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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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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前言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唐太宗李世民    
    近代學術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曾論述過做學問的三層境界: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以此來對應太宗「三個鏡子」的理論,竟可如此契合:對鏡整衣如同是「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以古為鏡,則需要積累一定的歷史知識,苦讀之下,自然會憔悴,自然會衣帶漸寬;以人為鏡,它山之石可攻玉,吾日三省吾身,避開心的鬧市,耐得住燈火闌珊處的清冷,才可得修身之道。當然,也只是歪解罷了……    
    不過,唐朝的發展似也可如此歪解一把:    
    秦漢風雲,魏晉擾攘,俱成為煙雲飛逝,數百年的紛亂過後,公元七世紀初,北風凋了江南玉樹,天下歸一,以後的統一走向總算定了。只願前方是一個太平盛世。可憐秦隋短壽,漢唐長久。衣帶縊死君王,憔悴豈獨伊人,悔不悔,雷塘半畝,消不得,白骨荒原。數百十場戰,幾萬千人死,生民肝腦,豪雄灑血,待得別家王氣闌珊盡,活下來的人小心抬眼一瞥,已是一番新朝氣象。    
    新朝氣象,慢言貞觀,閒話則天,何況還有一個說不盡的李隆基,就是向來不為人看重的肅宗、代宗,也都瀟灑走一回。    
    這一切,皆來自於唐的開明、開放,來自於它的自信、自強,來自於它海納百川的胸懷、壁立千仞的氣魄。它不憚敞開自己的大門,而願意接受四面八方的來者,它用自己真實的雄渾,征服了它的一個個對手。    
    當突厥頡利可汗被俘的捷報傳來,四夷君長紛紛請求太宗成為他們的「天可汗」,太宗慨然接受。此後,唐朝的皇帝們一代代也都被這樣尊稱。「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這不是虛名,這是號令四夷君長的至高無上的權威。    
    這個時代屬於天可汗,這是個「天可汗時代」。    
    它獨步於歷史的天空,沒有哪個中原王朝像唐一樣,從建國之初就具備了征討四方的實力。剛從戰爭中走出不久,幾乎一下子邁上了發展的道路。熬過了連續三年的天災,只有十來歲年紀的唐,居然一戰而滅掉了東突厥。就這樣,一個夢幻般的時代不可抗拒地來了。沙漠中那迎西風而嘯的白馬,懷想的可是逝去的高昌古國?如霜的月光映照著三座受降城,記載了唐那一次的勝利……    
    雖然經過了安史之亂的大轉折,縱然「天可汗」們的表現欠佳,但唐依然保持著帝國的餘威。有這樣一個事實:後來建立遼國的契丹和建立西夏的黨項,終唐二百八十九年都沒有立國。可見即使是被人挾持只剩下虛名的唐朝末代皇帝,仍然有一定的威力,如此說來,並沒有枉稱「天可汗」。    
    這個天可汗時代,無論盛大,抑或紛亂,無論歡欣,抑或悲哀,無不展現著它獨特的魅力。它有燦爛輝煌的文明,雄視八方的豪情。江山代有才人出,文人們唱著高亢嘹亮的歌;漠漠水田飛白鷺,如此的詩情畫意點綴著盛世的太平。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是這個時代的真實寫照。    
    大唐留給我們太多的記憶。法門寺的千年地宮埋藏著世界僅存的佛指舍利,莫高窟中剛柔並濟的飛天述說著他們的神話,龍門石窟的盧捨那大佛再現著武則天雍容的美麗,唐三彩簡單明快的顏色跳躍著唐人的活潑樂觀,還有昭陵前的六駿、乾陵下的天馬、芙蓉園、華清池、大雁塔、佛光寺……即便是到現在只存有遺址的大明宮,它的復原圖也足以令我們驚訝讚歎。它金碧輝煌、無比華麗,不難令人想像出它當年佇立在世界級大都市長安城中的風姿,回首再望面積只相當於大明宮三分之一的明清故宮紫禁城,不免生出些許感慨。    
    胡適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此話固然有偏激之處,卻也不得不承認它的道理。毫無根據的編造猶如給歷史上了一層濃艷的妝,無論初看細看都毫無美感,反而令人低頭歎息;過於學術的著作固然莊重認真,但嚴肅的素面朝天卻又讓人不敢親近。淡然雅致的裝點,無疑更能讓人清新爽悅的欣賞。筆者希望用筆墨吶喊出心靈的感慨,為這段歷史攝下別樣的風采。若有不足之處,請多指教,但願這本書,不會令您失望。    
    徐磊    
    2005年9月1日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1)

    在開始正式寫初唐人物之前,還是先說說幾塊唐朝的墊腳石。    
    【李密】    
    有一種說法是唐朝並非是從隋煬帝手中奪得天下,而是在平定群賊之後才定於一尊的。李唐確實沒有和隋煬帝正式交手,主要是隋煬帝在江都根本就不想回來,倒省了攻打長安的李淵父子不少麻煩。不過,李淵在一年之內由太原到長安稱帝,除了他的兩個兒子、眾將士以及像李三娘這樣的巾幗英雄之外,還有一個功臣是李淵未曾賞過的,即李密。    
    隋文帝楊堅像    
    李密參加了楊玄感的起義,失敗後輾轉去過幾個地方,最後在瓦崗落腳。李密在瓦崗軍中表現出了他的志向及才能——志向上,自承盜賊的翟讓不如他的平天下之志;才能上,瓦崗當時更擅長打劫,原因嘛,主要是有能力不知該怎麼使,因此李密的加入,確實使瓦崗的層次及目標提高了一個台階。但在評書中,李密的到來似乎有股不祥之氣,卻把瓦崗的黃金時代交給了一個混世魔王——只可惜,那個草包的程咬金現實中根本沒做過瓦崗的頭領,而且根本不草包。    
    當時真正的頭領翟讓認為李密比他強,因此極有堯舜風度地將頭把交椅讓了出來。只是李密果於殺伐的一面他卻不知道。自從讓位後,翟讓基本上幹的就是誘敵這樣的事情了,有人為他打抱不平,這些話就傳到了李密耳中,慢慢地,李密相信了,決定有所行動。李密採取的手段是非常常見的設宴,但翟讓根本不疑心會出事,結果就被殺掉了。李密這樣做既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同時也為後面的樹倒猢猻散埋下了伏筆。筆者懷疑之所以後人對李密印象不好,把他說成一個無義之人也是由此而來。不過李密也不算冤枉,他的所為的確不義,正是所謂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同富貴。    
    當時瓦崗盛極一時,而李密離天子之位也僅一步之遙,但誰想到半路殺出個王世充來,把李密打了個大敗。其實這麼說也不全對,半路裡殺出來的本來是宇文化及,是他非要和李密爭洛陽,於是洛陽城內越王楊侗採用了元文都的建議招安李密,共同對付宇文化及。可是王世充卻反對,畢竟洛陽方面在和李密的戰鬥中死了不少人,聯合李密又得不到士兵的認可,其結果可想而知。    
    經過一場內變,王世充掌握了洛陽的大權,與李密又成為敵人,那麼李密只好又包圍洛陽城。可是沒想到屢戰屢敗的王世充最後竟然打敗了李密。北邙之敗還引發了很多舊瓦崗的將士改投王世充,於是忽喇喇大廈將傾,眼看大勢已去,李密拔劍欲自刎,就在眼前的王伯當自然不能不管。走投無路之下,一行人一起跟著李密投奔了唐朝。    
    李密投唐大概是因為上面提到的他的那個功勞。什麼功勞呢?李密之所以大敗,是因為他不該啃洛陽這塊硬骨頭,而把肥肉拱手送給李淵。此事說來話長,李淵將出兵時,李密曾給他寫了一封信,雖以兄相稱,但語氣卻很是有些傲慢,甚至是有些以盟主自居了。但李淵對這個倒不在乎,他是官場上的老手,這種事經歷得多了。眼下最實際的是能夠奪得長安,至於他李密,如果能為我擋住洛陽,就算萬事大吉了……因此李淵的回信甚是恭敬,大弟大弟地這麼稱呼。沒想到,幾句牙疼咒一般的奉承話,竟把李密捧得飄飄然起來,使得本來就想攻打洛陽而且也有些不得不打洛陽的他,真的乖乖打洛陽去也。等他清醒之時,李淵已在長安的皇椅上樂搖搖了。可以說李淵這一次把李密耍得夠戧。    
    李密或許真的把李淵的「大弟」信以為真了,要麼就是嫌被李淵耍得不夠,在絕境中放下「盟主」身份去投奔李淵,以為能夠撈個什麼王當一當。不過,李淵「弟」的稱呼雖沒變,但他給這個「弟」的官爵卻是與這個稱呼十分不匹配的,只是光祿卿而已,其實就是管皇宮中膳食的官。而且除了李淵,其他大臣對李密及其部下非常倨傲,甚至還有索賄的,他們這樣做說是李淵的縱容一點也不為過。另外,李淵又以李世民打敗薛仁果為由要李密去迎接他,其實就是想讓李密看看唐兵的威武士氣,在心理上給予震撼。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一個陰謀服務的,那就是想有意逼反李密。李密果然被激怒了,可惜後人不批評李淵的殘苛陰險,反為他封李密為光祿卿開脫,說什麼怕人心不服等等,又怪罪李密殺妻無義,是個反覆的小人。其實李密不走也不行,不走的話早晚也會被李淵以別的方式幹掉。只是李密的「背叛」,讓李淵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殺他,就是瓦崗舊將也說不出來什麼。最後,李密死在了唐將盛彥師的手中,時年三十七歲。    
    有人曾說過,如果手中掌握著瓦崗軍的李密與李世民所部交戰,那一定會很好看。也許吧,只可惜這場虛無的大戰是永遠無法上演的。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2)

    【薛氏父子】    
    薛氏父子,即薛舉和薛仁果,號稱西秦。關於薛仁果的名字,新舊唐書是寫作「仁杲」的,而陝西禮泉的昭陵石刻等處則寫為仁果。這支父子兵和李氏父子的目標一樣,也是要進兵長安。結果,他們晚了一步,只好加緊圍攻扶風。有一句話叫「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關中一地不容二虎,所以薛氏父子是李氏父子最大的威脅,反過來,李氏父子也是薛氏父子最大的進攻目標。    
    既然兩家都互相視為仇敵,那自然是打仗沒商量了。唐與西秦之間的戰爭是三部曲,有點像「三局兩勝」,前兩場各有勝負,第三場則是一戰而定成敗。第一場是薛仁果大戰李世民,結果被打得大敗。這場仗把薛舉打得有點怕了,甚至問起部下「有沒有投降的天子」。不過馬上他們時來運轉,第二次大仗就贏回來了。這一次薛舉親自出馬,唐朝方面仍是李世民為主帥。這次打仗出了點兒事,就是李世民忽然病了,結果劉文靜和殷開山兩人——按書中的說法便是擅自出兵,然後搞得大敗而歸。這個不聽號令的說法,可能還有待商榷,但兩個事實是可以肯定的,一是李世民的確病倒了,二是唐軍的確大敗,而且敗得非常慘:死者十之有六,大將慕容羅□、李安遠、劉弘基都被俘虜。於是郝瑗勸薛舉說:「今唐兵新破,關中騷動,宜乘勝直取長安。」然而薛舉卻在此時病死了,被迫出局。如果他能夠堅持打到長安的話,那麼也許李淵就得親自出馬了。薛舉死後,薛仁果繼承了王位,於是第三次大戰又開始了。這一次唐朝主帥仍為李世民,而這一次他採取的方法是後來他常用的堅壁不出,後發制人。消耗了六十天,終於把薛仁果的糧食耗盡了,因此李世民命人在淺水原引誘薛仁果,然後兵分兩路進攻。西秦將領宗羅□大敗,只好逃跑。最後在折址城,薛仁果看到大勢已去,便開城投降了。    
    戰後,李世民按例做了一番分析,然後便是處理降兵降將之類的事了。李淵的意思是,因為薛仁果的人當初殺了很多唐朝將士,因此要把他們全部殺掉。這時站出來勸阻的人是李密,他認為正因為薛仁果殺了這麼多人所以才會滅亡,「懷服之民,不可不撫」。可見李密其實還是很想在唐朝好好做事的,奈何李淵之城府非李密所能料——由此可見,李密也真是有點沒頭腦,李淵會對那些敵將起殺心,也同樣會對他起殺心。不過李淵這次倒真聽了他的意見,放過了其他人,但謀首,也就是薛仁果仍然被斬首。    
    於是薛氏父子就這樣被滅了。    
    【李軌】    
    關中一帶,除了李淵、薛舉之外,還有一個李軌。李軌的稱王,也是根據讖語,被人推舉上來的——由此可見隋末「李氏將興」的傳言的確是存在的。    
    0    
    李淵攻打薛舉之前,聯絡李軌——《通鑒》上寫的是「共圖秦隴」,想來多半也是許了個牙疼咒——約好給他一些好處,而李淵又祭起親善的法寶,稱李軌為「從弟」(堂弟)。這樣的買賣李軌當然願意做,於是派弟弟李懋到長安入貢。李淵授他大將軍的封號,而且拜李軌為涼州總管,而且封為涼王。這樣的待遇可是比李密那個光祿卿好了很多倍。李軌倒是想接受,怎奈有個曹珍反對去帝號,因此不接受唐的封賞,而回信中又弄了個不倫不類的自稱「皇從弟大涼皇帝臣軌」,實在是很可笑,不過李淵卻是氣得來不及笑了,只好決定武力解決這個不識抬舉的「皇從弟」。    
    殺雞焉用宰牛刀,李軌的勢力本來在三方當中就是最弱的,何況李軌鴆殺了謀主梁碩以來,內部也一直不大團結。最後在安修仁與安興貴的合謀兵變下,被俘,送至長安後被斬。    
    李軌被滅後,關隴一帶基本上沒有其他的勢力,李唐王朝終於在此站穩了腳跟。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3)

    【劉武周】    
    李唐王朝好容易在關中站穩了腳跟,卻沒想到後院失火,當初自己發跡的地方如今卻被別人佔領了。搶了李氏後院的人,便是劉武周。    
    劉武周,傳說他的母親懷他時夢見了一隻雄雞入懷。古時有很多這種傳說,大凡興過一點兒浪的人都有個不平常的來歷,不過一般要麼是日月入懷,要麼就是龍或者魚之類的都是有的。在禽鳥類中,最典型的是後世的岳飛,他出生時是真的有一隻大鳥飛到了屋頂上,他的名「飛」、字「鵬舉」,就是由此而來,只不過他的父親有沒有認準那鳥就是他想像中的鵬,則是另一回事了。鵬是很威風的,可是雞就不然了,即使是雄雞也一樣。劉武周怎麼會選這樣一隻動物,真是匪夷所思。    
    大業十三年(615),劉武周在馬邑殺了王仁恭,自稱太守,然後投靠了突厥,封為定楊可汗——幸虧劉武周沒有建立什麼朝代,不然他比後晉的石敬瑭唯一好的地方就是,他還沒有自稱「兒皇帝」。不過,投靠突厥在當時好像是比較流行的,即使是李唐此時也是有求於突厥,說幾句臣服的話對李淵來講也不過是發個牙疼咒(至此已經是三個牙疼咒了),但他並未接受突厥的封號,這就有著很大的不同了。    
    主張入侵太原的,是宋金剛。宋金剛可謂大將,善用兵,他被竇建德打敗後投奔劉武周,劉武周很高興,封他為宋王,委以軍事重任,並且家產也分了他一半,還把妹妹嫁給了他。這種信任程度可以說相當深了,僅次於翟讓的讓位給李密。    
    武德二年(619)四月,劉武周進軍黃蛇嶺,唐齊王李元吉派張達率軍驅逐,結果全軍覆沒。於是劉武周攻佔石州、平遙、介州之後,可以說已經包圍了太原。於是李淵派出姜寶誼、李仲文迎戰,又是大敗。然後,李淵任命親信裴寂為主帥,不想被宋金剛切斷了水源,導致再一次的大敗。眼看太原就要守不住了,李元吉非常有英雄氣概地對司馬劉德威說:「你用弱兵守城,我帶著強兵出戰。」然後連夜帶著家人逃到了長安,把李淵氣得直想殺人。這種情況下,李唐的王牌部隊終於登場了。    
    在十一月的寒風中,李世民率部踏著冰渡過了黃河,屯兵柏壁。然後又是相持。百姓聽說是秦王李世民到了,於是莫不歸附——這個,嘿嘿,說實在的,當時李世民除了很能打以外並沒有什麼政績,百姓為什麼要歸附他呢?不管是真的歸附也好,是四處抓人也好,反正來的人越來越多了,然後便「漸收其糧食」。有點「搶」的意思,但卻是非常客氣的搶,因此史家此處用了一個很能體現這種客氣的動詞「收」。不管怎樣,反正唐這邊的糧食問題是解決了,李世民又用對峙後發制人的方法,開始消耗劉武周的糧食。糧食總有耗盡的一天,沒吃的了就只好逃,敵人逃了就只有追。於是,宋金剛一路逃了下去,而李世民則是追了一路。雙方都是強行軍的速度,一晝夜行軍二百餘里,不光如此,雙方還要交戰數十回合。這樣一來吃飯的時間是沒有了,即使想吃,糧草也追運不上來,所以誰都沒法吃,即使是李世民,也是兩天沒吃飯,三日沒解甲。在雀鼠谷唐軍抓到了一隻堪稱世界上最悲慘的羊,把它分吃了——其實也就是喝羊湯,從後來大家在介休城裡一起狼吞虎嚥的情況來看,好像不存在誰獨吞了羊肉的情況。宋金剛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甚至更慘,他們在士氣上又輸了一籌,不過這也許有助於逃跑速度的加快……最後,果然劉武周和宋金剛逃跑得更快些,沒有讓李世民抓到。他們逃到了突厥,可是最後又都為突厥所殺,客死他鄉。    
    劉武週一滅,唐的王業之基也奪了回來,然而李唐王朝並不甘心就此作罷。他們想當的,不是偏安一隅的唐王,而是真正一統天下的大唐皇帝。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4)

    【宇文化及】    
    隋煬帝巡視江都圖    
    關於此人,本來沒什麼好說的,新舊《唐書》上反王的那部分都沒把他列進去。找了良久,竟然不知道到底是把他歸在哪一類中……忽然間恍然大悟,趕緊查找《隋書》,果然發現在叛臣傳中,排第一位的便是他。念在他是殺掉隋煬帝的人,這裡還是記他一筆。    
    演義中,宇文化及奸詐無比,而且又有個非常驍勇的兒子宇文成都。但事實上那個宇文成都是不存在的,至少正史上沒寫他。宇文化及的幫兇,其實是他的弟弟宇文智及。《隋書》不曾提到宇文士及有沒有跟著做惡,但推測起來,他也不能太脫離群眾,但由於他比較靈通,投降了唐朝,因此記載要好了很多。但若說他完全沒有幫著他大哥幹壞事,怕也未必,只是可能情況稍好……唉,反正人家也沒寫,一切都只能是推測。    
    宇文化及本來只是個奸佞小人,和演義中那個野心勃勃的形象相去甚遠,而且膽子也小,屬於有賊心沒賊膽的那種人,甚至還不如宇文智及來得果斷。    
    隋煬帝楊廣不知是怎麼回事,竟然置天下於不顧,卻在江都長駐,和劉禪的「樂不思蜀」差不多。但他的「樂」實在是一個虛象。當時天下大亂,楊廣卻半點也不知道,甚至有使者來求救,他還認為是謊報軍情,把使者殺掉了。但是他的長駐江都卻引起了手下將士的不滿,因為他們都是關中人,都惦記著家人,很想回去,奈何皇帝卻死也不走。怎麼辦呢?很多士兵商量著想逃回去。將軍們可犯難了,如果報告給皇上,肯定要死;可是不報告,被皇上知道了,還是要死。那麼他們該怎麼辦呢?只好造反了,可是還缺一個首領。他們想到了宇文化及,但是這種事豈是隨便說說就成的?所以先得找一個熟人通通風,此人便是宇文智及(當時宇文士及不在)。宇文智及聽了倒是十分高興,於是幾人一起找到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聽完之後,嚇得要命,良久才鎮定下來。    
    然後就按計劃進行政變。應該說整個過程還是比較順利的。當把楊廣帶到寢殿時,楊廣歎道:「我有什麼罪?」有一個人開始列舉煬帝的罪狀。楊廣聽完說道:「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為首邪?」宇文化及又讓封倫列舉罪狀,楊廣又說:「卿乃士人,何為亦爾?」由此可見,楊廣很善詭辯,只是這時什麼辯也沒用了,楊廣知道自己肯定逃不過這一劫,說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結果混亂中,平時準備的毒酒(看來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平時居然會準備這種東西)一時找不著,沒辦法只好解下繫在腰間的白練,就這樣被叛臣縊死了。    
    殺完煬帝之後,和李淵、王世充等人一樣,宇文化及也立了一個傀儡皇帝——秦王楊浩。然後便領兵去打洛陽——當時李密正在和王世充較勁,沒想到半路竟然來了個宇文化及。洛陽的越王楊侗立刻轉變政策封李密為太尉,讓他對付宇文化及。本來宇文化及率領的兵士是隋朝的正規軍,戰鬥力應該很強的,可是卻數戰不利,可見其指揮水平實在令人不敢恭維。打不勝,心中自然鬱悶,有時酒後就埋怨起他弟弟來:都是你連累了我。首領做成這樣,也實在夠窩囊。很多人看出來他成不了大事,於是逃走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宇文化及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人生故當死,豈不一日為帝乎?」於是殺了楊浩,自立為帝,國號為許。    
    既然宇文化及是殺害隋煬帝的兇手,那麼誰要是殺了他,便會得到故隋臣民的擁護。李淵看到了這點,竇建德也看到了這點。本來李淵派李神通攻打宇文化及在前,若說李神通不爭氣也是有點冤枉他,畢竟和宇文化及相比,李神通還是稍強的,他把前者的都城拿了下來。於是宇文化及逃到聊城,李神通又追了過去。城裡糧盡之時,宇文化及打算請降,可是李神通為了顯示國威,硬是沒答應。這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最後國威沒顯示,反倒讓後面趕來的竇建德揀了個現成的便宜。    
    被竇建德抓住後,宇文化及一家全都被斬。此後不久,李神通和宇文化及一樣,也敗在了竇建德手中。一人差不多同時打敗兩家,這種情形有點像是李世民打敗王世充和竇建德的翻版。只是不同的是,竇建德是一個一個打的,而李世民則是一起打的。當初的勝利者竇建德,最終也嘗到了失敗的滋味。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5)

    【王世充】    
    打完劉武周沒多久,李世民再次披掛,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地奔赴戰場。這一次唐軍兵鋒直指洛陽的王世充。可以說,攻打洛陽和後面的虎牢關之戰,才是唐初具有定天下意義的大戰。因為隋末雖然反王甚多,可真正有實力能與唐爭天下的,就是王世充和後面要寫的竇建德。但是未等三足之勢完全形成,這兩人就在相同的一場大戰役中,在相近的地方,同時敗在了李世民的手中。    
    王世充說來有點「傳奇人物」的色彩,他的母親帶著他改嫁,所以他改姓了王。他對隋煬帝阿諛奉承,討得了隋煬帝的歡心,後來煬帝讓他去解洛陽之圍,可見不是一般的信任。瓦崗之圍使洛陽城裡極其困難,即使王世充到了,也是三連敗,情況糟糕得很吶。眼看就要不行了,但王世充祭起鬼神當法寶,安排了一個巫師來表演托夢,夢到了周公旦對他說會保佑王世充取勝。這在我們今天看來不光愚昧,而且可笑得緊,不想這招當時還真起了作用,他的部下多信鬼神,當時一看有周公相助,於是紛紛請戰。就這樣王世充率精兵兩萬、精騎兩千出擊,竟然獲得了勝利,一下子摧垮了做著盟主大夢的李密。    
    對付完李密,洛陽一下子輕鬆了好多。本來已經攬得大權的王世充自封為太尉、尚書令,又要加九錫,楊侗本不想同意,不過被派去的段達卻說了一句大實話:「太尉欲之。」王世充就想這麼幹,誰也阻止不了。楊侗熟視良久,呆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最後只能沒好氣地說:「隨便你。」加九錫是篡位的前兆,果然在李淵登基後的第二年,洛陽城內也上演了一出禪讓的大戲。不過越王侗可不像代王侑那麼好擺佈,而且洛陽城中楊隋的勢力相對於長安來說還是不小的,王世充也著實費了很大力氣。篡位的程序都差不多,製造神話自是必不可少的,哪個皇帝登基都要弄出幾個這種故事來,李淵不也是弄了個老子顯聖嗎?然後是推辭三次,最後逼不得已無可奈何,王世充只得答應了皇泰主的讓位請求。可是,登基你就老老實實地當皇帝唄,王世充偏許了個可笑的牙疼咒,說以後等皇泰主長大一點兒就把皇位還給他。不久,王世充就把楊侗殺了,楊侗臨死之前,求禱以後再也不要生在帝王家裡。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剛當上皇帝的王世充還是擺出了一副勤政愛民的樣子,只是堅持的時間實在太短,還在他沒殺楊侗的時候,就已經懶得再演戲了。此外,王世充還有一個缺點,就是話雖多但卻往往不得要領,常把大臣們聽得暈頭轉向。結果有人當面把這點提出來,王世充默然良久,倒是沒有怪罪他,但卻始終也改不了。就是這個缺點,在程知節的口中,評價則是「老巫嫗」,就是老巫婆了。在王世充還沒當皇帝的時候,一次,兩軍陣前,程知節拉著秦瓊當眾投降王的敵軍(就是唐軍了)。臨走前,程知節毫不隱晦地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不過沒提那個「老巫婆」,不然就成笑話了。這樣的叛逃光明磊落,而且相當少見,可比演義裡的暗中逃走有趣多了,當時肯定有很多人看得瞠目結舌。還有,王世充任人唯親也是不怎麼得人心的——李淵也是任人唯親,不過能堵住人口的是,無論是李世民還是李孝恭,都是比較有才能的,尤其是李世民,這個不服不行。不過王世充倒是很輕視他,稱他為「童子」,就是後來演義裡常用的「唐童」。    
    武德三年的七月,王世充口中的「童子」率領著大軍來征討他了。王世充一下子犯起糊塗來,不曉得為什麼唐要出兵征討他。於是兩軍陣前問道:「唐帝關中,鄭帝河南,你們為什麼要來打我?」讓人想到「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這句詩,只不過王世充可不會「終日思君不見君」,他巴不得李世民永遠不來找他呢。此問可說是智可及,愚不可及,統一天下征討四方難道需要理由嗎?這本身就是理由。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回答說:「四海咸仰皇風,唯公獨阻聲教,為此而來!」這當然是明顯的借口,阻「聲教」(其實就是指王世充阻擋了李唐王朝的統一)的並非只有王世充一個,只能說按進度是到了該消滅王世充的時候了。王世充仍不覺悟,又問:「那麼和好行不行呢?」「我爹只教我來打你,可沒說讓我與你講和。」反正我們就是要打你,你又能怎樣呢?既然如此只好開戰了。    
    洛陽之戰李世民採取了步步為營的比較穩的打法,一步步蠶食王世充的地盤。王世充有個不利的條件,就是他手下投降的人太多,最後所有的城基本上不是投降就是被攻佔,只剩下洛陽了。儘管如此,李世民要想拿下洛陽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他有一次勘察敵情差點被單雄信殺掉,因而最後他不顧徐世NFDD0的勸告執意要殺單雄信,難免令人懷疑他的動機。但單雄信為人,並非如演義中那般英雄,歷史上的單雄信,是個輕於去就的人,李世民殺他未必沒有道理,否則後來的兄弟相爭中單雄信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實在不好說。    
    李世民圍困洛陽,洛陽城中當然不好過,人口銳減,最後百姓甚至到了用泥混米做成餅的地步。《圍城》裡有句話,「城裡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進來」,洛陽城中曾有十三次陰謀獻城的行動,都被王世充鎮壓住了,可見王世充的確是個厲害角色,絕不可小看。上一次對李密能夠成功地反敗為勝,就是一例。這一次王世充還想再續上一次的神話,帶著二萬人出來硬拚。這一仗果然夠慘烈,就連李、王二人都很危險,一個差點陣亡,一個被刺了一槊,不過誰都沒死,但對於王世充來講,此仗不是平即是敗,更何況真的敗了。他沒有讓洛陽成為滑鐵盧——李世民的滑鐵盧。此後雙方仍是膠著狀態。洛陽的困難就不說了,李世民一方也十分艱難,將士思歸情緒比較濃,但他還是咬著牙挺住了,不管什麼人反對,哪怕他父親李淵來的親筆信,他都不聽,目的只有一個,攻下洛陽。而此時洛陽城中王世充的目的也只有一個,就是盼竇建德能夠早來援。    
    最後王世充盼來的不是騎在馬上指揮大軍的夏王竇建德,而是被大軍押解坐在囚車中的唐軍階下囚竇建德。兩人相對而泣——王世充淚水中為竇建德流的部分不一定有多少,但是他肯定想到了自己慘淡的將來……    
    沒有辦法王世充只好投降,但條件有一個,就是要李世民保證他以後的生命安全。這裡就不好說李世民也在許牙疼咒,我認為他是真的不打算殺王世充的。於是,在唐營之中面對著當初自己輕視的「唐童」,王世充一躬到地,結果被李世民調侃了一番。到了長安,李淵一開始先是破天荒地沒有殺這個反王——總歸還是要照顧一下李世民的面子。然而王世充並沒有因此而逃脫被殺的命運。就在王世充全家剛被發配到蜀地後,王世充就被仇人趁其接「旨」之際殺掉了——這自然是矯詔,本屬大罪,可是李淵並沒有怪罪那些人——可以想見,此事的幕後真兇到底是誰了。    
    不過也不用為王世充叫屈,因為他也曾背信棄義地殺掉過很多人——或許這就是報應?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6)

    【竇建德】    
    竇建德也是個有點傳奇色彩的人物。他家世代為農民,最後他竟然只憑著熱心助人樹立了很高的威信,以至於他父親死的時候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竟達到了一千多人。    
    竇建德的起義是被人牽連的,但也可以說是自找。他為刺殺縣令的孫安祖出主意,讓他聚人觀時變,說穿了,就是煽動造反。可竇建德竟然沒跟著一起起義,那麼,就別怪官府不客氣了,於是他的全家都被殺掉。竇建德索性也投到了起義的隊伍中,他投奔了高士達。大業十二年,高士達不聽竇建德勸告,出兵與楊義臣決戰,最後兵敗陣亡,於是竇建德便成了起義軍的首領。好在楊義臣被楊廣先行幹掉,所以竇建德不必擔心成為高士達第二,從而可以慢慢發展自己的勢力了。    
    竇建德可以說是在逆境中發展壯大的。就在他稱長樂王的那年,薛世雄奉命討伐李密,路上順便討伐其他起義軍。七月,在七里進之地,竇建德親率敢死士二百八十人做先鋒要突襲討伐軍時,在還差一里的地方,天居然要亮了。突襲是突不成了,竇建德只得準備投降。可忽然天降大霧——如果最終得天下的是竇建德,那麼這件事一定會成為一件證明竇建德是真命天子的事而被大肆傳揚,於是突襲照常進行,結果把薛世雄打得只有他自己得以脫身。    
    隋煬帝死後,竇建德赦免了投降的王琮,一時間很得人心。十一月,竇建德這裡也發生了靈異事件,五隻大鳥率領萬隻小鳥聚集在他的宮中——這件事做假的可能性不大,畢竟誰也沒法指揮一群鳥來朝拜。不過也許就只是一群鳥無意中飛到了他的宮裡,其中有五隻較大的而已,或許地上有食物屑也說不好——唉呀,忽然間懷疑起這些鳥兒到底是自發來的呢,還是被引誘過來的……然後又有人獻玉,居然就是夏禹的玉(反正我是不信啊)。既然有了種種祥瑞,那麼竇建德立國沒商量,這年便改元五鳳,定國號為夏。    
    和王世充比起來,竇建德要光明磊落得多了,但這也不代表他不會耍陰謀。比如對魏刀兒,就是先結盟後突襲。那兩年裡竇建德很是威風了一陣,所到之處幾乎望風而降,只是在幽州有點麻煩,就是那位演義中羅成的爸爸羅藝。後來羅藝被賜姓為李,所以如果看初唐史看到李藝的話,沒錯,就是羅藝了。李淵沒有殺羅藝反而賜姓把他拉到自己的宗族中,真不是一般的優待,可是後來羅藝站錯了隊伍投到了李建成麾下,在李世民登基後擔心自己被害投降了突厥,結果當然是悲慘地死去了。    
    竇建德做的最有政治意義的事就是滅了宇文化及,其實是有點撿便宜了。因為唐的李神通此前已經攻打宇文化及很久,本來也有希望拿下,可是李神通偏偏不准宇文化及的請降,沒想到竇建德又盯上了這塊肥肉,於是加緊攻城,本希望趕在竇建德到來之前結束此戰,最後在李神通的不力指揮下,終於沒打下來,唐軍沒辦法也只得退讓。竇建德非常幸運地滅掉了宇文化及之後,禮遇隋煬帝的蕭皇后,然後又為隋煬帝發喪,還聯絡洛陽的皇泰主,得封為夏王,取得了政治上的一定優勢。可見竇建德雖是農民出身,但他卻並不乏政治頭腦。    
    此後竇建德又向唐軍在河北的軍團發動進攻。唐軍主帥是李神通,大將當中有李世NFDD0(本姓徐,賜姓李),這個搭配和江南一帶的李孝恭、李靖的搭配差不多,主帥是宗室,助手是名將,只可惜一來江南比河北要弱,二來李神通比李孝恭差了很多,李世NFDD0和李靖也有差距。結果是唐軍全軍覆沒,李神通等人被俘虜,李世NFDD0被迫投降。要說這比李元吉、裴寂的慘敗也差不了多少了,想必李淵肯定十分氣惱——其實唐開國之戰除了李世民打的幾場大仗之外,其他的還真是不利。    
    竇建德收降了李世NFDD0,待他如上賓。作為回報,也是為了取得竇建德的信任好趁機逃跑,李世NFDD0為竇建德進攻王世充,俘虜了劉黑闥。後來竇建德餘部以劉黑闥為首東山再起,也得感謝一下李世NFDD0,只是他們不懂得「報恩」,反而把李世NFDD0又一次打得全軍覆沒。此為後話,反正李世NFDD0取得信任之後,便計劃著逃回唐朝了,只是按古時的迷信說法,竇建德氣數未盡,李世NFDD0的計劃中途敗露,顧不上再救他父親,隻身逃回了唐朝。    
    這時怎麼看竇建德都是非常有利的。可是誰知道他和李密的命運差不多,竇建德也是一戰而敗,敗得一塌糊塗,自己也成了人家的俘虜。    
    本來王、竇之間是敵國關係,可是洛陽被圍,危急之下王世充只好求助於竇建德。中書舍人劉斌認為應該援助王世充,而且唐、鄭兩軍都已經疲憊,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漁翁得利的時機。劉斌的看法應該說是沒有錯的,像後世有人說竇建德不應該來只怕並不恰當。因為一旦唐朝佔領了洛陽,那麼據有長安、洛陽東西二京的唐實力可說是大增,其地盤再也無人可及,而且那樣的話李世民得以全力以赴地攻打竇建德,竇若再想取勝是難上加難。這個就是唇亡齒寒的道理。    
    不過答應王世充後,竇建德並不急於出兵,而是派人給李世民寫了封信,勸他回去。信裡自誇了一通,然後又展望了一番唐軍的前景:「彼(就是指唐軍)則外無救援,內絕軍糧,將聽楚歌之聲,方見崤陵之哭」,文采是有了(此信當然不是竇建德親寫,是孔德紹寫的),可惜也只是大話。想想真是可笑,李世民哪能憑他一封信就給嚇回去呢?李淵寫信李世民尚且沒有退兵,何況是竇建德。但竇建德同意出兵幫助王世充,對李世民壓力也不小。好在竇建德一時也不能出兵,因為他正在對付孟海公。    
    時間拖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武德四年,王世充眼裡的救星竇建德總算發兵了。此時夏軍新破孟海公,可謂士氣正盛,而且三方對比一下,的確夏方最有利。假如我們回到當初猜測一下此戰的結果,只怕能料到最後那樣一個結局的人不多。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7)

    夏出兵了,李世民必須決定相應措施。當時唐軍中展開了一場大辯論。正方一辯郭孝恪立論,說應該打而不該撤兵,因為這樣可以一舉滅掉兩國。正方二辯薛收發言認為「洛陽乏糧,無法守太久,竇建德來援則是要置我方於死地,因此不能讓他們合力攻擊,否則就麻煩了。所以要分兵據守成皋,以逸待勞,先破竇建德,王世充自然不難收降。」反方一辯、二辯、三辯蕭瑀、屈突通、封德彝一起發言,認為「吾兵疲老,世充憑守堅城,未易猝拔,建德席勝而來,鋒銳氣盛;吾腹背受敵,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最後正方三辯李世民拍板決定:「世充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將驕卒惰,吾據武牢,扼其咽喉。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兩賊併力,其勢必強,何弊之承?吾計決矣!」千百年而下,當我們再看這場辯論時,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當時的果斷和勇氣。    
    既然決定分兵,那麼事不宜遲,立刻動身。李世民率三千五百騎兵奔赴虎牢關,剛一去就親自出戰,連設三道埋伏,然後以自己為餌引誘竇軍出擊,結果五百人對戰五千人居然獲得了勝利。開頭就敗了一陣,而且人家還是以少勝多,竇建德一定鬱悶之極。    
    此後兩軍相持,直到四月,竇建德軍中謀臣凌敬進言勸竇建德去攻打太原。這是有點圍魏救趙的意思了。但是竇建德沒聽。後來竇建德失敗,有人歸罪於此,這個後面再說。那麼既然沒聽,只好相持。    
    這樣又到了五月,李世民認為時機成熟,於是出兵與竇建德會戰。從早晨開始李世民嚴陣以待,夏軍雖然佔據人數上的優勢,但雙方只是小打小鬧,沒有大舉出戰,竇建德的這個優勢顯示不出來。到了中午,夏軍又渴又餓,而且還很累——看來夏軍的素質確實沒有唐軍高,唐軍別的不說,這個耐饑大概是早就練出來了,經歷了追劉武周時三天兩夜的不吃飯,這次的苦根本不算什麼。就在中午這會兒,李世民準確抓住了時機,帶兵猛攻。當時竇建德正在接受大臣們的朝拜——真是太湊巧了,簡直讓人懷疑他內部是不是有奸細出賣情報。結果混亂之中竇建德無法指揮,十餘萬人得不到有效組織,於是大亂,被俘虜了五萬人。竇建德沒辦法,只好突圍,中了一槊,在牛渚口落下馬來。唐將白士讓下手要殺他,這時人的求生本能發揮了作用,竇建德大呼:「我是竇建德……」    
    被俘的竇建德被帶到了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問他:「我們打王世充與你何干,你何苦大老遠地來這裡犯我兵鋒?」竇建德說:「今不自來,恐煩遠取。」——反正我們遲早都會打一仗,即使我不來,恐怕將來你也要去找我麻煩,既然如此,何不早些決一雌雄?竇建德本來是為了救援王世充,沒想到自己比王世充更早一步落入敵人手中。圍城打援的極致,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虎牢關之戰可說是唐朝開國之初非常經典而且精彩的戰役,經此一戰,唐基本上平定了天下。    
    押解到長安之後,竇建德被李淵直接殺掉了,因為他沒有得到李世民的許諾,李淵殺起來也就沒什麼顧慮了。可惜竇建德屢戰屢勝,最後敗在了一個遠比自己年輕的人手中。    
    另外,想說說我對虎牢關一戰的看法,如果凌敬的建議被採納又如何呢,竇建德能贏嗎?暫時將這個放一放,先說一下當竇建德沒來支援王世充的時候,王世充一定這樣想過:竇建德來了就可以擺脫困境了。當唐、夏尚未開戰之時,有誰能預言到後來的這個結果?當時的情況是,唐、鄭相持已久,無論誰的日子都不好過,而夏軍無論怎麼說都比他們的情況好些,而且還是在新破孟海公之後,士氣高漲——雖說這也容易導致驕兵,而從夏軍後來的行動中看到,他們還是很小心的,甚至佔著人數上的優勢,都不敢輕舉妄動,因此夏軍最後失敗,「驕兵」這一條基本可以免談。我想要在當時投票的話,很多人都會投夏而非唐勝。而人數上的問題,中國從來就不乏以少勝多的戰例,但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否則哪裡又有什麼「著名的以少勝多戰例」這樣的說法?以少勝多畢竟還是少數。當夏軍浩浩蕩蕩奔赴而來的時候,便是主帥李世民,心裡都未必沒怕過。這是人之常情,要是真不怕的話,那才是有了問題。但李世民性格上超常的地方,也就在於他更堅忍。自然,如果戰敗了的話,這個詞就多半要換成了固執或是其他的詞了。其實有才的人多半都很固執,剛愎自用的多,虛懷若谷的少。李世民後期的納諫則另當別論。當此之時唐軍之中有人勸他回軍,其實這絕對是正常思維,而主戰派的意見則有些超常了,在常人眼中用瘋狂來形容都不為過——也對嘛,李世民的確是天才,天才都有點瘋狂。如果一旦撤軍的話,對於唐來講損失太大了,白來一趟不說,花費這麼大的力氣卻什麼便宜都得不到。李世民決定分兵拒之,絕非是忽略自己的劣勢而貿然出兵,如果有兵的話相信他一定不會只帶三千多人,只是當時能分出來的有限,而且又是要爭分奪秒地去爭虎牢關,哪還顧得上這些?只要佔得虎牢關,再慢慢派人來支援也不晚。因而這三千人可說是先頭部隊,後來當然是有援軍的。但是最後唐夏比例又是多大呢?如果是一萬對十萬,相差比例這麼大,任誰都會有所懷疑的。但若說以一對十則必敗,即「一」的一方勝利概率是零也未必(概率論中幾乎沒有零概率的事件。比如拋硬幣,只要硬幣沒做手腳,是正是反概率都不會是0和1),即使你認為有十足的把握,也只能說概率很小而已。因為從理論上講,什麼都是有可能的。比如平地摔跤,本人就曾摔過,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也不信。概率就算極小也都是有可能發生的,貓叫綜合症的發生概率只有十萬分之一,四捨五入基本可以算是零,但就是有嬰兒得這種病。一個人打十個人,勝利的概率怎麼也大於十萬分之一(如果此人武功極高概率則大大提升),怎能肯定其必然不可能發生呢?數學上講的都是這樣,何況歷史又從來都不是按照數學規律來發展的。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8)

    至於說十萬人殺也殺不過來——如果仗是這樣打的話,當然殺不過來,可是又有哪場戰鬥需要把人都殺掉,才算勝利呢?仗從來不是這樣打的,總是得集體行動,當一個集體亂了陣腳時,他們的合力並不等於他們每人的作戰能力之和。夏軍恰恰最後就是自己亂了,因而人多亦敗。秦、趙長平之戰,秦軍出動兩萬五千人的車騎快速部隊,在趙軍之後控制住了谷口的有利地形,切斷趙軍的退路,並派五千騎兵監視趙軍的留守部隊。如果按那種殺完人才算勝利的貌似有理的理論來推測,趙軍就是每人撒一把土都可以把秦軍埋在腳下了,可是,怎麼沒用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以少勝多似乎後來越來越少,因為大家都在進步,彼此之間相差距離也越來越小。因而唐軍人數應該比一萬多,但不可否認的是,唐軍人數還是少於夏軍的,怎麼說虎牢之戰都是以少勝多。    
    那麼回到凌敬建議的問題,「大王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更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徇汾、晉,趣蒲、津,如此有三利:一則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眾,形勢益強;三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如果竇建德採納了,轉攻太原的話,會怎麼樣呢?太原此前並未受敵,而洛陽則是苦撐了一年,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竇建德一敗王世充馬上就投降可以說明洛陽已經無法再行抵抗),那麼可以假設是在洛陽攻陷之後,即王世充這方面已經不存在去配合竇建德圍困李世民的可能,竇建德將獨自面對唐軍,唐軍佔據天下之大半,誰更有利可以一目瞭然。如果進一步去攻長安這快肥肉——好,長安是肥肉,但長安並非像凌敬所言是空虛的,何況竇怎麼也得打下太原之後再打長安,若繞過太原,則竇實為孤軍深入,而置自己後方於不顧,乃兵家之大忌。當初李淵攻長安時,是把太原安置妥當之後才出兵的,至少是保證突厥不給自己添麻煩。不要後方的一往直前,要竇建德像劉鄧大軍那樣千里躍進大別山,實難想像。若說唐的後方「空虛」,夏的後方就不空虛嗎?若襲唐的後方,竇建德能出兵甚少嗎?可是把人都帶走的話,自己的後方如何應付李世民?他可以用圍魏救趙,李世民就不能用?而且李世民就一定得回去救援嗎?另外,太原也並不空虛,幾乎就是同時,李淵派李建成去并州討稽胡,焉知不是為了防備王、竇?而且以李淵、李建成之才,守住太原、長安也不是不行,王世充都能守洛陽一年,李淵就不能死守嗎?凌敬的第二條,「拓地收眾」,在太原實際上可行性到底有多少呢?不多。因為太原是李氏起家的地方,他們對這裡很看重。李世民征劉武周的時候就曾得到當地百姓的支持,因此,竇建德來了未必會有人歡迎。第三,「關中震駭」,這就有些可笑了,李淵並非廢物,會為了這些沒影的事而震駭?「鄭圍自解」更說不通了,就算關中震駭,那麼李世民也不一定要解洛陽之圍,所以其前後沒有關聯。有人說洛陽無糧,李世民無法久待——洛陽本身是無糧,但李世民非要吃洛陽的糧食嗎?洛陽攻下後幾個月,李世民的大軍在洛陽吃的是什麼呢?但竇建德一旦深入唐的腹地,他自己的糧道卻不能保證安全。不錯,那樣的話唐軍是有被前後切斷的危險,但前後夾擊的危險也將困擾著竇建德。這是一場狹路相逢的戰爭,虎牢關前是這樣,太原城前也是這樣。現在假設竇建德出兵太原,有人覺得他勝率大,但出兵救鄭之前又何嘗不是如此?若以用兵之「奇正」之說,則竇建德當屬「正」,而不善「奇」。既然狹路相逢,則勇者為勝,這是個比「奇」的時候,誰更能用「奇」,勝率就更大。李世民於出兵虎牢之前,想的是先據守虎牢,等待洛陽自斃,但當他發現有機會勝竇建德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攻擊。臨機而變,竇建德顯然不如李世民。因此,竇建德手下的將軍們說凌敬之言是書生之見,的確是有道理的。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9)

    【杜伏威】    
    在隋末的農民起義軍首領當中,杜伏威的出身最為貧苦,甚至無以為生,結果好友輔公祏偷了一隻羊給他。後來事情洩露,被官府追捕,於是兩人一起造起反來。那是大業九年(611),杜伏威此時才十六歲。    
    靠著做戰勇猛,在他投的那個小部隊裡杜伏威成了首領。那時起義軍很多,這些起義軍當中也並不全是真正的起「義」,像朱粲那樣的吃人魔王恐怕就很難算在為民請命的人當中。由於起義軍亂而多,所以常發生兼併的情況,就像大魚吃小魚。杜伏威也曾差點被人吃掉,但他當場刺殺了要招降他的人,於是兼併了一個更大的部隊,算是小魚吃大魚的一次翻身仗。    
    但是杜伏威卻忘了他可以這麼做,別人也可以這麼做。後來李子通投降了他,突然發動兵變,如果不是杜伏威的養子王雄涎救了他,那麼杜伏威就「Game Over」了。不巧隋軍又來找麻煩,又是王雄涎救了他。但損人不利己的李子通也被打得大敗。也就是這一次,開啟了杜、李二人的恩怨之爭。此後為了救援陳稜,杜伏威又吃了李子通的虧。這道梁子越結越深,杜伏威大概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李子通千刀萬剮……終於在李杜決戰中,杜伏威獲得了勝利。李子通無奈之下只得投降。杜伏威倒也不錯,沒有殺他,將他獻俘於李淵。李淵也曾破格地沒有殺李子通,但李子通的結局和李密差不多,也是想逃回去,不想半路就被發現了,押回長安後被殺。    
    對於杜伏威的起義,朝廷不能聽之任之,楊廣曾派右御衛將軍陳稜征討。陳稜有點膽小,不敢出戰,於是杜伏威學起諸葛亮來,派人送去女人的服裝,還親切地稱之為「陳姥」。於是「陳姥」出戰,杜伏威也親自上陣,不小心竟被射中了額頭,杜伏威一邊大吼「不殺汝,矢不拔」一邊狂奔(是騎馬狂奔,戰陣之上將軍們可不能徒步,否則就危險了)到射他那人面前殺了他。這一仗杜伏威取勝,而「陳姥」則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和王世充、竇建德這些大的割據勢力相比,杜伏威畢竟還是弱了一些,所以沒有對抗唐朝的底氣,就在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的時候,杜伏威投降了唐朝。李淵很是大方,給他加官晉爵,目的一方面自然是拉攏他,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有人效仿。後來李世民征劉黑闥的時候,曾陳兵於杜伏威邊境之上,杜伏威也很知趣,立刻上表請求入朝。在眾多反王中,杜伏威是最識相的一個,李淵待他也可謂「不薄」,把他安排在李元吉的地位之上。但是既然進了京,那麼江淮就別想回去了。至死杜伏威都沒有再去過。    
    杜伏威本來在長安挺安穩的,奈何老朋友輔公祏壞了事。輔公祏本來是杜伏威的好朋友,然而一旦兩人富貴起來,關係反而不如以前。杜伏威不喜歡輔公祏有過高的威望,於是讓他擔任地位高卻無兵權的僕射。輔公祏自然心情鬱悶,和左遊仙一起「偽學道辟榖以遠其事」——左遊仙,這樣的名字一聽就很怪,再聯繫學道辟榖,真是人如其名啊,猜測是後來改的,不過這位不是重要人物,略過去。後來杜伏威去了長安,就是這個左遊仙遊說輔公祏造反。本來杜伏威走時是要義子王雄涎主持大局,但王雄涎卻中了輔公祏的離間計,不再管事,因此兵變之順利可想而知。    
    朝廷不能不管。在李孝恭的攻打之下,輔公祏不是對手,終於兵敗逃走,卻不想被「野人」所殺——野人應該不是現在很流行的類似於神農架中神秘的全身長毛的怪物,就是一般的老百姓或者鄉下人。唐初死於野人之手的不少,除了輔公祏,還有徐元朗、王君廓。輔公祏謀反牽扯了不少人,除了先死的王雄涎,同為杜伏威義子的闞稜也很倒霉,本來跟著一起平叛的闞稜最後竟因為謀反而死。    
    那麼杜伏威怎麼樣了呢?還在江淮沒平定之時,即武德七年的二月,杜伏威就已經死了,據說是誤服雲母。那麼中毒應該不假,但是是怎麼中的毒卻大可商量。而平定輔公祏之後,李孝恭發現杜伏威才是幕後主使,於是杜伏威的家人也遭了牽連。兩年以後,即位的李世民又發現他不是主謀,於是為他平反。那麼李世民當時肯定知道事實真相,但是由於當家作主的是李淵,他也沒有辦法。猜測如果是李建成即位的話,那麼我們今天看到的也許就不是這樣的記載了,也許杜伏威就真成了反叛的主謀。但不管他是否真是主謀,何況他的地位又是在齊王之上,那麼他必死的下場是早就確定了的。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10)

    【蕭銑】    
    隋末天下大亂,無論是官還是賊,都紛紛造反。北方最後基本形成唐、鄭、夏三足之勢,而南方則複雜得多,雖然有很多反王,諸如蕭銑、杜伏威、輔公祏、沈法興、李子通、林士弘、張善安等等,然而卻沒有一個有真正的實力可以與唐對抗。其中蕭銑是少數幾個能集中四十萬兵力與唐朝大打一場的人。    
    蕭銑是南朝後梁宣帝的曾孫——本來蕭銑的祖父叛變隋投降了陳,沒想到陳卻被隋所滅,那麼蕭銑一家的處境可想而知了。可是當隋煬帝登基的時候,本來貧困的蕭銑卻因為外戚的緣故當了羅川令。隋末在眾人都忙著推薦姓李的人當頭的時候,岳州起兵的董景珍卻推舉了梁之後人蕭銑。蕭銑一聽就高高興興地「上任」了。    
    蕭銑還沒到的時候,景珍派人去迎接他,蕭的手下柳生怕將來自己的位子在他們之後,把人家給殺了。蕭銑雖然責怪,卻沒有殺意。但到了城中,景珍認為這樣很不合理,於是只好把柳生殺掉了。不過最後,這位董景珍因為他弟弟謀反的緣故也被殺掉了。這算是一點小小的插曲,但總的來說,蕭銑的舉兵還是非常順利的。和竇建德的「五鳳」祥瑞差不多,當時蕭銑那裡有「異鳥之瑞」,由此蕭銑也當了皇帝,改元鳳鳴(一作鳴鳳)。隋將也曾討伐,但卻無法攻克。最後,蕭銑竟發展到了四十餘萬人。總的來說,和別人相比,蕭銑這裡實在是太平多了。    
    李淵也曾派李孝恭攻打過蕭銑,但大舉進攻則是在武德四年(621),平定王、竇等人之後。當時蕭銑以為江水正是上漲的時候,所以放鬆了警惕,沒想到李孝恭和李靖會率二千戰艦來攻打自己。如果說放鬆警惕倉促應戰就已經夠糟糕的了,那麼更要命的是,此前他「罷兵營農」,身邊才留宿衛數千人,一下子集不齊人馬,狼狽至極。最後蕭銑只好困守在江陵,等待救兵來援。但是到底沒有那個耐心等到人馬來齊了,於是蕭銑對大臣們說了一番話,什麼「豈以我一人致傷百姓」,想起了劉璋;還有「諸人失我,何患無君」,想起了孫權——不過,孫權正是因為別人都可以降而自己不能降下定了與曹操在赤壁作戰的決心,蕭銑卻以此來安慰他的大臣,不知是該說他仁道呢,還是說他無能……總之,和大臣們痛哭了一場之後,蕭銑開城投降了。但押解到長安之後,李淵的詞典裡可沒有「寬大處理」這一條,雖然蕭銑說的「隋失其鹿,英雄競逐,銑無天命,故至於此。亦猶田橫南面,非負漢朝」十分有理,但仍然被殺掉了。    
    其實蕭銑本可以大打一仗的,只因為策略不當,都城位置又太靠前,怎麼看都有點可惜。只是他還不夠堅強,如果他能像王世充那樣也不會一個月就滅亡。李淵殺蕭銑的時候,也許想到,如果他敗在了別人的手裡,他也一樣會有一個悲慘的下場,因此下手格外地狠,根本不給別人翻番的機會。我們今天看來好像覺得太狠了,而且有時這樣的殺降沒有必要,但焉知不是李淵潛意識中害怕自己將來也會有如此下場的一種恐懼?    
    【劉黑闥】    
    從時間上說,劉黑闥不是最後被消滅的,但劉黑闥卻可以算是李唐立國的最後一個障礙。此後的輔公祏、梁師都等人都只是大唐平定天下的餘波,但這個真正的餘波反倒更有威脅。說劉黑闥是「餘波」,是因為他並非在隋末起兵成為反王,而是在竇建德失敗後其餘部共同叛亂推舉了他作首領。    
    隋末劉黑闥輾轉了幾次,終於在被李世NFDD0生擒之後,作為俘虜獻給了竇建德。由於過去是朋友,竇建德立即任用他為將軍。竇建德失敗之後,劉黑闥像其他沒被殺掉的人一樣,解甲歸田了。    
    然而打敗王、竇之後,唐軍乃至唐廷的政策都比較怪。一般情況下李世民並不殺很多人,然而攻下洛陽之後,他卻殺了一批洛陽的將軍,如段達、楊公卿、朱粲、單雄信……其中朱粲是吃人魔王天怒人怨實在該殺(朱粲死後,很多積怨甚久的百姓向他的屍體拋擲磚瓦,按書上的話就是「須臾若塚」,可見殺他實在是大快人心),而對單雄信按說一向不計前嫌的李世民也不會計較,若是解釋為怕他反覆無常倒也還過得去,但是其他人就沒有必殺的理由了。或許是李淵的密令?此前李淵也曾對宇文士及有過「歸語爾王:今取洛陽,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輿法物,圖籍器械,非私家所須者,委汝收之。其餘子女玉帛,並以分賜將士」的口頭詔令,但這裡只是提了物品圖籍和子女玉帛的分配方式,並未涉及到戰後俘虜的問題,應當是另有吩咐吧。否則以李世民一慣的作風,實難理解為什麼要非殺不可,但這倒是很符合李淵的風格。李世民將王、竇等人獻俘之後,李淵又下令要竇建德的將軍們到長安來,這便驚動了他們,使竇的舊部以為李淵要大舉清洗——事實上只怕也真是如此。李淵這樣做自有他的考慮,如果他們真來的話,那麼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殺掉了;如果不來的話,那必然會謀反,這樣就可以用正大光明的理由派軍剿滅。總之,無論怎麼個殺法,都無疑會達到斬草除根的目的。唐初河北(河北不是今天我們說的河北省,而是比河北省要大得多的地區,就好比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兄弟們並不是在山東省一樣)一直是李唐不大控制得來的地區,這一方面和家族之類的有關(後來唐修族譜,便要刻意降低山東士族的身份,而提高關隴貴族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和竇建德實在太得人心有關,直至後來河北都有人祭祀竇建德。因此如果能藉機將竇的餘部一網打盡無疑是最讓李淵省心的方法了。    
    既然如此,那麼竇的餘部就不客氣地選擇了後者。劉黑闥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擔任了起兵的首領。說來這也和占卜有關,隋末不是流行了好一陣李氏將興嗎,竇的舊部占卜時占出來應立劉姓之人,所以想到了劉黑闥。劉黑闥一聽說要起兵為竇建德報仇,十分高興,殺掉了犛牛和大家一起飽餐了一頓。剛開始只有百餘人,竟然襲破了一個縣,可見這支隊伍從一開始就不同凡響。此後又漸漸發展,人數也越來越多,唐的幾個刺史都不是劉黑闥的對手。


第一部分亂世群雄(11)

    那麼朝廷此時就要插手了,李淵派李神通去平定。李神通曾經敗在竇建德的手中,李淵這次讓他去平定劉黑闥很可能是想給他一次復仇掙回面子的機會,要說李淵對自己的宗室真不是一般的好,可惜李神通實在有點不爭氣,但也不能全怪他,因為劉黑闥實在是難對付。那麼可想而知,李神通又被打得大敗,而且是和李藝一起敗的。李藝此前對付竇建德還是有一套的,但對付劉黑闥就對付不過來了。打到宗城的時候,劉黑闥碰到了一個「老朋友」——李世NFDD0。當初就是李世NFDD0把劉黑闥送到了竇建德那裡。上一次是李世NFDD0獲勝,而這一次卻是他的慘敗:步卒五千人,皆歿於陣,世NFDD0與武通僅以身免(很是奇怪,那時好像很多全軍覆沒的戰鬥,主帥卻能僅以身免)。李世NFDD0一定十分後悔,當初怎麼就沒殺了他呢?    
    劉黑闥的起兵使李淵終於認識到了河北實力的雄厚,並不是一個李神通就能應付的。這時李世民請戰,恐怕他不請戰李淵也得派他去了。總之,是李世民大軍一到,就挫敗了劉黑闥的幾次進攻——注意,也只是挫敗而已。這使得兩人都必須重新估量一下對手,李世民還好說,看劉黑闥一上來的幾次挑戰,顯然是低估了李世民。    
    就在對付劉黑闥的時候,唐軍損失了一員大將,即羅士信。他應該就是後來小說中羅成的原型了吧,只不過在演義中羅成是在李建成、李元吉手下被逼上陣戰死的,而真正的羅士信卻是在李世民手下為了守洺水而死。本來若說戰陣之間的勇武,羅士信並沒有輸,但是困守在吸引著劉軍主力的孤城中,羅士信當然不好過,不巧的是,天降大雪,打亂了李世民的計劃,無法按時援救洺水,也算是羅士信運氣不好吧。    
    遲到的唐軍終於到達了洺水,並且重新佔領了城池。在這裡唐軍將與劉黑闥進行一次會戰,或許當時雙方並不清楚這將是劉黑闥第一次起兵的終結點。對峙中,李世民仍採用堅守不戰的方法,準備拖垮劉軍。相持了六十餘日,時機成熟,雙方就在洺水對陣。事前,李世民交待守吏:「待我與賊戰,乃決之。」 基於這句話,柏楊先生認為這是一場不知名的殘酷的「集體謀殺」,他在文章中說:「很明顯的,李世民在這場戰役中,採取的是敵我同歸於盡的戰術,李世民和高級將領沒有危險,因為他們早就脫離戰場。」他得出這個結論,主要的依據是李世民沒有提到「半渡而擊」,也就是說,柏楊先生理解為他的命令含義是在雙方混戰之際決水。當時看著雖然感覺有股寒氣,但也是比較贊同的。可如今看來卻有問題了,《資治通鑒》中是沒提到半渡,但是新舊唐書上卻是有的。至於司馬光為什麼沒寫半渡的字樣,大概他以為那是個常識,所以不用寫了吧。總之,借助水的衝擊力,劉軍被沖了個猝不及防。劉黑闥逃到了突厥那裡,這樣他的第一次起兵,就此告終。    
    打完劉黑闥,李世民接著進攻徐圓朗。可是不知為什麼,李淵突然讓李世民回長安一趟。至今其原因我們都不得而知,很多人猜測是李淵生了疑心,可此時父子兄弟間的矛盾並不十分明顯,而且這時李淵對李世民還是比較親近的,疑心之說也不免讓人疑心。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麼理由呢?在長安說明形勢後,李世民又回來接著打徐圓朗。    
    徐圓朗勢力小,因此就得在實力之外下點功夫了,比如見風使舵,比如順風而倒,總之,哪方有利投靠哪方。當聽到劉黑闥大敗,徐圓朗大懼,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有人提議讓他讓位給劉世徹(如此看來當時讓位也是很風行的,很多反王竟然都是讓位得來的),後來考慮到翟讓的下場,徐圓朗便幹掉了剛到來的劉世徹。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    
    後來劉黑闥捲土重來,這一次李建成主動請戰,於是太子、齊王征討劉黑闥。第二次劉黑闥又殺唐軍一員大將,同時也是唐朝一位郡王級別的烈士——李道玄。李道玄本來很勇武,和李世民一起打洛陽的時候連李世民都讚歎不已。李道玄很欣賞李世民那種親自上陣深入敵軍東衝西撞的作風,於是也學著李世民的樣子深入敵軍。可是他卻忘了李世民是全軍的統帥,手下有若干忠心不貳的將軍,別人不說,單說尉遲敬德就從亂軍陣中救了李世民好幾次,而且接應部隊決不敢怠慢堂堂秦王殿下。這些條件李道玄是沒有的,而且要命的是他和副將史萬寶不大合協,結果他深入敵軍後史萬寶想的卻是以他為誘餌誘敵深入。那麼李道玄的結果可想而知,但史萬寶的盤算也落空了,唐軍大敗。    
    不過劉黑闥第二次興兵已無第一次強勁,加之糧盡,何況唐當時基本上已經是天下之主了,劉軍兵敗是必然。這一次李建成聽取了魏征的建議,寬大處理了河北叛軍,一下子從人心上瓦解了劉軍的鬥志。當然,所謂的寬大是針對別人而言,劉黑闥則是被李建成就地正法了。臨刑前,劉黑闥埋怨當初勸他起兵的人,看起來似乎更願意去種田——但已舉過一次兵,那麼唐朝肯定不會容他,第二次再舉兵也實屬無奈。    
    劉黑闥死後,徐圓朗也宣告失敗,遁逃的徐成了唐初又一個被「野人」殺掉的人。    
    隋末起兵的英雄豪傑也好,投機倒把者也好,在武德朝基本上已被平定。還有一個梁師都是在貞觀朝平定的,他是有突厥的撐腰,才得以勉強苟延殘喘。大唐當然不容許有這麼一個障礙物在眼前,於是李世民利用梁師都的勢危援孤的困境,打算招降,但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了很多人被李淵殺掉的事實,梁師都很頑強地拒不從命,那就只好打了。唐軍打敗了來援的突厥兵,包圍住了梁師都。我們已經不能知道如果梁師都投降的話李世民會不會饒過他,因為梁師都在被圍的時候就被自己的堂兄殺掉了。被自己人殺掉的反王,梁師都算是僅有的。至此大唐實現了完全的統一。


第一部分痛並快樂著·李淵(1)

    痛並快樂著——李淵    
    李淵,可以說是一個很幸運同時又很不幸的人。    
    說他幸運,看看他的父親、兄弟、妻子、兒子,哪個比他活得還長?他的三個哥哥早夭,可能會使少年的李淵比較寂寞,但也正因為他是他父親李炳去世時唯一活著的兒子,所以毫無爭議地安安穩穩地繼承了唐國公的位子,哪怕他當時只是個七歲的孩童。說他不幸,也緣於此。他父親早早過世,所以「幻失怙恃」的李淵大概很受了一番苦頭吧。幼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人生這三樣苦可以說李淵都嘗了個夠兒。    
    李淵字淑德。他倒是很符合中國傳統「姓*名*字**」的程式,而他給兒子們起的名字差不多都是兩個字的,這些名字很「現代化」,建成、世民至今都有人叫,尤其是以現在四五十歲時的人居多。倒是玄霸這個名字比較特別,可惜擁有它的主人年紀不大就去世了,使得這個名字在史書中的記載也只限於那寥寥的幾行。但是到了後世文人的筆中,經過加工改造,由於避康熙的「玄」字而改叫「元霸」的這個人,才真正有了一絲霸氣,只是死得有些莫名其妙。由「稚詮」進化的「智雲」,好聽了很多,可惜這個可憐的小孩被兩個哥哥拋棄,慘死刀下,成為李氏家族第一個犧牲者。從元吉開始,除偶然情況,李淵的這些孩子的名字才好像走上了「正道」——他們都是「元」字輩的。大概是李淵後來孩子出生太頻繁,沒功夫細想,所以就採取了這種程式化的方法,也因此,從名字中可以看到李淵寄托的希望越來越趨於「平庸」,只是取一個吉利一點的名字罷了。而長子的建成和次子的世民卻寓意深刻——「建功成業」、「濟世安民」,年輕時胸懷大志的李淵在鬱悶之中對兒子寄予了厚望。而後來,也正是這兩個孩子最為出色。原因嘛,這當然有時機的成分在內,因為當時他們都長大了,至少是個大孩子了。    
    不知為什麼,李淵的兒子們一律沒有「字」,甚至後來出生的孩子連小名都省了。有人說是「以字行」,這個不好說,現在通行的觀點仍傾向於是名而非字。不過當時隋末唐初的人好像對這一套不是很在乎,房玄齡、尉遲敬德,都是以字行,《舊唐書》中連尉遲敬德的名「恭」字都沒寫,要不是《新唐書》的記載,可能這個名就不為人所知了。還有,《舊唐書》中寫秦瓊是這樣:「秦叔寶,名瓊。」名放在了後面來記。《舊唐書》成書比《新唐書》早,在五代時期,應該還保留著唐時的習慣吧,由此可見當時對名字是不大重視的,只要有個「符號」來稱呼就夠了。或者,等到李淵的兒子們到了該取字的年齡時,卻由於沒有機會再被人叫,因而乾脆省去這道程序了(取字就是為了讓別人叫的,但既然成了「殿下」,那麼也就沒人用字來稱呼了)。當然這也只是猜測,不然為什麼早過了行冠禮年齡的李建成也沒有字呢?    
    說到李氏兄弟的小名,也是個有趣的話題。建成叫「毗沙門」,玄霸叫「大德」,元吉叫「三胡」,唯獨沒有李世民的小名。是不是因為不雅才沒寫呢?有人曾開玩笑說「元吉叫『三胡』,難不成世民叫『二胡』」——這也只是開玩笑罷了,真正叫什麼,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了。不過這個小名也不重要,因為早年在太原的日常生活中,李淵裴寂他們,都是以「二郎」來稱呼李世民的,有了這樣順口的叫法,那個本來應該起這個作用的小名也就無所謂有無。以此類推,同樣人們也該大郎、四郎的稱呼建成和元吉,雖然書裡從來沒寫過人們敢喊元吉叫「四郎」。不禁想起了楊家將,看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民間的習慣都不曾改過。但李淵後來的孩子們可能就沒有這樣的「待遇」,因為他們一出生,就是尊貴的親王了。    
    說了這麼多,只是談了談名字和小名的問題,下面開始正式的話題。    
    李家曾自稱是飛將軍李廣的後人,這個雖然沒有什麼根據可以讓我們相信,但他們看來也是有這個「資本」的。李世民的箭術就不說了,征戰中他就是以弓箭為主。李淵的箭術也當真很了不起,憑著這個,他娶到了一位美麗而又聰明的妻子。竇毅那道「屏風孔雀題」好像專是為他而設一樣,不然,眾多公子中,怎麼只有李淵射中了孔雀兩眼呢?李淵的箭術可說是出類拔萃,但當時還有一位更有名的射手長孫晟,「一箭雙鵰」這個成語就是由他那而來。李淵箭名比不上長孫晟,大概也與他長期擔任文職有關,而且他也很懂得韜晦,很懂得隱藏自己的長處。湊巧的是,這兩個人後來成了親家,只是李世民恐怕沒有機會得到岳父大人的指點,更多的還是繼承了李淵吧。    
    開皇、大業中,富貴的生活無疑是快樂的,而且身為北周、隋兩朝皇親國戚的李氏,畢竟還是得到了一些照顧,但是楊氏父子有意壓抑關隴貴族,這種情況下,李淵雖然官位還可以,但沒有什麼實在的權力,又是文官,對於這個關隴軍事貴族的家族來說是有點「答非所問」。想必李淵一定很鬱悶,這時的他倒是有點像「富貴閒人」。    
    基本上平靜地度過了大半生之後,五十多歲的李淵終於走到了政治舞台的最前面。


第一部分痛並快樂著·李淵(2)

    晉陽起義的主角,在下一篇中還要再說,這裡先說一點。李淵的實際行動按現在看確實沒有李世民積極,但這並不意味著李淵沒有這個意思,也不說明他就是處於被動的局面而被逼反,而恰恰說明李世民的行動很符合李淵的心意,只有當他有出格的時候李淵才會用訓斥來側面「提醒」他,不然以留守大人的身份來做這些事是很麻煩的,何況身邊還有兩個盯梢的人——王威和高君雅。李淵何嘗不想把他們幹掉,落得個清靜——他派高君雅去迎戰強大的突厥說不定就有借刀殺人的目的。沒想到對突厥的失利卻差點給李淵招來殺身之禍——隋煬帝派人要將李淵押解到江都。實難想像煬帝后來如果不改變主意,李淵的結果會如何,而那樣的話李氏兄弟的命運也很堪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能逃脫一時,將來的道路也不好走。這時李淵想到的是讓李世民回河東去找李建成一起起兵,這實在是有些冒險。當然兄弟二人才能上都沒問題,但缺乏的是李淵那樣的名望與威信。不過就當時的情況來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為兒子打算,哪怕能逃一時也總比和他一起死強。李世民卻並不想走,他勸父親「芒碭山澤,是處容人。請同漢祖,以觀時變」,也就是去做「盜賊」。這個主意落空後不知他心裡是否有過別的計劃,想來總不會等死,那麼會不會劫獄呢?不好說,也許會有比這個主意好得多的主意,只是他當時無論怎麼想,也都沒用了,煬帝幫了他們這個大忙——由於此時還用得著李淵,所以煬帝放過了他。而李淵一被釋放,隋朝倒霉的日子就要來了。想起三國中劉備離開曹操時說:「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也!」李淵也不能免俗,出「獄」後——關於這個「獄」,被捕的李淵究竟在沒在牢房裡呆實在值得商榷,《大唐創業起居注》中這樣寫道:「初,使以夜至太原,溫彥將宿於城西門樓上,首先見之。喜其靈速,報兄彥弘,馳以啟帝。帝時方臥,聞而驚起,……退謂秦王……」感覺不怎麼像在牢裡,倒很像在自家府上逍遙——李淵說了兩句話:「此後餘年,實為天假」、「吾聞惟神也不行而至,不疾而速。此使之行,可謂神也。天其以此使促吾,當見機而作」。兩句話都是真心話,不過第一句沒什麼,當時的感慨而已,誰遇到這種事都會這麼說;而第二句則是只有至親至信的人才能聽到的,因為這已經是明白地說他終究要起兵造反了。其實李氏父子間經常咬耳朵,《起居注》裡經常會有「謂(秦)王曰」的字樣,待等全家聚齊了,又是「謂太子、秦王曰」,往往這些話都是洗去冠冕堂皇露了真實想法的重要的話,從這時就體現了李淵有任人唯親的傾向。但這也不能全怪李淵,看慣了這麼多手下反叛上司的情景,李淵不想重蹈覆轍。再者歷史上其實很多人也都如此,李淵之後當然很多這樣的,李淵之前也不在少數。但凡有條件讓自己的兒子和自己一起做事的人,大都會這麼辦,至於那些看似唯賢的君主,其實很多都有些無奈,因為他們在做大事的時候,自己孩子的年齡還小,派不上用場。既然如此,就不得不用外人了。比如劉邦,如果他的兒子年紀再大點,我才不信他會把兵權那麼甘心交給韓信,頂多讓他當個副手。任人唯親的壞處不言自明,「親」只憑著與主君的關係就能輕易掌握大權,但往往他們都不具備那樣的才華,所以外人自然會生氣。李淵真應該謝天謝地,主要還是謝他自己和他夫人,他們的孩子完全擔當得起重任,沒有讓李淵的「任人唯親」成為錯誤。    
    從太原到長安,一路之上行軍打仗,李淵的沉穩表現出來是更趨於保守,年輕的李世民則是積極進取。這與他們的年齡有關,李世民後來征高麗時也是求穩。雖然正常的求穩也沒有壞處,但過了頭有時不免誤事。李淵雖然有點保守,但不失統帥風度,一路上還算平安。到了長安之後,李淵的求穩用於政治之上則非常的高明。雖然司馬昭之心已然路人皆知,可李淵就是能那麼耐得住氣。別說,李淵父子和司馬父子還真是有點像——李淵的老謀深算像司馬懿,而最後得到天下的人則是三人中年紀最小的那個。    
    隋煬帝楊廣像    
    當隋煬帝被殺的消息傳到長安後,李淵高高興興地哭了一場——為煬帝發喪時,大家一齊高興大哭的場面一定很有趣。哭完了,李淵就開始考慮登基的問題了。裴寂這位老夥計當然知道該怎麼辦,於是長安上演了一出禪讓大戲。李淵堂而皇之地當上了大唐的開國皇帝,真是悠哉悠哉。境況相反的是李密,前面提到過,當初李淵一番謙詞讓李密乖乖地「幫」自己對付洛陽,而將長安拱手相讓。李密攻洛陽是有失策之處,但也不是不能成功,一旦他佔據了洛陽,還真不好對付。但失策就是失策,最後李密死在了李淵的陰謀中。    
    除去戰爭,李淵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當然戰爭方面並不由他親自出面解決,倒像是個顧問。但是總的局面李淵其實是很關心的,每次大的決定都是由他來做的),比如遊獵,可謂優哉游哉。讀《資治通鑒》,經常看到李淵到處游幸,「高興」時還會跑到戰場去看看(戰場不一定是前線),真是一個愛玩的皇帝。另外,從武德元年至武德五年,李淵孩子的人數由原來的十來個左右一下子翻了幾番。建成常年居住在長安還好點,像出征在外的李世民回家之後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妹妹一下子又多了許多。說李淵有點不務正業也不怎麼冤枉他。但是雖然孩子多了這麼多,而皇后卻一直沒有再立。李淵對其夫人竇氏也的確很深情,對她生的幾個兒女更是刻意照顧。建成三兄弟還有平陽公主所受的待遇都是皇室中別人無法比擬的。    
    唐初嘛,首要的還是打仗。說到對於對手薛舉父子的戰爭,第三場也就是唐朝正式開國的第一場大戰,居然是一場大敗,難免有點不吉利,差點關中都不保。李淵心中必定十分焦急氣憤,但氣沒撒在李世民身上,卻把劉文靜、殷開山免職了。這也是李淵不罰或輕罰親信重罰外人的開端,日後對元吉、裴寂似痛非痛似癢非癢的小懲小戒更是把這個特點發揚光大。而李淵曾經的仇家,則是在刀刃上過活,比如李靖就是這樣。    
    和薛舉同時而稍晚被消滅的李軌,本來是向唐王朝求和的,但由於不去帝號,招致滅亡。我們也只有為李軌無奈,就算他真去帝號而歸唐,下場也不過如此。歸唐的杜伏威又如何呢?他主動請求入朝避免了李淵下詔要他進京伴駕,可是最後也免不了一死。反正實力不如唐的話,那麼除了一拼到底,就是坐以待斃。反與不反,都是一樣的。


