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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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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代衙門史:天下衙門  作者:完顏紹元
中國檔案出版社 出版               
衙門小世界世相人心大舞台
    一部天下衙門史,其實就是一部官欺民、官害民而民又無可逃避的歷史。 
  俗語有言: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衙門」,其含義在老百姓的眼裡其實是和「官」混在一起的。在君權至上、民如螻蟻的時代,除了官逼民反的極端情況,一部天下衙門史,其實就是一部官欺民、官害民而民又無可逃避的歷史。用吳思先生的話來說,就是一部衙門官吏對鄉里百姓合法傷害和灰色處決的歷史。 
  不過,畢竟不同於專家學者的學理式研究,也並非是專門為民申冤、替民訴苦的抗訴書,這本《天下衙門》以親切、平白的話語娓娓道來,對衙門這一古代王朝最基層機關的方方面面,如歷朝歷代的衙門景觀變遷、機構設置與官吏任命、日常事務和業餘生活,以及種種官場內幕辦事規矩撈錢伎倆等等,都作了細細評述。既有「日常世界」,更有「隱秘生活」,令人讀來時而覺得趣味叢生,時而又心有所悟或者竟至於豁然開朗。 
  比如作者說「衙前自古好景觀」,一個州縣衙署,必然是城市的中心地帶,又被眾多商家眾星捧月般地環繞著,少不了種種繁華景象:賓館林立,酒樓喧嘩,吃喝玩一條龍自不在話下;而茶館裡又擠滿了各色人等,來打探消息的來提供消息的寫狀紙的談交易的,不一而足;這裡也是藥鋪大發利市的地方,惟一的公立醫院就在旁邊,醫院就醫,藥鋪買藥,相得宜彰,更加上衙門裡開庭審案打板子之類,總少不了帶旺一些藥鋪的生意;錢莊當鋪之類自然也不能缺,更值得一提的是,據《如夢錄》記載,明代時這一地帶還有「成人用品店」多處。這諸多行當,有供自然是因為有求,想必古代社會也一樣受經濟規律這只看不見的手的影響。所以說,衙前地帶遍地是金,不是有非常關係的人,店都開不到這兒來! 
  至於一個衙門的各部門及人員設置,恐怕讀者們要挨笑話了。一個州縣衙門,裡裡外外有多少機構多少辦事人員,豈是就知道一點七品縣太爺、搖扇師爺以及一幫或稱龍或號虎的衙役知識的現代讀者所能想像的?其實這裡頭複雜著呢,「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除了縣太爺之外,又有所謂「二尹三衙四老典」之分,這些都是頭兒,各有一把交椅,各管一攤事;上述四位頭兒之下,又設有衙署的主體辦公機構,這就是戶房、吏房、刑房、兵房、禮房、工房等六房了,顧名思義,它們也都是各有正當名份的;還有「酸甜苦辣」官(分別對應著學校、河管所茶管局鹽管局等、郵運局招待所等、巡檢司)、「生老病死」官(分別對應著慈幼院、養老院、收容所、葬喪管理處),也都是因事設局(所)設官。除此之外,官下面又有吏,吏下面還有眾多小嘍囉,倒是人們常聽說的師爺,其實只是政府的編外人員,通常是由頭兒們花錢請來,也是由頭兒們安插到各位置或各要務上做事,在衙署內,最有名的位置是辦公室主任,衙署外,最風光的位置則非駐京駐省辦事處主任莫屬了。更有一個衙門裡冒出來兩個一把手的情況,那又是官場鬥爭的結果了,老百姓編出來的罵人話就是:「天高皇帝遠,衙小王八多」。 
  還有衙門裡的常規事務,編戶籍派徭役收稅催糧捕盜救災訴訟斷案之類,那又更是血跡斑斑了,惡劣橫強盤剝剋扣之處,不可勝道!饒有趣味的是,書裡提到一些古代官場上也少見的現象,像「大挑」、捐班哈哈之類,倒是稀奇又稀奇的事兒。所謂「大挑」,就是官員分配,政府從那些有了做官資格的人當中挑選一些分配到各地衙門去上任。這件事照例由皇帝欽點若干大臣來執行,「大挑」時,「每20人為一隊,排好秩序後進去。大臣們照著名單念一個,下面應一聲。全點過後,大臣們商量一下,又開始唱名了。先唱三個,這三個都是一等補用了;再唱八個,這八個人全沒挑上,叫作『八仙』……」稀奇處就在這裡,一起進去20個人,都有做官資格,為什麼有的人被分配了去做衙門一把手二把手之類,有的人卻被涮了下來?答曰:同田貫日身甲氣由。「同」,就是長方臉;「田」,就是四方臉;「貫」,就是頭大身直體長;「日」,就是長短肥瘦適中。凡符合這四個字的,一律入選。「身」,就是體斜不正;「甲」,大頭小身體;「氣」,單肩高聳;「由」,小頭大身體。凡符合這四個字的,一律落選。這樣的官員分配法,可真是聞所未聞了。至於捐班哈哈,其實就是幾個人湊錢買官,官額雖然只有一個,但錢是大家出的,所以上任時一起上任,按投資多少各佔一個撈錢的位置。這樣的官怎麼可能指望他「親民」、「廉正」呢?自然是能撈多少就撈多少,「千里做官只為財」,民諺如是說。 
  當然,今人說古人事,擺出一副義正詞嚴、揚善貶惡的姿態是很容易的,也是很自然的,但該書更有一個非比尋常之處,就是懷一顆平常之心,以作者自己對世道人心的體悟來看從前衙門裡的種種,雖然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但呈現出來的這山與這水裡,又有別樣一種情懷:其實這州縣衙門裡的種種惡劣與可恨,以世道人心觀之,又何嘗沒有幾分合理呢!官也好吏也好胥也罷,無非都是一根「利」字籐兒上的瓜,既是「利」字籐兒,自然就免不了「熙熙攘攘,皆為利往」了。衙門雖小,有心人讀之,則世間事已多在其中矣!
   
寫在前面
  一部充滿曲折但又蘊含著豐富內容的中國古代史,給後人留下了無數的課題,這其 中也包 括「衙門」。據《唐語林·卷八》記,「近代通謂府庭為公衙」,而「衙」字「本作牙」, 先秦時武將儀仗「像猛獸以爪牙為衛,故軍前大旗謂牙旗」;唐俗尚武,乃通呼公府為公牙 ,府門為牙門,「字稱訛變,轉而為衙」,結果「衙門」就成了歷代王朝的統治機 構或組 建形式的代稱。「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這一類諺語的流傳,便十分形象地反 映了老百姓對它的一般認識。 
  不管是哪一個朝代,其統治方式的構成都是一個多層面多元件的複雜系統,因而衙門的分類 和級別亦是各不相同的。老百姓所云能否「進來」的衙門,其實是特指這個系統的 最基層面,即州縣衙門。而在作者陋見,恰恰是這個州縣衙門,在同類歷史課題之觀照和研 究中,最具有代表性意義。依據有三: 
  其一是州縣衙門所處地位的重要性。據史料記載,遠 從西周時起,我國就以縣為最基層建制,以後經過一段縣大郡小的反覆,到了秦始皇統一全 國後,縣作為地方行政基層單位的結構便一直維持了兩千多年,成為直接體 現國家職能的機構,是歷代社會政治領域中最關鍵的層面。自下而上言,天下事務莫不起於 州縣;自上而下言,中樞政令又莫不通過州縣而實施。這種承上啟下、匯聚分流的地位,便 使得歷代君主視州縣政府為吏治中最核心的內容。 
  其二是州縣衙門所司職掌的集約性。 其彙集勸農、理財、獄訟、興學、治安、工程建築等多項功能於一體的職掌,幾乎囊括了封 建國家統治機器效能的全部,是任何一級專職性衙門如三省六部、督巡藩臬等不可比擬的。 古人有所謂「宰相必起於州縣」之說,即緣於這一級衙門所具有的全方位、系統性的歷練條 件吧。 
  其三是州縣衙門在歷代官制沿革過程中的穩定性。兩千多年間,歷代政府在中央政權組 織形式和 職官制度等方面,經歷過多次變化,所謂漢三公、晉霸府,唐六部、宋兩府,明內閣、清軍 機,更相取代,嬗替無恆;惟獨州縣體制和構成方式,基本上沒有轉換過,幾可稱為超穩定 性結構。所謂「萬變不離其宗」的估評,也就是指其而論。 
  綜合以上三條,作者便以為對州 縣衙門的剖析,確實也就是對整個中國古代統治結構作一般觀照的最佳視角,更敢說 還是廣大文史愛好者加深認識並理解中國封建社會本質及一應有關知識的最佳途徑。 
  遺憾的是,近年來大量問世的文史讀物中,論述官制典章的雖然已佔有一定比例,但以 州縣衙門為專題的依然少見(其中最值得推薦者如郭建著《帝國縮影——中國歷史上 的衙 門》,學林出版社,1999年12月)。另一方面,儘管人們已從小說戲曲中間接獲得 了不少有關 州縣衙門的零星知識,但都缺乏系統和條理化。與此同時,各種缺乏基本歷史常識 的熒屏戲說,倒有甚囂塵上攪亂視聽之勢,令識者惋歎。於是便有了這本以介紹 知識和鉤沉 蘊趣為主,同時又輔以照片圖像的通俗讀物,從而使讀者能借助圖文並茂的形式,對此話題 獲得一個比較直觀的認識。 那運筆程序呢,不妨就從老百姓業已說慣的「八字衙門」,即衙門的建築景觀寫起吧——     
  第一章 臥聽蕭蕭看衙齋   
  古代衙門的構造   
  清朝乾隆十一年(1746),「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由山東范縣知縣調任濰 縣。剛上任,就逢上當地鬧饑荒,竟致有人相食的慘況發生。來年夏天,雹災驟降,入秋後 又發大水。為放賑救災等務,鄭板橋連日案牘勞頓。這一天夜裡上床後,久久不能入睡。但 聞整個縣署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竹影蕭疏,隨風作響,颯颯簌簌,清晰可辨。觸景生情, 鄭板橋來了詩興,斜靠在床上口占一首,這就是後來他題在一幅竹畫上的名絕—— 
  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 
  飽含在詠竹間的無限憂患之情,人們是不難體會的。不過,替詩人設身處地想一想,那會兒 從 窗口往外審視整個縣衙,又該是如何景象呢?善用賦筆描繪意境的詩人,自然不會一一實寫 。現在,我們就不妨借用詩人名句,稍加改動,作為本章的標題,先來看看古代縣衙門的一般外表和內在構造吧。   
  奇文共賞八字牆(1)   
  「衙門八字朝南開」,這句流傳久遠的俗話,上年紀的老人都耳熟能詳,欲看衙門景觀,自 當從它講起。衙門所以要朝南開,為的是天下官署建築都有坐北朝南的講究,以此體 現尊貴。該費些筆墨的,倒是這「八字」。原來古時候所有官衙的大門左右,照例要分列兩 道磚牆,沿門側呈斜線往左右前方擴散開去,轉折成一個30度的角,剛巧像個「八」 字形狀。大 門敞開不閉,磚牆似乎也變作了兩扇門板的延伸,這就成了「衙門八字朝南開」的由來。 
  和縣衙建築坐北朝南的用意相同,衙門前的八字牆也是無比「尊嚴」之物。首先,凡有 需要讓天下百姓都知道的皇上「聖諭」,大多掛在或貼在八字門 牆上。漢簡中時常可見有將官府教 令「各明白大扁書市裡官所寺捨門亭燧堠中,令吏卒民盡訟知之」的要求,因知其來歷久遠 。而位居一方行政中樞的衙署牆壁,便是這個將「最高指示」逐漸傳達到基層的信息網絡的 發佈中心。 比如明朝時有個規矩, 每年從2月起到11月,皇帝都要在月初向民眾口授「聖諭」一道,由文書房通過北京首縣 大興(縣)和宛平(縣),布達全國。於是,除了年頭歲末農閒時 外,天下老百姓們每個月都可 以在縣衙門前領受最新「聖諭」一道。且以正德十四年(1519)為例, 看看八字牆上的「聖諭」內容——二月,說與百姓每:各務農業,不要遊蕩賭博。三月,說與百姓每:趁時耕種,不要懶惰農業。四月,說與百姓每:都要種桑養蠶,不許閒了。五月,說與百姓每:謹守法度,不要教唆詞訟。六月,說與百姓每:盜賊生發,務要協力擒捕。七月,說與百姓每:互相覺察,不許窩藏盜賊。八月,說與百姓每:田禾成熟,都要及時收斂。九月,說與百姓每:收了田都要撙節積蓄。十月,說與百姓每:天氣向寒,都著上緊種麥。十一月,說與百姓每:遵守法度,不許為非。(轉引自沈榜《宛署雜記》卷1)語氣通順,又略帶鳳陽口音,題材則五花八門,但總不離安分守己、抓緊幹活的中心意 思。古代中國以農為本的傳統和基層政權的主要職守,都可以從這八字牆上看出來了。既然有這些常要更換的「聖諭」,堂而皇之的衙門口就不是想像中那般森列肅穆,而是 時時有熱鬧可瞧;因為恭接「聖諭」可是個笙簫鼓樂、吹吹打打的場面,照例還要有和尚道 士一起來湊熱鬧,如同做水陸道場一般。唐人所著《群居解頤》上說,當時南中是塊小地方 ,缺少紅塵外的人,所以每當「聖諭」傳來,都要弄些假和尚假道士陪位。唐昭宗即位後, 派柳 韜任容管宣告使,到這裡來傳達新皇帝宣佈登基並實行大赦的「聖旨」。縣署臨時抓夫,充 當假僧假道。有個光頭位置站錯了,陪同柳韜前來宣旨的太守王弘覺得奇怪,責問他是怎麼 回事。那人發牢騷說,「還沒輪到我服役的時間呢,去年已當過文宣王了,今年又差來當和 尚!」周圍的人無不笑疼肚子(轉引自《說郭》)。到了宋代,「諸州皆有衙樂 」(《宋史·樂志》),即每一個州縣衙署都有一支召之即來的樂隊,專備在 恭接聖諭、慶賀年節或迎 送上司 等儀式上派用處。這個傳統一直沿襲到清末,我們在趙丹主演的電影《林則徐》中,就能看 到這樣的場面。然而八字衙門前恭接「聖諭」的熱鬧,還沒到此為止。為了幫助老百姓深刻領會與貫徹 落實,衙門前還要舉辦宣講「聖諭」的活動。明初時,太祖朱元璋的《御制大誥》,要求「 戶戶有此一本」,「臣民熟視為戒」。可是在文盲充斥的古代中國,多少人連字也不識,哪 談 得上「熟視」?於是便要講解。當時承擔向民眾講解《大誥》任務的,主要是各級國立學校 的師生,開講前都去京師朝見過,再分赴各地,很有些宣講團或宣講隊的味道。把《大誥》 內容弄懂了,也會有好處,所以聽講者很多。永樂初年,福建甌寧縣有個6歲小孩丁江陰, 因為老去縣衙門口聽《大誥》宣講,居然能背出許多,被送到北京皇宮裡,在皇帝面前背誦 ,賞了衣服錢鈔,再送到建寧府儒學裡讀書。那等榮耀,也很不遜於後世的「少年班」哩 (俞紀登《典故紀聞》卷6)。清朝時宣講「聖諭」的風氣更盛,底本叫《御制聖諭廣訓》,簡稱「十六條」,內容是—— 1尊孝悌以重人倫2篤宗族以昭雍漠3和鄉黨以息爭訟4重農桑以足衣食5尚節儉以節財用6除異端以正風俗7明禮讓以端士行8講法律以戒愚頑   
  奇文共賞八字牆(2)   
  9禁誣告以義全善10戒逆逃以免株連11完錢糧以省催科12隆學校以敬名士13聯保甲以滅盜賊14定衡度以公買賣15禁姦淫以肅人倫16絕賭博以淳風俗這「十六條」,聽起來原則性很強,比朱元璋的白話《大誥》更讓人難懂些,可是反過 來也為宣講人結合實際加以發揮提供了餘地。起初用四言韻文謳歌說唱,後來許多典故成語 、格言故事,乃至藝術性很強的公案小說都進入了「聖諭」宣講的內容。老百姓有管叫說評 書 為「武案」、講「聖諭」為「文案」的。聽「武案」要掏錢去茶館買座位,聽「文案」則不 但不要掏錢,衙門還會負責搭台、張燈,維持秩序。郭沫若的《少年時代》裡,就有聽講「 聖諭」的回憶。有此免費供應的通俗曲藝上演,八字牆前,還會冷清嗎?「聖諭」之外,八字磚牆上還貼有各色各樣的告示。一類是傳達朝廷和上級官府的諭示 ,比如《宋史·隱逸列傳》載,姜潛任陳留知縣時,正逢王安石變法,頒下了「青苗令」。 姜潛 是改革的反對派,不過坐在這個衙門裡,就逃脫不了向民眾傳達改革法令的責任,也只能「 榜其令於縣門」。還有一類是本縣長官發佈的告示或禁令,如《嚴拿逃凶逸犯示》、《 禁止地 棍騷擾示》、《禁止土妓流娼窩匪示》等等。這類告示都有一定格式,多以縣令名義發佈 , 也有縣令和佐屬聯名發佈的。例如康熙二十五年(1686),蘇州府屬嘉定縣衙 門發過一個《嚴 禁腳結黨橫行告示》,最後的署名是——知縣聞在上、縣丞蕭文炳、主簿洪天爵、典史宋 璉。從一把手到四把手的大名都寫上了。為了方便民眾閱讀和理解,衙門前的告示經 常採用韻文或者白話文形式。比如清朝咸豐三年(1853),上海發生小刀會起 義,貼在上海縣署牆上的告示便是這樣寫的——上海縣正堂示眾志本城,御患第一。現居守望,巡防匪徒。戶出一丁,務各協力。同聲相應,登時齊集。即遇匪徒,何難擒截。既保身家,又衛鄉邑。有備無虞,共期樂業。良法在此,遵行勿忽。此外,因為古代縣衙是行政司法合一體制,又綜理財政文教各務,所以舉凡催征拖欠賦 稅名單、具秉控告在案准或不准的批示、審結民事刑事訴訟後的判詞,以及縣級科舉考試後 的錄取名單等,也都粘貼在八字牆上。因為需要張貼的東西太多,其後,衙署大門前那一堵 正對著大門的照壁,也被派上了公告欄的用場,而且因其處於可供通行的衙前道路上,更方 便大家停足仰觀,故有後來居上的趨勢。換句話講,八字牆及此處的衙前照壁,就是古代社 會一方區域內的官 方新聞發佈處,每天都少不了一群人聚在牆壁前看佈告讀判詞,逢上縣考發榜,自然更有一 番熱鬧氣象。《紅樓復夢》第十二回述包勇「拉著〔牲口〕走到巡司衙門前,只見滿地下都 是 些牛糞,牆上貼著一張告示」,這滿地牛糞便正是鄉下人牽牛進城,路過衙門觀看告示後留 下的紀念物。光是這些,還不至於到「奇文共賞八字牆」的程度吧?別急,僅以判詞而言,在「三言 」、「二拍」一類言情公案小說中,就有不少妙趣橫生的「花判」。比如《醒世恆言·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裡的這篇判決書,就是一例: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 近烈火,無怪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逾牆;劉氏 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炫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雅別婿 裴九之兒,許裴改娶孫娘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之不若與人 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交門,五百年決非錯配。以愛 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府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 
  把它貼在堂堂的縣衙門前,算不算「奇文」 ?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小說,不足為憑,那麼就請去讀讀明人李清所著的《折獄新語》,洋洋 二百餘篇判詞,全是此類。遇上愛寫「花判」的縣太爺,人們便時有妙文可賞了。同樣,精 妙 的批詞也不少,花樣也很多。清朝文學家褚人獲所著《堅瓠集》裡,曾抄過一篇張貼在 長洲縣署門 牆上的批詞,起因是一對夫婦吵架,被鄰居告到縣衙裡,縣官梁廷桂不予立案,批為——夫妻反目,常事;兩鄰首告,生事;捕衙申報,多事;本縣不准,省事。   
  奇文共賞八字牆(3)   
   
  如此批詞,傳抄者自然又不止褚人獲一人了。 
  還有花樣百出的告示,也讓觀者忍俊不禁。「依例放火三天」的典故,是盡人皆知了。 又如看過京劇《沙家濱》的人,都忘不了胡司令派人「通知各家各戶自願送禮」的醜聞,孰 知這種事也是古已有之的。《該明錄》上就有,說是神泉縣令某,曾在衙門前貼張告示,雲 「某 日本縣生日,告訴諸邑人,不得輒有所獻」。白紙黑字寫在那兒,滿衙曹吏、合邑紳糧,能 不「自動送禮」嗎?結果生日過後,再來一張—— 
   
  後月某日,是縣君(即縣令太太)生辰,更莫將來。 (轉引自清人獨逸窩退士著《笑笑錄》卷3) 
   
  逢到這類告示,好事者就要在八字牆上行錦上添花之舉了。比如上述神泉縣令的第二 張太太生日佈告貼出來後,就有人偷偷在上面加了首《鷺鷥詩》:「飛來疑是鶴,下處卻 尋魚。」又如宋人束元嘉當嘉陵知縣時,不知為何原因,張榜禁醋,便有人大書四字在告示 旁邊——「束手無措」。連告示帶「添花」,讀起來益發有味(轉引自清人獨逸窩 退士著《笑笑錄》卷2)。 
  不用說,這些「添花」都是趁著夜黑無人時,偷偷貼上去的。縣衙門管這叫「謗 文」、「謗詩」,斥其詆毀當道,一經發現,便要撕去或覆蓋;僅僅因為作者都是無名氏, 才無從追查拿辦而已。不過,也有些官員是把「謗文」當補藥吃的。如《獻徵錄》記,明 初時任勉當番陽縣令,把一些瑣碎的民事糾紛委託給鄉里有德學、且為民眾所敬重的長 者隨時處理,有人對此不滿,寫了匿名大字報貼在衙門前,任勉知道後說:「這是教育 我, 千萬別毀壞。」結果過了一段時間後,它又被作者自行悄悄揭去了。當然,在專制制度被看 成是天經地義的古代社會裡,像任勉這種還算有些民主風度的官員,畢竟是不多的( 轉引自《淵鑒類涵》卷116)。 
  惟其不多,具有「新聞發佈處」和「地方招貼欄」優勢的衙門牆壁,就更為「民間議政 家 」們所看重。特別是到了專制制度發展到高峰的明清時代,這類「作品」幾乎成了各地縣衙 門牆上的「花邊文學」,被有心人傳抄下來的數量之多,大約可以編一本名副其實的《牆報 》。如《堅瓠集》記,康熙初年時,長洲縣令彭某賦性貪酷,還發明了一種用紙做成的枷具 ,令拖欠賦稅者戴上,稍有破壞則加責罰。有人貼詩於縣牆云:「長邑低區多瘠田,經催糧 長役紛然。紙枷扯作白蝴蝶,布棍染成紅杜鵑。日落生員敲凳上,夜歸皂隸鬧門前。人生有 產須當賣,一粒何曾到口邊。」於是合縣傳誦,最後竟傳到巡撫耳朵裡,派人一查,完全是 事實,馬上將縣令停職審查。再如《素月樓聯語》裡也記有類似之例:有縣令王寅為政 貪鄙,有人把他名字折開,作了副嵌字聯貼在衙門前—— 
   
  王好貨不論金銀銅鐵 
  寅屬虎全須雞犬牛羊 
   
  鴉片戰爭以後,許多揭露殖民主義罪行或號召民眾奮起抵抗的「揭貼」(即傳單) ,也紛紛貼到了衙門口。八字牆上的景觀,愈加儀態紛陳。   
  衙前自古好景觀(1)   
  神州各地,凡曾為州署縣治之所在者,大多有「衙前街」、「府右路」一類古名舊稱 可以尋覓。歷史現場中的衙前景觀,除了五花八門的「牆壁文化」外,還有雲蒸霞蔚的萬千 氣象。 
  先說衙署大門至門前照壁之間,照例建有一東一西相互對稱的兩座亭式建築,一座叫申明亭 ,一座叫旌善亭;都是地方政府對民眾進行教化的專門設施,均由明太祖朱元璋倡立,一直 沿襲到晚清。 
  申明亭內,都懸掛有木製黑漆的牌匾,稱「板榜」,由地方政府及基層組織在上 面定期公佈本地區的壞人壞事以及如何懲處的決定。 所謂「申明」,兼備鄭重宣明、反覆開導和辯解申訴等幾層含義,其核心就是申明教化,懲 莠顯惡。 「如不孝不弟、毆罵尊長、亂倫獸行及 一切奸盜詐偽、賭博宰牛、做狀唆訟、歃結凶拳者,列名申明亭匾上,每名下俱各注略,一 目瞭然。亭門仍各做柵欄,使過往者可望而不可入,所以防小人擦去醜名」。( 清人 張伯行《正誼堂文集》卷30)照朱元璋的解釋,這種辦法可以收到「移百姓之瞻依, 肅一方之教 令」的效果,使人不敢輕易違法作惡,否則既有皮肉之痛或破敗之虞,還喪失了在社區裡抬 頭做人的名譽。上了申明亭「黑榜」的人,必須接受本鄉里甲的管制教育,族人鄰右也均有 隨時監督的權力和義務。倘確實改惡從善,在規定時限(一般是三年)內沒有 再犯,才可以由 鄉里申報,經政府有關部門征驗屬實,「於匾名下注『改行』,直到六年無犯,始除去其名 。如三年內有一二善事可據者,則三年即除去惡名,將功贖罪」(出處同上) 。用現代讀者所熟悉 的話來講,就是提前摘去壞分子的帽子。所以有些地方的申明亭門楹上,還鐫有告誡性的對 聯—— 
   
  試看真惡人留此現畢生之丑 
  能行大善事准他洗前日之愆 
   
  和申明亭公佈壞人壞事的功能相對應,旌善亭是用來表揚好人好事的場所,也是懸掛幾塊板 榜,只不過底色換成了紅漆。「如孝弟、救急難、助婚喪、解紛息訟、化盜為良、賑饑施藥 、修橋路、施棺木葬無主之骸、拾遺金而不取,真實無虛者,題名旌善亭匾上」( 出處同上)。據 宋人葉夢得《避暑錄話》記,這種榮譽榜之類的設施,早在宋代就有:地方上有耆老鄉紳一 向做善事的,口碑載道,便在其住宅附近建亭顯揚,稱褒德亭或旌隱亭,表示尊敬,也讓大 家當榜樣學習。大概朱元璋做布衣時便有覺得此法甚良的感受,所以在創建明朝後,以政令 形式推廣至全國。 
  申明、旌善二亭之外,設在衙前的官有建築物尚有鋪房、陰陽學、醫學等。 
  鋪房又稱鋪屋,是街坊巡邏軍卒駐紮和辦公的場所,相當於古代的治安崗亭。《東京夢華錄 》記:「每坊巷三百步許,有軍巡鋪屋一所,鋪兵五人,夜間巡警,收領公事。」再往前, 漢唐史料中也有類似記載,稱「街彈」、「邏卒」,可知由來已久。一座州縣城池內,鋪房 有多處,設在衙署前的多為「總鋪」,居於統領地位,規模也比其他的鋪房大。其職責主要 是維護衙前治安,並在夜晚衙門上鎖之後接收緊急公文的投遞,再通過衙署大門上的「轉桶 」傳送進去。所謂「轉桶」,亦稱「轉斗」,就是在門扇上設一個可以旋轉的圓桶,一半露 在門外,一半藏在門內,其使用方式與現代銀行櫃檯上儲戶與營業員相互傳遞憑證、現 金 的設備相似。清代《公門要略》述州縣衙署門衛職責:「倘有外來緊要文檄,令由轉桶傳進 ,即時拆看,不可延擱。」這就需要鋪房的密切合作了。 
  陰陽學是主管天文星象和時令氣候觀察預報的專業機構。州署陰陽學的負責人稱陰陽典術, 縣署的稱陰陽訓術,手下有若干稱為「陰陽生」的學徒或實習人員。陰陽學的官方職能很多 ,如進行年成或災情預測,在官方祭祀活動中提供技術性服務,定期編製本地氣象觀察資料 並向上一級衙門匯報,等等,有時還兼做衙署訪客的接待工作。與此同時,陰陽學又是直接 向民眾開放的社會服務部門,用現代話講,就是政府開辦的民俗禮儀服務處。聘婚送嫁,動 土上梁,商店開張,乃至出殯落葬,都要請陰陽生選個好日子;造房子,選墓地,也要請陰 陽生看風水擇穴基。《金瓶梅》中第三十一回出場的徐先生,就是清河縣的資深陰陽生,西 門慶家每逢紅白大事,都請他選日子或查看陰陽秘書。後來李知縣為兒子迎娶寡婦孟玉樓, 也 是「令陰陽生擇定四月初八日行禮,十五日准娶婦人過門」。此外還有請陰陽生在祭祀、吊 喪活動中開讀祭文,在婚娶禮儀中撒帳祝吉的,等等。陰陽生不領公家的薪水,其收入主要 靠 這類有償服務的報酬。話本小說《醋葫蘆》第八回提到:「老熊做陰陽生的人,一惟酒食是 圖而已。」《金瓶梅》第三十一回中,也有西門慶要應伯爵和賁四「陪陰陽徐先生擺飯」的 描寫,可知除了現金之外,還有一頓牙祭。中國的老百姓多相信「國營」牢靠,所以在與江 湖術士的競爭中,陰陽生經常居於有利地位。   
  衙前自古好景觀(2)   
  醫學就是州縣醫藥行政兼機關醫院,州署醫學的負責人稱典科,縣署的稱訓科,手下各有醫 務人員若干。既為官辦機構中人,老百姓渾稱之為「醫官」。中國自唐宋起便有在地方上普 遍開辦官營醫療服務的傳統。迄明代,每個縣都有「醫學」設置,一方面受理醫藥行政事務 ,並為縣署官吏工役提供公費醫療,另一方面也為民眾看病,乃至出診。明代海瑞在任淳安 知縣時,寫過一篇關於整頓機關職能和改變作風的《興革條例》,在「醫官常例」名目下, 有「醫生四名」的記載。當時淳安縣的壯丁名額約4000人,推算全縣的戶數,大約在5000戶 以內。這樣的比例,可以想見縣級醫院生意興隆之狀。《金瓶梅》裡,就有一個縣醫學醫官 任 後溪的活動寫照。第七十五回中,吳月娘嘔氣生病,西門慶午後回家得知,忙叫琴童「快騎 馬往門外請任老爹……」等到後晌,琴童回報:「任老爹在府裡上班,未回來。他家知道咱 這裡請,說明日任老爹絕早就來了。」果然,次日一早任醫官即騎馬趕來,道是「昨日…… 學生該值,至晚才到家,見尊刺(名片),今日不俟駕而來」。瞧,要「在府 裡上班」,有時還要「該值」,就是值夜班,「至晚才到家」,其忙碌可知。 
  醫官中除掌印者即典、訓之外,也無薪水,收入都來自替民眾看病的診金,而前引海瑞《興 革條例》中說:「醫官察病症脈理,識藥性,以利一縣之疾,近多納銀為之,圖差遣取利…… ……」就是說大家還爭著花錢買這個職位,其道理就和上述陰陽生一樣,老百姓總認為公立醫 院比江湖郎中可靠一些。其實真有本事的郎中,不屑為此,反過來多數醫官的技藝也就不難 想像。《金瓶梅》裡這位任醫官,從婦科到兒科,樣樣都看,也沒見他治好過哪一個。另 一部明代小說《醒世姻緣傳》第四回裡,也有個縣醫官楊古月給人治小產的故事,作者調侃 道—— 
  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麼《素問》、《難經 》,曉得甚麼王叔和《脈訣》! 
   
  又責怪病人家屬—— 
   
  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蕭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個楊古月胡治!  
   
  陰陽、醫學之外,衙前街面上照例還有一系列與衙門功能有密切聯繫的商號店舖。最尋常的 ,當數旅店、茶館、酒家、藥鋪四大「支柱產業」。 
  旅店。四鄉人眾捲進訴訟,到了城裡多在衙前投宿,做原告的方便及時遞呈訴狀,做證人的 方便隨時供傳喚,在押被告或已經判決在監的犯人家屬,也要圖個就近「活動」人情或信息 探 詢的便利。《海公小紅袍》第十六回中,喬裝為民的欽差陪孫娘子赴荊州告狀,就是「二人 移 步來到衙前,投一店家宿下」。《醒世姻緣傳》第八十九回中,薛素姐要誣告狄希陳,亦是 「 起了個五更,叫了個覓漢跟著頭口(牲畜),一直徑到繡江城內縣門口尋了店 房住下,訪了一個極會寫狀的訟師……」 
  茶館。如上所述,辦完了投宿手續,接下來就要找人寫狀,打探信息了。無論是官府發給「 戳子」(執業證書)的專以代人撰寫稟帖訴狀為業的「代書」,還是經驗豐富 勾掛三方的訟師 ,照例都一個個窩在衙前茶館裡等候主顧上門或伺機兜攬生意。衙門中胥吏差役、長隨師爺 各色人等,與外界的通消息、講斤頭、勾結舞弊、討價還價,亦多借此地方進行。許多刑、 民 案件的審理結果,會引發出罰款納贖、取保假釋、籍沒入官、發賣抵償等種種行為,如《金 瓶梅》中西門慶的狐群狗黨之一吳典恩,「乃是本縣陰陽生,因事革退,專一在縣前與官吏 保債」,就是混這口飯吃的。這些活動,也多以茶館為交易場所。由於上述緣故,衙門前的 茶館又有情報交換、信息傳播的功能,《水滸傳》第十八回,濟州府捕頭何濤帶人赴鄆城縣 投 遞公文,要求配合捉拿晁正等人時,因見「縣前靜悄悄地」,便「走去縣對門一個茶坊裡坐 下 」,正是嫻熟行情的寫照。舊上海大亨黃金榮在法租界當包打聽時,每天上午泡在茶樓裡聽 消息,做交易,攬事過錢,分贓揀肥,也是這一行的一脈相續。 
  酒家。無須引錄地方志乘,僅明清話本小說中,有關衙前酒家的描寫就極多。其基本客源, 一 是茶館功能的延伸,二是衙門裡的公款吃喝。以宋代為例,地方政府除迎新送故、招待過往 ,以及「聖節」(皇帝生日)、元旦、冬至等節假慶賀,照例要公費宴飲;還 有「旬設」之制, 就是每十天(一旬)一次用公費「宴犒」本地駐軍將校。宋人尹洙寫過一篇《 分析公使錢狀》,以 宋仁宗慶歷三年(1043)渭州衙署為例,道是除支應過往外,僅本署官員動用 公費吃喝,就是 每月五次宴會,一次「張樂」。所謂「張樂」,就是美酒佳餚外,還有小姐作陪。清道光年 間曾在西安為宦的張集馨回憶其日常工作:「終日送往迎來,聽戲宴會」;「大宴會則 無月 無之,小應酬則無日無之」;「每次宴會,連戲價、備賞、酒支雜支,總在二百餘金」。 (《 道鹹宦海見聞錄》)如此標準,殊非衙門食堂所能備辦,於是衙前的飲食市場就紅 火了。   
  衙前自古好景觀(3)   
  藥鋪。這是依托縣署醫院即「醫學」的生意,醫官只管診脈處方,病家不妨就近贖藥。西門 慶的那「一個大大的生藥鋪」,就開在「清河縣前」;到了《續金瓶梅》第九回裡, 又有草裡蛇在縣門前開生藥鋪,可知這是極好的旺鋪風水。此外,衙門大堂上老爺審案,打 板子,拶手指,吃夾棒,傷筋拆骨,皮肉腫爛,概屬尋常,所以衙門前又斷斷不可缺少賣跌 打損傷藥的。《水滸傳》第一百零二回中,王慶腳踢板凳閃了脅肋,「勉強擺到府衙前,與 慣醫跌打損傷、朝北開舖子賣膏藥的錢老兒,買了兩個膏藥貼在肋上。錢老兒說道:『都 排若要好的快,須是吃兩服療傷行血的煎劑。』說罷,便撮了兩服藥,遞與王慶」。如此齊 全的備貨和服務,顯然是托庇對門天天打板子的衙署發利市了。 
  四大「支柱」以下,不少衙門前尚有錢莊、米行、典當、果鋪等其他買賣,大多與衙署催征 糧賦、科罰敲剝等業務發生牽絲攀籐的聯繫。此外,專以「做公人」及進衙辦事或訴訟者為 服務對象的各色飲食攤擋,也是衙前的特色行當。遞進一層分析,大凡能將生意做到這塊「 風水寶地」上的,都要有些「門路」。比如西門慶,女兒是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媳婦, 自己是左衛吳千戶的女婿,此即生藥鋪開在衙前的背景,也是他「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 把攬說事過錢」的代辦處。小到《水滸傳》裡在鄆城縣衙前趕早賣湯藥(飲料) 的王公、賣糟 醃而兼做幫閒「線人」的唐牛兒,也都有押司宋江做靠山。更有膽大妄為的劣胥惡差,與地 痞土棍勾結一氣,就在此三教九流的環境中設櫃壇開煙館,明娼暗窯,無所不有,自然又要 伴 生出不少匪夷所思的「生意」。如專述明代開封城池衙署、市井貿易、祠廟古跡及風土人情 的《如夢錄》裡,僅衙署迤東、總鋪之南這一片區域內,便有專營「廣東人事、房中技術」 、「助老扶幼、走馬烏須」的行當多處,現在的說法是「成人用品」或「性保健」,時人徑 稱「角皮淫店」。衙前生態之藏污納垢,不正是衙門內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多稜折射嗎?    
  鼓樓·戒石·皮場廟(1)   
  《水滸傳》第六十二回裡寫到:大名府財主盧俊義的管家李固設計將主人陷害,使之入 獄,又親自揣上金子,來賄買押牢節級蔡福,要他將盧俊義在監牢裡結果了。蔡福冷笑著說 : 「你不見正廳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蒼難欺』?你那瞞心昧己勾當,怕我不知!」 
  蔡福話裡的這塊「戒石」,可算是天下官署的鎮宅之寶。一千多年中,全國州縣衙門口 一左一右蹲在那兒的石獅子,形狀多不相同,但是一個朝代之間,戒石的模式和內容 ,卻總是一模一樣的。要說有什麼變換的話,那就是兩宋時代的戒石,都立在衙門內的大堂 中央,即如蔡福所言;元朝以後則移到了大門和二門之間的甬道中央,還為它蓋了個石亭, 就叫戒石亭,也管叫聖諭牌坊。這塊像石碑一樣的玩意兒遠不及牌坊那樣高,二門打開時, 甬道一直通到大堂階下,坐在大堂上審問案件的縣太爺一抬眼,視線恰好與它相對,便看到 了鐫刻在石碑上的16個大字—— 
   
  爾俸爾祿,民膏民脂。 
  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 
  這是皇帝告誡地方官員不可貪污腐敗、虐政害民的「座右銘」,所以叫戒石。 
  根據清人趙翼的考證,在衙門裡立戒石的歷史,可以上溯到商周時期,當時是把處置枉 法官吏的刑律「儆於有位」,大概就是書寫在官員的座位旁吧。《文心雕龍》上說揚雄寫過 卿、尹、州、牧箴25篇,這就更具體了。《北史》記何妥任龍州刺史時,寫有一篇《龍州 刺史箴》,勒於州衙門前, 是為確定搞成一通石碑形制的開始。但是戒石走向普及全國而且內容統一的歷史,恐怕是從 唐朝玄宗時才開始的。唐玄宗有《賜諸州刺史題座右》五言古詩一首,總共20句100個字, 中心意思是視民如子,當一個廉潔奉公的好官。五代時,後蜀國主孟昶又重新寫了一遍戒石 辭,改成四言體的韻文,凡24句。宋朝建立後,宋太宗趙光義嫌24句太多,從裡面抽出4句1 6個字,此便為蔡福所引證之由來。到宋徽宗時,這16個字又統一換成黃庭堅的書法。假如 現在誰還能找出一塊來,倒是雙料文物了。 
  兩宋之後,戒石上的文字基本上穩定下來,只是所立位置從大堂上搬了家,朝前移至堂 前甬道上,原因是妨礙行走。不過明人郎瑛所著《七修類稿》中又說,當時浙中官衙裡的戒 石上鐫刻著另外16個字—— 
   
  天有昭鑒,國有明法。 
  爾畏爾謹,以中刑罰。 
   
  戒石的另一變化是:原先石碑北向上刻16個字專給老爺瞧,南向上也刻有3個大字專給 百姓看的,這就是後來飛到衙門匾額上的「公生明」;到了清朝時,「公生明」三字變成了 「聖諭」二字,或許是清朝皇帝認為這16個字講得很好,他再來講一遍,便成為他的「聖諭 」了。戒石亭又叫聖諭牌坊的來歷,似也緣於這個原因。 
  體現「廉政」要求的戒石歷史有這麼長久,而且天下州縣衙門裡都有一塊,可是無論漢 唐五代,還是宋元明清,官場的腐敗、吏治的墮落,也從來沒有斷絕過。看來形式主義真是 官僚主義的好兄弟。至於把它從大堂上搬到甬道上去,依筆者看來,也有個小小講究:原 來縣衙的大門(亦稱頭門),確實是「八字朝南開」且長開不閉的,但是二門 (亦稱儀門)卻時 常關鎖。雖說「上天難欺」是嚇嚇人的,但做賊心虛,看看總是心有餘悸,如今把它關在 二門外,坐在堂上行舞弊敲詐之事的老爺便可以眼不見為淨了。《甕牖閒評》記,曾有人於 戒石銘每句下各添一句,雲—— 
   
  爾俸爾祿,只是不足。民膏民脂,轉吃轉肥。下民易虐,來的便著。上天難 欺,他又怎知? 
   
  真是絕妙的諷刺。 
  堪與戒石亭媲美的「廉政」擺設,是有明一代之制的「皮場廟」。我們看沈榜所著《宛 署雜記》中,這樣描寫宛平縣衙門的前面一部分,「堂前為露台,為甬道,為戒石亭,為儀 門。其外,東為土地祠,西為獄,又前為大門」。可知大門和二門中間之一側,還有個土地 祠。為什麼要把土地祠造在衙門內呢?原來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發明。這位叫花子出身的皇 帝 ,曾在民間目睹元末吏治的腐敗,所以開國之後,就以倡導廉政為鞏固政權的急務。他告諭 群臣說:「從前我在民間時,見州縣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貪財好色,飲酒廢事,凡民疾苦, 視之漠然,心裡恨透了。如今要嚴立法禁,凡遇官吏貪污蠹害百姓的,決不寬恕!」但是「 天 高皇帝遠」,他—個人顧不了天下州縣,於是請上天和土地一起幫著監督。「上天難欺」, 已寫在了戒石上,這會兒再令全國「府、州、縣、衛之左特立一廟,以祀土地」( 趙翼《 廿二史NC021記》卷33)。按他手訂的懲貪法律,凡貪污額達60兩銀子以上的官員 ,一律梟首示眾 ,還要享受剝皮之刑。剝皮的場所,就放在這個縣衙裡的土地祠內,所以土地祠又名曰「皮 場廟」。貪官的人皮被剝下後,還要繼續發揮反面教員的作用,「官府公座旁,各懸一剝皮 實草之袋,使之觸目驚心」(趙翼《廿二史NC021記》卷33),這等人皮 模特兒的擺設,無論是聽 起來還是親眼看見,都怪嚇人的。可惜到了後來便流於形式。《明史·海瑞傳》記,萬曆十 三年(1585)正月,海瑞以72歲高齡出任南京右僉都御史,勁頭十足地給皇帝 上疏,引證太祖 剝皮故事,極勸明神宗恢復對貪官污吏的酷刑,「時議非之」。由此可見,皮場廟的作用早 已消失,不僅土地老爺賦閒,那會兒防腐藥水還沒發明,那些人皮模特兒想必也腐爛而火化 了。   
  鼓樓·戒石·皮場廟(2)   
  如果說皮場廟只是明朝一代之制的話,那麼鼓樓可謂是古來衙門的積年通 用之規了。鼓樓通常都建築在縣衙大門正前方的街口,其作用是向人們報告時辰。中國古代 的傳統,是以一方官署掌握本地區標準時間,這也是體現衙門尊嚴的一個方面。報時的方式 一般是每天分早、午、晚三個時辰各擂鼓三通。後來發明了火藥,擂鼓之外,還要放炮,炮 筒子就安置在鼓樓底下。有的地方是白天擂鼓三回,報早晨、中午、傍晚,夜裡放炮三回, 報初更、三更和五更;也有些地方,擂過鼓後還要放炮。是否按時擊鼓,也是判斷一方吏治 的標準之一。宋朝時張泳守金陵,有人出公差經過,他問沿路可曾見好官員。那人說,昨天 經過萍鄉縣,雖然沒見到知縣張希顏一面,但知道他是個好官。所舉的依據之一,便是「夜 宿郵內,聞更鼓分明,是以知其必善政也」(魏泰《東軒筆錄》)。假使同一 城池內,還有比 縣署更高的官署,如府署等,那麼放炮報時的職責就用不到縣衙門管了。此外,鼓樓還具有 報警的作用,也有人認為它的起源就和報警有關。——北齊時,李崇在交州當官,當地的治 安狀況極壞,於是他設計了在官署前起造鼓樓的措施,一發現盜情,馬上擂鼓,通知各方 警戒並發兵來援,從此就有了衙門前蓋鼓樓的制度(引自《土風錄》卷4)。    
  五臟俱全麻雀小(1)   
  看過《老殘遊記》這部小說的讀者,都該記得老殘在齊河縣為賈魏氏澄清不白之冤那一 段故事,因此又會對齊河縣縣衙的構造,留下依稀有點兒輪廓卻又含混不清的印象,一會 兒儀門、大堂,一會兒廳房、門上,一會兒又是本房、花廳……只聽有「侯門一入深似海」 一說,難道小小一個州縣衙門內,也有此回折往復、曲徑通幽的景致? 
  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用這句俗話來形容州縣衙門大牆內的空間狀態,真是再 確切不過了。 
  我們不妨先從最有象徵意義的大堂看起。具體的大堂都各有名稱,比如明朝時宛平縣的 大堂叫節愛堂,清朝時上海縣的大堂叫清節堂;但它們除了依排列次序被統稱作大堂之外, 還照例有個一致性的別號——訟堂。所謂老爺升堂,聽訟斷案,場面都擺在這個大堂上。古 時候計算房屋佔地面積的單位,以一列為一楹,大堂的寬度和進深規制,照例是三楹。大堂 上的具體擺設,則是: 
  大堂的背後是堂帳,猶如現在舞台上掛的「天幕」,不過這幕布後面並非是實實在在的 牆壁,而是六扇門,又叫中門,專供縣太爺升堂時進出,所以這堂帳上齊門枋,下及於地, 從中間上方起呈人字形分掛兩邊。由中門往前走,堂上又砌起一塊石台,比起現在學校裡的 講台要高出許多;台上再放一張長方形公案和一把靠背椅子,這就是縣太爺高高在上的地方 了 。在明刻小說的插圖裡,人們還常能見到在中門與公案之間放了一架六扇頭的屏風作障蔽之 用,但到了清末的寫實畫報裡則少見了,看來也是時異事移,原無一貫之規矩的。比如秦漢 時還沒有靠背椅子、高檯面,正史上也只給後人留下縣署前樹有桓表 等零碎記載(參見《漢書·尹賞傳·注》)。 
  公案之上和公案兩邊可記者,即印包、籤筒、筆架、硯台、醒木,以及寫有「迴避」、 「肅靜」等字樣的虎頭牌面之類。看過《十五貫》等戲劇的人,對這些應有形象性的記憶。  
  大堂前也有一面大鼓,放在一個高高的木架上,叫作堂鼓;和鼓樓的作用不同,它是用 來作「放衙」的。「放衙」,就是宣佈縣太爺退堂下班。元雜劇《竇娥冤》裡,那個昏庸的 楚州太守桃杌下令說:「左右,打散堂鼓,將馬來,回私宅去。」正可作為這一制度的印證 ,又可見當長官的可以隨自己需要靈活掌握擊鼓放衙的時間。據《堅瓠集》記,宋太祖趙匡 胤曾對縣令們下過一道指示,「切勿於黃綢被裡放衙!」大概五代時基層吏治腐敗紀律渙散 ,不少老爺直到日上三竿乃至西斜,還在被窩裡睡覺。所以剛創建新朝的宋太祖有此告誡。 文彥博登第後,被派到榆次縣 當知縣,縣吏新鞔衙鼓一面,文彥博在上面戲題小詩一首,末兩句為「如今幸有黃綢被,努 出頭來道放衙」(《宋人軼事彙編》卷9),引用的即是這個典故。《老學叢 談》謂高爽和 孫抱交好,孫抱當了延陵縣官後,高去看他,而孫翻臉不認人,高爽便在堂鼓上題詩一首: 「徒有八尺圍,腹無一寸腸,面皮如許厚,受打未渠央。」照這類記載來看,堂鼓上題詩弄 墨,也是一種風氣。 
  明清時期,衙門上班退堂的信號改為敲梆子擊雲板,但是堂鼓依舊放在 那兒,專供來不及寫帖子告狀的老百姓鳴擊叫冤用。《坦園日記》的作者楊恩壽系清朝時湖 南長沙人,曾隨其兄赴廣西北流知縣任上,日記裡有這麼一段—— 
   
  五月初八日,晴。早起,有擊鼓鳴冤者,乃鄉民胡步雲。其妻梁氏,與其鄰 梁兆才私通;初七日,胡上城販米,遇雨,梁兆才以為必不返,遂赴陽台。胡踏月而歸,撞 破之,立決其首,故荷男女二首級赴訴。 
   
  此便為典型事例:胡步雲殺了人,沒有從容寫狀詞的時間,急急忙忙提著兩顆人頭來縣 衙門裡投訴,便以擊鼓方式相驚擾。故老相傳,擊鼓喊冤法只是在緊急情況下才使用,因為 稍有應答失誤,便要挨上幾十大板,所以很少有膽敢輕易去敲它的人。 
  大堂上又可一敘的,是牌額下那塊橫匾,名色不少,諸如「神君慈父」、「才高制錦」 、「續奏絃歌」、「彈琴而治」、「愚民見日」等都有,更常見的則是「公生明」或「清慎 勤」。總之,大堂匾額的中心意思,都是突出清正和廉明。不過也有唱反調的,比如鄭板橋 之「難得糊塗」就是著名的例子。 
   
  大堂後是二堂,也是派聽訟問案用處的,和大堂的區別在於,一個是公開審理,一個是秘 密審理。二堂的後面,有的還安排有三堂,有的安排為後衙,也叫內衙或知縣廨。本章開篇 時鄭板橋長吟竹詩的 地方,就在這個圈子裡,包括縣太爺的書房及其家屬生活起居的上房、僕人房、師爺房、花 廳等許多建築,其中最稱衙門心臟 部分的是簽押房,是衙門第一把手的辦公廳。   
  五臟俱全麻雀小(2)   
  簽押,即簽名畫押的簡稱。古代州縣衙門的文書公事,從擬稿到正式發出,要經過各道流轉 程序,相關的辦理人員都要一一簽上自己的姓名(也可用姓氏、名字代替), 表示連帶責任,然 後由衙署首長用紅筆畫「行」。如果屬於判示、文告或牌照契約、任命書等性質的文書,還 要鈐蓋衙署的大印。這些最稱關鍵性的程序履行,按規定都得在簽押房即機要辦公室裡運作 。同樣,上司下發或平行衙署平移的機密文件,按規定也必須在簽押房裡拆閱。惟實 際情 況是官府文書中需要長官硃筆畫「行」或鈐蓋官印的數量極多,怕辛苦的老爺,往往將一般 性的 簽押蓋印或批詞擬稿委託給親信「長隨」和「師爺」之類操作,所以簽押 房也不是一間屋子的概念。仍以《老殘遊記》為例,該書第十九回述老殘先生應山東巡撫約 請 ,去撫署簽押房談話,有「迎至門口」、「迎入屋內」等描寫,可知是一個多開間的套房結 構 。上述機要人員的辦事場所,通常都安排在外房,長官本人的辦公室則深藏在內室,故簽押 房尚有內外之分。清代小說《宦海》第二回,述廣東布政使金翼「回到藩台衙門,就催著 師 爺辦稿,自己踱到簽押房去等著送稿」。接下來便有一段其兒子為人利誘溜進來找父親耳語 要當說客,被老頭子劈面一巴掌叱責的描寫,豈知兒子已經受了別人一萬兩銀子賄賂,還偷 了他的「藩台印信印在那收據上頭」。這間屋子,顯然就是連機要人員亦不得涉足與聞的內 簽押房了。 
  另一部清代小說《活地獄》第十二回中,也有一段桃源縣衙的簽押房寫照,略謂知縣魏剝皮 上午坐堂審案後,「命將諸盜帶過一旁,暫派差役看守,自己退轉簽押房吃飯。一時飯罷, 躺在炕上抽煙,又命人請了刑名老夫子來,同他商量。刑名老夫子便在他對面躺下……」可 知這個簽押房還有小飯廳和可供老爺打盹抽煙的鋪炕。宜稱設備齊全,舒適方便。 
  再說花廳。花廳是個寬泛的概念,廳房多間之外,往往還 有園林假山、樓台小閣等建築供老爺太太們享受,這就叫「凡治必有公署,以崇陛辨其分也 ;必有官廨,以退食節其勞也,舉天下郡縣皆然」(沈榜《宛署雜記》)。  
  古人往往稱州縣官署的具體辦公場所為「堂前」或「門上」,這就是泛指大堂前面左右 兩側的廊房式建築了。秦漢魏晉時代,它們分別有戶曹、法曹、兵曹、吏曹、倉曹等名稱, 唐宋時代,又改叫司法司、司戶司等。從宋徽宗崇寧年間(1102~1106)起, 開封和 祥符兩縣分知縣屬掾為士、戶、儀、兵、刑、工六曹,俟大觀(1107~1110) 初,遂令天下州 縣都照此式,從此一直沿襲下來,統稱「六房」。其實「六房」並不是六間房的同義語,如 明代時宛平縣衙門裡,「循兩階(大堂、二堂)而前為六房」,但具體名 目有吏房、戶房、糧 科、禮房、匠科、馬科、工南科、工北科、兵南科、兵北科、刑南科、刑北科、鋪長司、承 發司、架閣庫等多項。《如夢錄》描述明代時祥符縣署建制:「左有旌善亭,右有申明亭, 又有各色衙役官房。大門內有土地廟、寅賓館、收糧銀十六櫃、上號房……」 除此之外,牢獄、監押所、常平倉、馬號、吏廨乃至官吏 們供奉衙神 的祠廟等,也都屬於衙門的各個部分,按不同方位組合在一塊。總之,偌無一片千把米周 長的土地,是放不下這只「麻雀」的五臟六腑的。 
  五臟俱全的衙門以知縣廨為中心,但知縣以次,還有丞、尉、主簿、典史等其他 佐官和屬員。按秦漢以來的傳統,他們並不與縣太爺合署辦公,而是另有專門的廨署。這些 廨署可以是放在縣衙門內部或連在一起又單獨對外開門的,也可以是靠近縣衙門但單獨建造 的。比如清朝時天津縣署在東門內倉門口內,典史署在縣署西,而驛丞兼巡檢署則在西門外 。同時代的上海縣署在城中央,縣丞署在縣儀門外東偏,主簿署在其西偏,典史署又在主簿 署之南,黃浦巡檢署則在閔行鎮。反正合在一起則利於抱成團兒官官相護,稍有距離則便於 各自為尊分頭使威,利弊互見。不過有一點是定為制度的,即主管教育的學署必定是單獨起 屋,以為如此才能顯得更「清要」一點。   
  機關大院趣聞多(1)   
  由前一節所述可知,在綜理一方行政司法的地方衙署大牆內,包括辦公、法庭、檔案、倉儲 、監獄等多個區域。此外,衙署內還包括專供自長官、佐NB032以下各色「辦公」人等 生活起居 的空間,近似現代的機關宿舍。這些「生活區域」,對外有高高的圍牆同衙署外的街道分隔 ,對內亦有院牆夾壁之類的構築,以同其他區域相隔離。 
  地方政府的官員必須住在衙署內,出於履行職責、方便工作、環境安全和廉政保密等多方面 的需要。據《東觀奏記》等史書記載,唐代宣宗時,崔郢任京兆尹,發生了「囚徒逸獄而走 」事件,皇帝遂「命造京兆尹廨宅」於衙內,並嚴申「 京兆尹不得離府」。因知這個制度至少在唐代就已經有了。《水滸傳》第二十一回,寫唐牛 兒 想幫助正被閻婆纏住的宋江脫身,撒謊說:「知縣相公在廳上發作,著四五替公人來下處尋 押司……」閻婆立刻揭穿他道:「這早晚知縣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樂,有甚麼事務得發 作?」這裡所謂「回衙」,就是回到鄆城知縣和夫人住房所在的內衙。所以這一段對話, 也是宋代地方官員及隨任家屬都住衙門的佐證。這個制度,一直維持到明清。宜加說明的是 ,長官及其眷屬所住的院落,通常都是相對而言位置最好的所在,通稱「上房」;復以男女 防嫌的緣故,其封閉性也很強,特別是女眷,一般是不走出來的。哲學家馮友蘭的父親曾在 晚清時署理崇陽知縣,所以他也有過跟著父母居住後衙的經歷,其在《三松堂自序》裡回憶 說—— 
   
  進了宅門,往西邊拐,就是花廳,是縣官會客的地方。花廳西頭,有一個套 間,叫簽押房,是縣官辦公的地方。花廳後邊,隔一個院子,就是上房。母親領著我們都住 在上房裡面。還有廚房和其他零碎房屋,都在東邊的院子裡。這個格局和體制,大概各州 縣衙門都是一樣。 
   
  其實,如果是條件較好的衙門,內衙生活區內尚有池榭假山、涼亭台閣等人工景觀,供那些 被圈在院子裡的太太小姐等女眷走動散心。如明代嘉靖《江陰縣志》卷1述江陰縣衙內的建 築,就有若梅亭、練江亭、翠光亭、漾花池、蓮風閣等多種名色。 
  確定在內衙辦事或侍候的幕友、長隨和侍役、丫環等,也在內衙區域居住,其中又以幕友的 住房條件較好。《老殘遊記》中記山東巡撫邀請老殘先生入幕,吩咐推薦人高師爺說:「你 叫 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只便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裡來去罷,以便隨時請教。」為方 便和保密起見,幕友的辦公處和起居處往往都連在一起,自成一個小單元。如《宦海》 第四回述衙署長官莊巖到其最寵信的幕友邵鳳康的房裡,見其「正在那裡辦著公事,手不停 揮的十分忙碌」,便道:「你不要招呼,只管辦你的公事」;「說著,便隨隨便便的躺在邵 孝 廉床上,不覺打了一個呵欠,有些朦朦朧朧的起來……」這裡說的幕友邵氏尚在打光棍,倘 若幕友是帶著家眷隨老爺上任,也得給他分配一個相對隔離的空間。對此,馮友蘭在《三 松堂自序》中也有敘述—— 
   
  這一類的師爺,在衙門裡地位很高,官見了他們也要稱他「老夫子」。他們 工資最高,可是生活卻很「苦」。照規矩,他們是不能跟衙門以外的人接觸的,就是跟衙門 以內的人也很少接觸。他們只帶著他們的眷屬住在衙門內單獨的小院子裡,自家把自家隔離 起來。 
   
  長官以下的佐NB032屬官,假如其辦公廨署和「正堂」同在一個大院內,自然也有各自 的生活起 居場所。有單獨建廨的,亦有連山共牆的。明代小說《醒世姻緣傳》第九十一回,專述成都 府推官(亦稱「刑廳」,掌理刑名的佐官)吳以義和經歷(推官的屬員 ,掌管收發文移和用印) 狄希陳在機關大院內的家庭生活。狄希陳「住的衙捨與那刑廳緊緊隔壁,彼此放個屁,大家 都是聽見的」。巧的是狄經歷帶到任上的小妾童寄姐乃打降老公的魔頭,吳推官供 在內衙的夫人更是武力鎮壓丈夫的天王—— 
   
  起初時節,寄姐怕刑廳計較,不敢十分作惡;大奶奶又怕狄經歷家笑話,不 肯十分逞兇。及至聽來聽去,一個是半斤,一個就是八兩,你也說不得我頭禿,我也笑不得 你眼瞎。有時吳推官衙裡受罪,狄希陳那邊聽了讚歎;有時狄希陳衙裡挨打,吳推官聽了心 酸;有時推官、經歷一起受苦,推官與經歷的奶奶同時作惡:真是那獅吼之聲,山鳴谷應, 你倡我隨。 
  其後吳推官因為怕老婆影響了工作,被幾位領導取笑,便與佐雜同事們一起探討不是東風壓 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家庭問題,一位醫官告訴他,你這種家庭暴力事件,在我們這 個機關大院裡,幾乎家家都有——   
  機關大院趣聞多(2)   
  堂上太爺(即第一把手)也不是個不懼內的人,夏間衝撞了太奶奶,被太奶奶 一巴掌打在鼻上 ,打得鮮血橫流,再止不住,慌忙叫了醫官去治,燒了許多驢糞吹在鼻孔,暫時止了,到如 今成了鼻衄的錮疾,按了日子舉發。怎還譏誚得老爺?就是軍廳的胡爺,也常是被奶奶打得 沒處逃避,蓬了頭,赤著腳,出到堂上坐的。糧廳童爺的奶奶更是利害。童爺躲在堂上 ,奶奶也就趕出堂來便要行法教誨。書辦、門子、快手、皂隸,跪了滿滿的兩丹墀,替童爺 討饒。看了眾人分上,方得饒免。衙役有犯事的,童爺待要責他幾下,他還稟道:「某月某 日,奶奶在堂上要責罰老爺,也虧小的們再三與老爺哀告,乞念微功,姑恕這次。」童爺也 只得將就罷了。老爺雖是有些懼內,又不曾被奶奶打破鼻子,又不曾被奶奶打出堂上,又不 求衙役代說人情,怎麼倒還笑話老爺? 
   
