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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莊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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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草原初識

      第一章    
      仲夏的大草原美麗遼闊,無垠的草浪中點綴著星星一樣的野花。遠處是一座座白色的蒙古包,羊群和馬群在草原上悠然徜徉,鷂鷹盤旋在藍天白雲間。    
      遠處,歡樂的聲浪一波波湧起,那達慕大會正進入高潮——摔跤大賽。壯碩的蒙古摔      
    跤手們捉對搏鬥,圍觀群眾不時爆出歡呼和掌聲,氣氛熱烈。    
      而從草原的另一處傳來馬群的奔馳聲。只見身手矯健、俏麗活潑的大玉兒一馬當先,拚命奔馳,後面十幾名蒙古青年喊叫著笑著策馬急追。其中一個健壯的青年快馬如飛,他離大玉兒越來越近,心中不免得意,就大聲對眾人喊:你們都讓開吧,格格是我的!    
      大玉兒一聽惱了,回身一皮鞭,那個青年沒有防備,驚呼落馬。眾人邊笑話他,邊打馬從他身邊疾馳而過。    
      另一個青年笑著喊:格格,讓我來跟你敖包相會吧!    
      大玉兒臉上掛著笑,回過頭喊:那就瞧你能不能追上我呀!    
      大玉兒輕抖韁繩,稍微放慢速度,她手裡握緊皮鞭,側耳傾聽著馬蹄聲越來越近,便回過頭來嫣然一笑,似美麗的花朵迎風綻放。那青年先是一愣,頓覺魂飛魄散,他剛想還以微笑,不料大玉兒揚手一鞭,抽在他身上,他吃了一驚,從馬上掉了下來。看著大玉兒頑皮的笑容,那青年懊惱地用拳頭捶著草地。    
      大玉兒俏麗的臉上得意洋洋,她瞟了一眼後面的那群青年,打馬揚鞭,向前疾馳而去。眾青年有些洩氣,但還是緊追不捨。不遠處的一個土坡上,出現一人一騎。那人氣宇軒昂,風度翩翩,他叫多爾袞,是一位少年英雄。多爾袞看著大玉兒戲弄眾青年,覺得好玩,一時興起,雙腿一夾馬腹,馬如離弦之箭,射了出去。多爾袞的駿馬像旋風一樣,從那些蒙古青年的身邊刮過,急速接近大玉兒。    
      大玉兒突然間聽到馬蹄聲接近,詫異地回頭,見多爾袞已接近,吃了一驚。她咬咬牙,使勁兒催馬快跑。多爾袞禁不住一笑,揚鞭緊追。多爾袞馬快人急,他在離大玉兒不到一個馬身的距離時,甩動起手裡的長鞭。鞭子像一條靈活的蛇,纏住大玉兒的纖腰。大玉兒大吃一驚,正想掙扎,可多爾袞的鞭子往回一拽,大玉兒驚呼一聲,韁繩脫手。    
      多爾袞的馬與大玉兒的馬幾乎要齊頭了,只見多兒袞使勁回收馬鞭,大玉兒隨之跌進他懷裡。大玉兒的馬仍在向前跑,多爾袞駿馬的速度卻慢了下來。倚在多爾袞懷裡的大玉兒偷眼瞥見那些蒙古青年們都已駐馬搖頭歎息。    
      多爾袞朗聲笑道:真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子孫,你的馬術好得很哪!    
      大玉兒一面憤怒地掙扎,一面喊:放開我!    
      多爾袞微微一笑:不放!    
      大玉兒聽多爾袞的口音不是本族人,又定睛打量他,頓時驚怒:你不是我們科爾沁的人!放開我!    
      多爾袞嬉皮笑臉:就是不放!    
      大玉兒氣得橫眉立目:那你就別怪我!她迅速抽出靴筒中的匕首,猛地舉起。多爾袞大驚,手不禁勒緊馬韁繩,駿馬長嘶一聲,揚蹄人立。大玉兒手裡的匕首刺向多爾袞,多爾袞驚慌失措。就在這一剎那,一支羽箭神速地破空而來,正中匕首。大玉兒的手腕被震得發疼,她驚叫一聲,手一鬆匕首落地。    
      多爾袞抓住大玉兒的手腕,滿臉怒色:好潑辣的丫頭!跟你開個玩笑罷了,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大玉兒一臉正氣:誰叫你欺負我!放開我!    
      多爾袞虎目圓睜,怒吼道:不放!    
      只聽一個聲音威嚴地喊:放開她!    
      多爾袞聞聲,雖很不情願,但還是放開了大玉兒。大玉兒趁機躍下馬,狠狠地瞪了多爾袞一眼,她揉著手腕,轉頭看見不遠處的小土坡上,雕塑般立著一個威武的騎著匹高頭大馬的男人,煞是神氣。大玉兒不知道這個男人就是威名遠揚的皇太極。    
      大玉兒站在草地上,憤憤不平地喊:你也不是我們科爾沁的人!方纔那支箭是你的嗎?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皇太極沒有答話,他策馬馳近,用責備的目光看著多爾袞。多兒袞先是驚喜,又是忐忑不安,他感激地道:四哥!還好你救了我!要不然我就被這野丫頭……    
      皇太極打斷他的話,不客氣地訓斥道:我平常都是怎麼教你的,都忘了嗎?派你出來探哨,不是讓你出來調皮搗蛋惹是生非!    
      多爾袞滿面羞慚:四哥,我只是……    
      忽然,號角聲響起。皇太極、多爾袞不約而同轉頭眺望號角響起的方向,只見遠處旌旗飄揚,人影如潮。皇太極說道:走吧!歸隊了!    
      皇太極、多爾袞勒韁調頭,朝號角響起的方向奔去。    
      大玉兒生氣地喊:喂!你們給我回來!    
      多爾袞在疾馳的馬背上扭過頭看著她,臉上流露出一絲桀驁不馴的微笑,他大喊道:記住!敖包相會,你欠我的!    
      大玉兒追了幾步,看見多爾袞的身影像一陣風遠去,遙不可及,氣得狠狠地跺腳。「格格!格格!……」大玉兒的貼身侍女蘇茉爾呼喊著,由遠處奔馳而來。    
      蘇茉爾喘著氣,吃驚地問:格格!我找了你好久!怎麼了?在跟誰生氣啊?    
      大玉兒撿起草地上的匕首,又轉頭看看那兩個即將消失的背影,恨聲道:一個叫我野丫頭,一個連正眼都不看我,科爾沁草原上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對我!哼,等我找到了他們,非要算這筆賬!    
      大玉兒說著憤憤地將匕首插回靴筒。    
      蘇茉爾突然一怔,躍下馬來,趴在地上,細聽了一會兒,興奮地叫道:格格!我好像聽見馬隊的聲音了!大玉兒轉頭看著蘇茉爾,欣喜地:是姑姑到了嗎?蘇茉爾,跟我去看看!    
      大玉兒心急如焚,打馬疾馳在草原上,把蘇茉爾遠遠地甩在後面。蘇茉爾呼哧呼哧喘著氣,在後面緊追著喊:格格……等等我……    
      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一個遊方的黃衣喇嘛,臉上頗有風霜之色。大玉兒離他越來越近,喇嘛衝她喊:好心的姑娘!給點兒水喝吧!    
      大玉兒聞聲,勒住馬,見黃衣喇嘛神情憔悴,就生出一絲憐意。她回過頭,見蘇茉爾已經趕過來,衝她說道:給他點水喝。蘇茉爾躍下馬,解下水囊,遞給喇嘛。    
      喇嘛點點頭表示謝意。他舉起水囊,仰頭咕咚咕咚地暢飲,不經意間他瞥了大玉兒一眼,大吃一驚。水灌進氣管裡,他劇烈咳起來。喇嘛抬袖揩著嘴角,怔怔地看著她,神情困惑,欲言又止。    
      喇嘛忍不住自語:怪事!太奇怪了!姑娘是大貴之相啊!怎麼會生在這蒙古草原上?    
      蘇茉爾不屑地道:這是我們科爾沁旗的小格格,當然是大貴之相,還用你來說!    
      喇嘛神情肅穆地:我說的貴相不止於此。這位姑娘,將來必定會嫁給一國之君,母儀天下!    
      蘇茉爾先是一怔,接著咯咯笑起來:母儀天下?莫非大明皇帝會娶我們格格做娘娘?    
      大玉兒臉一紅,惱羞道:胡說八道!真討人厭!她話音未落,就用腳輕叩馬腹。胯下的馬知道主人的心意,四蹄用力,向前衝去。大玉兒閃過喇嘛時,伸手搶回水袋,頭也不回地飛馳而去。蘇茉爾慌忙打馬急追。    
      喇嘛看著大玉兒的背影,感歎道:小格格,你將來的榮華富貴,豈是今日所能想像!只不過……唉!可惜啊,世事難全!    
    


第一卷跳動的兩顆心

      大玉兒和蘇茉爾一前一後,向一片蒙古包奔來。遠遠地她倆就看到族人在蒙古包外熱情地招待著滿洲武士。木架上香噴噴的烤全羊和馬奶酒的清香,隨風飄進她們的鼻子。大玉兒知道是貴客來了,一想到馬上要見想念已久的姑姑,她就格外興奮。大玉兒的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緒,長嘶一聲,四蹄如飛。一路上,人們紛紛笑著向大玉兒行禮打招呼,她微笑著點頭示意。還沒接近豪華氣派的酋長蒙古包,大玉兒就聽見爺爺莽古思豪邁的笑聲。    
         
      而這時的蒙古包裡,莽古思、皇太極、大玉兒的姑姑哲哲等人正把酒言歡,其樂融融。    
      莽古思感慨道:皇太極,咱們多年沒見啦!    
      皇太極客氣地恭維道:岳父的氣色真好,老當益壯!莽古思擺擺手:我哪兒比得上你父汗!他如今都建立大金國了,還要四處親征,這才叫做「虎老雄心在」啊!    
      主客推杯換盞之際,氣喘吁吁、臉色潮紅的大玉兒掀簾入帳,急急火火地喊:爺爺!我可以跟姑姑說話了嗎?    
      皇太極、哲哲正面帶笑容,與莽古思閒談,見冷不防闖進一個英姿颯爽、俊俏嫵媚的女子,都吃了一驚,心想這丫頭可不大懂規矩。坐在一邊喝酒的多爾袞眼睛一亮,流露出歡喜之色。    
      莽古思呵呵笑著招呼:玉兒,過來!哲哲,記不記得,這是你塞桑哥哥的小女兒。    
      哲哲驚喜地險些叫起來:天哪!我離開科爾沁那年,玉兒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呢!怎麼一眨眼工夫,都長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大玉兒一點也不怕生,雖然與姑姑十幾年沒見,可她覺得有種天然的親近感,就想鑽進她懷裡撒嬌嬉笑,像個渴望愛撫的小女兒。大玉兒此時眼裡沒有旁人,只想與姑姑親熱聊天,她小鳥一樣投到哲哲懷中,嘴裡沾了蜜似的嬌嗔道:姑姑!姑姑!想死你了。哲哲欣喜地摟住大玉兒,眼裡流淌著溫情和愛,她的手不住地撫摩著大玉兒,發自內心地疼愛她。    
      莽古思笑著對大玉兒說道:還有啊!見過你姑父!    
      大玉兒從姑姑懷裡抬起頭,看見滿臉微笑的皇太極,先是一愣,然後臉一紅,尷尬至極。    
      大玉兒不好意思地囁嚅道:姑父!    
      皇太極會心一笑,轉頭朝多爾袞招招手:玉兒,來,見見我的十四弟,他叫多爾袞。    
      大玉兒好奇地在喝酒的男人中逡巡,只見多爾袞從酒席前站起來。    
      大玉兒又驚又怒:啊,是你!    
      多爾袞看著大玉兒呵呵地笑,還頑皮地擠了一下眼睛。酒席上都是有身份的長輩,大玉兒心中雖有氣,也不敢輕易發作。她沖多爾袞撇撇嘴,表示不屑,接著又像糖猴一樣黏在姑姑身上。    
      滿洲武士與蒙古騎士都是尚武剽悍的民族,聚在一起免不了比試切磋騎射技藝。大玉兒生性好熱鬧,便騎著馬混在人群中觀瞧。參加競技的多爾袞早就一眼瞅見她,有意賣弄自己非凡的騎射技術,只見他策馬如飛,一會兒鐙裡藏身,一會兒馬背上金雞獨立,一會兒俯下身抓起一隻小羊羔……他像耍雜技一樣,花樣翻新,在馬背上做出各種動作,眾人禁不住歡呼喝彩。只見多爾袞站在奔跑的馬背上,眼睛瞄著竹竿上的一面軟紅布,拉弓搭箭。駿馬如蛟龍,在草地上飛馳,多爾袞氣定神閒,他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嗖」地一箭射穿那塊軟紅布。眾人熱烈鼓掌歡呼,嘴裡喊著「薩哈達」。多爾袞收起弓箭,勒住馬,矜持地微笑著,舒舒服服地承受著眾人的讚歎,得意之餘他偷偷用眼角的餘光觀察大玉兒的反應。雖然大玉兒對多爾袞這副趾高氣揚、躊躇滿志的模樣很看不慣,但也由衷地欽佩他武藝高超。    
      大玉兒發覺多爾袞偷偷用眼睛覷著自己,索性裝出對他不屑一顧的神情。她嘴角掛著譏笑,撥轉馬頭離開人群。多爾袞心頭火起,一股強烈的征服慾望燒得他情緒亢奮,不能自已。他見大玉兒獨自離去,便悄悄催動坐騎,旋風般衝到大玉兒身邊,還沒等大玉兒反應過來,多爾袞已將她攔腰抱在自己的馬上。大玉兒憑著直覺,就敢斷定又是多爾袞在使壞,她想掙扎,可是被多爾袞緊緊擁住,想喊叫,又覺得有失身份,只好呆著靜觀其變。多爾袞滿面春風,打馬揚鞭,從驚訝萬狀的眾人眼前飛馳遠去。    
      兩人逐漸遠離人群,遠遠望去,他們共乘一騎,信馬由韁,像是恩愛的情侶。    
      大玉兒沒好氣地:快把我放下!你欺負我,我不跟你玩兒!    
      多爾袞嬉皮笑臉:我也差點傷在你刀下,扯平了吧,好不好?    
      大玉兒故意大度地:算了,看在姑姑的份上,饒了你!    
      多爾袞一臉嚴肅:可我饒不了你!    
      大玉兒神情詫異:你說什麼?    
      多爾袞嘿嘿一笑:忘啦?誰追上你,就可以跟你在敖包相會,這是你欠我的!    
      大玉兒哼了一聲,表面嗔怒,暗中一笑。    
      駿馬馱著兩人慢悠悠地走,兩顆年輕的心在美麗大自然的懷抱裡融化了。大玉兒後背緊貼著多爾袞厚實的胸膛,似乎可以聽見他有力的心跳。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溫泉般流遍全身,大玉兒突然覺得有些臉紅羞澀,她體會到一種比蜜甜,比酥油香的感情,或許這就是男女相悅之情。兩人在敖包(石堆)前下馬。    
      多爾袞驚訝地問:這就是敖包?    
      大玉兒:是啊,我們蒙古人當它是神明的化身呢!    
      大玉兒突然鄭重地捧著自己的小護身符,拜了拜敖包,繞著敖包唸唸有詞地走一圈,又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恭敬地堆到原有的石堆上,神色莊嚴。    
      多爾袞瞪著眼睛問:你在做什麼?    
      大玉兒微笑道:許願啊!    
      多爾袞好奇地:許了什麼心願?    
      大玉兒睨了多爾袞一眼:不告訴你!    
      多爾袞詫異地問: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們方才叫我「薩哈達」,那是什麼意思?    
      大玉兒眼珠一轉,忍住笑著戲弄他:那意思是「愛踢人的小劣馬」!    
      說完,她咯咯笑著跑開了。多爾袞一怔,隨後便明白大玉兒在打趣自己,就笑著追大玉兒。    
      多爾袞邊追邊笑:我不信!你騙我!    
      大玉兒像敏捷的小梅花鹿,在草叢中跳躍,多爾袞則如下山的猛虎左撲右堵,兩人奔逐嬉鬧,歡笑聲隨風飄散。終於,多爾袞抓住了大玉兒,將她一把攬進懷裡。大玉兒氣喘吁吁,臉色緋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笑得眼睛瞇成彎月,吐氣如蘭。多爾袞看得心旌搖動,魂不守舍。    
      多爾袞道:快說!不許騙我!    
      大玉兒忍住笑:好了好了!告訴你吧!「薩哈達」就是最勇敢的獵人!    
      多爾袞思忖著,自信地:最勇敢的獵人?嗯,說的不正是我嗎?    
      大玉兒最瞧不上他自鳴得意的樣子,微嗔著推開他,嬉笑道:你少得意!當心我把你一個人扔在大草原上,讓你三天三夜回不了家,嚇得你哭著喚額娘!    
      多爾袞凝視著大玉兒,半晌,認真地說道:不,玉兒。你不會扔下我,你永遠不會!    
      大玉兒一怔,定定地凝視著多爾袞,心潮起伏。    
      風拂過草原,兩人衣袂飄飄,互相凝視著。風中似乎傳來蒙古情歌,半晌,兩人會心一笑。    
      黃昏時分,斜陽西墜,暮色四合。趕著羊群歸家的牧人哼唱著悠長的有些感傷的歌,風和著他的節奏,把草吹得簌簌直響。遙遠的地平線像一段沒有盡頭的回憶,把生活的酸甜苦辣都糅合在回家的感覺中,讓人咀嚼。草原的夜色異常迷人。酋長蒙古包周圍燃起了篝火,一場夜宴剛剛拉開序幕。眾人吃著烤肉,喝著美酒,欣賞著節奏輕快的蒙古音樂。只有皇太極無視這歡樂的氣氛,嚴肅地與莽古思商討著行軍打仗的計劃,他手裡拿著樹枝在地上比畫著。    
      皇太極道:這回父汗率領二十萬大軍攻打明朝,卻在寧遠鎩羽而歸,心中十分懊惱。我打算明年春天捲土重來,再攻明朝。所以到時候,要請岳父派一支伏兵,繞過長城,攻擊明軍的腹地,大金的八旗軍,自然會趁亂攻破他們的聯防之勢。    
      莽古思果斷地:行!沒問題。科爾沁一向是大金最堅定的盟友啊!    
      皇太極真誠地:多謝岳父。    
      莽古思哈哈大笑:別客氣!我把最心愛的女兒都給了你,又怎麼會捨不得一支軍隊呢!    
      皇太極端起酒杯,向莽古思敬酒。兩人笑著一飲而盡。    
      這時,哲哲走過來,面帶微笑地倚著莽古思。    
      哲哲認真地:阿爹,我還要跟你討一個你心愛的人!    
      莽古思驚訝地:哦?誰呀?    
      哲哲一字一句地道:你的寶貝孫女,玉兒!    
      莽古思有些吃驚地問:玉兒?你要她做什麼?    
      哲哲笑道:我很喜歡她,想要她陪著我,時常可以聊聊家鄉。你放心,將來我一定幫她找個文武雙全的好女婿!    
    


第一卷汗位之爭 皇太極志在必得

     莽古思沉吟著沒有說話,他在仔細斟酌著。哲哲含笑望著父親,知道他會同意自己的建議。此時他們突然聽見人聲鼓噪起來,連忙轉頭望去。只見大玉兒穿著綢緞衣裳小蠻靴,帽上垂著瓔珞,烏髮結辮綴珠飾,正在宴席前的空地上盡情地唱著舞著。她像美麗的夜鶯,在音樂的節奏裡飛舞,舉手投足間姿態撩人,風情萬種。她不時含笑凝眸望向多爾袞,多爾袞也癡癡地望著她。濃情蜜意悄悄在兩人心間滋長。    
         
      皇太極也不禁看得出神。滿洲侍衛首領德長安悄悄走過來,附在皇太極耳邊道:啟稟四貝勒,京裡有消息。    
      皇太極一驚,立即起身,與德長安來到一個僻靜處。    
      德長安低聲道:正黃旗都統派人快馬來報,說大汗決定帶著大福晉,上清河溫泉去養病。    
      皇太極神色微變,眉頭蹙起來,此事在他心中引起很大波動。他猜測道:上清河溫泉?那就表示父汗的病情很重……    
      皇太極沉吟不語,來回踱了兩步,背著手看著不遠處那歡樂的場景,咬咬牙,下定決心果斷地說道:德長安,悄悄傳令下去,連夜拔營!明天一早,啟程回京!    
      夜色如墨,寂靜無聲。太子河上,燈火點點,有數艘木船泊在河中。其中一艘船外,站著很多全副武裝的侍衛,戒備森嚴。    
      船艙中,努爾哈赤面色蒼白,氣虛體弱地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突然他睜開眼,直起上身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旁邊服侍的大福晉驚慌地上前扶住他,神色惶恐不安地替他撫胸揉背。努爾哈赤虛弱地噓了一口氣,復又躺下。    
      大福晉由於驚慌,語無倫次地安慰道:大汗!大汗!別擔心,沒事的,您撐著點兒……    
      努爾哈赤微弱地:我們在……什麼地方?    
      大福晉答道:前面就是雞堡,離瀋陽四十里。    
      努爾哈赤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只怕……我是拖不到回京了。    
      大福晉痛哭失聲:大汗!不要這樣說,你把我嚇得六神無主了!    
      努爾哈赤強打精神:專差……上路了嗎?    
      大福晉抽泣著:已經上路了!您放心,貝勒大臣們很快就會趕到了!    
      努爾哈赤凝視著大福晉,悲傷地說道:阿巴亥,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叫他們來?    
      大福晉含淚搖頭。    
      努爾哈赤吃力地:你仔細聽著,阿巴亥。我要把……大金國的汗位……傳給……    
      話還沒說完,努爾哈赤突然兩眼圓睜,嘴一張又吐出一口鮮血,昏迷過去。    
      深夜,整個瀋陽城萬籟寂靜,人們都在熟睡。除了夜行人引起的幾聲犬吠,就了無聲息了。然而,四貝勒府的寢室裡卻還亮著燈。皇太極站在衣櫃前神色憂鬱,他不知重病之下的父親會傳位於誰?而這次應詔前往,真是福禍難料。一旁的哲哲忙前忙後,熟練地幫皇太極換穿行裝。    
      哲哲好奇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父汗要十萬火急地召你們前去?    
      皇太極推測道:依我猜想,是父汗病情有變。    
      哲哲一驚:是嗎?    
      皇太極肯定地:父汗要貝勒大臣們飛快趕去,恐怕就是想當眾宣佈繼承汗位的人選。    
      哲哲驚呼:天哪,這可是大事!    
      皇太極誠摯地:哲哲,你對我的好,我不會忘記。等我當了大汗……    
      還沒等皇太極說出許諾的話,哲哲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皇太極嗔怪地:笑什麼?莫非你認為,我當不上大汗?    
      哲哲思量著說道: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怕你期望太高……    
      皇太極自信地說道:期望太高,不免失望?不會的,「大汗」的寶座,捨我其誰!    
      哲哲遲疑道:可是,人家代善哥哥是長子,又是「四大貝勒」之首……    
      皇太極搖搖頭:代善?他才幹不足啊,哪裡是當汗的材料!    
      哲哲又問:那麼,二貝勒跟三貝勒呢?    
      皇太極搖頭道:阿敏只是父汗的侄子,而莽古爾泰的額娘又不得寵。    
      哲哲歎了口氣:是啊,你額娘雖然去世多年,可是父汗還是很懷念她呢!    
      皇太極冷冷地:當年,要不是阿巴亥突然得寵,我額娘也不會心灰意冷,鬱鬱而終。結果大福晉的位子,倒便宜了那個奸詐的女人!    
      哲哲有些替大福晉叫屈:大福晉當年才十幾歲呢,知道什麼啊!你就別再怪她了吧!    
      皇太極感慨地:我額娘會保佑我的。你記不記得?父汗當眾說過好幾次,我是他愛如心肝、惜如眼珠的兒子。這汗位,若不傳給我,又傳給哪個?    
      哲哲提醒道:別忘了,還有一個人呢!    
      皇太極不解地問:誰?    
      哲哲答道:多爾袞!    
      皇太極臉上流露出一絲詫異之色:他?    
      哲哲接著說道:多爾袞聰明伶俐,父汗很喜歡他。而且他跟你一樣,也是正宮嫡子。    
      皇太極不在乎地笑道:多爾袞年紀太輕啦!戰場都還沒上過,連我的長子豪格都還大他三歲呢!    
      哲哲溫柔地:貝勒爺,無論當不當大汗,你都是了不起的英雄。我不在乎名位富貴,我只要做你的妻子……    
      皇太極感動地把哲哲攬入懷中,輕撫著她的臉,微微一笑,柔聲道:我明白。    
      屋外隱隱傳來馬蹄馬嘶聲,分別在即,兩人心中充滿不捨和惆悵。    
      哲哲感歎地:唉呀,啟程的時刻到了!    
      皇太極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不管是不是我所猜測的情形,我對你的諾言,不會變!    
      哲哲微笑著輕推他:遲了,快走吧!    
      四貝勒府大門外,燈火通明,德長安、侍衛們等進進出出,十分忙碌。他們有的提燈舉火把、有的牽馬、有的檢查裝備,腳步聲、咳嗽聲、馬蹄馬嘶聲不斷傳入府內。身著滿族少女裝扮的大玉兒和侍女蘇茉爾聞聲從房門裡出來,悄悄走到大門內的一角,引頸朝外張望,好奇地低聲嘀咕。    
      蘇茉爾笑著道:這裡的人真奇怪,成天緊緊張張地來去奔波,不知到底在忙些什麼!為啥不學咱們科爾沁哪?白天雖然累一點兒,可太陽一下山就悠哉快活了,彈彈琴喝喝酒,無憂無慮,一覺睡到天亮。    
      大玉兒白了蘇茉爾一眼道:你別說了成不成?引得我又想起科爾沁,想得都快哭了!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大門外皇太極一臉嚴肅地走到坐騎前。德長安忙跑過來侍候,他蹲下身熟練地並起手掌,皇太極的腳在他的雙掌上一踩,利落地上了馬。    
      德長安恭敬地:四貝勒一路平安!    
      皇太極點點頭,催動坐騎,率兩名侍衛疾馳而去,很快就消融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去了。    
      大玉兒望著皇太極消失的背影,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知道……多爾袞是不是也跟著去?哪時候回來啊?    
      蘇茉爾瞅著大玉兒,偷偷一笑。    
      郊野的夜晚,一片寂靜。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夜的睡夢,皇太極一馬當先,率領著眾貝勒大臣披星戴月策馬疾馳。多爾袞趕上領頭的皇太極,焦急地喊:四哥,父汗不會有事吧?    
      皇太極頭也不回,冷靜地囑咐道:專心點,別落後了!    
      皇太極策馬疾馳,把多爾袞撂下。    
      多爾袞心急火燎地喊:四哥!    
      太子河畔,努爾哈赤的舟中依稀可見燈火閃爍著。    
      努爾哈赤剛熬過一陣劇痛,喘著氣,冷汗直流,氣若游絲。    
      努爾哈赤痛苦地:啊……從來不曉得……想緩過一口氣……是這麼困難……    
      大福晉憂慮地問:大汗,您好些了嗎?    
      努爾哈赤咬牙道:好……是不會好了。可我是英雄,再怎麼樣,也……不能叫痛……    
      大福晉勸道:您好生歇著,別的話,明日再說吧!    
      努爾哈赤搖搖頭:不,時候到了,非說不可!這些天,我反反覆覆地思量著,想了很多,想著大金國的未來。    
      大福晉鼓勵道:大金國的未來,還不是都靠您,您可得好起來!    
      努爾哈赤鄭重地道:大限來時,連我也靠不住了。阿巴亥,你聽著,我決定……把大金國的汗位傳給……我們的孩子……多爾袞!    
    


第一卷命懸一線 大福晉騎虎難下

     大福晉一臉詫異,幾乎叫出聲:多爾袞?可是……他還年輕,又沒有戰功……    
      努爾哈赤正色道:讓代善幫他!只要有人輔政,年輕也不要緊。    
      大福晉:我以為,大汗心裡屬意的,是四阿哥……    
         
      努爾哈赤:你猜得沒錯,原本我屬意的,的確是皇太極。他的軍功、才幹,無人能出其右……    
      大福晉:那您為什麼……    
      努爾哈赤沉吟道:皇太極說過,他認為大金國要放眼神州天下,這我贊成;可是他主張起用漢人、反對祖宗的合議制度,我就不知道,對大金國的將來……是好是壞了。我想,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可我不能賭啊!多爾袞為汗,代善輔政,祖宗成法就不至於變得這麼快了!而且,多爾袞心地耿直,性情最像我。他將來會是一個大英雄!    
      大福晉怯怯地:恐怕……四大貝勒不會答應的。    
      努爾哈赤喘息著:所以我才非得叫他們趕來不可!只有當著眾人的面,由我親口說出來,多爾袞才能……安心接位,我的子孫……才能免於束甲相攻……    
      大福晉安慰道:不會的,您別想這麼多。大不了,您寫下詔書來,不就安心了?    
      努爾哈赤突然瞪圓了眼睛:不行!    
      大福晉神情錯愕,很是不解。    
      努爾哈赤憂慮地:萬一在我斷氣之前,他們趕不到,聽見遺命的只有你,危險的也只有你……可是,如果你手上拿著這紙遺詔,恐怕……你跟多爾袞……母子兩個……都活不成了!    
      大福晉瞠目結舌:我……我不明白……    
      努爾哈赤深深地歎了口氣:唉!這一時我也說不清。他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不過,你別怕,這會兒……我覺得……好些了。他又強打起精神感慨道……努爾哈赤英雄一世,我相信,天神非給我這個恩典不可,它不會讓我死不瞑目的!    
      偏偏又一陣劇痛襲來,努爾哈赤剛吼出聲又極力強忍住,嘴唇咬出血來。    
      大福晉哭泣道:大汗……我……真恨不得代您受苦啊!    
      努爾哈赤緩過氣來,大口喘息著,突然苦笑起來:看來……天神是不肯買我這個面子了!    
      努爾哈赤轉頭看大福晉,伸出顫抖的手,愛撫著她滿是淚痕的臉,用愛憐的眼神看著她,柔腸寸斷地說道:阿巴亥,這輩子……我擁有過很多女人,最寵愛的是你,恐怕……最對不住的,也是你……    
      大福晉泣不成聲:大汗,您死了,我也難活!    
      努爾哈赤逐漸神情昏亂,頻頻搖頭:不,不能這樣!為了你,為了多爾袞,我……我要向天神下戰帖!無論如何……我都要硬撐,一定要撐到……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截斷他的話,努爾哈赤忍不住狂吼。大福晉嚇得死死地攥緊他的手,悲慟地拚命喊:大汗!大汗!    
      努爾哈赤目光呆滯,他緩緩轉頭看大福晉,顫著唇難以言語,眼角湧出一滴淚,半晌,沒有了氣息。一代梟雄努爾哈赤的心願終究未能實現,死都不肯瞑目。    
      河岸邊馬群蹄聲雜沓,由遠至近。    
      大福晉癡呆呆看著努爾哈赤,怔怔地喃喃自語:您是大英雄,大英雄是不會死的!不要嚇我,快醒醒,大汗……    
      努爾哈赤一動不動,圓睜虎目,像是在質問蒼天。大福晉將手放在努爾哈赤鼻端,沒有一絲熱氣,她的心徹底死了,淚水小溪般流了下來。她撲在努爾哈赤身上淒厲地哭喊:大汗!您回來呀!大汗!……    
      皇太極飛馬來到舟邊,顧不上與任何人打招呼,甩鐙離鞍,跳下坐騎,直奔舟中。他正準備掀簾入舟,聽見裡面傳來女人野獸般的哭嚎聲,一下愣住了。他遲疑片刻,進入舟中努爾哈赤的寢室,看見大福晉伏在父親身體上哭得死去活來。皇太極緩緩轉過頭看著剛剛嚥氣的努爾哈赤,紅了眼眶,喃喃地哽咽道:父汗……    
      馬隊在前,車隊在後,眾人緩緩行進在漆黑郊野上,氣氛悲痛沉重。來的時候心急如焚、疲於奔命,去時方才覺得人困馬乏,有氣無力。皇太極見此情景,下令紮營休息。眾人分成幾撥,圍坐在一堆堆營火前,竊竊私語。火光映照著多爾袞傷心欲絕的臉,他出神地望著辟啪作響的火堆,突然摀住面龐哽咽起來。他的母親大福晉走出營帳,在他身邊坐下。    
      大福晉關切地問:在想什麼兒子?想你阿瑪?    
      多爾袞一抹臉,吸了吸鼻子,強顏道:額娘怎麼還不休息?    
      大福晉憂心忡忡地道:我心裡有個絕大的難題,又沒人可以商量,怎麼睡的著?    
      多爾袞道:告訴我吧!兒子當然要替額娘分憂。    
      大福晉遲疑一下,很想一股腦地說出來,可掂量再三,卻又吞了回去。她咬著下唇想了想說道:多爾袞,額娘問你,你相不相信額娘?    
      多爾袞詫異地反問:這是什麼話!我不信額娘還信誰?    
      大福晉又問:你相不相信,額娘做的決定,都是為了你?    
      多爾袞堅決地:當然相信!額娘是我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    
      大福晉甚感欣慰,伸手撫著多爾袞的臉,深深看著他:兒子,額娘心裡……好疼你好疼你,疼得都沒法子說了……    
      多爾袞深情地:額娘,你不用說,我都明白!    
      多爾袞伸出手,大福晉也伸出手。母子倆四手交握,深深凝視。    
      皇太極和阿敏在不遠處的營火旁打量著他們母子,揣測著他們談話的內容。阿敏疑惑地問:大福晉講了嗎?大汗到底有沒有遺命?汗位又傳給誰?    
      皇太極神情凝重地道:父汗是有遺命,不過她說,如今大家都在外頭,為防有變,等回京之後,她會在所有親貴大臣面前,當眾宣佈父汗的遺命。    
      阿敏不滿地道:連我們四大貝勒都不能先知道嗎?她……在搞什麼鬼?    
      皇太極表面上沉著冷靜,可內心卻焦灼萬分。    
      中午時分,一行人在城郊的一個鄉村休憩。大福晉走出徵用的民房,滿面憂愁、心事重重地眺望著鄉村的田園風光。儘管寧靜的鄉村風景優美,可她還是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處理努爾哈赤的遺命,稍有不慎,性命堪憂。遠處傳來馬蹄馬嘶聲,皇太極帶著幾個隨從飛馳而來。    
      皇太極下馬過來見禮:額娘,打尖已過,可以啟程了嗎?再一個多時辰就該到京了。    
      大福晉猶豫片刻說道:皇太極,我有幾句話,想私下跟你說。    
      皇太極「噢」了一聲,有些意外地看著大福晉。    
      大福晉沖皇太極點點頭,示意他有話進屋說。皇太極跟著大福晉進屋,他有些困惑,心中作著戒備,目光灼灼地看著大福晉。    
      大福晉遲疑道:皇太極,過去……我們一直沒有什麼相互理解的機會……    
      皇太極打斷她:額娘有話,開門見山地說吧!    
      大福晉果斷地道:好!大汗斷氣之前,他遺命說,要把大金國的汗位傳給……多爾袞!    
      皇太極神色大變,這個消息如晴空霹靂,轟然一聲,把他劈蒙了,腦中一片空白。    
      大福晉接著說道:還有,大汗要代善輔政,襄助多爾袞。    
      皇太極失落地喃喃自語:父汗……寧可相信大哥,也不相信我?    
      大福晉嚴肅地道:我原以為,汗位準是傳給你。不過沒料到,大汗他另有一番考慮。    
      好半晌,皇太極方回過神,但他思緒紛亂,心中辨不出是何滋味。他強忍著不滿情緒,勉強說道:回京之後,我把所有親貴大臣都召來,你再當眾宣佈父汗的遺命吧!    
      大福晉搖頭道:不,不一定。    
      皇太極表情錯愕:你的意思是……    
      大福晉意味深長地:皇太極,如果你想做大汗,只要你一句話……    
    


第一卷醞釀的風暴

      皇太極身體顫抖了一下,突然戒備十足地:那……便如何?    
      大福晉正色道:那你便能如願!大汗的遺命,除了你我之外,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皇太極一怔,他目光銳利如劍地看著大福晉,問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大福晉勇敢而冷靜地迎視著他,深思熟慮地說道:因為我知道,四大貝勒當中,雖然代善居長,不過卻是以你為首。所以我才找你談。多爾袞還年輕,如果你們四大貝勒不支持他,他是鬥不過你們的。弄個不好,還會有性命之憂……    
      皇太極面有怒色,他打斷大福晉的話: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大福晉忙解釋道:我不是說你。好比阿敏,剛愎自用,誰也管不住他的壞脾氣!    
      皇太極慍怒地:那你是想逼我們四大貝勒,現在就立誓效忠新大汗多爾袞嗎?    
      大福晉嚴肅地:皇太極,方纔我說的話,都是誠心誠意的。違反了大汗的遺命,這罪孽都在我身上;不過,為了多爾袞的性命,下地獄我都願意!    
      皇太極想了想,冷靜地問道:父汗的遺命,你已經告訴多爾袞了?    
      大福晉搖搖頭:沒有!在得到你的答案之前,我絕不會告訴多爾袞一個字。    
      皇太極微微冷笑道:汗位是多爾袞的,額娘倒真會慷他人之慨。    
      大福晉鄭重地:多爾袞從小,就受你這位四哥的疼愛教導,他把汗位讓給你,也不算是什麼……皇太極勃然大怒,又一次喝斷大福晉的話:住口!    
      大福晉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皇太極發怒道:讓給我?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母子倆,把汗位施捨給我?    
      大福晉語無倫次:不,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    
      皇太極怒不可遏:夠了!我皇太極,豈能受人施捨?    
      皇太極轉身怒氣沖沖往外走,大福晉神色慌張地拉住他的衣袖,急得眼淚打轉:皇太極,你聽我解釋……    
      皇太極甩脫她,用力摔門而去。    
      大福晉怔怔地:我說錯了什麼?我忘了,他是那麼自負的一個人哪……    
      大福晉強打精神,盤算著:這會兒最要緊的,便是堅定兩白旗對多爾袞的擁護;萬一四大貝勒不服遺命,有兩白旗的支持也許我們母子還能有一條生路!    
      瀋陽大政殿前的十王亭附近,到處飄著藍白紗幔,氣氛淒涼肅穆。皇太極獨自一人緩緩走過十王亭,來到努爾哈赤所建的大政殿前,仰視著它特殊的帳幕造型,感慨萬千。    
      皇太極自言自語地:父汗,你說這大政殿,要模仿帳幕的外形而建,好讓我們都別忘記,「大金國」是在戰場上打造出來的!我皇太極,從來沒有忘!可是父汗,你為什麼忘了我?多年來,我跟著你,奔馳沙場,出生入死!你說,我是你愛如心肝、惜如眼珠的兒子!父汗……你真的忘了嗎?    
      皇太極說著說著,眼含熱淚,激動得直喘氣。他腦海裡回憶起攻打寧遠城時的情景,那是艱苦卓絕的一場戰役,攻城的將士死傷無數,連身經百戰的父汗都受了重傷。那時,父汗憤恨,懊喪,陷入長時間的苦悶之中,他對自己是多麼信賴和賞識。往事如昨,歷歷在目:帥帳內,沉重壓抑,燭光隨風搖曳著。努爾哈赤冷著臉,盯著帥案上的地圖,好半天,突然他抽出匕首,用力一揮,匕首顫巍巍地釘在地圖上。    
      努爾哈赤咬牙切齒道:二十萬大軍,竟然攻不下一座小小的孤城!    
      站在一邊的皇太極見狀,忙勸慰道:父汗息怒,身子要緊。    
      努爾哈赤:這麼多年來,每一回班師,都帶著無數的戰利品。只有這回,咱們是帶著無數弟兄們的屍骨!從寧遠城下冒死奪回來的屍骨!    
      皇太極:父汗,明年再來報仇!咱們八旗鐵騎一定要踏平寧遠城!    
      這時,漢人傳譯進帳稟道:啟稟大汗!那袁崇煥……他知道咱們要撤軍了,竟然特派專使,前來送禮致意。    
      努爾哈赤意外地:哦?    
      漢人傳譯:專使還帶來了袁崇煥的口信……    
      努爾哈赤:袁崇煥怎麼說?    
      漢人傳譯恐懼地:奴才不敢說。    
      皇太極怒道:快說!    
      漢人傳譯:是。袁崇煥要對汗王說,「老將軍久久橫行天下,今日竟敗於我這後生小子之手,豈非氣數?……」    
      皇太極大怒地打斷:混賬!    
      漢人傳譯恐懼地:是……是……    
      努爾哈赤抬手制止皇太極,但他自己也面色鐵青,強忍怒火半晌,努爾哈赤突然微微冷笑,說道:聽著,去準備名馬和禮物,作為回贈。還有,叫專使回去告訴袁崇煥,明年此時,相約再戰!    
      漢人傳譯慌忙應「是」,匆忙出帳。    
      皇太極咬牙切齒:可惡的袁崇煥!總有一天要拿他千刀萬剮!    
      努爾哈赤卻突然笑了一聲,搖搖頭,深呼一口氣,眼眼裡放出銳利的寒光,狠狠揮了一下手,說道:袁崇煥他能堅定軍民之心,把寧遠孤城守得固若金湯,確實不簡單!不過,倘若他以為我老了,那他就是大錯特錯!哼,我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手臂扯動了創口,疼得他皺起眉頭,因前一段時間失血過多,他一陣暈眩,支撐不住。皇太極大驚忙上前扶住他。    
      努爾哈赤喘著氣道:明年,如果我不能來,皇太極,我要你代替我,跟袁崇煥決一死戰!這事關我的榮譽、大金國的未來……皇太極,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    
      皇太極當時心中一震,精神振奮地:父汗,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努爾哈赤聽後欣慰地拍拍皇太極的肩膀,爽朗地笑了。    
      可現如今,這一切都變了,成了過眼煙雲了嗎?    
      皇太極猛轉身,看著大政殿前飄著藍白紗幔的十王亭,神情激動地喊:父汗,你不是把你的榮譽和大金國的未來,都交給我了嗎?難道你都忘了?我不信,你怎麼可能把這一切都交給乳臭未乾的多爾袞?你是偉大的昆都倫汗,怎麼可能做出這麼愚蠢的決定?我不相信!    
      不遠處,阿敏和莽古爾泰走過來,他倆聽見了皇太極的喊叫。阿敏跟著情緒激動地怒吼:我也不信!皇太極大吃一驚,轉過頭來,見阿敏、莽古爾泰氣勢洶洶並肩走近。    
      皇太極有些尷尬地問:阿敏?莽古爾泰?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阿敏神秘地:找你商議大事!    
      莽古爾泰嚴肅地問:聽說父汗的遺終遺言,是讓多爾袞繼承汗位,代善哥哥輔政?    
      皇太極詫異道:你們怎麼知道的?    
      阿敏態度堅決地:兩白旗有人在悄悄散佈謠言,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皇太極陰沉著臉道:這不是謠言。大福晉已然親口對我說,這確是父汗的遺命……你們走吧!汗位已定,只待宣佈,沒什麼好商議的了!    
      莽古爾泰叫道:畢竟,這會兒還沒有宣佈啊!    
      皇太極聞此言怔住,心中一動,看來不用他動手,有人比他更著急。    
      阿敏激動地:我就不信,偏生這麼湊巧!大汗死的時候,就只有大福晉在身邊!只憑她一句話,死無對證,誰曉得是真是假!    
      莽古爾泰惱怒地:絕對是假!沒人會相信這是父汗的遺命!這些年,政事都是我們四大貝勒在掌管,要繼承汗位,也該從我們四大貝勒之中挑選啊!    
      阿敏叫道:我阿敏和莽古爾泰是絕無奢望,四大貝勒之中,立長,該是代善哥哥;立賢,便該是皇太極!    
      皇太極別過臉去,強抑情緒,盡量作出心平氣和的樣子。而這時,他卻看見德長安腳步匆匆地趕過來。德長安向幾位貝勒請過安後,便報告道:二貝勒,我已經把十四爺和十五爺接出宮,送往四貝勒府了。    
      皇太極猛然轉頭看著德長安,皺著眉頭問:德長安,你在做什麼?    
      阿敏忙說道:別怪他,是我的主意。無論如何,先隔離他們母子再說!    
      皇太極面有慍色:德長安,你是我的人,為什麼聽二貝勒的命令?    
      德長安慷慨陳詞:屬下聽二貝勒的命令,是為貝勒爺著想。正因為我是爺的人,才效忠於貝勒爺!不僅是我,兩黃旗上上下下,都發誓效忠四貝勒!別人要想做大汗,兩黃旗拚死也不答應!    
      皇太極很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第一卷囚禁繼承人

      阿敏激動地:我就不信,偏生這麼湊巧!大汗死的時候,就只有大福晉在身邊!只憑她一句話,死無對證,誰曉得是真是假!    
      莽古爾泰惱怒地:絕對是假!沒人會相信這是父汗的遺命!這些年,政事都是我們四大貝勒在掌管,要繼承汗位,也該從我們四大貝勒之中挑選啊!    
         
      阿敏叫道:我阿敏和莽古爾泰是絕無奢望,四大貝勒之中,立長,該是代善哥哥;立賢,便該是皇太極!    
      皇太極別過臉去,強抑情緒,盡量作出心平氣和的樣子。而這時,他卻看見德長安腳步匆匆地趕過來。德長安向幾位貝勒請過安後,便報告道:二貝勒,我已經把十四爺和十五爺接出宮,送往四貝勒府了。    
      皇太極猛然轉頭看著德長安,皺著眉頭問:德長安,你在做什麼?    
      阿敏忙說道:別怪他,是我的主意。無論如何,先隔離他們母子再說!    
      皇太極面有慍色:德長安,你是我的人,為什麼聽二貝勒的命令?    
      德長安慷慨陳詞:屬下聽二貝勒的命令,是為貝勒爺著想。正因為我是爺的人,才效忠於貝勒爺!不僅是我,兩黃旗上上下下,都發誓效忠四貝勒!別人要想做大汗,兩黃旗拚死也不答應!    
      皇太極很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德長安接著問:屬下請示,如何處置十四爺和十五爺?    
      阿敏命令道:德長安,你給我攔住他們,關住他們,隨你怎麼辦!反正別讓他們壞了大事!    
      德長安道:遵命!    
      皇太極腦子裡一閃念,伸手想攔阻,又遲疑了,終究沒開口,他看著德長安轉身而去,歎了一口氣。    
      莽古爾泰勸道:皇太極,情勢由不得你。我看,你跟多爾袞這個對頭是做定了!    
      皇太極沒有答話,他面沉似水,心中翻江倒海,十分矛盾。    
      四貝勒府偏廳裡,擺設著一些紅木傢俱和字畫。多爾袞急匆匆奔入偏廳,而大玉兒正好奔出迎接,兩人淚眼相望,終於不約而同地上前,四隻手緊緊相握。    
      多爾袞哽咽道:玉兒!……我父汗他……去世了!……    
      大玉兒慌得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只能頻頻說道:多爾袞,不哭!……不哭!    
      哲哲聞聲出來,十幾歲的多鐸正好也走進來,奔過去拉著她,大哭起來。    
      哲哲焦急地:你們回來了?怎麼個情形,快告訴四嫂!    
      多爾袞抽泣道:父汗自覺病情有變,下令離開清河溫泉,途中在雞堡停下。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父汗已經……已經去了,身邊只有額娘一個人。    
      多鐸哭道:四嫂!阿瑪死了!四哥又不讓我去找額娘!我要額娘!    
      哲哲聽後心中詫異,也不好說什麼。這時她聽見大廳外有聲音,轉過頭看見德長安低聲指揮兩名侍衛在廳門外左右站定。    
      哲哲奇怪地問:德長安,貝勒爺人在哪兒?    
      德長安進入廳內,躬身道:四貝勒正在議事,他特別交待,請兩位小爺待在福晉這裡,別出去,更不可入宮!    
      哲哲和大玉兒等人都大吃一驚。    
      哲哲困惑地:你沒有弄錯?這是……四貝勒的命令?    
      德長安答道:喳,福晉。    
      多鐸生氣地說道:我不信!德長安,你看清楚,我哥哥領正白旗,我領鑲白旗,兩個旗主在這裡,四哥怎麼可能叫你一個小侍衛把我們關起來?    
      德長安瞥了多爾袞和多鐸一眼,不屑地牽牽嘴角:我是四貝勒的屬下,只聽命於四貝勒。我可不管什麼別的旗主,尤其是,沒有軍功的旗主!    
      多爾袞臉色很難看,多鐸憤怒地上前要抓德長安。    
      多爾袞伸手拉住多鐸,忍怒道:德長安是聽命行事,不用找他麻煩!我只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玉兒困惑地對哲哲說道:是啊!姑姑,多爾袞和多鐸,不是應該陪著大福晉一塊兒守靈嗎?    
      哲哲對她使了一個制止的眼神,大玉兒噤聲。    
      哲哲教訓道:姑姑不是教過你嗎?這裡不是科爾沁,你要多聽少說話!就算有話,也得先在腦子裡轉轉,想想該不該說!    
      大玉兒不服氣地說道:可是姑姑……    
      多爾袞激動地打斷她的話:玉兒沒錯!這話當然該說!其實,這也正是我想問的話!究竟為什麼不讓我們去找額娘?    
      哲哲亦知事有蹊蹺,想了想,先和悅地安撫多爾袞和多鐸兩兄弟:多爾袞,多鐸,你們兄弟倆別急,讓四嫂先去問個清楚,好不好?    
      多爾袞和多鐸對望一眼,多爾袞道:好,那我們等四嫂的消息。    
      哲哲點點頭,便匆匆走出偏廳,三人都急切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惴惴不安。    
      哲哲神色緊張地在迴廊裡快步走著,迎面看見侍女珍哥匆匆跑來,她喘著氣道:福晉,我正要去找您……    
      哲哲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珍哥焦急地:不知道為了啥,兩黃旗在外頭鬧了起來,還嚷著要進宮,鬧到大汗的靈柩跟前去呢!    
      哲哲詫異道:有這種事?你再打聽去!    
      珍哥答應著離開,哲哲匆匆朝皇太極平日議事的書房走去。在迴廊裡,她隱隱聽見府外有人群的鼓噪聲,一怔,停下腳步。長廊盡頭,出現皇太極背手而行的高大身影,後面跟著兩個侍衛。哲哲連忙迎上去,急問:貝勒爺!外頭究竟怎麼回事兒?你又為什麼讓多爾袞和多鐸……    
      皇太極驀地抬手,制止了哲哲,轉頭對一個侍衛道:守著去!除了大貝勒之外,不許任何人過來!    
      侍衛答應一聲,迅速走開。    
      哲哲還想問,皇太極卻示意她停止。皇太極神情凝重,沉聲道:這會兒沒工夫多說,有大事急著商議。你入宮舉哀去吧!    
      皇太極隨即走入書房,重重關上門。    
      哲哲猶豫著,很不放心,只好在書房外凝神細聽。    
      阿敏和莽古爾泰在書房內已經等候片刻,見皇太極進來,忙站起身。皇太極冷靜沉著,阿敏、莽古爾泰卻顯得很暴躁。    
      皇太極責備道:我已經派人去壓制兩黃旗,而你們也應該……    
      阿敏抗議道:壓制我們的人?為什麼?是兩白旗先挑釁的!    
      莽古爾泰怒道:兩白旗只不過是聽了謠言就如此張狂,多爾袞真要即了汗位,那還得了?就算壓制得住,他們不會暗中爭鬥嗎?這樣離心離德的軍隊,還能打仗嗎?    
      阿敏鼓動道:皇太極,你就讓我們放手去幹吧,反正除了兩白旗,沒人會相信那女人的話!    
      皇太極沉思道:大福晉得寵,她所生的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年紀輕輕便各領一旗。阿瑪對他們的寵愛,可說是有目共睹。如果阿瑪遺命多爾袞即位,倒也不算意外。會相信這說法的,只怕大有人在!    
      阿敏不服氣地:想到這個就更氣了!咱們多年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流血拚命,好不容易才當上旗主,三個小弟弟並無尺寸之功,這教人如何心服!    
      莽古爾泰罵道:還不都是大福晉那個狐媚子,哄得阿瑪都糊塗了!    
      皇太極歎息道:三個小弟弟倒是無辜,當不當大汗……我也並不那麼在乎……    
      阿敏急忙打斷他的話:皇太極,你……你不擔心八旗子弟各擁其主、互相殘殺?    
      皇太極沉痛地:我當然擔心,而且我的憂慮比你們更深!我對大金國的未來,是有很多理想和規劃的,但是父汗不肯把國家交給我,我也無可奈何!    
      莽古爾泰咬牙切齒地:我根本不信這是父汗的決定!你們想,三個小弟弟名下擁有鑲紅、正白和鑲白共三旗,倘若多爾袞當了大汗,大福晉以國母之尊,控制兒子就等於控制三旗,合起來的力量超過我們任何一個,誰敢不聽從她?    
      阿敏恍然大悟,驚怒道:對啊,那大福晉豈不就能左右八旗了?    
      莽古爾泰叫道:左右八旗就等於左右了整個大金國!我根本不信父汗會不肯把國家交給皇太極,而寧可交給一個女人!    
      阿敏冷酷地:為了大金國的將來,別無他法,只有除掉她們母子倆!     
    


第一卷「沙場易勝,人心難敵」

     皇太極慌忙說道:不可以!你們別碰多爾袞!    
      阿敏驚訝地問:為什麼不可以?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啊!    
      莽古爾泰暗中拉了拉阿敏,低聲道:你忘了?皇太極很疼愛多爾袞的!    
         
      阿敏一怔,悻悻然地瞥了皇太極一眼:皇太極,四大貝勒的利益,都牽連在你身上。你可別忘了,我們也是你的兄弟!    
      莽古爾泰叫道:就算不顧我們的利益,你也不能讓阿巴亥那個奸詐的女人,假傳父汗遺命,惹出八旗子弟互相殘殺的慘劇!    
      皇太極悚然心驚:萬一真的出事,那麼大金的前途……    
      阿敏悲觀地道:大金的前途就要葬送了!    
      皇太極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心中像有一條飛龍被鎖鏈捆綁著掙扎著,大汗的寶座對他是那麼重要,那麼有誘惑力,他知道心中那條飛龍他已經控制不住了。    
      莽古爾泰生氣地道:皇太極,你還在猶豫什麼?不能當機立斷,還能叫做大丈夫、大英雄嗎?    
      皇太極深呼吸著,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問道:你們是下了決心,不肯擁戴多爾袞?    
      阿敏、莽古爾泰不約而同地答道:抵死不肯!    
      皇太極遲疑地問:如果,大哥肯呢?    
      阿敏不屑地:有膽子他就來跟我的鑲藍旗打一仗!哼,我看準他沒膽!    
      皇太極背著手來回走,阿敏和莽古爾泰用緊張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半晌,他停下,深呼一口氣,咬咬牙,斷然道:我一定要保住多爾袞!要是殺了他,就換成兩白旗那邊鎮壓不住了!我惟一的希望,就是把這件事情對大金國的傷害,降到最低。    
      阿敏咬牙道:好,如果你堅持要保住多爾袞,那麼,我們也只好堅持,必須除掉大福晉!    
      莽古爾泰皺著眉問:可是,該怎麼做呢?    
      阿敏冷冷地道:現成的辦法。殉葬!    
      書房外的哲哲聞言大驚失色。    
      皇太極愣住,沉默不語。他在反覆掂量著,有些不忍心。    
      阿敏對自己的想法很滿意,他一拍桌子:這是個好主意!就讓她殉葬!    
      莽古爾泰逼視著皇太極道:皇太極,大金國的危機,一觸即發,沒工夫再遲疑了!    
      皇太極臉上的猶豫一閃而過,想了想,咬牙下定決心地點點頭。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偏廳裡點上了燈,等消息的多爾袞、大玉兒等人心急如焚,惶惶不可終日。還是孩子的多鐸在一方虎皮褥子上睡著了,蘇茉爾為他蓋上一件皮襖。德長安和侍衛冷著臉,注視著多爾袞的一舉一動。    
      蘇茉爾看著熟睡的多鐸,低聲道:可憐的十五爺,哭了這麼久,總算睡著了!    
      多爾袞看著牆角,茫然地發著呆。大玉兒走過來,溫柔地道:多爾袞,別傷心了!    
      多爾袞焦急地:四嫂怎麼還不回來?    
      大玉兒:想是入宮舉哀去了。    
      多爾袞突然緊張地抓住大玉兒的手:玉兒,你不會走吧?    
      大玉兒詫異地:走?走到哪兒去?    
      多爾袞黯然神傷:你剛來,就碰見這些事。我怕你……不願意待在這兒……    
      大玉兒:既來之,則安之。況且,你正是需要我的時候呢!你說過的啊,你相信我,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多爾袞說不出話,感激地看著大玉兒。    
      大玉兒:挺晚了,歇會兒吧?    
      多爾袞:我歇不了。我老是在想……阿瑪對我說過的話。    
      大玉兒:哦?他對你說了什麼?    
      多爾袞望著燈光,怔怔地道:那天……就是阿瑪上清河溫泉養病的前一天早晨……    
      一個旭日東昇的早晨,多爾袞騎著馬來到瀋陽城外的一座山上練習騎射。他看著霞光萬道的朝陽下,壯麗的山谷和溪流,心中豪情萬丈。突然,他望見崖邊有一個牽著馬的孤獨身影,好像很熟悉。他躍下馬,將馬拴好,向對方走過去。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原來是一臉病容的努爾哈赤。    
      多爾袞驚喜地:啊,果然是阿瑪!    
      努爾哈赤微笑道:多爾袞,這麼早啊!    
      多爾袞答道:師傅要兒子多鍛煉,兒子天天早起,一日也不敢鬆懈。    
      努爾哈赤欣慰地點頭道:很好!我明天就要上清河溫泉了,你可要加緊習文練武,才不枉師傅們對你的稱讚。    
      多爾袞信心十足地:我不會讓阿瑪失望的!    
      努爾哈赤深情地看著多爾袞,微微歎了口氣:孩子,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總覺得還不急,工夫多得很,自有深談的時候。如今我精神短了,只希望……還來得及把我一生的經驗和理想都告訴你。    
      多爾袞勸道:阿瑪,野外風大,於您病體不宜,回去吧?    
      努爾哈赤感慨道:舊傷復發而已,不礙事!不過,我明白你是孝順我。    
      多爾袞勸道:您可要放寬心,好好靜養一陣,別老是急著想打仗。    
      努爾哈赤苦笑:你倒是明白我的性情,不過,你不明白我的心境。說到這,他長歎一聲,繼續道:我自二十五歲征伐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回,萬萬沒想到,我領著二十萬大軍,竟然敗在寧遠這小小一座孤城之下!莫非……我努爾哈赤……真的老了?    
      多爾袞激動地道:誰說阿瑪老了!您永遠都是大英雄!    
      努爾哈赤感慨道:大英雄!是的……只不過,英雄也會老啊!    
      多爾袞慷慨激昂地道:只要阿瑪的英雄氣概,流傳在世世代代八旗子弟的血液裡,那麼阿瑪非但不會老,而且,永遠縱橫天下。    
      努爾哈赤聞言,精神一振,微笑道:多爾袞,你說得對。    
      夏日之晨,欣欣向榮。多爾袞伸手遙指崖下無邊的郊野,說道:阿瑪請看,您一手創建的大金國,正好像這旭日初升呢!    
      努爾哈赤聞言,心中一動,轉過頭,深深凝視著多爾袞:多爾袞,你年紀輕輕,可是我卻從你剛才那些話中,聽出了一股不凡的英雄氣概!    
      多爾袞興奮地道:等我到了上戰場的年紀,一定要學阿瑪,做個大英雄!    
      努爾哈赤微笑: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打仗?    
      多爾袞昂然道:當然!要做大英雄,哪能不打仗!    
      努爾哈赤意味深長地說道:多爾袞,我告訴你的話,你聽著。打仗,有許多種。沙場上的仗,固然難打;人心裡的仗,更是難打。孩子,如果你這一生注定要打的仗,又多又艱難,記住我的話,只有制伏自己,才能制伏敵人!    
      多爾袞聽得似懂非懂,凝視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和藹地一笑,取出龍佩,遞向多爾袞。    
      多爾袞像是在自言自語:沙場上的仗,固然難打;人心裡的仗,更是難打……只有制伏自己,才能制伏敵人!玉兒你說,我阿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大玉兒沉吟道:這……我也不明白。不過,大汗英雄一世,他的話,想必是有道理的。    
      多爾袞從懷中取出龍佩給大玉兒看:後來,阿瑪就給了我這個龍佩,要我好好保存。他說,這龍佩你別的兄弟都沒有哪!    
      大玉兒猜測道:這意思是……他選了你繼任大汗嗎?    
      多爾袞搖頭:那我怎麼會曉得?    
      大玉兒思索著說道:也許是……大父汗心裡已經決定了,不過你年紀輕,沒有軍功壓不住人,所以他還不便明白講出來。    
      多爾袞難過地:這會兒我也沒心情去想了,我只掛念我額娘。玉兒,我擔心,宮裡一定出事了。    
      大玉兒安慰道:能出什麼事呢?不會的。    
      多爾袞不解地問:那四哥為什麼把我們關在這兒,不許出去?    
      大玉兒語塞:這……    
      多爾袞擔心地道:玉兒,你能不能想法子打聽一下,我額娘是不是還在寢宮檢點阿瑪的遺物?為什麼老不出來?也不讓我們進去?    
      大玉兒心中生出一絲怯意,但看見多爾袞期盼的目光,她想了想,決定去冒這個險。     
    


第一卷逼宮

      大玉兒叫過蘇茉爾,她低聲吩咐道:我出去一趟,你在這兒伺候兩位貝勒爺。    
      多爾袞聞言,拉住大玉兒:算了玉兒,別去了!我心慌得很,你留下陪我說說話。    
      蘇茉爾自告奮勇道:是啊,格格,萬一福晉回來不見你,跟我要人,那我怎麼辦?格格要辦什麼事兒,就差遣我吧!    
         
      大玉兒睨視著她吩咐道:蘇茉爾,要辦這樁事兒……可得膽子大!    
      蘇茉爾笑道:別的不敢說,我天生膽子大!    
      大玉兒鄭重地道:是嗎?除了膽子大,還得心思細。    
      蘇茉爾遲疑地道:心思細?那……就難說了!    
      大玉兒叮囑道:還是我教你吧!你想法子混進宮去,幫十四爺打聽打聽宮裡的情形!要是有人為難你,你就說是奉我之命去找姑姑,只因初來乍到,不小心迷了路。懂嗎?    
      蘇茉爾點點頭:好吧!我盡力試一試!    
      多爾袞感激道:蘇茉爾,謝謝你。一切小心!    
      蘇茉爾笑道:沒事兒,十四爺別謝,我可擔不起!    
      大玉兒仔細想想,心中不安起來,她將蘇茉爾拉到一邊,低聲囑咐道:我想,姑姑的話也許是對的。這裡不是科爾沁,咱們要學著多聽少說話;就算有話,也得先想想該不該說。所以,萬一你打聽到什麼……唉!總之,別當著多爾袞的面說,先私下告訴我,免得惹禍。    
      蘇茉爾會意地點點頭:知道了格格。放心吧!    
      大玉兒憂慮地道:但願無事才好。否則,恐怕多爾袞會……    
      第二章    
      哲哲在大貝勒府的客廳裡如熱鍋上的螞蟻,坐臥不寧,來回踱著步。代善府上的奴才進去稟報多時了,可他真的重病在床,不能會客嗎?為何他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生病呢?哲哲越想越覺得情況不妙,心慌得怦怦直跳。她正要告辭,卻見代善不緊不慢地從裡屋走出來。    
      哲哲迎上去,發覺代善紅光滿面,便困惑地說道:代善哥哥,我在府裡等,等來等去總不見你。一打聽,才知道你病了,可是我有要緊事告訴你,只好登門……大哥,我看你氣色還好嘛!    
      代善苦笑道:弟妹,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所以才見你。沒錯,我是故意稱病,只為了不敢到府上去啊!對了,你可別告訴皇太極。    
      哲哲吃驚地:為什麼你不敢來?    
      代善欲言又止:這……    
      哲哲追問:是不是有關大汗的遺言?    
      代善驚訝地看著哲哲,不點頭,也不搖頭,他還在心裡仔細斟酌著,正所謂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呀。誰敢拿性命開玩笑?    
      哲哲又問:代善哥哥,聽說大汗遺命十四弟即位,由你輔政,是真的嗎?    
      代善詫異地問:消息都已經封鎖,是誰告訴你的?    
      哲哲急慌慌地:你可知道,他們逼著我家貝勒爺,說是……一定要大福晉殉葬哪!    
      代善聞言變色,呆了半晌,喃喃自語道:我也不明白父汗真正的心意。培植皇太極,卻又寵愛多爾袞。如今,只憑大福晉一句話,沒有明確的遺詔,多爾袞他年紀又輕,哪裡爭得過……唉!形勢比人強啊!    
      哲哲哽咽道:大汗剛去,三個小弟弟又沒了親娘,這……這太慘了呀……代善哥哥,您是長兄,總得想想辦法啊!    
      代善疲憊地搖頭苦笑:弟妹,你也想想我的處境。要是我為多爾袞爭取,大家一定會懷疑我是貪圖輔政之位。況且,我一個人哪敵得過他們三個!唉!反正一個字,難哪!    
      兩人正交談時,代善妻急匆匆地進來。哲哲忙上前見禮,代善妻笑著挽住她的手臂,很親熱地拉她坐下。    
      代善慎重地問:你叮囑他們沒有?四弟妹前來府中,這事千萬不准說出去!    
      代善妻點點頭:放心,我叮囑過了。可是,二貝勒又派了人來,這回是請您進宮去。    
      代善臉色微變,惱怒道:要我進宮?你沒說我病了嗎?    
      代善妻慌忙解釋道:說了呀,可是那人又撂下一句話,倘若您再稱病不出,二貝勒就要親自登門,在我們家坐等,一直等到您肯出來為止啊!    
      代善聞言一呆,心中亂成一團,半晌,才重重歎口氣:罷了,罷了!該來的麻煩,躲也躲不掉!    
      代善吩咐一聲,讓下人備馬,他要去宮裡。    
      哲哲拉住他,懇求道:大哥,盡量想想辦法吧!    
      代善面有難色,他逃避哲哲的眼神,歎著氣走出廳去。    
      哲哲絕望地搖頭,內心難過之極。她真正體會到了殘酷無情的滋味。    
      夜色如墨,沉悶壓抑。瀋陽大福晉寢宮正廳內外,黑鴉鴉站滿了人,他們是以皇太極為首的眾位貝勒。不可思議的是,儘管人數眾多,可是卻鴉雀無聲,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莊嚴。    
      四大貝勒領著努爾哈赤的兒子們氣勢逼人地走入寢宮,呼啦一大片,沉默不語地站定。    
      大福晉的貼身侍女迎上去,怯怯地問:眾位貝勒爺,這是……    
      阿敏神情冰冷如寒鐵,他沒有答話,而是轉過頭去,看著代善。代善假作不解,別過頭去。    
      阿敏轉回頭來,微微冷笑,想了想,對侍女道:代善大貝勒,率領四大貝勒,以及父汗諸子,前來覲見大福晉。你去請大福晉出來。    
      代善含怒地睨了阿敏一眼,阿敏嘿嘿冷笑,一副嘲弄的表情。    
      不用請了!    
      話音剛落,淡妝素服、風華雍容的大福晉便走了出來。她看了侍女一眼,侍女忙施禮退下。    
      大福晉故作鎮定,可聲音卻有些顫抖:都到齊了?你們……是來聆聽大汗的遺命吧?    
      阿敏冷冷地:不,我們是來「宣佈」大汗的遺命。    
      大福晉既驚慌又困惑地說道:你說什麼?    
      莽古爾泰厲聲說道:父汗有遺言,難道大福晉不想聽?    
      大福晉臉色微變,儘管她預感到情況不妙,可是沒料到他們這麼快就來「逼宮」,根本不管他們的父汗還屍骨未寒。大福晉深呼了一口氣,穩定住情緒,目光如電,四下一掃,沒發現自己的幾個兒子,便知道大事不好。她有些擔心地問:多爾袞、多鐸,還有阿濟格呢?我的兒子怎麼不在?    
      阿敏:這會兒咱們要談的事,三位小弟弟不宜在場。    
      大福晉聞言臉色蒼白,感覺天旋地轉,她咬咬牙,鼓起勇氣,強自鎮定,迎視這些多半年紀比她還大的「兒子」們,淡淡地道:說吧!什麼事兒?    
      蘇茉爾小心翼翼地蹭至窗外,緊張地左顧右盼。    
      阿敏、莽古爾泰轉頭逼視著代善,代善只好硬著頭皮,欲言又止地上前道:父汗遺命……    
      大福晉轉頭直視代善,代善不敢迎視,垂下眼皮,不太情願地道:他要額娘……為他殉葬!    
      大福晉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棍,震驚得目瞪口呆。    
      窗外的蘇茉爾大吃一驚,摀住嘴。    
      大福晉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身體顫抖腿腳發軟,險些坐在地上。她咬著銀牙,努力驅逐著黑色死亡之神的恐嚇,掙扎著勉強讓自己去思考,慢慢地去瞭解四大貝勒的用意。    
      大福晉挺直腰桿,冷冷一笑,緩緩道:遺命?大汗何時遺的命?拿詔書來給我看!    
      代善語塞,不知所措。    
      阿敏見狀,急不擇言:是臨終遺命,來不及寫詔書!    
      皇太極忙打斷喝止:阿敏哥哥!    
      大福晉睨視著皇太極,冷笑道:哼,還是四貝勒聰明!    
      皇太極無聲冷笑,忍怒不語。    
      阿敏不服氣地嘴硬道:殉葬是大汗的臨終遺命,我哪裡說錯了?    
      大福晉理直氣壯地:阿敏,我問你,大汗臨終,只有我在身邊。要說這「臨終遺命」……反倒該來問我才是吧?    
      阿敏滿臉通紅,啞口無言。    
      莽古爾泰不耐煩了,惱怒道:額娘,你以為推三阻四,就可以不殉葬嗎?你心裡最好放明白,我們是不可能留你活下來!    
      大福晉心中一震,悲憤至極,含淚仰望上蒼喊:大汗,我伺候了你二十年哪!我犯過什麼錯?……你看看你這些孝順的好兒子,他們是怎麼逼我的!你看見了嗎?


第一卷額娘「殉葬」

     阿敏冷酷地:我們沒工夫聽你支支吾吾,肯不肯殉葬,爽快給句話!    
      大福晉憤怒地瞪了阿敏一眼,然後掃視眾人,眾人紛紛避開她的目光。    
      皇太極忍不住說道:兩位哥哥,不要對額娘無禮!該怎麼做,額娘自有分數。    
         
      大福晉轉頭看著皇太極,緩緩走近他,壓低聲音悲憤地問道:就為我一句話得罪了你,你就要置我於死地?你竟然自負到這種程度?    
      皇太極嚴肅地:沒錯,我是很自負,因此不屑於多做無謂的解釋。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反正我一切都是為了大金國!    
      大福晉冷笑著問:殺我,也是為了大金國?    
      皇太極怒道:那你告訴我,是誰私下放消息給兩白旗的?你這麼做,激起了公憤,八旗的動亂一觸即發,老實說,這條死路你是自找的!    
      大福晉含淚冷笑道:不過,有兩白旗的支持,至少能幫我保住了多爾袞的性命!    
      皇太極冷笑道:別自作聰明了!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工夫,才保住多爾袞的性命?    
      大福晉果斷地道:好!就衝你這句話,我成全你!她說完猛地轉身,昂然注視著眾人道:我知道你們拿不出遺詔。我不為難你們,更不會哀求你們饒我不死!    
      她沉默了一會兒,恢復了冷靜,鼓起勇氣堅定地大聲道:自我嫁你們父汗,備受寵愛,即使你們不搬出遺命,我也捨不得離開他,原本就想追隨他於地下!    
      眾貝勒聞言不由得鬆了口氣。    
      大福晉神情莊重地道:二十年來,我自問沒有虧待過你們,也沒有虧待過你們的母親!看在這情分上,你們一定要好好恩養我的小兒子,多爾袞和多鐸!    
      代善不能再緘默了:額娘放心,我們不敢辜負父汗恩德,一定會照顧兩位小弟弟……    
      大福晉打斷他的話:我曉得你會。不過……她停頓住,望向皇太極,一字一頓地冷冷接著說道:我要他發誓!    
      大福晉伸手一指,眾人目光投向皇太極,皇太極一怔。    
      大福晉冷冷地問:如今你才是主子,不是嗎?    
      阿敏、莽古爾泰看著皇太極,用催促的眼神暗示他。    
      皇太極不悅地道:照顧弟弟們,是我做兄長的責任,我本來就會這麼做!一旦立誓,倒顯得我彷彿是被迫才這麼做,這對我不公道!    
      大福晉淒然地道:可是,我又跟誰去討公道呢?我丟了性命,成全了你,難道你連一句保證都不肯給我?    
      皇太極看著楚楚可憐的大福晉,有些不忍心。    
      大福晉淒然地望著皇太極:我請求你……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咬咬牙,開始立誓:我皇太極,向皇天后土和列祖列宗發誓,額娘殉葬之後,一定善待小弟弟多爾袞和多鐸,如果我沒有好好愛護他們、教養他們,祖宗不佑,天地不容!    
      大福晉突然變色,厲聲道:好!這是你說的!你可別忘了自己的誓言!如果你不善待他們,我就算死了,也會變成厲鬼,找你算賬!    
      皇太極聞言身體不禁哆嗦了一下,覺得有陣陣寒氣襲來。代善和皇太極面無表情地站著,阿敏率眾貝勒跪下高喊:請額娘升天!    
      大福晉猶自淒厲地盯著皇太極,皇太極不示弱地與她對視,氣氛劍拔弩張。    
      窗外的蘇茉爾心中一驚,腦袋碰上窗框,連忙悄悄溜走。    
      時間已是深夜,四貝勒府的偏廳裡,還亮著燈火。多鐸仍在熟睡,多爾袞、大玉兒攜著手,低聲密語。德長安和侍衛站在門外監視著多爾袞,神情緊張,生怕出半點差錯。    
      多爾袞笑著問:玉兒,等我做了大汗,一定娶你做福晉,你可歡喜?    
      大玉兒微嗔道:什麼節骨眼兒上,還說這些!    
      多爾袞苦笑道:不說這些,我就不能停止胡思亂想,不曉得額娘她……突然間,蘇茉爾奔進來,一見大玉兒,話也說不出,忍不住眼淚直流。大玉兒很機警,故意要拉她走,強笑道:瞧你這副模樣!是不是跑得太快摔了跤?走,先跟我去洗把臉,歇會兒再說……多爾袞卻已知不祥,臉色倏變,攔住她們,大聲問道:宮裡出了什麼事?    
      蘇茉爾搖頭,眼淚直流。    
      多鐸被驚醒,睡眼惺忪地問:怎麼啦?    
      多爾袞抓住蘇茉爾急切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告訴我!    
      蘇茉爾還是搖頭不語,眼淚直流。    
      多爾袞立即將隨身的解手刀從木鞘中拔出來,眼中彷彿噴出火:我要進宮找額娘!    
      多鐸氣呼呼地翻身而起,就朝外沖:我也要去!    
      玉兒、蘇茉爾死命抱住多鐸,多爾袞卻使出所有力氣,揮刀奪門而出。德長安跟侍衛一面阻擋,一面亂嚷著:四貝勒令出如山,十四爺不要為難我們!    
      多爾袞紅了眼,哪裡聽得進去,他揮刀衝了出門。大玉兒飛身撲過去,沒攔住他,撲通摔倒在地。    
      大玉兒倒在地上使盡力氣喊道:多爾袞!    
      東方旭日昇起,燦爛的陽光照射進大福晉寢宮正廳內,皇太極、代善等人神情莊嚴肅穆。    
      依殉葬規矩,濃妝盛飾的大福晉,站在凳子面前,怔怔地看著樑上垂落的白練,千情萬緒湧上心頭眼眶一紅,眼淚欲滴,整個人幾乎要軟倒在地。    
      代善上前低聲道:額娘,照規矩,殉葬是不能哭的。    
      大福晉聞言,連忙將腰一挺,硬聲道:誰說我要哭!    
      她回頭深深又看了皇太極一眼,皇太極微微轉過臉去,她知道自己惟有死這條路了。大福晉調轉視線向前,眾人都迴避她的目光,她絕望地閉上眼睛,無聲地歎了口氣,努力站到凳子上,伸手握住白練。代善率眾貝勒跪下。    
      突然間,外面傳來一陣騷動,雜沓的奔跑扭打聲中,傳來多爾袞瘋狂的呼喚:額娘!額娘!你在哪兒?額娘!……    
      大福晉、皇太極與廳裡的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聽見多爾袞在外哭喊著額娘,大福晉一驚,心痛如絞,面上肌肉顫抖著,她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大聲嘶吼道:多爾袞!我的孩子!你永遠不要忘了今天!不要忘了你額娘是怎麼死的!多爾袞!額娘是為你死的!    
      莽古爾泰猛地站起,怒聲叫道:她瘋了,抓住她!    
      眾貝勒聞言撲上前去。    
      阿敏大聲喊:去拿大汗的強弓來!    
      代善正想上前排解,皇太極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逼視著他。代善無奈,只好退下。    
      多爾袞與攔在宮外的侍衛拚死搏鬥,隱約聽見大福晉的吼叫聲,心中更著急,一面哭喊著額娘,一面揮刀亂砍,侍衛的血跡斑斑點點濺在他臉上身上。    
      大福晉寢宮正廳內,眾貝勒七手八腳地抓著大福晉。    
      大福晉掙扎哭喊:放開我!我要見我的孩子!多爾袞!……    
      這時,一個侍衛拿著一把華麗的大弓走來。阿敏將弓奪在手中,仇恨地看著大福晉。    
      大福晉正在拚命掙扎哭喊,突然,弓弦迅速套上她細長光滑的脖頸。    
      阿敏手握粗重的弓把,突然大吼一聲,猛地使勁翻手將弓扭成反向。    
      代善不忍地閉上眼,扭過頭去。    
      紛亂中,皇太極反而平靜地抬頭望天,目光空洞。他喃喃自語:父汗,我為了你,為了大金國,非得打贏這場仗。    
      多爾袞像發瘋的猛虎,與十幾個侍衛搏鬥在一起。沒有裡面的命令,侍衛們不敢下死手,怕傷著了多爾袞。多爾袞雖勇猛頑強,但撕不破眾侍衛的銅牆鐵壁。    
      多爾袞哭喊:額娘!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大玉兒突然踉蹌趕至,使盡力氣喊:多爾袞!不要這樣!多爾袞!    
      這時,正廳內突然傳出凳子倒地、眾貝勒齊聲高喊的聲音:送大福晉陞天!    
      多爾袞呆住了,揮刀的手像被寒冰凝在半空中;他凌亂的髮絲,黏在交織著淚痕血痕的臉上。    
      大玉兒看著多爾袞這副模樣,既心酸,又心疼。    
      半晌,廳門開啟,皇太極率先走出,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隨後。    
      皇太極緩緩步向多爾袞,以平靜的語氣說道:多爾袞,你額娘捨不得父汗,欣然遵從遺命,生殉去了。    
      代善抬袖拭淚,哽咽道:十四弟,你要曉得……我們雖然不忍心、不願意,可是……    
      皇太極接過他的話:也不敢不從!    
      代善一怔,低下頭,不再吱聲。    
      多爾袞緩緩放下胳臂,解手刀從手中松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震驚、茫然,欲哭無淚。    
      大玉兒看著多爾袞的神情,忍不住落下淚來。     
    


第一卷是誰逼死了額娘?

     四貝勒府大玉兒廂房內,蘇茉爾在嚶嚶地哭。大玉兒進來,低聲訓斥道:你呀!這麼沉不住氣!你方纔的神情,讓多爾袞當場起了疑心,差點兒闖下大禍!蘇茉爾抽噎道:可是格格……我是真的嚇死了嘛!嚇得什麼都忘了……    
      大玉兒著急地:你究竟看見了什麼?倒是快說啊!    
         
      蘇茉爾抽抽搭搭地:四大貝勒……還有那些小貝勒,他們……活活逼死了大福晉!    
      大玉兒大驚失色:什麼?    
      蘇茉爾答道:我親眼看見的!他們說大汗遺命要大福晉殉葬,大福晉根本不相信,他們……就乾脆擺明了逼她,不讓她活著!    
      大玉兒驚疑不定:可……可是姑父對多爾袞說,是大福晉捨不得大汗,欣然遵從遺命,情願生殉……    
      蘇茉爾意外地:四貝勒真的這麼說?不對啊!大福晉真是被逼迫的!她還要四貝勒發下毒誓,一定得善待她兒子,否則她會變成厲鬼,找他算賬哪……    
      大玉兒輕聲打斷她:不要說了!    
      大玉兒走到窗邊,默默不語,整理著紛亂的思緒。    
      蘇茉爾慢慢走過來,怯怯地道:格格,咱們回科爾沁吧!這裡的事兒,真是想也想不通,好可怕!    
      大玉兒冷靜地道:想通了就不可怕。    
      蘇茉爾驚訝地問:格格想通了?    
      大玉兒沉思道:多爾袞他們年紀輕,又沒有軍功,大福晉一死,兄弟三個還不是任人擺佈!這場悶虧,是吃定了!    
      蘇茉爾問:任誰擺佈啊?    
      大玉兒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事,猛地抓住蘇茉爾的手臂,蘇茉爾嚇了一跳。    
      大玉兒神色嚴肅,極度認真鄭重地:你聽著,方纔你看見的事,如果沒有我的准許,千萬千萬,絕對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多爾袞!    
      蘇茉爾不忍地:可是,那是他額娘啊!    
      大玉兒鄭重地道:等我弄清楚了其中的真相,才能決定要不要或什麼時候告訴他。懂嗎?    
      蘇茉爾怯怯地點點頭:格格放心,我決不說!    
      大玉兒放開蘇茉爾,轉身看著窗外,眼中淚水盈盈。她喃喃自語:多爾袞……他一定心都疼碎了。我該怎麼安慰他?    
      蘇茉爾看著大玉兒道:格格,還是那句話,咱們回科爾沁吧!    
      大玉兒沒好氣地:你不是天生膽子大嗎?    
      蘇茉爾膽怯地道:膽子再大,也受不了這種場面啊!    
      大玉兒想了想,堅定地說道:不!我不走!我不會丟下多爾袞,永遠不會!    
      深夜,大福晉寢宮裡,死一樣寂靜。大院子裡,斷斷續續的夜梟叫聲,陰森恐怖。大廳黝黯一片,白紗隨風微微飄動。    
      廳中燃著一個大火盆,多爾袞獨自盤坐在火盆旁,神情呆滯。    
      多爾袞喃喃自語:額娘,你真像四哥所說的,是心甘情願為父汗殉葬嗎?    
      多爾袞腦海中響起大福晉遙遠但淒厲的聲音:多爾袞!我的孩子!你永遠不要忘了今天!不要忘了你額娘是怎麼死的!    
      多爾袞苦惱地抱住頭:額娘,真是我聽錯了嗎?為什麼你的聲音,就像烙在我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    
      這時多鐸衝進大廳,神情激憤,直喘粗氣。    
      多爾袞困惑地:多鐸,你怎麼了?    
      多鐸突然頓足,放聲大哭。    
      多爾袞連忙站起,上前撫慰他。他拍著多鐸道:說啊,到底怎麼回事?    
      多鐸哭喊著怒吼:我恨!我恨他們!    
      多爾袞問:恨誰啊?    
      多鐸咬牙切齒:我恨那些……說額娘壞話的人!    
      多爾袞勃然作色:誰在說額娘壞話?    
      多鐸搖搖頭:好多人都在說,我哪知道是誰在散播謠言!    
      多爾袞忙問:他們說些什麼?    
      多鐸哽咽道:他們說,額娘雖然容貌美麗,可是心地奸詐。父汗早就識破了,怕額娘將來擾亂國政,所以才預留遺言,叫額娘殉葬!    
      多爾袞臉色鐵青,怒火在眼中燃起,神色深沉得可怕。    
      多鐸叫道:我不信!這一定是謊話!哥,他們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要把額娘講得那麼壞?    
      多爾袞皺著眉道:不要吵,讓我好好想一想!他強自鎮定情緒,緩緩閉上眼。額娘的聲音又迴響在耳邊:多爾袞!額娘是為你死的!多爾袞!額娘是為你死的!多爾袞突然睜開眼,眸中精光四射。    
      多爾袞怒吼道: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多鐸急切地:哥,那你快告訴我……    
      多爾袞打斷他:等一下!讓我先找一個人,問明白!    
      夜裡,四貝勒府多爾袞廂房的窗戶上人影晃動。    
      多鐸探出頭來,在門口四下張了張,見四下無人,才放心地進房關上門。    
      屋子裡,多爾袞正凝視著蘇茉爾,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蘇茉爾被瞧得心虛,勉強笑道:十四爺特地喚我,有什麼交待我做?    
      多爾袞冷靜地:這幾天我都在宮裡舉哀,不得空。這會兒請你來,有件要緊事,想問問你。    
      蘇茉爾不安地:這麼晚了,兩位小爺還不安置?有事兒明天再說吧!    
      蘇茉爾請過安想走,卻被多鐸攔住。他問道:快告訴我們,那天你偷偷進宮,究竟看到了什麼?    
      蘇茉爾一怔,賠笑裝糊塗:那天?哪天啊?    
      多爾袞陰沉著臉:我額娘殉葬的那一天。    
      蘇茉爾的臉微微變色,強笑道:喔,我……我沒,沒看見什麼啊……    
      多鐸逼問道:你是不是看見,有人逼我額娘……    
      蘇茉爾慌忙打斷他的話:沒有!絕對沒有!    
      多鐸怒道:我話都還沒說完,你倒先急著否認,莫非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麼?    
      蘇茉爾一怔,不知如何是好!    
      多爾袞咄咄逼人:況且,你能這麼一口咬定,絕對沒有人逼我額娘,那就證明你全都親眼看見了,並不是像你所說「沒看見什麼」!    
      蘇茉爾語塞:我……    
      多爾袞又道:如果我額娘真是自願殉葬,沒人逼她,那你就算看見了,也該只是難過、意外,何至於會嚇得面無人色,話都說不出來?    
      蘇茉爾急得想哭:唉!我真的不能說。她發現自己差點說溜嘴,一怔,忙改口說道:也……也沒什麼可說……十四爺,我講不過你,你饒了我吧!    
      蘇茉爾又驚又怕,不禁紅了眼眶。多爾袞凝視著她,半晌,歎了口氣:算了!你去吧!    
      蘇茉爾聞言,鬆了口氣,落下一滴淚,連忙拭去。她安慰道:兩位小爺請節哀,別讓大福晉……放心不下。    
      她擦拭著眼淚,急忙轉身出了廂房。    
      多鐸奇怪地:哥,你怎麼讓她走了?    
      多爾袞眉頭緊鎖:她有苦衷,再逼也沒用。況且,你瞧她神情,還不明白嗎?    
      多鐸發怒道:我就知道!額娘不會甘心捨下我們兄弟!哥,到底是誰逼死額娘?    
      多爾袞沉著地:告訴你吧!逼死額娘的,就是想當大汗的人!    
      多鐸不解地:為什麼?    
      多爾袞咬咬牙,沉聲道:因為我沒聽錯!額娘臨死前還在喊,說她是為我而死的!    
      多鐸大驚:為你而死?    
      多爾袞堅信不疑地說道:父汗去世的時候只有額娘在身邊,一定交待了即位大汗的人選。    
      多鐸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哥,是你!父汗指定的必然是你!    
      多爾袞神色冷峻地:可是有人不樂意。他想當大汗,除非先逼死額娘,否則他怎麼當得成?    
      多鐸遲疑地:他逼死額娘,還……還要說她的壞話?    
      多爾袞:他想用那些壞話,消除人們心中的疑惑。可是那些壞話,等於揭穿了他自己的謊言。    
      多鐸不解地問道:這又怎麼說?    
      多爾袞沉聲答道:如果汗位不是傳給我,額娘怎麼可能有機會擾亂國政?他們要額娘死,不為別的,只因為怕她說出父汗真正的遺詔!    
      多鐸驚怒:這……這叫殺人滅口!    
      多爾袞心中一痛,緩緩取出貼身藏著的雕龍玉珮:這是父汗給我的。可是,額娘死了,就憑這個,也證明不了什麼!    
      多鐸大怒:不憑這個,咱們就憑手上的三旗兵馬!    
      多爾袞搖頭:可是,軍務政務咱們都還不熟悉,連個親信都沒有,要是輕舉妄動,非但三旗兵馬保不住,恐怕連咱們自己,都要大禍臨頭。    
      兩人沉默了半晌,多鐸突然揮拳捶牆,恨恨地道:好!我就等著瞧!誰當了大汗,誰就是逼死額娘的人!    
      多爾袞咬牙切齒:沒錯,誰當了大汗,誰就是逼死額娘的人!     
    


第一卷海誓山盟

      四貝勒府哲哲寢室內,大玉兒在燈下寫字,哲哲坐在她身旁,一面看,一面喝著補品。    
      哲哲問:這大喪的事,千頭萬緒,我也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你可都記下了?    
      大玉兒點點頭:是。都記下了。    
         
      哲哲喝了一口補品,想了想,問道:玉兒,這些天,多爾袞……他還好吧?    
      大玉兒疑惑地:姑姑是說……    
      哲哲接話道:福晉的事。    
      大玉兒想了想:我看還好。多爾袞並沒有說什麼。    
      哲哲歎道:唉!祖宗保佑,但願沒事才好。    
      大玉兒欲言又止,默然寫著字,不敢再說話,怕洩漏了秘密。    
      哲哲感慨道:這兩兄弟打小時候起,就是極惹人疼的……    
      大玉兒道:多爾袞也說,姑姑忙著宮裡的喪事,還不忘記對他們兄弟噓寒問暖,倒是真心對他們好。    
      哲哲勉強一笑:他這話說得倒奇怪,誰不是真心對他們好啦?    
      兩個人正說著話,皇太極走進來,大玉兒見了連忙起身行蹲禮:給姑父請安!    
      皇太極向大玉兒點點頭,轉過問哲哲:這麼晚了,還在籌劃什麼?    
      哲哲歎道:還不是大喪的事,還有些家務應酬的瑣碎禮數,辦起來還真磨人哪!皇太極無意中瞥見大玉兒的字,微笑道:這是玉兒的字?我不知道你的字,竟然寫得這麼好!    
      大玉兒連忙收拾筆墨,笑道:我的字哪兒能見人?沒的讓姑父笑話!    
      哲哲笑著誇道:我也跟您一樣,差點小看玉兒了!早在蒙古的時候,我父王便請了漢人教導她,她不但識得滿、蒙、漢字,還讀書知史呢!    
      皇太極笑著:哦,真的?那咱們玉兒不只是美人,還是個才女喲!    
      大玉兒臉色羞紅:姑父不是在讚我,倒是在羞我。    
      哲哲笑著說道:既是美人又是才女,過兩年,貝勒爺非得幫玉兒挑個好女婿!    
      大玉兒笑著嬌嗔:姑姑!    
      皇太極見大玉兒嬌羞如花的笑靨,不禁心中一動,有點神情恍惚。    
      哲哲吩咐道:好,不說不說。玉兒,你也累了,歇著去吧!    
      大玉兒點點頭:是,姑父姑姑早些安置吧!她行過禮退出去關門,正要離開。卻聽見皇太極說自己,不由得站住。    
      皇太極若有所思地:玉兒……換穿了咱們的服飾,出落得益發水靈!這之前倒沒留意……    
      哲哲笑道:貝勒爺操心國事,哪會留意這些!    
      皇太極:玉兒她平日都做些什麼?喜歡什麼?    
      哲哲微微一笑:怎麼?莫非貝勒爺……    
      皇太極笑著打斷她:我可沒什麼別的用意,不准你瞎猜啊!    
      哲哲笑嘻嘻地:我原是要說,莫非貝勒爺想賞她點兒什麼東西,又不是要說您「有什麼別的用意」。您這麼急著表白,不顯得太心虛了嗎?    
      皇太極哈哈大笑道:你呀!想跟你說點兒正經事,你又來胡纏!    
      哲哲忙問:什麼正經事?    
      皇太極收斂去笑意,恢復了精明的神氣,想了想,低聲問道:依你看,多爾袞他們兄弟……沒有起疑吧?    
      大玉兒原本羞得要走,一聽見多爾袞的名字,連忙細聽。    
      哲哲想了想答道:看來是沒有。不過,傷心是難免的。    
      皇太極無奈地:哲哲,你要知道,我也是不得已。你親眼看見的,只不過剛傳出風聲,外頭就亂起來,要真是多爾袞即了汗位,那些立過汗馬功勞的親貴大臣,誰能心服?萬一壓制不住的話,他們母子的下場恐怕更慘!所以,不讓多爾袞即位,反倒是保全了他,你懂嗎?    
      大玉兒心怯,不敢再聽,想走,但事關多爾袞,不由她不聽。    
      哲哲點點頭:貝勒爺,我懂。而且,這也不是我們婦道人家該議論的事!    
      皇太極笑了笑,溫柔地擁住哲哲:父汗常誇你溫良賢德,一點也不錯!來,告訴你件事兒。哲哲,明天起,你就是後金大汗的正宮福晉了!    
      哲哲與門外的大玉兒同時心中一跳,驚訝萬分。    
      哲哲有些不理解地問:貝勒爺,你決定繼承汗位了?這些天,代善哥哥和親貴大臣,上表擁戴,紛紛勸進,你為什麼都推辭不受呢?我還以為你真的……    
      皇太極笑道:真的不想當大汗?若論才幹遠見、功勞威望,我敢說,大汗之位捨我其誰!推辭不受,只不過是演出戲罷了!    
      哲哲困惑地:演戲?您一向不是愛演戲的人啊!    
      皇太極感慨道:恐怕今後,我不愛演也得演了。過去,我勸過父汗,身為國家的領袖,有時候想法不能那麼直接。好比,我所敬仰的幾位了不起的漢人帝王,無一不善用帝王術;帝王之術若是能運用得巧妙,於己、於人、於國,都有很大的益處!現在,就是我邁向心目中理想帝王形象的起步!    
      哲哲不解地問:那您推辭汗位,這又是什麼術呢?    
      皇太極沉吟道:一方面是必須表示謙遜;另一方面,也是要試探代善哥哥是不是真心支持我。    
      哲哲又問:為什麼獨獨要試探他?    
      皇太極感歎道:代善哥哥是父汗的長子,從各方面看,也只有他能與我一較高下。不過,看他這幾天的言行,彷彿真的沒有什麼野心;況且,連他的兒子們都支持我,就算他想爭位,也無能為力啊!    
      哲哲想了想,遲疑地問:難道,就沒有人提起……多爾袞?    
      皇太極搖搖頭:多爾袞?他枉為一旗之主,可是年紀輕,沒軍功,人單勢弱,誰會在他身上押寶呢?    
      門外的大玉兒聞言,心中一陣難過。    
      哲哲輕聲道:對多爾袞,我心裡卻有著抹不去的愧疚。    
      皇太極勸慰道:我費了好大工夫,才從阿敏和莽古爾泰手裡搶下他的性命,這總抵得過了吧?況且,我曾經立誓,要善待多爾袞。只要他沒有異心,我自然會遵守誓言。在年輕的弟弟之中,他的資質算是不錯,只要加以栽培,說不定將來會是我的好幫手。    
      哲哲鬆了一口氣:要真是這麼著,倒也好。反正,一切盼著祖宗保佑吧!    
      門外的大玉兒聽到這兒,悄悄離開了。    
      大玉兒回到自己的廂房,蘇茉爾服侍她睡下。可躺下後,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睜著眼睛胡思亂想。她自言自語:姑父和多爾袞兄弟倆,到底誰得誰失?究竟是恩是怨?誰能算得清?    
      瀋陽郊野,風和日麗,天高地闊,大玉兒和多爾袞騎著馬慢慢而行。他們來到一座小山丘上,跳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兩人爬上小山丘,並肩站著,眺望遠方。    
      多爾袞內疚地注視著大玉兒道:玉兒,我對不起你。    
      大玉兒一怔:無端端的,這話從何說起?    
      多爾袞黯然神傷:我曾經許下心願,等我做了大汗,一定娶你做大福晉。如今只怕……終究是一場空。    
      大玉兒安慰道:別想它了。只不過是個心願……    
      多爾袞不甘心地:可是這心願,我當它是英雄的夢想,也當它是對你的承諾!    
      大玉兒堅定回答道:無論當不當大汗,你都一定會是個英雄!反正……我始終和你在一起!    
      多爾袞感動地握緊了她的手,沉思著,忍不住恨聲道:可是玉兒,我真不甘心!我相信,父汗的遺命,一定是要我繼承汗位。    
      大玉兒一驚,機警地掩住他的口,輕聲哀求道:不要說了!多爾袞,答應我,千萬不要再說一句什麼當大汗的話!    
      多爾袞表情錯愕,緩緩拿開她的手,凝視著她:怎的不能說?玉兒,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對不對?    
      大玉兒紅了眼眶,悲傷地凝視著多爾袞,突然緊擁住他,淚如雨下。她哽咽著:反正我不准你再說!不許你闖禍!……多爾袞,我只要你好好的,無論你是高高在上的貝勒,還是浪跡草原的牧人,我……我都要永遠跟你在一塊兒!    
      多爾袞也緊緊摟住大玉兒,十分心痛。    
    


第一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四貝勒府書房內,皇太極的長子豪格正對皇太極密稟機要。    
      豪格既緊張又興奮地:阿瑪,您猜得不錯,兩位伯伯來了,口口聲聲嚷著說,國不可一日無君,就在今天,一定要阿瑪答應即位!    
      皇太極淡淡地:豪格,教了你多少次,你總是學不會!要辦大事,就得沉住氣。    
         
      豪格斂容,恭敬地:喳,阿瑪!    
      書房外的走廊裡,阿敏、莽古爾泰率眾貝勒急急忙忙向書房奔來。    
      皇太極聽見腳步聲近,示意豪格躲起來,自己取了一本書,佯裝很認真地讀著。    
      阿敏、莽古爾泰率貝勒們衝進來,滿臉不高興。    
      皇太極假裝出大驚、困惑的樣子:兩位哥哥,你們這是……    
      阿敏怒氣沖沖地:鬧了這些天,實在夠了!大家擁戴你,你說該立代善;大家去找代善,他又死也不肯出來,硬說你才是眾望所歸!你們倆推來推去,讓大家跑來跑去,這便如何是好!    
      皇太極誠懇地:我說過,大金國這副擔子太重,我實在力難勝任。    
      莽古爾泰對眾人道:父汗生前最器重的就是四貝勒,若不是四貝勒即位,父汗怎麼能安心瞑目?你們說,對不對?    
      眾貝勒大聲附和。    
      皇太極顯得面有難色:你們……這不是叫我為難嗎?    
      阿敏:不能再等了,今天一定得有個結果!    
      莽古爾泰:代善哥哥說,如果四貝勒再推辭,就只好來硬的了!    
      阿敏:對!咱們一塊兒把他架上崇政殿,接受朝賀去!    
      眾人大聲附和,上前七手八腳又推又拉,簇擁著皇太極出了書房。    
      眾人離去,豪格微笑著走出來,興奮之極。    
      瀋陽崇政殿巍峨聳立,莊嚴肅穆。大殿正中的大汗寶座,正虛席以待,等待著新君主。大殿下,站滿了當權的貝勒大臣們。    
      代善緩步上前,面向眾人威嚴道:父汗不幸崩逝,大家都希望擁立一位才德足以服眾的新汗王,我相信,最適當的人選,就是……四貝勒皇太極!    
      眾人高聲附和,皇太極卻突然喊道:萬萬不可!    
      眾人一怔。皇太極匆匆上前,以誠摯的神情向眾人道:眾位哥哥勞苦功高,眾位弟弟才俊優越,我皇太極何德何能,豈可領袖群雄?我看,還是請大家另舉賢能吧!    
      眾人聞言議論紛紛,喧嘩爭吵聲亂成一鍋粥。    
      一個貝勒說道:除了四貝勒之外,還有誰能擔當大任哪!    
      另一個貝勒應聲道:四貝勒立功無數,精明強幹,換了別人我可不服!    
      代善舉手示意安靜,轉向皇太極:有軍功有職司的貝勒們都在這兒。既然眾望所歸,皇太極,你就別再推辭了!    
      皇太極沉吟著,沉默不語。代善向阿敏、莽古爾泰使個眼色,兩人走過來。    
      代善起誓道:我,代善,願率先對天盟誓,此後將全力輔佐後金大汗皇太極,絕無異心!    
      阿敏、莽古爾泰:我們也對天盟誓,全力輔佐大汗,絕無異心!    
      等這三人發完誓言,皇太極裝模作樣地阻止道:三位哥哥千萬不要這樣!皇太極擔當不起!    
      眾人齊聲喊:請四貝勒即大汗位,我等全力輔佐,絕無異心!    
      皇太極想了想,毅然道:大家的一番誠意,皇太極受之有愧,但也卻之不恭,只有扛起這個重責大任,繼承父汗遺志,壯大後金基業!    
      眾人歡呼雀躍,大殿喜氣洋洋。    
      皇太極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接著說道:父汗生前,將國事交給四大貝勒,過去如此,今後還是如此!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面面相覷,流露出驚訝之色。    
      皇太極大聲道:我雖然忝為大汗,不過,御殿問政時,將依舊與三位兄長面南並坐,共治國政,同受朝賀!    
      眾人高聲歡呼,代善、阿敏、莽古爾泰掩不住欣慰歡喜之色。    
      皇太極瞥見他們三人滿意的神情,不禁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    
      四貝勒府的射圃裡,很是熱鬧。多爾袞、多鐸正在比試射箭,大玉兒、蘇茉爾拍手叫好鼓勁。    
      烈日當頭,多爾袞力挽強弓,「嗖」的一箭中鵠。他得意地抬袖拭汗,一旁的大玉兒忙上前為他拭汗。兩人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多鐸開玩笑:玉姐姐,我也要!    
      大玉兒紅了臉,蘇茉爾撲哧一笑,上前為多鐸拭汗。    
      蘇茉爾:十五爺,你將就點兒,讓奴才來伺候你。    
      眾人正笑著,豪格衝過來,興高采烈地喊:十四叔,十五叔,快準備進宮朝賀去!    
      眾人一怔,多鐸一個箭步上前攔住正趕著離去的豪格。    
      多鐸:豪格,你說清楚!進宮朝賀誰去?    
      豪格得意地:朝賀我阿瑪!他已經答應即位,今天起就是咱們的新汗王了!    
      多鐸一下愣住,豪格跑開了,大玉兒、蘇茉爾、多爾袞臉色微變。    
      多鐸緩緩走到多爾袞面前,怔怔地道:原來是四哥!誰當了大汗,誰就是……    
      多爾袞沉著地打斷他的話:多鐸!不要說下去!    
      多鐸低下頭,逐漸握緊拳,眼神由空洞轉為憤怒,淚水盈眶。    
      四貝勒府中隱隱傳來男男女女奔走相告的歡喜之聲。    
      多爾袞、多鐸轉頭,看著歡聲傳來的方向,眼中閃出仇恨的光芒。    
      大玉兒、蘇茉爾面面相覷,十分憂心。    
      四貝勒府客廳裡,哲哲迎來送往,對前來祝賀的人不斷重複著感謝的話,感到口乾舌燥,疲憊不堪。好不容易她才坐下來喘口氣,一旁的大玉兒很心疼,忙為哲哲端上奶茶。    
      大玉兒關切地:來道喜的人是一撥又一撥,姑姑大概累壞了!    
      哲哲發愁道:這些都還好辦,最麻煩的是……唉!有幾句話,不跟那兄弟倆說,我是不能安心的。    
      大玉兒正困惑不解,蘇茉爾進來稟道:福晉,十四爺和十五爺都請來了!    
      多爾袞、多鐸一同走進來,大玉兒感到有些意外。    
      多爾袞、多鐸上前施禮:跟四嫂請安!    
      哲哲擺手道:罷了。多爾袞,多鐸,四嫂是想告訴你們……她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四哥受大家推戴,不得已,即了汗位……    
      哲哲說到這後有些心虛,欲言又止,想了想,隨即和顏悅色繼續說道:你四哥在這麼多兄弟子侄當中,最是看重你們哥兒仨,就盼著你們成才。他不但要親自調教你們,還交待四嫂用心照料。阿濟格已經跟著其他哥哥去學練兵,你們倆也得努力上進,好好表現!    
      多爾袞點頭道:四嫂請放心。    
      哲哲懇切地:四嫂看著你們長大,總盼著你們出類拔萃,建功立業。你們不要辜負四嫂的期望,也不要辜負……四哥的栽培,明白嗎?    
      多爾袞:多爾袞明白。四嫂待我們就像親弟弟一樣。    
      多鐸心中惱怒,這時用任性的語氣,意有所指地說道:父汗生前最疼多爾袞,老說多爾袞聰明勇敢,生得最像他。我可是又懶又笨啊!四哥的提拔栽培,我不敢當,還是心領就好了!    
      蘇茉爾忍不住笑出來,多爾袞勉強一笑,大玉兒臉色微變。哲哲心地仁厚,卻沒聽出來,反而慈愛地拉著多鐸的手,笑道:傻孩子!人都要往高處爬,再別說這種洩氣話,讓人笑你沒出息!    
      多鐸賭氣不語。大玉兒看了多爾袞一眼,多爾袞深沉地沒流露出任何不滿的情緒。    
      出了四貝勒府,多鐸怒氣衝天地打馬揚鞭,衝出瀋陽城,在郊野的草地上狂奔。多爾袞策馬緊追,大聲喊他,他好像沒聽見,毫不理睬。多爾袞氣極,拚命催馬趕超到多鐸前面,抓住他的馬韁繩,把他拽下馬。    
      多爾袞責問道:我一路叫你,你聽見沒有?    
      多鐸沒好氣地:我自生我的氣,你跟著我做什麼!    
      多爾袞怒道:多鐸,我是要警告你,以後對任何人,都不准再像剛才跟四嫂頂嘴的那種態度,說出那種話!    
      多鐸怒道:奇怪了!那你要我怎麼樣?難道你要我感激涕零,謝謝四哥的栽培提拔?    
      多爾袞沉聲道:四哥是四哥,四嫂是四嫂。四嫂疼我們,這是看得出來的。    
      多鐸氣鼓鼓地:我明白。不過,改日見了四哥,別想讓我給他好臉色看!    
      多爾袞大怒:你別再孩子氣了!    
      多鐸怒氣更盛,嗓門更高:哥,難道你認命了?你忘記額娘了?    
      多爾袞冷靜地道:我不認命,更沒有忘記額娘。不過,這些都得藏在心裡,不能表現在臉上!像你方才回四嫂的那些話,四嫂是忠厚人,聽不出來;萬一是四哥,以他的精明,當下就把你的心思全給摸透了!    
      多鐸賭氣道:我就說給他聽怎麼樣!是他對不起我們,又不是我們對不起他!    
      多爾袞勸道:多鐸,你聽我說。阿濟格太平庸,將來為額娘申冤,只能靠我們倆!你必須忍耐,拚命忍耐,絕不可以讓四哥看出我們的心思!    
      多鐸問:那要忍耐到什麼時候?    
      多爾袞道:時機還沒到,早著呢!    
      多鐸叫道:可是我等不及呀!四哥當了大汗,恐怕更厲害了,咱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出頭?    
      多爾袞冷冷地道:等不及,也得等!四哥固然厲害,可你別忘了,他會老,咱們的勢力會隨著軍功而逐漸壯大。到時候……    
      多鐸痛苦地道:你說的我都懂,可是一想到他搶了汗位,逼死額娘,我就……    
      多爾袞打斷他:你記著,漢人有句話,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停頓了一下,咬牙切齒道:總有一天,多鐸你看著,總會有那麼一天!     
    


