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女子特警隊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譚力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紀實感與情節化的結合,戲劇性和抒情性的統一。
  經過嚴格訓練、嚴格管理、流汗流淚甚至流血犧牲的鍛煉和考驗,一群做夢的女孩變成一個個真正的兵。
  《女子特警隊》說的是中國一支特殊的女警部隊成長的故事。鐵紅、沙學麗、耿菊花、楊繼軍是四個來自不同家庭,有著不同文化背景的女孩子。揣著天真的好奇,帶著崇敬的心理,她們站在了武警某部隊新戰士的隊列中。特警隊的一切,著實叫這些未脫稚氣,充滿浪漫與幻想的女孩子們遇到了人生最嚴峻的挑戰和考驗。艱苦卓絕的軍事訓練,逐漸濾去了她們的天真和好奇,磨礪了她們的性格和意志,練鑄了她們的體魄和素質,她們漸漸成長為真正的戰士。為維護社會安定,她們曾數次與犯罪集團和犯罪分子進行了殊死的較量,個個不辱使命,楊繼軍為此用年輕的胸膛擋住了犯罪分子罪惡的子彈,盡顯英雄本色。
  電視台轉播了武警某部女子特警隊實戰演習的場面,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許多女青年慕名而來,父母離異的鐵紅、大款的女兒沙學麗、山村姑娘耿菊花、總隊副政委的女兒楊繼軍等人被選中加入女子特警隊。
  高強度的訓練考驗著年輕女孩子們的體能和意志。楊繼軍在訓練中被軍犬咬傷,母親派車把她接回家。不服氣的鐵紅無假外出,被強冠傑隊長一頓狠克。又一次外出時,居然與幾個小流氓打了一架。考慮到鐵紅是個新兵,平時訓練成績尚好,隊裡沒有處分她。女兵們給隊長提意見,希望他能學會笑。鐵母親來看女兒,勸她一定要爭氣。
  訓練中摔傷了腿的沙學麗被安排去燒鍋爐。總隊考核新兵訓練成績時,耿菊花失手將陪練男兵陳順娃摔成重傷。陳順娃癱臥在床,這使一直稱病在家的楊繼軍受到極大震動,她在父親的教育下回到了特警隊。
  新兵的最後一課是野外生存訓練,他們進入了深山密林。各種難以想像的求生訓練磨練了女兵們的意志,不同性格的女兵們融入了堅強的戰鬥集體。
  經過了三個月的訓練,特招入伍的新兵們終於成為合格的軍人。隨即,特警隊將領受的一項重要抓捕任務交給了新兵們。經過鬥智鬥勇,一個大案終於告破,這說明特警隊的新兵在逐漸成熟。
  海外富商黃太太回國探親並開發投資項目,為保衛她的安全,市委市政府派四個女兵暗中保護。黑社會頭目熊堅設圈套綁架了黃太太和她的侄子郭立偉。楊繼軍、耿菊花和沙學麗跟蹤而至,兵分兩路後楊、耿在向沙匯報情況時不慎也被綁架。狡猾的熊堅強行給黃太太等人的身上捆上了烈性炸藥,並押著人質迅速逃至一座僻靜的小四合院內。沙學麗主動要求去送錢,強隊長將一句只有軍人才最敏感的話「熄燈」作為強攻口令。「熄燈」就意味著臥倒,戰立的必是罪犯,狙擊手迅速識別,擊斃了罪犯,救出了黃太太等人。
  在陳教導員的開導下,違反紀律的鐵紅交上了一份深刻的檢查,走出了禁閉室。沙學麗知道了父親因涉嫌行賄、受賄而被拘捕。
  公安局李處長向楊繼軍、鐵紅、耿菊花介紹了此次押解任務的重要性——必須將一個重大金融詐騙案中的重要嫌疑人姜英安全押至於東昌收審。黑勢力企圖暗殺姜英,楊繼軍用自己年輕的胸膛擋住了罪惡的子彈。
  空姐們聚在車前向完成培訓任務準備歸隊的沙學麗告別,這讓她感到了身肩重任的自豪。沙學麗去探望高牆內的父親,並鼓勵他重新做人。又是一個清明,隊長帶領大家去墓地看望永遠長眠的楊繼軍。
  一個被妻子拋棄的罪犯柳文東身攜烈性炸藥喪心病狂地綁架了八名兒童,聲稱如不在天黑之前把他妻子找來,就要和孩子同歸於盡。鐵紅換上教師服裝走向罪犯隱匿的小樓,與罪犯幾番周旋後,她機智地抽出了藏在牛奶桶內的手槍,向罪犯射出了正義的子彈。
  又到了退伍的日子,鐵紅實現了自己的願望,留在了特警隊;耿菊花要回家鄉;沙學麗準備退伍進公安局工作。女子特警隊的生活將成為這些女孩子成長經歷中最為珍貴的記憶。
  人說,選好演員是一台戲成功的一半。《女子特警隊》四個女主角中,兩個是由武警軍官擔綱;男主角強隊長也由一位武警上校飾演。他們在戲中,既是按導演的指揮演繹故事,更是在真實地展示自己的戰鬥生活。他們的戲了無表演痕跡,增加了整部電視劇的感染力。
【主創人員】
  總 監 制:劉 源
  總 策 劃:李棟恆  胡 恩
  監  制:劉世民  王偉國  朱文斌  李 汀  李治安
  策  劃:李功達  劉利民  吳明春  冷冶夫
  編  劇:譚 力
  導  演:陳勝利
  攝  像:董亞春  程興懷  於 丁
  美  術:滕捷
  作  曲:張千一
  總 制 片:劉曉航
  主要演員:雷 敏(現役警官)飾鐵 紅  梁 靜飾沙學麗
       顏紅君(現役警官)飾耿菊花  孫 揚飾楊繼軍
       羅 斌(現役警官)飾強冠傑
  聯合錄製: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
       武警部隊政治部電視藝術中心
【精彩劇照】





 ·1·


 
 譚力 著


作者:譚力
出版社:內蒙古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0-02
ISBN:7204050649
頁數:32開/480頁
定價:25.80元
 
【作品簡介】
  2000年,中央電視台與部隊聯合攝制了兩部將在全國引起轟動的大型電視連續劇。一部是軍旅作家柳建偉創作、改編的《突出重圍》;一部是著名暢銷書作家譚力創作的《女子特警隊》。本書就是中央電視台與武警總部聯合拍攝的大型電視連續劇《女子特警隊》的原著。著名作家譚力潛心創作,生動地描繪了駐紮在C域南郊的我國第一支女子特警隊的女隊員們在春花乍放,春情初萌的年華里,甘受軍營寂寞,訓練折磨,在血裡火裡以勇於獻身的精神,勇擒女毒梟、解救女外賓、平息犯人暴獄、制止銀行搶劫、槍口下救孩童等眾多精彩的生活故事。著力描述了我國第一支女子特警隊女隊員們的豐富多彩的生活,是一部少見的揭示新時期女軍人內心世界的長篇力作。
  「毫不誇張地說,這批女特警隊員是20世紀90年代中國最優秀的一群女人。她們年輕:清一色的十八、九歲的年齡,清一色的未結過婚的處女;她們美麗:鮮荷般的面容,深潭般的眼睛,突兀的胸峰配上緊紮的腰帶,讓天下男人對那軍裝包裹的胴體想入非非;她們出色:除具有中國所有女性的特徵外,更兼有讓丈八男兒也甘拜下風的絕技硬功……」
  這本小說會使你從哲理的高度去思索和理解女兵們最愛說的那句格言:「當女子特警隊員,你會後悔三年;不當女子特警隊員,你會後悔一輩子。」
 
【作者簡介】
  譚力,男,筆名雪米莉、沙利文,生於1955年,重慶雲陽人。民革成員。1981年畢業於四川達縣師範專科學校中文系。1975年赴鄉村插隊務農,後歷任四川達川地區群藝館文學輔導幹部,達川地區創作辦公室專業作家,文學創作二級。四川省第六、七屆政協委員,四川省青聯第六、七屆常委及第八屆委員。1979年開始發表作品。1985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長篇小說集《懷念愛情》、《下海女人》、《藍花豹》,短篇小說集《她從遠方來》,中篇小說集《一個女明星的愛與夢》,長篇小說選集《雪米莉自選集·真品本》(4卷),短篇小說《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等。

 ·ABSTRACT·


 
 譚力 著


第一章
  秋日的和風掠過原野上的草木,像一位慈善的母親輕撫著她心愛的女兒的秀髮。而當她緩緩流過C城南郊一片武警營區時,不禁為這裡一群奇特的女人而心旌搖蕩了。
  毫不誇張地說,這裡聚集著20世紀末期中國一群最優秀的女人!看啦——在營地裡,操場上,她們正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她們是年輕的:清一色的十八、九歲的姑娘,清一色的未結過婚的處女!她們是美麗的:夕陽下,晚風中,像一排輕荷;臉似點綴著處女紅的花朵,眼睛似令任何男人都心動的深潭;那合身的武警軍裝,緊緊包裹著一副副發育成熟的凸凸凹凹的身軀,纖柔的腰身配上緊紮的軍用皮帶,使身形從胸峰上驟然下斜,宛若高空俯瞰群峰之下起伏的長城……她們又是出色的:除具有中國其他女人的全部特質外,她們更兼有一身過硬的武功:那嬌柔的玉臂一合,說不定會讓你丈八男兒束手就擒,那靈巧的玉腿一掃,或許會叫你百八十公斤的大漢「撲」地倒地……
  這是中國武裝警察部隊的第一支女子特警隊。
  與C城高樓林立的市區相比,女子特警隊的營區卻顯得十分簡陋,由武警部隊原先的一片舊倉庫改建而成。營地裡,東邊是大型的露天訓練場,一半是泥地,一半長著茸茸青草,上面按等距布設著獨木橋、擋牆、低姿鐵絲網、水坑、單雙槓等訓練設施;北邊有一座訓練館,槓鈴、木馬、沙袋、健身器等東西一應俱全。大操場內,三面環牆停著坦克和各型車輛,其中,一架空軍的小型運輸機最為醒目。在林立的摩天高樓夾峙下,特警隊營區更像是一座都市裡的村莊,來這裡參觀過的國內外賓客,都想像不出在這麼個地方,會走出一批批颯爽英姿的巾幗女傑。
  今天是星期六,營區煞是熱鬧,熱烈的掌聲在緊傍宿舍區的大會議室裡迴盪,正前方的牆上貼著大紅橫幅,桌上是水果和茶水,原來是女子特警隊在召開一年一次的退伍老兵歡送大會。女兵們不知什麼時候也從操場列隊進入到了會場,坐在前排的是退伍老兵,她們已經沒有帽徽肩章,看不出實際軍齡,但肯定都是三年以上的老兵。坐在她們後面的方隊是留隊的戰友們。
  特警隊隊長強冠傑在台上站著,他中等身材;面皮紫黑,精悍壯實,長方形的國字臉上長著一字形臥蠶黑眉,眉梢微微上挑,帶出剛毅和果敢,兩顆深沉的眼珠,顯出與三十多歲年齡不相稱的老辣,肩上扛著一槓三豆的上尉軍銜。強冠傑身旁,坐著比他年長一歲的教導員,教導員姓李,單名一個方字,臉龐微胖,慈眉善目的,嘴角有點上翹,彷彿隨時準備著微笑。
  少頃,只見強冠傑一壓手,掌聲像刀砍一般頃刻止息。
  「我最後要說的是,」強冠傑環視一眼他的兵,聲音粗豪,「我相信我們的退伍老兵們,會把特警隊的特殊頑強的好作風,帶到地方上去,幹任何工作,人家都會翹大拇指,說,不愧是女子特警隊出來的兵。這裡我再順便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總部命令,我們女子特警隊的雷燕和劉小鳴,應毛里求斯國警察總監的親自點名邀請,將到毛國去擔任教官,幫助培訓當地,剛剛新組建的女子警察部隊。」掌聲如雷,女兵們歡呼,男兵們也歡呼。教導員不失時機地大聲插一句:「這是我們特警隊的光榮,也是我們整個武警部隊的光榮啊!」
  戴著少尉肩章的雷燕和劉小鳴與眾多戰友伸來的手相握。旁邊幾個退伍女兵則抹起了眼淚,其中那個身材豐滿、快言快語的張海萍強笑著擂雷燕一拳道:「你們好哦,到國外還是干特警,我們幾個卻要復員了。」強冠傑聽到了,說道:「復員也好啊,總隊直政處的人說,公安局管人事的人把他們的門檻都踏爛了,專門要你們,你們是他們眼中的寶貝。」沒有人聽清他的話,退伍女兵只顧與留隊女兵揮淚擁抱,一區隊隊長少尉軍官羅雁,也是激動地與退伍女兵一一擁抱,熱淚長淌。一個叫張莉的退伍女兵猛地撲過來抓著她的胳膊,哽咽道:「區隊長,你們,可不要忘了我們啊……」張莉在隊裡是個機靈鬼,軍事和功夫都不錯,長著一張娃娃臉,頰邊有幾粒白雀斑,不僅沒影響她的美,反而使這張臉更顯生動,如今也要離隊了,羅雁只能擁抱著拍打她的肩膀道:「張莉,張莉……」卻說不出任何別的話。
  只有戴著上士肩章的朱小娟神情冷毅,不流眼淚,她是一區隊一班班頭兒,個頭長相與她的名字成反比,不娟不秀,剪著很短的男式發,皮膚紫黑,臉色冷硬,只是眼珠大而亮,黑漆漆的瞳仁幾乎佔滿了整個眼眶,顯得非常有精神,她似乎從來就沒有笑過,只冷冷地看著激動的戰友們。
  張海萍抬起淚水模糊的臉,一下瞥到站在外圍沉默不語的男兵們,突然掙出戰友的擁抱,向強冠傑喊道:「報告隊長,我有個要求。」強冠傑一貫嚴肅的臉意外的柔和:「你都復員了,別這麼客氣,講。」張海萍道:「我想請男兵區隊和全體女兵到訓練場上去,我們要在那裡與尊敬的男戰友們來一個——真正的告別。」
  強冠傑凝視了她一瞬:「好!」
  訓練場上,各區隊的男女兵們隨著口令聲魚貫入場,在值班軍官的指揮下,排成威武的「T」字隊伍。接著在他們的注目禮中,張海萍喊著口令,率領十來個沒有帽徽領章的退伍女兵跑步進入場地中央。「踏步!」張海萍一聲厲喝,女兵們在原地威武地抬高腿跑姿踏步。「立——定!」女兵們立刻在「T」型兵陣前凝固成一線整齊劃一的隊形。張海萍跑步到強冠傑面前立定:「報告隊長,退伍女兵十三名,實到十三名,請指示。」強冠傑一板一眼地道:「稍息。今天,是我們特警隊老兵退伍的日子,根據張海萍的要求,隊伍一切聽從她的指揮,大家歡迎。」
  掌聲中,張海萍卻哽咽了,半天,講出話來:「戰友們……」全體隊伍刷地立正,張海萍右手舉到帽簷,向部隊回禮,繼續道:「稍息。三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都與大家在一起,汗水流成河,淚水也流成河。可是,說分別就分別了,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不知能否再相見,今天脫下軍裝,明天就成了老百姓,在部隊裡時,那苦、那累,讓我時時刻刻都在發誓,不幹了,老子不幹了!可真的不幹的時候來到眼前,我……我……」她一昂頭,「戰友們,讓我們來一個特殊的告別儀式,讓我們離開警營的人,一輩子都記得住我們曾是特警隊的人!」
  羅雁等留隊老兵凝視著她,不知道這個特殊的儀式是什麼樣的形式。只有朱小娟是永遠不動聲色的沉著,從她的眼睛中,看不出她此時此刻的所思所想。
  張海萍開始發令:「下面進行擒敵拳訓練。現在聽我口令:三區隊九班,進場。」
  三區隊九班的男兵在班長王川江帶領下跑步進場,王川江與強冠傑一樣皮膚漆黑,雖說長得五大三粗,動作的協調性和節奏性卻很好,看得出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老特警隊員。「報數!」王川江大喊,等報數畢,他又發令:「成拳術隊形——散開!」男兵們整齊地向左轉,按「乘二減一」的方法向前正步行走,隊伍如一隻壓緊的彈簧,很有規律地等距張開,在規定的方格內,啪地立定站好,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接著張海萍命令她的退伍女兵也成拳術隊形散開,女兵們威武地正步行進,也是按「乘二減一」的方法,然後立定站好,張海萍隨即發令:「向左——轉!」女兵們一個轉身,與男兵站成面對面,兩隊不同性別的兵,就這樣互相凝視著站定了。
  張海萍轉身看著大隊伍道:「這就是我們的告別儀式,我們可能再也沒機會摔打了,今天,男戰友們,拿出你們的最高水平。抱摔練習,預備———開始!」
  煙塵騰飛,一個個退伍女兵被男兵們狠狠地摔倒,彈起準備,又摔倒,又彈起準備……
  強冠傑剛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隊員,羅雁的眼睛裡閃爍著激動的淚光。朱小娟表情依然冷峻。
  秋末的太陽在天空朗朗普照,雖不是夏天般的炎熱,但從無雲的蒼字裡灑下的光輝也具有一定的穿透力,隨著近似殘酷的訓練的進行,男女兵的臉上眨眼間已是汗滴如雨。
  踢打練習開始了,女兵們木樁一般半俯著頭,雙手交抱於小腹,站得紋絲不動,任王川江的男兵們向她們的肩背一記一記地大腳側踢,腳步聲彭彭地迴響在訓;練場的草坪上,女兵們滿臉潮紅,負痛地抽搐著臉頰肌,但仍一聲聲大喝著,配合著踢來的腿腳,尖利的喊聲響遏行雲。
  張海萍一聲斷喝:「停!」嚴厲地盯著男兵們說道:「你們還沒有使出十分的力氣,你們給我使勁踢!」王川江嚥了口唾沫道:「不行了,你們平時還沒夠嗎?我都不忍下腳。」張海萍不知怎地一下動了感情:「九班長,你要看得起我們,你要把我們當戰友,你就命令你的兵狠狠地踢。三年來,你們男兵給我們女兵當配手,天天是我們踢你們,今天我們要走了,我們沒有什麼感激你們的,就請你們狠狠地踢我們,這就是我們送給你們的唯一的告別禮物,踢啊!」張莉跟著大喊:「踢啊!」全體退伍女兵一齊嘶咧著嗓門般地呼喊:「踢啊!!」
  王川江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嘶啞著喊道:「九班,預備——開始!」
  男兵們勁腿飛揚,塵土在女兵肩背上爆出一片片白色煙霧。張海萍她們咬牙堅持,鬢髮全部汗濕粘在頰上,身體在男兵們的踢打下,一次次地搖晃著,但一次次又如水泥樁一樣堅韌不動。
  強冠傑不露聲色地看著。教導員的嘴角抿成一條細細的縫。眼淚在羅雁臉上流,她咬著牙不讓哭聲飛出。
  飛腿猛踢的男兵們眼中也滲出了眼淚,他們流著淚在狠狠出腳。
  從來不動聲色的朱小娟的眼睛,也終於有點濕潤了,她咬著嘴唇,突然背過了頭。
  特殊的告別儀式終於結束了,張海萍帶著滿身泥汗的女兵,列隊整齊,看看全體列隊的戰友們,然後朝著強冠傑和教導員方向深情地說:「強隊長,過去你訓練我們,那種狠,那種嚴,那種不近人情的殘酷,為此我們女兵都恨你,咒你,想你哪天脫了鞋子上床睡覺第二天起不來。但我們走之前,我們要向你敬一個軍禮,因為是你的嚴勁和狠勁,給了我們可以受用一生的財富。全體退伍女兵,向左——轉,向從來不對我們開口笑一笑的強冠傑,敬禮!」
  一個個標準的軍禮,一張張令人感動的汗濕的臉。
  強冠傑刷地舉臂,一個標準的回禮。
  張海萍向退伍老兵發令:「禮畢。向右——轉。」這隊氣喘吁吁、汗濕衣衫的女兵們又對準了留隊的羅雁和將去毛里求斯的雷燕、劉小鳴了。張海萍道:「當我們覺得不能堅持下來想要打退堂鼓時,是幾位區隊長激勵我們說:『當特警隊員你們後悔三年,可不當特警隊員,你們會後悔一輩子!』現在我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深刻含義。我們向羅區隊長,向將到毛里求斯去的雷區隊長和劉區隊長,敬禮!」
  退伍女兵們整齊地敬禮。
  留隊女兵和羅雁、雷燕等人突然向退伍女兵衝上去,頃刻間女兵們抱成一團,互相敬禮,邊敬邊哇哇大哭,其情其景,動人心魄。
  只有朱小娟默默站在一旁,她一時腦裡很空,她的個性不允許她有一絲一毫的兒女情長,但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潮澎湃。沒容她想出所以然,張海萍已掙開擁擠的人群擠到她面前。「一班長,」張海萍道,「我們兩個在班裡從來都是一個釘子一個眼,你硬,你冷,我覺得你不像女人,你覺得我太女人氣。為此我恨你,但我佩服你。來,握個手。」
  兩人看著,既往的小矛盾、小衝突,此時都化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誼,兩人突然同時一撲,緊緊地抱在一起,張海萍邊哭邊捶打著朱小娟的肩背道:「要走了……媽的,再也見不著你姐們兒了,嗚……」
  但她的這句話沒有應驗,就在歡送會開過的當天傍晚,女子特警隊接到了總隊胡副參謀長通過電話傳來的緊急指示:「強冠傑,馬上到總隊來,接受緊急任務。」在特警隊勤務值班室接電話的強冠傑一臉堅硬:「是,馬上就到!」然後一擱電話,向門外大吼:「通訊員,叫小鄧備車!通知全隊驗槍、檢查裝具,等待命令。」
  三分鐘後,一輛塗著迷彩保護色的越野吉普呼嘯而出,穿過特警隊冷嚴的大鐵門,向城內方向奔去。在宿舍裡和綠地中仍舊三三兩兩傾訴衷腸互相話別的女特警隊員一齊目送著汽車和副駕駛座上嘴唇緊閉的強隊長,按照平時的經驗,這是有情況的徵兆。武警部隊與公安系統的最大區別在於,對於一個案件來說,公安要介入其偵破的全過程,而作為武警來說,則只擔任處置突發事件的任務,往往是一個大案進行到收口階段,或者突然發生了非動用內衛部隊不可的意外之事,武警部隊才受上級之命「上一線」、「打頭陣」,也就是說,硬仗險仗突然之仗都是武警部隊責無旁貸的專利,因此,女子特警隊既然是武警隊部的一個單位,那麼處置突發事件也是她們的任務之一。而在女特警隊員們的經驗中,只要是強隊長坐著越野吉普發瘋一樣開出大門,十之八九都是有戰鬥任務。
  張海萍一直目送著越野吉普揚起的灰塵消失,才刷地一轉頭問身邊的戰友道:「強隊長是到總隊去嗎?」沒人答話,而一旁的朱小娟眼裡,已燃起一束幽幽的火焰。
  隨著尖厲的哨音,響起了值班軍官宏大的口令:「各班點名,馬上檢查武器裝備!」
  張海萍和朱小娟同時對視一眼,張海萍右拳猛地擊在左掌心裡,興奮地張口道:「老朱——」她話未落音,宿舍區各處已響起此起彼伏的集合聲。
  武警總隊機關在市中心黃金地段,其前身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駐該市警備司令部。總隊大院裡綠化很好,司、政、後各幢辦公大樓間,到處搖曳著鮮花綠草的倩影,一個新建不久的噴水池在中央大操場內飛珠濺玉,向人們宣示著一派祥和景象。但這只是表面文章,其實這裡是全省武裝警戒和處置突發事件的指揮樞紐,從最繁華的大城市到最偏遠的縣城,到處都有總隊屬下的武裝警察部隊,這裡作戰室的一個指令發出去,立即就能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形成堅強有力的戰鬥部署。
  此時是傍晚五點零三分,在一號樓的作戰指揮室內,總隊張副司令員與司令部幾位作戰首長坐在上首,一圈武警軍官圍坐在會議桌旁,女子特警隊長強冠傑也置身其中。
  張副司令員戴著眼鏡,與其說是個叱吒風雲的戰將,不如說更像一位滿腹經綸的教授。「我的開場白就講到這裡,」他說道,「大家都是老武警了,響鼓不用重錘。」然後向身邊一位穿著公安警服的幹部示意,「現在請市公安局的馬局長介紹情況。」市公安局馬局長向大家禮貌地點頭致意,接著道:「這是一個由搶劫、盜竊刑事犯罪發展到反革命殺人的犯罪團伙,其骨幹共十八人,主犯劉子青、華大龍7月初開始聚集、謀取凶器,準備伺機搶劫槍支,行兇報復。25號和27號殺人劫槍得逞,有兩名公安幹警和一名工廠保衛幹部被他們殺害,搶走五四式手槍兩支,子彈32發,五六式衝鋒鎗一支,子彈一千餘發。29號他們聚集在13號地區,」他離座起身,走向西牆上掛的大幅市區地圖,接過一位司令部參謀遞來的金屬小棍,在地圖上指點道,「策劃成立反革命組織『團結幸福黨』,妄圖每人搞到一支槍,而後搶劫銀行,擴大組織。現在,根據省廳和我們市局掌握的情報,這個團伙的首要分子、組織成員、出沒地點以及罪惡目的均已準確查明,罪犯在本市的13號、3號、22號、14號、27號地區共有十四個黑窩點,一網打盡的時機已經成熟。」張副司令員接過話頭道:「都聽清楚了嗎?根據省市聯合指揮部的部署,我們武警的任務是,配合省廳和市局的公安力量,分兵六路,重點突襲搜捕其中的六個黑窩點,對其餘窩點則進行監視布控。怎麼樣同志們,特別是機動支隊和女子特警隊的主官們,光榮的任務來了,而我們能不能讓這光榮成為事實,為我們武警的戰旗再次爭光添彩,就看在座的諸位和你們手下的精兵強將了。」他向著司令部的胡副參謀長道:「你來佈置任務。」胡副參謀長站起身,響亮地吐出一句話:「我命令!」
  全體軍官刷地起立。
  領受了作戰任務的強冠傑從總隊一回到女子特警隊營區,立刻就被以張海萍為首的退伍女兵圍住了,他在隊長室裡往腰帶上披掛手槍和對講機,而那伙女兵就粘糖人似地死死地糾纏著他。從敞開的門窗看出去,操場上已集合好了的隊伍全副武裝地站在那裡,人人表情嚴肅。
  「隊長,」似乎一經宣佈復員,這些過去的兵們全都有點不怕他了,張海萍嬉皮笑臉地仰著臉看他,「我們練那麼多本領,自己覺得正到了爐火純青呢,可說離隊就離隊了。哎哎隊長,你經常說我們特警隊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們練的功夫,這一次又正好用上呀!」強冠傑不看她們,一門心思收拾著自己的披掛:「你們復員了,這次捕殲行動不能參加。」話剛落音,復員女兵早就商量好了似地一起叫道:「隊長你不同意,我們就不離開你的辦公室,你不信我們試一試。」張海萍剛入伍時是新兵裡有名的嬌小姐,三年的摔打,付出的最多,而如果這種付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結束,並不符合她的心願,她要的就是叫強隊長等人刮目相看,要的就是讓朱小娟等總是嫌她有驕嬌二氣的「假男人」在最後一天真正對她心說誠服。她是女特警,她現在真正覺得要對得起這個即將離她而去的警種番號。於是,張海萍追捉著強冠傑的眼光裡,是一種少有的成熟的剛毅,「強隊長,」她道,「你真的希望你手下的兵,學了你教的一身硬功夫,還沒用上幾次,就蔫不拉唧地還給你,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你真的心甘情願嗎?」強冠傑瞇縫著眼,盯著天花板。按條令,一經宣佈復員,再你是什麼樣的兵,都已經成為老百姓,是不能參加部隊的任何行動的。可這是張海萍啊,為了將她鍛鑄成合格的戰士,平時不知流了多少淚多少汗,包括流了多少血。強冠傑的頰肌咬了咬,忽然問道:「能一切行動聽指揮嗎?」張海萍興奮地看著他道:「能!」「好,馬上著裝。」退伍女兵們刷地跳了起來:「嗚哇——」人人歡呼,人人在張海萍帶領下像瘋子一樣衝出了隊長室。
  部隊開向目標地域時,夜幕已經悄悄籠罩了這座都市,城中心東一團西一團的紅綠光芒暈染著夜空,那是一個個商業區的霓虹燈群在閃爍。根據部隊部署,女子特警隊兵分三路,強冠傑和教導員各帶一隊人馬,配合公安方面,突襲抓捕估計有罪犯藏身的兩個窩點。而九班長王川江與一班長朱小娟帶的第三小分隊奔赴的只是嫌疑犯們的備用窩點,估計不會有情況。
  朱小娟他們乘著一輛公安的麵包車,車廂裡,除了全副武裝的她與張海萍、王川江以及另兩個武警男戰士外,還有兩名帶隊的男公安,年長的那位是太平路派出所於所長,另一名自然是於所長的部下。
  車一抖,九班的農村兵陳順娃的微型衝鋒鎗口不小心碰著了張海萍。張海萍誇張地叫道:「哎哎,還沒到該我光榮的地方。」憨厚的陳順娃頭一縮,舌一伸,趕忙調整槍姿,又像知道什麼秘密似地張口道:「其實,第一線輪不到你和朱班長哩。」王川江立刻打趣地幫腔:「就是,打起來,凡是獨女都往後靠!」張海萍不滿意地說:「你得意個啥,難道就你家裡有個好哥哥。」王川江搖頭晃腦道:「那當然,這就叫爹媽生孩子時有先見之明。」張海萍狐疑地:「我聽你們剛才的意思,萬一打起來,不讓我上?」王川江臉上掛了毫不掩飾的幾分得意:「是是,分組時,強隊長特別說明,對每個女戰士要加強保護,特別是對那些已經復員的,更不能出差錯。」接著伸了個懶腰,開玩笑地說:「你們的任務哇,主要是到現場聽一聽槍聲。」張海萍急得大叫:「九班長你!——」
  話未落音,連於所長和他的部下都笑了起來。
  只有朱小娟不笑,時明時暗的光線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強冠傑親自率領的那一路人馬中,復員女兵們也遇到了同樣的待遇,他們突襲的黑窩點在二環路西北角一個農民出租房,當抵達目標地域後,三輛警車在大路上悄悄停下,強冠傑與十幾個男女武警戰士迅捷跳下汽車,兩個派出所的監視幹警迎上來,與強隊長握手,輕聲介紹情況,領著部隊向一條小路摸進,強冠傑邊聽邊點頭,然後一揮手,三個戰鬥小組長靠近他身旁,強冠傑一邊走一邊向身邊的小組長們佈置:「一組六人為尖刀組,六班長為組長,二組八班長帶隊,扼守目標東南角樓梯口,三組戒備西南角。」各組組長一個個低聲領命,捕殲分隊形成戰鬥隊形,摸黑向前,交替跟進,進人預定位置,嚴密控制了目標的所有門窗和通道。
  而雷燕不明究裡,還急著問強冠傑:「我們呢?」強冠傑斜她一眼:「你帶女兵擔任接應掩護。」雷燕很洩氣,嘴張了張,要說什麼。強冠傑眼鋒狠狠一掃,她只好立正,輕聲說道:「是。」
  不獨強冠傑,早就與他商量好了的教導員也是一樣,教導員突襲的是另一處黑窩點,是在舊城區一條狹長的小巷內,羅雁等女戰士圍在教導員和一個公安幹警身邊,聽他們佈置戰鬥方案,教導員與公安商定以後,向所有的男戰士吩咐:「按照預案,開始行動。」唯獨沒理會女兵。羅雁不識事務地問:「教導員我們呢?」平時慈眉善目的教導員反常地擰緊了眉頭道;「不是說了嗎,女兵小組擔任外圍封鎖。」羅雁:「可……」教導員低聲只讓她一人聽見道:「這是我和強隊長商量好的,為了她們退伍老兵和即將出國的雷鳴她們的安全,你必須理解。」羅雁目光閃了閃,無奈地應道:「是。」
  那麼九班長王川江是秉承了強冠傑和教導員密旨的,當然更不會讓兩個女兵打頭陣了。
  他們負責監控的是府南新村的一座居民樓房,張海萍跟朱小娟並肩趴在樓前的設伏點上,遠遠對著三單元樓門口,張海萍的嘴對著對講機,不住向埋伏在暗夜裡不見身影的於所長抱怨:「你們的偵察怎麼搞的,就我們這個點是個空屋。」對講機裡傳回的於所長的話音特別認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裝佯:「我們的情報原來是說今晚有三個外圍成員在這裡睡覺啊,媽的怎麼搞的。」張海萍不信任地道:「你們公安的線人是不是腳踩兩隻船喲?八路也討好,鬼子也賣乖?」對講機那頭的於所長似乎剛想大笑,猛地又縮小了音量:「他敢耍我們?他還想不想在這個地盤上活人了?」
  張海萍關了對講機,大聲歎氣:「好不容易撈到一個機會,嗨!以後給我的孫子講故事,奶奶我怎麼好向他吹噓咱還幹過幾天特警隊?」
  趴在離她們不遠的矮牆後的王川江和於所長的那個部下全笑了。
  朱小娟不笑。
  夜十點多,教導員那只分隊與公安一起,將目標點裡的三個犯罪嫌疑人一舉擒拿,繳獲一支未及上膛的五四式手槍。公安將三個傢伙一起銬在地上,向罪犯吼道:「還有一支手槍和衝鋒鎗在什麼地方?」那個帶槍的罪犯陰沉著臉道:「我這兒支有這支,其它的不在這裡。」
  一刻鐘後,強冠傑他們那個分隊衝進設伏的目標窩點時,遭遇了真正的罪犯頭目,兩個身穿防彈衣的武警戰士一腳端開臥室門,剛一衝進去,想不到暗門那邊還有一個小屋,裡面小床上的人影一翻身就爬起來,隨即操起床頭櫃上的手槍,滾入床下隱藏。兩個男兵再一腳踢開暗室門,床下的人隨手就是兩槍,兩個特警隊員一起蹲伏隱蔽,強冠傑吹聲口哨,兩名戰士立即撤離小屋門邊,與封鎖各要道口的其他戰士一起,戴上防毒面具。
  隨後,按照強冠傑的佈置,兩名特警隊員從陽台上爬過去,悄悄蹲身把槍管伸進罪犯所在臥室的窗口,然後向對講機裡輕輕吹了兩口氣。外屋的強冠傑聽到耳機裡傳來的暗號,做個手勢。一個特警手一揚,把一顆爆震彈扔進窗口,只聽彭地猛烈爆炸,強光暈花了直視小屋的人的眼睛。說時遲那時快,陽台上的兩名隊員在爆炸的瞬間,突然立身向臥室打出一個點射。而外屋的強隊長聽到臥室裡傳出劇烈的咳嗽後,一個滾翻就進了屋,另兩個戰士也以矯捷的戰術動作衝了進去。只聽裡面響起肉體擊打和一聲哎喲,不過半分鐘,罪犯已被手法嫻熟的戰士們捆成一個大肉棕扭送出來。
  一個公安揪住被捆的男人的頭髮審看,吁了一口氣道:「這是首犯之一,劉子青。說,華大龍在什麼地方?!」罪犯腿上的槍傷流著血,他仇恨地斜一眼公安,臉上是莫測的冷笑。
  屋裡的電話突然響鈴。強冠傑一步衝上去摘機,捂著話筒。公安命令罪犯:「如果是你們的人,叫他們到這裡來,說有要事相商。」幾隻槍對著罪犯,罪犯接過話筒,突然開口大叫:「我這兒失風了!快——」
  強冠傑手裡的槍柄狠狠砸向罪犯頭部,聲音立即中斷。
  距這個目標窩點幾公里的西三環路一隻角上,一輛長安微型麵包車吱地剎住,車裡的華大龍呆呆地瞧著手機,滿臉震驚道:「日他娘,端了窩子了!」他手下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手上端著一支火藥槍問:「趕快離開這個城市嗎?」坐在最後一排的鬍子拉碴的大塊頭男人握著手裡的一支獵槍也道:「趁雷子們還沒摸到我們的腳跟,最好先走一步。」
  華大龍細白的牙齒咬著下嘴皮,嘿嘿一笑,嘩地一聲把座位旁邊的衝鋒鎗提起來:「先去府南新村,我他媽不會把藏在那裡的六十萬元白白送給共產黨。」二十歲的小伙子猶豫道:「六十萬丟了是不划算,可公安會不會在那裡埋伏?」華大龍輕蔑地道:「不會,他媽的你以為他們都是神仙啊?」大塊頭道:「二元帥會不會交待?」華大龍不假思索道:「憑他在電話裡喊的那一嗓子,就他媽的是個好種。」向司機吩咐道:「馬上到府南新村十九號。」
  汽車急轉彎,飛馳而去。
  府南新村的目標點上,張海萍與朱小娟潛伏在一個哨位上,張海萍總是無話找話,好像只要過了今晚,明天一旦分手,她再也說不成了。「朱小娟,」她道,「想不想換個活法?」朱小娟不吭氣。張海萍又道:「還是想當一輩子職業軍人嗎?」朱小娟仍舊不吭聲,堅毅地盯著前面,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張海萍自顧自地歎一口氣:「太累了,一身都是傷痛。我每天都想,今天一睡下,不知明天能不能起來,要不就是在訓練場上突然散架,死了算了。不過臨到退伍,又特別留戀。人就是個怪物,這山望著那山高。唉,不知道到了地方,還能不能習慣老百姓的生活,強隊長和你總覺得我不像男人,可一到地方,人家肯定又要說我不像女人了,呸——」
  朱小娟認真監視著前面。
  張海萍無奈地捅她腰眼一把:「你再盯得緊也不會有事,我就知道強隊長要把我們派到一個永遠見不到罪犯的地方,別看他平時凶得隨時要吃人的模樣,其實男人,就是同情女人,或者叫蔑視女人,骨子裡都是這樣,別看他不這樣說。」朱小娟把槍栓拉得嘩嚓一響,冷著一張臉。張海萍問:「難道不是?今天這個窩點,我算準了就不會有事。唉,也好,免得真的打起來,臉上弄幾個疤,回到地方連個老公都找不到,那可就虧了一輩子。」朱小娟沒表情地突然拖著長聲:「是嗎?——」張海萍奇怪地:「什麼是嗎?」朱小娟冷冷地:「你真想在強隊長面前顯示一下你已經是一個男人?」
  張海萍猶豫了一下:「這個……」很快一揚臉,「就是。」朱小娟卻冷冷地:「你越是起勁地表白,你骨子裡,就越是一個女人。」張海萍急了:「朱小娟!」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右前方設伏點上的於所長的聲音:「各監視點注意,有情況,有情況。」張海萍一下子繃緊神經,翻身向著前面。
  一輛麵包車疾駛而來,嘎地剎在樓房三單元前的暗影裡,四個男人警惕地下車,先是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其中一人一揮手,一個人留在外面守候,其餘三個迅速進了樓。
  張海萍向前衝去,朱小娟見狀,躍起想超過她,但沒容她們移動兩步,一雙大手壓倒了她們,一回頭,看到的是王川江凌厲的眼光。「聽命令,」王川江低聲厲喝,「不准亂動!」張海萍:「我……」王川江:「今晚,這裡,我就是指揮員,你們兩個在這裡警戒。於明,陳順娃,跟我上。」
  張海萍和朱小娟的視線裡,只見三個全副披掛、頭戴鋼盔的男隊員像遊魂一樣,從兩個方向接近樓梯口那個擔任望風的男人,沒等對方回過神,已經成了他們的俘虜。
  張海萍捏拳鼓勁:「好。」
  三個男戰士竄進樓裡。
  二環路西北角強冠傑突襲黑窩點,行動已經結束,三輛警車在樓前散亂地停著,警燈閃爍,武警和公安們來來往往,將幾個罪犯押上警車。
  一輛設備先進的指揮車裡,公安刑警大隊長拿著無線話筒,向什麼人道:「好,你們穩住;不要打草驚蛇,我們馬上派人增援。」他向車外伸出腦袋:「胡副參謀長。」戴著武警上校警銜的胡副參謀長跳上指揮車道:「我在這兒。」刑警大隊長道:「太平路派出所的於所長報告,華大龍和三個同夥突然進入府南新村十九號樓,這是個手狠心黑的傢伙,於所長請求馬上支援。」參副參謀長一點頭,道:「好。」跳出指揮車,就是一嗓子大喊:「強冠傑!」
  強冠傑大聲應著「到」,提著微型衝鋒鎗向胡副參謀長跑去。
  這時的府南新村,張海萍和朱小娟在自己的哨位上聽到夜空中響起一聲不大的槍響,像有人在棉被裡咳嗽了一聲,她倆不約而同地緊張地張望著前方。
  武警戰士陳順娃跑出樓房,背上還背著一個人。
  張海萍和朱小娟對視了一眼,張海萍叫聲:「不好!」率先往前跑去。只聽陳順娃向用槍指著樓梯口的兩個公安說:「於明受傷了。」於所長急問:「王班長呢?」陳順娃說:「九班長守在樓角,剛才一上三樓轉彎的地方,那夥人剛好從四樓出來,就接上了火。」
  話停,裡面又是幾聲槍響。
  於所長一臉焦急:「不能硬衝,增援部隊馬上就到了。」張海萍興奮地一拉朱小娟,低聲道:「一班長。」朱小娟看她一眼,張海萍不管她怎麼想,急道:「我們的機會到了。」
  一陣馬達轟鳴,府南新村十九號樓前一改先前的沉寂,眨眼間沸騰起來,警車糜集,警燈閃耀,女子特警隊的男兵在強冠傑指揮下,成戰鬥隊形迅速佔領了各個有利位置,槍口都齊刷刷對準著十九號樓四樓的一個窗口。於所長此時來了勁,開始用電喇叭喊話:「華大龍你們被包圍了,你們唯一的出路是放下武器,繳械投降,與專政機關對峙是絕對沒有出路的,那只是死路一條。」
  一輛迷彩越野吉普車後面,強冠傑焦急地問:「張海萍和朱小娟呢?」王川江這時撓後腦勺了,吭哧幾下說道:「咦,先前我們還在一起,我撤出來還看見她們,這個……」強冠傑雙眉一挑,令人膽寒地吼道:「我命令你,馬上帶人把她們搜出來!」王川肛不敢耽擱,雙腳一碰:「是!」旋即用對講機呼她們:「003,003,你們在哪裡,聽見請回答,聽見請回答……」
  十九號樓二單元的樓頂平台出口,有兩個人影爬出來,肩上背著兩盤攀登繩,輕捷地跳到平台上,原來就是張海萍和朱小娟。朱小娟的對講機裡響著王川江焦急的呼喊,她剛欲回話,張海萍一把奪過,關了機。
  「不理他們。」張海萍說,臉上有一絲得意,「他們要壞我們的事。」朱小娟皺了皺眉道:「我們是軍人。」張海萍道:「哈,我已經退伍了,我是老百姓。在隊裡你不是總看不慣我,總嫌我永遠是女人,你不是剛才還在諷刺我嗎?嘿,今天你就睜大眼睛看看,我張海萍已經成了男人。」她心裡就是要跟朱小娟較這個勁,過了這村沒這個店,以後再沒有與朱小娟比高低的時候了。誰知朱小娟一把抓住她,嘴動了動,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激動,一時卻無法說出什麼。張海萍拂開她的手,懇求的話語裡突然帶上一絲顫音,低聲道:「如果是姐們兒,你就最後幫一把。」朱小娟深深地盯她一眼,鬆了手。
  張海萍低姿悄悄接近樓房背面,往下看去。這裡與鄰近的樓房相鄰,沒有警車警燈的閃爍,探頭觀察,下方三單元四樓的窗口那裡無聲無息,沒有一絲響動。張海萍蹲身往一個突出物上拴繩子,心裡念叨:「媽媽保佑,今天我要來一個漂亮的,叫他們明白咱女人頭上也長著三隻眼。」
  樓前空坪上,王川江喘著氣跑到吉普車後,欣慰地報告道:「隊長,找到了,她們在那兒。」他往樓上一指,強冠傑拿起紅外夜視望遠鏡,立刻追蹤到上面兩個活動的女兵身影。強冠傑的眉頭擰得更緊,說道:「你帶第四小組上去,馬上!」王川江一挺身:「是!」轉身就跑,強冠傑的聲音追著他的腳後跟:「如果不聽話,就給我抓下來!」王川江更大聲地回答:「是!」
  王川江帶隊順著二單元樓梯向上疾跑之時,張海萍的繩子已經固定好,兩人同時把繩結拴在自己身上,朱小娟道:「現在可以向隊長聯繫了,只要我們一到位,他們在下面發起佯攻,我們就破窗而入。」張海萍還未及答話,二單元的出入口裡跳出一組戰士,為首的正是王川江,只聽他壓著嗓門喊著:「朱小娟,一班長!」
  張海萍喊聲:「下!」往牆下一躍。
  朱小娟看了眼伸手欲抓她的王川江,腳一蹬,緊跟著躍下。
  「唉。」空坪上的強冠傑目睹了所有的過程,心裡歎息一聲,放下望遠鏡,頰上的咬肌咬得更緊。
  胡副參謀長跑來,喊道:「強冠傑,按剛才設計的預案,開始行動。」強冠傑頓了頓,道:「情況有變化,005報告,有兩個女兵已經降到目標的後窗外。」
  十九號樓的側面,張海萍和朱小娟懸垂在繩子上,腳蹬磚牆,微型衝鋒鎗的槍口指著下面的窗框,大氣都不敢出,屏聲斂氣地等待著。離她們幾米遠的斜下方屋裡,華大龍和同夥在死死地據守著,他們不知道有兩個女特警就在與他們一牆之隔的外面,他們還在緊張地商議。手握火藥槍的小伙子看來有點怯陣,說道:「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嗎?」「媽的個×,」鬍子拉碴的大塊頭不屑地回答,「有×個辦法,今天老子們跟他們來個魚死網破,反正投降也是槍斃!」華大龍很冷靜,欣賞地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大塊頭部下,緊緊握住手裡的五六式衝鋒鎗,說道:「這還像句人話,只要他們敢伸進腦袋,老子們殺一個夠本,弄死兩個賺一個!」
  那輛迷彩吉普車後面,強冠傑在佈置好新的進攻方案後,嚴肅地向著對講機命令道:「003、003,聽到我的命令才准行動,明白沒有,回答!」他太擔心他的兩個兵的生命安全了,特別是張海萍,再怎麼說,她今天已經復員,未來有五彩絢麗的生活在等著她。他的心裡這時才掠過一絲後悔,千不該萬不該,第一不該同意退伍女兵參加今晚的行動。他聽到耳機裡傳來兩聲輕輕的吹氣聲,憑他精明的耳朵和對手下每個女兵聲容笑貌的瞭解,這是朱小娟,這表明她們明白了他的部署,她們已作好了準備。強冠傑撳下對講機上另一個頻點,短促地發佈了進攻令:「005,開始!」同時轉頭向周圍的士兵大喝:「射擊!」
  三單元樓道裡,接到對講機命令的幾個男特警隊員手端衝鋒鎗,把密集的子彈向著四樓的屋門潑水一般猛烈傾去。樓前空坪上,那些隱在車輛和矮牆等障礙物後的戰士,也把一串串的曳光彈射向四樓。隨著兩聲彭彭的悶響,兩個緊貼強冠傑的特警隊員硬是用八一式自動步槍將兩顆催淚瓦斯彈送入四樓窗口。三個頑抗的男人隱在沙發和桌子後面,顧了這頭難顧那頭。催淚彈的煙霧裡,能見度驟降為零,呼吸困難,淚花直迸,他們大聲咳嗽著,抓著衣襟胡亂地掩著口鼻。只有他們身後的窗口沒有射擊的火光,他們用不著向那個方向回頭,而這正是強冠傑所需要的場面。
  空坪上,強冠傑一聲斷喝:「停止射擊!」同時向著對講機命令:「003,衝!」
  側牆上,聽見耳機命令聲的兩個女兵深深地吸一口氣,張海萍甚至神經質地向朱小娟露了一絲笑。是的,立功的機會到了,是男人是女人是老百姓是女特警,就要在此大見分曉。張海萍向朱小娟一偏頭,兩人幾乎同時像海燕展翅般輕盈地向下一躍——
  這是華大龍等三個男人絕對沒有想到的,他們只顧了面對空坪的窗口和屋門那裡的急風暴雨般的彈雨,將一直寂無聲息的後牆窗口根本忘到腦後,此時只聽喊聲尖厲,兩個女人如神兵天降,拖著攀登繩撞破窗玻璃從背後猛然躍進,在空中撒出晶瑩的玻璃雨花,他們簡直驚呆了。張海萍和朱小娟手裡的兩隻微型衝鋒鎗噴吐著憤怒的火舌,向屋內三個歹徒揮灑著死亡的彈雨。
  鬍子拉碴的大塊頭最先倒在桌子後面,端火藥槍的小伙子被強大的彈雨衝擊得撲在牆上,慢慢滑下,牆上寫下一道暗紅的血跡。華大龍也身中數彈,衝鋒鎗滑落在地上,仰身摔進沙發。張海萍興奮已極,控制不住地不斷尖叫著:「呀!……」立在屋子中央,盡興地向著煙霧中掃射。
  樓道裡,特警隊員向著四樓的屋門衝去,一個戰士抱著另一個戰士向前猛衝,被抱的戰士借用慣性力量狠狠一踹,屋門剎時裂為兩半。
  煙霧中,張海萍咳嗽著,槍口下垂,不相信似地看著朱小娟:「我打死罪犯了?我殺了人了?」朱小娟忍著劇咳,剛要答話,突然一錯眼看到了什麼,她大喊一聲:「海萍!」可是晚了,躺在沙發上沒死的華大龍摸起掉在身邊的一支單管獵槍,只見槍口紅光一閃,隨著一聲餘音繚繞的巨響,張海萍像一隻突然被人砍斷翅膀的小鳥,雙手在空中慢慢劃過一道弧形,軟軟地倒在地上。
  朱小娟滿臉狂怒地嘶吼著,一手扶著張海萍,一手持著微型衝鋒鎗,一梭子子彈全部潑灑在華大龍身上。衝進門來的幾個男戰士的槍口也一起吐出憤怒的火舌,華大龍的身體眨眼間變成了百孔千瘡的馬蜂窩。
  朱小娟抱著張海萍大喊:「海萍!張海萍!」
  張海萍睜開眼,艱難地說了一句:「你說我、像不像……男人……」頭一側,永遠閉上了那對活泛的眼睛。
  張海萍的追悼會開完的第二天,天上下起一場秋末罕見的瓢潑大雨,雷聲隆隆,閃電陣陣,強冠傑在特警隊隊長室束上武裝帶,心情沉重地正要邁步走向訓練場,就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總隊後勤部一名少校打來的,少校與強冠傑從一個家鄉跨進解放軍兵營,1984年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組建時,又從同一個解放軍部隊一起轉為武警。在部隊裡,老鄉關係是盡人皆知的親密。這一段時間,少校與總隊政委的兒子來往頻繁,總隊政委的兒子在地方工作,剛買了一套集資房,少校一直分管營建,對房屋裝潢顯然是內行,明裡暗裡為政委的兒子提供了諸多咨詢和幫助,於是也就不時從政委兒子口中預先得知一鱗半爪的首長對某人某事的態度。少校現在給強冠傑打電話,就是向老鄉通報一個消息。
  「你娃上個星期挨罰,」少校充滿同情說道,「不要看得太重,還是要多吃多睡。」強冠傑立即冷著臉更正:「什麼重不重,罰我一百次都該!」這是他的真心話,絕非虛與委蛇,那麼聰明的一個張海萍死了,儘管她活著時有許多小缺點,但畢竟是一個合格的女子特警隊員,畢竟是一條青春鮮活的生命。「唉,」管營建的少校在電話那頭歎氣。強冠傑道:「還有什麼,我要去訓練了。」少校清楚強冠傑的脾氣,平常喝酒都讓著強冠傑。「你我老鄉,」他說,「我再給你透露一點,我知道你娃河量海量,受得起。今年你本來該戴的二槓一豆的少校肩章,上面也決定延期了,絕不是小道,是小宮聽他爸爸昨晚打電話時說的。」強冠傑一口接道:「應該,我對張海萍的犧牲負有主要責任。」少校在電話裡道:「還有,你們特警隊的朱小娟,本來不是要宣佈她當代理區隊長的嗎?」強冠傑的心一時提了起來,口氣也變得急促道:「她怎麼了?」少校頓了頓,然後說道:「也取消了,還是繼續當班長。是朱小娟的爸親自打電話向總隊政委和司令員要求的。晦,她老頭子也太那個了,六親不認。」強冠傑哺哺道:「他媽的都是我,可不該連累我的兵啊!」
  放下電話,他大口出著粗氣,突然向桌子上狠砸一拳,把進來送報紙的通訊員嚇了一大跳。他頭也不回地往雨中跑去,通訊員抓過一件雨衣追著道;「隊長,外面雨……」強冠傑擺擺手,人已溶進瓢潑般的暴雨中。
  看著他黑著臉到來,山東籍的副隊長馬上向正進行盾牌術訓練的部隊大喝一聲:「立正——」男女戰士們刷地站成鋼澆鐵鑄的水泥樁,任大雨劈頭蓋腦地全身澆著。強冠傑如劍的目光一一掃過他的部下,經過朱小娟的臉時,特意停留了一秒鐘。雨水中,朱小娟的眼睛仍是紅的,顯然偷偷哭過,平常她可是最冷最硬的女兵,其他人都說她像小強冠傑,一個模子裡壓出來的,最是沒有菩薩心腸,但看來張海萍的事還是讓她傷心萬分。
  強冠傑的眼睛從朱小娟臉上移開,然後胸口一挺,洪鐘般的聲音在雨天的操場上迴盪著:「今天,現在,我先講兩句跟訓練無關的話。好像有人在議論,說我們死了一個女兵,有人就哭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是正常的,可要是有誰一個星期、一個月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那就不正常,非常不正常!我們當武警幹嘛來了?就是來戰鬥,就是來準備犧牲。我們不是花瓶,我們穿這一身老虎皮不是擺設!都說我們是特警,特警特在什麼地方?就特在應該比一般的部隊吃特殊的苦、受特殊的訓練、面對特殊的危險、承擔特殊的重擔!還是江主席說的那四句話,要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忍耐、特別能奉獻、特別能戰鬥。戰爭時期的犧牲,我們的解放軍不上誰上?而和平時期的犧牲,我們擔任內衛任務的武警不爭著上,難道還都全部讓人家解放軍上?你還有沒有臉穿這身軍裝?!」
  他豹眼環視,人人肅穆,他大喊著:「張海萍成了烈士,她沒給我們特警隊丟臉,她在站最後一班崗的時候成了我們特警隊的驕傲,讓我們訓練時想著她,執行勤務時想到她,而不是流著眼淚時才想她。她是我們的志氣,是我們的威風,是我們的旗幟!誰要是從今天起再哭,誰就不是真想張海萍,誰就是往我們特警隊的旗幟上抹黑,張海萍的在天之靈看著都不會高興……好了,現在我規定兩句口號,每次訓練時我們就呼一遍。『我們心裡想著誰,我們想著張海萍。我們需要學習誰,我們學習張海萍。』清楚沒有?!」
  上百隻喉嚨一聲虎嘯:「清楚了!!」
  強冠傑大聲道:「好。我們心裡想著誰?」
  兵們一齊高呼:「我們想著張海萍!」
  強冠傑:「我們都要學習誰?」
  兵們的聲音更加激烈:「我們學習張海萍!」
  口號如迅雷滾過訓練場上空,壓過了瓢潑的大雨和天上真正的雷聲。
  強冠傑舉起右手有力地劈過雨幕:「開始訓練!」

 ·2·


 
 譚力 著


第二章
  一批特招的姑娘進入女子特警隊,是在距張海萍犧牲一個多月後的十一月初。對於其中的四個很典型的新兵,有必要在這裡介紹一下她們的身世。
  耿菊花的老家在川東大巴山腹地,小地名叫雞鳴鄉,山高路陡,靠天吃飯,屬於尚未跨越溫飽線的苦寒山區,兩間茅草小屋窩在四面高山包圍的山坳裡。那個黃菊燦然的白天,十八歲的耿菊花是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去區裡報名的。區公所離她居住的山灰有二十里山路,一道大溝的邊沿上雜陳著幾幢木板瓦房,中間夾著一條泥土翻漿的小街,就是幾座大山的行政中心,一條前年為了致富才修的土路從鄉里穿出去,打屁般的拖拉機用最快速度開,也得跑將近五個鐘頭才能抵達縣城。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衰朽的老關帝廟大院裡,各個與農業有關的基層機構中,也不缺乏武裝部,大院中間是石坪,院子裡雞啼豬跑,一張紅紙貼在武裝部房間的窗框邊:「保家衛國,參軍光榮。」說明每年例行的徵兵季節到了。
  耿菊花趕到關帝廟時,正看見十多個少女在武裝部的窗口前排著隊,她趕緊側身擠進去,老老實實地站好。她穿著一件脫了線的紅毛衣,山裡的日子雖說不富裕,但青春的身體還是發育得很好,如俗語說的,是處在「喝涼水都長肉」的花季,胸脯把毛衣撐得滿滿的,臉蛋紅撲撲地冒著一層油汗,幾粒淺淺的雀斑分佈在鼻子兩旁,不但沒破壞什麼,反而顯得更加生動和純真。她看前面的姑娘,人人臉上洋溢著笑意,聽說這次是招女兵,是么子特種軍隊,肯定是大碗吃飯,大盆喝湯,啊喲我的娘老子呃,這會為貧寒的家裡減少一張吃飯的嘴巴,也能順便去看看山外好大好大的世界,這是多么子有意思的事情。
  陽光把姑娘們的影子在石壩上拖得好長,她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時不時互相捅一下身體,笑得捂嘴扭腰,無拘無束。耿菊花與這些姑娘都不認識,她自顧沉浸在粉色的遐想裡,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可惜耿菊花的好心情未能持久。一個少女從不遠的「鄉黨委辦公室」出來,姍姍走向這裡,她表情倨傲,似乎是這個山區的公主,對大多排隊者不屑一顧,一看就知道是鄉幹部的女兒。排在前面的幾個姑娘立刻給她讓出一個位置,笑臉裡帶著毫不遮掩的阿諛。末尾的耿菊花為此大為不滿了,她雖然住在山旯旮裡,但也有一股大路不平旁人鏟的脾氣,她直率地叫道:「咦,講禮性喲,先來後到喲。」那個少女慢慢轉過頭,蔑視地掃一眼她,問旁人:「她是誰?」給她讓位的姑娘們都搖搖頭:
  「誰知道,天還沒亮就來了。」
  「看那樣子,一定是雞鳴鄉那塊鬼都不下蛋的窮村來的。」
  那姑娘兩眼看天,問耿菊花:「也想當女兵?」耿菊花也兩眼看著天,回答道:「那又怎麼樣?」公主哼一聲,不緊不慢地說道:「滿口包谷味,也不在水塘裡照照自己是什麼模樣。」耿菊花沒想到這個長得不難看的姑娘會是這麼說話,吃驚使她一下子找不到反擊的武器。公主勝利地笑了,添一句道:「不要隨便做夢,回村挖你的月亮鋤去!」耿菊花胸脯起伏,突然一聲大叫,衝向少女,用著蠻力一摔,少女立刻跌個嘴啃地,兩人馬上在地上扭成一團、少女被壓在身下、蒼白著臉大喊:「打人啦,山蠻子打人啦!張妹兒,劉小梅,你們就這樣看稀奇啊?」
  幾個觀戰的姑娘一擁而上,抱的抱扯的扯,耿菊花不是對手,頃刻之間反被壓在眾人身下,但她毫不屈服,聲嘶力竭地反抗著,撕打著。
  五十來歲的鄉武裝部長從室內跑出、他鬍子拉碴,披著一件象徵著他在山裡的特殊身份的褪色的黃軍裝:「幹什麼,幹什麼,啊?再這個樣子,我一個都不登記!」
  姑娘們慢慢從耿菊花身上爬起,耿菊花坐在地上,一臉土灰,臉上是不屈的表情。她突然一躍而起,對著部長嚷道:「你憑什麼不給我登記,你一個大人也欺負我?我比她們都行。」部長本沒把她當回事,一聽這話反而注意到她,說道:「呵?還有脾氣。那你說,你比她們哪裡行?」耿菊花眼睛四面搜索,看見了院子邊上丟棄的一扇石磨:「我們來舉那個。」部長轉臉問剛才壓著耿菊花的幾個姑娘:「比不比?」幾個姑娘望而卻步,那個打架的姑娘卻不服輸:「比就比。她先上。」
  耿菊花上前抱起石磨,一使勁,舉過頭頂。
  姑娘走上雙手抱住石磨,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完了,只舉到胸前,她那一方的姑娘齊聲大喊:「李瓊,加油!李瓊,加油!」她漲紅著臉,吸口氣,再一使勁,石磨被顫巍巍地舉過頭頂,為她加油的姑娘們一時歡騰雀躍。
  她拍著手上的灰塵,驕傲地喘著大氣問:「還……還有嗎,雞鳴鄉的……人?」耿菊花瞇著眼睛,慢慢從身上掏出一根鉛筆那麼長的橙黃發亮的竹管,向武裝部長道:「我可以站在這兒,不用手,把那個打下來。」她指的是二十幾步外房簷下掛的一串紅辣椒。部長不信:「你?」姑娘們起哄:「吹牛不打草稿哦,快點快點走開哦!」
  耿菊花不理她們,從地上撿起幾顆包谷籽,吹去浮土,含在嘴裡,咬住竹管,猛然一個獅子甩頭,噗地發力吹出,幾粒包谷籽疾箭一樣射去,只聽「繃」的一聲,拴辣椒的細繩被打斷,辣椒刷拉拉地散落在階簷上。
  一瞬時,整個堤壩鴉雀無聲,只有陽光中的山風呼嘯而過,吹得衰朽的房簷上空一根伶仃的電話線發出豁朗朗的響聲。
  部長盯著耿菊花,驚訝中掩飾不住讚歎,「好。」他一錘定音,「後天去縣裡目測,我在這裡等你。」
  後來幾天在耿菊花的感覺裡,極像一首歡樂的山裡小調,那麼輕快、那麼愜意地飄蕩在生活中,她跟著武裝部長去縣裡,儘管經過精心收拾,她還是顯得很土,但縣武裝部裡一個說著遠方語言的「軍官叔叔」詳細聽了鄉武裝部長的介紹,又叫她表演了吹管射物,再讓她跑、跳、爬樹、上牆,直把她折騰得精疲力竭,都以為自己要堅持不下去了,那個軍人臉上卻露出了笑容:「好,」他說,「等著明天體檢。」體檢一過,緊跟著又填寫無數的單子。終於,今天她到鄉里武裝部去,從鬍子拉碴的部長口裡得到准信,她被錄取了。
  這個夕陽銜山的黃昏,耿菊花爬上一道山梁,飛跑下溝,順著石板小路走回自己的茅草小屋。在山埡上她碰見了既是本村村友又是初中同學的王改英,王改英聽說了耿菊花報名當兵的事,大為讚歎,王改英是村裡一支花,長相在山溝裡獨領風騷,那雙秋水葡萄般的黑眼珠向男娃們一瞟,把他們的心尖尖悠得生疼。王改英家境貧寒,她說她也要到千里之外的省城去發展,是跟著一個遠房親戚去那裡的建築工地,王改英與耿菊花約定,到了省城,各自好生奮鬥,不混出個人模狗樣那是枉做了一輩子女人。
  迄今為止,耿菊花還沒有把報名的事講給爹和哥哥聽,她尚未拿定主意,到底是走之前給家裡留一張紙條呢,還是臨離開的頭天晚上再告訴。她回到光線幽暗的屋子,看見長著綠苔的水缸裡的水已經不多,立刻挑起水桶去擔水,從幾十米高的坡下挑著百餘斤的水桶回來,她嘴裡竟哼著自編的小調。將水倒入水缸後,又一蹲身在地上鍘起了豬草,她從小苦慣了,做活兒是她的本分,不做活兒反倒渾身難受。
  裡屋內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躺著生病呻吟的爹。骯髒的土牆上,掛著兩支生銹的獵槍,許多年前,爹是一個山裡遠近聞名的好獵手,後來野物被山民殺光了,再後來爹為攆可能是山裡最後一隻野獐子摔了巖,成了終身殘疾,爹就變成了一個事實上的廢人。爹也苦啊,下星期離家前,還是應該先給爹說一聲,至少,我是他的親生女兒呀。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從門前的小道一搖一擺地走上來,耿菊花一眼看見,好心情立刻蕩然無存,婦女是臥牛鄉方圓二十多里地名聲不小的徐媒婆,她也看見了耿菊花,多皺的臉上立刻展開了笑顏:「菊啊,你爸在家嗎?」耿菊花鼻子裡毫不掩飾地哼一聲,轉過背不理睬,手裡的刀舞得更加有勁,彭彭彭的鍘草聲在空曠的大山裡碰出惡狠狠的回音。
  徐媒婆大人大量,寬容地一笑,進屋去了。恰在此時,耿菊花的哥哥背著一大背柴回來,看見徐媒婆的背影,趕忙跟進去招呼:「徐三姑婆,你坐你坐啊。二妹哩,」他張望著向外急急地道,「給三姑婆喊一碗茶來。」耿菊花不理,埋頭鍘自己的豬草。徐媒婆大概對此類事經得多,見慣不驚道:「耿家大哥忙啊?上回說的那個事,成了。」菊花的哥哥欣喜地搓著一雙大手:「我們過兩天要好好道謝徐三姑婆哩。」徐媒婆成竹在胸,又要裝出一副任重而道遠的艱難模樣,癟癟嘴道:「人家願意把三妹子嫁給你家,不是想你們這兒山好水好有吃有睡,我直腸子放粗屁,你們這個窮窩窩,哪個閨女想來啊。」菊花的哥哥知罪般地賠著笑:「那是那是,讓徐三姑婆受累了。」徐媒婆一揚臉:「不過人家黃家有個條件。」
  床上的父親撐起半邊病體,一臉的驚駭:「還……還有條件呀?」
  徐媒婆用眼向門外的耿菊花一掄,姑娘健壯的身體在秋日陰黃的寒天下是那麼飽滿,彷彿一汪蓄滿了青春汁水的靜湖,只要有人開閘,就會流瀉出勢不可擋的洪波巨浪。徐媒婆收回盯視耿菊花的眼光,拿捏著說道:「人家那邊也有個大哥,那邊的條件嗎,跟你們雞鳴鄉一樣窮,也不好娶媳婦啊。」父親問:「那他、他黃家的意思是?」徐媒婆伸頭向著父親,隱藏著略帶狡黠的神情,壓低嗓門道:「換親。黃家的三妹嫁過來,你家的菊妹子嫁過去;這不就兩全了嗎?」父親和哥哥一愣,一時開不了腔。父親大聲咳嗽起來。
  屋外的砍刀聲刷地止息,哥哥不安地伸頭向外一望,只見妹妹把鍘刀往砧板上狠狠一甩,刀鋒嵌進木砧,顫巍巍地抖動,發出一絲剛性的嘯音,耿菊花跳起身,聳身向屋後的大山深處跑去。
  哥哥是知道妹妹的性子的,妹子平常話不多,但一旦有了主意,那是九條大牯牛也拉不回的,他趕緊追到屋外喊:「菊花,二妹!」
  山風嗚嗚,耿菊花的身影跑過小道前面的一堵石壁,茂密的山石樹木後只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哥哥不敢怠慢,這不只是關係到妹妹的脾氣的事,而更是關係到他娶不娶得上黃家的姑娘來當媳婦的大事!媽媽生病死得早,爸爸又摔巖傷了身子,妹妹終究是別人屋裡的人,這個家沒有個女人,誰來承接耿家的香火,誰來支撐縫補漿洗的一攤子家務雜事。哥哥向徐媒婆道一聲得罪,嗖地一聲竄出門,向大山上追去。
  耿菊花的身影在荒草叢中閃現,哥哥邊喊邊加快自己的腳步。當然,論起山裡的起居坐臥,女人一般不是男人的對手,哥哥跑起來如同敏捷的羚羊,逢溝躍溝,遇坎跳坎,終於把一味瘋跑的妹妹堵在一道三米高的崖坡上。
  耿菊花往崖下看了看,猶豫間,哥哥已站在面前,哥哥喘著粗氣,妹妹也喘著粗氣,兩人對視著,白雲從他們墨黑的瞳仁裡飄過。「二妹,」哥哥彷彿理虧一般,說話時沒有了追妹妹時的那股硬氣,「你……你就成全了哥哥吧。」耿菊花倔強地擰著脖子道:「不。」哥哥苦著臉:「媽死得早,爹又癱了,你終歸是要嫁人的,以後你走了、沒有一個女人,誰來伺候爹?」耿菊花強著臉道:「那也不能把你的親妹子往火坑裡推,他黃家大狗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吃懶做在臥牛山一帶出了名的,哥,你就饒了妹子吧。」哥哥淒苦地垂著頭,半晌道:「你不去,哥哥也娶不上他家黃三妹,你不看在哥面上,也要看在癱了的爹身上啊。」耿菊花向後退了半步。伸頸向再無退路的崖坡下一看,突然就跳了下去。
  哥哥大驚,衝上去大喊:「菊花!二妹!」
  耿菊花在下面已爬起來,腳脖子擰了,但她倔強地一瘸一拐地向遠處走,嘴裡竟胡亂吼著一首三十年代這裡鬧紅軍時流傳下來的一首山歌:「咦喲……老子本性生得強,家住川東巴山上,是死是活跟紅軍,要把白匪消滅光。咦喲……」她一邊全力吼唱著,一邊流著憤怒的眼淚。
  哥哥看天上,太陽晃眼,他雙膝一軟,跪在山風嗚嗚的荒草中。
  第二個星期說來就來,同時來到的還有連綿不斷的山雨,在這座大山裡,秋天是霉雨的季節,淅淅瀝瀝,無窮無盡,有時要連下大半個月,下得人的腦子深處都要長霉。
  這個雨天裡,耿菊花的哥哥在服侍爹爹喝藥,他從火塘上端起藥碗,走到父親床邊,剛讓爹干縮的嘴唇沾住碗沿,就聽外屋猛地一聲響,他們同時一抬頭,原來是一身稀泥的耿菊花抱著一包東西衝進堂屋。
  哥哥生疑地問道:「你搞什麼名堂,拿的什麼?」耿菊花幸福地憨笑著,一層層打開,原來是一套武警新軍裝。「哥你看你看。」她忘情地叫他們,「快看呀。」哥哥上去撫摸著,眼睛都直了:「這麼好的料子啊,怕要值好多錢呢!」耿菊花道:「所以不能叫它淋濕了。」父親在床上叫:「菊花,菊花哩。」
  耿菊花邊揩頭髮邊應著進去,說道:「爹哩,我們發衣服了,明天就到鄉上,然後去縣裡集中哩。」父親咳嗽了一陣,好不容易說道:「娃兒哩,這一走,好遠喲,怕一時半會兒看不到你了。」耿菊花沒有體會出一個病人的悲觀,很豪氣地說道:「你放心,部隊好哩。」爹又道:「記著,到了隊伍裡,晚上不要走夜路,晚上陰氣重,那些魂啊鬼的,都在太陽落山時候出來哩。把你媽墳墓上的土抓一把,放到自己的床腳下,你媽保佑你不生瘡害病哩。」他邊說邊咳嗽。哥哥卻在一旁歎氣道:「唉,你倒走了。走了也好,聽說部隊裡隨便吃飯,隨便穿衣,都有國家管。可這個老漢沒人管了。」父親道:「我不要你操心,好不了,也死不下去的。」哥哥道:「你說得輕巧,口含燈草。唉,有個媳婦就好了。」
  耿菊花在哥哥面前埋下了頭。「哥,」她的聲音很小很小,有很深的內疚,「對不起你,是我害你沒娶上媳婦……」
  哥哥強笑著道:「說哪兒去了,還不是我們雞鳴鄉窮。」耿菊花憧憬道:「我到了部隊,每個月給你寄錢回來,我要讓你娶上媳婦,我要治好爸爸的腿病。」「要是黃家老大來要你怎麼辦,徐三姑婆早就給別人帶了話,答應了人家的。」
  一聽這話,耿菊花倔強地昂起了頭:「我不管,」她甚至還撇了一下嘴,「你告訴他我是部隊上的人了,他敢來,我有槍。」
  第二個姑娘叫徐文雅,在浙江大學自動化專業學計算機,大三了,卻突然震驚全校要報名去當女兵。徐文雅是學校業餘射擊隊的女神槍手,有的同學聽說,她之所以被那個鼎鼎大名的外省女子特警部隊看上,主要是她百發百中的射擊本領。徐文雅出身書香世家,長相也滿帶書卷氣,眼神很深,看萬事萬物都有一種沉思的神氣。在同班同學眼裡,她行為舉止常有不合常人思維之處,明明計算機是當今世界的朝陽產業,明明她學的就是計算機專業,可她卻在業餘時間讀《中外將帥錄》、《拿破侖傳略》等書。同寢室的女生有一個加入校藝術體操隊,另一個利用業餘時間自學服裝設計,唯獨她休息時在寢室裡擺弄擦拭槍支,每週二、四的傍晚很認真地參加校射擊隊枯燥的集訓。
  「你真這麼怪啊,」聽到她要棄文從武的志願後,同室的女生驚訝地圍著她勸說,最先開言的是熱愛藝術體操的那位,「都什麼年代了,你還想去當傻大兵?」學服裝設計的也道:「就是,又不是戰爭時期,徐文雅你是昏了頭。」學藝術體操的進一步苦口婆心勸諫道:「你就是中了《這裡的黎明靜悄悄》的毒,我們是大學生,未必還不知道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編出來的,最喜歡騙沒有腦袋的白癡。」
  一個平常追求徐文雅甚緊的男生也來約徐文雅去校內的池塘邊散步,加入了拯救徐文雅的小合唱,百倍惋惜地說道,「現在是計算機時代,現代電腦就是威力無比的槓桿,握住它,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撬動地球。而握住一把刺刀,握住一把手槍,你能嗎?」學服裝設計的姑娘扳著徐文雅的肩道:「當兵打仗從來是男人的事,戰爭讓女人走開,你知道這句話的呀。」學藝術體操的姑娘一直在附和大伙,「女人是母愛,」她說道,「是母愛,是和平,女人與軍隊對立。」
  徐文雅涵養極好,一直微笑地聽著,然後終於鎮靜地開腔了,「我可沒想到那麼多,」她說道,「我只覺得從周圍看,我們這個民族有點太沉溺於享受了,我怕我們也跟著退化,所以,想借軍隊這個熔爐,把自己鍛打一番,不然我怕不能正常地活到二十一世紀。」
  一群人都訝然,都靜默。
  自認為是她男朋友的男生悄悄咕嚕一句:「這也太深沉了一點。」徐文雅恬淡地一笑:「是嗎?」眼裡閃動著譏誚的波光。男友在她的眼光注視下,沮喪地垂下頭,他是深知徐文雅外柔內剛個性的,他曾使盡渾身解數,也向班裡的男生誇過海口,說徐文雅終究會是他的,但看眼前的情景,他恐怕會淪為全班男生的笑柄了。他突然間就有了些微微的恨意,就想把早已憋在心裡的話一古腦兒倒給這個不近人情的女生聽。「你太缺少一點溫柔,缺少一點戀愛意識。」他說,「一個姑娘不該是這樣的。」徐文雅輕鬆地問:「你還嫌我們周圍的女生溫柔得不夠,戀愛得不頻繁?」男生振振有詞:「談戀愛是生理和心理成熟的自然表現,德國大詩人歌德的名言你忘了:『哪個女人不懷春?』當懷春不懷春,那就是很有問題的表現。」徐文雅道:「我們現在不是懷春少了,而是溫柔在氾濫,陰柔在氾濫。我覺得窒息。」男生誇張地向天伸出雙手道:「上帝,怎麼才能醫治這個姑娘反常的反人性論調?」徐文雅針尖對麥芒,專講他不愛聽的,但臉上卻笑得更加和悅,說道:「當兵,這就是拯救我們這一代青年的最好的藥劑。」男生雙手抱起頭:「我的天啊,你還是原先我認識的那個徐文雅嗎?」
  第二個星期的星期五晚上,大局已定,徐文雅果真成了大學生考入部隊的名人,她所在的2020寢室擠了滿滿一屋人,不管贊不贊成,一旦分手在即,男女同學還是一起擁來給她餞行,各種形狀的容器吮當一碰,一聲「干」,每人共飲了一大口新鮮的啤酒。
  「我說啊,」一位面色蒼白、嘴唇薄薄的女生道,「徐文雅一當武警女兵,肯定成為全國小報的頭條新聞,『女大學生扔掉鋼筆握鋼槍中華女兒不愛紅妝愛武裝』。」另一穿花格紅衫,衣擺紮在長褲裡的女生馬上接嘴:「哇,一個新的明星在我市冉冉升起,徐文雅收到的追星族的捧場信要用麻袋裝。」徐文雅只笑不說話。坐在床沿的徐文雅的男友不滿意了,「哎,」他說道,「怎麼你們就不敢說實話,不敢說這是我們大學生的悲哀?」學藝術體操的女生一舉手:「慢著慢著,此話怎講?」那男生道:「當今世界的兩大潮流是和平與發展,而我們最親密的同學裡,一個才華非凡的女秀才卻逆潮流而動,丟掉電子計算機專業去當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警,你們還有心情為她歌功頌德,我為徐文雅傷心。」徐文雅平靜地道:「謝謝你的傷心,這純粹是杞人憂天。當兵就不要高技術了?你說海灣戰爭裡,多國部隊靠什麼攻破了薩達姆防線?靠的就是最尖端最前衛的科學技術。」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打趣道:「就是,張衛老兄,你可別小看當武警的,要是我,找老婆就要找徐文雅這樣的,現在街上小流氓出役,你要有一個武警老婆,哈,你想那是什麼場面,遇到敵情,只要這樣往後面一跳,一聲大喝:『老婆,上!』啊喲喲,只見橫掃千軍如卷席。親愛的女士們先生們你們想想看,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輝煌。」
  人們笑得把啤酒都噴在彼此的身上,然後爬起來大呼:「祝徐文雅當兵順利,混個師長旅長的給我們瞧瞧!」
  到了半夜,同一寢室的女同學都先後入睡,徐文雅卻用報紙蒙著小檯燈,擰開筆帽,攤開一疊稿箋,凝視著窗外無邊的夜色,認真地寫了起來。同學們與她關係雖好,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她明白自己的自尊心太強也是個弱點,因為這很容易成為滋長虛榮的溫床。可是沒有這份小小的近乎虛榮的自尊,她怎麼才能壓抑住自己心中的那塊病根?
  筆尖在紙上流利地劃過,一排排剛勁有力的字跡出現了:
  「……媽媽,我讀小學的時候曾天真地問過你,為什麼你和爸爸老是在別人面前低三下四抬不起頭,為什麼有時候明明是鄰居欺負你們,而你們卻逆來順受還要盡量向欺負你們的人陪上屈辱的笑臉,為什麼你教導我的格言和諺語裡,總是強調『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裡沒有莫強求』?後來我長大了,讀高中時,才從你們單位一位叔叔那裡偶爾得知,原來你們沒有告訴我,我們這個家族在歷史上曾有過一個奇恥大辱,那就是:由於爺爺在抗日戰爭時期被捕叛變,在福州充當日本人的幫兇,致使地下組織的五個革命烈士犧牲在日本人的刑場上。這事你們一直瞞著我,而你們希望我為家族爭取榮譽的唯一途徑,就是讀書、讀書,從高中到大學,大學讀完了讀碩士,碩士讀完了讀博士,博士完了讀博士後,永遠永遠地讀書,永遠永遠地迴避現實。可是媽媽,這次我卻要違背你們的意願了,我要退學當兵,參加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我沒有向同學們說出來我的最真實的想法,就是要用我的經歷,來改變我們家族的歷史形象,在叛徒的後代中,也會出忠臣,在怕死的人的孫輩裡,也會有熱血女兒。所以,你不要來信勸我,這是我的最後決定。如果你們不同意我的決定,那也沒有啥,我們就暫時停止兩代人的溝通。道路是自己選擇的,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是我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包括親人的你們。當武警後,什麼樣的苦我都能吃下來,我要讓我們姓徐的一代一代的後人,在說起他們的祖先的時候,再不會為有個爺爺是叛徒而抬不起頭,而是由於有了一個我這樣的女性而自豪……」
  第三個姑娘生在特警隊所在城市的一家姓鐵的家庭裡,單名一個紅字。
  鐵紅的家庭居住在東城區一個尚未進行城市改造的大雜院裡。大雜院外面,是蜘蛛網一樣星羅棋布的窮街陋巷。鐵紅的父母在離大雜院不遠的小街上開著一間出售服裝的小店,無權無勢,攀結不上市裡區裡哪怕一個科長級別的人物,受夠了街上兄弟眾多的人家的欺負,也受過黑道白道上蠻不講理的人的要挾,因此父母最大的心願,就是唯一的女兒鐵紅將來能出人頭地,給他們出頭撐腰,將一切敢於與他們的小店舖為難的烏龜王八蛋統統打個人仰馬翻。鐵紅讀初一時,他們替她報名進了業餘體校習武弄棍,管它以後能不能出將入相,先得用一身功夫鎮住街上的小混混,也是權宜之計。
  可是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寵么兒,底層窮家裡長大的鐵紅從小受著母親無微不至的關懷呵護,反倒養成一個心眼狡黠、愛打小算盤、並不把父母的期望當成一回事的市井姑娘。體校裡練武也不刻苦,若要真的撞上了手提菜刀的街頭痞子,她是沒法與他們較量的。
  後來直接將她送進部隊的起因,是由於父母的小服裝店的一次遭遇,這種遭遇隔三差五就會發生,每每都令這個大雜院裡的小家庭愁雲慘淡,痛不欲生。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黃昏,一個自充為片區保護神的黑道小頭目張五哥帶著兩個手下又來了,收取該月的夜班保護費,鐵父當時向小青年張五哥屈尊求情道:「五哥,五哥,請你老人家再寬限一個星期,我這裡湊夠了,一定親自給你府上交去。」張五哥戴著一幅銀絲眼鏡,頭上頭油光亮淋漓,貌似文雅,說話慢聲細氣,「你都說了幾次一個星期了?」他說道,「今天再不拿錢,你想你怎麼對得起我們的辛苦呢?」他好似不經意地把煙頭往模型上套的一件絲織裙裝上一碾,立刻就燙出一個大洞。鐵父兩眼一閉,差點沒暈了過去。張五哥還是慢聲慢氣地講道:「今天只是提個醒,後天我們再來,那時就不這麼輕鬆了。」
  他們抬腳出門,高中剛畢業的鐵紅與新近交上的男朋友汪鵬逛街回來了,鐵紅啃著一根甜甜的甘蔗,圓圓的臉上被汪鵬寵得紅雲燦爛,兩人勾肩搭背,瀟灑地哼著一首流行歌曲。然而張五哥在他們面前一站,鐵紅就感到氣氛反常,她是認識張五哥的厲害的,小腿肚子不由得就有點顫抖開來。汪鵬卻是第一次與這伙強人晤面,一看女朋友的臉色,他就知道是他爭表現的時候到了。汪鵬也是街頭長大的青皮後生,在體校裡與鐵紅一個班,長拳打得還可以,平時就有點目空一切,為在女朋友面前顯出英雄,他猛地做出一副小流氓架勢,彈著一隻腿,向張五哥長聲慢調地開口:「請問朋友哪路神仙?」張五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汪鵬:「喝?山不轉水轉,在這個小碼頭還遇見了梁山好漢。」話未落音就是一個直拳,這很見效用,立刻退了汪鵬的神光,將他打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張五哥道:「說,是不是想來虎口奪食哇?!」汪鵬指著鼻血慌亂地後退道:「不不不,我是來買東西的顧客。」張五哥變成溫文爾雅的模樣,說道:「那你就買吧。我來賣給你,你要幾十件裙子?不貴,每套我只賣四千八百八十八,八八八,發發發,大家圖個吉利。這十件是你的了,給老子掏錢。」汪鵬嚇得臉色慘白,舌頭攪不清楚,聽不清楚都咕嚕了一些什麼。
  就在緊張時刻,一陣警笛聲由遠而近傳來,原來是鐵紅的媽媽剛才趁亂給110巡警打了報警電話,兩輛巡邏的摩托向這裡飛速馳來。
  張五哥一愣:「你們他媽的誰去報的警?」警笛聲迅速向這裡靠攏。張五哥一揮手:「走!」三個人從後窗跳出,臨行前,張五哥抽出刀,嘶啦一聲從幾十件摞在一起的衣服上劃過。
  鐵父終於捂著胸口倒在地上,不是鋼刀碰著了他,而是痛心得昏了過去。
  就在這天晚上,鐵紅的父親從大院裡賣燒餅的劉瘸子口裡聽到了招兵的消息,經過短暫的思考,他立刻有了一條至為重要的重大決策。他把老婆和女兒召集到飯桌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以加強說出這個決策的份量,「當兵,」他沉重地說道,『「紅兒你給老子去當兵,只要你當了兵,我們家就有靠山了。」媽媽乍一聽,卻有些不放心了,說道:「聽說當兵苦哇。」父親厭惡地打斷她道:「苦個屁,你看街上走的那些武警,又高又壯,要是苦,能長得這麼好?」
  鐵紅對此考慮倒不是太多,高中畢業考不上大學,畢業就是失業,能去當兵,倒是一條生路,且不說工作暫時有了保障,單是那一身軍裝,就讓人不敢小覷。什麼張五哥張六哥,姑奶奶當了兵,撕弄他們只當碾碎一隻臭蟲,哈,有勁!她向媽媽一聳鼻子,輕鬆地道:「就是,媽媽真是老腦筋了。」父親語重心長地又說:「這些先別說,到了部隊,你眼睛要精明,找準哪個首長最管事,你就給哪個首長多幫忙。要捨得說好話,嘴巴兩張皮,多說兩口袋好話又不虧本。關鍵是一個好印象,印象一好,人家長工資也先想著你,提拔接班人也先想著你。對那些與你不舒服的人,你先忍著,不能得罪都不得罪,等你當了官,那時候再來收拾整過你的人不遲。千字經上早就說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見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只要你當官了,有出息了,我們的家庭就不會是這個模樣,連我都要給你燒高香了。」媽媽被父親的話點燃了心中的希望,緊跟著敲邊鼓道:「爸爸說得有道理呢,現在社會上,就時興這一套,不這樣你就要吃虧。」鐵紅感到好笑:「人家還要你教?我比你懂得多。」媽媽不計較寶貝女兒的態度,趕緊閉嘴。父親卻對母親生出一絲憐憫,說道:「就知道吼你媽。鐵紅,剛才那些記住沒有?」鐵紅:「天天都在講,我早就能背出來了。」父親頷首:「這才像個樣。」
  就這樣,鐵紅走進了街道辦事處徵兵報名的隊列,憑她在武術學校學的那一套花拳繡腿,明顯地高於一般想參軍的姑娘,幾天之後,她果然順利地踏進了軍營。
  最後一個姑娘叫沙學麗,是一個富翁的女兒。
  南方那座繁華大城市的郊區公路上,一輛白色的公爵車與一輛紅色的寶馬在寬敞的公路上鬥狠開著,誰也不讓誰,開公爵的是一個長髮披肩的漂亮姑娘,臉上架著一副大墨鏡,這就是沙學麗。開寶馬的是一個帥哥,邊駕車邊得意地吹著口哨,不時向公爵投去得意的一瞥。
  為了趕超寶馬,沙學麗一咬牙,公爵逆行開到了左邊的車道上。想不到拐彎後迎面來了一輛大巴士,沙學麗一慌,猛打方向盤,汽車差點撞翻路邊一個售書亭,等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汽車,寶馬早已一溜煙地消失在公路盡頭。
  一輛交警的摩托鳴著警笛衝上來,刷地橫在公爵前面,公爵停下,沙學麗負氣地狠狠捶打了一記方向盤。當她抬起頭,映進眼簾的卻是一個女交警,只見女交警走近車窗,很精神地敬個禮,說道:「小姐,你的駕照。」沙學麗穩坐不動。女交警威嚴地提高了聲音,手一伸:「駕照!」沙學而聳聳肩,不情願地掏出小本子。女交警一看裡面的照片:「呵,沙學麗,又是你。」
  沙學麗回到海濱的家,在自己的豪華臥室裡穿著一件靚麗奪目的晚禮服,才不過一個鐘頭,扣車的事早已被拋到腦後。她的梳妝台上各種牌號的化妝品琳琅滿目,媽媽與一個傭人在身邊幫忙,沙學而坐享其成,哪裡不滿意,嘴裡只是嬌憨地哼一聲,聽憑母親和傭人在她身上仔細地忙碌著。
  父親沙雲標推門進來,穿著吊帶褲,名牌全棉襯衫上紮著紫紅嵌花的領帶。他四十五歲,雖然發福,但身材結實,五官朗闊,身上每寸肌膚都透射著精明和力量,但就是對眼前的這個千金小姐毫無辦法。沙雲標把一張單子往梳妝台上重重一摔,大聲道:「你是累犯,罰款一千,暫扣駕照三個月!」沙學麗嬌寵地一擰眉,俏麗的鵝蛋臉上故意做出一付吃驚不淺的害怕:「老爸也,你是要把我往心臟病上嚇也。」母親趕緊把那張單子撿起來拍回父親手裡,眼波凌厲地向他一橫:「拿開!你不知道麗麗有潔癖,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敢往她的桌上放。」沙學麗也一下變了臉,清亮的眼珠裡剎時火光騰騰,說道:「哼!都是那個臭女警與我作對。」沙雲標在母女倆面前都不是對手,敲敲桌,不滿又無奈地:「女警察女警察,怎麼從來就不想想你自己。」沙學麗毫不畏懼地道:「老爸你也該想想你自己,叫你把那輛奔馳讓給我開,你就是不幹,老讓我開那輛破公爵,怎麼不被警察逮住?該,一萬個該!」沙雲標終於忍不住大怒道:「你給我——」母親立刻幫女兒的腔道:「你幹什麼?今天是麗麗的生日,你不看天色還要看氣色呢,吵什麼吵,不就是一輛破車嗎?你捨不得你的奔馳,你就給她買一輛菲亞特,就當你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不行?」沙學麗大叫:「哇,向老媽學習,向老媽致敬!」
  父親自知自己只有慘敗的份兒,喪氣地搖頭,仰天長歎走出了沙學麗的房門。
  晚飯前,沙學麗獨自呆在臥室裡,凝視著珵亮的大穿衣鏡。稍傾,一隻逼真的玩具手槍啪地伸進鏡面,聽得到一個嘴裡發出的子彈出膛的擊發聲,這是她在對著鏡子演練美國西部片裡的持槍大俠。
  沙學麗做著各種自認為瀟灑的擊發動作,向著各個角落「開槍」,然後把槍向一個假想的人兒一指,學著今天那個女警察的語氣,冷冰冰地命令:「呵,又是你,拿出來,你的駕照!……咦,你敢跟我調皮,我想認你,我手裡的傢伙可是不認你。」她嘴裡發出啪的一聲,自己裝著中了槍的樣子,旋了一轉,向華麗的大床倒去。
  接著她一下蹦起身體,滿意地點點頭,哈哈大笑一聲,把手槍在食指上掄著圈,想一下子插進腰間的皮帶,可惜動作不嫻熟,手槍飛到空中,接著悠然衝向大穿衣鏡,沙學麗驚駭地閉上美麗的大眼,緊捂耳朵。
  玩具手槍與大穿衣鏡相撞,碎屑四濺。
  母親驚慌的臉從猛然推開的門後出現:「麗麗你……」
  沙學麗扮個鬼臉,雙肩沒事似地一聳。然後站起身道,「媽,她們來了嗎?」她問的是她的生日宴會,她知道她的那伙朋友准在下面大客廳裡等著呢。
  這是晚上七點,沙家寬敞氣派的大客廳熱鬧非凡,青春的喉嚨齊唱著生日歌,一個燃著十八根小蠟燭的大蛋糕擺在精緻的大茶几正中,一夥男女朋友邊拍手邊唱,圍在典雅高貴的沙學麗身邊,電燈是關了的,燭光搖曳中,穿著晚禮服的沙學麗更是美麗如仙。
  生日歌完,人們哄叫著要她吹蠟燭。一個穿著露臍短裝的姑娘道:「等等,我們的沙小姐滿十八歲,十八歲是人生的黃金歲月,象徵著她的正式成熟。」一小伙子打著響指接口道:「正式漂亮。」眾人爆笑,第二個姑娘接口:「正式有了公民選舉權。」另一個小伙子道:「正式可以被人追。」再一個小伙子跳著雙腳往空中蹦:「也可以正式追求我們啦!」
  眾人歡呼,鬧作一團,沙學麗揮著手掌一個個地打他們:「本姑娘就是不追你們這些蝦頭仔。」穿露臍裝的姑娘道:「好了好了,不要鬧了,該吹蠟燭了。」她身邊的姑娘道:「吹的時候要許兩個心願,一個是明的,一個是暗的。」大家一齊哄道:「把明的說出來,沙學麗把明的先說出來!」
  沙學麗合掌在胸,準備祈求一個美妙的心願,可忽然,她的神情變了——
  那個女交警威嚴的身影飄到她眼前,只見她站在車窗外,手臂強硬地一伸:「駕照!」盛氣凌人,毫無通融的餘地。沙學麗定定神,趕走女交警的身影,接著眼睛一瞪,虔誠地發出一道心願:「老天保佑,讓我當上一個威風漂亮的女警察。」
  眾人全愣了。穿露臍裝的姑娘小心地問道。「為什麼啊,學麗?」
  沙學麗孩子般拍手大笑道:「我就不怕別人扣我的小汽車,而是我能專門去扣人家的小汽車!」
  沙學而選擇當兵的道路,就是這麼任性,也就是這麼簡單。父親沙雲標接到女兒被錄取的通知後不但沒有絲毫擔心,反而悄悄地以手加額,心裡說道:「這可卸了我一個大包袱,部隊就是大托兒所,謝謝你們幫我把這個小祖宗給全托啦。」沙學麗的母親卻哭成了大淚人,她在出發那天親自開著家裡的大奔馳送女兒到市裡的新兵集合點,把一樣一樣的東西硬往沙學麗的旅行袋裡塞,直塞得沙學麗都叫了起來。「媽,」沙學麗道,「我又不是去開商店,你要讓我拿得動嘛。」母親眼淚漣漣道:「到了部隊,我們就照顧不到你了,你又那麼愛乾淨,那當兵的地方看你怎麼活人喲……你想吃什麼就買,沒有錢了就趕快打電話。要是受不了那個罪,你就回來,你爸早就給你留了一個分公司,你當個經理也行,當個董事長也可以。」沙學麗覺得好笑,說道:「我才不想當,你看老爸當的,天天吃宴席把人都吃變形了。」
  沙學麗就這樣走上了從軍之路,她根本不會想到,由於出色的駕車技術,她會被分到女子特警隊,從此,幾年終身難忘的生活,會在她以及由於都有一技之長而同時被女子特警隊招收進警營的幾個姑娘之間展開。