  照這樣看,同住一個大院內也有種種不便,起碼有些個人隱私不易瞞住。稗官子部裡常有一 些歷史人物的家庭生活披露,怕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供職衙署的吏員書辦之類,按規定也得住在衙門裡。倒不是國家有意照顧他們的生活,而是 出於防止他們進出衙門洩露舞弊的考慮。這是漢唐時就通行的制度,《孔雀東南飛》述焦仲 卿在廬江府當小吏,只有在休假時才得回家與妻子劉蘭芝團聚,便是一個例證。 
  書吏們的宿舍,多蓋在衙署大堂以南、儀門以內的兩側。明代嘉靖《江陰縣志》記載縣衙建 制,謂「吏胥居廬則分列六房廊捨之後」,有一定的代表性。又嘉靖《南寧府志》卷4記載 該府所屬宣化、武緣、橫州、永淳、上思、隆安共兩州四縣的衙門建設,多有「吏捨」一項 ,可知吏員應住機關宿舍,在明代還是普遍現象。吏員宿舍的多少,大約同在編吏員的人數 有關。如萬曆《營山縣志》卷2記縣衙建築共有「吏捨二十二間」,以每間居住三到四人計 ,推算該衙門約有七八十個在編制內的吏員。弘治《句容縣志》卷2記該衙門的建築,吏捨 有40間,那麼其在編吏數就可以一百四五十人推度了。 
  吏員的宿舍,多處在夾院位置,居住條件比內衙要差得多。如正德《新鄉縣志》卷2述該縣 衙署的吏捨,「牆不及肩,茅不蔽日」,不堪忍受者「甚有寄居市井的」,不過這又違背了 嚴禁吏員在衙外住宿的制度。後來新知縣到任,「遂廢舊址,構新屋。以連計,七;以間計 , 六十有六,極為完美」。對吏員而言,此為碰上了關心下級生活的好領導;對領導而言,則 是同時落實了規章制度,所謂兩全其美。不過制度都是寫在紙面上的東西,是否切實遵守 又是一回事。比如《水滸傳》裡的宋江,不就是在「縣西巷內討了一所樓房」,包養了一個 帶丈母娘的小蜜閻婆惜嗎?再往後他的同事張文遠也和閻婆惜姘上了,「如膠似漆,夜去 明來」,又是一個不守規矩的好押司!   
  新官上任三把火(1)   
  這句俗語,誰都會講,可再深入說說新官是怎樣上任的,放的又是哪三把火?恐怕很 少有人能講出個大概。在這一節裡,作者以明清官場的一般儀注為線索,順著序兒擺擺州縣 官員的上任過程。 
  先說州縣正官赴任的出發點,大致不出京都和省城兩地,前者是京城裡已指定去向的, 後者是省會長官根據實際需要而發表的。一般來說,即便是京城裡指明上任地點的,也要先 去省會拜謁上司,驗過部照後才去上任,所以新官上任的路程起算,還是應該從省會啟程開 始 。而在他動身以前,先有人拿著「通知書」打前站了。這個「通知書」的官稱叫「諭示」, 又因寫在紅紙上的緣故,又叫「紅諭」。其格式為—— 
   
  特授某省某府某縣正堂某姓諭各書差知悉: 
  照得本縣恭膺 
  簡命選授斯篆,擬於某月某日自省由水陸路程赴任,除到任日期另示曉諭外,合行 先諭知吏房以及各書役人等不必出境遠接。選派老誠書役數名於境內呈送憲綱圖冊、須知 事宜。其餘皆城外迎接,諸事須照舊規伺應,毋庸奢華,照常辦事。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 
   
  殊標印右諭通知 
  年月日示 
   
  從這份「紅諭」發出起,沿途騷擾便開始了。驛站得佈置房間,準備飲饌,包括交通工 具、腳力人夫、侍候應差等一應大小事宜,都得考慮周全。新官經過的縣治長官,看在同寅 份上,少不得也要出頭敷衍一番。不過最倒霉的還是老百姓,平白地增加了許多如灑掃道路 、扛轎套車等差事;那些以渡船、轎行、車行為專業的,更可能吃大虧,往往是白幹還不夠 ,順便兒被新官的隨從敲去幾竹槓。此外,那些開舖子辦錢莊的富戶,亦得當心被拔幾根毛 去,名義是「賒欠」、「商借」,但是能有幾個敢讓大老爺留下字據的呢?自然,有心要巴 結的,這可是好機會。 
  明太祖朱元璋起自民間,對這些花樣是熟知的,所以他當皇帝後定了個規矩,凡地方官 赴任,都由國家發給「道裡費」,知府是50兩,知州35兩,知縣30兩,縣丞、主簿15兩,典 史l0兩,另外還有綺羅絹布等實物治裝,並視新官家屬口數再給為數不等的安家費用。這叫 「欲其奉公,不得不先養其廉」(余繼登《典故紀聞》卷1)。這個制度不錯, 但付諸實踐, 不免打些折扣,到後來則幾成廢紙一張,真能照章辦事的,只有像海瑞等少數要當「清官」 者。 
  再說新官所赴的衙門裡接到紅諭後,便要忙碌起來。商議接印日期和儀注等項是吏房的 事,準備打掃花廳、修理裱糊等項是工房的事,假如應當交印離任的官員一時還動不了身, 又得替新官在縣城裡另租一處公館暫住。此外,禮房忙著會同學署調集學生排練歡迎新官上 任的「團體操」,兵房忙著會同典史署安排治安和護衛工作,其他如戶房、倉房、糧房、刑 房等各個部門,則抓緊整理案卷、編造賬冊,真可以用「不亦樂乎」四字概括。 
  這一邊手忙腳亂,那一邊悠哉游哉,最後總算是老太爺的大駕進入本縣境內了,於是三 裡一迎,五里一接,威風一直抖到縣城門口。吹吹打打的場面擺過後,接下來才開演上任這 一幕。 
  上任的形式是接印。全衙門的官員、書吏、差役、執事等,都按品級、班次站好各自位 置,等那個馬上就要離任的老爺把官印做一個象徵性的解下動作,然後趕快派專人送到新官 落腳 休息的地方。那一邊在接印時,也要大擺場面。吹打之後,就坐上轎子來衙門神氣了。行轎 的路線,照例是由東往西,取個「紫氣東來」的吉利;有的時候,還有到了八字門牆前先不 忙著進去的講究,得繞上半圈,叫作什麼「兜青龍」。這些花樣精耍過後,還有一連串迷信 活兒要幹—— 
  先穿上公服,向儀門(即二門)禮拜;拜過儀門後,又拜衙神。 
  接著走上大堂,換上朝服,往北面跪下來,這叫「拜闕」或「叩謝聖恩」;「拜闕」後 還要「拜印」,這是中國官場上的老傳統,姑且名之「權柄拜物教」,有了這印把子便有了 一切。 
  印把子拜過後,老爺又去內宅,脫下朝服換公服,把什麼宅神啦、灶神啦,一路路神祇 全祭到,免得他們跟自己過不去。 
  跪酸了腿腳磕疼了腦門後,該輪到新官朝南坐了,這叫行「公座」禮。行禮前先發梆, 頭梆傳點七下,按「為君難為臣不易」七字;二梆傳點五下,按「仁義禮智信」五字;三梆 傳點三下,就是堂匾上的「清慎勤」。三梆敲過,新官升堂。敲三下堂鼓,按「奉聖命」三 字。鼓敲過了,新官入座,大堂兩邊早已伺候齊全的屬員、書吏、差役們,一起參賀,至於 那些丞、簿之類的佐官們,則只須賀而不必參了。參賀既畢,再敲四下退堂鼓,按「叩謝皇 恩」四字。至此,「新官上任」的全套鬧劇算是結束。不過回到花廳後,還有一場幕後戲上 演:脫下公服換常服,接受「家人」的祝賀,太太、子女以外,舅老爺姑老爺、三姨父侄少 爺 、各房師爺家庭教師、門房廚子丫頭老媽、書僮聽差打雜採辦……有叩頭的,有作揖的,有 需要還禮的,有無須還禮的,也要忙上一陣。   
  新官上任三把火(2)   
   
  堂前幕後戲文唱完,開始放「三把火」,不過這個「三」字,在中國人的語彙中,是個 很不確定的概念,用在這兒便是放許多把火的涵義。包括—— 
  拜廟拈香:凡地方上的孔廟、關帝廟、文昌帝君廟和城隍廟等,都得在上任之初一一拜 到; 
  清倉盤庫:凡銀庫、料庫、糧倉等衙管庫房,都得對照前任留下的賬本,一一驗過; 
  閱城巡鄉:主要是檢查城垣是否堅固,地方上的治安防範措施是否完善; 
  清厘監獄:把男女監房、監押場所等都審查一遍; 
  對簿點卯:對照吏房等有關部門呈交上來的各種書辦卯簿、差役卯簿等花名冊,讓他們 輪流報到一遍; 
  傳考生童:又叫「觀風試」,凡名在縣學的學生都得參加,出題一般都與本地民風 、吏治、學風等有關,借此獲取瞭解情況及評品學生才學優劣等多方面成效; 
  懸牌放告:宣佈某日某時正式開始接收訴訟; 
  回拜縉紳:凡同寅(同事)、紳士及境內豪門等,都已在新官上任時來拜賀過 或遞了名帖來,此時須一一回拜,或者也派人送張名帖過去; 
  與此同時,還要張貼各種告示,調閱各種號簿,傳考代書、仵作等專職人員,瞭解本地 宣講「聖諭」的情況,與前任官員及其幕職班底了結「辦交代」的收尾工作,等等。不消細 說,沒有個二十來天乃至個把月的時間去對付,是難以告個段落的。 
  最後,不妨再從明人江盈科所撰《雪濤諧史》中摘錄一則和「新官上任三把火」相關的故事 ,作為閱讀口味的調劑—— 
   
  有官人者,性貪,初上任,謁城隍,見神座兩旁懸有銀錠,謂左右曰:「與我收回 。」左右曰:「此假銀耳。」官人曰:「我知是假的,但今日新任,要取個進財吉兆。」 
   
  此外,亦有合署書吏先弄點糖精給新領導嘗嘗甜味,比如集資唱戲什麼的。反正羊毛出在羊 身上,變著名目往老百姓頭上攤派費用即可。《劉公案》第三回述,良鄉縣衙門前「搭著戲 台兩 座,鼓鑼喧天,正唱大戲,看戲的男男女女老幼不等,擁擁擠擠,人山人海一般。今日正是 知縣唱戲,掛紅賀官」。   
  我愛外官有排衙(1)   
  玉勒爭門隨仗入,牙牌當殿報班齊。 
  這是歐陽修《早朝感事》中的兩句。雖說是白描百官上朝圖景,但語氣間很透著一些得 意情緒——同樣是當官,可牙牌這東西,只有京官才可以用,插在腰間去金鑾殿上參議國 政,有多神氣!所以《卓異記》裡說兩個官員互相嘲戲,做京官的便說「輸我腰間三寸白」 ,當面取笑做地方官的缺少這塊牙牌。 
  然而在明人李詡所撰《戒庵老人漫筆》中,倒有了更加實惠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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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任官與京職官相遇,外任官曰:「我愛京官有牙牌。」京官曰:「我又愛 外任有排衙。」 
   
  這個「排衙」,照《土風錄》的解釋,就是大「陳執事,役吏叫頭,皂隸吆喝」,從而 成為官署裡「裝門面」的代用詞。那等處在「天高皇帝遠」條件下極盡威風的情感體驗,更 不是連打一把傘蓋亦不許可的京官們有機會獲取的,伏在天子腳下捧一塊三寸牙牌,又哪能 與之相比? 
  「裝門面」的場景太多,有關催科、問案、科考等部分,我們將放在以後的章節中敘述 ,這裡則擷取若干通見常例來說說。 
  先說「衙參」,就是典型的蒼蠅腦袋蚊子頭,螺螄殼裡做道場。其根據是每個月必有若 干日期是大小佐屬官吏參見縣太爺的時間,有事議事,無事扯淡,最要緊的是制度和禮儀不 可稍有廢弛。《笑笑錄》雲,「州縣衙參情狀可笑,有分段編為戲出者」。我們不妨就以該 書所引戲目,來略微說說衙參的情況。 
  「一曰烏合,二曰蠅聚,三曰鵲噪,四曰鵠立。」 
  這是講一班縣丞、主簿、訓導、教諭 、典史、巡檢、驛丞、稅監之流,儘管都是八九品乃至不入流的芝麻綠豆官,有如蚊蠅之微 ,倒也是一人一頂烏紗帽,趕在黎明前來到縣衙門裡;先是一陣吵吵嚷嚷,好比鴉聒鵲噪; 隨著堂上梆發炮響,全都各就各位地站好了,是為「鵠立」,又叫「小站班」,好比是百官 上朝那種大場面的翻版。 
  「五曰鶴驚,六曰鳧趨,七曰魚貫,八曰鷺伏。」 
  二梆敲過,堂鼓擊響,於是肅然起敬 ,像鴨子般搖搖擺擺,似游魚般首尾相接,一起走上堂去參見知縣。為什麼叫「鷺伏」呢? 原來鷺鳥的特徵是頸足俱長,高大瘦削,而這些佐雜官吏們見主官時,又不用大禮,只須做 禮拜的樣子便可,身體是不會矮下去的。 
  「九曰蛙坐,十曰猿獻,十一曰鴨聽,十二曰狐疑。」 
  官身雖卑,畢竟都有個座位,但 坐的姿式得帶點前傾,以示恭敬,是為「蛙坐」;坐定後,獻茶謝茶,聽大老爺講話,若無 搭訕的話由,便是「靜默五分鐘,各自想拳經」,或者猜疑老爺此話因何而出,有何特別含 義,心裡忐忑,仔細琢磨,所以稱「狐疑」。 
  「十三曰蟹行,十四曰鴉飛,十五曰虎威,十六曰狼餐,十七曰牛眠,十八曰蟻夢。」  
  衙參的門面擺完了,縣太爺端茶送客,各人走出來的時候,也得有一定姿式,這就叫「蟹行 」;到了大門外,全無拘束了,又如「鴉飛」;接著便各自大耍「虎威」,喚轎夫,罵跟班 ,上轎後一路威風回家去,趕緊飽餐一頓遲到的早飯後,再上床補睡一覺,做一個「螞蟻緣 槐誇大國」的美夢。 
  這等「小國君臣」、「土朝會」的情狀,不是很滑稽嗎? 
  次說「出行」,那就更威風八面了。同樣是七品官階,假使在京朝當個主事,雇一匹腳 力還得自己掏錢,倘若是放到地方做縣太爺,便是天壤之別了:穩端端坐在藍呢大轎裡,前 頭一把藍傘,一匹頂馬,親兵護衛、差役喝道不算,還有四塊、六塊乃至八塊銜牌幫著逞架 子,官兒再小,拆開來寫也有好多花頭精,比如「丁未舉人」、「甲寅進士」、「某縣正堂 」、「七品頂戴」、「賞戴藍翎」、「加三級記錄三次」,這就湊成六塊了。轎子後面,還 有當跟馬的,捧護書(公文袋)的,押班次的,再配上敲鑼打鼓吹嗩吶的衙門 「樂隊」,這氣派如何? 
  再說「行香」,這又是在老百姓面前「裝門面」的機會,依據是地方官員必須於每月朔 、望兩日,依著順序去文廟(孔廟)、武廟(關帝廟)、城隍廟、 玉帝廟、文昌廟等處去拈香, 且聽任民眾圍觀。關於行香的寫實,《妙香室叢話》裡有一首《朔望賀》作得極妙—— 
   
  月朔復月望,懸牌示行香。 
  某廟某宮觀,曰文武玉皇。 
  送來一幅紙,某處倍趨蹌。 
  (註:衙門號房先預先通知某宮觀或寺廟,讓他們做好準備。)  
  捧紙仔細認,未旦先NC023徨。 
  如僧挈拜具,小坐攜匡床。   
  我愛外官有排衙(2)   
  (註:官吏們讓各自的隨從帶上拜墊、馬扎等。) 
  枯寂且默待,眼合睜欲強。 
  同人半困睡,囈語難猜詳。 
  小吏強解事,斟送新茶湯。 
  揮手遣之去,茶非醒睡方。 
  鐘聲急作響,香燭光芒芒。 
  糾儀如獬豸,九叩鹹矜莊。 
  (註:還派有專行監督糾肅禮儀動作者。) 
  東南班有序,文武人相當。 
  禮畢膝才起,行列相依將。 
  (註:拈香禮結束後,站班揖送,大老爺先走,依次類推。)  
  拱揖似擯介,兩行如箕張。 
  輿夫偶停頓,流盼偶相望。 
  同列作私語,一顧真非常。 
  哪知適然遇,豈便分溫涼。 
  旁觀即詫異,推奉如圭璋。 
  (註:大老爺偶而回頭看看誰,同列便詫為有意顧盼,或許是紅人了。) 
  復趨衙投刺,道賀鹹升堂。 
  向人學打恭,哪敢相遺忘。 
  槐廳別有坐,膜拜身翱翔。 
  豈是張禁尉,因揖聲名揚。 
  何其勞心力,碌碌多奔忙。 
  淵明縱高士,折腰原不妨。 
  月吉必朝服,早已垂篇章。 
  上古久有此,何況官如郎。 
  解嘲舊有例,擲管神洋洋。 
   
  這也是一種別開生面的「冠冕堂皇」吧? 
  最後,「過節」也是值得一提的話題。中國古代的法定節日,通稱「三大節」,即「萬 壽」、「元旦」和「冬至」(也有些朝代以夏至替換冬至,別稱「長至」)。 所謂「萬壽」, 也就是當朝皇帝的生日。每逢這「三大節」的早晨,地方主官要把寫有「當今皇上萬歲萬歲 萬萬歲」的「龍牌」請出來,香案供奉,張燈結綵,並率領合衙佐雜行禮朝賀。以 
  明朝的制 度為例,據《典故紀聞》載,「洪武初,凡遇正旦等節,在外大小衙門慶賀,俱行舞蹈山呼 十四拜禮。」因為這也是允許老百姓一起參加的大典,大大小小的烏紗帽們又視其為抖露兩 手表演「團體操」的絕好機會,早早排練過好幾回。後來不知怎麼搞的,十四拜變成了九拜 ,「至宣德時,以安慶府潛山縣知縣俞益言,始定五品以下衙門仍舊行舞蹈山呼十四拜禮」 。看來這位俞大人是嫌九拜還不過癮。 
  「三大節」外,諸如上元、端午、中秋、重陽等民俗節日,也要鋪張熱鬧一番,不僅是 為了「裝門面」,也緣於這些都是趁機擾民生財的好題目。這裡引錄一段南宋真德秀所寫 的《勸諭事件於後》,便可略知一般狀況:「前在任日曾有約束,聖節錫宴在近,竊慮諸縣 循習成風,或於行鋪科買物件,不依時價支錢;或於寺院科配錢物,並措借器皿幕簾之屬, 因而干沒;或妄追鄉村農民充樂社祗應;或勒令良民婦女拘入妓籍。如違,許人陳訴。」 ( 《名公書判清明集》卷1,此集乃宋人編纂的官府公文及訴訟判決書彙編)像這些現象 ,放在 京都官員中,是不太容易辦到的。這就叫「衙門做節,百姓作孽」。如李伯元在《南亭筆記 》裡說的一件事更妙,謂紹興主官劉獄雲用黃紙印刷「龍牌」,飭差傳諭居民購買供奉,每 紙售錢24文,共售出一萬餘張,真是「創收」有道啊。 
  山呼舞蹈之後,接下來就是大吃大喝。觀劇狎妓,也皆是保留項目。更有趣味的是,衙 門 裡也組織機關節日舞會,即便是平素做慣道貌岸然模樣的縣太爺,此刻亦得意忘形,和同寅 、屬吏以及歌伎、舞女們一起狂歡。明人彭大翼所著《山堂肆考》上說,商則當廩丘縣尉時 ,為官清廉,而縣令、縣丞等皆貪污。在衙門裡舉辦的節日舞會上,縣令率領大家一塊跳舞 ,商則僅僅做了兩個旋轉動作。縣令問他,為什麼跳舞時兩隻手不擺動。他回答說:「長官 動手,贊 府(指縣丞)亦動手,縣尉再動手的話,百姓還有活路嗎?」於是全場大笑。有 人幽默道:「 令丞皆動手,縣尉止回身。」當然,這只能算是「裝門面」過程中不多出現的掃興事,況且 也當成佐料給消化了。     
  第二章 話說芝麻綠豆官   
  衙門的生旦淨末丑   
  本是朝陽鳳,何為集樹鴉? 
  每當喧鼓吹,便已走紛。 
  聚似聞膻蟻,來如赴壑蛇。 
  三三還五五,戢翼靜無。 
   
  這是清人裘慎甫所著《州縣雅號詩》的第一首,題為《鴉集》。讀過前一節的人,當已知曉這是合縣官吏僚屬聚齊衙門擺「衙參」的一個鏡頭。如果我們把衙門當作一個舞台的話,現在是道具設備均已表述一清,場景幕次也經編排就序,趁此各等角色「鴉集」的機會,我們不妨再來依次瞧瞧,這班「三三還五五」、生旦淨末丑,都是些什麼臉譜呢?   
  「親民之官」縣太爺(1)   
  許多看過豫劇《七品芝麻官》的人,都對那位雖似可笑而確實可敬的縣太爺唐成,留有 深刻印象。不過,回頭來品嚼劇名,什麼叫「七品」?又為何叫「芝麻官」?不少人都不甚了 了。下面就從縣官的名稱變化和各種別號說起。 
  從本書導言裡,讀者已經知道了,縣是我國自古以來的地方行政區劃機構,除了春秋時 一度出現過縣比郡大的例外,它一直是最基層的建制;在龐大的國家機器中,看上去竟是那 樣微不足道,所以把「芝麻官」這個別號贈給主持縣政的官員,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但是, 也許會讓人感到意外,「縣官」之稱,最早是天子的代號。《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上,說 周 亞夫的兒子剋扣庸夫工錢,「庸知其盜賣縣官器,怒而上變告子」,累及周亞夫也被關押廷 尉,絕食五天,嘔血而死。「縣官」的器用就是如此尊貴嗎?看看唐代司馬貞的史記索隱, 真相便可大白。 
  「縣官謂天子也。所以謂國家為縣官者,《夏官》王畿內縣即國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縣 官也。」而在正式的官職名稱上,縣衙的首席叫法,倒是向來避開這個「官」字的。西周時 稱縣正;戰國及秦漢時稱縣令和縣長;王莽代漢時,又改縣令曰宰;魏晉南北朝直到隋唐五 代,再回歸縣令之稱;北宋時又改稱知縣;而明、清因襲不變;夾在其間的元朝則呼作達魯 花赤。由此可知,縣官這一通俗的稱謂,至少是司馬遷以後才逐漸普及開的。說到「七品」 ,也有個拐彎抹角的來歷:秦朝時,當官的都以所佩印綬的質地和顏色來表示官階高低,縣 令一般是銅印墨綬;到了西漢,俸祿也成為區別官吏級別高低的標準,縣令的俸祿是六百石 至一千石,縣長是三百石至五百石;魏晉時開始實行「九品官人法」,此後幾乎每個朝代都 將官吏分為九品,每一品又有正、從兩級,合起來便是九品十八級。隋代時京縣縣令為正五 品,諸縣令為從六品;唐朝時縣有赤、畿、望、緊、上、中、下七個等次,上縣令是從六品 ,下縣令才從七品;到了宋代,知縣的最高品級是正七品;明清時,除京縣外,所有知縣均 定為正七品。顯而易見,由秦迄清,縣太爺的流品是呈逐漸下降趨勢的,俟明清時代定格之 後,便有了「七品芝麻官」的通稱。 
  別看縣官的品位越往後越降格,可是做皇帝的卻對其人選和作用越來越重視。比如漢朝 時,儘管有「郎官出宰百里」之語,有資歷的尚書郎方能出任縣令,但事實上真肯興致勃勃 去幹縣令者,多以夤緣(攀附,巴結)而得,為的是撈錢肥私容易些,並非士 人所樂為。 
  《三國誌·蜀書·龐統傳》上說,劉備領荊州時,派龐統去耒陽當代理縣令,龐統到任後 根本 不管事,結果被就地免職。後來還是魯肅寫信給劉備替他說情,謂「龐士元非百里才也」, 得給他更顯要的差使干,「始當展其驥足耳」,於是一下子提拔到和諸葛亮並為軍師中郎將 。其實分析一下這段掌故的前前後後,就是號稱「鳳雛」的龐統看不起縣官職務,而劉備亦 承認做好一個縣官,也不過是「百里之才」。到了兩晉南北朝時,情況開始起變化,如晉制 規定,「不經宰縣,不得入為台郎」;南朝宋齊梁陳幾代間,出過不少名縣令。北魏的孝文 帝搞漢化改革,亦很重視縣級政權的組建,特別規定,縣令「能靜一縣劫盜者,兼理二縣, 即食其祿;能靜二縣者,兼理三縣,三年遷為郡守」。與此同時,對縣令的俸祿也作了調整 ,如北平府長史裴聿和中書侍郎崔亮,論官職都比縣令要高,可物質待遇反而不如,所以孝 文帝特別讓他們分別兼任野王縣令和溫縣令,以示優待,在當時引起了許多同僚的羨慕 ( 轉引自《淵鑒類涵》卷116)。倘若陶淵明活到那會兒,就不會發「五斗米」之類的牢 騷了。不 過過於優厚的待遇,又導致了另一種傾向出現:不少別有用心者開始想方設法鑽營縣令的位 置,及至北魏末年時,「宰縣者多廝役,士流皆恥為之;入北齊,其風更甚」(趙翼 《廿 二史NC021記》卷15)。於是再來一次制度上的更張,強調出任縣令者必須是士族 出身。最出 名的是天統年間(565~569)那一回,朝廷將事先秘密選定的許多士族子弟統 統召到神武門前 ,特令親王高睿親自「宣旨唱名,厚加慰喻」,當場分派去各地擔任縣令(《北齊書 ·元文遙傳》)。 
  從隋唐開始,和官員任命密切相關的科舉制度開始在中國確立,州縣一級的官職如縣丞 、縣尉、主簿等,往往成為科第中人進身仕宦的起步之階,其中縣令這個職務,還得由吏部 經過專門考試從候選人中注授;制度還規定沒有擔任過州縣職務的人,一律不得出任台省官 員 ,從而完全實現了「宰相必起於州郡」的用人主張。驗之實際,唐宋時大多數宰相都有過在 州縣當官任事的經歷。古人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可是連「小鮮」也沒「烹」過的人,又 怎能放心讓他「治大國」呢?所以得讓他從「七品芝麻官」這一檔次上慢慢磨練起來。   
  「親民之官」縣太爺(2)   
  明朝建立後,太祖朱元璋更加注重對州縣首席的挑選任命,其區別於過去的做法是不再 拘 泥於非科舉出身的資格不可,而是把主要功夫下在嚴格的考核上。《明史·職官志》上說, 「洪武元年(1368),征天下賢才為府、州、縣職,敕命厚賜,以勵其廉恥, 又敕諭之至於再 。」全國共有1170餘個知縣,幾乎都在赴任前接受過朱元璋的親自接見和告誡。上任以後, 凡清廉正直的,朝廷還要派專人前往慰勞,增加俸祿或額外給一筆獎金。任期滿後考核優異 者,就可以調到京裡當六部主事一類的官職,也算是熬出了陞遷資格。清朝沿用明朝的 辦法,雍正皇帝有一篇專門告誡州縣官的訓話,翻譯成白話就是:「國家最重視吏治,你們 都是州牧縣令,乃 『親民之官』,是吏治的起始。一個行省的吏治,也就同一所房子的建造一樣。總督、巡撫 是棟樑,司官道員是圍牆,州牧縣令哩,就是基礎。《書》雲,『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所以說固邦本者在吏治,而吏治之本在州縣。假如州縣官的品行不端,就是基礎沒立好,於 是房子也不會牢固。先皇(即康熙)臨御六十一年,洞察州縣官的重要,所以 才特別創行引見 制度,當面咨詢考察,至詳至慎啊!」(轉引自單士魁《清代檔案叢談》)讀 者可特別注意這 篇訓話裡的「親民之官」的提法,在皇帝看來,國家的一切政事庶務,諸如理財、勸農 、賦稅、興學、教化、訟獄、保甲、祀神、驛遞、水利、倉庫,等等,無一不從州縣開始做 起,雖說 好多職掌也都分派了專人,但總領而稽核的,還是州縣首席,從而成為代表皇上直接與民眾 打交道的象徵。所謂「親民之官」,正是這個涵義。深刻體會了這層涵義,也就不難理解歷 朝各代對州縣主官的選任何以會越來越重視的歷史走向了。至於自古以來,「親民之官」 中果真廉潔稱職者,總歸是極少數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除了「親民之官」以外,縣令或知縣的其他稱謂還有大令、邑令、邑宰、大尹、宰官、 堂翁、明府、琴堂、墨綬,等等。這裡面有些是不同朝代的不同官稱,有些是取義於古人成 句 或典章制度,但一般多通行在官場上或書面語言中。而在老百姓的口頭上,則另有「縣太爺 」、「老父台」、「父母官」等各種叫法,其中「父母官」的含義,也是從「親民之官」轉 化而來,不過又添加進去了當父母的在處理子女事務時要慈愛公道的意思。   
  二尹三衙四老典(1)   
  喜愛韓愈文章的讀者,應該欣賞過《藍田縣丞廳壁記》這一篇,總共才三百來字,選家 頌為「韓愈散文藝術中的一顆明珠」。這篇短文,是元和十年(815)韓愈出任 考功郎中知制 誥時,應其在藍田縣丞任上的好友崔斯立所請而寫了寄去的。壁記是古代的一種文體,據《 封氏聞見記》載:「朝廷百司諸廳,皆有壁記,敘官秩創置及遷授始末。」州縣衙 門裡的官兒,雖然小到綠豆芝麻那麼一點點,但也各有各的廨署官廳,牆上也少不了一篇乃 至幾篇壁記。諸如李白的《兗州任城縣令廳壁記》、白居易的《許昌縣令新廳壁記》、杜牧 的《同州澄城縣功倉戶尉廳壁記》,以及柳宗元的《武功縣丞廳壁記》等,都和韓愈的這篇 一樣,堪稱州縣衙門文化中的傳世名作,也是後人研究古代社會基層官吏的寶貴資料。我們 對縣太爺以下的佐NB032官的瞭解,也不妨由此入手—— 
  「丞之職,所以NB032令,於一邑,無所不 當問。」這是韓愈的《藍田縣丞廳壁記》之開篇第一句。寥寥十餘字,點明了縣丞在衙門裡 的地位和職掌:僅僅比縣令次一等,凡一縣之政,都應當過問,是縣令的重要佐官,因而又 有「NB032令」之稱。還因為元朝時縣官也叫「大尹」,所以後來人們又稱縣丞為「二 尹」。 
  二尹這把交椅,遠在春秋時就有了,到秦漢時成為普遍制度,凡縣令(長)之 下,「皆有 丞」(《漢書·百官公卿表》)。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如京縣和特級縣的衙署裡 ,還要設置兩個 或兩個以上的縣丞,如東漢時洛陽令下置三丞,唐朝時長安、萬年、河南、洛陽、太原、晉 陽六縣各置兩縣丞。二尹多了,當然不能個個都是「二掌櫃」的角色,於是便有分工,比如 明朝時宛平有糧馬縣丞和軍匠縣丞各一員,這就算具體職掌了。其實,即便是在只設一個縣 丞的普通縣份裡,果真和縣令一樣浮在上頭無所不管的現象也不多見,一般都具體再分掌一 個或幾個方面的公務。如東漢時多以縣丞統管文書、諸曹並典知倉庫,明朝時多以縣丞分掌 糧馬、巡捕。假如縣令一職因發生告病、丁憂、解任、調任、殉職等種種情況而暫時空缺的 話,縣丞便有代理縣令綜理一切的責任,至於平時能否真正做一個無所不問的二尹,實在是 要看各人的能耐了。明朝孝宗初年,灤州知州潘齡曾專門上疏說,州縣官署正官和佐官一起 共事,因彼此心志不同,常發生矛盾,正官稍加規正,馬上會惹起爭端,佐官「或倚其粗猛 ,公肆欺凌,或恃其年老,不顧廉恥」,希望能加以更換,區別善惡。揣摩潘齡言之由來, 大概是和他的佐NB032們鬧了意見。但都察院對這份上疏的處理意見是:以後凡發生「 佐NB032官有 貪暴殃民、倚強恃老、欺壓正官者,許正官具奏斥退;正官有髒濫不法者,許佐NB032 官申稟舉 行,各坐正犯罪名。若彼此皆貪因忿致爭者,方以同僚不和論斷」(余繼登《典故紀 聞》卷16)。 
  佐NB032何以膽敢同正官相抗?朝廷又何以公然授其「申稟舉行」的權力呢?說到底 ,他們大 小也是一個縣級官員,其來歷和正官一樣,也都是由朝廷委派的。《後漢書·安帝紀》上說 ,元初六年(119)春天,皇帝詔三府在掾屬中選拔15人,光祿勳與中郎將在孝 廉郎中選拔50 人,一起派到地方上去出任縣令、縣長、縣丞、縣尉,是為兩漢時地方官署中正佐官員皆由 君主任命、「本錢」相當之明證。隋唐時搞了科舉制度後,縣丞、縣尉、主簿等官員,就多 從進士裡選拔了。宋金時對縣丞的選任更嚴格一些,如宋朝規定,縣丞必須是取得科舉中殿 試及第出身並擔任過幕職官員的,才能充任。南宋大文學家楊萬里的仕宦起家,就是這麼 一個經歷:先於紹興二十四年(1154)中進士,然後去贛州當了一段時間的幕 職官,管理戶口 ,接著才調到永州干零陵縣縣丞。他離去零陵時,已是紹興三十二年(1162) 了。一個新科進 士登第已有8年,也只不過在州縣衙門中當個二尹,這讓不太熟悉古代官制而總以為進士是 多麼了不起的角色之讀者看來,確實是難以想像啊。金朝時,乾脆把科舉等次和佐NB032 選派直 接掛鉤,凡進士下甲及第的,授予縣丞;凡特賜同進士出身的,先授下縣主簿,二授中縣主 簿,三任方得為縣丞。明清時的縣丞,主要從監生中選拔,不過還是由朝廷直接任命,如明 末抗清志士金聲所撰《告邑人送何二尹文》中,即有所謂「奉天子命而來尹此」之語。 
  李伯元著《南亭筆記》中,有一則二尹開衙耍威風的實錄:名士周NB033游嘉善, 借住在當地 人柯氏家裡,柯家饒有園林之勝,周NB033遊園望月,偶成佳句,恬吟密詠,徹夜無眠 。偏巧柯 園和縣丞官署貼鄰,李縣丞嫌這個酸名士半夜吟詩擾了他的清夢,派人把周NB033抓了 來,辟辟 啪啪連賞幾十板子,然後逐出。若問這個二尹的品級,隋唐時上縣縣丞亦不過從八品,下 縣 的縣丞才從九品;明清時,總算一律調整為正八品了,假如「七品芝麻官」這個詞兒坐實的 話,他連「芝麻」還夠不上哩。   
  二尹三衙四老典(2)   
   
  回頭再看韓愈的那篇「壁記」:「(丞)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職 。」順著這個「其下」,老百姓往往又在習慣上把縣主簿叫作「三衙」。 
  尋溯原始,主簿本是漢以後的通用官名,以管理文書為職掌。不過仔細推敲起來,京朝 官寺中的主簿和州縣衙門中的主簿,實在是大不相同的:前者相當於主任秘書,後者則是 正規 的事務官,負責戶籍、賦稅等具體工作。如前所述,主簿和縣尉一樣,都是隋唐及宋金時科 舉出身者初入宦途的起點。北宋時韓NB041和李若谷曾並為參知政事(副宰相) ,據《邵氏見聞錄 》載,兩人未登第時都窮得很,一起去開封參加科考,統共才一席一氈,還分割使用。假如 出門拜客,還要硬裝門面,輪流當主人和聽差。後來李若谷中了進士,選授許州長社縣主簿 ,上任時趕著匹驢子讓老婆坐,韓NB041替他挑個箱子。將近長社縣還有30里模樣時, 李對韓說 ,恐怕縣吏要來迎接了,箱子裡只有600個小錢,到那時開箱多難為情啊。於是打開箱子, 兩人各取一半,大哭一場揮淚告別。以後,韓NB041也中了進士,兩家世為婚姻不絕。  
  但是你又不能光瞧見600個小錢窮上任的這一面,這把州縣主簿的小交椅既然放在掌管 一方賦稅簿籍上面,無本生利的機會便是一年到頭不會中斷。就拿韓NB041和李若谷所 處的宋代 來講,當時政府依土地資產的多少來區定民籍為五等,又根據五等版簿來科派賦役。這種五 等版 簿的修造工作,照例由州縣主簿領導。有錢的人家為求降低戶等減免賦役,便塞錢送禮給主 簿行賄;沒錢行賄的小百姓呢,主簿便會夥同吏胥,把你家裡的農具、雞鴨等全估成資產, 讓你 無端地升一個戶等。再如徵收賦稅時,勾銷名簿的工作也該由主簿負責,表明稅額已經交清 。於是這枝筆又可用來和銀錢作交換,結果是當勾的不勾,不當勾的倒勾去了,「貧民下戶 ,致有已納而更輸;豪猾之家,苞苴把持,或至於倖免」(《攻瑰集》卷26《論主 簿差出之弊》)。 
  主簿的品秩,又要比縣丞低一等,到明清時,一般縣份的主簿,都是正九品,而且名不 副實,不再掌握文書簿記,只是配合縣令分管某一方面,如糧馬、治安等具體事務。什麼原 因呢?這會兒是「財務一枝筆」,第一把手直接控制,再也容不得別人插手了。 
   
  唐宋時代,人們又常將主簿與縣尉並稱,通呼作「簿尉」,但順序上還是排出了前後:一 個縣衙門中,主簿是老三,縣尉是老四。明朝開始,縣尉這個職稱沒有了,另以典史敷充其 職,老百姓在習慣上叫作「四老典」或「四爺」。此外,縣令稱「正堂」的話,縣丞便叫「 左堂」,縣尉或典史便叫「右堂」,不過這又是紳士們的叫法了。 
  從頭講起的話,縣尉是秦漢時就已確立下來的官職。緊隨東漢其後,魏、蜀、吳三國的 締造者,都是縣署丞尉出身。《三國誌·吳書·孫堅傳》記,孫堅先是受朝廷除授任鹽瀆縣 丞,幾年後調任盱眙縣丞,又轉任下邳縣丞。曹操的起家是「舉孝廉,為郎,除洛陽北部尉 」(《三國誌·魏書·武帝紀》),洛陽是京縣,這種縣尉有四個,曹操是分 管北部治安的。 據《三國誌》裴注引《曹瞞傳》說,曹操「初入尉廨,繕治四門。造五色棒,懸門左右各十 余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甚至連權宦蹇碩的叔父亦不能倖免,只因犯了不 許夜行的禁令,便被活活打死。皇帝周圍的人看著他討厭,又抓不到把柄中傷他,於是故 意說他好話,給提升一下,攆到頓丘去當縣令。劉備是因鎮壓黃巾起義有功而被委派到安喜 當縣尉的。《三國誌·蜀書·先主傳》記「督郵以公事到縣,先主求謁不通。直入縛督郵, 杖二百,解綬系其頸著馬柳,棄官亡命」。《三國演義》把這段情節移到張飛身上,未免辱 沒劉備本色。「解綬」的描寫,說明當時的縣尉就有印綬;「初入尉廨」,又說明縣尉也有 獨自的衙署;至於杖殺權宦叔父的行跡,就更說明兩漢時小小縣尉的威風了。 
  隋唐時代,縣尉的職掌依然承襲漢晉,還是主管一縣治安。長安有四尉,大縣有二尉, 其他縣則一縣一尉。可是曹操的那等威風,這會兒全沒了,品秩則每況愈下,京縣尉是從八 品下,下縣尉是從九品下,比主簿更卑微,擠到了九品十八級的最低層。 
  前已有述,簿尉品秩雖微,然科第出身之士人初入仕途,仍須由此而進。有唐一代,幾 多名人,都有當縣尉的經歷。比如白居易登第後,曾有「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的詩句,多少得意,可是他曾經去NB034NB035當縣尉;此外像柳宗元當藍田縣尉 ,賈島當長江縣尉 ,溫庭筠當隨州縣尉等,皆屬此類。現在想想,那麼多大文豪都一個個坐在小縣城的「警察 局長」位置上,成天忙著去執行捕盜抓匪的事,未免有些滑稽,可這在古代卻是極正常的現 象。宋朝的制度,也因襲唐朝,宗澤的仕途便以館陶縣尉起家,專門帶著人抓逃兵;還有那 位權相蔡京,亦是從錢塘縣尉做起,《夷堅志》上還記有他帶人去陽村巡捕的故事。歷史上 發生過的宋江起義,在《水滸傳》裡被渲染得轟轟烈烈,但不少史料都說明曾有一個小小的 縣尉做過起義軍的勁敵。如葛勝仲《丹陽集》裡有篇《承議郎王公墓誌銘》,記曰:「公王 氏,諱登,……男長曰師 醇,次曰師心,……其後師心為海州沭陽縣尉,遇京東劇賊數千人浮海來寇,公適就養在邑 ,命引兵追擊境上,馘渠酋數十人,降其餘眾,一道賴以安堵。」「京東劇賊」是什麼人呢 ?又有汪應辰《文定集》中的《顯謨閣學士王公墓誌銘》可以參證:「公諱師心。……登政 和八年進士第,授迪功郎、海州沭陽縣尉。時承平久,郡縣無備,河北劇賊宋江者,肆行 莫之御。既轉掠京東,逕趨沭陽。公獨引兵追擊於境上,敗之,賊遁去。」類似王師心這種 以縣尉職守「御盜」的事例,還可以從宋代史料中找出很多。如《宋會要》記政和五年時, 「敘州南溪縣尉張鈞躬親率領保正等,捕獲放水強盜賊人軟落亨等同夥一十五人」;《東都 事略》記方臘起義時,縉雲縣尉詹良臣曾率弓兵前往鎮壓。   
  二尹三衙四老典(3)   
  元朝時縣尉官職依然存在,官廨稱巡尉司,但同時又有了典史這種官稱。從明朝起,縣 尉 被取消了,原先的職掌大致被剖成兩個部分,大抵獄囚警邏等歸典史主管,還有些巡防、彈 壓、捕盜等事務,酌情分歸巡檢。清朝沿襲了明制,也是每個州縣設典史一員,但又於分管 範圍外,常常充任縣衙門裡的事務官角色,故而又被叫作吏目。吏目是吏胥的頭兒,又是官 員行列的尾巴。尤其令人注目的變化是,明清時代的典史品秩更低下,連九品十八級中最後 一級也沒巴結上,這叫「未入流」。不過「未入流」也還是官身,而且依循它前身是縣尉的 舊觀念,通常也被看成是佐NB032圈子內的一員,可以升轉,也可能有代理主簿、縣丞 甚至是知 縣職務的機會。吳偉業著《鹿樵紀聞》,述明末清兵下江南史實,謂江陰典史閻應元以防禦 海賊顧三麻有功,升做英德縣主簿。還沒來得及赴任,清軍把江陰縣圍住了,這時候縣衙門 裡負實際責任的,是剛剛接任的典史陳明遇。陳明遇再特意把閻應元請回衙門,由紳民共推 為代理縣令,領導了悲壯的江陰守城戰。和過去的縣尉當由朝廷委派一樣,典史 仍由吏部除授,閻應元是北通州人,卻被派到南方來當這個「未入流」。 
  在明清史上,閻應元是典史輩中較出名的一位,後來江陰人還為他修了閻典史祠。而清 人李寶嘉所著《官場現形記》裡,則塑造了幾個文學形象的典史,對讀者們瞭解典史是怎樣 搞錢 肥私的,倒很有些認識價值。那位在全書開場不久便亮相的錢伯芳錢典史,據他妹夫王鄉紳 向王孝廉介紹,「雖然只做得一任,任上的錢倒著實弄得幾文回來。你們一進城,看見那一 片新房子,就是他的住宅。做官不論大小,總要像他這樣,這官才不算白做。」王孝廉聽說 錢典史會通路子,便問「既然有路子,為什麼不過班做知縣,到底是正印」。豈知錢典史也 有個理論——「州、縣雖是親民之官,究竟體制要尊貴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 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師爺同著二爺。多一個經手,就多一個扣頭,一層一層的剝削 了去,到得本官就有限了;所以反不及做典史的,倒可以事事躬親,實事求是。」 
  會不會「做」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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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做」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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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做」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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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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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尹三衙四老典(4)   
  做」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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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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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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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的真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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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訣,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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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二尹三衙四老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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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閌潛凰愕揭α恕C髑迨崩習儺沼芯淇諭縫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是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潛凰愕揭α恕C髑迨崩習儺沼芯淇諭縫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被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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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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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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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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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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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二尹三衙四老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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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恕C髑迨崩習儺沼芯淇諭縫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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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清時老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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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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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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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尹三衙四老典(7)   
  有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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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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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諭縫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頭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縫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禪,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云:「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疲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骸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耙?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要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二尹三衙四老典(8)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錢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典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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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史,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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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灰貳!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不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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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貳!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錢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貳!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御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貳!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史。」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貳!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二尹三衙四老典(9)   
  !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幣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意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饉際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思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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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怯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御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酚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史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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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械牢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彈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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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劾維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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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紀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橢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之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二尹三衙四老典(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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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穡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面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孀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子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由獻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上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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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芤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要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做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齙們□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得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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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廉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一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壞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點;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悖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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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二尹三衙四老典(11)   
  而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涫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典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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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吩蠆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則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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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煌?,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同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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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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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尢逯譜鴯□墓思桑慈縝甲匝緣模笆率鹿祝凳慮笫恰保襖芬殉閃慫塹?共性。 
  體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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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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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貴的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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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思桑慈縝甲匝緣模笆率鹿祝凳慮笫恰保襖芬殉閃慫塹?共性。 
  顧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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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忌,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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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如錢伯芳自言的,「事事躬親,實事求是」,貪婪已成了他們的 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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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甜苦辣吃皇糧(1)   
  早在第一章裡,作者就有聲明在先——一個州縣衙門裡,學署必定是自立門戶的。 什麼緣故呢?這裡面首先有個體制問題。中國古代社會的基本特徵之一,就是重視文化教育 ,在大多數情況下,文人入仕的正途,是必先入學;學署的職掌,是管理一方入學就讀事務 ,學署裡的官員一方面接受上一級的學官直接領導,另一方面,也接受同一級的地方主官指 導和考核。這個體制,就把學署官員和一般的佐NB032區別了開來。其次,還有一個 「出身」上的 問題,以明清為例,縣太爺固然以科舉出身者為多,但也有非科舉出身的,特別是 清代,「雜牌」還特 別多;可是作為學署首席的儒學教授,除了由次官升任者外,必定是由科舉出身的人擔任。 憑這兩條,縣太爺也不便把他們當作一般的佐NB032來相待,倒要時時尊稱為「老師」 。 
  學署官員的名稱依學校的級別區分:府學稱教授,正七品;州學稱學正,縣學稱教諭,同為 正八品。此外,府、州、縣學都設有訓導,為正官的助理,一概為從八品,也稱「副學」。 他們在體制身 份上也顯得比同級官員特別一些,習慣上亦同學署首席(即「正學」)相混, 被通稱作「學官」或「學老師」。 
  有意思的是,學官們的「政治待遇」雖然高點,可「經濟狀況」卻無法同別的佐NB032 相比 ,因為他們掌管的這一攤子全是文化教育的事務,財政上撥給的經費有限,要想搞得熱鬧鮮 亮點,還得靠募捐。除了學生外,也極少有受禮和受賂的機會。所以自古以來,學署都被叫 作「冷衙門」或「清水衙門」。清人陸以NB053著《冷廬雜識》,介紹過不少州縣學署 的門聯, 如蕭山縣學署教諭傅NB042的自題聯是:「百無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仁和 縣學署教諭孫學垣的自題聯是:「冷署當春暖/閒官對酒忙」,大致可以認定是寫實。 
  或許是畢竟讀書多一點的緣故吧,學署冷則冷矣,但學官自矜清高的居多。清朝初年, 海寧縣教諭林譯嘗以「俸薄儉常足,官卑廉自尊」自況,大概反映了此輩的一般思想狀態和 作風。事實上,因為做學官做出成績而提升為行政官員的也有一些,比如眾所周知的明代「 清官」海瑞,就是先當南平縣教諭,以後提升到淳安縣知縣的;可是反過來因為「做」不來 行政官而調任學官的,似乎更多一些。喜歡讀讀元明散曲的讀者,大約對馮惟敏(海 浮)這個 人不會感到陌生,論散曲創作的成就,堪許作明代第一人。他原先是淶水縣知縣,可書獃子 氣 太重,一心想當個「清官」,這就把上司同僚全給得罪了:官場上不能只顧自己清廉,你清 廉了,就等於把別人撈肥的路子給斷了。結果幾年後考核官員時,馮惟敏辛苦一任,換來個 「疏簡不堪臨民,文雅猶足訓士」的考語,換句話講,行政官是不能再給他幹了,但他確有 才學,總得發揮個一技之長吧,那就讓他去「訓士」,結果改任為鎮江儒學教授。從表面上 看,一樣是七品官,鎮江還比淶水的縣等高一級,不能說是降調吧?可是老馮發牢騷了——  
   