第二卷刁蠻小玉兒

     崇政殿在陽光下,金碧輝煌,氣派不凡。皇太極、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等人喜氣洋洋來到大殿上,皇太極登上寶座,神情自信昂然。    
      群臣喊:大汗萬歲!大汗萬歲!大汗萬歲!聲浪一波一波在大殿上空潮水般湧動。    
      多爾袞、多鐸夾雜在貝勒親貴中,跟著一起喊。多鐸萬般不願,嘴唇喃喃地翕動了幾      
    下,實在喊不出口。他一轉頭,卻見多爾袞認真地喊著「大汗萬歲」,多鐸心中難過,強忍著憤怒的情緒。    
      時光荏苒,一晃兩年過去。這天,天氣晴好,清寧宮偏殿裡,貴太妃、豪格母等人來向哲哲請安。    
      貴太妃、豪格母施禮道:給大福晉請安。    
      哲哲擺手道:行了,快坐下!    
      貴太妃討好地:這陣子,祖宗的忌日多,姐姐辛苦了,我們特地來請安道勞。    
      哲哲寬慰地:好在有玉兒幫著,大小事情都料理得還算井井有條,我省心多了。    
      貴太妃歎道:唉!我那外甥女,虧大家還叫她小玉兒。從前還長得有幾分相似,如今可差遠了!要比懂得人情世故啊,更是趕不上大玉兒一個零兒!    
      豪格母有些不滿地道:你們都有侄女外甥女作伴,我啊,親生兒子卻時常見不著一面。    
      哲哲安慰道:豪格是長子,大汗自然想多多鍛煉他。豪格如今也出息了,聽說能征善戰的,將來你是後福無窮呢!    
      豪格母開心地笑道:多謝福晉的金口啊!    
      貴太妃不悅,微微冷笑。    
      豪格母突然問:對了,怎麼不見多爾袞和多鐸?    
      哲哲笑道:喔,一大早就上范先生那兒唸書去了!天天如此,可勤快了!    
      貴太妃不屑地問:范先生?就是大汗重用的那個漢人?    
      哲哲點點頭:是啊,大汗說,范先生是極有才幹的。    
      豪格母嘲笑道:多爾袞和多鐸領著兩白旗,不去操練武藝、騎射練兵,念什麼書啊!難道在戰場上,你一唸書,敵人就敗了?    
      貴太妃鄙夷地冷笑。哲哲寬容地淡淡一笑,耐心解釋道:大汗說,漢人的書裡,有許多很好的學問和見識。打仗治國,都不能光使蠻力;文武雙全的戰將,才是咱們大金國最需要的人才。    
      眾人說著話,多爾袞氣宇軒昂地走進來。兩年的錘煉,使他顯得更成熟穩重。    
      多爾袞上前行禮:見過四嫂!    
      貴太妃、豪格母站起道:十四爺。    
      多爾袞忙說道:側福晉、庶福晉,快請坐。    
      哲哲笑著問:今兒放學倒早啊?多爾袞恭敬地:范先生去接待明朝來的使者,這兩日不上學。    
      哲哲看了看左右問:多鐸呢?    
      多爾袞笑道:找阿濟格演武去了。    
      哲哲關心地囑咐道:你回來歇歇也好,瞧你日夜讀書,練武騎射,可別累壞了。    
      多爾袞微笑著:四嫂放心,我年紀輕,正是發奮的時候,哪裡就累壞了。    
      貴太妃笑道:十四爺,快上你屋裡去吧,玉兒剛才找你去了!    
      多爾袞困惑地問:玉兒?她早上跟我說,今天想出去逛逛的。    
      貴太妃笑起來:喔,我說的不是大玉兒,是我的外甥女小玉兒!    
      多爾袞起身,不太自然地:喔,是說小玉兒。四嫂,我……還有點事兒,阿濟格和多鐸都在等我呢!我得走了!    
      哲哲囑咐道:那就快去吧,早點兒回來。    
      多爾袞匆忙向貴太妃、豪格母笑笑示意,轉身出去。    
      貴太妃不解地問:這十四爺,是怕羞還是怎麼著?    
      豪格母笑道:我看他不是怕羞,倒是怕了你家小玉兒!    
      哲哲忍不住暗笑,貴太妃一臉不悅。    
      清寧宮小跨院裡,環境幽雅清靜。蘇茉爾行經小跨院外,聽見裡面一個女孩的怒聲,停下腳步,探頭往裡看。只見貴太妃的外甥女小玉兒對著瘦小的侍女鈴子怒容喝問:再問你一遍,到底讓不讓我進去?    
      鈴子哀求道:小玉格格,您體諒體諒奴才,十四爺不在家,真的不方便!    
      小玉兒不滿地:他不在,我進去坐等!    
      鈴子急得直擺手:不行啊,十四爺交待,誰都不准進他屋子,除了玉格格……小玉兒搶過話:那不就是我嗎?    
      鈴子忙道:不,他說的是大玉兒格格。    
      一語未了,小玉兒上前重重打了鈴子一耳光,勃然大怒道:臭奴才!連你也敢欺負我!    
      蘇茉爾一驚,正想現身阻止,又勉強忍住。    
      鈴子摔倒在地,哭道:奴才沒有……也不敢……    
      小玉兒氣呼呼地罵道:沒有?哼,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在私底下都說,小玉兒沒有大玉兒漂亮,沒有大玉兒懂事;小玉兒不是正經主子,比不得大玉兒尊貴!你們,你們都是「看人下菜碟兒」,一條籐兒地欺負我!    
      小玉兒盛怒之下,看來又想動手。蘇茉爾實在忍不住,走過來擋住小玉兒。    
      小玉兒吃驚地:蘇茉爾?你想做什麼?    
      蘇茉爾冷冷道:我想給您提個醒。小玉格格,打狗須看主人面,鈴子她派在十四爺屋裡當差,你打她不要緊,就不怕十四爺責怪你嗎?    
      鈴子悄悄拉了一下蘇茉爾的衣角,低聲懇求道:蘇茉爾,算了吧!    
      蘇茉爾賭氣道:不行!這個抱不平我打定了!    
      小玉兒得意地:你打抱不平也沒用!多爾袞啊,才不會為了一個奴才責怪我呢!    
      蘇茉爾緩緩點著頭:嗯,十四爺或許不會責怪你……    
      小玉兒得意洋洋地笑著。    
      蘇茉爾嘲笑道:那是因為他老躲著你,你根本見不著他,想聽他的責怪……也沒機會啊!    
      聽了這些話,鈴子不禁歎了口氣,暗暗叫苦。    
      小玉兒怒道:蘇茉爾,你這麼沒規矩、這麼愛管閒事,就不怕你主子責怪你嗎?    
      蘇茉爾軟中帶硬地:我是沒規矩,可是……我也沒見過哪位主子立下了打別人家奴才的規矩!    
      小玉兒大怒:我是主子,規矩由我立!你沒見過是不是?今兒個就讓你見一見!    
      小玉兒突然伸手給了蘇茉爾一耳光,蘇茉爾驚怒地呆在那兒。    
      瀋陽郊野,大玉兒獨自一人騎在馬上,一面漫無目的地走,一面繡著荷包。    
      多爾袞策馬疾馳,在後面喚她,大玉兒回頭看看他,燦爛地笑了。    
      大玉兒笑著問:你怎麼來了?    
      多爾袞笑道:一半是為了躲人,一半是為了找人。    
      大玉兒笑嘻嘻地:躲誰啊?哦,我明白了!你的窗課沒做完,所以要躲著師傅!    
      多爾袞自負地:笑話!師傅誇我是奇才呢!我要躲的人是小玉兒!    
      大玉兒:你不給小玉兒好臉色,就是掃了側福晉的面子,懂不懂啊?    
      多爾袞不耐煩地:嘁!這些千絲萬縷的人際關係,真教人厭煩啊!玉兒,我真希望能遇見神仙,求他把我們變成一對鷂鷹,我們就能飛去天涯海角,沒有人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大玉兒感動地笑了一笑,收起荷包問:那你找我又是做什麼?一塊兒去遇神仙嗎?    
      多爾袞興奮地:玉兒,我是急著要告訴你,大汗已經准了我和多鐸,隨哥哥出征去!    
      大玉兒叫道:真的?我真為你歡喜!她說著,神色突然黯淡下來。    
      多爾袞奇怪地問:玉兒,怎麼了?    
      大玉兒憂慮地:沒事兒,只是……    
      多爾袞笑道:只是捨不得我,對不對?我還沒走,你就已經開始想我了,對不對?    
      大玉兒嗔笑著打了多爾袞一下,嘻笑道:哪個會想你啊!    
      她剛說完,便策馬疾馳而去,回頭喊道:來,咱們比賽,看誰先跑到宮外那棵大槐樹下!    
      多爾袞笑道:好啊!莫非我還跑不贏你!    
      多爾袞策馬疾馳,笑著追上去。兩人並肩奔馳,不時地深情凝視。    
      清寧宮小跨院裡,熱鬧非凡,眾多侍女望著院中扭打在一起的蘇茉爾和小玉兒,既好笑,又驚駭。    
      只見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孩滾在地上廝打著,她們的衣裙髒了,破了,頭髮披散開。    
      鈴子哭著勸道:蘇茉爾,別這樣!    
      蘇茉爾喘著氣道:我要是讓人白白打了去,這口氣嚥不下!    
      小玉兒氣喘吁吁:你這個死奴才,竟敢跟主子打……    
      這時,正好大玉兒、多爾袞說笑著走進院子,見此情景,都呆住了。     
    


第二卷大玉兒淚別多爾袞

      侍女們連忙行禮,齊聲喊:給十四爺、玉格格請安。    
      蘇茉爾、小玉兒聞聲,連忙鬆開手,爬了起來,神情狼狽。    
      大玉兒吃驚地問:你們……這是怎麼啦?    
         
      小玉兒一面掠鬢整衣,一面含情脈脈地瞅著多爾袞。    
      多爾袞看了小玉兒一眼,淡淡道:小玉兒,好一陣子沒見,你彷彿長高了!    
      小玉兒嗔笑:瞧你說得老氣橫秋,我又不是小孩子!    
      多爾袞責備道:不是小孩子,怎麼會跟人打架?    
      小玉兒抓住多爾袞,帶著哭聲撒嬌道:還不是蘇茉爾跟鈴子,她們兩個欺負我一個!    
      蘇茉爾不滿地:是嗎?你敢不敢把經過說出來,讓十四爺評評理?    
      小玉兒怒叱道:去!要你多嘴!    
      多爾袞看著小玉兒搖搖頭:依我看,你不欺負別人就謝天謝地了,還抱怨別人欺負你!    
      小玉兒叫道:真的嘛多爾袞!尤其是蘇茉爾……    
      蘇茉爾搶過她的話:十四爺,我可沒有……大玉兒輕聲打斷她:別說了!    
      蘇茉爾含怒委屈地噤聲。    
      小玉兒瞪著蘇茉爾:哼,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只不過是個奴才,也敢跟我……    
      多爾袞斥責著打斷她:小玉兒!你胡說什麼!    
      小玉兒吃了一驚,小嘴一噘,快要哭出來。    
      蘇茉爾向多爾袞投以感激的一瞥。    
      大玉兒忙打圓場:好了好了,這樣又吵又打的,不是鬧笑話嗎?    
      多爾袞環視侍女們,威嚴地道:方纔的事,誰也不准去多嘴,誰也不准去告狀!要是讓我知道了,准跟她沒完沒了!他盯著小玉兒道:尤其是你,聽見沒有?    
      小玉兒怒望著大玉兒、多爾袞,一頓足,扭頭跑出去。    
      多爾袞吩咐道:都散了吧。記住我的話!    
      侍女們行禮散去。    
      大玉兒低聲訓斥蘇茉爾:這回十四爺護著你,是你運氣好。下回你要是再惹事,我也拿你沒法子了,乾脆送你回科爾沁吧!    
      蘇茉爾泫然欲泣:我不敢了。格格,我不要離開你。    
      多爾袞勸道:得了玉兒,又不是她的錯!蘇茉爾,小玉兒就那脾氣,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用不著理她!    
      蘇茉爾委屈地:十四爺太抬舉我了!我「只不過是個奴才」,怎麼敢……大玉兒微嗔著打斷她:你呀,一張嘴也是不饒人,十四爺都這麼說了,你還強!    
      蘇茉爾低頭笑了。    
      多爾袞請大玉兒進屋,蘇茉爾、鈴子跟著進去。    
      多爾袞的居處是座小跨院,整個房裡充滿著粗獷豪放的味道。牆上掛著一張黑熊皮,床上是狐皮褥子,角弓雕翎、刀劍矛戟……散亂放置著。案上堆著滿文漢文書籍。    
      蘇茉爾一面環視四周,一面責備鈴子:瞧這屋子亂的!你們當差也太不經心了!    
      鈴子:冤枉啊!貝勒爺不許咱們動他的東西。    
      多爾袞拉著大玉兒的手來到書案旁,找出一本書給她看:玉兒,你來看!    
      大玉兒驚訝地翻看著,叫道:《三國演義》?都譯成滿文了?    
      多爾袞興奮地:真是好書啊!這裡面有太多韜略、兵法、戰術、用人之道……范先生說,把這本書熟讀活用,益處無窮呢!    
      蘇茉爾笑問:什麼書,能有這麼厲害?    
      多爾袞哈哈大笑:我就要帶兵打仗了,這本書,可是我永不離身的老師呢!    
      蘇茉爾憂慮地:十四爺就要帶兵打仗?那……格格就要開始擔驚受怕了!    
      多爾袞豪邁地:怕什麼!我又不會死!    
      大玉兒發急說道:不要說那個字!    
      多爾袞一怔:玉兒,你真的這麼害怕?    
      大玉兒輕輕搖頭:不,我不怕。你說我不會丟下你,我相信,你也不會丟下我!    
      多爾袞和大玉兒的手緊握在一起,四目相對,柔情無限。    
      第三章    
      夜空中,星光燦爛,一月如鉤。    
      瀋陽郊野,潺潺流淌的小溪旁,一棵樹下拴著兩匹體態優美的駿馬。不遠處點燃著一小簇辟啪作響的篝火,大玉兒和多爾袞緊挨著,坐在篝火前傾心交談,火光映著他們年青的臉龐。    
      多爾袞若有所思地:察哈爾是蒙古諸部當中最強大的一支,始終不肯臣服於大金,這回他們主動尋釁,不知道有什麼用意。大汗要我領正白旗,負責東路,支持阿敏哥哥的鑲藍旗。    
      多爾袞舉起手中的金盔,接著說道:這是父汗賜給我的金盔,他說過,要我第一次出征,戴著他的金盔,好好打一場勝仗,凱旋歸來。可是,如今父汗……看不見了!    
      大玉兒撫著多爾袞的肩,柔聲安慰道:你父汗在天上看著呢,他會保佑你的。    
      多爾袞振作起精神,望著天上的明月,堅決地說道:明天,我多爾袞首次出征!玉兒你看著,我要打勝仗,做個英雄!    
      大玉兒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多爾袞英俊剛毅的臉龐說道:你是英雄!你一定會是英雄!    
      多爾袞轉過頭看著大玉兒,兩人含情脈脈地對視著,那深情的目光像透視鏡一樣,能照射到心靈的最深處。他們的臉像被磁鐵吸引著一樣,越靠越近,彼此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大玉兒慢慢閉上眼睛……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漸近,踏碎了夜的寧靜。只見蘇茉爾騎著一匹駿馬奔馳而來,大玉兒與多爾袞慌忙分開,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蘇茉爾翻身下馬,笑嘻嘻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皮囊,拎在手裡向多爾袞走來。    
      蘇茉爾笑道:我去廚房裡偷了一小罈酒,十四爺,你可開心了吧?    
      多爾袞大笑:太好了,正想喝酒呢!    
      蘇茉爾腳步輕快地來到篝火旁,從皮囊裡取出一個小酒罈、碗盅等物。她埋怨道:您也真是的,天涼了,屋裡不待,怎麼就想起要來這兒呢!說著話,她斟了一碗酒,遞給多爾袞。    
      多爾袞豪爽地把酒一飲而盡,感慨地說道:這情景,讓我想起那年,隨著四嫂去科爾沁。夜裡,熊熊的營火,大家圍坐著喝酒彈琴,好熱鬧!玉兒,我記得你跳著舞,唱著歌,辮子飛揚,眼睛裡的光彩連星星都比不上!    
      多爾袞說著深情的眼神幾乎要將大玉兒熔化,大玉兒臉紅心跳,含羞低頭。一旁負責斟酒的蘇茉爾,見此情景,不禁感動。    
      多爾袞情不自禁地緊握大玉兒的手,誠摯地說道:我失去了額娘,失去了汗位;不過,我對人世還有最後一絲希望、最後一個支持我奮鬥下去的原因,那就是你!上戰場,我一點兒也不怕,因為我有你!為了你,我不會死的!你不忍心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曠野中,我也不忍心把你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世上!你等著,等我打場勝仗回來,證明我是名副其實的旗主、獨當一面的戰將,那時候,我一定求大汗把你指給我!玉兒,你等我!    
      大玉兒緩緩抬頭凝視著多爾袞,含淚道:我在敖包前許下過心願,我已經等了這些年。我相信你!我等你!當然等你!    
      感情的潮水洶湧澎湃,終於衝破理智的堤岸。多爾袞和大玉兒忘情地緊擁在一起,傾聽著對方激情似火的愛的心聲。蘇茉爾藉著倒酒,悄悄轉過身離開。    
      大玉兒在多爾袞的懷裡,享受著愛情甜美的滋味。她仰著臉,尋找著牛郎織女星,想到離別在即,她心裡就一陣陣地酸楚。她低下頭,溪水裡隨波晃動的彎月,觸發了她的傷感情緒。她想起一首寫情人離別的詞:「春山煙欲收,天淡星稀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她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哽咽道:我會天天看著月亮,天天數,天天等。你什麼時候回來?月亮要圓幾次,你才會回來?    
      多爾袞感動得聲音顫抖著:玉兒……    
      背對他們的蘇茉爾,聽到這樣的真情流露,也不禁偷偷拭淚。    
      夜色很深了,蘇茉爾小心地提醒他們該回去了,多爾袞明天還要出征。    
      大玉兒、多爾袞戀戀不捨地站起來,挽著手來到樹下。多爾袞解下馬的韁繩,飛身躍上馬背,他笑著伸出手,將大玉兒拉了上去。他們共乘一騎緩緩地行著,蘇茉爾稍遠地跟在後面。    
      大玉兒緊緊偎在多爾袞懷裡,喃喃道:你就快走了!我希望天不要亮、夜一直黑,這條路永遠走不完……    
      多爾袞鼓勵道:想想我們重逢的那一天,將會多麼快樂!來,笑一笑,唱首歌!    
      大玉兒淒然一笑,半晌,輕輕哼起那年在科爾沁唱的蒙古情歌……    
      空曠寧靜的郊野上,輕柔的歌聲悠悠迴盪……     
    


第二卷母儀天下之相

      瀋陽城外,各路隊伍整軍待發,人嘈馬嘶,旌旗飄揚。頂盔貫甲的多爾袞威風凜凜、神情肅穆,他仰望著飄揚的旗幟,閉目祈求上天助佑,然後回頭朝皇宮方向遙望,微微一笑。他深吸一口氣,朝後揮手,策馬疾馳。在正白旗的引導下,多爾袞的隊伍浩浩蕩蕩,如勢不可擋的洪水,向前方席捲而去,揚起滾滾煙塵。    
      多爾袞出征後,大玉兒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他帶走了,整日裡茶飯不香,魂不守舍。黃      
    昏時,大玉兒騎著馬來到郊野散心。她放眼眺望,只見小溪潺潺地流,微風緩緩地吹,周圍的風景一一如舊,不同的是號角聲哀,斜陽影裡人空瘦。大玉兒放開馬的韁繩,任它隨意東西,彷彿只有什麼都不想,才能忘卻思念的痛苦。不知何時,一輪黃澄澄的明月升上天空,大玉兒仰望著明月,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多爾袞的笑容。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對著明月為多爾袞祈禱。    
      翌日,皇太極、大玉兒等人率領一群侍衛來到郊野,迎候來自蒙古的貴賓。大玉兒顯得尤其興奮,她翹首眺望,急不可待,連她胯下的坐騎都被感染了,不安分地用前蹄刨地,打著響鼻。皇太極看著她這副小女兒神態,不禁莞爾一笑。大玉兒等得心急如焚,她趁皇太極不留意,悄悄騎馬離開,想從另一條路迎接爺爺一行人。    
      皇太極扭頭,見旁邊沒有了大玉兒,便知她另闢蹊徑,心急火燎地獨自行動去了。皇太極寬容地搖頭微笑,對這個小丫頭,他心裡產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馬蹄聲聲,煙塵滾滾,片刻工夫,便見一隊蒙古鐵騎出現在人們的視野內。為首的是大玉兒的爺爺莽古思和哥哥吳克善,他們遠遠地就看見皇太極等人在迎候自己,忙催馬上前。等接近迎候人群時,鬚髮如銀、體健聲宏的莽古思和孫子吳克善同時下馬,笑著往前走去。皇太極滿面笑容,快步迎上,與莽古思行抱見禮。兩人笑著相互上下打量,神情愉快。    
      皇太極高興地:兩年多不見了,岳父還是這麼精神、這麼硬朗!    
      莽古思快活地:我能活著看見我女婿當上大汗,上天真是待我不薄啊!哈哈哈……    
      兩人惺惺相惜,拍著對方的臂膀,爽朗地大笑。吳克善面帶微笑走過來,給皇太極請安。    
      皇太極起初很是困惑,猛然想起他是大玉兒的哥哥,頓時喜笑顏開。他重重地拍著吳克善的肩,感慨道:吳克善?好小子!如今是大人模樣啦!    
      莽古思笑呵呵道:我這孫子挺能幹,大汗,請你多調教啊!    
      遠遠地大玉兒嘴裡喊著爺爺,縱馬馳來。眾人都轉頭觀瞧,只見大玉兒在馬背上身手矯健,神采飛揚。轉眼間,大玉兒已到近前,她翻身下馬,小鳥歸巢般歡喜地撲向莽古思。    
      大玉兒摟著莽古思的脖頸,嬌嗔道:爺爺!您忘了我啦?    
      莽古思眼睛閃亮,滿是驚喜,他抱住大玉兒:喲,這是我的寶貝孫女兒嗎?玉兒,有你姑姑調教,你出落得更標緻了!    
      玉兒扭頭,見一個魁梧健壯的青年人正笑瞇瞇地瞧著自己,十分眼熟。一閃念,她便認出了這人是哥哥吳克善,她奔過去,拉住哥哥的手驚喜地看著他:哥哥,你也長大啦!阿爹好嗎?娘好嗎?姐姐嫁得可如意?嫂子要生第幾個啦?還有……    
      吳克善笑著打斷她:等等,你問上這麼一大串,我頭都昏了,怎麼回答呀!    
      眾人大笑起來,大玉兒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夜晚,城中廣場上,皇太極為莽古思等人舉行盛大的宴會。廣場四周,支著一大圈熊熊火炬,火光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美麗的少女在廣場中央翩翩起舞,樂師們演奏著歡快的旋律。眾人席地圍坐,縱聲談笑。男僕侍女流水般送上滿蒙各式佳餚,主客舉碗痛飲美酒,用解手刀大塊割肉,氣氛熱烈。皇太極、莽古思居中而坐,哲哲、吳克善在旁,大玉兒依偎在莽古思身邊。    
      皇太極站起環視四周,眾人平靜下來,歌舞停止。皇太極笑容滿面朗聲道:蒙古科爾沁旗的莽古思王爺來到大金,是咱們的貴賓!大夥兒要盡情吃喝,放量痛飲,來個不醉不歸!    
      眾人歡呼:不醉不歸!不醉不歸……    
      歡笑聲響徹雲霄。滿族樂師繼續演奏,舞者入場且歌且舞。    
      大玉兒微笑看著熱鬧情景,突然想起多爾袞,怔怔地想道,要是多爾袞也在這兒,那該多好,他最喜歡熱鬧了!    
      翌日,清寧宮小廳裡,皇太極與莽古思、哲哲等人閒聊。莽古思大口地喝茶,大玉兒幫莽古思揉著肩,微嗔道:爺爺!讓您少喝點兒,您卻偏偏要盡性地灌!這不,身體又不舒服了吧。    
      莽古思笑道:沒法子,我高興嘛!    
      他轉頭看著皇太極感慨道:大汗啊,你即位這一年來,將大金國治理得好生興旺!人人都說,大汗的軍威不遜於老汗,說到治國才幹,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後金的國運,看來是無可限量啊!    
      皇太極笑著謙虛道:王爺過獎,我比父汗差遠了!    
      莽古思呵呵笑著對哲哲:哲哲,父王讓你嫁了這樣智勇雙全的好女婿,挑得沒錯吧?    
      哲哲垂首掩口抿嘴而笑,掩不住喜悅之色。    
      莽古思感歎:當年啊!建州女真與葉赫女真同來求親,可傷腦筋了!人說建州的四貝勒精明幹練,葉赫的貝勒卻是出名的美男子……    
      大玉兒接過話:男子生得美,那有什麼用!要做個英雄,才是真正的男子漢!    
      在座的人都驚訝地看著大玉兒,心想看不出這個美貌端莊的丫頭,還有些見識,不是個繡花枕頭。皇太極微微點頭,他看著姿容越來越秀麗的大玉兒,心中一動。    
      莽古思笑道:是啊!沒想到玉兒的見解是跟爺爺一樣呢!後來,葉赫果然不是敗亡了嗎?我科爾沁不算強大,可是咱們有後金大汗這樣威風的女婿,人人都羨慕我莽古思。雖說我年紀老邁,眼光可好哪!    
      眾人哈哈大笑。哲哲笑道:父王眼光好,還不替您的寶貝孫女兒挑個好女婿?    
      莽古思沉思道:正是啊!讓我想想……    
      大玉兒撒嬌道:爺爺甭費心思啦!玉兒不嫁!    
      莽古思:不嫁?哈哈哈……當年你姑姑也是這麼說啊!    
      哲哲嬌嗔:父王,您還沒醒酒,還醉著呢!    
      眾人哄堂大笑。吳克善跟著笑,突然他想起一事,對大玉兒戲道:妹妹,你不但會嫁,只怕還得嫁得驚天動地呢!    
      莽古思奇怪道:這話怎麼說?    
      吳克善:爺爺忘了?幾年前我跟您說過,玉兒在草原上遇見一個喇嘛?    
      哲哲好奇地:喇嘛說了什麼?    
      吳克善正要說,大玉兒卻已又羞又惱,起身來到吳克善身旁,用手推著他嬌嗔地問:哥哥!當時蘇茉爾多嘴告訴你,你不還說那喇嘛是胡扯嗎?怎麼這會兒又拿我取笑!我不依!    
      大玉兒跟吳克善笑著像兒時般打鬧,眾人在一旁笑著觀瞧。    
      哲哲微笑道:既然是胡扯,我們聽了也不會當真,玉兒,你就讓吳克善講嘛!    
      大玉兒使勁推吳克善大聲地:不許說!    
      吳克善躲閃著說道:偏要說!    
      吳克善制伏了大玉兒,喘著氣,笑道:我記得那喇嘛說啊,玉兒是大貴之相,將來要嫁給一國之君、母儀天下呢!    
      眾人輕鬆歡快地大笑,皇太極卻心中一震。他把茶碗舉到一半,手竟有些顫抖,茶水微微潑出。他忘了喝茶,看著大玉兒嬌羞嗔怪的神情,心中湧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情。他忙凝神靜氣,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第二卷後宮添新丁 皇太極欽點大玉兒

      夜色朦朧,清寧宮花園寧靜安詳。大玉兒抱膝坐在花園的假山上,抬頭望月,神情恍惚。這時,皇太極悄悄走過來,背著手看著她的側影,半晌,方輕輕咳嗽了一聲。大玉兒一驚,回過頭來,見是皇太極,忙起身施禮:大汗!    
      皇太極和顏悅色地:坐著坐著,別多禮!    
         
      皇太極走到大玉兒身邊,在隔著她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坐下。兩人極少這樣單獨相處,況且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大玉兒覺得有些侷促不安,神色靦腆。    
      皇太極親切地問:在想什麼呢?    
      大玉兒仰望著深藍色的天空道:月亮……又快圓了……    
      皇太極望著她幽幽的神情,柔聲道:大家都歇下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大玉兒嬌聲笑道:大汗不也一個人在這兒?    
      皇太極一怔,尷尬地笑道:是啊!大概是多喝了點兒酒,睡不著……大玉兒:是嗎?我看大汗沒怎麼喝,倒像有心事似的。    
      皇太極微笑道:你……很細心。    
      大玉兒:姑姑教我的。宴客的時候別忘了察顏觀色,好讓賓主盡歡。    
      皇太極感慨道:平時你和姑姑在一起,被調教得像個大人,進退有節,話也不多說一句。這幾日見了家鄉的親人,你才又變成會笑會鬧的孩子了!    
      大玉兒臉一紅,嬌嗔道:誰叫吳克善哥哥要欺負我!    
      皇太極試探著道:就算那個喇嘛是為了討人歡喜,揀好聽的說,你也用不著過於在意。    
      大玉兒鄭重地:什麼嫁給一國之君、母儀天下!根本不可能的事!說出來,徒然惹人恥笑!    
      皇太極想了想,微微一笑,悠閒地道:未必不可能啊!還是……你並不想?    
      大玉兒遲疑地道:我……沒什麼想不想的。    
      皇太極感歎道:「滿蒙第一美人」的名聲已經傳開了,只怕不久,求親的人就要踏破門檻了!如果,有像當年葉赫貝勒那樣的美男子,派人來求親……    
      大玉兒急促地打斷他的話:不!我可不要!    
      皇太極笑著低聲問:那麼,你要嫁什麼樣的人?    
      大玉兒聲如蚊蠅一般:我要嫁……    
      她說了一半,便羞澀不語。月光下,她柔媚嬌美的小女兒態,讓皇太極心動神搖,熱血沸騰。    
      皇太極柔聲道:像你所說的,真英雄、男子漢?    
      大玉兒羞澀地微微側過臉,她想起了多爾袞,微笑不語。皇太極凝視著她,目光中躍動著渴望的火苗,這是一種男人對女人本能的渴望。    
      這時蘇茉爾拿著一件披風,左顧右盼地尋過來。她先是看見大玉兒的側影,於是臉上便帶著微微責備的神情走過去,說道:格格,天涼了,你怎麼還……    
      蘇茉爾邊說邊轉過假山,猛然看見皇太極也坐在一旁,嚇得後半句噎了回去,由於緊張得手足無措,披風掉落在地上。    
      蘇茉爾結結巴巴地施禮:大……大汗……    
      皇太極起身,背著手挺立,轉頭向大玉兒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蘇茉爾半晌才回過神來,拾起披風,望著皇太極離去方向,喃喃道:大汗……怎麼會在這兒呢?    
      大玉兒困惑地:我也不明白。    
      蘇茉爾好奇地:他……說了些什麼?    
      大玉兒想了想:也沒什麼啊!閒聊唄。    
      蘇茉爾心下奇怪:這……太不尋常啦!    
      離開花園,皇太極在迴廊裡踱著步。皎潔的明月給萬物披上一層朦朧的輕紗,在這樣美好的夜晚,有情人誰不想與意中人花前月下?皇太極若有所思地來到清寧宮哲哲的寢宮,侍女見皇太極駕到,慌忙施禮。皇太極擺擺手,示意她們別出聲。皇太極走進哲哲的寢室,哲哲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滿面歡喜。    
      哲哲一面伺候皇太極寬衣,一面低聲笑道:大汗一直沒回來,我還以為,你上西院去了呢!    
      皇太極笑道:你也曉得,別處我都只是虛應故事。還是你好!細心熨帖。    
      哲哲羞澀地:可是……往後這一年,您不能上我這兒來了!    
      皇太極奇怪地:為什麼?    
      哲哲抿嘴一笑:我有了!    
      皇太極驚喜地:真的?    
      皇太極快樂地摟住哲哲,喜笑顏開:太好了!哲哲,希望你給我生個男孩兒,將來我好傳位給他!    
      哲哲微笑:那要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皇太極笑道:我曉得!準是男孩兒!    
      哲哲抿嘴一笑,轉了話題:大汗,我有孕在身,不能服侍您了。我想,請父王從科爾沁送幾個相貌好、性情好的女孩兒過來。    
      皇太極想了想,搖頭道:我看……不用了吧!    
      哲哲勸道:大汗,我知道,西院北院那兩位,一個只是生了豪格,一個只是政治聯姻,都不太合您心意;其他那些都是庸脂俗粉,您也不中意。大汗日理萬機,回來總要有個可心如意的人說說話,好好兒地服侍您。    
      皇太極微笑道:那不就是你嗎?    
      哲哲認真地:我明白你的心。可是別忘了,皇嗣是越多越好,挑幾個女孩兒充實後宮,這也是應該的。否則啊,人家還以為我多愛拈酸吃醋呢!    
      皇太極微微一笑:誰不曉得你賢惠!    
      哲哲鄭重其事地:那麼,大汗您就聽我的!    
      皇太極背著手走來走去,沉吟不語。    
      哲哲不禁笑了:明明是好事,連這也要想半天?放心吧!科爾沁出美人,送來的一定又是頂尖兒人才,您會喜歡的!    
      皇太極遲疑道:要論頂尖兒人才……他停住,又沉吟不語。    
      哲哲忍不住問道:怎麼?說啊!    
      皇太極深呼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道:眼前就有一個!    
      哲哲想了想,神情困惑地問:誰啊?    
      皇太極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也是你們科爾沁的。    
      哲哲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說……玉兒?    
      皇太極微笑著反問:你說呢?    
      哲哲先是有些猶疑,然後便取笑他道:好啊!從前提起玉兒,你還說「沒別的意思」,原來是口不應心!    
      皇太極笑道:當時我可真的是「沒別的意思」。    
      哲哲戲笑道:那是什麼時候開始「有別的意思」?    
      皇太極搖搖頭:我也不明白……    
      哲哲真誠地:我倒明白!說實話,玉兒那容貌性情,我要是男人,也不能不動心!    
      皇太極有些為難地:你說得沒錯。不過,她是你侄女兒,我……    
      哲哲搖搖頭道:這算什麼!滿蒙聯姻的慣例幾十年,輩分老早就算不清了!父汗的妃子當中,有一個還原該叫我三姨呢!    
      皇太極也不禁一笑。半晌,方道:其實,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今天。    
      哲哲不解地問:今天?為什麼?    
      皇太極提醒道:你忘了,吳克善他說的那個喇嘛……    
      哲哲不敢置信地:喇嘛?噢,說玉兒會「母儀天下」的那個?咱們是說笑,您倒認真了!    
      皇太極認真地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哲哲失笑出聲:機會也太小了吧!    
      皇太極鄭重地一字一頓地說道:萬一呢?    
      哲哲嬌嗔:萬一?那麼,嫁給一國之君的是我,母儀天下的也該是我啊!    
      皇太極嚴肅地:當然是你!我保證,沒有人會越過你。不過,哲哲……皇太極頓住,看著哲哲,神情冷靜而嚴肅,他緩緩道:我不能把這個「萬一」的可能,送給了別人,你懂嗎?    
      哲哲看著皇太極,笑意逐漸消失,在這一剎那,她更瞭解同床共枕多年的皇太極了!只要他決定的事情,不能阻止,便只得相助。    
      哲哲快速地考慮之後,微笑道:大汗的意思,我懂了。    
      皇太極顧慮地:哲哲,你不會不高興吧!    
      哲哲做出歡喜的樣子:怎麼會呢!不高興就不會勸您納寵了!而且,玉兒跟了我這些年,等於是我的左膀右臂,要把她嫁出去,我還真捨不得呢!    
      皇太極感激地說道:謝謝你,不愧是正宮福晉的度量!    
      哲哲微微一笑:應該的!您這聲謝,我可當不起。    
      皇太極笑笑,沉吟半晌,神情有些窘迫地說道:說來,我長她二十歲,是有點兒委屈她了。    
      哲哲寬慰道:玉兒的見識不同一般,你聽她今兒個說,她敬佩的是真英雄。大汗,這一點,還有誰比您更當之無愧啊!    
      皇太極哈哈大笑,不禁有些自得。    
      哲哲想了想,說道:正好,趁著父王來訪,把事情談定。我想,父王會答應的!    
    


第二卷非多爾袞不嫁!

      翌日,哲哲把莽古思請到清寧宮廂房,有些惴惴不安地說出昨晚與皇太極的想法。莽古思沉吟著,掂量著,大約有一炷香的工夫,突然他神情開朗地一拍大腿,說道:好啊!這真是個好主意!    
      哲哲含笑:我就知道父王會贊同。    
         
      莽古思:咱們科爾沁不善打仗,偏偏強鄰又這麼多,東有大金國,西有察哈爾,再加上南方的大明朝,哪一個也得罪不起。惟一的生存之道,就是廣結善緣。    
      哲哲點點頭:我明白,所以父王將我嫁來大金,把玉兒的姐姐海蘭珠給了察哈爾,這都是父王為子孫的深謀遠慮。    
      莽古思歎道:是啊!如今大明朝積弱不堪,察哈爾全盛已過;依我看,皇太極幹練精明,有守成的能耐,更有開創的雄心,大金恐怕還會更興旺。趁這個時機,跟大金再結一層深厚關係,真是太好了!    
      哲哲接著說道:況且玉兒又是嫁在我身邊,父王什麼也不必擔心。    
      莽古思點點頭:是啊,聽說海蘭珠在察哈爾過得並不好,我聽了也煩惱。玉兒在你身邊,我自然寬慰……    
      莽古思突然把話打住,看著哲哲,遲疑地說道:只不過……    
      哲哲微微一笑:父王心裡想什麼,就直說了吧。    
      莽古思有些憂慮地:我想,玉兒生得出色,年紀又輕,皇太極難免寵愛她……    
      哲哲安慰道:父王請放心,大汗與我是結髮夫妻,相知很深,情分也厚,我更不是那種拈酸吃醋的人。更何況,父王為子孫深謀遠慮,今日女兒想出這法子,同樣也是在為科爾沁的前途打算啊!    
      莽古思欣慰地點頭,笑道:說得好,說得好!    
      哲哲認真地:父王,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莽古思答道:自然!待會兒我就告訴玉兒。    
      哲哲笑道:父王,女孩兒家害羞臉嫩,還是我來跟她說吧!    
      瀋陽城郊外,大玉兒和吳克善縱馬馳騁,感覺很暢快。他們嬉笑打鬧著,你追我趕,兩人都覺得有些疲倦時,便停下說玩笑話。    
      吳克善讚歎道:妹妹,你的身手還是不錯啊!    
      大玉兒頗為自得地:你以為我離了科爾沁,就連怎麼騎馬都忘了?    
      吳克善:可惜多爾袞不在,記得他那年來科爾沁,咱們打獵、放鷹、賽馬,成了好哥們兒!真想看看他現在的模樣。    
      大玉兒微笑:多爾袞長大了,終於率軍出征去了……想起多爾袞,她便有些惆悵幽怨,不禁喃喃說道:月亮已經圓過三回……可他還沒有回來……    
      吳克善嘻嘻笑道:妹妹,我知道!    
      大玉兒愕然:你知道什麼?    
      吳克善神秘兮兮地笑著:多爾袞……是你的心上人!    
      大玉兒嬌嗔:你又來胡說!    
      吳克善:嘿!當年他去科爾沁,我就瞧出來了!方纔我向蘇茉爾一問,還不什麼都明白了!    
      大玉兒微嗔:這死丫頭!    
      吳克善笑道:我一定會去告訴爺爺,催他去跟姑姑議婚,保證一說就成!    
      大玉兒又笑又怒地揚起馬鞭:你敢多事!    
      吳克善哈哈大笑:走著瞧!    
      吳克善說完拍馬疾馳,大玉兒又好氣又好笑,策馬追逐吳克善。    
      大玉兒、吳克善手持馬鞭,說笑著走進清寧宮廂房。大玉兒見哲哲、莽古思不約而同、笑吟吟地看著她,大惑不解。    
      吳克善笑著問:爺爺和姑姑聊什麼呢,這麼高興?    
      哲哲和莽古思沒有答話,只是上下打量著大玉兒,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哲哲起身走向大玉兒,握著她手,低聲笑道:玉兒……    
      哲哲欲言又止,與莽古思相視一笑,大玉兒一怔,如墜雲霧裡。    
      晚飯後,哲哲拉著大玉兒的手來到宮中花園裡,慢慢地散著步。哲哲低聲道:玉兒,告訴你件事兒。姑姑……有身孕了!    
      大玉兒驚喜地:真的?姑姑大喜啊!    
      哲哲感歎道:這幾年多虧你幫我,府裡才能凡事妥帖。原先我老在想,過兩年你一出嫁,我少了一個最心腹的左右手,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大玉兒謙虛道:姑姑太抬舉我了!我不過是跟著姑姑多看多學。    
      哲哲試探道:我原本想,要從這些小貝勒當中,挑個文武全才的,指配給你……    
      大玉兒忙不好意思地打斷她:現在哪裡說得到這個!姑姑懷了小阿哥,不好再費神,宮中瑣事正需要我幫忙呢。    
      哲哲掩口一笑:姑姑要你幫的,還不只是宮中瑣事!    
      大玉兒一怔,困惑道:哦?那還有什麼事?    
      哲哲神秘地道:當然是好事呀!我跟你講啊……    
      哲哲正想說,看到侍女們都在身後不遠,於是笑了笑:晚上再告訴你。    
      天不覺中黑了下來,大玉兒領著蘇茉爾來到清寧宮小跨院多爾袞的居室裡。侍女給她們點上燈,大玉兒深情地凝視著屋裡的陳設,想起與多爾袞在一起卿卿我我時的情景,心潮起伏。她在書桌前坐下,支著下巴沉思,神情困惑。    
      大玉兒喃喃自語:姑姑的神色挺奇怪,她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蘇茉爾一面輕撫著多爾袞房中的東西,一面張望著道:十四爺的房子,整個蒙上了一層灰。我看哪,甭聽他的話!他不讓動,咱們偏就徹徹底底地收拾一回!    
      大玉兒感傷地:還是別收拾的好。這裡……留著他的味道。    
      蘇茉爾問:十四爺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大玉兒微微歎了口氣,搖搖頭。    
      蘇茉爾突然一彈指,喜道:我知道大福晉要跟你說什麼事了!    
      大玉兒:得了吧,莫非你能未卜先知?    
      蘇茉爾:我猜啊,準是吳克善小貝勒早就跟老王爺說了,所以大福晉要跟你說,把你許給十四爺!    
      大玉兒面露喜色,忙微嗔掩飾道:說到這個,我還沒罵你呢!你都跟吳克善哥哥胡說了些什麼?蘇茉爾叫起屈:格格啊,我可是一心為你,才故意透露給他聽的。趁著老王爺在這兒,你跟十四爺的事兒,早定了早好,你沒聽過一句話「夜長夢多」嗎?    
      大玉兒心中甜絲絲的,忍不住微微一笑。    
      蘇茉爾見大玉兒眉眼含笑,便打趣道:格格大喜啊!咱們打個賭,我猜得準沒錯!    
      大玉兒微嗔:鬼丫頭!    
      深夜裡,幾個侍女提著燈,引著哲哲來到清寧宮大玉兒廂房前。大玉兒忙迎出來,上前施禮。哲哲親熱地拉著大玉兒的手,進入寢室。她們在炕沿坐下,哲哲柔聲道:姑姑今後不便再伺候大汗了,本想多挑幾個女孩兒來充實後宮……可是……    
      她把話停住,笑著打量大玉兒。大玉兒覺得姑姑的眼神很是奇怪,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心怦怦地亂跳起來。她勉強笑道:可以回科爾沁去挑嘛!多幾個家鄉來的姐妹,宮裡就熱鬧了。    
      哲哲歎道:話是不錯,可我突然想起,唉呀,何必再往別處挑?眼前不就有個頂尖兒人才嗎?    
      大玉兒不解地笑道:誰啊?    
      哲哲拍了大玉兒一下,笑道:就是你啊!    
      大玉兒大驚失色,笑意僵住,愣愣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哲哲喜滋滋地:嫁給大汗,畢竟尊貴,才不枉了天生你這般才貌。而且,父王也極力贊成,因為這麼一來,科爾沁和大金的關係可又深厚了一層。玉兒你說,這不是很好的安排嗎?    
      大玉兒聞言心亂如麻,一時不知所措。    
      哲哲沒有留意大玉兒的神情,自顧自地繼續說道:還有!你一進門,封的就是側福晉,豪格的額娘都還只是庶福晉呢!過兩年你生了兒子,就跟我比肩了,這也是大汗看重你的表示。    
      大玉兒回過神來,又急又慌地道:姑姑……這,這怎麼可以呢!    
      哲哲一怔,笑道:大汗看重你,那還不好?    
      大玉兒:我不是說這個!而是……談我的婚事,不嫌太早了?    
      哲哲不以為意地笑道:早什麼,女孩兒家總要嫁的啊!    
      大玉兒急得衝口而出,堅定地說道:玉兒情願終身不嫁!    
      哲哲一怔,察覺她神情很認真,心知事有蹊蹺,便皺著眉頭問:怎麼了玉兒?莫非……你不願意?    
      大玉兒說不出口,神情尷尬地道:大汗……是我尊敬的長輩,怎麼能……    
      哲哲笑著接話:怎麼能做你丈夫?    
      大玉兒抗議道:姑姑!    
      哲哲笑道:傻丫頭!你記得不?多爾袞的額娘比老汗王年輕一大截,你瞧她多受寵愛啊!對丈夫,咱們原就該視之如父如兄。當然,我也懂,你只是對大汗的想法,一時還轉不過來……    
      大玉兒打斷她的話:不,姑姑,除了這點,還有別的原因。    
      哲哲驚異地:噢?什麼原因,讓你不肯嫁大汗?    
      大玉兒遲疑地:我不是不肯嫁大汗,而是……除了一個人之外,我誰也不能嫁!    
      哲哲先是意外,然後緊張地:什麼人?    
      大玉兒遲疑半晌,終於咬咬牙,下決心道:多爾袞!    
      哲哲面色微變,沉吟不語。    
    


第二卷噩耗

      大玉兒話既出口,就豁了出去,她跪在哲哲膝前,含淚道:姑姑,自從那年您帶多爾袞回科爾沁省親,他心裡就有了我,我心裡就有了他。我在敖包前面許過心願,我們早就……早就彼此鍾情,有了嫁娶之約!    
      哲哲惱怒地說道:玉兒,你瞞得很好!    
         
      大玉兒惶恐道:玉兒絕不是故意瞞著姑姑,而是守著規矩,從來不敢和他過於親近;再者,我們年紀都輕,他也還沒有建功立業,不敢開口請求大汗指婚。他說,等這次打了勝仗回來,就要……    
      哲哲嚴厲地打斷她的話:別說了!讓我想想。    
      哲哲起身,面色凝重地踱步思考。    
      大玉兒膝行幾步上前,流著淚懇求道:姑姑,您疼我,也疼多爾袞,不是嗎?求求您,成全我們吧!    
      哲哲神情凝重,大玉兒輕輕拉著她的袍擺,幾乎聲淚俱下:姑姑,多爾袞已經失去了這麼多,只剩下我了!再失去我,他會瘋的!我也是啊!我的心只屬於他一個,這輩子都離不了他!姑姑,玉兒求您!玉兒求您了!    
      見大玉兒滿臉淚痕,哲哲亦動容心軟了,神情由驚怒轉為憂愁。她坐下,懊惱地一拍炕沿:唉!偏偏是多爾袞!    
      大玉兒不解,抬頭淚眼望著哲哲。    
      哲哲無奈地:玉兒,我實話對你說了吧!這事兒不是我跟你爺爺的主意,是……是大汗,他要你!    
      一句話如同千斤壓頂,大玉兒一陣暈眩,大驚失色。她不可置信、怔怔地看著哲哲。哲哲看著她這副模樣,十分心痛,忍不住紅了眼眶,感歎道:你跟多爾袞,論身份、論性情,倒還真是一對兒。我真糊塗,以為你們只是兩小無猜,沒想到別的上頭。如今,這……這可怎麼好呢?    
      大玉兒漸漸回過神來,努力運用理智去思考:請問姑姑,偌大滿蒙還怕尋不出美女來?為什麼大汗……突然偏指了名要我呢?    
      哲哲遲疑道:這……    
      大玉兒想了想,猶疑道:不會是……為了那個喇嘛的無稽之談吧?    
      哲哲掩飾道:怎麼會呢!大汗恐怕是早看中了你,趁我勸他納寵,這才……大玉兒打斷她的話:無論是什麼原因,姑姑,我寧死也不能辜負多爾袞!    
      見大玉兒神情堅定,哲哲沉默半晌,歎了口氣:唉!……玉兒,你懂不懂,方才為什麼我說「偏偏是多爾袞」?    
      大玉兒冷淡地:玉兒不懂。    
      哲哲很想表達,但又必須隱諱,故顯得很心虛,她遲疑地說道:這事說來話長。你……記得多爾袞的額娘是怎麼死的?    
      大玉兒答道:誰都記得,她是為老汗王殉葬的。    
      哲哲憂慮地:為了這件事,多爾袞兄弟心裡……似乎……對大汗有芥蒂,大汗多少也有幾分明白,只是有冤無處訴……    
      大玉兒強抑心中不平,冷冷地:是嗎?    
      哲哲認真地分析道:大汗曾經立誓要善待多爾袞。只要多爾袞沒有異心,他自然會遵守誓言。大汗對多爾袞的栽培,你也是看見的。如今大汗要你,我能怎麼幫你推辭?直言你已經暗自許了多爾袞?大汗會怎麼想呢?只怕,他們兄弟之間的心結,會更加解不開了。我擔心,他們為了你,會反目成仇。你想,吃虧的會是誰?    
      大玉兒聽著,臉色陰晴不定。    
      哲哲感歎道:玉兒,多爾袞將來的吉凶禍福,就在你一念之間啊!    
      大玉兒想了半晌,咬了咬牙,一抹淚痕,眼神堅定地說道:姑姑,我是不會答應的!將來會怎麼樣,也顧不得了!反正,我跟多爾袞,決不分開!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哲哲一怔,深深歎了口氣,懊惱地道:唉!冤孽!    
      突然間,蘇茉爾推門衝進來,連忙施了個蹲禮,緊張地道:恕奴才冒失,可是福晉宮裡的珍哥跑來傳話,說十五爺突然從前線回來了!    
      哲哲意外地:多鐸?    
      蘇茉爾喘著氣:十五爺急著要見大汗,可是福晉不在宮中,珍哥也不能做主,沒人敢去書房打擾大汗……哲哲連忙起身,一面匆忙朝外走,一面道:我回去了,你們快歇著吧!    
      送哲哲出去後,大玉兒忙問蘇茉爾:多鐸怎麼回來了?還連夜要見大汗?聽見了什麼沒有?    
      蘇茉爾:珍哥告訴我,十五爺一進宮就淌眼抹淚,嚷著十四爺的名字……    
      大玉兒心急火燎地:多爾袞?他出了什麼事?不行,咱們過去聽聽!    
      大玉兒拉著蘇茉爾朝外走。    
      深夜,清寧宮偏殿裡氣氛緊張壓抑。大玉兒領著蘇茉爾急匆匆趕到時,皇太極、哲哲已坐定,正在聽多鐸氣急敗壞地訴說。    
      多鐸說道:那天探子來報機密,說察哈爾打算聲東擊西,先切斷東路援軍……    
      這時大玉兒、蘇茉爾已悄悄來到正殿後方,張望著偷聽。    
      多鐸繼續道:我說,西路只有多爾袞哥哥的正白旗,咱們得趕緊去支援!阿敏哥哥卻不准我輕舉妄動,否則要軍法處置。果然,察哈爾的大軍繞過咱們,以逸待勞,迎上正白旗,狠狠打了一仗,正白旗措手不及,幾乎……全軍覆沒!我一聽,管不了這麼多,帶著鑲白旗沒日沒夜地趕過去。    
      多鐸說不下去,擦了一把眼淚,哽咽著道:誰知道,什麼都不剩了!戰場上,屍橫遍野,燒得一片焦黑,根本……誰是誰都分不清了!附近我也仔細搜遍,除了死人之外,什麼都沒有!    
      皇太極面色沉著。哲哲卻忍不住輕輕驚呼一聲,紅了眼眶。    
      大玉兒一陣頭暈目眩,忙扶柱子,急得臉都白了。    
      多鐸猛地拭去眼淚,情緒由悲傷轉為憤怒:我知道!阿敏哥哥一定是故意的!    
      皇太極皺著眉,沉吟道:這麼說,未免太武斷。    
      多鐸咬著牙憤憤不平地:不知道這個情報也就罷了!既然知道,總該派人通知正白旗,然後探個虛實。阿敏哥哥卻不聞不問,任由正白旗蒙在鼓裡去送死。哼,是不是故意的,他自己心裡明白!    
      皇太極面沉似水,默不作聲。    
      多鐸見狀大聲怒喚道:費耀色!    
      一個健壯的僕從聞喚走入正殿,向皇太極、哲哲施過禮後,把手裡捧著的已半焦半毀的金盔遞給多鐸,行禮退下。    
      多鐸抱著金盔,忍住眼淚,扭過頭去,故意不看皇太極,大聲道:不錯,我為了告狀,私自回京,隨便阿敏怎麼用軍法處置我好了!最好把我們三兄弟都弄死,有人……有人就安心了!    
      皇太極聞言面色微變,他想發怒,但又忍住了。    
      多鐸舉著金盔,轉身直伸向皇太極,瞪著他,大聲怒道:四哥!在父汗賜給多爾袞的金盔面前,我要為我死去的哥哥討個說法,討個公道!    
      大玉兒如遭雷擊,大驚失色,搖搖欲倒,腦中一片空白。    
      蘇茉爾攙著大玉兒深一腳、淺一腳地摸著黑回到自己的廂房。大玉兒像泥胎一樣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神空洞,蘇茉爾不知如何勸解,偷偷地抹眼淚。    
      有侍女來報,說十五爺求見。    
      蘇茉爾忙出去將多鐸迎進來。    
      神情悲痛的多鐸抱著金盔走到大玉兒面前哽咽道:玉姐姐,我想,哥哥一定會希望把這個金盔留給你。    
      大玉兒木然地接過多鐸遞來的金盔,呆看半晌,將它緩緩地、緊緊地摟在懷裡。    
      蘇茉爾忍不住就要哭出聲,連忙掩緊口,淚如雨下。    
      多鐸流著淚道:回程的時候,我遇見一些散兵游勇,最後看見哥哥的人說……說他衝過一陣亂箭的時候,跌下馬來……    
      多鐸說不下去,他突然捶胸頓足,嚎啕大哭起來。    
      大玉兒呆呆聽著,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突然,她抱著金盔爬起來,踉蹌地朝外走,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要去找多爾袞……我要去找多爾袞……    
      蘇茉爾急忙攔住她,對多鐸道:十五爺,您先回去吧!格格交給我!    
      多鐸想了想,毅然道:玉姐姐,如果我多鐸這回僥倖不死,一定會報仇!    
      多鐸說罷,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二卷多鐸的命與多爾袞的仇

     清晨,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鳥鳴聲喚醒了沉睡的大玉兒,她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    
      在床上沉思了好一會兒,大玉兒才悄悄坐起。她見蘇茉爾歪在床邊地上睡著,眼腫腫的,衣襟濕了一片。大玉兒輕輕地起身,輕輕地下床,悄悄打開門出去,沒敢驚動蘇茉爾。    
         
      大玉兒牽著馬出了府門,然後飛身上馬,向城外奔去。    
      出城後,大玉兒瘋狂地打馬疾馳。也不知跑了多久,她覺得頭暈目眩,氣喘吁吁,全身無力時,這才讓馬緩了下來。馬委屈地叫著,打著響鼻,背上大汗淋漓。大玉兒在離懸崖邊還有一段距離時,停下來,眺望遠方。    
      一隻鷹,飛掠過天空。    
      大玉兒抬頭望著天際,喃喃地道:多爾袞,你已經變成一隻鷹了嗎?你在天涯海角等著我嗎?……    
      她突然笑了:多爾袞,等我,我要跟你一塊兒,飛到沒有人的地方,再也不回來!    
      她微笑著,突然毫無預警地狠踢馬腹,馬疼痛難忍,長嘶一聲,朝懸崖奔去。    
      蘇茉爾剛好騎馬趕到,焦急地四下張望,聽見馬鳴聲,抬頭向上看,不禁大驚。    
      蘇茉爾狂喊道:格格!不要!馬逐漸接近崖邊,大玉兒愉快地笑著,除了風聲,什麼都沒聽見。    
      蘇茉爾策馬向山上奔去,眼看著來不及攔阻了,她緊張到極點。情急智生,她在奔馳中彎身從地上抄起一塊兒拳頭大小的石頭,集中精力盯著懸崖邊緣,把石頭擲出去。    
      石頭飛來,落在懸崖邊緣,大玉兒的馬為石所驚,人立狂嘶著,大玉兒差點摔落懸崖。    
      蘇茉爾一聲狂喊:格格!    
      大玉兒憑著直覺拚命勒馬,馬在懸崖邊打轉,驚險萬狀。半晌,終於平靜下來。    
      大玉兒喘著氣,驚魂甫定,轉而目光灼灼地盯著蘇茉爾,冷冷地說道:你來做什麼?回去!    
      蘇茉爾喘著氣,見大玉兒不肯離開崖邊,心中焦急。她咬了咬牙,一躍下馬,努力地裝出平靜的聲音:格格,你先過來,有話過來再說!    
      大玉兒神色平靜地:我要跟了多爾袞去!你是攔不住我的。    
      蘇茉爾叫道:格格!你醒醒!你不能死!    
      大玉兒冷冷地嘶啞著聲音道:為什麼我不能死?    
      蘇茉爾動情地:老王爺從科爾沁來,親眼見你這樣,他不知會怎麼傷心……大玉兒毅然地:我顧不得這麼多了!    
      蘇茉爾急得上前兩步懇求道:格格,你聽我說……    
      大玉兒打斷她:別過來!    
      大玉兒作勢欲揚起馬鞭,蘇茉爾慌忙退後。    
      蘇茉爾忙點頭: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格格,昨晚福晉的話,我在外頭聽見了。格格,如今你是大汗要的人……    
      大玉兒冷笑著打斷她的話:所以我不能不死!萬一終究拗不過他們,逼我嫁給大汗,我怎麼對得起多爾袞?那還不如死!    
      蘇茉爾接著道:我沒說完呢!格格,你為十四爺殉情去了,叫大汗心裡這口氣怎麼嚥得下去?偏偏十五爺又犯了軍法,你說大汗在盛怒之下,會輕易饒過他嗎?兩位小爺手足情深,你死了,還連帶著十五爺,十四爺他會答應嗎?您又於心何忍?    
      大玉兒遲疑地:多鐸……    
      蘇茉爾不由自主上前兩步,堅決地說道:還有我!格格,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說句不知身份的話,就像親姐妹一樣。不管上天入地,我都一定要跟去服侍您的!    
      大玉兒勸阻道:蘇茉爾,你不要這樣……    
      蘇茉爾斬釘截鐵地說道:信不信?您若是打這兒跳下去,我也不會多活一刻!    
      大玉兒遲疑著,面有不忍之色。    
      蘇茉爾喘口氣,不露痕跡地再走近兩步,殷切地繼續勸道:況且格格,你沒聽見十五爺說嗎?十四爺他很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    
      大玉兒一怔,不知她是何意。    
      蘇茉爾大聲說道:十五爺自身難保,何況他那性情是有勇無謀,弄個不好,仇還沒報,他自個兒倒先落進人家圈套裡去。萬一,十四爺真是被人陷害的,格格,誰來替他報仇?    
      大玉兒怔怔不語,紅了眼眶。    
      蘇茉爾神情堅毅地:格格,你不能死!大汗那邊還可以拖,十四爺是不是有冤情,倒非要弄個清楚不可!千萬不能讓他白死!    
      大玉兒愣了半晌,終於流下淚來,喃喃道: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蘇茉爾一面很緩慢地往前走,一面勸道:格格,十五爺的命,十四爺的仇,都在您手裡啊!格格……    
      大玉兒突然揚起馬鞭,蘇茉爾一驚,不敢再往前走,嚇得全身僵住。    
      大玉兒轉頭仰望那只在天上盤旋的鷹,眼眶中又蓄滿了淚水。突然,她手臂一揮,蘇茉爾尖叫一聲,嚇得摀住臉。    
      大玉兒將馬鞭擲向懸崖,怔怔地看著它落下。    
      蘇茉爾緩緩放下手,見大玉兒已站在地上,牽著馬,正看著她。蘇茉爾心裡一鬆,不由得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大玉兒牽著馬,緩緩走向蘇茉爾。蘇茉爾不顧一切,一把抱住她,痛哭失聲。    
      大玉兒堅定地:你沒錯。我必須活著,為了多鐸的命,多爾袞的仇!    
      大玉兒仰望著那只在天上盤旋的鷹,落下一滴淚,她緩緩抬起手將淚揩去。    
      大玉兒回到廂房,哲哲已在房中等候多時。    
      大玉兒施過禮,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呆呆地望著窗外枝繁葉茂的大樹。兩隻小鳥嘰嘰喳喳,在枝葉間追逐著。嬉鬧了一會兒,其中一隻大概是疲憊了,歪著小腦袋站在枝頭四下觀瞧,另一隻鳥飛落在一旁,用嘴給它梳理著羽毛。    
      哲哲坐在炕沿抹眼淚,哽咽著說道:怎麼也想不到的事……多爾袞是我從小看大的,叫我怎麼捨得……蘇茉爾擰了手巾把兒奉上,勸道:福晉節哀,別讓十四爺在地下不安。    
      哲哲拭乾臉上的淚,蘇茉爾取茶奉上,瞥見大玉兒,仍呆望窗外。    
      吳克善騎馬陪著大玉兒到郊外散心,不覺中他們來到懸崖邊。    
      大玉兒和吳克善勒馬在懸崖邊眺望,吳克善歎了口氣:妹妹,你不要再傷心了!這就好比……大草原上的牛羊瘟疫,誰也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人的際遇,也是難以預料啊!    
      大玉兒怔怔地:哥哥,記不記得族裡那漢人先生說過一篇賦,開頭就講道,「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當時不懂,如今懂了。不該離別的人,卻不能不離別。人生真苦,也許從這兒跳下去,就一了百了,少受幾十年苦……    
      吳克善憂心如焚地:你可千萬別這麼想……    
      大玉兒打斷他的話,沉著地:你放心!我不會這麼做的!    
      吳克善:前兩天爺爺告訴我,姑姑仁厚有餘,精明不足,要拉緊後金和咱們科爾沁,將來恐怕還得多靠你。妹妹,你是明白人,這其中的利害關係,用不著我多說。    
      大玉兒沉默不語。    
      吳克善繼續道:多爾袞的事,我也很難過。可是妹妹,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    
      半晌,吳克善見大玉兒仍然沉默著,就掉轉馬頭走開,把大玉兒獨自一人留在懸崖邊眺望沉思。    
      夜晚,清寧宮寢宮裡,燈光搖曳著,皇太極和哲哲都還沒有就寢,各自想著心事。皇太極沉著冷靜,哲哲憂傷歎息。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哲哲問道:大汗,真的會如多鐸所言,阿敏……他是故意的?    
      皇太極搖頭道:這會兒斷定還太早。今兒個阿敏的特使到了,說打了一場大勝仗,察哈爾的主軍被趕得風流雲散。等他班師回朝,我再問他。    
      哲哲懇求道:大汗,我求您一件事兒。    
      皇太極詫異地:什麼?    
      哲哲求情道:饒了多鐸吧!他跟多爾袞兄弟情深,一聽見壞消息,急怒攻心,這才違抗軍令……皇太極打斷她的話:你別操心!我會看情形,審慎定奪。    
      哲哲歎了口氣:唉!原本興沖沖就要辦喜事的,誰料到……    
      皇太極忙問:對了!玉兒……她怎麼說?    
      哲哲一怔,勉強笑道:您知道,女孩兒家,不說話,就是願意了。    
      皇太極銳利的眼睛盯著哲哲,似乎想看透哲哲說的話是否是真的,他將信將疑地說道:真的嗎?    
      哲哲掩飾地笑道:這麼看我做什麼!還不想想何時做新郎?    
      皇太極淡淡一笑,沉吟道:總得先把阿敏和多鐸的這場官司解決了吧!    
    


第二卷隔牆有耳

      大玉兒廂房裡很是安靜。    
      大玉兒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拿起繡到一半的荷包,拈起針想繼續繡,卻忍不住淚如泉湧,顫著手繡了幾針,卻被針給刺到手。她頹然放下針,撫著荷包,喃喃道:多爾袞,這個荷包,我怕……我是永遠繡不完了!    
         
      大玉兒頹然地趴在桌上,將頭埋在臂彎裡嚶嚶地哭泣。    
      蘇茉爾掀簾進來,逕直走向大玉兒,緊張地低聲道:格格,聽說阿敏貝勒班師回來了,大汗正準備出郊親迎……大玉兒猛地抬起頭來,盯著蘇茉爾,淚痕猶在,目光如電。    
      夜晚,漆黑一片。大玉兒和蘇茉爾躡手躡腳地來到皇太極書房外,想溜進書房竊聽皇太極等人的談話。她倆找到哲哲的貼身侍女珍哥,苦苦哀求她行個方便,萬般無奈珍哥戰戰兢兢地答應下來。    
      珍哥顫著手,邊開書房的鎖,邊東張西望。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了,珍哥掩護大玉兒先閃身進入書房。蘇茉爾正要隨之而入,珍哥拉住她,低聲說道:千萬別讓大汗發現了,我的小命可就拎在你們手上啊!    
      蘇茉爾安慰道:珍哥,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格格絕不會害你!    
      說罷,蘇茉爾也閃身進入書房,珍哥忙落鎖,東張西望、緊張地走開。    
      大玉兒、蘇茉爾在黑暗中摸索,扶著一層層書櫃,緩步朝書房最裡面走。    
      大玉兒低聲道:留神啊!可別磕著碰著了什麼!    
      一語未了,蘇茉爾就差點撞翻了什麼,發出聲響。    
      大玉兒低聲責備道:怎麼啦?!    
      蘇茉爾顫抖著小聲道:沒……沒事兒……    
      這時幾盞燈籠和腳步聲從窗外掠過,兩人藉著微光,瞅見最後一層書櫃旁的貼牆處,有一個很難被人發現的角落,忙閃身躲進去。她們聽見開鎖聲,然後是三人的腳步聲進入書房內。    
      書桌前,珍哥一面微顫著手燃亮巨燭,一面偷眼四望,沒看見大玉兒、蘇茉爾,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皇太極率先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阿敏跟著走進來。    
      皇太極囑咐道:珍哥,你出去,在廊外守著,沒什麼要緊事,別讓人來打擾。    
      珍哥應聲喳,退出書房,關門前,往書櫃方向溜了一眼。    
      皇太極在書桌前端坐著,銳利的眼神往阿敏身上一掃,威嚴地問道:阿敏,你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躲著的大玉兒、蘇茉爾心頭一顫,對望一眼。    
      阿敏在書桌對面的空交椅上,大大咧咧地一坐,滿不在乎地說道:打了一場勝仗啊,就這麼回事兒!    
      皇太極問:多爾袞和正白旗呢?    
      阿敏不屑地:多爾袞頭一次出征,經驗不足,偏偏遇上一場硬仗,算他倒霉!    
      皇太極有些不快地:你呢?就眼睜睜瞧著?    
      阿敏叫道:救援不及,我也沒法子。    
      皇太極說道:可是多鐸向我告狀,說你明曉得察哈爾打算聲東擊西,卻既不通知多爾袞,也不派人探個虛實,任由正白旗蒙在鼓裡去送死。    
      阿敏不悅地:胡說八道!多鐸這小子違抗軍令,我還要跟他算賬呢!    
      皇太極盯著阿敏,半晌,冷靜地道:多鐸違抗軍令是另一碼事兒,我要問你的,只是真相!    
      阿敏沉吟了半晌,猛地霍然站起,傾身向前,盯著皇太極:你要真相,我就給你真相!    
      躲著的大玉兒、蘇茉爾對望一眼,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阿敏恨聲道:我早就看出來,多爾袞表面上沒什麼,其實他心裡早就恨上咱們了!    
      皇太極問:你有什麼證據?多爾袞學文習武,認真得很;對我,也一向很恭順……    
      阿敏打斷他的話:你被他騙了!記得那句老話嗎?「你把小鷹養大,鷹翅膀硬了,就要回過頭來,抓咱們的牛羊」。    
      皇太極不悅地:那是沒有馴服的小鷹!我自問在多爾袞身上花了不少心血,還打算培植他、造就他……    
      阿敏又一次打斷他的話:哼,你以為,這就能讓他忘記他額娘被逼殉葬的事嗎?    
      皇太極一怔,半晌方道:他不會曉得內情的。    
      阿敏氣哼哼地說道:哼,不曉得?你看多鐸平日對咱們是什麼態度?這就證明他曉得內情。連他都曉得,多爾袞會不曉得?這更顯示他的恭順都是裝出來的,更加居心叵測!    
      皇太極道:多鐸自幼被父汗寵壞了,你從他的態度去推斷,做不得準!    
      阿敏冷笑道:萬一呢?我的推斷總有萬一的可能吧?萬一是真的,別說咱們三大貝勒得天天防著,還有你這大汗,恐怕也會如坐針氈吧!    
      皇太極沉默了一下,開口責備道:就算你有這樣的疑慮,大可與我商量,誰准許你自作主張……    
      阿敏不甘示弱地打斷他:我也是臨時起意,發現了這個除掉多爾袞的大好機會,自然要當機立斷!更何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皇太極聞言,面色微變,忍氣不語。    
      阿敏難掩得意興奮之情:他兄弟三人毫無軍功,竟然各領一旗,誰能心服!如今可好,藉著察哈爾殺了多爾袞,又藉著多爾袞殺了多鐸,一下子空出正白鑲白兩旗,再找機會革去阿濟格,空出鑲紅旗。咱們把三旗一鼓作氣收回來,這下就高枕無憂了!    
      躲著的大玉兒神情悲憤,蘇茉爾連忙握住她的手,搖搖頭。    
      皇太極冷笑:哼,你所說的「咱們」,其實是指「你自己」吧!正白、鑲白、鑲紅旗旗主由誰來接任,恐怕……此刻你都已經籌劃好了吧?    
      阿敏一聽也變了臉:你這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    
      皇太極冷冷地:無緣無故,誰來懷疑你!這緣故是什麼,你心裡有數!    
      阿敏氣惱,口不擇言,用力一拍書桌說道:我是為了大家好,你非但不領情,還想給我安罪名!別忘了!若不是代善謙讓,我跟莽古爾泰力挺,你這個大汗未必當得上呢!要顯威風是吧?行,看你敢不敢殺了我,給多爾袞抵命!    
      阿敏一怒之下走出書房,門被他猛然撞得砰砰作響,巨燭的光忽明忽滅。    
      皇太極起身去關了門,鐵青著臉,頻頻深呼吸,強壓怒氣。    
      躲暗處的大玉兒和蘇茉爾對望一眼,緊張得額上都沁出汗來。    
      寂靜中,皇太極背著手踱步沉思,彷彿沒完沒了。    
      躲著的大玉兒、蘇茉爾心中焦急,對看的眼神中滿是問號:「他為什麼還不走?」蘇茉爾更懼形於色,不知不覺中,一滴很大的汗珠從她額頭上滑下,落在青磚地上,在寂靜中,發出極輕的微響。    
      皇太極一怔,緩緩轉頭看書櫃方向,眼神警覺而鋒利。    
      大玉兒、蘇茉爾嚇得臉都白了,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第四章皇太極輕輕取下架在案上的寶刀,繫在腰上,一手端著燭台,一手按在刀柄上,緩步朝書櫃後層走去。靠近書櫃時,他輕緩地抽出一段刀刃,燭光映著他鷹隼般的陰沉神情,明暗不定。    
      大玉兒情急智生,反而冷靜,她拉著蘇茉爾,緩緩坐倒靠牆,附耳朝她用氣聲道:睡!    
      大玉兒倚在蘇茉爾肩上,兩人剛合上眼,皇太極突然出現,抽刀直指角落。    
      皇太極怒喝道:誰?!    
      蘇茉爾忍不住驚聲尖叫,大玉兒卻裝得彷彿睡眼惺忪地醒來,茫然看著皇太極。皇太極一怔,刀沒放下。    
      他詫異地:是你們?    
      蘇茉爾嚇得腿發抖,差點站不起來。大玉兒卻自然地起身,裝著打個哈欠,伸懶腰,瞥見皇太極手上的刀,天真地笑道:原來大汗夜裡在這兒練刀法呀?難怪我在睡夢中聽見乒乒乓乓的聲音。呀,這就是大汗御用的寶刀嗎?    
      大玉兒一手接過燭台,一手輕觸皇太極的手,順著刀柄撫向刀身。    
      大玉兒嘖嘖讚歎道:真是好刀!寒光凜凜,蓄勢待發,就像一位……大英雄!    
      皇太極輕握住大玉兒摸刀的那隻手,不讓動,輕聲道:小心,刀刃利得很!它在戰場上,不知染過多少敵人的鮮血,取過多少敵人的頭顱……大玉兒裝作嚇得驚聲嬌呼,彷彿站不穩退了一步,皇太極伸手一攔,大玉兒趁勢倒在他的懷裡。皇太極心神一蕩,正想摟緊一點兒,大玉兒卻已掙脫站直,羞紅了臉拿眼睛睨著他。    
      皇太極看著她,微微一笑,將刀收進刀鞘。    
      蘇茉爾先是看得愣住,收刀聲令她一震,如夢初醒,嚥下一口唾沫,喘過一口氣來,心下鎮定了些,勉強走上前,微顫著手接過大玉兒手裡的燭台。大玉兒暗暗對蘇茉爾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往外走。    
      蘇茉爾便勉強笑道:這燭淚積得多了,該剔剔燭心了。    
      蘇茉爾心驚膽戰地邁步朝書桌走去,書櫃邊的角落立刻黯淡下來。    
      皇太極這時如夢初醒,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清了清嗓子,隨即正色道: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們兩個屋裡不待,為什麼睡在這兒?    
      大玉兒遲疑地:我……    
      蘇茉爾回頭悄悄睨了大玉兒一眼,眼神十分焦急。


第二卷與皇太極調情

     大玉兒撒嬌地:我不說!    
      皇太極假裝凶巴巴地:不說不行!    
      大玉兒嬌嗔道:人家只不過是來找一本書嘛!    
         
      皇太極很意外地:哦?要什麼書,跟你姑姑說一聲不就得了?    
      大玉兒不好意思地:跟姑姑說,姑姑會笑我!    
      皇太極困惑不解地問道:笑你?你要找什麼書啊?    
      大玉兒:我聽說有一部《三國演義》,裡頭好多用兵打仗的學問,所以……    
      皇太極笑著打斷她:用兵打仗的學問,你怎麼會有興趣?    
      大玉兒別過頭去,嬌羞道:大汗這麼英明,真的不懂嗎?    
      皇太極不禁失笑:我真的不懂啊!    
      大玉兒咬著唇,彷彿下決心般,微微賭氣地說道:哎呀!都是姑姑,說什麼大汗需要可心如意的人說說話。我想,如果用兵打仗的學問我一竅不通,將來……大汗才懶得跟我說話呢!    
      皇太極開心地笑了。    
      大玉兒一頓足,微微嘟起小嘴:看吧!你們一定會笑我!    
      皇太極見她嬌癡,一時情動,忍不住抓住她的肩,附耳輕聲笑道:傻丫頭!姑姑有沒有告訴你,我需要可心如意的人,不只想說說話,還要……    
      大玉兒輕輕推他的胸膛,嬌嗔道:姑姑又沒說,我怎麼知道大汗還要什麼!    
      皇太極嘿嘿笑著,放開她,大玉兒扭身往外走,背對皇太極,笑意頓時消失,心有餘悸地微喘著氣。大玉兒正要出去,突然聽見皇太極道:慢著!    
      大玉兒停住腳步,緊張得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她回過頭,向皇太極嬌笑道:還有吩咐啊?    
      皇太極嚴肅地:你還沒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大玉兒假裝調皮:我們啊,趁著珍哥打掃灰塵的空當,悄悄溜進來。原想找了書就走,誰知道書這麼多,找來找去找不到,這時就聽見珍哥在門外落了鎖。我們出不去,又不敢聲張,最後累得倒下睡著了!    
      皇太極笑道:鬼靈精!餓了一夜吧?    
      突然,他又不悅地說道:哼,這個珍哥,當差也太不留神了。    
      大玉兒怕皇太極動怒怪罪珍哥,連忙上前,抓著皇太極的手臂搖晃,哀求道:都是我的錯,您千萬不要罰珍哥!而且,人家要是問起她為什麼受罰,不就知道我的事了嗎?宮裡上下一定都拿我當笑柄,我真會羞死的!……大汗……    
      皇太極看她急得眼眶都紅了,不忍心道:好吧好吧!那就算了!    
      大玉兒破涕為笑:多謝大汗開恩!    
      皇太極忽想起一事,心中一顫,臉上卻不露聲色,和顏悅色地問:對了!方纔你們是睡著的?    
      大玉兒瞪著大眼睛道:是啊,又黑又冷又餓,不睡著才怪呢!    
      皇太極有些遲疑地問道:那麼……你們沒聽見阿敏貝勒說的話?    
      大玉兒一怔,連忙故作驚訝:阿敏貝勒?他也在呀?    
      她轉頭問蘇茉爾:蘇茉爾,你聽見了嗎?    
      蘇茉爾一愣,慌忙勉強笑道:沒有啊!我一睡著,雷都打不醒,格格又不是不知道!    
      大玉兒故作努力回想:是啊!我恍惚聽見有人說什麼紅旗白旗,五顏六色的,我還以為是做夢,夢見正在繡花兒理絲線呢!    
      蘇茉爾連忙識趣地補了一句:格格夢見的倒風雅,我可是夢見香噴噴的烤全羊呢!    
      皇太極、大玉兒都笑了。    
      皇太極放心地:知道你們餓壞了,回去休息吧!    
      大玉兒憂慮地:那……您可不能告訴姑姑喔!她會罵我的!    
      皇太極點頭說道:放心,我不告訴她!    
      大玉兒故意驚喜地:真的?    
      皇太極認真地:你要不信,我們擊掌約定!    
      大玉兒笑道:好啊!    
      兩人三擊掌,擊最後一次時,皇太極趁勢緊握大玉兒的手,笑道:我幫你保守秘密,你拿什麼謝我?    
      大玉兒羞澀地一笑,掙脫開皇太極的手,轉頭走兩步,回頭對皇太極嫣然一笑,輕盈地走了。    
      望著大玉兒苗條柔美的身影,皇太極回味著方纔的調情,微微一笑,心馳神往。    
      出了皇太極的書房,大玉兒和蘇茉爾一路小跑著回到自己的寢室。蘇茉爾顫抖地推開門,心慌得被門檻絆倒在地。大玉兒隨後而入,她神色鎮定,但表情如寒霜般冰冷。    
      蘇茉爾爬著去關了門,軟在地上,顫聲道:嚇……嚇死我了!我都可以聽見自個兒……牙關打戰的聲音,骨頭抖散的聲音。天哪!性命嚇去了大半條,實在動不得了……    
      大玉兒原是鎮定地站著,突然間一陣暈眩,踉蹌兩步跌坐在炕上。    
      蘇茉爾慌忙爬起,上前手忙腳亂地扶住她:格格,你怎麼啦?……格格……    
      大玉兒突然嘔吐起來。    
      蘇茉爾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皇太極離開書房,一路微笑著來到哲哲的寢宮。他沉浸在剛才的回憶裡,書房中大玉兒的嬌俏神情,吐氣如蘭的喘息,柔軟嬌美的身體,讓他回味無窮。    
      哲哲看著他的神情,不解笑著問道:什麼事兒這麼開心哪?說出來,讓我也樂樂!    
      皇太極回過神來,淡淡一笑:沒什麼。    
      哲哲試探著問:跟阿敏談過了?    
      皇太極沉默不語,面色罩上一陣陰霾。    
      哲哲逐漸明白了,顫聲道:是真的?他……是故意的?    
      皇太極沉思一會兒,恨聲道:他是不是故意,倒還其次;我在意的,是他擅做主張,自以為是,不把我看在眼裡!    
      哲哲勸慰道:也許過去是四大貝勒輪流掌政,您接汗位才兩年多,他們一時改不過來。    
      皇太極氣憤地:哼,我對他忍耐已久,他倒說我在顯威風!總有一天,倒真要給他點教訓!    
      哲哲難過地哭道:多爾袞死得真冤枉!阿敏這件事做得太錯了!    
      皇太極恨聲道:可不是!多爾袞我留著還有用處呢!    
      哲哲聞言,淚流到一半,愣住,呆呆地看著他。    
      皇太極奇怪地:怎麼了?    
      哲哲喃喃道:你……彷彿有哪裡變了。可是,我也說不上來……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方道:哲哲,你別以為我這大汗是好當的。我自少年時,便誓與青天比高,與天下英雄一較短長。大汗之位對我來說,並非只是一張寶座、一份虛榮,而是一個實現抱負的機會,一個胸懷天下的起點!為了賭志氣,我必須賭心思,必須用勢、用術、用計,無所不用!如果我變了,那也是不得已。不過哲哲,我最相信的是你,只有跟你,我才能沒有顧忌地說出真心話;無論我怎麼變,這一點是不會變的。你肯相信我嗎?你肯體諒我嗎?    
      哲哲被感動了,含著淚道:我當然相信你,體諒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寢室內,燈光昏暗。大玉兒吐得精疲力竭,倒在炕上直喘氣,蘇茉爾用手巾為她拭汗。    
      蘇茉爾心疼地:格格,我這剩下的半條小命也給你嚇掉了!好些沒有啊?    
      大玉兒躺著不語,只是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蘇茉爾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是逃過一劫了嗎?別哭了。    
      大玉兒坐起,趴在蘇茉爾肩上,痛哭失聲:是真的,是真的!多爾袞是被人陷害的!他是冤枉死的!我的多爾袞……    
      蘇茉爾落淚,哽咽著安慰道:別哭,格格,咱們想法子……想法子……大玉兒漸漸止了哭泣,蘇茉爾安慰地拍著她。    
      大玉兒忽然想起一事,鄭重地抓著蘇茉爾道:蘇茉爾,這是我們最大的秘密,你可不能漏出一個字去!尤其是多鐸!他那爆炭脾氣,知道了真相,準是瘋了一般地嚷出來,鬧個翻天覆地,最後葬送了他自己。聽著,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告訴多鐸!    
      蘇茉爾歎氣道:唉!用不著你交待,我也不敢!    
      大玉兒拭去淚痕,眼神裡閃著仇恨的光芒:阿敏……你好狠毒的心!    
      蘇茉爾害怕地:格格,你瞧那個阿敏貝勒,多大的威風、多大的權勢啊!他連大汗都敢頂撞,您可千萬別衝動……    
      大玉兒堅決地:我不衝動,我會等!這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我等著報仇!    
    


第二卷兄弟反目

     這天早晨,哲哲攜著大玉兒的手,走進清寧宮小跨院。這小跨院原是多爾袞住的。    
      哲哲環視著四周說道:玉兒,往後,這兒就屬於你了!來,進來看看。    
      兩人走進屋內,蘇茉爾、珍哥等在門外。    
         
      蘇茉爾低聲道:珍哥!大汗沒有罰你吧?    
      珍哥道:沒有,只淡淡一句,叮囑我謹慎當差,我裝著什麼也不知道。饒是這樣,可也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蘇茉爾道:格格早就說過,絕不連累你。瞧,沒有食言吧?    
      珍哥求饒道:蘇茉爾,咱們好歸好,不過這種事兒,拜託你,下不為例啊!    
      蘇茉爾撫慰地拍拍她:知道啦!    
      屋內,已收拾得窗明几淨,高雅華麗。哲哲帶著大玉兒左看右看,說道:這兒呢,格局是小了點。可也有小些的精緻,你喜歡嗎?    
      大玉兒點點頭:喜歡。    
      哲哲有些遲疑地:而且,這是多爾袞住過的地方,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大玉兒穩重地答道:是。玉兒明白姑姑的用心。    
      哲哲寬慰著說道:你明白就好。玉兒,一切都是命,老天爺安排好了的。如果早先真把你指給了多爾袞,如今可怎麼辦?凡事你可要想開些。    
      大玉兒沉默著,勉強笑了笑。哲哲攜著大玉兒的手在炕沿坐下,叮囑道:大汗性情仁厚,不過,男人總有男人的脾性,凡事順著他、體諒他一點兒,他不會虧待人的。    
      大玉兒答道:是。    
      哲哲又繼續說道:大汗成天為了國事,已經夠煩的,咱們原就該為他分憂解勞。你瞧豪格的母親,總是仗著她有兒子,鬧些口舌是非,難怪大汗厭煩,可她總是埋怨大汗不寵她。其實追根究底,她該埋怨的是她自己。    
      大玉兒搖頭道:玉兒不會學她。    
      哲哲欣慰地說道:這我就放心了!說了半天話,也累了,得回宮歇歇去。    
      大玉兒扶哲哲跨出屋外。    
      哲哲囑咐道:你再瞧瞧,還有什麼缺的,交待珍哥,讓她給你辦來!    
      大玉兒點頭道:是。    
      哲哲憐惜地看著大玉兒,欲言又止,半晌,拍拍她的手,去了。    
      大玉兒怔怔地望著哲哲的背影,轉頭望向屋內,物是人非,無限悲傷。    
      皇太極獨自一人,在大政殿前徘徊踱步。他仰視著大政殿,感慨道:當年,父汗只要人在京中,便時常坐鎮在這大政殿……    
      皇太極轉過身,背著手緩緩行過大政殿前排如雁行的十王亭,繼續說道:左右翼王、八旗親貴,都會聚集在這如同軍帳似的十王亭,協助父汗議論軍政、仲裁糾紛。當時的情景真是難忘啊!君臣一心,團結奮發,其樂融融。我想,將來無論再蓋出多少豪華的宮殿,這裡,都仍將是我大金國最有氣派、最具豪情、最顯本質的所在。    
      這時,代善走上前說道:大汗選在此處召集我們議事,想必另有深意。    
      皇太極歎息道:我只不過是想起當年,親貴大臣們沒有一個不佩服父汗的公正,沒有一個能挑戰父汗的威嚴。要論英明強幹,我比父汗差遠了;不過,這副重擔畢竟是落在我肩上,我也只能盡力而為。你們……都要明白我的難處。    
      代善道:那是自然。此事無論大汗如何處置,我們一定心服。    
      皇太極深呼一口氣,下了決心,喚道:多鐸!    
      大政殿外的多鐸聞聲怒氣沖沖地昂然上前。    
      皇太極威嚴地:多爾袞的事,我都問清楚了。阿敏的確有疏失,令正白旗折損頗重。不過,阿敏也是無心之錯……    
      多鐸大聲抗議道:大汗,可是阿敏他……    
      皇太極抬手示意多鐸噤聲。阿敏、莽古爾泰這時走上來。    
      皇太極威嚴地說道:阿敏若是有心陷害手足,那豈非禽獸不如?多鐸,我愛新覺羅一脈,不會有這種人。因此這一仗,阿敏功過相抵,不賞亦不罰。    
      多鐸轉頭怒視阿敏,阿敏一副悻悻然的神情,倔強不語。    
      多鐸:這麼說,我哥哥就白死了?    
      莽古爾泰不悅地責問道:為了咱們大金國,在戰場上捐軀,是八旗將士的榮耀,怎麼說是白死呢?真不懂事!    
      代善拍拍多鐸的肩,勸慰道:多爾袞是你哥哥,莫非咱們就不是你哥哥?多爾袞出師未捷,我們心中也很痛惜啊。    
      多鐸紅了眼眶,強忍著淚:大哥……皇太極嚴厲地:多鐸,至於你違抗軍令、私自行動,原是犯了大忌。    
      代善忙上前道:請大汗開恩!    
      皇太極沉吟道:看在大貝勒跟多爾袞的面上,我就恕你一次。記著,下回若敢再犯,就要按律處置,絕不容情!    
      代善對多鐸勸慰道:大汗法外施恩,他的勸誡你要記住,都是為你好,懂嗎?    
      多鐸強忍滿腹委屈和眼淚,憋了半晌,氣得一頓足,也不行禮,直接轉身跑開。    
      代善搖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    
      莽古爾泰生氣地:大哥,多鐸這小子被父汗寵壞了,性情乖張得很,你再怎麼好言好語地勸他,也是沒用!    
      代善回過頭,看著莽古爾泰,眼神悲傷:你們是我的弟弟,多爾袞和多鐸也都是我的弟弟。該勸的,我能不勸嗎?    
      阿敏突然跳起來,憤憤地道:是嗎?你也當我是弟弟?代善哥哥,你幫多鐸求情卻不幫我,難道不是偏袒你的親弟弟?    
      代善聞言,勃然大怒:這是什麼話!我還正要說你呢!當年父汗以十三副遺甲起兵,自窮無立錐之地到今天的大金國,靠的就是一家人一條心!如今剛有了一點基業,你就手足相殘……    
      阿敏憤怒地打斷他的話:要說手足相殘,不就是從你父汗開始的嗎?我父親是他的親弟弟,卻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牢房裡,門鎖門縫還灌進了鐵汁,表示永不開啟的決心,我父親就這麼自殺在牢房裡……    
      代善怒道:你父親是為什麼獲罪的?他要擁兵自立、分裂咱們的軍力,父汗勸解過、嚇阻過,他卻仍然一意孤行,你都忘了嗎?當年你也是從犯,是我跪在父汗跟前,力保求情,你才有今天。這會兒倒說我偏袒別人,你有沒有良心?    
      阿敏一時語塞,莽古爾泰忙過來打圓場:好了好了!自家兄弟,何必為些陳年舊事,鬧得臉紅脖子粗!    
      阿敏賭氣道:舊事不論,今兒個這件事,我不服!要跟大汗討個公道!    
      代善呵斥道:阿敏!不可對大汗無禮!    
      皇太極緩緩起身,面無表情地說道:這件事我處置得公不公道,三位哥哥心裡自有分數。    
      阿敏悻悻然道:當然不公道!    
      皇太極冷笑道:沒錯,我也自認,並不公道!因為多偏袒了你!    
      阿敏一怔,冷笑著哼了一聲。    
      皇太極望向代善、莽古爾泰冷靜地說道:我不能不偏袒阿敏,誰叫我和三位哥哥並肩設座、南面受朝、共理國政;況且,正如阿敏所言,若不是三位哥哥謙讓、力挺,我這個大汗,哼,還未必當得上呢!    
      代善、莽古爾泰聞言臉色大變,皇太極環視三人一眼,面無表情地緩緩走開。    
      阿敏錯愕地看著他的背影,神色有些慌張。    
      莽古爾泰驚訝道:阿敏,你真的跟皇太極說了這些話?    
      阿敏心虛但倔強地說道:是……是啊!    
      代善大怒道:你……總有一天,我們會被你害死!    
      代善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阿敏不服氣地朝代善怒喊:我說的是實話!    
      莽古爾泰懊惱:哥哥呀,雖然是實話,你怎麼能說出來呢!    
      阿敏賭氣不語。    
      莽古爾泰歎氣道:皇太極已經很維護你了!要是認真追究起來,你知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阿敏氣呼呼、滿不在乎地:隨他去!反正就算殺了我,多爾袞也回不來了!    
      阿敏說罷賭氣而去,莽古爾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無奈地搖頭歎息。    
    


第二卷故地重遊 心如刀絞

      清寧宮小跨院裡,大玉兒緩緩走著,仔細環顧著屋內的各種陳設,眼睛裡充滿複雜的感情。    
      大玉兒感慨地:你看那面牆上,原本掛著一張黑熊皮。我還記得,床上鋪的是狐皮褥子。角弓雕翎都堆在那牆角……    
         
      大玉兒走向案旁,案上已是精緻的陳設,大玉兒卻彷彿看見案上從前的樣子,伸手輕輕撫過案面,嘴角含著一絲微笑:還有,刀啊劍啊什麼的,都一股腦兒擱在這案上,還有那麼一堆范先生給的書本。屋子這麼亂,還不准人家幫他收拾,真是!大玉兒笑著搖搖頭。    
      一直跟著大玉兒的蘇茉爾見她安詳含笑的神情,心裡有點緊張,真怕她又想不開。    
      大玉兒一面緩緩打開案下的抽屜,一面神情惋惜道:唉呀,怎麼都騰空了!    
      蘇茉爾實在忍不住,便勸道:格格,依我說,不如還住咱們原來的屋子……    
      大玉兒打斷她:不!這兒好!    
      蘇茉爾咬著牙,下狠心道:我明白格格的心事,不過您瞧,每一樣陳設都換了,已經不是十四爺的地方,再也找不到十四爺的一絲影子了!    
      大玉兒神情恍惚地:誰說的!你沒有聞到嗎?到處都是淡淡的氣味,說不上來的氣味,那是多爾袞的氣味!    
      蘇茉爾打個寒噤,聲音顫抖著道:格格,……你可別嚇我!    
      大玉兒微微一笑:怕什麼!如果人有魂魄,我真盼望他回來呢!他一回來,就能看見我……每晚在夢裡,他回來陪我,也讓我陪他……    
      蘇茉爾:格格想得太玄了,如果人根本沒有魂魄,連在夢裡您都見不到十四爺呢?    
      大玉兒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窗外槐陰搖翠,幽幽地道:那我至少還擁有這片槐樹的影子。它是這座小跨院裡,曾經屬於多爾袞,而惟一沒有改變的東西……    
      蘇茉爾將眼神從窗外的槐樹上轉回來,低頭悄悄拭去一滴淚。    
      玉姐姐,大喜啊!突然間,小玉兒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幽思。    
      大玉兒、蘇茉爾大吃一驚地回頭,見小玉兒倚在門框上,看著她們。    
      蘇茉爾滿臉戒備地:小玉格格,你怎麼來了?    
      小玉兒一面走進來,一面似笑非笑地道:我來道喜啊!聽說這裡就要變成玉姐姐的新房了!    
      她突然把話停住,故意一驚道:唉呀!瞧我多沒規矩,應該要改口,尊您一聲「側福晉」了!    
      大玉兒、蘇茉爾聞言,知她來意不善,只有沉默地互瞥一眼,不接她的話茬兒。    
      小玉兒一面張望,一面笑道:喲!這裡變了個樣兒了!收拾得多精緻啊!要是多爾袞地下有知,看見他的寢室,成了大汗跟玉姐姐雙宿雙飛的香巢,嘿!我猜啊,他心裡可歡喜了!    
      大玉兒臉色鐵青,滿臉怒氣,她咬著下唇,極力忍耐著。    
      蘇茉爾卻忍不住,冷冷道:小玉兒格格,你請回吧!我們格格也累了。    
      小玉兒冷笑一聲,望向大玉兒,直直走向她、逼視著她慢慢說道:玉姐姐,她們老說要我學你,學你的待人處事,學你的能幹大方。這些我倒不想學,只盼望你教教我,你是怎麼「忘記」的?    
      大玉兒冷靜地問:忘記什麼?    
      小玉兒:忘記多爾袞,忘記多爾袞跟你的一切,還有,忘記你是怎麼害死多爾袞!    
      大玉兒心中如受重擊,難以置信地看著小玉兒。    
      小玉兒激動得大聲道:多爾袞,他就是因為跟你在一起,才會這麼倒霉地死在戰場上!    
      大玉兒詫異地:什麼?    
      小玉兒冷酷地說道:聽說科爾沁的族人都叫你「富靈」,天神降下的福星。哼,對多爾袞來說,你是他命中的禍害!你是他命中的災難!    
      蘇茉爾怒斥道:你胡說!    
      大玉兒攔住蘇茉爾,含淚上前握住小玉兒的手:小玉兒,我知道你對多爾袞……    
      小玉兒甩開大玉兒的手,激動地哭喊道: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他是我心裡惟一的人,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他!這些年,為了你,他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這都不要緊,至少他活著!只要他活著,我就有希望!如今他死了,我永遠沒有希望了!多爾袞,他的血肉被馬蹄踐踏在塵土裡,而你呢?歡歡喜喜地佈置著你的新房,完全把他丟在腦後了!    
      大玉兒面色慘白,虛弱地退後兩步,蘇茉爾扶住她,怒道:你胡說!你才什麼也不知道!我們格格與十四爺的心,哪是你能明白的!我尊你是主子,不要逼我說出不好聽的來!    
      小玉兒氣哼哼道:你什麼時候尊我是主子了?有什麼話,你就說啊!蘇茉爾賭氣道:好,我說!就算十四爺還活著,你也是注定了永遠沒希望!    
      大玉兒怒斥著打斷她的話:蘇茉爾,你住口!    
      小玉兒卻已氣得發顫,忍不住衝上前去抓著蘇茉爾扭打:你說啊!再說我撕爛你的嘴!    
      蘇茉爾邊抵擋著小玉兒的進攻,邊大聲道:我不說自有別人說!走遍滿蒙也找不出比你更野蠻的女人!十四爺能看得上你,那才是天下奇聞呢!大玉兒大聲怒斥道:蘇茉爾,再不住口,你明天就回科爾沁去!    
      蘇茉爾的話把小玉兒徹底惹火了,她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母老虎,對蘇茉爾瘋狂地撕扯著。蘇茉爾抵擋閃躲卻不敢還手。    
      大玉兒焦急萬分,正要上前去勸拉,哲哲的女侍珍哥恰好進來,將小玉兒扯開。    
      珍哥勸道:夠了夠了!這是做什麼呢!    
      小玉兒喘著氣,怒瞪著蘇茉爾,覺得不解氣,然後又狠狠瞪著大玉兒。    
      珍哥道:小玉兒格格,大福晉到處找你,說是有好東西要賞你呢!快跟我去吧!    
      珍哥不由分說,拉著小玉兒就走。    
      小玉兒極不情願地被拉走,她跨過門檻時又站住,回頭朝大玉兒一字字冷冷地道:側福晉,我祝您……子孫滿堂、富貴無疆!    
      望著小玉兒的背影,大玉兒辛酸至極,傷心欲絕。    
      蘇茉爾怯怯地:格格,對不起,誰叫她說得那麼毒,我一時忍不住,這才……大玉兒一語不發,掉頭走出屋子。    
      蘇茉爾神情錯愕,委屈得紅了眼眶,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    
      小玉兒被珍哥拉著,快步來到清寧宮迴廊。她表現得很不耐煩,使勁甩脫珍哥的手,氣呼呼地說道:放開我!我知道你是故意去救蘇茉爾,目的達到了,還拉著我做什麼!    
      珍哥睜大眼說道:救她?格格,我是去救你的!    
      小玉兒詫異地:救我?    
      珍哥勸道:你是主子,老是去跟一個丫頭打打鬧鬧,這叫自貶身份!    
      小玉兒悻悻然道:我不是打丫頭,是打丫頭背後那個幫她撐腰的主子!    
      珍哥:別人不知道你心事,我卻明白,你不就為了十四爺嗎?可如今十四爺沒了,你總要嫁人。嫁得好不好,就得看上頭疼不疼你。玉格格是未來的側福晉,勢必要得寵的。得罪了她,對你有什麼好處?    
      小玉兒大聲道:多爾袞死了,我再也不嫁別人!我從小喜歡多爾袞,要不是大玉兒來了,處處把我比下去,多爾袞他是一定會喜歡我的!    
      珍哥為難地:這……我也沒法兒駁你。可是,玉格格來都來了,你想這些有什麼用呢?    
      小玉兒恨聲道:大玉兒毀了我跟多爾袞一輩子,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珍哥你看著,我總有一天要她倒大霉!    
      小玉兒說完氣哼哼地跑走了。珍哥看著她跑遠,氣得要命,說道:有沒有搞清楚啊?這上下整個宮裡就剩我一個人還有幾分可憐你了!再要不識好歹,我從今以後都不管你,隨你去碰釘子吧!    
      夜晚,皇太極書房裡,孤寂冷清。皇太極背著手踱步,擰眉沉思。他神色陰晴不定,腦中不斷閃過阿敏不敬的神情:別忘了!若不是代善謙讓,我跟莽古爾泰力挺,你這個大汗未必當得上呢!    
      一想到阿敏這話皇太極就怒火中燒,他咆哮道:我皇太極是何許人!阿敏,你是什麼東西,竟敢自認施捨與我!    
      皇太極咬著牙,壓抑不住心中怒火,順手用力擲碎一個茶盅,怒氣沖沖地摔門出去。    
      皇太極背著手、皺著眉,怒氣沖沖地走著,來到清寧宮花園裡。    
      突然,皇太極聽見嚶嚶的低泣和抽噎之聲,不覺愣住。他緩緩轉過一座假山,見大玉兒的貼身侍女蘇茉爾正蹲在地上哭。    
      皇太極心中奇怪,上前輕聲問道:怎麼啦?    
      蘇茉爾頭也不抬,沒好氣地頂撞道:走開啦!要你多管閒……    
      話一出口,蘇茉爾就感覺不妙,這聲音像在哪裡聽到過。她心中叫苦,緩緩轉過頭,壯著膽從袍角往上看,果然是皇太極!    
    