第一部分痛並快樂著·李淵(3)

    對付王世充時,唐軍一度陷入困境——當然比起困在城中的鄭軍不知要好多少了。可持久戰不是誰都受得了的,唐軍裡也有人有撤退的傾向,這都是正常的,能有幾個人像李世民那樣堅持下來?不然李世民的評價也不會是「忍酷」了。出於擔心,李淵也曾讓李世民撤軍,但沒有公開下詔,而是密敕。看來李淵撤軍的主意也不是很堅決,打這麼一次仗不容易,怎能輕易就撤?李世民則大有「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之勢,寫了一道表,又打發封德彝去做說客,說得老爹回心轉意。後來李世民一舉拿下王世充、竇建德,李淵打心眼裡高興。這場大仗過後,唐朝基本平定了天下,大局已定,而李淵對世民的褒獎更是空前——居然想出「天策上將」這麼個名堂。另一方面,王世充、竇建德落到了李淵手裡,自然都別想活。李淵非要置敵人於死地,與他有著五十年壓抑的官場生活和政治經驗有關,而李世民則一直生活在燦爛的陽光中,不曾有人背叛過他(這時是沒有,封倫之叛是後來才知道的),當然和他爹不一樣了。古今殺降最多者,李淵算其一。劉邦夠狠吧,但沒殺子嬰,李淵這裡是一個不留,統統殺掉,說有點殘忍都不為過。——要是李淵有決心把這用在自己的家事上,結果又會如何呢?    
    天下平定之時,也是李氏自家爭端的開始。李淵其實是個慈父,他給兒子們的權力都是很大的,管理又很鬆,如果不是發生兄弟之爭,李淵可能也不會想要結束這種做法。自古以來,藩王更多的是到封地去,「出閣」一詞即來於此(這個詞我最初是看《紅樓夢》裡說姑娘出嫁,後來讀唐史看到是說諸王就封,感覺有點彆扭)。而唐初李淵諸子(主要是長大的兩個嫡子,建成是太子當然不能出去了)則都留在了京城。不但如此,還可自由出入上台、東宮,帶什麼東西也不管,如此寬鬆的條件真是少有。還有,平陽公主死後李淵硬是打破女子不得有鼓吹的慣例,給公主舉行了一次盛大的送葬儀式。其實人都有這種傾向:我受過的罪,決不讓我的孩子再受。李淵早年喪父,史曰:幼失怙恃,算是精準地描述了。在以男子為一家之主的封建社會,沒有父親的小孩子是很可憐的,李淵大約也嘗盡苦頭,所以會有「我一定要讓我的孩子過好」的想法。而事實上,他不只是對他們「好」,簡直到了溺愛的程度。如前所言,即是一例。李淵還准許秦、齊二王鑄錢,每人各二爐。漢代鄧通曾有過自己鑄錢的榮寵,他是寵臣;別人很少能這樣,即使是皇子也不行。有功大賞、有罪不罰,還有這些特殊待遇,如果老老實實地做親王,也是件不錯的事情。此外唐初親王手中都有兵,只是護衛就有「左右六護軍」、「左右親事」等多種花樣——天下未定這還好說,可是天下平定了,又是在都城長安,誰還敢對皇帝的兒子不利,難道是怕兒子被綁架?還有,他們可以隨便出入上台、東宮,甚至身帶刀劍都沒事——那要是放在別人身上可是死罪啊。權力、身份、地位,只要李淵能給兒子的,他都給了。然而這些溺愛的後果就是為爭端開創了條件。    
    李淵處在幾個兒子當中進退兩難。如果再退一步的話,難道還嫌不夠亂,任其亂下去一發不可收拾嗎?而要再進一步,自己出面強行結束這場爭鬥,不是不可以,也不是不可能,可是,這就意味著他必須徹底站在一方而毫不留情地向另一方下手——他捨不得。世民,那是他一直喜愛的兒子。李世民九歲時得了場大病,應該是很嚴重的,以至於李淵親自到寺中祈求平安,事後的一篇《草堂寺為子祈疾疏》雖寫得簡樸但讀來很真切,不飾雕琢更顯情深:「鄭州刺史李淵,為男(男是兒子的意思)世民因患,先於此寺求佛。蒙佛恩力,其患得損。今為男敬造石碑像一鋪,願此功德資益弟子男及閤家大小,福德具足,永無災障。弟子李淵一心供養。」再加上四歲起名這些事,可見李世民一直是跟在李淵身邊的,太原之行更是他獨自跟在父親左右——晉陽起兵建成、元吉當然不可能參加,首義之功無從談起,他們沒有李世民的先決條件嘛。很多人都相信李淵一直是很喜歡次子的,從現有這些記載來看,沒有問題,很多其他作品中也是這樣描述的,只有傳統的一些小說裡才會把世民寫得處處被動。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宮門帶」事件,可說是登峰造極了。可不同版本程度也不同,最糟的是《說唐》,把李淵、李世民叫來看一看,估計他們都得氣得發昏。那麼李世民受父親偏愛,要李淵下決心處置他真是得花費好一番功夫。而李建成,這位大唐帝國首任名正言順的太子(長子的身份,在世民還沒有建立足以壓過他的功勞前,已經足夠成為太子了),這些年來一直在這個位子上,也沒有什麼過失。無過更不可輕易廢立太子,歷朝歷代的教訓還不夠多嗎?李淵不想冒險。因此,在兩人之中要做出選擇很難,只要有一線希望,李淵不想失去任何一個兒子。在處理家事上,當然不能像對反王那樣,李淵的辦法一直是極力緩和矛盾。這樣做了幾年,毫無效果,而事態卻是愈演愈烈。此時李淵一定也很鬱悶,無論幹什麼,甚至就連去仁智宮避暑都會出事。被諸多煩惱困擾的他一定想起了當初全家團圓和睦的日子……


第一部分痛並快樂著·李淵(4)

    武德九年,氣氛相當緊張,這時大家都爭得不可開交,已是沸沸揚揚的一鍋粥了。事態告訴李淵他不能再以慈父的身份解決事情,而必須拿出君主的作風來,因此直至最後李淵才稍下狠心。即使這樣李淵也還曾想過讓李世民到洛陽去。這個辦法明顯對唐朝是不利的,很可能會製造分裂,大概是李淵被氣昏了頭腦,覺得只要能緩解一下,也比再爭下去強。這是他最後的好辦法了,卻行不通。六月太白星白晝劃過天空,李淵把傅奕的奏表交給李世民,暗示世民要他自盡。但假如李世民聽話自殺了,李淵也會非常地悲痛。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李世民才沒有那麼傻,就憑李淵沒有公開下詔就知道事情還有救。李淵答應他讓他們三兄弟次日集聚,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不出意外,李淵第二天的辦法當然不會是改立太子。從建成、元吉安心進宮「自問消息」來看,他們在父皇處理這件事上是有把握的,而相反李世民第二天則不得不發動政變。李淵次日到底想怎麼辦我們不得而知,但肯定的是,是對世民不利。不利到何種程度,削爵?罷官?免職?貶謫?還是殺?……感覺是要剝奪他所擁有的權力,但不一定會殺他,從李淵召見的人——蕭瑀、陳叔達、宇文士及,雖然不一定是秦王黨,但都是有偏向世民的傾向。由此能看出來李淵的指導方向是並不想殺世民的。比如當年李淵決意殺劉文靜時,就派了劉的死對頭裴寂參與審理。而他讓這幾個偏向秦王的人來參加,當是預備著要他們為世民求情。如果真是徹底的對世民不利,那麼有裴寂、封倫這幾個中間或偏太子的人就夠了(封倫的真實面目,李世民不知道,但李淵一定知道)。六月四日,本該是李世民政治生命的結束日,卻因玄武門之變而徹底翻轉。    
    玄武門之變中的悍將尉遲恭    
    聽說建成、元吉被殺的李淵第一感覺會怎樣?驚訝,憤怒,痛苦,難過,悲傷……李淵的心情真是複雜極了。他的第一句話是轉向裴寂說的:「該怎麼辦?」揣測一下,這時靠得住的也就是這個自己人了,別的人都已向李世民的鐵腕屈服,而且他們素來都不曾得罪過世民,在這個關頭上更犯不著得罪未來的執政者。莫非李淵這時曾起心要懲辦李世民嗎?在突然聽說此事時,心裡一下子湧上來的氣憤極有可能使李淵衝動。李淵不是個軟弱廢物,要是那麼軟弱,李世民事先也就不值得苦惱良久了——當時他思考的更多應當是對付李淵的問題。可是這時裴寂沒有說話,而別人則爭先恐後的勸李淵趕快交權。裴寂當然知道眼前的情勢了,為自己著想,最好也和大家一樣說。這時他並沒有支持李世民,不過要向相反方向勸李淵懲治世民更是沒膽量這麼幹,而且那樣也不明智。休說他,就是李淵這下子都難保了。連裴寂都不支持自己,別人更是牆頭草一樣倒向另一方。李淵情知大勢已去,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再鬧也鬧不出個所以然來,加上一開始的衝動已經緩和,對當前形勢業已認清,還有喪子悲痛襲上心頭,以及對自己未來命運的隱憂……面對著滿身血污、已經不在乎再多殺幾個人,而且很可能是領了李世民的旨意逼宮不成就斬草除根的尉遲恭,李淵也只能退讓了。    
    下面就是令人「感動」的父子相擁大泣的場面。總覺得李淵此時應該對李世民是又怕又恨又痛惜。我看過一個比較好的版本裡這樣寫的:李淵當時的反應是驚呆了,口中囁嚅著李世民的小名,半天才緩過神來。回到宮中悲痛交加,想到:「誅兄殺弟,二郎你好狠啊!……」描寫雖然簡單,但是卻很到位,當時的李淵除了這麼想,還能想什麼呢。覺得這才像李淵當時心情的真實寫照,至於他「投杼」的那番言語,隱約有向李世民道歉的意思,這個則是有些無奈,父子之情到此還能剩下多少實難揣測。如果玄武門之變發生之時他知道的話,還可以阻止或緩解,然而此時他明知十個孫兒要被殺卻無能為力,只得眼睜睜地看他們被綁赴刑場。「二子十孫同日喪命」,六十多歲的李淵淚流滂沱,同時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本身也必須為此付出點什麼了,這一天無疑是他一生中最悲涼的一天。    
    權力,對,他要交出的就是權力,發生了這樣的事不就是為了它嗎?於私於公這都不失為明智之舉,於私不必說了,於公,讓年輕有為的李世民早些主政無疑對大唐是有利的。因此不久之後,皇帝名號名存實亡的李淵徹底退出政治舞台,做了唐朝第一個太上皇。他也許不知道,他身後的唐朝還會有若干個太上皇……


第一部分痛並快樂著·李淵(5)

    李淵後來在貞觀三年又遷居大安宮——就是當年他下令給李世民建造的宏義宮。要是當初知道這裡會成為自己的養老之所,李淵當時真應該讓人好好建這座宮。不必再為什麼而發生衝突的父子漸漸地緩和了關係。在李淵生命最後的九年中,李世民也算盡了孝道,對老父親還是很照顧的。有人考證說從幾件事可看出來李世民對李淵時而也會暴露不滿,比如他在故漢未央宮說:「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置酒此宮,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就是暗諷李淵和漢太上皇是一樣沒有眼光。這諷刺是夠狠,把父親說成是劉太公,還要說自己不會像劉邦那樣妄自尊大,真是一句冷冰冰的話。然而此事通鑒與新舊唐書記載是不同的。《新唐書》高祖太宗傳裡都不曾提到;《舊唐書》中有前面「之所以有這些成就都是父親您所教」這些話,而且很具體;通鑒裡則是前面說著好好的,話鋒一轉,轉到了那句話。若說《舊唐書》尚有為唐朝尊者諱的限制,成書於宋的《新唐書》完全可以不管這些,通鑒所據何來也值得研究。粗看了一下《唐國史補》、《大唐新語》等幾本重要的唐野史,好像也無相關內容。單純就憑這點就說李世民對李淵說話多刻薄也不太全面,何況據《舊唐書》前面還有那麼多誇老爹的話呢。另外一件事就是李世民貶裴寂時說武德時期朝綱紊亂的一席話,的確是有過分之處,但也是事實啊,不見得有指責李淵的成分在內,很多皇帝不都說過前任皇帝時出什麼事的情況嗎,這也是很正常的。只不過李世民把責任全推給裴寂而不提自己與兄弟爭權引起的影響,對裴寂也不甚公平。當然,李世民對李淵有不滿可能是真的。他曾經說過「武德九年太上皇有改立太子之心而不定也」,這句話裡就有不滿的情緒。有一本書就分析過,這話的重點在後四個字上。《貞觀政要》裡沒有後四個字,雖然念起來意思還是一樣,語氣卻有所不同了,就變成了一句敘事的話而沒有了感情色彩。原因大概是政要不能記李世民不好的地方,所以編者把後四個字去掉了。這一說比較可信。此外還有一件事,就是夏季避暑九成宮而滯留李淵在長安一事。連續幾年都是這樣,馬周也曾上表提過,李世民都沒聽。直到李淵病了,李世民才請李淵去。有人說這是李世民在李淵病時有意為難,這個就未免太過了,我倒覺得是李世民見老爹病了,心生慚愧,才請李淵去的。然而李淵的回答也是大出意料。他居然提起隋文帝,「隋文帝就是死在那裡」,難道是擔心李世民會像楊廣那樣弒父嗎?這麼多年都過來了,父子間本已和睦起來,又怎麼會出這種事呢?可能李淵也是氣話。這句話的份量也很重,相信李世民聽見父親這麼說當時也要一愣,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是這種態度,於是十月決定為李淵修大明宮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可惜的是,大明宮沒修成,李淵就去世了。於是難免又有人懷疑:大明宮究竟是不是給李淵修的呢?別不是打著這個幌子吧……唉,真是納悶,怎麼就有人有這麼多的疑心呢?非得證明出來李淵晚年是多麼悲慘才甘心嗎?總體說來,李淵的晚年過得還算平安,至於他晚年心境的悲涼,那卻是不可避免的……    
    從李淵的作為看,他絕對是一代政治家,他在政治上表現出來的老練沉穩以及他的一些手腕,都是當時和他爭天下的很多人所不及的。他也很有才智,雖然唐初還在戰爭時期,而且地盤也不斷地逐漸擴大,要運轉好也並非易事,李淵東遊西玩的居然把它調理得還不錯。還有,唐朝的皇帝好像很多都很有才藝。生在唐代,詩就不必說了,其他的如李世民在書法上、李隆基在音樂上都比較有造詣,李治、李昂等等,也都有藝術細胞。這與高祖不能說一點關係都沒有,遺傳嘛。高祖、太宗都有能畫名,而且李淵會彈琵琶,還當眾彈過呢(李世民則是當眾跳舞,這也應算在藝術領域之內,李國文先生《唐朝的天空》裡寫過這點,不過重點不在藝術),彈得不好敢當眾「賣弄」嗎?可惜的是,李淵本可光芒照人,但更加耀眼的則是他的兒子李世民。有子若此,李淵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歎息……最合適的說法就是:痛並快樂著。


第一部分獨步歷史的天空·李世民(1)

    獨步歷史的天空——李世民    
    李世民,是李淵次子。李淵長子是十年之前所生,相隔十年方又得子,相信他一定為這個孩子的出生而興奮良久。    
    唐太宗李世民朝服像    
    古時了不起的人物出生時幾乎都有異相,李世民當然也是如此。唐書裡寫的是「二龍戲於門外」——其實就是有兩條蛇從他家門前爬過。可是李世民出生時是隆冬時節,這兩條蛇不去睡覺,卻來給他家道喜,實在是好興致。還有一次,李世民征討劉武周的時候,外出探聽情報,不小心在樹下睡著了。這對敵人來說,即使守株待兔都找不著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哪裡想到又有一條精神極好的蛇,從李世民身邊一個衛兵的臉上爬過,警告他們該起床了。自然李世民逃脫了被抓的厄運,不然他真要是這麼被抓著的話,實在令人為之扼腕。兩次都遇到不去冬眠的蛇,看來李世民當真與蛇有緣,簡直有點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蛇爺爺……古時候,蛇是龍的原形,龍是蛇的神性顯示。現代貴州一帶還存在的一種「貴州古儺」(我沒看過)戲中,李世民的面具上有十三條龍,是龍最多的。小說裡還常寫到李世民是真龍天子。不過這些只能作為談資,至少我是不大敢相信的。    
    十六歲雁門解圍,通鑒、新舊唐書上當然都要這麼寫。但據說當時李世民所投的雲定興軍的情況是只能自保……    
    隨後李世民隨李淵到了太原。從小時候開始他基本上一直是跟著李淵各處奔走,這次全家當中李淵就只帶了他一個去赴任,而把李建成、李元吉等人全都留了下來。推測他這樣做是因為隋煬帝喜怒無常,盡快地赴任以免夜長夢多,當然就不能把全家都帶上。但一個人去的話又太孤單,所以帶一個兒子在身邊有個依靠。而帶誰去則說明了他的偏愛——他的確是偏愛李世民的。在路上,李淵悄悄地對兒子說:「唐固吾國,太原即其地焉。今我來斯,是為天與。與而不取,禍將斯及。」這樣的言行可不像是教育兒子要忠於朝廷,相反,這句話表達了李淵那若有若無的反意。    
    李氏家族是有野心的家族,亂世出英雄,這樣的家族此時當然不會沒有動靜。看一個漫畫中楊廣說過一句話:「李淵這傢伙生了一窩反賊。」不錯,李世民就是那窩反賊中最積極的一個。他到處招兵買馬,然後又勸李淵趕緊起兵。結果某一天出現這樣一個情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站在桌邊,手中握筆,滿臉「怒氣」;一個十八歲左右的少年立於一旁,稚氣尚未脫盡,臉上興許還有些許委屈……「你這樣說大逆不道,我把你拿去交給朝廷。」「你要拿就拿吧,我不會辭死的。」自然很難想像李淵真會這麼做,也許李世民還真有些有恃無恐。    
    後來李淵因打突厥不利,隋煬帝千里之外派使者來將他下獄。李淵大概後悔極了,要李世民趕快回河東找李建成起兵,李世民則流著淚說:「芒碭山澤,是處容人。請同漢祖,以觀時變。」也就是勸李淵去做「賊」,真是有點可愛的天真,劉邦當年的做法當其時還能不能行得通,似乎欠考慮。其實我覺得太原起兵時的李世民還是有很濃的孩子氣的,很有點像由德語轉到英語的一個詞:Naive。一場虛驚過後,得到釋放的李淵則加緊了行動。最終在晉陽宮兵變中成功地幹掉了王威、高君雅,然後正式宣佈起義。    
    那麼晉陽起兵誰是主謀呢?起兵之事,李淵一定想到了,李世民也想到了。問題是究竟是李淵教導李世民,還是李世民勸李淵。如果說是前者,則李淵並未有非常明確的指示要他去做什麼。如果說是後者,則李淵並非完全沒有想法。可以說他平時的一些言行無疑是播了野心的種子,那麼他自己又怎會沒有野心?有人說李世民是猜測著李淵的心思而後行動。其實李世民對於父親想造反根本不必猜測,因為李淵經常把這個意思單獨說給他聽。李淵曾和宇文士及明確談過起兵,這種事都能和外人說,自己的兒子又怎會毫不知情。只是李淵說的大都是理論,而要理論聯繫實際,也就是落實到行動中,就要靠李世民出面了,因為李淵有種種不便不宜直接由他去做。父子二人配合得非常好,一個縱觀大局宏觀調控,一個緊抓細節積極運作,終於成功地起義了。然而這時有一件事,引起了後來的文人蘇軾的注意:他看到李世民當時一味勸父親起兵,卻從未說過他的兄弟們該怎麼辦,覺得奇怪,猜測是他根本沒想過他們,或許是故意的,想借刀殺人,免去日後之爭。東坡先生的這個想法多半還是有點由結果推原因了,實際上當時只怕多半是顧不上這個的,而且也並沒有完全不管啊,信還是發了的,不然李建成他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呢?    
    從太原到長安,一路上比較順利,就是中途打宋老生時有點麻煩,當時連日陰雨而且糧草也快用完了,害得李淵差點想回去。《起居注》和新舊唐書上關於這裡的記載有些差異,《新唐書》上是李世民哭諫了一番之後,李淵讓他去追回已撤退的左軍,結果「失道入山谷,棄其馬,步而及其兵」,著實辛苦;《起居注》則是李淵說了一番什麼「宋老生乳臭未乾(由此可見宋老生也比較年輕,只是李淵自己的孩子就不是乳臭未乾了嗎?),屈突通膽子太小」之類的話後便出兵了。有人曾以新舊唐書上寫得栩栩如生而推出造假的可能性不大,的確是這樣,畢竟編一個故事要比描述一件事難得多了。而且,寫《起居注》的時候,溫大雅更多的應該是憑自己看到的事情來寫,如果是李淵父子之間的話,如果他們不說,他也是不知道的。可李淵他們也沒有那麼多功夫跟溫大雅說當初我們都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比如李淵那次說要把李世民拿送朝廷的話,溫大雅就沒記。李世民大概也不會去和溫大雅說這些事情,所以在《起居注》中就只能看到也許是已追回左軍之後李淵對外的表現了。


第一部分獨步歷史的天空·李世民(2)

    後來兵分兩路,按理應該讓稍長的兒子自帶一軍,但李淵似乎更相信李世民的能力,倒是李建成要由自己來帶。可以想見,李世民一直在李淵身邊,平日裡耳提面命,其能力如何自然清楚,而李建成則是平日在家裡守家,又能守出什麼本事來?李世民那邊一路上招降納叛,就是這時遇到了他姐姐平陽公主的人馬。現代的人總是能從平常的記載裡看出什麼東西(儘管我也有點這樣),我就看到一篇文章裡說李世民是用陰謀吞併了他姐姐的部隊……這個不符合邏輯,因為平陽公主和李世民當時都帶的是他們父親的人馬,而且平陽公主也不存在什麼野心要自成一派掌握兵權,所以此時合在一起並沒有什麼疑問。    
    李淵建國後,史書上記了這麼一筆,說有人勸李淵立世民為太子,李淵也這樣問過李世民,結果遭到李世民的拒絕。好像很多人都對此質疑,說如果有人這樣建議,為何不大書特書云云。以我的猜測,首倡此議的人,會不會就是劉文靜呢?他是首當其衝被李淵幹掉的。也許當時的情況是,他首先這樣提議,然後有些人隨聲附和。但隨聲附和到底只是附和而已,而且又是大家一塊說的,有「法不責眾」之說,因此李淵也不會真把附和的人都記清楚或確認為是李世民的人。很多人都是從太原過來的,對李世民更擁戴一些很正常,何況李淵當時應該是有心立世民,所以對此也不會過多在意。而日後想起此事時別的大概都記不清了,但是對那個帶頭的人卻印象格外的深刻,所以劉文靜後來的被殺也就不難理解了,他就是殺一儆百的那個被李淵記得最牢的「一」。當時的新生王朝尚未有太子,沒有太子時立一個比有太子時廢一個再另立簡單得多。看牛致功的《唐高祖傳》裡(牛先生可是很擁護李淵的,而且也有些傾向於李建成),在此書中他認為李淵此時要立的是李世民,理由是:從時間上講,封世民為尚書令在前,封建成為太子在後——問過世民之後,他不同意,所以封他做尚書令以為補償,過了幾天才立建成為太子。無疑這是說得通的。    
    那麼唐朝立國,李世民被封為秦王。一般一個朝廷初立封王時,多用這些古代大國的國號,到了後期則因為這些都用完了,所以只能用其他的字,於是什麼王都有,典型的像太平天國,什麼補王、對王、畏王、就王、頂王、聽王、梯王,按一位朋友的話說,就是他們認識的漢字幾乎全都用上了。相對而言,李世民的封號「秦王」是很威風的,不禁令人想到那個掃六合吞八荒的秦,那個雄視六國獨霸天下的秦,再加上後來李世民的玄甲軍也用的是黑色,和秦朝崇尚的黑是一樣的,的確有一番「秦」王的味道。暗暗想到李淵的用意會不會正是如此呢?看他給元吉的封號齊,是戰國時僅次於秦的大國。不過「齊王」在唐朝比較倒霉,凡是齊王基本上都不得善終,李元吉是一個,李祐是一個,後面還有一個李倓是死後加封的齊王,也算是一個吧。但是「岐王」就好了很多(唐末李茂貞也曾被封為岐王,但那時唐已無力控制大局,加之李茂貞並非皇室成員,因此不在考慮之列,不過,他本人倒也是善終,年六十九歲而卒。這裡指玄宗的弟弟李范),不但平安過了一輩子,而且還頗有「好客」之名,杜甫、王維就常出入岐王宅府,李范死後還被追為「惠文太子」,可謂命好矣。看,雖然同音,但字不一樣,差別居然就這麼大。    
    武德年間基本上一直忙於統一事業的李世民,是李淵的一張王牌,是絕對的嫡系部隊。不過這裡不想多說他的勝利(前面亂世群雄那裡說過一些),說一下他唯的一次敗績,就是征薛舉的第二戰。這是唐朝的開國第一戰,也是開國第一大敗仗。敗的原因最大一條是李世民病了。他當時得病應該是真的,如果不病,應該不會輕易改變策略。只是他這一病,劉、殷二人掌管大小事務,改變了既定方針,最後也就大敗了一次。但很難想像他們真的會先斬後奏,事前一點兒都不告訴李世民。而李世民也大概覺得戰勝是板上釘釘的事,也就沒再堅持:「打就打,你薛舉已經是我手下敗將了,怕你不成?」……這場開國大敗仗,李淵絲毫沒有追究李世民的責任——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對自己的兒子總如春天般的溫暖。李元吉丟太原也是一例。丟了太原和敗給薛舉對唐朝當時來說都不是輕鬆的事,所以李元吉的責任也不一定比李世民重到哪去。相比較而言,李淵對李元吉起碼還做做處罰的樣子,而對李世民連樣子都懶得做了,乾脆省去,直接把責任推給了劉、殷二人。他二人的罪名是什麼呢?看看差點成李元吉替罪羊的宇文歆,李淵給他的罪名比不聽號令大敗而歸如何?要不是李綱,宇文大人就這樣被李淵冤枉地殺掉了。劉、殷二人居然還能活下來?當是李淵自知理虧,沒法殺他們,抑或是李世民求情,畢竟他是主帥。由此也可想見真正的「罪魁」到底是誰了。    
    不過以他那樣的年紀成為唐軍主帥,有些「老人」難免小看他。比如洛陽的王世充,就稱李世民為「童子」。《說唐》裡李世民有個別號「唐童」,大概就是源於此。然而那些比李世民大很多的人後來全都敗在了他的手下。千百年來,以二十多歲的年紀而平定天下,李世民不是唯一的人,但能夠坐穩天下,他卻是獨一無二的。


第一部分唐太宗李世民像

    只不過那天下本來不該由他來坐,這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玄武門之變」了。    
    武德年間的秦王,很像開皇時期的晉王楊廣——不必奇怪,李世民和楊廣很相像,這一點現在基本上是公認的事情。不過不同的是,李世民沒有一個寵愛他的母后做後盾。    
    兄弟相爭的起因,可以說是錯綜複雜。首先,李世民自己是有野心的——即使沒有野心,後來都不見得能保平安,何況他本身就胸懷大志呢?房玄齡曾無意中對他說了一句話:「如果守藩端拱則怎麼怎麼樣,必欲經營四海,則怎麼怎麼樣。」這句話便露了玄機——李世民是不甘於做一介藩王的。很多人認為這是關於他的野心的最早記錄。若說是白紙黑字的記錄,可能是最早;但是李世民的野心一定比這還早。或許少年時就有了。這倒不是說他是什麼天生野心家,但是他那個含義為「濟世安民」的名字,他小的時候,不會沒問過自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吧——我們好像都願意知道父母給我們起的名字是什麼意思,依此類推而已。起兵太原,應該不單純是為了避禍,其中也有雄心在作怪呢。    
    其次,要想奪嫡,就要有父母的寵愛。母親一方是沒問題,但問題是母親死得早,就是支持也沒用。而李淵,前面曾說過,他是偏愛李世民的。早年的一些事已經可以體現,而武德五年攻下洛陽之後,李世民風風光光地獻俘太廟,比李建成回京時的簡單記載是強了不少。當時李淵的自豪之情溢於言表,他寫了一份詔書,著實誇了李世民一番,大意就是誇李世民「為自己解憂,是個好孩子」等等,當然原話可不是這麼沒水平,但意譯出來就是這個意思。此外《全唐詩》中還有一首詩,「和風拂世民,上下同歡宴」,其中「世民」是一語雙關的用法。然後李淵又封李世民為天策上將、領十二衛等,通過這些可以看出來他此時應該是有廢立太子這種想法的,這些做法其實都是在扶植李世民。劉蓬春教授的一篇文章中認為封天策上將和領十二衛是改立太子的前兆,但有不同觀點說這是他官職不能再進一步的象徵。我更傾向於前者,至少後者的理由不能讓人很信服。另外李淵也不是不能打破傳統,不會一直認死理地堅守「立嫡以長」的規矩,比如他破格令平陽公主下葬時前後有鼓吹就是一例。禁軍,一直都是敏感部位。禁軍的統領權不是一般皇子能得到的,就算是太子好像也沒幾個。漢代的巫蠱之禍的主角劉據動用漢武帝的禁衛軍也不是通過正當手段。當然,唐朝後來能掌管禁軍的只有太子,的確也是受了唐初鬥爭的影響,可唐之前已經就是如此了。所以無論怎麼看,李淵把禁軍交給李世民都是一件不平常的事。此外,有一次李淵帶著李世民到後花園去玩,還捉了條白魚——這件事記在《薛收傳》裡,原因是捉到白魚後讓薛收寫了篇什麼文章。這篇文章我們現在是找不著了,但這件事卻說明了李淵常帶著李世民到處遊玩。可是這樣的話,那劉文靜的被殺又做何解釋呢?真的像某些人所說是為了打擊李世民嗎?我覺得劉文靜此人性情褊狹,他氣不過李淵重用裴寂冷落他,很可能轉而一心輔佐秦王為帝,而且以他那樣的性格若是表現在實際言行中也不足為奇。此時李世民在李淵眼中無疑還是個好孩子,而孫伏枷的上書中說要給太子諸王慎重擇友之類的話,很可能提醒了李淵,要想讓孩子不變壞,像劉文靜這樣從中生事的人絕不能留。再加上李世民和劉文靜又是十分親密,那李淵更不能讓劉文靜的餿主意腐蝕自己的愛子,所以他殺劉文靜更多地像是一次為兒子慎重的擇友行動。說實話我對劉文靜倒沒什麼好感。李氏一家起兵之初,他就建議他們稱臣於突厥。這可以說是「行大事不拘小節」,也可以說是「不擇手段」,李世民就是被他教唆的。安國寺中的事件實際上可稱作一次要挾行動,主謀應該就是劉文靜。李淵對他印象不佳實在也怪不得李淵。由此可見,劉文靜也絕不是什麼道德高尚之人,當他有怨氣之後,很可能真的會教李世民一些「不好」的東西。比如,教他不能甘心居於人下,或許還說過李建成什麼,很可能是說他是個廢物怎當得起太子,挑起了李世民取而代之之心。從李綱勸李建成的話中,我們可知當時兩兄弟已有了實質上的衝突,沒準也是受劉文靜影響。兄弟不和,這是劉文靜存在的重要結果。李淵當然知道這些,他絕不能再容忍這種行為,這就決定了劉文靜的命運是必死無疑。求情時李世民自然還不清楚父親的想法,所以難免心中有些不滿。總之,正是有了李淵的偏愛,才會使兄弟之爭成為現實,否則單是李世民自己有野心,而李淵從未同意的話,李建成還怕什麼呢?    
    但是這事卻是不能急的,偏偏李世民捺不住性子,在李淵還未完全決定時就做了幾件傻事。我也傾向於楊文幹事件是李世民「從中作梗」,至少,沒起到好作用。李建成當然也並不純潔,否則事後為什麼對東宮的懲罰更重呢?李淵最終得知真相,而且氣極了,對雙方都做了處理。痛心之下,他看到李世民並不是他想的那樣,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好孩子了。楊文幹事件差不多就此改變了李淵的看法、想法、做法。從此之後,我們很少看到李淵對李世民還有什麼獎賞,說明他逐漸傾向於李建成。至武德八九年,李淵大概不再想要改變什麼,所以加封李世民中書令差不多就是最後的封賞,或許是為了撫慰他、補償他。李淵種種補償的措施,難道沒有根源嗎?不然何必如此呢?劉蓬春認為這說明了他此前的確答應過李世民易儲。個人覺得這種說法還是能令人信服的。


第一部分唐代長安復原圖(1)

    加封中書令本是安慰李世民,沒想到他竟利用此職之便,弄出了張亮一事。李淵心裡一定想過:「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但李世民自走上奪嫡這條不歸之路,又怎能回頭?還怎能再乖乖聽話呢?    
    事變前的天象預言,我原先也看過很多人論證這是李淵逼李世民自殺。起初不大認可——他為什麼沒下詔書讓李世民自殺呢?不過想想也對。楊廣當初曾把心中疑懼說給李敏(就是那個小名「洪兒」的人,小說中總寫他是個孩子,實際上他是個成人了,官拜將作監),其意就是如此。李淵的做法與楊廣如出一轍,所以其意不言自明。這種辦法適用於無罪的大臣,而李世民則是有功的皇子,更應該照顧一下面子。所以那詔書不到不得已之時是不能下的。反觀李世民的回話,什麼「臣今枉死,永別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云云,悲憤之極,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正常情況下說的。電視裡差不多某人將死之前,總要說些「我死了怎麼怎麼樣」的話,和這幾句很是類似。但李世民決不會自殺的,他回話實際上就是想要挽回,不過心中卻受了不少的驚嚇,何曾經過這種陣勢?李淵好在也並未下定決心讓世民死,否則挽回就難了。這樣李世民爭取到了喘息之機,第二天就果斷地發動政變——他的確不能再等了,再等只有死路一條。其實長孫無忌他們此前怎麼勸都是白費,只有等到了這時李世民才真正下定決心,在玄武門前一搏。    
    六月初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於是射向李建成的那支箭射出去了,李元吉則死於敬德之手。李淵此時在幹什麼?正在船上逍遙?真是匪夷所思。難道前一天定下的審問是要在船上進行?如果是李淵見他們沒到,也不該馬虎過去,應該派人催一下才是。因此,他可能此時已沒有自由了,被監禁了。玄武門之變,可能就是先看住李淵,再去截殺那兩個人。但前者是不能寫出來的。    
    就這樣,在玄武門之變過後不久,李世民晉陞為太子,又在兩個月後,從李淵手中接過皇帝的玉璽,執掌天下。    
    但這個皇帝卻真不好當。李世民也算一個夠倒霉的皇帝了,剛登基突厥就攻到了長安邊上,乘人之危,簡直是成心給他好看。不知當時李世民心中有多氣,那個更倒霉的突厥使者,於是成了他的撒氣筒——扣押使者,除了李世民、軍事上、政治上的獨到考慮外,大概也有洩憤的成分吧。有人說長安城當時空虛。其實不然,裡面還有大量珠寶之類的東西。記得前兩年看《大漢天子》時劉徹的長安就被圍過,情勢也是十分緊急,劉徹說城在人在。儘管這是編的,但還是挺欣賞這句話——欣賞有骨氣的皇帝,比如說崇禎,不管他曾否想過逃到南方去,畢竟他真的是以身殉國了,怎麼也比做了俘虜的北宋二帝強,雖然他本身當皇帝實在不成功。    
    不知面對突厥來犯的李世民會不會也有這個決心誓保長安。反正李淵是肯定不會的,此前李淵在建成元吉的鼓動下差點遷都,當時反對的就是如今面對更糟情況的李世民。無疑,能否處理好這件事具有重要意義。李世民剛通過非法手段得到皇位,李淵一黨(這黨人數實在太少)、太子黨、齊王黨的人還不會真的心服口服,就算承認李世民成為大唐的新主人,但是從道義上不見得真的支持他。還有就是,李世民能否成為一個可靠的天下的主人,需要一件事來證明他是能夠帶給他的臣民們安全的。道義上李世民無疑先輸一著,如果再不能得到大家的信任,以後的事情就很難辦了。    
    可是,李世民畢竟是李世民。別的不說,單說他敢於親自上渭橋就很了不起——而且他身邊一直就只帶了六個人,還大多是文士(雖說唐初文人也大都會武,可是兩者兼長者總是很少。房玄齡大家不反對吧,還有蕭瑀,據說射箭很不怎麼樣)。之後他又獨自留下來與頡利對話。其實他做秦王時就常單槍匹馬地面對敵軍主帥,這倒是他的一貫作風。反觀隋煬帝被困的時候,就只有抱著孩子傻哭。同樣是面對突厥的兵強馬壯,可是如今早已江山易主,情景也大為不同。有人說執失思力其實是來告秘的,所以李世民才敢這麼做。又說武德七年那次也是因為提前有什麼協定……其實這很玄虛,都是猜測,而且根據很站不住腳,簡單得就一句話即可推翻,突厥不會為了一個秦王不一定能實現的諾言而出這麼大的力。另外對王、竇作戰時,李世民也是這樣做的,以對竇建德那次最為精彩——他只四個人就到人家大門口晃來晃去,唯恐他們不知道,還要特地告訴他們他就是秦王。難道他與竇建德也有君子協定?幸虧他乾脆利落地抓住了竇建德,不然按那些懷疑他私通突厥的人的邏輯,這豈不更說不清?真正成了《大唐雙龍傳》裡寫的「私通外敵」了。另外,執失思力為什麼來告秘,背叛自己的國家對生活在突厥的他有什麼好處?而且那樣的話,李世民應該很重用他才對,可是在重用的番將的名單裡,沒有這個人。    
    好容易打發走了突厥,平平安安地改元貞觀。不知老天是不是有意要為難他,連著三年都不給他好臉色看。又是洪又是旱,還有蝗蟲跟著搗亂。加上突厥的那次進攻,天災人禍,樣樣齊全。換了一般人自信心恐怕都要受挫:難道天命當真不在我?


第一部分唐代長安復原圖(2)

    也許李世民不曾這般懷疑過,但是他很在意上天的警告。貞觀八年那次彗星掃過南天空,他就做了半天自我檢討,連平時總給他提意見的魏征都安慰他沒什麼做得不好的。李世民滿懷自信地帶領著大唐子民走過了三年困難時期。當然這是要身體力行的,比如為了堅定大家對抗蝗災的信心,他有一次抓住了幾隻蝗蟲,說「若使年谷豐稔,天下又安,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然後就把蝗蟲吃了下去。這件事,幾乎成了他很會做秀的典型案例。我卻覺得他這樣做真心多於演戲。劉威演戲好不好?可是看他演唐玄宗吃蝗蟲時(唐玄宗應該沒吃過,史書中沒這樣寫。大概是借用太宗的光輝事跡)表情很是勉強,而且還透著幾分無奈。連演員都沒法演好。想想也是,剛剛還活蹦亂跳的蝗蟲,突然間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且好像很是凶險,豈能不拚命掙扎?我有時在想,李世民究竟是怎麼把它們嚥下去的……要我來的話必吐無疑。而且,蝗蟲在古時被人們視為神物,要不怎麼都不敢捉它呢,就眼睜睜看著它們吃掉自己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莊稼,更遑論吃?!得罪不起呀。太宗身邊的人也勸他不要吃,說會生病。實際上可能是不敢都說出來,所以才用了生病這個大概念。看李世民說的話也滿嚇人:寧食吾之肺腸。這要在今天大概覺得挺可笑,誰都知道蝗蟲非食肉動物。可是這卻不該笑,因為那是在唐代,人們並不知道這些,人們眼中的蝗蟲就是這般厲害。李世民也算是冒著生命危險了。既然如此,當然是大家被感動,然後就度過了災情。    
    李世民不但很好地處理了這些事,更主要的是他在半年之內穩定了局勢,鞏固了政權——歷史上不乏像他這麼做的人,可是最後都輸在穩定局勢上。這當然與李世民的威望名聲有關了。下層百姓對於宮廷鬥爭肯定瞭解不多,他們聽得更多看得更多的是戰場上秦王的節節勝利。亂世時人們更關注的當然是戰場上的英雄。因此李世民的確是百姓們心中值得依賴的領路人。可見,安撫百姓倒不一定多難,再加上除山東外大部分地方相當於秦王的封地(看李世民的職位: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益州道行台尚書令,還有雍州牧,涼州總管……基本上都是他的地盤。還當真有點「秦」王的意思),只要在山東下點功夫,其他的也不必費很多事。    
    費事的是如何安撫知道內情的舊太子黨。從李藝、李瑗的身上可以看到當時他們並不十分放心——這倒不奇怪,要是不怕的話,那倒值得研究。比如李藝無故毆打過秦王手下,為此李淵曾把他下獄——就算李世民當時已經不聽話了,可到底是李淵的兒子,怎能任人欺負,不然,李淵的臉也沒處放。李藝這麼做實在是不長眼眉。但出獄後的李藝對李世民似乎更加仇視,猜想營救他出獄的應該就是李建成。然後李藝就被李淵調到外面去了,理由好找,對付突厥。這裡想插一句,李淵應該明白李藝的立場,他要是偏心建成的話,就不該把這樣一個忠心耿耿對太子的人調走。情勢嚴重時李淵也曾想殺掉尉遲敬德,可是李世民一求情就把他放了。我覺得多少也和此前李淵把尉遲恭定為謀反有關,試想,如果敬德罪名成立,那麼作為敬德的頂頭上司,李世民難脫干係。李建成等人定會就此進一步陷害他,這可能也在當初他們的計劃之內。不知是父子情打動了李淵,還是李世民分析了一番,李淵終於沒有殺敬德,而且還無罪釋放。可見李淵在整個事情當中的態度絕不是一邊倒地傾向於李建成的,要是那樣,他何不採取更絕的手段讓李世民根本就沒有喘息的機會,何苦打草驚蛇後還放虎歸山?被外放的李藝仍然暗中支持著李建成,正因為如此,李藝是很害怕的。比較來說,李瑗的懼怕就有點多餘。李瑗傾向於李建成是真的,不然也就不必怕了。可是他沒有做什麼大「壞」事,和李世民也沒有大的過節,而且還是正宗李家人,和李藝性質不一樣。他的懼怕更多是因為擔心李世民會報復(事實未必如此),再加上旁邊有一個心懷不軌的人出餿主意,這下李瑗可慘了。本來不一定會死,還是可以做做悠閒王爺或者縣公的,但一造反卻是死定了。    
    好像大家都認為魏征是報著必死的決心?我不這麼看。以他的剛烈,要當真是這樣的話,就該大罵李世民一番,至少話語中不該用「先太子」一詞。如果以一個李建成「死」黨(就是能為他死的黨派成員)的觀點來看,李世民根本就是非法太子,太子只能有一個,就是李建成。而魏徵用了「先太子」,說明他承認了李世民的現任太子地位,這已經是背叛李建成了。他那句「如果先太子聽了我的話,就不會有今天這個下場」(後面寫魏征時還會分析,這裡不多說了,其實是已經有些服軟了)。李世民也不再難為他,大笑著讚了他一番,算是給足了面子。不過,以後魏征對李世民的有些進諫,簡直就像是在「報復」他……李世民平時很聽這個倔老頭的話,但有時頂得急了也會有點恨,恨起來的時候不知他後悔當初放了魏征沒有。像魏征那個樣子,真的很少有皇帝能容忍他,忍了十七年的李世民也真的很不易。但李世民畢竟很大度也很大氣,在魏征的剛正之外看到了他的「嫵媚」之處。有一次他像是自言自語地問道:「這個羊鼻公究竟喜歡什麼?」有人說魏征愛吃醋芹,於是他專門讓人做了這道菜看著魏征吃。看著看著,李世民笑著說:「卿謂無所好,今朕見之矣。」感覺太宗此時就像是個抓住老師把柄的小學生一樣壞壞地對老師這麼說。不想魏征正了正色,又將太宗教訓了一番:「如果君主沒有什麼作為,只想探索這些無聊小事,那我們作為臣子的,也只好就喜歡『吃醋芹』這種平凡的事了。」太宗對這位「羊鼻公」還有些怕,尤其是知道自己不對的時候。不過魏征也挺壞,有一次老遠看到太宗手裡拿著一隻鳥在玩,也知道他看到自己來了把它藏了起來,所以故意說個沒完,最後竟把那隻鳥悶死了。這要到現在只怕會落個虐待動物的罪名。但李世民對魏征的話並不是完全無選擇地聽從,當他認定自己正確的時候,他會堅持到底。比如遷移突厥以及設立安西都護府兩件事,很明顯作為政治家李世民的見解更加符合實際。


第一部分杜如晦像(1)

    提起納諫,忽然想到李世民自己其實是很有口才的。一次杜淹推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李世民問他那人的才能如何——對曰:「煬帝將幸江都,召百官問行留之計,懷道為吏部主事,獨言不可。臣親見之。」上曰:「卿稱懷道為是,何為自不正諫?」對曰:「臣爾日不居重任,又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知煬帝不可諫,何為立其朝?既立其朝,何得不諫?卿仕隋,容可雲位卑;後仕王世充,尊顯矣,何得亦不諫?」對曰:「臣於世充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世充若賢而納諫,不應亡國;若暴而拒諫,卿何得免禍?」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可謂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這段文言不是很難,應該可以看懂,如果看不懂的話,只要看到來來回回說了好幾個回合,然後就是杜淹對答不上來就夠了。但是為了能讓臣下進諫,李世民也只好改一改愛和人爭論的習慣,而且還得展開「微笑攻勢」來聽別人提意見。這對於本性有點剛愎自用的李世民來說無疑有點痛苦,然而本性更是忍酷的李世民硬是忍住了自己的脾氣。為了能夠將國家治理好,為了證明給當初不信任他的人,甚至就是給他的父親,還有那些認定他是楊廣第二的人,他將這一切都忍住了。這既是動力也是壓力。自此,他辛勤地處理政務,一絲不苟。李世民似乎精神十分旺盛,無論哪個領域,幾乎都有涉足。他極擅長騎馬射箭,從「今二曲具存,朕為公奏之」來看,似乎他也會樂器,從他對於琵琶的特殊喜愛來看,多半就是會彈琵琶(李淵就會彈琵琶,說不定是家傳),而且看他自信的樣子,技藝應該不錯。貞觀四年(630)滅突厥後那次宴會,太宗則是當眾起舞,不禁令人遐想他的舞姿……在文學上,他明智地拒絕了別人想給他出文集的提議,但他的作品並未因此而遺失。太宗喜好書法也是人所共知的事,他是第一個以行書刻碑的人,他還善長寫「飛白」,還有那個盜蘭亭序的傳說至今還在流傳。另外,據說高祖太宗都會畫畫……    
    唐代繁華的長安街市    
    經過幾年文治,貞觀朝達到了一個盛世。經濟上強盛,唐的開元通寶在這二十年內無疑是世界上最穩定值錢的貨幣;政治上清明,唐太宗的納諫例子不用多舉了吧;文化上發達,對外來文明更是兼容並蓄,來到長安的景教教徒大概是不會想到迎接他們的是大唐皇帝派來的當朝丞相房玄齡;在法律上,唐律也堪稱後世典範。就拿一件事來說吧,就是唐律不允許誣告,如果證明所告是誣陷的話,那麼誣告人是有罪的。這就很了不起,有些朝代是鼓勵打小報告的,而明朝更是有專門的特務機構。除此之外,貞觀時法制上的確做得很好,柏楊先生在寫到這裡的時候就說:「貞觀之治」在歷史上留下光輝,其中最重要的是,它沒有冤獄,或很少冤獄!僅就人性尊嚴的觀點,中國雖有其他太平盛世,也只有貞觀之治,才算是黃金時代,我們為生長在這個時代的中國人慶幸。    
    除了文治,太宗還有赫赫武功。貞觀三、四年李世民滅了東突厥,當時很是大快人心,同時對周邊國家也產生了不小的震懾作用,因為「天可汗」就是在那之後不久各族擁戴他做的。東突厥在當時曾強極一時,能打敗他們當然更強了,所以唐一下子就確立了其強國地位。李世民更可貴的是,無論對待戰敗國的百姓還是來投奔大唐的人民,他都以其寬廣的胸懷接納。以德服人,不單純靠武力,在軍事的基礎上加進了政治的砝碼,這是作為政治家、軍事家的李世民傑出的地方,因為這兩者他是真正地兼有而且兼強。    
    然而作為政治家,他也不乏「陰謀」。對薛延陀的那次悔婚無疑是政治至上的例子。這也對,難道明知道那樣做有利卻為了一個死板的「信」字而放棄嗎?宋襄公就是這樣子,寧願吃虧也要遵從道義,因此在道義上絕對他是對的。可如果李世民也這樣做了,誰知那些說他無信之人會不會反過來笑他是宋襄公式的「仁義」。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許婚,不僅是由於皇帝嫁女,更因為它政治意味十足,根本就要以政治眼光來看。高麗之征,幾乎成了李世民又一個「污點」,之所以會這樣多半是因為沒有把它滅掉,而並非是因為人們不同意戰爭本身,不然為什麼後來唐高宗滅高麗就沒人說不好呢?據史書記載,當時唐朝其實是節節勝利的,最後就敗在那一座城下,而且主要原因還是天氣惡劣,功虧一簣,可惜可歎!不知怎麼就成了一個貶低李世民的口實?的確是沒有全拿下來,可是給高麗重創了一番,我們的損失還是少的呢。但李世民對此也大有不滿,大概是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了。過去幾乎全勝的記錄讓他受不了這個結果。如果這要放到宋太宗身上的話(宋太宗征遼的「慘案」大家還清楚吧,不但完全處於劣勢,而且從此開始了宋朝進貢的「生涯」,這麼說也許喜歡宋朝的人會不高興,可是事實勝於雄辯),宋朝的大臣們還不知道怎麼稱讚趙光義呢。但是放到唐太宗身上,的確是有點「失敗」,使他的「戰神記錄」畫了一個不完美的句號。    
    還有一點,好像李世民秦王的名聲更勝於大唐皇帝,且不說流傳天竺的「秦王破陣樂」,使得玄奘還得解釋一番怎麼大唐的皇帝就是秦王的來歷,再看看征高麗中一個高麗老人的話:「秦王內芟群雄,外服戎狄,獨立為帝,此命世之材,今舉海內之眾而來,不可敵也。」《西遊記》中烏雞國太子也說:「……你想那李世民自稱王位,一統江山,心尚未足,又興過海征伐……」雖說後者是編的,但是並不過分,大唐子民實在應為此驕傲。雖然征高麗是有點受挫可是西域卻是經營有方,唐朝的勢力到達了中亞地區的蔥嶺。此外,黑黑的崑崙奴,在唐朝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情——有一次看中央十台的節目裡說那其實都是搶來的奴隸。


第一部分杜如晦像(2)

    那時唐朝真的是威名在外、威風凜凜,連一個使者都一呼百應。王玄策在天竺的那番作為十分了不起。雖然現在有人指責中國當時是「侵略」,不過我倒覺得有些自豪。事實上唐朝真的沒有侵略他們的心思,不然他們又怎能抗拒的了呢?一來王玄策的使命只是通好,打仗也是臨時的決定,難道任人欺負不成?二來當時也在貞觀末年了,李世民實在沒有精力去弄這些。假如再給他十年,不用說西突厥、高麗什麼的,天竺應該也在他的計劃內吧。這次事件應該讓他看清了天竺的實力,而且他讓玄奘寫《大唐西域記》焉知沒有這個目的?    
    然而天不假年,李世民五十就去世了(公元599年至公元649年),而當時他的好多戰友好多舊臣還沒死呢,有的差不多是看著他成長的,可是如今他卻先走了一步。    
    可是如果再給他十年,貞觀之治會變成什麼樣子?高宗時征服西突厥和高麗沒有花多長時間,那麼在貞觀朝花的時間只有小於或等於這個,也就是說,其餘的好幾年他還可以繼續征伐,目標是誰就不一定了,反正離得近的國家都有危險。這樣的話,他也許也要走上窮兵黷武的道路。開疆拓土,的確是一時之痛,但是卻是後人享福之事。太宗自己也這麼說:「朕故自取之,不遺後世憂也。」好一個不遺後世憂!只有越強,才有更強。    
    當然太宗也不是完人,他也有著缺點。比如後期在納諫上的確不如原來,而且修建的宮殿也相對多了起來,還有就是殺劉洎、張亮這些事情。本來他對功臣是極好的,但是經過侯君集的造反一事後,太宗也開了殺戒。有一件事,就是他看了《起居注》(是當時史官所寫的今上起居注,古時的規矩是不允許皇帝看的),這的確不好,但一來太宗並不是第一個看的,也不是最後一個,用這個來批評他是苛責了。    
    作為大唐的風雲人物,李世民少不了後人的評論,贊者有之,貶者亦有之。兩派都各有趨於極端的理論,基於這兩種理論的小說和電視劇都很有意思。把各個版本的李世民綜合起來,實在是有些人格分裂。藝術來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但生活總是最真的。真正的李世民卻恰恰就是這兩種寫法寫出來的形象之和:秦王時期的他(尤其是玄武門之變中的李世民)心狠手辣,更像是傳統概念中不擇手段陰謀奪位的野心家;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太宗皇帝卻給人以仁慈博愛的感覺。有時我甚至覺得很難把626年前後的他統一成一個人。令人想起周作人心中的「兩個鬼」,實質上就是他的矛盾的兩面。其實誰都有這兩個靈魂深處的自我,只不過差別不一定這麼大。還有,太宗文皇帝給我們的感覺似乎更文質彬彬一些,但秦王時期的他無疑更偏於武。毛澤東曾評價過他是最會打仗的皇帝。然而很多小說都把他寫成很文弱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厚誣古人了。    
    唐太宗是歷史上一位很傑出的人,如果真要細寫的話,即使寫一本書都寫不完。這裡只好收筆了。最後說一句,正是有了太宗的貞觀之治,才使得大唐奠定了其強盛的根基。而能夠像李世民這樣,前面自己領兵平定天下,後面又治理天下弄出一個盛世來,確實可謂獨步古今了。


第一部分難兄難弟·李建成和李元吉(1)

    難兄難弟——李建成和李元吉    
    前面寫了李氏父子中最光輝的兩人,下面這兩位,就是備受爭議的李建成和李元吉了。    
    在正式說此二人之前,先簡單介紹一下。李建成是李淵的長子,但不一定是第一個孩子。李家男孩和女孩的排行是分開的,這個比較麻煩,經常分不清到底是哥哥還是弟弟。《新唐書》的《公主傳》中,公主們是按照排行來記載的,截至李淵的五公主長廣公主,都可以肯定是在晉陽起兵之前就嫁出去的,猜測是李世民的姐姐的可能性比較大些。但古代女子出嫁得都比較早,很難說就一定是姐姐。而李建成則比李世民大十歲,可以肯定比三公主也就是平陽公主大,但和前面兩個庶出的公主比誰大就不好說了。十年之中,李建成作為「獨生子」過得應該是很逍遙的,但元吉可能就沒這麼幸福了。李元吉是李淵第四個兒子,他出生後因為長相實在太難看,他的母親竇夫人甚至都不願意餵養他,這聽起來有些可笑,能讓自己的母親這麼不喜歡,長相一定是凶神惡煞一般了。好在有一位名叫陳善意的侍婢私下裡餵養元吉,可以算是元吉的大恩人了,可惜善意卻無善報,後來陳善意竟是被元吉命人拉死的,她一定後悔當初餵養了這麼一個白眼狼。    
    當初和人閒聊各版李世民時,有人說把各版李世民合到一起,他的人格嚴重分裂。當時笑了半天,如今寫這兩個人的時候,忽然發現,這兩兄弟的人格更是嚴重分裂……    
    李建成,這位悲慘的大哥,相信自從他在玄武門受了一箭之後,就少有人說他的好話了。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反正他本人已經不知道了。想來,他當時驚魂未定,可能尚未完全明白事情是怎麼回事,就有一支箭當胸穿過。此前李元吉連射李世民三箭都未中,而李世民一箭成功,射術高低倒是次要,心態最主要。李世民是有備而來,李元吉慌亂之下大概是想做做反擊的樣子。還有,李建成這麼容易就被射死了,是不是也與他沒做準備有關呢?他大概覺得李世民是回射元吉的,可是沒料到箭卻是向他射來——他實在低估了他的二弟。當然,這是揣測,當時他怎麼想的,只有天知道。    
    李建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真是不好說,說法千變萬化。而元吉的蓋棺論定好像還稍「好」點。當然不是說他為人怎麼稍好,而是起碼有個比較固定的說法了,不像建成那樣說什麼的都有。所有版本的史書對元吉的描述大多是荒淫殘暴,總之是有些殘酷,甚至是草菅人命。草菅人命,這麼嚴重?這麼說其實毫不過分,看他帶著一幫婢女們玩「作戰」的遊戲——如果這還能叫遊戲的話——那不是擺擺樣子玩過家家,而是真刀真槍地玩「命」。當時死了很多人,他的乳母陳善意就是因此而死。可氣的是,元吉並非誤殺,而是「命壯士拉死」,實在有些不可饒恕,簡直想問一問,這個人還有沒有人心吶。元吉如果還算有人心,要是按照古埃及的說法,人死後都要稱一稱心臟的重量的話,只怕元吉心臟的重量少得可憐。陳善意死後,元吉也慚愧過,因此私謚為「慈訓夫人」。雖然這也不代表什麼,但他還想得起來謚一下總是比不謚要強的。元吉平時是真有胡作非為,而且正史野史裡記法也比較統一,基本上沒有矛盾,應該說,他差不多就可以這樣定格了。其他的呢,本也沒什麼問題,就是小說中總是把元吉的排行搞錯。就算是老三玄霸早死,可好歹人家也是上了家譜的,可不知怎麼搞的,小說中總是把元吉寫成老三,玄霸為老四。——難道是因為元吉叫「三胡」?也不對啊,玄霸叫「大德」,怎麼沒見把他和李建成的排行搞混呢……    
    建成的性格則複雜多了,雖然一貫的論調承襲了舊有的「無能昏庸吃喝玩樂」一說,但現在的很多翻案文章中又把他寫成一個仁厚雄才、穩重幹練的人,甚至某些「極品」——極端的作品——中還把他寫得超過李世民。平心而論,李建成當然不是傻子,更不是沒頭腦的笨蛋。才能上李建成還是不很差勁的,像攻長安的時候,還有掃平劉黑闥等幾件事確實顯示了他的一些才能,但說要比李世民強,只怕還是證據不足。就算說是沒機會表現,可即使真有機會,他真會有說的那麼好嗎?也未必吧。總得打出五分的余量來,沒有實踐過就說他一定會打得好未免武斷。這是針對過分誇獎建成的情況,而對於過分貶低建成的觀點,則應該說,他還是個很有才幹的人,至少很有實力——包括他自身的本領,以及東宮的力量。他的悲哀,是與李世民同為李淵之子。至於喝酒打獵之類的就不必深究了,看看李淵、李世民、李元吉,加上李建成,誰沒有這個毛病?用這個作為攻擊建成的口實有些吹毛求疵,由此也可以說,建成平時除了這些之外,其他地方其實很「檢點」,以致後來史臣們只好抓住這些地方做文章,而元吉則沒有讓他們太過傷腦筋,沒怎麼費勁就寫了若干惡行。但如果說到人品呢,從建成前些年不想殺世民來看,一方面說明他政治上有些「狡猾」,未必是那麼高尚;另一方面,倒也說明他的確有些仁厚,不然是連這幾年都不會給世民留的。一味地回護李建成說他如何好沒有必要,這有為了翻案而翻案的嫌疑,因為先有了目的然後下的結論是帶有感情色彩的,同時也失去了它的客觀性。然而很多作品中,不是為了襯托世民而刻意貶低建成,就是為了美化建成而貶低世民,對誰都不公平。為什麼不能寫成是這樣子:李氏兩兄弟都是人中龍鳳,都十分出色,都……只可惜他們必須分個勝負來,實在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第一部分難兄難弟·李建成和李元吉(2)

    那麼,兄弟之爭究竟誰是始作俑者呢?李淵?李建成?還是李元吉?抑或李世民?……只怕都是,也只怕都不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平日的點點滴滴終於匯成了一條積怨的河,不但讓父子兄弟四人困於水中痛苦掙扎,也使得當時的政局為之窒息。不可否認,李淵是偏愛著世民,而世民功勞又大,於是李淵給了世民很豐厚的獎賞,這並沒有錯。然而,錯就錯在這封賞背後的寓意。但這寓意是誰賦與的呢?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看法。世民從中看到了希望,建成從中看到了危機,元吉品嚐到了妒嫉,大臣們被搞得疑惑,李淵被搞得煩惱,我們則看到了紛爭的源頭。於是,各自又有著各自的行動,世民開宏文館,不避諱地露著自己的鋒芒,建成憂慮著著手「反擊」,元吉從中挑撥著,大臣們則紛紛選擇自己的立場,生怕站錯了隊,而這些行動又使李淵慍怒著,無奈著……    
    說到元吉的立場,倒也有不同的說法,雖然現在「元吉計劃與建成聯手擊敗世民後,自己打敗建成而得皇位」的說法依然是主流,但伴隨著建成無能說的翻案,聰明的我們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難度:若是真能擊敗秦王,則說明強大的秦王集團尚且不敵太子,以元吉的實力更是難望其項背。不過,這種看法無疑建立在建成有實力有才幹的基礎之上,如果不承認這個基礎,那其他的就無從談起。因此,元吉的立場問題與建成的才能問題有極大的關聯,後者對前者的影響甚大。一般來講,符合邏輯的想法是:建成無能,元吉欲取而代之——傳統的看法便是如此。建成很有才幹,而且名分已定,地位實難動搖,元吉幫他只是為將來好過,未必是要取代他——這個,就有翻案的味道了。當然,還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新看法,就是:建成依然很有實力很有才幹,而元吉也依然要取而代之,原因就是,元吉並沒有我們這麼聰明。問題的終極關鍵並不是上面提出的那個,而是元吉本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個,真是不好說,誰不想做皇帝呢?而人又不是都有自知之明。那麼說,當真新的看法更合道理了?可是什麼事都有個萬一,而且元吉真的沒有自知之明嗎?好像也不是哦,大家別忘了太原是怎麼丟的——當然了,元吉的臨陣退逃很無能,可是,這不正說明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保住太原嗎?因此他沒有「犯傻」,而是「聰明」地選擇了逃離。這對唐朝來講失去太原是一個損失,但對元吉個人而言,絕對是得大於失,不然,他很可能就成了李唐建國時犧牲的最高級別人物了,到時只怕李淵比丟了太原還更難過。武德七年對付突厥時也有一次,李世民要李元吉和他一起出戰,但元吉沒有去,也是因為害怕。這說明,很危險的事情元吉不會輕易去做,而且自己究竟能不能對付得了對手,他心中也自有譜,像對付太子那樣的大事,他不會疏於考慮。至於聯手建成對付世民,則是狐假虎威了,正如很多人的看法那樣,建成當時有著絕對優勢,很多人都認定他會勝出,因此元吉覺得幫他把握更大一些。至於說他有時表現得比建成還要著急,其實也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從前和世民也並無大的過節,但自從他幫著建成開始,他和二哥的關係就已經無法再恢復從前那樣了,世民對自己一定會忌恨——就算不忌恨,他也不會不想到——世民有著這樣的才華,真可謂棟樑之才,哪個君王不想用這樣的人呢?萬一以後建成、世民兩兄弟「和好」,世民以其才幹必定位在元吉之上,而建成又未必會像現在這樣倚重信任自己,那麼,他的日子就很難過了。而殺了世民之後呢,建成就算不信任他,他的頭上也沒有一個冤家壓著他了。    
    元吉在整個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當然並不光彩,很多時候他也充當著挑撥離間的小人,但這更多似乎是出自忌恨,若說他有恁般恁般過深的心計,好像也高看他了。倒是建成,聲色不動地反擊,又聲色不動地看著元吉進攻世民——爭奪到了白熱化的時候,彼此之間也顧不上什麼親情了,相信此時建成就是再仁厚也起了殺害世民之心,但是去和李淵明說的卻是元吉。李淵當然沒有同意,他的沉默也未必就是默許,他很可能是覺得元吉這個想法太過分,加以制止之後元吉非但沒有聽話,反而說得更多,對付這種情況的辦法最好就是沉默。李淵也許此時才看到三兄弟之間已到了「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地步,他對於主動提出殺其兄的兒子肯定感到無比的驚訝、無奈、痛心,但是這件事則元吉出面,無論如何建成是脫身在外了。還有世民中毒一事,歷來認為可能並未發生。我覺得建成下毒的可能性的確很低,試想,這次宴會是在東宮,那麼很可能提議宴會的就是建成本人,這是他自己的地盤,一旦出了什麼意外,那麼提倡此事並且身為東道主的建成很難把話說清楚,正常情況下應該不會是他。如果真是他下毒的話,那麼說明他對後果——無論毒死毒不死,後果都極為嚴重——已經想得很清楚,他不懼怕這樣做父皇會有什麼懲處,這說明他連父皇的權威都不必在乎,只能解釋為他已做好推翻父皇的準備。可是實際情況是出事後這些都沒有發生。不過,這並不代表世民就是假裝的,也不能說明這件事就是編出來的,誰會輕易用性命作賭注,更何況李世民這樣「將為天子,願自惜」的貴人更不會輕易冒這個險。像喝毒藥這種事是很沒有把握的,不像現在電視裡演的那樣弄個解藥就萬事大吉了,一旦真有個三長兩短哭都來不及。不過我們或者李淵也算上,都忽略了一個人,就是元吉。很大的可能就是元吉在建成不知道的情況下下了毒欲害世民。很多時候建成自己不多說不多做,而自有元吉去說去做,有這麼好的弟弟幫忙,何樂而不為?    
    最後兄弟二人玄武門前同時罹難。元吉活得稍長些,其實他滿有機會逃脫的——當然逃得了逃不了另說,但至少是有個機會,哪怕只是些曙光,也比建成的一箭而死強。當時世民落馬,元吉若是乘此機會拚命快逃也許還好,但當時他的選擇則是下來要殺李世民,時間一耽誤,他連這最後的機會都失去了。大概也是命中注定吧。


第一部分難兄難弟·李建成和李元吉(3)

        
    他們死後,自然就是大屠殺了。建成、元吉的兒子們紛紛被綁縛法場砍頭,李淵也是愛莫能助、愛莫能救。建成、元吉二人魂如有靈,一定很難過,很氣憤。不過這也不能怪世民。因為,如果失敗的換成是他,那麼建成、元吉這兩位伯父、叔父,對他的孩子們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歷史沒有如果,可是讓我們「如果」一下:如果讓建成、元吉取得勝利,會怎麼樣?    
    首先,李世民死定了,然後秦王府忽喇喇大廈傾覆,該殺的殺,該貶的貶,總之,我不覺得李建成會像李世民那樣心胸寬大,何況還有個李元吉在旁呢?然後,公佈功臣名單,第一位仍可能會是裴寂,不過這次裴寂可以安心地做這個第一名了。然後,依然是老臣們的倒台,陳叔達、蕭瑀、宇文士及等人的下場堪憂。若干年後,封德彝曾經陰附世民的行為同樣會使建成心驚,惱怒下封倫大人的好謚號還是得改……這些都不提了,說說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建成不是也很有才嗎?但他缺少世民那樣的動力,因為他的皇位得來的正大得多,他不必怕後世史書說他殺弟,因為那是那個野心家自己找死;他不必擔心後人說他逼父,因為他也沒逼,很大的可能就是在殺掉世民至少九年以後,七十歲甚至更老邁的李淵把皇位傳給了五十左右沒幾年享受皇帝生活的李建成——五十多歲在唐朝是個危險數字,很多皇帝都是五十左右駕崩的。因此建成可能再也玩不起廢立太子之類的遊戲了,而且還得盯住兒子們的四皇叔。這時的建成已老了很多,若說當初還尚無必奪皇位之心的元吉這時能夠很安分嗎?這就未必了,因為元吉也在成長,而且如果他們成功之後元吉必定擁有以前想都想不到的威名。那時兄弟猜忌之事肯定會發生。所有這些瑣事摻和在一起,建成就是有比世民還高一等的才華,只怕也不會弄出比世民更好的政績。這樣,本來應該是貞觀盛世的時候,也就只能是有了一個朝代正常情況下初期的模樣,而失去了唐朝從一開國就進入強盛的特殊光彩。    
    對外嘛,強大的突厥就算是自己要走向滅亡,建成執政下的唐朝都未必會這麼乾脆地解決它。不能不說,在對外方面上,世民勝出得太多太多,從武德七年那次事件就能看出來,即使是為了抑制世民的兵權,也不該以國家利益為代價,無論從哪方面看,建成支持遷都都是個錯誤。如果不能順利解決突厥,那麼就更不用說什麼薛延陀、高昌的滅亡,還有諸多小國的歸附,天可汗的名稱只怕至今不會有人想得出來。不過也有一點好,就是不會有征高麗的失敗了……還有,若干年後武則天會不會依然進宮呢?這一方面看武士□的「運氣」,另一方面,還得看建成的皇后如何——史書中好像從來沒有涉及到他的妻子,倒是元吉的夫人後來還記了一筆。這位原李家的大少奶奶隻字未提,絕不是她家世的原因,那是為什麼呢?難道史家有難言之隱?還是忘了?這個,老天知道得更清楚吧。不過一切都是猜測,既然沒有發生過,什麼都是虛言。    
    李建成、李元吉兄弟,往往一提起的時候,都是建成、元吉連著寫、連著叫,而且還真的很順口。在武德年間的宮廷爭鬥中,他們「患難與共」,在傳統的說法當中,他們兩人又是「狼狽為奸」,真可謂一對難兄難弟了。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

    這個題目似乎起得大了,單說宰相,唐朝就有三百之多,就是初唐的宰相,要是細說的話,沒有個幾萬字也是下不來的,更何況還包括宰相之外的人?因此只能挑一些重點人物說一說。    
    【裴寂】    
    裴家先說裴寂,此人幾乎成了公認的太子黨的人。像很多小說、電視裡,甚至很多比較正式一點的史論中都這樣認為。記得比較清楚的,有一本書上說裴寂「表面上看是個老好人,實際上是壓制李世民的幕後主使」。不過也有人認為裴寂事實上並非如上所說的對李建成那麼鐵,當然更不會起到壓制李世民的作用了。其實裴寂傾向於李建成還是明顯的。這也難怪。武德二年的劉文靜事件,裴寂已經和李世民鬧翻了臉,挽回基本上已經是不可能了。但我也不同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裴寂身上去。像武德後幾年,李淵有很多次對著裴寂報怨說李世民不再是過去他那個兒子了,裴寂是如何反應的,史書未記。既然未記,說明後來並沒有引發太大的事,因此裴寂此時最有可能的是勸李淵息事寧人。    
    個人感覺裴寂本人應該並不想介入兄弟之爭太深。裴寂絕非一個只會在李淵面前搬弄事非的廢物,他應該很清楚這裡面的厲害關係。不錯,裴寂打仗是很差,那是他欠缺軍事才能,但不一定代表他在為官上也很白癡。否則的話怎麼可能和李淵交往這麼久而一直沒危險?——能和皇帝交往很深的臣子危險也是很大的,而李淵直至退位對裴寂都是十分好,一來要說李淵對這個朋友的確很夠意思,二來也說明裴寂在為官上還是很有一套的。如果說裴寂只是起到一個跟班的作用的話,那麼封德彝在揣測迎合聖意方面的本領要高出裴寂很多了,但李淵對裴寂的信任超過了眾人,這就不單純是揣測聖意這麼簡單了。而且要看一個人,就要看他交往的朋友如何,像李淵就算結交不慎,也不至於跟個白癡交往過密。    
    裴寂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對於隋朝的太子之爭應該有很深的印象:凡是參與了楊氏兄弟爭奪之戰的,下場都不好。這眼前的教訓李淵沒忘,裴寂也不會忘,現下自己處在這種境地,有多危險裴寂不會不知道,如果再在這個問題上走錯了一步,那麼日後就更難說。但裴寂又是躲不開的,因為他和李淵友情太深了,李淵很多話都要對他說。像報怨自己孩子這樣的事,一般誰都不會和一個不怎麼親近的人說。既然躲也躲不了,那麼他的個人好惡對李淵的影響不可避免,雖然他未必全是有意如此。裴寂主觀上應該不想和李世民為難。父子關係和朋友關係哪個更近,任誰都能看清楚。無論得罪哪一位皇子都不划算,有句話叫「疏不間親」。像裴寂和劉文靜鬧翻,未必是針對李世民。    
    但是到了後期,裴寂的傾向性就有些明顯了。玄武門之變,尉遲敬德逼宮之時,李淵第一反應是問裴寂怎麼辦,在那種情況下裴寂不可能不知道事情將會如何發展,但他並沒有順水推舟地說一番秦王如何如何好的話,當時他什麼都沒說。可見他心中是絕不支持李世民這麼做的,但是明說出來,無疑是自取死路,他也不敢。我覺得裴寂介入太子之爭,被迫成分更多一些,而且也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他傾向於太子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他也肯定得罪過李世民,但要說他是壓制李世民的幕後主使,只怕他還當不起。    
    李世民當政後第三年為劉文靜平反,同時罷黜裴寂,可見他對裴寂的恨主要來自於劉文靜那件事。以後李世民又想起裴寂的「好處」——裴寂的才能主要還是用在他自己身上,對國家的貢獻倒的確是有限,說李世民是因為想起裴寂當年的功勞而讓他回京,有點匪夷所思,這或許是李淵的意思吧。能讓裴寂再次入京,一方面說明李世民的確寬大,另一方面,如果裴寂真像某些書裡所寫的那樣,這第二次徵召是不大可能會有的,即使李世民同意,當年秦王府的人也未必會同意。不過裴寂最終沒有再次回到長安,在路上就去世了。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2)