  【油葫蘆(改官謝恩)】俺也曾宰制專城壓勢豪,性兒又喬,一心待鋤奸剔蠹惜民膏。誰承 望忘身許國非時調,奉公守法成虛套。沒天兒惹了一場,平地裡閃了一交。淡呵呵冷被時人 笑,堪笑這割雞者用牛刀。 
  【那吒令】七八歲勉學,淡薺鹽一瓢。二千里枉勞,路途債九遭。四十年苦 熬,冷板凳兩條。世不愁文運衰,生不怕窮星照,打精神再把書教。 
   
  儒家的人生觀是入世哲學,追求功名更是參加科考的直接目的。如有機會,有幾個科場 出身的人心甘情願去坐「冷署」的?既然不得已而去坐了,又要大唱「榮華富貴人之好,清 貧冷淡吾之樂,子俺這孤燈耿耿照書齋,一任他諸公袞袞登廊廟」(《海浮山堂詞稿 ·改官謝恩》)的高調子,讓人聽著瞧著,就不免感到有一種醋酸味。所謂 「酸」官,就是泛指這些學署中人。 
  徐珂彙編《清稗類鈔》裡,輯有這樣一則故事—— 
  雍正年間,內閣裡有個小辦事員(供事)藍某,上班做事很巴結。雍正六年 (1728)元宵 節晚上,同事們都回家過節去了,只有他一個人留在機關裡,對月獨酌。正喝得帶勁,突然 有個冠服華麗者闖了進來,藍某當他是內廷值班官員,前來巡查的,忙站起迎接,還請他一 起喝酒。來人欣然就座,問他當什麼官。藍某說:「不是官,是小小的供事。」來人問了他 的姓名後,又問具體做哪些事,有多少同事,都上哪去了。藍某說,供事做些收發文牘之類 ,有同事四十餘人,現在都回家過節了。來人問:「那你為什麼留在這兒?」藍某說,「朝 廷公 事綦重,若人人自便,萬一事起意外,咎將誰歸?」來人又問:「做供事有好處嗎?」藍某道 :「將來差滿,有希望選一個小官做。」來人問:「小官有樂趣嗎?」藍某笑道:「假如運 氣好,選做廣東河泊所的所官,那就是大樂趣了!」來人不解:「為什麼稱大樂趣呢?」藍某 道:「那個河泊所近在海邊,舟楫來往,多有饋送呀。」來人聽罷連連點頭,又喝了幾杯, 才告別而去。   
  酸甜苦辣吃皇糧(2)   
  一夜無話,第二天大臣們去金鑾殿上早朝,清世宗(即雍正)和大家談完公事 後,忽然問道:「廣 東有沒有河泊所?」大臣們說:「有啊。」清世宗道:「可以內閣供事藍某補授河泊所官。 」大臣們磕頭領旨,退朝後都驚詫莫名,還從來沒聽說皇上「欽點」河泊所官的,何況那麼 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供事姓名,又怎麼會「上達天聽」呢?於是托一位小太監仔細打聽:原 來,昨天晚上那位去內閣查夜的人,就是清世宗! 
  一會兒,皇上欽點藍某人為廣東河泊所所官的聖旨,被送到內閣。藍某領旨後喜得打跌 ,同事們也都羨慕不已。 
  這又是一種「未入流」的小官,可是有甜頭可嘗,所以叫「甜官」。像這種均屬州縣長 官統屬指導的「甜官」共有多少名目?我們以明代的州縣官署編製為例來看看—— 
  河泊所官,專門管徵收漁稅;閘官、壩官,專門管水閘水壩的啟閉蓄淺。洪武十 五年(1382)時,「定天下河泊所凡二百五十二」(《明史》卷75) ,一年可徵稅達糧5000石( 折合計算)以上的河泊所,設官3人,1000石以上的設官2人,300石以上的設官1人。  
  稅課局大使,專管商賈、儈屠、雜市類常稅徵收。 
  批驗所大使、副使,專管茶葉和食鹽專賣。 
  同河泊所官一樣,這些小壩官、小稅官、小專賣管理官等,都沒有品秩。甜頭肥水有多 少,就看各人的良心和「本事」了。 
  與「甜官」恰成對照的是「苦官」,那就是驛官,即掌管地方郵運和 官辦招待所事務的官員。以明朝為例,綜合性的驛站至少每個州縣都有一所,此外還普遍設 置急遞鋪;若是地處交通幹線通衢大道,還有專門的水驛、馬驛、遞運所等。如黃州府所轄 一州七縣中,共有急遞鋪101處,每處均有廳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郵亭一座,鋪門一 間, 牌門一座,牆垣一圍,桌椅什物俱全(弘治時《黃州府志》);水驛和馬驛的 設置以里程分段,以 預備馬匹和船隻的數量區別規模;遞運所是運送軍需物資和貢物的專線,弘治十年( 1497)時 ,全國有遞運所324處。驛、遞、所三個系統,相對來講都是獨立的,各司其事,但三個系 統之基層主管即驛丞、鋪司和遞運所大使、副使,卻都是官員中的起碼貨,並且全受州縣長 官統轄。 
  驛官類的職掌,按明朝制度規定,是「典郵傳迎送之事;凡舟車、夫馬、廩糗、庖饌、 稠帳,視使客之品秩,僕夫之多寡,而謹供應之」(《明史·職官志》)。一 聽就知道 是侍侯人的苦差使,所以當時人就有「秩莫卑於驛官,事莫紛於郵務」的說法(劉廣 生主編《中國古 代郵驛史》)。特別是那些王公貴族、達官顯宦輩,不僅不把驛官當官,甚至也 不 把他當人。還是以明代為例,曾發生過多起住驛官員打死驛丞的事。如正統五年(14 40),陝西 右參政郝敬乘傳過華清驛,驛丞張耕野剛巧不在驛館,郝敬大發雷霆,派隨從去他家裡將其 捆綁來,毆打至死。 
  當然,話說回來,所謂「苦」官,也是指大體狀況而言。據《西園聞見錄》載,明朝時 委派驛丞,有上、中、下三缺之分,上缺是指有油水可撈的肥缺,約佔全國驛站的十分之一 二;中缺約佔十分之三,指條件一般的;下缺則是的的確確的苦差,要佔到十分之六。明代 著名的理學大師王陽明,就當過貴州龍場驛的驛丞,因為他得罪了權宦劉謹,所以把他貶到 這苦缺上來嘗嘗滋味。史書或古代小說上,往往把「降五級使用」當成笑話,試想一個七品 芝麻官連降五級,不就是降到平民百姓中去了,還怎麼「使用」呢?其實,這至多只能說是 吏部在「議處」時給當事人開的玩笑,因為九品十八級以外,還拖著這麼一串「未入流」的 尾巴,讓你當個驛丞,不正是連降五級後依然留在「官」員的範圍內「使用」嗎?正德時, 浙江道監察御史周廣上疏,切諫明武宗,結果先被貶為懷遠驛丞,再被貶為竹寨驛丞,這也 是一種懲罰手段。 
  既然驛丞的差使如此卑微,何以照樣有人願幹,而不趕快辭掉呢?這其中當然有原因可 尋:一是任期滿了有可能陞遷;二是這差使固然低賤,但也有討好的機會;第三,就是老百 姓常說的,「紗帽底下無窮漢」。有意想生發的,哪怕是苦缺,也能賺它幾票。清人何剛德 所著《春明夢錄》中,就談到這其間的一些訣竅,原來凡有資格居住驛站的官員,都有兵部 發給的勘合作憑證,每住一站,都得印結,註明「照例供應夫馬,並無額外多索」,以後還 要繳還。不額外多索是不可能的,這筆費用照例是地方財政負擔,而刁滑一點的驛丞之本事 ,就是一邊盡可能把額外多索的賬面報得高一些,賺取報賬和實支之間的差額,另一邊就是 盡可能利用出結這道手續,對付住驛官員及其隨從的過分勒索。如此,人雖辛苦,油水也還 有些。   
  酸甜苦辣吃皇糧(3)   
  比較起驛丞迎往送來、周旋奉承之卑微,巡檢可就威風多了,故名之「辣」官。 
  考諸中國古代官制史,巡檢這個官職最早出現在宋朝,主要置於沿邊或關隘要地,多數 都是武職,有管轄幾個州縣交接處治安的,也有僅以一個州縣為範圍的,但都屬州縣主官統 領。到了金元時期,巡檢的治管範圍一律限於一縣之境,一般都是在偏離縣城的鄉津、集鎮 、要衝、關隘等處設巡檢司,職掌緝捕盜賊、盤詰奸偽、警備不虞。明清依舊保存了這個制 度,惟品秩益加下降,元代時巡檢是秩九品,明朝時無論是巡檢還是副巡檢,都為從九品, 這以後還有以「未入流」充巡檢的。 
  何以這個總在秩末流外之間徘徊的區區巡檢,會有超越一般同僚小官的威風呢?這裡面 主 要有兩層原因: 
  其一,習慣上,巡檢司具有縣衙門派出機關的性質,可以經管處理本管區的 次要事件,很有點「小正堂」的威勢,尤其是在鄉下人面前抖起來,更是了不得。比如宋代 《名 公書判清明集》裡,收有好幾篇申飭巡檢騷擾農民的移文,文中提到一個「日來妄作漸著」 的周巡檢,催科的事他也去伸手,訴訟的事他也去插腳,「乃至差人,便至親出」,「遂致 一家之四人無辜而被執,一鄉之內,四鄰望風而潛遁。」氣得上司罵他說,「今觀此訟之興 ,特田野小(民)唇舌細故,此等訟州縣無日無之。若事有大於此者,則凶聲 氣焰又當如何? 」這還是宋朝時的情況。明清時更了不得,據《明史·職官志》載,洪武十三年(13 80)二月 ,朱元璋曾對天下巡檢「特賜敕諭之」,有了這樣一把「尚方寶劍」在手,恐怕連他的上司 也不能隨意責怪了。 
  其二,巡檢司還有一個置在要津的地利之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借「盤詰奸偽」、「驗查 路引」以行把持,許多巡檢還兼有收稅的差使。實際生活中,巡檢司之「一夫當關,萬夫莫 開」的淫威不僅要在普通行旅客商跟前耍耍,有時連過往公差也要被他敲幾竹槓。以一個赴 任的 官員為例,隨從中常免不了順路做一點捎帶走私生意的,沿途逢驛打尖,驛丞只有服侍的份 兒;可碰到巡檢司就不同了,他的責任是檢查,尋點兒麻煩出來並不費事。《名公書判清明 集》中收有一篇《追請具析巡檢》,起因便是雁ND037鎮巡檢趙忠翊搔癢兒搔到本路上 司的頭上,上司移文州縣主官痛罵:「雁ND037一鎮,最為橫逆。近日採石解頭子錢赴 本司,亦 為所奪拘下。以一路監司之錢,猶恐如此,則其劫奪民財,肆無忌憚,江面之被其害可知矣 !今乃敢有所挾,以凌侮本司,其無狀益甚。」最後要州縣馬上讓趙忠翊親自到自己這兒來 解釋清楚,並請「別差請強官權(代理)巡檢及監務」。其實仔細琢磨,不難 嗅出這筆被趙巡 檢扣下的「頭子錢」中必有隱私味兒,而那位「本司」一方面不得不用一級壓一級的辦法, 讓該巡檢所在地方州縣長官出面以施加壓力,另一方面,追請趙巡檢本人「赴司具析」的要 求,也蘊含了當面交易的暗示。 
  巡檢之「辣」,當然又是和他可以隨時採取「捕盜」、「警奸」等軍警性質之手段相聯 系的,只要查明確實是在盡其宦家鷹犬的責任,做得再毒辣些也不要緊。比如清人陳康祺《 郎潛紀聞》中,就記過這樣一件史實:乾隆皇帝巡行熱河,有個叫張若瀛的巡檢,負責本地 段的警備。某太監自恃是天子扈從,沿途滋擾,張若瀛勸了他幾句,做「老公」的哪裡會把 個小小巡檢放在眼裡,遂咆哮痛罵。張若瀛盛怒之下,馬上讓手下人將其捆起,痛加大杖。 直隸總督方某聽說後差點沒昏倒,驚呼「張某瘋矣!」馬上具章彈劾。可是乾隆皇帝不這樣 看,反而認為張若瀛是個忠誠守職的人,下旨越級提拔為知縣。 
  所謂「鹹」官,實際上是一個「淡」字轉化而來。州縣衙門裡還有專管宗教事務的僧會 司、道會司,有專管醫藥事務的醫典科(州)、醫訓科(縣),有 專管天文氣象測定預報的陰陽 訓術等。按制度規定,這些機構全都「設官不給祿」,故謂之曰「淡」(《明史·職 官四 》)。怎樣才能做得有點兒滋味呢?便要學猴兒偷鹽,所以又叫「鹹」,辦法就是利 用職權拿好 處。比如古時國家為了保證勞役征發和賦稅徵收,對於出家為僧尼為道冠的數字,都有限額 ,按比例分配到各個縣裡,這度牒名額便在僧官道官的手裡攥著,申請出家者能不 行賄通融?出家之後,寺廟道觀雜祠中的種種事務,以及和俗人的糾紛 交道,也歸僧官道官們過問,他可以拿世俗法律壓僧道,也可以拿「宗教政策」去壓俗人, 這一把天平往哪兒傾斜,砝碼就是他的「祿」了。要想開溜去遊方掛單嗎?對不起,也得先 到縣衙門僧會司道會司裡來開「介紹信」,否則跑到哪裡都得給逮起來。再比如醫官,本書 前述《衙前自古好景觀》裡,對於其憑借公立醫院身份出診賺錢收禮,已有介紹,其實他們 還有代表政府行使醫藥行政權力的一面。植杏 辦診所也罷,懸壺開藥鋪也罷,出門去當遊方郎中也罷,審批的權力全歸這醫官掌握,總也 有嘗點鹹味兒的機會吧?   
  酸甜苦辣吃皇糧(4)   
  清人獨逸窩退士所輯《笑笑錄》內,有一首專用來形容州縣下僚的《十得歌》,除了學 官之外,上述「甜」、「苦」、「辣」、「鹹」之類,皆可包容進去,這裡不妨引用一下— — 
   
  一命之榮稱得,兩片竹板拖得,三十俸銀領得,四鄉地保傳得,五下嘴巴打 得,六角文書發得,七品堂官靠得,八字衙門開得,九品補服借得,十分高興不得。 
   
  需要稍加指出的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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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稍加指出的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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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加指出的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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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指出的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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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出的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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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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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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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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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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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甜苦辣吃皇糧(5)   
  醫官、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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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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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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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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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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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官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攔僬庖煥喙僦埃貌蛔爬舨砍塚Ω盟盜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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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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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類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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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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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埃貌蛔爬舨砍塚Ω盟盜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酸甜苦辣吃皇糧(6)   
  ,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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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不著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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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舨砍塚Ω盟盜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部除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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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塚Ω盟盜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授,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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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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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盟盜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說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盜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連「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一命之 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耙幻?榮」也是沒有的;反過來,不少在九品銜內的巡檢、副巡檢等,自然也就用不著去借補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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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甜苦辣吃皇糧(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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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甜苦辣吃皇糧(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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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老病死」雞毛官(1)   
  比之「甜苦辣鹹」更次一級的,就是所謂「生老病死」了。說它們是民政機關吧,可縣 衙裡另有戶房、工房之類主管部門;說它們是社會慈善事業吧,但確確實實是官辦而非民辦 。明人郎瑛所著《七修類稿》中,對「生老病死」的具體分類是:慈幼局謂「生」,專管收 養棄兒;養濟院謂「老」,專管收養孤老;安濟坊謂「病」,專管收養病殘;漏澤園謂「死 」,專管收葬棄屍。又雲假如再把縣獄加上去,又可湊上個「生老病死苦」了。 
  先說「生」。從《周禮·地官·大司徒》的記載來看,可認為西周時的中國政府已相當 重視人口保養了。所謂「以保息六,養萬民」中,第一條就是「慈幼」。鄭玄的註釋是:「 慈幼,謂愛幼少也,產子三人與之母,二人與之餼。」春秋時越國的制度是,婦女快分娩時 得報告官府,由官府派醫生守護,生男孩的獎勵兩壺酒一條狗,生女孩的獎勵兩壺酒一口豬 。生三個子女的,由官府派給乳母哺育(《國語·越語》)。在齊國,官府裡 也有專門的「掌 幼」官,負責獎勵「光榮媽媽」,比如有三個孩子的媽媽可以免交賦稅;再生一個,全家的 賦稅都免了;倘若又生第五個的話,官府還派一個保姆來,這老五和保姆的口糧,全由國 家 負擔。此外各地還有「掌孤」官,專門負責給孤兒找領養人家,養孤人家有免賦待遇,「掌 孤」官還要經常去探問。秦漢開始,這類職能全化為州縣衙門的法定責任。《後漢書·賈彪 傳》記載,賈彪當新息縣縣長時,城南發生盜殺,城北發生溺嬰。賈彪吩咐驅車案驗,掾吏 認 為兩者相比,自然是盜劫害人重要,準備帶他去城南,賈縣長發火道:「寇賊害人,此則常 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數年之間,新息縣增添了數千小生命,都說是靠 了賈縣長才得生存,於是男孩全取名「賈子」,女孩全取名「賈女」。到了北宋時,史有明 載的官辦慈幼局出現了,不過仍鼓勵民家來局認養,官給錢米或指派乳婦,至有「不養健兒 ,卻養乞兒」之諺。兩宋以來,慈幼局逐漸普及,後來也有叫育嬰堂的,但專門的「掌孤」 之官,則不再給編製,改作雜職。 
  次說「老」。優待老人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直系子孫的責任是敬親,是「孝」,而 養則是起碼的條件,所謂「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禮記·祭 義》)。 那些沒有子女的孤老,或者在宗譜族黨中屬於旁支而不能繼承祖先財產的老人,國家就要給 予照顧。《禮記·王制》曰:「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養 庶老於虞庠。」看起來最早的養老院是和學校辦在一塊的。和慈幼相同,從秦漢起,養老亦 轉為州縣常務。在全國各地普遍建立居養院的制度,則自北宋開始,元朝改名為養濟院,《 大元通制》規定:「諸鰥寡孤獨老弱殘疾窮而無告者,於養濟院收養。應收養而不收養,不 應收養而收養者,罪其守宰。」明清承襲宋元,州縣均有養濟院,《香祖筆記》上說明代權 臣嚴嵩被抄沒家產後,就住進了杭州養濟院,直到老死,杭州養濟院還將其祀為院神。在戲 曲中,嚴嵩是副「死了餵狗,狗也嫌臭」的嘴臉,你能設想他居然還能在身後享受 香火供奉嗎? 
  撫恤病殘也是老傳統,北魏時就有「使京畿內外疾病者鹹令居處,便醫治之」的官立慈 善醫院(《陔余叢考》卷27)。唐代時武宗發起滅佛運動,配套的政策是把許 多寺院改辦成悲 田養病坊,用寺田租米作為維持經費。到了宋朝,雖然許多佛寺又恢復了,但這套制度仍得 保留,京師有福田院,全國各地有安濟坊。明代嘉靖時來廣州一帶遊歷的西方傳教士克路士 ,曾撰文介紹中國地方政府收治貧困病殘患者的情況—— 
   
  跛子和瘸子,有的沒有直系親屬,有的雖有,卻不肯養或者沒有能力養他們 ,他們就向皇帝的賦稅監督官(指地方官員)上訴;於是他們的親屬受到官吏 的審查。如果親 屬之中有能力贍養的,就叫最近的親屬盡其義務養活他們;如果親屬不能贍養他們,或者在 當地沒有親屬,賦稅監督官就下令把他們收納到皇帝的醫院。因為皇帝在各城都設有大醫院 ,其中有很多房間。醫院的官吏要負責供應那些臥床不起的人所需的房間,皇帝的國庫要為 此付出足夠的租金。 
  沒有躺在床上的瘸子每月領一定數量的大米,靠這份米和他們在醫院內飼養的一些雞和豬, 他們足以維持生活。所有這些都充分付給,沒有失誤。同時因為那些被接納入院的人一般都 是患有不治之症,所以他們得到終生的贍養。奉賦稅監督官之命而被接納入院的人都登記入 冊,每年醫院的官員要報告花費數字和救濟貧病的情況,如有差誤或玩忽職守,那他們就會 因此受到嚴懲。(英國C·R·博克捨編,何高濟譯,《十六世紀中國南部行紀》, 中華書局)   
  「生老病死」雞毛官(2)   
   
  宜加說明的是,克路士所謂「跛子」和「瘸子」,泛指喪失了勞動謀生能力的殘缺人,所謂 「醫院」,則是指殘疾人收容所,中國人的叫法是悲田院、養濟院、安濟院等。所謂「醫院 的官吏」,就是指那些受政府指派管理這些機構的人,其實並無官職編製。 
  生有養和死有葬,是傳統中國禮儀文化之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東漢時官營公墓和公 祭的史實,是明白無誤地寫在《後漢書》裡的。不過,直到北宋神宗時,才有了詔令全國各 地經營「義塚」的制度。到了宋徽宗時,據說是蔡京出的主意,在義塚的基礎上普遍開設「 漏澤園」,意思是皇恩之澤如雨露普施,也別把那些死人或枯骨漏掉。於是全國州縣都設置 政府出資經營的公共墓園,兼辦殯葬事務。凡平民家無地安葬死者的,都可以廉價入葬公共 墓 園。無主死者或貧困家庭可以免費入葬。這些工作,都被納入地方官員的考核。所以趙翼認 為,如果嚴嵩可當養濟院院神的話,那麼蔡京也可以在漏澤園中享受香火了。 
  有些讀者或許會產生疑問:向來都知道封建政府只會壓迫老百姓,怎麼會關心起老百姓 的生老病死了呢?這裡也有幾個原因:其一,國家的財政收 入就是賦稅,而人口就是賦稅的源泉, 保養人戶的長遠利益,也就是養雞取蛋;其二,恤幼養老、生養死葬這些傳統文化觀念的影 響,當然是不能小覷的,而且聽任屍骸任意棄置或淺埋浮殮,還會引發瘟疫流行的嚴重後果 ;其三,州縣衙門憑什麼認認真真或者至少是裝模作樣地去幹 這件事呢?先別說它們都是考核政績的內容,就以州縣的等級、編製的多少都與本地方人戶 數目相關這一條來講,對其也是刺激因素。 
  同「掌孤」之官的消失相同,州縣衙門裡也沒有養濟院、安濟坊、漏澤園一類機構的專門 編製,也是以雜職掌管。所以,和「設官不給祿」的僧官、道官、醫官們相比,這又屬於既 不設 官也不給祿的更次一級了。可是即便如此,想巴結這些職務的人也真不少。從虛名上講,編 制上沒有,習慣上卻同什麼保正甲長啦差不多,好歹也算是個編制外的「雞毛官」吧?而且 這個「雞毛官」的「級別」特別高,是受州縣衙門委任的。其實在明清時代,好多州縣裡的 這一類雜職全被主官次官帶來的師爺、親屬們給佔據了,要不就是給有錢有勢的鄉紳給瓜分 了,那「官」名兒似乎就更順了一些。再從實際利益上講,可以上下其手通同弊合的機會就 更多了,地方財政撥給和社會募捐這兩項經費大宗,還愁養不肥自個兒?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清人諸畝香著《明齋小識》中說,他的故鄉青浦縣的養濟院地處西虹橋畔,有屋十餘間, 收養定額是45人,每人每月給米二斗四升,給錢45文,於每月初二去縣倉領走。其實這院中 根本 沒有這些人數,管院人專吃「空額」,每到初二時,去雇一些人來應名冒領錢米。須得當面 領走的尚可如此作弊,其餘方面,也就不難設想了。 
  曾任明代宛平知縣的沈榜,在其名著《宛署札記》中也有這方面的披述。他是萬曆十八年 (1 590)到任的,在此之前,宛平養濟院自萬曆元年(1573)到十年 (1582),先後分三批收養過 2165位孤貧老疾。每人每年發給甲字庫布一匹,每月發給太倉米三斗,由縣丞每 月赴院查點一次,造冊發放,並委託一批「會頭」領管。迄沈榜到任時,所謂制度早已「歲 久 法玩」,經辦者盤踞其間,「亡者十不開一,存者十不給一」,即已經去世的不從名單上劃 掉,照名單發放的連十分之一都沒有,經手的人都發了小財。稍微跟他們頂真一些,「則群 然噪呼,引其老而NC026者百十人,穢身結衣」,等候在北京官道攔路上訪,向九卿科 道「環淪 而乞憐」。社會影響不好,領導還要責怪。沈榜有心整頓,「嚴繩承行者以法」,調出收受 孤老時的原始檔案,「據其原報年歲,以年為序,遂查得百歲以上者五人,九十五歲以上者 二十七人,九十一歲以上者五十二人,八十五歲以上者百餘人,八十一歲以下者不可勝數」 。孤老院竟成了人瑞村,其弊情昭昭易見,但「問之承行吏,問之委僚,又問之孤老頭,則 又對之一口,莫得其間」,顯然早已締結好了攻守同盟。再提出要親自點名,「則又托詞官 廩不給所需,散村覓食」,就是都已經跑出去要飯了,無法集合,「乞寬其點限」,然後「 徐集無名者冒應之」。以沈榜這樣的能員親自整頓,成績也僅僅是「半年之間,遂得除百餘 名,即可省太倉米數百石、庫布百餘匹」而已。全國千餘縣,每年有多少財政漏厄,這筆賬 怎麼算得過來? 
  也許又有讀者要提出質疑了:即便說管著這些「生老病死」的事兒有諸多好處可占吧, 可他們畢竟不在編制之內,怎麼可以放在州縣衙門內來介紹呢?   
  「生老病死」雞毛官(3)   
  這又引出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明清時,特別是清朝中後期,這幫兒雜職幾乎大都有了 「 官身」。哪來的?就從這「生老病死」四個字得來的。清朝中後期之捐例大開保案驟升,這 是眾所周知的,具體的內容,我們還要在後面講到。這兒僅說說雜職取官之道:但凡逢到旱 澇蝗患這些自然災害時,國家一面要對災區實行賑濟免稅,一面又要傳諭各地募捐,幫助政 府分挑負擔,經辦募捐有功的人,可以由地方官提出保案獎給官身;捐錢數額大的人,也可 援例授予品秩。做州縣長官的人接到這種諭旨,往往委派這些管著慈幼局、養濟院、漏澤園 等機構的人經辦捐務,一來是貪其親信,二來也因為他們本是代表官府經管慈善事業的,踵 事增華,順理成章。對於這些人來講,就是發災難財或者叫募捐財的好機會了。為富不仁者 平素一毛不拔,這會兒捐個大數目買官品,官是自己得的,但辦捐有績的功勞就歸別人了; 更多的是平民百姓,拿不出多的,捐個八文一吊,略表窮幫窮的心意,反過來還覺得太少了 些,不肯報上姓名。可是若將這些無名氏所捐的數目做個加法,結果也很可觀。於是辦捐者 就將其中大部分歸納在一個人或幾個人的姓名下,向國家換幾張官照來,自己用不了還可以 賣給別人;方式是想過官癮的人捐些錢出來,再塞一票給辦捐者,讓他把無名氏的數目攏起 來分到他的名下。照慣例,辦捐者是要把捐人捐數都張榜公佈以明無私的,所以他又總留些 「無名氏」在榜上,「無名氏」見了,都認作是自己而不會發生懷疑,豈知這些人錢也賺了 ,名也撈了,官也得了呢!《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四回介紹一位「三代行善」的申義甫,「 自從 他爺爺手裡創辦善舉,無論有什麼賑捐,都是他家起頭。有名的申大善人,沒有一個不曉的 。到這申義甫手裡,也著實有幾文了。申義甫每辦一次賑捐,連捐帶保,不到五六年,居然 由知縣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因為近年光景甚好,過的日子很舒服」,乾脆留在縣上繼續 「行善」,那更是此道中的精英人士了。 
  有了「官身」,「雞毛官」們也都一個個穿起了補服,像模像樣地成了拈香站班中的一員。     
  第三章 「陞官圖」上彎彎繞   
  古代官場陞官圖   
  中國古代官場上,有一種類似現在小孩子玩的「飛行棋」的遊戲,叫作「陞官圖」,也 叫「彩選格」或「百官鐸」。據說首創於唐代,傳至清朝仍舊不衰,尤其盛行於州縣衙門內 的小官下僚們中間。其玩法是把本朝的各種官職名稱、出身類別、選任方式、考核制度、任 期俸祿、獎懲措施、升黜依據等諸項,全開列在一張畫滿方格的紙上,然後擲骰子爬方格定 輸贏。第一擲作為進身之始,以後以幾點為德為功,幾點為贓為貪,幾點為升,幾點為降, 彎彎繞繞極多,「有為尉、掾而止者,有貴為將、相者,有連得美名而後不振者,有始甚微 而倏然於上位者」(趙翼《陔余叢考》卷33)。大概這種「畫餅充飢」式的「 陞官」法也有平 衡心態的特殊效用吧,許多在實際生活中連個進士及第功名也沒得到的「綠豆芝麻」兒,在 這個道道上倒爭得挺起勁。是以有人作詩譏笑云:「卒無及第效,徒有高人氣。昏 昏忘其大,擾擾爭其細。」 
  其實這又未免涉嫌「清高」,因為這玩意兒很有點「寓教於樂」呢。玩熟了「陞官圖」 ,一代官制的大概知識,便可瞭然於胸。縱是「些小吾曹州縣吏」,畢竟身在官局中,哪能 連烏紗帽裡的規矩也不懂?何況做官的人,總以想往上爬者居多數,又有幾個甘心「為尉、 掾而止者」?所以比較起來,還是北宋史學家劉NB065眼光獨到。此君考中進士後,在州 縣衙門 裡干了整整20年,「陞官圖」已玩得很精道,再博覽群書,給圖紙上那些彎彎繞繞全作了由 古及今的詳細註解,居然自成典制專家。後來司馬光主編《資治通鑒》時,還特地找他當 助手哩。 
  劉繪製的《陞官圖》及其詳細內容,現在已經難得看到,不過真要想對古代州縣 衙門文化、特 別是對前一章裡已介紹過的各色「官」員的相關知識有更加進一步的瞭解,恐怕還是有必 要把那些彎彎繞繞從故紙堆裡翻出來,稍微瀏覽一番。   
  老虎班·銅進士·銀子科(1)   
  明朝憲宗成化十四年(1478),山東膠縣驛丞譚溥在北京參加會試獲捷。喜報 傳出,本省 督學畢瑜特地賦詩祝賀: 
   
  一官恥不與清流,退食遺編自校讎。 
  枳棘豈能留綵鳳,鹽車未必困驊騮。 
  東藩領薦名初顯,西蜀題橋志已酬。 
  脫卻樊籠入佳境,春雷萬里步瀛洲。 
  (引自《堅瓠集》首集卷2) 
   
  譚溥原籍四川廬州,故畢詩中有「西蜀」之句,「枳棘」、「鹽車」等則是概括驛丞的 苦況。不過最應注意的是第一句,何以同在官列,又有「清流」、「濁流」之別呢?這就是 「陞官圖」上第一擲,所謂州縣衙門內各色嘴臉的「進身之始」。 
  清流,也叫正途。寬泛點說,凡是和以入學讀書有關而獲得當官資格的,全可以稱為正 途;倘若再區別得嚴格一些,只有經過科舉考試而錄取的進士、舉人,才可視為清流,即正 途中的最正途,根據是它不受一點兒權勢和金錢的污染。至於是否純粹如此,那就是另一回 事了。因為中國古代科場中舞弊行賄這類醜聞,也是時有發生的,不宜作一概而論。 
  此前我們已經知道,自有科舉制度以來,縣級正官和佐NB032官幾乎就是進士出身 者步入仕 宦的起步。特別是唐宋時代,一個州縣衙門裡坐著三四個進士,不算啥稀罕事兒。宋人葉紹 翁著《四朝聞見錄》上說,陳自強得中進士時年已六十,被派到光澤縣當縣丞,縣署內佐 NB032都 是進士,其中以主簿張彥清登科最早,但年紀卻最輕。偏偏「清流」中不講究實在年齡,津 津樂道的是「出身」(即登科)先後,於是張彥清大擺老資格,常常戲弄欺侮 陳自強。葉氏述 此故事的本意,不一定在刻意描繪唐宋時有多少進士久困州縣衙門不得其志的狀況,但當時 士人瞧不起這些職務的思想傾向,確實是存在的。詩人高適在封丘縣尉任上時就曾寫道——  
   
  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 
  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 
  只言小邑無所為,公門百事皆有期。 
  拜迎官長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 
   
  讀書赴考,為的是題名金榜,建功立業,但獲雋後得從州縣衙門裡做起,每天幹些「鞭 撻黎庶」欺負老百姓的勾當,這算哪門子「清流」呢?難怪高適要大發牢騷了。 
  明清時代,州縣正官佐NB032的選任制度和仕宦風氣都發生了變化。先是明初時太 祖朱元璋 注重吏治,強調選任州縣官員應不拘資格,重在節操和能力,要大家推薦,於是不少沒有進 士出身的人,甚至連舉人功名也沒有的人,亦得通過考核後派往州縣坐衙。把州縣官做好了 ,得到優異的考語,可以越級提拔當知府,乃至徑直調到京內當部員,部員的升途更廣一些 。人們比較熟悉的海瑞和李贄,就都是以舉人出身獲得做官資格並且在州縣學署裡先幹起的 ,後來全升了京官。這兩個 人全闖過大禍,蹲過監獄,但海瑞臨死前已當上了南京右僉都御史,李贄是主動提出退休, 又 去做和尚的,但好歹也是四品銜的知府了。接著是清朝時官場上的風氣大變,大家都想到地 方上去當官。原因很簡單:做京官「經濟效益」差,缺少直接弄錢的辦法。清人梁紹壬在其 名著《兩般秋雨ND044隨筆》 中,專有一節敘「京官苦況」,謂「領俸米時,百計請托;出房租日,多方貸質」。地方官 呢,哪怕小到七品芝麻縣太爺,亦有許多撈錢的門道。州縣官提升不易,這也是眾人周知的 ,不過這會兒當官的人可顧不了這些了,甚至是巴不得別提升到京裡去才稱心哩。 
  那麼,官場上的人們都想去地方上干,這可如何分配呢?這就得論資排輩。據《光緒會 典》統計,全國 一共有1314個縣衙門,有145個和縣同級的散州衙門,兩項相加,還不滿1460,而常年中有 資格任此官的人,數目遠遠超過,於是種種故事就出來了。 
  排在第一位的還是進士,發榜後參加朝考,然後分發各省見習、候補。這叫「榜下即用 」,哪 個縣太爺的位置空出來了,馬上就得讓他去填補。更厲害點的,就是所謂「老虎班」了, 即新科進士因朝考優異,被派到翰林院裡學習,叫翰林庶吉士。三年後散館,或者繼續留在 京裡當翰林編修、檢討之類,或者就去地方上當州縣正官。窮翰林的實惠,哪裡及得上縣太 爺,所以許多人寧肯這三年白干,也指望去地方上仍舊從七品芝麻官做起。不過這三年總有 個報酬吧?於是便有「帶缺出京」的制度,即在京裡就給你安排好上哪兒了,用不著候補, 徑直赴任就行。因此有了「老虎班」的外號。 
  比進士稍次而排在第二位的是舉人。進士叫「兩榜出身」,舉人是「一榜出身」,都屬 於「清流」。凡是鄉試後榜上有名的舉人接連應三次會試而榜上無名者,就可以到吏部註冊 。每隔若干年,在這些一榜出身者中間挑選一批人去當地方官,這叫「大挑」。「大挑」中 獲雋者,又分兩等出路,第一等安排當知縣、縣丞、鹽大使、藩庫大使,或調劑借補為州同 知 、州判、府經歷等,共有九班;第二等安排當教諭、學正、訓導,共有三班。輕薄者給取了 個外號,叫「九流三教」。   
  老虎班·銅進士·銀子科(2)   
  「大挑」的進行方式,名義上是由王大臣舉行「面試」,具體做法為:皇帝欽點若干王大臣 ,一起坐在內閣裡,參加「大挑」的舉人每20人為一隊,排好秩序後進去。大臣們照著名單 念一個,下面應一聲。全點過後,大臣們商量一下,又開始唱名了。先唱三個,這三個都是 一等補用了;再唱八個,這八個人全沒挑上,叫作「八仙」;剩下的九個,不再唱名,都以 教諭、訓導即先前講過的二等補用了。然後,20個人全退出去,再換一隊進來。 
  讀者要問了,這種面試可真是聞所未聞,憑什麼根據分的一等二等,又憑啥理由剔出「 八仙」呢? 
  憑相貌。全看你爹你媽給你怎樣造就了。搽潤膚霜美容膏也沒有用,大臣們看臉型和身 段。概括起來是八個字:「同田貫日身甲氣由」,創造性地運用了漢字的象形特徵—— 
  「同」,就是長方臉;「田」,就是四方臉;「貫」,就是頭大身直體長;「日」,就 是長短肥瘦都適中,又站得端直。凡適合以上四個字的,都入選。 
  「身」,就是體斜不正;「甲」,就是大頭小身體;「氣」,就是單肩高聳;「由」, 就是小頭大身體。凡不幸滑入這四個字的,都落選。現在,讀者們該知道為何這些落選者要 被叫作「八仙」了:站在一塊兒,便是一個個李鐵拐扶張果老的模樣了。 
  「清流」以外而仍舊算得上是正途的,就是各級官立學校的學生。在首都太學裡唸書的 叫太學生,後來太學改叫國子監了,唸書人又叫監生。太學生或監生大多是從縣學、府學裡 一級一級考上來的。又有一部分年資較深的縣、府學生以及分試中的副榜(即備取生 ),老考 不上,也以各種貢生的名義混進這筆賬內,其實主要是看年齡了。如《三言》的編者馮夢龍 57 歲才得貢生,6l歲給個知縣;他還算是復社名人,其他人能巴結個佐NB032就不錯了, 更有充雜職的。 
  薦舉和征辟,也算是正途,曹操這個縣尉就是靠薦舉得來的,前述明太祖重視薦舉人才 ,亦是一例。保舉也可以算在薦舉內,如參與河工、邊防、賑災、剿匪等事,有了勞績,可 以由主官保舉,給個做官資格。前一節講到「生老病死」中人以辦捐得官,就是一例。征辟 就是由君主或高級官員直接徵聘人才,有時也叫徵召,可以毛遂自薦。清朝乾隆四十一年 (1 776),高宗巡幸山東,武進人黃仲則以詩才為皇上所聞,把他召來面試,帶回北京, 分在武 英殿寫籤條,這也叫征辟;以後積勞績得保舉,派出去當個縣署主簿,是九品銜;後來再自 己掏錢捐官,總算又升了一品,當個八品縣丞。一個民間詩人,走過征辟、薦舉、捐納三段 道路,也只不過混上個「二尹」,足見州縣衙門裡也是藏龍臥虎之地,可以自拉自 唱上一段「楊四郎坐宮內」的人還真不少啊。 
  世襲和恩蔭、難蔭等,過去也被視為正途,實際情況是涇渭交流,不乾不淨的事情多得 很。兩漢魏晉時的世襲是赤裸裸的,門閥世族有代代做官的特權,好比是艾滋病毒,通過血 液可以由父母傳染給子女,還生怕被別人染了去,於是大搞世族之間的政治通婚,保證「艾 滋病」的專利。前文講到過北齊時派出大批世家子弟出去當縣太爺,就是典型的例子。唐宋 時代的世襲,稍微隱蔽了一點。如唐朝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弟可以入太學和國子學,這就為他 們 得官創造了條件;宋朝的「補蔭」更濫,凡三公、宰相、參政、樞密使、宣徽使等中上層官 僚子弟,皆可得官,用不完還可分給親屬乃至門人。當然這種直接「蔭」來的官,品秩是較 低的。沈括在其名著《夢溪筆談》裡,講過一件事:他的姻親王九齡的祖父曾做過侍中,有 一個已出嫁的女兒病危,服了醫生朱嚴開的藥方後,轉危為安。女兒便要父親把今年「 恩例」補蔭的名額給朱嚴,作為酬謝。父親為難地說:我已經把它許給了另一個醫生劉公才 了 。女兒不答應,結果王侍中只好找劉公才商量,勸他再等明年。豈知當年授予朱嚴官職的制 文下達後,這位醫生沒能醫好自個兒的病,已經死了。劉公才聞訊去找王公,說是依照制度 ,可以重新提名,結果新頒制文便命劉公才蔭補。孰料老劉大喜之下,多灌了幾杯黃湯,酒 精中毒死去了。至於究竟這個官有多大呢?其實只是個小小的助教。 
  金元時世襲又轉為公然。元初時州縣官都是世襲,元世祖時,廉希憲、宋子貞都上疏批 評這個辦法,謂「州縣官相傳以世,非法賦斂,民不堪命」,又言這樣做的後果是州縣官員 子孫「皆奴視其部下,郡邑長吏皆其僮僕,此前古所無」(趙翼《廿二史NC021 記》卷30)。到了 明朝,又有所節制,還是用唐代的方式,讓三品以上(京官四品以上)的官員 送一個兒子進國 子監讀書。出乎例外由皇帝特別恩准的,叫「特蔭」;因前人殉職而給予的,叫「難蔭」, 「難蔭」是對「烈士」子弟的特別優待,可以不拘品級了。嘉慶十八年(1813) 北京發生林清 起義,波及豫魯直數省,滑縣老岸鎮巡檢劉斌死於巷戰,謚曰忠義,追贈知縣,又給「難蔭 」。一個從九品的微官能得如此「榮典」,朝廷的用意就是要讓天下小官從此更加賣命。州 縣衙門的雜職官裡,有不少這類出身的。   
  老虎班·銅進士·銀子科(3)   
  吏道和方伎,大概可以算是正途和雜途以外的別徑。吏道就是由胥吏中提升做官,漢唐 時期,這種情況比較多;元朝時更為常見,甚至連一些高級官員也由胥吏出身;明清時胥吏 陞遷顯得很困難了,能夠爬到從九品、未入流已很不容易。方伎是指天文、陰陽、占卜、醫 藥、算學、工藝等專業技術人員,如果派在州縣任職,起步之階只能是對口專業,諸如醫官 、陰陽訓術等;但是有官運或會鑽營的,就有慢慢跳槽的機會。清季曾任貴州巡撫的潘NB 066, 一生仕運都和「方伎」有緣。最初他在縣衙裡當醫官,雖說形容困頓,可參加衙參時也有人 替他趕車。有一天趕車人容顏悲傷,老潘問他何故,原來他的妻子患了一種怪病,眼看沒 治了。潘NB066讓他領自己去診斷,給了處方,居然醫好了。後來潘NB066又爬了一 級,在盧溝橋當 巡檢。忽然有一天順天府接到直隸總督的「五百里排單」,札調潘巡檢,老潘聞調後嚇得半 死,不知有啥禍事找上門來了。等趕到省裡,才知是總督的女兒已許配給了恭親王,眼看婚 期已近,忽然得病,那病症就和以前那位趕車人老婆所患的一樣,偏偏這趕車人這會兒又在 總 督衙門裡當差,就趁機推薦了老潘。潘巡檢診脈處方,藥到病除,總督小姐平平安安地當上 了恭王福晉。從此老潘的官運亨通啦,一直升到方面大員,足以讓天下 州縣的雜拌兒羨慕死。 
  最後要說的,就是所謂「濁流」了,靠花錢買官,這叫「納貲」或者「捐納」。這門道 早在漢朝時便有了,大名鼎鼎的司馬相如,就是以貲為郎的。東漢靈帝、西晉武帝和南朝宋 明帝,都是賣官高手。不過「濁流」氾濫成災還是在清朝後期,特別是咸豐以後,國家財政 越來越困難了,要辦的事情又有這麼多,就以賣官為籌款之道。要辦海防了,有「海防事例 」;要治理黃河了,有「鄭工事例」;山西陝西鬧旱災了,又有「秦晉實官捐」。 文職官員,可以從未入流一直捐到道員。 
  大家在一個衙門裡共事,不免要擺擺各自「出身」吧?你是 兩榜,我是一榜,他是保舉,他是恩蔭,靠花錢買官的人呢,也有個講法,就是所謂「銀子 科」、「銅進士」了。試想一下,連一個秀才資格也熬不出的人,居然也能坐在衙內大堂上 擺威風,該鬧出多少笑話來?民國二年(1913),上海掃葉山房出版過一本《清 代官場百怪錄》,這裡摘錄一篇,權充本節結尾—— 
   
  一捐職知縣將試士(主持縣試),問幕友曰:「凡作文果以何者為佳,何者為不佳? 」幕友難其答,曰:「此無他,文字第一須看用筆好否,用筆好即為佳文,用筆不好即不得 為佳文。」令點頭若有所悟。· 
  既而點名畢,因召多士前來訓之曰:「汝輩作文字須講究用筆,用筆好方為佳文。」多士怪 其胸無點墨,何忽然能作是語,鹹唯唯。令復曰:「某少時作文,亦最講究用筆,每筆一枝 非三四元不辦。」眾聞之,不覺哄堂。   
  任命狀·身份證·迴避制(1)   
  清朝光緒前期,湖北省出了樁官場奇聞:剛到任不久的督糧觀察使夏宗彝,被他嬸母告 了一狀,呈詞上有「冒死為生,輕犯國家之憲典;弟終兄及,實乖人道之大防」。具體內容 系指控他冒名竊取做官的資格。 
  督糧觀察使又叫糧道,道台成了被告,這案子自當由按察使先行審理。按察使把夏宗彝 的履歷調來仔細查看,沒啥漏洞啊。夏原籍浙江,以「難蔭」做了一任縣丞,接著在鄉試 中獲雋 ,又花錢捐個知縣,由吏部指分江蘇候補。這都是同治皇帝在位時的舊話了,到了光緒初年 ,金壇縣令出缺,由他補上,在任數年,有「能員」之名,一是催科報最(即優等) ,年年收足賦稅; 二是會斷官司,凡由他定的案件,很少遭上司駁回。於是俟其任滿後,上司又將他調到吳縣 當知縣,吳縣是江蘇首縣,油水很足,也不難治理。但這兒住著許多高級官宦人家,再加上 省署、道署、府署等各級衙門全安排在這裡,如何在其間周旋奉迎,確是難事。難為這位夏 老爺,敷衍自如,肆應咸宜,結果一口氣連做兩年多時間沒出岔子,這才又用積年搜刮所得 ,加捐一個道員,轉到湖北來了。 
  這一邊湖北按司尚猶疑不定,那一邊北京朝中有人掀浪頭了:不知哪一位都老爺(即 御 史),也不知從哪兒得到的風聲,竟將此事用公開形式抖露了出來,所謂「露章劾之 」。這下子,事情鬧大了,朝野內外,沸沸揚揚,都等著看水落石出。 
  按察使老爺可不願把濕手往麵粉裡攪和,擬了個批復說,這位夏某人剛到湖北不久,本 官亦不甚瞭解,仍仰原籍浙江和其原先服官省份江蘇兩處督撫查辦。如此輕輕一推,案件又 從湖廣轉去江浙。其實還在夏宗彝任官吳縣時,這位嬸母就向江蘇巡撫遞過狀紙, 須知倘真有人假冒官身而勾當於州縣衙門五六年,可不把江蘇巡 撫也連累了?因此當時他給原告人的答覆是將行文交浙江,請浙撫從原籍調查入手。實質上 呢,就同湖北按察使轉的念頭一樣,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最好。沒想到這位嬸母背後, 有人給她拿主意,江蘇告不成,跟著夏老爺的行蹤去湖北告,同時又花錢運動一位都老爺, 讓他在朝廷上把這事揭發出來。都老爺發言了,連皇太后皇上也要問結果,這下子江浙兩省 就不得不認認真真地查勘一番了。 
  真相不久便大白於天下:原來現在這個夏宗彝的本來姓名叫夏祖彝,另有一位夏宗彝 是其堂兄弟,襲「難蔭」當縣丞,應鄉試中舉人,捐銀子補知縣,全是這位堂兄弟的事。而 這位夏祖彝呢,一向以布衣身份游幕當師爺,因此對官場上的事很熟悉。且說貨真價實的夏 宗彝在北京 捐銀、過班、引見之後,興沖沖地去江蘇報到,豈料官運和命運對著幹,沒等抵蘇便染病死 了。夏祖彝聞訊後,馬上請人向他母親做說客,說是已經花了那麼多錢,就此發喪註銷,豈 非大損失?倒不如由夏祖彝冒名頂替,前往赴任,不僅全部損失可以追回,今後連宗彝留下 的兒子亦有指望,同時又答應終身奉養嬸母和侄兒。老太太把小算盤一打,覺得這主意不錯 ,於是悄悄處理過兒子的喪事,讓冒牌夏宗彝前赴江蘇。倒是真夏宗彝留下的遺孀,痛傷丈 夫之實亡而名存,竟憂鬱而死。 
  游幕出身的假夏宗彝,做起縣太爺來,自然是得心應手。然則其嬸母又何以在事隔五六 年後又出爾反爾呢?毛病出在冒牌貨的同學身上。這位假宗彝搞偷梁換柱的經過,同學是知 道的。而其蒞任之初,也確實心存忌憚,內而嬸母,外而同學,不斷給予接濟。時間一長, 官運亨通,一得意了便忘形。嬸母要跟他到任上來做老封君享福,他不肯迎養;孤侄向他要 錢辦婚事,他裝聾作啞;同學再來向他告幫,他讓人吃閉門羹。這下子同學火啦,便挑唆他 嬸母趕來吳縣告狀,接著又因一位親家恰巧在江蘇按司裡做幕,更鬧出了追告湖北、賄買御 吏等種種風波。要證實夏老爺是真貨還是假貨,並不困難,只需往他原籍調幾位族中老人來 一認,當場見效。 
  這還有啥可辨呢?霎時間,大老爺還原成三小子,磕頭認罪。好在這些年久任州縣,錢 攢了不少,勻出一部分來上下打點,結果從輕發落,以「居心刻薄不洽鄉評」八字免官 (引自徐珂《清稗類鈔·爵秩類》)。 
  這是一則史實,暴露出了中國古代地方官員任用制度上的一些疏漏之處。我們不妨就事 說制,把這方面的環節次第介紹一下。 
  先說官員受任的儀式,自商周以迄明清,變化很大。比如西周時天子任官,要書之簡冊 ,當眾宣佈,叫做「冊命」。秦漢時,受官的同時發給印綬,那些去地方上做縣令( 長)、 丞、尉等職官的人,都從皇帝那兒親手接過銅印,攜印上任。後來,大概是覺得派一次官就 要鑄一回印,太麻煩也太浪費了,才把印綬的交接改在衙門裡進行。即便如此,只要擠得進 佐班次,照例都要排起隊來讓皇帝接見一次,說幾句勉勵的話,這就是所謂「一 命之榮」 。唐宋時還有個規矩,這班人到了州縣接事後,全得給皇上獻一篇謝表。比如前文講到高適 去做封丘縣尉,滿肚皮怨氣,可是在他的文集裡,我們能看到一篇《謝封丘縣尉表》;反正 一點半滴,皆是雨露之恩,沒個感恩戴德的表示是不行的。到了明清,謝表這道手續給免了 ,改成當面謝恩和朝闕謝恩。當面謝恩就是趁皇帝作集體召見時給他磕頭,朝闕謝恩就是到 任接印後再朝著北方,把那搗蒜啄米的動作重新操演一遍。至於那一班典、巡、驛之類雜職 ,連召見的資格也輪不上,就讓他們去皇宮午門外謝恩。當然這也只是個形式,當真去那兒 跪著喝西北風的人,能有幾個?   
  任命狀·身份證·迴避制(2)   
  沒有印綬,憑什麼證明自己是赴任官員呢?憑兩件東西——吏部發給的委任書和身份證 ,前者指明某人授某職,後者證明持證人就是某人。這兩件東西的具體稱呼,歷朝互有不 同,比如唐朝時發給知縣、佐NB032等人的任命狀叫「旨授 」,品秩以外的未入流輩,就叫「判補」;宋朝時發給官員的身份證叫「出身」,而唐朝則 叫「告身」。有了身份證,表示持證人有做官資格,再加上「旨授」或「判補」,就完整地 說明這個人可以做什麼官了。 
  前面所述夏祖彝冒官得逞的重要因素之一,便在於這個環節上有漏洞。我們先看宋人王 明清所著《揮麈錄》上有關當時身份證的介紹—— 
   
  本朝及五代以來,吏部初給出身,付NC021不惟著歲數,兼說形貌,如云「長 身品紫棠,有髭,大眼,面有若干痕」;或云「短小無髭,眼小,面無瘢痕」之類。元 豐改官制,始除之。 
   
  應該說在攝影技術尚未發明的條件下,這些有關持證人容貌的說明,已經算是很仔細了 ,除非再給每個人畫一張全身像,而這又是做不到的。即便是畫了像吧,鬍鬚可以蓄起,也 可以剃掉。有疤無疤,胖瘦長短,既無確定的計量標準,更可能隨著持證人年齡增長等因素 發生許多變化,州縣衙門裡又哪能完全拘泥於這張身份證上的描述呢?退一萬步說,能用來 勾勒容貌身段的詞彙,總不脫大小長短胖瘦高矮、有須無須面白皮黑這幾句,通用性極強, 蓄意冒充的話,餘地畢竟是很寬的。據王明清說,「靖康之亂,衣冠南渡,承襲偽冒,不可 稽考。」從中透露出南宋時就有冒官現象屢屢發生的信息了。清朝時的官員身份證制度,類 同北宋,吳趼人著《近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裡,就有伊金庸向妓女借錢而用官照抵押的描 寫—— 
  「這『伊金庸』,便是我的名字;這『三十五歲』,便是我捐官那 年的歲數;這『身中、面白、無須』,便是說我的相貌;這一顆紫花色的,便是戶部的印。 」 
  「凡我們做官的人,都是靠了這一張照做憑據,倘使沒有這張照,你也說是官,我也說 是官,有甚麼憑據呢?」 
   
  即以這張官照上的「身中、面白、無須」六字來說吧,可以適用 的人不可勝數,夏祖彝還愁替代不了夏宗彝? 
  然而又有一個疑問:夏宗彝也罷,夏祖彝也罷,兩個人從小 到大,總少不了有許多同宗、同族、同鄉、同學等各種社會交往關係吧,冒牌的夏老爺不見 得能把所有這些認識他本來面目的人都用錢塞住嘴巴,何以能在金壇、吳縣兩個衙門裡鬼 混了這麼些年而不破行跡呢? 
  這個疑問,又引出了古代任官制度上的另一個環節——迴避制。州縣衙門的大堂兩邊, 照例都豎有寫著「肅靜」、「迴避」字樣的虎頭牌,那是用來警戒老百姓的。反過來,老爺 們所以坐在這個公堂上而不是坐在另一個公堂上,也可以說是「迴避」的結果。 
  眾所周知,早在夏商和西周時,任用官職的主要依據,是看被用者與君主的血緣關係親 疏程度。可是到了戰國時代,一些有作為的君主開始講究用「任人唯賢」來取代「任人唯親 」了,遂成為兩漢開始形成的任官迴避制的先河。再往後,越搞越精緻化,有了宗室迴避、 親屬迴避、籍貫迴避、職務迴避等各種道道兒。比如三代以內的宗親、姻親,不能在同一個 衙 門裡任職,凡職責相連或監臨檢察的官職,親族內均需實行職務迴避,哪怕是上下級幾個衙 門內也一概適用。清朝時的親屬迴避,甚至擴大到師生故朋,有過老師、同學、同門、同年 關係的,也得迴避。對於出任地方官員的人來講,最叫絕的是籍貫迴避,講白一些,就是本 地人不許做本地官,哪怕只是驛丞、閘官這一類芝麻綠豆兒,也得距離故鄉遠遠的。《冊府 元龜》上記有一段唐朝時分派小官出任州縣去向時的場景描繪,十分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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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官員問候選人〕「何方便穩?或雲其家在蜀,乃注與吳。復有雲親老 先任江南,即唱之隴右。論者莫能測其意。」 
   