第三卷忍人之所不能忍

      蘇茉爾嚇得大驚失色,跌坐在地,哆嗦著道:大……大汗……    
      皇太極見狀,想起大玉兒的俏皮,反而被這個小丫頭的神情逗笑了。    
      蘇茉爾手足無措地想爬起,但嚇得腿軟,語無倫次:那個……呃……喔,奴才失禮,大汗……恕……恕罪……    
         
      皇太極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妖魔鬼怪,值得你嚇成這樣嗎?    
      蘇茉爾見他面色平和,咽口唾沫,心神稍定,勉強賠笑道:是啊,我膽子小,您別見怪。    
      皇太極溫和地問道:受了什麼委屈啊?    
      蘇茉爾嘟囔道:委屈……可多了!    
      皇太極好奇地:說啊!如果真有人欺負你,我幫你出氣!    
      蘇茉爾欲言又止,搖頭道:也沒什麼,算了吧!反正我們做丫頭的,注定是又要任勞,又要任怨。    
      皇太極一怔,微笑道:蘇茉爾,我這個做大汗的,倒跟你很像啊!    
      蘇茉爾詫異道:您是大汗,我是丫頭,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您怎麼說……皇太極歎了口氣道:可咱們都是人啊!凡是人,就有委屈,躲也躲不掉。像我這個做大汗的,還不是又要任勞,又要任怨。    
      蘇茉爾想想,也笑了:我明白了!既然是該受的,就不叫委屈!    
      皇太極感到有些意外,沉吟道:你這丫頭,說話倒挺有意思。該受的,就不叫委屈……    
      蘇茉爾:我真蠢啊!我受的這些委屈算什麼,哪裡比得上格格……    
      說到這,蘇茉爾想起大玉兒以前的囑咐,連忙噤聲。    
      皇太極好奇地問:怎麼?玉兒也有委屈?    
      蘇茉爾慌忙道:沒……沒有啊!我是說,太晚了,格格要安置了,我該回去伺候了。    
      皇太極揮揮手:那你去吧!    
      蘇茉爾如獲大赦,匆忙行禮,轉身離去。    
      皇太極不由得沉思:我既然要做大金國的領袖,有些包袱就必須扛,有些委屈就必須受!倘若扛不起、受不了,那我又何必做領袖?    
      皇太極回到清寧宮迴廊,背著手,神情平靜地在迴廊裡走著。他自言自語道:倘若無法「忍人之所不能忍」,那我還能做大英雄嗎?    
      經過大玉兒廂房時,皇太極腳步放緩。他看見大玉兒廂房裡亮著燈,那溫暖橙黃的窗格上,可以看見大玉兒苗條的身影。皇太極愛戀地看著那影子,暗暗道:倘若做不了大英雄,那……豈不教玉兒把我看低了?    
      想起大玉兒曾說過的話,皇太極微微一笑,繼續向前走。    
      來到書房,皇太極看見剛才被自己擲碎的茶盅,想想歎了口氣,自己的涵養還是不夠呀。他蹲下來,撿起兩片碎瓷,仔細地看看,在心裡說道:撕破了臉,就無法彌補了。暫時別讓它破,留著還有用處。等到有一天,該破臉、能破臉的時候,我自然會破……    
      皇太極將兩片碎瓷敲了敲,微微一笑,鬆手讓碎瓷落地。    
      崇政殿氣派威嚴。皇太極、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並坐於大殿之上,神情各異。代善、莽古爾泰惴惴不安,阿敏一副悻悻然的神情,皇太極心平氣和,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    
      皇太極站起,大聲對眾貝勒親貴宣佈:此番二貝勒領軍出征,令察哈爾銳氣大挫,相信不用太久,咱們一定能收服這個關外最大的強敵,察哈爾終究會向我後金國俯首稱臣!    
      眾貝勒親貴歡呼如潮。    
      皇太極接著大聲道:這回出征的各旗將士,大家辛苦了!或升或賞,一律從優!    
      在眾親貴歡呼聲中,皇太極走到阿敏身邊,拍拍他的肩,低聲道:二哥,委屈你了!盼你體諒我的難處。    
      阿敏神情軟化,甚至有些感動,說道:阿敏性子急,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請大汗寬恕。    
      皇太極笑了笑,又拍拍阿敏的肩,環顧三大貝勒,爽朗地說道:咱們可是並肩苦戰過來的,不容易啊!老話說「兄弟一心,其利斷金」,過去的小小爭執,都別放在心上了。    
      三人聞言不禁放鬆下來,互相望了一眼,微微一笑。    
      清晨,陽光明媚,大玉兒廂房裡蘇茉爾在整理床帳。她偷眼看大玉兒,大玉兒冷著臉,翻著書,根本就不理她。蘇茉爾鼻子一酸,偷偷流下兩行淚水。    
      蘇茉爾一路抹著眼淚,順著牆根溜到清寧宮小廚房。這是專供大福晉哲哲飲食的小廚房,整潔乾淨,僕婦們都很忙碌,燒水的蒸食的,好不熱鬧,弄得裡面白煙滾滾。蘇茉爾紅著眼圈向裡面探望,只見一個僕婦將奶茶和茶點放在托盤上,珍哥端起托盤走過來,看樣子是要給哲哲送去。蘇茉爾忙低聲叫住她,珍哥一臉驚奇。    
      蘇茉爾帶著哭音道:珍哥,你救救我!我們格格怕是要攆我走呢!    
      珍哥故意板著臉道:你啊,不幫著你家格格廣結善緣,反倒給她添亂。依我說,該攆!    
      蘇茉爾後悔道:我已經知道錯了,我也很懊悔啊!    
      珍哥奇怪地問道:你到底是哪根筋有毛病?為什麼老愛跟小玉兒格格過不去呢?    
      蘇茉爾道:誰教她老愛纏著十四爺!十四爺是我們的……我們格格的!    
      珍哥溜了她一眼:我瞧你……有點兒假公濟私吧?    
      蘇茉爾尷尬地說道:你這話裡透著玄機,我可不明白。    
      珍哥搖頭道:算了,懶得跟你較真兒!我問你,如今十四爺人呢?再爭還有什麼意思!    
      蘇茉爾黯然神傷,沉默不語。    
      珍哥道:大福晉還在等著呢,再不走奶茶都涼了!    
      說罷珍哥要走,蘇茉爾擋住她,哀求道:珍哥,求你啊,可別跟上頭說去!    
      珍哥點頭道:放心吧,我從來不跟上頭說人是非!    
      蘇茉爾流著淚:還有!倘若格格真的要攆我……    
      珍哥忙打斷她的話:格格說了要攆你嗎?    
      蘇茉爾哽咽著道:嘴裡沒說,可是臉上的神氣都說了!珍哥,你千萬要幫我求個情啊!    
      珍哥不忍心地歎道:唉,知道了!    
      蘇茉爾忐忑不安地回到大玉兒的廂房,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她神情悲傷地在屋裡站了一會兒,開始收拾東西擦地。她一面跪著擦地,一面偷偷地淌眼淚。大玉兒悄悄走進來,見蘇茉爾一個人抹眼淚,心裡也不好受,名義上她們是主僕,實際上情同姐妹。大玉兒輕輕走過去蹲下,蘇茉爾嚇一跳。大玉兒睨了她一眼,將手巾遞向她,淡淡地道:抹抹臉吧!瞧你,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出去怎麼跟人解釋?    
      蘇茉爾愣住了,大玉兒示意她拿去擦臉。    
      蘇茉爾呆呆地接過手巾,看了半晌,突然抽抽噎噎地哭得更加傷心。    
      大玉兒不禁失笑:怎麼啦?要你別哭,你反倒哭上癮了。別哭了,行不行?你哭起來好醜的。    
      蘇茉爾撲哧一聲笑了,但隨即又哭:我知錯了……格格,不要攆我,十四爺走了……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大玉兒笑意消失,垂下眼眸,神色幽沉沉的。半晌,她拿過蘇茉爾手中的手巾來,幫她拭淚。    
      兩人互相凝視,默契在目光中流動著。    
      大玉兒幽幽地喃喃說道:蘇茉爾,從今以後,只有我們倆相依為命了。    
      清寧宮暖閣裡,多鐸來向哲哲請安。    
      多鐸眼眶紅紅的,神情鬱鬱寡歡,哲哲拉著他的手勸慰道:多鐸,大汗這回破例饒了你,可別再惹是生非,明白嗎?    
      多鐸不服氣地:可是……多爾袞哥哥……    
      哲哲慈祥地:別傷心了,你和阿濟格,要為了多爾袞,格外上進爭氣才是!    
      多鐸點點頭,拭淚無語。    
      小玉兒出現在門口,進來行禮:小玉兒特來給大福晉請安,大福晉吉祥。    
      哲哲點頭道:行了!這兒坐。    
      小玉兒一眼瞅見多鐸,先是吃驚,接著笑道:喲,十五爺來了?您……不是被關在十二爺府裡閉門思過嗎?    
      多鐸白了小玉兒一眼。哲哲忙打圓場:小玉兒,你別再逗他!大汗已經寬赦多鐸了。    
      小玉兒故意驚叫道:哦?十五爺,您運氣真不錯啊!正遇著大汗雙喜臨門,心情特別好,要不然,恐怕沒有那麼輕易吧?    
      多鐸奇怪地問:什麼雙喜臨門?    
      小玉兒詫異地:喔,原來你不曉得?頭一喜,自然是大福晉懷了小阿哥;再一喜嘛……    
      哲哲不希望這話由小玉兒口中說出,連忙攔住,說道:多鐸,四嫂正要告訴你,大汗就要娶位側福晉了……    
      小玉兒搶話道:這位側福晉你也認識的!    
      多鐸不解地問:這倒奇了,誰啊?    
      哲哲尷尬地:就是……呃……你玉姐姐。    
      多鐸一時糊塗,皺著眉頭問道:哪個玉姐姐?    
      小玉兒笑道:傻瓜!不是我小玉兒,自然就是大玉兒嘍!    
      多鐸震驚地:什麼?玉姐姐!    
    


第三卷他回來了!

     哲哲急得喚道:珍哥!快把十五爺請回來!    
      珍哥慌了手腳,忙道:是!    
      哲哲滿臉焦急,小玉兒在一旁微微冷笑。    
         
      多鐸怒氣沖沖往大玉兒的廂房走,到屋外時,他把怒火壓下去,盡量使自己的心態平和。他看見蘇茉爾從大玉兒廂房走出,抱著一摞錦袍,忙招呼了一聲。蘇茉爾吃了一驚,回過頭,見多鐸從迴廊那頭快步奔過來。    
      多鐸抓著她的手臂急火火地問:玉姐姐呢?我要見她!    
      蘇茉爾有些奇怪地道:格格陪咱們科爾沁的老王爺上郊外馳馬去了!    
      多鐸急促地問道:她們說,玉姐姐要嫁給大汗,是不是真的?    
      蘇茉爾一怔,欲言又止。    
      多鐸發怒道:這麼說,是真的了?    
      蘇茉爾正不知怎麼辦,忽見珍哥從迴廊那頭匆匆奔來,喊道:十五爺!福晉請您回去哪!    
      蘇茉爾匆忙低聲對多鐸道:這兒不好說話。您如今住在十二爺府上不是?我稍後就到!    
      蘇茉爾轉身就走,多鐸沒能攔住,臉上氣惱而不解。    
      阿濟格府射圃裡,傳來嗖嗖的射箭聲。多鐸手持硬弓,滿臉怒氣,一箭快似一箭,射向靶心,彷彿只有這樣胸中的怒氣才能發洩出去。    
      蘇茉爾由侍衛領著,匆匆走向射圃,腦中湧現出大玉兒的話:聽著,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告訴多鐸!他那副爆炭脾氣,知道了真相,準是瘋了一般地嚷出來,鬧個翻天覆地,最後葬送了自己。蘇茉爾想著,神情警惕,這時已來到射圃。    
      侍衛大聲道:十五爺!人帶來了!    
      蘇茉爾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上前。    
      兩人沉默半晌,多鐸狠狠地射出一箭,看著箭射在垛上,方啞聲問:為什麼?    
      蘇茉爾誠摯地:十五爺,你該曉得,格格若不是有苦衷,怎麼會答應嫁給大汗?    
      多鐸冷冷地問:什麼苦衷?    
      蘇茉爾堅定地說道:我不能告訴你!    
      多鐸勃然大怒:為什麼?我想不通,到底為什麼?哥哥剛死,玉姐姐就迫不及待地要嫁!嫁給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是皇太極!她知不知道,皇太極是多爾袞的仇人哪!    
      蘇茉爾聞言,臉色大變。    
      多鐸痛苦地道:我……真不敢相信,玉姐姐她是這種人!    
      面對多鐸的雷霆之怒,蘇茉爾按捺住心中怯意,鎮定地道:我不明白您說的什麼恩呀仇的。十五爺,大家在一起這幾年,格格是什麼樣的人,您還會不清楚?事情不能看表面。格格是千真萬確有她的苦衷……多鐸怒吼著打斷她的話:什麼苦衷?告訴我啊!    
      蘇茉爾平靜地說道:我不能說!我只懇求十五爺,耐心等著瞧。總有一天,時候到了,您自然會明白!    
      蘇茉爾轉身想走,多鐸拉住她:我等不及!你要是不說,我親自去問她!    
      蘇茉爾遲疑了一下,含淚道:格格心裡已經夠苦了,請十五爺饒了她吧!    
      多鐸怒吼道:不要把我當小孩子,什麼都不告訴我!你不說,我饒不了她!    
      蘇茉爾終於忍不住,壓抑的情緒像山洪決堤一樣衝出來,她忘了貴賤尊卑,大吼道:好啊,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格格說過,她決不能讓你送命,決不能讓十四爺白死!格格這麼做,一半是為了死了的他,一半是為了活著的你!你……明不明白啊!    
      蘇茉爾的淚水一下流出來,掉頭而去。    
      多鐸愣住,半晌,氣得將弓擲在地上,怒吼道:我不明白!    
      郊野,夜空中星光燦爛,滿月如銀盤。    
      就在多爾袞出征前他與大玉兒聚會的地方,樹下拴著兩匹馬,生著一小簇篝火,火光映著大玉兒、蘇茉爾的臉龐。    
      大玉兒神情鬱鬱,舉起多爾袞那個半毀的金盔,幽幽地道:多爾袞,你看見了嗎?月亮又圓了!    
      蘇茉爾沉默了一會兒,斟出一杯酒,緩緩倒在地上。    
      大玉兒含淚道:你出征前的那一晚,我們就在這兒,喝了好多酒,說了好多話,做了好多夢。如今想起來,全是悲傷。    
      蘇茉爾又斟出一杯酒,緩緩倒在地上。    
      大玉兒凝視著金盔,一面用袖口細細地擦拭它,一面幽幽道:多爾袞,明天,我要出嫁了。她淒苦地一笑,接著說道:原來,人生這麼荒唐!想這一天,想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卻不是那個人,不是那個心情。多爾袞,你聽見了嗎?看見了嗎?明白我嗎?前頭是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天這麼高,地這麼大,我這麼渺小。可是我沒有選擇,為了你,我只有往前闖;只盼著,將來在天上見到你,你能體諒……我為你所做的一切!    
      大玉兒的一滴淚,落在金盔上。    
      蘇茉爾斟出第三杯酒,緩緩倒在地上。    
      大玉兒淚如泉湧,舉頭望月,哽咽道:我的多爾袞,月亮還要圓多少回,我才能再見到你啊?    
      蘇茉爾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斟出一杯酒,凝視著酒杯,吸吸鼻子,哽咽著喃喃自語道:十四爺,咱們乾了這一杯!    
      蘇茉爾猛地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大玉兒輕輕哼起那首蒙古情歌,流淚哽咽著,歌聲斷斷續續……    
      清寧宮裡,眾侍女男僕來往匆匆,佈置裝飾著房間,他們有的張燈結綵,有的在為傢俱陳設奔走,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是喜氣洋洋的。吆喝聲、腳步聲、笑語聲此起彼落,熱鬧之極。哲哲、吳克善並肩看著他們忙碌,開心地微笑著。    
      旁邊清寧宮小跨院裡,同樣人來人往,歡聲笑語。    
      屋子裡卻另一種情景,大玉兒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鏡子看自己,鏡子裡的大玉兒長髮垂肩,素著一張臉,木無表情。蘇茉爾輕輕歎了口氣走過來,拿起牙梳,看了鏡中的大玉兒一眼,垂下眼睛,幫她梳頭。    
      瀋陽城外的曠野,天高雲淡,烈日炎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至近,曠野盡頭的地平線上揚起塵沙滾滾,逐漸能看見雙騎拚命奔跑向前。跑在前面的竟然是多爾袞,後面的是他的侍衛滿達海。塵沙飛揚中,多爾袞滿面病容、兩鬢風霜,昏昏沉沉。他皺眉咬牙忍著痛苦,搖搖欲墜,終於體力不支,翻下馬去。    
      滿達海急忙勒住馬,馬嘶鳴著人立起來,他躍下馬,奔上前去探看多爾袞。    
      滿達海蹲下把多爾袞上半身放在他腿上,急得大聲喊:貝勒爺!醒醒!醒醒啊!    
      多爾袞微微睜開眼,衰弱地說道:滿達海……去……去報訊!我在這兒……等著!    
      滿達海著急地揩著汗,轉頭往瀋陽城的方向看,又回頭看多爾袞,很不放心單獨留下他。多爾袞稍微大聲道:別管我!快去!    
      滿達海咬咬牙,小心地把多爾袞抱到一棵大樹的樹陰下,安置好,上馬疾馳而去。    
      清寧宮小跨院的廂房內,蘇茉爾沉默地幫大玉兒插上金釵,盛裝的所有程序都已完成。鏡中的大玉兒,依舊面無表情,眸如寒星、絕美淒艷。    
      屋裡佈置得喜氣洋洋,兩人心中卻都有「易水送別」的悲緒。    
      瀋陽城外曠野的大樹下,多爾袞微合雙目,痛苦地呻吟著。他的馬兒走過來,親熱地打著響鼻,用腦袋輕輕頂著他的臉孔。多爾袞睜開眼,非常吃力地撐起上半身,伸出微顫的手,輕撫馬兒。曠野中,孤獨的一人一馬,顯得淒涼悲壯。    
      滿達海心急火燎地打馬來到阿濟格府門外,氣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就往裡面闖。門外的侍衛忙將他攔住,滿達海大聲叫道:我叫滿達海,要見十五貝勒,請稟告他十四貝勒還活著。侍衛見他衣衫襤褸,身上血跡斑斑,不敢怠慢,忙把他讓進客房,進去稟報。不一會兒,多鐸大步流星地趕過來。滿達海忙起身施禮,多鐸衝上前用力抓住滿達海的肩膀,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滿達海……你說的是真的?    
      滿達海回答得斬釘截鐵:當然是真的!十四貝勒就在城外。    
      多鐸喜得發狂,他重重一拍滿達海的肩,轉頭喊道:牽馬!備車!    
      黃昏時分,夕陽透過窗欞,把屋中映照得金閃閃。夕陽餘暉中的大玉兒,盛裝在身,看上去美艷絕倫,恍如仙人。她孤單地盤坐在炕上,目光空洞。    
    


第三卷「為了她,活下去」

      城外曠野的黃昏,落日熔金,雲霞如五彩錦緞。多鐸、滿達海與駕著馬車的隨從,一同催馬疾馳在曠野上。多鐸遠遠望見多爾袞的馬,興奮得加快速度,一馬當先,衝上前去。    
      多鐸衝到多爾袞附近,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馬,摔了一跤,拚命爬起跌跌撞撞地上前抓住躺在地上已失去知覺的多爾袞,狂喊道:哥!哥!    
         
      滿達海飛身撲地,緊張地道:貝勒爺的傷還沒好,這麼長途的奔波勞頓,實在太折騰了!    
      多爾袞微微睜眼,想說話,卻連力氣都沒有。    
      多鐸驚喜交加:哥!你撐著點兒!沒事了,你回來了!    
      多爾袞用盡力氣,只吐出兩個字:玉……兒……    
      多鐸聞言色變,死攥著多爾袞的手,氣急敗壞,卻說不出話。    
      滿達海在一旁著急地催促道:快回去吧!貝勒爺?    
      多鐸醒悟,忙道:對!快回去,治傷要緊!    
      夜晚,清寧宮正殿燈火輝煌,歡笑聲四處飛揚。眾侍女進出穿梭,端菜端酒,忙得不可開交。殿內隱隱傳出滿族樂歌之聲,眾貝勒親貴歡笑著飲酒恭賀皇太極、哲哲,皇太極春風得意、笑容可掬地慇勤應酬勸食。    
      貴太妃和小玉兒走到正殿外,臉上摻雜著惱怒、失落、妒忌和酸楚。    
      貴太妃不高興地低聲道:哼,大福晉她心眼子還真多,把侄女兒也拉了來做幫手,好一塊兒拴住大汗的心!    
      小玉兒氣鼓鼓地問道:姨媽,你在這後宮,也只在大福晉一人之下而已,為啥不敢跟她鬥?    
      貴太妃不悅地訓斥道:你懂什麼!跟她鬥,我不就是跟整個科爾沁旗過不去嗎?    
      小玉兒不服氣地說道:就跟科爾沁旗過不去又怎樣?我偏要……    
      貴太妃打斷她的話,警告道:我還在等時機,你可別給我亂來!聽見沒有?    
      小玉兒冷笑不答。    
      阿濟格府內,大夫、侍女在照料多爾袞,多鐸在另一角聆聽滿達海的報告。    
      滿達海悲痛地說道:我們幾個護著貝勒爺,和層層圍上來的蒙古兵廝殺。他們人太多,貝勒爺在混戰中受了傷。殺出重圍時,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察哈爾的人馬開始搜捕散兵游勇,我保護著貝勒爺東躲西藏,可他傷得太重,我寸步也離不開……    
      滿達海說不下去,抹了把眼角的淚,繼續說道:等到搜捕的人馬撤了,我們才往回走,貝勒爺他根本就不顧傷,沒命地往回趕……    
      滿達海含淚訴說著,陷入到回憶的漩渦裡……    
      夜晚荒郊外,一片雜草亂石中,滿達海與多爾袞喘著粗氣休息。多爾袞有些神志昏亂,滿達海著急地幫他包紮滿是血污的傷口。他神情緊張地喚道:貝勒爺,你怎麼樣?我弄來的草藥行不行啊?    
      多爾袞眼神發花,喃喃地道:走!上馬……回去!    
      滿達海大聲問道:什麼?您說什麼?    
      多爾袞斷斷續續道:她急壞了……玉兒,等我……月亮圓了,不要……丟下我……    
      滿達海又用手一抹臉,吸吸鼻子,難過地道:中途,貝勒爺好幾次傷勢復發,咱們受的苦……唉!那就甭提了!連馬尿都喝過!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還能熬過來……多鐸感動地拍拍他的胳臂:滿達海,難為你!貝勒爺不會虧待你的!我也感謝你!    
      滿達海搖頭道:不,別謝我,還是謝玉格格吧!我想,貝勒爺就是為了玉格格,才……才撐到了現在。    
      多鐸的臉微微變色,半晌,深深地歎了口氣。    
      多鐸走到床前,看著多爾袞蒼白的臉,在心裡祈禱道:父汗,額娘,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哥哥!我怕他……這會兒熬得過去,醒來之後,反而活不成了!    
      清寧宮正殿內,滿族樂歌之聲、觥籌交錯之聲、嬉笑玩鬧之聲,融合在一起,把喜慶氣氛烘托得十分熱烈。皇太極、哲哲、代善、吳克善等人興趣盎然地欣賞著歌舞,神情愉悅。小玉兒坐在宴席上,眼觀四面,心中盤算著。她咬牙下定決心,拿起酒杯,站起身向皇太極走過去。    
      皇太極適才聽了吳克善恭維的話,很是開心,正哈哈大笑。小玉兒捧著酒杯上前,做出天真撒嬌的神態,嬌媚地說道:大汗,小玉兒敬您一杯酒,賞臉不賞臉啊?    
      貴太妃瞪眼斥責道:小玉兒,坐下!沒規矩!    
      小玉兒噘起粉紅的小嘴,彷彿話再重一些,她就不顧一切地哭出來。    
      哲哲忙打圓場道:得了,今兒是好日子,又是家宴,這規矩嘛……只要不離大譜就行了!    
      小玉兒理直氣壯道:就是嘛!大汗娶了我們玉姐姐,比得了稀世珍寶還要歡喜,不該多喝幾杯嗎?    
      皇太極聽了很舒服,樂道:小玉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啦?    
      小玉兒別有用心地說道:大汗誇我會說話,那我就說個故事給您聽。在科爾沁啊,有一個姑娘,她搶了她妹妹的心上人,跟他海誓山盟。沒想到,心上人剛死……    
      哲哲與吳克善互相交換一個心驚的眼神,小玉兒瞥見他們的神情,微微冷笑了一下,繼續說道:那姑娘就迫不及待地要嫁去另一個有錢有勢的強大部落……    
      哲哲很惱火,她看著小玉兒,表面笑著,實則警告地打斷她的話:小玉兒,今兒是好日子,你這故事,倘若不是喜劇收場,那我可要罰你了!    
      貴太妃忙道:是啊是啊,你別逞能,快回來坐下!    
      小玉兒故意撒嬌道:大福晉,您別罰我。這故事的收場,是喜劇還是悲劇,我可決定不了。    
      哲哲有些慍怒地說道:那你還是別說了,說不好,我準得罰你!    
      小玉兒向皇太極撒著嬌:大汗!您救救我吧!這故事的收場,還等著您來決定呢!    
      皇太極好奇地:我?我跟這故事有什麼關係啊?    
      小玉兒道:自然是大有關係啦!因為啊,那位狠心的姑娘,她就是……    
      哲哲、吳克善嚇得臉都白了,這時珍哥衝到皇太極筵席前跪下,急急火火地道:大汗恕罪!奴才有要事稟告!    
      小玉兒不得不住嘴,她不甘心地狠狠地瞪了珍哥一眼。    
      皇太極威嚴地:說!    
      珍哥強抑著激動,說道:十四貝勒……他……回來了!    
      眾人聞言,微微騷動,詫異地低聲驚呼。    
      皇太極心中一震,哲哲、吳克善驚得臉色發青,小玉兒整個兒呆住。    
      皇太極站起身,問道:此話當真?    
      珍哥答道:應該不假。聽說十四爺負傷在身,正由十五爺照料著。    
      皇太極隨即做了決定,對代善道:大哥,跟我去看看!    
      代善忙站起身,他強抑著歡喜與激動,點頭稱「是」。    
      哲哲慌忙站起,攔住皇太極,低聲道:大汗,我看明兒個再去吧,要是把玉兒冷落了……    
      皇太極低聲道:多爾袞回來,不僅是家事,也是國事,我非去看看不可!    
      皇太極說罷,離開筵席,哲哲攔阻不及。    
      皇太極出殿,稍後,代善隨之而出。正好,阿敏、莽古爾泰趕來赴筵,看見代善出來,很是奇怪。    
      阿敏困惑地問道:大哥,今兒不是請我們來喝喜酒嗎?你跟大汗又上哪兒去?    
      代善看著阿敏,突然開心地笑了,沒有答話。    
      莽古爾泰大惑不解地問:大哥,你笑什麼?    
      代善笑著,依舊不答,轉身匆匆而去。    
      阿敏、莽古爾泰很困惑,面面相覷。    
      這時,小玉兒踉踉蹌蹌地衝出來,喊道:大汗!等我,我也要去看多爾袞!    
      阿敏、莽古爾泰大吃一驚,迅速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轉身就走。    
      貴太妃衝出來,拉住小玉兒,怒道:你給我站住!你怎麼回事?吃錯了什麼藥?剛才得罪了大福晉你知不知道?    
      小玉兒信口開河道:幹嘛這麼怕她?你不是日思夜夢地就想當上大……    
      貴太妃慌忙摀住她嘴,壓低聲音怒道:住口!這是什麼地方,由得你信口胡說嗎?    
      小玉兒掙脫她手,喘著氣,喃喃自語:多爾袞……多爾袞回來了!我也活過來了!    
      她突然大笑:大玉兒,你完了!    
    


第三卷滅門之憂

     第五章    
      阿濟格府內,多鐸坐在炕邊,焦急苦惱地看著昏迷的多爾袞。慢慢地,多鐸發現多爾袞正緩緩甦醒,他驚喜地叫:哥!哥!    
      多爾袞凝視著多鐸,半晌才恍然大悟身在何處,他吃力地攥住多鐸的手,聲音微弱地      
    問:我回來了?    
      多鐸一時激動,竟泣不成聲。    
      多爾袞勉強一笑:多鐸,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兒地回來了嗎?    
      多鐸拭去臉上的淚,笑道:是,是!回來了,回來就好!    
      多爾袞發誓道:你看著,我還要回去雪恥,跟察哈爾拚個你死我活!    
      多鐸忙答道:當然,當然。    
      多爾袞喘了口氣:多鐸,通知玉兒沒有?說到這裡,他頓住,微微一笑:她一定急壞了,看見我,不知會有多歡喜……    
      多鐸欲言又止:哥!你好生養著,這些事……我來辦。    
      多爾袞環顧一下四周,奇怪道:對了!我在哪兒啊?怎麼不是我自己的屋子?    
      多鐸忙道:這是阿濟格的地方,遼北那塊兒有農奴鬧事,他率兵彈壓去了。我也住這兒,自然把你先接來。    
      多爾袞問道:你怎麼不住宮裡了?    
      多鐸勉強一笑:這事兒說來話長,等你好了,我慢慢說給你聽。    
      多爾袞點點頭,疲憊地閉上眼,突然又睜開,焦急地說道:通知玉兒沒有?我想見她!    
      多鐸囁嚅地:今兒……宮裡有事,我想,她走不開。    
      多爾袞極為失望,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多鐸強顏歡笑道:這樣也好嘛,她一來,淌眼抹淚的,於你傷勢也不相宜。你先安心養傷,等好了,不就見著了嗎?    
      多爾袞勉強點點頭,疲憊地閉上眼。    
      夜晚,清寧宮小跨院門外,有個黑影在晃動著。吳克善在門外徘徊猶豫,舉棋不定。他一頓足,終於決定上前敲門。半晌,蘇茉爾打開門,驚訝道:小貝勒,你怎麼來了?    
      吳克善慌忙示意她噤聲,蘇茉爾會意,跨出門檻,立即關上門。    
      吳克善低聲道:咱們走遠一點兒,有話告訴你!    
      蘇茉爾搖頭道:不成啊!我得在這兒守著。您有要緊事兒嗎?    
      吳克善慌得語無倫次,說道:當然有啊!唉,我一聽見這事兒,嚇得要命,不知該不該說。說了怕出事,不說心裡又過不去,想想還是先來找你,討個主意。    
      蘇茉爾失笑出聲:鬧了半天,您還沒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兒?    
      吳克善懊惱地:瞧我真的慌了!我跟你說,唉!多爾袞……回來了!    
      蘇茉爾驚呼道:什麼?    
      吳克善慌忙示意她噤聲:別嚷啊!我就是委決不下,該不該讓妹妹知道……    
      蘇茉爾低聲打斷他的話,神情驚疑不定地說道:等等,您是說,多爾袞?……十四爺?    
      吳克善點頭道:是啊是啊!妹妹的心事我明白,可我又不能找別人商量……    
      蘇茉爾又打斷他,著急地問道:十四爺?他還活著?    
      吳克善肯定地點頭道:聽說帶著重傷,日夜不停趕回來的!    
      蘇茉爾慌亂了,不知如何是好,她喃喃道:這下糟了!唉,可真糟了!    
      門霍然一響被打開,蘇茉爾、吳克善吃了一驚,只見盛裝的大玉兒站在門邊,她美麗的雙眸中儘是強烈而堅定的渴望。她強抑著悲喜交集的激動心情,調息了一會兒,開口就斬釘截鐵地道:我要去找他!    
      吳克善示意蘇茉爾攔住大玉兒,自己掉頭便跑,急急火火地去搬救兵。    
      阿濟格府內,燭光明亮。多爾袞躺在炕上,睡得並不安穩。他時不時痛苦地呻吟幾聲,時不時呼喚著大玉兒的名字。多鐸坐在桌旁,雙手撐著頭,既愁又惱。    
      門上響起兩聲輕叩,多鐸起身去開門,滿達海站在門外,神情興奮而緊張地說道:十五爺,大貝勒,聽說還有大汗,要親自來探望十四貝勒!    
      多鐸意外地:什麼?    
      滿達海高興地說道:太好了,大汗有百神庇佑,他一來,等於是貝勒爺的護身符!    
      多鐸沮喪地低語道:弄個不好,反而是催命符呢!    
      滿達海困惑地問道:您說什麼?    
      多鐸忙道:沒什麼。預備迎接吧!    
      清寧宮小跨院裡,形勢劍拔弩張。大玉兒往屋外沖,蘇茉爾攔阻,兩人互不相讓。    
      蘇茉爾怕攔不住大玉兒,就撲到緊閉的門上,張著雙臂喊道: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大玉兒怒氣沖沖,吼道:你要我說多少次?讓開!    
      蘇茉爾堅定地答道:不!我絕不讓開!    
      大玉兒見硬的不行,就軟聲哀求道:好蘇茉爾,你別怕!我這就去求大汗,求姑姑,求爺爺,求他們每一個人,讓我去見多爾袞!我永遠都不要再跟他分開!    
      蘇茉爾毅然地說道:求誰都沒用的,格格!這只會讓情況糟到極點!    
      大玉兒板起面孔,大怒道:我不管!你讓開!    
      蘇茉爾昂然回答:好,你要出去,先殺了我!反正我也不忍心活著看見將來的後果!    
      大玉兒怒不可遏地叫道:叫你讓開!    
      蘇茉爾勸道:格格你這麼做,肯定是要後悔的!    
      大玉兒無所畏懼地說道:我有什麼好後悔!蘇茉爾我告訴你,事到如今,倘若你讓我去找多爾袞,那我跟他還能有一線生機。如果,你再不讓我去見他,我跟他,就注定是要死在一塊兒了!    
      蘇茉爾看著大玉兒,淚水湧出,半晌,突然抓起大玉兒的手:格格,走!我護著你去找十四爺!    
      大玉兒驚訝道:蘇茉爾?你……    
      蘇茉爾堅定地答道:擋不住你,就只好幫你了!    
      大玉兒搖頭道:不,你快走開,假裝沒留意我的行蹤。我不能連累你!    
      蘇茉爾哭道:格格,你以為你死了,我還能獨自活著嗎?    
      大玉兒聽了這發自肺腑的話,感激地看著蘇茉爾,咬牙下定決心,脫下累贅的朝冠,使勁摔在地上,毅然道:好!我們走!    
      蘇茉爾點點頭,轉身開門。    
      兩人出門後大驚失色,只見哲哲不怒自威地站在門口。    
      大玉兒淚眼婆娑地哀求道:姑姑……    
      哲哲盯著她,沉默不語,像一口深不可測的井。    
      大玉兒沒辦法,掙扎著說道:您就讓我去找多爾袞吧!我又沒有真的嫁給大汗。    
      哲哲怒吼道:胡說!大禮行過,筵席擺開,這就木已成舟,再也不能反悔!    
      大玉兒失望地痛哭,轉而強硬地說道:我不管!反正我今天看不見多爾袞,也就不打算再看見明天的太陽了!    
      哲哲強忍怒氣,平靜地說道:蘇茉爾,你在這兒不許亂走!玉兒,跟我來!    
      清寧宮花園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大玉兒跟哲哲卻激烈爭吵著。    
      大玉兒情緒激動地問道:您為什麼不讓我去找多爾袞?    
      哲哲冷靜答道:你跟多爾袞又能怎麼樣?打算遠走高飛嗎?對不相干的人來說,這是「佳話」,對捲入其中的人來說,卻是「醜聞」!你想想,你們的事會掀起多少風言流語?大汗會多麼難堪?他威嚴何存?他豈能忍耐?    
      大玉兒賭氣冷笑道:姑姑放心,大汗頂多殺了我跟多爾袞,您只要裝不知道,他怪不到您頭上!    
      哲哲突然怒摑大玉兒一耳光,責罵道:糊塗東西!這些年我怎麼教你的?這件事兒有這麼簡單嗎?你以為光是你們咬著牙豁出去就能解決嗎?真要這麼容易倒好了!這一條繩上拴著多少性命你知不知道?    
      大玉兒被打愣了,她撫著臉,怔怔地看著哲哲。    
      哲哲冷冷地說道:我給你提個醒。當年的葉赫部,就是因為毀婚,激得老汗王一怒出兵,下場是什麼?「滅族之禍」呀!    
      大玉兒心頭一顫,這番話把她驚駭住。    
      哲哲逼問道:你忍心讓你無辜的親人和族人,為你而喪命嗎?你忍心看見你的家鄉科爾沁,被無數的鮮血給染紅嗎?    
      大玉兒閉上眼,無法面對這讓人喘不過氣的質問。    
    


第三卷晴天霹靂

     阿濟格府外,燈火通明,站滿了侍衛。多鐸陪同皇太極、代善往府裡走。    
      皇太極很關切地問道:我們一聽見消息,便急著趕過來看看。十四弟還好吧?    
      多鐸答道:傷很重,方才剛睡下。    
         
      代善和藹地說道:我們只悄悄地看一眼,不會驚動他。要不然,真放心不下。    
      皇太極、代善進屋,多鐸只好跟進去。    
      滿達海關上門,在外把守著。    
      皇太極、代善趨前看著多爾袞,神情凝重而緊張。    
      代善低聲問:大夫怎麼說?    
      多鐸低聲道:傷太重,沒有及時醫治,又長途奔波跋涉,熬不熬得過,還很難說,就看這兩天了。就算熬得過,也得靜養好一陣子。    
      多爾袞突然醒來,看見皇太極和代善,不禁怔住,喃喃道:大汗?……大哥?    
      皇太極在炕沿坐下,輕輕拍拍多爾袞:十四弟,你回來了,哥哥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慶幸,說不出的歡喜。    
      多爾袞滿臉羞愧,哽咽道:多爾袞……吃了敗仗……對不住……    
      皇太極握住多爾袞的手,搖頭讓他把話打住,言辭懇切地道:別說這個,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這回並不是你的過失。    
      代善道:十四弟,大汗今晚正迎娶側福晉呢!    
      多爾袞驚訝道:哦?    
      多鐸一驚,神色很是緊張。    
      代善繼續道:可是大汗一聽見你回來,什麼都放下了,急忙找我一同來探望。大汗的關懷之情,你由此就可以明白。    
      多爾袞感激地說道:多爾袞……感謝大汗……的恩典。    
      皇太極拍拍多爾袞,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也不宜多說話。歇著吧!我們這就走了!    
      代善真誠地說道:安心養傷,哥哥們都盼著你好起來!    
      皇太極鼓勵道:十四弟,好好珍重,四哥等你!等你康復了,咱們哥兒倆痛痛快快喝幾杯!    
      皇太極緊握了握多爾袞的手,多爾袞點點頭,內心有些感動。    
      多鐸望著兩人四手相握,心情複雜,別過臉去。    
      清寧宮花園裡,大玉兒緩緩地站起,深呼一口氣,眼中閃過毅然決然的光芒。她慢步向自己的寢室走去。蘇茉爾和吳克善在清寧宮小跨院裡徘徊踱步,焦急地等待著。    
      吳克善神情緊張地道:這件事,我越想越害怕。萬一,大汗遷怒到科爾沁頭上……唉!    
      蘇茉爾不經意地瞥見大玉兒一個人孤獨地遠遠走來,驚喜地叫道:天神保佑!格格回來了!    
      吳克善鬆了口氣,笑了。    
      大玉兒神情疲倦地走近,吳克善上前抓住她手,哽咽道:妹妹!我替科爾沁……謝謝你!    
      大玉兒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卻仍勉強一笑,拍拍吳克善的手。    
      蘇茉爾扶著大玉兒走進廂房。大玉兒走到桌邊,流著淚,緩緩拉開抽屜,取出那個繡到一半的荷包,凝視半晌,顫著手,遞給蘇茉爾:幫我藏起來。我不能再繡完它,不能再看見它了!    
      蘇茉爾默默接過。    
      大玉兒在梳妝台旁坐下,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眼中的火焰逐漸熄滅,毫無生氣,如同死灰。    
      半晌,她緩緩揩去淚水,怔怔地喃喃自語:胭脂……該勻一勻了!    
      阿濟格府內,多爾袞時睡時醒,他輾轉呻吟,夾雜著呢喃:玉兒……玉兒……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閃進一個穿著長披風的人影,燭光被風吹得搖曳不止。    
      多爾袞悠悠醒來,側頭看見那人緩緩走近,昏亂中他以為是大玉兒,驚喜道:玉兒……是你嗎?玉兒……    
      多爾袞努力撐起上半身,那人走近,揭去風帽,充滿感情地看著多爾袞,顫聲道:多爾袞,竟然……真的是你!    
      多爾袞定睛一看,竟是小玉兒,不禁大失所望,有氣無力地說道:原來是你!    
      多爾袞頹然倒下,喘著氣。小玉兒見他神情轉變,十分不悅,但也只好勉強按捺住,上前充滿感情地柔聲道:我一聽說你回來了,急著想瞧你,啥也來不及想,便偷偷溜出來,到這會兒心還跳得厲害呢!    
      多爾袞勉強笑道:謝謝。我還好,你別擔心,快回去吧。    
      小玉兒固執地說道:讓我多待一會兒,我才能相信,不是夢,你真的回來了!    
      多爾袞道:傻丫頭!快回去吧。    
      小玉兒惱道:方纔你看見我,不是挺歡喜的嗎?何必這麼快就要趕我走?    
      多爾袞欲言又止:我還以為你是……    
      小玉兒氣惱地接話道:你還以為我是大玉兒,沒想到只是小玉兒。對吧?哼,自從人家說,我有幾分像她,都叫我小玉兒,我就恨上了這個名字!在你心裡,大玉兒才永遠是正主兒,我永遠是個傻丫頭!    
      多爾袞神情疲憊地說道:小玉兒,別再說,我累了。今兒不是大汗娶側福晉嗎?宮裡一定很熱鬧,回去玩兒吧!讓我靜靜。    
      小玉兒一怔,忽然笑起來:原來你不知道?他們沒跟你說?    
      多爾袞不解地問:說什麼?    
      小玉兒惡毒地笑著說道:大汗新娶的側福晉是誰?    
      突然,多鐸猛地開門衝進來,他是從睡夢中被人叫醒趕來的。    
      他喘著氣責問道:你來做什麼!    
      小玉兒生氣地罵道:吩咐了他們不要叫你的,那些討厭的奴才!    
      多鐸不客氣地說道:快出去!別打擾我哥哥!    
      小玉兒冷笑道:打擾?你不是怕我打擾他,而是怕我把真相告訴他吧?    
      多爾袞臉上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忙問道:什麼真相?    
      小玉兒道:方才正要告訴你呢,大汗新娶的側福晉……    
      多鐸打斷她的話,大怒道:住口!他狠狠瞪著小玉兒問道,你想要他死嗎?    
      小玉兒猶豫著,她看了多爾袞一眼,沉默不語。    
      多爾袞心知有問題,想對小玉兒使用激將法,引誘她說出事情真相,他故做輕鬆狀,說道:有什麼好吵的!大汗新娶側福晉,干我什麼事!小玉兒,你這脾氣要改改,別老愛小題大做,無事生非。    
      小玉兒果然中計,惱怒道:誰說我小題大做,無事生非?如果這位新娶的側福晉對你來說,真是小題,真的無事,那還倒好呢!你知不知道,她就是……    
      多鐸怒喝一聲,打斷她:你還說!給我滾出去!他說著,上前去攫住小玉兒手腕,想拉她出去,小玉兒掙扎著怒吼道:放開我!放開我!    
      多鐸惡狠狠地、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再不滾,信不信,我殺了你都敢!    
      小玉兒的怒火騰地被點燃,她被燒得失去理智,一面奮力掙扎,一面狂亂地大喊:你還想瞞他多久?他總會知道的不是?多爾袞!你心心唸唸的大玉兒,今晚以後,你就要叫她「四嫂」了!    
      這話彷彿一聲暴雷響起,驚得多爾袞神色大變,臉色蒼白。    
      多鐸大驚,甩開小玉兒,回頭撲向多爾袞急火火地解釋道:哥!你別聽她胡說!    
      多爾袞努力起身,推開多鐸,踉蹌邁步走向小玉兒,兩人對峙著。    
      多爾袞顫聲問道:你是說……大汗新娶的……側福晉……    
      小玉兒接過話,大聲回答道:沒錯!就是大玉兒!    
      轟隆隆,外面響起一聲暴雷,然後是藍紫色的閃電,電光映著多爾袞眼中的狂暴。多爾袞死死抓住小玉兒的手臂,小玉兒被他的神情嚇得不禁想往後退。    
      多爾袞瞪著血紅的眼睛,牙齒咬得咯吱吱響,他聲如裂帛:你方才說的是……大玉兒?    
      小玉兒嚇得快哭了,顫聲道:多爾袞……你不要這樣,我……我怕……多爾袞轉頭看著多鐸,眼神銳利,他不敢置信地問:是真的?    
      多鐸不答,轉過頭去,突然揮拳重重地一捶牆,震得白灰飄落。    
      外面是辟辟啪啪的雨聲,多爾袞回過頭來看窗外,臉色鐵青。    
      小玉兒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伸出手摸著他的臉,愛憐地說道:多爾袞,不要這樣,不要為她難過,你還有我。    
      多爾袞突然將小玉兒推開,她踉蹌著退到門邊,扶住門框才站穩。    
      小玉兒惱羞成怒,豐滿的胸脯氣得起伏著,她背對著多爾袞,恨恨地說道:你拿誰出氣都沒用!她不再是你的了!永遠不再是了!她說完,突然奮力打開門衝出去,門扇砰砰做響。    
      隔著大雨,隔著被狂風吹打的門扇,多爾袞呆呆站著,像一尊石雕。    
    


第三卷木已成舟

      清寧宮小跨院室內,大玉兒一個人呆呆凝視著橘黃色的蠟燭火苗,像是陷入沉思。駭人的驚雷和如紫蛇的閃電,把大地震得顫抖,大玉兒好像有了感覺,她覺得有些害怕,便走到窗前探望。窗外大雨傾盆,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這時,嘎吱一聲,房門被人推開,大玉兒回頭,見皇太極進來,蘇茉爾跟在後面。她忙轉過身來,雙手撫左膝,深深行了一個蹲禮,皇太極過來挽起她。    
         
      蘇茉爾說道:大汗,格格,夜深了,請安置吧!    
      說完,蘇茉爾行禮,背朝門低頭退出,關門前,看兩人一眼,暗自歎了口氣。    
      蘇茉爾關上門,吩咐廊下的侍女鈴子:好生在這兒伺候。要是格格問起我,說我去去就回。還有,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別怕,趕快去大福晉那兒告訴珍哥。    
      鈴子勇敢地答道:放心吧,我不怕!姐姐你對我這麼好,我絕不會誤你的事。    
      蘇茉爾點點頭,欣慰地拍拍鈴子。她轉身走向迴廊盡頭,正與吳克善碰個迎面。    
      吳克善擔心地問:妹妹……她好些了?    
      蘇茉爾神情無奈,低聲道:走吧!    
      窗外,雷聲雨聲漸小。屋內只有皇太極和大玉兒,他們一個坐在桌邊,一個坐在炕上,都沒有說話,各自想著心事。蠟燭上的燭花啪的一聲爆開,室內好像一下子亮堂了許多,皇太極收回心思,把目光轉移到大玉兒身上。大玉兒花容月貌,肌膚似雪,在燭光下楚楚動人。皇太極凝視著大玉兒許久,見她一動不動,沉靜得猶如雕像,不禁有些尷尬。他站起身走過去,見大玉兒肩上已被雨淋濕一片,便伸手輕輕去拍,搭訕著道:瞧,都淋濕了,真是孩子氣!    
      大玉兒低下頭,皇太極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大玉兒仰望皇太極。    
      皇太極輕聲道:眼紅紅的,怎麼,哭了?    
      大玉兒淡淡一笑道:沒有。    
      皇太極柔聲道:玉兒,我會對你好。    
      大玉兒勉強一笑,輕輕說道:我知道。    
      皇太極感歎道:你彷彿有好多種樣貌,玉兒。有時候,你的柔順讓我平靜;有時候,你的嬌憨讓我心動;有時候,你的嫵媚讓我迷惑。玉兒,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你?    
      大玉兒微微一笑,輕輕掙脫皇太極的懷抱,走到案邊去倒茶,她輕聲道:大汗喝了不少酒吧?蘇茉爾熬了濃濃的普洱茶……    
      皇太極搖頭,用試探的眼神看著大玉兒,說道:不用了,就這麼微醺最好。況且我喝得不多,因為筵席中途,我去了一趟阿濟格那兒,看多爾袞。    
      聽見這名字,大玉兒心頭一震,強忍著情緒,盡量讓聲音平靜:十四爺……他回來了?    
      皇太極點頭:嗯,不過傷勢挺重。大夫說,熬不熬得過去,就看這兩天。    
      大玉兒的心都揪在一塊兒了,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竭力抑制激動的情緒。儘管如此,她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他……還好吧?能……能熬得過來吧?    
      皇太極肯定地答道:我想他能熬得過來,年紀輕嘛!我在他這個歲數,已經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了!    
      大玉兒神思恍惚,沒察覺皇太極已來到她身後,胳臂伸前繞住她,她不禁一震。皇太極傾前在她耳邊輕笑著低語:嚇著你了?別怕……別怕……    
      皇太極摟緊大玉兒,吻著她的額角:玉兒,你真美。像春天的花瓣,那麼甜,那麼鮮。你是我的!玉兒,你是我的!    
      皇太極吻上她的臉頰。    
      她神情空洞,不再掙扎。    
      半晌,大玉兒突然怔怔地低聲喃喃道:聽,雨停了……    
      夜晚,寒氣襲人。阿濟格府屋外的台階上,坐著神情沮喪的多鐸,他斜倚著柱子,已醉得又哭又笑,還猛灌著酒。蘇茉爾、吳克善匆匆趕來,看見多鐸這副模樣,既難過又心疼。吳克善忙上前拉起他,叫道:多鐸,你怎麼了?醒醒啊,多鐸!    
      多鐸勉強睜開眼,見是他們,又哭又笑地亂嚷著:是你們!求你們饒了他好不好?不要再說了!不要再來了!    
      蘇茉爾見狀,乾脆直接開門進屋,只見孤燈如豆,空無一人。    
      蘇茉爾喊道:十四爺!    
      屋裡沒有人應聲,蘇茉爾張望著沒有發現多爾袞的人影,急忙退出,問多鐸:怎麼沒有人啊?十四爺呢?他上哪兒去了?!    
      多鐸舌頭發硬,說著醉話:沒有人……沒有人……上哪兒去了?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感覺,好啊!真好啊!    
      多鐸又猛灌著酒,吳克善無奈地放開他,多鐸癱倒在地。    
      蘇茉爾、吳克善對看一眼,憂心如焚。    
      蘇茉爾:我可不能久留,您快想法子找找他呀!    
      吳克善衝向多鐸,又拉又拽地將他抓起,怒吼道:多鐸!你醒醒!多爾袞不見了!    
      多鐸睜開眼,眼神驚懼。    
      郊野,寂靜漆黑。雨停了,夜空中星光逐漸閃現。神情悲憤的多爾袞在潮濕泥濘的大地上策馬疾馳,馬蹄踏得泥水四處飛濺,寒冷的風吹得他渾身顫抖,可胸中的疼痛並沒有減少……而此時,清寧宮小跨院廂房內,溫馨詳和。皇太極將嬌美如花的大玉兒攬入懷中,緩緩取出她發上的金釵,一綹烏髮散落下來;皇太極的手接著緩緩逐一解開大玉兒褂上紐扣……    
      郊野,多爾袞使勁催動坐騎,馬好像懂得主人的心思,四蹄騰空,奮力奔跑。馬蹄踏起的泥水飛濺到多爾袞臉上身上,傷口由於劇烈運動,痛徹骨髓,他幾乎快支持不住……    
      室內,皇太極面帶微笑,他的手從大玉兒的頭髮撫過至頸項至圓潤的裸肩。大玉兒神情恍惚,淒美而絕望……    
      郊野,多爾袞傷心欲絕,他一面疾馳,一面揩去淚痕……    
      多爾袞疾馳到出征前他與大玉兒聚會的地方,摔下馬來,跌倒在泥漿裡。他拼了命才爬起,踉蹌幾步,好不容易才站定,仰頭望天,神情痛苦而悲憤,突然狂喊:玉兒!……玉兒!……玉兒!    
      多爾袞孤獨地在曠野中哭喊著大玉兒的名字,只有不遠處的那匹馬駐足陪伴他。    
      皇太極和大玉兒在床上躺著。皇太極心滿意足地睡去,發出如雷的鼾聲;大玉兒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她的臉望著窗外,望著那對她來說永遠也不會再圓的月亮。    
      多鐸舉著火把率領著一群侍衛,轉遍了城郊,終於在泥漿裡發現了昏迷不醒的多爾袞……    
      大玉兒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夜梟的叫聲更讓她心煩意亂,她覺得胸口像堵著一塊石頭,憋悶得喘不過氣來。於是,她悄悄穿衣起來,輕輕開門走出屋外。侍女鈴子忙上前問道:側福晉,怎麼起來了?    
      大玉兒不答,在屋外走了幾步。    
      鈴子有些害怕地說道:是被這夜梟吵得睡不著吧?我聽那些老媽子說,夜梟叫啊,就是在數病人的眉毛,等一根一根數清了,那病人也就死了。    
      大玉兒一怔,想起了重病在床的多爾袞。她滿臉怒色,急匆匆走進屋去。    
      鈴子還在困惑不解時,大玉兒手裡已拿著馬鞭出了屋,頭也不回地向花園走去。    
      鈴子低聲急喚:側福晉……    
      大玉兒充耳不聞。她快步來到花園,瘋狂地到處朝著樹梢揮鞭,樹葉、雨水紛紛灑落。    
      大玉兒大喊:不准數!走開!不准你數他的眉毛!    
      夜梟叫聲依舊,陰森駭人。    
      大玉兒精疲力竭,無力地靠住一棵樹,淚如雨下。    
      清晨,鳥語啁啾,昨夜雨跡猶在。清寧宮小跨院廂房內,蘇茉爾彎身整理著床上的衾枕被褥。    
      她悄悄轉頭看大玉兒側影,大玉兒披散著長髮,只穿著貼身絲褂,倚在窗邊,怔怔地看著窗外的一樹槐影,神情鬱鬱。半晌,喃喃道:他……熬得過去嗎?    
      蘇茉爾過來為大玉兒披上一件小襖,答道:還不知道呢。    
      大玉兒紋絲未動,彷彿泥塑木雕一般。    
    


第三卷多爾袞悲憤赴喜宴

     雨後的清晨,空氣格外清新,燦爛的陽光使皇太極心情舒暢。他一從大玉兒的廂房出來,就直奔清寧宮哲哲寢宮,他從內心裡感激哲哲的體貼大度。    
      興沖沖走進寢宮,哲哲卻不在室內,由於皇太極情緒很好,他想在等哲哲這段時間裡,再仔細回味昨夜與大玉兒的魚水之歡。他倚在窗邊沉思,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哲哲輕手輕腳進來,見皇太極面帶微笑,沉醉在遐想之中,對自己的腳步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心裡難免有些犯酸。她也悄悄倚在窗前,伸手輕輕一推皇太極,半戲謔地問:大汗啊,玉兒……好嗎?    
      皇太極一怔,領悟她說的是什麼,微微一笑,輕摟住她的腰道:好!但……沒你好!    
      哲哲笑著睨視他,說道:言不由衷吧?我哪比得上玉兒!    
      皇太極輕輕一笑道:她是很美!晶瑩透亮,整個人就像是……羊脂白玉雕出來的。可惜,也像玉一樣冷。    
      哲哲意味深長地笑道:這玉啊,在人手裡握久了,它自然就暖了!    
      皇太極被哲哲的語帶雙關給逗笑了。    
      哲哲收斂笑容道:說正經的,今兒要辦的事兒可多了!得先領玉兒去拜祖宗,還要召請本家親人,讓玉兒給他們裝煙敬茶。    
      皇太極搖搖頭道:玉兒在這兒待了這些年,誰不認識!你身子又重不能勞累,裝煙敬茶就免了吧!    
      哲哲堅持道:這是老規矩,免不得!正式確認了輩分,今後好改稱呼。    
      皇太極笑道:都聽你的。你安排吧!    
      哲哲沉吟道:裝煙敬茶該請妯娌領著,就找大貝勒福晉吧!對了,十四弟能來嗎?    
      皇太極皺著眉道:多爾袞?我看他傷勢挺重,恐怕起不了身吧!    
      哲哲既愁又喜,歎氣道:唉!真是老天有眼、祖宗庇佑,十四弟平安回來了!要不然,咱們怎麼對得起他的……    
      哲哲發現差點說溜了嘴,心頭一驚,硬生生停住,勉強一笑,搭訕著顧左右而言他。她忽然驚叫道:唉呀!說著話都忘了時候,大汗該上朝了!    
      皇太極沒有說話,繼續沉思,但臉上已沒有笑意。    
      清寧宮正殿內外,貝勒親貴們相見,或行禮或招呼玩笑,嗡嗡的說話聲交織成一片。阿敏和莽古爾泰低聲嘀咕著並肩走向清寧宮。    
      莽古爾泰感歎道:沒想到,多爾袞這小子還能活著回來!    
      阿敏神情不悅地道:斬草沒除根,這下可麻煩了!    
      莽古爾泰猜測道:不過聽說他傷勢沉重,還不知……    
      兩人說著話已至清寧宮門口,阿敏舉手示意莽古爾泰噤聲。兩人對視一眼跨進大殿。    
      清寧宮內,皇太極、哲哲當中端坐,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以及年長的親貴們環坐,年輕的子侄輩們立於諸人之後。    
      代善之妻領著大玉兒,來到代善跟前道:側福晉給大貝勒見禮。    
      蘇茉爾捧上盛煙末的煙荷包,大玉兒取煙末為代善裝煙點火。    
      蘇茉爾用托盤捧上茶,大玉兒取了一盞,迎視著代善,恭敬地奉上,嘴裡道:大貝勒請用茶。    
      代善道謝:多謝側福晉。    
      大玉兒微笑行禮。    
      代善之妻領著大玉兒依次為阿敏、莽古爾泰、眾親貴等人裝煙敬茶,比皇太極年齡小的弟弟都起立受禮。    
      皇太極和哲哲神情愉快地看著大玉兒行禮如儀。    
      突然間,圍站的眾年輕子侄紛紛讓開,大玉兒抬頭看,迎面走來的,正是多爾袞。大玉兒如遭雷擊,呆呆捧著茶盞看著他。    
      哲哲驚喜地叫道:十四爺,你沒事了?快過來,給你留著座兒呢!    
      多爾袞狀若無事地走向前,但大玉兒看得出他在強忍身體的痛楚,努力保持步履的穩健。    
      經過大玉兒身邊時,她忙低下頭,可多爾袞目中無人,根本就沒有看她。    
      多爾袞對皇太極和哲哲施禮後坐下,神情稍稍舒緩。一直很擔心緊張的多鐸暗自鬆了口氣。    
      代善之妻領著大玉兒繼續裝煙敬茶。    
      皇太極暗暗觀察著多爾袞,關切地說道:十四弟看來氣色好多了!不過還是要多多靜養。    
      多爾袞控制著情緒,很平靜地:只可惜趕不及向大汗討杯喜酒,來喝碗茶也是好的。    
      皇太極開心地大笑。    
      大玉兒正裝煙敬茶,聞言一陣心如刀絞。    
      哲哲瞥了大玉兒一眼,心中忐忑,忙道:難怪十四爺想來道賀,他跟玉兒從前就像兄妹一般,如今更成了叔嫂,名正言順地是一家人了!說完,又瞥了大玉兒一眼。    
      大玉兒正給一個貝勒裝煙敬茶,聞言一怔,知這話意在提醒,連忙壓抑住情緒。    
      多鐸微微冷笑,睨視著坐在對面的阿敏,話裡有話地大聲道:是啊,可不是「一家人」嘛!    
      阿敏輕哼一聲,避開他的目光,轉過臉去。    
      代善之妻領著大玉兒,轉到多爾袞跟前。    
      代善妻說道:側福晉給十四貝勒見禮。    
      大玉兒低下頭,多爾袞撐著椅子扶手緩緩站起,看著大玉兒,強抑著激動的情緒。    
      大玉兒垂眸,為多爾袞裝煙點火,然後端過一杯蘇茉爾遞上的茶。按規矩敬茶時必須迎視對方,大玉兒只好抬頭看著多爾袞,雙手微顫著奉上茶盞。    
      多爾袞的眼神非常複雜,糅合著憤怒、傷痛和思念……    
      大玉兒顫聲道:十四爺……請用茶。    
      多爾袞心潮起伏,但又不能流露,他做出平靜的神情說道:多謝……側福晉。    
      大玉兒強忍著滿眶熱淚,凝視著多爾袞。    
      多爾袞像被電擊了一下,突然忘記了這是什麼場合,他伸出顫抖的手去接茶,但手伸至茶盞邊時,卻動不了。    
      阿敏看著多爾袞,微微冷笑道:十四弟命真大,鬼門關走一遭,閻王爺卻不收你!不過還是要多多靜養啊。瞧你,連端杯茶的氣力都沒有了!    
      莽古爾泰瞪了阿敏一眼,低聲道:別說了!他接著打圓場,大聲道:恭喜大汗啊!在同一天裡雙喜臨門,不但親兄弟失而復得,還娶了這麼一位天仙似的側福晉。    
      多爾袞看著大玉兒欲訴還休的神情,有些忘乎所以,聽了阿敏一番話,胸中翻攪,一時按捺不住,怒火攻心,竟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蘇茉爾一聲驚呼,大玉兒驚得失手打碎了茶盞。    
      大殿裡當下亂成一片。多鐸急忙上前扶住多爾袞,哲哲親自過來探看。    
      哲哲道:多鐸,快扶你哥哥上暖閣裡歇著,喚大夫來!    
      幾個侍女上前幫著多鐸扶多爾袞離開,哲哲緊隨其後。    
      大殿裡眾人神情各異,議論紛紛。    
      大玉兒看著多爾袞的背影,淚水如決堤般湧出,她抓著手絹兒壓住口,死忍著不哭出聲來。皇太極見狀,以為她害怕,上前擁住她的肩膀輕拍,低聲道:嚇著了啊?沒事兒,別怕!大玉兒傷痛至極。在她身後稍遠的阿敏,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    
      大玉兒瞅機會離開大殿,一路小跑著來到清寧宮暖閣。誰知多鐸滿臉怨氣地擋著大玉兒,不讓她靠近探視多爾袞。    
      大玉兒低聲哀求道:多鐸,我求你,讓我看看他!    
      多鐸冷冷地:不勞側福晉大駕!    
      多爾袞醒來,聽見大玉兒的聲音,猛地坐起,盯著大玉兒楚楚可憐的臉發愣。    
      大玉兒含淚道:多爾袞,你要不要緊,好些沒有?    
      多爾袞別過臉去,啞聲道:多鐸,帶我回去!我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這裡!    
      多鐸恨恨地瞪大玉兒一眼,上前扶起多爾袞。多爾袞暈眩地一晃,大玉兒下意識地要上前幫忙攙扶,多爾袞猛地伸手虛擋,冷冷盯著她一字字地說道:不敢勞駕側福晉!    
      大玉兒強忍眼淚,低聲下氣地道:多爾袞,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多爾袞冷冷地打斷道:說什麼?說你會等我?說你會天天看著月亮,天天數,天天等,等我回來?    
      講到最後他激動了,重重咳了起來。    
      多鐸一面拍著多爾袞的後背,一面怒道:側福晉,你饒了我哥吧!不叫他死在你面前你不甘心是嗎?    
      多爾袞喘著氣,勉強轉頭看著大玉兒,說道:這條命,本來就是為你撿回來的;如今送在你手裡,倒也不冤枉!    
      大玉兒紅了眼眶,艱難地道:多爾袞,你……你不明白……    
      多爾袞怒道:我原先不明白,現在可都明白了!原來,我錯看了你,錯愛了你,錯信了你!    
      大玉兒心受重擊,流著淚,說不出話來。    
      另外一個屋子裡傳來哲哲的聲音:大夫,你仔細幫貝勒爺瞧瞧,該怎麼治,快拿個准主意。    
      多爾袞硬下心腸怒道:多鐸,你告訴四嫂,沒什麼好治的!要是讓我再看著這雙……含著淚水、假情假義的眼睛,我死得更快!    
      大玉兒再也忍不住,哭泣著掩面奔了出去。    
      多爾袞剎那間很是後悔,他下意識地、狂熱地想喊住她:玉兒!     
    


第三卷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清寧宮小跨院廂房裡,大玉兒紅著眼圈向蘇茉爾訴說剛才的情形。    
      蘇茉爾大驚道:十四爺……他……他真的這樣說?    
      大玉兒黯然道:我不怪他。他什麼都不知道。    
         
      哲哲怕大玉兒擔心多爾袞,把那邊的事安頓好後,就忙過來告訴她多爾袞的病情。她剛一跨進屋內,焦急的大玉兒如遇救星,忙迎上前問道:姑姑,他好些沒有?    
      哲哲道:大夫說,吐血是因為一時急火攻心、血不歸經,這還不礙事兒。倒是他的傷……大玉兒急忙問:他的傷怎麼了?    
      哲哲憂慮道:他傷得很重哪!這兩天原該好好靜養,才有恢復的希望。大夫一把脈,怪他不好生養著,怎麼又添了風寒!唉,治起來就更添一層難處了!    
      大玉兒面色慘白,說不出話來。    
      哲哲安慰道:玉兒,你別擔心多爾袞,凡事有我!反正,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就算拿老山人參當飯吃,我也不皺一下眉頭,總要把他治好了才算。倒是你,玉兒,你可要弄清楚!多爾袞跟你是叔嫂,你的丈夫是大汗,你的未來,你的幸福,是繫在誰的身上?自己想想!    
      大玉兒淒然道:我還有什麼未來,什麼幸福?    
      哲哲歎道:事已至此,誰也沒有回天之力,不如朝前看!我勸你強打起精神來,用心應付大汗。他是很精明的人,要是讓他看出你和多爾袞……唉!我也不敢想下去了!玉兒,姑姑是一片苦心,你好自為之吧!    
      哲哲說罷,轉身出去。大玉兒緩緩走到窗前,開窗看著那一樹槐影,心中無奈而悲哀。    
      阿濟格府廂房外,戰戰兢兢站著好幾個侍女,她們臉色慌張,神態不安。    
      從屋內傳來碗盞破碎聲,多爾袞的怒吼聲,以及侍女的驚叫聲。    
      多爾袞大吼著:滾!都給我滾!一個也不要再讓我看見!滾!    
      只見門光當被打開,一個大夫和兩個侍女驚慌失措地逃出來,還沒等關上門,一隻碗飛過來就砸碎在門板上。大夫、侍女氣喘吁吁,餘悸猶存,直擦額頭上的冷汗。    
      多鐸匆匆趕過來,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大夫苦著臉:不行啊!十四貝勒傷勢嚴重,再加上鬱結氣惱,又染風寒,實在難醫!這都還罷了!更糟的是,藥也不吃,根本就是……一心求死嘛!貝勒爺恕罪,這差使我沒法兒當了,您就另請高明吧!    
      大夫一拱手,掉頭而去。    
      多鐸正發呆,忽聽見屋裡將門上了閂,連忙去敲門,叫道:哥!你別這樣!哥!    
      屋內毫無響應,多鐸歎著氣頹然放棄,想了半晌,想到一個主意。    
      夜晚,清寧宮小跨院屋內,燈光昏暗,氣氛曖昧。    
      皇太極摟著大玉兒,輕聲笑道:原來你膽子這麼小,瞧你今兒個嚇成那模樣,真叫人心疼呢!    
      大玉兒勉強一笑:您是大英雄,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我只是個小女子,看見當時那情形,哪兒能不害怕呀!    
      皇太極仰頭笑了,很是得意。蘇茉爾暗暗瞥了他們一眼,默默退出,關上門。    
      蘇茉爾提著燈籠,在清寧宮小跨院外的長廊裡走著,忽聞有人低聲喊她,一怔回頭,見鈴子匆匆跑來,掏出一封信交給她,附耳說了幾句,蘇茉爾點頭道:多謝多謝!    
      鈴子慌張地迅速轉身離開。蘇茉爾見四下無人,將燈籠擱在欄杆上,拆信細讀,憂形於色。她看完信後收起,一個念頭在心中掙扎了半晌後,方下定決心。    
      蘇茉爾偷偷來到阿濟格府門外,一個侍女已等候她多時。    
      那個侍女對她點點頭,便掌著燈頭前帶路,領著蘇茉爾來到多鐸的屋內。    
      多鐸感激地:蘇茉爾,謝謝你,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好了!再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蘇茉爾安慰道:你別急,讓我試試看。    
      多鐸點點頭,去敲門:哥!你猜誰來看你了?是蘇茉爾啊!    
      半晌,聽見屋內拔了門閂,門開了,屋內一片漆黑。    
      多爾袞掙扎著出現在門口,衰弱而憔悴,他冷冷地說道:拿酒來!    
      蘇茉爾小心翼翼地摸黑走進多爾袞的屋子,點燃了幾根巨燭,屋內明亮起來。蘇茉爾環顧四周,見壁上桌上空蕩蕩的,能砸的東西全被砸了,滿地狼藉。    
      多爾袞在炕上斜靠著,怔怔地喝酒。    
      蘇茉爾勸道:十四爺,別喝了!還是養傷重要,別糟踐自己身子!    
      多爾袞恍若未聞,眼神空洞,又喝了一口酒。    
      蘇茉爾歎口氣,小心踩過一地碎瓷,來到炕前,見幾張椅子都給拆得七零八落,只好在炕沿坐下。    
      蘇茉爾又勸:十四爺,別喝了!    
      多爾袞神情鬱鬱地:我不喝醉,就會瘋掉!    
      蘇茉爾口氣有些責備地:您這麼喝法,還沒瘋掉,就先死掉了!    
      多爾袞冷笑道:死就死,反正我的命也是撿回來的。連她都不在乎,我還在乎這條命做什麼!    
      多爾袞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蘇茉爾沉默了半晌,方道:您這麼說,對格格不公平。    
      多爾袞斜著眼睛道:那玉兒這樣對我,又能算是公平嗎?    
      蘇茉爾正色道:十四爺,格格絕沒有對不起你!    
      多爾袞叫道:我不信!    
      蘇茉爾發誓道:我以性命做擔保,十四爺還不信?    
      多爾袞固執地:除非你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說給我聽。    
      蘇茉爾遲疑著:我……不能說。    
      多爾袞惱怒道:那你就出去!無論我是瘋死還是醉死,都跟你和玉兒毫不相干!    
      蘇茉爾深深呼吸著,想了想,下決心道:看來,你心裡擰著一個結,身子是萬萬難好。我也不願意格格一輩子蒙著不白之冤。十四爺,你想知道什麼,就問我吧!    
      蘇茉爾一五一十,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詳細告訴了多爾袞。    
      多爾袞神情變化著,好半天才喃喃道:你是說,大汗……原本就要她?    
      蘇茉爾繼續道:格格沒法子,跪著跟福晉坦白了你們的事,福晉一聽,也沒了主意。就在這時候,十五爺趕進宮裡告狀,帶去了你的金盔,和你的死訊……    
      說到這,蘇茉爾將袖子撩起,現出胳臂上未癒的刀痕接著道:當時,格格幾乎瘋了。你看,我拼了命才搶下她手裡的剪子呢!    
      多爾袞憐惜地握住蘇茉爾的手,很是感動。    
      蘇茉爾眼圈紅了:第二天,格格騎著馬要衝下懸崖,要是我晚到半刻,你就永遠都看不到她了!我每次想起當時的危險,都會從夢裡嚇醒……蘇茉爾講不下去,失聲哭起來。    
      多爾袞不由得摀住臉,半晌放開,問道:後來,她就被迫嫁給了大汗?    
      蘇茉爾搖頭道:不,格格是自願的!    
      多爾袞皺起眉頭:自願的?    
      蘇茉爾點頭道:對,因為她不能讓你白死,她要為你報仇!    
      多爾袞詫異道:報仇?    
      蘇茉爾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們躲在大汗書房裡,親耳聽見,你吃的這場敗仗,是……被人陷害的。    
      多爾袞忙問:誰?    
      蘇茉爾搖頭:我不說,說了你就要輕舉妄動。    
      多爾袞道:我保證不會!你說。    
      蘇茉爾道:十五爺他只是懷疑,但我們卻證實了!陷害你的人就是阿敏貝勒。    
      多爾袞怒火中燒,眼神凌厲,像只受傷猶斗的野獸。他奮力爬起,咬牙怒道:我要去找他算賬!    
      蘇茉爾將多爾袞推倒在炕上,嗔道:方纔還保證不會輕舉妄動,現在就要找人拚命,太不守信用啦!而且,這會兒你有什麼本領去跟人算賬?格格囑咐我千萬不能告訴多鐸,就是怕他仇還沒報,先葬送了自己。難道你也這麼不開竅?    
      多爾袞頭腦稍稍清醒,轉而心痛難過,喃喃道:玉兒……原來她犧牲自己,只為了我。    
      蘇茉爾點頭:是啊,報仇的事她默默一肩挑起。小玉兒對她冷嘲熱諷,連多鐸也不諒解她,你想想,她心裡像沸湯煎熬著,有多苦啊!    
      多爾袞喃喃地自責道:我還以為她負了我,我還對她……說了那麼絕情的話……    
      多爾袞突然狠狠地拚命灌酒,蘇茉爾氣得上前去搶酒罈,惱怒道:你還喝!什麼都告訴你了,你還喝!    
      多爾袞掙扎著奪回酒罈,怒吼道:讓我喝!這世上我惟一剩下的希望都幻滅了!我不能面對現實!我不能叫她側福晉!我不能再看見皇太極和阿敏,我怕我會不顧一切衝上去殺了他們!    
      蘇茉爾奪回酒罈,氣得摔碎在地上,怒吼道:真沒用!格格一位弱女子,都還能有勇有謀、忍辱負重,虧你是個男子漢!你的志氣呢?你的雄心呢?你要讓格格灰心失望?    
      多爾袞怔怔看著她,流下淚來,緩緩伸手抱住她,將臉埋在她胸前,心酸一湧而上,實在撐不住,痛哭起來。蘇茉爾像母親撫慰孩子般,緊抱著多爾袞,輕聲道:別哭,別哭,我們愛你,一輩子疼你。    
    


第三卷為什麼人生這麼苦!

     多爾袞抬頭用淚眼看她,半晌,突然將她壓在炕上,昏亂地索求著她的吻、她的身體。蘇茉爾嚇了一跳,但漸漸平靜下來,她撫摸著多爾袞的散發,流下一行清淚……    
      多爾袞驀地驚醒,停下來,凝視著蘇茉爾,突然放開她,向後退著,自責道:對不住,蘇茉爾。我醉了,真對不住你呀。    
         
      蘇茉爾緩緩坐起,含淚凝視他道:你明白的。為了你,格格……和我,什麼都願意。    
      多爾袞含著淚,伸手撫摸她的臉頰,搖頭苦笑道:正因為我明白,所以,我不能害了她,再來害你。我跟玉兒命苦,不希望你也苦。    
      蘇茉爾問道:那你……想通了嗎?願意振作了嗎?    
      多爾袞沉默半晌,方道:我是完了!玉兒用一生殉我,我也用一生殉她。振作什麼!活到哪兒就算哪兒吧!    
      蘇茉爾失望而憐憫地凝視著多爾袞。    
      從阿濟格府出來,蘇茉爾思前想後,決定把此事稟告哲哲,聽憑她發落。    
      蘇茉爾來到清寧宮哲哲的寢宮,一見哲哲,就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下,哲哲大吃一驚。    
      蘇茉爾道:奴才跟福晉請罪。    
      哲哲奇怪地:無端端地請什麼罪?    
      蘇茉爾坦白道:昨晚,十五爺派人傳話找我,我見事態緊急,便出宮去看十四爺。    
      哲哲神色緊張地問:多爾袞?他怎麼了?    
      蘇茉爾答道:十四爺的情形……比先前更嚴重了!    
      哲哲意外地:怎麼會呢?我不是吩咐,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蘇茉爾打斷她,語氣懇切地:福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都救不了十四爺!他們說,十四爺趕跑了大夫砸了藥罐,根本是一心求死!    
      哲哲震驚地問:一心求死?這……這是什麼道理?    
      蘇茉爾提醒道:福晉,您明白的。    
      哲哲突然醒悟,頹然地:唉!我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多爾袞這孩子!    
      蘇茉爾勸道:大福晉殉葬之後,您最關愛十四爺,總要想法子讓他好起來。    
      哲哲歎道:我自然是盼他好啊!可是你說,我還能怎麼做?    
      蘇茉爾分析道:外傷還好治,心病最難醫。十四爺這是心病,倘若不用心藥,恐怕治不好的!    
      哲哲問:心藥在哪兒呢?    
      蘇茉爾答道:就是我們格格!奴才認為,他們倆就這樣糊里糊塗被拆散了,連個交待、連個話別也沒有,這段感情鬱結在心,一輩子也好不了!不如,讓他們見一面,把話說開了,也許哭一場,不過心裡肯定會舒坦些,這之後,才能分別勸他們忘了過去,想著將來!    
      哲哲沉吟了一會兒,問道:這話……是玉兒要你來說的?    
      蘇茉爾忙搖頭:不不不,這是奴才冷眼旁觀,個人的淺見。在沒有得到福晉同意之前,奴才不敢擅專,對格格與十四爺,連提都沒有提!    
      哲哲喝了一口茶,沉吟了一會兒,方道:你在我們身邊也多年了,一向有分寸。這事兒……就照你說的去辦吧!不過要隱密,更要記得玉兒如今的身份,千萬不能鬧出事來。    
      蘇茉爾答道:奴才識得輕重,請福晉放心。    
      哲哲歎道:讓他們見一面……唉!只盼這帖心藥,真能把他們給治好了。    
      蘇茉爾回到清寧宮小跨院廂房,想勸說大玉兒與多爾袞見一面,沒想到大玉兒堅決不同意。蘇茉爾苦口婆心想進一步說服大玉兒,站在窗邊的大玉兒猛一轉身,對蘇茉爾道:不!我不見他!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話好說!    
      蘇茉爾耐心地說道:您就跟他說說話,安慰安慰他……    
      大玉兒打斷她:我沒臉見他,也沒什麼話好跟他說!    
      蘇茉爾繼續道:事情到這個地步,又不是您的錯!格格,您不救十四爺,他說不定一輩子都是個廢人了!難道格格這麼狠心,就眼睜睜看著……    
      大玉兒又一次打斷她:不是我狠心,而是你這主意,非但不能救他,反而是害他!    
      蘇茉爾問道:那格格您說,怎麼才能救他?    
      大玉兒咬著牙:讓他恨我一輩子吧!    
      蘇茉爾叫道:可是他並不恨你!    
      大玉兒痛心地:只要我不肯見他,他就會恨我;惟有讓他恨我,才能忘了我!    
      蘇茉爾沉默了一會兒,方道:是嗎?說不定,「恨」比「愛」,更加刻骨銘心、更加令人難以忘懷!    
      蘇茉爾轉身而去,大玉兒怔住,細細思索著她方纔的話。    
      夜晚,清寧宮小跨院屋內。皇太極平靜地睡著,大玉兒輕輕翻個身,面朝外,怔怔地想了一會兒,悄悄起身,披上一件貂氅,輕輕地開門出屋。    
      大玉兒輕輕關門,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怔怔地立在長廊下。她聽見花樹叢中傳出低低的聲音,於是悄悄上前,撥開樹叢,只見一盞燈籠擱在地上,蘇茉爾拚命壓抑著聲音,埋頭飲泣。    
      大玉兒上前蹲下,撫著蘇茉爾的鬢髮,蘇茉爾轉頭看她,滿面淚痕。    
      大玉兒溫柔地為她拭淚,低聲道:不要哭……    
      蘇茉爾哽咽道:為什麼?……為什麼人生這麼苦?……這麼苦?    
      大玉兒喃喃道:不哭……不哭……    
      大玉兒神情怔怔地為蘇茉爾拭著淚。    
      大玉兒和蘇茉爾悄悄來到阿濟格府。    
      大玉兒輕輕推開多爾袞寢室的門,見多爾袞臉色蒼白如紙,憔悴疲憊地昏睡著。大玉兒走過去,輕輕撫著他的額、他的臉,半晌,眼眶裡湧現淚水。    
      一滴晶瑩的淚落下,滴在多爾袞臉上,多爾袞微微睜眼,看見大玉兒正充滿深情地望著他,多爾袞微笑了,昏亂地喃喃道:玉兒?知道嗎?我醉了睡、睡醒又醉,就是為了這一刻,在夢裡遇到你,幻想看見你,真好……    
      大玉兒淒然一笑,拿起他的手,撫著自己的臉。    
      多爾袞一怔,不敢相信地:玉兒?玉兒?    
      大玉兒流著淚:是我。多爾袞……    
      多爾袞嚇了一跳,慌忙坐起,不敢置信地抓著她肩膀,上下打量她,顫聲道:玉兒?真的是你?不是夢,不是幻,是真的你?真的你?    
      大玉兒心一酸,投入他懷裡,緊緊貼在他胸膛上,淚如泉湧,哽咽道:多爾袞……是我,你的玉兒!    
      多爾袞紅了眼眶,猛然緊緊摟住她,緊得不能再緊,他喃喃道:玉兒……我的玉兒!我再也不放開你!我害怕你像夢醒一樣隨時會消失……    
      多爾袞突然放開她,一骨碌地起身,慌亂地撫著自己的臉,羞愧地說道:我這樣子,真是……太狼狽了……    
      他突然抓住大玉兒的肩,神情痛悔萬分:玉兒,我該死!對你說了那麼絕情的話!我悔得恨不得殺了自己!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恨透了我。    
      大玉兒含淚微笑道:傻子!真恨你,就不來了!可是我好生氣!瞧你,瘦成這樣。為什麼不聽話、使性子,大夫趕跑了,藥也不肯吃!乖,把傷養好,把病治好,然後……    
      多爾袞打斷她,激動地:然後!然後空空蕩蕩地活著?永遠失去你地活著?我辦不到!辦不到!他抓著大玉兒的手放在心口上,繼續道:我恨不得挖出來給你看,這顆心鮮血淋漓,永遠不會痊癒了!    
      大玉兒哭道:我又何嘗不是呢?多爾袞,我不明白為什麼上天要這樣折磨我們!    
      兩人相擁而泣。    
      半晌,大玉兒喃喃道:我想,是不是我們愛得太深、太純了,這世上根本不容許有完美的東西存在?漢人先生說過,「彩雲易散琉璃脆」,美好的事物總是稍縱即逝,就像我們的情,我們那段兩心相許、滿懷希望的時光……    
      多爾袞激動地問:為什麼?沒有道理!上天太不公平了!    
      大玉兒無奈道:上天有它的安排,不是我們凡人能夠理解的。多爾袞,你忘了我吧!    
      多爾袞瘋狂地:忘不了,忘不了!死也忘不了!玉兒!不要聽那賊老天的安排!我們逃!一塊兒逃到沒有人的地方!永遠不分開!    
    


第三卷活著

      大玉兒悲哀地搖搖頭:不成的,多爾袞。我們是什麼身份,他們會甘心讓我們逃走嗎?上天入地也得把我們搜出來。而且,就算逃得掉,你曉不曉得會連累多少無辜的人?多爾袞啊,不能死,不能逃,就得好好兒地活著!    
      多爾袞呆住,神情像燃盡的蠟燭,慢慢黯淡下來。    
         
      大玉兒鼓勵道:聽我的話,多爾袞,振作起來!總有一天,我們會讓阿敏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總有一天,你會出人頭地!    
      多爾袞緩緩地、淒愴地:就算我得到了全世界,可是失去了你,那對我……又有什麼意義?    
      大玉兒堅定地:你要相信,我的心,永遠屬於你!    
      多爾袞痛苦地: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只能隔著人群遠遠看一眼!我不能忍受這樣的煎熬。    
      大玉兒大聲道:還有人比我們更煎熬!你忘了你額娘?你想讓她含恨九泉?    
      多爾袞一怔,落下淚來,叫道:額娘……    
      大玉兒見狀,沉默了一會兒,轉頭朝外喊道:蘇茉爾!    
      門開了,蘇茉爾端著藥盅進屋,大玉兒接過來道:蘇茉爾費盡心思,去求了大福晉,又安排我出宮來見你。看在這份上,你也該把她親手熬的藥給吃了!    
      多爾袞拭乾淚,深情地凝視著蘇茉爾,大有深意地道:多謝你。    
      蘇茉爾臉一紅,忸怩起來:十四爺說哪兒的話!賞個臉,快吃藥吧!    
      大玉兒舀了一匙藥汁,遞到多爾袞唇邊,多爾袞遲疑了一下,突然握住大玉兒的手,懇切地說道:我願意吃藥,可是,能不能答應我,讓我了一個心願?    
      大玉兒一怔,滿臉困惑。    
      郊野,夜空中星光燦爛。就在多爾袞出征前他們聚會的地方,樹下拴著兩匹馬,生著一小簇篝火,火光映著大玉兒、多爾袞的臉龐。    
      多爾袞深情地:玉兒,你知道嗎?打我出征的那天起,每晚我都在帳外,仰看深深的夜空,想著凱旋歸來,與你在星光下重聚的時刻……大玉兒柔聲道:你知道嗎?我數著月亮圓了一回又一回……    
      多爾袞緊擁住大玉兒喃喃地問:玉兒,玉兒。我們怎麼辦?……怎麼辦?    
      大玉兒鼓勵道:多爾袞,堅強起來!我們的意志力要和我們的愛一樣堅強!    
      多爾袞搖頭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大玉兒輕輕掙脫他的懷抱,走到馬旁,從皮袋中取出多爾袞的金盔,捧在胸前閉目祝禱了一下。然後將金盔舉起,直直遞到多爾袞面前,正色地大聲道:多爾袞!記住!你是偉大的「昆都倫汗」努爾哈赤最心愛的兒子!你不能膽怯!不能懦弱!要學你父汗,做個男子漢、真英雄!    
      多爾袞怔住,緩緩接過金盔,凝視半晌,喃喃道:不錯!我是父汗之子!我要做個男子漢、真英雄!    
      大玉兒欣慰地看著多爾袞,多爾袞的神情逐漸轉為冷硬,他咬咬牙道:玉兒,有件事,我並沒有告訴你。    
      大玉兒問:什麼事?    
      多爾袞恨聲道:我知道我額娘是被逼死的,還有,是誰逼死她的!    
      大玉兒的臉微微變色。    
      多爾袞逐漸激動起來:父汗和大明開戰前,以「七大恨」告天。我也有恨!我恨皇太極!奪了我的汗位,逼死我的額娘,還搶走了你!    
      多爾袞驀然轉頭看著大玉兒,瞪著仇恨的眼神發誓:玉兒!你瞧著!這每一樁恨,我都會牢牢記在心裡,總有一天……    
      大玉兒輕輕掩住他的嘴,溫柔但堅定地道:是的,總有一天,但不是今天!答應我,不要激動,不要闖禍,不要暴露自己的情緒,讓自己陷入危險。你恨歸恨,不過,比恨更重要的是……珍重自己,珍重你父汗留下的大金國!    
      多爾袞凝視著大玉兒,冷靜地道:玉兒,你說得對!    
      大玉兒點點頭,憐惜地伸手撫著他的臉頰:不要讓愛你的人失望!    
      多爾袞堅毅地:放心!    
      多爾袞轉身走了幾步,高舉金盔,仰望天空,使盡力氣大喊:父汗!額娘!還有玉兒!你們聽著!我多爾袞,向你們發誓,我永遠不會再打任何一場敗仗!總有一天,我要讓皇太極知道,多爾袞不會永遠孤立無援!多爾袞會長大,要向他討回公道!討回公道!    
      大玉兒含淚凝視著多爾袞,多爾袞高舉金盔,仰望著星光燦爛的夜空……    
      第六章    
      流年似水,白駒過隙,一年的時間轉眼過去。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皇太極率領大軍又一次出征。在錦州城外,皇太極的鐵騎與明朝大將袁崇煥的部隊展開了空前慘烈的廝殺。    
      烈日當空,硝煙瀰漫,血流成河,滿漢將士的死屍狼藉,觸目慘然。    
      親自指揮攻城的皇太極見損失慘重,不禁眉頭緊皺,暗自歎息,頓起退兵之心。    
      太陽漸漸西斜,殘陽如血,淒風陣陣,雙方將士偃旗息鼓。    
      夜晚,帥帳之內,氣氛壓抑沉悶。皇太極、阿敏、莽古爾泰、多爾袞等將帥面沉似水,各有心思。皇太極經過深思熟慮,提出撤兵的建議,阿敏、莽古爾泰對此大為詫異,很是不滿。    
      阿敏怒道:什麼?我沒聽錯吧?大汗你要撤兵?    
      皇太極歎氣道:八旗傷亡慘重,不撤兵也不行了。    
      莽古爾泰:剛打完朝鮮,馬上就征遼東,我本來就認為這個決定不妥當!    
      皇太極神色不悅地說道:袁崇煥趁著我們打朝鮮,建立了錦州寧遠一帶四百里防線,雖然初具規模,好在未成氣候。不趁這時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衝破他的防線,還等什麼時候?等到他的防線固若金湯,那就來不及了!    
      莽古爾泰有些幸災樂禍地:話是沒錯,不過,恐怕連你也沒料到,袁崇煥應變如此迅速吧?他非但能固守錦州寧遠,竟然還能派出祖大壽從背後偷襲我們……    
      阿敏不等莽古爾泰把話說完,使勁揮了一下手道:管他那麼多!咱們繼續打!我就不信這幾個小破城是鐵鑄的!    
      皇太極躊躇道:我何嘗不想繼續打?可是,前方失去了速戰速決的先機,後方又傳出天災的消息。在腹背受敵的局面下,這場戰役,咱們恐怕是討不著便宜了。不如先行撤兵,緩圖再戰!    
      莽古爾泰不服氣地說道:可是,就這麼認輸,太不甘心了!    
      阿敏冷笑道:沒錯!大汗,我瞧你根本就是打心眼兒裡怕了袁蠻子!    
      皇太極大怒:你……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多爾袞突然插嘴道:二哥三哥,你們錯了!    
      阿敏一怔,怒道:你說什麼?    
      多爾袞分析道:一次戰役,只是整場戰爭的環節之一。大金跟明朝的戰爭,眼看還漫長得很,我們不能只計較一次戰役的輸贏,應該著眼於整場戰爭的勝負。我贊成退兵!    
      皇太極看著多爾袞,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訝。    
      阿敏惱羞成怒,斥道:住口!你是什麼東西!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教我們打仗?哥哥們在戰場上殺過的人比你從小到大見過的人還多,你知不知道!    
      莽古爾泰幫腔道:沒錯!多爾袞,你太放肆了!    
      多爾袞有些生氣地解釋道:我不是……    
      皇太極抬手制止多爾袞:十四弟,別說了。    
      皇太極沉思半晌,轉頭看著阿敏和莽古爾泰,目光銳利如劍,一字字地大聲道:你們聽著!退兵的事,我已經決定了!    
      阿敏、莽古爾泰互望一眼,面有慍色。    
      阿敏壓住怒火,生硬地說道:那我們也就只好遵命了!說罷,與莽古爾泰怒氣沖沖地轉身出帳。    
      皇太極的怒容一閃而逝,他強行壓抑著怒火,想了想,轉頭看著多爾袞,微笑道:十四弟,你開竅了!    
      多爾袞被誇獎,忍不住心頭一陣興奮,謙虛道:多爾袞年輕識淺,請四哥教導。    
      皇太極聞言,感觸萬千,走過來拍拍多爾袞的肩道:好久沒有聽見……你叫我四哥了!    
      多爾袞微微一笑:我也好久沒有聽見……四哥誇獎我了!    
      皇太極感慨道:小時候,四哥時常誇獎你呢。你第一次騎馬,是我抱你上鞍;你第一次拉弓,是我挽著你的小胳臂……    
      多爾袞有些動情地接過話:我記得!無論是閱兵演武還是行圍打獵,四哥總是把我帶在身邊。    
      皇太極高興地:是啊,好比……那年去科爾沁,我連豪格都沒帶,就帶了你。    
      多爾袞的笑意僵住,怔怔地道:科爾沁……    
      皇太極真誠地說道:十四弟,今後咱們兄弟倆,還像從前那樣吧!    
      多爾袞神色微微有些苦澀,說道:是,還……還像從前那樣。    
    


第三卷皇太極的軍事戰略

      皇太極和多爾袞經過這次長談,對他有了一個新的認識。為了對付自恃功高、言語不敬的阿敏和莽古爾泰,皇太極想提攜栽培多爾袞,因此言語頗為親切。多爾袞望著皇太極,心潮起伏,思緒萬千,他怕言多必失,又見時光不早,便向皇太極施禮告辭。    
      多爾袞剛離開大帳,突然一個黑影躥出來抓住他,低聲凶狠狠地說道:跟我來!    
         