    【劉文靜】    
    提起裴寂,就不得不提一下劉文靜。和裴寂的定式一樣,劉文靜基本上被認定是李世民的人。這個倒沒有什麼異議。因此裴寂常被描寫成壞人,而劉文靜則是好人一個。    
    其實劉文靜絕不是那麼好的人。他自認為功勞大過裴寂,但職位卻比他低,於是憤憤不平。按說這本是正常的,任誰也不會甘心,但「每廷議多相違戾,寂有所是,文靜必非之」,可見不管對錯,只要是裴寂所說,劉文靜都要反駁,這樣的態度就很惡劣了。就因為此事,他甚至恨裴寂恨到要他死的地步,心胸可謂狹窄。這就很過分了,且不提什麼國家大事,劉文靜這樣做是很讓裴寂下不來台的,不管怎麼說這都有不對之處,何況,他這樣做,於李淵面子上也不好看,因為造成功與職不相符的就是李淵,劉文靜實際上是在報怨李淵賞罰不當,何況裴寂還是李淵的親信,劉文靜報怨他本身就有點不給李淵面子。有句話不是叫「打狗還得看主人」嗎?雖然把裴寂比作狗也有點滑稽,但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而李世民和裴寂雖然關係不好,但李世民對裴寂表面上仍是很尊重的,一方面自是顧著父皇,另一方面,也說明李世民待人處世要溫和許多,而且也有教養得多。一個「每」字說明劉文靜駁裴寂不是一次兩次,而是經常,想必李淵和裴寂都隱忍了很久。殺劉文靜之時李淵和裴寂的快感大概和若干年後李世民貶蕭瑀的心情一樣(消滅西秦是在武德元年末,那時劉文靜就應該復職了,而殺劉文靜則是在武德二年八月,李淵和裴寂至少是忍了八個月)。    
    然而劉文靜依然不知趣地我行我素,這可以說他性情急躁。但是,劉文靜倚功自恃的情態也相當明顯。他今日可以恃晉陽之功而對李淵如此,他日未必不會這樣對李世民,而且裴寂他尚不看在眼裡,像房玄齡等人他更是可以不放在眼裡。裴寂怎麼說都比房玄齡資格老吧。    
    李淵不大喜歡李世民和劉文靜交往,其一或許是有不希望藩王與朝臣交往的原因——但李世民與朝臣交往又不限於劉文靜一個人,都不見李淵如何反對,而且當時李淵對李世民還是很愛護的,應當不至於此。其二,李淵經歷了多少年的風霜,而李世民雖然看人的眼光比較獨到,但畢竟年輕,還是李淵更老辣一些。他覺得劉文靜此人不宜深交,因而反對,也有不希望劉文靜把兒子教「壞」了的意思在。我覺得李淵還是有其道理的。因為,劉文靜的確心術不正,起兵時他的很多謀劃都反應出來他「不拘小節」,或者可以說有些不擇手段。李世民的野心的確可說是他教出來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劉文靜倒真是李世民的「啟蒙老師」。李世民於唐建國之初可以辭讓太子之位(這件事我認為並非為假,理由在前面已經提過),可見當時的李世民還是比較單純的。當然像他這樣的人物早晚都不會安於一介藩王,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說劉文靜啟發了李世民,這是很有可能的。因為,劉文靜當時不得意,既然在李淵手下不得重用,那麼他想到可以讓李世民成為大唐皇帝,從而自己就可以憑著這個功勞飛黃騰達。當時李世民剛消滅薛仁果,可以說他潛伏著的那顆雄心此時也開始發芽,因而二人十分投機。劉文靜的脾氣上來之後基本上口不擇言,再加上怨望深重,很可能說了一些讓李淵敏感的話,因而給自己惹了禍。但李世民並不認為劉文靜不好,他又不會有李淵和裴寂的那種感受,再加上劉文靜這次的確有點冤,所以反對殺他。    
    有時在想,如果劉文靜當時沒死,那麼日後李世民和他會很融洽嗎?不盡然吶。像蕭瑀,脾氣就和劉文靜有相似之處,而李世民討厭的正是蕭瑀的脾氣。那為什麼李世民隔了許多年還要給劉文靜平反呢?這個自然有當時他二人交情的確很深的原因,但還有一個原因,我認為是面子問題。李世民當年為劉文靜求情,結果李淵依然殺了他,這於秦王面子上是有些折損的,很令李世民尷尬了一陣。而裴寂在這件事上則因為他無奈的不明智,使得李世民把氣全集中到了他的頭上。    
    總之,劉文靜此人是很有才華,起碼比裴寂是強了許多,但他的為人卻不一定那麼好,只是由於他死得早,所以他的缺點來不及全部暴露出來。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3)

    【蕭瑀】    
    上面提到了蕭瑀,不錯,蕭瑀的脾氣是很彆扭,不但李世民不喜歡,就是和同僚之間,也是常有衝突。看貞觀二十年李世民貶謫蕭瑀時下的手詔,其中提到「朕隱忍至今,瑀全無悛改……」這口氣可是憋了有二十年啊,這次實在是忍不住了。李世民的特點中有一點就是「忍」,然而,面對蕭瑀大人,李世民也有忍不住的時候,可見蕭瑀脾氣的威力啊。其實要不是蕭瑀此次太過荒唐,何至於引火上身?本來李世民是問張亮「既事佛何不出家」,張亮不答,蕭瑀卻「自請出家」——就算是想為佛家爭口氣也不是這麼個爭法。蕭瑀大概以為李世民不會同意,但在李世民的字典當中沒有什麼「不可能」。想來李世民正為每天必須受著蕭瑀脾氣的折磨而痛苦,這次蕭瑀說要出家,於人於己都是個解脫,真是太好不過了,索性就答應了。蕭瑀一下子黔驢技窮,沒辦法,過了一會兒只好又說他不能出家。其實這於蕭大人面子上也不是很好看啊,不知他說完這話之後周圍有沒有人笑。我想李世民多半猜到了蕭瑀不會出家,知道他剛才這麼說只不過是一時衝動,所以才會同意,也是有意讓蕭瑀出個醜——這純屬個人猜測,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過如果真是這樣,那李世民也真夠「壞」的了。    
    其實早年李世民對蕭瑀十分地尊重,「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這句現在人們還常用的詩句就是送給蕭瑀的。由詩意可以看出,李世民對蕭瑀的性格脾氣早就知道,但蕭瑀可以說幫過他很大的忙,李世民當時應該想到了以後面對他要忍耐的事情。後來如果不是顧著當年這份恩情,也許蕭瑀遭貶會提早幾年。    
    蕭瑀對李世民的確可以說是幫了大忙的,主要是在太子之爭中,蕭瑀是倒向李世民一邊的。雖然其他的人捆到一起也抵不過一個裴寂,但是多個友軍總比多個敵人強,而且作為朝中重臣,蕭瑀的話還是有其作用的。但蕭瑀自始至終說了些什麼,我們卻查不出來,不知是有意抹殺還是其他的什麼原因。但無疑在李世民眼中,蕭瑀是自己人。玄武門之變,李淵一時無計,裴寂也不應話,此時蕭瑀和陳叔達一起出來說要李淵把權力下放給李世民。看起來這件事簡單,但實際上效果卻是很大的,如果當時沒人出來這麼說,說不定會鬧成僵局。    
    蕭瑀的為人的確還是很正直的,只是太過分明,「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多少也和他出身高貴有關。李世民也曾經提醒過他要他改一改,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蕭瑀至死都還是那個脾氣。蕭瑀列傳中說「骨鯁儒術」,骨鯁二字,可謂十分傳神。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4)

    【陳叔達】    
    如果說蕭瑀在武德時期的爭鬥中幫了李世民的忙,那麼陳叔達更可以說是有恩於李世民了。    
    武德九年,李淵相信建成、元吉的譖言,要加罪於李世民。在這緊要關頭,陳叔達勸住了李淵,說李世民「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意思不難懂,就是說李世民性情剛烈,如果加以挫抑的話,只怕憂憤過度會生出大病來(這是委婉的說法,實際上就是說李世民會憂憤成疾而最後導致死亡),陛下即使後悔也是找不著後悔藥了。可以說,這番諫言很有學問,他抓住了非常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李淵不是真的想致李世民於死地的心理,因此立時見效,比說些其他的話都有用得多,可謂一針見血。    
    想來,當時建成、元吉所告之事一定很嚴重,使李淵氣到這個地步,但是究竟是什麼事情,史書未記,也不便猜測了。只是當時離事變時間較近,又是在張亮事件和東宮毒酒事件之後,會不會與此有關呢?李淵當時「將罪世民」,從陳叔達的話中可以看出來,絕不是批評兩句就能完事的,所謂「挫抑」,很可能是廢掉其王位,最輕也是剝奪權力,散去府屬。    
    奇怪的是怎麼只有陳叔達一個人勸諫李淵,其他人呢?玄武門之變時,李淵身邊有裴寂、蕭瑀、封德彝、陳叔達、裴矩等人一起商量解決兄弟之爭的事,可以推想一下,武德九年這件事在場的人中,至少還應該有個蕭瑀站出來說話。但是沒有。要麼是因為李淵太過生氣嚇住了眾人,要麼就是在場的只有陳叔達。其實陳叔達雖然位居侍中,但與李淵關係似乎並非很密,武德時期關於他的記載比蕭瑀等人少了很多,甚至還不如封德彝。道理上按說這麼大一件事,實在不該少了裴寂等人。不過,那些人的傾向性這時都比較明顯了,所以李淵才會找陳叔達這麼個相對「中立」的人商量。    
    現在一般都把陳叔達歸到了秦王黨中,而實際上除了武德九年這件事外,以前還真找不出有力證據說陳叔達傾向於李世民,他是連隨軍出征都沒有過的。後來李世民答謝他時,陳叔達說是為了社稷,這話我覺得有一半倒是真的,陳叔達未必真是秦王一黨,只是皇上突然間說要懲辦當朝秦王,任誰也得吃一驚,我覺得即使是裴寂,也未必會真會贊成——想想吧,李淵氣頭上說要懲治李世民,然後裴寂大聲叫好的情形會是什麼樣,消氣之後李淵一定又得生氣,生那個給他火上澆油的人的氣。所以無論是誰,怎麼都得勸兩句。而後來陳叔達與蕭瑀在尉遲敬德面前共同勸李淵,倒有些政治投機的味道了。裴矩也是類似於此,他素來傾向性不明顯,何以此時也擺出向著李世民的姿態呢?是因為大勢已定。還有,如果李淵此時強硬到底,敬德接下來的任務未必不是殺掉李淵,這樣一來,在場眾人誰都不保。    
    儘管如此,陳叔達還是比較傾向李世民的,無論如何都比封德彝明確。正因為有這兩件事,因此可以將陳叔達歸到秦王黨中。後來李世民當了皇帝,對陳叔達還是很感恩的,「貞觀初,加授光祿大夫」,不過,「尋坐與蕭瑀對御忿爭免官」。對御忿爭,的確有損朝廷臉面,但朝上打架的事也不少見,何以一下子就到免官這麼嚴重的地步呢?看一看忿爭的人,一個蕭瑀,一個陳叔達,都是玄武門事發之後勸李淵讓位的人。他們此時會不會是因為爭功而吵起來呢?李世民一向不喜歡別人說破自己不想說出來的事(如杜正倫說破李世民要他監察李承乾之事,李世民得知大怒,然後把杜正倫貶為穀州刺史),這次陳、蕭二人居然當眾吵起來,自然是十分不悅,因此懲罰得這麼重也就可以理解了。    
    不過陳叔達的情況比蕭瑀好了很多,一是他本身性格脾氣不至於那麼彆扭,還有一點,就是他比較知進退。後來陳叔達「散秩歸第」,和蕭瑀的一直為官比起來,陳叔達和李世民的關係畢竟還是不如蕭瑀,也可以說明除了武德九年的一些事外,陳叔達的確是比較中立的,不像蕭瑀一直都是比較傾向李世民的。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5)

    【宇文士及】    
    小的時候總把宇文士及和宇文化及搞混,當時實在是粗心,但這兩個名字有四分之三的字是一樣的,也難怪我會搞混。    
    宇文士及是宇文化及的弟弟。宇文化及為人不怎麼樣,宇文士及比宇文化及強了一些,但有些地方還是不足。他還和哥哥在一起的時候,就「潛遣家僮間道詣長安申赤心,又因使密貢金環」,也就是偷偷地向李淵示好。宇文化及有這樣一個弟弟也是個悲哀,其情形,就好像楚漢時的項伯。宇文士及也許早就看出來自己的哥哥不可能成功,他唯一替他哥哥著想的一次,就是勸他哥哥一起去長安。但是如果化及答應了,那麼他就沒命了,凡是投到李淵那裡的反王,沒有一個能活下來。宇文士及此舉無異於拿著哥哥的人頭去給李淵做見面禮。也許他當時並不知道,但這個理由能不能站住腳呢?要知道,隋煬帝是宇文化及所殺,而李淵聽到煬帝噩耗之後,可是大哭了一通的啊,然後又鄭重其事地發喪。儘管是做做樣子,但這無疑表明李淵當時就和宇文化及劃清了界線。李淵能夠迅速穩定長安人心,就在於他能尊隋,可以想像,如果宇文化及真來到長安,李淵連腦筋都不用費就可以殺了他。    
    其實宇文士及也並不是很忠於隋朝,從他和李淵商議謀反就可以看出來,而且這個時間要早於李淵身邊的其他人。只是,既然宇文士及贊同反隋,為什麼不和自己的哥哥商量,而是和一個外人商量呢?一般來說,謀反的事情都是找關係越親密的人越好,「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而宇文化及謀反的時候,也沒有找這個弟弟商量。看樣子兄弟二人像是互有戒心,但他們又確實沒有什麼嫌隙。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兄弟二人如此呢?這只怕要說到宇文士及的妻子南陽公主了。正因為弟弟是隋朝的駙馬,所以化及謀反的時候不敢通知士及,怕有萬一,但他確實是多慮了。從後來南陽公主決絕的態度來看,出事之時宇文士及對他的妻子並沒有起到保護作用,後來夫婦兩人分離,重遇之時士及要求重為夫婦。這個「重」字,說明當時士及是拋棄了南陽公主的。可見宇文士及是「牆頭草,隨風倒」一樣的人。    
    歸唐以後,宇文士及在秦王麾下。曾看過一篇論文《宇文士及割肉及其他》,說的是李世民和宇文士及的關係問題,那篇文章看法倒也獨到,認為李淵安排宇文士及在秦王府,實際上是要他看著李世民。而李世民對宇文士及其實是很討厭的。這個觀點我不完全贊同,但有些地方值得思考。比如李淵這樣安排的目的,上述的理由,或許有之吧,但更多的可能是李淵想有個稍微年長一點、自己信得過的人來輔助李世民。李世民身邊人雖多,但真正是李淵安排的並且很得重用的人卻沒有。本來溫大雅兄弟倒是好人選,不過相對於李世民,李元吉更需要人來輔助。至於文章中提到武德七年元吉送劣馬給世民,世民馴服之後對士及說的話,是有意通過他傳達給李淵,這個就不敢贊同了。李世民當時未必會想那麼多,而且那樣的話讓李淵知道總歸不好,何況又不是李淵想要害他,傳給李淵能有什麼作用呢?而且李淵知道這句話是通過建成和元吉等人,而並非是宇文士及。李世民後來對宇文士及大概是有些討厭,比如說他是奸佞之人,這大概是因為宇文士及本身那種性格和李世民所喜歡的性格不同。但是從很多事情來看,世民對士及還是很不錯的。文章認為玄武門事變後宇文士及之所以能夠依舊在新太子手下受重用,是因為李淵起到了作用——李淵當時連自己的十個孫兒都保不住,又何以影響世民讓他安排重任給自己的眼線呢?總之,我還是傾向於宇文士及是李世民的人。    
    還有,宇文士及的妹妹宇文昭儀可以說在後宮中也有一定地位,李世民在後宮中不是很得力,因此,他應該很是拉攏宇文士及和他妹妹的。演義中(我指的是小說《隋唐演義》,不是《說唐》)宮門帶發生後,李世民寫詩辯冤,解詩者即為宇文昭儀。這個是小說家言,但我覺得事實上宇文昭儀的確是幫著李世民的,只是由於張、尹二人更得寵一些,因此收效就不如李建成了。說到宇文士及好的地方,那就是他「撫幼弟及孤兄子,以友愛見稱,親戚故人貧乏者,輒遺之」,以及他的謹慎。贊曰:「士及通變謹密」,亦為一時之稱。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6)

    【封德彝】    
    下面一個說說封倫吧,也就是封德彝。    
    封德彝的情況比較複雜。說是建成的人吧,但他絕對幫了李世民很大的忙,不然不會前後賞賜以萬計,而且還讓李世民一直把他當心腹;說是世民的人,也不對。《舊唐書》中有一句話,「時高祖將行廢立,猶豫未決,謀之於倫,倫固諫而止」,止的是誰呢?我覺得所指當是李世民,這樣無論於語法還是語句上下文的意思都比較連貫。    
    封倫的陰持兩端是很著名的了,不少作品中都安排了他一頭給李世民出主意,一頭又維護建成太子地位的事。但這實在不能怪他,因為如果走錯一步,那可是要賠上性命的。舉個例子,一般人們都認為楊修是曹植的人,但實際上楊修也並非不想結交曹丕。曹丕曾送楊修一柄劍,說明曹丕也有意拉攏他。不過文人氣質的曹植和楊修更投合一些。後來楊修終為曹植所累,死前於此也不無怨悔。封德彝比楊修可是老道多了,不但陰持兩頭成功實現,而且還不露痕跡,至少是瞞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能做到此的,古往今來人可不多,封德彝就是其中之一。這樣的人也是一種人才,只是這種人才就不必太多了。    
    以上這幾個人,都是隋朝舊臣。若說起來,其實還有很多,像裴矩、屈突通、虞世南等等。裴矩上面提到了,一直是個中間派——所謂中間派,不反對李世民,也不支持李世民,也就是安於現狀了,安於現狀實際上就是支持李建成。最後裴矩在事變發生之後表現比較熱心,當是一種政治投機。裴矩還有一個特點,按司馬光的話說就是佞於隋而忠於唐。而屈突通則是忠於隋而又忠於唐。那麼忠於隋的話怎麼最後降唐了呢?看來還不是死忠的那種。屈突通比李淵還要大些,算來是李世民爺爺輩的人了,但在李世民手下卻很是聽話,而且很得信任。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就是派他去洛陽鎮守。還有虞世南、歐陽詢等人,他們是書法家,只怕對政治產生不了太大的影響。此外還有個蘇世長,倒有些像是魏征的先驅,但對他的評價卻有一個字是「詐」,李淵就說他「卿好諫似真,其心實詐」。蘇世長有一件事實在是很好笑,就是他在陝州的時候,他的屬下貪污而他卻無法禁止,於是在大街上命人鞭撻自己。結果那位鞭者好不給刺史大人面子,心裡討厭他的詭詐,於是痛下毒手,居然鞭出血來了。就這樣蘇大人一邊大呼小叫著一邊在旁觀者的笑聲中逃走了。    
    這些人當初和李淵同殿稱臣,有些人甚至比李淵的官還要大。如今金殿之上面對當初的同僚,不知會做何感想呢?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7)

    上篇裡主要寫了很多隋朝舊臣,那麼除了他們,還有一些是跟著李氏父子在晉陽起義的功臣,除了劉裴之外,還有溫大雅兄弟、唐儉、長孫順德等等。    
    【溫大雅兄弟】    
    溫大雅最有名的就是他寫的《大唐創業起居注》。現在很多人說「起兵時李淵是多麼的勇武,而李世民只是個陪襯」,參考的就是這三卷書。不錯,新舊唐書是有溢美李世民之嫌,而起居注則是在溢美李淵。不過起居注還是補充了很多史實的,比如李淵下獄都說過什麼話,這些新舊唐書是沒有的。溫大雅算是秦王黨的人了,他曾數陳秘策,只是不知說了些什麼,李世民後來就是派他去洛陽的(李世民對洛陽很重視,所以派去洛陽的有好幾個,張亮、溫大雅、屈突通,不過各人時期不同,任務也有所差別)。溫大雅對自己的弟弟很好,他改葬祖父時占卜出來的結果是害兄而福弟,溫大雅笑笑說如果弟弟能夠安康,那麼他就含笑九泉了。結果過了一年多就死了。古時的占卜貌似很準,想想真是有點可怕的神秘感。    
    溫大雅的二弟溫大臨,字彥博,基本上和漢朝的陸賈、酈食其做的工作差不多,屬於專業外交人才。史書上說他「聲韻高朗,響溢殿庭,進止雍容,觀者拭目」,比較引人注目。李淵有一次讓李世民去宣詔,宣完之後問旁邊的人說:「何如溫大臨?」史書上說是見重如此,可以感覺到李淵好像是不大甘心讓別人壓過自己的孩子呢。不過也不必把他想像得多麼英俊瀟灑,溫大臨貞觀十一年去世時年紀是六十四歲了,推到武德中怎麼也是五十多歲,古人重視的是氣質……溫大臨在突厥比較不走運,被扣了好幾年。但不幸中的萬幸是,頡利可汗沒有想出什麼類似於公羊下崽這樣的怪招來為難他。後來貞觀二年唐朝又把他弄了回來,所以不至於慘到像蘇武那樣一輩子全都貢獻在外交事業上。不知在陰山腳下的溫彥博,有沒有迎著朔風顫抖著唱:蘇武留胡節不辱……    
    如果說溫大臨有一段時間不走運,那麼三弟溫大有就更不走運了,曾指導過建成、世民西河一戰的溫大有本來很有前途,只是死得實在太早,武德元年就去世了。    
    【唐儉】    
    唐儉,就是大家比較熟悉的李靖征突厥時差點害慘了的那位使者。據說是太宗和李靖心有靈犀,因此才用招降使者來麻痺敵人,也就是說,一旦被敵人發現,那麼這個使者多半保不住了,所謂死間者是也。也不知唐儉於亂軍之中是怎麼逃回的,難道是李世民曾面授機宜?另外唐儉最大的功勞就是及時揭發了獨孤懷恩的謀反。當時獨孤懷恩打算謀反,唐儉知道後派劉世讓去告密。李淵本來乘舟都走到了一半,忽然遇到劉世讓,聽說此事大驚失色,於是趕緊回去了。如果沒有唐儉,李淵這次真的很玄。作為獎勵,李淵把獨孤懷恩的家產全都給了唐儉。這情形有點像玄武門事變後李世民獎賞尉遲敬德,但齊王的家當可是豐厚多了,不是獨孤懷恩可以比的。    
    【長孫順德】    
    長孫順德是長孫無忌的族叔,自然是李世民一黨,參加了玄武門之變。這些都不說了。要說的是,貞觀時期他曾貪污別人送的絲絹。李世民知道後,處理方法很別開生面——當然不是朱元璋剝人皮那種別開生面,而是他「不罪反賞」,在殿上又賜給長孫順德數十匹絹。太宗腦子沒有糊塗,他這樣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認為如果長孫順德懂得羞愧,那麼賞絹比懲罰他更有效,如果不知道羞愧,那就是一隻禽獸,殺了也是白殺。後來長孫順德因事罷官,一年後,太宗在凌煙閣看功臣畫像時想起了還有長孫順德這麼個人,又想起他當初的功勞,頓生憐憫之心,便讓宇文士及去看望他。結果看到的是長孫順德一副酩酊大醉的樣子,當是比較狼狽可憐的,「論者以為達命」。長孫順德好容易這次做了澤州刺史,但不久又因事免職,運氣也實在是不好。最後太宗對他的評價是:「順德無慷慨之節,多兒女之情。」然而長孫順德死後,太宗還是為他罷朝一日,以示哀悼——不過,這是太宗想偷懶也說不准……    
    此外還有好多可算是唐朝「嫡系」(一開始就跟著李氏家族)的武將,比如被稱作唐的衛青的馬三寶(當然他和衛青是比不了的)、殷開山、劉弘基、丘行恭等人。不一一細說了,馬殷劉三人小說中常作為無能的唐朝老將出現,而洛陽之戰中把自己的馬讓與李世民的丘行恭則有幸被刻在了昭陵六駿中颯露紫的浮雕上——只是他的帽子好怪,當時是在戰場上,難道不頂盔貫甲嗎?    
    每個朝代都少不了一大堆的皇親國戚,李家自家的人自然也有很多。說到李唐宗室,大部分扮演的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中的那個雞犬,其中記載武德以前事跡的只有三個人,其餘的人差不多都是從武德時記錄的。估計本來他們之間走親戚走的並不頻繁,但大唐一立國,一下子親人人數就猛漲了若干倍。李淵倒是很大方,也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宗室,基本上都封了郡,因此郡王在武德時期很濫。到了貞觀時期,李世民自然不用再擔心這個,所以除了有功的之外其餘的全都降了公。    
    有三個人比較有意思,就是李孝恭、李神通和李道宗。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8)

    【李孝恭】    
    李孝恭是李淵的堂侄,武德時為趙郡王,貞觀時為河間郡王。大唐開國之初立功最多的,除了李世民,就是他了。如果說李世民一直是在北方對抗勁敵,那麼李孝恭則是在清理南方的反王。    
    實際上李孝恭得以出兵征蕭銑,也是自己爭取來的,他數次向高祖進言,所以才會讓他去。江南由於有李靖在,可以說是一個很好的得力助手,再加上李孝恭本人的確有才華,而且當時蕭銑的實力也並不太強,因此比較順利地將江陵拿下。    
    武德六年,輔公祏謀反。在《全唐文》中,有一道李淵的詔書,《討輔公祏詔》。詔書中很明確地寫著讓李世民做江州道行軍元帥去征討,但最後出兵的並不是他,而是趙郡王李孝恭。聯繫當時的時間,太子與秦王爭鬥之勢已形成,那麼不得不令人懷疑,之所以沒有讓李世民出兵,很可能與此有關。不過當時李世民正在并州防備突厥。但如果此時班師回朝,也是來得及的,畢竟朝廷正式出兵是在幾個月後,應該不會很倉促,何況李世民以進軍神速著稱。莫非李世民此時有意以此要挾?通鑒中有一句話:十月,「秦王世民猶在并州,己未,詔世民引軍還。」一個「猶」字不免令人生疑,猶在并州,意思應該是說他仍然停留在并州,這是有主動性的。到了己未日,詔引軍還,下詔令他回來,似乎有強制性。聯想到此後李世民頗有失寵的趨勢,很可能這次觸怒了李淵,從此將他擱置。這麼解釋可能有點兒摳字眼,而且如果這句話再細細品味又可以解釋出來一個完全不同的意思:直到十月李世民仍被留在并州,己未日才下詔讓他回來。這樣則李世民留在并州是被迫的了。那麼兩種解釋哪個對?個人傾向於第一種解釋,因為這樣與若幹事聯繫在一起比較符合邏輯,否則李淵剛下詔讓他去討輔公祏,沒有理由不讓他回來。自然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兩個解釋都不對……    
    最終征討輔公祏的人是李孝恭,這應該也與他身在荊州離得比較近有關。輔公祏勢力不強打敗不難,倒是出征前有一件事很有意思,當時李孝恭按例進行戰前動員,不想杯中酒忽然間一下子變紅了——我輩化學已棄置多年,印象中能一下子變紅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鹼遇上酚□,不過李孝恭弄一堆鹼和酚□放到酒裡然後一飲而盡,實在不好想像。總之李孝恭很豪氣地把酒喝了,說這是輔公祏授首的象徵,所以大家也跟著一起豪氣沖天。    
    征討輔公祏時,得到了杜伏威的義子闞稜相助。說起來,李孝恭可有點對不住這個闞稜。本來闞稜是跟著李孝恭去平叛的,在兩軍對壘時出了不少力,他喊了一句「汝不識我邪?何敢來戰」,就有好多舊部投降了。然而李孝恭在沒收反叛人員財產的時候,不但把杜伏威、王雄涎的沒收了,而且闞稜的家產也跟著一起被沒收——杜王二人家產當然也不該沒收,但一個遠在長安,一個早已經就義,而闞稜卻是正在軍中啊,這就是故意的了。家產被沒收,闞稜當然不願意,這放到誰身上也受不了,也難怪他會發火,可最後李孝恭就是因此以謀反罪名殺了他。也許闞稜當時還在等著封賞,沒想到等到的卻是被殺這樣一個下場。說起來真有些讓人齒冷。    
    李孝恭本身應該不至於此。自然,闞稜的「自恃功高,頗多矜伐」可能也觸怒了李孝恭,但他這樣對待闞稜,或許是有政治上的因素,於是不禁令人想到當時的宮廷鬥爭。這樣一來就牽扯很多事情了,比如李孝恭的立場如何,以及杜伏威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按說杜伏威在其中應該沒有什麼大的作用,畢竟他只是一個投降的反王,理應老老實實地在長安過日子,對兄弟之爭不該介入。但我們看到杜伏威後來是毒發身亡,死後又受到李孝恭誣陷,如果解釋為李淵為了去掉一個心腹大患的話,那麼,數年之後李世民為他平反就不一般了。武德時期李淵冤殺的人不少,但李世民後來平反的一個是劉文靜,另一個就是杜伏威,而竇建德、王世充等人都不再提起。一般前一個皇帝製造的冤假錯案,後面的皇帝不會平反(畢竟是爸爸嘛,平反就等於說爸爸做錯事了),例如後來李世民冤殺了劉洎,高宗時雖然劉的兒子上書要求平反而且李治也知道那是件冤案,但仍然按照原先的判處。李世民為劉文靜平反,是與他自身有關的。而杜伏威是在貞觀元年平反,比劉文靜尚早了兩年,一方面說明杜伏威和他應該有些關聯,也就是說,杜伏威曾介入了兄弟之爭;另一方面,則此事的平反應該不會太駁李淵的面子,畢竟當初誣陷杜伏威的人是李孝恭,或者再深入些,是李建成,都無所謂,因為李建成已經授首,而李孝恭在玄武門之變後的一段時間內正接受審查。為杜伏威平反一事,也許和審查拘押李孝恭有關。既然杜伏威與李世民可能有些關聯,而李孝恭則很有可能傾向於李建成(或許此事就是受命於他),那麼發生在江淮軍中的冤案也就不難理解。杜伏威起義時年方十七歲,比李世民稍大一些,政治上並不老辣,加之入京之後李淵使他的地位在李元吉之上,也就是大唐的第四號人物,這樣的一個假象也許蒙蔽了他,使他失去了政治上的警惕。而當時李世民如果想到要拉這樣一個友軍的話也情有可緣,對於杜伏威來說,如能找到一個可以保全自己的李唐王室的人,也是求之不得。種種原因加到一起,推斷杜伏威應該是不明智地介入了這個鬥爭,引起了李建成、李元吉的不滿——李元吉的不滿應很正常,畢竟這樣一個外人位在自己之上是很惱火的;李建成則因為杜伏威相助他的對手而惱怒,所以利用江淮叛亂徹底打倒了杜伏威的勢力,從而也打擊了李世民。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9)

    那麼李孝恭的立場則是傾向於李建成。除去上面的猜測以外,還有幾件事情。一是玄武門之變後,上面提過的李孝恭被拘押,這件事李孝恭傳裡面沒有直寫,「太宗本紀」自然也不會記這不快樂的一筆,按官方的話說還是:太宗「親重之,宗室莫比也」。但是細看李瑗傳的話,則發現有這樣一句「且趙郡王前已屬吏」。這句話的背景是這樣的,李瑗是明確寫著是太子一黨的人物,事變之後很害怕,朝廷這時派人來召他進京,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的李瑗和王君廓商議時,王君廓說了這樣一句,然後後面又為他展望了一下慘淡的將來,於是李瑗下決心造反。李瑗在征蕭銑的時候曾和李孝恭在一起過,那麼兩人政見上應該比較投合(一般應該是這樣,李世民、李元吉是例外)。而且這句話本身就露了玄機,無事為什麼要拘押?另外,李孝恭是武德時期除了李世民之外功勞最大的人,他也非常之有統率之才,但貞觀時期再也沒有帶兵的機會,而李道宗則作為宗室中的大將時常出征,這不是也透露出一些信息?李孝恭本人「性奢豪」,這樣的人一般比較張揚,但貞觀中他的表現是「寬恕退讓,無矜伐色」,而且他也很擔憂自己死後兒子們能否守住家業,可以說是相當的謹慎。為什麼?因為他和李世民比較疏遠,或者曾經得罪過他。雖說李世民不記舊仇,但實際上太宗所用很多仍為秦府舊人,對於他們他可以完全的放心,對於當初的中間派他可以親任,對於當初的仇人他可以放下舊怨,但不免以心計城府待之。這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責。而且就算是太宗完全不計較,但那些人心中也難以安定,像魏征、王珪那樣能得到重用的人能有多少?因此李孝恭介入了宮廷鬥爭而且是站在李建成一方,基本上可以肯定下來。只不過李孝恭比較聰明,在被召入朝的時候沒有抵抗,或者說來不及抵抗——他的目標比李瑗大,李世民應該先想起來的是他,或者直接就是派兵給抓走的。但李世民也沒有太為難他,頂多就是剝奪了政治權利,而待遇依然優厚,並且對外仍是一個親重的表象。對於李孝恭,這已是莫大的安慰了,還能強求什麼呢?    
    【李神通】    
    李神通,其實叫李壽,但是史書上沒有記載,如果不是有考古學,誰也不知道神通其實是字。他是被記載武德年間之前做了些什麼事的三個人當中的一個,他的兒子李道彥是另一個,其實兩人是一回事,都是因為李淵起兵受連累,不得不跑到南山中避禍。山裡的逃亡生活還是比較苦的,以至於他的兒子李道彥下山去討飯——注意,是真正的乞丐那樣的討飯,這對於一個生在貴族家庭裡的人來說,實在是很受罪的。而且討來飯之後有時他並不吃,而是先給自己的父親,實在可以算是李家孝子的代表。當然他們還不是最慘的,李神符,也就是李神通的弟弟,即第三個被記載武德之前做了什麼事的人(也實在大有商議,只能算是起兵時的表現),在李淵起兵之後被抓了起來投入大獄。他是慘,但是沒丟性命,真正在起兵時就犧牲的第一個烈士,就是李淵的親兒子李智雲了,他是李淵庶出的兒子,在李建成、李元吉一起逃走的時候被拋棄然後被官兵抓到殺掉。畢竟起義是要付出代價的。    
    李神通在山裡苦熬了一陣子,後來當李淵的三女兒平陽公主到來之後,李神通就與他們合兵一處,乾脆一起造起反來。別看這樣,這還是很難得的,畢竟是響應了義兵,所以李神通後來也很以此為榮,要不然李淵為什麼在他敗給竇建德之後又很信任地讓他去討劉黑闥呢?只是他實在不夠爭氣。武德後期李神通在兄弟之爭中是傾向於李世民的,雖然李世民對於他的功業多半不以為然,但好歹有一個宗室的支持者也比沒有強。武德九年的中毒事件,就是李神通把李世民扶回了秦王府。    
    關於李神通,我們也不多評價什麼了,李世民曾有一段話,基本上概括了李神通的「功業」:「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李世民揭穿了李神通舉兵的實質其實是為了自保——這種話李淵大概是說不出來的,頂多心照不宣,而像「全軍覆沒」、「望風奔北」這樣的詞居然都拿出來了,真不是一般的不留情面。但後面說的倒是實情,李世民後來對李神通及他的兒子還是很不錯的。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0)

    【李道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先封任城王,後來則為江夏王。他最初時封為略陽郡公,當然靠的是他宗室的身份。武德二年隨李世民出征時,李道宗年方十七歲,此前當然不可能建立什麼功業。但少年的李道宗首次出戰便顯示了他的才能。在一次成功卻敵之後,李淵說道宗和曹操那個很能打的兒子任城王曹彰差不多,所以也封他為任城王。跟著李世民一起去征討劉武周、宋金剛的,還有李道玄,他比李道宗還要小兩歲,這時年方十五歲。他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相互之間也得用兄弟來稱呼,李世民當時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就帶著這兩個小弟弟上戰場,可見李家確實是以勇武著稱的軍事貴族。當時征劉武周的還有一個人,李道宗的親叔叔李孝基,這位就比較慘了,就是不幸被尉遲敬德殺掉的那個烈士,戰後他的屍體找不著,只好招魂以葬。不過後來李道玄死於另一個姓劉的反王手中,非常可惜。    
    李道宗和李道玄都是和李世民一起打仗過來的,比較親密,而從李世民對他們的態度也基本可以斷定他們的傾向性。道玄早死,而道宗在貞觀時期還是很受重用的。其實李世民對宗室並不「好」,他沒有延續李淵那樣的政策,把一大家族的人都封為王公,相反在武德九年上台不久,就把除了有功有幾個人之外的所有郡王降為了縣公。他這樣做既精減了政府開支,同時這樣做的背後很可能還有其他原因。李世民自身地位的穩固並不靠著他的這個宗室,而是完全建立在秦府人員的忠心上,而且他很自信能夠控制大局,沒有李淵那種擔心,所以他沒必要將宗室武裝得很強大。甚至,和李淵的目的「強宗室」相反,李世民就是為了削弱宗室的實力——這是顯而易見的,除卻節省一大筆開支之外,降封最主要的結果無疑就是這個。為什麼要削弱宗室的實力呢?很可能是因為宗室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李世民的執政,也就是說,李世民得到宗室的支持並不很多。目前比較可靠的就是李道宗、李道玄和李神通是秦王一派——不支持自己,李世民很可能不會去計較,但曾支持過自己的人,他都是很知恩圖報的。由他對這三個人比較好,如此推測應該沒錯。而李瑗、李藝(雖然羅藝是外人,但賜姓後實際上就屬於宗室了)    
    (唐)閻立本《步輦圖》。描繪唐太宗接見吐蕃使者前來請求和親時的情景。    
    則是因為阿附李建成而死的,還有上面提過的李孝恭。如此看來,當初支持李建成的人應該還有。即使是持中立態度,也是變相地支持當時的李建成。因為李世民的勝利只有以奪得太子或皇帝之位才算成功,如果是原狀的話,那等於還是失敗了。那麼,為什麼李世民在宗室得到的支持要少於李建成呢?我們可以看一看年齡結構,李瑗、李孝恭都比李世民大,李孝恭貞觀十四年去世是五十歲,九年後五十一歲(按李世民599年出生計算,至649年加一為虛歲)的李世民去世,也就是說李孝恭比李世民大九歲,和李建成的年齡極其相近。而李道宗、李道玄都比李世民小幾歲,基本算是一個年齡段。這就是年歲上的代溝問題了,畢竟年齡越相近越合得來嘛。另外李氏家族傳統觀念似乎比較強,李建成是名正言順的長子,得到的支持更多是合情理的。而能得到李神通這樣一位長輩的支持在李世民來說是比較珍貴的。可惜,李神通功績不顯,李道宗他們則太小,幾個人說話份量都不重,不像李孝恭那樣說幾句話肯定是有作用的。    
    李道宗在貞觀年間是朝中一員不可多得的大將,參與了滅突厥一戰。可惜後來他有一次因貪污,被罷免了,不過第二年就恢復了官位。貞觀十五年文成公主入吐蕃和親,就是派李道宗送去的。一般派去護送的人員,有時會和「公主」有些關係,一般是父兄。見到松贊干布時,「贊普大喜,見道宗,盡子婿禮」。基於此我們猜測文成公主就是他的女兒。自然可以說因為李道宗代表了皇帝,所以松贊干布對他行子婿禮是應該的。但並不是所有護送人員都受到這樣的禮遇,比如後來金城公主和親時沒有這樣的記載。李道宗似乎和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關係不好,因此高宗時發生房遺愛的謀反後,李道宗被誣陷與房遺愛很親密,結果被流放到象州。李道宗死時才五十四歲。其實李道宗是個挺不錯的人,可惜最後落得這樣一個下場,而且在現在的評書中,李道宗竟然以一個奸王爺的形象出現。史載貞觀六年有一次宴會,尉遲敬德因為氣憤有一個功勞不如他的人坐在了他的上位,大怒道:「汝何功,坐我上!」眼看就要起爭端,坐在尉遲敬德下手的李道宗趕快來勸架,結果被尉遲敬德一拳打在了眼上,差點瞎了,相信當時李道宗一定是半隻熊貓的形象……事後尉遲恭被教訓了一頓,而李道宗則沒有非要討一個說法,當然如果他非要討個什麼說法,也多半是碰一鼻子灰。就是這件事,到了評書小說裡,則成了尉遲恭痛打奸王——李道宗真是夠冤啊。    
    李唐後來宗室裡還有幾位比較有名,只說兩個,一個是李思訓,是唐朝著名的畫家,被奉為北宗畫派的領袖;另一個是李林甫,就是唐玄宗時期有名的奸相,不過他不能算在初唐人物裡了。    
    自然,除卻宗室,還有外戚、駙馬的一大堆。比如平陽公主的駙馬柴紹、武德時期的國舅竇軌、竇誕等。本來獨孤懷恩是李淵的表兄弟,但他卻因謀反而亡身,奈何奈何。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1)

    【竇威】    
    竇威是竇夫人的堂兄,有一次李淵跟他聊天,說到北周有八柱國,竇氏和李氏都在其中,現在自己已經是皇帝了,竇威卻是內史令,問他是不是感覺很不平。李淵總愛問別人這個問題,獨孤懷恩的謀反就和他問「姑之子皆已為天子,次應至舅之子乎」有關。竇威的回答很規矩也很狡黠,說他們竇家在漢朝時就兩次是外戚(這當然不可信,竇威是鮮卑人,而漢朝時的竇家都是漢族人),到了南北朝時又有三次,現在家裡又出來皇后了,是十分榮幸的事。李淵笑著說你們家世代都是皇親國戚,「不亦貴乎」?    
    【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像    
    而初唐最有名的外戚,則非長孫無忌莫屬。但是我對凌煙閣上第一功臣國舅長孫無忌卻有點無話可說。這個無話可說,倒不是什麼佩服得五體投地而無話可說,而是真的沒什麼感覺,甚至以前對這個人物是有些反感的,原因說來有些荒唐,居然就是因為人家是國舅……說是偏見吧,可很俗很俗的電視中國舅、國丈沒有幾個是好的,不倚勢欺人就算是客氣的了。再加上小時候學歷史,講到東漢的衰落時,有一條重要的因素就是外戚和宦官的輪流攬政。所以基本上是條件反射,對國舅這個詞沒什麼好感。然而歷史可不是肥皂劇那麼簡單,國舅當中很多還是有才華的,只不過不同的是,他們比別人有著更多的機會。比如衛青,如果按正常渠道的話,基本上後來掛帥出征是沒戲的;就像李廣,「良家子」啊,尚且如此,更何況衛青本來的身份只是個奴僕。不過衛青和姐姐衛子夫找對了東家,而李廣就只好去哀歎生不逢時。小時候有一次看到長孫無忌主動辭職而李世民怎麼也不肯答應的記載,竟有些憤憤。可是後來看唐史時才發現,李世民倒的確是不怎麼同意大臣辭職的(李靖的情況有些特殊)。而後來長孫無忌還是一直堅持,因而這件事上倒對他有些好感。    
    要說長孫無忌才華也是挺出眾的,只是要想找到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怕是沒有。不錯,唐律的確是他主持修改的,可感覺那件事也不是什麼特別難辦的吧。凌煙閣上的排位李世民倒真有些偏心了。但,長孫無忌未必是沒做什麼,或許是史書中不敢記載。比如玄武門之變,那時候在李世民面前提這件事還是不大好的。即使是高宗時去世的尉遲敬德,事變中殺死齊王元吉的「功勞」在墓誌上都不曾提及。所以,除了看到長孫無忌等人整天勸李世民之外,就真的看不到什麼了。    
    至貞觀後期,基本上貞觀重臣老的老,死的死,長孫無忌成為舉足輕重的大臣,即便是廢立太子,如果沒有長孫無忌的同意,李世民竟也不敢輕舉妄動。於此李世民偶爾也會抱怨一下,比如在長孫反對立吳王恪的時候,李世民一句「你是不是因為這孩子不是你親外甥才反對啊」是有一些不給他面子的。但抱怨歸抱怨,畢竟長孫所代表的隴西貴族是朝廷的一大支柱,還有他也是將來可以貫徹自己政策的大臣,另外,畢竟他們有幾十年的交情。    
    李世民對他十分倚重,以其為托孤重臣。只是後來長孫無忌真的有點放肆了,連宗室貴族都不放過。比如冤殺吳王恪——這件事令很多人討厭起長孫來,連毛主席對此都有微詞。不過,令我更加同情的並非是一個什麼都沒有展現出來的單單憑著一句「吳王類我」而著名的李恪,而是為大唐身經百戰戰功卓著的江夏王李道宗。因為有了這些事情使長孫無忌的形象打了折扣。挺為長孫無忌叫屈,這才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唐朝初立之時,自然要有舊臣的擁戴和親貴的出力,但單是如此,則未免沉悶。下一篇要介紹朝堂之上的新鮮血液——有了他們,唐初的舞台格外絢麗多彩。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2)

    這篇所要寫的,就是上篇中所說的新鮮血液。他們大部分都是庶族,而且多為太宗朝的大臣,高祖朝中的大臣們則多為親貴。這與他們當初的身份、地位、經歷都有關,但無疑李世民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用人方法使得大唐的政治舞台更加充滿了活力。    
    【房玄齡】    
    太宗朝有名的宰相房玄齡,名喬,以字行。從年齡上,他比李世民整整大二十歲,在李世民選拔的人中,算是非常非常的長者。其實唐初大臣中,很少有比李世民還小的,即便是後起之秀的褚遂良,也是比李世民大著幾歲,一般情況下,大個幾歲、十幾歲都不算很奇怪。不知他們是否把李世民當作小弟弟來看,不過他們倒真的對他很服帖。像屈突通那樣的老將,是比李淵都大的,可是李世民一句話,便乖乖地替李世民去坐鎮東都。    
    房玄齡像    
    當房玄齡杖策謁見當時還是敦煌公的李世民時,不知可曾想到過以後的事。李世民可是有上級的啊,房玄齡卻偏偏投奔他,再加上房玄齡那麼老實的人,居然在兄弟相爭之時出那麼大的力,不得不讓人有點兒懷疑他的動機。然而這卻是房玄齡年輕時比較反對的事,大概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當他自己也捲了進來時,是根本不會想到以前的想法了。    
    當了宰相的房玄齡似乎有些無所作為,可是有句話叫「房謀杜斷」,絕不是沒來由的。和長孫無忌一樣,房玄齡的「謀」在史書上也是不怎麼記錄的,而且,即便是記了下來,也未必能令人對他增加很多欽佩,所以不記未必是一件壞事。做李世民的謀士挺清閒也挺鬱悶,一來人多,二來李世民本身就很有主意和判斷力,不必像有些君王那樣特別需要倚重別人來出主意,所以房玄齡在戰爭年代常做的事情就是替李世民回家去向李淵作報告。要是放在通訊那麼發達的現代,房玄齡恐怕這時有失業的危險。好在不是總打仗,到了宮廷鬥爭的時候房玄齡還是很有一套,不然李世民也不會誇他在自己皇帝之前房的功勞最大了。    
    閻立本《十八學士圖》局部    
    何以房玄齡當了宰相後顯得那麼軟弱,甚至謹小慎微到了就是一句話也能把他嚇得跪在地上請罪的地步。也許和對李世民的瞭解有關——前面不是提到了嗎,房玄齡經常回去向李淵解釋,李淵就說:「每為我兒陳事,必會人心,千里之外,猶對面語耳。」但是對君王瞭解太多有時也不是好事,尤其是君王不願意別人知道的事,難免會對知道的人有點兒異樣的感覺。還有一點,瞭解越深,也越清楚地知道其為人。其實李世民還真不是那種過河便拆橋的人,更多時候還是更想保全他們,甚至希望就連他們的後代都能這樣一直和平共處下去。但人總是會有自己比較忌諱的事的,而且脾氣一上來若說真不想殺人也不是這樣。房玄齡之所以謹慎也並非全無道理,所以他不像魏征那樣敢於說話。有時同樣的話從不同人口中說出來效果不見得會一樣,魏征那麼說,李世民可以接受,房玄齡說出來,也許李世民就會覺得生氣。應該和親疏程度不同有關,越是親近的人,越在意他的話,而面對一個陌生人的破口大罵,氣則氣矣,未必會上心。    
    一提起大唐賢相,人們總是想起房杜、姚宋等等,可是杜如晦死得太早,而房玄齡又好像沒幹過什麼,難免令人嗟歎。可是要從君主駕馭大臣的角度看,房玄齡卻是一個「標準」的賢相。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來則能辦事,去則無怨言,整個一個沒脾氣的人。起初李世民還對他說要他多說話多辦事,可是後來就不說了,倒是對他發火的次數由少變多,又由多變少——很可能是李世民自己的脾氣也快被他磨沒了。雖然把他趕回家若干次,可是宰相還是很樂意由他來當;雖然對他生氣若干次,可是信任還是很信任。有人報告說房玄齡要謀反,房玄齡乖乖把人送到李世民那裡,也不知心裡怕不怕,反正最後除了又挨了一次「批」,什麼事都沒有——如果那樣也叫批的話:「你怎麼這麼沒自信?以後再有說這些話的人,你自己幹掉。」這種批就是多挨幾次也無妨。貞觀二十二年,病重的房玄齡於病榻上上表,勸諫朝中沒有一個人敢勸諫的征高麗一事,當下李世民便落淚。還是那句話,畢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3)

    【魏征】    
    魏徵像    
    說起貞觀名臣,恐怕在「太宗納諫、魏征進諫」的知名度下,人們多半第一個會想到魏征。魏征本身是東宮的太子洗馬——小時候看到他的這個官職時著實笑了半天,腦海裡又想起了孫悟空的弼馬溫。當然這個官名的意思可不是望文生義理解出來的那樣,而是東宮中的一個諫官。不過好像也沒看到他諫了什麼,只知道他勸李建成殺了李世民。因此有人以此證明李建成其實不像史書上寫的什麼聲色犬馬什麼無能……當然史書中是誇大其辭,但這屬於小事,想不出來李世民布在東宮的探子還要把這種事報告給他知道。另外,魏征後來當然不可能告訴李世民當初怎麼怎麼算計他,也不大可能會提到當初勸你哥什麼什麼事。以前的事,盡量還是提得越少越好。    
    面對勝利的李世民,魏征的話很值得玩味:「如果你哥要是聽了我的話,那麼今天這個階下囚就會是你了。」正常情況下一個忠於故主的人大多會說什麼「先太子冤枉啊,你殺了是他大逆不道(庸俗電視劇中庸俗台詞,但確實很貼近真實情況)」,魏征此話當然和這個不一樣,但也不像軟弱投降者那樣先痛罵一下故主然後表示效忠新主。他的話其實很中性,沒有替自己辯解什麼,大家反正都心知肚明,說那廢話沒用,但這樣的話也並不過分激怒李世民——我的確當初謀算過你,可是他不聽,沒用。這就是魏征的老道了,他可以說在語言藝術上是很高明的。    
    說進諫,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說得好而且能管用。唐太宗起初用魏征其實就是用來進諫的:既然你擺出一副納諫的姿態,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李世民其實很有口才,不管雄辯、詭辯都很擅長,要是參加辯論會也肯定能拿個最佳辯手,可是即使這樣,也經常被這老頭兒氣得沒話說。比如有一次皇甫德參說:「修建洛陽宮,勞弊百姓;收取地租,數量太多;婦女喜梳高髻,宮中所化。」可是李世民卻曲解為「德參想讓國家不役一人,不收地租,富人無發,才符合他的心意」。最後當然是被魏征給勸住了,而且魏征還說,如果皇上你和大臣辯論辯得太多,那麼別人就不敢再跟你說什麼了。於是把李世民這條路也堵住,只好由著他們指點江山,揮斥方遒。    
    但漸漸也有了變化,像李世民那樣的皇帝最終不想剛愎自用都很難。於是魏征的進諫也有了變化。所以說,魏征進諫當然還是更多為了國家,但同時他也是很聰明的,他是名臣,而不是忠臣。這是他自己說的,在太宗面前說起的時候,很是讓李世民吃了一驚,但接下去魏征說忠臣往往都被皇帝殺了,但皇帝自己也都不得好報,這只是純粹成就了大臣的名聲,於國於君卻無好處,不如名臣,既可全身,也可以有利於國君。這話說得不假,不過也從側面反應了他不想因進諫而無謂犧牲。    
    魏征提出的問題當然大多數是有用的,可有些事情似乎也管得寬了。長孫皇后去世後,李世民在宮中搭了一個高台,經常登上去遠望昭陵(也不知人自己看自己的陵墓是什麼感覺,不過他當時是思念亡妻,大概不怎麼想到這一點吧)。有一次,他錯誤地把魏征也拉了上來,於是,這也宣告了這個檯子被拆掉的結局——李世民要他看昭陵,他卻裝作沒看見,李世民一不留神上了當,用手指給他看,哪知道,魏征竟然說:「啊,昭陵啊,早就看到了,我以為皇上說的是獻陵(李淵的陵墓)。」這等於是說李世民只惦記著亡妻,卻不想念亡父。這話很刺耳啊,而且也毫不留情面,李世民當下就落下了眼淚,然後馬上拆台——這可以算是魏征拆的台吧。要說皇后對魏征可是有過救命之恩的,可是他卻拆皇后的「台」,心裡暗暗想到一個詞:人走茶涼……當然這件事不能這麼曲解,只是覺得,人家夫妻伉儷情深,又是剛去世,思念一下不但正常,而且也難得啊,怎麼能這麼說人家?也許是吸取了教訓,三年後到獻陵去拜祭先父的時候,李世民那可是動了真感情,「皇帝至小次,降輿納履,哭於闕門,西面再拜,慟絕不能興。禮畢,改服入於寢宮,親執饌,閱視高祖及先後服御之物,匍匐床前悲慟。左右侍御者莫不歔欷。」因此這件事上魏征真的是多慮了。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4)

    【尉遲恭】    
    尉遲恭像    
    太宗手下最有名的武將莫過於尉遲恭,即尉遲敬德,在演義中他並不是第一位勇將,可是在史書中,卻覺得這個第一的稱號非他莫屬。李玄霸、宇文成都、羅成這些小說中耳熟能詳的人,實際上要麼死的早,要麼就是沒有,像秦瓊那樣的被抬高,簡直是件莫名其妙的事,程知節則被寫成了一個廢物一樣的人。實際上,秦瓊、程咬金等人應該都差不多,反正也沒比過,誰更強些不好說。但是他們表現的機會卻沒有尉遲恭的多。    
    尉遲恭本來是唐的敵人,甚至大唐還因為他犧牲了一個郡王級的烈士李孝基,不過要是沒他,李世民就很有可能成為大唐的一個親王級的烈士了。李淵本應很惱怒他才對,雖然不清楚他是怎麼壓下火來原諒尉遲恭,但可以猜到,其中李世民起了很大的作用。畢竟還是兒子親些,所以那個仇也就不報了。    
    於是尉遲恭成為秦王衛隊的一員大將,屬於保鏢型將軍。由敵人到嫡系,李世民在尉遲敬德的身上下的功夫還真是不小。如果不厚道一點用陰謀的角度來看,這實在是一個經典的「收買」案例。李世民當時拿出的錢雖多,但比不上後來李建成那一車的東西,可問題不在於錢有多少,而在於時機,更在於,李世民並不是純粹地用錢來收買,他的以國士待之終於使得尉遲恭對他像豫讓一樣回報智伯。當時尉遲恭沒有收李建成的錢,表明他是一個很有骨氣的將軍,同時也不是可以用錢來收買的小人。一般來說,尉遲恭很快地便找著機會報答不大可能,可是不久秦王就有一次遇險,被單雄信追得挺狼狽。自然了,這時便是尉遲恭嘿咻嘿咻地過來把敵人打跑。按說李世民自己也是很英武的,這樣子狼狽還是第一次,如果再以陰謀的角度來看,這就像是有意落敗,為了給尉遲一個立功的機會,好把那盤金銀打發了。自然,也許我們冤枉了李世民,不過即使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失色的秦王,這一次的表現確實有些蹊蹺呢。    
    在諸多將軍中,李世民似乎最願意帶著尉遲恭一起闖蕩沙場,一方面說明尉遲恭確實非常勇武,另一方面,在諸武將中,尉遲恭和秦王的關係似乎是最好的了。可能性格上有相通之處吧,因此比較投機。可以說,尉遲恭是絕對的秦王死黨,他可以為了秦王一句贊馬的話跑到敵陣中去奪馬。只不過面對太子那車金銀不大會變通。李世民說把金子收下來然後順便打聽情報固然是妙招,但真要這麼做的話,只怕有點解釋不清——畢竟尉遲恭是個武將,哪裡有那麼多心眼兒……既然敬酒沒吃,後面肯定就是罰酒了。在獄中很是受了些苦,終於在李世民的求情之下出來了。於是出來之後的尉遲恭非常積極地勸李世民下手,並最終在玄武門之變中殺掉了李元吉。    
    但是,在以文治國的貞觀年間,尉遲恭卻有些有力無處使了,也許還很有失落感。有一次在宴會上居然動手打人,打的還是江夏王李道宗,可以想像,李世民得有多生氣。不過還好,闖了這麼大的禍也只是批評教育了事,算是警告處分吧。不過李世民居然提起劉邦來,這個是滿嚇人的——只是他不知道日後還有個名叫朱元璋的小伙子,比劉邦那是狠得多了。那麼,話已至此,任誰以後都不能再犯,所以尉遲恭後來安安心心地過起了舒服日子,據說是信起佛來。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目說是某座寺院,裡面還有供奉尉遲恭的塑像。印象中的尉遲將軍黑不溜秋,五大三粗,金剛怒目,威武猙獰……總之,是受了門神畫的影響。然而看那塑像,黑確實是黑,但是面目卻很周正,雖則剛武,卻並不野蠻粗魯,當時吃驚不小呢。    
    【秦瓊】    
    民間年畫中的程咬金    
    忽然想起秦瓊來,這本來是唐史中挺平常的一位將軍,不知怎麼到了演義裡就一下子那麼威風起來,而且還編出了那麼一個不平常的來歷,以至於現在很多人都信以為真。事實上,秦瓊的爸爸多半不是來自於陳朝,而羅藝的妻子姓孟,當然不會是小說中寧夫人的妹妹。選這樣一個人來神話,實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但秦瓊確實非常驍勇,在美良川,曾大破尉遲恭,也就是「三鞭換兩鑭」故事的原型。但秦瓊比較平和,在秦王府中沒受到什麼迫害,不像尉遲恭、程知節他們又是入獄又是調走。貞觀中,秦瓊多病,他把原因歸於自己當初流了太多的血,這放在今天覺得有些好笑,但古人也許就是這樣想的。看《紅樓夢》裡襲人有一次吐血,就以為自己是個廢人了。如果拉他們到現代來獻血的話,他們一定嚇得夠嗆。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5)

    【程知節】    
    李靖像    
    和秦瓊常在一起的還有一位程知節,就是演義裡那個草胞程咬金了。小說的力量真是無窮,這本來差不多的兩個人(感覺程知節更勇猛一些),結果經過演義的改寫,一個成了天神一般,一個則是令人哭笑不得,甚至他敢拿李世民做人質交給尉遲敬德。他和秦瓊早年都在來護兒手下為將,後來都在瓦崗,瓦崗失敗後也曾短暫地投奔王世充,奈何程知節認為王世充是個老巫婆所以不願久留,於是兩人陣前又一起投奔了唐軍,後來又一起成了秦王的護從人員,一起參加了玄武門之變……就是沒有在一起死,程知節活到了高宗時期,結果老將軍又掛了一次帥,卻是以失敗告終,於是被罷官。儘管後來又封他為岐州刺史,但老邁的將軍很有自知之明地主動辭職了。其實程咬金比秦瓊更忠於李世民,當李淵要把他調走的時候,他說就是死也不走。秦王就是憑借這些忠心耿耿的屬下才取得了政變的勝利,由此可見,李世民得人心的「手段」十分高明。    
    【李靖】    
    李靖李衛公,入則為相,出則為將,在唐初除了李世民之外,沒有人可以像他這樣文武兼備。    
    不過從唐朝開始李靖的形象就被歪曲,編出了什麼虯髯客和紅拂——難道李靖是拐騙婦女的人嗎?一經加工,便一發不可收拾,於是本來比李世民大二十五六歲的李靖常被人們認為是和他差不多大,然後又演義出來一個類似於妖道型的軍師形象,不過比之於徐茂公還是不錯的,徐茂公被編得更像妖道。    
    其實很希望能看到一場李靖和李世民的交戰,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了,因為跑去告密的他困在長安,結果就只能等著得罪了的人發落。可當時李靖身在馬邑,怎麼能看出來李淵要謀反呢?推測是李淵拉攏過李靖。李淵雖謹慎,但不是沒向人說過自己的想法,除去自己的兒子,他和宇文士及就曾暢談大事,可見,李淵不是一個心眼的死也不說,只要是他認定的人,多少會透露點東西。而李靖表面上也許答應,至少不會拒絕得太乾脆,不然李淵哪能留個後患?然後李靖偷偷跑去要告密。真不知他是出於什麼目的,難不成真要保隋?沒想到山不轉水轉,自己轉到了長安,李淵也轉到了長安。要不是李世民求情,那麼今天看到的記載頂多就是「馬邑李靖欲往江都告密,滯長安。長安下,斬」。告密的行為李淵當然生氣,但事先應該有準備,紙包不住火,總會有人告密的。因此單純地告密李淵還不至於生那麼大的氣,李淵在乎的很可能就是李靖對自己的背叛。這樣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李淵後來一直對李靖不大放心。或許也正因此,李淵才格外對他注意,就連拖延出兵這樣的小事都想到要治他的死罪——李淵自己也知道那不是什麼大事,要不然何不正大光明地定罪呢?幸虧李靖及時立了功,也幸虧那個接到李淵密旨的人沒有照辦,不然現在的記載則是「將軍李靖,怯戰,不出,斬」。總之武德年間,李靖一直跟著李孝恭,雖然也算是立了功,但總的來講,還是有些不得志。    
    有著「崇高」追求的李世民,找到了李靖,可咱們李大將軍真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主動放棄了這樣一個立功的機會,硬是沒答應。不過李世民後來倒也沒計較,反而重用,這可不是一般的大氣了。不過心理上的隔閡或許還是難免有一點的,比如剛滅完東突厥回來就是一個下馬威,還有對於李靖的辭職,往常李世民都至少是挽留一番,這次則是允許李靖光榮退休了。當然,李靖的地位待遇一直還是很高的,畢竟李世民還沒有那麼陰鷙。    
    李靖最為人叫絕的是他的戰績和一部《李衛公問對》。貞觀時期李世民不再方便親自掛帥,也不像李淵那樣非自己宗族者不得為帥,他起用的是兩個外人,而且還是當初沒支持自己的外人。於是李靖終於有了充分施展才華的空間。滅東突厥一役,率三千奇兵攻定襄,又率一萬精騎趁頡利不備一舉成功,俘虜了當初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唐初對外的幾場大仗,李靖多有參與,而且,也可說是常勝將軍。另外,《問對》雖然經後人考證說是偽作,但這些卻絕對是內部資料。看他們討論奇正簡直就跟討論哲學一樣,大有《老子》的風格。    
    但人總有老的時候,李靖後來無法再上戰場了,但這個資源怎能輕易浪費?於是李靖又收了幾個「徒弟」。可沒想到,侯君集居然告了一狀,說李靖是因為想謀反,才根本沒有把全部知識都傳授下來。再問李靖,李靖則說侯君集要謀反,所以才貪心地想學全部的東西……有句不雅的話叫「狗咬狗,一嘴毛」,雖然不中聽,但倒是滿形象的。事實很爭氣地驗證了李靖的正確。不過李道宗也曾提醒李世民侯君集要謀反,看來這位侯將軍還真是不小心呢,只是李世民好像沒看出來,一直不肯相信。因為當初侯君集很忠心地跟著自己,所以十分信任,也許在他看來,以前那樣的凶險都過來了,現在又有什麼理由背叛自己呢?這個不單是對大臣的信任,而且也是一種自信。但李世民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謀反了,和當初支持自己一樣支持現任太子,為的都是大殿上的那個寶座。因而李世民的這份自信和對大臣的信任都有所動搖,造成了後來的變化。從這個意義上說,侯君集真是做了件天大的壞事,連累了自己的同僚啊。


第二部分初唐大臣眾生相(16)

    【李世NFDD0】    
    李世NFDD0像    
    和李靖一樣,李世NFDD0也是一個在玄武門之變中沒有支持李世民的人,也同樣在後來受到重用,當然李世民對他也一樣有些不放心。    
    李世NFDD0就是前文提到的徐茂公。小時候聽評書聽到這個名字,於是去翻書找,可是怎麼都沒找到。好容易找著一個字懋公的人,可是居然是姓李。後來才知道人家原來是被賜姓的。有些憤憤,本家一個這樣子的名將,居然改姓李了……那麼通常是稱他為李世NFDD0,雖然猶豫再三,決定本文也統一用「李世NFDD0」,畢竟他活著的時候後半生都是姓這個姓的。    
    演義裡把他寫成一個神乎其神的妖道軍師,想像一下的話肯定是一派文人氣象,但歷史上的李世NFDD0十幾歲就幹起了殺人的營生,後來則成為名將,與文人似乎從來都沒怎麼掛鉤。這倒是個大的趨勢,唐初尚武,即使是文人而不會武也會被人笑話。    
    李世NFDD0有過兩次全軍覆沒的慘痛經歷,其中一次做了人家的俘虜,當然後來是逃回來了。只是這兩次慘敗實在有些不幸兼不光彩。儘管如此,仍然不影響他成為唐朝大大的名將。    
    李世NFDD0在并州類似於流放一樣一呆就是十幾年,但這可不是流放或者皇帝的疏遠,相反正是因為皇帝的信任才會這樣,不然在一個地方呆十幾年,除非是後來的藩鎮軍閥。    
    為了給太子多找幾個托孤的人,李世民便把李世NFDD0調到了中央,就是在培養托孤的骨幹力量了,所以著手拉攏他——之所以說是拉攏,是因為李世民最後一次動用心機暴露了他的真實態度。一次李世NFDD0生病,大夫開出「須灰」這種藥引。收買人心的機會不是很多,一定要抓住,而且絲毫不能猶豫,如果李世民顧慮剪了鬍子之後不好看的話,那麼這個機會就錯過了。而且還不能用替代物,偽劣假冒的不行,貨真價實才能打動人,而且最好還是讓他看出來……也不知李世民當初有沒有想過這些,不過他行動是很果斷的,一看到這個藥方,便立即動手剪鬍子。還有一次李世NFDD0居然在皇上面前喝醉了酒。不該啊不該,還好,酒後的表現不是撒酒風,只是睡個覺而已。於是機會又來了——說句題外話,李世民大概是最會抓住機會的人了,看他收降尉遲恭時就是準確地把握了時機——解下自己的衣服,披在徐的身上。只是李世民要是得知後世另有個叫趙匡胤的小伙子就是因為黃袍加身當了皇帝,不知還會不會這麼草率地把自己的衣服給別人穿。而第三次,則撕下了罩在人際關係上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把這種關係變成了純粹的利用關係——「如果他不聽令,就殺了他」。印象中,唐太宗還真沒這麼陰沉著說過話。因此,李世NFDD0本來是很值得我們同情的。然而,李世NFDD0的反應也是超常,接到聖旨就立刻走掉了……    
    武則天時期的名相狄仁傑像    
    李世NFDD0後來在立武後的問題上表現不如其他幾位,於是難免遭到後人譏諷,又有人認為是對李世民的報復。李世NFDD0在此事上的表現是不盡如人意,但只怕他也不會想到日後會是那樣子。而另外幾人反對也未必是看到武後將會怎麼怎麼不利於李唐,多半還是因為她身份的關係。這也未必有多高尚。    
    忽然間想起徐的好兄弟單雄信。事實上單雄信最後死時可不像鎖五龍那樣的戲裡或是演義裡那樣死得多驚天動地,不但李世民沒求他歸順,反而不同意徐為單的求情。不同意把此事歸為李世民記仇,因為薛萬徹、馮立、魏征、王珪這些當初的敵人他都可以不計前嫌,沒理由認為他因為這件事而一定非殺單雄信不可。其實,單雄信輕於去就,翟讓死則投李密,李密敗則歸王世充,王世充降又想求老朋友求情到大唐,的確不是個很值得信任的人。因此李世民殺單雄信是可以理解的,不然很可能武德年間看到秦王勢弱的單雄信會成為秦王府中的第一個叛徒。而李世NFDD0與單雄信的不同是,儘管他在竇建德那裡受的待遇十分好,但他仍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回來,而如果是單雄信,還會那樣逃回唐朝嗎?    
    李世NFDD0其實是有些別人說的圓滑,但這也可以解釋為他不想參與政治鬥爭。李世NFDD0對名節倒是真的在乎,他的弟弟李感被王世充抓到的時候就拒絕為之招降李世NFDD0,當時他說:「家兄立身,不虧名節……」    
    最後死的時候李世NFDD0還是很達觀的,除了朝廷賜的藥,其他的藥全都不喝——似有些求死的意思。他不想自己的子孫像房遺愛那樣敗家,所以定下不肖子孫就要打死的規矩。李世NFDD0說他不需要什麼貴重寶物陪葬,只要一件朝服就夠了,因為他還可以穿著它去見先帝,可見是十分地忠心了。但是他的孫兒徐敬業正是因為忠於李唐才會使全家遭殃。九泉之下,李世NFDD0也只有搖頭歎息了吧。    
    其實唐初大臣人數眾多,很多還沒有寫,比如武後時期的名相狄仁傑等等,而且很多都很有說說的價值。但限於篇幅,也只能寫到這裡。    
    有了唐初大臣們豐富多彩的眾生相,唐朝的凌煙閣從來都不會冷清。


第二部分唐代的絕代雙「嬌」長孫皇后和則天皇帝

    唐代真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朝代,那個時期的女性在中國歷史上是最解放的。因此,唐代不但男子英才輩出,而且還出了絕世雙「嬌」——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和歷史上的「千古一後」。    
    有人曾經評過,說如果對應千古一帝的評選(當然事實上不可能有個全民投票選哪個是千古一帝),再來個千古一後的評選,那麼長孫皇后當選的概率是很大的。縱覽中國古代的皇后們,像有名的呂雉、竇太后、衛子夫、賈南風、獨孤皇后、長孫皇后、馬皇后乃至慈禧太后(皇后是沒當成,但太后好歹也是個「後」)……太多了,但真正以賢德著稱的卻沒幾個,而且很多當皇后時沒什麼名氣,但當了太后卻頤指氣使起來。像竇太后,當皇后時倒沒見怎麼樣,而當了太后之後,便有了「資本」,連皇帝也不敢管她。看現在電視上把她渲染得多厲害,可事實上,竇太后也沒有什麼政治才能,和一個普通的老太太沒什麼區別,若說心計城府,其實她還不如王□(也就是漢武帝的母親),和呂後更沒法比。呂後雖然狠,但是政治才幹、手腕都是有的。把竇太后捧起來,純粹有點偶然。衛子夫可惜最後不得善終。賈南風,一個著名的醜皇后,敗家誤國,西晉之所以滅亡得比較快,不能不說她出了很大的力。另外,獨孤皇后固然有些才幹,只是她的善妒卻更出名,尤其是她還曾把皇帝楊堅氣得獨自一個人跑到野外生悶氣,大臣們好說歹說才勸回來。馬皇后倒是不錯,只是她所能起到的作用卻著實太微薄了,比方說她曾勸過朱元璋,「定天下以不殺人為本」,可事實上,朱元璋殺人比誰都多。慈禧就不多說什麼了,如果她要是能選為「千古一後」,那真是I服了you……    
    唔呀,廢話不再多說,該咱們的主角閃亮登場了。    
    古時歷史不大注重記錄女子的名字,像《漢書》裡有很多「姬」也並不是本人真名,當然不排除真有叫「姬」的。但像呂雉、王□的名字記得這麼清楚,畢竟不多。長孫皇后的名字也沒有記下來,比較可惜,那麼下文為稱呼簡便,就以姓代名了,稱之為「長孫」。    
    長孫皇后是長孫無忌的妹妹,兩兄妹小的時候父親長孫晟就去世了,於是母親只好帶著孩子回到了哥哥高士廉的家中居住。而長孫晟在世的時候,就基本上把女兒的婚事定了。《新唐書》寫他哥哥長孫熾因為知道竇夫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猜測她一定會生出了不起的孩子,所以勸他弟弟要與李家聯姻。《舊唐書》沒有這段,而是說高士廉因看到李世民,覺得這個孩子將來會很了不起,於是便把外甥女許配過去了。——只是長孫熾和高士廉既然都能看出來李世民將來有出息,但都是把別人的孩子嫁了過去……    
    長孫嫁給李世民的時候才十三歲,大概也就是初一初二的意思吧,不過當時李世民也不大,是十六歲,最多高一。在現在來說可以算是「早戀」,不過在當時卻是很正常的。只是有個問題,李世民的母親竇夫人去世的時候,他好像也是十六歲。兩件事哪個在先已經無法考證了,推測應該婚事在前,否則不符合守孝的規矩。不過這一年李世民可真夠忙的,據說雁門那次煬帝被圍,十六歲的他就去雁門從軍小露了一手……然而這件事的可信度卻不高,但作為寫小說的素材倒是可以參考。後來長孫有一次歸寧,結果舅舅的一個妾居然看到她的門後有匹二丈高的大馬,嚇得不輕。於是占卦,占出來遇坤之泰,「女處尊位,履中而居順,后妃象也」。要說准,的確夠準,不過現代人對此類事物抱的態度大多認為是迷信,是後人寫史時神化的。很多時候是這樣,但是也不能一桿子打死,像武德九年那次太白經天,應該是確有發生的,一來天文志上也這麼寫,二來後來太宗也曾有些埋怨地對奏此事的傅奕說:「你老兄前面奏的這事,差點把我幹掉……」長孫所遇到的這件事,可能是真的,反正天下大亂,凡是貴族都可能會遇到幾個占卜者說他們是大貴之相,只不過沒應驗罷了。像李密,他和那個「桃李子」的歌謠可以說貼得最近,但也是大的反王當中最早被拉下來的。    
    後來到了唐朝時,長孫首先是成為了秦王妃,這一時期她的作用主要就是「孝事高祖,謹承諸妃,消釋嫌猜」。然而平日這麼溫柔恭謹的一個女性,玄武門之變時還親自慰勉眾將士。有一說認為李世民政變時是把她帶到了玄武門的,當然這可不是把她當作女將軍來用,也很難想像長孫拿著刀劍在眾軍中揮舞廝殺。不過那種場面一般女子多半是看不到的,一旦看到不知道要怎麼大呼小叫——不曉得長孫當時什麼反應,但聯繫她親自慰勉將士的鎮定,應該不會很失態,長孫的確夠堅強。從記載來看,秦王府後來遭到馮立等人的圍困陷入危機,反倒是在玄武門的李世民相對安全一些,也就是說,看起來危險的地方實際上反而安全。另外,如果事敗,也方便兩個人一起死——不用我說,估計你也能想起來常聽到的一句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所謂夫妻情深就是如此。想像一下如果事敗,兩人雙雙自盡的情形,可不亞於項羽和虞姬。不過當時亂糟糟的,長孫縱然不會披掛上陣廝殺,但也得穿得利落安全一點,所以多半還是得穿上鎧甲,至少是細鎧,也就是說,我們親愛的皇后此時一定是非常英姿颯爽的……    
    再後來,隨著李世民短時間內由秦王到太子再到皇帝,長孫自然也是步步高陞,由秦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終於應了那個「遇坤之泰」的卦。


第二部分長孫皇后的哥哥長孫無忌像

    當政的李世民有些事情想和妻子商量,但長孫主動放棄了參政的機會。也不用給長孫扣什麼封建道德的帽子,把現代的說法扣在古人的身上是不現實的。長孫實際上也並不是真正地什麼都不管,像魏征有一次惹得唐太宗生氣到恨不得殺了他的地步,要不是長孫皇后「上有賢君,下有賢臣」的這麼勸,雖說多半也會自己消氣,但還真不會那麼快。此外,看到歷史上外戚最後多無好的結局,長孫也非常明智地勸自己的哥哥長孫無忌辭職,同時也勸李世民不要給長孫無忌高官。似乎是為了印證長孫皇后的正確,後來長孫無忌最終還是被迫自殺了。不過這與他是外戚的表面現象關係還不大,主要原因是長孫無忌是托孤重臣,難免有些把持朝政,權傾朝野,又與武後不和,這樣當然危險了。    
    章懷太子李堅墓壁畫《狩獵出行圖》    
    長孫皇后是一流賢後,而且也非常有才,寫過《女則》。後宮中有了長孫皇后,李世民省了不少的心,而且有時他發火,長孫皇后都能婉轉地勸止,於是「宮壺之中,刑無枉濫」。而且,她待人又是非常的仁善,對後宮姐妹頗有照顧,很受愛戴。所謂標準的母儀天下,就是這樣了。    
    只可惜,現在有些人只注意到了她的賢惠,而忽略了皇后與皇帝的愛情。更有甚者,因以前有部電視劇裡發展了楊妃這一條線,因此惹得有些不學無術之人真的以為李世民最愛的其實是楊妃,但是查閱歷史的話,如果不是生了李恪,那麼新舊唐書都懶得寫上她一筆。反倒是《資治通鑒》裡記載有一次太宗想要立曹王李明的母親為後,只是因為她過去是齊王妃的身份而罷休。這是見於史冊的,另外一位是考古考出來的,即韋貴妃,按後宮等級來說,貴妃是皇后以下最高的,可見也十分得寵。但如果說感情最深厚的,那麼非皇后莫屬。李世民和長孫的確是患難夫妻,宮廷鬥爭中是,當了皇帝皇后以後也仍然是,就連生的病都一樣,都是「氣疾」。大約貞觀十年左右,李世民病了一年,長孫皇后隨身攜帶著毒藥,準備萬一丈夫有個三長兩短,自己義不獨生。其實殉節這套東西是經過程朱理學之後到明朝到達高峰,唐朝反倒是不怎麼講究這個的,這完全可以說是因為長孫對李世民的愛而致。不過後來李世民的病好了,但一直也病著的長孫卻加重了病情,終於於貞觀十年去逝。長孫皇后死後,李世民對她十分思念,像以前曾提過立台一事,只是魏征老兒不解風情,硬是逼著太宗把台毀了。    
    長孫皇后可以說很完美了,幾乎找不出來缺點。不過她死後,三個兒子中,兩個因爭位而罷黜,因此難免有人批評她教子無方。但實際上這也不單純是教子有方無方的問題,李淵把幾個兒子都調教得十分厲害,可是最後仍然避免不了一場爭鬥。其實長孫生前對孩子們管教還是很嚴的。太子承乾的乳母說東宮的器物少,要求添置幾件,長孫皇后說:「為太子,患在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可見她並未寵著孩子們。另外,長孫在世的時候至少還是相安無事,只是後來孩子們都長大了,必然會有權力方面的爭奪,這不可避免,批評長孫教子無方沒道理,批評李世民教子無方也不公平。何況,哪個朝代沒有爭皇位的事呢?    
    要說立儲更亂的當屬李治和武則天了。反正就四個兒子,太子輪流當之後,皇帝也是輪流做,可當來當去,最後皇帝玉璽還是跑到了他們母親的手中。    
    武則天的事跡可以說是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白手起家的典型,她後來的地位權力無疑都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得來的,只是有些手段在我們看來,未免有些狠。通鑒裡寫的清楚,「會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潛扼殺之……」為了自己的地位,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得不忍心殺掉。對這件事,為她辯解是沒有必要的,以此來批評她也不客觀。既然史書上記下了這一筆,要想推翻事情的存在,說什麼「這件事實際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靠的也只能是臆斷,再者說,像武則天那樣的女子,這樣的事情還是可以幹出來的。但她當時處境並不是很安全,而如果她自己尚不得保的話,那麼這個孩子即使活下去,只怕結果也未必會好,所以為了更高更穩固的地位,武則天不惜用這種手段嫁禍於人。然而古人都有其局限性,如果換作別人在她那個處境下,只怕也得這麼做。回頭看看蕭淑妃的女兒吧,年齡很大才得出嫁,而且也是將就了事,武則天根本就沒打算讓她們過好日子——可見當年的仇怨是多麼的大。那麼反過來說,如果得勢的是王皇后和蕭淑妃她們,武則天的孩子們也不會過得十分幸福。    
    宮廷中是適者生存的地方,武則天要生存下去,如果沒有狠勁是辦不到的。她有一次在太宗面前馴馬,就很能體現其性格:如果不能馴服馬的話,那麼即使再好的馬,也是沒有用的,乾脆就殺。這和朱元璋的「士不為己用則殺」的意思是一樣的。不過太宗不喜歡這種性格的人,尤其還是女人,這和長孫皇后的溫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可你要說哪個好哪個不好,也不一定,反正可說是兩個極端了。也正因此,實際上太宗時期武則天並沒有像有些書中寫得那樣得寵。應該說,李世民自己就是非常剛強(但不殘酷,至少他沒有殺掉當時在大好形勢下還要歸隱的王績)的人,他比較欣賞的是像皇后和徐惠妃那樣的溫柔女子,倒是李治性格比較溫和,而武則天性格則是剛強的,所謂性格互補就是如此。


第二部分武則天像

    武則天除卻果斷,還十分有心計,這就不是一般的厲害了。《紅樓夢》裡曾有人這樣評價王熙鳳: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極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無論哪個朝代出來個厲害的女角,基本上這句話都能適用,但真正能讓男人萬不及一的,則首推武則天,原因是她還有著有些男子都沒有的氣度。駱賓王的千古名篇《討武曌檄》寫得很有氣勢,同時把武則天也貶低到了極點。當面被人這樣揭短,尷尬自然是有些了,如果不覺得不好意思的話,那臉皮也是太厚了。於是,一句一句這麼念著,一句一句這麼尷尬著……突然,結尾了,武則天也許早就盼著快到結尾,但是當她聽到「試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時,文章的氣勢與文采令她折服了,霎時欣賞更多於尷尬。因此她問作者是誰,答曰:「駱賓王。」「這是宰相的過錯啊……」這篇檄文能流傳至今,不能不感謝武則天當時沒有禁錮此文,而看過了明清的文字獄後,也不能不令我們佩服她的胸懷。    
    武則天雖然是個女強人,但也總有女人的一面。現代很多電視劇裡只強調了她政治上的一面,卻忽略了她作為女人的本性。小時候台灣有部電視劇《一代女皇》,裡面潘迎紫演的武則天,前面清麗可愛,後面的打扮卻是不敢恭維了,氣勢是有了,但是也實在很嚇人的,潘迎紫那麼漂亮的人,居然給化裝成了那個樣子……大陸拍的《武則天》化裝倒是正常了,只是就像上面提到的那樣,有失偏頗,但最後有一點挺有意思,就是老了的武則天讓上官婉兒穿上她年輕時的衣服,然後突然說:「我年輕的時候比你漂亮多了……」武則天還會這樣說?可能你的第一感覺是覺得有些好笑,但這卻一下子把武則天拉回到了人間。女人總是希望自己是漂亮的,武則天就是再像個男子,也只是像而已,畢竟她還是女子。武則天年輕時一定十分漂亮,從那畫像來看,有點典型唐朝「美人」的意思,但是古時的畫像只怕大多數情況下作不得真,別人不說,你去翻翻初中時的歷史課本看看司馬遷是什麼樣子的,便可以想像古時的畫像會有多真實。因此,雖然武則天經過細心打扮之後坐在那裡,鄭重地等著畫師給她畫像,可是畫師「斜睨」(也許不敢斜睨,但是瞥、瞟等詞就更不合適了……)了她兩眼,依舊按照自己應該畫的模樣畫了起來——我猜那時畫像是有個標準的,有一次看某個版本的唐代皇帝畫像,裡面的人基本上就是兩副面孔,一個是李淵式的,一個是李世民式的,不過兩式的區別也不大,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因為唐代皇帝都是他們的子孫嘛,為了體現皇帝血統之純,所以他們必須得長得像祖先,幸好那時人們還不知道人類的祖先究竟是何物。嗚呼,這地方有點跑題了,說到哪了?對了,這樣的武則天才更真實一些,不過這幾個武則天似乎都不是太稱人意。反而《大明宮詞》裡那個配角的武則天受到好評更多,雖然戲說成分大了,但武則天平易了一些,離著人的距離也近了,但依然保持著女政治家的風度,也許,這才是真正的武則天?