  實際上「其意」很簡單,就是怕你在當地有太多的社會關係,會編織起一張違背王 法的人情網來。明朝時「南人官北,北人官南」, 像是黃河長江互相大流動。清朝時稍許鬆一些,但本省人絕對不許當本省官,如果是鄰省, 起碼也得距離老家500里之外。其中多給一點面子的是學官,可以不迴避本省,但也須隔府 任職。此外,只要有事實情理可依,籍貫迴避的外延亦可突破制度而擴大。如乾隆時,台灣 鳳山知縣出缺,已賑定廣東籍的楊必詵赴任。但閩浙總督崔應階得知鳳山居民中有不少人原 籍在廣東,「誠恐〔楊必詵〕公則權怨,私則徇情」,便奏請換人。結果是朝廷「議准」之 外,又訂出一條新的規定:「嗣後台灣文職各官,凡籍隸廣東人員,俱令迴避。」其後,在 充分調查台灣人口構成的基礎上,才將迴避範圍從廣東全省收縮到惠州、潮州、嘉應三屬。    
  任命狀·身份證·迴避制(3)   
  迴避制度的確立,在某種程度上對克服親屬關係對地方政治的干預侵削有一定作用。而 對於夏祖彝這類盜名冒官的人來說,倒又是防止暴露的有效措施了。當然比較起來,越是品 秩低微的,越是容易濫充假冒,到了州縣正官佐NB032一級就不太方便了,因為這一級 的官員常 要去府署和省署參見上司或出差,和各種人照面的機會多一些,出紕漏的風險也就大了。所 以夏老爺冒官案被揭發後,輿論以為「空白NC022付,李代桃僵者,往往而有。若文官 至七品以 上,必可稽考,況難蔭有奏案,經魁有榜名,是可偽也,孰不可偽也!」(《徐珂《 清稗類鈔》)大清王朝的末世之象,由此也可見一斑了。 
  或問,是否天下州縣衙門裡的官員,全為外省人氏呢?倒也不是,自古以來,有兩個例 外: 
  一是川、桂、滇、黔、隴、湘、鄂等省份內的少數民族聚集之區,自秦漢以來,始終 采 用官其酋長、隨俗而治的辦法,到了元代時更形成完整的土司制度。一方面,在這些地方也 設州縣衙門,但朝廷派去的官員「平居給膳度日,年滿候升而已」,主要管理漢族百姓的事 務;另一方面,又有一整套土司系統,自宣撫司、安撫司、長官司等名目以下,有土知州、 土知縣、土州同、土縣丞等各類和漢職名稱一樣的官職,全由當地大小酋長擔任,並且是世 襲的。這是一種尊重民族自治自決的政策,不過往往被那些酋長們歪曲利用,專擅予奪,甚 至 連廣大少數民族同胞也為之強烈不滿。因此到了清朝前期,開始推行大規模的「改土歸流」 ,即分批撤銷土州縣官員,改派流官治事。從歷史效果看,其進步作用是很明顯的。 
  另一個例外倒是出在中原地區,即孔夫子的故鄉山東曲阜。據說從唐代以來,曲阜縣令 概由聖人後裔擔任,人選由衍聖公保舉。直到清朝乾隆二十年(1756),白鍾 山以河道總督兼 山東巡撫,專門上疏,極言曲阜知縣由孔氏世襲的不宜,「邑中非其尊長,即系姻婭,牽制 狎玩,在所不免。請改為在外揀選,不必拘用孔氏一家。」乾隆將此建議交給吏部討論,結 論是採納。於是給了原任知縣一個世襲六品的優待政策,從此曲阜縣衙門裡也得全面實行回 避制度了。 
  迴避制度,特別是親屬迴避、職務迴避等內容,也許迄今尚未消失其借鑒意義,不過在古代 時,其中的籍貫迴避這一項,卻很引起州縣衙門中一些帶有普遍性的不利於吏治的景觀產生 。這兒先順帶說說其中的一樣,即語言交流障礙。「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人們不難從賀知章的這兩行詩裡,得知古人外出仕宦多年,到老來也不脫故鄉口音。這等情 況與「南人官北,北人官南」的迴避制度一攪合,將會造成什麼現象呢?《南亭筆記》上說 梁鼎芬在湖北當學官,給學生講課時,一口廣東官話,大家都聽不懂。孰知柳宗元在柳州坐 衙的情況,比其還窘,「郡城南下接通津,異服殊音不可親。……愁向公庭問重譯,欲投章 甫作文身」(《柳州峒氓》)。大堂上辦兩件公事,他那一口山西話,當地人 聽不懂;當地人 說的話,他又聽不懂。交流起來,還要用不同的語言幾經翻譯,謂之「愁向公庭問重譯」。 倘若自正堂以下直到未入流輩,數十個官員分別來自天南地北,衙參時陸續發言,彼此寒暄 ,豈不成了說相聲的好素材?   
  五斗米·職分田·養廉銀(1)   
  東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冬天,大詩人陶淵明辭去了他仕途生活中的最後一任 官職——彭澤縣縣令。有關這次辭職的經過,蕭統的《陶淵明傳》敘述得最為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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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應束帶見之。」淵明歎曰:「我豈能為 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綬去職,賦《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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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故事的緣起,很像劉備在安喜縣尉任上的遭遇,不過劉備比陶令厲害得多,臨走前用 棍子把督郵狠揍了一頓;而陶令只會吟詩,不會打人,便來了個君子動口不動手,掛冠前留 下了一句「豈能為五斗米折腰」的千古名言。 
  也正是這句話,一直成為史學界爭論不休的課題。有人認為此言應當作「不能對五斗米 道下腰鞠躬」解,也有人釋成「不能為求一飽之故折腰」。不過最佔上風的觀點,則是將五 斗米解釋作東晉縣令的俸祿,換句話講,就是「不能為區區五斗米的俸祿而折腰」。但是也 有提出質疑的,要說陶令的年俸或月俸是五斗米,自然不可能,即便是日俸吧,似乎也對不 上號。一天五斗米,一月就是15斛,一年才180斛,而考之晉朝制度,縣令的年俸應是400斛 ,怎麼會相差220斛呢?該不會被管財務的主簿貪污了吧?若是從這條思路上著力,問題就更 複雜了,恐怕還得搞一場查賬目反貪污運動。 
  這當然是說笑話NB024。不過,由這個五斗米提起,瞭解一些古代州縣衙門官員的 俸祿情形,也是挺有意思的。 
  西漢時官吏的俸祿,全發糧食,每年領取多少糧食的重量,就是他們的品秩,於是就有 萬石、中二千石、二千石等種種名目。縣令的年俸從600石到1000石不等,縣長的年俸從300 石到500石不等,縣丞、縣尉、主簿等佐NB032官員,從比六百石到比百石之間,各級均 有。從 東漢開始,俸祿的形式有了改變,統稱為石,實際上是發一部分糧食,發一部分現錢;這辦 法頗受官員們歡迎,因為在此之前,官員要用現錢的話,得設法把糧食賣掉或用以交換其他 物品,到底麻煩一些。陶淵明的那個引起爭論的五斗米,其實也與錢谷混合的官俸制度有關 。《後漢書·百官志》注引《晉百官表注》說:「四百石,月錢二千五百 ,米十五斛。」 這位陶令按月得2500錢,米15斛,以每月30天計,恰好是一天五斗米。古今量器不同,五斗 米究竟值多少,需與同時代人作個比較。《梁書·何胤傳》上記何胤自稱,「吾年已五十 七,月食四斗米不盡」。縣太爺一天的俸米,可供一個年近六旬的人食用一月。無論怎麼講 ,衙門裡的這份法定收入,不能算是太低吧? 
  其實再深究起來,陶令的俸祿還不止錢谷兩項。從西晉開始,官場上又有品官占田制, 占田上的收穫,全歸官員。西晉時連九品官亦可占田十頃。可是到東晉時,半壁江山丟了, 只好大家「減薪」。據蕭統《陶淵明傳》上講,陶令占田是三頃,他想全部種上秫( 糯米之 類,可以釀酒),說是「吾常得醉於酒足矣!」可縣令太太不答應,「固請種粳 (大米之類) 」,夫妻坐下來,開個生產研究會議,最後決定是「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 當然,這種田的事是「悉令吏種」,用不著陶令自己去打赤腳下田的。據陶淵明在《歸去來 辭序》中自述,在辭官之前,他曾「猶望一稔」,意思是等占田里穀物熟了,全收下來再走 吧。誰知武昌傳來了他妹妹病死的消息,這才下決心趕快開路。照作者揣測,「猶望一稔」 倒更像是他太太的意見,眼看稻米長在田里沒法帶走,豈不可惜?而妹妹的噩耗,則正好替 陶令動員太太立即走路提供了借口。 
  南北朝官員的俸祿,大多是依循兩晉,但是從有關史料來判斷,占田上的收入是以年度 為發放單位的。《南史·循吏列傳》上說,「時郡田祿以芒種為斷,此前去官者則一年秩祿 皆入後人」。襄垣縣令阮長之將去任時,後任還沒有趕到,「以芒種前一日解印綬」,是一 種品德高尚的表現,被史官記載進《南史》中;他倒沒考慮到因此一來,襄垣縣衙門裡會有 一個權力真空的過渡階段。大概這種以芒種為斷的收入分配法會引起不少交接印綬時間上的 麻煩吧,況且也不太合理,「始以元嘉(南朝宋文帝年號,424~453)末改此 科,計月分祿」 。不過照作者想來,田里的穀物不是每月一熟的,不見得去任官員到秋收時再專程前來割禾 折算。那又該如何「計月分祿」呢?恐怕只能是提前「發薪」了。 
  隋朝的俸祿完全還原到西漢,就是穀物一項,京官正一品祿900石,最低從八品是50 石;州縣衙門裡的官員,按管理的戶數給祿,比照京官,數目當然不會高。唐代又是另一套 ,最初是土地、實物和錢貨三項並行。土地叫職分田,七品官是三頃,八品是二頃五十畝, 九品是二頃。職分田皆取百里內之地,一般按畝收六升的租率出租,不再像陶淵明那樣「使 吏耕種」。若按土改劃成份的標準來衡量,那會兒的州縣官員都是土地出租者,可以戴上官 僚地主分子帽子。但是從一些史料記載來分析,唐代時職分田上的收入似乎又是以年度為發 放單位了。《封氏聞見記》上說,「准例替人,五月五日以前到者,得職田米。高利自濠州 改 楚州,欲以米讓前人,乃到處淹泊,候過數日始到。士論稱之。」這種行為和南朝時的阮長 之差不多,都是古代州縣官謙讓俸祿的佳話。   
  五斗米·職分田·養廉銀(2)   
  唐官的實物收入,仍舊是糧食,一年發一次,可是地方官一粒米也不給。貞觀八年( 634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表,說是這樣不合理,這才制定外官祿,分春秋兩季給付,有 時也用 鹽代替。說到州縣官員的現錢收入,更複雜一些,前期的辦法是用出租「公廨田」的租息按 職務高低分配,先以縣太爺定個數目,縣丞取太爺的二分之一,主簿縣尉又減縣丞三分之一 領取,以下更有幾分之幾的講究。換句話講 ,各人收入多少,是同當年「公廨田」的租價高低直接聯繫的。「安史 之亂」以後,國家給州縣官員制定了統一的俸錢標準,縣令是四十貫,縣丞三十貫,主簿和 縣尉 各二十貫,按月支取。但是依照「兩稅法」,全國都實行地方財政包干,比較富庶的州縣, 官 員的實際收入遠遠超過額定數字;反之,那些貧困地區裡,州縣官很可能連定額也拿不到。 一句話,收入是豐是薄,全看「本單位」的「經濟效益」。 
  北宋起,俸祿以貨幣為主了,這和當時商品經濟已獲得相當發展的社會經濟形勢是相一致 的。依王NC031著《燕翼詒謀錄》披露,宋初時官員俸入極微,縣令月俸不滿十貫,而 且三分之二發給茶葉、鹽和酒等國家專賣品,縣尉的月俸才三貫五百七十,比起唐代來不知 要減了多 少倍。到了真宗景德三年(1006),有過一次「普調」,京縣知縣的月俸升至 現錢25貫,米麥 共7斛。但是地方上官員的現錢收入仍不及京官,每月只能拿定額的四成。彭乘所著《墨客 揮犀》上,記有一則小故事:一位縣尉剛剛上任,有個舉人寫信向他哭窮,希望他資助點糧 食,縣尉作詩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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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貫五百九十俸,虛錢請作足錢用。 
  妻兒尚未厭糟糠,僮僕豈免遭饑涼。 
  贖典贖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夢? 
  為報江南癡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甕。 
   
  五貫五百九十之數,當是「普調」後的標準,但仍是「虛錢」,兌現時還是打折扣的。 其實早在唐代時,就有國家財政困難時官員一律支半薪的做法,如能搭一部分實物發放,還 算是不錯的。然則儘管如此,一個進士出身的縣尉還要抱怨家屬吃糠,僮僕挨餓,衣物押 在當鋪裡沒錢取回,要想開葷吃點肉亦困難。其實只要是小官,都還有半斤肉票供應,沈括 《夢溪筆談》記:「舊制三班奉制,月俸錢七百,驛券肉半斤,祥符(宋真宗年號, 1008~ 1016)中有人為詩題所在驛捨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 日富 ,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聞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遂增今俸。」估計是又加了一次薪 。 
  當然,月俸高低,應該與物價作橫向比較。周密《浩然齋雅談》錄有一首絕句:「小小 園林矮矮屋,一月房錢一貫足」;《續資治通鑒長編》記熙寧七年(1074)時 官賣糧價,是「 上等粳米每石為錢一千,中等粳米每斗為錢八十五文」;《夢溪筆談》載「京師食鹽,斤不 足三十五錢」;《鐵圍山叢談》載大觀(宋徽宗年號,1107~1110)時,「售 魚可二十鬣,大小 又弗齊,問其直,曰三十錢也」。照這些價格推測,縣尉一家的溫飽生活是可維持的。何況 除了月俸外,還有什麼茶湯錢、廚料、薪炭等名目,加攏來真不錯了。 
  州縣官員的月俸,是到任後才發給的,估計是只要趕在月底前報到,就可支全薪。《夢 溪筆談》記信州杉溪驛捨中牆壁上,有一篇數百字的「自述」,作者是一位少婦,自言是一 個州縣下僚的兒媳婦,公公為早拿一個月的月俸,竟不顧媳婦分娩才三天,催著全家跟他趕 路上任,現在自己病倒在杉溪驛內,眼看快要死了,特留下遺書在壁上,要讓過往留宿的人 都知道真相。據沈括記憶,這個州縣小官姓鹿,名字忘記了,但讀過這篇控訴的人,都特地 去驛後憑弔這位少婦的墳墓,又題詩痛罵鹿某,牆壁上寫滿了,好事者又將其編成一本書, 題為《鹿奴詩》。可惜這本書現在找不見,不然定能從中獲取不少有關當時州縣月俸的知識 ,也可瞭解一些輿論對此的看法。 
  宋室南渡後,官員俸祿有了較大幅度的提高。瞿宣穎先生輯《中國社會史料叢鈔》引黃 庶《伐檀集·自序》雲,「歷佐一府三州皆為從事,月稟於官,粟麥常兩斛,錢常七千。洪 容齋(邁)謂,今之簿、尉蓋七八倍於此,若兩斛七千只可祿一書吏小校。」 不過很可能那時 的物價漲幅也相當大。到了明代,又發生了大轉彎,官員的俸祿遠比宋元低微,並且是 米鈔搭配,縣太爺年俸為90石,丞、簿、學官等由78石到66石不等,未入流 的雜職才36石,其中十之七八給米,現鈔才十之二三,雜職則全部給米。米和鈔怎樣折價呢 ?據《大明會典》載是一石折鈔20貫。《典故記聞》又說到了宣德九年(1434) 時,禮部尚書 胡NC032兼管戶部事,為節流而在官俸上動腦筋,提出以每石折10貫發鈔,少師蹇義與 之爭論, 最後折衷為15貫,「自是小官不足者多矣」(《典故記聞》卷10)。其後通貨 膨脹,鈔價日賤 ,又以布折米,比價是一匹布折200貫。江南織布業發展極快,布價又跌,一匹布才折銀三 分。州縣衙門官員可以明份賬從國家那裡拿到幾多「俸祿」,讀者可以自己去計算了。   
  五斗米·職分田·養廉銀(3)   
  走過了明代這個低谷,清朝的官員俸祿又逐步回升到南宋水平,甚至超過。起初分俸和 薪兩項發給,俸是祿米,薪是白銀。縣太爺的俸銀是45兩,前文引過一首《十得歌》, 第三句謂「三十俸銀領得」,那就是佐雜的定額了。光這點數,當然還不能與宋元相比較, 元朝時品級最低的官員亦有三十多兩銀子可得。原來清代從雍正皇帝時起,又給地方官搞了 一個「養廉銀」,意思是通過增加他們合法收入的方式,來保證他們為官廉潔。「養廉銀」 沒 有全國統一的標準,全看州縣的「經濟效益」,以知縣論,大致從每年幾百兩直到一千幾百 兩不等。至於「廉潔」這個要求是否能因為銀子餵養而得實現,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俗話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中國古代社會的歷史如此之長,也是無奇不有。比如北 魏有一段時期內,官員都是不拿國家俸祿的。官員也是肉身,不見得不食人間煙火吧?那就 是要大家自己動腦筋想辦法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親民之官」就吃小民。《魏書·高 允傳》上說,杜超鎮鄴,派出一批人去州縣幫助工作,除高允一人外,個個貪污受賄。那麼 高允靠啥過日子呢?他讓兒子們都去砍柴,賣了換米,有人去他家裡,只有草屋幾間,穿布 衣,吃鹹菜。魏明元帝聽說州縣官員搜刮特別厲害,曾專門派出一批使節到各地巡行,任務 只有一項,查點這些太爺們的財產,倘非自家生產所得,一律作為贓物。清代史學家趙翼 對此的評價是:「是懲貪之法未嘗不嚴,然朝廷不制祿以養廉,而徒責以不許受贓,是不清 其源而徒遏其流,安可得也?」(《廿二史NC021記》卷14) 
  其實,還有一條更重要的事實,或許趙翼根本不敢說出來:有祿也罷,無祿也罷,自古 以來州縣衙門中大大小小的老爺們,真正全靠吃祿的總是極少數。這一點,我們將放在本書 的第七章裡分析。   
  違制律·老州縣·考滿詩(1)   
  東漢桓帝時,冀州發生大饑荒,「盜賊群起」。朝廷特命范滂為清詔使去那裡按察州縣 吏治。范滂的專車剛進入冀州境內,那些有貪污行為的州縣官員,「望風解印綬去」。這 叫啥?這叫惹不起還躲不起。《後漢書》作者在《范滂傳》裡特地寫上這一筆,意在突出傳 主 的清廉和氣勢,但是讀者不妨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那會兒州縣衙門裡官員主動離職不當回 事,類似的事例,在《後漢書》、《三國誌》這類正史中還可找出好多:有的縣令因為公事 棘手,偷偷溜了;有的縣令同情復仇殺人者,乾脆和他一起跑了。還有更可笑的:趙咨當東 海相,上任時路經滎陽,這裡有個縣令曹NC034和趙咨是熟人,特地等候在道邊想拜見 一下。趙咨 讓車子趕緊駛過,曹太爺「望塵不及,謂主簿曰,『趙君名重,今過界不見,必為天下笑。 』即棄印綬追至東海,謁咨畢,辭歸家。」(《後漢書·趙咨傳》)這就難怪 趙翼在《廿二史NC021記》中感歎,「法網亦太疏矣」! 
  哪一張「法網」太疏?行政法。 
  其實,早在秦代,國家就有專門用來管束官員的行政法規,秦簡中的《置吏律》、《 效律》等,都屬於這一類。漢承秦制,還增添了不少內容,只不過還嫌太疏闊而已。到了三 國時,行政法網收緊了。魏國的長陵縣令吉黃聽說老上級趙溫死了,趕快跑去京城奔喪,即 為司隸校尉鍾繇逮住,責其不該擅離職守,依法處死。相同的法規,在吳國也制定過,哪怕 是死了父母,也不得隨意去奔喪。有個大孝子孟宗,也是縣衙門裡的正堂,聽說母親死訊後 , 拔腿便跑,俟喪事辦完,「自拘於武昌聽刑」。大臣陸遜替他求情,講了許多好話,這才減 死罪一等,另受活罪,還再三申明下不為例。(引自《三國誌·吳書·孫權傳》)  
  從晉朝開始,行政法正式成為國家法律的一部分,稱作「違制律」,唐朝時又叫「職 制律」,此後歷代相沿襲,條條框框越增越多。即以擅離職守這一條來講,別說自說自話解 印去職,就是跑出縣境也不許。蘇東坡當杭州太守,道出南京,徐州學官陳後山越境去見他 一面,馬上便被人彈劾。當然,殺頭是不至於了,但都要挨棍子。杜甫《贈高適》詩云:「 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杜牧《寄侄阿宜》詩云:「參軍與簿尉,塵土驚皇皇。一語不 中治,鞭捶身滿瘡。」都說明那時州縣衙門裡常有縣太爺請佐NB032官吃笞杖的事發生 ,諸如 超編製用吏、執行公務稽留、應該值宿不到、赴任超過期限、應該請示而未請示、向上司提 出違法要求,等等,都會在臀部上給你留下印記。假如是縣官違制,上一級衙門又可以請他 吃 杖,楊炎為河西節度使掌書記(秘書長)時,曾請縣令李太簡受杖二百下,幾 乎活活打死。事 實上真打死的也有,唐憲宗時,安吉縣令孫懈就是被觀察使韓皋杖死,事後對韓皋的處分僅 僅是罰一月俸料。《宋史》記明鎬知并州時,衙門裡的官員多是紈褲子弟,常因瀆職或不稱 職,被明大老爺打板子。直到南宋理宗時,才下了一道詔令,謂今後州縣官有罪,諸帥毋輒 加杖責。看起來那會兒好多州縣官員的臀部上都挨過笞杖,連皇帝都覺得太過分了。金元兩 朝,打屁股的風氣更盛,州縣正堂違制的,由朝廷派出「天使」來「監斷」,就在衙門裡打 給大家看,打完後,再讓你繼續坐大堂當官。洪皓曾出使金朝,在《松漠紀聞》裡記有這樣 一件事:他來到河陰時,主簿出來做接待工作,說是縣令臥病,臨時由其代理。兩人交談時 ,主簿一直站著而不肯坐下。再一打聽,原來這個衙門解送軍餉誤期,縣令被撻柳條一百, 其他 人也受此罰,主簿屁股上已起了瘡,不能坐了。照作者猜想,那一段時間裡,河陰縣的許多 官員必定都是站著辦公的。倘湊巧有個專治臀瘡的郎中來到這兒,肯定大發利市。 
  明朝的「廷杖」是有名的,午門前也常常打死京官,遑論州縣?最著名的一次是 明英宗 時,山西左參政王來一口氣打死十個違制不職的七品縣太爺,創下「吉尼斯」紀錄。不少人 聽慣了「刑不上大夫」,豈知這些「小夫」們還是免不了挨挨棍棒的。當然比較起來,又尤 以秩外雜職輩享受這等政治待遇的機會更多些。 
   
  接下來說說州縣衙門中官員的任期。南北朝以前,久任地方的事例極多,習以為常,似 乎並沒有什麼任期的規定。從隋朝開始,中央集權的意識在統治者頭腦裡進一步強化了,體 現在任官制度上,就是州縣正官三年一遷,佐NB032官四年一遷,免得養成尾大不掉或 搞起獨立 王國的後患。這個措施基本上一直傳承到宋元。變化也有,但至多只是任期時間的上下, 必須調換則是大趨勢。任期一滿,就得離開,去京師或者回老家,再候機會參加選任。   
  違制律·老州縣·考滿詩(2)   
  明清時,州縣官員從制度上講也有任期限制,但為了鼓勵廉政以提高地方吏治質量,常常 讓那些受到紳民擁護或稱讚的官員,特別是正官,一直在衙門大堂上坐下去。如明初時嵩州 知州吳祥,還是明成祖年間上的任,一直做到明宣宗年間,足足干了32年,竟死在任上。又 如遵化知縣李信,也是一做27年。清朝時,康熙辛未年(1691)進士陳汝鹹放 做漳浦知縣,一 做便是13年,後來朝廷調其改任南靖知縣,漳浦紳民聞訊挽留,竟把八字衙門圍了起來 ,最後他只好化裝成巡邏的 騎士,偷偷溜走。不過這些都是開國初期吏治比較澄清時的現象,到後來難得看見,還是通 行三年一換。 
  三年一換或四年一換,並不意味著提升,多數只是轉來轉去。有的朝代根據考核情況, 把官員從小縣調到大縣,便算是提級獎勵了;也有的朝代搞調劑,缺分苦的州縣和缺分肥的 州縣之間,經常對換。《西湖志余》中記有一事,發生在宋朝:參知政事王欽若罷相後出守 杭州,某日屬縣官員全來參衙,見一錢塘縣尉蒼髯白髮,步履踉蹌。王欽若很不高興,想罵 他幾句後勸其自動辭職,誰知一問下來,這個老縣尉竟是和他同年登第的進士。敘舊之餘, 老縣尉寫了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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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同試大明宮,文字雖同命不同。 
  我作尉曹君作相,東君原沒兩般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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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宋時胡穎在湖南提點刑獄,有過一篇命令年老知縣靠邊站的通知,謂:「王知縣年齡 已暮,精力已衰,而投身於繁劇之地,其以不職得罪此郡也宜矣」,處置方式是另委人暫代 ,「王知縣且燕居琴堂,坐享廩祿,弗煩以事,惟適之安,豈不美與!」(引自《名 公書判清 明集》)他沒權力罷老知縣的官職,可是有權力叫人退居二線。不過「燕居琴堂」只 是過渡,只要他同時往中央一參,老王捲鋪蓋的日期便不遠了。 
  以上兩則事例,在古代州縣衙門裡都不乏普遍意義。追究原因,一方面是州縣官難得升 遷及制度導致;另一方面,也是多少人才誤在科場上的表現。科舉擇官,看似平等競爭的人 才招聘,但錄取名額有限,學如牛毛,成如麟角,往往是好不容易才熬出個「清流」出身, 髮鬚已見黑白雜 交了。拿鄭板橋來說,44歲才中進士,50歲當范縣令,范縣任滿又調濰縣,前後近12年,已 是花甲老人,還有啥陞官指望?再如馮夢龍,57歲才考取貢生,61歲放做壽寧知縣,做完一 任已近65歲,如果落在前文講到的胡老爺眼裡,就是第二個「王知縣」了,還不如趁早回家 ,繼續他的通俗文學創作活動。 
  可是對於廣大平民知識分子來講,幾乎又只有科舉這一條路可走。儘管州縣官的出身資 格如前文所述,多至十幾種,所謂「條條道路通羅馬」,但大多數種類都是給有勢有 權或有錢人家子弟留著的。父兄當官的,子弟從小就有當官資格,根本用不著去科場競爭, 一入宦途就是「少年新進」,陞遷的時間餘地自然要大得多。比如南朝時規定士族20歲就可 以當官,寒族子弟要滿30歲才能試吏。這都是中國官場乃至整個中國社會的傳統頑症,結論 就是:熟讀詩雲共子曰,不如有個好阿爹。 
  打破任期限制的,還有一種特別稟賦可恃,就是抗疫能力。西南地區有瘴,當 地人不 成問題,但按照籍貫迴避制度,在那兒州縣衙門裡勾當的官員,一律是外鄉人。外鄉人水土 不服,哪受得了?因此這裡的俸祿總是比別處優厚得多,略如「地區補貼」。可儘管如此 ,依舊經常缺官。據宋人方勺《泊宅編》說,凡是派到那裡去出公差的官員,都不敢逗留, 甚至在界外移文索牘。那麼在裡面做官的人呢,就堅持喝外頭運來的泉水,據說瘴疫主要通 過這裡的水質傳染,倘用銅盆貯水,須臾顏色呈黑,故處瘴縣者有詩云:「避色如避難,冷 暖隨時換。少飲卯前酒,莫吃申後飯。」(《泊宅編》卷3)有免疫能力的人 ,就叫「有瘴縣 令」、「有瘴主簿」之類,可以超限期地久任下去。這風氣一直流傳到清代,乃至吏部唱名 時,名單上竟有「有瘴」註釋。這就是說,他們都是「久經考驗」的用特殊材料製成的人, 可以服從國家需要,派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工作。當然,反過來這也可以作為懲罰官員的一種 措施。北宋時新舊黨爭,糾纏多年,大抵一派得勢,另一派就被趕到地方上當州縣佐NB03 2之類,「有瘴」之地常常是輪流接納兩派謫人的「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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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該講一下官員考核了。考核制度據說源起西周。秦漢時對州縣衙門的考核內容是「 上計」,原來衙門裡都有日常工作記錄,叫計簿,增加了多少戶口,開墾了多少荒田,抓 獲了多少 盜賊,收進了多少錢谷,全要記錄在案,加以彙編,供上司考核。《漢書·蕭育傳》上說 ,蕭育當茂陵縣令,在年終考核中,排在同郡縣令中的第六名;另有一位漆縣令郭舜,計 簿上的成績更差,被郡守責罵。蕭育上前去為他講情,郡守大怒:「你也不過考個第六,勉 強合格,倒還有心思替別人講情?」即要他自己去郡府中有關科室接受審查。蕭育不睬,科 室裡的辦事員過來拖他,蕭太爺按住佩刀威脅說:「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竟準備 當場辭官。據《漢官解詁》的注家胡廣說,東漢時州縣官員考核猶如過關,常發生縣令印綬 被沒收、縣丞縣尉被縛責的事。足見當時考核之嚴。   
  違制律·老州縣·考滿詩(3)   
  魏晉南北朝時,考核制度逐漸完整化,晉時考查州縣官員的標準共五條:一曰正身,二 曰勤民,三曰撫孤,四曰敦本,五曰修人。唐朝時對州縣官的考核叫「考解」,帶上衙門工 作記錄去京城受考,自己先寫好自我鑒定,在同僚中當眾宣讀,接受大家評議,每個人都得 這樣做,頗有點衙門工作評議會的味道。這些鑒定連同評議意見送進京城後,由吏部考功司 對照衙門工作記錄作出最後評語,優獎劣懲,還發給「考牒」作為憑據。以後任期滿了,是 調官是陞遷還是降職,要參考這些「考牒」。 
  考核又有一般標準和具體標準。一般標準是 所謂「四善」,即德義有聞,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非)懈;具體標 准依工作性質而定,比如縣丞主簿一類,要考賦役增減,縣尉要考 抓盜賊多少,學官要考授課時間等。宋朝時也很重視考核,州縣官由考課院考,京朝官由審 官院考,統稱「磨勘」,意為檢驗覆核。任滿候選的人,得老老實實地把考核評語填寫在「 腳色」上。「腳色」就是個人履歷的俗稱,大約含有「你是什麼腳色」的意思,上面有多種 項目,如姓名、籍貫、年齡、出身、社會關係、政治面貌。那會兒有新舊黨爭背景,新黨 當 政時,你得填上「不系元祜黨籍」,舊黨得勢時,最好作一個「不系蔡京、朱、王等親屬」 的說明(《朝野類要》)。接下來就是有無獎懲記錄了,如系懲類,又得 說明哪些是屬 於工作上的錯誤,哪些是屬於品行上的問題,哪些是屬於政治上站錯隊的性質。沈括在《夢 溪筆談》裡寫過一件事,很耐人尋味,說是福建有一劇賊叫廖恩的,聚眾剽掠,干了許多殺 人搶劫的事,後來被招安了,也有了做小官的資格,和同等次的官員一起參加考核選任。當 時在座的有幾十個人,個個填寫「腳色」,都少不了有得罪受懲記錄,「皆理私罪或公罪, 獨 (廖)恩腳色稱:『出身以來,並無公私過犯。』」這裡所云「出身」,系指 「進入仕宦」的 意思,即「自從參加工作以來,還沒犯過一點錯誤」。試想州縣下僚,事務繁 劇,過失在所難免,一進入考核記錄,便成為「腳色」中的斑點,倒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者,反而清白無瑕。廖恩的這份「腳色」,不僅是對考核制度本身的一個絕妙諷刺,也形 象地證明了所謂「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乃是中國官場的古來傳統。所以這又伴 隨產生出另一個傳統:官員們赴考時,都求「中中」,安保祿位便是滿足,這就叫「不求有 功,但求無過」。 
  宋人文集中,保留有一些領導給下屬考核時寫的考語,茲引錄一則。乃是北宋著名文學家黃 庭堅的父親黃庶任知州時,為舞陽縣尉某人寫的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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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陽大約地廣,他盜往往囊囊於其間。居一歲,為竊與強者凡十一。前件官 (指接受考核的舞陽縣尉)捕得之,或杖或徒,或黥或棄,其亡者一而已矣。夫如是,非才焉 固不能。其考可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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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尉的主要職責是抓地方治安,這位舞陽尉任職一年,逮捕並依法處理了一批竊盜,有記錄 在案的逃掉一個,上司給他的打分是「中」。 
  明清的考核前緊後松。明代時州縣官三年一考,謂之「外察」;清代時州縣官也是三年 一考,謂之「大計」。明清官場上賄賂風氣較之前代益盛,這種「外察」、「大計」到後來 全流於形 式,保以「卓異」或特參「貪酷」的,都是主持考核者的人情或相反。比如《金瓶梅》裡官 任掌刑副千戶的西門慶,五毒俱全,壞事做絕。因為捨得花銀子,自下而上一級一級賄賂, 得到的考語居然是「才幹有為,精察素著,家稱殷實而在任不貪,國事克勤而台工有績,翌 神運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齊民果仰。宜加轉正」。於是由副千戶變成了正千戶。此外,甚 至也同大挑知縣一 樣,竟有看相貌身材走過場的。清人趙吉士著《寄園寄所寄》中有一則故事:德化縣令應履 平任期滿後,赴吏部參加考核,文優而其貌不揚,不得列為上等;老應氣不過,寫了一首詩 貼在吏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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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官不用好文章,只要鬍鬚及胖長。 
  更有一般堪笑處,衣裳糨得硬繃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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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官制度連同封建社會官場本身,都已經走進了窮途末路。     
  第四章 「本朝與胥吏共天下」   
  京朝皇權分割   
  清代「同光中興」期間,有個被排為與曾(國藩)、左(宗棠)、 胡(林翼)、李(鴻章)等齊 名的大官僚,叫郭嵩燾,常能發表一些別人不敢說的言論。其中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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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唐以來,雖號為君主,然權力實不足,不能不有所分寄。故西漢與宰相 、外戚共天下;東漢與太監、名士共天下;唐與后妃、藩鎮共天下;北宋與奸臣共天下;南 宋與外國共天下;元與奸臣、番僧共天下;明與宰相、太監共天下;本朝則與胥吏共天下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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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嵩燾所云,特指京朝皇權的分割情況吧?確實,胥吏而能把持中央政府的各個職能部 門,表現得最為嚴重的,確實是在清朝。但若把這個問題「下放」到州縣衙門來考察的話, 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觀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歷朝各代的州縣衙門,幾乎都是老爺和胥 吏共天下。   
  蒼王信徒蕭王子孫(1)   
  宋人葉夢得著《石林燕語》記,宋朝時官府中的書吏,每至秋天必醵錢酬神,「問其何 神?曰『蒼王』。」蒼王,就是傳說中創造漢字的倉頡,書吏另有「刀筆小吏」的通稱,常 任差事就是動筆桿子做記錄、迭文案和算賬目,按照中國古代「百工技藝,各祀一神」的規 矩,倉頡就成了他們的保護神。許多官衙的正門裡向這一邊,中間都挖有一個小木龕,裡面 供一個小神像,人們管他叫「不動尊佛」;其實佛典裡並無這位「不動尊佛」的座次,這是 書 吏們對蒼王的又一種尊稱。為什麼要用「不動」呢?原來書吏們最擔心被官老爺罷斥攆走, 要想老賴在衙門裡不動,全靠恭恭敬敬地侍候蒼王,求他老人家保佑了。 
  和門板背後的蒼王坐像配套,歷來州縣衙門裡又有所謂「衙神」供奉,叫作「蕭王堂」。 在第一章裡曾介紹過新官上任,照例要拜「衙神」。其實拜「衙神」最勤快恭 敬的不是官老爺,而是書吏們,從淵源上看,「衙神」是屬於他們的。所謂「蕭王」, 就是西漢時的首任相國蕭何,蕭何是秦朝縣衙門裡的書吏出身,從此天下州縣書吏都自認是 他的徒子徒孫,有這麼一位名垂史冊的祖師爺,大家都覺得挺自豪。 
  這算閒話,一筆帶過,現在該來說說這班蒼王信徒蕭王子孫們的本來定義了。首先,在 古代官場中,吏是一個可以分成廣義和狹義兩種方式理解的概念。廣義的吏即所謂官吏,是 官的概念。狹義的吏則專指在官府中承辦具體事務的人員,他們和當官的基本區別之一,就 是無論品秩多麼低微的官員,總是處在一定範圍或一定層次的負責地位上,因而總有一定程 度的決策權;而吏則不同,從制度上講,沒有任何決策權力。本章所謂拜蒼王供蕭何的吏, 就是這種狹義上的吏。 
  其次,吏的出身、選拔、任用、管理和前途等各項,即所謂吏制者,與官制完全不同。 先講出身吧,哪怕是品秩極低乃至未入流的雜職官,都有所謂「一命之榮」,照例是君主任 命或吏部除授,列入政府正規編製,並可依法享受不同的政治待遇,同時也受到諸如籍 貫迴避 、京察大計等制度的約束;但吏則不同,在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是政府僱用人員的性質,特 別是州 縣衙門內的吏員,一般均從地方上揀取「有德」、「有才」的人充任。「有德」的標準是循 良無過,「有才」的標準是書寫計算,選取的方式則是由「耆老」公議或考選納貲,因此一 落入實踐, 大多是為地方上的紳富所把持了。《漢書·高帝紀》說劉邦曾「試吏」,應劭的解釋就是「 試用為吏」。他的泗上亭長這個職務,在秦末又叫亭吏。這位劉三的品行,無論如何夠不 上「有德」吧?照樣成了吏的一分子,反過來那位煞有介事讀點書兒的韓信,則以「家貧 無行,不得推擇為吏」。人們由此可知古代政府的階級色彩同樣通過吏的選用得以強化,亦 可把州縣衙門的吏員從某種程度上認定為地方紳富豪強勢力的代表。文學形象裡,《水滸傳 》 裡的鄆城縣小吏宋江就是現成的一個,他老子宋太公便是當地的莊園主,其「才幹」是 「自幼曾攻經史」,而「德行」則是「愛習槍棒,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在「黑道」 上有「萬兒」。 
  其實,果真「自幼曾攻經史」的人,一般都不肯去做吏。吏和官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轉個軌道極不容易。秦漢時,以吏補官的事例還有一些,秦始皇甚至做過「以吏為師」的 決定,多少有助於吏的社會地位提高。既然「以吏為師」了,許多讀書人也就順其自然地以 「試吏」為進身之階,慢慢爬起。可是有了科舉制後,由吏入官的希望便渺茫了,「攻經史 」就是為了應科舉,只有失敗者才考慮去做吏,更何況還有教書、游幕等其他出路可以選擇 。元朝時有一段時間停了科考,吏員的出路一下子廣闊起來,許多官職都從這些人中間提拔 。從整個中國古代官場史來看,算是例外,但即便如此,許多胸懷大志的儒生仍然不肯 輕易邁出這一步。如宋濂著《王冕傳》上說,著作郎李孝光欲推薦王冕去州衙為吏,王冕罵 他道:「吾有田可耕,有書可讀,肯朝夕抱案立庭備奴使哉?」這話兒說得不錯,別看小 說中把宋江寫得何等有體面,實際上相對於做官來 講,做吏是「備奴使」的,起碼從體制上說是這麼一回事。宋人呂居仁曾寫過一部《官箴 》,開卷就提出當官的須「事君如事親,事官長如事兄,與同僚如家人,待群吏如奴僕,愛 百姓如妻子」。瞧,連老百姓也可享受「父母官」之「家屬」待遇,只有「群吏」不能,公 然以「奴僕」視之。難怪心高氣傲的王冕要把李孝光的好心腸當驢肝肺看待了。 
  既然是低人一等的「奴僕」,所以一旦進入吏道之後,除了有本事去考個功名來以外, 甚至花錢捐官的資格還不及平民。明代憲宗時,山東發生饑荒,為籌措救濟費用,國家大開 捐銀買官之門,不少州縣吏員都趁機出錢,買個當官的出身。御史楊守隨專折建言,以為「 爵賞不可以無律,名器不可以假人」,要拍賣官爵也不能賣給做吏的人,「其於害政,莫此 為甚!」這話怎麼講?很簡單,區區小吏,哪來這麼多錢捐納買官?不消說,都是非法收入, 他們越有錢,不正意味著官場更腐敗了?所以明憲宗對此折的批語是:「朕患吏道不清,嚴 考試以為進退。今若募胥吏入貲賑饑,免考登仕,是教吏貪也。御史言是,其亟罷此例。」 (《典故記聞》卷15)從此,吏員買官的通道又被堵住了。清循明制,最初時 在這一道關卡 上把持得也很嚴,但越到後來越鬆弛。不過官場中觀念未變,還是瞧不起吏道出身的。史念 祖當廣西巡撫時,剛到任便發現有個熟人,原先是其原任衙門裡的吏員,這會兒已報捐了一 個典史,恰巧分在廣西撫署當差。史念祖叫著他的姓名問道:你不就是某某嗎?捐官用去多 少銀子?那人回答:「七百多兩。」史念祖微微一笑,「唔,有兩分利息了。」接著便要他 「試從廊下巡行   
  蒼王信徒蕭王子孫(2)   
  一轉」。巡撫大人的命令,典史不敢不從,「巡行一轉」結束後,史大人的 評語竟是,「爬都不會,便學走乎?」羞得此人狼狽不堪地跑了出去。(《南亭筆記 》卷11) 
  和卑賤的社會地位相適應,吏員的俸祿也是很低微的。西漢時吏有「斗食」之稱,意思 是年俸不滿百石,計日而食一斗二升,故云「斗食」;其實這還是高級衙門裡的待遇,州縣 吏祿連這個數目也達不到。晁錯在《論貴粟疏》中說,「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 人 ,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可知多數小吏的額定歲入,還抵不上一戶五口 的農夫家庭。東漢時的情況,大約比西漢時更不如,王符、仲長統、崔NC035等著名政 論家都呼籲過增加小吏俸祿。不過這同北宋時的吏制比較,又算不了啥了。據沈括《夢溪筆 談》 披露,「天下吏人,素無常祿,唯以受賕為生,往往致富者」。這簡直和北魏百官無俸的用 意一樣,公然是要吏員以非法收入為生了。因此王安石搞變法時,樣樣開源節流,卻又捨得 為 吏員定祿並列入各級政府的正當財政支出,求得「以絕請托之弊」。這種把保證吏祿與促進 廉政聯繫起來考慮的認識,為以後歷代統治者所接受。是以從南宋以後,州縣吏員的收入較 之從前畢竟要改善得多,但仍然只能從縱向相比上,從制定名份上講,倘若作橫向比較的話 ,也還是微乎其微。明人沈榜所著《宛署雜記》內,保存了一份宛平縣吏員的「工資單」, 一般在縣衙本部機關供職的吏員,每年的「工食銀」才七兩二錢,那些分派在巡檢司、閘關 等機構裡的吏員,每月才支六斗倉米,檔次再低一些的則連額定月糧也沒有保障。宛平還算 是京縣,那其他普通州縣呢?比比「三十俸銀拿得」的佐NB032官來,吏的「工食銀」估 計只能 佔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吧。古詩《孔雀東南飛》裡那位男主角焦仲卿,身份是「廬江府小吏 」,給人印象是很老實本分的,所以他的老婆就得「天明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了,否則就 怕連溫飽生活亦不得維持。當然,絕大多數的吏員是不會像焦仲卿那樣「君既為府吏,守節 情不移」的,那裡面花頭精透著哪。用老百姓的話來講,就叫作——   
  任你官清如水 怎敵吏猾如油(1)   
  為了使讀者相信這句話確有依據,不妨先舉一個最具有說服力的事例,主角就是人所周 知的「大清官」包拯,夠得上「官清如水」了吧?沈括在《夢溪筆談》裡,就記有一樁他敵 不過「吏猾如油」的史實:老包坐開封府南衙時,有「明察」之稱。有個人犯法,按律當受 脊杖,便事先去賄賂值堂書吏。這個贓吏受錢後關照犯人,「審訊後老爺一定會命我寫責狀 (註:用刑前的文書),這時候你就大喊冤枉,我自會為你辯解。」果然,包 拯升堂審過案由 後,便要這贓吏寫責狀,犯人如吏所囑,分辯不已。那吏員大聲罵道:「快吃了脊杖便滾出 去,別多NB024嗦!」包拯聽見了,馬上對這吏員的賣弄權勢產生厭惡之心,反過來將吏 員責罰一通 ,那個犯人倒從輕發落了。在包拯看來,這就叫「以抑吏勢」,在沈括看來,「不知已為 (吏)所賣矣!」 
  「官清如水」敵不過「吏猾如油」的最重要條件之一,就在於官制和吏制的不同。對此 ,宋人陸九淵有過一段很精闢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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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人者,異鄉之人,官人年滿者三考,成資者兩考;吏人則長子孫於其間。 官人視事,則左右前後皆吏人也,故官人為吏所欺,為吏所賣,亦其勢然。吏人自食而辦公 事,且樂為之、爭為之者,利在焉故也。故吏人之無良心、無公心,亦勢使之然也。 (陸九淵《象山先生文集》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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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話說白了,就是吏員大多是當地豪富推選,世代盤踞地方衙門,早已裡外勾結成一 氣,形成地頭蛇之類的勢力。吏祿低微,宋初甚至無祿,何以還有這麼多人爭著當吏呢?就 是看中這些位置是發利市的淵藪。因此別指望吏員會憑良心秉公辦事。而那些被朝廷派到州 縣裡來當官員的老爺們,全是外鄉人,上任之初連語言交流尚是障礙,哪談得上熟悉民情, 明察秋毫?好容易干到有點熟悉了,又得依官制調動,再派來的繼任者,一切又從頭開始循 環。所以再精明的官員,也無法擺脫吏員的欺瞞和干擾,倘若這官員本來就是庸碌無能之輩 ,自然就更要成為吏員的俘虜而遭其隨意擺佈了。簡言之,在資深吏員看來,這州縣衙門的 真正主人就是他們,上面派來當領導的倒是過往客人。這樣想,「衙神」是刀筆吏出身的蕭 何而非別人,倒也理所當然。 
  《水滸傳》、《金瓶梅》之類書中,常有押司、孔目等吏員欺蒙挾制州縣官員的描寫, 或許有人以為這是小說,不足以為憑。須知一部中國州縣衙門史上,官員鬥不過吏員的故 事有的是。比如鄭克著《折獄龜鑒》上舉例說,宋朝時吉水縣衙門裡吏員每逢新官上任,必 唆使許多當地人前來告狀,冗雜繁複,非把新官攪得頭昏腦脹不可;以後這官員對於此類事 便生厭惡了,於是吏員們趁其懈怠,就把辦案的事權攬到了手裡。又如張培仁著《妙香室叢 話》舉例:清朝咸豐三年(1853),福建晉江縣正堂出缺,巡撫調張培仁的朋 友王子符去做代 理知縣,王子符苦苦哀求,不肯上任。閩撫大怒,要上彈章參他,他也不怕。什麼緣故呢? 原來晉江縣衙門裡吏員之猾是遠近聞名的。按照戶部規定,晉江每年應徵收地丁銀三萬兩, 可大多被吏員勾結土豪給侵吞了。那裡的老百姓在納地丁銀時,已養成「只知有裡書之收字 ,不復重縣令之串票」的習慣。派去的知縣、主簿之類若想清查一下,原始的魚鱗圖冊、流 水賬簿等便會被吏員們設法藏匿甚至竄改,「即吊查冊籍,亦如理亂絲」。照王子符的見解 ,真要「革除此弊,非復行大量之法不可。又恐裡書與奸民或陰為阻撓,或陽為抗拒,非會 同營兵及添派委員丁役,不足以示威集事」。可是歷來去那兒上任的官員,都是赤手空拳, 也無法籌措個兩三萬經費來擺這派兵增役顯示官威的陣勢,倘若其間鬧出點事端來,又要被 上司責以「辦理不善」,「是以官是土者,無不忍氣吞聲,各存五日京兆之見」(《 妙香 室叢話》卷10)。反正去那地方當官是當不好的(收不足地丁銀要受處分) ,遲早要參,與其後來被參,還不如乾脆不去呢。 
  自然,像王子符這樣考慮,還是出於當個清官的動機,有心撈錢當貪官的話,那就正好 一塊兒通同弊合。呂居仁著《官箴》,有段警告:「後生少年,乍到官守,多為猾吏所餌, 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間不復敢舉動。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盜不貲矣。 以此被重譴,良可惜也。」這就是說,吏人以利誘官,官吏同流合污後,常常是吏員所得要 比官員多得多,但事情發作的話,最倒霉的還是做官的。 
  話雖這麼說,畢竟既當官而又不貪利者,能有幾個?《名公書判清明集》裡,收有一篇 上司怒斥知縣的警令,大呼:「全是吏人世界,知縣所知何事?」這便是貪官或庸官坐衙的 必然後果。試以收進這部書內的南宋幹員蔡杭(時任江東提刑)的一系列判詞 為例,便可知州 縣衙門「全是吏人世界」之不虛。如《違法害民》云:「當職(蔡杭自稱,後同) 未巡歷之前,已聞弋陽有孫、余二吏之橫,民不堪之。及至安仁,則弋陽百姓爭來哀訴 。孫 回首占縣權,自號『立地知縣』,弟孫萬八橫行市井,人呼八王,其他可知。」又如《鉛山 贓 吏》云:「當職未入境,已聞鉛山縣有配吏程、徐、張、週四人,為百姓之害,及入境,則 百姓交訟之。」又如《冒役》云:「當職入境閱詞,訴配吏者以千計,則一路之為民害者可 知也。」要之,老蔡在管下諸縣轉了一圈,收到的狀紙全是老百姓控告猾吏的。猾吏威風到 什麼程度?僅以弋陽縣孫回、余信二吏為例:其平素作為是,「捉人毆打,輒用紙裹木棒, 名曰紙餛飩。收拾配吏、破落鄉司,分佈爪牙,競為苛虐,私押人入獄,訊腿荊至一二百 」;其日常收入是,「既有無名錢,又有自寄錢,又有比呈展限錢,又有保正每月常例錢, 敲錘骨髓,怨聲徹天」。當蔡杭傳訊證人調查他們的罪行時,「乃敢率弓手正等二十餘人, 以 迎神為名,擒捉詞人」;當蔡杭查證確鑿下令逮捕他們時,又「拒而不出,方且酣飲娼樓, 揚揚自得」。這兩個小吏日剝月削的民脂民膏共有多少,「據獄中供招,雖未及萬分之一, 然孫回計一萬一千七百餘貫,余信計一萬八百餘貫」。那麼這個「未及萬分之一」的數額又 是什麼概念呢?據史料記載,熙寧三年(1070),即北宋始行吏祿制度的頭一年 ,整個中央政 府所屬各部門之吏祿支出,總數也只有三千八百三十四貫(《夢溪筆談》卷12) 。再回想一下 前文某縣尉自歎每月俸錢不過五貫五百九十錢的感慨,不難想見呂居仁何以要向當州縣官的 發出警告,也不難想見為什麼吏員的社會地位如此卑微,而仍有那麼多人「且樂為之、爭為 之」了。   
  任你官清如水 怎敵吏猾如油(2)   
  這等嚴重的罪行,在局外人看起來是潑天大禍了,但在「吏人世界」裡不算啥事兒。蔡 杭當時給擬的判決是「孫回決脊杖二十,刺配惠州牢城;余信決脊杖十七,刺配南康軍牢 城」。孰知猾吏的氣焰既然能囂張到如此地步,自有其一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存在,包括縣 衙門裡的那一班官老爺們,無不網羅在內。所以這判決出來 後,「眾論及知縣之言」,全是一派說情聲音,況且理由也很堂皇,「皆謂本縣綱解首尾, 皆在孫回名下,欲得了辦畢日行遣。」 
  沒辦法,財政收入是縣政的中心,既然孫回一身而系全局,蔡杭也只有服帖,宣佈「當 職念本縣月解窘急,重違其清」。於是罪犯又以能人的資格,繼續從事他的「公務」,也用 不著去服徒刑了。這也說明,只要別犯上「謀逆」這一款,中國古代官場上是很有一點「唯 才是舉」、「重用能人」的觀念的。至於什麼「澄清吏治」、促進廉政啦,對不起,只 能當高調唱唱的。 
  最後,「官清如水」難敵「吏猾如油」的又一原因,還在於吏員通曉成例,熟悉檔案。 在本書第二章裡,曾援引過韓愈的名篇《藍田縣丞廳壁記》,這裡面有一段很精彩的人 物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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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抱成案詣(縣)丞,卷其前,鉗以左手,右手摘紙尾,雁鶩 行以進,平立,睨(縣)丞曰:「當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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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員抱案見縣丞,當是畢恭畢敬的態度,因為兩者地位懸殊,王冕覺得最恥辱的,也正 是這「朝夕抱案立庭下備奴使」的一幕。可是韓愈筆下「抱案」兩字中又嵌了一個「成」字 ,說明吏員向縣丞呈上的已經是辦完的案卷,不過來完成一道簽名畫押的手續而已。說起來 這又是中國官場的一大傳統,辦任何事情,都有一套繁瑣的程式,基本法令之外,應該援引 或可資類推的成例有如汗牛充棟。科舉出身的人,經史策論能講得頭頭是道,詩雲子曰可背 得滾瓜爛熟,可是少有能摸著這些門道的;至於蔭襲、保舉、軍功或捐納等出身的人,那就 更要差上一大截了。舉個簡單的例子,某官員接辦一件公事,這事情該依哪一條法令或哪一 項規定去處理,在律令和會典等書籍中都找不到,萬一出點紕漏或被上司找出了岔子,輕則 駁回,重則訓斥,那不就成了吃不了兜著走?這時就得設法找出以往出現過的成例套用,或 者是相似的成例類推,以保萬無一失。可是究竟該找什麼成例,或者雖已知道,又究竟該從 檔案庫裡的哪一架哪一格上去調取,那就是另一門學問了。這就叫「吏道」,《水滸傳》介 紹宋江「吏道純熟」,即是此意。於是當官的便得向做吏的討教,抑或乾脆交給做吏的去辦 。你若想避開他自己動手,大半是還沒等上司申斥,他倒先給你來個駁回了。這樣,韓愈筆 下那個場景便順理成章地出現了:「卷其前,鉗以左手」,左手像把老虎鉗似的,緊緊夾住 前面捲起的文件,那含義簡直是「你也用不著看了」。右手呢,「摘紙尾」,關照你,「當 署」,意思是「這是應該由你簽字畫押的」。最妙者是「平立」而「睨視」,態度還是那麼 謙卑,但「睨視」的眼神,卻顯示出一副小人得意的心態。韓愈是當過陽山縣令的,當然知 道州縣衙門裡的這一套,所以他不僅能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而且還能替崔斯立感慨萬分 ,「丞哉丞哉,余不負丞而丞負余!」「官之貪者不敢問吏,且相與為市;官之庸者不能制 吏 ,皆受成其手」,(《名公書判清明集》卷2)像韓愈、崔斯立這些人,既不能 說貪更也不能稱庸吧?到底也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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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丞濡筆佔位,署唯謹,目吏問:「可不可?」吏曰:「 得。」則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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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一切按照吏的指點,畫押之後,還得問一聲「可不可?」至於簽署的究竟是什麼文 件,連看也不想看,甚或是不敢看了。這不就是活靈活現的「吏人世界」! 
  那麼吏員的這一套「吏道」是從哪兒獲得的呢?答曰:一靠家傳, 即世代為吏,這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常見現象,甚至有些姓氏也是緣此而產生的;二靠從師, 秦漢時「以吏為師」是社會教育的一項內容,科舉制度創立後,依舊有不少專事吏道教育的 吏師,還有一些在職吏員也利用業餘時間收徒教習,居然還有像《習吏幼學指南》之類的通 俗教材;三靠修煉,就是久煉成精,特別是那些老奸巨滑的老吏員,簡直就是州縣衙門裡的 「活蕭王」、「真衙神」。宋人劉克莊有「詠十老」詩,其中《詠老吏》堪稱維妙維肖,入 木三分,不妨引為本節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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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諳刀筆老尤工,舊貫新條問更通。 
  鬥智固應雄鶩輩,論年亦合作狙公。   
  任你官清如水 怎敵吏猾如油(3)   
  孫魁明有堪瞞處,包老嚴猶在套中。 
  只恐閻罹難抹適,鐵鞭他日鬼臀紅。 
   