      多爾袞嚇了一跳,來不及反應,被那個強壯如牛的黑影拖走。憑著感覺,他斷定此人就是阿敏。    
      多爾袞被挾持著來到郊野,阿敏將他推倒在地,怒聲道:多爾袞,你好大膽子,敢跟我做對!    
      多爾袞緩緩站起,聳聳肩膀,淡淡地道:二哥太言重了,我有什麼理由要跟你做對?    
      阿敏不屑地說道:還不是為了征察哈爾那檔子事你懷恨在心?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一年來,你跟多鐸兩個明裡暗裡都卯上了我?    
      多爾袞:我怎麼會對二哥懷恨在心?當時,大汗跟多鐸說,「若是有心陷害手足,那豈非禽獸不如?我愛新覺羅一脈,不會有這種人。」我相信大汗的話,所以我認為二哥絕不會陷害我,絕不會對我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    
      阿敏生氣地說道:你這臭小子!不會打仗,倒會出口傷人!    
      阿敏撲向多爾袞,正要動手教訓他,忽聞莽古爾泰喊:二哥住手!    
      阿敏回頭怔住,只見莽古爾泰飛奔而至。    
      莽古爾泰拉住阿敏的手,低聲道:你為了方纔的事情拿他出氣,不就等於當面給皇太極一耳光嗎?算了,先忍一忍,以後再說。    
      阿敏惡狠狠地盯著多爾袞,咬牙切齒道:就算你對我懷恨在心,我也不怕!有本事你就衝我來吧!不過,你也給我當心,別以為你這條小命有多硬!    
      阿敏轉身就走,莽古爾泰跟著他走了幾步,突然站住轉頭看著多爾袞,威脅道:十四弟,我勸你放明白點兒,少管閒事少開口,免得惹禍!    
      看著他們的背影,多爾袞毫無畏懼,含憤冷笑。    
      撤兵回宮後,皇太極心煩意亂,鬱鬱寡歡。這天他獨自一人來到大政殿前,背著手踱來踱去,神情凝重地沉思著。內憂外患讓他心力交瘁,煩躁不安,整個後宮都被籠罩上一層愁雲,侍衛、侍女乃至福晉們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晌午時分,清寧宮小跨院飯廳裡,蘇茉爾和侍女們忙忙碌碌地給皇太極準備膳食。檀香木的大餐桌上,擺滿熱氣騰騰、香氣襲人的美味佳餚。大玉兒走進來,看著豐盛的宴席,忍不住輕輕搖搖頭,感歎道:這都是什麼山珍海味啊?太靡費了吧?    
      蘇茉爾答道:還不是珍哥傳了大福晉的交待,說大汗打了敗仗,心情很壞,吃不下也睡不著,大福晉都沒轍了,要我想法子引大汗多吃兩口。    
      大玉兒奇怪地問:姑姑怎麼不勸勸大汗?    
      蘇茉爾低聲道:打敗仗的事,大汗隻字不提,誰有這麼大膽子去勸啊!格格沒見宮中上下,每個人戰戰兢兢,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就生怕惹惱了……    
      蘇茉爾話還沒說完,忽聽門外一個侍女大聲道:大汗吉祥!她嚇得臉色微變,連忙掩口。    
      大玉兒見狀,微微一笑。    
      皇太極快步走進來,大玉兒忙迎上行禮。    
      皇太極淡淡一笑道:這些天都在你姑姑那兒,也沒工夫仔細瞧瞧你。彷彿……清瘦了些?    
      大玉兒溫柔地笑道:大汗才清瘦了呢!快加餐進膳吧,否則……    
      皇太極接過她的話:否則身子哪兒受得了,是吧?你姑姑翻來覆去地就是這幾句。    
      大玉兒搖頭道:不,我要說的是……否則人家還以為,大汗是因為打了敗仗,所以才懊惱得連飯也吃不下。    
      蘇茉爾聞言,嚇得倒抽一口冷氣,瞪著眼急忙給大玉兒使眼色。    
      皇太極神色不悅地道:這話誰說的?    
      蘇茉爾連忙跪下,惶恐地說道:大汗息怒!格格一場風寒剛好了些,八成是病糊塗了……    
      皇太極生氣地打斷她的話,責問道:我問的是你主子,干你什麼事!出去!    
      蘇茉爾爬起,一面退出,一面朝大玉兒著急地遞眼色,大玉兒若無其事地微笑著。    
      大玉兒注視皇太極,柔聲道:大汗別惱,沒有人這麼說,我只是擔心人家會這麼想。    
      皇太極自負地答道:糊塗人才會這麼想!勝敗乃兵家常事,一次小小失敗,何至於懊惱得連飯也吃不下。    
      大玉兒撒嬌道:就是嘛!大汗才不會糊塗呢!如果是一般的常人庸才,自然無法面對失敗;可如果是大汗這樣的大英雄,失敗對您來說,正是下一次成功的動力呢!    
      皇太極欣慰地說道:這話不錯。阿敏跟莽古爾泰以為我怕了袁蠻子,其實這次的失敗,更激發了我求勝的決心!    
      大玉兒趁機說道:所以了,大汗更要吃得飽睡得著,好讓八旗軍民知道,原來咱們的大汗早就成竹在胸,一次小小失敗,才不會讓他亂了方寸呢!    
      皇太極突然領悟,哈哈笑道:好個小機靈鬼兒!說了半天,倒哄得我自己勸慰自己了。    
      大玉兒笑著恭維道:什麼都瞞不了大汗。    
      皇太極得意地:想哄我,你還早著哪!    
      大玉兒一笑道:我知道大汗什麼都明白,所以方才……大汗並不是真心惱我,對吧?    
      皇太極故意爽朗地大笑,掩飾臉上的尷尬之色:當然啦!我只不過是逗著你玩兒!其實到你這兒來,我原就預備打起精神,好好享用一餐。    
      大玉兒挑起柳葉眉,笑道:哦?那就好。反倒是我白操心,多此一舉了。    
      皇太極握住大玉兒手,低聲笑道:不過我還是領你的情。待會兒……好好地疼你!    
      大玉兒臉色羞紅,低下頭來難為情地笑了。    
      蘇茉爾出現在門口,清清嗓子,大聲道:大汗恕罪,外頭送來了急報……皇太極急忙道:快給我看!    
      皇太極神情立刻警戒起來,放開大玉兒手,等不及地快步走向蘇茉爾,接過信,拆開細看,神色凝重。大玉兒、蘇茉爾對望一眼,都有些緊張。皇太極臉上逐漸浮現笑容,繼而哈哈大笑。大玉兒、蘇茉爾暗暗鬆了口氣。    
      皇太極一面折信,一面愉快地笑道:這下子,我真能吃得飽睡得著了!    
      皇太極與軍師範文程來到大政殿前。    
      皇太極愉快地笑著:哈哈哈……真要感謝大明皇帝啊!我正在苦思怎麼對付袁崇煥,他倒先幫我除去了這塊擋路石!    
      範文程說道:袁崇煥拼了死命才保住寧錦防線,卻因為他不肯依附魏忠賢,竟然被參了個「援救錦州不力」的罪名,落得憤而辭官的下場!    
      說到這,他苦笑著搖頭:唉,依我看,明朝不亡,是無天理!    
      皇太極沉著地問道:范先生,你是漢人,又是儒生,看見這樣的情形,心裡很痛惜吧?    
      範文程感慨道:我痛惜的是飽受荼毒的老百姓,絕非自作孽不可活的朱家朝廷。大汗,天下本無主,有德者居之。如今袁崇煥去職,正是大金夢寐以求的最佳時機,我認為您大可以……    
      皇太極打斷他的話,搖頭道:不,不急。    
      範文程繼續進言:再晚,恐將群雄紛起,逐鹿中原……    
      皇太極沉思著道:當然,明朝天下惹人垂涎,誰都想吃!可是,以現在的情況,我就算吃得到,也不一定吞得下去!    
      範文程心領神會道:大汗的意思是……    
      皇太極:奪取明朝天下或許不算太難,不過,該如何治理呢?我們的準備還遠遠不足啊!況且,明朝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別看得太輕易。去了袁崇煥,可還有祖大壽、尤世祿、洪承疇這些將才呢!    
      範文程點頭道:是。大汗英明。    
      皇太極深思熟慮道:這次伐明的行動,前方吃緊,後方更吃緊,這給了我很大的教訓。看來,必須要等到我大金真正準備充足,伐明大業才能一舉成功。    
      範文程點頭道:大汗所見極是。明朝的疆域勝我十倍,黎民多我百倍,大金還是先培元補氣,厚植國力,將來一舉伐明,才沒有後顧之憂。    
      皇太極莊重地說道:如何恩養人才、健全體制、富國強民,就要借重范先生大才,好好籌劃了。    
      範文程衷心地答道:範文程必將竭盡心智,以報大汗知遇之恩,皇太極滿意地微微一笑。    
    


第三卷大玉兒暗薦多爾袞

      演武場上,人聲嘈雜,生龍活虎。肌肉結實、體格強壯的摔跤手們捉對練習,各不相讓。阿敏正使勁兒頂住一個摔跤手,僵持不下。莽古爾泰走到阿敏身邊,向他傳遞著最新消息。    
      阿敏正在興頭上,沒有聽清楚莽古爾泰的話,於是瞪圓了眼睛大聲喊: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旁邊的莽古爾泰道:消息不會錯,皇太極打算叫我們倆去守遼東前線。    
      阿敏大怒,從丹田里發聲大喊,衝前幾步,推倒摔跤手。他喘著氣,朝莽古爾泰叫道: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既然不打仗,我才懶得守在那兒過苦日子!    
      莽古爾泰詫異道:怎麼,你打算抗命?    
      阿敏哼了一聲道:我只後悔沒有早點抗命!你瞧,要是咱們不退兵,不就等到了袁崇煥去職的大好良機嗎?哼,我一口氣就能拿下整個遼東!莽古爾泰,我告訴你,如今我打心眼兒裡瞧不起皇太極這個膽小鬼!    
      莽古爾泰附和道:可不是嘛!當時皇太極真該聽咱們的話!    
      阿敏不滿道:哼,這會兒倒想起咱們了!他的寶貝十四弟不是挺懂他的心意嗎?叫多爾袞去守前線啊!    
      莽古爾泰嗤笑一聲道:多爾袞?他哪兒成啊!    
      阿敏幸災樂禍道:管他那麼多!我就要讓皇太極知道,沒有我們幫扶,他什麼都幹不了!    
      深夜,清寧宮小跨院寧靜清幽。皇太極神色凝重地在燭光下看奏折,一旁的大玉兒悄悄注視著他的表情,暗自思忖他又遇到了煩心事。果不其然,皇太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完折子,很生氣地合上,狠狠擲往牆角,怒道:竟然兩個都告病!哪兒有這麼巧的事!    
      大玉兒走過去,默默撿起折子,儘管好奇,但卻不敢打開看,她輕輕將折子放在書案上。    
      皇太極憤怒道:他們倆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上次阿敏征服朝鮮回來,竟然向我要求想做朝鮮王!真是胡來!以後誰征服了哪裡,誰便就地稱王,那國家豈不是要被拆個四分五裂?    
      大玉兒勸道:他們是您的兄長,過去平起平坐慣了,怕是一時改不過來。    
      皇太極惱怒地搖頭道:他們老覺得我這汗位是他們擁戴的,所以我對他們的優待也是理所當然應該的!權要大、賞要重,稍不如意就橫眉豎眼、飛揚跋扈!哼!有這麼好的事,我也情願做貝勒,不做大汗了!    
      大玉兒笑道:您不做大汗,誰來做?換了別人,八旗臣民也不會答應!    
      皇太極聽了這話,不禁一笑,氣稍稍消了點,他揉著臉,神情很是苦惱地說道:而且,他們總是譏笑漢人文弱。如此輕敵,真是無知!    
      大玉兒瞅著皇太極的神情,謹慎地道:幾個大貝勒,都有點兒年紀了,性情已經改不了了!要想他們跟上您的腳步、理解您的遠見,恐怕很難!倒是年輕些的,還有調教的可能。    
      皇太極一怔,沉吟道:年輕些的……    
      大玉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汗還有許多弟兄子侄啊!難道就挑不出可造之才?    
      皇太極起初覺得有理,突然多了個心眼,臉上不露聲色,和顏悅色地問:那……你倒推薦幾個人給我聽聽?    
      大玉兒心中一陣喜悅,本想脫口說出多爾袞的名字,猛然察覺皇太極的眼神有些異樣,頓時警惕起來。她壓抑住情緒的波動,神色自然,不露聲色地笑道:我的世界,就只在後宮裡,哪曉得誰是人才啊!就算曉得,這也絕對不是我該說的事!    
      皇太極見大玉兒機敏識大體,放下心來,過來將大玉兒摟在懷裡,撫著她姣美的臉頰,微笑道:玉兒,你很好,很懂事。    
      大玉兒的心怦怦直跳,她暗地裡責備自己太不謹慎了。聽了皇太極的話,她勉強一笑,暗暗捏了把冷汗。    
      皇太極沉思道:看來,阿敏和莽古爾泰是不會自己收斂的,除非讓他們明白,大金國人才濟濟,可不是沒有他們就不行!    
      大玉兒順著皇太極的話往下說道:如果兩位大貝勒以為大金國少不了他們,將來可就更驕狂了!    
      皇太極冷笑道:那是他們的妄想,我倒要給他們點兒顏色瞧瞧!對,我要從年輕的弟兄子侄當中,挑出幾個好的來栽培,比方說……多爾袞!    
      大玉兒心中一震,沉思不語。    
      遠遠地小玉兒騎著馬,向阿濟格府奔來。幾個侍衛原本有說有笑,一見小玉兒縱馬過來,對看一眼,相互苦笑。小玉兒在府門外勒住馬,神情倨傲地命令道:叫人去傳話,說宮裡的玉格格找你們貝勒爺!侍衛對小玉兒的做派雖然不滿,但也不敢怠慢,其中一個年紀稍長點兒的慌忙進去稟報。    
      正在馬廄裡忙活的多爾袞聞報,眉頭微皺輕輕搖頭,置之不理。小玉兒在廂房等了半天,也沒見多爾袞的影子,索性到馬廄來找他。她悄悄走進馬廄,看見多爾袞正在全神貫注地細心照料他的愛馬,便很淑女地站在一旁,微笑著注視多爾袞強壯健美的身軀,希望他能適時回過頭來,看一看自己這副美麗可愛的模樣。誰知她臉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多爾袞仍舊在馬前馬後忙碌著。小玉兒無奈,便大聲咳嗽一聲,引起了多爾袞的注意。    
      小玉兒笑道:噯,這回聽見是玉格格找你,沒有猜錯人吧?    
      多爾袞微微牽動嘴角,聲音中有些苦澀地說道:兩位玉格格,一個已經是側福晉,我還會猜錯人嗎?而且,會這麼大大咧咧上門來找人的,除了你,還有誰?    
      小玉兒得意地笑了,隨即,又撒嬌地問:這麼久了,總不至於還生我的氣吧?    
      多爾袞搖頭道: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小玉兒聞言,心中反而湧起一絲不悅,問道:為什麼?    
      多爾袞一怔,不禁失笑:不生你的氣,這也要問為什麼?    
      小玉兒噘著紅嘴唇道:說啊!為什麼?    
      多爾袞敷衍道:我沒那麼多閒工夫跟你生氣。    
      小玉兒滿臉不高興地道:你不生我的氣,那就表示你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多爾袞無奈地搖頭道:好,我現在生你的氣了。你高興了吧!    
      小玉兒嬌俏地笑道:你要生氣的話,那我就得給你賠罪嘍。這樣吧,罰我……幫你刷馬!    
      小玉兒說著,走過來挽起袖子就要動手。    
      多爾袞突然動了氣,厲聲喝道:別動!    
      小玉兒嚇了一跳,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多爾袞從她手中奪回刷子,面有慍色地道:不相干的人,不准碰我的馬!他說完,氣呼呼地走出馬廄,將小玉兒一個人扔在一旁。小玉兒先是難堪尷尬,緊接著又羞又氣,後來含著淚狠狠地跺腳。    
      清寧宮暖閣裡舒適寧靜,溫暖如春,哲哲面帶微笑,安詳地看著大玉兒寫賬,蘇茉爾在一旁磨墨。窗外小院裡傳來珍哥和幾個侍女的嬉戲聲,蘇茉爾好奇地探身往窗外看。    
      哲哲見蘇茉爾臉上帶著笑,就問道:怎麼啦?    
      蘇茉爾笑著回頭道:是珍哥!帶著五妞她們幾個,在踢毽子玩兒呢!    
      哲哲笑對大玉兒道:累了吧?來,一塊兒瞧瞧。    
      哲哲攜著大玉兒的手,來到窗前,看小院中侍女們歡天喜地踢毽子。    
      哲哲笑道:珍哥也不小了,卻成天領著小丫頭,變著法兒只想玩兒!    
      珍哥玩得興高采烈,忘乎所以,毽子在她腳上就像有了生命,忽左忽右,上下翻飛。或許是一時性起,她完全忘記了禮儀規矩,瘋了一樣把個毽子玩得花樣翻新,讓人眼花繚亂。幾個侍女拍手跺腳,為她喝彩。她心中得意,來了個「犀牛望月」,扭頭發現哲哲等人正看得津津有味,忙停下動作,過來行蹲禮,惶恐地說道:福晉恕罪,奴才們可是擾了福晉?    
      哲哲寬容地笑道:算啦,擾都擾了,你們玩兒吧!蘇茉爾,要不你去練練?    
      珍哥喜道:好啊!踢毽子要人多才有意思,咱們來個「攢花兒」吧?    
      蘇茉爾笑著搖頭道:我哪兒成啊!咱們格格在科爾沁的時候,那才叫踢得好呢!    
      哲哲驚奇地偏過頭來對大玉兒道:哦?玉兒,你去練練,讓她們開開眼。    
      大玉兒驚訝地一笑:我?不成不成,多少年沒碰,早忘光了!    
      哲哲笑著推她:去吧!反正也沒旁人,你玩兒,我瞧著歡喜,解解悶兒!    
      大玉兒尷尬地笑了笑,面有難色,可架不住眾人的推拉苦勸,只好笑著來到小院中。    
      院中,掌聲笑聲不斷,一個華麗的毽子被珍哥踢了幾下,踢傳給侍女五妞,侍女五妞接著踢,踢了幾下,踢傳給蘇茉爾,蘇茉爾接著踢,踢了幾下,踢傳給大玉兒,大玉兒以一個漂亮的姿勢接住,眾人掌聲響起,喝起彩來。大玉兒踢了幾下,似乎被喚起了童年的回憶與好勝心,她逐漸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神情活潑頑皮起來,接連幾個漂亮灑脫的動作,引得大家又一陣拍手叫好。    
      哲哲在廊下饒有興致地笑著觀瞧,忽見一個侍女引著多爾袞、多鐸向這邊走來,很是歡喜。    
      多爾袞與多鐸笑著向孝端後點頭問候,卻情不自禁地被院中踢毽子的大玉兒吸引,放慢了腳步。他倆先是驚訝,然後滿面笑容地欣賞大玉兒曲線優美、玲瓏有致的身姿。    
      在眾人的歡呼喝彩聲中,大玉兒找到了久違的輕鬆和快樂。她神采奕奕,全神貫注,額頭微微沁出汗來,兩頰上浮起美麗的紅暈,豐滿的胸脯起伏著。她做出最後一個高難度的漂亮動作,大家更是拍手叫好。大玉兒感到喝彩和拍手聲中多了兩人,其中一個十分熟悉,她怔住,轉過頭來,不禁目瞪口呆,朝四暮想的多爾袞竟滿臉笑容地站在眼前。    
    


第四卷又相逢

     多爾袞更是心潮起伏,難以自己。他見大玉兒一手拿著毽子,一手捏著袍角,孩子般恍惚的神情,秋水似清澈的眼睛,那麼招人疼,那麼招人愛。多爾袞想起舊時,心中一酸,差點忍不住落淚。    
      哲哲笑道:才一年多不見,怎麼,就不認識啦?    
         
      大玉兒回過神來,羞紅了臉,毽子脫手落地,轉頭就跑。    
      蘇茉爾追上去,口中喊道:格格!格格!    
      珍哥、侍女們忙上前施禮:奴才給十四貝勒、十五貝勒請安!    
      多爾袞微笑點點頭,走過去,拾起地上的毽子,回味方纔的相遇。    
      多鐸向哲哲跑過去,精神頭十足,他緊緊握住哲哲的手,十分動情地道:四嫂,您好不好?我時常惦記著您!    
      哲哲喜愛地打量著多鐸,欣慰道:多鐸,讓四嫂看看你!黑了,瘦了,可也壯了!    
      多鐸自豪地:哥哥領著我,打了好幾場勝仗呢!    
      哲哲驚喜道:真的?快說給四嫂聽!多爾袞,過來坐,咱們好好兒聊一聊!    
      多爾袞收回思緒,轉頭看著哲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清寧宮小跨院裡,大玉兒坐銅鏡前,抿著鬢髮,慌亂地喃喃自語道:他怎麼偏偏這時候闖了來!偏偏這時候遇見他!可我在做什麼?我居然在……踢毽子!瞧我,頭發毛了,衣裳也亂了!真糟糕,準是一副傻樣,偏偏落在他眼裡!蘇茉爾,都是你瞎起哄!害我……噯!羞死人了!    
      蘇茉爾打了手巾把兒過來,抿嘴笑道:放心!在他眼裡,您什麼樣子都好看!    
      大玉兒白了蘇茉爾一眼,嗔道:我只是怕失禮,才不是怕什麼……好不好看!    
      蘇茉爾暗笑,可嘴裡答道:是,是。    
      大玉兒用手巾按著額角,仔細望銅鏡緊張地:瞧這汗水沁的!胭脂要重勻了!    
      蘇茉爾看著一副小女兒神態的大玉兒,偷偷地笑。    
      多爾袞和多鐸跟著哲哲來到清寧宮暖閣,分賓主落座。    
      哲哲喜悅地看著這兄弟倆,欣慰地歎了口氣道:眼看著你們兄弟都要出息了,四嫂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啊!你們這次回來,我想,該給你們成家了!也了卻我一樁心事。    
      多爾袞擺手道:我們又還沒有建功立業,四嫂別籌劃什麼成家的事!    
      多鐸也跟著道:是啊!我也不要!    
      哲哲感歎道:你們年紀可不小了!為你們操辦成家,是我這做嫂嫂的責任啊!    
      多爾袞喝了口茶,搖搖頭,笑而不語。    
      這時,大玉兒換衣整妝,神情靦腆地與蘇茉爾走進清寧宮暖閣。    
      多鐸一見大玉兒,就忍不住笑道:玉姐姐,原來,你的毽子竟踢得這麼好,從前怎麼不教教我?    
      大玉兒滿臉羞紅,扭捏著說不出話來。    
      多爾袞看著大玉兒嬌羞的神態,心旌搖動,卻又不忍心見她難堪,忙解圍道:多鐸,別再拿側福晉取笑了!    
      大玉兒朝多爾袞投以感激的一瞥,那流轉的秋波裡隱藏著無限柔情。    
      珍哥端著點心進來,多鐸見了站起身,忙不迭地拿一塊到手中,笑道:唉呀,我在外頭打仗,別的不想,就想著四嫂宮裡獨一份兒的「奶烏他」。    
      哲哲笑道:瞧你饞的!放心,盡你吃個夠!十四弟,你想吃點兒什麼?    
      多爾袞沉吟著:我不想吃什麼,倒是常在想……    
      大玉兒雖垂著眼眸,但耳朵卻格外留神,她猜出多爾袞下半截的意思,不禁有點緊張。    
      多爾袞感慨道:想我原先住的那屋子,窗外的槐樹,不知開花了沒有……    
      蘇茉爾認真地說道:這時節,槐花開得正好呢!    
      哲哲一時心軟,想讓他們私下敘敘,便對多爾袞道:你那屋子,如今是玉兒住著。蘇茉爾,好生陪著你家格格和十四爺,瞧瞧槐花兒去!    
      蘇茉爾應聲道:是。    
      大玉兒的心中怦怦直跳,神情猶豫,她抬眼看著哲哲,觀察她的反應。    
      哲哲和藹寬厚地一笑:去吧!看了花兒就回來。    
      大玉兒偷偷瞥了多爾袞一眼,正撞著他火熱的毫不掩飾愛慕之情的眼神,連忙閃避。清寧宮小跨院裡,多爾袞和大玉兒心潮翻滾,萬語千言無法訴說,只能是相對無言。    
      蘇茉爾在小跨院門口,假裝忙東忙西,其實是在把風放哨。    
      大玉兒低頭來到槐樹下,一陣和風吹來,花瓣紛紛飄落。她覺得這飄零的花瓣就像自己曾破碎的心,碎了就無法再拼湊完整。一個刻骨銘心的影子和一陣耳熟能詳的腳步聲逼近,她心頭的小鹿茫然無措,被愛的力量逼得嬌柔無力。那影子在她跟前停住,她抬起頭看著這個讓她柔腸寸斷的男人。兩人互相凝視著,逐漸淚水盈眶,終於,他們掙脫一切倫理的束縛,死死相擁,像要深深楔入對方的心靈。    
      他們沉默地體會著對方相擁著。半晌,大玉兒哽咽道:多爾袞,我們……回不去了……    
      多爾袞想吻她,大玉兒卻輕輕掙脫,退後兩步,轉身拭淚。    
      多爾袞傷感地說道:玉兒,讓我看看你。下次見面,又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大玉兒神色黯然,流淚道:見面……又何必呢?有限溫存,無限辛酸……還是不見的好。    
      多爾袞轉頭望見窗內屋中的陳設,心中淒然,不禁喃喃道:這就叫……「別時容易見時難」……    
      大玉兒努力將心碎的愁緒抽離,定了定神,抬頭冷靜地對多爾袞道:不過,我還是感謝上天給我機會,讓我見你這一面,因為,我有很要緊的話要告訴你!    
      多爾袞一怔,忙問:什麼要緊話?    
      大玉兒鄭重地說道:大汗已經決定,要從年輕的小貝勒當中,挑出資質好的,加以栽培重用,為的是要分散大貝勒們的權力。多爾袞,你要好自為之,這是你嶄露頭角的大好機會!    
      多爾袞有些失望,他沉默著,神情遲疑複雜。    
      大玉兒上前撫著他的臂膀,懇切道:我太明白你了!你有志向、有才幹,絕不會甘心只做個富貴閒人。我要你幫助大汗,一是為你,二是為大金國,三是為了老百姓。大汗的許多理想並沒有錯,如果能實現,不但於你有利,於國、於民,也有益。    
      多爾袞痛苦地:可是,要我幫助大汗,我心裡實在是……    
      大玉兒勸道:就算只為了你自己的前途,暫且把仇恨放在一邊吧!    
      多爾袞沉默半晌,方道:玉兒,你老實說,你要我幫助大汗,真的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    
      大玉兒一怔,惱怒道:你會這麼問,就證明……咱們是白好了!    
      大玉兒轉身要走,多爾袞忙拉住她:玉兒別走!    
      大玉兒冷淡地:既然你不相信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多爾袞苦惱、悲憤地:要我怎麼敢相信你呢?我跟你,連見上一面都千難萬難;而他,他能跟你朝夕為伴,他是你的丈夫!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你會一天天地偏向他,一天天地忘了我!    
      大玉兒強忍淚,哽咽地道:你……怎麼可以這樣想?    
      多爾袞悲聲道:如果你跟我一樣,在外頭聽見他有多寵愛你、多體貼你,你也會忍不住這樣想!    
      大玉兒流著淚問道:你又要我怎麼做,才能讓你相信我呢?    
      多爾袞心如刀絞,悲傷地道:我相不相信你,你還在乎嗎?時間……慢慢地過去,如今我這個人在你心裡,是什麼呢?或者……什麼都不是?你丈夫是大汗,我只是一隻……稍不留神就會被他捏死的螞蟻。我的處境,就彷彿站在曠野中,四顧茫茫,無邊無際,我始終只是孤零零一個人……    
      大玉兒咬著嘴唇道:我說過,我不會丟下你的!    
      多爾袞痛苦地說道:我相信你不至於欺騙我。可是,我擔心,連你自己都已經分不清,在你心裡誰輕誰重,而你真正為的又是誰了!    
      大玉兒默然半晌,淡淡地道:既然我沒法子把心挖給你看,再怎麼多說,也是沒有意義的。    
      大玉兒又要走,多爾袞拉住她,盯著她美麗純潔的眼眸,內心痛苦掙扎著。他咬咬牙,下決心道:罷了!既然你要我聽從你,我就聽從你!再為難的事,我也做!    
      大玉兒搖頭道:不要聽從我,聽從你自己的心!如果你心裡仍然有猜疑,如果你不再相信我,就用不著為難了,權當我今天什麼都沒說吧!她風一樣飄著離去,多爾袞在槐樹花瓣中苦惱地掙扎著。    
    


第四卷崇禎即位 

      大政殿十王亭前,只有皇太極和多爾袞兩人。對於多爾袞而言,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日子,可以說,是人生命運的一個重大轉折點,他既不能忘乎所以,又必須謹慎小心。    
      皇太極一直沉默不語,他的眼睛從高遠的藍天到莊嚴的大政殿,又轉向十王亭,他在沉思掂量著,眼前這個將托以重任的十四弟,對自己是忠心耿耿,還是苦大仇深?一招不慎,後悔莫及呀?他銳利如鷹的眼睛盯住多爾袞,像要看穿他的心靈,看穿他的思想。雖然多      
    爾袞仍能保持鎮定自若,但被釘子般的目光釘在那裡,多少有些不自在。    
      多爾袞鄭重地問道:大汗不是有話吩咐嗎?怎麼老看著我?    
      皇太極莊嚴地:我想看清楚你,是不是值得我付以重任的將才。    
      多爾袞一怔,微笑道:那麼,大汗看清楚了嗎?    
      皇太極:我倒是看清楚了,不過,敢不敢接下這個重任,得由你來告訴我。    
      多爾袞從容不迫,微微一笑道:大汗用不著使出激將法,多爾袞有多少能耐,自己心裡都明白。倘若是能夠達成的任務,我一定自動請纓;倘若是沒有把握的差使,我也不敢隨便攬下來。    
      皇太極頗為意外,神情驚奇地說道:一般的年輕人,最受不得激;沒想到,你卻這麼沉得住氣,絲毫不急躁。我幾乎要懷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麼話。    
      多爾袞神情自然,坦坦蕩蕩地微笑著。    
      皇太極搖頭笑道:當然,這不可能,因為我也是這會兒才做了決定。你聽著,我要你去守住遼東前線,你做不做得到?    
      多爾袞咬著牙,逼死母親、被奪汗位的仇恨剎那間湧上心頭,他內心矛盾地掙扎著,沉默半晌方道:多爾袞……做不到!    
      皇太極一怔,流露出很失望的表情,但有些不甘心地說道:這個獨當一面的機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    
      多爾袞大聲道:多爾袞做不到,可是……大汗的十四弟,做得到!    
      皇太極的神情詫異而困惑。    
      多爾袞解釋道:多爾袞是初生之犢,有什麼資格說自己做得到?可是大汗的十四弟就不同了!就像第一次騎馬、第一次拉弓,有四哥在旁邊耳提面命教導著,十四弟自然就有膽量說……我做得到!    
      皇太極神情釋然,微笑起來,心中有些感動,拍拍多爾袞的肩道:十四弟,你別怕,四哥照顧你!    
      多爾袞也感動了,眼眶微濕地說道:當年,四哥抱我上鞍、教我射箭的時候,總是說這句話。    
      皇太極微笑:瞧,我們都沒忘記!    
      多爾袞臉上雖然也微笑著,心中卻萬分苦澀。    
      多爾袞暗自歎道:只可惜……情,固然忘不了;仇,卻更加令人難忘。    
      郊野,藍天下的草原,美麗如畫。多爾袞深情地輕撫著架在胳臂上的鷹,心裡想著自己就要像雄鷹一樣展翅飛翔了,不禁浮想聯翩。這些日子,小玉兒一直暗暗地跟蹤著多爾袞,遠遠地看他,想他,戀著他。多爾袞對她的言行肚明心知,卻故作一無所知。    
      小玉兒悄悄走近多爾袞,幽幽地道:聽說,你就要帶兵出京了?    
      多爾袞不露聲色地:嗯。    
      小玉兒委屈地:也不來跟我說一聲?    
      多爾袞笑了笑:我沒說,你不也知道了嗎?    
      小玉兒神情悲聲道:有時候我覺得,你對鷹、對馬,都比對人來得好。    
      多爾袞答道:因為鷹跟馬對我,都比人對我來得好。    
      小玉兒哽咽道:可是我……從小是怎麼對你的?你這話……對我不公道。    
      多爾袞垂眸不語,半晌方道:小玉兒,你要知道,我一直當你……只是個小妹妹……    
      小玉兒聞言,神色失望黯然。    
      多爾袞有些為難地說道:所以,我跟你之間……是不可能……    
      小玉兒突然打斷他,嗔道:好吧!就算是兄妹得了!可是,人家做哥哥的,多疼妹妹啊!哪像你,老是拿我當瘟神,一見面就躲!    
      多爾袞笑道:傻丫頭,躲你是為你好!    
      小玉兒撒嬌道:這話我不明白,你解釋給我聽啊!    
      多爾袞笑而不答,撫著鷹,輕聲道:去吧!說罷,他突然振臂,鷹展翅飛向天際。    
      多爾袞憤恨道:老天爺對人最不公道,偏不給我們一對翅膀。    
      小玉兒皺起眉道:你說話真奇怪,老是叫人不明白。    
      多爾袞不語,眼神追隨著鷹,飛向湛藍的天空……    
      清寧宮花園裡,大玉兒憑欄坐著,蘇茉爾在一旁侍候。    
      蘇茉爾手裡拿著一張小箋低頭看著,嘴裡喃喃念道:玉兒,我聽從了我的心。格格,十四爺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大玉兒沉思不語,這時一隻鷹飛掠天空,吸引了大玉兒的目光。她仰視著盤旋的鷹,深情地微微一笑。    
      這日,多爾袞與多鐸正在帥帳內商議軍機要事,侍衛來報,細作崔勝有重要情報稟報,多爾袞忙讓他進來。一會兒,漢人小販打扮的細作崔勝走進大帳,恭敬地跪下說道:奴才鑲白旗包衣崔勝,叩見兩位貝勒爺。    
      多爾袞親切招呼道:崔勝,你一路辛苦了,起來吧。    
      崔勝討好道:兩白旗佈置在北京的細作,都要奴才替他們跟貝勒爺磕頭請安。    
      多鐸開玩笑地說道:崔勝,你那肉包子小攤兒,生意還好吧?    
      崔勝有些得意地笑道:托貝勒爺的福,生意好極了。    
      多鐸哈哈大笑:你可不能偷懶,否則對不住我這個幕後大老闆啊!    
      多爾袞擺擺手道:好了,言歸正傳吧。崔勝,你知不知道,天啟皇帝究竟是怎麼死的?    
      崔勝稟報道:聽宮中一些太監說,天啟爺成天不是敲敲打打做木工,就是變著法兒,玩樂胡鬧。這回是划船不留神跌進水裡,有人給進獻了一種「神仙藥」,幾劑吃下肚,竟然真的當神仙去了。嘿,活得糊塗,死得也糊塗!    
      多鐸問道:天啟皇帝不是沒兒子嗎?誰即位啊?    
      崔勝答道:是他的弟弟朱由檢,年號都定了,叫崇禎。這位皇上還沒滿二十歲,不過,他剛即位就清除了魏忠賢一黨,百姓人人叫好。    
      多爾袞沉吟道:這新皇帝……對我大金國是什麼樣的態度?想戰還是想和?    
      崔勝搖頭道:這倒不清楚。我只聽說……他急召一個人進京。    
      多爾袞忙問:誰?    
      崔勝道:袁崇煥!    
      多爾袞、多鐸大吃一驚,神情凝重。    
    


第四卷心腹大患——袁崇煥

      北京紫禁城大殿,富麗堂皇,氣勢雄偉。    
      一個太監尖聲高叫道:宣……袁崇煥……覲見……年輕的崇禎臉色蒼白,坐在御案後,目光中有些期盼地望著殿外。    
      殿外等候多時的袁崇煥聽到宣召,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向大殿。    
         
      身材清瘦的袁崇煥既有儒雅之風,又有不怒自威的派頭,他步履穩健地走進大殿,跪下叩首道:臣,袁崇煥,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起身離座,親手將他扶起,和藹地說道:賢卿快快平身。    
      袁崇煥謝恩道:謝陛下。臣……不敢當此「賢」字。    
      崇禎有些感歎地說道:先帝受到奸人蒙蔽,委屈了你。不過,朕知道你是賢臣。    
      袁崇煥稱讚道:陛下年輕有為,誅殺了閹黨,天下稱快,已有賢君之風。    
      崇禎歎了一口氣:唉!朕雖即位不久,卻也明白,外有強敵壓境,國勢危在旦夕。朕……也不敢指望做賢君,只要不做亡國之君,就謝天謝地了。    
      袁崇煥勸慰道:陛下請別這麼說。國勢雖然危急,但還沒有到達絕望的地步。    
      崇禎憂慮道:當前最大的邊患,莫過於遼東。朕詢問過眾卿的意見,深知主遼重任,惟有你能擔起。盼你不辭艱難,重掌遼東軍務。    
      袁崇煥慨然說道:為國效力,臣是當仁不讓。請陛下寬心,臣有把握,不但能阻止金國的進犯,而且誓將在五年之內收復遼東失土。    
      崇禎驚喜道:真的?你有這把握?    
      袁崇煥有些顧慮地說道:不過,臣斗膽,請求陛下一樣恩賜。只要陛下肯把這樣東西賜給臣,臣就有把握,實現這個許諾。    
      崇禎興奮地大聲道:好!說吧,無論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朕一定賜給你!    
      袁崇煥擲地有聲地答道:臣所請求的恩賜,比什麼東西都珍貴,那就是……信任!    
      崇禎詫異道:信任?    
      袁崇煥點頭答道:是的,信任。過去臣在遼東打過多場勝仗,可惜朝中那些嫉妒之輩暗中掣肘,甚至破壞全局,以致功虧一簣。陛下明鑒,封疆邊臣實在難為,攻、守、戰、和,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有時難以盡表,此時那些小人就會遇縫插針,鼓舌造謠。    
      崇禎堅定地說道:你放心,朕自有主張,流言浮語朕一概不聽!    
      袁崇煥言辭懇切道:陛下愛臣知臣,臣原本不該過分疑懼,但其中危險,不敢不告。    
      崇禎點點頭,想了想,下定決心,說道:朕明白,你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好!你要的恩賜,朕絕不吝惜!朕即刻下旨,收繳遼東諸將的尚方劍,專授予你一人。這樣一來,你就能便宜行事,放手去幹!    
      袁崇煥深受感動,再一次跪下叩首道:陛下聖明,袁崇煥誓死不讓金國越雷池一步!    
      崇禎感歎道:賢卿,朕不負你,你……可不能辜負朕!    
      袁崇煥熱淚盈眶,聲音顫抖著答道:陛下,臣……誓將竭誠盡力,以報國恩!    
      夜晚,帥帳內,酒杯粗細的蠟燭映照著多鐸年輕的臉,他在帥案旁走來走去,神情煩躁。    
      多鐸困惑地問:大汗為了議和,跟那袁崇煥書信往來,搞了幾個月,「奉明正朔」都肯讓步!難道……大汗真的怕了那袁蠻子?    
      多爾袞沉思道:袁崇煥也曾經藉著議和,爭取修繕城池、建立防線的時間。議和,也是戰爭的一部分。    
      多鐸不耐煩地:守在這裡進退不得,真氣悶!什麼時候才能痛痛快快打一仗?    
      多爾袞一笑:我想,不會太久了。    
      多鐸問:你怎麼知道?    
      多爾袞分析道:大汗提出議和,是想恢復南北貿易,彌補後方天災的重創。可是袁崇煥的條件是要咱們退出遼東地區,大汗絕不可能答應!不能和,就只能戰了!    
      連年征戰,加上天災不斷,皇太極憂心如焚,日漸消瘦。這日,他與範文程微服出巡,來到郊外。附近的田舍農莊死氣沉沉,田地裡一片荒蕪,沒有一個耕作的人影。    
      皇太極愁眉不展地說道:不能和,就只能戰。可是,天災不斷,後方空虛,我拿什麼本錢來戰呢?    
      範文程道:不能戰,就只能等。    
      皇太極斷然道:不能等!再等下去,就該袁崇煥主動求戰了!    
      範文程歎息道:袁崇煥確實很難纏。一下要議和,一下要打仗,咱們的軍隊就耗在那兒,軍費開支如同流水一般,想挪出錢來賑災,也力不從心。    
      皇太極求教道:范先生,依你看………那袁崇煥究竟有沒有招降的可能?如果他肯降,我一定如獲至寶,傾心相待!    
      範文程搖頭苦笑:別人也就罷了,袁崇煥……難哪!    
      皇太極感慨道:我愛惜他的才華,敬重他的品格。真可惜,如果我們不是敵人,說不定就能成為好朋友。真可惜啊……    
      皇太極在一塊荒地旁踱著步,沉思良久,突然恨聲道:好,袁崇煥!你以為我無力一戰,我就偏偏打給你看!    
      範文程問道:大汗要跟袁崇煥正面對敵?    
      皇太極搖頭道:不!避開遼東,繞道蒙古,從長城喜峰口偷襲入關!    
      北京紫禁城大殿裡,鴉雀無聲,陰沉壓抑。龍書案上,放滿了邊關告急的文書。崇禎面色蒼白,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道:金國就要兵臨城下了,怎麼會這麼快?朕……該怎麼辦?    
      一個老太監上前勸道:萬歲爺,出京的事我都預備好了,您別害怕……崇禎大怒拍案道:住口!誰要你預備的?誰說朕害怕了?    
      這個太監嚇得抖衣而栗,低頭不敢再語。    
      殿外一個太監匆匆跑來,喘著氣稟報道:萬歲爺……好消息……各地的勤王之師都到了!袁帥也從寧遠趕來了!就駐紮在廣渠門外!    
      崇禎大喜過望,情不自禁地拍案道:好極了!袁崇煥一到,朕就真的不用怕了!    
      瀋陽書房內,皇太極與範文程分析判斷著當前的形勢。    
      皇太極把手中的折子扔在書案上,起身背著手來回踱步,顯得有些急躁。他憂心忡忡地說道:袁崇煥居然敢扔下遼東,趕到京城去救援,還指揮各地來的勤王之師,害咱們攻勢受阻,真該死!    
      範文程皺眉道:看來,他打算長期周旋,找機會斷咱們的後路,那可就危險了!    
      皇太極歎道:唉!進退兩難,一時還真沒了主意!看來除了退兵,別無良策!他踱著步來到書案旁,沉思半晌,突然氣得用力一拍案,起誓道:袁蠻子一日不除,我大金一日不安!我非要設法除掉他!    
      諸事不順,讓皇太極心緒煩亂。這天夜晚,他信步來到清寧宮小跨院。    
      大玉兒知道皇太極這段時間心情很不好,便想著法子逗他開心,她給他講小時候的趣事,講美麗的科爾沁草原,講一些後宮的小笑話。皇太極好像有點兒心不在焉,雖然臉上掛著笑容,但笑得有些勉強。大玉兒牽著他的手進入寢室,極其溫柔為他寬衣,動作熟練輕柔。皇太極靠在炕牆上仍舊沉默不語,心思像是脫韁的馬,怎麼也收不回來。    
      大玉兒關切地輕聲問:怎麼,大汗彷彿有心事?    
      皇太極有些歉意地握住她的手,溫柔地凝視著她,說道:玉兒,你像長白山上的湖水,又深、又靜、又清澈。只有……在你這裡,我才能忘了那些煩人的事。    
      大玉兒將一張俏生生的臉貼住皇太極的面頰,柔聲道:大汗何妨說說?雖然我不能幫您分憂,不過您多少也可以解解悶。    
      皇太極心中好笑,便笑著點了她的鼻尖一下,打趣道:那你可得讀熟了三國演義,才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啊!    
      大玉兒嬌笑道:我已經讀了三遍,還不算熟嗎?    
      皇太極呵呵笑道:那年你上書房偷這部書,我幫你守密了,可你還沒謝我呢!    
      大玉兒搖著皇太極的手臂,嬌嗔:大汗……    
      皇太極笑了笑,想起軍務,又不禁愁上眉梢:唉!又一次敗給袁崇煥,心裡真慪氣!    
      大玉兒有點兒緊張,試探地問:這回可是……十四爺的過錯?    
      皇太極搖頭道:不是的!要說多爾袞這回的表現,倒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可惜,偏偏遇上的是袁崇煥!    
    


第四卷反間 崇禎中計

     大玉兒聽見與多爾袞有關,神情嚴肅關切起來,認真地問:這袁崇煥很厲害嗎?    
      皇太極點點頭,欽佩地誇道:嗯,進士出身,卻能打仗,守得遼東一帶固若金湯,連我都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厲害!    
      大玉兒問:先前那個皇帝,不是罷黜了他嗎?    
         
      皇太極擰著眉毛說道:新皇帝崇禎,倒很信任他。連他祭出尚方劍把東江守將毛文龍給殺了,崇禎都沒說話。    
      大玉兒咬著紅唇,思忖道:哦?未奏先斬啊?崇禎……嘴上沒說話,可心裡會怎麼想?    
      皇太極有些意外地說道:唉,你這話倒挺有意思。崇禎這麼年輕,我不信他能把主意拿得這麼定,一絲猜疑也沒有。瞧他一個勁兒地換宰相,弄不好,他還是個生性多疑的人呢。    
      大玉兒沉吟道:生性多疑的人?那不是……跟三國演義裡頭的曹操一樣嗎?    
      皇太極像被火燙了一下,坐直身子,怔怔地緊接著在地上來回踱步。    
      大玉兒從炕上直起身困惑地:您……怎麼了?    
      皇太極來到大玉兒的梳妝台旁,突然靈機一動,猛地一拍案幾,滿面喜色,大聲道:有了!有法子了!    
      皇太極猛地走到大玉兒身旁,抓著大玉兒使勁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喜道:謝謝你!玉兒!你真是個福星!    
      大玉兒大惑不解。皇太極這時已興沖沖地隨意披上貂氅,一面匆匆出去,一面喊:來人!出宮去傳範文程,書房覲見!    
      大玉兒先是蹙著眉頭思索,逐漸領悟,自語道:莫非是要用……四十五回的……反間計?    
      深夜,皇太極與範文程在書房定下「反間計」;緊接著連夜修書一封,派快馬送給圍攻北京的多爾袞和多鐸,讓他們依計行事。    
      攻打北京城受阻的多爾袞與多鐸正愁眉不展,突然接到皇太極的密函,讀罷大喜過望,他們仔細商議斟酌著如何把謠言編得真實可信,天衣無縫。    
      具體實施方案確定後,多鐸派人找來最信任的細作崔勝,對他低聲耳語。    
      崔勝頻頻點頭道:行了,貝勒爺,這段兒謠言我知道該怎麼編!    
      多鐸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書「滿洲國主致袁督帥麾下」。    
      多鐸神色嚴峻地囑咐道:信就交給你。記住,千萬謹慎,否則會壞了大計。    
      崔勝拍著胸脯道:您放心,奴才不敢誤事。    
      多鐸微笑著用力拍拍他道:事成後有重賞!    
      北京城永定門外,戒備森嚴,氣氛緊張。    
      盔明甲亮、刀槍耀眼的明朝官兵神情嚴肅地把守著城門,來往進出的路人都要經過嚴密的盤查。    
      在城外巡邏的士兵突然發現路旁草叢邊有一封書信,忙走過去拾起,他們不敢擅自拆閱,便交給了守城的將官。那名將官把書信拿在手中,不禁大吃一驚,信封上書「滿洲國主致袁督帥麾下」。    
      北京紫禁城大殿上,崇禎手持那封「滿洲國主致袁督帥麾下」的書信,手微微顫抖著,面部的肌肉有些抽搐。崇禎的貼身太監急匆匆上殿,稟告道:萬歲爺,外頭早就在風傳,這回京師差點遭兵禍,是袁帥勾結金國,縱敵入關,要逼萬歲爺簽訂屈辱的城下之盟啊!    
      崇禎皺著眉頭道:可是……朕對袁崇煥如此信任優遇,他何忍負朕?    
      太監說道:有人說,袁帥曾口出悖逆之言,感歎萬歲爺年輕識淺,哪裡鬥得過精明強幹的皇太極!    
      崇禎臉色微變,搖頭道:朕……朕不信!    
      太監繼續進讒言:袁帥獨斷獨行,將毛文龍先斬後奏,就算毛文龍該死吧,難道連稟告萬歲爺一聲的工夫都沒有?他不是欺萬歲爺年輕,又是什麼!    
      崇禎聞言,思索半晌,不禁心慌意亂道:莫非……袁崇煥……真有異心?    
      太監陰險地說道:此事重大,萬歲爺務必明察。    
      崇禎陰沉著臉道:好!快去查!朕命你們幾個,分批去城外打探消息,速來回報!太監大吃一驚,硬著頭皮道:遵旨。    
      出城打探消息的幾個太監,平時作威作福慣了,哪裡懂得搜集刺探情報。他們一邊埋怨著,一邊鬼頭鬼腦地來到城外,不知該如何打聽消息。他們的行蹤早被滿人的密探看在眼中,出城沒多久,就被滿人的騎兵逮個正著。    
      夜晚,帥帳之內,多爾袞神色威嚴,端坐在帥案後。    
      多鐸神采飛揚地押著兩個太監進帳。這兩個太監面無人色,顫抖著體如篩糠,由於害怕,腿腳發軟腳步踉蹌。    
      多鐸大聲喝道:你們兩個!從實招來,是不是明朝的奸細!    
      端坐案後的多爾袞,冷峻地掃視著這兩個被俘虜的太監,沉聲道:說,誰派你們來的?    
      崇禎的貼身太監顫聲道:是……我們……大明……皇帝陛下……    
      多爾袞神色稍稍緩和了些,說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帶下去!好酒好肉款待,問問明朝皇帝有什麼話要說。    
      軍帳內,燭台高舉,酒香撲鼻,多鐸設宴款待兩個太監。    
      多鐸彷彿已喝醉,頻頻對太監勸:喝呀!喝呀!喂,你們明朝皇帝酒量如何啊?哈哈哈……    
      崇禎的貼身太監賠笑道:貝勒您是海量,我們都已經快醉倒啦!    
      多鐸端起酒碗道:來,再喝!喝……    
      一個侍衛悄悄進帳,見兩個太監在座,欲言又止。    
      多鐸醉眼地問道:什麼事?    
      侍衛低聲道:請貝勒爺借一步說話。    
      多鐸腳步虛浮,隨侍衛出帳。    
      太監互看一眼,見無人,躡手躡腳地來到帳門邊偷聽。    
      那侍衛道:袁帥已經答應議和了!    
      多鐸興奮地道:那太好啦!投降的細節,約定了嗎?    
      侍衛答道:都已經約好了,明天早晨,我軍退兵五里紮寨……    
      兩個太監大驚失色,不敢再聽,躡手躡腳地回座。    
      多鐸大踏步地走進帳來,彷彿醉中興奮,拱手道:你們喝,咱有正事要幹,該收拾拔營……    
      說到這,他假裝警覺改口:呃……沒事兒,沒事兒!這個……恕不奉陪啦!別客氣,喝啊!    
      多鐸腳步踉蹌地出帳而去。    
      兩個太監又悄悄來到帳門邊偷看,只見黑暗中人影幢幢,侍衛們匆匆來去收拾東西。    
      崇禎貼身太監道:袁帥要降了,這可不得了,得趕緊稟告皇上!    
      另一個太監問:皇上要是不信呢?    
      崇禎貼身太監道:只看明日清軍是否退兵五里,那不就明白了!    
      那太監低聲叫道:公公您瞧,這些清軍都在忙著拔營呢!    
      崇禎貼身太監低聲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跟我來!    
      兩個太監躡手躡腳地出帳,躲躲閃閃、遮遮掩掩地遠去了。    
      多爾袞、多鐸從帳後現身,多鐸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嘿!袁蠻子要倒霉了!    
      多爾袞感歎道:其實,他倒是條好漢,可敬的對手!要不是大汗手諭,不得不這麼做,我還真情願跟袁崇煥正面對敵,痛痛快快地打一場仗!    
      多鐸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兵不厭詐。更何況,哼,大汗原是個奸詐的人!    
      多爾袞仰望夜空,沉默不語,心中為失去一位可敬的對手而覺得可惜。    
      北京紫禁城大殿,幽深陰暗,崇禎像一個鬼影在晃動著,他的貼身太監神情鬼魅地跟著他。    
      太監緊張地:皇上,清軍果真退兵五里啦!    
      崇禎咬牙切齒:袁……崇……煥!朕如此信任你,你竟然……    
      太監焦急地催促道:皇上要盡快將他拿問處置啊!    
      崇禎臉色鐵青拍案怒吼:通敵謀反,鐵證如山,還問什麼!給我殺!    
      北京城街道上,人山人海。    
      袁崇煥被縛在囚車中行經街道時,許多百姓朝他扔擲各種雜物,喧嘩聲中,幾句惡狠狠的咒罵聲特別突出:袁逆!金狗!賣國賊!剮死他!    
      袁崇煥神情倔強,拚命忍耐著謾罵侮辱。    
      囚車緩緩來到法場,百姓的怒罵聲越來越高,像濁浪一樣響成一片。    
      袁崇煥被五花大綁押上法場,他抬頭挺胸,凝目遠視、牙關緊閉、旁若無人。    
      監刑官發出命令:袁崇煥身犯謀逆通敵大罪,凌遲處死,行刑!    
      袁崇煥突然掙脫士兵,仰天長嘯,悲憤莫名……    
      喧嘩聲逐漸消失,只剩袁崇煥撕心裂肺的嘯聲在藍天迴盪著……    
    


第四卷「得民心者得天下」

      夜晚,清寧宮暖閣裡,幽靜祥和,恬淡舒適,哲哲與大玉兒喝著茶隨心所欲地閒聊。    
      窗外,遠遠傳來皇太極愉快的笑聲,哲哲、大玉兒對視一眼,迷惑不解,忙起身候駕。    
      皇太極跨進暖閣,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蘇茉爾連忙奉茶。    
         
      哲哲笑著問:什麼事樂成這樣?    
      皇太極興奮道: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咱們大金的眼中釘袁崇煥,終於除掉啦!    
      哲哲笑著猜測道:哦?打了勝仗嗎?    
      皇太極喜悅地:比打了勝仗更好,兵不血刃,沒費什麼工夫。對了,玉兒,你也有份功勞。    
      大玉兒詫異道:我?    
      皇太極笑道:記得不?我說崇禎生性多疑,你說,那豈不是像三國演義裡頭的曹操?我靈機一動,想起周瑜利用蔣干盜書,使反間計讓曹操起疑,殺了他的水軍都督,這才奠定了赤壁之戰的勝利!於是我和范先生商議,來個照方抓藥、如法炮製,想不到,真的成功了!哈哈哈……哲哲喜道:恭喜大汗啊!    
      皇太極誇讚道:這件事兒多爾袞辦得乾淨利落,不錯!看來是大有長進了!    
      大玉兒與蘇茉爾對望一眼,心中歡喜異常。    
      皇太極突然情緒高昂起來,他大聲道:除掉袁崇煥,也等於為父汗報了仇!父汗一世英雄,卻敗在寧遠這個小小孤城之下,被氣得舊傷復發。哼,袁崇煥,你也有今天!    
      皇太極得意地哈哈大笑,滿足的神情中,突現一絲感懷,他輕歎一聲,低頭不語。    
      哲哲驚奇地問:怎麼啦?除掉了袁崇煥,還有什麼不遂心的?    
      皇太極淡淡一笑,又歎了口氣。    
      大玉兒沉思道:我來猜猜大汗的心事吧!    
      皇太極抬頭驚異道:哦?你倒猜猜看?    
      大玉兒看著皇太極的眼神道:大汗心裡在可惜呢!    
      哲哲忙問:可惜什麼?    
      大玉兒答道:可惜……像袁崇煥這樣的人才,不能為大汗所用!    
      皇太極神情大為驚異,看著大玉兒問:你怎麼知道?    
      大玉兒靦腆著說道:玉兒是見大汗歡喜,湊個趣兒,胡猜的!    
      皇太極看著大玉兒,指指她笑道:小機靈鬼!    
      哲哲想了想,說道:那袁崇煥如今在哪兒?他受了委屈,說不定就願意歸降咱們了?    
      皇太極苦笑道:這可辦不到!崇禎殺雞儆猴,袁崇煥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哲哲與大玉兒大驚失色:什麼?    
      皇太極神情凝重地道:聽說,大明老百姓恨他叛國,還爭著買他的肉來吃呢!    
      大玉兒嚇得神情怔住,喃喃道:太殘忍了!只不過是懷疑他,大不了罷黜他,何必……    
      皇太極拍拍大玉兒的臉頰,大有深意地微笑道:玉兒,當帝王的,哪兒能像你這麼心慈手軟!成則王,敗則寇,一個人想要權力,想要天下,自然就得機關算盡、心狠手辣。你明白嗎?    
      大玉兒看著皇太極,一絲恐懼掠過心頭。    
      第七章    
      清寧宮小跨院書房裡,大玉兒在認真地寫著書法,寫完最後一句時,她神情怔怔,半晌,擱下筆,走到窗邊,倚窗凝望著一樹槐影。    
      蘇茉爾進屋,瞥見桌上的字,念出聲道:千年調,一旦空,惟有紙錢灰,晚風吹送。盡……盡什麼?    
      大玉兒接道:盡蜀鵑血啼煙樹中……    
      蘇茉爾繼續念:喚不回一場春夢。    
      大玉兒神情仰慕地道:這是咱們蒙古人阿魯威所寫的曲,他在元朝還當過翰林學士呢!    
      蘇茉爾皺眉說道:這句子讀起來心裡挺沉重的,您沒事兒寫這做什麼!    
      大玉兒歎息道:心裡有點感觸罷了!人生無常,便如一場春夢,有什麼值得拚死爭奪?想要權力的人,動輒就掀起連年戰禍,受苦的總是老百姓。    
      蘇茉爾認真地說道:您這麼想,可是那些爺們兒可不這麼想。有什麼法子!    
      大玉兒搖搖頭,表情內疚地:我無意間的一句話,便害得那袁崇煥被千刀萬剮。心裡實在是……蘇茉爾不以為然地道:格格!不除去袁崇煥,誰知道還有多少八旗將士要死在戰場上哪!您實在不需要耿耿於懷,誰教他跟咱們是敵人!    
      大玉兒沉默了一會兒,憂慮道:大汗說,一個人想要權力想要天下,自然就得機關算盡、心狠手辣。我害怕,大汗的野心,多爾袞的怨氣,總有一天會升高到決戰的關頭。大汗是那樣的人,多爾袞也非得變成那樣的人,才能跟他旗鼓相當、奮力一搏。可是,如果多爾袞,也變成了那樣的人……    
      蘇茉爾勸道:格格,那您就想法子,讓他們兄弟倆面和心也和,哥哥器重弟弟,弟弟感激哥哥;時間一久,恩仇相泯,舊賬也就無從算起了。    
      大玉兒聞言,沉思著,點點頭:多爾袞曾經問我,他跟大汗在我心裡誰輕誰重?我為的究竟是誰?其實,我也沒有答案。因為我想幫助多爾袞,可是也不願意對不起大汗。也許你的話,就是我惟一能做的事。    
      大政殿前十王亭裡,皇太極和範文程暢所欲言,神情愉悅。雖然他們談論的是國家大事,但自然隨和,不拘泥於君臣禮節。    
      皇太極愉快地:哈哈哈……這是咱們女真族建國以來,頭一回開科取士,辦得這麼順利,范先生,多虧了你的建議籌劃!    
      範文程道:範文程一介儒生,受大汗知遇之恩,自當盡心竭力。    
      皇太極胸襟開闊地朗聲道:開科取士,不但為國家網羅優秀的人才,而且漢族百姓對咱們也會有好感。其實,無論滿漢,盡皆臣民,即使暫時做不到一視同仁,也該盡力緩和矛盾,這才有益於國。    
      範文程稱讚道:大汗英明。    
      皇太極歎了口氣:唉,只可恨,親貴們大多不懂這個道理,只會在戰場上硬拚,爭奪財產奴隸!    
      範文程勸慰道:大汗別急。改革制度、除舊布新,是必然的趨勢,一步一步慢慢來!    
      皇太極點點頭,轉頭看著大政殿,心中自信,神情自得地說道:我早就主張改革制度、除舊布新,可惜父汗在世的時候,無法理解,始終心懷疑慮。    
      範文程明白他心思,湊趣道:老汗王如果在天上看見大汗的英明強幹,心中也必然歡喜。    
      皇太極搖搖頭:恐怕我的成就,趕不上父汗啊!    
      範文程:國之將興,武功文治,缺一不可。老汗王的征伐,使大金國初具輪廓;然而大汗的統治,必定將使大金國擁有無可限量的格局。    
      皇太極情緒激昂地:沒錯,等我一切都準備好了,到時候,明朝江山必然是我囊中之物!    
      他笑著拍拍範文程的肩頭,繼續說道:你我君臣一心,共創一番空前的基業!    
      範文程很是感動,用力點點頭。    
      花園裡,各種花卉爭奇鬥艷,芳香襲人,招引來成群的蜂蝶。皇太極攜著大玉兒的手,散步在花園小路上,輕鬆快活,心曠神怡。    
      大玉兒看著皇太極讚歎道:無論滿漢,盡皆臣民!大汗這話說得真不錯啊!    
      皇太極戲謔道:哦?女才子也認為不錯?    
      大玉兒嬌羞道:大汗又笑話我了,什麼女才子啊!我不過是讀了幾天書、略識幾個字罷了!    
      皇太極微笑道:太客氣了!你通曉滿、蒙、漢文,可以當個「三國女通譯」呢!    
      大玉兒臉色微紅,嬌嗔道:大汗要是再取笑,玉兒可就不說了!    
      皇太極笑道:好好好,你說說你的想法。    
      大玉兒:玉兒不敢胡亂出主意,只不過覺得,「富國安民」是當務之急。倘若,大金治下的百姓,無論滿人漢人,日子都越過越好。這麼一來,明朝的百姓自然也會羨慕。大汗只要得了民心,還怕得不到天下嗎?    
      皇太極怔怔地看著大玉兒,大玉兒有些惶恐不安:玉兒是不是……說錯了?大汗恕罪……    
      皇太極打斷她:不!    
      他握住大玉兒的手,深深看著她道:我只是太意外了!沒想到,你竟然有這樣的心胸和見識!    
      大玉兒鬆了一口氣,靦腆地一笑。    
    


第四卷小玉兒又惹禍 

     書房裡,皇太極與阿敏、莽古爾泰言辭交鋒,互不相讓,氣氛緊張。    
      皇太極重重地拍著書案又氣又急,指著阿敏、莽古爾泰,怒道:你們的心胸和見識,竟然還比不上一個女流之輩!虧我解釋了這麼多,你們還是一竅不通!照這樣下去,大金國只能侷促一角,永遠展現不出大國的格局和氣度來!    
         
      阿敏、莽古爾泰沉默不語,可神情倔強不服。    
      代善勸道:大汗息怒,兩位弟弟只是想法一時轉不過來……    
      皇太極怒道:轉不過來也得轉,新的章程都快要擬出來了!我要把標準放寬,讓更多漢人百姓擺脫農奴的身份,得到自由。    
      阿敏威脅道:大汗!我勸你不要一意孤行,親貴們一定會反對!    
      皇太極逼視著阿敏道:只要你們帶頭支持,他們不會反對!    
      阿敏斷然拒絕:不行,我絕不答應!那些南蠻子要是再敢逃亡暴動,再殺就是了!    
      皇太極氣得直搖頭:糊塗東西!憑你這句話,咱們就永遠得不到民心!    
      莽古爾泰悻悻然說道:你只顧著得你的民心,咱們的損失,誰來補償?    
      皇太極大聲道:表面的損失是一時的,後金的壯大才是永遠!難道你們的眼光就這麼短淺嗎?    
      代善忙打圓場:大汗不用著急,所謂「事緩則圓」,慢慢開導,才是正辦;畢竟弟弟們擅長的只是帶兵打仗……    
      皇太極冷笑著打斷道:哼!擅長帶兵打仗?    
      他看著阿敏,責備道:聽說上回出征,你的屬下顧三台,有士兵戰死,他竟然拿繩子拴著他們的腿,用馬拖回來!這樣不把士兵當人,不尊重陣亡的勇士,誰肯替他效死?    
      皇太極環顧著搖頭的代善和沉默的阿敏、莽古爾泰,喘了口氣道:我在漢人的兵書上看見一個故事,有人送了將軍一缸酒,將軍把酒倒入河中,與士兵共飲河水,表示與士兵同享……    
      莽古爾泰打斷他的話,不屑地:一缸酒倒進河裡,哈!那還嘗得到一絲酒味兒嗎?    
      皇太極認真解釋道:重點不在酒,而是在這份心意!就憑這份心意,令人甘心為他效死!    
      皇太極見阿敏、莽古爾泰仍然沉默不服,於是深深地感歎道:看來,你們是不會懂的!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失望地緩緩走出書房。    
      皇太極站在大政殿前,遠眺分列兩旁的十王亭,神思悠悠。    
      範文程走過來見禮道:大汗!    
      皇太極面有慍色道:我原本還想好言好語地跟他們商議,誰知他們根本不識抬舉!看來,三位大貝勒是靠不住了!我如他的意,他不見得領情;稍不如他的意,便心懷不滿,傲慢無禮。我決定放棄他們了!與其跟他們白費唇舌,不如拿這工夫去把年輕的小貝勒們栽培成才!    
      範文程興奮地答道:是啊,小貝勒們身受大汗的調教和提拔,一定會感恩戴德。    
      皇太極誠摯地求教道:范先生,很多小貝勒都隨你讀過書,依你之見,誰是可以調教、值得提拔的人才呢?    
      範文程謙恭地:臣不敢妄加推舉。不過,要論天資聰穎、有勇有謀的,恐怕是……十四貝勒!    
      皇太極皺起眉頭:多爾袞?我……確實考慮過他。    
      範文程開導道:國事繁重,再賢明能幹的君主,也無法事必躬親。如何發掘人才、善用人才,是辦大事的首要之務。三國時代,魏、蜀、吳爭相延攬人才,無非是明瞭人才對國運的重要。    
      皇太極憂慮道:可是,范先生,不是人人都像諸葛亮、關雲長一般忠義雙全。凡是人才,就可能會驕傲,可能有野心……    
      範文程真誠地:臣明白大汗的顧慮。不過,恕臣直言,如果因為害怕駕馭不了千里良駒,就寧可選擇庸劣的駑馬,這……豈不是因噎廢食?    
      皇太極沉吟不語,反覆掂量著範文程這番話。    
      範文程微笑道:況且,以大汗的睿智和手段,明裡恩威並施,暗裡查探牽制,就算他是個孫悟空,怕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皇太極聞言大笑,想了想,終於暗下了決心,點點頭:好,就從培植多爾袞開始吧!    
      他轉過頭來,眺望著十王亭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將來進駐這十王亭辦事的,都必須是我的人!    
      宮中花園裡,小玉兒正纏著貴太妃撒嬌。    
      小玉兒晃著貴太妃的手臂嬌聲道:姨媽,多爾袞就快回來了,你幫我想想法子,多給我製造一些跟他見面的機會嘛!    
      貴太妃皺著眉:你別煩我!我正在籌劃,怎麼跟大福晉開口,把你妹妹嫁給豪格!    
      小玉兒不以為然地:有什麼好籌劃的!您直接跟大汗提一提不就得了!    
      貴太妃慎重地搖頭道:不成!大汗治國,大福晉理家,這麼重要的婚姻之事,如果沒得到大福晉的同意,就直接問到大汗那裡,不但會得罪大福晉,連大汗都會怪我沒規矩。虧你還在宮裡長大,連這都不懂,真是缺心眼兒!    
      小玉兒埋怨道:您太偏心了,只顧著妹妹,也不幫我籌劃籌劃!    
      貴太妃道:你妹妹的事,依我看,很有可能說得成。至於你的事……難哪!    
      小玉兒不高興地問:為什麼?    
      貴太妃道:為什麼?光看多爾袞平日對你的神情,還用問嗎?    
      小玉兒剛想反駁,忍住了,換個口氣道:姨媽,你在想什麼,其實我都明白。大福晉姑侄倆,一個是正妻,一個是寵妾,既然宮裡頭你鬥不過她們,就得從外頭找靠山。所以,你想撮合妹妹跟豪格,爭到一位貝勒爺做外援。不是嗎?    
      貴太妃用手指點了一下小玉兒的腦門道:哼,想不到你這缺心眼兒也有聰明的時候。    
      小玉兒繼續說道:姨媽,多爾袞不也是位貝勒爺嗎?我跟他的事情倘若成了,你就有兩位貝勒爺當靠山,這麼一來嘛……您還怕誰啊!    
      小玉兒的話打動了貴太妃,她沉吟了一會兒,方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先探探大福晉的口氣。不過小玉兒,在多爾袞身上下功夫,還是得靠你自己!    
      小玉兒瞪大了眼睛問道:怎麼……下功夫啊?我不會啊!    
      貴太妃又氣又笑地點撥她:真夠缺心眼兒的!男人啊,吃軟不吃硬,你甭跟他拗,想法子討他歡喜、逗他開心,這都不會嗎?    
      小玉兒想了想,開心地笑了。    
      阿濟格府門外,多爾袞、多鐸帶著一群侍衛們下馬。    
      多爾袞剛要進門,發現眾男僕侍女早已排列整齊地等在大門內。他還沒有發話,這些人一起行著禮大聲道:奴才恭賀貝勒爺班師凱旋!    
      多爾袞一怔,啞然失笑,神情十分詫異。多鐸跟上來見此情景,先是吃驚,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多鐸問多爾袞:他們擺出這副排場做什麼?    
      多爾袞不悅地:莫名其妙瞎巴結!是誰讓你們這麼做的?小玉兒現出身,笑語吟吟道:是我!    
      多爾袞、多鐸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小玉兒親熱地挽著多爾袞的手臂來到阿濟格府的大廳,她纏著多爾袞笑問:怎麼樣?你歡不歡喜、開不開心啊?    
      多爾袞無奈地:真是孩子氣!人家知道了,還以為我有多驕狂,會惹人議論的。下回再別這麼做了!    
      小玉兒一臉悻悻然。    
      多鐸笑著打趣道:真慘啊!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小玉兒不悅地睨視著多鐸,哼了一聲,轉過臉對多爾袞笑道:我還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保證你見了啊,又歡喜又開心!她不管多爾袞願意不願意,把他的眼睛用手帕蒙著,拉著他來到馬廄。    
      多爾袞神情不悅地:我累了,你別玩兒花樣吧!    
      小玉兒笑道:,你怎麼曉得,我就是玩兒了點兒小花樣!別急,到了!她取下多爾袞蒙眼的手帕,多爾袞瞇縫著眼,以適應陽光。    
      小玉兒得意地用手一指馬廄道:你瞧!多爾袞定睛觀瞧,吃了一驚,馬廄裡到處擱著各種各樣的盆花。    
      小玉兒沾沾自喜道:這馬廄裡又臭又髒,我叫他們好好兒清理了一遍,又親手佈置了兩天。你瞧,是不是又乾淨又漂亮?我自個兒都挺得意呢!這麼一來啊,你一到馬廄,不就想起我了?    
      多爾袞回過神來,惱得不知怎麼說:小玉兒,你……小玉兒沒留意多爾袞的神情變化,自顧自地接著說道:別別別,先別謝!還有呢!    
      多爾袞大驚道:什麼?還有?    
      小玉兒笑靨如花地拍拍手,馬伕牽出一匹馬,馬背上披著一方色彩斑斕、鮮艷奪目的鞍褥,鞍褥上放著鞍。多爾袞看了,倒抽一口冷氣。    
      小玉兒興奮地:我費了好大工夫,替你的馬,找了一方最好看的鞍褥。你瞧,披在它身上,多神氣啊!每次你一騎上馬,不就又想起我了?    
      多爾袞神情慍怒,喝道:阿泰,你過來!    
      馬伕見多爾袞動怒,哆哆嗦嗦地過來,戰戰兢兢地跪下。    
    


第四卷母女設計

      多爾袞生氣地質問道:阿泰,我平時怎麼交待你的?    
      馬伕顫聲道:不相干的人,不准……碰爺的馬。可是格格說,不聽話就殺了奴才……    
      多爾袞怒道:這樣你就怕了?混賬!你倒不怕我殺了你?    
         
      馬伕磕頭求饒道:貝勒爺開恩……貝勒爺開恩……    
      多爾袞怒不可遏:別說了!你……這會兒就收拾東西,滾出去!別再讓我看見你!    
      馬伕磕頭道:多謝貝勒爺恩典。    
      馬伕慌慌張張地退下。    
      小玉兒困惑地:多爾袞,你怎麼啦?生誰的氣啊?    
      多爾袞走向前,踢倒擋路的兩盆花,直直走向馬,取下鞍,又取下鞍褥,走向小玉兒,扔給她,怒道:你當我的馬,是用來登台唱戲的?!    
      小玉兒接住鞍褥,一臉無辜,神情錯愕。    
      多爾袞轉頭望向馬廄,氣不打一處來,他大吼道:打仗不是逛花園!是要流血流汗跟敵人生死搏鬥的!你明不明白!    
      小玉兒又羞又氣,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你幹嘛這麼凶啊?我只是……關心你,想了好久才想出這法子,要給你一個驚喜。你……非但不領情……還……還……    
      多爾袞賭氣道:我沒有要你關心我,你又何苦白費心思!    
      小玉兒哭得很傷心,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道……我傻!可我是……一片真心。在這世上,要找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多不容易啊……    
      多爾袞聽了她的表白,心裡有些感動。想了想,按捺住怒氣,淡淡地道:別哭了,我也沒怎麼怪你,下回……別再自作聰明了。    
      小玉兒一聽,哭得更厲害,白嫩的小臉滿是淚水。    
      多爾袞無奈地:都說不怪你了,你還哭什麼?再哭,我就不帶你去遛馬了。    
      小玉兒頓時止了哭泣,驚喜地看著他,抽噎著問道:你……要帶我去遛馬?    
      多爾袞無奈地搖頭歎了口氣,淡淡一笑:是啊,可我不想帶個哭娃娃。    
      小玉兒慌忙拭淚,笑了。    
      黃昏的郊野很美麗,霞光滿天,宿鳥歸飛。    
      多爾袞、小玉兒騎著馬兒漫步在草地上,夕陽的金光,映著多爾袞,更顯得他英俊挺拔。小玉兒瞧著心上人,心醉了,神癡了。    
      天逐漸暗了,一顆顆星星像剛睡醒的頑童,接二連三地跳出來。多爾袞站在一個山坡上看著燦爛的星空,久久地沉思著,微微歎著氣。小玉兒靠著一棵樹,抱膝坐著打瞌睡。    
      夜風微寒,多爾袞走下山坡,見小玉兒像個小娃娃般蜷縮著,搖搖頭。他來到小玉兒身旁,蹲下身子喚道:小玉兒,醒醒!    
      小玉兒緩緩睜眼,目光茫然。    
      多爾袞輕輕推她道:醒醒,我送你回宮去。再晚,宮門就下鎖了。    
      小玉兒呆呆凝視著他,喃喃道:為什麼要吵醒我?我……正做著好夢呢!    
      多爾袞覺得好笑:傻丫頭……夢見了什麼?    
      小玉兒回憶著夢裡的內容,嬌柔地說道:夢見……小時候,你帶著我捉蛐蛐兒,我串了一個花環送給你……還有,你擋在我身前,沒讓那只壞野狗咬到我……    
      多爾袞感歎道: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小玉兒突然拉住多爾袞的袖子,可憐兮兮地問道:多爾袞,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多爾袞點頭:說吧。    
      小玉兒猶猶豫豫地:如果……那年你沒去科爾沁,大玉兒也沒有來,你……會不會喜歡我?    
      多爾袞怔住,不知如何說。    
      小玉兒軟語相求:求求你,告訴我嘛!    
      多爾袞半晌不語,突然伸手揉了揉她腦袋,笑道:回去吧!    
      多爾袞直起身去牽馬,小玉兒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悵然若失。    
      夜晚,貴太妃來到清寧宮暖閣,想向哲哲給外甥女提親。    
      侍女打起簾,貴太妃進屋,向哲哲施了一禮。哲哲微笑點頭,請她坐下說話。    
      貴太妃笑吟吟道:有件事兒,想求福晉成全!    
      哲哲好奇地問:什麼事兒啊?這麼鄭重。    
      貴太妃笑道:我們那小玉兒,有個不同母的妹妹,模樣生得不錯,性情也溫柔,我父親是盼著能把這個孫女兒,許給……豪格貝勒……    
      哲哲點頭道:不錯啊!豪格也該娶房正妻,為他當家理事了。讓我來做這個媒吧!    
      貴太妃大喜道:多謝福晉!    
      貴太妃高興得又要站起行禮,哲哲忙攔住按她坐下:自家人,哪兒來這麼多謝啊!唉?倒是小玉兒,她的親事還沒著落呢,你也不操心?    
      貴太妃歎氣道:唉!怎麼不操心!只是……這孩子成天魂不守舍,一時喜,一時惱,也不知到底怎麼了!    
      哲哲奇怪道:小玉兒成天在你跟前,她的心事,你總略知一二吧!    
      貴太妃搖頭道:前些日子,不知為了什麼,跟十四貝勒慪氣,回來呢,摔了一屋子東西,嚇得丫頭們都不敢吭氣兒。這……唉!我也弄不清楚啊!    
      哲哲思忖道:莫非小玉兒……一心在十四爺身上?    
      貴太妃點點頭:我冷眼瞧著,或許……是有這麼點兒意思。    
      哲哲心裡想了想,決定把這檔子事兒擋回去,於是淡淡道:可惜啊,前些日子我還跟十四爺提起成家的事,他斬釘截鐵的,要我提都別提。我看,還是幫小玉兒另外再留意吧,免得耽誤了。況且,小玉兒那脾氣,不見得跟十四爺對盤兒。    
      貴太妃點頭道:是啊,不如另外再留意吧。    
      花園裡,貴太妃和小玉兒又在謀劃著事兒。    
      小玉兒纏著貴太妃急火火地問:姨媽,您跟大福晉究竟提了沒有啊?    
      貴太妃:你妹妹的事,她倒是一口答應了。至於你的事……她搖頭打住,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我才剛開頭,她就推搪,說十四爺不想成家,況且你的脾氣,不見得跟十四爺對盤兒。    
      小玉兒氣惱道:她知道什麼啊!多爾袞對我又不是沒有情意!    
      貴太妃驚奇地問:真的?他說了嗎?    
      小玉兒沉吟著:沒說。可我……連這都看不出來嗎?    
      貴太妃沉思著,想下一步棋該如何走。    
      小玉兒慫恿道:大福晉那兒走不通,還是直接求大汗吧!    
      貴太妃斷然搖頭:不行!惹惱了大福晉,連你妹妹的事兒一塊兒砸鍋。    
      小玉兒氣惱起來口不擇言:您真沒用!膽子那麼小還敢跟人家鬥!瞧我的,我去找大福晉,當面跟她說!    
      貴太妃生氣道:你要這麼不顧臉面,乾脆就找大汗說去!我再也不管你了!    
      小玉兒熱血上頭,不管不顧地說道:您當我不敢啊?我就說去!    
      小玉兒轉身要走,貴太妃拉住她道:慢著!    
      小玉兒生氣地:不是不管我了嗎?拉著我做什麼?    
      貴太妃詭秘地:我想到一個法子,既能讓大汗知道,又讓大福晉怪不到我頭上。    
      小玉兒忙問:什麼法子?    
      貴太妃低聲道:我先派人盯著,等大汗一到大福晉那兒,咱們就闖了去……    
      貴太妃在小玉兒耳邊叮囑著……    
      近些日子裡來,皇太極心情格外好,常到清寧宮暖閣消遣閒聊。    
      哲哲抱著小格格,皇太極逗著她玩兒。    
      皇太極高興地笑道:你瞧,這孩子對我笑呢!快點長大,阿瑪疼你,給你挑個好女婿!    
      突然,貴太妃哭哭啼啼地衝進來,珍哥慌忙隨著進來。    
      珍哥慌張地:側福晉別這樣,大汗在這兒哪。    
      貴太妃恍若未聞,往哲哲面前雙膝一跪,哭道:大福晉,我被小玉兒那孩子……氣得都沒轍了,您幫幫我吧。要不,您就做主,隨便把她嫁給誰,我都不在乎!    
      皇太極覺得好笑,問道:小玉兒怎麼啦?    
      貴太妃忙答道:這個不知羞恥的丫頭,竟然跟我拗上了,愣說她要嫁給……    
      哲哲機警地打斷她的話:夠了!說這麼多也不怕大汗笑話。大汗,咱們女人家的事,您就甭管了。珍哥,把格格帶走,順道把小玉兒叫來。    
      珍哥應是,抱著小格格走開。    
      皇太極笑道:你們的事兒,我才懶得管。你自個兒理理這樁公案吧!    
      皇太極剛起身要走,貴太妃一急,忙拉住皇太極袍角道:大汗開恩,我是一時氣急,失了分寸,您可千萬別當笑話去說,萬一給十四爺知道了,我就……    
      皇太極一怔,說道:慢著,這事兒……跟多爾袞有關?    
      哲哲慍怒地瞪了貴太妃一眼,轉對皇太極道:您有事兒就忙去吧!我來問就行了。    
      皇太極想了想,反而坐下,他對貴太妃:你起來,說給我聽聽。    
      貴太妃起身,偷瞥了哲哲一眼,彷彿有點兒怯意,嚅囁道:我還是別說了,大福晉要怪我的。    
      皇太極很不耐煩地命令道:讓你說你就說,少廢話!    
      貴太妃欲言又止,望著哲哲。    
      哲哲沒好氣地:算了,揀要緊的說吧。    
      貴太妃裝著鼓起勇氣道:是,大福晉要我說,我就遵命。那天大福晉問我,莫非小玉兒一心在十四爺身上?我想想不放心,便問了她。沒想到這丫頭一口承認了!還說……她這輩子,非十四爺不嫁!     
    


第四卷大玉兒說媒

      皇太極詫異地問道:難道他們倆,私下有了終身之約?    
      貴太妃遲疑地:這……我就不清楚了。    
      此時,小玉兒已來到屋門口,見皇太極威嚴端坐,就有了一絲怯意。她想了想,咬咬牙,昂然而入,向皇太極、哲哲行過禮後,便滿臉委屈地站在一旁。    
         
      哲哲責備道:小玉兒,瞧你把你姨媽氣成什麼樣了!快賠罪!    
      小玉兒小嘴一噘道:我沒有錯,是她罵我的不對!我只不過是喜歡一個人,又不是去偷去搶,有什麼好羞恥的!    
      貴太妃聞言又哭。哲哲也火了:還嘴硬!難怪你姨媽被你氣昏了頭!    
      貴太妃趕忙接話:是啊,要不是被你氣昏了頭,我也不至於失了分寸、忘了規矩。我還等著跟大福晉領罪呢!    
      哲哲擺擺手:算了,你情有可原,我不怪你。    
      貴太妃忙謝道:大福晉真正是菩薩心腸,多謝大福晉開恩。    
      貴太妃做出誠惶誠恐、感激涕零的表情,暗地裡卻微微一笑。    
      皇太極饒有興趣地看著小玉兒,說道:小玉兒,你倒挺有膽識啊!    
      小玉兒直率地:大汗您別生我氣,我是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不像別人扭扭捏捏。    
      皇太極認真地:那你告訴我,倘若……我讓你如願……你又如何?    
      哲哲心中一驚,貴太妃心頭一喜。    
      小玉兒一怔,欣喜若狂,但她思忖半晌,咬著唇,不敢講。    
      皇太極做出不悅的神情道:原來你是口不應心,這會兒卻又扭捏起來。    
      小玉兒急急忙忙道:不是的!倘若大汗讓我如願,我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您!    
      皇太極看著小玉兒,大笑起來。    
      夜晚,清寧宮寢室內,哲哲正卸首飾,皇太極坐在桌前凝神沉思。    
      突然,皇太極決定讓哲哲替小玉兒向多爾袞提親。    
      哲哲一怔,吃驚地問:原來您不是說著玩兒的?還要我去提親?    
      皇太極微微一笑:給他們成親,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哲哲想了想,改以婉轉的態度道:大汗,這樁親事有些難處,我不敢貿然去提。一方面,多爾袞說他不急著成家;另一方面,小玉兒也是有些拗脾氣的,跟多爾袞合不合得來,也難講。    
      皇太極起身背著手踱步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不過,這樁親事,我倒很想促成它!    
      哲哲頗感意外地問:為什麼?    
      皇太極深思熟慮地答道:我有我的用意。    
      哲哲勉強笑道:您要是不說清楚,恐怕我辦起事來不合您的心意。    
      皇太極道:好吧,我告訴你。多爾袞呢,看情形,我會有重用他的地方。不過……當年他額娘的事……總之,安個人在他身邊,我才能放心。    
      哲哲憂慮道:可是,小玉兒,她……她那性情,直得很,又藏不住話……    
      皇太極道:就是要這樣的性情才好。小玉兒她不必瞭解我的用意,而我卻能輕易地從她口中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    
      哲哲擔心地問:萬一,多爾袞看不中小玉兒,不樂意結這門親呢?    
      皇太極語氣武斷地:那還不容易?大不了,指婚!    
      哲哲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深夜,花園裡,哲哲獨自在小徑上徘徊,她唉聲歎氣,滿臉愁容。    
      侍女珍哥瞧了半天,鼓起勇氣上前賠笑道:福晉,您又在想什麼煩心的事兒啊?    
      哲哲歎氣道:唉,大汗要我撮合……多爾袞和小玉兒。    
      珍哥一怔,笑意消失,遲疑地問:這事兒……福晉,您攬下了?    
      哲哲為難地:是大汗的意思,我不硬著頭皮攬下,也不成啊!    
      珍哥面有愁容道:您別以為這差事容易啊!我聽西院的芸妞說,小玉格格常惱恨十四爺,說十四爺總不睬她。    
      哲哲點頭歎道:唉!我也曉得,一定會有難處。    
      珍哥出主意道:不過十四爺很敬重您的,也許不會太堅持。不如,先探個口風?    
      哲哲沉思著,點點頭。    
      翌日,哲哲帶著貼身侍女珍哥來到阿濟格府。    
      多爾袞聞報,慌忙將哲哲迎入花廳,請她上座,珍哥立在一旁。    
      多爾袞笑道:四嫂今兒個倒有興致出來走走?    
      哲哲話裡有話道:來看看你們哥兒仨住的地方。我看這府裡太小,你跟多鐸也到了該成親分府的年紀了。    
      多爾袞笑道:反正,多半時間都在外頭,不是練兵就是打仗,怎麼住無所謂。    
      哲哲道:沒有親近的人照顧生活起居,總是不便。    
      多爾袞答道:四嫂別擔心,不礙事兒。    
      哲哲有點講不下去,抬頭看珍哥,珍哥會意,笑道:十四爺,福晉在宮裡,真的時常叨念著您和十五爺呢!    
      多爾袞點頭道:四嫂的關懷,我是知道的。    
      珍哥笑著道:所以福晉的好意,您就該領!成了親,也免得福晉再操心。    
      多爾袞不禁失笑:你們老說成親成親,這一時半刻,叫我娶誰去?    
      珍哥道:現成倒有個人!    
      多爾袞好奇地問:誰?    
      哲哲連忙接著話茬兒,興沖沖道:十四弟,你聽我說。小玉兒的妹妹,就要嫁給豪格了!我一想啊,如果給你和豪格同時成親,她姐妹倆嫁你們叔侄,不也是佳話嗎?    
      多爾袞神情詫異,連忙笑著搖手:別別別,我不湊這熱鬧!    
      哲哲繼續勸道:這挺好的嘛!小玉兒跟你是一塊兒長大的,彼此知道性情……    
      多爾袞打斷她的話:不知道性情還好,就是知道性情,才萬萬不能答應,我自認伺候不了她。四嫂,你饒了我吧!    
      哲哲接不下去話,神情有些懊惱,珍哥也偷偷無奈地搖頭。    
      清寧宮暖閣內,哲哲與蘇茉爾商議對策。    
      蘇茉爾聽了哲哲的話,吃一驚:什麼?讓十四爺……娶小玉格格?    
      哲哲苦笑道:連你也知道這事兒難辦!    
      蘇茉爾回過神來,賠笑道:奴才只是有點兒意外。    
      哲哲為難地:這婚姻大事,總不好趕鴨子上架,畢竟是他們倆要過一輩子的。    
      蘇茉爾點點頭:福晉說的是。    
      哲哲苦笑道:老實說吧!我已經在十四爺那兒碰了個軟釘子,他一聽是小玉兒,猛搖著手叫我饒了他……    
      蘇茉爾問道:那……何不為十四爺另覓良緣?    
      哲哲遲疑地:只因為……大汗很贊成這樁婚事。還說,十四爺要是不答應,就給他們指婚。不過……自然是「一說就成」才好嘛。    
      蘇茉爾道:連福晉都碰了軟釘子,還有誰能去說?    
      哲哲道:我想來想去,只有你家格格了!    
      蘇茉爾十分意外地:格格?    
      哲哲點頭道:這恐怕是惟一的法子!當然,我明白,這是有點兒強人所難,因此我也不好同她開口。珍哥建議我,找你來商量……    
      蘇茉爾惶恐地答道:奴才不敢當。    
      哲哲:你想法子讓你家格格去勸勸十四爺。這麼做,也等於是幫了我。    
      清寧宮小跨院內,蘇茉爾忐忑不安地向大玉兒訴說著。    
      大玉兒坐在窗前看著槐樹,神情怔怔,對蘇茉爾的話似乎沒有聽見。    
      蘇茉爾低聲道:福晉還說,就算是她的「不情之請」吧!    
      大玉兒心中五味雜陳,低頭不語。    
      瀋陽郊野,大玉兒與多爾袞騎著馬並轡漫行。    
      多爾袞轉頭,癡癡地貪婪地看著大玉兒姣美的容顏。    
      大玉兒臉色微紅地嬌嗔道:老瞅著我做什麼?答不答應,倒是給句話呀!    
      多爾袞笑道:四嫂還真用心良苦,把你都給搬出來了!雖然我不可能答應,不過這樣倒好,讓我平白得了機會,多見你一次。    
      大玉兒瞪了多爾袞一眼微嗔道:傻話!    
      多爾袞轉念一想,興奮道:咦,我有個好主意!我要是一直不答應,四嫂就會一直要你來勸我,這樣咱們就能時常見面了!    
      大玉兒忍不住咯咯笑起來:你呀!別打如意算盤了!    
      多爾袞與大玉兒來到以前約會的小溪旁,這時蘇茉爾也騎著馬趕到。他們將馬拴在一棵樹上,三人圍坐成一團。蘇茉爾拿出酒和一些吃食,擺在中央,大家邊吃邊聊。    
      蘇茉爾倒了一大碗酒遞給多爾袞,豪爽地說道:來,十四爺,喝!    
      多爾袞接過酒笑道:蘇茉爾,你想灌醉了我,讓我糊里糊塗地答應?不可能,我醉死了也不答應。你呀!別打如意算盤了!    
      蘇茉爾掩口一笑:我瞧您還沒喝,就已經醉了呢!    
      多爾袞深情地望著大玉兒:可不是嘛!    
      大玉兒勉強掙脫他的眼神,別過頭去,道:依我說……你就答應了吧!    
      多爾袞賭氣般地:不答應!    
      蘇茉爾笑道:成了親,您就有自己的府第了,多舒服!    
      多爾袞板著臉賭氣道:不要!    
      大玉兒勸道:你呀!快得罪人了也不曉得!姑姑是怎麼對你的?你卻掃她面子!還有,西院福晉不是心胸寬大的人,她這麼心熱,你又偏偏不領情……蘇茉爾插嘴道:阿霸亥旗能一下子出兩個貝勒正福晉,她當然心熱啦!    
      大玉兒道:你還火上澆油!    
      多爾袞戲謔道:連蘇茉爾都為我抱不平,你倒把我往火坑裡推!    
      大玉兒聞言,臉微微變色,紅了眼眶。多爾袞發現,慌亂了手腳,忙道歉:玉兒,對不住,一時嘴快,話說重了!    
      大玉兒別過頭去,熱淚盈眶,怨聲道:你以為我愛來勸你啊?你以為我心裡的滋味很好受嗎?    
    


第四卷無奈的多爾袞

     多爾袞惶恐道:真對不住!瞧我,還沒得罪別人,倒先把你給得罪了!    
      大玉兒暗暗忍俊不禁,隨即又板起臉來。    
      多爾袞央求道:玉兒,千萬別生氣!要是你一生氣,不來勸我,換了別人來煩,那我更受不了!    
         
      大玉兒神色平和下來,橫了多爾袞一眼道:你就是這樣,不識好人心!    
      多爾袞做出可憐巴巴的神情,哀求道:好人,求求你,那你就大發慈悲,幫我脫困吧!    
      大玉兒為難,只好求援地看著蘇茉爾,蘇茉爾聳聳肩,一臉無奈狀。    
      大玉兒、多爾袞、蘇茉爾三人上馬,在郊野信馬由韁。    
      大玉兒繼續試圖說服多爾袞:多爾袞,誰都看得出來,小玉兒一心在你身上,我相信成親以後,她準會對你很好的!    
      多爾袞不屑地:隨她嫁誰去,反正我是敬而遠之。    
      大玉兒沉思道:可是你知道嗎?依我看,這件事……並不單純。多爾袞詫異道:怎麼說?    
      大玉兒細心分析道:小玉兒原就喜歡你,西院福晉有這想頭也不意外。奇怪的是,大汗把兒子豪格的婚事任憑姑姑做主,反倒對你的婚事這麼關心,不但力促其成,甚至不惜親自指婚。這裡頭,恐怕有文章。    
      蘇茉爾叫道:呀,格格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奇怪。    
      大玉兒肯定地說道:以我對大汗的瞭解,我想,他是打算真的重用你了。    
      多爾袞納悶道:這跟我的婚事有什麼關係?    
      大玉兒冷靜地說道:也許他覺得,小玉兒是西院福晉的侄女,用自己人拴住你的心,也是籠絡你的意思。    
      多爾袞冷笑一聲:弄不好,是在我身邊安個坐探呢!    
      大玉兒笑著道:小玉兒能探得到你什麼事?你只要對她好一點,她倒很實心眼兒,不會反過來害你的!    
      多爾袞冷漠地:好不好,也難講,如果我覺得對她已經夠好,她倒覺得還不夠呢?算了算了!她那個喜怒無常的性子,我可懶得伺候!    
      大玉兒盡力規勸道:你且盡你的心就是了!多爾袞,別再推搪了,否則大汗會不高興,想你連這麼點兒小事都不聽話,將來怎麼敢重用你?    
      多爾袞神情凝重,沉默不語。    
      大玉兒推心置腹地說道:我說的是好話,你心裡要明白。    
      多爾袞面有難色:可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是小玉兒……    
      大玉兒眼圈有些紅,哽咽道:我知道你委屈,不過……    
      蘇茉爾截斷大玉兒的話,哀求道:十四爺,您就看在她長得有三分像我們格格的份上,答應了吧!    
      多爾袞一怔,抬起頭,深情地看著大玉兒,眸中湧現出晶瑩的淚光。    
      清寧宮暖閣裡,哲哲正熱心地向豪格的母親提親。    
      哲哲喜滋滋地展開一卷畫軸道:快來看,這就是你兒媳婦兒,阿霸亥旗特地畫了她的像送來!    
      豪格母傾身向前細看。    
      哲哲誇道:生得真好,跟豪格挺配!看來也是大家風範,這門親事不會錯!    
      豪格母悻悻然道:看見了長相,看不見性情,也難說!    
      哲哲不解地問:怎麼啦?你好似不太樂意?    
      豪格母賭氣道:我的兒子,要她多什麼事!又弄個外甥女兒來,想搶走我兒子!    
      哲哲笑道:豪格是你生的,誰搶得走啊?    
      豪格母道:有了媳婦兒忘了娘,這種事兒多著哪!有媳婦兒牽著他走,他不就偏向西院福晉了?    
      哲哲一怔,笑道:你也未免太過慮了!    
      豪格母不服氣地:誰說的!您瞧她另一個外甥女兒!    
      哲哲問:你說小玉兒?    
      豪格母不滿地:可不是嘛!她呀!一聽說許了十四爺,打心眼兒裡歡喜的那勁兒,藏都藏不住,連臊都忘了!我那媳婦兒要是也這樣,那可糟了!所以,福晉啊!我有件事兒想求您!    
      哲哲道:什麼事兒,說吧!    
      豪格母有些遲疑道:我是想……    
      豪格成親分府之後,我也要去跟他住在一塊兒!    
      哲哲神情意外地:為什麼?    
      豪格母歎道:反正我人老珠黃,大汗也不需要我伺候了!我惟一的依靠就是兒子,我得去一塊兒住著,免得兒子真的被人搶走啦!    
      哲哲正色道:這我不能答應你!祖宗的規矩,沒有人這樣做的!    
      豪格母有些不甘心:可是……    
      哲哲打斷她,神情溫和但堅定地:媳婦兒要是敢不孝順你,我自會幫你做主!可是要說到祖宗家法,無論是誰,都不能破例!    
      豪格母無奈,啞口無言,又瞥了一眼畫。    
      哲哲一面端起茶來喝,一面情不自禁地暗想:西院的……真想藉著婚配,拉攏那兩個貝勒?    
      想到這,她又暗笑自己,瞧我,怎麼也多心起來了!她不至於有這種心思的!    
      清寧宮長廊裡,大玉兒像是有什麼心事兒。她走到長廊的岔路處,停住,想了想,邁步朝西走。    
      蘇茉爾不解地叫:格格,這不是回家的路啊!    
      大玉兒答道:我要上西院,瞧瞧小玉兒去!    
      蘇茉爾有些不快地勸道:有什麼好瞧的!她對您總是那副冷臉!    
      大玉兒真誠地解釋道:她心裡對我一直有芥蒂,我不希望她老為了這個跟多爾袞慪氣。我想跟她說開來,讓她釋懷,將來兩口子才不會起爭執。    
      蘇茉爾擔心地:您不怕她又對您……    
      大玉兒搖頭道:不怕!為了讓多爾袞沒有後顧之憂,她再怎麼對我,我也會忍!    
      蘇茉爾嘟囔道:您也真是賢惠得太過了!    
      大玉兒和蘇茉爾快走到西院廂房外時,大玉兒低聲道:待會兒你別進去,外面等著,省得兩人一碰面,就像沖克了似的。    
      蘇茉爾點頭道:那好,我才懶得見她!    
      大玉兒、蘇茉爾走到廂房外,侍女迎上行禮:側福晉吉祥!    
      大玉兒親切地問道:你家格格在嗎?我來瞧瞧她。    
      小玉兒此時正在屋裡檢點嫁妝,貴太妃低聲絮叨:你聽懂了沒有?籠絡多爾袞,讓他將來肯支持我兒子。豪格那邊,只要籠絡得住,他也不會撕下臉來跟我兒子搶。到時候,我兒子就……小玉兒失笑道:左一聲兒子右一聲兒子,您的兒子在哪兒?還沒影兒哪!    
      貴太妃很認真地說道:那可不一定,我新得了一副聽說極有效驗的種子方。哼,就別讓我生出兒子來,否則啊……    
      小玉兒打斷她,潑冷水道:否則什麼啊!你兒子再怎麼長,也趕不上豪格大。    
      貴太妃不以為然道:那不要緊,祖宗的規矩是「子以母貴」,豪格他額娘身份比我差遠了,只要我有兒子,他就別想!    
      小玉兒道:你就看準了大福晉不會再生兒子?    
      貴太妃興災樂禍地:豪格他額娘不是常說嗎?科爾沁出美女,可惜就是生不出……    
      她們正說著話,大玉兒進屋笑道:道喜的來了!    
      小玉兒和貴太妃吃了一驚,回頭見是大玉兒,十分意外。    
      大玉兒走到小玉兒身邊,握住她的手,懇切地笑道:妹妹,大喜啊!    
      小玉兒微微有些尷尬,警戒地看著大玉兒道:側福晉,有事嗎?    
      大玉兒道:妹妹,我是來恭賀你的。    
      小玉兒淡淡地:那便謝了,請坐啊!    
      貴太妃忙笑著道:那我先出去忙,讓你們倆說幾句體己話!    
      貴太妃一出去掩上門,大玉兒就拉小玉兒同在炕沿坐下。    
      大玉兒真誠地:妹妹,我曉得,過去大家年紀小,常有個誤會什麼的。你成了親,就是大人了,過去的事兒,可別再往心上擱!    
      小玉兒低頭沉默不語。    
      大玉兒推心置腹地:坦白說,我跟十四爺在福晉身邊一塊兒長大,難免比別人熟慣些。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心裡早就沒什麼了,不過是兄妹一般!你是他的妻子,他最要緊的人,誰也越不過你。    
      小玉兒神色稍稍和緩,微微一笑。    
      大玉兒接著道:有些話,是我嫁給大汗之前,福晉對我說的,我今兒也借來對你說,男人總有男人的脾性,凡事順著他、體諒他一點兒,他不會虧待人的。妹妹,你明白嗎?    
      小玉兒忸怩地:明白是明白。不過,心裡火兒一上來,就按捺不住了嘛……    
      大玉兒坦誠地:做人妻子,跟做女孩兒的時候可不同了,凡事要多忍讓!只要你肯忍讓些,十四爺難道會不識好歹?放心,他會疼你的!    
      小玉兒羞澀道:我記著姐姐的話也就是了。    
      大玉兒除下腕上的手串,為小玉兒戴上,祝願道:這是鄂倫春旗進貢的千年瑪瑙,給你添妝,你別嫌棄,只是我一點心意,祝你們伉儷情深、百年好合。    
      小玉兒看著腕上的手串,有些動容,說道:姐姐,從前……我也常對你使性子……    
      大玉兒寬容地笑道:還不都是因為你在意多爾袞!如今償了心願,也明白過去的事,可別再使性子。你呀!今後就能天天跟他守在一塊兒了!    
      小玉兒臉一紅,羞澀地笑了。    
    


第四卷是哪個玉兒?