第二部分乾陵武則天無字碑

    前面說到小公主的事情,而後來,李弘、李賢的死,武則天也都有嫌疑。不過,李賢賦的詩「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報蔓歸」,真的起了作用,後兩個兒子李顯和李旦,最終得以保全。也許,這與他們兩個比前兩個無能有關,又也許,真的像李淳風勸李世民時說的那樣,三十年後,那個老人也許還會有些慈心的。總之,武則天廢了中宗李顯,又從兒子李旦手中接過象徵權力的玉璽,開創了一個女皇時代。    
    我不願把周看作是一個獨立的朝代,因為我太愛唐朝了,不忍心破壞它的完整,我有時甚至有些討厭武則天,可是想想,也真是無聊呢,自己又不是唐朝的遺老遺少……    
    當皇帝的時候,武則天已經是六十六歲高齡的老人。如果是個男皇帝的話,這個年齡可真是爺爺級的了,像清朝登基年齡最大的是雍正,也只是四十五歲,很多皇帝甚至還沒活到這個年齡就死了。道理很簡單,武則天是女皇,即使在開放的唐代,這也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跨過很多的障礙,耗去了她太多的青春,終於在垂老之時,邁向了人生的頂峰。    
    人總有更老的時候,總有死的時候,那麼武則天也要面臨著立儲的問題。究竟是立兒子呢,還是立侄兒呢?這就得感謝狄仁傑了。狄仁傑很清楚地告訴武則天,如果立侄兒,將來姑祖母的後人們就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了,那麼,只好把她請出宗廟;立兒子的話,那麼還可以千秋萬歲配食太廟。經過幾番勸說,武則天終於決定立兒子李顯為太子。最後,讓位給李顯的武則天令去帝號,仍稱自己是則天皇后。死後,仍和自己的丈夫李治合葬,也因此乾陵成了一座埋葬著兩位實際獨立當政的皇帝的陵墓。山不轉水轉,自己一輩子想轉出這個圈子,可最後卻仍無法擺脫自己是李家媳婦的身份,不知武則天那一刻,臉上曾否有過一絲苦笑?    
    其實,除這雙「嬌」之外,還有一位「皇后」也比較特殊,就是李淵的夫人竇氏。竇夫人沒有等到李家得天下的時候就死了,「太穆皇后」是死後加封的。她是北周公主的女兒,從小就很聰明,所以她的父母不肯把女兒輕易嫁出去,便設一個孔雀的屏風,如果有人三箭內射中孔雀兩眼的話,那麼便同意婚事。此法其實也有弊端,如果來了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怎麼辦呢?又或者,公子當中沒有人能夠有此箭術,也是傷腦筋的一件事。還真是應了「有緣千里來相會」,幸好李淵的箭術還是有準星的……    
    竇夫人生的幾個孩子,的確都很出色,比如平陽公主,也是位女中豪傑。現在山西的娘子關仍是重要的風景區,據說就是當年平陽公主把守的地方。竇夫人很有才學,她摹仿李淵的筆跡,竟能以假亂真。李世民酷愛書法,其實就是受了母親的影響。竇夫人也很有見地,她建議丈夫把自己得到的幾匹馬送給煬帝,可是李淵當時沒有聽。後來竇夫人去世,李淵為了擺脫自己面臨的困境,想起夫人過去的話,便依計行事,結果果然做了將軍。由文官而為武將,手中有了兵權,也就是有了發家的資本。於是他哭著對兒子們說:「要是早聽你們母親的話,我早就當這個官了……」    
    李淵對竇夫人還算是一往情深,儘管他後來有若干嬪妃,但卻不再立後,這不能不說,是與對妻子的懷念有關的。唐代的帝王對自己的正妻都比較重視,遍查唐史,只有穆宗有三位皇后,其他人基本上都控制在一兩個之內。即使是玄宗那樣寵愛楊氏,也只是立她為貴妃,卻自始至終沒有立為皇后。這個傳統大概和高祖太宗作了好榜樣有關,因此有唐一代,雖然宮闈之事比較亂,但皇后還是寧缺勿濫的。    
    李淵不再立後,或許其中也有政治的原因。李淵被幾個兒子搞暈了頭腦,如果再立後的話,那麼新皇后的兒子也要加入爭儲大軍,自己可就真吃不消了。這是皇后不在,如果皇后在的話,又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竇夫人生前最喜歡的是次子世民,四子元吉則是相貌醜陋,竇夫人有點受不了自己居然會有這麼難看的孩子,甚至都不肯餵奶給他。竇夫人雖然是位很有見地的女子,但這時卻體現出來像春秋時武姜一樣的任性。武姜就是因為生長子寤生時難產而厭惡他,偏愛另一個兒子,最終導致兄弟相殘。如果再聯繫同樣疼愛次子楊廣的獨孤皇后在廢立太子問題上起到的催化作用,那麼,竇夫人將扮演的角色,多半和她們差不多。可是歷史往往超出人們遵循的邏輯,不然又哪裡會出現那麼多的偶然?李淵能吸取隋文帝的教訓而不肯改立太子,那麼竇夫人又何嘗不會吸取教訓反而壓制李世民呢?總之,如果竇夫人在的話,那麼變數是很大的。


第二部分張萱《搗練圖》

    除了李家的媳婦,李家的公主也都比較有意思。前面提過了平陽公主,李淵的女兒其實很多,但嫡出的就這麼一個。歷史上漢武帝的姐姐也是平陽公主,但比李淵的這個女兒差了很多。李淵其他的女兒,如果不是武德年間生下的小公主,基本上都是李世民的姐姐,而那些小公主,怎麼說呢,有的命運有點糟糕,被二哥用去和親了,而太宗自己的女兒卻沒有一個嫁到蠻夷之邦的。有時想,難怪太宗對和親這麼開放,因為他從不嫁自己的女兒。有一次有人洩露了公主不是皇帝的女兒,於是太宗大怒,將那人貶官了。不過唐朝的和親和漢朝前期的和親是有所不同的,簡單來說,漢的和親是被迫的,而唐的和親卻是主動的,是以武力征服為基礎的。以吐蕃為例,文成公主和親就是在打敗他們之後。小時候不大理解,既然都打敗他們了,又何必再派公主去和親?其實現在也是似是而非懂,據說主要是為了加強鞏固關係,這種先打後拉的手段是比單純的強攻更具效力的。    
    除了和親的公主,其他的大多數都基本平安地過著一輩子。對了,想起來李淵有個同母的妹妹,比李淵還長壽,一直活到了永徽年間。皇帝的女兒是公主,皇帝的姐妹是長公主,皇帝的姑母是大長公主,皇帝的姑祖母是……也不知高宗是怎麼給她加的封號,好在高宗時間夠長,不然到了下一代人都不好稱呼她了。    
    和親的、平安的都算過來了,如果還要再算的話,那麼就該數數不平安的公主了。早夭的公主中,李世民對晉陽公主十分痛惜,她是長孫皇后的女兒,母親死時年齡太小,很可憐。她本來有望繼承父親的「書法事業」,她臨摹的太宗的飛白書竟也能以假亂真。但可惜的是,這位未來的女書法家死的時候才十二歲,害得她父親傷心難過了好多天,然後突然發現自己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下面,就是非常有名的高陽公主,不想提那個《大唐情史》,把高陽演得太過了,高陽是非常傲氣,但不是憤世,她的母親正史上並未記載下來,應該說電視劇裡演的實在是瞎編。她嫁給房遺愛是有些委屈的,為辯機(順便說一下,這個辯機多半也沒有這麼複雜的來歷)的風度才識迷倒也很正常,不過一旦這種傾心趨向了「形而下」,就不正當了。辯機因此而被腰斬,太宗一氣之下,這種酷刑都動用了,可見生的氣很大,對著心愛的女兒也發起火來,最後父女關係搞得比較僵,甚至太宗死的時候高陽都沒有哭。高宗之時,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因而被賜死。另外,這還連累到了吳王李恪等人,一下子死了好多朝廷親貴,算是高宗時期比較大的一件事了。高宗的女兒本來就不多,兩個是蕭淑妃的,而另一個則是集父母之最愛於一身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是唐代最有權勢的公主了,她很像她的母親,最後也是悲劇收場,這樣的人物,如果不拿來做文章實在可惜。前幾年的《大明宮詞》中,那位集一切美德於一身的太平公主看著實在虛假,真實的她可比這個狠多了。武後中宗時期其實是比較亂的,太平在此時確實對國家的安定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很難說她是為了國家,實際上她是有個人野心的。武則天的成功,吹皺了一池春水,像中宗的韋皇后也想做第二個武則天,而她的女兒安樂公主更是夢想著做皇太女……那麼,繼承了武則天衣缽的太平,有這種想法也就不難理解了。只是沒想到,睿宗在這個問題上還算明智(中宗其實也並不十分糊塗,如果他真立安樂為太女的話,也就不會死了),或者說不明智也不行,因為李隆基是個比太平更厲害的角色。太平公主平生做得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派術士對哥哥說:「彗所以除舊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變,皇太子當為天子。」大家也許還記得以前提到過傅奕曾對李淵說過太白經天的事,李淵差點因此殺了李世民,那麼太平公主當是想借此事打擊李隆基。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李隆基實在應該感謝自己的好爸爸,連政變的事都省了,直接下定了傳位的決心。太平心裡一定氣惱之極,而且也十分尷尬,可是生米煮成熟飯了,怎麼辦?如果她要是老老實實地當她的大長公主,至少在睿宗在世的時候,李隆基還不至於對她怎麼樣。但是謀反,則是誰也幫不了她了。至於那個裹兒安樂公主,則死得非常之慘,她們母女二人志大才疏,另外,她們的錯誤還在於不該這麼早就扔掉了自己的靠山唐中宗。但是韋氏跟著李顯,也的確受了不少的苦,只可惜她要求的回報已經超出了她所能得到的範圍。    
    至此,本篇可以結束矣。可惜的是,楊貴妃生活在盛唐,這裡就不提了吧。原本是想只寫一寫題目中的絕代雙嬌的,結果後來又不由自主地多寫了這些人。看起來,本文叫「初唐的女子們」似乎更合適,罷了,就不改了,畢竟還是雙嬌佔了重頭戲。總之,沒有套上枷鎖的大唐的女子們,在大唐燦爛的天空下,有的清麗,有的嫵媚,有的溫柔,有的剛強,偶爾也會露出些許猙獰,但無論是清麗嫵媚還是溫柔剛強,都是豐富多彩,決不會使你有乏味之感。或許,這就是唐朝賦予她們的特殊魅力?


第二部分鬱悶三人組·李治、李顯與李旦

    唐高宗李治,一直以來基本上被認作是個無能昏庸之輩。這裡想為他正一下名,實際上,李治非但不無能,而且是個非常合格的守成之君。之所以顯得無能,一來他的性格的確是比較柔弱。二來,也是因為他夾在了兩個太強的人當中——歷史上能有幾個人可以與唐太宗並列?歷史上又有幾個女皇?    
    高宗皇位的得來,印證了一句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李治曾經有過奪嫡的念頭嗎?也許夢裡有過吧,但醒來之後,自己也好生奇怪,怎麼會做出這樣的夢?於是擦了擦汗,又躺下了。然而李治何曾知道,他做的這個夢,卻是李泰一直日有所思卻總是夜中不得的夢:雖然父皇一直擺出偏愛自己的樣子,可是就是不行廢立之事。要命的是,還有那個魏征,當初父皇沒登基時反對父皇,現在又反對我,就連大臣向我行個跪拜之禮都要進諫,真是個老頑固……    
    明知自己不受喜愛的太子承乾,忍了若干年,終於再也受不了這種心理上帶來的恐慌和氣惱,加上曾跟隨父皇有著深厚經驗的老一輩大臣侯君集此時也是失意之中。同是不平人,一下子變得親密了。貞觀十七年,新的太子集團商定,要詐病把太宗騙到東宮,然後再……總之,是要政變了。當然,此事後來以失敗告終,不然我們今天看到的就不是高宗李治,而是唐某宗李承乾了。李承乾的失敗,並不是缺乏自信,而是過於自信了。看到了齊王李祐謀反失敗,李承乾洋洋自得地說:「我東宮的西牆,離著大內也就是二十步,這哪裡是齊王那小子能比得上的?」可是他太過得意了,雖然知道齊王謀反失敗的事,卻忘了自己的人也被齊王的事牽連了。最後,恰恰是那個想活命的人利用告密求得了生存。李承乾由此功虧一簣。想像一下吧,如果沒有這個人告密,那麼會是一種什麼情形?聽到太子承乾生病,作為父親的李世民即使不疼愛他,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兒子,於是憂心忡忡地趕往東宮,卻沒想到年年打雁,今年叫雁啄了眼,這個孩子居然會發動政變……忽然間想起十七年前,自己的父皇大概也是這樣的驚詫。只見承乾手下的一員猛將,或是一名親信,或者就是侯君集,手按在劍鞘上,一臉淫威,說:「魏王李泰謀反,請陛下定奪。」或者:「太子等得不耐煩了,請陛下交出皇位。」或者……總之,是事先準備好的若干種說法,就看當時怎麼選取了。其實不管選哪種,李世民心裡都一定很清楚事實的真相。這時他的做法,無外乎三種,一種是像李淵那樣乖乖投降,日後還可以做個太平的太上皇,或者不知所措,最糟的一種就是強硬到底,「我是皇帝我怕誰」?然後太子承乾不得已,殺之。想想太宗的性格,多半承乾要想得手,只怕真得來硬的才行。當然了,也許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也許即使沒有告密的人承乾也不會成功。總之,這件事的確是很不成功,於是繼齊王李祐之後,太子承乾成為了第二個給李世民以重重一擊的兒子,只是對他的處理還寬大些,畢竟情節嚴重但並未發生,於是貶為庶人。就這樣,太子位子空缺下來了……    
    權力場上不容許有真空,如果沒有意外,這個空間將由李泰來填充。或者說,太宗很多年處心積慮想換一換太子,都沒達成目的,這次反倒有了機會。然而李泰卻遇到麻煩了,因為長孫無忌不答應,長孫無忌所希望的下一任太子是晉王李治。且不管他支持李治是出於什麼目的,但國舅的意見的確很重要,李泰覺得有些不自信了,他擔心弟弟李治會對他有威脅,所以開展恐怖主義手段,對李治進行恐嚇。李治果然十分恐慌,憂形於色,這是個極好的解憂方法,同時對李泰則具有毀滅性的打擊——因為這件事令李世民很擔心李泰當了皇帝之後李治的安危,再加上種種原因,李泰終於與太子之位無緣。非但無緣,連本來已有的地位也保不住了,被降為東萊郡王。儘管後來又有幾次改封,也只能說是改變一下生活質量而已,而且他一直是個政治敏感人物,最後太宗去世時下詔讓諸王奔喪,「濮王泰不在來限」,也就是最後都不肯給他機會。    
    那麼隨著兩個哥哥的倒台,李治成了這次鬥爭的最大贏家。嫡子之中只剩下他,即使李世民曾想過吳王恪,但這卻是沒有可能的,因為吳王恪得不到朝廷中像長孫無忌這樣重量級人物的支持。從貞觀十七年當太子開始,至貞觀二十三年,李治當太子是相對比較安穩的,加之他一直都很恭敬謹慎,倒也不用怎麼擔心自己的地位,算是大唐三百年中少有的幾個地位穩固的太子——李世民和李隆基都是有比較強硬的手段,李亨則當得心驚膽戰,連頭髮都嚇白了,只有李治,實在是難得地舒服。    
    太宗死後,二十二歲的李治即位,是為高宗。按說這個年齡不小了,可是太宗死時李治是抱著長孫無忌的脖子大哭,像個無助的孩子。最後把無忌哭得有點兒煩了,說主上把社稷交給殿下,「豈得效匹夫唯哭泣乎」!——這也就是舅舅敢這麼說。於是止住悲聲,火速回到長安,一切安頓得差不多了,然後突然宣佈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接著就是順利即位,可以說,一點障礙都沒有。    
    高宗即位後首要的當然是先任命大臣,長孫無忌不必說了,李世NFDD0——或者確切來說是李NFDD0,李是皇家賜姓,那個「世」字此時則是無論誰都不能再用了,為了避諱嘛。想想李世NFDD0真是可憐,自己的名字都沒有自主權,本來叫著徐世NFDD0二十年左右好好的,降唐後就受到賜姓這等待遇,這樣又叫了二十多年,然後就要把世字去掉,直到死後也不安寧,孫子一造反,又回到徐世NFDD0了,這倒也罷了,只是後世人說書,不喜用名喜用字,害的我以為茂公就是他的名……不過高宗畢竟初登大寶,所用之人也只能是顧命大臣。    
    李治當太子雖然有點晚,但六年的學習也可謂效果顯著,基本上繼承了貞觀時期的政策,當然這和老一輩的執政人才是分不開的。永徽年間,文治上的事不多說了,基本是國泰民安。可見李治文治上的功夫學得還是可以的,而武略上李治卻沒有這方面的鍛煉機會,另外也沒有表現的機會,不一定說他率軍打仗就一定失敗,只要朝中有能打好的將領並且他不多加干涉,像楊廣滅陳那樣掛個名也是非常有可能的。而且李治倒還是很有擴展唐版圖的雄心,事實上征高麗時他曾想過親自率大軍隨後出發,卻被武則天勸了回去。太宗時期未解決的高麗、西突厥都是在高宗朝攻下來的,雖然有太宗的準備在前,為勝利奠定了一定的基礎,但不管怎麼說,是高宗打下來的,即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繼貞觀時期設安西都護府之後,高宗朝又設崑陵、濛池二都護府,徙安西部護府於龜茲。唐代的版圖,在高宗時期為最大。有人說,唐代最繁榮的時期,其實不是開元,也不是貞觀,而恰恰是在永徽,這種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說運氣好也罷,說是撿便宜也罷,李治其實都是一個合格的守成之君。另外,高宗還完成了一件太宗幾次想做沒做成的事,就是去泰山封禪。從個人能力等方面來講,高宗當然不算是出類拔萃的,但從當時國力來看,高宗的確應該去封一次,怎麼說也比宋真宗的時候強了很多很多呢。


第二部分唐朝平定高麗的大將軍薛仁貴像(1)

    在宗室的問題上,李治也是比較開明的。李治對待李泰,還是滿不錯的,在貞觀二十三年十二月(這時皇帝是李治了,年號一般都是次年修改),「詔濮王泰開府置僚屬,車服珍膳,特加優異」,確實像太宗生前所料,「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不過,李承乾沒有活到李治當皇帝的時候,於貞觀十九年就去逝了,而李泰也在永徽三年死去。李泰和李承乾兩人都是死得很早,三十多歲,這樣的年齡實在太年輕了。如果不是別人陷害,那麼必有原因。推測都差不多是心情鬱悶,「若加挫抑,恐有不測之疾」這句話的適用還是很有廣泛性的。假使當年李淵也像李世民貶李泰這樣貶李世民,那麼李世民只怕活得時間更短。至於高陽公主和李恪等人的死,一方面是高陽不該謀反,另一方面長孫無忌這時起到的作用也是不好的。李治從中受益無疑最大。其實不管李恪有沒有罪,李治殺他也在是情理之中。李恪和李泰的意思不一樣,李泰已經沒有希望了,至少從人望上已經從一個很高的高度重重地跌了一次,再想起來的可能已經不大了。李恪的威脅相對就大得多了,如果說借這一次的事而除去他的話,怎麼看怎麼划算,這也並非李治「良心大大地壞了」,畢竟為了自己的生存。有了長孫無忌,李治這次省了不少力氣。也許這麼想把李治想得太有心計了,但李治其實真的不傻。此外,對於宗室中違法的人或行為,李治也加以懲誡。比如李治的叔叔(當然不是同祖母的叔叔了)滕王元嬰,勞擾百姓,他就寫信告誡他;而元嬰與李治的異母兄李惲兩人都好聚斂,所以李治有一次賞賜諸王時唯獨不賞他們兩個,因而使得這兩人很是羞愧。這種懲罰是精神上的,但效果卻比物質上的更厲害。這很類似於李世民對貪污的長孫順德的手法,可見李治確實還是有乃父之風的。    
    問題是,李治學到的功夫慢慢體現出來的,更多卻是李世民後期的拒諫飾非。李治有一次說:「楊廣因拒諫而致亡國,我時常作為警戒,虛心誠意,要求直言,可是竟然沒有人說話,什麼緣故?」李世NFDD0回答說:「陛下作為,都盡善盡美,臣屬們無從規勸起。」實在是很搞笑的一段記錄。李世民也是常常提起楊廣,李治竟然也常提這位老前輩,不能不說是受了影響。只是和乃父相比不同的是,三十八歲時的李世民還是有很多人給提意見的,而李治三十八歲時就達到「盡善盡美」了。想當初李淵當了皇帝後,就有了聽不進話的苗頭,李世民到最後也是沒人敢再說什麼,如果下一代是李承乾,只怕情況更糟,他才二十歲左右就已經很能夠堵住大臣們的嘴了,李治好歹還等到了三十多歲。莫非這是遺傳?嗯,如果是的話,那麼算是一個廣義的遺傳了,雖然每朝每代皇位不一定是禪讓的,可是不聽勸的毛病卻一代代地傳承了下來。    
    李治是有缺點,但不能說昏庸,畢竟高宗的政績還是很值得一提的,無論如何總比後來的唐懿宗強。之所以備遭譴責,多半是因為他的那位夫人——武則天,生時受她制約,死後大唐江山又險些斷送在她手裡,因此人們在欽佩武則天卻又狠罵她的同時,也罵著李治。因此李治把武則天弄進宮來倍受非議,一方面武則天是太宗的才人,確實於禮不合,另一方面,只怕就難免是後人以結果推原因了。關於第一方面,唐代宮闈之事有時的確比較混亂,有北方少數民族習氣的痕跡,比如李世民就曾把齊王妃收入宮中,而後世李隆基是娶了兒媳,李治則是娶了庶母。但是在正妻的問題上卻並不亂,並不像突厥那樣可以一個可敦經歷幾個可汗。武則天進宮的阻力沒有當皇后時的阻力大,因為皇帝無非是納一個妾而已,但要是把她立為正妻,便受到了堅決的抵制。因之,武則天立為皇后不見得是長孫無忌他們有什麼先見之明,知道她將來會取代李氏做皇帝,而是因為她的身份問題。李世NFDD0在這緊要關頭顯得軟弱,有人說是他圓滑,柏楊先生更是稱之為「漂亮的報復」。如果李世NFDD0知道武則天後來做了女皇,只怕也未必會如此表現。李治衝破重重阻攔,終於立武氏為後,這份「魄力」倒也難得,只是如果他用這份魄力來治家平天下就好了……    
    其實李治是有點兒怕老婆,但還不至於一開始就把政事交給她。顯慶五年,高宗鬧眼疾,只好讓武後來處理一些事情,委以政事也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可是後來,李治的進取心也有所減退,武後的勢力也越來越強,因此終於發展到「二聖」的地步。但這種情形歷史上也並非沒有過,隋文帝楊堅就是和獨孤皇后一起並稱「二聖」的。說起來,隋文帝楊堅也是很怕老婆的,有一次就是被皇后氣得一個人跑了出去,寧可自己生悶氣,也拿她沒辦法。李治也不是一味地心甘情願,他想做什麼,往往被武後制約,於是「上不勝其忿」。李治也掙扎了一次,找上官儀來起草廢後詔書,不知怎麼就被武後知道了——左右奔告於後,李治這個皇帝當得也夠可憐的,由此可見,武後自然是廢不得的。最後此事告吹,但比較令人失望的是,在武則天面前,李治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而上官儀從中得到的最大教訓。也許就是「疏不間親」這句話的確是至理名言,但可惜再無實踐的機會,因為這件事已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另外,說句不相關的話,上官儀之死從文學史角度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正如聞一多先生所言,這是強制性地收住了江左餘風。只是殺他的時候,李治和武則天可都是沒想到這點的。二聖之稱,也是在這件事之後,以後更是發展到了「天皇」與「天後」的地步——李治大概是中國唯一的一位「天皇」了。


第二部分唐朝平定高麗的大將軍薛仁貴像(2)

    感覺高宗夫婦總能弄出很多花樣來,如上面提到的天皇天後——這種稱法中國還真不習慣,因此看電視上兩人「天皇」、「天後」地這麼稱呼,有點滑稽。再比如年號,武則天是年號最多的皇帝,共十七個,李治則是十四個。而李治用了這麼多年號,估計和武則天有關,總之是一開始還能堅持幾年,越到最後換得越勤,一年一個,直到他去世。這些年號常搞得我暈頭轉向,其實歷史上也不乏愛換年號的皇帝,比如漢武帝,但漢武帝的年號比較有規律,除去建元,後面是「光」字帶著另一個字,只要記住那幾個字就可以了,「光」字年號各六年,然後雖然用字不大規律了,但保持四年一個年號。高宗武後的年號則是什麼規律都沒有,要多難記有多難記,相信他們自己也都未必記得清楚。相形而言,還是高祖太宗的時間比較清楚,就一個年號,也許他們懶得再想年號名了,但這既方便了自己更方便了別人。起年號最有學問的當屬玄宗,不是說他年號起得有多深刻有多好聽,而是說年號起到的作用,開元和天寶基本上(所謂基本上,是說開元末期已經初露端倪)就是變化的轉折分界。    
    時間走到了弘道元年,當了三十四年皇帝的李治去世了。臨死之時,李治「遺詔太子柩前即位,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後進止」,而後來的唐朝則為此而差點付出了三代而亡的代價。    
    公元684年,年號的混亂達到了極致,這一年真是大唐歷史上非常有趣的一年。這一年輪流上台了三個執政者,兩個皇帝,一個太后;這一年本應該有三個稱呼,嗣聖、文明、光宅……最後,人們便取最後一個年號為這一年的標記。問題來了。嗣聖是中宗李顯的年號,但是他二月就被廢了,隨後李旦登基,是為睿宗,改元文明。但是睿宗已經是傀儡皇帝,實質上的執政者是武後。既然如此,武後為什麼要於九月改元光宅呢?為了標記什麼事呢?九月,徐敬業造反,或許與這次改元透露出來的信息有關,按邏輯當是李旦明確將權力交給太后。然而似乎又不是這樣。六年後也就是公元690年,武後稱帝,將皇帝改為皇嗣——也就是說,皇帝此前仍是皇帝,當然,是名義上的。可是他自從當皇帝以來,權力並不在他的手中,九月的改元真的有些令人費解。同樣令人費解的還有史家。既然那六年時間內唐朝還是有名義上的皇帝,但這六年卻歸屬到了武後的名下。與此類似的還有漢的呂後時期,但是形似而神不似。惠帝執政期間,權力主要也是在呂後手中,但是卻不曾將這幾年說成是呂後某某年。而惠帝死後,漢朝實際上是處在沒有皇帝的情況下,至少是沒有一個成年的皇帝,因此呂後控制了政權,這時史書上才記「呂後某某年」。相似嗎?可是,這位可憐的皇帝,漢朝從來就沒認他是自己的皇帝,因為他來跡可疑,並非是惠帝的親子。唐睿宗不一樣,他不但成年了,而且也是唐代的正統皇帝,即使權力不在他的手中,但名義上仍是皇帝——於是暗笑,難道史家也是如此勢利嗎?    
    中宗李顯即位之後,將自己的岳父提拔為豫州刺史,此後又想升為侍中,這件事成了他被廢的導火線。這件事得到了裴炎的反對,中宗一氣之下說就是把天下交給韋玄貞,又有何不可?然後他為這句不冷靜的話付出的代價便是十四年的流放。每當朝廷有使者到來,李顯總是嚇得要自殺——他有兩個榜樣在前,這樣的擔心很正常,但是既然敢自殺的話,死都不怕,又何必怕什麼呢?如果不是韋氏勸止,李顯真的等不到十四年後做太子了。又過了六年,苦盡甘來的李顯終於得以復位,兩次登基,前後一共二十年。    
    中宗在位之時政績的確是不好,但對外卻還有幾件事值得一提。一是突騎施娑葛在西域作亂,唐出兵征討,經過兩次戰鬥取得了「賊徒因而退敗」的勝利,於是突騎施娑葛被迫投降。二是突厥從河套南下侵擾,中宗派張仁願征討,收復了漠南地區,最後又在黃河之北築了三座受降城,鞏固了既得勝利。至於受降城,應該比較有名吧——「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李益的《夜上受降城聞笛》中便寫到了受降城。三是繼文成公主之後,金城公主嫁入吐蕃和親。這幾件事中,金城公主的和親是初中課本上就有的,現在還記得當時書上用黑體字寫著:和同為一家。不過金城公主比文成公主可憐多了,她命運多舛,連孩子都曾被人搶過。


第二部分姚崇像

    中宗之所以後世評價不好,是為韋後和安樂公主所累。李顯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和父親,想當年艱苦生活中,是韋氏跟著他一起度過的,他懷著這份感恩之心,實踐了當初「異時幸復見天日,當惟卿所欲,不相禁御」的承諾。但是他對妻女的放縱,卻為國家朝廷帶來了災禍,也使他自己提前去世了若干年。我不認為李顯是真的糊塗到了家,他並未答應安樂公主求為皇太女的過分要求,當他微笑著給安樂公主的「詔敕」簽字時,可能想到更多的是對妻女的愧疚——他曾讓她們受了那麼多的苦。但是這本應該非常感人的一家,尤其是這對患難夫婦,最後的結局實在令人心痛。韋後毒死了親夫,不久和女兒一起被殺,以完全的悲劇告終。    
    中宗之後,是睿宗。和哥哥相比,睿宗這一生可謂平安多了。他沒有過被流放的痛苦,最後也非常識時務地退位做了太上皇。睿宗當政比中宗也強不到哪裡去,而且在對外上也是比不過中宗的,但是歷史的評價似乎睿宗更好一些。這也情有可原,因為唐代後來的皇帝,都是睿宗這一支的後人。兩人相似的地方是,中宗為夫人韋後所制,睿宗卻是為妹妹太平公主所制。    
    不過睿宗在立嗣問題上倒的確是「睿智」的,和他一樣睿智的還有他的長子宋王成器。父子二人一起吸取了開國之初那次玄武門之變的教訓,非常正確地立李隆基為太子,避免了又一次的太子之爭。只是太平公主與李隆基的關係並不像《大明宮詞》裡演的那樣親密,而是如仇敵一般,太平公主幾次想要害李隆基。有一次,李旦召見韋安石,問他是否「朝廷傾心東宮」,這樣問等於是有些懷疑李隆基了,幸好韋安石沒有被太平收買,不然一旦加以挑撥,也是件麻煩的事。這說明太平公主的離間還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姚崇和宋璟勸睿宗把宋王及太平公主等人全部弄出長安,為太平公主得知,於是責備李隆基。李隆基此時的表現初看也是很讓人失望的,「太子懼,奏元之(姚崇字元之)、璟(宋璟)離間姑、兄,請從極法」。但想想玄宗皇帝好像也不應該是這樣的人,這樣的奏請一來是被迫的,二來或許也出於對他們的保護。比如有一次北齊高洋懷疑他弟弟常山王高演受了大臣王晞的教唆,然後高演就對王晞說:「我明天要做一件事,為了救你,也為了自保,你千萬別怪我。」第二天,便把那個人痛打了一頓,結果果然兩人平安。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姚宋真應知足了,至少沒挨那頓打。    
    最後,太平公主弄巧成拙,想用天象加害於太子,但她完全沒有猜到睿宗會有的反應——他竟然因此而下決心讓位了。和中宗同樣二次復位的睿宗,第二次只短短當了兩三年皇帝,便光榮地成為太上皇。可以說他的退位,是和立太子時一樣的睿智,或許睿宗的廟號就是這麼來的。


第二部分從郡王到皇帝·李隆基(1)

    從郡王到皇帝——李隆基    
    提起玄武門之變,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發生在唐代武德九年的那次宮廷政變。當時還是秦王的李世民伏兵於宮中,一舉殺死了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從而奠定了自己皇位繼承人的地位。兩個月後,在皇帝寶座上枯坐無味的李淵識趣地把它讓了出來,於是,玄武門之變李世民取得了從頭到尾徹底的勝利。    
    【第四次「玄武門之變」】    
    既然太宗皇帝開了個頭,那麼後世子孫學一學先祖的做法,似乎也無可厚非。於是,幾乎隨著每一任新皇帝的「誕生」,都大大小小地出過一些事情。高宗即位平安嗎?他是在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鷸蚌相爭兩敗俱傷後取得的漁人之利,而且他這位懶漁人還沒親自動手,就好像有一顆炸彈飛到鷸和蚌的中間,把它們全都炸飛起來,落到了李治的手中。    
    當中宗李顯好容易從武則天手中奪過皇帝的寶座,天下終於又由周改叫唐了——對了,這次也算是一次玄武門之變,是第二次。之後李重俊發動了第三次,不過他這一次沒成功。中宗其實是位非常苦命的皇帝,之前十幾年的流放不說了,之後的被韋後等人害死也不提了。唐朝一共就四次玄武門之變(也有說是五次,反正唐朝政變極多,但前四次,即截止到玄宗即位前的四次基本上可以確定下來),他這一朝就碰上了三次。當然了,最後一次他無法親眼目睹,因為那次是李隆基發動政變殺掉害死中宗的韋後和安樂公主……    
    一    
    歷史最令人煩惱的是什麼?    
    也許你會說:殺人、放火、戰爭、皇帝的更替……不然,其實最煩人的是年號,趕上在年號上「無為而治」的皇帝還好說,要是趕上一個專門在年號上勤政的皇帝,那麼,你會有一種強烈的發怒願望。也許有點誇張,但有時的確是這樣的心情。    
    公元710年,和公元684年的情況相似,也是有三個年號。這一年當中的半年時間是中宗的景龍年號,可是後面卻發生了一連串的宮廷鬥爭,導致了後半年換了兩次年號。    
    五月,繼定州人郎岌上告韋後與宗楚客將為逆亂而被打死之後,許州的燕欽也如此上書中宗,這一次中宗親自召見了他。在中宗面前,燕欽一陣慷慨陳詞,中宗聽罷默然。但隨後宗楚客即矯詔命人騎馬飛奔把燕欽凌空扔起來撞在堂前的石頭上,結果把燕欽的脖子摔斷了。想來當時的情景一定相當恐怖,而宗楚客的大聲叫好更增添了這種恐怖的氣氛。如今《全唐詩》中還存有宗楚客的六首詩,基本上都是應制之類的,沒什麼價值,不過文字還是很不錯。但看看那文縐縐的詩,再對照一下眼前這個看到別人脖子折斷而歡呼的人,就會對他產生極其厭惡的感覺。    
    中宗對此沒有深究,但仍然怏怏不樂——誰知這竟成了韋後和安樂公主謀害丈夫、父親的起因!    
    事實上,中宗對韋後和安樂公主一直是十分放縱的。我在前面的文章中說過,我不認為中宗放縱妻女,是因為真正的糊塗——當然,中宗其實也是夠糊塗的,比如他曾讓三品以上的官員們拔河,結果有幾位老大人摔在地上動彈不得,中宗卻哈哈大笑(也挺可氣的)。還有一次,他和韋後在元宵節出去散心,估計是想起祖父兩次放宮女出宮和釋放死囚回家省親的事情來,所以他也發起慈悲,讓數千宮女出宮遊玩,最後很多人沒有再回來。其實太宗根本就是放走宮女,沒指望她們再回來,而釋放囚犯倒是有一定的冒險性,不過要是有內幕的話就不好說了。但宮女們不是囚犯,中宗又遠沒有太宗那樣的號召力,所以鬧出這樣的笑話也實屬自取。感覺這樣的中宗頗有些像不懂事的小孩子,但總比西晉那位有名的白癡皇帝要強了很多。惠帝在大臣奏報說今年收成不好,百姓們沒東西吃後,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沒米吃,為什麼不吃肉粥呢?」這幾乎成了流傳千古的大笑話。而中宗有一年也趕上了收成不好,很多大臣便勸中宗去洛陽。唐代洛陽為東都,很多皇帝都喜歡到這裡來,尤其要是關中收成不好養活不了這麼一大幫人的時候,由皇帝帶領著百官去洛陽倒也算是個解決辦法。不過韋後不想去,就鼓動一些人勸中宗不要聽從那些大臣的勸告。估計中宗自己也不想去吧,最後一次對著勸他去洛陽的大臣發起火來,說:「豈有逐糧天子邪!」就是說,哪裡有到處追著糧食跑的皇帝呢?不管怎麼樣,中宗這句話說的還是不錯的,如果一個皇帝真的成了丐幫幫主(還是淨衣幫)的話,那他的子民的確會產生怨恨情緒,儘管他也不大可能與收成不好的百姓一起挨餓,但起碼他沒有一走了之。而由對外政策來看,中宗雖然不能稱為雄才大略之主,但處理這些事情還是勝任的,比後來的睿宗要稍強。無疑,歷史給他的定位並不十分公平,原因就出在對內了。中宗十幾年的苦難流放生涯,是他的妻女陪著他渡過了一個又一個難關,正如元稹的詩「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們那個時候是連「貧賤夫妻」都不如的,因為他們隨時會有殺身之禍。他是皇子,無論在父親的唐還是母親的周,他都本應該是萬人之上富貴無比的皇子,何況他自己還曾一度當過皇帝,儘管下野的時間太快了一點。他本應該可以給他的妻子兒女們一個幸福的生活,但由於種種原因,不但沒能讓她們享受這一切,反而跟著他擔驚受怕,安樂公主就是在遷到房陵的途中生下的,「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兒」。可以想像,李顯對她們是很愧疚的,而當他終於重登帝位的時候,他可以報答她們了。這便是放縱妻女的由來。


第二部分從郡王到皇帝·李隆基(2)

    中宗自己其實也知道她們所做的這些事情,「太平、安樂公主各樹朋黨,更相譖毀,上患之」,但他又不能管,不是真的不能,可能多半是不忍。一邊是自己的妻女,一邊是自己的妹妹。他希望他與她們能夠平安地渡過後半生,不想弄出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但事情越發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了,也許最初他只以為,自己的妻女無非要求更多的錢財,更華麗的服飾,更大的庭院,更多的追隨者……但他不會想到,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自己母親那樣的才能,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自知之明。所以他笑著拒絕了安樂公主想做皇太女的要求,但這確實是安樂極認真而且極其想要得到的;韋後也想學武則天臨朝稱制。這母女二人的野心,中宗卻是不能夠給予的。他最後終於不滿了,韋後與安樂公主便動了殺機——「相與合謀,於餅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中宗死得很冤枉,也很悲慘,他萬萬想不到會是自己最親的人害死了自己,只怕做鬼都不甘心。    
    事實上韋後母女二人極蠢。在唐朝,雖然女子的地位相對要高於其他朝代,但仍然沒有根本性的變化,家族中的女眷仍然得不到和男子同等的地位。這也是武則天為什麼最終決定傳位給兒子的原因。因為兒子即位,在以後的太廟中,自己是先皇后或者太后,而自己的侄子如若即位,將來自己只能以姑母、姑祖母的身份側身太廟,再多幾輩只怕就不認自己了。因此,有了中宗,韋氏是皇后,是太平公主、相王李旦的嫂子,如果中宗死了,而即位的又不是她的兒子的話,那麼韋後的地位就肯定會下降。至於安樂公主,即使她皇太女的美夢成真,將來真的當起了女皇,但她的繼承人問題也會十分混亂,用西方的那種女皇制度來解決問題,可不可以呢?估計多半是行不通的。總之,中宗一死,韋後失去了丈夫,而安樂公主失去了父親,她們失去了對自己最有力的保護傘,今後,李隆基等人再對她們下手,就毫無親情上的顧慮了。而我們對照一下武則天的話,她是絕不會傻到殺害自己丈夫的——儘管現在有人認為高宗最後是被她謀害而死,但我覺得那並不可信——而在殺了兩個兒子之後,武則天卻沒有再殺自己另兩個兒子。何況從勢力上來講,韋後母女,又怎能與武後相比呢?    
    二    
    (清)袁江《沉香亭圖》。沉香亭是李隆基作親王時的官邸興慶坊裡的建築。    
    中宗死後,韋後秘不發喪,召諸宰相進宮,然後派親信統領人馬圍住長安。但紙裡包不住火,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必是知曉了其中的秘密,她們草擬了一份遺詔,「立溫王重茂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參謀政事」。這份「遺詔」遭到宗楚客等人反對,認為「相王輔政,於理非宜;且於皇后,嫂叔不通問,聽朝之際,何以為禮!」他們所說的確在理也在禮,蘇瑰雖然以「遺詔」的名義來反對,但宗楚客等人一發怒,他也沒辦法,只好讓相王李旦做太子太師這個位高卻無權的虛職。可是相王畢竟是高宗的兒子,單憑這一點他就有很高的人望,就有足夠的政治資本來讓韋後既怕他又不能太委屈他,既然韋後想要從眾望,那就只好給相王加官進爵。於是幾天後,韋後正式公佈中宗逝世的消息,立十六歲的李重茂為皇帝(殤帝,也稱為少帝),改元「唐隆」,加相王為太尉,同時把相王的長子成器由郡王進封為親王,封號為「宋」。太尉是三公之一,漢朝時相當於總司令,但到了後來,太尉就成了一種榮譽稱號,實際上根本沒有權力,所以相王的這個太尉還不如他兒子從郡王到親王來的實惠呢。不過,成器卻沒有「成器」,後來基本沒幫上什麼忙,因此也算是白封了。而相王的作用,其實也就相當於一塊招牌,其他忙也沒怎麼幫上。所以韋後封這幾人的確不算是失策,只是她沒有注意到另一個人,那就是相王的第三個兒子李隆基。    
    眾所周知,高宗和太宗很不像,而高宗最後存活下來的兩個兒子,也沒看出來和太宗有多像,倒是太宗的這個重孫李隆基,確有乃曾祖父之風。《南部新書》(宋人錢易著)中記敘了這樣一件事(《唐語林》及《說郭》中也有相關記載):開元皇帝為潞州別駕,乞假歸京。值暮春,戎服臂鷹於野次。時有豪氏子十餘輩供帳於昆明。上時突會,座中有持酒船唱令曰:「今日宜以門族官品。」至上,笑曰:「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臨淄郡王李某。」諸輩驚散。上聯舉三船,盡一巨觥而去。    
    這件事不管真假,確實很有意思,很能展現李隆基要強、不肯服輸的性格。不過,由於他是李旦的第三個兒子,按傳統就算繼承李旦的家什也輪不到他,因此青少年時期的李隆基並不太受人重視,至於唐書上寫的什麼黃龍白日昇天,什麼占卜大吉,只怕附會編造的成分比較大一些。但當時確實有兩件事情像是在暗示著什麼,一件是李隆基所居裡邑名為隆慶,大家以訛傳訛都把「隆」說成是「龍」;另一件就是韋後改元「唐隆」,從取義上看,表面意思可以理解為「唐代興隆」,或者聯繫一下韋後的野心,說不定是「代唐興隆」之意。這兩件事都與「隆」有關,而李隆基的名字中又有這個隆字,因此,這就給了李隆基一個心理暗示——天意就是要我李隆基成功啊……事實上,這些不過是巧合罷了。    
    當時韋後集團宗楚客等人密謀想要害死殤帝、相王和太平公主,這樣他們就可以真正掌權而毫無羈絆了。但這時,他們這一方出了一個叛徒——叛徒的危害性有時遠比敵人大得多,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往往因為有了這種人的出現,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兵部侍郎崔日用,一直以來是韋後集團中的人,和宗楚客也極有交情,但當他得知宗楚客的陰謀以後,卻擔心自己會因此遇禍,就派一個僧人去向李隆基報告。派僧人前去,目的無疑是為了隱蔽,而當時崔日用不找相王,不找太平公主,專找李隆基,可見李隆基平日也是不大老實。的確,李隆基「陰聚才勇之士,謀匡復社稷」,這倒很有些像李世民在太原時的作為。不過很多人認為李世民是受李淵指使,至少李淵是知情的,而李隆基的行為完全是由他自己決定,李旦是當真不知情。這或許與年齡有關,太原時的李世民,不到二十歲,而李隆基此時已是二十六歲了,太宗二十六歲時也是背著父親在干私聚親信的事,並於兩年後政變。那麼這一次面對眼前這個僧人,李隆基是如何決定的呢?


第二部分從郡王到皇帝·李隆基(3)

    李隆基當然不會讓機會從手邊溜走,但他自己的力量也並不足以支持他完成整個事件,這時他想起一個人——此人並非他的父親,而是他的姑母太平公主。    
    可以說,李隆基看人相當準確,太平公主多少也算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找她算是找對人了。眾所周知,太平公主是唐朝一位很了不起的公主,很能幹,大有其母之風。現在電視上也總提到她,不過相對而言,《大明宮詞》裡的太平過於善良且正義了,倒是那個《神探狄仁傑》裡,密謀害死親母武則天、事不成則殺人滅口的太平才真正有歷史上真公主的味道。不過這與我們要說的事情關係不大,不談也罷。    
    李隆基與太平公主及其黨羽包括太平公主的兒子衛尉卿薛崇、西京苑總監鍾紹京、尚衣奉御王崇曄、前任朝邑尉劉幽求、利仁府折衝麻嗣宗等人,策劃先發制人,剷除韋氏集團。此外還有萬騎果毅葛福順(注意,果毅是部隊中的官名,別當作人名,我就見過有人斷句錯把果毅和葛福順分開了,估計就是當人名來處理)、陳玄禮和李仙鳧,也都被李隆基拉攏了過來。於是一場「陰謀」正在進行中……    
    李隆基沒有將此事告知自己的父親相王李旦,無疑十分正確。曾有人勸他通告一聲,李隆基則說:「我們這些人是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才幹這種事的,事成之後福分歸於相王,萬一事情失敗了有我們為宗廟犧牲也就是了,不必因此而連累相王。如果告訴了他,他同意這樣做,就等於讓他也參預這種極為危險的事;若是他不同意這樣做,那就只會壞了大事。」一方面是不想讓父親參加這種危險的事,但恐怕主要的還不在此,而在於最後這句話「不從,將敗大計」。    
    李旦的性格是比較懦弱的,當他親眼看到三個同母哥哥都被母親一手害死或趕走,自己又被囚禁了若干年,那麼想讓他有怎麼樣的血性,怕是很難。知子莫若父,同樣的,知父莫若子,李隆基對於自己父親的性格也勢必十分瞭解,怕事的父親多半會阻止自己這麼做,如果真的停止,那麼一切努力將付之東流,如果自己再堅持這麼做,也許李旦會……有一件事可做參考,就是李世民勸李淵起兵時,李淵曾說要「執汝以告縣官」,意思就是說,你再這麼做的話我就把你交給朝廷。當然了,李淵有沒有真說這句話也是一回事,不過,這種語氣也只是警告,因為李淵是覺得李世民做得太張揚了,警告他要隱蔽一些,未必就真捨得把兒子交上去。不過,如果事情真逼到那種地步,我們也不懷疑李高祖是有這樣狠心的。而對於李旦來說,他固然沒有發動政變的血性,但未必沒有那樣的狠心。皇室成員的善惡不能以平常人的標準來判斷,因為他們往往身處於比一般人更加險惡的境地,為了自身生存,親情很多時候可以置之不顧,也許平日一個極善良的人,到關鍵時刻會為了自己不顧親人。如果李隆基政變失敗,極有可能牽連到李旦,而李隆基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行大事者必得做好不成功的準備才行,否則到時只有傻哭的份——李隆基知道失敗後自己肯定會被殺,而不將此事告知父親也算是給父親留了一條後路,畢竟他是不知情的,到時只要甩開父子之情,大罵一頓李隆基,或許韋後還會手下留情。    
    那麼,如果真的不成功,李旦的表現會如何呢?不知道,只能猜。我覺得他為了自保,說不定真的會聲色俱厲地大罵李隆基一頓然後義無反顧地劃清界限,最後誠惶誠恐地向韋後討饒,這算是極端做法了;又或許也就是哀歎著垂淚,然後不知所措地被抓,最後稀里糊塗地被殺,這種平庸的做法也很有可能;最不可能的,就是拍案而起怒斥韋後,然後領著人抄傢伙豪氣沖天地衝出相王府——要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就要問了:這是李旦嗎?非也,這是曹髦。曹髦最後被司馬昭手下的人殺了,因為他的做法太單純,幾乎沒什麼手腕,因此被殺是預料中的事。從李旦的處境來說,也談不上什麼最好的方法,想來也就是逃出長安,到別處聚集力量,然後聲討韋後——只要他還能跑得出去。其實如若比較一下,後兩種可能性不大,而在前兩種選擇中,我倒寧願李旦選擇第一種做法。因為他的自保還是有價值的。其實也不單單是自保了,畢竟還有他的妻子及其他子女。另外,一旦相王也被殺,那麼高宗的兒子就算全都死掉了,這就是說,大唐正式傳下來的子嗣就斷絕了,李氏又有誰能和相王一樣擁有這樣的號召力呢?相王的死無疑將是李氏皇族的一個沉重打擊,所以保全相王,意義確實重大。


第二部分從郡王到皇帝·李隆基(4)

    三    
    六月二十日申時,李隆基身穿便服與劉幽求等人進入禁苑之中,到鍾紹京的住所集合。    
    這時那種可以改變歷史軌道方向的叛徒又差一點出現。誰呢?鍾紹京。插句題外話,鍾紹京是鍾繇的後人,是唐時的書法家。他的小楷十分清秀端莊,宋代文人曾鞏曾說他的字畫妍媚、遒勁有法,而米芾《書史》則稱鍾紹京的書法「筆勢圓勁」。不過鍾紹京這次差點沒「圓勁」起來,他有些後悔參與此事。想想也是,這種事情是很危險的,害怕也理所當然。鍾紹京想把李隆基拒之門外,這時幸好他還有個很遒勁的妻子,勸他說:「為了國家大事不計個人安危的人必得神助,再說你平時就一直和他們謀劃這件事,現在即使你不去參加,又哪裡能夠脫得了干係呢!」第一句有點大話了,歷來的「亂臣賊子」怎麼都沒有神人相助呢?但第二句才是重點,反正是怎麼也跑不了了,不如拼一回。於是鍾紹京趕忙開門出來拜見李隆基。    
    眾人就這麼等著,一直等到將近二更時分,忽然看到夜空中「天星散落如雪」,劉幽求說:「天意如此,機不可失!」這大概被認為是吉兆吧,反正幾顆流星竟成了行動的天然信號燈——幸虧那時還不存在污染,不然要是放到現在污染嚴重的城市中,偌大個天空也瞧不見幾顆星星,豈不是耽誤事?於是葛福順拔劍直闖羽林營,當下就把韋璿、韋播、高嵩三人斬首示眾,高聲喝道:「韋後毒害先帝,謀危社稷,今晚大家要齊心協力剷除韋氏及其死黨,凡是長得高過馬鞭的人一律斬殺,擁立相王為帝安定天下。倘若有人膽敢首鼠兩端幫助逆黨,罪及三族!」將韋氏家族長得高過馬鞭的人全都殺掉,不知這馬鞭是怎麼算,按全長算呢,還是按彎曲後的高度來衡量,反正是基本上都要殺光,或許排除小孩和侏儒,可是殺紅了眼睛的話,誰還真去用馬鞭量一下再殺呢?這是很有些殘酷了,但政治鬥爭歷來就是如此,韋氏一家也沒什麼特別的可憐之處。葛福順這一高聲大喝,羽林軍誰敢不從?因此這裡輕易地就被李隆基拿到手了。    
    之後,李隆基在燈下欣賞了一下韋璿等人的腦袋,便與劉幽求一干人等一同從禁苑(禁苑在皇宮的北方)南門向皇宮北門方向前進。鍾紹京則率領著工匠二百餘人,手持斧子鋸子跟在後面。想來這場面倒也十分有趣,一位書法家,手持斧鋸張牙舞爪,估計也只有唐朝才會這樣了。    
    李隆基派葛福順攻打玄德門,派李仙鳧攻打白獸門,約定在凌煙閣前會師,李隆基則親自守在玄武門。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到三更的時候,李隆基聽到宮中的鼓噪聲,便帶人衝進宮中。太極殿守衛中宗靈柩的南牙衛兵們,這時聽到聲音,也全都披掛整齊主動響應李隆基。這樣的話,基本上皇宮就在李隆基的控制之內了。    
    韋後在驚惶中逃入了飛騎營,但她不知道飛騎營已為李隆基所掌握,算是自投羅網,被一個飛騎兵所斬,首級獻給了李隆基。安樂公主此時正對著鏡子畫眉,也被士兵斬殺。武延秀等人也都相繼被斬首。還有一個人,上官婉兒,儘管她把當初起草的遺詔拿出來請求饒命,但李隆基沒有答應,也一樣殺掉。上官婉兒死得有些冤枉,但她這麼多年來一直處於爭鬥的漩渦之中,實在難免逃脫這種結局。總之,這場政變李隆基大獲全勝,將重要人物全部幹掉,為後面的善後工作掃除了障礙。    
    這時太極殿中,劉幽求對大伙說:「大家約好今天晚上擁立相王為帝,現在怎麼不早一點兒定下來呢!」李隆基一聽,要壞事,趕忙制止了他。雖然當初是這麼約定的,但現在事情還沒有平穩下來,還有很多餘黨沒有處理,如果這麼快就把他的父親李旦推上皇帝寶座,那麼很明顯這就成了奪權行動了——儘管實質上是,但是至少要做一做樣子才好,讓大伙覺得:哦,臨淄王果然是為了平定禍亂才這麼做的。    
    等到天明的時候,宮內外基本都平定了,於是李隆基出宮拜見他的父親相王李旦。李隆基「叩頭謝不先啟之罪」,相王則流著淚抱住他說:「大唐宗廟社稷得以保全,全是你的功勞!」估計也是後怕,但這件事真的辦成功了,李旦自然是十分高興。這時李隆基才率軍接他父親入宮輔佐少帝。    
    然而,朝中一些韋氏集團的官員尚未逮捕,所以李隆基下令捉拿他們。


第二部分韓幹《玄宗試馬圖》(1)

    韋溫當然是跑不了了,宗楚客雖然想跑,也沒成功。他穿著一身孝服,騎著一頭黑驢,跑到通化門時被守門的兵士認出來,於是斬首。    
    其他一些人呢?比如給安樂公主瘋狂建造宅第的趙履溫,聽到相王到安福門安撫百姓的消息,趕忙跑去手舞足蹈的山呼萬歲。前一天還在拚命巴結安樂公主,現在一副跳樑小丑的模樣,典型的一個小人,於是相王一聲令下,人頭落地。百姓們苦其勞役,爭相從他屍體上割下肉來,轉眼間就成了一副骷髏架子。另外,娶了韋後妹妹的李邕,和娶韋後乳母的「國NFEFC」竇從一,也都把妻子殺了,其行為很卑鄙。尤其是竇從一,當初每每自稱「皇后阿NFEFC」,如今翻臉就不認人,這種人如果遇上了,最好是離得越遠越好。而韋巨源則比較光明正大,家人勸他外逃躲避,他卻回答說:「我身為朝廷大臣,怎能有難不赴!」說完便出門走到大街上,被亂兵所殺。    
    如果稱這是一場大屠殺的話也不為過,因為除了這些人之外,崔日用還帶兵到城南杜曲誅殺韋家的其他人,這回便是嬰兒也不放過了。就是同住在杜曲的杜氏家族,也有很多人被冤殺。    
    等人殺得差不多之後,便大赦天下:「逆賊魁首已誅,自余支黨一無所問。」話是這樣說,但屠刀卻並未停下,武氏宗屬中的人也都被誅死流竄殆盡,其他一些被貶的官員,也相繼追問斬首。至此,韋氏、武氏及其親黨,基本上都覆滅了——李隆基夠狠!    
    如果拿這一次玄武門之變,和李世民發動的那次政變相比,無疑這一次更順利。當李建成和李元吉發現異常時,立刻回馬逃跑,雖然李世民一箭射死李建成,但仍與李元吉周旋半天,還差點被李元吉勒死,如果沒有尉遲敬德的話,那一次的政變就是兩敗俱傷,誰也沒勝。另外,東宮的人後來從外進攻,又去攻打秦王府,又是得虧有尉遲恭拿著太子和齊王的首級才瓦解了東宮集團的士氣,不然,秦王手下的這些兵將只怕也要守不住了。事實上這一戰李世民贏得相當不易,連長安的囚犯都用上了。再看一下李隆基的獲勝過程,一上來就殺掉了敵人中掌握兵權的幾個人,到宮中的時候那裡還有自發響應的兵士,韋後等人手無寸鐵,失去了爪牙也就失去了攻守的能力,因此只能坐以待斃,失敗是必然的。李隆基絕沒有李世民的實力強,但相比較而言,韋後就比李建成他們差得更遠了。    
    如果再放寬範圍比較的話,加上中宗和李重俊的那兩次政變,這四次政變重點都在玄武門——誰控制住了玄武門,誰就贏得主動。似乎「玄武」在唐朝算是一個吉兆,不然怎麼誰得到它誰就能贏呢?看來唐也應該是水德,只是人家自己推算出來的應該是土德。不過中國自漢朝開始就圍繞什麼德進行爭論,後來的朝代更是亂而又亂,不知唐朝到底是據何推算出是土德呢?有些跑題了。不過要分析一下的話,從玄武門的地理位置來看,這裡的確是一個利於進行宮廷政變的地方,不像其他幾門,出去之後就是城裡的大街,而玄武門外則是非常清靜的,再加上這裡又是皇族進出的要道,於是也就成了天然的伏兵地點。    
    但是,如果比較兩次的殺人數量,無疑李隆基殺的更多。李世民在事變成功之後,殺掉了李建成、李元吉的兒子,其他人似乎沒有涉及到,我們從史書上還能找到李元吉的一個女兒後來被封為縣主的記載,而東宮集團的大臣們也沒有殺,最典型的就是魏征、王珪,同時,不追究其他人的責任也確實是落實了,並由魏征親自去山東安撫。這樣的話,對照李隆基的大開殺戒,李世民當真是「仁慈」了很多。其實也不然,要知道,秦王當初的實力與威望是很高的,並且他控制了李淵之後,更得到了地位上的認可,也就是說,他的政變是「合法」的,因此他基本掌握了大局。而李隆基此前談不上什麼特別的威望,實力也有限,更何況對手的餘黨如果組織起來,也是不好對付的。這時名義上的皇帝還是少帝李重茂,即便是相王現在也只能是輔政,合理不合理最後都是自己說了算。因此,李隆基更需要用鐵血手腕來鞏固既得勝果,否則他自己就會有反被敵人消滅的危險。


第二部分韓幹《玄宗試馬圖》(2)

    四    
    主要的事情幹完了,剩下的,就是分享勝利果實了。    
    作為本次事件的頭號功臣,李隆基由臨淄郡王升為平王,兼知內外閒廄,押左右廂萬騎,也就是他仍然掌握著軍權。鍾紹京守中書侍郎,劉幽求守中書舍人,並參知機務。但他們現在還不能肆無忌憚地封賞,畢竟最大的主題還沒有完成——那就是勸相王李旦登基。    
    二十三日,太平公主出面,傳達少帝想要傳位的「願望」。相王固辭。這幾乎是必演節目,不必細表,反正大臣們得想法子再請他幾次才行。於是劉幽求對宋王成器、平王隆基提起此事,此時已是平王的李隆基說:「王性恬淡,不以代事嬰懷。雖有天下,猶讓於人,況親兄之子,安肯代之乎!」古時等級很嚴,尤其皇家成員,即使父子間在正式場合下都稱某王某公,而不稱父子,或許正是這種森嚴的等級,淡化了人與人之間的親情,這一點從稱呼上就可以看出來。劉幽求不甘心,又說:「眾心不可違,王雖欲高居獨善,其如社稷何!」其實,李隆基和李成器兩人應該更著急才是,因為相王即位,那他們就是皇帝的兒子,地位可比現在又高了。於是兄弟二人入見相王,極言其事,「相王乃許之」。別說,李旦還真算個厚道之人,沒有過於虛假的推脫,免去了大臣們不少麻煩。    
    第二天,在太極殿上演了一出極富戲劇性的禪讓場面。少帝在東隅西向,相王站在中宗的靈柩旁,太平公主說:「皇帝欲以此位讓叔父,可乎!」劉幽求趕忙跪下說道:「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客觀地來看的話,劉幽求其實比之宗楚客等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都是阿附某一集團的人,極盡阿諛之事,本質上沒什麼大的區別,只不過投靠的對象不同,結果也就不一樣了。這樣,傳位的事就算定了,可少帝仍賴在御座上,估計是已經傻了,當時少帝才十六歲——是有點小,但以個人經歷推想的話,李重茂應該有足夠的反應能力了,只是面對這種情況,任誰也都是不知所措。太平公主一看他不肯下來,便親自上前:「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這不是你坐的寶座,快下去吧——於是就這麼把他拉了下來。於是李旦即位,是為睿宗。七月改年號為景雲。    
    睿宗即位,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得把太子定下來。本來這一向是個很難解決的大問題,但不能不說李隆基很幸運,碰上一個很知趣的父親,也碰上一個很知趣的大哥——眼睜睜自己的榜樣在前,如果不立李隆基的話,李旦很可能是第二個李淵,而李成器則很難逃脫李建成的命運。既然李隆基敢於發動政變殺掉韋後讓自己的父親當了皇帝,又為何不敢再發動一次政變自己當皇帝呢?從史書的記載來看,宋王成器,也就是後來的寧王李憲,是一個非常非常謹慎的人,大概是很有乃父之風。這樣的人,可想而知,絕沒有駕馭李隆基的能力,因此,他說「死不敢居平王之上」絕對是一句大實話。死也不敢在平王之上,如果在平王之上,就是死路一條。因此李隆基很快被立為太子,免去了二次爭位的麻煩。睿宗的確很睿智,在即位之初就定下李隆基的太子之位,滿足了他的願望,穩住了人心,否則如果圍繞太子問題再爭的話,他的皇位也保不住。    
    那麼,李隆基如果沒被立為太子,他會不會和大哥爭呢?我覺得多半會爭,他立有大功,又憑什麼立的大功呢?從目的來講,說是為了天下,那帽子也太大了,其本質只怕就是為了權,退一步講是為了命。若是為了權而發動政變,那目標是誰就不重要了,至多是猶豫一下;若是為了命的話,他如此大功而不立為太子,不僅會有功高不賞之怨,而且也得考慮自己能否為父兄所容的問題,所以事態再發展下去,也基本上會重蹈武德年間兄弟之爭的覆轍。另外,李隆基政變成功,靠的也是自己手下或者結交的這些人,他們依附他多少會有些目的,不可想像他們都是抱著為國家怎麼怎麼樣這麼崇高的想法而冒這樣的非常之險,參與非常之謀也必是圖將來有非常之利益的。所以李隆基如果得不到能賞給他們利益的地位,那他們的努力就白費了,所以也會慫恿李隆基搞陰謀。    
    但這一切都免了,因為睿宗和宋王成器都十分精明,不敢雞蛋碰石頭,所以李隆基沒有必要展現他「不忠不孝」的一面,實在幸運了很多。想當初李世民一直為玄武門之事而遺憾苦惱,原因就在於他素重名節,可是迫不得已只好這麼幹,雖然是勝利了,但果然因此受到後世很多人的指責。這麼說,那就是李淵、李建成的問題了,如果他們也能像李旦父子一樣,不就沒事了麼?並非如此。和李淵的情況不同,李旦的得位全由李隆基,因此他初立太子時就有一個明確的選擇,而李淵則是帶著兩個兒子一起打進長安的,初立太子時李世民並未立有蓋世之功,怪只怪李淵立太子立得太早,但若不立的話也不好……對於李建成而言,他不像宋王成器一樣沒當過太子,他的太子已做了若干年了,這是不一樣的,因此成器可退,而建成不可退。總之,李隆基真的太幸運了。    
    太子的事定了,其他的問題也隨之要解決,最主要的是官員的陞遷與貶謫。該貶的官員基本上都貶了,即使已死的人也都追貶了,那麼另外該封賞的人當中,已死的也都追封了,但活著的人卻並未大肆濫賞。    
    鍾紹京,初封為中書令,但鍾紹京素來名聲不佳,縱情賞罰,因此在別人的勸告之下,上表請辭,睿宗便把他改為戶部尚書,不久又外放為蜀州刺史。    
    劉幽求,睿宗賞賜他的東西很多,但官職只是尚書右丞,雖然這個職位也不算小,但與他的功勞確實不匹配。所以才有了他「自謂有勞於國……殊不平,見於言面」,雖然後來又在誅殺太平公主的事情中立功,但始終不為朝廷重用,姚崇也很討厭他,因此劉幽求最後的命運並不好,「貶睦州刺史,削實封戶六百。遷杭、郴二州,恚憤卒於道」。    
    崔日用,本來已升為黃門侍郎,但不久就被貶到京城之外做刺史。    
    葛福順在政變中的作用差不多和尉遲敬德的主力前鋒是一樣的,但後來很少有他的消息,就知道有一次因為受毛仲的牽連被貶,而開元二十年又曾以右領將軍的身份攻打靺鞨。最後怎麼樣呢?不知道,大概就是這樣過了一輩子吧。    
    第四次玄武門之變就這樣在睿宗登基的音樂聲中結束了,但另一場政治鬥爭正在拉開序幕……    
    


第三部分帝國公主的覆滅(1)