 ·3·


 
 譚力 著


第三章
  特招新兵到來的日子是11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雖說像老兵退伍一樣,每年都有新兵走入警營,但強冠傑和教導員還是召集特警隊裡的男女幹部,進行了慎重的佈置。
  「今年我們特招的一批新戰友要來了,」教導員率先說道,「我們各方面的工作要好上加好,內務、營區衛生,都要比平時漂亮,讓新兵一進特警隊的大門,就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印象。」強冠傑的口氣卻與教導員大有差別,說道:「我還是說老了的那個意思,要叫她們一進我們的大門,就像從地球上到了火星,這裡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是一個鋼鐵的世界,不是老百姓的度假村。」
  好像與強冠傑的話語相呼應,隱隱的,傳來訓練場上有誰在拳擊的砰砰聲,區隊長羅雁散會後尋聲找去,看見朱小娟一人在揮汗如雨地練拳,作訓服的袖子挽在肩肘上,小臂上紫紅的硬癡記錄著她當特警的艱辛,也證明著她的功夫,只見她嘴唇緊咬,拳出如風,打得一圈沙袋砰砰亂晃。
  羅雁與朱小娟其實是一年入伍的兵,朱小娟超期服役三年了,一直是班長,而羅雁年初從指揮學校畢業回隊已是一槓一豆的少尉,這其中的原因,皆因朱小娟有一個過於嚴厲的老爹,這是不好深說的問題。「小娟,」羅雁輕言道,「不管怎麼說,新兵馬上就來了,她們有的是第一次出遠門,大多是第一次離開媽媽,我就是擔心你的性格,你是班長,對分到你們班的兵還是要熱情一些,不要老繃著臉。」朱小娟停下來,膘一眼羅雁,淡淡地說道:「我就是這張臉。」「唉,」羅雁歎口氣道,「難怪有的兵說怪話,說你與強隊長好像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兩個人從來都不笑。」朱小娟咬住嘴皮說道:「我希望自己乾脆就是一部機器,不該有任何喜怒哀樂。」
  羅雁凝望著她,明白了她的心境,更加小心地:「還在想張海萍的事?」朱小娟埋下了頭,突然大喝一聲,又向著沙袋砰砰砰地疾打起來。
  羅雁看著她,說不出什麼話。
  第二日下午,特警隊營區裡,新兵剛一邁下大客車,九班長王川江帶著陳順娃等三個男兵就把隊裡那台送舊迎新的鑼鼓家什敲得驚天動地,兩列男女特警夾道歡迎著新戰友,十幾個新戰士靦腆地笑著,背包提裹地走過人巷,只有耿菊花剛一下車,就彎腰哇哇嘔吐。
  排在頭裡的羅雁見狀急忙迎上去撫著她的背問:「你怎麼了?」沙學麗跟在耿菊花身後,厭惡地捂著鼻子道:「這個鄉下妹第一次坐汽車,一路上都在吐,好煩啦。」羅雁瞥一眼顯見是大都市來的沙學麗,輕拍著耿菊花道:「好了好了,這下到家了。」耿菊花抬起頭,充滿感激地咧咧嘴,心想這個大姐的笑容好親切。不知道她是一個什麼官。
  教導員親自領著老兵們呼口號,新兵與歡迎隊列兩旁老兵的最大的區別在皮膚,老兵不管男女,臉都很黑,新兵們一律很白淨。
  沙學麗做出老練模樣,對什麼都做出處變不驚的表情,耿菊花暈車後雖然萎靡不振,但還是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東張西望,眼睛都不夠使了。「那是么子東西?」耿菊花貼著沙學而走,一指旁邊訓練場上的沙袋問。不想這句話被正在敲鑼的陳順娃聽到了,他驚喜地向著王川江道:「班長,她是我們大巴山的老鄉,她說『么子』。」隊列裡,沙學麗看了一眼沙袋,不屑地回答:「這都不知道,這叫沙包。」誰知前排的徐文雅回了一下頭道:「沙袋。」耿菊花又指著另一樣器械問:「這個呢?」』沙學而道:「木頭馬。」徐文雅不回頭地糾正道:「山羊。寬的那種才叫木馬。」沙學麗嚥了一口唾沫,說不出什麼。耿菊花佩服地緊走兩步,離開沙學麗,跟上了徐文雅。
  陳順娃還在看著耿菊花的背影,王川江用敲槌敲了一下他的頭:「你娃是不是有活思想了?敲到哪個點子上去了?」陳順娃不好意思趕緊收回視線,使勁打起鑼來。
  隊伍走到營房前的空坪上,值班排長將新兵和老兵分別集合站好,掌聲中,先由羅雁宣佈了分班名單,然後是強冠傑和教導員講話。新兵們才發覺,那個從她們一進營門就沒有露過笑臉的男人,就是這一方天地裡的最高軍事長官,就是現在講話,一二三四五六滴水不漏都說到了,仍是一派秋風黑臉:「最後,」強冠傑中氣十足地講道,「我再次強調,新戰士來到特警隊,就再不要想到各自的性別,在軍隊裡,只有戰士和幹部,沒有男人和女人,女兵的什麼化妝品、什麼花衣裳,統統收起來,處理掉。最後,誰有傳呼機,甚至手機的,趕快交給管理員,由管理員代你們保管。」
  沙學麗驚了一下,她的手機就在褲兜裡硌著她的腿,但她馬上無所謂地放平了臉色,嗤,她想,你是嚇人,我不交,你把我吃了?
  強冠傑掃視了一圈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新兵,又道:「為了部隊鐵的紀律,也為了你們自己的正常訓練和提高,女子特警隊營區實行封閉式管理,根據條例規定,師以下單位的於部戰士都不准配帶那些玩藝兒,除非得到特別批准。我的話完了。現在請教導員講話,歡迎。」掌聲中,教導員走到隊列前,新兵們覺得這個長官不錯,你看他那張臉,與隊長是大相逕庭,始終笑盈盈地。「新戰友們,」面對新戰士,他的神態更隨意,更溫馨,「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正式成了我們這個特殊的大家庭的一員。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們的到來,給這個鐵打的營盤注入了新鮮的活力。現在,你們自己來個自我介紹,姓甚名誰,有什麼愛好,讓整個隊的戰友認識你們。就從一班開始。一班?」
  沙學麗毫無顧忌地站出來,大膽地隨意顧盼著說道:「我叫沙學麗,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一百零五斤,從廣東來。我的愛好:探險和化妝,可惜我是個單眼皮。」男、女兵們為她的無拘無束笑起來。沙學而認真地道:「真的,聽說特警隊訓練很有一套,我希望把這裡當作一所健美學校,以後我的身材更美好。」
  少數新兵在鼓掌,老兵們特別是王川江在撇嘴。強冠傑不動聲色地在隊伍旁邊轉悠著,繃著一張臉,不時打量著新戰士的身姿模樣,皺一皺眉頭。
  沙學麗剛要歸隊,又想起一個問題:「請問領導,」羅雁馬上小聲糾正道:「是教導員。」沙學麗道:「哦,請問教導員,我一進這大院就有個疑問,我們不是女子特警隊嗎?怎麼那麼多男的,他們是幹什麼的?」教導員道:「男戰士的主要任務是幫助女戰士強化訓練,就像中國乒乓球女隊當中的男陪練一樣,男戰士們也是你們的陪練,軍事術語中叫作『配手』。」沙學麗活潑地四面拱拳道:「哦,以後請各位配手先生多多包涵,我這裡有禮了。」
  男戰士們臉露笑容。王川江低聲道:「這是個妖精,現在笑著進來,說不定以後哭著出去。」陳順娃憨憨地撓腦袋,眼睛找著耿菊花:「只有我那個女老鄉能行,她以後比她們都能幹。」
  鐵紅一步跨到隊列前,神情上是向大家討好的樣子,說道,「各位戰友,我叫鐵紅,就是本市人,我比沙學麗矮一厘米,我喜歡粉紅色,我更喜歡大家都對我好,我也會對大家好。」甜甜地一笑,歸入隊列。該耿菊花了,她就排在鐵紅身邊,但她被嚇住了,從小到大,她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正經講過話,她畏縮著,是徐文雅輕聲鼓勵了一句,把她推了出去。「我……我……」她結巴著說道:「我從山區來,第一次見到大世面,我就希望好好幹,請領導們一不滿意,你們就罵我。打我也可以。」就此戛然而止,慌裡慌張地鞠了一躬,就往回跑。朱小娟嚴厲地喝道:「你的名字!」耿菊花又慌裡慌張地跑出來說;「我叫耿菊花。」又鞠一躬,跑回隊列。
  徐文雅站出來,很精神地敬個軍禮,儀態大方,語氣很有分寸,說道:「我叫徐文雅,入伍前在浙江讀大學。我的愛好:各種世界名著和計算機。我的願望:讓特警隊把我百煉成鋼。」
  突然人圈外響起一個人響亮的掌聲,兵們回頭一看,是強冠傑在鼓掌。
  掌聲立刻響成一片。
  等其他新兵都自我介紹結束後,教導員最後總結,「好,」他說道,「大家都認識新戰友了,我們的老兵們要對她們多幫助,多關懷,讓他們盡快地成為特警隊的一名合格的兵員。現在,由各班班長帶領新戰士安排整理好內務,熟悉營區環境。晚上吃抄手,這是炊事班向新戰友們表示的歡迎。」沙學麗一舉手道:「報告教導員,什麼是抄手呀?」教導員道:「抄手是本地方言,上海叫餛飩,廣州叫雲吞,這裡嘛,就叫抄手。」他微笑著,把雙手放在胸前,「吃過抄手的想一想,包它的時候,是不是這樣才能包好?這叫不叫抄手呀?」
  新兵們開心地大笑起來,更加覺得教導員是個很容易接近的長官。
  歡迎會後,朱小娟和一夥老兵把分到一班的徐文雅、沙學麗、耿菊花、鐵紅領到班裡的宿舍,老兵們搶了新兵們的背包,幫她們提著,很熱情很體貼,問寒問暖的,只有朱小娟不輕易開口。
  一進屋門,朱小娟用下頦一指四個已經挪出來的空鋪,冷冷地:「這四個床位,就是你們的。」沙學麗和鐵紅都想睡靠窗的床位,兩個人把背包放上去,各不相讓。沙學麗說:「我先到一秒鐘。」鐵紅道:「是我先放上來一秒鐘。」朱小娟大喝一聲說:「立正!」全屋人立正呆著,朱小娟非常氣憤地圓瞪著星眸,喊道:「行啊,都很行啊,一來就爭自己的利益,為了芝麻大的事,都恨不得一口吃了對方!這是什麼習氣,這是徹頭徹尾的小家子習氣!以後執行起任務來,掉腦袋的地方你們這樣爭,那才值得人佩服!說,誰讓一下誰?」
  兩人不吭氣,沙學麗的腦袋仰到天上。朱小娟嚴厲地說道:「我數三下,再不說話,看我怎麼收拾你們。一、二——」鐵紅轉著眼珠,父親的話語瞬時間在耳畔響起,是的,不能因小失大,一開始就必須給領導好印象。她的臉一下就變得阿諛,說道:「班長說得太對了,我讓,我睡那邊那個床。」朱小娟狠狠挖了一眼沙學麗,沙學麗無所謂地仰起頭。
  趁著班長教訓兩個新夥伴,耿菊花已在整理不靠窗的一個床鋪,她悄悄地在提包裡掏呀掏的,左右一瞅,沒人看她,連忙把一個紙包扔到床底下。
  朱小娟聽見噗地一響,刷地回頭,兩眼射出兩道寒光:「你搞什麼名堂?」面對威嚴的班長,耿菊花嚇得手腳無措:「是,是……」朱小娟說:「這裡不是各自的承包地,這是部隊,是鋼鐵營地,叫怎麼做就怎麼做,叫你出右腳你不能出左腳。撿出來。」耿菊花爬到床下,乖乖地撿出紙包。朱小娟手一伸,耿菊花不情願地給她,朱小娟打開,是一包土。沙學而叫道:「唉呀好不講衛生喲!我最不喜歡與邋遢女人睡一個房了。」朱小娟把手上的紙包向耿菊花鼻子下一伸:「剛來就破壞內務整潔,這是為什麼?」耿菊花囁嚅了半天,沒辦法,只有斗膽解釋道:「這是我、我媽媽墳上的土,媽媽在床底下會,保佑我好好當兵。」沙學麗害怕地尖叫一聲:「啊呀死人!她把死人弄到這裡來了!」
  戰士們全笑起來,一看班長,又趕緊捂著嘴。
  朱小娟卻意外地放低了話音說:「你媽媽死了?」耿菊花垂著腦袋:「快五年了,害了什麼肺癆,沒錢醫,慢慢就死了。」她一下想起離開大山時,她與哥哥和背在哥哥背上的爹爹一起到山坡上的墳塋前跟媽媽告別的情景,淒淒秋雨裡,媽媽墳頭很小,草葉茂盛,幾乎這沒了它,在蒼黃的天宇下很不起眼,但裡面躺著一位山裡貧苦人家的主心骨啊。想到此,耿菊花的眼圈不由紅了。徐文雅對耿菊花投去理解的一瞥。朱小娟把土包還給耿菊花,想了想道:「換一個布袋縫好,拴在床槓上,塞在褥子底下,不要露在外面。」兵們對此格外驚奇,特別是耿菊花,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哽咽道:「班……長……」
  晚飯前,羅雁把十來個新兵領到特警隊食堂,食堂外不遠的訓練場上,老兵們在練習擒敵拳,雄壯的呼喊聲不時傳進來。羅雁看著這些皮膚白淨的小妹妹們,嚴肅地發令道;「短髮的,出列。」徐文雅和別班的三個女兵跨出一步。羅雁打量了一眼她們道:「你們解散後可以出去。其餘的,就在這裡剪髮,長不能超過耳根,這是隊裡的規定,解散後都坐在凳子上去。解散!」
  操剪子的是一個溫州來的理髮師,很年輕,帶著兩個徒弟,早就在食堂裡恭候,他一步走到沙學麗身後,噗地圍上布單,說著蹩腳普通話道:「啊呀,小姐這頭頭髮好漂亮啦,心不心痛啦?」沙學麗一進食堂就看見了這個溫州佬,羅雁講話前,她已明白了要幹什麼,她知道逃不過這一劫的,所以乾脆無所謂道:「什麼心痛啊,我這腦袋,頭型很靚的,就是刮成光頭又怎麼樣。哎,你敢給我刮光頭嗎?」溫州佬被沙學麗不著邊際的想法弄愣了:「咦,去年一夥新兵也是我給剃的頭髮,都哭鼻子哇,不像是剪她頭上的頭髮,倒像直接割她的頭。」沙學麗居高臨下道:「那是哪個年代的人,現在又是什麼年代,你有沒有搞錯哇?」溫州佬奉承道:「那是那是,你是超級現代派。」沙學麗道:「你是給哪家老闆打工的?」溫州佬道:「不好意思啦,是自己開一個髮廊啦。」沙學麗道:「那你就是老闆,發大財囉?」溫州佬道:「小意思啦。只是在你們特警隊要蝕本啦,剪外面的女士,美一次發幾十元,很貴的啦。給你們剪,三塊錢一個腦袋啦。」左邊隔著幾個凳子,羅雁卡嚓幾下剪完了一個女兵的頭髮,就等著理髮師再精修一下就完工,女兵皺眉咧嘴,欲哭未哭,只是忍著不敢吭聲。沙學麗還在與溫州佬搭腔,「幾十塊算什麼,」她說道,「我原先上一次髮廊,三百塊以下的我不做。」溫州佬驚道:「啊呀小姐很有錢的啦,怎麼不在家裡發大財啊?」沙學麗道:「發財有什麼意思,我爸的錢再用幾輩子也用不完,我看著錢都厭煩。我喜歡冒險,我要在特警隊裡來體驗體驗不同的威民」溫州佬覺得這個小女兵很有趣,大事奉承道:「那是那是,外面的知道我經常給你們特警隊做頭髮,連小壞蛋都不敢來我的髮廊鬧事啦。」沙學麗略感意外道:「呵,真是這樣的?」溫州佬道:「是啊是啊,你們都是我的神仙,比供在店裡的觀音菩薩還起作用啦。」沙學麗很滿足:「那當然,所以三塊錢一個腦袋,你並不虧本嘛。」溫州佬道:「那是那是,所以每次你們隊長一個電話我就來啦。」
  左邊,羅雁剪完第二個兵,走到耿菊花身後,耿菊花本能地縮緊了腦袋。右邊不遠處,鐵紅悄聲向給她動剪子的一位男徒弟道:「師傅,求你手下留情,留長點兒喲。」左右一看,一下把三個泡泡糖塞到徒弟衣兜裡,徒弟一笑,照樣卡嚓一刀下去,鐵紅緊閉眼睛,心裡喊了一聲老天爺。而耿菊花聽到羅雁的剪子在頭上響了第一下,眼淚流了出來。「捨不得?」「嗯……」羅雁道:「每天訓練,汗水多得像水池裡撈出來一樣,再說每天早晨集合,還有緊急集合,哪有時間梳長髮?這都是為你們著想。」耿菊花抽了一下鼻子,說:「是,區隊長。」羅雁拍拍她的肩說道:「那就不用哭。」耿菊花道:「我不哭。」話未完,新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流到臉上。
  過了剪髮關,新兵們吃了抄手,高高興興地進入兵營裡第一個夢鄉,誰知半夜剛過,一陣急促的哨音劃破夜空,一班宿舍裡,朱小娟一翻身就跳下地大喊:「快,快起來,全副武裝緊急集合!」徐文雅緊跟著跳下地,快速打著背包,看來她是作了充分準備的,參軍前似乎就練過這一招。
  耿菊花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說:「鞋子,誰把我的鞋子踢跑了。」她赤腳跑去拉燈,剛一拉開,就被副班長關掉,耳畔還響起雷霆火閃的訓誡:「要死呀,誰叫你緊急集合開燈的!」沙學麗睡得死,朱小娟一把掀開被子把她拖起來,沙學麗懵懵懂懂道:「啊,幹什麼?」朱小娟使勁操著她:「緊急集合!」混亂中,只聽沙學麗尖叫道:「這是我的。你穿我的褲子了!」原來她與鐵紅爭一條褲子,倆人一人穿了一條褲腿,又都不想退出來。朱小娟撿起另一條褲子,劈頭摔到鐵紅手臂上:「這才是你的!」
  等她們班整裝跑到操場時,全隊早已集合完畢,強冠傑和教導員站在一起看跑表。他們首先看到沙學麗上身穿著常軍服,下身卻是一條顯眼的迷彩褲,而鐵紅上身是迷彩服,「下身卻是常褲,並且一隻腳穿著軍膠,一隻腳穿著一隻紫紅色的便鞋。其它班的戰士看著,忍不住捂著嘴偷偷笑了。
  強冠傑道:「立正!稍息。一班長。」朱小娟跑出隊列,卡嚓一個立正:「到!」強冠傑:「知道規定時間是多少?」朱小娟:「報告隊長,三分鐘。」強冠傑:「你們班用了多長時間?」朱小娟:「報告隊長,五分二十七秒。」
  強冠傑勃然大怒道:「五分二十七秒,你們好樣的呀,超過了整整兩分二十七秒。」他狠狠盯了一眼著裝奇特的沙學麗和鐵紅,提高聲音道:「哦們特警部隊的任務是什麼?是處置突發事件,捕殲犯罪分子,這就要求我們必須軍事過硬,行動迅速。晚了一秒鐘,一個人質就可能被槍殺,一輛汽車就可能被引爆,一家銀行就可能被搶劫,一個罪犯就可能、啊,從你的鼻子底下跑掉!超時兩分二十七秒,你們一班好意思啊,這可是我們特警隊建隊以來的最驚人的成績,你們幹什麼來了?吃飯來了,享福來了?地方上,時間就是金錢,我們這兒,時間就是生命!你們丟掉了寶貴的兩分二十七秒,你們就是丟掉了自己和別人的腦袋!一班長。」「到。」「把隊伍帶回去,開個班務會好好總結,認識不深刻不睡覺。」
  朱小娟一挺胸道:「是!」
  新兵們誰都沒有經歷過這種陣式,都半夜一點半了,還必須規規矩矩坐在小馬扎上,兩手平放在膝蓋上,開什麼勞什子班務會。鐵紅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立即像傳染似的,沙學麗和耿菊花一個個跟著打起來。
  羅雁走進一班宿舍,她不放心朱小娟的脾氣,。就是想來看看,副班長立即給她讓座。朱小娟看羅雁一眼,降低了剛才正在吼著的音量,憋著氣道:「說話呀,平時嘰嘰喳喳的,現在要你們說,都啞巴了?嘴巴長起來不是專門為了吃飯和打哈欠用的。」沙學麗知道朱小娟是對自己有氣,她心裡非常不滿意,在家裡她是一呼十應,到這裡,反而成了別人的奴婢,她脖子一梗道:「說就說,當兵是要練,可也用不著一天到晚搞集合,剛睡著,就吹起來了,身體弄垮了,還怎麼當特警隊員,是不是?這不是訓練,這是違反科學的野蠻,是專門整人害人!」
  朱小娟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從胸腔裡擠出話道:「你?!才來兩個月的嬌小姐,還成了科學專家了?!」鐵紅一下精神百倍,她預感著有好戲上演,朱小娟她不喜歡,沙學麗她也討厭,兩個人如果打起來,嘿,這才是大快人心事。她憋足了精神,要看班長和桀騖不馴的沙學麗來一場龍虎鬥。羅雁情知不好,趕緊壓手道:「一班長你要——」話未落音,沙學麗已經喊起來:「你罵誰是嬌小姐?啊,你敢罵我!」朱小娟激憤地道:「我就罵你,哪個敢在訓練場上裝熊,我就敢罵哪個是他媽的混蛋!」沙學麗跳起來尖叫:「我就不要你罵!我在家裡從小長大,從來沒哪個敢罵我,我爸我媽敢不聽我的話,我也要把他們罵得狗血淋頭!」
  老兵都上前勸沙學麗道:「沙學麗你快少說兩句……」耿菊花嚇得小腿籟籟發抖,鐵紅卻笑嘻嘻地觀戰,唯恐天下不亂。羅雁急白了臉勸道:「沙學麗你不要哭,你們班長還不是為了你好。」沙學而哇哇抹著眼淚道:「我不要她為我好,我天遠地遠跑來這裡不是來受她的鳥氣的!」
  一直靜默的徐文雅突然發言了,「班長罵得對,」她盯著沙學麗,氣質上有一股鎮住對方的力量,「未必一定要在以後的戰鬥行動中因為時間拖拉掉了隊,被黑社會的匪徒抓去殺了侮辱了,你才後悔當初沒聽班長的嚴格管理,常話說庭院裡跑不出千里馬,花盆裡養不出萬年松,流得一身汗,換來今後甜,都是很有哲理的。」耿菊花醒過神,囁囁著接道:「就是,我在家裡跟著我爸爸練吹管的時候,不管冬春都練,嘴唇吹腫了,水都不能喝,才練出來的。」鐵紅一看風向朝著朱小娟這方有利,趕緊表態道:「就是就是,反正到了部隊,不練也得練,練也得練。」
  羅雁道:「好,大家都是這個態度,沙學麗你也看見了,一班長的語言是有點生硬,但出發點是好的,是好意,不要計較枝節問題。大家先睡覺。」
  女兵們脫鞋脫衣,鑽入被窩。耿菊花剛要解鞋帶,想了想,四面一看,沒人注意,乾脆褲子不脫穿著鞋子縮進被窩,如果再搞緊急集合,她可以為此節省好多時間。沙學麗一屁股坐在床上,不說不動,副班長勸她她也不睡,癡癡地獨自發著呆。
  羅雁把朱小娟拉出宿舍,只聽屋子裡副班長道。「我關燈了,沙學麗你自己快睡呀。」燈熄了。
  羅雁伴著朱小娟走進宿舍區左邊的綠化帶,天上沒有月亮,花草灌木在混飩的夜色裡就像高低不平的山巒。羅雁不知該怎麼說朱小娟,都是一年的兵,論起軍事技術來,朱小娟還是全隊女兵的尖子,可作為區隊長,不說也不行,她停住腳,歎道:「還是注意一下方法,畢竟她們是新兵。我們剛來時,說不定有的方面不及她們呢。」哪知朱小娟冷笑一聲道:「部隊裡,沒那麼多兒女情長。」頓了頓又道:「算了不說了,我就這個樣子,你回去睡吧。」
  朱小娟回一班宿舍時,坐在床上的沙學麗已經躺著用被子蒙住了全身,朱小娟一個個檢查新兵的睡態。她很有經驗,先悄悄伸手進去摸一摸鋪上女兵們的腳,再給她們挾緊被子。到耿菊花床前,她一把就摸著了鞋子,揭開被子一角,連褲子也未脫,朱小娟張了張嘴,又忍住,她替已睡得微微打鼾的耿菊花解開鞋帶,輕輕把鞋子和襪子脫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下。
  然後走到沙學麗的床邊,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被子裡的沙學麗在幹什麼動作,她伸了伸手,不知何故凝固在半空,放棄了打算,回到自己鋪上了。
  一個鐘頭後,緊急集合的尖厲哨音再次劃破營區黑暗的夜空,一班的宿舍裡又是一陣無聲的忙亂,只聽鐵紅在黑暗中歎息道:「天呀怎麼又來了……」只有沙學麗的床上不見動靜,朱小娟心急火燎地一把掀開了她的被子,沙學麗正對著手機在與南國的母親通話,哭成一個淚人兒。
  一股怒火竄出朱小娟胸臆,她一把奪過沙學麗的手機道:「你居然私藏這個,到隊長那裡去!」
  第二天上午,強冠傑正式向沙學麗宣佈,她的手機被托管了,看著強冠傑濃黑的眉毛和逼人的氣勢,沙學麗成了一個柔弱無助的孤兒,在這個四面圍牆的冷冰冰的世界裡,她與遠方的親人,與青春活潑的同學再也不能發生任何聯繫,她只得到一張保管收據,司務長笑嘻嘻地說道:「這個機子就存在這裡了,什麼時候你離開特警隊,或者什麼時候你要把它寄回家,我就什麼時候還給你。」此時的沙學麗已經精氣全無,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她抽泣著問道:「你們……就不要我和媽媽說話了?」司務長對一茬茬的新兵的做派早就見慣不驚,還是笑道:「你呀你呀,在我們特警隊,教導員就是媽媽,隊長就是爸爸,你連這個都不懂啊?」
  從這一天開始,沙學麗的心情變了個模樣,原先的輕鬆愉快,參軍探險的預想蕩然消失,代之以一種沉重、一種勉強支撐、一種早日混滿三年就趕緊退伍的打算。奶奶的,她咬著牙想,別的新兵能堅持下來,我沙學麗也可以混得過去,都是人誰比誰缺了胳膊還是缺了腿?!
  星期五下午政治學習,全體兵們站在大會議室裡,整整齊齊,一聲不吭。教導員走上講台,值班軍官一聲口令:「敬禮!」教導員還禮。值班軍官再次發令:「坐下!」「嘩啦」一響,兵們坐得整齊化一,乾淨利落。
  教導員站在講台上,娓娓道來:「同志們,面對今年入伍的新戰友,我們今天的政治課,還是講我們武警戰士的光榮和責任。啊,老兵已聽過無數次了,但新戰士是第一次。不管是無數次還是第一次,我們的政治課都是我們培養真正的軍人、塑造真正的軍魂的法寶。我們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自從1983年組建以來,已經走過了十幾個壯麗的春秋。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我們這支部隊,經受了艱苦卓絕的磨練,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有我們武警官兵的足跡,就是那些無人地帶、生命禁區,也有我們武警戰士的紅色哨位。每天清晨,是我們威武的武警國旗護衛隊的戰友,把鮮艷奪目的五星紅旗從天安門廣場上,升上祖國遼闊的天空,而在同一時刻,我們成千上萬的武警官兵,也在祖國960萬平方公里的每一個角落,睜大忠誠的眼睛,緊握手中的鋼槍,看守監獄,處置暴徒,守衛橋樑隧洞,追捕流氓團伙,為國家的重點工程和中央首腦機關站崗放哨,他們的具體戰鬥崗位可能很小很小,但他們全都心繫整個國家,奉獻卻很大很大,由於有了他們,才組成了共和國堅不可摧的擎天柱石,他們用熱血和生命,譜寫了共和國忠誠衛士的光輝篇章。同志們哪,我們武警部隊,擔負著保衛國家安全,維護社會穩定的神聖使命,只有圓滿完成以執勤和處置突發事件為中心的各項任務,才能從根本上實踐我們人民武警為人民的宗旨。特別是我們女子特警隊,我們不光是給首長和外賓表演功夫,我們還要執行押解女俘、監護女證人、保護女外賓、保護女首腦以及別的一些事關人權而男隊員又不便執行的特殊任務。我們武警部隊的責任,就是全力維護國家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和穩定和諧的社會環境。為此,我們要堅定不移地加強部隊的思想政治建設,確保黨對武警部隊的絕對領導,確保部隊的高度穩定和集中統一,牢固樹立居安思危的憂患意識,隨時做好『上一線』、『打頭陣』的各項準備工作,保證一旦有事,就能拉得動、沖得上、打得勝。同志們,戰友們哪,『鐵馬金戈待征鼓,只爭朝夕啟新程』,我們要按照江澤民主席對部隊建設的『五句話』總要求,那就是:政治合格,軍事過硬,作風優良,紀律嚴明,保障有力,進一步加強部隊革命化、現代化、正規化建設,以優異的成績、以嶄新的姿態,邁向光輝燦爛的21世紀,為我們的武警部隊再立新功,為我們的軍旗再添一片鮮紅,同志們有這個信心沒有啊?」
  全體兵們打雷一樣吼:「有!!」
  教導員講課時,只有沙學麗顯得不老實,腦袋總是不安分地扭動,左顧右盼打量著各色人等,但最後那一聲「有」字,她尖著嗓子比誰都叫得起勁,叫完卻又蒙住嘴悄悄笑,在地方上,好久沒有聽過這種政治大報告了,總覺得像是一個好玩的遊戲似的。
  可是沙學麗遊戲似的心情無法持久,星期天一過,緊接著的訓練,就把她變成了叫苦不迭的苦命人。冬日的天氣雖說避免了太陽的暴曬,但每天例行的10公里場內跑,卻真要了平時很少大運動量鍛煉的新兵的命。400米一圈的跑道,足足要跑25圈才是10公里,等熬到20圈左右;沙學麗和鐵紅都覺得自己要死了。
  強冠傑在場邊卡著跑表催命般大喊:「還有5圈,各班加油!」沙學麗翻著白眼,向著身邊的兵打胡亂說:「哎喲。我的腰跑斷了。」鐵紅咬著牙,在朱小娟身後跑著道:「我……也是,我的胸膛像要爆炸一樣。」只有耿菊花表現不錯,山裡的生活使她能應付目前的訓練。徐文雅靠毅力堅持,一步不拉地跟著。
  強冠傑還在催命道:「快,快!」
  操場旁邊的草坪訓練區,男兵們在練基本功,有的在兇猛地打沙袋,有的在打千層紙,還有兩手輪換著懸空抓小口水罐的,兩臂夾著兩個沙袋練習走梅花樁的,各種方法,令人目不暇接。王川江在指導陳順娃用頭往磚牆上旋轉頂推,謂之練頭功。不時吼道:「再轉一圈,把氣憋住,氣不要漏了。好。」陳順娃起身,撫著頭頂,喘著大氣,眼光卻不由自主地去看操場上訓練的耿菊花,臉上露著佩服的笑意。
  耿菊花跟在朱小娟身後第一批到達終點,徐文雅等一批女兵也衝了過去。落在後面的是沙學麗、鐵紅等幾個新兵。
  強冠傑拍著手跟著她們催促道;「快快,你們幾個加油!」朱小娟跑回來,帶著沙學麗等人跑,嘴裡也像強冠傑一樣大聲鼓勵。等全體終於跑過終點,沙學麗和鐵紅身子一歪,也不管泥裡水裡,倒在地上,拉著風箱閉著眼,死人一般不動了。
  誰知還沒喘勻氣,強冠傑的大嗓門響了:「全體——集合。立正!」女兵們遵令站好。沙學麗和鐵紅動作遲緩,是朱小娟一手一個把她們挾著進隊的。強冠傑道:「現在,進行馬步推磚訓練,一次五百下,三次,每次中間休息兩分鐘。馬步推磚完了是蛙跳,也是三組,每組兩百下,再接著是踢踹動作五百下。」
  沙學麗「媽呀」一聲,身子就向下滑,是朱小娟拽住了她,才沒有讓她在強冠傑面前大出洋相。
  草坪訓練場上,男兵們在做手掌斷磚比賽,陳順娃一掌砍斷兩塊磚,臉露得意之色。王川江大咧咧地道:「你那小兒科也敢在老兵面前亮相。張波,你來一下。」一個中士把四塊磚摞在一起,手起掌落,四塊磚同時斷成兩半。陳順娃只有傻笑著撓腦伸舌的份兒了。
  而操場上,強冠傑喊著口令,在隊列前領著女兵做馬步推磚素質練習,女兵們一個個汗流浹背,人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沙學麗率先堅持不下來,垂下兩臂,出氣像拉風箱。緊跟著鐵紅和另兩名新兵也軟了下來。但徐文雅和耿菊花拚命堅持著。
  強冠傑看見,厲聲大喝道:「沙學麗、鐵紅,繼續!」兩個女兵掙扎著推了幾下,終於像崩山一樣坐在地上。強冠傑跑過來道:「怎麼搞的,起來!快起來!」沙學麗索性睡下了,閉著眼大喘道:「隊長,我……我要死了……」強冠傑恨不得一腳踢翻她,腳舉到空中,卻強制性地克制住,蹲在她身邊,打雷一樣大吼:「起來,你給我爬起來!」沙學麗翻他一個白眼,反而哼哼得更大聲。強冠傑激怒地搡她一把:「要是今天是打仗,你就真的死定了!你要救你自己,你沒有權利隨便死,你是一個女特警!」沙學麗索性閉上眼睛。強冠傑霎時間火冒三丈,一批批的兵,沒有哪個敢在他的手段下裝瘋賣傻的,他不信收拾不了這些小毛丫頭。他大吼道:「死也要死在訓練場上。起來!」提起腳,用不著再想,一傢伙就踢在沙學麗屁股上。沙學麗火燒一樣彈跳起來,看著老虎一樣兇猛得要吃人的隊長,她幾乎嚇傻了,所有的委屈只敢往肚子裡咽。
  捱到中午,沙學麗和鐵紅請了病假,睡在宿舍裡哼哼,不起來了。其他男兵和女兵在食堂吃飯,強冠傑和教導員把幾個女兵幹部招到食堂外階簷下,包括一班長朱小娟。強冠傑繃著臉,黑石頭一樣坐在石階上一動不動。
  操場一角,不知是哪個男兵在教官指導下擠時間進行摩托車特技訓練,三輪摩托從兩根懸空的鋼軌上開過,馬達轟鳴,油煙吐花,驚險壯觀。
  強冠傑收回看著摩托車的視線,也不看幾個女兵幹部,說道:「我們要制定一個計劃,針對新兵訓練中暴露出來的弱點,因人施教,進行百日強化訓練。我們用一百天,最快的速度,讓新兵們進入合格的特警隊員的戰鬥序列。」羅雁忍了忍,可是新兵們疲倦不堪的模樣飄在她眼前,她還是小心地說:「是不是對新戰士的訓練量適當減少一點,她們畢竟——」「畢竟是女的?」強冠傑一擰眉道,「我就聽不得這些,從我到特警隊到現在,我就一直強調,戰鬥不分男女。張海萍是女的,怎麼子彈不饒她?」大家沉默。
  教導員說話了:「隊長是對的。瞬息萬變的情況是不等人的,那些犯罪分子也不會等新兵們按部就班地訓練好了才出來作案。我同意隊長的意見。」教導員就是這樣,雖說慈眉善目,但在大方向上,從來都是軍事主官的堅強後盾。強冠傑滿意地瞟教導員一眼,又道:「對女兵的仁慈就是對女兵的犯罪!對女兵的殘酷才是對她們最大的關心。」他把視線一下轉到羅雁的臉上:「你說呢?」羅雁只好說:「隊長說得正確。」朱小娟暗自點頭,眼裡含著對強冠傑深沉的好感。教導員問朱小娟:「那兩個兵吃飯了嗎?」
  朱小娟臉色暗淡了:「還睡在床上。」
  沙學麗和鐵紅睡在各自的舖位上呻吟不起,這已是午飯以後。一些吃了飯的女兵回到宿舍,疲倦地歪靠在床腿和牆根邊,不說不動,什麼樣的姿勢都有。說實話,不只是她們女孩子,就是滿身鋼鐵的機器人,也經不起特警隊的超強度大負荷訓練。
  徐文雅進屋,捶著腰,先走到沙學而床前,摸摸沙學麗的額頭道:「好點了嗎?」副班長跟在後面,用腳碰碰歪坐在地上的耿菊花說:「起來起來,去洗把臉,抓緊時間睡一會兒,看你這個樣子。」一身髒兮兮的耿菊花趕忙爬起來向外走。
  正在這時,羅雁和朱小娟一人端一碗麵條進來了,強冠傑和教導員跟在後面。副班長趕緊喊:「起立!」除了睡在被窩裡的沙學麗和鐵紅,其他女兵趕緊掙扎著爬起身,一起立正。
  「不要緊張,」教導員笑道,「大家休息,都休息。」羅雁把麵條端到鐵紅面前說:『』我餵你,還是你自己吃?」鐵紅掙扎起半身對著羅雁笑道:「謝謝區隊長,我自己吃。」羅雁道:「謝我幹啥,這是教導員和隊長一起親自給你們做的病號飯。吃吧。」鐵紅趕緊對兩個軍官甜甜地笑道:「謝謝隊長,謝謝教導員。」
  沙學麗卻對穿著作訓服端著碗要往她的床沿坐下的朱小娟趕忙搖手道:「等等。」她撐起身,把床單的外緣折過來,才敢讓朱小娟坐,她是怕朱小娟沾著草泥的屁股弄髒了自己的被單。朱小娟皺皺眉,把麵條喂到她口邊,沙學麗不看她,搖頭道:「沒胃口。」「沒胃口也吃一點。」沙學麗轉過頭,不理。強冠傑注意著問道:「怎麼,還沒緩過氣?」教導員也走過來說:「你們這是暫時性疲勞,只要堅持過了一個極限,身體就會適應。不會有問題的。」強冠傑很乾脆地道:「就這樣,把麵條吃了,好好睡個午覺,下午繼續訓練」。
  沙學麗和鐵紅同時一驚:「啊?」
  沙學麗向鐵紅飛去一個眼神,意思是要她發言,可鐵紅似乎裝著沒看見,沙學而只好自己說:「我們,我們走不動啊。」強冠傑強硬地道:「走得動也得走,走不動也得走。如果你們下午不上,我就叫全隊女兵每人做一千個俯臥撐。你們還不來,就叫她們再做一千個,直到你們到場。」話一完,轉身出了一班宿舍門。
  寢室裡女兵的眼光都盯著她們倆,沙學麗和鐵紅傻了。媽媽的,沙學麗心中大恨,這是挑動群眾斗群眾,矛盾下交,該死的強隊長!可是自己又有什麼辦法呢?
  只有朱小娟嘴角一牽,牽出一縷不易為人察覺的笑紋。
  這個下午是一個特殊的下午,天上彤雲密佈,像要下小雪的模樣,強冠傑站在訓練草坪中央,冒著凜冽的寒風,大聲喊著口令,全體女兵在他面前的操場上做著俯臥撐。強冠傑很大聲地數著數,不時在誰的翹得過高的屁股上按一下:「三五六,三五七,三五八……」徐文雅手一軟,重重摔在地下,但她馬上掙扎起來,咬著牙繼續做。強冠傑來回巡視,仍然大聲數數:「三六一,三六二,三六三……」
  沙學麗和鐵紅在一班的宿舍床上聽著,強冠傑的數數和斥責彷彿是專門嚷給她們聽的,不時隨風傳進門。「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只聽他嚇人的嗓門在吼,「起來,爬起來,現在裝熊,完了叫你再做一千個!」鐵紅倏地從床上彈起來,沙學麗問:「你要當叛徒?」鐵紅囁嚅道:「要是不去,以後全隊的人都要恨我們啊。」就這句話讓沙學麗喪氣,她兩眼失神,喃喃道:「該死的強隊長,好暴力喲……」竟也伸腳到床下來找鞋。兩人穿衣,手臂腫著,腰肢擰著,手腕抖得都對不准衣袖了。沙學麗忽然一蹲身大哭起來:「媽媽,嗚……」鐵紅當即也眼淚漣漣,哽咽道:「現在才覺得媽媽是多麼好,原先還動不動就厭煩她。媽媽呀……」沙學麗的鼻子抽得山響,然後突然一昂頭道:「不,我就不要讓她們全部都恨我,」說到底,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姑娘,在家裡和朋友圈中從來都是人上人,她怎麼能成為人人不齒的稀溜蛋。「我們去,」她發恨地向鐵紅喊道,「我們就不要強隊長的陰謀得逞!」
  強冠傑看見兩個女兵穿著作訓服跑來,他心裡不由得一鬆,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強硬地發令道:「沙學麗,鐵紅入列。俯臥撐,開始!」
  沙學麗和鐵紅啪地一下臥到地下,二十多下俯臥撐過去,黃豆大的汗珠就滴濕了她們身下的小草葉片,沙學麗的手臂發著抖,艱難地向上掙扎著,有幾次她都覺得她就要死了,她決定放棄了,然而看著強隊長似乎專在盯視著她的視線,她咬著細米般的牙齒支撐著。
  小雨下來了,雨裡果然夾雜著米粒大小的雪花,一沾在臉上手上就融化了。強冠傑屹立在晦暗的天宇下,像一蹲不可動搖的力神,一絲不苟地喊著口令,通訊員小鄧跑來,手捧一件雨衣,要給他披上,想不到他勃然大怒,「你瞎了眼嗎?!」他方正剛硬的臉上彷彿要擰出水來,「我的兵都在雨裡雪裡,就是下刀子也輪不到我穿。拿回去!立正,向後轉,目標——隊長室,跑步——走!」
  看著小鄧姿勢正確地執行著強隊長的命令跑回操場那邊的隊長室,新女兵們不知怎麼心裡一熱,對強冠傑的仇恨立時減輕了幾分。
  傍晚,訓練結束的女兵們向宿舍區走去,她們一身稀泥,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挪動著腳步。一班的幾個新兵一進屋門就歪倒在地上,誰也不想再動一下,沙學麗嫌自己身上髒,也不敢往自己鋪上躺,她倚著床腳呻吟道:「哎喲,哪個來幫一把?」徐文雅忍著痛,捂著腰上去,握住沙學麗的手,一拉,沙學麗方能艱難地坐起。
  老兵們有的在拿臉盆和盥洗用具,有的在換拖鞋準備上浴室,不像新兵們如喪考妣的熊樣,新兵們傻呆呆地坐在床上地上,又佩服又無奈地呆看著。
  沙學麗看著從外面收了一套乾淨軍裝進門的朱小娟,忽然這:「班長。」朱小娟仁腳看著她。沙學麗任性地道:「我想問一個問題,又怕你不高興。」朱小娟注意了,乾脆道:「問。」「那我就問。強隊長是不是打鐵出身的啊,他怎麼那麼一副脾氣,一點都……」她尋找著合適的措辭,「都都、都不通人性。」朱小娟眼睛瞪大了、慢慢道:「你說什麼?!」室內的氣氛霎時間有點緊張,每個女兵都停止了各自手上的事情,看著她們的方向。
  朱小娟快速向周圍掃視一眼,忽然輕鬆了。沙學麗問得好,她想,我得正面給新兵們一個回答。她語調平靜地說道:「好,你們新來的,也該知道知道你們隊長的經歷了。」鐵紅趕緊從床上爬起身說道:「班長你快講講吧。」徐文雅、耿菊花等兵們都圍了過來。
  朱小娟不看她們任何一個人,彷彿陷人了一種沉思,以一種平實的聲音講述道:「強隊長出生在川東農村,就在長江邊上,是個苦娃娃,父親是鄉村老師,強隊長到十歲,他父親得肝炎死了,母親一個寡婦,辛辛苦苦把他們三兄弟帶大,二哥在縣上干公安,大哥照顧母親,一直在家務農。強冠傑是老么,1984年當兵,剛進部隊,就上了南線邊境作戰,初上戰場,他表現就很突出,進攻753高地,斃敵三名,炸毀兩座地堡,榮立一等功。一年後從前線回來,硝煙中衝殺的他沒碰掉一根毫毛,而在後方干公安的二哥,卻死在一次圍捕殺人犯的行動中。二哥的死,給強隊長的思想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一下明白,作為武裝集團的一員,任何場合都可能面臨死亡,能減少犧牲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這對哪一個國家的軍隊來說,都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武警部隊組建的第三年,他就隨自己所在部隊轉進來了。他守過監獄,追捕過持槍逃犯,幾年來,親手打死的罪犯就有八個。總隊組建女子特警隊時,他被選調進來作教官,由於軍事拔尖,作風過硬,八年間,從教官到代理副隊長,到今天的隊長,他表現都非常突出,當士兵,他是優秀戰士,當班長,是優秀班長,當幹部,帶出的部隊榮立集體三等功三次,集體二等功兩次,他本人,多次受到上級通令嘉獎。武警大比武,他是全國散打個人第二名,各種條件下的射擊,也是百步穿楊,彈無虛發。他帶兵很嚴,從不心慈手軟,但每一個離開特警隊的戰士,都對他深深感激,他不光教會了他們一身過硬的軍事本領,還以自己的人格力量,給戰士們樹立起如何做人的楷模。就這些。還有問題嗎?」
  鐵紅天真地問道:「強隊長他、他喜歡吃什麼?」朱小娟看他一眼道:「喜歡吃辣椒,尤其愛四川的麻辣燙火鍋。」鐵紅轉著心眼道:「他、抽煙嗎?抽什麼牌子的?」朱小娟再看他一眼。「原先抽得厲害,但當隊長後,要求男戰士不吸煙,他自己首先不吸,說戒就戒了。」沙學麗卻一下看透了鐵紅心裡的小九九,毫不留情地搶白道:「鐵紅你是不是想給隊長送禮啊?沒門!」然後看著朱小娟,「我還有一個問題。」朱小娟依然很乾脆:「問。」沙學麗道:「他的老婆是誰,他對他老婆也是那麼凶嗎?」
  一片靜默中,鐵紅向耿菊花悄悄伸舌頭,為沙學麗的大膽。朱小娟果然不知被觸到了心裡的哪根弦,她猛地發怒了:「沙學麗!你還有沒有正經的?!」沙學麗眼皮一搭,撅嘴轉過去。
  朱小娟平息了自己的心緒,說道:「全體,趕緊洗漱,沒事不要亂嚼舌根!」
  盥洗台距宿舍區有五十米遠,是個二十米長的水泥台,中間一溜兒十幾個水龍頭分向兩邊排列。盥洗台後面是鍋爐房和男女浴室,再後面隔著一道圍牆,就是又一個什麼商品小區的建築工地了。
  耿菊花在檯子右側一面漱口,趁人沒看見,她用牙刷在肥皂上快速抹兩下,就伸進嘴裡刷牙。她沒有錢,不能買衛生品,連來了月經,也是偷偷拿隊長室裡的報紙來墊褲襠。對特警隊的生活,她是十二分滿意,吃喝拉撒睡都有國家關照,沒有精神包袱,官兵一家人,雖說訓練是苦一些,但她從小就干體力活兒長大,再說離開了貧窮大山裡那個惱人的與黃狗子換親的醜事兒,她覺得簡直已經到了天堂。
  陳順娃在檯子對面洗漱,正偷眼打量著耿菊花,自從歡迎新戰友的第一天,聽到耿菊花口吐家鄉語言開始,他心裡不知怎的就揮不去她的影子了,耿菊花樸實純厚,青春健康,像山裡一株隨處可見的小山毛櫸。陳順娃是兩年兵,進城以來,一直對城裡的摩登姑娘心懷恐懼,他覺得她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而耿菊花,不說話都有親切感,彷彿一個母親肚裡生出的連體嬰兒,血脈永遠是一個顏色。此時看見耿菊花用肥皂漱口的一幕,立即小聲關切道:「老鄉,怎麼不用牙膏?」
  耿菊花見是男兵主動與她搭訕,心裡像闖進一條小鹿,沒來由地一陣慌亂,隊長和班長都反覆強調過,當兵的不准談戀愛,特別是新兵,這個肩扛兩年兵肩章的男兵,他……他是想與我……戀愛嗎?她嚇懵了頭,口吃地道:「我我……我就習慣用肥皂。」幾下刷完,逃一樣地走了。
  王川江端著臉盆過來,見狀一敲陳順娃的頭道:「你娃,發展到地下聯絡了嗎?」他對陳順娃的心思當然明白,不過陳順娃是個好兵,訓練刻苦,公差勤務搶著幹,他不想為難他,有些事,特別是男女之間的事,只要不出大問題,睜一眼閉一眼就行,現在是九十年代,不能拿八十年代的眼光要求人。陳順娃躲著班長的眼光,不好意思道:「沒有班長,是她先找我說話。」王川江心裡發笑道,「那她說什麼?」陳順娃現編現說道:「她、她問我們家的土地一畝收幾百斤包谷。」「原來是農業生產交流會,」王川江笑道:「那你就經常開吧。注意,只是不要被強隊長聽到。陳順娃撓頭憨笑
  晚上是軍事學習,今天由教導員主講外軍的特警部隊。沙學麗對規規矩矩地像小學生一樣坐在教室裡聽政治課不感興趣,擔心教導員又是念報紙上理論版那套經,但今晚教導員一開口,她卻不知不覺地被吸引住,一會兒就聽得眼睛都不眨。
  明亮的學習室裡,教導員將一幅幅有關的圖片資料掛了一滿黑板。「近些年來,」他說道,「日益猖撅的恐怖活動,重重地籠罩著地球的各個角落,全世界各個國家和地區內,恐怖組織名目繁多,如意大利的紅色旅、法國的直接行動、德國的紅色軍團、希臘的11月17日、西歐的新法西斯主義,還有老牌的美國三K黨、意大利黑手黨等等,據不完全統計,這樣臭名昭著的大大小小的恐怖組織,世界上共有上千個之多,他們甚至發展到互通情報、互相聯合,專門成立了國際恐怖組織的聯盟——國際革命軍。據統計,僅1987年,國際恐怖分子就干下綁架案五十多起,爆炸案四百多起,平均五天發生一起劫機事件。就連美國總統裡根、埃及總統薩達特、瑞典總理帕爾梅、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也難以逃脫恐怖分子的魔爪,或死或傷,給各自國家造成無法彌補的重大損失。就在前年年底,日本駐秘魯大使館被十七名恐怖分子所佔,包括一些國家的大使和秘魯國的部分內閣成員、議會成員、一些國際組織駐秘魯的代表及秘魯各界知名人士共六百多人,被扣為人質。雖幾經談判,釋放了大多數老弱婦孺,但還有七十多名重要人質一直被囚禁在使館官邸中。」
  強冠傑對這些東西也能如數家珍地數道一番,他一直坐在教導員旁邊的籐椅上,此時忍不住喉嚨發癢。「我來插兩句,」他站起身,揮著拳頭說話,與教導員平和優雅的風格迥然相異,「面對災禍,面對肆無忌憚的殘暴,唯一可行的對策,啊,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用更加強大的正義力量,去戰勝一切強盜!毫不留情地狠狠打擊形形色色的恐怖分子!於是,遍及東西方各國的,啊,一支支反恐怖特警部隊猶如雨後春筍般應運而生,他們裝備精良,武藝超凡,神奇無比,以一次次輝煌的成績,贏得世界公眾的信賴,啊,尤其像美國的海豹突擊隊,營救人質隊,德國的邊防第九大隊,英國的特種空勤團,意大利的憲兵突擊隊,以色列的秘密突擊部隊,法國的憲兵干預隊,都是名揚世界、屢建奇功的佼佼者。」他猛地剎車,回望著教導員道:「你來,教導員來,我犯規了。」
  教導員一笑:「強隊長講得好,我補充。」他指著牆上的兩張圖片資料道:「還是以去年發生的震驚世界的秘魯人質事件為例,在多國斡旋和談判無效後,還是依靠秘魯自己的突擊隊,在4月22日下午,向被恐怖分子佔領達126天之久的日本駐秘魯大使館,發起精心策劃數月之久的突然進攻,經過37分鐘的戰鬥,被困在使館內的72名人質,除一人不幸身亡外全部獲救,而突擊部隊只有兩名軍人陣亡,14名恐怖分子全被打死,至此,拉丁美洲有史以來歷時最長的一次人質危機終於結束,而解救人質的行動受到了全世界各國政府的普遍支持和讚揚。因此無數事實證明,建立一支裝備精良、具有超人素質的特種部隊,往往可以起到一個國家、甚至數個國家的武力、軍力都不能起到的作用。1976年6月27日,以色列突擊隊遠程奔襲四千公里,以最終僅犧牲一名隊員的代價,打死全部恐怖分子,在非洲烏干達的恩得培國際機場上,救出兩百多名本國人質,這次成功震撼了全世界,以色列國家的威望,也因這次漂亮的超國界反劫機行動勝利而得到大大的提高。」
  強冠傑虎地站起身,再次忘懷地搶過教導員的話頭,在講台上激昂地舞著拳頭道:「正是由於國際恐怖活動的不斷蔓延,國內也時有突發事件發生,啊,為加強與世界警察的密切俞作,斬斷恐怖分子伸向中國的黑手,為及時處理國內各種突發性的事件,上級決定組建我們自己的武裝警察特種部隊。我們女子特警隊,當年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成立的,啊,你們今天能加入這個隊伍,是你們一生中的驕傲,我們的口號是,『與世界警察抗衡,為中國武警爭光』!」
  強冠傑慷慨的話語點燃了沙學麗心中的激情,她感到在這個鐵面冷情的軍官的激勵下,血管裡有蓬蓬勃勃的火焰在冉冉燃起,她瞅空偷偷向身邊的鐵紅評價:「隊長爸爸和教導員媽媽像一對好棒的雙簧演員。」鐵紅馬上向周圍偷看一眼道:「小聲點。」沙學麗不屑道:「看你那副樣子,又沒有人吃了你。我是在誇他們啊。」
  一天的訓練結束了,終於贏來可以自由活動的週末晚上,沙學麗拉著鐵紅在綠地上散步,鐵紅無拘無束地幻想著明天請假回去看媽媽的事,沙學麗聽得心饞,無奈地歎氣道:「我們這些遠天遠地的,只有給媽媽打電話了。唉,手機又被繳了,只有請假上街去逛。」
  可惜她們的願望落了空。第二天吃早飯前,兵們按例排在食堂前唱軍歌,歌聲一止,強冠傑面無表情地跨上台階講話:「明天是星期天,根據我隊的慣例,本周訓練科目沒達優良的,全部加班補訓,直到合格。一區隊一班的不准放假,科目:單兵戰術。」隊伍裡的女兵有一陣嚶嚶聲,有人用埋怨的目光瞅沙學麗和鐵紅。沙學麗腦子空了一樣愣在原地,鐵紅卻自顧自地悲哀:「媽媽……」
  星期天是個有薄霧的陰天,羅雁走出特警隊的大鐵門,值勤的女兵精神抖擻地向她敬禮,她回了禮,轉眼看見一輛桑塔納轎車停在對面街沿,一個穿著挺括的薄呢深色短大衣、衣領裡露出一根金利來領帶、刮得光光的下巴在冬日的暖陽下閃著鐵青色光芒的男人迎上來,很優雅地笑著為她拉開前車門。
  羅雁的表情並無興奮,淡然地道:「叫你不要開車來,我不知道自己乘公交車嗎?」那男人是她的丈夫吳明義,像寵小孩一樣大度地笑道:「你是我的首長,我可不敢怠慢,也不願意怠慢。」他很紳士地伸手遮著車框,護著羅雁鑽進小車。
  他們的家在省府機關家屬區,一進門,吳明義去掉了先前外面的騎士風度,在搖椅上晃動著身體道:「啊,終於可以享受一下了。」羅雁在珵亮氣派的廚房間忙活,先打開碗櫥,給丈夫斟上一杯琥珀色的七姊妹葡萄酒,遞到他手中。吳明義愜意地說道:「一個星期只有一次有老婆的感覺,彌足而珍貴。」
  羅雁不愛聽,剛結婚一年多,羅雁已覺得他們的婚姻出了什麼問題。吳明義在省政府某廳當辦公室副主任,年輕有為,官運看好。羅雁是在一次為公事與省府打交道時認識吳明義的,吳明義一見面就起勁追她,女子特警隊當時很紅,從國家到省市的電視都報道中央和軍委首長接見她們的消息,一時間,全國人民都知道武警序列裡有一隻作風頑強、技術過硬的神奇女兵部隊,羅雁經不住吳明義無微不至的慇勤,加上已當了少尉軍官,女大當嫁,可以考慮人生大事了,於是倒向吳明義的懷抱。可是兩人真成了夫妻,才覺得有那麼多不般配。按吳明義的話說,女子特警隊的女人是看著好看,吃著硌牙,簡直弄不明白她們為什麼那麼缺少女人味。「都訓得與我們男人沒有區別了。」這是一次兩人親熱時他順嘴溜出的原話。羅雁與同年當兵的朱小娟及雷燕她們相比,還算脾氣最溫和的,然而與吳明義的期望相較,仍然沒法達標。
  「我在隊裡也累也忙,」羅雁疲憊地耐著性子在案板上剖一條魚;回頭說道:「我全身到處都是摔的練的傷,哪像你們地方機關,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你怎麼不說來給我按摩按摩?」吳明義津津有味地啜著酒道:「不扯那些。喂,給你發佈一個好消息。」「你的消息有什麼好的?」「你見過的我們那位趙主任吧,告訴你,星期三他私帶公車去峨眉山,翻車了,一家人,老婆女兒、司機小張、還有經常舔他屁股的劉科長,全他媽死啦!」羅雁停了刀,大為反感道:「死了一家人還是好消息?」
  吳明義站起來道:「前年定正處這一職,不是他給我下爛藥,那位置早就是我的了。這下好,天報應,多行不義必自斃。」羅雁特別厭煩這一套,她後來發覺這才是小家庭沒有好氣氛的重要原因,她皺著眉頭道:「我覺得你越來越不像結婚以前的那個你了。」吳明義過來親她的臉道:「這是因為咫尺天涯,看得見摸不著,交流太少的緣故。」羅雁避開他的嘴道:「一個累死,一個閒死,閒的人居然聽到自己的同事死了就高興,就滿懷興奮。」吳明義正色道:「那個主任的位置就可能是我的了!」羅雁擺菜,都是些現成的乾貨,說道:「除了往上爬,你還有沒有別的志向?」「有啊,現在當處一級的,過幾年當廳一級的,再過幾年當省一級的,退休的時候最好是國務院部長級的,在機關裡干,連這點志向都沒有,那你就別在機關裡混。哎哎,你怎麼不弄點熱菜?」羅雁反感地雙手抄在胸前說:「這就吃不得了?」丈夫誇張地道:「瞧我們過的什麼日子。」羅雁一甩手,坐在餐桌前說:「那你當年為什麼追我?」「我追你,還不是看見你們在報紙和屏幕上那個英姿,叫人看不夠。就是給別人說起來也有底氣,『你老婆幹嘛的,棉花公司的會計。我老婆幹什麼的,特警隊的軍官。』哈!」他語氣陡地一變道,「可是結了婚才知道,你們是中看不中吃,脾氣硬,不打扮,做事粗,一星期見不到一次面,唉,我圖什麼來了。」
  羅雁刷地起立。
  吳明義明白說走了嘴,趕緊拿出笑臉道:「別,別,別。」羅雁道:「我回去了。」吳明義拉下臉,他也生氣了,他說的都是事實,誰叫他娶了這麼個老婆,他也有他的難言之苦。「開個玩笑都不行啊!」他跳起來攔著她,堵著客廳門道:「呵,不愛聽?我還不愛說了。你看你老公,住著公家的房子,開著公家的小車,在機關裡有想永遠進步的遠大志向,你還有什麼可挑剔的?難道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當大幹部的小幹部不是好幹部?我看你也是……我支持你在特警隊幹下去,我沒有催命一樣要求你轉業,那是為什麼?那不是想要你身先士卒去泥水裡滾,去把白玉一樣的皮膚曬成坦桑尼亞的黑人,而是想你爭取從尉官當到校官,從校官當到將軍。不然,我何必喜歡這種既不敢要娃娃,又長年累月分居一般的家庭生活。」羅雁虎著臉,屏著呼吸道:「你說完了?」吳明義道:「那你說。」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羅雁冷笑一聲,從牙縫裡迸出一句硬梆梆的話;「我只送四個字;滾你的蛋!」
  吳明義一下撲上去,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抱住羅雁,強行著把她摟住。羅雁與他扭作一團,喊道:「放開我,讓我走!」吳明義賠著笑臉道:「求求你,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們下午要過組織生活。」「星期天,你哄外行差不多。一天到晚地盼,盼回來了就走,你還是不是我太太,你說。」羅雁嘴張了張,只能道:「是又怎樣樣?」吳明義道:「那你總得履行一下太太的義務呀。」
  羅雁在床上扭曲著不讓他得逞,厲聲道:「鬆手!」「不。就不!」羅雁拿出功夫,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地,丈夫還要衝上來,她忽地亮出擒敵拳中格鬥的架式。
  吳明義愣在原地,要說打架,恐怕一兩個平常男人不是女特警的對手。他聲調悲哀道:「小雁,你就這樣讓你的先生過一個……週末嗎?」羅雁說不出話,只是胸脯劇烈地起伏。丈夫試探著走上來,把她的手一隻一隻放平,見她沒有任何反應。忽然把她攔腰一抱,再次向床上走去。
  羅雁無力地任吳明義解著衣扣,她的臉埋在枕巾裡,一滴複雜的淚珠滾了出來。
  打完戰術訓練的女兵走回宿舍,沙學麗歪歪倒倒地跨進門,死了般地往鋪上一倒。鐵紅同命相憐地靠在牆上,為這樣的星期天難過,喘了一陣氣道:「走,洗去。」用手拉她。
  沙學麗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端臉盆,她的胯部被反覆演練「持槍」動作的槍托打腫了,兩個手掌心也被槍身磨出一串串水泡,一碰就疼得鑽心。沒當兵以前,誰能想到嬌嫩的姑娘會遭遇這些,可是後悔沒有用,遇到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強隊長,誰想在他面前耍花花腸子那是白日做夢。沙學麗呻吟著端起臉盆,想起了什麼說道:「我拿件內衣。」回頭看見床鋪,蠍子蜇了一樣叫起來;「誰在我床上弄這麼多髒東西?誰存心整我啊!」她累暈了頭,忘了就是自己躺下的泥印。
  沒人吭聲,都累得不想說話。
  沙學而一轉臉對著傻傻地盯著她看的耿菊花,耿菊花倚著床腿坐在地上,臉上花一道白一道的都是訓練場上帶回的泥。沙學麗道:「是你,肯定是你!」耿菊花道:「我,我幹麼子了?」「肯定是你在我床上弄的!你看你坐在地上也不嫌髒,你的屁股從來就沒乾淨過!」徐文雅冷冷地打抱不平道:「她一進來就沒動過,是不是你自己坐的跡印?」沙學麗不依不饒道:「我怎麼會,我從來最愛乾淨,只有鄉下來的人才髒著屁股往別人床上滾呢!」耿菊花一下站起來,嘴唇打顫道:「你瞧不起人!」
  朱小娟聞聲進來,冷硬地道:「吵什麼吵,都去洗澡!」鐵紅討好地給朱小娟端過洗臉盆道:「班長你的盆。」朱小娟不在意道:『』我等一會兒」鐵紅一轉眼又給她端來小馬扎,「那你先坐。」朱小娟看著鐵紅,鐵紅沒事人一般,親熱地問她遞上笑臉。朱小娟無奈地暗中搖搖頭,她不喜歡拍馬屁的兵,她從來就不認同這種風氣。
  蓮蓬頭噴出扇狀的水花,每天訓練時最渴盼的就是這裡,哪個女孩不愛乾淨,浴室是女兵心中的聖地。
  徐文雅與耿菊花相鄰,耿菊花在頭上抹很劣質的肥皂,徐文雅用的是洗頭青。徐文雅看一眼耿菊花,耿菊花的身體好結實,乳房大,屁股也大,皮膚有些黑,可能是先天帶來的。徐文雅埋頭打量自己,除了平常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臉被風霜雨雪弄粗糙了以外,全身還是雪一樣晶瑩玉白。轉頭看那邊閉著眼睛沖淋享受的沙學麗,也是雪團兒似的身姿,纖腰長腿,胸脯大小適中,只是臉部與所有兵一樣,開始變黑。就是這些姑娘,徐文雅獨自想,天南海北地走進了警營,吃這般苦,受這般累,而圍牆外面千千萬萬的同齡少女,她們正當花季,她們的工作和環境可以允許她們盡情展示她們花兒一樣的美麗,而我們這些人,美麗是奢侈品。不,徐文雅搖搖頭,我們是具有另一種美,一種威武雄壯的美,非凡夫俗子所能理解和榮享。她收回思緒,把洗頭膏瓶子向耿菊花那邊一遞道:「來,用這個。」耿菊花趕緊搖手道:「我、我習慣這個。」徐文雅道:「客氣什麼,拿著。」硬塞在耿菊花手裡。
  沙學麗洗完澡,站在衣櫃前,也不忙著穿衣,光裸著身子,卻翻出隱藏在軍裝裡的眉筆和粘雙眼皮的粘眼膠,照著小圓鏡,想像著在眼前比劃著,回味著當兵前那份化妝的愜意。耿菊花過來換衣服,看見了,傻傻地呆站在一旁。
  沙學麗從小圓鏡裡看見耿菊花的神態,猛地回過頭,還在為先前床鋪上的跡印生氣,她挑釁地道:「看什麼看,鄉下妞,少見多怪。」耿菊花無端受辱,氣得直瞪眼,突然向天上一仰頭,大聲唱起山歌來,這是她發洩委屈的一種方法,她唱道:「咦喲……老子本性生得強,家住川東巴山上,是死是活跟紅軍,要把白匪消滅光,咦喲……」沙學麗眼珠一轉,尖聲用歌聲回擊道:「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已墜落——」耿菊花聲音比她還高:「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
  洗澡的女兵們感到有趣,哈哈大笑起來。
  沙學麗光地把東西一收,捂著耳朵要賴般地叫道:「鄉下佬,像驢叫,鄉下佬,像驢叫!」徐文雅實在看不過眼,對沙學麗道:「你也太過分了,人家惹你了嗎?」沙學麗的怒火轉到徐文雅身上道:「坐轎子的不說話,抬轎子的倒著慌了,有你什麼屁相干!」徐文雅一直就看不慣沙學麗仗勢欺人的霸道,只是囿於自己的修養,一般不與她計較,此時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道:「今天就有我的相干!平常你欺負人家也欺負夠了,今天你來欺負我試試!」鐵紅看著她們,眼睛從左轉到右,又由右轉到左,臉上有著小市民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沙學麗道:「我和她比唱歌,你唱得好你來呀!」徐文雅道:「你以為就你聽過卡拉OK,唱什麼,你點。」「九七年香港十大金曲排行榜的,你唱!」「我們不唱那些,我叫你受受傳統教育。」徐文雅開口一唱,是地道的美聲風格:「紅日照遍了東方,自由之神在縱情歌唱……」
  浴室外,強冠傑洗完澡從男浴室出來,他帶著女兵一班加班訓練,同樣一身泥一身汗,他站在小道上聽著,眉頭倏地擰緊。他身邊很快圍攏一些男兵,都在望著女浴室興趣盎然地笑。強冠傑一聲大喝:「女浴室,在搞什麼名堂!」
  裡面的歌聲戛然而止。
  穿好衣服的鐵紅跑出來,小聲報告:「沙學麗和徐文雅為比賽唱歌,吵起來了。」強冠傑道:「命令她們給我滾出來!」
  一個小時後,兩個著裝齊整的女兵規規矩矩地立正站在強冠傑面前,這是在營區後面的綠化林裡。一個老實的男兵站在強冠傑身後。他將根據強隊長的佈置行事。
  強冠傑輪番打量著眼前的兩個女兵,聲音不高而自威,「好,」他道,「兩個都是世界名歌星,今天你們就把你們的得獎歌曲唱個夠。」他看看表,「暫時一人一百首。」。回頭對身後的男兵道:「你給我拿筆記著,少一首都不行,一支接一支,不准歇氣,不唱夠一百支不准睡覺,聽見沒有?」
  徐文雅和沙學麗不吭聲。
  強冠傑一聲斷喝:「聽見沒有?!」兩個女兵啪地立正道:「是!」強冠傑指著徐文雅道:「從你開始,唱!」
  徐文雅精神昂揚地唱:「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漫的輕紗……」她的歌喉厚實寬廣,激情充沛,強冠傑向亮著燈的大會議室走去的腳步不由得仁立了一下,很快又加快了步伐。
  大會議室裡,男女兵們在收看電視,一個男兵在選擇著頻道,座位上的男兵七嘴八舌給他當參謀:「看成龍的功夫片,看功夫片……」鐵紅的位置很好,坐在正中間,聞言反對道:「不行,看時裝表演,外國的時裝表演。」一些女兵附和道:「對,時裝!」掌握電視的男兵道:「好,就照顧兵小姐們的要求——」
  門口傳來腳步聲,眾人回頭一看,是強冠傑進來了,立時鴉雀無聲。
  強冠傑門聲發問道:「今晚意大利甲A聯賽開始沒有啊?」一些男兵道:「肯定開始了。」強冠傑乾脆地:「看。」
  女兵們沒勁了,沮喪地悄悄做著怪相。鐵紅卻熱情地給強冠傑讓座:「隊長坐我這兒,我的位置最好。」強冠傑問道:「女兵喜不喜歡看足球?」其他女兵沒開腔,鐵紅已搶著遞上笑臉道:「嘻歡,我在家最喜歡,剛才我們正說要選那個頻道呢。」強冠傑不客氣地坐在鐵紅讓出的座位上,對鐵紅讚許地點頭道:「好,足球的攻防意識,足球的瞬息萬變,與軍隊的戰術差不多,喜歡足球好,當兵的,該喜歡。」
  夜晚的綠地旁,沙學麗與徐文雅還在比著高低,沙學麗唱道:「一個女孩名叫婉君,她的故事耐人追尋……」她一完,徐文雅馬上接著唱道:「說句心裡話,我也有家……」
  羅雁從營區大鐵門進來,離開了吳明義,反倒有一種輕鬆,吳明義硬要與她睡覺,她卻對性生活失去了興趣,才結婚時不是那樣的,初嘗禁果,回到特警隊一個人獨處被窩時心裡會泛起一種干辣辣的躁動和渴望。但現在不了,感情一淡,本能的慾望也就隨之消退。她想著走著,忽然間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她偏起腦袋傾聽,聲音來自綠化地小樹林那邊,並且很怪,像有人唸經,又像准在哭泣。
  她向那邊疾步走去。
  出現在羅雁眼前的兩個女兵,早就不是先前精神抖擻的模樣,一個多鐘頭的斗唱,已徹底傷了她們爭強鬥狠的元氣,她們喉嚨嘶啞,精氣全無,徐文雅剛唱完一首歌的末尾一句,耷拉著腦袋。
  記錄的男兵坐在草地上,「唱呀,」他催沙學麗道,「又該你了。」沙學麗哭喪著臉道:「老兵,你就給我多寫幾首歌名,我給你念。」猛地記起了徐文雅,只好又道:「給她也寫幾首,湊夠一百首吧,求求你了,老兵。」男兵為難地道:「我不敢,隊長說不定在什麼地方躲著偷聽。算了,你還是唱吧。」「唱什麼呢,什麼都唱完了。」想了半天,用近乎念白似地沙嗓子唱:「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把它交到民警叔叔手裡邊……就唱兩句吧。」男兵忍住笑,指著徐文雅道:「你。」徐文雅也蔫了,好不容易想起一首兒歌,唱道:「太陽光金亮亮,雄雞唱三唱,花兒出來了,鳥兒忙梳妝……行了吧。」沙學麗唱道:「我愛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太陽升。」徐文雅唱道:「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羅雁忍住笑問道:「你們這是幹什麼?」男兵道:「報告區隊長,她們洗澡時為唱歌吵架,強隊長罰她們各唱一百首歌。」羅雁道:「唱夠了嗎?」兩個女兵一起有氣無力地道:「沒有,才五、六十首呢。」羅雁道:「唉,你們呀你們……我去找隊長。」沙學麗啞著嗓子振奮道:「謝謝區隊長啦!」
  誰知一個聲音傳來,把她們全部鎮住:「誰在謝誰,嗯?」只見強冠傑從黑暗中踱過來,軍衣的下兜裡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麼東西,「唱呀,」他語含譏諷道,「使勁唱呀,不是以為都比對方行嗎!」
  兩個女兵立正站著,不敢開腔。
  羅雁道:「隊長,她們的嗓子……」強冠傑手一壓,止住了羅雁的話,說道;「訓練時,像鬥狠吵架那樣有氣魄就好了,你們面前就沒有克服不了的障礙,你們就會是一個合格的女子特警隊員。一人再唱三首,就回去。」他轉身離開時,向羅雁做了個眼色。羅雁跟上去。
  強冠傑領頭走著,也不看她,問道:「回去還好吧?」羅雁欲言又止道:「還好。」強冠傑道:「還好就好。」他從教導員那裡得知羅雁與吳明義有些小摩擦,他見過吳明義,他們結婚時請他去了的,他原來就看不慣吳明義眼裡的某種眼神,那是一種官場裡歷練出來的市儈氣。
  羅雁從暗處返身回來,強冠傑已消失在遠處。羅雁向兩個女兵伸出手去,手上握著兩聽什麼東西。
  沙學麗一見,控制不住地歡呼:「可口可樂!」徐文雅也像遇到救星一樣道:「謝謝區隊長。」羅雁嘴一抿道:「謝我?謝我幹什麼?」兩個女兵傻著。羅雁向黑暗處點點頭:「謝他。」
  兩個女兵一起:「強隊長?他給的?」沙學麗驚訝中半張著嘴,一種複雜的熱流電擊一般觸了她一下。強隊長,她想,這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呀!
  星期一的訓練課目是在訓練館,女兵一班恰好與男兵九班配對在墊子上進行挾頭頂摔的擒敵基本功訓練。
  強冠傑給站在左邊一排的女兵們講完要領後,轉頭向站在右邊的男兵說道;「現在先看男兵給你們做一遍。九班長,叫一個兵。」王川江道:「陳順娃,出列。」陳順娃眼裡含著笑,可以與耿菊花的班在一起訓練,是他最高興的事。
  強冠傑道:「我講要領,你們注意看著他們做。」他一邊講,兩個男兵一邊做分解動作,「一、敵我相互架臂,我臂在內。我右腳迅速橫上一步於敵右腳前,兩膝微屈成馬步,上體前傾,同時以右臂挾住敵脖,二、看清楚啦!左手用力拉緊敵右臂,猛力向左下彎腰轉體,以臂部撞擊敵小腹,將敵摔倒,三、迅速用膝撞擊敵肋,拳擊敵面或卡喉。要求:上步要快,挾頭要緊,拉臂頂腹要猛。注意:配手在我挾頭摔時,應側倒,我方將配手摔倒時左手應上提,以免誤傷。清楚沒有?」
  全體男女兵一齊回答道:「清楚了。」強冠傑道:「九班長,帶九班,集體示範一次。」
  全體男兵在王川江的率領下,成二人對練隊形排開,一聲「流水作業」令下,呼喝聲此伏彼起,一個個男兵被先後摔倒在墊子上。強冠傑滿意地點頭道:「好,女兵們上。」
  這一下就洋相百出了,一個男兵把沙學麗重重摔倒,沙學而扭歪了臉大叫「哎喲」,強冠傑在旁邊卻十分不滿地對她喊道:「掌握要領,要領!右腳斜跨,側身倒地,不要屁股硬夯!」徐文雅也被王川江摔倒了,她嘴裡痛得嘶地一聲,半晌說不出話。鐵紅身體轉向空中時,竟緊緊抱住男兵的腰掛在男兵身上,強冠傑跑上去一把拉下她道:「越怕的,越給我使勁摔!」
  與耿菊花結對的正好是陳順娃。砰地一下,耿菊花被摔倒,陳順娃一拳擊到離她臉半寸處的上方,夏然而止。陳順娃拉她起來時趁勢小聲關懷道:「痛不痛?」耿菊花咬牙搖頭道;「再來,你再摔重一點。」「我怕把你——」「不怕。」陳順娃佩服地道:「準備——」然後大吼一聲,耿菊花又被重重地摔倒。
  幾個回合過去,強冠傑發令道:「現在交換,女兵做我方,男兵成配手,挾頭頂摔。預備,開始!」
  女兵們大聲發力呼喊著,把男兵一個個摔在地上,沙學麗等人力量和技巧稍差,摔男兵時動作不到位,險情百出,強冠傑前前後後四處奔忙,嚴厲地到處指點。
  耿菊花大吼一聲將陳順娃摔倒,一拳直搗配手臉部,卻不如陳順娃那樣會掌握火候,噗地一下,真正地打痛了陳順娃。耿菊花內疚地道:「唉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陳順娃痛得捂著臉部,反而強笑著安慰耿菊花道:「沒事沒事,很舒服的。」看著陳順娃的憨相,耿菊花越發不安道:「你你,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陳順娃一躍跳起來道:「你再摔!」耿菊花發力大吼,陳順娃重重著地,一隻拳頭搗上來,不巧又砸在他襠部,他哇地一下摀住。耿菊花簡直嚇懵了,喊道:「陳老兵!」
  陳順娃移開手,露出的仍是憨憨帶笑的眼睛:「打得好,又來。」

 ·4·


 
 譚力 著


第四章
  徐文雅在被窩裡打著電筒記完每天必記的日記,愜意地吁出一口氣。春天到來了,她覺得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擒敵拳、繩降、戰術、排爆、駕車、射擊等等,她都是優秀,無線電和外語更不在話下,是新兵中的尖子,她感到她在向自己選擇的人生接近,她在用自身的鍛鑄,實踐著要為徐家的歷史畫上一筆鮮紅色彩的目標。就是由於這個目標的時時激勵,什麼苦啊累啊,什麼險啊難啊,她才能以超常的毅力忍受下來,彷彿這是在為歷史上當過叛徒的爺爺替無辜犧牲者還債,天經地義,應該如此的。
  她滿足地閉上雙眼,剛進入似夢非夢的模糊狀態,窗外尖厲的哨音劃破夜空,值班軍官的大嗓門喊了起來:「各區隊全副武裝,緊急集合!」
  徐文雅一跳就彈下床,宿舍裡已經亂了,只聽沙學麗在問朱小娟:「班長,又是演習?」朱小娟道:「趕快,不要囉嗦!」
  在大操場上集合完畢,徐文雅一看疾步走來的強隊長和教導員都戴著鋼盔,而且一排運兵的汽車正在大鐵門那邊發動,她雙眼興奮地一亮,小聲向身邊的耿菊花道:「真要打仗了!」耿菊花的身子明顯地一抖,但還是興奮地「嗯」了一聲。鐵紅和沙學麗也聽見了徐文雅的話,表情上都有點不知所措,嘴裡機械地重複道:「是真、真的打仗了……」
  強隊長全副武裝站在隊列前講話,「同志們,」他目光炯炯,環視著他的兵道,「接上級通知,群升街發生一起銀行搶劫殺人的特大案件,命令我部,馬上出發,配合公安,實行設卡堵截抓捕任務。各區隊的任務,一會兒我具體佈置。現在,各班領取彈藥、警械、給養物品和戰傷自救用品,準備通訊工具及攀登、堵截器材,檢查手中武器,進行戰鬥編組。各班班長,聽明白沒有?」
  隊伍中的各位班長大聲回答:「明白!」
  強隊長道:「好,全體幹部,馬上到我這裡開個會。」
  半個鐘頭後,領到任務的特警隊一區隊一班的女兵已開赴城東高速公路三號橋的執勤地域,公安方面的一個刑警小組與她們一起。在朱小娟和刑警隊戚副隊長的佈置下,一套八八式阻車路障傲然橫在橋北路當中,停在一旁的警車頂上的警燈閃爍,堵截組的士兵隨時準備堵截可疑車輛,掩護組的士兵伏在公路兩側的有利位置上,隨時準備火力支援,而檢查組的士兵警惕地執行著檢查使命,向過往車輛的發令聲短促而威嚴。
  然而在這些威嚴而忙碌的身影裡,卻看不見一班四個新兵的身姿,原來她們被副班長帶領著,坐在離一班的值勤地域兩百米遠的一座公路小山包後,擔任機動。老兵都知道,分派給新兵這個任務,實際上含有照顧意思。
  徐文雅、沙學麗、鐵紅、耿菊花,還有帶隊的副班長,五人頭戴鋼盔,荷槍坐在地上。副班長的對講機裡不時傳來朱小娟的聲音,詢問幾個新兵的情況,副班長的回答總是老一套:「101,這裡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沙學麗突然舉手:「報告班副,我要放便。」「又來了,」副班長嘀咕,這已經是沙學麗第三次上廁所了,「好,快去快回。」沙學而向樹叢後跑去。
  鐵紅也慌慌地舉手道:「報告副班長,我、我的……也脹了。」副班長不滿意道;「這麼點情況,就把你們嚇成這樣。等她回來再說。把你們安排成機動組,已經是給你們留面子了,還這個熊樣子,也不想給自己爭個臉。」
  耿菊花拿著吹管,癡癡地把玩著,不知在想什麼。
  沙學麗在土坎後一聲尖叫。副班長趕緊跑過去:「怎麼,怎麼了?」沙學麗心慌萬狀地跳著腳道:「一個東西,跳到我屁股上來了!」耿菊花跑來,一手從沙學麗肩上抓到一隻螞蚌,兩指一捻,捏成肉漿。沙學麗既佩服又膽怯,眼睛都不敢看一下。
  回到大家蹲坐的地方,副班長問:「剛才哪個還說要放便的,去。」「我現在,」鐵紅忸怩道,「拉不出來了。」副班長厲聲道:「真是!你們也該給自己爭個臉呀。」
  徐文雅偶爾一低頭,發現鐵紅的褲腳管在微微抖動,她一低頭,發覺自己的褲腳管也在抖動,再一看沙學麗和耿菊花的,都各有緊張的抖動。她的視線轉到副班長的褲腳上,令她大為驚奇的是,副班長的褲腳管也有微微顫抖,原來她與她們一樣緊張。
  徐文雅突然開口:「有一個人,有一天被傳喚到法院,因為他罵鄰居是豬,被罰款200元。」副班長莫名其妙道:「等等等等,你幹什麼?」徐文雅一笑:「報告副班長,我給大家講個笑話。」副班長想了想:「那就……繼續。」「那個被罰款的人不服,他說,法官大人,上次我同樣罵別人是豬,你只罰了我150元啊!法官說,很遺憾,這我無能為力,因為豬肉漲價了,所以這次罰200元。」
  除了耿菊花。所有的姑娘都笑起來。
  耿菊花癡癡地:「罵一句豬就罰那麼多啊,我們鄉下經常罵豬呢,那可永遠富不起來了。」
  眾人又大笑,緊張的情緒無形中得到緩和。
  副班長笑著看一眼徐文雅,終於明白了徐文雅講故事的用意,說道:「嘿嘿這辦法好啊,真好,可以使人不緊張。喂,誰接著再來?」鐵紅來了興趣,也道:「我也講一個,書上看來的。說是有個老公興高采烈地對老婆說,總統給我打電話了。老婆一聽都興奮得忘了自己姓什麼了,趕緊問,老公哎,總統都給你說了些什麼呀?老公告訴老婆,總統只說了一句話:對不起,打錯了。」
  幾個姑娘,包括副班長,都笑得前俯後仰。
  就在機動組的女兵們開懷大笑之時,搶劫群升街銀行的兩名罪犯乘坐的出租車已向三號橋方向疾駛而來,高個兒的罪犯坐在後座,緊抱著裝在旅行包裡的347000元人民幣現金。矮個兒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用槍管抵著出租車司機的頭。通過車前窗可以看見,轉彎的路口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很快逼近。
  可是一轉過彎道,兩個罪犯就明白前面是死路一條,就像先前他們在其他幾個方向遇到的一樣,只見阻車路障橫在公路中央,荷槍實彈的武警和刑警在各個位置上監視著,真是插翅難飛啊。
  沒容他們想出對策,前方兩道車燈驟亮,紅光閃爍,晃得他們睜不開眼睛。兩名警察威武地站在路當中,舉著夜光指示棒高聲喝令:「停車檢查!」
  出租車裡的罪犯無計可施,跑哪個路口橋樑都是這個陣勢,難道天要滅我嗎?副駕駛座上的矮個兒發瘋地大喊:「衝過去,衝不過去就他媽同歸於盡!」
  後排高個兒的鼻翼邊顯出一絲陰險的笑紋:「不,我還不想拼他個魚死網破呢,誰說我們就一定會死?」他摸出一枚手榴彈,隨時準備向外邊投擲的樣子。
  路障外,看著不聽命令的出租車,一個公安向天鳴槍:「砰砰!」出租車還是向前猛衝。朱小娟眼裡射著寒光,平端起微型衝鋒鎗,一扣扳機,一個點射打出。
  出租車的右前輪冒出青煙,砰的爆胎了,出租車向右一拐,顛簸著衝下公路。
  戚副隊長一驚道:「糟了!」朱小娟向三輪摩托跑去,一邊大喊道:「你向指揮部報告情況!」戚副隊長道:「你呢?」
  朱小娟不答話,發動摩托,一個急甩頭,尾隨著衝下黑暗的公路的出租車。
  戚副隊長用對講機指揮著部隊:「女特警各組原地堅守,任務不變。刑警隊的上車!」兩輛警車呼嘯著,向山下飛奔而去。
  距此兩百米的小樹林內,槍聲驚住了正在說笑話的女兵,不一會兒,朱小娟的命令也通過對講機威嚴而清晰地傳來:「罪犯順公路由北向南向你們的方位逃來,我命令,機動組做好戰鬥準備,隨時聽候指示。」
  沙學麗和鐵紅緊緊地往副班長身邊倚。副班長道:「你們幹什麼呀,把我擠得都冒汗了。」兩個女兵這才發現自己的窘態,趕緊不情願地挪開。
  鐵紅的聲音有點發顫:「真、真的向我們這兒來了!」沙學麗舉手道:「班副我尿又、又脹了。」副班長氣得大喝:「鐵紅,沙學麗!這是打仗,是真刀真槍的考驗,誰到時候要丟我們女兵一班的臉,我就叫准吃不了兜著走!聽明白沒有?」
  女兵們一起;「是。」耿菊花的胸脯挺得最高。徐文雅沉著一張臉。副班長又道:「再檢查一次武器。」女兵們查看著槍械、警繩、彈匣、自救包。
  沙學麗哆嗦著手,她也奇怪,怎麼平常靈活自如的雙手現在就是不聽使喚了。她在把一個彈匣往彈帶裡插的時候,不小心滑到了草叢裡,緊張萬分的她卻根本沒察覺。
  朱小娟騎著摩托一路狂追,樹枝橫掃而來,她一邊避讓一邊通話:「機動組馬上向山下迂迴,在下邊公路七十五公里界樁處設伏攔截!」
  副班長道:「是,在公路七十五公里界樁處設伏攔截。」她向部下發令:「間隔三步,成一路跟我來!」
  五個人拉成一線,跌跌撞撞地向坡下跑去。
  出租車在樹林裡顛簸著亂闖,車裡的人不時嘶叫著,一個險情接著一個險情出現,不是撞上石頭就是憑空騰飛,但車子仍在向下疾沿著。
  朱小娟的駕駛技術高超,樹枝抽著她的臉,在幾個斷頭崖處似乎就要傾覆了,一瞬間後,卻被她甩在身後。
  上山的公路上,飛馳著幾輛警車,強隊長坐在其中的一輛裡,拿著對講機喊著:「……你們一定要保證我的女兵的安全,拜託了!」
  下山的公路上,也是幾輛警車亮著警燈在路上疾馳,戚副隊長向著對講機應道:「我一定盡力,請放心。」關了對講機,他向司機喊:「快點,罪犯有兩人兩槍,我們只有一個女兵班長!」
  一個公安話裡有一絲妒意道:「威隊,人家是特警呢。」威副隊長道:「特警也是肉做的。」另一個公安也有大男人觀點,插話道:「何況是個女的,要是女的什麼都行了,要我們這些爺們兒幹什麼。」
  戚副隊長笑了,他何嘗不認為男人比女人行,點頭道:「就是!」
  跌跌撞撞的出租車終於一頭撞在一棵大樹上,一聲巨響,司機頭撞玻璃,伏在方向盤上昏死過去。兩個搶劫犯也撞得頭破血流,踉蹌著爬出車門。他們緊急商量,決定到下面公路上再攔截一輛車,說著話,連蹦帶滾往下跑。
  十分鐘後,他們興奮地歡呼起來,天無絕人之路啊,那條救命的公路就在夜色的遮掩下靜靜地躺在山腳下。
  可惜他們的興奮不能持久,一聲斷喝在寂靜中威嚴地響起來:
  「放下武器,站住!」是朱小娟隱在一株大樹後發令。兩個罪犯呆了。朱小娟道:「快,趕快!」
  矮個兒嘀咕道:「怎麼是個女的?」高個兒向他使個眼色。兩人裝著彎腰放武器,突然一個滾翻,往兩個方向散開隱蔽。
  「噠噠噠!」朱小娟的槍響了,封鎖了他們向下逃竄的道路。
  在右面山坡上行進的五個女兵聽到槍聲響在附近,忽地一下全趴下了。副班長忍著緊張,小聲部署道:「以槍響處為目標,耿菊花沙學麗向下迂迴,斷敵人的退路;徐文雅佔領東側土坎,擔任火力掩護。鐵紅跟我來,正面搜索前進。」
  四個女兵緊張得臉上肌肉發緊,小聲答應著副班長,按照指揮四面散開。
  出事地點,朱小娟滾翻騰躍著,向矮個兒逼近,矮個兒向黑暗中胡亂開槍,都打在樹枝和石頭上。高個兒趁機隱蔽著往公路方向挪動,盡量不弄出一點聲音。
  耿菊花和沙學麗迂迴到前邊,沙學麗一腳踩空,差點摔下土坎,她哇地叫一聲,耿菊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沒想到高個兒就在土坎那邊,以為已被發現,聞聲忽地躍起,甩手就是幾槍。
  沙學麗嚇得失聲尖叫。
  朱小娟聽到槍聲和女聲驚叫,一愣,立刻向高個兒這邊射擊,埋伏在上方的鐵紅也向這邊開了槍,高個兒趕緊龜縮到土坎後面。
  矮個兒向朱小娟射擊,朱小娟又調頭壓制矮個兒的火力。矮個兒孤注一擲,將手榴彈甩向朱小娟,朱小娟看著冒煙的手榴彈飛來,跳起來,飛起一腳踢回去,恰好就在矮個兒側面爆炸。
  矮個兒慘嚎著,被炸傷了手臂,手槍掉在地上。
  沙學麗聽著彷彿響在頭頂一樣的槍聲和爆炸,緊緊閉住眼睛。耿菊花把她拉不上去,急得小聲喊:「你往上蹬啊,你也用勁啊!」「我,我是在蹬啊。」沙學麗回答著,可是她的腳亂動著,找不著支點。
  高個兒慢慢地向山下磨蹭,他也無法向近在咫尺的沙學麗她們射擊,因為徐文雅的火力在上面壓制著他。
  朱小娟已衝到矮個兒身邊,矮個兒伏在地上,朱小娟小心上前,副班長和鐵紅也包抄上來,鐵紅龜縮在副班長身後,槍口碰到了副班長身體,倒把副班長嚇了一大跳。副班長喘著氣道:「你要我的命啊!上前一點。」
  朱小娟沒理會她們的爭論,她用槍去撥矮個兒的身體。矮個兒突然拉燃了剩下的一顆手榴彈:「老子與你們同歸於盡啊!」
  就在副班長和鐵紅髮愣的當口,朱小娟已一把將矮個兒的手捉牢,霎時間,只見她以嫻熟的動作,抓死矮個兒的手腕,將手榴彈往他懷裡一折,從下巴塞入他的衣領,然後使足力氣,一腳把矮個兒踢向坡下。
  「轟!」坡下騰起一股火光,矮個兒的慘嚎在爆炸的瞬間戛然而止。
  土坎這邊,爆炸響起的時候,耿菊花驀地看見高個兒趁機在土坎那邊跑了,她一激動,忘了抓著的沙學麗,操槍就打。
  沙學麗失了牽拉,尖叫著滾下土坎,正好滾到了高個兒的前面,剛一坐起,就看見向這個方向跑來的高個兒,她顫抖著,橫槍就是一梭子,子彈不知打到什麼地方去了,一直聽到槍機的空響,她才明白子彈打完了,她哆嗦著手去換彈匣,臉上一陣迷惑,怎麼子彈帶裡是空的?
  就在這時,高個兒從她前邊不遠處一躍而過,跑向山下。
  警車轟鳴,從四面八方駛到山腳的公路下,朱小娟和副班長等人衝來,看著坐在地上的沙學麗,再聽著下面響起的槍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的嗓子在黑夜中欣喜地大叫:「戚隊,王頭兒,我把他抓住啦!」
  朱小娟狠狠地盯著沙學麗,一屁股坐在地下。
  這是一個春陽暖和的上午,特警隊食堂前的空地上,炊事班長王貴領著兩個部下在綁一頭大肥豬,豬叫聲淒厲,一柄長長的殺豬刀在王貴手中映著日光,格外明亮。他看了看自己一手喂大的白毛豬,默默念了幾句請求豬大爺原諒、趕緊轉生投胎的禱詞,憋足勁,大吼一聲,眼看一刀就要捅下。
  教導員恰恰適時趕到了,趕緊道:「停停,停。刀下留豬。」王貴奇怪道:「每星期都是今天殺一頭啊。」教導員道:「強隊長等會兒有用處。」
  營房前的水泥路上,特警隊集合完畢,強隊長領頭大呼:「我們心裡想著誰?」兵們雄壯地吼道:「我們想著張海萍!」「我們都要學習誰?」「我們學習張海萍!」
  「好,」強隊長眼鋒激烈地向著女兵站的地方一掄,見幾個新兵都耷拉著腦袋,特別是沙學麗,一副沮喪的模樣,他更加有氣了。「我先給你們說幾句好聽的,啊,新戰士裡表現突出的,像一區隊一班的徐文雅、耿菊花,都很不錯,非常非常不錯,第一次參加戰鬥,就顯出了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特別能忍耐的三特精神。而有的人,」他的臉瞬時黑下來,「下面自高自大,特別愛嘲笑農村來的戰友,這也看不起,那也瞧不上,可關鍵時刻你的彈匣掉了。那我倒要問問你,你是一個什麼樣的軍人,啊,你說呀!」
  全隊默然,有人偷偷看沙學麗,沙學麗咬著嘴唇,出氣很響。
  強隊長道:「一個罪犯,又沒有經過特殊訓練,竟在我們五六個兵的眼皮底下跑掉了,說起來還是特警隊,還是警中之警,花中之花,結果讓人家公安的弟兄抓了個俘虜,還是在你們的眼皮下,你們心裡怎麼想啊,我都替你們害臊!本該立的大功滑手而過,如果不是關鍵時刻這麼大一個失誤,我們女子特警隊本可以全殲罪犯,我們的功勞就不是現在這個小小的嘉獎了。這是給特警隊的榮譽丟臉,是對特警隊這個大集體的怠慢!有的人平時自尊心很強嘛,不錯,自尊心越強越好,可不是在比一支歌唱得好不好,在特警隊,你的自尊心應該表現在軍事技術好上,表現在政治素質好上,表現在關鍵時刻敢打敢拚、能一個人抓五六個壞分子,而不是五六個人抓不到一個壞人,啊!」
  強隊長講話期間,鐵紅不時偷看一眼沙學麗,臉上有對自己的慶幸,也有對別人的幸災樂禍。
  沙學麗的眼裡包著淚水,她喉頭嚅動,將不平狠狠吞進肚裡。
  「你不是怕血嗎?」強隊長繼續吼著,「不是怕殺生嗎?好,今天我偏要讓你破這個膽!昨天一班擔任機動的幾個新兵出列……目標,食堂,齊步走!其餘的人,解散!」
  男兵們一哄而上到操場上踢足球去了,羅雁看見朱小娟一人咬著嘴唇繞著跑道走,她跟上去,與她並肩,她先歎了一口道:「其實,強隊長應該給她留一點面子,畢竟是新兵,又長在那樣一個有錢的家裡。」朱小娟冷冷地唱反調:「所以更該給她重重一擊。」「唉,但願她受得住。」「受得住要受,受不住也要受。不然別當軍人。」
  羅雁看著她道:「你呀,與強隊長像是兄妹,說話的表情味道都一樣。」朱小娟不知在想什麼,喃喃地:「像他就好了,可惜……」她不說了。
  羅雁探究地望著這個堅硬的女戰友的側影,莫名其妙地歎了口氣。
  食堂前面,王貴遵循強冠傑的命令將大肥豬鬆了綁,肥豬眼看有獲得新生的希望,更是又蹬又跳,四個女兵八隻手按住它,形勢仍然險惡,似乎它隨時都可能從這幾個又怕又激動的女兵身下翻身逃竄。
  強隊長和教導員站在旁邊,特別是強隊長,與在隊列前發火時已經判若兩人,氣定神閒地擔任著場外指揮道:「鐵紅你不要扯尾巴,你壓住它的後腿呀!」
  豬被四個人壓得死死的了,強隊長從王貴手裡要過殺豬刀說:「誰來,啊?報名。」四個女兵不知該怎麼辦。徐文雅想接刀,猶豫了。耿菊花也是如此。強隊長掂著刀,譏諷道:「怎麼,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這還不是見人血呢,這是見豬血,也蔫了?」
  耿菊花到底是農村出生的,她不太堅決地看著強隊長道:「我、我試試。」
  誰知強隊長卻不把刀給她,眼光瞟著沙學麗道:「還有沒有啊,今天敢用刀尖捅這頭豬的心臟,明天上戰場就不會看著對手而腳下篩糠。還有人嗎?果然都比不贏耿菊花嗎?」沙學麗忽然倔強地昂起頭,手一伸道:「給我。」
  「好,」教導員微笑著道,「就要有股不服輸的勁。都是同一年的兵,人家耿菊花能,你一個沙學麗。比她又少不了一個零件,怎麼就不行了?」沙學麗與誰賭氣地叫道:「我就要比她行,我不是膽小鬼啊!」話落刀起,雙眼一閉,一刀砍向大肥豬的脖子根。
  然而不知是豬皮太厚還是力氣太小,刀尖在豬皮上打著顫,卻不往裡面進。
  沙學麗收回刀,也愣了,然後更大地吼一聲,圓瞪雙眼再次砍向肥豬。刀子仍然迸不去。強隊長大聲發令道:「四個人一起,上!」
  徐文雅和耿菊花幫著沙學麗握住刀柄,鐵紅還是在後面壓住豬的後腰,前面三個人一起抓住刀,同時大吼,同時閉眼,同時向豬脖子捅去。
  血一噴就出來,但刀身只吃進去一半,血濺了幾個人一臉,她們害怕地一齊丟了刀,尖叫著跳起來。
  大肥豬脖子上帶著刀,滿地亂吼著,灑著血,在院子裡瘋轉,女兵們四散奔逃。
  但沙學麗突然站住了,她側過頭去,感到強隊長的目光錐子一樣盯著她,似是指責,又似是鼓勵。剎那間,自尊心復甦了,我憑什麼要被人小覷,當兵前從來沒人敢瞧不起我。還有隊長的眼光,看似嚴厲,可裡面彷彿還有別一層意思,什麼意思呢,一時不能說清,可是罰唱歌那晚上,那聽帶著強隊長體溫的可口可樂卻如一段溫馨的樂曲從空中飄來,浸進血管,流向四肢,給週身以溫暖和力氣。
  大肥豬跑到踢足球的男兵中去了,只見場邊的朱小娟風一樣衝上去,只一腳,將豬端倒,半跪在豬身上,正要順勢一掌壓向刀柄。
  就在這剎那間,只聽一聲尖厲的吼叫,沙學麗衝上來,手掌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型,越過朱小娟的肩頭,猛地拍在刀柄上,利刃刷地陷進豬脖,只留下一截刀柄,肥豬倒地死去。
  沙學麗站起來,一頭的鮮血,迷惘地看著天上一輪溫和的春陽,春陽眩目,晃花了她的眼睛。
  圍觀的男兵齊聲喝彩,一些調皮的喊著:「好樣的,女哥們兒!」幾個女兵身上也沾著鮮血,靜靜地、呆呆地看著沙學麗。
  強隊長盯著他的見了血的女兵,眼裡漫上了一絲笑意。
  趁午睡時間,司務長一間間寢室地給兵們發當月的津貼,他走進一班,把門口一張床鋪當辦公桌,一個個叫著女兵的名字,領到錢的女兵就彎腰趴在鋪上簽字,數錢。
  領了錢的耿菊花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下數起來,一共只有43元,四張10元的,一張2元和一張1元的,她數了幾遍,數一下沾一下唾沫,非常仔細小心。
  沙學麗躺在自己床上,自己給自己捶腰,瞟一眼耿菊花,對農村女孩對錢的如此小心頗覺新鮮。「再數也是每月43,別數了。」沙學麗道。耿菊花不好意思道:「我、我怕多領了,我好退給管理員。」沙學而驚奇地笑起來,一點不信的樣子。
  羅雁卻沒有午睡,她的小寢室裡很熱鬧,除了坐在床沿上的朱小娟,還有去年退伍的一班的張莉,張莉穿著得體的職業女裝,描眉塗唇,微施粉黛,頸上掛了項鏈,手上箍了戒指,不可與當特警隊員時同日而語了,她現在地方上從商,她身邊坐著的男士著西裝打領帶,面相誠實,她給昔日的戰友們介紹這是她的堂哥,叫張傑,某大公司經理。其實張傑哪是她的堂哥,不過是生意場上認識的朋友,但這樣求老戰友辦事方便。
  羅雁給大夥兒沏茶削梨,張莉則手舞足蹈,很活躍地跟兩個老戰友侃侃而談。
  「你們問我那個公司,」張莉道,「叫作通途保安咨詢公司。通途,是天塹變通途的意思,給你們說,這個公司名字,是我爸從毛澤東詩詞裡一句詩中找來的,哪個客戶只要找到我的公司,我保證他水路旱路樣樣通,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羅雁遞給她一個梨,懷疑道:「哎哎張莉,你就憑給人家咨詢一下保安器材,還有什麼設計單位防盜圖紙,就一定能天塹變通途?」張莉打著哈哈道:「哪能呢,你也是被這個鐵打的營盤關迷糊了。我呀,表面上是咨詢公司,實際上是租借保縹。」
  羅雁和朱小娟有點吃驚,一齊道:「租借保鏢?」
  「沒聽說過了吧?」張莉得意道,「我的公司職員,招的都是退伍兵,特別是從咱們武警部隊退伍的男弟兄,」她興奮地比劃起來「那擒拿格鬥、那一招制敵,是不是都是好樣的?嗨,現在搞商業的人,尤其是一些大老闆,攜帶貴重財物或者巨款,天南海北地流動,放不放心?有時不放心呀,怕碰上車匪路霸呀,搶了巨款不說,有時連腦袋都保不住,那損失就大啦!於是就有了僱請保鏢護他們出差的需要,而我這個公司,就是給他們保駕護航的。我們與廣州的、南京的同類公司都有業務聯繫,我們也是一張小小的網。」羅雁道:「成了古時候的鏢局了?」張莉一拍大腿道:「正是這個意思,我原來就想乾脆叫通途鏢局的,可工商不給登這個名,說沒有先例。管他娘的名不名,只要咱幹的是這個實事就成。」
  朱小娟突然冷冷地插言道:「一些壞分子來找你保命你也干,只要給錢?」
  張莉大不同意:「說啥呀!本公司的原則是:走私販毒、違法犯罪的,一律別想求得本公司的合作,不管你給多大的佣金。咱武警出身的人,這點最起碼的覺悟還是有的呀,最恨的就是他娘的給法律搗蛋的人!」朱小娟硬硬地道:「那還差不多。」
  張莉一下攬著朱小娟的肩道:「好了好了,該說說你們了。一班長你呀,還與那些亂糟糟的男人一樣,就不知道溫柔一點?你要是這樣抹點口紅,眉毛這樣這樣淡淡地勾一勾,哈,你也是個美人胚子啊。我們特警隊出美人啊。」朱小娟不笑,古板地說道:「那是老百姓的事。」張莉道:「我說小娟,你就真不考慮一下找男朋友的事。你看人家羅雁,原先咱們都是一年的兵,現在人家又是幹部,又有了當主任的老公。我呢,不瞞你老姐們兒,都處了三個男人了,有什麼辦法,當了一個小公司的頭兒,那男人就漲潮一樣湧著來,這第四個正在考察,這戰術叫作『全面接觸,重點選拔』,哈哈。你呢,你不著急我們為你急呀。喂,羅雁,她有了嗎?」羅雁笑著搖頭道:「還不知養在哪個老人婆的肚子裡喲。」
  張莉很體貼地湊近朱小娟的耳朵小聲道:「是不是想著強隊長呀?」朱小娟當年的心思有的老隊員知道,但由於朱小娟冷硬的個性,沒人敢當面提這個話題,張莉現在復了員,自然有一種局外人的灑脫。朱小娟果然硬了臉道:「不要亂說,我是戰士。」「喲喲,你是戰士怎麼了,假如不是你老爹故意整你,你說不定肩上都一槓兩豆了,比羅雁還要高一級。你爸也真是,這都什麼時代了,還像學雷鋒一樣。」朱小娟站起身道:「張莉你在這兒玩,我走了。」「哎哎,這麼較真呀,不說了不說了。」「我真的還要熟悉教案,晚上是手槍三練習,夜間目標。」
  羅雁道:「手槍一和手槍二,她的班都是優秀。」張莉真心道:「這沒說的,你看這是誰在當班長呀。」朱小娟拉門出去,丟下一句話道:「再見。張莉常來玩啊。」
  朱小娟一走,張莉一屁股挪到羅雁身邊,終於說到中午來探訪姐們兒的目的了。「咱真人面前不燒假香,」她向羅雁說,又向張傑眨眼睛道:「哥,你自己說還是我幫你說?」
  張傑趕緊向羅雁躬了躬身道:「我說我說。羅隊長,我要辦的這所女子保安學校,是我的能人公司新開的業務,城裡都有兩所了,有一所還是掛靠的公安局,牌子硬呀。我想與它競爭,就得想幾個辦法。最重要的是,要弄幾個貨真價實的功夫高手在招生廣告裡,這才能照亮報名者的眼睛,多收幾個學生。羅隊長的大名是如雷貫耳,我堂妹,」他指一下張莉,「經常在我耳朵邊誇耀你們。其實她不說我也知道,你在幾年前圍捕『二王』逃犯時就被報紙吹出了名,你的同年戰友又應聘到毛里求斯去當人家的女子警察部隊的總教官,那是何等風光響亮,操到國際上去了啊!所以今天登門,借我堂妹的光認識你們,是想專門聘請羅隊長當我們即將成立的女子保安學校的兼職教練,把你的照片印到我們的招生廣告中去。女子特警隊現任女軍官,多麼威風!」
  沒想到羅雁一口拒絕:「那不好。」張莉道:「你別忙著搖頭,改革開放,部隊裡也要搞創收,我知道。」「那是前兩年,現在不准了。當兵就要當個正二八經的兵,又兵又商,確實不像樣子。」張傑謙恭道:「我們也不是真要你來上課,只要你同意廣告裡打你的名字,我們就按月給你付酬,我們的工資很高的。」羅雁道:「那更不行,我是現役軍人,軍隊有軍隊的紀律。」張傑沉吟道:「如果羅隊長不方便,那希望你給我們重新推薦一個,也像你一樣在社會上有影響的。」
  張莉一拍沙發,神情大振道:「朱小娟就行嘛,她一個班長,又不是幹部,沒人抓她的辮子。而且她的擒敵硬功,我們那一批老隊員那是人人佩服。哎哎,上個星期的電視才播了的,追捕搶劫銀行的罪犯,她親手打死一個,社會知名度大喲。」
  張傑興奮地拍自己的頭道:「對啊,我這個腦袋……報紙上也登了她的名字嘛!到時候,我把報紙上關於她的那一段剪下來,複印在我們的招生廣告上,一定會吸引很多的人!」羅雁阻止道:「恐怕不好吧,朱小娟的脾氣……」張莉右手爽快地往空中一抓,彷彿大局已定地道:「不管她,有什麼我擔待。這是往人臉上貼金的好事,又不是往人身上潑大糞。」
  羅雁收斂了笑容,「不,」她堅定地說道,「朱小娟知道了要生氣的。」
  此時的朱小娟剛走到一班宿舍門邊,聽見裡面似乎有吵鬧聲,她的眉頭刷地擰緊了。
  原來就在五分鐘前,發津貼的司務長點到沙學麗的名字,要她到鋪邊來簽字,然後給她數了四張10元的,一張5元的鈔票。沙學麗奇怪怎麼多了2元,司務長說是沒零錢,接著問其餘的女兵道:「誰有兩元的小票?」耿菊花不明究裡從鋪上站起道:「我有。」
  司務長從耿菊花手裡接過2元錢,然後告訴她,等沙學麗有了零錢再勻給她2元,說完,收拾起賬本錢袋到二班去了。沙學麗更爽快,抽出一張10元鈔票,塞進耿菊花的手道。「拿去,不用找了。」耿菊花認真地翻著自己的衣兜道:「我要找,要找你8元哩。」沙學麗回自己鋪裡躺下,順手從床下摸出一袋包裝精緻的肉鬆來吃,搖了搖一根手指道:「不要。」耿菊花認真道:「要。等我有了小的,一定給你。8塊錢很大的,我們山裡可以買十多斤鹽巴,或者幾大瓶煤油了。」
  「我要什麼煤油鹽巴?」沙學而覺得受了寒磣,「我連這40元都不要。」她揚著腦袋向鐵紅道:「給你了。」把錢一拋。鐵紅趕緊接住,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管它的,錢總是錢,一分一厘都是人民的血汗,隨便拋撒是看不起人民。」耿菊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從沙學麗的目光、動作、語言裡感受到明白無誤的欺窮,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大喊一聲道:「你們是看不起人!」「叫什麼叫,」沙學麗不緊不慢吃著肉鬆道,「誰看不起人了?我這是看不起錢。」一直躺在鋪上讀《世界特種兵戰例集萃》的徐文雅實在忍不住了,虎地一下撐起身道:「沙學麗,你不要欺人太甚!」
  朱小娟就是這時候跨進來的,戰士們一見她的面,立刻躺在鋪上裝午睡,朱小娟連問兩遍誰在吵什麼,沒有一個人開腔,她只好冷著臉躺回自己的床鋪。
  然而事情沒有至此結束,晚上吃了飯,離手槍三的夜間練習還有一個小時,徐文雅在小道上叫住了端著臉盆要去浴室的沙學麗,沙學麗回頭一看就明白事情有異,只見耿菊花哭喪著一張黑臉,被徐文雅拉在身邊。
  徐文雅做個手勢,三人走到訓練館後面的背人處。耿菊花拿出8元錢,眼睛盯著沙學而道:「給,找你的8塊。」沙學麗看看徐文雅,再看看耿菊花道:「呵,請了個保鏢的。」徐文雅道:「別說那麼多,這是你的8塊錢。」「我不要。8塊怎麼了?800塊、8000塊、8
  塊我都看不上。」沙學麗說完轉身就走。
  「站住!」徐文雅一把抓住她的左手腕,「今天就要你拿著!」將8塊錢從耿菊花手裡奪過,啪地拍在沙學麗的洗臉盆中。沙學麗發火了,逼視了徐文雅兩秒鐘,放下盆子,刷刷幾把將錢撕成碎片,咬牙切齒道:「老子就不要!我不是沒見過錢的鄉巴佬,我看著這東西就煩!」
  徐文雅比她更火,從來沒看她發過這麼大的脾氣,她五官歪扭,雙拳反覆一緊一鬆,似乎隨時準備向誰猛擊過去,她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向耿菊花一揮手道:「你先走!走開!」
  耿菊花不知所措,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沙學麗看著徐文雅一付要吃人的模樣,心裡發怵,但嘴上不松勁;「怎麼?一對一,要打架?」徐文雅壓抑住大幅波動的胸脯,說道:「打架我嫌髒了手。我告訴你,不要以為你有一個有錢的爸爸,你就忘記了自己姓甚名誰!」
  沙學麗轉身就走。
  但徐文雅不饒她,追著她的屁股在她耳邊吼:「你以為耿菊花從農村來,從貧窮中走來,你就可以小看她,你就以為你比她高出了許多?其實把你們的爸爸排開,把你們的出生排開,人與人都一樣。她沒見過800塊、8000塊、8
  塊,你見過,可你見過的絕不是你掙的,你爸有能耐不等於你有能耐!古代的秦始皇有能耐吧,整個中國都是他的了,他的兒子秦二世有錢吧?豈止有錢,連整個國家都是他家的,可又怎麼樣,秦二世照樣把江山丟了!這就叫不肖子孫,這就叫錢不能使人偉大,而只有人格才能使人偉大。你家有錢,但你的人格只及耿菊花的百分之一,你比起她來,只是一個小拇指!」
  沙學麗的鼻翼急速擴張,她站住腳,可是竟不能找出反駁徐文雅的話,只好轉身又走。
  徐文雅還是跟著她:「怎麼,不服氣?說到底,你也沒見過多少錢。你爸有多少?1000萬?200O萬?可你見過1億嗎?見過10億10O億嗎?你要真的見過,就不會對現在的一點傢俬沾沾自喜,就會面對所有的錢,不管是5元還是5億,都超然而平靜。正是沒見過大錢的暴發戶,才會對突然有了一筆小錢而津津樂道,並由此忘了自己還是一個用嘴巴吃飯用屁股拉屎的普通人。其實你很可憐,你反映出的小人物習氣,比沒見過1000萬2000萬的耿菊花還要可憐萬倍。」
  沙學麗而色蒼白,只感到太陽穴的血管跳得腦袋發暈,她大叫道:「徐文雅,老子跟你拼了!」徐文雅卻變得平靜了,道一聲再見,轉身走開。
  沙學麗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想罵什麼,卻罵不出來,她倚著旁邊戰術訓練用的障礙牆,生著自己的氣,一腳一腳踢著地上的沙土。徐文雅話丑理端,沙學麗長這麼大,在優遊裕如的富貴日子裡輕鬆生活,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如此透徹地講到對錢對人的態度,她覺得有一種醍醐灌頂的大悟。但理智是理智,感情上卻難以一下承認失敗。耿菊花,她心裡不甘地咒罵著,你走路撞車!
  耿菊花沒有走路撞車,一件突發的事件使她哭進了比撞車還羞人的境地。
  星期四的晚飯前,訓練結束了,一身泥汗的兵們到浴室洗澡,陳順娃端著臉盆,在男浴室的矮牆後磨磨蹭蹭,老是不進浴室。王川江提著塑料水桶從浴室出來,拍他一掌,把他嚇一大跳。
  「幹什麼?」王川江道,「中央情報局的探子似的?」他四面看看,並沒發現什麼。陳順娃憨笑道:「我、我……」王川江也不多說,敲他一下:「有病。」哼著什麼調子走了。
  耿菊花端著臉盆匆匆來了,一身泥點,累得像散了架子,急急地往女浴室走去。陳順娃忽然從隱身處斜插上來,經過耿菊花身邊時,偷偷向裡面扔了一個東西。耿菊花覺得臉盆一動,她猛回頭,陳順娃慌慌張張從她身邊離開,她疑惑地低頭,臉盆裡的毛巾上多了一管嶄新的黑妹牙膏。耿菊花的臉騰地紅到脖子,她幾曾經過這樣的事,她喊道:「哎哎,你你……」
  陳順娃慌裡慌張地往男浴室一鑽,耿菊花傻眼了。
  大半個鐘頭後,耿菊花從蓮蓬頭下走到衣櫃前,她這幾天來月經,為了不讓戰友看見她用舊報紙墊內褲,她磨蹭到最後一個,她光身子站著,用毛巾揩乾頭髮,然後開櫃門拿軍裝。
  就在偶一抬頭之際,突然從斜上方的氣窗外閃過一個人頭,耿菊花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凳子上的臉盆砰地摔在硬硬的水泥地上。
  外面剛出去的幾個女兵又衝進來,她們看見耿菊花用衣服胡亂掩著赤裸的乳房,蜷縮在浴室一角,嚶嚶哭泣。
  女兵們七嘴八舌發問:「怎麼啦你?」「病了嗎?」
  耿菊花抽泣著,半天才吐出兩個字:「流氓……」
  浴室外,陳順娃恰好從男浴室後邊的矮牆後走出來,扶著耿菊花走出女浴室的女兵們,刷地一下把視線集中到他的臉上。
  陳順娃心虛著,以為普天下都知道了他偷偷給耿菊花送牙膏的秘密,他的臉刷地紅到耳根,看了橫眉冷目的女兵們一眼,脖子一縮,趕緊向遠處走去。女兵們越發懷疑地看著他鬼鬼祟祟的背影。
  這件蹊蹺事馬上報到了隊裡的主官耳裡,十分鐘後,教導員和強冠傑把九班長王川江傳到教導員的寢室,教導員坐在籐椅上,強冠傑則在屋裡來回踱步,像一頭囚在籠裡的猛獅,向著王川江大發雷霆。
  「啊,你看看你帶的什麼兵,啊?!」強冠傑怒吼道,「你看你有什麼臉去面對那些女兵!有骨幹向我反應,你們班的陳順娃,啊,一貫對耿菊花眉來眼去。他他他,就那麼沒見過女人,啊?!我們特警隊,有男有女,是男女混合編製,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上級最擔心出的也就是男女之間的問題,政治部門的,這個這個,把這個也抓得最嚴。你,限你三天,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王川江臉色灰白,雙腳一併:「是!」
  教導員卻是另一番善後,他把失了精神的王川江帶到營區小徑上散步,今晚有月亮,月輝給營房建築抹上一層銀白的淡妝。教導員和王川江一起沐著月輝走著。不遠的操場上,戰士們在做手槍夜間練習,教官的口令聲不時傳來。
  「不要把他嚇著,」教導員道,「要有證據,要弄清動機。注意,雖說有了問題我們不能護短,但也絕不能隨便冤枉一個好戰士。」王川江撓頭道:「這個工作,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教導員道:「要多遇到幾次這個事,那還是特警隊?」王川江噗地笑了:「那就成了老百姓亂七八糟的迪斯科舞廳了。」
  強冠傑不知從哪裡一下鑽出來了:「九班長。」王川江趕緊雙腳一併道:「到。」強冠傑走近他,臉上已沒有雷霆萬鈞的震怒,而代之以一種沉思,他小聲道:「你,每天洗澡的時候給我派一個兵,專門在女浴室後面那堵牆下埋伏。」
  王川江眼珠一轉,明白了強隊長的意思,這說明,隊長也懷疑此事不一定是陳順娃所為。王川江再一次應命:「是。」他有了一絲解脫感。