     夜晚,多爾袞府花廳裡,燈火通明,酒宴正酣。多爾袞、多鐸與眾青年親貴豪飲狂笑,「恭喜」之聲不絕於耳。多爾袞的笑聲空洞勉強,毫無欣喜之情。    
      新房中,小玉兒一身盛裝,有些忐忑不安地依禮俗盤坐炕上等待著新郎。    
      多鐸與眾青年親貴猛向多爾袞敬酒,多爾袞醉得東歪西斜,神志不清。    
         
      小玉兒等得心煩意亂,如熱鍋上的螞蟻。她下炕,聽見外面還是人聲鼎沸,不禁惱了。    
      多鐸扶著多爾袞,踉蹌地走到新房外,兩人都已大醉了。    
      多爾袞喃喃道:這……這兒是哪兒呀!    
      多鐸嘻嘻笑著:哥,您今兒是新郎,新娘子……等著你哪!    
      小玉兒聽見聲音,忙開門,多鐸順勢將多爾袞推給她,她忙扶住。    
      多鐸大著舌頭道:嫂子!哥哥就交給你了,啊!    
      多鐸大笑著搖搖晃晃走了,小玉兒騰出手來關上門,踉蹌地扶著多爾袞,一同倒在炕上。    
      小玉兒見他醉成這個樣子,很是氣惱,剛想發作,忽然看見腕上的瑪瑙手串,想起大玉兒的話,勉強忍耐下來,坐起,輕輕拍拍多爾袞柔聲道:貝勒爺,你醉了,起來更衣,我伺候你睡下。    
      多爾袞醉意,抬起頭看著小玉兒,迷茫中彷彿有一絲驚訝。    
      小玉兒嬌笑道:怎麼?醉得不認識我啦?    
      多爾袞眼中小玉兒盛裝嬌羞的模樣,倒也有幾分動人心處。他突然將小玉兒攔腰一抱,壓在炕上,親吻她,去解她頸上的紐子。    
      小玉兒正臉紅心跳,陶醉滿足,突然聽見多爾袞喃喃輕喚:玉兒……玉兒……玉兒……小玉兒驚醒,不再陶醉於他的親密,她睜著眼,內心掙扎而惶惑。好半晌,她終於忍不住,極為輕柔地問道:告訴我,你一聲聲喚著的,是小玉兒,還是大玉兒?    
      多爾袞的動作突然完全停住,小玉兒緊張得呼吸不過來。    
      多爾袞撐起身子,盯著小玉兒,眼神中夾雜著失望、憤怒、悲傷……等各種複雜情感,小玉兒被他看得心慌,不知所措。半晌,多爾袞突然用力站起,一扭頭就要往外走,小玉兒慌得撲下炕來抱住他,悔恨得流淚道:不要走!那句該死的話,就當我沒問!求求你,就當我沒問……多爾袞猛地推開她,踉蹌著大踏步走開,摔門出去。    
      小玉兒大聲叫:回來!回來!多爾袞!你不要走!回來……    
      望著孤寂清冷的新房,小玉兒淚如泉湧,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清寧宮小跨院裡,夜深人靜。    
      大玉兒在燈下看書,心中卻騷動不安,怔怔地,久未翻頁。    
      蘇茉爾在她身後走來走去地忙著,嘴裡嘟囔道:喜酒好喝,這口氣卻嚥不下。哼,委屈了十四爺,便宜了小玉兒。這下子成親了,終於得到十四爺了,她可心足了吧?    
      大玉兒突然將書一放,強忍住潮湧的心緒,輕斥道:夠了,別再說了!    
      大玉兒起身向外走去。蘇茉爾神情錯愕,但隨即明白,懊惱地輕輕打了自己一耳光。    
      深夜的郊野,風寒刺骨。多爾袞策馬疾馳,醉得又哭又笑,發瘋般地狂吼著:我一聲聲喚著的,是小玉兒,還是大玉兒?哈哈哈……    
      清寧宮暖閣裡,小玉兒進屋給哲哲蹲禮請安:給福晉請安。    
      哲哲笑著拉她的手道:快來,讓我看看。喲,成親半個月,更標緻了!    
      小玉兒羞道:哪兒呀!新的府第我住不慣,幾乎夜夜難眠,自己都覺著憔悴了。    
      哲哲好奇地問道:我聽說新府建造的時候,十四弟不像別人,注重府裡的規模修飾,只特別在意馬廄要蓋成什麼樣兒,還親自督工,是真的嗎?    
      小玉兒笑答:可不是!貝勒爺迷上了養馬,派了專人馴養伺候,馬廄裡一匹匹馬養得腿長身壯。喔,還起名字呢!什麼雪豹、赤鷹、草上飛,可有興致了!    
      哲哲關切地:那你呢?要學著當家理事,沒有累壞吧?    
      小玉兒遲疑道:累倒不累,只是……    
      小玉兒欲言又止,眉宇間閃過一絲愁容。    
      哲哲關懷地:怎麼啦?什麼事兒不痛快?十四弟……他對你還好吧?    
      小玉兒一嘟嘴,正想訴苦,忽聞暖閣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側福晉吉祥。    
      小玉兒一怔,硬生生住了口。    
      大玉兒笑吟吟地進來道:我一聽妹妹進宮,便趕忙過來了!    
      哲哲笑道:我在聽故事呢!    
      大玉兒好奇道:什麼故事?    
      哲哲笑著:小玉兒正要回答我,十四爺對她怎麼樣!    
      大玉兒笑著打趣:那還用問,新婚燕爾,自然是好得像蜜裡調油一般。    
      哲哲道:我是怕,十四弟那個倔脾氣,小玉兒摸不熟,不免會受委屈呢!    
      小玉兒心一酸,忙忍住,不甘示弱地挺了挺腰,換上愉快笑容:沒有!貝勒爺對我很好!好極了!我們……反正一切都好!    
      哲哲欣慰地:真的?那我就放心了!    
      大玉兒誠摯地:妹妹,我真為你歡喜!    
      小玉兒有苦說不出,只能報以淡淡一笑。    
      貝勒府中,多爾袞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馬廄。沒事兒他就和那些心愛的駿馬在一起,他最喜歡那匹從察哈爾逃回來時所騎的馬「黑龍」。這日,他又來到馬廄,駿馬見到他都親熱地輕聲嘶鳴,打著響鼻,他深情地摟了摟「黑龍」的頭,馬也輕輕在他手背上蹭蹭耳朵,人與馬親密無間。    
      小玉兒領著侍女,走近馬廄,停下,看著前方泥濘的地,又看看自己腳上簇新的繡花鞋,不禁皺眉,猶疑著,不願再往前走。    
      侍女很識趣,探頭望著多爾袞,遠遠地喊:貝勒爺!貝勒爺!    
      多爾袞聞聲轉頭,見是她們,有些不耐煩地喊道:什麼事?    
      侍女叫道:貝勒爺!請過來說話!    
      多爾袞無奈,拉著馬稍稍走近小玉兒些,侍女退到稍遠的地方等著。    
      多爾袞皺著眉頭問:做什麼到這兒來?    
      小玉兒道:還不是有事兒商量!    
      多爾袞冷臉道:等我回去再說!    
      小玉兒氣急道:我什麼時候見得著你啊!要不在外頭,要不關書房,要不跟多鐸他們喝酒……    
      多爾袞不耐煩地打斷她:我是一旗之主,練兵、旗務就已經夠繁重的了!家裡的事情你做主就行!我又不是你的貼身丫頭,哪兒有這麼多閒工夫整天陪著你!    
      小玉兒不滿地:那大汗的國事就不繁重嗎?他除了親征在外不算,無論再怎麼忙,每天都一定到玉姐姐那兒,就算不住下,也有說有笑地坐一會兒……    
      多爾袞的臉微微變色,小玉兒警覺自己又犯了忌,沉默了一會兒,低頭轉著腕上的瑪瑙手串,委屈地紅了眼眶,低聲道:你不要這樣嘛!或許,我是沒有玉姐姐溫柔懂事,不過,我已經很努力在學啦!尤其是出嫁前,玉姐姐對我說……    
      多爾袞聞言一怔,忙問:她對你說什麼?    
      小玉兒道:她說,你們同在福晉身邊一塊兒長大,難免比別人熟慣些。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心裡早就沒什麼了。我也不知道,她這麼說,是不是為了安我的心。告訴我,是真的嗎?    
      多爾袞別過頭去,心中痛楚,強掩飾著,淡淡道:她既然這麼說,那就是真的了!    
      小玉兒接著說道:她要我多忍讓!只要我……肯忍讓些,你不會不識好歹,你會疼我……小玉兒說到這兒,委屈地落下淚來。    
      多爾袞看著她,一時心軟,捏了捏她的下巴,語氣緩和道:傻丫頭,這就值得掉眼淚!男人有男人的事兒,你要體諒。    
      小玉兒拭淚忙道:我會我會!真的!    
      多爾袞:回去吧!我一會兒就來!    
      多爾袞翻身上馬,拍拍馬頸:走!黑龍,遛彎兒去!    
      多爾袞一抖韁,馬緩緩跑開。小玉兒看著他的背影,又愁又喜。    
    


第四卷多爾袞自請出征

     第八章    
      瀋陽崇政殿裡,皇太極召集群臣議事。    
      皇太極、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並坐於大殿上,多爾袞、多鐸等少數和碩貝勒於階下側坐,其餘親貴羅列站立。    
         
      阿敏意外地大聲對皇太極道:什麼?大汗要親征?    
      代善勸道:察哈爾多羅特部,稱不上心腹大患,大汗何必要……    
      皇太極打斷代善的話,生氣道:我們派出去的使臣,竟然幾次被他們攔截殺害,這一回,再不發兵征討,我大金威望何存!    
      阿敏道:那也不需要大汗親征啊!我,或是莽古爾泰,率兵去給他們一點兒厲害瞧瞧,也就夠了!    
      皇太極溫和地:阿敏哥哥,去年你討伐朝鮮,已經辛苦你了。    
      莽古爾泰還想說什麼,皇太極卻抬手攔住:我雖然忝居汗位,也不能只讓兄弟子侄去涉險,自己卻坐享其成!我已經決定了,你們不必阻攔!    
      多爾袞突然站起,越眾而出,昂然道:多爾袞願率正白旗,追隨大汗!    
      多鐸也急忙越眾而出,大聲道:我也去!    
      皇太極一時愕然,隨即微笑道:多爾袞,你才成親不久啊!捨得離開新婚的妻子嗎?    
      在座的人都笑了,多爾袞卻沉著道:為國效命,比什麼都重要!    
      皇太極流露出讚許的神情,凝視著多爾袞道:好,很好!    
      阿敏、莽古爾泰暗暗互瞥一眼,怏怏不快。    
      清寧宮暖閣裡,哲哲、多爾袞和小玉兒喝茶閒聊。    
      說起出征的事兒,小玉兒向哲哲撒嬌般哭訴道:福晉,您倒評評理,貝勒爺還在新婚,大汗就要他去打仗,太不近人情了嘛!    
      多爾袞不悅地斥責道:胡說八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小玉兒見多爾袞不給自己留情面,怒道:為什麼你要自告奮勇去打仗?    
      多爾袞不客氣地訓道:廢話!當然是為了大汗,為了大金國!    
      小玉兒使著小性子道:我不管!我只知道人家都有丈夫陪,我丈夫卻冷冰冰地躲著我!他寧可上戰場去,也不願意在家陪我!    
      多爾袞不屑地:成天戀家陪妻子的男人,還能算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嗎?    
      小玉兒質問道:那豪格也跟我妹妹新婚,他為什麼不去?莫非只有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豪格就不是?    
      多爾袞一聽,動了真氣,火大起來:豪格大我幾歲,已經立下許多戰功。我才初上戰場,正是該磨煉的時候!我跟多鐸自少年時就獨領一旗,你知道外頭怎麼笑我們?「天下竟然有不會領兵打仗的旗主」!我們等這個雪恥的機會已經多少年了,你卻在這兒跟我胡攪蠻纏!難道你情願我一輩子受人譏笑,你做妻子的感覺很光彩嗎?    
      多爾袞盛怒之下,小玉兒不禁氣怯,語氣轉為幽怨,哽咽著道:幹嘛這麼凶啊!笑你的人又不是我!    
      多爾袞還要反駁,哲哲連忙開口打圓場:好了好了!小玉兒,難得十四弟有志氣,你要多體諒他!    
      小玉兒噘著嘴道:我只是擔心他的安危嘛!萬一他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多爾袞聽得火冒三丈,忍不住猛地起身,怒道:夠了!沒見過你這麼不可理喻的女人!    
      他強忍著怒氣對哲哲道:四嫂,煩您多開導她,我先走!    
      小玉兒怒喊:多爾袞!    
      多爾袞扭頭就走,小玉兒又噘起嘴,泫然欲泣。    
      哲哲勸道:瞧,慪得他動了真氣吧?說話也不知忌諱,人家是去打仗,你卻講什麼死啊活的……小玉兒委屈道:我想到什麼講什麼,我不會藏著掖著。    
      哲哲接著勸道:聽我的話,順著他一點兒,何必跟他拗,言來語去地不相讓。非但結果改變不了,感情又先搞壞了,你自己想想,值得嗎?    
      小玉兒低聲道:其實人家……只想他說兩句好聽話,哄哄我嘛!    
      哲哲笑道:得了!別想這麼多。等他凱旋而歸,不就小別勝新婚了?    
      小玉兒破涕為笑,拭去眼淚,點點頭。    
      清寧宮迴廊裡,多爾袞怒沖沖地快步走,卻迎面遇見大玉兒和蘇茉爾。兩人緩緩停下腳步,凝視了半晌,大玉兒方低聲道:聽說你自請出征?    
      多爾袞答道:是。    
      大玉兒低下頭來,似有千回百轉的情愫,欲說還休。    
      半晌,大玉兒抬頭,充滿感情地凝視著他道:你一定會打勝仗的!小心,珍重。    
      大玉兒深深又看了他一眼,像要把他的模樣刻在心裡,然後低頭走開。    
      蘇茉爾微笑著匆匆留下一句話:祝十四爺旗開得勝!    
      兩人匆匆走了,多爾袞望著她們的背影,心中特別難過,他在內心中說道:玉兒!理解我的惟有你。為什麼不是你在我身邊?玉兒……    
      夜晚,清寧宮暖閣。    
      哲哲一面幫皇太極更換衣服,一面笑道:所以啊,那小兩口就在我跟前大吵了一架。多爾袞嫌小玉兒不可理喻,老早就氣走了。    
      皇太極接過哲哲捧上的茶,搖頭道:這小玉兒,也太不懂事。    
      哲哲笑道:倒是多爾袞,義正辭嚴的,什麼……上戰場去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說得小玉兒啞口無言呢!    
      皇太極感歎道:多爾袞……他真的長大了、漸漸要顯出才幹了。以前,他一直是我最鍾愛的小弟弟,要不是大福晉殉葬的事,他該是我最能推心置腹的手足。那件事,回頭想想,我心裡多少有些歉疚。對他們兄弟三個,我也想疼愛、想補償,可是,終究不能沒有疑忌。我自信拿得住阿濟格和多鐸,只有多爾袞……老讓我覺得有點不安。    
      哲哲問:為什麼?    
      皇太極沉吟道:我看不出,他究竟是不是恨我。范先生也說,多爾袞的天資才幹,將在眾人之上,他可能是我最有力的臂膀。不過我擔心,如果他恨我,他就可能是我最可怕的敵人。    
      哲哲一怔,勉強笑道:我想不會的,大汗。    
      皇太極回過神來,恢復自信的神情,微笑道:是啊。正因如此,這回他自請出征,我心裡真是很歡喜、很快慰。希望將來,他能幫助我,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戰場上,刀光劍影,吶喊衝殺聲響徹雲霄。    
      正黃、鑲黃、正白、鑲白,四色旌旗在陽光下迎風飄揚,耀眼奪目。    
      皇太極一馬當先,猛衝狠殺、神情英勇。    
      多爾袞與多鐸並肩作戰、互相保護,和察哈爾多羅特部的騎兵奮勇拚殺。    
      將帥勇不可擋,士兵們更是拚死衝鋒。    
      察哈爾多羅特部的軍隊被一舉擊潰。    
      清寧宮暖閣裡,捷報頻傳,氣氛振奮人心。    
      大玉兒手裡捧著最新的捷報,念給哲哲聽。    
      哲哲喜道:這麼快就告捷了?    
      大玉兒激動地:捷報上面說,多爾袞……獨率一旗,攻破了察哈爾多羅特部的主力敖穆特!    
      哲哲高興地:太好了!多爾袞真是了不起啊!    
      大玉兒鬆口氣,閉目感謝上天,身後不遠處的蘇茉爾竟悄悄地喜極拭淚。    
      瀋陽崇政殿裡,自然是歡欣鼓舞,喜氣洋洋。    
      皇太極高興地對各貝勒、眾親貴宣佈道:這回大軍全勝而歸,察哈爾多羅特部已然降服,終於讓他們見識到我大金國威!尤其是正白旗,殲滅了敵人主力,功不可沒!    
      多爾袞朗聲道:正白旗全軍上下,感激大汗領導有方。    
      眾親貴歡呼,大殿上熱鬧異常。    
      皇太極大聲道:論功行賞!正白、鑲白兩旗旗主,十四貝勒多爾袞智勇雙全,十五貝勒多鐸亦從征有功,分別予以英雄賜號,全軍上下均有犒賞。    
      眾親貴恭賀多爾袞、多鐸,兩人神情矜持但不掩得意之色地一一道謝。    
      皇太極面帶微笑。代善神情欣慰,阿敏、莽古爾泰面無表情。    
      夜晚,代善府花廳裡,阿敏和莽古爾泰神色不悅。    
      阿敏重重將茶杯在桌上,怒道:哼!白天已經褒獎、賜號、封賞,晚上還要大搞慶功宴,逼著我們再聽一次這回出征的輝煌成果。有什麼了不起,值得這般誇耀!    
      莽古爾泰不平地隨聲附和道:是啊!論功行賞,也得有分寸!咱們多年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只當家常便飯,怎麼就不見他這麼大張旗鼓地宣揚!    
      代善只是默默裝煙絲、點火、抽煙,一語不發。    
      莽古爾泰看著代善問道:大哥!你說話呀!皇太極他什麼意思?!    
      阿敏憤憤地說道:哼!他那點花招兒瞞不過我,分明是給咱們三大貝勒來個示威警告!    
      莽古爾泰心慌地喃喃道:我也覺得彷彿有這意思……    
      阿敏分析道:他抬舉小貝勒,是想籠絡他們,打擊我們,最後的目的,就是把權力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    
      莽古爾泰驚疑地問:是嗎?    
      代善清清嗓子,終於開口道:其實,「權力集中」也未必不應該。八旗各吹各的號,各唱各的調,對國家的前途來說,確是一種阻礙。    
      莽古爾泰不滿地:大哥,你怎麼幫他說話?難道不顧自己的利益?    
      代善道:沒有人不想顧自己的利益。我只不過就事論事,從皇太極的角度去看……    
      阿敏打斷代善的話,憤怒道:我不管這麼多!我只從自己的角度看!他要是敢惹我,我也不會讓他好過!    
      代善抽著煙,橫了阿敏一眼,噴出一口煙,搖搖頭。    
    


第四卷阿敏屠城

     翌日,大玉兒帶著蘇茉爾等侍女來到多爾袞府門前。    
      多爾袞與小玉兒聞報,忙出來恭迎。    
      多爾袞、小玉兒施禮道:恭迎側福晉光降,給側福晉請安。    
         
      大玉兒忙道:快別多禮!蘇茉爾!    
      蘇茉爾上前將手中錦盒交給侍女。    
      大玉兒沉聲道:十四爺跟十五爺立下戰功、得了封號,姑姑欣慰得不得了,特地找出幾樣各部進貢的珍品,要我送來給兩位貝勒爺,以表賀忱。    
      多爾袞感謝道:請側福晉代稟,多謝大福晉厚賜。    
      大玉兒笑道:姑姑聽說你愛馬,還逼著大汗挑一匹最出色的良馬賞給你,好幫你多多立功呢!    
      多爾袞謙恭地:大汗、福晉的盛情,多爾袞愧不敢當。    
      蘇茉爾笑道:十四爺養馬的名聲都傳遍了,宮裡都說,等到入秋行圍打獵的時候,就能大開眼界,欣賞十四爺的名駒了。    
      多爾袞笑著說道:不必等入秋,側福晉如果有興,這會兒我就帶你們去看。    
      蘇茉爾忙道:那好啊!    
      小玉兒話中帶刺地笑道:蘇茉爾,你還是這麼直爽,老實不客氣!    
      蘇茉爾裝做沒聽出來,笑道:人要是愛一樣東西,就會來不及地獻寶。十四爺急著想讓咱們品評他的馬,多誇幾句好話,他就歡喜了。要是拒絕他,那豈不是掃了他的興?    
      多爾袞語帶雙關地笑道:蘇茉爾,你倒是看透了我的心啊!    
      大玉兒見多爾袞神情殷切,不忍拒絕,想了想,便拉小玉兒手:那好,我也可以先睹為快了!妹妹,咱們一塊兒去吧?    
      小玉兒正笑著要答應,多爾袞卻搶先笑道:小玉兒老嫌馬廄骯髒,又討厭那股味道,側福晉就別為難她了!    
      小玉兒想辯解:我不……蘇茉爾搶話道:十四爺疼福晉,怕她為難,格格您要體諒人家!    
      大玉兒賠著笑道:妹妹,那我就不敢拖著你去了,免得十四爺心裡怪我呢!    
      小玉兒勉強一笑,暗瞪蘇茉爾,又狠狠白了多爾袞一眼。    
      多爾袞領著大玉兒和蘇茉爾,來到離馬廄不遠處,停下腳步,前面地上滿是泥濘。    
      大玉兒遠遠望見兩名養馬人所牽出的馬,不禁「啊」地讚歎一聲,毫不猶豫地往前走。地上的泥沾到了大玉兒的繡花鞋上,她毫不在意,瞥都不瞥一眼。多爾袞見了,十分感動。    
      多爾袞撫著「黑龍」,照例深情地摟了摟馬頭,馬也輕輕在他手背上蹭蹭耳朵。大玉兒在一旁看著很是感動。多爾袞幽幽地道:這匹「黑龍」是那年我從察哈爾逃回來時所騎的,是我的「救命恩馬」呢!它也身受箭傷,卻載著我,沒命地日夜狂奔,就為了早一刻到家,早一刻看見……他聲音低微下來,似不可聞。    
      大玉兒心中隱隱作痛,多爾袞回過神來,笑著輕拉她的袖子:來,我帶你看那一匹!    
      多爾袞領大玉兒來到一匹棗騮馬前,他親切地撫著馬鬃介紹道:它叫「赤鷹」,去年伐明之役和這回征討察哈爾多羅特部,都是它載著我衝鋒陷陣、無往不勝,辛苦它了!    
      大玉兒心有感觸地:多爾袞,你越來越像一個旗主了。    
      多爾袞感歎道:是的,我深深領略到了,如何才能做個好旗主。知道我為什麼愛馬?因為在戰場上,馬,就是騎兵的生命!    
      大玉兒凝視他的側影,心有所感地道:多爾袞,我有預感,你會在戰場上,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多爾袞先是自信一笑,隨即有些黯然,低聲道:是,我想要的一切!除了一個人……    
      多爾袞念頭一轉,深深看著大玉兒,興奮地道:不過,誰也不曉得,會不會在另一個戰場上,我終於能得到我想要的……真正的一切……稍遠處蘇茉爾的驚歎聲,打斷了他們沉默的凝視:唉呀!好漂亮的小白馬!    
      多爾袞、大玉兒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大玉兒讚歎道:可不是!雪白得耀眼呢!    
      多爾袞道:那匹「白玉驄」,還沒有馴得很熟。玉兒,它是我特地留給你的。    
      大玉兒很意外地:我?    
      多爾袞嚮往道:玉人,玉馬。我想,你騎著它,奔馳在春天的青色草原上,不知會有多好看!    
      大玉兒忍不住一笑。    
      小玉兒遠遠地窺望著他們,憋了一肚子氣,不知該向誰發。    
      寂靜的夜街,急促的馬蹄聲遠遠傳來,多爾袞騎在馬上拚命鞭策奔馳漸近。    
      初夏夜晚的清寧宮小跨院裡,槐影繁茂婆娑,環境清幽宜人。    
      正在熟睡的大玉兒從睡夢中驚醒,恍惚中聽見門外蘇茉爾焦急而壓抑的聲音:格格!格格!    
      皇太極睡眼地被驚醒了,喃喃問道:誰啊?    
      大玉兒揭帳起身,走到門邊問:什麼事,半夜三更的這麼急?    
      蘇茉爾焦急地:十四爺命奴才來報,說是有重要軍情跟大汗回稟。    
      皇太極一聽有重要軍情,當時就清醒了,他一面揭帳坐起,一面問:多爾袞人呢?    
      蘇茉爾答道:就在門外等候。    
      皇太極一面穿衣下床,一面命大玉兒:讓他進來!    
      大玉兒連忙開門,蘇茉爾閃開,大玉兒與多爾袞迎面相見。多爾袞見大玉兒披散著長髮,只穿著貼身小褂,露出雪白的肌膚,不禁一怔,不敢多看,忙低下頭。大玉兒羞紅了臉,忙轉身,找了件絲襖披上。    
      皇太極大聲道:快進來。出了什麼事?    
      多爾袞進來,垂目斂手而立答道:回大汗的話,永平四城丟了!    
      正對鏡扣紐子的皇太極,聞言呼地轉過身來,盯著多爾袞,驚問道:什麼?永平四城丟了?    
      多爾袞接著稟報:而且,阿敏哥哥還屠殺了永平城中所有的士民百姓!    
      皇太極大驚,眼中噴出怒火,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地吼道:阿敏!該死的東西!    
      三人從未見他如此震怒,都被嚇得呆住。    
      皇太極語速極快地怒罵道:費了多少心思,折了多少人馬,好不容易拿下永平四城!派他去,也只要他好好守住就行,他竟然把永平給丟了!    
      皇太極喘著氣,氣急敗壞,蘇茉爾戰戰兢兢地捧上一杯茶:大汗,您歇歇……    
      皇太極順手接過,用力將茶盅砸了個粉碎,怒罵道:失守也就罷了,竟然還屠城!那永平的百姓,是看了我們出的安民告示,這才歸順了!阿敏這一屠城,以後誰還肯投降?真是該死的東西!    
      多爾袞道:還有消息報來,阿敏哥哥已經率兵歸來,聽說大車小輛,滿載著棄城時掠奪的財物和婦女,恐怕快到京城郊外了。    
      皇太極轉身對鏡繼續扣紐子,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皇太極嚴峻地說道:傳我口諭,命莽古爾泰守在城外十五里攔阻,不准阿敏進城!    
      多爾袞道:遵命。    
      皇太極吩咐道:我要找大貝勒商議,你去交待莽古爾泰,然後過來會合!    
      皇太極一陣風似的大踏步出門。多爾袞看大玉兒一眼,以示安慰,大玉兒會意地點點頭。多爾袞隨後消失在夜色裡。    
      蘇茉爾驚魂未定地問道:格格,永平四城在哪兒啊?有這麼要緊嗎?    
      大玉兒道:永平四城離北京不遠,那是靠近明朝腹心的一顆重要棋子呢。    
      蘇茉爾恍然大悟道:喔,難怪大汗要氣成這樣了。    
      大玉兒痛惜地:要命的是,阿敏屠殺了士民百姓。唉!真糟糕,大汗的苦心籌劃,這下都前功盡棄。    
      瀋陽郊野軍帳內,阿敏拍案怒起,質問莽古爾泰:皇太極為什麼不許我進城?    
      莽古爾泰答道:他要你先自訴罪狀!    
      阿敏怒道:祖大壽帶了重兵大炮攻灤州,那穆泰守不住,逃到永平來。永平又不是鐵鑄的,不棄城,莫非大汗要我死在永平?    
      莽古爾泰搖頭道:那穆泰好歹還打了一陣。你呢?不去救援在先,不戰而逃在後。二哥,你這回做得太錯,大汗簡直氣瘋了!    
      阿敏滿不在乎道:錯都錯了!我認就是!哼,看他又能拿我怎麼樣?    
      莽古爾泰道:好,這款罪,你是認了?    
      阿敏深感意外地問道:什麼?「這款罪」?難道我還有「別款罪」?    
      莽古爾泰問道:怎麼沒有,是誰屠了永平城?    
      阿敏氣急道:這……這也錯了?當初我就說,永平根本不該守,可皇太極偏要守!如今守不住,當然要屠城,這才不會白白便宜了南蠻子,咱們也不至於一無所得啊!    
      莽古爾泰沉聲道:屠城、掠財、搶女人,這正是你的另一款大罪!    
      阿敏大怒:屠城、掠財、搶女人,這都是老汗王教我們的!那時候,都算功勞;怎麼到了他兒子,就成了大罪?好,好,我明白了!皇太極分明是找借口,想置我於死地!    
      莽古爾泰不以為然地沉默著。    
      阿敏上前瘋狂地搖撼他的肩,大聲道:莽古爾泰,我告訴你!皇太極是我們養大的老虎,如今他要吃人了!今天是我,下一個就是你!    
      莽古爾泰聞言有些心驚,神色陰晴不定。    
      阿敏怒吼道:你說,他是不是叫你來殺了我?    
      莽古爾泰搖頭道:他沒有說要殺你。    
      阿敏神情稍稍放鬆了點兒。    
      莽古爾泰冷靜地道:但是貝勒們已經聚集在一塊兒,等著定你的罪了!    
      阿敏剎那間臉色大變,面如死灰。


第五卷不殺

     大政殿前十王亭,旗幟飄飄,眾貝勒、親貴分旗而立。    
      大政殿前,皇太極居中而坐,代善、莽古爾泰坐左右。阿敏背著手站著,神情桀驁不馴。    
      代善質問道:阿敏,我問你,你知不知錯?    
         
      阿敏答道:丟了永平,是我的錯,不過這是惟一的錯!你們想在我頭上亂安罪名,我也不在乎,可是,休想我認罪!    
      代善站起怒斥道:阿敏!    
      皇太極向代善輕輕搖手,自己緩緩站起。代善坐下,餘怒不息。    
      皇太極冷冷地:阿敏,你犯下的錯誤,不勝枚舉!前年你征朝鮮,竟然想自立稱王,已懷異心;還有,去年我率兵攻打多羅特部,派多鐸先回來報捷,你是怎麼接見他的?多鐸,你說!    
      多鐸從鑲白旗亭越眾而出,憤然道:我們出去打仗得勝回來,連大汗都會親自出城迎接,不讓我們行大禮。可是阿敏哥哥,卻坐在大殿正位上,要我拜見他!    
      皇太極聽完,轉頭盯著阿敏問道:是不是真的?我有沒有冤枉你?    
      阿敏咬牙切齒道:你怕我罪太輕,死不了,拚命跟我翻舊賬,我不服!    
      皇太極冷笑道:好,不翻舊賬,就說你這回有多可惡!那穆泰苦守灤州三晝夜,你竟然狠得下心袖手旁觀,甚至一仗未打就棄城而逃,臨走還屠城、掠財、搶女人……    
      阿敏打斷皇太極的話:有什麼不對?這樣才能讓他們怕!    
      皇太極咬著牙道:不錯,他們是怕了!多爾袞!探子的回報怎麼說?    
      多爾袞從正白旗亭越眾而出,憤憤然道:由于歸降軍民被屠殺,老百姓對後金仇恨萬分,都說與其束手被殺,不如力戰而死!從今以後,恐怕不會再有人肯投降了!    
      皇太極手點著阿敏恨聲道:聽見沒有阿敏?今後大軍所至,必然會遭到最強烈的反抗。原本可以輕易招降的城池,我們得多傷亡多少將士,才打得下來?而你,你還認為你殺得好、搶得對?    
      阿敏俯首無言,神情懊惱。    
      代善起身宣佈:阿敏罪在不赦,論法當誅!    
      阿敏猛地抬頭,面孔扭曲,眼神中充滿怨毒與恐懼。    
      多爾袞看著阿敏,心中湧起復仇的痛快。    
      清寧宮暖閣裡,阿敏福晉伏在哲哲跟前,泣不成聲。    
      哲哲拉著她,安慰道:二嫂子,你別這樣。二貝勒有罪無罪,親貴們自會公斷,我也不能干涉過問啊!    
      阿敏福晉哀求道:求求您了大福晉,阿敏闖下這樣大禍,大汗饒不了他,他死定了……    
      大玉兒見哲哲為難,上前蹲下攙住阿敏福晉勸道:福晉,您別急,大汗不會殺二貝勒!    
      哲哲一怔問道:你怎麼知道?    
      大玉兒答道:我是猜的。不過,應該不會錯!    
      阿敏怨毒恐懼地瞪著皇太極。    
      阿敏顫聲道:皇太極!你……真的要殺我?    
      皇太極沉痛地:不是我要殺你,是你咎由自取。    
      阿敏突然狂笑起來,聲嘶力竭地叫道:那下一個是誰?代善?還是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聞言心驚膽戰,臉色難看。代善戟指怒斥阿敏:胡說!難道我們也像你一樣作孽嗎?    
      皇太極暗中觀察莽古爾泰疑懼的神色。良久,他輕歎了口氣道:阿敏,我不殺你!    
      阿敏聞言一喜,全場更為之震驚,只聽皇太極緩緩沉聲道:不過,你要被關在高牆之內,永遠不能出來,終身監禁!    
      阿敏又面如死灰。    
      莽古爾泰心中有一絲同情,沉默惻然。    
      多爾袞看著頹喪的阿敏,暗暗地握緊了拳,咬牙切齒。    
      夜晚,瀋陽大牢裡,潮濕陰森,恐怖死寂。    
      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微光映照著來人冷峻的臉,他是多爾袞。    
      多爾袞走到大牢門旁,將鑰匙插入銅鎖,一轉,卡嗒一聲,大鎖鎖上。    
      多爾袞臉上是痛恨卻又痛快的神情。    
      牢中的阿敏撞在門上,門孔中出現他驚恐的臉,他大聲哀求道:十四弟!我錯了!你幫我跟大汗說,我阿敏……大錯特錯了!我……我求他……放我出去!做牛做馬,也好過關在這裡做活死人!十四弟!你聽見沒有?我錯了!    
      多爾袞冷冷一笑叫道:來人!    
      侍衛從金屬桶中舀起一勺滾燙的鐵汁,緩緩澆進銅鎖的鑰匙孔中。    
      阿敏狂喊力盡,漸漸變成哭泣。    
      多爾袞在內心裡咬牙切齒道:阿敏,你早該死了!要不是你,玉兒不會陰錯陽差地嫁給皇太極!我跟玉兒這輩子所有的希望和快樂,都毀在你手裡!阿敏,你早該死一千次了!    
      突然,一聲暴喝傳來:住手!    
      多爾袞聞聲一愣,回頭見莽古爾泰快步走來,他抓住多爾袞的手臂大聲道:快叫他住手!你怎麼可以鑄死這把鎖?誰讓你這麼做的?    
      多爾袞理直氣壯道:我肩負著看管人犯的責任,有權這麼做。既然他是終身監禁,這鎖自然是永不開啟。我認為這麼做,才能表示大汗以儆傚尤的決心!    
      莽古爾泰驚訝地:多爾袞,你……你變了!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    
      多爾袞憤怒地掙脫莽古爾泰,叫道:就是拜阿敏所賜,我才變成這樣的人!    
      多爾袞一怒,將手中的鑰匙,擲進那桶滾燙的鐵汁中,令人恐怖的鐵汁,發出「滋」的一聲。    
      莽古爾泰目瞪口呆,像泥胎一般。    
      多爾袞恨恨地道:三哥,有句話你對我說過,如今我要回贈給你。「我勸你放明白點兒,少管閒事少開口,免得惹禍!」    
      多爾袞說罷,掉頭而去。    
      莽古爾泰呆立著,耳邊聽著阿敏的哀嚎,臉上肌肉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夜晚,清寧宮暖閣。    
      皇太極疲憊地倒在炕上,哲哲親自為他抹臉。    
      哲哲怯怯地問道:大汗,今天審二貝勒,結果……    
      皇太極冷靜地道:結果,我沒有殺他,只把他終身圈禁。他的鑲藍旗,我賞給了他的幼弟濟爾哈朗。濟爾哈朗也是范先生稱讚過的,希望他能明白我對他的破格提拔……    
      說到這兒,皇太極見哲哲怔怔的,不禁奇怪地笑道:怎麼啦?    
      哲哲回過神來,笑道:喔,我只是詫異,玉兒她……還真是未卜先知呢!她說大汗不會殺二貝勒,我先前還不信,沒想到,她果然猜對了!    
      皇太極驚疑地:什麼?    
      清寧宮小跨院裡,月色如水,清靜安詳。    
      皇太極快步來到大玉兒的寢室外,蘇茉爾嚇了一跳,揉著眼睛想喚醒大玉兒,皇太極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皇太極進屋,將大玉兒摟在懷裡。    
      藉著月光,皇太極見大玉兒頭髮散亂,睡眼惺忪,媚態十足,心神激盪。    
      皇太極似笑非笑地問道:小機靈鬼,你是怎麼猜到,我不會殺二貝勒?    
      大玉兒先是一驚,這時鬆口氣,嬌笑道:大汗看重手足,恐怕狠不下這個心……    
      皇太極問:然後呢?    
      大玉兒道:永平既然已經丟了,殺他也無濟於事,不如留著他一條命,更讓人感恩戴德,肯盡心為大汗效力!    
      皇太極驚訝地看著她,半晌,喃喃道:玉兒,可惜你是女子,不然,左丞右相也當得!    
      大玉兒撫著皇太極的眉間,淺笑著柔聲道:我慶幸我是女子,不然,要像大汗這麼日夜辛苦、操心國事,我可做不來!    
      皇太極微笑,凝視她半晌,摟著她倒向炕上……    
      月光下槐影微晃。    
      深秋,清寧宮偏殿裡,哲哲正與前來問安的福晉們閒談。    
      一福晉驚歎道:八旗全部出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事!    
      小玉兒附和道:是呀,一個大凌河,也值得這樣勞師動眾嗎?    
      哲哲笑了笑:這我也不清楚。叫玉兒說給你聽!    
      大玉兒笑答:是。大凌河,是明朝一個重要地方。他們正趕著修築,倘若修成了,和錦州、松山連成一線,往後要再想打下來,可就難了!所以大汗才緊急出兵。如今大凌河被團團圍住,怕不多久,便要斷糧了。    
      小玉兒不相信地:喲,真費事兒!小小一個大凌河,要整個八旗出動,才打得下來?    
      大玉兒道:倒不是打不下來,是大汗不想硬攻,想要他們自己降。    
      另一福晉忙問:這又是為什麼呢?    
      大玉兒分析道:自從上次二貝勒屠了永平城,漢人就再也不肯相信咱們了!大汗想要他們自動歸降,再特別恩養,好讓天下漢人都知道,咱們並不是生性殘暴、殺人不眨眼的,所以大汗不肯攻打,只圍得滴水不漏,讓他們沒別的法子,只有歸降一途。    
      小玉兒不以為然地:就算圍到他們降了,咱們有啥好處?要恩養,還得費糧食!    
      大玉兒笑道:想要人才,想要人心,費點糧食算什麼……如今守著大凌河的官兒,名叫祖大壽,是個人才!大汗圍住大凌河,多半是為了他!    
      哲哲笑道:等他降了,押來瀋陽,我倒要好好瞧瞧,究竟這祖大壽是怎麼個厲害法兒呢!    
      一福晉歎服道:這下子我算是懂了,「女軍師」說得可真明白!    
      小玉兒笑了一聲道:趕明兒個,咱們都來拜在「女軍師」門下,學點兵法吧!    
      眾人聞言笑起來,大玉兒連忙搖手笑道:不敢。    
      小玉兒也笑著,眼中卻閃過一絲嫉妒。    
    


第五卷祖大壽歸降

      大凌河城外山頭上,皇太極勒馬在山頭眺望,多爾袞扈從,一大群侍衛跟隨保駕。旌旗招展,人喊馬嘶。多爾袞道:大汗,聽說城裡已經糧絕薪盡,快要人吃人了。西通錦州的路早已截斷,依我看……祖大壽本領再高,也得束手無策了!    
      皇太極感慨地:我不僅要征服大凌河這個城,還要征服漢人的心!中原這花花江山,我不怕拿不下來,只擔心治理不好。「征」易「服」難啊!「服」比「征」學問更大!十四      
    弟,你懂嗎?    
      多爾袞心悅誠服地點頭道:大汗的教誨,我懂。    
      大凌河城城牆上,大明的旌旗已污殘,無力地垂著。    
      祖大壽在城頭上眺望,愁容滿面,其子可法在一旁低頭看信。    
      祖可法道:爹,皇太極說了,永平屠城不是他的意思,犯錯的主帥已被終身囚禁。只要您開城投降,他保證秋毫不犯。最後他還說,一將成名萬骨枯,為了成全您個人名節,以百姓生命為代價,非君子之所為。    
      沉思半晌,祖大壽痛苦地開口道:我祖大壽死不足惜,奈何一肩擔著千萬條性命。降,是為不忠;可是不降,困得全城的軍民百姓,盡皆餓死,這跟永平屠城有什麼不同?看來,降與不降,我都是難逃罵名了!    
      祖大壽痛苦萬分,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大凌河城外軍帳中,莽古爾泰一面抓著皮袋仰頭喝酒,一面看信。    
      突然,他大驚失色,嗆得直咳嗽,他把手裡的信仔細再看,悲憤地吼道:阿敏,你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呀?難道他們把你折磨得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了?阿敏哥哥……    
      莽古爾泰痛哭流涕,大口地灌酒,發瘋般狂嘯……    
      翌日,大凌河城外山頭上,多爾袞正聆聽皇太極遙指遠方做出指示。這時,他聽見馬隊之聲,不經意地轉頭看,不禁怔住,只見一面藍旗引著一小隊騎兵急馳而來,領先的正是莽古爾泰。    
      多爾袞奇怪道:好像是三哥來了!    
      人馬馳近,莽古爾泰一躍下馬,怒氣沖沖地把鞭子扔給侍衛,大踏步上前嚷道:昨天和祖大壽打了一仗,折損我不少兵將,大汗,你怎麼說?    
      皇太極一面下馬,一面不解地問道:各旗人馬凡有傷亡,都是按成例撫恤,你怎麼來問我?    
      莽古爾泰生氣道:你把我正藍旗的兵馬分撥了不少給別人,如今這一折損,兵更少了!你把兵馬還給我!    
      皇太極神色不悅地:那怎麼行!各旗任務調派已定,分撥兵馬出去的也不只有你正藍旗,別人都沒話說,你憑什麼要求特別待遇?    
      莽古爾泰氣呼呼地道:我尊你是大汗,一直順著你,可是你為什麼老是找我麻煩?    
      皇太極怒斥道:胡說八道,不可理喻!    
      皇太極一怒轉身要上馬,莽古爾泰漲紅了臉,衝上前去攔住,怒道:你不能走!    
      皇太極動了肝火喝問道:你想幹什麼!    
      莽古爾泰惡狠狠地瞪著皇太極,半晌,一字一字地恨聲道:皇太極!你整死了阿敏,如今要來對付我了嗎?    
      莽古爾泰說著,不知不覺地將手按上刀柄,怒視皇太極。    
      多爾袞連忙上前擋住,輕斥道:三哥,你瘋了!    
      莽古爾泰憤怒地推開多爾袞大聲道:閃開!這是我跟皇太極的事,沒你插嘴的份兒!    
      多爾袞指責道:阿敏自作孽不可活,你也想步他後塵嗎?三哥,你冷靜點,以免將來後悔莫及!    
      莽古爾泰悲憤地:我後悔我沒有救阿敏,以至今天任人宰割!我豁出去了!誰要欺負我,我的寶刀絕不答應!    
      說時,莽古爾泰猛然將刀拔出了五寸。    
      皇太極心中一驚,但隨即恢復冷漠的神情。    
      多爾袞大驚,撲上去兜頭就給了莽古爾泰一拳,怒吼道:不可無禮!    
      莽古爾泰先是吃驚,怒不可遏道:蠢材!你敢打我!    
      兩人彼此撲跌扭打,多爾袞拚命想奪下他手上的刀。眾侍衛面面相覷,猶豫著不敢上前。    
      代善急馳而至,躍下馬來,喝道:你們做什麼!是來打敵人,還是來自相殘殺的?還不快起來!    
      代善上前拉開他們,兩人喘著氣,彼此怒視。    
      多爾袞氣鼓鼓地怒道:代善哥哥,你知道莽古爾泰多張狂嗎?他御前露刃,該當何罪?    
      代善又驚又怒,對莽古爾泰罵道:你……混賬東西!你好大的膽子!    
      莽古爾泰悻悻然地轉過頭去,皇太極冷笑不止。    
      代善轉向皇太極求情道:大汗,莽古爾泰好酒貪杯,八成是灌了黃湯,又醉得糊塗了!我斗膽跟大汗求個情,此時也不宜驚動軍心,不如等到勝利回京之後,再做處置吧!    
      皇太極沉吟半晌,冷冷道:既然代善哥哥這麼說,那就這麼辦吧!    
      代善鬆了口氣,轉向莽古爾泰喝道:還不回營去!    
      莽古爾泰拾起刀,瞪了皇太極、多爾袞一眼,恨恨上馬而去。    
      多爾袞轉身,斥責侍衛們:你們看見三貝勒露刃犯駕,竟然不知所措、袖手旁觀!這麼不中用,大汗要你們在身邊幹什麼!    
      侍衛長囁嚅道:三貝勒他……是大汗的兄弟,我們不敢……    
      多爾袞怒斥道:住口!你們只曉得大汗跟三貝勒是兄弟,難道不曉得,他們也是君臣嗎?    
      代善聞言一怔,驚訝地看多爾袞。    
      皇太極心中驚訝而感動,不由得暗暗點頭。    
      一個侍衛馳近,迅速下馬,顧不得踉蹌,撲到皇太極面前跪下,將一封信高舉過頭,語氣興奮地喘著道:稟報大汗!祖大壽……派人……送來……    
      皇太極連忙搶過來拆看,喜怒不形於色。    
      代善忙問:大汗,難道……是戰書?    
      皇太極折好信,放回信封,看著代善、多爾袞,這才得意地笑了:不是戰書,是降表!    
      代善、多爾袞面露驚喜之色。    
      大凌河城外,祖大壽、祖可法率明朝將官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皇太極、多爾袞等人率領一隊鐵騎,由遠而近,威武雄壯,氣勢昂揚。皇太極馳近,下馬趨前。祖大壽低下頭,正要跪,卻被皇太極一個箭步上前攔住,祖大壽一怔,皇太極熱誠地道:快快免禮。我仰慕祖將軍已久,祖將軍智勇雙全,是我八旗將領學習的榜樣!    
      祖大壽聞此知音之言,心中一酸,感慨良多。    
      祖可法向皇太極提醒道:家父一向對大明赤膽忠心,對百姓愛若子女。如今貴軍兵臨城下,圍困數月,家父不忍殃及黎民,所以決定歸順,也請大汗遵守承諾。    
      皇太極鄭重地:當然,當然!一諾千金,我必定會安民……    
      這時城門方向突然傳出一聲怒喊:慢著!    
      眾人聞聲一怔,只見守城副將何可綱一人一騎疾馳而來。多爾袞等人忙抽刀在手,護住皇太極,嚴陣以待。    
      何可綱奔至祖大壽麵前,翻身下馬,激動地抓住他叫道:祖將軍!不要降!您的一世英名不能毀於一旦!    
      祖大壽含淚痛苦地說道:我心意已決,為了全城的無辜百姓,只好將名聲置之度外。    
      何可綱圓睜雙目,情緒激越地大喊:將軍!不要降!我們打!豁出性命去,跟敵人拚死一戰吧!    
      祖大壽臉色一變,怒斥道:何可綱!你敢抗命!    
      何可綱神情傲然,擲地有聲地答道:何可綱一身傲骨,將軍要我投降敵人,我決不從命!    
      祖大壽暗暗瞥見清軍已稍稍後退,除皇太極冷靜觀望外,餘人皆已變色。    
      祖大壽沉痛地:可綱,你追隨我多年,難道不能體諒我,定要苦苦相逼?    
      何可綱大義凜然道:士可殺不可辱,頭可斷志不可奪!何可綱誓死不降!    
      祖大壽咬著牙,強忍痛苦,一字一字說道:好,我成全你!    
      突然,祖大壽抽出佩刀揮向何可綱,鮮血飛迸。    
      何可綱神情錯愕,不敢置信地:將軍……    
      祖大壽神色慘然,嘶啞低聲:可綱,不要怪我……    
      何可綱努力挺著,高昂著頭,表情疼痛地微笑道:求仁……得仁……我……問心無愧……何可綱微笑著倒下了。祖大壽心痛得直顫抖,刀從手中落下,跪倒在地,一拜再拜。    
      皇太極等人看見,都不禁動容。    
      皇太極低聲對身邊的多爾袞、多鐸感歎道:想想看,阿敏屠城逃走,何可綱寧死不降,這其中的差別,正是漢人可敬、可畏的地方!    
      多爾袞領悟地點點頭,多鐸卻無動於衷。    
      祖大壽拭淚,站起身,對皇太極道:我妻子老小,都在錦州,請大汗准我前去接出,我會設法裡應外合,助大汗智取錦州。    
      皇太極點頭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祖將軍,我相信你!    
      祖大壽道:多謝大汗。    
      皇太極轉頭對多爾袞笑道:可以派人送信回京,八旗大軍凱旋有日了!


第五卷掌管吏部

     夜晚,清寧宮小跨院寢室裡,凱旋歸來的皇太極感慨萬千地與大玉兒聊天。    
      皇太極神情放鬆地歪在炕上,大玉兒坐在炕沿邊,端著茶輕輕吹涼。    
      皇太極惋惜道:可惜啊!那何可綱真是一條好漢,眉頭都不皺一下,含笑就死。    
         
      大玉兒道:恐怕,就是因為何可綱的死,所以祖大壽的投降之心又動搖了!    
      皇太極苦笑道:是啊,放他去了錦州,從此杳無音訊,才知道他反悔了。    
      大玉兒自信地道:總有一天,祖大壽會心甘情願地歸順。    
      皇太極笑道:你怎麼知道?    
      大玉兒認真地:凡是大汗想要的,還能得不到嗎?    
      皇太極開心地一笑,忽然想起多爾袞的一番話,沉思道:對了,莽古爾泰無禮的時候,多爾袞斥責侍衛說:你們只曉得大汗跟三貝勒是兄弟,難道不曉得,他們也是君臣嗎?這話,我聽了很受用。玉兒,你說得不錯,年輕些的兄弟子侄,才是值得培養的人才!    
      大玉兒微微一笑,心中十分快慰。    
      大政殿前十王亭,旗幟飄飄,眾貝勒親貴分旗而立。    
      大殿前,皇太極居中而坐,代善坐左側,右側莽古爾泰的位子是空的。莽古爾泰站立一旁,神情沮喪。    
      莽古爾泰自責道:那天……我酒後衝動,失禮犯駕,絕非有心,請大汗恕罪。    
      皇太極冷笑道:你要不是平日就心存不滿,何以酒後會有犯駕之舉!    
      代善求情道:莽古爾泰理當論罪,不過,念在過去的功勞,請大汗從輕發落。    
      皇太極擺擺手,寬容道:也罷,革去莽古爾泰「和碩貝勒」之銜,降為「多羅貝勒」吧!    
      莽古爾泰勉強謝恩道:多謝……大汗恩典。    
      這時,多爾袞越眾而出,大聲道:既然莽古爾泰革去「和碩貝勒」,就不應該再與大汗南面並坐了!    
      皇太極看著多爾袞,點頭微笑,流露出讚許的眼神,但不能不假裝為難道:這……一向並坐受朝,要是忽然改變,兄弟之間怕會生出嫌隙……代善連忙起身,惶恐地走下階來,表明心跡道:過去蒙大汗盛意,並列而坐,心中實在惶恐不安。十四弟說得對,「雖是兄弟,亦是君臣」,今後,應該由大汗獨居正位,方顯威嚴!    
      眾貝勒親貴齊聲喊道:請大汗獨居正位!    
      不等皇太極回答,兩個小貝勒就去撤了汗位左右之座。    
      皇太極無奈地搖搖頭,苦笑道:既然這是大家共同的意見,那我就只好……從善如流了!    
      皇太極坐下,眾貝勒親貴紛亂地歡呼著「大汗英明!」「大汗萬歲!」    
      皇太極真正嘗到了南面獨尊的滋味,不由得漾起一絲得意的微笑。    
      多爾袞府馬廄裡,多爾袞非常細心地在親自刷馬,多鐸在旁觀看。    
      多鐸喜滋滋道:哥,真有你的!「雖是兄弟,亦是君臣」,這句話正投了皇太極的脾胃,再經代善哥哥一提,八旗上下都傳遍了!哈,你是怎麼想出來的?不但搞垮了莽古爾泰,還哄得皇太極樂成那樣!    
      多爾袞不語,繼續刷馬。多鐸看著他神情漠然,疑惑道:哥,我沒說錯吧?    
      多爾袞心不在焉地問:說錯什麼?    
      多鐸又問道:那句話,你是哄他的吧?    
      多爾袞仍舊沉默不語,繼續刷馬。    
      多鐸不悅地:莫非你是認真這麼想?    
      多爾袞遲疑地:當時……莽古爾泰無禮的樣子……我不知不覺就……    
      多鐸吃驚地叫道:不知不覺?我看你是不知不覺就被他給籠絡了!    
      多爾袞既困惑又痛苦地:我沒有!只是,四哥對我們……    
      多鐸生氣地打斷他的話:他對我們好,是為了壓倒三大貝勒!你別忘記,皇太極那人,是七彎八拐的肚腸,做任何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多爾袞憂鬱地點頭道:我知道。    
      多鐸對多爾袞的態度很不滿意。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多鐸神情不快地道:明兒個是額娘的忌日。如果你沒空去,還是有什麼顧忌……    
      多爾袞生氣地打斷他:胡說!額娘的忌日我哪一年忘記過!我們一塊兒去!    
      多鐸神色緩和下來,拍拍多爾袞,走出馬廄。    
      多爾袞用力刷著馬,神情複雜。    
      瀋陽花園裡,蘇茉爾拉著多爾袞急匆匆地走。    
      多爾袞奇怪地問:蘇茉爾,你拉我上哪兒?大汗等著召見我呢!    
      蘇茉爾低聲道:別作聲!耽誤不了您多少工夫的!    
      蘇茉爾拉著多爾袞轉過假山,見無人,忙問:格格要我問你,十五爺送了一匹劣馬給大汗賀壽,這什麼意思?    
      多爾袞無奈道:多鐸老是故意跟大汗作對,真拿他沒法子。    
      蘇茉爾真誠規勸道:格格說,大汗對你們兄弟已經特別優容,可是十二爺愚魯懶散,十五爺更是被寵壞了,大汗對他再好他也不買賬。只有十四爺你,大汗對你寄望很深,你可不要自誤。    
      多爾袞點頭道:你告訴玉兒,我知道了。    
      蘇茉爾再三囑咐道:十四爺,記住格格的話,要上進!要謹慎!    
      多爾袞點頭,兩人深深對望一眼,蘇茉爾匆匆而去,多爾袞悵然若失。    
      夜晚,萬籟俱靜,清寧宮小跨院屋內仍亮著燈光。    
      皇太極在燈下研讀疏文,大玉兒過來為他披上一件裌襖。    
      大玉兒輕聲勸道:大汗,夜深了,還不安置嗎?    
      皇太極興奮地說道:玉兒,你知道嗎?想做什麼,就能放手去做,真是太好了!過去咱們的體制太簡陋,跟不上國家擴張的速度。你看,范先生仿照明朝的制度,設立六部,各派一位貝勒總理,各負其責。    
      大玉兒笑道:太好了,玉兒真為大汗高興。    
      皇太極沉吟道:六部當中,最要緊的是刑、兵、吏部。濟爾哈朗沉穩謹慎,我把刑部交給他。岳托是能征善戰的宿將,我把兵部交給他。至於吏部,最是難辦,因為新制初行,需要睿智果敢的人才,方能推動……    
      大玉兒嬌嗔著推了皇太極一下:大汗就愛賣關子,到底吏部派了誰?    
      皇太極故意遲疑道:派了……多爾袞!    
      大玉兒驚訝道:哦?人家一定會說,他的資歷不算深。大汗的安排,想必有道理?    
      皇太極微笑道:這是重用他,也算是考驗他。    
      大玉兒領悟地點了點頭,既欣慰,又擔心。    
      皇太極呼了口氣,嚮往地說道:希望設了六部,今後那些紛繁雜亂的國事,就能慢慢理順了。他    
      說著,忍不住伸懶腰,打哈欠,顯出倦容。    
      大玉兒關切道:大汗還是不要過於勞累,歇下吧!    
      皇太極苦笑了一下:我是有些年紀了,精神比不得從前。    
      大玉兒勸道:大汗不要再親征了。您就運籌帷幄,讓小貝勒們去戰場上磨煉。    
      皇太極感歎道:唉!長年征戰,我也真累了!瞧我,塵滿面,鬢如霜……他忽然停下,轉頭凝視大玉兒說道:玉兒,告訴我……    
      皇太極握住大玉兒的手,欲言又止。    
      大玉兒不解地笑問:怎麼了?    
      皇太極真誠地:玉兒,嫁給我,你會不會覺得委屈?    
      大玉兒淡淡一笑道:瞧您說的什麼話!大汗是睥睨當世的大英雄,能夠服侍大汗,是玉兒三生有幸!    
      皇太極搖頭道:有時候我覺得,這個答案,我不滿意。    
      大玉兒詫異地問:為什麼?    
      皇太極神情猶豫、欲言又止道:我知道你敬佩我、順從我,襄助我,可是……    
      大玉兒惶恐道:玉兒還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請大汗教導。    
      皇太極笑著擺手:不不不,不是的,你已經做得不能再好了!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幾步,自己心中也很困惑,若有所思地道:我從來沒有問過一個女人,嫁給我,可會覺得委屈?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問你。也許是因為你偶爾的恍惚,偶爾的愁容。也許是因為不知不覺中,我越來越關心你的感受,你的喜怒哀樂……    
      大玉兒迎視皇太極的目光,微微一笑,用眼神表達心中的感動。    
      皇太極接著說道:還有,我不明白,你在意的是什麼。你彷彿不在意名位、不在意賞賜,甚至不在意我的恩寵。我來,你歡迎;我不來,你也安之若素……    
      大玉兒笑著問:這樣不好嗎?    
      皇太極思索著說道:不是不好,只是,你這麼柔順,從來不跟我撒嬌使性子……    
      大玉兒咯咯地笑道:原來大汗喜歡女人撒嬌使性子,鬧得您心煩?    
      皇太極又搖頭道:也不是!我感覺,你什麼都不在意,就意味著你並不在意我。


第五卷是君臣,更是手足!

      大玉兒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大汗,我什麼都不在意,正是因為我在意您。    
      皇太極歡喜起來:是嗎?玉兒?    
      不等大玉兒回答,皇太極便緊緊摟她在懷裡,柔聲道:小機靈鬼兒!你讓我先愛上你的貌,又愛上你的才,最後,愛上你的……我反而說不出愛上你的什麼了。你這麼理解我,      
    我卻捉摸不到你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思緒。我很想……不只要你盡責地扮演我的賢妻美妾;我渴望著全部的你,你的人,你的心……    
      聽了皇太極的內心話,大玉兒心中混雜著各種情緒,眼眶中淚光盈盈。    
      大玉兒在心裡說道:大汗,不要怪我。你要的心,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給了別人。    
      皇太極動情地:玉兒,我……害怕失去你。我甚至害怕,從來沒有得到過你。    
      大玉兒閉上眼,落下一滴淚。    
      第九章    
      瀋陽的大街上,人來人往,繁華熱鬧。    
      多爾袞率領著幾個侍衛騎馬從街上經過,突然間,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衝出來,跪倒在地。多爾袞的馬受了驚,揚蹄人立嘶鳴一聲。侍衛們見狀紛紛下馬,怒斥那婦人。    
      侍衛們大聲喝斥道:滾開!驚了貝勒爺的馬,不想活了你!    
      兩個侍衛抓住那婦人的手臂,要把她拖開,她一面掙扎、一面淒厲地喊道:貝勒爺!吏部大人!我有冤情!我有冤情!    
      多爾袞聞言,喝止侍衛道:住手!讓她說!    
      侍衛鬆手,退到多爾袞馬腹的兩側,按著刀柄,神情嚴肅。    
      多爾袞看著泣不成聲的婦人,動了惻隱之心,只見她衣衫襤褸、面有病容。    
      多爾袞和藹地問:你有何冤情,慢慢說!    
      婦人哽咽道:民婦的丈夫,在出征多羅特部那一戰中被打死了。今天官府到咱們村子裡,按戶征差,我一身是病,家裡又沒別人可當差,官府卻逼著我去。我實在沒法子了,只好逃出來,求大人給民婦做主!    
      多爾袞皺著眉問道:你丈夫是為國打仗犧牲,這你跟他們說過沒有?    
      婦人哭道:說了!說過多少回,日夜跪求,可是他們全不理睬我!    
      多爾袞沉吟一會兒,道:你先回去,這事兒我來處置,一定會給你公平的交待。    
      婦人感激地跪拜:多謝大人!    
      瀋陽皇太極書房裡,多爾袞神情有些激動地對皇太極稟告道:晌午那婦人攔馬鳴冤這件事讓我想到,每次出征,都有戰死的官將士卒。他們為國捐軀,家裡的妻兒卻得不到應有的照顧。試想,以後誰還願意奮不顧身、上陣殺敵?這件事,倘若沒有公平的處置,恐怕八旗將士寒心。    
      皇太極沉吟一會兒,露出笑容道:那,就依你的意思去辦吧。我支持你!    
      多爾袞高興地謝道:多謝大汗。    
      皇太極欣喜地拍拍多爾袞的肩道:很好,多爾袞。有人說你的年紀輕、資歷淺;不過這也是你的好處,勇於任事,不墨守成規。果然,我的眼光沒有錯!    
      多爾袞有些感動地答道:多爾袞不會辜負大汗的期望。    
      皇太極欣慰地點點頭。這時,一個侍衛在門外高聲道:稟告大汗,兵部的軍情密報!    
      皇太極威嚴地:進來!    
      那侍衛走進書房施禮,呈上軍報,退出門去。    
      皇太極正要打開看,多爾袞拱手道:既是軍情密報,多爾袞不宜多留,還是先告退了。    
      皇太極擺手道:不,你留下,我想跟你好好兒聊一聊。    
      皇太極打開軍報一看,先是一怔,隨即喜動顏色:察哈爾部的林丹汗死了!病死在青海的大草灘!    
      多爾袞也很意外地問道:真的?    
      皇太極興奮地將軍報拍在案上,掩不住得意的笑容:這些年來他被咱們逼得拚命往西逃,終於撐不住了!    
      皇太極背著手踱步,一面想,一面興奮地道:察哈爾是元朝的嫡支後裔,還有相當的影響力和號召力,收服了它,才算收服了整個蒙古。如今一定是林丹汗的兒子額哲在當家,必須趁這個時機,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多爾袞!    
      多爾袞沉聲道:大汗有何吩咐?    
      皇太極鄭重地:這項重任,我就交給你了!你帶著多鐸跟豪格,好好把握這個立功的機會!    
      多爾袞神情興奮地:真的?多謝大汗!我早就等著跟察哈爾算賬了!    
      皇太極叮囑道:行!不過你記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察哈爾是我們西面最大的強敵,支持他們的部落還不少。雖然,額哲沒有他父親老辣,你還是要謀定而後動,千萬不可冒進、不可輕慢。    
      多爾袞堅定地答道:遵命!    
      皇太極抓住多爾袞的肩膀,凝視他半晌,道:十四弟!你是親貴中出類拔萃的人才,我們是君臣,更是手足!你好好襄助四哥,四哥仍像小時候一樣,牽著你走,帶著你跑,培植你長成真正的英雄!    
      多爾袞先是感動,但低下頭,腦海中不由得快速閃過幾個畫面:他母親淒厲地喊著他、大玉兒哀怨地看著他。他心中矛盾地掙扎,強自壓抑著對皇太極愛恨交織的情緒。    
      半晌,他才冷靜下來,語氣平靜地道:大汗放心,多爾袞明白。    
      皇太極用力拍著多爾袞的肩膀,臉上滿溢欣慰之色。    
      瀋陽繁華街市上,路人們圍著看牆上蓋著吏部大印的告示,議論紛紛。    
      有路人喃喃念出:凡在前方作戰之八旗軍士卒官將,凡陣亡或重傷者,其家中皆免除差役。特示。    
      路人們點頭讚歎,紛紛叫好。    
      一個路人道:大汗知人善任,吏部大人可真為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    
      另一個路人道:聽說這位十四貝勒,就要率領大軍,出征察哈爾了!    
      先前那名攔馬鳴冤的婦人從人群中鑽出來,就地跪下,流著淚,祝禱上蒼:這麼一位惜軍愛民的貝勒爺,老天一定要保佑他,旗開得勝!    
      內蒙荒漠,無邊無垠、風沙飛捲,荒涼死寂。    
      夜晚,狂風呼嘯,飛沙走石。    
      帥帳內,蠟燭被寒風吹得搖曳欲滅。多爾袞、多鐸、豪格與一些將領在討論策略。    
      豪格有些不解地問:十四叔,咱們好不容易打到這裡,前面就是額哲跟他部屬駐紮的地方了。我們不攻過去,還等什麼!    
      多爾袞沉思道:豪格,我是在想,這一路上,已經有好幾個林丹汗的福晉率著子女部眾來投靠,額哲說不定也知道他大勢已去……    
      多鐸接過話道:哥哥是想令他自動歸降?    
      多爾袞點頭道:不錯。蒙古族善騎射,個個都是好手,我們如果正面強攻,他們抵擋不住,就會像驚弓之鳥一般紛飛逃散,我們未必追得上。尤其,要是讓額哲給逃走,就違背了大汗斬草除根的原意。    
      豪格問道:那麼,該命誰去勸降呢?    
      多爾袞看著多鐸道:多鐸,我記得你的屬下,有個叫南褚的是嗎?    
      多鐸想了想道:好像有。哥,你怎麼曉得?    
      多爾袞吩咐道:我早就留意了。喚他過來!    
      多鐸向一個將領使眼色,那將領出了帳。    
      多爾袞命令道:豪格,你通令全軍,就地紮營,隱蔽不動,任何人不准外出,不准暴露蹤跡。    
      豪格困惑道:這又是為什麼?    
      多爾袞微微一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南褚進帳,行禮道:南褚給各位貝勒請安。    
      多爾袞和藹地問道:南褚,我在吏部舊檔裡看見,你是額哲母親的弟弟,也就是他親舅舅,我沒記錯吧?    
      多鐸、豪格、眾將領們面露驚訝之色。    
      南褚心驚肉跳,惶恐地答道:是……是的。不過屬下……絕對是忠心耿耿……    
      多爾袞笑了笑打斷他:你別怕,我要是懷疑你的忠誠,就不會讓你來了。我原先就想,也許你的身份能派上用場。如今有件任務,也許很危險,不知你敢不敢去?    
      南褚忙道:去!當然去!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多爾袞下令道:好,我命你去勸降你姐姐,還有額哲。    
      南褚毫不遲疑地答道:屬下遵命!    
      多爾袞微笑著說道:別急,勸降也得有個說法。我這裡大軍隱蔽不動,他們只要一看見你,才會驚覺八旗大軍早已抵達。趁他們心慌氣怯,你就說,如果他們自認本領勝過林丹汗,不妨決一死戰;否則,就只有兩條路,一是向西逃,逃到山窮水盡為止;二是歸順大金,從此在庇護之下,安享優遇。你教他們自個兒想想去!南褚點點頭:喳。屬下懂了。    
      多爾袞道:去吧!一切小心!    
      南褚行禮,走出大帳。    
      多爾袞轉對豪格笑道:豪格,你明白我的用意了嗎?    
      豪格點頭,勉強一笑。心知比不上多爾袞的思慮周延,很是懊惱。    
    


第五卷玉璽之憂

     風沙飛捲的內蒙荒漠上,南褚騎著馬精神抖擻,欣欣然有喜色,他領著面色凝重的蒙古使臣及隨從向多爾袞安營紮寨的地方馳來。蒙古使臣手上捧著一個方形的錦袱。    
      多爾袞與多鐸聞報大喜,在帥帳內秘密接待蒙古使臣。    
      蒙古使臣道:察哈爾蘇泰太后、額哲台吉,敬稟大金國八旗主帥,我等願率所有部民      
    ,歸順大金!    
      多鐸驚喜地看著多爾袞,多爾袞志得意滿地微笑起來:請你轉告太后母子,大汗仁慈寬厚,對來歸的貝勒與部民,一向施恩優待。請太后母子放心。    
      蒙古使臣鬆了口氣,高捧錦袱放在案上鄭重說道:太后母子特別向大金汗王獻上寶物一件,為表歸降之誠。    
      多爾袞看著那方形的錦袱,神情困惑不解,問道:這是什麼?    
      蒙古使臣道:這是……自秦漢相沿至元代,用以號令天下的「傳國玉璽」!    
      多爾袞詫異道:傳國玉璽?    
      多爾袞、多鐸十分震驚,半晌,面面相覷。    
      這時,豪格率著何洛會,匆匆來至主帥軍帳外,剛好看見蒙古使臣含笑出帳,被等候在外的南褚接走。豪格一怔,沉思良久。    
      帥帳內,多爾袞與多鐸瞪著錦袱,半晌,多爾袞緩緩地解開錦袱的結。錦袱剛攤開一面,露出一角古樸精雕的紫檀木盒,豪格便闖進帳來,多鐸不及想,下意識地便一個箭步跨到案前,用身體遮住錦袱。多爾袞不解地看著多鐸的動作。    
      豪格急匆匆地問:十四叔,額哲他可是降了?    
      多爾袞點頭答道:是的。你方去巡營,察哈爾的使臣就到了,遞上降表,還有……    
      多鐸忙搶過話:還有,今晚要設宴款待我們呢!    
      多爾袞不再說話,但不解地瞥了多鐸一眼。    
      豪格疑惑地問:真的?……這麼容易就降了?    
      多鐸不快地:容易?你十四叔的智謀和膽識,勝過千軍萬馬,豈是容易的!    
      豪格忍氣道:兩位叔叔勿怪,侄兒失言了。    
      多爾袞上前微笑著拍拍豪格的肩道:我曉得,你摩拳擦掌,終於等到這最後的緊要關頭,卻竟然一仗沒打就勝了,心裡覺得空落落的,是嗎?    
      豪格勉強一笑:是啊,正是這意思。多爾袞真誠地道:大汗說過,打仗是學問,「不戰而屈人之兵」更是一門學問。你是勇猛的戰將,不過,你阿瑪的這兩句話,你要放在心裡,多琢磨琢磨!    
      豪格躬身行禮道:十四叔教訓的是。    
      他瞥見多鐸身後錦袱與木盒的一角,心中起疑。    
      豪格出得帳來。念頭一轉,當下對何洛會低聲道:待會兒把南褚叫來,不來就想法子弄來,別讓人知道。我有話問他!    
      蒙古荒漠的夜晚,風聲凌厲,寒氣襲人。    
      帥帳內,多爾袞、多鐸秉燭密議。    
      多爾袞奇怪地問:你白天是怎麼回事兒?遮遮掩掩的,什麼意思?    
      多鐸神色認真地:哥,你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麼?「傳國玉璽」啊!范先生不是說過,漢人歷史上,誰搶到它誰就是皇上。漢朝有個叫王什麼的要搶,太皇太后不給,兩個人打架,腦袋都磕破了……多爾袞笑著道:去!你就是不用心聽講!那人叫王莽,磕破的也不是誰的腦袋,是那「傳國玉璽」被擲在地上,摔缺了一個角。    
      多鐸不在乎地:不管啦!我只知道,誰搶到它誰就是皇上!哥,它這會兒就在你的手裡啊!    
      多爾袞一怔,隨即笑了:傻子!哪兒有這麼容易的事!人家是獻給大金汗王的!    
      多鐸不服氣地:誰有力量,誰就可以是大金汗王!玉璽的事,不難保密。等咱們一回到瀋陽,你就搬出玉璽,趁他們毫無防備,狠狠來個翻天覆地!    
      多爾袞搖頭道:四哥即位好幾年了,根基穩得很,你別異想天開了!    
      多鐸躍躍欲試地說道:你以為我沒腦袋啊?這事我想過了。咱們兄弟的三旗,是兵強馬壯的精銳部隊,就算另外五旗聯手,咱們也有打贏的機會……    
      多爾袞打斷他的話,不悅地說道:別說了!父汗在天之靈,若看見我們分裂八旗自相殘殺,不知會怎麼傷心,怎麼怪罪我們……    
      多鐸鼓動道:父汗要是看見皇太極強佔汗位、逼死額娘、搶走了玉姐姐,才不知會怎麼傷心,怎麼怪罪他呢!如今這方「傳國玉璽」落在你手裡,我相信,這是天意,正是父汗賜給你的,要你以它為號召,奪回原該屬於你的汗位!    
      多爾袞臉色陰晴不定,看著木盒,神情怔怔的。    
      多鐸乾脆解開了錦袱,整個紫檀木盒呈現眼前,他叫道:哥,你看看那玉璽!看看總可以吧?    
      多爾袞猶豫半晌,捺不住好奇心,緩緩打開搭紐、揭開盒蓋。揭至一半時,多爾袞突然用力蓋上盒蓋,神情痛苦而矛盾。    
      多鐸一怔,轉而大怒,吼道:哥,你不是忘了父汗、額娘和玉姐姐吧?你不是被皇太極一哄一騙,就忘了跟他不共戴天的仇恨吧?    
      多爾袞痛苦地吼著:你走!讓我靜一靜!    
      多鐸氣憤地瞪著他,半晌,轉身拂袖而去。    
      多爾袞突然雙手抓住木盒,彷彿全身重量都壓在它身上,半晌,他突然抓起木盒用力往案上重重一,發出沉悶的巨響。    
      瀋陽書房裡,皇太極正在批閱奏章,外面腳步聲匆匆走近然後停下。    
      岳托在門外大聲道:啟稟大汗,岳托有要事面奏!    
      皇太極道:進來!    
      岳托領著何洛會進入書房,岳托滿臉興奮,何洛會風塵僕僕,兩人行過禮站在一旁。    
      岳托高興地:跟大汗道喜,方才兵部剛收到……察哈爾來的捷報!    
      皇太極喜動顏色,立即撐案而起,大聲問道:是真的嗎?    
      岳托答道:真的!除了多爾袞的書面告捷,還有專差親來奏報!    
      何洛會又一次行禮:奴才何洛會叩見大汗。    
      皇太極問道:你是誰的麾下?    
      何洛會答道:奴才是鑲黃旗都統,一向追隨豪格貝勒。    
      皇太極興奮地:到底情況如何,快告訴我!    
      何洛會道:托大汗洪福,察哈爾的太后,還有她兒子額哲,已率部民歸順大金。    
      皇太極急問:打了幾場仗?怎麼打的?我軍的損傷嚴不嚴重?    
      何洛會笑道:回大汗的話,這一役,可謂兵不血刃,我軍毫髮無傷。    
      皇太極驚奇地問:這怎麼可能?    
      清寧宮小跨院,大玉兒正在讀書,用硃筆不時圈點,蘇茉爾匆匆跑進來。    
      蘇茉爾驚喜道:不得了了格格!外頭都在說,十四爺征服了察哈爾,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天大功勞啊!這上下,宮裡只怕都傳遍了!    
      大玉兒一怔,驚喜地喃喃道:真的?……這麼快?    
      書房裡,皇太極心情舒暢地在聽何洛會的匯報。    
      聽完整個過程,皇太極驚喜得一拍書案,大笑道:竟然有這種事?太好了!岳托,命禮部籌備郊迎大典,越隆重越好!    
      何洛會神情有些詭秘地低聲道:啟稟大汗,豪格貝勒另有書信一封,囑我密呈大汗。    
      皇太極很是意外地:哦?    
      何洛會取出貼身所藏的書信,恭敬呈上。    
      皇太極接過信道:何洛會,你歇著去吧!岳托!讓兵部賞他五百兩銀子!    
      何洛會滿臉喜色地謝道:多謝大汗。    
      皇太極拆信,先還微笑不在意,看了兩行,卻不由得專注起來。    
      豪格在信中寫道:兒曾私下訊問勸降使者南褚,南褚只知額哲願獻一寶物以示誠,不知其為何物,然二位叔叔未將此事告兒。是夜有人聞得二位叔叔在帳中大起爭執……    
      皇太極看著信,神情越來越沉重。    
      夜晚,皇太極神色凝重,緩緩走在清寧宮長長的迴廊裡。豪格密信裡的內容在他心裡掀起萬丈波瀾,豪格在信裡寫道:此間父老傳聞,元亡時,順帝曾攜歷代「傳國玉璽」北狩,二百多年後輾轉落入林丹汗手中。若論額哲所獻,至寶無過於此物。    
      皇太極滿腹憂愁地來到清寧宮小跨院,他背著手面窗而立,鐵青著臉。豪格信裡話讓他心煩意亂,憂慮重重。豪格信裡道:兒疑心兩位叔叔隱匿真相,意欲謀反,祈父汗未雨綢繆,事先佈置,以防萬一。……    
      大玉兒走過來,柔聲問道:大汗,捷報已至,全國上下都歡天喜地,您怎麼反倒悶悶不樂?    
      皇太極想微笑,但實在笑不出來,拍拍大玉兒的肩,淡淡地道:我想起還有件事,要找岳托籌劃。恐怕會到天亮,你先睡吧!    
      皇太極說完,逕自走了。出門時遇見蘇茉爾,蘇茉爾忙行禮,皇太極微微一點頭,匆匆而去。    
      蘇茉爾進屋來,轉頭望皇太極背影方向,低聲好奇地問道:格格,大汗怎麼回事兒?臉色陰沉沉的,好可怕!    
      大玉兒沉思不語,大惑不解。    
    


第五卷「亡羊補牢猶未晚」

     書房裡,燈光徹夜不熄。    
      書房外,傳來雞啼聲,曙色映窗微明。    
      皇太極、岳托仍在伏案規劃部署,低聲商議。    
         
      郊野樹林邊,大玉兒與蘇茉爾駐馬眺望。    
      不遠處,岳托騎在馬上,指揮眾滿洲士兵警戒佈防。    
      蘇茉爾興奮地叫道:格格您瞧!他們在預備親迎大典,十四爺快回來了!    
      大玉兒一笑,凝眸眺望。她見岳托的神情警戒而凝重,感覺不大好,臉上笑意消失,神情轉而有些詫異。    
      蘇茉爾自顧自地說道:真希望郊迎那日,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大玉兒喃喃地:奇怪,為什麼兩黃旗出動這麼多人?不像在預備典禮,倒像在練兵。    
      蘇茉爾引頸而望道:是嗎?    
      岳托不經意地轉頭看見大玉兒、蘇茉爾,立即策馬奔來,一隊士兵也立即跟上他,圍住了兩人。大玉兒、蘇茉爾見這陣勢,大吃一驚。    
      蘇茉爾大喊:大汗側福晉在此,不得無禮!    
      神情警戒的岳托,一見是大玉兒,鬆口氣,下馬上前行禮:原來是側福晉,請恕岳托無禮。    
      大玉兒問道:我見這天氣不錯,出來散散心。是不是我誤闖了什麼警戒重地啊?    
      岳托不太自然地:喔,沒有沒有。我看,還是我親自護送側福晉回宮吧。    
      大玉兒嚴肅地說道:我瞧這兒也少不了你,不敢勞駕,我們這就走了。    
      岳托施禮道:恭送側福晉。    
      大玉兒調轉馬頭走入樹林,蘇茉爾緊隨。    
      蘇茉爾神色不悅,低聲道:他們那陣勢,真像在行圍打獵,攆啊攆的,把野獸攆進角落,再一箭射死。哼,真不舒服!我覺得自己彷彿就是那頭野獸。    
      大玉兒瞥見兩旁林子裡不時有人影掠過,樹葉發出刷刷聲。    
      大玉兒思忖道:如此布下陷阱、嚴陣以待……為了什麼呢?或者說……誰是那頭野獸?    
      夜晚,清寧宮暖閣裡,皇太極背著手踱步,皺眉沉思。    
      哲哲見狀,搖頭一笑,對大玉兒道:玉兒,你說大汗這幾天……是不是有點兒奇怪?    
      皇太極聞言勉強一笑:沒有啊,哪兒奇怪了?    
      哲哲正色道:過去啊,再怎麼繁難的事兒,也沒見您這樣。    
      大玉兒也道:可不是嘛,好比那回阿敏貝勒屠永平,大汗也是這麼又恨、又煩的樣子,不過,也不像這回,彷彿更多出幾分傷痛灰心。    
      皇太極牽牽嘴角,想強笑卻笑不出來。    
      哲哲道:人人都歡天喜地,大汗還有什麼不遂心啊?尤其多爾袞,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可真是您的好幫手了!    
      皇太極變了臉色,不說話,半晌,才冷笑一聲:我的苦心,恐怕全都白費了!    
      皇太極說罷,拂袖而去,留下神情錯愕的兩人面面相覷。    
      哲哲奇怪地問:大汗是在說誰?難不成是……多爾袞?    
      大玉兒怔怔地望著皇太極離去的方向,不敢多想。    
      深夜,清寧宮小跨院裡,清靜安詳。    
      床上,皇太極睡得極不安穩,不時喃喃說著夢話。大玉兒被驚醒,看著連夢中都在操勞的皇太極,暗暗歎了口氣,搖搖頭。她正要再睡,忽然一怔,傾身去聽皇太極的夢囈,聽了半晌,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翌日大清早,大玉兒就來到花園裡,慢慢地走著,靜靜地想。    
      身後的蘇茉爾走上前勸道:格格,你看來昨夜沒睡好,還是回去打個盹兒吧。    
      大玉兒想了想,拉她到一旁,看看左右,低聲問:蘇茉爾,我記得小時候在科爾沁,聽老人們說過一個故事,是講件東西,叫什麼「傳國玉璽」,你知道多少?還記不記得?    
      蘇茉爾意外地:傳國玉璽?彷彿是說……元朝亡了以後,皇帝帶著玉璽逃回蒙古,從此下落不明。到了兩百多年前,有一個牧羊人在草原上放羊,其中一隻羊,三天不吃草,只用蹄子刨土,牧羊人好奇,就地一挖,發現了這方玉璽,獻給了他部落的首領。後來聽說,落到了察哈爾林丹汗手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大玉兒悚然而驚:察哈爾?她神情凝重,腦子裡快速運轉著。她在心裡說道:多爾袞會不會從察哈爾手中,取得了這方傳說中的傳國玉璽?沒聽說啊!如果……真有這麼重大的事,不可能連一絲傳聞都沒有。    
      蘇茉爾歪著頭想,突然笑道:多虧了那只有趣的羊,讓我把這故事記牢了!哎?格格,您怎麼想到要問這個「傳國玉璽」啊?    
      大玉兒低聲道:只因為……我聽見大汗說夢話。    
      蘇茉爾詫異地笑問:夢話?    
      大玉兒焦躁不安地:所有的事兒都很奇怪,可是,卻又都串不在一起!唉!真磨人哪!究竟怎麼回事兒呢?    
      清寧宮迴廊裡,大玉兒心不在焉地走著。走到迴廊岔路處時,大玉兒停了一下,往西走去。身後的蘇茉爾趕緊提醒道:格格,走錯了,往那兒是西院。    
      大玉兒止步,不禁失笑:可不是嗎!    
      大玉兒正要轉頭走,忽聞西院隱隱傳來兩個丫頭吵架聲。    
      大玉兒好奇地問:怎麼回事兒?    
      蘇茉爾笑道:西院的阿布說琴兒偷了她的金戒指,琴兒不認,兩個丫頭又吵又打,好幾天了!    
      大玉兒搖搖頭,繼續走。走了幾步,突然愣住,腳步又停下,蘇茉爾差點兒撞上她。    
      蘇茉爾見大玉兒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便關切地問道:怎麼了格格?    
      大玉兒神情凝重,怔怔地說不出話來,腦子裡將一系列事件飛快地組合著:察哈爾……傳國玉璽……多爾袞……大汗又恨又煩又傷心的神情……城外的嚴陣以待……她耳邊彷彿擂起了戰鼓,鼓聲越來越急,殺氣越來越重。最後,擂鼓聲急到極點,重重一擊、猛然一收。大玉兒為之一震,神情轉為驚懼。她突然轉身抓住蘇茉爾,將推她到角落,神色凝重地低聲囑咐道:快!快去打聽十四爺何日班師,大汗郊迎定在哪一天。郊迎前晚,十四爺必定駐紮在城外,我要你想法子出宮,帶封信給他!    
      蘇茉爾嚇得怔怔地道:什麼事兒,這麼要緊啊?    
      大玉兒遲疑道:這……你不用知道太多……    
      蘇茉爾奇怪道:啥都不知道,怎麼辦差啊?    
      大玉兒皺著眉自言自語道:也許就是……阿布說琴兒偷了她的金戒指,琴兒不認。我可不能讓他們又吵又打……    
      蘇茉爾覺得大玉兒的話前言不搭後語,止不住笑問:格格,你在說什麼啊?    
      大玉兒沉吟了片刻,看著蘇茉爾很嚴肅地說道:希望是我多慮。不過,這封信不能不送!蘇茉爾,你一定要幫我!    
      蘇茉爾怔怔地、不解地看著大玉兒。    
      郊野的大道上,旌旗招展,人歡馬嘶,凱旋的隊伍迫不及待地往瀋陽趕。    
      在鑲黃、正白、鑲白三面旌旗的引領下,侍衛們簇擁著多爾袞精神抖擻地往前行進。    
      多鐸策馬趕上前來,走在多爾袞身邊問道:後天就到城外了。哥,你怎麼說?    
      多爾袞凝眉不語,神情尚在猶豫之中。    
      多鐸著急地催促道:哥,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還這麼優柔寡斷什麼!    
      多爾袞沉下臉道:別說了,讓我再想想!    
      多鐸心浮氣躁地一抖馬的絲韁,那馬箭一般衝了出去。    
      夜晚,繁星滿天。多爾袞的軍隊在郊野安營紮寨。    
      帥帳之內,多爾袞圍著帥案,踱步沉思。    
      侍衛帶著用風帽斗篷遮著臉的蘇茉爾進帳,稟報道:貝勒爺,這丫頭說,她是府上福晉差來請安的……    
      多爾袞滿面狐疑,神情有些不悅。    
      蘇茉爾忙揭下風帽,藉著燭光,多爾袞看清了蘇茉爾俏麗的臉,忙對侍衛道:沒錯。你去外面守著!不相干的人別放進來!    
      侍衛應了聲「喳」,躬身退出大帳。    
      多爾袞笑著上前握住蘇茉爾的手,說道:你好嗎?玉兒好嗎?瞧你的手,這麼冰!跑這麼遠的路,一定很累了吧?    
      蘇茉爾神色匆匆地道:十四爺,這會兒沒工夫閒話家常了。格格要我送一封信來。    
      蘇茉爾取出貼身所藏的一封信,交給多爾袞,多爾袞忙拆開看。大玉兒在信中寫道:「『爾玉』之事,彼已得知;亡羊補牢猶未晚,誤蹈羅網回天難。」    
    


第五卷獻玉璽 免殺戮 

     多爾袞看罷,神色驚疑不定。    
      蘇茉爾嚴肅地道:格格說,這事兒太嚴重,我還是不知道的好,所以只要我送來這封信。她還說,如果這封信您看不懂,那是最好……    
      多爾袞緊鎖著眉問:如果我看得懂呢?    
         
      蘇茉爾斬釘截鐵道:那就千萬別做糊塗事!    
      多爾袞倒吸了一口涼氣問:她……是這樣說的?    
      蘇茉爾鄭重地勸道:我雖然不知道十四爺要做什麼糊塗事,不過我勸您,要聽格格的話!    
      多爾袞看著信,沉思不語。這時,外面傳來侍衛的聲音:貝勒爺,如果沒有要事,明日再來吧!    
      豪格在帳外大聲道:就是有要事才來!    
      多爾袞連忙將信塞入懷中。豪格進帳,沖多爾袞道:十四叔,禮部傳諭,明日郊迎,大軍壓後,我們只領一隊親兵,先行前往……    
      豪格說著話,眼睛在大帳裡四下觀瞧,他看見亭亭玉立的蘇茉爾,奇怪地問道:這是……    
      蘇茉爾忙低頭,有些不知所措。    
      多爾袞趕忙接話道:她是我府裡差來請安的丫頭,問我何時到家。    
      蘇茉爾裝著有些膽怯地低頭向豪格行禮:貝勒爺吉祥。    
      豪格上下打量著蘇茉爾,喃喃自語道:好像……有點兒眼熟啊……    
      多爾袞鎮定地道:宮裡陪嫁出來的,也許你見過。    
      豪格盯著蘇茉爾俏麗的臉,搖頭道:喔,沒有沒有。宮裡丫頭這麼多,就見過也不記得。    
      多爾袞轉過臉看著蘇茉爾,故意用有點不耐煩的語氣道:那你回去吧!告訴福晉,她要說的我都知道了,會平安回去的!真是,瞎操什麼心!    
      蘇茉爾不敢抬頭,暗暗瞥了多爾袞一眼,應了聲「喳」,急忙出帳。    
      豪格笑著調侃道:早就聽說小嬸嬸厲害,對十四叔管得挺嚴,果不其然啊!還沒到家就盯上了!    
      多爾袞故意裝出無奈的樣子,勉強一笑。    
      瀋陽郊野,皇太極率領著眾貝勒親貴聲勢浩大地迎接凱旋之師。然而,這歡迎儀式中缺少了輕鬆歡笑的氣氛,暗暗隱藏著一股殺機。    
      大風將彩色的旌旗吹得呼啦呼啦直響,兩黃旗將士嚴陣以待。岳托銳利的眼神四下掃視,他的親信將領遇到他的眼神時,輕輕點頭。    
      皇太極坐在台上御案後,神情冷漠。    
      岳托悄悄走上前對皇太極附耳道:一切準備就緒。    
      皇太極低聲道:好,我會判斷情況,要是多爾袞還是不說,我便以「酒杯擲地」為號,你立即下令行動,務必圍個滴水不漏!    
      岳托:喳,遵命。    
      皇太極看著御案上托盤中三杯酒,伸手緩緩轉著酒杯,神情冷酷。    
      馬蹄聲漸近,在旌旗的引領下,多爾袞、多鐸、豪格領著一小隊親兵,策馬行來。    
      岳托緊張得不禁深呼一口氣。    
      多爾袞面無表情,多鐸看多爾袞,神情期盼而緊張。    
      皇太極鎮定地緩緩站起,走下台。    
      多爾袞、多鐸、豪格馳近台前,翻身下馬,就要跪行大禮,皇太極忙扶住多爾袞,和顏悅色地道:十四弟辛苦了,這回的勝利,對我大金特別有意義,你們都是勞苦功高啊!    
      多爾袞:這是上蒼的護佑,大汗的洪福,令敵人不戰而降!    
      皇太極點頭道:好,好,十四弟,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多爾袞答道:大汗放心,一切妥當,不勞大汗操心。    
      豪格偷偷瞥去,見氣定神閒的多爾袞和氣色焦躁的多鐸,不禁緊張起來。    
      多爾袞的回答讓皇太極很失望,悲、怒、冷等複雜情緒,在他眼中一閃即逝。    
      皇太極:既然無話可說。岳托!    
      岳托率捧著托盤的侍衛走過來,皇太極取起一杯酒,遞向多鐸道:多鐸,父汗若是見你已經能夠領軍殺敵,心裡一定很安慰。    
      多鐸面無表情地接過酒:多謝大汗賜酒!    
      多鐸一飲而盡。皇太極接過空杯放托盤上,取第二杯酒,給豪格。    
      皇太極:豪格,今後還要向兩位叔叔多多學習討教,懂嗎?    
      豪格接過酒,有些忐忑不安:懂。多謝父汗賜酒!    
      皇太極取了第三杯酒,遞向多爾袞,凝視著他停了半晌,迸出一句語氣複雜的話:多爾袞……我的好兄弟!    
      多爾袞接過酒,氣定神閒地道:多謝大汗賜酒!    
      多爾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皇太極接過空杯,凝視著多爾袞。    
      皇太極握杯的手越來越緊,越來越高,彷彿是要放回托盤上。岳托凝神緊張地注視著空杯。    
      突然間,多爾袞單膝下跪,開口道:多爾袞有一事稟告,請大汗恕罪!    
      皇太極一怔,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冷靜地道:十四弟何出此言?起來說話!    
      多爾袞:多謝大汗。    
      多爾袞起身後,親自去坐騎之側,從馬鞍旁的袋中取出錦袱。    
      多鐸神色異常緊張,死死盯著多爾袞。    
      多爾袞恭敬地捧著錦袱走向皇太極,單膝下跪。    
      多鐸大感意外,洩氣地低下頭。    
      多爾袞大聲道:啟稟大汗,察哈爾為表歸順之誠,特獻寶物。    
      皇太極平靜地問:哦?是什麼?    
      多爾袞:據稱是秦漢傳至元亡後,失蹤已久的歷代「傳國玉璽」!    
      皇太極假裝驚訝道:「傳國玉璽」?你在捷報裡並沒有提起啊?    
      多爾袞:非但捷報中未曾提起,連全軍上下,多爾袞也刻意隱瞞。    
      皇太極問:這又是為什麼?    
      多爾袞滴水不漏地答道:「傳國玉璽」是何等重要的寶物!我擔心這事兒一傳出去,忠於察哈爾的殘軍或有所圖謀的部落,會聞訊前來搶奪。雖說寶物有大軍守護,但凡事只怕萬一;萬一寶物出了什麼差池,要我如何向大汗交待!多爾袞思前想後,只有暫時隱瞞,以免節外生枝。多鐸卻急著向大汗報喜,為此我們還吵了一架;因為我想,專使在回來的路上,萬一有什麼不測,消息還是會洩漏。    
      皇太極將酒杯放在托盤上,上前虛扶多爾袞:起來說話!    
      多爾袞起身後,捧著錦袱,誠懇地看著皇太極道:多爾袞深知責任重大,日夜守著「傳國玉璽」,寸步不離,寢食難安,只想早日回來,好好將玉璽獻在大汗手中。今天終於……多爾袞紅了眼眶,說不下去。    
      皇太極動容,在心裡接受了他的說法,用力拍著他的肩,感動地道:多爾袞……我的好兄弟!    
      多爾袞突然高舉錦袱,揚聲對四面將士喊道:中原歷代君王的「傳國玉璽」歸我大金,象徵著大汗乃天命所歸,請大汗領著我們八旗將士,逐鹿中原,一統江山!    
      多爾袞單膝下跪,高舉錦袱奉上,皇太極有些哆嗦地接在手裡,感慨萬千。眾將士大聲歡呼,聲如海嘯。    
      皇太極感動地:十四弟,你……你的功勞,我會記得!    
      多爾袞哽咽道:多爾袞……不敢居功,只求大汗恕我擅專隱瞞之罪。    
      皇太極:這怎麼是罪!你的用心良苦,我賞你還來不及!    
      多爾袞含淚道:多謝大汗恩典。    
      皇太極此時神情大悅,方真正地歡喜起來。他激動地看著手中的錦袱,想著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等彪炳千秋的君主都曾手握此玉璽,創下不朽偉業,心情如波濤般洶湧澎湃。好半晌,他突然猛地高舉錦袱示眾,眾將士爆發出一陣更加激昂的歡呼。    
      多爾袞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大有深意的微笑,豪格看在眼中,覺得此事另有文章。    
      書房裡,皇太極撫摸著內裝玉璽的紫檀木盒,滿意地微笑著。一旁站立的豪格有些忐忑不安,他永遠也猜不透父親的心思。    
      豪格不安地:阿瑪,我真的不知道……    
      皇太極不悅地打斷他:告訴我,你跟多爾袞可是不和?    
      豪格忙道:沒有不和!只是,平日並不接近……    
      皇太極教訓道:所謂並不接近,就是你不太理他吧?你是我的長子,外頭的人難免都捧著你,好話聽慣了,你便忘了謙退虛心,反而事事剛愎自用。我曾經說你「勇猛有餘,智謀不足」,聽聞你不服氣,頗有一點怨言,是嗎?    
      豪格惶恐地:兒子不敢……    
      皇太極哼了一聲道:你母親自己跟人說的,還會冤枉了你?    
      豪格頭上冒了汗,語塞道:這……    
      皇太極:從勸降察哈爾到護送玉璽歸來,多爾袞的謀略、才幹,這會兒你總見識到了吧?    
      豪格想了想,不得已道:是。    
      皇太極:你是我兒子,難道我心裡不偏袒你?說你是為了你好,懂嗎?    
      豪格無奈而低聲下氣地:阿瑪教訓得是。兒子會虛心學習,力求上進。    
    


第五卷外封功臣 內封后妃

      夜晚,清寧宮暖閣。    
      皇太極躺在炕上,微笑著沉思。    
      哲哲坐在炕沿上,笑道:大汗,見您這樣,我才鬆了口氣,多少天沒看見您的笑容了!    
         
      皇太極微笑道:我也鬆了口氣,今晚終於能安下心,好好兒地睡一覺了!    
      而此時的清寧宮小跨院裡,卻是另一番情景。    
      大玉兒抱著蘇茉爾,壓抑著聲音哭泣著。    
      蘇茉爾拍著大玉兒的背,安慰道:格格,別嚇我啊,你到底在哭什麼?    
      大玉兒泣不成聲:就差那麼一點啊!我……嚇壞了!就差那麼一點啊!……    
      深夜,一片靜寂,多爾袞府第書房裡還亮著燈。    
      多爾袞在燈下將大玉兒給他的那封信,反反覆覆地看了無數遍,然後貼在心口。    
      滿身酒氣的多鐸大踏步闖進書房,怒氣沖沖地質問道:哥!你怎麼回事?我跟幾個都統親信都策劃好了!你……    
      多爾袞看著不言語,突然將手裡的信遞給多鐸。多鐸一怔,接過來細看,困惑地念出聲:「爾玉」之事,彼已得知……    
      多爾袞冷靜地問:爾字加個玉字,你說是什麼字?    
      多鐸奇怪地:璽呀?    
      多爾袞道:當我聽見豪格傳話,郊迎大典那天,大軍壓後,只讓我們領一隊親兵,先行前往大典現場,我就知道,這封信上的警告,的確是真。無論你們在此之前怎麼策劃,都不會管用的。    
      多鐸怔了半晌,垂頭喪氣。    
      多爾袞取回信,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然後在燭火上引燃那封信。多爾袞看著火舌吞沒信紙,不禁熱淚盈眶。他自語道:就差那麼一點,玉兒!你救了我!……    
      崇政殿裡,皇太極端坐在華麗的交椅上,身前御案上擱著玉璽。    
      司禮大臣:叩首——    
      代善率眾貝勒親貴、文武官員、蒙古及朝鮮使者等眾人下跪大聲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面帶微笑道:眾卿平身。    
      眾人起身。皇太極站起,掃視全場,揚聲道:諸貝勒大臣,屢次上表勸進稱帝,我思之再三,也拒之再三,自慚何德何能,怎麼有資格稱帝呢?    
      代善:皇上天命所歸,獲得國寶玉璽,天意昭然,請皇上萬勿謙辭。    
      眾人齊聲道:請皇上稱帝即位,我等盟誓效忠!    
      皇太極點點頭:既然這是大家的願望,我也不能再堅辭了。    
      眾人齊呼:皇上聖明,天下之福!    
      皇太極:從今後,我大金正式建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改瀋陽為盛京。朕……朕將兢兢業業,敬天法祖,但願八旗軍民上下一心,揚我大清國威!    
      眾人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多爾袞神情恭敬而沉靜,複雜的眼神中卻洩漏了他心事如潮的情緒。    
      清寧宮花園裡,皇太極與哲哲、大玉兒設家宴款待多爾袞。    
      皇太極拍著多爾袞的肩,對哲哲興奮歡喜道:哲哲,多爾袞這回征服了察哈爾,真是大功一件啊!    
      哲哲:十四弟用的是謀略,大軍幾乎無損,這才最難得哪!    
      站在哲哲身後的大玉兒連忙加上一句提醒皇太極:是啊!更要緊的,是托皇上洪福,得到了傳國玉璽!    
      皇太極哈哈大笑。大玉兒對多爾袞使眼色,多爾袞忙謙虛道:得到這方傳國玉璽,正是皇上一統萬年的吉兆!    
      皇太極由衷地誇獎道:哲哲,咱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十四弟,如今不但英勇善戰,而且文武雙全,朕派他掌管吏部,也是井井有條,妥當極了。    
      哲哲笑著替多爾袞討賞:皇上,十四弟這麼勤勉幹練,又屢建戰功,總該賞他點兒什麼吧!    
      皇太極:我早就想好了!外封功臣,內封后妃,這是最受矚目的大事。代善、多鐸、岳托、濟爾哈朗、豪格,都是該封王的功臣;尤其是你,多爾袞,朕要封你為睿親王,並上加「和碩」二字,以表尊榮!    
      多爾袞聞言又驚又喜,他與面帶微笑的大玉兒互望一眼,然後跪下行禮:多謝皇上恩典!    
      皇太極:快起來!多爾袞,以後你就是朕的臂膀!朕過去研讀「三國」,最嚮往北魏曹操那「戰將如雲,謀臣如雨」的格局氣派……    
      大玉兒:如今大清立國,四海歸心,皇上還怕不能「戰將如雲,謀臣如雨」嗎?    
      皇太極聽著這番話,龍顏大悅,開心地哈哈大笑。    
      夜晚,清寧宮暖閣裡,哲哲與皇太極在枕上低聲說笑,談論後宮的事兒。    
      哲哲笑問:您啊,想妥了如何「外封功臣」,卻還沒說要怎麼「內封后妃」呢!    
      皇太極笑:那還用說嗎?我對你有承諾,誰也別想越過你。    
      哲哲正色道:我不是為我!皇上,您可別委屈了我們玉兒啊!    
      皇太極思量道:我自然是這麼想!不過,「內封后妃」的學問和「外封功臣」同樣深奧。玉兒……我心裡曾經多方考量,也許……不得不委屈她!    
      哲哲大感意外地吃了一驚:這話怎麼說呢?    
      御花園裡,貴太妃與小玉兒都是喜上眉梢,嘰嘰喳喳地說著私房話。    
      貴太妃興奮地緊緊抓住小玉兒的手道:真是太好了!看來連老天爺都在幫助我!我怎麼就這麼會押寶,偏偏押中了兩個和碩親王啊!小玉兒,你還不謝謝姨媽!    
      小玉兒有些遺憾地:多爾袞封了親王固然好,不過……    
      貴太妃奇怪地:怎麼,你還不心足啊?    
      小玉兒:豪格也封了和碩親王,我跟妹妹的身份仍然是一樣。    
      貴太妃:呵!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好勝的人!她突然想起什麼,四下看看見沒有人,低聲道:你呀,趁多爾袞不在,整治了那個丫頭,你別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我聽說,好些親貴府裡的女眷都在議論呢!    
      小玉兒氣哼哼道:她們知道什麼啊!我好不容易才得到多爾袞,哪裡容得別人來搶!哼,就憑她敢比我先懷上孩子,她就死有餘辜!    
      貴太妃勸道:你別盡顧著好勝,當心多爾袞跟你過不去!    
      小玉兒不服氣地:好勝有什麼錯?要不是我好勝,哪裡做得成多爾袞的妻子!    
      貴太妃:光你好勝有什麼用!別忘了,法子可是我想的!    
      小玉兒:得益也是你最多啊!    
      貴太妃想了想,得意一笑:那可不!有了兩位和碩親王當靠山,我阿霸亥旗也不見得就輸給了科爾沁。皇后的寶座,如今我還夠不著;可是在妃子當中,皇上絕不能忽視我,準定會把我排在前頭!    
      清寧宮暖閣裡,哲哲與大玉兒也在說著悄悄話。    
      哲哲拉著大玉兒的手在炕沿上坐下,有些為難道:外頭那些漢大臣說,宮室都要重新營建,才顯得出皇家的氣派。至於後宮,皇上的意思是從簡,只立中宮和東西二宮,這五宮主位……大玉兒笑著接過話:姑姑當然是中宮皇后啦!    
      哲哲遲疑著道:皇上考量過,立這五宮主位時,也許……不得不委屈你……    
      大玉兒並沒有失落或不滿,她反而勸慰哲哲:姑姑不要這麼說,就算玉兒不得一宮主位,也沒什麼要緊……    
      哲哲:這我可不答應!只是……在次序上……你知道,為什麼皇上說「內封后妃」的學問和「外封功臣」同樣深?就是因為后妃的地位尊卑,除了大汗寵愛程度的因素之外,還得顧及她背後的勢力。西院那位出身阿霸亥,還跟多爾袞、豪格這兩個親王結成了姻親,不能忽視,所以皇上打算封她為西面的麟趾宮貴妃。    
      大玉兒點點頭:這是應該的。    
      哲哲接著道:還有察哈爾的竇土門福晉,最先來歸,皇上為了籠絡察哈爾,封她為東面的衍慶宮淑妃。    
      大玉兒:這也是應該的。    
      哲哲看著大玉兒,正色道:你呢,年紀比那幾位都小,所以封你為西面的永福宮莊妃,居五宮之末。在次序上是委屈你了……    
      大玉兒打斷她的話:不委屈!這在玉兒,已經是莫大的恩寵!    
      哲哲:東面還有一宮呢,照說這一宮,應該留給有皇子的人。    
      大玉兒:那就是豪格的額娘呀?    
      哲哲搖搖頭:她呀!不識大體,將她升做一宮主位,壓服不住人的!大玉兒:那可怎麼辦?    
      哲哲一笑道:皇上還在猶豫呢,連宮名也懶得想,暫時空著。走著瞧吧!看看將來是哪個有福氣的,能飛上枝頭做鳳凰!    
    