    唐朝有名的公主很多,文成公主、高陽公主、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是武則天所生,武則天就這麼一個女兒,自然視為掌上明珠了。加之高宗一共就三個公主,另兩個都是蕭淑妃所生,其境況可想而知……    
    太平公主被現在很多電視劇渲染成一位美女,實際上未必是。《新唐書》上著墨不多,只寫了四個字:方額廣頤。額不用說就是頭髮以下眼眉以上的部分,其高度要視個人情況不同而有所差異。我就見過頭髮的底線與眼眉距離很近的人,看著相當難受。而額的寬度大概是要視頭骨情況而定,也有很窄的,總讓人疑心他是不是不太聰明。不是有種說法嗎,說人的額頭是否寬闊能表示這個人是否聰明。有時我也注意一下別人的額頭,發現的確有些道理,我的大學同學們基本上沒有很窄的額頭。想想也是,腦容量大的話,一個小額又怎能裝的下?不過此說正著推尚可,反推就不一定成立了,也有些智力低下者擁有一個大腦袋,這就不好說了。反正,太平公主有個很寬的額頭,很好,正應了後面的一句話「多陰謀」,看來她是很有頭腦的人,所以武則天才會說她「類己」。而「頤」的意思就是下巴,也就是說,在太平公主有個寬廣額頭的同時,她還有個寬廣的下巴,想來整個臉就是一個四邊形的形狀,這副尊容估計不會多好看,至少臉型上給人感覺不很舒服。下巴寬也有說法,假如看柯南道爾寫的《福爾摩斯探案集》看得多了,就會發現,他筆下那些性格剛強倔強的人,常會長著一個方下巴。由此透露出來太平公主的性格確實也是符合她的長相的。雖然史官只記了這麼四個字,但沒想到卻起了這麼大的「副作用」,如果他們看到這番推斷,一定會瞠目結舌。    
    另外,還有一點,公主是皇帝的女兒,而當公主晉陞為皇帝的姐妹時,就是長公主,再進一步,成為皇帝的姑姑,那便是大長公主。至於皇帝的姑祖母叫什麼,那就不曉得了。因此在高宗武後時期,太平公主的叫法是沒問題的,而中宗、睿宗的時候,太平公主理應稱為「長公主」,到了玄宗時期,就該稱為「大長公主」,但現在為了省些麻煩,一律稱為「太平公主」。    
    一    
    太平公主參與了誅韋後的事情,在韋氏與李氏當中,不用說她肯定選擇自家人。不過她當然沒有親自上陣廝殺,但有了她的支持,無疑給李隆基吃了一顆定心丸——至少她不會妨礙他了。    
    太平公主在誅韋氏事件中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把少帝從皇帝寶座上硬生生拉了下來,否則別人還真不好辦。    
    事實上,太平公主在武則天當政時期雖然常參與軍國機密事件的謀劃,但武則天並沒有給她足夠的權力,因此我們幾乎找不到太平公主以前做過哪些事情的記錄。現在普遍認為太平公主正式公開參與的政治活動,是武則天晚年張柬之等人起兵誅殺張易之兄弟,隨後中宗即位的那次政變。不過如果仔細查閱史書,這一點似乎有疑問。    
    好吧,就算這一次太平公主是明確參與了的,可是她具體做了什麼呢?史書語焉不詳。會不會是漏記呢?應該不會,雖然這一次是有逼宮的性質,但打出的主要旗號是殺張易之兄弟,並沒有什麼不堪。而中宗這一次復位,似乎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當然是「中興說」,李氏終於又從武氏手中奪過政權,因此中宗功不可沒,中宗的「中」字即「中興」之意;還有一種說法,則是說中宗得位不正,這種說法是比較少見的。因此若按多數人的意見,唐中宗這一次復位是「正義」的,人們也不必為此而隱諱什麼。    
    有人認為,事後太平公主是因功才加封為「鎮國」太平公主的,這可以用來證實她確實出了不小的力。其實不然,當時的相王李旦在事後也同樣被封為「安國」相王,而且拜太尉、同鳳閣鸞台三品,他在這一次事變中做的事情也不多,畢竟主角不是他。雖然唐書中沒有明確記下他到底做了什麼,但通鑒裡有一句「袁恕己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由此可見,相王當時是統兵以準備應急的,相王是後來的睿宗,睿宗在歷史上的口碑比中宗強了不少,中宗、睿宗所做的事史官都不予隱瞞,太平公主做的事又何必隱諱呢?所以,太平公主在這件事當中至多就是一個支持的態度,行動上大概是連相王的統兵以備不測都沒有的。    
    那何以中宗要封他的弟弟和妹妹呢?相王起碼還帶兵準備應付不測,不過畢竟沒派上用場,即使真按功獎賞,也不會賞這麼高,太平更是什麼都沒幹。其實中宗封弟弟與妹妹的用意很好揣測,因為當時他剛從武氏手中奪得權力,地位不穩,當務之急自然是鞏固自己的勢力,或者說鞏固住李氏的地位,與自己最親的無疑就是剩下的這兩個人,因此他要加強弟弟與妹妹的地位與實力。事實上中宗對待自己的弟弟和妹妹還是不錯的,他曾想立相王為皇太弟(畢竟相王曾為武則天皇嗣,中宗也是照顧到他的舊有地位,不過若說是出於真心,我也不信,但有這個意思已經不錯了)。韋後聯合宗楚客陷害李旦和李重俊有勾結,中宗雖然曾起疑心,但經人勸諫之後,便作罷了。因此終中宗一朝,相王和太平公主都是很安全的。太平公主雖然先前沒有什麼行動上的作為,但她擅長權謀則是肯定的,否則韋後和安樂公主也不必那麼懼怕她,但韋後母女二人實力也不怎麼樣,由她們的懼怕推出太平公主有多厲害,水分可能會比較大。


第三部分帝國公主的覆滅(2)

    和李隆基一起剷除了韋氏集團之後,太平公主的權力地位變得更加顯赫,睿宗常同她商議朝政。每次太平公主入朝奏事,都要和睿宗坐在一起談很久,有時她沒去上朝,睿宗還會派宰相專門到她的家中徵求她的意見。睿宗是個很沒有主見的人,每件事幾乎都要問:「和太平公主商量過嗎?」然後還問:「與三郎商量過嗎?」三郎就是李隆基。當聽到兩人都同意之後,睿宗也就同意,如果兩人不同意,他也不同意。總之,睿宗就是被妹妹和兒子管著的皇帝。這樣一來,趨炎附勢投向太平公主的大有人在,一時間太平公主當真是炙手可熱。    
    武則天當了女皇,吹皺了一池春水,她後面的韋後、安樂公主也都紛紛想這麼做,而作為武則天嫡女的太平公主,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換句話說,即使她不想謀求更大的權力,單要保住現在的地位和權勢,太子李隆基無疑都是她的障礙。因為他太能幹了,讓姑母很不放心。太平公主想要睿宗立一個懦弱的人當太子,就像睿宗這樣,那麼她將來以大長公主的身份參政,還是很有優勢的。    
    這樣的話,太平公主肯定首先會想到李隆基的大哥宋王成器。按說,太平公主應該聯合他一起行動才是,如果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自己一個人挑撥怎麼也比不上推波助瀾的效果好。假如成器主動提出想當太子的要求——他原來不敢當太子,反悔的話似有出爾反爾之嫌,但他是長子,即便提出這個要求也不算很過分——太平公主再在暗地裡推動此事,既可以達到目的,也可以免去別人懷疑自己有野心的麻煩,豈不比她在背後閒言碎語的強?作為老謀深算的太平公主,不可能不想到這一層。但史官並沒有記載宋王成器當時參與太平公主陷害太子的活動,那麼,成器是不是拒絕了姑母的這番「好意」呢?從後面姚崇、宋璟的話中或許可以瞧出點什麼。他二人說「太平公主交構其間」,也就是說太平公主在睿宗長子成器以及高宗長孫守禮和李隆基之間挑撥是非,「將使東宮不安」。可見,太平公主確實在打宋王成器的主意,同時她還拉著一個李守禮(章懷太子李賢的兒子),但姚宋二人並未提到結果如何,只是說東宮「將」不安,將會不安,更多的是防微杜漸,但小有摩擦應該是有過的。雖然如此,宋王成器並未聯合太平公主,他只不過是中了太平挑撥之計,因此,太平的拉攏基本上沒什麼成效。這只說明她在這方面下的功夫太小了,原因八成是她並不重視這一點,認為憑自己的力量足以把太子換下來,所以我們看到的是太平公主基本上在單獨行動。    
    太平公主開始行動了,她屢次散佈流言「太子不是皇帝的嫡長子,因此不應當被立為太子」。十月二十二日,睿宗頒詔昭告天下,平息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可見還是站在自己兒子一邊的。太平公主也並沒有一下子就灰心了,她常常派「特務」監視李隆基的行動,哪怕是細微之事也要報知睿宗。有很多耳目安插在自己周圍,可想而知,李隆基心裡一定十分不舒服。    
    太平公主的努力終於取得了成效,有一次睿宗找到宰相韋安石,對他說:「聞朝廷皆傾心東宮,卿宜察之。」這便是有疑心了。如果遇到一個小人,添油加醋地說一些李隆基的壞話,只怕就沒後面的開元盛世了(也許也沒有安史之亂了),幸好韋安石是一位正直的大臣,當下便點出「陛下安得亡國之言!此必太平之謀耳」,然後說了很多太子的好話,因此睿宗也就回心轉意。但韋安石也因此得罪了太平公主,因為當時她就在簾後。這就是韋安石說話不謹慎了,他只說太子的好便可,大可不必提到太平公主,因為睿宗是肯定不會把妹妹怎麼樣的。不久韋安石差點因此下獄,幸好有人搭救,最後榮升為尚書左僕射,卻已無實權了。這件事傳達出一個信息,那就是睿宗並非鐵打不動地向著李隆基,相反,他已經受到太平公主的蠱惑,如果李隆基不加以小心,情勢就危險了。    
    二    
    有了太平公主的多次陷害,李隆基確實害怕了。以至於東宮有個女子懷孕,都不敢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原因是「用事者不欲吾多息胤,恐禍及此婦人」。就差點把這個兒子也就是後來的肅宗皇帝打掉。不過後來這個孩子並沒有打掉,還被史家蓋上了一層神秘色彩,這說來就荒唐了。這件事將在《亂後的曙光》中提到,這裡就不細說了。    
    由此可見,太子李隆基此時是十分的謹小慎微,畢竟太子不是好當的,唐朝的太子更是不好當,誰當了太子,半隻腳就已經踏進棺材了。但太平公主並未因他的害怕、謹慎而放過他,她甚至公開暗示宰相們朝廷應該換一個太子。不過她又碰了一個釘子,那就是宋璟。宋璟當時大聲質問:「東宮有大功於天下,真宗廟社稷之主,公主奈何忽有此議!」此事只好作罷。    
    隨後就是姚崇、宋璟二人向睿宗進言,上一節提到其中一點,即太平公主挑撥宋王與太子之間的關係,他們針對此事提出了解決方案:出宋王及豳王(守禮)皆為刺史,罷岐、薛二王(都是睿宗之子)左、右羽林,使為左、右率以事太子,太平公主請與武攸暨皆於東都安置。也就是把太子地位的合理人選外放,明確其他諸王從屬於太子的「君臣之分」,最後也是最主要的,就是把麻煩製造者太平公主請出長安。這確實是個辦法,但如果安置太平公主到東都的提議沒實現的話,也基本上是白費。果然睿宗在口頭上沒有同意把太平公主弄到洛陽去,說:「我就這麼一個妹妹,怎能把她弄到洛陽去?其他諸王就由你們吧。」但幾天後,也不知姚崇、宋璟等人用了怎樣的方法,居然成功地讓睿宗把太平公主安置到了蒲州。這個地方離長安更近一些,睿宗也許不捨得把妹妹弄得那麼遠,所以先讓她到蒲州也是權宜之計——個人以為,這裡還不如洛陽呢,起碼洛陽是個大都市,蒲州哪裡比得上洛陽?難怪後面太平公主會大為光火。隨後睿宗讓太子監國,並且把六品以下官員的任免權交給了他。形勢的天平彷彿一下子向李隆基這邊傾斜,但一切皆被太平公主的雷霆之怒劈得變了形。


第三部分帝國公主的覆滅(3)

    當太平公主聽說了姚宋二人的謀劃之後,勃然大怒,狠狠地責備李隆基。李隆基感到害怕,就上書說姚宋二人挑撥他和姑母及兄弟之間的感情,請求嚴加懲罰二人。這也不必怪李隆基的薄情寡義,因為唐朝後面還有好幾個請求與自己妻子離婚的太子,相比較而言,李隆基請求嚴懲姚宋,也不算什麼。曾經猜測這是李隆基有意保護二人,也只能說是猜測。但無疑姚宋二人給他的印象極深,此前他們與李隆基並無什麼交情,但日後李隆基重用二人,不能不說與此有關。於是,宋王等人當然不會再外放了,過了些時候李隆基又出面請求把太平公主接回來。姚宋的上奏是想把那些人弄到外面,結果除了自己被外放,所有該出長安的人都沒出去,基本上做的是無用功。    
    這次算是李隆基與太平公主之間的一次交火,以太平公主的全勝告終,二人既然早有芥蒂,經此事之後就更不會緩和了。至於睿宗,似乎受此影響不大,沒對任何人起什麼疑心或提防。過了一些時候,睿宗便想讓位給太子。想來也是,處理政務確非他之所長,什麼事都要又問妹妹又問兒子,當這個皇帝也實在沒多大意思。反正他也一向恬淡慣了,當初中宗立他為太弟未必全出自真心,但睿宗推辭倒未必是假。睿宗如果退位,對太平公主最為不利,因為她還沒有達到換太子的目的。自然太平公主及其依附者都會勸阻睿宗,但也只是起一時的作用,既然當事人已有此心,其勢又豈會長久?    
    太平公主最後拋出了殺手鑭,使術者對睿宗說:「彗所以除舊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變,皇太子當為天子。」一般皇帝絕不會容許有人代替自己,太子也不行。唐初武德九年六月,太白劃過秦地的上空,當時太史令傅奕上奏說:「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如果看一看各史書的天文志中,對於出現太白的天象的解釋,就會發現,幾乎全都是凶象,分為各種情況。傅奕所上奏的這一次,當屬「王者疾病,臣誅其父,天下易政,大亂兵起」的這類。當時李淵的反應是把傅奕的奏折拿給李世民看,這其實是要他自殺。單看這些卜語,的確很嚇人,不由得人不害怕。這件事差點使李世民的玄武門之變泡湯,當然也就不會有後來的貞觀之治了。李淵的反應是正常的,不管是認真也好,嚇唬一下也好,至少說明他不甘心從皇帝的位置上退下來,而且李淵也曾表示過要讓位給太子然後自己去逍遙的人。太平公主指使術者這麼對睿宗說,連說的話都相似,其用意可見一斑。    
    但她想錯了,和李淵不同,李旦從來都不曾有過什麼大的志向,更沒有野心,他表示退位是真心的,因此聽到這番話後,意想不到的結果出現了,那就是這個術者的話堅定了李旦讓位的決心:「傳德避災,吾志決矣。」既然天意如此,那我還賴在這個皇位上幹什麼呢?免得以後自己也被人拉下來,那就不好了。但李淵的先例或許對他也有影響,畢竟那一次真的是轉天就出事了,李旦不可能不害怕。    
    太平公主沒有想到,自以為能夠置李隆基於死地的事情,居然最後成了這個樣子。於是她趕快帶著人力諫不可。睿宗這時說他曾勸中宗讓位給自己的兒子,中宗沒聽,果然遭到禍亂,既然自己當初勸哥哥這麼做,而今自己又有什麼理由不這麼做呢?    
    唐玄宗李隆基像    
    其實睿宗讓位的消息一傳出,嚇著的不單單是太平公主等人,就是太子李隆基也是嚇了一跳,趕忙跑到睿宗面前,跪下來小心翼翼地詢問這到底是為什麼。李隆基大概怕這是父親對自己的試探,一旦中計就無法挽回了,所以誠惶誠恐。睿宗也看出他的疑心,就對他講:「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災,故以授汝,轉禍為福,汝何疑邪?」也許睿宗心裡是這麼想的:你不要懷疑了,我讓位給你是真心的,只要你能讓我安度晚年……但李隆基仍然堅持不肯,睿宗又說「你是孝子,又何必等我死了再即位呢」,於是李隆基涕泣著走了出來。這就算是默認了吧。在他的眼淚之中,自然有高興,但也有感激,或者做戲的成分也有,不管怎麼說自己不必再為地位不穩而擔心了。儘管後來睿宗下詔時又推辭,那基本上就是在走形式。    
    這一年(712)的八月初三,李隆基從自己父親的手中接過了皇帝的玉璽,成為了大唐第六代男皇帝(出了一個武則天還真是「麻煩」啊,算上她的話李隆基就是第七代了),廟號玄宗,在他死後謚為「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人們多稱其為「孝明皇帝」,即「明皇」,唐明皇的稱呼就是從這裡而來。    
    總之,玄宗即位,一個新的時期即將拉開序幕。    
    三    
    序幕將要拉開,但是卻要再等些時候,因為阻礙拉幕的人還在。    
    太平公主知道睿宗傳位無法挽回,那也沒辦法,只好認栽了。但是,如果自己的哥哥仍然掌握著政權,那麼自己仍有希望獲得權力。    
    其實,既然新皇即位了,太平公主就該認命,而不該再勉強下去,但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將退出政治舞台。就是在這種權力慾的驅動下,她向已退位為太上皇的李旦提議,仍然要親自執掌政權。出人意料的,這一次李旦很痛快地答應了,一來大概也有些捨不得權力,別看擁有它時不在乎,而退位之後卻覺得它的可貴;二來,如果自己真的一點權力都沒有了,那麼一旦兒子耍起性子來,不認自己這個太上皇,或是一意孤行地做出什麼事來,那豈不糟糕?所以他問李隆基:「你是不是覺得國家事務十分繁重,要讓朕幫你處理一些事務呢?」還沒等玄宗回答——估計玄宗聽到此話也回答不上來什麼,只有點頭稱是的道理,自己剛即位,哪裡能一下子就像脫韁的野馬不服管教?於是太上皇教育新皇帝說:「想當初堯禪位給舜之後,還要親自到各地去巡視,現在朕雖然將帝位傳給了你,哪能對家國之事漠不關心呢!此後凡有軍國大事,朕還是會參預處理的。」反正瑣碎的事情李旦是脫身了,但涉及到重要人物的事情,他還是不肯撒手。如此,太平公主的目的就達到了。


第三部分宋璟像

    由於是剛即位,玄宗還來不及剷除朝中太平公主的勢力,當時宰相中七個人有五個是太平公主的人,更不用說其他大臣了,幾乎一半都是太平公主的黨羽。情勢如此,放到哪個皇帝,都必然是置之死地而後快,對於想要有一番作為的玄宗來講,更是如此。    
    恰好,這時已有認為獎賞與功勞不相符而口出怨言的劉幽求和右羽林將軍張NFEFD一起密謀剷除這些人,並將這些告知玄宗。玄宗當然認可他們的行動。可是張NFEFD卻又將這些告訴了鄧光賓,玄宗得知後大為害怕,怕有人將這些告訴太上皇,索性自己先去報告,免得讓太上皇說他剛即位就敢不聽話。負責審判的官員最後判劉幽求死罪,玄宗怕以後沒有人敢再這麼說了,而這又實在不是自己所希望的,於是又轉過來替他們向太上皇求情,最後一概外放了事。    
    機會來了,在開元元年即公元713年的六月,王琚和崔日用對玄宗說事情已經緊迫了,應該馬上動手,「太平謀逆有日,陛下往在東宮,猶為臣子,若欲討之,須用謀力。今既光臨大寶,但下一制書,誰敢不從?萬一奸宄得志,悔之何及?」現在你已經是皇帝了,你下詔書懲治她還有誰敢不聽從嗎?玄宗並非不想這麼做,他的顧慮主要在於太上皇,就和當初李世民發動政變時的顧慮一樣,也是顧及這樣做會有損孝道。不過既然是皇帝嘛,那就怎麼說都有理了,崔日用拿出「天子之孝在於安四海」的大道理出來,玄宗也就被說動了。    
    崔日用還提出一個很概括的行動方案,即「先定北軍,後收逆黨」。無疑這是十分妥當的策略,重要的就在於兵權,先定「北」軍,即玄武門那裡的守軍,這幾乎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控制了北軍,再收捕亂黨,自然是百發百中,而且這樣做,「不驚動上皇矣」。當然,如果真行動起來,起初太上皇自是不知道,但早晚會知道這樁事情——那也顧不得了。    
    計劃定好之後,七月,魏知古狀告太平公主打算在當月的四日作亂。玄宗當下便讓羽林軍突入到武德殿,自己則與兩個弟弟和其他一些大臣商議怎麼捕捉太平一夥亂黨。初三,唐玄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乎沒費吹灰之力,便將太平公主的一些黨羽殺掉了,由於殺掉的人並不是非常重要,殺的方式也十分簡單,史書中也就是寥寥幾筆,因此不詳述了(其實這些廢話都比那個過程要長)。    
    這個過程看似簡單,但當時必定刀光劍影,喊殺聲沖天,因為這驚動了太上皇。李旦聽到事變發生的消息後,登上了承天門的門樓。郭元振上奏說是皇帝奉太上皇的誥命(太上皇誥命何在?他都不知道有此事,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誅殺竇懷貞等奸臣逆黨,沒有其他的事。隨後玄宗也來到門樓之上——他來幹什麼?可能是解釋,也可能是「逼宮」。推測眾目睽睽之下,解釋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但李旦肯定曉得玄宗的意思,馬上頒誥列舉太平公主親信竇懷貞等人的罪狀,然後大赦天下,但逆臣的親屬黨羽不在赦免之列。    
    從這一次的事件中,李旦嗅出了不尋常的味道。李隆基上一次可以發動政變誅殺韋後,這一次又瞞著自己發動小政變剷除太平公主的黨羽,下一次,未必不敢發動政變從自己手中徹底奪權。心有餘悸的李旦當下就表示「自今軍國政刑,皆取皇帝處分。朕方無為養志,以遂素心」,徹底地不再參與政治,這與李淵的態度是完全一樣的,李旦也終於提前幾年成為一個「歷史人物」。    
    那麼,太平公主又怎樣了呢?在事變發生之後,太平公主逃到了山寺之中,三天之後才出來,回到家便被賜死了。在她死後,她的餘黨一個一個被清理,只有她的兒子因為挨了她一頓鞭子(表示和她不同道)才得以免死。    
    開元通寶,唐朝最鼎盛時期的標誌性貨幣。    
    不錯,太平公主確實反對李隆基做皇帝,而且是出於私人目的,人前人後一直在說「睿宗捨長立少已經是不合適,而且皇帝又失德更應該廢掉」之類的話,判個死罪也差不多,但無疑玄宗洩私憤的成分也很大。至於太平公主有沒有策劃那起未發生的謀反政變,史書上的記載並不詳細。事實上如果記下來的話更有利於玄宗,但我們看到的就是太平公主今天找幾個人說什麼,明天再找誰說什麼,即使是策劃謀反政變,也只是找了一大堆的人密謀,但怎麼謀的,根本沒說清。既然玄宗知道得很詳細,那麼就不該這麼簡略地記一下就算了,最後只是憑魏知古空口無憑地說一句「太平公主計劃在四日謀反」便下手,這一切似乎都有可疑之處。我們知道,侯君集參與李承乾的謀反,眾人當時割破手臂飲酒為盟的情景,史書上寫得栩栩如生,如果是編造的話不會編的這麼自然,何況,可以給李承乾編一個謀反的情景,就不可以給太平公主編一個嗎?總之,給我的感覺,太平公主的計劃很模糊,倒是玄宗的計劃很明朗,最後將計劃付諸行動的並非太平,而是玄宗。很可能是玄宗為了剷除姑母這個異己,強加給她「謀反」的罪名,至於她到底有沒有策劃那起七月四日的政變,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在於她確有謀反的實力和動機。所以,不管太平是不是真的「謀反」了,她都必須「謀反」。    
    至此,太平公主這位帝國的公主,真正的覆滅了。而睿宗在正式離開政治中心之後,於開元四年夏六月逝世。    
    李隆基,從臨淄郡王到平王再到太子,終於成為皇帝,只有兩三年的時間,一切都是憑著他的才能、實力與魄力。大唐在混亂了一陣子之後,終於迎來了一個可以帶給它安定而後又帶給它無比創傷的人。於是,歷史上一個名為「開元」的時代,向世人發出吼聲——    
    我來了!


第三部分亂後的曙光·肅代兩朝紀實(1)

    亂後的曙光——肅代兩朝紀實    
    唐代這個頗有些傳奇色彩的王朝,不乏盛世,亦不乏大亂。肅代兩朝似乎素不為人所重視,也難怪,它的前面是由開元到天寶「天上人間」的轉型期,後面又是德宗貞元至憲宗元和年間的所謂「小中興」。然而,如果沒有肅代兩朝的靖亂與恢復,那麼大唐後來的命運又會是如何呢?    
    一    
    安史之亂形勢圖    
    時間走到公元756年,這一年,本來應該叫天寶十五載——儘管已經這樣叫了大半年,卻因為發生了太多的事,終於宣告了天寶這個年號的終結。    
    就在前一年,玄宗的乾兒子安祿山起兵叛亂。    
    安祿山本來是想在玄宗死後再起兵的,奈何朝中總有一個人在皇帝面前說他要謀反的壞話,又搞出很多事情來激他,安祿山一陣陣惱火,索性真的提前造反了。    
    那個總說安祿山要反的人便是楊國忠。我們也不必佩服楊國忠有此先見之明,他之所以和安祿山過不去,是因為他與安祿山有隙,多半是想借此來打擊他,這屬於權力場上的傾軋,並非是為了國家,否則也不會聽說安祿山謀反而高興了。    
    他高興得太早了。顯然「不過旬日,必傳首行在」只是一個幻想。安祿山的強大超出了他們的想像,也就是說,他們,包括唐玄宗在內,都低估了安祿山。    
    在安祿山成功的眾多因素中,不能排除宗教信仰這樣一條。現在更多的人相信安祿山是粟特人。安祿山所親信任用的多是他本族人,而他在粟特人當中的地位則是漢族人無法想像的。曾看過《考古中國》中的一集,《發現虞弘墓》中就說,「祿山」其實就是軋犖山,即襖神出生的地方。那麼關於安祿山的名字,有多種說法,據說在突厥語中,是「戰鬥之神」的意思,又有人考證出來是光明的意思,然而又有人說是「亞歷山大」。總之不管他的名字究竟是何意,安祿山在粟特族中的地位是崇高的。    
    就這樣,安祿山只用了一年時間,便打到了長安。    
    本來,路途中他們是遇到了麻煩,而且安祿山本人曾一度在潼關前抓狂。唐軍兵力分散,而且國內之兵此時多不可用,平日未經訓練,說是一群烏合之眾也不為過,可好歹還是能夠抵擋一陣子。而事實是,最終唐軍以錯誤的戰略戰術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因而長安的東大門潼關被攻破了。    
    唐軍本不該輕易出動,尤其是像潼關這樣戰略意義重大的要道,更應該重兵把守,何況此時也並不具備主動出擊的條件,如果這支唐軍能像唐初那支玄甲軍或是安西那支百戰精兵一樣,那麼自然不用發愁,難道誰還願意被動挨打嗎?因此對於唐軍來說,在潼關拖住安祿山是個無奈的必須選擇。然而,玄宗卻殺了退守潼關的高仙芝、封常清,又從家中把病廢的哥舒翰推到了戰場。    
    這裡想說說這三位將軍。這三個人中,最先死去的是封常清,而隨後被殺的高仙芝是高麗人,即所謂的蕃將。他們同時因為戰爭不利退守潼關被玄宗以戰敗棄地罪而殺,其中宦官邊令誠的作用不可低估。兩位將軍接到詔書後都慷慨受戮:封常清死前將一道表章交給邊令誠,表中看不到一句怨言,反而處處體現著對大唐的一片忠心,「即為尸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是有些愚忠的意思,我們至今看這道表都覺得很不忍,不知玄宗看後是什麼感覺……而高仙芝則不承認「盜頡資糧」的罪名,他對部下說:「我有罪,若輩可言;不爾,當呼枉。」話音剛落,軍中都喊:「枉!」然而高仙芝還是從容赴死了。讀到這裡時,總會讓人感覺很難受,不禁想起了同樣因為堅守不戰而被換下的廉頗,他沒有被殺實在是很幸運了。高仙芝將軍固然是蕃將,但他對大唐忠心耿耿,可見唐玄宗寵信蕃將本身並沒有錯誤,只是他識人不明,寵錯了安祿山。何況,不是蕃將,就不會造反了嗎?    
    被換上來的哥舒翰,大家應該不陌生吧,他就是「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中的那位令人敬佩的將軍。他接手潼關後,當然不會像沒頭腦的趙括那樣立刻出兵,他也同樣採取了堅守的策略。當時的情況,無論換哪個人,只要頭腦還正常些,就不會帶著一群烏合之眾去送死。儘管郭子儀、李光弼也如是說,奈何楊國忠卻懼怕哥舒翰謀算自己,勸玄宗不要錯過這個機會。玄宗本來就想主動進攻,此時更是聽信了楊國忠的話,派去了一個一個的使者。我們看到的情形是:「翰不得已,撫膺慟哭。」於是大哭一場之後,哥舒翰被迫出兵了。


第三部分亂後的曙光·肅代兩朝紀實(2)

    這樣的隊伍出去打仗結果可想而知。唐軍號稱二十萬的大軍,就這樣敗了,連哥舒翰本人都被俘虜了,或者說,是被部下當作奇貨賣給了安祿山。那個部下自己也並未得到好處,反被安祿山殺掉了。所以說要想做叛徒也是有「風險」的,得到青睞的不少。而被殺的也有不少,所以叛變的時候,要麼等著敵軍或是自己的手下把自己抓去再投降,要麼就把戲演足了再叛變,而主動叛變的,只怕多半得不到好處。    
    在安祿山面前,哥舒翰又是什麼表現呢?只見哥舒翰跪伏在地,說道:「臣肉眼不識聖人……」這裡我不想過多地指責哥舒翰,戰敗他的確有責任,而且被俘後如此表現確實令人大跌眼鏡,但是哥舒翰還是盡到了一個為將的職責,他也曾想過收拾散兵去把潼關再打回來,但是未及行動,就被抓了。    
    所有這一切的結果,不能不說與楊國忠有關,是他在這種緊急時刻還有心思搞政治鬥爭,「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直到這時,他還在想著事故責任人的問題,說不是他的過錯,有誰會相信呢?不過,即使沒有楊國忠,情況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因為唐玄宗本人此時的糊塗是不比楊國忠差的。    
    於是,在一個黎明,玄宗皇帝帶著楊氏兄妹,帶著自己的兒孫,偷偷地出了長安,將自己的都城和臣民們徹底地拋棄,一步步遠離了他們……    
    二    
    玄宗皇帝帶著兒孫和楊氏兄妹等人,淒淒慘慘地到了馬嵬坡,發生了著名的「馬嵬之變」,中國古典四大美人的楊貴妃香消玉殞。    
    關於這件事,後來很多詩人都寫過詩哀悼貴妃之死,倒是唐末的鄭畋寫詩稱讚了一番唐玄宗,說他能在此時殺貴妃,「終是聖明天子事」,可見還不是完全的昏聵。於是有人說鄭畋有宰相之才,又有人說他是沒心肝。其實不管怎麼樣,玄宗此時都必須殺了楊貴妃。    
    軍士們心中不滿,頗有怨氣,於是發生嘩變,殺了當朝宰相,又逼皇帝殺了自己的愛妃。一切發生得都很自然,自然到甚至可以忽略背後的主謀。    
    然而如果真的沒有主謀,那麼這些人的膽量就實在太大了。有句話叫「敢怒不敢言」,很多時候怨尤是有的,但是膽量就不一定有了。放開玄宗此時還是一個很有威信的皇帝不說,單說當時人的觀念,如果沒有一個帶頭的人,誰敢這麼做?何況此時也並不是「禮崩樂壞」的時候,就是真的「禮崩樂壞」,像隋煬帝大業末年,天下已經到那種地步了,軍士們的怨言怎麼也比馬嵬坡這群人的怨言要大,但是要想謀叛皇帝,尚需仔細籌謀,而且最後是找了一個首領才敢於辦事。那麼,馬嵬坡上發生的事變,就不得不讓人懷疑到當時的太子李亨身上。    
    楊貴妃之墓    
    公元618年,想要作亂的幾個人找到了宇文智及,以他為中間人找到了宇文化及,當把那個天大的謀劃告知宇文化及後,宇文化及「變色流汗,既而從之」。公元756年,想要「作亂」的陳玄禮找到了李輔國,以他為中間人找到了太子李亨,當把那個想法說出來後,我們看到的記載是「李亨未決」。——我們當然不會看到李亨高興地跳起來的記載,事實上也不會如此,起碼的矜持還是要有的。    
    然而,有人勸李亨不要入蜀,李亨推脫了半天,最終他還是沒有和李隆基一起去蜀地;有人勸李亨登基,李亨推脫了半天,最終還是當了皇帝。他似乎一直都很「被動」,但事實卻是按著對他有利的形勢發展。那麼李亨貌似並沒有同意陳玄禮的做法,但最終還是那樣發生了,也許史家並未記下他張口輕聲說「可」的那一幕……    
    能不能指使是一回事,指沒指使是另一回事。「為尊者諱」,這個我們可以理解,不過也許我們冤枉了李亨——哪怕冤枉的概率只是百分之一,也是要考慮的。但從動機上來說,李亨絕對有理由這麼做。    
    自然,我們也看不到李亨說楊國忠怎麼怎麼樣的壞話,但卻可以看到楊國忠很害怕太子會報復他。之所以楊國忠會得罪太子,原因和李林甫不同。李林甫是站錯了隊伍,他當初提議立武惠妃之子壽王瑁,而當李隆基立李亨之時自然會害怕。而楊國忠則是因為妹妹是貴妃,說不定將來自己能當上下一任皇帝的舅舅,所以和現任太子和不來是很正常的,至少他不會支持李亨。後來玄宗說要傳位太子,楊國忠很是害怕,糾集他的姐妹一起上陣,終於把玄宗勸住了。既然如此,即使李亨原來不恨他,現在也是恨他沒商量了。    
    在唐朝,不乏可憐的太子,被殺被貶的不提了,李亨是少數幾個能熬到當皇帝的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比較幸運,反正比在房州一待待了十四年的李顯要好過了很多。但李亨的太子也是當得很可憐的,他過的日子並不舒心,發愁的鬚髮都花白了。    
    李亨能不愁嗎,他可是有一大堆的榜樣在前面呢。不再囉嗦唐代太子之爭,就只說說李亨的哥哥李瑛,他本身並沒有什麼錯誤,但是被武惠妃所害,和兩個弟弟一起被殺了。一下子同時殺了自己三個兒子,玄宗大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而今,玄宗又十分寵愛楊貴妃,李亨能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但李亨這點又是很幸運的,因為楊貴妃雖然受寵,但是卻沒生兒子。如果楊貴妃要是有兒子的話,只怕李亨的命運不會比李瑛好到哪裡去。另外,楊貴妃雖然得寵,但似乎為人還算厚道,史家給她的責任也就是使君王沉迷酒色而已,還真不見怎麼害過人。猜想李亨一面燒著高香祈禱楊妃不要有兒子的同時,也一直在念著「阿彌陀佛」……    
    那麼現在,終於有一個機會可以發洩一下十幾年的壓抑了……    
    於是,馬嵬坡上的「慘案」發生了:曾經趾高氣揚的楊國忠瞬間被分成了若幹部分,而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楊貴妃則是「宛轉蛾眉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救不得,黃埃散漫風蕭索。    
    馬嵬之變,可說是唐玄宗的皇權受到了一次絕大挑戰。但這只是剛剛拉開一個序幕……


第三部分亂後的曙光·肅代兩朝紀實(3)

    三    
    馬嵬政變之後,玄宗一行人本應起身出發了。然而,眾人說,蜀中很多將吏是楊國忠的人,既然楊國忠「謀反」,那顯然蜀地是去不得了。    
    於此,玄宗心中有數,他當然知道楊國忠「謀反」的真相——謀反的人還指不定是誰呢。這個只能說算是眾人不願入蜀的一個原因,但更主要的,應該還是真的不願意入蜀。李白有詩云: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有人猜測說這是李白勸玄宗不要入蜀,但事實上李白當時知不知道這件事還得另說,而當他知道之後多半玄宗已經入蜀了。    
    那麼,如果不去蜀地,又去哪裡呢?總不能在此地乾坐著呀。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說去靈武,有的說回京師,也有的說去太原。說去太原的,不是昏了頭就是過度樂觀,以為皇帝真是天之驕子刀槍不入。當時潼關失守,長安都呆不住了,何況更靠東的太原?就算太原本身還能守住,可是難保路上不出什麼事。而說回長安的,不知玄宗聽後有沒有氣得半死——如果回去的話,當初又何必來?敢情來了一趟就是讓你們找機會殺我的貴妃啊……而當聽到有人主張去靈武時,李亨的心裡大概一顫——不過,玄宗對那裡興趣不大,李亨大可以放心。很明顯,玄宗對於蜀江水碧蜀山青更有興趣,很想見識一下「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渡愁攀援」的險要。還有,也許玄宗早就想感受一下八百里棧道帶來的刺激,只是一直公務在身,脫不開……    
    究竟韋諤還是有頭腦的,也比較符合實際,說現在根本沒回去的希望,大家也只能將就著先去扶風。於是一行人就要動身了。這個時候,推動歷史進步的「人民」出現了——「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捨此,欲何之?」不知這話有沒有經過史官加工,這群老百姓們的說話水平還是很高的,對偶都用上了,懷疑是不是唐詩太普及,所以隨便用點什麼修辭根本不算什麼。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玄宗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去,他讓太子留下來撫慰這群水平甚高的百姓。後來玄宗一定認識到,這是他一輩子做出的最錯誤的決定。    
    在太子面前,這群父老們又說話了:「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真不愧為我大唐百姓,說出話來就是不一樣,有見識,有膽量,有氣魄!真讓人懷疑是否有人指使。太子當然不答應,反正他不同意別人的勸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吾豈忍朝夕離左右?」你們怎能這麼勸我,我怎能不管我的老父親呢?李亨拔馬就要西行,但如果沒人攔著他,估計也不會真走,當然也不會沒人攔他。這次,重量級的人物終於登場了,一個是李亨身邊的宦官李輔國,一個是李亨的兒子建寧王李倓,兩人勸道:    
    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人情既離,不可復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區區溫情,為兒女之戀乎!    
    我不大相信李輔國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或者說,我更傾向於是建寧王所說。至於兩人有沒有可能一起說呢?這不是在演二人轉和雙簧,這段話如果沒有見識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話,多半說不出來,因為這個看法實在是很有見地很有說服力的。這時李亨的長子廣平王也勸他不要走而應該留下來,父老們則是一起擁住了太子的馬不讓他走。無可奈何,太子李亨只好留了下來。我覺得李亨本人應該還是不想走的,跟著一起入蜀至多是接著當老皇帝面前的一個老太子。當時李亨都四十六歲了,這麼老的太子殿下的確是少有的。而脫離了玄宗管轄的李亨就可以像三國演義裡劉備曾說的那樣:「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也!」不過,幸好有了建寧王的一番話,才使得李亨的脫離領導有了合理的一面。


第三部分唐明皇幸蜀聞鈴處(1)

    只可憐,此時還執著馬韁遙望東方等著兒子回來的玄宗,等回來的卻是李亨要留下來的消息。「天也!」玄宗只說了這一句,而這一句就足以表達一切了。表面上看,說的是天意,但什麼是天意呢?太子的「背叛」?自己現在這個淒慘的處境?還是其他的什麼?總之,玄宗當時應該說已經明白了剛剛發生了什麼,也清楚將要發生什麼,以及將來還會發生什麼。總之,就是看透了一切。因為他自己有類似經驗,只不過當初他扮演的是相反的那個角色,而且他對他的父親是很客氣的,甚至都沒用逼,睿宗自己就讓位了。而今,玄宗從太子的辭行中看出來將來自己也難免走上當初父親走的老路,而且比自己的父親可要慘的多。於是,明智的玄宗把後軍分出兩千交給太子,囑咐這些人太子仁孝可奉宗廟,要好好輔佐,然後讓壽王瑁和高力士把東宮內人送回太子身邊,令高力士叮嚀太子不要掛念著他,「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甚至宣旨要傳位太子——總之凡是支持太子的做法李隆基都做到了,即使現在不做,早晚也得這麼辦,但是讓人逼著干就不好了。    
    一切辦完之後,大家各奔前程。玄宗一個心眼的想去蜀地,可是大家不想去,怎麼辦呢?既然不想去,那就不要去。望著眼前十餘萬匹貢奉的春彩,玄宗說要不這麼著吧,現在聽憑你們回家去,由我的家人隨我入蜀,應該也是可以到達的,「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彩,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各好自愛也!」言罷,玄宗老淚縱橫。這是他這一生中第二次這麼淒慘了(第一次自然是在馬嵬的君王掩面救不得)。於是大家也都跟著哭了起來,反而堅定了跟隨玄宗入蜀的決心。難免有人要懷疑這是不是玄宗的手段,那麼我不想說這是他故弄玄虛,因為這種情境下做假能做到讓所有人都信以為真,難度是極大的。即使玄宗被奉為梨園始祖,但實際上他是管看不管演,沒經過專業訓練的玄宗,只怕演技上是要稍遜同樣沒經過訓練、卻自學成才的太宗。總之,真也好假也好,玄宗這麼一哭,倒省去爭論的不少麻煩。    
    一路之上,卻也沒有什麼障礙,只是在劍閣那裡的夜晚,天下著雨,淋著簷下的鈴兒,雨聲中夾著鈴聲,或許還有杜鵑「不如歸去」的淒涼歌聲,令人聞之惻然。於是玄宗想起了貴妃,想起了以前的快樂生活,又想到現下的淒涼,悲從中來,做成一曲雨霖鈴。後來著名的詞牌《雨霖鈴》即由此而來,還有一段京韻大鼓《劍閣聞鈴》,說的便是這件事。    
    傳說玄宗當時仔細的聽鈴聲,竟然聽出來鈴兒唱的歌詞是:三郎郎當。一笑。不過卻是很恰當的,如果玄宗後期能夠像前期一樣勵精圖治,就不會聽到鈴兒的諷喻了。但是,人都是有局限的,玄宗也不例外。柏楊先生說李隆基是個「人渣」,原因是安史之亂使唐朝一下子從天跌到了地,而且人口銳減。雖然不同意這麼刻薄的評價玄宗,但他後期的昏聵確實是一件至少令我們表示遺憾的事。如果說開元盛世達到了頂峰而盛極必衰的話,那麼按正常規律也應該是逐漸下滑,比如漢朝在漢武帝時就經歷了由盛轉衰的轉折期。而李隆基開元與天寶的函數卻是不可導的,可以算是階躍函數了。數學上的一個理想模型在現實中找到了一個實例,這既是數學的幸事,也是唐朝的不幸。而這個不幸,不能不說與玄宗的個人因素有關。唐朝總是會衰落下去,總要有一個皇帝來承受導致衰敗的指責,不巧讓玄宗趕上了。但他個人為此做出的「努力」卻是不可磨滅的,無疑是雪上加霜,李林甫、楊國忠不管真心假心,都曾提過安祿山要造反,但玄宗就是不聽,看來真的是「天意」?    
    四    
    太子李亨,雖然留了下來,卻有點不知所措,倒是廣平王問了一聲:「天這麼晚了,不能總在這裡耗時間,咱們去哪呢?」敢情大伙全沒主意。好在有建寧王在這個時候的提議:    
    殿下昔嘗為朔方節度大使,將吏歲時致啟,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眾皆敗降賊,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    
    對照前面的話,可以看出來,建寧王確實是個很有才幹的人,而不是只憑著史書中幾句玄虛的「賢」、「德」,或者說,史書「賢」、「德」的稱讚是有根據的。唐立國以來從宮廷中長大的皇子皇孫們,很少有這樣的水平,這樣的見識。建寧的賢德以後還要再說,暫時放一放。    
    建寧王之所以提議到朔方,原因是李亨在未當太子之時,曾任朔方節度大使,儘管他沒有實際上任,但朔方絕對可以說是他的老根據地。而前面玄宗也曾提到讓李亨去朔方,「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表面上看,是說玄宗待朔方不薄,然而焉知玄宗這話中說的不是李亨?    
    有人認為李亨在做太子時的勢力,其實是很大的。當然,作為太子,自會有自己的一番勢力,但是李亨的勢力到底有多大呢?    
    前面曾提到過,李亨是唐代一個過得挺不舒心的太子,但無論是李林甫還是楊國忠,都未能從根本上撼動他的地位。這絕對和李亨的恭謹有莫大的聯繫。要知道,這份恭謹是從當太子那天起就開始了的。當時,將冊立太子時,儀注中有中嚴、外辦(皇帝出入的禮儀)及絳紗袍,李亨覺得「與皇帝同稱,表請易之」。由此可見一二。    
    李林甫當初勸玄宗立壽王瑁,但玄宗卻想立李亨,於是猶豫不決。這時起作用的人是高力士,他說了一句「大家何必如此虛勞聖心,但推年長者而立,誰敢復爭?」引得玄宗連連說:「汝言是也!」困擾了他一年多的事,就這麼決定下來了。    
    李林甫當然會害怕,於是幾次想把太子拉下水。


第三部分唐明皇幸蜀聞鈴處(2)

    第一次是天寶元年,借打擊韋堅來攻擊太子。韋堅是太子妃的哥哥,如果他出事的話,是很可能牽連李亨的。可以想像得出來,李亨本來就想脫身,再加上韋蘭、韋芝又引太子之言為自己的哥哥辯解,嚇得李亨趕緊拿出「夫妻好比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勁頭來,提出與太子妃離婚。第二次則是從王忠嗣下手,讓洛陽別駕魏林告狀,說王忠嗣曾自言是從小在宮中長大的,與忠王(李亨未當太子時就是忠王)交情很深,「欲擁兵以尊奉太子」。隨後王忠嗣便被和逮捕岳飛一樣的方法抓入了獄中,定為死罪。這次事件可以說的確是非常嚴重的,歷來皇帝忌諱的就是太子諸王與大臣們結交,尤其是手握兵權的大臣。李林甫從這件事上下手,可謂抓住要點了。不過李林甫不該同意把哥舒翰也召入長安,哥舒翰的求情起了很大的作用,當時他得知王忠嗣被定為死罪,極力求情,言與淚俱。同時,玄宗身邊的張□、高力士也一直為太子說好話,總之,一方面太子自身仁孝謹靜,二來又有這麼多人求情,所以李林甫白忙了半天,最終做的全是無用功。    
    李林甫這般陰鷙的人都未能把太子趕下來,楊國忠就更別提了。倒是他一上台,使得朝廷上下全都鬆了一口氣,原來在李林甫當政時,人們都是很謹慎的,而楊國忠就比較「溫和」了。拿我比較熟悉的王維來說,在李林甫當政時他是謹小慎微,有時不得不硬著頭皮唱和一下李林甫那實在不怎麼高明的詩歌,而楊國忠上台之後,便悠哉游哉地到輞川大游而特游起來。另外,令人感覺好笑的是,楊國忠剛當宰相時,「以天下為己任」,頗有些滑稽,而在「天下」之前,實在應該有個「禍」字。總之,楊國忠很怕太子,太子也怕楊國忠,但畢竟沒弄出什麼事來。《舊唐書》上寫楊國忠是因為「懼上英武」,很有趣,不禁想到另一件事,就是李淵曾有一次攻打突厥,史書記載突厥人說:「唐公相貌有異,舉止不凡,智勇過人,天所與者。前來馬邑,我等已大畏之,今在太原,何可當也。且我輩無故遠來,他又不與我戰,開門待我,我不能入,久而不去,天必瞋我。我以唐公為人,復得天意,出兵要我,盡死不疑。不如早去,無往取死。」就是說李淵非常非常厲害,我們不如早點回去,不要去送死。這可真是有意思啊……    
    至於玄宗身邊的張□、高力士這麼肯幫太子的忙,則大有可討論之處。    
    關於高力士,後面還會再提到他,先說說他一再地幫李亨的忙,說明他的立場與李、楊二人並不相同,算是玄宗身邊的一個獨立的親貴。很難想像,沒有他的周旋,事情會怎樣。那麼,高力士有這麼重要的地位,李亨對他也是另眼相看,甚至喊他「二哥」——其實他真正的二哥是被殺的先太子李瑛,而每次叫二哥時大概都會觸發李亨的那根掌管恐懼的神經線,從而更堅定了拉攏高力士的決心。事實證明,李亨的確很會做人,十幾年來沒有得罪過誰。不能不說,玄宗其實也是受到李瑛事件的影響,畢竟他年紀大了,經不起再三地更換太子,所以如果再興廢立,必會格外留神。    
    張□、張均兄弟幫助太子就是「歷史問題」了,這和他們的父親張說有關。日後張□兄弟陷賊,玄宗回來之後是想殺掉他們兩人的,但肅宗極力求情,原因就是張說曾對他有過救命之恩。何謂救命之恩呢?說來話長,找這件事花費了很多功夫。最初是從一本小說上看到的,只是小說不能盡信,而從通鑒、新舊唐書中張說、肅宗的相關篇章都沒找到直接證據,為之鬱悶良久。最後竟是在后妃傳裡肅宗的母親那找到了這件事的記載,記載如下:    
    玄宗元獻皇后楊氏,弘農華陰人。曾祖士達,為隋納言。天授中,以則天母族,追封士達為鄭王,贈太尉。父知慶,左千牛將軍,贈太尉、鄭國公。後景雲元年八月選入太子宮。時太平公主用事,尤忌東宮。宮中左右持兩端,而潛附太平者,必陰伺察,事雖纖芥,皆聞於上,太子心不自安。後時方娠,太子密謂張說曰:「用事者不欲吾多息胤,恐禍及此婦人,其如之何?」密令說懷去胎藥而入。太子於曲室躬自煮藥,醺然似寐,夢神人覆鼎。既寤如夢,如是者三。太子異之,告說。說曰:「天命也,無宜他慮。」既而太平誅,後果生肅宗。    
    這件事無疑有些神化,怎麼三碗湯藥全未熬成呢?其實這也沒什麼奇怪,畢竟玄宗也是從宮中長大的,笨手笨腳把藥煮壞了也說不定。總之,就是「命中注定」,玄宗肯定是得要這個兒子了(後來玄宗一個心眼要立李亨估計也和這件事有關),而勸阻玄宗的張說的確於肅宗是有大功勞的。後來,張說又多次稱讚李亨,說他很像唐太宗(說實話,對於這個我覺得倒沒什麼,看看今天留下來的唐代皇帝的畫像,基本上長的都是一個模樣,如果相似的話實在是很正常,抑或是那時的畫像和流傳下來的不一樣?)。父親的言行肯定會影響兒子,張□兄弟也成為李亨的有力支持者。    
    另外,還有人懷疑哥舒翰也是太子一黨。其實哥舒翰本人並沒有很明顯的傾向性,如果硬是要證明他是支持李亨的,無疑也說得過去。比如哥舒翰幫助過王忠嗣,又和太子的對頭安祿山、楊國忠都不和,或者還可以猜測,安史之亂中起用在家養病的哥舒翰其實是因為太子的緣故,等等。但是這就犯了先有觀點後找論據的大錯誤。我覺得還是認為哥舒翰沒有明顯的傾向性更好。    
    總之,目標既然定了下來,就只好這麼辦了。於是,李亨一行人也出發了,目標便是朔方。


第三部分唐明皇幸蜀聞鈴處(3)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李亨比較的倒霉,在路上遇到了潼關敗下來的唐軍兵將,雙方居然打了起來,死傷甚眾。打完了才知道,原來是自己人。    
    李亨雖然不至於捶胸頓足的大呼「鬱悶」,但肯定心裡很生氣。不過,那時似乎常會發生誤打自家人的事情,比如前面哥舒翰的慘敗,就是因為自我消耗亂成一團。不過哥舒翰那次失敗大伙互相認錯是有原因的。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如果放到今天,我們可以用「揚沙」或者「沙塵暴」來形容當時的天氣,但那時候的人們肯定不曉得這兩個詞。推測一下的話,當時是由於風沙太大的緣故以至於人們互相認錯,那麼這個程度是不小的,超越了「揚沙」,可以算作「沙塵暴」了。在同時期,唐書上還記載了一件事,「上初發平涼,有彩雲浮空,白鶴前引,出軍之後,有黃龍自上所憩屋騰空而去。上行至豐寧南,見黃河天塹之固,欲整軍北渡,以保豐寧,忽大風飛沙,跬步之間,不辨人物,及回軍趨靈武,風沙頓止,天地廓清。」有人認為這是欲蓋彌彰,是史家為了證明李亨是被迫去靈武而杜撰出來的。我覺得並非如此,雖然盡信書不如無書,但史書畢竟大部分是可信的。無論如何,寫史的人不可能到處隨意亂編,我們也不必如此過敏。對於這件事情的記載,當然什麼黃龍之類的是故弄玄虛,但要說大風飛沙,則是非常有可能的。前面哥舒翰遇到的風沙,還有後來安史之亂中某場戰鬥也是因為風沙的緣故,又重蹈了哥舒翰失敗的覆轍。由此可見,此時的隴西一帶,已經有了現在黃土高原的雛形,也就是說當時的生態環境已經開始逐步破壞。只是我們不能苛責古人能夠懂得環保,或者再來個可持續發展戰略,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於是,風沙很湊巧地阻止了李亨前往其他地方,成為了回趨靈武的吉兆。    
    至於李亨遇到的這次將自己人誤認作是叛軍的事件,則沒有風沙來打擾,是真的認錯,可見當時雙方都已成驚弓之鳥。    
    事實上,在李亨去靈武的一路上,並不太平,除卻這次稍大一點的仗,其他大大小小也打好多次。在這一路上,有兩個人值得我們注意。一位便是前面屢次提到的建寧王李倓,一位則是日後的張皇后,這時還是太子身邊的張良娣。    
    先說張良娣吧。史載當時「每太子次捨宿止,良娣必居其前」,太子不解,還以為她要幫他禦敵,就說:「捍御非婦人之事,何以居前?」這就是男女邏輯的不同了,李亨是這樣以為的,而張良娣事實上沒有想到要怎麼禦敵,她的辦法是一旦李亨有危險了,她就挺身而出。如果當時真的有這種情況發生,我們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這麼做,但她有這個意思就已經很難得了。後來到了靈武,「產子,三日起,縫戰士衣」,李亨有些心疼她,勸她歇歇,張良娣則說這不是讓她自養的時候,「一切要以國家利益為重」。可以說如果單憑此時張良娣的所作所為,你絕不會想到她以後會是什麼樣子。這不禁讓人想到白居易的一首詩的後四句:「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人的死固有鴻毛泰山的區別,但有時候則也有時機的問題。比如昭明太子蕭統死的就是時候,如果他要是當了皇帝,只怕比蕭繹他們強不到哪裡去,而元帝則只留下「破國燒書」的黑色笑話。    
    而對於建寧王來講,從馬嵬坡到靈武的一路上,是最能表現他才華的機會,但也可以算是最後的機會了。史書關於這次路途中建寧王的作為的記載也不過寥寥幾行:    
    建寧王倓,性英果,有才略,從上自馬嵬北行,兵眾寡弱,屢逢寇盜。倓自選驍勇,居上前後,血戰以衛上。    
    這時給李亨充當先鋒的便是建寧王李倓。雖然這裡沒有直接寫他武功如何,但敢於血戰禦敵的話,自是不差。憑經驗我們知道在皇宮裡長大的龍子龍孫們,往往文才更勝武功(當然也是相對而言),而李倓能夠把武功練好,實屬不易。再加上建寧王也很仁孝,「上或過時求食,倓悲泣不自勝」,所以「軍中皆屬目向之」。前面建寧王幾次提出應對之策,而且又表現出軍事上的一些才能,堪稱文武雙全,於是不禁令人遐想——建寧王以後會不會建立什麼功業?可惜的是,歷史並不總是垂青有才能的人,人並不是具備了實力就能夠一展鴻圖。    
    就這樣,李亨打打殺殺、悲悲慘慘地終於到了靈武。    
    不久,裴冕、杜鴻漸二人便勸太子登基。不用說李亨肯定又要推脫一番。一般來講,似乎約定俗成都是要推三次,李亨則又比三次多推了兩次。但不管推讓幾次,都不過是個過場。當然了,不推讓的話也確實不合適。一切煩雜的形式過後,曾叫過嗣升、浚、紹最終定名為李亨的大唐第若干任太子,終於在靈武城的南樓登基為皇帝了,他就是唐肅宗。朋友們,我們說了這麼半天,終於和肅代兩朝掛鉤了……    
    不過肅宗的即位大典肯定是比不上唐代其他皇帝的,一來不在都城長安,沒有華麗的宮殿供他舉行盛大的儀式,二來又是兵荒馬亂之際,一切只能從簡。就在南樓之上,肅宗流涕歔欷,他苦熬了十幾載,終於撥開雲霧見天日,修得正果,此時能不激動?    
    那麼好,既然肅宗即位了,眼前這混亂的形勢,他該如何應對呢?


第三部分唐明皇幸蜀聞鈴處(4)

    六    
    肅宗即位,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要把「蛋糕」重新分配。    
    首先是玄宗的身份問題,既然肅宗即位,就只好請玄宗再高昇一級,成為唐代第三位太上皇。接下來本應該封皇子們為王了,但由於肅宗即位不正,所以只好等到把太上皇接來之後才能加封——如果太上皇要是永遠不來呢,難道永遠不封嗎?也不是。反正既然有了實,又何必擔心名呢?只是有了這麼個緣故,使得建寧王在生前再也沒有晉陞的機會了。    
    家人都封好了,然後就該封大臣了。這一點上,得位不正的肅宗還是有其自主權的。當下肅宗把擁戴他即位的那些人都封了高官:以杜鴻漸、崔漪並知中書舍人事,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然後又封了其它一些官員,大多是太守、節度之類用於防禦的武將。    
    在肅宗即位之初的那段日子,境況比較慘淡,很多兵將人員都被派出去禦敵了,留下來的文武官員加一起不滿三十人,全部都披著草萊站在「朝堂」上,加上制度草創,因此武將們便驕慢起來。這算是比較常見的情況,往往最容易驕慢的就是武將。倒不是說文臣就不會驕縱,只不過文臣更文雅一些,也更懂得禮數,而武將則粗獷了許多。漢朝初建時也是這種情況,不過還要糟,甚至有人醉酒後會拔劍擊柱,和這個相比,在皇帝面前大呼小叫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唐初雖然沒有這樣,但有一次大將尉遲敬德竟然當著太宗的面毆打江夏王李道宗,也是奇聞一件。而在肅宗面前,大將管崇嗣「背闕而坐,言笑自若」,也有失體統。當時李勉便立即彈劾,經過這件事,總算煞住此風,於是肅宗歎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    
    李亨是七月辛酉(初九)到達靈武的,三天後也就是七月的十二日(甲子),當時仍為皇上的玄宗到達了晉安,同一天肅宗即位,又過了三天,即七月丁卯(十五日),大概尚不知自己已晉陞為太上皇的李隆基仍以皇帝口吻下了一道「詔書」(此時應該稱為「誥」了),命令太子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四節度都使,收復長安和洛陽,然後又分別命永王李璘、盛王李琦、豐王李珙各領幾路節度使平叛。    
    這道「誥」歷來被認為是唐玄宗不甘心就這樣退出歷史舞台,所以讓永王李璘他們起兵以牽制李亨。不錯,是可以這樣理解,誰讓歷史上發生了這麼多次父子兄弟爭權的事件呢?但是細思量的話,卻覺得單純地把它歸到爭權那方面去似乎又有問題。    
    問題就出在時間上。這三個比較重要的日期,辛酉、甲子、丁卯都是確定了的,通鑒、唐書上均明確記載,而且也明確記載了玄宗真正得知太子即位是八月的癸巳,那麼,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玄宗是否真的想過要牽制太子呢?    
    我們先拋開這個複雜的問題,先來說說這道誥造成的結果,那絕對是玄宗不願看到的。當時由於只有永王李璘出閣赴任,所以三王中真正執行了玄宗命令的就是李璘。想必李璘大家都不陌生,而且也都知道他最後以失敗告終,因為李白就是受他牽連流放夜郎(當然後來遇赦沒去成)。永王招兵買馬,的確是奉玄宗之命,但他的主要目的,是平叛,還是騷擾一下肅宗的皇權,就不大好說了,總之,官方的記載是寫他有「異志」,卻又「未露其事」。其實,手握兵權,即使沒有異志,也不容易說清楚,但何況兵權這個東西又的確容易讓人滋生野心。這種情況下,肅宗讓李璘回到蜀地,應該說這個措施並不十分過分。只是李璘不識相,或者不願意識相,又或者不能識相,這樣便有了當塗之敗。於是乎,玄宗也只好在大罵李璘一通之後把此時已被殺死的兒子貶為庶人。    
    李璘不願聽肅宗命令的三個可能,即上面說的不識相、不願意識相、不能識相。第一個是他真的不識相,不懂宮廷鬥爭;第二種可能,即不願意識相,則是由他自身野心所致;第三,不能識相,這就關係到玄宗了,畢竟這是他的命令。真實的情況,也許這三個方面的可能都有,唐書裡就很明白地寫了「璘生於宮中,不更人事」,而野心又是在那樣地位的人很難避免的,他們又不是聖人,一旦有了機會,怎會不心動(要注意,心動和行動是不一樣的,行動是可以約束的,而心動就無法控制了)?最麻煩的要屬第三種可能,那就是玄宗的誥到底有沒有牽制李亨的意思——這樣,我們的問題又轉回來了。    
    這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帝王將相的心思哪裡這麼容易猜測?    
    如果單看玄宗那道誥的話,絕瞧不出來什麼問題。這份誥,並非玄宗親自所寫,而是賈至的作品,收錄在《全唐文》中,題為《元宗幸普安郡制》(清時編全唐文,避康熙的「玄」,所以「玄」一律成了「元」,這也是房「元」齡、李「元」霸的由來)。裡面的內容比通鑒上引用的可要多了許多。詔書中往往在要給誰封賞加官的時候,先稱讚其人一番,玄宗這道誥中也不例外。從稱讚的話來講,絕對有利於肅宗,因為待遇都不一樣——太子被單獨拿出來稱道一番,而三王則並列一起稱讚了兩三句。如果我們注意唐初高祖的詔書的話,其中太子和秦齊二王往往都是各自被誇獎一番的,那麼可見,肅宗的地位高出三王許多。但由此來推斷玄宗並無為難肅宗之意,有個致命的要害,就是這只是表面文章。    
    所以,我們只有將這層表皮撕開,才能探尋這溫情脈脈的表面下,到底隱藏著什麼。於是,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份誥,分析著,聯想著——大概古時的文字獄就是這麼產生的。


第三部分唐明皇幸蜀聞鈴處(5)

    如果像上語文課那樣來一次全方位的解析,我們可以分段闡述,然後概括各段大意,最後來個總結。但我們不是庖丁,沒必要解牛。這道誥中前一部分是很沒有意思的,無非就是「話說隋朝末年是多麼地腐敗,我大唐王朝又是多麼地得人心」的套路,《通鑒》中將這段刪去還是很有必要的。    
    廢話不多說了,玄宗這道誥的主體是分別讓四個兒子去平叛(尤其是太子和永王),重要的在於如何分配他們的勢力,即這一部分:    
    太子亨宜充天下兵馬元帥,仍都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等節度採訪都大使,與諸路及諸副大使等計會,南收長安、洛陽;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永王璘宜充山南東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支度採訪都大使,江陵大都督如故;以少府監竇紹為之傅,以長沙郡太守李峴為副都大使,仍授江陵郡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中丞。    
    如果在地圖上劃分一下勢力的話,肅宗在長安、洛陽這條線以北,永王則在這條線以南,另兩王由於沒有實際出動,沒有討論意義。李璘既無法控制李亨的後方,實力也比不上北方四節度,又無法直接交兵(中間還隔著安祿山呢)。如果玄宗真是指望李璘牽制李亨的話,只怕這個希望注定是要落空了,因為他沒有給永王足夠牽制的條件。再聯繫他此前此後的一貫態度,也都是比較統一地偏向太子一方,所以,玄宗的本意,至少主要是平叛。假如說他要是想在背後挖牆腳的話,就不該痛快地肯定太子的即位。他完全可以說那不是他的本意,至少不該表示支持,因為一旦承認的話,即肯定了太子的行為是合法的,這樣在道義上、輿論上也都對肅宗有利。    
    既如此,肅宗為什麼還要迫不及待地先安定內部呢?因為他得位不正,勢力不穩,害怕自己的地位會動搖,因此他積極打擊一切威脅他地位的人或事,實屬正常。不過肅宗在平叛之前為鞏固自己的地位,先把自家人幹掉了,大大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不由得讓人想起一句話:「攘外必先安內」。    
    八月,肅宗即位的消息傳到了蜀中,據《通鑒》描寫,上皇此時很「高興」地說:「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接著為自己被動地光榮退休找了個台階,第一次以太上皇的名義下了正式的一道誥令,將軍國大事統統交給肅宗——事實上,交也是這樣,不交也是這樣,沒什麼區別。    
    其實,玄宗一直以來積極地配合肅宗,無非是想今後兒子能對退位的自己好一點。想玄宗當年何等英雄,何等威風,而今年邁的李隆基,站在城樓之上,向長安的方向望去,心中是怎樣地淒涼呢?也許,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睿宗,又或許想到了自己的高祖父,那也正是大唐的「高祖」。但不管是李旦還是李淵,固然晚景淒涼,但畢竟是頤養天年。而未來的自己,又會如何呢?