 ·5·


 
 譚力 著


第五章
  耿菊花沒有參加當晚的手槍三練習,一頭紮在床上,死了般一動不動。九點半,女兵們夜間訓練完畢走回宿舍,朱小娟倒上一杯開水,拿出一袋餅乾,走到耿菊花床前,碰碰她的手臂,要她吃,可耿菊花不吭聲。
  沙學麗和鐵紅看見這個景象,沙學麗向鐵紅擠眼,捂著嘴偷偷樂。沙學麗生性活潑,一般不存誰的氣,津貼事件帶來的與耿菊花的小衝突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她覺得耿菊花的認真樣子特別好笑,她就老是忍不住要樂。
  聽到她們的竊笑,走在她們身後的徐文雅不滿地盯了她們一眼。鐵紅立刻裝著不理沙學麗的樣子,向耿菊花勸道:「老耿你吃呀,你再委屈,可不能不領班長的情啊,你看班長為了你,胳膊都舉酸了喲。」耿菊花抽抽搭搭道。「他,他看了我了,我以後,可怎麼辦啊。」徐文雅寬慰她道:「每天我們與男兵抱著一起摔,一起練,都在接觸,你不用看得那麼嚴重。」耿菊花道:「訓練時候,是隔著一層衣服,可洗澡,沒隔一層衣服啊……」
  訓練用的大草坪上,四周已很安靜,夜色裡有兩個影子在順跑道慢慢晃動著,那是王川江留著陳順娃在談話,王川江對自己的兵是又愛又恨,他不願相信他會看錯了陳順娃,可女兵們眾口一辭的證言又無可辯駁。「我只好大義滅親了,」王川江硬著心道,「誰叫你狗東西不管好自己的眼睛。」陳順娃賭咒發誓,急得抓自己的頭髮:「可是班長,我真的沒有看她呀,我要是說了半句假話,明天實彈射擊叫全隊的衝鋒鎗打死。」「那幾個女兵說,你一看見她們從女浴室出來,你慌裡慌張跑起來像條兔子?」「我也不知道。」陳順娃的臉死人一樣蒼白,「那麼幾個女的一起看你,你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你能不慌慌忙忙地跑嗎?」
  王川江心裡歎息一聲,眼珠一轉,乾脆訛詐道:「不說那幾個女的了。但人家耿菊花明明看見窗子上的人頭是你,你怎麼說?」陳順娃傻了,緊問道:「耿菊花?她親口這樣說的?」王川江故意道:「啊,是這樣說的。」
  「我的親媽呀……」陳順娃慘叫一聲,倏地蜷縮到地下。
  第二天的科目是硬功訓練,男兵們在器械訓練場邊,用啤酒瓶砸頭,一敲一個,砸得粉碎,不時響起喝彩。陳順娃則在人圈外獨自一人用腳端沙袋,他發瘋一樣地踹著,踢了兩個小時還不停歇,發洩著心中的冤氣。
  強冠傑在草坪訓練場那邊指導女兵,女兵們圍成一個圈,看朱小娟表演。朱小娟拿起酒瓶,也沒見她怎麼運氣,就那麼雙手緊握,兩眼的神光一凜,自然而然地向頭上一敲:「嗨」啤酒瓶立刻四分五裂。
  「好,」強冠傑喝彩道,「都看清了,動作要領你們也記熟了。來,誰上?」
  徐文雅跨前一步:「報告,我。」她拿起一個啤酒瓶,在腦門上摸了摸,端出架勢,嗨嗨地運著氣,又摸摸腦門,終於大吼一聲,向頭上一砸。啤酒瓶沒碎,徐文雅有點不知所措。
  強冠傑走上去糾正道:「要這樣,握著這個部位,使力的時候不是蠻力,是巧勁,是借力……看清楚了嗎?」「看清楚了。」徐文雅還在摸頭,剛才把頭砸痛了。強冠傑道:「好,開始。」徐文雅有點發虛,試了好幾下,狠狠心,一閉眼,大喊一聲嗨,拚死一般砸向額頭。
  酒瓶破碎,玻璃四濺,徐文雅的頭髮上殘留了許多玻璃屑,她沒有經驗,拿手橫著一抹,額頭立刻滲出絲絲殷紅,隨即流了個滿臉花。
  女兵們驚叫起來:「啊呀,出血了,徐文雅你出血了!」朱小娟大喝道:「不准用手橫著抹,只能輕拍!」跑上去幫忙護理。強冠傑道:「沒事。通訊員,去拿個自救包來。」
  徐文雅終於露出了女性的擔心:「這,會不會破相呀?」朱小娟乾脆地:「不會。」鐵紅忐忑地問:「怎麼不會?」朱小娟道:「你只要想著它不會就不會。」沙學麗嘀咕道:「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這是個醫學問題。」朱小娟一轉頭,兩眼瞪著沙學麗道:「沙學麗,命令你今天必須打爛三個啤酒瓶!」
  沙學麗傻了。
  當晚,躺在床上的沙學麗的額頭上鼓出了一個青包,雖沒有發生血光之災,但酒瓶敲出的這個包還是痛得鑽心徹骨。
  宿舍裡的女兵或坐或躺,有的往身上摔傷的地方貼膏藥,有的在補訓練磨損的作訓服,不用針線,直接用膏藥把撕爛的地方貼起來。
  朱小娟從臉盆裡擰了一條毛巾,走到沙學麗床邊,要往她頭上搭。沙學麗賭氣,頭一偏,朱小娟搭了一個空。朱小娟要往她的床沿上坐,沙學麗嘴裡出聲道:「哎,哎哎。」朱小娟醒悟,想起這個兵的潔癖,於是把床單一角捲上來才坐下,說道:「冷水敷一下好,就不痛。」沙學麗道:「還是痛。」「那我換熱水。」「還是痛。」
  朱小娟火了,刷地站起道:「那我用這個!」舉起一隻拳頭,做出要向沙學麗的額頭上砸去的樣子,沙學麗立刻蔫了勁道:「啊呀班長!」朱小娟收了拳:「犯罪分子不光會用酒瓶,還會用鐵棍打,用磚頭砸,我們是特警,意味著有時會面對特殊的危險。」沙學麗嘀咕道:「可你,對我們太那個了……」朱小娟冷峻地說道:「太什麼了,說出來。」沙學麗鼓起勇氣道:「太凶。」
  全體女戰士都轉過頭來,聽著這場劍拔弩張的談話。
  朱小娟環視著大家,一字一頓道:「與我不相干的人,叫我凶我都不會向他凶。」
  沙學而來了勁:「那你為什麼只對我們凶?」
  朱小娟還是一字一句:「那是希望你們一旦上戰場,可以留一條活鮮鮮的小命!」
  振聾發聵,一屋子鴉雀無聲。
  早上在盥洗台邊洗臉,耿菊花一看見陳順娃走來,她像碰見瘟疫一樣,連忙端起臉盆擠進另一邊的人堆中。陳順娃的腮幫顫抖著,低下腦袋,不看周圍的人。
  沙學麗卻來了勁,在家裡當大小姐時我行我素,自由慣了的,她故意走到陳順娃身邊,小聲逗這個憨厚的男兵:「喂,我說你也是,你看她有什麼看頭,我的樣子比她更好看,你看我呀……咦,你不看我,是瞧不起我怎麼的?」
  陳順娃雙手撐著水泥台邊沿,俯著頭,口出大氣,緊咬嘴唇,一聲不吭。
  王川江幾步跨過來,向沙學麗橫眉立目道:「滾你的蛋,他就是犯了死罪也是我的兵,沒你們起哄的份!」女兵們一伸舌頭,趕緊走開。
  一滴眼淚流在陳順娃淒苦的臉上,他直想跪在地上,叫王川江一聲爹。
  這是一個週末的日子,初夏天氣。滿城的法國梧桐伸展出巴掌大的綠葉,一條條的大街上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鐵紅是第四次回家了,可還是像第一次出營門時一樣興奮,高牆外面的世界原來覺得稀鬆平常,如今怎麼會看也看不夠?
  家裡的爸媽也高興莫名,照例是雞鴨魚肉置辦一大桌,父母輪番往她碗裡挾菜,好像她是從餓殍地獄裡放出來的囚犯。吃飽喝足,鐵紅俯在沙發上,媽媽憐愛地給她捏腰捶背,一按她的腰,她就叫一聲,在廚房裡洗碗的父親就驚得一抖,一隻瓷碗就打得粉碎。
  「你們娘倆發什麼神經,」爸爸在廚房裡喊道:「要把吃喝的家什都報銷才行啊!」媽媽反話道:「你才在發神經。」她一揭女兒的衣服,嚇住了,鐵紅的腰上背上青一塊紫一塊,貼滿了傷濕止痛膏。媽媽傻眼道:「老天,這麼多傷哪來的?啊,隊伍裡跟人打架啦?」鐵紅趕緊把衣服遮住,大半年兵營生活,她已有所成熟,她要寬媽媽的心,強笑著道:「沒的事,媽你別往那方面想啊。」
  爸爸揩著手上的水走出廚房,問他最關心的問題:「寫入黨申請書沒有?」鐵紅道:「寫了,還沒交。」「怎麼不交呢?領導對你的印象好嗎?」「不會不好吧,我又沒犯大錯誤。」「這就不行了,」爸爸大不以為然道,「這是低標準低要求。不光不應有大錯誤,小錯誤也不能犯,特別是看到領導來了,你就是要累斷氣了,也要做出一個拚死不怕亡命的樣子,等領導走了你再偷奸要滑不遲。」鐵紅道:「爸你這思想不好也,部隊裡不興這一套。」「興哪一套?我不信到了部隊那當官的就不喜歡聽人說好話,就不爭個權奪個利,當小官的就不想當大官,當了大官的就不想當全國的總大官?」鐵紅道:「反正我沒看見。我們那兒,做苦事,難事,抓壞人,有大危險,那是入了黨的衝在前面,當了官的衝在前面,老兵衝在前面,而沒當官沒入黨是新兵的,反而受一些照顧,跟地方上不一樣呢。所以我想不忙交申請書,看一看再說。」「你想受照顧啊?」「想啊。」爸爸一拍沙發背,嚇了娘倆一跳,他說道:「那我們家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永遠要受街上那些小黑社會的欺負。孩子啊,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少小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呀。」
  媽媽不滿意了:「你沒有看紅兒身上的傷,你要看了,你就不叫她再吃苦了。那特警隊的苦,是凡人能吃下來的?」父親疑訝地起身道:「真的?我看看。」媽媽打一下他的手道:「老不正經的,女兒那麼大了,是隨便給你看的嗎?」
  爸爸道:「我生了她養了她,看一眼都看不得了?老妖怪。」
  這一家子其樂融融,享受天倫之樂時,一身軍裝的耿菊花卻是一人走在繁華的大街上,她看著街兩邊花花綠綠、琳琅滿目的櫥窗,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唉,要是山裡的哥哥能到這裡來過上一天好日子,可能叫他死他也願意了。
  街邊一家服裝精品店裡的一個假人模特兒吸引了她,她注視著它身上那套高貴輕薄的時裝,癡癡地不動步,細瞧標籤上的價碼,著實嚇了一跳,我的娘老子呢,8888元!
  兩個打扮入時的城裡小姐從她身邊經過,欣賞著耿菊花的傻相,捂嘴笑著走開了。耿菊花猛回頭,只聽到隱隱飄來一句評語:「傻兵……」
  就像針在皮膚上紮了一下,耿菊花反抗般地猛地挺起了胸,她向前快步走著,心裡發狠地想道,別看你們穿得光鮮,不過是命好生在了城裡,脫了那身好衣服來比比身體,不定誰比誰傻呢。
  看見一所小郵局了,她拐了進去,這是她請假上街的主要目的,她在匯款單的留言欄上一筆一劃地填寫:「給爸爸治腿病,給哥哥娶嫂子。」她把匯款單交進窗口,遞上幾個月來口攢肚挪存下的270元錢。
  服務小姐讀著她的留言,好奇地問:「就寄這麼多?」「啊。」「270元又能給你爸治病,又能給你哥娶媳婦,你們那兒娶個女人這麼便宜嗎?」
  耿菊花半天想不明白該如何回答這個提問,她囁嚅著,覺得臉上忽地一下燒起來。
  另一條街上,用電話約了中學同學們的鐵紅與汪鵬一夥走得興高采烈。七八個現代派打扮的男女中,鐵紅的一身武警軍服格外醒目,她走路的姿勢也不再似過去,同學們蹦蹦跳跳地,什麼姿勢都有,就她一個人甩手挺胸,很像軍人,很氣派。
  一個叫王瑩的姑娘圍著鐵紅打轉道:「我說鐵紅,你與過去硬是不同了呢。」她學錢紅走路的樣子,當然學不像,像跳舞。鐵紅有點詫異地看著自己道:「真的哎,我怎麼不覺得呢。」汪鵬評論道:「怪老氣的。鐵紅,拿出你以前的樣子,那才青春,才性感。」鐵紅試著蹦跳著走,自己都覺得不像:「哎呀,我走不來原來的路了。」
  汪鵬去摟著她的肩,親熱地道:「完了完了!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兒被毀了。」鐵紅掙脫開他的摟抱道:「我穿了軍裝的。」汪鵬攤攤手,想說句什麼,又找不到詞兒,只好大聲歎氣:「唉!」
  他們走進一間迪斯科舞廳,五光十色的旋轉鐳射燈下,夥伴們盡情地跳開了。
  汪鵬在狂舞的人群中喊:「鐵紅,來呀!」鐵紅從矮座沙發上站起身,在這群同學裡,原先她是蹦迪冠軍,然而一低頭看見自己的軍裝,立刻縮回去道:「不行,現在不行了。」汪鵬一頭汗水地回到小圓桌旁,猛灌一氣可樂,喘勻氣道:「我看你是完了,走路也不會走了,跳舞也不能跳了,當個兵,可憐喲。」鐵紅有點不高興了,汪鵬幾次說話都在傷她的自尊心,她不是不想反駁,只是沒能找出絕對有力的材料。
  一首樂曲停,跳舞的同伴先後走回沙發,喝著飲料侃大山。
  頭髮自然捲曲的張沛豐說:「我說鐵紅,你們特警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是不是像電視上演的那些美國大片,進出都是直升飛機,渾身銅甲,人人都可以發射原子彈?」鐵紅尋到了為自己長勁的話把兒,馬上答道:「當然是,只是還沒訓練到這個科目來,以後肯定會。」張沛豐吹一聲口哨,表示驚奇。汪鵬道:「這個年代,我看當兵是傻到沒救的選擇。你看我,現在是日資福田藥業公司西南分公司的銷售經理,什麼香的沒吃過」什麼辣的沒喝過?什麼大賓館沒進過?連日本人投資開的高爾夫球場我都跟我們的總老闆去玩過兩次了,明年可能還要到歐洲去逛一圈。」
  聽眾們一同起哄道:「啊呀汪鵬,看不出來,你娃長大了!」
  「那算什麼,」王瑩道,「我現在在搞仙妮蕾德產品傳銷,我只要肯動嘴肯講課肯拉人入伙,不出兩年,我就可以發展下線幾十層、幾萬人,我就成了金牌執行經銷商,我的個人月收入就是一兩百萬,坐名車,住豪宅,每年到世界各地去開我們仙妮蕾德的國際性年度大會,我就會成為貨真價實的世界國民!」
  另一位把額前的一綹頭髮焗成金黃色的姑娘說:「你那還是慢,原先班上那個眼睫毛最長的劉君雅你知道嗎,上個月嫁了個億萬富翁,到法國去啦,一跟斗就栽進了富人窩,連一點毛毛汗都沒出。」汪鵬道:「所以鐵紅啊,你是一念之差走錯了路。不過後悔來得及,你辭職,到我這兒來,我們一起幹,我不信我們兩個的智商加在一起,還幹不贏王瑩的什麼仙妮蕾德。」王瑩道:「要死啊汪鵬!什麼你們兩個喲,人家鐵紅還沒有點頭,你就那麼巴結。鐵紅你給我們女同學爭個氣,把這罐可樂淋到汪鵬臉上去。」汪鵬道:「別鬧別鬧……怎麼樣,鐵紅,開個小差?擇業自由,雙向選擇嘛,時代潮流如此。主要的是,在這個機遇和享受並存的社會,一個人居然會去當兵,並且是一個女人,清清醒醒地去過那種修女一樣的苦日子,這尤其讓我們活著的人感到不可思議。」
  鐵紅的怒氣終於被汪鵬的譏刺點燃了,她在營房裡,也為當兵而後悔過,可不知為什麼,在這個圈子裡,在大家都以誇耀自身為榮的舞廳中,她卻沒來由地要為她所服役的部隊辯護,她將杯子一道:「汪鵬你少來油嘴滑舌,當兵的比你們所有的職業都有意義,它首先驚險,刺激,其次,整個社會離不了。你們的公司,你的福田,離了它,這個城市、這個社會照樣運轉,而離了我們武警,整個社會就會亂套。我們的武器,我們的新式裝備,不比外國人差,說出來嚇你一跳,你聽都沒聽過。」
  汪鵬不願惹心上人真正發火,笑嘻嘻道:「那你說來聽聽,讓我們嚇一跳也當鍛煉鍛煉心臟。」鐵紅鼻子一翹:「軍事秘密,你還沒資格聽呢。」為了報復汪鵬對自己的職業的輕蔑,她偏要把自己的部隊誇到天上:「總之一句話,特警隊就是好,是地球上最值得人驕傲的職業!我們的老兵愛說一句話,『當了特警隊可能會後悔三年,但不當特警隊,你會後悔一輩子!』你們琢磨琢磨吧。」
  年輕人們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回答。
  這是一處兩居室的屋子,比較擠。教導員用鑰匙捅開門,屋裡妻子小林正在炒菜,三歲的女兒一個人在地上玩。教導員撲上去抱著女兒就使勁親,把小姑娘竟親哭了。
  小林從小廚房裡伸了一下頭:「幹什麼幹什麼?一個星期落一次屋,回來就跟土匪一樣。」教導員趕緊丟開女兒,臉上賠笑道:「老婆哎,我把老強也拉來了,多弄兩個菜。」小林道:「那你來呀。」教導員趕緊去廚房解小林的圍裙,拴在自己身上,趁勢在她耳根上親一口。
  強冠傑看著教導員怕老婆的樣子,暗自搖搖頭。小林在市第七醫院內科當大夫,對病人溫柔有加,對老公可是常作河東獅吼,也不知道教導員當初怎麼會愛上她。
  小林在廚房裡小聲問教導員:「上次我給他說的我們單位那個小周,他感覺怎麼樣?」「沒感覺。」小林瞪他一眼道:「你就這樣關心你的戰友的?」「是是,是我不對,請你去多多關心。」小林一出門就分外熱情:「強隊長哎……」
  吃飯時,主要話題就是小林提說強冠傑找媳婦的事兒。小林道:「我說強隊長,你打單身也夠意思了,四年前喝我們喜酒的時候,你就答應我要趕緊找一個,怎麼老是只聽打雷不見下雨啊?」強冠傑道:「我怕給人家苦受啊。」「李方沒有給我苦受嗎?我不照樣受下了?給當兵的做老婆,我不受苦誰受苦?」
  強冠傑眼睛一亮,週身湧過一陣舒坦道:「有嫂子這句話,真想再一口氣連喝它五瓶。」
  教導員趕緊去抓酒瓶子:「那就來啊。」強冠傑阻止道:「別,開玩笑。」小林耿直地道:「其實話又說回來,你別看平時我跟李方瞪眼睛,其實誰不知道,你們受的苦比我們多,我們多帶幾天娃娃,多洗幾件衣服,多守幾天空房,比起你們來,算個什麼。」這下輪到教導員興奮了:「有你這句話,這瓶酒一定要開了它!」小林又瞪眼了:「敢,順著竿兒就爬呀?放著。」教導員只好笑著鬆了酒瓶。小林道:「怎麼樣強隊長,還是說說你的問題。」強冠傑一愣道:「我、有什麼問題?」小林故作嚴肅道:「你問題大啦,問你,是不是想打一輩子光棍?」
  強冠傑破天荒地有點忸怩:「這個……嫂子你問的啥喲。」小林窮追不放:「說哎說哎,不准躲藏!」強冠傑好不容易道:「當然不,我好歹也是個……人嘛。」小林手一拍:「哈,我還以為你是個石頭呢。那就說定了,有空主動給小周打個電話,人家是去年華西醫科大學畢業分到我們那兒的,還怕配不上你是怎麼的?哎,乾脆現在就打,叫她一起來聚聚。」
  強冠傑慌得起身亂搖手道:「謝謝,謝謝,」一看表,「嫂子,我馬上要回去了。」小林叫起來:「今天星期日,不是有副隊長他們值班嘛。」「新兵剛適應部隊生活,還得抓緊。告辭了,嫂子。」「等等。」小林手忙腳亂地拉開櫃子,捧出幾盒補藥道:「把這些帶上,專治跌打損傷,養身健體的。」強冠傑推辭道:「留給李方喝,他身上的傷多。」小林瞪眼道:「他再多沒你多,他經常都這樣跟我說。拿著!」硬塞在強冠傑手中。
  強冠傑望望小林,又望望她後面的教導員,教導員跟他擠了一下眼睛。強冠傑只好接了,心裡漫上一股對看似凶相的小林的深深的感激。
  教導員送他出來,在樓梯下叮嚀道:「老強,我老婆給你說的話,別忘到後腦勺去喲,你不聽,她會向我算賬的,你想害我呀。」強冠傑苦笑笑:「老李你呀……」他低沉了聲音道:「我不能對不起那些姑娘。」「可——」強冠傑擺擺手道:「原先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好老李,你就饒了我吧。」
  教導員心情複雜,想說什麼又無法啟齒,他略傷感地看著他的搭檔,搖著頭道:「你呀……」再也說不出話來。
  鐵紅一路都在催促夏利出租車快跑,等一進特警隊大鐵門,看到羅雁等在衛兵旁邊,她心裡還是猛一沉,明白今天完了。她搶先堆著笑臉向羅雁問好,羅雁卻沒有對應的笑容,一指手錶道:「你超時了。」鐵紅知道此時已是傍晚六點,超過應該歸隊的時間一個多鐘頭,她笑得更燦爛道:「區隊長,你不知道路上堵車那個厲害。」她當然不敢講同學們拉著不讓她走,不敢講汪鵬在出租車裡一定要抱著她吻一個,不然就不准司機開快車。羅雁道:「你違反了條令,有一千個理由也是白搭。」
  晚飯時,全隊士兵整齊地排列著,例行唱歌,晚點名,然後值班軍官向強冠傑報告畢,請強冠傑作指示。
  強冠傑炯炯的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同志們……稍息。今天,我就專門來說說請假歸隊的問題。請假出去的同志都能按時歸隊,比如一區隊一班的耿菊花,為節約車錢,來回都是跑路,到市中心看大世面,一往一返二十多里,跑得全身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問她,她說就當是一個十公里越野訓練。對耿菊花的這種精神、這種自覺的時間觀念,啊,特在全隊提出表揚。」他話鋒一轉,「但是,同樣是一區隊一班的鐵紅,卻超時一個鐘頭歸隊。鐵紅!」
  鐵紅全身一抖,中氣不足地應道:「到。」強冠傑道:「你說說為什麼沒有按時歸隊?」
  鐵紅道:「我、我遇到了一幫過去的同學,我們談起了各自的工作,他們都誇自己的工作好,說我們特警隊不好,我很生氣,心想,什麼呀,我們哪裡比不上你們呀!我就批評教育他們,」她眨著眼睛,現編現說,「說我們這麼大一個國家,假如沒有我們特警為他們站崗放哨,他們各行各業怎麼能混下去,是不是?工人無法做工,農民不能種地,學生也不能安心上學,那些小流氓會到學校去鬧事啊。在我的啟發教育下,我那些同學的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他們激動地說,啊,原來特警隊是這麼偉大啊,他們在平凡的……不不,在不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了更不平凡的事情。於是悔恨地說,原先對特警隊有那些糊塗的認識,真該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有兩個女同學甚至流出了激動的淚水。看著這種動人的場面,我、我也高興得流出了激動的眼淚。」
  下面的一些女兵嘻嘻嘻地笑起來。
  強冠傑柔聲地:「表演完了嗎?」鐵紅愣了愣道:「什麼表……表演?」
  強冠傑一聲大吼:「鐵紅,還好意思,你給我站好!啊,歸隊遲到,還會演戲。我看你不該當武警,你去當個說評書的倒還能賣出幾張門票。我們槍不扛了,崗不站了,勤務不執行了,都上街賣嘴皮子去,我們特警隊的名聲就出去啦?我告訴你,我們特警隊的榮譽,是在執行任務中,是在嚴厲地打擊罪犯、為四化建設無私奉獻、為祖國的繁榮強盛而流血犧牲中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的,而不是賣嘴皮子賣出來的。晚上班務會上,你好好向全班檢討,聽明白沒有?」
  鐵紅沒精打采道:「明白。」強冠傑一聲虎吼:「聽明白沒有!」
  鐵紅大聲道:「明白!」
  炎夏時節,十幾個姑娘頹喪地散坐在城南郊一座空曠的舊倉庫台階上,有的還帶著被蓋卷,看穿著打扮,大多數是小縣城或鄉下來的。
  幾個電台和電視台的記者正在採訪社會新聞,一張大廣告和一疊報名繳費單攤在一塊平整的地上,廣告裡「武林女將、武警女教官朱小娟」等字體格外醒目,一台攝像機吱吱轉著,記者拍了地上的東西,又忙著拍姑娘們的形象。一個幹練的女記者很專注地聽著愁眉苦臉的姑娘們的投訴,往小本上飛快地記著,案由一句話就能說清楚:這些農村和小縣城的姑娘看了報紙上能人保安學校的招生廣告後,交了錢,回家等到報到時間,拿了行李再到學校,結果這裡沒有任何負責人接待,所謂的學校乾脆就不存在了。
  「記者老師你看,」一個激憤的姑娘抖著那張大幅的招生廣告,「這上面還說有女子特警隊的現役軍官擔任保安學校的教官,我們就是相信武警才報到的,難道連武警也和他們串通一起騙人?」
  事情有些棘手,消息層層轉遞,當天晚上,一個女公安和武警總隊值政處的一位中校就來到女子特警隊,首先向知道此事的羅雁瞭解內幕情況。
  「朱小娟確實不知道這件事。」羅雁與調查組的人坐在會議室裡,向他們匯報,「事情的全過程我都在場,我也沒同意那個學校用朱小娟的名字,後來他們把她打上去,純粹是私下行為,我們還可以告他們侵犯姓名權呢。」
  女公安問:「能人公司的經理是不是叫張傑?」羅雁道:「是。」直政處的中校問:「是什麼人陪張傑到特警隊駐地來的?」羅雁有些遲疑。女公安道:「希望羅區隊長配合一下我們,謝謝。」中校道:「有什麼都講出來,這也是為我們武警的榮譽著想。」羅雁只好道:「是原先復員的戰友。」中校緊追著問:「准?哪年的兵?」
  至此,羅雁只能和盤托出了:「93年的,張莉。」
  通途保安咨詢公司租的是老城區的一個小院,東西廂房的屋門少不了掛著「經理室」、「業務室」等小牌。院子裡有點像運動俱樂部,散置著槓鈴、沙袋、單槓、健身器等鍛煉器材。羅雁去那裡的時候,幾個男職員正在院子裡練擒敵拳,動作很規範,一看就是有資格的部隊轉業兵。
  羅雁坐進經理室,臉色不快地與張莉談話。其實張莉也是被騙者,那日從特警隊大門出來,張傑就說,管她們同不同意,他要直接在廣告裡打上「特聘武術指導——女子特警隊教官朱小娟」的字樣。張莉當時擔心,張傑寬慰她道:「沒有問題,這是宣揚特警隊的聲威,現在誰不知道包裝,特警隊不花錢就有人幫她們打廣告,她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張莉一想是這個理,再說張傑答應,學校辦好了二八分成,她張莉的小公司白撿這份紅利,何樂而不為?可現在出事了。
  「我們是老戰友啊,」羅雁的話打斷了張莉的思緒,「現在社會上,人說只有兩種感情最真誠,最不帶世俗的商業味。」張莉道:「知道知道,那就是同學情,戰友情。部隊裡還加個老鄉情。」羅雁道:「那你為什麼還夥同你堂哥一起來騙我們?」
  「去他娘的堂哥,」張莉提到這一點就生氣,「他是我在生意場上認識的,我們保鏢公司開辦之初,是張傑幫著牽線搭橋,拉了幾位大客戶,幫我們賺了錢。他在外面混,關係很多。那次去特警隊,是他來找的我,說是我們都姓張,為了談生意方便,就裝作堂兄妹吧。我覺得反正是給你們揚名,所以就……」她不好揭出她還能分紅的底牌,「媽的想不到搞了半天,他是個大騙子!我們都是受害者,我也要找他算賬!」
  羅雁沮喪道:「聽公安的人講,打著辦學賺錢只是他的大騙局中的一個,他還有好多欺詐行為,現在他的公司連租的寫字樓都退了,人毛都找不著一根。」張莉只能在屋子裡瞎轉圈:「孫子養的,狗日的孫子養的……」羅雁歎氣道:「張莉呀張莉,你可把朱小娟害苦了。」
  張莉敢做敢當地一揮手道:「得,你一定要為我擔待一下,向小娟解釋,我明天就要到深圳,是一個大富婆點名要我一路陪她,推都推不掉。等我回來,一定向小娟登門謝罪。」
  朱小娟的日子卻沒有她們好過,就在調查組也找她問過話的第二天晚上,一個電話把她招回了家。
  一進屋子的客廳,壁上的「雙肩扶社稷一劍定乾坤」的書法條幅、寬大的寫字桌、桌上的紅白兩台電話機,和略顯舊式的籐編沙發,就使人感受到一種含威不露的氣概。這是父親在家裡的客廳兼辦公室,朱小娟從小就對這間屋子心懷敬畏,如今已在部隊裡摔打了多年,大小特殊勤務也執行過幾十次了,可一踏進這間客廳的地板,心裡還是驀地掠過一陣膽寒。
  至此,我們可以明白了,朱小娟出身軍人世家,父親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現役少將,大軍區副政委。朱小娟從一出娘胎,耳裡聽的就是部隊大院裡早中晚有規律的軍號,呀呀學語哼會的第一支旋律,也是斷斷續續的起床號和熄燈號。由於環境影響,大凡軍營裡長大的孩子皆逃不脫兩種面貌,一種驕橫跋扈,恃強凌弱,一種從小自律,不苟言笑。朱小娟在父親格外嚴格的訓導下成長,秉承的是後一種個性,這就很好理解為什麼在特警隊她會給人一種特別冷峻的感覺。她從不透露家世背景,特警隊的老兵和主官清楚她的個性,也輕易不向新兵講說朱小娟的老爸,因此鐵紅、沙學麗等姑娘至今不知道朱小娟的父母姓甚名誰操著何種職業。
  朱少將上身著便服,下身是軍褲,站在客廳當中。朱小娟坐在籐編長沙發上,柔弱得像小姑娘一樣,乖乖地依偎在慈祥的母親懷裡,垂著頭,手中捏著一隻漂亮的塑料紅髮卡,與在部隊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
  「你看你丟的什麼丑,」父親凝視她半天,終於說話了,「你把我們家的老臉也丟盡了。」媽媽心疼地要挽朱小娟的衣袖:「老朱你看看娟娟的身上,你好不容易要娟娟回一趟家,你就——」
  朱小娟倔強地不要媽媽展示身上的傷疤。
  父親瞪圓眼睛道:「我不看那些,身上有傷那是當兵的光榮。我問你,當軍人,最基本的一條素質是什麼?」朱小娟低著頭:「不怕死。」父親一揮手道:「好道。死都不怕的人,其它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國家有難,軍人當先。國家昌盛,軍人埋名。你就忍不住了,想出名想瘋了?我們當年參軍入朝時,想過什麼揚名天下、要人知道?不過就是鐵了心的想盡好自己軍人的職責,不讓外國佬打進中國來,讓人看看中國軍人是世界上最不怕死的軍隊。可你弄出的事,不是怕死,是怕出不了名,你說我原先跟你說的東西你都丟到哪裡去了?都當耳邊風了,打蚊子去了?」
  朱小娟只埋頭,不辯解,不喊冤,在威嚴的父親面前,像個可憐無助的孤兒。
  「老朱……」媽媽又企圖勸解了。父親一甩頭道:「你少開腔,都是你寵的!」視線一下落在朱小娟手裡的紅髮卡上、他手一攤。朱小娟一驚,慢慢把發卡交出去。父親一把拿過道:「誰叫你把它找出來的?你翻過我的抽屜?」母親趕緊道:「是我是我,我是看她——」父親一下打斷道:「你不要給她打掩護。兵就是兵,如果老是念念不忘老百姓的玩意兒,就成不了合格的戰士,不管你外表上是不是穿著軍裝。沒收了。」
  朱小娟抬起頭,臉上是服罪一般的表情:「爸,是我錯了,你罵得對。」
  父親的臉色緩和了:「能認識就好。不要光想自己的委屈,要想到是讓整個部隊委屈了,整個部隊丟臉了,這是你一個人的委屈所不能代替的呀。娟娟,請你們部隊首長嚴格要求你,那是我的意思,你不帶頭誰帶頭?」朱小娟低聲道:「爸爸說得對。」「好,我再送你一句話,你給我記死了:軍人,流血犧牲是你的本分,而賣名字,那就是賣軍人的臉!」
  朱小娟抬起臉,眼裡閃過異常明亮的光芒:「是。」
  「好,那你回去吧。」媽媽急了:「嗨嗨,飯都沒吃一口,水也沒喝,你你——」父親道:「就這樣。」朱小娟站起身,向父親莊嚴地敬個軍禮,然後向外走。
  媽媽要追出去:「小娟,娟娟……」父親制止般地道:「於虹。」媽媽在門邊回過頭。
  父親拉開抽屜,捧出厚厚一摞護膝、護肘:「去,拿給她。」媽媽悲酸地道:「老頭呀……」父親眼裡第一次流出慈愛的光芒:「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你買的。」
  看著妻子急急出屋,父親拿起那只漂亮的紅髮卡,凝視有頃,掏出自己的手絹,仔細地擦擦,包起來,放進辦公桌一隻抽屜,他的動作是那樣慈愛,與先前指責自己的女兒時完全是兩樣。
  媽媽在小院裡追上朱小娟,遞上東西,千叮萬囑道。「拿著,自己照顧好自己,那麼硬的水泥地,你就不要硬往上面摔呀。」朱小娟接過護具道:「謝謝媽媽。」「是你爸爸買的,死老頭子,還不要我對你說。」
  朱小娟沒說話,眼裡忽然有一粒晶瑩的東西在閃,她一轉頭,快步走出小院。
  三天後,處分決定下來,強冠傑集合全體隊員,在訓練場上講話:「我宣佈一條上級指示。」他的眼光掃過釘子一樣立正站著的兵,唯獨不忍去看排在一班領頭位置上的朱小娟,「上級命令,因為女子保安學校的騙局在社會上給特警隊造成的不良影響,現決定,對女子特警隊一區隊一班班長朱小娟給予記過處分,並停止今年的優秀班長評比。」
  男女戰士們的表情都有些驚愕,但朱小娟臉上風平浪靜,端莊肅穆。
  強冠傑不作多的解釋,大聲道:「下面,各班帶開,訓練。」
  正在進行的是繩降和攀登訓練,一個個男女戰士吊著繩子,從樓上飛身而下,像輕盈的燕子。另一些戰士在進行撐桿攀登,三四個男兵推著木桿一用力,就把上面攀登的女兵推送上了三層樓的窗口。
  強冠傑趁人不注意,走到指揮女兵們操作的朱小娟身後,眼裡看著訓練的兵,嘴裡卻小聲道:「有情緒嗎?」朱小娟亦小聲:「請隊長放心。」「說是你爸直接給總隊首長打的電話,他們本來也不想這樣。」朱小娟眼望著自己的女戰士,似乎沒聽強冠傑的話,大喊著:「鐵紅,眼睛往什麼地方看?拉保護繩的,眼光隨時不要離開目標!」
  強冠傑的眼神是很少有的關心,他再看一眼朱小娟,走向別的戰士身旁。
  訓練完後,女兵一班的兵們東歪西倒地回來,沙學麗吹著胳膊上碰破皮的地方,哎喲喲地呻吟著。
  朱小娟回來,從掛在牆上的挎包裡拿出一摞護具,一個個點著四個新兵的名字:「沙學麗、鐵紅、徐文雅、耿菊花。」四人刷地立正:「到。」朱小娟道:「拿去,一人一套。」徐文雅道:「班長你呢?」朱小娟道:「隊裡專門發給新兵的。」耿菊花天真地道:「那她們老兵怎麼沒有?」朱小娟冷硬地道:「叫你拿著就拿著,那麼多話!」
  幾個女兵伸伸舌頭,高興地拿走,忙不迭地就往自己的胳膊上、腿上比試。
  朱小娟脫掉髒衣服換乾淨的,沒帶任何護具的手肘上滿是青紫的傷痕,新傷復舊傷,不知道當特警的時光裡,看得見的傷去了又來,看不見的內傷又有多少。徐文雅偶爾轉眼看見,心裡不禁一緊,看著手上班長髮的護具,動情地叫道:「班長你——」朱小娟快速穿好衣服,給徐文雅一個冷眼道:「洗澡去!」
  徐文雅閉嘴了,心裡卻是深深的感動。
  赤日炎炎中,幾個男女幹部和男女班長圍著強冠傑蹲在食堂前面的房簷下,女軍官們穿的是作訓服,但男軍官就有點奇怪,有的是作訓服,有的卻是老百姓的便裝。
  強冠傑用手指點著地上的市區圖,佈置任務:「下午進行帶有執勤背景的運動擒敵訓練,九班長帶的人分成甲乙兩伙,每伙五人,在銀河酒樓假裝鬥毆……」
  離他們不遠,戰士們在樹蔭下待命,女兵們軍容軍姿整齊,而一部分男兵也穿著五花八門的便裝。
  女兵隊裡,鐵紅指點著前面的男兵道:「哎哎你們看陳順娃。」她周圍的女兵都順著她的指點往男兵隊裡看,陳順娃穿著花花綠綠的短袖衫,神情晦暗,也不跟周圍的男兵說笑。
  沙學麗道:「有什麼看頭,一穿上那一身,男不男女不女的,更像小流氓。」鐵紅道:「老耿,待會兒接敵捕殲,你趁機把他往死裡揍。」耿菊花心裡像打翻五味瓶,什麼也理不清,慌亂間,趕緊埋下頭。
  沙學麗來了瘋勁,亂開玩笑道:「對呀,最好打眼睛,誰叫那兩個玻璃珠兒把我們的菊花妹妹看他了啊。」聽到的女兵都嘻嘻嘻地笑起來。徐文雅卻不滿地瞪了沙學麗一眼。耿菊花咬咬嘴唇,腦袋埋得更低了。
  半個鐘頭後,打先遣的九班率先進入鬧市區,王川江領著四個打扮成小流氓的戰士,提著一個密碼箱走進裝潢高檔的銀河酒樓大廳,除了陳順娃,都吵吵嚷嚷的,一副凶蠻相。
  服務小姐扮著笑臉上來,微微一躬道:「請問先生們來點什麼?」王川江道:「什麼都不來,來茶。」小姐又鞠一躬,為難道:「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裡是餐樓,不單獨賣茶的。」一戰士把桌子一拍,眼睛瞪得溜圓道:「老子們是來這兒跟人講數的,少囉嗦,當心把我這位大哥惹火了,叫你從上到下找不到一塊好肉。」
  小姐嚇住了,諾諾而退,到櫃檯處去向值班經理訴苦:「張經理,你看他們……」誰知值班經理含笑擺手,小聲告訴她:「沒關係的,他們的頭兒上午就聯繫過,他們才是我們的關公老爺,保護神。你給他們上茶就是。」
  臨窗的一桌,有十來個男人坐著,空啤酒瓶從桌上堆到地上,不知已喝了多少,聽見王川江他們吵鬧,停了划拳,很注意地觀察著。其中一個頭目模樣的絡腮鬍子盯著王川江面前的密碼箱,做了個手勢,他身邊的人都把腦袋往他身前湊。
  這邊,王川江小聲對陳順娃道:「嘿,把臉抬起來。蔫什麼勁?越是有委屈,越是做出成績叫人看看。只要幹得好,今年我們全班弟兄照樣評你當優秀士兵。」陳順娃抬起頭,感激地道:「班長」
  又有五個男人進來,清一色的年輕小伙子,一個個也是橫眉立目,打扮花哨,他們都是特警隊的男兵,但現在裝作是凶煞下凡,唯恐天下不亂,用眼光找著了王川江的桌子,一人說:「在那兒!」就殺氣騰騰地往這邊走。
  銀河酒樓外,三輛警用麵包車停在大酒樓斜對面一條小街的拐彎處,女戰士們坐在裡面,神色肅穆,表情莊嚴。
  強冠傑所在的麵包車裡,沙學麗突然道:「報告隊長。」強冠傑示意她講。「要是我們正在演習,公安的人突然衝進來,把我們的人當真的流氓抓起來怎麼辦?」「這種演習,早就跟當地公安部門打了招呼。還有問題嗎?」沙學麗伸伸舌頭道:「沒了。」
  強冠傑的對講機響起來。「隊長,隊長,我是九班長王川江,配手們全部進入位置,請指示。」強冠傑看了一眼車廂裡的女戰士:「好。注意,盡量少打爛人家的東西,要不然,我到時候只好扣你們的津貼來賠啦。按計劃向外面打,到街上來打。開始。」
  銀河酒樓裡,王川江把對講機一收,對後來的五個人道:「怎麼樣,貨都帶來了?」對方領頭的戰士道:「錢呢?」王川江向桌上的密碼箱一溜道:「還會賴你的不成?該驗你的貨了。」一那戰士翻臉道:「要貨沒有,要命有一條!上!」就去搶錢箱。
  王川江一方的人虛晃一槍就退,雙方做出流氓鬥毆的架勢,又喊又叫,向門外打去,可他們沒走兩步,在經過絡腮鬍子身邊時,絡腮鬍子一伸腿把他們擋住了:「慢。」
  全體戰士有點吃驚,這是預計之外的場面。
  「幹什麼?」王川江警惕地問。絡腮鬍子說:「兄弟,上山打獵,見者一半,有什麼拿出來,哥們兒也開開眼。」他盯著王川江做道具用的密碼箱。王川江身邊一個戰士火了:「怎麼,黑吃黑啊!」絡腮鬍子的人早有準備,成半月形把十個戰士圍住,跳起來吼道;「識相的他媽的把箱子留下!不然爺爺們生起氣來,給你們來個三刀六個洞!」陳順娃上前一步道:「你們是幹什麼白勺?」
  絡腮鬍子拍他一下,得意地道:「幹什麼的?說出來嚇你一跳。小子,你聽好了,我們是——特警隊。」這就好笑了,李鬼遇到了李逵。是真是假,攪到了一口鍋裡。
  櫃檯邊,張經理在向服務小姐得意地眨眼睛,下巴向這邊一揚道:「怎麼樣,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了吧?等會兒他們一架打起來,我就向他們的隊長打電話報警。」小姐道:「拍電視嗎?」張經理賣弄道:「你才土喲,拍什麼電視,這叫假想敵訓練,不懂了吧,很專業的。」
  一轉眼,那邊好像就要打起來了。張經理趕緊摸出一張紙條,照著上面的號碼就撥。
  餐桌邊王川江的隊員躍躍欲試,嘿,今天演習好玩,看來輪不到與女特警對練了,先得收拾眼前這幫小流氓。王川江趕緊用眼光制止他們,他得聽強隊長的命令。
  「諸位,」王川江道,「有話好說,我們到外面去講。」他的意思是弄到強隊長面前再說,強隊長總會有辦法處置意料之外的特殊情況。絡腮鬍子道:「外面,他媽的我們就在裡面說。把密碼箱打開!」一個戰士捏緊了拳頭道:「憑什麼?」絡腮鬍子說:「特警隊例行檢查,看是不是毒品。」王川江道:「我們要是不干呢?」絡腮鬍子一使眼色,大吼道:「那就叫你們知道馬王爺長著幾隻眼!」
  他把手裡的啤酒杯往地上一摔,小混混們便刷地拔出武器,有匕首,有菜刀,還有三截棍。
  外面麵包車上,強冠傑正拿著對講機佈置演習事項:「各小組注意,聽我口令,二、三組分別實施抓捕後向南側撤離,一組實施掩護,行動!」話一落音,三輛麵包車的輪胎尖銳地摩擦著地面,急轉出街口,向銀河大酒樓開去,在大門台階下還未停穩,女戰士們已像脫弦利箭一樣射出。
  銀河酒樓內,兩邊的人已打了起來,王川江在陳順娃背後向著對講機急呼:「隊長!遇上一夥真正鬧事的流氓,真正的!」對講機裡傳出強冠傑輕鬆的聲音:「那才好呢,把他們引出來,叫女兵們好好收拾他們!」王川江道:「明白。」
  王川江快速向自己的兵們使個眼色,男戰士們佯裝力不能支,向外且戰且退。
  張經理看著打爛的桌椅,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說的不打爛我的東西啊。」他一把拉住狂喊著經過他身邊的絡腮鬍子道;「首長首長,我的這些椅子桌子怎麼辦?」絡腮鬍子一啤酒瓶敲在他頭上:「就他媽這麼辦!」張經理歪倒在地上。
  服務小姐們一片尖叫,抱頭亂竄。
  大廳外階梯下,強冠傑抓緊時間給車裡的女兵做戰前動員:「九班長報告,我們遇上了真正的歹徒,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平時我們的訓練如何,每個人的技戰戰術動作如何,全在實戰中檢驗。同志們有信心沒有?」女兵們的心裡襲來一陣莫名其妙的興奮,可著嗓門尖叫道:「有!」徐文雅激動地道:「真刀真槍的都打過了,對付這些街頭小混混,簡直小菜一碟!」耿菊花只是激動地暗自運著氣,兩眼閃光。鐵紅卻有點緊張,左右轉著頭,也不知對誰說:「今天沒帶槍,今天沒帶槍……」沙學麗卻老練多了,逞強地向空中打著空拳道:「哈,我這次一點沒有要拉尿的感覺。」
  眨眼間,王川江率領他的男戰士先退了出來,後面是絡腮鬍子的人狂叫著猛追。
  強隊長大喝一聲:「特警隊,上啊!」
  女兵們像下山猛虎一樣衝上去,王川江的男兵也反戈一擊,向衝到街上的流氓橫掃,流氓的隊伍一下亂了套。
  圍觀的群眾立刻把一條街包圍得水洩不通。
  徐文雅與一個瘦猴子似的男子對打,一腳一個觔斗,踢得瘦猴分不清東南西北。鐵紅和沙學而兩人對付一個粗壯漢子,前後夾擊,雖然打得壯漢子難顧左右,但各自也挨了兩腳。急切間不能取勝。朱小娟制服了自己眼前的一個對手,趕來支援沙學麗和鐵紅,她的組合擒敵拳又重又急,打得壯漢連連後退,壯漢一跤跌在一個賣花的平板車旁,他抱起一個花缽就要向朱小娟摔去,誰知朱小娟比他動作還快,飛起一腿,花缽被她的鐵腿凌空踢碎。
  圍觀的群眾為朱小娟的硬功叫好,不由鼓起掌來。壯漢呆若木雞,沙學麗和鐵紅趁機撲上前,一人「拉肘別臂」,一人「折腕擰指」,霎時將壯漢壓在地上。
  王川江與一個大個子搏鬥,他空手奪匕首,身手乾淨漂亮,一個扛摔,把大個子打趴下。強隊長一連打倒兩個,第三個看著他來了,坐在地下連連後退,一迭聲告饒。
  絡腮鬍子被耿菊花纏著搏鬥,一看形勢不好,向一條小巷逃竄,耿菊花窮追不捨。陳順娃打倒了一個歹徒,他的眼睛不自覺地隨時注意著耿菊花,看見她追絡腮鬍子進了小巷,馬上跟蹤過去。
  小巷裡的一道鐵柵欄門攔住了被追者的去路,耿菊花隨之趕到,又封死了絡腮鬍子的退路。「放下刀子,」耿菊花胸脯起伏,大喝道:「跪倒!」絡腮鬍子果然把刀丟了,耿菊花正要上前,豈料他猛地抽出一個東西,原來是一支鋸短了把柄和槍管的霰彈槍。絡腮鬍子道:「小妞,給老子閃開一條路,不然老子的槍子不認人。」耿菊花鼻子呼扇著,兩眼盯著那支槍,嘴裡只是本能地喝道。「放下槍,不然你罪加一等!」
  一陣腳步聲,是陳順娃跑了上來,一看情形,趕緊厲聲喊道:「放下武器!」絡腮鬍子獰笑道:「你不要老子活,老子也不要你們生!」向著耿菊花,突然抬手就是一槍。
  說時遲那時快,陳順娃飛身撲到驚呆的耿菊花前面,一掌將她推開。槍聲同時響了,一團濃煙裹住了陳順娃。
  更多的特警隊員衝進小巷,耿菊花瘋了一樣問被打倒在地的絡腮鬍子撲去,亂踢亂叫道:「你殺死了陳老兵,你拿命抵,啊!!……」
  陳順娃上半身沾滿鮮血,左臂的骨頭都露了出來,昏倒在地,王川江把他緊緊抱在懷中,大聲喊著他的名字道:「順娃,順娃,我是你的班長,你娃答應一聲啊!」

 ·6·


 
 譚力 著


第六章
  經武警總隊醫院外科室確診,陳順娃左臂肱骨被霸彈槍打成粉碎性骨折,他的當兵生涯就此結束了,強冠傑在外科醫生值班室聽到這個診斷,當時就捏碎了桌上一隻茶杯。
  外科第5病房裡,陳順娃呆呆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繃帶,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床前站著耿菊花,朱小娟在一旁陪著。而強冠傑和教導員還在醫生值班室說話。
  耿菊花像是被抽乾了血液的孤魂,臉色似乎比陳順娃還白,她抽抽搭搭地道:「陳老兵,我,我怎麼報答你呀……」
  陳順娃從手術室一出來就知道了自己的左臂被鋸掉了。但他沒有吭過一聲,面對兩個女兵,他彷彿視無所見,思無所想,兩個眼珠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盯著天花板。耿菊花看著他這個慘相,再也無法忍受,一手捂嘴,哇地一聲跑出病室。朱小娟趕緊追了出去。
  耿菊花順著醫院的綠地小徑無目的地走著,一邊嗷嗷大哭,一邊亂擤著鼻涕。朱小娟追上她,將她攔在一棵蘋果樹下,「這是什麼地方,」朱小娟語氣如冰,冷得人身起疹,「有穿軍裝的人抹鼻子的嗎?」耿菊花從手指間抬頭四顧,果然有一些住院病人和探視的親屬在看她,她不敢哭了。朱小娟的眼光越過她,向著晴空的無極處,說道:「回隊後,也不准再哭哭啼啼,剛才在病房裡哭了,就夠了。」
  耿菊花小聲道:「可人家,他總是為我受的傷,他好不怕死,而原先,我還不理他……班長,我……我好想天天陪著陳老兵,為他端屎接尿,我們山裡人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然就不是人啊。」
  朱小娟的回答卻使耿菊花吃驚,她的眉頭扭起來,說道:「你給我記住一句話:流血犧牲,是軍人的本分,缺胳膊斷腿保住命,那是他陳順娃的福氣。」
  耿菊花瞪大了迷惘不解的眼睛。
  從此一連十幾天,耿菊花常常獨自發呆,陳順娃保護她受傷時的影子總是出現在她眼前,她不時犯迷惘,這麼一個英雄無比的漢子,怎麼會偷看她洗澡的身體。可是不管怎麼說,他用一條命救了她一條命,即使他曾有過天大的罪孽,也相互抵消了。
  又是一個星期五晚上,強冠傑專門組織全體男女兵們在大會議室收看電視節目,兵們的頸子都伸得好長,深泊漏掉一個畫面,電視裡播的既不是足球,也不是時裝表演,是一部專題片。鏡頭上是女子特警隊在外國貴賓面前表演以及女子特警隊女教官在毛里求斯國訓練別國女子警察部隊的各種畫面。
  配合著一個個精彩的畫面,是女播音員激情洋溢的解說詞——
  「1995年10月,第64屆國際刑警大會在北京召開,會議期間,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女子特警隊為代表們作了擒拿格鬥表演,特警姑娘腹部開石的硬功絕活,手掌斷磚的不凡功夫,贏得了在會的美、英、法、日、德、俄等110多個國家警察高級官員熱烈的掌聲。國際刑警組織執委會主席伯恩·埃裡克森讚歎說:中國特警了不起!美國總警監也情不自禁地講:美國警察沒有中國警察棒。毛里求斯國警察總監達亞爾連聲稱讚:好,好!表演一結束,他懷著激動的心情特邀兩名特警姑娘與他合影留念。達亞爾回國後,毛里求斯國決定組建一支中國式的女子特警部隊,並決定聘請中國女特警擔任他們的第一支女子警察部隊的教官。」
  「中國武警女教官經過三天的長途旅行來到毛里求斯,受到該國警察總監高級秘書兼聯絡官量森和我國駐毛里求斯國使館人員的熱情歡迎,她們被安排住在毛里求斯國總理和副總理住宅之間的一棟精美的花園別墅裡。第二天,達亞爾總監在接見中國武警女教官時說:太榮幸了,我成了世界上第一個請到中國特警女教官的人……」
  「身在異國的四名女教官明白,幫助毛里求斯國訓練女特警,是樹中華人民共和國形象、增強中毛兩國人民團結的大事,她們感到祖國的偉大形象在心中壓倒一切,憑著火熱的愛國熱情,銳意進取的精神,她們不僅攻克了語言關、水土關、生活關。而且在教學中勇闖道道難關,奪取步步勝利……」
  「中國女子特警隊女教官在毛里求斯執教半年,為該國訓練出200名武藝高強的女子特警隊員,為表彰她們的出色貢獻,毛里求斯國警察總署授予中國女子特警隊最高榮譽勳章。在毛里求斯國女子警察部隊的畢業儀式上,曾四次接見中國四人教官小組的毛里求斯國總理納文,親臨觀禮台,檢閱了由中國女教官訓練出來的毛里求斯國第一支女子警察特警隊……」
  耿菊花簡直是看呆了。沙學麗和鐵紅則舌頭伸出老長,她們看見了裡面閃過的強隊長的身影,看見了現在還在隊裡的一些三年老兵的形象。徐文雅盡量控制著內心的激情,但雙手緊握的拳頭還是反映出她種撇蛔〉男朔堋?
  羅雁和朱小娟並肩站在後排,特別專注地看著在毛里求斯國訓練異國女警的畫面,她們的戰友的精彩表現,令她們感到臉上生光,羅雁嘴裡哺哺著:「好樣的雷燕……好樣的劉小鳴……」朱小娟雖一聲不吭,可眼裡異樣的光芒,說明了內心的激動。
  專題片完了,掌聲大作,當武警的榮耀、當武警的偉大,如一道道萬丈強烈的陽光,照耀在他們的心頭,特別是一年兵們,中央首長的讚譽,外國首腦的嘉獎,更使她們覺得週身的血液在奔騰,一顆激動的心撞得胸腔發痛。
  一直坐在後面默不作聲的強隊長站起來說道:「前面的,把電視關了。」等電視一關,他的聲音有力地在屋宇內震響;「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女子特警隊出去的人,有的老隊員你們沒見過,雷燕和劉小鳴是你們進隊的時候離開的,看看她們,再看看自己,我們能不能成為她們一樣的戰士,我們不說在國際上,我們能不能在國內為我們的武警爭光,就看我們的訓練,就看我們是怎樣對自己嚴格要求的了。她們之所以取得如此榮譽,她們不是等出來的,不是爹媽天生的,也是苦出來的,摔出來的,拿命拼出來的!你們說是不是?」
  全體可著嗓門大叫:「是!!」沙學麗覺得她喊得喉嚨都痛了,她覺得她這一次是認真的,過去回答命令時那種好玩的感覺似乎逐漸從意識中消退。
  然而與訓練生活的殘酷相比,回答一聲隊長的提問顯得太輕飄了,第二天在河灘上進行戰術訓練,沙學麗等新兵又吃盡了苦頭。
  時令已人盛夏,河灘上綠草茂盛,陽光將一些水泡子裡的腐水氣味蒸騰在空氣中,聞著使人反胃,天氣悶熱,坐著不動都出汗,何況還要全副武裝地折騰。十來頭水牛在悠閒地啃草,幾個牧童欣喜地看著滿臉是汗的女兵們在草灘上反覆地摸爬滾打。
  羅雁站在隊伍一側發著短促有力的口令:「向左——滾進!」
  女兵們槍抱緊、臂夾緊、腿靠緊、身體挺直,全身用力滾到預定位置,又迅速出槍成射擊姿勢或成臥倒隱蔽姿勢。
  強冠傑卻大聲嚷嚷著向徐文雅走去,他絲毫沒注意徐文雅的臉色異常,她的嘴角也在不時抽搐。強冠傑吼道:「徐文雅怎麼搞的!叫你要做到三緊。一挺、一注意,你的身體總是不挺,總那麼蜷著,重來。」他親自發令,徐文雅咬牙滾進,臥倒,出槍,這次姿勢很標準。強冠傑滿意地點點頭。但徐文雅額上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羅雁注意地盯了徐文雅一眼,又在發令了:「全體注意,敵火力突然停止,向右——滾進!」
  這次是耿菊花的動作遲緩了,她滾到預定位置時突然猶豫了一下。又回滾了一步,才做出槍動作。這逃不過強冠傑明察秋毫的眼睛,他馬上跑上去喊道:「你為什麼遲疑?你不知道由於剛才的耽誤,你已被敵火力打死了嗎!」耿菊花囁嚅著,說不出所以然,眼光躲躲閃閃,不時掃向地上。
  強冠傑順著她的眼光仔細一看,原來草叢裡是一堆新鮮的牛糞,他立刻大發其火:「喝,你也成嬌小姐了?!你從哪裡來的,你從農村來的,從大山來的,平常你比那些城市兵能吃苦,你就驕傲啦?也想忘本、想不認你的農村祖宗啦?沒門,農民怎麼了?牛糞怎麼了?沒有農民全國人就要餓死,沒有牛給人拉犁耕田,人也得累死。聽我的口令,」他向牛群剛才站過的地方看著,「右前方十米——滾進!」
  耿菊花按動作要求滾進衝過去,是一泡牛糞,她不敢猶豫,撲到上面。強冠傑道:「向前——躍進!」耿菊花躍進臥倒,身體壓上更大的一泡牛糞。強冠傑不斷發令,耿菊花不斷躍起、臥倒,臥倒、躍起,頃刻間,她整個兒已成了一個牛糞人。
  強冠傑這才叫停,還專門問:「怎麼樣?會不會死人?」耿菊花咬著嘴唇搖搖頭,淚珠子差點滾下來。強冠傑道:「會不會破相?」耿菊花接連搖頭。「那你怕什麼,哭什麼?」強冠傑轉身面向旁邊的戰士們喊:「全體都有,看著正前方二十米處,那些牛糞,就是我們的最佳射擊位置,其它地域都可能被敵火力所傷,現在,向前二十米——滾進!」沙學麗剛做出一點猶豫,瞥見強冠傑的眼光刀子一樣向她射來,她心裡一寒,閉著眼呀呀叫著,向前跑去。
  女兵們翻滾衝鋒,一泡泡牛糞壓在她們身下,叭嘰聲亂響,牛糞汁四濺。
  傍晚收兵回營,女兵一班的人都站在寢室外,人人累得東倒西歪,但人人一身骯髒的臭牛糞,怎麼好進寢室。沙學麗往地下一坐,突然放聲大哭,一天中積聚的所有的累,所有的苦,所有的說不出口、道不出腹的委屈和不平,轉瞬間化成暢快奔瀉的熱流,衝下臉龐。全體女兵站的站,蹲的蹲,一起抽泣開了,只有耿菊花咬著嘴,只讓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正在開門的朱小娟回頭喝道:「閉嘴!要哭的,進了這間屋再哭。還有,不許哭出聲。」
  而強冠傑和男兵們彷彿是鋼澆鐵鑄的,訓練下來,不說去洗澡,而直接就在草坪L大呼小叫地踢足球。疲憊的羅雁端著臉盆經過一班門前,看到裡面集體灑淚的場面,無話可說。
  一陣歡呼傳來,羅雁回頭看去,原來是強冠傑用力太大,足球直飛向女浴室的後面,強冠傑去追球,羅雁加快步子向那邊走去。強冠傑用腳勾住球正要轉身,想起了什麼,特地拐到女浴室後面的矮牆邊,問一個坐在隱蔽處的男戰士道:「有沒有事?」男戰士道:「一直沒事。」強冠傑嗯一聲,盤著球往回走。一個人影遮住了他,他抬頭,看見羅雁端著臉盆,彷彿截擊似地攔住他,輕輕招呼道:「隊長。」強冠傑大咧咧地不停步道:「啥?說。」「徐文雅今天身上來了情況,而且每次來的時候都痛得厲害,所以滾進的時候,她的身體總是挺不直。」強冠傑拉長聲調道:「是嗎?——」沒停步,還是盤球。「耿菊花也不是怕髒,她上個星期又去總隊醫院看陳順娃,把剛發的幾十塊錢的津貼全都買了營養品,她自己就沒錢買肥皂。」強冠傑的腳頓了一下,又往前帶球。羅雁繼續道:「也沒錢買衛生紙。聽沙學麗說,她看見耿菊花上星期來了例假,是偷偷拿舊報紙來墊身子。所以她想讓衣服少弄髒一些,怕沒肥皂洗不乾淨,穿起來影響軍容。」
  強冠傑摹地一腳踩在足球上,仁立不動,不知在氣什麼,嗨地出了聲大氣。
  夜晚,女兵一班的姑娘們七歪八倒地倚在宿舍裡各自的床上,白天的疲累使她們沒了說笑的精神,她們神情委頓,緘口無言,恰似廟裡的泥塑木雕。
  朱小娟一腳跨進來道:「怎麼了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兵們木然地看看她,沒人答腔。朱小娟想想,命令道:「唱歌,唱一首歌就快樂。沙學麗你起個頭。」沙學麗沒精打采道:「班長,隨便唱什麼都行嗎?」「只要你們能高興。起頭起頭,快。」
  沙學麗略一思忖,張嘴唱起來:
  「在我參軍的那一天
  媽媽來送我
  緊緊地拉著我的手
  深情地對我講……」
  朱小娟一皺眉,小聲嘀咕道:「什麼歌不唱,唱這首。」她知道這是多年前特警隊一個愛好音樂和詩歌的兵自己編寫的,然後就在一茬茬的新兵中代代流傳,大家都會唱。徐文雅抱起一個老兵的吉他,加入了伴奏,青春的喉嚨一起吟唱著淒美的旋律,別是一番味道:
  「孩兒到了部隊上
  千萬不要胡思亂想
  不要想家鄉不要想爹娘
  更不要想郎
  站在戈壁灘上
  舉目望四方
  望不見黃河水後浪推前浪
  更望不見娘……」
  歌聲中,沙學麗想到分手時母親給她塞手機的情景,可如今手機何在?鐵紅的眼前出現了媽媽給她按摩腰部的鏡頭,她的聲音哽咽,熱淚滿臉。耿菊花更是想起了在母親墳頭前鞠躬的氣氛,穿著破爛衣服的哥哥背著癱瘓的父親站在一旁,天上飄著毛毛細雨……
  女兵們唱得感情投入,唱得淚流滿面。誰也沒注意到,連朱小娟自己可能也未意識到,她的嘴皮也嚅動著,小聲跟著哼起來。
  這時強冠傑卻在教導員室裡,教導員在給妻子撥電話,教導員剛說一聲「通了」,強冠傑就一把抓過去道:「嫂子,有件事要拜託你了。」小林在第七醫院內科值班室,她欣喜地道;「好啊好啊,是不是約小周哪天見面啊?」「不不,是托你幫著買一些東西。」「什麼東西要我買啊?」強隊長吭吭哧哧半天,似乎不好啟齒。小林在那邊催促道;「說嘛,只要我幫得上忙的,那沒二話。」強冠傑終於開了腔:「是要買一些婦女用品。」小林的語氣疑惑了:「婦女用品?哪些婦女用品?」「是那個那個,一個是什麼治療痛經的。還有一個是女孩子來了那個事的時候用的那些衛生品。」小林的語言既興奮又詫異:「呵?你自己有相好的了,都關心到這份兒上了?」「不不不,」強冠傑的臉早已紅得像關公,「是另外的事,嫂子謝謝你啦。」趕緊擱了電話,臉上汗都出來了。
  教導員帶回那兩大包東西是在第二天下午,一身汗水的強冠傑把它提到隊長室,往桌子上一擱,隨即讓通訊員叫羅雁跑步來見他,正在操場上訓練的羅雁大汗淋漓地應聲跑來:「報告!」強冠傑指指兩大塑料提袋東西道:「你,晚上把這些拿給徐文雅和耿菊花。記著,這一包是徐文雅的,這一包是耿菊花的。」「是。」羅雁隔著塑料袋看了看,明白了是什麼東西,欣喜地:「隊長,你買的呀?」強冠傑命令似地道:「不是我,是教導員送的。懂了嗎?」
  羅雁深明強隊長的個性,她抿嘴悄悄一笑,然後挺胸立正道:「是。」
  當天晚飯前,這兩包婦女用品就分發到徐文雅和耿菊花手裡,她們各自捧著滿滿的一大包,站在寢室裡,都不知道怎麼向羅雁說話了。徐文雅道:「區隊長,這叫我怎麼感謝你啊。」羅雁藏不住嘴角的一縷笑道:「不是我,是……你們的最高首長。」。
  沙學麗聽見,從床上撐起來:「我們的最高首長?強隊長?」她一下躺回去,「他才不會,他是個冷血男人。肯定是區隊長你。」
  耿菊花突然抽泣開了:「這要花好多錢啦,我我我怎麼消受得起啊,區隊長,我沒有辦法感謝你啊……」
  羅雁急了:「哎哎哎你幹什麼,你拿著就是了。」
  強冠傑此時推門走進教導員室,非常在意地問教導員:「跟你老婆解釋清楚沒有啊?」教導員笑著道:「早說清楚啦,她牙齒都差點笑掉。」強冠傑又道:「另外,除了陳順娃這事不談,耿菊花把錢都給家裡寄光也是不行的,你找時間開導她一下,一個月四十幾塊錢的津貼,那是用來買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保障正常的訓練的,不是拿來支援家庭建設的,以為當兵可以掙錢養家,這個出發點就大錯特錯。」
  教導員同情地道:「大山裡出來的,苦嘛。」
  強冠傑抓著教導員的大玻璃杯猛灌一氣水,一抹嘴道:「出來當兵就是奉獻,就是找更大的苦受。我不喜歡來掙錢的兵,有一點點這樣想法都不行。當兵別掙錢,掙錢別當兵。何況當兵真能掙錢嗎?笑話。當兵掙的是危險,是流血,是累死當睡著,也是掙的人生的輝煌。我就想這樣告訴每個兵:要建功立業,你就留下;要掙錢,就滾蛋!」說完,起身準備離去。
  教導員笑道:「行,你還是當嚴厲的爸爸,我呢,照樣當慈愛的媽媽。我想給耿菊花家寄三百塊錢去。」走到門邊的強冠傑立刻站住,從兜裡掏出三百元錢道:「我也添三百。」「嘿,二三得六,六六大順。」「你偷藏私房錢,」強冠傑很難得地與戰友開了個玩笑,「謹防小林擰斷你的耳朵。」「她敢。」「那你那麼讓著她?」「那是尊重女性。」教導員大笑道。
  強冠傑跟著咧了咧嘴,轉身消失在月光皎潔的夜色中。
  許多男女兵們圍在浴室的空坪前,群情激昂,一片叫嚷,彷彿發生了什麼大事情。這是盛夏的一個傍晚,每天訓練結束後浴室最熱鬧的時刻。只見紛亂的人腿縫隙中,一個黑影趴在地上,看不見他的頭。
  耿菊花端著臉盆過來,礁見沙學麗一臉激動地從人堆中擠出,急忙問:「么子事?么子事喲?」沙學麗興奮地抓住她搖道:「么子事?就是你的事哇!抓到了那個偷看你洗澡的人啦!」耿菊花愣了半天,忽然把臉盆往路邊一放,瘋子一樣衝進人堆。
  人圈中心,強冠傑正在審問一個小癟三。
  「抬起頭來,」強冠傑嚴厲地喊道,「抬起!」小癟三磕頭如搗蒜:「饒了我呀,軍官爸爸、軍官爺爺,我再也不敢了啊……」強冠傑一把托起他的臉,是一副骯髒的形象,棗核臉,泥鰍眼,只有鼻子長得端正,但由於從磚牆上跌下來時擦破了一道皮,花一道綠一道的,尤其顯得噁心。強冠傑道:「幾次了?」小癟三道:「饒命呀,就一次,就今天一次呀。」強冠傑冷笑:「我派我的兵守了一個多月了,哼,我看你敢糊弄我。」他手上稍一用力,小癟三吱哇哇地痛得大叫:「三次!領導饒命,真的只有三次啊……」「上個月二十三號那天也是你?!」「是、是、是,饒了我啊軍官爺爺,我沒有好好學習,我罪該萬死啊……」
  耿菊花呆呆地看著這個骯髒的形象,臉上是震驚、是痛苦、是迷惘,陳順娃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的形象強烈地飛入她心中。她忽然尖叫一聲,向小流氓撲去。人們還未回過神,就聽到了小流氓的慘叫聲。
  強冠傑大聲喊著「耿菊花住手」,眾人也一起努力,七手八腳把扭在一起的耿菊花和小癟三強行拉開。耿菊花被徐文雅和鐵紅抱得緊緊的,她起初還掙扎著想再往上撲,然後就呆了,只有胸脯劇烈起伏著,兩行眼淚在臉上流。
  武警總隊醫院的林蔭道上,耿菊花發瘋一樣跑著,強冠傑專門准了她兩小時假,她破天荒地花兩塊錢乘了中巴車趕來。醫院兩邊綠地裡散步的病員和過路的醫護人員紛紛給滿臉通紅、目光駭人的她讓道,然後用好奇的眼光目送她跑進住院大樓。
  耿菊花嘩地推開外科第5病室的門,但曾經躺著陳順娃的病床如今已換成另一個生病的戰士。病員們都支起身,驚訝地望著這個不速之客。
  一個護士進來,耿菊花突然抓著她的肩,急切地問:「陳老兵呢,啊,護士?求求你,住在這張床的那個老兵呢?」護士冷靜道:「你是說25床的陳順娃?」「就是他,就是他,他不是住在這裡的嗎?」「轉院了,轉到基地療養院去了。」耿菊花急迫地問道:「他還會不會回來,會不會?」護士搖頭道:「不會,他不可能再當兵了。」
  耿菊花鬆開護士,麻木了一樣站在原地。
  護士打量著她,肯定道:「你是特警隊的吧。」耿菊花還麻木著。護士道:「你叫耿菊花?」耿菊花癡癡地轉過頭,盯著護士。
  護士走到護理拒邊,拿出一封信說:「他說只要是耿菊花來看他,就交給她。」生命重新回到耿菊花身上,她一撲,就將信抓到手裡,急速地拆開。
  信紙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我就是沒有偷看你洗澡。你原先的配手」,沒有落名,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寫年月日。
  似乎一股淒切的音樂裹挾住耿菊花,她感到天旋地轉,臉色蒼白,她張開嘴,要把那洶湧澎湃的心緒盡情釋放,可就在此時,朱小娟的話語響在在耳畔:「流血犧牲,是軍人的本分。」一個哽咽中,她看到四周病員的臉,她強壓下了胸中翻騰的大潮。
  她邁步欲出門,護士又把她喊住:「喂,差點忘了,他說把這個給你。」護士遞來一個東西;耿菊花機械地接住一看,原來是一管黑妹牙膏。
  耿菊花的手顫抖著,把牙膏緊緊捏在手心。
  她走出房門在走廊上以軍人的步伐堅強地走著,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推門進去,偵察似地看了一圈,裡面空無一人。
  她仔細地閂好衛生間的門。
  做好了這一切,突然間,哭聲像狂風暴雨一般佔據了整個衛生間,耿菊花哭得就像一個沒爹沒娘的小丫頭,那麼揪心斷腸,那麼孤立無助,慢慢地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
  「陳老兵啊,是我害了你啊,你是天下最好的大哥啊,嗚嗚。」
  已經將近十點鐘了,馬上就要吹熄燈號了,但特警隊昏暗的盥洗台邊,一個人影還在那裡走動,一班的女兵們靜靜地站在她後面,圍成半月形,是徐文雅最先找到耿菊花的,她沒有參加晚上的計算機學習,在這裡呆了整整三個鐘頭,然後一班的女兵姐妹聞聲都來了,沒有誰驚動耿菊花,她對圍在身後的一圈人也渾然不覺,她只是一點一點地擠出那管黑妹牙膏,擠在牙刷上,凝視許久,再將牙刷放進口中,試探著、感受著刷,刷得滿嘴白沫,然後又擠,又凝視,又刷。她就這樣不斷地擠著,感受著,刷著,她彷彿要把陳順娃的情義和形象和著這管牙膏一起,刷進心裡,溶進血液。淚水嘩嘩淌著,她忘記了周圍世界,年輕的胸中,只有那個曾悄悄往她洗臉盆裡丟牙膏又被她拒絕了的陳順娃。
  月亮升起在東邊,掛在草坪旁邊那株香樟樹梢,耿菊花還在刷牙,她的動作已近乎瘋狂,她快速地抽拉著,嘴角是一大堆白沫,臉上是嘩嘩流淌的淚水……
  默默站在旁邊的徐文雅、沙學麗、鐵紅和朱小娟以及整個班的女戰友看著她,她們悄無聲息,她們與她一起感受著那個憨厚的男配手。
  夜空中彷彿繚繞著一曲深沉的音樂,瑰麗而動人,深沉而憂傷。
  半個月過去了,這一階段的課目是汽車特種駕駛訓練。耿菊花原先一聞汽油味就暈車,但她專門向駕駛兵要了一小瓶汽油,晚上睡覺都淋在手帕上摀住口鼻,差點窒息出人命,可是她不吭聲,陳順娃在冥冥中看著她,她覺得她現在肩負著兩個人的訓練使命。
  終於到了考核的日子,在操場L,馬達轟鳴,汽車穿梭,耿菊花開著越野裝甲車駛上兩根懸空的鋼軌,強隊長捏著一個跑秒,一個小本,在場邊擔任考核。一班的女兵都擠在兩旁有節奏地大喊:「耿菊花,加油!耿菊花,加油!」
  沙學麗追著汽車大叫:「老耿哇,全班就看你一個人啦!」自從因為那8元錢被徐文雅剜心錐骨地狠批了一頓之後,沙學麗當面不服氣,暗地裡卻想了很久,徐文雅說得對,只有沒見過大錢的人才對有幾個小錢洋洋得意,這是一個人格問題,而不是誰窮誰富的事。沙學麗對耿菊花不生氣,她原先在大都市養尊處優,沒接觸過農村人,命運把她與耿菊花拋到一起,才覺得農村妹兒心眼耿直,不耍小脾氣,實際上比城市姑娘好處得多。沙學麗在家裡就是開車能手,這次特殊駕駛訓練,她為幫助耿菊花盡快駕御鋼鐵坐騎沒有少花心思、少費力氣。
  駕駛室裡,王川江坐在耿菊花身邊,耿菊花全神貫注地把著方向盤,額上滲著汗珠。女兵們的叫喊她聽不見,汽車的轟鳴蓋過了一切,只能見到車窗外閃過的一張張關切的臉,一張一合的嘴,她們是朱小娟、徐文雅、沙學麗、鐵紅……
  耿菊花的汽車在懸空橋上顫了一下,似要熄火,沙學麗在外面焦急地大叫:「不要松油門,穩住,穩住!」鐵紅緊張得背過身去,摀住臉不敢看。
  耿菊花在駕駛室裡咬著嘴唇,王川江也緊張地注視著她,手已經伸到了方向盤邊,但耿菊花頑強地操作著,車輪終於堅定地一寸一寸向前延伸,安全駛過了懸空橋。
  強冠傑看著跑表,粗嗓大門地叫道:「好!」
  女兵們歡聲動地,沙學麗最先跳上踏板,遞進一瓶汽水:「山丫頭,我們班終於過關啦!」耿菊花激動得不知怎麼表示好:「謝謝你,謝謝師傅……」
  這天晚飯前唱軍營歌曲,女兵一班的十來個女兵唱得格外有勁。
  歌聲一停,強冠傑講話:「今天,啊,一區隊一班完成了訓練進度,考核成績全班優良。特別要表揚的是耿菊花,一個農村兵,啊,在山裡根本沒坐過汽車,坐過牛車沒有?」耿菊花立正回答:「報告,我們那兒沒有公路,也沒有牛車。」強冠傑道:「你們看,牛車都不通,卻在短短的時間內不但能熟練地駕車,還能完成初級高難度科目,這是很大的進步,是個飛躍。明天星期天,女兵一班可以放假。但二班、三班不行,明天繼續訓練。解散。」
  一班的女兵們高聲歡呼,人人擠到耿菊花面前跟她握手,彷彿她是什麼英雄似的,弄得耿菊花反而羞愧得不知怎麼應付。
  星期六上午,徐文雅在宿舍裡換新軍裝,耿菊花在縫一件開了縫的軍裝訓服,鐵紅則羨慕地瞅著開始往臉上化妝的沙學麗。
  沙學麗吻著手中的高級化妝品:「親愛的,好久沒有親近你們啦,不是我心狠,是一個姓強的——」她往室裡一看,班長不在,「和一個姓朱的太厲害,我只好暫時與你們分居啦。」
  留在屋裡的幾個兵都笑起來。
  鐵紅在一旁說話:「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星期天,可又輪不到我請假。」徐文雅猶豫了一下,停止了扣紐扣道:「那我讓你。」鐵紅不好意思道:「不不不,我說著玩的,上次是我要的假,這次當然該你。」沙學麗突然把手中的小圓鏡往床上一摔,轉瞬臉上晴轉陰,「唉!」大歎一口氣。鐵紅道:「老沙怎麼了?」沙學麗道:「不敢看,一點不能看,我怎麼這麼黑了呀,怎麼不是原先的我了呀。」鐵紅悲哀道:「我們還不是一樣。」沙學麗道:「這樣上街,怎麼對得起廣大人民,你說,怎麼對得起啊!」耿菊花幼稚地道:「那你把那個白面面抹厚一點,看不出來的。」沙學麗道:「鄉下妹妹,你不懂喲,我們女孩,皮膚就是我們的招牌,招牌生銹了,變形了,這貨物怎麼好拿出手去呢。」耿菊花真心地道:「你再怎麼,都比我們好看呀。」徐文雅也彷彿在寬慰沙學麗:「何必呢,美國那些姑娘,皮膚黑才是富有和青春的標誌,她們還專門去沙灘上曬黑呢。」沙學麗往床上一倒道:「只好這樣想囉,死馬當作活馬醫。」撿起鏡子,又往臉上抹。
  一班的女兵在這裡說話,她們的區隊長羅雁已被丈夫吳明義風風火火地叫到任職機關的主任辦公室了,正主任因車禍翻車喪生,兩個月後,副主任吳明義果然如願坐上了正職的交椅。吳明義風急火燎地要羅雁來機關,其實只是要她與他一起去武警總隊曲副政委家走門子。羅雁一聽就生氣,她說今天本該值班的,卻為了這個破事跑一趟。
  吳明義照樣微笑著,真理在手般地勸道:「值班與別人換了就行了嘛,今天你們曲副政委的女兒過生日,我非得陪你去一次。」羅雁道:「你又不是我們武警的人,瞎操這些心幹什麼?」「我瞎操心?我還不是為你操心,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早打聽到了,人家曲副政委是分管幹部的首長,又是你們同省同縣的老鄉,這麼好的機會不趁機聯絡聯絡感情,你在部隊裡還想不想快一點往上進步呀?」「部隊不是你們地方,曲副政委也不吃這一套。」「我的雁雁,別說得那麼不食人間煙火,現在的事情,誰不知道。」羅雁乾脆一口回絕道:「曲副政委不認識我!」吳明義笑了:「不認識我還差不多,不認識你?笑話!你們特警隊經常給首長們表演硬功,還上過北京,你是個老兵了,說不定連中央首長都記得你,你不利用這些資本,你在你們部隊裡怎麼進步?」
  羅雁正色道:「你別勸說,我回隊了。」吳明義急了道:「羅雁,雁雁,你聽我說嘛——」
  羅雁一轉身,把一聲門響留給吳明義,人已到了走廊上。她仰天長歎,不知道與吳明義的關係將怎麼發展,兩人在漫長的婚姻長河裡,又將用什麼樣的面孔相處下去。
  徐文雅和沙學麗都是外地人,在這個微風拂面,赤日收斂的大好休息日裡,她們一起來到城市西郊的世界公園遊玩。她們穿著一身節假日才套上身的新軍裝,看了假模假式的埃菲爾鐵塔、獅身人面像、莫斯科紅場,忽然覺得沒勁。沙學麗提議到小攤上打氣槍,徐文雅要看電腦畫像,兩人相約一刻鐘後在東邊的那座舞廳前相會,就暫時分手。
  就在徐文雅走近電腦畫像攤前時,舞廳門口出了事,先是兩個小伙子與收票的保安爭執,他們要進去找一個人,保證兩分鐘出來,保安不願,諷刺說沒錢就別到這裡丟人現眼,眼看著一言不合,雙方拳腳相向,眨眼間打成一團,遊人立刻圍了一大群。
  沙學麗的射擊攤在假山後面,舞廳的情形她看不見,她此時一槍一個十環,身邊圍了一群小觀眾,也有幾個男女青年,她打一槍,人們為她歡呼一次,都覺得這個女武警不簡單。沙學麗得意,打得更起勁了,叫道:「老闆,上子彈呀。」
  棚子上貼著獎勵辦法:「五槍打中五十環者,再獎五槍,或一個絨毛玩具;打中四十七環者,獎兩槍或一包五牛香煙;四十五環者獎一槍,或一個鑰匙環,四十五環以下者繼續努力……。」
  攤主苦著臉給她上好子彈,槍響,沙學麗又一個十環,一片歡呼中,攤主當面笑著向沙學麗祝賀,轉過身時,臉上已經苦得要擰出水來了。
  舞廳前,保安的電警棍沒派上用場就被兩個小伙子扔在一邊,保安雙拳難故四腳,沒兩個回合,鼻子上挨了一拳,立刻流了血。
  幾個上了年紀的婦女驚駭地叫:「別打啦,打不得啦!」有個婦女偶爾回頭,看到遠處電腦攤前一個穿武警服的姑娘正在往這邊探頭探腦,婦女立即招手,叫道:「警察同志,快來呀,要出人命啦!」徐文雅略一遲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武警服,一種責任感油然而生,她馬上邁步跑來,圍觀的人群給她讓道,但聽見幾個閒人議論道:「一個女的,管什麼事喲。」「就是,人家一根指頭就把她弄趴下。」
  徐文雅皺了皺眉,自尊的火苗瞬時間燃成很旺的大火,你們不相信,她想,我就偏要管出一個樣子來給你們看。她大喝一聲:「住手!」
  兩個要進門找人的小伙子一看笑了。穿斑馬T恤衫的小伙子不屑地道:「一個女兵,怕是走後門當的。」他的穿短袖襯衫的同伴也笑道:「就是,瞧她一臉黑包公相,也不怕多管閒事以後更不好找男人。」
  徐文雅壓住火氣,上前一把擰住兩人道:「走,到派出所去。」
  兩個小伙子對視一下,繼續開著玩笑。T恤衫道:「她叫我們到派出所去?」短襯衣道:「哦喲媽媽,我們好伯到派出所呀。」隨後臉一黑道,「嘿,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我們怕你呀?」T恤衫也變了臉,啤道:「到派出所去?那裡面就差你了!」話完,一掌向徐文雅砍去。
  徐文雅把T恤衫順手牽羊一帶,他差點摔個觔斗。短襯衣趕緊幫忙,徐文雅以「一對二」的擒拿法,幾下把他們打出一丈開外。
  兩個小伙子爬起來,眼裡是迷惘和難堪,他們向人圈外退著,嘴裡恨恨地喊道:「是英雄好漢你不要溜,你給我們等著!」
  射擊攤前,攤主已在向沙學麗偷偷告饒了:「大姐,」他背著圍觀的人說道,「那些獎品任你選,你就放我一碼吧。」沙學麗心裡得意,老子是特警,她想,叫你開了眼了。她微笑道:「幹嘛呀。」攤主額上的皺紋更深了:「你是神槍手,永無止境地打下去,我到哪兒去收錢喲,我們上有老下有小的……」沙學麗嬉笑道:「好了別說那麼多,我就選玩具囉。」
  舞廳前,人們紛紛勸徐文雅離開,鼻子流著血的保安也叫她快走:「那都是些愣頭青,不知天高地厚的,你姑娘家,不要吃虧。」
  徐文雅已經為自己的武警服爭得了榮譽,想了想,也覺得應該見好就收,在人們的簇擁下正打算離開,不料兩個小伙子已帶著一個虎背熊腰的壯青年趕來了。
  那青年五官俊挺,眼睛黑亮,中等個頭,穿著整潔的白襯衫,但衣服包裹下的上身肌肉還是隱隱能見,很勻稱,很有力。只見他邊跑邊問:「哪個有這麼大的膽子?」T恤衫向人圈裡一指道:「就是她!多管閒事的傻娘們兒。」
  青年突然止步,他上下打量徐文雅的武警服,猶猶豫豫,雙手十指失措地絞在一起,無目的地掰得吧吧直響。
  短袖衫卻來了勁,上前就抓徐文雅,說道:「賠醫療費來,你把我的肋骨打斷了。」徐文雅平靜的心被擾亂了,她想,你們無法無天還有理了?!她柳眉一豎,乾脆一把反抓住短袖衫道:「這是你自動送上門的,走,還是去派出所!」短袖衫哎喲哎喲地叫喚:「大哥,你看啊!」青年忍著性子沒動步,似是向徐文雅請求道:「放開他吧。」徐文雅鼻子裡嗤一聲,繼續把俘虜往人圈外帶。所有的觀眾都不吭氣,默默注視著事情的發展。
  青年不說話了,上前就來解徐文雅的手,徐文雅肩膀把他一撞,誰知青年一閃,順勢扣住了徐文雅的手腕,徐文雅哎喲一叫,這人力道不善,才知遇到了對手,她丟開短袖衫,拉開架勢,防備著青年的進攻。
  青年卻不打,拉著兩個小伙子就要撤退。人群中議論道:「唉,現在怎麼得了,還是壞人得道。」保安見縫插針也勸徐文雅道:「算了算了,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快回去吧。」徐文雅就聽不得這句話,她胸脯波動著,突然大喝一聲:「都不准走!」衝上去就抓那兩個小伙子。
  青年掙了幾下沒掙脫,倏地發火了:「這就怪不得我了!」他話一完,一拳向徐文雅肩膀揍來,徐文雅一讓,側身向青年回擊,兩人在場地上展開了搏鬥。幾個回合一過,明顯看出徐文雅章法亂了,著了青年幾記招兒,踉蹌後退。
  危急時刻,恰好沙學麗在向這邊找來了,一看人圈中徐文雅被陌生人打,趕緊高叫一聲道:「徐文雅不慌,我老沙來啦!」把一個大大的絨毛兔兒爺玩具往身邊一位老太太懷裡一塞,飛身衝進入圈中央,立刻向青年打去。
  現在的陣式變成了「二對一」,兩個女兵打一個男青年。可是形勢也不樂觀,兩個女兵擊向男青年的招式都在頃刻間被對方化解,而對方攻來的一拳一腿,往往令她們無處躲藏,兩人挨了好幾下。徐文雅的嘴角流出了鮮血。
  兩個觀戰的小伙子使勁叫好。T恤衫高叫:「大哥行啊……大哥再給黑臉包公一腳,看她還來不來管閒事!」短袖衫也叫:「給後面這個單皮也來一個漂亮的,叫她以後也找不到老公!」
  豈料青年一陣快如疾風的組合拳打倒兩個女兵後,並不戀戰,跳出戰陣,拉住兩個小伙子就往人圈外走。兩個小伙子道:「怎麼大哥你不——」話未說完,青年神情暴怒地大喝道:「閉住他媽的臭嘴,快走!」
  兩個女兵呆看著逃遁的對手,羞愧和懊惱使她們說不出一句話
  幾個婦女上來攙扶她們:「再怎麼說,女的也打不贏男的啊。」「就是,你們已經是好樣的了……」
  徐文雅將手掌狠狠向地上一拍:「晦!」塵土飛揚,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7·


 
 譚力 著


第七章
  徐文雅和沙學麗坐在床沿,耿菊花手裡拿著碘酒瓶,用一根棉簽蘸著,往徐文雅嘴角的傷處塗抹,鐵紅則用熱毛巾替沙學麗敷臉。朱小娟也沒閒著,一臉秋霜,在兩個女兵面前憤怒地踱來踱去。
  這是星期天傍晚女兵一班宿舍內的景象,徐文雅和沙學麗回來銷假時,朱小娟對她們身上脫線的軍衣和手臉上的輕傷窮追不捨,終於弄明瞭其中的緣由。「就這樣被那個狗崽子收拾了?」朱小娟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人人都能感受到她心裡巨大的憤怒,「你們還是特警,還是全訓單位出來的兵,你們丟自己的臉,丟特警隊的臉!」
  沙學而不敢大聲,只能小聲嘀咕:「你沒去,你不知道他好厲害。」朱小娟搡她肩頭一把道:「厲害?現在知道厲害了?平常訓練的時候,多來幾次動作,一個個像踩著尾巴的貓,嘰嘰嘰窮叫喚。今天現醜啦。叫你們不要怕苦,不要怕累,苦了累了怎麼了?武藝在身,那是自己的,一輩子別人都搶不去。徐文雅還好一點,你沙學麗,出門光把臉蛋塗那麼好看幹啥?塗得再好看那也是馬屎皮面光,功夫好了,才是實打實的貨!」她換口氣,平息一下自己道:「不說了,晚上睡覺時,枕頭墊高點好好想想。」
  沙學麗鬆口氣,暗中向徐文雅伸伸舌頭,但徐文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看見。
  殊不知,當晚朱小娟就把這事報告了強冠傑,第二天全隊穿著作訓服在大操場集合,訓練伊始,強冠傑首先在這件事上大作文章。
  「先講兩件事,」強冠傑豹眼環視一圈天上地上,天上,陰風陣陣,濃雲壓頂,看樣子一場夏季豪雨不久將到,地上,是他的釘子般挺胸站立的兵,他說道:「一,八一節快要到了,總隊將舉行各單位大比武,很多眼睛都盯著我們女子特警隊,是騾子是馬,到時候遛出真假來了,我可不給你客氣。從今天起,只有一句話:是英雄是軟蛋,比賽場上見!第二,昨天,我們有兩個兵被一個小流氓給收拾了。同志們,才一個小流氓啊,還當著很多老百姓的面。這是什麼性質的事,依我看,這是大大的丟臉,不光丟盡了你自己的臉,也往我們特警隊的臉上抹了黑……」隊伍裡的徐文雅咬著嘴唇,沙學麗擠著鼻子,極不服氣的模樣。強冠傑繼續講:「還是一句話,誰丟了自己的臉,誰自己今後把它撿回來,就看你有沒有這個志氣,要是沒有,那就不配在這裡站著!」他和緩了表情,「現在,向大家介紹一個新戰友,羅小烈。」
  一個壯實的青年戰士從女兵們身後的男兵隊列中跑出,來到隊伍前面立正,向隊伍一個精神抖擻的軍禮。
  沙學而突然猛拉身邊徐文雅的衣角,臉上極度震驚道:「快看快看!」徐文雅何需她說,她一眼就認出眼前佩戴上士軍銜的英俊青年,就是昨天與她們搏鬥的「狗崽子」對手。
  強冠傑道:「他是從總隊警衛連調來的,增強男兵配手的實力,羅小烈的擒拿格鬥在警衛連也是首屈一指,這給我們女戰士提供了更好的學習機會。大家歡迎。」
  掌聲中,沙學麗扭眉瞪眼,想要張嘴報告什麼,剛「哎」了一聲,徐文雅一腳踩住她的鞋尖,她負痛地回頭,看見徐文雅從未這樣凶狠地向她瞪眼睛,沙學麗嚥回了嘴裡的話。
  羅小烈微笑的眼光掃過來,然後倏然一驚,腮肌不由得顫了顫,笑容霎時間化為烏有,他看見了徐文雅,兩人的眼光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相碰,碰出了電光石火,似乎還能聽到金屬相擊的尖銳喀嚓聲。
  天上的炸雷啪啦啦一聲炸向城市,銅錢大的雨點眨眼間劈頭蓋腦打下,訓練場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這種天氣正中強冠傑的下懷,兵們在他的口令下各班帶開,按部就班地完成當天的訓練科目。
  女兵一班與男兵九班是老配對,他們進行的是面對面的扛摔。王川江和朱小娟將兩隊戰士們展開隊形站好後,徐文雅看了一眼離她三個兵遠的羅小烈,喊道:「報告。」「什麼事?」朱小娟間。徐文雅道:「我要求與新來的配手對練。」羅小烈眉梢猛地一挑,但控制著沒往徐文雅那邊看,只聽朱小娟道:「為什麼?」「我聽強隊長說他的軍事技術過硬,我要向他學習。」「好。任蓉,你與徐文雅換一下。」
  羅小烈抬起眼皮,徐文雅已經交換到他眼前的位置,他不敢直視徐文雅挑戰般凌厲的注視,心怯地垂著頭。
  王川江一聲令下,扛摔練習開始,先由男兵摔女兵。羅小烈跨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徐文雅的肩腰,大吼一聲,表面上凜然蓋世的模樣,可是摔下的時候非常小心,好像手裡舉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價值連城的清花瓷器,生怕碰痛了她哪一處地方。徐文雅一身泥水從地上一躍而起,看著他,咬著牙用冷地小聲道:「你必須用力。」羅小烈的眉稜骨下流著不斷線的雨水,他透過雨簾敢於與這個看似文靜、可內在氣質令他怵頭的女兵對視了一眼,搖搖頭,再次攔腰抱住徐文雅時,依舊小心翼翼地摔過去。
  泥漿糊滿戰士們滿身,一聲聲激烈的吶喊與天上的響雷交相爭雄。等到一個鐘頭後雨過天晴,強冠傑下了休息令,一身稀泥的男女兵們散坐在操場周圍的石階上,累得捶腿撫腰癱在地上。
  徐文雅命令羅小烈跟著她,坐到離人群中心稍遠一點的地方,羅小烈臉色發僵,又不敢違抗。朱小娟披著滿身的泥漿沒有閒著,巡視著她的部下,幫女兵們揉一揉肩膀,或者叮嚀「放鬆一下肌肉,不要死坐」。
  徐文雅用眼角的餘光監看著班長的身影,口裡小聲的話語又急又陰:「你是特警隊的敗類,」她正眼也不看羅小烈道,「不管怎麼解釋,你都是敗類。」羅小烈牙齒緊咬道:「那個T恤衫是我的弟弟,換了你也不會讓他進派出所。」徐文雅冷笑道:「換了我會親自把他關進監獄。」羅小烈一擰眉:「你!」
  朱小娟巡視過來了,徐文雅馬上認真地提高聲音對羅小烈道:「你摔我過肩的時候,我覺得應該先這樣。」她給羅小烈比劃著,臉上是親切的笑意,「再這樣。」羅小烈不知所措地跟著點頭道:「對,你的左手卡著我的腰,但是不要太死。」朱小娟滿意地看一眼兩個熱情研討的兵,轉身往回走了。
  徐文雅的臉上立刻又是烏雲滿天:「沙學麗想揭發你,說那個肇事的小流氓就是你,我不讓,我想自己弄清楚你是個什麼樣的男子漢?」「你的意思是我該去自首?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徐文雅挑釁般地看著他道:「你看呢?」羅小烈咬著牙,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道:「沒門!」
  一刻鐘後,訓練場上泥花四濺,吶喊聲聲,激烈的抱摔又在進行,一個個女兵被男兵扛起,越過肩頭從背上摔下,有的女兵被摔得呲牙咧嘴,表情痛苦不堪。
  羅小烈嗨地把徐文雅扛起,牙一咬,突然發力,把徐文雅重重地摔下。徐文雅「啊喲」輕叫一聲。看著徐文雅疼痛的表情,羅小烈露出一絲報復的快感道:「受不了你就說,我可以手下留情。」徐文雅咬著牙齒道:「你昨天不是男子漢。」羅小烈大吼一聲,把徐文雅重重摔倒,兩股鼻血從徐文雅鼻子裡流出。羅小烈心悸了:「你,要緊不?」「你和你弟弟一樣,你丟了武警的臉!」羅小烈搓著手,不知怎麼辦了。徐文雅大喝道:「你摔呀,只要摔不死,你就摔呀!」她的表情使人害怕。羅小烈心一橫,扛起她道:「這可是你自找的!」狠狠地摔下。
  該收兵吃午飯了,強冠傑站在操場邊的石梯上,看著疲憊已極地走過來的兵,很注意地打量著他們。徐文雅的鼻孔上塞著兩團衛生條,一些血跡還沾在臉上,走路一瘸一拐的,很是醒目。
  隊伍從強冠傑眼前一個個走過,他忽然叫道:「徐文雅,出列。」
  徐文雅強打精神走到強冠傑前立正站著,強冠傑道:「鼻子怎麼啦?」徐文雅抹一把,衛生紙掉了,殘血糊她一個大花臉:「沒什麼。」她說。強冠傑板著臉道:「今天哪個是你的配手?」徐文雅機械地道:「羅小烈。」強冠傑又喊一聲:「羅小烈。」已經走過的羅小烈應聲跑回來立正道:「隊長。」
  強冠傑看著羅小烈,半天不說話。羅小烈看著隊長,心情的緊張是不言而喻的。
  強冠傑慢慢地開腔道:「是你把她弄成這樣的?」羅小烈向徐文雅射去一瞥,眼光裡是一股恨意。
  豈料沒容羅小烈答腔,徐文雅已平靜地說道:「是我自己要他這樣掉的,我感激羅老兵的嚴格要求。」羅小烈感到出乎意料,半張著嘴,看著徐文雅。強冠傑道:「為什麼?」「我記得隊長的一句話:就是死,也要死在訓練場上。這才是好特警。」
  羅小烈全身抖了一下,一股觸電的感覺讓他脊樑上倏地串過一股熱流。
  在盥洗台前洗漱完,徐文雅端著盆子往宿舍走,羅小烈從後面快步趕上,悄聲道:「謝謝你。」徐文雅不吱聲,根本不理他,只給他一個後腦勺,加快步子走開。羅小烈傻在原地,迷惘地看著姑娘的背影,臉上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
  吃過午飯,一群女兵興奮地尖叫著從值班室裡跑出來,人們手裡舉著自己的家信又說又笑,很少接到信的耿菊花也從通訊員手中拿到一封信,躲在一棵大樹下看完,淚水就流了滿臉。家在本市用不著收信的鐵紅踱過,覺得好生奇怪道:「喲喲喲,怎麼啦耿小姐,誰的情書把你想念成這模樣?」耿菊花欲言又止抽泣著,說道:「這兩月,我……我沒有給家裡寄錢,我爹卻說、收到了六百元,我爹給我道謝,可我……」鐵紅也是一驚:「是麼?哈,報上都說這個年代雷鋒叔叔又出來了。管它的,有這種好事,你接受就是,誰叫你家窮呢。」耿菊花用袖子揩一把臉,懷疑地看著鐵紅道:「我們山裡人,滴水之恩——」鐵紅馬上與她一起背出下半句:「當湧泉相報,不然不是好人。平常聽你這話耳朵都聽出老繭來了。我給你說呀,富人幫窮人,天經地義,你吃了不會肚子痛。」
  耿菊花轉眼看見遠處走過來的朱小娟,撇下鐵紅向班長跑去:「班長——」
  鐵紅譏笑地望著她的身影,搖搖頭。傻瓜,她想,要是我,悄悄收著,何必扯旗放炮弄得別人都知道了來嫉妒你。
  耿菊花的信在晚上轉到了教導員手裡,朱小娟站在教導員寢室裡,看著教導員故作思索地把眉頭皺成一團,朱小娟道:「她一定要上級幫她找到給她家寄錢的雷鋒。她說上級一定能行。」教導員心裡當然很清楚誰是此事的始作捅者,但他對朱小娟還是一本正經地說道:「這個雷鋒當然要找,這體現了部隊裡傳統的戰友深情,是建軍之始我們部隊就形成的優良作風。我明天在晚點名時宣佈一下,你也暗中察訪吧,有了線索給我匯報,對這樣的好同志我們當然要大力表揚。」
  鐵紅在夜色中走近教導員寢室,手上拿著入黨申請書,她不是沒考慮過父親的話,她知道戰友中的徐文雅在大學裡就是預備黨員,聽說即使復了員,有黨員牌子的人找工作都要容易些。她決定今天把申請書遞給教導員,不管入不入得成,總會給首長一個好印象,總是對未來的前途有利,不然為什麼人人都想入黨,聽說連耿菊花那種憨丫頭都寫了入黨申請書。她正欲喊報告,聽到了裡面有關活雷鋒的對話,她屏息靜聽,眼前浮現出耿菊花感激涕零的模樣,她覺得自己的心臟突然異樣地搏動起來。
  室內的朱小娟猛然一個敏捷地轉身,向著外面問道:「誰在那?」
  鐵紅躲不住了,她料不到班長這麼敏感,她磨磨蹭蹭地跨進屋道:「報告,是我。」教導員笑瞇瞇地看著她道:「有事嗎?」鐵紅靦腆地半垂著頭,半天道:「我……哦……」朱小娟料她有什麼事不好啟齒,乾脆地:「我走了。」轉身出門。教導員微笑著問鐵紅道:「這下可以說了?」
  鐵紅交出一份紙。
  教導員掃了一眼道:「什麼?」鐵紅笑臉燦爛:「入黨申請書。」
  這裡鐵紅在向教導員遞交入黨申請書,宿舍裡的沙學麗卻在與徐文雅議論如何處置與羅小烈的關係,兩人嘰嘰咕咕,各有說法,沙學麗主張向強隊長兜底揭發,徐文雅不讓。「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她說道,「而且不清楚羅小烈的本質究竟如何,暫時觀察一下再說。」
  談話後的第四天,羅小烈卻用行動讓徐文雅捐棄前嫌。當時,各班分頭進行著「頭頂開磚」、「腳踢斷磚」的硬氣功訓練,女兵一班照例與男兵九班配對,進行的是「倒功訓練」。
  徐文雅依然主動要求與羅小烈當對手。演練「後倒踢蹬」時,幾個回合下來,雙方均氣喘吁吁。徐文雅眼睛裡十分難受,剛才踢蹬時,有幾粒沙子飛進她的眼睛,她不斷用手揉著,羅小烈則關切道:「別這樣,謹防晶體劃傷,閉眼流一會兒眼淚,自然就沖洗出來了。」徐文雅不接茬,拉一個架勢道:「沒事。再來。」
  強冠傑向操場這邊巡視而來,不斷向兵們吼著:「女兵注意要領:後倒要快,下拉要猛,踢蹬要狠。但是注意,踢男兵的褲襠的時候,要有定點,點到為止,僅僅是個意思,不准真的傷著了配手。繼續!」
  但他講完不到兩分鐘,徐文雅這裡就真的出了差錯,她眼裡的沙子使她不能準確判定空間距離,發力一腳踢向配手襠部時,超過了定點,只聽羅小烈小聲哎喲一聲,滾到一邊蜷起身體,臉色一時變得白裡帶青。徐文雅趕忙彎腰欲扶他,急問道:「怎麼了,厲害嗎?」
  站在不遠的強冠傑聽到了喊叫聲,剛往這邊看,羅小烈一彈就站穩了身體,努力扯動著嘴角向徐文雅面露微笑道:「沒事,再來。」強冠傑放心地轉臉吼別的兵去了。
  看見隊長的視線離開這裡,羅小烈立即痛苦得臉又變了樣,然而卻強忍著跨步上前,主動架住徐文雅的雙臂道:「繼續!」徐文雅望著他,心裡漾起一絲讚佩的微波,邊做動作邊說道:「今天我告訴你。」羅小烈掙出一句話道:「什麼?」徐文雅大吼一聲將他踢蹬到腦後,隨即小聲跟一句道:「你還算個男子漢!」羅小烈一個滾翻爬起來,襠裡的疼痛使他的五官扭曲得變了形:「我,」他掙扎著說道,「前天晚上請假回家、揍了我弟弟、一頓……」他突然軟軟地倒在地上。
  徐文雅驚駭不已地大叫道:「羅小烈!」
  整個下午,羅小烈都是躺在床上度過的,他心情很好,不是因為疼痛減輕了,主要是那個高傲的女兵對他的嘉許,時時讓他感到心裡甜絲絲的。
  王川江和兵們在傍晚訓練完畢進屋時問道:「好些沒有,晚上想吃啥?」羅小烈道:「啥都不想,心裡發翻,老想嘔吐。」一個男兵道:「踢到要害都這樣。去年的小甘,不是被一個女兵踢斷了鎖骨,養了幾十天才好嗎?可是天陰下雨還是痛。」另一個男兵懷念道:「還有陳順娃,多老實的一個弟兄。」
  王川江在一角換穿著乾淨衣褲道:「這才好呢,說一千道一萬,總是為了自家姐妹,值!以後這些妹兒們執行任務,能一腳踢斷那些狗東西的禍根,那我們今天就沒有白挨。」說得羅小烈笑了,算是默認。
  說話間,寢室外面進來了一班的幾個女兵,她們在門口止步,你捅我我捅你小聲地說著女孩兒們的悄悄話。
  沙學麗嘻嘻地笑道:「徐文雅你踢到人家那個地方,慰問都不好慰問。」鐵紅也捂嘴偷樂道:「就是。」徐文雅嚴肅道:「怪物,哪個地方不是人的肌體的一部分?越是弄得那麼神秘,越說明你們兩個封建。」沙學麗裝作天真道:「你不封建,你敢去給他用熱毛巾敷那個地方囉?」徐文雅一口接過:「當然。」忽然醒悟了什麼,追著就去打沙學麗。鐵紅護著沙學麗,三人笑成一團。
  鐵紅邊笑邊問道:「一會兒你真敢問他的……那個?」徐文雅道:「你呀你呀,還是封建。」沙學麗還是瘋勁道:「打賭。」徐文雅不屑道:「咱光明磊落的人,用得著賭嗎?」然後她向窗戶裡喊道:「九班長!」
  屋內幾個男兵慌了,叫道:「等一下,等一下!」手忙腳亂地把剛換上身的乾淨衣褲扣好,王川江看人人都沒有破綻了,才說道:「來吧。」
  然而外面的女兵不進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們慰問羅老兵,給他送點慰問品。」
  王川江走到門口,彎腰肅手學紳士風度道:「尊敬的女士,請吧。」沙學麗和鐵紅一起看著徐文雅,徐文雅卻躊躇道:「我、我代表我們一班全體,向羅老兵致以衷心的問候。」煞有介事的敬個禮,「望他早日——」王川江打斷道:「等等,等等,你是在慰問羅小烈還是在慰問我啊?」沙學麗和鐵紅互相做鬼臉,看徐文雅怎麼辦。徐文雅穩住自己道:「都一樣。」王川江幽默道:「花有百樣紅,人有百樣種,可不一樣喲。」徐文雅道:「你們都是我們的親弟兄,請九班長轉達到就行。」再敬個禮,轉身就大步離開。
  王川江笑得呵呵地響亮。
  沙學麗和鐵紅在營房拐彎處追上徐文雅,兩人大笑道:「你跟我們一樣。」徐文雅道:「什麼?」兩個女兵一齊大聲道:「還是一個小封建!」哈哈地笑著跑遠。
  7月末的一天,女子特警隊全體女兵進行排爆訓練時,市公安局三處的姚處長開車駛進營區,姚處長長得矮矮墩墩,目光犀利,有點禿頭,偵察員出身,與強冠傑和教導員是老熟人,許多任務都一起執行過。他開玩笑地說先不忙講任務,他要先參觀學習一下特警隊的排爆。
  只見操場上,一個特殊鋼製成的引爆罐放在場地中央,女兵們穿著清一色的特殊防護服,戴著有玻璃鋼面罩強塑頭盔,一名教官在指導著徐文雅和沙學而,她們在離引爆罐三十米開外的一輛訓練車底盤上小心翼翼地拆卸著一枚電子炸彈。
  教官跟在一旁講解道:「先剪斷左邊那根黃線,斷開它的高頻點火點,不要慌,理論課上怎麼講的,邊做邊仔細回想……好,雙手托穩,不准劇烈震動。現在把它送到引爆罐去……」徐文雅和沙學而將爆炸物十分小心地放進場地中央的引爆罐,然後迅速後撤。教官一直跟在她們身邊指導:「好,手不要抖,既要小心又要膽大,你們嚴格按照科學原理操作,絕對不會有危險
  羅小烈的傷早好了,男兵們在器械館那邊做體能訓練,他站在門口往女兵們的方向看,其實看得最多的是徐文雅。徐文雅偶一抬眼看到了他,敏感地馬上轉移了視線。
  退到安全地帶後,教官命令道:「引爆!」徐文雅將手中的一台精巧的無線電引爆器的黃色旋鈕轉到最大頻率,接著撳下另一顆紅色按鈕,只聽遠處鋼罐裡彭地傳來一聲悶響。
  女兵們一齊歡呼:「成功啦!」
  器械館前的羅小烈左手握拳砸到右手心裡,彷彿自己成功了一樣露出讚許的笑。
  接著是集合,強冠傑點出朱小娟和耿菊花的名,兩個姑娘隨著隊長、教導員以及姚處長往隊長室走。耿菊花不知發生了什麼,一臉茫然。朱小娟卻很清楚,只要是公安的這位姚處長駕到,保準就有什麼需要特警隊配合的任務。
  「這個女人,」隊長室裡,強冠傑抖著手上的一紙命令,向兩個女兵說道,「啊,是我市最大的毒販魏小林的鐵桿情人,據說會點武功,這次被雲南省的公安弟兄抓獲,拒捕時還用一隻盜來的五四式手槍,啊,把一個公安打成了重傷。上級命令我們特警隊派兩個女兵與公安一起去廣州,迅速將該犯押回我市。我和教導員商量了一下,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倆。」
  朱小娟臉上波瀾不驚,只有高揚的聲音裡透出她的興奮:「保證完成任務。」耿菊花則不知說什麼好,整個一個隊裡,就派她與班長去執行任務,她只是一個一年兵啊,這是首長多大的信任!
  強冠傑看了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耿菊花,挑選朱小娟那沒話說,軍事和作風都堪稱全隊尖子,而確定新兵中的耿菊花當助手,卻是基於她的刻苦努力和服從指揮,出外單兵執勤,對這樣的兵就是放心。強冠傑看定耿菊花道:「小耿你是新兵,這是一個好機會,向你們班長學習,爭取今年評上優秀士兵。」耿菊花顫著嗓音道:「是!」
  姚處長說話了,他很老成,不緊不慢地說道:「千萬不要輕看了押解喲。去年市裡公安去哈爾濱押姜英,是三個男同志,結果,那個綽號土冬瓜的姜英一路上就沒有安靜過,隨時都在進行挑逗,解便時有意把屁股對著三個公安,結果有個脾氣火爆的弟兄忍不住踢了她一腳。這下不好收場了,在法庭上,土冬瓜抓住這事大做文章,狀告公安侮辱人格,甚至誣告三個公安在路上要她脫光衣服讓他們欣賞,還摸她的胸部。這事被一些不負責任的小報捅出去,境外有的敵對勢力便抓住了稻草,攻擊我們在法制領域不尊重人權。所以,這次押俘不是執行一個簡單的勤務,說深了,與我們在人權領域的完善建設也是息息相關。」
  強冠傑道;「姚處長說的是大道理,很好。我呢,只講小道理,那就是拿出特警隊的本領,任何情況下,都是有出息的兵。好了,去領裝具,公安的車馬上就來。」
  出門時,耿菊花小聲問教導員:「那個給我家寄錢的活雷鋒找到了嗎?」教導員掩住心裡的笑意,一本正經地道:「在找,他只要做了好事,就逃不出我的手心。」
  耿菊花無限信任地望著教導員道:「就是。」
  一個星期後。四人押俘小組的越野警用囚車開出雲南思茅山區的一座看守所,前排坐著兩個姚處長的部下,四十多歲的是梁科長,二十七八歲渾身是勁的開車的小伙子叫小安,後排是三十多歲的女犯姜英,她瓜子臉,丹鳳眼,眉清目秀,一頭披肩發,如果不是案卷裡那些罄竹難書的罪行,人們很難把她與凶狠的毒販聯繫在一起。她戴著手銬,朱小娟和耿菊花一邊一個夾持著她。
  車子在崎嶇的盤山路上跑了三十多公里,姜英已叫了幾次停車,現在又喊起來:「停下!我叫你停一下!」小安回頭斥道:「吃飽了撐的?半個鐘頭前才拉了,又拉?」姜英道:「剛才是拉尿,現在老子要拉屎!」梁科長見慣不驚地道:「讓她去,看她還能蹦達幾天。」
  朱小娟和耿菊花將姜英拉出,走下四周無人的路基。姜英舉著手銬,臉上是譏消地笑容,說道:「有種的解開這個手鐲子呀。」朱小娟不理她,向耿菊花吩咐道:「一會兒幫她解褲子。」她自己與兩個公安在路基高處站哨,監視著周圍情況。
  耿菊花警惕地隨著姜英走到一個小坡後,山風獵獵,艷陽當主,姜英看四周無人,立時換了笑臉道:「我一路上聽你的口音,小妹兒你是山裡出來的吧?」耿菊花不說話。姜英道:「當兵多少錢一個月?不敢說?三年一過,這身虎皮一脫又回大山,挖泥巴,生娃娃,最後死了也成一堆泥巴,什麼叫風光人生,什麼叫享受生活,你恐怕不知道吧。」耿菊花依舊不吭氣,扯掉姜英的褲帶,扶著她蹲下。
  姜英越發上臉,說話沒有顧忌道:「妹兒,做個好事,這路上,隨便什麼地方,只要你幫我開了這玩藝,幫我重新做一回人,我給你50萬元。」耿菊花終於沒有表情地開口了:「拉完沒有?」她問。「才開始呢。喂,妹兒,我姜英說到做到。我大姨在市勞動局當副局長,我有個三哥是省人事廳軍轉辦主辦科員,你要是聽我的話,我保證你復員以後不回農村,你可以做城裡人,吃香喝辣,我再叫我的人送你一套房子、你的後半輩子,什麼都有了。」「完沒有?」耿菊花問。姜英眼裡閃過一絲欣喜道:「哦?不夠?那我再給你一台車子,桑塔納、皇冠,隨你挑。」耿菊花面無表情道:「我是問你拉完沒有。」姜英起身道:「你沒有聽我的話?」耿菊花不理她,幫她繫上褲子:「走!」
  姜英被她拽著拖著,她眼裡露出明顯的凶光,接著使勁往耿菊花臉上啐一口:「呸!」耿菊花的胸脯劇烈起伏著,口水掛在臉上,粘膩膩的,她沒有抬手抹它,她從沒想到還會被一個上著手銬的女犯侮辱,她是一個兵,一個讓人提起就羨慕的女子特警隊員,豈能讓這個女人猖狂。
  邁過一個土坎時,趁姜英不備,耿菊花腳下巧妙地使個絆子,姜英砰地一下重重跌個狗吃屎。姜英殺豬般地叫起來,在地下撤潑打滾:「殺人啦,警察殺人啦!」朱小娟衝來道:「怎麼了?」耿菊花漲紅著臉道:「她收買我。」朱小娟飛快地瞥她一眼,耿菊花的眼裡是坦誠。朱小娟不易察覺地點了一下頭,與耿菊花一起架起又踢又鬧的姜英,向警車走去。
  從此後,姜英沉默了兩天半。第三天傍晚,越野警車沿著一條金沙江支流的河邊公路顛簸前進,車外是餘威不減的夕陽,耳裡是永不止息的單凋的馬達轉動聲,除了開車的小安,所有的人包括姜英都昏昏欲睡。
  其實姜英是裝迷糊,大毒販們對全國人大的禁毒條款是一清二楚,攜帶和販賣海洛因五十克以上就可判重刑,而她和她的姘頭販賣的豈止是這個數,她自知被槍斃二十次都綽綽有餘。她從迷縫的眼裡透出小心謹慎的餘光,看看左邊打著瞌睡的耿菊花,再看一眼似乎也是睡著了的朱小娟,裝著撓腳下的癢,把戴著手銬的手伸進右邊褲腿的卷邊,抽出一個別針,剛要往嘴裡放,朱小娟卻猛一睜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姜英長歎一聲,她沒有想到身邊的女兵是裝睡著的。
  耿菊花被鬧醒,明白了眼前的情景後,十分惶恐道:「班長我、我睡著了。」朱小娟道:「沒事,你再睡兩個鐘頭。」梁科長聞聲從前排反手遞來一個小瓶道:「朱班長你們辛苦了,抹點風油精。」原來他也是假寐,耿菊花不由得對老手們大為佩服。
  餐風露宿的五天後,目的地越來越近,還有一天就可完成任務了,但朱小娟暗中告訴耿菊花,越是這時候,在押犯越是要作最後的一搏。「等著看,」她向眨巴著大眼的耿菊花道,「記住我的話。」
  她的話當天傍晚就應驗了,那時,越野警車接著喇叭,小心地駛出一座鄉鎮街口,然後加快車速,一條河流在公路的左側蜿蜒伸向遠方,鄉場在警車的後視鏡中迅速退遠。
  一個背著孩子的農婦挑著擔子,走在傍巖體一側的公路右邊。險情就在這時發生了,幾天來一直沉默寡言的姜英突然向上一跳,用頭死命撞向前排開車的小安的後腦。遭到突然襲擊的小安立時暈厥,汽車尖嘯著,向公路裡側的農婦和小孩碾去。
  梁科長霎時間撲到方向盤上,猛往外邊打,農婦和小孩得救了,但因用力過猛,慣性使汽車向河流的方向翻了個個兒,傾斜著滾下了河岸。
  巨大的水花濺起,尖叫聲中,汽車被淹沒了。就在沒頂的瞬間,朱小娟已奮力扭開了車門,幾秒鐘後,她的腦袋和梁科長的頭幾乎同時浮出來,朱小娟道:「你快救小安,我負責菊花和犯人。」兩人深吸一口氣,同時潛入水裡。
  等朱小娟把水性不好的耿菊花拉出水面一看,叫了聲不好,只見姜英的頭已漂往下游。姜英看來確實身手不凡,手上有手銬,但還是能控制住身體平衡,抓著一塊汽車坐墊,雙腳拚命打水游向對岸,但水流較急,帶著她往下游衝去。
  山野裡幾個荷鋤收工的農民看到了驚險緊張的一幕,紛紛順著河岸向出事地點跑來。梁科長把昏迷的小安托出水面,奮力游到岸邊,看看小安沒有大礙,立刻拔出手槍順著河堤往下游跑,一邊向河中的姜英大聲命令:「馬上游過來,不然我開槍了!」
  姜英不理,蹬著水向下游漂。朱小娟施展出全身的勁兒向姜英游去,同時厲聲命令在岸上扶著小安正不知所措的耿菊花道:「跟著梁科長一起追,快呀!」
  前面一座衰朽的木橋向河中的兩個女人迎來,游在後面的朱小娟觀察f一瞬,又大喊道:「耿菊花,到橋上去堵她!上橋!」耿菊花嘴裡答應著,腳下早跑了個雙腿生風,不料一腳踩到一塊滑石上,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嘴啃地,一看膝頭,鮮血滲了出來,她咬緊牙關,腦子裡只有逃跑的姜英,她掙扎著站穩身體,仍然拚命向橋上跑,終於趕在姜英衝過橋樁之前跑到了木橋上,而梁科長也一起趕到了。
  姜英發現了橋上兩個公安的人員,她調動著身體,選擇著從哪個橋洞鑽過。
  耿菊花腦子裡一陣空白一陣複雜,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了些什麼,第一次執行重大任務,如果跑了犯人,回去怎麼見特警隊的姐妹,怎麼見強隊長和教導員。她眼睛都不敢眨地叮緊急流中的姜英,當姜英即將從第三眼橋孔中穿過的一瞬問,她什麼也來不及考慮了,只一個飛身魚躍,身體便凌空而出,雙腳倒掛金鉤般地吊在橋欄上,兩手一把抓住了姜英的長髮。
  水流巨大的衝力帶著兩個人的重量,耿菊花雙腳勾住的橋欄發出嘰嘰嘎嘎令人心悸的響聲。梁科長收起手槍,急忙上來幫著抓住耿菊花的雙腳。姜英在水中掙扎,舉起手銬,向耿菊花的頭部狠狠砸來。耿菊花一閃,躲開了,順勢將姜英的頭向水中使勁按下。
  朱小娟用盡渾身的力氣向這邊划水,大喊著:「耿菊花,穩住!」
  橋上的梁科長吃不住勁了,怒火中燒地向身後圍觀的農民喝道:「發什麼呆,趕快幫一把呀!」幾個壯漢子醒過神,為首的撲上來抱住梁科長的腰,其餘的一個抱一個,像童話劇裡兒童們演的拔南瓜節目。
  姜英還在與耿菊花搏鬥,耿菊花把她提起,撩入水中,又提起,又捺人水中。但垂死掙扎的姜英在第三次出水時,一口咬住了耿菊花的手背。耿菊花痛得大叫一聲,卻沒有鬆開死死抓住姜英頭髮的手。就在這時,朱小娟游上來,揮起鐵拳,半身躍出水面,有力地向姜英的面門去。
  一場驚險的搏鬥就此結束了。
  八月初的第一個星期一,特警隊會議室裡響起了如雷的掌聲,耿菊花站在會場前,右手背的傷處貼著一塊膠布,強冠傑領頭鼓掌,接著他激情洋溢地講道:「這次,一班長和耿菊花單獨外出執行勤務,在突發事件面前,沉著冷靜,果斷堅強,互相配合,圓滿完成了上級交給的任務,這是平時訓練的結果,這個結果不單體現在技戰術動作上,主要還體現在意志和毅力上,她們不愧是女子特警隊出去的兵。公安局的同志已經向上級為她們請功,我們先在隊裡給她們提出表揚。再次鼓掌。」
  徐文雅使勁拍著手,真心地為耿菊花高興,彷彿是自己做出了成績一樣振奮。沙學麗歪身向一旁的鐵紅開玩笑道:「交了入黨申請的,還不快點學人家呀。」沙學麗沒有像戰友們一樣交入黨申請書,她自謔為自由分子,不想束縛灑脫的心,即使今後復員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回她老爸的大公司去當個小經理,不是黨員照樣幹。鐵紅此時的心緒卻悵然若失,看著在台上臉孔紅紅的耿菊花,一絲嫉妒的邪氣漫進胸臆,這個山裡傻妹兒有什麼了不起,窮得月經來了只能用舊報紙墊褲襠的三等公民,憑什麼這樣受隊裡的重視。鐵紅鼓掌的手軟下來,嘴裡彷彿嚼了一顆苦橄欖一樣充滿了澀味。
  耿菊花被戰友的掌聲和羨慕的目光簇擁著,激動得隨時想流眼淚,原先只說是為家裡減少一隻吃飯的碗、逃避黃三狗子的換婚而當兵,從沒思索過諸如榮譽和青春這些大道理。然而此情此景下,她自然而然地覺得自己長大了,當兵不只是吃國家的飯,穿國家的衣,當兵是艱苦的付出,是吃常人吃不下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累,但除了這些,當兵更是一種榮耀,是一種常人體驗不到的輝煌。
  我愛特警隊,耿菊花在台上受眾人鼓掌時激動萬分地想,我要當一輩子這個兵!
  市區一幢火鍋大酒樓裡,張莉、羅雁、朱小娟三人圍著臨窗的一張桌子而坐,眼前的銅鍋裡紅湯翻滾,濃香撲鼻,正宗的山城火鍋,聞一下都流口水。
  大廳中央好像是一個單位在請客,划拳行令,祝辭碰杯,鬧得不亦樂乎。
  張莉端酒向著朱小娟,通化葡萄酒在明艷的大廳綵燈照耀下泛出晶瑩的琥珀色的光芒。「這一杯酒,」張莉道,「就是向你賠不是了,咱同吃一鍋飯。都是一個水泥地上摔打出來的,就是挨了一巴掌,也當是喝了一碗涼水得啦。」羅雁道;「遇到你這個厚臉皮,那有什麼辦法,小娟,你說呢?」
  朱小娟悶頭沾了一口酒,看看張莉,呲呲牙,那個報紙廣告事件就算是過去了。
  羅雁燙了兩夾菜後問張莉道:「現在在發什麼財?」張莉情緒高漲道:「說起來你們不信,我這次當鏢師保的那個台灣富婆,把她送過香港之前,跟我交上朋友啦。原先的協議是送她到廣州,好,到了廣州不放我走,三天後又到深圳,到了深圳還是不要當地的鏢局接替,一直等到她把該辦的生意辦完,兩天後過了羅湖海關。」羅雁道:「她幹嘛這麼喜歡你?」張莉道:「這就是素質啊,咱當兵的出身,素質高啊。協議上寫的,每天吃住行由甲方包干,另外每天保護費人民幣五百,如果押送貴重物品或巨款,按其所值的千分之五另行收取風險費。但她在廣州臨時採買的古董文物啦,在深圳收到的一些財團的重要饋贈啦,我統統免收她的保護費。」
  「你這個財迷,」朱小娟突然插一句道,「怎麼就不要呢?」
  張莉嘿嘿笑道:「悶葫蘆終於開腔了,可一開腔就打死人。我幹嘛要啊,半路來貨,要了也不多,何況我還有個面子,爭那些蠅頭小利沒多大意思,關鍵是給她的印象好了,她以後介紹過來的大款生意,也夠我以後的發達啦。」
  大廳中間的席桌間,祝酒更加熱烈,一個男人一桌一桌地遊走,大聲勸別人喝酒。
  張莉向那個方向扭頭一看,不由樂了道:「哈,羅雁你快看!」
  羅雁向後轉頭也看見了,表情立刻不快道;「怎麼是他們單位的。」原來那個活躍祝酒的人是她的丈夫吳明義。「我們快點吃了,快走吧。」她提議道。「何必呢,」張莉給她燙了一筷子毛肚道,「他是他,你的老公嘛。為生意上的事,我還找過他幾次,辦事很爽快,根本不像你跟我說的那麼沒味道。」羅雁鄙夷道:「他的強項不就是一個拉關係搞交換嘛。」張莉道:「看看,這又是你的觀念落後了。什麼是商品社會?就是一個物質交換的社會。建立關係和互相幫忙都是一種交換,以後都會變成物質,都是為四化建設服務。」
  「那還要什麼戰友情,」一直門頭吃菜的朱小娟猛地插道,「都搞交換得了。」
  張莉笑道:「小娟你又走極端了。商業是商業,我們戰友是戰友。來,燙一隻耗兒魚,哇,好辣!」羅雁揮手趕開火鍋拂來的蒸氣道:「不說我老公了,還是說台灣富婆的事,那麼像你才說的,她是看上你了?」「其實是看上了我們這個城市,人家富婆這次是專門在我們這個城市考察投資環境的,認為我們市裡化學工業基礎力量雄厚,原料和人工的價格又比她在台灣新竹的便宜,所以已經與市政府簽訂了一項投資近一個億人民幣建設新藥開發科研生產機構的協議啦,不過還只是意向性的,她回去與她的董事局的董事們開會正式決定後,就會正式來簽協議了。」羅雁道:「了不起啊張莉,你一出來,干的儘是上千上億的大事情。就那麼護一次鏢,就把一個億萬富婆都寵絡上了。」張莉目豪道:「你說的也是事實,咱們這些人,氣質風度就是討人敬仰。」說到這兒,自己都笑了,「總之不管真假,她對我就是感興趣,分手時拉著我的手不放,硬要認我做乾女兒。我一想,行,傍上她那條大船,我的小鏢局事業不是也可以跟著沾沾光嗎?所以今天聚聚,也是向老朋友通個信息。」
  朱小娟抬頭進一句道:「有奶就是娘。」埋頭又不吭聲地吃。
  張莉大笑,笑過道:「我一點都不氣,你的脾氣我知道。再說了,哪裡不是有奶便是娘?美國的社會制度都與我們不同,可是只要能對我們有利,我們照樣與他交朋友,照樣與他講團結。所以啊,思想上不能有太多的框框,不然,怎麼才能步子再快一點,膽子再大一點,像鄧爺爺說過的一樣?」羅雁道:「假如你與她合作,你投什麼資?」」「她說啦,她知道內地一些城市,要辦成大事,關係是最重要的投資,讓我幫她疏通一些關係就行。她說我從軍界出身,與武警和公安都有關係。其實咱有個什麼關係,封閉式訓練,大門都沒有出過幾次。哎,你們倆是現役,特別是小娟,你爸更是個大人物,以後有些事要求到你爸爸門下,到時你引薦一下,不要捨不得喲。」
  朱小娟硬硬地道:「我從來不幹那些事。」張莉半帶戲濾道:「如果是對四化建設有利呢?」「再說。」「如果——」
  話未說完,時時給別人敬酒的吳明義不知怎麼發現了窗邊的她們,他急忙端著酒杯從喧鬧的大廳中央走到她們這邊,他滿臉通紅,臉上是飄飄欲仙的笑。「呵呵,是你……你們哪。」他舌頭有點大了,「戰友見戰友,永遠手拉手。為你們高興,向你們學習!」朱小娟只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張莉則很熱情道:「吳哥又在發財呀!真是天天都有鑼鼓聲。」吳明義笑臉燦爛地道:「哪裡哪裡,小財,小財。」羅雁臉有不快道:「你怎麼在這兒?」
  吳明義主動給幾個女兵一一斟酒:「我們局裡與華達集團,共……共同搞一個項目投資,雙方今天簽協議啦,這中間的牽線人還是我呢,我怎麼不……不該來這兒?來,舉杯舉杯,為朱小娟步步高陞,為張莉財源猛進,為我太太思想開竅,喝。」
  日子流水一樣過,轉眼丹楓紅葉,大雁南飛,秋天到了。而川東大山裡那個要與耿菊花換親的黃三狗子,不知怎麼千里尋「妻」找到了這座大城市,找進了特警隊的大鐵門。黃三狗子在自己的村子裡說一不二,臭得有水平,蠻得有花樣,但他不笨,到了摸不清水深水淺的大都市,他逢人就帶笑,見面便遞煙,彷彿每個人都是他的大爺,他是所有人的三孫子。他向接見他的教導員情真意切地聲明,他的老婆小名菊妹兒,大名就叫耿菊花。
  消息風一般傳到訓練場上,正一身汗水一身泥進行盾牌警棍術訓練的女兵立刻炸了窩,特別是一班的姑娘圍著耿菊花又問又笑,可憐的耿菊花又羞又惱,捂著眼睛跺腳胡亂嚷道:「我沒有男人,我有么子男人啊?!」鐵紅私下向沙學麗癟嘴道:「哼,當兵的不准談戀愛,她卻暗地裡有老公。」沙學麗笑道:「你不是也有個汪鵬嗎,老是往我們值班室打電話。喲,烏鴉嫌豬黑,自己不覺得。」鐵紅一般不敢與脾氣大的沙學麗作對,見聯合戰線沒有形成,乾笑著不好開腔了。
  通訊員跑來大聲道:「耿菊花,教導員命令你跑步去他的辦公室。」耿菊花急得快哭了:「我怎麼辦,怎麼辦啊,你們有么子辦法啊?!」朱小娟冷臉道:「不准哭,哭有什麼用!」羅雁詢問道:「你們是怎麼弄在一起的?」耿菊花道:「是換婚,是我哥沒錢娶他家的妹妹,徐三姑婆在中間牽媒,要叫我嫁給黃三狗子,兩個妹妹互相交換,就免了聘禮了。」
  通訊員在一旁催促道:「快啊。」
  耿菊花邊跑邊淒惶地回頭道:「你們救救我,求求你們了。」
  跨進教導員辦公室,教導員先給她倒了開水,然後道。「不要哭,先不要哭,要是哭能解決問題,我早就陪你一起哭了。」耿菊花抹著眼睛道:「教導員,你給我做主啊。」「你自己給自己做主,你說是換婚?」「我要說了一句假話,出門就被炊事班養的豬咬死。」教導員笑了一聲,說道:「不要亂發誓,如果是換婚,那就是封建行為,國家是不保護它的。所以我說要自己做主,就是這個意思,部隊站在你這邊。」
  穿著作訓服,衣袖挽到胳膊肘的強冠傑陪著黃三狗子在特警隊食堂吃飯,高瘦的小伙子把一大盆麵條喝得呼嚕嚕山響,熱汗流了一腦門,連盆邊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然後咳一下喉嚨,擤一把鼻涕,隨意地往桌腿上一揩。
  強冠傑一直虎著臉看他吃,這時憋著一口氣問道:「還要不要一碗?」小伙子憨笑著,語音帶著很多土味道:「我,怕把你們的吃光了。」「只要能吃,吃不光的。只是鼻涕不要揩在桌腿上。炊事班長,再煮一小盆。」
  門口腳步響,小伙子回臉看見是接見過他的教導員進來,趕緊憨憨地起身道:「大領導,我、我……」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要遞一支過去。教導員做個不吸的手勢道:「坐坐,坐著說。」小伙子落座。教導員道:「小黃,我就實話實說了,耿菊花與你是換婚,按國家的婚姻法規定,是絕對不允許的,你看,這事……」
  黃三小伙一下跳起來,原來謙恭的神態不見了,叫道:「不行,她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柴草換茅草,泥鰍配土蝦,我們那兒就興換著來,妹妹換哥哥,姐姐換弟弟,都行!」教導員道:「但這只是你的想法,或者是你父母的想法,你問過耿菊花的想法了嗎?她要是不同意,你想你能行得通嗎?」小伙子耍橫,舞手大叫道:「我才不管她有么子想法,我們山裡面的規矩就是這樣,沒有女人說話的地方。」
  強冠傑啪地一巴掌拍到桌上,嚇得黃三咚地從凳子上跳起來,「這是九十年代的中國,」強冠傑紫脹著臉,眉毛擰成一股道:「山裡那一套老規矩早丟到大海裡去了!」教導員看著傻張著嘴的黃三,把他請回座位,苦口婆心道:「是啊,老話說捆綁不能成夫妻。她要是不願意,你就是娶了她,你的日子能過得快活嗎?我們是為你考慮呢,你想想看。」強冠傑更堅決地補了一句:「不行就是不行!」小伙子愣了一陣,突然往地下一滾,拿出山裡面撤潑的本事,抓住教導員的褲角就嚎陶大哭:「領導呃,你們可不興欺負人啊,你們看我是山裡來的,你們就不把我當一回事,我告訴你們,我在山裡,我能挑能抬,我可以扛著三百斤重的包谷上山頂啊……」
  強冠傑氣得大吼一聲:「炊事班長,不要給他端麵條!」轉回頭,再小聲罵了一句:「操。」已端著麵條走到食堂門口的炊事班長聞聲高興地答一句「是」,暗罵著黃三,顛顛地又端了回去。
  宿舍裡,耿菊花傻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姐妹們關心地圍著她出主意。朱小娟獨自在門口擦槍。沙學麗激烈地在屋裡轉著圈,指手畫腳道:「你就不見他,根本不見。拖幾天他死了心,灰溜溜就回去了。」徐文雅擔心地問道:「要是他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得結果不走呢?」沙學而道:「那就給他講政治,教導員那個媽媽嘴,泥菩薩也可以說得掉眼淚。」
  耿菊花半信半疑地望著大家道:「要是都不得行,我可怎麼辦哪?」
  朱小娟在門口啪地闔上彈匣,也不回頭,送來一句冰冷的話:「怎麼辦,來硬的。」耿菊花掉頸向門口追問道:「么子硬的?」朱小娟卻不說話了。徐文雅卻為此話眼睛一亮,用肩膀扛了一下沙學麗,抬舉道:「沙學麗在我們中間是最講義氣的了,沙學麗可以幫一個忙,當然主要還是耿菊花你自己。」沙學麗感興趣地湊向徐文雅:「那當然,咱老沙,為朋友那是沒的說。」
  徐文雅在她的耳邊嘀咕兩句,沙學麗突然興奮,邊比划拳腳邊說道:「對啊,我們女子特警隊,累死累活地學了那麼硬的功夫,是放在那兒好看的嗎?拿出來用啊!」
  小小的陰謀在不經意間形成,經過周密的準備,按時在黃昏的綠化地一帶實施,照著預先佈置,沙學麗拉著黃三隱身在綠地南邊的冬青樹叢後,這裡可以將大操場上的景物一覽無遺。小伙子疑惑地問這位俏麗活潑的女兵道:「她真的要找我打架嗎?」沙學麗拉小伙子到這裡來時就是這樣給他說的,她說耿菊花已經急瘋了,提著菜刀滿世界找黃三拚命,部隊首長都勸不住,所以只能到這個沒人的地方來暫避災難。「那還有假?」沙學麗說話時一本正經,「聽說你不走,都氣得認不清人了,平常我就看不慣她,仗著功夫好,什麼人都敢惹,所以千萬不要碰著了她。」小伙子伸著自己的手膀,看著鼓脹的二頭肌道:「哼,我未必還打不贏一個小女子?不怕。」
  沙學而一拍他肩膀道:「噓,來了來了!」
  不遠的訓練場上,只見耿菊花氣哼哼地獨自走來,忽然站定,向著沙袋就打起來。
  黃三迷惘地看著怒打沙袋的耿菊花,說道:「這算么子回事。」欲起身往外走。沙學麗一把拉下他道:「哎哎,謹防她打著你呀。」小伙子道:「打糧食口袋?我還會打呢,我去打給她看。」
  就在這時,羅小烈從北邊的訓練館後晃出了寬闊的身影,他是領了徐文雅的指示,專門去找耿菊花假練的。遠處的黃三見這個威武的男兵走到耿菊花身邊,不知問了句什麼,耿菊花突然就向他打了過去,只見她拳腳如風,運用擒敵術中「一對一」的技法,橫踢豎端,又吼又叫,打得那個魁梧的大個兒男兵連連後退。看樣子耿菊花果然是瘋了,人家男兵都準備撤退了,她竟然不依不饒地猛撲上去,一個夾頭扛摔,將男兵橫過肩膀,摜糧食口袋般狠狠地摔在地上。男兵歪歪倒倒站起,還沒站穩,耿菊花抓住男兵雙臂,就勢往地上一躺,運用「後倒踢蹬」的技術,大吼一聲,又將男兵蹬過頭頂,凌空摔向腦後。
  沙學麗回頭看小伙子,只見黃三目瞪口呆,眼珠都不會轉,並且羅小烈胸部挨一拳,他便下意識地摀住胸部,羅小烈腿上挨一腳,他又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摀住腿部,滑稽異常,煞是好笑。
  羅小烈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顯見是暈死過去,上了發條般不可遏止的耿菊花瘋子一樣衝到訓練場邊,抓起堆在啤酒箱裡的瓶子,怒吼著向頭上敲去,啤酒瓶瞬間四分五裂。耿菊花再把一塊紅磚放到彎曲的腿上,吸著氣大喝一聲,手起掌落,紅磚應聲裂成兩半。
  而黃三下意識地摀住眼睛,嘴裡噓著長氣,身體劇烈地哆嗦起來。
  沙學麗這時開始推黃三,好像很同情似地道。「去吧,去找她談吧。」小伙子卻往後縮道:「我我我、我我……」沙學麗忍住就要噴出來的大笑,使勁往外牽拉小伙子的衣袖道:「嗨嗨你去呀!你一個男的,打贏她也幫我出出氣呀。」小伙子一抱腦袋蹲在地下,精氣全無地嚎道:「我的娘老子呢……」
  那一晚,女兵一班宿舍裡像過節似的,此起彼伏的哈哈大笑聲差點把屋頂掀動。一腳跨進屋的徐文雅像宣佈勝利消息似地說道,「羅區隊長剛才告訴我,黃三狗子明天一早的班車離隊。」沙學麗笑問道:「他一句娶媳婦的屁也不放了?」徐文雅道:「不放了。」女兵們又一陣尖聲歡呼。
  歡笑中,耿菊花卻生出了別的擔心,勝利的喜悅從黑紅的臉上退去:「他不再纏我了,」她說道:「可是確實把娶媳婦的事耽誤了。」鐵紅的話含著明顯的嘲諷:「哼,你還知道疼人呢。」耿菊花道:「他重新去娶媳婦,要花好多錢才行。」
  戰士們靜下來,電燈泡明晃晃的,空氣裡有了一絲不協調的沉重。
  耿菊花真誠地向戰友們低聲道:「我們山裡都窮,他這樣做,也是沒有辦法啊。」
  被耿菊花同情的黃三這幾晚都睡在特警隊圖書室一角的小鐵床上,今天是他留在特警隊的最後一晚,通訊員照例給他端來洗腳水,還破天荒地提來幾大兜水果和點心。「這是隊長和教導員送給你的,」通訊員道,「明天在火車上吃。」
  小伙子呆呆地坐在床沿,耷拉著腦袋,什麼氣焰俱無,一抹沮喪醒目地刻寫在眉梢眼角,不住地向著四面牆壁上滿架的圖書長吁短歎。
  十點差一刻,沙學麗在敞開的門扉上敲了敲,走了進來,先向通訊員道:「小鄧麻煩你先出去一下,耿菊花叫我帶一句話給他。」通訊員出去了。小伙期待地抬起頭,望著曾經「同情」過他的女兵。
  沙學麗還是一副關心模樣:「聽說你們那裡窮,」她說道,「娶個老婆確實不容易,是真的?」「大姐啊,」黃三擤了一把鼻涕,「我們山裡真是鬼都不下蛋的地方噢,我們——」「好了不說了,這確實是個難題。哎,你老實說,娶個媳婦最低要花多少?」小伙子掰開手指頭,口裡唸唸有詞,然後不敢肯定地道:「恐怕要、要……」「不要吞吞吐吐,說嘛。」「我不敢說哩。」沙學麗奇怪了:「怎麼?」「我怕說出來嚇著你。」
  沙學麗的臉色嚴肅了,說道:「你管它的,就嚇我一次吧。」小伙子道:「是……啊呀我就要說了?」「說。」小伙子下了天大的決心,嘴裡還是像含了一個塊炭:「六、七百,」剛一完就更正,「不不,整整八百啊!」
  沙學麗呆在黃三面前,半晌才吁出一口氣道:「不是整整十萬?」輪到小伙子發愣了:「十萬?那是么子數字喲,我們山裡一輩子沒聽過。是八百!」他同情著沙學而道:「看看,我說不說,你偏叫說,把你嚇糊塗了吧?」
  沙學麗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小伙子不知她笑啥,奇怪地上下打量她。
  沙學麗好不容易止住笑道:「好,八百就八百。不,給你一千,行了吧?」小伙子傻得大張嘴巴:「一千?」他疑心是自己聽邪了耳朵,「是菊妹子賠我的?」沙學麗頓了一下,她決定做這事時,根本沒告訴耿菊花,她只是想幫耿菊花一個忙,自己與耿菊花是戰友,自己又比耿菊花有錢,這就夠了,沒有別的意思。她立即接口道:「是是是,你說她對得起你不?」小伙子的頭點得像雞啄米一樣,說道:「對得起,對得起。」又感歎,「這菊妹兒還有這副心腸,我的娘老子呃,整整一千呢……」沙學麗等他的激動平復了一些,立即道:『』但有一個條件。」小伙子緊張起來:「么子條件?」「你必須寫個保證書,保證不再找耿菊花的麻煩。」小伙子大鬆一口氣道:「那、我寫。」沙學麗道:「好,明天早上你走的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保證書。」
  回到宿舍,沙學麗從床上的箱子裡翻出手袋,眼看還有三分鐘就要吹熄燈號,她幾步跳到門外,到空坪對面的暗影裡去背著人數手袋裡掏出的錢,她的錢一直用不完,只要缺了,只需一個長話,父親就大把大把地給她寄。數著數著,感到旁邊有出氣聲,她一抬頭,見鐵紅不知何時悄悄走到了她身旁。
  「買高級化妝品嗎?」鐵紅探究地盯沙學麗的臉,「賊一樣小心?」沙學麗埋頭數道:「替耿菊花幫忙,打發走黃三狗子。咱也當一回雷鋒。」「給她多少?」「一千。」鐵紅把嘴裡的氣吸得絲絲有聲道:「兩百還可以,一千……」沙學麗:「你真是沒見過錢喲。一千怎麼了?徐文雅有一次把我罵醒了,她說見過錢的人一點都不看重錢,沒見過錢的人才看重它呢。」
  鐵紅心裡一個念頭猛地膨脹上來,她抓住這個念頭,她已經交了入黨申請書,她不能落在所有戰友的後面,「可惜我才給她寄過六百,」她一口說道,心裡也為自己感到害羞,但話一出口,就覆水難收,她得演下去了,「你一下就超過我了。」
  沙學麗簡直沒想到鐵紅是這麼一位大方的人,她驚訝不已地上下打量著她:「啊喲喲,啊喲喲,教導員要尋找給耿菊花家寄錢的雷鋒,原來是你呀?」她終於適應了這個驚人的信息,開玩笑般地仔細打量鐵紅道:「啊呀,我覺得雷鋒不會長你這種鼻子。嗯……嘴巴也不像……」
  鐵紅緊張萬分,可嘴裡的話卻很得體道:「你可不要告訴耿菊花,千萬。」
  沙學麗徹底相信了鐵紅:「當然,你也不要把我這事告訴耿菊花。」她興猶未盡道,「媽喲,交了入黨申請書的人真還大不相同,真還把好事做在我們老百姓前頭了。」
  第二天一早,黃三小伙乘坐強冠傑派的吉普車去火車站的那一刻,收到了沙學而給他的一個信封,「這是耿菊花給你的,」沙學而道,「她說讓你去另外娶一個好媳婦。」小伙子從兜裡掏出一張用煙盒紙背面寫的東西,沙學麗抓過去急速掃一眼,是他遵約寫的保證書。「好,」沙學麗鄭重地道,「兩國正式簽訂協議。」
  「沙學麗搞什麼名堂?」在吉普車邊看著他們的強冠傑懷疑地問。
  司機把吉普車發動了,沙學麗不回答強隊長,只顧笑著向黃三招手道:「祝你一路順風!」