第五卷豪格告密

     皇太極稱帝后,正式冊封五宮后妃,哲哲被冊封為清寧宮中宮皇后,也就是孝端文皇后(下文簡稱孝端後);大玉兒被冊封為莊妃。    
      皇宮豪格母廂房外迴廊裡,貴太妃、大玉兒一前一後從豪格母住處出來,等在外面的侍女和蘇茉爾分別跟上她們的主子。    
         
      貴太妃有些幸災樂禍地對大玉兒低語道:你瞧她氣的!給皇上生了長子,居然連一宮主位也掙不上,可憐喲!    
      大玉兒憐憫道:好在皇上給豪格封了和碩肅親王,多少也算是安慰了。    
      正說著,豪格迎面而來,貴太妃與大玉兒停住腳步,面帶微笑看著他。    
      豪格上前行禮道:給貴妃娘娘、莊妃娘娘請安。    
      大玉兒:快別多禮。    
      貴太妃笑道:豪格,我們剛還給你額娘道惱呢!你也來看你額娘嗎?    
      豪格:是。額娘喚我來,說是身子不爽……    
      貴太妃別有用心地笑道:她這病啊,是心病!    
      大玉兒:你好好兒勸勸她,開朗些,別盡往牛角尖裡鑽!姐姐,我們走吧!快讓他們母子敘敘。    
      豪格側身斂手,讓她們一行四人走過。蘇茉爾刻意低著頭,豪格瞥見她時,心中一動,不知在哪兒見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望著她背影,困惑了半晌,方緩緩轉身往廂房走,開門前,又瞥了一眼蘇茉爾的背影。    
      豪格走進母親的廂房,見母親還在拭淚,便上前賠笑行禮。豪格母扭頭賭氣不語。    
      豪格賠笑道:額娘,兒子給您請安來了。    
      豪格母氣呼呼地:哼,安什麼,我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豪格:額娘何苦這麼說!    
      豪格母哭訴道:她們還來給我道惱!你沒瞧西院那位的得意勁兒,害我惱上加惱!哼,我早就知道她給你說親,準沒安著好心眼兒!豪格,你可不能胳膊肘朝外彎,扔下你親娘,去孝順她!    
      豪格有些不滿地:額娘,您真是……叫我怎麼說才好!    
      豪格母:還是大玉兒會說話,她安慰我,說整個後宮,只有我兒子已經出息,還封了親王,我心裡這才舒坦些。    
      豪格:莊妃娘娘說的是正理,額娘還有我呢。千萬放寬心,自己身子要緊。    
      豪格母:想想也對,畢竟我比她們有指望!哼,一個宮主之位算什麼!我偏要活著,等西院那位來跟我下跪,喊我「皇太后」!    
      豪格吃了一驚臉上變色,他又氣又急,低聲道:額娘,您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豪格母不服氣地:有什麼不對?皇上將來不傳位給你,還傳給誰!    
      豪格氣急敗壞地:您現在就算計著傳位,還說要等著當皇太后,別人聽見,不就會說……您是在詛咒父皇嗎?傳到父皇耳朵裡,那還得了!    
      豪格母一怔,有些害怕,但仍嘴硬:我……只是私底下跟你說說,誰會聽了去!    
      豪格:您就饒了我吧!父皇前陣子訓了我一頓,還不就是因為您口無遮攔!    
      豪格母不解地:因為我?……哪件事啊?    
      豪格:父皇曾說我「勇猛有餘,智謀不足」,我不服氣,跟您抱怨了幾句,怎麼父皇就知道了……豪格母打斷他的話,否認道:沒有!我沒有告訴別人!    
      豪格無奈道:唉!算了,只求您以後少開口、少給我生是非吧!    
      豪格母心虛,悻悻然道:我才不會給你生是非!倒是你,可得做出好樣兒來,別讓他說你「什麼有餘什麼不足」的……    
      豪格氣惱道:我還不夠努力嗎?哼,只是運氣太差,幾回都被十四叔給比了下去!    
      豪格母冷笑:多爾袞?怕什麼!他再好也沒用,難道皇上會這麼糊塗,皇位不傳給親生兒子,倒傳給異母弟弟?    
      豪格懊惱地:問題是他越好,就越是顯得我達不到父皇的理想!    
      豪格母語氣強硬地:達不到他的理想又怎麼樣!他也別無選擇啊!    
      豪格提醒道:祖宗的規矩是「立賢不立長」,別忘了,父皇還在壯年,不見得將來沒有別的皇子跟我競爭!    
      豪格母心慌道:這……說得倒也是。哼,都是多爾袞!他到底有什麼好!    
      豪格:我也氣啊!尤其是這回玉璽的事,父皇沒有身歷其境,所以不明白當時……豪格警覺地停住,豪格母追問:當時怎麼了?    
      豪格:額娘您不懂。我還是覺得,多爾袞在花言巧語,其中一定有鬼!    
      豪格母:怪了,他會花言巧語,怎麼不用在小玉兒身上?那「貴妃娘娘」千方百計把小玉兒嫁給他,哈,又怎麼樣?還不是一對冤家……    
      一聽小玉兒,豪格突然靈光一現,大喊:慢著!你剛才說……小玉兒?多爾袞的福晉?    
      豪格母嚇一跳:怎……怎麼?我又說錯了?    
      豪格舉手示意噤聲,全身凝固住,腦海中閃過在帥帳裡曾見過蘇茉爾時的情景。他拍案大喊:是她!就是她!    
      豪格母奇怪地:兒子,你在說什麼?    
      豪格急忙問:額娘,剛才跟著莊妃娘娘來的侍女,叫什麼名字?    
      豪格母:喔,你是說蘇茉爾?她是大玉兒從蒙古帶來的,主僕兩個親得倒像姐妹似的。對了,你問她做什麼?    
      豪格:這會兒沒工夫細說,我要去覲見父皇!不會錯,一定有鬼!    
      豪格興奮而匆忙地跑出去,豪格母叫他也不應聲……    
      皇宮書房裡,豪格向皇太極講述了心中的種種疑惑。    
      皇太極背著手踱步沉思,半晌停下,回頭半信半疑地問豪格:你真的沒看錯?    
      豪格肯定地:錯不了!明明是莊妃娘娘的侍女,十四叔卻說她是府裡的丫頭。    
      皇太極皺著眉道:這……沒有道理啊!    
      豪格:就是因為沒有道理,父皇才一定要查個清楚!    
      皇太極沉思不語,拿不定主意,他臉上仍舊是半信半疑的神情。    
      夜晚,清寧宮小跨院廂房裡燈火明亮,人影幢幢。    
      皇太極悄悄來到小跨院裡,遠遠地見大玉兒、蘇茉爾領著一些侍女來來去去,正忙著收拾東西。望著大玉兒苗條婀娜的身影,皇太極冷峻的面龐柔和下來,想起以前的溫柔甜蜜,他眼中充滿愛意,但豪格的那番話給他心裡留下的陰影太重了,他不能不沉思掂量。事情最怕琢磨,皇太極越想越覺得可怕,越想越覺得傷心失落,他真有些懷疑大玉兒向多爾袞通風報信了。    
      大玉兒拿出手帕拭汗,不經意轉頭見皇太極背著手站在院子裡,不禁大吃一驚,忙快步走到門外行禮,嘴裡道:皇上怎麼來了?    
      皇太極走上前來,勉強一笑道:一天不來看看你,彷彿不太習慣似的。大玉兒請皇太極進屋落座,蘇茉爾正抱著一個大瓷瓶往外走,扭頭看見皇太極,也吃了一驚,一時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行禮,她只好一蹲道:皇上吉祥。    
      皇太極、大玉兒看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大玉兒吩咐道:快去斟上茶來!    
      蘇茉爾忙應了一聲抱著瓷瓶出去。    
      大玉兒輕輕一笑:皇上坐一坐,還是上姑姑那兒去歇著吧!    
      皇太極笑著拉住她的手道:別人都巴不得我來,只有你,倒把我往外推!    
      大玉兒忙道:不是!您看我這兒,正亂著收拾呢,我怕皇上歇得不舒服。    
      皇太極笑著問:去看過永福宮了嗎?可喜歡?    
      大玉兒瞥了一眼窗外的槐影,低頭道:喜歡。住哪兒我都喜歡。其實,倒有點捨不得這屋子……皇太極戲謔道:是因為這兒是咱們洞房花燭的地方?    
      大玉兒嬌嗔:大汗……    
      蘇茉爾奉上茶來,規規矩矩行個禮:恕奴才無狀,皇上請用茶。    
      皇太極大有深意地看了蘇茉爾一眼道:這丫頭,怎麼轉了性,拘謹起來了?    
      大玉兒:姑姑說,如今後宮人多,「無規矩不成方圓」,不立規矩不好管人。咱們先來的,原該做出個榜樣。照禮數,連我都該自稱奴才呢!    
      皇太極親暱地:規矩禮數,擺在人前得了!私底下,咱們還是一樣!    
      皇太極轉對蘇茉爾,似笑非笑地道:莊妃娘娘要立規矩了,以後,你想半夜出宮馳馬,可就難嘍!    
      蘇茉爾一怔:……奴才……    
      大玉兒大惑不解,嚴肅地問:蘇茉爾,你什麼時候半夜出宮馳馬了?    
      皇太極:你別怪她,事情早過了!是在四月間,有人看見她……他停住話,盯著蘇茉爾。一聽四月間,大玉兒、蘇茉爾的臉都微微變色。    
    


第五卷蘇茉爾機智化危機

     蘇茉爾心虛地:奴才……只不過……有點想家,睡不著,所以……    
      皇太極逼問:想家?那你可真想得厲害!馬不停蹄直跑到城外去了!    
      蘇茉爾緊張萬分,有些口吃道:城……城外?沒有吧!    
         
      皇太極:對了!小玉兒怎麼知道你要去馳馬,還托你去向多爾袞請安?    
      蘇茉爾一聽大驚,身體微微發顫。    
      皇太極斂去笑意,冷冰冰地問道:說吧!是誰讓你去的?去找多爾袞做什麼?    
      蘇茉爾嚇得腿一軟,跪了下來,不知如何辯解。    
      大玉兒先是驚慌失措,很快便鎮定下來,她咬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著頭皮承認道:皇上,是我叫她去的!    
      皇太極詫異道:是你?    
      大玉兒:不錯,是我!    
      蘇茉爾叫道:格格!這是奴才的事兒,您別胡亂往身上攬!    
      大玉兒呵斥道:胡說!既然是我的決定,自然我來背,不能連累你……    
      皇太極打斷大玉兒的話,怒道:夠了!究竟怎麼回事兒!快說!    
      大玉兒凝神一想,咬咬牙,抬頭迎視皇太極,勇敢道:玉兒這麼做,確實有不得已的緣故,請皇上恕罪,玉兒真的不能說……    
      皇太極神色嚴肅,大怒道:什麼事不能說?你在瞞著我什麼?    
      蘇茉爾突然大喊道:格格!    
      皇太極、大玉兒同時一驚,望向蘇茉爾。    
      蘇茉爾起身,勇敢地站直。原來她見大勢不妙,剎那之間情急智生,想出一套說法,打算鼓勇氣一試。    
      蘇茉爾轉身背對皇太極,抓著大玉兒手臂,怒道:格格!這會兒您都自身難保了,還想為小玉格格隱瞞啊?    
      大玉兒神情困惑,蘇茉爾忙向她頻使眼色,大玉兒會意,垂眸不語。    
      皇太極聞言困惑而不悅地:蘇茉爾,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茉爾轉向皇太極,直挺挺跪下,勇敢地仰視皇太極道:皇上!事情是這樣的,十四爺跟小玉格格成親兩年多了,感情一直不好……皇太極微微詫異地:是嗎?    
      蘇茉爾: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奴才不敢亂造謠。    
      皇太極:好吧,說下去。    
      蘇茉爾:去年底,伺候十四爺的一個丫頭有了身孕,十四爺倒挺歡喜,小玉格格卻氣壞了,不久,十四爺出征察哈爾,他一走,那丫頭便不知怎麼的小產了。人人都說,是小玉格格整治的。    
      皇太極:這跟你去找多爾袞有什麼關係?    
      蘇茉爾:丫頭小產是瞞不了的,那些流言更是攔不住的,等十四爺到家,聽見消息,準會跟小玉格格吵得不可開交。一方面,格格盼著他們夫妻和諧。另一方面,格格怕他們鬧出笑話,也怕十四爺會無心政務,豈不讓皇上添煩?所以格格要我去告訴十四爺,順便先把他的氣給勸平了,不要相信那些謠言。    
      皇太極:就算如此,這事兒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蘇茉爾:格格又怕皇上知道了,對小玉兒格格印象不好。您不曉得,格格多疼她呀!她出嫁前,格格還把千年瑪瑙手串送給她添妝呢!    
      皇太極沉吟不語,半信半疑。    
      蘇茉爾見狀,轉對大玉兒埋怨道:格格!我早就說您別管小玉兒格格那檔子閒事兒,您就是不聽!現在可真是有理說不清了!瞧吧?皇上懷疑您,皇后知道了更要責備您,十四爺不見得感謝您,小玉兒格格說不定還怪您多事呢!您何苦這麼賢慧!事事求全、白白操心,哪個會領您的情啊?    
      大玉兒裝出很委屈有苦說不出的樣子,眼眶一紅,撲到椅上,痛哭起來。    
      皇太極一看,倒心疼了,斥責蘇茉爾:才說要立規矩,你看你的態度!有這麼跟主子回話的嗎?    
      蘇茉爾也紅了眼眶,哽咽道:奴才只是……為格格委屈,氣不過嘛!    
      皇太極擺擺手:算了算了!下去吧!    
      蘇茉爾行禮退下,暗瞥了大玉兒一眼,知八成已無事,鬆了口氣,走出門去。    
      大玉兒哭個不停,皇太極有點手足無措,柔聲勸道:玉兒,別哭了……玉兒……他假怒道:哼!都是蘇茉爾,沒點規矩!我一定罰她!    
      大玉兒哽咽道:您罰她做什麼?她說得又沒錯!事事求全、白白操心,哪個會領我的情!    
      皇太極:我領,我領,可以了吧?    
      大玉兒不理,使起小性子又哭了起來。皇太極心頭柔情無限,一把將她拉起,摟住她的腰,大玉兒想掙脫,皇太極不放,大玉兒只好別過頭去,繼續流淚。    
      皇太極柔聲道:玉兒,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呢!    
      大玉兒不語,繼續流淚。    
      皇太極:我記得漢人的什麼詩裡,形容美人流淚,叫「一枝梨花帶春雨」,果然傳神!    
      大玉兒不語,賭氣似的抬起袖子拭淚。    
      皇太極故意嘖嘖讚歎:原來,美人就算哭得鼻子都紅了,終究還是個美人!    
      大玉兒實在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兩人親熱了一會兒,大玉兒勸皇太極去孝端後的寢宮安歇,雖是戀戀不捨,皇太極還是聽從了大玉兒的話。    
      宮女提著燈在前面引路,大玉兒送皇太極至長廊,停下腳步。    
      皇太極握著大玉兒手道:好了,不哭了!事情過去就算了!    
      大玉兒帶著哭腔道:皇上,對不起,我不是存心瞞著您,我原本也是一番好意……    
      皇太極歎道:你這小機靈鬼,就是心思用得太多了!你倒是一番好意,可是你太年輕,要知道,事事求全,很多時候根本辦不到!    
      大玉兒:我不懂,就算我讓蘇茉爾去找十四爺,值得皇上惱成這樣嗎?    
      皇太極:這其中有個緣故,可是我不能告訴你。玉兒,你雖然聰明,不過外頭男人的事,畢竟沒法子全都明白。    
      大玉兒:那我就不問了。以後,我也不管別人的事。這回,您就罰我吧!    
      皇太極玩笑道:我可捨不得!放心,我也不會告訴你姑姑,免得她正在立規矩,剛好拿你作靶子,殺雞儆猴,到時我可護不了你。可你也得答應我,甭管別人,專心想想自己的事兒吧!    
      大玉兒噘起嘴:我有什麼事兒好想!    
      皇太極嘿嘿笑道:想想……怎麼給我生個皇子啊!    
      大玉兒嬌嗔地輕輕一推皇太極:快上姑姑那兒去吧!    
      皇太極笑著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可不許再哭了!明兒要是眼睛腫得像桃兒,我可不答應!    
      大玉兒:知道了!    
      大玉兒望著皇太極離去的背影,突然腿一軟,連忙扶住廊柱。    
      蘇茉爾忙上前攙住她,急問道:格格!還好吧格格?    
      大玉兒勉強站直,連忙將蘇茉爾往屋里拉。    
      一進來關上門,大玉兒便抱著蘇茉爾就哭了。    
      蘇茉爾一面拍著大玉兒,一面喃喃道:唉!為了您跟十四爺啊!我總有一天小命不保!    
      大玉兒一面拭淚,一面鎮定心神道:我一直沒告訴你,為什麼硬要你去一趟。根據我的推測,是多爾袞得了察哈爾所獻的玉璽,沒告訴皇上,藏著不知想幹什麼。可是皇上已經得知消息,布下了陷阱,多爾袞一個不留神就會掉進去!    
      蘇茉爾大驚:您是說……十四爺藏著玉璽,打算要……要謀反?    
      大玉兒:你不是說他一見了我的信,臉色都變了?那就表示我猜得八九不離十。他就算還沒下定決心,可絕對有這念頭!    
      蘇茉爾嚇得快昏倒:謀反?!我的天哪!    
      大玉兒:結果他並沒有這麼做啊!是你,你救了他一條命!    
      蘇茉爾漸漸回過神來,歎口氣道:唉!罷了,用我一條命,換十四爺的一條命,也還算佔便宜!大玉兒:不!我寧可自己為他死,也絕不會再讓你去涉險了!    
      蘇茉爾很感動,默然不語。半晌,突然撲哧一笑,得意地道:怎麼樣?格格,我靈機一動想出來的說法,很聰明吧?小玉兒格格的事兒本來就是真的,皇上去問誰都不要緊!    
      大玉兒:真虧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機靈!    
      蘇茉爾: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第五卷小玉兒口無遮攔露隱情

      清寧宮暖閣裡,皇太極靠在炕上,看孝端後在燈下卸首飾、梳頭。    
      皇太極有一搭無一搭地問:哲哲,聽說伺候多爾袞的一個丫頭有了身孕,小玉兒趁他出征察哈爾,將那丫頭整治得小產了。是不是真的?    
      孝端後一怔,轉頭看著皇太極,奇怪道:這是流傳在各府女眷之間茶餘飯後的閒話,      
    怎麼,連這您也曉得了?    
      皇太極:做皇帝,總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怎麼,到底是不是真的?    
      孝端後歎道:唉!小產是真的,不過是不是小玉兒整治的,就無據可考了。那丫頭我見過,叫……叫烏蘭,瘦瘦小小,怪可憐見兒的。唉!真可惜了,聽說是個成形的男胎呢!    
      皇太極點點頭,神情輕鬆了些,臉上若有所思。    
      孝端後有些不滿地:小玉兒太任性了,原以為成了親會好些,誰曉得還是鬧成這樣,鬧得多爾袞好好一個兒子,都不明不白地沒了。唉!不知道多爾袞,心裡怨不怨我這媒人呢!對了皇上,這件事兒就別跟多爾袞提起,他一定傷心極了!    
      皇太極淡淡一笑:我知道!    
      這日,艷陽高照,多爾袞在馬廄裡專心地修馬蹄鐵。    
      不知何故,小玉兒怒氣沖沖地走近馬廄,看著前方泥濘的地,又看看腳上的繡花鞋,她皺眉停下腳步。但在盛怒之下,她仍一跺腳,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踏步往前走。她走到多爾袞面前,吼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報了宗人府,要封烏蘭為側福晉?    
      多爾袞淡淡地:是啊!    
      小玉兒咬牙切齒地:好啊,竟然把一個賤丫頭,升到了只差我一肩!你是存心羞辱我嗎?    
      多爾袞冷漠地:哪個王府沒有三妻四妾,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小玉兒怒道:我討厭的人,你偏偏抬舉她,分明是故意跟我作對!    
      多爾袞聽了她的話,動了怒:我在自己家裡,愛做什麼做什麼,沒必要管你怎麼想!    
      小玉兒:我知道,你把她小產的事兒,怪在我頭上,真是莫名其妙!哼,養不住孩子,是她人賤福薄,干我啥事啊!    
      多爾袞:幹不幹你的事,你自己心裡明白!    
      小玉兒:從你回來以後,一步也不進我的房,只要那小賤人陪,你什麼意思!    
      多爾袞:你別開口賤閉口賤,你自個兒又有多尊貴?    
      小玉兒驚怒道: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和碩睿親王的正福晉!    
      多爾袞冷冷地:人的尊貴,不在身份,而在品格!    
      小玉兒怒極反笑:哈!烏蘭她又有什麼品格了!別以為我不曉得,你看上她,只因為她那雙楚楚可憐的狐媚眼睛,跟大玉兒一模一樣!    
      多爾袞的臉變了色,轉頭冷酷地瞪著小玉兒。小玉兒很害怕,不由自主地退一步。    
      多爾袞冰冷地緩緩道:我的馬,不愛聽見你的聲音,你請自便!    
      小玉兒氣得說不出話,一跺腳,扭頭大踏步走了。    
      多爾袞轉回頭,安撫地摸著馬頭。    
      小玉兒走到不遠處,心有不甘,轉身憤怒地喊道:多爾袞!你故意讓我不痛快,我也有本事讓你很悲慘!到時候你……你可別後悔!    
      多爾袞冷笑一聲,連頭也沒回,仍然安撫地摸著馬頭。    
      皇宮花園的亭子裡,傳來一陣清脆的棋子落盤的聲音。    
      皇太極難得有如此雅興,教孝端後下起圍棋,幾個侍女在不遠處侍候著。    
      孝端後遇到一個很難辦的劫材,有些舉棋不定,搖頭困惑地歎道:這漢人的棋,乍看很容易,怎麼越下覺著越難呢?    
      皇太極嘿嘿一笑:別看只有黑白二色棋子,規則簡單,卻藏著許多兵法的道理呢。    
      孝端後聽罷,笑著推亂棋盤道:那皇上還是教玉兒下棋去吧!我可懶得傷這腦筋。多爾袞跟小玉兒那對冤家,就夠讓人煩的了!    
      皇太極抬起頭問:他們的感情,真的很糟了?    
      孝端後:都相敬如「冰」了,您說糟不糟?    
      皇太極撥弄著黑白棋子,沉思半晌道:如果真的那麼糟,那多爾袞在做什麼,小玉兒根本不會知道。把小玉兒嫁給他,是我下的一著棋,原是用做伏兵,如今看來……八成是白費了!莫非這著棋,我下錯了?錯在哪兒呢?    
      孝端後瞥了皇太極一眼,想說什麼,終究不敢言語。    
      這天,小玉兒怒氣沖沖來到麟趾宮暖閣。一見貴太妃,她連規矩禮節都忘記了,拉著貴太妃吵鬧道:我不管!您要幫我做主,多爾袞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東暖閣中的皇太極正在午睡,聞聲被吵醒,悠悠醒來。    
      貴太妃瞪了小玉兒一眼壓低聲音道:小聲點兒!皇上在東暖閣歇午覺呢!慢慢說,又怎麼了?    
      小玉兒氣哼哼道:他對我不瞅不睬,對烏蘭卻是又封又賞,存心氣死我!那個小賤貨,別自以為得了勢,等多爾袞一出門,瞧我怎麼整治她!    
      皇太極這時起身走近西暖閣,隱隱聽見小玉兒撒潑賭氣的話,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貴太妃呵斥道:夠了!她小產的事,鬧出多少閒言閒語,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小玉兒不在乎地:我怕誰啊!我是和碩睿親王的正福晉,整治個臭丫頭,算得了什麼!    
      貴太妃道:烏蘭如今不是丫頭了,她是側福晉,上得族譜、入得玉牒的,你可別亂來啊!鬧出了大事,我也沒法子幫你!    
      小玉兒惡毒地道:放心,我不會整死她,我要讓她……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皇太極冷冷一笑,悄悄邁步走進西暖閣。    
      貴太妃抬頭見是皇太極吃了一驚道:啊,皇上醒了?    
      小玉兒忙上前施禮道:小玉兒叩見皇上,皇上吉祥。    
      皇太極對貴太妃道:你下去,我來勸勸小玉兒。    
      貴太妃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臨走前懊惱地瞪小玉兒一眼。    
      皇太極神情不悅地:小玉兒,今兒看見了你私下的模樣,還真不敢領教。就憑你這無法無天的性子,怎麼當家理事?    
      小玉兒有些不服氣地:我……我是火大了些,可還不是被人慪的嗎!    
      皇太極:從前我幾次問你,你都說多爾袞對你很好,多爾袞平日在做什麼你全都知道。敢情……你是騙我的?    
      小玉兒忙辯解道:不是!絕不是!我怎麼敢騙您!本來,多爾袞真的是對我很好,都怪……怪烏蘭那個小賤人,破壞我們的感情!    
      皇太極勸道:也要怪你不懂事吧!如果你肯為多爾袞著想,也不至於鬧成這樣。    
      小玉兒孩子氣地:那誰又來為我著想啊!大汗……喔不,皇上,您如今都是皇上了,沒人敢違背您,您就幫幫我,命令多爾袞對我好一點兒吧!    
      皇太極有些啼笑皆非:這是夫妻感情的事,你不受教,誰都幫不了你!這回好在是莊妃救了你,下回啊,你就自求多福吧!    
      皇太極要走,小玉兒拉住他,滿面驚訝道:皇上,你說什麼?大玉兒她……    
      皇太極:莊妃勸過多爾袞,別跟你為難,否則你以為多爾袞肯這麼善了?    
      小玉兒怒火中燒,氣得臉紅脖子粗,半晌,惡狠狠地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她!大玉兒會勸多爾袞別跟我為難?呸!我看多爾袞就是聽了她的挑撥,才對我……    
      皇太極不悅地打斷她:胡說八道!    
      小玉兒怒道:我沒有胡說八道!皇上,你曉不曉得,烏蘭相貌不算出色,多爾袞怎麼會看上她?    
      皇太極:這我哪兒曉得!    
      小玉兒:還不是因為她那雙眼睛,像足了大玉兒!    
      皇太極聞言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小玉兒。    
      小玉兒正在氣頭上,自顧自繼續道:多爾袞始終對大玉兒念念不忘,錯了,他豈止念念不忘,簡直是刻骨銘心!    
      皇太極聽了這番話,神色大變,震驚非常。


第五卷皇太極試探大玉兒 

      皇太極怒不可遏地來到皇宮書房,他需要冷靜下來,可是心頭的怒火怎麼也澆不滅。他想起就在這間書房裡,大玉兒真正讓他動心,讓他付出了一段真情,可是大玉兒的真情難道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難道她把心給了多爾袞?他強自壓抑著內心洶湧的情緒,腦海中閃過大玉兒的各種神情:嬌俏、溫柔、沉默、愁容。    
      皇太極沮喪難過、傷心痛苦,喃喃道:你不在意名位,不在意賞賜,甚至不在意我的      
    恩寵。我一直不明白,你在意的是什麼。如今,我……知道了!原來是真的,我的感覺沒有錯!你什麼都不在意,就意味著你並不在意我。為什麼我卻捉摸不到你的思緒?就因為你藏著、瞞著,在你心底最深處獨自偷偷想著、愁著。我這麼信任你、疼愛你,難道你不明白,我渴望著全部的你,你的人,你的心。可是,你的心,很久很久以前,就給了別人了……    
      多爾袞府花廳裡,陳設典雅華貴。    
      從宮裡回來後,小玉兒像換了一個人,她做出了戰略調整,變著法子想討多爾袞的歡心。這天,她拉著多爾袞來到花廳的桌子旁,讓他看桌上色彩艷麗的布料和金光閃閃的首飾。    
      小玉兒撒著嬌道:你快來瞧瞧嘛!    
      多爾袞皺著眉道:這些東西我沒興趣!    
      小玉兒真誠地:是我要賞給烏蘭的,你也沒興趣?    
      多爾袞聞言,警戒地問道:你在玩兒什麼花樣?    
      小玉兒吞吞吐吐地檢討道:我……我想過了。烏蘭的事,雖然跟我無關,但說起來,畢竟是我照顧不周。之前我罵她,是生氣自己被冤枉。其實,我真的沒有什麼惡意。    
      多爾袞不耐煩地:算了,我懶得跟你計較。    
      多爾袞說罷轉身想走,小玉兒拉住他,哀求道:多爾袞,求求你,你要相信我,我絕不會有心害人,更不會有心害你……    
      多爾袞失笑道: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有這麼嚴重嗎?    
      小玉兒:我怕……怕……    
      多爾袞奇怪道:你只要不是有心害人,怕個什麼勁兒!    
      小玉兒悲傷地:我並不想害人,可是……為什麼人家總是把我逼到絕境?    
      多爾袞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我只告訴你,我尊重你是福晉,尊重你理家的權柄。只不過,你也要尊重你自己,不要做出讓人瞧不起的事。    
      多爾袞離開後,小玉兒陷入了自責和悲傷,她很擔心與皇太極的一番話會給多爾袞帶來災禍。她傷心地悲泣道:多爾袞,無論如何,你看在我對你一片誠心的份上,無論發生什麼事,你不要怪我。    
      清寧宮暖閣裡,皇太極在燭光下打棋譜。他神情冷淡,一手拿棋譜看,一手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    
      孝端後卸了大妝走過來道:皇上,歇著吧!值得那麼入迷嗎?    
      皇太極自語道:白子想吃掉這塊黑子,一意圍困,卻沒發現黑子早已埋下了意料之外的一著伏兵,殺得白子措手不及……    
      孝端後笑著搖搖頭道:真入迷了!    
      孝端後正要走開,忽聽得皇太極很隨意地問道:玉兒和多爾袞,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孝端後一怔,回頭問:什麼怎麼回事兒?    
      皇太極沒有抬頭,仍看著棋盤、棋譜,彷彿閒聊般地說道:我偶然間聽見小玉兒說道,他們倆……孝端後吃了一驚,忙問:小玉兒說什麼?    
      皇太極淡淡一笑:瞧你急的,果然有那麼嚴重嗎?    
      孝端後語塞:我……    
      皇太極悠然地:其實呢,他們在你身邊一塊兒長大,自然比別人熟慣些……    
      孝端後搶過話道:是啊,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    
      皇太極輕描淡寫地道:那麼,你是知道的,他們之間確實有過什麼,對不對?    
      孝端後面色一變,愣在那裡。    
      皇太極瞥見,於是嘴角的一絲笑意消失,他緩緩將棋局推散,冷冷地道:哲哲,你瞞得我好!    
      孝端後鎮定下來,也冷冷地道:我不是故意瞞著皇上,只因為不想無事生非。他們就算曾經……彼此有點意思,如今各自男婚女嫁,一切早已事過境遷,提來做什麼?    
      皇太極大有深意地問:真的早已事過境遷?他們真的不再有什麼……    
      孝端後打斷他的話,不悅道:我嫁給你這麼久,你連這一點也不相信我?    
      皇太極冷冷地:我怕你被人蒙騙,就像我被人蒙騙了一樣。    
      孝端後:玉兒跟著我這麼久,她的為人我還不清楚?她能蒙騙我這許多年?    
      見皇太極不語,孝端後正色道:她就算能蒙騙我,難道還蒙騙得了您?皇上,您想想,玉兒自從伺候了您,還不夠盡心的嗎?哪裡行差踏錯了?哪裡越份逾矩了?若非如此,您又怎麼會寵愛她,當她是「後宮第一謀士」?    
      皇太極:老實說吧!我就是擔心,正因為這麼信任她,萬一她背叛我,跟多爾袞暗通款曲,私下幫著他,打算跟我做對……    
      孝端後又一次打斷他,激動地說道:我也疼愛多爾袞啊!您也來懷疑我好了!    
      皇太極賭氣道:你別說,我還真有點兒懷疑你!    
      孝端後惱怒地:好,那我索性告訴您吧!當初多爾袞根本不願意娶小玉兒,是我叫玉兒去勸多爾袞,她二話不說,前去相勸了半天,多爾袞才答應了。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您?    
      皇太極驚異地:真的嗎?    
      孝端後鄭重地:千真萬確!皇上要不要我發個毒誓?    
      皇太極低頭沉思不語。    
      孝端後逐漸平靜下來,勸道:不是我袒護自個兒侄女。玉兒伺候皇上無微不至、襄助我盡心盡力、對待宮中上下面面俱到;長輩疼她,下人敬她,哪一點挑得出錯兒來?我不知道小玉兒說了什麼,可是您也想想,小玉兒那脾氣,準是跟多爾袞鬧了彆扭,遷怒到別人身上!皇上居然寧可信她,卻不信玉兒!想一想,連我都忍不住為玉兒覺得寒心哪!    
      孝端後說著忍不住紅了眼眶,別過頭去拭淚。    
      皇太極依然不語,但臉上的神情已有了一些緩和。    
      永福宮暖閣外冰天雪地,而屋裡卻溫暖如春。侍女惠哥正忙著抹塵,大玉兒憑窗專心讀著《三國演義》。    
      皇太極面帶笑容走了進來,惠哥見了連忙停下手中的活,給皇太極施禮。    
      大玉兒聞聲也連忙放下書起身施禮道:皇上吉祥。    
      皇太極一擺手道:行了!    
      大玉兒走上前,溫柔地笑道:皇上下朝了?快把雪褂子卸下來。惠哥,續上炭,熱碗奶茶來。惠哥應了一聲,退下去。皇太極瞥了一眼她的背影道:新來的幾個丫頭還得力吧?這宮裡地方大,要不要再添人?    
      大玉兒:人已經夠使了!再添也是靡費。    
      皇太極笑道:這麼儉省!真該請你去戶部當度支大臣,國庫一定更充裕!    
      大玉兒嬌嗔道:皇上就愛拿我取笑!    
      皇太極笑著問:在做什麼呢?    
      他翻看著桌上的書,笑道:又是三國?讀到哪兒?喔,「王司徒巧使連環計,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皇太極心中一動,飛快一想,閒聊似的問道:董卓和呂布,你覺得貂蟬……心裡是愛哪一個呢?    
      大玉兒一怔,小心翼翼地:貂蟬是王允派去離間董卓和呂布父子的,恐怕她誰也不愛!    
      皇太極:如果沒有這離間之計,董卓和呂布,都真心愛她,那她該選誰?    
      大玉兒想了想,道:董卓蠻橫殘暴,呂布三姓家奴,人品低下,都算不得是英雄,貂蟬哪個也不該選!    
      皇太極大有深意地接著問:又如果說,董卓、呂布人品都不低,一個雄才大略、權傾朝野,一個文武雙全、年輕秀髮,那貂蟬該選誰?    
      大玉兒沉吟道:您是說,這兩人都有可敬可愛之處?    
      皇太極深深看著她問道:該如何選擇?    
      大玉兒正感到為難發窘,惠哥端奶茶進來,大玉兒連忙走過去接過獻給皇太極道:皇上趁熱喝,暖暖身子。    
      皇太極將奶茶接在手裡有些咄咄逼人地:你還沒回答我呢。如果情形是我所說的那樣,貂蟬該選誰?    
    


第六卷心底的角落

     大玉兒拿起桌上的那本三國,又放下,想避重就輕,轉過頭去窘笑道:我又不是貂蟬,何必發這個愁呢?況且,真要像皇上說的,如果這樣,如果那樣,整部三國豈不是都要改寫了?    
      皇太極喝了口茶,看著她道:你這個小機靈鬼,也有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的時候?    
         
      皇太極話中有話,大玉兒聽出了弦外之音,淡淡地說道:皇上出的怪題目,玉兒實在回答不了。    
      皇太極勉強一笑,向來深沉的他,卻掩飾不住失望之色。    
      屋裡的氣氛有點兒僵,大玉兒想顧左右而言他,強打精神,愉快地笑道:聽說近來皇上對漢人的圍棋挺著迷,怎麼不教給玉兒呀?    
      皇太極淡淡一笑:怕教會了你,你反倒贏了我。    
      大玉兒忙道:不會的,玉兒怎麼也贏不了皇上!    
      皇太極站起來,看著她,故作高深地淡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會怎麼做,你會用心去學,因為棋力太弱,我就沒興趣跟你對弈了。下棋的時候,你會小心地保持著輪佔上風的局面,最後在關鍵時刻,假裝一個疏忽,只好棄子投降,讓我覺得勝之不易,格外開心。玉兒,你是贏不了我,你會巧妙地怎麼也贏不了我。你說,究竟輸的是誰啊?    
      皇太極說罷,會心地一笑,轉身緩緩出門而去。    
      大玉兒愣住,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夜晚,清寧宮偏殿裡,燭台高照,笑語喧嘩。皇太極、孝端後正設宴招待多爾袞。幾個人把酒言歡,很是熱鬧。    
      多爾袞頗有感觸地舉杯相敬道:皇上,四嫂,多謝賜宴。願皇上政躬康泰,四嫂順心如意!    
      孝端後笑道:今兒是你生辰,四嫂願你夫婦同心,一家和樂!    
      多爾袞苦笑,將酒一飲而盡,歎道:好在四嫂記得我的生日,不怕您笑話,家裡吵得雞飛狗跳,我還正愁著沒處可逃呢!    
      侍女們斟酒端菜川流不息,宴席上人雖不多,可規格相當隆重。    
      孝端後:別提這個了。瞧你們兄弟倆,都已經喝了不少。來,油炸小面餑餑,趁熱吃。    
      多爾袞感觸地:以前每年過生日,四嫂總少不了賞我這道點心!    
      皇太極帶著話外之音道:以前每年你過生日,還有一個「總少不了」的人吧?    
      孝端後大惑不解,大玉兒隨著皇太極的話音一落正好進來。    
      皇太極笑道:才說著,人就到了!    
      大玉兒看見多爾袞,臉上閃過一絲驚異,行禮道:皇上吉祥,皇后吉祥……怎麼,十四爺來了?!    
      皇太極用探究的目光看著大玉兒道:你不知道今兒是多爾袞的生辰?    
      大玉兒有些尷尬地:我以為……十四爺府裡,正大開宴席呢!    
      孝端後笑道:別提了!    
      皇太極哈哈一笑:人多熱鬧,所以我把玉兒也叫來,咱們好好兒喝幾杯!    
      孝端後看了皇太極一眼,不知他想做什麼。    
      皇太極笑瞇瞇地道:玉兒,還不向壽星敬酒?    
      大玉兒舉杯道:我祝十四爺……心想事成。    
      多爾袞怔怔地看大玉兒苦笑道:心想事成?多謝娘娘金口。    
      多爾袞將酒一飲而盡,紅了眼眶,忙強笑著掩飾道:今兒這酒……太烈了!    
      孝端後還真的擔心起來,忙道:唉呀!要是真喝醉了可不好!回去不定惹什麼事。    
      她說罷轉頭對一個侍女道:把去年珍哥自釀的那壇「山葡萄酒」取來。    
      那侍女道:回皇后的話,是珍哥收著的,奴才不知擱在哪兒,珍哥又告假……    
      孝端後打斷她的話:罷了,我自個兒去找吧!    
      孝端後笑著對多爾袞道:十四弟,你等一會兒,別盡著灌啊!    
      孝端後起身,多爾袞、大玉兒亦依禮起身。    
      多爾袞道:四嫂別忙,我少喝點兒就是了。    
      孝端後:不麻煩!你們坐,陪皇上說說話兒。    
      孝端後笑著命他們坐下,領侍女出去,多爾袞、大玉兒這才坐下。    
      皇太極盯著大玉兒道:玉兒,有空你也教教小玉兒,怎麼拴住丈夫的心,省得咱們十四弟成日耳根不靜,被逼得無處可逃。    
      大玉兒勉強一笑:怎麼拴住丈夫的心,這我可不懂,拿什麼教人家!    
      皇太極故意親暱地:你不懂?那我是怎麼被你拴住了心的?    
      大玉兒強打起精神一笑道:皇上怕是醉了!    
      皇太極一手握住大玉兒的手,一手撫著她的髮鬢,得意地道:我真該謝謝科爾沁,給了我一個舉世無雙、玲瓏剔透的玉人兒,讓我享盡艷福。十四弟,改日我叫科爾沁再尋個一模一樣的美女送來,管教你滿意!    
      多爾袞苦澀地笑著,喃喃道:既然舉世無雙,又哪裡尋個一模一樣的來?    
      大玉兒心中像被尖刀紮了一下,疼痛難忍,她輕輕抽出手來,微嗔:皇上真的醉了!    
      皇太極豪放地哈哈大笑:今兒喝得痛快,我幾乎想學曹操「橫槊賦詩」了!    
      他把手搭在多爾袞肩上,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為君之故,沉吟至今……」    
      多爾袞苦笑道:多爾袞不是賢才,皇上用不著為了我「沉吟至今」。    
      皇太極激動地:誰敢說我一手培植出來的弟弟不是賢才!    
      多爾袞:皇上志在千里,麾下賢才濟濟,將來必然是「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皇太極大笑:哈哈哈……「天下歸心」,說得好,說得好!十四弟?你的志向呢?    
      多爾袞黯然苦笑:我?我一輩子是傷心人,再也不能痊癒!「何以解憂,惟有杜康」!他突然端起酒碗,閉眼仰頭猛灌,眼角湧出一滴淚。    
      大玉兒動也不敢動,眼神卻洩露了她的情緒,那裡面糅合著憂傷、憐惜、痛心、深情……正在偷窺大玉兒神情的皇太極,心中先是震動,而後被刺傷,他緊握著酒杯,下死力氣忍著沖天的怒火,即便如此他仍然想跳起來質問。    
      孝端後與捧著一小罈酒的侍女進屋,打破了僵凝的氣氛。    
      孝端後:好了好了,快換酒,遠遠就聽見你們兄弟倆舌頭都大了!    
      多爾袞連忙抬袖拭著臉上的酒和淚,紅著眼眶,強笑道:這酒……真的……實在是……太烈了!    
      孝端後:來,嘗嘗這酒,這是用長白山野生葡萄釀的。    
      皇太極突然霍地站起,眾人怔住。    
      皇太極手扶桌沿,微喘著氣,壓抑住情緒,醉意彷彿都清醒了,眼神冷冷地說道:我想起……還有件正事兒沒辦,你們坐,我去去就來。    
      眾人怔怔地望著皇太極,皇太極轉頭看著大玉兒,大玉兒眼中只有驚訝和畏懼。    
      皇太極咬了咬牙,轉身快步拂袖而去。    
      夜晚,皇太極跌跌撞撞來到皇宮書房裡。    
      黑暗中,皇太極坐在桌前,雙肘撐桌上,以手遮面,黯然神傷。    
      這時,一盞燈籠和腳步聲經過窗外,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孝端後站在門外,注視著皇太極。    
      一個侍女看了孝端後一眼,孝端後點點頭,侍女進屋,引火點燃桌上巨燭,然後急忙出屋。孝端後進屋,關上門,轉身注視著皇太極。    
      半晌,皇太極痛苦灰心地喃喃道:真的,都是真的!現在我明白,她偶爾的恍惚,偶爾的愁容,是為誰而起的了。她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我。從來沒有……    
      孝端後沉默半晌,不無一絲苦澀地道:皇上……又何嘗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皇太極:哲哲,我對你……是不同的!我們是結髮夫妻。情,也有很多種……    
      孝端後:這話不錯,情有很多種。皇上能說,玉兒待您,是無情的嗎?    
      皇太極:可是她沒有給我……我最想要的……那種情。她不在意名位,不在意賞賜,甚至不在意我的恩寵。原來她根本不在意我!她辜負了我!    
      孝端後:皇上別忘了,當初是您一定要她的,她跟多爾袞是早年的事,她不算辜負您。    
      皇太極:可是我對她……這麼……這麼……    
      孝端後接過話道:她也對您好得無話可說!如果她不在意您,做得到這種地步嗎?    
      皇太極:可是,她心底深處,有一個角落,不屬於我,是我進不去的……    
      孝端後正色道:恕我說一句,就算您是皇上,富有四海,但是您也總有征服不了的地方,比如說……人的心。    
      皇太極激動:既然嫁給我,她整個人、整個心,都應該屬於我!    
      孝端後低頭沉默片刻,方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對玉兒這麼苛求,我真的不明白!    
      孝端後說罷緩緩轉身,開門出去。    
      皇太極的神情從激動轉趨緩和,疑惑地怔怔地道:不錯,有些地方,是我征服不了的。玉兒的心,甚至我自己的心。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心底深處,也有了一個角落,只屬於她,是任何女人都進不去的……


第六卷賭氣

     皇太極越想越難過,他帶著醉意,搖搖晃晃來到永福宮寢室。    
      寢室中漆黑一片,靠牆的大床床帷低垂。    
      皇太極爬到床上低聲問:你是誰?    
         
      大玉兒低聲答:我是玉兒。    
      床上帳內,大玉兒躺在床上,衣服裸至肩頭,皇太極散著發,俯視她,有些瘋狂地抓著她的肩。    
      皇太極稍大聲地問:你是誰?    
      大玉兒低聲答:我是莊妃。    
      皇太極激動地扯住她的頭髮,大聲憤怒質問道:我不要這個答案!告訴我,你是誰?    
      大玉兒湧出一行淚,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低聲道:我只是一個女人!    
      皇太極鬆開她的頭髮,失望地凝視著她,突然猛地起身離開。他迅速地掀開簾子,動作幅度很大地拿起貂氅往身上披,然後轉頭冷冷看著大玉兒,聲音冷得像刀鋒:玉兒,你這輩子,是福是禍,就看你能不能想清楚你究竟是誰!明白一點講,就是你得想清楚,你究竟是誰的女人!    
      皇太極一面朝外疾走,一面怒喊:來人!掌燈!    
      床上的大玉兒聽著簾外皇太極和侍女們雜沓的腳步聲,她動也沒動,只是任淚水無聲地流著,濕了衾枕。    
      清寧宮花園裡,孝端後與大玉兒散步聊天。    
      大玉兒道:姑姑,幾個小廚房的用度似乎可以再省下一點兒。還有,先帝的太妃們,日子過得並不寬裕,該加月錢了。    
      孝端後凝視了大玉兒一會兒,突然道:先別說這些,告訴我,皇上……好一陣子沒上永福宮了吧?    
      大玉兒一怔,半晌方勉強一笑:這也不算什麼。    
      孝端後勸道:皇上就是氣你這一點,「這也不算什麼」,這話彷彿你不在意他似的。    
      大玉兒淡淡地:玉兒盡了自己的本分,皇上不喜歡我,我也沒法子。    
      孝端後歎道:你啊!去撒個嬌兒、抱怨幾句,說不定皇上反倒樂了!    
      大玉兒勉強一笑,低頭不語。    
      夜晚,皇宮書房裡,皇太極在批閱奏章,傳來一陣開門聲,孝端後邁步走了進來。    
      孝端後關切地:皇上,夜深了,上永福宮去歇著吧!    
      皇太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地說道:我還不累。    
      孝端後無奈地瞥了皇太極一眼,半晌道:夠了,不許你再跟玉兒賭氣了!    
      皇太極一怔:什麼?    
      孝端後:皇上好一陣子沒上永福宮了,不是在跟玉兒賭氣,那是什麼!    
      皇太極想了想,抬頭對孝端後微笑道:怎麼?她吃醋了?跟你抱怨了?    
      孝端後:就知道你是故意慪她!她雖沒說什麼,心裡那不好受,還瞞得了我?    
      皇太極滿意地笑了,看著他這種神情,孝端後也忍俊不禁。    
      孝端後笑道:得了!宰相肚裡能撐船,何況您是皇上!您多大,她多大,一個大男人跟個小女人計較個沒完,不好笑嗎?    
      皇太極微笑著搖搖頭:你不懂。    
      孝端後微嗔道:好,我不懂!你在玩兒什麼花樣,只有自己懂!不過我跟你說,吳克善帶著族人從科爾沁遠道來省親,就要到了。如果你再不給玉兒面子,傳出去,太叫她為難了!    
      皇太極微笑道:我知道,不過我有我的打算。    
      孝端後:您又在打算什麼?    
      皇太極自信地揚揚下巴,笑道:你說過,就算我是皇上,也總有我征服不了的地方,比如說人的心。我告訴你,我會征服玉兒,征服多爾袞,征服每一個人!    
      翌日,皇太極走到永福宮門口,他抬頭看看牌匾,一副感慨而自信的神情。    
      皇太極剛踏入永福宮,蘇茉爾看見,立即上前行禮:皇上吉祥。    
      皇太極左顧右盼道:怎麼鴉沒雀靜的?人呢?    
      蘇茉爾笑道:初春了,天氣暖和起來,格格帶著她們,去花園裡逛呢!    
      皇太極遲疑了一下:你家格格……心情不壞呀!    
      蘇茉爾微微噘嘴,睨視著皇太極,嬌嗔道:不能哭,就只能笑啊!    
      皇太極會意,抬抬眉毛,得意地微笑著。    
      他信步來到花園,漫步於花園幽徑,隱隱聽見不知哪裡傳來的女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他一轉彎,忽然停下腳步,看見魚池邊一個女子纖瘦的身影,顯得有些落寞。那女子緩緩扔著花瓣,花瓣飄落池中,她喃喃自語道:為什麼花兒要開得這麼美?這麼好?不知道人家看見會傷心嗎?反正春天注定是會走,你們跟我一塊兒,沉到水裡去吧!    
      她一下子撒出所有花瓣,然後掩面而泣。    
      皇太極不禁有些好奇,動了惻隱之心,他輕聲地清了清嗓子,提醒那女子旁邊有人。    
      那女子一驚回過頭,她清秀韻致,一雙明眸怯怯的,淚光猶在,無助地看著皇太極,如一頭受驚的小鹿。    
      皇太極一笑,柔聲道:別怕,告訴我,你是……    
      那女子不等他問完,彷彿被他嚇得退了一步,轉身匆匆而去。    
      皇太極瞥向滿池的落英,正困惑不解,侍女惠哥卻從另一路找來了。    
      惠哥左顧右盼地喊:格格!格格!    
      她猛然看見皇太極,忙行禮:皇上吉祥。    
      皇太極:惠哥,你慌慌忙忙地,在找哪位格格啊?    
      惠哥:回皇上的話,就是莊妃娘娘的姐姐蘭格格,這回跟著吳克善小貝勒從科爾沁來省親的。皇后安排她住永福宮,娘娘派我伺候格格。    
      皇太極恍然大悟:哦……這我倒不曉得。    
      惠哥微笑道:皇上,您不是好一陣子沒來了嗎?    
      皇太極想想也是,訕訕地笑了。    
      永福宮暖閣裡,皇太極在炕沿上坐下,蘇茉爾奉上茶,大玉兒坐在炕前凳子上。    
      皇太極不無一絲得意地看著大玉兒,大玉兒微笑著,沉靜如水。    
      皇太極:這一陣子沒見,瞧你彷彿瘦了些?    
      大玉兒淡淡地:吃得好睡得好,哪兒會瘦呢!    
      皇太極疑惑地:是嗎?這麼久不來,沒有生我的氣?    
      大玉兒:皇上日理萬機,抽不出閒工夫,我怎麼會生氣呢。    
      皇太極看著大玉兒,一副好像在研究她的神情。    
      皇太極傾身向前,開玩笑地附耳道:還是不肯服輸?你給我走著瞧!    
      大玉兒一笑,顧左右而言他:對了,皇上,您還沒見過我姐姐呢!她老躲在屋裡,其實多半是怕生,恐怕還得我親自去請……    
      皇太極忙道:不用了,不用勉強,反正,見面的日子還有呢!她要是真的身子不爽,就去喚御醫,人家是客,別怠慢了。    
      大玉兒:皇上放心,我明白。    
      皇太極站起來,大玉兒有些意外地問:怎麼,皇上要走了?    
      皇太極想了想,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大玉兒,微笑道:只要你開口留我,我就不走。    
      大玉兒一怔,淡淡地道:多少軍國大事等著皇上裁奪,玉兒哪敢硬留皇上?    
      皇太極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捏了捏她的下巴,半真半假地笑道:還是不肯服輸?你給我走著瞧!他說完,輕鬆地離去,一旁的蘇茉爾連忙低頭行蹲禮。    
      大玉兒神情怔怔的,蘇茉爾上前低聲勸道:格格,何必呢?    
      大玉兒沉默不語,看著窗外。    
      蘇茉爾勸道:皇上存心冷一冷格格,只不過想讓您低個頭,說幾句好聽話。    
      大玉兒:他好好兒待我,我自然敬他順他。如果他用這法子逼我……    
      她想了想,然後平靜但堅決地道:我是個人,不是沒有自尊的玩物。    
      蘇茉爾聞言,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夜晚,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靠在炕上點著水煙。她橫了一眼皇太極,見他坐在案前正想得出神,臉上流露出一絲微笑,便問道:聽說皇上今兒個終於上永福宮去了?    
      皇太極心不在焉地:是啊,坐了一會兒。    
      孝端後笑問:還賭氣?    
      皇太極臉上閃過一絲苦笑:賭氣的倒不是我,彷彿是她。    
      孝端後:早跟你說,玉兒有見識、有主張,不會任人戲弄擺佈的。您存心冷落她這麼久,她能不心寒嗎?就算是泥人兒也有個土性啊!    
      皇太極笑道:得了!我明白。不過,逗逗她也挺有意思的!倒看她要怎麼樣才跟我低頭!    
      孝端後:皇上,那些小兒女的陳年舊事,別再往心裡擱了。    
      皇太極:你說玉兒跟多爾袞?不會,我沒那麼死心眼兒!老實說,玉兒呢,我捨不得。至於多爾袞……我想過了,朝廷制度初建,我正有用他的地方!    
      孝端後吐了口煙,橫了皇太極一眼,對他的語氣感到不悅地說道:親兄弟,說什麼用不用的。    
      皇太極擺擺手道:不談這個。對了,玉兒的姐姐住在永福宮?    
      孝端後:皇上見著了海蘭珠?    
      皇太極:哦?她叫海蘭珠?    
      孝端後:唉!我這侄女兒,當年嫁給察哈爾的一個貝勒,聽說丈夫對她很壞,動輒又打又罵,好好一朵鮮花兒,被折磨得這麼憔悴!父王也後悔極了。那年咱們征察哈爾,海蘭珠的丈夫墜馬死了,吳克善就把他妹妹接回科爾沁住著。    
      皇太極感慨道:聽起來倒也可憐。難怪怯生生的,不說話,也不敢見人。    
      孝端後:海蘭珠的容貌,雖然比不上玉兒,卻也算是頭挑人才。如今有哪位親王貝勒想娶側福晉啊?不如讓我做個媒。這回可不能挑錯,再讓她受委屈。    
      皇太極微笑沉思著,彷彿沒聽見。    
    


第六卷幽怨海蘭珠

      翌日,皇太極沒有驚動人,特意來到永福宮花園漫步,希望遇見海蘭珠。果然不久,便看見海蘭珠的側影,她正呆呆仰望著一樹初綻的桃花。    
      皇太極略想想,微笑著悄悄走近,突然從後面蒙住海蘭珠的眼睛,海蘭珠尖叫著躍起,轉身退後背靠著樹,喘著氣,驚恐地看著皇太極。    
         
      皇太極歉然道:對不住,嚇著你了,我還以為是玉兒呢!對不住啊……    
      海蘭珠驚魂未定,拘謹不安,勉強道:皇……皇上……恕罪。    
      皇太極和藹地:對不住的是我,你何罪之有!    
      海蘭珠嬌柔地:皇上,莊妃娘娘不在。    
      皇太極笑道:玉兒是你妹妹,怎麼一口一聲的莊妃娘娘?一家人還如此拘禮,豈不生分了?    
      海蘭珠低頭道:皇上……恕罪。    
      皇太極笑道:哪兒來這麼多罪啊!對了,你怎麼不教惠哥領你四處逛逛?    
      海蘭珠楚楚可憐地搖頭道:不用!這兒……很好,很安靜。我……不慣與人說笑……    
      皇太極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很想上前握住她的手好好安慰她,但一轉念又忍住。他柔聲道:你在永福宮,還住得慣嗎?缺什麼,只管跟你姑姑說,可別見外,委屈了自己。玉兒也還年輕,要是有疏忽的地方,你多擔待她。    
      海蘭珠急忙辯白:不,不,莊妃娘娘很周到,待我極好的!    
      皇太極見狀,不免心疼。能說的話都已說完了,不能說的話,更還不到敢說的時候。他猶豫著,欲走不捨,便搭訕著笑道:今兒個沒興致賞花兒?    
      海蘭珠見皇太極和藹、沒架子,膽也稍壯了點,低下頭,羞澀地說道:我哪懂什麼賞花兒!上回……也是偶然感觸……    
      皇太極忙問:感觸什麼?    
      海蘭珠:人就像花,開時雖盛,但容易謝,也容易凋。    
      皇太極:花雖落了,明年還會開呢!    
      海蘭珠苦澀地:就算花會再開,可已經不是去年的光景、去年的心情了。    
      皇太極被她語氣中的幽怨愁思所吸引,凝視她半晌,方道:兩回遇見你,都在看花兒。怎麼,很喜歡花兒嗎?    
      海蘭珠:盛京的氣候好,花朵生得漂亮。不像……在科爾沁,在察哈爾……    
      海蘭珠的聲音微弱了下來,低垂著臉,紅了眼眶。    
      皇太極想了想,笑道:等你在這兒待久了,四時鮮花,盡你賞個夠!    
      海蘭珠一怔,抬頭看著皇太極。皇太極對她一笑,轉身走了。    
      海蘭珠喃喃自語道:等我在這兒待久了?……    
      第十一章    
      永福宮裡,大玉兒從床上坐起來,一翻身下來,向外看了一眼,然後坐到了梳妝台前。站在一旁的蘇茉爾趕緊走過來幫她梳妝,蘇茉爾一邊幫她簪著首飾,一邊和她搭話。    
      蘇茉爾說道:格格,昨晚您剛歇下,惠哥告訴我,說蘭格格今兒想獨自出宮散散心,我交待了她好生陪著。    
      聽到這話,大玉兒的臉上表現出了驚喜的神情:姐姐想出去散心?這太好了。    
      在美麗的湖心島附近,惠哥拉著海蘭珠一圈一圈地繞著。天空上飄著一層一層的白雲,有微風輕輕地吹在她們的臉上,像一雙溫柔的小手,讓人感覺心裡暖暖的。    
      海蘭珠道:惠哥,皇后他們人呢?    
      惠哥道:就在前頭,來,格格,我領您過去!    
      惠哥攙扶著海蘭珠,歡快地走進一條小小的岔路。她們轉過了一座假山石後,惠哥大叫:到了!格格快瞧!    
      海蘭珠緩緩睜開眼,這一下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站在這裡向湖心島望出去,風光真是太美了,就像是人間的仙境啊。她頓時覺得心胸一暢,不勝歡喜,微笑起來。    
      惠哥悄悄地離開了海蘭珠的身邊。    
      半晌,海蘭珠回過神來,發現身邊並無一人,有點著慌,不由得大喊起來。    
      海蘭珠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她緊張地叫道:惠哥?惠哥!    
      海蘭珠忽然聽見背後有沉穩的腳步聲,她心中一緊,幾乎透不過氣來,強抑住恐慌的心情,猛然回頭,看見站在自己身後的卻是皇太極,她詫異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皇太極身著一身瀟灑的便裝,背著手走到海蘭珠面前站住,微笑著凝視她。    
      海蘭珠用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皇太極,喃喃道:皇上?    
      此時,侍衛與惠哥正躲在僻處,暗中觀察、守護著遠處的皇太極。    
      侍衛小聲道:跟了皇上這麼久,從沒見過皇上這麼有閒情逸致,竟然出來賞風景!    
      惠哥抿嘴笑道:賞風景?賞人吧!    
      侍衛好奇道:惠哥,那位……究竟是哪一宮的妃子啊?    
      惠哥胸有成竹道:她不是妃子,不過依我看,也快了。    
      皇太極和海蘭珠並肩坐著,海蘭珠顯得有些拘謹不安,她低著頭,雙手絞著一塊小手帕。    
      皇太極道:你應該散散心,我順便出來透透氣,這也沒什麼,用不著耿耿於懷。    
      海蘭珠緊張道:可是……這樣避著人……    
      皇太極道:你不曉得,當了皇帝,禮數多得很,動不動就是大隊人馬跟著,想上哪兒去遛遛,也沒趣兒!避著人,才玩兒得盡興呢!    
      海蘭珠撒嬌道:皇上您是可以隨心所欲,可是我……被人知道了,怎麼得了。    
      皇太極站起來,走向海蘭珠。    
      皇太極笑道:開懷地逛一逛吧!你放心,凡事有我!    
      海蘭珠抬頭仰望著皇太極,皇太極趕緊扶她站了起來。    
      皇太極道:聽見沒有?凡事有我!    
      皇太極自信堅定的神情和語氣,令海蘭珠覺得他像山一樣可靠,她不禁衝著皇太極露出了一絲微笑,她的眼神中浮現出感激、信任、傾慕、依賴等複雜的表情。    
      皇太極忍不住伸手為她拈去發上的一片花瓣。    
      海蘭珠心中一驚,慌忙向後退去。皇太極邁前一步,兩人互相凝視著,對峙著。    
      半晌,皇太極才輕聲地對海蘭珠開了口,他輕聲道:海蘭珠,別怕!    
      海蘭珠的臉上出現了哀怨的神情道:皇上……不要這樣!    
      皇太極又邁前一步,正想說什麼,海蘭珠卻轉身跑開了。    
      皇太極望著海蘭珠在假山後消失的背影,悵然若失。    
      海蘭珠坐在銅鏡前梳理長髮,看著鏡中出現了一個恍惚的自己。    
      惠哥在她身後走來走去地忙著,低聲念叨:格格,奴才既然伺候了您,就一心一意為您著想。皇上可沒有為別人生過這樣的心思!就憑這,您的後半輩子可有得風光了。在這世上,您不為自己打算,誰會來為您打算?放棄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才傻呢!    
      海蘭珠停下動作,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清寧宮暖閣裡,海蘭珠正端著茶,心不在焉地憑窗而眺,不時輕咳幾聲。    
      大玉兒纏著孝端後教她圍棋。    
      大玉兒道:姑姑,皇上不肯教我,您就做我的師傅嘛!    
      孝端後笑道:我是一知半解,恐怕會誤人子弟呢!還是求皇上去吧!    
      大玉兒笑著道:皇上說,怕我學會就贏了他,怎麼也不肯教。    
      孝端後嗔怪道:你呀,在皇上面前別逞能。男人嘛!你處處顯得聰明不亞於他,他心裡自然不好受。尤其,他是皇上!    
      大玉兒感慨道:姑姑,我也看透了!喜歡的時候,讚美我聰明;不喜歡的時候,又嫌我聰明太過。唉,怎麼做都是錯,不如做我自己。    
      孝端後勸道:真是,惹得他跟你鬥起法來,這又何必呢!    
      大玉兒苦笑道:姑姑還不明白?皇上他就愛鬥法,簡直樂此不疲呢!    
      孝端後道:你就軟一軟,低個頭,讓他贏了就算了唄!    
      大玉兒道:他是皇上,我是妃子;他是男人,我是女人。其實,還需要鬥嗎?他早就贏了!    
      大玉兒在幽怨中又顯出了一種倔強。    
      孝端後歎息不語,大玉兒勉強笑著低聲安慰。    
      大玉兒道:沒事兒,姑姑用不著煩心。姐姐也在呢,別冷落了她!    
      孝端後拍拍大玉兒的手,點點頭。    
      海蘭珠正心不在焉地憑窗而眺,忽聞孝端後叫她,一驚回頭,像驚弓之鳥一般。    
      孝端後笑道:在想什麼?有事兒別悶在心裡,姑姑幫你做主,知道嗎?    
      海蘭珠勉強一笑,低下了頭,她的心裡怦怦亂跳,只好用咳嗽掩飾著內心的慌亂。    
    


第六卷寵與不寵

     皇太極跨進永福宮,捧著錦盒的太監隨後。    
      惠哥忙迎了上去施禮:皇上吉祥。    
      惠哥低語道:莊妃娘娘不在。    
         
      皇太極微笑道:我曉得。格格有沒有說什麼?    
      惠哥笑著低語道:格格沒說什麼,不過奴才的勸,她倒是聽進去了,從早到晚默默地想,我瞧啊,格格對皇上也是……    
      皇太極微笑,眼角瞥見海蘭珠不知何時已出來,遠遠躲在柱子後偷窺,他對惠哥使個眼色,惠哥一怔,會意地笑了。    
      皇太極大聲對惠哥道:雖然只是外感風寒,也得好好調養。這是吉林進貢來的貝母,止咳潤肺是最好的。別忘記照著藥方燉給格格吃。    
      惠哥:奴才遵命。    
      身後的太監將錦盒交給惠哥。    
      皇太極問道:喔,格格呢?    
      惠哥道:回皇上的話,格格方才歇下!要不要奴才去喚?    
      皇太極打斷:不,不用了,讓她歇著吧!好生養著要緊。那我去了!他說完,轉身走了兩步,海蘭珠從柱後冒出半側身子,喚道:皇上!    
      皇太極嘴角浮現笑意,轉過身去面向她,故作驚訝關心狀,笑著問:不是正歇著嗎?怎麼起來了?    
      海蘭珠緩緩地從柱後走出來,遲疑了一會兒,低聲怯怯道:皇上若是不忙,就……坐一會兒,喝杯茶吧!    
      海蘭珠低著頭,捧著茶,走到皇太極面前,輕聲道:我沏的茶不好,皇上多包涵。    
      皇太極愛憐地道:怎麼老說自己這個不好那個不好,讓人聽了心疼。    
      海蘭珠心中一酸,忙忍住了淚,低聲道:多謝皇上關懷。    
      皇太極話外有話地道:關懷也是應該的,咱們也算……至親。    
      海蘭珠心中一跳,又低下頭,將茶奉上:皇上,請用茶。    
      皇太極見她一雙纖纖素手,緊張得微微發顫,一時心動,手一伸,便連盅帶手握住了。海蘭珠大驚,手一震,一盅熱茶潑了皇太極一手一身,皇太極「唉喲」一聲,茶盅打碎在地上。    
      海蘭珠臉色煞白,身子一軟,便跪了下去。皇太極連忙將她又扶又抱地攙起來,著急地又端詳又問:燙著了沒有……別怕別怕,是我不好。    
      海蘭珠一聽這溫柔軟語,不禁悲從中來,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皇太極心疼地道:果然燙著了!很疼是不是?唉呀!都是我不好,害你受驚了……    
      海蘭珠抽噎道: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皇太極心中一陣強烈的憐惜,不禁將她猛地摟進懷裡,緊緊抱住。海蘭珠將臉貼在皇太極的胸膛上,淚流滿面。    
      皇太極心疼地叫道:海蘭珠……    
      海蘭珠哭著問道: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    
      皇太極安慰道:不要這樣說!海蘭珠,讓我保護你!讓我……    
      海蘭珠激動地打斷道:不,不!我已經嫁過人,早就是殘花敗柳,根本不值得皇上憐惜!    
      皇太極故做生氣道:胡說,我偏憐惜你!    
      海蘭珠叫道:不要給我盼望,不要給我盼望……她啜泣起來,皇太極抬起她的下巴,為她拭淚。    
      皇太極柔聲道:別怕!凡事有我!    
      海蘭珠道:不能這樣!我和玉兒是親姐妹,我不能……住她的屋、吃她的飯、領她的情,還搶她的丈夫!    
      皇太極心疼道:海蘭珠!別怕!凡事有我!    
      門突然被推開,大玉兒、蘇茉爾神情錯愕地看著這幕景象。    
      海蘭珠慌亂地掙脫皇太極的懷抱,驚恐地看著大玉兒,又無處可逃,心一橫,轉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去。    
      大玉兒憑直覺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剛好在柱子邊上抱住她,再也不放,急得大喊起來:姐姐!你做什麼!    
      海蘭珠使勁掙脫著,羞愧地低頭啜泣。    
      大玉兒叫道:蘇茉爾,過來啊!    
      蘇茉爾回過神來,忙過去抓住海蘭珠的胳臂,防她再尋短。    
      大玉兒鬆開手,捏了把冷汗,喘著氣,緩緩轉頭看皇太極。    
      皇太極神情鎮定,甚至背著手微笑,挑釁地看著大玉兒說道:別怪你姐姐,是我!要吵要鬧,都衝著我來吧!    
      大玉兒凝視著皇太極,眼神十分複雜。她低下頭,想了想,恢復了倔強而平靜的神情調息了幾次,抬起頭,含著笑容走向皇太極,蹲身行禮道:奴才……恭喜皇上!    
      皇太極一怔,笑意消失。蘇茉爾也意外地轉頭看大玉兒。    
      皇太極驚訝地:你……    
      大玉兒的臉上出現了一片柔情,對著皇太極道:奴才只求皇上,總得給奴才姐姐一個名分!    
      大玉兒的話風雖軟,話裡的骨頭卻硬,皇太極聽得出來,大玉兒對他們之間這場戰役,並沒有認輸。皇太極不免氣憤而灰心,但他更不能示弱,反而抬高頭、挺起胸,硬著頭皮,賭氣示威似的道:當然!朕,早已有了安排,不但要給她名分;而且,還會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名分!    
      海蘭珠忍不住驚訝感動,轉頭看著皇太極。    
      大玉兒看著皇太極,心中明白他的想法,微微一笑:多謝皇上恩典!說完轉身走向海蘭珠,握住她手,倒有幾分真心為她慶幸。    
      大玉兒真誠地道:姐姐,大喜啊!    
      海蘭珠低下頭,神情是羞澀中夾雜著愧意,但更多的是喜悅。    
      永福宮廊下,惠哥正得意地指揮著侍女們搬運海蘭珠的衣物細軟。    
      蘇茉爾在僻靜處看著,不屑地一撇嘴,一肚子怒火。她端著茶向花園裡走去,大玉兒正在專心致志地看書。    
      蘇茉爾將茶遞給大玉兒賭氣道:哼,東面空著的那一宮,多少妃子削尖了腦袋想鑽進去!蘭格格只不過是客,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高高在上的一宮主位!我猜啊,準是惠哥這鬼丫頭暗中牽的線!不安分的東西!    
      大玉兒無動於衷,翻過一頁書,淡然道:如今再怎麼猜,也沒有意義了!    
      蘇茉爾強忍半晌,實在按捺不住氣憤,怒沖沖地質問道:格格,您怎麼無動於衷呢?竟然還幫她討名分!我都……唉!我都被您氣死了!    
      大玉兒淡淡地道:莫非要我跟皇上哭哭啼啼、爭執吵鬧?    
      蘇茉爾道:您沒見皇上的神情?他就是盼著您去跟他哭哭啼啼、爭執吵鬧!    
      大玉兒歎道:是,這樣皇上就滿意了,可是那又如何?如果皇上還是不願意放棄姐姐,那我豈不是枉做小人?如果皇上竟然就此放棄姐姐,那我會看不起自己,因為……我們是親姐妹!    
      蘇茉爾悻悻然道:她倒在皇上懷裡的時候,未必有想到你們是親姐妹!    
      大玉兒搖頭道:別說了。    
      蘇茉爾生氣地:我就不相信格格真的無動於衷,否則,您又為什麼避到這裡來?    
      大玉兒又翻過一頁書,表情平靜,但眼神中仍流露出一絲悲哀。    
      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繃著臉,默不做聲,半側坐著,不看皇太極。皇太極扶著額角,神情很是苦惱。    
      皇太極解釋道:玉兒……她自稱奴才,一口一聲的奴才!她是存心要與我生分了!    
      孝端後冷冷道:皇上心裡有數,是誰先疏遠誰。    
      皇太極苦惱地道:我只是……冷一冷她,讓她想想我對她有多好!沒有我,她行不行!    
      孝端後沒好氣地道:皇上您是自尋煩惱,玉兒我太清楚了,她嫁了你就會認命!    
      皇太極不悅道:如果她只是因為認命而跟著我,這種感情我不要!我皇太極,豈能受人施捨!    
      孝端後歎道:唉,您的心啊真讓人難懂。如今海蘭珠又攪了進來,事情更麻煩了!    
      皇太極煩惱地道:我原先……只是想看看玉兒會不會吃醋、會不會爭寵、會不會在乎我……    
      孝端後不悅地打斷質問道:什麼?難道您不喜歡海蘭珠?只是利用她……    
      皇太極忙打斷道:不!我喜歡她、憐惜她。但我對玉兒,是不同的……    
      孝端後諷刺道:沒錯,您對玉兒是不同,所以要格外多給她點兒難堪!    
      皇太極怔了半晌,方喃喃道:可是,玉兒這麼聰慧,難道不明白,我這麼做,也只是因為愛她……孝端後打斷道:愛,有這麼愛法兒的嗎?像狸貓捉老鼠,等逗弄個夠了,再得意洋洋地一口吃掉?你想清楚!玉兒是在服侍你、幫助你,又不是在跟你奪天下,需要這麼勾心鬥角的嗎?    
      皇太極悻悻然道:就算我的法子不好,可是,她是女人,又是妃子,怎麼可以明知我的心意,還跟我賭氣!她原就該逆來順受的!    
      孝端後反駁道:難道玉兒還不夠逆來順受嗎?    
      皇太極語塞,沉默著。    
      孝端後淡淡道:算了,你還是陪海蘭珠去吧。    
      皇太極看她一眼,默默起身,走到門口,咬咬牙道:既然錯了,就錯到底吧!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孝端後仍看著別處,不理他。


第六卷後宮故事多

      夜晚,海蘭珠在東宮寢殿裡,看看這兒,摸摸那兒,彷彿一切不敢置信,就如做了一場夢。    
      惠哥喜悅道:皇上回宮了?    
      海蘭珠轉頭看時,皇太極已走進來,海蘭珠跪下行大禮,皇太極趕忙將她扶起來。    
         
      海蘭珠真心地道:奴才感激皇上恩典。    
      皇太極道:不要這樣。日久天長的,動輒大禮參見,豈不累壞了!    
      海蘭珠怔怔自語道:日久天長……    
      皇太極摟住她,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又在多愁善感了!你放心,日久天長,咱們始終在一塊兒!    
      海蘭珠低頭一笑。    
      皇太極吹熄了蠟燭,室內一片幽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屋內。    
      皇太極走向坐在床上的海蘭珠,隱約見到她緊張的神情,微微一笑,傾身向前,一面輕緩地解開她小襖上的紐子,一面喃喃柔聲低語:我要給這座宮殿——我們廝守的地方,取個特別的名字。什麼麟趾宮、永福宮,呆呆板板,一點情味也沒有。    
      皇太極用愛慾交織的眼神凝視著她,喃喃地道:我的海蘭珠,我想叫你蘭兒。這名字只屬於我。這座宮殿……得配得上你美麗的名字。啊,想到了,我要給這兒賜名……關雎宮。    
      海蘭珠含淚一笑,閉上眼,皇太極吻去了她的淚珠。    
      皇太極自豪地道:我還要送你一個……比貴妃更尊貴的名位……宸妃……    
      而此時,永福宮暖閣裡的大玉兒,心潮起伏,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桌上的蠟燭緩緩流下一滴燭淚,燭光映著她眼中的淚光。她深吸了一口氣,睜大眼睛,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翌日,大玉兒、蘇茉爾站在迴廊上遙望「關雎宮」三個大字的牌匾。    
      大玉兒怔怔地,喃喃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蘇茉爾沉默半晌,忽然不悅地道:關雎宮……什麼怪名兒,多繞口,還是咱們永福宮好,永遠有福氣!    
      大玉兒被她逗得一笑,隨即又情緒低落了,轉頭遙望關雎宮。    
      兩人聽見腳步聲,轉頭一看,貴太妃走了過來。    
      蘇茉爾施禮道:給貴妃娘娘請安。    
      貴太妃恍若未聞,遙望著關雎宮,用微微諷刺的語氣道:聽說,這宮名兒,是出自漢人的什麼《詩經》。喲,咱們雄才大略的皇上,竟然改行做詩人了。妹妹,我算是服了你們科爾沁,養出來的女兒個個都這麼厲害,真叫人大開眼界啊!    
      蘇茉爾睨了貴太妃一眼,很是不悅。    
      大玉兒強抑著情緒,反揚揚下巴,笑道:多謝姐姐稱讚科爾沁,我猜啊,皇后聽了一定很歡喜,因為她也是科爾沁的女兒啊!    
      貴太妃一怔,尷尬道:呃……妹妹,我也只是……私下裡牢騷幾句,你就別說給皇后聽了吧?    
      大玉兒恢復常色,淡淡一笑,懇切地道:您放心,我絕不會去跟皇后多嘴嚼舌,因為有些無心的話,經過有心的一傳,就會起風波。後宮裡,最要緊的是和睦相處,日子才過得舒心,您說對不對?    
      貴太妃忙道:是啊,妹妹說得不錯。    
      大玉兒挽住她的手,愉快地道:時候不早了,一塊兒上清寧宮請安吧!    
      蘇茉爾暗自一笑,低聲道:咱們科爾沁的女兒,可不是厲害嗎?    
      清寧宮暖閣內,孝端後正對大玉兒絮絮低語,不滿之情溢於言表。    
      孝端後道:光這個月,就已經第三回了,早晨的請安都遲到晚來。莫非仗著皇上的寵愛,得意忘形,存心在我面前擺譜兒?    
      大玉兒賠笑道:姑姑別多心,姐姐不是這種人。    
      孝端後搖頭道:咱們倒凡事盡往好處想,只希望她也……    
      這時,海蘭珠匆匆進來,大玉兒起身,海蘭珠向孝端後行禮。    
      海蘭珠道:給姑姑請安,請姑姑饒恕海蘭珠遲誤之罪。    
      孝端後不語,大玉兒忙打圓場,過去握住海蘭珠的手問道:姐姐,精神可好?    
      大玉兒又轉頭對孝端後解釋道:姐姐素來有個弱症,只要有一點兒響動就會驚醒,昨晚怕也是睡不安穩,這才遲了吧!    
      海蘭珠心虛,胡亂應道:唉,是啊。    
      孝端後淡淡道:我瞧你紅光滿面,想來身子比從前好多了。果然人逢喜事啊,連模樣、神氣都不同了。    
      海蘭珠低下頭,聽這話中似有弦外之音,不敢搭腔,心中十分委屈。    
      皇太極走進關雎宮寢殿,惠哥正好往寢殿外走,忙迎上行禮。    
      惠哥諂笑道:請皇上安!皇上下朝了?    
      皇太極朝寢殿內看去,看見海蘭珠微微顫抖的身影,彷彿在拭淚。他低聲問惠哥:你主子怎麼啦?    
      惠哥低聲道:早晨從皇后那兒請安回來,就心裡不自在。    
      皇太極沉思道:怎麼回事兒?    
      惠哥答道:主子不肯說。不過,八成是為了今兒又起晚了。    
      皇太極望著海蘭珠單薄的身影,開始沉思。    
      夜晚,在清寧宮暖閣內,孝端後低頭裝著水煙袋的煙絲,沒看皇太極,皇太極吞吞吐吐搭訕道:聽說海蘭珠……今兒早晨過來請安遲了些……    
      孝端後打斷他的話,淡淡地:敢情皇上是興師問罪來的?    
      皇太極笑道:不是。我正要說,她進宮不久,不懂規矩,你是應該對她格外嚴著些。    
      孝端後淡淡一笑道:她是皇上心坎兒上的人,我怎麼敢呢!    
      皇太極笑道:你說這話就賭氣了!    
      孝端後想了想,轉而和顏悅色地勸道:這麼多年了,我何時跟您賭氣過?還不是凡事都為您著想!瞧這個把月來,皇上除了關雎宮之外,沒去過別的地方,這樣不太好吧?    
      皇太極心虛地道:我寵玉兒的時候,也沒有生什麼事啊!後宮有你,我放心得很。    
      孝端後道:不是我的緣故,是玉兒自己懂事。您忘了?在她最得寵的時候,不還時常催您去別的妃子那裡?    
      皇太極悻悻然道:也許,她壓根兒不希望我留下。    
      孝端後道:這話才真叫賭氣呢!憑心而論,要說做人啊,海蘭珠跟玉兒不能比!    
      皇太極沉吟道:玉兒太聰明、太會做人了。反倒顯得海蘭珠天真坦誠,沒有心機!    
      孝端後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語聲中有一絲悲哀:唉!玉兒說得很是。喜歡的時候,讚美她聰明;不喜歡的時候,又嫌她聰明太過。當時怎麼做,如今都是錯啊!    
      皇太極聞言一怔,不由沉默了。    
      這時,門外傳來惠哥的聲音:奴才請罪,打擾皇上,是宸妃娘娘,她心口又犯疼了,皇上要不要……    
      皇太極道:知道了,去吧!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孝端後別過頭去,有點灰心地道:你去吧!我也乏了!    
      皇太極不動,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起身而去。    
      皇宮花園內,小玉兒緊張地問貴太妃:這些日子以來,您瞧皇上真的沒有怪多爾袞的意思嗎?    
      貴太妃搖頭道:看不出來啊!    
      小玉兒鬆口氣道:真是僥倖,天神畢竟保佑我!    
      貴太妃氣惱地道:皇上惱的反倒是大玉兒,冷落她好久了。我原想,扳倒她們姑侄倆的機會快了吧?沒想到,半道兒上又殺出一個宸妃,讓皇上迷成這樣!哼,科爾沁這鬼地方專出狐媚子!好啊,什麼姨姑姐妹的究竟還有多少個,一股腦兒都送來好了!讓皇上一輩子都攥在你們手裡吧!    
      小玉兒聽了撲哧一聲笑了。    
      貴太妃怒道:還有心情笑!以後她們三個一鼻孔出氣,這宮裡還有我過的日子嗎?    
      小玉兒好奇地問:您別跟我急啊!唉,我倒有些好奇,那宸妃是什麼樣的人哪?    
      貴太妃道不屑地:細聲細氣、病病歪歪的,聽說成天離不了藥罐子。對了,她早就嫁過人呢,居然還能把皇上迷得七葷八素,你說邪不邪門兒!    
      小玉兒詫異道:嫁過人?科爾沁還挑她獻給皇上?    
      貴太妃道:這倒不是。聽說啊,皇上跟她,是在永福宮裡私下勾搭上的。    
      小玉兒更加詫異道:真的?那皇后跟莊妃……心裡多少有點兒不痛快吧?    
      貴太妃:唉,你這話有意思!我要是皇后,準得氣她這「私下」兩個字;我要是莊妃,更得氣她這「勾搭」兩個字。她想了想,微微一笑道:一碰上利害攸關的事兒,姑侄姐妹又如何?    
    


第六卷「三千寵愛於一身」

      這日,貴太妃來到關雎宮外,她看著匾額,一絲恨意湧上眉頭,隨即隱沒,微微一笑。    
      惠哥迎出來道:難得貴妃娘娘大駕光臨,快請進吧,娘娘等著哪!    
      貴太妃道:你這孩子倒機靈。來,我瞧瞧你。    
         
      貴太妃去拉惠哥的手,順勢將一隻細細的金鐲子套在她腕上。    
      惠哥吃驚地低聲道:這……這不好啊,無緣無故我怎麼能受娘娘的賞……    
      貴太妃道:別做聲,讓人瞧見倒不好。我樂意賞你,你就收下,打什麼緊啊!    
      惠哥想了想,笑嘻嘻地行了一禮。    
      貴太妃的光臨,海蘭珠既高興又擔憂,一副很想慇勤但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海蘭珠有些緊張地道:宮裡的規矩我不懂,平時我這兒也不太來客,要有失禮之處,貴妃姐姐別見怪啊!    
      貴太妃道:您叫我姐姐可不敢當,您的位分比我還高呢!    
      海蘭珠慌道:別……別這麼說,我也不知皇上是怎麼……反正,一切都是意外……    
      貴太妃道:意外之喜吧?    
      海蘭珠露出一絲尷尬。    
      貴太妃道:我是直性子,又愛開玩笑,你可別惱。我看這樣,咱們甭客氣,既然我虛長你幾歲,姐姐兩個字我就當仁不讓了!    
      海蘭珠鬆了口氣,一笑道:就是,要這樣才好。    
      貴太妃道:妹妹,不跟你相處還不知道,原來你一點架子都沒有,這麼可親。不過,宮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很難應付喔!    
      惠哥接話道:是啊,像我家娘娘這麼溫柔靦腆的性子,我真擔心她會吃虧。    
      海蘭珠的臉上有一絲緊張的神情,對著貴太妃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貴太妃笑道:好在皇后跟莊妃都是你的至親,你還怕什麼?我真是多慮了。    
      海蘭珠忐忑不安地道:我倒怕她們對我……心裡存著芥蒂……    
      貴太妃聞言,心中明瞭,喜得微微一笑:即便如此,那也不怕!只要皇上疼你,就沒人敢為難你!不過……男人都一樣,千方百計把女人弄到手,等新鮮勁兒一過,還不是就撂到腦後頭。    
      海蘭珠聞言,心頭不免驚憂。    
      貴太妃勸道:當然啦妹妹,皇上不會這麼對你的,我也不過是白說說。    
      海蘭珠自卑地道:我……對皇上是一片真心,萬一哪天,皇上厭煩了我,我也只好認命!她說著,眼眶都紅了,低頭拭淚。    
      貴太妃裝出一副惶恐的樣子,忙道:喲,都是我多嘴不是。    
      惠哥勸道:貴妃娘娘是關心您,可您動不動就傷心,人家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貴太妃點頭道:是啊是啊,姐姐我下回不敢再隨口瞎聊了。    
      海蘭珠忙握住貴太妃手道:您千萬別這麼說,我識得好歹,知道姐姐是為我好。宮裡的事,我什麼都不懂,往後,請您幫我出主意的日子還有呢!    
      貴太妃笑道:那有什麼問題!難得咱倆這麼投緣,我不幫你,還幫誰啊!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貴太妃告辭,惠哥送她出關雎宮,神態慇勤。    
      貴太妃走到迴廊裡,停下,回頭看著關雎宮匾額,得意地微微一笑。    
      關雎宮寢殿裡的夜晚,皇太極、海蘭珠正在床上纏綿,海蘭珠癡情地看著皇太極道:您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一顆心,就懸在半空中,沒處安頓。    
      皇太極笑道:我知道,我連上朝的時候,也時時想著你呢!    
      海蘭珠憂心忡忡地道:皇上,我好怕!宮裡這麼大,人這麼多,這麼複雜的人情世故。我好怕,我不會做妃子……    
      皇太極感歎道:蘭兒,我跟你啊,不是皇帝與妃子,只是男人與女人。百姓們心目中天神般的皇上,說到情,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在偌大的後宮裡,我還是寂寞,還是有求之而不得的痛苦。遇見你,我第一回嘗到兩情相悅的快樂!想我這半生,穿梭在血腥的沙場和血腥的宮廷之中,早就累了!還好上天把你賜給我,蘭兒!    
      海蘭珠感慨地:像我這樣的女人,原本早該是槁木死灰,居然能得到皇上的垂憐,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    
      皇太極安慰道:蘭兒,不要這樣說,像你怎麼了?哪兒不好了?用不著老為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我深知你我是一心,你離不開我,我也不會離開你。    
      海蘭珠深情凝視著皇太極道:皇上,真的嗎?    
      皇太極堅定地點了點頭。    
      睿親王府裡異常的熱鬧,一些僕人在出出進進地忙著。    
      多爾袞騎著白玉驄,來到王府大門外下馬,親暱地摸摸馬頭,眼角餘光卻瞥見家人們在備轎。    
      多爾袞牽馬進門,正遇見小玉兒領著侍女出來,多爾袞見了很不悅,問道:又出去?    
      小玉兒笑著道:最近啊,姨媽跟宸妃兩個人,交情好得不得了,她傳話要我進宮,一塊兒上關雎宮熱鬧熱鬧去。    
      多爾袞不悅道:她要你去你就去?    
      小玉兒好奇地道:我又為啥不去呢?說也奇怪,宸妃都二十六了,還是再嫁,怎麼就把皇上迷成這樣?一跤跌在青雲裡,還真有本事!聽說在皇上心裡,連皇后和莊妃都靠後了!    
      多爾袞呵斥道:胡說!誰越得過四嫂去!你聽他們這些勢利小人,亂嚼舌根!    
      小玉兒討好道:宸妃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她說一句話,頂得別人說十句!其實我去應酬宸妃,很辛苦的呢,人家還不是為了你!    
      多爾袞憤然打斷道:我的一切,是我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不需要你操心,更不用你去巴結宸妃!    
      小玉兒遲疑道:可是……人人都去巴結了,我不去行麼!    
      多爾袞粗魯地說道:人人都去跳河,你怎麼不去!    
      小玉兒強忍著怒氣道:我只不過是去聊聊天兒,值得你發這麼大火兒嗎?    
      多爾袞道:我也只不過是勸你,不要趨炎附勢。    
      小玉兒奇怪地道:宸妃又沒有得罪過你。她得勢,你好像不高興啊?    
      多爾袞不滿地道:有人得勢,便有人失勢,你也要想想人家的心情,別替我莫名其妙得罪人!    
      小玉兒轉念一想,冷笑道:哦,我懂了,你氣她後來居上,委屈了你的心上人,是嗎?    
      多爾袞微微變了臉色:你少胡說八道!    
      小玉兒困惑狀道:皇上不理她,那豈不是正合你的意嗎?難道……你希望皇上夜夜睡在她身邊?    
      多爾袞大怒,強忍不語,拉馬就要走。小玉兒卻又不緊不慢地笑道:你這匹白玉驄,可馴熟了?不就是為大玉兒留著,不許人碰嗎?馴熟了就貢上去吧!反正大玉兒孤孤單單的,八成從早到晚地以淚洗面呢!她正需要安慰,見不著你的人,就看著你的馬,想必也是好的!    
      多爾袞憤怒地:住口!    
      小玉兒湊近多爾袞,臉上含笑,語氣卻很惡毒:老天爺好公平啊!如今,也讓她落得跟我一樣,嘗嘗被丈夫冷落的滋味,好受不好受!    
      小玉兒說完,得意地一笑,扭身便走。多爾袞氣得將馬鞭摔在地下,瞪著她的背影,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蘇茉爾走過迴廊,偶然遙望關雎宮,不禁停下腳步,望見貴太妃、小玉兒及福晉們,正有說有笑地走到關雎宮前,惠哥含笑行禮相迎。    
      蘇茉爾皺眉不悅,嘴裡嘟囔了一句:勢利鬼!    
      走進永福宮暖閣,蘇茉爾仍噘著嘴,嘴裡嘟囔著:勢利鬼!從前沒事兒就約了來串門兒,鬧得咱們不安寧。如今卻都狗顛屁股似的成天往關雎宮跑!    
      大玉兒正在書案旁凝神看書,白了她一眼淡淡地問道:那咱們不就安寧了?    
      蘇茉爾語塞,想了想不滿地道:這……太安寧,又嫌冷清。    
      大玉兒淡然一笑道:別說她們勢利,這都是人之常情。    
      蘇茉爾看著她,突然快步過去,搶走她的書,有些發怒了:格格!我拜託您像個活人好不好?活人會哭、會生氣、會撒賴,您為什麼要這麼自暴自棄,寧可當死人呢!    
      大玉兒很意外,怔怔地看著她。    
      蘇茉爾突然跪下哀求道:格格!我真的好擔心您!我知道,您壓抑慣了,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流露真實的情緒,可背著人的時候,求求您,能不能別壓抑,好歹也哭一場、生會兒氣、罵幾句吧!    
      好半晌,大玉兒緩緩取回蘇茉爾手上的書,淡淡地道:問題是,那有什麼用呢?    
      大玉兒轉身繼續看書,蘇茉爾徹底洩了氣。


第六卷宸妃有喜

      關雎宮寢殿內,海蘭珠臉色蒼白地臥在床上。惠哥和一個侍女匆忙奔走,為她披衣遞水地伺候著。御醫低頭跪著為海蘭珠診脈,手指微顫著。    
      皇太極一會兒走一會兒停,等得不耐煩,怒斥御醫道:沒用的東西!再診不出個所以然,我摘了你的腦袋!    
         
      御醫一驚,冷汗直流。    
      惠哥道:皇上息怒!您把御醫嚇得魂不附體,豈不診得更慢了?    
      皇太極忍怒哼了一聲。    
      海蘭珠呻吟道:我好難受,全身都難受,我一定是病得厲害……皇太極急忙上前安慰道:蘭兒,別怕,沒事兒,別怕!    
      惠哥道:御醫老爺,您就定定神,再仔細給娘娘請回脈。    
      御醫抹著汗,定了定神,手指搭在海蘭珠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眾人緊張地望著他。御醫神情由凝重逐漸轉為自信。    
      皇太極忍不住道:究竟什麼病?    
      御醫微微一笑,跪下叩頭道:回皇上的話,不是病,是喜!    
      眾人驚喜地望著御醫。    
      皇太極大喜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御醫點頭道:奴才有把握,喜脈十分明顯了。    
      海蘭珠、惠哥喜形於色,皇太極興奮地擁住海蘭珠道:蘭兒,你有孩子了,我們的孩子!    
      海蘭珠喜極而泣:皇上……    
      御醫緊張地:娘娘玉體孱弱,千萬不要過於激動!    
      皇太極一愣,忙道:這話什麼意思?    
      御醫吞吞吐吐:奴才……    
      皇太極催促道:快說啊你!    
      永福宮寢殿裡,大玉兒正在午睡,枕邊手上還擱著一本翻開的詩集。    
      蘇茉爾匆匆推門而入,低聲叫道:格格!醒醒啊,格格!    
      大玉兒醒來,睡眼惺忪地問:什麼事啊?    
      蘇茉爾壓低了聲音,憂慮道:我聽說,宸妃有喜了!    
      大玉兒一怔,沉默不語,緩緩起身,蘇茉爾為她披衣。    
      蘇茉爾道:這上下,宮裡怕都傳遍了!    
      大玉兒恢復正常神色,淡然道:那很好啊!    
      蘇茉爾氣急道:好什麼好啊!要是宸妃真的生了個皇子,那還不眼睛長到頭頂上去!    
      大玉兒沉默片刻,無所謂地一笑道:那是她的造化。    
      關雎宮寢殿內,海蘭珠偎在皇太極懷裡,輕撫著他,陶醉地遐想著。    
      海蘭珠道:皇上,您歡喜嗎?    
      皇太極沉吟道:當然歡喜!可是蘭兒,御醫說,你身子骨弱,懷胎生子,對你來說太辛苦,說不定……會有危險……    
      海蘭珠道:我不怕!我要生個我們的孩子!    
      皇太極道:蘭兒,得失心別太重。萬一……有什麼意外,我寧可不要孩子,也要你安然無恙……海蘭珠打斷他的話,堅定地道:不!我一定要這個孩子!哪怕我為他死……    
      皇太極連忙摀住她的嘴道:蘭兒,再也不許這麼說!    
      海蘭珠偎進皇太極懷裡,微笑著輕聲道:皇上,你別擔心,天神會保佑我們的孩子!我要一個我們的孩子。    
      盛京郊野,大玉兒和蘇茉爾騎著馬,奔馳在開滿野花的草原上。    
      蘇茉爾蹲下,拔著草,想心事。半晌,歎了口氣。    
      大玉兒在她身邊坐下,用胳臂碰碰她,笑道:難得藉著燒香的名兒,出來一趟散散心,別想這麼多了!    
      蘇茉爾突然想到什麼,猛地抓住大玉兒,大玉兒嚇一跳,問道:怎麼了?    
      蘇茉爾叫道:格格,無論如何,您也得生位阿哥!    
      大玉兒一怔,搖搖頭,灰心地一笑道:生位阿哥,跟姐姐較勁兒?我沒興趣。    
      蘇茉爾勸道:可是,如果有位阿哥,他會是我們的精神寄托,我們可以看著他長大,教養他成才,做個英雄!    
      大玉兒沉思不語,半晌,方睨了蘇茉爾一眼,苦笑道:傻子!又不是我說要生就能生!哪兒有這麼容易!    
      大玉兒起身走開,蘇茉爾看著她的模樣,搖頭歎息。    
      清寧宮偏殿內,多爾袞、小玉兒向孝端後行禮,孝端後忙虛扶。    
      多爾袞道:多爾袞跟四嫂請安。    
      孝端後道:快起來,快起來,坐下,坐著聊!    
      多爾袞、小玉兒分別入座。多爾袞忍不住瞥了旁邊的大玉兒一眼。    
      孝端後客套地問道:十四弟剛到京吧?前方的軍務政事都還好?    
      多爾袞道:前線守得固若金湯,只等後方糧草齊備,明年春天就能開戰了。    
      孝端後喜道:好!十四弟,四嫂看著你們長大,你們兄弟都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你們可要幫著皇上啊!    
      多爾袞點頭,正要說話,小玉兒搶話道:是啊!尤其皇上正忙著哪!宸妃娘娘懷了龍種,皇上可緊張、可在意了。宸妃娘娘一提起來,還直笑皇上呢!    
      孝端後、大玉兒心中雖不舒服,但都不動聲色。    
      孝端後平靜地道:宸妃一向身子單弱,皇上自然擔心。    
      小玉兒又道:皇上對宸妃娘娘真沒得話說,吹口大氣怕她倒了,暖在手裡怕她化了,真是不知該怎麼疼她才好。唉!幾世修來的福氣喲!玉姐姐,你說是不是?    
      大玉兒勉強一笑,不知如何回答。多爾袞滿臉不悅,瞪了小玉兒一眼。    
      孝端後問:十四弟,宸妃的事,外頭爺們兒……也知道嗎?    
      多爾袞遲疑道:多少……聽說過些。    
      孝端後又問:有什麼議論沒有?    
      多爾袞語氣生硬地道:這是皇上的家事,旁人沒有資格議論。    
      小玉兒道:後宮裡是皇后娘娘當家做主,皇后娘娘是出了名的菩薩心腸,大度能容。不過玉姐姐,我可就為您抱不平嘍!永福宮一下子冷清了,姐姐恐怕過不慣吧?    
      大玉兒不得不答了,勉強一笑道:多謝妹妹關心,我很好,我這人怎麼樣都過得慣。    
      小玉兒歎道:唉!人家怎麼就能嫁個英雄蓋世卻又柔情體貼的如意郎君呢?玉姐姐,看來我們都要多燒幾炷高香,修修來生了!    
      小玉兒說著橫多爾袞一眼,多爾袞冷冷地別過頭去。    
      孝端後有些生小玉兒的氣,但仍站起含笑走向她,屋裡的人亦都連忙站起。    
      孝端後教訓道:你啊,才多大點兒年紀,就說要修修來生了?如今是王爺福晉了,說話留神,別再那麼心直口快。    
      小玉兒勉強低頭:是。    
      孝端後隨即笑道:來,我帶你瞧瞧各旗進貢來的皮貨,有灰鼠、銀貂、紫羔,可美了!你們兩口子挑幾件回去。    
      小玉兒道:謝皇后賞賜。    
      孝端後攜小玉兒手往裡間走。小玉兒在走之前,睨了大玉兒、多爾袞一眼,無聲地冷笑。    
      小玉兒叫道:王爺,皇后等著您哪!    
      大玉兒與多爾袞相互凝視著,沉默地站著。    
      多爾袞怒道:我真恨!他竟敢傷你的心!    
      大玉兒突然示意他噤聲,搖搖頭。    
      多爾袞不甘心地道:可是我一定要跟你說……    
      大玉兒又示意他噤聲,深深凝視了他一眼,以手勢示意他快跟去。多爾袞搖頭,大玉兒更堅定地示意。多爾袞深吸一口氣,懊惱地掉頭跟進去。    
      大玉兒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突然,一陣暈眩。    
      黃昏時分,斜陽淡淡地照進永福宮寢殿,大玉兒病倒在床上,不斷地高燒和囈語。    
      蘇茉爾正緊張而專注地照顧著她,鈴子奔走著遞東西。    
      蘇茉爾伸手在她額上試溫度,大玉兒卻突然抓住她的手,哭喊道:額娘!額娘!我好難受!真的好難受啊!額娘!    
      蘇茉爾安慰地撫摸著她的臉,眼中淚光亂閃。    
      鈴子詫異地叫道:我跟了娘娘這麼些年,從來就沒見她這樣過!她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肯的呀!    
      蘇茉爾搖頭道:格格,饒你是多好強的人,終究撐不住了吧!    
      鈴子喃喃自語道:真是,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病得這麼厲害,真不明白!    
      蘇茉爾肯定地道:我明白。她不能哭、不能生氣、不能撒賴,不能爭強也不能示弱,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什麼都不能,就只能生病了!    
      黃昏的郊野,煙靄濛濛。    
      多爾袞神情悲憤地仰望天空,他伸出手臂,一隻鷹撲下,站穩在他手臂的皮套上。多爾袞輕撫著鷹,悲哀地自語道:玉兒!為什麼我們不能飛鷹一般自由?為什麼我們得分別被囚在兩個籠子裡,連互相安慰的機會都沒有?……為什麼?    
      多爾袞難過了半晌,手一揮,鷹兒展翅高飛。多爾袞仰頭看著它盤旋,眼神複雜,有悲哀、鬱憤和欣羨,過了一會兒,他策馬奔馳過郊野的地平線,鷹兒在天上追。    
      多爾袞發洩般地策馬疾馳,髮絲散亂,風中傳來他的怒吼聲:皇太極!為什麼你搶走了玉兒,卻又不好好待她?皇太極!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第六卷「漢族美女」大玉兒

      夜晚,永福宮寢殿內,蘇茉爾歪在床邊地上睡著。    
      大玉兒輕聲道:蘇茉爾!    
      蘇茉爾立即驚醒,睡眼惺忪,見大玉兒已坐起,衣裳頭髮都汗濕著,正靜靜地微笑望著她。    
         
      蘇茉爾驚喜道:格格!    
      蘇茉爾為大玉兒換了一身衣服,又搬了一床新被,她一面拍床攏被,一面道:連被褥都汗濕了,這就沒錯,汗要出得透才好,燒果然退了。格格想不想吃點兒什麼?我預備了清粥醬菜……大玉兒微笑著拍拍床道:別忙,你也辛苦了。來,躺躺。    
      蘇茉爾搖頭:那怎麼可以!    
      大玉兒笑道:我病著呢,你陪我嘛。    
      蘇茉爾禁不住大玉兒楚楚可憐的眼神,微微一笑,爬上了床。    
      幽暗的寢殿裡,蠟燭閃著微光。    
      蘇茉爾與大玉兒面對面躺著。    
      大玉兒微弱地道:不知道為什麼,我……還真想要個孩子。    
      蘇茉爾詫異地望著她,沒有說話。    
      大玉兒繼續道:也許是因為……我從來沒這麼孤單絕望過。這世上沒有真正屬於我的人。孩子……我怕是病昏了。辦不到的事,想它做什麼。    
      蘇茉爾聽到這一翻身,面朝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興奮。    
      第十二章    
      大地回春,殘雪融化,樹木吐芽,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惠哥跪在炕上,扶著無力的海蘭珠半坐半躺。皇太極坐在炕沿,心疼地撫著海蘭珠額前的髮絲。    
      海蘭珠面色蒼白緊張,微微呻吟,腹部已明顯凸起,御醫在為她診脈。    
      半晌,御醫退後兩步跪下,稟告道:娘娘萬安,奴才再開一帖安胎藥,請娘娘按時服下。    
      皇太極道:你可得給我留神!要能保得娘娘母子平安,朕自然不負你!    
      御醫誠惶誠恐地道:奴才絕對不敢不盡心。    
      海蘭珠抓緊皇太極,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恐懼道:皇上,不要離開我……    
      皇太極安慰道:放心,放心。我們的孩子福大命大,不會有事兒的。    
      永福宮寢殿梳妝台前,蘇茉爾正幫大玉兒梳頭,她突然停下動作,眼睛一亮道:格格,我想到個好法子!    
      大玉兒一怔,歎氣道:你又來了,囉嗦了幾個月,不嫌煩嗎?    
      蘇茉爾道:宸妃一直霸著皇上,皇上哪宮也不去,如今宸妃肚子大了,機不可失啊!會想法子把皇上引來,您可得抓住機會,一定得生位阿哥!    
      大玉兒為難地道:可是……這些年了,我也沒有……    
      蘇茉爾鼓勵道:那或許是機緣未到。說不定這回,天神就會賜給您一位阿哥!    
      大玉兒不語,漫不經心地拿起耳墜比一比又放下,搖頭道:這大半年,你心裡就老琢磨著這事兒。忘了吧!反正,咱們照過咱們的清靜日子!    
      蘇茉爾討了個沒趣,無奈地繼續梳頭。不過一會兒,她突然靈機一動,心生奇想,自顧自地微微一笑。    
      黃昏時分,皇太極來到清寧宮暖閣,他心情焦慮,在屋裡踱來踱去,看著孝端後欲言又止,實在憋不住了,硬著頭皮問孝端後:這生孩子,究竟怎麼回事兒?    
      孝端後一怔,失笑道:皇上都十幾個子女了,還來問這個!    
      皇太極搖頭道:不,我的意思是,看你和其他妃子有孕的時候,精神都還好嘛!怎麼偏偏就是海蘭珠,那麼……那麼難呢?    
      孝端後道:懷孩子啊,都是難的。男人家哪兒曉得!不過,像海蘭珠的情形,要不是個人體氣不同,就是……跟皇上撒個嬌唄!    
      皇太極疑惑:看來……又不像啊!    
      他皺眉頭想著,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孝端後關心地問:皇上精神不太好啊?    
      皇太極疲倦地道:海蘭珠一晚上要醒好幾回,鬧得我也睡不足。    
      孝端後不悅道:那怎麼行!皇上身子要緊,不要每晚都歇在關雎宮了!    
      皇太極搖頭道:不行啊!她害怕呢,我一不在,她的病就鬧得更厲害。    
      孝端後輕哼一聲,不悅地別過頭去。    
      皇太極擔憂地道:海蘭珠先天虛弱,這幾個月來吃盡了苦頭。我很怕她分娩的時候,會……唉,總而言之,除了你,把她托付給誰我都不放心。    
      孝端後道:皇上放心,這是我的責任。到時候,我會親自坐鎮關雎宮。    
      皇太極鬆了口氣,一副感激但不知如何開口的神情。    
      這時,珍哥與侍女說笑著走近。    
      珍哥笑道:那衣裳一穿,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噢!    
      侍女咯咯笑道:是啊,好有意思!    
      珍哥與侍女跨進暖閣,才發現皇太極也在,連忙斂容行禮道:皇上吉祥。    
      孝端後訓斥道:沒規矩,也不瞧瞧誰在這兒,又說又笑的聒噪什麼!    
      皇太極好奇地道:珍哥,什麼事兒好有意思?說出來聽聽!    
      珍哥與侍女對望了一眼。    
      珍哥怯怯道:奴才……不敢說。    
      皇太極笑道:有什麼不敢說的?我心裡正煩著呢,你說,我聽瞭解解悶兒。    
      珍哥遲疑地瞥了孝端後一眼,孝端後微微點頭,珍哥方怯怯道:方才在永福宮,蘇茉爾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套漢人的衣裳,我們……我們開玩笑,壓著莊妃娘娘,硬要打扮她,莊妃娘娘拗不過我們,扮成了漢人的女子,可出奇的漂亮呢!    
      皇太極露出一絲驚訝的笑意,便想瞅瞅大玉兒身著漢裝是什麼樣子。    
      蘇茉爾站在寢殿門口,不時朝外看。    
      大玉兒身著漢裝,坐在鏡前,鈴子為她鬆鬆挽了個漢人的墮馬髻,簪上了珠花、玉釵、步搖,女人味兒十足,有一種說不出的嬌媚。    
      大玉兒有點不安地道:還玩兒啊?夠了吧?!    
      鈴子笑道:要扮就扮全套嘛!    
      蘇茉爾遠遠望見皇太極走來,心中一喜,連忙來到大玉兒身邊。    
      蘇茉爾道:格格,鈴子說得有理,要扮就扮全套嘛!來,簪朵花兒吧!    
      大玉兒笑著推拒:得了,別鬧了!    
      蘇茉爾不由分說便為她簪上鮮花,笑道:瞧!格格生得多美啊,真是怎麼打扮都好看!    
      鈴子道:我那漢軍旗的小姐妹說,這是如今江南最時興的裝束呢!    
      這時,皇太極已悄悄來到寢殿門口,背著手含笑,看著她們。    
      大玉兒顧影自盼,嚮往地微笑道:我在唐詩裡讀到過,什麼「裙拖六幅湘江水」,還有「雲鬢花顏金步搖」,描寫得真美啊!我還想,這麼裝扮起來,會是什麼模樣呢!沒想到……    
      皇太極接話道:沒想到,就跟畫上的美人兒一樣!    
      三人聞聲回頭,大吃一驚,蘇茉爾裝著剛剛看見皇太極似的,大玉兒則是神情錯愕尷尬。    
      蘇茉爾與鈴子怯怯地施禮:皇上吉祥。    
      皇太極似笑非笑地走進來,大玉兒連忙護衛她倆,賠著笑道:皇上恕罪!這都是奴才的主意,跟她們不相干。奴才該死,只是一時好奇……    
      皇太極抬手打斷,笑道:我也是一時好奇啊!聽說宮裡新來了一位漢人美女,特來瞧瞧是什麼模樣!    
      蘇茉爾與鈴子都掩口笑了,大玉兒更羞澀,看來格外嬌艷。    
      大玉兒嗔道:笑什麼!還不去倒茶來!    
      鈴子忍笑應聲而去,皇太極上下打量大玉兒,凝視著她,笑道:旗裝顯得華貴,可是漢裝柔美飄逸,彷彿更適合女人,你們說是嗎?    
      蘇茉爾笑道:可不是!瞧這輕紗軟緞,真羨煞人了!皇上,等不久的將來,您奪下中原的花花江山,這麼好看的衣料,咱們可就穿不完了!    
      皇太極歡暢地大笑起來,說道:傻丫頭!奪下中原的花花江山,好處只有多添幾件衣裳嗎?    
      大玉兒答道:好處可多了!等皇上奪下了中原的花花江山,穿這麼好看衣裳的漢人美女,您可就賞之不盡了!    
      皇太極不無得意地轉頭對蘇茉爾道:聽聽你家格格的話,這裡頭……是不是有一絲醋味兒啊?    
      蘇茉爾睨了大玉兒一眼道:格格她根本就是個醋罈子,可人家……還以為她是涼白水呢!    
      皇太極微微一笑道:是嗎?    
      大玉兒嬌嗔道:蘇茉爾,你再胡說,我可不饒!    
      蘇茉爾打趣:喲,白涼水這麼一下就燒滾啦?    
      大玉兒紅了臉,忍不住就上前追打蘇茉爾,蘇茉爾躲到皇太極背後,大玉兒穿不慣這裙子,突然絆倒,皇太極笑著連忙抱住她。    
      皇太極道:饒了她吧!等換了利落衣裳再打她!    
      大玉兒與蘇茉爾都喘著氣笑了。    
      大玉兒嬌嗔道:貧嘴丫頭!    
      蘇茉爾答道:罵得好!不知是哪個主子調教出來的!    
      大玉兒笑著作勢又要打,蘇茉爾又連忙躲到皇太極背後笑著求救:皇上救我!    
      皇太極急忙又抱緊大玉兒,轉頭對蘇茉爾笑道:你再不走,我可救不了你!    
      蘇茉爾笑道:多謝皇上救命之恩!    
      蘇茉爾笑著跑向門口。    
      大玉兒叫道:你給我回來!    
      蘇茉爾關門前,突然斂去笑意,對大玉兒使了個眼色,大玉兒一怔,突然心中明白了她的用意。    
      門被關上了,皇太極卻沒有放開大玉兒,凝視著她,笑道:玉兒……連名字也像個漢人美女呢!    
      皇太極伸手取出大玉兒髻上的玉簪,她的發如絲緞般落下。


第六卷皇太極立太子

      蘇茉爾背倚門,仰著頭,深深呼吸了幾回,認真地閉目祝禱。一睜眼,見鈴子端茶走來,蘇茉爾攔住她,鈴子正要詢問,蘇茉爾忙輕輕摀住她口,拉著她悄悄走了。    
      殿內,皇太極吻著懷中的大玉兒,摸索著她的衣裳,喃喃道:這衣裳究竟有多少層?紐子在哪兒?這個結,又是什麼玩意兒?    
         