  絕了!這種老吏,陽間沒人能治,所以只能詛咒他死後逃不過閻羅王這一關了。   
  富、貴、威、武、貧、賤(1)   
  官有品級,吏有等級;官有職稱,吏有名目;官有分守,吏有分曹;官有編製,吏有員 額……州縣衙門內的吏人世界,也是一個很複雜的結構體。我們在認識了它的一般外貌後, 還得再深入到它的內部,來一個面面觀。 
  吏的等級不比官的品秩那樣複雜,在哪一級官署裡做吏,本身已經是個體現高低的標誌 ,京城裡的部吏總要比州縣裡的署吏神氣多了吧。不過在同一級衙門內,也還是分個等次的 。以州縣論,常見的是三等。一等貨色是領班級,相當於白話所謂科長、股長之類,漢代時 ,這種領班 吏員還有正職、副職區分,正職稱掾,副職叫屬;二等貨色是資深級,相當於白話所謂科員 、股員;三等貨色是見習級,這種人是額外人員,沒有俸祿,還得候額定吏員有出缺才能補 進。元朝時,縣衙裡的見習吏員叫貼書或寫發,據《草木子》記,後來領導過農民起義的陳 友諒,就在沔陽縣衙門裡做過貼書。 
  吏員的官稱和俗稱相當複雜,兩漢時一般科員統稱掾史或令史,前面再加個科室名稱, 比如倉曹掾史、兵曹令史什麼的,就代表你是哪一個科室的吏員了。隋唐時的吏員正規叫法 是佐史,但又根據不同的工作性質給予不同稱呼,如管文案的叫書令史,管門房的叫亭長, 管倉庫的叫掌固等。兩宋時的俗稱,人們在《水滸傳》裡已見識過,叫押司,叫孔目,叫快 行。元代更複雜一些,有令史、書寫、典史、奏差、知印等各色名目,一個蘿蔔一個坑,做 啥事情就用啥專稱。明清要比元朝簡化了,全稱書吏,不過在作者理解,似乎又有領班級的 正職副職區分,正職是司吏,副職是典吏,普通科員叫書辦。此外又有承差或經承等通稱, 大概就是承辦例行公事的含義吧。 
  按照制度,吃官家俸祿的吏員是有固定員額的。以明朝的宛平縣為例,定員吏額是61名 ,其中司吏、典吏43名,書辦18名,都有工食銀。不過在實踐中,衙門吏員的人數都大大超 過 定額,有確因公務繁多而添置的,有「兼職吏師」帶學生進衙門來實習的,還有不少是受請 托因人設事或補個名額吃乾薪的。比如《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裡,主人公在關上掛名當書 辦,又對另一個同事成天閒逛不幹事大生興趣,原來底細是「他弄了情面薦來的,沒奈何給 他四弔錢一個月的干ND045罷了。他連字也不識,能辦甚麼事要用他!」吏員一濫,加以 吏弊膨 脹,直接的後果就是公事積壓,累年不決,老在他們手上兜來轉去,形成數千年一貫制的「 衙弊」。所謂官僚主義,即是這等文牘主義、形式主義經「衙弊」從中調和的結晶體,也是 中國官場的老傳統。《水滸傳》第二十一回裡,有段很生動的描寫,謂閻婆將宋江留住,唐 牛兒來替他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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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江道:「莫不是縣裡有甚麼要緊事?」唐牛兒道:「押司,你怎地忘了?便 是早間那件公事,知縣相公在廳上發作,著四五替公人來下處尋押司,一地裡又沒尋處,相 公焦躁做一片。」 
   
  雖說這是唐牛兒撒謊,但反映的卻是尋常真情:無論啥公事,只要在某個吏員手上一耽 擱,老爺也沒轍了。 
  有關州縣衙門內部的機構設置,讀者已經在前面「五臟俱全麻雀小」一 節中有所瞭解,而在衙門機制的實際運轉中,這 些個「五臟六腑」,又全為吏員所操縱。現在就來說說這些情況。 
  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這是人盡皆知的儒家所倡導的「大丈夫」標準 吧?有趣得很,老百姓就用這威武富貴貧賤六個字來形容分曹辦事的州縣六房書吏。 
  「富」是戶房,一個地方的戶籍、田賦、財稅、婚姻等,全由本房承辦,肥得很哪!最 起碼的揀油水手段,就是「侮洗文書」。老百姓交過賦稅,照例要由經辦人在戶名下畫一道 紅槓,表示已經完成。書吏們再有額外需索不逞其欲,便用他們的土製「褪色靈」給你把紅 槓槓洗掉。「邑官不能察,而又督理,比其持赤鈔為證,則追逮橫費,為害已深。」 (洪 邁著《容齋三筆·吏胥侮洗文書》)。至於分房立戶、財產繼承、婚姻登記、產業過 戶,等等, 可拔毛的機會比比皆是哩。膽子再大一些的,就是偽造戳子,收進稅款不入賬,這等貪污量 的大小,可就沒法說了。元朝時青田縣尹葉治中上任後,「一月得偽其印一十有八,稅務印 一十有三」(《宋文憲公集》,轉引自《元代吏治研究》)。13個假戳子在收 稅,這漏洞就不 能再說是個「洞」了。據《堅瓠集》說,大寫數字壹貳三肆伍陸柒捌玖拾的規範書寫法,是 明初時「開濟在戶部所定,以防奸胥改竄之弊」,其直接針對性便是州縣衙門裡的戶房書吏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們取巧的措施多著呢。   
  富、貴、威、武、貧、賤(2)   
  「貴」是吏房,全縣的裡甲、保正、鄉官等人事系統,以及衙門裡的吏胥檔案等,全歸本 房經管,凡任免、提升、調動、加祿各項,莫不插手,想拍馬屁的人多得很,還常有反敲官 員竹槓的機會。比如清朝時有個禮部尚書是「難蔭」子弟,其父陣亡時他還在母親腹中,是 個遺腹子。後來一步步爬到尚書任上,同鄉為其寡母請旌,這事情正該由禮部辦理,具體經 辦人自然是部吏了。忽然某日三更後,部吏來到尚書私宅求見,開口索要一萬兩銀子。尚書 大怒:「你敢敲我竹槓?」這小吏不慌不忙回答道:「這一萬兩是為老爺辦請旌的經費。」 尚書不解,小吏給他分析說,太老爺是某年陣歿的,太夫人某年生老爺,老爺今年該是幾歲 ?可老爺當初在縣裡報考時,少報了兩歲(註:這是古代科場上的通習),那就 變成太夫人生 老爺的事發生在太老爺去世兩年之後了。尚書一聽大驚,這一下貞節牌坊豈不成了婊子牌坊 ?於是忙向小吏討教補救措施。小吏告訴他,這得從老爺原籍的吏房和禮房所存檔案修改起 ,一級一級衙門裡都得照這樣改過,這就得同具體保管檔案的書吏打交道了,所以合攏來的 運動費須有一萬兩才行。尚書恍然大悟,立即照付。(《清稗類鈔·胥役類》) 要知道,在古代官場上,這種「官年」、「試年」和實際歲數之間的差異,比比皆是, 有時需要多報幾歲,有時又得少報幾歲,涉及到襲蔭、補官、提升、致仕(退休) 等種種實際 利益。而中國官場之一大特色,便是檔案繁瑣外加齊全,尤以從縣衙吏房直到中央吏部這一 條線上為關鍵;與此相映、熠熠生輝的另一特色是,只要有人情肯花錢,什麼檔案不可以抽 換竄改?所以吏房的賺錢機會也很不少。「威」是刑房,經辦司法業務,專撈官司上的造孽錢,凡唆訟買證、串供改案等,無所 不為。所謂「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者,倒有一半和本房相關。有關情形,本 書第六章裡還有詳細介紹,茲不贅述。「武」是兵房,凡兵役徵募、地方武裝編組等,均由本房承辦。別的不說,僅征役一 項,就有無數出入。《史記·遊俠列傳》裡,記有郭解囑縣吏為人免役事,足見這種事遠在 漢初即有。杜甫名詩《新安吏》和《石壕吏》全是描述縣衙兵房小吏的氣焰。其他如地方駐 軍糧餉發放中的抽分剝取等,也都是常見的事。 
  《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裡,總督行文給鎮遠知府,要他轉飭湯鎮台(鎮遠總兵) 率軍出征。文書第一句是「仰該鎮帶領兵馬」,湯鎮台自忖本標三營兵力還不夠,想把 屬於地方武裝建制的兩協人馬也帶走,便花50兩銀子向鎮遠府署辦理這份行文登記轉發的兵 房書吏行賄,「只為買你一個字」,就是在轉抄通知時,「你只將『帶領兵馬』四個字 ,寫 作『多帶兵馬』。我這元寶送為筆資。」試看軍機大事猶可如此玩忽,其他的弊情更不在話 下了。「貧」是禮房,承辦考試、祭享、禮樂、旌表這一類事務。說它「貧」,是相對其他各 房而言,比如舉辦縣試時,「呆出息」還是不少的。清季蘧園所著《負曝閒談》中,說到元 和縣角直人陸鵬應縣考,在衙門禮房裡買卷子,「為著要搭幾個砂殼子的小錢,和禮房大鬧 」,這就叫鄉下人不懂規矩了,後來便難免吃虧;反之,肯花錢賄買禮房司、典、書辦的話 ,則有許多舞弊的機會可以提供給你。清代小說《歧路燈》第五回中,祥符縣生員譚孝移被 本縣學官推薦為「賢良方正」的候選人,向縣衙報送。幾個朋友坐在一起商量:「如今這宗 事,上下申詳文移(逐級往上申報),是要錢打點的,若不打點,芝麻大一個 破綻兒,文 書就駁了。」一個屈指算道:「學裡(指本縣學署)、堂上(即祥符縣 署)、東司裡(指開封府) 、學院裡(指省學署)、撫台(指省政府),這各衙門禮房書辦, 都要打點到。我也不知該費多 少,總是七十兩銀子,大約可以……」這又是禮房吏員借主辦貢舉文書敲竹槓的實例。「賤」是工房,掌管城牆、官廨、橋樑、道路修建整治等,乍聽都是執役,故名之「賤」。 其實吏之社會地位,本來就卑賤,不見得要突出工房一個,只要可發利市就行。 
  《儒林外史》第四回述中舉後的范進跟隨張靜齋去高要縣打秋風,因為知縣下鄉去了,「二 位不好進衙門,只得在一個關帝廟裡坐下。那廟正修大殿,有縣裡工房在內監工」云云。由 「監工」二字,自可引申出工程發包、預算造冊、經費科派、物料採買、役夫征發、質量監 理等一系列概念,渾水之間正可摸魚哩。   
  當官不如為娼 為娼不如從良(1)   
  據羅大經著《鶴林玉露》記,北宋名臣張NB046在崇陽當縣令時,有一天恰巧從縣庫 旁經過, 正見庫吏從裡面出來,鬢邊巾下,掛著枚亮晶晶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仔細一看,是枚 大錢。「這是什麼?」張NB046質問。「庫錢呀,」庫吏全然不懼,如實回答。沒料到這 位自小「 喜任俠,學擊劍」的七品太爺脾氣挺躁,馬上讓隨從把他掀翻在地,要動脊杖。庫吏高聲分 辯道:「一錢何足道?你能打我,還能殺了我?」張NB046一聽更怒,立即宣判道:「一 日一錢, 千日一千,繩鋸木斷,水滴石穿。」然後親自動手,拔劍斬了這庫吏,再申報御史台自劾 。這件事在崇陽縣傳了好多年,都說張老爺敢動真格。 
  何以這位管庫吏如此有恃無恐呢?官場有諺:「當官不如為娼」,「娼」作倉庫之「倉 」的諧音 用;管庫吃庫,那可是公開的秘密呀;而且照例都是老爺和小吏合夥著吃,偏偏張NB046 又想當清官,脾氣又火爆,不接受這庫吏傳遞給他的暗示,還逾越法度宰了他。 
  躲過張NB046這一劍的庫吏,比比皆是,一般的庸官根本不敢碰這種人。庫吏吃庫 的最客氣 的方式,是挪用庫銀放債生息;如系實物貯庫,則有以次充好乃至報損註銷等種種手段。為 什麼說庸官不敢碰庫吏呢?你不去碰他,他還能保證你在離任辦移交時有個賬目與實物相 符; 倘若平素隨時盤點,堵死了他這一條穩穩生財的出路,屆時就會弄點顏色給你瞧瞧了。倘若 是貪官,那就更可以蠅營狗苟,進一步做造假賬目或監守自盜的事了。即以「沒收入官」這 一項來說,貪財的老爺非得有庫吏當幫手不行。當然也有不夠老練反過來吃了庫吏虧的, 如明人周玄暉著《涇林續記》中,就追記了一件發生在元朝時的事情:長州縣衙庫吏葉景初 勾結陸縣尹監守自盜,陸縣尹白條支用庫款達一萬多兩,葉景初再按其支用日期和細目,逐 項加倍填寫數字,這就把自己的貪污罪名全歸到了縣太爺名下。等到肅政廉訪使來巡察官紀 官風時,他把這本假賬目往上一交,自己帶著贓款遠走高飛了。剩下來的虧空,全得由陸縣 尹兜著。這種事情見多了,州縣老爺們又養成一個不成文的習慣,一旦有庫吏虧空的事暴露 ,還得設法替他瞞著,讓他自己動腦筋彌補,千萬不可逼得太急,狗急跳牆,翻將出來,最 吃賠累的又是當官的,你還得替他揩屁股,揩不乾淨你走不了,再不就是免官革職。試想有 這一層一層干係擔待,管倉庫能不是個好「出息」嗎?難怪有當官不如為娼(倉) 之說了 。 
  為娼又不如從良(糧),糧房的生發更多,因為這裡面全是穀物,倒騰抽換的餘地比銀庫 料庫更大。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縣屬常平倉裡有3000石谷放著,糧房書吏向老爺稟報說,這 批穀物已放了兩年多,部分已經霉變,應該賤價處理掉,再更換3000石新谷進倉。按倉法, 這是允許的,老爺批准後,照例由糧房經辦。於是好谷也充賤谷賣,不過這是記在賬目上的 價格,賬目和實價之間的差額,便是一筆可觀的「出息」。再從這個例子引申,根本沒有稟 報出賣,就同老爺合夥,把這3000石谷賣了,另買3000石次貨粗料進來頂替。下一任官員來 接印時,3000石實物與3000石賬目都能對得起來,豈知「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呢? 
  不過這在官場上也都是公開的秘密,因此庫吏糧書,向來被視為肥缺。《警世通言》 卷15介紹昆山縣衙門,「那庫房舊例,一吏輪管兩季……眾吏因見是個利藪,人人思想要管 」,最後竟公議出一個「當堂拈鬮」的方式,而堂上做領導的亦居然認同。當官的限於體制 身份,不屑於或不能夠去經手這些,但伸手向他們弄些錢用用是明份賬。反過來,能夠幹得 了這一行的,也必須是老奸巨猾才行,否則也一樣是吃不了兜著走。舉個例:清朝光緒時, 廬江縣糧庫書吏叫陳運昌,「管庫有年,老而多智」。甲申(1884)冬,新任 知縣劉某人接篆 ,常向他要錢,不能及時供索,老劉光火了,叫陳運昌滾蛋,宣佈另募糧書。有個叫唐端的 米商,向來羨慕陳運昌長袖善舞,正想謀這差使,便花了一大筆錢向劉老爺行賄,被委作糧 庫吏。這下子他可得意了,只當致富就在眼前,除夕時還特意請人寫了一幅春聯:「戶吏堆 金寶 / 房科積玉財。」來年春天,第一次徵賦開始了,劉縣令責賦於唐,唐端又召來各鄉 裡 胥。當時的制度,是分春秋兩次徵賦,春納四成,秋納六成。廬江人很少有種春麥的,所以 老規矩是由里胥出頭向糧食大戶借糧來代繳這四成,等秋天時再向民眾加息收回。這慣例, 只要糧房書吏、糧庫庫吏和里胥們勾結好了,是一筆豐潤的進賬,因為實際上並不需要把四 成春賦收足進倉,這裡面的時間差和谷價差折算成銀錢是相當可觀的;反過來對老百姓講, 剝削是加重了,但要想度過春荒,也不失為過關之計。但是姓唐的不懂這裡面的門道,那些 同事和里胥們也等著看他笑話,最終是春賦收不進來,老爺又催著快辦,而「唐大窘,補苴 彌縫,傾產不足償賦,無以為計,乃自書其事,吞鴉片煙以死」(《清稗類鈔·胥役 類》)。 問題是唐端破了產,劉縣令也吃了虧,本來春納虛四秋收實足這道道裡,有他照例分成的好 處,而現在不但拿不到好處,還因糧吏自殺將田賦收不進來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肯定 會影響到他的考語;倘若到了秋收後還出毛病的話,撤職候處或自己賠累恐怕就難免了。   
  當官不如為娼 為娼不如從良(2)   
  最後結果如何,記載這段史實的人沒作交代。但通常遇到這種情況的善後措施,只有劉老爺 再把陳運昌請回來的辦法。他多年來編織就的一張網絡,你收不攏也破不掉,要不咋叫「本 朝與胥吏共天下」? 
  得與為倉從糧並稱的好「出息」還有鹽房。大凡產鹽地區的州縣衙門,多有鹽房設置,掌管 民間制鹽、鹽斤外運等事務,中國古代鹽是專賣品,憑這身份,利潤之豐厚不難想像。有 人曾模仿劉禹錫的《陋室銘》作《陋吏銘》,專敘經辦鹽務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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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惟利是馨。絲圓堆 案白,色減入秤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 色之勞形;或借遠公廬,或醉竹西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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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這些以外,凡巡司、驛站、閘關、河泊等署及縣丞、簿尉、學署等廨,以及監獄、刑所 等專門設置處,也都有書吏,叫關吏,叫驛書,叫獄吏……亦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為篇幅計,作者就不一一介紹了。   
  狐群狗黨《衙虎謠》(1)   
  「吏」已述過,該說「胥」了。胥也是一個可以從廣義和狹義兩個方面理解的概念。廣 義上的胥,也是吏的一種,狹義上的胥則又有區別,所謂「處官府職簿書」者為吏,「任奔 走供役使」者為胥。從身份上講,胥既要聽命於官,也要聽命於吏,等次更低一檔;從制度 上講,吏是一種固定的職,胥是一種輪換性質的差,是古代社會中農民服役的一種形式。要 把農民有義務去官衙裡服役當差的來龍去脈講透徹,那得做一篇大文章,咱們這兒,只交代 一點就可以了:這些徭役中有不少差事,老實巴交的種田人幹不來或不屑干,也怕因此耽 誤了春耕夏鋤秋收冬藏的本份,因此就逐漸形成了出錢免役、由官府募人代替的辦法。時間 一長,好多衙役也成了固定的差使,並且率多由破落戶、無賴兒甚至地頭蛇之類充任。不過 他們是在替官衙當差,又有了種種動聽的名義。比如《水滸傳》裡宋江殺惜之後,被閻婆誑 到八字衙門前,閻婆突然「把宋江一把結住,發喊叫道:有殺人賊在這裡!……縣前有幾個 做公的走將攏來……」瞧,他們就是「做公的」,也叫「公人」。至於老百姓背 後的叫法嘛,那就不太入耳了,謂:差狗子。做公的也罷,差狗子也罷,反正也算是衙門裡 的成員之一了。元朝時有人分十等之說,所謂一僧二道,三官四吏,五皂六隸,七倡八優, 九儒十丐,官吏之下便是這皂隸,比演員、儒生還體面些。當然這皂與隸之間還有區別,所 謂「公人」,主要指皂而言;隸者,就是在衙門裡當轎夫、馬伕、伙夫、更夫、閘夫之類的 了。當衙前胥役是由農民輪番當差時,自然是吃自傢伙食替「公」家盡義務,改成募人充任 固定差使後,衙門裡就得給一份開銷了。我們從沈榜的《宛署雜記》中得知,明朝時宛平縣 衙門裡的這班皂隸,每年可領取「工食銀」三兩六錢,恰好是書辦的二分之一。有了「工食 銀」支出,自然得講個定額,否則會增加衙門辦公經費的成本。還是以明代宛平縣為例,據 說是定額49人,門子、庫子、倉斗級等不計算在內。其實在實際生活中,定額總是被大大突 破的,所謂「大縣千人小縣百」,那是一點也不虛妄的。《水滸傳》裡說晁蓋一夥劫了生辰 綱後,濟州衙門老爺嚴命「緝捕使臣」何濤捉拿劫犯,據何濤兄弟何清言,「哥哥,你管下 許多眼明手快的公人,也有三二百個。」這麼多「公人」又該吃哪一家的飯呢?不外是「君 子動口,小人動手」了。這就難怪南宋學者葉適會咬牙切齒地說,當時的社會,「號為公人 世界」(《冰心先生文集》卷3)!所謂老爺「與吏胥共天下」,說什麼也不能 把這個「胥」字漏掉。「吏人世界」的代表性構成是「六房」,「公人世界」的代表性結構是「三班」。六房 的代號是富貴威武貧賤,三班的形象就是狼、狗、狐。 
  「狼」即皂班,專供學狼嗥擺威風的。老爺坐堂時,他們分站兩邊吼堂;老爺出巡時, 他們走在前面吼道;平素還有許多打雜差使。他們賺錢的法門,主要有兩條,一是借執行刑 罰,二是趁採買物件。州縣衙門的大堂上,動用刑具是家常便飯,追賦逼稅要動刑,審訊訟 案要動刑,處分非禮、違制或不良,也要動刑。這道手續例由皂班經辦,賣人情收訛詐全從 這上頭出來。《水滸傳》裡,武松被判「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覷他,止有五七下著肉」 ,這就是他們的業務專長,但平素發揮這種專長時,都得收錢;反過來的做法,南宋時名宦 吳勢卿有過一篇《禁約吏卒毒虐平人》,暴露出的黑幕是:「近閱諸郡獄案,有因追證取乞 不滿而殺人者,有因押下爭討支NC036而殺人者,有討斷杖兜ND046錢而殺人者,又 有因追捕妄捉平 人吊打致死者」(《名公書判清明集》)。這全是勒索不成所致,是以當事人 才進衙門聽審, 家屬先已上下打點忙開了,皂班的這一筆杖頭錢是穩取的。元代時有人寫過一出雜劇叫《神 奴兒》,裡頭有個叫何正的皂班在趕路接回任官員時,不慎撞到李二員外,李二員外罵他是 個「驢前馬後的人」,這是取笑他的「吼道」差事,何正反過來警告他道:「你常踏著吉地 而行。你若犯在我那衙門中,該誰當值,馬糞裡污的杖子,一下起你一層皮。李二,咱兩個 休軸頭兒廝抹著!」可巧,這李二員外後來果真被人告了,犯在衙門裡,過堂時被何正下死 勁 拚命打,連坐堂問案的老爺都疑惑起來,問他,「何正做甚麼,將那李德義這般打也?」何 正回答:「大人斷事,小的每是只候人。官不威,牙爪威!」真是妙極了。至於採買物件時 的外快,也不消細說,既要詐店舖的,還得揩賬房油。再說一件關於皂班的史實。據宋人孫光憲所著《北夢瑣言》記,唐代宰相畢誠出身寒 微,他的舅舅就是太湖縣衙門裡的皂班,靠賺杖頭錢致富。畢誠顯達後,想替舅舅謀一個官 職,舅舅還執意不肯,說是我幹這個行當,每年光「事例錢」便有六十緡可拿,「苟無敗闕 ,終身優渥」,不知你想替我謀什麼官職?言下之意是,還有比行杖更好的進賬嗎?六十緡即 六千文,抵得上當時一個縣令加上一個縣尉的俸料了。況且這僅僅是「事例錢」,「例」外 的受賄還不算在內。怪不得老娘舅連官也不願做哩。   
  狐群狗黨《衙虎謠》(2)   
  「狗」是快班,靠手腳快捷嗅覺靈敏混事,專供持票傳案、拘捕人犯、刺探偵緝和傳送公事 等。也叫「快手」、「捕快」等,前文引述《水滸傳》中的何濤,就是捕快的領班人。唐朝 時的快班,還有個「不良人」俗稱,如張ND041著《朝野僉載》中,記有一則故事, 謂中書舍人 郭正一有個高麗婢名玉素,貌美受寵,替主人掌管財物。後來玉素投毒謀害主人,洩露後卷 帶金銀器物逃跑。「錄奏,敕令長安(縣)、萬年(縣)捉不 良脊爛求賊,鼎沸三日不獲。不良 主帥魏昶有策略……不良往金城坊空宅,並搜之。至一宅,封鎖正密,打鎖破開之,婢及高 麗並在其中。」有關破案的過程,作者作了省略,但讀者看了後自然明白這裡頭反覆出現的 「不良」,並不能望文生義作「不良分子」解,倒是「捉不良」的,而魏昶則同何濤一樣, 是他們的領班。也不知什麼緣故,大家把「捉不良人」的「捉」字省掉了,簡稱「不良人」 或「不良」,意思肯定弄反了。但對於這班捕快的平素為人來講,形容得恰到好處。西漢時 人們又管緝捕盜賊的隸卒叫「求盜」,也和「不良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快班輩究竟怎麼個「不良」,沈榜是當知縣老爺的,該知道很多,也該相瞞不少,但《 宛署雜記》中仍有「遂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的考語,大體是「每民間有事,應與拘送,則 有『鞋腳錢』;或已就拘執,兩願和息,則有『酒飯錢』;奉檄蹤跡奸宄,未得而株連之, 則有『寬限錢』;已得而墨覆之,則有『買放錢』;城內每月每家有『燈油錢』;買賣房契 有『畫字錢』;各巷搭蓋披簷(即「違章建築」)有『隱報分例』;相驗 有被犯法 物;每初僉及年終,置酒邀會,每家銀三五分,則曰『打網』、曰『秋風』;……巧立名色 ,莫可枚舉。」以「寬限錢」為例,又叫「賊開花」,清人姚元之撰《竹葉亭雜記》裡, 對此有描述: 
   
  州縣中差役之擾鄉民,其術百端……有「賊開花」等名目。言民間遇有竊案 ,呈報之後,差役將被竊鄰近之家資財殷實而無頂戴者,扳出指為窩戶,拘押索錢。每報一 案,牽連數家,名曰「賊開花」。鄉曲無知,懼干法網,出錢七八千至十數千不等。胥役欲 壑既盈,始釋之,謂之「洗賊名」。一家被賊,即數家受累,如此數次,殷實者亦空矣。有 魯典史者,刻一聯榜於堂,聯云:「若要子孫能結果 / 除非賊案不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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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元《活地獲》中,用了許多篇幅,專述清代安徽天長縣捕頭吳良勾結竊賊玩弄「賊開花 」的事跡。在這裡,「警察」與小偷的對話是:「現在我就收你做個徒弟,你儘管去做生意 。可是做徒弟的規矩,是個三七分紅。你做了買賣,我是扣一個七成,那三成你自己去受用 。……還有一樣,你去偷東西,總要把人家的門同房屋記清了,碰到嵌兒上,也可以攀他一 攀。等到明白了,他的錢已是我們的了。」 
  李清編《折獄新語》裡,也收有不少快班輩的劣跡。如卷5《斬奸事》記慈溪縣捕快柳 阿安、葉僧受淫棍章馬賄買,反誣良民為賊,「遂捉拿吊打,而有搜虜衣物廿一件、銀五兩 之事」;如《姦殺事》記奉化縣捕快蔣少龍、張章,趁拘人名義,強姦當事人妻子;又 如卷4《枉詐事》中,有衙役張鳳、王美泰硬指平民王繼武為賊,「繼武以六錢付,猶怏怏 未厭,又益以二鵝」。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即便發作了,至多是「杖治」,而執行者又是 他們的皂班同行,到底有幾下「著肉」的,不言而喻。「不良」喪盡天良的極端行為,是養 寇自重或乾脆自己也當盜賊,縣令縣尉等老爺追比急迫時,就胡亂抓平時有仇隙的人抵罪, 甚而有比這還駭人聽聞的。徐珂編《清稗類鈔》上就記有一事:清朝咸豐時,「河南多 盜 ,州縣故廣置胥役以捕盜,有多至數千人者,實則大盜即窟穴其中,時遣其徒黨出劫,捕之 急,即賄買貧民為頂兇以銷案」。有個鎮平縣捕快胡體安,陽為胥役,陰為盜魁,有一回唆 徒黨去鄰近某縣掠劫巨室,被害人知道了是胡體安當主謀後,上控到守道衙門,當時正值塗 宗 瀛在河南當地方官,馬上指派有司去鎮平拘人。這個胡體安竟買通來抓人的鄰縣捕快,把自 己掠來的一個小伙夫王樹汶充胡體安名字帶走歸案。「(王)樹汶初不承 ,役以非刑酷之,且 謂即定案必不死,始諾。」讀者或許要問老爺幹什麼吃的?這也有記載,「縣令馬翥聞 (胡) 體安就獲,狂喜,不暇審真偽,遽稟大府,草草定案。」塗宗瀛在清代官員中,也算是以能 幹著稱了,偏偏就在他的管下出這等事情,足見「公人世界」的能量,上下左右的吏人和胥 役用銅錢串接起來,何懼區區塗宗瀛?所以姚元之又喟歎:「地方大吏安得盡天下蠹役一一 而知之?親民者又安得盡一縣蠹役一一而除之?」   
  狐群狗黨《衙虎謠》(3)   
  「狐」是壯班,區別於知寨、守備等統轄的正規駐軍,是專用來警衛州縣衙門的地方治 安武裝,亦常承辦押解犯人、護送糧餉、巡行地方等差使。清朝著名詩人袁枚(隨園 老人)當沭陽 知縣時,某日校閱壯班武藝,「發矢,矢旁決,ND021火器,器閉。諸丁伏地請罪。」 這便是這 班人的「軍事素質」,可是平時在老百姓面前則個個耀武揚威,所謂狐假虎威,故名之狐。 《水滸傳》裡鄆城縣都頭朱仝、雷橫及其統率的四十個士兵、弓手等,全屬壯班概念。朱仝 系本地富戶,雷橫則殺牛放賭,恰能補充說明衙役三班的性質。快班和壯班與皂班統歸知縣 調度,但區別又在於前兩者和糧馬縣丞、捕盜縣尉之類的專職州縣佐的關係更密 切一點。 例如小說中朱仝、雷橫奉知縣時文彬命令去搜捕晁蓋時,便是由縣尉牽頭帶去的。孰知兩個 領班都受過晁蓋好處,賣人情放走了通緝犯,縣尉道:「走了正賊,怎生奈何?」朱仝答道 :「非是小人不趕,其實月黑了,沒做道理處。這些土兵,全無幾個有用的人,不敢向前。 」作者以為這些描繪很生動,一來表明進士出身的縣尉以文職統帶武役,實際上很難有施展 ;二來可見這些士兵們全靠賣人情過日子,晁蓋給過他們錢,後來宋太公也給過他們錢 ,那就很難指望會抓到晁蓋、宋江的;三呢,假如沒錢給他們,就有顏色給瞧了。小說上的 介紹是,「縣尉只得捉了幾家鄰舍去,解將鄆城縣裡來。」這同後面描寫快班故意放 跑宋江的情節,簡直如出一轍——「眾做公的,只礙宋江面皮,不肯動手;拿唐牛兒時,須 不擔閣。把他橫拖倒拽,直推進鄆城縣裡來。」試想,在這些「公人」心目裡,「公」字值 幾個小錢? 
  說到押解人犯,自然又是壯班的油水之一,出差辛苦,就用索賄相抵。董超、薛霸、張 千、李萬之類的文學形象,讀者們已很熟悉。若問受囑貪賄害死人犯的事究竟有沒有?完全 可能,一般犯人不說,宋徽宗時,曾有「隱相」之名的大官梁師成,就是在被貶謫去彰化的 途中,被押解的胥役們用繩子勒死的,回開封後謊稱暴卒於途,居然沒事。還有比這更離奇 的:清朝時,常發生「胥役囚徒互相狼狽,以亡命橫行為利藪」,就是在押解途中搞搶劫活 動。那是什麼心態,作者亦捉摸不定,抑或在衙役看來,應該用這種贓款來抵償他們的辛苦 ;而在囚犯看來,反正有案在身,何不放膽再干幾回,亦可改善待遇吧?乾隆十四年 (1749) ,正在家居喪的太僕寺卿陳星齋坐船赴淮,準備替一位道員坐館,「舟泊丹陽,遇秋審解犯 數船,自鎮江往蘇。兩船偶觸,解役突率眾囚徒入船,各持器械,雜手中鐵鏈,指揮劫奪, 罄所有以去。太僕方與客對弈,猝被一囚連毆三鏈,頭顱脊背受創極重,流血昏暈。」不過 這次他們沒料到苦主是一個暫時退居的大官,結果陳星齋甦醒後,立即告到丹陽縣,連乾隆 皇帝也知道了這件事,「立置重典,嗣是此風稍戢矣」(《清稗類鈔·胥役門》) 。但是我看 張集馨著《道鹹宦海見聞錄》時,又有不少類似記載,足見這風氣是與中國古代州縣衙門相 伴迄終的。 
  三班以外,屬於衙役輩的還有獄卒、仵作、劊子手、倉斗級、扦子手等,再寬泛一些, 如裡甲、保正之類,也可算在裡面。有些嘴臉,在本書的第六章裡還會提到,這裡就省點篇 幅了。最後摘引一段清人張維屏所撰《衙虎謠》,略見這一夥的整體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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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差何似似猛虎,鄉民魚肉供樽俎。《周官》已設胥與徒,至今此輩安能無 ?大縣千人小縣百,駕馭難言威與德。莫矜察察以為明,鬼蜮橫縱不可測。吁嗟乎!官雖廉, 虎飽食,官而貪,虎生翼!     
  第五章 公門中的「自家人」   
  「自家人」體制   
  明朝崇禎年間,浙江寧波鬧出一件衙門醜聞:奉化縣衙門的管門大爺胡美卿,奸占本縣 平民朱邦祁的老婆徐氏。朱邦祁懾於胡的淫威,特地趕到鄰邑鄞縣去告狀,鄞縣的縣太爺知 道此案難斷,便往上級衙門寧波府申報。果然,上頭還沒開審,奉化知縣李某人就派人去府 裡找推官李清說情了。偏偏李清不給他面子,在判語中直斥「門子無奈太橫!豈倚公門為 嚇 虎,而傍朱衣為媚狐者?」最後「合斷朱邦祁領回(徐氏),仍杖胡美卿以儆。 」(《折獄新語》卷5)自然,沒定他一個奸占民妻的罪名而判徒流,仍算是客 氣的。  
  為什麼小小一個門子,竟然能叫朱邦祁投鼠忌器,專門跑到鄞縣去告「隔山狀」?又為 什麼這麼一樁很容易了斷的案子,居然會使一個知縣不敢承辦,一個知縣出頭求情? 
  原來這位胡美卿並非普通皂隸一輩,而是李知縣的「自家人」。看過本書第四章後,不少讀 者大都會不勝駭異:倘若天下州縣衙門全被猾吏悍役盤踞住了,真無從想像朝廷除授的官 老 爺們,還有何能耐施展?就算是同流合污「共天下」吧,只怕雙手難抵眾拳,也沒這本錢去 「共」哩。別急,「山人自有妙計」,當官的爺們,也在實踐中總結出了一套套對付胥役的 辦 法;到了明清時,最盛行的現象就是於「吏人世界」、「公人世界」之外,再造就起一個衙 門裡的「家人世界」。不過,這套針對性特別強烈的「自家人」體制,究竟是更有利於政府 統治抑或老爺本人呢?還得一層一層掰開後,由讀者自行判斷。   
  悶講長隨行藏(1)   
  「自家人」的最基層叫「長隨」。他們和官老爺的關係,既不同於胥吏和長官,更不同 於屬員和上司,而是一種主僕性質。但是這一類「僕」,也不同於尋常廝役奴僕、家丁書僮 一流,最要緊的區別便在於:「須知官場中事,何者當先,何者當後,何事有益於民,何事 有礙於官。凡升調署補,或省委初任,或科甲捐班,各有來歷。至上憲飭行,明文辦案,緩 急限期,州縣治下,額征錢糧,倉谷地丁,實存未解若干,如何報銷,接收交代,條款 分清。民情土俗,出物土產,憲綱輿圖,水陸 路程,驛遞差徭,種種各事,探悉胸中。」要之,便是事理兼通,人情練達,官場上的事務 ,衙門中的規矩,全擱在肚子裡。要懂這麼多幹嗎?這就都成了老爺的耳目與手腳了,老爺 把他們帶進衙門裡,「分兵把守」,盡最大努力別讓那些雜職和吏胥們把主人給瞞了欺了。 吃私人的食,辦「公門」的事,這事情是否有些矛盾?說穿了也很簡單,中國社會裡,講究 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又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僕人替主人用心把關當差, 主人得僕人之助把「公門」的事辦好了,僕人既有眼前過手分肥之利,又有日後亦步亦趨之 望。一根「利」字籐兒,把這些瓜兒全拴在一起,要不咋叫「公門中的自家人」? 
  當然,真 要從制度上追究起來,讓「自家人」跟進衙門「辦公事」,沒有會典上的依據。可是中國官 場上的又一個傳統,就是習慣成自然,自然做規矩,誰也不認為這是行不通的事兒。比如康 熙二十五年(1686)時,乾脆由朝廷宣佈:「議准外任官員,除攜帶兄弟、妻 子外,漢督、 撫准帶家人五十名,藩、臬准帶家人四十名,道、府准帶三十名,同知准帶二十名,通判、 州、縣准帶二十名,州同、縣丞以下官員,准帶十名。」(《清稗類鈔·禮制類》) 這就更好 了,索性把默認的慣例,翻成公然的制度。就算是大家都恪守這個定額限制吧,算一算看, 縣太爺帶進20人,縣丞以下佐NB032雜職等各自帶進10人,加攏來又是個什麼數目?而在 州縣實踐中,起碼從縣太爺這邊來講,「准帶二十名」的限制,總是大大突破的。馮友蘭 先生回憶他父親署理崇陽知縣赴任時,「帶著自己的一班人馬」,「總共算起來,總也有三 四十人。他們的生活、工資都由官負責,他們都是官的私人,與國家政府沒有關係。可以說 ,他們都是跟著官來吃崇陽縣老百姓的」(《三松堂自序》)。 
  這麼多「能幹」的家人從何而來?以一個七品芝麻官八品綠豆官的原有家底,當然置不 起也不需要這麼些奴僕,況且真是那些被人身依附關係所束縛住的「家生子」、「典身奴」 之 類,也不具備這等「凡衙門中規矩皆知」的火候。所以,這些個「自家人」,絕大部分全是 老爺步入宦途後才跟上的。來歷多樣,有同年同僚上司座主推薦來的,有同鄉會館招聘來的 ;也有從本宗本族或同鄉中挑選出帶來「歷練」的,甚至有實際身份是債主兒跟著來的,這 叫「帶肚子」或「帶駝子」。這話兒咋講?原來許多州縣小官本無家底,剛剛得到一個官職 ,從置辦禮物行裝、應酬各方關係,直到上任盤費和排場,都少不了一大筆開銷,這就要借 債,拿什麼做抵押擔保呢?最讓債主放心的就是讓他跟著去上任,做一個「長隨」。做了「 長隨」,就是老爺的「自家人」了;「自家人」經手的差事,都關係到一個「錢」字,本利 追回 不算,還能尋空頭事額外賺取好多外快。大抵這種「帶肚子」的家人,同老爺的關係便更加 非同一般了。比這更離奇的事還有沒有?也有,叫「捐班哈哈」。明清時代,捐貲為官盛 行,那些想當官的,一個人湊不起一大筆買官的錢,就找幾個人拼份子,按份子大小,先講 明到任後什麼差使歸什麼人干,這不就是老爺是捐來的,家人也是捐來的嗎?「捐班」的「 長隨」,人前是老爺的僕人,背後與老爺是平等的,打個「哈哈」便可將這曖昧關係掩飾過 去,結果就得了「捐班哈哈」的雅號。 
  說到「長隨」這個正稱,也是大有來歷的。據說北宋開國後不久,某夜太祖趙匡胤冒雪 去宰相趙普私邸,見有家人一名隨其左右,恭敬得很,便打趣說,這是你的「長隨」喲。 從此,「長隨」一詞便成了「欽賜」名號,趙普的那個家人,還得了一個七品官銜,所謂「 宰相家人七品官」的說法,即由此緣起。不過這個人雖然有了官身,依舊在老趙的私邸當差 ,故又名「堂官」。到了明清時,凡督撫、提鎮、司道等中高級地方官的家人,俱稱「堂官 」,凡府廳州縣佐NB032等基層官員的家人,皆喚「長隨」,退一步說,就是「小堂官 」了:在 老爺跟前,他們是聽使喚的僕人,在胥吏和百姓面前,他們又是老爺自己任用的「私堂」 (簽押房)裡的「官」。   
  悶講長隨行藏(2)   
   
  長隨之第一檔次,稱「門政大爺」、「箋稿大爺」。這「大爺」的稱呼,是隨「老爺」掙 來的,老百姓按順序排著喊,不必細表。 
  門政大爺,就是專管八字衙門前號房裡一應事務的,原先有定額吃工食銀的那幾個門丁, 只配替門政大爺當當雜差。《紅樓夢》裡說劉姥姥初進榮國府時,不敢走大門,「溜到角門 前,只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門上,說東談西的」,劉姥姥上前納福陪笑, 陳明來意,「那些人聽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那牆畸角兒等著……」讀者 們盡可比照這模樣兒,想像州縣衙門的門政大爺們的威風。 
  門政大爺的執掌,分「司差門」和「司執帖門」兩項。「司差門」就是每日照應各道門 戶啟閉出入,老爺出門了,早傳伺候,喚齊轎馬跟班;有官員或公差經過縣境了,要把差使 性質問清了,回明老爺和賬房,再分派值日吏胥幫著尋公館備燈綵、送酒飯及應酬夫馬等。 他得熟悉應付各種出差的事務,比如是綱銀過境,他得看明兵牌、勘合銀兩數目,再催兵房 接洽護送;如果是押解犯人過境,他又有檢點收禁的責任,發給押差回照,再催刑房準備紅 衣差使,將犯人押解到下一站,等等。「司執帖門」則略近傳達的意思,凡來拜會求見老爺 的 ,都先打這兒送上名帖或手本,老爺見或不見,有的得等老爺決定,有的就由他一句話定奪 了;也有人僅派下人送帖或送禮來,他把人家的住址、舟次等問明白了,再去稟報;有些人 來這兒,由他安排住宿,臨走前也來這裡辭門,他問明起程日期,或稟過老爺,或自個兒決 定,是老爺為之餞行呢還是差人代送,以及是否贈送禮物人情,等等。不難看出,這會兒的 八字衙門,很像是一個大肚子瓶兒的瓶頸了,而站在這瓶頸口的便是門政大爺。這「門」兒 走得進走不進,或者是快一些還是慢一些 ,全得看他們的高興。於是凡去叩衙門的人,都養成了送「門包」的規矩,用張紅紙把錢包 起來,寫上「門敬」或「門禮」兩字,塞給大爺,大爺就拈著這門包的厚薄來決定替你轉達 的態度。「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這句話是針對打官司而言的,其實不打官 司,要跨這門檻兒也得花錢,全是門政大爺的進賬了。其日常收入之豐厚是可想而知的。 或許有人要問,若劉姥姥輩要跨這門檻兒,不得不向門政大爺求情尚能想像,難道有體面有 身份者,也得塞這筆錢嗎?這就給你個現成例子,據明人梅鼎著《青泥蓮花記》載:北宋文 學家柳永的那首傳之千古的《望海潮》詞,就是因為沒錢塞門包才創作出來的。原來柳永和 杭州知州孫何曾為布衣交,柳永去投靠孫何,但門上不肯替他傳帖子進去,柳永情急中填了 這首《望海潮》,然後去找常進衙門替老爺們唱歌助興的名歌伎楚楚,說:「欲見孫,恨 無門路,若因府會,願借朱唇歌於孫前,若問誰為此詞,但說柳。」瞧,最後他還是走了歌 伎的 門路,才得與老朋友相見。 
  不過比較起來,門政大爺最威風的時代尤在明清,甚至是「上達天聽」的。乾隆皇帝曾 兩次下諭,禁革門包陋規,並規定自督撫以下,各級地方衙門都不許另派家人管門。可天高 皇帝遠,說歸說,做歸做。徐珂編《清稗類鈔》裡記有一事,堪稱典型,說是嘉慶時,山東 萊州府新舊太守交替,因正值歲終,舊太守交印後決定過了年再走,他聘用的幕友們當然也 就跟著留下了。元旦早晨,有屠、楊兩位幕友去向首縣知縣王某賀歲,這位王知縣是長沙人 ,所用門政大爺是從鄉里帶來的親戚。這傢伙挺機巧,知道來人正是過時人物,馬上要跟著 老太守滾蛋了,便向他們索要門包,況是新年,依例還得加倍。屠、楊兩人往常在府署做幕 ,神氣慣了,便厲聲呵叱,孰知門政既稱大爺,也不是好惹的,竟喊出幾個門丁,將兩位幕 友痛揍一頓。大年初一賀歲挨打,這口惡氣如何嚥得下去?可主人已經卸印離任,於是屠、 楊兩位便去向新太守告狀,要求驗傷後依律重辦。新太守既得給老太守留兩分面子,更要給 王知縣留八分面子,居然來個和稀泥,還特為作詩兩首。給屠、楊兩位的一首寫道:「豪奴 結黨打屠楊,府幕遭瘟縣幕慌。兩面調停新太守,一時氣倒舊黃堂。拜年何必尋煩惱,喊稟 居然要驗傷。磕過頭兒賠過禮,得收場處且收場。」給王知縣的一首更妙:「這回廝鬧太無 因,打狗還須看主人。平日縱容原不免,當場喝令恐非真。也知械杖循王法,無奈門丁是內 親。寄語長沙王令尹,從今紗帽要留神。」 
  門政大爺既有勢可恃,又有錢可撈,故於長隨中最稱富貴雙全第一號,誰不想幹?但想 干也得有緣份循資歷,「緣份」多半指有無關係或靠山;「資歷」一說更有趣,清朝時 州縣 衙門的長隨中有「進士門上」、「舉人門上」之說,所謂「進士門上」,系指先當過老爺跟 班,再當過簽押房中一員,這就有了「兩榜出身」了,最後當門政,便叫「進士門上」;「 舉人門上」呢,系指只當過老爺跟班,便轉為門政,只有「一榜出身」。此話若讓進士舉人 們聽見,豈不氣煞?   
  悶講長隨行藏(3)   
  在長隨班列中和門政並稱大爺的,又有簽押房領班,即近似今天的「辦公室主任 」的意思。這個「辦公室」,就是簽押房,即州縣衙門中老爺批閱呈 轉文件的所在。簽押房領班俗呼「稿簽」,非老爺的「貼心豆瓣」不得充任。官場中有「假 門上,真簽押」一說。這話怎麼講?原來這門政乃盤踞咽喉之地,只要知道利害,言語明白 ,口齒響亮,哄嚇訛騙,衣履華麗,大模大樣便可;而稿簽則處在機要之地的位置上,要知 曉文件律例,明白筆墨款式,公事的輕重緩急,老爺的心態喜惡等,亦無不揣摩圓熟。什麼 事情委託給哪個幕友辦,什麼事情批轉給哪房吏員干,什麼公事的畫押款式或壓腳圖章該如 何用,乃至陋規諸色、各方應酬、坐廳安排、辦案順序,等等,全由他管著。和門政大爺相 比 較,稿簽大爺的「出息」少一點,因為上呈下轉、受賄囑托這類事兒,全在「瓶頸」這兒辦 理,進不了簽押房這塊機要之地。不過,反過來講,門政大爺要在外面做得鮮亮,又非得和 稿簽大爺勾結起來才行。比如說某個鄉紳要霸佔某處產業,擬了個狀子,花錢囑托門政,希 望快點兒辦;門政大爺就得把這份人情分一部分給稿簽大爺,然後他才會把你這事兒排在頭 裡,及早安排老爺批閱或升堂。逢到精明之輩,則「出息」比門政更好,就看「業務」本領 了,故「高明之士願充簽押不當門上」。明清時州縣衙門中每有「有案無傳,有傳無送,有 送無訊,有訊無結」等種種怪事發生,大抵皆由稿簽居中弄鬼,全看當事人送給他多少錢拿 主意。 
  兩位大爺下面,全稱二爺。二爺的行當也很多,先從簽押房說起,大一點的縣衙門簽押 房裡,一般除稿簽外,還得用上九個人—— 
  一個「發審」,於上憲札飭札行、鄰縣移文解行等 分別辦理核稿送簽等事務。兩個「值堂」,我們在看戲文時每見老爺坐堂,身後照例一左一 右站著兩個斯文模樣的,便是「值堂」老兄,其本事是在坐堂之前,先把所要審訊的各項案 件全搞熟了,在老爺問案時,則耳聽目明,凡訊答證詞前後過程,全記在肚子 裡,等刑房書吏迭成記錄或案卷時,有無賣供遺漏情形,他們一看便知道。這就是替老爺把 關也替自己掙錢的機會。比如刑房書吏在做訊案記錄時,事先受了當事人賄賂,故意把若干 證詞遺漏或作曲筆,老爺一個早堂問了十件案子,哪記住這許多?可你瞞不過值堂的,少不 得大家商量著分贓。斤頭論足了,才能送稿簽,精明的稿簽,或許還能拔幾根毛去,然後再 轉送刑幕辦理。除此還有「用印」兩人。幹嘛要兩個?印多,用印的事情多,用印的講究更 多,稍有差錯,輕則惹出笑話,重則連累了老爺,所以也是一門學問。比如平時用紅印,國 喪時用藍印, 祭祀用水NB064印,考榜用正斜印,稅契用接縫印,聯批用騎縫印,串票用半邊印,告 示用中斜 印,還有什麼天正印、地正印等種種花頭,不及詳敘。就這麼兩個人,逢到忙時,一天圖章 蓋下來會叫膀子酸手腕疼。不過報酬不少,這叫「印紅例規」,主要由各庫倉奉送,因為他 們須用印的事最多,其他各房也得攤派著些。最後,還有「號件」和「書稟」各兩人,也是 簽押房裡的必備人員。「號件」最忙,所有飭行、札諭、申牒、關移等上頒平移文件,全由 他們先登記立號,再作摘由,然後蓋個戳記,這些文件公事都得分類立賬,要有幾十個本子 ,精細明干之要求,不俟細說。 因此凡稿簽出缺時,大抵由「號件」替補。「書稟」就是抄寫員,一應告示、書信、禮單 、公事之類,他人擬就了稿子經老爺認可後,再交「書稟」抄寫謄正,算是最辛苦的差事。 凡初 進簽押房的長隨,一般都從這活兒幹起,由此也可以想見,「長隨」要想走進簽押房工作的 話 ,一手漂亮的楷體是起碼的條件。和「發審」、「值堂」、「用印」等分工相比,「號件」 和「書稟」的「出息」不多,當稿簽大爺的,總得設法貼補一些,作為調劑。 
  簽押房以外的二爺,又有辦旱差的、辦碼頭的(即水差)、辦倉門的、辦收漕 的、辦 馬號人號的、辦外監班房的、辦坐省坐府的、辦衙管廚的、當跟班的,不一而足。但凡老爺 認為要緊的地方,都讓這些二爺們替他盯著點,比如錢漕、倉庫、監獄、馬號這些「諸辦」 ;或者是老爺認定有「生發」的,寧可讓自家人經手,也不讓肥水流到他家田地,比如旱差 、水差這些「諸辦」。辦坐省坐府這個差使又該怎麼講呢?這又是老爺聯絡上級和同僚的要 緊通道:這幾位二爺,常住在省會和府城,相當於州縣駐省和駐府辦事處;凡通省閤府大小 文武官吏之黜陟、遷轉、慶吊諸事,無不預先報告老爺,每隔幾天,還得把「轅門抄」抄下 來寄回派出衙門。此外,凡屬上級官吏的生日、太老爺夫婦的生日、少爺小姐的生日,乃至 老爺娶姨太太、少爺訂婚、小姐納聘,等等,都是拍馬屁的借口,也都由這幾位二爺隨時通 報 。要能把這些事全都辦周全,沒幾下子交際手腕是不行的,還得有各種開銷,這又是辦坐省 坐府的二爺們的好「出息」。   
  悶講長隨行藏(4)   
  至於管廚二爺的職掌,說來更加有趣。原來還是在唐朝太宗李世民坐金鑾殿時,訂下了 一條規矩,從中央到地方各衙門,都興辦食堂,讓官員們坐在一起吃飯,借此溝通信息,和 睦感情,也是延長議政辦公時間的一種手段;套用現在的話來講,這就叫「工作早餐」和「 工作午餐」了。《柳河東集》卷26《記官署》中就收有一篇《NB034NB035縣新作食 堂記》,估計是柳宗元應NB034NB035知縣邀請而寫的—— 
   
  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新作食堂於縣內之右,始會食也……其上棟,自南而北者,二 十有二尺,周阿峻嚴,列楹齊同。其飾之文質,階之高下,視邑之大小與群吏之秩,不陋不 盈。高山在前,流水在下,可以俯仰,可以宴樂。既成,得羨財,可以為食本。月權其贏 ,羞膳以充。乃合群吏於茲新堂,升降坐起,以班先後,始正位秩之敘,禮儀笑語,講義往 復。始會政事之要,筵席肅莊,樽俎靜嘉,燔炮烹飪,益以酒禮,始獲僚友之樂。卒事而 退,舉欣欣焉。…… 
   