 ·8·


 
 譚力 著


第八章
  一架退役中型運輸機機體周圍,特警隊在進行反劫機演練,操場上,隊員們頭頂烈日,隨著強冠傑的口令,神速地從幾個方向或搭人梯翻上機翼,或利用器械衝入安全門,激烈的吼叫嘶喊中,大部分戰士成功地完成了一道道戰術動作。
  鐵紅站在耿菊花和沙學麗肩上躍入機艙門時,卻兩次滑下,她胳膊吊在艙門下沿,雙腳亂踢。上面的耿菊花急了:「你用勁啊!」鐵紅快支持不住了,哭兮兮地道:「我的手要吊斷了哎。」強冠傑跑到她們身後大吼:「上面的,把她拉上去!」機內立刻伸下兩個男兵的手,也不管鐵紅的姿勢,忽地一下將她拖入,她的身體刮擦著艙門框,痛得毗牙咧嘴。
  強冠傑看看天上毒辣的太陽,命令道:「全體,原地休息十分鐘!」
  戰士們一下鑽入機腹的陰影裡,各自癱在原地。
  強冠傑巡視著男女戰士,在不經意地一瞥中,忽然看見沙學麗傍著飛機旁的越野吉普車,對著車頭的後視鏡,在專注地用指頭捏弄著細長的眉毛,鐵紅一邊揉著弄痛的胳膊和小腹,一邊伸頸神往地看著,嘴裡似乎還在噴噴稱讚。
  強冠傑皺起了眉頭,他看天上,炎陽如碩大的火盆扣在沒有一絲雲彩的天字上,再打量機腹下的女兵,一個個東倒西歪,用軍帽扇著涼風。他回想著先前鐵紅吊在機艙門下的樣子,再想到沙學麗對著吉普車後視鏡捏弄眉毛的畫面,心裡忽然生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意,正好教導員從操場邊走過,他快步趕去,把他拉進一棵大樹的樹蔭下。
  「女兵還是顯得柔弱,」強冠傑張口就道:「強化訓練了這麼久,還是忘不了自己的性別。」教導員笑道:「這是天性。」「我就要改變她們的天性。到了特警隊,都是這部大機器上的一顆小螺絲,不應該有男女。遇到事情,罪犯能看見你是女兵,就少打你一拳頭、就捨不得向你開槍嗎?不,歷來的教訓是,女人一旦落到罪犯手裡,受到的威脅和折磨比男性更大。」「你說的有道理,特殊的行業需要有特殊的心理素質嘛。」「我們這個行業對女兵最基本的一條,就是忘記自己是女人。」教導員盯他一眼,慢慢道:「不過呢,性別還是客觀存在的。」
  強冠傑不吭聲,眼睛看著遠處,嘴唇抿成繃緊的一線,說道:「那是在一般生活中,但只要上了訓練場和戰場,就沒有男人和女人之分。」
  教導員淺淺地一笑,不再爭什麼。
  傍晚例行的晚點名結束後,強冠傑走到隊列前講話:「同志們,新兵入伍已經一年了,同志們都有進步,有的還在執行勤務中立功受獎。但我們不能放鬆,不能驕傲,絲毫也不能驕傲。我覺得,現在有的人就有些回潮。女兵,你們床下的玩具狗熊還有沒有啊?還悄悄買沒買花衣裳啊?還有沒有人不是星期天也在臉上抹紅抹粉啊?女兵的六個班長,你們說說看,有沒有?」
  朱小娟不看班裡的戰士,率先報告說有,其他幾個女兵班長也報告有。
  「好,」強冠傑虎著臉,提高了聲音道:「這說明什麼問題?說明有的人把練為戰當做一句玩笑,不是當做實際的要求,以為我們這兒練兵,不過是為了表演,是練為看。我說啊,即使是表演,你這樣也表演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他眼光冷峻地從沙學麗等兵的頭頂一掃而過,說道:「從今天起,新兵增加輔助訓練科目,我就要看看,是你的化妝品硬還是我的訓練硬!」
  天剛現曙,強冠傑已帶領十幾個一年女兵跑步來到距營房八公里的河灘地,這裡距城市邊緣已經很遠,收進眼底的是一眼望不到天邊的鵝卵石地,蘆花瑟瑟,秋雁聲聲,一縷縷清晨的水蒸氣瀰漫在水面上。
  強冠傑將隊伍立定散開,讓女兵面對面地排成相向的兩行,忽然問道:「聽過狼叫沒有?」沒有一個女兵答腔,只有耿菊花道:「報告隊長,我聽過。」「好,你叫來聽聽。」
  耿菊花試著張嘴學道:「嗚啊——」女兵們嘻嘻發笑。
  「笑什麼笑?!」強冠傑斷喝一聲道:「到時有你哭的時候!叫得還像,只是還不夠凶狠,狼味不足。全體,看我的。」他站到一個小坡上,憋一口氣,突然向天猛嗥:「哦啊!——」五官猙獰得變形,其聲狠辣凶殘,彷彿整個天空都充斥著野獸的厲叫。女兵全都聽呆了,鐵紅甚至驚得毛孔收縮,渾身打抖。
  強冠傑一收嘴:「好,就這樣。現在,你們互相對著嗥叫,准比誰有野性,誰把對方叫得嚇倒,誰就回營吃早飯。全體都有,預備——叫!」
  女兵們張嘴喊叫,除了耿菊花和徐文雅認真,其他的剛一張嘴,看到對方的嘴臉,就忍不住想笑。強冠傑大喝道:「停!誰再笑,馬上給我做五百個俯臥撐,再笑再做一千個。開始,叫!」
  女兵們又大叫。強冠傑一個個檢測著她們,走到沙學麗面前道:「不行,要像我這樣,嗚啊!——」沙學麗又想笑:「隊長這好難看喲。」「叫!不難看不及格!」沙學而叫道:「嗚——」聲音總顯得溫柔抒情。強冠傑對著她的耳朵大叫:「嗚啊!——」沙學麗被震得全身發抖,跟著強冠傑學:「嗚啊!——」「用勁!用出吃奶的勁!要野,野得比真狼還凶,嗚啊!——」沙學麗潑出命來大叫:「嗚啊!——」
  強冠傑放過她,又走到鐵紅和耿菊花面前:「叫給我看。」
  鐵紅和耿菊花對叫,臉相一個比一個丑。
  「你,」強冠傑指著耿菊花,「勉強及格。」轉指著鐵紅,「你,叫!」鐵紅叫,雖是使出了吃奶的勁,臉紅筋漲,但還是不及耿菊花。強冠傑向著鐵紅的耳根做示範,同樣震得鐵紅差點兒暈倒。鐵紅跟著叫,有點進步。強冠傑又轉到另外幾個女兵面前去示範了。
  樹林裡,狼叫聲在天宇間迴旋,此伏彼起,磣入毛骨。到強冠傑終於喊停時,女兵們已聲音嘶啞,累得喘不過氣來了。強冠傑在集合好的隊伍前沉著臉道:「今天,總的還可以,可以吃早飯了。」
  女兵們喘著大氣的臉上露出慶幸的笑容。
  但強冠傑沒讓她們的高興持續,他又說道:「從現在起,連續半個月,每天早上必須到這裡來叫上三分鐘,直到你們一張嘴,內心就變成一隻真正的狼,而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叫耿菊花,叫沙學麗,那就是優秀。聽清楚沒有?!」
  女兵們哭喪著臉,回答時聲音全是嘶啞的:「清楚了!」
  第二個新增訓練科目叫作戰鬥體育足球,這是強冠傑的發明專利,下午,他把女兵一、三班和男兵九、十班集合到大操場,向他們講解道:「什麼叫戰鬥體育足球呢,簡單說,就是男女兵混合編隊,分為紅軍藍軍,有多少兵就上多少兵,比賽時,可以用腳踢,可以用手拋,可以抓住對方的進攻隊員往地上摔,可以猛撞,可以使絆子絆對方的腳,像美國的橄欖球。總之各種方法都可以,只要把球捅進對方的大門,同時阻止對方把球捅進自己的球門,你想怎麼踢就怎麼踢,想怎麼撒野就怎麼撒野,這裡沒有男女,每個隊要想自己不輸而又要贏對方,就要使出全身的野性來抗爭。我的規則是:輸了的一方,就是爬不起來了,每人也給我做一百個仰臥起坐。贏了的,我和教導員每人獎勵一瓶汽水。現在分隊。」
  戰鬥足球開戰了,那是一場真正的混戰。王川江開初還用腳盤著球,看著一夥兵追上來,他抱著足球就跑,一個男兵橫斜裡飛出,攔腰將他撞翻,耿菊花趁亂搶走了足球,抬腿就是一腳,傳給遠處的鐵紅。鐵紅抱住球,沒容她作下一個動作,幾個男女兵張牙舞爪地撲上來,她力不從心,瞬間被壓在底下,她在人堆下痛得手舞大叫,球被人搶走。羅小烈一腳把球踢向遠方的徐文雅,徐文雅抱住飛跑,沙學麗欲攔阻她,徐文雅野人一樣嚎叫著衝鋒,沙學麗反而嚇得避讓到一邊。
  強冠傑在場邊來回跑著指揮,大吼沙學麗道:「下一個球你不給我把它攔住,我馬上就叫你做俯臥撐!……鐵紅,哎哎,球來了,快上去搶啊!」
  鐵紅正在揉胳膊,聽到強冠傑喊,趕緊去阻截一個男兵手裡腳下的球,男兵虛晃一槍,做出一副拔腳怒射的模樣,鐵紅趕緊閃身讓開,把屁股對著對方。
  強冠傑在場外大喊:「鐵紅你上!劉兵,你就對著鐵紅踢,看她還怕不怕球。踢呀!」男兵在強冠傑督促下,果真瞄著鐵紅就是一腳,皮球像炮彈一樣呼嘯而過,鐵紅肩上挨個正著,應聲倒地。
  強冠傑一迭聲催她爬起來,鐵紅抹一把痛出的眼淚,歪歪倒倒撐起身。
  足球滾到人群中間,一個男兵撲身將它壓住,耿菊花為搶球,朝男兵壓去。徐文雅狠狠去拉耿菊花,企圖為自己一方的男兵解圍。沙學麗在猶豫,強冠傑又在吼了:「沙學麗你是公主嗎,是小姐嗎?你給我上啊!」沙學麗尖叫一聲,瘋狂地撞向徐文雅,徐文雅被撞出一人多遠,倒在地上。沙學麗愣了,趕快去扶她,殊不料徐文雅順勢一腳把她絆倒在地,向身邊的足球追去。沙學麗痛得呲牙,心裡扇徐文雅耳光的念頭都有了。
  幾十隻腳在踢騰,煙塵在操場上翻飛。耿菊花被撞飛,鐵紅在地下打滾,沙學麗壓在徐文雅身上,幾個人又交錯著壓在沙學麗身上,疊起了羅漢……
  四十五分鐘結束,沙學麗和鐵紅所在的藍方以2比3輸給紅方,強冠傑毫不留情,當場命令藍方趴在地上做俯臥撐,他親自數數:「二八,二九、三十……」
  累得要死的兵們艱難地蠕動掙扎著,像一條條從海水中被拋上岸的軟體動物。鐵紅通地軟在地上,實在起不來了。強冠傑跑上去住她頭前一蹲,打雷一樣大吼道:「起來,趕快!趕快!不然再叫你做一百!」鐵紅掙扎著繼續做,只聽通地一響,旁邊的沙學麗又倒了。強冠傑轉頭向沙學而大吼:「別給我裝,起來!」沙學麗嘴角流著白沫道:「隊長,我……我們是女的啊。」
  強冠傑幾大步跨到沙學麗身邊蹲下,貼著她耳朵吼道:「不,你們是兵,不是女人!我這裡沒有男女,起來,快做!」
  這是個悲傷的夜晚,女兵一班宿舍裡,所有收操進門的兵都失去了元氣,沙學麗仰身倒在床上,雙腳互搓,把鞋子一隻一隻蹬下來,什麼潔癖,什麼衛生,隨著時間的流逝,早被扔進爪哇國。
  散了架的鐵紅耷著雙肩蜷坐在牆角,呆呆地看著沙學麗,慢慢意識到了什麼地方不對頭,有氣無力地提醒道:「沙學麗,你的床單髒了。」沙學麗木木地半天反應過來,砰地一下彈起身體,看著被自己骯髒的作訓服壓出一個骯髒跡印的床單,呆了一會兒,毫無表情地搖搖頭:「人都要死了,還顧得上它麼。」砰地一下又倒在鋪上,眼淚不知怎麼流了出來,呻吟道:「我死後,你們把我的骨灰埋在這裡,我不要我的媽媽看到。媽媽呀,你聽見嗎,我是累死的呀……」
  聽著沙學麗淒切的音調,幾個女兵突然忍不住一起大放悲聲,連徐文雅的眼圈都紅了。鐵紅哭道:「太狠了,太累了,強隊長是男的,他就不知道我們不如他嗎?」沙學麗噎得喘不上氣,哭道:「他知道也當不知道,他哪裡會為我們著想啊。」
  其實說這種話是冤枉了強冠傑,此時他與教導員坐在操場邊的石階上,正在關心和討論著他的女兵,只是他的關心是站在另一個高度。
  「關於訓練的科學性,我收集了一些兵的反映,」教導員聽強冠傑說完,邊用一根小草棍在地上亂塗抹著誰也看不明白的符號,邊闡明自己的看法道,「比如吃了飯立刻五公里越野,會不會跑成胃下垂呀;比如這個學狼叫,是不是太脫離訓練大綱啊,等等。老強,你看是不是考慮一下,如果一味超強度地搞,我怕有的女兵——」
  強冠傑板著臉道:「哦們是全訓單位,而且是特警!你的說法?我們國家女子中長跑隊的教頭馬俊仁,就他敢於加大運動量,敢於超極限,他那個東西科不科學?要讓常人看來就不科學,弄到高原上去,天天跑馬拉松,他騎著摩托車追在女隊員屁股後面攆,誰摔倒了就用腳把誰踢起來,這是什麼?是嚴酷,更是殘酷,對他的爭論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國內教練圈內罵他的人多了,甚至說他法西斯。可結果怎麼樣,他的女隊員在國際國內的大賽上連破1500、3000米三項世界紀錄,這是什麼,這是中國體育史上劃時代的大突破!是十幾億中國人做了多少年的體育強國夢終於在一個領域中的實現!」他神往地瞇縫著雙眼,崇敬的眼光極目於晚霞輝映的深處:「呵,在全世界幾十億眼睛中升中國國旗,奏中國國歌,想想看,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國際級氣概,又是什麼份量的國家級榮譽,每一個中國人只要一想起來,就會激動得睡不著覺!」
  教導員一笑道:「我理解你,可是……」
  「不,」強冠傑的思緒又回到現實道:「你還是心痛那些女兵。老李啊,我那天看一則通訊,報道我們國家第一支海軍陸戰旅的事跡,幾年來,他們已幾十次為軍委和陸海空總部的首長匯報表演,多次參加重大軍事演習,他們的名字享譽中外,那個最喜歡挑剔別國軍隊和最捨不得表揚別國軍隊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司令。四星上將凱利將軍,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個星球上,啊,竟有一支海軍陸戰隊的訓練素質敢與他的海上魔鬼部隊相匹敵,我們中國海軍陸戰隊員也許武器裝備不是世界一流的,但那獵豹猛虎般的士氣、勇敢頑強的作風和罕見的耐力、體能和生存能力,啊,卻是一流的!參觀完這只部隊後,凱利心悅誠服地豎起大拇指,連說了三個『Very Good!』可你知道那個陸戰旅是怎樣訓練成這樣的嗎?」
  教導員笑道:「你不用考我,我也留心著這些報道,他們是嚴格。」
  「不,」強冠傑擺擺手道:「不只是嚴格,是嚴酷。在那片臨海的訓練場上,我只舉一個例子,訓練匍匐前進的低樁鐵絲網,五十厘米高,二十米長,跟我們這兒一樣嗎?不一樣,我們的鐵絲網下鋪的是普通泥巴,而他們下面鋪的是碎石子,每在下面爬一回,戰士的雙肘雙膝沒有不磨出鮮血來的,可是一切從實戰出發,從戰爭的嚴酷出發,他們的兵硬就訓練出了成績,他們的戰術技術硬就贏得了外軍衷心的稱讚。老李哎,那些外軍首腦並不以他們的嚴酷為恥呢,反而發自內心地稱讚,說這個陸戰旅的訓練場,其殘酷度和標準度,都是世界一流的。你看你看,殘酷度!這都是有級別的,這個級別弄低了,人家反而會小看你。看來想要打破極限、超越極限的不只是國家女子中長跑運動隊,包括中外的軍事家們都是一致的,只要在這個極限下出了成績,只要在這個極限下把人百煉成鋼,這就是科學,啊,就是合理。運動員的訓練和比賽,那就是人類一次次地向自己的體能極限的衝刺,並且一次次的超越。而我們當兵的訓練,也應該是衝刺極限,而不是被極限所嚇住,是不是?何況現在的訓練大綱是針對整個部隊的訓練而言的,但特警隊是一隻特種部隊,不能局限在普通訓練大綱內,還應該摸索出一套適應特種部隊的強化訓練法,這也是為部隊建設作貢獻,也是我們當這個特警隊領導的責任。老李哎,只有這樣,才能使我們的隊伍在處置突發事件時,處於有利地位,才能不光讓我們的民族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而且讓我們的武警也自立於世界警察部隊之林啊!老李——」他突然深沉地呼了一聲。
  教導員看定他。
  強冠傑破天荒說了這麼長的話,還是意猶未盡,直視著教導員的雙眼又道:「你知不知道面對外軍首腦對那個訓練場的讚歎,我們那個陸戰旅的頭兒是怎麼說的嗎?」教導員道:「我知道,他們說,雖然這個訓練場的殘酷度和標準度是世界一流的,但我們不滿足,我們還要增加其難度。」強冠傑興奮地一拍大腿道:「哈,這不就得了!」「就這樣吧,」教導員站起身道:「實踐是檢驗一切真理的標準,只要又出成績又不會增加傷病,我心服口服。」強冠傑道:「那你看著吧。」
  朱小娟披著一身夕陽匆匆跑來,鼻翼呼扇著,像為什麼事生著氣。她報告兩位首長說,一班的幾個兵哭得趴了窩,連晚飯也不吃了。
  強冠傑呼地站起來道:「到一班去。」他止住要跟他一起行動的教導員,口氣輕鬆地道:「教導員你休息,她們的思想工作我包了。」
  一班寢室裡,幾個哭累了的女兵已停止了抽泣,沙學麗抬起頭道:「哭也是白哭,說也是白說,他根本就是一個冷血動物,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姐姐妹妹。」
  疾步走來的強冠傑和朱小娟剛好就聽到沙學麗這句抱怨,朱小娟臉色一變,正要向屋裡發作,強冠傑反而平靜地拉住了她,示意她再聽聽。
  只聽一個女兵道:「聽說他一直是單身哩。」鐵紅的聲音:「但至少該處過女朋友吧?」沙學麗的聲音直言不諱:「屁!他那個樣子,白送給女人都不會要。我就不要。鐵紅你呢?」女兵們彷彿破涕為笑道:「鐵紅肯定會要,人家正在爭取入黨哎!」鐵紅急得大喊道:「不准說我,不准亂開玩笑!」沙學麗的聲音更來勁:「快說快說,偏要你回答,把隊長給你你要不要?」只聽徐文雅終於插言譴責道:「說的什麼呀!這種訓練,外軍也是一樣,難道我們還不如外國人?」沙學麗說:「哪些外軍?」「比如美國的西點軍校,我看過寫那裡的一本書,不說比強隊長厲害兩倍,至少也超出一倍,老兵和軍士長還用大頭針往新兵肉裡扎呢。但是奇怪,我就喜歡嚴厲,你不習慣嚴厲你就回去當老百姓啊。我為二戰中的巴頓將軍叫好,如果不是他對部下的嚴厲甚至嚴酷要求,我想他不會成為常勝將軍,不會進入名將之花的歷史序列。嚴師出高徒這句話,是我們中國人的祖先總結的,我想祖先們不是打胡亂說。」
  門外的朱小娟瞥一眼強冠傑,隊長雖然永遠是冰冷的一張臉,但現在的眼裡似乎泛起了一絲讚許的笑意。
  只聽裡面的沙學麗評價道:「原來你是個小法西斯。」徐文雅道:「別以為我就很輕鬆,我也覺得苦,也累,甚至趴到地上時,想就此死了算了。可是,我們的班長她們,區隊長她們,出國的雷燕她們,她們怎麼受了下來?她們就不是女人了?她們這些女人都能在訓練場上向男人看齊、甚至超過男人,我們這些女人就不能?」
  沙學麗道:「等等,要變男人你去變啊。嗨,嗨鐵紅,還是接著先前的說,你想當女人還是當男人?」鐵紅苦笑了一聲,說:「當然是我本身的樣子。」沙學麗道:「那剛才叫你明確表態呢:把強隊長給你,你要還是不要?」鐵紅尷尬地說:「我覺得私下議論隊長不好。」「喲喲喲,交了申請書的人硬是與群眾大不同。我就敢說,要是隊長現在走進我們寢室,我就敢上去扇他一個巴掌,問他:「你知道女人與男人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區別嗎?」
  朱小娟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強冠傑一把沒拉住,她砰地推開門冷著臉闖進寢室,剛才還議論得風生水起的女兵們剎那間繃緊了臉鴉雀無聲。朱小娟虎視眈眈的臉上冷得似乎要讓屋子裡的空氣凍成冰。眼見沒有誰露胳膊露腿的,她對門外說道:「請進。」
  女兵們愣愣地,不知忍著脾氣的班長在對誰客氣,卻見一個魁梧的軍人一腳邁進來,不是別人,正是她們毫無顧忌地洗涮玩笑的對象強隊長。朱小娟大喝一聲:「立正!」全體女兵一眨眼從各自的位置彈起,以標準的動作啪地站好,緊張地注視著她們的隊長。特別是沙學麗,一旦強冠傑真的站在眼前,她的雙腿都開始哆嗦。
  強冠傑把大家看了半天。眼光掃到沙學麗臉上。
  沙學麗害怕地乾脆閉緊了眼睛,她覺得一個挾火帶雷的炸彈冒著濃煙扔進了狹小的宿舍,只要再過一秒鐘,整個屋子就要炸得遍地開花,她將死無葬身之地。
  誰知強冠傑不輕不重地說一句道:「班長帶隊,到操場集合。」轉身出了宿舍。
  三分鐘不到,女兵一班列隊站在大操場東端的強冠傑面前,朱小娟冷著臉抱著一捆對抗訓練用的木板走來,扔到草地上。
  「好,」強冠傑臉上一直風平浪靜,不知他葫蘆裡要賣什麼藥,「這段時間,訓練強度大,有的同志覺得受不了了,心理不平衡了。這沒什麼,日本松下公司專門設計了出氣室,有氣的員工可以到出氣室去把裡面的東西,砸個稀巴爛。今天,我也來當大家的出氣筒,看到沒有,這些木板,都用來打我。聽口令,一人一根,拿在手裡,按報數的順序,向我身上打,打斷一根換一個人。」
  女兵們聽著強冠傑的講話,表情從緊張轉到驚奇,當聽說真要她們操起木板打強冠傑的時候,一個個臉上甚至出現了害怕的表情。
  「都不動?」強冠傑問道,「那我就點名了。沙學麗。從你開始。出列,拿傢伙。預備——打!」他深吸氣,憋住,雙手交握於小腹,聳肩含頭,等著木板落下。沙學麗看著手中的木板,心潮起伏,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強冠傑不回頭,只埋著頭命令:「打啊!打!」
  沙學麗的嘴唇哆嗦著,不明白事情究竟何以發展成這樣,強隊長的凶酷在她的印象已經煙消雲散,而另外一種男性的博大和崇高,沒來由地佔領了年輕多感的心胸。她在強冠傑一連聲的催促下,猶豫地舉起木板向隊長的肩背打去,她用的勁很小,像是在撫摸一個人,她覺得她一點不能向這個厚實的男隊長下手。
  強冠傑半天沒等到動靜,回身一把抓過沙學麗手裡的木板,掂一掂,丟到一邊,也不看沙學而,只向朱小娟道:「一班長,選根最大的給這個兵。」朱小娟臉上的肌肉抽動著,狠狠剜了沙學麗一眼,彷彿如果沒有強冠傑在場,她立刻會直接向沙學麗劈頭蓋腦地打來。她重新遞上一根,強冠傑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交給沙學而道:「預備——打!」沙學麗舉過頭頂,還是不敢使勁落下。
  強冠傑的平靜不見了,臉上恢復成一貫的冷硬,大吼道:「你不打?好,你會後悔的。我從來不給你們客氣,訓練時不客氣,懲罰時不客氣,誰給我講客氣,誰是自己吃虧。你們想想平時我對你們凶不凶?你們想不想也來凶一下我?想不想?不想我不勸,把木板交給我,看我把你打個夠!」沙學麗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不!」強冠傑大喊道:「哪就打呀!來呀!」
  沙學麗的眼睛一瞬時充了血,一年來吃的苦,受的氣,被這個隊長不當成人的喝斥怒罵所帶來的委屈,洪波巨浪般湧上心頭,她突然尖厲地大喝一聲:「呀!!」跳起腳,泰山壓頂一般向強冠傑的肩背打去,木板擊到肉體上的敦實聲增加著她復仇的快感,她再一次高高躍起,狠狠打在強冠傑肩上。這一下,木板啪地斷了。
  強冠傑面不改色心不跳道:「第二個,接著上。」一個女兵揮起木板,木板在強冠傑肩上斷為兩截……又一個女兵揮起木板,吼叫著擊向強冠傑的肩背……
  鐵紅、耿菊花、徐文雅輪換著向強冠傑打,手起板落,強冠傑像一尊鐵塔,嘴裡大聲吼著,承受著擊打的份量。沙學麗又跳了進來,與兩個女兵同時向強冠傑背上擊去。強冠傑的腳下,是一堆打成兩截的木板碎片,他的肩上,是散亂的木屑,他大口喘著氣,女兵們更是累得氣喘吁吁。到最後一塊木板打完,強冠傑一抖身上的木屑,發出集合的口令。
  「稍息。」強冠傑的臉上似乎有一道疼痛的陰影,但也可能只是女兵們心裡的估計。「好。」他說道,「你們也把我打夠了,你們的氣呢,也不知道出得怎麼樣了。出乾淨沒有?」女兵們臉上的烏雲一掃而光,齊聲道:「乾淨了!」強冠傑道:「今天只是開始,以後,你們只要累得發慌,苦得發慌,都可以在我身上出氣,打也可以,幾個人抓住我向地上摔也行,花樣由你們選,休息時間我保證隨叫隨到,決不當逃兵。」他的臉一緊,聲音猛地提高了:「但是,訓練時,你們一個也不准拉全隊的後腿,你們的各個科目都必須是優秀,你們是特警隊裡的人,特警隊就是一個特,特殊的苦和累,練成特殊的優秀的兵。我的話完了,誰還有什麼?」
  沒有一個人吭聲,但臉上都是一種欣慰,一種振奮。
  沙學麗的心裡一直波翻浪湧,無法平靜,這是個什麼樣的隊長,這是個什麼的男人,與她過去在家裡交往過的所謂上流層次的男人不可同日而語。她突然一挺胸道:「報告隊長,能不能請你把背上的衣服撩起來,」她的語言裡包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關切,「讓我們看看,你那裡怎麼樣了。」
  強冠傑一愣,隨即乾脆拒絕:「不行,我怎麼會有事?聽口令,解散!」女兵們興奮地叫一聲,散了。
  沙學麗凝視著返身離開的強冠傑的背影,眼裡是一種既迷惘又欽佩的光芒。
  可是晚上的班務會上,朱小娟卻黑著臉把女兵們罵了個狗血噴頭:「這就是我的了不起的大兵,哭鼻子大兵,讓強隊長親自給你們揩鼻涕的大兵!」她臉色冷得似能敲下冰來,凌厲的眼鋒似乎要把沙學麗看穿,讓她不敢仰視,「平時說男人女人的事很有勁,特別是議論誰敢不敢嫁給強隊長。說句不客氣的話,你們有什麼了不起,想嫁給誰就嫁給誰啊?就你們這訓練水平,人家能看上你那是瞎了眼!與其有做白日夢的時間,不如多來想想訓練。有什麼好的建議,有什麼改進的動作,特別是一對一,一對二的對練,誰能想出精彩的套路,隨時可以報告給我,或者給區隊長、副隊長、強隊長和教導員。」
  散會後,鐵紅伶俐地給朱小娟端上一杯開水,阿諛道:「班長看你熱的,你不要急,我們會改,你先喝口水。」
  沙學麗最煩這一套,她直蹬蹬地衝出屋外,她要散一散總是無法歸一的心。她在綠化的小徑上走著,一會兒聽到有人跟到她後面,她回頭一看,是鐵紅。鐵紅向她遞上笑臉道:「班長的話你不要往心裡去,不跟她一般見識。」沙學麗嗤鐵紅一下道:「我以為你是她的狗腿子呢,看你那副巴結相。」鐵紅笑道:「人家畢竟是班長,我們——」沙學麗一口打斷道:「班長有什麼了不起,她嫁不出去,呵,就以為每個女人都嫁不出去了?我偏要說嫁給強隊長怎麼樣?我以後真地嫁給強隊長又怎麼樣?!」鐵紅臉色都青了:「啊呀我的祖先人,你小聲一點好不好!」
  隨著鐵紅這聲提醒,朱小娟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她處在一棵樹冠的陰影裡,像一截鐵樁,看不清她的表情。「要熄燈了,」朱小娟道:「回宿舍!」
  兩個兵趕緊縮頭從鐵樁一樣的朱小娟面前溜過,沙學麗有點後怕似地向鐵紅一伸舌頭,待走過拐角,沙學麗一回頭,朱小娟還像鐵樁一樣立在那裡。
  月光照著朱小娟剛毅的臉,她就那樣不說不動地位立在那裡。
  九月的一個週末下午,徐文雅和羅小烈休假回隊,一前一後走進特警隊大鐵門,其實在城裡他們都是在一起的,但在臨近衛兵的視線時,徐文雅還是與羅小烈分開了,裝作互不相干的模樣。徐文雅是應邀去羅小烈家裡做客的,這是兩個月來羅小烈悄悄地、不懈地要求的結果,他說他那個調皮的弟弟要親自給徐文雅道一聲歉,就是為這個原因徐文雅也該去他家走一趟。在一條小巷的工人家庭中,徐文雅見到了羅小義,羅小義對她非常熱情,說他哥哥只要一回家休假就大講徐老兵的英武。徐文雅給羅母的印象也十分深刻,可想不到的是,在羅家吃午飯時羅母突然的一句「兩個人都當兵,以後有了娃娃誰來帶」,卻把徐文雅弄了個大紅臉。出來後,她一路上都在追問羅小烈事先給他母親講了些什麼,並反覆莊嚴聲明,他們只是戰友,絕對的戰友,別弄得神秘兮兮的大家不好受。
  羅小烈只是嘿嘿地笑,不說不,也不說是。
  轉過兩座營房相夾的拐角,衛兵的視線看不見的時候,羅小烈悄悄向徐文雅做了個親熱的「再見」的手勢,沒想到卻被前邊路過的鐵紅看在眼裡,鐵紅好奇地趕緊隱在食堂的牆壁後,使勁盯著羅小烈的背影,直到他走進男兵寢室。
  鐵紅癟癟嘴,無聲地笑了一下。在班裡,徐文雅是一年兵裡的佼佼者,訓練、內務、作風、軍紀樣樣走在她們四個前頭,鐵紅既然交了入黨申請書,既然想在全隊的同年兵裡拔得頭籌,以博得父親最為看重的黨票,那麼從隊長教導員眼中打掉一些徐文雅的好印像,看來也不是沒有必要。但這算不算小人,算不算卑鄙?
  鐵紅心裡空空地到操場邊漫步,恰好碰見強隊長與一夥大呼小叫的男兵連一隻往這邊滾來的足球,強冠傑汗流浹背地,經過鐵紅身邊時,鐵紅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就叫了一聲隊長。
  強冠傑站住,抹一把汗摔在地上。鐵紅很躊躇,但迎著強冠傑探究的目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我不知該不該說。」鐵紅道。強冠傑有點奇怪道:「該保密的我保密,該說的你就說。」「那……我剛才看見我們班的徐文雅和九班的羅小烈,他們一起從城裡回營房。」強冠傑的眼裡射出逼人的光道:「一起是什麼意思?」鐵紅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看見他們很親密,可是一遇到衛兵就分開了。」
  強冠傑的眼睛瞇了起來:「哦?」
  這事不能耽擱,黃昏全隊晚點名時,強冠傑針對這個問題十分嚴峻地講開了,「上級三令五申,」他說道:「啊,部隊也有鐵的條令,戰士期間,不准談戀愛,不只不談,連想一下的苗頭都不准有。可我們有的兵,平常表現還不錯的,居然也——而且一看見衛兵就分開了。這個性質我不給他們定,響鼓不用重錘,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越是優秀,就越是應該有自覺性,兵嘛,來保衛祖國的,不是來逛婚姻介紹所的,如果連士兵都拖兒帶女起來了,就無法維持正常的紀律,一沒有紀律,一個軍隊就完了,軍隊一完,一個國家也注定完蛋。今天我不在這兒點名了,我給你們留一個小面子,你們自己把這個事情給我私下解決了,如果還有下一次,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隊列裡,善於控制情緒的徐文雅,從表情上看不出任何變化。羅小烈卻咬著嘴皮,臉色很不自然。我就不罷手,他心裡牴觸地想,我們又沒有真的怎麼樣。徐文雅的影子牢牢佔據著他多夢的腦際,他覺得只要隱蔽一點,隊裡翻不起什麼大浪。
  星期二在練功房訓練基本功,男女兵們使用各種現代化的健身器械各自進行身體素質鍛煉,到處是發達的肌肉,柔韌的腰肢,飽滿的胸脯,滾動的汗珠。徐文雅躺在綜合健身器上做腿部肌肉鍛煉,汗濕的圓領軍衫裹著她健美的胸部,呼氣時,一派波濤起伏,格外誘人。
  羅小烈走過來,在徐文雅身邊彎腰搬動一塊槓鈴片,眼光有些躲閃。忽然,一張紙條迅速而隱秘地塞進徐文雅手中。徐文雅不動聲色,一把攥緊,等羅小烈一轉身,她就想扔掉。這是不行的,她想,強隊長晚點名提出來後,她就時刻提醒自己要注意一言一行。她是為重新書寫曾出過叛徒的家族史而來的,她目光高潔,心意遠大,她不會為了與一個男兵的私人小感情而拖累了前進的腳步。
  徐文雅環顧四周,到處都有訓練的戰友,她略一皺眉,藉著揩汗,將紙條塞進嘴裡吞了,她不想讀它,她猜想不過都是一些小孩子般的昏話。
  晚飯後,吃了飯的兵三三兩兩走出食堂,羅小烈做出不經意的樣子尾隨在徐文雅身後。徐文雅沒回頭,僅憑第六感覺就知道身後的男兵是誰,她眼看前方,輕輕說一句道:「不要再私下來往,免得給隊領導添麻煩。」羅小烈小聲道:「可我們不過是研究戰術動作呀。」徐文雅的眼睛還是不看他,硬著心腸道:「那就更應該公開來往,遵守隊裡紀律。」話完,往一邊閃開。
  羅小烈還想跟著她說幾句話,一錯眼看到強冠傑從食堂出來,只好怏怏地止步。但他那種極度沮喪的神氣,還是被偷偷打量了他一眼的徐文雅看在眼裡
  晚上徐文雅倚在床頭上記日記,說不清因為什麼,心裡總是若有所失,她想捕捉到使她精神不能集中的原因,可就是抓不住。是因為羅小烈那種極度的沮喪嗎?笑話,我徐文雅難道會陷入感情的泥潭?那麼就不是為這個,可又是為哪個呢?說不清。
  鐵紅不知在樂什麼,獨自坐在小馬扎上哼歌兒,很愜意地模樣,忽然扭頭問沙學麗道:「哎,教導員佈置的找雷鋒,你有沒有線索呢?」沙學麗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瞟一眼鐵紅道:「誰是雷鋒你心裡不是有數嘛。」隨後向悶著頭發呆的徐文雅道:「你臉色不好,病了?」徐文雅清醒過來,趕緊應付地笑笑,說道:「沒有。謝謝。」抓起枕邊的一本書就讀,突然又撐起身,疑惑地道:「你們剛才說什麼?好像我聽說鐵紅知道那個給耿菊花家寄錢的雷鋒?」
  鐵紅裝作神秘地道:「噓,暫時保密。」
  然而這可是教導員曾強調過的隊裡的一件大事,第二天在盥洗台,徐文雅把這個重大消息匯報給班長。早飯後的間隙,朱小娟叫住鐵紅,與她在綠化地裡走動,談起這個話題。
  「徐文雅報告了,」朱小娟道:「說是你知道誰給耿菊花寄的錢,你說出來。」鐵紅道:「我……我不知道怎麼說。」「不好說?」「是,是不太好說。」「是我們班的人寄的?」「是。」朱小娟眼梢一跳道:「是別人?」鐵紅猶豫不定,心跳得自己都覺得像打雷,說道:「這個……我……」一直不看身邊戰士的朱小娟抬頭注視她了:「那就是你了?」「這個,更不好說。」朱小娟不喜歡這種拖拉場面:「鐵紅,我命令你說:是你,還是不是你?!」「……是。」
  朱小娟十分驚奇,在她的經驗裡,這個愛向領導行點小恩小惠的女兵,不可能有悄悄給戰友家寄錢的壯舉。她眼梢一跳道:「好,這是你的光榮,也是我們全班的光榮,六百元錢不是小數,我一定匯報給教導員,這也是你以實際行動爭取入黨的表現,我先要在班務會上給予表揚。」鐵紅羞答答地道:「作為戰友,這是我應該做的。」
  朱小娟把這個消息反映到教導員那裡時,教導員感到問題非常棘手,這個案子明明是他和強冠傑共同「犯」的,怎麼憑空跳出一班的鐵紅。教導員在值班室裡來回踱了兩個圈,手托著下巴問朱小娟道:「她真的肯定是她?」「是,我也沒想到。」朱小娟的眼光一直跟著教導員的身子在動。教導員出口氣,笑道:「現在的兵,想不到的點子真多。這個事我來處理,注意,你暫時為她保密,也不要在班務會上宣佈,我還要核實。」
  第二天,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同樣兩個人,只是與教導員呆在值班室的人換成了鐵紅。教導員和藹地問她道:「寄了錢,郵局都會給收據的,你怎麼會沒有呢?」鐵紅控制著慌亂,先前通訊員說教導員要她單獨到值班室去,她就估計到是為做雷鋒的事,她是準備著大受表揚的,沒想到教導員要看她的收據,她一下著了忙。「我……」鐵紅結巴道:「我……我可能搞丟了吧。」教導員道:「那我們也可以去郵局查,為你負責,讓這個表揚你得的心裡踏實。」鐵紅覺得血液上了臉,連脖子根都在發燒,趕緊說道:「這這,那……那我不要表揚……」
  教導員笑一笑,也不點破她,只說:「爭取入黨很好,做好人好事,幫助戰友,這都是實際行動,但這也都是外部的東西,入黨主要是思想上入,明白到黨的隊伍裡來幹什麼,像現在社會上有些單位有些地方那樣,是出人頭地好向上爬或者好有了權能掙大錢?還是人黨是為人民服務,為人民吃苦,為人民犧牲流血衝在前頭。如果目標瞄偏了,就像你們的射擊訓練,那就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啊。」
  鐵紅低頭不語。

 ·9·


 
 譚力 著


第九章
  一排排兵們坐得整整齊齊,一人面前一台微機,徐文雅背倚投影黑板,在講台上給男、女兵們講課。這是在女子特警隊的現代化微機室裡。平常講微機課的是總隊文化處黃幹事,每星期一次,上星期黃幹事去基層寫材料,徐文雅毛遂自薦,一上講台,果然不同凡響。
  強冠傑不聲不響地在教室外的窗後巡視,對徐文雅有條有理的講授非常滿意。
  徐文雅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大大的英文字母,說道:「中央處理器,記住,簡稱CPU,是微型計算機的控制中心,就像一個人一樣,是一個人的大腦、靈魂,它由控制器、運算器、累加器等部件組成,用以完成向計算機發送各種指令。近年來CPU的型號不斷更新,各項物理指標越來越高,……」
  鐵紅支著腮部,沙學麗在記筆記,耿菊花聽得如同坐飛機,左右偏偏腦袋,沒見其它幹部,於是舉手起身結結巴巴地道:「我、可不可以多練打槍,打拳?」
  殊不知強冠傑從教室後門一腳跨進來問道:「為什麼?」
  耿菊花嚇住了,囁嚅道:「我……腦子笨,硬是記不住哩。我怕拉全隊的後腿哩。」
  強冠傑邁上講台,深邃的眼睛盯住耿菊花道:「這是糊塗思想!現在是什麼時代?是馬上就要跨進二十一世紀的時代。我們怎麼跨這道門檻?啊?有人早就說過,跨這道門檻,就得拿出通行證來,通行證是什麼,就是高科技、高技術,就是電腦,是信息高速公路!如果打仗只靠體力和不怕死,那伊拉克早就戰勝多國部隊了,可它怎麼就輸了呢?輸就輸在他高科技上不如人家。我們特警隊員,除了會打槍,會擒拿格鬥,還要在各種現代化的武器裝備上,在電腦的運用上,在一切先進的技術手段的學習上,走到一般部隊的前面,這樣你才是一個全面合格的兵。明白沒有?」
  耿菊花埋著頭道:「明白哩。」強冠傑向徐文雅示意道:「好,繼續。」
  通訊員就在這時急急地跑到教室後門來了,強冠傑見狀走到門邊。通訊員附著強冠傑的耳朵報告著什麼。原來剛才在兵營門口,一個滿臉絡腮鬍、身強體壯、自稱姓徐的中年武師,帶著三個行武打扮的年輕人,向站崗的女兵說,他們是某某派別的武林人士,初來貴地,是想專程拜見特警隊的大師兄,請女同志向裡面通報。
  強冠傑差點樂了,這類事也不是一兩次了,由於特警隊的名聲,社會上許多習武之人都想找他們「切磋」,打上門來求教的每年不下十來次。對這種事,強冠傑是來者不拒,把它當成宏揚正氣,加強軍民聯繫的一種方法。他返回講台,命令全體隊員暫停上課,在教室外集合。
  「同志們。」他向排成四列橫隊的男女兵們講道:「我們一會兒將要執行一個特殊任務:比武。啊,江湖上有些武林門派,奉行著古代傳下來的老習慣,走四方路,吃百家飯,哪裡有習武之人,就要到哪裡去以武會友。這幾年社會上到處在辦武術學校,舞槍弄棍的人越來越多,也有一些是山中修煉已久的人,有真本事。我們女子特警隊,要說名聲,在社會上也小有一些,這幾年來找我們切磋的所謂武林高手,也很多很多。不過真正能賽贏我們的高手,至今尚未出現!」
  女兵們忍不住,活潑的沙學麗帶頭,一下全都鼓起掌來。羅小烈趁機在人堆裡盯徐文雅,徐文雅感覺到了,可就是不向他回遞眼風。這半個月,除了公事,徐文雅一次次對他發出的信息置之不理,他的心被沉重的烏雲籠罩,可又找不到方法發洩,他的氣越憋越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麼辦。
  強冠傑壓壓手道:「當然了,過去隊裡出去接招的都是男兵,而女兵,還沒露過臉。」
  女兵們停了掌聲,一時無話,但都是不甘心的模樣。徐文雅突然要求發言,得到強冠傑同意後,她立即慷慨陳詞道:「女兵怎麼了,強隊長你自己說的,我們這裡無男女之分,我們都是一樣的兵。」強冠傑不由得叫一聲:「好!現在出發。」
  草坪的南端,徐武師及其徒弟坐在小馬扎上休息,面前的地上擺著暖瓶和茶碗,教導員和一個男軍官陪他們坐著,與他們閒聊。
  強冠傑帶著四列縱隊的男女兵們,在雄壯的口令聲中走來,在場地中央成參觀隊形擺開。教導員給早已站起來恭迎的徐武師介紹道:「這是我們的強隊長。」回頭又道:「老強,這是徐師父。」
  強冠傑走上來威武地敬禮道:「徐老師辛苦。」
  徐武師很有禮貌地向強冠傑一抱拳道:「在下廣西金田人氏,貴地特警隊的大名如響雷貫耳,飛越萬水千山,灌入在下耳中,今天特意前來學習,希望領導不吝賜教。」教導員道:「老師過獎了,我們部隊習武,是保衛祖國,維護治安——」徐武師打斷道:「領導太謙虛,以武會友,是天下慣例,請你即刻出招,我們贏了,那是南少林祖師長老在天之靈的庇佑,輸了,是弟子不材,當拜部隊領導為師,並且天南海北,定為部隊傳名。」強冠傑話中有話道:「不是我們不願向你學習,部隊是有紀律的,傷了誰都不好。」
  兵們的隊列裡,羅小烈又在偷偷窺視徐文雅,這次徐文雅回眸了,她裝作不在意地偏了一下頭,眼光與羅小烈相碰時,羅小烈趕緊一笑,徐文雅卻很嚴厲地瞪了他一眼,彷彿是警告。羅小烈受了這一擊,臉色即刻陰沉下來。
  強冠傑這邊,徐武師不知為何興奮起來,「看來領導是不信任我們的武德了。好。」他吩咐身後站著的三個徒弟道:「我們願與領導立下生死文書,傷殘暴斃,死而無怨。」教導員笑道:「徐師父,徐師父,這恐怕更不合適了。」「那是領導膽小囉?」徐武師面對強冠傑道:「但我看這位領導,虎額豹腮,精氣凝聚,定是我武林中一把好手,不知這位領導是否也是前後小心,徒有浪聲虛名,其實是不能上得戰陣的蠟槍頭?」
  沒容強冠傑答話,早聽兵陣中有一人大吼道:「我是我們領導的關門弟子,你若過得了我這一關,你才有資格與我們的隊長領導見面!」
  所有的人、包括徐武師和徒弟都驚詫地向兵們的隊列裡回頭,原來是滿臉怒容的羅小烈在叫陣。徐文雅眼皮一顫,只有她明白羅小烈那顆躁動的心。壞了,她想,這個傢伙不知要闖什麼禍。可惜現在沒辦法與他理論,看來羅小烈的思想鑽了牛角尖。
  強冠傑瞥了一眼臉紅筋脹的羅小烈,心裡對自己的兵們的勇氣很滿意,他向徐武師客氣道:「徐老師,請聽我再囉嗦一句,我們這裡有擒拿、格鬥、攀登、射擊、排爆、駕車、電子偵測及電子干擾等等,所學較多,不知徐老師要指導我們哪一類?」徐武師道:「別的就算了,我想見識見識你們的氣功和格鬥。」強冠傑道:「好,說起來剛才那個兵,氣功和格鬥倒還不錯,徐老師有請。」
  徐武師使個眼色,他的大徒弟挺身而出,運足氣,鼓出肚皮,二徒弟雙手握著一把大刀,大喝一聲,向大徒弟的肚皮上砍去,一連三下,大徒弟毫無損傷。教導員帶頭,示意兵們鼓掌,掌聲中,徐武師得意地向兵們揮手致意。
  羅小烈走到場中央,嘩地拉開軍服,同樣鼓出肚皮,王川江持刀上去,也是一連三刀,羅小烈緊繃繃的肚皮上連白印也無一根。女兵們自發地帶頭熱烈鼓掌,男兵們也一起鼓起來。
  徐武師手一揮,下一個項目開始,他的三徒弟一掌砍斷三塊磚,但羅小烈要了五塊,第一掌沒砍斷。女兵們禁不住「啊」了一聲,聲浪滾過草坪上空,馬上又戛然而止,四周靜得掉根針也能聽得見,徐文雅更是臉色緊張,雙手不由抓緊了自己的兩道褲縫。眾目睽睽中,羅小烈重新運氣,大喝一聲,手起掌落,五塊磚全部粉碎。
  兵們掌聲大作,沙學麗忘情地抓著身邊徐文雅的衣襟大叫:「他好棒喲!」徐文雅也忘了掩飾,大聲歡叫道:「就是,就是!羅老兵加油呀!」羅小烈在嘈雜的聲浪中一下捕捉到徐文雅的喝彩,他的眼光迅速往這邊一瞥,然而徐文雅趕緊掉轉了頭。我這是幹嗎呀?她自責道,我不能再逗起他的幻想。羅小烈見徐文雅迴避,他的心越加急躁,一股激憤從丹田泛起,小腿也微微發起顫來。
  徐武師親自上場了,他拿起一塊磚,運足氣,一指頭就將它戳斷。教導員再次帶頭鼓掌。徐武師舉著斷磚,繞場一圈給兵們展示,然後停在強冠傑面前道:「領導大師父,晤?」示意他也來一下。強冠傑綻出客氣的微笑,走入場中,左手舉磚,右手伸出一根指頭,運氣指尖,然後大喝一聲,只見指頭如鋼錐,在磚面上來回疾跑,似在書寫,似在鑽探,磚屑如粉,飄落如瀑。不一刻,強冠傑大喝一聲,收式舉磚,只見堅硬的磚面被指頭駭然刻出一個剛勁有力的行書:「功」。
  掌聲如響雷滾過草坪上空,女兵們又叫又跳,沙學麗差點要揭了帽子往天上拋了,是身旁的朱小娟一把拉住她,她才記起了所在何處,伸伸舌頭,把帽子戴正。
  徐武師沉不住氣了,雙手一拱道:「領導好身手,在下願向領導請教一招。」立個馬步,站在當中,又喊:「請。」看來強冠傑不上,是非常違禮的了。強冠傑正要跳入圈子,只聽羅小烈叫了一聲「慢——!」人已跳到強冠傑前面。
  「徐老師請聽我一言,」羅小烈道:「江湖上常道坐官為主,行官為客,主待客以禮,客隨主之便。今日比武,是友好切磋,更應聽主人安排。我在部隊是小小配手,是強隊長手下一兵,按挑戰者規矩,應該過五關斬六將,斬轅門之外所有對手如草芥,方能直入中軍,挑戰上將軍。不知徐老師認為怎麼樣?」徐武師道:「好,你說得有道理,那就先向小兄弟請教了。」他做個手勢,他的大徒弟挽袖跳入圈子。
  強冠傑突然向羅小烈喊一聲:「羅小烈!」羅小烈趕緊正步跑到強冠傑身邊。強冠傑壓低聲音叮囑道:「注意,老規矩,只准點到為止,絕對不能傷了地方的群眾,要傷也傷我們自己,這是鐵的紀律。」羅小烈一挺道:「是!」
  羅小烈跳入圈子,與大徒弟大戰三個回合,一個黑虎掏心,大徒弟避讓中露出空門,羅小烈猛喝一聲將大徒弟扛在肩上,旋了幾圈,輕輕丟在地下。
  兵們大聲喊好。大徒弟羞愧地爬起來,退出戰陣。二徒弟和小徒弟看勢頭不對,一齊大喝一聲跳入圈中,幾個回合過去,羅小烈賣個破綻,誘二人來擊,忽然一陣疾風似的連環掃膛腿,同時將二人掃於地下。
  徐武師臉上很有些掛不住,說道:「好,雲遊之人這方有禮了。」扯一個式口跳入圈中。羅小烈也不多話,一個招式過去,徐武師連忙架住。二人一來一去幾個回合,雙方的支持者叫好不絕。徐文雅看著徐武師一招緊似一招的進攻,心都縮緊了,下意識地用手抓住旁邊沙學麗的右臂道:「你看他行嗎?啊,行嗎?」沙學麗也緊張,眼睛不離場地中道:「你說誰啊?」「羅小烈啊!」「我看……玄。」說話間,羅小烈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徐文雅失態地啊呀一聲。
  只見羅小烈一個鷂子翻身,站穩馬步,虛晃一招,徐武師上當,搶將進來,羅小烈趁勢一個順手牽羊,四兩撥千斤,將徐武師打倒。然而沒容他緩過氣,徐武師一個烏龍絞柱從地下旋起,空中飛起一腿,羅小烈躲避不及,慘叫一聲,早已口鼻流血,摔倒在地。
  草坪上的人全部叫一聲,隨即屏住呼吸,氣氛窒悶得人要暈過去。徐文雅的臉上更是變了顏色,心裡不斷叫道,羅小烈啊羅小烈,你這是何苦呀!
  徐武師得意地雙手拱拳道:「有請領導。」強冠傑不客氣了,跳入圈子,擺好架勢,雙方行過禮,隨即風煙四起,十餘個回合過後,強隊長一個凌空飛腳,空中連踢三下,擊往三個不同的點,徐武師應接不及,霎時肩背上著了一下,彷彿千鈞之力壓來,登時摔了個結實。
  女兵們狂熱地歡呼雀躍,全都鬆了口氣。
  強冠傑趕緊上去扶起徐武師道:「徐師傅,對不起,對不起了。」徐武師連說「慚愧慚愧」,抱拳而退道:「特警隊的身手不凡,在下從此相信。再會,後會有期。」
  隊伍解散後,一群女兵把強冠傑和教導員圍在草坪中央,齊聲要求隊長教她們學散打。徐文雅悄悄溜出操場,逕直走向男兵九班寢室。羅小烈的傷情讓她掛心,再說總是迴避而讓他心性煩躁也不是長事,應該向他表示點什麼,至少應該穩住他的情緒。
  走進男兵寢室時,衛生兵正在羅小烈身上敲敲打打,羅小烈嘴角擦著消炎藥,精神看來還好。王川江等幾個男兵圍著他關心地說話,見徐文雅來,自覺讓開了。
  徐文雅換上微笑,關切地問道:「痛不?」羅小烈似笑非笑,卻偏轉腦袋不看她,似乎過去受了委屈,現在終於逮著了報復的時機。王川江碰他手肘道:「人家代表女同胞慰問你來啦。」羅小烈故意拖聲拉調道:「是嗎?」終於對了一眼徐文雅。徐文雅暗自一笑,從兜裡掏出一罐可口可樂遞過去道:「給你。」羅小烈本還要爭一口氣,但一看徐文雅關懷中帶著命令似的眼光,禁不住聽話地乖乖接了,說道:「還認得我呀?」徐文雅心裡嗔了一句不識抬舉,表情淡了下來,只道:「我當然不敢高攀我們特警隊的大英雄。」轉身就走。
  羅小烈有點不知所措了,很後悔自己的態度,想張嘴叫一聲,看到王川江和戰友們探究地盯著他的眼神,只好悔恨萬分地收回喉嚨裡的話。
  草坪上,女兵們還圍在強冠傑身邊,提著各種各樣的問題。「誰說我們女兵不能學散打?」鐵紅出風頭般地表決心,參軍前她在業餘武校學過拳擊,她覺得散打肯定跟自己學過的東西差不多,那她一定可以在隊裡拔得頭籌,她得意地道:「古代的花木蘭肯定就會散打。」耿菊花靦腆地道:「是哩,與壞人打架不能只靠男兵哩。」
  強冠傑揮著拳頭,語音振奮道:「隊裡下個月就有這個訓練科目,既然你們熱情這麼高,那就大大地好!」
  黑板上,兩個大大的粉筆字「散打」寫在中央,強冠傑在學習室的講台上看著他的男兵女兵,侃侃而談。這是初冬的第一個月,沙學麗、徐文雅、耿菊花、鐵紅的肩上都換上了嶄新的兩年兵的肩章。
  「是啊,」強冠傑接著往黑板上寫粉筆字,同時說道:「我們中華武術博大精深,可近年來其中有很多純屬花架子,表演時,雖然舒展自如,實戰性呢,卻明顯不強,正因此,1996年我們國家一個武術代表團在歐洲某國訪問時受到了冷遇,這能怪人家嗎,不能,只能怪我們自己,因為照此下去,中華武術的真功夫就要失傳。其實,我們國家從宋代開始,就把武術技擊競賽稱作打擂台,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散打比賽,這種打擂台經歷了多少年代盛久不衰,啊,那些扶正驅邪、除暴安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好漢,都是武藝高強的散打高手,他們掌握了這種中華武術的精髓,徒手交戰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對方打倒制服,手無寸鐵的拳腳能置對方於死地。正因此,在遙遠的冷兵器時代,散打不知迷住了多少英雄好漢,佛家道家為掌握它、發展它而嘔盡了心血。當然了,從五十年代以後,由於特殊的政治原因,中國的擂台沉寂了,啊,提起散打,人們感到陌生,而在這期間,外國的擂台卻熱鬧異常。例如:在泰國,國民對技擊之道的追求,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男子不會散打成了恥辱,就是求婚找對象都成為難事。由於全國的普及,泰國打擂台絕招頻出,令世界各國驚歎折服。在日本,空手道風靡全國,不但男隊遍佈全國,而且女隊連連興起,所有的中學體育課都要教這種徒手格鬥的功夫。在韓國,跆拳道用腿不用手,形成了那個獨具特色的競技風格。在整個西歐,散打被稱為自由搏擊,四擊八法十二行,橫掃一切哪。而我們這個國家,擂台興起之地,啊,卻整整三十多年在一旁觀望人家,看著人家去研究、推廣、普及散打技藝,看著人家用它強健身體、伸張正義,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中華武術的老祖宗們地下有知,該發出怎樣的歎息!如果每個肩負保護人民利益的武警戰士都有一身武林硬功,罪犯豈敢囂張?所以,在1984年10月,我們武警總部的首長們作出了一項意義深遠的決策:『為了增強武警戰士赤手空拳制服歹徒的本領,武警部隊要大力普及散打訓練!』於是,一支支散打隊在各武警總隊下面成立,當然那都是男兵,而你們,女兵們,你們正生逢其時,你們也可以與男兵來一個抗衡,我們女子特警隊裡,要練成自己的女子散打高手!」
  女兵們掌聲如雷,人人激動得相互擂拳,只有鐵紅心裡犯著嘀咕,強隊長說社會上有些拳腳是花拳繡腿,那她在業餘武校學的東西屬不屬於花拳繡腿呢?
  這堂課下來,散打訓練正式排入女兵每個星期的訓練科目。
  強冠傑將女兵帶進訓練場,場館中央已被王川江領著男兵用繩了圈出一塊9米見方的拳擊台,強冠傑向圍拳擊台而站的女兵們說道:「上擂台比賽看著是威風,是不是?可平日的訓練卻很枯燥,很痛苦!但這種痛苦和枯燥會使你成長為一名軍事技術上合格的戰士,那麼這個過程就是值得的,是不是?從今天起,你們要與男戰士一樣,實行五分鐘訓練法,也就是說,在五分鐘——也就是三百秒裡面,每個隊員必須在一個9×9米的場地內完成下面一系列動作:在A角快速衝拳500次,單腿蹦到B角蹲、跳、端50次,蛙跳到C角做俯臥撐50個,然後到D角做翻身兩頭50次,接著鴨形走到A角做立臥撐50次。記住,這麼多動作,必須在五分鐘內完成,平均一個動作的時間0.4秒。完了後,休息三分鐘,接著從頭開始,完了再休息三分鐘,再從頭來,一連三遍,然後才是別的練習。」
  女兵們一片驚呼道:「啊呀我的媽呀……」「別說五分鐘做完一遍,就是十分鐘做完一遍,也是超人啦……」
  「我再強調一下,」強冠傑揮手止住她們道:「在警營外面,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但在戰場上,在訓練中,那就沒有性別之分。比木頭硬的是什麼?是鋼鐵。比鋼鐵硬的呢?是金剛鑽。比金鋼鑽還硬的呢?那就是軍人!現在聽口令,全體,流水作業,五分鐘訓練法,開始!」
  快速衝擊的拳頭,一聲聲尖厲的喝叫……
  跳動的蛙步……
  凌空端踢的腿……
  被汗水沾在頰上的髮絲……
  張口大喘的一張張臉……
  強冠傑來來回回地監督道;「快快!出腿速度還要快,不准停下!誰停就叫誰再多加一組。快!」
  一天訓練結束,女兵們幾乎連路都不會走了,身體疲累到極限,只要誰戳誰一指頭,被戳者就會隨風而倒,永遠躺著不會爬起來。看男兵們散打如此過癮,真讓自己練起來,才知道那是入地獄一樣的苦難。
  沙學麗與鐵紅互相摟搭著往女浴室走,兩人磨磨蹭蹭,歪歪倒倒,要死不活,鐵紅這才明白了武警散打與武校拳腳的區別,兩者相較,武校學的東西無疑是小兒科。她十分後悔當初的出風頭,與沙學麗一起小聲詛咒著訓練,詛咒著散打,詛咒著一切可以詛咒和不該詛咒的人和事。耿菊花和徐文雅端著臉盆走在她們旁邊,徐文雅也累得夠嗆,但對這兩個戰友的論調絲毫不贊成,只是礙於大家都是一樣的兵,並且確實也折騰得半個靈魂出了竅,因此忍著不好插嘴。
  沒曾想動作很快的朱小娟已沖完澡從女浴室出來,迎頭碰上這群女兵,恰好就聽見了沙學麗對訓練的埋怨,朱小娟臉一沉道:「鬧什麼鬧?這次不行,下次又來,關鍵記住一句話,不怕苦不怕死,那就什麼都有了。」沙學麗歪著身體,苦巴巴的臉上似乎還有未揩盡的淚痕,說道:「其實我們有槍,到時嘟嘟嘟一梭子過去,什麼烏龜王八蛋都跑不掉!」朱小娟道:「胡說。我們不是解放軍。」
  徐文雅這時有機會插話了,她說道:「就是,人家解放軍的任務主要是面對面地與境外敵人作戰,可我們武警的內衛部隊,主要就是對內執勤和處置突發事件啊,這大部分都是在人群中和鬧市區,有時候根本不可能開槍開炮,特殊的條件和情況使我們要有特殊的本領,比如掌握散打。」朱小娟非常讚許地掃了徐文雅一眼道:「徐文雅說得好。」鐵紅猶豫地道:「可是練得這麼辛苦,萬一還是練不出火候呢,女的天生打不贏男的呢。」朱小娟黑了臉道:「沒什麼天生不天生,什麼都可以後天練成。」徐文雅道:「班長說得對。」
  朱小娟臨走時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是:「給我好好練,累死當睡著。」
  這天晚上,教導員不放心戰士們的思想,決定去巡視一下各班的班務會,嗖嗖的寒風中,他第一個就來到一區隊一班。只見寢室裡的女兵們一個個累得愁眉苦臉,強打精神坐在小馬扎上。教導員剛溫馨地問了一句大家感覺如何,沙學麗就不管朱小娟凌厲眼光的制止,哎喲哎喲地倒起苦水來。
  教導員一直微笑著傾聽,這種場面他見得太多,他的經驗是必須轉移大家對直接誘因的注意力,等女兵們講得沒勁了,他微笑道:「好了不訴苦了,各個行業都有各個行業的苦,但那是正常現象,當特警隊如果都不苦了,那才真的變成不正常了。班務會不能開成訴苦大會,我們來點輕鬆的。我提一個問題:誰知道清朝康熙皇帝駕崩後,宮廷裡出現的篡改皇帝遺詔的陰謀?這可是歷史上有名的一個大陰謀喲。」
  徐文雅說:「我知道。」女兵來了點精神,望著徐文雅。教導員示意她道:「給戰友們講講。」「是。事情是這樣的,康熙帝死後,御前大臣隆科多偽造康熙遺詔,將『繼位十四子』的『十』字上面加了一橫,改為『繼位於四子』,撒下彌天大謊,將康熙的第四個兒子雍正推上了皇位。為防不測,雍正特地把八旗子弟兵馬調駐北京的北苑,拱衛京師,並專門為身邊培訓了一批武藝高強的『哈哈珠子』。」
  耿菊花疑問道:「么子叫『哈哈珠子』?」沙學麗拍她一下道:「老耿,英語嘛。」徐文雅道:「這是滿族語言,就是貼身保鏢的意思。」沙學麗伸了伸舌頭。
  教導員道:「講得好。傳說,綠林中曾有不少好漢飛簷走壁潛入皇宮,行刺雍正,但都因武功不濟,不但未能得手,反而被清廷的武林高手所殺。史實是否如此,我們且不去考證,但歷史上無數血的教訓告訴我們,沒有過硬的功夫,即使會飛簷走壁,也難有所作為。」
  朱小娟配合道:「教導員講得非常好。你們聽懂了沒有?」女兵們齊聲道:「懂了。」朱小娟道;「那就不准再哎喲哎喲,今天睡個好覺,明天繼續練。」
  朱小娟的繼續練是在強冠傑的套路上加碼。讓一班的兵們吃足了苦頭,一個月後,眼見大家在拳腳上有了點小出息」她忽然提出車輪大戰的要求,首先從徐文雅開始,面對班長點出的五個女兵,徐文雅必須全部戰而勝之,假如輸給其中一個,就全部推倒重來。只聽她大喝一聲:「開始!」徐文雅大叫著,與鐵紅對打,幾下將她打出繩圈。沙學麗上,徐文雅又把她打下。第三個上,徐文雅已沒有多少勁了,仍鼓足勁堅持打贏。但第四個耿菊花一上來,一腳就把徐文雅踢倒了。
  朱小娟毫不憐憫地道:「前面三個全不算,重來。第一個上。」
  徐文雅差不多快暈了,臉色白裡透青,像剛才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只見她搖搖晃晃地去接鐵紅的招兒,鐵紅虛晃一槍,一拳就把她打得躺在地上半天不見動靜。沙學麗快嘴快舌地驚呼道:「班長,出人命啦!」朱小娟冷硬地道:「閉嘴!特警隊的老兵都是這樣,走著上來,抬著下去。徐文雅起來!」
  從冬到春,三個多月的苦熬苦練,就是在強冠傑和朱小娟這樣的嚴格要求和督促下,女兵們的散手對打大有長進。三月份一個春風化暖的上午,特警隊在訓練館裡舉行了一次散打比賽,強冠傑聲明,一切從實戰出發,實行男女無性別擂台賽。只見一個九米見方的擂台佈置得像模像樣,繩外三方像正規比賽般的,坐著三個場外裁判,王川江是場內裁判,一聲哨響,他大聲宣佈:「女子特警隊男女無性別散打擂台賽開始!雙方隊員上場。」
  強冠傑和教導員笑瞇瞇地坐在場下,看他們導演的這場比賽。
  男兵和女兵分坐兩邊,各自為自己的隊友喊著加油。
  第一對上場的是朱小娟和十二班的一個男兵,他們穿著護具走入場中,互相碰拳致意。還沒開打,女兵方陣中的加油聲就喊得山呼海嘯,沙學麗等人特別激動,揪著衣襟尖聲大叫:「班長,最棒!班長,最棒!」結果比賽結束時,王川江各抓著兩個喘著大氣的對手的一隻胳膊,同時向上一舉道:「一比一,打平。」
  下面女兵歡呼的聲浪蓋過了男兵們的喊聲,她們激動地喊著:「一班長萬歲!一班長舉世無雙!」
  第二對穿著護具進場的是耿菊花和十班的一個男兵,王川江特意宣佈道:「你們二位雖說都是兩年兵了,但正規比賽是第一次參加,本裁判還是要再強調一下注意事項,本比賽兩分鐘一局,嚴格禁止攻擊襠部和頸部,嚴格禁止使用肘部和膝部,除此之外,可以摔、踢、踹、擊、打、扛,有什麼水平發揮什麼水平,特別是女兵,拿出膽識,拿出功夫,開始!」
  強冠傑在人群中站起身道:「慢,我也說一句,女兵們,這是你們這段時期強化散打訓練的結果,你們哭也哭了,累也累了,現在是檢驗的時候了,學習一班長,給你們自己爭臉,給女子特警隊爭臉。」他向王川江示意道:「開始吧。」
  耿菊花與男兵在場中繞圈子,互相探視對方虛實。突然耿菊花一個側身踹蹬,正中男兵肩部,女兵們馬上大聲歡呼,可男兵就在這一瞬間還以兩拳,男兵的隊伍裡也爆發出一片喝彩。幾個回合過去,耿菊花終不是對手,被結結實實地打出繩圈外。
  男兵隊裡一片掌聲,女兵隊裡一片惋惜。
  王川江發令道:「第三輪,雙方隊員上場。」
  沙學麗與另一個男隊員面對面了,男隊員虛晃一槍,沙學麗趕緊退一步,男隊員再虛晃一槍,沙學麗針刺似地又退一步,男隊員貓戲老鼠似地再晃一下拳頭,她又連退兩步。下面的男兵們爆發出一陣哄笑。沙學麗大概有點尷尬了,她突然大吼一聲向前,又踢又踹,但都被男兵輕易避過,就在她又一聲大吼著衝來時,男兵突然一個迎頭攻擊,她一下被打倒在地。男兵趕緊上去拉她,她負氣地一摔手,弄得男兵不知所措。
  王川江把她拉起來,忍笑舉起男兵的手道:「紅方勝!」
  第四輪隊員上場,是徐文雅對羅小烈。這麼久了,羅小烈與徐文雅再也沒有單獨見過面,表面上,羅小烈出操訓練吃飯睡覺與平時沒有兩樣,但內心深處,卻總不能將那個頗有氣質的女兵從腦海裡趕走。他喜歡她的什麼呢?他說不清楚,她喜不喜歡自己呢?他更不敢細想。但他就是想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身影。她那一次明確聲明拒絕與他談公事以外的所有話題,他懊喪得似乎被人抽了骨髓一樣疼痛。可這阻不住他要想她,他不知道這叫不叫單相思,總之徐文雅佔據了他心靈的一角,不管怎麼用強力驅趕,也是不行的了。
  羅小烈與徐文雅在繩圈裡繞著步式,腦裡控制不住地走神,徐文雅卻異常專注,盯著羅小烈的眼光虎視眈眈,彷彿面前就是真正的作案罪犯。忽然她飛一般地旋轉著,身體拔地而起,接著凌空飛腿,踢向羅小烈。羅小烈幸好避讓及時,沒有踢著,女兵們喝起彩來。沒讓羅小烈回過神,徐文雅呀呀怪叫,又是一連串組合拳擊向羅小烈。羅小烈騰挪閃跳,盯著徐文雅在用力中變了形的五官,腦子裡卻非常不合時宜地閃現出與徐武師過招時受傷,徐文雅到九班宿舍來看望他的情景,徐文雅給他送上一聽可口可樂,唉,自己當時為什麼要拿架子,要是趁勢向她報以心心相印的一縷微笑,那他們不是可以從此接上斷了線的頭了嗎?
  徐文雅還在向羅小烈進攻,台下的強冠傑不明白一身硬功的羅小烈何以總是閃躲,他虎吼一聲道:「羅小烈,出拳,給我打呀!」
  羅小烈聞聲一驚,彷彿清醒過來,瞅準徐文雅進擊中漏出的一絲破綻,突然發力一招狠的打出,眼看拳頭即將到位,不知怎麼地卻錯向另一個方位。
  下面的男兵們嗨地一聲歎息,女兵們則狂熱地有節奏地大喊:「徐文雅,揍他!徐文雅,揍他!」幾個對攻過後,徐文雅瞅準一個空檔,一個騙身踹端,腳在擊向左方時突然向右方斜著飄擊而去,羅小烈的眼睛在瞬間劃過一道亮光,但他裝出根本沒法躲避的樣子,挺胸呆著挨個正著,大叫一聲,向後重重倒下。
  徐文雅有點發愣,不相信似地看看躺在地上的男兵,又看看自己的右腿。
  沒容她有所動作,高興得發瘋的女兵已湧上台來,將徐文雅抬起拋向天上。王川江好不容易在亂軍中抓到徐文雅的一隻手,嘩地舉向頭頂道:「紅方女兵勝!」
  女兵們亂喊亂叫著,再一次把徐文雅往天上拋。
  晚飯時遵照教導員的吩咐,炊事班在各桌子上加了菜,放了飲料和啤酒,食堂裡一派喜氣洋洋。各班就座後,教導員端著酒杯,發表了即席講話,「今天」,他大聲說道:「是一個有意義的日於,經過艱苦的訓練,我們女戰士中有的人在擂台賽中贏了她們的男配手,這是值得我們女兵慶祝的事情。這杯酒,一祝我們的女兵取得訓練好成績,二向男戰士們道一聲辛苦了,由於你們的無私配合,才有女戰士今天的成績,軍功章裡,有她們的一半,更有你們的一半!」
  強冠傑隨即起身講道:「教導員說得好,我相信他講出了全體男女戰士的心聲。我們特警隊是一個大集體,我們的任何成績,都是大家共同的努力。為了今天,也為了明天,為了我們武警部隊的光榮,我們把這杯酒乾了!」
  戰士們一陣歡呼。人人碰杯。
  熄燈前的盥洗時間裡,端著盆子的徐文雅向正在水池邊刷完牙的羅小烈使個眼色,然後率先離開,走入宿舍區與訓練館夾道的暗影裡、一分鐘後,羅小烈跑來了,兩人在牆角後相遇,夜裡看不清羅小烈的臉色,但他眼裡閃著的明顯的驚喜之光,卻瞞不過徐文雅的眼睛。
  「你找我?」羅小烈的聲音有點發顫,看來還沒從意外之喜中醒過神。徐文雅的聲音卻很冷道:「請你說實話,你今天是不是讓的我?」羅小烈呆住了,半晌才道:「哪能呢,你的功夫確實練到家了。」徐文雅冷笑一聲道:「那麼大的人還撒謊,我都替你臉紅。」羅小烈又沉默半晌,低沉地道:「你如果要這樣認為,那就是吧。」他一昂頭,「可這又怎麼樣了呢?」徐文雅道:「你以為我就喜歡了?你是幫那些小流氓的忙,讓我今後執行任務時被小流氓打趴下。」羅小烈脖子梗了梗,然而卻無法反駁。徐文雅轉過背低聲道:「是你去給強隊長坦白,還是我去說?」
  半天沒有聲音。徐文雅轉回身一看,羅小烈已經不見了。
  徐文雅一跺腳,她的性格是嫉惡如仇,她覺得即使羅小烈過去再好,但今天這種懦夫行為絕對不能寬容。她迎著隊長室的燈光走去,到門邊,堅決地喊了一聲「報告」。
  強冠傑從桌子上抬起頭問道:「進來。什麼事?」「我請求與羅小烈重新比賽。」「說你的理由。」「羅小烈今天生病發燒,渾身乏力,我贏的是一個病人,這不是女特警的真實水平。」強冠傑一陣高興,羅小烈當時輸給徐文雅,他心裡也打著問號,原來是生病了。他打量著眼前的女兵,故意問:「你不怕萬一輸了怎麼辦?」徐文雅堅定地道:「隊長給我們強調過,中華武功不是花架子,我們打擂台更不是花架子,我要實打實的成績,這才是以後克敵制勝的護身符。」
  強冠傑大喜著一擂桌子道:「好。」
  一個星期過去,一聲哨音吹響在訓練館裡,如上次比賽一樣,新的打擂比賽開始了。這次是強冠傑親自當場上裁判,繩圈裡的對手,自然是羅小烈與徐文雅,他們捉對兒周旋著。繩圈外,男兵女兵們自然還是涇渭分明的兩大派,女兵使勁為徐文雅吶喊,男兵則充滿期待地引頸張望著羅小烈。
  出招前的試探中,徐文雅牢牢盯著羅小烈的眼睛,與他對視著。徐文雅的眼裡是激勵,是求真的渴望,而羅小烈的眼光是埋怨,是傷感是灰頹。
  在女兵們的助陣聲中,徐文雅大吼一聲飛腳打去,羅小烈閃開。羅小烈一腳踢來,徐文雅用雙臂架住,向上使勁一送,羅小烈趁勢凌空後翻著地,贏來男兵們一陣喝彩。沙學麗站起來大喊:「徐文雅加油啊!拿出你的絕招,攻他的下三路啊!」
  徐文雅右手一個直拳,左手緊跟著勾擊,然後一個旋身側端。誰知羅小烈早有防備,一一化解。鬥到白熱化時,只見羅小烈在徐文雅的進攻中如飲了酒一般,將倒末倒,使得徐文雅心有疑惑,瞬間竟拿不準應該進攻他的什麼地方,說時遲那時快,羅小烈使出了一串眼花緣亂的滾進攻擊,突然躍身一踢,砰的一聲,一腳終於踢到徐文雅背上。
  強冠傑大聲報分:「藍方羅小烈動作新奇,加兩分。」女兵們一片哀歎。
  徐文雅搖搖晃晃地慢慢倒下。強冠傑一看不對,急忙撲到她面前蹲著數點:「一、二、三——」徐文雅一躍而起,儘管人還有點飄忽,但她穩住腳跟,咬住嘴唇,雙眼炯炯地盯著對手,彷彿不獲勝利誓不罷休。
  羅小烈與徐文雅對視的眼光裡,夾進了一絲不忍。我怎麼了?他自忖著想,難道她不會以為我是在報復嗎?我不能當小人,好男就是不跟女鬥,何況她是我喜歡的女兵。
  台下的女兵們大叫著:「徐文雅,加油!徐文雅,加油!」徐文雅忽然刮起了進攻的旋風,連環腿如萬箭齊發,向羅小烈踹去。羅小烈則讓人不易察覺地賣著破綻,不再進攻,而是做出慌亂模樣,繞著繩圖左躲右閃,他沒注意保護好自己的面頰,徐文雅一個雙峰灌耳,跟著一個旋身飛腿,羅小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記,然後盯著徐文雅,沉悶地倒在地上。
  強冠傑蹲在他面前數點:「一、二、三、四、……」一直到八,羅小烈自己搖搖頭,表示不行了。
  強冠傑站起來,抓住徐文雅的右臂往上舉:「紅方,徐文雅勝!」
  女兵們歡呼跳躍,男兵們則一聲不吭,強冠傑和王川江都用有點不相信的目光盯著羅小烈。羅小烈則慢慢從地上爬起,避開長官和戰友們的視線,摀住臉傷走出了繩圈。
  趁著晚飯後的夜間訓;練前一小段休息時間,徐文雅躲著本班女兵們四面轉悠著,終於在綠化地深處找著了坐在一棵大樹下發呆的羅小烈,她不聲不響地走過去。
  羅小烈一看是她,轉過了臉。徐文雅忍著笑,問道:「痛得厲害嗎?」羅小烈不情願地道:「沒事。」徐文雅的口氣一下變了,笑意從眼裡抹去,換成一以貫之的莊重,直視著男兵的雙眼問道:「你今天又是讓我的?」羅小烈的眼光游移著,終於躲開了。徐文雅雙眉擰得更緊逼道:「你又作假?!」羅小烈心裡堵著一口氣,一揚頭道:「你不就是想顯得比男人行嗎?我讓讓你不正中你的下懷嗎?」
  徐文雅強忍受辱般的恨意,屏住呼吸輕聲問道:「你真是這麼想?」
  羅小烈一下爆發了,長期壓抑帶來的是現在毫無顧忌地吼叫的快感:「不這樣想你叫我怎麼想,啊?一個姑娘,當了特警隊員,了不起了,什麼都不在乎了!不要性別了,也六親不認了,就只會一味地鋼,一味地鐵,一味地硬。你的人情味呢,啊?姑娘家特有的柔情暖意呢,啊?即使這裡是鋼鐵大熔爐,你也可以相對地保持作為一個女人的一絲人情味啊!」
  徐文雅的鼻翼扇動著,沒料想這個強牛一樣的傢伙還有這一套理論,怒意滾過她本來還存有憐憫的心胸,她現在不想可憐他了。「好你個羅小烈,」她聲調不高,但譏諷的口氣是那麼明白無誤,「原來你比賽時讓我,比賽完了一個人躲在這裡生悶氣,都是腦袋裡有這些小人思想在作怪?你堂堂一個六尺男兒,卻雞腸小肚比我們班的任何一個女兵都不如!是的,特警隊就是鋼鐵,就是大熔爐,就是要煉掉普通人的普通性情!這是我當兵的夙願,也是我努力的方向,怎麼樣?告訴你,我最佩服的女性,就是我們朱班長,最佩服的男性,就是我們的強隊長。他們是特殊的人,他們也是合格的兵!我被你連讓兩局,你以為是照顧了我?不,你是侮辱了我,你也是侮辱了你,侮辱了你身上這身橄欖綠!」她一甩頭走了,丟下一句話道:「我沒有人情味,你在這件事上,更沒有人情味!」
  羅小烈看著她的背影,一仰身,倒向春天裡已長出一片茸茸小草的土地。
  夜間訓練一結束,羅小烈被通訊員叫到隊長室,教導員也在這裡,強冠傑一見他就大發雷霆,訓斥的聲音震得小屋嗡嗡響。「什麼兵不兵的我先不說,」強冠傑道,「我首先說你像不像個男人!哦,比賽時讓女兵,以為是抬舉她們了,叫她們喜歡你了?你這是假公濟私,用出賣軍隊的榮譽換來自己的私利!」羅小烈猜測準是徐文雅向兩位首長匯報了與他的談話。徐文雅就是這種人,誰要犯了她認為是原則上的大錯,她絲毫不照顧你一絲情面。羅小烈囁嚅道:「我……」
  可能是教導員覺得強冠傑太厲害了些,此時插言想緩和氣氛,他向強冠傑勸道:「老強。」強冠傑擺擺手道:「老李你讓我說完。羅小烈聽著!不管你愛不愛聽,心裡喜歡不喜歡,我都要這樣說,不這樣不足以警醒你這個大男人!你不是賣名次給女兵,你是連帶著賣了她們的命,你用男隊員的低水平,必然導致訓練出來的女隊員水平低,這在實戰中,就會要了女隊員的命!這不是愛,這是害!」
  羅小烈為後面幾句話受到強烈震動,是啊,不管強隊長態度多麼嚴厲,關鍵是他說的是真理,訓練場上對女兵的愛,有可能導致實戰中對她們的害。媽的,自己怎麼只打眼前的小算盤,就不為女兵們的今後想想,他垂著頭道:「隊長,我……」強冠傑吼道:「我說得有沒有道理?」羅小烈嚥了一口唾沫道:「有。」強冠傑道:「心裡服不服氣?」「服。」
  趁著強冠傑對著大茶缸飲水的空隙,教導員坐到羅小烈身邊,口氣舒緩地道。「小烈啊,說點大實話,年輕人,青春期間,遇到同齡女性,是有一股正常的激情,沒有什麼可恥,也沒有什麼不對,可是,在具體環境裡,我們就要有具體的要求了。我們這裡是什麼單位?女子特警隊。我們男戰士到這裡來是幹什麼的?是當配手,輔佐我們的女戰士提高軍事技術,擔負起維護社會穩定的重大責任。說大一點,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的首長在看著我們,說小一點,身邊的戰友和這個城市的人民群眾也在看著我們,想想看,比起肩負的重大責任來,三年時間裡,我們就不能把自己的私人慾望暫時壓一壓嗎?話再說回來,比起那些鑽山溝、守隧洞的兄弟部隊,我們已經該知足了,我們武警部隊的許多基層連隊,一年到頭不能接觸一個女人。我才當兵時,在一個核武器基地執勤,守倉庫,兩年沒見過一個女人,有一天我們指導員的妻子來探親,我們一個連隊的兵,只要是沒上崗的,都圍在連部看嫂子,那時是一種什麼感情,嫂子剛向大家問了一聲:『弟兄們好啊。』不知怎麼的,那麼一大幫男人,一個個全都哭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就讓眼淚在臉上流。而且對嫂子,一點沒有看見同齡女人的感覺,而像是看見了各自的姐妹,那種親切,那種委屈,真想就那麼大哭下去。可你現在,你看你周圍那麼多姐妹,那完全不像守山溝的部隊,你,要懂得珍惜!」
  強冠傑卻破壞著教導員營造的娓娓誘導的氣氛,突兀地說道:「不然就讓你去守山溝試一試。」
  羅小烈的頭埋得很低,狠狠地揪住自己的頭髮。至此,他的腦子已然開竅,教導員話音不高,但具有強烈的打動人心的力量,要懂得珍惜。對,懂得珍惜!
  第二天早晨羅小烈真的起不來床了,晚上的胡思亂想翻身沒蓋好被子著了涼,腦袋嗡嗡,身上乏力。王川江端著早飯進門,向他開玩笑地道;「呵,學會醞釀情緒了?來來來,吃了這碗麵條再說。」羅小烈兩眼向天,長吁短歎。王川江道:「我想起有個人心裡就懷念?」羅小烈詫異一翻身看著他道:「誰?」「還有誰,我原先的那個兵,陳順娃唄,為救一個女兵,堵槍眼,這才是他媽的對女兵的真愛啊。」羅小烈如被迎頭痛擊,呆在鋪裡一動不動。
  有個女聲在外面問:「可以進來嗎?」是徐文雅的聲音,羅小烈神情一振。王川江看著羅小烈道:「你想曹操,曹操就到。我迴避三分鐘。」出門向著外面道:「一萬個可以,請進。」
  徐文雅看到羅小烈對著牆壁一聲不吭地躺著。徐文雅想笑,趕緊控制住道:「我以為只有我們女的才會這麼小器。」羅小烈一下翻過來:「你為什麼要去告密?」「這叫正常的反映,是懷著一顆良好的心。」「你看不起我,從我弟弟在公園裡與你打了架,你就一直心懷不滿。可我一直在暗中幫你呀,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說明,我對你是、是……」他沒法往下說,卡殼了。
  徐文雅真心地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就更該幫著把我鍛煉成真正的特警戰士,而不是相反呀。」羅小烈委屈道:「是是,我相反,我的好心成了驢肺肝,我是個討萬人嫌的人!」徐文雅瞧著這個使小性子的男兵,覺得應該給他來點激將法了,讓他振作起來,她對羅小烈其實是心存好感的,她只是不願意如他那樣把他們的關係往條令規定不准的方向扭偏。她嚴肅起來道:「你這個樣子,只能使你更討人嫌。告訴你,我欽佩的男人不是經不起波折的窩囊廢,男人應該給我力量,而不是反過來接受我的勸慰。男人是一堵牆,即使歲月摧折了它的全部,但牆基永遠都在!再見。」說罷轉身出屋。
  羅小烈趕忙撐起半個身子道:「哎哎……」但徐文雅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羅小烈的眼光慢慢落回床頭,他忽然發現了一個塑料食品袋,他拿起來一看,上面寫著「開心果」,一個胖胖的卡通小廚師在對著他笑。是徐文雅給他留下的,它包含著徐文雅對他的勸慰和祝福。
  羅小烈咧咧嘴,一縷笑紋慢慢爬上嘴角。
  四月份的直升機機降訓練,把整個隊伍拉到西郊的一個軍用機場。馬達轟鳴,勁風撲面,一架塗著迷彩保護色的直升機低空飛來,懸停在一米多高的空中,艙門打開,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一個接一個地飛身躍下。一個女兵著地時沒站穩,摔在地上,羅小烈上去把她一拽,嚴厲地吼道:「怎麼搞的,還要命不要!」
  女兵一抬頭,鋼盔下卻是徐文雅的眼睛。羅小烈呆了一瞬,扭頭放開她。徐文雅卻伸著手,眼裡盈著笑意道:「你拉我一下。」羅小烈終於伸出手,徐文雅一躍而起道:「謝謝。」羅小烈道:「跟誰客氣!」
  兩人對視著,突然笑起來。
  徐文雅喊道:「衝啊!」羅小烈跟著她向遠處的假設目標衝去。

 ·10·


 
 譚力 著


第十章
  「那個台灣富婆今下午就到!」張莉放下電話,衝出經理室的小門,向著通途公司小院裡的所有職員興奮地喊著:「來與市政府正式簽訂投資協議啦!她說順便還做一筆比較小的生意,在我們這兒找個總經銷,專門出售她的一個運動健美子公司生產開發的健美器材什麼的,到時讓我們這個公司牽頭做,大頭讓我們賺,那時候,哈哈,我這個小廟可要忙起來啦!」
  霎時間,小院裡的職員人人欣喜,個個喊好,鏢局生意是吃了上頓覓下頓,並非鐵板上釘釘旱澇保收,經理張莉也有愁眉不展發火罵人的時候,如今雲開日出,台灣富婆將給公司帶來穩定的收益,誰不發自內心的喜悅?張莉一聲令下,人們馬上在屋裡屋外忙忙碌碌地打掃起了衛生,張莉倚在經理室門框上看他們搬動花盆,擦拭門窗,繼續發出被笑聲弄怪了的聲音道:「黃太太一個小時後從香港起飛,說不定到了機場後,她頭一個就會栽進我們鏢局來視察。大家拿出精神,鳥槍換炮,衣服要穿最好的,領帶要扎最漂亮的,女士撒香水,男士也來一點,人家黃太太是上流社會的大富婆,我們進出都要有紳士風度。」
  通途公司悉心迎接的黃太太,就是半年前張莉護鏢到深圳的一個台灣商人,在羅湖橋頭分手時,黃太太竟動了真感情,一定要認百依百順的張莉作乾女兒。張莉心中大喜,她之所以一路上任勞任怨,並非天性如此,而是也想釣上黃太太這種大客戶。而黃太太對張莉有所倚重,也是聽了她曾當過女子特警隊員,有一定的軍界關係後所作的精心決定。兩人心照不宣,一拍即合,乾媽與乾女兒的紅線兒就此緊拉在兩人手中。此次黃太太重返這個城市簽訂投資協議,她在電話上請張莉幫她理順當地工商、海關、稅務、傳媒等等一應要害部門的關係,張莉一口應承,說是乾媽放心,到時安排得叫你樣樣滿意。
  小院裡的人忙著,小院門外窄陋的小巷裡駛來一輛長安微型麵包車,下來的男士大約三十一二歲,方臉,留著一字唇須,吹著飛機頭,脖子上掛一根粗金項鏈,放蕩不羈的習氣流露在一腳就把車門蹬上的舉動中,他看看院門口掛的通途公司的招牌,逕直往公司小院裡走。一個在門階上搬動花盆的男職員伸直腰,禮貌地問道:「先生您好,請問是聯繫保鏢業務嗎?」青年態度張狂,不停步地往裡問道:「聯繫業務?聯繫業務我會自己來跑?叫你們經理來見。」
  張莉聞聲向院門掃了一眼目光,臉上立刻有了笑意,腳不沾地地跑上來道:「哎喲喲!是黃立偉先生啊,快請坐,到經理室坐。」又小聲吩咐手下的副經理道:「泡我的好茶,峨眉毛峰。」親自給青年引座,見舊沙發太髒,麻利地拿著毛巾就撣,灰塵一來,見黃立偉皺眉迴避,張莉笑得臉上一朵花道:「對不起,對不起,見笑了,最近業務不好,客人太少,許久沒人坐了。」
  黃立偉翹著二郎腿,抖出一隻煙吸著:「那我台灣的姑媽一來,就算是把張小姐拖到貧困線以上,進入小康水平啦。」張莉面帶奉承地道:「那當然,托你姑媽的福了。」
  黃立偉何許人也,值得張莉對他如此屈尊奉迎,原來他是台灣富婆黃太太的內侄,在市裡開著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但黃立偉除了吃喝嫖賭以外,對商務活動卻一竅不通,他的公司欠著銀行和許多私人債主一屁股債,共計1200餘萬,他的內瓤子早空了,坐騎從早先的公爵王換成桑塔納,最後變成如今的長安微型麵包車。可他在不明究裡的張莉面前照樣可以拿大,彷彿張莉的救星不是台灣的黃太太,而是黃立偉本人。他來找張莉是商量如何周到地接待他的姑媽,他有一個最大的目的,就是在百般巴結姑媽的前提下,從姑媽手裡弄到百把萬美元,去填那些欠下的窟窿,其中金帝公司的許老闆最令他膽寒,他欠著許老闆700萬人民幣,且是月息5%的高利貸,他已向許老闆告了兩次延緩,被許老闆肆意侮弄,昨天又放出話來,貸期已到,絕不再延,是死是活,這個星期立見分曉。黃立偉清楚許老闆不是開玩笑,許某人在紅黑兩道的特殊背景使他早成為本地商界令人膽寒的人物。
  黃立偉喝著茶,與張莉計劃完黃太太在本市一周的日程安排,立即起身告辭,他說去機場得換一身衣服,其實他是要去向朋友借一台像樣一點的好車,就眼前這台破長安微型車,誰個吃多了不消化的人敢把大把的銀子拿給你辦商業?
  沙學麗和鐵紅,從市中心一家化妝品商場出來。今天她倆休息,鐵紅也不回家了,說是姐們兒義氣,陪沙學麗逛大街。沙學麗先是在一個電話亭給千里之外的媽媽通了半個小時的電話,然後招待鐵紅吃了一頓潮州菜,接著就是大街小巷的瞎逛。
  「看也卓矗鄙逞鱟叱鼉返甑淖遠A攀彼檔潰骸安荒艽荒苣□貌?容易壓下去的潮氣如果被逗出來,這一年多兵就白當了。」「也是,」鐵紅道:「那就到我家去坐坐,我媽就是你媽。」「好,見不到我媽,見你媽一樣。」
  話到此,鐵紅又躊躇了,口裡道:「只是……」沙學麗偏頭看了看她問道:「有話就說。」鐵紅有點不自然地:「我們貧家小戶的,比不了你家的富貴宮殿,我媽也很小市民……」沙學麗很大氣地批評她道:「嘖,說到哪個爪哇國裡去了!我不但要向你的媽媽致敬,我還要見你的男朋友。」想不到鐵紅臉色更加猶豫道:「他你可別見。」沙學而愈加奇怪道:「怎麼,出土文物啊?大熊貓啊?那麼珍貴啊?真是,一兩個月才見一次,有的同志居然不想?」鐵紅吞吞吐吐地道:「哪兒呀,他說他要辦一個大公司,等他辦起了,你再見他吧。」
  沙學麗打量她道:「嚇,別是嫌貧愛富,這山望著那山高?真看上特警隊裡哪個威武男士了?」鐵紅噗地笑了,厚著臉皮道:「怎麼著,看上了強隊長。」沙學麗故意瞪圓雙眼道:「喝,你還真的敢說,走到我前面了!」兩人哈哈大笑。
  行人紛紛回頭看兩個臉孔黑黑的女兵,兩人一下不笑了。沙學麗老練地道:「我們不是老百姓,不能亂笑。」鐵紅一挺胸脯道:「就是,當兵的不跟他們一樣。」
  兩人鼻子向天上一翹,神氣地走在人流中。
  天台路商業區裡,耿菊花也在逛一條繁華的食品街,她與沙學麗她們一樣今天休假,但她是獨自一人。沙學而曾邀她一道走,但她托辭謝絕了,她怕沙學麗請客,她沒有錢回請人家,總覺得會欠人家很多。現在一人倘徉,自由自在,感覺更好。街上食品店琳琅滿目,大都是裝修高檔的豪華餐廳,耿菊花東張西望地觀覽著,最愛看的是一個個生意火爆的火鍋館,想著那麻那辣那燙,嘴裡不覺就湧出一泡口水,她趕緊嚥下去。
  就在這時,她聽見有人激動地叫著她的名字,飛一樣地從身旁一家火鍋館裡衝出來。
  耿菊花都不敢認這個十分漂亮的鄉村女伴了,這不就是村裡人都叫她王六妹的王改英嗎?當年耿菊花懷著被部隊錄取的興奮在山間小路上往家裡跑時,碰到的就是這位又是同學又是同鄉的王六妹,當時兩人相約,到了大地方都好好幹,不混出個人模狗樣來,那就對不起自己的青春。
  兩個姑娘擁抱在一起,然後王改英豪爽地一揮手道:「走,吃火鍋,我請客。」耿菊花立刻英雄氣短,不好意思道:「我吃了午飯的。」王改英不依,分外熱情道:「什麼午飯喲,我是吃早飯?」耿菊花大驚道:「這都下午一點過了,你才吃早飯?」她開始細細打量王改英,今日的王改英與農村那時當然不能同日而語,渾身珠光寶氣,揮手說話之間一副居高臨下的氣概。眉毛拔過了,原先濃眉大眼,現在細若游絲,塗著紫藍的眼圈,有點像香港電視裡的女妖。
  耿菊花心裡疑惑,半晌開口道:「王改英你是有錢了吧?」王改英道:「不多,一十來萬總是有的。給家裡寄了兩萬,我爸寫信來說我們家的大瓦房都蓋起來了。」耿菊花大吃一驚道:「你幹麼子工作喲,我們才一年不見啊!」王改英也打量著她,莞兒一笑道:「你怎麼還在說『么子』,土,俗,應該叫『什麼』。好了,不忙說這個。咦,你怎麼曬得比鄉下還黑?剃這麼個頭,這麼短,倒男不女的,你們也太——哎,你一個月多少錢?」話峰至此,耿菊花有點不快了,說道:「夠了,四十多元呢。」想不到王改英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四十多元?我的親媽媽,」快速從小包裡摸出一個化妝瓶,「我才買的一瓶韓國的Cd系列潤膚水,290元呢。唉,我原先還挺羨慕你當兵呢,結果你們的日子也、也太不是人過的日子了。」
  耿菊花臉上的笑容隱去了,正色道:「不要亂說,我們是保衛你們的安全,讓你掙錢掙的安心;不然有人搶你敲你,你怎麼能給家裡掙上那麼多錢。」王改英道:「可你們總是……」
  幾個小學生從身旁經過,其中一個突兀地問耿菊花道:「解放軍叔叔,幾點鐘了?」耿菊花有點窘,王改英忍不住大笑道:「她不是叔叔——她是一個阿姨。」耿菊花只能向小學生做出灑脫像道:「而且不叫解放軍,我是武警部隊的。」
  小學生們很驚訝地互相埋怨著離開:「我說她不像叔叔呢。」「那你先怎麼不敢肯定?」「就是,又黑又是短頭髮,從背後看,是跟叔叔一樣嘛……」
  王改英還在笑,渾身亂顫道:「哎哎,你們上街經常被人認錯呀?那你上女廁所被人誤當成男的,那裡面的人一起喊起來,抓流氓——」想像著這個情景,自己早笑彎了腰。
  耿菊花像是吃飯時嘴裡嚼了顆砂子,想吐又怕浪費了糧食,憋得難受,她擰著臉轉移話題道:「那你,到底在城裡找了么子工作?」王改英笑著把她拉到一處店舖外的僻靜處,思忖著,閃爍其詞道:「我啊,搞公關的,做人的工作。」「人的工作?很辛苦囉?」「說辛苦也辛苦,說不辛苦也不辛苦,主要是晚上熬夜,白天睡懶覺。」耿菊花想不透道:「熬夜,給人家的倉庫站夜班崗?」王改英大笑道:「真是當兵的……站什麼崗喲,熬夜倒是真的。」耿菊花非常認真道:「那你一定給我講講。」
  王改英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她的眼珠在戴著假睫毛的眼圈裡游移不定地眨動著,眼光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初來城市的歲月。這些是能給這個在家鄉就特別叫真,現在又是武警的耿菊花講的嗎?
  王改英到省城的建築工地沒干一個星期,就向介紹她來的熟人辭了工,接著自己闖入一家小火鍋店,然而辛苦的工作與她在山裡時對大都市的想像差了一萬倍。火鍋店干滿一個月,她拿著250元工資就被老闆炒了魷魚。她瞎轉到娛樂業集中的月琴大街,在一家賓客穿梭的夜總會門口小心翼翼地瞅著,最後下決心走進門廳。
  四十來歲的女老闆正在吧檯前給兩個職員交待事項,看見了她,上下打量著,臉上現出一種怪怪的表情,問道:「來唱歌的?」「唱歌?」王改英使勁搖腦袋:「不不,唱么子歌喲。」女老闆道,「想找碗飯吃?」王改英的膽子很大,嘴也比較甜,隨時張揚在臉上的那付乖巧嫵媚的表情又是一般山裡女孩子所不具備的,立刻接道;「對,對,對阿姨你好會識人哩,有這麼子會識人的阿姨在這兒行船掌舵,肯定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滾滾達三江呢。」「報一個大名。」「阿姨笑話喲,我沒么子大名,我是王改英。」女老闆笑道:「好土好土。不過嘴甜,眉眼還長得靚,嗯,身條子也不錯。先前在哪家店裡做過?」王改英道:「阿姨我就給你直說,我是跟著村裡一個熟人出來的,在建房子的工地當過小工,後來在火鍋店做過,可是都是累得死人,錢卻很少,所以,所以……」女老闆輕蔑地道:「我看你是人小心不小。不過你算是走對了地方,我這兒,第一不累人,第二隻要會幹,一年包你成個百萬富翁,外國的總統工資都沒有你高。」
  王改英驚呼道:「我的娘老子呢!我就是看見你們這裡進出的姐姐。個個都穿的是金戴的是銀,所以我才……才……阿姨你就收下我,我保證好好給你幹。」「不是好好給我幹,是好好給你自己幹。好吧,收你。」王改英大喜過望道:「謝謝阿姨——不,謝謝老闆!」「我先得給你改個名,取個藝名……娜斯佳,對,你就叫娜斯佳。喂,」她吩咐身邊的小姐:「安娜,你領娜斯佳到後邊去,先吃飯。」
  王改英嘴裡念叨著不解的「娜斯佳」,既欣喜又迷惑地跟著安娜進去。
  在夜總會幹活,職業裝一律是旗袍,老闆給女侍們定做的旗袍又一律開權很高,走動起來,風擺楊柳,露出一長截白生生的大腿。王改英開初並沒坐台,而是給各個包間送酒水送果盤。夜總會的生活就像混合著香風的毒霧,沒過多久,便刮暈了王改英的頭。她看見安娜和其他小姐們與男客們坐在包間調笑打鬧,看著他們抱在一起親嘴,她心裡開初很怕,怕什麼不知道,但坐台小姐們大把大把掙錢的事實卻彷彿像強大的吸鐵一樣吸引著她,讓她把開初的害怕漸漸淡化。有錢才是真的,有錢才能給家裡父母蓋大瓦房,才能讓學習刻苦的弟弟到縣裡去讀高中。
  王改英陷入了一片迷惘。不過這片迷惘沒有持久,夜總會花花綠綠的生活很快就攻破了一個山鄉姑娘最後的心理防線,使她隨波逐流,完全就範。
  王改英變了,她掙了大錢,她穿金戴銀,可以進高檔酒樓豪華賓館,她與過去山鄉里那個王六妹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可這些事,是能夠在一貫認真的耿菊花面前炫耀的嗎?
  就在王改英躊躇著不知如何面對耿菊花的尋問時,一輛白色的寶馬滑停在她們身旁,裡面伸出一個老闆模樣的中年男子胖胖的臉,王改英一見,立即向耿菊花道再見:「我走了喲,你放假的時候來找我玩。哎!你缺不缺錢花?」她從手袋裡抓出一把道:「拿去零用。」耿菊花像遭了鞭擊一般沉下臉,輕喝道:「王六妹!」王改英見狀,縮回手道:「好好,你不要,你不要,你從小就倔。記著休息時一定跟我聯繫喲,我帶你進高級飯店吃一頓。」她抓出一張小紙片,寫了一行數字道:「這是我的叩機號,咱們一個村的,一定喲!」一邊說著話,一邊慌慌張張鑽進了車門。
  白色寶馬一溜煙地遠去,耿菊花看看手上紙條,又看看那一股煙塵,臉上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另一個街區的沙學麗和鐵紅俯身在一座人行天橋的欄杆上,觀光著滿街流水一樣不斷穿梭的汽車,極目街盡頭,一層似有若無的淡藍色輕煙飄浮在都市上空,在陽光下蒸騰,遠處的景物忽顯忽隱。兩個女特警心情閒適,見啥說啥,沙學麗說如果她當市長,第一就是讓汽車按照車牌號上的單雙號尾數輪流上街,以減輕污染程度。鐵紅點頭同意,因為只見前面十字路口中間,一個交警筆挺地站在崗台上,指揮手勢沒有一刻停止的時候。另一個站副崗的交警在路口,疏導著過往的自行車和人流,也是忙得像個永遠無法停下旋轉的陀螺。
  十字路口紅燈亮了,崗台上的交警向著直路上的車流豎起禁止通行的手勢,但一輛長安微型麵包車卻搶著衝過了停車線。副崗的交警一看,趕忙跑過去堵截道:「停、停、停!」
  麵包車停下,交警敬禮後,嚴肅地說道:「請出示你的駕照。」車前門打開,黃立偉戴著墨鏡走下來說:「我怎麼啦,我不是停了嗎?」交警道:「你違章了,請出示你的駕照。」黃立偉道:「算了吧,就是給你,不到半個小時,還不是你們三大隊的毛大隊長親自給我送來,免了這一套吧。」回身就往車裡坐。交警一把拉住他道:「站住!」
  黃立偉火了,嘩地摘下墨鏡,抹下金亮亮的手錶,裝進衣兜,一邊油腔滑調道:「你敢動手?你當警察的也動手,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話未完,一拳向交警打去。
  天橋上的鐵紅看見了十字路口發生的事,急拉沙學麗道:「啊呀!你看!」
  只見黃立偉與交警推搡,交警的帽子被打落。站主崗的交警一看不好,從崗台上跳下來往這邊跑,黃立偉見狀,乾脆一腳踢開扭住他的交警,迅速龜縮進麵包車,砰地關死了門。群眾圍了一大圈,交通中斷。
  沙學麗道:「哇呀,那小子敢打警察?走!」鐵紅拉住要往橋下跑的她道:「哎哎,少管閒事,回家看媽媽是第一。」沙學麗邊疾走邊道:「什麼?耿菊花那次押犯人都可以在外面立一個功,我們又不比她少一隻耳朵少一隻手,我們怎麼不可以在外面立個功?再說交警也是警察,什麼人都敢打我們的人了,了得!」
  兩個交警在十字路口拉黃立偉的車門,拉不開,喝令他出來,黃立偉在裡面吸煙,裝聾作啞地毫無反應。
  沙學麗和鐵紅就在這時擠進人堆。沙學而率先問道:「什麼事?啊,怎麼一回事?」主崗交警道:「他違章,闖紅燈。」副崗交警道:「居然還打人,翻了天了!」沙學麗道:「叫他知道這個天下不是他一個人的。」她走上前,彎腰向玻璃窗裡打手勢道:「出來!」黃立偉笑瞇瞇地轉頭盯著她,笑瞇瞇地湊近玻璃窗,隔著玻璃,就在她嘴上吻了一下。
  圍觀者中有小痞子起哄發笑,大聲喊好。
  沙學而火了,大喝道:「滾出來!你還敢耍流氓!」黃立偉再次笑瞇瞇地向她做個侮辱性的手勢。就在這一剎那,沙學麗的耐心不見了,只見她深吸一口氣,揮起右臂,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形,一掌劈在車窗上,只聽嘩嘟卿一陣亂響,車窗碎成一地花瓣。
  人群啊地發出一聲喊,然後是死一般寂靜。
  黃立偉愣在座位上,然後瘋狂地扭開車門鑽出來,兜頭就向沙學麗打來一個直拳。沙學麗一偏讓過,順勢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腳,黃立偉摔個狗啃地。他爬起身,臉上沾了灰塵,憤怒使他五官變得猙獰,他大叫一聲,衝回麵包車,摸出一個扳手,使出全力向沙學而又揮又舞地進攻。
  兩個交警大喊道:「武警小心!」大部分群眾也在叫:「打人啦,打人啦!」「快放下凶器,你這是在犯罪啊!」鐵紅也慌了,在旁邊擺著架勢跳躍著,一邊喊著擒敵技術術語:「學麗,注意,注意,使用『防上奪匕首』……快改用『防下奪匕首』……現在用『卷腕奪刀』的手法……快閃開!」
  沙學麗卻很鎮定,在特警隊學的功夫有了用場,她看出黃立偉的破綻,這是個外表囂張、驕橫跋扈、卻無真正功夫的紈褲子弟。她以逸待勞,連續幾個漂亮的擒敵動作,奪下了對手的扳手。接著是掏腿拳打、蹬腹擊腰,黃立偉一個踉蹌摔向車門邊,一直緊張地比劃卻不敢上去的鐵紅趁勢將車門一甩,啪地擊在黃立偉頭上,黃立偉徹底癱在地上。群眾掌聲大作。幾個小痞子吐舌嗔目,半天回不過氣。
  兩個交警握住沙學麗的手使勁搖道:「太感謝你了,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我們一定要向你們的首長為你們請功。」
  鐵紅立刻站上前道:「我們是女子特警隊的。我叫鐵紅,她叫沙學麗。」兩個交警立正,一齊向她們敬禮道:「感謝女特警!」
  沙學麗反而慌了:「別別別。」偷偷向鐵紅做個鬼臉道:「快走。」聽得出來,她聲音裡盛滿了無尚榮光的得意。
  誰也沒想到這麼一件本屬正義之舉的事,卻為特警隊惹下了大禍。
  張莉和她的幾個男女下屬在南郊航空港如期接到從香港飛來的台灣富商黃太太,黃太太五十來歲,波浪捲發,略施淡妝,很矜持,很氣派,由於保養得法,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起碼年輕十來歲,兩個同樣衣冠楚楚的男女隨員不離左右地跟著她。張莉一口一個「乾媽」,把她抬舉得滿臉淺笑。
  黃太太鑽進張莉借來的皇冠轎車時說,她沒有通知市裡公家的人,就是自己的親朋先聚聚,「黃立偉怎麼沒來呢?」她說道:「這是很失禮的呀。」張莉也在為這事奇怪,黃立偉從通途公司辭去時說的是換身衣服就來,然而在空港等黃太太時,她把他的手機和傳呼打遍都沒有回音。她安慰著黃太太,說到賓館住下後一定能找到他。黃太太接著要她在住下後替她聯繫市政府,請朱市長安排一下簽字儀式,「不要太張揚,」黃太太吩咐道:「但也不能太冷清。」
  到了市中區的假日賓館一住下,張莉手下一個職員就來了緊急電話,張莉聽完便愣在原地:「什麼?他被關進了派出所?!」
  這時候的特警隊教導員室裡,鐵紅正在眉飛色舞地給教導員作匯報,「最後,」鐵紅比劃著說道:「我啪地給他來了個決定性的打擊,把你和隊長平時教我們的軍事技術都用了上去。這真是,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就這樣,沙學麗跟著我一起,救了兩個交通警,一直到110巡警趕來,把那個流氓抓到派出所為止。」
  「好,」教導員高興地拍了拍桌上的一本政治課講稿道:「你們幫助維護社會治安,盡到了一個武警戰士應盡的職責。等交警部門的通報來了,我們隊領導會給予表揚的。」
  沙學麗沒有到教導員那裡去,也不知道鐵紅已經搶了頭彩,她只是在晚上就寢前,在盥洗台邊給耿菊花和徐文雅宣揚,她又踢又打地複述了當時的情景,耿菊花神往地道:「那,警察肯定要給你們請功了?」「功不功那是小事,」沙學麗大方地舞著洗臉帕道:「主要是過了一次癮,這才知道平常的汗水沒白流,哈,過癮。」徐文雅打趣道:「向你祝賀,小沙同志。」伸手去握。沙學麗做出大首長風度道:「不客氣,小徐女士。」
  女兵們在兵營裡高興,假日賓館三樓一間高級套房裡的氣氛卻十分陰鬱,黃太太坐在客廳沙發裡,一張臉能擰出冰水來,「這就是你們這個城市給我的歡迎詞?」她聲音不高,但旁人聽著心裡都不禁一凜,「在我來的當天,把我的侄子關進監獄?」
  張莉慇勤地給她遞著水果,黃太太搖著頭。張莉安慰她道:「我很快就會解決。」「很快?」「是很快。」黃太太追道:「快到什麼時候?」張莉思忖了一刻,堅決地道:「不出明天。」黃太太點點頭。張莉趁機道:「請乾媽進餐廳吧,夜宵肯定都涼了。」黃太太終於站起身,邊走邊歎一口氣道:「唉,哪有心思吃東西啊。」
  當天夜裡八點半,張莉從假日賓館出來,瘋一樣地乘車趕到公安局宿舍,拉上一個特警隊復員到那裡工作的昔日戰友,然後又瘋一樣地趕到六合路派出所。
  所長姓馮,三十歲,有一股知書達理的書卷氣,他出面接待張莉和市局的二級警司余淑美,而界青臉腫的黃立偉就關在離這間屋子不遠的拘押室裡。
  「這事不是你說的那麼簡單啊。」馮所長向張莉道,「違章闖紅燈,先向交警行兇,接著侮辱女特警,這都有他的自供、以及交警和在場群眾的旁證材料。」張莉道:「可這樣做,是會影響台商在我市的投資,我們可不能因小失大。」余警司也勸道:「小馮,照顧照顧,給我這個老戰友一個面子。」
  所長顯出為難,他辦起事來有一股與身上的書卷氣炯異的堅毅,他堅持不鬆口道:「你余姐都這樣說了,又是局機關的上級領導,你叫我怎麼說呢。是啊,鼓勵台商投資,吸引台商多投資,建設好我們住的這個城市,我何嘗不想,請他們多拿點錢,修空中列車,修地鐵,公路治安都要減輕好多壓力,我才高興呢。可感情不能代替政策,更不能縱容犯罪。余姐,張姐,放人這個事,哎呀,很多眼睛盯著我的,再說指導員又不在,到時我不好給他解釋呢。」張莉追問道:「那要怎麼才好辦呢?」
  馮所長慢慢悠悠地道:「我聽上頭的,你只要說通局裡的頭兒,那就另當別論。」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張莉把羅雁的丈夫吳明義約進鏡亭茶樓,這麼早進茶樓喝茶談事,在張莉和吳明義都是首次。張莉急嘴快舌地把事情原委講了,然後道:「雖然我和羅雁、朱小娟都是老戰友,但她們的脾氣你明白,部隊裡把她們都關傻了,所以還是請你出馬。」吳明義掂量著道:「你說的那女老闆給市裡投資的事,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嗎?」「豈止百分之百,是百分之千,一個億啊!」「合作單位能否是我們省外貿廳下屬的公司?這也算是我給廳裡作貢獻。」
  張莉立刻明白了吳明義的心思,他不會白幫忙的,媽的,真是不見鬼子不掛弦。她想了想,一狠心道:「那沒什麼問題,與誰合作,還不是我在富婆耳邊一句話,即使不能給你包攬成一個總合作,總還可以把一部分項目弄給你們廳下面的公司。她一個假洋鬼子,對內地情況兩眼一抹黑,他們又看不起內地人,又想賺內地的錢,所以只能依靠我們。」
  吳明義一拍椅子扶手道:「那行,我一定給你大力勾兌。」
  中午,羅雁對吳明義十萬火急地把她催回家來大惑不解,吳明義也不繞彎,將事情和盤托出,然後道:「張莉找了我,我當然找你。你看你怎麼做人的,連老戰友有了事都不敢直接找你了,還要用迂迴戰術,要我來當個中間人。」
  羅雁皺眉道:「張莉想搞什麼名堂?」「什麼名堂,她想請你帶上你的兩個兵,去公安局說個情,就說原先的衝突是雙方都不冷靜。」「好哇,你原來吃了人家的嘴軟,說,還拿了多少賄,這麼積極?」吳明義冷哼一聲道:「一分錢未得。但我是為四化建設作想,派出所放了人,這邊的一個上億元的投資就敲定了,全市全省人民都要感謝特警隊。」
  羅雁冷冷站起身,走向門邊道:「不行,我回隊裡去了。」
  一天的時間一晃而過,派出所放人的事沒有一點進展,張莉全天都在眼巴巴地盯著手機,等著吳明義那邊傳來好消息,然而毫無動靜。
  晚上七點半,黃太太的套房裡高朋滿座,幾位市政府的官員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要與她商量出席投資簽字儀式的細節安排。黃太太的兩名隨員坐在稍遠一點的高背椅上,翻開文件夾,一絲不苟的辦公模樣。
  張莉躲在衛生間裡用手機打電話,催促著吳明義道:「喂喂,你行不行啊,我這裡都急死了。」
  吳明義此時在他的機關辦公室裡,除了他,環沙發還坐了三男一女,都是有一定身份的穿戴打扮,都看著接電話的吳明義。吳明義的表情也不樂觀,但回答張莉的聲音卻很有信心:「沒問題,」他說道:「羅雁那裡不行,我還有別的路子呢,我一定要叫他們把人放出來。」張莉道:「我就等著你啦,黃太太今天吃晚飯時一句話不說,看樣子不辦好,所有的事都要泡湯。」吳明義笑道:「這更好呀,你剛才不是說政府的人已經來了嗎,那個市長秘書小唐,我很熟。你就是要叫黃太太當場向政府的代表提出她侄兒的事,一點都不含糊,刺刀見血,短兵相接,把政府方面逼到沒有退路的境地。然後我再托唐秘書這邊進個言,這事就解決了。你就放心吧。」
  放下電話,吳明義對沙發上坐的三男一女道:「大家按先前我說的分頭去找人,我當然直接找市府的唐秘書了。事情辦成,我們廳和廳下屬的公司的好處就不用說,各位在座的貢獻也不用說了,你們以後的進步也就不用說,整個的整個,總之的總之,都不用說了。」
  眾人笑起來道:「吳主任的不用說,比說了一千一萬個要說還管用。」
  這邊衛生間裡,張莉關了手機,喘勻氣,邁入客廳時,已是笑盈盈的滿面春風,她坐入沙發,向市府的幾位大員道:「怎麼我一來你們就不說啦?」年青精幹的唐浩是朱市長的秘書,他笑道:「黃太太說等等你,我們就等張經理來主持會議啊。」張莉笑道:「人家黃太太這尊大菩薩在此,你別開我的玩笑了。」市府辦公室主任江天道:「根據黃太太的意思,我們準備把簽字儀式放在我市最大的五星級錦鶯賓館宴會廳,定在明天下午三點鐘,到時候出席的人員,政府方面有朱市長等市裡有關部、委、局、辦的主要官員,省裡的經濟協作開發辦、引資辦、項目審批辦、外事辦、台辦等機關的負責官員也都蒞臨,省、市電視台和各家日報晚報等傳媒全部到會採訪。簽字儀式前,朱市長與黃太太晤談十分鐘,簽字儀式後,是一個冷餐會形式的便宴。第三天,我們將安排黃太太到市裡的工業開發區和我市的國家級風景名勝區去遊覽,日程安排和路線大致是這樣——」
  一直靜默不語的黃太太冷不防開口道:「這些應景的事兒我們以後再談,我倒有一個當務之急的事情,希望貴市政府給予大力解決。」
  兩個市府大員有點摸不著頭腦,相互對視一眼道:「請黃太太說明,我們一定照辦。」黃太太卻站起身,說道:「我身體有點乏,想休息一下,由我的乾女兒張小姐給你們談。對不起。」她點一點下頦,逕直回內室去了。
  瞧著政府的人大眼瞪小眼百思不得其解地緊盯著自己,張莉未曾開口先歎氣:「唉,事情是這樣的……」
  一個半鐘頭後,唐秘書候著朱市長在沈花大酒樓宴請完了外交部的駐華武官夫人赴內地參觀團後,向坐在小休息室裡疲倦地探太陽穴的朱市長小心地、然而又是刻不容緩地匯報了有關黃太太侄子黃立偉的事,朱市長剛剛放鬆的神情立刻就繃緊了。
  「一句話,」朱市長一下子從沙發上筆直地挺起腰來:「黃太太的侄兒是個交通肇事者了?」「從嚴格意義上講還不止,還是個暴力抗拒處罰的——」「行了知道了。」朱市長的眉心深深地皺成一個川字,「城市要安定,治安要嚴抓,我一聽到破壞秩序的事情就生氣,可是,」他忽地站起身,背著手在花崗岩地上急急地踱起步來,一邊說道:「想想看,接近一個億的投資,解決瀕臨下崗的上千工人的飯碗問題,消除一部分社會不穩定的壓力,增加我市財政收入,大小權衡,從哪個方面來看,如果由此開罪了黃太太,都有點因小失大啊。」唐秘書道:「朱市長分析到了點子上。可公安局方面的同志認為——」
  朱市長重新坐到沙發道:「這些同志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何嘗不生氣,我如果處在他們的位置上,我將要求嚴懲不貸。可有的時候事情不是單純的一條線,它根本就是一團麻,相互糾結,牽一髮而動全局。唉,還是得請他們從大的形勢方面考慮考慮,是不是?這也是……迫不得已啊。」唐秘書頻頻點頭道:「朱市長你看,是不是我給公安局的馬局長打個電話?明天下午就要簽字了呢。」
  朱市長沉吟一會兒,痛苦地一咬牙道:「當然打。只是,不要說是哪個領導同志個人的意見,講原則一點,概括一點。馬局長是個聰明人,他會明白芝麻與西瓜的關係的。」
  唐秘書隨朱市長走出烷花大酒樓時,故意落在後面,迅速撥通吳明義的手機小聲道:「老吳,基本上按你的佈置辦好了。對對我就是來的個欲擒故縱,結果朱市長比我還著急。你不要擔心,我這就給公安局馬局長打電話了。好,不客氣,再見。」
  星期三就是黃太太與市裡正式簽訂投資協議的日子了,這天早晨,假日賓館大廳外的拱頂下駛來一輛出租車,禮賓門童拉開車門,首先鑽出來的是肇事的黃立偉,他臉是花的,頰部有瘀傷,鬧事的囂張氣焰此時已蕩然無存了,張莉客氣地陪著他,兩人一起向輝煌的門廳裡走去。
  「立偉,」電梯向十六樓升去時,張莉嚴肅地向沉默無語的黃立偉道:「聽我一句勸,見了你姑媽,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你最好忍了,啊?這對我們大家的今後都有好處。你不知道為了你出來,多少人出了力,還動了市長的駕,我們得記住感別人的情。」黃立偉一臉沮喪道:「張姐,哎,我算栽了。」
  黃太太一直在豪華套房的大客廳裡等著,見了進門的黃立偉,她驚得從沙發上一彈而起,眼睛瞪成了銅鈴般大:「啊,立偉,是你嗎立偉?!」黃立偉哭喪著臉道:「姑媽……」黃太太上來摸著他臉頰的傷,口氣顫顫道:「他們打了你?他們竟敢打我的侄子!」張莉見狀不妙,十分尷尬地道:「乾媽,我打聽了,事情呢,與立偉兄弟性子太烈也有關係,主要是他——」
  黃太太已經武斷地封住了她的口:「我不管什麼性子烈不烈,」她剛愎地說道:「法制國家,執法人員是吃的納稅人的俸祿,他們不能隨意毆打納稅人!這事不能就這樣擺平,我要向你們的市長提出抗議。」
  下午三點鐘快到了,錦鶯賓館輝煌的多功能大廳旁的小休息室裡,市府辦公室的江主任引著步入玻璃門的黃太太與早已等在此的市裡、廳裡的領導見面,江主任一個個介紹主人:市裡專管合資項目的戚副市長,省經濟協作辦公室劉主任,項目審批辦張主任,以及王廳長,胡處長等眾多官員,黃太太臉上波瀾不興,沉著地與每個人握手,臉上浮著交際場上鍛煉出來的莫測高深的笑容。
  這種場合張莉當然沒資格隨往,她與黃立偉一同呆在通途公司挾窄的經理室裡,覺得心裡一陣陣發緊。黃太太從早上見了侄兒後再沒有多話,但直感告訴張莉,下午三點鐘的簽字儀式恐怕要泡湯。
  朱市長行色匆匆地帶著唐秘書走進錦鶯賓館那間小休息室,「喔,黃太太,」他抱抱拳,瀟灑地致歉道,「實在對不起,五省一區經濟協作會議剛完,我緊趕慢趕,還是差點遲到,黃太太不介意吧?」
  黃太太與朱市長握手,她眼裡的朱市長,是位睿智、幹練、很有分寸的地方長官,黃太太暗中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一絲笑意道:「市長先生百忙千忙,撥冗禮下,我是非常感激呀。」「哈哈哈,我是感謝黃太太支援內地建設的一片心意喲。」「彼此彼此。」
  兩人愉快地笑起來。
  江主任看看表,恭敬地向兩位道:「朱市長、黃太太,人都來齊了,那邊請吧。」朱市長肅手邀客道:「黃太太先請。」
  就在這時,黃太太的神情忽然嚴肅了,她湊到朱市長耳邊,向朱市長小聲道:「在投資協議正式簽訂前,市長先生,我有個小小要求。」朱市長眼神一忽閃道:「黃太太別客氣。」「能否請朱市長屈尊單獨面談。」「好。小唐!找間屋子。」
  兩人在眾目睽睽下相跟著進了另一間小屋。而與多功能會議大廳相鄰的宴會大廳裡,晶瑩的高腳酒杯叮叮地響著,正往鋪著潔白桌布的檯面上擺,細瓷碗碟被一雙雙訓練有素的手排列成好看的花樣,一瓶瓶香擯在冰桶裡斜放著,隨時待命出征的模樣,所謂萬事俱備,只等簽字成功,舉市歡慶。
  而在休息室旁邊那間小屋裡,氣氛在一瞬間卻有了變化,黃太太真佛面前不燒假香,向朱市長直秉了侄兒黃立偉在與兩個女特警衝突中臉上受傷的事情,黃太太尖酸地說道:「違礙交通,都得懲罰,台灣也一樣,這點我可以理解。可令我一介女流不解的是,何以內侄回來時,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是否貴市的警務人員可以隨意刑訊人犯?」
  「黃太太言重了。」朱市長的茶杯凝在空中,盡量隨和地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的執法人員都是依法辦事的,決不會無緣無故地動手打人。」黃太太毫不退讓道:「內侄的傷情皆是本婦人今早親眼所見。」朱市長沉著地道:「大陸是社會主義法制國家,當然在走向更高級別的法制環境之前,還有些不盡完善的地方,我們在國內有各種監督措施,也請境外的朋友隨時提出建設性意見,只要是善意的批評,我們都樂意接受。」黃太太看了朱市長一眼道:「這麼說,朱市長不願承認有警務人員在內侄身上動粗的違法事件?」朱市長臉上儘管笑著,但口氣已變得堅強:「請黃太太從大局著眼,風物長宜放眼量嘛。與我們共同的利益和發展相比,有些事情不就顯得十分微不足道了嗎?請黃太太冷靜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呀?」黃太太臉色一冷:「對我來說決非小事,我請求市長先生給我一個說法。」
  場面隨即冷下來。沉默中,朱市長內心波瀾起伏,他覺得一股血流週身湧動,衝擊著他的心臟,他是一個市的行政首腦,儘管為了這個市的發展和建設,他殫精竭慮,夙興夜寐,著了多少急,操了多少心,有時也不得不違心地委屈自己,只要是對這個市的長遠有利,對他治下的人民的未來有利。但眼前這個富婆太咄咄逼人了,太讓他的自尊受不了了,他不甘心隨她就範,他很想就此拂袖而去。
  然而這只是一瞬間的想法,他畢竟是在官場中鍛煉過來的一級官員,他懂得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也更懂得作為一市之長所要注目的重大事情。一個億的投資啊,作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當前要求,他實在不願意因小失大。這麼想著,他讓臉上綻開一抹微笑,向著黃太太溫和地道:「那麼,此事我一定盡快調查,給黃太太一個交待。」
  「不勝感激。」黃太太一點不笑,仍是冷硬地道:「等市長先生調查清楚以後,我想親自看到打人兇手給我侄兒認罪。」
  這就使朱市長很躊躇了,他豈能就這個問題表態,何況這涉及到武警,而武警在穩定市裡的治安和處置各種突發事件中立下了多大的功勞,他這個市長心中最有數。
  看著朱市長猶豫,掌握著主動權的黃太太使出了殺手鑭,「我並不想讓朱市長為難。」她一字一句地說出了朱市長最不願意聽到的話:「那麼,是不是等你手下的官員自己有了反省、給我的內侄有了表示,並且,一定要在貴市的傳媒上公佈出來以後,我們再正式簽訂合同文本?」
  滿心憤怒的朱市長愣在了原地。
  這件非同小可的大事的波瀾終於在下午四點波及到了特警隊營區,強冠傑和教導員在會議室裡接待了四個人,一個是常與武警打交道的市公安局的姚處長,兩個是西裝革履的政府人員,其中一個是市府辦公室主任江天,另一個是接待處處長。剩下的佩戴上校銜的軍官,是武警總隊紀檢部門的一位負責人。
  氣氛很嚴肅,在嚴肅的氣氛中市府的江主任大略講了此時的發端和現狀,最後道:「朱市長指示,在調查的基礎上,盡快妥善解決。」接待處長接嘴道:「所以請強隊長你們多配合。」
  強冠傑鼻子出著粗氣道:「市裡的意思,是一定要讓我的兩個兵承認她們做錯了?」姚處長趕緊道:「我對這種做法也感到非常不理解,但是老強,沒有法子喲。」
  江主任道:「經濟建設是大頭,是大局,小局服從大局,再過一百年都是這個理。所以,強隊長你看……」
  強冠傑看著武警上校,上校不吱聲,只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地吸煙。「不行,」強冠傑斷然拒絕道:「我的兵,做了好事,應該受到表揚,電視台採訪,報紙記者寫文章,而不是流著眼淚反而向一個小流氓低頭認錯。」
  江主任有些急了:「強隊長,你這種態度是要……是要叫市政府吃不了兜著走的!」教導員微笑著,盡量想緩解空氣,但口氣卻是向著自己的部隊道:「怎麼會呢?她來自發達地區,發達的地方更講法制,未必到了大陸就會無法無天了?」江主任苦口婆心地開導道:「不是這個意思,有時候我們在工作中也要受些委屈,但與我們將獲得的更大的利益相比,它就顯得微不足道了。這樣想問題,好些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並且朱市長也不是一味退讓,他正在想辦法,決不會叫我們的人隨便吃虧的。」
  強冠傑橫著眉頭,根本不理江主任的用心道:「我不會用我的兵的榮譽做交換,不管它能不能帶來什麼今後的利益。」
  空氣僵持住,江主任只得將救援的目光轉向武警總隊的上校。上校在抽煙,彷彿與香煙有仇,一口一口吸得凶狠無比,見江主任盯他,咬了咬嘴唇,一下將煙蒂丟到地下,用腳狠狠地撳了幾下,「強冠傑你就不要說了,」他不忍看強冠傑憤怒的眼睛,看著天花板說道:「寧願我們吃點虧,也不要讓市裡吃虧。政治部首長也是這個意思。服從命令吧。」
  送走客人後不過三分鐘,沙學麗和鐵紅被通訊員叫到隊長室,聽完強冠傑要她們辦的事情,兩個女兵早已五雷轟頂一般呆在原地。還是沙學麗先開口,不相信似地輕輕問道:「要我們……向那個小流氓,認錯?」強冠傑繃著臉,像剛才那個武警上校不忍看他一樣也不忍看沙學麗那張蒼白的臉,說道:「本來,你為的是制止違章鬧事,你的動機是對的,可你出手打了人,而且打的是——」他不願意說了,擠出一句:「你就,該認錯。」
  鐵紅茫然地看看這個人,看看那個人,不知事情何以會成了這樣。
  教導員輕言道:「就這樣吧,先回班裡等著,靜下來想一想,隨時等候通知。」沙學而突然猛地跳起來尖叫道:「不!你們聽我說!」強冠傑霍地立起,比她聲音更大,彷彿在跟誰生氣,打雷一樣吼道:「這是命令!!」
  吃晚飯時,事情已經在特警隊營區傳開,雖是部隊,但某些姑娘的小心眼絕不會絕跡,沙學麗睜著失神的大眼剛走出食堂,就隱隱聽到別班幾個女兵從她背後走過,傳來她們的議論聲。
  「是不是她?」「怎麼不是,一班的沙學麗,聽說強隊長都為她挨了上級刮鼻子。」「哇,連強隊長都挨批了?」「是嘛,只圖自己出風頭,把我們隊的形象也弄得說不清了。」
  沙學麗橫眉立目一回頭,她要打人,要與隨便哪個兵大吵一通,但那幾個女兵沒了聲息,嘻嘻笑著,走遠了。
  沙學麗埋著頭,憤怒使得她的胸腔憋不住要爆炸,她抑制住想要毀滅什麼的慾望,悶頭向訓練場跑去。
  心眼頗多的鐵紅卻沒閒著,正拉著教導員在綠化地散步,她做出老老實實的樣子向教導員匯報道:「其實我當時根本沒有動手,都是沙學麗,我說到我家裡去見我媽媽,然後就回隊裡,不要管那些亂七八糟的閒事,可她偏不聽,這下惹出禍來了。這也是我的不對,我對戰友要求不嚴,有了事故苗頭沒有及時制止,我請求教導員嚴厲批評我。」
  教導員抬頭打量她,語含深意地道:「我們對每個戰友的關心,不是在他們一帆風順之時,更重要的是在他們遇到特殊困難的時候。你記住我的話。」鐵紅疑惑地盯著教導員,嘴裡應著「是」,心裡卻沒弄明白教導員是什麼意思。
  沙學麗在爬著一根攀登訓練用的立柱,立柱光滑直立,她爬到一半就滑了下來,不知已爬了多少次,汗水打濕了她的全身。月亮已悄然升起在營房東邊的房簷上,她忘記了時間,她只把立柱當成敵人,一次次地爬上,一次次地滑下,她大叫著:「啊!!」退後幾步,向立柱衝去,又一次向上爬。當她腿沒夾緊重重地摔下來時,一雙手托住了她,她回頭一看,是教導員。
  教導員把她拉到草坪上坐下,娓娓地說道:「有的苦,不是要我們犧牲生命,我相信若要我們犧牲生命,你會很爽快地說:『拿去』。但若要你拿出自己的自尊,你會拚死不從。但有時候,一方的犧牲和屈辱,能換來另一方的利益和前進,到了我們強大了,我們不再仰人鼻息了,我們的屈辱和不得不丟面子的苦難也就走到了盡頭。這是一個過程,我們不要與過程牴觸,因為那樣的話,個人是太渺小了,也不值得。」
  沙學麗癡癡地看著地下,看著一個小小的螞蟻咬著一個大大的死蠅,在夜色中尋著路,要拼著全力翻過面前的一道小石坎。
  「我的話你聽到了嗎?」教導員問。沙學麗看著月亮說:「聽到了。」「能想通了?」「我可以服從命令,」沙學麗倔強地咬著牙說道,「但一輩子都不會想通。」教導員寬宏地笑道:「不要說得那麼絕對。好,早點休息。下個星期進行戰術科目測驗,在那上面爭取好成績,叫別人看看,你沙學麗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兵!」
  沙學麗低著頭,沒有動靜。
  回到班裡,屋裡空蕩蕩的,戰友們都去電視室看電視了,只有朱小娟一人在裡面,似乎是在等她,見沙學麗回來,她破天荒地過來撫著她的肩,動作是從來未有過的溫柔,小聲說道:「如果想哭就使勁哭一回吧。記住,這次哭完,以後就不准再哭,哭吧。」
  一股又酸又澀的液體衝上沙學麗的鼻腔,她就要放聲大哭了,通訊員的腦袋恰在此時出現在門口,喊道:「一班長。」朱小娟向沙學麗道:「停。」然後向門口道:「什麼事?」「隊長叫你帶沙學麗去電視室。」
  這是一個意想不到,誰都知道強冠傑看電視只喜歡看足球賽,這是什麼時候啊,還有心讓一個受委屈的女兵去「陪殺場」。
  朱小娟拉著步履沉重的沙學麗走進電視室,裡面果真在實況轉播意大利甲級聯賽尤文圖斯對國際米蘭的一場賽事,坐在裡面的男兵們在忘懷地大呼小叫,強冠傑坐在正中間他的老位置上,摩拳擦掌,腳下跟著電視裡運動員的跑動,天真得像個小孩子似地不斷地踢騰,朱小娟和沙學麗進來時,跟著男兵一起歡呼著進球的他根本沒有看見。
  通訊員跑到強冠傑旁邊耳語時,強冠傑眼盯著屏幕把他一推說:「去去去!」可他突然醒過神來,向門口一看,立刻站起身。
  「全體男兵都有,」強冠傑命令:「起立!」男兵齊刷刷地原地站起。強冠傑又道:「都到後排去,快。」然後向女兵:「你們,全部坐在前面。」他自己也向著後排走,專門又叮囑道:「我的那個位置,沙學麗上去坐。」
  女兵們向座位走去,許多人沒精打采,沙學麗仇恨地故意向強冠傑的方向打個大大的呵欠。但她們剛一坐好,站在後排的強冠傑就發出新的命令:「通訊員,換頻道。」「哪個頻道?」「哪個頻道有歌舞、有時裝、有卡拉OK都行,或者問沙學麗,只要她喜歡。」
  全體女兵都盯著強冠傑,屋子裡很靜。
  這時,響起鐵紅顫顫的問話:「隊長,那你的足球?」強冠傑飛快地瞟了沙學麗一眼,臉上仍是一貫的冷硬,緩緩說道:「我今天不喜歡看足球了,我就喜歡聽歌。」
  不知誰帶頭,女兵們鼓起掌來,掌聲響成一片。
  霎時間,沙學麗明白了強冠傑的用意,不覺五內俱沸,心都緊緊縮了起來,萬沒想到,強隊長會這樣不顯山不露水地來安慰她,這是對她的肯定和褒揚啊,自己不敢說不敢想的話都被他說了出來,那股因朱小娟破天荒的關懷而引起的酸澀的淚水此時再也忍不住,暢快地湧出眼眶,如若不是在電視室裡,她早就放聲嚎陶了。這就是又狠又凶的強隊長!這就是從來都不對部下露出笑臉的強冠傑啊!可在這個千難萬難的日子,他卻用他粗礦中的細膩,想方設法地要給他的淒苦的女兵帶來天大地大般的包容和溫情。
  強冠傑沒看見沙學麗眼裡洶湧流淌的淚水,他正在對通訊員嘀咕道:「你去把我抽屜裡的小收音機拿來。」通訊員恍然大悟道:「對呀,那裡面肯定也在轉播足球!」
  強冠傑一笑,又收住,催道:「囉嗦啥,快點。」
  這期間,朱市長又與黃太太有過一次電話交談,他向黃太太表示,經過做工作,武警的兩個女兵同意向黃立偉致歉。
  「但是,」朱市長強調道:「事情的起因是黃立偉交通肇事,因此責任不可能全在女兵一方。道歉是僅就把黃立偉打傷一事而言。」黃太太問:「請了傳媒參與報道嗎?」朱市長冷靜地道:「這正是我要向黃太太通報的第二個意思。經過研究,此次道歉只局限在很小範圍內進行,傳媒不參與報道。」黃太太一愣,問道:「為什麼?」朱市長似乎在電話那邊微笑:「因為若要報道,當然就要將整個來龍去脈敘說清楚,黃太太想讓我市全體市民都來指責您的侄兒故意違反交通法規、並不服勸阻惹出亂子嗎?這對黃氏家族的面子大有裨益嗎?」
  黃太太啞了,她明白朱市長的用心,對方雖然看似退了一步,其實只是給她一個小小的面子。她想繼續使用拒絕投資的殺手鑭,可是市政府的那個什麼江主任昨晚曾通過她的女秘書告訴過她,一位新加坡的富商也正在該市考察與她準備投資的醫藥化工相同的項目,如果意氣用事,一個前景頗為誘人的肥肉就會掉進新加坡同仁口中。當然,說不定這只是朱市長通過那個江主任放出來的空氣,可是也不排除此事的真實可靠,大陸是世界上投資環境最好的地區之一,有遠見的商人誰不想在這裡搶攤設點,她難道能拱手相讓嗎?
  可她還想爭取一下,她故意停頓了兩秒鐘,然後向電話裡道:「我堅持要傳媒報道。」朱市長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立刻道:「對不起,如果是這樣,兩個女兵就不會致歉。」「你是市長,你會有辦法。」「不,」朱市長堅定地道:「我無法替你安排。」
  就此,黃太太知道雙方都攤出了底牌,大陸的官員是不會一味忍讓的,他們一貫忠實於原則,在原則面前,丟分的可能是她,而不會是他們。而且後面還有一個虛虛實實的新加坡投資商,她不能再胡攪下去了。