      大玉兒輕笑道:皇上連幾層漢人衣裳也解不開,還怎麼征服漢人的天下?    
      皇太極一怔,放開她,凝視她,饒富深意地微笑起來:你嘲笑我?    
      大玉兒微笑著,用挑釁的眼神道:奴才不敢。    
      皇太極盯著她,揚起下巴,逐漸流露出銳利的、迎接挑戰的眼神。他緩緩伸出雙手,抓住她第一層的薄緞的領襟,半晌,突然使勁將緞衣撕成兩半。尖銳的裂帛聲令大玉兒一驚,但她仍鎮定地迎視他。    
      皇太極一挑眉,牽起嘴角高傲地一笑,一字字地道:我是天生的征服者!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擋得住我……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完全黑了下來,皇太極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大玉兒一概不知,她散著發,只穿一件素袍,神情恍惚地躺在炕上。她瞥見地上凌亂的、被撕壞的綢緞紗衣,感覺自己的心和自尊也都被撕碎了。    
      她愣愣地躺了好久,掙扎著起身,走到梳妝台前坐下。燭光掩映,她怔怔地望著銅鏡中的臉,神情是空虛、悲哀與淒艷的。    
      清寧宮暖閣裡,皇太極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心神不寧,一字也看不下。他走來走去,不時面朝關雎宮的方向,焦急地沉思著。    
      珍哥捧著托盤進來放下,笑道:皇上別著急,生孩子沒有那麼快的。先進早膳吧。    
      皇太極乾脆摔了書,坐下舀了一匙湯喝下,他覺得實在食不知味,考慮半晌,他丟下湯匙,起身就走,自言自語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皇太極心急火燎地向關雎宮奔來。    
      關雎宮裡既熱鬧又緊張。侍女們來來去去準備應用物品,孝端後端坐正殿,侍女為她端上茶點。寢殿內傳出海蘭珠的哀嚎和惠哥的勸慰聲。    
      孝端後鎮定地詢問御醫:你老實說,情況到底險是不險?    
      御醫答道:回皇后的話,依奴才看,險是有一點兒,畢竟娘娘這麼晚才生頭胎,比起別人,確是辛苦些……    
      皇太極突然衝進來,孝端後連忙站起相迎,問道:皇上怎麼來了?    
      皇太極著急地問道:她還好吧?怎麼哭得這麼慘?    
      孝端後道:生孩子嘛!皇上快回去歇著,別在這兒添亂!    
      皇太極堅定地道:我要進去看看她!    
      孝端後更加堅決地道:不行!血房不祥,您總有三天不能進去!    
      孝端後往外推皇太極,皇太極情急吼道:蘭兒!我在這兒!別怕!撐著!    
      寢殿內傳出海蘭珠的哀嚎:皇上!皇上……我要死了!皇上!    
      皇太極聞言變色,緊張得直冒汗。    
      皇太極急赤白臉地道:你聽,不行了!我要進去看她!    
      孝端後道:皇上別大驚小怪!每個女人生孩子,都等於上鬼門關前打個轉!    
      寢殿內傳出海蘭珠的喘息哀嚎聲和嬤嬤的喊聲:娘娘!用力!等一等!好!快了!再用力!    
      眾人都十分緊張,替屋裡的人捏著一把汗。皇太極更是急得面孔都扭曲了,抓著孝端後胳臂的手緊得指節發白。突然間,一聲嬰啼傳出。    
      孝端後驚喜道:生了!生了!    
      皇太極先是驚喜,隨即變色,喊道:蘭兒怎麼沒聲音了?怎麼沒聲音了?    
      孝端後道:生完孩子,一絲氣力也沒有了,想嚷也嚷不出來啊!    
      皇太極焦急地問道:可是……那些人在做什麼!也不出來報個訊!    
      孝端後答道:要料理的事兒多著呢!皇上不懂的!    
      惠哥先出來,抱著襁褓的嬤嬤隨後跟出。惠哥奔上前,滿臉是笑地跪下磕頭道:皇上大喜!娘娘生了一位小阿哥!    
      皇太極一把拎起她,問道:她怎麼樣?娘娘怎麼樣了?    
      惠哥道:娘娘很好,母子平安!    
      眾人皆大大鬆了口氣,皇太極揩揩汗,尤其歡喜。    
      嬤嬤抱著襁褓上前來,皇太極忙看,喜形於色,伸手抱過襁褓,凝視著嬰兒,感動得喃喃自語道:蘭兒……這是我們的孩子!    
      關雎宮寢殿窗外小院裡,繁花似錦,隱約聽見窗內皇太極、海蘭珠的笑語聲。    
      寢殿內,海蘭珠歪在床上,皇太極坐在床沿,兩人逗弄著嬰兒。    
      皇太極道:瞧咱們兒子,還沒滿月呢,就這麼壯!方頭大耳的,好一副相貌!    
      海蘭珠詫異地道:皇上已經有過七位阿哥了,怎麼還興奮得像是得了頭生子一樣!    
      皇太極笑道:這是咱們倆的兒子啊!跟他們怎麼相同!    
      海蘭珠歡喜地看了惠哥一眼,在旁伺候的惠哥湊趣:皇上還沒有給八阿哥起名兒呢!    
      皇太極點頭道:是啊!如今大清國穩定強盛,咱們兒子有福,來得正是時候!待我仔細想想,可得給他起個大吉大利的好名字!    
      海蘭珠流露出惶恐哀怨的神情,低聲道:皇上別太疼他了。為了他,您已經大宴賓客了好幾回,人家會以為我太驕狂,說不定會議論我。    
      皇太極不滿地問道:議論你什麼?    
      海蘭珠道:畢竟我又不是正宮皇后。反正,求皇上不要太寵八阿哥了,我怕他人小福薄,禁不起……    
      皇太極道:哪來這種話!誰敢說我最心愛的孩子人小福薄!你看著,我就偏疼他!非要抬舉他!    
      海蘭珠哀求道:皇上不要這樣……    
      皇太極道:蘭兒,你放心!將來我的龍椅,少不得由咱們兒子接著坐!    
      海蘭珠聞言一震,驚得呆住,隨即感動得熱淚盈眶。    
      皇太極鄭重地:君無戲言,我不會騙你的!    
      海蘭珠又哭又笑道:多謝皇上恩典!    
      崇政殿內,皇太極端坐龍椅之上,階下代善、多爾袞、多鐸、豪格等親王側身恭敬地坐著。    
      眾人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大聲道:今天,朕要宣佈一件重要的事。    
      一個大臣越眾而出至正中間,宣讀聖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蒙天眷,關雎宮宸妃誕育皇嗣……」    
      多爾袞則突然目光如電地一掃皇太極,隨即直視前方,面無表情。    
      大臣繼續宣道:朕極欣悅,故而決定大赦天下,使萬民鹹被恩澤……    
      碩托、阿達禮等眾親貴大臣早已掩不住驚訝之色,驚歎低語之聲幾乎掩蓋了大臣後面的宣讀。    
      代善不動聲色,多鐸擰眉憤然,豪格驚疑不定。    
      朝堂之上眾人震驚,後宮裡的妃子們更是目瞪口呆。    
      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站在窗前,面色沉重地看著大赦令,喃喃讀出幾句道:今蒙天眷,關雎宮宸妃誕育皇嗣……大赦天下……    
      她看著大赦令,一副簡直不敢置信的樣子,喃喃道:誕育皇嗣?八阿哥出生還沒滿月,皇上……    
      這就立他為皇太子了?    
      珍哥勸慰道:您別憂心,倘若八阿哥立為皇太子,終究是咱們科爾沁旗的光榮!    
      孝端後憂慮道:雖說是喜事,我怎麼感覺……大非吉兆呢?    
      孝端後看著手中的大赦令文件,歎了口氣,眉宇間顯出憂色。    
      禮親王府花園裡,代善、多爾袞、多鐸、碩托、阿達禮眾人飲酒議論。    
      碩托氣憤地一拍桌,對代善道:阿瑪,這太沒有道理了!我們為皇上出生入死,南征北剿,稍有差池便議罪論罰,如今卻為了一個毛娃子,竟然首開先例,頒旨大赦天下,這樣重女色。哼!上回我為了避痘,沒有送多爾袞哥哥出征,皇上就大發雷霆,罵我重女色、輕手足。看看!到底是誰重女色、輕手足啊?    
      多爾袞勸道:碩托!今兒咱們是來給代善哥哥暖壽的,別發牢騷了!愛怎麼做,那是皇上的事,咱們也管不著!    
      多鐸不滿地道:皇上愛把誰寵上天,那是他的事;不過要說到立誰為皇太子,那就是整個大清國的事了!如果是中宮皇后的嫡子,我也無話可說。一個剛生下的毛娃兒,賢愚好歹還不知呢,就示意要傳位給他,憑什麼?就憑他是關雎宮那位生的?哼!我頭一個不服!


第六卷貴太妃挑撥離間

      多爾袞強抑著情緒,喝著悶酒,一語不發。    
      阿達禮憤憤不平道:不行!咱們所受的種種委屈,不吐不快!像今年,征朝鮮和皮島,大勝而歸,皇上非但不獎賞,反而以軍紀不良做借口,差點兒沒把瑪父的親王給革了!    
      代善沉聲道:這回出兵,紀律確實不好,就算革我的爵,我也沒話說。    
         
      多鐸道:代善哥哥!想當初父汗在世,您是執掌政務的「四大貝勒」之首啊!    
      代善一驚忙道:千萬別再提什麼「四大貝勒」了!    
      碩托冷笑道:就算阿敏、莽古爾泰兩位大貝勒是罪有應得,可是阿瑪,您又哪裡對不起皇上了?動不動便抓您的錯兒,教大夥兒議罪,痛心疾首地數落您一頓,然後才皇恩大赦般地饒了您。哼!就為了突顯他有多麼仁慈英明!    
      阿達禮諷刺道:可領教這位皇上的手段了,真高啊!    
      代善微微苦笑,沉默著喝了一杯酒。    
      多爾袞勸道:碩托、阿達禮,你們叔侄倆就少說幾句,別再給大哥添煩了!來,大哥,我祝您壽比南山!    
      多爾袞舉起酒杯,代善感激他的體諒,也舉起杯,拍拍他的肩,感慨道:十四弟,大哥老了。英雄出少年啊!今後是你們大展長才的日子了,我的子孫雖多,只有碩托、阿達禮這兩個最孝順我,卻也最沉不住氣。將來,我就把他們托付給你了!    
      碩托眉飛色舞道:我最樂意跟著十四叔打仗,打得痛快!    
      多爾袞答道:大哥,您放心,我會照顧他們!    
      代善感動地點點頭,與多爾袞乾了一杯。    
      多鐸藉著醉意,微笑著悄悄問代善:代善哥哥!四哥當年的汗位,是您率先擁立的。哥哥,您心裡,究竟有沒有後悔過啊?    
      代善一怔,下意識地轉頭瞥多爾袞一眼,見他神情並無一絲芥蒂,仍不禁心虛地別過頭去,沉吟半晌,緩緩歎了口氣。    
      郊野外,多爾袞、多鐸並轡漫行,多鐸大聲笑道:代善哥哥啊,人倒是個好人,就是沒活明白!你看他懦弱的樣子,活該被皇太極欺負!    
      多爾袞沉吟道:他老了,看在子孫的前程上,他只好忍氣吞聲,為的就是明哲保身。    
      多鐸道:代善哥哥畢竟是族長的地位,子孫眾多,勢力不小,還掌握著鑲紅旗,如拉攏到他,將來對咱們很有幫助啊!    
      多爾袞深沉一笑道:你總算開竅了!記著,打仗奪權,都不能光會硬碰硬,要用你的腦子!    
      多鐸笑道:哥,今兒我給您挎刀,扮的這出白臉紅臉,可真不錯吧!    
      多爾袞笑道:還這麼三句話不離戲!上回你一時興起粉墨登場,被皇上罰得還不怕嗎?    
      多鐸冷笑道:怕?哼,總有一天,我也要讓他知道什麼叫做怕!    
      肅親王府偏廳內,豪格走來走去,神色焦慮。    
      豪格母不解地問道:兒啊,你特地把我接出來,究竟怎麼啦?    
      豪格道:唉!額娘,您還不懂嗎?大赦令上頭說「關雎宮宸妃誕育皇嗣」,皇嗣是什麼?等於宣佈了他是皇太子啊!    
      豪格母大驚道:是嗎?可……可你是長子,又是親王;要論軍功政績,其他那些阿哥更是拍馬也趕不上你!何況是一個沒滿月的……    
      豪格煩躁道:沒用沒用!這些都沒用!皇阿瑪已經被宸妃給迷昏頭了!    
      豪格母方知事態嚴重,失望地跌坐在椅上,怔怔地:那……我的「聖母皇太后」豈不落空了?海蘭珠那個癆病鬼!死妖精!老天爺不長眼,怎麼讓她一舉得男?我咒她……    
      豪格煩躁地打斷:夠了額娘!別囉嗦了!    
      豪格母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豪格想想道:對,您快去皇后那兒探探口氣。如果皇后也不滿,出面說句話,連皇阿瑪也得讓她三分。    
      豪格母又道:那我怎麼開口呢?    
      豪格道:來,我教您!    
      母子密語,豪格母頻頻點頭。    
      花園裡,孝端後、大玉兒、豪格母、蘇茉爾在一起。孝端後拈起一朵花聞一聞,想了想,瞥了豪格母一眼道:有什麼事,你說吧!    
      豪格母稟道:這回,皇上為八阿哥大赦天下,皇后可聽說了什麼沒有?    
      孝端後道:都來賀喜呀!還有什麼別的可說?    
      豪格母道:唉喲,賀喜是門面話,他們私底下都說……說八阿哥,既不是頭生子,又不是皇后養的,這麼做,怕折了他的福!    
      孝端後訓斥道:大赦天下,是積福,哪有折福的道理!你說話也留點兒神……    
      豪格母道:這可不是我說的,我也是聽來的。只是,大家都認為,只有中宮皇后的嫡子,才夠得上這個份量。    
      孝端後歎道:可惜啊!我這中宮皇后,就是生不出兒子來。    
      豪格母異常尷尬,孝端後徐徐地走著,豪格母忙跟在後面,繼續道:照說……皇上寵誰,沒人管得著,可是,也不好做得太過分,總該有人勸勸皇上才行哪!    
      孝端後睨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依你說,誰去勸啊?    
      豪格母道:自然是皇后您去勸啊!絕不能讓皇上糊里糊塗就立了八阿哥……    
      孝端後打斷道:得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呢,也別太多慮,豪格是皇上的長子,哪兒會不疼呢?小一輩裡,只有豪格跟岳托封了親王,這不就是皇上看重他的表示嗎?    
      豪格母訕訕地道:是的,我明白。    
      孝端後不快地道:明白就用不著想東想西、庸人自擾的。    
      豪格母忍氣吞聲,賠笑道:是,是……    
      這時,大玉兒、蘇茉爾正好用托盤端著一大盅走來。    
      大玉兒、蘇茉爾施禮道:皇后吉祥!    
      孝端後笑道:蘇茉爾學了什麼新手藝,又來獻寶啊?    
      大玉兒笑答:她用新法兒制的奶酪,進給皇后點點心。    
      孝端後欣然道:哦?好啊!來,咱們一塊兒嘗嘗!    
      豪格母正窘,想乘機脫身,連忙起身賠笑道:多謝皇后好意,只是我這兩天正鬧肚子,吃不得這些,還是先告退。    
      孝端後道:也好,那你去吧!自個兒當心身子。    
      豪格母應聲退出,噓出一口氣,揩揩汗。    
      孝端後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對大玉兒笑道:八成是腸子裡直冒酸水兒,這才鬧肚子了。    
      大玉兒忍俊不禁,掩口一笑。蘇茉爾為她倆擺碗置匙盛酪。    
      孝端後歎道:唉!其實她說得並不錯,皇上這事兒,做得確實不妥。只是,她也不見得存著什麼好心眼兒,我得給她個釘子碰,免得又生是非。    
      大玉兒點頭道:姑姑說得很是……    
      大玉兒說著停住,突然難受欲嘔,連忙遮掩。    
      孝端後關懷地問:怎麼了?身子不爽啊?    
      蘇茉爾笑道:格格,告訴皇后吧?    
      孝端後不解地問道:怎麼啦?    
      大玉兒嬌羞不語,蘇茉爾見狀一笑,低聲對孝端後附耳道:回皇后的話,咱們格格……只怕有了身孕啦!    
      孝端後驚喜得說不出話,半晌,方抓著大玉兒,無比興奮地問道:是真的?    
      大玉兒不點頭,也不搖頭,嬌羞不語。    
      永福宮暖閣裡,大玉兒歪在炕上,蘇茉爾好奇聽著她的腹部,大玉兒忍不住笑道:傻子,聽得見什麼呀!    
      蘇茉爾笑道:我想聽小阿哥叫您額娘,叫我嬤嬤!    
      大玉兒道:傻子,說不定是個女娃兒呢!    
      蘇茉爾堅定地道:不!我知道!一定是位阿哥!    
      大玉兒一笑,正要說話,鈴子走進來,笑吟吟道:跟娘娘回話,奴才把御醫送到清寧宮了,皇后關心得很,問長問短。    
      蘇茉爾道:等皇后一稟明皇上,皇上一定笑得嘴都合不攏哪!    
      大玉兒神情淡淡地不答。    
      關雎宮暖閣裡,海蘭珠抱著嬰兒,拿著小布老虎逗他,微笑看著他,神情專注而滿足。    
      貴太妃道:奇怪了,皇上一下朝,除了在皇后那兒敷衍地坐一會兒之外,不是都守著妹妹嗎?哪兒有工夫去臨幸永福宮啊?    
      惠哥不屑地一撇嘴:誰知道人家有什麼手段!    
      海蘭珠恍若未聞,凝視著嬰兒喃喃笑道:你們瞧,他的小臉兒皺了一下,是不是在跟我笑啊?莫非咱們八阿哥才剛滿月就會認人了?    
      惠哥笑道:您成天把阿哥抱在懷裡摟著疼著,阿哥自然認得您了!    
      海蘭珠叫道:不疼他我疼誰?阿哥是我的骨肉我的心血……我的命啊!    
      貴太妃挑撥道:妹妹,你眼睛也偶爾抬起來四面瞧瞧,省得被人欺到頭上來還不知道!莊妃有本事暗中懷上龍種,她就能暗中把皇上給搶了去啊!    
      海蘭珠恍若未聞,微笑凝視著嬰兒,輕輕哼起催眠曲。    
      惠哥見狀搖搖頭,轉對貴太妃低聲道:貴妃娘娘,您說莊妃暗中在算計,她能成嗎?    
      貴太妃道:宸妃妹妹這嬌怯怯的模樣,你說,鬥得過她們姑侄倆嗎?    
      惠哥焦急地問道:那可怎麼辦啊?    
      貴太妃陰險地:我看你倒幫得上忙。遇到機會的時候,你不妨給她們一點兒顏色瞧瞧等於是叫她們少癡心妄想,咱們宸妃娘娘可不是好欺負的!    
      惠哥領悟地點點頭。


第六卷後宮起風波

     專供「上頭」飲食的小廚房裡,十分乾淨,工作的僕婦們也清爽整潔。她們來往穿梭都很忙碌,燒水的蒸食的,弄得白煙滾滾。    
      蘇茉爾追著一個僕婦問道:我要做鞋打漿糊,請問您,哪個炭爐可以借我用一會兒?    
      那僕婦正忙,愛理不理地道:沒看見正忙著嗎?哪個炭爐都行,你自己瞧著辦吧!    
         
      蘇茉爾不悅地低聲道:勢利鬼!    
      蘇茉爾看著幾個都在使用的炭爐,便隨意挑了一口坐在炭爐上的砂鍋,暫時端起,放在旁邊。    
      惠哥剛進廚房,就見蘇茉爾憑窗發呆,想了想,過去道:恭喜啊,聽說莊妃娘娘有了身孕,皇上又要添位九阿哥了。    
      蘇茉爾不冷不熱地道:也可能是格格呢!娘娘說,女兒貼心,她倒想生個女娃兒。    
      惠哥似笑非笑道:是嗎?我主子倒挺希望八阿哥有位小兄弟呢。    
      蘇茉爾冷冷問道:是嗎?    
      惠哥話裡有話地道:那些不明事理的人,老說我主子霸佔著皇上!真是瞎說八道!如今莊妃娘娘有了身孕,這不就是證據嗎?可是我就納悶兒,皇上怎麼只想到臨幸永福宮,沒聽說也去了別的宮裡啊!    
      蘇茉爾譏諷道:怎麼,莫非皇上要臨幸哪一宮,還得先跟你報備不成?    
      惠哥慍怒道:我可沒這麼大的權柄!只是……算算日子,莊妃娘娘懷孕……應該正是宸妃娘娘身子重,不能伺候皇上的時候吧?只怕是有人乘虛而入,不曉得使出了什麼渾身解數,勾引了皇上……    
      蘇茉爾冷笑道:惠哥,你可別亂講,反而害到你主子。    
      惠哥氣憤地道:笑話!我怎麼會害到我主子!    
      蘇茉爾不緊不慢地道:當然會啊!比方說,當初的蘭格格是怎麼搖身變了宸妃娘娘,至今還是個謎。好在皇后根本懶得管,否則,豈不是也要追問宸妃娘娘,究竟是使出了什麼渾身解數,才勾引了皇上……    
      惠哥怒斥道:你胡說!    
      蘇茉爾笑道:沒錯,就當我胡說吧。我的水燒開了,失陪。    
      蘇茉爾走向炭爐,惠哥惱怒地跟上去道:你給我講清楚!你到底什麼意……    
      惠哥突然住聲,因她看見被蘇茉爾擱在一旁的砂鍋,她逮到機會,隨即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好啊!是誰挪動了我的砂鍋?    
      一個僕婦連忙奔至,責備蘇茉爾:蘇茉爾,怎麼你問也不問一聲,就把砂鍋端下來?    
      蘇茉爾不服氣地道:我明明問過你啊,你還說,哪個炭爐都行,叫我自己瞧著辦……    
      那僕婦大聲道:你……你哪有問過我啊?我什麼也沒聽見!    
      惠哥問罪道:蘇茉爾,你知道砂鍋裡頭是什麼?是給宸妃娘娘補身子的八珍乳鴿!御醫特為關照,不能離火,一離火藥力就散了!    
      蘇茉爾賭氣道:左右不過一隻鴿子,又不是鳳凰!大不了賠你!    
      惠哥憤怒地道:誤了宸妃娘娘進補,身子吃虧,你賠得起嗎?    
      蘇茉爾道:不過耽誤這點兒工夫,值得你急成這樣嗎?又不是等著救命的仙丹!    
      蘇茉爾說完走出了小廚房。    
      惠哥怒道:你……竟敢詛咒宸妃娘娘!    
      蘇茉爾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道:你聽好,我可沒有詛咒誰!如果你一定要存心找茬兒,就去跟我主子告狀,我沒工夫跟你窮耗。    
      惠哥看著蘇茉爾的背影怒道:蘇茉爾,你給我等著!    
      關雎宮暖閣裡,惠哥添油加醋地搬弄是非,貴太妃聽了暗自歡喜。    
      海蘭珠有些不信地問道:是嗎?蘇茉爾她敢在你跟前……當面詛咒我?    
      惠哥道:那還有假!奴才跟她又沒仇,何苦冤枉她!    
      海蘭珠聞言,神色陰晴不定。    
      貴太妃怒道:哼,放肆得都無法無天了,不知哪個主子縱容的!    
      惠哥道:奴才受她們的欺,不只一次了。就為怕主子生氣,一忍再忍。今兒要不是她講得太過分,什麼「使出渾身解數」,又什麼「暗地勾引皇上」,最後還詛咒了您,奴才也不至於忍不住,來跟主子回。    
      海蘭珠漸漸紅了眼眶,泫然欲泣。    
      貴太妃勸道:這不是哭的事兒,妹妹,你要拿出點兒決斷來。    
      海蘭珠搖頭道:算了算了!她是我的親妹妹,就當是我欠她的吧。她要怎麼說我,都隨她去吧!    
      貴太妃急道:那不行啊!你這麼尊貴的身份,莫非就讓人白白欺負了去?    
      海蘭珠哭道:我能怎麼樣?又不像她們伶牙俐齒的,我連吵都不會吵。    
      惠哥生氣道:主子啊,你實在是……    
      貴太妃很失望,瞥了嬰兒一眼,轉念一想,假裝搖頭無奈狀,歎道:唉!只可憐八阿哥,被人講成那樣,你額娘也保護不了你……    
      海蘭珠立即關切道:你說什麼?八阿哥被人怎麼講?    
      貴太妃欲言又止道:既然妹妹不打算追究,我又何必給你添氣。    
      海蘭珠堅定地道:不行!你一定要說!別人怎麼講我,我都可以不追究,可是我拚死也要保護八阿哥!    
      貴太妃勉為其難地: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聽見外頭有人在傳,說什麼……八阿哥子以母寵,皇上做得太過分,八阿哥人小福薄,怕折了他的壽。哼!真是賤嘴薄舌的,也不怕下地獄!    
      海蘭珠臉色大變,怒火中燒,咬牙切齒地道:要是讓我查出是誰在詛咒八阿哥,我一定沒完沒了!    
      貴太妃為難地道:這話在外頭傳遍了,怎麼查呀!    
      惠哥道:說話的人一定是嫉妒主子,您想,這宮裡最嫉妒主子的可能是誰呢?人家啊,當面都敢詛咒您了,背地裡,還不敢詛咒八阿哥嗎?    
      海蘭珠霍然起身,氣得呼吸都不順暢了,她叫道:惠哥,跟我走!    
      海蘭珠率惠哥疾走而去,貴太妃目光尾隨著她,微微一笑。    
      海蘭珠率惠哥怒氣沖沖闖入永福宮,鈴子迎上行禮道:奴才給宸妃娘娘請安……    
      惠哥將她推了個踉蹌,叫道:蘇茉爾呢?叫她出來!    
      蘇茉爾聞聲忙出來道:怎麼啦?原來是宸妃娘娘玉駕光臨,不知有何貴事?    
      海蘭珠憤怒地看著她,想罵卻罵不出來,忍不住,上前重重打了她一耳光。事出突然,蘇茉爾大驚失色地看著海蘭珠。    
      惠哥責問道:我主子要問你,是誰給你的膽,敢詛咒娘娘跟八阿哥?    
      蘇茉爾委屈道:我哪裡有!    
      海蘭珠怒道:你……你還不承認?你在小廚房裡怎麼說的?    
      蘇茉爾憤怒地道:娘娘先聽了她的話,我怎麼分辯也沒用!就算我闖了禍,自有主子責罰我,憑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地打我?當我主子是好欺負的嗎?    
      惠哥煽風點火道:娘娘你瞧她,竟然反咬一口,說您欺負她主子!    
      蘇茉爾怒道:我不怪宸妃娘娘,我只跟你這個挑撥是非的小人拚命!    
      蘇茉爾上前揪住惠哥廝打。    
      海蘭珠叫住手,兩人都不理她,她氣得直頓足。    
      鈴子上前拉架,反挨了幾下。    
      孝端後與大玉兒說笑著進來,見狀大驚。    
      孝端後威嚴地道:都給我住手!    
      她訓斥道:鬧成一鍋粥,像話嗎!說,怎麼回事?    
      蘇茉爾想講卻不敢,惠哥催促地看著海蘭珠。    
      海蘭珠氣呼呼道:是蘇茉爾,這利嘴的丫頭,竟敢出口傷人!    
      蘇茉爾不滿地道:娘娘一句話沒問就賞了奴才一耳光,其實,要說出口傷人,絕不是打奴才這兒起的!    
      大玉兒怒斥道:蘇茉爾,住口!    
      孝端後看著海蘭珠道:丫頭犯錯,就算她主子護短不罰,也還有我呢!哪興這樣又動手又鬧嚷,你做主子的先就失了身份。    
      海蘭珠覺得很委屈,但又倔強不服氣,眼眶裡淚水打轉,不讓它落下。


第六卷海蘭珠頂撞皇后

      孝端後問道:蘇茉爾,你怎麼得罪了宸妃娘娘?    
      蘇茉爾道:回皇后的話,奴才不敢得罪宸妃娘娘。是惠哥,她先指桑罵槐,說奴才主子趁著宸妃身子重,使出了渾身解數,勾引皇上。奴才氣不過,才回了嘴。    
      大玉兒聞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孝端後嚴厲地問道:是嗎?惠哥?    
      在孝端後銳利的眼神下,惠哥怯怯地低了頭。    
      孝端後慍怒道:這麼說,是真的了?誰許你這麼張狂,對莊妃娘娘無禮?    
      惠哥不由得跪下求饒道:求皇后饒了奴才,奴才也是……有口無心,但是後來蘇茉爾她……    
      孝端後慍怒地打斷道:無心的就說成這樣,那要有心的還得了!非罰不可!    
      惠哥害怕之極,求助地瞥向海蘭珠。    
      海蘭珠鼓起勇氣,站起質問蘇茉爾:那你詛咒我,詛咒八阿哥,也是被逼的嗎?    
      蘇茉爾道:回娘娘的話,奴才只是無意間挪動了您的補品,惠哥卻小題大做,我就說,「值得你急成這樣嗎?又不是等著救命的仙丹!」或許奴才是有些措辭不當,可完全沒有絲毫惡意。至於詛咒八阿哥,這款罪恕奴才沒法兒領,因為奴才從無一言半語對八阿哥不敬!    
      孝端後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宸妃,你指控蘇茉爾,可有證據?    
      海蘭珠搖頭道:沒有!但我猜想,詛咒八阿哥的,多半是她!    
      孝端後不滿地道:猜想?你就憑著「猜想」來興師問罪,是不是太糊塗了?惠哥你自己說,你該怎麼受罰?    
      海蘭珠怒得失去理智,叫道:姑姑!我會這麼猜想,定有我的緣故,您聽也不聽,這不是明擺著偏心嗎?    
      孝端後怒道:一樁歸一樁,惠哥犯的錯,她自個兒都承認了,難道不該罰她嗎?    
      海蘭珠叫道:打狗須看主人面,我的丫頭我會管,您要罰她,就是……跟我過不去!    
      孝端後怒道:你說什麼?我跟你過不去?哼,打狗須看主人面,你打蘇茉爾的時候,怎麼就忘了這句話?    
      海蘭珠被噎得無言以對,氣得哭起來。    
      大玉兒慌忙勸道:姑姑請息怒!姐姐,您別生氣,蘇茉爾才該罰……    
      大玉兒說著,突然摀住口,強抑著害喜欲嘔的難受。    
      海蘭珠見狀,哭得更凶:你別在這兒假惺惺了!惠哥說得也沒錯兒,誰勾引了皇上,誰自個兒心裡有數!    
      大玉兒一臉愕然,不知所措。    
      孝端後又驚又氣,快要壓抑不住,聲音也高起來:宸妃!照你的意思,皇上是你一個人的,偶爾臨幸別人,就不應該?    
      海蘭珠怒道:我可沒這麼說,姑姑別硬往我頭上栽!    
      孝端後發怒地訓道:你這是什麼態度!別以為皇上寵你,暗示要立八阿哥做皇太子,你就得意忘形,造起反來了!    
      海蘭珠不服氣地問道:就算造反也是被逼的!同樣是親侄女,姑姑為什麼就偏袒玉兒?    
      孝端後氣得都灰心了,對大玉兒道:原來,鬧了這半天,根本就是衝著我來的!    
      大玉兒見她神情,很不忍,轉勸海蘭珠道:姐姐,快賠個罪,您那些話太讓姑姑傷心了。您生八阿哥的時候,姑姑兩日一夜沒合眼,坐鎮在關雎宮,照料得無微不至……    
      海蘭珠怒道:那也是假惺惺!做給皇上一個人看的!    
      大玉兒臉色微變,孝端後氣得臉都白了。    
      海蘭珠下意識地掩住口,很是懊悔,低聲道:姑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您體諒我,我一向不會說話……    
      孝端後憤怒地打斷:夠了!    
      眾人一震,面面相覷。    
      孝端後怒叱道:海蘭珠,我警告你,要撒嬌要耍賴你找皇上去,不許你再踏進永福宮來找茬兒!    
      海蘭珠又羞又氣,哭得跌坐椅中,哭得喘不過氣來。    
      大玉兒不忍,上前去扶,剛喊聲「姐姐」,就被海蘭珠推開。    
      海蘭珠哭喊道:我心裡明白!這後宮原是你們的天下,如今就只礙著我。我是無所謂的,與其被人當作眼中釘,不如自己識相。只求你們……善待我兒子!    
      海蘭珠說完,掩面疾走出去。    
      孝端後發著愣,大玉兒卻看見她氣得不自覺地手發顫,連忙上前按住她的手,勸道:姑姑,別氣急,悠著點兒,沒事兒,沒事兒!    
      孝端後愣了半晌,緩緩流下淚來,大玉兒大吃一驚。    
      孝端後強打精神,冷冷道:惠哥,去敬事房,領二十下手板子,今後再敢調三窩四,絕不輕饒!    
      惠哥怯怯地:奴才遵命。    
      蘇茉爾含淚道:奴才該死!一時沉不住氣,惹得主子們爭吵、生氣。奴才該死!    
      蘇茉爾不停地重重磕著頭,大玉兒不忍心,轉身跪下去攔住她。    
      大玉兒撫著蘇茉爾被打得紅腫的臉頰,半晌,緩緩抱住她。蘇茉爾不禁痛哭,主僕倆抱得更緊,大玉兒無聲地淚如泉湧。    
      睿親王府射圃裡,多爾袞在跟侍衛們練武,侍衛們圍攻多爾袞,卻仍佔不到上風。    
      多爾袞不悅道:不像樣!沒吃飽嗎?多使點勁兒啊!    
      侍衛們喘著氣,這回卯足了勁兒上去圍攻,卻仍被打得落花流水。    
      多爾袞叉著腰,半笑半不滿地搖搖頭。    
      小玉兒邊跑邊叫道:王爺!大消息!大消息!    
      多爾袞一怔回頭,見小玉兒匆匆走來,一臉興奮而神秘的表情。    
      多爾袞不悅地問道:又是什麼事兒大驚小怪?    
      小玉兒兩眼放光道: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莊妃有了身孕,宸妃不高興,找了個理由上永福宮大鬧了一場,連皇后也彈壓不住!非但莊妃受了奚落,聽說蘇茉爾還挨了宸妃重重一耳光呢!    
      多爾袞不屑地道:宮裡的人閒得很,芝麻點事兒也說得天樣大,那些傳聞最不可靠。    
      小玉兒喜滋滋道:誰說的!這回的事兒的確不假!對,我要進宮去多打聽些消息!    
      小玉兒轉身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對多爾袞狡黠地笑道:你的大玉兒可真有本事,宸妃跟皇上成日形影不離,她還能覷著空兒,勾引皇上,懷了龍種。不過她得罪了宸妃,將來的日子……嘿!恐怕很難過嘍!喔,對了,弄不好,生的還是格格呢,那就真的偷雞不著蝕把米了。哈哈哈……小玉兒幸災樂禍地大笑著轉身走了。    
      多爾袞怔住,又氣憤又難過,沉思良久。    
      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鐵青著臉,看著別處不說話。皇太極走來走去,表情很是煩惱的樣子。    
      皇太極皺著眉道:怎麼會弄成這樣呢?我真不懂……    
      孝端後憋著氣,終於忍不住道:我捫心自問,多年來掌理後宮,守著祖宗的規矩,凡事酌情講理,不敢說人人心服,但至少也能維持個平靜無事。今兒個,宸妃不敬我是皇后,不敬我是姑母,竟然出言不遜,公然頂撞我……    
      皇太極搖頭道:不會吧?她嬌怯怯的一個人,不會這樣吧?    
      孝端後火氣更大,霍地站起,問道:皇上不相信我?    
      皇太極沉吟道:不是不相信你,怕是其中有什麼誤會……    
      孝端後打斷道:誤會?皇上乾脆就說,我是誣告她算了!    
      皇太極道:我看沒那麼嚴重,八成是丫頭們口角,小鰍生大浪,把主子們都捲了進去……    
      孝端後又一次打斷道:夠了!我把她說的話一句不漏地稟告皇上了,皇上還是不信!我可真受夠了!既然你們嫌玉兒跟她肚裡的孩子礙眼,行!我帶她回科爾沁,把後宮讓給宸妃,隨她愛怎麼鬧就怎麼鬧去!    
      皇太極歎了口氣,十分苦惱。    
      皇太極面色凝重,匆匆走入關雎宮。    
      雙手包紮著白布的惠哥,驚慌失措地跑出來,叫道:皇上!不得了了!娘娘她不見了!    
      惠哥哭道:娘娘說要出去散心,奴才派人好生跟著,聽說娘娘把大夥兒丟在後頭,一個勁兒地往樹林裡鑽,到處找過了,都沒有啊!難怪娘娘求她們善待八阿哥!皇上,娘娘她會不會想不開啊?    
      皇太極心煩意亂,怒道:快命人分頭去找!就算要把整座京城翻過來,也要找到!    
      宮女太監來往穿梭、行色匆匆,紛紛向惠哥搖頭,惠哥焦急得直跺腳。    
      貴太妃、小玉兒遠遠看見,相視一笑。    
      皇太極率著侍衛騎馬在郊外四處尋找,他東張西望,神色焦灼。    
      天空中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皇太極不經意地看見前方樹林附近有一個人影,突然一怔。    
      雨霧中,平民裝束的海蘭珠踉踉蹌蹌,孤單地走著。    
      皇太極大驚,策馬奔過去,大喊:蘭兒!    
      海蘭珠聞聲停步,緩緩轉頭,神色哀怨中有一絲驚喜。    
      皇太極急忙勒馬,飛身躍下,奔向海蘭珠,抓住她肩道:蘭兒!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海蘭珠落淚,淒然一笑,突然昏倒。    
      皇太極慌忙抱住海蘭珠,急喊:蘭兒!    
      此時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拭著淚,喃喃道:海蘭珠是這種脾氣,將來怎麼得了!後宮裡怕是要風波不斷了!    
      大玉兒神色黯然,為了掩飾害喜欲嘔的難受,她轉頭去看窗外,看著灰濛濛的天和地,心裡也是灰灰的一片。


第七卷多爾袞送藥

     第十三章    
      夜晚,關雎宮內,海蘭珠昏迷不醒,皇太極坐在床沿,焦急地看著她。    
      惠哥在不遠處飲泣著念叨道:娘娘,您真傻,這麼糟蹋自己身子,終究還不是便宜了別人,稱了別人的心!    
         
      皇太極越想越氣,霍地站起,大踏步疾走出去,直奔永福宮寢殿。    
      皇太極怒氣沖沖地跨進門來,蘇茉爾跪下擋住他道:皇上,一切都是奴才的錯,跟我主子毫不相干,您不要……    
      皇太極一腳踹倒她,繼續疾走,用力推開暖閣的門,他看到大玉兒荊釵布袍,面無表情地站著,手中捧著托盤,上置妃子的袍冠冊文。    
      皇太極一怔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大玉兒突然跪下,直挺挺地跪著,低著頭,高捧托盤淡淡地道:奴才處事不當,自知有罪,不敢再忝居妃位。    
      皇太極驚訝,逐漸湧起一絲傷心,冷冷地道:這妃子之位,對你來說,本來就是一文不值的。    
      大玉兒一怔,抬頭看皇太極道:皇上為什麼會這樣想?    
      皇太極道:難道不是嗎?你真正羨慕的人只怕是小玉兒!    
      大玉兒心中一震,明白了。她鎮定地緩緩站起道:原來是這樣。多謝皇上明示,讓奴才即便死了,至少是個明白鬼。    
      皇太極質問道:為什麼當初你不告訴我,你跟……    
      大玉兒道:如果告訴了您,您會怎麼做?    
      皇太極愣住了,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大玉兒。    
      大玉兒繼續道:聽了那個喇嘛說我會「母儀天下」的預言,我想您情願我死,也不願意讓我嫁給別人吧?    
      皇太極被突然拆穿,一時下不了台,不知該發怒還是否認。    
      大玉兒苦笑道:真是荒謬啊!我今生的命運,竟然掌握在一個不知名的瘋喇嘛手上!皇上,我之所以敢說穿,就意味著不在乎您怎麼處置我了,反正事到如今,對您來說,我的一切都是錯。    
      皇太極聽了非常懊惱地道:喇嘛的話,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我對你很早就……唉!玉兒,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我曾經那麼喜歡你,我曾經以為我們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大玉兒道:我又何嘗不希望如此?我又何嘗願意我們之間變成這樣?結局雖然事與願違。可是我心安理得,因為我盡力了,我盡力對得起每個人,尤其是您,皇上。    
      皇太極看著她,心中有了一絲感動。    
      這時,蘇茉爾衝進來,跪在皇太極的腳下,激動地道:皇上不能這樣對格格啊!當初日日說恩情,可一眨眼您就變了心,格格心裡好難過,但是她一句怨言都沒有!可憐格格,白白這麼溫柔標緻,白白這麼聰明懂事,有什麼用?竟然落到這種下場!她到底做錯過什麼啊?太不公平了!    
      大玉兒淡淡地:蘇茉爾,別說了。    
      大玉兒跪下,迎視皇太極,平靜地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無論皇上怎麼發落,奴才謝恩就是了!    
      皇太極心中憐惜不忍,剛伸手想扶她,卻想起大玉兒曾經看多爾袞的眼神。他心中掠過一陣痛苦,縮回手,定定神,冷冷地道:我不想跟你姑姑起衝突,也不想跟科爾沁發生誤會。今兒的事,我懶得再追究,我只是想交待一句,倘若再要生事,我也不會再容情!    
      皇太極說罷,拂袖而去。    
      蘇茉爾忙去扶大玉兒,大玉兒站不起來,一陣暈眩。    
      蘇茉爾急道:格格,您沒事吧,格格?    
      大玉兒撫著腹部,深呼一口氣,強笑著喃喃道:孩子,別怕,額娘會保護你的。    
      夜晚,關雎宮寢殿內。一陣嬰兒的啼聲傳來,海蘭珠慢慢地醒了過來。    
      惠哥驚喜地道:娘娘!您快醒醒,阿哥好想念您啊!    
      海蘭珠掙扎著坐起,渴切地接過嬰兒,貪婪地瞧著吻著他道:兒子,額娘都是為了你啊……惠哥不滿地道:娘娘,您怎麼狠得下心,離開小阿哥呢?    
      皇太極接話道:還有我!    
      海蘭珠轉頭望去,見到皇太極進來,忍不住淚水盈眶。    
      惠哥抱走嬰兒,皇太極疾走至床沿坐下,又疼又惱地看著海蘭珠道:蘭兒,你嚇壞我了!你到底想要上哪兒去啊?    
      海蘭珠道:我想……回科爾沁。回不去,在哪兒倒下就在哪兒埋。皇上的寵愛,我只有來生報答了。    
      皇太極訓道:胡說!這叫什麼話!    
      海蘭珠道:我該死!我不會做人又不會處事,我不想教皇上為難。    
      皇太極沉思道:蘭兒,我知道你不像玉兒,從小在你姑姑身邊長大,關係親厚,又學得世故圓熟,喜怒不形於色。你太單純了,有些情況,確實應付不來,全怪你也不盡公允。    
      海蘭珠哭道: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除了皇上,我還能依賴誰呢?    
      皇太極歎了口氣,心疼地摟住她,撫慰道:以後這事兒就別再提了!大家客客氣氣,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海蘭珠不答,半晌,倚在皇太極懷裡,委屈地點點頭。    
      多爾袞在盛京郊外的樹林中焦急地等待著蘇茉爾,他心裡對大玉兒的擔心與掛念越來越重,希望能得到她最近的消息。    
      正在沉思時,聽見有人叫他,回頭見蘇茉爾奔至他面前,喘著氣問道:十四爺特地喚我來,什麼事兒啊?    
      多爾袞凝視著她,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茉爾問道:說話呀十四爺!我出來一趟可不容易!    
      多爾袞定定神,從懷裡取出一個織錦面的長方盒子,遞給蘇茉爾。她接過一看,見盒蓋上五個燙金字「宮方安胎丸」,不禁一怔。    
      多爾袞道:這是明朝宮裡的藥,給你家格格的。你仔細看一看單子,一個月吃一丸就行了。明朝宮裡最重養生,精研藥膳;他們的方子,想必有些道理。    
      蘇茉爾揭開盒蓋,裡面紅綾襯底,挖出十個圓槽,一槽一蠟丸,白中透亮,每丸上也有金字藥名。    
      蘇茉爾問道:這麼貴重的安胎藥,怎麼來的?    
      多爾袞道:我叫潛伏在北京的細作,想盡法子從哪個王府弄來的。    
      蘇茉爾很感動,抬頭凝視著多爾袞道:十四爺!我替格格謝謝您。    
      多爾袞感歎道:用不著謝。我只是略盡心意。想到你們……在宮裡受苦,我只恨自己不能為你們分擔。    
      蘇茉爾低下頭,紅了眼眶道:您也聽說了?    
      多爾袞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教玉兒忍一忍,我倒要看看宸妃能得意到幾時!    
      蘇茉爾沉默了一會兒,落下淚來,道:其實,皇上怕宸妃吃醋,早就不來永福宮了。格格會有身孕,都是我……我的主意。我好後悔,是不是反而害了格格……    
      蘇茉爾哭泣起來,多爾袞握住她的雙肩,輕聲但堅定地道:如今我也要你們忍耐!總有一天,總有那麼一天……    
      蘇茉爾握緊了手中的藥盒,點點頭,用手擦著臉上的淚水。    
      關雎宮門口,貴太妃和小玉兒邊走邊說著話。    
      貴太妃道:小玉兒,你懂不懂我意思啊?可別幫倒忙!    
      小玉兒低聲道:我當然懂您的意思啦!反正就……往渾裡攪、往亂裡推嘛!    
      貴太妃點頭道:算你明白!不過記住,利用八阿哥!    
      兩人相視一笑,走入關雎宮暖閣。    
      海蘭珠神思恍惚,怔怔地聽著貴太妃在耳邊道:妹妹,下回千萬別再這樣了!那天啊,我擔心得連飯都吃不下,在佛爺跟前跪了一下午,求它保佑你。好在你平安回來,否則我……小玉兒道:沒錯,您這麼做啊,就叫……親痛仇快!    
      海蘭珠聽她們這麼一說,不由紅了眼眶道:要論親,這裡還有誰比姑姑和妹妹更親的?可是她們……她們都打心眼兒裡瞧不起我!她們命好,怎知我嫁到察哈爾那些年受的苦楚?就算如今皇上偏疼我們母子一些又怎麼樣?莫非只許她們命好,不許我略過幾天舒心日子?    
      貴太妃道:我看啊,主要還是為了八阿哥!    
      小玉兒故作不解問道:她們嫉恨八阿哥做什麼?莊妃肚子裡也懷上龍種啦!    
      貴太妃歎道:沒懷上還好,她一懷上,八阿哥才遭忌!    
      海蘭珠關切地道:這話怎麼說?    
      貴太妃道:傻妹妹,沒懷上還沒指望,一懷上,便有指望跟八阿哥爭皇太子啦!    
      海蘭珠似乎領悟了這話的意思。    
      小玉兒不滿地道:哼!承恩這些年,也沒見生出個什麼來。突然間一夜雨露,肚子裡就懷上龍種了。莊妃娘娘可真厲害啊!    
      海蘭珠一聽,又氣哭了道:姑姑說的沒錯,皇上就是我一個人的!玉兒懷孕,我一直忍著沒說話,如今倒要問問皇上,什麼時候偷偷摸摸去臨幸了玉兒!


第七卷大玉兒臨產

      貴太妃勸道:不要!千萬不要問!這種話只能私下說,占不住理的!況且,皇上的脾氣你還摸不熟?他是吃軟不吃硬,你要是讓他臉上下不去,一嫌煩,難保就不來了。    
      海蘭珠道:可是,皇上說過,他心裡只有我一個的!    
      貴太妃道:皇上對您也算是癡情了,可哪位爺們兒不像饞貓,愛偷個腥、嘗個鮮呢?      
    別發急,她們啊,就盼著你跟皇上鬧起來!    
      海蘭珠點頭道:是,多謝姐姐提醒,我差點兒又犯了錯!    
      小玉兒道:我為宸妃娘娘抱不平啊!皇后跟莊妃是一條籐兒,暗地裡欺壓娘娘,娘娘莫非就只能忍氣吞聲、做小伏低?那太吃虧啦!    
      海蘭珠道:我不能吃虧!否則,八阿哥豈不是要被人咒死害死了?!    
      海蘭珠氣哼哼道:哼!姑姑不讓我再踏入永福宮,誰稀罕!姐姐,你幫我放出風聲,以後哪宮妃子、哪府女眷,誰敢踏進永福宮,誰就是跟我過不去!    
      貴太妃叫道:太好了!妹妹,只要你剛強起來,誰還敢欺負你們母子啊!    
      海蘭珠堅定地點點頭。    
      惠哥抱嬰兒過來道:主子,八阿哥醒了,咿咿呀呀的,怕是要找額娘呢!    
      海蘭珠抱過嬰兒來,疼憐地看著道:兒子,為了保護你,額娘可以不擇手段,可以豁出性命,絕對絕對,不會讓你受到一絲傷害!    
      海蘭珠眼神中浮現出堅定的決心。    
      貴太妃、小玉兒互相瞥了一眼,得意地一笑。    
      清寧宮暖閣裡,桌上堆著大箱小盒的禮物,皇太極興致勃勃地指給孝端後看。    
      皇太極笑道:哲哲你瞧,絹綢葛席,貂皮,還有高麗紙,這朝鮮國王挺識趣的,不但上了皇帝皇后的賀表,還上了皇太子的賀表。這些進獻來的土產方物,你瞧瞧有沒有喜歡的,先留下!    
      孝端後淡淡地道:我什麼都不缺,都送去關雎宮吧!    
      皇太極勸道:你不幫……玉兒選幾樣?    
      孝端後道:送她再珍貴的禮物,都不如您親自去看看她。    
      皇太極沉思不語了。    
      孝端後道:也不要忒偏心了!玉兒肚裡懷的,不也是皇上的龍種?    
      皇太極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孝端後問道:是怕宸妃不高興?    
      皇太極搖頭道:不是。……蘭兒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窄心眼兒。    
      孝端後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問道:是嗎?    
      皇太極想了想,還是沒言語。    
      離開清寧宮後,皇太極背著手走向永福宮,他在宮門外停下,沉思半晌,神情複雜。考慮良久之後,他終究還是轉身,朝關雎宮走去,他的身影離開永福宮越來越遠……    
      永福宮寢室裡,大玉兒緩緩揭開那盒安胎藥,十分感動。    
      蘇茉爾勸道:格格,為了關心您的人,您可要珍重,好好兒把孩子養下來!    
      大玉兒點點頭,低頭撫著腹部。    
      冬天轉眼就到了,天上開始飄落雪花。    
      蘇茉爾行經迴廊,見天上大雪紛飛,她不禁停下腳步仰頭觀看,外面冷得呵氣成霧。    
      這時,遠遠從關雎宮中傳出熱鬧的歡笑聲,蘇茉爾聽見,轉頭眺望關雎宮,眼中有一絲落寞和氣憤。    
      蘇茉爾剛要踏進永福宮,突然瞥見鈴子躲在角落裡飲泣的背影,忙上前探看,扳過她的肩來,見她淚流滿面。    
      蘇茉爾問:大雪天,你不在屋裡頭,怎麼跑出來躲著哭呢?    
      鈴子哽咽道:寢殿裡太冷,我去跟內務府要個大點兒的炭盆,他們扣著不給,說咱們這兒人少用不著,得留著預備關雎宮來要。後來,在小廚房,惠哥她竟然故意踢翻了我給娘娘燉的補藥……蘇茉爾低聲打斷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聲點兒,別讓娘娘聽見了。    
      鈴子哽咽道:姐姐,為什麼呢?除了皇后那兒的人,宮裡誰都當咱們是瘟疫般地避著,有工夫還要罵幾句、踩一腳。咱們是招誰惹誰了?    
      蘇茉爾只能沉默,撫慰地拍拍鈴子。    
      永福宮暖閣內,大玉兒已大腹便便,滿心歡喜地在整理剛做好的嬰兒衣物,然後拿起繡到一半的繡繃,仔細端詳著。蘇茉爾進來,大玉兒忙招呼道:來,你瞧,孩子「洗三」時候用的絲帕,繡幾朵山丹花,可好?    
      蘇茉爾歎道:唉,好啊。    
      大玉兒自嘲道:瞧我,平日裡橫針不動豎線不拿,功夫都生了,繡得實在不夠好。    
      蘇茉爾笑道:上回看您做針線,多少年了?就是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    
      蘇茉爾突然警覺地噤聲,瞥見大玉兒神色一黯,隨即恢復正常。    
      蘇茉爾搭訕道:皇后不是昨兒個就該到了嗎?怎麼還不見回來?    
      大玉兒道:連日大雪,怕路上不好走。    
      蘇茉爾恨恨道:都是宸妃,又跟皇后頂撞,氣得皇后又得去清河溫泉養病,要不然,咱們何至於在這兒乾等,心裡七上八下!    
      大玉兒道:姑姑答應這兩日回來,為我早作準備的,怕什麼!御醫說下個月才會生呢,到時候,一切都妥當了!    
      蘇茉爾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蹲下用火鉗撥旺炭盆。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夜晚,永福宮寢殿裡,鈴子蹲坐在床腳打瞌睡,大玉兒、蘇茉爾還在燈下趕做針線。    
      【JP2】大玉兒在穿針引線,蘇茉爾打了個寒噤,喃喃道:唉!今年冬天……真冷啊!    
      大玉兒道:不知道今年收成好不好,百姓怎麼樣……    
      蘇茉爾道:您還想著別人,想想自個兒吧!    
      大玉兒手一顫,針落在地上,蘇茉爾忙道:您別動,我來撿!    
      正說時,大玉兒卻已彎下腰撿針,喃喃道:自個兒有什麼好想,徒然自苦罷了,要想想那些比我更苦的……    
      突然,大玉兒輕呼一聲。    
      蘇茉爾緊張道:怎麼啦,格格?    
      大玉兒強笑道:沒事兒,腰有點兒酸……    
      蘇茉爾氣急敗壞道:看吧!我說我來撿,您非不聽!    
      大玉兒道:跟你說沒事兒,哪有這麼嬌嫩?唉喲……    
      蘇茉爾緊張道:格格?格格?    
      大玉兒皺眉道:腰酸得有點兒厲害……    
      蘇茉爾變色道:會不會……要生了?    
      大玉兒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對蘇茉爾道:不會吧?    
      蘇茉爾看著大玉兒皺眉忍痛的神情,愣住半晌,方道:糟了!鈴子!鈴子!快起來!    
      鈴子揉著惺忪的睡眼,見蘇茉爾走來走去團團轉,便問:怎麼啦?    
      蘇茉爾慌急道:娘娘怕是要生了,快起來!請御醫!生火燒水!    
      鈴子一聽嚇醒了,爬起道:先做哪一樣啊?    
      蘇茉爾道:這……叫那兩個老太監去請皇上宣御醫,然後你去生火燒水!    
      鈴子剛走兩步又回頭道:燒水要做什麼啊?    
      蘇茉爾急道:我哪兒知道!我又沒生過,聽說是這麼做的嘛!快去!    
      鈴子點點頭,連忙奔出去。    
      大玉兒拉住走來走去的蘇茉爾道:別慌,也許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蘇茉爾連忙扶起大玉兒往床上躺,嘴裡道:對,對,您休息一會兒。啊,格格,您從小戴的護身符呢?    
      大玉兒微弱道:從科爾沁帶來的那個?忘了放哪兒去了。    
      蘇茉爾一面翻箱倒櫃地找,一面喃喃自語道:天神保佑,天神保佑,總要撐到皇后回來,千萬別……    
      鈴子衝進來,喘氣道:兩位公公找不到人,不知去哪兒吃酒聊天兒!老媽子也不見人影……    
      蘇茉爾怒道:真是無法無天,都要反了!    
      蘇茉爾轉頭看大玉兒一語不發,強忍痛楚,額上冒出豆大的冷汗,心中也焦急萬分,她定了定神,囑咐鈴子:鈴子,你在這兒守著娘娘,別走開,我去想法子!    
      蘇茉爾說完就往外衝,鈴子追上去,低聲急道:你找誰幫忙啊?宮裡除了皇后,誰都怕宸妃,都對咱們……    
      蘇茉爾道:再怎麼著,那些人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第七卷千鈞一髮

      夜晚,永福宮與關雎宮之間的廣場上落滿了厚厚的像棉絮一樣的雪。蘇茉爾衝出永福宮,激靈靈打個寒戰,想回去加件衣裳,又怕來不及,遙望著對面的關雎宮,想了想,咬咬牙,踏著深深的積雪朝關雎宮走去。    
      蘇茉爾牙關打戰,不由得哆嗦著,但仍咬著牙,頂著刺骨寒風和漫天飛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積雪中踉蹌而行。    
         
      蘇茉爾好不容易來到關雎宮門口,全身都幾乎凍僵了,她勉強抬起手打門,裡頭沒反應,她乾脆奮力拍門,終於門開,出來掌著風燈的兩個太監,隨即關上門。年輕的太監和中年的太監見是蘇茉爾,十分驚訝。    
      年輕的太監道:是蘇茉爾呀?喲,大冷的天兒還想著來看哥哥?    
      蘇茉爾啐了一聲,拍開他伸來的手,差點兒摔一跤。    
      中年太監道:姑娘,這麼晚了還來關雎宮,有事兒嗎?    
      蘇茉爾道:我有急事求見皇上!    
      年輕的太監道:這可不行,皇上有令,誰也不能打擾,這會兒八成睡得正香呢!    
      蘇茉爾哀求道:莊妃娘娘就要生了,總得請個御醫啊!兩位就行行好……    
      中年太監面有難色道:姑娘,咱們也做不了主啊!    
      這時候,大門被打開了,惠哥走了出來,一看是蘇茉爾,立刻皺起了眉頭,滿臉不悅。    
      惠哥問道:什麼事兒啊,三更半夜的。    
      蘇茉爾道:惠哥,我們格格要生了,快請皇上宣御醫、找個接生嬤嬤呀!    
      惠哥道:皇上好不容易才睡著,我可不敢去叫。請莊妃娘娘忍一晚上吧!    
      蘇茉爾大怒道:你這是什麼話!救命如救火,忍得了嗎?    
      惠哥怪道:自個兒生孩子不挑時候,怨得了誰啊!    
      蘇茉爾道:你……你好歹是永福宮出來的,娘娘哪一點虧待了你?你連傳個話都不肯,分明是見死不救,難道不怕遭報應!    
      惠哥惱羞成怒,吼道:都給我進來!就算她拍爛了門板,也別理她!    
      惠哥扭頭就走,年輕的太監亦轉身進門,蘇茉爾神情絕望。    
      中年太監不忍心,低聲道:聽說後頭園子裡住著幾個薩滿媽媽,你去請她們幫幫忙吧!    
      蘇茉爾道:她們行嗎?況且她們會肯嗎?    
      中年太監道:別管了,去吧,這是你惟一的法子了!    
      說完,轉身進門去。門關上了,蘇茉爾悲憤而沮喪。    
      永福宮寢殿內,大玉兒強忍疼痛,微微呻吟著。鈴子又急又怕,只能不停為她拭汗。    
      蘇茉爾連眉毛上都結了冰,跌跌撞撞地踏雪來到屋前,喘著氣,使出最後一絲力氣,拚命擂門。    
      半晌,睡眼惺忪、披著棉襖的薩滿媽媽打開了門,蘇茉爾不由自主地跪下哭了。    
      永福宮寢殿裡佈置了臨時神座,薩滿媽媽塗脂抹粉戴著花,腰上繫著銅鈴,左手持閃閃的鑾刀,右手擎著串銅鈴的樺木棍,先恭敬行禮,然後開始跳神,鈴鼓齊鳴,她口中喃喃地似唱似念道:天神啊,保佑床上的博爾濟吉特氏,生下大富大貴的兒子……    
      大玉兒忍著強烈的疼痛,不時呻吟出聲。蘇茉爾與鈴子乾著急,沒有辦法。    
      鈴子焦慮地低聲道:姐姐,你看那薩滿媽媽,行不行啊?    
      蘇茉爾心力交瘁道:不行也得行,只有她肯幫忙,我實在沒法子了!    
      大玉兒陣痛稍緩,臉色蒼白,喘著氣,虛弱地道:蘇茉爾!    
      蘇茉爾忙過來握住她的手。    
      大玉兒喃喃道:難為你,你也盡力了。萬一……萬一我不成……    
      蘇茉爾打斷道:格格,你放心,天神會保佑你的!    
      大玉兒繼續艱難地道:萬一我不成,先……先保孩子。萬一都保不住,我……也不怨任何人,這是……我的命。    
      蘇茉爾哭道:格格,格格……    
      大玉兒道:把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給多爾袞。那是我……最貴重的東西。交待他,好自為之,珍重……他自己……    
      陣痛又來了,大玉兒忍不住大聲呻吟。    
      鈴子上前一手幫她擦汗,一手自己拭淚。    
      蘇茉爾站起,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拉過鈴子道:你千萬要娘娘撐著,我去討救兵!    
      鈴子哽咽道:全宮上下,誰敢理會咱們啊!    
      蘇茉爾道:宮裡沒有宮外找!顧不得那麼多了!她說完,又往外衝去。    
      深夜,無人的石板路上,遠遠衝來一人一騎。    
      那人馳至睿親王府門口,摔下馬來。    
      門前的兩個侍衛連忙警戒,喊道:誰?    
      那人趴在地上,抬起頭來,含淚看著侍衛,原來是蘇茉爾。    
      多爾袞聽到侍衛稟報,一面穿皮襖,一面匆匆踏進暖閣,蘇茉爾跪下哭道:十四爺救命!格格不成了,快找個接生嬤嬤進宮去!    
      多爾袞將她抓起,急忙問道:你是說玉兒?    
      蘇茉爾大哭:誰料到今夜就臨產了,皇后還沒到京,皇上又不理,格格疼得要死,這會兒都不知怎麼樣了……    
      多爾袞打斷道:別說了,我先去找個嬤嬤,詳情路上再告訴我!    
      多爾袞拉著蘇茉爾轉身往外衝,卻見小玉兒擋在門口。    
      小玉兒道:不准去!    
      多爾袞怒道:讓開!    
      小玉兒冷冷地道:連皇上皇后都不管了,你管什麼閒事?各人自掃門前雪吧!    
      多爾袞怒吼道:再不讓開,我對你不客氣!    
      小玉兒怒道:你不怕忌諱?不怕得罪宸妃?況且皇上一定要問,為什麼蘇茉爾別人不找,就偏偏找你?你們是什麼關係?你想死啊?想死也別帶累我!    
      多爾袞罵道:滾!少管我的事!    
      他猛然將小玉兒推倒在地,然後就往外衝。小玉兒怒喊道:多爾袞!你給我走著瞧!我一定去告御狀!    
      蘇茉爾俯身對小玉兒冷冷道:福晉,如果我是你,一定會守口如瓶,半句不漏。    
      小玉兒怒吼道:我為什麼要便宜他跟大玉兒!    
      蘇茉爾道:如果王爺被削爵抄家、定罪賜死,對您有什麼好處?誰還願意娶一個害死親夫的女人?怎麼保住您的榮華富貴,自個兒想想吧!    
      蘇茉爾匆匆出去。小玉兒趴在地上,愣住了。    
      永福宮寢殿裡,大玉兒實在忍不住了,放聲痛苦地呻吟著。    
      薩滿媽媽疲憊得蹲坐在地,鈴子流著淚哀求道:薩滿媽媽,再求一求嘛!娘娘還沒生出來啊!    
      薩滿媽媽搖頭:天神不保佑,我也沒法子了!    
      大玉兒汗水淋漓、精疲力盡,冒著汗,淚水洶湧,她喃喃低語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天神要這樣懲罰我?我不懂,究竟做錯了什麼?孩子,可憐的孩子,只有額娘跟你相依為命,你可要……陣痛又來了,大玉兒痛得忍不住哭喊呻吟,鈴子忙撲過去道:娘娘,撐著!撐著!蘇茉爾去討救兵,就回來了!    
      大玉兒流著淚,攥緊帳沿,閉上眼,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門被撞開,蘇茉爾奔進來,衝至床邊道:格格!接生嬤嬤請來了!請來了!咱們有救了!    
      大玉兒微微睜眼,見多了一個三十出頭、和藹幹練的嬤嬤。    
      李嬤嬤道:娘娘別怕,越怕越難生,您寬心,讓奴才瞧瞧,說不定一會兒就生下來了。    
      大玉兒虛弱道:謝謝你。你是哪一宮來的?    
      蘇茉爾道:李嬤嬤不是宮裡的,她是正白旗包衣,接生的事兒,可有經驗了!    
      大玉兒奇道:正白旗包衣?    
      大玉兒還來不及細想,陣痛又來了。她痛得忍不住、但很想壓抑地喊著。李嬤嬤指揮若定:姑娘讓開,這兒交給我,你們去燒開水、準備剪子……    
      大玉兒一手緊攥著帳子,一手緊攥著跪在床內面的鈴子的手,痛得尖叫。李嬤嬤大汗淋漓,蘇茉爾亦緊張萬分,李嬤嬤突然轉喜道:行了!行了!娘娘!加把勁兒!    
      大玉兒痛苦地用力,蘇茉爾極不忍心,突然衝到神座前,撲通一聲跪下,大聲道:天神在上,我蘇茉爾發誓,願拿我的命換格格的命!只要格格活著,我蘇茉爾從今以後,不管生再重的病,也不吃藥!真的,一生不吃任何藥!天神什麼時候想取我的命,儘管拿去!    
      蘇茉爾的神情堅定而虔誠,劇痛中的大玉兒,瞥向蘇茉爾,忍不住淚流滿面。    
      皇宮後門外,雪勢小了,多爾袞披著斗篷走來走去,非常著急。    
      冬天的夜晚寒冷逼人,多爾袞隔牆遙望著永福宮方向,緊了緊身上斗篷,如熱鍋上的螞蟻。    
      宮門外的兩個侍衛瞧著不忍,上前道:王爺,天兒冷,要不要上值房裡坐坐?    
      多爾袞搖頭道:不用,不用。對了,今天的事兒,你們……    
      侍衛忙道:王爺放心,我們一個字也不說出去!    
      多爾袞點點頭道:多謝你們!    
      侍衛稟道:王爺別客氣,咱們倆都是正白旗調往鑲黃旗的,原是王爺的屬下。    
      多爾袞喜道:哦?那就是自己人了。    
      侍衛道:咱們敬重王爺,與從前一般無二。    
      多爾袞感動地點點頭道:你們在鑲黃旗,覺得如何?    
      侍衛道:兩黃旗總覺得自己是天子親軍,驕傲得很,紀律不免鬆弛。聽說近年來正白旗在王爺治理下,精銳無比。許多弟兄都希望早日重隸正白旗麾下,為王爺效力,重上戰場去殺敵!    
      多爾袞拍去侍衛肩頭的積雪,感動得點點頭道:好!我不會忘記你們!從前我年紀輕,還沒有打仗理事,任人暗中瓜分我手下牛,也沒法子。今後,我會把你們全部要回來!    
      侍衛道:多謝王爺!弟兄們都等著哪!    
      突然間,多爾袞瞥見宮內一陣紅光沖天,嚇一大跳道:你們看!怎麼回事?


第七卷福臨出世

     永福宮寢殿內,大玉兒痛苦得咬牙切齒,突然手一鬆軟倒在枕上。    
      李嬤嬤大喜道:生了生了!喲,是位小阿哥!娘娘大喜啊!    
      一陣嬰兒的哭聲傳出來,大玉兒一絲力氣也沒有,熾熱的目光卻尾隨著嬰兒。    
         
      跪在床裡面的鈴子心情一鬆,痛哭起來。    
      蘇茉爾流著淚,上前握住大玉兒手哽咽道:格格,是位阿哥!是位阿哥!    
      大玉兒虛弱地微微一笑,湧出一滴淚。    
      關雎宮門口,一門虛掩略開,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不好了!是不是走水了?哪裡走水了?    
      關雎宮宮門大開,皇太極、海蘭珠、太監宮女們全湧出來看。    
      皇太極四顧遙望,他看見永福宮上方有一抹隱隱紅光正在消失。    
      海蘭珠害怕地道:什麼事兒亂糟糟的?什麼事兒啊?    
      一個太監奔跑而來,跪下喘著氣稟告道:跟皇上、娘娘回話,方纔,有人喧嘩起來,說是走水了,奴才趕忙出來瞧,只見一道紅光自永福宮裡透瓦而出,不知何故,於是命人去瞧,才知道……永福宮主子,剛生下一位小阿哥!    
      海蘭珠與惠哥對視一眼驚訝而不悅,太監、宮女們面面相覷。    
      皇太極仰頭看那抹殘餘紅光,驚奇萬分。    
      永福宮寢殿內,李嬤嬤微笑著,將裹在襁褓中大哭的嬰兒輕輕擱在大玉兒懷裡,大玉兒輕撫著嬰兒,不禁又哭又笑。    
      李嬤嬤笑道:娘娘,您聽小阿哥哭得多響!這是體氣壯啊!    
      鈴子笑道:娘娘瞧小阿哥多可愛!胎發聳著,不像戴著一頂皇冠嗎?    
      大玉兒心中一顫,忙看著鈴子正色道:這種話,千萬別出去瞎說!    
      皇宮門外,多爾袞與侍衛怔怔地看著天上那抹殘餘紅光,門開了一條縫,蘇茉爾閃身出來,奔至多爾袞跟前跪下,喜極而泣道:十四爺,格格生了位小阿哥!    
      多爾袞回過神來,忙拉起她低聲急問道:她呢?玉兒還好吧?    
      蘇茉爾道:回十四爺的話,母子平安!    
      多爾袞鬆了口氣,全身脫力,退兩步靠在樹上直喘氣。    
      蘇茉爾道:方才好可怕呀,要不是李嬤嬤鎮定老成,格格和小阿哥……險些兩個都完了!多謝十四爺救命之恩。    
      多爾袞道:說什麼話!這會兒還客氣個啥!    
      蘇茉爾道:跟您借個人,李嬤嬤我可得留下她才能安心,我會跟人說,她是皇后原先就指定好的接生嬤嬤!    
      多爾袞道:為了玉兒,你要借我的命都成,何況是個嬤嬤!    
      蘇茉爾一笑道:那我回去照料格格了!    
      蘇茉爾正要走,多爾袞拉住她問道:,等等,方才永福宮那塊兒一陣火光沖天,怎麼回事兒?    
      蘇茉爾不解地:沒有什麼事兒啊!十四爺看錯了吧?    
      蘇茉爾匆忙走了,多爾袞看著她的背影獨自發愣。    
      郊外,侍衛們護著一輛華麗的大車和幾輛普通馬車,疾馳而行,路上的積雪飛濺。這行人馬不停蹄向皇宮奔來,孝端後在車中焦急萬分。    
      下了車,顧不上休息,孝端後領著宮女二人匆匆步入永福宮。    
      蘇茉爾忙迎上去跪下:皇后娘娘!格格給皇上……生了一位阿哥!    
      孝端後扶起她道:我剛聽人說了。過來,細細告訴我!    
      孝端後坐在永福宮暖閣的炕上,聽蘇茉爾一五一十地講著一系列的事情,氣得面色鐵青,她一拍炕幾,激動道:簡直沒王法了!她們眼裡沒有我這皇后,總該有皇上吧!既然也是皇上的龍子,萬一有個好歹,誰償得起這一條命?    
      蘇茉爾道:皇后病體未癒,奴才本不應該說出來,給皇后添氣惱。不過皇后既然細問,實情如此,奴才不敢隱瞞。    
      孝端後懊惱道:都怪我,前兩天回來就好了!    
      蘇茉爾道:皇后千萬別這麼說,格格這麼早就臨產,誰也料不著啊!    
      孝端後拉過蘇茉爾的雙手來看,蘇茉爾痛得倒抽口氣,但不敢出聲。孝端後見她雙手一塊紅一塊紫,難過地道:凍得很疼吧?叫鈴子常給你揉揉,要是弄成凍瘡,可麻煩了!御醫來給玉兒請脈的時候,讓他好好兒給你治治,看能吃些什麼藥……    
      蘇茉爾道:多謝皇后關心,可是奴才這輩子都不吃藥了。    
      孝端後詫異道:這話怎麼說?豈不是胡鬧嗎?    
      蘇茉爾笑而不語。    
      李嬤嬤抱著襁褓中睡著的嬰兒,步入暖閣,施禮道:奴才給皇后請安。    
      孝端後笑道:這是九阿哥?快給我瞧瞧!    
      孝端後接過嬰兒,仔細端詳,含淚微笑道:瞧他這小模樣,真疼人啊!    
      李嬤嬤道:小阿哥雖不重,不過體氣很壯,到這會兒一切都很好!    
      孝端後問道:蘇茉爾,這是你說的……李嬤嬤?    
      蘇茉爾點點頭。    
      孝端後道:李嬤嬤,一事不煩二主,免得一換人,太著痕跡。這樣吧!今後你就在這兒當差,除了御醫之外,莊妃娘娘和小阿哥就交給你照料了!對外就說,是我早就挑中了你,知道嗎?    
      李嬤嬤道:奴才明白。    
      孝端後含淚感歎道:唉!這會兒反倒是正白旗的人還能信任了!    
      蘇茉爾低聲道:十四爺,他也是為了皇后和格格待他的情分。    
      李嬤嬤道:請示皇后,「洗三」的時辰快到了。    
      孝端後改顏笑道:好,那就開始吧!    
      蘇茉爾、鈴子笑著合力抬進一個小小的金盆,擱在桌上。    
      蘇茉爾道:李嬤嬤,這是用槐條艾子熬的水,您放心,沒錯兒!    
      孝端後抱嬰兒,與珍哥圍觀上來,李嬤嬤喜氣洋洋地用棒槌攪水。    
      李嬤嬤唸唸有詞道:一攪二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洗三!洗三!    
      李嬤嬤從孝端後手裡接過嬰兒,孝端後將珍哥遞給她的金銀錁子放進盆中笑道:來,皇額娘給添盆!    
      李嬤嬤正要將嬰兒的襁褓打開,鈴子瞥見皇太極步入暖閣,忙道:皇上吉祥!    
      珍哥、蘇茉爾、李嬤嬤皆一驚,慌忙行禮:皇上吉祥!    
      皇太極愉快地:免了免了!    
      孝端後嗔笑道:就有這麼狠心的爹!兒子下地三天了才來看一眼!    
      皇太極尷尬地笑道:這不正好趕上了「洗三」嗎?    
      孝端後道:人家八阿哥「洗三」的時候多熱鬧,做滿月那就更別提了,誰像九阿哥這麼可憐……皇太極尷尬地笑著打斷,顧左右而言他道:來,兒子給我抱抱!    
      皇太極從李嬤嬤手裡接過嬰兒,微笑著端詳。    
      孝端後道:瞧他這眉眼兒生的,跟皇上一模一樣!    
      皇太極笑道:這撮胎發直聳著,有趣!倒像戴著頂冠似的!    
      孝端後道:聽見宮裡人說,生他的那會兒,永福宮裡紅光沖天,說不定這孩子有些來歷呢!這麼個福氣兒子,皇上給賜個好名兒吧?    
      皇太極道:你說他帶著福氣臨凡,那就叫做「福臨」吧!    
      孝端後道:福臨……這名兒好聽!我代玉兒多謝皇上!    
      皇太極道:對了,玉兒……她還好吧?    
      孝端後道:原來你還記得她!    
      皇太極尷尬地一笑,沒有說話。李嬤嬤見狀,忙笑道:請示皇上皇后,吉時到了,該給阿哥洗三了。    
      皇太極正好將嬰兒交給李嬤嬤,李嬤嬤將嬰兒的襁褓打開,放入盆中。一面象徵性地洗,一面笑著唸唸有詞道:先洗頭,做王侯;後洗腰,一輩兒倒比一輩兒高。三梳子,兩攏子,長大了要戴紅頂子。    
      李嬤嬤又從鈴子手中拿過一把蔥,輕輕打在嬰兒身上,唸唸有辭:一打聰明,二打伶俐,三打……眾人笑吟吟地圍觀著。    
      孝端後突然想起一事,暗拉蘇茉爾,低聲道:蘇茉爾,我不能進血房,你幫我告訴玉兒,說……她受苦了,可是,我一定會幫她討個公道!


第七卷皇后怒懲惡人

     皇太極踏入關雎宮寢殿,海蘭珠正逗著半歲大的幼兒玩。    
      皇太極笑道:蘭兒,今兒個精神倒好啊?不像前幾天,老是氣悶,心事重重的。    
      海蘭珠睨了皇太極一眼道:我是怕呀,怕皇上有了九阿哥,就該把咱們八阿哥撇到腦後了!    
         
      皇太極道:這話打哪兒說起啊!我還不夠偏疼八阿哥呀?    
      海蘭珠道:哼,都半歲多了,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還偏疼呢!    
      皇太極道:就因為偏疼,所以特別重視,得想個最好的名字,總不能就隨口起一個吧?    
      海蘭珠道:唉!怨哪!誰教人家是帶著福氣來的,一落娘胎,又是紅光滿天,又是胎發衝冠,隨口起一個名兒叫福臨,就天造地設了!咱們是尋常孩子,可當不起這些個好名兒……    
      皇太極笑著打斷道:大清國的皇太子,還算是尋常孩子?罷了罷了,以後啊,我不准宮中上下再提紅光、胎發什麼的,根本是無稽之談!    
      海蘭珠忍俊不禁,微微一笑。    
      皇太極道:好了好了,消氣兒了吧?    
      惠哥突然進來,心虛慌張地道:娘娘,皇后她……不知為什麼,突然召奴才去清寧宮……皇太極、海蘭珠聞言皆是一怔。    
      惠哥恐懼地:奴才想求個恩典,求皇上……領著奴才去……    
      皇太極問道:為什麼?你闖了什麼禍?    
      海蘭珠連忙對惠哥使眼色道:胡說!宮裡的事自有皇后做主,你搬去了皇上,豈不是明擺著不尊重皇后?    
      皇太極點頭道:蘭兒如今真懂規矩了,沒錯,你尊重皇后,彼此準能相安無事。    
      海蘭珠道:皇上就安心上朝去吧!不會有事兒的!    
      海蘭珠、惠哥一前一後向清寧宮走去。    
      海蘭珠訓斥道:你糊塗啦?你做的那些事說的那些話,能讓皇上知道嗎?    
      惠哥道:皇后會跟皇上告狀啊!    
      海蘭珠自信地道:我自有法子讓皇上不信她。    
      惠哥緊張道:娘娘,真的不會有事兒嗎?    
      海蘭珠道:你不是說,當時只有兩個值夜的太監在旁邊,而且那兩個太監早就被你收服了?你管蘇茉爾怎麼告狀,既然沒人證,你就打死也不承認,我不信她能拿你怎麼樣!    
      惠哥稍鬆了口氣。    
      清寧宮偏殿內,那兩個太監跪地磕頭如搗蒜。    
      年輕的太監:皇后恕罪,奴才們也是迫不得已。    
      孝端後道:你們方纔所言,都是真的?    
      中年的太監道:奴才說的句句實情,絕無隱瞞。    
      海蘭珠領著惠哥進來,惠哥看到太監,臉色大變。    
      海蘭珠、惠哥道:跟皇后請安。    
      孝端後冷冷地道:宸妃也來了?那正好,看我審這樁公案。    
      海蘭珠問道:公案?啥事兒這麼嚴重啊?    
      孝端後不答,轉臉盯著惠哥叫道:惠哥!    
      惠哥一震答道:奴才在。    
      孝端後道:莊妃臨產那夜,蘇茉爾是不是冒著雪,上關雎宮去求救?請你稟告皇上宣御醫、請接生嬤嬤?    
      惠哥戰戰兢兢地道:奴才……不曉得……    
      孝端後冷冷地問道:不曉得?你不是還走出來,說了幾句話嗎?    
      惠哥頭上冒了汗,低聲道:奴才不記得了……    
      孝端後道:那我給你提個醒。你說,皇上好不容易才睡著,你可不敢去叫。請莊妃娘娘忍一晚上吧!還說,自個兒生孩子不挑時候,怨得了誰啊!是不是?    
      海蘭珠一臉驚訝,惠哥頓時緊張萬分。    
      孝端後道:有人證在這兒,你可想起來了?    
      惠哥怒瞪著兩個太監,太監抬頭用無奈乞諒的眼神看著她。    
      孝端後對太監道:你們兩個記著,憑誰再大,也大不過宮裡的規矩,更大不過祖宗的家法!這回保住了腦袋是運氣好,下回再不懂事,一併重辦!去吧!    
      兩太監磕頭道:多謝皇后開恩。    
      兩個太監連忙退走。    
      海蘭珠疑心此言乃說給她聽的,臉色難看地問道:皇后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嗎?    
      孝端後淡淡地道:我教訓的是奴才,你又何必瞎疑心,降低了身份?    
      海蘭珠慍怒不語。孝端後轉頭盯著惠哥,惠哥硬著頭皮申辯道:跟皇后娘娘回話,奴才……真是為了主子著想,不敢去打擾,心想生孩子也沒那麼快,打算等天亮了再稟明皇上……    
      孝端後道:宸妃是你主子,莊妃難道就不是主子?誕育皇子是多麼重要的事兒,誰給你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攔著不讓皇上知道!哼!天亮了再稟明皇上?你曉不曉得,莊妃難產,差點兒就完了。她母子萬一有個好歹,十個你也不夠償命的!還有呢,你說的那些胡話,倒教我開了眼界。你當這宮裡頭沒天沒日,憑你胡來嗎?    
      惠哥囁嚅道:奴才半夜三更被吵醒,難免有幾句怨言,自個兒都忘了……    
      孝端後怒道:怎麼,莫非你這奴才比主子還嬌貴?主子還得活該看你臉色?    
      惠哥嚇得跪倒在地:奴才不敢。    
      孝端後道:宮裡多少回大小風波,都是你調唆的,還以為我不清楚?不過是看在你主子面上,隱忍著不計較。這回事情太嚴重,絕不輕饒!    
      海蘭珠道:慢著!她突然站起,眾人一怔,看著她。    
      海蘭珠道:皇后,惠哥固然有錯,不過我也覺得很奇怪,宮裡這麼大,蘇茉爾就算在我那兒碰了釘子,難道就找不著別人幫忙?何至於說得那麼慘,彷彿死裡逃生似的,這不是危言聳聽嗎?    
      孝端後冷笑道:還不是因為有人放出風聲,哪宮妃子、哪府女眷,誰要敢踏入永福宮,誰就是跟她過不去!我問你,誰敢去幫忙?    
      海蘭珠強硬地道:這可與我無干!    
      孝端後冷笑道:我又沒說是你啊!何須急著表白?    
      海蘭珠惱羞成怒道:我……對了,還有件事兒更奇怪!永福宮新來的嬤嬤,怎不是照例從兩黃旗中選來的,而是正白旗包衣呢?    
      孝端後一怔,微微一笑,氣定神閒地道:兩黃旗中正好挑不出合意的,豫王福晉向我薦過這個嬤嬤,說她經驗足,性情也沉穩平和。我跟莊妃她們提過,蘇茉爾情急之下,便出宮找豫王福晉幫忙。不信你問豫王福晉去!    
      海蘭珠道:多鐸的福晉是皇后的親妹妹,我怎麼敢問她去!就算問了,怕也是白問。哼,那蘇茉爾私自出宮,難道就不該罰?    
      孝端後道:罰?她不出宮求援,就只有在那兒眼睜睜看著莊妃母子坐以待斃!我罰她什麼?罰她救了她主子和小皇子嗎?虧你問得出來!    
      海蘭珠語塞,臉漲得通紅。    
      孝端後道:你還有什麼要質問的?    
      海蘭珠賭氣重重坐下,硬聲硬氣道:奴才不敢!    
      孝端後橫了她一眼,轉頭疾言厲色瞪著惠哥道:惠哥,你知不知罪?    
      惠哥臉嚇得發白,哀求道:求……求皇后開恩……    
      孝端後道:照你這樣惡毒的心腸、無法無天的行徑,就該拖出去一頓板子打死!    
      海蘭珠、惠哥聞言大驚。    
      這時,大玉兒突然走了進來,喊道:不要!    
      眾人大感意外,回頭見鈴子扶著虛弱的大玉兒進來。    
      孝端後道:玉兒,你還在月中,不好生養著,怎麼起來了?    
      大玉兒跪下道:求皇后饒了惠哥!且不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念九阿哥剛落地,奴才不忍為了他而傷生害命,免得折了孩子的福。求皇后網開一面……    
      孝端後打斷道:可是她犯下這等彌天大罪……    
      大玉兒道:奴才寧可相信她是無心之過。既然阿哥平安,一切都別追究了吧!    
      孝端後沉默半晌,對惠哥冷冷道:罷了,看在莊妃和九阿哥面子上,我就姑且饒你這一回。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滾到「辛者庫」去,一面做工,一面反省!    
      海蘭珠臉色蒼白,惠哥神情複雜,只好磕頭道:奴才多謝皇后恩典。    
      大玉兒鬆了口氣,鈴子扶著她勉強站起。    
      海蘭珠別過頭去,一臉慍怒。


第七卷多爾袞與蘇茉爾

      第十四章    
      永福宮暖閣窗前,大玉兒抱著三個月左右的嬰兒福臨逗著玩兒,李嬤嬤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    
      大玉兒笑著道:福臨,你瞧,日頭好暖喲,樹上也快要抽出嫩芽!    
         
      李嬤嬤道:難得一個晴天,奴才抱阿哥上花園走走吧!    
      大玉兒點點頭:也好,多曬曬,別太嬌寵了,身子骨才強壯。    
      李嬤嬤將嬰兒接過,笑道:像這深宮大院的,才要特別曬曬,像咱們貧家小戶的,想曬不到還不成呢!    
      大玉兒一笑,李嬤嬤抱著嬰兒走了出去。    
      蘇茉爾抱著一堆小兒衣裳進來,囑咐道:小心地上的殘雪啊!    
      李嬤嬤笑道:知道了!    
      大玉兒望著窗外李嬤嬤抱嬰兒走遠的身影,感歎道:她不曉得,我多羨慕他們貧家小戶、恬淡無爭的日子呢!    
      蘇茉爾一件件檢視著小兒衣裳針腳,自語般喃喃埋怨道:欺人太甚!見面禮的賞賜比八阿哥減了一半;這還不說,慶賀阿哥滿月的家宴是定例,連這都取消了!真是欺人太甚!    
      大玉兒淡淡地道:別爭了,就這樣清清靜靜過日子吧!等我把福臨帶大了……    
      蘇茉爾打斷道:那可有得等了!您還這麼年輕……    
      大玉兒打斷道:我是完了!倒是你,蘇茉爾,你用不著陪我葬送在這不見天日的深宮大院裡。要是有好人家,我請姑姑做主……    
      蘇茉爾打斷,嗔道:格格討厭我了就說一聲,別繞著彎兒想趕我走!    
      大玉兒道:傻子!我還巴不得被趕出這個籠子,遠走高飛呢!要是我能做主……    
      蘇茉爾一面折衣服,一面睨了大玉兒一眼。    
      大玉兒道:要是我能做主,一定要把你許給……許給多爾袞!    
      蘇茉爾臉紅了,對大玉兒道:您別開玩笑了!我還沒活膩呢!有小玉兒格格那母大蟲在,誰敢進睿王府!不怕被生吞活剝啊!    
      大玉兒道:哦?那你的意思是說,如果睿王福晉不是小玉兒,你就願意!    
      蘇茉爾重重放下衣服,嗔道:格格!您做主子的還跟奴才開這種玩笑!    
      大玉兒一笑,凝視著蘇茉爾,蘇茉爾不自在地躲開了。    
      盛京李嬤嬤家十分簡樸,李嬤嬤引大玉兒至廂房門口,低聲道:您放心,奴才家裡都安排妥了,奴才親自守著,不會有別人。    
      大玉兒道:勞你費心思,我也只需要一盞茶的工夫,咱們就回去。    
      大玉兒快步進屋,李嬤嬤關上門。    
      多爾袞從暗處走出來,用渴望思念的眼神凝視大玉兒。    
      大玉兒轉頭看見他,雙眸中淚光流動,深情滿溢。    
      兩人不約而同快步上前緊緊相擁。    
      多爾袞喃喃道:玉兒……玉兒……這一天我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    
      半晌,兩人緩緩分開,相互凝視著。    
      多爾袞道:玉兒,你比我印象中的你,彷彿更美了。    
      大玉兒嫣然一笑,低頭不語。    
      多爾袞責備自己道:我真蠢!怎麼就想不出這個見你的法子,以後我們……    
      大玉兒搖搖頭道:多爾袞,安排這次的見面,已經是煞費苦心、千難萬難,哪裡還有什麼以後呢!    
      多爾袞黯然苦笑道:我還奢望著,能夠時常見到你……    
      大玉兒正色道:我倒有法子,讓你能時常見到我,這也是我必須見你的原因。    
      多爾袞搖搖頭:我不明白……    
      大玉兒莊重地道:多爾袞,我問你件事兒,你坦白回答我。    
      多爾袞笑著問:我曾經對你不坦白過嗎?    
      大玉兒點點頭:那好,你別多想,直接告訴我,你喜不喜歡蘇茉爾?    
      多爾袞詫異地:什麼?    
      大玉兒道:快回答我呀!    
      多爾袞失笑道:這話從何說起啊!    
      大玉兒道:我請你,去跟姑姑開口,說你要蘇茉爾。    
      多爾袞正色道:玉兒,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    
      大玉兒道:我明白!可是多爾袞,這樣對我們三個人都好。她在你身邊,我安心,她幸福,而你見了她就跟見了我一樣!    
      多爾袞搖頭道:玉兒,你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    
      大玉兒問:難道你不喜歡蘇茉爾?    
      多爾袞沉吟道:咱們是打小的情分,我怎麼會不喜歡她?可是,並不是那種喜歡。我心裡除了你,容不下別人,娶小玉兒是不得已,娶蘇茉爾……她永遠得不到一個完整的丈夫,就因為我喜歡她,所以更加不願委屈她。況且,蘇茉爾也不會願意的。    
      大玉兒道:如果她願意呢?    
      多爾袞一怔,想了想,淡淡一笑道:我瞭解她,她不會願意的。    
      永福宮暖閣裡,蘇茉爾聽了大玉兒的話表現得非常激動,她劇烈搖頭道:我不願意!打死我也不願意!    
      大玉兒勸道:你別跟我急啊,好好兒商量嘛!    
      蘇茉爾言不由衷地:沒什麼好商量的!絕不可能!我……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十四爺!    
      大玉兒懇切地道:蘇茉爾,你喜不喜歡十四爺,還瞞得了我?我早就清楚了!    
      蘇茉爾分辯道:不是的格格……    
      大玉兒道:你放心,我要是介意,也不會主張這麼做了。說真的,我還挺歡喜呢。    
      蘇茉爾尷尬地低聲道:根本沒有的事兒,被您說得有形有影……    
      大玉兒道:別,別否認!蘇茉爾,你聽我說,咱們三個人,這輩子命運始終捆在一塊兒,分不開的。可是,我不想三個人都給毀了,都得不到幸福。讓你去他身邊,至少有兩個人可以得到幸福,那我就快樂了。    
      蘇茉爾激動道:那你呢格格?你為別人費盡心思,什麼時候才要為你自己想一想?你在宮裡的處境,說是風刀霜劍也不為過,我能拋下你嗎?無時無刻在為你擔心著急的滋味能好受嗎?還說什麼幸福不幸福,我怕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大玉兒道:你不用為我擔心著急,莫非我不會保護自己?況且我有姑姑,有福臨,我並不危險也不寂寞……    
      蘇茉爾激動道:別說了格格!我的意思已經很明白!倘若您要拿出主子的款兒,逼奴才答應,奴才就算一頭撞死了也不出這個門。倘若主子不吝惜賞奴才一口飯吃,就留下奴才權當個使喚丫頭吧!    
      蘇茉爾說著,哭了。    
      大玉兒沉默半晌,方道:唉,十四爺還真是你的知音啊!    
      蘇茉爾抹淚問道:您說什麼?    
      大玉兒歎道:他一口咬定,說你不會願意,倒給他料中了。    
      蘇茉爾愣了愣:是嗎?    
      大玉兒道:蘇茉爾,就沖這一點,你也應該跟他在一塊兒。你們互相理解、互相愛惜也一定會幸福的。    
      蘇茉爾低頭捻著衣角沉思半晌,低聲道:奴才……心疼十四爺,多半也是因為心疼格格,心疼你們的感情……    
      大玉兒道:既然心疼他,你忍心看他孤孤單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蘇茉爾沉吟半晌,終於咬咬牙,道:這件事兒,我是絕不可能答應的。連十四爺都理解我,格格您怎麼就不能呢?奴才白伺候主子這些年了。    
      大玉兒誠懇地道:別說什麼主子奴才!蘇茉爾,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我總是盼你好,有你的根,你的家,你的幸福……    
      蘇茉爾打斷,誠懇地:格格,別說了!有您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根,我的家;這輩子,咱們要是能夠始終在一塊兒,就是我的幸福了!    
      大玉兒握住她的手,含淚搖搖頭,蘇茉爾卻堅定地點點頭。    
      大玉兒歎了口氣,為蘇茉爾,也為自己。    
      清寧宮暖閣內。孝端後不悅地質問皇太極:請問皇上,福臨滿月的家宴為什麼要取消?這是後宮多年的規矩,皇上怎麼不聲不響地就給改了,連我都不告訴?福晉們要問我緣故,教我怎麼回答?我這皇后的臉往哪兒擱?    
      皇太極啞口無言,只得和顏悅色道:這回是我錯。後宮是你執掌,我原該跟你商量著辦才對。    
      孝端後見他認錯,又心軟了:算了!我也是在氣頭上,說話要有不敬之處,皇上見諒。    
      皇太極握住孝端後的手,凝視著她道:哲哲,我們是夫妻,夫妻沒有隔宿之仇,別生氣了好不好?    
      孝端後揩揩眼淚,道:我沒事。玉兒她也不會怎麼介意的。    
      皇太極一絲苦笑:玉兒……我知道她不會介意。    
      孝端後道:她不會介意,你們就「柿子撿軟的捏」,欺壓得她也太不像話了!我曉得,你是怕海蘭珠心裡不舒服,所以才故意取消九阿哥的家宴,是不是?    
      皇太極緊了緊孝端後的手,沉默不語。    
      孝端後抽出手來,難過地道:皇上,您變了。


第七卷罪有應得?