  若從唐太宗創立食堂的本意來講,的確不錯。 
  即以州縣衙門論,大大小小也有那麼多官員,一向各坐各的廳廨、各做各的公事,湊 在一起吧,又是衙參那一套或行香站班之類,挺嚴肅的。有了會食制度,那場面就不一樣了 ,即如柳宗元這篇食堂記所描述的,「禮儀笑語,講義往復」,誰在吃飯時還能保證個正兒 八經的模樣?這就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和睦融洽的氛圍,況是大小官職集中在一堂,可以趁 此而議政,比如某事該當如何興辦,某獄是否有冤有滯,全可以群言堂的形式,來個集思廣 益。至於食堂的費用來歷,柳宗元也講明白了,用的是「羨財」,可能是衙署經費支出的羨 余,可能是地方財政收支平衡後的盈餘,也可能是陋規之類,攢作本金,再貸放出去,收取 利息,所謂「月權其贏,羞膳以充」。如果吃不完的話,大家還可以按月分領「伙食尾子」 。《全唐文》裡,收有一篇李翱為盧士瓊撰寫的墓誌銘,說是盧士瓊在河南府當佐官時,有 兩大善政,一是「召主饌吏,約之曰:『司錄、判官、文學參軍,皆同官環處以食,精粗宜 當一,不合別二。』」即同在一個食堂吃飯,不許按等級高低提供飲膳;二是月終分「伙食 尾子」時,又曉之曰:「俸錢、職田、手力數既別官品矣,此餐錢之餘,不當計位高下,從 此後自司錄至參軍平分之。」要求搞平均主義。由此可見,食堂裡也是存在等級制和平等制 兩種做法的。 
  唐代的衙署會食制度,在以後歷朝各代的大部分時間裡和大多數衙門內,都得以繼承, 不過工作餐的性質愈趨淡化,特別是在地方官署食堂中的情況尤其如此,即如蔡詞立在《虔 州孔目院食堂記》中所云,「食飽而退,群居偶語而已!」反正是不花錢吃一頓,至多「研 究」一下菜餚是否可口、湯味是否鮮美吧。但是因為辦食堂油水很大,所以到明清時,這總 管 的差使,例由主官委派給了二爺。清人所著《偏途論》(即《長隨論》)中, 專有一節《司管 廚事論》,把這裡面的道道講得很透徹。比如首先要弄明白實際上有多少人參加會食,據此 決定僱用廚子、煮飯、打雜、挑水夫、火夫等人手數目,因為這上頭有個花賬和實支的差額 ;又如要把採購對像如當地的碗店屠頭、醬園漕坊、面鋪鹽店等都摸清楚,因為這裡頭照例 是有回扣的;再如掌廚的必須選用老手,他們懂得料盡其用,不會浪費,你得於工錢之外, 常分些好處給他們,同時又得提防買辦、打雜等人裡應外合,勾手揩油;「最難言者,逐日 同人例飯菜(特指大爺、二爺們的會食——作者注),均宜美而且豐,如過省 減,同事不無物 議,倘競豐盛,朋友眼中出氣。跟班有內外之別,同事有家鄉舊人之別,不可得罪合署朋友 ,相隔一半月間,另添菜餚三樣,在人運用維持,此日應酬,又曰嘴頭請天神。」換句話說 ,開罪了那班雜職吏員們無所謂,切不可開罪二爺們,否則你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比如老 爺請客,值席的二爺暗暗在第一道萊裡增放鹽醋,讓人鹹酸難以入嘴,老爺不會想到這是別 人暗算,豈不生氣?必定喚來管廚的當場申斥;又比如月底繳賬時,跟班的二爺事先在老爺 耳朵邊下了蛆,老爺在你的花賬上打一個大折頭,豈不白白少了一筆利潤?這裡面的彎彎繞 繞,唐太宗想不到,柳宗元也想不到,可是許多讀者都能想得全,不用我再徒費筆墨了。 
  馮友蘭《三松堂自序》回憶說: 
   
  我們到了衙門的第二天,父親在二堂上貼了一張紅紙寫的手諭,派定跟來的家人的職務。我 看見,家人看了這個手諭,有的很高興,有的顯出失望的樣子,大概因為有的職務收入多, 有的職務收入少。有些職務顯然是不會有什麼收入的,例如有一種職務叫「執帖」,在官出 去拜客的時候管送片子(名片),投帖子,送手本。還有管簽押房的倒茶送水 的。這些職務顯 然是沒有什麼出息的。對於擔任這一類職務的人,父親在手諭中就批明向擔任有收入的職務 的人提成,或一二成,或三四成不等。這樣調劑,擔任沒有收入的職務的人也有收入了,擔 任有收入的職務的人也不能獨享其收入,也叫「有飯大家吃」吧。   
  悶講長隨行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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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隨之間的利益如何平衡,這段史料為我們提供了可信的解釋。 
  大爺、二爺以下,長隨中還有一等「練習生」,俗呼小三子或三小子,算是家奴的家奴 ,長隨的長隨;專從伺候大爺、二爺做起,須得心機靈巧,嘴甜賣乖,隨時把大爺二爺們的 門檻兒學著些,然後憑緣份慢慢提拔上去。吳曉鈴先生在其《雙儂書屋考藏小品敘錄》中, 言曾在廠肆覓得清人手寫專說長隨須知的稿書一冊,卷末有孫慶作《西江月》一首,詞曰:  
   
  堪笑石亭放蕩,悶講長隨行藏,後賢謹記慎勤良,方歷到自然明亮。休學下流模樣,立志拿 定心腸,竭忠遇主仗NB036NB037,創成家業無量。 
   
  聽聽,就這麼一班聽老爺使喚的家人,也能創成無量家業,「家人世界」中又該添多少狗仗 人勢、巧取豪奪的故事。   
  閒話紹興師爺(1)   
  「自家人」的第二層次是幕僚,也就是人們已在小說彈詞、故事評話之類文藝作品中經 常遇見的「紹興師爺」。 
  要說幕僚,又得從「官僚」一詞講起。中國古代官場上,向來有一種把各級衙門行政官員通 稱作官吏或官僚的習慣,其實嚴格地說,官與吏有區分,官與僚也有區別。商周時代,僚的 含義略近奴僕,所謂「僚者,勞也」;入秦漢後,僚又轉換成僚屬的意思,比如《三國誌· 魏書·王觀傳》雲,王觀「治身清廉,帥以下儉,僚屬承風,莫不自勵」。很明顯,這個「 僚」 就是主官屬員的概念,由這個概念對應一個「官」字,僚與官的主從關係再清楚不過了。那 麼「僚」字前面又何以加個「幕」字呢?原來「幕」本是帷幄的通稱,古代時,天子或將 帥率領部隊出征, 治無常處,就以在野外搭起的帳篷作為指揮部,所謂「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就是緣此發生的。起先是幄幕被稱為幕府,後來高級一點的軍政大員官署,也都被叫作幕 府了。從秦漢直到隋唐,凡一個方面的軍政主官,都有按一定程序自行聘用秘書、參謀、副 官性質佐員的權力,這種人就可叫作幕僚了。比如大詩人杜甫就曾被節度使嚴武聘入幕府當 參謀,叫「節度參謀」,但是又在京朝掛個虛銜,叫「檢校工部員郎」,因此人們常叫他「 杜工部」,其實他壓根兒沒去工部上過一天班。這裡頭有無講究呢?當然有,如果你真是吏 部除授的職官,就有一份編制內的俸錢,退休後還可以打個折扣地領下去;但你這個節度參 謀 是嚴武私聘的幕僚性質,不在正官系統,對不起,這一筆俸錢得由嚴武自己從節度使辦公經 費中開銷了,退休後亦無折扣俸祿可享,那就怪不得杜老夫子晚年潦倒食物中毒而死了。 
  這一比,也就把幕僚性質的佐員和在正官編製裡的佐員之區分凸現出來了,前者是吃主 官私人的料,形成了一種幕主與幕賓的關係,他們的榮辱升降,全繫在幕主的官運浮沉上, 所以大都只知幕主而不知朝廷;而後者,是吃國家的俸,和主官是一種上下級關係,能否官 運亨通,當然與領導對你的看法有一定關係,但最終還得落實在考核、升黜等一套制度上, 從利害上著眼,自然是先有朝廷,後才是長官了。這種現象普及開後,在中國官場裡形成了 一種雙軌現象:幕與府分離,府是冠冕堂皇的議政場所,幕是主官私人的小班子,決策於私 幕,施行於府署。《世說新語》上晉朝時大臣謝安與王坦之常找權臣桓溫討論公事,桓溫讓 親信郗超躲在帷帳後偷聽,風動帳開,謝安大笑說,「郗生 可謂入幕之賓矣!」這句話可算是把幕僚身份雖然低微但卻可以參預機要的實質點透了 。北宋建國後,太祖趙匡胤為進一步強化中央集權,專門針對這種幕僚現象訂了個制度,無 論哪一級衙門,凡記室(秘書)、參謀一類幕職,概由朝廷委派,不許主官私 聘。從此,幕僚又還原到正官系統內。 
  降及明清,尤其是清朝中葉以後,情況又起了變化:地方衙門中吏胥盤結,憑他們通曉 辦事律令、格式和成例的資本,蒙騙乃至挾制官員,而那些一榜兩榜出身的官員,做八股文 頭頭是道,做「親民之官」則昏昏如也,要掙脫這個網局,非得找人幫忙不可;至於更多的 靠世襲、保舉甚至是花錢買官做的人呢,有的連字也識不得幾個,那就更窘了。比如獨逸 窩退士所輯《笑笑錄》上,謂汴中有個由九品雜職慢慢保舉到知縣任上的老爺,全不懂坐堂 規矩。第一回升廳審案時,刑房書吏事先準備好了一張傳訊當事人和證人的名單,依公文格 式,起首照例是「計開」兩字。這位老爺不通,驚堂木一拍,先用硃筆在「計開」兩字上點 了 一下,喝令「傳計開」。那刑房書吏肚子裡好笑,又不便說破,竟詭詞答曰:「計開未到。 」這一案審過,又審下一案了,名單上還是「計開」為首,老爺又用硃筆點傳,書吏仍以「 計開未到」為答。老爺大怒云:「今日兩案俱是『計開』為首,乃敢抗傳不到,明系差役買 放!」馬上就要請快班公人吃板子,急得捕快大叫「計開不是個人!」還有比這好歹識「計 開」兩字更次一等的,如明人馮夢龍所著《笑府》,謂某縣丞純粹是個文盲,凡買東西,都 畫個形狀在賬簿上。有一天知縣來丞廳有事商量,恰巧縣丞走開了,知縣看見攤在公桌上的 賬簿,左看右看不懂,就用硃筆一行一行抹去。這時縣丞回來了,只見賬簿上多了那麼多紅 槓槓,不由發急:「你衙內買紅燭,如何也記在我簿上?」這種貨色,可怎麼做官辦事呢?再 進一步說吧,即便是一些很精幹的州縣官員,面對繁劇的徵賦審案、發役科派等事務,也有 不勝其勞的感受,稍有差池,輕則吃訓,重則丟官,況且好多可以額外撈錢的事,也需要保 密才行,哪能事事自己出頭呢?好,正是以上這些各種各樣的原因,催發了幕僚現象的再度 興盛。——當老爺的自己花錢聘用私人,我做官,你做事;又因為你是我花錢雇來的,所以 你做事,我放心,也成了衙門裡的「自家人」。   
  閒話紹興師爺(2)   
  州縣衙門對幕僚需求的增長,為大批科場上的失意者提供了新的出路,不做官也能進入 官場,這就是做幕;又因為幕僚不拘出身,不限資格,不受官制禮儀束縛,一上場就能介入 機要,受到幕主信賴和重用,因而也有不少已經取得秀才、舉人資格的人,也寧肯視此為早 日曆練或飛黃騰達的捷 徑。比如左宗棠就是做幕有功而經幕主保舉升上去的。做幕也有專門學問和師承關係, 通常是跟著已經當上幕僚的人進衙門實習,邊學邊做,出師後再由老師向當官者推薦。假如 雙方條件談妥了,就訂一個契約,叫「關訂」,上面寫明聘用期限、所負責任和報酬數目, 就同 請家庭教師差不多。建立過「關訂」後的幕僚,身份比吏胥和家人都要體面,尊稱為「師爺 」或「老夫子」,又因為他們的前途從某種意義上講與家人差不多,往往隨著老爺的任免漂 泊四方,所以做幕又有「游幕」之稱。 
  何以幕僚又有「紹興師爺」的外號呢?原來幕學也分專業,州縣衙門的主要公事之一, 是審案斷獄,所謂「刑名」之學;而攻此專業者的籍貫,又多為浙江人,其中又尤其以紹興 人為多。這其間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大概是講究鄉誼和援引的關係,最後形成了 一個地域性和專業性均極強的幫派。從《越中雜識》、《廣志繹》等史書來看,早在明朝時 ,紹興文人學律做幕已相當出名了,徐文長(渭)是著名的書畫大師,也是著 名的紹興師爺。進 入清朝後,「紹興師爺」更是遍於天下州縣,不少本非紹興籍的刑名幕僚,為了上下左右互 通聲氣的方便,也主動投名帖拜老師,列名於「紹興幫」。楊思壽《坦園日記》中記述同治 九年(1870)初,湖南「通省幕友團拜,演劇於兩浙會館」,也正是這一習俗 的體現。清朝時有句很流行的話,叫「無紹不成衙,無徽不成當」,意思是沒有紹興師爺就 不成衙門,沒有徽州朝奉就不成當鋪,庶幾是實。換句話講,說是紹興師爺群體穩然操持中 國地方衙門司法刑獄系統達幾百年之久,也不算是誇張。 
   
  州縣衙門中的幕僚,通常分這樣幾個專業: 
  「書啟師爺」,專替幕主起草各類文字,如給上司的稟帖、夾單、雙紅,給同僚的信函 、應酬等,又因縣官照例負有考核地方生童學業的責任,所以書啟師爺又要幫幕主擬考題、 批卷子等。林則徐就曾於中舉後當過縣衙裡的書啟師爺,那一手文章做 得實在漂亮,被福建巡撫張師誠打聽到,特聘入撫署,從此名聲大震。 
  「刑名師爺」,這就是剛才所說的紹興師爺的專利,專管協助幕主審理刑事案件。如果 說書啟師爺所擅長的是那一套駢四儷六的裁剪功夫的話,這些師爺便是以精通律例、法令、 成例及公文程式、辦案順序等著稱,大抵鑽空子、補漏洞之類,都是專業特長。《冷廬雜識 》裡收有兩副「刑名幕聯」,一聯云:「苦心未必天終負 / 辣手須防人不堪」;一聯云: 「 求其生不得則無憾 / 勿以善之小而弗為」,大意就是他們這一手刀筆,可以陷人以死,也 可 以救人得生。所以舊時有「公門裡頭好修行」這句話,主要是針對刑名師爺而言的,不過這 種「修行」多 以索賄為代價,正是「自家人」賺外快的機會。 
  「錢糧師爺」,專門協同幕主辦理錢糧奏銷、地丁人口、門牌清冊、田地丈量、開倉賑 濟、雜稅徵收、奉憲採買這一類業務。他們的特長是不僅諳熟這方面的種種門道,而且精 於書算,全是一流二流的會計師。 
  「賬房師爺」,有的衙門裡,這活兒由錢糧師爺兼著,也有專門用一個人的。他替幕主 另管著幾本暗賬,比如三節兩壽該給各級上司送多少孝敬,各級上司衙門裡的師爺、大爺、 二爺們又該塞給多少賄賂,平素京朝裡、省府上派來查河工、查防務、查地丁、查驛站、查 監獄、查錢糧的官員們,又應該各給多少應酬等,全在這幾本暗賬上記著。此外,衙門經費 的收支賬,也由賬房裡管著,向來規矩是官府裡買東西,只按九五折付錢,卻照整價上賬, 這個百分之五的差額,便是賬房師爺的「呆出息」:至於辦採買的二爺另外殺價,那就是二 爺的本事了。 
  非官非吏的師爺們很少有光憑「關訂」上那一筆報酬為生的,因為他們也是老爺的「自 家人」,又因業務嫻熟而得操縱實權,是以專業之外的「副業」就是「打濫條」:專替老爺 出面,說老爺不便說的話,做老爺不便做的事。本書第二章曾引過一位錢典史的見解,道 是「州、縣雖是親民之官,究竟體制要尊貴些,有些事情自己插不得身,下不得 手;自己不便,不免就要仰仗師爺同著二爺。多一個經手,就多一個扣頭,一層一層的剝 削了去」,所說的就是這種現象。一個官員新上任,和上司、同僚全不相識,只能講官面話 ,而幕僚則不同,名帖兒一交換,或認同鄉、或攀同門、或稱師生,馬上就編織成了一張 左右貫通上下聯結的關係網絡;有啥需要通同舞弊的事情,檯面上官員們心照不宣,而他們 各自的幕僚則湊在一塊兒,放開膽量講斤頭談交易。明清官場上所謂「劣幕」、「惡奴」, 正 是針對這幫師爺二爺們打濫條、玩扣頭之行徑的概括,反正大家都落實惠,幾乎少有行不 通的。   
  閒話紹興師爺(3)   
  和「捐班哈哈」、「帶肚子」長隨的現象相一致,除了推薦出身之外,也有花錢買幕職 的。徐珂編的《清稗類鈔》中,說是光緒十三年(1887)河南鄭州黃河決口, 朝廷為籌款治河 ,頒布《鄭工事例》,廣開捐官大門,有紹興人蔣淵如、唐文卿、陳柏生、王平齋、呂少川 五人,先以湊份子合捐了一個知縣,還是最優班次,用的是蔣淵如的姓名,但講明補缺後, 按「入股」大小,分派師爺和大爺、二爺的職務。這會兒有了《鄭工事例》,五人再追加投 資,買了個馬上補缺,一起上任去。屆時蔣為知縣,唐為刑幕,陳為錢幕,王為司漕,呂為 稿簽,「於是五人者舞文弄法,狼狽為奸,輦部民之金以入邑廨者歲可二十餘萬。三載考績 ,蔣以貪褫職,然已與唐、陳、王、呂四人滿載而歸矣」。晚清州縣衙門中之黑「幕」重重 ,由此略見一斑。   
  封君·衙內·夫人(1)   
  「公門中的自家人」之核心層次,就是州縣太爺佐NB032們的家眷親屬。 
  在本書第三章裡,作者曾介紹過古代官場的親屬迴避、籍貫迴避等制度,可是頗具消蝕 這些制度用意功能的是,一應地方官員赴任,盡可挈婦將雛,扶老攜幼,乃至兄弟叔侄、姑 表甥舅、七大姑八大姨。乾隆四十一年(1776)時,清高宗有道諭旨:「文武 官員知縣以上年 過四十其無子者,方准挈眷前往。此例未知始自何來?殊不可必!王道本乎人情,舊例未為 允洽,嗣後俱准其攜帶。」看起來清朝前期是有過不許攜眷上任規定的,但乾隆皇帝說得很 對,「此例未知始自何來?」中國歷朝中,要算宋、明兩代對地方官的管束與要求最嚴,據 宋人袁說友著《成都文類》記,司馬光是在他爸爸司馬池當郫縣縣尉時,生於官廨的;《揮 麈錄》上的講法有所不同,道是老司馬當浮光知縣時才有了小司馬。但兩說的共同點則能證 明,北宋時知縣、縣尉等均可帶老婆上任,自然也能生孩子。還有南宋宰相賈似道的身世, 《齊東野語》、《西湖志余》上亦有 
  生動記錄,略謂宋寧宗嘉定六年(1213),賈似道父親賈涉赴萬安縣縣丞任時 ,在路上買了 個小老婆,懷孕後不容於正婦,賈縣丞為此很傷腦筋,向知縣陳履常訴苦,陳老爺便叫自己 的夫人出面,以缺少婢女為借口,向縣丞夫人把這個小老婆要了來,以後便生賈似道於知縣 廨中。後來老賈把小賈要來了,小賈的生母卻流落他鄉,嫁給一個石匠,直到小賈發達後, 才設計迎還。倘此說坐實,則南宋時州縣職官不僅可以帶家眷上任,連小老婆也允許買了。  
  宋明如是,則漢晉隋唐之寬鬆,又可想見,當然最要害的,是要看它會引出什麼後果。假 設娶妻於原籍,納妾於任所,豈不就有了當地親屬?或者帶來這許多侄少爺、舅老爺、大姨 妹、 二姑太等,就在當地論起婚嫁來,這不就拐彎抹角牽絲掛籠地編起了一張正可以將迴避制 度罩住的關係網?至於知縣太爺的小舅子、二尹老爺的大姨夫、縣尉大人的二姑爺等,結黨 橫行,作惡市肆,自然更使當地百姓交霉運了,誰敢招惹這些「老爺家屬」呢?遠的不說, 即以眾所周知的清季楊乃武冤案來講,案情涉及到的餘杭知縣劉錫彤之子劉子翰,就是有名 的花花衙內,「小白菜」葛畢氏遭其暴力強姦,卻因害怕權勢而不敢聲張。及葛品連暴卒後 ,劉錫彤偏聽 讒言,認定是葛畢氏下毒,將其帶回縣署拷問「姦情」,又是這位花花衙內怕牽連到自 己,竟派人入獄誘騙恐嚇葛畢氏,要她亂攀楊乃武。可以說,這場後來轟動朝野的冤獄,始 作俑者就是縣太爺的兒子。州縣官場中衙內和官親之禍,此為一證。 
  衙內可以肇禍,老封翁又何嘗不能干政?比如本書第二章裡就介紹過,北宋後期「京東劇 賊數千人浮海來寇」海州沭陽縣時,王登正隨其兒子——沭陽縣尉王師心住在縣衙內,所謂 御「寇」之策,「計畫多自公出也」。還有老太太干政的,如劉肅著《大唐新語》記,隋朝 時鄭善果事母至孝,大業(煬帝楊廣年號,605~617)中,他出任魯郡太守, 其母崔氏常於 閣中聽其斷案,倘認為不合意的,「則不與之言,(鄭)善果伏床前,終日不 敢食」。照封建 正統倫理道德來講,以上兩則都是值得提倡的「正面」事例,但反過來看,不就是爹媽代庖 和干政嗎?又何能掩飾更多可能存在的「反面」事例呢。 
  當然最為普見的「自家人」現象,又數夫人之內當家,大抵「公門中的自家人」之核心 層次,尤以裙帶攀結稱多。前述大爺、二爺之類,有不少是靠繫在這條帶子上廁身衙門作惡 的。清季吳趼人所著《九命奇冤》中,述雍正時廣東番禺縣惡豪凌貴興率盜縱火燒死梁家八 口,案發後知縣黃某親勘現場驗屍,又接了梁家的狀紙;凌貴興派爪牙走老 爺後門,先賄買了知縣的小舅子,小舅子再去向他姐姐關說,結果知縣夫人發起雌威來, 迫使丈夫昧心斷案,對凌貴興加以庇護,從而奠定了這場後來轟動廣東的冤獄的基調。雖說 這是文學作品情節,但明清時州縣官場盡多懼內縣令也確是事實。明刊《博笑珠璣》謂:「 昔一知縣,專畏奶奶。一日坐堂,忽聞公廨喧嚷,令皂隸去看,皂隸回報:『乃是兵房 吏夫 妻廝打。』知縣咬牙大怒曰:『若是我,若是我……』不覺奶奶在後堂聽得,高聲喝曰:『 若是便如何?』知縣驚答曰:『是我時,便即下跪,看他如何下得手?」如這票貨色,簽押 房 裡的真主人,還能不是他老婆嗎?當然,有時候懼內是假,借老婆做掩飾是真,老婆受了別 人的賄賂,似乎總要比自己親手接過來得「乾淨」些。這也有個說法,叫做「老爺不愛錢, 太太愛錢」,老爺得名聲,太太得實惠,相與構成了官場上的老傳統之又一。   
  封君·衙內·夫人(2)   
  又清季傅崇矩 編《成都通覽》,收有一篇《成都之官派》,略謂「又有支使太太聯絡同寅之太太者,此術 尤妙,因婦人女子之運動,尤捷於老爺之運動也。或打麻雀,或請會金,或結干親,或拜門 生,或認為後家同姓。而太太之衣服首飾必講究珍貴,雖老爺無衣無褐,而太太可綺羅搖曳 也。不如此,不能入太太之黨派,即不能得意外之富貴」。這可就是裙帶政治的另一種形式 了。     
  第六章 天下官理天下事   
  概觀   
  洪武元年(1368)九月,才登基稱帝未久的明太祖朱元璋頒布詔書,布達全國 ,徵求天下 賢才。起先,頗有一些隱於巖穴山林的「懷才抱德之士」,只當一旦入選,將列身朝綱,左 輔右弼,肩負起匡定大任。但結果頗出他們意外:原來皇上要把這些「三請諸葛亮」似的征 求出來的「賢才」,派到各地去擔任州縣官員。然「敕命厚賜,諭之至於再」,態度倒是相 當誠懇。照朱元璋的說法,此前干戈擾攘,不及深講致賢養民之道。現在大業初定,可「天 下之廣,固非一人所能治,必得天下之賢共理之」。那意思簡直就是:我特為請你們來協助 我一起治理天下的,雖說州縣職卑,同樣是匡定重任啊! 
  應該講,朱元璋在開國之初萬機待理的情況下,首先重視州縣政權建設,確是眼光獨具 。古人每言,天下事莫不起於州縣,州縣理,則天下無不理。 
  且以明朝行政制度給州縣衙門規定的責任而言——「凡賦役,歲會實征,十年造黃冊 ,以丁產為差。賦有金、谷、布帛及諸貨物之賦;役有力役、雇役、借倩不時之役,皆視天 時休咎,地利豐耗,人力貧富,調劑而均節之。歲歉則請於府若省蠲減之。凡養老祀神、貢 士、讀法、表善良、恤窮乏、稽保甲、嚴緝捕、聽獄訟,皆躬親厥職而勤慎焉。若山海澤藪 之產,足以資國用者,則按籍而致貢。」了不得,幾乎囊括了古代國家「治民」領域的方方 面面,而且這也不僅是有明一代的制度,上起先秦,下逮晚清,足謂數千年一貫使然。假使 一項一項地折開來介紹,便是天下事皆在應理之中了。當然,考慮到不少州 縣衙門的職掌細部,作者已經在前五章內多有引帶或夾敘,因此接下來的各節行文,只能說 是整體形狀的概觀了。   
  王政之本在農桑(1)   
  清代光緒初年,大學士左宗棠上了一道奏疏給垂簾聽政的慈禧太后及光緒皇帝,請求國 史館為已故福建按察使桂超萬立傳。此人以道光十二年(1832)進士出身,先 在江蘇陽湖當了 40天的代理知縣,即受時任江蘇巡撫的林則徐的賞識,另補實職,此後宦途順利。要數「政 績」的話,在天津募 勇抗過洋鬼子,在揚州、蘇州整頓過漕運積弊,病休在籍時舉辦過團練,意圖與「發」 、「捻」相抗,算起來也很可以書上幾筆了。然則鹹(豐)同(治) 之際,正值大清「國運艱難 」,外有夷患,內有「發」亂,大抵官場上稍微肯負點責任的人,都有和桂超萬相似的履歷 ,未必全都夠得上「宣付史館」的榮耀吧?而且左宗棠這位老兄,一向目高於頂,乃至當時 號稱「中興功臣」的曾國藩也不在他眼裡,又沒聽說過他與桂超萬有何同年同鄉同事同門之 類的關係,很可能連照面也沒打過一次,何以在老桂歸西之後,突然上了這麼一個奏議呢?  
  充滿好奇心的小京官們,設法抄來了這份疏稿,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道光十七年(1837)時,左宗棠以湖南鄉試舉人的身份,北上參加會試。經過 直隸欒城時 ,在八字衙門前看見「知縣桂(超萬)」署名的告示,告示的內容是「勸民耕 種」,特別建議 大家多種些木棉和薯芋,又開講備荒的道理,辭氣懇切,方法詳備。左宗棠看過告示後,又 向當地居民詢問這位桂縣太爺的政績官聲,「皆言令之愛民,出於至誠,其潔清自矢,為從 前清官所未有」。這份告示以及老百姓對桂萬超的評價,給左宗棠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是 以時隔40年後,尚記憶如新,特別提了出來。 
  兩宮、京官和史館都認為左宗棠言之有理,「王政之本在乎農桑」,這是清朝始建時 就提出的建國大綱,也是中國歷代政府的最基本國策。想當年聖祖康熙巡行全國各地, 每到一處必「先察其土田」,對地方令守諄諄交代,「耕種之事最為緊要!」高宗乾隆剛 剛登基,就提出「雨NB044年谷為第一要務」,反覆強調,「督撫牧令必身先化導」, 朕即以此 來考課天下地方官員的長短優劣。眼下由左宗棠所追述提供的情況,正合乎列祖列宗的要求 ,這樣的人還能不倡為百官表率、為之樹碑立傳嗎?於是史館奉旨,搜集桂超萬的材料,為 他寫了傳記,而且特別突出了他在欒城知縣任上勸課農桑的事跡。 
  確實,「重農」是中國小農經濟形態的最根本特點,《管子·治國》中所謂「凡為國之 急者必先事農」的治國理論,由先秦貫穿到清末,一直是歷代政府制定各項政策的指導 思想,也一直是歷代州縣衙門的第一要政。兩漢時,不少原先在小縣當縣長的人,因獎募農 民開墾荒地有功,在考核時拔為上等,調到大縣去當縣令。唐代宗時,奉天縣令韋夏卿以勸 農有功,在州縣正堂中考為第一,馬上被提升為長安令。北宋的徽宗趙佶,給人印象是個風 流天子,於治國之道上昏得可以,不過他倒也知道發展農業是國家的根本,曾於政和二年 (1112)專門發了一道詔令給天下州縣官員,規定基層衙門的首要任務就是「 勸課農桑 」四字,並具體分解為:敦本業、興地利、戒游手、謹時候、戒苟簡、厚蓄積、備水旱、戒 殺牛、置農器、廣栽植、恤田戶、無妄訟共十二條衡量標準(《淵鑒類涵 》卷216)。明太祖 朱元璋坐金鑾殿時,最看重這件大事。有一回,日照知縣馬亮考滿,上司對其考語是,「無 課農興學之績,而長於督運」。觀其本意,是想推薦他去交通運輸部門工作,誰知皇帝的 批示是:「農桑衣食之本,學校風化之原,此守令先務。不知務此,而曰長於督運,是棄本 而務末,豈其職哉?」結果馬老爺被降了職。 
  所謂勸課農桑,究竟該從哪些方面去著手並得到體現呢?宋徽宗的那十二條標準大體是歷 代通行的。海瑞做淳安知縣時,採取「均徭」、「退田」、借貸種子與耕牛等許多方式,把 那些脫離土地乃至流亡他鄉的農民們都召回來,重新務農,這就叫「敦本業」;調任興國知 縣後,又招來贛省一些人口密度較高地區的農民開墾拋荒熟田和處女地,這就叫「興地利」 。北宋時范延貴帶部隊經過萍鄉,觀感是「田萊墾闢,野無惰農」,這就是「戒游手 (好閒) 」的實績,萍鄉知縣張希顏因此得到舉薦;白居易在忠州這一山區小縣當官時,倡導綠化, 寫了不少關於種樹的詩歌,這就叫「廣栽植」。還有北宋時 張NB046 
  任崇陽知縣,看見鄉下人進城買菜,十分生氣,說是住在縣城裡的人,因無地可種,這 才買菜吃,何以市郊農民皆有土田,也花錢買菜?於是親自抓「菜籃子」,命所有郊農皆置 菜圃,滿足自我消費,尚可應市換錢,使城市副食品供應和郊農的生活都得到改善,後來當 地人都管蘆菔叫「張知縣菜」,以緬懷這位好縣長的德政(沈括《續夢溪筆談》) 。這也是「 廣栽植」的內容。再如王安石當鄞縣知縣時,剛上任的第一年就遇豐收,便用了十多天的時 間,跑遍全縣14個鄉,勸督大家趁此有餘暇時,疏浚川渠,「使水有所瀦,可以無不足水之 患」,老百姓都感謝他目光長遠,「聞之翕然皆勸,趨之無敢愛力」,這就叫「備水旱」了 (《臨川先生文集》卷75)。倘果真有旱澇蝗災等襲來的話,州縣官員都有離 開衙門去抗災前 線調度指揮的責任。清朝乾隆十六年(1751)時,地方官溫福在上報「雨水禾 麥地方情形」的 奏折中,有「出郊賞農」四個字,結果被高宗揪住不放,一頓痛罵。又如海瑞當應天巡撫時 ,適逢江南發生大水災,他決定搞以工代賑,發動災民對太湖主流吳淞江加以疏浚,作為抗 災治水之本。他自己坐一隻小船來回巡視,上海知縣張NB047和嘉定知縣邵一本都要去 第一線督 工,據說有個主簿因工作不力,被海瑞砍了腦袋,嚇得各有關衙門的官員抓緊加油。事後才 得 知,這是海瑞刺激工程進度的權變之計,那個傳說被殺頭的主簿,已被他悄悄送到別處去了 。   
  王政之本在農桑(2)   
  不過此前所舉事例,都是所謂「清官」、「循吏」,實際上許多州縣衙門只把勸課農桑成 績好壞的標準,歸結到田賦徵收這一條上來觀照,其餘的具體動作是很少去做乃至一概不做 的 。溫福所云「出郊賞農」倒是句真話,不少州縣官員以「勸農」為借口,跑到郊縣做春遊; 太爺游過二尹游,二尹游過三衙游,農民們疲於接待,勞民傷財,還極誤農時。現在我們往 往能在古人文集中看見一些《祈雨文》、《驅蝗文》之類的文章,這也是州縣衙門裡 老爺們「勸課農桑」的常務,平時不比王安石那樣及早準備,災害發生後又不比海瑞那樣去 組織救災。所能幹的,就是讓陰陽生和學署裡的教官及禮房吏員們合作,編一套舞雩儀式, 向老天爺、龍王爺、城隍爺們禱告,求它們賜降甘霖,或者喚退洪水;有時僧會司、道會司 的官員們也在這種排場中大顯身手,喚齊和尚道士,各自指揮大做道場和法事。雖說這些勞 什 子於抗災救災無補,但費用都由攤派籌募,倒不失為大家趁機分沾油水的好時機。明人郎瑛 著《七修類稿》中,載有這樣一則故事,說是明武宗正德某年,徽州大旱,州縣衙門不忙著 組織抗旱,卻大擺祈雨場面。雨水沒求來一滴,反倒求來一首「三句半」——「太守出禱雨 ,萬民皆喜 悅,昨夜推窗看:見月!」老爺查出作者後,將其捉進衙門,痛責十八板,又懷疑他僅僅是 「 發行人」,背後還有真作者。那人咬定是自己所作,老爺讓他當場再吟一首驗證,否則罪置 重刑,此人應聲道:「作詩十七字,被責一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郎瑛於追述過此事 後,感喟說「此世之所少」,那是指老百姓有勇氣公然嘲笑官府而言,但州縣衙門慣弄 此類虛頭來代替勸課農桑實務的現象,則確實是「世之所多」哩。 
  再有一個「好傳統」,就是報喜不報憂。報喜的門道很多:一曰挖空心思報「祥瑞」。 一株穀物上多長了些穗,就叫「嘉禾」;天上下了幾滴略有甜味的雨,就叫「甘露」;田埂 上鑽出幾棵過去少見的草本,就叫「靈芝」;全當寶貝似地裝進盒子,派專人送到上級衙門 去,懇求轉呈朝廷,這也算是體現勸農有績的標誌。二曰恣意誇張報「政績」,築一條陂吹 成一道壩,栽幾排樹吹成一片林,挖一個塘吹成一片湖,反正瞞上不瞞下,法螺儘管吹;三 曰憑空捏造創雙收,這一條特別反映在勸墾荒地上:墾殖面積增加了是衙門的名氣,而這一 增加又要引帶田賦的增加,田賦增加又要引帶衙門眾老爺的陋規收入增加,這又是實惠。有 此名利雙收的利益驅動,不少州縣都捏造墾荒數目。以清朝世宗時福建省崇安縣為例:雍正 十年(1732),該縣捏報墾荒 139頃;雍正十一年(1733),又捏報墾荒150頃,前後一共加征銀2203兩,米2 60石,全部 採用「飛灑」(即無田浮賦)辦法落實。這就是老爺陞官發財,百姓晦氣破家 。趁著乾 隆皇帝登基之初,有些勵精圖治的氣象,便有敢講點真話的官員將這等浮誇虛造歪風給抖了 出來,乾隆即命地方督撫將現有報墾田地「詳確查明,如多虛捏,據實題請開除」( 引見《清乾隆朝實錄》卷5),結果發現好多省份都存在和福建崇安同樣的現象。 
  不報憂最簡單了,就是一個瞞字唄,也是瞞上不瞞下,只求迎合上司,不怕得罪百姓, 乃至可以造出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宋人葉夢得著《避暑錄話》載,北宋神宗時,錢勰 在如皋當知縣,當年大旱,又鬧蝗災,而鄰縣泰興的縣太爺竟向上司匯報說「本縣無蝗」。 而後泰興蝗災因衙門不組織治理的緣故,鬧得比周圍各縣更厲害,上司知道後移文責問,孰 知這位老爺答覆說,泰興本來是沒蝗蟲的,是如皋的蝗蟲飛了過來,尚請上司「仍檄如皋, 請嚴捕蝗,無使侵鄰境」。錢勰得檄後又好氣又好笑,在檄書紙尾上寫了四句話:「蝗蟲本 是天災,即非縣令不才。既自敝邑飛去,卻請貴縣押來。」 
  此外,四肢不勤、五穀不分,本是中國士人的通病,進官場後尚不認真學稼學圃,也難 指望他們能做好勸農工作。明人謝肇NB051所著《五雜俎》和浮白齋主人所著《雅謔》 裡,都記有一則同樣的故事,估計是史實流傳,說是德清縣主簿馬某,曾 於某夜三更時,親自去敲知縣的房門,知縣只當非火即盜,驚惶而出。主簿說:「我在想個 問題,四月份裡,農民們又要忙種田,又要忙養蠶,太辛苦了。衙門裡可以出一張告示,讓 百姓四月種田,十月養蠶,如何?」知縣又好氣又好笑,問他:「十月裡哪來桑葉喂蠶呢?」  
  這就叫外行當領導了。   
  急斂暴政求考課(1)   
  清初順治十八年(1661)正月初七,世祖福臨突然駕崩,繼承皇位者是尚為童 稚的康熙。 按照中國的老例,新皇帝登基,總得有一些「恩典」給大家,比如對一般罪犯是「大赦」; 對準備參加科舉考試的士人,加一場「恩科」;至於已經步入仕宦者,好處自然又多一些: 革職回家的可望「起復」,受過處分的可望「開復」,正逢考滿者,可盼多升兩級,等等。 孰知「顧命大臣」們替小皇帝擬了一道聖諭傳示吏部和戶部,再傳達給全國官員,略謂「錢 糧系軍國急需,經管大小各官,須加意督催,按期完解,乃為稱職。近覽章奏,見直隸各省 錢糧,拖欠甚多,完解甚少。或系前官積逋,貽累後官;或系官役侵挪,借口民欠……今後 經管錢糧各官,不論大小,凡有拖欠參罰,俱一體停其升轉,必待錢糧完解無欠,方許題請 開復升轉。爾等即會同各部、寺,酌立年限,勒令完解。如限內拖欠錢糧不完,或應革職, 或應降級處分,確議具奏。」 
  這道聖旨,對於天下州縣衙門來說,真可謂當頭一棒,尤其是正堂、佐NB032之類,幾 乎魂 靈兒走掉一半。小皇帝板起面孔來了,限期完解錢糧,過了期限,非但升不了官,加不了級 ,還要革職議罪哪!未幾,《各省巡撫以下州縣以上,征催錢糧未完數份處分例》也由各部 、寺會同議定頒布下來了,於是全國州縣衙門,滿是敲扑之聲、淒慘之呼。老百姓受荼毒的 情形不難想像,就江蘇、江西兩省官吏士紳被分別造冊「交部察議」者,也有13517人之多 , 凡現任官員一律降兩級調用,在籍官員一律黜革,其餘已有縣試、鄉試或會試中式者,一律 奪去秀才、舉人和進士的功名。昆山縣進士葉方靄,被縣裡查出漏交一文錢,連個「探花」 功名也保不住,致使民間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謠,其他如歙縣方光琛、華亭縣董含等 ,都是在考取進士後因欠糧被黜,一怒之下西走雲南,去當吳三桂的幕僚,成為後來「三藩 之亂」的重要謀士。眾所皆知的「哭廟大獄」,也發生在這時:江南名士金聖歎等率領一大 批士人,打著悼念順治皇上的幌子,向蘇州府主辦的追悼會場進軍,散發傳單,痛訴吳縣衙 門「濫用非刑,預征課稅」,結果金聖歎等18 個為首分子被砍了腦袋,其餘被株連而軍流禁錮者不算。 
  這一回,是百姓之厄,士人之厄,同樣也是州縣官員之厄,甚至兩江中差役也被逮起了24 0人。什麼緣故呢?蓋因徵收錢糧,全是州縣衙門的責任。 
  錢糧就是田賦。自從土地私有制在中國出現後,國家就實行向田主按土地面積徵收地稅 的制度,春秋時魯宣公十五年(前594)的「初稅畝」,大抵可視作田賦的源頭 。秦始皇 統一全國後,田賦劃一,概由縣級政權按年度直接向土地所有者徵收,此後一直沿襲下來。 古代國家,包括皇室開支及政府、軍隊、監獄、官吏等整部機器得以運轉的燃料動力,就 是 賦稅收入和徭役征發,這是除了一小部分特權階層及其家屬以外,全國人民的法定和無償的 義 務。而在中國這樣一個以農立國的封建大國內,田賦尤為賦稅構成中的支撐項目。歷朝各代 ,田賦的徵收比例或定額或形式方法,互有不同,比如漢朝時先是「十五稅一」,後改為 「三十稅一」,以後的朝代則多行「什一之稅」;又比如,古代社會前期的田賦多以糧食、 棉麻等實物體現,中後期則錢、糧均有,糧稱本色,錢稱折色;至如「租調製」、「戶調製 」、「租庸調製」、「兩稅法」、「一條鞭法」、「攤丁入畝法」等歷朝徵賦所使用的不同 辦法等,則說來話又長了。讀者們只須記住一條:所有這些封建 國家機器的「燃料動力」,全得由州縣衙門負責給收攏來交上去。宋人真德秀所謂「簿書乃 財賦之根底,財賦之出於簿書,猶禾稼之出於田畝也。故縣令於簿書,當如舉子之治本經」 (《名公書判清明集》卷3),算是把土地—簿書—財賦的相互關係,以及 州縣官員在這種 機制運行過程中的責任全講明白了。前一節講到「王政之本在乎農桑」,說透了「王政」的 本錢主要就從「農桑」中出來,君主官吏判斷勸農成績的好壞,總有廣義和狹義兩個視角 ,狹義的視角,就是看田賦徵收成績如何。其邏輯是,農業增收了則田賦自然增收,反之就 是 勸農不力。事實上,絕大多數的君主和官吏,都是從這種狹義視角觀察問題的,因此便有了 前文所引康熙聖諭之「按期完解,乃為稱職」的要求。再透徹一點講,州縣衙門中大小官 員、吏員、差役以及師爺、長隨等「自家人」的全部「出息」,其最稱「穩定」的部分,也 大多從賦稅上獲得,這就更是他們經常全力以赴於此務的動力了。 
  徵收田賦的過程,充滿血腥與黑幕。每當春秋兩次開徵之時,知縣、佐NB032率同戶、 倉、 糧房吏員及三班差役,幾乎全體出動。按照制度,農民們應當於見過縣衙告示後,分往各指 定收賦地點主動交 納,這一刻便是吏員、長隨、倉斗級等大逞淫威上下其手的時機;任意剋扣份量、指名額 外需索、肆情責打辱罵或設法刁難訛詐等,種種手段,不一而足。老實巴交的種田人視納賦 如同過鬼門關。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某農民有自耕田若干畝,按簿冊上要求,應該交秋糧兩 石,屆時一家大小你推我挑,把糧食送到了指定地點。先得排隊,這會兒便有「做公的」跑 來尋釁,吆喝斥責,調戲婦女,無所不為;好不容易輪到你交賦了,吏員抓起一把糧食,說 是 太潮濕,壓秤砣,馬上便給你一個折扣;到了過磅時,倉斗級和秤手們,又在量衡器用上玩 手腳,這又是一個折扣。這一來你就完了,眼睜睜看著糧食倒進官囤,簿冊上卻留下了拖欠 若干的記錄。拖欠又該咋辦呢?按告示規定的期限來指定地點補欠,過了期限後,書吏啦、 差役啦,一起下鄉來催科,倘嫌人手不夠,連縣尉(宋元以後是典史)、巡檢 亦得帶人紛紛出 動,那一番騷擾折騰,更厲害了,可真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唐宋時不少進士出身的 人去州縣衙門裡當縣尉,都自感難過這等敲剝小民的一關。這是讀過幾卷書的人的想法,至 於那班吏胥,卻沒這等顧忌,下一趟鄉,吃香喝辣,連偷帶搶,儘是外快。倘若下鄉催科後 猶不足補欠,那就要抓到衙門裡「追比」了,打板子,站枷號。本書第一章裡曾引過一首貼 在八字牆上的催科詩,所謂「長邑低區多瘠田,經催糧長役紛然。紙枷飛作白蝴蝶,布棍染 成紅杜鵑。日落生員敲凳上,夜歸皂隸鬧門前。人生有產須當賣,一粒何曾到口邊。」這就 是催欠實景的寫照。南宋時劉克莊做江東提刑時,有過一篇《催苗重疊斷杖》,指斥某縣主 簿趙老爺催科用刑太苛,「只如三月二十七日斷杖,四月初八日復決,豈非濕瘡上再決乎? 似此催科,傷朝廷之仁厚,損主簿之陰騭,當職以提點刑獄名官,不得不諄諄告誡,今後不 宜如此。」劉克莊在宋史上,是個正派人形象,他把這篇東西收進《後村先生大全集》裡, 顯然也頗自賞,但人們可以從中感悟些什麼呢?其一,州縣主簿是催科時的幹將,因為他是 財賦主管;其二,催科用刑是王法允許的,只不過在劉克莊看來,還沒等人家的瘡疤長好便 又用刑,未免太過分了一些而已;其三呢,不過得一個「諄諄告誡,今後不宜為此」,倘若 上司不是劉克莊呢?   
  急斂暴政求考課(2)   
  試想,果真有能力按簿冊規定又按官吏額外需索解完錢糧者,誰甘心過此「紙枷飛作白 蝴蝶,布棍染成紅杜鵑」的悲慘生涯呢?但是衙門要「稱職」的話,就顧不了這些。 
  古詩有所謂「急斂暴徵求考課」之語,就是這種心態的概括,要求考課上等,要想陞官 發財,非得這麼幹不可,否則哪來「心善進廟門,心黑進衙門」這句話?北宋哲宗時,蘇東 坡赴任揚州,路過濠、壽、楚、泗等州,曾進入村落,訪問 百姓,無不痛訴急斂暴政,「舉催積欠,胥徒在門,枷棒在身,則人戶求死不得!」蘇東坡 向 皇上進言道:「臣竊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餘萬虎狼散 在民間,百姓何由安生?」(《續資治通鑒長編》卷473)可是輪到他頭上,不 斂不催也過不了考課 這一關,倘能自己不貪而又盡可能管住吏胥使之少貪,就算是「清官」了。《山堂肆考》上 說寇准當成安知縣時,「每期會賦役,惟令縣鄉里姓名揭縣門,而百姓爭赴之,無稽違者。 」這就是誇張其辭了。 
  不過,歷史上州縣官員在徵收田賦時,像寇准那樣僅在八字牆上張貼告示和名單的,確 也不少。為他們獲得「好官」聲譽的主要做法,便是不派或少派吏胥催欠,換句話講就是征 賦歸徵賦,但不放虎狼出來。那麼他們這些「好官」、「清官」們又是怎樣過此考課關呢?  
  這就是另一種徵賦方式,叫「攬戶」制度,扼要點講,鄉下人怕直接同官吏打交道,衙 門也嫌挨家挨戶催欠太煩,於是官民之間多出一個「攬戶」來,或者是裡甲保正,或者是鄉 紳生員,大抵以中小地主階級成員為多。他們分別向官府承攬了包納多少戶多少畝田賦的責 任,農民們把田賦交給他們, 再由他們統一向衙門完解。對於農民來講,這裡頭有好多飲鴆止渴的地方:衙門胥役的 凌辱可以逃過了,青黃不接時的拖欠可以由攬戶墊上了,起碼站枷吃杖的羞恥可以免掉不少 ;但是反過來了,他們可就因此成了攬戶的債戶,無疑是在接受官府斂征的同時,又套上了 一根承受攬戶剝削的繩索,並加深了對攬戶的人身依附關係;對於攬戶來講,因為他們是所 謂「有體面」的階層,一般不用害怕吏胥之類的刁難,至多是將正賦與浮數之間的差額拿出 來,和衙門打平伙或三七開四六開罷了,但是返轉身去,通過墊納、代繳、放貸等種種方式 , 可以從農民身上得到更多的油水。學過一點歷史和經濟學的人,常常接觸「土地兼併」這個 名詞,攬戶這種方式,便是兼併農民土地的一條重要渠道。范進中舉後為什麼會喜得發瘋 ?就因為哪怕他在科場中就此僵滯,無由轉入仕宦,也有了充當攬戶的身份,還愁發不了財? 最後,對於衙門來講,攬戶完賦這種方式,可謂是喜憂摻半。首先從成員上區分,大抵是官 員喜吏胥憂。攬戶們把田賦包下來了,官員無急斂之名,得考課之實,省心得多,至於他們 個人的好處,自然也是由攬戶們承包下來的,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是吏胥們就不同了, 因為攬戶制除了保證官員利益外,只能再兼顧糧房、戶房、倉庫等衙門中直接有關部門之吏 胥們的利益, 有時或許連這一份「出息」也要計較爭執,而對於其他部門的吏胥來講,少了參與催欠的 差使,也就是少了一個額外需索的飯碗,能不發愁?況且歷朝歷代中,正派的讀書人也是有 的,比如楊乃武所以會得罪衙門吏胥和當地豪富,就是因他自恃舉人體面,義務替農民當代 納田賦者,他不要農民好處;農民說他好話了,可衙門吏胥和想通過當攬戶獲利者可就叫苦 了。所以「小白菜」葛畢氏的丈夫一死,大家都想到把通姦下毒的罪名栽到他身上。其次, 官員吏胥的憂喜摻半又可以因具體條件換一個位置,比如本書第四章第四節中講到廬江庫吏 的故事,那就是吏胥倘及早和攬戶勾結起來的話,還有不少超額生發哩。反過來,不少充當 攬 戶者,又恃有皇親國戚、官宦親貴或朝中有人、鄉里有勢等種種優勢,攬是攬了,交則困難 ,肥了他家,虧了官庫,七品芝麻官一類若無厲害手段,倒也奈何不了他,於是就有了本節 開篇所述拖欠年久的情節了。那萬把個縉紳生員,都是什麼原因給扯進來的呢?答:攬戶。 平時也倚仗衙門魚肉百姓,這會兒皇上「龍顏大怒」,大家便被一網裡打盡了。但是話說回 來 ,綜觀歷史上州縣衙門催征田賦的整體趨向,無論是通過裡甲鄉約,還是出動吏胥衙卒,或 是通過富室攬戶,終究以衙門、富豪、裡保之三位一體的勾結為主要面。歐陽修痛罵「賦斂 繁重,全由官吏 為奸。朝廷得其一分,奸吏取其十倍,民之重困,其害在斯。」蘇轍則驚呼,「故夫今 之農者,舉非天子之農,而富人之農也!」一個強調了衙門的黑暗,一個強調了攬戶的貪酷 ,這也正好合成了貫穿於中國歷史大部分時間但無根治之日的矛盾現象。   
  急斂暴政求考課(3)   
  然則這還不算完事,中國古代社會的賦稅,又遠遠不止田賦一項!還有戶口稅、人頭稅、 房產稅、鋪戶稅、契稅……名目繁多,不盡縷述;賦稅之外,還有「捐」,講白了就是攤 派,就是勒索。衙門裡有工程要攤派,地方上過公差要攤派,禮房修建校舍要攤派,兵房編 練武裝要攤派,工房督修城垣要攤派,糧房庫房起造倉囤要攤派,甚至來一任老爺去一任老 爺也要攤派。《南亭筆記》謂嚴天池赴邵武當知縣,去城隍廟行香時發誓賭咒,決不拿邵武 人民一文錢。可是馬上就有「茶果銀」送上來了,說這是老規矩,凡有新官上任,合邑紳民 「為官長稱觥敬者」,您不可破了老例啊!又如海瑞在淳安當知縣,任滿後該去北京受考朝 覲了,按當地規矩,老爺去京朝送禮的費用,也都得由全縣百姓攤派,三年徵收一次,結果 海瑞比嚴天池厲害,硬是給破了例。這麼多稅,這麼多捐,合起來就叫「苛捐雜稅,多如牛 毛」,除少數專門項目另由國家指定有關部門徵收外,其餘概由州縣衙門負責徵收;徵收時 的情景,也就和斂賦一樣,一項一項寫下來就沒個完,不妨就「窺一斑而知全豹」吧。   
  齊民編戶派徭役(1)   
  明朝宣德五年(1430)春暮,宣宗朱瞻基寫過一篇文章讓大臣們傳看,以表示 他對民間疾苦的 瞭解和關懷。文章說,昨天朕去謁陵,回來時經過昌平東郊,看見田里的農民正彎腰耕地, 連直起身子看看天色的閒暇也沒有。朕召了一個人來,問他幹嗎做得那麼勤快?他說,我們 種田人春則耕,夏則耘,秋而熟則獲,三者皆用勤,有一弗勤,農弗成功。朕問,那麼冬天 總可以安逸一些吧?他說,「冬然後執力役於縣官,亦我之職,不敢怠也」。朕聽了後,歎 息再三。 
  歎息歸歎息,徭役還得照舊編發。歷代社會裡,除少數特權階層外,所有國民 都有按政府法令替國家無償服役的義務,正如這位昌平農民所說的,「亦我之職」;而這種 制度的執行和監管者,就是州縣衙門,所謂「執力役於縣官」的講法,即本乎此。 
  戶口的調查、登記和管理,是攤派和征發徭役的前提與根據,因此也就是州縣衙門最基 礎性的工作之一。《史記·龜策列傳》上說,春秋時有一隻神龜,在宋國的泉陽被一個叫豫 且的漁戶捕獲,那神龜便托夢給宋王,求他解救。宋王派使者去泉陽,問縣令,你這兒有多 少漁戶,有沒 有一個叫豫且的?「泉陽令乃使吏按籍視圖,水上漁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廬,名為豫且。」 我們由此可知,早在春秋時代,許多國家的縣級政權已有境內戶口的詳細簿冊,甚至還有標 上戶數與戶主姓名的「地形圖」了,所以攤開來一查便知道。秦始皇統一 中國,建立劃一的郡縣制度後,這種戶口調查和登記工作的質量,必定又大大提高。睡虎地 秦墓竹簡中,就有一則關於戶口的《封診式》:某人向官府自首,道是原住某裡,於本年 二月已不記日期的某天逃亡,沒有其他過犯,現在來自首。官府訊問後,姓名、身份都確實 ,查對一下戶籍登記,是二月丙子日逃走的,情況掌握得比他本人還清楚。他說自己沒過犯 ,但官府認定他有過犯。為什麼?戶籍上能證明,他躲避了三月份修築宮室的勞役共20天 。人們又可以從這一案例中知道,戶口登記和管理的主要功能之一是征徭。當然,還有戶稅 、口稅、軍賦等各式各樣的攤派,也都是它發揮效能的地方。 
  州縣衙門是怎樣進行戶口調查、登記和管理工作的呢?歷史上各朝政府的做法,互有不 同,但一般總不外是兩大類形式:一種是每年規定在一定時間內,比如三月或者八月,由 老百姓自行去 縣衙申報,接受審驗。比如《後漢書·江革傳》記,江革於建武(漢光武帝年號,25 ~56) 末年與母親回鄉里,「每當歲時,縣當案比」,案比,即案驗而比之的意思,就是審驗戶口 。江革因為母親已老,經不起牛馬拉車的搖晃,便自己推部小車送母親去接受案比,「 由是鄉里稱之曰『江巨孝』」。可見那會兒戶口核實制度是相當嚴格的,連老太太也得親自 上衙門接受審查。這些具體的事務,一般都由戶房在縣丞或主簿領導下進行,但知縣也得過 問,甚至負起主要責任。《宋史·蘇頌傳》記,宋仁宗時,蘇頌知建業,建業過去是南唐的 地盤,戰亂後戶口簿冊散失殆盡,許多衙門胥吏在征徭徵賦時,趁機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蘇頌很認真,平素在治其他公事間,留心調查,掌握了不少實際情況。到了統一登記和案驗 戶籍時,有人自報情形不實,蘇頌便警告他說:「你家裡還有某某人,還有某某產業,為什 麼不老實申報?」這一來,「民駭懼,皆不敢隱」。 
  另一種工作方式,也是在規定時間內,由州縣衙門派員去各鄉、裡,指導鄉官、裡書等鄉 裡人員進行登記核驗。比如明代及清初的戶籍(即「黃冊」)編造法,都按此 順序,「凡造 冊,人戶各登其丁口之數,授之甲長,甲長授之坊、廂、里長,坊、廂、里長上之州縣。」 (《清朝通典·食貨》)。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時,搞了個「 攤丁入畝」政策,即徭役征發不再以戶籍登記為根據,而是根據 田產佔有情況。這一來,對州縣衙門來講,戶口登記和管理的實用性少了許多,幹起來便馬 馬虎虎了,每年辦登記時,就照抄上一年的算數,「歲歲滋生之數,一律雷同」,弄得乾隆 皇帝大發脾氣,「似此簡率相沿,成何事體?所有各省本年應進民冊,均展至明年底。倘再 疏舛,定當予以處分!」(《清史稿·食貨志》)這就是寧肯再放寬期限推倒 重來,但一定要 實事求是的意思。應該說,中國是世界上戶籍管理制度源起最早、建制最全又最能隨時反映 更新狀況的國家,這些成就都離不開歷代州縣衙門的具體工作。但是我們從乾隆皇帝發脾氣 這件事實中,又可強烈感受到,在戶籍調查和管理的具體實踐中,州縣衙門是聯繫其徵賦征 徭的實用性來理解和執行的,一旦搞了「攤丁入畝」的政策,他們就玩忽職守了。   
  齊民編戶派徭役(2)   
  其實再深一層看問題,州縣衙門在戶籍管理這件事情上玩忽職守,又遠不是從康熙以後 才開始,也不僅是在調查、審核和登記時「簡率相沿」這一項。而且這「玩忽」兩字的重點 ,更不在怠忽上,而是在玩弄上。那手法可就多了。比如中國古代的戶籍,一向有戶別 、戶等這些講究。戶別,就是戶的分類,早在春秋時,齊國就有士、農、工、商的戶口分類 法,以後越搞越細,有宗室戶、官員戶、農戶、商賈戶、弟子戶(即官立學校學生) 、工匠戶、軍戶、僧寺戶、樂戶、守陵戶、驛戶,等等;什麼戶有當官享受特權的份 ,什 麼戶有出錢報效國家的份,什麼戶承擔什麼樣的徭役,都從這戶籍分類上來。《木蘭辭》裡 「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的根據,便是因為她們家裡屬於軍 戶,該派世世代代當兵。試想,這分類權全掌握在州縣衙門手裡,花頭精就多了。比如秦漢 時,凡在弟子戶籍的不僅享有免役特權,還有做官的途徑,誰不想入這種戶口?那就得巴結 衙門,送禮塞錢。睡虎地秦墓竹簡中專門有一條「法律雜抄」,大意是縣令、縣尉不准把隸 卒一類立在弟子戶名下,違者就要處分,可知這種情況當時已有發現。又比如西晉覆滅後, 北方大批人戶南遷,東晉和南朝歷屆政權在編造戶籍時,都面對戶別混淆的嚴重狀態。南梁 時尚書令沈約說,「凡粗有衣食者,莫不互相因依,競行奸貨,落除卑注,更書新籍,通官 榮爵,隨意高下。以新換故,不過用一萬許錢。昨日卑微,今日仕伍。」(《通典》 卷3)這 「一萬許錢」塞給誰呢?主要就是落入州縣衙門的腰包,而買個士戶的根本動機,則又如元 代典制專家馬端臨所指出的,「夫徭役賤事,人之所憚,固宜其改竄冒偽,求自附流品,以 為避役之計也。」講到底,逃避徭役是最關鍵的。花這本錢,值!可是這問題的另一面,可 就慘了,免役的官戶、士戶、弟 子戶、僧戶、陵戶等戶名越多,州縣經辦人腰包越鼓脹,但國家派定的徭役則有增無減,該 誰充當呢?那就是廣大農戶和其他各色雜戶倒霉了。甚至軍戶少了,往農戶去抓兵;樂戶 不夠,強征良家姑娘來應差;驛戶不足,便強迫種田人做工人放下活計,去趕馬拉車當挑夫 。本書第一章講到「聖諭」到縣時抓夫充當和尚的笑話,這也是一種役,就扎根在戶籍有別 的上面。 
  戶別之外,還有戶等的講究,就是按照各戶人丁多少、財產多少來定高低等級,又依等 級承擔徭役和雜賦。歷朝各代,有戶分九等、五等、三等等各種不同的方式,但分等權例由 州縣執掌,則是一致的。這就更是無錢賄賂者的大災難了。「富家大室臨期率以賂免,而中 產下戶反被均敷之害」,這是通貫兩千多年的老毛病。以兩宋為例,據《續資治通鑒長編》 載,許多州縣衙門都在定戶等時貪贓枉法,任意升降,僅定州安喜一縣,就將原屬五等戶中 的3400戶升作四等戶,將原屬四等戶中的4700戶升作三等戶。南宋時葉衡任於潛縣知縣, 發現這兒「戶版積弊」相當嚴重,「富民多隱漏,貧弱困於倍輸」,該屬上等戶的,因為塞 過錢財,都變成下等戶了;那些沒勞力缺田產的下等戶呢,因為沒錢孝敬衙門官員或胥吏, 倒承擔了成倍的徭役。歐陽修有過一個《乞免浮客及下等人戶 差科札子》,說是在苛嵐等偏僻縣份中,甚至把十等下戶內「賣水、賣柴及孤老婦人不能自 存者並一例科配」,那是一種何等淒慘的情景啊! 
  徭役究竟有多少名目,繁重到何等程度,不勝縷述。這裡僅舉明朝時幾位州縣官員的「 歎苦經」。《明宣宗實錄》卷41中,有清河知縣李信圭的抱怨,「本縣地廣人稀,路當要衝 ,南北兩京、直隸等十布政使及諸番國運送官物,俱經本縣發民挽舟,初無定數;部運之 官挾勢多索,逼迫無厭,壯丁盡行,役及老幼。」瞧,這個清河縣的地理位置不好,正當交 通要衝,全縣壯丁全去替官運船隊拉縴還嫌人數不夠,連老人小孩都上陣了。《明英宗實錄 》卷45中,有山西代州繁峙縣官員的陳訴,「編民二千一百六十六戶,逃亡者俱半。其見存 者又用六十人供柴炭,百人監廠,二十五人修壇場,百人采秋青草,三百人充荊越等巡檢司 弓兵。又時有軍需供給,傳遞往來。以是民甚艱苦,不能聊生。」顧炎武著《天下郡國利病 書》中引過一篇文章,那就更加具體了,「民當農時,方將舉趾,朝為轎夫矣,日中為扛夫 矣,暮為燈夫矣;三夫之候勞而未止,而又為縴夫矣。肩方息而提隨之,稍或失御,長鞭至 焉。如此而民奔走之不暇,何暇耕乎?」和這種情 況比照,本節開篇所引明宣宗所遇到的那位昌平農夫,還算是幸運的,他至少還有時間 耕種自己的田。 
  我們都知道徐霞客是明代的大地理學家,周遊全國,實地踏勘,貢獻卓著, 又豈知這一部《徐霞客遊記》的撰成,該當滲透多少農民們無償服役的血汗和涕淚?作者當 然不敢瞎編,只從老先生自己寫的遊記中便可看見。崇禎九年(1636)秋天, 徐霞客在廣西遊歷時, 憑地方衙門發給的一張「馬牌」,走到哪兒,都由村民們用轎子把他和僕人抬著,一主一僕 ,連轎子帶行李,要用10個伕役,有時村裡面人手不夠,就用「童子代輿」,「二婦人代輿 」;管他代步,還得管他吃飯,「煮蛋獻漿」,「以鯽為供」,「割雞取池魚為餉」。說起 來眼淚汪汪,這些雞呀魚呀,就是農民們換現錢的「活銀行」,卻都進了他老人家的腸胃。 十 一月二十五日那天,按公歷換算是12月21日,既是星期天,又是冬至節,正該是陸廖村農民 磨粉搓圓祭祖先的時刻,可聽說來了個持有衙門「馬牌」的先生,嚇得「各家男子俱遁入山 谷,老人婦臥暗處」,徐霞客就領著僕人挨家挨戶搜查,搜出兩位婦女,叫她們去找人搬行 李,給做飯。過會兒來了位老頭,關鍵還在於「懼余(徐霞客自稱)鞭其子若 孫」,那 「其子」為何不逃呢?原來「其子跛立」,殘疾人逃不了。吃過飯,躺上老人婦人為之鋪好 的床,「予叱令速覓夫,遂臥」。   
  齊民編戶派徭役(3)   
  誠然,徐霞客畢竟還是個封建等級意識頗為濃厚的學者,讓老百姓為他提供無償徭役而動輒 不滿時,也就是多罵幾聲「奸民」,一般地擺些威風罷了。可即使如此,尚鬧得雞犬不寧, 人婦慌恐,碰上那些打著「正宗」旗號派役拉夫、科配勒差的官員吏胥們,那一等虎狼之威 ,鄉下人又何其忍受呢?就是那個和昌平農民談話的明宣宗,不僅要對其統治時期的徭役之 苛繁沉重負首要責任,而且他的個人嗜好也會轉生出不少讓人求死不得求生不成的「奇役 」來。「蟋蟀NB052NB052叫,宣德皇帝要」。他下道「聖旨」,讓那些出產蟋蟀的 州縣進貢善鬥的蟲子,這些衙門便把抓蟋蟀也編入徭役的內容,蒲松齡的《促織》,就反映 了這一史實。那位華陽知縣「嚴限追比」,而「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其結果是「每 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最後成名兒子的精魂化為蟋蟀,被七品老爺送進宮裡後勇冠三軍 ,於是老爺在考課中就被評為「卓異」,一高興,免了成名的徭役,還囑咐學官,給他在縣 立學校裡補個名額,可憐成名的兒子如「植物人」一般在床上躺了一年多。州縣衙門編戶典 籍科派徭役過程中的種種黑幕和慘毒,也算是在這篇小說中得到某種程度上的暴露了。   
  救災賑恤發橫財(1)   
  嘉慶十四年(1809),清仁宗ND043琰(即嘉慶皇帝)坐在紫 禁城裡書案前,「御制」了一首《憫忠詩三十 韻》,全詩300字,夾注951字,內容是褒彰一個以知縣任用的官員李毓昌。中國歷史上,一 位皇帝為一個七品芝麻官作這樣的長歌細注,並且還刊勒石碑,是十分罕見的事。這件事因 一場水災而起,又暴露了古代州縣衙門在辦理荒政時的不少黑幕,因此作者先將此事作為「 提起」,詳細內容,留待後文再敘。 
  嚴格地講,「荒政」也是州縣衙門所司戶口管理的一項重要內容。田要人去種,役從戶 上來,國家所以能夠維持,說到底,離不開種田幹活的人戶。所以州縣衙門既要向所轄 人戶徵賦收稅,科配徭役,又得保住人戶不流失不滅絕,這任務就叫戶口保養,所謂「養雞 取蛋」吧。保養戶口的措施,有撫幼、恤貧、養老等多種形式,本書第二章中所謂「生、老 、病、死」之類全是,這兒就簡省筆墨了。戶口增加了還是減少了,向來是考核州縣官員的 一項重要內容,還涉及到老爺們的收入、衙門裡的編制,所以這保養人戶的措施中又得加上 一條:招撫逃流人口。比如南宋高宗初年,曾有臣工給皇帝上疏建議,「兵火之後,全在 官 吏招集流移,乞將州縣最親民官初到任日,據見(現)存戶口二稅批上印紙, 候任滿日,再 據戶口二稅批簽。罷任,若任內招誘戶口、二稅增加者,書為課最,別有遷擢。若任內不能 招誘戶口二稅,或復有減少者,書為課殿,亦置典憲。」(《宋會要輯稿·食貨》) 意思就是州縣官員上任前,要記錄一下當地的戶數口數和戶口兩稅的徵收數, 等他 任 滿時,再做一次記錄。如果有增加,就考為上等,陞官,倘是相反,就考為末等,還要議處 。 以一個州縣正堂一任三年計,三年內有人出生,也有人死亡,設法較大幅度地增加戶、口數 目,就是所謂「招集流移」了。「流移」又是哪來的?就是逃亡戶口,因此還得限制逃亡, 比如北宋時就對州縣官員有個詔令,「縣有逃戶破五十者,(縣)令、佐 (官)降下考;若百 戶,殿三選;二百戶,停所居官」(《續資治通鑒長編》卷45)。有了這幾條 槓槓,有不少 州縣官員因此陞官,也有不少州縣官員因此罷職。比如高賦做唐州知州,招募兩河流民墾田 ,及其去任日,增戶11380家,增田31300餘頃,「璽書褒諭,宣佈治狀以勸天下」( 《宋史·高賦傳》),立為天下縣官學習的榜樣。反過來,蔡州知州高如晦在任內, 流失主戶 2509家,損失國賦53000餘貫,「詔下御史獄案其罪」(《續資治通鑒長編》卷53) 。這種措 施,從本意上來講是為了增加國家財政收入,但州縣衙門倘認真執行,對於穩定社會、增殖 人口和發展生產,是有進步意義的。當然,老和尚的真 經到了歪嘴小和尚那裡,常常會走調。歷史上,州縣衙門在戶口保養上搞形式主義、弄虛作 假的現象,比比皆是。比如強制老百姓拆戶,或者將客戶升作主戶;又比如拚命搜刮,賦稅 增加了,再捏報戶口增加;再就是鄰州鄰縣互相「挖牆角」。反正官場上做老爺者,官 僚主義坯子居多,只要紙面上形式上有成績反映出來,大半就是行得通的。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戶口逃亡現象呢?原因可多了,徭役受不了要逃,賦稅拖欠多了要逃 ,戰火燒過來了也要逃。但是,最通常的原因,莫過於災荒了,旱災水災、雹災蝗災,弄得 糧食減產乃至顆粒無收,要想活命,就只有出逃一條路。倘若這也不是生途,那就只有造反 了。中國歷史上,每一次較大規模的社會動盪如兵禍、匪患或農民暴動等,十有八九和災荒 互成因果關係。天下之治起於州縣,天下之亂也起於州縣,總結出了這條教訓,歷代政 府便都將舉辦荒政規定為州縣衙門的重要職守,或徑言是保養戶口的主體內容之一。 
  「救荒之政,莫大於賑恤」(《元史·食貨志》),賑恤的措施主要有兩條:  
  第一條是蠲免,也叫豁免,就是免去受災地區老百姓的錢糧和差役,有時則僅是減去一部分 。由於在許多州縣衙門的催征實踐中實行「攬戶」方式,所以豁免時得到最大實惠的是充當 攬戶的那部分豪強和大地主,衙門則照實惠數目分成吃紅。清代時流行有一首《豁糧歌》, 大體能概括歷來蠲免的風貌—— 
   