 ·11·


 
 譚力 著


第十一章
  隨著「沙學麗事件」的順利解決,黃太太一個億的投資協議也正式簽訂了。黃太太還要在市裡呆一個星期,參觀市裡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和專辟的台商開發區,以及安排張莉做代銷人的小生意。黃立偉沒讓自己閒著,與張莉一起每天把姑媽粘得死緊,想方設法要從她手裡哄到幾百萬美元。金帝集團派人下了最後通牒,語氣很硬,說如果黃立偉再言而無信地玩下去的話,到時候休怪許老闆言之無預也。但黃太太知道自己的侄兒是個什麼角色,從沙學麗與黃立偉的衝突中,她已明白黃立偉的基本資質,要沙學麗道歉純粹是為了她自己的面子,並非是侄兒佔了什麼天理。所以對黃立偉要錢的暗示,她常常是王顧左右而言他,從不給一絲憐憫。黃立偉被逼得萬般無奈,對許老闆派來催債的人,是能哄就哄,能躲則躲著瞎對付。
  拖到9月間日晚上,事情的發展終於急轉直下,黃立偉從賓館出來去街上小煙攤買煙時,被一夥早就埋伏在一輛麵包車裡的漢子扶持上車,三個漢子頭上戴著尼龍襪子只露出兩個眼珠,他們把蒙住雙眼的黃立偉拉到東郊一間陰森森的舊倉庫裡,一頓拳腳之後,黃立偉的手被強壓在一台鑽床上,高速旋轉的鑽頭就在離他手背一寸的地方嘶嘶鳴叫,他尿了一褲襠,為了保命,他按照漢子們的吩咐向賓館裡的黃太太打電話,說是本市財力雄厚的時代公司想拜見姑媽,「劉董事長是我的好朋友,」黃立偉在電話裡顫聲道:「我敢用人格擔保,劉董在這個省裡,是打個噴嚏美國都有朋友用飛機往這裡派醫生的角色,你若與劉董事長攜手開拓大陸事業,那是老虎添翼,沒有誰能比得過你們的!劉董說早就風聞姑媽的大名,想不到姑媽竟真的到了大陸。劉董事長想請你喝茶,姑媽你可不要駁我的面子啊。」黃太太辦事謹慎,當時還捂著聽筒咨詢隨時跟在身邊的張莉,問她聽沒聽說過省裡的時代公司。「只要是在商海裡翻騰的,」張莉的表情表明她對這個響噹噹的大公司是相當地羨慕,說道:「沒有不知道時代的,只是他們的背景有點神秘,沒見動什麼手,但據說每年的業績報表上都是幾億幾億的進賬,也不知是在賣飛機還是賣導彈。」黃太太道:「時代的董事長姓什麼?」張莉道:「姓劉吧,名字我就不知道了。我們小鏢局,沒與他們大集團打過交道。」黃太太點頭道:「這就對了。」她對著聽筒告訴黃立偉:「請轉告他們劉董,我願意與他會見。」
  黃立偉一刻鐘後打來第二個電話,通知姑媽到藍鳥茶樓與劉董相見。其實這整個鋪墊都是一個完整的陰謀的組成部分,是金帝集團的許老闆指使黑道上一個大佬所為,黃立偉欠賬不還令許老闆切齒,黃立偉指天咒地的還款誓言都如水上的浮萍,全無落實,然而800萬元人民幣不是隨便讓人賴得了的,黃立偉不還,他的姑媽必須還,即使是以儆傚尤,也必須讓黃立偉吃一些苦頭。當然在檯面上,綁架的事與許老闆毫無相干,他是鼎鼎大名的金帝集團的法人代表,最循規守紀的模範商人。
  黃太太以及陪同的張莉應約到市中心藍鳥茶樓三樓的豪華大包間剛落座,子虛烏有的劉董尚未露面,張莉即被一個男侍請出去,說大廳有人找她,等張莉轉了一圈沒等到任何人而回到三樓包間時,黃太太已如黃鶴消失沓無音訊。
  在離城十公里的東郊一座獨立農舍裡,夜色濃濃。一輛飛馳而來的越野三菱汽車在這裡戛然而止,蒙著眼罩的黃太太和黃立偉被押進農舍。除了頭戴尼龍罩的一夥外,農舍空曠的大屋裡有兩個人等著,一個西裝革履五十來歲的胖子,一個是在尼龍頭罩外面另戴了一幅深度近視眼鏡的彷彿知識分子模樣的青年。他們的頭上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屋子深處靠牆處有個桌子,桌子下有個鐵絲籠,燈影裡,隱隱看得見裡面關著一隻大白兔。
  黃太太和黃立偉站在屋子中央,高個子打手取了他們的眼罩。黃太太茫然失措,不知何以會飛來橫禍,顫聲問道:「你,你們是哪路,哪路英雄?」胖子笑著迎上來道:「啊,黃太太駕到,有失遠迎,對不起,對不起。」黃太太咬牙切齒地道:「你,你、你就是時代集團的劉董事長?」胖子仰天大笑道:「本人沒那個福分,什麼董事長不董事長,都沒有我現在操的這個職業自由自在啊。」笑容一收,他的臉緊了:「閒話少說,黃太太,你可能也知道你的侄子在這裡得罪了一些什麼人,鄙人如今是受他們的委託,要對不起你老人家了。」
  黃太太的臉抽搐著:「你要把我怎麼樣?」胖子道:「不怎麼樣,不過是人家要借你200萬美金來消災彌難。」黃太太的臉抽搐得更厲害,歎道:「天啊!200萬美元!」胖子道:「這得感謝你這個好侄兒,是他與我們的美好合作,我們才這麼容易把你請到。」
  黃太太恨恨地盯了一眼黃立偉,黃立偉無奈地垂下頭。
  胖子打個響指,小白臉和知識分子模樣的男人立刻上來,架住黃太太的胳膊,將她帶到一把古舊的太師椅上,按她坐下。胖子做個手勢,兩個男人便動手剝黃太太的上衣。黃太太掙扎著,嘶叫著,但哪是兩個男人的對手,她被壓了下去。數分鐘後,她鬢髮散亂,敞開的胸脯上橫七豎八地交叉貼滿了不干膠,裡面固定著一個小匣子,這是定時炸彈,一根導線從炸彈裡引出,繞過她的脖子又回到炸彈上,另一根導線也是從炸彈引出,在她腹部纏了一圈,同樣回到炸彈上。黃太太癱在椅子上喘息,眼睛裡充滿絕望的表情。
  黃立偉兩腿打顫,在一個漢子的架持下好不容易才能站定。
  胖子抿著抹了很多摩絲的頭髮,踱著步講課似地向周圍宣講道:「這個,也是為了我們彼此少一些麻煩,哈,裝在你身上的炸彈,是我們這位年輕教授的新發明。」他指著戴眼鏡的年輕人,接著道,「你們記住了,這叫做自行炸彈,像你肚子裡懷的娃娃一樣,永遠跟著你行走。我給你四天時間,四天內,你必須從台灣也好,從美國也好,從香港也好,要弄來200萬美元,不是支票,不是信用證,而是實實在在的不聯號的鈔票,並且要安全交到我們手裡,到時,我們這位大教授就會親自拆除你身上的炸彈。如果超過三天你沒有交錢來,16號晚上六點正,炸彈就會自行爆炸。要是這四天內你去報告了公安局,那我們也不能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因為,啊,這個炸彈上裝有特別的傳感器,如果受到厲害的撞擊,或者把它弄濕,或者從你的脖子上或者肚子上想把它的導線拉掉取下來,它都會自行爆炸,它上面的線路,沒有第二個人能弄懂。另外,為了徹底杜絕你的僥倖心理,即使有人能弄懂這種線路,我們也不怕,這上面有個自動報警裝置,只要有人動手拆它,教授手裡的接收器就會收到它發出的脈衝報警訊號,我們就會用這個,」他從「教授」手裡拿過來一個小匣子,拔出天線,「一撳這個紅色按鈕,叫你和那個拆炸彈的人一同粉身碎骨。」
  他一甩下頦,他身邊一位戴尼龍面罩的漢子拉動牆上的拉線開關,遠處有一顆電燈亮了,照著那裡的一個木頭桌子和桌子下面的鐵絲籠。漢子走過去,從籠裡提出大白兔,燈光下,人們可以看清,兔子身上也被不干膠橫纏豎裹著一個扁形炸彈。漢子把兔子放在桌上,兔子溫順地趴在上面。漢子動手拉動炸彈表面的一根電線,胖子手裡的脈衝報警器小匣子隨即發出嘟嘟嘟的報警聲,漢子馬上退回屋子這邊。
  胖子笑吟吟地環視著周圍道:「諸位,看好了!」他把手裡的遙控引爆器舉在空中,輕輕一撳紅色按鈕,只聽彭的一聲問響,硝煙火光從桌子上騰起,待煙塵消散,桌子塌了,那隻兔子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黃太太雙眼一閉,昏了過去。
  藍鳥茶樓那邊,從大廳回到包間的張莉幾次要給轉業到公安局的戰友打電話,都被一個留在包間裡的男青年阻止了,男青年文質彬彬,他說黃太太她們一個鐘頭後準時回來,離開時就是這樣說的,黃太太臨時跟著一個大款去談一個項目,請張莉絕對放心。
  張莉不斷地看表,在一個鐘頭零五分的時候,巨大的擔心使她實在忍不下去了,她不顧那個可疑男青年的勸阻,抓起電話就要撥,青年一把按住電話道:「張小姐,你得體諒我只是人家手下的一個馬仔,我要遵守一個馬仔應該遵守的規矩。」張莉兩眼凶狠地直視著他道:「我也是黃太太的馬仔,我對她負有安全保衛的責任,我是通途鏢局的,你們不能阻止我對我的客戶負責。」青年道:「不行!」張莉刷地拉開架勢道:「你是想動武啊?!」
  就在千鈞一髮之時,包廂的小門突然打開,黃太太和黃立偉出現在門口,只見黃太太衣冠整齊,臉色嚴肅,輕喝一聲道:「幹什麼?」屋子裡的氣氛立時緩和。張莉上去欲扶黃太太,「乾媽,」她說道:「我正在想著你——」
  還沒挨到黃太太的身體,黃太太已緊張地大喊一聲:「不要碰我!」
  張莉傻在原地,那個男青年一轉眼就飄出包間不見了蹤影。
  9月12日的夜間,黃太太是在心驚膽寒的心情中端坐在一把硬背餐椅上度過的,她不敢偏不敢歪,不敢睡不敢躺,兩個台灣帶來的男女隨員已經乘飛機去香港了,說好的9月14日下午一定要趕回來,提取200萬美元給胖子。黃立偉站在一旁束手無策,張莉急得在屋裡打轉。
  黃太太的眼裡無聲地流著淚,機械地嚅動著嘴唇,「逆畜,逆畜,」她不斷地哺哺道:「200萬啊……」黃立偉的浪蕩氣早就蕩然無存,他一直處於驚恐害怕之中,「姑媽,」他哭喪著臉道:「我不是人,是我害了你。」他雙膝一軟跪著向前行進,剛挨近黃太太身邊,黃太太一個大耳巴子扇過去,黃立偉應聲而倒。
  但黃太太也嚇住了,她一把捧住懷抱,一動也不動道:「菩薩……菩薩保佑千萬不要爆炸。」張莉上前道:「乾媽我來看看。」欲撩黃太太的衣服。黃太太像動了自己的祖墳一樣尖叫道:「不,不准動我一根毫毛!」張莉急得直搓雙手道:「我覺得還是要馬上給公安局打電話。」「不行,」黃太太道:「你是要我的命啊!那個胖子說了,到處都有他們的人在監視,警察的人來或者我們去警察局,他們都能馬上得到消息。我的天啊!」張莉橫眉立目道:「我不信就被他們制了。乾媽你等著。」她拉門往外跑,黃太太失態的聲音追著她尖叫道:「你站住!」她踉蹌著追到門邊,對著張莉的背影喊:「你要是敢隨便說出去,我們馬上斷絕任何關係!」張莉的腳步猶豫了,終於停下來。
  「姑媽,」黃立偉爬起來道:「你老人家到床上去躺躺。」黃太太悲哀萬分道;「你叫我躺得下去嗎,啊?就是躺得下去,我這三天能睡得著嗎,啊?你這個畜牲!」黃立偉彷彿豁出了一切,把頭伸到黃太太臉前道:「姑媽你打我啊,你使勁打呀。」
  黃太太揚起手臂剛要扇,卻軟軟地耷拉下來,她不是不想打他,她是想起了胸上的炸彈,她小心翼翼地摟著懷抱道:「我的觀音奶奶呢,我怎麼碰到這種事情了呀!」
  9月14日下午,在緊張中度過分分秒秒的黃太太已經精疲力盡,她躺在臥室大床上,愁眉苦臉地看著桌上的小鐘,那上面指著晚上七點。她捧著自己的胸脯,才一天多時間,彷彿老了十歲。
  張莉和黃立偉坐在外面客廳,相對無言,憔悴不堪,都是一籌莫展的樣子。
  門鈴響,黃太太的頭轉向客廳方向,只聽到客廳裡一陣輕聲寒暄:「徐經理您來了?」黃太太的臉上一瞬間漫上了微紅的血色,她在臥室迫不及待地喚道:「是根寶嗎?快進來。」提著密碼箱的青年進去,他是黃太太的飛輪公司在香港的子公司的經理,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同機返回的兩個男女隨員,以及黃立偉和張莉,黃太太期盼地道:「都帶來了嗎?」「稟董事長,」襄理有些遲疑地說道:「什麼辦法都想盡了,確實手頭都緊,只籌到120萬美金現鈔。」黃太太猛地從床上彈起,聲音卻是無限的淒涼:「他們這是想我死,我死了你們好來搶我的椅子坐啊。」
  張莉趕緊指著她的胸脯提醒道:「乾媽你——」
  黃太太一低頭,猛然醒悟,抱著胸脯不敢大動,蔫了氣地躺下道:「天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立刻再發電傳,叫他們無論如何,要在明天,最遲明天下午三點鐘前,再給我送來100萬,100萬!」
  床頭櫃上的電話鈴驚魂一般響起,眾人凝視著它,彷彿它是一個猛獸。還是男隨員鎮定,拿起聽了幾秒,然後遞給黃太太道:「董事長。」黃太太接過,只聽耳機裡說道:「黃太太,你身體好哇?能睡得著覺嗎?能安心吃飯嗎?兩天過去了,200萬籌集得怎麼樣了,啊?」這是胖子的聲音,黃太太淒苦地回道:「先生,求你了,我的襄理剛下飛機,確實銀根很緊,只帶來120萬現鈔。」「120萬?」胖子很愜意地問道:「你是不想活了啊。我那炸彈可沒有人的心臟,明天晚上六點正,它肯定爆炸,哈,到時候你就不是什麼黃太太黃董事長了,你就是一堆白骨,不,白骨都不是,只是一縷青煙,風一吹連煙都找不到的東西,哈哈哈哈!」
  黃太太的手抖得幾乎快握不住話筒了,顫聲哀求道:「求你了大哥,我真的在想辦法,可確實只有120萬啊。」胖子像貓戲老鼠般輕鬆地說道:「嘖嘖嘖嘖,好吧,看你一個婦道也可憐,120萬就120萬,明天聽我的指示交貨。」
  9月15日黃太太和張莉一早就守著電話機坐著,黃太太隨時注意保護著胸部,深怕在哪裡拉著了它。到了下午一點半左右,電話終於響了,黃太太一把抓起它,電話裡傳來胖子的具體指示,黃太太嗯嗯地答應著,放下電話一刻鐘後,親自駕車出了賓館,她謝絕了張莉和隨員要求跟隨的請求,她駕駛的是張莉借來的服侍她的公爵轎車,車上除了她本人,副駕駛座上還放著香港襄理帶來的裝美鈔的密碼箱,黃太太的手機裡響著胖子每隔五分鐘發來的一次指示。
  公爵車駛過繁華大街,駛過一個個新興的建築工地,最後把城市拋到車後。轎車駛上一個盤山土路,到處是蔥綠的莊稼,陽光明媚地輝映著秋收後的農田風光,但這不是為黃太太準備的,她根本無心欣賞。轎車駛入一個名叫羊馬場的小鎮,接著右轉彎開去五公里,看見了一口山泉,黃太太遵照指示下車,在山泉後面的一塊石頭縫裡找出一個喝空的可口可樂瓶子,裡面放著一張用鉛筆寫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你現在往東走,爬上這座小山,再下到一個山谷,前方兩公里處,有一片亂墳崗,在北邊數起的第七座墳上,你可看到石板已被掀開,你就把密碼箱放到石坑裡,立即走開。」
  弱不禁風的黃太太提著密碼箱,一瘸一拐地棄車登山,她何曾受過這樣的罪,高跟鞋硌腳,她只想一腳踢飛了它,她在翻一道石坎時腳歪了一下,等揉著腳脖子重新上路時,發覺右腳非常不適,垂眼一看,才知鞋後跟掉了。
  她呼哧呼哧喘著大氣,下午的陽光使她滿臉熱汗橫流,卻不給她心裡帶來溫暖,一大片松林怪石後面彷彿都藏著手拿凶器的人,她不停地倒手換著越來越重的密碼箱,欲哭無淚。
  她下到一條陰暗的山谷裡了,頭上的太陽被陰鬱的暗影所替代,一聲烏鴉叫使她手心出了一股冷汗,肩頭的衣服被樹枝掛破了,雙腿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就在全身癱軟無法再堅持下去之時,她欣慰地看到了那個亂墳崗,亂墳崗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幾乎是懷著感激地踉蹌著走向它,往北數到第七個墳頭,看著那塊掀開的石板,她欲哭無淚,將密碼箱放下去。
  她最後瞥了密碼箱一眼,雙手抱胸,一咬牙趔趄著離去。
  黃太太回到賓館半個鐘頭,就接到胖子的電話,胖子笑著說,他對黃太太如約前往交貨地點並將密碼箱如期放進墓穴感到滿意,但要等晚上他的手下去取了貨以後,他才能正式解除黃太太身上的玩意兒。
  想不到就在兩個馬仔去取貨時發生了意外,他們剛走近墳堆,一夥盜墓的山賊也扛著鐵鍬出現在那裡,夜色朦朧中,雙方隱在灌木叢後面互相都嚇得不輕,兩個馬仔拔出手槍,以為中了公安便衣的埋伏,而盜墓賊則在撤退時碰滾了一塊鬆動的大石,石頭滾下山坡時發出聲音,彷彿千軍萬馬齊聲吶喊,馬仔裡領頭的那位甩手就是一槍,然後兩個人兔子一樣,一閃就不見了。
  半夜十一點多,疲憊不堪又神經高度緊張的黃太太抓起了床頭櫃上驟然振響的電話,只聽胖子在裡面凶狠地叫道:「黃太太!你他媽通知了警察,我的手下沒拿到那120萬美元!我他媽要馬上炸死你!」黃太太抖得差點握不住聽筒了,嗓音變了調地指天發誓道:「沒有,絕沒有,菩薩有眼,有上天看著我,我絕不敢欺騙你的,我,我保證那,那120萬在墳墓裡。」
  「好,」胖子在電話裡嚥了一口氣道:「我暫且相信你這一次,你現在馬上開車去把那錢拿回去。」「你行行好吧,我實在走不動了。」「你是不想活了!要活命馬上就去。等我們確信你是清白的,明天下午再等我的下一步指示。」黃太太當著張莉的面,一點清高矜持都顧不得做了,奴婢一樣向著電話裡哀求道:「大哥,求求你明天上午行不行,我就在賓館門口把錢給你們,求求你啦大哥,我的好大哥……」
  胖子不給她一點憐憫,只惡狠狠地說一句:「就這樣,馬上去拿回來!」啪地關了機。
  張莉跳起來,激動地打著手勢道:「還是要報案,趕快報案!」黃太太癱在床上,兩眼死魚一樣,毫無生氣地看著天花板道:「為……為什麼?」「這不明擺著他在耍你嗎?」張莉畢竟是干特警出身,對黑社會那一套東西深惡痛絕,早就不想僅憑唯唯諾諾當奴才以換取苟延殘喘的活法了,她要動用武警的關係,「要是明天下午你按他的指示把錢放在什麼地方,」她說道,「他又說有警察跟在屁股後面沒有取到,即使他不用遙控器引爆你身上的炸彈,明晚六點鐘一到,這炸彈也會自己——」
  黃太太的頭一下俯到被子裡,雙肩一聳一聳,似在飲泣,右手捏成拳頭無助地捶著床沿,呻吟道:「我的天啊,菩薩娘娘你聽沒聽見我的話啊……」
  張莉霍地起身道:「乾媽,現在你得聽我的了,我是你的保鏢。」她疾步走出賓館,半小時後,已喘著粗氣坐在羅雁寢室裡的床沿上。羅雁在屋中央站著,大氣也不出一口,靜聽著她的講述。
  「就這樣,」張莉道:「那顆炸彈就綁在黃太太身上。」「他們是一夥什麼人?」「不清楚。」「事情緊急,」羅雁的雙眉擰成疙瘩,趕緊換了鞋,說道「必須馬上報告強隊長。」「別,」張莉跳起來攔住她道:「不要急,咱們特警隊,不是都要學電子偵測和電子排爆嗎?這個事,黑幫分子監視得緊,如果公安參與,黃太太是整死不幹,她現在還在與台灣的手下聯繫,要他們明天趕快再送100百萬美金來,最遲一定要在明天下午四點鐘前趕到大陸,因為炸彈的最後期限是明天晚上六點,到時就會爆炸。我想,你趕緊找兩個技術最好的女兵,我們暗地裡幫她排爆。」
  羅雁眼裡閃出疑問道:「男兵怎麼不行?男兵有技術更好的。」張莉捶著手心道:「這個富婆也是,死到臨頭了,還死要面子,她不准男人再來動她的胸脯。」羅雁很奇怪地道:「為什麼?」
  「為什麼,」張莉歎了口氣道:「說出來也情有可原,她告訴我,她去年患乳腺癌,到美國去做了右乳房切除手術,她的心理上,女人的感覺就已去掉了一半,她找不到自己在性別陣營中的位置了。而那伙給她綁炸彈的男人看見了她的疤痕斑斑的胸脯,看見了她的特製的假乳罩,她覺得丟盡了所有的臉面,還不如死了算了。她不要再有男人看見她的滿是瘡疤的乾癟的胸脯。唉,這就是女人,活得艱難喲。」
  羅雁放緩了聲音:「你一說,我倒理解了。但我還是要報告強隊長,這是責任。」
  9月16日上午,市公安局小會議室牆上的大鐘指著九點,桌邊已圍了十幾個人,其中有政府方面的田副省長、朱市長等人,有公安廳和公安局方面的頭頭腦腦,也有武警的有關首長,特警隊的強冠傑和羅雁也在其中。
  朱市長的臉上是操勞過度的疲憊,他說道:「現在請田副省長給我們作指示。」
  田副省長捏著手上的一隻紅藍鉛筆,目光深沉地掃了一圈,見人人臉上都很凝重,他開言道:「這是一個棘手的案子,而且情況緊急,特別發生在與我們合作的台商身上,因此,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花費什麼樣的力量,我們都要安全穩妥成功地解決它!我們要叫境內外的黑社會性質的團伙,打消在我國境內為所欲為的念頭,社會主義的中國,不是他們胡作非為的天堂。」他轉向公安方面:「市局的馬局長,你們有什麼看法?」
  馬局長年歲不大,剛滿四十歲,干刑偵出身,剪著寸板兒頭,給人精明幹練的印像,「我們刑警隊的便衣已秘密控制了黃太太所住的假日賓館,」他說道:「對黃太太等人所見過的小白臉、胖子、以及另一個『教授』,我們正在展開大規模的隱蔽調查。但正如剛才特警隊的同志所說,黃太太不要男同志在她身上施行解救的態度,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一定的阻礙。尊重女性,尊重人權,有些地方特別講究這個。而且這個爆炸裝置的難度,也是過去所未見,因此我們必須做好周密的準備,不打則已,打則必勝。」
  田副省長轉臉向著強冠傑道:「特警隊的同志,你們有什麼意見?」強冠傑一下站起來道:「我認為排爆的任務,可以由我的女兵來完成,這既尊重了黃大大的隱私,我們也有這個技術條件。」武警領導插言道:「強冠傑你技術上有把握嗎?」強冠傑眼裡閃過一道自信的光芒,非常肯定地道:「有。」
  田副省長眼裡有了笑意:。「好,先把這個當務之急去掉,回頭再一鍋端掉黑幫的老窩。」他用眼光徵詢了一下左右領導的意見,眾人皆點頭,於是他看定武警領導,再看定強冠傑:「這事就拜託武警的同志了,但是,」他的眼光一下嚴厲起來:「排除炸彈時,我只送你們一句話:要穩妥穩妥再穩妥,不到萬無一失,不要隨便動手。我這裡預先祝你們勝利!」
  女子特警隊操場邊那株大柳樹上的秋蟬在嘶聲長鳴,彷彿知道來日無多,要拼著性命向世界留下最後的遺言。女兵們都在睡午覺,鐵紅翻身時一睜眼,看見沙學麗獨自在鋪上寫日記,還抿著嘴笑。這可是開天闢地沒有過的事,她有什麼心事了?
  「喂,」鐵紅輕聲向沙學麗示意道:「撿到金子了嗎?」沙學麗笑意更濃,亦小聲道:「比金子還好。」「寫的什麼?可不可以公佈?」「這有什麼,咱老沙一貫明人不做暗事。看吧,只是別給徐文雅和班長知道,那是兩個正經人。」
  鐵紅接過日記本,才讀了兩行字,就驚奇得坐起來:「你……你做夢老夢見強冠傑?」沙學麗道:「你說這是什麼意思?」鐵紅特務似地飛快地向四面溜一眼,更壓低了聲音道:「這是因為他那晚不看足球而讓你看時裝大賽,你就愛上了他。」沙學麗做出認真的模樣,一點也不羞澀道:「真的?哎呀我也能愛上他!我太偉大了!」鐵紅卻著急道:「這是要吃點名的。哎,我就弄不懂了,他那麼凶一個人,你居然會……居然!」
  朱小娟在床上一動,沙學麗一把搶過日記本,立刻與鐵紅一樣裝出睡熟的樣子,還打起了小小的鼾聲。然後差不多同時,兩人把眼睛睜開一條縫,互相窺視一眼,沙學麗突然忍不住笑的慾望,翻身向裡,鐵紅只看見她的肩頭使勁抖著,整個床似乎都跟著搖晃起來了。
  突然,通訊員在屋外喊道:「一班長,隊長命令你班馬上緊急集合。」
  朱小娟一翻身就起來了:「快,全體,緊急集合!」
  羅雁和給女兵上電子排爆課的男教官立正站在大會議室中央,一班的女兵跑步進入站在他們身後,強冠傑和教導員一臉嚴肅,向她們講了上級命令下來的重大任務。
  「在台灣太太身上排爆,」強冠傑習慣性地揮著拳頭道:「是一個非常不易的任務,之所以不易,是因為稍有不慎,就會流血死人,所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們沒有退路,我也不給你們退路,明白了沒有?」
  全體一挺胸脯:「明白!」
  教導員接著道:「我們有特殊的裝備,有先進的排爆設施,有堅強的信念,這是我們完成任務的有力保障,你們一定能勝利!」強冠傑又道:「第二,把台灣太太換出來之後,為了穩住對手,必須派一個女兵扮成台灣太太,按照對方的指令去送錢,趁機一網打盡。這個任務,我向公安武警聯合作戰指揮部作了最大力氣的爭取,現在,它光榮地落到了我們女特警身上。」女兵們全都精神一振。教導員插言道:「人選就在你們一班裡選,誰去好呢?」
  徐文雅、沙學麗、耿菊花和其他女兵都在喊:「我!隊長讓我去!」鐵紅看看左右,關鍵時刻,不管真勇敢假勇敢,戰友們都在表現,她豈能落後,她大喊道:「還有我,我去!」強冠傑讚許地做點一下頭道:「同志們請戰熱情很高,值得表揚。但是當替身,一要形象接近,二要作戰技術全面。我決定——」全體刷地立正,他說道:「一班長朱小娟擔任台灣太太的替身。」
  「隊長你不公平!」沙學麗猛地叫起來,她是真心想去衝殺一番,黃立偉事件帶來的創痛令她時時想報復,報復誰卻不知道,如今目標出現了,可以出一口惡氣了,然而又是派班長去,她大喊道:「每次都是老兵,什麼時候才輪到我們?」強冠傑雙目炯炯盯住沙學麗,沙學麗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鐵紅偷偷地窺測著他們兩個,不知何以抿嘴一笑。強冠傑道:「好,從台灣太太身上排爆的任務,主排:一區隊長;副排:沙學麗!」
  沙學麗胸脯一挺,比羅雁回答得響亮而悠長:「是!——」
  假日賓館黃太太住的套間裡,櫃上的小電子鐘指著三點半,一個穿著便衣的女公安在給黃太太換穿男式西裝,張莉替她幫忙。另一個便衣男公安在給客廳裡的電話裝上一個小巧的轉發裝置。朱小娟一身便裝,靜靜地坐在一旁。
  黃太太神經質地不斷嘮叨道:「不,我就在這兒,另外100萬鈔票已經到了香港,馬上就要飛到這裡了,我就要得救了!」張莉勸她道:「乾媽,沒事,你身上這是一個假炸彈,是恐怖分子嚇唬你的。」黃太太不信:「我不要你安慰,不要。」
  擺弄電話的男便衣轉過身道:「真的,去年我們破獲了一個像你一模一樣的案件,那個事主被恐怖分子往身上纏了東西後,也說是自行炸彈,弄得他不敢報案,等他湊齊了贖金送給恐怖分子以後,一下連他們的人影都找不到了,還是只好找到我們,結果等我們把它取下來,你猜是什麼?」
  黃太太癡癡地道:「是什麼?」男公安道:「是一塊香皂。」黃太太一下挺直身體道:「那,我馬上就把它撕下來?」女便衣急忙攔道:「哎呀不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們帶你去一個地方,就是要用X光給你拍個照,徹底弄清它的真假。」黃太太道:「他們會用車跟蹤我們的,他們會知道我上公安局去了。」男便衣笑道:「不會,我們給他們來個掉包計,所以需要黃太太耐心配合。」
  與賓館隔街相對的一座七層居民樓五層的一間屋子裡,窗簾低垂,光線暗淡,胖子手下的一個馬仔半蹲在一架高倍望遠鏡後面,不為人知的蟄伏著,日夜監視著大街對面的賓館大門,他的任務是要知道黃太太的一舉一動,只要台灣富婆膽敢擅自溜到公安局去報案,他立即通知胖子,那黃太太就沒有好果子吃。
  三點四十左右,馬仔看見有五六個人走出賓館寬敞氣派的門廳,他們鑽進停車場一輛麵包車,無聲地開向市中心。馬仔從望遠鏡裡觀察得很仔細,進入麵包車的都是男人,他鬆懈地掏出一根香煙,劃燃火柴吸起來。
  麵包車在大街上開得很快,車裡的黃太太穿西裝打領帶,戴著假頭套,貼著小鬍子,完全是一位商界男士模樣。麵包車開出繁華市中心,一直向南郊開去。
  黃太太掃視著窗外,不安地道:「你們要把我拉到哪裡去?」女便衣道:「到一個安全隱蔽的好地方。」黃太太緊張萬分地道:「萬一他們把電話打到賓館,一聽我不在,他們就要引爆我身上的炸彈哇!」男便衣道:「賓館裡只要有電話,就會在我這兒響起。」他指著自己手上的一個電話機,「會自動轉接過來的。」
  黃太太「哦」了一聲,事已至此,她的命都交到大陸公安手上了,她只好由他們擺佈。
  此時坐在假日賓館黃太太房間裡的朱小姐,站在穿衣鏡前穿戴黃太太留下的衣飾,那副耳環她擺弄了半天,總也戴不上。「我來。」張莉走上來,嫻熟地一下就給她戴好了。「你呀,」張莉道:「假如以後轉了業,看你怎麼做女人。」朱小娟不響,忽然崩出一句:「正式認她乾媽了?」張莉笑道:「生意場上嘛,現在流行。」朱小娟冷笑一聲道:「流行性感冒你願不願意得?」張莉無奈地道:「你呀你呀,不跟你較真。上帝保佑你別出意外。」
  朱小娟把槍身較長的五四式手槍插入捆在身上的肩套裡,「我的上帝是它。」又把一隻傘兵匕首別在小腿處。看著手上另一支小巧的八四式手槍,想了想,用膠帶把它小心地貼在後頸窩,然後戴上一頭與黃太太一樣的半長假髮頭套,遮住了後衣領。
  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朱小娟一把將它抓起來,不說話,只屏氣監聽。
  電話也同時響在麵包車內男便衣的特種話機上,男便衣摘下聽筒遞給黃太太,裡面傳出胖子的不容置疑的聲音:「黃太太嗎?」黃太太道:「是我。」「聽著,現在是下午四點,你馬上開車出城,往東經過佛光寺,右轉八公里,在金羊鄉農機站左邊的圍牆外,你會看到一個沙丁魚罐頭盒,那裡面有進一步指示。」
  男便衣向黃太太使個眼色,黃太太按照事先教她的口徑道:「可是大哥,我不想再出昨天那種疏忽,我要親自見人,把東西親自遞到你們手上,不然我不會留在地上。」胖子的聲調十分兇惡道:「你想給警察當誘餌?」「我的菩薩,我怎麼敢啊,我的命都在你們手中,我只是想把這幾百萬塊錢,又快又安全地送到你們手上啊。」「如果你再敢耍我們,我們就馬上把你炸成碎片。」電話斷了。
  公安局電子偵測室裡,一排排熒屏閃爍,一個個頭戴耳機的專業技術人員在一絲不苟地工作著,他們也在同時監聽著這個電話,一個警官問技術員:「追蹤到了嗎?」技術員猛地一抬頭道:「在十四區!」警官抓起對講機簡捷地喊道:「十四區!」
  十四區是公安劃定的偵防區域,就是人民北路東段的超級市場,兩輛在附近巡邏的警車接到命令後飛一般馳來,在市場旁邊一排磁卡電話亭前猛然剎住,幾個巡警衝向電話亭,但裡面已是人去亭空,什麼也沒有了。
  兩分鐘後,朱小娟在賓館裡接到強冠傑通過對講機傳來的命令,「你按對方的指示出發。」強冠傑說道:「注意,對講機不離身。還有,馬上打開電子示蹤器。」朱小娟撩起衣服下擺,將腰帶上一個小巧的儀器一按,說道:「打開了。」
  公安武警聯合指揮部設在市公安局五樓的指揮室裡,強冠傑和聯指的一些指揮員坐在一排螢光屏前,其中一個螢光屏上,此時在城區地標背景上有規則地閃爍出一個小紅點,並顯示出方位和距離。
  「好!」強冠傑向著對講機道:「我們隨時在你的周圍,祝你成功!」
  賓館停車場,張莉借來搭載黃太太的那輛紅色公爵車猛地啟動了,裡面的駕車人是戴著假頭套和大墨鏡、穿著黃太太衣服的朱小娟。一直監視著賓館的馬仔在望遠鏡裡看得明白,他向手機裡發號道:「台灣婆子出去了。是的,就她一個人,我看得一清二楚。」
  而真正載著黃太太的麵包車這時開進了門崗佇立的一座大院,這裡環境幽靜,與鬧市區相隔甚遠。在一幢白色的小樓前迎接黃太太的,是教導員率領的羅雁和沙學麗,以及那名爆破教官。
  「黃太太請跟我們來。」羅雁客氣地道。黃太太一下盯住沙學麗,腳步頓住了。「你?」她臉上顯出莫名驚詫,「你就是打立偉的那個?」沙學麗不服氣,小孩子般爭道:「是他先打我。」教導員阻止道:「沙學麗!」黃太太想到自己的處境,主動打住了。
  小白樓頂上蝶形天線密佈,進到裡面,只傳來腳步磕在花崗岩走廊上清脆的回聲。接著步入電梯,電梯往下沉降,開門時,已經到了地下特種電子室,黃太太的眼前是一系列現代化建築。乳白色的燈光亮如白晝,除了佈滿儀器的大廳,順走廊還有一間間小工作室,裡面都有身穿白大褂的武警技術員在工作。
  走進一個小套間,男人們在外屋止步,只有沙學麗和羅雁架著遲遲疑疑的黃太太繼續往裡走。裡間的屋子燈暗了,黃太太被引到X光機台板前,一個女技術人員引導著她站好,沙學麗要幫她捲起衣服。黃太太抱住胸脯叫道:「不不,一動就會爆炸呀!」沙學麗臉帶不屑道:「我跟你在一起,我會讓自己死嗎?」她說著話,自己的腳卻有一絲不能自制的顫抖,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
  隔著一層隔音玻璃的外間,教導員與男教官同時監看著一台大屏幕監視器,鏡頭在黃太太的上身反覆掃瞄,那顆炸彈的內外結構清晰可辮,確實是一個複雜的爆炸裝置,「你們看這個線路,」教官指點著屏幕道,「是定時裝置。這一團暗影,可能就是專為防拆卸而設計的,這邊這個小巧的玩意兒,是脈衝發射器,這一個東西,是無線電接收器。」教導員的眉心擰得很緊:「麻雀雖小,肝膽俱全哪。」
  他們說話間,羅雁和沙學麗已在裡間換上了防彈軍褲,身上罩了玻璃纖維製成的防彈衣,頭上則戴著帶有透明面具的合金盔,原先女特警排爆訓練用過的那檯球形鋼罐,矗立在離她們三步遠的屋子一角。黃太大半躺在一架手術台式旋轉椅上,她旁邊的小桌上放著幾台小巧的專用電子測試儀。
  一切準備停當,羅雁向玻璃牆那邊的教導員點點頭。教導員瞥一眼外間牆上的電子鐘,時間已到五點二十,他現在是螢光屏前的總指揮,他向著授話器一聲令下:「屏蔽裝置,開機!」
  隔壁另一間屋子裡的一排操作手立即相繼扳動儀表板上的開關,先後報告道:「一號機開機完畢!」「二號機開機完畢!」「……」地下室上方的小白樓頂上,四個碟形天線嗡嗡旋轉起來,發出強大的電磁波,罩在地下室所處範圍的上空,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電子網,萬一對方想撳動遙控器引爆黃太太身上的炸彈,那也是白費心機,弱小的波束是無法與這裡強大的屏蔽功能相抗衡的。
  教導員看著隔音玻璃裡面,對著麥克風安慰黃太太道:「我們這就幫你取下胸上的小玩意兒,說不定那真是一個香皂盒,你就放心吧。羅雁,開始作業。」
  沙學麗半跪在黃太大面前,剛用手摸了一下黃太大胸部的不干膠,黃太太臉就青了,「不!」她神經質地喊道,「它會向他們發警告!」羅雁道:「不會的,這幢樓上方有強大的電磁網罩,這個小玩意兒的警告信號發不出去,他們想引爆炸彈的信號也傳不進來。」黃太太一下蹦起來,雙手亂舞道:「不要,不要!你們為什麼穿這麼厚,就是炸了也炸不著你們!」
  沙學麗緊緊按住歇斯底里的黃太太,腦子裡颳風一樣閃過無數形象,好像是黃立偉在誣告她,又彷彿她在向那個小痞子作檢討,而黃太太臉上露著譏消的笑,而她堂堂一個武警,一個女子特警隊員,卻只有打掉牙齒往肚裡咽。可現在,這個不可一世的台灣富婆卻在她面前露出了兔子膽,越是這樣,她越要在富婆面前顯示自己的膽識。「那你看著,」沙學麗冷笑一聲道,「我與你一樣!」在一股氣勢的支撐下,她什麼也不想,隨手就取下面罩,解開玻璃纖維防彈衣。麥克風裡傳出教導員焦急的聲音:「沙學麗,沙學麗在搞什麼名堂?!」一直注視著沙學麗與黃太太對話的羅雁明白了一切,她向送話器說道:「報告教導員,這是排爆的第一程序。」話畢,她也脫去了全套防護服。兩人只穿著短袖襯衣,站在黃太太面前。
  「現在,」沙學麗向黃太太道:「我們要死一起死。」她的嘴角甚至抿出一絲笑意。羅雁趕緊接道:「可我們會一起活。」黃太太被女兵的氣勢所震撼,氣弱神虛地癱在椅子上,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那就,聽天由命了……」
  爆破教官通過麥克風在現場指揮:「羅雁注意,把電壓測量儀的紅端夾在黃太太脖子的那根引線上……」兩個女兵操作著,黃太太聽著身邊測試儀器的嘀嘀聲,看看自己的手錶,時針指著五點三十,她渾身顫抖,神不守舍,「你……你們以前,」她喃喃道:「拆沒拆過這種炸彈?」羅雁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鎮定地說:「拆過,拆過好多顆了。」黃太太道:「如果這一顆爆……炸了,我們就要飛到另一個……世界去」
  蜂鳴器裡不斷傳來教官的指示:「好,進行下一個步驟:剝開炸彈周圍的膠布。」沙學麗拿起儀器桌上的手術刀,遞給羅雁,自己不由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黃太太道:「你你……求你蒙著我的眼睛。」沙學麗在黃太太面前卻要顯出鎮定,說道:「這種小玩意兒,不光我們區隊長拆過好多,就是我們小兵彈子,也遇到過十來次了。」黃太太又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蒙住我的眼睛呀!」
  沙學而趕緊移到黃太太背後,雙手遮住她的雙眼,黃太太額頭冰涼,嘴裡卻還說:「你的手心為什麼也有這麼多汗,你還說拆過十顆炸彈?!」沙學麗一愣,急中生智道:「絕對不可能,是你頭上的汗流在我的手心上了。」說話間,羅雁的手術刀已挑開了第一層膠布。汗水從羅雁的額頭、從沙學麗的額上頭同時滾滾而下。
  農機站圍牆後,打扮成黃太太模樣提著密碼箱,戴著墨鏡的朱小娟敏銳地搜索著,發現了草叢裡的沙丁魚罐頭盒,她急忙拿起來,上面寫著:「順小鎮右邊的土路上山,一直走,走過小樹林,走到懸崖邊,把錢放到青石板上。」
  朱小娟抬起被墨鏡遮住看不出真面孔的臉,瞧了一眼太陽,太陽已經西斜,往西邊的山峰滑去,遠處一家農舍已在燒晚飯,炊煙裊裊,景色如畫。朱小娟拋開罐頭盒,用領口內的微型對講機向聯指輕聲報告道:「紅獅,紅獅,目標在金羊鎮東北邊的無名小山頂,我現在向那裡去。」
  此時的強冠傑率領著突擊隊員坐在一架塗著迷彩色的美制黑鷹直升機裡,直升機是駐地空軍在聯指的協同下派出的,馬達轟隆,航行燈一閃一閃,強大的旋翼刮得女子特警隊操場上的小草向四面倒伏,穿著防彈衣和迷彩服,臉上塗著保護油彩的男女特警隊員抱槍坐在機中,屏息待命。
  「不要緊張,」強冠傑向著不斷地揩汗的鐵紅道:「你是戰無不勝的女子特警隊員!」剛說完,聯指的命令通過他的耳機傳來了:「藍劍聽著,目標向56號地區東北側五公里的無名小山頂移動,立即跟蹤。注意,決不能過早讓對手發現而致使他們逃逸。要隱蔽接敵!」強冠傑道:「藍劍明白!」
  關了送話器,他一批身邊一台袖珍顯示器的開關,屏幕上出現了朱小娟佩戴的無線電示蹤器發出的移動信號,強冠傑向前艙的駕駛員指示道:「方位090,距離二十七點五公里,出發!」直升機拔地而起,直入黃昏的天空。強冠傑一直專注地看著袖珍顯示屏上的示蹤器信號,不斷發出指示,五點半時,他命令道:「現在離目標只有兩公里了,超低空飛行。」
  直升機一個側轉,漂亮地劃過弧形,向下沉降,掠過一段樹林,突然從一個山凹後冒出,緩緩降在一片草地上。強冠傑向跳出機艙的特警隊員命令道:「看我手臂的方向,那座小山頂,第一組從左,第二組從右,隱蔽接敵!」特警隊在各自組長的帶領下,成戰鬥隊形向前運動。
  耿菊花邊跑邊問:「不知班長在那兒怎麼樣了?」徐文雅道:「就看我們的了。」跑在前邊的強冠傑回了一下頭道:「閉嘴,跟上!」耿菊花吐了吐舌頭,向前猛跑。
  荒涼的山坡上,裝扮成富婆的朱小娟提著密碼箱登上懸崖邊,她回頭向四面觀察,天高野闊,只有山風嗚嗚地刮動著山頭的林梢,發出陣陣波濤般的轟鳴。
  「有人嗎?」朱小娟問道,沒有應答。她又大喊:「我把美元帶來了,這次是200萬,如果你們沒有人,我就把它帶回去了」回聲空洞,藍天如洗,仍然沒有人應答。朱小娟做出離開的樣子,提起密碼箱就往來路折返。
  一個聲音在空中響起:「站住!」兩個戴著尼龍頭套的漢子從岩石後跳出,各持一把五·四式手槍,逼視著朱小娟,他們都是海藍色運動裝打扮,白色運動鞋,其中肩膀很寬的漢子道:「把箱子放在腳下。對,然後往左邊退五步。一、二、三、四、五。好,站好了。」
  山體兩側,兩隊特警隊員隱在灌木叢裡向山上奮力攀登。鐵紅腳一滑,差點摔下去,一隻有力的手托住了她,她一看,是強冠傑。另一側的耿菊花將攀登繩在手裡飛速甩著,一揚手,繩子飛上一道巖坎,五龍爪抓緊了上面的岩石,她握緊繩子向上一跳,嗖地射了上去。徐文雅緊跟著也爬上了那道巖坎。
  山頂上的兩個歹徒一點不知道附近的危險,個子稍矮的負責監視朱小娟,寬肩膀漢子彎腰打開箱蓋,他一下愣了,隨即抬起憤怒得變了形的臉。這是一個空箱子。
  「你他媽的死到臨頭了!」寬肩膀吐著惡氣道:「你敢耍我們大哥!」朱小娟鎮靜地道:「我不敢,錢是全部帶來了,為了防止意外,我把它暫時放在上山的一個樹洞裡。」「你他媽快帶我們去!」「我要親自交給你們的頭兒,我怕你們私裝些,過後又反誣我沒帶夠,我吃過這種虧的。」
  矮個子用槍尖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我就是老大。」朱小娟道:「你不是,我見過他,長得比你們兩個都胖,歲數也大一些。」兩個漢子低聲嘀咕了一句,「好,」寬肩膀道:「你帶我們去村洞裡把錢取出來,我們就帶你見大哥。」說著,他們向她走近:「先得看看你身上帶沒帶傢伙。」
  就在他們近身的一剎那,朱小娟突然騰空而起,兩腳同時踢向兩個人的腦袋,接著一眨眼的功夫,懷裡的手槍已掏在手中,兩個漢子張著嘴,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成了她的俘虜,她用槍逼著他們爬起來,「說,」朱小娟道:「胖子在什麼地方?」兩個男人不出氣。朱小娟將機頭掰開:「我數三下。一、二——」
  矮個子慌了,手臂亂指道:「在……在就在這個林子裡,我馬上帶你去見他。」朱小娟道:「趕快,要是說了一句假話,我馬上打碎你的腦袋!」她逼著他們向前走,剛轉過一堵岩石,一隻手槍抵住她的腦袋。
  一個猙獰的聲音響起來:「不用他媽的找了,我就在這兒。」
  地下室外間牆上那個時鐘嘀嘀嗒嗒響著,已經是五點四十多了。監視器前的教導員忍不住一迭聲地叮嚀道:「你們要小心,不要著急,千萬不要著急。」
  黃太太胸腹部的膠帶已經只剩最後一層,沙學麗的手還是蒙著黃太太的眼睛。羅雁小心地揭開了小匣子上的膠布,炸彈上的液晶顯示屏上的數字在飛快地倒計時,離自行爆炸還有十三分鐘。羅雁謹慎地用手移了移小匣子,似有什麼東西拉著它,她馬上向送話器裡報告道:「這後面好像有個東西,」她用手術刀點著膠布隔著的小匣子,「不知能不能把它分離?」
  蜂鳴器裡立刻響起教官的聲音:「要謹慎,你可能撕開膠布就能把它拿出來,也可能就此引起爆炸。因為,可能在這個小匣子背後還有一根導線,你一移動小匣子,拉動了背面的隱蔽裝置,事情就會麻煩。現在,輕輕剝離小匣子,只能移開一絲距離,然後用一根細尼龍絲插入小匣子背後,憑手感,確信後面沒有任何粘連的東西以後,才可以將小匣子取下。如果確有導線,就先剪斷它的回路。開始。」
  羅雁手上握著小匣子,她是沒有辦法再用尼龍絲去探測其背後。沙學麗聲音打著顫道:「我……來。」羅雁瞄了一眼黃太太道:「要是她動起來怎麼辦?」沙學麗於是喚黃太太道:「喂,喂喂。」黃太太閉著眼毫無反應。沙學麗道:「早就昏過去了。」「那就你來。」沙學而從小桌上拿起一根尼龍絲,緊張使她的手不住地顫抖,往小匣子與胸部皮膚之間插入的時候,不是滑到外面,就是剛一進去就卡住。
  液晶顯示屏上的數字似乎飛快地向後跑著:五分三十二秒,五分三十一秒……羅雁汗流滿面道:「不要慌,不要慌……」她自己心裡卻跳得像打鼓,感到心臟幾乎要撐破皮肉跳出來了。
  沙學麗站起身,突然向著自己的臉頰就是兩耳光,然後甩甩頭,再一次將尼龍絲插入小匣子與皮膚之間的縫隙。
  荒涼的小山頂上,三個男人正在收拾朱小娟,寬肩膀一拳擊在朱小娟頭上,她一個後仰翻滾下地,矮個子跟上又是一腳端中她的肩頭,她又向後滾去。一旁持槍監視的人並非胖子,他是胖子的軍師,臉很小,皮膚很白,如果不拿著手槍,只像一個正讀大學三年級的在校大學生,小白臉用槍指著朱小娟,任由兩個漢子左右開弓地報復。
  「好了,」看看差不多,小白臉道:「搜一下,看還有什麼東西。」寬肩膀從朱小娟腰裡摸到腿上,捲起她的右腳褲管,搜出一把匕首。小白臉道:「哼,給老子捉迷藏。快說,你是誰?那個富婆藏到哪裡去了!」朱小娟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道:「她不准我告訴你。」
  小白臉輕蔑地笑道:「他媽的她自己的命都在我們手上。看準了,這個發射器,大哥那兒有一個,我這裡有一個,隨便我們哪個撳一下,那婆子就立馬上西天。」矮個子道:「你是公安吧?」朱小娟搖頭道:「不,是黃太太雇的私人保鏢。」小白臉道:「媽的閒話少說,趕快交錢,饒你一條小命!」朱小娟道:「在樹洞裡,跟我來吧。」
  她慢慢撿起密碼箱,突然向身邊的寬肩膀打去,寬肩膀臉上著了一記狠的,慘叫著捂著眼睛蜷到地下。然後一把將尚未反應過來的矮個子箍到胸前。
  小白臉向手槍吹了一口氣,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會顧他的命嗎?」矮個子聞言臉色大變,高叫道:「洪哥!」話音未落,小白臉手裡的槍已響了,矮個子胸上冒出一朵血花,身體滑向地下,露出後面的朱小娟。
  槍聲驚動了山體兩側正在攀登的特警隊員,強冠傑臉上肌肉一抖,急促地命令道:「快快!」耿菊花忙亂中一腳踏空,徐文雅伸出手一把將她抓住,拽了上去。
  小白臉右手握槍指著朱小娟,左手捏著遙控器,逼著朱小娟一步步向後退著。想不到朱小娟的右手忽然向腰邊做了個似是而非的動作,小白臉果然上當,馬上凶狠地喝道:「雙手抱頭,退到懸崖邊。哼,我不怕你腰上還藏有手槍,看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這正是朱小娟想要的,她抱著頭退到懸崖邊,身後再也沒有退路,她的手在後衣領處悄悄動作著,撕開粘住八·四式小手槍的不干膠。為了分散小白臉的注意力,她出乎意料地向他一笑。小白臉倒驚了一下。朱小娟討好地道:「我上西天之前,想知道你的大名。」她的手已經握住槍把了,嘴裡更是繞著切口道:「江湖上,藝高人膽大,藝低受人欺,我佩服大哥的智謀,請大哥留名,讓我死個明白。」
  小白臉的手指扣緊了扳機道:「下賤女人,我讓你死個明白,你老爸我叫洪飛刀。」朱小娟臉色驟然大驚,眼光向著小白臉身後一亮,歡叫道:「隊長,你救我來啦!」
  小白臉不敢怠慢,就在他扭頭的一剎那,朱小娟一把抽出衣領後的小手槍,只聽砰的一聲,小白臉的右手腕被打穿,手槍當嘟一聲落在地上。朱小娟旋風一般撲上去,小白臉掙扎著將左手的遙控器狠狠一撳:「那個富婆他媽的死去吧!」
  黃太太身上那顆炸彈上的液晶顯示屏上的讀數剛好跳到最後三秒,然而它已不在黃太大胸上,而捏在了羅雁手中,她一按它背面的一個小鈕,計數器在距離零時還有一秒鐘的時候停止了。
  羅雁把小匣子顫顫地捧在手中。玻牆那邊圍著監視器的人禁不住齊聲歡呼:「成功啦!」但裡間的羅雁和沙學麗卻似無所見,似無所聽,她們兩人的頭髮被汗浸得透濕,兩人對視著,好像互相都是陌路人。
  還是沙學麗先出聲:「我的媽呀。」腿一軟,就向地下坐去。可立即就爬起來,搖著黃大大道:「黃太太!黃太太!取下來啦!成功啦!」可黃太太毫無反應。
  蜂鳴器裡傳來教官的指示:「羅區隊長,趕快把炸彈放到引爆罐裡去!」羅雁這才驚醒,捧著炸彈走向屋角的球形鋼罐。沙學麗顧不了那麼多,抓過桌上的手術刀,輕輕地向黃太太小臂上刺去:「取下來啦!」黃太太一驚,乍然醒來,沒弄明白究竟就亂舞著雙手炸了窩:「我炸死啦,」她哭叫道:「我這是在陰間裡啦!」沙學麗抱著她嘶聲大喊:「是取下來啦,我們成功啦!」
  黃太太愣著,不認識似地看著面前的沙學麗,然後雙膝慢慢下滑,跪在了地上,眼淚從她眼裡滾滾而出,她抱住沙學麗的雙腿,泣不成聲道:「我的觀音菩薩啊……」
  這時的山頂懸崖邊,小白臉的身體倒掛著,他恐怖得五官都變了位置,嘶聲叫道:「不,不!」朱小娟提著他的腳,站在懸崖的凸出部厲聲大喝:「說出你的幕後指揮,不然我馬上把你扔下去!」
  距他們七八步遠的地上,躺著先前被朱小娟用密碼箱砸昏死過去的寬肩膀,他聽到小白臉的慘叫聲逐漸驚醒,他摸起地上的手槍,向背對著他的朱小娟瞄準,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噠噠一個點射,他又一頭倒在地上。
  山巖後冒出的兩隊特警隊員像風一樣向這裡刮來,耿菊花的槍口還在冒著煙,寬肩膀是被她打死的。
  跑在強冠傑旁邊的鐵紅緊張地大吼道:「呀——」,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已經倒在地上的寬肩膀方向又扣動了扳機。「混蛋!」強冠傑大吼著,猛地抓住她的槍管向上一抬,一梭子彈射到了天上,「你他媽想把朱小娟打死啊?!」強冠傑怒斥著,「你看她在什麼位置上!」鐵紅懵著,看著與寬肩膀成一條直線的朱小娟的背影,不知所措。
  朱小娟對後面的動靜毫不理會,她抖動著小白臉的雙腳,咬牙切齒道:「你是想死想慌了,我成全你進地獄去!」她忽地丟了一隻手,作勢欲拋,小白臉的膽都嚇破了,「啊!!我說我說!」他絕望地喊道:「劉胖子在一輛小車裡等著,只要我們把錢一交上去,他立刻乘飛機去香港!」強冠傑衝上來道:「什麼車?」「皇冠。」「車號?」「川A9988。」
  強冠傑一把將他拽上來道:「馬上給他發信號,說錢已拿到,叫他立刻到假日酒店門口交接。」然後他拿起報話機:「紅獅紅獅,我是藍劍,我是藍劍……」
  黑幫團伙的頭目劉胖子一夥落入法網,收買劉胖子作惡的金帝集團的許老闆等人也被公安局拘留待審,黃太太一場生死劫難過後,對大陸特警的神威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她的堅決要求下,9月20日上午,女子特警隊大會議室裡召開了一個特別感恩會,熱烈的掌聲中,在座的省市政府領導、武警部隊首長、公安局領導,以及女子特警隊的教導員都先後講了話,他們異口同聲向黃太太說,保衛海峽兩岸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是公安武警責無旁貸的責任,請黃太太安心在大陸做生意。
  黃太太是帶著內侄黃立偉一起赴會的,等領導們都說得差不多了,她才顫顫巍巍地起立,首先莊重地把一面錦旗獻給強冠傑和教導員,錦旗上繡著:「軍威蓋世救民倒懸」。鎂光燈頻頻閃動,記者們忙不迭地照相錄像。然後她叫過侷促不安的黃立偉,把他徑直拉向沙學麗面前,莊嚴地命令道:「給我的恩人磕頭!」
  一語震驚四座,所有人都上來勸解,黃立偉更是訕訕地,手腳都無處放,但黃太太固執不依,非要黃立偉磕頭不可,不知所措的沙學麗的臉已紅到脖子根,她亂搖著雙手道:「黃太太,不行不行,這是我們應盡的職責,你千萬不要這樣啊。」
  黃太太牢牢地抓著黃立偉的衣襟,向沙學麗動了感情,「不行啊,」她真摯地說道:「是我使這位兵小姐受過委屈,我今天全明白了,那天確實是我的侄兒犯了事,是我這個不肖的小輩先動手冒犯了這位小姐,可她不記前嫌,她和她的長官一起,拿她的命救了我的命,我……我無法報答啊。磕頭!」她命令黃立偉道:「磕三個響頭!」
  沙學麗心裡一熱,對黃太太的怨嫌被拋到九霄雲外,一種深深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而這是當一個普通老百姓一輩子也不能體會到的自豪。她盯著黃太太的視線,深切地說道:「黃太太,你要感謝就感謝我們全體特警隊,感謝全體公安人員,是他們救了你,我只是執行了我應該執行的那一部分任務。」
  熱淚灑滿黃太太施著淡妝的臉頰,她哽咽地說道:「我現在才認識了大陸的警察,是納稅人的保護神……」她一抬臉,向四座大聲宣佈道:「除了已簽訂的協議外,我,將再在大陸尋覓新的投資,我要再拿出一千萬美元來!」
  這次是政府的頭頭們帶頭熱烈鼓起掌來。鎂光燈一片閃亮。
  黃太太走回座位,從提袋裡捧出一個大紅包,看來是早就準備好的,走到沙學而面前。「這十萬塊錢,」她說道:「我一定送給你,這是我的心意。」沙學麗嚇住了,慌亂中連話都不知道回答。強冠傑也急了,挺身大喊道:「絕對不行。」黃太太白了強冠傑一眼道:「我是送給沙小姐個人,她只要答應就行。沙小姐,你說。」
  全場一霎時很靜,所有的眼光都射向沙學麗,攝像機和照相機的鏡頭也都對準她。
  沙學麗鎮靜下來,一瞬間她想了很多,似乎又什麼都沒有想。她開口說話,說得很深沉,卻是發自內心,一點不做作。「在台灣,」她低沉地說道:「可能金錢能買來許多東西,但是,它買不來中國女特警的榮譽和威風。」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黃立偉,再把眼光轉到黃太太身上,「這次,能讓你真正認識中國武警的形象,就是我最大的滿足。」
  強冠傑帶頭把掌聲鼓成一片海洋的波濤,領導們相互頷首讚賞,向沙學麗以及特警隊的領導頻頻投去稱羨的眼光。
  沙學麗在掌聲中轉眼看著她的隊長,她是強冠傑的兵,她覺得所有的榮譽都是這個平常最不通人性的隊長帶給她的,她看著他的眼光裡有種特別的感激。可強冠傑與她的眼光剛一碰,就倏地避開了。
  黃太太顧自在原地喃喃道:「說得好啊,說得好……但這錢既已拿出來,我是不會收回去的,你不接過去,我就當場扔了它。」會場又復歸安靜,人們都猜不出沙學麗會怎樣化解這道難題,沙學麗在靜默中出人意料地開口道;「好,我收下。」
  全體軍人都吃驚,全體政府官員也不禁面面相覷。
  沙學麗莊重地道:「我這是代表我們女子特警隊接受它,並且代表我們的特警隊,把這筆錢全部捐給希望工程,讓那些山裡失學的孩子能重新讀書。」
  掌聲更像風暴一樣刮起來,黃太太不知怎麼表達此時的心情,只是機械地擺動著頭部,一句句地重複道:「大陸的女警察兵……大陸的女警察兵……」
  與會議室裡的熱鬧相反,兵營綠化地中此時很安靜,這是臨近午飯的時間,鐵紅和耿菊花在綠地裡隨便散步,鐵紅聽著會議室那邊傳出的陣陣掌聲,不無酸意地道:「憑什麼那富婆就感謝沙學麗一個人?那天開槍打死那個要暗算班長的打手的,還不是你我兩個?」耿菊花憨笑笑,不附合。鐵紅埋怨道:「要表揚大家都有份,她沙學麗去富婆身上取炸彈,還不是強隊長照顧她,明知道那炸彈不會爆炸,就給她立功的機會。」耿菊花擔心地道:「你不要亂說喲。」鐵紅道:「怎麼不是呢?」又故作神秘地道:「告訴你,你不要給別人說,沙學麗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一個人,還記在日記本上。」耿菊花好奇道:「是么子人?」鐵紅賣關子道:「那我得考慮一下告不告訴你。」
  一個來晚了的記者背著相機在軍營裡匆匆走著,東張西望尋找會議室的目標,踩入綠化地的小徑,一抬頭看見兩個女兵,立即高喊道:「哎,兩位。」鐵紅道:「你是?」「我是都市報的社會快迅欄記者,我來採訪沙學麗。哎哎她在什麼地方呀?」鐵紅眼睛一眨,分外熱情道:「原來是採訪的大記者?不過啊,沙學麗其實也沒什麼,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嘛。」記者道:「你對沙學麗很熟?」鐵紅道:「我們一個班的,同年的兵。」記者來了興趣,掏出小本子道:「反正參加他們的會也晚了,我就從你們這兒採訪採訪沙學麗。」耿菊花見這陣勢不好意思,斜身要溜,記者叫住她道:「你也一起談。」
  「她最怕說話,」鐵紅大咧咧地道:「再說她還有事。耿菊花你忙你的去。」
  耿菊花一走,綠化地裡成了鐵紅的天下,她向記者侃侃談道:「要說沙學麗呀,她才來時可嬌氣了,我與她一個班,可我不嫌棄她,主動幫助她,向她講說當特警的意義,她在我的啟發下,那進步可真是日新月異,一日千里,終於導致了昨天的成果。」
  記者迅速記錄著,略帶開玩笑地道:「那麼說,你是她的榜樣,是她的領路人了。」「話當然不能這麼說,但就是這麼個意思。」「她是黨員嗎?」「不是。」「你呢?」「快了,」鐵紅吮著嘴唇,自得地一笑道:「教導員早就找我談了話。你是記者,你這點總比我們明白,組織上入黨只是一種形式嘛,關鍵是思想上要早點加入。」
  記者欣賞地看著她道:「哦?不錯呀。」鐵紅自負地抄起雙臂道:「那當然。」

 ·12·


 
 譚力 著


第十二章
  晚秋的夜晚,暑熱已褪,在這座西南的大都市裡,這是睡覺最香的季節。
  羅雁正在自己的宿舍裡洗腳,聽到外面沙學麗叫報告,她連忙喊她進來,然後把腳隨便往旁邊的簡易沙發上揩了揩,踩在鞋上就請沙學麗坐。
  沙學麗瞪眼瞧著區隊長這一連串動作,衝口說道:「區隊長你怎麼不用揩腳布,這多……多那個啊。」「是嗎?」羅雁愣著,看著沙發百思不得其解道:「我沒有用揩腳布嗎?當兵當久了就這樣,我原先比你還潔癖。」沙學而一聽就笑了,說道:「真的,我原先也不准別的人坐我的床沿,怎麼才當兵兩年,我也就變了呢?」羅雁道:「坐坐。」沙學麗是為隊裡為她請功來找區隊長談心的。她說自己做得不夠,還不要請功的好。羅雁說:「別太謙虛啦,你進步很快,隊裡給你請功,批不批是上級掌握,如果沒批,說明還要努力,如果批了,你要比過去做得更好,讓人家翹大拇指說:立過功的兵就是不一樣。你說對不對?」
  「對,」沙學麗眼睛一閃,剎時雪亮,歡快地道:「謝謝區隊長。」「謝我什麼?」「肯定是你幫我請的功呀。」羅雁笑道:「哪呀,是強隊長。當然,這也是大家的意見,你的確不簡單了。」
  沙學麗不相信地追問道:「真是強隊長幫我請的功嗎?」羅雁道:「強隊長的話最有份量。」沙學而拍手笑道:「啊呀,想不到想不到——」羅雁疑問地道:「想不到什麼呀?」
  沙學麗從自己的思緒中一驚醒來,笑著道:「我……我是想不到我這個人,能立什麼功啊,當時摸著那個炸彈,我差點昏過去。」羅雁逗她道:「怎麼又沒昏呢?」「還不是因為受的那個氣,我就憋著,哼,我要那個台灣婆子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兵!」「好,」羅雁道;「做人就是這樣,比如你走在人群裡,你永遠要盯著前面第一百個人的腦袋,你想你一定比他行,你一定要超過他,你走起來就會腳下生風。而一般沒有志氣的人,他只盯著自己前面一兩個人的腦袋,那他的成就永遠都不會大。」沙學麗道:「啊呀,區隊長你講得好也!」
  「哪是我講的,」羅雁道:「是我當兵那時,強隊長給我們講的。」「強隊長……」沙學麗喃喃道,眼睛有點走神,然後盯著羅雁道:「只是我們班長的後腦勺就夠我趕的了。班長除了凶一點,那個技術,沒話說。哎,這次我們班長肯定立大功吧?」羅雁道:「那當然,強隊長要給她請一等功。」
  沙學而堅定地大聲道:「我覺得一等功都不夠,班長應該是個特等功!」
  武警總隊為「9·16」事件慶功的大會是在十月國慶節前一天召開的,總隊大禮堂裡,武警各部門的指戰員代表精神抖擻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約有上千人,靜聽著佩戴少將軍銜的總隊司令員親自宣佈命令。「我宣佈,」司令員戴著眼鏡,拉長著聲音讀道:「鑒於女子特警隊,此次在處置9·16事件的戰鬥中表現英勇,作風頑強,軍事過硬,成績突出,特給女子特警隊榮記集體三等功一次。」
  全場熱烈鼓掌,軍樂隊奏著歡快的樂曲。強冠傑和教導員走上主席台,接過首長頒發的獎狀,向首長和台下的官兵敬禮,全場更加熱烈鼓掌。
  總隊長繼續宣佈:「鑒於女子特警隊一區隊長羅雁,一區隊一班女戰士沙學麗,兩人在摘除人質身上的炸彈時的英勇表現,在台商面前為我武警部隊爭取了榮譽,並為地方建設爭取了更大的投資,特榮記個人三等功一次!女子特警隊一區隊一班班長朱小娟孤膽作戰,大智大勇,表現突出,特榮記——三等功一次!」
  羅雁有點驚訝,怎麼給沙學麗報的二等功降成了三等,可能因為是平常調皮吧,這也想得通。最奇怪的是朱小娟,按她實際的表現,評一等功是順理成章,居然也降成三等功。但掌聲已在催她上台,她趕忙跟著朱小娟和沙學而一起上去,向台上一溜桌子後的首長敬禮,接著轉向台下一千多戰友敬禮。樂曲和鼓掌聲再次大嘩,特警隊的座位上,耿菊花純真地輕輕跺著腳,衷心為戰友高興,她身邊有的女戰友還在小聲歡呼:「呵——」
  鐵紅也在鼓掌,但臉上的笑容再怎麼看都很勉強,連沙學麗都跑到她的前頭去了,她的身上不由一陣陣襲來寒氣。
  國慶節一過,女子特警隊照樣進入永不間斷的軍事訓練,大操場上呼聲震天,與營區外東邊一個商品房建築工地上的打樁機的錘聲遙相呼應。
  這是下午四點鐘,女兵一班在操場中央原地休息著,每人都一身塵土一身汗水。只有朱小娟沒坐著,在另一邊與羅小烈交流著一個摔打動作,徐文雅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比比劃劃,然後朱小娟拉出架勢,一傢伙把羅小烈摔到地上。
  這邊圈子中的戰士們的話題不知怎麼扯到9·16事件上去了,鐵紅歎口氣,表面上在討沙學麗的好,實際上是自己舒了一口氣,「哎,」她說道:「沙學麗,我就不服氣,怎麼你冒了那麼大的風險從台灣婆子身上摘了那麼大個原子彈,就不給你立個特等功,才區區三等?」沒想到沙學而滿不在乎道:「這有什麼,我們小兵丫子,很正常嘛,我當時嚇得都要尿褲子了,三等功完全夠了。可是我們班長沒評上一等,我倒覺得奇怪。一個字,冤。」
  這個情況確實讓戰士們不解,慶功大會前,戰士們人人傳說朱小娟會立上一等功,可司令員的名單上她只是個三等。「是有點怪,」徐文雅道:「但我想,上級不會隨便忘了哪個的,你看強隊長,肩上就添了一條槓,升成少校了,說不定下一回就輪到我們班長升。」耿菊花接嘴道:「但班長還是划不來,那懸崖上,全靠班長把那個小白臉的口供逼出來的。」
  副班長此時插進嘴來,一副飽經滄海難為水的老兵模樣,「我倒見慣了,」她說道:「你們沒當兵的時候就是這樣,有一次班長一人制止了一起流氓械鬥,徒手抓了五個人,避免了流血,至少也該是個三等功嘛,報上去了,結果也沒給她評,班長也不聞不問的,當沒有那回事。按她的貢獻,早該是區隊長了,或者讀軍校去了,或者也出國當教官了,我算過,至少有一半的好事都沒輪上給她評功的份。」
  戰士們都在捉摸著其中的原因,鐵紅卻殺出一偏槍道:「只有那次耿菊花押犯人撿了個便宜,居然就得了個三等功。」她酸溜溜的地又道:「我們同一年的兵,她卻成了第一。向你學習喲。」
  沙學麗看她的樣子,故意揶揄道:「小鐵同志,虛心向老耿大爺學習,繼續努力吧。」鐵紅心裡的不快更強烈,同一個班,同一年的兵,耿菊花爭了第一,沙學而也追了上去,徐文雅雖沒立軍功,但經常受到班長和隊裡表揚,只有自己向上討好,向下做手腳,結果是什麼好處都沒撈到。她頗不服氣地道:「我們衝鋒陷陣的,不比耿菊花那次輕鬆,何況她那次押的是個手無寸鐵的女犯人。」副班長不滿意了,她對鐵紅的小心眼從來就看不慣,她譏諷地道:「以後遇到同樣的女犯,我們都叫你去,成全你立功。」
  不遠處朱小娟的眼光向這邊掃了一下,她聽到了戰士們的議論,但沒有人發覺。
  鐵紅嚥了口唾沫,不能得罪副班長啊,於是說道:「那我就,謝謝副班長了。」
  挽著衣袖褲腿的強冠傑向這裡走來,他的肩章果然已是少校了,他老遠就喊著:「各班繼續訓練。」又叫一聲:「一班長。」朱小娟趕緊立正道:「到!」強冠傑道:「你家裡來電話,吃了晚飯回去一趟。」
  強冠傑指導三班的兵訓練去了。朱小娟走到一班集合的隊列前,把大家一掃,眾女兵立刻不說話了。朱小娟向副班長道:「我晚上回去一下,今晚的班務會你主持,討論的題目:戰友立了功,我該怎麼做。」她的眼光向鐵紅一掃,鐵紅垂下了頭。
  晚上七點半,朱小娟披著夜色的身影出現在自家客廳門口,她習慣性地正了正軍帽,抻了抻軍裝,然後喊了聲報告。
  媽媽跑出來,臉上是心疼的嗔怪,「這個丫頭,」她說道:「又不是在你的兵營,回家了還報什麼告。」父親端坐沙發上,穿著便衣,看著進來的女兒,伸了一下右臂,示意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朱小娟規矩地雙膝併攏,小心地坐在父親面前。
  「這次評功,」父親開門見山道:「沒把你捧到人尖兒上去,這是我給你們司令員打電話要求的,你有沒有意見?」朱小娟兩眼看著自己的膝蓋道:「沒有。」「真沒有假沒有?」朱小娟抬頭,眼裡很真純:「真沒有。」在這種家庭環境的熏陶下,對於表面上的榮譽,她早就已經很超脫。
  媽媽站在女兒身後,疼愛地幫她揉著肩膀,插言道:「老頭子你也是,你看看娟娟這一身,」她捲起朱小娟的胳膊,「你看你看,這道傷口。還有這衣領後邊,這些腫塊……這裡這裡……」朱小娟往回縮著,制止地道;「媽——」「我就要說。」媽媽不理會道;「這老頭子,當真小娟不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說讓她當武警鍛煉,好,就讓她當武警。你說要當最艱苦的兵,好,不坐機關,讓她進特警隊。武警的領導也是你過去的老戰友,人家都聽你的。可你也不能做得太不近人情了啊。」父親的眉梢一抬道:「什麼叫不近人情?」母親道:「咋不是呢,人家的小孩打招呼進兵營,為的是得到照顧,可好,你的小孩打招呼,卻專門是打的讓她吃苦的招呼,不是跟現在的風氣太反了吧?你一個人與大夥兒不一樣,把他們的不是比了出來,大夥兒就都會恨你的,哼。」父親靜中含威地道:「還有嗎?有什麼都說。」「當然有。看我們娟娟,到特警隊去,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得個軍功章,總該是天經地義的吧,總不是她偷來的搶來的吧,那是命掙來的呀,可你還是不讓她得,你這個爸爸也當得太不近情理了吧。」
  父親等她埋怨完,還是靜中含威地:「還有嗎?」媽媽變成小聲的嘀咕了:「還多得很,這次不說了。」父親道:「那就我來說,有意見嗎?」
  朱小娟平靜地道:「爸爸你請。」
  父親站起身,在屋中踱著步道:「小娟你聽好了,我就是擔心你對這次評功有情緒,所以要你回來給你打個預防針。作為單個的人,我是你的父親,但作為軍隊的一員,你是一個獨立的戰士。一個國家,對你們投入那麼多經費和關注,它需要的是什麼,需要的是堅強有力的柱石,需要的是百折不撓的保衛者,而不是一個兩眼只盯著榮譽和獎章的嬌嬌小姐。現在軍營外面的環境很複雜,講享受講報答講交換的風無孔不入,家庭裡對子女也是,什麼小皇帝小公主這些綽號都上了報紙了,痛心啊痛心……可軍隊不能講這一套,軍隊也講這一套了,就會喪失戰鬥力,就是一盤散沙,就是一戳就倒的稻草將軍,所以從嚴格意義上講,你朱小娟首先是國家的人,不是我們的私產,國家希望你們成長為什麼樣的人,你就該是什麼樣的人。在這一點上,你,林虹,沒有多少發言權。」
  「可再怎麼說,」媽媽爭辯道:「人家隊伍裡給娟娟獎勵,總不該不讓她得吧?」父親搖頭道:「林虹啊林虹,你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忘了我為什麼叫小娟回來嗎?」媽媽一愣,顫聲阻止道:「老朱。」
  「不,」父親一個急轉身,站定在朱小娟身前,說道:「再讓小娟聽一次。今天,是許伯伯家老三的忌日,多年以來,我們家與許家都住一個小院,小娟應該記得,許老三比你大三歲,帶著你什麼房頂不敢爬,什麼牆洞不敢鑽?剛滿十六歲,許伯伯就叫他下連隊當兵。可沒有想到,下面的幹部看在他爸的面子上,給他的照顧是太多太多,許伯伯一時疏忽沒有過問,許老三便少年得志,第一批入黨有他,第一次評功有他,第一批提干有他,第一個住好營房有他,可就是苦練的時候沒有他,訓練流汗的時候沒有他,結果,在後來處置化工倉庫的突發事件中,由於戰術技術不過硬,罪犯就那麼隨便地開一槍,就把老三打死了呀。」
  天下當母親的心腸都一樣的軟,一聽到這裡,媽媽的眼淚就流了出來,顫聲道:「老朱……」
  父親不看她,撫著朱小娟的肩頭,話卻是講給妻子的,「林虹,」他說道:「你不能再讓小娟走許家老三的路,每次老許碰著我,問到小娟的情況,最愛向我感慨的就是:『老朱,是我的嬌寵害了我家老三,可別讓你家小娟也在下面受寵啊。』所以,我們對小娟不近人情的嚴厲,其實就是對她的最大的愛!你說呢,小娟?」朱小娟感動地抬起頭,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這是一個很安靜的環境,富麗堂皇的大廳裡,只有幾對人在空曠的大餐廳裡吃東西。王改英瀟灑地向桌上點著下頦道:「吃,吃吃,隨便吃。哎,好不容易等到你一個休息天,你們當兵的也太不自由了。」
  她的對面坐著穿軍裝的耿菊花,今天是星期六,耿菊花輪休,自從與王改英第一次見面分手後,她心裡一直對這個家鄉的女伴放不下,王改英究竟在從事什麼職業呢,為什麼她會變化那樣大呢?她總想弄明白,所以在街上遵照王改英上次給她留的傳呼號碼呼了她,沒想到王改英乘著一輛出租車趕來,一下把她請進如此豪華的大酒樓。看著一大桌高級飯菜,耿菊花皺著眉頭道:「這,這怎麼吃得完啊?」
  「吃不完怕啥,」王改英大器地說道:「給它留一大桌,這才叫派。」耿菊花吃驚道:「你跟原先完全是兩個人了呢,原先桌上掉了一粒米你都——」王改英大笑,隨即一收臉,顯出矜持道:「是嗎——,那你說是原先那個我好些,還是現在的我好呢?」耿菊花實在地說道:「原先的你跟我是一顆心子一隻腦袋,原先的我們一分錢也要掰成兩半用,可——」她看著滿滿一大桌酒菜和洋酒,「現在的你就讓我覺得摸不透了也。」
  王改英不回答,只笑著指著桌子道:「快吃快吃,冷了就沒味道了。」
  耿菊花看定她道:「你跟山娃子的事就算了?」王改英一愣道:「哪個山娃子?啊,你是說我們老家那個耿小山啊。」她表情複雜地笑著搖搖頭:「你看我,像這樣子,吃這種東西,穿這種衣服,是他山娃子供得起的嗎?說實話,我現在每月做四次菲蘇——哦,就是全套美容護理,就得花八百,每月的化妝品是上千,時裝就沒個數了,好的時裝一件就是幾千上萬,他耿小山拿什麼來養我?唉,走到哪座山,唱哪座山的歌。也不是我的變化大,其實你仔細看看,是現在這個世界變化大。」
  耿菊花急得口吃:「管它怎麼變,可做人的……做人的臉……臉面不能丟。」王改英一口酒含在嘴,笑得噗地一聲噴出來:「呵,你還在講這個,我啊,不偷不搶,掙自己一份辛苦錢,就是一個最講臉面的人了。」
  耿菊花急得找不出話,臉漲得通紅,在座位上如坐針氈,忽然一甩站起來,王改英急拉她:「哎,你幹嘛?」耿菊花把她的手一甩,說道:「我歸隊時間到了。」大步走出了酒樓。
  回到營房,耿菊花一直悶悶不樂,腦袋也疼,她知道是為了王改英的事,可是又毫無解決的辦法。晚上在盥洗台洗漱,徐文雅口裡含著牙刷給身旁的耿菊花講道:「我覺得羅納爾多不像外國人吹噓得那麼不得了哎,」自從踢了強冠傑發明的戰鬥足球,徐文雅成了貨真價實的球迷,她說道:「人家後衛認真一盯,就把他凍結了,踢了半天,一個球都進不了。」看到身邊沒反應,她一偏頭,發覺耿菊花癡癡地不知在發什麼愣,她用手肘一撞耿菊花的胳膊道:「問你哪。」
  耿菊花一下醒來道:「啊啊?你說……么子?」徐文雅認真盯著她道:「有什麼心事?」耿菊花一咬牙道:「今天我的一個同鄉請我吃飯,一頓花了一千三百多,我的娘老子呢,拿到我們山裡,可以買幾十噸化肥了。」「她做什麼工作的?」「不知道呃,打扮得好晃眼呀,才進城大半年,光給家裡就寄了幾萬塊。」
  盥洗台對面的沙學麗突然插嘴道:「啊,這麼會掙錢,做雞差不多。」耿菊花不解,急忙問道:「雞,么子雞?」沙學麗道:「這都不知道,就是專門跟別人睡覺的女人,我們那兒都叫她們,雞!」耿菊花手裡的洗臉盆叮噹落地。徐文雅趕緊搖著傻了一樣的她道:「菊花你怎麼了?!」耿菊花回過神,掩飾道:「沒有么子,我……手滑了。」
  另一旁的鐵紅往這邊伸長頸子加入談話道:「我們街上也有不要臉的女孩去幹那個事,她們覺得,人嘛,好活賴活都是過一輩子,好像敢於做雞,還挺光榮一樣。」徐文雅不屑地道:「光榮?那你問她,我們死了,敢在我們的墳墓上立一塊碑,上面寫著:『這裡埋著的一個姑娘,她的青年時代,曾當過一名為人民除害的女子特警隊員』,而她們死了,敢在自己的墓碑上刻著,『這個姑娘,在她青春最美好的時期,曾當過一隻供人取樂的雞』嗎?她敢嗎?!」
  沙學麗樂得大笑起來道:「諒她們沒有這個狗膽,人家吐在她墳頭上的口水就會把她的墳墓淹垮。而我們的墳墓上,那是什麼景像,都是少先隊員獻來的致敬的鮮花啊!」
  一瞬時,耿菊花的眼睛亮了,心裡的陰霾一掃而光,彷彿有一首激昂的樂曲在血液裡轟鳴震盪,「這才是真的最有臉面哩。」她獨自喃喃著,端著臉盆離開了盥洗台。
  輪到看電視的夜晚了,男兵女兵吃了晚飯都往裡面走。沙學麗到得早,佔據了中間的好位置,抬來強冠傑平時獨坐的那把舊籐椅,又跑到電視機前把一個男兵擠開道:「我來調。」屏幕上出現一個秀麗的女歌星在MTV中美麗地演唱,女兵一片歡呼,不料沙學麗不留,而是一撳而過。女兵們紛紛提問:「沙學麗你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最愛唱流行歌曲嗎?」
  屏幕上出現了意大利甲級聯賽的鏡頭,男兵們一陣歡呼。沙學麗回頭道:「好不好?」男兵們直著脖子大喊好:「好!」女兵們則喊:「不好!」沙學麗似乎很認真地數了數人數道:「女兵多於男兵,這個,多數應該照顧少數,今晚就看足球。」
  男兵們「轟」地歡呼雀躍,女兵們卻對沙學麗反常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鐵紅在人群後面轉動著眼珠,不聲不響地走到沙學麗身後,一拍她的肩膀悄聲道:「昨晚又做怪夢了吧?」「什麼?」「夢到了強隊長?」沙學麗笑而不答,打了鐵紅肩膀一下,跑出電視室。
  強冠傑正在隊長室看一疊什麼材料,對著喊了報告進來的沙學麗道:「什麼事?」沙學麗道:「隊長,今晚上是意大利足球賽。」強冠傑恍然大悟道:「哈,看我!意大利甲級聯賽,尤文圖斯對卡爾瑪!」但他立即又低頭,埋向材料道:「算了,先讓你們女兵選台,這是教導員後來給我定的規矩。」「今晚我們女兵也看足球,」沙學麗崇敬地望著強冠傑道:「隊長教我們踢戰鬥足球,我們早就喜歡上了足球。」強冠傑抬起頭道:「是嗎?」沙學麗眼裡汪著一湖晶晶瑩瑩的東西,深深地點頭。強冠傑沒注意女兵的神情,只是高興地將拳頭往桌子上一砸道:「好!」
  他往外走,沙學麗跟著他,一眼瞥到辦公桌上隊長專用的碩大的玻璃茶缸,趕緊提起暖瓶續滿水,樂顛顛地跟著強冠傑跑出去。
  強冠傑跨進電視室,屏幕上卻是一個女歌星在張大嘴巴唱歌,滿屋飄蕩著女歌星甜甜的歌聲,強冠傑不解,回頭望著沙學麗。沙學麗一臉不高興地大聲喊道:「哪個隨便換了頻道,我們女兵說好的要看足球的啊!」鐵紅在人堆裡伸了伸頸,想打趣沙學麗什麼,看見強冠傑嚴肅地盯著屏幕的樣子,立刻收回了剛才的想法。
  沙學麗迅即將頻道撳回足球比賽的場面,正好是一個進球,強冠傑和全體男兵一陣揮拳跺腳地狼吼:「好哇!!」
  沙學麗愜意地抿嘴笑了。
  從看電視這晚開始,沙學麗的行為風貌大變,鐵紅覺得這個大款兵簡直換了個模樣,原來灑脫無羈,不拘小節,現在卻愛無端沉思,間或展顏自笑。鐵紅猜得透她的心思,玩笑中悄悄警告這是荒唐,然而沙學麗沉湎其中,顧自做自己的白日夢。
  星期三女兵們在大操場上訓練疾跑中成跪姿滑行射擊,這個動作最苦的就是磨破膝蓋。朱小娟指揮一班,強冠傑站在旁邊督戰,一聲令下,女兵們一個個向前衝去,疾跑中一跪,膝蓋搓著地皮向前滑行幾米遠,這中間要連貫完成出槍、射擊的動作。沙學麗滑行時重心太前,一個前撲摔倒。跟著的耿菊花卻是重心太后,滑行中成了仰姿而無法出槍。女兵們從地上爬起來,一個個呲牙咧嘴地撫著膝蓋,她們掀起褲子,大部分人都流了血,人人的膝蓋慘不忍睹。朱小娟看著疲憊的戰士們道:「那就——休息十分鐘。」
  豈知沙學麗看了一眼隊列旁邊釘子一樣直立的強冠傑,忽然喊道:「報告班長,我要求繼續訓練!」朱小娟眉頭一跳道:「好,其他同志休息。」鐵紅湊近沙學麗耳畔輕聲說道:「你是瘋了呀。」
  沙學麗不理她,大喊一聲:「呀!——」向前衝去,完成動作後爬起來,悄悄斜眼,看到強冠傑的臉上浮上一絲笑意。沙學麗勁頭更大,再次呼喊著向前衝去。
  星期天到了,沙學麗更是行為乖張,鐵紅要請她上街吃小火鍋,平常對小吃食特別熱愛的沙學麗卻破天荒地謝絕了。她彷彿很有目的地在盥洗台前搓著一條褲子,邊洗邊看隊長寢室,洗了足有一個半鐘頭,終於等到強冠傑提著一塑料桶衣服走來。
  「隊長,」沙學麗歡叫著跑上去道:「我幫你洗。」「不行。」強冠傑一閃,沙學麗撲個空,但她不氣餒,眼珠一轉離開了盥洗台。
  一會兒,沙學麗的腦袋從營房轉角後露出來,「強隊長,」她喊道:「電話!」強冠傑急忙將雙手往褲腿上一擦,轉身向拐角後的值班室方向跑去。沙學麗卻從另一個牆角後跑回來,抓起強冠傑的衣服,雙手使勁搓揉,臉上溢出得意的笑,嘴裡不由得哼起著「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
  兩分鐘後,一個影子籠罩住她,她停止了歌唱,回頭一看,是強冠傑魁梧的身影和一張黑煞煞的臉。沙學麗的歌子吞回喉嚨,臉上想笑,拉了拉肌肉,強冠傑卻不給她柔和的反應。「洗完衣服後,」強冠傑面無表情地說道:「到隊部來一下。」
  沙學而走進隊長室時,手裡多了個日記本,是跑回宿舍從床下紙箱裡取出來的,她喘著大氣,感到自己面孔潮紅,胸膛裡像同時擂動著十幾面大鼓。這本日記裡記錄著她做的目炫神迷的夢,她對一個男人前後兩年裡截然相反的印象,她對他激情洋溢的評價,她只是不敢寫明這個男人的名字,但她寫了他的長相,他的身高,他的軍銜,他的職務,不用說,只要是女子特警隊的人,哪個讀了都會知道她是在想念和讚美誰。
  強冠傑看著剛才給他裝神弄鬼的女兵,他似笑非笑地說:「呵,假傳軍令,調戲長官,你倒要給我說清楚,你這段時間心裡在想什麼?」
  沙學麗咽口唾沫,呼吸急促,耳鳴如鼓,霎時間,她都想取消剛才做的決定了,但這只是一瞬間的猶豫,緊接著,這個男人、這個長官外嚴內美的心地,他對女兵們看似嚴酷實是愛護的作派,他在她心中豐碑一樣高大的形象,使她戰勝了心裡的怯弱,她下了決心,嘴唇一咬,把日記本放到桌上。說到底,她沙學麗是一個敢做敢為的姑娘,她愛上了誰,若不表達出來,她會感到死一樣的難受。
  強冠傑盯著她端端正正地捧上來日記本,奇怪地問道:「什麼東西?」沙學麗翻開其中的一頁,抑止住緊張道:「我有一些思想情緒,想得到隊長的幫助,請隊長看看就知道了。」
  強冠傑狐疑地接過本子,眼睛飛快地掃了兩行,猛然將日記本往桌上一扣,臉色瞬時黑得要擰出水來。「你?!」他從胸腔深處迸出這一個字,隨後再也說不出話了。
  同一時刻的羅雁家,吳明義整好領帶,頭髮上抹好摩絲,滿意地對自己的形象點點頭,然後招呼坐在沙發上看報的羅雁道:「走吧。」他是要她一起去見幾個外國朋友,他替一個國內公司牽線,那幾個外國人是海外某跨國集團駐內地的代表。
  羅雁不買他的賬,眼睛不高報紙道:「你一個人去吧,我又不認識他們。」吳明義滿臉是笑道:「那怎麼成呢。」親熱地拉起羅雁,推著她往外走:「我的好太太,咱們倆,誰跟誰啊。」羅雁滿臉無奈,被丈夫強擁出了門。
  一隊小車半小時後開進東郊外十多公里的鄉村高爾夫球場,人們散在坡巒間的草坪上打球,吳明義看來是老手了,他挺標準地揮手一桿,小球流星似地飛向兩百米開外,周圍立即響起幾個外國人禮貌的拍掌聲。一個亞麻色頭髮的瘦高個外國人用生硬的漢語稱讚道:「吳主任好手段。」另一個一身名牌的中國大款接道:「吳主任不愧是現代化的幹部,是跨世紀的領導者呀。」吳明義笑道:「你們抬舉我囉,我是跨世紀的退休人材還差不多。」
  眾人大樂,只有穿著武警軍服的羅雁站在一邊,顯得落落寡合。
  「吳太太,」一大款說道:「請你來打一桿。」羅雁不卑不亢地道:「請叫我自己的名字。」大款尷尬地說道:「啊啊對不起。請羅……羅長官上。」羅雁道:「我不會玩。」走到丈夫身邊,小聲道:「我要回隊裡去了。」吳明義急了:「怎麼行呢,人家就是要見見你呀。」「這不是已經見了嗎?我又不參與你們的生意談判。」「你可以間接起作用啊,人家老外不是傻瓜,對內地的情形知道得很,也上過幾個皮包公司的當,可一看我的太太是武警軍官,哈,人家對我的信任度就大大增強。給你說,我幫他與本省華宇公司牽線搭橋的事,90%就成了。」
  羅雁似笑非笑地盯了那邊幾個打球的老外一眼,說道:「這麼說,我已經起到你談判桌上的籌碼作用了。」吳明義道:「再玩一會兒,等吃飯時再給別人加強點信心吧。」「下星期總隊要下來檢查訓練成績,我真的很忙。」吳明義慢慢陰了臉道:「真走?」羅雁點頭。吳明義不高興地說道;「好……小王,你用車送一下我太太。」
  城區環路內的一條小巷中的出租屋,當然就沒有鄉村高爾夫球場那樣有寬敞的環境和大片的植物了,但其中的佈置還是顯出租房者的經濟實力,電話、音響、微波爐一應俱全。耿菊花按王改英提供的地址好不容易找到這裡,此時站在屋裡喘著大氣,而王改英坐在梳妝鏡前,根本不理會耿菊花在她身後氣咻咻地轉著圈。
  「你這是墮落,」耿菊花向著王改英的背影發狠,進門沒說兩句話,她就忍不住把戰友們對「雞」的猜測向王改英和盤托出,不料王改英根本不當回事,耿菊花氣得臉青面黑,「拿我們山裡話說,」她吼道:「你是下賤,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王改英往臉上撲著粉,輕描淡寫地道:「可我能掙到錢,我能讓我爹我娘住上新瓦房,讓我弟弟進縣城讀最好的高中,我在爹媽面前是個好女兒,我在弟弟面前是個好姐姐,苦了我一個,救了一家人,這怎麼是不把自己當人,我覺得我現在才是最好的人,來找我的男人都說喜歡我!」
  面對自己的同鄉,耿菊花一反平時在部隊裡的木訥,話語急促流暢,「不,」她指著她道:「你不是最好的人,你的路子走歪了!你救了你的家,可是毀了你自己。你在人家的眼中只是渣子,沒有誰瞧得起你,就連那些請你吃飯、給你買衣服的人,他們一轉身就會用最流氓的口氣議論你哩,不講你的別的,只是講你屁股,你的奶子,他們互相講著,哈哈笑著,就像在講一個母狗和母豬的身體。六妹,你不能這樣,何況耿小山還在山裡等著你,你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啊!」
  王改英呆了一瞬,負氣地將手裡的畫妝筆一扔道:「哼,耿小山,我是對不起他,可他那麼窮,我們能過得好嗎?」「你和耿小山是過得窮,」耿菊花道;「可他才真是巴心巴肝地愛你的男人啊,那個冬天,你剛捂著鼻子打了一個噴嚏,他就可以把村外幾座大山的懸崖陡坡全爬遍,為的是替你扯回一把專治感冒的草藥啊。可現在,你仔細想想那些大把大把拿錢給你花的男人,他們會在意你打一個噴嚏嗎?會為你跑遍大山嗎?不哩,他們只是盯著你的光身子哩!等有一天你老了,或者你哪一天病了,不能給他們帶來快活了,他們還會來理你嗎?呸,做夢!」
  王改英冷笑一聲道:「可我現在沒老,我現在就把錢攢夠,我有防備萬一的退路。」耿菊花道:「你你,你沒臉皮,你當真下賤!」「你好,你當兵一年三百六十天,弄得黑不溜秋男不男女不女的,一個月才四十三元錢,你以為你就偉大到了哪裡,你以為你就有資格來教訓我?」「我們是錢不多,可我們光榮,我們是為十萬個百萬個人的幸福活著,而你呢,你為你一個,為幾個,這個份量就不同。」
  「好活歹活都是一輩子,」王改英不耐煩地揮揮手,似在趕開什麼攔著她的東西道:「叫化子和大英雄死了都是一樣的白骨,有什麼區別。」「有,當然有!」徐文雅在盥洗台邊說的話如沉雷一般滾過耿菊花的腦際,她敲著王改英坐的椅背道:「我死了,我的家人敢在我的墳頭上豎一塊碑,上面寫著『這裡埋著一個女子,她青年時代,曾當過一名為人民除害的女子特警隊員』,而你死了,你的碑上敢刻著,『這個姑娘,在她青春最美好的時期,她曾當過一隻供男人取樂的雞』嗎?你有這個勇氣嗎?量你沒有!你丟得起這張臉,你的爹娘老子兄弟姐妹丟不起,只怕剛寫上這麼一句,方圓百里的人的口水就把你家的房子給淹垮了。」
  王改英把梳妝台使勁一拍跳起來,大喊道:「耿菊花,我給你拼了!」她往耿菊花身上撲去,耿菊花讓她又捶又打,嘴裡喃喃道:「你打我,說明你還有羞恥心,你打我,只要你今天就離開那個臭地方。」王改英道:「我就不,就不!」一腳踢到耿菊花腿肚子上,「我喜歡這樣過!」
  耿菊花的怒火燃上來,她大叫一聲:「呀!」一個掃膛腿過去,王改英尖叫著倒在地上。
  晚點名時,戰士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值班軍官點名完畢,向強冠傑報告道:「所有請假外出人員,全部按時歸隊,請隊長請示。」
  強冠傑秋風黑臉地走到隊列前,一個標準的軍禮:「同志們——稍息。今天,我說一件事,一件大事!士兵條例裡,規定不准談戀愛,什麼叫規定,在軍隊中,就是法律,就是任何人不得違反。可是在我們這個隊伍裡,在今天下午,竟有人公開想談戀愛。」
  隊伍裡一下有點騷動,戰士們腦袋左右扭了扭,似在找那個膽大包天的人。鐵紅的心咕咚一下激烈地跳起來,她有點不相信地盯著沙學麗,沙學麗卻不看任何人,嘴皮咬得鐵緊。
  「站好。」強冠傑大聲喝道:「是男是女我先不公佈,她與誰談我也為她保密,但這件事的性質是嚴重的,因為她……她公然敢把戀愛的矛頭指向我們隊裡的幹部!這是什麼性質?這是明知故犯,是有意違抗,是向我們特警隊的鐵的紀律的猖狂進攻!我醜話說在前頭,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是不是家有大靠山,啊,只要你違反了軍隊的紀律,我就給你一百個不客氣。要客氣就不要來當兵,要談戀愛不要來當兵,要耍小姐脾氣,啊,也不要來當兵!你不要以為你騎驢下坡,就勢一滾,說『好,我就不當你這個兵。』我告訴你,全國十二億人,六億多婦女,能當上女特警的就只有你們百來個,你們是千萬分之一的幸運兒,這是多大的榮耀,人活一輩子能經常碰上這種榮耀嗎?做夢!好多好姑娘望眼欲穿都沒能得到這個榮幸,而你們得到了,命運之神寵愛你們,可你們自己不爭氣,自己不把榮譽當榮譽,那你就是個白癡,十足百足的傻瓜蛋!說給誰、誰不信!」他喘了一口氣,鎮定住情緒道:「今天就到此為止。我要看看那個同志有什麼改進,我不相信在巨大的榮譽和渺小的戀愛之間,她會促到執迷不悟地選擇後者。解散後,一區隊長和一班——長留下。聽我口令:解散!」
  戰士們散了,沙學麗咬著嘴,昂頭向宿舍走去,鐵紅好奇地悄悄尾隨著她。
  羅雁和朱小娟走到強冠傑身邊,一齊道:「隊長。」
  強冠傑赫然一怒:「你們帶的好兵!」兩個女人都愣了。
  晚上,沙學麗不吃不喝,一直趴在宿舍裡自己床上,徐文雅和耿菊花、鐵紅等人圍著她,徐文雅手上端的麵條冷了熱,熱了冷,沙學麗就是不吃。
  「起來吃吧,」徐文雅道:「明天還要訓練呢。」耿菊花也囁嚅道:「是哩,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哩。」徐文雅道:「你也是,你給我們說說,你是哪點不舒服呀。」鐵紅悄悄拉徐文雅的衣角,向她夾夾眼睛道:「噓,別問。」徐文雅小聲咬她的耳朵道:「你知道?」鐵紅神秘地道:「暫時保密。」
  門一下開了,進來的是朱小娟,表情與晚點名時的強冠傑一個模樣,也是秋風黑臉,也不看人,先厲聲喝一聲:「沙學麗!」沙學麗呼地一下蹦下床,倔強地站在班長面前:「到!」朱小娟甩頭向門外走,丟下一句話道:「跟我來!」
  沙學麗就義般堅強地環視了一眼同伴們,昂首向外走,身後是戰友們不解的表情。
  綠化地的那簇棕櫚樹下,遠處一盞路燈的光投射過來,照著朱小娟和沙學麗,以及提前等在這裡的羅雁。羅雁和朱小娟奉了強冠傑的私下嚴令,一定要把沙學麗的歪風邪氣打下去,她本想實事求是地為女兵的心理解釋兩句,但強冠傑根本不容她說道:「女子特警隊裡沒有男女,更不准有男女私情!」看著朱小娟領著沙學麗走來,羅雁暗中歎了一口氣。
  「站好。」只聽朱小娟對沙學麗道「要不是區隊長要與你談話,我真想一掌——」沙學麗一副少年氣盛,豁出去的氣概,緊咬牙關道:「班長你有話明說,要打我也讓你打,但我就是有自己的想法,我是有公民權的大人。」
  羅雁抬手制止住想發作的朱小娟,和氣地對沙學麗道:「沙學麗,你在害單相思嗎?」沙學麗斜眼看著天上一句剛升起的新月道:「這很正常,哪個男兒不愛美,哪個少女不懷春?這是外國的一個人早就寫過的,我在中學讀過的。」朱小娟低吼道:「可你不知道強隊長的為人!」這一下彷彿觸動了沙學麗的情懷,她急切地道:「我知道,我怎麼不知道,他外冷內熱,外凶內柔,外硬內軟,外不笑內笑。只是我現在才認識到,他在男女感情上是個木頭人,他七情之中少一個情,不管怎麼英勇,都是一個感情上的殘疾人。」「住口,」朱小娟道:「我不與你說相聲。你知道一意孤行的後果嗎?」沙學麗的聲音軟了,說道:「知道,強隊長整我,把我開除出特警隊。」
  羅雁忍俊不禁地笑道:「看看,還說知道強隊長的為人,其實你一點不知道,他嚴厲批評你,打掉你的妄想,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女孩好。」沙學麗不服道:「不是,他只是膽小,不是為我們好。」羅雁看看朱小娟,然後開口道:「那你聽著,我給你講,強隊長是談過戀愛的。」沙學麗猛地驚奇萬分道:「啊?!可我聽一些老兵說過,他……他……他一直沒有太太。」
  「你呀……。」羅雁搖搖頭,低沉地說道:「強隊長是沒有太太,有的只是痛苦的過程。由於我們的隊長打擊罪犯出了名,罪犯不能從他的身上佔到便宜,便把報復的黑手伸向他身邊的人,他的第一個戀人的家,被小流氓裝的上炸彈炸了一個大洞,那個姑娘代表家庭,強烈請求強隊長轉業,不要再干特警隊,強隊長怎麼會幹呢,當然不幹,兩人終於分手。第二個戀人更慘,都快臨到結婚了,卻在晚上的下班途中,被流氓團伙指使的打手抓住,用匕首在臉上破了相,姑娘在極度痛苦中,也與強隊長斬斷了一切關係。你想想,強隊長的性格,會讓這種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嗎?他於是發誓,只要一天在這個崗位上,他就一天不考慮結婚,以免讓那些無辜的姑娘跟著他擔驚受怕。後來也有很好的姑娘也是當兵的,想向強隊長表達意思,但知道強隊長的這塊心病,都只能強忍著。強隊長早就表示過,他不會接受任何姑娘的愛意,如果這個姑娘是個優秀的女人,為了對她負責,他更會離她三千里。這就是他怒火三千丈的原因所在啊!」
  沙學麗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她沒有注意到在羅雁講話的過程中,朱小娟的一些微妙而痛苦的眼神。沙學麗胸脯起伏著,一股醍醐灌頂的激動注入她的週身,她突然忍不住尖叫一聲,撒腿向訓練場跑去,她碰著了第一個沙袋才站住腳,接著沒頭沒腦地使勁向沙袋打起來,她打得忘了手背出血,打得忘了宇宙現實,忘了周圍一切。
  不知何時,她聽到身邊也有砰砰砰的聲音,她驚然扭轉頭,看到班長也在向另一個沙袋擊打,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朱小娟。
  朱小娟停止了動作,低沉地說道:「小沙。」沙學麗很不解,為班長這種親切的稱呼。朱小娟攬住她的肩頭,把她摟到草地上坐下,終於,一股深沉的話語從朱小娟口裡款款淌出。「我給你說說心裡話。」她說道:「小時候,我也有女孩子的天性,喜歡小玩具,喜歡各種漂亮的塑料發卡……女人也是人,而且更是感情的動物,我也有我的情懷,我不是不懂得感情,我渴望愛人,也渴望被人愛。但是從小受父親的教育,特別是當了兵,經過部隊生活的熏陶,使我懂得了一個人更高的存在價值。坦誠地說,我與你一樣,心裡非常仰慕強隊長……區隊長剛才說,也有當兵的姑娘在暗中喜歡過強隊長,那就是說過去的我……」
  沙學麗驚奇地瞪大了雙眼,萬萬想不到,事情會有這麼複雜,那麼,她就要從此得罪這個鐵石心腸的班長了嗎?她還怎麼在一班活下去啊。
  朱小娟轉過頭,真摯地直視著沙學麗驚慌的雙眼,說道:「可是,當我明白我對隊長的個人感情可能會成為隊長的阻礙,而不是他往前走的動力時,當我更明白我所擔負的工作需要我們做出的暫時的個人小犧牲是有大利於國家時,我唯一的選擇就是壓制,壓制與部隊建設無關的一切個人感情上的渴望。」沙學麗衝口而出道:「那不是違反人性了?」朱小娟微微搖頭,深沉地說道:「小沙,我理解你,作為姑娘,這是不容易,但作為軍人,這就是我們的道路,雖然它上面充滿著常人不會感受到的痛苦,然而正是它,構成了我們軍人的驕傲,特別是一個女軍人的特殊的驕傲。」
  沙學麗呆著,心內大海漲潮一樣浪濤排空,想不出個所以然。
  「好了,」朱小娟拍拍她的肩頭道:「這是眼前,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強隊長終有一天會離開特警隊這個特殊的崗位,那時的你可能也換了崗位,你就可以勇敢地去追求了。」沙學麗一下愣住了,接著是巨大的激動衝擊得她滿臉血紅,這就是她的班長,這就是平常看起來不近一切人情的女人啊。「班長,」她帶著哭腔說道:「你……」「什麼?」「想不到你是這麼一個大器的女人!」朱小娟難得的笑了,苦澀而坦誠的笑容,使從不露笑的她竟是這樣的美麗,她想了想說道:「到那時,我將是你們的啦啦隊員,我會為你們加油。但一定記住,那是以後的事,而不是現在。」
  熱淚灑滿沙學麗的臉,想止也止不住,她的嘴皮顫抖著,一句充滿景仰的普通詞語喃喃流出:「班長,好姐姐……」
  彷彿夜空中有音樂像湧向海岸的潮水一樣激越而輝煌,迴盪在新月如勾的天地間。
  鐵紅在第二天進行五公里越野訓練時想看沙學麗的悲傷模樣,可奇怪,沙學麗彷彿精神百倍,一直衝在她的前頭。鐵紅追上她,輕聲問道:「昨晚挨班長的克了?」沙學麗不理她,只是往前跑。「你不要鑽牛角尖,」鐵紅道:「找對象還是要找地方上的,像汪鵬,是體校的同學,彼此瞭解,上個月他打電話給我,他的公司已經辦起了,自己當老闆了。找愛情,沒錢就沒幸福,買商品房要錢,進卡拉OK要錢,吃高檔館子要錢,出國旅遊要錢,強隊長有錢嗎?部隊裡怎麼弄錢?所以啊——啊呀我忘了你爸爸有錢,那你是要倒貼給強隊長啦?」
  沙學麗不理她,只在腳下使個絆子,鐵紅摔個結結實實的仰八叉。等她唉喲唉喲地爬起來,沙學麗已經跑遠了。鐵紅喊道:「我是為了你好,星期天我帶你見我們汪鵬去!」
  星期天到了,鐵紅踐約,果然帶領沙學麗去見她的男友汪鵬,兩個女兵軍容整潔,走進繁華大街旁邊的一條小巷。
  「你們江鵬就在這種老鼠到處拉屎的小巷裡開公司?」沙學麗打量著這條貧民窟似的小巷問道:「我看你就是把他吹上天,充其量也不過是小打小鬧的零售小販。」鐵紅辯護道:「酒好不怕巷子深。這句老話你都不懂。」
  說話間,一間破舊的兩層街樓就要到了,是個賣裝飾材料的小店,塑料硬泡刻成的行楷字體一字兒橫貼在門媚上,叫作「亞洲宏發貿易有限責任公司」,可眼前的情形不能使她們舒心,因為小店舖門口圍了至少二十多個人,吵架聲甚囂塵上,沙學麗不由皺起了眉頭。
  只見兩個中年男女推著一輛平板三輪車,女的在向廣大群眾憤怒地揭發,「大家看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裡說的是賣西班牙地磚,我們運回院子裡,人家師傅一看就說不是,你這明明是本地鄉鎮企業生產的,還沒拉到家就碎了十來塊。」汪鵬毫不示弱,跳著腳大罵道:「哪個狗日的敢污蔑我的公司,這明明是我用輪船從西班牙運回來的西班牙地磚。你識不識貨?你不識貨趁早把它拉回去!」男的聲援女的,與汪鵬臉對臉地吵道;「你這是假冒偽劣,我們就是不要!」
  就在這個當口,汪鵬一轉眼看到了人圈外的女兵,他立刻指著鐵紅和沙學麗道:「瞧瞧瞧,瞧見沒有,人家部隊的人都來我這兒進這種地磚。人家是什麼部隊,說出來嚇死你,女子特警隊!特警隊是好特別的地方,都要用我的西班牙地磚,你是修什麼宮殿的,敢說我這個東西是假冒偽劣!」「我不管,」男人手指汪鵬大叫道;「我就不要,消費者權益法你學過沒有?」汪鵬驕橫地說道:「我沒有,我不學。你再在這裡無理取鬧,我叫這兩個特警隊把你銬起來!」男人女人同時指著汪鵬罵道:「借給你一百個狗膽也量你不敢!」
  汪鵬氣勢洶洶向女兵招手道:「鐵紅,比個招式給他們看!」
  沙學麗嘴唇緊咬,一扭頭向小巷外走去。
  鐵紅羞愧難當,衝進人群一把將汪鵬拉回鋪子角落,壓著嗓門道:「這麼短的時間,你就沾染了這麼多惡習,你讓我在戰友面前丟盡了臉。」汪鵬無所謂地招呼副手道:「你去外面與那兩個先談著,總之不給退。」回頭向鐵紅道:「你那個什麼戰友不戰友,連忙都不幫一把,我還看不上眼呢。做生意就是這個樣子,我前天還被別人騙了,我不騙回來,誰來補我的損失?」鐵紅憋著氣道:「那你不要幹這個了。」
  「呵?」汪鵬臉上寫滿了嘲笑的表情,一攤手道:「穿了兩年老虎皮,說話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沒錢,你能活人嗎?算了,你早早晚晚都是個轉業復員的命,與其那個時候出來,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會,不如現在就脫了這身皮,回來跟我學著開公司。」他摸出一條小金項鏈道:「看我給你買的啥?」鐵紅鼻翼忽閃著,壓著氣道:「不要!」汪鵬嘻笑著說道:「看看看,生什麼氣嘛,我說的是大實話,你那個特警隊,除了名氣響一點,那個苦誰吃得下,我在電視上看過報道你們的新聞,那地方簡直不是女人呆的地方。出來,出來我們一起奮鬥,要掙錢,從哪個做起?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這是國家天天提倡的口號。」
  鐵紅直想破口大罵了,但眼下不能,只有忍著氣道:「你是瘋了呀?」汪鵬嘻皮笑臉地:「我瘋?全國大多數人都瘋了,我沒有理由不瘋。」鐵紅再也忍不住罵道:「你放屁!」汪鵬一把收回小金鏈,一橫了眉說道:「我放屁?你在特警隊混了這麼久,你學了什麼本事,能打贏我嗎?嗯,憑你?又不是哪個不知道。」鐵紅火冒三丈道:「我綁著一隻手都能把你收拾了!」汪鵬好像十分愉快地說道:「我不行,我怕你,行了吧?你打得贏江湖上的好漢嗎?」鐵紅眼裡似要噴出火來,咬牙說道:「你去找江湖上的人,如果我打贏了他,你就把這個騙人的攤子馬上關掉!」「要是打不贏呢?」鐵紅張著嘴,沒想出應對。
  汪鵬蔑視地笑笑,說道:「你就馬上退伍,當我的馬仔,我們一起掙大錢!」
  鐵紅歸隊後兩天吃不下飯,也不向沙學麗解釋她與汪鵬躲在鋪子裡究竟嘀咕了什麼。第三天心情剛剛舒暢了一些,一個電話又把她的情緒打入了地獄。
  她是正吃午飯時聽到通訊員的叫喊跑到值班室去接電話的,一握住聽筒,裡面傳出的竟是汪鵬的聲音。汪鵬此時站在宏發貿易公司斜對街的公用電話攤兒前,身邊傍著一個瘦瘦的小伙子,那瘦小伙雖然臉上沒肉,但裸露的肌肉長得很勻稱,他看著江鵬打電話,有一下無一下地扳著雙手的指關節,聽得到骨節在戛戛發響。
  「我已找好了人,」汪鵬一邊與電話裡的鐵紅說話,一邊向身邊的瘦小伙擠眼兒道:「為了平等,我找的也是女的,明天,怎麼樣?」鐵紅回答道:「明天不行,等星期天。」「星期天就星期天。」「到我們特警隊來。」「不幹,你要是比賽輸了,你那些男兵還不把我們生吃了。到南門外河灘去,下午兩點,不來的是小媽養的。」
  鐵紅冷笑道:「好,到時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汪鵬嘻地一聲笑道:「這話該我來說,老婆。」壓了電話後,他向瘦小伙道:「就是接電話的人,我老婆。你覺得怎麼樣?」瘦小伙道:「不怎麼樣,到時我贏了,你把你上個月買的那套音響搬到我家裡就行。」「沒問題。哎哎,只是不能把我的馬仔傷著了,嚇嚇她就行。」
  瘦小伙不置可否地笑笑,照樣把骨關節扳得叭叭作響。