第三部分顏真卿像(1)

    我們前面一直說李唐這邊的事,下面也該說說安祿山了。    
    從起兵到進入長安,雖然總體來看一路還算順暢,畢竟一年的時間就打到了都城,不過他也碰到過強有力的對抗,於是有時安祿山也會抓狂一下。    
    有人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清朝的曾靜就是一例,像他那樣的謀反真是幼稚得可笑,雍正帝沒殺他也不代表就有多仁慈,只不過對於這樣的造反,的確沒必要認真(乾隆不能容忍有人對自己父親的謀叛,那得另說),結果就是搞出《大義覺迷錄》這樣類似於笑話的東西。但我們要說的這個人,不能以單純的文人來看待,當然他更不是造反,而是為了維護唐朝的正統反對安祿山,此人便是顏真卿。顏氏一家在安史之亂中可謂悲慘之極,有三十多個人死難。顏真卿有名的「天下第二行書(第一當然是指《蘭亭序》了)」《祭侄文稿》就是誕生於此時。顏真卿化悲憤為力量,就在安祿山起兵節節勝利之時,堅守住了平原,成為河北二十四郡中唯一的「忠臣」(玄宗曾歎曰:河北二十四郡,無一忠臣邪?)。千年之後,每當人們看到看似有些笨拙卻又極方嚴正大的顏體字,對於人如其字的顏真卿能不敬佩?    
    不過,平原畢竟只是一座孤城,無法阻止安祿山大軍西進。這種情形頗有些類似於唐初的堯君素——堯君素是隋朝的臣子,至死都在為隋守城。以唐初那種攻無不克的形勢居然都拿他沒辦法。    
    安祿山在進軍過程中曾遇到過郭子儀和李光弼,這兩人令他頭疼了好一陣子。只是可惜的是,他二人並未掌握唐朝的主力,力量有限,又趕上潼關失守,所以基本上此前的抵抗都白費了。    
    到了長安,該殺的殺,該搶的搶。於是玄宗沒有帶走的親人們便遭了殃,和安祿山的兒子安慶宗的死相關的人員幾乎都被殺了。其中就包括霍國長公主,還有楊國忠、高力士等人的同黨。凡是安祿山看著不順眼的也都被殺了。    
    安祿山和楊國忠在演義中的臉譜像    
    剩下來活著的人也並不好過。很多大臣早上上朝時忽然發現皇帝不見了,再然後就是安祿山進京,他們隨之成了階下囚。    
    安祿山怎麼處置這些人呢?和那些被殺的人相比,對他們可謂優待,很多人在唐朝做什麼官,到了安祿山這裡仍然做什麼官。當時主動投降的高層人員有陳希烈、張□兄弟等。    
    有主動投降的,就有不願意投降的。什麼,不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於是安祿山命人把這部分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人關了起來,直到他們同意為止。這其中就有詩人王維。王維其實是真的不想從賊,所以就裝病,可惜裝的不是地方,假如裝個吐血或者其他嚴重一點的病,興許就混過去了。可他居然是喝喑藥裝啞巴——秀才遇上兵,本來就有理講不清,這回連話都說不出來,更是沒法講理,結果可想而知。    
    史書中記載了殉難的人,也記載了主動投降的人,而對像王維這樣的大臣則沒有明確記載。但我們通過事後王維的一些文章可以清楚當時的情形:「君子為投檻之猿,小臣若喪家之狗。偽疾將遁,以猜見囚。勺飲不入者一旬,穢溺不離者十月,白刃臨者四至,赤棒守者五人。刀環築口,戟枝叉頸,縛送賊庭。」    
    此後不久,安祿山便帶著從長安掠奪來的財物及大臣們,浩浩蕩蕩地回到了東都洛陽。    
    然而,回到洛陽後,發生了一件事情,使得形勢似乎向有利於唐的方向發展,這件事就是安祿山的被殺。殺死安祿山的人,不是唐朝派去的刺客,也不是戰場上的某位英雄,卻是安祿山的親生兒子安慶緒。    
    安慶緒為什麼要謀殺自己的父親呢?原因也是權力。因為安祿山喜歡段夫人所生之子慶恩,慶緒擔心自己不得立為太子,「常懼死,不知所出」,所以就聯合了安祿山的近侍李豬兒,趁著他睡覺的時候,大刀向安祿山的大肚子上砍去——插一句題外話,據史料記載,安祿山的肚子堪稱一絕,大到垂膝。如果覺得這個說法有些誇張了,那麼沒關係,還有一事可做證明,就是有人給安祿山繫腰帶時,旁邊需要有幾人捧著他的肚子才能系得上,而掌管繫腰帶的人,便是李豬兒。那曾經是他侍奉了多少年的肚子啊,如今親自用刀砍開了。    
    安祿山想要拿佩刀,自衛是談不上了,但起碼還可以給自己報仇,卻因為眼睛不好使,沒有拿到。於是他衝著門外喊:「這是家賊干的!」可這又有什麼用呢?門外安慶緒早已經埋伏在那裡了,士兵們並不敢貿然行動。就這樣,安祿山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死後即被埋在床下,最終是被和自己有著相似命運的史思明改葬。而此時,他就只能躺在他的床下幾尺深的土地中,隨後,在安慶緒由晉王迅速升為皇太子又迅速升為皇帝之後,安祿山也被尊為太上皇。    
    一年前即位為大燕皇帝的安祿山,一年之後竟然大業未成身先死,而且還是讓自己人殺的,要不是唐朝不走運沒趁此時平定叛亂,這次造反就成笑話了。不過安祿山的死確實給唐朝提供了機會,怎麼說安慶緒的個人能力都無法和安祿山相比,至少威望、經驗上就不如。然而,唐朝並未抓住這次良機一舉消除叛亂,使安史之亂的結束最終推遲了六年。


第三部分顏真卿像(2)

    回過頭來,接著說說肅宗這邊的事。    
    即位之後,肅宗即著手準備平定叛亂,收復失地。    
    就在這時,靈武這裡翩翩然來了一個人,一個極其重要的人。此人有管樂之才,又有張良、范蠡的傳奇色彩,可著整個中國歷史,也找不出第二個類似的人了。    
    誰呢?李泌。相信熟悉這段歷史的人都知道這位著名的、名副其實的白衣卿相。    
    李泌的到來,使肅宗喜出望外。兩人仍然和當初為「布衣之交」時一樣親密,事無大小,肅宗都和李泌商量,還打算讓他做宰相。李泌不想做,他回答得很有學問:「陛下待以賓友,則貴於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但是肅宗並未死心。有一次他和李泌一起出去,軍士們指著兩人說:「衣黃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肅宗便借此故讓李泌穿上紫色衣服(唐朝一二品服紫),等李泌更衣之後,肅宗笑著說:「官服都穿上了,怎能不當官?」於是拿出懷裡早準備好的詔敕,當即封李泌為侍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李泌雖然又推脫,但最終擰不過肅宗,也只好答應。這件事懷疑是肅宗設下的圈套,要不就是處心積慮地找機會,反正肅宗是鐵了心要把李泌拉下水,連詔敕都早就預備好了。估計肅宗當時一邊「陰險」地微笑著看著李泌,一邊心想:嘿嘿,入吾彀中矣。    
    事實上,李泌所擔任的角色差不多就是總參謀長,要想平叛單靠一個李泌當然遠遠不夠,還得有個總司令才行。    
    所謂總司令,即天下兵馬大元帥,是掌握重要軍權的人,一般情況下,都要交給信任的人。唐初天下尚未平定,幾路主要唐軍的元帥都是由李唐皇室中的人擔任,李淵的嫡系部隊更是由他的兒子來率領。之所以會這樣,也正應了這一句話:槍桿子裡面出政權。軍權是絕不能輕易交給外人的。在從唐建立一直到安史之亂之前的這將近一百五十年裡,禁軍基本上一直由皇帝直接控制,有時也會交給地位確定的太子(比如李世民、李治、李隆基)。糟糕的是,後來唐朝的軍權落在了宦官手裡,以至於皇帝的廢立都由宦官說了算。這些是後話了,以後也要提到,暫且放一下。    
    此時兵馬大元帥要誰來做呢?似乎有兩個人選:廣平王李俶和建寧王李倓。按肅宗本意,是想要一路上表現出色的建寧來擔任。然而李泌提出不同意見:「建寧誠元帥才;然廣平,兄也。若建寧功成,豈可使廣平為吳太伯乎!」初看起來李泌的話很沒有道理,難道選帥的標準,竟是年齡長幼?肅宗「任帥以才」的想法似乎更合理。因此肅宗詫異地問道:「廣平是長子,是將來的繼承人,對他而言建功立業哪裡有這麼重要?」但李泌想到的不單單是眼下誰來做這個兵馬大元帥,而是更深更遠的嗣位問題:「廣平未正位東宮。今天下艱難,眾心所屬,在於元帥。若建寧大功既成,陛下雖欲不以為儲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此時朝廷尚未有太子,又是在國難之際,無疑誰當了這個兵馬大元帥,就會獲得很高的聲望,甚至會被當作是下一個理所當然的繼承人。聯想一下康熙的十四皇子,之所以有人認為康熙是想傳位給他,原因就是這樣的。如果建寧真的建立了大功,即使他自己沒有野心,但是輔助他建功立業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又豈能罷休?隨後李泌舉了兩個例子,「太宗、上皇即其事也」——李世民、李隆基是怎麼登上皇位的,相信大家也都很清楚,李亨自然更清楚,因此李泌不用再多說什麼,肅宗當時就決定讓廣平做元帥。    
    其實兵馬大元帥並不一定要有非常出色的才能,只要是個能達到中人之姿的皇室成員即可。比如隋滅陳的主帥即為當時的晉王楊廣,事實上楊廣確有才能,但不是在軍事上,那次伐陳,一來陳的實力本來就比不上隋,二來,又有隋朝一班大將輔佐,楊廣想不成功都難。從後來的情況來看,廣平做元帥做得也還是不錯的。李泌反對建寧為主帥,但不等於他不認同建寧的才能,至德元年十一月,就在確定元帥人選之後,不久李泌又向肅宗提議讓建寧王為范陽節度大使,和李光弼一起攻打范陽。但後來肅宗又有反覆,問李泌道:「廣平為元帥逾年,今欲命建寧專征,又恐勢分。立廣平為太子,何如?」李泌仍然反對,並且說沒有經過太上皇同意,廣平王也未必敢做這個太子。肅宗隨後詢問廣平,果然如此。總之,圍繞選帥討論過好幾次,可見元帥的人選確實非同小可。    
    那麼,對於李泌反對自己為主帥,建寧又是持何種態度呢?史載:「倓聞之,謝泌曰:『此固倓之心也!』」。說實話,第一次看到這裡時頗感詫異,不由得以小人之心度起君子之腹來,所以就一直持著懷疑的態度,畢竟又有才華又能很安分守己的人並不多。不過建寧沒有讓我們懷疑很久,而且永遠也不必再懷疑了——幾個月以後,即至德二年正月,在正式的平亂還沒開始的時候,建寧王就因張良娣和李輔國的誣陷而被肅宗賜死了。    
    以前提起過張良娣,當時她給人的感覺是識大體。然而安定下來之後,張良娣卻露出了本來面目。當然也不能說她在危難之中的表現就是假的,只不過有些人是只能共苦,而無法同甘,同樣有些人只能同甘而無法共苦,張良娣當是屬於前面的那種人。與肅宗的共苦終於成了她驕縱的資本。    
    為了回報張良娣一路上的辛苦,肅宗賜給她七寶鞍,此事被李泌反對,儘管張良娣不情不願,肅宗仍然堅定地把寶鞍收回了。這時忽然間聽到廊下有人哭泣,當然這個人就是建寧王了。他為什麼哭呢?原因是:「臣比憂禍亂未已,今陛下從諫如流,不日當見陛下迎上皇還長安,是以喜極而悲耳。」也就是說,看到自己的父皇能夠從諫如流,暗含意義當是指肅宗賢明仁孝,所以將來肯定會迎回太上皇的。本來這件事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很普通,張良娣不高興也在情理之中,我們也不能苛求她能放開心胸不計嫌隙,但這卻是張良娣憎恨李泌、李倓的起點。


第三部分顏真卿像(3)

    此後李泌又因阻止肅宗在未迎回太上皇之前立張良娣為後而開罪於她。另外,還有李輔國也和李泌合不來。本來他們似乎恨的人只是李泌,那又關建寧什麼事呢?    
    建寧王倓謂泌曰:「先生舉倓於上,得展臣子之效,無以報德,請為先生除害。」泌曰:「何也?」倓以良娣為言。泌曰:「此非人子所言,願王姑置之,勿以為先。」倓不從。    
    是由於對自己太過自信了吧,或者也由於對宮廷鬥爭不諳,李倓沒有聽從李泌的勸告,是大大的失策。如果對照一下前面廣平王拒絕做太子,可見畢竟還是廣平更老道一些。另外,李泌本身得罪張良娣與李輔國,也許對建寧也有一定影響——可以想見,張良娣多半會認定李泌、李倓乃至於還有廣平王李俶都是一夥人,所以每一次嫌隙的加深,都使她把怨恨同時加在了他們的身上。    
    總之,對峙之勢已成,在建寧王「數於上前詆訐二人罪惡」的同時,張良娣和李輔國也在肅宗面前詆毀建寧王:「倓恨不得為元帥,謀害廣平王。」在我們看來,建寧王揭發二人的罪惡是正義之舉,張李二人詆毀誣陷建寧王是小人所為,但在肅宗看來,也許雙方的性質是一樣的,尤以性質「惡劣」者為甚。    
    何謂「惡劣」呢?張李二人後來的確是非常「惡劣」了,當然現在也是「惡劣」。不過,沒事說一下別人壞話、在不觸動皇帝權威情況下專一下權(此時大權絕對是掌握在肅宗手中),或者再貪一下財,這些在肅宗眼裡都並不十分重要,天寶十幾年宮廷裡不都是這個樣子嗎?早就看慣了,而大唐依然保持著「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世風采。或者說得再廣泛一些,歷史上所有時期不也是如此嗎,可當時也都是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估計肅宗還沒有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覺悟,也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看不到這些現象對以後會帶來什麼影響。另外,說實話,這樣的行為在當時真的比較一般,即使是盛世也未必沒有這樣的事發生,何況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建寧王至清至察,對這些事情看不慣,也是正常的,畢竟他還年輕,還比較單純。但他希望自己的父皇能夠因此而好好管理一下這些人,卻注定是不會成功的。    
    但相反的,李輔國、張良娣對建寧王的誣陷,雖然不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來,但他們的話卻起了致命的作用——因為他們說到重點上了。還是前面提到的,何謂「惡劣」?如果貪贓枉法之類的在肅宗眼裡都稱不上是大惡,那什麼才算十惡不赦呢?一個字:「權」。如果說得更明白一些,肅宗不能允許有威脅自己或者自己後繼者地位的人存在。永王是一例,他威脅到了肅宗本人,而建寧王,在張李二人的口中,則成為了謀害肅宗長子廣平王的陰謀家。肅宗立長子廣平王為太子的想法差不多一直都還是比較堅定的,此外,他是不是也非常厭惡以弟謀兄的行為?後者就不大清楚了,但他的立場是非常清晰的。    
    幾乎是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肅宗立即將建寧王賜死;也幾乎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建寧王李倓就這樣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    
    如果這是一部小說,那它無疑是「失敗」了——它在前面花費了這麼多筆墨來描寫一個人的出場,這個人往往會是小說高潮中那個不可一世的主人公。但歷史不是小說,在做好了充分的鋪墊之後,它沒有絲毫猶豫就剝奪了未來主人公的輝煌,至少它不在乎任何一個有著獨特色彩的人。也許會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歷史是最真最好的小說。    
    小說《隋唐演義》中也有這一段,基本取自史書,其後作者又加了一首後人哀歎的詩:    
    信讒殺其子,作源自上皇。肅宗心忍父,可憐建寧王。    
    不記在東宮,時恐罹禍殃。何個循故轍,讒口任翕張。    
    君子聽不聰,佳兒被摧戕。遺恨彼婦寺,寸牒寧足償!    
    詩中說「信讒殺子」的源頭是由玄宗而起,而肅宗竟也是個心狠的父親,只可憐了建寧王李倓。而肅宗在殺子之時,卻不想一想自己當初在東宮戰戰兢兢的情形。這倒頗有些「千年水道流成河,三十年媳婦熬成婆」的意思。    
    建寧之死日後在唐朝還經常被提起,影響了好幾位皇帝,比如代宗,以及後來德宗的兒子順宗,都是受益於這件事。從這個意義來說,建寧倒是幫了李俶、李誦的大忙。    
    建寧王死得很冤枉,他在前面所表現出來的才能,無疑使他的死更增添了悲劇色彩。而且,他是真的冤,因為他不曾有過什麼野心。    
    不禁想到了李世民,秦王時期的李世民,文武雙全,意氣風發,卻也有著吞吐四海之志。李倓當然無法與李世民相比,但情形卻有類似的地方。或許,建寧所缺少的,就是那一份野心吧。


第三部分張巡像

    好,現在唐朝這邊的情況,總司令有了,總參謀長也有了,副總司令則是在至德二年四月任命郭子儀來擔當。咦,似乎少一個總後勤部長——沒關係,肅宗在靈武主持大局,順便可以管管後勤。    
    張巡像    
    那麼,開戰吧。    
    事實上唐朝平叛的戰爭一直沒有間斷過,只是當所有條件都具備之後,才似乎顯得更正式一些。在二月的時候,郭子儀攻取了河東,此後的幾個月裡,「中央」唐軍主要是進行收復都城長安的準備行動,沒有發生太大的事件。    
    倒是睢陽,很值得一提。如果在唐朝中期地圖上找一下,那麼宋州便是睢陽郡的所在地。也許大家一看這個地名,就會想起「睢陽保衛戰」。的確,這是安史之亂中最慘烈的戰役,簡直可稱得上是「驚天地,泣鬼神」,而說到睢陽保衛戰,又不能不提一下張巡。    
    公元755年底安史之亂爆發,隨後張巡與賈賁守在丘雍,但不久賈賁戰死,於是張巡獨自率眾堅守這裡。到至德元年的五月,事實上經過半年左右的鏖戰,城中已是非常地吃緊,箭都已經用完了。我們看三國演義裡諸葛亮曾有一次草船借箭,不過這是演義,真正曾去借箭的是吳主孫權(見於《三國誌·吳書·吳主傳第二》裴松之注)。不知是不是受這個啟發,張巡也上演了一次更加精彩的「借箭」。    
    在一個夜晚,叛軍衛兵忽然發現從城上用繩子放下來一千多身穿黑衣的人——不用說大家也明白,借箭嘛,自然用的都是草人了。但是當時黑漆漆的,叛軍不敢大意,於是拚命射箭,自是中了張巡之計,白白送了人家幾萬支箭。幾天後的一個半夜裡,叛軍衛兵又發現從城上下來五百人,不過這次他們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認為又是草人,於是哈哈大笑,自以為得計,便置之不理。但這次卻是真人,張巡就這樣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一直把叛軍追到十餘里開外。    
    然而丘雍在魯、東平、濟陰相繼陷落之後,最終失去了守衛的意義,另外敵人將要攻打寧陵以切斷丘雍的後路,於是張巡退出丘雍,東守寧陵。這期間張巡遇上了睢陽太守許遠,二人合力對抗楊朝宗,大獲全勝,「斬首萬餘級,流屍塞汴而下」。《唐書》裡說得更詳細,「斬賊將二十,殺萬餘人,投屍於汴,水為不流」。此戰過後張巡被任命為河南節度副使。但好景不長,至德二年正月,安慶緒命尹子奇攻打睢陽,睢陽城告急,張巡只好和許遠一起守睢陽——守衛睢陽城的艱苦生活就此開始。    
    守到了五月的時候,張巡又有一次出眾的表現。當時尹子奇攻城甚緊,張巡想讓人向他射箭又苦於不知道哪一個才是要一擊而中的目標。張巡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讓人用蒿草為箭射出去。困難到要用蒿草做成箭,那就說明城中無箭了唄——敵軍士兵很高興,拿起來一支草箭就去報告給主將尹子奇,這下暴露了目標,當即有一支箭射向尹子奇,再躲已經來不及。可惜的是,這支箭沒有把尹子奇射死,只是把他的左眼射瞎了。不過尹子奇受傷,畢竟還是起到了一定作用,唐軍至少可以得到喘息的時間了。    
    但兩個月之後,尹子奇增兵數萬猛攻睢陽,這一次睢陽真正到了困難的地步。八月間,守軍僅剩六百餘人,而十月的時候,睢陽城已是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許遠與張巡商量,決定還是堅守城池,「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且我眾饑羸,走必不達。古者戰國諸侯,尚相救恤,況密邇群帥乎!不如堅守以待之。」睢陽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是江淮的屏障,張巡等人堅守睢陽起到了相當關鍵的作用,另外,除投降之外,只怕當時情況下堅守確實是比退出要保險一些的,而投降卻是張巡、許遠堅決不會做的事情。但兩人仍然對援軍報有希望,他們盼著指不定什麼時候出現一支唐軍,能夠殺得尹子奇大敗。可惜,這只不過是畫餅而已,直至城破,他們也終於沒有見到救援人馬。    
    最悲慘的一幕發生了——由於城中無糧,茶紙這些替代品也都吃了個精光,唐軍不得已從吃馬開始,然後又吃麻雀,吃老鼠,將這些都吃完之後,城裡只剩下人了。那麼,吃人吧。想想都覺得慘。張巡為了鼓勵大家,首當其衝,堪為表率:他把自己的愛妾殺了供給大家來吃。此風一開,餓得眼睛都藍了的軍士便將城中的婦女又吃得殆盡,最後又吃到了男子中的老弱病殘(老弱殘都是可以吃的,不知病者能否逃過此劫?)。如果尹子奇再不趕快破城的話,那麼能夠充當守城之用的人們,就全都得互相吃了,城中自我消耗也是甚大,如果吃到了最後只剩幾個人,那麼打起來應當是相當順手,可惜尹子奇沒有這般耐性,提前結束了這一幕吃人慘劇。既然守軍開始吃人了,那為什麼城中的百姓不叛亂呢?有人說是受到了張巡忠心報國的感染,此說不盡贊同。事實上,城中的百姓沒有義務要為張巡守城,更沒有讓他們吃的義務,並且吃人的行為只怕多半會引起城中百姓的反感,如果他們起來叛亂,我們也不能責怪這些無辜的百姓——換作是我們,只怕也不那麼樂意讓人吃掉。若說感動的話,也是對守軍而言,因為基本上他們是不會被吃的,而且他們的家人未必在此城中,不會被吃。但百姓就不同了。想想吧,守軍吃的是他們的母親與妻妾,還可能是女兒,然後又是老弱的父輩,只怕多半積下的是仇怨,而並非感動,至少仇怨的可能性要大於感動。唐書中說百姓知必死,莫有叛者。自知必死,這才比較貼近那些人們的心態——困在城中,早晚也是被吃,出城當然更辦不到,守軍連人都開始吃了,還有什麼不敢做?如果出城的話,當然離死就更近了,因為可以被當作叛徒吃掉。悲哀啊……


第三部分回紇軍人牽馬圖(1)

    最終,城破了,張巡和許遠都被抓到。尹子奇問張巡:「聽說你督戰的時候,一大聲呼喊就會睚眥盡裂,血流滿面,而且牙齒也都碎了,怎麼會弄成這樣?」尹子奇當然不是給張巡做會診,只是好奇而已,事實上張巡這樣可能是營養不良的緣故。張巡迴答說:「吾欲氣吞逆賊,顧力屈耳。」尹子奇被激怒了,拿起刀來就撬張巡的嘴,果然看到「齒存者三四」。尹子奇大為歎服——別誤會,服的不是這個,服的是張巡的忠烈。勸降未成,最終張巡被殺害了。而許遠也一直沒有投降,在偃師被殺了。    
    後人一般多稱道張巡,而許遠和張巡一樣,同是守睢陽的英雄,只不過張巡更有軍事才能,而許遠自認為才能不及張巡,所以很知趣地主動去管後勤方面的事情。但人們實在不該把許遠忘了——莫非這和許遠是許敬宗的曾孫有關?    
    睢陽保衛戰,保衛江淮不受戰亂十個月,張巡等人功勞不小,但他們最後在睢陽城中的吃人行為,卻又引來很多人的責難。從人道主義的立場來看,張巡所作所為確實令人有些齒冷,但是對安史之亂中的唐朝,張巡則是功不可沒,更何況,如果沒有張巡死守睢陽,江淮受難的人家又不知會有幾千幾萬,從這個角度來看,張巡又救了不少人。但功是功,過是過,還是分開評析比較好,沒必要因為過失而否定他的功績,更不應因為功勞而輕易原諒他的過錯。    
    回紇軍人牽馬圖    
    說到這裡,忽然又想到了佛經裡屍毗王的那個故事,面對一隻鴿和一隻鷹,如果不讓鷹吃鴿子,那麼鷹會餓死,如果讓鷹吃掉鴿子,那麼鴿子又是無辜的。睢陽城的守軍就好比是鷹,而那些被吃的人是鴿子,鴿子固然無辜,但不吃他(她)們的話,「鷹」也會餓死。在鷹與鴿中,張巡選擇的是鷹。    
    就在睢陽城破的前些時候,即九月庚子(二十五日),郭子儀率十五萬唐軍,逼近長安。二十七日,在香積寺北灃水之東,與叛軍的十萬人激戰。此戰唐軍大勝,一舉收復了長安。    
    唐軍繼續東進,安慶緒只好從洛陽北逃到鄴郡,於是唐軍又收復了洛陽。    
    當初那麼輕易就丟掉了的東西兩京,如今收復回來倒都很容易,唐軍好大的手筆。一來是唐朝被重重打了一下之後回過神來,二來則不能不感謝安慶緒——相信要是安祿山在的話,可能會稍微難打一些。    
    但就在長安、洛陽的收復之後,唐朝內部又發生了一些事情……    
    十    
    唐朝內部出了什麼事呢?    
    唐朝收復長安、洛陽,看似簡單,但卻付出了一定的代價。在唐軍的十五萬人中,除去朔方的兵,還有肅宗向回紇借來的人馬。借兵的時候,肅宗與回紇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收復長安之後,回紇懷仁可汗的兒子葉護當即要求唐朝如約把這些好處交出來,唐軍主帥李俶當然不答應,說現在剛收回來,還不好意思剝削,何況如果這麼辦的話洛陽就不好打了,等到洛陽也收復之後再履行「合同」也不晚。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唯唯諾諾,還主動請求為廣平王去收復洛陽——這是史書上的記載,但我真想不出來葉護有什麼理由要對廣平王這麼恭敬,要知道,有求於人的不是回紇,而是唐啊。    
    (南宋)《望賢迎聖圖》。描繪安史亂後肅宗迎接玄宗歸來的情景。    
    話說收復長安之後,百姓、軍士、胡虜等看見廣平王李俶,都流著淚說:「廣平王真華、夷之主!」然後又夾道歡迎。肅宗聽說這件事後,高興地說:「朕不及也!」我仍然持懷疑態度,廣平王又不是一個超級偶像級的人物,怎會受如此之待遇?——史官笑了笑,答曰:嘿嘿……事實上,廣平王收復長安之後還幹了一件比較蠢的事。當時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曾提議追擊敵將安守忠、李歸仁等人,廣平王不答應,當夜僕固懷恩反覆請求了四五次,都被擋了回來。結果第二天廣平王再想派人去追的時候,已經晚了,這些敵將全都撤得無影無蹤。    
    捷報傳到了鳳翔(至德二年二月,肅宗至鳳翔),群臣上表祝賀。既然都城收復了,接下來的頭等大事就是要把太上皇接回來,要知道,在表面文章上,眾皇室成員的新身份還都得等他老人家定奪呢。    
    肅宗派人去請玄宗回來,又派人把李泌接了過來,告訴李泌,等把太上皇接回來後,自己仍然回東宮當太子去。李泌一聽大驚失色,問道:「賀表還能追回來嗎?」「已經走的遠了。」「太上皇不會回來了。」「啊?」肅宗大吃一驚,這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按他的邏輯,既然自己表現出來恭敬謙卑的態度,那麼一定能把玄宗「哄」來,可為什麼李泌會認為玄宗不會再來呢?肅宗忙追問原因。李泌回答的很簡單:「理勢自然。」你已經登基為皇帝了,現在又派人去請前任皇帝回來,然後自己再回到原來的位置,這個放在誰身上也不信啊,玄宗活了七十多年,諳於世故,難免會猜疑,還以為這裡會有什麼陰謀呢。於是李泌提議再派一個人去送另一道賀表,說是「請速還京以就孝養之意」,這樣玄宗就能來了。


第三部分回紇軍人牽馬圖(2)

    當夜李泌就想辭職,認為自己「報德足矣」,應當「復為閒人」。肅宗當然不答應,李泌又提出來「五不可」: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跡太奇。肅宗又想含混過去,而李泌則仍然堅持己見,肅宗被弄得有點惱了,「你就這麼不相信我?是不是把我看成是勾踐了?」李泌自是得解釋一番,然後說:「皇上現在對我這樣,我有些事情都不敢說,等天下安定了,我又能再說什麼事呢?」肅宗沉思了一下,問是不是因為沒聽他北伐的建議,李泌卻提起建寧王之事。    
    上曰:「建寧,朕之愛子,性英果,艱難時有功,朕豈不知之!但因此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圖繼嗣,朕以社稷大計,不得已而除之。卿不細知其故邪?」對曰:「若有此心,廣平當怨之。廣平每與臣言其冤,輒流涕嗚咽。臣今必辭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這就是肅宗所謂證據)」對曰:「此皆出讒人之口,豈有建寧之孝友聰明,肯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寧為元帥,臣請用廣平。建寧若有此心,當深憾於臣;而以臣為忠,益相親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既往不咎,朕不欲聞之。」    
    這裡我很懷疑肅宗眼淚的真實性,他對李泌的話只怕也未全信,即使相信,但這個反應也實在太平淡了吧。當然對於肅宗的這種反應還有另一種解釋,就是的確是因為他太悲痛了,所以不願意再提起傷心事。如果大家看過《康熙王朝》的話,裡面的康熙帝之所以不想再提起容妃,就是因為她是他心中的一顆刺。我個人還是傾向於第一種解釋,因為後來肅宗將自己的兒子們都晉陞為「王」的時候,在上元年間又追贈興王為恭懿太子,卻沒有追封建寧王,反倒是代宗,日後還經常想念自己的弟弟,追封他為齊王,後來又追為「承天皇帝」。    
    李泌由此提到了當初李賢的《黃台瓜辭》,這首詩也許當時是被禁的,因為肅宗似乎不知道——問題是李泌都聽說了,肅宗會不知道?或者此詩是對皇家成員封禁了吧。總之,李泌舊事重提,目的在於保全廣平王。    
    之後,玄宗的答覆送到了長安,「當與我劍南一道自奉,不復來矣。」我只要蜀地自養,不會再回去和你爭。這果然印證了李泌的判斷。又過了幾天,玄宗的第二個使者到了,說玄宗接到第二次奏表時非常高興,當下便商量著回長安的日期。    
    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年已古稀的玄宗不遠萬里終於到了咸陽。就在這裡,上演了一幕父慈子孝的溫馨場景。兩位都是爺爺級的人物(肅宗年近五十,也是半大爺爺了)在一起抱頭哭泣,「上皇(玄宗)降樓,撫上(肅宗)而泣;上捧上皇足,嗚咽不自勝」,的確很「感人」啊。其他的細節就不仔細描述了,只要知道父子二人見面十分客氣就可以了。然而父子之間,應該是這樣的客氣麼?玄宗不肯居正殿,而肅宗則是連黃袍都不敢穿。玄宗說了幾句話,都比較有意思。譬如,「吾為天子五十年,未為貴;今為天子父,乃貴耳!」這句頗似自我解嘲,而「使朕得保養余齒,汝之孝也」則有些乞憐的意思了。這說明玄宗的確非常識大體,不再和自己的兒子爭什麼,另外,也很知自保之道。可惜的是,日後的形勢卻是玄宗始料未及的,即使他這般讓步,仍避免不了那樣慘淡的結局。不過眼前,肅宗畢竟表面上還是十分尊重太上皇的。    
    既然太上皇回到了長安,那麼肅宗等於正位了,因此開始加封新一屆皇室成員,肅宗的兒子們普遍由郡王升到了王,張良娣則升為淑妃,後來又立為皇后。    
    由於洛陽此時也破了,所以原先安祿山強行帶走的那些官員們,又都被抓了回來。去時淒慘,回來也淒慘。「百官受安祿山父子官者陳希烈等三百餘人,皆素服悲泣請罪。俶以上旨釋之,尋勒赴西京。」回來之後還要等著審察,而且還會有相應的懲罰。最終朝廷決定以六等定罪,後三等流貶,前兩等都是死罪,還有一等是重杖一百。可以說,哪個都不輕。代表性的是達奚珣被處斬了,陳希烈賜自盡,被重杖的不大清楚,而流放貶謫的則有很多很多。而前面提到的王維,由於有那首詩作證他還是忠於大唐的,另外,他的弟弟王縉——日後代宗朝的宰相,此時也提出願意用自己的官來贖哥哥的罪,因此,王維沒怎麼受罰,後來還升到了尚書右丞,算是一個特例。還有一個特例就是張均或張□。關於這兩人,《通鑒》和《唐書》的記法有矛盾之處,通鑒說肅宗向玄宗求情,請求饒過他們二人,玄宗看在肅宗的面子上饒了張□,但張均卻不肯放過;而《唐書》中則說張□「死賊中」,張均免死;又有一說是兩人誰都沒死。反正因為張說的關係,肅宗也算為他們盡了心。但朝廷定的這種嚴厲的懲罰,嚇跑了不少打算投降的舊官員,令肅宗十分後悔。    
    另一方面,洛陽收復了,回紇人又開始索要東西,廣平王只好贈送萬匹羅錦才算暫時安定了下來。後來回紇軍回到長安後,肅宗封葉護高官,又賞回紇絹二萬匹。    
    至德二年,基本上就這樣過去了。這一年算是比較重要的一年,收復長安、洛陽的意義非同小可,至少唐肅宗可以坐在長安的宮殿中來處理國家大事,比靈武的那個小城樓可是威風了不少。


第三部分李光弼像(1)

    乾元元年四月,肅宗正式立李俶為太子,十月又把太子的名字改成李豫。唐朝中期開始,有幾次大規模的「皇子改名運動」,比如玄宗就喜歡沒事給兒子們重起一下名字,然後過些時候又改一遍。太子們的名字改動更是頻繁,前面說過肅宗就改了三次才最終定下來叫李亨。好在他們沒有把改名的興趣放在改年號上,否則都像唐高宗和武則天那樣換年號成癮,則唐朝將近三百年,要是有三百個年號……不可想像,感覺蠻「恐怖」的(不過話說回來,肅宗在位時差不多兩年一換,頻率也是很高的了)。這時我們才知道在唐朝高祖太宗各自只用一個年號是多麼的可貴。    
    九月,肅宗調動了九個節度使的力量進攻安慶緒,兵力達到數十萬。可以想見,肅宗是下了多麼大的決心。但決心與疑心並重,「上以子儀、光弼皆元勳,難相統屬,故不置元帥,但以宦官開府儀同三司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不設元帥,只讓一個宦官做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理由絕不是史書上說的認為郭子儀、李光弼等人都是元勳,誰也不好統領誰這麼簡單,而是由於肅宗不放心將權力交給這些威信與實力都很強的人。    
    九節度使圍鄴,一直圍到第二年的二月,郭子儀等人決定決安陽河(通鑒寫為漳河,《唐書》寫為安陽河,查看地圖的話,還是稍有區別的,取《唐書》的說法)水灌城。困守了幾個月的鄴城情況當時變得更加糟糕,和張巡遇到的問題一樣,鄴城中也是缺糧,老鼠的價錢已經漲到了一隻要數千錢,一斗糧食更是賣出了七萬的天價,而且也出現了「人相食」的情況。這時城中有人想要投降,卻因為水太深,沒有辦法出去。    
    按說這個時候要是破城的話,是絕好良機啊,何況又是九節度——可問題就恰恰出在九節度上。由於沒有主帥,唐軍沒有一個統一的指揮,錯失了良機,又因為鄴久攻不下,唐軍上下也有點軍心渙散。就在這時,史思明從魏州趕到了鄴,安慶緒為了能夠盡早解圍,甚至派人將他的皇帝玉璽交給史思明,不過這當然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李光弼像    
    史思明果然厲害,他斷了唐軍的糧道,使唐軍的優勢不復存在。三月,叛軍援兵直抵城下,與唐軍決戰。史思明本人看來也是相當驍勇了,他親自帶領五萬精兵與唐軍六十萬人在安陽河北對峙,但唐軍並沒有把這支軍隊當回事,以為是敵軍的一支游擊小分隊。由此可見唐軍是有些大意了。看到敵軍鬆懈,史思明領著這五萬人突然衝了過來,唐軍中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率人「先與之戰,殺傷相半」,魯炅本人還中了一箭。史思明以一敵四(不是單挑的那種大將之間的決鬥,就是大夥一起上的群毆),並且沒有處於劣勢,不免讓人感慨唐軍的「無能」。而郭子儀從後面襲擊史思明,本來可以形成前後夾擊之勢,結果還沒來得及佈陣,天上就刮起了一陣大風,「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不過這次也不只是唐軍受損,叛軍也被嚇著了,雙方各自敗退,輜重都扔了一道,唐軍一方「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在向南撤退的路上郭子儀命人將安陽橋拆斷,目的是為了保住洛陽。但洛陽城裡仍然受了驚嚇,百姓們驚惶地向山裡逃去,而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人也紛紛逃走。這兩個官員的逃跑,終於使肅宗找到了發洩此戰失利的火氣的對象——諸節度上書請罪,肅宗當然不敢降罪於這些手裡握有兵權的人,所以這兩個人就「榮幸」地成為了出氣筒,都被貶官了。但終究要有人為此負責,這時那位觀軍容宣慰處置使魚朝恩起了作用,他看郭子儀不順眼,就把責任推給了郭子儀,於是郭子儀被召回長安,李光弼代替他成為了副元帥。    
    而安慶緒這邊也不太平,圍是解了,可是安慶緒也不打算再提起舊事,乾脆連城都沒請史思明進,他本人當然更沒有打算出城去看望一下。但安慶緒哪裡有史思明的老辣?不幾天就被史思明殺掉了。抓安慶緒的時候,史思明「責以大義」,說他丟失了東西兩京都沒關係,但他最不該做的就是殺他的父親,「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為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為太上皇討賊,豈受爾佞媚乎!」史思明這樣責罵著,卻不想兩年後他也重複了安祿山的命運。幾乎是出於同樣的理由,史思明的長子史朝義,向他的父親下手了。史朝義殺了自己的父親之後,又派人到范陽殺了弟弟史朝清,隨後范陽城中自相殘殺,最後因此而死的達數千人。    
    由於有太多的自相殘殺,而且首領更換太勤,八年時間就出了四個皇帝,有三個還是通過非正當手段得來的,其中兩個可以算是無能之輩,因此可以說,這些因素對安史之亂的結束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同時也再次印證了「城堡總是從內部攻破的」這句話。不過安史之亂的最終結束,是在代宗時期。    
    有時想想,如果自始至終都是安祿山在指揮叛軍的話,戰亂會不會持續得更久些呢?當然,我並不盼著安史之亂持續更久,因為這八年的時間,足以讓唐朝的實力從天上掉到了地下,足以讓盛世的繁華盡化為子虛烏有,足以讓生靈塗炭、社稷倒懸。看看杜甫的詩吧,你會覺得從心頭油然而起的一股悲哀。在他的筆下,有石壕村那位被強行帶走的老婦,有無家可歸、無人再相送的老兵,還有與丈夫「暮婚晨告別」的新娘,但苦難的百姓又何止這些?據官方統計,天寶十四載時,唐的全國人口戶數基本保持著盛世時的總數,有891.4709萬(《通典·食貨七》),而到了肅宗乾元三年,這個數目一下子降到了293.3174萬,減少的人口當然不是戰死就是餓死,或者還有被人吃的?總之,由於戰亂人口銳減是個不爭的事實。至於剩下來的人,他們可以說是倖存者,但他們真的幸運嗎?其實也不過是「生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罷了。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開元時期的這個景象,自此時起,再也沒有在唐朝出現了。


第三部分李光弼像(2)

    十二    
    在「大燕」朝中連續發生內訌之時,唐朝內部也同時混亂著。    
    唐玄宗從蜀中回到長安,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讓自己平安地度過晚年。本來前兩年還好,肅宗基本滿足了玄宗的要求。他讓很多人陪在太上皇身邊,天天娛樂,玄宗倒也悠哉優哉,而且父子二人經常相互去探望,有時還能在路上相遇。但隨著時間推移,事情慢慢地發生了變化。這就要提起一個人了,即肅宗朝有名的宦官李輔國。    
    李輔國在玄宗朝地位很卑微,以至於到了他的主子肅宗當皇帝時,即使他突然間顯赫了起來,但仍然很多人都瞧不起他,其中包括高力士等人。若說高力士瞧不起李輔國,倒也有情可原,畢竟他曾有四十年是李輔國的上級,而此時大概也要歎一聲「後來者居上」了,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被人輕視,李輔國當然很不高興,就打算「立奇功以自固」。但李輔國當然不會上戰場去廝殺立功了,他想到的立功辦法是向肅宗進讒言,說太上皇每天見外人太多了,而且高力士、陳玄禮等人也有所圖謀,這樣會對肅宗不利,請求肅宗把太上皇從興慶宮遷到大明宮中(玄宗回長安後住在興慶宮,而肅宗則住在大明宮,原文李輔國說的是「禁中」,當指皇帝所在的皇宮,即大明宮)。肅宗當時就「泣曰:『聖皇慈仁,豈容有此』」,李輔國當然又得勸一番,但肅宗仍然沒有答應。這當然是表面現象,而內心中肅宗定對太上皇起了防範之心,因為從此他的態度就有了轉變。    
    這之後不久,李輔國假借皇帝的名義,把興慶宮中原有的三百匹馬調走了二百九十匹,就留下十來匹馬。這件事在史書上的記法是「矯詔」。不錯,當時李輔國確實是「隨意區分,皆稱制敕,無敢異議者」,隨便矯個詔似乎不是什麼難事,而且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沒有人告訴肅宗,即使有,肅宗的反應也不過是「上頗不悅,而無如之何」。但太上皇的事情絕不是一般政事那樣簡單,李輔國也絕不敢輕易行事,他此前對肅宗說的那番話其實有些「投石問路」的意思,起碼是和肅宗打了個招呼。肅宗縱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批評李輔國。於是李輔國又在行動上投石問路,這一次調的是馬,下一次調的就是人了。    
    當發現調馬行動沒有什麼嚴重結果之後,李輔國的膽子越發大了起來,在這年七月,又趁肅宗生病的時機,硬是把玄宗遷到了太極宮(西內)。這一次的事情比較大,也比較嚴重,從中可以明顯看出李輔國是有意要害死玄宗。本來李輔國是矯詔說要玄宗游賞太極宮,當一行人走到睿武門時,他率領著射生五百騎,「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興慶宮湫隘,迎上皇遷居大內。』」即使是我們,都能聞出露出的刀劍上帶有一股血腥味,何況自李亨馬嵬告別以來一直小心翼翼的玄宗呢?玄宗當時嚇得差點掉下馬來——也許和年紀大了有關。如果單是玄宗自己的話,不知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也許就被殺了,可是值得玄宗慶幸的是,高力士發揮了作用。只聽高力士厲聲喝道:「李輔國安得無禮?快下馬來!」雖然李輔國很不情願地下馬了,但情勢並未好轉。高力士很聰明地對眾將士說:「太上皇問將士各好在否,可各納刀呼萬歲。」玄宗終究是大唐五十年太平天子,其餘威還是鎮住了這群將士。事後玄宗拉著高力士的手說:「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死了。」可是遷居還是得照辦,玄宗很聰明很聽話也很無奈地沒有反抗。想想也是,命都差點沒了,遷居又算得了什麼?說得樂觀一點,就是搬個家而已,而且對外還得聲稱「今日之徙,亦吾志也。」肅宗對此當時多半並不知曉,但對李輔國幾次行動不加干預,說明他實際上是默認了的,至少可說是縱容。如上所說,將玄宗遷到太極宮中管起來,對肅宗來講安全了很多,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就算當時知道,又何必阻撓?只怕這也是他的本心。    
    在大唐開國十二年後的一天,同樣是一位太上皇,卻是從太極宮中遷出,而且對外也是宣稱「此吾志也」。不用說,這位是高祖李淵。李淵從太極宮遷到大安宮(大明宮建造是在幾年之後,雖然說是給高祖養老之用,但高祖卻在宮殿建成之前就死了),雖然沒有記載有人來逼宮,但相信也並非全出於自願。當時太宗把高祖朝最重要的朝臣裴寂罷免了,然後又為李淵殺掉的劉文靜平反(後一任皇帝一般不會推翻前任皇帝對案件的處理結果),也許正是這幾件事使高祖感覺有些不妙,於是主動提出遷居。也許這並非太宗本意,但無疑這種溫柔的手段實施起來效果更好。如果肅宗哪怕是示個意,相信以玄宗比之高祖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小心,是絕對可以主動提出來遷居的。那麼說句開玩笑的話,肅宗根本沒法和太宗相比,就連「逼宮」的手段都這麼拙劣。    
    遷居之後,李輔國帶著那些將士去找肅宗請罪,肅宗仍然沒有怪罪,一方面如前面所講是他沒有反對的理由,另外,他也怕這些將士,所以非但沒怪罪,還慰勞了幾句話,真真是豈有此理。    
    玄宗身邊的人就是此時開始被大規模清洗,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高力士。對於高力士的流放,玄宗很難過。他們兩人雖然是皇帝與臣僕的關係,但玄宗一直呼高力士為「將軍」,可見不是當成一般僕奴來看待的,而是拿他當成心腹,當成朋友,幾十年下來,積累了相當深厚的感情。可是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的玄宗,此時又能如何呢?除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遠離自己而去,他這回連「此吾志也」的心情也沒了。「日以不懌,因不茹葷,辟榖,浸以成疾」,我敢說,玄宗是最可憐的太上皇了。    
    不過群臣的眼睛是雪亮的——由於當時百姓就算知道這些情況也於事無補,起作用的畢竟還是那些朝臣,顏真卿率領著很多人到太極宮參拜太上皇,隨後自己也被李輔國找個借口貶謫了;而山人李唐(肅宗見過的山人還真不少,對這些山人這般平易,似乎還得誇讚肅宗兩句),則借肅宗抱著幼女的機會說「太上皇想念陛下和陛下想念幼女的道理是一致的」。這些都沒起什麼作用,肅宗有時想去看看太上皇,卻又怕著張皇后。此外,肅宗也確實在病著,這點上,還是原諒他吧。    
    但漸漸的,肅宗對李輔國似乎也心生厭倦了,甚至想殺了他,但卻畏懼李輔國手中握有兵權。    
    真是可悲啊,這邊怕著張皇后,那邊怕著李輔國,肅宗這個皇帝做得真有些鬱悶。肅宗此時多半想不到,在他臨死之際,就是這兩個人令他死也不得安生。


第三部分李光弼像(3)

    十三    
    公元七六一年(上元二年)九月,肅宗去掉了前兩年太上皇和群臣加給自己的尊號,仍稱為皇帝。去掉了年號,只稱元年,以建子月即十一月為歲首。這一系列怪異舉動,不知肅宗是出於什麼目的。去掉尊號還好說,可是為什麼要去掉年號呢?難道他也要學嬴政那樣元年二年三年、始皇二世三世的這麼紀年嗎?好在轉年肅宗便病故了,一切又恢復到了原來的習慣。    
    唐朝的皇帝有的壽終正寢,有的被人殺害,有的是服丹藥死的,而肅宗的死卻別具一格,居然是在亂哄哄的場面下去世的,死的時候都無法安心,和被殺的皇帝相比,是另一種可憐。    
    張皇后,即原先的張良娣,和李輔國一起害死了建寧王,又一起算計把太上皇遷到了西內,可以說他們本來是一夥人,但兩人後來也反目了。其原因不得而知,可是這些人鬧矛盾還能是為了什麼呢,相信生隙的原因超不過權力的範圍。從張後自己向太子的陳述中也可以看出端倪:「李輔國久典禁兵,制敕皆從之出,擅逼遷聖皇(這句話是把責任都推給了李輔國,事實上張後也是參與了此事的,《通鑒》與《新唐書》均有記載),其罪甚大,所忌者吾與太子。」    
    如果肅宗一直都活蹦亂跳地活著的話,張皇后是當朝皇后,有皇帝的保護,沒有人敢輕碰,可是肅宗在公元七六二年已經病危,她不得不考慮今後自己的出路。此時張後和李輔國拉攏的重點轉移到了太子李豫身上,儘管他們以前可能彼此都以「烏雞目」相瞪(張後及李輔國都曾在肅宗面前說過當時還是廣平王的李豫的壞話,但有李泌打的預防針,再加上肅宗本身對李豫還算是很不錯的,所以沒有再發生慘劇),而在這個關頭,畢竟誰得到了太子的支持,誰行事就能夠名正言順,所以兩人紛紛拉攏起太子來——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先是張後找太子單獨談話,希望李豫能和她一起誅殺李輔國和他的黨羽程元振。李豫則比較謹慎,沒有同意這麼做。拉攏不成,張後便想到要找人取而代之。張後自己有兩個兒子,但興王死得早,定王侗又年幼,顯然張後必須得找另一個已成人的皇子作為自己的幫手。她找到了太子的二弟越王李系。李系很痛快地答應了張後的要求,派人在長生殿後埋伏了二百勇士,並於四月十六日召太子進宮。    
    張後對太子拉攏不成反而謀害,既有些無奈,也很愚蠢,另外,這樣無疑是促成了李輔國和太子的聯合。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一方面她不能坐以待斃,一旦對手佔得先機,她的地位勢必不保,何況太子並非她的孩子,所以如果肅宗去世的話,張後在朝中等於沒有了根基,這些都促使她要先於李輔國下手;另一方面,張後固然地位是國母,可是手中沒有實際的權力,尤其是兵權,禁軍是掌握在李輔國手中,連肅宗都忌他三分,所以張後要想和李輔國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雖然歷史上也有一些成功的擊碎石頭的「卵」,可是也要看到,他們都必須同時有著成功所需要的必然和偶然條件,而且要採取非常之手段,否則其下場都將是十分悲慘的。越王系輕易地做出決定,透露出來他政治上的不成熟。按說越王是肅宗的第二子,在玄宗帶領著兒孫逃出長安的時候,應該是跟著一起逃出來的,但史書卻沒有明確記載,給人的印象肅宗身邊好像就只有廣平和建寧跟著一樣。之所以這樣也許是因為越王當時沒有什麼作為,連個隨聲附和的功勞都沒有,更無法和建寧的屢獻計策相比。後來副元帥李光弼「願得親王為之副(事實上就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由於此時原先的主帥廣平王升為太子,所以這個位置空了下來,不禁為建寧王感歎,如果他能等到這個時候……)」,肅宗此時「派去」的便是時為趙王的李系(後來改封為越王),但趙王卻是連長安的大門都沒出的,純粹是掛個名罷了。據此推出這位皇子才能上是沒有什麼突出之處的,張後找到他,也純粹是因為他年長的緣故。李豫不同意與張後聯合,雖然不排除是為肅宗著想,但絕對有一部分原因是顧慮李輔國之勢大。對照以前寫到的他在太上皇未到之際辭為太子的事,更加印證了李豫無疑比他的弟弟們都要更適合政治。輕易做出這樣重大的決定,可見越王是比較武斷的——自然,如果他們事成的話,這個詞就要換成果斷了,但他們一方成功的可能性大大小於李輔國。    
    張後及越王之謀被程元振知曉,於是李輔國一方伏兵在陵霄門,等太子一到的時候,就勸太子不要進宮。李豫也反抗了一下,但隨後被程元振派兵送到了飛龍廄保護了起來——其實這是帶有強迫性的,和監禁也沒什麼太大區別,只是其目的確實是為了李豫的安全,否則雙方一旦交兵的話,太子難保不出事。    
    準備工作做完了,當夜李輔國便把越王及其黨羽收捕入獄,並以太子的名義要將張皇后遷到別殿——這時爭取到太子的優勢便顯露出來了。張皇后此時是在長生殿裡陪著奄奄一息的肅宗,也是寄希望於借皇帝之威保護自己。但李輔國根本不吃這套,當時肅宗病重,也無力再管轄李輔國。面對著咄咄逼人的使者,宦官宮女都驚駭得逃散了,肅宗真成了孤家寡人,張後和她左右數十人就這樣被強行帶到了別殿。歎息啊,可憐的張皇后,更可憐的肅宗……    
    本來沒事的話,肅宗還不見得能挺多長時間,遇到這件事,估計肅宗又氣又恨又悲,於十八日悲涼地離開了人間。他死後,張後及越王系便被李輔國毫無顧及地殺掉了。    
    肅宗真的很可憐。戰戰兢兢地當了十幾年的太子,從不敢越雷池一步。好容易抓住機會提前做了皇帝,可是面對的又是一個混亂的局面;沒當幾年皇帝,自己就病得不輕;不想臨死又眼看自己的妻子遭人迫害,自己卻又無力救援,一向仁孝的太子李豫又一直不見蹤影,氣怒憤恨之下一命歸天。讓我們向肅宗表示哀悼吧……


第三部分李光弼像(4)

    如果比較一下的話,他當太子的艱苦大概只有被流放十四年的中宗可以超過。而當皇帝後面對的形勢,除了唐末的幾位皇帝,其他人和肅宗相比都不能叫苦,要知道肅宗即位是連個像樣的宮殿都沒有的。雖然沒有順宗當年即位就因中風癱瘓退位做太上皇可憐(退位是在當年,得病是前一年),也比不上其他幾位皇帝死於宦官之手來得窩囊和淒慘,但綜合來講,如果把唐朝皇帝按悲慘指數排一下的話,肅宗準是名列前茅。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們在同情肅宗的同時,也不免嗟歎他對玄宗的態度。    
    玄宗是在四月初五去世的,比肅宗之死稍早。這個可疑的時間,再加上後人推測出來的一系列疑點,使得玄宗之死蒙上了一層撲朔的迷霧。後人懷疑的原因主要還是由兩人死亡時間接近帶來的問題。就如同清朝光緒皇帝的死一樣,由於他的死離慈禧之死很近,所以人們也都猜測是不是慈禧太后害死了年輕的光緒。同樣,人們也懷疑,玄宗是否為肅宗害死。由於自己病重而擔心玄宗會危及自身的地位,肅宗的確有理由這麼幹,所以單看動機的話,後人的懷疑可以成立。既然如此,有沒有支持這個假設成立的根據呢?「甲寅,上皇崩於神龍殿,年七十八。」——這是史書上的記載,從兩唐書到通鑒都是如此,再多一句都沒有了。離此最近的關於太上皇的消息,也就是高力士等人被貶之後,玄宗「浸不自懌」。還有一次肅宗來看望,此外,太極宮中十分安靜,連個騷擾的人都沒有。既然史書可以記載李輔國強行把太上皇遷到西內,如果李輔國再來虐待一下太上皇的話,也並非不可以記,因為李輔國後來被定的性質並不好,如果再多幾件虐待太上皇的罪過,更可以以此為理由給他抹黑。可是沒有。再考慮到玄宗這一年已經七十八歲了,而且自上元二年起又病著,並不是一直都很健康,所以元年四月玄宗並非暴卒,的確是病故,頂多再加上一條,即「晚年心情鬱悶,影響身體健康」。如果再以此來推測的話,甚至連唐高祖的死也都可以懷疑一下,因為當時太宗病得也十分嚴重,相信當時太宗要是不幸死了的話,那麼現在就會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高祖之死有問題了。另外,不是還有人懷疑太宗是武則天謀害而死的嗎?其實從很多方面來看,這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也許我們對史書存在太多的懷疑了,而事實上歷史也許真如史書上記載的那樣簡單,只不過我們在「盡信書不如無書」的指導思想下,已經習慣了把古人想像得更加複雜。    
    此後,高力士回到了長安,聽到玄宗去世的消息之後,非常難過,「號慟,嘔血而卒」。蓋棺論定的話,高力士事實上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壞。不錯,在玄宗時期,他的確參與政治,而且勢力相當大,算是為後來唐朝的宦官之禍開了個頭。可如果不是玄宗給了他這樣的權勢與地位,還會有後面的事嗎?那麼高力士本人倚著這些勢力,有沒有做什麼大的壞事了呢?「力士善揣時事勢候相上下,雖親暱,至當覆敗,不肯為救力,故生平無顯顯大過」,也就是說,高力士不會替自己親暱的人向玄宗求情,固然他是為了自保,但這樣已經很難得了,而後面又直接道出力士生平無大過。據史料記載,在玄宗晚年怠於政事的時候,高力士還有幾次勸諫。    
    帝曰:「我不出長安且十年,海內無事,朕將吐納導引,以天下事付林甫,若何?」力士對曰:「天子順動,古制也。稅入有常,則人不告勞。今賦粟充漕,臣恐國無旬月蓄;和糴不止,則私藏竭,逐末者眾。又天下柄不可假人,威權既振,孰敢議者!」 帝不悅……天寶中,邊將爭立功,帝嘗曰:「朕春秋高,朝廷細務付宰相,蕃夷不龔付諸將,寧不暇耶?」對曰:「臣間至閣門,見奏事者言雲南數喪師,又北兵悍且強,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禍成不可禁。」其指蓋謂祿山。帝曰:「卿勿言,朕將圖之。」十三年秋,大雨,帝顧左右無人,即曰:「天方災,卿宜言之。」力士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法令不行,陰陽失度,天下事庸可復安?臣之鉗口,其時也。」帝不答。    
    高力士沒有一味奉承,這幾次說實話還惹得玄宗很不高興。可惜的是,范祖禹在《唐鑒》中卻說「高力士帷幄之臣,非有深謀遠慮,心知其事而不忍嚓默,此非其忠義過人,蓋朝廷無賢,百官失職而至於宦者言天下之事」,感覺范老先生對高力士多少還是有點偏見的,為什麼宦官進諫就不能說是「忠義」了呢?當時沒有人敢再對玄宗說這些實話,因此高力士的勸諫顯得彌足珍貴。還有肅宗太子之位的確定,高力士功不可沒。這麼說也許會有抬高高力士的嫌疑,但和唐朝日後的宦官們相比,就拿李輔國來講,高力士確實算是很不錯的了。其實肅宗朝的張皇后和李輔國的地位,分別對應著玄宗朝的楊貴妃和高力士。但是楊貴妃沒有參政的願望,高力士對玄宗之忠誠也遠遠勝過李輔國之於肅宗,因此張李二人為禍比楊高二人為禍要深得多。天寶政事的懈怠玄宗要負主要責任,而肅宗最後兩三年卻是他有些控制不住局面了,唐朝宦官之禍此時真正露出端倪。    
    肅宗死的當日,李輔國奉太子在九仙門與宰相相見,把宮裡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兩天後,李豫即位,便是唐代宗。其實「代」宗就是「世」宗,只是為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所以取個近義詞的「代」代替了「世」。    
    代宗即位了,但是他面對的形勢也並不美妙——雖然相對於肅宗,算是好了很多。    
    那麼代宗朝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第三部分郭子儀像(1)

    十四    
    郭子儀像    
    如果說肅宗皇帝的主要任務是平叛,那麼代宗的後半輩子則主要用來剷除朝中的四個絆腳石。但當務之急還有一個,就是平定一直糾纏著的安史之亂。    
    第一次洛陽之敗,副元帥由郭子儀換成了李光弼。史思明第二次攻取洛陽之後,到了上元二年,有人和魚朝恩說,洛陽敵軍中基本上都是燕人,他們在洛陽戍守的時間也很久了,現在必定想念家鄉,如果趁此時機趕快攻打的話,一定會取勝。沒有軍事頭腦的魚朝恩聽後非常高興,所以又屢次向當時仍健在的肅宗提議攻打洛陽,於是肅宗下令要李光弼照辦。李光弼回奏說:「賊鋒尚銳,未可輕進。」此時僕固懷恩的話起了決定作用,他支持魚朝恩,也說洛陽可取。之所以僕固懷恩這樣說,是有原因的,排除嫉妒李光弼功勞這條因素,他對李光弼執法嚴格也有些不滿。僕固懷恩手下的將士多是蕃、漢勁卒,「恃功,多不法」,大概都被李光弼管教得有些不高興。而在郭子儀時期,由於郭子儀管得比較松,對此能夠包容,因而摩擦較少。正是有了僕固懷恩的這句話,肅宗便接連派使者催促李光弼攻打洛陽。    
    這個情形頗似當年哥舒翰守潼關,哥舒翰當時不得已大哭一場後帶人出戰,李光弼接到要他出兵的命令後也是硬著頭皮上戰場了。不是有句話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有時不受是不行的。我們現在一提起宋高宗強命岳飛在連勝之後撤軍時,無不感慨,岳飛悲憤而下的淚水也弄得我們跟著一起心酸。強命撤軍令人悲痛,而強命出戰有時也讓人難過。之所以不願出戰,自然是沒有必勝的把握,一旦出戰,戰場上刀槍無眼,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呢,也許就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了。還有眾多士兵,更是為了君主不瞭解情況胡亂下達的命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李光弼強行出戰,命人依險佈陣,結果僕固懷恩非要在平原列陣。也許這次僕固懷恩並非有意不聽號令,他有他的理由,「我用騎,今迫險,非便地,請陣諸原」,的確在險地上騎兵的優勢是發揮不出來的。但李光弼所慮並不在此,而是萬一敗軍的時候撤退的問題,他說,依險佈陣可以進也可以退,而在平原列陣萬一打不贏就全完了,史思明可不是個簡單人物啊。當初在鄴城史思明五萬人和官兵鬥得不分勝負,而對抗史思明的將軍當中,就包括李光弼。那是不是李光弼被打怕了有些輸膽呢?應該不至於此,因為此前李光弼按照他對形勢的判斷,幾次擊敗了史思明,否則這個副元帥怎麼可能當到現在?論能力李光弼絕對不差。但依然要「批評」李光弼一下,還沒打就先想著撤退,別的不說,首先就不是一個好的先兆。結果史思明的軍隊趁官兵還未完全布好陣的時機,一下子衝了過來,把官兵殺得大敗。而《唐書》上的記載有些差異,當時叛軍用計,「委物偽遁」,使得官兵一下子亂了陣腳,一擁而上全去撿東西了,然後史軍伏兵突然出擊,官兵自然會大敗。無疑這樣的描述更詳細生動,而且也更準確,所以這件事應當還是取《唐書》的記載為佳。    
    無論如何此戰是敗了,李光弼也只好引咎辭職。接替他的果然就是僕固懷恩。總之唐軍副元帥就是換來換去的,如果再多打幾年,指不定又要換誰呢。卸任之後的郭子儀後來去了趟絳州,原因是絳州朔方軍兵變,殺死了主帥李國貞,肅宗只得命郭子儀前去鎮守。不久肅宗死,代宗即位,郭子儀又被解除兵權調回長安,但他的情況相對來說是很不錯了,以後還有若干露臉的機會,其地位也是非常之高。李光弼此後雖然也一直高官厚祿,卻也一直小心翼翼,至於僕固懷恩,後來乾脆就謀反了。    
    代宗即位後,仍然按皇子當元帥的慣例,命雍王李適為天下兵馬元帥,副元帥此時為僕固懷恩。雍王李適,即日後的德宗。由於叛軍內訌,史朝義搞得「大燕」一團糟,因之當唐軍再次東進時,很快便攻下了洛陽。    
    這一次唐軍也是借助了回紇兵,其實回紇本來是要幫助史朝義的,代宗派了幾個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回紇倒戈。這裡僕固懷恩幫了大忙,他的女兒是回紇登裡可敦,說話當然有面子,但唐朝還是許下了准許回紇「自陝州大陽津渡河,食太原倉粟,與諸道俱進」的諾言,也就是說從陝州那裡都准許回紇掠奪。代宗當然不願意這樣,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一旦回紇幫助史朝義的話,那就更糟糕了,兩害相權取其輕,代宗只得選擇讓回紇來「幫忙」。而當雍王李適到回紇兵營的時候,年少的李適顯然還很不諳於世事,不肯向回紇可汗拜舞,惹得可汗好生不高興。事實上回紇的確太蠻橫了,可是誰讓唐朝此時有求於人呢?雍王左右自是向著自己的上司說話了,結果雙方爭執半天,最後誰有實力誰說了算,雍王一行人完全處於下風。回紇把李適帶來的幾個人全都打了一百皮鞭,有兩人當天就死了,李適還好點,被人當作「年少無知」而沒有挨這頓鞭子。    
    果然,攻下東都洛陽之後,回紇兵大肆燒殺搶掠,死者上萬人,大火連燒很久都不熄滅。另外,魚朝恩所率的神策軍把東京、鄭州、汴州、汝州等地視為賊境,於是任意擄掠。說實話,唐軍官兵的行為,怎麼看怎麼有點像「三光政策」,元曲裡有一句「賊做官官做賊混愚賢」,官兵和賊兵對百姓來說幾乎沒什麼區別。在官兵的照料之下,這些地方十分淒慘,「比屋蕩盡,士民皆衣紙」。又是一句元曲的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十一月,史朝義自濮州北渡黃河,又被追趕而來的唐軍打敗。在這種不利的形勢下,叛軍中的鄴郡節度使薛嵩和恆陽節度使張忠志紛紛以自己統領的地盤投降了唐朝。


第三部分郭子儀像(2)

    第二年,即廣德元年,公元七六三年正月,史朝義屢戰屢敗。他的弒父行為再加上搞內亂當然不得人心,雖然他「虛懷禮下」,但並沒有什麼才能,又是常敗將軍,更難聚斂人氣。這一回他失敗後,來到莫州,又上了田承嗣的大當。在田承嗣鼓動下,史朝義親自帶領五千精兵出城去幽州搬兵。臨別之時史朝義再三囑托田承嗣,田承嗣則頓首流涕,十分忠誠的樣子。而史朝義一走,田承嗣便投降了唐軍,還把史朝義的母親妻子全都交給了唐軍。史朝義又到范陽,但李懷仙也已降唐。史朝義又輾轉去了幾個地方,都不容納他,他所率部眾看到大勢已去,也紛紛離去。此時史朝義十分悲苦,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也許他想到了他的父親史思明,就在輾轉的過程中,曾至梁鄉拜了一下史思明的墓,可惜史思明在天之靈也沒有保佑他。最後,史朝義帶數百胡騎打算北去奚或契丹,又遭李懷仙窮追不捨。史朝義終於走投無路,自縊於林中。    
    這樣,隨著安史之亂最後一位首領的死,歷時八年的安史之亂終於落下了帷幕。    
    當我們卸下黑色的幽默,再次回顧一下的時候,突然心情沉重了下來,感到的只有心痛。——安史之亂讓人心痛,它無論對於誰來說,都是一場災難。安史之亂使人口銳減,從皇家到平民,從文士到武將,死亡名單上名字寫得滿滿的。沒有誰從中真正受益,即使是發動者安祿山,也早早喪命於此,其後幾人也都不得善終,家破人亡。玄宗、肅宗在戰亂之下退位的退位,病死的病死,皇子皇孫們死掉的也不少。還有眾多將士,高仙芝、封常清、張巡等等等等……還有,那些悲慘的百姓們……    
    讓我們默哀,默哀,再默哀……    
    十五    
    代宗的正式大業開始了。幾乎和平定安史之亂同時,代宗也著手準備剔除絆腳石。    
    第一個是李輔國。    
    前面說過,唐朝後來逐漸形成了宦官把持朝政的局面。其實本來太宗定下的制度是內侍省不置三品官,宦官們做的事情也無非「門閣守禦、廷內掃除、稟食」,就是看看門、打掃一下衛生、端個飯菜什麼的。武後時期宦官多了起來,到中宗時,宦官人數猛增,官品也有所提升,七品以上者達千人。不過中宗畢竟「無能」,不敢打破祖宗定下的規矩,哪裡像玄宗,大刀闊斧地就把宮嬪人數加到了四萬,宦官黃衣以上三千人,衣朱紫者千餘人。如高力士,其實和「力士」一起的本來還有個「金剛」,後來金剛不知道哪裡去了,就只剩力士了。——這是題外話。    
    高力士雖然得寵,但還不至於想染指宰相,而李輔國就明目張膽地要肅宗封他為宰相,肅宗對這件事挺發愁,不好直接說自己不願意,只推托說群臣不願意。李輔國倒也實在,還真在朝廷上找了裴冕「推薦」自己。肅宗心裡這個氣啊,跟蕭華說,如果裴冕真要這麼做了,他還真沒法拒絕。肅宗要蕭華出去和裴冕說一聲,不要這麼做,裴冕回答說「初無此事,吾臂可斷,宰相不可得」。這樣總算把這件事壓下來了。    
    代宗本來一直很討厭李輔國的專權,但他能當皇帝,李輔國也算是出了力的,但是李輔國恃功自傲,變得更加專橫跋扈,居然這樣和代宗說:「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此話一出,估計所有人當時都瞠目結舌,實在是一句妙語。但李輔國手中握有禁軍,代宗即使不高興,也無計可施,外表仍然很尊敬他,稱他為「尚父」。代宗當然並不喜歡這位「尚父」,時刻都想除去他。    
    機會來了。    
    「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於上,請稍加裁製」。原來和李輔國為一黨的程元振,現在與他反目了。可見利益、權力真是讓人瘋狂的東西,因為它張後和李輔國反目,因為它安慶緒、史朝義會殺了自己的父親。這都是權力惹的禍。有了同樣手中握有兵權的程元振的支持,代宗敢於削奪李輔國的權力了,也就是說,當程元振請求代宗制裁李輔國的時候,無疑是給代宗吃了一顆定心丸。就在當年的六月,代宗將李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的官職罷免,其他的仍然如故,又將他遷到宮外的府第中,同時以程元振代替他成為元帥行軍司馬。可以看到,這兩個職位都是與兵權相關的,這是重點,另外,這兩個官位顯然沒有中書令高,如果一上來就撤李輔國最高的官職的話,自然是不行,所以就拿這兩個官職開刀了。    
    李輔國此時有些害怕了,知道皇帝的態度發生了轉變,於是「上表遜位」。這本來是為了試探代宗的態度,沒想到代宗也和他實在起來,當真把他的中書令給撤了。唐代中書省承旨制訂法令和詔書,是立法機構,中書令掌管中書省事務,地位十分重要,是宰相之一。撤了中書令的職後,代宗又封李輔國為博陸王。事實上王爵除了地位尊貴之外,沒有實權,也就是說,沒有什麼用處,這就把李輔國架空了。李輔國十分憤恨而委屈,和代宗訴苦:「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這自然也不是實話,可是真替李輔國擔心,如果代宗再實在一回的話,真的讓李輔國去殉葬,他又如何收場呢?當然代宗不會這麼做,就算這麼做也沒用,鬧不好李輔國來個魚死網破,於代宗也沒有好處。    
    但這不代表代宗不想除去李輔國,同時他也不想明著殺李輔國。代宗所選擇的手段比較奇特,直讓人瞠目結舌——堂堂大唐皇帝,居然會派刺客去殺人……


第三部分郭子儀像(3)

    想是唐代武俠已經很發達了,否則也不會產生《虯髯客傳》這樣的傳奇。「風塵三俠」中的虯髯客,就是一個俠氣十足的人。另外,唐初齊王李元吉有一次想要謀害李世民,就想到了要派刺客去暗殺,雖然這次被制止了,但他後來還是派了一個刺客去刺殺尉遲敬德。其實暗殺手段自古有之。看看《史記》中的「刺客列傳」,最早的「俠」甚至可追溯到公元前七百年的春秋(即此篇中第一個提到的曹沫)。另外,唐代還發生兩起著名盜竊案,其作案人員都堪稱高手,尤其是偷了唐文宗玉枕的那個人,輕功實在了得。在這種背景下,代宗派刺客去暗殺,也實在沒什麼奇怪,只是皇帝派刺客出去殺人的卻是少見,這本身就算是新聞了。仔細想想的話,大概就有春秋時晉靈公派人去殺趙盾,但晉靈公又不是皇帝。若說雍正的血滴子呢,可是那個傳說的嫌疑太大了……再插句題外話,這幾件事其實大有文章可做,單以代宗派刺客這件事舉例,假如以它為背景寫部武俠小說,把李輔國寫成罪惡的反面一號,把代宗寫成可憐的羔羊,然後正在代宗水深火熱之際,一位大俠閃亮登場,解倒懸之危難,然後拂袖而歸,笑傲江湖。當然,如果再編出幾個紅顏知己也實屬正常,比如李輔國娶的夫人元擢之女,就完全可以拿來胡編一下,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早在民國時期許嘯天就曾把元氏寫成了代宗後來的獨孤皇后。然後把小說改編成劇本,再拍成肥皂劇,然後大家一起悠哉優哉……不禁冷笑,實在是很惡俗。    
    還轉回來說我們的代宗。那個人既然是皇帝找的刺客嘛,當然是錯不了的,當夜就大功告成,「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李輔國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死了。這個手段實在很高,省去了不少麻煩,起碼代宗連給李輔國羅織罪名的功夫都省了。雖然代宗表面上也讓人查案,可是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李輔國死後,代宗很是高興了一陣,讓人用木頭給李輔國刻了個假頭,又贈官太傅,不過謚號給的就比較差了,謚為丑。謚法中怙亂肆行曰丑,倒的確很貼近李輔國的所作所為。而代宗一面以禮安葬李輔國,一面又給了這樣一個謚號,看來他是不想誤導輿論,使大家誤以為李輔國真的有那麼好。代宗這樣做,所表達的心聲是:看吧,李輔國就是一個怙亂肆行的人,現在死的不明不白,可謂天之報應,但我仍然以禮把他安葬,並且還贈官太傅——就差說自己是仁君了。    
    十六    
    李輔國死後,程元振用事。    
    和李輔國比起來,程元振壞了不少事情。他因為私人恩怨,陷害來瑱和李懷讓致死,使各藩鎮都切齒痛恨於他。就是這個壞了大事。    
    安史之亂開始後,由於朔方、隴右、河西諸鎮的兵力很多都調回來平叛,吐蕃借此機會擴充地盤,佔領了西北數十州的廣大地區,為後來的吐蕃之禍埋下了禍根。廣德元年九月,吐蕃又大舉東進,邊將向朝廷告急,程元振得到消息,卻根本不把消息上報給代宗。到了十月,吐蕃攻打涇州,當地刺史獻城之後,又成了吐蕃的嚮導。當這群人浩浩蕩蕩地過了邠州的時候,代宗才剛知道吐蕃原來入寇了,而且「一步到位」,已經到了邠州。說話間吐蕃又攻下奉天、武功,倉促之下代宗急忙任命雍王為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應敵。    
    古來打仗,有時雙方人數差不多,有時差異較大,大到幾十比一的時候已經相當令人瞠目了。而二十人對抗二十萬人,你見過嗎?不要奇怪,這不是笑話,郭子儀受命之後從長安趕奔咸陽,就只帶了這二十騎,還是臨時招募的。長安當時已經無兵可用了。好在他們趕在吐蕃來之前到達了咸陽,不然加上郭子儀也不過二十一人的這支唐朝「大軍」,要是在路上就碰到了敵人的話,不知該如何應付,那也許就真成笑話了。郭子儀到咸陽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朝廷請求增援,結果又被程元振擋住了。其實程元振不擋的話,也是給代宗徒增煩惱,他要是有兵的話,斷不會只讓郭子儀帶二十人去應敵,只不過早一些通報的話,代宗還可以多一些時間做打算。一路上吐蕃沒遇到什麼有效抵抗,就是在盩厔這個地方遇到了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稍有點麻煩。呂月將帶的兵可是比郭子儀帶的多多了——兩千,然而要按照以一人來打吐蕃一百人的這個比例作戰,還是有難度的。這種情況下呂月將居然還有一次打贏了,真有點難以置信。但最終呂月將兵敗被俘,歷史上再也沒有關於他的記載,我們不知道這位將軍最終怎麼樣了,但他卻是很值得尊敬的。郭子儀在咸陽那裡多半是幫不上忙了,而吐蕃又神速般逼近長安,怎麼辦呢?代宗又發詔讓諸道節度使來救援長安,可是有程元振迫害來瑱的例子在眼前,就連李光弼這樣的重臣都不敢輕易來援,怕以後自己也會遭陷害,所以大家都眼睜睜看著代宗無可奈何之下狼狽地從長安逃了出去。


第三部分郭子儀像(4)

    在唐初突厥入寇之時,太宗只帶了六人於渭橋與頡利會面,回過頭再看玄宗、代宗還有後來德宗等人的出逃,不免令人感慨。不過太宗遇到的情況畢竟要好了很多,長安城中好歹還有些兵,而代宗卻真的無兵可用,又碰上程元振這個活寶,什麼都不告訴他,相信他也十分鬱悶。這時有大臣上表請求懲治程元振。其中太常博士柳伉的分析比較尖銳,他說吐蕃來犯,武士無人力戰,這是將帥背叛了代宗;群臣不敢犯顏進諫,這是公卿背叛了代宗(奇怪,他當初怎麼也不進諫呢);代宗出京都的時候百姓亂鬧了一氣,還互相殺戮,這是三輔地區背叛了代宗;自從召諸道兵將來援,至此已四十多天,連個車輪的影子都沒看見(就是一兵一卒都沒來),這是四方背叛了代宗。如今內外離叛,形勢危矣。據此他建議代宗下罪己詔,並把罪魁禍首程元振殺掉。代宗顧念程元振對他是有功勞的,所以「削元振官爵,放歸田里」,至於「罪己詔」,似乎沒見著影子。    
    後來吐蕃退去,代宗回到了長安,程元振換上了婦人裝束矇混過關,也進了長安。結果被人告發,說他要圖謀不軌。代宗倒真是很寬容,又想起他的功勞,只是把他流放了。最後程元振走到江陵就死了。    
    我覺得程元振來到長安的目的,只怕並不是想要謀圖做什麼壞事,只是想被重新啟用而已,不然以他當時的處境,無權無勢,只是住在一個司農卿的家裡,能做什麼大事呢?至於換裝入城,也是因為他當時是戴罪之身,自然不好大搖大擺地進城了,也是為了隱蔽,用現在的話形容,就是「行事低調」。只是他積怨太深,所有人都恨他,因此被流放還算對他客氣。    
    程元振和李輔國兩人,代宗明顯更恨後者,而對程元振則比較寬容,儘管他害得自己倉皇逃出長安,但依然能夠放過他。不像李輔國,那是代宗親自派人去暗殺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異呢?自然是李輔國那句「大家但居禁裡,外事由老奴處分」惹了禍,另外,李輔國當初把玄宗強行遷到太極宮,也使得代宗在心理上對他有所不滿。顯然,程元振的專權沒有李輔國嚴重,他沒有直接危及到皇帝的權威,這點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吐蕃之禍並沒有隨著程元振的罷官而罷休。在隨後的幾年裡,吐蕃又幾次進犯。不過後幾次卻又和唐朝內部一員大將的反叛有關,就是曾代替李光弼為副元帥的僕固懷恩。在《新唐書》的叛臣傳中,僕固懷恩名列第一。可是僕固懷恩的反叛並不簡單,甚至可以說是被逼反的。面對這幾次吐蕃的來犯,代宗又是如何應付的呢?    
    十七    
    在太原城門前,有一大隊人馬,確切地說,是兩部分人馬,其中一部分是回紇軍,另一部分則是唐軍。    
    只見隊伍最前面的一位將軍,上前衝著城門上高聲喊道:「快開城啊!」然而城樓上卻毫無動靜,大門紋絲不動。    
    時間久了,將軍十分惱火,但他身邊的回紇可汗更加惱火。將軍沒有辦法,反過來又勸可汗息怒……    
    這是平定安史之亂後,唐軍把回紇軍隊「歡送」走時的情景。那位將軍便是僕固懷恩。但僕固懷恩萬沒有想到,這件事竟成了他踏上不歸路的起點。    
    太原的河東節度使辛雲京,為什麼不給僕固懷恩開門呢?原因無他,「內忌懷恩,又以其與回紇親,疑可汗見襲,閉關不敢犒軍」。回紇一路上所到之處燒殺搶掠,辛雲京不肯開門,也不能說他全錯,但連犒軍都沒有,就不好了。而且並非一次,在僕固懷恩大軍平叛從太原經過時,他也是這麼做的,那時辛雲京應該沒理由擔心被掠奪,其原因多半是為了僕固懷恩。僕固懷恩曾經忌恨過李光弼,而今有人忌恨他,也不足為奇。    
    僕固懷恩十分氣惱,事後上書給代宗報告這件事,但卻並無回音。僕固懷恩一氣之下,頭腦有些不冷靜,派自己的手下分別駐軍在河東各州,自己也在汾州待命。這時監軍駱奉先(此人通鑒上做中使駱奉仙,今取唐書為準)奉命路過太原,受到辛雲京的熱情款待,同時聽說僕固懷恩要「謀反」的事。之後駱奉先又經過僕固懷恩這裡,懷恩自然也要好好款待一番,還帶他見自己的母親。僕固懷恩的母親對駱奉先說:「若與我兒約兄弟,今何自親雲京?然前事勿論,自今宜如初。」也就是不計前嫌,讓他們和好如初。僕固懷恩很高興,以為真的可以把事情化解,在酒酣之際跳起舞來。唐代風俗,歌舞伎演奏完畢,贈之錦帛,稱為「纏頭彩」。大概是這個風俗又引入了宴飲,所以宴飲之上要是有人起舞的話,客人也是要贈給起舞者「纏頭彩」的。駱奉先贈給僕固懷恩纏頭彩後,僕固懷恩打算回報他,想第二天端午節再喝個痛快,然而奉先卻急著回去,僕固懷恩就將他的馬藏了起來。事實上僕固懷恩一番好意,想要用這種方法留住客人,可是駱奉先卻是「受寵若驚」——「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然後連夜就逃走了。僕固懷恩聽說之後,立刻去追他,想要把他的馬還他,可是這個做法也容易讓人誤會為想要追殺駱奉先。誤會就這樣造成了。駱奉先之所以會有戒心,不能不說辛雲京的「預防針」起了作用,心理暗示這東西一旦發揮效果,的確是不大好辦。


第三部分郭子儀像(5)

    八月,駱奉先回到了長安,向代宗報告說僕固懷恩要造反。同時僕固懷恩也上書說明情況,並要求處斬辛、駱兩人。代宗既沒有認同這方,也沒認同那方,他只想和稀泥。然而僕固懷恩被告謀反,處境十分尷尬,絕不是和稀泥就能解決的。    
    僕固懷恩自覺非常委屈,所以上了一道十分獨特的認罪表,列舉了自己的六大「罪狀」:「昔同羅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二也;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    
    我們無法想像僕固懷恩邊寫邊委屈得唏噓的情形(儘管可能不是他親自所寫,那時候找個人代替寫奏表很正常),但我們盡可以同情他。僕固懷恩的兩個女兒遠嫁和親,又曾為嚴肅軍紀斬了一個兒子,在回紇問題上僕固懷恩出了大力,安史之亂中更是「所在力戰,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因此他有資格感到委屈。他不滿代宗對此的不置可否與漠然,又想起別的事情,乾脆一股腦都說了出來。比如來瑱之事,「諸道節度,誰不疑懼」,很多人招之不來,是因為怕被宦官陷害,而並非群臣的不忠。《唐書》與《通鑒》寫諸道節度不來的原因,只怕也是由僕固懷恩的這些話得出的結論。「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毀,弓藏鳥盡,信匪虛言。陛下信其矯誣,何殊指鹿為馬!」沒有一絲矯飾,很明確地指出郭子儀被皇帝猜忌,而今他自己也遭到詆毀。最後僕固懷恩請求「請遣一介專使至絳州問臣,臣即便與同行」。這道奏表,《舊唐書》上引用的是全文。「唯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復何訴哉!」在我們看來,這是悲憤之作,而官方自然要向著代宗說話,尤其《新唐書》上的描述是:「言詞慢很,帝一不為慊。」    
    這次代宗倒是很痛快地派來了宰相裴遵慶。僕固懷恩見到裴遵慶之後,抱著他的腳大哭,說自己很冤枉。裴遵慶讓他入朝,而僕固懷恩的副將范志誠則認為如果真入朝的話,很可能僕固懷恩就會成為第二個來瑱。僕固懷恩和裴遵慶明確的說他害怕被殺,因此要派一個兒子入朝,結果范志誠又反對。這樣的話裴遵慶只好空手回長安去了,而僕固懷恩也失去了向代宗解釋的機會。當然,如果僕固懷恩真入朝的話,只怕非死即貶,范志誠的擔心是正確的。至於派一個兒子入朝,這是古時諸侯向帝王表示忠誠的常用手段,並無不可,而且代宗擔心逼反僕固懷恩,也未必會殺他的兒子。范志誠的這個擔心就有點多餘了。    
    至此,僕固懷恩只好反了,派出自己的兒子僕固瑒去攻打辛雲京。《唐書》上說雲京大敗,因而僕固瑒又攻榆次,通鑒上則說僕固瑒大敗,轉攻榆次。究竟是誰勝誰負呢?還是傾向於《唐書》。如果辛雲京自己就能對付的了僕固懷恩,朝廷後來又何必派郭子儀前去?另外,僕固懷恩所部是經過安史之亂的考驗的,比河東守軍要強一些,勝算應該更大。    
    僕固懷恩反叛的時候差不多與吐蕃入長安同時,所以代宗此時無暇管這件事。等代宗回長安之後,想起當初顏真卿曾經要求去召僕固懷恩來朝,但當時沒答應,於是現在舊事重提。可顏真卿卻認為,當初去召僕固懷恩的話,他還可以有勤王之功,而今來朝,卻是沒有理由了,所以肯定不會來。聯想到當初代宗任由追擊敵軍將領的時機白白逝去,再看這件事,可知代宗把握不好時機,見識著實短淺(又想起了建寧王,或許要是他的話會好些)。顏真卿提議讓郭子儀去對付僕固懷恩,此時僕固瑒正與辛雲京在榆次僵持。代宗對郭子儀說:「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為朕鎮撫河東,汾上之師必不為變。」代宗不認為自己應該對僕固懷恩造反承擔什麼責任,在他看來,這全是僕固懷恩的不對。郭子儀從命去對付僕固懷恩,由於僕固懷恩曾是郭子儀的手下將領,其軍士當初也都聽命於郭子儀,因此郭子儀只用威望便動搖了僕固懷恩的軍心。還有一點要注意到,就是雖然是被逼反的,但造反總是不得人心的事情,軍心不穩也在情理之中。    
    僕固瑒攻打榆次不利,又因為性急激起眾怒,結果被他的手下殺掉了。僕固懷恩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的母親,他的母親責怪他不該造反,然後又提刀追著要殺他,「吾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謝三軍」,幸虧僕固懷恩跑得快,不然——不然也未必有事。只是這位老太太,真的好強悍啊……懷恩沒有辦法,只好一走了之。而他的母親後來被接到長安,代宗對她還算客氣,據說照顧得很好,最後壽終正寢,以禮葬之。之後,代宗下詔要僕固懷恩入朝,說一切全都過往不咎。這不要說僕固懷恩不信,就是我們也不大相信。    
    但此後僕固懷恩的做法就大錯而特錯了,引外族攻打自己的國家,怎麼都說不過去。如果我們一直可以對他的造反持同情態度的話,那麼也只能限於廣德二年十月之前。    
    十月,僕固懷恩引吐蕃、回紇軍進攻唐的晞州,後來又打到奉天。郭子儀率兵抵禦。吐蕃、回紇沒有佔到什麼便宜,不久就撤走了。郭子儀也從行營回到了朝中,代宗一高興封他為尚書令,郭子儀則堅決不受,說「自太宗為此官,累聖不復置,近皇太子亦嘗為之,非微臣所宜當」。在中唐諸大將中,凡是功高者幾乎都受過猜忌,然而像郭子儀這樣幾起幾落而始終不倒的卻不多見。原因是郭子儀非常之謹慎,他不接受尚書令的職位是明智之舉,避免自己處於位高望重的尷尬境地。還有,郭子儀是人才,卻無人才的「脾氣」,他可以招之即來,來則能戰,戰則能退敵,又揮之即去,無怨無尤,對皇帝來說,還有什麼比沒脾氣的人才更理想呢?