  朝廷詔下如甘露,豁免閭閻舊租賦。 
  豈知未頒恩詔前,州縣奏銷未得延。 
  良善之民早完稅,頑梗之民竟無畏。 
  年年抗糧藐官法,官暗挪移代其納。 
  年年抗糧望恩典,日久果然邀豁免。 
  舊糧愈欠豁愈多,催科催科將奈何。 
   
  這首歌的註解,就是每年春季或夏季第一次開徵時,攬戶已在形式上把一年的錢糧都解 完了,俟秋後因災減產而朝廷下詔蠲免時,廣大農民與攬戶或官倉之間的債務關係則依舊 不變,而州縣衙門且又因豁免令而卸去了奏銷責任,全部的實惠便落入了這兩家的腰包。    
  救災賑恤發橫財(2)   
  第二條措施是賑貸,就是發救濟糧或者先借貸一部分糧食讓老百姓度饑荒,以後再還 欠。在實踐中,州縣衙門大多採取借貸方式,從大道理講,有借有還的要求,必然使民眾在 領用糧食時盡量把數額壓低到能夠活命就行;從小道理上講,國家頒布的賑貸政策往往是原 則性的,這裡面會留下許多空子可以鑽營。比如說明代憲宗時期,內閣 學士商輅陳言荒政之弊,就說到過一種常見現象:州縣衙門在發放貸糧時,照例先要鄉官 裡甲統計人數,他們往往把那些無力償還的人隱瞞不報,這樣就不能體現朝廷的恩典。商 輅提出的對策是,「嚴督府州縣正官,收放之際,務在親行提調」,要讓所有人都領到貸糧 ,又都按十分之一計息,以後收回時,便以利息這一部分來抵銷那些無力償還者所貸。換句 話講,貸放與收回持平了,衙門的救荒便算有頭有尾了。但實際上總有好多人沒領到貸糧, 在抄家式的催欠中,也沒有那麼多需要用利息去抵銷的虧空,那麼這一部分成為持平後之盈 余的糧食,就落入了經辦者的私囊。再把這門道兒往後面推延,等朝廷再追發一道蠲免恩典 時,衙門已陸續收回了許多,那就更是大發利市了。 
  由國家規定,完全以救濟糧形式發放的也有,但究竟怎樣發放,各州縣衙門的動作也不 一樣。海瑞搞以工代賑是頗有名氣的,就是領取救濟糧的人,都參加水利建設,幹活吃飯, 這一來國家也算不白白給了糧食,而水利建設對種田人有長遠利益。這種人就叫「能員」, 既對國家負責,也對百姓負責。還有那位「不如回家賣紅薯」的徐九思,在句容縣當芝麻官 時,也辦過荒政,他把一部分救濟糧按市價拋售,因為正逢糧荒,所得價格足抵全部救濟糧 總數的平價總額,就這麼一回「官倒」,國庫在 形式上算是一點兒也沒吃虧;餘下更多的糧食呢,全算是「盈餘」了,徐老爺按人頭發放 給災民,教大家煮稀粥喝,都能活命,這也算是既不負國家、又不負百姓的「能員」。其實 古代的所謂「清官」,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但反過來更流行一些的現象,就是本節開 篇「提起」的李毓昌冤死之事了—— 
  且說嘉慶十三年(1808)秋天,黃河決口,淮安一帶首當其衝,「溝壑相連續 ,饑寒半散 亡」,即是清仁宗在那首《憫忠詩三十韻》裡勾畫的圖像。乾(隆)嘉 (慶)之際,社會動亂 的情況已趨嚴重,這景象尚不趕快設法補救,就會出大亂子,於是朝廷下詔,立即放賑,縣 倉裡有糧食儲備的就發糧食,無糧儲存或不敷發放的,發給賑銀,再設法去鄰省購買調入。 仍 用清仁宗的御制詩來概括,這政策一到了地方上,便是「國恩未周遍,吏習益荒唐。見利即 昏智,圖財豈顧殃?施賑忍吞賑,義忘禍亦忘」。各州縣衙門大發賑荒救濟財的機會到了 。以山陽縣為例,當年其領得賑銀90000餘兩,其中知縣王伸漢一人,就貪污25000兩。正當 他關起門來數錢的時候,兩江總督鐵保依常例,派出一批官員赴各地災區檢查救災賑濟工作 ,赴山陽縣的官員,是新科進士即發江蘇以知縣任用的山東即墨人李毓昌。 
  按「官官相護」這一中國官場上的老傳統,所謂察視核驗之類,都是走形式,要緊的是有錢 大家拿,已吞進去的再吐出一些來就成。所 以王伸漢並不著急,指派自己的長隨包祥同李毓昌的長隨李祥接觸,這叫「二爺們代老爺講 斤頭」。李祥告訴包祥,自家老爺到各鄉巡視後,眼看災民掙扎於瀕死之際的慘狀,十分震 驚,回到縣裡再調集戶冊核對後,已發現了嚴重的貪冒情形,正打算擬呈文向省署舉報呢。 王伸漢讓包二爺傳話,願意拿出10000兩銀子作為「分贓」。孰知李毓昌乍入仕途,決意做 個「清官」,哪想到官場上竟有這種黑幕?當即嚴詞拒絕,還表示要把王伸漢行賄的事舉報 給兩江總督。這下子,不但王伸漢、包祥一流要罵他是書獃子窮措大,就是跟他來查賑的長 隨李祥、顧祥、馬連升等幾位「二爺」們,也要發牢騷了。還沒正式進「公門」,就不替「 自家人」做點打算,這還讓當長隨的有啥奔頭?包祥看準了他們這一夥存此抱怨,便許以重 利,要他們設法把李毓昌的查賑清冊偷出來燒燬,因為李毓昌覆命期限已快到了,一旦燒了 ,萬難從頭查起,這其中有個時間差,又好再做手腳。李祥等人答應了下來,不料李毓昌也 存了個警惕心,一面警告這些家人少在外面攬事,一面把清冊管得嚴嚴的。李祥等人多次找 機會,都無法得手。 
  眼看李毓昌即將回省,王伸漢發急了,決定孤 注一擲,殺人滅口,由包祥出面,找李祥、顧祥和馬連升三人商量,講定由他們下手害死 主人,重金酬謝,再替他們另找新主人。這幾位二爺利慾熏心,一口答應。找個機會,先投 毒於茶水,待李毓昌服毒發作後,又合夥用繩子將其勒死,再將屍身懸掛樑上,偽造了一個 自縊身亡的現場。   
  救災賑恤發橫財(3)   
  省裡派來的查賑官員自縊在臨時公館裡,按說也不是小事,但王伸漢揣上2000兩銀票去 淮安知府王轂耳邊一嘀咕,這事就大事化小了。王轂再擬一道呈文到省裡,布政使和按察使 都無所謂地認可了自殺的結論,又會銜上報兩江總督鐵保,鐵保也是一路上的料,點頭畫押 ,就算小事化無了。接下來,王伸漢發文通知山東即墨,著李毓昌親屬來領柩回籍,同時兌 現前言,把李祥薦給長州通判,把馬連升薦給寶應知縣,顧祥發了筆昧心財,想回老家享 福去,王伸漢再另送一筆盤纏,由他上路。 
  從常情判斷,這件冤死案就這麼定局了,偏偏「棺屍雖暫掩,袖血未能防」,又漏出了 破綻。先是李毓昌的本族叔父李太清來山陽領回棺柩時,在死者遺物中發現了一篇文稿,內 有「山陽知縣冒賑,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等語,這使他大起疑慮;但衙門裡定的案, 連省撫、總督都核准了,倘提不出有力證據來,哪得翻案,只好運柩回鄉再說。 靈柩到了即墨,全家痛哭,準備舉哀埋棺,可李毓昌妻子在整理丈夫衣物時,發現一件他平 時穿用的皮衣上,有斑斑血跡,忙告訴了李太清。李太清更加懷疑了,當場作主,開棺檢驗 ,一驗就發現有中毒症狀。於是立即寫好呈文,急忙趕到北京,向都察院喊冤。一個新科進 士即用知縣被懷疑是害死,這可不算是一般冤案了,都察院依照規定向皇帝奏呈。清仁宗對 州縣衙門無法無天的事,向有所聞,立即責成軍機處追查,還發道聖旨給山東巡撫吉綸,讓 他馬上把李毓昌的屍體運進省城詳驗。同時再諭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即將山陽知縣王伸漢並 有關人證徵調北京審訊。 
  皇帝三申五令,各方不敢怠慢,急如星火般地動作了起來,山東、北京,可就不比兩江地 盤上能讓他們一夥一手遮天了,在證據確鑿的條件下,冤案的來龍去脈被弄得一清二楚,最 後由清仁宗親自決定了處理辦法—— 
  李毓昌「不肯捏報戶口、侵冒賑銀,居心實為清正」,應樹為榜樣,特令賞加知府銜, 隆重安葬,並刻御制《憫忠詩三十韻》於石碑,樹在他墓前。因為他沒子嗣,皇上又親自為 他找個兒子過繼,繼子也賞了「舉人」功名。 
  山陽知縣王伸漢抄沒家產,立處斬決,連兒子也發配伊犁;淮安知府王轂同惡相濟,立 處絞決; 王伸漢的「二爺」包祥,「著即處斬」,讓他再去陰間跟主人當長隨;李毓昌用的那三位 「好二爺」顧祥、李祥、馬連升,全部凌遲處死,其中李祥的受刑地點就放在李毓昌墳前, 處死後還要「摘心致祭,以洩憤恨」;江蘇巡撫汪日章,「於所屬有此等巨案,全無覺察」 ,皇帝罵他是聾子,著即革職;兩江總督鐵保呢,用清仁宗的批語來說,叫「昏聵糊塗已 極!何堪忝列朝紳」?也是著即革職,發往烏魯木齊效力贖罪。 
  「癉惡法應飭,旌賢善表彰。除殘警邪慝,示准作臣綱。」清仁宗憫忠長詩的這最後幾句, 意在讓天下官吏警惕,可這種「賑弊」在歷代官場上從來沒有真正禁絕過,一塊詩碑一座墳 ,又豈能為它作個句號呢?   
  吃過原告吃被告(1)   
  清朝道光二十四年(1844)夏天,陝西神木縣出了一樁人命案,縣衙門受理後 定了結論, 送到省署核准,當時任陝西巡撫的是素有「能員」之稱的李星沅,他和按察使傅繩勳在覆核 案卷時,都看出其中有弊,便委派西安知府李希曾複審,果然發現了不少漏洞,最後搞了個 水落石出,重新定案。此案奏聞清宣宗後,下旨將神木知縣王致雲褫職,李星沅、傅繩勳和 李希曾皆以「審訊精詳,俱加二 級」(陸以NB053《冷廬雜識》)。一升一黜,依據很清楚, 老百姓打官司,都從州縣衙門打起,行政官也就是 司法官,連案子也審不清楚,援例定罪又不合律, 那就沒有資格再坐衙門了。宋人真德秀說州縣官 員要以「四事」自勉而剔除「十害」,「四事」是「律己 以廉,撫民以仁,存心以公,NB054事以勤」;「十害」是 「斷獄不公,聽訟不審,淹延囚系,慘酷用刑,氾濫 追呼,招引告訐,重疊催稅,科罰取財,縱吏下鄉, 低價買物」。前面六條,全從司法上引起,可知斷案 理訟,從來就是州縣衙門的要政,也從來就是州縣衙門的弊竇。如前述王致雲丟掉頂戴,那 是額角撞 上天花板,偏讓他遇上李星沅這麼個頂頭上司,還怪聘用的紹興師爺不爭氣。其實更普遍的 情況,則 如《宋史·歐陽修傳》中傳主所歎了:據記載,歐陽 修被貶作夷陵知縣時,無以自遣,常把衙門裡存放 著的舊案卷調來觀看,發現「枉直乖錯不可勝數」, 不由仰天長歎,「以荒遠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 知!」那位神木知縣,只能說是偶而的倒霉貨罷了。 
  州縣衙門究竟是怎樣審理案件的,「枉直乖錯不可勝數」又是如何發生的?我們不妨結合真 德秀所說的衙門「十害」,來作個瀏覽。 
  先從「招引告訐」說起。馮夢龍纂集的《廣笑府》中,有一則題為《衣食父母》的故事——  
   
  優人扮一官到任,一百姓來告狀,其官與吏大喜曰:「好事來了。」連忙放下判筆,下廳 深揖告狀者。隸人曰:「他是相公子民,有冤來 告,望相公與他辦理,如何這等敬他?」官曰: 「你不知道,來告狀的,便是我的衣食父母,如 何不敬他?」 
   
  這是笑話,但概括出了事實真相,雖說歷來統治者對老百姓發出的「聖諭」中,總是 告誡大家息訟,州縣衙門也跟著學舌,但從骨子裡講,大多是希望告狀的越多越好。有人告 狀了,就是有人送錢來了的同義語。以清季見諸明文規定的官司錢來看:第一項就是「遞狀 費」,告狀人要買縣衙門裡的「官定狀格」,每套正副兩紙,收費60文;填寫後繳進衙門, 得同時繳800文;以後如不服判定再往上級衙門控告的話,還得加倍,告到府、道一級是16 00文,告到省裡是2000文。按規定,這筆繳狀費分成兩半,400文由刑房書吏、差役等瓜分 ,400文上交給上一級衙門。第二項是審案費,每案審結後收費10000文,由敗訴者承擔,如 兩造理平,則各自承擔一半。如果是涉及債務、田土、房產或其他財產等案件,那就得抽紅 ,比例是按涉及案中的錢財總值抽取百分之二。如果是涉及風化、治安這一類的案件,那 就有罰款名目。總之都得搞些油水出來,一半算是衙門裡的審案費,另一半交上級衙 門。第三項是其餘雜費,收了狀紙,要派差役去傳 被告,派兩個差役,由原告被告各付每差300文以 上傳差費,路程在10里以上的,每10里加費 100文。有暫時需要看管的人犯(嫌疑犯等),被差 役管住還不算,還得按日付給80文口食費,等等。 讀者須看清的是,這些收費全是明文規定的,此外 的「陋規」和賄賂全不算在裡面,也無法計算清楚。 比如本書第四章中介紹過的,僅「快班」差役,就有 諸如「鞋腳錢」、「酒食錢」、「寬限錢」、「買放錢」等 種種需索,不一而足。不過,也正因為有了這些名 份錢的「呆出息」,名外錢的「活進賬」,才造成了衙 門中歡迎打官司的心態。於是內外勾結、挑撥詞 訟、包攬官司等各色「招引告訐」的弊端,全緣在這 錢字而叢生暴長。中國歷代政府對此現象,也是有所 認識的,比如唐宋時都實行過民事案件的訴訟時 間限定,凡田宅、債務、婚姻這類狀詞,一律在農曆 十月初一到來年三月三日以前受理審結,用意是 這個期限之外全是農忙時,官司一打起來會誤了 農時,可這又給土豪劣紳們鑽了空子,霸佔別人產 業妻女時,專揀不受理告狀的日子干。到了明清 時,這種「務限」制度改進了,變成定期「放告」,就 是每個月都有幾天規定的受理民事訴訟的日期, 刑事案件則隨時可訴。但這種訴訟制度趨向進步 的另一面,就是「招引告訐」益加方便了。 
  「氾濫追呼」之害,緊隨興訟而來。民事案件有兩造,有中保,有家長,有族人;刑事 案件有苦主,有屍親,有見證,有鄰右,通通打在網裡,正可一一勒索。《水滸傳》第三回 寫魯提轄拳打鎮關西後,急忙逃走。衙門裡接到報案後,能幹些什麼事呢?魯達的房東被抓 起 來,兩家鄰舍被抓起來,鄭屠家的老小鄰右人等,也被一併拘集。至於「賊開花」之類,前 文已有介紹,這裡不再NB024嗦。假如是命案,則還有一道驗屍手續,有時是縣尉帶著 刑房仵作去現場勘驗,有時是知縣大人親自出馬,還得填寫「屍格」(驗屍報告單) 。屍格填 寫完後,還要「指出四下扶同甘結」,這「四下」就是屍親、被告(包括正凶、幫兇 或嫌疑犯)、鄰居 、見證等,然後全押回衙門,或投入監獄,或暫押班房;於是又有「淹延囚系」一害,也叫 「淹獄」。管監獄、班房的獄吏、牢子、禁卒一類,在裡面拚命折磨被羈押者,這些人的家 屬就得趕快塞錢,再設法向老爺、師爺、大爺、二爺、老典、刑房書辦等各道關口打點,爭 取辦個「取保候審」。能夠保出的那些人,照例都是見證、鄰居之類,剩下來的那些人, 還有的是活罪要受,常見的現象就是傳而不訊,訊而不審,審而不決,月復一月地拖下去。 如宋人張舜民著《畫墁錄》載,宋仁宗時,有個婦女因姦情入獄,進監牢時正懷孕,到案件 審結出獄時,已抱著一個「發被面,齒滿口」的 孩子了。南宋理宗時,監察御史程元鳳有一段揭發,大致可看作是歷代州縣衙門辦案的通 病:「今罪無輕重,悉皆送獄;獄無大小,悉皆稽留。或以追索未齊而不問,或以供款未圓 而不呈,或以書擬未當而不判,獄官視以為常而不顧其遲,獄吏留以為利而惟恐其速。」在 這個漫長的過程中,「慘酷用刑」之害、「聽訟不審」之害、「斷獄不公」之害,自然而然 地相繼產生。一言以蔽之,就是「有理無錢莫進來」。好在歷代名獄冤案,戲曲小說中詳細 描繪得極多,毋需作者饒舌了。   
  吃過原告吃被告(2)   
  最後,州縣衙門中究竟由哪位坐大堂當主審的問題,倒是值得一說的。許多人由戲劇小 說傳奇之類中得出的印象,似乎審案聽訟總歸是七品正堂的事,其實不然。按制度,審案須 由知縣負主要責任,但也完全可以根據不同訟案的性質或案情輕重程度,委託佐NB032 去主審; 或者案件定論後呈報上司覆核時,上司不滿意,也可以指名道姓要原審衙門中某縣丞某縣尉 重新審過。比如《名公書判清明集》中,就收有一篇上級主管部門致某縣署的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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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縣不能了事,以本司為推手之地。且如張琪系詞人,全不責問的實;項辛 一系停賭席之人,豈有不知引之至者。又如邵辛二乃被論人,全不曾與詞主對實。今將枝蔓 人一例具解,纍纍而前,可見謬政。案責付原解人管押,改委趙縣丞,請著起精神,將要切 人逐一對實,其無干礙人即與著家。知縣毋得泛擾,限十日了絕,違追承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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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顯然,這位原審知縣辦了幾件案子,牽絲掛籠抓了一大批人,審結上報後,上司很惱 火,駁回並指名由縣丞再審,還警告知縣不得干擾。縣丞是知縣的第一副手,縣尉有管理治 安的責任,由他們來主審案件,應說是順理成章的。此外,主管簿書、賦稅等務的主簿,也 可以主 審案件,但一般多限於民事訴訟。《樵書》上記有一則主簿斷獄事,十分出名,謂南宋寧宗 時,華元龍在湘陰縣任主簿。有萬俟NB055子孫與岳氏爭田,久而不決,案子轉到主簿 廨審理, 華主簿立即判決道:「岳武穆一代忠臣,萬俟NB055助(秦)檜逆賊,雖籍 其家,不足以謝天下 ,安敢與岳氏爭田?田歸岳氏。」當然,佐NB032審案,全帶有主管委託或上級指派性質 ,倘若 他們單獨受理訟詞,而不經過縣衙刑房、招房等機構並由正堂老爺的簽押房轉來,那就是違 制了。   
  興學旌表行禮教(1)   
  《論語·陽貨》裡,記有這樣一則故事:春秋時,孔子的學生子游在武城當縣宰。有一天, 孔子帶著另外幾個學生去看他,才進武城,到處都能聽到絃歌之聲,原來子游這位父母官上 任後,花大力氣抓了禮樂教育,所以老百姓都能作絃歌了。孔夫子莞爾笑曰:「割雞焉用 牛刀?」意思是治理這麼一塊小地方,哪用此大道啊?子游馬上反駁老師:「我聽老師說過,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聽使喚。」孔夫子一聽,大為高興,轉過身來對另幾個學生 說:「你們幾個都聽清楚了,他講得很對!我剛才的話,只是開玩笑罷了。」 
  據作者所見,這大約是最早的關於禮教治縣的記錄了。及西漢武帝之後,獨尊儒術,這 個傳統得到了繼承與光大,也成為州縣衙門的主要職責之一。具體的內容呢?最最表面的文 章 ,是祭孔;比較實在一點的,就是興學。朱元璋說學校是風化之原,應該承認他講得有道理 。明代戲曲家湯顯祖曾在廣東徐聞縣做過典史,職掌是協助知縣分管治安風化這些事。當地 人俗好勇鬥輕生,不知禮義,有違治安的事當然不會少。於是這位《牡丹亭》的作者就從根 治上著手,在縣城西門塘畔辦了一所「貴生書院」,共有12間教室,並親自去書院講課。據 《徐聞縣志》記載,湯典史講課時,「戶屨常滿,廨捨不容」,看起來是抓出點成效了。 
  按制度,州縣官學都有教授、教諭一類學官負 責,但州縣正官也有時時關心的職責,科舉出身的 老爺們,應該常去學校裡和秀才們討論經書。此 外,定期出題目考試學生,也是州縣正堂的日常工 作,那些花錢買官做的老爺們,就把這些事委託給 師爺們代勞。明清時代的科舉規矩,分縣試、府試、院試、鄉試、 會試和殿試好幾個等級,縣試由知縣任主考官和閱 卷官,換句話講,天下秀才,都從州縣老爺那枝筆 下討出身。《妙香室叢話》裡記有一件趣事,說是某 知縣因公事離署,由縣主簿代理正堂,這個主簿本 來是刑房仵作,後來補吏,再由吏道得官,熬資格 熬到了主簿,說起策論詩賦這些東西來,那是一竅 不通的。偏偏縣試的日期到了,既然是代理知縣, 那也只好趕鴨子上架了,好在還有幕僚們相幫,擬 了一道八股文的題目,叫《何傷哉》。報考的童生 中,有個「代書」(即衙門指定替人書寫狀紙者),破 題時犯了「三句話不離本行」的老毛病,寫道「傷痕 難辨,於所受者審其是焉」。那主簿還要裝模作樣 看試卷,別的都看不懂,惟有這一份最對他胃口, 親筆批道:「此文週身細看,淺深部位,一絲不走, 只結尾處尚少『余無別故』四字。」他還以為這則《何 傷哉》是在考驗屍知識呢,惹得師爺們傳為笑談。反過來,也有果真愛才如命而鬧出笑話的 ,《南亭筆記》載李紫NB056當元和知縣時,很注重對人才的拔擢。某年省署學政舉辦 考 試,有個童生冒籍(即冒充本地籍貫)去考,被人檢舉出來。李紫NB056很 賞識這冒籍者,親自 去學政那兒替他說情,學政嫌其多事,置諸不理。李大人氣哼哼退出來,正遇上那個自己 沒水平、又愛嫉妒別人的檢舉者,頓時火冒三丈,衝上去動手就揍。縣太爺和劣廩生打架, 豈不讓人笑掉大牙?馬上便有那些二爺三小子們一起上前,硬把他推進轎子抬走了。 
  推行禮教的另一項重要內容是旌表節婦義士、孝子賢孫等。地方上出了割股療親的孝子 、奉祖彌謹的賢孫、守寡撫孤的節婦、為民除害的義士,州縣官員都應及時向上級申報,事 跡特殊的,還要一直申報到朝廷。獎勵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或者是縣官親自上門慰問,或 者是請到州縣衙門裡赴宴,再用旗幟鼓樂送回家裡,或者是為其在閭裡前立一座牌坊,諸如 懿孝坊、壽母坊、貞節壇等。夠上旌表的人戶,有減賦免役等優惠待遇;立過牌坊後,還可 澤及宗親族人。不少悲劇又緣此發生,比如族內出了個青年守寡的婦女,族裡人為爭取弄到 一座貞節牌坊,就用盡手段不許她改嫁。至如割股療夫、取肝救母之類愚蠢的事兒,更是難 以統計。明朝洪武年間,日照縣有個叫江伯兒的人,因母親生病,割脅入藥,服之不愈,又 禱於神,許願說如能使母親病癒,願殺子以祀。後來母親病好了,他果真把一個已有三歲的 兒子殺了祀神。這算是「孝」行呢,還算是惡行?州縣衙門吃不準,省署也吃不準,一直上 報到中央,明太祖朱元璋聞之大怒,道是「父子天倫,百姓無知,乃殺其子,滅絕倫理!」 下旨將江伯兒逮起來,打一百杖,發配海南。從此,又有了割股療親不許旌表的新規定 ( 《典故紀聞》卷5)。一部二十五史,「孝義傳」、「烈女傳」等不絕於書,這都是歷 代州縣衙門用「 牛刀割雞」的成果。   
  興學旌表行禮教(2)   
  州縣衙門要抓「好人好事」表彰推廣,也要抓「壞人壞事」樹反面典型,「或身居子職,有 闕侍養;或父母在堂,則蓄私財;或犯分陵忽,不顧長幼之倫;或因利分爭,遽興骨肉之訟 」(《名公書判清明集》卷1),這些事都要責以大義,教育開導,令其悔過自 新;教之不改 的話,就要張榜公佈,讓你惡名遠揚。明清時,還有個「申明亭」、「旌善亭」制度,府、 州、縣及鄉里,皆立二亭,使大家受教育。此外,向老百 姓宣傳皇帝的「聖諭」和「大誥」等,也是州縣衙門的任務,有關情形已在本書第一章裡介 紹過,不再潑墨。   
  鬍子眉毛一把抓(1)   
  武松打虎的故事,在中國可說是家喻戶曉,不過景陽岡山神廟門上那一張陽谷縣衙門的 榜文,卻不太為人注意,或者是注意到了,亦不曾因此發生聯想。這張蓋有衙門印信的告示 ,規定「如有過往客商人等,可於巳、午、未三個時辰,結伴過岡;其餘時分及單身客人, 不許過岡,恐被傷害性命」。連走山路的時間和形式,州縣衙門也得管起來,這才體現出「 父母官」的「親民」特色,也是中國古代政府的一貫特色。——至少從形式上講,社會上任 何 類型的階層、任何性質的事物,全得兜起來,管著點,這無所不管的原始職責哩,就歸州縣 衙門掌握。市場要管。集市商肆的出現,是社會經濟和生產分工發展的必然結果,但集市辦在什麼 地方,商肆店舖該怎樣開設,這都得由州縣衙門來解決。開店要向衙門提出申請,要有擔保 ,衙門審核後發給憑證,這才允許開張。集市的地點和日期,亦都由衙門指定。《漢書·尹 賞傳》有一句「雜舉長安輕薄少年、惡子、無市籍商販作務」,最後數字,就是指沒有取得 衙門發給開業執照及指定地點經營的商販匠作。可見這些制度在西漢時就已經很完備了。然 後,對斛、斗、秤、尺等度量衡器,都要定時檢驗;又有設「公平秤」的,如明代時六合縣 ,「各市貿易之所,其觔斗秤尺,大小不一,民緣為奸。嘉靖三十年,知縣董邦政立於准, 懸於市肆,諭 貿易之人,有大小低昂,聽其較量」(《嘉靖六合縣志》卷1)。物價平抑也由 衙門主管,這 涉及到市場秩序是否穩定,生意貿易是否正常,也就關係到政府的統治是否鞏固。《春渚紀 聞》載北宋後期,宗澤在開封府坐衙時,「物價騰貴,至有十倍於前者」。他叫衙門裡的廚 師去市場買來麵粉,照著市場上出售的籠餅也蒸一籠,然後估價,一枚值六錢,再看市價, 一枚要賣二十錢。於是把餅坊裡的人叫來責問,那人說「自都城經亂以來,米麥起落,初無 定價,因襲至此,某不能違眾獨減,使賤市也」。宗澤拿出衙廚裡做的餅來說,「此餅會計 面工之費,枚止六錢。若市八錢,則有二錢之息,今將出令止作八錢,敢增價者斬。」這 張告示一貼出去,餅價全降到八錢一枚,也沒人敢閉肆罷市。以後,「其他物價並減」。治安要管。治安的涵義,大莫過於防盜防火。就防盜言,除駐軍外,歷來州縣及各鄉都 有警鋪、巡鋪一類設置,巡夜敲鑼擊梆是一種輪流承擔的勞役,一處有警,眾鋪響應。清代道光舉人段光清,以「大挑」分發到浙 江當候補知縣。據其在《鏡湖自撰年譜》中自述,他在杭州見習期間,也要參加夜間巡邏, 「每夜自提燈籠,不用馬椅刑杖,步行街道,常及五更」。防火 制度也多依附在防盜設施上,如明代時宛平縣「城內各坊,隨居民多少,分為若干鋪,每鋪 立鋪頭火夫三五人,而統之以總甲;城外各村,隨地方遠近,分為若干保甲,每保設牌甲若 干人。凡地方有人命、倒臥、盜賊、火燭,必報,風雨寒暑不敢後,而又有守宿、燈燭之費 」(《宛署雜記》)。《老殘遊記》裡寫到老殘在齊河縣住旅店,半夜起火, 眾人皆「知道縣 官必來看火」。果然,正慌亂間,知縣大老爺就坐著轎子趕來了。 
  《坦園日記》裡,還記有鄉人建醮,知縣親自帶人彈壓的事。建醮即打醮,是一種民俗活動 。因為參與者眾,看熱鬧的更多,容易出事,所以有司得防患於未然。其道理就像今世商場 開張搞有獎拋售,及歌星現場簽售CD,或舉辦大型遊藝類活動之類,極易發生擠塌櫃檯互相 踩傷的意外。因此凡有熱鬧之事、人多之處, 這份維持秩序的擔待 ,必須是落在州縣衙門肩上的。陋俗要管。比如賭坊、私娼、殺牛賣肉這些,都屬於違法現象或不良習氣,州縣衙門除 了出示明禁外,還得去捉拿。但這些歪風邪氣很難禁絕,一般來說,衙中胥吏都和搞這些活 動的地棍流氓輩有勾結,或本身就是包娼包賭者。明清時,許多老典(典史) 就專靠收取這些 場所的「月敬」、「節敬」當外快。如前引段光清的《年譜》裡,就有披述:「差役、地保 俱無正身,不過招集無賴游手以充數,遂致此輩借端擾民。凡地方匿藏娼戶,隱埋賭家,無 不暗索其陋規」。還有淫祠、會賽、亂婚、溺女這些,也都是陋俗,均在 衙門禁管之列。認定是淫祠的折毀;斷定是荒誕無稽的會賽就取消;不符合法律和禮義的婚 俗,就要引導大家革除。明清時代,尤其是清朝後期,纏腳、吸鴉片煙這些現象,也都是陋 俗,各州縣衙門都有設禁或勸導的責任。四川儀隴縣曾發 現一塊明代萬曆九年(1581)時的官府石刻告示,上云「今後男婚配應在一十 五六歲以上,方許 迎娶。違者父母,重責枷號」(《四川日報》1983年3月6日)。瞧,那會兒人 口思想有了轉變 ,連早婚早育也劃在陋俗中,而要有衙門管著些了。此外,在許多衙門看來,唱小曲、唱鼓 子詞、演髦兒戲等,也是陋俗,宜行禁斷。   
  鬍子眉毛一把抓(2)   
  《清稗類鈔》上,記有一則《湯圓案》,謂清朝時鄭裕國在歸安做知縣,人稱「鄭青天 」。某日,鄰縣烏程有個鄉下人到他這裡攔轎告狀,鄭裕國問明情由後喝斥道:「此為烏程 界(事),汝應往該管衙門呈控,不得岐瀆!」鄉下人事先請教過訟師,這會兒 口口聲聲道:「 天下官管天下百姓,官之言也!」結果鄭裕國果真為他申理了曲直。讀者在本書前幾章中, 已經知道,這類事也是經常發生的。按中國許多朝代的制度,不僅有一個知縣兼領數縣正堂 的規矩,也有將本縣公事或案件移往鄰縣經辦或複審的規矩。昆劇《十五貫》裡,就提供過 一個本縣審過鄰縣複審的故事,這種事歷史上比比皆是。即《十五貫》發生的背景明代論, 據《淵鑒類涵》引《獻徵錄》載,明世宗時,龔起鳳當杞縣知縣,有廉平聲譽。鄰縣發生了 一樁豪強殺人的命案,又花錢賄買知縣,得以脫死。上司命龔起鳳前往複審,原審知縣出衙 二十里相迎,再四叮囑包涵著點;到了該縣衙門後,又有一吏提著賄金來悄悄見他,被龔 起鳳痛斥,「竟窮治,伏其辜,人大稱快」。當然,老百姓見得多的,還是《十五貫》裡那 種官官相護的場面,因此便有「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衙門一樣貪」的經驗之談給總結 出來。不過《清稗類鈔》裡那位鄉下人喊的「天下官管天下事」之通例,亦得 因這些故事或史實而坐實。     
  第七章 衙門小官場官場大舞台   
  衙門老戲文   
  〔北醉太平〕書卷才拋,官運初交,文憑執照仰銓曹,限程期繼 繳。想當初只望龍門躍,到如今風塵下吏偏潦倒,吃緊的個中經緯費推敲,試聽俺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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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這是清朝時一個在州縣衙門裡坐過大堂的裘慎甫老爺卸印歸鄉後,用散曲曲牌編 寫的一個「套數」,題名《游宦述懷說》,此乃全套散曲中的第一支。在這位「過來人」眼 裡,衙門就像是一個舞台,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所演無非老行當。上溯秦漢魏晉,下逮 宋元明清,總是衙門中的老調子唱不完,亦如舞台上的舊戲文演不盡。說起來,這也是包括 裘慎甫在內的許多由衙門中走出來者之共識,比如明代時當過淶水知縣的馮惟敏,在其《海 浮山堂詞稿》裡,也有一套套比擬衙門如舞台的散曲。在這一章裡,作者擬采掇馮、裘兩人 的作品為各節「引言」,揀那古近州縣衙門幾出通行的老戲文,「試聽俺細道」——   
  千里當官只為財(1)   
  〔南畫眉序〕書札紛紛到,幕友長隨薦不了。要逢迎當道,怕得 罪同僚,有那大來頭任意嘮叨,那帶肚的作怪蹊蹺,門、印、倉道歹嫌好,分股子爭多競少 。看過《公門中的「自家人」》這一章後,該知道這是一出老爺赴任的前奏曲:糾合各路「好 漢」,組成「自家人」班底,吵吵嚷嚷間,把位子職掌都分配定了,油水之分成比例也說合 了大概,然後一起動身去衙門接印。依籍貫迴避制度限定,此行是個山高路遠的長途,「千 裡當官只為財」,不把「分股子爭多競少」這基調兒定好咋行?南北朝時,有個叫魚弘的地 方官,先後在盱眙、竟陵等地坐衙,公然宣稱,本人在何處當官,何處就是「四盡」,即「 水中魚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谷盡,村裡民庶盡」,為此而得了個「四盡太守」的諢號 。這位「四盡」老爺,真算是把「千里當官只為財」的真諦參透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衙門內上起老爺佐NB032,下至長隨胥吏,什麼職份弄什麼 錢財,什麼名目用什麼法門,前面已介紹過許多,後面還少不了再說。這裡,作者僅以頗具 代表性的明清時代衙門風氣為例,把州縣衙署的幾項主要弄錢技巧描述一下——腳踢淋尖也稱「淋尖踢斛」。老百姓交納糧食時,官府用個大斛做量器, 穀物要在斛中堆起成尖,然後由 倉斗級用腳踢上幾腳。這溢出來的穀物,據說是彌補儲存和運輸過程中損耗 用的,不許納糧人掃回去。其實一向都由官府留下按職務高低、親疏關係等私分了。別小看這麼幾踢,按清代戶部的估算,這一份「尖米」,與「正收」的比例,起碼是每石要 佔四五升之多。後來為整頓財政,倡廉反腐,索性由戶部頒布標準,將「尖米」打入「正收 」。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基層高府在具體操作時,又來個「尖上加尖」。明代顧炎武在 《漕糧論》中痛斥「淋尖踢斛」是「巧取於民之術」;清代黃六鴻在《福惠全書·錢谷·倉 收陋弊》中,也有「毋許借端留難,恣意淋踢」一說,可見這個弊害從未消失過。折色火耗明清時商品經濟已有相當程度的發展,老百姓交納各種賦稅時, 官府也不是 全照規定徵收穀物、布帛、絲麻、棉花等實物,而是改征銀子。又說是熔鍛銀子時會有火耗 損失,這也得彌補,辦法是正額之外加征若干。比如每收一兩地丁銀,加征幾分乃至一錢; 同時又可以借口說銀子成色不好,得打折扣算份量,名曰折色。如果老百姓用銅錢交稅,又 可以把錢價壓低,倘市價是2000文錢合一兩銀子的話,到衙門裡就是2200文乃至2400文合一 兩銀子了。所有這些溢餘部分的去向,全和腳踢溢米一樣。包荒升科包荒即第六章第一節裡講到過的勸墾荒地,州縣衙門往往謊報開 荒成績,增廣糧賦 ,實際上荒田未開一畝,增加出來的田賦都分攤到熟田上,再利用國家獎勵墾荒的種種優惠 政策上下其手。 
  升科的本義,就是古代官府按田地之脊薄膏腴程度,分為若乾等級,再按田地等級規定稅則 ,稱為「科則」。若原為荒地則可免征,若干年後估為薄地酌征,又過若干年後估為熟地加 征,就叫「升科」。借助升科加征,也是州縣衙署取巧肥私的慣用伎倆。 
  馮夢龍當壽寧知縣時,曾想以升科數抵懸欠數,讓老百姓喘喘氣,可立即受 到書吏們的抵制,因為這將減少整個衙門中全體成員的實際收入,老馮乃以「余不得已而聽 之」自我安慰。上述這幾項,都叫「陋規」,馮夢龍抵制不了,其他「清官」也抵制不了,甚至端到 皇帝面前也不用害怕。清朝雍正時,山西巡撫諾岷曾向朝廷建議,把這些「耗羨」全部提解 到省庫,先抵補虧空,剩下的分給全省官員,這是一種認可「陋規」、但又在全省州縣衙門 之間搞「平調」的辦法。清世宗要九卿討論,儘管京官們都靠地方官從這「陋規」裡勻出 一部分來調劑,可到了御前,全不敢吭聲。這時,有名臣之譽的沈近思發言了,他說這樣不 行,其結果必然是原有的「耗羨」之外,又增加出新的「耗羨」,別人不知道內中詳情,臣 起家縣令,所以知道這法子行不通。清世宗問他:「那麼你當縣令時,也貪這耗羨NB024 ?」沈近思坦然答道:「不是貪耗羨,要養活一家老小唄。」好多人都替老沈捏一把汗, 豈知皇上也沒再責罵他。接下來,諾岷的辦法被推廣到全國,所有州縣衙門都要把「耗羨」 解交省庫,由省署依各州縣「缺分」區別,發給大小官員「養廉銀」,變非法收入為合法收 入。可是再接下來,沈近思預言的情況就出現了——「耗羨」解省統一分配,州縣老爺們碗 裡裝滿了,可還有那麼多書吏、差役、師爺、長隨們,不能眼看著鍋裡蕩空呀?不消細說, 新的「耗羨 」又出來了。當時民間有句俗語,叫「三年清知縣(府),十萬雪花銀」,這 是真實情況稍微 帶點兒誇張,大抵一個知縣正堂,事事保持清廉,除拿進這幾筆陋規外,不作任何額外需索 ,更不接受賄賂,一任做下來少說也有近五萬兩銀子進賬,扣去孝敬各級上司的「節敬」、 「炭敬」、「冰敬」等支出外,一年淨得一萬是沒問題的,三年就是三萬了。知府比州縣官 高一級,還要收受各州縣官的孝敬,則「十萬雪花銀」也就不是落空之語了。明代著名思想 家李贄入仕後,當過國子監教官和地方學官,又分別在北京禮部和南京刑部各當了五年京官 ,一直在叫苦;等委派到姚安知府任上,不貪不賂,光憑這幾項陋規、「常例」,馬上富了 起來,做滿一任後主動退休,從此再不用為衣食住犯愁。倒是族裡人眼紅他的財產,要他拿 錢出來置族田、蓋宗祠、辦家塾,還硬指派一個族侄當他的繼承人。   
  千里當官只為財(2)   
  一任「清知府」便能惹下這許多麻煩,倘以下還有「清知縣」、「清佐NB032」、「清 雜職」、「清吏胥」的話,自然也可以依次降等估算。讀者當知「千里當官只為財」、「紗 帽底下無窮漢」這些老話,皆非虛妄之語了。   
  朝中有人好做官(1)   
  〔北喜遷鶯〕百里的公文來調,插翼的內札相招,端只為案情中 供看多潦草,沒奈何打疊行裝上省跑。茶號房嚎,小三行找,只這稟到時吵得個昏頭搭腦, 稟見時嚇得個魄散魂消。 
   