 ·13·


 
 譚力 著


第十三章
  通途公司如今果然鳥槍換炮了,院門上的招牌已經是兩個,一塊是通途公司的老招牌,一塊是「台灣麗人運動健美器材西南地區總代理」,經理室裡到處窗明几淨,還裝上了空調機。時值隆冬時節,院中的小樹葉落枝瘦,天上彤雲密佈,西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地刮著,是個快下雪的天氣了。
  張莉和黃立偉坐在沙發上,黃立偉額上有傷,半邊臉上有抓痕,一看就是被誰打傷了。「你呀你呀,」張莉無奈地搖著頭,給黃立偉面前的茶杯續上水,口氣充滿埋怨道;「你姑媽才走沒多久,你又……唉,你現在是新竹藥業的副總經理了,你過去的脾氣該收斂了啊。」黃立偉不服氣地道:「張姐,這次不是我先動手的。感情嘛,完了就好說好散嘛,可楊玉不知聽了誰的慫恿,要我拿出五十萬。我他媽是開銀行的嗎?她媽的是皇帝的女兒嗎?她不撒泡尿照照,她那副馬王堆漢墓裡刨出來的樣子,也能值五十萬嗎?」
  張莉悄悄皺了皺眉道:「好了,好了,原先兩個人好的時候,把人家吹成中國第一、世界第二。不說了,不說了。」黃立偉道:「不說就不說。但你得找人幫我擺平。」張莉的眉頭皺得更緊,從本心想,她一百個不願意攬黃立偉的事,她想了想說道:「你最好還是自己跟她好好談。」黃立偉道:「我想好好談她不好好談呀,說了下個星期天再不拿錢,她就找她的一幫姐們兒把我的屋子砸個稀巴爛。我嘛,男不跟女鬥。張姐,拜託你了,我也只有找你了。」「我?我不把你這些好事告訴你姑媽,我就已經幫你大忙了。」「你當然不好出面,你的公司還要靠你撐起。我是說……」「說什麼?」黃立偉笑了笑,凝視著張莉的面孔道:「你不是經常吹你和特警隊是鐵姐們兒關係嗎?你私下找一下你的那些女特警朋友,星期天到約定地點,嚇狗日的楊玉一下就行。」
  張莉霍地站起身,臉上刻寫著憤怒,轉著圈兒打量黃立偉,冷笑道:「女特警?我不找她們先把你收拾一頓,那是看在你姑媽面上!」黃立偉愣了,說道:「這又怎麼了,我給她們勞務費呀。」「你上次犯在人家手裡,人家早就想親手宰了你!趁早別出這個餿主意。」
  看著張莉一副不願通融的表情,黃立偉也立即橫了臉,啪地一拍沙發扶手跳起來說道:「你要這樣說,那也就不要怪我翻臉!你以為傍上我姑媽你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我老實告訴你,只要我在電話上如實把你在下面議論我姑媽的一些話報告給她,她馬上可以抽回你賬上的資金!哼,我不信她喜歡上了一個哪裡鑽出來的乾女兒,就還把她死去的大哥的親兒子都丟了?」「你!」張莉胸脯起伏著,卻再也沒說出下句。
  黃立偉一摔門走了,扔下一句話:「你看著辦!」
  傍晚,迎著天上下起的水雪,張莉乘出租來到南郊的女子特警隊駐地。找誰呢,當然只有羅雁,在原先那一撥戰友中,比較起來只有羅雁最溫和,最善解人意。可是羅雁坐在寢室裡聽完她的講述,卻把茶杯一墩道:「不行!」張莉苦著臉懇求道:「唉唉你先不著急,我也是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可是,他姑媽究竟是我的大老闆,她給我西南地區總經銷的位置,給我在市區租了三個門面,我新招了二十多個員工,這都是她出的資金呀!要是說垮就垮了,國家少了多少稅收不說,就是那二十多個男女青年流失到社會上,還不是給你們武警和公安增加負擔嘛。」羅雁道:「我們是人民的武警,不是私人的鏢局,怎麼會私自出去打群架?」「不是打群架,是去嚇一嚇。」「張莉呀張莉,」羅雁說得苦口婆心:「你才出去沒多久,你就——」張莉道:「大道理以後我請你喝茶時慢慢說,先說重要的,幫不幫忙?」「我可以幫你給當地派出所的熟人打個電話,」羅雁把門關得很死,「要打架他們會制止的。但我們穿軍裝去出面不行。」
  張莉嘩地站起身,臉上已沒了笑容,說道:「你怎麼也成了朱小娟第二?」羅雁道:「我就是不如她心硬,我從今天開始向她學習。」「好,」張莉起身就走,說道:「我們算是白當了幾年戰友。」「也不能這麼說,」羅雁客氣地衝她背影喊道:「來玩。」
  這邊張莉在忙,那邊鐵紅也在串連戰友,既然汪鵬如此讓她丟面子,並且如此瞧不起她幹的武警,那她不把他打個心服口服實在是嚥不下這口窩囊氣。她第一個找到耿菊花,耿菊花很痛快,聽鐵紅是要幫一個走邪路的同學回正道,她想都不用想就一口答應,王改英的墮落使耿菊花很惱火,鐵紅對汪鵬的抨擊恰好說到她的心窩窩。徐文雅卻不盲從,她要先弄清楚是幫什麼性質的忙,鐵紅把事情說得很輕鬆,「就像去年我們隊裡與廣西來的那個武功師父比武一樣,是為我們特警隊爭光的一件好事。」如此幾番糾纏,徐文雅到底卻不過同年兵的情面,勉強同意了。鐵紅找沙學麗說事就簡直不費吹灰之力,鐵紅掌握著沙學麗脾氣,順著毛摸,拍幾句馬屁,沒有拿不下來的道理,「我從一進部隊就佩服你,」她在食堂外向剛吃了午飯的沙學麗道:「你敢做敢為,為朋友又講義氣,再說那天汪鵬也放出話了,說只要那天走了的那個很有氣質的女兵能打贏他,他保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沙學麗賣個關子道:「我要不想去呢?」「那汪鵬就要說你這個表面有氣質的兵其實是上不得台盤的膽小鬼,電視上關於女特警的新聞全是貨真價實的吹大牛。」沙學麗立刻露了真相,「那咱老沙去,」她把揩嘴的紙巾向果皮箱裡一扔道:「叫他看看咱老沙額頭上也長著三隻眼!」
  南門河灘在城郊的錦水河邊,星期天的這裡,冬風乍起,天曠岸低,枯水季節的水流顯得很細,留出非常廣闊的鵝卵石灘地,幾行野鴨不時從瑟瑟的蘆葦叢裡飛起,更顯得天低人渺,氣氛蕭瑟。
  四位女兵上午九點到達這裡,一刻鐘後,一輛出租汽車也顛顛簸簸地駛上河灘地。盯著遠處的汽車,鐵紅趕緊發令道:「我們站成一排,像電視裡那些武打鏡頭一樣。」於是四個女兵威武地站成一排,叉開腿,背著手,下頦翹到天上,等待著向她們挑戰的「武師」過來。
  汪鵬跳下車,隨後下來的是一位長髮披肩塗著厚厚脂粉的姑娘。汪鵬向司機丟進一隻煙,吩咐道:「等著我們,一會兒還要回去。」
  沙學麗眼睛都直了,悄悄向身邊的鐵紅耳語:「媽呀,你先生從哪兒找來一個這麼醜陋的女武士!」鐵紅嚴肅地道:「管他的,打贏她,我請你們一人一塊香草冰淇淋。」汪鵬與女武士走上前,汪鵬拱拱手,臉上是應酬的笑容,說道:「諸位巾幗英雄,小人我這裡有禮了。生意場上,講究個條約協議,我們今天雖不是生意,但也得立個規矩,你們說是不是?」鐵紅道:「有話就說,有屁快放。」汪鵬道:「注意文明禮貌喲,特別是偉大的中國武警特種女子部隊的優秀人物。」看看噎得鐵紅臉發青,汪鵬又笑道:「好了,不開玩笑了,規矩是這樣的,我請的這位,是峨眉山明月庵印一法師的最後一位關門女弟子,啊,叫做明月師傅。你們一個一個上,他根本無所謂,你們四個一起上,他更是只當小菜一碟。」
  女武士瞥著威武的女兵,趕緊咬汪鵬的耳朵道:「千萬不能一齊來。」汪鵬大咧咧地拂開他,小聲道:「你怕啥,她們繡花枕頭一包草,你只要做個架式,她們就嚇癱了。」又向女兵道:「如果明月師傅贏了,鐵紅就復員跟我走,你們大家做見證。」
  沙學麗鼻子裡哼一聲,一臉不屑地指著汪鵬道:「如果你的人輸了呢?」汪鵬道:「我就……就回我的公司做生意。」鐵紅道:「不准做那個騙人生意,要重新做人。」汪鵬不耐煩地應付道:「行啊行啊。注意,不管誰受了傷,醫藥費自理,誰報警誰是後媽養的。好了,現在誰先上?」
  沙學麗向鐵紅耳語道:「耿菊花先上,探他的虛實,消磨他的元氣,等那小子不行了,然後你上。」「好。」鐵紅應著,用眼瞅向耿菊花道:「你上!」
  耿菊花跳進圈子,武土立即與她周旋起來,兩人轉著圈,尋找著對方的破綻,然後同時大喝一聲衝上去,兩人掌力相碰,同時倒退一步。然後又衝上去,手腿並用,煙塵爆發,打得難解難分。徐文雅輕聲幫鐵紅總結道:「你看他每次都是左手一個直拳探虛實,緊接著就是右手勾拳,然後轉身一個側踹。你如果上,就應該這樣……」
  就在這時,耿菊花挨了一腳,站立不穩,搖晃了兩下。汪鵬大聲喊好:「明月就這樣打,給繡花枕頭們做個好榜樣!」
  沙學麗大喊一聲:「菊花下來歇著,看我來教訓這個尼姑!」她跳了進去。徐文雅輕聲道:「什麼尼姑,頭髮留得那麼長。」又接著給鐵紅分析道:「你看她接沙學麗的組合拳,每次都是右側出現空當,你如果上,就應該……」兩個回合一過,沙學麗突然騰身空中,飛起一腳,踢向明月面門,明月雙手架住,已是大氣吁吁。
  徐文雅一推鐵紅道:「上!」鐵紅大喊道:「沙學麗你歇著,俺老鐵來了!」她一跳進圈子就是連珠炮般的出腿,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她,面對體力不支的對手,遵照徐文雅先前的分析,卻打得瀟灑漂亮。「呀!」她一個蹦高,趁對手忙於防範上三路,又是呀地一聲大叫,急速地攻擊起下三路來。汪鵬急了,再也得意不起,不斷呼喊:「明月你用梅花翻雲掌啊!你他媽說你最拿手的是你外公教的梅花翻雲掌啊!」沙學麗向兩個戰友悄聲說道:「怎麼成了外公教的了,先前不是說是印一法師的關門女弟子嗎?」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大喊,鐵紅抓住明月的雙臂,向地下一倒,雙腳猛力一蹬,竟將精疲力盡的明月掀過頭頂,重重地摔在地下,與此同時,明月頭上的假髮也被倒地時掛落,女兵們的驚呼衝出喉嚨,所謂的明月師傅,卻是一個乾瘦的小伙子。
  瘦小伙爬起來,抓起假髮一邊往頭上扣,一邊慌不擇路地向出租車跑。鐵紅一把逮住也想溜走的汪鵬,憤怒使她說話聲音打顫,「你」她的手臂都在發抖,「叫人男扮女妝!」汪鵬無法隱藏,氣急敗壞地喊道:「就他媽是這麼回事。你放手!」沙學麗幫著斥責道:「不說清楚不准他走!」汪鵬一掌向鐵紅推去:「你管不著老子!」鐵紅沒提防,差點摔倒,汪鵬飛跑進出租車,鐵紅大喊:「汪鵬!」汪鵬不答話,出租車轟地開走了。
  三個女兵走到鐵紅身邊,一起看她,鐵紅不說話,只有眼淚從眼角緩緩流出。
  河灘北端,一陣馬達喧嘯,眾女兵回頭,先是一輛麵包車駛來停住,從車裡鑽出的竟是黃立偉,他身邊跟著四個小伙子。只見黃立偉向四個黑森森的小伙子吩咐道:「今天就拜託哥們兒了,你們可不能讓我栽了面子啊。」四個小伙有的拿著三截棍,有的嗨嗨地運著氣,七嘴八舌道:「黃大哥放心,什麼爛丫頭也敢來惹事,我們向著天上叫一聲,也把她的尿嚇出來。」
  河灘南端也是馬達轟響,女兵們轉頭縱目一看,頭尾相接地來了兩輛麵包車,車門一開,一個女的領頭,後面跟著八個小伙子。
  再看黃立偉這邊的小伙子,他們卻有點傻眼了。「立偉,」其中一個小伙子道:「不是說的只是小丫頭嗎?」黃立偉也有些慌神,但盡量穩住陣腳道:「你們不要慌,他們都是窮街上的小混混,不能跟你們比的,你們是去峨眉山拜過師傅的呀。」小伙子們互相看看,磨磨蹭蹭道:「這個……」黃立偉明白了,一咬牙道:「價錢好說,在原先講的基礎上再翻一倍。打贏了,每人一萬!」四個小伙兒立刻有了精神,點著腦袋道:「沒說的,錢不錢是小事,衝著黃大哥的義氣,我們把腦袋都割給你用了!」
  眼見對面的姑娘帶著人一步步逼近了,兩伙人與女兵們站的位置隔著一片蘆葦叢,就在幾十步遠的那邊擺出了陣勢,原來後來那一夥領頭的姑娘就是楊玉。「黃立偉!」楊玉喝道:「五十萬帶來了嗎?」黃立偉看著人數上明顯佔優勢的對方,不敢太囂張,裝作鎮定地笑道:「什麼五十萬?玉玉我們有話好說,我們畢竟在一起——」楊玉咧嘴欲哭道:「好你個大騙子,大色狼,你……你會這樣絕情!好,今天到這兒,我就沒想到你還有一絲做人的心腸。實話告訴你,今天是有你沒我,有我沒你。彭哥,劉哥,張哥,你們可要給我做主啊!」說完,嗚嗚大哭。八個小伙子中領頭的彭哥一看楊玉的眼淚,臉色就很難看,猛然呼喊一聲道:「弟兄們,為小妹報仇,上啊!」舉著手中的凶器就往上衝。
  蘆葦灘這邊的徐文雅看著兩伙人吶喊衝突,急忙說:「肯定是打群架!」耿菊花傻傻地說道:「是哩,像我們山裡邊,兩個村子的人爭水源一樣哩。」沙學麗道:「黃立偉又他娘的犯案,這次容易出人命的。」鐵紅照樣癡癡地坐在地下,對戰友們議論充耳不聞。沙學麗問徐文雅:「怎麼辦?」徐文雅道:「去管一管。」沙學而道:「也是,這才對得起身上穿的這身皮。」
  蘆葦那邊,黃立偉的四個人被八個小伙圍在當中,而黃立偉又躲在四個小伙子的中間。大冬天的,雙方的臉上卻都冒著熱汗,特別是人群中的黃立偉,面色灰白,抖得快要站不住了。「王玉,」黃立偉聲音哀戚,「玉玉你可不要對不起人啊。」楊玉在人圈外哭喊道:「彭哥,劉哥,張哥你們動手呀,把那個沒良心的打到河裡去餵魚呀!」彭哥喝道:「弟兄們動手啊!」被圍在中間的黃立偉一抱頭,「媽呀」一聲就癱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喝叫蓋過了他們的喧嘯:「都給我住手!」
  全場安靜,雙方的人一起回頭,只見三個女武警威風凜凜地出現在眼前。徐文雅正氣凜然道:「放下凶器,有理講理!」沙學麗緊接著:「講不清就一起到派出所去。」黃立偉認出了沙學麗,眼裡忽然放出光芒道:「弟兄們,我請的人到啦!楊玉,你還不趕快給我認罪,你聚眾鬥毆,我叫人把你關進牢房去吃八兩!」彭哥不服氣,向女兵們翻著白眼道:「你們閃開,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情,謹防濺你們一身血!」徐文雅道:「你自己現在閃開還來得及,否則你將以違反治安管理罪被起訴。」楊玉嘶聲尖叫道:「她們包庇壞人,彭哥你不要理她們!」那個被稱作彭哥的人狂叫道:「弟兄們,話說多了一泡水,別費口舌,上啊!——」舉著一把菜刀就往黃立偉砍去。
  就在這時,一聲呼嘯彷彿從天外響起,只見一個人影如颶風般從蘆葦從那邊刮過來,飛到彭哥面前,一連串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一個漂亮的卷腕奪刀,奪下了彭哥手裡的凶器,緊接一個躍起蹬胸,一個絆腿壓脖,將壯實的彭哥服服貼貼地擒壓在地上,並騎壓在彭哥身上嘶叫道:「哪個不要命的就來,你們來啊!!」
  徐文雅、沙學麗、耿菊花都呆呆地看著她,那就是五官都激怒得變了形的鐵紅。
  十來個小伙子被鐵紅瘋狂的氣勢鎮住,沒人再敢輕舉妄動一步。
  一場流血械鬥就這樣消弭於無形,黃立偉把消息報給張莉,張莉興奮得往女子特警隊營區去的途中見著人就想擁抱握手。好個羅雁,先還給我打馬虎眼,原來辦事這麼有章法,腔不開氣不出的就佔盡了先機!她一跨進羅雁寢室就大叫:「你太夠姐們了,你的兵也太棒了!」羅雁對不速之客的張莉簡直摸不著頭腦,「你說啥呀?」羅雁道,「我忙著要去夜訓呢,不要給我繞圈子行不行?」張莉彷彿洞悉一切似地向羅雁眨著眼睛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承認。」她向四面比著拳腳:「嘩、嘩、嘩嘩!哈,好漂亮的散打組合,黃立偉要我專門向你們致謝。羅雁,你為我的公司立了一大功!」羅雁越聽越糊塗,張莉卻已把幾個大塑料袋遞過來道:「一些水果,一些補品。知道你們反腐防腐,不收現金,就這點小心意,轉給你和你的四個兵。謝了!」羅雁道:「哎哎你拿走,你全部拿走!」張莉已經跳出門道:「拜拜啦。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友誼的!」
  羅雁回頭看著沙發上堆的塑料袋,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鐵紅最終還是被汪鵬甩了,就在河灘比武的第二個星期一的早上,女兵們剛晨練完,通訊員跑來叫鐵紅去值班室聽電話,鐵紅在朱小娟不滿的目光中請假去接聽,剛聽了一句,她臉色大變,只聽汪鵬電話裡道:「我只想給你說一句話,我把你休了。」鐵紅道:「什麼?!你再敢說一句!」汪鵬嗤笑道:「再說一百句都敢。我、把、你、休、了!」砰地擱了電話。
  鐵紅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國家的衛士,可以使槍,可以舞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卻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打架都要請人來當替身的小癟三率先踢開了?!
  早飯鐵紅沒吃,只是為了避開朱小娟的注意,在飯桌邊耐著性子裝樣子,一出食堂,她大步踢踏就往營門方向走。在綠化地旁,她撞上了打開水回宿舍的耿菊花,耿菊花看她兩眼血紅,神情瘋狂的模樣,怯怯地叫了她一聲,鐵紅卻視無所見,聽無所聞,仍舊□病發作一般兩眼閃著凶光往前直衝。
  這一下耿菊花不敢怠慢了,趕緊放下盆子追上去一把拽住鐵紅道:「鐵紅你病了嗎?你看看是我啊!」鐵紅掙扎道:「放開我,我要去跟他拼了!」一聽此話,耿菊花更不敢掉以輕心了,一把抱緊她道:「你不要這樣啊,是不是你那對像跟你怎麼了啊?」
  鐵紅在耿菊花懷裡又蹦又跳,「他可惡,他是大騙子!」她狂怒地叫道:「本來是我要一腳踢了他的,他卻敢先提出來甩開我!我想不通啊!我要去休了他,我要一腳踢翻他!我受不了這口氣,我怎麼竟被他先出一腳踢了啊!」耿菊花聽得心酸,壓住她勸解道:「你不要這樣,我在老家時定的那個對象不好,你們幫我把他解除了,我不是很高興嗎?鐵紅你與不喜歡的男人打了脫離,你應該像我一樣高興啊!」。鐵紅一把掙掉耿菊花的拽拉,還是往營區大門跑。耿菊花衝上去又把她拉住,鐵紅一拳向耿菊花打去。
  耿菊花跳閃開,喊道:「你要犯錯誤的!」鐵紅又一腳向她踢去。耿菊花萬般無奈之下,趁衝動的鐵紅不注意,利用捕俘拳拳路,幾個漂亮動作,一下把鐵紅打倒,反扭過她的手,將她壓在身下。鐵紅只有喘粗氣的份兒,不甘心地道:「你放不放手?」「不放!」「一會兒我起來,我要打死你!」「打死由你打,打死也不放!」
  沙學麗從林蔭道後面跑上來,她也為鐵紅接了電話後回來的神情不安,問鐵紅又不說,後來從食堂出來就不見了鐵紅的影子,她覺得心慌,往這裡找來,正好看見戰友打架。「耿菊花快放手,」沙學麗慌不擇言道:「鐵紅是你的恩人呀!」耿菊花抬頭,一臉茫然道:「你說么子恩人?」此時的鐵紅卻清醒了,躺在地上趕緊喊道:「沙學麗不要亂說!」沙學麗已經管不住自己了,「她就是活雷鋒,」她向耿菊花道:「她給你家裡寄過六百元錢啊!」
  騎在鐵紅身上的耿菊花鬆開了緊抓鐵紅肩膀的手,臉上是形容不出的萬分驚訝。她嘴唇哆嗦著,幾乎是跪在鐵紅身邊了。「弄了半天,」她激動不已地說道:「好人就在我身邊。你為么子不說啊?你叫我天天想,心裡都想起了老繭啊。」鐵紅無聲無息看著耿菊花,不知如何回答。耿菊花忽地跳起來,一把攙住鐵紅道:「來,我背你回寢室;我要每天背你十次!」鐵紅呃地一聲破涕為笑道:「我是殘疾人嗎?」耿菊花仍是控制不住地激動道:「我要去報告教導員,我找到了活雷鋒啦。」鐵紅一下緊張得忘了先前的煩惱,「不准!」她一邊向在旁邊捂著嘴笑的沙學麗恨得瞪眼,一邊急忙向耿菊花道:「我給你說,你只要敢報告教導員,你就是我的仇人!」耿菊花怯怯地疑問道:「班長也不行嗎?」鐵紅道:「除了我們三個知道,隨便哪個都不行!」
  在同年女兵好說歹說的勸慰下,在一月份的生存訓練到來前,鐵紅終於把汪鵬帶來的煩惱從腦海中徹底拋開。
  生存訓練是在大巴山區展開的,隨著隆隆向前開進的火車,強冠傑不間斷地向他的戰士們作著動員:「生存訓練,是做一個合格的特警隊員的基本功夫。」強冠傑望著車廂裡全副武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女兵們侃侃而談:「這是考驗我們的意志、技能和智慧的演兵場。世界上每一個特種部隊,都把艱難條件下的求生訓練作為一個主要課目,我們是中國武警的女子特警隊,我們的生存本領絕對不比外軍差,不但不差,我們還要超過他們。」
  具體的訓練地域是一片十萬畝大的原始林帶,兩架輕型直升機停在森林邊緣一溜十幾頂軍綠色帳篷邊的草坪上,這是海拔210O米的高山台地,十幾里之內難見人煙。出發前的上午,一百餘名女兵成四列縱隊面向強冠傑和教導員站著,兩個區隊的男兵也排在後面,他們的任務主要是擔任應急救援。
  「這是國家級原始森林保護區,」強冠傑道:「三天的生存訓練中,可能會遇見猴子、羚羊、蛇。據當地森管處的同志講,也可能還有一兩隻野豬。」隊列裡的沙學麗和鐵紅聽到這裡,同時打了個寒顫。教導員笑吟吟地插一句:「當然,老虎獅子是沒有的,鱷魚和野牛也碰不上。」強冠傑又道:「但你們除了點火器,和一塊萬不得已才能食用的壓縮乾糧外,是沒有現成的飯菜可吃,沒有床鋪可睡。沒有熱水可洗的,這就要求我們的女戰士們,要具有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困難不怕、艱險不怕、孤膽英雄、獨立處事的大無畏精神。同志們有信心沒有?」
  全體直著脖子喊道:「有!」
  「我補充兩句,」教導員道:「除了勇敢精神,還得有科學的保障,每個人的指南針、地圖、信號槍、自救包、淨水劑、以及工兵作業用具和武器,都再仔細檢查一遍。實在不行了,發出求救信號,直升機會帶著支援組來施行援救。」他指了指男兵區隊。強冠傑卻道:「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得發求救信號,誰在規定時間以前被救出來,誰就是不及格。還有問題嗎?」全體回答:「沒有!」強冠傑道:「好,每個人,把水壺裡的水倒掉。」女兵們聽命令,將水壺蓋旋開,底兒朝天地把水倒完。強冠傑莊嚴地一聲令下:「全體都有,按預定小組和預定地域,進入森林!」
  女兵們嗷地叫喊一聲,兩人一組,分頭向森林中湧去。
  大森林裡,樹木蔭天蔽日,鳥鳴山更幽。鐵紅與耿菊花一組,這是分組時她主動要求的。兩人在山徑上走著,晴朗的天上,冬日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不覺得多冷。兩人各拿一根棍子,鐵紅始終讓耿菊花走在前面,她是怕蛇,讓山裡出身的耿菊花當掩護。
  爬上一個大坡,耿菊花回頭看著呼呼喘氣的鐵紅道:「我幫你背裝備。」「不,」鐵紅道,「你還是在前面用棍子敲路。」耿菊花道:「其實是蛇怕人,我原先在山裡,那些蛇一聽到我的腳步跑都跑不贏。」「你別說,越說越嚇人。」耿菊花笑道:「把你的槍拿給我,要走三天呢,我幫你節省體力。」鐵紅喘勻氣,說道:「明天再說,我走不動了,你不願意,我自己都會叫你,現在先防著蛇。」耿菊花真誠地答道:「我就是想隨時等著你叫。哎,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要生氣喲。」既然有人虛心請教,鐵紅便又得意地用棍子指天指地道:「我們這些人,開口大笑笑天下可笑之事,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生什麼氣呀,不像你們農村人。」耿菊花道:「我看你平常對我不是特別好,你為么子要幫我往家裡寄錢呢?」
  這問題一下把鐵紅難住了,「這個……」她口吃著,眼珠忽然一轉道:「戰友戰友是一家,革命不分你我他。」說著乾脆拉開嗓門唱了起來,以轉移尷尬:「咱……當兵的人,就是不一樣……」耿菊花退著往前走,親熱地看著鐵紅道:「我現在才覺得你好也。」鐵紅道:「當然,咱們是什麼境界,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的,是吧?可關鍵時刻……好好學著吧。」耿菊花聽話地點頭道:「哎。」
  忽然旁邊灌叢裡什麼一動,鐵紅大叫一聲「媽呀」,就往耿菊花身上撲。
  耿菊花護住鐵紅,定睛一看,一隻五彩斑斕的山雞從旁邊的草叢裡逃跑了,她笑了起來,說道:「鐵紅不怕,是草雞子哩。」
  山脊的另一邊,走著沙學麗與徐文雅,她們正在淌一條山溪,溪不寬,但水流較急,兩人手拉手,眼看就要上岸,沙學而一晃差點滑倒,徐文雅趕緊扶住她,兩人相幫著走上對岸,然後坐在地上穿鞋。
  沙學麗突然問徐文雅道:「你怕不怕??」徐文雅道:「不怕。」「你在鄉下生活過?」「沒有。」沙學麗奇怪了:「那你怎麼不怕?」徐文雅把冷得通紅的小腿使勁搓紅,說道:「其實也有點怕。但是想到英國作家迪福寫的魯賓遜,他一個人竟能在海水包圍的荒島上建立生存走廊,還有法國作家凡爾納描繪的神秘島,史密斯他們從氣球上掉到那裡,也能白手起家,開拓出一片文明的領地,我就覺得我們這些比他們先進了將近一個世紀的現代人,能比他們生存得更好。何況我們還有這麼多現代化的用具,何況最多也才三天時間。」沙學麗吧嗒著嘴唇道:「你看的書真多。怪不得你一天到晚一付思想家的模樣。喂,你每個星期跟班長她們一起去過組織生活,你在大學時候就鑽入黨內了嗎?」徐文雅笑一笑道:「我那麼嚇人嗎?」「反正不好捉摸你。你的經歷也從不給人講,也不知你家裡有錢還是無錢,爸爸當官還是不當官。」「這些很重要嗎?」「在我們特警隊裡不重要,但你一旦回到地方去肯定重要。」徐文雅不經意地道:「爸爸不爸爸、官不官,我可從來都覺得是身外之物,我只覺得我自己是自己的主人,重要的不是你的背景,而是你自己的能力。」
  沙學麗笑道:「看,這都是黨員才說得出來的話。」
  徐文雅站起身:「我希望不是黨員的老百姓也可以說。繼續走吧。」
  夜色降臨時,耿菊花和鐵紅在一堵岩石下的緩坡上宿營了。耿菊花跑到林子深處不知幹什麼去了,鐵紅一人背靠大樹,面對荒漠的大自然,聆聽著黑暗中傳出的各種不詳的聲響,緊握在手裡的微型衝鋒鎗都捏出了汗,她大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緊張地東張西望。
  左邊猛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地聲音,鐵紅恐怖地往後縮著,用槍瞄著黑暗,然後顫抖著厲聲問:「誰?」耿菊花的聲音響起來:「是我。」原來她抓著一隻小野雞出來了,往鐵紅腳下一扔,嚇得鐵紅哇哇大叫著往後躲。耿菊花笑道:「是我逮的,燒來吃。」
  徐文雅和沙學麗的簧火在天還未黑時就點燃了,火焰熊熊,驅趕著夜色和寒氣。簧火旁是一堆採來的蘑菇,徐文雅用功能很多的傘兵匕首在草葉豐茂的泥地上挖了一個小坑,把從坑裡滲出的渾水勺進軍用飯盒,從包裡取出淨水劑小管,丟一顆藥劑在飯盒中攪了一轉,水一會就變清了。
  沙學麗在用小樹枝穿腳泡,邊穿邊吸氣:「哎喲,痛死我了。」
  徐文雅將沉澱好的水小心地倒進水壺,清除掉飯盒裡的沉澱物,又將水壺裡的水倒回飯盒,吊在簧火上燒著,「等會兒你喝了香噴噴的蘑菇湯,」她向沙學麗道:「包你什麼痛都不覺得了。」沙學麗道:「你說有野獸嗎?」「有也不怕,野獸凶,你比它更凶,它就嚇跑了。」沙學麗感歎道:「你有的時候像我們班長呢。」徐文雅想了想,說道:「我就是想學她,她才是一個真正的特種兵。」
  耿菊花兩人露營的巖壁下,鐵紅皺著眉頭在啃一隻雞腿,耿菊花問她:「好不好吃?」鐵紅一張口,一股風灌進喉嚨,一陣乾嘔,差點吐出來,好不容易喘勻氣道:「比隊裡的伙食差……差遠了。」耿菊花道:「其實很香哩。」
  一隻貓頭鷹在黑暗中發出了淒厲的叫聲,鐵紅嚇得扔了手中的雞腿,躲向耿菊花身後道:「有沒有鬼啊?」耿菊花恍然大悟般道:「哎呀我忘了。」她從包裡迅速掏出兩枚縫衣針,別一枚在鐵紅衣臂上,另一枚別在自己臂上。鐵紅問道:「這是幹什麼?」「我們山裡的規矩,晚上走夜路,都要這樣。白天陽氣高,那些陰間裡的鬼魂不敢出來。晚上不同了,太陽一下山,陽氣就消失了,陰氣反而重了,那些魂啊鬼的會出來跳舞,會出來找替身,只有戴上一根能發亮的東西,叫鬼魂以為陽氣還在你身上,它們才不敢往你身上靠。」鐵紅歎一聲:「我的媽呀。」耿菊花問道:「你要睡了嗎?」「我不敢睡,要是有蛇啊、蠍子啊什麼的爬過來怎麼辦?」
  「這有辦法。」說完,耿菊花抓過軍用飯盒走進暗影裡,一會兒捧著飯盒出來,用軍用小鍬很快圍著兩人睡覺的簧火地帶刨了一條圓形的淺溝,把飯盒裡的液體順著淺溝倒了一圈,舒腰開顏道:「好了,再凶的蛇,聞到這個氣味就不敢來了。」鐵紅驚奇地問:「你灑的什麼水呀?」耿菊花羞羞地笑道:「也是山裡辦法,是我拉的尿。」
  鐵紅一仰身倒在尼龍睡袋裡,佩服地大叫一聲:「我的媽呀!」
  當晨鳥的啼叫吵醒沙學麗時,她一睜眼,看到徐文雅早已起身,把地圖攤在地上,用指南針對照著當天要走的路徑。沙學麗伸懶腰打呵欠,懶了半分鐘,才從尼龍睡袋裡爬出來。
  徐文雅看著地圖道:「往南邊走,那邊將有一條小河。」沙學麗道:「我的腳好脹。好像是今天晚上而不是明天晚上才回到集合地點喲。」徐文雅道:「平常想找這種機會鍛煉還找不著呢,我倒想多呆兩天。」沙學麗笑著搖頭道:「你喲你喲……」
  待沙學麗穿戴好,徐文雅細心地把坑裡的水勺出來澆滅火種,兩人又上路了。
  這天的太陽比昨天還大,冬日裡能有這麼溫暖的太陽真是一種幸事。但鐵紅在爬一道山梁時卻累垮了,是耿菊花拉著她的手硬掙扎著上來的,她的裝備也早就背在了耿菊花身上。
  站在山樑上,沐著涼爽的山風,鐵紅道:「餓了,肚子貼著脊樑骨了。」耿菊花道:「那就休息,我去捉條蛇來燒著吃。」「不不不,就吃壓縮乾糧。」「就那麼一小塊,你今天吃光了,明天怎麼辦,還有兩天呢。」「我不吃蛇肉,我想起它身上就起雞皮疙瘩。」「那我給你換個口味。」
  耿菊花手搭涼棚,認準了山梁左邊一棵大樹,走過去,用匕首姻熟地挑開樹皮上的一道大裂縫,用樹葉接了一大堆肥滾滾的蟲子回來道:「這東西燒著吃,最有營養了。」鐵紅驚得一退三步遠,大叫道:「耿菊花你要死啊!」耿菊花認真說道:「我們小時候,還專門在樹縫裡養這種蟲呢,我們叫它肉豬子,在火裡燒焦了,又脆又酥,比吃回鍋肉還長力氣。我們還燒螞蚱、燒蜂蛹,都好吃得很呢。」鐵紅還是噁心道:「我不。」「那……」耿菊花轉眼打量二十步遠另一棵樹上的果子道:「那我給你打野梨。」鐵紅道:「那麼高,你夠不著。」耿菊花臉上顯出少有的自豪道:「我是特警呀。」
  只見她摸出從山裡帶出來的吹管,撿了一些細小的石頭子兒,含在嘴裡,腮幫一鼓,丹田發勁,向野梨的莖兒吹去,就聽噗噗噗,幾個梨子的莖桿齊齊地斷了,野梨滾落在山樑上。
  鐵紅對耿菊花的技藝驚歎不已,衷心地道:「老耿,今天我算是認得你了。」
  徐文雅和沙學麗此時也在做午飯,她們選擇一汪山間水塘作營地,明亮的太陽下,兩人把撿來的干樹枝架在吊好的飯盒下,沙學麗剛要用點火器點火,徐文雅阻止了她。
  「既然是野外生存,」徐文雅沉思道:「如果沒有點火器呢?」沙學麗不明白:「還有備用火柴啊。」「假如是在戰鬥中,在預料外走入這片大森林,火柴也沒有呢?」「那不可能,這明明是演習,明明是有的。」徐文雅神往地道:「我就想檢驗自己,就想看看如果命運把我拋到一個死地,我能不能置於死地而後生。」沙學雨看著她道:「那你說怎麼辦?」
  徐文雅瞧瞧太陽強烈的影子,一道喜色迸出眼眶,「有了。」她說道,急忙從挎包裡摸出一個透明的小塑料包裝袋,將水壺裡的水倒一半在裡面,然後把塑料小袋擠鼓成一個圓球,說道:「行了。」沙學麗不解地問:「就用它點火?」徐文雅點點頭,把小袋對準明亮的太陽,讓透過的陽光聚焦在掛在枯枝上的一張引紙上,得意地說道:「這就成了一個凸透鏡,就是俗話說的放大鏡。」
  沙學麗趴在地上看著,引火紙被強烈的光點燒灼著,果然冒起了煙,一下竟燃了,她不由得拍手大叫:「徐文雅你太了不起啦!」徐文雅笑道:「小事一樁,中學就學的物理原理,關鍵是生活中會不會用。」
  她們把水塘裡捉來的魚放進飯盒,兩人坐在樹蔭下,兩隻不知名的野鳥飛來,降落在水塘邊上,雄鳥羽毛華麗,唱著歌向雌鳥求愛,雌鳥溫順臣服,偎進雄鳥的羽翼。
  「快看快看,」沙學麗輕拉徐文雅的衣角道:「它們在談戀愛呢。」徐文雅看著兩鳥親熱的過程,也感歎道:「好親熱呀。」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問:「學麗,那天強隊長罵你,發那麼大的火,你真的向他那個……表示過意思?」沙學麗大方地道;「是啊,這又不丟人。哎,我聽鐵紅說過,你也愛上了九班的羅小烈?」徐文雅正色道:「沒有,只是戰友情,或者應該叫昇華了的戰友情。」「何必呢,我都承認了愛強隊長,你承認一下愛羅小烈又不是壞事。」徐文雅鬧個大紅臉,又無法生氣道:「你這張嘴巴……可我真的沒有愛他啊。」沙學麗道:「不說算了,不過後來班長把我罵醒了,我知道了,當戰士的歲月,不能違反紀律談戀愛,軍隊利益第一,國家利益第一。但就是晚上有時候睡不著,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徐文雅忽然哈哈大笑道:「其實,我也做過。」沙學麗如遇知音一般振奮道:「啊呀真的?黨員同志也做夢?!」徐文雅埋頭咯咯笑道:「真的。」
  沙學麗大聲歡呼「嗚哇」!兩隻談戀愛的野鳥受了驚嚇,撲啦啦飛入藍天。
  另一座山頭的45度斜坡上,三隻猴子包圍了鐵紅,一隻母猴蹲在腿邊抓她的褲包,一隻年輕的踮著腳尖扯她的胳膊,另一隻幼小的乾脆一跳,躍上她的肩膀,它們吱吱叫著,要她拿出吃的來。鐵紅嚇得一臉剎白,一動不敢動,只向一邊喊道;「菊花快救我,哎呀怎麼辦呀!」
  耿菊花卻面對著另一隻醜陋而面帶凶相的老猴子,與它相峙著,老猴趴在地上向耿菊花毗牙咧嘴,「呼呼」地噴火,耿菊花毫不退讓,也如法炮製地趴在地上對著老猴子「呼呼」地噴著怒火。
  鐵紅頭上的猴子在她臉上亂摸,鐵紅不斷地尖叫道:「菊花,求求你啦!」耿菊花不轉頭不動身道:「不慌不慌,它們是朋友,你把剛才打的野棗掏給它們,給它們。」鐵紅戰戰兢兢地攤開手掌,掌上有幾顆棗子,猴子們咬哇叫著,地上的兩隻大猴子一把就抓過去。
  耿菊花面前的老猴子向耿菊花示威般地一躍,誰知耿菊花也向它面前一躍,老猴子反而嚇住了,突然轉身往森林裡跑去。
  這時,蹲在鐵紅頭上的小猴子因為沒搶到棗子不滿意了,它瞅準鐵紅斜挎在身上的水壺,以一記突發的動作摘下它,嗖地一聲跳下地,跟著老猴子向森林中撤退。鐵紅真的急了,大喊道:「耿菊花,它偷我的東西!」說著刷地就把槍端在手上。耿菊花也覺得大事不好,但她喊道:「隊長說的不准亂開槍!」她很沉著自信,迅速拔出那根吹管,含在嘴裡,向小猴子提水壺的爪子噗地射去幾粒小石子,只見小猴子吱吱叫著,負痛地扔了水壺,跳上一棵大樹不見了。
  餘悸消除的鐵紅盯著耿菊花道:「你好行呃。」耿菊花在大自然的懷抱裡,確實就比在大城市的營房時充滿了自信,「強隊長不是讓我們練過狼叫嗎?」她啟發鐵紅道:「有時候,對那些比你凶的東西,你要做得比它還凶。你記住,大山裡,不是人怕動物,是動物怕人。」鐵紅順從地不住地點頭,眼裡閃射出欽佩的光芒。
  森林裡燃著一堆簧火,高渺的夜空中幾顆星星俯瞰著山川林地。沙學麗和徐文雅鑽在尼龍睡袋裡並頭而眠。雖然行軍一天很累,可是真的躺下,兩人又睡不著了。
  「問你,」沙學麗把臉對著徐文雅道:「假如三年後又沒有讀指揮學校,又沒有提成干,退伍了,你想幹什麼?」徐文雅神往地說道:「最想的是讀書,但人不可能一輩子都讀書,知識本身也是無止境的,再學也學不完。最想的就是——連睡它三天大覺,把隊裡的疲勞全部恢復,再說其它。」沙學麗道:「我呀,只要一退伍,我馬上去割個雙眼皮,你看現在街上那些姑娘,要多漂亮有多漂亮,誰像我們,一個個像從非洲出勞務回來的,要多黑有多黑。」「對,還要好好洗一個桑拿浴,我要把最喜歡的綠丹蘭系列,買它幾斤,全部抹在頭臉上。」沙學麗驚奇道:「化妝品論瓶不論斤。」徐文雅道:「我是誇張嘛。」「哎,你也喜歡綠丹蘭?」「是,看大學同學用的小瓶子上那廣告畫得好,心裡就悄悄喜歡,可是從沒抹過。」「那你今後一定抹。我是帶了一大箱子,但這裡不准抹。」「有意見嗎?」「也有也沒有。」「此話怎講?」沙學麗道:「還是現在的生活值得,因為自己的青春,是在全國唯一的女子特警隊裡度過。班長告訴過我,這是我們特殊的驕傲。特殊呀,這是什麼概念!」
  徐文雅半撐起身體,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沙學麗道:「啊呀我原來小看了你,以為你是講吃講穿的嬌小姐,其實你的心靈滿有品位的呢?」沙學麗道:「你是對有錢的家庭都有成見吧,以為我們都是繡花枕頭一包草?」徐文雅一笑,坦白道:「是,我自己也明白,這是一種不健康的陰暗心理。」「我原先也討厭你這種人。」「知道,把我想像成一截干木頭,中性人,假正經,枯燥乏味,像歐洲名著中描寫的那些終身不嫁最後心理變態的老處女、老姑娘。」「咦?」沙學麗驚奇道:「你鑽進我的腸子裡來看過?你猜得真準也。」徐文雅道:「其實哪個女孩沒有憧憬、哪個姑娘不渴望打扮?可是又一想,能進入女子特警隊,成為全國上千萬姑娘心中羨慕的楷模,這比什麼打扮都強,比抹什麼化妝品都漂亮。我們吃的苦一般人沒吃過,我們享受的榮耀一般人也沒享受過,比起來,那些生活平淡的姑娘只算活了一個人生,而我們用同樣的生命,卻活了兩個人生,甚至三個人生,我們是賺了生命啊,我們成了生命的大富翁啊!」
  沙學麗被徐文雅的情懷感染,感到心裡一股熱流洶湧,大聲道:「啊呀你說得太那個了,我怎麼沒想到,我們太划算了,我們居然……居然是生命的大富翁!我們都活了兩三次啦!」徐文雅道:「所以忍著挨罵,忍著苦,榮譽都送到我們手裡了,但要真正擁有它,確實要用汗水來付出,才能真正一輩子擁有。」沙學麗開玩笑道:「所以還要忍著當老處女。」徐文雅打她一下道:「你呀,老給我唱對台戲。還是班長說得好,干特警隊,你會後悔三年,可不干特警隊,」沙學麗接上去與她一起大聲道:「你將會後悔一輩子。」
  黃火漸弱,兩人睡熟。
  到第三天,耿菊花和鐵紅兩人已是滿身疲憊,根據事先的規定,今晚越過眼下這塊兩山相央的沼澤地,再爬上一座小山,就是集合地點了。西斜的太陽把她們的身影拖得很長,沼澤地的水泡子恐怕存在了千年萬年了吧,水色墨綠,不時從底下冒出一個個氣泡,噗地一聲滅了,使空山更靜。
  鐵紅拄著木棍,試著踩在水邊,被冷水蜇了一下,慌慌地叫道:「菊花!」耿菊花已經挽著褲腿下去了,回過頭叫道:「像剛才我告訴你的,踩著有小草的土包子走,下面就是實地。要不然你乾脆踩著我的腳窩子走,保證沒問題。」鐵紅如今對耿菊花是言聽計從,呢喃道:「是嗎?」「絕對,這不算么子,比這更大的水泡子我在山裡都走過。」鐵紅道:「那你要負責喲。」耿菊花笑道:「負責。都五點半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嘴,就是集合地點了,加油。」
  一會兒,一身泥水的兩個女兵就走到了沼澤地中央,鐵紅踩著耿菊花的腳窩,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小心。
  一隻水蛇昂頭游戈,漸漸向落在後面的鐵紅身邊逼近。鐵紅跨著步,抬頭猛地看見了水蛇,驚慌失措地叫道:「蛇!」人向旁邊一歪,噗通撲進了水潭。耿菊花返身衝回來,瞅準蛇的游動路線,嘩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蛇尾巴,她提起它,向水面啪啪抽打兩下,然後在空中搶圓了,舞得呼呼生風,一鬆手,水蛇向很遠的空中飛去。
  耿菊花拍拍手道:「沒事了。」但她一回頭卻傻了,鐵紅陷入了一個泥潭,身體正向下面緩緩沉去。
  離此一里路的一面山坡上,強冠傑和教導員以及支援組的男兵們站在一頂大大的軍用帳篷前,強冠傑看著表,王川江慣用望遠鏡不斷地觀察著四周連綿起伏的山巒和森林。一個通訊兵守在野戰電台前,隨時準備與距這裡五里路的中心營地的直升機聯繫。
  已有一些女兵歸營了,她們精疲力盡地散坐在地上,朱小娟和幾個女兵班長幫她們捶腿,遞著水壺讓她們猛灌一氣。
  一身泥塵、臉有劃道的徐文雅和沙學麗互相攙扶著從山嘴後走出來,朱小娟最先發現她們,高興地喊道:「隊長,我們班又回來兩個!」大步向她們跑去。
  沙學麗和徐文雅把手中的木棍向空中一拋,兩人歡呼道:「嗚哇,我們勝利啦!」
  暮色掩向沼澤地,昏暗中,耿菊花一雙手緊緊抓住皮帶一端向後拉,鐵紅拽住皮帶的另一端,原來是兩人在自救。鐵紅的下半身淹在泥漿裡,她恐怖地叫道:「快發信號槍,快打槍啊。」趴在實地上的耿菊花臉上淌著汗,手伸向腰間,空的,她提醒道:「信號槍在你那兒。」鐵紅鬆開一隻手,伸入浸在泥漿裡的腰間。
  「來不及了,」耿菊花看看天色道:「即使支援組的人能看見信號,等他們趕來也晚了。」鐵紅的手抽出泥漿水面,重新握住皮帶,恐怖地說道:「媽媽呀,我要死了。」耿菊花故意輕鬆地笑著,鼓勵道:「不!不會,我們能行!」她把身邊的木棍遞過去,鐵紅一手抓皮帶,一手抓木棍。耿菊花大喊:「一、二,起——」
  鐵紅的身體紋絲不動:「我真的要……死了……」
  耿菊花突然破口大罵:「鐵紅你這個王八蛋,你媽生你不容易,你長這麼大一堆肉也不容易,你狗東西敢死,你死了我變成鬼都要去陰間把你這個王八蛋拖出來!」鐵紅被罵傻了,從來沒見過耿菊花發火,特別是對她發火。耿菊花激怒地喝道:「抓緊,使勁呀!」終於,在她的牽拉和責罵下,鐵紅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升出泥漿,一寸一寸地滑向耿菊花,兩雙手勝利地握在一起了。
  鐵紅淚流滿面,哽咽道:「菊花!」
  耿菊花也大喊道:「鐵紅!」
  夜色籠罩了集合點,那頂軍用帳篷的顏色從綠色變成了黑色。強冠傑焦慮地來回踱步,教導員在他身邊不斷地看表。「會不會是迷失了方向?」教導員問。強冠傑收住腳,大喝道:「九班長,發信號!」王川江聞聲掏出信號槍,舉向天空。
  沼澤地裡的兩個女兵已經上岸,鐵紅哎喲喲地呻吟著,耿菊花給她包紮著右腳上的一道傷口。耿菊花問:「是怎麼紮著的?」鐵紅道:「不知道,大概那泥漿裡有千年老樹,剛才我一掙扎,就是鑽心的刺痛。」就在這時,兩綠一紅三顆信號彈從山崗那邊竄出,直上夜空。
  「隊長他們在叫我們啦!」耿菊花歡快地叫道:「我們也發信號,免得他們擔心。」鐵紅一摸腰間,大驚失色道:「糟啦,信號槍不見了!」「么子?不見了?是不是剛才掉在泥潭子裡去了?」鐵紅六神無主地點頭:「可能……」耿菊花道:「我去找回來!」鐵紅一把拖住她道:「不行,你不能丟命啊!」耿菊花呆了一陣,點頭道:「也是,那我們趕緊回隊。我背你。」鐵紅感動道:「不,我自己走。」耿菊花正色道:「我早就想背你,我說過要背你十次的。上來。」她把鐵紅硬拉到背上,向山上登去。
  耿菊花背著鐵紅向上登山,呼哧呼哧喘著氣,忽然她脖子裡一涼,她以為下雨了,想回頭問問鐵紅要不要披上雨衣,一回頭卻有些發愣,這哪是下雨啊,是鐵紅在流淚。
  集合點的山坡上燃起了兩堆大大的黃火,除了耿菊花和鐵紅,其餘百餘人早都回來了,強冠傑一臉凜然,與教導員商量了一下,轉頭向王川江命令道:「九班長,集合支援組!」王川江復誦道:「是。支援組,集合!」
  就在這時,山坡下面出現了一個碩大的黑影,徐文雅的嗓門在尖叫;「隊長你們看啊!」戰士們一起向山坡下湧去。
  耿菊花在如潮的歡呼聲中,背著耷拉著腦袋的鐵紅,滿身泥漿,一步一步東倒西歪地向上走來。
  生存訓練勝利結束,回到城市的營房,坐在燈光明亮的大會議室裡,全體女兵都有一種新生的全新感受。強冠傑站在講台上作總結,非常滿意地表揚著表現突出的女兵:「這次生存訓練,啊,鍛煉了我們的戰士,提高了我們的兵員素質,磨煉了大家的意志,99.99%地達到了我們的考核目的。為什麼說99.99%,而不說100%呢?」他話鋒一轉,剛還陽光明媚的臉龐瞬時被烏雲覆蓋住了,他說道:「因為,在這次訓練中,仍暴露出我們的一些弱點,最嚴重的是,有的兵居然把信號槍搞丟了,戰場上丟失武器,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耿菊花。」
  看著強冠傑的臉色睛轉陰時,耿菊花與鐵紅兩人就坐立不安,強冠傑一叫,耿菊花趕緊起立:「到!」「你和誰一組?」「鐵紅。」「你再說說,你們誰把信號槍弄丟的?」耿菊花一點不猶豫道:「我。」鐵紅在下面拉她的衣角,她用腳狠狠地一踩鐵紅,鐵紅負痛地不敢出聲。
  前天在營房裝備室清理和歸還裝備時,鐵紅就十分忐忑不安,其他人在歸還裝備時,她和耿菊花在外面緊張地討論著關於信號槍的問題。「你就不要進去了,」耿菊花當時盯著裝備室門邊執行登記任務的管理員和一個男兵,思忖著道:「我一個人去交就行。」鐵紅問:「管理員問到信號槍呢?」耿菊花道:「我就說猴子拖跑了。」「那——還是說我弄丟的吧。」「你不要管了。拿來。」她把鐵紅手裡的各種裝備抱到手中,向裝備室走去。鐵紅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想上去,才抬腿,又站住了。
  強冠傑當然不知道這一幕,他只知道他的兵在生存訓練中丟了裝備,為此他不能輕易放過。「我看你承認得很爽快啊,」他看著耿菊花,語帶譏諷道:「是不是心裡很得意呀?看看我耿菊花,別人都不敢弄丟武器,就我敢,我比你們都勇敢啊。」他語氣一硬:「你勇敢個什麼!你是農村裡出來的,你家裡很苦,我問你,假如這是你家裡的活命的糧食,是一口袋大米,你敢掉以輕心嗎?我看你拼著就是不要命,你都要把它保住!我們經常強調,槍是戰士的生命,是你們的腦袋,那不是說著玩的。執勤時,那個最可靠的、最不會背叛你的、對你最忠心的、最無私的夥伴是誰?那就是你手中的槍啊,槍是你以性命相托的戰友啊!可你居然丟了,居然承認得這麼輕而易舉。下去後,給我好好寫出檢查,在軍人大會上嚴肅宣讀,一次過不了關,再來二次,二次不行,三次!直到你深刻地記在心裡,刻在靈魂上,融化在血液中。聽到沒有?」
  耿菊花一挺胸,面紅耳赤地大聲回答道:「是!」
  強冠傑講話的過程中,鐵紅如坐針氈,惶惑萬分,但耿菊花的腳尖始終踩著她的腳,她不知如何是好。
  散會後,鐵紅一出門就把耿菊花拉到一邊,「不行,」她說道:「我不能讓你幫著背黑鍋。」說罷一抬腿往隊長室走去。耿菊花使勁拉她,拉不住,一直追到綠化地旁才停住腳。「我不幹,」耿菊花急切說道:「反正一人落馬了,但不能兩人都上殺場!」鐵紅掙扎道:「你讓我去告訴強隊長,不然我不好做人啊!」
  耿菊花眼看攔不住鐵紅了,乾脆一撒手道:「好,要去都去,你找強隊長,我找教導員。」鐵紅大為奇怪,趕緊停住步子道:「你找教導員幹什麼?」「你不是不許我說出你是給我家寄錢的活雷鋒嗎?我就要去告訴教導員。」「菊花!」耿菊花得意地位腳道:「么子?不要我去?」鐵紅道:「你呀……」耿菊花道:「那你也不准找強隊長,我們就算一比一,打個平手。」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鐵紅只覺得鼻腔裡發酸,而脊樑上卻滾過一股又一股的熱流,「我對你並不是很好呀。」耿菊花疑惑地打量著她道:「你對我不好?你是說不好?對的,你平常與我是不說心裡話,你好像高高在上,你是城裡兵,我是山裡人,我天生就矮你們一等,可是,可就是這種不好的樣子下,你都悄悄給我家寄錢,你……你是我心裡的活菩薩呀!」
  鐵紅差點要放聲大哭了,她羞愧地埋著頭,使勁忍著道:「菊花!你不要說了。」耿菊花的語言卻一瀉千里,沒有誰擋得住,「不,」她激動地說道:「我要說,你才是真正的好人,我要報答你,我就是要報答你。我看見你傷心,你那個臭男朋友讓你生氣,我呢,就要幫你高興,誰叫我們是戰友。中國這麼子大,坐火車走十天十夜都轉不完,可我們兩個居然就轉到了一起,這是么子?這叫緣分啊,是行善五百年才修得來的緣分啊!你說,那支信號槍是不是我弄丟的,是不是啊?」
  眼淚終於迸出鐵紅的眼眶,她就任它那麼洶湧澎湃地流著,她一下子緊緊抱住耿菊花,哽咽著喊了一聲:「菊花!」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眼淚也從耿菊花的眼裡流出,兩個戰友緊緊地抱在一起。

 ·14·


 
 譚力 著


第十四章
  冬天未過,沙學麗與同年的戰友肩上都扛起了三年兵的肩章,兵營裡流傳的順口溜很多,諸如:當班長,加入黨,服役三年回家鄉。一年干,二年看,三年盼等等。歸總起來一個意思,三年便是大限,作為一個兵你已為國家盡到責任,可以考慮復員退伍的事了,因此在訓練中偷懶,向新兵發脾氣,當官的都會睜一眼閉一眼,第三年的兵是比較好當的。
  可是女子特警隊不在此例,強冠傑的口頭禪是:除非你從這個大鐵門中永遠消失,否則在營房裡呆一分鐘,你就得當好一分鐘的兵。沙學麗與鐵紅等人換戴新肩章時也感慨頗多,說到兩年中受的苦就想放聲大哭,轉而講到所受的鍛煉是地方上一輩子受不到的,能在特警隊吃下這種非常人能吃的苦,回到地方上還有什麼苦能難倒她們呢,又感到無比的欣慰。
  然後在一個小雪霏霏的上午,沙學麗接到一個電話,當時她就臉色大變,電話是她媽媽打來的,就在本市的皇冠假日飯店。沙學麗看看值班室的兵,看看窗外疏疏落落的雪花,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半個鐘頭後,得到教導員特批假的沙學麗已經乘出租車飛到媽媽住的賓館套間,門一開,她大喊著「媽媽」就撲上去,母女倆抱作一團,兩人都哭了,也聽不清誰說了啥,直到十分鐘後,兩人才略微平靜了一些。沙學麗從媽媽懷抱裡掙扎出來,媽媽拿出幾張彩色照片放到小圓桌上,開門見山地講她專程飛到該市來的目的。
  「你二舅在澳大利亞很孤獨,七十六歲了,也走不動了,」媽媽指著其中一張相片上的老人道:「身邊又沒有兒女,他點名要你去悉尼,讓你接手他的公司。」沙學麗很沉靜,啜一口咖啡道:「可是媽媽……」媽媽慈祥地說道:「我兒不慌,你不要顧忌,媽媽永遠都是疼你疼媽媽能把你推入火坑嗎?澳大利亞的生活水平你不是不知道,可你在武警裡,媽媽看了你的身上,那傷疤,你忍得下,媽媽我……忍不下啊。」她說著眼圈就紅了,沙學麗趕緊遞過去一張餐巾紙,似嗔似勸地叫道:「媽。」
  媽媽接了,欣慰地看女兒一眼道:「謝謝,你也懂得心疼媽媽了,看來在部隊鍛煉是好。不過你若還要心疼媽媽的話,你就聽媽媽一句話,去澳大利亞。你爸爸也是這個意思,特別是你二舅,上個月簡直是三天一個電話,我都不好回他了,所以我必得親自飛來一趟,親自給你說。兒呀,你在部隊裡也有兩年了,你當初想冒險的心意也了結了。你再想想,部隊裡,長長短短反正都要復員的,與其以後弄成個殘疾回家,不如現在就申請告別,只要你的腦袋裡想通了,我們去給部隊講人情,緊急出國,說不定還能讓你提前當老百姓呢。給你說哎,你二舅舅也不是沒有別的親戚的,如果耽誤久了,他叫二姨家的老三去,那這個事就不可挽回了。好乖乖,你就定了吧,你現在就給媽點個頭,你點吧,啊?點一個呀……」
  沙學麗的小匙在咖啡杯裡轉了一圈又一圈,部隊裡的人和事也在腦子裡一個個轉出來,她心裡亂如千萬根糾纏在一起的絲線,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也不能想,酸甜苦辣,愛恨情仇,把胸膛都能脹破。她能向強冠傑開口嗎?她真的叫走就走得了嗎?「媽,」她艱難地歎道:「你讓我多想想。」「那我就住在賓館等你,」媽媽好乾脆,「反正我也是個閒人。你多久答應了,我多久就去找部隊領導,我不信一個老太太去求他們,他們會駁我的面子。」
  沙學麗回到特警隊,像突然變了個人,不說不笑,反應木訥,讓戰友們驚奇不已。到傍晚,整個部隊都知道了她媽媽要她提前退伍的消息。
  強冠傑與教導員和朱小娟坐在隊長室裡,強冠傑嘴角繃成一根鋼鐵般的細線,他已經發了脾氣,教導員勸了他幾句,他卻還是忍不住,他煩惱地搖著大手道:「走走走,都走都走!哼,怕苦怕累的,走他娘的還好些!」教導員制止地叫道:「老強。」強冠傑兀自生氣道:「自願留下來的、經得起任何引誘的兵,才是有戰鬥力的兵,才是百分之百的特種武警!」教導員道:「我們還得做做工作,不管怎麼說,這是她媽媽的意思,關鍵還在於沙學麗本人。」
  強冠傑突然看見一直盯著他的朱小娟,一愣,隨即平息了一時的衝動。「唉,」他歎息道,「說心裡話,要走,我還捨不得呢,一個個兵,累也累了,哭也哭了,挨我的罵也挨夠了,可還沒撈到一個像模像樣的大獎勵,就走了,我也對不起她們哪。」
  朱小娟肅穆地站在原地,對隊長的話深有同感,她對沙學麗,何嘗又不是這種複雜的感情呢?
  通訊員一聲尖銳的「報告」打斷了三個人的思緒,「總隊作戰室緊急命令,」通訊員道:「要隊長馬上去值嗍醫擁緇埃 鼻抗誚薌復蟛驕吐醭雋嗣擰?
  這是監獄勞改工廠裡的一個給成衣釘紐扣的車間,中間一個幾張桌子拼成的二十來米長的工作台,兩邊是幾十隻木凳,但眼下,車間裡的空氣緊張得一觸即發,做工的大多數女犯已被疏散回監捨,但車間盡頭的牆角,卻被一個勞改犯所控制。
  這是一個凶狠的、四十來歲的神經質的男人,他坐在牆角的一隻凳子上,左手將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技術員扼在懷中,右手把一柄自製的鋸片刀擱在她脖子的動脈血管處。而在他旁邊,距他一步遠,還有四個女犯木雕般地坐著,身子均不同程度地顫抖著,女犯的前邊,又是兩張被搬過來的桌子,他利用牆角和五個女犯以及兩張桌子,構築了一道似乎無法攻擊的屏障,逼迫著獄方答應他的越獄要求。
  男犯瘋狂地喊道:「車呢,叫汽車快來,把槍快拿來!不然我就殺了殷技術員!」他懷裡的女人煞白著臉動了一下,男犯立刻吼道:「你他媽再亂動,老子馬上要你的命!」
  兩張桌子的這邊,離男犯十餘米遠的距離,監獄的余政委和幾名管教幹部耐心地向男犯進行著政治攻勢。「郭輝光,」余政委鎮定地說道:「你今天的行為是非常錯誤的,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向管教幹部反映,但不能採取極端的做法,這對你非常不利。」郭輝光瞪著充血的雙眼嘶喊道:「老子不聽這一套,我要的東西弄來沒有,啊?再不來,老子要殺人啦!」
  強冠傑根據武警總隊的指令率領女兵一班和男兵九班飛速趕到監獄工廠這座勞改車間外時,看到的情形是每個窗戶下都蹲伏著荷槍實彈的武警和公安戰士,有一個窗戶下還利用一些雜物的掩護架設了一隻高倍望遠鏡,正對著裡面牆角處的郭輝光。雜物堆後蹲聚著一小群人,其中有獄方的領導,有公安局領導,有市裡領導,有武警領導。強冠傑認清了其中那個穿銀灰色西裝、臉龐方正、主持現場指揮的領導是市委的政法書記周建國。
  監獄長老夏很快地介紹著情況:「郭輝光因故意傷害罪被判無期徒刑,平時很陰沉,不愛說話。今天的勞動是給一種新款式的裙裝釘扣子,為此請了市針織二廠的殷小齊來當技術指導,想不到臨收工前,郭輝光突然用暗藏的自製鋸片刀將殷技術員劫持,退到牆角,並以此為要挾,強令四個女犯坐到他的前面,形成保護圈。接著郭輝光向管教幹部叫囂,以殺死人質相威脅,要求獄方馬上答應他三個條件。」「哪三個條件?」周建國書記問。老夏道:「一是提供一輛汽車供其離開監獄,二是提供一支手槍,三是帶人質一起走。我們一邊與其對話,盡量拖延時間,一邊就向市裡緊急報告。由於涉及到女犯,現在又強調人權,所以專門請領導調派女子特警隊支援,相機行事。情況大致就是這樣。」
  周書記扭頭盯著市公安局的領導道:「馬局長你看?」馬局長沉吟道:「槍是絕對不能提供的,這只能造成更大的惡果。」周書記又盯著武警總隊的胡副參謀長道:「老胡,你的意見呢?」胡副參謀長一挺胸道:「我們一切聽從聯指命令,指哪兒打哪兒,堅決高質量地完成上級下達的所有任務!」
  一個秘書模樣的小青年跑進來說道:「周書記,省政法委林進一書記打來電話。」周書記趕緊道:「講。」秘書看著手上的小本道:「罪犯必須堅決制服,但一定不能傷了人質,希望聯合指揮部群策群力,拿出最優方案,力爭做到萬無一失。」
  「好,」凋書記道:「我們堅決按林副書記的指示辦。同志們,綜合剛才大家的意見,我們先作出三條決策:一、繼續與罪犯對話,展開政治攻勢;二、絕不能給罪犯提供武器,以免生出更大事端;三、請市局刑警大隊的張隊長和女特警的強隊長進人現場,周密觀察,在最短的時間內,拿出一個最優解決方案。就這樣。」
  監獄長老夏道:「我接著周書記指示給大家提個醒兒,就是進車間的同志請全部換上便裝,郭輝光已是高度緊張,我們不要再刺激他幹出蠢事。」
  車間內,管教幹部還在苦口婆心地勸郭輝光放下武器,余政委道:「你這樣與獄方對立,對你的今後是沒有好處的,你的母親聽到會怎麼樣?」另一管教幹部幫腔道:「還有你妹妹聽到呢?她上個月才來探過你,她不是希望你好好改造、爭取減刑、早日給你母親一份安慰嗎?」
  這時,換了便裝的強冠傑和張隊長走進來,手上各抱著幾瓶礦泉水和香煙。「同志們口渴了,」強冠傑道,「先喝點水。」張隊長也說:「余政委,抽煙抽煙。」他轉頭友好地向著桌子那邊隱在女犯後面的郭輝光道:「喂,兄弟你也來一根?」
  郭輝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道:「水,老子要礦泉水!不,你不准過來!」他盯著強冠傑,然後命令前側的一個女犯:「去給老子拿一瓶,還要一支煙。聽著,替老子點著。」
  女犯抽泣著走過來,強冠傑遞給她一瓶開了蓋的礦泉水,張隊長將點燃的一支煙遞給她,女犯拿了過去。郭輝光道:「坐好,把水對著我的嘴巴。」他小心地伸頸喝著水,剛吸一口,突然又呸地一聲吐到女人臉上,喊道:「老子不喝,老子知道裡面有蒙汗藥!你們懵不了我,老子要車,要槍!」
  「郭輝光,你千萬冷靜,」余政委立即勸道,「你不要激動。」郭輝光道:「老子就不冷靜,老子就要激動!」那名管教幹部苦口婆心地說:「你只要放了殷技術員,回到監捨去,我們監獄長和余政委已經說了,可以既往不咎,還可以給你減刑,你一定要認真考慮一下。」郭輝光嘶笑道:「哈哈。給我減刑?余政委,你敢把我的無期減成幾年?敢不敢減成一天?一小時?馬上就通過廣播向全國宣佈放我走?哈哈,不敢了吧?」余政委道:「只要你放下刀,放了人,你就會有生路,我們說話算話。」郭輝光又瘋狂起來,喊道:「不,你們讓我走!我死也要死在外面,我不能死在監獄裡!車呢?車子怎麼還不開來?快開車來,其餘都是廢話!」「那兩個人,」他向著強冠傑和張隊長吼道,「馬上退出車間!我不要看見不認識的男人,滾出去!否則老子五分鐘殺一個,過五分鐘再殺一個,直到把她們殺光!」
  強冠傑向張隊長使個眼色,兩人退了出去。
  勞改車間對面的倉庫屋簷下,女子特警隊的男女戰士們在靜靜地待命,眼巴巴地盯著遠處的勞改車間。忽然徐文雅手一指道:「看看,隊長出來了!」戰士們都看見了,強冠傑和刑警隊的張隊長兩人走出車間大門,向隱在雜物堆後的聯指領導走去。
  沙學麗忽然迸出一句道:「不知怎麼樣了?」鐵紅悄聲向她耳語道:「你都要出國了,管這麼多幹啥。」沙學而不知在想什麼,臉色挺複雜,向鐵紅嗔道:「什麼呀!我即使要走,也要給隊長他們一個好印象。」鐵紅同情地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怕隊長和班長他們不會給你派任務了。」沙學麗迷惘地道:「是嗎?」「肯定。」
  說不清為了什麼,沙學麗悲慼地垂下了頭。
  強冠傑和張隊長走到聯指的人們中間,人們的視線都死盯在他倆身上。張隊長匯報道:「各位領導,情況不好,我看對這種死硬分子,政治攻勢不會有效。」強冠傑補充道:「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神經已經到了快要繃斷的邊緣。時間緊急,我在路上與張隊長商量了,必須盡快採取斷然措施。」馬局長點頭道:「我看也只能盡快走這一步棋。」
  周書記沉吟著。
  強冠傑眼光看在別處,平靜地,像是說一個不相干的故事,「去年,東亞一個國家曾經發生了這麼一件事,」他說道,「也是劫持人質,也是罪犯瘋狂,當地警方為了保全人質,一再退讓,結果罪犯利用所控制的人質,殺了一個又一個其他人質,在不可收拾的局面下,只好調來一門無後坐力炮,將罪犯隱蔽的房子和人質一起轟得粉碎。然而先死去的人已不可復生。」
  周書記腮邊的肌肉不易發現地顫抖了一下,拳頭砰地砸在地上,「好,」他堅定地說道,「我們不能重蹈那個東亞國家的覆轍!」他抬起頭道:「小李。」秘書趕緊答應了一聲。周書記道:「向省政法委和省公安廳領導請示,說文勸不行,只有武攻。聯指準備挑選武藝高強的射手,在保證人質安全的情況下,將罪犯擊斃。」
  倉庫的屋簷下,沙學麗磨磨蹭蹭擠到朱小娟身邊,有點吞吞吐吐地道:「班長,我……」朱小娟乾巴巴地說道:「講。」沙學麗說:「這次任務,我想請你給我一個機會。」朱小娟面無表情地說道:「不想你那個澳大利亞舅舅了?」沙學麗彷彿受了侮辱,提高聲音道:「我並沒有走,我還是一個兵。」朱小娟沒有接茬,只是深沉地看著沙學麗。
  沙學麗不看她,生氣地將腦袋仰到天上。
  秘書跑過來,看著小本子向周書記等人匯報道:「省政法委林書記和省公安廳的領導都同意聯指的斷然處置方案。林書記特別強調,挑選射手,是制勝的關鍵,射手不但要有高超的射擊技術,還要有特別穩定的心理素質,這畢竟是面對著與人質糾纏在一起的罪犯。」
  周書記看定聯指的成員,嚴肅地道:「好。林書記不愧是老政法,說到了點子上。那麼大家趕緊議一議這個關係到成敗的關鍵因素。」馬局長道:「罪犯的刀一直擱在殷小芬的脖子上,而且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保持著高度的戒備,連喝水點煙都叫人質幫忙,這確實增加了射手擊斃他的難度。」胡副參謀長道;「更糟的是,罪犯很狡猾,他清楚一個人呆著會成為孤立的打擊目標,所以在自己身前圍上了一圈女犯,形成了一道人體屏風,他又是坐著的,大部分身體都被人質遮住,目標縮小了,高度降低了,這就排除了在遠距離上使用狙擊步槍等精射武器的可能性。」馬局長道:「是啊,步槍用不上,而使用手槍必須拉近距離,這樣在實施中又很容易被罪犯察覺。」張隊長道:「尤其是手槍射擊精度不易控制,一旦失誤,人質不是被誤傷就是被罪犯殺害。」馬局長道:「即使一槍擊中罪犯,如沒有打中要害使其立即死去,罪犯仍會垂死掙扎,傷及人質。因此,誰來當射手,確實是關鍵。」
  看大家陷於沉默,強冠傑正要發言,周書記突然問道:「特警隊的同志,你們有沒有這方面的把握?」胡副參謀長搶著道:「要說射擊,強冠傑他們那兒的特等射手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窩兩窩。強冠傑本人就是一個百步穿楊的神槍手,曾經有九個罪犯在突發事件中死在他的槍下,都是一槍斃命。當然這個任務不同尋常。強冠傑,你看呢?」
  強冠傑看定周書記,聲音平實,一字一頓地道:「周書記,這個任務就交給女子特警隊吧。」「有把握嗎?」「保證不給聯指丟臉。」
  周書記的眼光在強冠傑臉上定格了兩秒鐘,然後道:「那好,為了更有把握,我建議就由強隊長本人擔此重任。」強冠傑雙眼炯炯有神地說道:「是。」「有方案嗎?」「已經想好了。」周書記高興地道:「好,快說說。」
  「我必須有人配合,」強冠傑有條有理地開言道:「我將在帶來的兩個班中指定。一、由我和另一個特等射手共同擔任射擊任務,雙人雙槍,增加首發斃敵的保險係數,使用八四式七點六二毫米手槍,這種手槍目標小,便於隱蔽。這個射手我要選女同志擔任,因為剛才看出,罪犯對過多的男同志進入車間已經充滿戒心。二、由我挑選一個女兵替換一個人質,充當罪犯的人體屏風,然後配合殲敵。三、請監獄長配合余政委,親自向罪犯喊話,答應他的一切要求,鬆懈他的神經,在關鍵時候轉移罪犯的注意力,以使我們成功。」
  周書記想了想道:「行,就這樣準備。注意,一定要捕捉住最佳時機,一出槍就必須射擊,沒有瞄準的時間,而且一射擊必須命中要害,沒有補射第二槍的可能,否則人質的安全不能保證。」強冠傑道:「請首長放心,我們特警的子彈是長著眼睛的,決不會傷著群眾。」
  倉庫屋簷下,沙學麗沮喪地坐在地下,不像別的兵都在交頭接耳,興奮不安地議論。她的請求在朱小娟面前碰了軟釘子,她清楚朱小娟在想什麼,肯定是為了媽媽要她去澳大利亞的事。可這,這不是她的本意啊,那是媽媽的意思,她自己還沒有決定啊。然而在首長和戰友們的眼中,她似乎已成了多餘的人,她身上的軍裝多餘,她手裡的武器多餘,可她是女子特警隊員,她從未被拋到過任何事件以外,她不能忍受這種冷落。
  強冠傑匆匆走來,王川江和朱小娟趕緊站到他身旁。強冠傑道:「現在聽我的。」戰士們欲按規定起立,強冠傑把手一按,他們依舊坐在地下。強冠傑輕聲道:「一班長隨我進入車間,擔任射手。其餘兩個班歸九班長帶領,聽從聯指的統一指揮。另外,我要一個女戰士扮演一個人質的親人,替換下人質,配合我和一班長相機殲敵。」
  女兵的眼睛都看著他。朱小娟突然走到強冠傑身邊,向他耳語了一句什麼。
  強冠傑的眼光刷地射向沙學麗。沙學麗猜想不是什麼好事,誰知道班長又告了她什麼狀。她負氣地輕哼一聲,避開強冠傑注目的視線。
  強冠傑的眼光離開沙學麗,小聲向戰士們作動員道:「這個任務非常艱巨而光榮,我們特警在關鍵時刻能不能上,上了能不能扭轉局勢,在此一舉。」徐文雅一舉手道:「隊長,我是黨員,我要求擔此人質重任。」緊跟著又有女兵舉手,搶著道:「隊長,我也是黨員,我去!」
  強冠傑的命令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已有人選,」他慢慢說道,「那就是沙學麗!」沙學麗驚愕地瞪圓雙眼:「我?」隨即心中泛起一股巨大的熱流,她醒悟般地猛地轉頭看著朱小娟,朱小娟卻不看她,腦袋像她剛才一樣仰到天上。
  天越來越暗了,天低雲暗,小雪還在寒風中旋舞,車間內的郭輝光也越來越煩躁不安了,他大吼道:「汽車,我的汽車!槍,老子要走,老子要殺人啦!」監獄長帶著微笑走進車間,站在余政委身邊,微笑著看著他。郭輝光當然認識監獄長,點名叫道:「監獄長,我的車呢?」監獄長道:「快了快了,我們已經和出租車公司聯繫好了,他們打來電話,一輛奧迪車已經在路上。」「槍呢?我要的手槍!」「這個要求也報上去了,但事關重大,不會那麼容易,上級正在討論。」
  「我要殺人了,我馬上就殺!」郭輝光急躁地嘶吼道,手中的鋸片刀稍一用力,陷進殷小芬的肉裡,脖子上滲出一線血印。殷小芬慘叫一聲,前面的四個女犯雖沒看見,但一聽後面的叫聲,覺得大事不好,立刻齊聲大哭。
  郭輝光歇斯底里大吼:「不准嚎,誰嚎叫我就捅死誰!」哭聲馬上被壓了下去。
  「郭輝光你不要亂來!」監獄長急了,大喊道:「上級會同意你的所有要求的,但如果你現在傷害了一個人質,你就得不到手槍,你也會走不成!」郭輝光狂叫道:「那就馬上拿槍來,馬上!」
  車間裡的一切動向都被窗戶外高倍望遠鏡後的一個公安看得清清楚楚,他趕緊跑到倉庫屋簷下向周書記匯報,周書記與聯指的領導正在向朱小娟、沙學麗一一握手,兩個女兵都換上了老百姓的服裝。
  聽了公安的耳語,周書記眉頭緊鎖,只簡潔地向兩個女兵道:「情況緊急,按照部署行動,祝你們成功!」兩個女兵莊嚴保證道:「首長放心,堅決完成任務!」強冠傑下令道:「進去!」
  一陣哭聲從門外傳來,只見沙學麗哇哇哭得站不穩身體,在朱小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向桌子那邊的殷小芬撲去。郭輝光緊張地叫道:「不准過來!站住!」
  穿著桔黃色太空服的沙學麗似無所聽,只顧自己嚎陶道:「我苦命的姐姐呀,我從小就靠你拉扯養大,要死也不該你去,該讓我這個親生妹妹替你去呀……」她一抹淚,站在很近的地方道:「大哥,你要殺就殺我吧,讓我來給你擋槍子,為了我姐姐,我不會讓警察碰你一下的,我會把你遮得嚴嚴實實。」郭輝光滿腹狐疑,都不知道該問什麼了:「你他媽的,你?」沙學麗又大哭道:「我只有這個姐姐啊,我要替姐姐去死啊……」她繼續靠近郭輝光。
  也是天助其成,郭輝光身前的殷小芬由於疼痛和緊張,此刻突然昏厥了,腦袋歪向一邊,郭輝光無法讓她遮住自己的臉,他趕緊縮頭,怪叫道:「好!你慢慢過來,慢慢……」又對著朱小娟命令道:「你站住,你他媽是誰,不准再走!」他指揮著沙學麗靠近他:「轉過身!好,把脖子伸過來!」等沙學麗按命令背對著把腦袋湊近他,他一把推開殷小芬,把沙學麗扼住,鋸片刀架在沙學麗的脖子上。
  昏迷的殷小芬倒在地上,現在沙學麗成了郭輝光的擋箭牌。
  與此同時,朱小娟也裝成悲傷過度的樣子,走路搖搖晃晃,監獄長一把扶住她,她順勢靠住監獄長,他們站在大桌子這邊,面對著桌子那邊的郭輝光,朱小娟的右手扶著監獄長的後腰,撩開他的衣服下擺,握住了事先掖在那裡的一把小巧的八四式手槍槍柄。
  離車間五十米遠的水泥路拐彎處,王川江坐在一輛小車內,聽著對講機裡面傳來的指示:「發動汽車,強隊長已經進去了。」王川江一擰點火鑰匙,汽車馬達轉動起來。
  強冠傑是捧著一些塑料袋裝的餅乾之類的食品進車間的,塑料袋下面遮掩著右手裡握住的一隻手槍。他一進去,郭輝光的神經更加高度緊張,「你出去,」他向強冠傑喊道,「我說過不准男人進來!你不出去我馬上就殺了這個女人!」強冠傑道:「別別,我是來向監獄長和政委報告,上面的頭頭開了會,全部同意你的要求。」他邊說邊走到監獄長等人身邊,離郭輝光只隔了一張桌子的距離,又道:「汽車馬上就開到,聽說槍也給你帶來了,不是一隻,還是兩隻呢。」
  隨著他的話音,一陣汽車馬達聲在車間右窗外轟然響起,監獄長大喊道:「郭輝光,你要的車來啦!」郭輝光的頭一下子本能地移向右邊。
  就在這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就像一部電影裡的鏡頭一樣的畫面出現了:
  強冠傑向擋在郭輝光前面的沙學麗使了個眼色,沙學麗突然把頭向左一偏,亮出了郭輝光的大半個腦袋。幾乎同時,朱小娟嗖地抽出藏在監獄長腰帶上的手槍,強冠傑甩出握槍的右手,兩人在出槍的同時向著罪犯的頭部一起扣動了扳機,槍口爆出兩條火舌。
  郭輝光的頭一仰,兩顆子彈同時鑽入他的頭部,一顆打進左眼,一顆貫穿太陽穴,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向下倒去,架在沙學麗脖子上的那只拿著鋸片刀的手軟軟地滑落。聽到槍聲,前面的幾個女犯尖叫著昏倒了兩個,埋伏在窗外的武警和公安人員呼喊著衝進來,立即將段小芬和女犯們抬離或架高了現場。
  強冠傑和朱小娟一起撲到沙學麗身邊,一把將她扶起來。沙學麗的臉由於緊張而漲得通紅,說話也在打顫:「我……我,我還活……活著嗎?」朱小娟從來沒有這麼動過感情,她一把擁住沙學麗,深情地喊道:「小沙……」
  沙學麗在強冠傑和朱小娟的圍護下走出來,聯指的領導和一些戰友們已呼啦啦地衝上來,人們搶著與他們握手,搶著向他們祝賀。周書記激動地說道:「謝謝!謝謝!今天多虧了你們特警隊!我們市政法委要為你們向上級請功,你們是我們市裡的大英雄!」馬局長也握住朱小娟的手道:「朱班長,我曾經當過你爸的部下,你爸給我們留下過深刻的印象,而你是又一個你爸,你了不起!」
  朱小娟不習慣這些似的,始終有些迴避,有些忸怩,她忽然道:「今天全靠了沙學麗豁出生命,才有現在的成功。你們應該感謝她。」沙學麗早被眾多的戰友圍著握手,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說道:「我的腳還是軟的,我站不住啦。」她被女兵們簇擁著,向一輛麵包車走去。
  第二天,特警隊營區更是熱鬧非凡,一大早,殷小芬和丈夫、公婆以及雙方單位的代表近百個男女,敲鑼打鼓地就乘著兩輛大客車趕來了,一看到強冠傑、教導員和列隊站著的女兵,他們就燃起了鞭炮。
  殷小芬撲到強冠傑面前跪了下去,她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地道:「恩人,恩人呀,我這輩子怎麼報答你呀……」強冠傑急忙攙她起來道:「不是我,是她。」他趕緊大喊:「朱小娟!」朱小娟出列跑來。殷小芬拉著丈夫以及婆婆一起又向朱小娟下跪:「大恩人呀,我給你跪下啦——」朱小娟也道:「不,你們錯。」殷小芬驚愕地抬頭道:「怎麼又錯了?」朱小娟誠懇地道:「救出你,第一功臣是沙學麗,要不是她冒著死的危險換下你,就沒有後來的擊斃罪犯行動。沙學麗,出列!」
  沙學麗懵懵懂懂地走出來。
  殷小芬一家撲上去,殷小齊抓住沙學麗的褲腿,早已哭跪在地下,腦袋在水泥地上磕得砰砰作響,說道:「妹子啊,你是我的大恩人啊,雖然年紀上你比我小,可……可就像我的再生父母一樣啊……」
  殷小芬的丈夫、公婆,一些女代表們都在落淚,七嘴八舌地議論道:「到底是部隊的人了不起啊。」「是哩,危險時候,總是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這麼年輕的姑娘,幹的事這麼偉大,部隊的人太不一般了……」
  殷小芬始終抓住沙學麗的褲腳在喃喃地哭訴著。沙學麗咬住嘴唇,她受了莫大的感染,她受不了那麼多真誠的謝辭,她心裡有許多情愫在湧動,她也想大哭。她彎下腰,使勁拉著地上的殷小芬道:「你們不要謝我,你們要謝那些領導,謝那些公安人員,謝謝整個武警部隊,是部隊教我這樣做的啊……」
  又過了幾天,一件更讓沙學麗意想不到的事在她身邊發生,她讀到了本地晚報上的一篇採訪,被記者採訪的朱小娟把自己的功勞都說到沙學麗身上,說市裡不該為自己請功,而應該只為沙學麗和強隊長。
  沙學麗吃了晚飯到處焦躁地轉圈,終於在綠化地的小樹林裡找到了班長,她見面就直言不諱地說班長錯了,也不管朱小娟是什麼樣的臉色。
  朱小娟道:「你說我不該給你請功?」沙學麗激動地說道:「可首先是你有功。」朱小娟沉著地道:「我們能打倒罪犯,是不是因為你的捨生忘死所做的鋪墊?是不是?」沙學而急扯白臉地說道:「班長,可——」朱小娟一擺手截斷她道:「是。所以你該立大功,我們只是在你的基礎上做了一點我們應該做的事。」沙學麗激動萬分道:「班長,你為什麼要這樣對記者說啊,平常,我給你,給隊裡經常帶來很多麻煩,我我……我並不是一個很優秀的士兵啊!」
  朱小娟把她端詳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道:「因為,我很想你……留下來與我們在一起。」
  平淡的幾句話,卻震得沙學麗脊樑上一陣陣過電似地發麻,她心潮起伏,站在那兒想不出一句話回答。朱小娟久久地看著她,那麼深切,那麼期待,與她平常的神情成了鮮明的對照。
  眼淚從沙學麗的眼角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她想忍也無法忍住,她突然大叫一聲「班長」,張開雙臂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朱小娟。
  星期天到了,這是沙學麗的媽媽等到沮喪消息的一天,她只能買了飛機票,在沙學麗的護送下離開這個城市。
  沙學麗提著媽媽的旅行包向安檢門走去,媽媽站住腳,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回身道:「兒啊,你叫媽媽不忍心啊,你再想一想,媽媽就你一個女兒啊。」沙學麗嬌嗔地道:「媽媽,昨晚不是都說好了嗎,你怎麼又來了?」「二舅那裡可只有一次機會,不會有第二次啦。」沙學麗自豪地道:「特警隊也只有一次,不會有第二次。」「那可不是去非洲或者東歐,那是去澳大利亞呢。」「去澳大利亞的女孩子可以找出上萬,可當特警隊員的女孩子,媽媽,你只找得出幾十。」
  媽媽瞪大眼睛退後一步道:「這是要活一輩子的事啊。」沙學麗拿出徐文雅說過的話道:「可在特警隊呆過,就等於是活了兩輩子三輩子,這是賺了生命的錢啊。」媽媽大為驚奇,她的女兒如今都想到什麼境界上去了,她喃喃道:「你是什麼意思,媽媽聽不懂。」
  沙學麗博大而自豪地說道:「在特警隊幹過,就像過了兩三個人生,就是生命的大富翁,是任何金錢都買不到的人生之寶!」媽媽盯著她,故意沉下臉道:「誰這樣亂說?」沙學麗認真地說:「一個大思想家,還是一個女的思想家。」
  媽媽噎住了。
  安檢門到了,媽媽猛回身抱著沙學麗,鼻子發酸,帶著一絲哭腔說道:「女兒啊,媽拿你沒辦法,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呀,你的身上,不要再有那麼多傷疤了啊。」沙學麗道:「媽媽放心,我已經是大人了。」
  她鬆開母親,退後一步,突然精神抖擻地向母親敬了一個威風的軍禮,說道:「媽媽,再見。」
  春天到了,窗外的法國梧桐樹抽出了可愛的小嫩葉,然而王改英的日子卻彷彿進入了嚴寒無情的冬季,她的出租屋裡凌亂不堪,才短短幾個月,她就瘦得脫了人形。她染上了髒病,發著高燒,卻沒有一個人來管她。她掙扎著爬到電話機旁,懷著某種僥倖,發抖的手指好不容易接出了一組號碼,聽著那邊有人喂了一聲,她趕緊呻吟著道:「請找一下金老闆。」
  金老闆公司裡接電話的是金老闆手下的一個助理。「請問你是誰?」助理問。王改英道:「我是……娜……娜斯佳,金總知道。」助理立刻手捂話筒,小聲向大辦公桌那面的金老闆請示道:「又是那個女的。」金老闆皺著眉,眼裡是極端的厭惡,揮揮手說道:「她以為我是她什麼,她又以為她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用鏡子好好照照,得了一身莫名其妙的病就想到我了。告訴她,我到美國去了,辦了綠卡,永遠不會回來了。」
  就在他說話間,一個美麗的時髦女郎搖進他的董事長室,金老闆馬上張開雙臂作熱烈歡迎狀:「啊呀我的小天使,就是在等你啊。說,今晚到哪個酒樓去吃飯?」
  王改英對金老闆那邊發生的一切當然無從知道,她握著聽筒,焦急地喊道:「喂喂,金總說過,他要照管我一輩子的啊!」只聽話筒裡的男人冷冷地說道:「他到美國去了,不回來了。」便卡嚓一聲掛斷了。
  眼淚從王改英臉上湧泉般流下,她嚎啕著,一撲身倒在地上,軟弱無力地捶打著床沿。她不能死啊,她不能就這樣無依無靠地死在這個紙醉金迷的都市裡啊。她掙扎著翻出另一張紙片,這是很難使用的一個號碼,她照著那組數字,撥通了女子特警隊的電話。
  兩個鐘頭後,滿頭大汗的耿菊花衝進了王改英的住宅,抱起已在高燒中滾到地下的王改英大喊道:「六妹,王改英!你睜開眼看看,我是菊花!」
  王改英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到她,眼淚流了出來。耿菊花急忙道:「別哭別哭,我背你走,我們馬上去醫院。」她把王改英背上肩,向屋外跑去。
  耿菊花在醫院裡忙上忙下,掛號開單辦住院手續,人們都以為是一個女武警在幫老百姓做好事,紛紛向她投去讚賞的眼光。等把王改英安置在病房裡躺好,耿菊花渾身被汗水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了。她喘著大氣,站在王改英的病床前,安慰同鄉道:「好了,手續都辦完了,我請假的時間也到了,我要回營了。」
  王改英看著耿菊花,嘴唇顫抖著。
  耿菊花抹一把鬢邊的汗水道:「你好好養著吧。」凝視著原先美麗、現在憔悴的同鄉,慢慢向門口退去。王改英掙扎著欠起身,帶著哭腔喊道:「菊花!」耿菊花趕緊上前問:「還有么子事需要我幫你辦?」王改英抽泣道:「稱不要怪我,我都是因為覺得沒錢,我才……走了那條路啊。」
  耿菊花呆呆地看著她,忽然衝出一句道:「其實你不窮,你富著哩。」王改英一愣,隨即更加悲哀道:「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啊。」
  「要是今天折斷你的兩條腿,」耿菊花認真地道,「給你一萬元,你幹嗎?」王改英不假思索道:「不幹。」「要是讓你兩個眼睛全瞎,給你十萬元,你幹不幹?」「不幹。」「要是叫你變成八十歲的老太婆,給你一百萬,你幹不幹?」「不幹,不幹,不幹!」耿菊花道:「要是叫你馬上就死,給你一千萬,你幹不幹?」王改英激憤地道:「不幹!打死我也不幹!」
  耿菊花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就對了,你自己本身,就是超過一千萬的財富啊!」
  王改英定定地看著耿菊花,突然一把抱住她,嘶聲大哭道:「我毀了呀,我與你不是一樣的人呀……我當初要是也入了部隊,也像你一樣當兵就好了呀,我就不會是這種下場,我也會像你一樣懂這麼多道理了呀……我也想有一個叫所有人都看得起,叫兄弟姐妹都羨慕的青春啊,我羨慕你,可我更恨……恨我自己呀……」
  耿菊花靜靜地擁住王改英,任她在自己的懷裡扭動撕扯,眼淚也流出她的眼眶,也流成了河。
  走在初春和煦的暖風裡,享受著星期天的輕鬆和愜意,沙學麗與鐵紅感到分外高興,這個休息日,兩人一起上街,說好了要去電影院看一場美國大片《泰坦尼克號》。
  繁華大街的右手邊出現了一家郵政支局,鐵紅走到門邊,忽然站住了腳。沙學麗奇怪地問道:「走哇,你幹啥呀?」鐵紅有點不好意思道:「我要去匯個款。」沙學麗摸不著頭腦道:「開什麼玩笑,你就是本市人,你給天堂的上帝還是給美國的總統匯啊?」「你是好朋友,這事也只有你知道,我給耿菊花。」「哇,你這個雷鋒硬是要當到底啊!行,我也來一份。」
  鐵紅躊躇著,好半天,終於下決心開口道:「給你透露個秘密。」沙學麗趕緊把她拉進郵局裡面人少的角落,做出一副一本正經像道:「別讓西方間諜偷聽了去。」鐵紅第一次說話羞澀:「我原先是個假雷鋒,我向教導員和耿菊花都撒了謊。」
  沙學麗盯著她,幾分鐘後才緩過氣來道:「你沒有寄過錢?」鐵紅埋頭點著,又抬起來,堅決地:「所以我今天要給她補上。」
  沙學麗再把她看了半天,忽然捶她一拳道:「你呀……」