第三部分郭子儀單騎見回紇圖(1)

    轉年也就是永泰元年(765)九月,僕固懷恩聲稱代宗去世,郭子儀被魚朝恩害死,再次引敵人入侵。這次除吐蕃、回紇之外,還有吐谷渾、黨項、奴剌等部總共數十萬人前來攻打唐朝。帶兵抵禦的自然又是郭子儀。從這時起,代宗又多了個毛病,就是在京師戒嚴的同時,派人從宮內取出兩部《仁王經》,送往資聖、西明二寺,讓僧人們高聲誦讀。後來十月的時候吐蕃到了邠州,代宗又派人去講《仁王經》。這是他崇佛崇到糊塗地步的開始,以後「有寇至則令僧講《仁王經》以禳之,寇去則厚加賞賜」,由信佛走向了佞佛。這其中他的三個宰相「功不可沒」,元載、王縉、杜鴻漸三人都信佛,以王縉尤甚。王縉是王維的弟弟,官至宰相。和自己的哥哥相比,王縉多了一分官場上的圓熟,卻少了一分做人的清高,最終與元載狼狽為奸,成為大唐三百宰相中很不怎麼樣的一個。    
    這一次吐蕃等部來犯,僕固懷恩沒有看到勝利的結果,在中途遇暴病而卒。據史書上說,代宗聽到這個消息後,憫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他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嗎?    
    從很多事情能看出代宗優柔寡斷的一面。僕固懷恩引敵侵犯大唐,代宗「猶為之隱,前後制敕未嘗言其反」,只怕更多是他的性格使然,而並非他真的認為僕固懷恩沒有罪。比如上面提到他說僕固懷恩父子負他實深,就暴露出代宗的真實想法。而無論代宗指責誰,他從不認為他自己有什麼不對。他自認為他的優柔是寬厚,是仁慈,是體恤眾將,因此在他看來別人沒有理由背叛他,他更沒有理由下罪己詔。但回報他最好的一句話便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郭子儀奉命進駐涇陽,兵將才一萬人,好歹比上次的二十人強了不少。剛到涇陽,回紇、吐蕃數十萬騎兵已經從四面八方把涇陽城合圍起來。郭子儀則派部將李國臣、高昇、魏楚玉、陳回光、朱元琮等人各當一面,自己率二千人出陣。本來回紇聽信僕固懷恩的話,以為郭子儀和代宗都死了,現在忽然發現郭子儀就在陣前,知道上了當,氣勢上就差了一些。為了使回紇能夠退兵,郭子儀「單刀赴會」,親自去見回紇首領藥葛羅,一席話竟然把回紇勸得的倒向了唐朝一方。吐蕃聽說郭子儀和回紇有來往,心中猜疑起來,連夜撤退,被唐軍和回紇聯合追趕,最後又被打敗。總之,郭子儀費了好一番力氣,終於把事情解決了。    
    從這時起,唐朝總算有些安定下來了。從通鑒也能看出來,事情多的時候,一卷記載的時間就短,事情少的時候,一卷能記載好幾年。安史之亂最忙的那幾年,往往一卷「不足一年」,或是「凡一年有奇」,安史之亂後期一般是「凡二年有奇」,從唐紀四十永泰元年閏十月起,一下子記載了八年的事情。但是,太平之世不太平,更何況本非太平之世呢。    
    十八    
    代宗免去程元振的官職之後,隨後任命了魚朝恩成為新一屆宦官領袖接班人。    
    要說此人以前有什麼作為——如果大家還有印象,那個害得郭子儀和李光弼不得不引咎辭職的人,就是魚朝恩。當時他任觀軍容宣慰處置使,這個「觀軍容」就是從他開始的。    
    而在代宗出逃那次,魚朝恩卻真的「立功」了。代宗出逃,身邊侍衛離散,「朝恩悉軍奉迎華陰,乘輿六師乃振」。罪惡莫比於反叛皇帝,而功勞也莫如擁護皇帝。因此代宗自此十分欣賞魚朝恩,把他的官職升了一級,在原先的「觀軍容定慰處置使」前面,加了「天下」兩字,然後把神策軍交給他統領。    
    在吐蕃攻克長安之後,魚朝恩曾提議遷都洛陽。這個提案被大家否定了,認為唐王朝足以對付得了賊寇,「何遽脅天子棄宗廟為?」也就作罷。幸好沒有遷都,不然唐朝也要分成西唐、東唐了。如果分析一下的話,遷都問題大有可議。我們看歷代王朝建都的地址,往往強盛的王朝不是靠西就是靠北。如西週遭犬戎入侵之後實力大減,只得東遷洛邑,而西漢無疑總體上也要稍強於東漢,北宋固然比南宋強,但當時它面對遼、西夏、吐蕃、大理等幾個國家時也是焦頭爛額,在大一統的王朝當中無疑是實力最弱的,他的都城就明顯要偏東。


第三部分郭子儀單騎見回紇圖(2)

    元明初期都絕對有實力應付北方外敵,因此都城會靠北。晉似乎是個例外,南遷之後的東晉比西晉時間要長了很多。但也要注意到當時北方的混亂,正是由於五胡亂華,才使東晉得以延續,而淝水之戰卻又著實有著偶然性。唐初期十分強盛,萬國來朝,長安是當時世界上第一大城,然而自中唐後每次戰亂對於東西二京的破壞都是比較大的,而長安又確實偏西,離吐蕃、吐谷渾、回紇等都比較近,如果朝廷沒有實力自保的話,非常容易遭到侵襲。魚朝恩提議遷都,就是這個原因。唐後期實力減弱,後來德宗也曾有一次逃出長安,看來似乎的確應該遷都。但遷了都就一定會好嗎?周東遷之後,周天子的權勢越發地羸弱,連原本使諸侯聽命的光環都在NFEFE葛之戰中被一箭射掉。而宋南遷之後也從此偏安(當然偶爾也有想恢復中原的皇帝,比如孝宗,但是當時已經無法勝利地進行北伐了)。一句話,如果沒實力保住原來的都城的話,遷都也不是個好辦法,也一樣會保不住。往往遷都和羸弱是相輔相成的,羸弱了才會遷都,而遷都之後愈發地羸弱。這一點上倒是唐初有一個反例,當時唐朝初建不久,時常遭受東突厥的侵犯,李淵曾想要遷都,但遭到李世民的反對,後來李世民即位之後,果然滅掉了東突厥。如果沒有信心,那麼自然發揮不出來實力。再者,以洛陽的地形來說,做都城是有局限性的。西漢的張良就把洛陽的劣勢說得一清二楚,並在和關中做比較之後,得出關中更適宜作為都城的結論:「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如果唐朝遷到了洛陽,那麼吐蕃等軍隊要是侵犯的話,就會更加深入唐朝內地,無疑損失更大。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唐朝皇帝確實應該堅守在長安。    
    和其他宦官相比,魚朝恩還是個「風雅」的宦官,史載他「時引腐儒及輕薄文士於門下,講授經籍,作為文章,粗能把筆釋義,乃大言於朝士之中,自謂有文武才幹,以邀恩寵」。由於魚朝恩的定位是個壞人,所以交往的都是「腐儒」、「輕薄文士」,而他自己又只能是「粗能把筆釋義」,如果他要是個好人的話,那麼所用就不是這些詞了,而要用「鴻儒」、「博學之士」,而且「粗能」二字也肯定不會有。讓我們把眼鏡上的顏色去掉,不看這些帶有褒貶意義的詞,只看「儒」、「文士」、「把筆釋義」的話,那麼無疑魚朝恩還是強過李輔國、程元振的,固然是為了邀寵,但是總比不學無術的強。也許魚朝恩真的很「強」,因為代宗讓他判國子監事,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只是這件事非常之滑稽,而國子監的學生們想必也十分鬱悶……於是中書舍人常袞上書說國子監的官員應該起用名儒,而不該用宦官。而代宗不聽,依然讓宰相以下各級官員去送魚朝恩上任。    
    至於魚朝恩的學問究竟怎麼樣?應該說也許不怎麼樣,但也比史書上寫的「僅能執筆辨章句」要好一些,魚朝恩不是白當國子監的老師的,而是真的去講過課,但講的怎樣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魚朝恩自認為文武雙才,而且即使是能言善辯的宰相元載,也並不和他爭論——倒不一定是不能,而是不敢。有一次魚朝恩手執《易經》講鼎卦「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意思是不能勝任,必致失敗,魚朝恩以此來諷刺當朝宰相元載和王縉。王縉當時大怒,而元載卻坦然地笑了,而這笑容在魚朝恩看來則是那麼的深不可測。    
    如果魚朝恩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沒有人能夠動搖他的地位,但他說錯了一句話,犯了代宗的大忌:「天下事有不由我乎!」然後又有一件事,魚朝恩直接地觸犯了代宗的威嚴。他的養子魚令徽年齡還小,擔任內給使,與同伴爭執起來,覺得受了欺負,於是魚朝恩請求代宗賞給他紫衣(唐代一二品的官階才穿紫衣)。然而代宗還沒說話,已經有人把衣服送到了魚朝恩的眼前。代宗看著穿著紫衣的魚令徽,笑著說:「兒服紫,大宜稱。」其實心中更加不高興了。魚朝恩可以看出元載笑容的不平常,卻沒有看出代宗笑容裡的異樣……對照一下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李輔國和至死都沒說過讓代宗不高興的話的程元振,看他們結局的不同就可以知道魚朝恩的下場了。    
    代宗想要除掉魚朝恩,元載也是這麼想的,他揣測到了皇帝的意思,於是兩個當初衝著魚朝恩笑的人,如今結成了殺掉魚朝恩的聯盟。代宗擔心事有不濟,囑咐元載小心,元載則說:「陛下第專屬臣,必濟。」 曾有人覺察出代宗態度的變化,告訴了魚朝恩,但魚朝恩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所以又放下了警惕。當元載把計劃告訴代宗的時候,代宗仍然十分謹慎,說:「善圖之,勿反受禍!」    
    三月,寒食節,依例皇帝要「請客」的。宴會結束後,當魚朝恩快回到營中的時候,忽然代宗又要他回宮中去議事。聽到魚朝恩乘坐的小車的聲音,元載守在中書省,而代宗則正襟危坐。當魚朝恩到來的時候,代宗劈頭就責備他意圖圖謀不軌,魚朝恩自然要高聲辯駁,為自己澄清。然而魚朝恩曾經的黨羽、如今被元載收買的周皓,忽然間與手下一起把繩子套在了魚朝恩的脖子上,使勁一拉,就這樣,代宗秘密地殺掉了魚朝恩,而對外則宣佈魚朝恩是奉詔自縊。    
    代宗殺掉的三個宦官,基本上都是他一手扶植起來的,而不再需要他們的時候,代宗即動了殺機。代宗的「除四害」活動中,程元振等於間接幫了代宗除去李輔國這顆眼中釘,但他自己也難逃厄運。而幫助代宗除掉魚朝恩的元載,萬萬不會料到,他自己便是代宗要除去的最後一害……


第三部分郭子儀單騎見回紇圖(3)

    十九    
    元載的發跡,是靠著李輔國。    
    此前元載憑著自己的才學,「策入高第」,從此踏入仕途。他智性敏悟,善奏對,肅宗十分欣賞他,讓他充度支、江淮轉運等使,幾個月的時間,又由御史中丞遷戶部侍郎、度支使並諸道轉運使。他被徵入朝的時候,正是肅宗重病在身,國事由李輔國決定之時。由於李輔國的妻子是元載的親戚,因此他們的關係自然很好。    
    李輔國曾想讓元載做京兆尹,但元載沒有答應。這可不是元載不想當,而是他根本沒看上京兆尹這個官,他「屬意國柄」,也就是想當宰相,所以這個京兆尹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什麼。李輔國看出了他的意思,並滿足了他的要求。就這樣,元載一步登天,成了大唐的宰相。    
    不幾天代宗即位,元載同樣以他的「善解人意」討得代宗的歡心。吐蕃入侵長安,他跟著代宗一起逃了出去,回來後,裴遵慶等人都被罷免了,而元載仍然高高在上。    
    按說,李輔國倒台之後,當初由他推薦的元載也應該跟著一起倒,但是元載並沒有被免職。事實上代宗謀害李輔國,元載也是參與的。這說明元載很懂得和皇帝搞好關係,只要能保住自己,別人又何必管得太多?他結交宦官董秀,等於在代宗身邊放了一個竊聽器,可以提前知道皇帝的意思,再按照皇帝的意思辦事,如此,還能不討得代宗的歡心?「故帝深任不疑」。    
    其實一個朝臣喜歡多揣測一下皇帝的意思,如果沒有什麼其他方面的錯誤,倒也不是多麼罪惡的事。比如唐初的封德彝,是很善於揣度人意的,而且根本不用宦官報信,自己就能琢磨出皇帝的想法。但他不但高官做著,而且生榮死哀,如果不是十幾年後被發現當初曾替建成、元吉說過話,那麼謚號就不會改成「繆」了。    
    元載幫助代宗殺掉魚朝恩之後,繼承了魚朝恩的自大,「志氣自若,謂己有除惡之功,是非前賢,以為文武才略,莫己之若」,雖然他比魚朝恩更有資格自傲,但由此帶來的驕縱則是惹禍之源。於是,他和王縉一起驕縱、弄權、貪污。    
    王縉和元載結成同黨,可能更多是出自於他們之間的「志同道合」,但也有人認為,和李輔國幫助元載的原因一樣,其中也有裙帶關係的作用。有一種說法是元載的妻子是王縉的女兒,小字韞秀,還有說是王縉的姐妹。《雲溪友議》中取「女兒說」,並對她進行詳細的描寫,那本書裡的記載王韞秀分明是一個賢妻良母,而《劍橋隋唐史》中則取「姐妹說」。可要是看《唐書》的話,讓人嚇一跳,上面說元載的妻子事實上和王縉並無關係,而是王忠嗣的女兒,也不是什麼賢妻良母,而是個「狠戾自專」的母大蟲。《全唐詩》卷七百九十九有王韞秀的三首詩,在第一百二十一卷中也記了一首元載的《別妻王韞秀》,看來可以為證了。其實不然,這四首詩事實上全出自《雲溪友議》,別無旁證。《全唐詩》就是有這個不好,往往一些傳聞也會收進來。比如王維「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唐國史補》中說是盜用李嘉祐的「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全唐詩》中收錄了李嘉祐的這個殘句,卻並無一整詩來證明這是出自他的手筆,而且殘句後面寫著是由《唐國史補》而來,我們找證據,找來找去,繞了一個圈。但既然有這種說法,那怎麼辦呢,一些喜歡王維的人開始找理由,還有人居然說「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此乃摩詰為嘉祐點化,以自見其妙。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一號令之,精彩數倍。不然,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人皆可到。」如果真要是盜句的話,這麼說豈不是不講理麼,等於說「你寫的不好被別人拿來加工盜用是天經地義……」其實那些人大可不必找什麼理由來解釋,一來是如果真盜了,解釋也沒用,如果沒盜,那又何必解釋?反正也找不著證據,只憑《唐國史補》一句話也不能就說這事是真的。最先提出來的人很無聊,而那幫帶有偏見的文人也很無聊,至於我寫元載,忽然寫出這一段來,也實屬無聊,剎車、剎車,趕緊拉回來接著說王韞秀的事。和《雲溪友議》、《全唐詩》這些比起來,我更相信《唐書》的記載。有一句話是「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有一個偉大的女人」,現在這句話已被擴充了,說是「一個貪官背後也有一個貪得無厭的女人」,這是不是多少也能說明點問題呢?    
    在弄權上,唐朝一向重內輕外,雖然到了這時已經藩鎮林立,中央朝廷的權力已大不如前,但一個宰相的份量還是相當重的。有一次,元載的一個長輩找到他希望能夠通過他的關係謀求個一官半職。元載認為他沒有什麼才能(還好,還沒到有求必應的地步),又不好駁他的面子,只好寫了一封信讓他帶走捎給河北節度使。其實從信封到信紙元載只簽了個名,其他什麼都沒寫。這位「丈人」(史書原話)這個氣啊,可是也沒辦法,又不能白走一趟,就打算拿著信試一試,不想僅憑一封空信就受到了河北節度使的熱情款待,臨了還帶走一千匹絹。只怕元載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權勢已到這個地步了。


第三部分郭子儀單騎見回紇圖(4)

    代宗對於元載的所作所為,十分清楚,但是他的優柔又發揮了作用,他覺得好歹君臣了一場,「以其任政日久,欲全始終」,因此找元載單獨談話,讓他收斂一下,元載卻怙惡不悛——長惡不悛,從自及也。雖欲救之,其將能乎?代宗此時已經有些厭惡元載了。元載後來又趕走了李泌,害死了揭露他奸偽貪贓密事的李少良。不過嚴格來講,這都是由代宗出面做的。之所以趕走李泌,是因為元載夥同他的同黨常常在代宗面前說李泌的壞話,代宗沒辦法,只好讓李泌去做江西判官。臨別之際和李泌說:「元載容不下你,你先去魏少游那裡呆些時日,等我下決心把元載幹掉,再給你送信讓你回來。」李泌沒多說什麼,但心中肯定有所不滿,倒不是因為自己被貶不滿,而是對於代宗,又同情又可憐又可氣。八年後李泌終於才又回來,那時他說了一句話,算是不怎麼客氣了:「陛下知群臣有不善,則去之;含容太過,故至於此。」可你說代宗真的那麼仁慈嗎?當然不是,看他殺李少良就可以知道了。李少良向代宗揭發元載貪贓枉法,後來又把代宗的話告訴了別人,輾轉傳到了元載的耳朵裡,元載和代宗「當面對質」。當然,元載不可能氣勢洶洶地沖代宗大嚷大叫「你居然*&^%¥」云云,但當面把代宗的話說出來,也很讓代宗下不來台。於是代宗遷怒於李少良,把洩露了他的話的人全都下到御史台。幾天後御史給他們定罪「凶險比周,離間君臣」,最後這些人頂著離間代宗與元載偉大友誼的罪名被亂杖打死,代宗對他們沒有絲毫同情,他往日的「仁慈」哪裡去了呢?真真豈有此理……    
    但代宗是真的不滿於元載了,在答應元載「別敕除文武六品以下官,乞令吏部、兵部無得檢勘」的上奏之後,在沒有通知宰相的情況下,任命李棲筠為御史大夫。後來就是在這位御史大夫的彈劾下,元載的一些同黨被代宗從朝中踢了出去。「載由是稍絀」。但元載似乎從來沒把這位李棲筠怎麼樣,不是像某些小說裡寫的那樣,李棲筠被殘害致死。事實上元載有時也並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做到讓所有人都聽話,比如京兆尹黎干就讓元載十分頭疼,而又對這個人無可奈何,還是王縉一番奚落替他解了氣。和李林甫、楊國忠比起來,元載這個宰相做的可要「窩囊」多了。    
    相安無事了幾年,代宗忽然間下決心要剷除元載了。元載的最後倒台是一樁突然發生的大陰謀所引起的後果,其直接導火線尚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促成代宗的決心,史書中沒有記,我們只知道代宗一直對他不滿,但一直忍容。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我們只能說,代宗再也忍不下去了,正如他忍不下去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那樣,他要讓元載永遠從這個世上消失。    
    大歷十二年三月庚辰,「上御延英殿,命湊(吳湊,左金吾大將軍)收載、縉於政事堂,又收仲武及卓英倩等系獄」。逮捕元載的過程很簡單,連抵抗都沒有,或者說,連有效的抵抗都沒遇到。自然,代宗事前做的充分準備功不可沒,但是元載、王縉不像前三個人一樣手握兵權,也是其中一個因素。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整個事件看起來的確十分簡單。可是這麼簡單,為什麼代宗直到大歷十二年才決心幹掉元載呢?不得而知,奇也怪哉。    
    代宗決定這次要通過正常途徑殺掉元載,於是審理之後光明正大地賜元載自盡。據說「辯罪問端,皆出自禁中,仍遣中使詰以陰事,載、縉皆伏罪」,既然伏罪,為什麼不把他們的陰謀寫出來呢?史官當然不用為他們兩人諱言什麼,所以沒記下來的原因多半是根本不存在什麼陰謀。但這並不影響給他們定罪,由於元載、王縉貪污腐化非常嚴重,所以代宗只要收集一下「材料」,就很輕易地給他們定下罪名。代宗在賜死元載的詔書中是這樣評價元載的:    
    性頗奸回,跡非正直。寵待逾分,早踐鈞衡。亮弼之功,未能經邦成務;挾邪之志,常以罔上面欺。陰托妖巫,夜行解禱,用圖非望,庶逭典章。納受贓私,貿鬻官秩。凶妻忍害,暴子侵牟,曾不提防,恣其凌虐。行僻辭矯,心狠貌恭,使沉抑之流,無因自達,賞罰差謬,罔不由茲。頃以君臣之間,重於去就,冀其遷善,掩而不言。曾無悔非,彌益凶戾,年序滋遠,釁惡貫盈。    
    代宗差不多把凡是能用上的貶義詞全用上了,元載幾乎成了一個集世間一切奸邪於一身的大壞人。而代宗對王縉則要寬容一些,主要的罪名就是附會奸邪、阿諛讒佞。本來代宗是想把王縉一起賜死的,但在劉晏求情之下,總算饒過了這位年近八十的老人。    
    其實名義上是自盡,但這種情況下經常不是真正的「自盡」,大概是沒時間等囚犯反省,所以為了節約時間,就得需要別人「幫忙」了。元載對主管的人說:「願得快死!」而行刑的人則拿著臭襪子塞到了他的嘴裡,說了句「相公您受點委屈」,然後就動手把他殺了。元載的死法我們不知道,但行刑的時候口中要塞東西,想來是為了不讓他大聲叫出來,那一定非常疼的了。首先可以排除喝毒酒,最有可能的是縊死,或者一棍子棒殺,反正不管怎麼死,都不會好受。至於那個臭襪子,想來元載臨死之時也顧不上嘗它的味道了。


第三部分郭子儀單騎見回紇圖(5)

    元載死後,他的家人也都跟著被殺了,連元載的祖墳及元氏家廟也都被毀。沒收財產更是不可缺少的一項。搜家的時候,有關部門居然搜出來八百石胡椒和五百兩鐘乳。雖非金銀,但這兩樣贓物必是有獨到之處才會被記下來——大概是因為人們沒見過這麼多的胡椒和鐘乳吧。有人算出當時的五百石相當於現在的六十噸。我們可以想像官員們看著一筐筐或者一麻袋一麻袋的胡椒張口結舌的樣子。元載收下這麼多的胡椒和鐘乳也確實讓人匪夷所思,不知道有什麼用處——什麼,吃?套用西遊記中老君的一句話「當飯吃哩」(注,老君指的是仙丹,只要他不心疼,當飯吃是沒問題的,而我們說的可是胡椒啊)……元載的貪污也許比不上和珅的有名,但從功力上來講,元載也並不遜色,大可以做做文章。    
    其實元載也是做過些好事的,他曾推薦後來審判他的劉晏做度支轉運使,充分發揮了劉晏這位理財能手在這方面的能力。此外,元載由於曾任西州刺史,對那裡的地形比較熟悉,針對吐蕃數次進犯,元載提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法,即攻取原州。他認為:四鎮和北庭移至涇州後已無險要可守,而隴山地勢險峻。大唐邊境向西到達潘原,吐蕃則戍守在摧沙堡,原州恰好是居中的地方,並且正對著隴山口。原州的西部是牧地,東面是平涼這個原州唯一的農耕縣,然而吐蕃並不駐守於此。每年盛夏之際,吐蕃都會去青海放牧。這就是一個機會,如果藉機修築原州城,二十天就可以完成。然後調遣京西的軍隊戍守原州,郭子儀的軍隊戍守涇州,分別把守石門關、木峽關,逐漸打通隴右,進而就到達安西並佔據吐蕃的腹心地區。元載對此是極熱情的,讓人畫了地理形勢圖獻給代宗,又秘密派人西出隴山去估量費用。代宗對此事則還很猶豫,所以就詢問剛入朝的田神功,田神功的看法是「書生之見」。元載一介書生,提出這樣的觀點來已經是不簡單了,而且我們看他的分析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不完全是「書生之見」的那種迂腐。元載的提議也並非從沒生效過,有一回他看到馬璘兵力無法對抗吐蕃,而郭子儀又守在河東這塊沒有戰事的腹心之地,便提議要郭子儀和馬璘都換一下駐守的地方,以達到各盡其能,並應允軍費不足的話由內地來資助。這件事被諸將認為是非常妥當的。相對而言,元載算是個關心國家大事並且有一定見識的宰相,總比後面的盧杞強了很多。在《新唐書》那樣嚴格的史書中,沒有被歸到「奸臣傳」中,可見元載還沒壞得特別厲害。    
    總之,元載可謂歷史上的大貪,而且其專權也對當時的朝廷上下造成了一定的危害,但其人也並非一無是處。近來有為元載翻案的文章,大多也是從他的幾項建議下手。    
    元載死後,代宗朝基本算是平靜下來了,因為兩年之後他也病死了。雖然五月初三剛得病,二十一日就駕崩,顯得有些太快了,但無疑傳位德宗是一次正常的順利的權力交接。    
    大歷十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太子李適的即位,宣告了代宗朝的結束,留下的僅有「大歷」這個年號的餘音。    
    尾 聲    
    唐是我國古代封建社會的高峰,沒有哪一個王朝可以比得上它的強盛,然而也沒有哪一個王朝的前後變化有如此之巨,從這個角度來說,安史之亂實在是一場具有非常「意義」的大亂。然而亂後,唐朝畢竟生存了下來,儘管中晚唐都有點半死不活的樣子,但總比八王之亂後立刻滅亡了的西晉要幸運了許多。    
    唐朝花了總共兩朝八年的時間平定叛亂,肅宗從即位開始便籠罩在這場動亂的陰影之下,而代宗則需要在亂後花費很長時間來彌補戰亂的傷痕。不管怎麼樣,從代宗手中交到德宗手中的唐王朝已經很平靜了。代宗也沒有把中央朝廷中對自己兒子的權力有威脅的人物留下來(懷疑代宗突然殺元載,是否也有這個原因在其中)。    
    肅宗是個很可憐的皇帝。而代宗最大的特點,似乎是他的優柔寡斷。兩位皇帝於才能上都沒有突出的地方,還都受制於人。也許,肅宗身體不好對此有一定影響,而代宗則更合適用「自作自受」來形容,他一手提拔了幾個人,最後又一手把他們毀滅。    
    當然,兩朝都沒有使唐王朝徹底走出陰影再度興旺起來,而且代宗甚至還有點走下坡路。但不可否認,這兩朝的承接對唐王朝是十分重要的。    
    如果沒有肅宗朝的鋪墊,代宗不會很快結束戰亂;如果沒有代宗朝的平定戰亂和一定的休養生息,德宗乃至於後面憲宗的所謂「中興」都無從談起。因此,肅代兩朝可謂安史之亂後的曙光。    
    公元780年,唐德宗李適改元建中,肅代兩朝徹底落下了帷幕,唐朝從此又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


第四部分詩的王朝——唐代詩歌之我見(1)

    詩的王朝——唐代詩歌之我見    
    公元618年,李淵廢黜隋恭帝,改國號為唐,年號武德,由此開啟了李唐王朝的基業,開啟了這個「詩的唐朝」——這是頗具藝術眼光的聞一多先生的話。    
    是啊,還能有哪個王朝當得起「詩的王朝」之名呢?無論是帝王與布衣,文人雅士與販夫走卒,抑或閨中女子與沙場男兒,都或嘹亮或低沉地歌唱著,只有唐朝才拉得出這麼一支龐大的詩人隊伍。就連盜賊遇上了詩人,也禮讓三分——他們要的並非詩人羞澀囊中的那一點點可憐的銀兩,而是一首詩。居然連唐朝的盜賊都是這麼風雅?    
    然而,公元907年,彷彿是冥冥中的安排,朱溫以同樣的方式廢黜了唐哀帝,建立了後梁。經歷了將近三百年的輝煌,唐朝走到了它的盡頭。然而政治上的結束,卻沒有終結唐朝高度發達的文明——雖然曾經佇立在長安的雄偉宮殿已然煙消雲散,雖然這個詩的王朝在悲歌中結束,但這個王朝的詩卻並未終結。在今天校園裡的讀書聲,在孩童呀呀學語的聲音中,在人們悠揚的誦讀聲中,它們一直在延續……    
    一、餘韻    
    唐初的詩壇,仍有著六朝時的錦色。華麗的詞藻,清婉的聲韻,嬌媚而又輕柔。詩中不乏的,是華麗的高閣,滿園的花樹,艷妝的美人。這是宮體詩的特點,或謂「齊梁之風」。    
    書法會令你霧裡看花,譬如軟弱的趙佶會寫出瘦金書那樣的字體。文學,竟也帶有欺騙性。前有歌詠大風的劉邦,後有吟唱黃菊的朱元璋,而戰場上更加英姿勃發的唐太宗李世民,所傾心的竟是柔媚的詩文。虞世南、褚亮等人,也深染著六朝文風。而印象中一臉嚴肅,又一貫喜歡與李世民「作對」的魏征,在詩的寫作上再次與李世民唱著反調,他那蒼勁而有力的詩歌使他在眾人中顯得很特別。然而,李世民畢竟不是吟著「玉樹流光照後庭」的陳後主,他可以寫出「一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這樣的句子和《經破薛舉戰地》這樣的詩歌,因此,《全唐詩》開篇第一卷曰:「有唐三百年風雅之盛,帝實有以啟之」。就是這來自北方男兒的豪氣,為南朝的婉轉之中注入了風骨,彷彿一位善舞美人,柔肢不再無力,終於成為揮灑著飄逸的綵帶翩舞於雲霞之中的飛天——美啊……    
    美包含著兩個不同的方面,如同色彩一般,有溫暖之色,也有清冷之色。徜徉於柔美之中,清風忽來。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歷來不乏仰慕者。衷情於道家的王績,嚮往著像陶淵明一樣的詩酒風流,於是他淡薄了功名利祿,衷情於琴書詩文,也不願理會與己無干的政治,只在明月之下縱酒,憩於自己的精神天地中。    
    以為古人說的都是苦澀的文言嗎?非也,王梵志的詩便露了玄機。如果說詩是雅文學,這位有名的「白話詩人」偏偏背道而馳地把詩寫得樸實甚至是俗野。口語、俗語,對他而言都可以入詩,從語言上來講,王梵志為詩歌來了一次「二次革命」。    
    唐代文人雅士宴集圖


第四部分詩的王朝——唐代詩歌之我見(2)

    二、初成    
    唐初的宮廷詩,上官儀把它發揮到了極致,甚至自成一體——上官體,這是唐朝第一個以詩人命名的詩體。上官儀成就了宮廷詩,卻也為宮廷所累,他被捲入了政治漩渦之中,成了政治的犧牲品。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上官儀的死卻是強制性地收束了「江左餘風」。    
    於是,四個天才少年意氣風發地走來了。「王楊盧駱當時體」,幾十年後杜甫仍懷想著「初唐四傑」。懷才易遭人妒,四傑非但沒有收斂鋒芒,反而更加張揚地展現著自己的傲岸甚至是張狂,睥睨著他們腳下的世俗。    
    天才似乎生來就是為了經受磨難的洗禮,而四傑又格外地飽受磨難。裴行儉當年對四傑的評價,不想卻成為準確的預言。「炯雖有才名,不過令長,其餘華而不實,鮮克令終」。四人中,王勃渡海墮水,驚悸而死;盧照鄰不堪忍受病痛折磨,投水而逝;駱賓王隨徐敬業起兵反對武則天,兵敗後不知下落;只有楊炯得善終。    
    四傑的詩作中,離別詩佔了相當一部分數量。「多情自古傷離別」,但四傑的離別詩除了文人式的淒悲,又額外有著豪士的爽朗,正是這種豪壯的大氣,反而又沖淡了原本的悲涼與無奈。「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又何必為遠行而悲呢?於是,化悲涼為悲壯,化感傷為感奮,款款深情中或許會有淚水,但繼之現出的是豪情的微笑。有了四傑樹起的孤高一代的旗幟,唐詩終於告別了六朝文風,真正地踏上了自己慷慨激昂的道路。    
    而陳子昂將古琴驚天一摔,又摔出了一個「更上一層樓」的信號,摔出了他的精神氣質,摔出了他的個性風采。詩如其人,在陳子昂栩栩如生的動人詩篇中,噴薄出一片憂國憂民之心。凜然站在幽州台上的他,迎風而立,不加雕琢地吟唱出一首《登幽州台歌》,使後世的文人志士們,隨之淚下,隨之感慨,更為之唏噓。    
    唐詩之成熟,還表現在這時產生了一種新體,即七律。這就不能不提宋之問和沈佺期了,他們在七律的成長上功不可沒。雖然這二人公認的「文人無行」,但寬容的唐人沒有因人廢詩。從長安的宮廷中走出,是宋之問的夢醒時分。前往萬里之遙的嶺南,宋之問可曾想到這是一條不歸路?或許,早發大庾嶺的他方顯出一分詩人本色,悲涼之聲令人惻然。沈佺期為人強於宋之問,但其才卻又不如。德才在他們身上開了一個玩笑,竟然是此消彼長的關係。    
    還有,魏晉風度的劉希夷,以一顆感傷的心,感受著落花飄零與剎那芳華流逝的心痛。當雪白爬上曾是紅顏少年的縷縷青絲之際,回首但看往事,空留下類似「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般的別樣淒美韻味——「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劉希夷一語成讖,《代悲白頭翁》成為他永恆的悲歌。    
    按聞一多先生的話,劉希夷是帶來了一個寧靜爽朗的黃昏,而張若虛則是更加寧靜爽朗的月夜。月夜,是啊,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這首孤篇橫絕的《春江花月夜》,在詩史上無疑是個奇跡——月光之下,物我合一,情景相生,傷感而無奈,流麗而婉轉,空靈而纏綿。「這是詩中的詩,頂峰上的頂峰」。    
    有四傑的清傲,有子昂的慷慨,有沈宋的雅致,還有像劉希夷、張若虛那樣的幽靜,唐詩豐滿起來了。    
    三、盛唐氣象    
    韓滉《文苑圖》    
    時至開元,大唐王朝如日中天,經濟繁榮,生活富足,思想解放,個性張揚,但如果沒有與之相配的文學,則這個盛世未免單薄。事實上大唐盛世根本毋庸為此憂慮。不必懷疑,現今能讓你脫口而出的,必是八方雄視萬國來朝的盛唐之音。    
    如果說盛唐的詩壇如同一個樂團,那麼其中有邊塞詩人豪放的軍旅進行曲,有田園詩人清逸的天籟雅音,還有李白男高音一般高亢嘹亮的歌喉。這是一幕大戲,人物眾多,曲調各異,然而激昂的主旋律卻總是那麼磅礡大氣——這是盛世的長歌。    
    高岑為首的邊塞詩派,或鋪陳描繪著塞外的奇致景觀,或盡情抒寫著慷慨的報國之情,或擦拭著對故園懷想的一滴男兒淚。高適毫不遮掩對功名的追求,坦蕩自信地寫出自己想幹一番轟轟烈烈地事業的雄心。岑參更構思奇險,妙筆生花,寫出往往令人耳目一新的詩篇,「君不見,走馬川,雪海邊,黃沙莽莽黃入天」,三句一韻的詩一氣呵成,不事停滯。詩家夫子王昌齡,七絕與李白攜手比肩,更有悲壯之歌,其「不破樓蘭終不還」的豪氣,「不教胡馬度陰山」的壯志,令人熱血沸騰。王之渙的一曲《涼州詞》,琅琅上口,一舉奠定了他名家的地位。還有李頎、崔顥等人,也唱著同樣的邊塞之歌,這正是泱泱大國神采奕奕的盛唐氣象。    
    王孟則領著一群詩人們在田園裡或笑談放歌,或暢飲美酒,在清雅的山林中,在幽靜的月光下,尋覓著自己的樂園。王維詩畫具工,才情並茂,將詩情與畫筆結合,繪出山水田園的濁濁詩意,寫出山水田園的生機盎然,「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生就的逍遙與禪悅。瀟灑自由的高人孟浩然,飄逸散淡,如天上閒適的雲,如水邊悠哉的鶴,「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生就的悠閒與恬適。還有裴迪、祖詠、儲光羲等詩人,無不細緻地審視著田園山水,毫不吝嗇地歌詠著這份優美,從側面折射出當時社會的安定,和樂觀開朗的時代精神。有了這一分安寧祥和,盛唐氣象更是錦上添花,豐富而多彩。    
    盛唐空前繁榮的文化,哺育出一位中國文學史上光彩照人的詩仙,這便是李白。李白是天之驕子,不然何以讓賀知章一見即呼為謫仙呢?李白很傲,便是天子,也無法對他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然而李白並非目中無人,他所看重的,是像孟浩然、王昌齡那樣有著詩文雅興的友人。李白固然傲氣,卻並不狂妄,面對詩名在他之下的崔顥的《黃鶴樓》,李白可以停筆不寫。這才是真正的瀟灑,真正的傲岸。李白喜歡明月,在月下酌酒,在迷醉中放聲縱歌。壯麗的山河,美酒與明月,是他寫不完的主題。奔放與豪邁,高古與圓融,共同構成了李白詩歌引人入勝的風景線。李白唱出了盛世最強音!


第四部分詩的王朝——唐代詩歌之我見(3)

    四、低谷    
    安史之亂的暴風驟雨吹散了盛唐氣象,只見烏雲滾滾而來,悲聲四起,文學似也受了感染,低下了盛唐高昂的頭,而變得沉重起來。    
    由盛唐而入中唐的杜甫,親身經歷了這場戰亂的全過程,目睹了各處的人間慘劇,用詩書寫了一部青史。如果說詩仙李白是在壯游中高歌,那麼詩聖杜甫則是在漂泊中低吟。杜甫詩中,充滿了對國家前途的誠心牽掛,對黎民百姓的真心同情,畢其一生都沒有絲毫衰減。杜甫自己又何嘗不苦呢?然而,若有千萬廣廈得以使天下寒士安定歡欣,便是他一人受凍而死,也會心滿意足,含笑九泉。這是何等偉大的胸襟,怎樣高尚的情操啊!能不為之感動?能不為之泣下?……    
    大歷的詩壇一片蕭索,幸好還有十才子苦苦支撐。但,依舊是那樣的邊塞,卻多了些哀思;依舊是那樣的田園,卻多了分荒涼。和盛唐比起來,風光不再,一切都被重創的悲風吹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蕭索。    
    李益、盧綸的邊塞詩,以低回的悲情代替了盛唐的激越,偶爾也有「回樂峰前沙似雪」的高亢,但依舊是「一夜徵人盡望鄉」的哀響不絕於縷。劉長卿的詩,如果以畫作比,近於白描,他用簡淡的筆墨抒寫著個人的孤獨寂寞,正像他筆下的「風雪夜歸人」。和杜甫一樣,韋應物也是由盛唐走向中唐的詩人,他回首望向盛世時的淚光,夾雜著對民生多艱的歎息,共同交織成盛唐余響。    
    然而也只能是余響了,大歷詩人們不再有盛唐詩人的熱忱,不再意氣風發,在他們文人式的儒雅中,夾雜著文人式的怯懦。「獨憐幽草澗邊生」,他們如同澗邊幽草,品味著幽谷的落寞。    
    五、中興    
    隨著戰亂的遠去,硝煙散盡,亂後的滿目瘡痍也漸漸得到醫治。雖然會留有疤痕的記憶與余痛,但唐人們畢竟重新開始了生活;雖然不會再有那樣的盛世繁華,但這份安定已然難得。於是文壇又熱鬧起來,元白、韓孟、劉柳……腦子裡突然想到了一個詞:「文藝復興」……    
    元白二人是摯友,交誼深厚,而且主張也一樣。他們一起提倡詩要寫得平易,因此不必為看不懂他們的詩而擔憂。他們主張「文章合為時而著,詩歌合為事而作」,於是便有了《新樂府》、《秦中吟》等作品。然而現實卻和他們開了個玩笑,白居易的「時事詩」並不很為時人所重,倒是感傷詩、閒適詩等不脛而走,傳唱四方。不談《長恨歌》、《琵琶行》,便是短小的《花非花》,亦是唯美感傷,意境朦朧,令人沉浸其中而不自覺。白居易感傷著,為社會也為個人,各種失意最終讓他躲進佛理中小憩,而這一歇卻再也跨不出來。元稹則感傷著家庭的失意,當他擁有了宰相的富貴之後,想起當初「貧賤夫妻百事哀」,於是用纏綿悱惻之筆,抒寫著對亡妻的悼念。「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元稹筆下的離思別有一番瑰麗的悲情。    
    與元白相反,韓孟詩派則故意把詩寫得晦澀難懂。或許多少和韓愈文章功力深厚有關,韓愈就是在以文為詩,配合他的以丑為美,可謂另闢蹊徑。除了韓愈,沒有哪一位唐代詩人能想起來把打鼾寫進詩中。險怪,同時也是孟郊的特點。韓愈則是雄奇與險怪兼得,從而成一代大家。    
    科場上少年得志的劉柳,同為「永貞革新」的風雲人物,然而隨著革新的失敗,劉禹錫和柳宗元都是幾度被貶謫。人生的失意沒有打倒兩人堅強的意志——柳宗元是一副硬骨頭,劉禹錫則是一副又硬又傲的骨頭。「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有誰能像劉禹錫這樣幾次因倨傲的態度被貶,等回來時年近六旬卻依舊昂著高貴的頭而不肯服輸?玄都觀,劉禹錫九死未悔地在這裡與朝廷糾纏了二十年。然而「硬漢」劉禹錫卻為著友人同時也是恩人的柳宗元的早逝痛斷肝腸。在詩歌上,他們也是兩顆璀璨的星,不為元白和韓孟任何一派所籠,清新自然,自成一格。    
    自然,除卻元白、韓孟、劉柳,中唐詩的天空不乏明星,如張籍、張祜,還有推敲的賈島。然而,這種表面上的興旺卻掩不住高柄所說的「唐詩之變,漸矣」。中唐詩人潛在個人的內心中品味著酸甜苦辣,品味著喜怒哀樂,獲得的是卻是斑駁的滄桑。聯想到晚景之前的燦爛,莫非這一時的興旺,竟是短暫的迴光返照?


第四部分詩的王朝——唐代詩歌之我見(4)

    六、晚唱    
    唐朝的光芒無可挽回地黯淡了,再也找不到大唐昔日的風采,再也看不到河清海晏的昇平氣象,卻滿眼是夢魘般山河破碎的憂患。晚唐詩人又如何不想輕快地把酒邀月?但,酒杯舉出去了,卻沒有詩酒風流與干雲豪情,卻只見吟者兩行清淚,一聲長歎……    
    晚唐的杜牧或許是最後的一絲清麗。那個揚州風流俊賞的杜牧,那個歷史遺跡前懷古憑弔的杜牧,在面對唐的晚景時,對重溫繁華的嚮往使憂傷變得更加心碎。「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燈影幢幢的秦淮河上,曾有過杜牧悲憤的呼籲,然而卻久久沒有回音。在秋風蕭瑟的樂游原上,杜牧向著昭陵的方向歎息,歎息中有對家族中道衰落的感傷,有對國家命運的憂懷,全化為血淚的詩,幽幽道來,蕩氣迴腸。    
    同樣站在樂游原上望向傍晚天空的還有處於牛李兩黨爭鬥漩渦中的李商隱。仕途與情感上一次次的磨難,使李商隱一生都處在淒楚之中,最終就是帶著這深深的淒楚,離開了這個世界——這個既讓他留戀,又讓他歡喜讓他憂愁讓他痛苦的世界。李商隱鬱鬱一生,詩歌也晦澀難懂。或許你並不知道他到底要表達什麼,但是,堆砌著華麗詞藻、深奧典故的極美的詩,配上動聽的韻律,卻讓人怎麼也無法捨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從沒見過被解釋成如此眾多意思的詩,「詩無達詁」被李商隱的詩發揮到了極致。    
    晚唐的穠麗,彷彿又回到了唐初的情形,但是唐初的北方風骨,卻是晚唐所不具備的。小李杜無疑是晚唐詩歌的先鋒,其下則為趙嘏、許渾,和李商隱並稱溫李的溫庭筠,還有羅隱、皮日休、陸龜蒙等人。他們或許是夜幕即將落下時依稀可辨的點點星光。正如李商隱的「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所說,晚唐是夜幕來臨之前的夕陽余唱,是輝煌了三百年的唐詩最後的韻歌。    
    公元907年,隨著唐朝走進了歷史的篇章中,唐代詩人們一代接著一代傳唱不息的唐之韻,落下了帷幕……然而,餘音繞樑,這一繞便是千年……    
    唐詩由初而盛,由盛而中,再由中而衰,留下了近五萬首詩歌。在文學的長河上,唐詩猶如一艘華美而雄壯的大船,滿載著斑斕星輝,縱情放歌,在歷史的天空中迴盪,迴盪……    
    笑倚清風立秋水·詩人王維


第四部分笑倚清風立秋水

    笑倚清風立秋水    
    ——詩人王維    
    璀璨的大唐詩歌的天空,有這樣一顆星,它時而熱烈,時而清冷,它華麗雍容典雅高貴卻不穠麗,它幽遠淡雅清高卻不孤傲。我喜歡這顆星,每每仰望大唐詩空之際,總不忘向那裡看一眼——    
    【詩情畫意】    
    也許大家都不陌生這樣一位詩人——王維。    
    小學就學過《少年行》: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    
    後來才知道,這只是這組詩中的一首。而前面兩首更令我心折。喜歡「相逢意氣為君飲」的豪爽,喜歡「縱死猶聞俠骨香」的慷慨。讀過之後,當真意氣風發,頓時精神抖擻,令人不禁發起「少年狂」來。    
    王維十七歲就寫出膾炙人口的佳句「每逢佳節倍思親」。多麼簡樸的詩句,卻是最深情的。只有簡樸的詩句,不加雕飾,沒有絲毫做作,才飽含真情。因為,真情是不需要雕飾的,它渾然天成,雖不華麗,但最能打動人心。這也就是這句詩千百年來深入人心的原因吧,不知它牽動過多少遊子的心。    
    喜歡「大漠孤煙直」的描寫,更心醉於「長河落日圓」的美景。有了這首詩,我們才知道,原來塞外的景象並不只是單純的蕭索,也不只是梨花紛落般的八月大雪。我們看到了太陽,在長河盡頭,不吝惜一絲陽光,給這荒涼的大漠帶來了幾多溫暖,幾多光明。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簡簡單單的二十字,然而卻有不簡單的效果。那無盡的相思,正蘊在「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這有限的文字中。這首詩造就了紅豆,從此,紅豆成了相思的代稱,就連大才子曹雪芹都不能「免俗」「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    
    還有,傳唱至今的古曲《陽關三疊》,那優美的旋律徘徊於腦海中,不自覺地就唱了出來「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唱罷,詩與曲久久縈繞心頭,那對友人的款款深情深深地感染著歌者,直讓人羨慕被送別的友人元二,能得到這麼純樸這樣深厚的友情,夫復何求?    
    當然,王維最拿手的還是「本行」——山水田園詩。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詩人欣賞著山中夜景,卻不忘讓我們也享受其中之樂。他一邊陶醉般地望著眼前的畫卷,一邊對我們描述。詩從詩人口中緩緩道出,彷彿不假思索,卻分明是一首優美的詩!景美如畫,詩美如畫!    
    可為什麼說是畫呢?因為在我的腦海中,不單有著詩,更有著一幅優美的山水畫。    
    這就是蘇東坡贊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原因吧。    
    且慢,詩中有畫我們看到了,可是畫中有詩呢?    
    畫史上,王維以南宗畫派開創者的身份名垂青史,更以文人畫的始祖而倍加受到後世文人的稱道。米芾素顛,然於王維之畫卻不吝一分讚美;秦觀才子,睹王維之畫幾日,竟覺病癒……還是蘇軾,在看過王維和吳道子的畫後,覺得吳道子的畫雖妙絕,「猶以畫工論」,而王維則得之於象外,如「仙翮謝籠樊」。連蘇軾這樣的大才子,都「於維也斂衽無間言」。    
    雖然如今我們可能無緣再睹原作的真面目,只能看到幾幅可能還是贗品的作品。然而,從留下來的資料我們可以看出,那些畫不但畫技高超,更當之無愧地做到了畫中有詩。元好問、黃子久等人都曾觀畫而詩,寫出「江雲滉滉陰晴半,沙雪離離點江岸」、「歸來一笛杏花飛,亂雲飛散長天碧」的佳句。    
    即使那些畫不是真品,但是觀之亦覺奇妙無比。單以《江山雪霽圖》來講,筆墨清潤細膩,山、樹錯落有致。畫中積雪千里,果然一片雪白世界。然觀此雪景,卻無落寞蕭索之感,有的卻是素雅恬淡與那一份安寧。彷彿置身其中,漸有寒意,不禁想起「戶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那麼,真品,只有比這個還好。


第四部分少年行

    一、少年行    
    王維,字摩詰。    
    有人說,「維摩詰」其實在梵語中是這樣的意思:「維」是降伏,「摩詰」是妖魔。於是王維的名字便是「降伏妖魔」。如果大家都以字稱呼他的話,其實是在喊「妖怪」——這是文人的幽默。其實佛教中的維摩詰是一位居士,但是卻與佛平起平坐,其本意為:「淨名」、「無垢稱」。    
    維九歲能屬文,是位早慧的詩人。    
    是啊,如果不早慧,何以以十七之齡而吟「每逢」之句?而又有老將、桃源之作?還有那梁帝筆下的洛陽女兒,在王維筆下則妝成只是熏香坐……    
    是啊,如果不早慧,何以身為岐王的李范願意帶著他到「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的楊宅游賞,又何以有《集異記》中生動的一幕……    
    年輕的王維在岐王的帶領之下來見太平公主(還有人說是玉真公主。不過,這位公主能掌握試官大權,而且開元初沒有別人吧,應該就是那位太平公主——關於這一點,學術界也在爭論,暫且以太平公主來寫吧)。這是怎樣的一個少年呢?「妙年潔白,風姿都美」,「風流蘊藉,語言諧戲」,文雅而不失靈活。當他詠誦自己的詩作時,公主大驚:想不到一直被自己以為是古篇的佳作,卻皆出於這個少年之手!    
    然而王維的表演並沒有結束,因為,他不只有著詩情畫意,也是位音樂家。一曲《郁輪袍》聽得眾人如癡如醉,滿座動容。詩畫樂俱工俱佳,即使是歷史上也沒有很多這樣的極品文人。以這樣的才華,解頭(解元)自然非他莫屬——其實,這才是他們此行的本意,就是要和張九皋那個事先定好的「解頭」爭一爭。    
    有人說這是作弊。然而在唐朝,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干謁」。干謁,就是自己推薦自己。    
    這有什麼不好?這有什麼不對?這是對自己的肯定,是對自己的認可。連自己都不敢正視自己,那麼自身價值何在?韓愈不也曾為千里馬甘老於枯廄而悲而歎而憤——世上哪裡會處處都有伯樂呢?於是唐朝人充滿自信,踏上干謁之途。自然,到後期干謁的味道越來越不純正,那是後來的變質,然而在開始,這卻是一個很好的自薦途徑。    
    王維以自己的多才多藝贏得了這次干謁的勝利。如果沒有真才實學,又怎麼會扳動小有名氣的張九皋,怎麼會讓公主改變初衷……    
    經過幾年洛陽之旅,加之成功地取得瞭解頭,王維以二十歲的年齡便走上仕宦之路。學而優則仕,當時進士人數並不多,「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王維二十左右便成為進士,這在唐朝也算是少數了。    
    既然當了官,那麼作為家中長子的王維無可推卸地承擔起撫養弟妹的義務(王維的父親早亡),從此告別少年時代,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第四部分前路白雲外,孤帆安可論

    二、前路白雲外,孤帆安可論    
    初入仕途的王維便碰了釘子。看來他畢竟還不老道。    
    可是,老道、圓滑又有何用?因為他很可能捲入的是政治的傾軋。    
    不就是舞黃獅嗎?哪有這麼嚴重。    
    是啊,單是舞黃獅當然沒有這麼嚴重。可是,如果有政治因素呢?唐玄宗雖有和兄弟關係不錯的名聲,可是「自今已後,諸王、公主、駙馬、外戚家,除非至親以外,不得出入門庭,妄說言語!」的一份詔書卻透露出他到底還是不放心的。這時王維就作為一個和諸王關係不錯的人被清理出長安了。    
    這很出乎王維的預料吧,因為只得意了這麼短的時間,便嘗到了貶謫的滋味。他去了濟州。    
    王維在濟州生活了十年。    
    這十年中,他的髮妻去世了,他從此孤身度過了餘下的三十年。這十年,他由當初的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轉為漸明世事的成熟男子。十年中,他的好友祖自虛去世了,十年中……總之,這十年中發生了太多的事。    
    十年後,他終於可以再次回到長安,再續少年時的舊夢。    
    當他看到了文人宰相張九齡時,他的政治熱情一下子高漲起來。他寫詩給張九齡「賤子跪自陳,可為帳下不?」這是多麼大膽的自薦!多麼坦率多麼真誠!比之於扭扭捏捏明明想做卻又不敢說出來的人來豈不痛快!    
    張九齡欣然接納了他。有一次,當時朝中的中高級官員們舉行了個聚會,王維雖然官不大,但也參加了。這次聚會大有東晉時那次有名的蘭亭集會的意味:曲水流觴,把酒吟詩。之後,又讓王維寫了一篇序。這說明王維已經融入在他們之中了,當然,是相同的政治主張把他們緊緊連在一起。    
    然而,歷史等待著他們的又是什麼呢?


第四部分秋日平原好射鵰

    三、秋日平原好射鵰    
    歷史不容許假設,可是我們假設一下,如果歷史接著這麼發展下去,也許我們今天知道的王維會大大不同。    
    然而,這時,歷史的舞台上出現了一個扳道員——李林甫。於是,歷史奇妙地轉了方向。    
    張九齡終於敗下陣來。從此,開元盛世逐漸走向了天寶危機。    
    李林甫得意地上台,得意地打擊原來的舊黨,有的死,有的貶。王維呢,則被趕到了邊塞。    
    不知道王維心裡是怎麼想的,但是,他好像沒有沮喪,倒似乎為了能夠遠離是非而欣慰。    
    單車問邊,就這樣來到了邊塞,看到了大漠中直線般的狼煙,還有在長河盡頭圓圓的太陽。靈感就這樣來了,和那個蕭關相逢的使者一起來了。    
    王維到了邊塞後,沒有馬上回去。不知是不能呢,還是不願?總之,他留了下來。是啊,回去幹什麼呢?    
    唐朝的文人其實和後世的文人有很大不同,他們才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呢。王維,別的不知道,馬術大概還是頗精的「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兩首詩中都提到了射鵰:「回看射鵰處」,「秋日平原好射鵰」。如果沒有親身經驗,何以寫得如此傳神?至少,他是參與過打獵的。    
    這一兩年內,他幾乎沒有發過什麼牢騷,倒有種興致高漲的感覺。或許是在這裡看到了軍中少年的風神,又溫熱了他年少時「縱死猶聞俠骨香」的一腔血吧。    
    然而,他總還是要回去的。離開邊塞時,王維心中是高興還是惆悵呢?    
    不得而知。


第四部分多情自古傷離別

    四、多情自古傷離別    
    回到長安的王維接著又南下出了一趟差「楚塞三湘接,荊門九派通。」    
    他坐在船上,看著外面,江流在天地之外,山色似有還無。果然襄陽好風日啊!    
    對了,襄陽,他到了這裡,一定很高興,因為他可以去看看當年的好朋友——孟浩然。    
    是啊,一別多年了。當年在長安和孟浩然相逢時,四十多的孟浩然是來考進士的。和他雖然差著十多歲,卻是一見如故。    
    傳說王維有一次帶著孟浩然到了他辦公的地方,正在海闊天空地聊著,忽然玄宗大駕光臨,搞得二人手足無措,孟浩然只好鑽到了床底下。於是王維趕緊迎駕。唐玄宗估計也是個「地下工作者」,居然早就看到了這些,於是問是誰來了?王維說是孟浩然,玄宗倒沒生氣,反而高興地說早就想見見他了。孟浩然頂著一腦袋土鑽了出來。可他到底不是做官的料,這麼輕輕鬆鬆得來的機會又輕輕鬆鬆地扔掉了。「不才明主棄」,就這麼一句斷送了他的前程。得罪了皇帝的孟浩然只好打包回去了。王維也是愛莫能助。有人責怪王維沒有為孟浩然開解。只是,「不才明主棄」要怎樣來解釋才能讓玄宗回心轉意呢?    
    離別時,孟浩然贈給王維一首詩,認為王維是他的知己好友。兩個人從此分開,再沒見面。    
    如今,終於有機會了。    
    也許王維興沖沖地來到了孟浩然的家裡,而得到的消息卻是,孟浩然已經去世了。    
    故人不可見,漢水日東流。    
    逝者如斯夫……看著漢水滾滾東流而去,想起了不能再見一面的老友,王維黯然傷神,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他回憶起孟浩然的樣子,就這樣,追著回憶畫了一幅孟浩然的畫像,掛在刺史亭中,而這個亭子也由此而改名「浩然亭」。    
    本是一次故友重逢的好機會,卻變成了生者的痛悼……    
    那首《哭孟浩然》短短二十字,卻是聲淚俱下,情意迴盪不已。千百年下,當我們讀到這裡時,也不禁為著兩位詩人之間的深情厚誼而感動不已……


第四部分輞川風月

    五、輞川風月    
    從南方歸來的王維徹底地可以「獨善其身」了。    
    朝廷裡的情況,任誰都清楚,王維也是。他買了宋之問的別墅——輞川。於是,後面的日子,他多與裴迪一起在這裡悠哉游哉,賞景賦詩。    
    輞川真是個好地方。明月竹林,白石清灘,空山青苔,古木衰柳,飛鳥夕嵐相伴,欹湖簫聲飛揚。王維和裴迪就像兩隻迷上花香的蝴蝶陶醉於此。    
    是啊,他是在逃避,也難怪有人會批評他。    
    可是,他除了這樣,還能怎麼做呢?難道讓他以一個詞臣的身份像魏征那樣犯顏強諫?這樣做的把握幾乎等於零。他沒有魏征所擁有的尊重與地位,而李隆基此時也沒有了當年奮發的心情。這樣做的的結果,只能是大唐少了一位傑出的詩人,又多了一起慘案。這倒符合儒家提倡的殺身成仁,王維也像一隻自己跑來就戮的羊羔成為祭祀的犧牲——這樣做一點意義都沒有。    
    他不想與李林甫等人同流合污,不願跟著他們做壞事,又沒辦法扭轉乾坤,他所採取的辦法也是無奈之舉。    
    然而,應酬還是有的。不知是哪一次皇帝帶著大臣們去驪山溫泉,皇帝寫了首詩,於是大臣們奉和,奉和的人中居然還有李林甫。於是王維寫了首和李林甫的詩——《和僕射晉公扈從溫湯》:「天子幸新豐……上宰無為化,明時太古清……謀猷歸哲匠,詞賦屬文宗……長吟吉甫頌,朝夕仰清風。」詩的確是不怎麼樣的,卻成了王維向李林甫投降的鐵證。可是,細細品味一下,有些地方真的很有意思。    
    看過一本書,書中寫到這時,分析說王維是有意諷刺李林甫。因為李林甫「僅能秉筆」,而王維卻說他「詞賦屬文宗」。過分地吹捧就成了諷刺,王維的用意正在於此,而且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還有,李林甫曾教訓諫官們說:「明主在上,群臣根本就不用多說話。不然就會像馬廄裡不聽話的馬一樣被哄出去。」這個就是「上古無為化」了。那本書中有一句說得十分精妙:中國的士大夫與喜歡罷工抗爭的外國人不同,他們更喜歡用的是消極怠工。    
    王維正是在消極怠工。    
    自然,他是軟弱了一點,可是,他畢竟是有正義感的,沒有在混濁的官場中被染黑,進而同流合污,他的正義感沒有被輞川風月銷磨。他就如同一汩清泉,無聲無息地流淌在陰暗的黑林裡,任陽光被遮擋,依然清冽……


第四部分秋槐葉落凝碧池

    六、秋槐葉落凝碧池    
    大唐的盛世終於走到了盡頭,這回,充當改變歷史的人變成了安祿山。    
    「安史之亂」一下子讓依然沉醉於大唐雄風的人們醒了過來。    
    於是唐玄宗醒了,帶著他的愛妃、兒孫逃了出去;長安的大臣們醒了過來,金殿之上卻已無皇帝的蹤影。他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便成了安祿山的俘虜。    
    有些人投降了,成為名副其實的偽官。他們有的簡直是厚顏無恥,當初那麼不服安祿山的哥舒翰如今也跪地求饒。還有陳希烈,主動甘心改事安祿山,還有深受玄宗信任的張氏兄弟,也背叛了大唐。除了他們,別的官員則被帶到了洛陽。在東去的人群中,就有王維。    
    王維被囚禁在菩提寺中,環刃交加。在來之前,他本想逃過去的,「服藥取痢」,可是不容分說,仍被帶了過來。沒辦法,樹大招風,他雖然不是政治上很重的砝碼,但是卻是「天下文宗」,名氣很大的,安祿山要的就是這個。    
    王維像    
    王維也很想逃,可是逃不了。他沒有杜甫那樣的人身自由。他是被看守著的啊。那段日子一定不好過,    
    有一次,凝碧池頭發生了慘案。雷海青忍不住內心的憤慨在演奏中把樂器摔碎,向著玄宗的方向慟哭。結果被殘忍地殺害了。裴迪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王維,王維聽後深受感動,揮筆寫下這首《凝碧池》(原名《菩提寺禁》,裴迪來相看,說逆賊等凝碧池上作音樂,供奉人等舉聲便一時淚下。私成口號,誦示裴迪):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這首詩中,他的政治態度極其明確,他是站在大唐這一邊的。這首詩當時在暗地裡流傳,竟傳到肅宗那裡。王維也許當時不會料到,就是這首詩日後救了他一命。    
    然而,在刀劍的逼迫下,王維還是接受了給事中的偽職。這也就是他備受後人指責的原因。宋人甚至認為王維人品不好,連他的詩也不要看了。這又何苦呢?    
    王維是軟弱了一點,沒有殺身成仁的大義凜然,當然談不上是烈士。可是又與主動投降的人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恐怕那些指責王維的人如果遇到這樣的事也未必比他做的好。當然,會有人很有氣節的一死或是矢志不渝地直奔到肅宗所在的地方,也有人參加了討賊的隊伍,像雷海青、杜甫、李白就是(李白是想要去討賊的,只是加錯了隊伍)。雷海青自是比不上了,可要是他也有自由的話,他應該也會逃出洛陽的。    
    對於這一點,唐朝的人們看得很開,尤其對偽喑和凝碧之事,評價都是很高的。就拿杜甫來說,他對王維極其同情,曾寫詩為他辯白: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他把王維比作庾信,而與陳琳不同。說來真像,王維的遭遇和庾信還真的很相近,都是迫不得已。由此也可見唐朝的開放與寬容,對於像宋之問那樣的人尚且沒有因人廢詩,何況王維呢?    
    然而,王維自己,卻是很痛苦的。從此之後,陷賊一事猶如在他心上刻下了深深的一刀,傷口再也癒合不了。    
    從此,王維才真正沉溺於佛理與山水之中。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


第四部分秋水芙蓉,倚風自笑

    七、秋水芙蓉,倚風自笑    
    王維精通佛學。單看名字就能看出來,至少是很信奉佛教。這與他的母親也有關係,他母親崔氏就信佛。    
    王維悟性很高,也難怪會把很多人看不懂的佛理,理解得很透徹,甚至與大師們論道,倒真有些維摩詰居士的意味。而且他是真正地融會貫通,融到了詩中,還有畫中。    
    他曾畫雪中芭蕉,還有,畫花的時候,很多不同季節的花都畫在同一張紙上,有人譏他不知時令,我看倒是王維要笑他不懂神韻。    
    王維的多才多藝,前面也曾提到,他除卻詩畫,在音樂上也有造詣。有一次一個人拿著一幅畫——《按樂圖》,王維看了一眼,笑了笑,說:「這是《霓裳羽衣舞》第三疊第一拍。」有人不信,然而再次看此舞之時,卻驚訝地發現,第三疊的第一拍竟然和這幅畫如此相似……    
    在王維的有些詩中,有時也不自覺地融入了佛家的理念,尤其後期的有些詩,讀完之後甚至會使讀者也產生那種寂滅的心理。不過總體來講,他的詩中還是富貴氣息更多些,這也就是同為信佛的詩人,他能夠超越賈島而為詩佛的原因。而賈島的詩中則寒苦的僧氣較濃,沒有盛唐王維的雍容與高華。    
    都說詩是窮而後工。而王維一生雖然有起有落,但總體來講,一直在做官,可稱是富貴了,而且他官至尚書右丞(魏征就曾做過這個),職位不可謂不高了(唐代的官品可不是明清時期那樣濫賞的,整個唐朝的一品官員都並不多,即使是宰相尚書左僕射,也是二品。尚書右丞是正四品下,確實算是比較高的了)。然而詩依舊寫得這麼好,比做了高官後詩才下降的高適來是強了不少。    
    王維在當時聲名很高,被稱為「天下文宗」。他流傳下來的詩將近四百首,其實是很多了,但是遺失也是很多的。天寶年間,因為戰亂,據說十首詩中存下來的不足一首。當看到「十不存一」這句話時,令人心中隱隱作痛。如果遺失率沒有這麼高,那麼,其中一定有很多好詩。可惜啊……    
    王維本人多才多藝,寫的詩也是各種體裁、題材,樣樣俱全。    
    唐詩品彙中評道:五古七古,以王維為名家,五律七律五排五絕,以王維為正宗,七絕以王維為羽翼。而七律,實際上是唐朝的一種新體,到武則天時才剛起步。先不說初唐詩人寫的太少太少,從質量上也是不好的。在王維的四百首詩中,七律就有二十多首,看起來不多,可是在盛唐卻是首屈一指。而且這些詩質量也很好。像那首《早朝大明宮》,壓過了賈至、杜甫,和岑參各有勝負,有的說岑更好,而有人則說只有親身經歷大唐盛世的王維才真正寫出了盛唐之音。當然,杜甫後來是七律聖手,可是要放到七律的發展史中來看,王維無疑是走在杜甫前面的先驅者。    
    還有,六絕自古少見,王維卻一連寫了七首,很是有名。其中之一: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    
    花落家僮未掃,鳥啼山客猶眠。    
    這首詩和孟浩然的《春曉》幾乎意境一樣,堪稱姊妹篇。    
    題材上王維的詩也是多種多樣。田園山水自不必說,他比只寫了六首邊塞詩的邊塞詩人李頎還多寫了十多首。此外,送別詩、愛情詩……只要你能說得出來的,幾乎都能從他的詩集裡找到。    
    還有一種詩,差不多人們從來都不會注意,更別提喜愛,就是應教詩、應制詩。偏偏王維又是寫這種詩的高手,把應制詩寫得也那麼可愛。「雲裡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又是一句體現了盛唐氣象的佳句,就出於《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制》。詩的末尾說「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重物華」,蘊涵規諷之旨,趙殿成稱:因事進規,深得詩人溫厚之旨。作為應制詩,不諛上,不拘泥,體態雅正,實屬難得。因此,把王維單純歸到田園詩人當中實在有點不公平。    
    說到雅正,我覺得王維的確是文人的那種雅致。就連等待友人到來,都是那麼從容。《待儲光羲不至》中,從早晨他就一直在等著友人,最後疏雨過春城,明知友人已經不會來了,可依舊臨堂空復情。沒有急躁,還是那麼端莊。    
    王維的詩中有意氣風發,有奮發向上,有懷才不遇,有……可是,你看過他的詩中有怒目金剛式的憤惱嗎?……最厲害的一次,恐怕要屬這首《酌酒與裴迪》了: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    
    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這首詩不為很多詩集所收,尤其是現在的詩集。可能與詩中的消極情緒有關吧。可是這實在是一首好詩,讀來十分順暢,當然這對深諳音律的王維來講做到這點並不難。詩中對於人情翻覆有著憤懣,有著不滿,可是你只能從讀後的心理感受來瞭解這一點,而詩的表面卻是極平和的。而且到最後,更是「世事浮雲何足問」,這也是他一貫的處事和處世方式。    
    《詩人玉屑》中評王維是:秋水芙蕖,倚風自笑。    
    實在是很好的評價。王維一生清高寧靜,正像芙蓉一樣出污泥而不染。他的詩也是一樣,澄清精緻,貴在於潔。王維的詩中神往著淳樸,更有著雍容的氣度,是他作為士大夫的風雅與自矜。    
    聞一多先生曾說:王維替中國詩定下了地道的中國詩的傳統,後代中國人對詩的觀念大半以此為標準,即調理性情,靜賞自然,他的長處短處都在這裡。    
    公元761年,王維悄悄地離開了人世,然而,他的詩還有他的故事,卻令後人說也說不盡——    
    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第四部分盛世歌者謫仙人(1)

    盛世歌者謫仙人    
    我拿起筆,又放下,然而又拿起來……雖然我知道,這個人曾被無數人讚歎過,歌頌過,但我耐不住心靈的感召,終於寫下這篇文字。    
    【追月】    
    李白像    
    公元前二百多年,在一條江的江畔,一位老人望著滾滾向東逝去的江水,沉吟著。他想到了自己的貶謫,也想到了國家的命運……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    
    他苦笑著,聽到漁父在說:「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哦,他是在勸自己應該變通。    
    然而,志高潔者,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於是,他又聽到了漁父來時唱的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    
    他抱起一塊大石頭,向江中的清流望了望。然後,閉目——那一刻,他與清清的江水融為一體,他再也不必擔心世間的塵埃會玷污他的聖潔,他再也不必為自己孤獨寂寥而抑鬱。    
    那一天,是陰曆的五月五日,那一條江,被稱作汨羅江。    
    千百年後,我們在這一天,仍然在江上劃著龍舟,並向江水中撒下一種名為「粽子」的食物。然而行舟江上,已不是為救投江的詩人,投下粽子也並非為果江魚之腹。    
    這一切,都只為那個熟悉並感動著我們二千多年的名字——屈原。    
    是啊,屈原,中國第一位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一位愛國的詩人,他開創的楚辭至今為人傳誦。這已經足夠值得我們懷念了。    
    在屈原投江的一千年後,在另一條江的岸邊……    
    一位老人獨自酌酒。甘醇的美酒順著喉嚨而下,一杯復一杯。身體泛起一陣暖意。一陣清風吹來,有說不出的涼爽與愜意。    
    站起來,覺得一陣頭暈……大概是有些醉意了。但他知道,自己的意識還清醒,這種似醉非醉的情形,無疑是飲酒的最佳境界——他曾經乘著隨酒興如泉水般汩汩湧出的詩興,伴著朦朧的醉意,寫下無數篇佳作。    
    抬頭望見了明月。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月亮,笑道:「老朋友,今晚我們又可以在一起喝酒吟詩了。」    
    於是,他翩翩然起舞,口中隨意唱著腦海中泛起的詩句——即便只是隨意而成,竟也是令人傾倒的佳作,或者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沒有刻意雕琢的詩才算天成。    
    吟著,舞著,忽然間看到地面上那個隨自己身形而動的影子,竟似在隨著自己的韻律而伴舞。他笑著指向它說:「哈哈,差點把你也忘了。老朋友,來,敬你一杯。」說著,將杯中清冽的酒灑向地面。    
    吟夠了,也舞夠了,身上泛起了微汗。覺得十分盡興,於是輕輕拭去額上的汗,迎著清風,走到了離江咫尺的岸邊,硬撐起迷離醉眼,懶懶地張望過去。    
    江面上,月亮銀色的光灑了一片。風吹著水面,漾起粼粼細波,打碎了冰輪的倒影。    
    「咦,怎麼,你原來是在這裡啊……哈哈,每次都是我邀你飲酒,這回,你也要請我一次嘍……今晚我們不妨飲個痛快!我們還可以賦詩,還可以放歌,還要起舞……」他回首,笑指著地面,「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我們三人一起作樂該有多暢快……」    
    只見他縱身一跳,江面上立刻濺起細浪,月影更加凌亂……    
    那是大唐安史之亂即將平息的前一年的一天。    
    追月,投江——他似乎太任性而為了,杜甫不會這樣做,王維也不會。似乎只有那個人……    
    對,這裡的「他」就是李白,就是那個浪漫到理想的詩人李白。然而這只是個傳說……    
    止住心痛,因為不必為他而難過,這對他而言,無疑是個最理想的結局。李白沒有死,只是去和月亮一道飲酒賦詩去了,塵世的我們是無法看到他的。    
    我願意相信這個美麗的故事,我願意相信李白就是這樣離開這個塵世。畢其一生都在追求理想的他,終於達成了自己的宿願。    
    我們應該為他高興……