  州縣官員們在胥吏和百姓面前,都是老爺,但老爺頭上還有老爺,那就是府署、道署和 省署裡的上司們了。侍候上司不容易,稍有閃失,上頭來道公文將你「調省」,沒準兒這一 去就回不來了,因此便有這「稟見時嚇得個魄散魂消」的描摹。如何才能保住這頂紗帽?有 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朝中有人」打哪兒來?科舉出身的官員,都是主考官的門生,而有資格擔任主考官的 ,起碼是六部侍郎或者尚書級別,這就叫靠山;雜途出身者,吏部銓選後,趕快備份厚禮走 朝中大佬的門路,遞張門生帖子請他老人家收下了,也就有了師生關係。於是這些真門生、 假門生到省署報到時,個個懷裡都揣著一封「八行書」,這就是大學士、尚書、侍郎們拜託 省署老爺請多關照的「介紹信」。不過,這種 「八行書」都是「一次性」的,以後還想攀住這棵大樹的話,要看巴結的功夫。王明清 著《玉照新志》上說,岳飛父子被秦檜殺害後,其子孫皆遷徙福建、廣東,靠地方官府計日 發給口糧活命。漳州知州要攀秦檜這棵大樹,上奏建言:「叛逆的後代不應該留在世間,請 求批准,把這份口糧 供應給停止了,使他們自絕。」這是一種露骨的獻媚,歷代都有,大凡一個權臣當朝,天下 州縣至少要有一半拜在他門下。明清時州縣官員地位更卑微了,不大有直接上疏的機會,而 得拜託巡撫代奏,於是討好朝中大佬的辦法,清一色改作送禮,夏天叫「冰敬」,冬天叫「 炭敬」,過節叫「節敬」,做壽叫「壽儀」,都有專人給送到府上。若是奉詔朝覲,親自進 京,則開銷更大,官場上有「朝覲年為京官收租之年」的老話,反正晦氣都出在老百姓頭上 。像于謙、海瑞這些篤信「清風兩袖朝天去」的人是不多的,所以那把交椅也極不牢靠。 
  親貴權臣、中樞執政以外,可資攀援的還有「三同」,即同年、同鄉和同門。其中目標 比較集中的,尤在吏部和御史台等部門,前者有地方官員的任免升黜大權,後者有監察彈劾 之責,這都是香火應燒到的菩薩。明朝英宗時,監察御史時紀因差入陝,枉道回家,長垣縣 縣丞蕭節之「夤緣交結,挾勢取民間女子」獻為妾,被揭發出來後全都得罪。論原因還在 於時紀溜回老家時目標太大了一些。 反過來,如果沒有辮子被政敵揪在手中不放,則好處極多,如楊乃武小白菜冤案七審七覆 而難以昭雪,說到底就是餘杭知縣被一張兩湖同鄉的關係網給包住了。宋朝時劉隨任永康軍 判官,以清廉著稱,人呼「水晶燈籠」,上面托他對屬下一個知縣照顧些,可那知縣是個貪 官,劉隨不給面子,其結果是「水晶燈籠」自己得了個為官苛刻不能勝任的考語,而被罷免 了。有時候,小小州縣只要把朝裡權臣的粗腿拉緊了,甚至連皇帝亦不用過分害怕。唐代玄 宗時,李林甫執政,新豐縣縣丞吉溫拜在他門下,很討歡心。有人曾帶吉溫去見過唐玄宗, 唐玄宗事後對人說,這人不是好東西,我用不著。可李林甫一手遮天,又把他調為萬年縣縣 尉。萬年縣是京縣,這一調其實是提升了。 
  再往深處細究,錦上添花原是中國官場上的老習氣,像劉隨這類不買上頭情面的官員, 畢竟是少數,多數人只要知道屬下有京朝靠山,都會優容有加,那就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興許還能借你之手眼通天,助我之飛黃騰達。清朝時,有個江蘇人叫劉玉書,靠花錢捐一 雜職,到北京吏部候選了許多年,憑著熬年資才熬出一任廣東某縣的巡檢實缺。按清朝制度 ,除授雜職後,要到午門外「望闕謝恩」,但搞到後來徒存具文,沒人去實行的。可是這位 巡檢老爺挺認真,得缺的次日清晨,天還沒亮, 就換上朝服,恭詣午門,行起了三跪九叩大禮。當時正下雨,他在雨中從容叩拜,絲毫 也不犯禮儀。恰巧,有位王爺入朝值班,坐肩輿打午門前經過,見了這情景很奇怪,便叫跟 班去問問是什麼人,在幹什麼?跟班問過後轉呈:「新選廣東某縣某司劉玉書叩謝天恩。 」王爺聽了,肚裡發笑。待會兒入宮進了朝房,恰巧遇見進京陛見的兩廣總督,不由想起了 剛才那一幕雨中奇景,開口說「貴屬下某縣某司巡檢劉某……」才講到這兒,裡面太監「 叫起」了,王爺忙匆匆入內。這位總督已陛見過了,也就趕著赴任去,只當王爺拜託他多關 照這位巡檢,便存了個心思。未久,劉玉書果然來兩廣總督行轅參見了,照老規矩,似這等 雜職、未入流輩,只要遞一個手本進去,見總督大人一面是決無可能的。偏偏總督行轅的 門政大爺早就接了主人的叮囑,一見劉某人來,趕快通報。總督傳令趨見,又問「某王爺安 好?我出都時,來不及向他辭行了。」劉玉書這會兒只把腦袋多碰幾下,再哼兩聲「是,是 」,就算完事了。這以後上任未滿一年,總督便特地讓他兼了個徵稅的差使,發了不少財。 既而有事進省去參見總督,總督說:「你官職太小,我亦無法提升你,再捐兩階吧。」劉玉 書又是磕頭稱是,馬上再捐個知縣候補。廣東巡撫和藩司只當此人是總督的親信,立刻讓他 補了實缺。此後,凡有好官缺都由他佔光,數年間,連捐帶保,居然升到了司、道一級。 按清朝制度,地方官員正七品以上,初次任用前,都得進京引見。劉玉書也不例外,這會兒 是總督拜託他帶上禮物和信件去看王爺了。王爺早就忘記了多年前午門前的那一幕,看見總 督來信中極言劉某人心地忠厚,才具優長,已薦保至道員云云,反過來又當他是總督的親信 ,只是弄不明白「劉某何許人而勞諄諄道及」。第二天,王爺又入值,恰逢廣東某道員出缺 ,皇帝徵求王爺意見,該派誰去?王爺意中一時無人,馬上做個順水人情給兩廣總督,就推 薦了劉玉書。一個引見候選的道員能馬上補缺,這在清朝也是稀罕事。因為清朝捐官,最高 可捐到道員一級,有錢人都買這個頂戴裝門面,一時有「盜(道)如牛毛」之 說,但真能放實 缺的沒幾個。兩廣總督和屬下官僚眼看劉玉書引見未久,就得意洋洋地回廣東上任,能不認 定他確實是王爺的紅人嗎?從此王爺當他是總督的人,總督當他是王爺的人,那可真叫做是 「朝中有人好做官」哩。   
  朝中有人好做官(2)   
  當然,官場上又有句俗話,「現官不如現管」,這在州縣衙門中體現得尤為充分,運用 起來也最為貼切。因此州縣正堂、佐NB032得奉承府、道和省署,衙署雜職吏胥又得巴 結州縣正堂和佐NB032,前述「坐省家丁」、「坐府家丁」之類,便是緣此而來; 一級吃一級的「孝敬」,形成定例。本書第一章《奇文共賞 八字牆》裡,曾講過知縣過生日出告示讓佐雜屬吏送禮的事,回頭佐雜們也做生日讓管下 送禮,否則,這班吏胥雜役們的飯碗也端不牢。李寶嘉所著《官場現形記》裡,有一回《錢 典史同行說官趣》,這位「四老典」告訴趙舉人說,「一年之內,我一個生日,賤內一 個生日,這兩個生日是刻板要做的;下來老太爺生日,老太太生日,少爺做親,姑娘出嫁, 一年上總有好幾回。」趙舉人詫異道:「我聽見王大哥講過,老伯還沒養世兄,怎麼倒做起 親來呢?」錢典史道:「你原來未入仕途,也難怪你不知道。大凡像我們做典史的,全 靠著 做生日、辦喜事,弄兩個錢。一椿事情收一回份子,一年有上五六椿事情,就受五六回的份 子;一回受上幾百吊,通扯起來就有好兩千。真真大處不可小算。不要說我連著兒子、閨女 都沒有,就是先父、先母,我做官的時候,都已去世多年;不過托名頭說在原籍,不在任上 ,打人家個把式罷了。這些錢都是面子上的,受了也不罪過;還有那不在面子上的,只要事 在人為,卻是一言難盡。」 
  這番自白,又可以當作「生日告示」的續篇來讀。   
  明槍暗箭窩裡鬥(1)   
  〔朝天子〕老妖精愛錢,小猢猻弄權,不認的生人面 。癡心莫使 出頭船,風浪登時變。扭曲為直,胡褒亂貶,望君門天樣遠。幸身名保全,竄山林苟延,守 本分甘貧賤。 
   
  天高皇帝遠,衙小老爺多。老爺一多,宦海興波,窩裡鬥的景觀便層映迭現了。 
  官冗吏濫,事權混淆,這就足夠造成一個動轍磨擦的氛圍。僅從官制上看,州縣衙門的 交椅,都有定額,但實際上遠不是這回事。上司對某縣令不滿意了,隨時可以再派一個人來 署理或協理,原有的那一個又不能擅自去掉,這就有兩位太爺了;同樣的辦法,也可以施之 於佐NB032和其餘雜職上,結果各色名號的老爺便可能有一排。海瑞做興國知縣時,曾 寫過《興 國八議》,專門揭露這等弊端,比如捕盜之事,該由典史管的,可興國縣還有什麼「捕盜主 簿」;又如清軍工作,該由管糧主簿負責的,但興國縣裡又有什麼「清軍縣丞」。照他的意 見,這些多出來的交椅,都應該撤掉,否則既糟蹋了俸祿,還影響了行政效能。其實他哪知 道這是「本朝」傳統,更是歷代傳統,沒給他加派一個平級知縣來算是客氣的。比如明英宗 正統十四年(1449),周忱巡撫江南時,各州縣衙門裡都增加了好多佐NB032 ,良山縣至有兩令三丞 四主簿之濫。有個叫王廷鞏的縣民,當周巡撫來良山視察時,特地預先在其行館牆壁上題詩 一首:「良山百姓有何辜,一邑那堪兩大夫?巡撫相公閒暇處,思量心裡忸怩無?」( 《堅瓠 補集》卷1)倒不是老百姓養不起兩個縣太爺,須知老爺一多,吏胥和「自家人」也 就要相應 增多了。追溯起來,這種現象甚至在號稱吏治澄清的明初就已相當嚴重,如松江一府三縣, 便有吏胥1350人,「吏有正吏、主文、寫發;皂隸有正皂隸、小弓兵、亙司;牢子有正牢子 、小牢子、野牢子等名色,又有自名小官、幫虎等」(《大誥續誥·松江逸民為害》 )。養活這一大幫子,還要受他們騷擾,老百姓就不堪忍受了。 
  衙門外百姓喊不堪,衙門內亦自鬥得歡:你是 朝廷除授的,他是上司指派的,我又是憑著朝中有 人來坐「加座」的,互不相讓,又各自拉起一夥人馬 來,那場面還能不熱鬧嗎?《後漢書·卓茂傳》記卓 茂任密縣縣令,一到任便和衙門裡的吏員鬧矛盾,郡 太守趁機又加派一位守令(代理縣令)來,卓茂「不 為嫌,理事自若」,讀者不難想像這又該鬧成什麼 情形。傳記注引《東觀記》曰:「守令與(卓)茂並居, 久之吏人不歸往守令」,看來吏員們究竟是否向那 位老爺請示公事也沒個准,這拉幫結派也就難免。 一樣道理,在本書第三章第四節中,作者曾引用過 一篇南宋時胡穎命屬下某知縣「燕居琴堂,坐享廩 祿,弗煩以事」的通知,倘若這位王知縣偏偏不知 老之將至而決心發揮「餘熱」呢,那就和東漢時卓 茂在密縣一樣,有幾出好戲要唱了。 
  窩裡鬥的起因,又不止於「老大多,要翻船」, 有時候為個名份禮儀,便可以鬧成「一山不容二 虎」的局面:比如唐宋時代,州縣正堂和佐NB032都是 進士出身,品階都差不多,可職務上有主次尊卑之 分,這就是矛盾因子了。《山堂肆考》上說唐代時張 彖登科,授華陰縣主簿。那位縣令老拿第一把交椅 的權勢壓他,他受不了,長歎一通:「大丈夫有凌雲 蓋世之志,而拘於下位,若立身矮屋之下,使人抬 頭不得!」一光火,丟下官跑出衙門。反過來,也有 厲害的事例:《宋史》上說司馬池中第後授永寧縣 主簿,和知縣關係搞得很僵。司馬池為公事去找 他,他南面傲坐,連禮也不還。司馬池走過去一把 將縣太爺的身體揪轉來,讓他好好坐正聽自己說 話,這位太爺倒也就服軟了。 
  比之名份禮儀,意氣相爭的事又要多一些。海 瑞曾以做淳安知縣的體會,寫過十一篇參評,對知 縣、縣丞、主簿、典史、教官、陰陽官、醫官等每一種 官職的主要任務和容易出現的毛病都議論了一 番,編成了《淳安政事》。比如他對縣丞的要求是, 做好知縣的得力助手,不可獨斷獨行,更不可袖手 旁觀。這態度比之韓愈在《藍田縣丞廳壁記》中所 寫,倒是積極得多。但如果知縣和縣丞都各有主見 互不相能呢?這就少不了吵架,如《淵鑒類涵》引 《匯苑》記,裴子雨為下邳縣令,張晴任下邳縣丞, 兩人俱有聲氣,又都會說話,一爭起公事來,能正 言疾色地辯個半天。吏員們可幸災樂禍啦,躲在一 邊議論說,長官稱「雨」,贊府道「晴」,終日如此不 和也。比之更不堪的例子還有,雲間顛公著《清代 官場百怪錄》,謂商城縣令和典史有積嫌,但典史和 縣令的幾個幕友關係不錯,常去知縣署內找他們 聊天。典史署後有短牆,正與衙門內署相連,有時 典史嫌繞圈子進縣署不便,就跨牆過去。某日恰巧 為知縣撞見,硬說典史做賊,不容分訴,重打一頓, 「明日,典史哭訴二尹、三衙,皆憤抱不平,願與聯 名上控。令大懼,挽廣文(學官)調停:以五百金為 典史養傷費,典史視孔方兄之情,遂忍氣吞聲,不 與之較」。   
  明槍暗箭窩裡鬥(2)   
  純為爭權奪利的窩裡鬥,當然所佔比例更高。 衙門中的「公事」,多半牽帶著利潤,因此爭權也就 是爭利。一部 《名公書判清明集》內,這種事例比比皆是, 一會兒是某縣尉背著知縣、縣丞單獨受詞,發撻羅 織,鬧開後連上司都覺得「若本司循其說,則州縣俱不必置,而體統俱可廢矣」;一會兒 是某縣主簿「狠愎暴戾,霸一縣之權,知縣為之束手」;一會兒又是某縣丞「乃與吏作套 取財,甚至鹽米之類亦責民戶納錢」,偏偏還有那幾位老爺也不是啥好貨色,氣得上司「牒 通州請別選委清勤官吏」。總之是你盯著我,我瞪著他,也就和一夥烏眼雞似的,時而鬥氣 之間,還有鬥狠和斗巧的。楊恩壽所著《坦園日記》中,記一事尤叫人發噱,謂同治八年 (1869)之長沙,有一名妓沈金枝,兼營娼賭,凡官、紳、幕皆趨之若鶩,淫 威頗盛,然厚 此薄彼之間,少不了會惹得爭風吃醋。六月三十日那天,沈金枝有一小婢患病瀕危,她不俟 其氣絕,便僱人棄之城外,經人發現後,傳作活埋,便有許多打抱不平的衝進其色寮賭窩內 ,將沈金枝揪出來扭送到長沙縣衙門,長沙知縣吳老爺本是沈金枝相好,「以溫語慰金枝者 甚至,並叱眾為哄堂」。於是輿論洶洶,遍貼傳單。這下子,一向挾嫌沈金枝和吳知縣的 另一位裴老爺有機可趁了,他正奉命辦團局,職在維護治安,拿幾份傳單代表民意,「立提 金枝至團局,責背二十,枷號一日」。吳老爺有苦說不出,便找個借口將團局中的差役抓了 兩個來,狠打一頓。裴老爺更火,隔日又將沈金枝提出,「押游各城,凡市廛繁盛處,當街 鞭二十」。鬧得長沙城裡引為笑談。 巡撫知道後,將兩位老爺一起撤職,那位有人愛有人恨的沈金枝則被逐出長沙,這倒是 窩裡一場斗而為民除三害的快事。 
  由兩漢迄明清,州縣衙門中窩裡鬥的另一突出景象,就是官與吏鬥,起因則多為「小猢 猻弄權,不認的生人面」。《後漢書·張升傳》謂張升代理外黃縣令,殺了一個受賄賂的吏 員,即遭此同類警告:代理一時,「何足趨明威戮?」《宋史》記陳詁知祥符縣時,嚴 治 貪吏,吏員竟集體「罷工」,讓他無法辦公,朝廷聞之,果然欲罪陳詁,虧得陳堯佐出來說 話,「罪(陳)詁,則奸吏得計,後誰敢復繩吏者?」一卷《明史·循吏列傳 》上,更是滿 載吏斗老爺的史實:如明宣宗時范希正任曹縣知縣,「有奸吏受賕,希正按其罪,械送京師 。吏反證希正他事,坐逮」;徐九思任句容知縣時,「有吏袖空牒竊印者」被他當場抓住, 居然全衙門的吏員都來解救;永康縣衙門的吏員更厲害,「素多奸黠,連告罷七令」,直到 穆宗隆慶二年(1568),來了個智勇雙全的張淳當知縣,這才把他們全鎮服了 。 
  自然,衙門裡的內爭,也不儘是意氣相爭、權利相爭,正欲克邪、清要治貪的成份也還 是有一些的。不過既有一把交椅,總有它的來歷,相爭中寡不敵眾、正伏於邪的結果又 要居多,這便是自古清官掛冠多的原因之一了。   
  強龍難壓地頭蛇(1)   
  〔滾繡球〕磣可查荊棘排,活撲刺蛇蠍;打週遭擠成一塊,唬得 俺腳難挪眉眼難開。一個虛圈套眼下丟,一個悶葫蘆腦後摔;踩著他轉關兒登時成敗,犯著 他訣竅兒當日興衰。幾曾見持廉守法垛了冤業,都子為愛國憂民成了禍胎,論甚麼清白?  
   
  看過《紅樓夢》的讀者,應記得「護官符」這件事,這是應天府衙門中一個小門子開導 賈雨村的「理論」——「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勢極富 貴 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也難 保呢!所以叫作『護官符』。」此外,又有官場中過來人將這經驗概括為「為政不得罪於巨 室」,亦稱做州縣的秘訣。 
  所謂鄉紳、巨室,剖析起來是個成份極複雜的構成,上起皇親國戚、大臣親貴,下及官 宦家屬、豪強地主,乃及因丁憂、革職、致仕等各種緣故返回原籍的官員,都可以包括在內 。他們因種種關係,和省級封疆大吏及朝廷政府有相當密切的聯繫,更有手眼通天直達皇宮 內廷的。州縣衙門的七品八品九品官兒們,盡可在平民百姓跟前充老爺,但在這些巨室鄉紳 眼皮下則須大打折扣,乃至狗屁不值。豫劇《七品芝麻官》裡,「誥命夫人」縱子犯法,各 級 政府無人敢問,小小的七品官唐成斗膽查問,被她在公堂上當著眾人NC025一巴掌,確 是現實的寫照。皇親國戚的威勢姑且不論,即一般具有一定政治勢力 和經濟實力的所謂豪右,也不拿州縣當回事兒。如張萱著《西園聞見錄》記,明世宗時,唐 時英初授平陽知縣,發現當地賦役不均,大為民病,便以清丈土地為己任,定了個計劃,去 向府台請示,知府道:「此美政也,其如豪右何?」這真是老州縣的經驗之談了。大抵兼併 萬頃田畝而又將賦役轉嫁到小民頭上,從來就是巨室鄉紳的最基本功之一。自古以來,這弊 端從未除掉過,你小小一個唐時英能扭轉過來嗎?當然,硬起頭皮的「清官」也不是沒有, 比如海瑞在江南主持「退田」一事,歷史上就十分有名,但這時他已是應天巡撫封疆大吏, 即便如此也照樣被鄉紳們合夥給扳了下來,於是便有了「海瑞罷官」這一幕。至於那些品秩 卑微的州縣官們,當然更難得有那等膽量了。鄉紳們如果對州縣官員心生不滿,即賞以「虛 圈套」、「悶葫蘆」之類的報復,方式很多。最簡便的,是通過他們在京朝的親屬。古代官 場上講究政治聯姻,許多官員都通過兒女婚事結成親家,即如《紅樓夢》中那個小門子對賈 雨村所言,「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倘踩著他們一些,一封家書遞到京 城裡,馬上就見雷鳴電閃,暴雨傾盆。有時是直接採用劾奏之術,有時打迂迴戰,指使御史 、六科等出面,製造「輿論」,例如海瑞的罷官,就是被這種「輿論」轟出來的。對州縣的 上司施加壓力,也是一種常用的手法,其結果是讓那些敢於觸犯鄉紳權益的官員遭到申飭或 調走。比如明神宗時,陳幼學任確山知縣,當地有不少人在外面當官,留在家鄉的親屬為非 作歹,陳幼學均依法處治。其上司汝寧知府丘度很害怕,恐受牽連,忙與巡撫等商量,把他 調走。那些因各種緣故解職在家或暫住當地的官員們,更不能輕易得罪,否則等他一旦再 出山時,就有好果子請你吃。比較有名的如西漢時的李廣,下台後曾違犯不許夜行的治安條 例,被霸陵尉關了一夜,俟李廣復職奉命出征後,開了份名單指調官員隨軍效力,故意把這 個縣尉也包括進去,不久就找個借口把他殺了。倘逢皇親國戚權宦一類,報復州縣的手段 或許更簡練一些,乾脆就把你「做」了,不怕有人追究。比如東漢桓帝時,大將軍梁冀執政 ,一門中出過三個皇后、六個貴人、三個駙馬,與皇家的裙帶系成了死結,氣焰熏天。吳樹 當宛縣令,宛縣有一些梁門賓客(即幕友、門生之類)無法無天,被他懲辦了 幾個,結果下次 進京去見梁冀時,一杯毒酒就送了他性命,有誰敢吭一聲?再乾脆一些的,如明朝時王親勳 臣們在各地憑借權勢,搶人奪田,狼貪虎噬,「至毆州縣吏不得行」,隨時有挨揍的份,還 提啥事後報復? 
  鄉紳巨室不僅勢壓州縣,而且還要把持州縣,利用衙門來替他們擴張權益,最普遍的手 法就是派出走卒親信進衙門當吏胥,分別控制要津。如宋人周密著《癸辛雜識》追記他父 親當富春知縣時,正值故相李宗勉閒居在鄉,「其家強僕數十,把持縣道,難從之請,蓋無 虛月」,周父「惟理自循,不能一一盡奉命」,結果李宗勉復出後,第一道奏章就是彈劾富 春知縣。這類事例多了,當州縣官的都有了教訓,「熱鍋子」要趨,「冷灶頭」也得燒,不 要說暫時離職回家的大佬們得罪不起,就是在京朝政爭中被攆到地方上來編管的人,也不宜 當真,保不定哪一天他又東山再起了。有了這種心態,一部古代州縣衙門史上,芝麻官主動 去奉承鄉紳的記錄不勝其數。如《笑笑錄》引《上海縣志》記,清代時上海縣令鄒人昌,「 短於才,專以諂媚鄉紳為事」,當時在京朝做御史的姚通素和杜完,都是上海人。鄒老爺出 行時,但凡經過姚、杜家門前,都下轎子步行,以示尊敬。老百姓利用這幾個人的姓名諧音 ,編了首歌:「舟人(鄒人)不為撐(昌),全靠搖(姚) 著力;若還風水起,舵(杜)也少不得。 」事實上,「燒冷灶」而收效益的例子也真不少。《揮麈余話》上記載,北宋末年時秦檜在 建康閒居,時當炎暑,上元知縣張易去拜訪他,聽他說起「此屋粗可居,但為西日所苦,奈 何得一涼棚。」第二天,天還沒亮,一個涼棚就在他門前搭好了。原來上元縣衙門裡剛新做 了一個涼棚,張易學乖,轉讓了給秦檜。到了南宋初年,秦檜拜相了,其時張易已經年逾70 ,按規定該辦理退休手續了,秦檜替他在履歷本上減去10歲,提拔成楚州知州,這就是一 個涼棚換來的好處。   
  強龍難壓地頭蛇(2)   
  當然,豪門巨室盤踞地方,土豪劣紳把持州縣,畢竟會經常同朝廷國家的根本利益發生衝突 ,因此一些具有長遠目光的君主和執政大臣們,也頗注重這方面的防範。比如明景帝時,貴 州左布政范理在奏疏中談論他原籍的州縣官如何不好,請朝廷罷免或調走,結果自己倒先調 來京師,下法司問罪。海瑞當應天巡撫時,更是明令禁止州縣官員與鄉紳交通,凡是鄉紳 來衙門拜見官員或投遞書信的,門房均要做詳細登記,包括談話內容記錄或書信要點摘錄, 凡不讓登記、登記內容與事實不符,或者先登記以後又竄改者,被他知道了都要嚴懲。還有 一條許多朝代都通行的辦法,就是在那些皇親國戚、勳貴權宦家屬特別集中的地方,專選派 手段厲害、辦事果敢的官員去任州縣,這就是所謂「臥虎令」、「強項令」、「鐵面少府 (縣尉)」之類,而在官修史書上,又統稱作「酷吏」或「循吏」。這班人的本 事,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來概括。 比如東漢時光武帝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縱奴殺人, 洛陽令董宣不便進公主府邸搜查兇手,就派人候著。 某日公主帶著家奴出門,他得報後馬上帶人去攔道,當 場就把這家奴砍了。再如西漢時王溫舒去河內當 地方官,帶一批幹員上任,預先在河內通長安的驛 道上準備好50匹快馬,然後兜捕豪強,迭成罪案, 通過50匹快馬迅速傳遞請求嚴處的報告和批復, 來回不過幾天時間。那些被抓起來的人還來不及 把求援書送到他們在京朝的保護人、代言人手裡, 便都掉了腦袋。然而從總體上看,敢於捋老虎鬍鬚 者,終究不會有好結果。試觀《史記·酷吏列傳》,大多下場極慘。不過倘非如是,又哪來 「強龍難壓地頭蛇」這句老話呢?   
  秋風切莫過江來(1)   
  〔南絕世催〕公私擾擾,打抽豐,干和濕,不能少;寫知單,多 和寡,須送早。稍遲延,差役家丁到署吵。正項銀錢難繳,陋規銀錢難要,並不是甘做那賴 NB057NB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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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代憲宗成化七年(1471),長江下游北岸新 設了一個縣治,叫靖江縣。這地方最初是長江中的 一片沙洲,俗稱馬駝沙,屬江陰縣治下。從宋代起, 當局移民墾殖,積年累月,才逐漸與北岸連成一片,於是由江陰析出分置。從北京派出的 第一任靖江知縣姓郭,跨進仕途前,曾在江南教過書。這會兒還沒把縣太爺的交椅坐熱,就 有當年的學生找上門來了,拜託門政大爺送進來的見面禮是一把詩扇。郭太爺不叫開門迎客 ,就在公案上研墨弄筆,添寫七絕一首於詩扇上,命門政原物退還。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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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駝沙上縣新開,城郭民稀半草萊。 
  寄語江南諸子弟,秋風切莫過江來。 
   
  意思很明白:靖江縣衙門剛開張,尚無油水積蓄,千萬別上這兒來打秋風! 
  打秋風是官場戲的傳統回目之一,追其本原,從「打抽豐」之諧音轉來。由字義上推敲 「抽豐」的意思,就是從豐稔處抽分,說白了便是分肥,而且特指利用種種借口向地方官員 乞取財物,對像往往以州縣一級居多。按說這些當父母官的老爺們向上司賂送,向屬下索取 賄禮,除此之外,還有誰敢從他身上拔毛呢?有!還有「故人」和「遊客」,要從他們的碗裡 硬討一杯羹。官場上有句老話,「寧遇仇人,莫遇故人;寧逢生客,莫逢遊客」,專說這打 秋風事。 
  「故人」的範圍很廣,凡鄉黨親朋、館師學生、監捨同窗、舊交故友,都可能數百里上 千里迢迢上門;「遊客」的流品更雜,奉公出差委員胥吏,趕考 秀才下第舉子,過路名士失業幕友,雖說壓根兒與老爺素無一面之緣,也會路經「寶地 」,「慕名」來衙門口求見。區別於一般的告幫求乞,打秋風講究手法「風雅」,多以書畫 為媒介,最常見的是一張拜帖加一份「詩扇一柄,拙作請教」的「禮單」。酌元亭主人所編 《照世杯》中,對這種習氣,有段極生動的描述—— 
   
  抽豐一途,最好納污藏垢。假秀才、假名士、假鄉紳、假公子、假書帖,光 棍作為,無所不至。今日流在這裡,明日流在那裡,擾害地方,侵漁官府。見面時稱功頌德 ,背地裡捏禁拿訛。怪不得當事們見了遊客一張拜帖,攢著頭,跌著腳,如生人遇著勾死鬼 的一般害怕。若是禮單上有一把詩扇,就像見了大黃巴豆,遇著頭疼,吃著瀉肚的。  
   
  其實 天下事物,總是先有真的,後才有假的,比如這「假公子」一說便是。海瑞在浙江淳安當知 縣時,正逢胡宗憲任浙江總督,他的兒子常以總督公子的名義去各州縣打秋風,有一回撞到 淳安了,海瑞將計就計,硬說他是「假公子」,親自帶人去驛館教訓他,還把他沿路「抽豐 」獲得的一千多兩銀子全部沒收了。不過像海瑞這等厲害的芝麻官,官場上寥寥無幾,在真 假難辨的情況下,畢竟以當真為妥當些,於是這秋風便總是刮得起來。 
  所謂「吃著瀉肚」,就是打秋風總要老爺有所破費的實質了,你或多或少得花點錢才 能把他送走。這筆錢,在官場上叫「下程」或「程儀」、「程金」等名目。老爺咋肯「 頭疼 」之餘又甘心「瀉肚」呢?原因很多:若是「故人」,先別說他有鄉情地緣、同窗友誼、師 生名份等大道理壓著你,還怕他回鄉去露醜,留下來揭短。再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說不定日後他的功名前程還在你上頭哩。因此這秋風頻吹之間,又有一層相與提攜接濟的涵 義。《堅瓠集》上,記有一段同窗互相打秋風的趣話:鄱陽程文憲與仲隘齋、徐朝信三人, 一起借寓南天寺讀書。程先及第,出任鎮江衙門,仲、徐倆便幫襯南天寺老和尚去鎮江打他 秋風,程不得不給。後來程因病辭官回鄉,仲和徐又都考中了,分別出任興化和東安,於是 程又慫恿老和尚出頭,再去打他倆的秋風。詩扇上題有「東安官捨冷如冰,杖錫秋風興欲乘 。疏是先生親筆撰,不須懊惱恨山僧」,簡直是討「風債」了。 
  至於毫無故人情誼的遊客,也得從長遠著眼。官場上有句老話,人「有千里之能為,無 千里之威風」,州縣官只有百里威風,更得先放些交情做本錢了。當然這裡頭也有文痞無賴 一類,用《照世杯》中的形容來講,即是「有四種熬他不得的去處:不識羞的厚臉,慣撒潑 的鳥嘴,會做作的喬樣,弄虛頭的辣手」。但你也不敢隨便得罪,他一路游將過去,碰巧被 哪個大官留作幕友清客,找機會給你下點蛆,也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土風錄》載有一段 打秋風事,極見此輩「厚臉鳥嘴」——   
  秋風切莫過江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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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慣打抽豐者謁宜興令,諛之云:「公善政,不獨百姓感恩,境內群虎亦皆 遠徙。」忽有役稟:「昨夜有虎傷人。」令詰之,答曰:「這是過山虎,討些吃了就要去底 。」令大笑而贈之。 
   
  這是打抽豐者借「過山虎」作雙關語,而宜興縣令也是聰明人,否則那傢伙或許 還會到處放風,說他縱虎傷人貽患地方了。 
  比起「過山虎」更厲害的伎倆,叫作「撞太歲」,那可就不是「討些吃了就要去底」, 還要以衙門老爺親朋故舊的身份,在當地招搖撞騙一番,把富戶紳糧個個拜到,本錢還是那 一把詩扇,既有「虛頭」可弄,不怕敲詐不到下程請酒的回報。就連衙門內的吏胥們,也不 得不看在老爺面子上,打起精神巴結奉承。倘是這段時間裡正有幾件油水足的案子,那就更 有熱鬧可瞧了,走門子,通關節,黑吃黑,都不妨央求這位「有面子」的外路客從中說合。 這也叫做賊心虛,彷彿有這麼個衙門外的人居間經手,髒錢便算洗乾淨了。《萬曆野獲編》 載明朝人以俗事對偶,將「打秋風」和「撞太歲」對稱,其實這種風氣,早在秦漢時便已形 成了。讀過《史記·高祖本紀》的人都該記得,劉邦的丈人呂公,就是在「撞太歲」過程中 收到這乖女婿的。當時呂公遠從單父來投故人——沛縣縣令,馬上便有衙門中人出頭,為之 舉辦一個大大的打秋風會,號稱舉賀。沛縣的富 戶及吏員們,看在縣太爺份上,都得破財。按主吏 蕭何制定的標準,賀禮不足千錢者,還只能坐在堂 下。那會兒的漢高祖,還只是亭長劉三,少不了也 得硬起頭皮赴會,乃欺騙門子說「賀錢萬」,居然誑 得呂公跑到衙門口來相迎,還把寶貝女兒嫁給了 他。司馬遷的筆法高明,僅用「謁入,呂公大驚,起, 迎之門」寥寥十字,便把他老人家始而倚仗沛令傲 然高坐「撞太歲」,繼而聞錢耳聰猴急相的轉折,入 木三分地刻畫了出來。 
  自然,像本節開篇那位靖江郭知縣一樣,回絕 打秋風者的官員,也是有的,不過因此結怨乃至惹 下麻煩的教訓不少。明人著《NB062幢小品》上,便有一 例:湖南有程、鄭二生同窗讀書,程先登第,授咸陽 知縣,鄭借了路費去打秋風。程不肯見面,還遍示 衙內縣中:毋需看在本官面子上送下程給他。鄭無 奈,央人向他討些盤纏回家去,程分文不給。後來 鄭也考中進士,派在直隸當官。恰巧程因故降級, 調任直隸所屬的獲鹿縣當縣丞,又被人告贓,上司派來按察此事的偏偏是鄭。程聞訊 後,遠迎敘舊, 企圖套同窗交情,鄭笑而不答,招待他吃飯,席間 安排兩個優人扮成老虎演戲:甲虎在吞食一羊,乙 虎踞而視,意欲分享。甲虎怒吼,銜羊而去。少頃, 乙虎亦獲一鹿,甲虎復來,欲與之分食,結果爭了 起來,同去找山神公斷。山神出的判詞是一首詩: 「昔日銜羊不睬NC033,今朝獲鹿敢來求。縱然掬盡湘 江水,難洗當初一面羞。」很明白,詩中「銜羊」影射 「咸陽」,「獲鹿」則暗指眼前所在。通觀全詩,老同 學是念念不忘當年赴咸陽打秋風不成的舊恨,於 是程自動解印。 
  用人扮虎,以虎喻人,這一則歷史故事,非常形象地描繪了衙門中「坐山虎」與「過山虎」 之間在打秋風這一現象上的微妙關係,妙在故事裡還有一個爭食羊鹿的情節,頗合「羊毛出 在羊身上」的老話,反正都是往眾人頭上刮唄。   
  來時蕭索去時豐(1)new   
  〔篇〕多虧承廉訪司,乾生受御史台。倒惹 的百姓攀留,妻子埋冤,鄰里疑猜。假若是弄 不諧、這一排、大驚小怪,怎能勾安樂窩通轟 自在。 
   
  一看這曲牌,該知道這是官場戲的壓軸了,州縣衙門三年或四年一任,任滿了就得辦移 交走路, 此乃通例;間或有上司褒揚、御史獎譽或紳民挽留而多干幾任的,遲早也要調離。惟「移 交」和「離任」之際,還有幾出鬧劇要唱,這是古近州縣官員都躲不了的。《宋稗類鈔》上 說,某人新任眉州知州,接印後,衙門裡設宴慶賀,樂人唱道:「為報吏民須慶賀,災星移 去福星來!」新老爺聽著舒服,忙問歌詞的作者是誰?樂人回答:「本州舊例,只用此一首。 」可知這些戲文都是循環往復的。 
  「災星」這名稱的由來,緣於州縣官員將去任時,多有最後一刮,其內容形形色色。比 如向來民間田地房屋等買賣過戶,都應當去衙門中辦手續,衙門給蓋了章,再抽一筆稅,這 筆交易就算取得了官府認可,這份契約也就有了法律依據。但許多當事人都嫌和衙門打交 道 會吃虧,因此更願做私下交易,先瞞著衙門;更有一班刁滑之徒、強梁之輩,名曰交易,其 實都是欺詐瞞騙,一旦送進衙門裡來辦手續,少不了被瞧出破綻,又被敲上一筆。於是這些 人都先把契約寫好放著,等到衙門裡老爺將卸印時,照例會有大爺、二爺、三小子們放出風 來,所有契稅,一律減價。那一刻的心態,是能收多少算多少,「只求有契來稅,不問真偽 。不論年月,來者不拒,即予印發」(《清稗類鈔·度支類》)。同樣方式, 倘若將離任時,正值田賦開徵,為求得趕快從中撈一筆錢走,也有打八折打七折的。與此同 時,拖延不決的訟案、更改戶籍的請求、申請開業的呈書,等等,只要肯再花上一筆錢, 全能在這時獲得迅速的解決。老爺臨走前文案房裡最通見的景象,就是印章木戳蓋個不停, 所謂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吧。甚至連那位從不與錢糧、刑名事務打交道的賬房師爺,這會兒也 有一筆開路費可以賺,因為他手裡有一本記載著衙役工食銀標準的賬冊行將移交,比如某轎 夫原先的工食銀是二兩七錢,這會兒偷偷孝敬他老人家一些,他就給你改成三兩二錢了。不 用說,這一系列看在孔方兄情面上的活計,會留下無數後遺症,等新官上任之後,田賦的折 扣也罷,亂結的訟案也罷,照例又有不少翻案重來的文章可做。古代司法史上,向有「纏訟 」一說,即換一任縣官翻一回官司,弊病大多就出在這新舊交替時的「結費」或「稅契」上 ,搞到後來,最終是老百姓倒霉,往往是一隻羊身上剝兩張皮下來。 
  膽子再大些的老爺,最後一刮中還包括把髒手伸向衙門公產,如《名公書判清明集》裡 ,就專門收有一篇《任滿巧作名色破用官錢》,斥為「公然白晝鉀攫,如取如攜」,這是宋 代時的情景。明朝景帝時,皇帝專門轉發過一位御史的建議,「今後大小衙門官員私衙什物 ,俱令公同籍記,去任之時,照數交付,不許似前科辦擾民。仍乞移文各處,通行禁約」 (《典故紀聞》卷12)。可知明代時這種風氣也不弱。《廣笑府》裡收有一 則《新官赴任問例 》:「新官赴任,問吏胥曰:『做官事體當如何?』吏曰:『一年要清,二年半清,三年便 混。』」倘此為通例的話,那麼這最後的一個月,確實是混賬透頂了。同一本書內,還收有 一篇明朝時老百姓為某官離任時的情景所編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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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時蕭索去時豐,官帑民財一掃空。 
  只有江山移不去,臨行寫入畫圖中。 
   
  這又可以看成是大多數州縣衙門老爺離任前最後一刮的寫照。 
  送「災星」猶如送瘟神,也要有一番紙船明燭照天燒的忙碌,那就是所謂「德政碑」和 「萬民傘」了。「德政碑」的本來意義,是古代時老百姓對一些確有勸農開墾、興修水利或 平反冤獄等政績之地方官員的頌揚和追思。對其源起時間,作者無確考,觀《晉書·羊祜 傳》雲,「襄陽百姓於峴山(羊)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鄉祭焉」, 略知魏晉之際已 有這等講究。到唐代時,樹德政碑的風氣已比較流行了,《冊府元龜》記唐初時賈敦頤在洛 州任地方官,「甚有惠政,百姓共為樹碑」。稍後,其弟賈敦實又來洛州當官,「及敦實去 職,〔百姓〕復刻石,頌其德,立於兄碑之側」。同樣的記載,新舊《唐書》中還有不少。 作用和「德政碑」差不多的頌揚形式,還有所謂「生祠」,那風氣更早在兩漢時已 十分盛行,立祠的對象也不僅是老爺,如文翁為郡縣小吏,朱邑是桐鄉嗇夫,於定國父 是縣獄吏,但都因為在職任上做出了對老百姓有貢獻的事,老百姓給他們蓋起了「生祠」, 足見公道自在人心。   
  來時蕭索去時豐(2)new   
  但是到了兩宋時,這些形式已經嚴重走樣了,幾乎成為官紳勾結把持縣道或沽名釣譽騙 取上考的工具。一班行將離任而戀棧不捨者,或者有被參劾之虞又想負隅輩,都借這種方式 來達到目的。《名公書判清明集》裡有一篇署名「滄州」的紀實作品,自述在曹陽縣按察吏 治時見到的一幕,「入邑境,便有寄官員、士人、上戶範文、吳NB063等六十七人,糾 率鄉民五 百餘人,植朱桿長槍一條,揭白旗於其上」,「滄州」說他起先還當是朝廷派人在這兒招兵 ,後又以為老百姓有什麼冤屈,在此攔轎告狀。及停下來一問,「不過舉揚知縣政績」,因 此大生感慨。他舉例說,過去青州太守在任時,也發生過老百姓「迎拜道左,感戴恩德」的 事,可真到了去職時,大家都擲瓦器罵他,侮辱他,安知青州之事,不會重演於曹陽?其實 讀者只須從這「寄官員、士人、上戶」的稱謂中,便可知道這班人就是所謂「鄉紳」,根本 不能代表廣大民眾,他們玩這套把戲的目的,則又如「滄州」所揭露的,是「有無厭之求, 難塞之請」,要被頌揚者替他們當差;「且此等事知縣自當禁戢,卻乃縱之,使得陰以兵法 部勒人眾,焉知無奸雄默蓄此意於其間哉?」這就點得更透徹了,那多半是衙門老爺拜託他 們幹的。還有曾在南宋時久任地方的蔡杭,說得更乾脆,「今日之舉留(即舉德政而 懇請地方官留任)者,即平日之把持縣道者」,如果真有美政惠民,「則路上行人口 是碑,雖無碑無祠可也,否則,如行人口碑何?」 
  不過「滄州」也罷,蔡杭也罷,都只能在自己所轄的有限範圍內稍示禁戢,而這種早已 變了味的舉頌「德政」之風,終於演成為官場把戲的保留節目。及明清時,州縣老爺們無論 是貪是廉,也無論是任滿離去或被參革職,臨走前大多要拜託唆買當地鄉紳搞一回這玩意兒 。因為並非出自情願,也實在無「德政」可記,因此這會兒石碑、生祠之類是很難再建樹的 ,於是簡化成「德政牌」,就是做幾塊木牌,油漆以後,胡亂寫上幾句,或乾脆就塗上「德 政」兩個大字,讓老爺自己帶著走;相似的「道具」,還有「萬民傘」、「老爺靴」之類。 「萬民傘」又叫「旗帳」,乃是一把大雨傘,表示滿縣百姓合贈留念,寓有大家都曾蒙受老 爺這把大傘庇護的涵義;「老爺靴」就是請即將去任的官員脫一隻靴子下來給百姓做紀念品 。放在哪兒呢?放在衙門前一個高高懸起的木盒裡。清人石成金撰《笑得好》中,說某地方 官解任,有眾老置酒來請脫靴,官曰:「我在這地 方上,並無恩惠及民,何敢當此?」眾曰:「這是舊例,不得不行」,看來已形成規矩 了。其實果真恨不得把地皮也刮一層帶去的老爺,恐怕是捨不得留一隻靴子下來的,所以後 來州縣衙門前的那只木盒上,就畫一隻靴子作為象徵,至於那盒裡是否確有幾隻靴子在,就 管不了許多了。 
  民國時期,還通行墓誌銘、行狀、家譜等,嘗見有人為述乃父乃祖輩在前清 仕宦,有德政惠民,曾見家中存有「德政牌」、「萬民傘」若干云云,乍聽之下,未免令人 肅然起敬。其實知道這原是明清官場通例的底蘊後,大可看其一文不值,焉知不是乃父乃祖 自己掏腰包拜託鄉紳代為定做的?那時節,官員離任時,一邊是滿縣百姓圍聚衙前笑罵擲瓦 ,一邊是幾個胥吏借兩套秀才行頭冒充士紳,再雇幾個叫化子吹吹打打,送上幾塊「德政牌 」、幾把「萬民傘」之類的情景,常有上演。當然,即便是在歷朝末期吏治益壞的大背景 下,也不是就沒有出過幾個如海瑞似的「清官」,而老百姓發自內心為之立碑送傘的事,也 是有的。例如清代嘉定知縣陸隴其,居官清簡,政績懋著,因此得罪了上司,被訐落職,臨 去任時,「小民供給饋贈,皆布帛菽粟,連檣接跡,扶老攜幼,哭巷攀轅」(清王有 充《吳 下諺聯》),為此還有一條「有官窮似無官日,去任榮逾到任時」的諺語在當地流傳 。 
  然則從總體上觀照,「德政牌」、「萬民傘」、「老爺靴」這些東西,終究已成為「衙門小 官場 ,官場大舞台」的落幕道具。忙完了「災星移去福星來」,再忙「新官上任三把火」,周 而復始,又一場衙門戲揭開了帷幕。「我不敢說天下沒有好官,我敢斷定天下沒有好衙門」 (李伯元《活地獄·楔子》),每況愈下之間,包括州縣衙門在內的整個封建 統治,最終走上了窮途末路。   
  後記(1)new   
   
  本書將付梓前,編輯先生特囑補一篇後記,並要求略述個人經歷和「治學方法」。 作為一個 業餘的通俗文史讀物作者,「治學」不敢談,不過或可借用我們上海作家陳村的妙語一句: 「我年正半百,居百歲之中點,不妨信口胡說」一通(《五根日記》)。何況自歎碌碌,虛 度「中點」時連壽麵也不曾吃一碗,也可借此機會將寫字賣文的經歷稍微梳理一下。 
  求學 
  和所有的同齡人一樣,我還未跨進高小門檻,即幸遇史無前例的「文革」風暴,從此再沒卡 壓升級的考試逼促,也無求知向學的內心自覺,直到年甫十七便進工廠學徒至今,可謂永別 了稀里糊塗的學生時代,所以課業知識到目前還停留在略知四則運算的水平上,倘不廢操習 ,可期保持晚節。比之受用的卻是遭際江河橫溢,書先為魚鱉,通過種種渠道從公私庋藏漂 流到社會上,可以讓你逮到什麼讀什麼。而且彼時尊長師道的權威,一概墜落,沒人教訓你 啥是正經啥是閒書,只要別碰「手抄本」,其他皆可以「化毒草為肥料」。最難忘在學校裡 廝混時,三天兩日和幾位青年教師及工宣隊員交換書籍。有一位崔定國先生,是朱自清的外 孫,介紹我閱讀了不少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某一回考校,讓我默寫出50首唐詩後,還請客 一頓作為獎勵。現在回想,我的文史興趣,大概就是在這種無分良莠深淺的囫圇吞棗式的雜 覽間,不知不覺地積攢起來的。惟夤緣時遇,居然也曾隨波逐流,寫過什麼評儒法、批《水 滸》的文字。但乳臭未乾時的輕狂,想來上帝也會原諒吧。 
  經歷 
  蹉跎歲月,十年如夢。這種感受在同齡人都有。但是我在後一個十年的經歷,或許就有點特 別了。因為缺乏定力,無福消受所在工廠領導的特別眷顧,終於告病回家。惟彼時已經成家 ,忝為人父,民生問題迫在眉睫,於是學商學賈,作師代課,給文化館打零工,替謄寫社刻 蠟紙,幫電影院畫海報……雖然未至於業通五花八門、友結九流三教,但對世道人心這部大 書,可能比坐在書齋裡治社會史的學者要先窺一二。比如投宿旅店誤時,每每在混堂裡同販 夫走卒、賣解鬻技者流「五族共和」,因得略識諸般江湖世相。差似20世紀80年代的《南行 記》的經歷,想來年在不惑左右的學者,少有親遇。那些年月的所歷所見,所聞所思,對於 往後社會史題材的寫作,特別是相關史料的認知,倒是不無補益的。 
  寫作 
  機緣因遇,逐漸改向從文字中找飯碗。而托賴寫作為生的最佳狀態又莫過於文學創作,可惜 我在這方面既無才氣,亦無靈犀,所以只能憑借陳醋半瓶,做一點通俗的歷史文化題材的撰 述。往往是應出版商所邀,凡札記小品、掌故軼聞、史事特寫、人物傳記,乃至檯曆文字、 火花說明、少兒讀物、連環畫腳本,無所不為,因為有個「工人」的身份,編輯先生們也多 能以寬容態度相待。尤其是在起步階段,上海古籍、上海人民兩家出版社的扶掖和鼓勵,令 我難忘。 
  胡亂讀書,夾雜作文,這種方式自然無可比擬治學研究過程中的深造。但檢討一下,也有很 多受益。一是因此涉獵了多方面的課題和題材,且對其領域的較新的學術動向和研究成果有 所知道,便於成果借鑒、觀點啟示和線索尋溯;二是由於經常站在整合性的角度對既有的成 果和材料進行審視取捨,更易辨識異同交叉,偶爾或能旁逸斜出,生出一點補綴貫通後的機 智;三是「失學少年」出身、市井裡起家,所以文從字順之外,總是帶幾分親切感,並且往 往也免不了滲入些個人對世事的體會人心的揣度,要說盡可以當成世相人心的通俗讀本來讀 ,也不算是謬托。 
  藏書 
  平生自矜者,就是個人擁有的資料富藏。設想一下,在「買方」市場還相對有限的20世紀80 年代後期到90年代前期,也就是我以寫為業的那個時段,有幾家出版社肯放心地將策劃立項 的選題交給一個隸籍工廠且無學歷的人去完成?所以我當時撰寫的讀物,大都要署賤名,以 此證明自己或許能寫。同樣道理,當時又有幾家大專院校的資料室和收藏級別較高的圖書館 肯向一個只拿得出工廠工作證的人開放?記得有一回接到某報約寫一個民國人物傳記連載的 題目,知道上海市圖書館藏有其人六十壽辰時同仁為之編撰的賀壽專集,特為借了一家雜誌 社的專用閱覽證去借閱,居然無功而返。還有一次,非要我出示「局級」研究單位的介紹信 ,還必須在上面寫明看哪一篇文章,派什麼用處。幾次碰壁之後,乃痛下決心,微薄的稿酬 所得,必定勻出一定比例,用來搜羅各種資料文獻。仍以民國史為例,如中華書局自20世紀 70年代便開始陸續發行的內部發行本《中華民國史資料叢稿》全套,二檔館編撰的《民國史 檔案長編》,以及中國近代史所等單位自50年代起便陸續推出的各種近代史資料期刊、專輯 ,乃至中國人民大學的中國近代史、中國現代史論文彙集月刊,大體兼備。最得意的是全國 各地各級政協內部發行的文史資料選輯,亦都百方羅致,個人擁有量遠遠超越一般文科院校 所藏。至於古代文史資料的集藏,通如子史經集,僻至地方志乘,特別是「寫手」必備,便 於尋索線索冒充博覽的各種類書,大都裝備。記得有一回,復旦大學的石源華教授應出版社 之約,主編一套「民國外交家傳記」叢書,承蒙他瞧得起我,讓我承擔王正廷傳的撰寫。最 後有好幾個原先立項的人物,都因作者抱怨資料難找而放棄了。我對石老師說:只要假我以 時,都能寫成。坦言之,「草根派」之羅致史料編綴成篇的本事,或許正是學院裡所不能傳 授的。   
  後記(2)new   
  自白 
  歸結上述,我的通俗文史讀物的撰寫,大體就是依靠善於借鑒學人成果、勤於搜閱史料文獻 和運用個人的些許悟性這個「三角架」的支撐。關於借鑒專家學者的研究成果這一條,我從 不隱諱。所以凡有人誤認我為「專家」時,不免心惶顏赧,輒以我是專家的門外徒孫聊為自 解。好在自己常照鏡子,知道是什麼嘴臉,守定在另一個層次上、另一個題目下,用另一種 語言或方式做表述,決無逾越雷池去真正的學術領域裡玩弄魚目混珠的動機。已故的歷史學 家樊百川先生說:「搞歷史與搞文學哲學不一樣,不需要天才或聰明。一個中等智力的人, 只要肯用功,就能做出成績來。」何況我輩還僅僅是做些通俗的文史撰述呢? 
  感謝 
  知我最深而博學多才又兼擅多種文體的李海生君,是他的循循誨勸把我引入文字生涯;其後 再引薦我拜識曾經研治哲學歷史的新聞評論家和民俗學家仲富蘭先生,再得到仲先生的多方 面鼎力贊襄。這兩位,實在是我的出入於師友之間的兄長。 
  天津教育出版社的秦呈瑞老師,除卻對發掘此類社會史題材的慧眼先具之外,還有一份長者 對後生多加照顧的情懷,體諒我等煮字為炊者的艱辛。本書的前身《封建衙門探秘》(1994 年)的出版,要特別感謝秦老師的鼓勵和照顧。 
  上海古籍出版社的陳稼禾老師和金良年先生,我的另一本書《流氓的變遷》(1993年)正是 他們熱忱鼓勵與扶植的成果。 
   
  完顏紹元 
  2005年12月22日乙酉冬至 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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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衙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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