 ·15·


 
 譚力 著


第十五章
  四月份說來就來,在市裡的國際會展中心大樓裡,召開了一個「環太平洋人口及生育婦女論壇國際大會」,這是市裡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個大型項目,趁著會議,市裡也想把自己的城市形象來一個超級包裝,提高在國際上的知名度,以便迎來更大的經濟發展。
  女子特警隊作為一支特殊的保衛力量,特別是面對國際性的婦女大會,責無旁貸地參加了整個大會的安全保衛工作。前四天的大會發言和小組討論順利結束,在通過大會聯合聲明以前,會議組委會專門留出了三天旅遊時間。
  4月22日上午,在特警隊大會議室裡,強冠傑和教導員陪著兩個省外事辦的官員,還有戴著大校和上校肩章的幾位武警軍官,給全體女特警們講話。
  省外事辦的戚主任是在武警總隊政治部一位副主任講完話後接著講的,他先揮揮手,壓下戰士們的鼓掌聲,然後笑微微地開口道:「特警隊的同志們,明天,婦女論壇大會就進入了旅遊程序,組委會安排的旅遊景點很多,有山有水,有近郊有遠郊,首先,我代表大會組委會及秘書處,對女子特警隊能支持我們的工作,對你們的上級領導,一併表示衷心的感謝!」
  女戰士們熱烈鼓掌,戚主任向武警幾位上級和強冠傑他們點頭致意。
  掌聲一停,戚主任又接道:「大致方針大家早就知道了,我只補充一些具體的事項。第一,在擔任外賓的戶外保護,特別是女外賓的戶外保護期間;特別要體現出我們中國禮儀之邦的優良傳統,要做到不卑不亢,進退適度;第二,有的外賓,比如來自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那類國家的婦女,一般都特別隨便,據我們掌握的資料,比如有個叫黛茜的美國專家,本身就是其國內一個有名的女權主義組織的執行委員,這類外國朋友,她們不願意看到有我們的保衛人員在她們身邊出現,雖然你們都是便裝執勤,但在具體的接觸過程中,你們不能隨便與外賓說話,要遵守江主任所強調過的六條外事紀律;第三,關於敏感的人權意識……」
  當天夜裡,女子特警隊的隊員就分頭住進國際會展中心的高級賓館,沙學麗、徐文雅、耿菊花、鐵紅住進了11樓14號客房。女兵們身著便裝,每人拎著一個好看的小尼龍旅遊包,被一個女工作人員領進房間,雖說這是標準間,設施齊全,不過兩張床位睡四個姑娘,還是要委屈她們一下。
  「辛苦你們了,」女職員道,「實在是床位緊張,大家擠一下。」徐文雅是朱小娟指定的四人中的小組長,她代表大家說道:「已經很好了,你們太客氣了。」女職員道:「好好,我還要去安排其他人,再見。」
  等她一走,門一關,四個女戰士就熱鬧開了。沙學麗向床上一撲道:「啊呀,好久沒睡席夢思了!」耿菊花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房間裡的一切,要摸又不敢摸,「這是不是總統才住的?」她問道。沙學麗在席夢思床上打著滾,指著憨憨的耿菊花大笑道:「總統?你就是總統,成全你當三天總統啦!」鐵紅道:「想不到特警隊也有享福的時候。」
  徐文雅拿出小組長的姿態,坐在沙發上,掏出小本子記著什麼事。
  耿菊花不知何時溜進了衛生間,一會兒舉著一個小瓶子和一個小方盒跑出來道:「你們看你們看,這是些么子東西?」沙學麗道:「小瓶子是沐浴液,給你洗澡往身上抹的。」耿菊花指著小方盒問:「這個呢?」徐文雅抬頭一看文字道:「是浴帽。」耿菊花不解道:「么子雨……雨帽?」
  沙學麗拿過來,噗地撕開,抽出透明塑料浴帽戴上自己的頭道:「看清楚沒有,就這個東西,洗澡時戴著遮頭髮的。」耿菊花驚奇極了,說道:「我們山裡面,夏天缺水,好不容易等來一場大雨,專門光著腦袋跑出去洗頭,這個么子總統房間,還要戴著這個兜兜洗頭,好浪費水喲!」
  連坐著記筆記的徐文雅都笑開了。
  「看看,沒享過福吧,」沙學麗開著耿菊花的玩笑道,「那你就使勁用。這是彩電,這是電話,這是沙發,這是一次性拖鞋,這個小冰櫃裡有飲料,渴了你就喝」耿菊花問:「要不要錢?」鐵紅插口道:「你管它的,要錢也是大會包了的,大會報銷。」
  「不要亂說,」徐文雅抬頭道,「我們不是那些貴賓,我們要給賓館留下對軍人的好印象。」鐵紅伸伸舌頭,跑去僻僻啪啪地按電視開關。
  耿菊花有提不完的問題,又道;「古代那些皇帝,也睡這種床吧?」沙學而道:「皇帝?皇帝還沒這個福分呢,皇帝有席夢思嗎?皇帝有空調器嗎?皇帝可以看彩電嗎?啊喲,你比皇帝他爺爺還偉大也。」徐文雅把小本子一合道:「討論到此結束,明天要早起床,洗漱睡覺。」三個女戰士訓練有素,早就是老兵作風了,黃鵂庾派糯蠛耙?聲:「是,長官!」完了又笑成一團。
  早晨六點半,電話鈴急促地響起,徐文雅撳亮床頭燈,一把抄起電話。聽筒裡傳來朱小娟的聲音:「各小組起床!」徐文雅道:「是,班長。」
  四個姑娘從兩張床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徐文雅問與她睡一張床的耿菊花道:「你昨晚睡得怎麼樣?」耿菊花愁眉苦臉,從起床開始就不斷打哈欠,「一點都沒睡著,」她說道,「這是么子床呀,像棉花包一樣,躺下半天像在雲裡打晃晃,不說睡不著,腰桿還痛呢。」沙學麗笑道:「這就足可證明你生來不是皇帝命。」鐵紅道:「這怎麼講?」
  沙學麗邊穿衣服邊道:「我小時候看過一個外國童話,說是一個公主被後媽趕出皇宮,流落民間,經過千辛萬苦,終於走到與她訂過婚的王子的城堡,她的樣子已經改變了,王子問她是幹什麼的,她說她是公主。王子怎麼敢相信啊,但又無法證明她不是。好,一個老大臣悄悄說了,『殿下,公主不公主的不能光聽她說,一試就試出來。』你猜這個老大臣怎麼試真假公主?」
  除了徐文雅在鏡子前快速地梳頭髮,另兩個姑娘停止了穿衣,一齊問:「怎麼試?」
  徐文雅回頭看了她們一眼道:「別只聽,穿衣服時把武器都帶好。」女兵們拉開各自的尼龍小旅遊袋,掏出八·四式小手槍,掖在腋下的槍套裡,尼龍袋裡還有對講機、警繩等等,都精心地放好地方。
  沙學麗的嘴一直沒停,此時又道;「怎麼試?這可是技術。老大臣命令女僕晚上收拾一個房間,給公主的床上鋪了九層鴨絨墊子——」鐵紅道:「暫停暫停,那個時候就有鴨絨被?」沙學麗道:「你管他有沒有,故事裡就是這麼說。然後他悄悄在鴨絨墊子與床板之間放了一顆豌豆。第二天早上,老大臣陪著王子一齊去見公主,他問公主:『你昨天晚上睡得怎麼樣?』」
  耿菊花完全被吸引住了,癡癡地問:「睡得很好麼?」
  「嘿,」沙學麗一拍手道,「她說難受死了!」耿菊花與鐵紅一起問:「怎麼啦?」沙學麗道:「她說她覺得是睡在一個石頭山上,她的背上被硌出一個小青包。」鐵紅吃驚道:「天啦,就一顆豌豆,還隔著九層鴨絨被啊!」沙學麗道:「老大臣馬上向王子稟告:『殿下,她是真正的公主,只有真正的公主才有這麼嬌嫩的皮膚。』」
  耿菊花簡直聽入神了,吸著涼氣道:「我的媽呀,這不是人啊!」沙學麗已跑進了衛生間,伸出腦袋來道:「可是比起你算什麼?」耿菊花道:「為么子這樣說?」沙學麗嚴肅地說:「人家是有一顆豌豆才覺得咯得慌,你沒有豌豆也一夜沒睡著,你呀,老耿呢,你才是名符其實的大公主啊!」
  「啊呀,沙學麗你要死啊!」耿菊花追進衛生間抓沙學麗,屋子裡蕩起青春的大笑。
  上午,幾百名中外婦女代表分乘十幾輛豪華大巴去平原地帶參觀發掘出來的一座史前文化遺跡,女子特警隊的保衛人員一律穿著便裝,兩人一組提前安排在每輛大巴裡,朱小娟與耿菊花乘9號車,羅雁與徐文雅乘5號車,沙學麗與鐵紅在一個導遊小姐的帶領下,跨上12號豪華大巴。
  「你們兩位,」拿著電喇叭的導遊小姐向沙學麗和鐵紅道,「一個坐最前,一個坐最後。」鐵紅老練地道:「我們知道。」等導遊小姐下去了,鐵紅遂與沙學麗商量,間她道:「你坐哪兒?」沙學麗道:「我現在不想出風頭了,我坐尾巴上。」鐵紅笑道:「好像我現在還是一個想出風頭的人。行,那我坐前面。」
  五分鐘後,一隊隊中外女賓在大會工作人員和各位導遊小姐的招呼下,陸續向各自的車子走來,12號車內不一時便人聲喧嘩,代表們魚貫而入,說話打趣聲充盈著車廂。
  美國代表黛茜小姐三十一歲,一頭玉米色的頭髮用橡皮筋一扎,隨隨便便拖在腦後,一身淺色的西服套裙,春天還有些涼意,她卻裸著小腿,只穿一雙平跟便鞋。她是最晚才被一個女工作人員從賓館的前廳裡帶出的,她顯然在與幾個記者談話,邊跟著工作人員急急地往停車場奔走,邊還熱情地向跟著跑路的記者熱情地演講。一看就知道,黛茜小姐是整個大會十分活躍的人物。
  沙學麗看見黛茜跳上自己這輛車,瞅空子還轉頭向車下面的記者連說著「Sorry,Iamsorry(對不起,對不起)」。告完別,她看一眼坐滿了的人,逕直來到最後面沙學麗身邊一屁股坐下,然後打量著沙學麗,用生硬的漢語與她搭腔道:「你是……代表?」
  沙學麗想了想,點了點頭。黛茜道:「哦……怎……麼沒……看見……過你?」沙學麗道:「我是工作人員。」黛茜道:「導遊?」又用手指了指車廂前拿著電喇叭的小姐,嘴裡學著吹喇叭的樣子。沙學麗道:「我是導遊的助手。」黛茜聳聳肩道:「嗯,中國人真多,什麼……事……都有……助手」
  沙學麗突然不想理這個自以為是的外國女人了,她向她應付地笑笑,把頭扭到了窗外。
  一小時後,車隊抵達目的地,國內外遊人如織,大門附近,聚集了無數小商小販,形成了出賣自製旅遊紀念品的大市場。會議代表分成許多個小組,在各自導遊的帶領下開始了景點遊覽。
  沙學麗與鐵紅按照事前的分工,鐵紅在12小組的中段,沙學而負責監看隊尾,隊伍剛進大門,幾個遊蕩在附近尋找獵物的中國年輕男女便圍住掉在隊尾東張西望的黛茜,並熟練地比劃起了什麼。沙學雨趕緊悄悄地靠過去。
  大門處人太多,幾個中國男女向黛茜熱情地說著話,把她擁向一號館的後面。
  沙學麗裝作閒散遊客的模樣尾隨觀察著,只見幾個人停在一號館偏西的牆外,掏出了人民幣,原來是要向黛茜換美元。沙學麗蹭到一棵樹下,隱著自己的身體,她心裡期望著黛茜拒絕這些小痞子,趕緊返回隊伍,可黛茜興趣盎然地與這夥人談得火熱。
  一個穿皮茄克的英俊小伙子用一隻圓珠筆在一個小本子上劃著,向黛茜道:「你的,美元,在銀行換,一比八點二,划不來。我們給你,一比九。」黛茜戴著大墨鏡,認真地聽著,然後亂搖腦袋道:「No,No。」第二個男青年留著大鬢角,渾身是打扮出來的男子氣,他奪過本子,寫了一個大大的「10」,說道:「那就一比十,你到中國來發大財了。」
  眼見黛茜面露喜色的樣子,沙學麗突然走出來叫道:「黛茜小姐,你掉隊了。」黛茜正想與這伙中國青年深談一下,聽見聲音一轉頭發現是沙學麗,她變得不高興了,嘴裡吐著一串串英語,意思是請你不要妨礙我的興趣,然後背轉身,向沙學麗揮著手,看樣子是趕她走開。
  皮茄克青年向沙學麗迢來,嘴裡道:「怎麼著,吃飽了沒有消化的地方?」沙學麗橫他一眼道:「你們不准亂來。」大鬢角青年道:「嘿,我們又沒犯法。走開走開走開!」沙學麗嚥了一口氣,確實想不出理由干涉,只好暫時退到旁邊。
  黛酋對著「10」又在搖頭,那夥人中唯一的一個女的抓過小本子,向上面寫了個「11」,然後問黛茜道:「怎麼樣?」黛茜可能是動心了,摘下墨鏡,仔細地看著那個數字,用英語問了一串話,見對方茫然,再用生硬的漢語重複道:「你們……真的……給我11?」那夥人便像機器操縱著似地都點頭道:「願意願意,中美友誼,一萬個願意!」
  一號館裡,12組的中外賓客跟著導遊在走,鐵紅用眼搜尋了一遍,更加證實了剛才的感覺:沙學麗不見了。她又張望了一陣,並在人群中擠了一個來回,仍然沒人。她背著人裝擤鼻涕,悄悄向著用手帕遮住的對講機呼道:「121,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聽到呼叫的沙學麗立刻從尼龍旅遊袋裡掏出對講機,隱在那株大樹下答道:「我是121,我在一號館外西側,我跟著黛茜小姐,我沒事。」對講機裡的鐵紅明顯地吁了一口氣道:「我以為你失蹤了呢。」
  沙學麗關機後抬起頭,正看見戴茜掏出錢夾,那夥人像狼群即將捕到小獸一般,欣喜地盯著黛茜。黛茜假裝老練,突然停下來道:「我要先……看看……你們的人民幣。」皮茄克道:「你先說你換多少?」黛茜的嘴使勁動著,就是困難地發不出「二」這個漢字的音,她要過小本子,在上面寫下了數字。
  幾個人一看,互相擠著興奮的眼睛,大鬢角道:「媽的,老美要換2000美元,2000呢!」黛茜卻不忘自以為的精明,伸出纖長的右臂道:「人民……幣?」女青年立即從肩挎的小包裡掏出兩捆錢,黛茜接過,連看幾張,向天上對著太陽再看,放在耳朵邊甩甩,彷彿在辨別聲音,然後一聲「OK」!
  女青年立即要回錢,說道:「你先數好2000美元,我這裡再把22000元人民幣給你。」「OK!」黛茜答應道,把人民幣退給女青年,埋頭掏自己的皮夾子。
  就在這時,視線時刻不離那個女青年的沙學麗看見,女青年迅速把真人民幣放進小挎包內層,接著飛快地翻開小挎包外層,拿出兩疊厚厚的紙捆。就在黛茜即將把美元交給大鬢角的時候,沙學麗即時跳出去大吼一聲道:「住手!」
  女青年立刻把紙捆放進挎包,一夥人馬上包圍了沙學麗,他們七嘴八舌,也聽不清罵了些什麼,向沙學麗推推搡搡。
  黛茜很奇怪,問沙學麗道:「你在……干……什麼?」沙學麗喊道:「他們是蒙你的,他們想用白紙換你的真鈔!」黛茜聽不懂沙學麗講得飛快的中文,困惑地聳肩攤手道:「你……討厭。」皮茄克對著沙學麗道:「你他媽的敢說我們的錢是白紙!你有什麼證據?」一夥人向沙學麗推搡道:「對,你他媽的有什麼證據?」「狗拿耗子,想挨打了是不是!」沙學麗急了,指著挎包的女青年道:「就在她的包裡,她把白紙捆成一捆,上下蓋幾張真錢,就在她包裡!」一夥男人把她推得更上勁了,「小婊子還血口噴人。」「硬是窮骨頭發癢,欠揍!」
  趁混亂,那個女青年已經溜了。沙學麗喊道:「抓住她,抓住她!」
  就在這時,皮茄克突然一拳向沙學麗打去:「你破了老子的財氣,老子叫你今天認得我穿山甲不是吃素的!」沙學麗聽到耳邊風聲,早敏捷地閃跳到一邊,正色道:「外賓在這裡,我給你留個面子,你乖乖地別動手!」旁邊的大鬢角早就在摩拳擦掌,這時憋不住了,一腳向沙學麗踢去。沙學麗又跳到一邊。
  黛茜反倒笑嘻嘻地看著,彷彿在欣賞一出不花錢的戲。
  面對一夥人的逼近,沙學麗的五官擰緊了,「我再說一句,」她說道:「你們趕快住手,否則我——」話音未落,三個小伙子已一齊向她拳打腳踢過來。沙學麗腦子一熱,充血的雙眼使她看什麼都是紅色,她怒吼一聲,飛身躍起,對付這種沒有功夫的小混混,再多來一個也不是她的對手,她左踢右擋,側踹旁擊,不過兩分鐘,就見兩個小伙子已趴在地上。
  皮茄克抹了一把鼻血,嚎叫一聲,啪地甩出一把彈簧刀,晃動著:「老子今天給你來個三刀六洞,叫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哇哇地怒罵著,圍著沙學麗轉圈,就要向她刺來。
  黛茜不笑嘻嘻了,一張臉煞白,呆若木雞。許多遊客把這裡圍住,幾個女的在失聲驚叫。沙學麗冷笑著,不說話,慢慢地把手伸進懷裡。皮茄克看著她,看著她的右手。沙學麗的右手伸出來了,那是一隻珵光瓦亮的小手槍。
  黛茜的藍眼珠一下瞪得溜圓。
  就為此事,沙學麗被撤換了崗位。
  中午在賓館的824小會議室裡,黛茜坐在沙發上手舞足蹈,情緒激動,不停地向坐在她對面的一個大會官員和一個翻譯講著英語。
  「我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黛首道,「我們到你們這裡,是來出席一個和平的會議,我們不是遷徙的人犯,我們不受軍警監督。」翻譯用漢語講給大會官員聽,官員解釋道:「我們給每個小組派出安全助理,不是監督你們,而是監督想給你們製造麻煩的人,這是為了這個和平的大會更為和平。」黛茜聽了不向意,說道:「大會這樣做是無視公民的自由權,我在美國最討厭的就是專門尋找理由盯在公民屁股後面的警察。」官員沉得住氣,神情閒適地道:「黛茜小姐,喜不喜歡美國的警察是你個人的興趣,但我們中國的安全人員是維護社會穩定的一支重要力量,他們受到全中國人民的愛戴。即使你們美國,如果真的撤銷了你所討厭的警察,我相信你也是不會同意的,因為你將不敢隨便上街去買哪怕是一塊漢堡包。」黛茜衝動地胡亂做著手勢道:「我姑且同意你的說法,警察是保衛我們安全的重要力量,可我與那幾個中國人是在正常交流友誼,那個女警察阻礙了我們的正常交流。」官員道:「不對吧,據寺廟派出所後來證實,這幾個不法分子經常以換匯為名,已經坑騙了不少中外遊客。」黛茜翻著藍眼珠道:「那是你們專門對我編的理由。我沒有親自看到他們騙人,我就不會相信。況且他們一直對我都很友好,除了那個女保安掏出手槍以後。」
 
  好不容易送黛茜回到房間,強冠傑、羅雁、朱小娟、沙學麗、鐵紅被召進同一個小會議室。
  「怎麼說呢,」大會官員歎了口氣道,「當著外賓,我為你們爭,當著你們,關了門咱們都是一家人,就不客氣了。直說吧,小沙同志當時還是處理欠妥,在沒有拿到那伙流氓行騙的證據以前,過早地動作,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沙學麗趕緊道:「可是我親眼看見的呀,那女人的小挎包是兩層,一層放真錢,一層放假鈔。」官員道:「那你怎麼不一把把她的假錢先抓住呢?」沙學麗口吃了,乾瞪眼無法答辯。
  強冠傑倒為沙學麗辯解了,「我這個兵經驗是少一點,」他說道,「但她的精神卻是幹我們這一行所需要的。」沙學麗看了強冠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說這些都晚了,」官員又歎一口氣道,「也只能當著我們自家人說。好吧,大會保衛組經過研究,重新調整了安全人員的部署。鑒於小沙留給女外賓的印象,以及那位女外賓可能已將此事擴散給12小組以外的其他外賓了,所以,只好將小沙和小鐵同志撤下來。」
  鐵紅無所謂,沙學麗剛要著急,忽然安靜下來,她已是老兵了,上次黃太太事件已經使她受到鍛煉,她無奈地靠在椅背上,她相信強隊長,強隊長一定不會虧待她。
  強冠傑果然發言道:「我們同意大會的安排,但沙學麗是個不錯的兵,我決定把她、還有鐵紅,都放在機動組,隨時準備處理突發事件。沙學麗,有意見嗎?」
  沙學麗的眼睛刷地亮了,振奮地立起身大聲道:「報告,沒有!」
  下午兩點半,跟著12號導遊旗登上12號車的已不是沙學麗和鐵紅,而換成了徐文雅和耿菊花。
  黛茜穿著一身牛仔旅遊裝,一上車就向最後排的座位掃視,看見了徐文雅,她走近來一屁股坐在徐文雅身邊,直言不諱地用生硬的漢語提問道:「你……是新的……警察?」徐文雅卻用英語回答道:「我是新的導遊員。」黛茜對徐文雅流利的美式口語略感吃驚,馬上改成了英語,示意最前面的耿菊花道:「那個小姐呢?」「她是我的助手。」「?」黛茜略帶譏消地道:「導遊也有助手,我過去就聽說過中國有個詞彙,叫做人海戰術。」
  徐文雅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再教你一個詞彙,叫做團結就是力量。」
  旅遊車隊駛入一座西南地區有名的風景區,一字停在觀光纜車入口處的停車場上。各旅遊小組的小黃旗在人群中飄動,各個小電喇叭在招呼自己的組員集合分批上纜車。
  離纜車入口不遠的羊腸石板山道上,可看到當地抬簡易小轎的山民在慇勤地拉客,陽光照在他們飽經日曬風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原始的生命活力。黛首站在車場邊沿,充滿興趣地看著一些散客坐著山民的小轎順著盤山小道上山。幾分鐘後,她興沖沖地找著了12組的導遊小姐,正式提出道:「我在世界各個山峰都不坐纜車觀光,我討厭這種鋼鐵的玩意兒,它破壞我真正融入大自然的懷抱,我要去坐那種小轎子。」
  「黛首小姐請原諒,」訓練有素的導遊小姐用溫婉的英語回答道,「今天遊山,大會安排集體行動。」「為什麼非得集體?遊覽是個人行為,你們這兒是不是上洗手間都得像幼兒園小孩一樣排隊集體去?」「這是為了好照顧你們,也是為了你們的方便和安全。」黛茜聳肩攤手道:「你是不相信我的野外適應能力,我可以很榮幸地告訴你,科羅拉多州立大學的體育紀錄裡,至今還保持著我五十米徒手攀崖的最好成績。」
  導遊向黛茜友好地笑著,但態度是不容置疑的堅決,「請原諒,黛茜小姐,」導遊說道,「我沒有權力同意你的個人請求。」她學著黛茜聳肩攤手,搖搖頭。黛茜歎口氣,稍頃,藍眼珠一轉道:「那,我去上個洗手間。」見導遊稍一點頭,她立刻向不遠處的廁所走去。
  一直在旁邊注意聽黛茜談話的徐文雅向耿菊花使個眼色,耿菊花跟著黛茜走向廁所。
  十來分鐘過去,耿菊花不時看表,盯著從裡面出來的人們,可惜就是沒有黛茜的影子。而12組的女賓基本上都進了纜車,導遊小姐著急地問徐文雅道:「怎麼黛茜還不回來,你是不是去看看?」「好。」
  徐文雅跑到廁所前,問傻等在外的耿菊花道:「她還在裡面?」見耿菊花點頭,她又道:「都十分鐘了,全組就等她一個。」「那,進去看看?」「走。」
  可是一進廁所,兩個女兵就愣了,廁所裡空空如也,徐文雅趕緊衝到一個個隔板後複查,照樣沒人。
  徐文雅不由得向著耿菊花發了急:「你怎麼看的人啊!」耿菊花呆若木雞道:「她她……她學過張天師的法術哩,她會騰雲駕霧?」徐文雅的目光順著窗台看上去,一扇離地不高的打開的窗戶使她急衝過去,向窗外邊一看,外面是綿延向山上鋪展而去的馬尾松林,她瞬間明白了一切,掏出對講機就呼叫:「01,01……」
  這時的黛茜已經上到半山腰,她坐在一抬忽悠悠顫動的小轎上,滿懷興致地左顧右盼,山上層林吐著新綠,入目皆是圖畫。黛茜興奮著,突然她用生硬的漢語叫道:「停……停下。」
  兩個抬轎的山民馬上將她放下。黛茜下了轎,「你,」她指著較瘦的那個轎夫道,「坐……上。」瘦轎夫弄不明白道:「我?」「你。」黛前說完又指著壯轎夫道,「我們兩個……抬他。」
  兩個山民相視一眼,醒過神後快樂地大笑道:「小姐你不行,你抬不動。」「這個要技術的,城裡的男的都不行,何況你是女的。」「何況你還是個外國女的。」
  黛茜聽不清他們說什麼,比劃著手勢,堅持要瘦轎夫上,瘦轎夫推辭著,堅決不上。「你不怕,」瘦轎夫道:「我還怕呢,你要是把我抬翻了,我的屍體都找不到地方收,你看這山溝溝多深呀。」
  黛茜見勸不動,眼睛一眨,抱起路邊一塊石頭,嗨地一聲放上轎椅,「我們,」她得意地說道,「抬它。」
  這座名山東北邊一塊當地駐軍的訓練場上,一架直升機的旋翼嗚嗚旋轉起來,刮起的風把周圍的小草壓伏成密實的地毯。女子特警隊隊長強冠傑和機動組的成員蹲在飛機旁邊的草坪上,強冠傑指著地圖,正在向部下部署尋找任務。大會的幾個官員也站在這些男女軍人裡面。
  「這個女老外肯定在山路上。」強冠傑向凝視著他的部下道,「步行上山的路就東西兩條,也只有這兩條路有人力轎子。」「一組。」沙學麗、鐵紅和羅小烈以及另一個男兵興奮地一躍而起,強冠傑看了他們一眼,視線在沙學麗的臉上停留得最久,然後道:「帶上攀登裝具,從西邊小道上山,快速搜尋,隨時保持聯絡。」
  幾個兵挺胸大叫:「是。」沙學麗的喊聲最響亮。強冠傑又道:「二組。」二組的幾個兵接著一躍而起。
  這時的崎嶇山道上,黛茜和壯轎夫抬著滑竿,滑竿的椅子上仍是那塊石頭,黛茜氣喘吁吁,但興致勃勃,還學著中國轎夫的模樣,嘴裡吭唷嘿唷地一本正經地喊著號子。四周風景優美,江山如畫,轎子沿著石砌的規整的觀光小道婉蜒而上。瘦轎夫伴在黛前身邊,隨時準備應付不測,還隨時捂著嘴巴發笑。
  過路的遊客全都稀罕地看著黛茜,也在捂著嘴笑。
  突然,黛茜放下轎子。「小姐抬累了?」瘦轎夫趕緊湊上去道,「我說這不是你們幹的事。」黛茜已掏出錢,向他手上放去,道:「我……沒有興趣了。我要去,一個人……爬山。」她跨出規整的石徹小路,向無人的荒嶺走去。兩個轎夫一齊喊:「哎,那邊沒有路哇!」
  黛茜邊比劃邊得意地回頭道:「我徒手爬山,就是不要路。」
  就在被黛茜作為前進目標的荒崖上,此時有兩個年青男女在峰頂的小草坪上照相,看他們親熱的樣子,不間便知是熱戀中的情侶。那個姑娘拿著相機在取景框後指揮,男的背向懸崖,遵照姑娘的指示,一會兒上扶著聳立的一塊石崖,一會兒以摸著一株孤松。
  姑娘「卡嚓」按了一張。小伙子道:「我來給你拍。」姑娘嬌嗲地道:「不嘛不嘛,我要把這一卷給你拍完,要拍出一張最最漂亮的。」
  到下午三點半左右,第一搜尋小組的沙學麗和羅小烈等四人已經爬過了兩座陡峻的山峰,可是沒看到黛的影子。向著第三座山峰攀登時,沙學麗和鐵紅已經氣喘如牛,沙學麗用右拳頂著腰,鐵紅呲牙咧嘴地做出痛苦狀。
  羅小烈問一夥下山的遊客道:「請問看見一個坐轎的外國女人沒有?」兩個大學生模樣的遊客嘻嘻笑道:「坐轎的老外沒有見,倒看見一個抬轎的女老外,那才好玩喲。」
  羅小烈大叫一聲「有門」,和另一個男兵一撒腿便更快地往上衝。「羅老兵,」沙學麗忍不住喊道,「慢一點喲。」「哪不行,」羅小烈回頭道,「原先越野訓練怎麼練的,今天就拿出來。」沙學麗道:「哎喲喲,我的肚子都跑痛了。」鐵紅也道:「我……我的心臟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了。」沙學麗道:「那個美國女人怎麼這麼整人喲,那天也是她不守紀律,跟小流氓換外幣……我的肚於喲……美國女人好自由主義喲……」羅小烈得意道:「怎麼樣,怎麼樣,你們女的還是不如我們男的了吧?我怎麼什麼事都沒有呢?你呢?」他故意問另一個男兵。那男兵更得意,一挺胸道:「我也是,好像還沒有開始呢。」沙學而氣得鼻子都歪了,怒喝道:「羅老兵!」
  羅小烈返身拉住她的一隻手,那個男兵拉住鐵紅,帶著她們一起往上跑。「不行就是不行,」羅小烈道,「跟著我們沖吧。」另一個男兵道:「就是,敢於承認自己的不行,也是一種美德呀。」沙學麗拚死般地叫道:「我就不!我自己爬!」
  正在鬥嘴,眼見上面下來兩個一壯一瘦的山民,抬著空空的滑竿,羅小烈趕緊問:「喂喂,老鄉,看見一個坐轎子的外國女人沒有?」瘦轎夫樂了,說道:「就坐的我們的轎子,笑死人喲。」幾個兵大為興奮道:「那她現在是不是在上面?」瘦轎夫道:「沒有,她才不順著這條路走呢,嫌這路太好。」幾個兵發愣了,沙學麗馬上問道:「那她走哪兒去了?」
  兩個轎夫指著路外不遠處一座險峻的荒崖道:「好像是那個方向。」
  沙學麗喘著氣,看著羅小烈用對講機向強冠傑匯報新情況,然後說道:「羅老兵。」羅小烈通完話,一收對講機道:「說。」沙學麗道:「這麼多荒山荒溝,誰知道那個自由主義分子在哪條路上跟我們捉迷藏。」另一男兵道:「對啊,是不是多分幾路?」沙學麗道:「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羅小烈道:「剛才強隊長也正是這個意思。」他指著沙學麗道:「你,跟我一路。」「你,和你,」他指指鐵紅,又指指男兵,「你們倆一路。」
  「不,」沙學麗譏消地看著羅小烈道,「我偏要和鐵紅在一起,不要以為我們離了你們男的就不行,我就不信這一套。鐵紅,你信不信?」鐵紅講義氣般地附和道:「我也不信。」沙學麗得意地望著羅小烈道:「如何?」羅小烈猶豫道:「按理說;這樣子是不行的。」沙學麗挑戰似地道:「你想犯重男輕女的錯誤?你敢看不起新時期的女戰士?」羅小烈退卻了,「好好好,」他說道,「你和鐵紅一起從這邊上,給你們一盤攀登繩。我們繞到那邊上,那邊那條路遠一點。注意,隨時保持聯絡喲。」
  荒山頂上,那個男青年又在懸崖的另一處地方做著各種造型,姑娘依然在取景框後故作老練地指揮著。「再退一步,」姑娘一手持相機,一手亂揮著,「摸住那塊石頭。再退……」
  男青年一步步退著,已經到了懸崖邊了,卻渾然不覺,取景框後的姑娘更是不知深淺,還在一味地喊道:「再退半步,只要半步……好!」
  一個「好」宇剛出口,取景框裡的小伙子不見了。
  姑娘驚愕地移開相機,不解地望著懸崖,突然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啊——」
  美國小姐黛茜的腦袋同時從山峰左側的小道後冒出來,她猛地跳上山頂,驚奇地看著姑娘道:「你的?怎麼了?」姑娘大哭著,向著黛茜一軟就癱在地上,語不成聲地說道:「他他他……他掉下去啦……」她嚎哭著向崖邊爬去,嘶啞著嗓音道:「我也去死,我要跟他一起去呀!」
  聰明的黛茜立刻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她首先衝上去一把抱住姑娘,然後探身向崖下觀望,只見這是一座七十多度的石壁,直上直下,在半山雲霧的遮掩下看不見底,距崖頂十幾米的懸崖半腰上,那個小伙子萬幸被一棵小樹攔著,沒有殞身崖底,但額頭有一縷鮮血,一動不動,看樣子已摔暈過去。小樹在遭了撞擊後似乎有了鬆動,墜著沉重的男青年,根部不時有沙土刷拉拉地向崖底滾落。
  黛茜縮回頭,咬著嘴唇思考了幾秒,她急切地尋找著身上的物件,把旅行袋裡的東西都抖摟出來,但沒有足夠長的繩子。
  姑娘還在呼天搶地地嚎陶著:「是我瞎了眼啊,是我讓你摔下去的呀……我該死,我罪該萬死啊,我的大明啊……」她瘋狂地在地上扭動著,好像瘋了一般。
  黛茜把旅行包一扔,用英語大叫一聲道:「我去救他!」
  在臨近這個崖頂的右側山道上,鐵紅顯然已經不行了,沙學麗也是大拉風箱。但就在這時,她們聽見了黛茜的那聲大吼,還有隱約傳來的哭喊。
  「有人出事了,」沙學麗猛地加快了腳步,什麼疲勞什麼肚子痛,一瞬間都拋到九霄雲外,「快上!」她大喊道。鐵紅一愣,隨即也像打了強心針,一咬嘴唇,猛地向上衝去。
  兩個女兵神兵天降一樣出現在崖頂,看見了趴在崖邊嚎哭的姑娘和正在將撕碎的上衣與皮帶、旅行包帶一起連結著的黛茜。「哎哎,」沙學麗急問,「怎麼了?」黛茜抬頭,霎時間有點吃驚,「你?」她用漢語道,「女警察?」然後不再理她。
  沙學麗跺了一下腳,顧不得與黛茜計較,趕緊轉向姑娘道:「問你出什麼事了!」姑娘哭泣道:「我的大明,掉……掉下去了,都是我的罪過啊……」
  沙學麗與鐵紅跑到崖邊往下一看,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沙學麗立刻用對講機向羅小烈報告情況:「我們在崖頂找到了黛茜,但有一個男人掉下了懸崖——」話未完,她感到有人一把抓走了肩上那盤攀登繩,她猛回頭,原來是黛茜將繩子一端掛上腰,另一端接著往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系,看樣子是要往下溜。
  沙學麗急忙一把抓住她道:『你不准下去!』黛茜用英語道:「女警察給我滾開!」沙學麗聽不懂她罵的什麼,仍然不鬆開繩頭道:「我們要為你的生命負責!」黛茜一掌把沙學麗推個趔趄,怒喝道:「滾!」沙學麗返身撲上去,一把將黛茜的衣領揪死,「不,」她嘶喊道,「不准就是不准!」兩人一眨眼間抱成一團。
  嚎哭的姑娘完全昏了頭,看著有人要救她的心上人,而竟然還有人不准,她飛快膝行到沙學麗面前,向地下磕頭說道:「求你了,好心人,求求你了,你就讓她去救我的大明吧,你就是要我去死我也聽你的呀,只是你要讓我的大明得救啊……」她的頭磕得咚咚響,額頭上滲出了鮮血:「求求你了呀!」
  黛茜急得仍是用英語大罵:「你是個懦夫,你是侏儒!你拿著納稅人的錢,你不為納稅人幹事,你是個徒有虛名的假警察,豬鑼警察!」儘管聽不懂,但沙學麗從黛茜的神情上感受得到她所吐的都是些侮辱性的字眼,沙學麗眼裡似要噴出火來,大叫道:「鐵紅你快來呀,一起抓住她呀!」
  說時遲那時快,黛茜一拳打在毫無防備的沙學麗臉上,鐵紅尖叫一聲,趕緊去看沙學麗的臉,趁著這一瞬間,黛茜跑到崖邊,身影一閃,溜了下去。沙學麗甩開鐵紅撲上去,已經晚了,不可能抓住黛茜了,她和鐵紅只能抓緊留在地上的繩頭。
  沙學麗的右眼發青了,她忍著腦子裡湧起的一陣陣暈眩,與鐵紅一點點地放著繩頭。黛茜慢慢往下溜,身邊小石子向崖底濺落,情景有點驚心動魄。沙學麗直直地向下望著,咬牙說道:「不行,這個美國佬要是出了問題,就是給我們國家臉上抹黑了,更對不起我們特警隊的名聲,我們兩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鐵紅驚悸地問道:「哪怎麼辦?」沙學麗道:「來不及了,我也得下去!」鐵紅臉色發白,勸阻沙學麗道:「羅老兵他們馬上就要來了,我看還是……」
  誰知沙學麗根本不理她的嘮叨,只叫一聲「你拽緊繩子」,跑到崖邊,攀住同一根繩子,一躍,也消失在懸崖下邊。
  東邊山上的灌木叢中,羅小烈與另一個男兵快接近山頂了,他把沙學麗她們找到黛茜以及遇到險情的事向強冠傑作了報告,強冠傑命令他倆以最快的速度增援兩個女兵,並說機動組的直升機將在五分鐘後飛臨出事現場上空。
  「要不惜一切代價,」強冠傑在對講機裡嚴厲地下著死命令,「外賓不能有傷亡,我們的兵、我們的中國同胞都不准有傷亡!」
  那堵懸崖下,黛茜看到沙學麗從她頭上往下溜來,眼裡閃爍出讚許的光芒,兩人一上一下慢慢地爬向掛著男青年的那棵小樹,黛茜不時望著沙學麗,以老資格攀登者的口氣不斷叮嚀道:「你的腳蹬住我踩過的石窩,十指抓緊……你要用全身每一塊肌肉與岩石對話……」沙學麗聽不懂黛酋的英語,看黛茜的表情,似乎是很不放心她的動作,她咬緊牙關,很要面子地說道:「你不要在那裡亂囉嗦,你看著自己的腳下。告訴你,我們學的就是這一套。」她眼睛向下一看,深深的崖底似乎張開血盆大口,勁厲的山風鼓蕩著自己的衣角,她不由得下意識地閉緊雙眼。
  沙學麗的表情沒逃過黛茜的雙眼雖然黛茜也很緊張但不忘更大聲地鼓勵上面的姑娘,「嗨,」她招呼道,「女警察,我們這是重新回到大自然的懷抱,我們都是大自然的子孫,懸崖不是我們的敵人,它是我們忠實的朋友,上帝的眼睛在天上慈祥地看著我們……」「你不要干擾我,」沙學麗猛地睜眼尖叫道,「我才是你的師傅,你自己小心!」
  鐵紅在上面死死拽住盤在岩石上的繩尾,一點一點放著,那個哭泣的姑娘醒過神了,此時也在幫她。鐵紅看著下面,臉色一直很蒼白,不斷地顫聲喊道:「沙學麗你小心呀,你千萬小心呀!你只要吃不住勁兒就趕緊上來,隊長他們馬上就要來了呀!」又害怕地小聲念叨著:「媽媽保佑,媽媽你保佑沙學麗和所有的人呀……」
  黛茜與沙學麗抓住小樹幹了,她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現在是三個人的重量都維繫在小樹上,小樹的樹根吃力地抓住巖壁,小石子和浮土掉得更厲害了。山風吹拂著,懸崖底下的深澗是那樣猙獰可怕。
  黛茜解下腰上的繩頭,將它繫在男青年腰上。沙學麗不由喊道:「那你呢?」黛茜這下用漢語說話了:「救人第一。」接著向上喊道:「拉!拉!拉上去!」
  鐵紅和姑娘用勁向上拉,可是男青年紋絲不動,鐵紅緊張地向下喊道:「我們拉不動!」
  黛茜向沙學麗道:「我們把他托住,上面的人好拉。」沙學麗只能同意這種安排,救人第一。她點點頭,看著男青年腰上多餘出的一截繩頭,向黛茜道:「你,把那一截繩頭,拴在你的腰上。」
  黛茜從沙學麗的眼光和表情中明白了沙學麗的意思,「NO,」她搖頭道,「我和你……一樣,我不。」沙學麗沒法,只好大喝道:「那就救他呀!」
  兩人緊緊貼住巖壁,各分出一隻手向上托著男青年,雙腳找著支撐,一點一點向上舉著。鐵紅和姑娘在上面使出吃奶的勁拉著,繩子一點一點地上升。
  汗水從黛茜和沙學麗額上冒出,她們的手臂打著顫,蹬住石壁的雙腳也在打顫。鐵紅在上面叫喊:「堅持,不要松勁,不要松!」男青年的一隻肩膀終於接近了崖頂,黛茜和沙學而齊聲大喝著,奮力一舉,鐵紅和姑娘一把抓住了男青年的手臂。
  可是更可怕的險情就在這時發生了,黛茜由於用力過猛,腳下一滑,只聽一聲驚叫,她的身體向下滑墜,千鈞一髮之際,沙學麗驚叫著左手一把抓住了她,但同時她摳住石壁的右手也脫離了抓持,兩人順著七十餘度的陡坡一齊向下疾滑。
  鐵紅和姑娘死死抓住男青年,一邊失聲大喊道:「沙學麗!」「來人呀!」
  果然來了人,羅小烈和那個男兵正巧滿頭大汗地從旁邊衝上了崖頂。與此同時,天空中響起打雷一般的巨響,擔任增援的黑鷹直升機飛臨懸崖頂上的天空。
  崖壁上,沙學麗和黛茜抱在一起,在滑過小樹時,黛茜一把沒抓住,她絕望地尖叫一聲,緊閉上藍色的眼睛。可突然,她滑墜的身體止住了,她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沙學麗的右手緊緊地抓住了搖搖欲墜的小樹,而沙學麗的左手,仍像鐵鉗一樣死死地扼著下面黛茜的左手腕。
  兩個人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懸停在小樹下面的石壁上。
  崖頂上,羅小烈和男兵將另一根攀登繩繫在一塊石頭上,與剛才拴男青年的那一根,現在有兩根繩子了。直升機上,強冠傑倚著敞開的機艙門,用電喇叭向下面喊著:「沙學麗,你們聽著,不要亂動,不准亂動,我們馬上救你們,你們先把兩根繩子繫在腰上,一定要繫牢在懸崖上。」黛茜利用另一隻手和雙腳,在沙學麗的牽拉下,一點點蠕動著上來,也一把抓住了小樹,沙學麗鬆了一口大氣。崖頂上的羅小烈等人聽從強冠傑在機上的命令,把兩根繩子迅速放下,扔到沙學麗和黛茜面前。沙學麗和黛茜小心地一人將一根繩子繫在腰上。她們已經精疲力竭,再也無力向上攀登了,兩人抓住小樹,等著救援。
  「你是上帝膝下的安琪兒,」黛茜用英語道:「你救了我的命。」沙學麗聽不懂,只對黛茜橫眉冷目大吼道:「你是個最不守紀律的外賓,你讓大家為你操夠了心,該讓我們的強隊長來當你的領導,讓他天天把你罵個狗血淋頭!」黛茜聽不懂,臉上浮著笑,「啊啊」地點著頭。沙學麗又道:「你剛還在上面吼我,你肯定是在罵我,我們中國武警,是不准你隨便罵的,你剛才罵我什麼了?」黛茜還是「啊啊」地點著頭,友好地笑著。沙學麗道:「瞧你這個樣子,你才是個傻瓜,你是個地道的大傻瓜!」。
  什麼也聽不明白的黛茜忽然說了一句生硬的漢語:「謝謝。」
  小樹的根部突然鬆動,兩個人不由得緊張地停止了對話。直升機上的吊籠放下來,強冠傑的聲音通過電喇叭滿山迴盪著:「沙學麗聽著,你們一個個上,動作要準確,要輕靈……」吊籠在眼前晃著,沙學麗一隻手摳著石壁,一隻手小心地試探了幾次,終於一把抓住了籠沿。
  小樹的根部泥土掉得更厲害,眼看著快要吃不住勁了。
  「你先坐進去!」沙學麗扭頭命令黛茜。黛茜看了一眼小樹的根部,「No,」她使勁搖頭道,「你去!」沙學麗道:「你去!」黛茜突然發了脾氣,比沙學麗聲音厲害十分:「你去!!」剎那間,兩人眼睛對視著,像斗架的公雞。直升機的轟鳴聲滿世界迴盪著,勁厲的強風把兩人的頭髮吹亂。沙學麗的一隻眼睛積著瘀青,是黛茜打的。
  說時遲那時快,沙學麗的腦袋一下向黛茜撞去,毫無提防的黛茜被撞個正著,她的藍眼珠一片迷惘,向後一倒,正好倒進沙學麗抓在她身後的吊籠。
  與此同時,失去重心的沙學麗一聲尖叫,小樹被拔出來,向懸崖下墜去,沙學麗靠保險繩繫著,打鞦韆一般在空中旋著圈兒,接著重重撞在石壁上,但她一把抓住了一塊岩石,避免了更大的痛苦襲來。
  載著黛茜的吊籠向藍天上的直升機飛快地升去……
  為「環太平洋人口與生育婦女論壇」擔任特殊勤務的女子特警隊回營了,全隊總結會上,沙學麗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強冠傑的重點表揚。
  「這次搶救遇險人員的事情,」強冠傑看著站在大操場上的女兵們,神情振奮地講道,「雖然不是真槍實彈的戰鬥,但同樣充分體現出了我們特警隊的素質,體現出我們每個兵的素質,顯示出我們武警部隊在處置突發事件、維護社會穩定中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啊,搶險事件的勝利,與同志們平時的訓練,與嚴格要求是分不開的,特別是女兵中的沙學麗同志,更是表現不俗,除了我們要向上級為她請功以外,我們內部也要進行很好的總結,我們要向她學習,學習她的什麼?這是今晚班會討論的題目。好,現在進行訓練。各班帶開。」
  沙學麗站在隊列裡,雖然距那次搶險過去了三天,她的右眼還微微有點青。
  各班班長喊著口令,兵分幾路向各自的訓練區域跑去。這時通訊員跑到場中,「報告隊長,」他說道,「有個女人來找一區隊一班的沙學麗。」強冠傑道:「什麼女人?」通訊員向後一指道:「外國女人。」
  操場上的戰士們一齊順著通訊員的手向操場外的跑道轉過頭,大家看到,打扮鮮艷的黛茜在兩個地方官員的陪同下,已走過來了,她老遠就用不規範的中文在叫:「沙……學……麗!沙學……麗!」
  朱小娟向一班女兵喊道:「立定!」戰士們停住腳,全都好奇地看著黛茜。徐文雅卻在給沙學麗擠眼睛,耿菊花也在看著沙學麗笑。黛茜終於看見了站在隊列中的沙學麗,她奔放地迎上來,抓住沙學麗就擁抱,在她臉上連連吻著,說著風快的英語,一股濃香熏得沙學麗暈頭轉向,她手忙腳亂無法應對。
  鐵紅悄悄問徐文雅道:「外國婆子說的什麼?」徐文雅道:「大意是你是安琪兒、小天使,是上帝派到我身邊的幸運女神,我就要回美國了,我要天天為你禱告,天天在主的面前,為可愛的中國女警察祝福。」鐵紅面有異色道:「沙學麗該告訴她我們是武警啊,武警與公安局的警察不一樣。」徐文雅笑道:「一樣,在外國人眼中都一樣,都代表中國,幹好了,都是為中國爭光。」耿菊花在一旁佩服地點頭道:「就是就是。」
  黛茜還在擁抱沙學麗,然後把她推開,一本正經地看著她,「你」她用生硬的漢語道,「中國警察的……英雄,你……比美國……女警察……漂亮。」沙學而很不自在地笑道:「就是不漂亮,好黑喲。」黛茜道:「我要……和你做……朋友,請你到……美國來旅遊。」
  鐵紅悄悄向徐文雅耳語道:「美國人出錢差不多,跑一趟美國好貴喲。」
  沙學麗向黛茜道:「謝謝,有機會我一定去。」她突然有了說話的慾望:「對了,請黛茜小姐以後再到中國來旅遊,走更多的地方,我作為一個中國的女警察,將給你提供安全上的絕對保證,只要你不再討厭警察。」
  黛茜張臂高叫:「不不不,我最喜歡……中國的……女警察!」
  不獨沙學麗一人,操場上的男兵女兵全咧開嘴,自豪地笑了。當天晚上的班務會一完,朱小娟被家裡來電話叫走了,女兵一班的寢室頓時鬧開了鍋,姑娘們歡呼打鬧,齊聲高喊道:「嘿!嘿!沙學麗了不起也!沙學麗香飄四海,到美國去創知名度囉!……」
  沙學麗忽然變得嚴肅,「其實,」她正色說道,「你們不知道我在懸崖上的心情。」寂靜中,鐵紅小心地問:「是不是特別的自豪,特別特別的覺得要為我們的特警隊爭光了?」沙學麗看著大家,有罪過似地畏縮著肩膀道:「不,不是,正相反。我好怕呀,我真怕一失腳掉下去,我就見不到媽媽,見不到強隊長和教導員,就見不到……你們大家了……,」她聲音有點發哽,「我現在都有點後怕呀!」她眼睛一熱,趕緊避開大伙的視線。
  徐文雅理解地撫著她的肩道:「可就是在這種害怕的心情下,你都把得救的希望首先讓給外賓,你這種精神,是真正的大無畏的勇敢呀。」沙學麗癡癡地道:「你覺得……是這樣的嗎?」鐵紅學著黛茜的腔調說著蹩腳的漢語道:「當然是真的,所以我要……請你……到美國……來旅遊!」
  女兵們又哇地歡呼成一團,解脫似的沙學麗撲過去打鐵紅。
  鐵紅忽然掙扎出來,跳上中間一張床的床沿提議道、「小姐們安靜安靜,我們好久沒有自由玩過了,今天我們來慶祝一下保衛女外賓的勝利,反正班長今天回家去了。」
  「怎麼慶祝?」耿菊花問。鐵紅道:「開個時裝晚會如何?都兩年多沒穿花衣服了,我們來試一下,看穿起來還是不是原先那種漂亮。」
  女兵們看著身上挽袖扎腿、汗漬猶在的作訓服,一起瘋叫道:「好哦!」「把箱子抄個底朝天喲戶紛紛從床底下拉出盛雜物的紙箱。」
  鐵紅一拉燈繩,屋子黑了,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換衣聲。耿菊花道:「我沒有花裙子啊。」沙學麗的聲音:「我借給你。」有人叫道:「哎哎不准開燈喲,我脫褲子了喲!」徐文雅道:「也看不清長短胖瘦,看不清樣式,菊花你算了。」耿菊花道:「就是。謝謝你,沙學麗。」鐵紅道:「哎呀,我長高了也,我穿不起我的高腰背心了。」沙學麗道:「重新找呀,反正找你最喜歡的。」鐵紅嘀咕道:「最喜歡的是什麼呢?」
  一陣忙亂過去,黑暗中沙學麗問道:「好了沒有?」徐文雅道:「好了。」耿菊花道:「好了。」其他女戰士都斷斷續續喊好了,只有鐵紅道:「等等,我還拿不定主意。」沙學麗道:「別想那麼多,就穿你現在連骨頭縫縫裡都覺得最時髦的」鐵紅道:「好……開燈吧。」
  沙學麗再問:「開了喲?」全體大聲道:「開!」
  燈刷地亮了,一屋人互相盯著,半天鴉雀無聲。
  燈光明亮地照著她們,從頭到腳,原來她們所謂最時髦的時裝,清一色的是嶄新的武警夏服,那橄欖綠裙子,那長袖襯衣,那標準的深色領帶,那威武的大蓋帽,穿在二十來歲的現代姑娘身上,竟是那麼清麗可人,那麼英姿颯爽,那麼美若天仙。
  姑娘們彼此看著,止不住心潮起伏,面色潮紅,一個人帶頭,突然全體就擁到一堆,不知什麼原因,竟嗚嗚地抽泣起來,並且哭聲越來越大。哦,花衣服離她們遠去了,花裙子離她們遠去了,社會上最廣大的姑娘們的玫瑰色的夢離她們遠去了,她們已成了不再會穿花衣花裙的特殊的一群。這是辛酸嗎?是辛酸,不辛酸不會流出辛酸的淚。可這義是不是一種自豪呢?是自豪,她們在所有的普通姑娘們之上,她們失去了普通姑娘的普通性情,可她們卻鑄就了普通姑娘所沒有的特殊的豐滿。
  眼淚暢快地流著,燈光熒熒地照著軍營裡一群青春靚麗的姑娘們。
  朱小娟回到家裡卻沒有大事,是媽媽想她念她,趁著爸爸出差下連隊檢查工作,悄悄把她叫回來的。朱小娟一進屋弄明白了原因,趕緊就要走。媽媽看實在留不住,只好把事先準備好的補藥瓶子補藥丸子往女兒手上的塑料袋裡塞。
  「都帶著,」媽媽深情地說道,「這一瓶是治腰肌勞損的,要記著天天用啊,別都拿去送給了人。那麼,你中秋節總該回了吧?請個假回來一下吧,不是媽說你,打你當兵起,就沒跟媽媽團圓過一次了。你爸中秋節是靠不住的,越是節假日,他越是往最基層鑽,你媽就成了個孤寡人了呢……」
  朱小娟埋頭走出屋子,似是埋怨地喚一聲道:「媽——」「好好好,」媽媽趕緊歎氣道,「這只是媽媽一個人的意思,你離不開你的兵就算了。可媽媽想你啊。」朱小娟抬頭看著媽媽,聲音有點暗啞道:「媽你……到時就辛苦你一個人過節了。」
  走出軍區大院,經過城北路旁邊的一條小街,朱小娟聽到前面傳來吵嚷,定睛一看,好像是一夥人在圍著一家電器商店鬧事。
  領頭的是個清瘦但很橫蠻的亡命徒,梳著小分頭,眼白多於眼黑。「搬走!」他大聲命令同夥道,「他欠錢不還,搬他兩台松下大彩電抵債!」手下的人起哄道:「搬喲!」
  五十來歲的店主擋得了東邊擋不住西邊,只差給人跪下了:「各位,」他欲哭未哭地道,「我兒子與你們的事,我不知道,你們不能強佔我的東西啊。我給你們磕頭了,我一定把他找回來,叫他去給你們賠罪,你們饒了我啊。」
  朱小娟皺著眉,她認識那個領頭的亡命徒,她曾經配合公安局抓過他兩次,她走進人堆,一拍領頭人的肩頭道:「絲瓜皮,你又犯病了?」瘦子沒看清來人就破口大罵:「他媽的,你敢跟我——」一回頭看見是朱小娟,突然就矮了半截:「我……我沒看見是朱大姐朱班長,你大人大量,你饒了小子,我給你跪著磕一個響頭。」
  戲劇性的場面,連那個店主都看傻了。
  朱小娟厭惡地道:「別來這一套,也別讓我再看見你幹這些事。我明天來問店老闆,看你是不是真沒搬走他的彩電。」她轉身走出了人圈。
  一個西裝革履的結實的矮胖子走進人圈,一拍瘦子的肩,瘦子嚇得不輕:「朱大姐我馬上就走啊。」胖子道:「絲瓜皮你看清楚我是誰?」瘦子回頭,一時大喜著拱手道:「熊老闆,兩年不見,哪陣風把你給吹回來了!」
  一個鐘頭後,熊老闆與瘦子已在城北街南頭的一家酒樓喝得半醉,瘦子斜著被酒精泡得發青的目光,推擋著熊老闆伸過來的酒瓶道:「不……我不……行了。」熊老闆道:「哎,再來再來,喝了我有話對你說。」瘦子一拍桌子充豪氣道:「是下油鍋……還是過火海,熊老闆你一……句話。」說著一口飲乾自己杯中的酒。
  「剛才那個姓朱的丘八,」熊老闆把瘦子盯得賊緊道,「是你的仇敵,更是我的仇敵。」瘦子道:「那還用說,是我們全體人民的仇敵,他媽的我看到她就恨不得把她宰成八塊,可就是害怕她那一身功夫,前前後後,我挨了她兩次揍了,我現在是一看著她的影子腳就打閃。咦,熊老闆,你們去年辦貨的時候,不就是被她帶人破的財嗎?」「是啊,」熊老闆的眼光暗淡下去道,「害得公安追得我一年多不敢回家,銀子也蝕了三百萬。」他的臉逐漸擰緊了:「你要我活不好,我也要你不好活。絲瓜皮,我要修理她!」
  瘦子嚇一跳:「修理她?修理一身功夫的朱特警?」熊老闆陰沉地笑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劉哥、鍾哥、疤子、老海幾個人的意思。絲瓜皮,就看你和你那一幫願不願意搭一隻手進來了。」瘦子盤算了一陣,下決心道:「有她在,我們翻不了身,弄她一下警告警告別的丘八。干!」

 ·16·


 
 譚力 著


第十六章
  夏日的黃昏,訓練了一天的女特警們正在盥洗台前洗涮,耿菊花拿著一封信從遠處衝來,闖到正在洗頭的鐵紅身邊,一把抓住她就走,到了營房轉角後面,眼淚流出她的眼眶。
  鐵紅花著一張肥皂臉,一臉驚詫道:「等等等等,就是火燒上了房子也得等我把腦袋沖乾淨了才行啊。」耿菊花拿信的手抖著道:「你你,你又給我爸寄了六百元錢……」
  鐵紅不說話了,衝回盥洗台一盆水潑到頭上,沖走了肥皂沫,耿菊花追過來又把她重新拉回拐角後站定,耿菊花激動地道:「你說啊,是不是又是你啊?」鐵紅思考了一會兒,這錢當然是她幾個月前與沙學麗一起上街時寄的那筆,耿家人一般接到錢後許久才回信,這是山裡農家的習慣,可是自己能承認嗎?她給耿家寄錢,就是為了贖過去冒名頂功的罪行的啊,這是一筆說不清的良心債,怎麼能輕易暴露?想到這兒,鐵紅一抬頭道:「不,這次不是我寄的。」耿菊花愣了道:「不是你那是誰呢?」「人多啊,比如教導員啊,強冠傑啊,區隊長、班長、徐文雅、沙學麗,哪個不知道你家困難,哪個又不可能給你爸寄錢呢?你看我們這個特警隊,哪個不像活雷鋒呢?」
  耿菊花傻傻地聽她講,然後一抬腿就站起來。
  鐵紅急問道:「你到哪兒去?」「我報告教導員。」「哎,你不要去!菊花!」耿菊花充耳不聞,顧自跑走了。
  星期五晚上,教導員在大會議室裡主持軍人大會,首先就把耿菊花的事提出來,「我們特警隊這個集體是越來越團結了,」教導員笑瞇瞇地望著坐得密密麻麻的一屋子士兵道:「雷鋒是越來越多了,單說幫助耿菊花,給她家寄錢這件事,就發生了好幾起,這次又是一起。你們大家互相檢舉揭發一下,悄悄來告訴我,我總要掌握一下這些好同志的先進事跡,不然我這個當教導員的不就失業了嗎?你們願意看著我失業嗎?」
  男女兵們哄笑。鐵紅趁機瞟了耿菊花一眼,耿菊花正得意地向她笑,鐵紅不知怎的臉一紅,趕緊轉開臉。
  教導員擺擺手道:「這也說明我們的覺悟在大提高,人與人的關係在我們這個集體裡,果真像春風般的溫暖。當然囉,我還得說一句,悄悄給戰友家裡寄錢,這種樂於助人的集體主義精神我們要大力表揚,但僅僅依靠一個人的力量去幫助有困難的戰友,增加了你自己的負擔,或者說還要增加你的父母的負擔,這個又是不宜提倡的,我們還是要依靠組織,還是要依靠我們特警隊這個溫暖的大集體。好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過中秋節,到時全隊一起賞月,還要開個中秋晚會,希望各班早點準備節目。記住,我希望在中秋節之前,有人幫我把雷鋒的線索找出來,對這些好同志,我們應該在節日裡,給她們以隆重的表揚。」
  軍人大會結束以後,沙學麗在躊躇一陣後,終於堅定地走進教導員的寢室,鄭重地向教導員講了與鐵紅一起上街,鐵紅到郵局給耿菊花寄錢的事。「真的是她?」不知為何,教導員問的時候,臉上的神情似信非信。「我跟她一起進的郵局呀,」沙學麗不明白教導員為什麼是那樣的表情,趕緊很認真地保證道,「她填的匯款單,我親眼看到她把錢寄出去。」教導員沉思著,回想著原先鐵紅撒謊竟把他和強冠傑寄的600元錢說成是她自己寄的事,說道:「我問過耿菊花,她說她也問過鐵紅,鐵紅卻沒承認。」沙學麗真誠地道:「鐵紅做好事,當然不能隨便宣揚,不然真成了為入黨而當雷鋒了,那就不是真雷鋒了。鐵紅肯定是想當真雷鋒。」教導員笑了,說道:「很好。謝謝你,沙學麗。」
  中秋佳節說到就到了,夏末的夜晚,天氣涼爽,濕熱的暑氣不再像前兩月那麼肆虐,會議室裡,身著新軍裝、一臉愉快的女兵一班接受隊裡的任務,為明天將到的中秋節佈置會議室,朱小娟帶著姑娘們在屋頂掛綵帶和各式紙制小燈籠;一些小燈籠上寫著「花好月圓」「中秋佳節」的字樣。
  「好了。」朱小娟拍拍手上的灰塵,跳下梯子,問徐文雅道,「我們班的小合唱練好沒有?」徐文雅道:「好了。沙學麗還要跳一段單人迪斯科,她自己報的名。」沙學麗向大家一個日本式的鞠躬,恭謹地說道:「初次表演,請多多關照。」女兵們嘻嘻地笑起來。「徐大學,」鐵紅問徐文雅道:「你看她怎麼樣?」徐文雅欣賞著道:「有那麼點日本味兒。」沙學麗直起身道:「嘿,你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呀?。」鐵紅道:「那當然。徐文雅,你給我們講講中秋節是怎麼回事?」徐文雅看朱小娟,朱小娟點點頭。
  「農曆八月十五的中秋節,民間儀式還是很多的,」徐文雅向圍著她的戰友們款款而談,「當然其中以賞月、吃月餅的縊鬃釵□小N頤槍糯陀械弁醮禾旒撈簟3?天拜月亮的禮制,這在兩千多年前的《禮記》中就有記載。拜月儀式是在八月十五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舉行,祭拜月亮時因為月屬陰,有的地方是婦女先拜,男人後拜,有的地方根本不要男人拜月。」
  鐵紅拍手道:「誰說古代只知道重男輕女,中秋節就是重女輕男。」徐文雅笑道:「但春天祭太陽的時候就不准婦女加入,還是個重男輕女。」沙學麗在旁邊插言道:「現在哪個還敢不准我們歌頌太陽,我們就把誰打翻在地!」鐵紅得意道:「對,婦女早就翻了身!我看我們市裡大部分結了婚的,都是男的買菜做飯,女的在家裡看電視呢。」
  女戰士們都笑。徐文雅道:「別打岔。拜月完畢,一家人就吃團圓餅,觀賞月亮,老婆婆就給小孫孫講吳剛伐桂啊、嫦娥奔月啊的神話故事,小孩子晚上真的就要做很漂亮的夢呢。」
  耿菊花問道:「為什麼一定要吃月餅呢?」徐文雅道:「這個風俗在唐代就出現了,到宋代就大規模地普及。大詩人蘇東坡就有詠月餅的詩句『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月餅是圓的,人們渴望家庭團圓,月亮是圓的,人們用它寄托諸事圓滿的情懷,吃月餅和賞月亮,都是渴望團圓和圓滿呀。後來便引申到愛情上面,『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句詩誰不會背?那些戀人們呀,在抒發熱愛對方的情懷時,都要引用蘇東坡的這句詩。」
  朱小娟提醒般地咳了一聲。徐文雅一下醒悟,眨了一下眼睛道:「錯了錯了,吃月餅主要是家庭團圓的意思,千萬不要弄錯了啊。」女戰士們看一眼朱小娟,又看一眼徐文雅,突然全部大笑起來。朱小娟也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第二天,女子特警隊慶中秋佳節晚會如期舉行,會議室被五彩的小燈和各色的紙花打扮得喜慶吉祥,男女兵們都在興奮地議論歡笑,人們圍著一張張桌子,桌上擺著花瓶和一盤盤月餅。
  教導員站起來說道:「同志們又辛苦了一年,我們保衛著四化建設、保衛著人民的安康,我們遠離媽媽與親人在百里千里之外但千萬個家庭的團圓有賴於我們與家人的分離,千萬個親情的團聚有賴於我們見不著最親愛的人的面。我們是捨小我而成大我,像一句老話說的:苦了我一個,幸福十億人!這就是當兵的意義,這就是當兵的驕傲。」戰士們熱烈鼓掌,互相深深地點著頭。
  接下來是表演節目,剛進行到擊鼓傳花時,朱小娟被值班室的一個男兵悄悄叫了出去,那個電話讓她臉上的肌肉瞬間擰緊了,她急切地說:「你說什麼,你說清楚點兒?」
  其實電話是瘦子在一個幽黑的小巷內打的,熊老闆與一幫人緊張地站在一旁瞪著他。瘦子捏著鼻子改變著語音道:「我就是那個賣彩電的店主,絲瓜皮一夥把我的女兒搶走了,說是只有你來說一句話,他們才肯放人,朱班長你,快來救她呀!」
  朱小娟披著一身八月十五的圓月的清輝跑出營區,她本來是按規定要給強冠傑報告的,但隔著會議室窗戶看見強冠傑正在鼓聲停歇時接到了鮮花,在戰士們的起哄中要被罰唱一首軍歌,朱小娟蹙著眉,一時覺得時不我待,一時想到絲瓜皮太令人厭惡。她跺了跺腳,輕輕拍了拍坐在窗邊的一個男兵的肩頭,叮囑他等強冠傑唱完歌時及時向他轉告一下她的行蹤,然後疾轉身離開。
  朱小娟乘出租車風馳電掣般地趕到城北那條小巷,很順利地在店舖前抓到了瘦子,店主確實不見了,他的女兒也不見。瘦子一見朱小娟就矮下去半截,恭順地哈著腰,任由朱小娟擰翻胳膊。
  「店主和女兒在哪兒?」朱小娟嚴厲地喝問。瘦子道:「朱班長,我我我……我不正在帶你去嗎?」他領著朱小娟向巷子更深處走,一路咕噥著求饒和討好的話。
  此時特警隊會議室裡的節目已完,戰士們圍著一張張桌子喝著飲料,吃著月餅,剛坐在窗戶邊的那個男兵與本班的戰友在為什麼事互相大笑著罰喝飲料,不覺間把朱小娟給的重托忘到九霄雲外。
  強冠傑走到女兵一班的桌子邊,眼睛一掃,問道:「你們班長呢?」副班長道:「大概上廁所去了吧?」強冠傑點一下頭道:「好好吃。」簡潔地說完,走向另一張桌子。
  沙學麗瞧著強冠傑的背影,深知內情般地吐一下舌頭道:「別看強隊長心粗,其實最關心我們班長了。」「喂喂喂,」鐵紅道:「你們知不知道,班長都二十四歲了,聽說她已經超期服役三年,如果以後她要走的話——」耿菊花天真地道問:「走哪裡去?」鐵紅老練地說道:「哪裡去?班長那麼好的功夫,走遍天下不挨餓。公安局刑警隊啊,武警指揮學校的教官啊,大企業大公司的保安部部長啊,都提得起,放得下。」沙學麗道:「這麼說,這可能是我們與班長過的最後一個中秋了?」鐵紅道:「是嘛。」耿菊花嚮往地說道:「那我們要與班長好好拜一拜月亮。」沙學麗動了感情:「班長這個人看似凶,與強隊長一個脾性,其實她心裡最疼的就是她的兵,這一點,我有深深的感受。」「咦,」鐵紅注意地看著她道,「班長給你透露過什麼秘密吧?快快講出來。」
  沙學麗張了一下嘴,卻又改口道:「軍事秘密,免談。」
  「班長她給過我好多膏藥,」耿菊花卻崇敬地往下道,「還有……專門給我們女的用的那些東西……」鐵紅道:「怪的是她從不給我們講她的家,就住在本市,也不帶我們去玩一玩。」沙學麗舉起飲料杯道:「為不帶我們上她家去玩的偉大的班長,喝一杯。」
  眾人笑鬧著,飲料杯叮咚地碰到一起。
  與特警隊的熱鬧相反,朱小娟此時所在的一片拆遷工地的廢墟上,四處斷壁殘垣,一片幽暗,連天上那輪中秋月照到這裡,都成了一團冷光,無端令人心寒。
  「停!」朱小娟越看越生疑,止住領路的瘦子道:「你說的那個劫持犯在哪裡!」
  隨著她的話音,一個猙獰的笑聲在慘白的月光下格外磣人,熊老闆與五個手下從一堵斷牆後走出。「朱大班長,」熊老闆猖狂地笑道,「好久不見。」朱小娟一眼就認出了來人,這是去年圍捕戰鬥中脫逃的販毒要犯熊祀金。這個亡命徒潛回市裡來了?朱小娟捏緊了拳頭,冷笑道:「熊祀金,只要你露頭,你的死期就近了!」熊老闆哈哈大笑道:「是啊,是我們清賬的時候了!」一揮手,四個打手揮著鋼筋鐵棍旋風一樣向朱小娟打來。
  拆遷工地邊緣,一個下夜班的男人騎車路過這裡,被遠處的打鬥所驚住,他跳下車,遠遠地隱住身體探視。
  朱小娟被圍在幾個人的中間,她格擋著,轉眼把一個爛仔擊倒在地,自己背上也挨了一下。她回轉身,看準熊老闆衝去,熊老闆立即向一堵矮牆後逃跑,幾步跨過矮牆前的一塊平地,朱小娟追到這一塊平地,突然之間陷了下去,朱小娟的手在空中揚了幾下,掉進了預先挖好的洞裡。
  熊老闆轉回身,叉腰站在陷阱上,其餘手下都跑來站在陷阱邊。熊老闆得意地打著哈哈道:「朱班長,明給你說,我熊某販毒三十四公斤,哪天被你們抓到,哪天我就黃泉路近。我他媽不甘心一個人走啊,我就喜歡有女人陪著。朱班長,對不起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一塊泥土突然射出來,正中熊老闆的面部,他大叫一聲,摀住臉嘶叫道:「埋!埋了她狗日的!」打手們喊著:「一、二、三!」那堵矮牆被推倒,轟地一聲巨響,朱小娟被活活埋入地下。
  一隻手費力地拱出泥土,那是朱小娟的一隻手,五指不甘心地向天憤張著,痙攣著。
  打手們心有餘悸地看著那隻手,瘦子害怕了,搬起一塊磚頭要砸向那隻手,熊老闆一把拉住他。
  那隻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
  朱小娟的遺體是第二天上午發現的,報案人是那個下夜班的男人。得到消息,特警隊所有的幹部戰士像被一個炸雷炸懵了,朱小娟是軍事技術那麼好的女兵,怎麼說去就去,就這麼——犧牲了!!
  幾天中,女子特警隊籠罩在深沉而悲哀的氣氛裡,眼淚在女兵們的臉上淌成了河,一班的戰士們更是茶飯不思,耿菊花甚至哭暈了兩次。星期三,特警隊的大會議室變成了靈堂,朱小娟的遺像掛在當中,鮮花松柏四面簇擁,四個女兵分兩排站在旁邊持槍守靈,眼淚掛在她們臉上,她們就是徐文雅、沙學麗、鐵紅、耿菊花。
  數不清的群眾自發前來參加弔唁,原來朱小娟平時悄悄地做了那麼多好事,而且老百姓對祖國的衛士是那麼的熱愛。
  一對中年夫婦趴在朱小娟的遺體前泣不成聲地哭道:「全靠了你,全靠了你呀,不然我們一家人早就被那個壞種炸成粉末了呀,你怎麼就走了呀,老天你怎麼不讓我們這些平凡人離開,卻讓你這個大好人走了啊……」旁邊一個婦女也在邊磕頭邊哭:「兩年前,不是朱班長捨生忘死把我從那個團伙手裡救出來,我早就是白骨一堆了啊……朱班長你怎麼不打招呼就走了啊,你走了,那些怕你的傢伙就會又跳出來啊!」一個老頭從人堆裡擠出來,還未跪下就大哭道:「天啦,朱班長你怎麼捨得走啊,你每半個月到我們家一次,推我癱瘓的老伴上醫院,我老伴看到你手臂上到處是摔打出來的傷口,就給你縫了件小背心,你你你……你還沒有穿上,怎麼你就走了哇……」
  靈堂裡哭成一片,四個站崗守靈的女戰士不管如何強忍,眼淚依然不斷地在臉上流成河。
  下午,女子特警隊的大操場上舉行了特殊的告別儀式,朱小娟的遺體從殯儀館接回來,強冠傑站在操場中央,朱小娟靜靜地躺在擔架上。強冠傑忍著悲痛大聲道:「女兵一班老班長朱小娟同志,向她的、為之貢獻出青春的女子特警隊告別,現在開始。」
  強冠傑、教導員、羅雁和另一個女區隊長,抬起朱小娟的遺體,向特警隊營區的各個位置走去。
  走到訓練射擊的一角,早已肅立在這兒的男兵九班整齊地舉著槍目視著擔架上的朱小娟。「小娟,」強冠傑沒有叫她一班長,而是喚出了如此輕柔深情的稱呼,他說道,「你再看一眼,這是你射擊的地方。」
  王川江站在戰士們的排頭,含著淚大聲命令道:「向一班長致哀,預備——射擊!」一排八一式自動步槍噴出火舌,致哀的槍聲震盪天宇。
  遺體抬到器械訓練場,女兵一班在副班長的指揮下,肅立在此向班長告別。強冠傑的聲音有點發哽道:「小娟你看看,這是……你一手帶大的女兵。」副班長聲音顫抖道:「向我們的好班長致哀,預備——射擊!」
  女戰士們的衝鋒鎗噴出更大的火舌,似乎比子彈流得更急的,是她們的臉上流淌的眼淚。
  擔架又向前緩緩移動,女兵一班的女戰士忽然抑止不住地衝出來,圍到朱小娟遺體旁邊,嚎陶大哭起來。耿菊花跪著用膝蓋跟著擔架走,雙手向空中亂抓道:「班長你睜開眼睛,你不能丟下我們,你走了我們怎麼辦啊?」沙學麗哭道:「班長你看一看你打過的沙袋,它們還等待著你的拳頭來打啊。」沙袋無言地掛在吊架上。徐文雅舉著一副磨爛了的護膝,哀聲道:「班長,這都是你送給我們的呀,你自己不穿護膝,你的膝蓋上一直是血痂摞著血痂啊!」鐵紅大哭道:「你平時對我們狠,對我們凶,可你給了我跌打損傷的藥,你包下了耿菊花每個月的全部婦女用品,班長你怎麼忍心走啊!」沙學麗抹一把眼淚,嚎啕道:「我們需要你來凶,你走了,誰再來凶我們,誰再來罵我們啊,班長……」耿菊花差點又要哭暈過去,嘶聲道:「班長你要走……也等到我一起走哇,就是到了陰間,我也想當你的兵啊!」
  強冠傑費力地拉開一班女兵們死死抓住擔架的手,擔架緩緩離開,留下哭倒在地上的一群女兵們。
  下午是總隊召開的追悼大會,地點在總隊大禮堂裡,總隊下屬各單位都派來官兵參加。哀樂低回,氣氛肅穆。女子特警隊的座位上,每個戰士都格外悲傷。
  朱小娟的大幅照片掛在主席台正中央,她還是那麼倔強,不露一絲笑容。
  默哀儀式結束後,主持追悼會的軍官在台上宣佈道:「現在請朱小娟的父親,中國人民解放軍某軍區副政委朱海同志講話。」
  特警隊的女戰士刷地抬起頭,特別是沙學麗她們那一批不知內情的兵,簡直驚奇得傻住了。
  朱小娟的父親一身戎裝,肩扛少將軍銜,頭髮花白,神情剛毅,站起來,目光炯炯地環視一圈台下,然後,聲音低沉地響起:「同志們,朱小娟走了,我們今天在這裡開追悼會送她,表達我們的哀思。我是朱小娟的父親,但我首先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軍人,朱小娟則是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戰士,我們都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武裝部隊,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則是我們這兩支部隊的唯一共同的宗旨。我知道,你們武警部隊,養兵千日,用兵千日,廣大幹部戰士,以人民武警愛人民的一腔熱血,天天戰鬥在維護社會穩定的第一線。我們祖國四化建設所取得的偉大成績,可以說,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你們武警戰士用火熱的青春、美好的理想、寶貴的鮮血以至珍貴的生命所鑄成。」他從昂揚中低沉下來,「小娟走了,作為父親,我很悲痛,可是。」他一下又提高了聲音道:「作為軍人,我倍感驕傲!想一想,同志們,我們這個有著五千年文明史的民族,如果我們的歷史上總是只書寫著挨打史,總是只有秦檜、嚴嵩、慈禧太后和李鴻章,那我們的後代子孫,讀著祖先的歷史時將是多麼悲哀,多麼缺少自信。可幸好,中華民族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我們的歷史中除了那些軟骨頭賣國賊,還有文天祥、岳飛、林則徐、還有董存瑞、黃繼光和狼牙山五壯士!這才是我們民族的堅強的脊樑,這才使我們的後人一提到我們的先祖、一想到我們的國家,就會一腔崇敬,一腔熱血,一腔自豪!我們五千年的文明史,才敢於自稱是輝煌……朱小娟去了,她走進的就是這頁輝煌,她使比她更小一些的後來者一提起她這個先祖,就將為他們的一代先人感到由衷的驕傲,這,就是我的欣慰。」他大聲疾呼道:「她是你們的戰友,她也是你們應該感到的驕傲!」
  全場寂靜,聽得到每個人的呼吸,可就在這寂靜中,似乎一股隆重莊嚴的音樂大海湧潮一般從天際滾滾而來,霎時間充滿整個時空。眼淚再一次流出沙學麗等女兵的眼眶,可這一次她們感到的,不光是悲痛,還有一種深邃的力量,一種令人熱血沸騰、想慷慨捐軀的慾望。呵,這是何等正義的衝動,這都是班長的偉大所喚起的崇高啊!
  送走了朱小娟,從星期五開始,女子特警隊的訓練工作如常進行,早上出操時,強冠傑站在肅立的隊伍前面,突然大吼一聲道:「我們心裡想著誰?」
  全體男女戰士雷霆一樣喊著:「我們想著朱小娟!」「我們都要學習誰?」「我們學習朱小娟!!」
  「好!」強冠傑虎吼一聲道,「現在我宣佈隊裡一個決定:女兵一班原副班長張玉琪,調女兵五班任班長,原女兵一班戰士徐文雅,任女兵一班代理班長。發佈此決定時,我要向兩位班長講明,肩上的擔子重了,這是光榮,也是責任,當班長,向誰看齊,就要向朱小娟看齊,朱小娟是特警隊所有班長的榜樣,就是要像她那樣敢於嚴格管理,敢於嚴格訓練,這樣才能帶出合格的戰士,這樣才不辜負軍隊的重托和上級的信任。明白沒有?」
  徐文雅和原副班長挺胸高喊:「明白!」強冠傑道:「沙學麗!」沙學而一挺胸脯:「到!」「宣佈你任女兵一班副班長,協助代理班長搞好班裡工作。」
  沙學麗耳裡一陣轟鳴,血液陡然衝到腦中,她感到意外,但這更是一種信任,她胸脯挺得更高,抑止住不讓聲音更加發顫地答道:「是!」強冠傑道:「決定宣佈完畢。訓練開始,各班帶開!」
  各班在口令下一一帶開,女兵一班的班長是徐文雅了,她面色沉毅地跨到隊列前喊口令:「肩槍,目標,射擊場,左轉彎,齊步——走!」
  星期六的晚上,朱小娟家裡,朱小娟披了黑紗的遺像立在客廳桌子正中,媽媽暈暈乎乎地半倚著沙發,捧著一抱給朱小娟買的藥,輕輕抽泣。朱將軍站在屋子當中,與追悼會上的威嚴鎮靜相比,他彷彿老了十兮,許久才帶著哽咽說道:「我,心裡比你還痛,我,畢竟是她的父親。」他從辦公桌裡拿出那只漂亮的塑料紅髮卡,走到朱小娟的遺像前,凝視著女兒,放在遺像前,悲傷地說道:「六年前我要你當兵時,我親手繳了這個發卡,去年在家裡,你拿出來看,我又把它鎖進辦公桌,我要你在部隊時,暫時忘了你的性別,我希望你成為一個像男兵一樣敢於摔打不怕犧牲的戰士。但我知道,你,畢竟還是一個女孩子,我心裡想的是,等你當完了兵我就把它還給你。現在你……走完了你當戰士的生涯,我把它還給你,爸爸……算數……」眼淚終於從老軍人堅毅的眼眶中流出,他在女兒堅毅的遺像前,哀哀地垂下了花白的頭顱。
  媽媽忍不住哭起來,輕輕捶著沙發道:「娟娟啊,你怎麼捨得下媽媽啊……」
  一個男戰士輕輕走到門邊向裡稟報道:「首長,有人要見朱媽媽。」朱將軍抬起臉道:「誰?」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客廳門口四個陌生的女戰士,他問道:「你們?」
  徐文雅領頭,沙學麗、耿菊花和鐵紅一擁而上,猛地撲到朱媽媽周圍,一起哭喊著:「媽媽……」
  朱媽媽抱著女戰士們,更是不能抑止地哭起來:「我的娟娟啊……」女戰士們也哭喊著:「朱媽媽,我們都是你的女兒,你把我們都當成班長啊……」
  就在當晚,一直紅著眼睛不說話的沙學麗突然向徐文雅迸出一句:「我如果不為班長報仇,誓不為人,班長在天上看著我啊!」
  話畢,她發瘋一樣衝出宿舍,跑到訓練場的器械區域,她在月光下向垂吊的沙袋奮力擊打著,她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衝擊著她的身體,她對當兵的生涯有了從未有過的認識。
  不知多久,她聽到耳邊多了沉沉的聲音,她驚訝地抬起頭,只見月光下,一排女戰士在器械區猛烈地擊打著沙袋,她們是整個一班的戰友,她們與她一樣流著淚和汗奮力擊打著沙袋。
  一個黑影尋聲走來了,原來是強冠傑,他看了一下表,已是夜間十一點。他張了張嘴,想命令戰士們就寢,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走到一個沙袋前,站了一瞬,然後,鐵掌像疾風一樣向沙袋打去。
  九月上旬的一天,一班的女兵訓練回來準備著去盥洗台洗漱,屋裡嘰嘰喳喳好熱鬧。只有徐文雅很反常,一身泥水地坐在床沿,拿著一封信發呆。
  鐵紅察言觀色地走近她道:「班長,你家裡有什麼事吧?」徐文雅如夢初醒道:「啊?哦,沒什麼。」她企圖把信收起來,但被一旁聽到的沙學麗一把搶過去,匆匆測覽著,「啊?」沙學麗抬頭面有驚色,「你媽病危!」徐文雅低頭不語,一些沒離開寢室的女兵都圍了上來。沙學麗催徐文雅道;「那你請假回去啊!」鐵紅和幾個女兵七嘴八舌地接道:「是啊,你們外地的,都兩年多沒看到媽媽了。」「還不趕快去找教導員請假?」
  徐文雅抬頭艱難地一笑,說道:「我剛當班長不久,好多工作要熟悉。再說三年服役期還沒到,我怎麼能請假。」沙學麗一跺腳道:「嗨。」向外跑了。
  幾分鐘後,徐文雅被通訊員請到綠化地中的教導員身邊,教導員背著手轉了一圈,站定在徐文雅面前道:「沙學麗都告訴我了,你得趕快回去,母親病重,最想念的就是遠方的孩子。」徐文雅遲疑道:「教導員。」教導員看著欲言又止的她,說道:「有什麼,儘管說。」徐文雅下決心道:「其實我參軍表決心時,我沒有向部隊講老實話。」
  教導員吃驚地凝視著她道:「你說什麼?」
  徐文雅迎著教導員驚訝的目光道:「我當兵的動機不是像我自己說的那麼純粹,我是懷著很大的私心雜念走進兵營的,我不想別的,只想著為個人的家族爭光。」教導員沉著道:「你想說什麼意思?」徐文雅道:「我爺爺在抗日戰爭中當過漢奸,我爸爸媽媽在後來為此受了很多白眼,我當兵之所以能堅持吃苦,敢於自我虐待,其實我只是為了改寫我們徐家被人瞧不起的歷史,我只是……想著我們一個姓徐的家庭。」
  「你能有今天這種認識,」教導員鬆口氣道,「思想上就已經大大跨上一級台階了。」
  徐文雅道:「可真正當兵以後,老班長的所作所為就在我眼前,天天刺激著我,我開始經常失眠,她是為了什麼,她爸爸不給她榮譽,她超期服役幾年了還是個兵頭將尾,可她照樣玩著命地幹,可我……我愧對我生病的媽媽啊,原先我決定當兵,是沒有與媽媽商量的,我以為她一定不會同意,可媽媽後來寫信卻一百個贊成。媽媽是小學教師,她在信裡要我以國家為重,首先是國家,然後才是我們徐家,因為只有有了國家的強盛,才會有我們徐家的尊嚴。我心裡好像忽然亮起了一扇窗……今天的來信不是她寫的,是我爸爸寫的,媽媽已經病危了,拿不起筆了,可她……她仍然要爸爸轉告,不想要我回去,說如果丟了部隊跑回家,向她一個已經無用的人離別,她是不會走得痛快的。可她……她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媽媽啊……」
  教導員動了感情:「我們當兵不是不要母親,而是更愛母親,愛普天下所有的母親。你應該回去。」徐文雅忍著淚道:「我心裡矛盾啊,我想向老班長學習,丟棄一切個人小我,可我又做不到,我過去的思想境界是不能給媽媽爭光的,我是在辜負即將走完人生道路的媽媽呀。老班長是為了整個民族的大我,而我只想著家族的臉面,實際上就是只想著自己的臉面,我……我愧對對我百般信賴的媽媽啊!」她哽咽住了。
  「挺起胸,抬起頭,」教導員拍著徐文雅的肩膀道,「你能有這種認識,說明你已經具備了為民族、為整個中華建功立業的思想,你應該回去,你就以這種風貌出現在媽媽面前,你媽媽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告別教導員,徐文雅剛走到營房台階前,羅小烈在夜色中追到她身邊,他從沙學麗出得到徐文雅母親病危的消息,已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了。自從與徐文雅擺正了戰友關係,他與徐文雅的單獨接觸沒有了,但心裡對徐文雅更尊敬,更熱愛。現在面對徐文雅,他沒有一點怩怩,開口就道:「你得趕緊回去看媽媽,而且要坐飛機,只有坐飛機才趕得上。」
  徐文雅心裡非常感激羅小烈的惦記,但關於坐飛機,她卻猶豫著無法答應,「這個,」她面露難色道,「還是坐火車吧。」羅小烈一伸手攔住欲離開的她,說道:「為什麼?」旋即自己一下醒悟了,徐文雅肯定是缺錢,他說道:「你別慌,明天中午我來找你!」
  羅小烈的如意算盤是從做小生意的弟弟那裡為徐文雅借2000元現金,可是卻落了空,不安分的弟弟正處於尷尬階段,早就是寅吃卯糧,八方欠債了。羅小烈第二天中午埋頭站在徐文雅面前,慚愧得無言以對。
  徐文雅反倒安慰他道:「你不要責備自己,不然我會更難過。坐火車走也是一樣。但我從心裡感謝你。」羅小烈抬起頭,與徐文雅那雙充滿真誠的眼睛對視著,「那你,」他深情地說,「一路多保重。」徐文雅深深地點點頭,走回宿舍。
  一群女兵圍著她,看她收拾一個小小的旅行包。耿菊花突然捧出一大塑料袋東西道:「班長你把這個帶著。」這是一大袋麵包,「火車上餓著。」徐文雅驚異地道:「你哪兒來這麼?」耿菊花靦腆地道:「我……我在門外小吃店買的。我沒多的錢,班長你別笑我。」徐文雅使勁抱一下耿菊花,抑止住熱淚,拍著她的肩道:「謝謝,好戰友!」鐵紅也遞上來一袋水果:「班長,給。」其他女兵有的給她送巧克力,有的給她拿話梅,七嘴八舌道:「班長,你拿著。」「班長,你在車上吃……」
  正窮於應付,沙學麗衝進來,一腦門兒汗珠道:「徐——呃班長,我給民航售票處打了電話,我給你訂飛機票了!」徐文雅呆呆地看著沙學麗,已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就在此刻,一個男聲在外面提醒般地咳嗽了一下,女兵們轉頭一看,隊長強冠傑走進來了。徐文雅趕緊大喊一聲:「立正!」戰士們原地肅立。
  「稍息。」強冠傑溫和地走到徐文雅面前,遞給她一張飛機票,說道:「飛機票已有了。」徐文雅呆了,沙學麗也呆了。徐文雅顫聲地說:「隊長……」強冠傑轉身離開。徐文雅激動地追著又大喊:「隊長!」強冠傑在門口停住,但沒回頭,說道:「代我們特警隊全體男兵女兵,好好看看媽媽。」一閃身出門不見了。
  徐文雅傻乎乎地看著空空的門,沙學麗道:「那我的錢就給你買回來的飛機票。」徐文雅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戰友,嘴顫抖著,那股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靜靜流下臉頰。
  一架波音飛機直衝九月高爽明麗的藍天。
  飛機艙內,徐文雅坐在前艙第16排的E座位置,她左邊鄰近通道的D座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折疊桌上玩一個智力魔方;右邊挨舷窗的F座是一個中年男人,白淨的臉,濃眉薄唇,嘴角的線條很堅毅,但似乎因為從商常年在外奔波,十分疲憊,飛機離港不久,他就打起了呼嚕,右手還緊緊抓著放在膝上的一隻移動電話。
  徐文雅看著小女孩總是轉不出畫面,說道:「來,阿姨教你玩。」女孩驚奇地看著徐文雅道:「阿姨你怎麼這麼黑?」徐文雅摸摸臉道:「阿姨愛曬太陽。」「我聽我媽媽講,曬多了太陽容易長皮膚癌呢。」徐文雅笑了,「你媽媽是對的,」她說道,「但一點太陽也不曬,也要得軟骨病。」
  「是嗎?」
  兩位空姐推著飲料車來到她們身邊,其中嘴角長著一顆美人痣的空姐問道:「請問要什麼?」小女孩道:「我要咖啡。」徐文雅道:「喲,你會喝咖啡。」小女孩道:「我年輕時候,就會喝咖啡。」徐文雅又笑了:「你現在也不大啊。」然後回答空姐的詢問道:「要茶。」
  空姐給了她茶,問最裡面的中年男人道:「先生你?」男人睜開眼睛道:「不不,都不要。」雙手下意識地把膝上的手機抓緊。徐文雅詫異地看了看他。
  空姐推飲料車離去後,徐文雅再與小女孩搭訕道:「你媽媽呢?」「我是一個人,我經常一個人。」「一個人?」「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一個人,我爸在這邊送,我媽在那邊接。」徐文雅做出讚歎的表情道:「哦,你果然有非凡的經歷……」
  十多分鐘後,徐文雅看見前面第10排一個青年人站了起來,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順著通道向前走,他的塊頭很大,膚色也黑,最顯眼的是兩隻大耳朵,徐文雅只在畫兒上見過人長這麼大耳朵的,真替他擔心腦袋兩邊的皮膚會承受不住多餘的份量。
  推飲料的兩個空姐中那個長著美人痣的回頭看見了,微笑地問道:「先生,請問你到哪兒去?」大耳朵硬聲硬氣地道:「上廁所。」空姐說:「普通艙的洗手間在機艙中後部,您走錯了。」
  料不到大耳朵乾脆向前跑了起來。兩個空姐一齊大聲叫道:「先生——」徐文雅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伸著脖子看著,對身邊小女孩催她玩魔方的聲音充耳不聞。只見大耳朵青年一拉駕駛艙的門,忽地鑽了進去。空姐跟著追到了門邊。
  徐文雅嘩地一下站起來。
  她沒看到,她身邊靠舷窗的那個中年男人此時悄悄睜開了眼,眼裡是一種又渴望又焦灼的目光。
  駕駛艙裡的正副機長和一個領航員在全神貫注地操縱著飛機,根本沒想到一個不相干的男人會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他們只驚愕了一瞬,立即鎮定下來。
  大耳朵舉著手裡的公文包,臉色煞白道:「我宣佈,這架飛機現在歸我指揮!」機長四十多歲,眼裡的光芒顯示出他非常沉著,他回身望著大耳朵道:「小伙子,不要著急,我們來慢慢談。」大耳朵凶狠地喊道:「這裡面裝的是一顆高爆炸彈,看見沒有,我只要一拉外面這個金屬環,我們大家立刻就去見閻王爺!我命令你們馬上改變航向。」
  隱在門外的空姐倒吸一口涼氣,無聲地向後退出。
  正副機長相互對視一眼,機長然後問:「去哪兒?」大耳朵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道:「台灣!」領航員欠了欠身體。大耳朵立即神經質地叫道:「不准動,一個都不准動,誰挨近我,我就引爆炸彈!」
  駕駛艙裡靜了一會兒,只有飛機發動機的嗡嗡聲。
  機長說話了,「這位先生,」他語氣不急不火地道,「你考慮得欠周全啊,你即使到了台灣,你也不太可能達到目的,台灣會把你引渡回大陸的,兩岸已有這方面的共識。」
  大耳朵喘著氣,兩眼緊張地監視著艙裡三個人的一舉一動,狠聲道:「我不會留在那裡,我在那裡只是加油。」

 ·17·


 
 譚力 著


第十七章
  波音飛機的乘客艙裡,旅客們互相交頭接耳,顯得緊張不安。
  空姐著過道走向她的同伴,快速咬了咬耳朵,那位空姐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轉身笑容可掬地向人們安撫道:「請大家安靜,請大家安靜,一切正常,飛機正按預定航問朝目的地飛去。」一個衝動的男乘客質問道:「那你對剛才那個小伙子衝進那裡面去,作何解釋?」空姐道:「那是一個偶然事件,機長正與他商量解決,請大家配合,請大家安靜。」一個看似精明的小伙子道:「是不是劫機?」立刻就有一個貴婦打扮的女人尖叫道:「啊!我老公還等著我下個星期到美國,我不要劫機啊!」馬上有一些膽小的女乘客響應,有人無法抑止地哭起來。
  「不是劫機,」空姐大聲解釋道,「請大家安靜,請安靜!」機艙裡有了騷動,各種年齡各種身份的人做出各種不同的表情和動作,空氣緊張而充滿失控的危險。各個空姐都忙碌起來,忙不迭地勸慰著人們:「大家靜一靜,大家請配合……」
  緊張凝神地傾聽著這一切的徐文雅此時俯身叫D座的女孩道:「小妹妹讓我一下,我要出去。」她收起小女孩的小桌子,從她腿上一步跨進通道,走向前艙。
  她旁邊靠舷窗F座的中年男子不再打瞌睡,他倏地睜大眼,望了一眼徐文雅的背影,把手中的移動電話握得更緊。
  前邊駕駛艙裡的氣氛緊張得似乎僵住了,趁著大耳朵向客艙裡回頭的瞬間,機長用英語向副機長說道:「向地面發緊急情況訊號。」大耳朵倏地轉回頭厲聲道:「不准用外國話交談,不然我就——」機長急忙緩和他的情緒道:「你別慌,我們來好好商量。」「沒有商量的餘地,我現在是這架飛機的機長!」「你懂飛機嗎?」「閉嘴!」
  徐文雅跟空姐走進頭等艙與普通艙之間的乘務員工作區,迎著空姐疑問的目光,將士兵證遞到她眼前,空姐立刻有點欣喜道:「哦,武警。」徐文雅收回士兵證道:「剛才那個小伙子真是劫機?」空姐緊張地點頭:「是,他手裡舉著炸彈,親口向機長喊的。」「那你們的機上保安呢?」「在後艙。」
  正說著,一個穿黑色西服的標緻男青年已焦急地趕到。自從80年代末多架民航客機被歹徒劫持到台灣後,大陸民航的每架航班上都有了隨機專職安全保衛人員,空姐指著穿黑西服男青年道:「就是他,姚飛。」
  駕駛艙裡,機長還在沉著地與大耳朵周旋,「我是為你著想,」他看著大耳朵道,「飛到台灣,萬一我們的油料不夠呢?」「夠,絕對夠,」大耳朵冷笑道,「飛機起飛時都要灌滿來回航程的油,這個騙不了我。」「可我們沒有準備海峽地區的航行圖,沒有與對方聯絡的無線電頻道,我們無法進入他們的空域。」「我看過書,我作過周密的準備,你騙不了我,你可以硬闖進去,我們是民航客機,沒有人敢隨便用導彈打我們!每個駕駛員都懂得國際呼救頻道,你可以飛進去,原來就有人進去過,你他媽騙不了我!」
  機長與副駕駛交換一下眼色,看來不能蒙過歹徒。大耳朵道:「轉向,馬上轉向。」機長道:「那你得允許我與地面聯絡。」大耳朵把公文包刷地一舉道:「不行!」
  「小伙子,」機長微微搖搖頭,面容平靜地道,「看來你熱炒熱賣的知識不全面啊,對於飛行器來說,天空並不是無限遼闊,為了避免撞機事件發生,規定了在相同方位上飛行的飛機,必須有著不同的飛行高度,而我們改變航向,侵入不同方位的飛行空域,就有可能與別的相同高度飛行的飛機相撞,這樣不但害了全機旅客,也破壞了你的計劃。我得叫地面管制為我們專門清除出一個空中走廊。你說呢?如果你是真的想安全飛到你的目的地的話。」
  「反正我有這顆炸彈。」大耳朵猶豫了一下,同意道,「你叫。」
  空姐工作艙裡,徐文雅已向姚飛和空姐嚴肅地提出一個方案,並得到他們一致同意,徐文雅儼然是個總指揮,說道:「關鍵是那些演戲的人必須沉著,必須做得與真的一樣。」姚飛道:「好多婦女都嚇得歇斯底里了,叫她們來演,那本身就是真的。」空姐頻頻點頭道:「對,我去組織她們吧。」
  「慢,」徐文雅道,她皺著眉使勁思慮著,這是一架飛機,不是火車或汽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出一點小問題所有的旅客全完,她不能不倍加小心,她說道:「劫機者真是一個人嗎?」姚飛道:「我從後艙一路觀察著過來,沒有別的同夥。」「好,」徐文雅最後下定決心,「那就準備行動。」
  通過機長與地面某塔台控制中心的聯繫,西南航空9988號航班被要求改變航向飛向台灣的訊息即刻以光電的傳播速度傳到各個要害部門,公安部值班室、武警總部作戰指揮室、國辦、中辦,一時間全被驚動。而在9988號航班的出發港,一串亮著旋轉警燈的警車也風馳電掣般地開入機場,以省政法委林進一書記為首的各職能部門領導在空港楊站長的帶領下,匆匆踏進通向塔台控制中心的電梯。
  9988航班裡,大耳朵倚在敞著的駕駛艙門口,眼光充滿高度警惕,他把裝著炸彈的公文包緊緊抱在懷中,做出隨時防備離他僅兩步遠的領航員突然撲過來的模樣。
  這時,他看見空姐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幾杯咖啡和飲料向駕駛艙走來。
  「站住!」大耳朵凶狠地注視著她道,「幹什麼!」「給機長送飲料。」空姐抑制住猛烈的心跳,微笑道,「要想飛機飛得好,就要把機長照顧好。你也來一杯?」大耳朵逼視她幾秒,沒看出什麼破綻,頭一偏道:「進去,不准耍花招!」
  空姐進去,先到機長旁邊,在機長欲端咖啡時,她向其中一杯做了個眼色,機長端起這個塑料杯,慢慢地喝著,接著嘴裡感覺到了什麼東西,他放下杯子,用手揩嘴時,將那個東西吐到嘴裡,這是一個不干膠紙團,空姐的脊背遮著大耳朵的視線,機長不動聲色地展開紙團,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客艙有個女武警,她靠近罪犯時,飛機急轉彎。」機長讀完,默然眨了一下眼睛。
  空姐收回三個男人喝完的空杯,默默退出。走過駕駛艙門時,一直陰沉地觀察著她的大耳朵叫住了她。「你。」大耳朵道,「站到我面前來,退著走過來。」空姐不安地道:「先生要什麼嗎?」大耳朵騰出左手一把扼住她的脖子,擋在胸前道:「我要你做我的保險公司!」
  一見這種非常情形,乘客艙的前部立時大亂,徐文雅和另一個空姐剛才已聯絡好一批女乘客,要她們去駕駛艙向大耳朵求情,如今眼見大耳朵動粗,女乘客們更是哭天喊地,大放悲聲。這正是徐文雅所要的效果,徐文雅裹在這一夥嚎哭的女乘客中,趁機煽動道:「乘客們,大家的命都懸在機長一人的手上,可聽說機長想不聽那個年青人的要求,他要按自己的意願開飛機,那如果人家一引爆炸彈,我們大家不都沒命了嗎!」
  一個鼻涕眼淚濡濕了前襟的貴婦人大叫道:「天啦,我老公要我到美國去,我不能死啊!」另一個燙著小波浪披肩發的圓臉婦女更衝動,哭天喊地以頭撞身邊的椅子道:「我是寡婦!我的萍兒要靠我一個人帶大,我的孩子不能沒有媽媽呀!」
  看著人們的哭鬧,徐文雅認為時機已經成熟,她大聲疾呼這:「我們找機長去,我們向機長請願,我們願意跟那個搶飛機的到任何地方去,只要保證我們的安全!」
  婦女們,甚至座位上有的男人也叫道:「找機長去,我們願意到任何地方去!」
  二十來個婦女跟著徐文雅向駕駛艙方向湧去,徐文雅半蹲著身子,夾在裡面也向前移動。
  大耳朵的眼神急速變化著,看著這麼多月順著狹窄的通道向他擁來,他警惕地大叫道:「幹什麼,幹什麼,小心我手裡的炸彈!」「你,」他看定在人群中露了一下頭的姚飛道,「男人退後,不然我就引爆炸彈!」姚飛的影子倏然隱匿不見。
  「我們就是怕你爆炸啊。」領頭的徐文雅面對大耳朵,可憐巴巴地道,「我們來求機長聽你的話。」貴婦人道:「我們想活命,兄弟你行行好,你要什麼我們都給什麼,只是你……你千萬不要爆炸那玩意兒啊。」寡婦更是伸著脖子向駕駛艙裡亂叫:「開飛機的大師傅,你就聽這個兄弟的吧!你要為全飛機的老少爺們兒想一想啊!」
  呼天喊地的婦女們與大耳朵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徐文雅高他只有不到一步遠,只是在大耳朵不斷的警告下不能挨上去。
  大耳朵厭惡地皺著眉頭,直著嗓子道:「夠了夠了,他媽的都退回去!只要你們規規矩矩聽話,大家都能活命!」
  駕駛艙裡的副駕駛一直在監看著外面吵吵嚷嚷的場面,他看準了徐文雅的位置,徐文雅在暗中向他擠了一下眼睛,於是,副駕駛突然向機長點了一下頭。
  剎那間,機長把方向舵猛地一登,飛機突然轉向右邊急轉彎,巨大的慣性使婦女們一起倒向左邊艙壁邊的大耳朵。徐文雅像出山的猛虎一樣,把毫無防備而摔在地上的大耳朵死死按住,雙手鐵鉗一樣扼住他的雙腕,倒在她旁邊的空姐趁勢爬起來,一把拿走了那個掉在她身邊的黑色公文包。
  隱在婦女後面的姚飛一個箭步竄上來,掏出早已緊握在衣兜裡的一隻手槍,喝令劫機者:「不准動,舉起手來!」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幾秒鐘內,沒等身邊倒成一堆的婦女們反應過來,劫機者已成了姚飛的俘虜。
  可誰也沒有料到的是,就在徐文雅勝利地站起身,準備幫姚飛捆緊大耳朵的時候,形勢在一瞬間有了改變。一個聲音冷冷地響在所有人身後:「把槍扔在地上,不准回頭,否則我馬上引爆炸彈!」
  徐文雅刷地回頭,眼光裡,原先坐在她右邊F座上的那個中年男子,此時手舉「大哥大」,站在婦女們後面。
  駕駛艙裡的機長趁著外面混亂,已將新發生的情況報告了地面,飛機的出發空港的塔台裡聚集著許多首長,有穿公安服的,有穿武警服的。航管中心主任親自監聽完飛機發回的報告,抬起頭神色緊張地向穿著西裝的省政法委林書記道:「又出現一個劫機者,一共兩個了,9988請求返航。」
  林書記的兩道臥蠶眉擰成兩個疙瘩,他略一沉吟,決斷道:「可以返航,回到機場相機處置,危險性會比空中小得多,但一定不能讓罪犯發現你們的意圖,以兔造成惡果。」航管主任道:「雷達顯示9988空域下方一千米高空有大片雲層,只要是緩緩轉向,使飛機的側度小到不能再小,由於看不到地標地貌作參照,罪犯不會發現。」林書記道:「就這樣。」
  十秒鐘不到,9988機長已接收到地面指示,他向副機長悄悄傳達了轉向意圖,飛機在雲層上空開始不露痕跡地調整飛行姿態。
  駕駛艙外,局勢已被趙海成控制住,大耳朵將空姐手裡的公文包和姚飛那隻手槍逐一奪回手裡,揚起槍柄,狠狠打向姚飛的太陽穴,姚飛晃了晃,一縷鮮血冒出太陽穴,倒在地上。
  後面監視的趙海成冷笑道:「看見了嗎,我這手裡的大哥大是假的,它其實是我們的第二個引爆裝置,遙控引爆,只要我這兒輕輕一撳,那個包裡的烈性炸藥就爆炸,我就陪你們大家一起去見閻王爺。」嚇呆了的一群婦女剛有人哭出一聲,趙海成大喝一聲:「閉嘴!回到各自的座位,不然我就叫他先斃了你們!」
  婦女們向座艙裡退去。
  大耳朵舉槍攔下徐文雅,陰狠地打量著她道:「你他媽幹什麼的?」徐文雅鎮靜地道:「工人,打鐵的。」大耳朵獰笑道:「怪不得他媽的一身牛勁,剛才差點兒把我的手腕擰斷。」他一槍柄向徐文雅砸去,徐文雅也倒在地上。
  根據處置突發事件慣例,機場塔台裡成立了臨時指揮部,省政法委書記林進一為組長,公安廳廳長和武警,總隊的司令員為副組長,9988號飛機的客艙剖面圖攤在一張大桌子上,穿軍裝和穿便衣的各種人物忙進忙出,神情都是嚴肅而緊張。雷達顯示屏前,圍了一小圈人。
  「9988方位230,高度6000米,」航管調度員不斷報告,「還有二十分鐘將到機場上空。」林書記道:「通知各有關部門,做好一切準備。」
  一道道命令從這個心臟地帶發出,機場上,消防車在發動,救護車在發動,各種專業技術車輛在發動,武警總隊調來的一輛先進的電子偵測車在調試;機場保安人員封鎖了各個出入口;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一隊隊跑向各自的執勤崗位……
  塔台裡,一位電腦員給首長們拿來一摞紙,報告道:「這是機上全部乘客名單,其中有個女兵叫徐文雅,是女子特警隊的班長。」「哦?」林書記的目光忽地閃了一下,然後又道:「說說劫機者的情況。」航管控制中心的主任發言道:「根據機長靈活發回的報告,有兩名歹徒,一名是前艙第10排C座,一名是中艙第16排F座。調出電腦的購票登記,C座那個叫屠小林,二十六歲,身份證是重慶市,無業;F座那個四十二歲,趙海成,身份證是成都市。」
  首長們圍著飛機客艙剖面圖,看著上面的位置分佈情況。林書記用指頭敲打著C座和F座問道:「他們都是幹什麼的?」市公安局馬局長匆匆擠上前,手上同樣拿著一摞電腦打印紙道:「林書記,兩個歹徒的身份查出來了。」「請講。」「一、屠小林因為在重慶市打架鬥毆,以傷害罪被判刑三年,一年前刑滿釋放到本市打工,在工商銀行宿舍建築工地認識了銀行信貸科科長趙海成;二、一星期前,工商銀行花都街分理處發生金庫被盜案件,一名更夫和一名夜班警衛被殺死,金庫中的五個保險櫃有三個被撬,劫走人民幣五十四萬三千元,國庫券六萬五千元,同時警衛的五四式手槍亦被搶走。」
  航管主任插言道:「手槍不可能帶上飛機,它逃不過金屬探測器的檢查。」林書記微點頭,向馬局長道:「請繼續。」「根據東城區刑警大隊對作案現場的分析,」馬局長有條不紊地講道,「判定為內部人員勾結外部同夥共同作案,當偵查的線索越來越向信貸科的某個人延伸時,發生了今天早上信貸科長趙海成不辭而別的情況,同時在宿舍工地打工的屠小林也失蹤,現在可以肯定,銀行搶劫殺人的案犯就是他們兩個。」
  武警總隊司令員道:「這樣看來,是兩個亡命之徒啊。」公安戚廳長道:「趙海成有沒有家屬?」馬局長道:「有,妻子在公交公司,女兒上小學六年級。已通知對她妻子實施暗中監護。」
  林書記忽然看定武警司令員道:「說不定又會用上女特警,她們現在在幹什麼?」司令員道:「林書記,在訓練。」「對付劫機怎麼樣?」「這本身就是她們的訓練科目,招之即來,來之能戰。」林書記滿意地一笑道:「請通知女子特警隊。」司令員道:「好。」立刻向另一張桌上的守著一部軍用電台的武警通信上尉命令道:「呼叫女子特警隊!」
  林書記轉頭又對馬局長道:「用最短的時間把趙海成的妻子女兒帶到現場,必要時,她們有她們的作用。」「是。」
  那邊桌子上,武警上尉已在連續呼叫:「貝雷帽,貝雷帽,我是雄鷹,聽到後請回答!」
  大汗淋漓的強冠傑挽著衣袖跑進女子特警隊值班室,他正在帶領部隊進行戰術科目訓練,他一把從值班員手裡奪過報話器,只聽裡面講道:「南郊機場發生歹徒劫持9988號航班的緊急情況,命令你部按照反劫機預案,帶齊裝備,迅速趕赴現場,執行任務!」
  一瞬間,女子特警隊營區裡警報聲大作,馬達轟鳴,到處是「快,快!」的喝令,全副武裝的男女兵們一個個敏捷地跳上各自的汽車,軍容威嚴的強冠傑站在場地中央揮手大喊:「按照突擊組、化妝組、機動組和專業車輛的開進序列,出發!」
  載人麵包車和特種專業車一輛接一輛衝出特警隊大門,車尾留下一股淡淡的煙塵。
  強冠傑與女兵一班的骨幹坐在一輛麵包車內,羅雁也跟著一班。沙學麗碰碰羅雁的臂彎,有點擔心地說道:「區隊長,按時間推算,是不是徐文雅乘坐的那次航班?」羅雁嚴肅地看她一眼沒吱聲。鐵紅聞聲吃驚地道:「徐文雅被困在上面了?」耿菊花更是驚慌失措道:「哎呀,班長會不會出危險啊!」
  強冠傑炯炯的目光嘩地掃來,所有的女兵都不吭聲了。強冠傑開口道:「徐文雅是在上面,她的命、還有全飛機兩百來名乘客的命,就在你們手裡攥著了。」他猛地提高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激勵道:「特警隊員們,你們說,怎麼辦?」彷彿點燃了一蓬火,女兵們在隊長的注目下全體激動地高叫:「抓住劫機犯,救出全體乘客!」
  天空中,9988航班穿過雲層盤旋下降,地上的機場景物清晰可見
  中年劫機者趙海成與同夥大耳朵各守一個方位,互為犄角之勢,大耳朵負責客艙,握著手槍監視乘客,全體乘客都遵命抱著頭伏在座椅靠背上。徐文雅和姚飛躺在通道前端。
  趙海成則站在駕駛艙門邊,透過機頭的風擋仔細地觀察著外面,忽然他臉色驟變,向著機長的背影大喊起來:「你們他媽想不想活了?啊!」機長轉回頭道:「請你保持安靜。」趙海成擰歪了五官道:「你們開回我們的出發機場了!」機長道:「是,我說過,油料不夠,我們不可能拿機上兩百一十六個人的生命去冒險。」趙海成喘一陣氣,咬牙切齒道:「你是在跟我耍花招。」他慢慢舉起了手中的「大哥大」和公文包。
  機長回頭望著舉著公文包的趙海成,臉上竟露出推心置腹的溫和笑容,「請你放下手,」他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你要去國外,你可能是做生意失了手,或者經濟上有說不清的問題,或者就算你殺了人,你打算跑到國外,還不是想重新換個環境,過上不擔驚受怕的日子?可只要你一炸機,你的一切打算就沒用了,你聽懂了嗎?你除了殺死自己以外,你將一無所得,你不像客艙裡的你那個同伴,你肯定是結了婚的人,你有老婆有孩子,而他年青,他死了一身乾淨。你死了除了自己一無所得外,你還要連累你的家人,你的妻子兒女跑不掉,你的父母也跑不掉,他們會受到譴責、追查,他們一輩子不會安生。而這,難道是你這個當丈夫和父親的、也是當兒子的人願意帶給你的所有親人的嗎?」
  趙海成的手緩緩地垂下,很響地出著氣,但馬上又叫道:「你給我好好降落,等加滿了油,拿到了航圖,就給我立刻起飛,你要再敢耍花招,我首先打死你!」他一舉炸彈公文包,「然後與所有人同歸於盡!」
  9988號航班在一條清理出來的跑道上滑行,消防車、充電車、加油車。救護車和機械檢修車等車輛嗚著笛,跟著飛機在跑道上衝刺,場面壯觀。
  草坪上,特警隊的一些女隊員隱蔽在各自的車輛後待命,羅雁、沙學麗、鐵紅、耿菊花等一雙雙警惕的眼睛注視著逐漸停下的飛機。
  客艙內的乘客仍然全部雙手抱頭伏在椅子上,屠小林一點也不敢鬆懈,握著手槍來回不斷巡查。
  趙海成在駕駛艙裡一手舉著遙控器,一手抓著駕駛艙的通話器,扭頭向客艙前端的屠小林命令道:「開艙門監視。」屠小林向空姐一偏腦袋道:「去,開門!」空姐聽命地站起,打開飛機前艙門,屠小林剛要走過去,趙海成喊起來:「你不要命了,弄個擋箭牌!」
  屠小林大悟,忽地將空姐一把摟到胸前,舞著手槍出現在艙門口。趙海成在他背後吩咐道:「你叫他們所有的車輛都後退。」屠小林鸚鵡學舌地向外嘶喊:「所有車輛都滾回去,不准靠近,誰不聽話,我就打死我手中的這個女人!」
  趙海成向著送話器發出同樣的威脅:「命令你們的車輛全部退後,退到一百米外!」塔台裡的航管主任向麥克風裡道:「可我們要給飛機充電和加油啊,不然你們無法續航。」趙海成仍惡狠狠地喊道:「現在先退,退!等我叫他們上來才准上來!」
  幾位領導的望遠鏡裡,屠小林的瘋狂叫囂歷歷在目,只見這個歹徒把手槍使勁頂在一位空姐的太陽穴上,喊著:「再不退我就開槍了!」
  林書記咬著牙道:「先退。」命令通過無線電傳到跑道上的各種工作車裡,它們向後徐徐倒退,預伏在各車箱裡的男子特警隊員只有閉緊嘴唇默不作聲。
  隱在草坪上一輛後備加油車後的女特警在竊竊私語,她們都穿著機場地勤工作人員的服裝,沙學麗道:「怎麼回來了?」鐵紅說:「是啊,男兵們不能展開動作了。」耿菊花無限信賴地說:「不怕,強隊長肯定有好幾種辦法。」沙學麗突然問鐵紅:「還想不想拉尿?」鐵紅差點笑出聲道:「都是哪輩子的老皇歷了。咦,現在遇到打仗,你愛想什麼?」沙學麗咬著嘴唇:「我只有一個感覺。」
  鐵紅和耿菊花一齊問:「什麼感覺?」
  沙學麗莊重地仰首向天,一字一句道:「老班長她在天上看著我們。」
  幾個女兵下意識地抬頭望天,天上,雲縫裡透出七彩迸閃的金光。她們放平視線,眼光相碰了,她們看見每個戰友的眼裡都充滿了忠勇和自信。
  塔台裡,林書記來回踱了兩步,站住後說道:「向罪犯喊話,先來政治攻勢。」
  馬局長拿過送話器,親自向兩個劫機者發動政治攻勢:「機內的兩個人聽著,」他喊道,「我知道你們是誰,我也知道你們為什麼這麼幹,因為你們與上星期的工商銀行搶劫案有牽連。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你們可以向我提問題,我保證在你們同意之前,沒有人會走近飛機。趙海成、屠小林,我把掌握的情況都向你們交了底,你們該知道,這樣搞下去沒有好處,大家都沒有好處,我現在請你們走出飛機,或者把炸彈交給機長和空中小姐,如果你們照我說的去辦,我向你們保證,你們會受到寬大處理。」
  趙海成通過耳機聽著,聽完猙獰地喊:「你那些都是屁話,現在你們給飛機加油充電,聽著,一輛一輛地來,先來充電車!」「還有,」他想了一下,「只准派女工,不准讓男人來,我只要發現有男人,我馬上槍斃機上的一個乘客!」
  林書記向馬局長道:「同意他的要求。」然後轉頭向武警司令員道:「按你們的方案行動。」司令員道:「是。」抓起軍用對講機,向強冠傑發佈第二道執行命令。
  馬局長還在與劫機犯通話,「趙海成聽著,」他說道,「為表示我方的誠意,我們同意你的要求,馬上給你派充電車。」
  得到強冠傑命令的沙學麗和羅雁坐在駕駛室,羅雁頭戴微型通話器,握著方向盤。強冠傑的命令再次傳來:「充電車,出發!」
  充電車開到距左機翼前停住,沙學麗與兩個女工下來,給飛機電瓶充電,機艙門上的屠小林緊張地監視著她們。只見沙學麗打開電瓶門,突然厲叫一聲,抱著手,在原地又喊又跳,不知發生了什麼。屠小林立刻把她盯得更緊,眼珠都不敢眨一下,另兩個女工也在喊:「糟啦糟啦,小沙的手指被電打啦!」
  而就在屠小林的視線不敢離開沙學麗的一剎那間,駕駛室裡的羅雁已對著微型對講機輕輕發出了行動信號。從充電車尾部的底盤下突然爬出兩名男兵,一個是王川江,一個是羅小烈,他們趁著屠小林專注地看著沙學麗的時候,抱著電子偵測儀一個箭步就鑽到飛機底下,屠小林看不到他們了。
  王川江和羅小烈相互配合著,沿著機尾向機頭慢慢行進,手裡先進的電子偵測儀穿透機身,掃瞄著機艙裡的人員位置和情況。
  而此時的沙學麗已經沒事了,平靜地與兩個女工一起給飛機充電。
  機艙內,徐文雅躺在地上,她離屠小林不遠,一個空姐要扶她坐起,她輕輕搖搖頭,擠了一下眼睛,裝著仍在昏迷。扼著空姐的屠小林的背影歷歷在目,距徐文雅躺的地方不足四米遠,但駕駛艙還有那個拿著遙控器的歹徒,徐文雅不能貿然行動。
  裝炸彈的公文包已被綁在姚飛胸上,他雙手雙腳都被縛住,歪倒在高駕駛艙不遠的通道裡,在趙海成和屠小林兩人的視線之間。兩個劫機者想得很周到,萬不得已時,趙海成只要按動手裡的遙控引爆器,姚飛和整個飛機便會在煙火中與他們同歸於盡。
  草坪邊的高科技電子偵測車裡,強冠傑站在操縱接收儀的技術兵身後,顯示終端上,王川江和羅小烈他們測到的機內人員情況不斷地被同步傳輸過來。
  「兩名恐怖分子,」技術兵指點給強冠傑看,「除了艙門上這一個,另一個在駕駛艙。艙門上這個手持一隻手槍,駕駛艙那一個手持一枚好像移動電話的東西。」強冠傑道:「一定是遙控引爆器。能看見徐文雅嗎?」技術兵通過送話器下令道:「再把兩個躺在地上的人的信號送過來。」
  王川江和羅小烈重新沿著機腹再走一個來回,電子偵測車內的顯示屏上,逐個出現兩個躺著的人形,一個離駕駛艙不遠,另一個躺在通道內第1排前的地上。「嗯。」強冠傑仔細辨認著兩個躺著的人形,思索道:「看體型,第一排座位下躺的這個像是徐文雅,她會不會是受傷了?」技術兵指著姚飛的圖像道:「這一個體型骨骼像是個男性,不知是誰,可能是被劫機犯打傷的人質。」
  機艙內,屠小林向著趙海成扭頭匯報:「充電完了。」趙海成向著送話器道:「叫充電車回去,加油車來!」屠小林便在艙門上喊:「充電車回去,加油車趕緊來!」
  沙學麗和兩個女工上車,羅雁一打方向盤,充電車往回開。
  而留在機腹下的羅小烈悄悄打開機腹背向塔台一側的行李艙門,與王川江一起爬了進去。
  趙海成向屠小林吩咐道:「你馬上去搞一個真正的手機,我不要被困在駕駛艙裡,我要到客艙裡去監視!」屠小林關閉艙門,架著空姐返回通道,將她按在一個空椅上,凶狠地按下她的腦袋,然後向旅客喊道:「誰有手機,快拿出來,不然老子就打死這個空姐!」
  立刻在第5排有個男士站起來:「有有,我有。」他從上衣兜裡摸出一隻手機,屠小林上去一把抓過,然後問道:「多少號碼?」「全球通,1398001158。」屠小林轉頭向駕駛艙大喊:「1398001158!」
  駕駛艙裡的趙海成向著送話器道:「公安的聽著,給我一個你的手機號,我要到客艙裡去。我的手機號是1398001158,有什麼話通過這個手機說。」他聽了一陣,「好,你是9807555。」他站起身,向著三個飛行員道:「不准亂動,反正我們手裡有槍,不聽話我就隨便殺人。」說完他走出機艙。
  行李艙裡的王川江兩人用偵測儀追蹤著趙海成的動向,不斷向強冠傑報告著劫機者的行蹤。
  兩輛加油車分別由羅雁和沙學麗駕駛,向飛機的左右兩個機翼駛去。
  趙海成去拿屠小林手中的手機,疏忽了觀察外面的加油車,兩輛加油車駕駛室裡的羅雁和沙學麗一聲「行動」!又有六名男女特警隊員從加油車底盤下躍出,先後潛入機腹下,其中有兩名女兵,一個是耿菊花,一個是鐵紅。
  等趙海成和屠小林分別據守著飛機的左右舷窗向外監視時,他們已看不到機腹下的特警隊員了。
  屠小林忽然想到了什麼,向右側舷窗邊喊道:「趙哥,我有個想法。」「快說。」「我們弄的人民幣埋在國內,我們一出去,就成了身無分文的窮光蛋,我們得弄一筆美元,到了南美洲尼加拉瓜那些小國家,給他們的官員塞紅包,請吃飯,買護照,弄一個好的居住地方,總得要錢,要美元。」
  趙海成陰險地笑道:「沒想到你比我想得還周到,好。」他揪了手機號碼道:「喂,聽著,半個小時內,馬上給我們送來一百萬美元現鈔,要十元以下的,不連號的舊鈔。」
  「這很成問題,」塔台內的馬局長也拿著一部手機,故意拖延時間道,「又要舊鈔,又要小面額,半個小時哪兒弄得到啊。」趙海成道:「這我不管,那麼多外企、合資企業,還有那麼多銀行,湊他媽一千萬也有。你照我說的去做,否則我手裡的旅客就沒有好果子吃。」馬局長道:「這是大事,你知道我一個人無法決定,你等著,我馬上請示上級,你一定要耐心等一下。」
  機艙內的屠小林扭頭向趙海成凶狠地說道:「只給他狗日的五分鐘請示時間,時間一過我就殺一個旅客!」趙海成向手機說道:「公安聽著,我只給你五分鐘請示時間,時間一過我就殺一個旅客!」他啪地關了手機。
  塔台裡的所有領導都在思考,林書記摸著下頦繼續在踱步,一時間,塔台裡靜得掉根針都可以聽到。
  一位秘書模樣的男人匆匆跑進來說道:「林書記,國務院再次來電,指示:一定要在確保人質和飛機安全的前提下,妥善解決,任何計劃,都要確認是萬無一失的,是建立在周密可靠的準備之上的。」
  林書記霍地抬頭道:「向國務院回電,我們堅決執行。」秘書又道:「另外,公安部何副部長、武警總部劉副司令員將乘專機趕到我市。」林書記道:「太好了,有上級領導的親自指揮,我們就更有信心。」他轉臉對馬局長道:「穩住劫機者,告訴他們,我們同意去給他們弄錢。」
  飛機內趙海成的手機響了,他打開聽了一陣,忽然發火道:「什麼?要兩個鐘頭?不行,一個小時內必須把錢送來!」塔台內的馬局長道:「我們已經在做最大努力。我們已表示了最大的誠意,你們也應該有對等表示,你們可以把機上的所有婦女兒童先行放下。」趙海成道:「我們到了台灣,自會放下婦女兒童,我們會一站一站地陸續放人,現在不行!」他啪地關了手機。
  一盞工作燈照著堆滿東西的飛機行李艙,羅小烈和一名男戰士快速搬動著行李,看看將到最前排的位置了,羅小烈直身向一直用偵測儀監視上面客艙情況的王川江問道:「我在什麼位置了?」王川江盯一眼他,又看著終端顯示屏道:「你已接近前艙第5排距離左舷那個一號劫機者只有一米遠了。張勇距右舷的劫機者還有兩米。」
  緊跟著又是幾分鐘的搬動行李,王川江輕喊一聲:「好!」羅小烈和張勇立即擎起微型衝鋒鎗,槍口上指,按照王川江的調度,分別瞄準了頭上客艙裡兩個劫機者的位置。
  加油車還在慢慢地加油,操作的都是女工,兩輛加油車的駕駛室裡,分別坐著沙學麗和羅雁,她們牢牢監視著隔著舷窗的兩個劫機者的面孔,與機腹下的王川江一樣,隨時用微型通話器向強冠傑報告著兩個罪犯的動靜。
  偵測車內,強冠傑用對講機向塔台內的首長匯報道:「突擊組一小組已在行李艙內佔據位置,二小組在機頭和兩翼隨時準備發起攻擊,請首長指示。」
  從塔台上首長們的望遠鏡裡看出去,飛機的兩翼和機頭陰影下,已經各有兩名特警戰士,六名戰士均頭戴耳機,穿著防彈背心,一半的人舉著微型衝鋒鎗,將一隻腳踩在戰友的一條腿上,另一半的人蹲著馬步,做好了隨時可將攻擊手送上攀登點的衝擊準備。
  鐵紅和耿菊花都一隻腳踩在男戰友的腿上,她們神態嚴肅,激動中充滿自信。
  首長們放下望遠鏡,看著飛機客艙剖面圖,一片靜默。還是林書記率先發言道:「罪犯手裡掌握著炸彈遙控裝置,如果發起攻擊後不能一招制敵,會給機內的乘客帶來不必要的損失。國務院領導說要萬無一失,我們現在是否已是萬無一失了?」
  這個問題關係重大,眾人一時都不便吭聲。
  「還是應該有我們的人進入客艙後,才有絕對的把握。」武警司令員斟酌道,「而且,」他指著飛機客艙剖面圖道,「要把掌握遙控器的一號劫機者調動到客艙與駕駛艙之間的通道方向來,先解決他,才是最大的萬無一失。」
  桌上的手機響了,馬局長一把抓過來,裡面傳來趙海成的聲音:「我要的錢拿來沒有,趕快送來!」馬局長道:「還在準備,各個銀行都動起來了,請你耐心等待。」趙海成道:「別他媽囉嗦,再給你十分鐘,到時再不送錢,我們將打死兩名人質,然後起飛!」
  就在他們對話時,一男一女兩個公安人員帶著一位婦女和一個女孩急促地進來,女公安報告道:「趙海成的妻子和女兒了。」
  馬局長掉頭看著她道:「都交待好了嗎?」女公安道:「路上已經說好了,她們保證配合。」林書記眉梢一抬道:「好,馬上請她們與趙海成說話。」馬局長向著手機道:「趙海成你聽著,你的妻子和女兒來了,她們要和你講話,你聽著。」
  手機拿給趙妻的同時,林書記眼睛看著飛機客艙剖面圖,小聲向軍用通話器發令道:「強冠傑你聽著,我是林進一,準備命令得力戰士進入客艙,配合行李艙裡的戰士相機殲敵,我們將把拿遙控器的一號劫機者調動到駕駛艙與客艙相聯的通道方向來,全力配合你們。」
  接到指示的強冠傑馬上利用通話器向飛機內外的戰鬥小組發出一個個命令,「205。」機頭下的耿菊花輕聲答道:「我是205。」「你的吹管帶著沒有?」「帶著。」強冠傑又道:「201。」一個男兵回答道:「我是201。」「聽著,你與205的任務是從駕駛艙進入飛機,機長已打開左舷的風擋在等候。潛入後,要求耿菊花用特殊手段先解決一號罪犯手裡的遙控器,然後立即將兩名罪犯一齊處置,整個機場都在配合你們。」
  這時客艙裡的趙海成正向著手機嚴厲地喊道:「你是曲芬?誰叫你來的!」曲芬聽到丈夫劫機的消息後神經已經繃得快要斷裂,聽他這一吼,嚇得差點癱在地上,她穩住身體後,帶著哭音道:「我,我是自己要來的,海成啊,你可不能胡來啊……」趙海成向電話裡歎一口氣道:「廢話不說了,我已經走到這一步,這是命運的安排。」曲芬哽咽道:「海成,我們結婚十二年,你可從來沒瞞著我什麼,可你今天,你女兒中午還在等著你回來吃飯,她學會了包抄手,她親手給你包了五個,可你……你你,你怎麼會是這樣啊……」
  省公安廳戚廳長示意哽咽得無法說話的曲芬把話筒給女兒,馬局長看曲芬毫無反應,只好動手奪過手機,遞給那個小姑娘。趙海成的女兒接過話筒,先不說話,也是嚶嚶抽泣,她的哭聲打動了客艙內的趙海成,他臉有悲慼,溫柔地道:「蘭蘭,你不要哭,你哭什麼嘛。」
  他說著話,身體不自覺地踱起步來,從左舷換到面對塔台方向的右舷,因為他估計他的女兒就在塔台裡。而一直站在右舷的屠小林看著趙海成突然流露出的兒女情長,臉上顯出不屑,一邊監視著客艙內情況,一邊趕緊換到缺了人監視的左舷,眼睛不時掃向窗外。
  就是這短短的幾秒鐘換位空當,接到命令的耿菊花和那個男戰士已在機頭左側下方另三個男兵搭的人梯幫助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翻入了駕駛艙上悄悄打開的一扇風擋內,裡面的機長等三人立即接住了他們。
  客艙內的趙海成左手拿遙控器,右手拿手機,還在對女兒講話:「蘭蘭不哭,爸爸是到國外去旅遊,有什麼哭的嘛。」「可爸爸,為什麼那麼多公安叔叔和公安阿姨來找我們呢?」趙海成一閉眼,他無法回答孩子率真的問話,他決然提高嗓門道:「蘭蘭,不說了,爸爸要走了!」他無奈地關掉了手機。
  躺在地上的徐文雅一直虛著眼縫觀察著趙海成,她離他只有兩三步遠,她悄悄向他的方向蠕動了一下。
  駕駛艙裡的耿菊花和那個男兵貼著艙壁向外運動,摸到了駕駛艙門口,收了手機的趙海成忽然向這個方向踱來,似乎有回駕駛艙的舉動。
  機腹下的王川江和左右加油車裡擔任監視的羅雁和沙學麗,同時向強冠傑發出警告。
  然而這只是一場虛驚,因為收到告急訊號的塔台指揮人員立即向趙海成打去電話,趙海成將響鈴的手機放到耳邊接聽,停止了欲走向駕駛艙察看什麼的腳步。
  駕駛艙內的五個人同時出了一口氣。
  趙海成接到的電話是馬局長打給他的,馬局長告訴趙海成,送美鈔的汽車來了,趙海成一聽,臉上露出喜色,重新跑回舷窗邊,不眨眼珠地向外張望。
  跑道上,果然有一輛漆著銀行標誌的麵包車向著飛機疾馳而來。
  趙海成回頭,向對面的屠小林使個眼色,屠小林會意,命令空姐站起來,作為自己的人體屏風,重新開啟了前艙的客艙門。
  趁著兩個劫機者的注意力都被引向艙外,駕駛艙內的耿菊花和男兵不失時機地一閃而出,趙海成與屠小林都緊緊盯著外邊駛來的麵包車,一點沒察覺到側邊通道裡的重大變化,趙海成那只拿遙控器的左手暴露在耿菊花的視野裡。
  耿菊花將吹管含在嘴上。
  機腹的行李艙內,羅小烈與男兵的槍口隨時遵照著王川江的指令移動,將兩個劫機犯的身影罩在死神的陰影中。
  隨著麵包車嘎地一聲剎在飛機艙門前,兩個化妝成銀行職員的女兵提著兩個密碼箱分別鑽了出來。
  客艙裡的趙海成貪婪地望著機身外的兩個姑娘,徐文雅卻在趙海成的身後悄悄睜開眼,蠕動到了離他只有一米遠的地方。
  趙海成興奮地向兩個銀行職員打扮的女兵喊道:「過來,快!」又讓屠小林放開空姐,要空姐放下一根繩子準備吊起錢箱,他與屠小林隱在門框兩側監視。
  就在這時,耿菊花的吹管瞄準趙海成的左手腕,鼓足兩腮使勁一吹,幾粒鐵砂子準確地擊向趙海成的左手腕,只聽趙海成哎呀一聲,遙控器掉到地板上,他怪叫一聲,一轉頭就去拾——
  徐文雅已餓虎撲食般地一躍而起,向地下的遙控器發起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嘩地一下壓上去,把遙控器緊緊地抱在懷裡。
  在耿菊花發射吹管的剎那,緊跟著耿菊花的男兵已向微型通話器裡吹了聲口哨。
  與此同時,偵測車內的強冠傑聽到這聲口哨後已向送話器裡發令:「幹掉二號!」
  與此同時,機腹行李艙內的羅小烈一直上指的微型衝鋒鎗已噴吐出憤怒的火舌,客艙裡正回頭看著趙海成與徐文雅扭打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屠小林,一瞬間被地板下面射來的子彈打得向上一跳。
  與此同時,從他那則的舷窗外,一個翻上機翼的男兵隔著窗子也射進來一梭子彈,屠小林在兩股火力的夾擊下,在空中如通了電似地劇烈抖顫著,轟地一聲摔下來。
  抱頭伏身的旅客中,響起了一些婦女的哭喊聲。
  徐文雅與趙海成扭打在地下,趙海成由於失敗而爆發出的力量非常驚人,他一拳打在徐文雅胃上,徐文雅慘叫一聲,遙控器差點失手,但她忍痛飛起一腳,也踢中趙海成的肋骨,趙海成向後踉蹌倒下,隨即被衝過來的耿菊花一個勾拳擊中後腦,然後與徐文雅一起把他壓在地下不能動彈。
  趙海成在地下扭動著頸子,聲嘶力竭地叫著:「我要炸死你們,我要炸——」
  爬起來的徐文雅滿懷仇恨,再將一拳補到他臉上,趙海成昏倒在地。
  離她們不遠的駕駛艙內,男兵與駕駛員們一起把姚飛鬆開,男兵們小心翼翼地抱起裝炸彈的公文包。
  緊急出口艙門打開了,旅客們順著充氣滑道緊急滑下。
  客艙裡,耿菊花和徐文雅緊緊擁抱,一些還未疏散出客艙的大膽旅客,因為死裡逃生而激動地大喊大叫著衝過來,有些人抱起徐文雅,有些人抱起耿菊花,高高舉向空中。
  人們流著淚一邊拋她們,一邊大喊:「武警萬歲,女兵萬歲!」
  沒搶著拋女兵的旅客圍在過道裡和座椅間,使勁地鼓掌,使勁地喊著:「你們是我們的活菩薩啊!」「你們是我們的救命大恩人!」
  艙門外擠進一個女記者和一個攝像師,隔著人圈就把話筒向徐文雅伸去。
  「我是省電視台焦點新聞欄目的記者。」女記者興奮得聲音都走了調,「我早就問清楚了,你叫徐文雅!」