第四部分盛世歌者謫仙人(2)

    【繁華長安】    
    蜀江水碧蜀山青。    
    幾十年後,白居易憑著想像,用極簡潔的文字,描繪出了天府之國的山川之美。正是這夢幻般的山水,養育出了李白這樣的詩仙。    
    事實上,李白出生並不在中原,而是在碎葉(今吉爾吉斯斯坦北部托克馬克附近)——也就是說,李白是個「外國人」……    
    這是我幼時第一次見到李白生平介紹時想到的,不禁有些氣餒。想像中,飄逸的李白一下子變成了一個深目高鼻,甚至還留著黃色山羊鬍的形象——太可怕了。    
    幸好,再大些又知道李白是因為先人在隋末流放到了那裡,所以才會在那裡出生。於是李白又回到了自己原來想像中的樣子。其實他出生在哪裡又有何妨呢?李白五歲時來到蜀地,從這時起他便呼吸著爛漫山花的芬芳,感受著青山綠水的怡人,吸收著華夏文明的精萃。    
    只是,有人懷疑起李白的身世了。有人說他的先人是李暠——其實人家本來就自稱是「涼武昭王暠九世孫」;有說是李賢、李瑗、李倫之後。還有一種說法,非常有意思,說是李建成之後。我看過的一些書、論文中就是這麼寫的,而有一個遊戲,乾脆就是這樣設定的:李白的父親要李白去找他們祖上仇人的子孫(當然是指唐玄宗了)去報仇……    
    李白見到了唐玄宗,當然不是去報仇,而是因為李白的詩名太盛了,所以唐玄宗把他召入長安,供奉翰林。因詩而被皇帝直接召見,我想不出還有哪個人有過類似的經歷。    
    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高歌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時年四十二歲的李白,受到了皇帝的邀請,他仰天大笑,意氣風發,昂首走進了長安,昂首邁進了皇宮。於是唐玄宗從御輦上走下來迎接他,於是李白坐在七寶床上享受著「御手調羹」的待遇,於是他成為了皇帝的座上客。    
    賀知章像    
    顧盼神飛、飄逸瀟灑的李白,在賀知章一見之下即驚為天人,呼為「謫仙」。忽然想起幾十年後,白居易初見顧況時,顧況調侃地說:「長安米貴,居大不易」。然而一旦看到白居易所作之詩,一驚之下改口說:「有句如此,居亦何難?」然而賀知章沒有顧況這般「傲慢」,而白居易又比李白多了些人間煙火的味道。白居易是到長安求仕,李白則是在天廷貶謫之下才來到長安。    
    魯仲連義不帝秦,張良辭封萬戶侯。李白的詩中常可見到此二人。    
    李白深信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建萬世功業,然後拂袖而歸。置功名於不顧,所建一切功業不過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才華,是為了完成自己的願望,功名於我何有哉!這是李白追求的理想人生。    
    然而,世上並不容許這樣的理想存在。玄宗也根本沒有想過要讓李白來做宰相,他看中的是李白的文才。    
    事實上,玄宗還是有識人之明的,至少,李白確實不適合政治。一個政治的李白,不會「視萬乘如僚友,戲同儔如草芥」,一個政治的李白,不會在宮廷中長袖善舞,不會叫連太子都尊稱為「二哥」的高力士為他捧靴,一個政治的李白,不會「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然而李白傲岸著,也鬱悶著。    
    於是他醉了——既然不乘意,何妨一醉?    
    有人來了。名滿一時的歌者李龜年,微鎖雙眉。    
    沉香亭畔賞牡丹,名花在前,又有美人相伴,然而還少點什麼。音樂修養極高的唐玄宗立即想到,此時應有歌舞助興。然而,玄宗聽膩了舊辭,喝止了李龜年的歌聲。他想到了李白。    
    「喂,醒醒啊……」李龜年輕輕地推了一下李白。    
    李白睜不開惺忪的睡眼,只說了一句「我醉欲眠卿且去」,轉過身去,又沉入夢中。    
    唉,真是個詩癡啊……李龜年這樣想著,無奈又推了推他——看來是沒用的了。李龜年搖搖頭,只好讓人將他抬進宮去。    
    一串串細雨般的清涼灑在臉上,化開了醉鄉中的煙雲,把不知游到何處的李白帶回了人間。    
    不,還不夠,這一點點酒又怎能盡興?陛下啊,請你不要吝嗇大唐最甘醇的美酒,因為我李白是「鬥酒詩百篇」……    
    玄宗疑惑著,擔心著,但仍然命人賜酒。    
    李白沒有食言。他連飲數杯,飄飄欲仙,迷醉中,抓起筆來,洋洋灑灑地在紙上抒寫著他的詩意,三首《清平調》就這樣一揮而就。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主帶笑看……    
    玄宗誦讀著,咀嚼著,回味著,似乎也要醉了,是迷醉,迷醉在李白的詩中。貴妃也手執花枝,含笑聆聽著——「好!」一聲喝彩,於是眾聲附和……


第四部分盛世歌者謫仙人(3)

    而李白依舊微閉的雙目卻向天上看著:不,我不是御用文人,這不該由我來做……    
    他不明白,不願意明白,為什麼一定要他屈從於權貴?一定要他屈從於這俗世的安排?    
    終於,李白受到了讒毀。是啊,像李白這樣自比接輿「鳳歌笑孔丘」的狂人,又怎能不受到讒毀呢?    
    「君王雖愛娥眉好,無奈宮中妒殺人。」李白大概想起了屈原的「眾女嫉余之娥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總之,「娥眉曾有人妒」,既如此,又何必久留?    
    從來不想約束自己成為規範的仕者的李白,雖然達成了他「終南捷徑」的夢想,但那畢竟是個夢想。夢總會有醒來的時候,夢醒的失落猶如晚春最後一縷殘紅。李白夢醒得太快,僅僅三個年頭,時間加一起不過一年多,他便離開了這座當時舉世聞名的都城。    
    他是主動要求離開的,玄宗沒有挽留。    
    也許,和來時唱著相似的歌,和來時一樣的仰天長笑,和來時一樣的昂首挺胸,如今李白又唱著那首熟悉的歌,大笑著,昂著頭踏出了長安的大門。    
    高歌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世俗」人!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摯友】    
    一路向東,來到了與西京長安相應的東都洛陽。就是在這裡,李白遇到了小他十二歲的杜甫。後人把這次相遇比喻為唐代詩壇兩顆巨星的碰撞,然而事實上或許沒有我們想像中的火花的產生,只是很普通的相遇罷了。也許是在某次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的聚會中,也許就是在某個酒肆中。然而,相遇之時形式上的簡單,並不意味著意義上的尋常。    
    也許,這就叫一見如故。飄逸的李白以他獨特的魅力,使杜甫為之欽佩。正如《唐之韻》裡所說,杜甫對李白應該也有著晚輩對長輩一般的尊敬與崇拜。就這樣,李白成了杜甫一生牽掛著的朋友,成了杜甫一生的偶像。    
    一年後他們在山東分離,從此再也沒有見過。聞一多先生說「青天裡太陽和月亮走碰了頭」,也許正是如此才注定了他們兩個不能再見。交深不在言多,雖然不再有重逢的喜悅,但卻並不影響他們深厚的友誼。    
    多少年後,杜甫追憶起當年他們一起去拜訪范十的情形——那是一個秋天,忽然間,李白想起了范道士,於是他們一起騎上馬,翩然同行。山中多歧路,兩人迷失了方向,只好在山中亂轉,結果弄得滿身都是蒼耳。好容易找到了范十那兒,一進門,主人望著滿身蒼耳的兩人,又是驚,又是喜,三人都笑了起來。於是落座,盡情品味著秋蔬、霜梨的自然風味,品味著隱居田園的山野情趣。    
    想到這裡,杜甫笑了。猶憶當年「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的那段日子。    
    倏然間又想到李白戲贈杜甫的那首詩——那是兩人在飯顆山頭,互相調侃。李白說「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杜甫則寫李白「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言罷,相視大笑。    
    然而兩人終須一別。離別之時,魯郡城東石門那裡,兩個好朋友相互揖別。李白望著北郭的青山、東城的白水,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也不知一別之後,李白現在怎樣了呢?    
    杜甫一直掛念著李白,他一千四百多首詩中,與李白有關的詩多達二十多首。當他得知李白因永王李璘之事被流放,憂心如焚。「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杜甫幾夜夢到李白,可見對李白的關切是如此之深。    
    李白有一首詩,《送友人》,沒有明寫是送誰,但從景色描寫來看,地點推測在兗州城東堯祠一帶,那裡水陸通衢,有諸多酒肆,自是宴飲餞別場所,且景色宜人,易發詩興。有人相信,作於此地的這首詩,多半就是送給杜甫的。    
    兩位詩人的交誼至今仍是一段佳話。    
    自然,李白還有很多朋友,比如,年長他十二歲的孟浩然,志趣相投的王昌齡,還有也曾一起共游過的高適,以及沒什麼名氣的元丹丘、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好友將行,岸邊相送。桃花潭水千尺之深,抑或是更深上千尺,與友人惜別之情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其實,情深千尺的又何止是汪倫?    
    李白其實很重友情,這一點在早年更多的表現為「俠」——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事實上,李白曾經為自己的友人仗義殺過人。因此,如果把唐朝的文人們想像成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那麼就大錯而特錯了。    
    然而,「黃金散盡交不成」,李白的俠義曾遇過挫折。但也正是挫折,使得李白更加成熟起來,從原來行為上的俠義上升到了精神上的俠義。與摯友肝膽相照,於豪強正直傲岸,而對世間的黑暗,他也會用自己的詩筆進行無情的揭露。    
    自古文人相輕。然而李白與他的朋友們那麼真摯的交往,超越了這條似乎亙古未變的真理。唐朝是個了不起的時代,它用友誼這條彩色的紐帶,把我們耳熟能詳的很多詩人們拉到了一起,令許多後世文人為之嚮往,嚮往那永不褪色的光彩。


第四部分盛世歌者謫仙人(4)

    【山·水】    
    李白似乎就是為了名山大川而生,而名山大川又似乎就是為了李白而存在。    
    李白《望廬山瀑布》詩意圖    
    蜀道自古艱難,至李白才唱出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樣震懾人心的詩句。廬山瀑布湍流了不知幾千幾萬年,只在李白的眼中,它才變成了從九天之上飛流直下的銀河。    
    李白用心感受著這些壯美的景色,以他的大氣抒寫著這些山川大河,賦予了它們人的個性。「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他眼中的黃河就是這般奔騰豪邁;「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聲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他眼中的長江就是這般波瀾壯闊。他讓山水活了起來,與他一起興奮著,與他一起鼓舞著,或者也有留難阻擋,但一切均以我的感情為轉移,景為我用,景我一體,於是,大自然就這樣與詩人渾然一體。    
    《夢遊天姥吟留別》是李白的一首代表作。雖題為夢遊,然而卻描寫得極為生動,讀來彷彿身在其中,事實上,我們是和李白一起做著游天姥山的夢。「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如果對照楚辭,便會發現,這與「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穴夜鳴」等詩句是那麼相似,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絕不為過,那就是系出同源。可見,李白確實是繼承了屈原的浪漫主義。然而同為浪漫主義的李白,在詩的形式上卻又超脫了楚辭的一些固定的格式,不管是七字還是九字一句,不管句中有無「兮」的感歎,只要李白願意,它們就全都是詩,而且詩意得讓你根本無可挑剔。    
    李白的山水詩,吸取了很多前人或者同時代詩人的精華,算是個集大成者。「解道『澄江淨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李白喜歡謝眺詩的精緻纖巧,而他的詩中不僅有著謝的清新生動,更有著雄俊逸放。和李白同時期的王維,在山水詩上也有著極高的造詣,二者也有許多相通之處,比如清新,比如氣韻。而幽遠在李白的詩中偶爾也會找到,「對酒不覺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鳥還人亦稀」,和王維的「興闌啼鳥喚,坐久落花多」有異曲同工之妙。至於王詩中的禪悅,固然道家仙骨的李白不會有,但另有一番沉著的瀟灑。如果以莊子的精神來比喻,那麼王維有著莊子的超脫,李白則有著莊子的傲世。    
    作為詩人,李白幾乎一生都在壯游,幾乎遊遍了九州的秀美山川。他既然很多時候在山中,又要修道,那麼自然而然接觸了不少礦石,以至於有人懷疑李白的職業是礦師。    
    和杜甫離別後,李白又開始了十載漫遊,然而與年輕時的那次仗劍去國辭親遠遊不同。那時,有太多的夢,有太多的理想,如今,卻有著說不出的一種失落。但李白並未消沉,和蘇軾「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曠達又不盡相同,李白有時也會有抽刀斷水、舉杯銷愁的愁思,但最終則解脫於「明朝散發弄扁舟」……    
    然而喪鐘為誰鳴起,大唐王朝的太平盛世,在安史之亂中化為烏有,一切繁華煙消雲散。國難當頭,五十六歲的李白毅然參加了反抗。然而只因投「錯」了隊伍,使得李白這次投筆從戎最後以尋陽入獄告終。就在他流放夜郎的途中,忽然天下大赦,這才使李白避免了杜甫想像中的悲慘遭遇。    
    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彩雲繚繞的白帝城多了一分神秘與巍峨,詩人從這裡啟程返回了——望了一眼天邊的紅霞,李白相信千里之外的江陵城,一日之內便可以到達,因而,聽著傳統中被人們認為是哀鳴的猿啼,詩人也覺得那是一種歡聲,自己心情暢快,船兒也跟著輕快起來,瞬間已穿過萬重高山。    
    不過,儘管李白並沒有到過夜郎,但是今天的貴州那裡仍然有著不少李白的「遺跡」。不必嘲笑當地人們的這種看起來有些幼稚的紀念方法,其中飽含著多少對這位大詩人深切的熱愛啊……    
    是啊,李白這樣一位大詩人,難道不值得熱愛嗎?


第四部分盛世歌者謫仙人(5)

    【結語】    
    李白已經遠離塵世很久了,然而李白卻又是不朽的。他的詩歌經過千年的洗禮,非但沒有褪色,反而愈發奪目。    
    其實李白是有「偏科」傾向的。他最擅長古體詩和絕句,因為古體詩不受格律限制。在五古七古上,李白是唐代乃至於整個詩歌歷史上都難以超越的一座高峰;而七絕,與王昌齡一道「最擅場」,並稱為「神品」。    
    李白一生喜歡自由,自然寫詩也要自由。如果套用阮籍的一句話而稍作修改的話,那就是「格律豈為我設邪?」    
    的確,李白的律詩相對於他的古體詩來說比較少,五律還好說,《唐詩別裁集》上評為「穠麗」,又有人評價道「格調極高,其變化若神龍之不可羈」,他的五律是不能以普通的格律繩墨的。忠於格律又超於格律,只有李白的詩敢這樣來寫,也只有李白的律詩才會讓你放下與之在格律上斤斤計較的念頭,而專心於詩歌本身。    
    至於七律,情況便有些糟糕了。李白寫的七律總共十來首,佳作不多。但如果放到七律發展的歷史來看,十來首在當時已算是多產。雖說李白七律佳作不多,但有一首《登金陵鳳凰台》,卻是很難得的一首詩: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關於這首詩,還有一段佳話。仔細讀這首詩,想想看,有沒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果把這裡的鳳凰台改成黃鶴樓,那麼就會發現,這首詩和崔顥的《黃鶴樓》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錯,這段佳話就是和崔顥有關。    
    那一年,李白曾到黃鶴樓一遊。站在樓上,眺望外面的景色——「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見此佳景,李白詩興大發,於是揮毫提詩。然而筆在半空中停下了,李白望著牆上已有的一首詩出神。那正是崔顥的《黃鶴樓》。李白由衷佩服崔顥的這首詩,硬生生將自己的詩吞了回去,最終,只留下這句話:「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    
    我們佩服崔顥,因為他寫得出讓李白為之停筆的絕唱;我們佩服李白,因為「不可一世」的李白會低下頭服輸。然而這卻又是一件憾事,因為雖然李白自認為不好,但也必有一代詩仙之特色,這首未寫的作品又引發多少好奇之心!    
    相信李白自己也為此而遺憾,卻也有些不甘心。於是,後來在鳳凰台這裡,他寫下了這首七律,打算與崔顥一比高下,終於博得「與崔顥黃鶴樓相似,格律氣勢未易甲乙」的讚揚。雖然是傳說,但傳說中的詩人這般爭勝的心態,有一分天真的可愛,倒的確是李白性情的寫真。    
    李白一生生活在夢裡,他的世界沒有受到俗世的侵擾,偶爾他也會去幹謁,但那是唐朝文士最平常的活動了。同時,由於李白有著可貴的「布衣情節」,因此他一旦把這種嘯傲山水的氣概拿出來,他的干謁便少了搖尾乞憐相,而文士骨子裡的清高又使他的干謁有著獨特的平交君王卿相的意態。    
    這才是李白,也只有唐代才能容得下李白。李白憑著他的真性情,在中華大地的詩壇上縱橫了幾十年。    
    李詩不好學,因為很少有人能達到李白那樣的狂放,很少有人會有那樣的神采。如果沒有文化底韻的鋪墊,就會學李不成徒留輕狂,畫虎不成反類犬。因此,李白又是寂寞的,千百年來,只有這麼一個「李白」,然而又有多少輕狂之徒呢?不好說。有人說,李白是天才,天才是不可複製的。看到這句話,不禁感歎:然也然也……    
    有人說,盛唐是一座高峰,李白正是向上攀登的詩人,看到的是藍天白雲以及穿梭雲中的雄鷹,所以豪放。這個比喻十分貼切。李白需要這樣一個胸襟開闊、氣象萬千的時代,而盛唐也需要李白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蓋世才華,沒有李白,盛唐也就失去了光彩。    
    李白是盛唐的歌者,吶喊出時代的最強音!


第四部分悲苦詩聖話杜甫

    悲苦詩聖話杜甫    
    行一步,歎一聲,滿目都是世間的苦樂,他的雙眼見證了唐王朝由興而衰的巨大轉變,用自己的筆墨鑄就了一部「詩史」。他就是——杜甫。    
    【遙遠?熟悉?】    
    說來慚愧,由衷地慚愧,雖然從學說話起就背誦杜甫的詩——當然那時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背些什麼——直到現在,對杜甫仍然有一種遙遠的感覺,而且一般情況下,真的不願意讀杜甫的詩。    
    這種遙遠的感覺不是來自於陌生,事實上遙遠恰恰來源於熟悉,因為即使什麼課外書都不看,只學習課本裡的知識也足以把杜甫的生平說得一清二楚。所謂的遙遠,也許僅是一種感覺而已,像我們今天在溫室裡長大的孩子,如果沒有一個氛圍的話,去體味老杜的悲苦,是怎麼也找不著感覺的。至於不願讀老杜的詩,則是因為它太沉重了,幾千萬人的血淚凝成的詩篇,看著讓人心痛。    
    不錯,杜甫的詩技巧極高,律詩堪稱一絕,即使放到整個文學史上,又有幾人能敵得過老杜?「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這樣天然的雕琢又有幾人能辦到?    
    那麼,如果我們不去體味他的悲苦、他的感慨,只注重他的形式、他的格律,可不可以呢?當然可以。就像我小的時候根本不明白它們的意思,也仍然能夠倒背如流。    
    然而,杜甫哭了。在幾千萬人的血淚之上又格外加進了一些悲傷,因為他並不只是想要讀詩的人去注重這些。如果只有格律,而精神空虛,又和六朝齊梁之風有何區別呢?    
    失卻了詩的精神,也就失卻了老杜,與沒有讀是一樣的——這是對詩人的褻瀆。也許你會指責我用詞太過,然而,杜甫忍著心痛寫下的沾著淚的字字句句,豈能那樣輕浮地解讀?    
    大家都知道古時人們彈琴,要事先沐浴焚香,摒除雜念。那麼我建議,在讀杜甫的詩之前,雖然不必這麼隆重,但至少要嚴肅一些。杜甫的詩,尤其是詩史部分,在我看來是很神聖的篇章,需要用心體會,絕不可草草了事。這樣每次讀完之後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沉重,有時還伴以無聲的哭泣。有人說讀完魯迅先生的文章之後心裡很壓抑,其實那就是一種沉重。這兩人,一位是偉大的詩人,一位是偉大的文學家,都是用自己的筆抒寫著國人的沉重。不同的是,魯迅是在無情的諷刺中透露出一股強烈的恨鐵不成鋼的憤怒,是一種難言的沉痛。而杜甫則以一顆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敏感的心,去感受著天下人的悲苦與辛酸,然後將它們化在了自己的筆下,在訴說中哀歎,在感傷中落淚,這種感情又感染了讀者,與他一起為著蒼生而沉痛。是的,太沉重了,以至於我不敢多讀。    
    也許樂於歌唱的唐人也無法承受這種沉重,譬如同為蔬菜,人們可能更多的會選擇黃瓜,而捨棄苦瓜。這樣作比也許並不恰當,但無疑唐人在詩歌上的選擇是有很多的,他們的面前擺放著一大堆的珍品,所以發出獨特光芒的杜詩沒有特別引起唐人重視。在整個唐朝,杜甫的地位都不高,即使有元稹等人的極力鼓吹,也作用不大。至於說杜甫活著的時候就和李白齊名,更是一個善意的謊言。事實上,盛唐時期人們最看重的,一是「白也詩無敵」的李白,一是「天下文宗」王維,可憐的杜甫此時著實是一個「小字輩」。    
    這不公平。    
    雖然我喜極了王維,也為李白的瀟灑而傾倒,但我不滿於人們無視杜甫。    
    當然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外患甚重的宋人終於給了杜甫一個很高的地位。比如每每談到杜甫「詩聖」的由來,人們就會提起楊萬里的一段話:「蘇、李之詩,子列子之御風也。杜、黃之詩,靈均之乘桂舟、駕玉車也。無待者,神於詩者歟?有待而未嘗有待者,聖於詩者歟?」只是,宋人大多推崇他入蜀之後的作品,特別是律詩——也就是說,他們崇拜的更多是杜甫的詩律,而並不都是因憂患產生的共鳴。而「詩聖」稱謂的確切提出要到明朝,明初的陳獻章以及明末的王嗣爽,都曾這樣提出過。    
    可以說,後世人對杜甫「詩聖」的尊稱,著眼點就是放在道德上了,即儒家文化中的忠義仁愛、憂國憂民等。譬如郭沫若稱杜甫是「詩中聖哲」,也是取這樣的意思。    
    杜甫當得起「詩聖」的稱呼,更當得起這樣的尊敬。


第四部分盛唐「三劍客」

    杜甫像    
    大家都知道有「唐代三大詩人」之稱的李白、杜甫、白居易,但卻少有人知道「盛唐三大詩人」的說法。    
    在盛唐的詩壇上,有三位巨星,即李白、王維和杜甫,而盛唐是一個充滿英雄浪漫情懷的時代,因之,不妨稱他們為「三劍客」。    
    李白是實實在在的「劍客」,他十五學擊劍,二十多歲又仗劍去國,據說還用劍殺過人。王維少年時期也是意氣風發的,出塞那段日子更是動輒「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的隨行出獵。而杜甫,似乎我們很容易把他想像成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譬如,李杜雖然並稱,但常可聽到人們稱杜甫為「老杜」,卻少有呼李白為「老李」的,當然更沒人喊王維為「老王」。老李老王叫著就像鄰家大伯一樣,而老杜卻是對杜甫的特指。感覺這個「老」字,或許真有老氣橫秋的意思,可感覺又有一分親切。然而事實情況是,根據留下來的畫像來看,很可能我們印象中杜甫的模樣倒的確是李白相貌的寫真,而杜甫本人則是很意氣風發的樣子。    
    那是當然,杜甫也有狂的時候呢,「曠放不自檢」就是《新唐書》對他的描述,如果沒有一股狂勁的話,怎能寫出「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詩句?如果不狂的話,李白又怎會屑於與一個俯首低耳之人交往?有一件事,也許讓人有些驚訝,杜甫投奔嚴武後,嚴武對他起初很好,曾親自到他家探望,「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醉登武床,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這件事把嚴武得罪了,因此杜甫不得不「往來梓、夔間」。而杜甫最後的死因,說來令人瞠目,據說是由於暴飲暴食而死:這一年他來到耒陽,縣令聽說一位詩人來到自己的地方,於是一番好意,讓人送去牛肉美酒,杜甫「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大概和孟浩然的死有相似之處吧,也有人提出過質疑,但這種說法無疑流傳更廣,甚至法國總統游杜甫草堂時都說杜甫是吃死的。這個傳說,和李白追月而逝的傳說相比,太出人意料,而且太沒有美感,即使再嚴肅的人,只怕也忍不住初看時驚訝過後的一絲莞爾。但詩人們並不都需要美麗地逝去,詩史上有李白追月的華麗傳說,夠了,再有人追月就是模仿。王維給弟弟王縉寫信之後停筆而逝,安靜地歸於他詩中素來嚮往的沉寂,夠了,他不需要喧鬧。杜甫則是在盡情渲洩著自己的真性情之後,永遠地把自己定格在了「真」字上。一個會使氣會大嚼會痛飲的杜甫,與那個懷憂天下蒼生的杜甫結合在一起,才是一個真正的杜甫。由此我們感歎,盛唐果然是盛唐,屬於它的詩人們都有著它的精神。    
    而最早是誰把他們三人並稱,我不清楚,但徐增在《而庵說唐詩》中的一段話卻極有名:「詩總不離乎才也,有天才,有地才,有人才。吾於天才得李太白,於地才得杜子美,於人才得王摩詰。太白以氣韻勝,子美以格律勝,摩詰以理趣勝。太白千秋逸調,子美一代規模。摩詰精大雄氏之學,句句皆合聖教。」    
    李白自幼在蜀中長大,受道教影響極大,一派仙風道骨,更是唱出世人難以企及的「千秋逸調」,無論稱他是「天」才還是「天才」都絕不為過。王維則自幼受母親影響崇尚佛教,詩中透出佛家的禪趣,有一種空靈之美,而王維本人則極敦厚儒雅,他對世外桃源嚮往的隱逸情調又使後世文人產生極大的共鳴,因之,「人」才非他莫屬。那麼杜甫呢?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這是《易經》中對坤卦最為精道的一句概括。而彖辭則說的更具體一些,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鹹亨。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易經》語言古樸,含義又太深奧,一時也解不清,不過我們倒也不必細細解釋,因為重點就是那一句「厚德載物」。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也只有地的寬廣才會容下萬物,使萬物有一個資生的立身之所。杜甫的胸懷就如同大地一樣寬廣,他滿眼看到的都是天下的蒼生,因之,稱為「地才」確也恰如其分。    
    事實上其他詩人也都關注過蒼生,像李白等人,也都有為百姓鳴不平的時候,但和杜甫相比,還是有所不同的。儒家提倡「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達時兼濟天下不難,問題是有很多為富不仁者,而獨善其身對於不得志的「窮」者來說,似乎也是天經地義。但杜甫即便是窮困潦倒,窮到吃飯吃不飽,困到茅屋頂上草亂跑,也仍然在想著「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迂腐嗎?可笑嗎?我想,沒有人可以笑得起來,因為心底會有一種酸酸的痛的感覺。    
    杜甫以儒者自居,腐儒、老儒、儒冠是他詩中常見的詞語。然而杜甫也許自己不知道,他這種「達亦兼濟天下,窮亦兼濟天下」的思想境界,竟比標準的儒家還要高尚,就好像考試有及格、優秀之分,杜甫超過了儒家所要達到的標準線,甚至可以說他比孔孟還要高尚。    
    因之,古時文人雖皆受儒家思想影響,但「三劍客」中,以杜甫為正統的儒者。


第四部分格律與解悶

    【格律與解悶】    
    我們畢竟還是說到了格律。    
    沒有辦法,如果不提精神,則失去了杜甫;如果不提格律,那杜甫又變得不完整了。    
    我們說到李白、王維時都提過,七律這種到唐朝才正式誕生的文體,事實上是在杜甫的手中發展起來的。盛唐詩人中,七律王維雖然只有二十多首,但已算首屈一指,而杜甫的七律或者再加上律詩,則可斗量。或許李白在格律面前,會大傷腦筋,因此形成了有李白特色的一些格律,但那「官方欽定」的格律對於杜甫來說,卻是越來越不像是約束。他已經不需要有人來約束,因為彷彿不經意間,他自然而成的詩句,卻又是天然的格律。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拿這首《登高》來說,被稱作是「古今第一七律」。這首詩絕就絕在它的律上:粗看首尾似乎「未嘗有對」,頷聯頸聯則「無意於對」,但細細品味則是八句皆對。因此胡應麟在《詩藪·近體中》說:「若『風急天高』,則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而實一意貫串,一氣呵成。」所以這首詩也有曠代之作的美稱。    
    而說到自然,忽然想到,唐詩和宋詩同為中國詩歌史上兩大奇葩,雖然宋詩似乎沒唐詩有名,但也確實是自成一派。唐詩以韻取勝,把詩寫得美不勝收又渾若天成,不飾雕琢,這是唐詩無法為後人超越的地方所在,因此是一朵艷麗的奇葩。相比較而言,宋詩卻是真的「奇」了,因為和一般的以美為美不同,宋詩是以丑為美,以理入詩,以文為詩。舉一個例子,同是寫廬山,唐人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宋人則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很明顯的美與理的對比。    
    宋詩傳承唐詩很多,但若從根本來講,應當說是繼承杜甫的比較多一些,比如煉字煉句,比如做詩講氣骨、理趣。「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所以我們看到的杜詩是一種有別於盛唐氣象的另一種氣象。有人評價杜詩如一棵大樹,後人擢幾枝枝葉,便可自成一家。這種說法很有道理,我們可以看到,杜甫身後很多詩人都學老杜,「公之詩,支而為六家:孟郊得其氣焰,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其贍博——皆出公之奇偏爾,尚軒軒然自號一家,赫世烜俗」,其實韓愈、元白也無不是杜詩的繼承者,只是韓愈得其奇峻拗怒,元白得其疏宕,李商隱得其贍麗。和文聖孔子是集中國古代文化之大成的意思類似,杜甫詩聖的這個「聖」也有集大成的意思,他是集詩之大成者。    
    但杜詩也確實不再有盛唐的華麗,而走向了中唐的沉寂與蕭瑟。在大明宮唱和中,賈至拋磚引玉,岑參、王維、杜甫三位大詩人隨後唱和,不幸在歷來的詩評中,杜甫敗下陣來。其實這也實在沒有什麼,因為任何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方面,又有自己不擅長的方面。像李白,寫不受拘束的古體詩絕對是拿手好戲,但格律詩上就未免捉襟見肘。杜甫也不例外,他的長項並不是來描寫這種富貴的場景,因為他的經歷有限,又由於官職上低賈至很多,先沒了平等唱和的底氣,八句話中用了四句來恭維賈至,發揮的餘地也就少了,落敗也實屬難免。    
    至於本節題目中的「格律與解悶」,又是怎麼回事?格律與解悶又有什麼關係?事實上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這兩點,一個是杜詩的特點,另一個,則是常為人忽略的地方。杜甫的詩除卻詠歎調之外,也有「解悶」這樣的小品,有一首和李白互相調侃的詩,可見杜甫也有著相當的活潑一面。杜甫曾作《解悶》詩十二首,其實不是弔古,就是懷舊。    
    但若說懷舊——懷念故友的話,杜甫無疑懷得最多的是李白。他們兩人交往時間充其量就只有一年,然而卻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一點曾在前面寫李白的文章中提過,不再贅述。但李白的瀟灑風度無疑給杜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終杜甫一生都由衷地敬佩他、關切他。以「憶李白」為題材的詩近二十首,這種情況相當少見,可見李杜交情的確很深。但杜甫並未因對李白的這種崇拜而盲目追隨他的風格,相反,和李白高亢嘹亮的歌聲完全不同,杜甫沉鬱頓挫的悲歌久久迴盪在唐朝由盛而衰的天空中……


第四部分長使英雄淚滿襟

    【長使英雄淚滿襟】    
    和杜甫同時期的人,最受杜甫愛戴的是李白;而杜甫前時代的人,最受杜甫愛戴的則是諸葛亮。從杜詩中不難看出他對這位三國時期蜀相的崇敬之情,很多詩中都提到了諸葛亮。也難怪,杜甫的後半輩子基本上是在蜀中度過的,或者說,至少是在那裡度過了他生命中很長的一段時間,自然會受到一些影響。面對著成都的武侯祠,面對著那傳說是諸葛亮曾經擺下的八陣圖,面對著先主托孤的白帝城,杜甫能無感慨?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在眾多詠諸葛亮的詩中,杜甫的這一首《蜀相》,堪稱絕品。諸葛亮的一生,杜甫用「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一聯概括得既精要又得當,令人拍案叫絕。「出師未捷身先死」,曾令多少志士為之扼腕?南宋大將宗澤,臨終前輕輕地吟誦著這一句,因為他不能再帶領兵士們去收復失地,一腔悲憤化在「渡河」的連呼聲中,在場眾人莫不感動流淚。    
    杜甫這首詩能引起志士們極大的共鳴,原因在於,杜甫本人就是一位志士——諸葛亮為蜀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一片忠君愛國之心自古以來受人稱道;杜甫也是這樣,只不過,杜甫並沒有這樣的機會來「救生靈於塗炭」。他空懷兼濟天下之心,卻沒有得到皇帝的賞識。那麼杜甫有無治國的才能呢?不知道,沒有驗證過。但可以肯定,和李白一樣,杜甫也並不適合政治。    
    本來杜甫在安史之亂中從長安逃到了肅宗行在(就是皇帝所在之處),有扈從之功,於是肅宗封他為左拾遺。但杜甫不懂得官場上的厲害,甚至比李白在長安呆的時間還要短,杜甫就不得不退了下來。    
    詩窮而後工,似乎不無道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王維那樣人與詩皆富貴,很多詩人官做得越來越大,詩也越來越差。杜甫離開了官場,按現在的話講就是「到群眾中去」,所以才有了「三吏」,所以才有了「三別」,所以才會有杜甫用嘶啞的聲音喊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不得志的杜甫只好棄官而去,流落在川中,最後乘孤舟漂泊在衡州、潭州間,「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大歷五年的冬天,這位生前並未得到他應有地位的詩人,淒慘地死在了這艘承載著杜甫的顛沛流離與老病悲苦的小船上。    
    然而詩的天地從來就沒有中斷過杜甫的聲音,那艘船的船頭似乎還可看到杜甫的身影,拄杖迎風,愁苦的臉望向天際——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杜甫死後,他的家人無力安葬他,直到四十三年後,他的孫子杜嗣業,才把他的遺體安葬在首陽山下,葬在他的祖父唐初詩人杜審言的墓旁,杜甫可以安息了。    
    杜甫的一生像一支淒苦的歌,為自己苦,為別人苦……    
    詩人啊,魂兮歸來!


第四部分歪批唐朝詩人

    歪批唐朝詩人    
    鄙人好讀書,不求甚解。忽一日,偶憶相聲《蘇批「三國」》,於是乎鄙人「批興」大發,作《歪批唐代詩人》一篇,聊自遣耳。    
    王績——盛世隱者    
    雖說貞觀一朝是處在初唐,但只怕沒有人反對說這是個盛世。和前代詩人比起來,王績的隱居顯得有些沒有必要。魏晉南北朝的詩人有的是不得已為了遠離政治而隱居,王績則更多的是為了自己對詩酒人生的一種追求吧。只是王績實在是幸運,如果他遇到「士不為己用則殺之」的皇帝,只怕也很難逍遙。    
    王勃——才高命薄    
    「才高命薄」的一個典型。一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篇《滕王閣序》足以成為他「清狂」的資本。但由於他的清狂,不僅他自己命運多舛,還連累他父親被貶,不知他父親是該為兒子的才華而高興呢,還是為他的狂傲生氣。可是後來王勃也正是死在了探望父親回來的路途中。王勃曾說:「七歲神童,與顏回早死何益?」可是他卻沒料到自己竟比顏回還要命短。有部電影叫《王勃之死》,是讓「王勃」在歷經滄桑後看破紅塵,自己縱身跳入海中。這其實是詩化了。事實是,王勃「渡海墮水,驚悸而死」,純屬意外事故。可要是淹死的也就罷了,問題出在後半句,「驚悸而死」,是看到怪物嚇的?還是被這突發事件搞得心臟病突發?唉,難道真是天意弄人,墮海都沒有被淹死,卻是因驚悸而死,真是萬幸中的不幸了。    
    盧照鄰——醫療事故害死人……    
    盧照鄰自號幽憂子,一聽這名字就知道這個人命好不到哪兒去。本來中風就很是倒霉了,結果服丹藥又搞得手足殘廢,真是雪上加霜。其實因服丹藥而搞出來的醫療事故還有很多,唐朝皇帝中就有好幾個因此喪生,可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出了這麼多事,大批大批的人還要前赴後繼地服丹?    
    駱賓王——他的下場:生邪?死邪?遁入空門邪?    
    唉,這位已故去千年的詩人好像天生就是要我出笑話的人。第一個就是他七歲時的佳作《鵝》,在我還沒上學的時候,有一次我上小學的表姐在紙上寫下這首詩,我在一旁看著,那時簡單的字已經認識了一些,結果表姐的字寫得太大太疏,因此我念成了「我鳥我鳥我鳥」……至今仍被他們傳為笑柄。第二次是有一次某節課上老師讓我給說一下《討武曌檄》是怎麼回事,結果一個不小心,把駱賓王說成了王洛賓……這件事我一直深以為恥。提起《討武曌檄》,想起來駱賓王的下落問題,他的歸宿一直是個謎,兵敗後他到底是生是死只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宋之問在寺裡遇到的指點了一聯詩句的人多半不是他,而且有沒有這件事都得另說。大概是宋之問為人太差,所以才會有人這樣編吧。還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是,小時候一本幽默唐詩漫畫裡以他的《在獄詠蟬》畫了一幅畫:一個人——就是駱賓王——被關在獄中,張著特大號的嘴歎息道:「生不逢時啊!……」    
    楊炯——沒感覺……    
    一般一般,一般一般一般般……之所以寫他,是因為人家好歹也是唐初四傑之一,而且寫了上面三個,怎能漏掉這一個,否則有失公允。其實四傑的詩除了王勃的一些真的很不錯之外,剩下的感覺也不是特別好,楊炯的詩尤在下風。論才公認他在四人中排第四,但是他又著實是四人中最狂的,而且命也是最好——想上面三位都不得善終,楊炯也真算幸運了。當然,後世的我們知道了歷史上是這樣的,而裴行儉則是在此前就看出來四個人將來會如何,真有點神人的味道。    
    宋之問——文人無行    
    郭沫若先生的劇本《屈原》中有這樣一句台詞,是嬋娟對宋玉說的:「你這沒有骨氣的無恥的文人!」這句話用在宋玉的同宗宋之問身上倒也合適。我想,一般人只要有點自尊恐怕不願意當男寵吧,起碼文人得保持個清高的形象嘛。不過宋之問就不一樣了,他主動要求去做面首,武則天嫌他有「口過」拒絕了——想來這個「口過」也是借口吧,這樣的人武則天才不會看上。自己做不成面首,就只有去巴結面首了,居然做出給張易之捧尿壺這樣的事。這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噁心」。「文人無行」這句話好像專門是為宋之問發明的,不然怎麼會這麼貼切?或許正因為宋之問口碑很不好,所以才會有各種「詆毀」他的傳說。上面提到了「月落尋桂子」被無端轉給了駱賓王,而用土囊壓死外甥劉希夷這件事則是說宋之問要強行讓人家把那首名篇《代悲白頭吟》轉讓給他。這個倒不大同意了,應該也屬杜撰系列吧。不過劉希夷是怎麼死的至今也沒有確定下來。而宋之問最後則是很淒慘地被賜死了,說他罪有應得吧,可還真有點可憐他,因為據說當他被貶後還真想為老百姓做點事,可是就在這時,上天卻連這個機會都沒有給他。宋之問人品雖然不好,但是唐朝人並沒有因為這個而貶低他的詩,這也就是開放的唐朝,要是換了別的朝代,只怕宋之問永無出頭之日了。


第四部分陳子昂——別出心裁的自薦

    很小的時候就會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可是知道這是一首名詩卻是後來的事。陳子昂一直懷才不遇,倒是摔琴摔出了名聲,《中國古代勇敢故事》(中國古代故事系列叢書中的一本——時間太長,忘了確切的是不是叫這個名字,但大概不會錯,畢竟是翻爛了的書嘛)中還把這個當成一個勇敢故事收錄呢——這是哪跟哪啊,簡直驢唇不對馬嘴。不過也有道理,當眾這麼做是要有些勇氣的。以前給一個同學講過這個故事,聽完後她卻皺皺眉,說:「難道他想出名都想瘋了……」我的反應只能是:%&*#@……陳子昂從政也是個不成功的案例,只可惜文人們從來都不會認識到這一點。但是,也正是有了這種令人產生很多感慨的經歷和生活,作出詩來才會有味道。像虞世南那樣養尊處優的人,作出詩來略有些無病呻吟,而魏征的《感懷》口碑就好多了,就是因為他們的經歷不同。陳子昂的詩格有一種蒼勁之力,就像這首《登幽州台歌》,念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這可不是年幼時我能體會到的,而且後兩句還六個字,所以感覺這詩怎麼讀著有些彆扭,當看到這是首名詩時著實詫異了半天。唉,實在是對這位詩人的大不敬了。不過詩人泉下有知,也不會和當時的我計較的……    
    王之渙——「名」家與「大」家的區別    
    孟浩然像    
    盛唐詩壇的繁華是超乎我們想像的,即使是寫出了「碧玉妝成一樹高」那樣的詩的賀知章,在那時也只能算是二流詩人。像王之渙都不能算做是大家——而是名家。因為他總共流傳下來的詩才十多首,當然喚不上「大」家,但是他的詩卻是少而精,若按百分率來算的話,他是可以排在很靠前面的。因此他的名家身份毋庸懷疑。說到這個,就想提一提陸游和白居易了,白居易後面還會提到,而陸游這位宋朝的大詩人,他的詩的數量是中國古代的第一,可是看起來卻很頭疼,因為,精品相對比例太小了,至今陸游全集都讓我望而生畏,不敢再拿起來,白居易的也是一樣,不過情況好得多了,總歸還有像《長恨歌》那樣的好詩在其中,而且偶爾翻到《花非花》、《簡簡吟》那樣並不是十分出名卻十分出色的詩也還是不錯的。但,實話實說,兩人的「巨著」都不怎麼耐看。後來周汝昌先生的講座中竟也提到了這一點,不禁暗暗高興:看,連當代大家都這麼說……因此,像王之渙這樣少而精就顯得格外可貴了。    
    孟浩然——徒有羨魚情    
    此人堪稱唐朝最單調且最不長「眼眉」的詩人了。說他單調,可沒有冤枉他,翻開《孟浩然集》看一下,清一色的田園山水,清一色的五古五律五絕,像《夜歸鹿門歌》那樣的七言詩就格外顯眼了。有人說孟浩然的詩很「淡」,的確是很恰當,不過這麼多很「淡」的詩一起讀的話,而且是從頭到尾都「淡」,會「淡」到受不了……但是奇就奇在,孟浩然不用寫很多題材,不必用很多體裁,就足以在爛若星河的唐朝詩空中光耀照人,你能不佩服他的詩才?至於說他不長「眼眉」,呵呵,一來,他只怕眼眉真的要淡很多,原因就是他做詩時總是愛皺眉,以至於眉毛都快脫光了。二來,他的處世也是不大長眼眉的呢,好容易有個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機會見到皇上,卻偏偏吟一句「不才明主棄」來大煞風景;好容易人家韓朝宗派人來請他,結果本來有「羨魚之情」的孟浩然卻任這個機會白白從身邊溜走。孟浩然想當官嗎?想。可是他天生不是當官的材料,因此,在派來的人請他而他又拒絕,應該說還是相當主動的。可是不當吧,卻又總是難受,所以今天「徒有羨魚情」,明天又埋怨「當路誰當假」,結果還是他的朋友王維說得對:「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    
    王昌齡——詩家天子    
    有詩家天子之稱,他的七絕和李白是並列的,旗亭賽詩中他獨佔兩詩,力壓高適、王之渙,而且也不愧是邊塞詩人中的主力。他用他的七絕,築就了一座長城,是為「七絕長城」。一句「不教胡馬度陰山」,一句「不破樓蘭終不還」,寫盡了盛唐的氣勢,寫盡了盛唐的雄壯,只可惜在安史之亂中被殺。要說這安史之亂,實在是很摧殘人才,李白因此而流放,王維因此而獲罪,而王昌齡,則在安史之亂中喪生。杜甫也是,在安史之亂中受盡苦難,以至於三四十歲的年紀,白頭都搔得短而又短了,可是安史之亂後卻受到賞識,至於後來辭職什麼的,那是他不善官場之道。扯遠了。接著說王昌齡,其實除了邊塞詩外,他的閨怨送別,都寫得十分精緻。作家冰心的筆名就來自於「一片冰心在玉壺」,而那句「悔教夫婿覓封侯」就被直接用到了賈寶玉的《紅豆曲》中。而我最喜歡的一句卻是「黃昏獨坐(一作「上」)海風秋」……


第四部分崔顥——「孤篇橫絕」

    崔顥——「孤篇橫絕」    
    其實盛唐像崔顥這樣的詩人可以說一抓一把,但之所以要提他,原因就是,他那首《黃鶴樓》連李白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還用別的理由嗎?有此足矣。「李白有詩題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不是隨意哪首詩都能讓李白這樣佩服的。此後李白做了一首《登金陵鳳凰台》,很明顯,是模仿《黃鶴樓》之作,隱約的,好像李白內心深處並不想認輸,因此才在事後找了個機會想要扳回來。不過,無論格律還是韻味抑或是用詞,兩首詩雖然很相像,但終有高低。這裡可不為詩仙回護了,「鳳凰台」的確不如「黃鶴樓」。一來不如其廣為流傳,當然了,這一點,鳳凰台本身也不如四名樓之一的黃鶴樓。二來,「黃鶴樓」是無意為之,而「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更是發自內心的感情流露,而「鳳凰台」只怕是有心之作了吧,雖然李白詩中也不乏「鄉愁」,但是借用辛棄疾的話說,難免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其實李白又是何苦,他本身更擅長的就是古詩體啊,格律本來對他就是一種限制,擺脫了這種限制的李白飄逸瀟灑,而如今不但要自己鑽進這個套,更要亦步亦趨邯鄲學步,真有點兒讓人心酸。但是,就是這首學來的七律,卻真真是李白最好的律詩之一。呵呵,諷刺麼?崔顥留下來的詩不是很多,更不像王之渙那樣多出精品,因此他的地位也就有限了。想起了孤篇橫絕的張若虛,他的一首《春江花月夜》足以流傳千年而不衰。崔顥和張若虛有些類似,但張若虛吃虧的地方是他本身的詩就有限,崔顥好歹還有其他的很多詩呢。那麼最終,崔顥是被拉在了邊塞詩人當中。    
    王維——秋水芙蓉,倚風自笑    
    唐朝姓王的詩人真不少,從初唐的王績,到後來的王翰、王昌齡、王之渙,還有王維……而且大多出自太原王氏——那可是名門哪。王維,這是本人最傾慕的一位詩人。讀的第一首王維的詩是《鳥鳴澗》,第二首是《少年行》之三,那時雖小,卻也覺出兩首詩的反差很大。以後讀得多了,才知道這可不算什麼,因為,他的題材可以很廣,幾乎涉及各個領域;表達的情感也很豐富,如果表現在臉上,從哭到笑再到無可奈何……好像在現代王維的地位不是特別高了,從一些方面能體現出來,比如某個出版社出的詩集,王維的詩選的數目往往都只能在最多的當中算是中等(李杜就不說了,哪本集子裡他們兩個都是最多的)。還有,評價也不是很高,例如很有名的《唐詩選》中對王維的評價就有點慘。電視片《唐之韻》的第一集算是總結,居然連王維一個字都沒提起——好容易聽到一個聲音在念「渭城朝雨浥輕塵」,驚喜之下以為要說到了,沒想到那個是結尾必念的……可是,如果不受這些「假象」迷惑,真正去看一看關於王維的歷代點評,你會發現,他的地位至少是不低於白居易的。在唐朝,他是與李白、杜甫鼎足而三,而在盛唐,則為天下文宗,除了李白,沒有人可以和王維相比。當年曾統計過《唐詩三百首》裡各詩人的詩的數目(有時就喜歡做一些無聊的事),如果沒記錯,王維是二十九首居第三位(不在於數目而在於百分比,這差不多是九分之一了。)。選詩數目雖然不能說明什麼,但也說明了一點什麼。現在白居易當然取代了王維坐上了第三把交椅,想來這也與我們現在所提倡的東西有關。白居易的詩走的是杜甫的老路,所以思想意義上當然「高」出王維——如果大家還都記得小學初中乃至高中課本中的評價,對此你就不奇怪了。這一點,倒是聞一多先生說得很地道:王維替中國詩定下了地道的中國詩的傳統是毫不過分的。有時想,這才是中國傳統文人的一種境界啊。還有,為什麼總要把王維束縛在田園詩派呢?其實他比李頎更有資格邁進邊塞派。也許,和邊塞派相比,基本上算是第二大派的田園詩派本來就不夠強吧,也就二當家孟浩然還算是風光一些——雖然田園派人手眾多,像什麼儲光羲、裴迪等等,他們還大多是王維的好朋友,這在田園派中也算高手了,可是拉出來後又怎麼能跟邊塞詩派裡的王昌齡、王之渙、李頎相比?而且像裴迪,出名全出在王維身上了,王維左一個「和」裴迪,右一個「送」裴迪,就把裴迪捧出名來了。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沒有王維,只怕裴迪不會像現在這樣有名,儘管現在他也沒怎麼有名。因此感覺田園派有點烏合之眾,所以拉來王維壯壯門面……這話當然不對,也就是「歪批」,正論可不敢這麼寫。和孟浩然不同,兩人雖都是田園派的首領,但是各有各的風格特色,孟浩然是「淡」,而王維詩中則有種貴氣,而且不是那種很俗的「貴」,是既典雅又雍容,不知不覺間展露出盛唐之音。不過,王維還有一點頗為後世詬病,就是「從賊」一事。不知為什麼,從宋朝開始就總有人在這上面做文章,甚至拿出封建「君君臣臣」那一套,說什麼人品不好,詩也不必讀了。也難怪,宋朝流行那種有些畸型了的儒學,當然不能容忍這個。唐朝當然也並非不講究君臣之道,看王維自己說的話,也常常提到君臣大義,其實是很沉痛的。可沉痛歸沉痛,自殺的事可是佛教不提倡的。可是換句話說,就算他自殺又有什麼意義?那樣的話,後面有意思的大明宮唱和可就看不到了。順便提一句,王維也絕對堪稱唐朝最多才多藝的詩人,不但能詩能文(文自是不及詩,但信手寫的《山中與裴秀才迪書》卻著實是一篇佳作啊),而且還被尊為南宗畫派的開創人,而且精通音律,就算新舊唐書上說的那個一看畫就知道是《霓裳羽衣舞》的第多少拍的故事是假的,起碼也從側面說明了王維音樂上的造詣也是很好的。


第四部分李白——詩的人生

    李白——詩的人生    
    從爸爸媽媽教我背唐詩的時候就知道這位大詩人了,一提到唐詩就會連帶著提起李白。後來自己看書時居然發現他是中亞碎葉人(當時看的那本書上是這麼寫的,畢竟是本給少年看的書嘛),一下子驚訝得不行了:我一直喜歡的大詩人怎麼會……他居然是個外國人?簡直是有點打擊民族自尊心——呵呵,那時還小嘛,所以真的很驚訝的,而且民族、中國、外國這些概念也是很單純。現在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大概是小時候的這個想法作祟,所以直到現在一提起李白的故鄉家世,感覺還是怪怪的。現在呢,又有很多人考證李白的確是和李唐皇室有著淵源,甚至他就是李建成的後代,連遊戲《大唐英雄傳》中都是這樣設計的。其實這種東西很難說,感覺也很無聊:就算他是,又怎麼樣呢?李白號稱「詩仙」,可是這位「大仙人」政治上卻幼稚得可愛。如果說他在詩歌的成就上是「仙」的地步,在政治上就是「童」的境界了——難道他上輩子是「仙童」轉世?有句話叫「學而優則仕」,這個大概算是文人們從政的正途吧。但李白卻很不欣賞這條道路,他希望能夠一步登天,最好是有什麼奇遇。然而,失去了科考的前提,李白在當官的硬件上就差得很多了,皇帝只是把他當作幫閒文人,因為當初就是聞聽他的詩名才招他來的。不過,李白當真不是搞政治的料,如果他真的參與政事的話只怕會搞得很糟。怎麼說呢,玄宗皇帝不讓他參政其實也是對的,也算是「識人之明」。最後說李白酒後看見江月,因此跳入江中去追月。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這也不失為一種美麗的死法——我寧願相信這個美麗的傳說,因為,這樣的句號對李白來說是最圓的。李白的一生,是詩人的一生,是詩的一生。    
    杜甫——千秋詩聖    
    《唐之韻》裡有一段話說得十分精彩,是將盛唐比喻為頂峰,「李白站在往上走的一側,頭是仰著的,看到的是無窮盡的藍天,悠悠的白雲和翱翔的雄鷹,因而心胸開闊,歌聲豪放;杜甫站在往下走的一側,頭是低著的,看到的是小徑的崎嶇,深溝的陰暗,因而憂心忡忡,歌聲淒苦」。對杜甫的感覺嘛,很欽佩,很尊敬,很……,可是,從來都沒有像喜歡李白那樣喜歡過杜甫。因為,他太沉重太沉重,當然,這個沉重不是說他的體重——看畫像中的杜甫總是瘦得乾巴巴的。想想也是,杜甫那麼貧窮,餓也餓瘦了。不過據說杜甫本身其實是很壯的,也很飄逸,倒是李白,卻是我們想像中杜甫的樣子,不過這是題外話了。杜甫的很多詩讀完後胸口總有種壓迫感,看的時間長了會受不了。杜甫很善良,也很無私,像「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這種願望本來就很高尚了,但並非無人可及,可是,像自己受凍餓死也會有這樣的胸懷卻真的少見。因此,我們不得不佩服他,而且,他也的確有「聖」的味道。不過杜甫的詩中也不一味是沉重,也有著《解悶》、《遣興》的輕鬆,偶爾也會豪放一下。個人覺得「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句其實就很豪放,甚至說狂放,以至於小時候第一次看這首詩時還誤以為是李白寫的。杜甫的詩,藝術成就很高,有時簡直可用「絕妙」來形容,可是,儘管如此,可還是無法喜歡起來,看來喜歡是不需要理由的,不喜歡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高適——「後起之秀」    
    高適是邊塞詩派的主力軍。而且基本上一提起邊塞詩,首先就連帶提起高岑。高適可說是「大器晚成」,四十多歲才開始刻苦攻讀,按說這個時候再刻苦是有點晚了,可是高適就是那麼個奇才,居然還就成功了。古詩云:「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話被奉為至理名言,流傳了幾千年,竟然被高適不經意間推翻了。他出仕應該是比較晚的,用後起之秀來形容也不為過,當然詩歌人家還是很早成名了的。高適在仕途上可比前面那些人順利得多,官也越做越大,可是,也許因為整日坐在衙門裡忙碌,他的詩作也是江河日下。王孟高岑四人總是並提,而四人中,高適算是比較弱的了,有時感覺真的應該把這個位置讓給王昌齡……之所以提到邊塞詩派的時候沒有說高岑是領導者就是因為,邊塞詩派不像田園詩派中那麼明顯有高下之分,邊塞詩派中的王昌齡、李頎等人也都是很強的。此外,什麼田園派、邊塞派,這完全是後人的叫法,而且還做了「硬性」規定。而真要去問問這些詩人們,他們肯定不知道原來他們已經被分成兩個「派系」了。不過這麼叫,也有好處,就是大家對此都耳熟能詳,提起來會比較方便一些……    
    岑參——盛唐雄奇的代表    
    如果說王維的詩代表了盛唐氣象中雍容高華的一面,那麼以「雄奇」著稱的岑參的詩則代表了另一面(一般來說,李杜不歸入哪個詩派,算是綜合吧)。岑參的詩中最喜歡的就是那首《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三句一押韻,很有自己的特色,而且此詩當真很有氣魄,一口氣念下來只覺得酣暢淋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更是名句,把雪寫得美到極致,同時又把梨花寫得美到極致——有時上語文課,說雪花有多美?答:像千樹梨花飄那麼美。問梨花有多美?答:像漫天飛舞的潔白雪花那樣美……想起來也夠汗顏的,這種寫法居然也會讓老師說好,多半還應是岑參這句名句的功勞。而有名的「大明宮唱和」中,岑參也是勝利者。賈至拋出的一首「磚頭」詩當真引來三首玉詩。王維、杜甫、岑參三人的詩均遠勝原作。論者多以杜詩排最後,且不提了。有很多人認為王詩第一,又有很多人認為岑參的詩可當第一——雖然本人覺得經歷過盛唐時期的王維才真正寫出了盛唐之音,可是這只是個人看法,算不得什麼。其實要按推誰為第一排的話,還是岑參更佔了優勢,他的票數是最多的。只可惜岑參到後期也有些「江郎才盡」的趨勢,不過情況似乎好於高適。其實這也是詩人們的通病了,很多詩人都是後期有些不濟,真應了那句話:強弩之末……


第四部分錢起——大歷十才子的「領袖」

    錢起——大歷十才子的「領袖」    
    韓愈像    
    風光了幾十年後,盛唐的繁華很快被安史之亂吹得煙消雲散,隨之而來的就是中唐的頹敗,雖有「大歷十才子」苦撐局面,卻依舊難以挽回盛唐氣象的逝去,即使是杜甫,詩中也是愁苦的中唐之氣多過盛唐之音,而且僅憑這一位「盛唐遺老」終究無法挽留住詩壇昔日的美好——對了,當時杜甫的詩名並沒有今天這麼大,他當然沒有這個能力來提倡某種詩風了。說到這點,還是想提一提王維,因為可以說王維帶動了一批詩人,除了前面提到的裴迪、儲光羲,還有祖詠、錢起等等等等。而錢起,又是大歷十才子之一,說明不但當時,王維對後面影響都是很大的,即便是李白,都不曾有這麼多人追隨。原因呢,李白的狂傲而不輕浮本身就不好學,難免曲高和寡,而且也不是人人嚮往著和李白一樣的理想。杜甫又時運不濟,沒人賞識。而王維則親切了很多,他的心態也正和很多文人的心態非常相似,所以自然會如此。錢起,上面也說到一點,和王維算是忘年交了,因此他的詩的風格不用說也知道。只可惜的是,凡是緊跟在王維後面的人成就都不是很高,因為他們總難脫別人的風格而失去了自己的特點。這一點,倒是不曾和王維有過什麼交集,但也屬於田園詩人的韋應物就好多了,因此中唐的田園詩基本上是以韋應物為代表,而錢起雖然算是繼承了王維的衣缽,但卻失去了「領導地位」。儘管如此,錢起在中唐地位也不可小覷,他可是居大歷十才子之首啊——儘管那個並不是以詩才排的名……    
    李益——回樂峰前沙似雪    
    李益算是繼承了邊塞詩派的傳統了吧,因為在中唐一片蕭索聲中,李益則詠出了那似曾相識的悲壯之歌。「回樂峰前沙似雪」,這句詩記得很牢,原因是在一篇喜歡的文章中,第一句就用了它:未能悲,回樂鋒前沙似雪……其實論雄壯,盧綸還要在李益之上,但除卻邊塞詩,盧綸卻又回歸到了大歷。李益呢,總算是使大歷景象振興了一下。然而,悲風既來,卻也不易去之。李益的詩中高亢之音不多,從盛唐繼承而來的更多是悲涼,更多是哀響,卻少了一絲岑參的雄壯,少了一分王昌齡的情思……    
    韓愈——詩乎?文乎?    
    看罷詩,抬起頭來,有些埋怨地對韓愈說:「你還是去做『文人』(作詩的叫詩人,寫文的自然是『文』人嘍)這份有前途的職業吧……」韓愈無辜地笑了笑,說:「我本來就是在寫文啊……」——這個情景當然是假的,編出來的。記得當年因高爾基的《海燕》就對散文詩腹誹了良久,如今面對韓愈這形狀上更像詩的東西,卻更加疑惑了。韓愈根本就是在以文為詩嘛,你看你看,這些四言詩,簡直就是韻文……放下書,想了一會兒,不禁心中偷笑,原來古文運動的帶頭人韓老先生,不是不寫韻文,只不過詩就是他的韻文罷了。這世界就是怪,有擔心別人看不懂詩的,也有擔心別人看得懂自己的詩的。韓愈做詩,喜歡找生僻的字,刻意把詩寫得很奇險,看來是屬於後一種人的。只是,想了許久都無法理解他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賈島——僧敲月下門    
    提起韓愈,就想到賈島,這還得歸功於有名的「推敲」故事。詩人作詩之認真,像孟浩然愛皺眉,王維愛踱步,有一次掉進了醋缸裡,賈島則是認真到眼裡只有詩,而沒看見周圍的人的地步。好在碰上了韓愈,為他指點迷津。賈島過去曾是和尚,所以詩中有佛教傾向一點都不奇怪,於是有崇拜他的人稱他「賈島佛」,但是雖然此時唐朝詩壇比起戰亂甫定的中唐已好了很多,但是要想趕上甚至超越盛唐,還是沒有這個實力的。賈島詩中透出來的分明是潦倒寒苦的僧人之氣,要想稱佛功力還不夠,如果「佛」是這樣的,豈不太慘了?所以後世以賈島為「詩僧」,確是有見地而公正的。至於詩佛是誰?盛唐王維……


第四部分柳宗元——仁厚子厚

    柳宗元——仁厚子厚    
    柳宗元《江雪》詩意圖    
    柳宗元,字子厚,是古文運動中韓愈的搭檔。不過除此之外,兩人在很多地方上都不同的,最大的不同就是在政見上,韓愈更趨於保守,而柳宗元則為革新派的八司馬之一。然而這並不妨礙兩人成為好朋友。柳宗元以四十多歲的年紀早逝,韓愈的祭文寫得可是很真摯呢。但要說起他最好的朋友,當屬劉禹錫。詩人中好朋友有很多,像李杜、王孟、元白等等,然而,最讓我感動的一對朋友,則為劉柳二人。不必說兩人同時被貶結伴同行而後互贈別離之章的真情,因為這只體現了兩人的友誼的很小的一部分。想想柳宗元願意代替劉禹錫遠謫播州的心意吧,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看到這件事時我感動了好一陣呢。真誠、仁厚、善良、淳樸……不要吝惜你的褒義詞,柳宗元完全當得起這些美好的形容。而且柳宗元在他被貶的地方都是盡心盡力為百姓。然而,有時老天爺就是不公平,都說好人有好報,但是大多數時候好人卻是難有好報……柳宗元四十多歲就故去了,死的時候也甚為淒慘。這時,他的兒子還很小呢,這讓柳宗元多麼痛斷肝腸啊。而且,柳宗元沒有兄弟,在他死後,誰來照顧他的孩子?……柳宗元想到了他的摯友,於是他放心地把孩子托付給了劉禹錫。劉禹錫得知柳宗元故去的噩耗,不但驚訝,同時也很痛心,平日心高氣傲的劉禹錫居然流下淚來。他收到了柳宗元臨終前給他寫的信,也看到了柳宗元的孩子。劉禹錫傷心地為柳宗元料理完後事後,細心地把柳宗元生前的作品整理了一遍。然後,他開始好好地照顧那個孩子……這才叫至交,有朋若此,夫復何求?    
    劉禹錫——前度劉郎今又來    
    對待倔強的人,貶官怕是當權者最好的辦法了。而這招用在劉禹錫身上卻不靈。他初次被貶十餘年後,回到長安,因不滿於當權者便作詩道:玄都觀裡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很明顯這是諷刺當權者的那些攀附者的。此詩語言犀利,諷刺意味很強,觸怒龍顏是必然的……不過還好啊,只是被貶而已。十四年,對於一個被貶的人來說,是個很漫長的時間,而且十四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人發生很大的變化。十四年後,劉禹錫被召回長安,此時皇帝都換了好幾任了,可劉禹錫的脾氣竟一點兒沒改,甚至當年之傲氣有過之而無不及。有詩為證: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他是在宣佈:我劉禹錫又回來了!你們怎麼辦吧?想那「道士」在地下還不氣得跳將起來?可想而知,這次又免不了被貶了。播州,那個偏僻而遙遠的地方,讓劉禹錫帶著八十多歲的老母親去這裡,真是夠慘。很多人都是愛莫能助,幸虧好友柳宗元本著忘我精神提出來調換,也幸虧有宰相裴度的求情,劉禹錫終於不必去那裡了,而且,也沒有讓柳宗元去那裡,不然,劉禹錫只怕很愧對柳宗元呢——儘管柳宗元不會怪他。最終,八十多歲的劉禹錫終於「服刑期滿」,算是修成正果了,然而,他的傲岸似乎並沒被歲月的風霜凍結,他依舊還是那樣,只不過,這傲岸中,有著太多的滄桑……如果評選唐朝最倔強的詩人,那麼這一稱號對劉禹錫來講真是「非我莫屬」。    
    白居易——新樂府與閒適感傷    
    白居易像    
    可以說,我不喜歡白居易。但必須說,我很喜歡《長恨歌》、《琵琶行》、《花非花》這些詩。還有,雖然多年不看「賣炭翁」一眼,一提起時卻琅琅上口地從頭背到尾……其實想想究竟為什麼不喜歡白居易,也沒有什麼充足理由。也許是因為他的集子太長看起來太枯燥,也許是因為不喜歡他和杜甫一樣的風格,也許……總之,不喜歡。但是我依舊時常翻著白居易的詩集,不過不怎麼看「新樂府」,連賣炭翁那樣出色的也不看,因為看太多了會心痛,就像看杜甫的詩一樣,總是很沉重。其實不光我不看,當時白居易詩中流傳更廣的也不是這些。諷刺的是,這些詩正是白居易在他的主張下嘔心瀝血寫就的,而被排在他的「感傷部」的《長恨歌》、《琵琶行》、《花非花》卻百看不厭,儘管已經背得很熟了。和韓愈相反的,白居易總是想方設法修改自己的詩使之能為幾乎所有人看懂。劉禹錫也是這樣,他甚至不敢用「糕」字,因為六經中沒有這個字。白居易的後期,和高岑犯一樣的毛病,他到了晚年也是大不如前,就連他的思想都起了很大的變化,他居然也信起佛來,因此我們現在的很多書中就會這樣寫道:後期思想消極云云。原因就是白居易晚年不像年輕時那樣積極了,這個本來很正常的,人老了,年輕時的盛氣早已不復存在,何況,白居易可是活到了七十多歲啊——這也算是長壽呢。想讓他一直都保持原來那種想法,也真的不切實際,對此又何必苛求呢?


第四部分元稹——曾經滄海難為水

    元稹——曾經滄海難為水    
    李賀《蘇小小墓》詩意圖    
    在詩人中他的官品都算是很高的了——如果他的詩品也那麼高就好了。元稹走的是白居易的路子,但是和白居易晚年的消極比,元稹更不堅決。而且他好像比白居易還要注重別人是否能看懂。這番心意還是好的,問題是什麼都要有個度,一旦過了這個度就反而不好了。元稹也是這樣,他的詩就過了易懂的度,因此顯得太白話了點。他非常有名的就是《連昌宮詞》,但是有《長恨歌》在那裡,這首詩雖對元稹本人很重要,但對看詩的人則沒有重要到一定要看它的地步。反而是「曾經淪海難為水」這首詩很是膾炙人口。這首詩寫得真的很不錯,是七絕中難得的一篇佳作。除了詩外,他和白居易的友情也是很為人稱道的。高中時還被迫背了白居易寫給元稹的一封信,雖然極不情願,但是背時卻很順利,一來白居易的文筆的確好,二來真的融進了他的感情,你想不感動都不行。那時才真正地去瞭解元白二人之間的友誼。在我看來,雖不及劉柳二人,但也數二數三了。    
    李賀——苦吟的詩鬼    
    杜牧像    
    算來是最苦吟的詩人了吧。前面也曾提到賈島、孟浩然、王維苦吟時的情形,但是都不及李賀的「認真」——這個應該超出認真的範疇了,簡直就是不要命。結果年僅二十六歲的李賀就騎鶴西去了,在悲傷的人群中,就有韓愈。韓愈曾為李賀因其父名「縉」而不得考進士而鳴過不平。當然那只不過是個借口罷了,是早就預謀好了的。因此韓愈儘管文章寫得有理有據,也是白費。李賀當然會因此而鬱悶了,這也是他早死的原因之一。李賀號稱「詩鬼」,而且李賀背著口袋還常去墳墓這樣的地方,這樣一來看到的景色自然不會很喜悅了,其詩中也帶有了這種氣象。李賀常寫這樣的詩,說明他心中常常是荒涼,常常是淒清,如此鬱悶,日子長了,對身體當然有影響。李賀這麼年輕就因病而死,既令人痛心,又在情理之中。    
    杜牧——千古風流    
    覺得杜牧的七絕也是很好的了,像《山行》、《赤壁》、《江南春絕句》等等,都是膾炙人口的好詩,但好像從沒有人把他歸到七絕大家裡去。杜牧也很風流,「贏得青樓薄倖名」。宋代姜夔的《揚州慢》間接地用了很多杜牧的詩句。那首詞,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下半闋,這個只怕更多還得益於杜牧的詩本身的魅力吧。據說杜牧臨終前燒掉了很多自己的詩稿,這說明杜牧對自己的要求還是很嚴格的,他以自己的標準來給自己的詩作了一個審評,只是當局者迷,其中難保沒有被冤枉的詩,而被判死刑的詩們終於不為我們所知道,說來也真是有點可惜了。    
    許渾——許渾千首濕    
    許渾是中晚唐的一位詩人,他和杜牧是好朋友,風格也相近,但沒有杜牧的俊逸,卻更多閒適之作。還有一點,據說許渾詩中常常用「水」字,即使沒有「水」,雨河之類的也是特別地多,因此後人有「許渾千首濕」的說法——當初看到這時笑了半天:看來,許渾可真是位「濕人」啊……    
    李商隱——傷隱玉溪生    
    「昨夜星辰昨夜風」、「相見時難別亦難」,這是李商隱非常有名的兩首詩,都是七律,寫得都很美,開頭的第一句話都用的是這種格式,而且,還都叫《無題》。大致翻看一下全唐詩,數李商隱的《無題》是最多的了——即使統計有誤差,但也絕對是最多當中的一個。或許他是不喜歡給詩起名字,或許他是有難言之隱,抑或是他自己也知道他的很多詩詩意不明,所以連自己都把握不住主題,因此起名也成了難事。這最後一個猜測看起來是最沒道理的了,難道自己的詩自己還不知道意思嗎?可這有時也難免啊,但很多人相信,在很多時候李商隱是不便把意思寫得很明確的。即使是有名字的詩,像《錦瑟》,分明就是取了開頭的兩個字作為名字,可你要是以為下面全是寫這個錦瑟就錯了。    
    溫庭筠像    
    看過一篇文章,寫得很有意思,說這首詩,很經典,很優美,很動人,很……就是很讓人不明白他到底在寫什麼。紅樓夢中林黛玉這位才女看中的李商隱的詩就是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就因為這個,這句話、這首詩都跟著出了名。可是原作是「枯」而非「殘」,這大概是曹雪芹的改動吧,可是一字之差,感覺就大不一樣了,無論怎麼看,殘都比枯要好些。當年李商隱無心之作,想來不會下很大功夫在字詞上細細推敲,但一千年後曹雪芹卻注意到了這句詩的潛在魅力,改動了一下,就使它增輝了很多。不知為什麼,感覺李商隱的名字中帶有一種郁氣,而他的詩中也是常有郁氣。這也與他的經歷有關。他夾在牛李兩大黨派之間真是不好過,我是寧可相信他是無意阿從哪個黨的,畢竟他只是個詩人而已,缺乏政治先見性,他也只不過想生活得好一些罷了,何況他做的也不是很無恥。只是兩個黨派都無法容忍他時而從牛時而從李的行為,這多少也有點兒自作自受了。一直不得志的李商隱也是只活了四十多歲就死了。對了,他和杜牧是並稱小李杜的,他們算是晚唐天空中最後的最燦爛的晚霞,但也如李商隱自己的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他們之後,再也沒有可以和他們比肩的詩人了。


第四部分溫庭筠——晚唐的嫵媚

    溫庭筠——晚唐的嫵媚    
    本來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溫庭筠寫的詞更有名。他的詩、詞風格倒很統一,詩什麼樣,詞就什麼樣,不像很多人(唐五代及宋初時詞沒有這麼重要,很多人都是拿來作消遣,真正用功的還是詩)詩寫得雄壯而詞就很嫵媚。從他這裡,唐詩就開始向靡靡之音靠齊了。如果說唐初總體還無法擺脫南北朝的齊梁詩風的話,那麼晚唐竟是有些回歸了這種詩風。對溫庭筠的評價,持批評看法的居多,無非是因為他把詩寫得妖嬈了一點。但這也不是罪過啊,即使是齊梁時期的作品也並非一無是處,何必一提起來就彷彿萬惡不赦呢。溫庭筠還有一點很有意思,就是他總是代人去考試,被人稱為「溫八叉」,自己卻總是不第,相信他自己也很鬱悶……    
    唐朝詩人實在很多,我也只能挑一些代表人物說一說,還很不完整,而且一家之言,肯定漏洞百出,我一個小小「蚍蜉」自然不敢去撼這些大樹。有道是:    
    唐朝詩人故事多,    
    今天我來說一說。    
    歪批只求君一笑,    
    且莫管它對與錯……

<<天可汗時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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