 ·18·


 
 譚力 著


第十八章
  反劫機戰鬥勝利的消息通過傳媒一夜之間傳遍全國,徐文雅成了大名人,那個晚上,多家電視台的屏幕上的男女主持人都神情振奮,「今天在C市南郊機場發生了一起劫機事件,」他們語速極快地報道說,「在省市領導的直接指揮下,在中央領導和公安部、武警總部的巨大關心下,公安戰士和武警戰士大力協同作戰,僅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就取得了反劫機戰鬥的徹底勝科……」然後出現了徐文雅和耿菊花被旅客們拋到空中的各種畫面,接著就是一個女主持人將話筒伸到徐文雅面前的抵近採訪。
  「請問徐班長,」那個女主持人問道,「在你撲向劫機犯奪走危險的遙控引爆器時,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徐文雅喘著大氣,還被舉在群眾手上,說道:「我什麼都沒想。」「一瞬間的念頭都沒有嗎?」「若說一瞬間,那就只有我們的老班長,我們班的沙學麗說過,班長在天上看著我們哪。」「那麼現在勝利了,請問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徐文雅的目光裡劃過一瞬間的暗淡,說道:「我最想看到我的媽媽……」
  由於劫機事件的耽擱,徐文雅是第二天中午乘坐另一架飛機趕回家鄉福州的,在她到家以前,醫院已為她母親下了病危通知單。
  在醫院急救室,心電儀上的波紋線逐漸向直線過渡,醫生們在給躺在床上的徐媽媽做著壓胸式人工呼吸。急救室外站著一圈親人,最前面的是徐文雅的爸爸徐老伯,他被兩個子便輩的男女扶著胳膊,他們都看著急救室上方表示搶救的紅燈,表情凝重而悲慼。
  一個小伙子從樓梯處跑進走廊,拿著一張報紙,臉上是與這裡的氣氛不相諧的興奮,他衝到徐老伯面前喊道:「二舅快看,今天的報上已登出來了,表妹的照片也在這上面哪!」
  徐老伯一把抓過報紙,報紙上,徐文雅被人群高高舉起,充滿勝利的笑容。
  攙扶著他的一個圓胖臉的侄女幻想道:「要是大姑也能看到昨天晚上的新聞聯播多好,她就知道表姐立了大功了!」另一位中年婦女也道:「是啊,假如我大姐知道,她的病情肯定不會惡化。」
  「她就是要等著看女兒最後一眼哪。」徐老伯雙眼昏花地汪著一層水霧,不知是為女兒喜悅還是為老妻哀傷,喃喃道:「昨天她已經昏迷很久了,電視上剛播了紅兒的消息,我就對著她的耳朵喊,她、她就一下醒了過來。」
  急救室的紅燈熄了,眾人緊張地剎住議論。門開了,一個白胖的中年醫生出來,眾人圍住他,卻怯怯地;沒有一個人敢率先開口打探消息。
  「緩過來了。」醫生取下口罩主動說了一句。眾人一陣輕鬆,七嘴八舌道:「太感謝大夫了。」「辛苦醫生了……」醫生卻一點不輕鬆,想了想,還是說道:「但你們要做好思想準備,這可能只是……迴光返照。」眾人一下愣住,霎時鴉雀無聲。
  徐老伯雙腿一軟向下滑墜,口裡道:「小雅兒,你快回來呀……」
  徐文雅乘坐的民航客機此時剛好降落,在跑道上疾滑。
  機艙裡,徐文雅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夜之間她成了大名人,為了不被人認出,她換了便衣,戴著一副臨時買來的大墨鏡,焦急地看著舷窗外。
  前排兩個做生意的男乘客在胡亂議論著什麼,其中那位雖是中年卻已禿了頂的男人道:「阿彌陀佛,終於平安降落了。」另一個下巴上疊著雙層肉褶的胖子指點著手上的一張報紙,那上面印有一幅徐文雅被旅客抬著歡呼的照片,說道:「要是像昨天一樣遇上兩個劫機的,就嚇人了。」憑子故意開玩笑道:「正好到國外免費旅遊一趟。」「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要真在上面,尿都要嚇出來。」「那倒是。」禿子指著胖子手中報紙上的照片道:「媽的,全靠了這個女人,搶過引爆器。」胖子道:「聽說是個武警?」禿子讚歎道:「平常我見不得當兵的,可一想到昨天那事,離了他們還真不行。」
  徐文雅似無所聞,兩眼平視著前方。等到出了機場大門,她最先攔住一輛出租車,飛一般地趕向醫院。
  徐媽媽已被送回病室,她的病床四周圍著以徐老伯為首的七大姑八大姨,徐媽媽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胸脯劇烈地起伏,一張載有徐文雅照片的報紙立在床頭小櫃上。
  徐老伯顫巍巍地不斷地喊著:「子芹,你不能去,你醒一下啊!」
  在親人們不斷的呼喊下,徐媽媽似乎甦醒了過來,只見她乾枯的右手伸在被子外,一根指頭輕微地搖晃著,顫顫地指向小櫃上那張報紙。
  一中年婦女趕緊把報紙拿來舉到徐媽媽眼前:「大姐你看看,真的是你的文雅,她真的成了大英雄啦!」徐老伯道:「你不要急,雅兒就要來了,她的部隊發來電報,說她今天一定趕到。」
  徐媽媽乾涸的眼睛半睜著枘訓匾貧牛彼□〔》棵趴謔保蝗灰幌路□齠?目的熠熠亮光。眾人驚訝極了,順著她的目光一回頭,正看見穿著一身嶄新軍裝的徐文雅英姿颯爽地跑到門口,也怔怔地盯著徐媽媽。
  一滴眼淚從母親乾涸的眼眶中流出。徐文雅飛一樣地撲上來激動地大叫著:「媽媽!」她緊緊抓住母親那只露在被角外面的手,使勁搖著道:「媽媽你好嗎?我回來看你了!」徐媽媽嘴角抽搐著,死死地看定徐文雅,少頃,再艱難地轉頭看看中年婦女舉在手上的眾人拋舉徐文雅的照片,嘴角突然牽拉成一個笑模樣,然後凝固著這個笑,生命之火從眼中熄滅。
  徐文雅大喊道:「媽媽!媽媽我是你的小雅,你睜開眼睛看著我啊!」
  徐媽媽就那麼笑著,她看見了她的小雅,雖沒有來得及說一句話,但女兒成了英雄,女兒為徐家爭得了榮譽,她就那麼欣慰地躺在床上,恬靜地離開了人世。
  然而所有徐家親屬不可測知的是,就在這晚,千里之外的女子特警隊接到了重大的新任務,任務是武警總隊作訓處處長親自傳達的,強冠傑和教導員坐在處長辦公室,聽這位上校說道:「這次這個國際警察裝備技術會議,是第一次在我們國家召開,由我們國家的有關部門作東道主,並且嘛,有的外國警察代表也是第一次到我們國家,人家提出來,就想看看我們的武警部隊到底是個什麼模樣。表演好了,不單是為我們總隊爭光,而且是為整個中國武警、為整個國家爭光。五天後開會的外賓到北京,在他們到達前,女子特警隊表演分隊也空運到京,參與北京兄弟表演部隊的總排練,因此在家強化演練的時間就非常非常少,每個表演項目都要作到萬無一失,不知你們怎麼看待?」
  強冠傑有力地道:「那就讓他們看看,我們有平時的訓練作堅實的底子,不怕突然襲擊。」教導員接道:「我們的女特警不是只供擺設用的花瓶,我們天天都在摔打。」
  於是就在徐文雅母親去世的第二天,一份加急電報放在了徐文雅家一間側屋的小圓桌上。這裡來來往往的們正忙著辦徐媽媽的喪事。
  一位長者在黃銅眼鏡後仔細讀了兩遍女子特警隊發來的電文,抬起吃驚的臉道:「侄孫女真的執意要走?」徐文雅莊重地點頭道:「軍令如山。」她爸爸悲哀地問道:「你就不送你媽媽了?」他頹然將頭俯向桌面,徐文雅趕緊把父親扶住。
  「再過三天就出殯了。」另一位圓胖臉婦女委婉地勸道:「二妹妹你等大後天過後,把你媽送了,她進了天國,也好安心呀。」
  徐文雅吐出一句話,雖很輕,卻有毋庸置疑的力量,「我是部隊的人。」她說道,「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剛才已打電話了,是給民航售票處打的,我訂了下午的飛機票。」徐文雅低沉地說道:「我對不起長輩,對不起爸爸了。但我相信對得起部隊,對得起國家,我想媽媽如果九泉有知,是會諒解我的做法的。因為她請爸爸代寫的最後一封信裡有這麼一句話我將永遠銘記。」
  戴黃銅眼鏡的長者問:「什麼話?」
  徐文雅一字一句道:「小孝孝母,大孝孝國。」聲音不大,卻使聽到的人再不能說出不同意見。
  徐文雅起身,走進堂屋,來到母親的靈樞前,她站直身體,然後咚地一聲跪下,情真意切地道:「媽媽,恕女兒不能最後給你送行了,你不是希望女兒有大功於國、有大功於中華民族的先祖嗎?女兒正是遵照你的教誨行事的。媽媽,別了。」
  眼淚從她眼睛裡滾滾流出。
  女子特警隊在接到總隊傳達的命令後,強冠傑連夜就召開了全隊動員大會,他說了此次赴京表演的重大意義,宣佈了表演分隊的名單,最後強調道:「有的人說我們的女特警是軍中之花,或者是香港警匪片裡說的那個什麼什麼……霸王花。要我說,這花那花,總之你得給我在北京的外國警察面前開得美麗、開得壯觀,那才是真花而不是塑料花,讓人家老外說,啊呀呀,中國的女特警真是世界一流的特種兵!」
  男女兵們不由自主地熱烈鼓起掌來。
  「好。」強冠傑道:「現在歡迎教導員作指示。」教導員笑瞇瞇地開口道:「我不說別的,只宣佈一件事,沙學麗、耿菊花、鐵紅,開完會你們到我那兒來一下。」
  乘著夜色踏進教導員辦公室,沙學麗等三個兵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應教導員之邀坐在小凳上,心裡忐忑不安地等著教導員開口。
  「黨支部開了會。」教導員是一貫的笑瞇瞇的臉色:「提名你們作預備黨員。」三個女兵聞言神情興奮,互相對視。教導員又道:「這是根據你們的申請、你們的表現而決定的,這也是一個明顯的標誌,說明你們躍上了一個新高度,這是我們特警隊這個大集體的光榮。當然,這還有待支部全體黨員大會討論通過。我先跟你們打招呼,是要你們有個思想準備,即使三個戰友中有兩個被通過或者三個中只通過了一個,都不能背任何思想包袱,那說明我們努力得還不夠,我們還要更加一把油,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沙學麗和耿菊花都高興地點頭,爭相說道:「是!教導員。」
  鐵紅的神情卻晴晦不明,她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教導員,又倏地躲開他的眼光。
  「你們都是老兵了,是我們女子特警隊的軍事骨幹。」教導員說:「以後你們要更加嚴格要求自己,為那些一年兵兩年兵作出表率。入黨不是到了頭,在部隊裡,入了黨就是要準備吃更大的苦,面對更多的危險,舉個例子,有罪犯向我們舉槍的時候,群眾可以往後縮一下頭,但黨員卻必須把頭抵到槍口上去,否則你就是假黨員,是動機不純,是混入黨內的投機分子。明白了嗎?」
  三個女兵一齊道:「明白。」但鐵紅的表情更顯得不安了。
  教導員:「還有什麼?」沙學麗和耿菊花道:「沒有了。」鐵紅終於鼓起勇氣,吞吞吐吐地說道:「教導員,我……我想單獨跟你說一句話。」教導員看她一眼,和藹地向沙學麗和耿菊花道:「你們先走吧。」
  兩個女兵狐疑地看了一眼鐵紅,起身出門。
  屋裡只剩鐵紅和教導員兩人了,空氣很靜,鐵紅試了幾次,都沒把話說出口,一急,反而深深地埋下頭。
  「別緊張。」教導員似乎已意識到什麼,笑道:「慢慢說。」鐵紅抬起頭,額上已滲出細汗,艱難地道:「我……我原先給你講的……我給耿菊花寄過六百元錢,其實我那都……都是假的,是哄領導的……」她的頭越垂越低,聲音越來越細,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然而一旦把話說完,她卻感到解脫似的輕鬆,她刷地一下重新仰起臉,是死是活,她如今都可以坦然面對了。
  不料教導員卻爽快地笑起來,「你呀你呀,」他笑指著鐵紅道,「你還該說下去呀,你後來不是給耿菊花補寄了六百元錢嗎?那絕對是真的,你為什麼不說了呢。」
  鐵紅胸脯起伏,一臉緋紅,非常驚奇地道:「教導員你……你怎麼知道?」「你的戰友早就告訴過我。做不好的事,逃不過周圍人的眼睛,做好的事,同樣也逃不過。」他又笑起來,「這就是老話所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鐵紅心潮起伏,喃喃道:「教導員……」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惶惑地閉了口。
  「從假寄到真寄,」教導員嚴肅地說道,「這個曲折的過程,說明了你的進步,思想的提高,而且就憑你今天敢於自我解剖,敢於坦白的決心,就說明你已完全具備了預備黨員的資格,你是當之無愧的。」
  「教導員!」鐵紅非常激動地大喊一聲。教導員抬抬手道:「繼續努力吧。」鐵紅莊嚴地敬禮,發自肺腑地答應道:「是!」
  10月14日,北京西南郊武警指揮學院的訓練場上,一座很大的觀禮台上已是人聲噪雜,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穿著不同警服或便衣的外國貴賓在座位上坐得整整齊齊,他們中有的鬢髮已斑,表情沉著,有的少壯精幹,神采飛揚,那些穿警裝的外賓肩膀上的肩章表明著他們在各國警察部隊中的地位,有中將,有少將,也有大校和上校。
  巨大的氣球拖掛著巨大的標語:「熱烈歡迎參加世界警察技術裝備會議的各國代表」、「祝賀世界警察技術裝備會議取得圓滿成功」
  上午九點,中國武警部隊向會議進行軍事表演正式開始,一位中將軍銜的武警首長在麥克風前宣佈:「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表演步伐——進場!」
  武警軍樂隊奏響雄壯的檢閱曲,以軍旗為前導的一隊隊男武警,邁著威武的步伐,一個個地通過主席台。
  每通過一個受閱方隊,外賓們就有禮貌地鼓掌。幾分鐘後突然掌聲變得更熱烈了,原來是女子特警隊的方隊出現在主席台左側。只見羅雁手持指揮刀,走在三人軍旗隊與整個方隊之間,她大聲發令:「向右——看!」
  行進的女兵方隊立刻走成正步,一雙雙眼睛向主席台一側行著注目禮。鏗鏘的腳步、整齊劃一的擺腿、一色的紅色貝雷帽、一色的嶄新迷彩服、一色的半高腰牛皮靴、一色的巾幗女英雄沖天的豪氣,令人感奮,讓人欽服。徐文雅走在隊列裡,她的旁邊是沙學麗、鐵紅、耿菊花。
  掌聲經久不息,一個黑人警察將軍向身邊的警官翹起大拇指,另一些外賓手持望遠鏡目不轉睛地看著受閱的一個個女特警,嘴裡不斷地嘖嘖讚歎。
  操場東北角,強烈的陽光下,強冠傑和教導員以及王川江等男兵配手在待命,他們身邊,是放得整整齊齊的準備好的表演用的各種軍事器械。
  羅小烈手搭涼棚看著遠處的主席台方向,王川江悄悄撞了拉他的手肘道:「看那個女兵嗎?」羅小烈知道他的所指,但裝糊塗道:「哪個女兵?」王川江道:「咦,上了報紙的那個女兵嘛,未必還有功夫去看那些沒能耐跑到報紙上去露臉的打工妹?」羅小烈假裝正色道:「班長,你也敢帶頭犯規呀?謹防強隊長聽到。」王川江笑了,一歪嘴道:「呶,你看他們。」
  不遠處,強冠傑和教導員一樣手搭涼棚看著遠處,強冠傑甚至站在一個彈藥箱上,看得認真,看得一動不動。
  羅小烈咧嘴笑了,說道:「人家領導是關心整個特警隊。」王川江意味深長地說道:「當然囉,人家可不是只關心著某一個區隊的、某一個班的、某一個個人的。啊,那名偉大的女兵。」羅小烈趕緊走開,「我說不贏你……不過,」他不甘心地回頭道,「我關心一下平時與我們一起摔打的女戰友,也不犯紀律吧。」王川江笑道:「看吧看吧,誰說不能看,我也要好好地看呢。」他誇張地手搭涼棚,踮起腳尖,向主席台那邊看去。
  鐵流滾滾,警燈閃爍,喊聲動地,數十台警用專業車輛在緩緩開進,其前鋒和兩翼,則是北京武警總隊調來的精兵強將組成的上千人的一個個防暴分隊,他們手持盾牌、警棍,頭戴盔帽,像一股鋼鐵洪流,勢不可擋、威風十面地一邊開進,一邊演練著盾牌術、防爆術等各種軍事表演動作和隊形。
  女子特警隊回到操場東北角待命,她們有的在往腿上套護膝,有的在戴護腕,有的抓緊最後的時間「嗨嗨」地向空中出拳。強冠傑、教導員和男兵都在幫助著她們整理裝備和檢查。
  羅小烈站在徐文雅面前,為她整理著裝,他忽然一把抓住徐文雅的右手掌,只見上面血泡相連,有的地方結著癡疤,有的地方已有潰爛,虎口全部震裂,貼了好幾道「創可貼」膏藥。
  羅小烈心疼地:「你——」徐文雅無所謂地一笑:「這幾天加班練習腹部據槍射擊,把虎口震裂了。小事。」她縮回去。「還是要注意。」羅小烈關心地說道,「一會兒射擊時震動更痛。」「哪個戰友沒有一點小傷痛,你不是一樣嗎?你腰椎上的扭傷好了沒有?」「嘿,你倒問起我來了。」
  主席台上,演習指揮長對著麥克風下達命令:「下一個項目:制服搶劫銀行運鈔車罪犯。」他將手向下一劈,一名作訓參謀的信號槍射出一顆紅色信號彈。
  這是北京武警總隊某男子特警隊的表演。只見一輛運鈔車從演習場一端勻速駛出,一名「歹徒」砰砰開槍,運鈔車停下,歹徒用槍逼出司機,一拳打倒,劫持運鈔車後飛速而逃。
  操場另一端,男子特警隊乘坐設施一流的防暴裝甲車緊緊追趕而來,兩車在場上追逐,越過各種障礙,運鈔車想以種種干擾手段阻止防暴裝甲車的迫近,都被防暴裝甲車高超的特技所克服。兩車的距離越來越近,狡猾的「歹徒」猛然剎車,原地一百八十度的大調頭,妄圖將緊咬在後面的裝甲車門到前面,然後加大油門逃掉,不料裝甲車好像早看出了他的鬼把戲,同時在疾行進中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甩頭。運鈔車只好狠踩油門,嗖地開出好遠,裝甲車如影隨形,堅持咬尾不鬆口。
  運鈔車被逼到一堵擋牆前,實在走投無路了,於是故技重演,再次將車子猛地停下。就在這一瞬間,神奇驍勇的特警隊員,箭一般從後車中射出,閃電似地鑽到前車底下,刺破輪胎,截斷油管,幾乎是在同時,另兩隻烏亮的槍口,已抵近了搶劫犯的腦袋。
  看台上,外國警官們熱烈鼓掌。
  緊跟著是表演徒手攀登,場地西邊立著一幢訓練用的七層高樓,一聲令下,男特警們分成幾個小組,一個隊員利用牆面兩邊的凸出部分,背靠牆體,兩手兩腳並用,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飛快地向上躍升,其身姿,像一隻非常靈敏的青蛙;另幾個隊員憑借水管和花牆,兩手鐵鉗般抓緊,兩腳千斤頂般猛踏,一步一步,僅僅十幾秒鐘工夫,就躍到第五層;還有的隊員利用樓層的陽台,兩人一組,人梯攀登、錨吊攀登,四面開花……
  看台上,外賓們有的拍手,有的站起來,大聲喊著「OK!OK!」
  一位作戰參謀一邊聽著對講機裡的指示,一邊跑向女子特警隊待命的一角,「強隊長,強隊長,作好準備,下一個節目該你們了!」強冠傑道:「好。全體集合!」
  女特警們雄赳赳地在他面前站成兩列橫隊。強冠傑看著他的部下,信心十足地說道:「台上一秒鐘,台下三年功,現在就看你們的了,等會兒在老外面前有些話我不能說,但我在這兒說,你們聽好了,我們要與世界警察抗衡,要為中國武警爭光,要叫老外們看了你們的表演後這麼想:啊呀,中國的女兵都這麼凶,那麼那些男兵就更不要惹了!叫那些第三世界國家看了你們的表演揚眉吐氣,叫有些目空一切的國家看了,幾輩子都不敢打什麼侵略中國的主意。就這樣,明白沒有?」
  女隊員們一個個胸脯挺得老高:「明白!」
  主席台上,表演總指揮在麥克風前發令:「下面表演單位,女子特警隊。女子特警隊進場。」
  在強冠傑帶領下,女子特警隊跑步進場,一聲令下「立定」,又贏得了如雷的掌聲,女兵們真個是站立如松,精神抖擻,容光煥發。
  第一項是擒敵拳表演,隨著氣壯山河的吼叫,女特警們整齊劃一地擊拳出腿,從各個角度展現著女特警的威武風姿。在如雷的掌聲中,強冠傑發令:「流水作業,躍起後倒。開始!」幾十名女兵彷彿即刻通了電似的,一個接一個,齊刷刷地將身體背立著躍離地面一點五米,脊背剛一著地,砸得地上冒出白煙,又彈簧觸壓般猛地來個鯉魚打挺,乾脆利落地一躍而起。一遍剛完,第二遍又重複開始了。
  外賓們掌聲如雷,歡聲四起。
  接著是「躍起側踹側倒」,然後是「硬氣功表演,單腳斷磚」。
  表演這個節目時,男兵們將一排堅硬的紅磚成一線豎立在地上,女兵們的腳一個個旋風般掃到,紅磚的上半截被踢斷飛出,而下半截依然穩穩地擱在原地。
  強冠傑滿意地掃視一眼女兵們,大聲發令道:「單手劈磚,開始!」
  女兵們一塊塊手起掌落,木凳上的紅磚一個個斷為兩截。接下來是頭頂劈磚,一塊塊紅磚砸向女兵的額頭,頃刻間殘磚碎屑紛紛下落。
  看台上的外賓已經忘記了拍手,他們全都站了起來,許多人半張著嘴,不知說什麼好了。
  只有黑人警官在使勁鼓掌,用不熟練的中國話大聲喊著:「好!好……」他身旁的那個白人警官卻在搖頭,搖著搖著,他向指揮長走去。幾分鐘後,幾個我方人員陪著白人警官和幾個外賓從觀禮台上走到女特警們表演的地方。
  強冠傑整隊集合:「立定,敬禮!」女兵們臉上流著熱汗,一個個臉頰絆紅,精神抖擻地向來人們敬禮。
  白人警官不理會這些,他徑直從地上撿起半截紅磚,嘰裡咕嚕地向翻譯說著什麼。佩戴少校肩章的武警翻譯聽完後,轉向強冠傑道:「威爾遜上校說,他不能確定這些磚頭是否經過特殊的燒煉,改變了其內部的分子結構。」
  強冠傑不說話,女兵們都不說話,威嚴地站著。
  我方一位陪同的上校沉著地說道:「那麼就請威爾遜先生向我們的女隊員出題吧。」威爾遜笑微微地,似乎早有準備,他向另一個同伴攤出手,那個白人軍官立刻遞上兩塊碩大的、青幽幽的鵝卵石。
  強冠傑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轉身命令道:「耿菊花,徐文雅!」兩個被點到名的女兵上前一步:「到。」威爾遜卻搖手道:「No,No。」笑微微地說出一串英語。翻譯道:「威爾遜先生說他自己隨機抽兩名士兵。」「請吧,」強冠傑破天荒地笑了笑,說道,「他抽任何一個士兵,結果都是一樣。」
  威爾遜走到漂亮的沙學麗面前,指了一下道:「你。」又走到稍微單薄一點的鐵紅面前道:「你。」兩個女兵跨出來,威爾遜將鵝卵石一人一個遞給她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全場肅靜,彷彿在一瞬間,操場上的千軍萬馬凝成了史前的活化石。
  沙學麗把鵝卵石放在木凳上,運了一口氣,突然爆發一聲「嗨」,手起掌落,鵝卵石斷為兩截。她背後的女兵們肅立不動,但圍觀的人和看台上的外賓鼓起掌來。
  威爾遜沒鼓掌,因為還有鐵紅,「你,」他指著鐵紅道:「該你了。」
  鐵紅也深吸一口氣,大喝一聲:「嗨!」一掌劈去,卵石完好如初。場子裡滾過一陣「啊」的聲音。威爾遜笑吟吟地看著鐵紅。現場的中外人員都看著鐵紅,看台上的外賓全部站了起來。
  強冠傑的腮肌在咬動。
  鐵紅的右手在顫抖,似乎有點受傷了。
  徐文雅突然吼一句道:「鐵紅,你現在就是中國!」
  就是這一句話,霎時間向鐵紅體內注人了自信自強的勇氣,她的右手捏成拳,又鬆開,運著氣,她的眼睛有點迷惘,然後變得清亮,她的手舉到了空中,全體觀者的視線都被它牽到了空中。
  一聲撕帛裂錦的大喊,似乎喊出了鐵紅的整個生命,她的手臂從空中落下,手掌重重地砍在卵石上,卵石在千鈞重擊下斷為兩截,其中一截不偏不倚,恰好飛到威爾遜的腳下。
  全場靜了一瞬,鐵紅迷迷瞪瞪地抬起頭。
  忽然掌聲大作,像山呼,像海嘯,在表演場上空經久不息地迴盪。看台上的黑人警官把喉嚨都要喊破了:「好!好哇!」
  威爾遜撿起腳下的半截卵石,看著鐵紅,慢慢地,他的右手舉到了帽簷,原來他在向鐵紅敬禮。「謝謝。」他用中文說道,接著用英語急速地說了很多。我方翻譯趕緊譯道:「威爾遜先生說他將永生保留這塊卵石,這是他的東方之行中最珍貴的紀念物。」鐵紅垂在褲腿下的右手掌在顫抖,鑽心的疼痛使她臉頰肌抑止不住地顫抖,但她的臉上始終掛著如一的微笑,向著威爾遜說了一句頗為大度的外交辭令:「非常榮幸。」
  主席台上,指揮長宣佈:「下面是女子特警隊的射擊表演,分為精射、速射和戰鬥射擊。」
  槍聲響起,在空曠浩大的操場上空震盪著,鐵紅卻被強冠傑令一個男兵帶到堆著表演器械的場地東北角,在這裡,她可以自由地呲牙咧嘴叫痛了,教導員托著她的右手掌輕輕按摩,一個男兵從自救包裡快速拿出繃帶。
  「可能是掌骨骨折。」教導員說完,接過一個男兵遞來的繃帶,熟練地給鐵紅包紮。「教導員你不知道,」鐵紅嘴裡絲絲吸著氣道,「那個鵝卵石有好硬啊。」教導員邊包邊說道:「可還是斷在你的手裡,你為中國武警爭了光。」鐵紅痛苦中露出笑容道:「真的呀!」
  槍聲不斷地炸響著,第一個項目是八一式自動步槍對一百米距離的頭靶交替射擊,隨著密集而有節奏的二十聲槍響,對面的二十個「腦袋」全都落了地。
  看台上,在鼓掌的人群裡,兩個外賓看著手錶在計算時間。
  金黃頭髮的外賓道:「十秒一零!」另一個外賓道:「十秒二三!」「就算你的十秒二三,也個個是特等射手,中國女警,太妙了!」
  麥克風裡在宣佈:「第二個項目,八一式自動步槍,一百米距離,人頭靶,但方式是四人四次同時對四組集團目標射擊。」
  隨著強冠傑一聲令下,四個女兵的槍口噴出火舌,對面十六個人頭靶,全都依次成四組,整齊地落在地上。
  隨著看台上的歡呼,指揮長對著麥克風道:「下一個項目,由觀看表演的來賓指定表演隊員和射擊目標,被指定的隊員將按照你們的要求,實施全方位的戰鬥射擊。」
  我方翻譯對著麥克風翻譯,看台上的外賓全都活躍起來。
  一位身材高大結實的外賓首先大聲要求道:「我要行進中後轉身一百八十度的射擊,打中隱顯靶的頭部和胸部。我指定六號隊員。」
  衣服上別著六號標記的是耿菊花,她在麥克風傳出的命令下,向前疾走,突然一百八十度的後轉身,拔槍,上膛,朝著靶子的頭、胸就是兩槍,那兩塊部位的靶體啪啪掉下。
  點將的外賓欽佩地不住點頭,向耿菊花高舉雙手鼓掌致意。
  麥克風裡傳出另一位外賓的要求:「我要三號隊員射擊三號靶的兩腿非要害部位,要四號隊員射擊五號靶的要害部位頭和胸,用跑動中的跪姿滑行射擊。」
  三號隊員是沙學麗,四號隊員是徐文雅,她們走出隊列,互相對視一眼,一笑,彷彿覺得那些要求不過是些小兒科。四聲槍響劃破天空,沙學麗和徐文雅膝部在地下滑行著各人連射兩槍,槍槍命中目標,靶子上的相關部位啪啪掉在地下。
  看台上的外賓熱烈鼓掌。
  一個佩戴中將銜的白髮外賓對我們的武警中將嘀咕了一句什麼,武警中將笑微微地不斷點頭。
  靶場上,強冠傑看著跑步入列的沙學麗和徐文雅,滿意地點了一下頭:「打得好。」
  這時,麥克風裡傳出喊話:「女子特警隊隊長強冠傑,請馬上到主席台來,強隊長馬上到主席台來。」強冠傑跑步到主席台下立定,幾位武警首長和幾個興趣很濃的外賓站在一起,外賓們頗感興趣地凝視著他。
  武警中將道:「你就是強冠傑同志?」強冠傑威風凜凜地敬禮道:「報告首長,我是女子特警隊隊長強冠傑!」武警中將道:「好。聽說最近你們對手槍戰鬥射擊訓練進行了大膽的改革試驗,改目光直瞄射擊為腹部憑經驗和感覺射擊,這是外軍的經驗,也是實戰中可以縮短射擊時間、先敵開火的有效姿勢。這幾位外國警察同行,他們國家的警察就是用這種方法射擊,他們向我提要求啦,說是很想瞭解一下我們中國武警的這方面的訓練。你看,人家外國老師都飛到我們面前來當面考試了,你不會讓他們失望吧?」
  強冠傑抑止不住自信地挺直胸膛,大聲道:「不會!」「好。那就開始。」
  偌大的靶場,此時反常地靜了下來,看台上各國警官和場地四周的中國武警表演部隊的目光,一束束地全都集中到了靶場,集中到靶場上八名被點出來的特警姑娘身上,沙學麗、徐文雅和耿菊花就在她們當中。
  場地東北角的教導員、鐵紅和幫助表演的男配手們,更是把關切的目光凝固在自己戰友的身上,許多男兵在神經質地不斷念叨道:「可千萬要打好,女兵們,可千萬別出漏子啊……」羅小烈眼望前方,緊張地嘀咕道:「要是打不好,我們挨你們的踢、挨你們的打,可就白挨了呀。」
  王川江大聲道:「亂說,她們肯定會打好,肯定!」說完,自己卻下意識地把雙拳捏得卡巴響,也不由地望著前方小聲念叨:「嗨!你娃說得對。女兵們,我們平時挨你們的打,可不能是白挨了啊。」
  強冠傑在展開的女兵隊列前作著簡短動員:「同志們,首長的重視,外賓的考試,就要由我們來回答了,我們將交上一份什麼樣的答卷,就看我們每個人了。有信心沒有?」
  八位姑娘氣壯山河地大喊:「有!」強冠傑命令:「射擊!」
  隨著隊長這一聲響亮的命令,一個個嚴陣以待的女隊員,流星般地完成了一道又一道動作:掏槍、裝彈、舉槍置於小腹前,憑著經驗和手腕感覺,而不再是目光直接瞄準,對十米開外的隱顯目標進行射擊。
  砰!砰!砰……每人六發子彈,發發命中目標。
  四周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
  看台上,那個白髮外賓中將與另幾個國外夥伴一邊看射擊一邊看手錶,待槍聲停止,表現出抑止不住激動的表情。「四秒鐘!」白髮中將喃喃念叨,「每個人平均才四秒鐘!」他急步跨到我方武警中將面前,伸出大拇指,不敢置信地搖晃著腦袋道:「你們的特警不簡單,你們的女兵都幹得這麼漂亮,那你們的男兵肯定更是不一般!」
  場地東北角,觀戰的女特警們當然聽不到主席台上的對話,但她們同樣為自己的戰友完美地完成了任務而振奮,鐵紅與羅小烈互相捶打著,像是自己打了大勝仗一樣忘情地跳躍。
  表演結束,武警軍樂隊高奏禮賓曲,全副戎裝的女子特警隊員站成整齊的兩列橫隊,武警首長和外賓首腦走下主席台親切地接見著她們,與她們一一握手。她們精神抖擻地向首長和外賓們一一敬禮。
  黑人軍官急促地向武警中將說著什麼,翻譯隨著將軍走,飛快地把話翻過來道:「卡普姆先生說,他回國後一定向他們的總理大臣報告,他要邀請這些神勇的女隊員到他的國家去,幫助他的國家訓練出一支女子警察部隊,個個都要像眼前的姑娘一樣。」
  軍樂隊響亮地演奏著,場地四周的武警男戰士隨著節奏在為他們的姐妹們衷心地鼓著掌。外賓們各自找著女子特警隊員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攝影留念。黑人警官把沙學麗和徐文雅、耿菊花都請到自己身邊,記者們和外賓們的攝像機、照相機爭相搶拍著鏡頭。
  場地一角,鐵紅呆呆地凝視著那邊的熱鬧,突然向上一跳,裹著紗布的右手在空中分外醒目,她大聲歡呼:「勝利啦!我們全都勝利啦!」
  從北京凱旋歸來之後,勝利的喜悅接連幾天一直使女兵們激動不已,總隊給女子特警隊表演分隊記了集體二等功,沙學麗和鐵紅等人更是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留隊未去北京的新兵們對她們也欽佩極了,一天中午吃飯前,兩個新兵在寢室裡向她們恭維道:「沙老兵、鐵老兵,我們好羨慕你們喲,什麼時候也輪到我們去表演就好了。」
  沙學麗老腔老調地道:「那就加緊練呀。小妹妹,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鐵紅卻揮著裹著繃帶的右手不停地指手畫腳道:「就那麼表演一下,就得了個集體二等功,太容易了些。哈哈,又不上戰場,又不危險,也不死人。」
  孰料徐文雅端著臉盆從外面進來,聞言說道:「那也不一定,平時付出的那麼多委屈和血淚就不算啦?」耿菊花也說道:「班長說得有理哩,平時的付出加在一起,比犧牲十次都有餘了。」
  一個新兵趕緊道:「就是就是,你們看鐵老兵的手就是一種犧牲。」鐵紅哈哈一樂,「是嗎?」她做了幾下拳擊動作道:「一點事都沒有了。」耿菊花關心道:「我們山裡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鐵紅你不敢大意哩。」鐵紅自豪地說道:「只要遇到那天那個老外,我還可以給他砍斷三塊鵝卵石。」
  全體都哈哈大笑起來。
  「砰!」一隻足球撞到宿舍的牆上,女兵們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夥男兵在操場那邊踢球。王川江跑來撿球,和女兵們的開玩笑道:「呵,又在開慶功會呀,聽說你們得了不少獎品,都要開小雜貨鋪了。」
  鐵紅大聲道:「哪兒呀,一個女兵班就發三個暖水瓶。」沙學麗更大聲:「就是,重在精神,不在乎物質。」「啊喲喲,」王川江笑吟吟地說道,「一個個都成了教導員了。你們是我們的驕傲,再一次向你們熱烈祝賀!」滑稽地敬個禮,撿了球跑了。
  徐文雅看著球場上大呼小叫的男兵,神情有點悵惘。沙學麗推她一把道:「班長,發什麼呆?」徐文雅回頭看著她道:「我在想,取得成績,出頭露臉,上電視,上報紙;領獎,發東西,都是我們女兵。而有的戰友受的傷更多,流的汗更多,流的血也更多,但永遠是默默無聞,永遠是沒人知道的配手,連暖水瓶都沒有。」鐵紅道:「你是說男兵?」
  一瞬間,寢室裡的全體女兵突然都不說話了。
  操場上,男兵們踢球的叫喊聲隨風飄來,是那麼迫人心靈,那麼悅耳親切,平時男兵們陪她們訓練,給她們當靶子、當人梯的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如清晰無比的畫面,此刻都歷歷在目,浮現眼前。
  徐文雅打破了屋裡的沉寂,「我有個提議,」她說道,「當然我要報告教導員,我相信也會得到所有的女兵姐妹的響應。」戰士們一起看著她問道:「什麼提議?」徐文雅向她們一招手,小聲道:「來,我告訴你們。」
  當天晚上,月亮掛在天中,一輪清輝灑在營區的大小建築上,使所有物體都顯現出一種沉謐溫柔的輝光。
  男兵區隊的所有戰士都得到通知,要他們整隊進入大會議室,戰士們在各自班長的率領下魚貫而入。使他們有點吃驚的是,會議室裡並無首長,教導員也只是站在門口,等他們全都圍桌坐齊,笑瞇瞇地向會議桌中間那十來個嶄新的暖水瓶指了指,向王川江耳語了幾句什麼,就離開了屋子。
  男兵們盯著王川江,又盯著那十來個暖水瓶,再盯住王川江。王川江在大家的注目下,拿起最中間那個暖水瓶下壓著的一張信紙,把它展開。
  男兵們疑問地看著他,看著那封信,看著九班長王川江的,他開始慢慢地讀信。
  「尊敬的全體男戰友們,你們好。請教導員把你們請進會議室,是想向你們表達我們發自內心深處的敬意。戰友們,自從女子特警隊建隊以來,我們女兵取得的每一個成績,受到的每一次嘉獎,都與你們任勞任怨、默默奉獻分不開,如果能稱出這些成績的份量,那麼肯定有一大半重量屬於你們,沒有你們的流血流汗,就沒有我們的過硬功夫,沒有你們幕後寬厚的笑臉,就沒有我們台前的榮譽和鮮花。戰友們,挽起你們的衣裳看看,你們哪一個人的身上,沒有訓練中被我們踢打出來的傷疤,陰天下雨,你們中也會有不少人感到傷口疼痛,你們的皮肉被我們打破,你們的骨頭不慎被我們摔折,可你們對我們始終是鼓勵的微笑,照樣把受傷的脊樑伸到我們面前,微笑地說一句:踢吧,只要能出成績。你們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女兵是紅花,而你們是綠葉,只要花兒鮮紅,葉子的損傷簡直可以不計。可沒有你們這一片片扶持我們的綠葉,怎麼會有我們這些花兒的鮮紅?你們一批批地進營,一批批地離去,沒有誰知道你們,你們也從不向外界提起你們的功績,可我們每一批女兵卻永遠忘不了你們,你們是我們的好戰友,不管是過去離隊的老兵,還是以後將進入女子特警隊的新戰友,都會把你們每個人的名字,深深地刻入記憶最深處。男人要有風度,現代人都這麼說,什麼是男人的風度,卻又一下子難以說清。可我們認為,你們所具有的男子漢的博大胸襟,就是一種人生最高境界的風度。戰友們,你們是你們自己,可你們又不再屬於你們一個,你們把自己的一切融入了女子特警隊這個大世界,你們也就成了這個世界的化身,熱鬧的場面看不見你們的影子,但你們又無時無刻不在主宰著這個世界,正如一首歌曲中所唱:燦爛星空,誰是真正的英雄,平凡的人,給我最多的感動。我們無法表達我們對你們的感激,我們全體女兵經過鄭重討論,一致決定,把這次上級頒發的獎品送給你們,小小的暖水瓶毫不起眼,然而,它裡面裝的是我們每個女戰士那顆真誠感激的心,收下吧,敬愛的男戰友,勞累時喝上一杯熱開水,那就是我們全體女戰友深深的問候!」
  男兵們呆呆地看著那些暖水瓶。
  穿進窗內的月光似乎揉進了音樂,那麼溫馨,那麼柔情,使每一個望著月光的人都感到,世界是多麼美好,人生是多麼愜意。
  暖水瓶的水倒進一個個口盅,捧回盅的手有的纏著紗布,有的留著新鮮的傷痕,這些手的主人就是那些稚氣而可愛的男戰士,他們捧著口盅,一個個鄭重地喝著。
  水是淡淡的,但是溫馨的,它輕輕地流入每一個男兵的心田。
  十一月中旬,離一年一度的老兵復員退伍的日子不遠了,三年以上的戰士們聚集在一處,免不了要議論今後的打算和去向。一班的幾個三年兵趁下午訓練結束坐在草坪上休息,話匣子一開,自然就扯到這方面。
  「哎,」沙學麗捅捅鐵紅道,「老鐵,要畢業了,有啥想法?」鐵紅很認真地思慮了一會兒道:「才當兵時,覺得三年好長啊,臨到這時候卻想,三年咋過得這麼快。」耿菊花吃驚地道:「咦,你怎麼說出了我想的話哩?」徐文雅道:「別的地方耍三年,不如來當三年兵,吃了苦,可真是大大地鍛煉了自己的人生。」鐵紅又問沙學麗道:「要是退伍,你想幹什麼?」沙學而道:「公安局恐怕不會放過我們,去幹刑警,或者公安特警隊。」鐵紅問徐文雅道:「班長,你呢?」徐文雅道:「讀大學時來當了兵,現在又想讀大學,高科技社會,沒有文憑是要吃虧的。我的理想呀,讀書。」耿菊花道:「我要讀就讀武警指揮學校。」沙學麗道:「老耿理想可以,繼續深造後當軍官,當大官,當耿上將!」鐵紅道:「那就要繼續吃苦了,外面的世界是女士優先享福,女子特警隊裡面是女土優先吃苦。」徐文雅道:「事實確實是這樣,可是反過來一想,這麼苦的日子都能熬下來,到了社會上,什麼樣的苦能難倒我們?」沙學麗高興地一捶草坪道:「是呀!老子走遍天下無敵手!」鐵紅看著她擔憂地說道:「只是,當兵三年,訓得像男孩子一樣野了,不溫柔了,不好找老公喲。」沙學麗一揮手道:「有的小太監男人就喜歡自己溫柔,受厲害老婆的管教。」徐文雅噗嗤一笑道:「你呀你……其實女兵的本性還是溫柔的,堅強是練出來的。」
  正瞎扯著,只見通訊員走過來喊:「一班長,有你們班幾封信。」
  散坐在操場各處的女兵們一哄上去就搶。只有耿菊花不動窩,很羨慕地望著戰友們。鐵紅家在本市,一般是沒有信的,她問耿菊花道:「你怎麼不去看看?」耿菊花道:「我爸一年最多來兩封。上個月才來過。哎,你那個汪鵬怎麼樣了?還給你寫信不?」
  鐵紅向地上啐一口道:「你少提他!提到他就煩。不過聽有的同學說,他好像是發財了,但怎麼來的錢,天知道。」
  沙學麗在那邊喊了起來:「耿菊花,老耿你有一封哎!」耿菊花像開水燙了一樣跳上去,抓過來就拆開,可剛讀了一行,她就呆呆地站在原地。
  鐵紅和沙學麗見狀不對,一起圍上來搶著問:「怎麼了,怎麼了?」耿菊花看著她們,說不清是哭是笑,眼裡突然有了盈盈的淚光在閃:「是陳順娃,」她喃喃道,「是陳順娃來的信!」
  沙學麗一把奪過,一目十行地掃完,「啊,不錯哎,」她向圍在身邊的女兵們宣佈道,「陳老兵到省裡來設了個土特產推銷窗口,縣民政局把他安排在那兒啦。」
  女兵們頓時一片起哄:「菊花你什麼時候去看陳老兵,好事要趕早見。」耿菊花急得臉紅脖子粗地去捂她們的嘴:「哎呀,一個個地……不跟你們耍了!」
  女兵們更是樂得大笑起來。
  休息日一到,耿菊花匆匆請假出了軍營,她心潮起伏,往事像大海洶湧一樣沖激進大腦:懷疑陳順娃偷看她洗澡,訓練時她踢中陳順娃襠部讓他滿地打滾,後來陳順娃為她擋子彈斷了一條手臂,她跑到醫院去看他,陳順娃雙眼凝視著天花板一言不發……哦,多麼曲折的人生,又是多麼割捨不去的情感,原以為陳順娃黃鶴一去不復返,如今卻像天上掉下的神仙一樣向她發出了信息。耿菊花其實一刻也未忘記陳順娃,只是礙於軍隊紀律,不敢也沒辦法去打聽他的下落。
  如今就要見到陳老兵了,他還好嗎?他還是以前那個脾性嗎?
  越想信裡留下的那個地址,耿菊花心裡越慌亂,她告誡自己要沉住氣,可是心兒就是蹦得像要跳出胸腔一樣。
  她終於打聽到了那條小街,終於看到了小街中段的那間雙開間的鋪面,鋪面一側掛一塊黑字招牌:「南山縣土特產公司駐市經營部」。
  耿菊花再也不敢走近,就站在街對面,摀住心口,瞅著店裡的櫃檯,可巧的是,她一下就看見了在櫃檯裡坐著的陳順娃,而陳順娃為一個買貨的顧客計完賬,一抬頭也恰好看見了她。
  陳順娃站起身,他只有右手,左手是一隻空袖管,他也那麼呆呆地看著特意換了一身新軍裝的耿菊花,四目相對,就這麼隔街望著。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情感不知如春水一樣氾濫了幾個回合,看樣子陳老兵還是那麼木訥,還是那麼憨厚,最終還是耿菊花走過去,激動地叫道:「陳……」後面幾個字沒吐出喉嚨,她已經淚流滿面無法言說了。
  半個鐘頭後,兩人已來到濱河公園的綠地中,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耿菊花在前一步遠,陳順娃總是落後半步。
  耿菊花站住腳,心裡想笑卻笑不出,「你,」她說道,「走上來呀。」陳順娃憨憨地應道:「嘿嘿,好,好。」他走上來與耿菊花並排,兩人剛一邁步,他又落後了。耿菊花似嗔似怨地瞪他一眼道:「你呀……」一晃眼又瞅著了陳順娃左邊的空袖管,她的心情立刻又沉重起來:「你看你為我……」陳順娃靦腆地道:「剛才說了不提這個事的。」耿菊花站著等他上來,想出另一句話問道:「過日子習慣嗎?」
  陳順娃樸實地笑道:「開始不慣,硬撐著過一陣,不慣也就慣了。地方上,對我們受過傷的,好哩。」耿菊花心裡一熱,想說什麼:「陳老兵……」陳順娃道:「你叫我順娃,陳順娃,我不是老兵了。」
  陳順娃越淳樸,耿菊花越覺得不好受,她眼裡忽地湧上一陣潮霧,「你都是為了我呀,」她說道,「你的手沒有了呀!」陳順娃喃喃地說道:「可是假如我不上去擋著,你就會死呀。」
  耿菊花嘴唇顫抖著道:「順娃!」
  陳順娃憨厚地說道:「所以,值得。」
  耿菊花爆發了,什麼羞澀、什麼靦腆,統統不能阻擋她此時心中湧動的巨大情潮,她一把捧著陳順娃的空袖管,抽泣道:「順娃,我時時刻刻都記著你,我想給你寫信,但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我今天終於找著你了,我不會讓你的手白白打斷,我要一輩子報答你啊!」
  陳順娃驚異地倒退一步道:「我……不不不,我找你,就是想看看你,我不敢有另外的心腸哩。我……我一個農民。」耿菊花一揩眼淚,大聲說道:「我也是農民,我是山裡來的,我記著山裡的老話:滴水之恩,要湧泉相報,我要一輩子與你好!」陳順娃呆了,看著耿菊花,嘴唇抖動著,半天,喃喃說出一句話:「你咋會這樣說呢……」
  耿菊花也不管有沒有遊人,一頭撲到他肩上:「順娃啊!」她抱著他的肩膀,嗚嗚地抽泣起來。
  陳順娃的眼眶也濕潤了,他緊緊地摟著耿菊花的肩頭道:「菊花!」

 ·19·


 
 譚力 著


第十九章
  11月28日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一幫精兵強將與武警機動支隊下屬某中隊一個排的兵力,悄無聲息地包圍了城東北火車站貨場區一座舊倉庫。倉庫是早就廢棄了的,安靜神秘,雜草叢生,一些木箱子和舊車床七歪八倒地散放在裡面,不時有老鼠吱吱竄過,更為這裡增添著荒涼衰敗的氣氛。
  根據打入黑幫的內線發出的緊急情報,毒梟熊祀金與另一個綽號「眼鏡」的廣東毒販今早將在這裡交貨。兩股毒匪在公安的打擊下異常小心,已經數次改變交貨時間和地點。省、市公安緝毒領導小組的領導嚴令,一定要穩准狠地將其完全徹底地殲滅。更何況據偵察得來的情報,熊祀金就是心狠手辣殺害武警女子特警隊班長朱小娟的罪魁禍首,為戰友報仇,更是不能讓他得以逃生。
  東方天際已現出曙色,農家的公雞發出悠長的鳴聲。
  就在這時,四輛轎車從左邊一條農村機耕道飛速駛來,進入倉庫東邊的門。幾乎在同一時刻,另四輛轎車從相對的入城公路方向駛來,進入倉庫西邊的門。
  車門打開,雙方下來的頭目果然是熊祀金和眼鏡,他們在各自打手的簇擁下向倉庫中間的交接點匯聚,雙方的身邊,都有一個青年提著密碼箱。沒人想得到的是,為熊祀金提錢箱的竟是汪鵬。原來汪鵬在金錢的利誘下,三個月前已投入熊把金團伙的懷抱,他已跟著熊老闆做過兩次小生意,得手後被賞給2元現金。但此次交易如此巨額的毒品,對他來說還是第一次,他心中無名緊張,提心吊膽,跟著熊祀金的腳步也控制不住地打著顫。
  雙方站定了,身材不高但很壯實的熊祀金一歪嘴道:「開始吧。你們的貨?」眼鏡笑道:「熊老闆爽快,但老規矩,我們要先驗錢。」熊祀金道:「當然老規矩,一起檢驗。」「好。」
  雙方的密碼箱嘩地推向場地中央,交換後落人對方手中。兩個密碼鎖分別彈開,一包包毒品和一捆捆鈔票暴露在他們的眼前。
  就在這一時刻,一聲大喊彷彿從天而降:「不准動,我們是警察!」埋伏的公安和武警好似天降神兵,在倉庫四周將買賣毒品的兩方匪徒包圍得水洩不通。
  匪徒們愣了一瞬,隨即清醒過來,各自狂叫著尋找地形地物,作反抗的打算。熊祀金狠聲命令著他的手下道:「弟兄們衝出去啊!」眼鏡也拔出手槍跟著大叫:「衝啊!」
  槍戰匐然而起,衝鋒鎗在晨曦中吐出死亡的火舌,手槍在各個點打出砰砰的回聲,一個個匪徒相繼中彈,汪鵬嚇得一個跟頭栽在一台舊鏟車下,碰到了一個人的腿,他也不看究竟,跪著就叫道:「長官饒命啊……」
  響起一聲輕蔑而凶狠的斷喝:「滾起來!」汪鵬抬頭一看,原來是自己的老闆熊祀金。熊祀金一邊打槍一邊咬牙切齒道:「你給老子聽好了,買賣海洛因五十克以上就可以判死刑,我們他媽是十幾公斤的交易,你就是投降了也得吃子彈。想不想活命?」
  汪鵬雞啄米似地點頭道:「想想想想,熊老闆你看著我鞍前馬後地為你效力,你拉兄弟一把啊!」「那好,去把西邊的那台車給我開過來,我叫人掩護你!」
  熊祀金打的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的主意,他一揮手,兩個打手從木箱堆後邊鑽過來,熊祀金手指東邊道:「你們從那邊,搶過那輛車。」
  兩名打手應一聲,打著槍向東頭的車迂迴過去。
  公安和武警的火力向東頭封鎖,兩名頑抗的打手與他們對射著。
  趁這個有利時機,熊祀金一腳踢在汪鵬的屁股上,汪鵬幾個滾翻來到西端的一輛黑車門邊,顫抖著拉開車門,把汽車發動起來。
  熊祀金適時地從幾台舊車床後潛到這裡,嘩地一下鑽進去。
  兩名在東邊頑抗的打手相繼中彈倒地,但熊祀金和汪鵬的車已趁勢衝向倉庫大門。可惜阻擊的火力立即迎頭向他們射來,驚慌萬狀的汪鵬一打方向盤,失控的黑車竟撞開一段磚牆,瘋狂地擦過倉庫外圍的警車,從農田里搖搖晃晃地衝上了公路,這才是因禍得福,黑車脫出了警車的包圍圈,飛一般地沿著入城公路逃竄。
  兩輛警車鳴響警笛,馬上尾迫而去。警車與黑車展開了追逐戰。第一輛警車中一名佩戴警司銜的公安用對講機向前面的路口發令道:「機動一組和機動三組馬上在三號和十四號路口設卡堵截,決不能讓兩名罪犯跑掉!」
  黑車衝到一個三岔路口,前面是閃閃的警燈和堅固的路障。汪鵬從風擋中看到那密不透風的陣勢,一下臉色蒼白地說道:「熊……老闆,怎麼辦?」熊祀金的臉凝成一團生鐵,說道:「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從那個小道上衝過去!」
  黑車一個急彎,避開路障,向一條僅寬兩米的小路逃去。
  尾追的警車內,指揮的警司抓著對講機,粽諾叵蛑富又行謀□媯骸爸富硬浚富?部,販毒黑幫首犯熊祀金和一名手下從城郊公路逃向城裡……」
  設在市公安局四樓的聯合指揮作戰室裡,一屋子的公安領導和武警領導臉上顯出不安,武警總隊的胡副參謀長道:「必須馬上增加部隊,在五至九號地區設卡堵截。」布公安局的馬局長點頭道:「老胡說得對,罪犯一進城,不可預見的因素將會增加。」
  幾部電台和電話同時向武警和公安的預備力量下令,電波傳向四面八方。
  早晨八點鐘左右,一輛紅色桑塔納轎車急急忙忙地駛進一條中型街道,駕車者就是汪鵬與熊祀金。也算這兩人命大福大,在城郊公路上,他們先後搶劫置換了兩輛卡車和一輛麵包車,入城後在一個單位的停車場上又偷了一輛紅色桑塔納,由於他們數次的金蟬脫殼,方贏得了苟延殘喘的時間。然而要根本甩掉警車的追蹤卻似乎毫不可能,這不,偷來的紅色桑塔納才駛上兩分鐘,三輛警車又長嗚警笛尾隨他們追來。
  在一個轉彎處,一輛清潔卡車從右邊的橫街駛出,慌亂的桑塔納剛好衝了上來,恐懼萬狀的汪鵬尖叫著猛打方向盤,可是已經晚了,兩車砰然相撞,一時間卡住,都停在路中央,後面追擊的警車鳴著警笛飛速迫近。
  熊祀金與汪鵬跌跌撞撞滾出車門,兩人揮著手槍,臉上手上帶著撞出來的血口子,形象狼狽而猙獰,他們剛向前跑了幾步,前面又駛來兩輛堵截的警車,兩人慌不擇路,竄入剛才清潔卡車駛出來的那條橫街。
  前後警車裡跳下十幾名公安人員,緊緊地尾隨兩名罪犯向橫街裡追去。
  橫街前段一座大門匐然洞開,這裡是市政府第九幼兒園,飛跑的熊祀金露出奸狡的一笑,喊道:「進去呀!」兩個人便邪風一樣刮進大門。他們衝進幼兒園綠化地後,找著一幢樓的樓梯,立即向上猛跑,跑到第四層,再沒有更高的樓層了,兩人握槍竄入走廊盡頭的一個班,這是一個中班幼兒的寢室,一個二十多歲的女老師正在張羅著給起床的幼兒們穿衣。
  「不准動,」熊祀金率先撞開門衝入,舞著手槍大喊道,「老子是殺人魔王!」
  年輕的女老師一瞬間嚇傻了,突然丟下孩子轉身從後面的一扇門往外跑,熊祀金甩手一槍,女老師胳膊中彈,她尖叫著跑出屋,踉蹌到樓梯口,腿一軟就滾了下去,剛好被衝到三樓拐角處的公安和武警戰士所救。然而他們不能再往上衝了,熊祀金凶狠的嚎叫已經傳出:「公安的!給老子聽著,乖乖地退下樓梯,否則老子馬上就殺掉一個小孩!」
  樓下面,一位市公安局副局長趕緊用電喇叭向樓上喊話:「熊祀金你不要亂來,你不准殺一個人!」
  熊祀金隱在教室門後,用槍指揮著龜縮在屋角發抖的汪鵬道:「你,去守著那邊的門窗,我守著這邊的。」又向外邊大叫:「有種的你們就進來,老子手裡有的是小孩,老子隨時可以殺他們!」
  失去了老師的孩子們大哭小叫,有的從小床上往下爬,有的往床底下鑽,有的要往門邊跑。熊祀金抓起一個男孩摜在床上,可另一個小姑娘又從他腿邊跑向寢室另一頭,熊祀金擰眉道:「煩!煩!煩!」
  一個小傢伙向門邊跑去,驚慌失措的汪鵬舉起了手槍。熊祀金卻冷靜了,跑上去一把架住汪鵬道:「就是打死他們也不懂事。不到關鍵時刻,不要亂宰這些小雞,不然公安真不會放我們生路了。」他把江鵬一推,「抓回來,嚇嚇就行。」
  汪鵬追過去把小孩夾回來,這是個平常被寵壞了的小男孩,他蹬著腿哇哇亂叫,汪鵬把他往床上一扔,突然之間橫了橫心,惡狠狠地說道:「再哭,我打死你!」誰知小孩不知手槍厲害,蹬腿踢腳,在床上打滾,哭得更厲害,似乎專門要顯示他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皇帝。
  百般無奈的汪鵬哭喪著臉向熊祀金道:「還是要叫幼兒園來個老師,不然他們隨時都要亂跑,管不住的。」熊祀金思忖著道:「嗯,弄兩個大人來,又聽話,又好與我們配合,更好做人質,媽的,好!」
  此時的幼兒園內外,早已是人聲喧嚷,人流如潮了。軍警們將綠化地後面的那座宿舍樓包圍得裡三層外三層,除了罪犯佔據的那間寢室,其餘七間寢室裡的老師和孩子全都緊急疏散出來。臨時指揮部建立在相鄰宿舍樓不遠的一座平房教室裡,幾個現場中級指揮人員在焦急地商量什麼。
  幼兒園大門外,擠滿了家長,主要是婦女,大哭小叫,抓扯著阻擋的公安、武警的衣裳,要衝進去看自己的孩子。執勤的公安和武警釘子似地站在警戒線上,唇乾舌焦地勸阻著家長們道:「你們不要急,你們的孩子一定會得救的。」「市長和省長都馬上要趕來,你們儘管放心。」「我們絕對會保證孩子們的安全。」
  一個哭得披頭散髮的媽媽道:「聽說那個老師都跑出來了,我的兒子怎麼辦啊?」另一位老態龍鍾的奶奶向蒼天伸著手道:「讓我進去,我一條老命不要了,我要進去換回我的外孫女啊!」這邊剛把老奶奶安撫住,那邊另一個年輕的媽媽又一屁股坐在地下呼天喊地地叫開了:「豆豆啊,我的苦命的豆豆啊,你爸爸剛到加拿大去出差,你怎麼就遇到這種事了啊……」
  一陣汽車轟鳴,幾輛奧迪駛近幼兒園大門,停在士兵的警戒線前,幾位公安和武警指揮員上去迎著他們,口裡稱著「林書記」「戚廳長」等頭銜,就知道是被驚動的省市領導趕來了。幾位領導在武警的護衛下,從擁擠的家長人流中費力地擠進警戒線,進了幼兒園那座平房指揮室。
  家長們的哭喊一直追隨著領導們的背影:「你們一定要救救孩子啊,救救孩子啊……」
  四樓的寢室裡,熊祀金和汪鵬持槍監視著外邊,一邊嘴裡商量著計劃。熊祀金知道,在這座宿舍樓的四周,以及花圃裡和相鄰的樓房上,肯定到處都埋伏著穿防彈衣戴鋼盔的武警戰士,帶瞄準器的特種步槍和衝鋒鎗的黑洞洞的槍口,一定也瞄準著宿舍樓四樓的所有窗口。所以,他得想一個脫身的萬全之計,他如果被公安武警抓住,他明白他在世上的日子就到頭了,販賣毒品,殺害特警隊員,人要饒他,天都不饒他。
  「要他們一輛車吧?」汪鵬惶惶地問道。熊祀金一口打斷道:「沒用,汽車始終在地上,始終被他們包圍,我們必須要架直升飛機,再弄兩個人質。」汪鵬道:「可小娃娃當人質不行,不好管。」熊祀金道:「還是剛才那話,要兩個老師,女老師,走的時候我們把她們帶著,讓她們掩護我們離開,一直開到沒人追得上我們的地區。」
  沉默幾秒鐘,汪鵬心存一絲僥倖地道:「我們要不要戴頭套?」熊祀金差點笑出來,瞥了一眼汪鵬道:「去你媽的,早上被抓著的人,早把我們的祖宗八代是誰都供出來了。我告訴你,被公安抓住就是一個死,現在只想怎麼逃出去,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暫時嚇呆在床上的幼兒們又開始出難題了,一個女孩率先哭起來道:「叔叔,我要尿尿!」緊接著幾個男女小孩跟著哭起來:「我也要尿尿。」「叔叔我要拉屎……」說著就往床下滑。
  汪鵬急得大喊:「站住!要拉都給我拉到褲子裡去!」
  指揮室裡,領導們在作緊急部署,刑警隊長、派出所所長、中隊長等中下級軍官也在座,眼望著高級首長,聆聽著進一步的指示。
  公安廳戚廳長在省委副書記兼省政法委書記林進一的示意下嚴肅地開口道:「現在我宣佈,11·28案件協調辦公室正式成立,這裡就是辦公地點,也是前線聯合指揮部,前線的指揮長,就是林書記。」
  話音剛落,一個處長模樣的幹部急步趨前道:「戚廳長,公安部來電話。」戚廳長馬上到牆邊接電話,只見他一臉嚴肅,不斷地「是,是,請部領導放心,保證不出差錯」。放下電話後,他先向林書記作了匯報,林書記嚴肅地來到桌邊,目光向四週一掃,說道:「同志們,公安部的領導只有一句話:『不管案子多麼複雜,由於牽涉到幼兒,現在又都是獨生子女,影響將涉及到方方面面,務必限期解決,前提是不能使一個孩子受傷。』」
  正說到這裡,窗外傳來熊祀金的喊叫,眾人一起轉頭,凝聽著外面的聲音。
  熊祀金將一個幼兒抱在手裡,腦袋隱在四樓寢室的第一個窗口旁,用盡力氣大叫道:「外面的人聽著,你們馬上派兩個女老師來!」
  只聽我方的電喇叭傳出回話道:「好,我們向領導匯報。」熊祀金又道:「只給十分鐘時間,不然老子就殺這小娃娃!」
  林書記看著戚廳長道:「是個好機會,我正考慮派人打進去的,他們自己倒提出來了。」戚廳長道:「您看派誰進去?」武警的胡副參謀長插話道:「請示戚廳長,這任務應該是我們武警的女子特警隊擔當。」林書記的眼光刷地轉向胡副參謀長,點頭說道:「回答罪犯,我們同意他們的要求。老胡,你馬上命令女子特警隊派人來。」
  胡副參謀長胸脯挺得筆直,大聲答道:「是。」
  只不過一刻鐘,載送女子特警隊的一輛中型轎車開進了幼兒園,二十來個男女戰士攜帶裝具敏捷地跳下汽車,整裝待命,她們中有接近三年的老兵,也有一年的新戰士。在汽車上,鐵紅就興奮地向沙學麗耳語道:「嘿,輪到快復員,還能撈到打一仗。」沙學麗道:「我現在一聽到警報就興奮。」鐵紅道:「我也是。」沙學麗輕聲問道:「尿還脹不脹?」鐵紅道:「脹,怎麼不脹,但那脹的是想打仗的尿。」
  沙學麗當時嗤地一聲就笑出聲來。
  在幼兒園裡一座教室裡安頓好部下,強冠傑走進平房指揮室,一見他的面,胡副參謀長率先向眾人介紹道:「這位,就是女子特警隊隊長強冠傑。」林書記卻已老熟人般大步跨前,親切地握著強冠傑的手道:「哦,強隊長,我們認識。好,這次要你派女兵扮作幼兒園老師打入罪犯身邊,有沒有把握?」強冠傑一挺胸道:「報告首長,有!」
  林書記道:「我不是問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我是問有沒有百分之百?」強冠傑道:「有!進來前我已經間了外面情況,我有計劃。」
  林書記稍一沉吟,走向戚廳長耳語了幾句什麼,見戚廳長點頭,他回到桌邊,眼裡燃著火星道;「根據此次突發事件的性質和處置需要,更是根據過去處置同類事件時武警女子特警隊的卓越表現,我提議,現場作戰和指揮權全部交由武警,他們的組織性和戰鬥力最強,我瞭解他們。同志們以為如何?」
  幾個高級現場指揮人員不約而同點頭道:「行。」「可以……」
  不久,那只握在市公安局副局長手裡的電喇叭又響了:「樓上的人聽著,根據你們先前的要求,你們所要的兩位女老師馬上就能上去了。」
  特警隊員待命的一幢房子背後,女兵們都在向強冠傑爭取任務,強冠傑眉頭緊皺,牙齒咬得嘴唇上起了一條白道,「據公安的同志講,」他沉聲說道,「躲在樓上的販毒頭子熊祀金,就是殺害朱小娟的首犯。」
  彷彿捅了馬蜂窩,霎時女兵們群情激憤,忽地全部叫喊起來:「讓我去宰了他!」「隊長讓我去,我要親自為老班長報仇!」……
  「報告隊長,」身為區隊長的羅雁首先向強冠傑莊重地敬了個軍禮道,「我是黨員,又是區隊長,更是朱小娟的同年戰友,請派我去。」
  徐文雅趕緊接著敬禮道:「報告隊長,我是班長,我也是黨員,我去。」
  耿菊花顧不得像她們那樣敬禮了,大叫道:「還有我還有我,朱小娟是我的老班長!」
  沙學麗更急,跳著腳蹦個高,喊道:「隊長,什麼危險都是黨員都是幹部,還要我們群眾幹什麼?」
  鐵紅接過來大聲道:「何況我們也是預備黨員,立功的機會也該勻一次給我們!」
  強冠傑終於把深沉的視線盯向了沙學麗和鐵紅,慢慢問道:「有思想準備嗎?」
  沙學麗興奮得臉都漲紅了,「有,」她一挺胸道,「我們特警隊員,像隊長你經常說的,不當英雄,就當烈士。」
  鐵紅則肅穆道:「耿菊花都立過兩次個人三等功了,我這次也要立!請看我的吧。」
  強冠傑作了決定,「好,」他說道,「化妝,馬上給這兩個兵換裝!」
  沙學麗和鐵紅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走進身後的教室,化妝組的兩個女兵迅速給她倆穿上幼師的職業裝,然後向窗外報告:「好了。」
  強冠傑和王川江立即走進來,只聽沙學麗吩咐鐵紅道:「手槍和匕首用膠帶纏在褲腿裡。」王川江馬上搖頭道:「肯定不行,他們絕對要搜身。」鐵紅道:「那帶什麼?」
  強冠傑拿出兩個小巧的東西,外表看與一般的數字傳呼機一模一樣,「這是多用信號發射器,能向我們的接收裝置發射脈衝信號,」強冠傑道,「它又是打火機,關鍵時刻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他一撳,啪,傳呼機成了打火機,冒出幽藍的火苗,他又說道:「記住聯絡信號,準備好了就按一次,開始攻擊時按第二次。」他邊說邊示範,然後遞給兩個女兵,沙學麗和鐵紅分別卡在各自的褲腰上。
  「等你們進去,」強冠傑道,「我們同時也在外面做準備,一旦準備完畢,幼兒園的廣播喇叭裡會喊一聲『媽媽』,這是給你們的提示。」兩個女兵道:「是。」
  「祝你們勝利!」強冠傑很少有的伸出手來,與兩個女兵莊嚴地一一相握,然後退後一步道:「出發!」
  一直緊張不安的熊祀金聽到電喇叭響了,裡面的聲音說道:「四樓的人聽著,兩個幼兒園阿姨上來了,你們必須絕對保證她們的安全,保證孩子們的安全,我們才會考慮你們下一步的條件。」
  熊祀金躲在窗子後監視外邊,用槍比劃著身後的汪鵬道:「去前門邊守著,一個個放進來,一個個搜身,什麼地方都不要放過,搜完了馬上捆上!」汪鵬道:「捆上?」「當然捆上,做我們撤退時的擋箭牌。」「那這些小孩誰管?」熊祀金想了一下道:「留一個管小孩也行。」他抓住一個男孩夾在胳肢窩,槍抵住孩子的腦袋道:「我先得防範萬一。」
  汪鵬彎腰躲在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喊道:「第一個進來!」一分鐘後,不想進來的竟是穿著阿姨職業裝的鐵紅,這對昔日的體校同學、後來的戀人,都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相逢,並且已經成了截然不同的敵對力量。他們同時看著對方,同時輕輕啊了一聲。
  熊祀金聞聲轉過頭,疑問道:「什麼事?」汪鵬慌不擇言道:「沒什麼,我認識這個人。」熊祀金大驚,眼裡凶光一閃,手槍一下就瞄過來:「哦?」
  汪鵬此時清醒了,他還得要靠鐵紅留條後路,萬一被抓住了,鐵紅看在老同學老戀人的份兒上,怎麼也得為自己說句話啊。他趕緊放平臉色,隨機應變道:「啊啊,我幫我哥接過小侄兒,我看見過她在這兒工作。」「媽的嚇我一跳。」熊祀金嘀咕一句,轉過了頭。
  汪鵬用槍抵著鐵紅的後背,讓她雙手扶牆,在背後仔細搜查,他只看見她腰帶上別著一個人人都有的數字傳呼機,他沒有在意。搜身時他向鐵紅小聲耳語道:「假如我被你們抓住了,求你手下留情,你向領導保我,行不行?」
  鐵紅剛才驚出的一身冷汗已經收住,此時覺得背上一片冰涼,她腦子迅速轉著,遲疑了一下,看汪鵬一眼,權宜之計般地點了點頭。汪鵬眼裡劃過一道喜色,說道:「過去,把小娃娃招呼住。」
  鐵紅去教室一角管理小孩去了,汪鵬向門外喊叫著,又放進第二個阿姨,看見換了裝的沙學麗,汪鵬又差點叫出聲,這不是與鐵紅一齊到他的小鋪子來過的那個女武警嗎?他忍著驚懼,仔細搜了沙學麗,也是只有一個數字傳呼機,他暫時放下心,拿出一根尼龍繩,要捆沙學麗的手腕。
  沙學麗見狀想有所動作,一瞥熊祀金,他的手槍時刻不離小孩子的腦袋,她沒法了,抗議道:「哎哎,我是來帶孩子的啊。」汪鵬冷冷地道:「我們老闆不想有人給他惹麻煩。」熊祀金一直看到捆好沙學麗,才把小孩子丟開,孩子哭叫著跑向小床。熊祀金用槍指著沙學麗道:「把她帶過來,你守住那個!」
  汪鵬把沙學麗帶到熊祀金面前,熊祀金一把攬住她的脖子,推到窗邊,用槍抵住她的腦袋,向外喊話道:「外面的人聽好了,現在你們有兩個女人在我們手裡了,我現在提出我的條件,要是識相的,就乖乖地答應!」他舞了舞手槍,做出威嚇的姿勢,「不然到時別怪我對婦女不尊重!」
  手腳自由的鐵紅被安排在屋子一角的孩子身邊。見這個面帶微笑的阿姨一個個地撫摸著他們的頭,於是孩子們委屈地圍住她,更是大聲啼哭。鐵紅一邊哄勸著孩子,一邊用眼光不時監視著兩個男人,嘴裡卻輕鬆地給孩子們講道:「乖娃娃,你們不都看過電視的嗎?這就是在拍電視呀,你看那個拿槍的叔叔演得多好,他不會真打那個阿姨的,這是在演電視,都是假的,乖娃娃你們都別怕呀,啊?」
  孩子們逐漸安靜,呆呆地聽著這個阿姨講故事。
  就在這個時候,包圍著宿舍樓的特警們,接著獲得現場統一指揮權的強冠傑的指示,分成幾個戰鬥小組,從樓房的幾個點攀登上了樓頂,控制了各個出入口和制高點。
  與四樓那間被佔宿舍的一牆之隔是間生活用品室,王川江率領兩個男隊員悄悄從天台上進入裡面,用電子偵測儀偵察著一牆之隔的宿舍裡的罪犯位置,並不斷向強冠傑通報。
  強冠傑的對講機裡不斷傳出戰士們的報告:「一組到位。」「三組到位。」「二組到位。」「四組到位。」……
  「好,」強冠傑道,「各小組密切監視,按預定方案待命。」然後他彎腰跑到拿電喇叭的副局長身邊,向他吩咐道:「請你拖住他們,與他們閒扯,同意他們的所有要求。」
  副局長從隱身的花壇後向上喊道:「熊祀金你聽著,我們已經遵守了我們的諾言,我們讓兩個老師到了裡面,你們也必須遵守諾言,不准傷害一個人,你們知道傷害人質的後果是什麼,你們一定要冷靜!」
  扼著沙學麗的熊祀金向窗外吼道:「廢話少說,現在聽我們的條件,我要一架加滿油的直升飛機,我要帶著人質離開,我限你們十分鐘後把飛機準備好……」
  副局長與他討價還價道:「這點時間不行的,調一架直升飛機不是調一輛汽車,會有很多程序……」
  趁著熊祀金與公安對話,汪鵬悄悄蹭到鐵紅身邊,輕輕耳語道:「我們兩個說好,我叫老闆不為難你,要殺也只殺那個女兵,但是你要幫著我們離開。」鐵紅一驚道:「不是說好的,你要爭取寬大處理嗎?」汪鵬冷笑一聲道:「我那是糊塗,我又想了一下,買賣海洛因五十克以上,不是槍斃就是無期,何況他媽的我們是二十多公斤。我還是只有逃命。我是看在過去的份上,對你手下留情。怎麼樣,幫著我們一起離開,我們一起去闖蕩新生活?」
  鐵紅心裡萬般複雜,沒想到一年時間沒見,汪鵬已墮落到這個份兒上,但她臉上絲毫沒有流露出什麼,她只能做出考慮的樣子,等待著相機處置的時機到來。
  熊祀金還在向外面討價還價:「不行!不能延到一個鐘頭,最多給你們半個小時到時必須把飛機停在這個樓房的頂上,然後你們的人必須撤出幼兒園,讓我們自由撤退,不然,我就先打斷這個阿姨的右手,五分鐘後打斷左手,再五分鐘打碎她的腦袋,然後我再殺另一個!」
  屋子的一角,為了穩住一直凝視著她的臉色的汪鵬,鐵紅終於點了頭,「我答應你,」她向汪鵬一笑道,「誰叫我們曾經好過一場。」
  一刻鐘過去,熊祀金扼著沙學麗向樓下喊道:「外面的人聽著,你們準備的飛機怎麼樣了?」下面的公安回答道:「已經報到空軍指揮部了,他們馬上就給我們答覆!」
  「那你們現在開始撤退人馬。」熊把金道:「給你們十分鐘時間。我現在開始倒計時。九分五十九秒!」
  強冠傑在自己的指揮位置通過對講機發佈命令道:「外圍埋伏點佯裝撤離,梯次退出,迷惑對方。」於是一組武警大張旗鼓地撤出;又一組公安喊著集合口令從樹叢後起立……但在暗處和樓頂的突擊小組卻紋絲不動地堅守在各自的待命地點。
  強冠傑又命令幼兒園播音室裡放音樂,幾秒鐘後,守在播音室的羅小烈已指揮一個阿姨將幼兒早操的歡快樂曲播出,那節奏鏗鏘的音樂霎時就滾動在整個第九幼兒園的上空。
  在四樓那間生活用品室裡,與隔壁罪犯佔據的寢室一牆之隔的牆壁上,王川江用碳素黑筆畫了一塊一人高的門形區域,一名特警隊員用特製的消聲破牆機沿著黑線切割,即使有一點噪聲,也被廣播裡傳出的明快的樂曲聲淹沒。等牆體切割完畢,到時用力一推,這塊門型的牆面就會倒塌,特警隊員就能從此穿越進入那邊宿舍。
  不過三分鐘,王川江向對講機裡報告:「05報告,牆體切割完畢!」
  強冠傑回答道:「好,做好衝擊準備。」然後用對講機向另一處發令:「羅小烈,發信號!」
  幼兒園大喇叭裡的早操樂曲停止了,靜默中,突然傳出一聲女孩子尖銳的呼叫:「媽媽!」如一塊銳利的金屬劃過人們的耳膜,讓所有聽到的人心裡都不由得一凜,接著戛然而止。
  四樓宿舍裡,兩個罪犯一瞬間愣住了,剛才他們是一門心思地注視著下面的特警和公安的撤離,如今則將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判定外邊出了什麼事情上。
  沙學麗背靠著熊祀金,感到扼著她脖子的手臂已經鬆懈了,她暗吸—口氣,稍微屈起右腿,做好了反擊準備。鐵紅悄悄離開身邊的小孩,幾步移到汪鵬身後,摁了一下腰帶上的信號發射器。汪鵬雙眼盯著外面瞬間不聞一點聲響的幼兒園,根本沒想到要看後面的鐵紅一眼。趁這時機,鐵紅又摁了一次信號器。
  下面強冠傑手裡的一個接收器發出「嘀嘀嘀」三聲訊號,他馬上向著對講機指示:「各組準備!」話剛落音,接收器上再次傳來第二次「嘀嘀嘀」三聲訊號,強冠傑果斷地命令道:「衝擊!」
  在相同的時間、不同的空間裡,一連串的行動在發生——
  鐵紅向身邊的汪鵬一個餓虎撲食般衝過去,兩人相抱著滾到地上,汪鵬的手槍被擰到鐵紅手裡,兩人撕扯成一團。
  沙學麗右腳向後一個勾踢,被捆的左肘發力向後猛撞,熊祀金的襠和左肋同時遭到打擊,向後便倒,沙學麗轉身向他撲去,熊祀金的手槍撞掉了;一面窗戶外,兩個特警隊員端槍拽繩從天而降;宿舍隔壁的三個特警隊員猛地推倒已被切割的牆壁,持槍衝進宿舍。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一眨眼間,形勢便整個變了,眼看特警隊員將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但垂死掙扎的汪鵬用頭顱向鐵紅的下頜一撞,鐵紅痛得哎喲一聲,汪鵬趁勢脫出鐵紅的鉗制,爬起來連滾帶爬向離他四五步遠的熊祀金方向跑。
  窗口上和破牆裡衝來的特警隊員欲開槍,但跑動的汪鵬身後都是小孩,使他們不能貿然扣動扳機;而鐵紅的手槍雖然也近距離瞄準著汪鵬的後心,但她眼裡一瞬間的猶豫,使她沒有狠心向這個同學加昔日的戀人扣下扳機,汪鵬的身影在她的槍口下翻滾幾步,撿起熊祀金的手槍,抵住了沙學麗的腦袋。
  汪鵬趴在沙學麗身後,聲嘶力竭地喝叫:「都退回去,不然我打死她!」窗台上和破牆邊的特警隊員都呆住了。氣急敗壞的汪鵬接著向鐵紅獰笑道:「好一個你!丟下槍!不然我手裡這個婊子死定了,丟下!」
  手槍從鐵紅手裡頹喪地掉在地上。
  臨時指揮室裡的首長們沉默著,吸煙的霧氣繚繞在他們頭上,林書記雙手按著桌沿,半晌,回頭問筆直地站在屋裡的強冠傑道:「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強冠傑沉著地道:「報告林書記,我們實行第二套方案。」「第二套方案是什麼?」「我們讓對方出來,在他們想要登上直升機逃走時實行攔截殲敵。」
  林書記的右拳輕輕捶了一下桌子,直視著強冠傑道:「可以,但有一個條件,這是最後一次攻擊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並且,不能讓一個小孩受傷。」
  強冠傑道:「是。」
  這時的四樓宿舍裡,沙學麗和鐵紅兩人的手腕都被綁在背後,她們背靠背坐在地板上,熊祀金與汪鵬則緊張地隱身監視著外面,熊祀金大喊道:「直升機,直升機來沒有!老子要開始殺人了!這次老子先殺小孩子,專門殺他媽的獨生子女!」
  沙學麗悄悄向鐵紅道:「不能讓他們出去坐飛機,那我們兩個就太無能了。」鐵紅還在為剛才的失誤痛悔不已,自己為什麼沒有開槍?如果開了槍,事情早就結束了。幾十個孩子的生命啊,武警衛士的榮譽啊,為什麼都忽略了,為什麼會為一個死心塌地作惡的昔日同學而猶豫,她傷心萬般地哽咽了一聲道:「都怪我。」
  沙學麗不明白鐵紅的心思,她認為剛才鐵紅沒開槍,是擔心傷及在汪鵬身邊驚叫亂跑的孩子,這怎麼能怪她自己呢。「你說啥呀,」沙學麗道,「該怪我的手上綁著繩子,不能一招制服姓熊的,無法支援你。」
  鐵紅呆呆的,不回答這個話題,突然道:「你把我腰帶上的信號器拿下來,燒斷我手上的繩子,然後我來燒你的。」沙學而眼睛刷地亮了,說道:「好。」
  宿舍樓外面傳來公安局副局長的聲音:「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千萬不要亂來,直升機已經升空,五分鐘後到達這裡!」
  強冠傑用對講機向各隱蔽點的攻擊小組發令:「各小組注意,準備實施第二套方案。」
  宿舍樓裡,沙學麗利用背靠背的姿勢作掩護,將被綁的手伸到鐵紅腰上,取下多用信號器,輕輕撳燃,燒著鐵紅手腕上的繩索。她看不見背後的火舌,鐵紅也看不見,火焰不時吮舔著皮膚,像鋼牙鐵嘴在活生生地噬咬著肉,鐵紅咬牙堅持著,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下。
  繩子燒斷了。
  鐵紅手上滿是燒焦的痕跡,她無法顧及,與心靈的劇痛相比,皮肉的疼痛簡直不算什麼,她要爭回一個武警戰士的榮譽,她要用血來洗去自己的恥辱,她顫抖著手,用同樣的方法燒斷沙學麗手上的繩子,沙學麗的皮膚也燎起了大泡,沙學麗忍著,汗珠同樣從她的額上滾下。
  兩人的繩索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解開了,鐵紅咬著嘴唇,堅定地按了一下信號發射鍵。
  埋伏點裡的強冠傑聽到兜裡的接收器響起三聲規定信號時,開初的感覺是不可思議,按一般邏輯推理,樓上的兩個罪犯沒把兩個女兵打死就算是好的了,但一定把她們捆得死死的,她們是怎麼做好了再一次攻擊的準備的呢?但他來不及細想了,他一把掏出訊號器,馬上向著對講機發佈指示道:「各小組注意,計劃改變,準備向四樓宿舍發起第二次衝擊!」
  天空中傳來馬達轟鳴,由遠而近,一錯眼之間,一架直升機裹著打雷一般的響聲飛到幼兒園上空。
  平房指揮室裡的林書記一把抓起對講機喊道:「強隊長。」對講機裡即刻傳來強冠傑的回答:「我是強冠傑。」林書記道:「你聽著,北京在看著你們,全市的老百姓在看著你們,門外的家長更是在現場等著你們報捷的消息!」話機裡傳來強冠傑堅定萬分的聲音:「首長放心,我們這次會做到萬無一失,決不辜負上級和人民的要求!」
  天空上,直升機鋼鐵的身影懸停在四樓幼兒宿舍上空,慢慢降低著高度。
  四樓宿舍裡,兩個罪犯既興奮又緊張,熊祀金哺哺道:「好,他媽的終於來了……把那兩個女兵弄來,我們準備到樓頂上去!」汪鵬道:「好。」
  直升機旋翼刮起的狂風從窗子吹進來,兩個罪犯的頭髮像風中的茅草一樣胡亂飄搖,他們一前一後地向兩個女兵坐著的地方弓腰跑來。
  沙學麗和鐵紅沉著地背靠背坐著,互相使個眼色,眼光裡既有臨戰時的緊張,又充溢著必勝的信念。就在跑在前面的熊祀金剛接近她們的身邊時,鐵紅第二次摜了發射器。
  強冠傑在埋伏點向對講機大喝一聲:「攻擊!」
  各路特警隊員像劃過長空的閃電,從隱蔽點躍出,通過窗戶、破牆等地重新突入四樓幼兒宿舍。
  宿舍裡,沙學麗早已跳起大喝一聲,飛起腳踢中熊祀金的手腕,手槍飛到空中,鐵紅也向驚呆了的汪鵬撲去,把他壓在身下。
  只見那只空中的手槍悠悠下落,沙學麗和熊祀金同時躍上空中去抓槍,沙學麗在空中踢動長腿,熊祀金慘叫著倒栽地下,沙學麗的右手牢牢捉住手槍的槍柄,雙腳輕盈地落地。
  衝進宿舍的特警隊員分工明確,耿菊花、羅雁和另一個女隊員馬上去保護小孩,將他們圍在教室一角,槍口虎視著外圈。王川江和羅小烈等四個男兵則成同心圓把守著教室中間,看沙學麗和鐵紅收拾兩個落水狗一樣的罪犯。
  鐵紅一拳打倒汪鵬,汪鵬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饒命啊,」他向鐵紅鼻涕眼淚齊流著呼叫道:「看在過去相好的份上,你饒了我呀……」
  鐵紅的手槍指著汪鵬,胸脯急劇地起伏,大聲喝道:「爬起來!」
  旁邊,沙學麗一拳一拳揍向熊祀金,熊祀金一個狗吃屎栽倒在另一端牆角,誰料他褲腰裡還有一支槍,他刷地一下妄想拔槍在手時,只聽沙學麗莊嚴地大喝一聲:「這是為了我們的老班長!」
  沙學麗的槍口和幾個特警隊員的衝鋒鎗同時吐出火舌,熊祀金怪聲嚎叫著,百孔千瘡地掙扎著向沙學麗方向走了兩步,砰地一下倒在汪鵬身邊死去。
  跪在地上的汪鵬嚇呆了,他突然瘋了一樣躍起身撲向鐵紅,同時瘋子一樣嚎叫道:「老子也不活了啊!」
  鐵紅後退著,槍口瞄著汪鵬:「站住!你站住!」
  汪鵬充血的眼睛裡只有瘋狂的光芒,「哈哈,」他獰笑道,「你打呀,你只要敢下手!你不認你的老公了?」鐵紅咬著牙,臉色蒼白道:「汪鵬,你給我閉嘴!」她往上走,想要去綁住他。
  就在這瞬間,只見汪鵬急轉身,向另一邊牆角的幼兒們衝去,他還想搶到一個人質,他明白警察們不敢向小孩子開槍。
  鐵紅的臉更加白得像雪,她顫聲大喝道:「汪鵬站住!」
  汪鵬沒有理她,鐵紅憤怒得變形的臉上飄過一瞬間的迷惘,然而這只是一瞬間,只見她伸平了手臂,食指堅決地壓下手槍扳機,槍口竄出一股火,汪鵬像被一個重物在空中擊了一下,張開雙臂,飄忽地倒在地上。
  鐵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死在身前的昔日的戀人。
  武警總隊大禮堂裡,直升機的轟鳴變成了雷鳴般的鼓掌,主席台上方拉著橫標:「勝利處置11·28事件慶功表彰大會」,台上坐滿了武警總隊首長和省、市領導。這是距「11·28」事件一個多星期以後。
  會議進行到頒布立功人員名單時,整個上千人的禮堂裡鴉雀無聲,只見總隊司令員打開眼鏡盒,戴上他那只閃著銀光的眼鏡,清了一下喉嚨,然後朗聲道:「我代表總隊黨委宣佈,特決定,給11·28事件中表現突出、勇敢打入罪犯心臟、擊斃販毒集團頭目的沙學麗榮記一等功!」
  掌聲響得像六月的疾風暴雨,女子特警隊的方陣坐在禮堂前排正中,沙學麗感到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所有的手都在向她拍,她的臉像喝了酒一樣通紅通紅,鎮定著砰砰激跳的心臟,啪地向司令員敬了個莊嚴的軍禮。
  司令員含笑還禮,接著又朗聲念道:「特決定,給11·28事件中表現突出、勇敢打入罪犯心臟、擊斃販毒集團罪犯的鐵紅,榮記一等功!」
  鐵紅蒙了,能立個三等功她就知足了,立個二等功更是奢望,然而竟是一等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台的,她想笑,更想哭,她說不清自己是一種怎樣複雜的心情,她一個普通的姑娘,在特警隊裡流汗挨罵地干了三年,臨到服役期將滿,卻得到了這麼大的榮譽,那麼說,自己的三年人生真的沒有白過,自己真的變成了另一個新人?
  她從司令員手裡接過立功狀,她感到另一位穿西裝的首長也握住了她的手,那首長向她介紹說:「祝賀你小戰士,人民會感謝你,黨和國家會感謝你。」只聽見有人向她介紹道:「快說謝謝,這是省裡的林書記。」鐵紅不知自己是怎麼向林書記道謝的,也沒弄清楚自己說了幾句什麼話,她又懵懵地走下台,直到坐到座位上,徐文雅、耿菊花等戰友都在用拳頭擂她向她道喜,她的感覺才回到現實世界。
  哦,我成了英雄、成了名人了。
  鐵紅被父母送出小巷深處的家,初冬的陽光給她臉上塗抹著洋溢不盡的暖色,這個星期天,她專程請假回來,為的是將立功受獎的喜訊告訴雙親,儘管父母早已在電視和報紙上看到了眾多有關她的報道,但是親自與女兒共話光榮,不啻是人倫親情間莫大的喜事。
  父親臉上的酒意兀自放著紅光,說話舌頭仍舊有些大,「紅兒,你……你為我們露了臉,」他腳步略微有些搖晃,可還是盡量把胸膛挺得很高,嘮嘮叨叨地說道,「你你……將來會有大出息了,連將軍都給你掛獎章,那些街上的小痞子,再也不……不敢到我的小鋪子裡來作孽了。」
  「爸爸你說什麼呀,」受多了誇獎的鐵紅這幾天已經平靜下來,再說當兵三年,境界大大提高,父親那種小市民的口吻已不能引起她的共鳴,她委婉地勸父親道,「那是整個特警隊的光榮,我一個人不算什麼,爸呀,你不要再每天當著任何人都說這事了,媽媽說,你對來買醬油醋的顧客都要嘮叨這件事,多不好意思喲。」
  「就是,」媽媽雖是埋怨的樣子,可口氣倒像是稱讚,「老頭子一灌點馬尿就胡亂說。」父親道:「我胡亂說?三年前我支持紅兒當兵,就知道部……部隊裡會調教人,她會當大軍官。」鐵紅趕緊道:「好了好了,爸爸媽媽請回吧,我要超時了。」
  「喲喲喲喲,」父親彈著響舌道,「當了大英雄還不准多耍一耍呀。」鐵紅越發作出成熟女戰士的樣子,沒有了過去的沾沾自喜和張狂:「我只是一個小戰士。我們過去的老班長朱小娟,才是永遠的大英雄。爸媽再見了。」
  走進繁華的大街,沐著陣陣微風,鐵紅向公共汽車站走去,在一棵梧桐樹邊差點與一個人撞著,她一抬頭,雙方立刻愣住,原來這婦女是汪鵬的媽媽。鐵紅與汪鵬同學時,沒少到汪家去玩兒,可如今的情勢下,鐵紅與汪媽媽相見,要多尷尬有多尷尬,但她抑制住心裡的不安,還是主動招呼道:「汪媽媽……」
  一語未息,汪母已是嘴唇顫抖,兩汪眼淚一瀉而下,她指著鐵紅,手指劇烈抖動著,半天,終於吐出一句話:「你殺了我兒子,你還他的命來!」
  鐵紅急了,不知該怎樣回答,「汪阿姨,」她急扯白臉道:「汪鵬他是……」
  「住口!」汪母猛地嘶叫道,「他是你的男朋友,你公報私仇,你當官了,你想把他甩掉了,你就用……用槍把他打死……死了呀……我的鵬兒呀,你怎麼會死在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手裡呀……」她往地上一蹲,嘶聲嚎哭起來。
  看到一個嚎哭的婦女向一個女軍人討兒子的命,只一眨眼間,人群立刻把這裡圍得裡三層外三層,連街上的車流也被阻斷了。一些不安分的小痞子也跟著瞎起哄:「哦,亂殺人囉!」「這娘們兒身上有血債羅!」「狗日的,穿著一身老虎皮,仗勢把老公都斃了喲!」
  然而絕大多數的群眾沉默著,有幾個上年紀的人互相擺動著腦袋輕聲尋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只聽說這個姑娘殺了人。」「真的還是假的喲?」
  汪母聞聲哭聲一停,站起來指著鐵紅大喊:「她殺人,就是她殺了我的兒子啊!」一個滿臉老人斑的大爺問道:「你兒子幹什麼的,她一個武警,有紀律哩,敢隨便殺人嗎?」汪母一下口塞,咕噥道:「她……她……」一下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兩個結伴從幼兒園接孩子回來的婦女被各自手裡牽著的小女孩和小男孩硬拉著進來看熱鬧,擠在前面的那位清瘦的母親看見鐵紅,突然眼裡大放光明,雙掌一拍叫道:「啊呀也!這不是那天救我們孩子的鐵武警嗎?」
  緊跟在後面的母親伸頭上前端詳仔細了,也激動地叫起來道:「沒錯沒錯,是她是她呀!」
  一個小痞子在人群後亂嚷:「她是殺人犯!」
  第一位母親陡然厲聲喝叫:「哪個在那裡胡放屁,給我站出來!」小痞子沒敢出頭,清瘦的母親面向群眾,控制不住激動地大聲宣講開了:「這個武警姑娘,她是我們孩子的救命恩人,全靠她們捨生忘死的行動,才使我們二十多個孩子沒死在喪盡天良的壞人的槍口下啊!」
  第二位母親補充道:「是啊,我們二十多個當媽媽的,聯名向全國婦聯寫了信,我們要選她們當全國三八紅旗手!」第一位母親道:「我們還要請她們當我們的孩子的乾媽!她們給了我們的孩子第二次生命!」
  群眾一時大為震動,一位老大爺指著鐵紅道:「啊呀,弄了半天,你就是11·28中的女英雄?」另一個中年男人大聲向周圍喊著:「我從報紙上看到過這些女武警的事跡,她們絕對是我們老百姓的保護神!」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婆更是把枴杖拄得噹噹響。「姑娘你不要怕,」她癟著漏風的嘴擲地有聲地道,「有我們這些老傢伙在這裡,看誰再敢亂說你一句不是,我老太婆就跟他拼了老命!」
  一輛麵包車鳴著喇叭開過來,被人群擋住了道,車門一開,鑽出興趣盎然的黃立偉,張莉坐在司機座上沒動,她可不想去看什麼街頭熱鬧。黃立偉戴著墨鏡,穿著名牌皮鞋,踮腳擠進人圈看到了鐵紅,高興地一笑:「呵,這不是鐵小姐麼?」清瘦的母親一看他的打扮就不高興,呵斥道:「什麼小姐小姐的,她是我們市裡的女英雄!」黃立偉卻十分地服氣,大聲向周圍道:「誰說不是呢,她不但保衛了你們,她還救過我的命!有一群流氓想向我動刀子,是這個武警把我救出來的!」
  清瘦的母親立即喊道:「我們向鐵姑娘鼓掌,感謝她保衛了我們這個城市,保衛了我們的孩子的安全!」黃立偉鼓掌大呼:「鐵小姐,靚也!」
  隨著剛才那位母親的提議,掌聲如雷霆滾過繁華的街頭,幾百人在她周圍歡呼,爭著與她握手。有幾個小朋友竟掏出作業本,爭相要大英雄簽名留念。
  眼淚從鐵紅的眼角流出來,群眾對女特警真摯的感情是那樣純潔,那樣高尚,她的手被一個個男女握著,又被抓進另一群男女的手中,有幾個小伙子自動為她組成了保護圈,護著她在洶湧的人海中艱難地向前移動。鐵紅的眼淚流成了洶湧的大海,她並不是高興,而是慚愧,她慚愧自己心裡以英雄自居的得意,她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人民群眾才是真正的大英雄,離了這些可愛的老百姓,她將什麼也不是。
  11月底,退伍老兵第二天就要離隊了,強冠傑和教導員在頭天下午召集整個隊伍在大操場上集合,強冠傑和教導員都一臉興奮,兩人手上拿著一些材料和照片,由教導員首先在隊列前講話。
  「大家看看,」教導員舉著其中一幀傳真照片,亮給男兵女兵們道,「這就是北京那次表演結束後,那位黑人卡普姆將軍與沙學麗、徐文雅、耿菊花等人的合影,人家回國後找我們駐那裡的大使館聯繫,點著這張照片中合影的人,要請我們特警隊派教官去。這是大榮譽啊,人家一共要四名,總部和總隊首長經過平衡,又要為國爭光,又要顧及特警隊自身的建設,今天通知隊裡說,確定徐文雅、沙學麗兩人將與總部另外兩名女同志組成教官小組出國,擔任那個國家新組建的女子警察部隊的女教官。」
  徐文雅和沙學麗心潮起伏,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是多大的榮譽,這是代表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去啊。排在隊伍領頭位置的羅雁帶頭鼓起掌來,全隊戰士一起向她倆發出熱烈的歡呼。
  強冠傑習慣性地揮著拳頭道:「同志們。這是祖國又一次給予我們特警隊的光榮,第一次是雷燕、劉小鳴她們出國任教,為國家、為武警爭得巨大榮譽,這一次是你們兩個。我啊,是個不折不扣的球迷,我們的足球總是沒能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但我首先又是個不折不扣的武警,你們使我們威武的武警部隊走向了世界,我要向你們致敬!」
  強冠傑突然抬起手臂,挺起胸膛,莊重地向兩個女兵敬了一個軍禮。
  全隊男女戰士自發地熱烈鼓掌,一個個激動得難以平靜。
  「報告,」徐文雅按捺住激動的心情道,「請隊長允許我講一句話。」強冠傑道:「講。」「我要說,全靠武警這個大集體對我們的教育鞭策,沒有武警這個大集體,就沒有我們今天的成績!我們是青春無悔,軍旅無悔!」
  沙學麗急了,她也得講幾句呀,「報告,」她一腳跨出隊伍道,「我……我也要講一句心裡話,強隊長、教導員,我們……我們正值青春時候,來到警營,我們離開了父母,可你們比父母還好,因為你們把我們培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這是父母有時候都辦不到的事呀!我……我……我講完了。」
  全體大笑,戰士們們隨即更加熱烈地鼓起掌來。
  第二天,老兵離隊的日子到了,在特警隊營區大會議室裡,戰士們坐得滿滿當當。徐文雅和沙學麗過幾天就要到北京武警總部去報到,鐵紅和耿菊花申請超期服役得到批准,她們四個都還要在武警裡幹下去。但羅雁要走了,王川江要走了,還有十來個男女隊員也都要走了。大紅的標語拉在會場,茶水瓜果放了滿滿一長條桌,一隊摘了帽徽肩章的男女戰士身披大紅花,坐在隊伍的最前排。
  各種講話都是一年一度的老生常談,但面對每次要走的不同的人,每年的感情卻都是強烈而新鮮的,等教導員和留隊戰士代表講過話後,強冠傑站起來道:「我呢,只說幾句,我要說的,也是我每年都要向離隊的老戰友、老戰士們說的,那就是:我相信我們的轉業和退伍的老戰友們,會把女子特警隊的特殊頑強的好作風帶到新地方、新單位去,不管幹任何工作,人家都會翹大拇指,說,不愧是女子特警隊出來的兵!這,就是最高獎賞,也是你們給予女子特警隊的最好的離別禮物!」
  男女兵們使勁鼓掌。
  教導員壓壓手,接著強冠傑的話補充道:「退伍的老戰士就要脫下軍裝了,你們在部隊裡,從三年前的普通老百姓,鍛煉成三年後有了榮譽感和責任感的軍人,現在你們又要脫下警服,重新成為老百姓,似乎從原地出發,又回到原地,劃了一個人生的圓圈。那麼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你們三年中為之流血、流汗、流淚所培養出的軍人責任和軍人榮譽,對即將成為老百姓的你們來說,已經不復存在,那麼,是不是附麗於上面的犧牲精神和奉獻精神,也就可以蕩然無存了呢?」
  羅雁刷地起立道:「報告教導員,經過警營的鍛煉,我相信我們這些離隊的老戰士們,不管到了什麼地方,不管到了什麼年紀,不管遇到什麼風浪,我們都能把握好生命的航向,因為我們追求的不只是幾年警營生活的輝煌,而是整個人生的輝煌!是特警隊對我們的反覆磨煉和反覆摔打,使我們有了這個覺悟,懂得了作為一個人,他對社會的奉獻應該是一輩子的,他對榮譽的追求也必然應該是一輩子的,我們從警營生活裡悟到了這個人生境界,我們感謝特警隊,我們為在青春的年紀中,能把自己的最美好的一段生命交給特警隊這個大集體,感到深深的慶幸!」
  教導員激動地一揮手道:「好,這才是代表我們退伍女兵的境界,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經過警營洗禮的女兵應該具有的——人生情懷。」
  羅雁莊重地轉向強冠傑道:「報告強隊長,我有個要求。」
  強冠傑難得地笑了:「羅雁,你已是被公安局搶著要走的人了,我們今後就是友鄰部隊了,你別客氣,講。」
  羅雁道:「我們要像過去的老戰友向部隊告別一樣,請留隊的戰友,特別是被我們踢了多少腳、打了多少拳的男戰友,到訓練場上去,來一個特殊的、真正的告別!」
  沙學麗和徐文雅趕緊站起來,徐文雅搶先道:「我們也一起去,我和沙學麗過幾天就要去北京了,我們,也要和戰友們,來個真正的告別。」
  強冠傑深沉地應道:「好!」
  大操場上,離隊的幹部戰士排成一列,徐文雅和沙學麗也站在她們的隊列裡,她們皆雙手交抱於小腹前,埋著腦袋,而一隊男兵隨著羅雁一聲令下,向她們的肩背上出腳猛踢。踢著徐文雅的是羅小烈,他的肩上扛著志願兵的肩牌了。
  一分鐘過後,挨了十幾腳的羅雁突然抬頭大叫一聲:「停。」然後向著男兵們道:「你們沒有使出十分的力氣,你們要使勁踢啊。」
  羅小烈囁嚅道:「不行啊,你們平時還沒夠嗎?我都不忍下腳。」徐文雅悄悄瞪了他一眼,可羅小烈感受得出來,那眼神裡分明含著嗔,含著怨,但還含著一絲複雜的愛意,羅小烈悄悄抿著嘴笑了。
  其他男兵也跟著在嘀咕:「我也不想下腳。」「我捨不得踢你們。」
  羅雁動情地道:「男戰友們,你們要看得起我們,要把我們永遠都當戰友,你們就狠狠地踢!這是我們送給你們的唯一的告別禮物,踢啊!」
  全體退伍女兵、包括沙學麗和徐文雅都一起嘶聲大喊:「踢啊!」
  男兵們踢起來了,他們勁腿飛揚,塵土在女兵肩背上爆出一片片白色煙霧。羅雁她們咬牙堅持,鬢髮汗濕粘在頰上,身體在男兵們的踢打下,水泥樁一樣堅韌不晃動。
  強冠傑不露聲色地看著她們。
  眼淚在羅雁臉上流,在沙學麗和徐文雅臉上流,但她們咬著牙不讓哭聲出來。
  飛腿猛踢的男兵們眼中也流出了眼淚,他們流著淚在狠狠出腳。
  從來不動聲色的強冠傑的眼睛,也終於有點濕潤了。
  一個月後的早晨,女子特警隊大操場上,朝霞在天,旭日東昇,這次集合的男女兵們當中,有了許多新面孔了,耿菊花站在一個班的領頭位置,鐵紅站在另一個班的領頭位置。
  強冠傑在講話,教導員笑瞇瞇地站在他旁邊。
  強冠傑仍是一貫的威嚴剛毅,「剛才宣佈了分班名單,」他說道,「新戰士就正式成了我們這個特殊的大家庭的一員,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們的到來,給這個鐵打的營盤注入了新鮮的活力,我希望你們在這個特殊的熔爐裡,像我們一代一代的老戰士一樣,百煉成鋼,人生輝煌!現在,各班帶開。」
  鐵紅在發令:「一班,聽口令,訓練場,向右轉,齊步走!」
  耿菊花在發令:「三班,聽口令,訓陳場,向右轉,齊步走!」
  幾隊威武而臉上充滿稚氣的新女兵好奇地跟在鐵紅和耿菊花身後,精神地甩著手,迎著一輪初升的朝陽,向著操場走去。
  1997.7.15 電視劇本於成都
  1999.1.30 長篇小說於成都

 ·20·


 
 譚力 著


後記
  小說《女子特警隊》最初是先有二十集電視劇,那是為中央電視台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和武警總部電視藝術中心聯合拍攝的同名電視劇擔任編劇時,在採訪武警四川女子特警隊,與上至隊長下至列兵的許多男女軍人交談過後構思寫出來的,它彷彿是表現的四川女子特警隊,但其實不是,因為經過提煉加工和創造,它早已是一部純粹的藝術作品了。
  面對每天在訓練場上摔打的女兵,使人聯想最多的是她們的同齡人,在這樣物質湧流、商品意識大大強化的時代,又是這樣的春花乍放、春情初蔭的年紀,與社會上各行各業的姑娘相比,兩者簡直宛若天上地下,竟有太多的不同,化妝品高跟鞋香水口紅花裙子與警營裡十八九歲的姑娘無緣,就連頭髮也是清一色的男式運動短髮,每天被汗水泥塵浸得濕漉漉亂糟糟,別的行業的姑娘可以在母親面前撒嬌承歡,可以進舞廳吃夜宵打保齡球談戀愛,但女特警姑娘沒有這些,在她們的青春中,雖然警營外包圍著她們的物質和精神的誘惑太多,可她們與所有的誘惑絕對無緣,就是哭,都不能大聲,否則要被領導狠狠地訓斥。她們的花季彷彿是單調的、嚴酷的、沉悶的,泛著鋼鐵般的冷灰色,可當你深入到她們的內心世界,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一個人的生命的層次和尊嚴後,你會為她們的青春深深地震撼,那裡面所包含的特殊的價值、榮辱、得失和情感觀,是特警隊外的同齡姑娘根本無法企及也根本不能得到的,它會使你從哲理的高度去思索和理解女兵們最愛說的那句格言:「當女子特警隊員,你會後悔三年;不當女子特警隊員,你會後悔一輩子。」
  寫電視劇本實在是一個系統工程,實際上你是在為一群藝術家當執筆人,首長、領導、出品人、導演、編輯、軍隊與地方……每個人的意見都十分有理,每個人的指示都不能不參考遵從,因此電視劇是眾人的作品,特別是對劇作的最終成為張三而不是李四、成為富家小兒而非貧家碧玉擁有最大生殺大權的導演,那才是一部影視作品的真正的創造者。我在此除了深深感謝這些先生和女士們,對他們對藝術的嚴格把關表示最衷心的欽佩之外,我仍想保留一些我對自己寫作的題材的最初的感覺和深情,既然影視作品實際上是一大群藝術家的聯合創造,我為什麼不能利用小說這種最個人化、最獨立性的創作手段,為自己經營一份小小的自留地呢?
  於是,在中央電視台與武警總部電視藝術中心拍攝電視連續劇《女子特警隊》的同時,我將劇本改編成小說推出,這裡面保留著我對人物、情節、主題思想的諸多原始構思,它可能比中央台播出的劇本在情節安排和人物設置上更加生動和合理,但我想,得益的最終是廣大讀者和觀眾,因為他們可以從兩種不同的藝術門類中,獲得不同的藝術享受。
  感謝讀者們,讀者是作家永遠的上帝。
  1999於成都西郊之寓

 ·21·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女子特警隊>>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