      皇太極詫異道:沒有,我沒變啊!大清國勢日益強大,我恩威並施,終於使整個蒙古、朝鮮臣服在我腳下……    
      孝端後打斷道:那是崇政殿裡的皇上,變的是關雎宮裡的皇上!崇政殿裡的皇上照樣英明睿智,關雎宮裡的皇上卻糊塗到是非不分了。我只盼著皇上別把那份兒糊塗,帶上崇政殿,影響到大清的前途。    
         
      皇太極臉色陰晴不定。    
      孝端後道:我說的話是不好聽,可是您真沒有發覺您變了嗎?我真不明白,就算海蘭珠確實有她值得憐惜的地方,可是,她真有好到……    
      皇太極打斷道:我明白,若論德言容工,她都不是最出色的。可是,哲哲,咱們的情分已經超越了夫妻,我可以跟你說實話。這半生遇到過的女子,有的敬我,有的怕我,有的為了她的企圖而諂媚我。只有海蘭珠,她沒當我是皇上,只當我是與她傾心相愛的男人。她在我手裡重生,也願意為我而死。我知道她不完美,不過,即使她只是草原上一朵卑微的小花,對我來說,她也是這世上惟一的女人。哲哲,你能瞭解嗎?    
      孝端後道:唉!我又不明白了。玉兒心裡曾經有個多爾袞,連這您都難以忍受,海蘭珠甚至還曾經嫁過人呢,您怎麼就……    
      皇太極稍大聲打斷:你還不懂嗎?女人的身子,我要多少有多少;女人的真心,我卻是求一顆而不可得!蘭兒對我的珍貴就在於此!    
      孝端後沉默了半晌,傷心地歎道:各人的感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懂不懂,並不重要,只盼皇上心裡真的明白,您在做什麼。    
      孝端後轉身背對皇太極拭淚,皇太極心中有一絲歉疚。    
      關雎宮寢殿內,隱隱傳來斷斷續續的幼兒哭聲。    
      海蘭珠在妝台前,隨手怒擲一盒鵝蛋粉,粉揚起如霧。    
      海蘭珠怒斥道:笨死了!連頭都梳不好,滾開!    
      宮女怯怯地退開。    
      皇太極走進來,從背後撫著海蘭珠的肩,笑道:怎麼了?蘭兒!是不是身子不爽?    
      海蘭珠道:心裡煩!    
      皇太極道:我不是都盡量陪著你嗎?    
      海蘭珠道:可是皇上得坐朝理事、打仗閱兵,好多時候我都是孤單一個人。從前還有惠哥,可以聽我訴訴委屈,幫我出出主意,陪我解悶散心。連一個我喜歡的丫頭,她們都看不慣,硬要弄走,不讓我順心如意!    
      皇太極道:是惠哥自己做得太不像話,弄得玉兒母子倆,還險些……    
      海蘭珠打斷,嗔惱道:我早就知道,你心裡還藏著一個玉兒!    
      皇太極道:不是為了玉兒。今天即使換了是貴妃、淑妃,任何一位主子,我都不能容忍!    
      海蘭珠哀求道:皇上,「辛者庫」很苦的,把惠哥弄回來嘛!好不好?    
      皇太極面有難色道:後宮的事,皇后已經做了主,我也不好再插手……    
      海蘭珠撒嬌道:可是我喜歡惠哥陪著我嘛!    
      皇太極道:惠哥心眼兒不好,老愛仗勢欺人,會帶累你的名聲。說實在的,那樣處置還算便宜了她!要不是玉兒跑來求情,恐怕……    
      海蘭珠打斷,怒喊道:不用她賣好!我不要再聽見她的名字!    
      皇太極柔聲道:蘭兒……    
      一個嬤嬤突然衝過來跪下,慌道:皇上,娘娘,八阿哥……他發高燒,奴才照料了一上午都沒退,非得請御醫了!    
      海蘭珠呆住,臉都嚇白了。皇太極又急又怒,上前踹倒嬤嬤:混賬!怎麼不早說!    
      皇太極一面朝外疾走,一面急喊:快!宣御醫!宣御醫!    
      清寧宮暖閣內,李嬤嬤抱著嬰兒福臨,孝端後逗著他玩,大玉兒、蘇茉爾笑著看著。    
      孝端後道:來,叫皇額娘,皇額娘給酥糖吃!    
      珍哥領著四五歲的容格格進來,容格格向孝端後行禮道:皇額娘吉祥!    
      孝端後道:過來,看九阿哥,你的小弟弟!    
      李嬤嬤抱著嬰兒蹲下,嬰兒摸摸容格格的衣裳,咧嘴笑了。    
      容格格道:我喜歡這個小弟弟,他愛笑!不像八阿哥,老是哭個沒完!    
      孝端後道:那你可要愛護小弟弟啊!    
      容格格道:行!我的木人、木馬、布小狗,都送給他玩兒!    
      眾人都笑了。這時遠遠的外頭,隱約傳來宮女太監們慌亂的聲音。    
      宮女太監:御醫老爺,快呀!走快點兒吧!皇上跟娘娘急壞了!    
      眾人一怔,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孝端後吩咐道:珍哥,你看看去!    
      珍哥答應著去了。孝端後、大玉兒互看一眼,憂心又有事要發生。    
      夜晚,關雎宮寢殿內,皇太極摟著海蘭珠,兩人緊張地盯著圍在床邊的數名御醫的背影。    
      海蘭珠慌張道:皇上,怎麼辦?他那小身子,怎麼熬得住病啊……    
      皇太極強自鎮定道:別怕,別怕,三班御醫日夜診治,沒事兒的!    
      數名御醫低聲商議了一會兒,其中一名被推出來,面有難色。    
      皇太極道:八阿哥什麼情形?    
      御醫猶豫著,不知如何啟齒。    
      海蘭珠怒道:快說啊!    
      御醫道:回皇上、娘娘的話,奴才們正在竭盡心智想法子。不過,八阿哥……原就因為娘娘體弱,故而先天不足,不算很結實,這場驚風又來得突然、來得兇猛,奴才們……奴才們……    
      皇太極怒道:怎麼樣?說啊!    
      御醫道:奴才們,只能盡人事,其餘就聽天命了!    
      海蘭珠一陣暈眩,皇太極連忙摟緊她,臉色鐵青,對御醫狠狠地道:別跟我找借口!反正八阿哥萬一有什麼好歹,我先殺了你們陪葬!    
      御醫一驚,忙跪了下來,苦著臉拭汗。    
      永福宮寢殿內,蘇茉爾正鋪床,大玉兒在給福臨換衣裳、愛憐地逗著他。    
      寂靜的夜裡,突然遠遠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海蘭珠喊道:我的兒……我的兒……額娘在叫你!聽見了沒有?回來啊!    
      大玉兒、蘇茉爾怔住,面面相覷。    
      關雎宮寢殿內,御醫數人跪在地下發抖。    
      海蘭珠癱倒在床沿繼續哭喊,宮女太監也在拭淚。    
      皇太極面如死灰。半晌,他轉頭望著一個太監,那太監忙過來低聲道:皇上有何吩咐?    
      皇太極微弱地道:去「辛者庫」,傳我口諭,把惠哥弄回來,陪著娘娘。    
      太監道:遵旨。    
      皇太極轉身,拖著疲憊的腳步,垂頭喪氣地走出寢殿。    
      海蘭珠哭喊得昏厥過去,宮女太監們亂著上前又扶又喚。    
      書房內,一盞如豆的燈光照著皇太極的身影。皇太亟亟慢地走來走去,突然暈眩,一手扶著書桌,心痛如絞,眼眶中浮現淚光,低下頭,另一手掩住臉。    
      深夜,關雎宮寢殿裡,海蘭珠躺在床上,握著胸弓著身,彷彿不勝痛楚,昏亂地喃喃自語道:孩子……我的孩子,額娘活生生被摘去了心肝……割碎成一片一片……疼啊……我的孩子……    
      貴太妃、惠哥站在一旁,沮喪地看著她。    
      惠哥不滿地:從前我在的時候,阿哥好端端的,哪有什麼先天不足!真是胡說!    
      貴太妃別有用心地道:你照料八阿哥倒是真盡心,倘若有你在,八阿哥也許就不會染上什麼驚風了。    
      惠哥憤恨地道:我最氣的是……唉!人家終於稱心了!    
      貴太妃道:我聽說啊,九阿哥的生辰八字特別硬,會不會……是他克著了八阿哥?    
      海蘭珠聽見了,艱澀地轉動眼珠,看著兩人竊竊低語。


第七卷遷怒多爾袞

     孝端後、大玉兒神情凝肅地踏進寂靜的關雎宮,宮女太監們行禮。    
      孝端後關心道:宸妃娘娘還好吧?    
      一個太監道:回皇后的話,娘娘很不好呢!    
         
      大玉兒忍不住拭淚。孝端後歎口氣,問道:這會兒誰在陪著?    
      太監道:昨晚來不及稟告皇后,皇上傳了口諭,把惠哥從「辛者庫」赦了回來……    
      孝端後原本不悅,想了想,歎氣道:唉!罷了!    
      孝端後領大玉兒走向寢殿,看見海蘭珠散著發,倒在惠哥肩上,眼神空洞。    
      惠哥看見孝端後、大玉兒,一臉尷尬。    
      孝端後道:這個關頭,你回來也好。用心伺候娘娘,不許再惹是生非!    
      惠哥怯怯地點頭。    
      孝端後問:娘娘怎麼樣了?    
      惠哥道:回皇后的話,娘娘昨晚哭得昏倒,救醒之後,不飲不食、不言不語,甚至也不哭,如今正披著頭散著發,倒像失了魂似的。    
      孝端後歎口氣,坐到海蘭珠身邊,輕拍她手喚道:海蘭珠……海蘭珠……    
      海蘭珠毫無反應。    
      惠哥喚道:娘娘,皇后跟莊妃娘娘來看您了!    
      海蘭珠聞言一震,有了知覺。她先看到孝端後,再緩緩轉頭看見大玉兒,她緩緩站起來,空洞的眼神中,逐漸浮現出強烈的傷痛悲憤,大玉兒大惑不解。    
      這時,皇太極快步進殿,見海蘭珠神情絕望,顧不得別人,忙上前摟住她。海蘭珠看見皇太極,突然氣哽聲咽,緊緊抓住他,卻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抖,緩緩伸手指著大玉兒。皇太極不知何意,只知海蘭珠嫌惡大玉兒,便對大玉兒粗聲粗氣地怒喝道:你出去!    
      大玉兒一怔,忍住眼淚,默默地跪安,低頭朝後退走。孝端後見狀不忍,正要開口,海蘭珠卻突然哭出聲來,指著大玉兒,哭喊道:她的……福臨,剋死了八阿哥!剋死了我兒子!大玉兒一驚,停步抬頭看,正觸著海蘭珠仇恨的眼神。    
      海蘭珠叫道:福臨,他命硬!剛落地滿百日,就剋死了八阿哥!好狠毒!你們好狠毒!先是弄走惠哥,然後弄死我心愛的孩子,害我一生一世都得忍受痛苦的凌遲!皇上,您要給我做主!您要給我做主!    
      大玉兒嚇得瞠目結舌,孝端後起身正要勸解,卻見皇太極衝至案邊抓起供著的寶刀,猛然抽刀,紅了眼瞪著大玉兒,眼中噴出怒火。    
      皇太極道:好!我給你做主!福臨剋死了八阿哥,我就叫他陪著八阿哥去……    
      一語未了,突然一聲驚天霹靂,海蘭珠嚇得踉蹌,皇太極忙去扶。    
      皇太極叫道:蘭兒!蘭兒!    
      暴雷聲轟隆不斷,壓過了皇太極的喊聲。    
      孝端後與大玉兒面面相覷,怔住。    
      雷聲漸隱,半晌,孝端後站起身,長歎一聲:唉!逆天不祥,皇上要三思啊!    
      皇太極咬了咬牙,重重地匡啷一聲扔下刀,對大玉兒吼道:你走!我不要再見到你!    
      大玉兒神色怔忡絕望,幾乎不敢相信。    
      孝端後攜著大玉兒的手,走在迴廊上,低語道:玉兒,皇上是心疼得糊塗了!他湖塗,咱們可不糊塗。你有九阿哥,出頭的日子還在後面呢!為了福臨,你也得放寬心,多保重。    
      大玉兒道:我不怪皇上,也不怪姐姐。一個心肝似的孩子,就這麼沒了。她可憐,我也是命該如此。    
      孝端後道:眼下呢,皇上是無理可喻,你忍一忍,遲早會苦盡甘來的。    
      大玉兒微微苦笑。    
      永福宮暖閣內,蘇茉爾在清理地震後的殘局,大玉兒怔怔倚窗眺望。    
      蘇茉爾道:格格,皇后說得沒錯,等皇上那股糊塗勁兒過了,他會明白的,到那時您就苦盡甘來了。    
      大玉兒道:苦盡甘來?姐姐的脾氣我知道,外表柔弱,性子倔強,而且天生認死扣。她一旦相信是福臨剋死八阿哥,就恨定我們母子,再也不會轉圜了。她一日不諒解,皇上一日不會回心轉意。    
      李嬤嬤抱著嬰兒,笑著進來。    
      李嬤嬤道:娘娘,小阿哥一聽鈴子在唱歌,就咿咿呀呀的,彷彿聽懂了似的,好有趣!    
      大玉兒接過嬰兒,歡喜地道:真的?兒子,快長大,唱歌兒給額娘聽……她突然警覺,笑意消失,想了想,對李嬤嬤道:李嬤嬤,八阿哥沒了,關雎宮裡一片愁雲慘霧,皇上、宸妃都正傷心。這陣子就……就留點兒神,別讓人家觸景傷情。    
      李嬤嬤道:喔,奴才知道了,會特別留意的。    
      蘇茉爾道:李嬤嬤,你沒趕上前兩年的熱鬧。如今咱們永福宮,正是遭忌的時候,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日子難過啊!    
      大玉兒道:是啊李嬤嬤,委屈你了!    
      李嬤嬤道:娘娘千萬別這麼說!奴才爹爹受過睿王爺的救命之恩,奴才也感激睿王爺,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不皺一下眉頭,何況是伺候娘娘跟阿哥。娘娘,俗話說,守得雲開見月明,娘娘這麼好的人品性情,放心,老天爺不會虧待您的。    
      大玉兒凝視著懷中的嬰兒,心中難過道:福臨,可憐的孩子,也許你皇阿瑪不會疼你,不過,你有額娘,有嬤嬤,還有會疼你的人。你快長大,做個男子漢,做個英雄……    
      大玉兒傷心地擁緊嬰兒。    
      初春時節。草木發芽,簷角開始滴雪水。    
      清寧宮暖閣內,皇太極讀著奏折,不禁拉下臉,皺起眉頭。    
      孝端後見狀有點擔心,低聲問立在一旁的範文程道:范先生,是很緊急的軍情嗎?    
      範文程低下頭,欲言又止。    
      突然間,皇太極手抓奏折,一掌重重擊在炕桌上,桌上茶盞都被震倒了。孝端後、範文程都嚇一跳。皇太極面色鐵青,咆哮道:大膽的多爾袞!竟敢拿我的命令當耳邊風!誰許他擅自讓士卒輪班回家?誰許他在應該圍逼錦州的時刻,反而退兵三十里?三十里的大缺口啊!給了明軍多大的方便!多爾袞簡直是混賬!    
      孝端後一聽,臉都嚇白了。    
      範文程道:皇上暫且息怒,把事情問清楚再說……    
      皇太極厲聲打斷道:傳我口諭,命濟爾哈朗率兵前往錦州換防,叫多爾袞和同時圍城的將領,立刻回師!    
      範文程道:遵旨。    
      皇太極嚴峻地:還有!命多爾袞他們,在舍利塔紮營,不許進城!范章京!    
      範文程道:臣在。    
      皇太極吩咐道:你就等在舍利塔,把事情給我問清楚,看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範文程點點頭:是!    
      皇太極將奏折重重一摔,怒沖沖大踏步出門去了。    
      範文程向孝端後行禮,正要走,孝端後忙拉住他道:范先生,你快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範文程道:看來,睿王爺真的犯了錯誤。唉!也難怪皇上會大發雷霆啊!    
      孝端後道:同時圍城的將領還有誰?    
      範文程道:豪格、碩托、阿巴泰、杜度……    
      孝端後驚呼:唉呀!不是親王,就是貝勒!    
      範文程道:可不是嘛!這下子,恐怕風波不小呢!    
      孝端後怔怔地:我明白了!……你跪安吧!    
      範文程道:臣告退。    
      範文程行禮,搖搖頭,緩步退出。孝端後怔怔地拾起奏折,皺眉沉思。    
      永福宮暖閣內。大玉兒合上奏折,愁上眉梢。孝端後急著問道:玉兒,錦州這地方,真這麼要緊啊?    
      大玉兒道:錦州是咱們夢寐以求的據點,可就是打不下來,皇上想了十幾年都沒能到手。那個歸降過卻又反悔的祖大壽,把錦州守得是固若金湯。    
      皇上長年圍困錦州,明擺著是要跟錦州耗上,耗得他們人心渙散,不戰而降。    
      孝端後道:那麼,多爾袞為什麼要放任手下回家,還退兵三十里,惹得皇上大發雷霆?    
      大玉兒道:我也不是活神仙,怎麼參得透十四爺的用意?可是我想,他會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孝端後愁了半晌,終於歎了口氣。    
    


第七卷海蘭珠背後進讒言

     郊野的軍帳中,多爾袞恭敬地對範文程拱手道:范師傅!    
      範文程憂心道:睿王爺啊!你可知道皇上的震怒之情?    
      多爾袞道:震怒?喔,皇上也許是誤會了,等見了皇上,我自有我的解釋。    
         
      範文程苦笑道:只怕……王爺不把話說清楚,根本就見不著皇上!    
      多爾袞詫異道:怎麼呢?    
      眾將聞言變色。豪格一急,首先發難,激動地道:十四叔,都是你出的主意!這下可好,咱們都要葬送在你手裡了!    
      碩托不悅道:你急個什麼勁兒!皇上總要聽聽緣故、講講道理吧?    
      豪格道:平日就算戰敗回來,也沒有不許進城的,只有阿敏那次。他的下場……    
      多爾袞打斷道:阿敏被禁,餘人受罰,也沒哪個送了命的。你們放心,就算要腦袋,也打我這兒起!    
      豪格這才悻悻然地住了口。    
      多爾袞道:范師傅,皇上給我安的什麼罪名?    
      範文程道:第一,是擅許士兵回家探親……    
      多爾袞打斷道:不對!士兵回京是輪班修理甲械。公事完了,回家看看,這也是人之常情;外人不明就裡,倒像專程回家探望。所以根本沒有這回事!    
      範文程道:還有,王爺為何不遵令向前逼近,反而退兵三十里?    
      多爾袞道:錦州城內,號稱有四五年的存糧。至於咱們,人的糧是有了,不過,馬呢?除了我,沒人想到馬!皇上下令圍困錦州這才是頭一年,不知道那裡的情況。駐防地上的草,從春到秋,早已幾乎不剩,倒是駐防地的外圍還有牧草……    
      範文程打斷道:那就將馬放到外圈牧養啊!    
      多爾袞失笑道:人在內,馬在外,萬一明軍發兵突圍,咱們內圈是「有人無馬」,外圈「有馬無人」,那該如何是好?    
      範文程語塞道:這個……無論如何,退兵三十里,總是危險,萬一讓城裡和援軍取得了聯繫……多爾袞打斷道:不會的!皇上和范師傅都忘了二月丙寅的捷報嗎?    
      範文程臉上顯出一絲尷尬和遲疑。    
      書房內,皇太極拍桌大怒:狡辯!分明是狡辯!    
      範文程道:皇上息怒。二月那場仗,確是睿王爺以「退兵三十里」之計,故意假裝疏漏,引誘祖大壽派兵突圍,結果被正白旗一網打盡。因此,睿王爺這回為了牧馬,退兵三十里,想來祖大壽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請皇上姑念那場勝仗,就開恩赦免……    
      皇太極大怒打斷道:那完全是僥倖!他根本是拿軍國大計在賭運氣!事到如今他還不肯認錯!此例一開,往後誰都可以自作主張、不用聽話了!    
      範文程不敢再說,低下頭,神情憂慮。    
      關雎宮寢殿裡,海蘭珠從背後輕揉著皇太極的肩膀。    
      海蘭珠道:皇上別跟十四爺生氣了!自個兒身體要緊。近來不是常覺著疲倦嗎?可得好生調養,不能冒肝火……    
      皇太極打斷道:教我怎麼不氣!多爾袞簡直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海蘭珠聞言,心中一動,聲色不露地開始煽風點火:我聽說,十四爺這幾年著實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啊!得意了些,也是尋常嘛!    
      皇太極怒道:他以為仗恃著功勞,就可以傲慢自大?瞧我怎麼整治他!    
      海蘭珠暗喜,卻假裝有點害怕地道:不好吧皇上?聽說許多王爺貝勒都對他很心服,想必是要維護他!    
      皇太極拍案起身,激動地道:要真是這樣,就更得痛加整治了!這會兒就拉幫結派,那還得了!哼!這麼快就以為他翅膀硬了,成氣候了?笑話!我可還沒老呢!    
      惠哥進來怯怯地道:娘娘,皇上的補藥燉好了!    
      海蘭珠道:嗯,擱在外頭,以後皇上所有的飲食湯藥,都讓我先親自來嘗。    
      海蘭珠正要走,皇太極拉住她,驚異地道:蘭兒,你……    
      海蘭珠打斷,柔聲道:皇上,我對政事一竅不通,只看見皇上操勞憂煩,實在心疼。我沒有能耐,幫不了皇上。方纔我決定了,至少,我可以用最笨的法子,以我的生命,來保護皇上!    
      皇太極道:這……就算要這麼做,隨便叫個太監宮女……    
      海蘭珠低聲神秘地接話道:聽人說,有種藥,不是一時半刻就會發作,找太監宮女來試嘗也沒有用……    
      皇太極打斷道:那你去試嘗有什麼用?    
      海蘭珠淒然一笑,道:如果皇上的敵手真的很厲害,使出這種毒著,萬一您有個什麼好歹,我情願不活,走在皇上前頭。反正……不管天上地下,我都要永遠服侍您!    
      皇太極感動道:蘭兒……你別怕!哼,若是有人居心叵測,那也防不勝防。與其這麼提心吊膽,不如先下手為強!    
      海蘭珠假裝驚慌道:我只是胡猜,可沒說是誰,尤其十四爺,更不可能……    
      皇太極憤憤地:你別替他說話!終歸一句,只有男人才瞭解,「無毒不丈夫」!    
      海蘭珠溫順地:皇上教訓得對,咱們女人家本就不該過問爺們兒的事。那麼,您在這兒歇歇,我去去就來。    
      皇太極拉她手道:快回來,我等你!    
      海蘭珠朝他嫣然一笑,退了出去,皇太極依戀地看著她。    
      出了寢宮後,海蘭珠笑意消失,邊走邊思考。惠哥在旁不解地道:娘娘,您今兒怎麼啦?老幫著十四爺說話!您忘了他是皇后和莊妃那一黨?    
      海蘭珠狠狠地道:忘?不共戴天的克子之仇,我能忘得了?    
      惠哥道:那為什麼……    
      海蘭珠打斷道:乍聽之下,你還以為我在幫多爾袞說話?哈!你沒看見皇上越來越生氣,氣到動念想殺他了?幫人說話有這麼幫法兒的嗎?    
      惠哥領悟地點點頭。    
      惠哥道:可是,對付十四爺,有什麼好處?    
      海蘭珠冷笑道:哼,什麼好處?讓玉兒痛苦,我心裡痛快,這就是好處!    
      惠哥道:喔,您是說莊妃娘娘和十四爺……    
      海蘭珠鄙夷道:他們從前那一段醜事,貴妃姐姐都跟我說了。玉兒,我要讓你跟我一樣,嘗嘗椎心刺骨的滋味!我要看你痛不欲生,腸斷心碎!    
      崇政殿內,代善、眾親貴大臣都在座。    
      皇太極神情沉痛,掃視著鴉雀無聲的眾親貴大臣道:睿親王……過去的確忠誠,的確善戰,而朕……對他的格外提拔,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如今,他卻恃寵而驕,大膽違命,深負朕的恩典與厚望,實在令朕痛心!為平眾議,不得不加以處置!    
      皇太極的眼神,停在低著頭的代善身上。    
      皇太極道:禮親王!    
      代善一驚,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    
      皇太極道:你去一趟舍利塔,只叫他自己說,他該當何罪吧!    
      代善無奈,只得躬身道:遵旨。    
      永福宮暖閣裡,蘇茉爾對大玉兒密稟。    
      蘇茉爾道:今兒個皇上命禮親王去問十四爺,要他自己說說他該當何罪。皇后要我帶個話,想問格格,到底要緊不要緊啊?    
      大玉兒道:怎麼不要緊!皇上一向自負,這回他是鐵了心,跟十四爺鉚上了!    
      蘇茉爾急道:那皇上究竟想怎麼樣呢?    
      大玉兒道:皇上準是非要十四爺俯首低頭,誠心認罪,壓服他「功高震主」的氣勢。之後呢,再看看是要殺,還是要赦……    
      蘇茉爾急得打斷道:等等,還要殺頭?什麼罪有這麼嚴重啊?    
      大玉兒沉思,半晌,方歎道:唉!嚴重的不是罪,是皇上心裡的鬼。自大福晉的殉葬到我的事兒,皇上對多爾袞的疑忌越來越深。又聽說皇上這兩年體氣漸衰,我理解他的心情,眼看著多爾袞正是年富力強,於是皇上感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一旦讓他拿住借口,便不肯輕易放過了!    
      蘇茉爾急道:那……那怎麼辦?    
      大玉兒做了一下深呼吸道:別急,且靜觀其變,再做打算。


第七卷範文程施妙計

      禮親王府花園內,代善、範文程在花園中密談。代善苦惱地深深一歎:唉!這個差使真燙手啊!范章京,我是六神無主了,怎麼辦呢?你聽皇上的口氣,是什麼意思?莫非真的要……置多爾袞於死地?    
      範文程苦笑,沉默不語。    
         
      代善道:從前阿敏、莽古爾泰,確實有重大的錯誤,可也沒要他們的命啊!多爾袞又何來必死的理由呢?只為退兵三十里、遣戍歸家?這太牽強了!就算是輕率行險好了,到底也沒出事,何況二月才剛報捷!    
      範文程歎道:還是那句老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代善道:那麼皇上為什麼獨獨就對多爾袞恨之入骨呢?    
      範文程道:恕我說句心裡話。王爺,這由來原非一日,乃自多年前……代善想想,心中一凜,點點頭,示意瞭解。半晌開口道:大福晉殉葬之事,我一直耿耿於懷。雖說當時選擇擁戴皇上,是為了國家的前途;但事情似乎做得太絕了,捫心自問,不能無愧。范章京,你一定要幫我想法子,絕不能讓多爾袞死在我手裡!    
      範文程道:不知為了什麼,皇上的性情真有些變了!從前,凡事謀定而後動,如今卻不顧後果,先賭口氣再說!唉,我也很擔心哪!睿王這事一旦處置不當,引起親貴臣民的懷疑不滿,皇上的「仁君」招牌就掛不住了,這可是動搖根本的大禍!    
      代善悚然而驚道:是啊!你說得不錯!范章京,快想想法子吧!    
      範文程沉吟道:我在想,王爺,圍城的除了睿親王,還有別人!    
      代善道:皇上的目標只在多爾袞,不會對別人怎麼樣的!    
      範文程神秘一笑道:如果,「別人」也都自願成為目標呢?    
      代善搖頭道:誰會自願………慢著,「都成為目標」?    
      範文程道:這些「別人」當中,有您的兒子啊!只要他一帶頭……    
      代善沉思不語。    
      範文程大有深意地道:王爺,有時候,把事情搞得大到不能解決,也是一種解決的辦法。    
      代善心領神會,點點頭,不禁與範文程相視而笑。    
      郊野軍帳中,碩托、阿巴泰、杜度神情不滿,豪格默然,多爾袞更是大聲抗辯道:大哥!范先生不是轉達我的解釋了嗎?怎麼還要我認罪?    
      代善平靜地道:你的解釋皇上並未採信。睿親王,你只說你該當何罪吧!    
      多爾袞氣得漲紅了臉,賭氣別過頭去,硬聲道:我實在不知身犯何罪!皇上如果硬是要逼問,我只有一個字「死」!    
      碩托、阿巴泰、杜度、豪格皆心中一驚。    
      代善向碩托使個眼色,碩托會意,便上前一拍胸脯,大聲道:阿瑪!如果十四叔打了勝仗都該死,那我也該死!    
      阿巴泰、杜度亦同時氣憤衝動地拱手大聲道:我也該死!    
      豪格尷尬地沉默著,碩托睨了他一眼,道:豪格,十四叔的決定,當時咱們不都很贊成嗎?你並沒有反對啊!    
      豪格被逼,咬咬牙,心不甘情不願地拱手道:既然叔叔、哥哥們都說該死,我也……理當同罪。    
      代善不語,看著多爾袞,眼神中不但沒有殺氣,反而欣慰。    
      多爾袞不解,但隨即知道代善是在幫他,於是平靜了,露出一絲微笑道:請大哥代我回皇上的話……    
      崇政殿裡,代善朝上對皇太極報告情況。    
      代善道:睿親王說,他只有一個字「死」!    
      皇太極與眾親貴大臣聞言皆神情錯愕。    
      代善道:睿親王深愧負恩,惟有一死,才能自贖罪孽!    
      皇太極得意地昂昂下巴,暗喜獲勝。    
      皇太極正要發話,代善卻又搶先道:此外,肅親王豪格說,他跟睿親王一樣是親王,當時睿親王的決定,他看不出有何不妥,於是未加勸諫,故而也脫不了罪。既然睿親王自定死罪,他說……他也應當從死!    
      皇太極一驚,唇角的笑意消失。眾親貴大臣皆大驚失色。    
      代善繼續道:除了肅親王豪格自願從死,阿巴泰、杜度、碩托等諸貝勒,都各言其罪,也都是……死!    
      眾親貴大臣低聲議論。    
      皇太極惱了,怒瞪著代善。    
      代善卻只有無奈沮喪的神情。    
      眾親貴大臣互相使了個眼色,不約而同地紛紛跪下:求皇上開恩!求皇上開恩!    
      看著眾親貴大臣,皇太極惱怒極了,重重一拍龍椅扶手,猛地站起,掃視全場,憤憤然哼了一聲,轉身快步而去,留下錯愕的眾親貴大臣面面相覷。    
      關雎宮寢殿內,皇太極神情氣惱,背著手走來走去。    
      海蘭珠不解地問道:皇上,既然十四爺都自請死罪了,您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皇太極道:還不是該死的代善!我只要他問多爾袞一個人的罪,不知道他是不是老得糊塗了,竟然牽連上這麼一串人,全都自請死罪!    
      海蘭珠淡淡地道:那就成全他們吧!    
      皇太極想反駁,按捺住脾氣,柔聲解釋道:蘭兒,你不明白,那些人不是親王就是貝勒,我一下子損失不起這些將才,也損失不起我的威望!更何況,其中還有豪格!    
      海蘭珠心中一痛,隨即勉強笑道:皇上恕我失言,豪格是皇上的長子,多要緊的人,當然不能讓他想死就死啦!我真是無知!    
      皇太極道:蘭兒,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海蘭珠道:那麼,皇上就饒了多爾袞吧!    
      皇太極道:饒了他,原也不算什麼。只是,這會兒才饒,彷彿是被脅迫就範的一般。哼,這小子,竟然敢「將」我!啊?    
      海蘭珠道:十四爺果然很厲害,那就更值得皇上重用啦!只要……他對您忠心!    
      皇太極問道:果然很厲害?蘭兒,你聽過誰說多爾袞很厲害?    
      海蘭珠沉吟道:彷彿……聽玉兒說過幾回。玉兒比我聰明得多,她的看法想必是對的。    
      皇太極道:蘭兒,你別管了!先歇著吧!讓我自個兒好好想一想!    
      海蘭珠溫順地點點頭。    
      皇太極拍拍她的手,由她送出了寢殿。    
      海蘭珠神色陰晴不定,心中暗道:多爾袞,別怪我狠,誰教你倒霉,做了大玉兒的心上人。男人有男人的鬥爭,女人有女人的鬥爭,都是要拚個你死我活的!誰是得勝的獵人誰是犧牲的祭品,大家各逞心思、各憑本事吧!    
      海蘭珠從懷中取出那只略顯褪色的小布老虎,凝視把玩。    
      海蘭珠想:孩子,額娘保護不了你,可是,一定會替你報仇!    
      海蘭珠的眼中閃過了一縷冷酷的光芒。    
      在郊野外,多爾滾和碩托兩個人一面走,一面神情凝重地商議著事情。    
      多爾袞問道:你阿瑪信上怎麼說?    
      碩托道:阿瑪回奏的時候,皇上很生氣,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大家都捏著把冷汗啊。    
      多爾袞道:這回,你阿瑪冒了這麼大的險救我,寧可把你跟阿達禮叔侄兩個,推在我面前做擋箭牌,我心裡真是……    
      碩托打斷道:這算什麼!我不怕!最好笑的是,豪格也被我拉來綁在一塊兒,成了十四叔的擋箭牌。阿瑪回奏的時候,還特別將豪格說在我們前面,聽起來彷彿就像是豪格帶頭發起的一般,皇上一定氣壞了!    
      多爾袞奇怪道:這件事,原本就莫名其妙。皇上哪來這麼大氣性?    
      碩托道:我不憂慮自己,倒為十四叔擔心。萬一皇上鐵了心,真要殺你……    
      多爾袞道:碩托,你是可以共腹心的人,我也不瞞你。哼,我早就有最壞的打算,好便罷,不好便只有翻臉了。    
      碩托領悟,喜道:原來,十四叔已經有了佈置?    
      多爾袞道:不錯,先用輿論造成影響,再以明暗兩種手法陳兵示威。    
      碩托道:十四叔果然高明!    
      多爾袞道:他要是一意孤行真敢殺我,你以為,我會束手待斃嗎?    
      皇宮的花園裡,孝端後看看四周,見侍女都在遠處,便低聲對大玉兒道:多鐸他們夫妻倆來找我,又急又氣的,好不容易才讓我勸了回去。    
      大玉兒道:那一定是來講十四爺的事?    
      孝端後道:他說外頭的輿論,都對皇上很不利呢!我原以為皇上只是要懲戒一下多爾袞,壓壓他的氣焰,誰知皇上竟然真的動了殺機!    
      大玉兒道:倘若真是這樣,姑姑,您怎麼想呢?    
      孝端後道:一定得救多爾袞!也等於救皇上!因為多爾袞罪不至死,萬一死了,他額娘被迫殉葬的事兒就會被扯出來渲染,唉!後果不堪設想啊!    
      大玉兒淡淡地道:姑姑暫且寬心,皇上大概想殺多爾袞,但是,不會殺的。    
      孝端後道:哦?為什麼?你倒說說看。    
      大玉兒道:如果殺了多爾袞,那豪格碩托他們要不要一塊兒殺呢?殺了他們,諸王貝勒會寒心,會覺得皇上刻薄寡恩;要是不殺豪格碩托他們,多爾袞的兄弟部屬跟三旗將士,能心服嗎?再說……    
      孝端後忙道:再說什麼?    
      大玉兒道:大福晉被迫殉葬之時,皇上不是向她發過誓嗎?    
      孝端後道:天長日久的,也許皇上都忘了!    
      大玉兒淡淡一笑道:皇上不會忘的。就是因為沒忘,所以才要殺多爾袞。    
      孝端後道:萬一,皇上只記得一半;殉葬的事情記得,發過的誓卻忘了呢?    
      大玉兒一怔,沉吟不語。


第七卷「大福晉」來尋仇

     皇宮的書房裡,皇太極十分煩惱,繞室徘徊,苦思無解。    
      他喃喃自語道:我一定要想出法子,保全其他人,單殺多爾袞!非殺不可,非殺不可了……    
      關雎宮寢殿內,小玉兒跪趴在地,哭得癱軟,哀求海蘭珠道:娘娘,我求您了!救救      
    我家王爺吧!多爾袞……他是我丈夫呀!    
      海蘭珠、惠哥拚命想攙扶她起來,她卻不理。    
      海蘭珠道:福晉,我何嘗不想救十四爺,可那些軍國大事我什麼也不懂……    
      小玉兒道:娘娘,只要您肯幫我家王爺說句好話,皇上會聽的!    
      惠哥道:我們娘娘可不像莊妃,她從來不敢議論朝政、干涉皇上的決定!    
      小玉兒哀求道:娘娘,您幫幫忙,看在我……一向對您恭敬的份上,娘娘幫幫忙吧……    
      海蘭珠假意撫慰她,卻暗中浮現一絲微笑。    
      皇宮花園裡,蘇茉爾幽幽地道:這麼多年了,當時的情景,我依舊忘不了!皇上向大福晉發誓,一定善待十四爺,否則祖宗不佑,天地不容!而大福晉就指著皇上說,「如果你不善待他們,我就算死了也會變成厲鬼,找你算賬!」大福晉淒厲的神情,我每次想起,還是會不寒而慄。    
      大玉兒道:我依舊認為,皇上並不糊塗,他不會冒著親貴大臣離心離德的危險,非要殺多爾袞。    
      蘇茉爾道:萬一您猜錯了呢?萬一,皇上這回殺不成,卻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找機會呢?    
      大玉兒語塞,凝神沉思。    
      蘇茉爾道:格格,您就老這麼不恨不怨不還手嗎?    
      大玉兒道:其實,主要是因為,我很理解皇上、敬重皇上。    
      蘇茉爾問道:為什麼?    
      大玉兒道:從前我們幾乎天天在一塊兒,但我卻感覺他很遙遠、很陌生。如今,疏遠到連面都難得一見,我卻感覺到,從來不曾這麼接近他、瞭解他。    
      蘇茉爾困惑道:這是為什麼?    
      大玉兒道:身為皇上,有太多難處了,他必須建起重重難以穿透的高牆,來保護自己武裝自己,輕易不能流露真心。你說,他不苦嗎?自從他有了姐姐,對她憐極生寵、與她心心相通,方才顯現出了真性情;原來,在他強悍的外表之下,也有深情,也有柔腸。    
      蘇茉爾道:即使,皇上這副深情柔腸,不是給您的,您也理解他、敬重他?    
      大玉兒想了想,點點頭道:是的。「情」之一字,對一個帝王來說,也許是弱點;但是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正是讓女人理解、敬重的原因。    
      蘇茉爾道:皇上這副深情柔腸,為什麼不能分點兒給別人呢?比方說……十四爺。    
      大玉兒道:世事多艱,對別人皇上不能冒險。    
      蘇茉爾道:所以,萬一皇上忘記了他發過的誓,那怎麼辦?我看啊,必須有人提醒皇上!    
      大玉兒道:誰敢去提醒皇上呢?    
      蘇茉爾一字一字重重地道:就是大福晉自己!    
      大玉兒詫異道:你別開玩笑了!    
      蘇茉爾認真地道:我沒有開玩笑。    
      大玉兒道:大福晉都死了這麼多年,你還說她會提醒皇上……    
      蘇茉爾打斷:格格,你別管,我有法子!    
      大玉兒警惕地道:你能有什麼法子!千萬不能胡來啊!    
      蘇茉爾想了想,放鬆表情,聳聳肩,笑道:格格說得沒錯,我能有什麼法子!不過是說著玩兒唄!    
      大玉兒睨了她一眼:最好是這樣。    
      深夜,蘇茉爾提著一盞燈籠,站在迴廊上,眼神定定的,眺望關雎宮。    
      蘇茉爾想道:格格,您跟十四爺,究竟都招誰惹誰了,為什麼總是得在生死邊緣掙扎?逆來順受到今天,又得到了什麼好結果?想到這兒,她不禁義憤填膺,自語道: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我不准你們再吃虧,不准你們死!我蘇茉爾可沒什麼好怕的!就算用我一條命,換十四爺的一條命,也還算佔便宜!    
      蘇茉爾咬咬牙,下定了決心的樣子。    
      深夜,關雎宮寢殿的窗外有微微的喘息聲。    
      已睡下的海蘭珠聽見被驚醒,在床邊坐夜的惠哥卻毫無所覺地瞌睡著。海蘭珠想再睡下,那聲音卻隱隱約約傳進來,令她煩躁。    
      海蘭珠乾脆起身披衣,猶豫著緩緩走向窗口,想了想,把手伸向窗子。    
      突然,一聲劃破寂靜的尖銳驚叫聲響起。    
      惠哥被驚醒,恍惚慌亂地張望著叫道:娘娘?娘娘?    
      惠哥抬頭看見窗邊的海蘭珠,她嚇得面色刷白、瞠目結舌,背後的窗扇被風吹得砰砰響。    
      深夜。皇太極仍不時繞室徘徊,不時煩躁地抱頭苦思。    
      他惱怒地想:殺,要殺得眾人心服;赦,要赦得皆大歡喜。如今,卻弄得兩面不討好。無論殺或不殺,這虧,我都吃定了!可恨!一念之差,困得我自己進退維谷!    
      皇太極頹然坐下,不服氣地喃喃道:英雄出少年,莫非我是真的老了?不會!不會的!我是征服者!我永遠是英雄!    
      他為自己壯膽,重重地拍擊桌案。    
      這時,門外響起太監的聲音:皇上,奴才有急事奏稟!    
      皇太極惱怒道:你當差當糊塗了?不知道這書房裡的規矩?    
      門外的太監跪著緊張得發抖道:奴才不敢,只因關雎宮主子急病昏厥,奴才……不得不冒死稟告……    
      兩扇門猛地被用力打開,皇太極大驚道:你說什麼?    
      深夜,關雎宮寢殿內,海蘭珠氣息奄奄地昏亂囈語,惠哥哭著搖她,太監宮女們一個個都嚇呆了。    
      海蘭珠叫道:鬼……有鬼……    
      惠哥道:娘娘!你別這樣!別嚇奴才,快醒醒啊!醒醒……    
      皇太極幾乎是奔入寢殿,惠哥回頭看見,趕快道:好了好了!皇上來了!娘娘醒醒!皇上來了!    
      海蘭珠聞言,悠悠醒轉,一見皇太極,撲到他懷中痛哭起來。她驚恐地叫道:有鬼!有鬼!嚇死我了!皇上啊!    
      皇太極安慰道:怎麼會呢?別是夢吧?    
      海蘭珠哭喊道:不是不是!我親眼看見,就在窗外頭!一個女鬼,吐著好長的舌頭,冷冷地看著我!我怕!我怕!    
      皇太極心中一驚,半信半疑,問太監宮女們道:你們看見沒有?    
      太監宮女們面面相覷,都怯怯地搖搖頭。    
      海蘭珠狂怒道:蠢東西!難道是我造謠?難道是我眼花?難道是我瘋了?    
      皇太極厲聲道:快說!到底看見了沒有?    
      太監宮女們都嚇一大跳,紛紛改口,互使眼色。    
      一太監道:有,有,看見了!    
      宮女隨聲附和道:好像……披頭散髮的……    
      另一個太監道:奴才追出去打,見她化成一陣風就……就去了……    
      宮女驚恐道:是吐著好長的舌頭……會不會是上吊死的啊?    
      皇太極聞言一震,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呆呆發愣,直到海蘭珠驚醒他。    
      海蘭珠哭喊道:皇上!您怎麼了?您也知道是不是?    
      皇太極回過神來,強自鎮定,對太監宮女們威嚴地道:胡謅!越說還越有影兒了!誰聽過宮裡鬧鬼?你們要是怕,我派一隊侍衛來巡守!    
      皇太極轉頭撫慰海蘭珠道:別怕,放心地睡,這兒有我呢!    
      惠哥道:是啊娘娘!聖天子有百神護佑,只要皇上在,不管它什麼妖魅鬼怪都不敢來!    
      海蘭珠終於漸止哭泣,抽噎著,眼神無意間瞥見窗子,又發起抖來,緊緊瑟縮在皇太極懷裡。    
      蘇茉爾在關雎宮的迴廊遙望著。    
      黑暗中,蘇茉爾站在迴廊上遙望燈火通明的關雎宮,看見一隊侍衛跑來,分別奔向四周去駐守。    
      太監宮女們在宮外,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著。    
      蘇茉爾遙望關雎宮的動靜,面無表情    
      深夜,關雎宮寢殿內,終於靜下來了,悄無人聲。    
      皇太極累極入睡,隱隱約約聽見一個聲音傳來:我,皇太極,向皇天后土和列祖列宗發誓,額娘殉葬之後,一定善待小弟弟多爾袞和多鐸,如果我沒有好好愛護他們、教養他們,祖宗不佑,天地不容!    
      皇太極在睡夢中翻了一個身,卻夢見大福晉指著他厲聲喊:別忘了你的誓言!如果你不善待他們,我就算死了,也會變成厲鬼,找你算賬!    
      皇太極在睡夢中厲聲怒吼:走!滾開!誰說我違誓了?誰教他要搶我的玉兒!我的玉兒!    
      海蘭珠驚醒,搖著皇太極喊道:皇上!皇上!醒醒啊皇上!    
      皇太極驚醒,猛然坐起,恍恍惚惚,喘著氣,冷汗直流。    
      海蘭珠呆呆地望著他,半晌,方喃喃問道:皇上,你知道那個鬼是誰,對不對?    
      皇太極痛苦驚懼得面孔都扭曲了。


第七卷較勁

     第十五章    
      永福宮暖閣內,大玉兒正在做針線,蘇茉爾走了進來。    
      大玉兒道:到底怎麼回事?聽說了沒有?    
         
      蘇茉爾道:聽說得可多了,只不曉得該聽誰的。宮裡人的老毛病,芝麻點兒事兒都能渲染成天樣大,更何況是……反正,各種添油加醋的傳聞都出來了,簡直匪夷所思呢!    
      大玉兒問道:皇上呢?還好吧?    
      蘇茉爾有些幸災樂禍地道:聽說連皇上都一夜沒睡穩,亂做夢,還嚇得冷汗直流。    
      大玉兒狐疑地道:怎麼會這樣!對了,福臨呢?    
      蘇茉爾道:李嬤嬤帶著,在花園裡玩兒呢!    
      大玉兒囑咐道:交待李嬤嬤,這幾日別帶福臨出去,免得又撞在誰的氣頭上,沒完沒了。    
      蘇茉爾道:是。喔,對了格格,我還聽見一個消息。貴妃娘娘有身孕了!    
      大玉兒意外地道:真的?那太好了!後宮原就該多子多福、人和氣旺。    
      蘇茉爾笑道:算貴妃娘娘運氣好,這會兒的宸妃,大概沒力氣找她算賬了!    
      大玉兒笑意消失,想了想,正色道:蘇茉爾,宸妃畢竟是我姐姐,不准這麼幸災樂禍。    
      蘇茉爾斂容羞愧道:是。    
      關雎宮寢殿床上,海蘭珠披頭散髮,怔怔地抓著惠哥不放。    
      惠哥安慰道:娘娘,別怕,大白天光的,什麼東西敢出來!    
      海蘭珠怔怔地道:那夜裡呢?夜裡怎麼辦?黑夜這麼長……    
      惠哥道:娘娘,恕奴才說一句,您是不是勞心過度,看走眼了?    
      海蘭珠道:誰說的?他們不也看見了?    
      惠哥道:他們……!他們還不是順著娘娘的話瞎說!    
      海蘭珠道:可是惠哥,你不知道,是真有個吊死的女人!昨晚,連皇上都嚇醒,因為皇上夢見她了呀!    
      惠哥道:什麼……吊死的女人?就算有,她為什麼單找皇上跟娘娘?    
      海蘭珠恐懼地道:因為她是……多爾袞的額娘!    
      惠哥大叫道:什麼?    
      海蘭珠道:咱們來得晚,不知道這事兒。皇上告訴我,當年老汗王命大福晉殉葬,大福晉不放心她兒子,皇上便立誓要好好照顧多爾袞。所以她纏上我!因為我攛掇皇上殺多爾袞!她找我算賬來了!    
      海蘭珠痛哭失聲,哭倒在惠哥肩上。惠哥拍著她,勉強安慰道:不會的,娘娘!皇上本來就想殺十四爺,事情也不是因您而起,她不會纏上您的,您不要自己嚇自己!    
      海蘭珠打斷道:她纏上的又不是你!你當然說得輕鬆!給我滾出去!    
      惠哥點頭起身走了兩步,海蘭珠卻突然爬著跌下床來抓住她道:不要走!陪我!陪著我!    
      惠哥看著海蘭珠恐懼的樣子,歎口氣,紅了眼眶道:娘娘別怕!奴才跟您寸步不離。    
      海蘭珠落下淚來,六神無主地哭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崇政殿內,龍椅上的皇太極,疲憊困頓,神情怔忡,好半晌不講話。    
      眾親貴大臣驚疑不定,面面相覷。    
      代善只好清清嗓子,上前問道:皇上,這一案……您怎麼裁決?    
      皇太極緩緩回過神來,想了想,低聲道:命睿親王率人馬入城,再聽議處!    
      眾親貴大臣暗中互瞥,惴惴不安。    
      代善追問道:那麼,睿親王肅親王及諸貝勒皆自請死罪,皇上的意思是……    
      皇太極心中掙扎了半晌,咬牙道:算了!都算了!按律處置吧!命內院學士寫旨來看。朕……身體不適,不再細說。    
      代善道:請皇上保重龍體。    
      皇太極疲倦地揮揮手。    
      皇太極道:退朝吧!有事明日再議!    
      在郊野的軍帳中,多爾袞、豪格、碩托、阿巴泰、杜度等人正在跪聽聖旨。多爾袞緊張得額頭冒汗。    
      代善道:睿親王……降為郡王,罰銀萬兩,奪二牛。肅親王豪格降為郡王,罰銀八千兩,奪一牛。諸貝勒各罰銀二千兩……    
      多爾袞閉上眼,喘了口氣,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餘人亦欣然有喜色。    
      夜晚,關雎宮寢殿內,皇太極正睡著,海蘭珠用力推醒他,哭喊道:皇上,一條白影閃過啊!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皇太極睡眼惺忪地醒來,摟住她安慰道:沒事,放心!我不是已經赦了多爾袞嗎?她不會來了!別怕,別怕……    
      海蘭珠哭著鑽進皇太極懷裡,皇太極十分懊惱。    
      書房內,皇太極越想越窩囊越生氣,他對範文程怒道:不行!我越想越不甘心!違抗軍令是多麼嚴重的事,就這麼雷聲大雨點小地囫圇過了,將來誰還肯聽話?我的威信豈不是蕩然無存?    
      範文程勸道:可是皇上,旨意都頒出去了,不好出爾反爾吧?    
      皇太極冷笑道:難道我就沒有別的法子殺殺他的氣焰?    
      多爾袞、豪格等一行人來到大清門外,卻被眾侍衛擋駕。多爾袞等人正不解,範文程出現。    
      多爾袞問道:范師傅,這怎麼回事兒?我們繳清了罰銀,不就該入宮謝恩、聆聽皇上訓勉,事情就算了結嗎?為什麼不讓我們入宮?    
      範文程道:皇上有旨,諸王貝勒各自回家休息吧。    
      眾人臉色微變,面面相覷。    
      多爾袞氣得要命,忍不住大聲道:怎麼,還真地沒完了?降爵、罰銀,奪我的人馬,我都認了!依禮前來謝恩,這已經是我忍耐的極限!皇上到底還想怎麼樣?    
      範文程低聲道:皇上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王爺,您就委屈一下,自家兄弟嘛,讓一步,就過去了!    
      多爾袞聽不下去,一股怒氣衝上腦門,他突然重重一甩馬蹄袖,朝大清門一跪硬聲道:睿郡王多爾袞遵旨!    
      多爾袞站直身,憤憤然掉頭就走,眾人一臉錯愕。    
      範文程叫道:王爺!王爺!他走了兩步沒追上,急得頓足。    
      眾人面面相覷。    
      阿巴泰低聲問:怎麼辦?    
      豪格低聲道:我可沒那麼大的膽子!    
      杜度低聲道:那就……跪等恩旨吧?    
      豪格率先跪下,阿巴泰、杜度互看一眼,只好跪下,將領們見狀亦紛紛跪下。碩托雖不情願,但又不敢學多爾袞,猶豫半晌,心不甘情不願地也跪下。    
      永福宮暖閣內,蘇茉爾跑進來,喘著氣道:格格,我打聽到了,皇上不知在鬧什麼意氣,硬是不肯接見,王爺貝勒他們就跪在大清門外,都一個時辰了,還沒等到恩旨哪!    
      大玉兒道:什麼?那,那十四爺呢?    
      蘇茉爾道:十四爺一聽皇上不肯見,氣得要命,當場掉頭就走了!    
      大玉兒一怔,深深歎了口氣,懊惱地搖搖頭。    
      豪格等人跪在大清門外,疲憊不堪。    
      碩托低聲抱怨道:真累啊!叫咱們帶著人馬急馳回師,又給攔在城外,折騰了幾天沒安枕。如今還這麼故意折磨人,什麼意思!    
      阿巴泰用下巴指指跪在前列的豪格的背影,微微搖手,示意碩托噤聲。    
      範文程出來勸道:這兒的情形,皇上都知道了!唉!王爺,貝勒爺,還是率著諸將先請回吧!    
      眾人聞言,只好勉強站起,心中不平而無奈,面面相覷。    
      永福宮暖閣內,孝端後神色憂慮地道:唉!怎麼辦呢?這兄弟倆,還真較上勁兒了!這回可是皇上不對!貶也貶了,罰也罰了,還要耍威風,好像非逼著多爾袞長跪大清門,才算扳回他顏面似的。這下可好,僵住了,他下不了台了!    
      大玉兒道:要化解這僵局,總得有人先低頭。    
      孝端後道:皇上畢竟是至尊,少不得,還是得多爾袞顧著大局,受點兒委屈了!玉兒,我看,就你去說吧!    
      大玉兒慌忙搖頭道:我?瓜田李下之嫌,我避之還惟恐不及呢!    
      孝端後道:都到這步田地了,還避什麼嫌哪!你放心,我來安排,宮裡和小玉兒,沒人會知道!    
      大玉兒道:好吧。只盼多爾袞願意委屈,皇上也願意下台。要不然,可難辦了!    
      孝端後歎道:唉!真煩人啊!外頭鬧,宮裡更是雞飛狗跳!宸妃自從沒了八阿哥,傷心過度,身子更糟。如今受到驚嚇,精神越發恍惚,簡直離不了人,老拘著皇上在那兒鎮著。她那身子,我看是……    
      一旁靜聽的蘇茉爾,神色有點不自然。    
      大玉兒道:奇怪,真有這麼巧的事,大福晉會在這個關頭找上姐姐!而大福晉跟姐姐無冤無仇,姐姐有什麼必要這麼害怕?我覺得這件事……別有蹊蹺,萬一鬧的不是鬼,而是人呢?我看,得徹底查一查!    
      蘇茉爾聽得低了頭,手裡扭著帕子,心中掙扎半晌,突然跪下道:鬧鬼的事……不是大福晉,是……是奴才!    
      大玉兒大驚道:什麼?    
      蘇茉爾道:奴才怕皇上忘了他向大福晉發過的誓,真要殺十四爺。誰敢冒險犯忌去提醒皇上?除了大福晉自己。所以,奴才就想了這法子……    
      孝端後不悅道:裝神弄鬼去嚇宸妃?    
      蘇茉爾道:奴才不是存心嚇她!只因她來得晚,又跟十四爺牽扯不上什麼,不得已,得通過宸妃,提醒皇上。    
      大玉兒突然站起,對孝端後道:蘇茉爾是我的人,她做的事就等於我做的事!玉兒這就去關雎宮賠罪,把事情說明白,說不定姐姐心一寬,病就好了!


第八卷俯首屈膝只為她

      大玉兒轉身要走,孝端後忙起身拉住她,輕叱道:你瘋啦?!這一去,還想有命在?    
      蘇茉爾道:格格!都是我的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關雎宮,我去!要殺要剮都隨她!    
      蘇茉爾站起就走,孝端後喝止道:站住!    
         
      寂靜中,孝端後一面深呼吸一面想,半晌,威嚴地道:這話,誰也不准再提起!弄個不好,一串人都免不了殺身之禍!    
      大玉兒、蘇茉爾愧疚地低下頭。    
      孝端後道:歸根結底,要不是皇上一念之差,又何至於此。唉!冤孽啊!    
      孝端後無力地搖搖頭,走了出去。    
      大玉兒沉默不語,蘇茉爾忍不住哭出來。    
      蘇茉爾道:格格!對不起。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十四爺……    
      大玉兒道:萬一他真被皇上給殺了,大不了我陪他!    
      蘇茉爾道:那小阿哥呢?才兩歲的孩子,沒了娘,格格您忍心嗎?    
      大玉兒心亂如麻,淚眼看著蘇茉爾,說道:可是我說過!我寧可自己為他死,也絕不會再讓你去涉險了!    
      蘇茉爾道:不!只要能救格格和十四爺,做什麼我都毫不猶豫、心甘情願!    
      書房裡,範文程苦口婆心地勸著皇太極道:皇上,這樣僵著不是辦法,親貴大臣無不人心惶惶、議論紛紛。如果睿郡王肯當眾認錯,皇上就大人大量,讓這場風波化於無形吧!    
      皇太極沉吟半晌,冷笑一聲,不置可否地道:那……要看他怎麼做啊!    
      多爾袞府第後門外,一輛普通的半舊馬車駛近後門停下。蘇茉爾掀簾露出臉,東張西望,見無人,跳下馬車,掀簾朝裡低語道:格格,下車吧!    
      蘇茉爾推開後門,大玉兒走進去,蘇茉爾進去時關上了門。    
      大玉兒問道:多爾袞呢?消息沒傳到了嗎?    
      正說時,多爾袞從樹後冒出來,把大玉兒、蘇茉爾都嚇了一跳。    
      多爾袞上前抓住大玉兒手,凝視著她說不出話,大玉兒輕輕掙脫微嗔道:別這樣!給人看見還得了!    
      多爾袞道:放心,我早安排好了,沒人會看見!    
      蘇茉爾開玩笑道:十四爺,那我就不是人啊?    
      多爾袞笑道:你?你不是人,是神仙!專救我命的神仙!    
      蘇茉爾掩口而笑。    
      大玉兒睨了蘇茉爾一眼責問道:你告訴十四爺啦?    
      蘇茉爾不敢答話,但笑而不語。    
      大玉兒訓斥道:又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還說出來丟臉!    
      蘇茉爾道:格格您老是心裡放不開,都要命的關頭了,還講究什麼光明磊落!更何況,那位主子,給您吃了多少苦頭,您都忘啦?    
      大玉兒還要再說,多爾袞打斷她道:好了好了,我替蘇茉爾求個情吧!別怪她了,反正事情都過去……    
      大玉兒道:什麼事情都過去了!這不是還僵著嗎?姑姑要我來,就是……    
      大玉兒的話沒說完,多爾袞就興沖沖地拉著她的手一直往前走。    
      大玉兒急問道:去哪兒呀?放著正事不談……    
      多爾袞笑著打斷道:別急,先帶你看樣東西!    
      大玉兒無奈,被他拉著來到馬廄內,蘇茉爾笑著跟上去。    
      多爾袞牽過一匹神氣十足的白馬,轉過頭,看著大玉兒微笑,大玉兒驚訝地看著那匹白馬直發愣。    
      多爾袞道:記得嗎?它就是我許了你的那匹「白玉驄」!    
      大玉兒怯怯地伸手撫摸著白馬,想起來了。    
      多爾袞熾熱地凝視大玉兒,興奮地道:它長大了,馴熟了!玉兒,它是你的了!    
      大玉兒感動得熱淚盈眶,連忙拭淚嗔笑道:傻子!我能把它帶回去,跟御馬養在一塊兒嗎?這麼惹眼的坐騎,哪個不會驚訝,問是誰送的?    
      多爾袞一時語塞,對大玉兒道:要不然……    
      蘇茉爾道:要不然,格格把它折一折放兜兒裡,想看的時候取出來吹口氣兒?    
      大玉兒笑道:你才是神仙!我哪兒有什麼仙法!    
      蘇茉爾笑道:可是格格,您瞧十四爺多失望呀!    
      大玉兒看多爾袞的神情果然很失望,便指著自己的心口,柔聲對他笑道:別孩子氣!這匹白玉驄,我放在這裡……好不好?    
      多爾袞勉強一笑道:那,至少讓我瞧瞧,你騎著它的模樣!    
      大玉兒看看自己的衣著,面有難色失笑道:這……    
      多爾袞想了想,靈機一動道:對了!我有法子!    
      多爾袞一面跑開,一面緊張地回頭喊道:等我!別走開呀!    
      大玉兒、蘇茉爾面面相覷,不解地笑了。    
      沒一會兒工夫,多爾袞捧著蒙古騎馬裝束的衣帽皮靴,遞給大玉兒。    
      大玉兒不解地道:這……    
      多爾袞微笑道:從你哥哥送給我的小丫頭那兒弄來的!    
      大玉兒笑道:還是不要吧?    
      多爾袞堅定地道:這是我好久的願望了。    
      大玉兒有些為難地:可是,還有正事要說呢……    
      蘇茉爾在旁邊插嘴道:格格,您就看在十四爺費了這麼些年心,賞臉試試這匹馬吧!否則啊,就算天大的事兒,十四爺怕也聽不進去。    
      大玉兒、多爾袞看著蘇茉爾都笑了。    
      大玉兒穿著蒙古騎馬裝束,騎在白玉驄上,先還只是勒著韁,拘謹地漫步,後來放了心,乾脆讓它輕快地跑起來。風撲在面上的感覺真好!大玉兒忘了一切,微笑起來,策馬加速,繞圈奔馳。    
      多爾袞看著大玉兒的裝束和姿態,不禁心醉神馳,半晌,幽幽地道:那年,科爾沁,第一次在草原上看見她,她就是這麼美、這麼活潑、這麼快樂的模樣……    
      蘇茉爾凝視著他道:十四爺,撂開手吧!您跟格格之間,不僅隔著重重宮牆,還隔著許多的光陰,許多的事情……    
      多爾袞打斷道:不!不管隔多遠,隔多久,只要有一絲希望,都值得忍耐、值得等待……    
      蘇茉爾問道:是嗎?您真的願意忍耐、願意等待?    
      多爾袞反問道:你不相信我?    
      蘇茉爾道:您要真這麼想,就去跟皇上賠個禮、謝個罪,把這場風波給平息了。    
      多爾袞聽了沉默不語。    
      蘇茉爾道:格格為您發愁,時常愁得夜裡睡不著,眼睜睜地發呆到天亮……    
      多爾袞沉默不語,眼中隱現淚光,看著大玉兒愉快地騎馬奔馳。    
      蘇茉爾道:格格要勸您的話,都是為您好,您忍心讓她失望嗎?    
      多爾袞還是沉默不語。    
      大玉兒笑著將馬緩下,停在他們面前,愉快地一躍下馬,臉色紅潤,蘇茉爾上前為她揩汗,大玉兒依戀地摸摸白玉驄,笑道:好多年都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多爾袞問:真的?    
      大玉兒道:真的,好多年都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蘇茉爾笑道:十四爺,只有您能讓咱們格格開心呢!    
      多爾袞在這一剎那間,做了決定,他凝視大玉兒道: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為我發愁。    
      蘇茉爾鬆了口氣。大玉兒一怔,轉向蘇茉爾,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蘇茉爾點點頭,大玉兒轉頭看著多爾袞,欣慰地笑了。    
      多爾袞道:玉兒,我願意俯首屈膝,換你一個真心的笑容。    
      大玉兒感動而憐惜地望著他,忍不住伸手差點觸著他的臉,卻又停下,懸在半空中,多爾袞抬手握住她的手。半晌,大玉兒輕輕抽出手。她的眼裡有隱隱的淚花。    
      崇政殿裡,多爾袞深吸一口氣,跪下,面露愧悔之色道:多爾袞罪不容誅、愧悔無地。皇上不殺之恩,多爾袞感激涕零。他說著咬咬牙,磕下頭去,伏在地上。    
      寶座上的皇太極俯視著多爾袞,流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半晌不語。    
      代善見狀,只得出面打圓場,對多爾袞道:睿郡王,你擅下軍令,本應嚴懲,皇上已經是格外開恩,你可明白?    
      多爾袞道:皇上的責罰,多爾袞心服口服,今後必當牢記在心,不敢再犯。    
      代善轉向皇太極道:皇上,睿郡王若能切記教訓、知錯能改,請皇上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以報天恩。    
      皇太極銳利地看著多爾袞,仍然不語,眾人惴惴不安。    
      半晌,皇太極從寶座上站起,走下階來,親自扶起多爾袞道:自家兄弟,朕又何嘗願意處罰!只是……大家都說該罰,朕也不能不聽,是吧?    
      多爾袞道:奴才惶恐。這幾日來閉門思過,深覺汗顏。總而言之,求皇上恕罪!    
      皇太極這才有了笑容,拍拍他肩膀,含糊其辭地道:算了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了!將來的事,朕……就拭目以待了!    
      眾人大大鬆口氣。多爾袞勉強一笑,強自按捺著憤懣的情緒。


第八卷御駕親征

     清寧宮暖閣內,孝端後欣慰地舒了一口氣:唉!總算太平了!玉兒,多虧你的主意,怪不得從前皇上說,你若是男人,左丞右相都當得!    
      大玉兒道:我擔心,風波暫時算平息了,他們倆心裡的芥蒂,說不定更深了!    
      孝端後歎道:過了一關算一關吧!將來再想法子給他們哥兒倆……    
         
      這時,從遠遠近近各處傳來八角鼓的急促敲打聲,兩人一怔。    
      孝端後問道:怎麼,有捷報?    
      蘇茉爾奔進來跪下報捷。    
      大玉兒驚異道:錦州?你是說錦州?    
      蘇茉爾:是,是錦州。聽說……剛破了外城,內城還沒破。    
      大玉兒喜道:這兒才為了錦州,皇上跟十四爺鬧得不可開交,那邊濟爾哈朗倒一聲不響地把外城給破了!    
      孝端後欣喜地:太好了!這下子看他們兄弟倆還吵什麼!    
      大玉兒沉吟道:外城破了,內城應該就是遲早的事兒了吧!    
      皇宮書房內,皇太極、範文程商議著軍情。    
      皇太極丟下軍報,看著地圖,十分懊惱。    
      他歎道:任咱們不斷增援,圍得錦州像鐵桶一般,那祖大壽竟然仍將內城牢牢守定,真是氣人!祖大壽!洪承疇!明朝武將中,讓我最頭痛,也最愛惜的兩個人!不令他們歸降,我誓不甘心!    
      範文程道:據報,明朝派洪承疇率兵六萬支援錦州,皇上不可掉以輕心啊!    
      皇太極神色猶豫,沉思半晌,終下決心道:說實話,我原本不想再讓多爾袞再上前方去立功,可是,如今也顧不得了!快!命多爾袞跟豪格,即刻發兵錦州!    
      崇政殿外,從遠遠近近各處傳來八角鼓的急促敲打聲。眾親貴大臣皆欣欣然有喜色。    
      範文程正向皇太極稟告道:捷報傳來,睿郡王與洪承疇在松山遭遇,明軍大敗。洪承疇又奏請增援,明朝已派出十三萬大軍援救錦州。雙方對峙,情況緊張,似有一觸即發之勢!    
      眾親貴大臣的神情不由得緊張而興奮。    
      皇太極握緊寶座扶手,突然朗聲道: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了!    
      他緩緩站起,掃視全場,威嚴而沉著地道:朕,要親點兩黃旗,御駕親征!    
      眾親貴大臣都表現出了驚訝之色。    
      關雎宮寢殿裡傳來海蘭珠的哭聲。    
      海蘭珠抓著皇太極,哭著哀求道:皇上,不要離開我,您答應過的,不要離開我……    
      皇太極道:蘭兒,我又何嘗願意離開你?只是……    
      海蘭珠道:您不在這兒坐鎮,我根本合不了眼,皇上,不要離開我……    
      皇太極道:蘭兒,你不知道,這松錦戰線打了多少年!如今,眼看著就要有一場殊死決戰,我怎麼能光坐在京裡等消息!    
      海蘭珠道:您是皇上,怎麼能輕易上前線去冒險呢?    
      皇太極道:祖宗的慣例,勝仗打得越多,功勞越大,威望越高。經過多爾袞這件事,我深深警覺,如果讓諸王貝勒一個個仗恃著功勞,驕傲起來,認為天下是他們打的,那我這個皇帝就難當了!所以,我非得去坐鎮指揮,不能在這場重要戰役裡缺席,以後他們才無話可說。    
      海蘭珠哭道:我不管!我要皇上陪著我!    
      皇太極道:難道我不願意陪著你?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無可奈何呀!    
      海蘭珠哭道:等皇上回來,恐怕……恐怕再也見不到我了。她抓著皇太極,嗚咽不止,皇太極無奈地安慰著她。    
      皇太極道:蘭兒,乖,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回來了!    
      郊野外,皇太極全副武裝,騎在馬上,周圍侍衛環繞。大清、正黃、鑲黃三種旌旗迎風飄揚。    
      皇太極摸摸身上的鎧甲,彷彿回想起當年在戰場上的雄姿英發,他昂首眺望,自信地微笑起來,朗聲道:傳令下去!全速奔赴前線!    
      一個侍衛道:遵命!    
      說著侍衛策馬跑開,「全速奔赴前線」的喊聲由近至遠,此起彼落,號角聲響起,一片人喊馬嘶。皇太極自信地微笑起來,「駕」的一聲策馬疾馳。    
      夜晚,關雎宮寢殿內,海蘭珠半夜猛然驚醒坐起,冷汗淋漓,喘著氣,大喊道:惠哥!惠哥!    
      坐在床邊地上打瞌睡的惠哥驚醒,揉揉眼,忙爬起道:娘娘!什麼事兒啊娘娘?    
      海蘭珠恐懼地抓著惠哥,急問道:有沒有聽見腳步聲?遠遠地走近來,有沒有聽見腳步聲?    
      惠哥道:沒有啊娘娘!什麼聲音也沒有啊!    
      海蘭珠愣住,流著淚,摀住臉道:我是怎麼了?我到底是怎麼了?    
      惠哥道:御醫不是說了嗎?娘娘為了八阿哥,傷心過度,精神衰弱,身體自然健旺不起來。再加上前一陣子的操心……    
      海蘭珠打斷道:就是那一陣子操心壞了!我想報復玉兒,卻惹來大福晉……    
      惠哥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一面拍著海蘭珠,一面心想:看來,娘娘這座靠山,是座冰山,早晚靠不住了,我得另做打算……    
      清寧宮暖閣內,孝端後憂心忡忡地道:唉!真煩透了!說什麼昨晚關雎宮又鬧鬼……    
      大玉兒連忙表白道:姑姑,這回可不是我這兒……    
      孝端後道:我知道,不然也不會來告訴你了!一早惠哥來跟我回話,吞吞吐吐地說,前陣子皇上跟多爾袞慪氣,甚至動了殺機,這其中有一半啊,是海蘭珠攛掇著皇上干的!    
      大玉兒驚訝地道:真的?可是,十四爺並沒有得罪她呀!    
      孝端後道: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八阿哥。她咬定了是你的福臨剋死八阿哥,所以她要治死多爾袞。    
      大玉兒不解地道:這……又是為什麼?    
      孝端後道:為了……傷你的心。    
      大玉兒恍然大悟,一時說不出話來。    
      孝端後道:俗話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本來就在納悶兒,大福晉又干海蘭珠什麼事,何需要嚇成那個樣子!原來是「疑心生暗鬼」,她攛掇著皇上對付多爾袞,自然害怕大福晉找她算賬了!    
      大玉兒想了想,心中反倒為海蘭珠不平,憤然道:惠哥這丫頭,恐怕也沒安著好心眼兒!什麼時候不說,挑這時候!她看姐姐病成這樣,怕靠山倒了,趕緊跟姑姑來投誠!    
      孝端後道:算了!不過是個沒見識的丫頭。倒是海蘭珠,看起來精神恍恍惚惚,也不知她的病情到底是怎麼了,偏偏皇上又鄭重其事地把她交給我。我又不是御醫,能有什麼法子!    
      孝端後一面歎氣一面起身,大玉兒亦跟著起身。    
      孝端後道:跟我一塊兒瞧瞧她去吧?聽說那些福晉們,被她喜怒無常的脾氣給嚇壞了,都遠著她。    
      大玉兒賠笑道:玉兒倒是願意去跟姐姐說說話,只怕姐姐不願見到我,見了我,惱怒起來,反而添病!    
      孝端後心中難過,感歎道:也不知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像皇上對多爾袞,海蘭珠對你,無端端何必疑心生暗鬼,搞得勢如水火?虧得還都是親手足呢!    
      大玉兒紅了眼眶,強笑道:姑姑不要難過。再大的誤會,總有冰釋的一天!    
      孝端後歎道:其實我也看穿了!權勢這東西,一旦搶奪起來,就是這麼六親不認!說什麼天子家富貴,還真不如貧家小戶的,雖然寒素些,倒能一團和氣。唉!    
      孝端後搖著頭出了暖閣,大玉兒聞言也不禁覺得悲哀。    
      錦州城外的郊野,滿天星斗,只有烈風吹得樹林沙沙作響。    
      軍帳中,燭光下,多爾袞指著羊皮上畫的地圖正對皇太極講解。    
      多爾袞道:錦州雖然重要,但一時不易攻破。松山是寧、錦的咽喉,咱們與其費力打錦州,不如先拿下松山,這麼一來,錦州就唾手可得了!    
      皇太極一面聽,一面瞥著多爾袞的側影,他一臉自信而堅定的神情,使皇太極不禁有一些失神。    
      多爾袞講完後,皇太極點點頭,強笑道:很好!就依你了!    
      多爾袞道:籌劃不周之處,請皇上指正!    
      皇太極拍多爾袞肩,大聲道:不,你的策略很對,咱們兄弟就並肩作戰,打一場漂亮的勝仗!誰說我大清只能偏居東北?八旗勁旅很快就會橫行中原、策馬揚威了!哈哈哈……    
      多爾袞、多鐸對看一眼,多爾袞拱手道:皇上一路辛苦,還是歇著吧,我跟多鐸該巡營了!    
      皇太極道:好,你們兄弟倆去吧!明日開始,分頭佈置!    
      多爾袞、多鐸齊聲道:遵命!    
      多爾袞與多鐸走出大帳,皇太極望著他們背影,笑意逐漸消失。


第八卷宸妃病重

      豪格勸道:皇阿瑪一路疾馳,僅僅六天就到了前線,真是太勞累了,不如早些安置。    
      皇太極大聲打斷道:笑話!這幾天的奔馳算什麼!從前日夜征戰不停的時候,我曾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也只要睡兩個時辰就倦意全消!如今雖然年紀大了,可也不會輸給多爾袞……    
         
      正說時,皇太極突然流出鼻血,他不禁一怔,豪格大驚道:皇阿瑪的病又犯了?他慌著找帕子為皇太極揩拭。    
      皇太極道:老毛病,不礙事!千萬別說出去,知道嗎?    
      豪格著急地道:一定是疾馳過甚,累著了!    
      皇太極道:兵貴神速,怎麼能為這一點小症候,耽誤大局!    
      豪格關切地:皇阿瑪,您……    
      皇太極打斷道:別說了!我知道!    
      豪格誠摯地道:兒子是擔心皇阿瑪。    
      皇太極心中不免感動,拍拍他道:豪格,我曉得,這些年我提拔你十四叔,一方面是因他確實出類拔萃,另一方面……我有我的苦衷。多少,委屈了你。    
      豪格惶恐地道:兒子從沒有埋怨過皇阿瑪。    
      皇太極道:你是長子,難道皇阿瑪會不疼你嗎?可是,也得你自個兒好好表現!軍功不高,將來……不足以服人,懂嗎?    
      豪格一怔,隨即閃過一絲喜色,心知得了傳位暗示,忙用力點頭:懂!兒子一定好好表現!    
      皇太極揚揚下巴,表現出仍然神采奕奕的樣子,他命令道:那你去吧!我要再把兵力的部署研究一遍!    
      豪格點頭退出。    
      皇太極終於撐不住了,踉踉蹌蹌坐倒在椅子上,疲態畢露。他一面緩緩揩拭著臉上的血污,一面悲哀地心想:多爾袞,他真是有勇有謀!最可怕的是,他年輕!他的生命正如日中天,而我卻……我雖然不想輸給他,但是,能夠嗎?只有我心裡明白,我已經身不由主地在籠絡他了!殺不了他,就只能籠絡他。我皇太極,也有這麼悲哀的一天?    
      皇太極越想神情越沮喪。    
      夜晚,多爾袞、多鐸並肩騎行在郊野上。    
      多鐸道:他又何必呢?這場仗,不見得他不親征,就打不贏啊!    
      多爾袞道:算了,他急馳趕來,並肩作戰,總也是同甘共苦的一番心意。    
      多鐸道:哼,不如說他是趕來佔頭功的吧!還顯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樣子呢!    
      多爾袞冷淡地苦笑了一聲。    
      多鐸道:哥,你看見他臉色沒有?很不好啊!    
      多爾袞沉著地:看見了!    
      多鐸道:多年前你說過一句話,他會老,我們會長大。哈!終於等到這天了!    
      多爾袞不語,仰頭看著滿天星斗。    
      關雎宮寢殿內,海蘭珠已氣若游絲,惠哥在一旁焦急地照料著。    
      惠哥道:娘娘,您究竟覺得怎麼樣?快告訴奴才。    
      海蘭珠道:我猜想,我的病……是好不了了!    
      惠哥道:您不肯請皇后召御醫,又不肯吃藥,當然好不了啦!    
      海蘭珠道:皇上不在,我要這要那的,她們會給我好臉色看嗎?我何必自取其辱?弄個不好,被她們暗中一整治,我死得更快!    
      惠哥道:可是,這樣下去,您的身子怎麼辦呢?    
      海蘭珠道:你別怕,我不死,我絕不能稱她們的心,我一定要等皇上回來!    
      皇宮花園內。貴太妃腹部已微微隆起,小玉兒攙著她散步。    
      小玉兒道:我瞧您挺悠閒的嘛!方才惠哥來請咱們去關雎宮,您怎麼說忙呢?    
      貴太妃道:去關雎宮做什麼?宸妃啊,怕是不行了!    
      小玉兒道:哼,活該,我跪著哭了半天,求她救救多爾袞,她竟然推搪我!    
      貴太妃輕撫著腹部,冷笑道:反正,她對我已經沒有用處,成了個廢物,管她是死是活呢!    
      關雎宮寢殿,憔悴的海蘭珠在床上昏昏沉沉,惠哥手持毛巾臉盆站在門口。    
      她上前喚道:娘娘,醒一醒,奴才給您揩臉!    
      海蘭珠勉強睜眼,惠哥扶她坐起,用枕頭墊在她的腰下。    
      海蘭珠微弱地:不是叫你……去請貴妃姐姐……過來說說話嗎?    
      惠哥道:貴妃娘娘……她說今兒個很忙,所以……也許改天吧。    
      海蘭珠一怔,滿臉慍色:很忙?從前怎麼就能三天兩頭地黏在關雎宮?    
      惠哥道:娘娘別想這麼多了,身子要緊。    
      此時,一個宮女進來稟報道:皇后來看娘娘了。    
      海蘭珠微微有些驚訝,連忙使勁撐著坐起,忍著暈眩站直。    
      孝端後領珍哥走進寢殿,海蘭珠、惠哥慌忙行禮道:皇后吉祥。    
      孝端後道:不用多禮,坐吧!    
      海蘭珠在床沿坐下,珍哥端凳至床前,孝端後坐下,和悅地道:今兒個神氣倒像好些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海蘭珠強顏笑道:我除了犯困,早就沒別的毛病了。    
      孝端後道:喔,那就好,你就寬心養著病。    
      海蘭珠強聲道:皇后是聽誰說我有病來著?誰說我有病就是咒我!我這就想出門去逛逛呢!    
      孝端後道:那可不行,病剛好些,吹不得風。    
      海蘭珠淡淡一笑,諷刺道:皇后真是太關心我了,不過,我真的沒事兒。    
      孝端後道:玉兒也很關心你,她怕你病中嫌煩不敢來,再三托我問候你,盼著你早日健旺起來。    
      一聽玉兒,海蘭珠神色陰霾,想忍卻忍不住,微微冷笑道:玉兒?那我也要謝謝她的關心了!不過,她是關心我什麼時候好,還是關心我什麼時候死?    
      孝端後很是詫異,一臉慍怒:你這是什麼話!咱們關心你倒錯了嗎?玉兒是你妹妹,你們都是我侄女兒。    
      海蘭珠猛地站起,衝動地對孝端後怒道:玉兒才是姑姑的乖侄女兒,我是姑姑的眼中釘!我做錯了什麼?不就是皇上偏疼了我和八阿哥一點兒?就值得你們烏眼雞似的恨不能吃了我們母子?尤其是玉兒,先剋死了我兒子,如今還要等我死!別打如意算盤,我沒那麼容易就如你們的願、稱你們的心!我死不了!皇上是我的!你們在他心裡,根本佔不上一席之地!    
      孝端後氣得手都發抖了,她顫巍巍地起身,珍哥連忙扶住她。    
      惠哥簡直嚇慌了:皇后息怒,我主子她……    
      孝端後不聽,掉頭就走,珍哥忙跟上,出了寢殿。    
      海蘭珠突然一陣暈眩,踉蹌幾步,摔倒在地。惠哥忙爬過去抱住她,叫道:娘娘!娘娘!    
      海蘭珠咬牙撐起上半身,倒在惠哥身上直喘氣。    
      惠哥對海蘭珠低聲道:娘娘,你怎麼可以……唉……    
      她說著把話打住,回頭對一個宮女道:你來扶著,我送皇后出去。    
      小宮女過來扶海蘭珠,海蘭珠氣得直哆嗦,想攔阻惠哥,可她無力攔阻,惠哥已匆匆出去。    
      寢殿外,惠哥追上孝端後,撲通一聲跪下,扯住孝端後袍角道:皇后請留步,奴才有下情稟告。    
      珍哥見孝端後面色冷峻、調息不勻,知她氣得不輕,便道:惠哥,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就說,皇后還有事呢。    
      惠哥道:皇后息怒,寬恕我主子吧。她口不擇言,是因為……她的病情……    
      惠哥欲言又止。    
      珍哥道:到底宸妃娘娘的病是怎麼了?快說呀!    
      惠哥哭道:不是奴才敢咒主子,而是娘娘的病……只怕快要不行了。    
      孝端後驚訝道:你說什麼?    
      永福宮暖閣內,孝端後神情凝重而焦慮。    
      孝端後道:玉兒,你說怎麼辦?我實在太為難了!想通知皇上,又怕擾亂軍心;不通知皇上,萬一她有個好歹,我怎麼擔待得起!    
      大玉兒凝神想了想,斷然道:不行!姐姐的病情,非得告訴皇上不可!    
      孝端後問道:可是,怎麼告訴呢?    
      大玉兒道:這倒是難處。說得太輕,等於沒說;說得太重,也不知前線軍情,如皇上一時回不來,豈不是徒然令他焦急懸心,於事無補。    
      孝端後歎道:唉,要是有個知道前線情況的人就好了!    
      大玉兒道:知道前線情況的,莫過於就在前線的人。    
      孝端後道:你是說……?    
      大玉兒道:我倒有個主意。    
      孝端後點頭道:不要緊,說出來琢磨琢磨。    
      大玉兒道:我想,不如把姐姐病重的消息,先告訴多爾袞,要他體察情勢、找機會跟皇上進言,盡量別讓這個消息對皇上和大局造成太壞的影響。    
      孝端後遲疑道:多爾袞?這主意倒不錯,我只是有點害怕……    
      大玉兒道:害怕多爾袞反倒會利用這個消息,狠狠打擊皇上,令皇上猝不及防、心痛神摧?    
      孝端後道:這……    
      大玉兒道:多爾袞是個英雄,英雄不會乘人之危,不會在敵人的背後放冷箭。    
      孝端後心動,沉思起來。    
      大玉兒道:當然,這只是我的淺見,姑姑要是有更好的想法……    
      孝端後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好吧,我信任多爾袞,他應該會做出對皇上最好的處置。    
      錦州城外,戰場廝殺聲、馬鳴聲、兵器相撞聲不斷傳來。    
      軍帳中,皇太極、多爾袞看著地圖,討論方略,多鐸、豪格、碩托等將領在旁聆聽。


第八卷皇太極星夜回京

      關雎宮寢殿內,海蘭珠昏睡著,御醫輕放下海蘭珠的手,從床邊退開,俯首來到孝端後面前,遲疑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孝端後道:你老實說,我不會怪你。    
      御醫道:回皇后的話,奴才只有一個法子,盡人事,聽天命吧。    
         
      孝端後、大玉兒、惠哥聞之色變。    
      孝端後用帕掩住口,紅了眼眶,強抑著不哭出聲來。    
      多爾袞佇立在山坡上眺望,低頭看看手中的信封,神情頗是為難。半晌,他歎了口氣,苦笑道:四嫂,玉兒,你們真的給我出了一個好大的難題。    
      多爾袞一面將信放入懷中,一面苦思凝想。    
      回到軍帳中,多爾袞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與皇太極看著地圖,討論軍情。    
      皇太極道:咱們拿下松山,就等於雙手掐在寧遠、錦州的咽喉上,三座城池一破,明朝在山海關外,就沒有可守的重鎮了!    
      多爾袞道:這幾座城本來互為羽翼、彼此聲援,如今這連鎖之勢被咱們切斷,他們只能各自困守危城、孤軍苦戰。    
      皇太極不屑地笑道:沒想到他們的十三萬大軍,如此不堪一擊!    
      多爾袞道:更妙的是,明朝光是應付李自成、張獻忠,便已經焦頭爛額,再也撥不出兵力來救援關外了!    
      皇太極道:說得不錯!哈哈哈,十四弟,你知道嗎?從咱們父汗起,就等著這一刻哪!他叉腰昂首,一副不可一世、嚮往成功的神情。停了片刻,笑道:這麼多年,就等著這一刻!這一刻終於來了!我就要親眼看見了!    
      這時,多爾袞觀察著他的神情,決心緩緩進言:皇上,方才您叫我十四弟,這會兒,我可以稱您一聲四哥嗎?    
      皇太極奇怪地:當然可以!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多爾袞正色道:因為,有句話,臣下不能對皇上說,弟弟卻應該對哥哥說。    
      皇太極不解地道:這倒有意思。什麼話呀?    
      多爾袞道:哥,過去你最讓我敬佩的,便是總能夠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總能夠在非常時刻做出最有益於大局的決定。    
      皇太極問:怎麼,現在的四哥,不再那麼讓你敬佩了?    
      多爾袞道:除非,四哥能通過這一次的考驗。    
      皇太極問道:這一次的考驗?我們不是就快打贏這場仗了嗎?    
      多爾袞鄭重地道:我所說的「這一次考驗」,四哥的敵人不是明朝,而是您自己!    
      皇太極凝視多爾袞半晌,沉著地道:你會告訴四哥這些話,一定有你的緣故。說吧,無論什麼事兒,我都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做出最有益的決定。    
      多爾袞道:好,哥,你畢竟是英雄!那我就告訴你,宸妃……她的病情似乎不好了!    
      皇太極腦中轟然一響,大驚失色。    
      多爾袞道:依我看,只怕是病危了,否則四嫂絕不會輕易驚動您。    
      皇太極臉色慘白,搖搖欲倒。    
      多爾袞關切地道:四哥,沒事兒吧?    
      皇太極五內俱焚,強自清醒,勉強開口道:沒事兒。    
      多爾袞道:四哥,要不要歇一會兒?    
      皇太極接話道:用不著!咱們……接著談,方才說到哪兒?    
      他看著地圖,神情恍惚地道:東……東北面的佈置派了多鐸和阿達禮……    
      多爾袞低聲道:回皇上,是西北面。    
      皇太極怔怔地看著地圖,神思散亂。    
      多爾袞同情地看著他,想了想,咬咬牙,下定決心道:我斗膽說句話。四哥,您回京吧!    
      皇太極掙扎著,說道:不行!這是決戰的緊要關頭,倘若我為了宸妃,抽身回京,八旗將士們心裡會怎麼想?    
      多爾袞道:四哥回京的事,我擔保,八旗將士們不會知道的!    
      皇太極驚訝地看多爾袞。    
      多爾袞道:如果四哥願意信任我,就留下兵符、寫下手諭,我會強力封鎖消息,要瞞上半個月,我相信做得到,而那時候,松山錦州應該也已經打下了。    
      皇太極遲疑道:這樣做……行得通嗎?    
      多爾袞堅定地道:包在我身上!    
      皇太極不放心問道:你……真有這個把握?    
      多爾袞想了想,瞥見箭筒,過去取出一支羽箭,走到皇太極面前,正色認真地道:多爾袞以性命擔保,如果皇上回京之事有絲毫洩漏,損及皇上的聖德威望,多爾袞心甘情願,有如此箭!    
      多爾袞雙手一使勁,羽箭啪的一聲斷為兩截。    
      皇太極感動萬分,幾乎說不出話。他顫聲道:十四弟,你……為什麼要為了我,折箭為誓?    
      多爾袞道:因為我明白四哥的心境,體諒四哥的苦衷。    
      皇太極難過地道:我對宸妃的情,沒有人明白過、體諒過。    
      多爾袞點頭道:凡是人,孰能無情?即使是皇上,也有深於情的權利。    
      皇太極喃喃道:十四弟,從前,四哥對你……    
      多爾袞勸道:從前的事,不用再說了。四哥快預備起來,要走就趁今夜。    
      皇太極點點頭,感動地拍拍他的胳臂,說道:我這會兒……心亂如麻,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十四弟,這兒……就交給你了!    
      多爾袞堅定地點點頭。    
      軍帳外,多爾袞目光如電,威嚴地環視著眾將官,大聲道:如今,正是大清與明朝最關鍵的決戰時刻,未來敵對局勢的消長,在此一役!因此,需要籌劃出一整套眼下決勝的戰術和長遠佈局的戰略。皇上想在不受到任何干擾的情況下,專心致志,運籌帷幄,故而面諭本帥,不再接見任何人,一切將令,由本帥轉達。    
      多鐸失笑道:這是在鬧什麼新花樣?    
      豪格不悅地懷疑道:皇上不再接見任何人?難道也包括我?不會吧?    
      將領們議論紛紛,以懷疑的眼光看著多爾袞。    
      多爾袞鎮定地取出兵符,揚起示眾。    
      豪格驚道:皇上的兵符?    
      將領們不約而同安靜下來。    
      多爾袞一字一字威嚴地道:奉聖旨,任何人,膽敢擅闖軍帳,格殺勿論!大家可聽明白了?    
      多鐸與將領們面面相覷,只好同聲道:謹遵聖旨。    
      多爾袞望向豪格,豪格正望著正黃旗衛士嚴守的軍帳,神情困惑而憤懣。    
      多爾袞叫道:肅親王?    
      豪格回過神來,勉強道:謹遵聖旨。    
      錦州城外的郊野上,多爾袞、多鐸、眾將領都騎在馬上,神情凝重地聽多爾袞對他們低聲交待任務,眾將領們領命,四散而去。只剩下了多鐸一人。    
      多鐸好奇地問道:哥,我問你,皇上是不是病了?    
      多爾袞毫不動容道:沒有的事!    
      多鐸道:那他為什麼……    
      多爾袞打斷道:你只管盡你的本分,其他別多問!    
      多鐸悻悻然不悅,低聲自語道:不問就不問,難不成我就沒法子去探個明白?    
      遠遠傳來馬蹄聲,多爾袞猛轉頭,眼神銳利,微冷笑道:興師問罪的來了!    
      豪格疾馳而至,神情慍怒。    
      豪格叫道:十四叔!我越想越不對!我要見我皇阿瑪!非要見到不可!    
      多爾袞道:不行!    
      豪格怒道:為什麼不行?我倒要請所有八旗將士來評評這個理!    
      多爾袞質問道:決戰關頭,你卻動搖軍心,出了任何事,你負得起責任嗎?    
      豪格道:那你告訴我,皇上他究竟……    
      多爾袞道:我不是說過了嗎?皇上要靜思戰略,除了我之外,不見任何人!    
      豪格不滿地道:這是你的說法!我要聽我皇阿瑪說!    
      多爾袞點頭道:好!我就請皇上告訴你!    
      多爾袞取出一張紙遞向豪格,豪格接過細看,喃喃道:字諭肅郡王豪格……惟睿郡王之命是從……    
      多爾袞道:你瞧啊!是不是皇上的親筆?是不是皇上的御印?    
      豪格道:是又怎麼樣?誰曉得……我皇阿瑪是不是受了你的脅迫,才寫下這張手諭!    
      多鐸怒道:豪格,你講話當心點!    
      多爾袞制止多鐸,冷靜地問豪格:我問你,守在御帳之外的都是誰,你看見了嗎?    
      豪格想了想,不禁怔住。    
      多爾袞道:那都是皇上最信任的正黃旗貼身侍衛,誓死護駕的勇士,你認為,他們會貪生怕死嗎?他們會受我脅迫嗎?    
      豪格語塞道:這……    
      多爾袞道:豪格,這會兒正是同心協力之際,我不想責怪你,但我勸你謹言慎行,想想違旨抗命的後果!    
      豪格暗中咬牙切齒,半晌迸出一句:罷了!    
      豪格掉轉馬頭疾馳而去。    
      多爾袞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滿面憂色。    
      多鐸道:老實說,我也覺得奇怪。到底皇上在故弄什麼玄虛啊?再這樣下去,心中疑惑的人會越來越多的!    
      多爾袞想了想,下決心道:非要加緊攻勢,快把松山錦州拿下不可!


第八卷幡然悔悟 為時已晚

     深夜,關雎宮寢殿裡一片寂靜。    
      惠哥坐在海蘭珠床邊地上打著盹,她突然醒來,睡眼地下意識瞥了一眼床上,見無人,嚇得激靈打了一個冷戰,腦袋頓時清醒了,忙爬起身來慌亂地叫道:娘娘……    
      她轉頭瞥見海蘭珠正坐在妝台前,鬆了一口氣,過去道:娘娘,才……三更天吧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海蘭珠:快了!總算就要好好兒睡了!    
      她在妝台前細細地畫眉、撲粉、點胭脂,吩咐道:過來,幫我梳頭。    
      惠哥走過去,拿起梳子簪釵,幫她梳頭綰髻。    
      海蘭珠:皇上就要回來了。    
      惠哥一怔:什麼?    
      海蘭珠:我知道,皇上就要回來了。我要他記得……我最美的樣子……    
      惠哥心中一震,將手停住,呆望著銅鏡中海蘭珠那妝飾鮮艷卻淒苦憔悴的面容。    
      翌日,關雎宮寢殿內,孝端後與大玉兒來探視海蘭珠的病情。海蘭珠裝扮整齊,衰弱得需以枕靠背方能坐在床上。    
      孝端後在床沿坐下驚喜道:唉呀,今兒個氣色真的好多了!    
      惠哥答道:是啊,早上還進了小半碗野鴨粥呢!    
      海蘭珠勉強一笑,衰弱得幾乎無法說話,終於使盡力氣,開口道:姑姑,是不是……皇上就要回來了?    
      孝端後一怔:你怎麼曉得?我是派人送了信,算算,皇上還有幾天才到京吧?    
      海蘭珠神色有些黯然地:多謝姑姑。只怕,我還是見不著皇上最後一面……    
      孝端後打斷她的話:胡說!瞧,你這不是好起來了嗎?    
      海蘭珠苦笑道:我自個兒明白。好,也只是這一會兒工夫了!    
      孝端後寬慰道:你別胡思亂想,心放寬,病就好得快。    
      海蘭珠紅了眼眶,握住孝端後的手,難過地道:姑姑,我……不該仗著皇上寵愛,把自個兒的福分折盡了……孝端後用帕子摀住口,撲簌簌落下淚來。    
      海蘭珠喘著氣道:姑姑,您原諒我了嗎?    
      孝端後哽咽著:不怪你,好孩子,我曉得,還不都是為了八阿哥嗎?你也折騰得不好受啊!今後,一家人和和氣氣,不會再……    
      海蘭珠搖搖頭,落下淚來:我倒是想,不過,遲了!再怎麼懊悔,都遲了!    
      站在一旁的大玉兒聞言傷心難過,忍不住別過頭去偷偷拭淚。    
      海蘭珠見狀,顫聲道:玉兒!    
      大玉兒連忙拭淚,強笑著來到床前,蹲下身,握住海蘭珠的手道:姐姐,我在這兒。    
      海蘭珠望著大玉兒,淚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喃喃道:玉兒,姐姐……實在對不住你……大玉兒忙道:姐姐別這麼說,事情都過去了。自家姐妹,說什麼對不對得住!    
      海蘭珠喘著氣:好在……九阿哥保住了,要不然,我就算死一萬次,也難贖罪孽……    
      大玉兒:姐姐!您要是願意,就趕快好起來,跟姑姑和我,三人一塊兒做福臨的母親……    
      海蘭珠落淚,凝視大玉兒,半晌,方道:從前聽人說,量大福大,我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如今,可真的明白了。玉兒,你後福無窮啊!我,是不行了!    
      大玉兒打斷她的話,急忙道:姐姐,你別這麼說,想想皇上吧!就算為了皇上,你也得把自個兒身子養好,皇上他是少不了你的!    
      海蘭珠聞言,更加黯然,神色逐漸灰敗,她哽咽道:大限來時,誰也無能為力啊!玉兒,你幫我對皇上說,請他就當作……花沒有開過,我沒有來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海蘭珠逐漸陷入昏迷,大玉兒、孝端後不斷哭喊著她的名字。    
      這時,珍哥急匆匆進屋,緊張地拉孝端後到一旁低語,孝端後反應極其詫異。    
      珍哥:這下怎麼辦哪?    
      孝端後努力鎮定下來,囑咐道:照皇上的意思辦!別讓人知道他回來。    
      孝端後、珍哥匆匆忙忙來到皇宮後門,除她倆之外那裡空蕩蕩沒有旁人。她們焦急地引頸而望。突然,皇太極一馬當先,率侍衛們飛馬疾馳衝來。    
      皇太極心急如焚一躍下馬,他抓住孝端後,眼神十分焦急,嘴裡喘著氣卻說不出話來。好半晌他方問道:海……海蘭珠……    
      孝端後欲言又止,只拍拍他道:皇上,進宮再說。您放心,我安排好了,從這兒到關雎宮,不會有人看見。    
      皇太極點點頭,拉著孝端後就走。    
      關雎宮寢殿裡,海蘭珠已漸入彌留,惠哥從背後扶住她,大玉兒流著眼淚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海蘭珠囈語道:很好,我終於就要看見……八阿哥,我的心肝……我的孩子,額娘要永遠跟你在一起,把你緊緊抱在懷裡,永遠不分開……    
      大玉兒痛哭失聲:姐姐!姐姐!    
      這時,皇太極健步如飛向關雎宮寢殿奔來,孝端後、珍哥幾乎跟不上他。    
      看到關雎宮了,皇太極眼眶一紅,不由自主奔跑起來,一面奔跑一面拭淚。    
      皇太極衝進寢殿,嘴裡嘶吼著:蘭兒!蘭兒!    
      海蘭珠凝視著面前氣喘吁吁、滿面塵霜的皇太極,她眼神中燃起最後一星光與熱,眼神中狂烈交織著無數愛戀、不捨和歉疚……    
      皇太極叫道:蘭兒!我回來了!沒事了,我回來了!    
      海蘭珠已不能說話,只能艱難地轉動眼珠,看著大玉兒,將顫抖的手伸向她,大玉兒伸手讓海蘭珠抓住。海蘭珠一面轉動眼珠看皇太極,一面抓緊大玉兒的手挪向皇太極。挪到一半時,神情一怔,凝視了皇太極最後一眼,萬般無奈地落下最後一滴淚,鬆開手,嚥下最後一口氣,閉目而逝。    
      最先感受到海蘭珠身上散力的惠哥忍不住哭出聲來。    
      皇太極拚命搖撼著海蘭珠,撕心裂肺地叫:蘭兒!你看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我十萬火急奔赴前線只花了六天,可是為了回來看你,卻還更快了一天!蘭兒!你不要嚇我!快醒醒,你醒醒啊!    
      孝端後哭著,哽咽道:她塵緣已盡,皇上……就讓她安心去吧!    
      一語擊得皇太極心痛如搗、神情慘變,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突然,一股鮮血從鼻中湧出。大玉兒本能地上前扶住,悲聲勸道:人死不能復生,皇上保重!    
      皇太極聞言,猛然一揩鼻血,回頭瞪著大玉兒。他雙眼發紅、滿面血污,鐵青的臉上筋肉緊繃,猙獰可怕,眼神似放出的毒箭,大玉兒不禁嚇得倒退一步。    
      皇太極嘶聲道:是你!就是你害死蘭兒,對不對?你巴不得她早點死,趁著她病,還跑來逼她,對不對?她死了,你就稱心了,對不對?    
      一句比一句凶狠的質問,逼得大玉兒一面倒退,一面驚恐地搖頭:不,不是……    
      皇太極一躍上前,昏亂地緊緊攫住大玉兒的肩膀,惡狠狠地吼道:蘭兒臨終還抓著你,就是要我為她報仇!一定是你害死的!我要你給她抵命!我要福臨給八阿哥抵命!    
      皇太極一巴掌打得大玉兒跌在地上,他還趕上去要踢打,猛聽身後一聲怒喝:皇太極!你給我住手!    
      皇太極聞聲一怔,回頭看著孝端後,只見孝端後氣得渾身發抖。    
      孝端後哆嗦著道:你……你這個樣子,還像什麼皇上?活活是個瘋子!倘若你非要殺人才痛快,你就拿玉兒母子再加上我,一併給你心愛的人兒陪葬!    
      孝端後走到哭泣的大玉兒跟前,親自扶起她道:玉兒,跟我回去,等著領死!    
      孝端後說罷,轉頭冷冷地看了皇太極一眼,攜著大玉兒掉頭就走。    
      皇太極愣住,猶如泥胎一般。    
      黃昏,一抹斜陽照進永福宮暖閣,無限寂寞感傷。    
      暮色中,大玉兒低頭獨自站在窗前,一手撐著桌,一手掩面哭泣。她哭得不能自已、哭得肩膀抽搐,傷心至極。    
      蘇茉爾攜福臨的手,走進暖閣,靜靜地、難過地看著大玉兒。五歲的福臨走向大玉兒,輕輕拉她的衣角。大玉兒淚眼俯視著福臨,看見他仰著無辜的清秀的小臉孔,更加悲從中來,緩緩蹲下,擁住福臨,無聲地淚如泉湧。    
      深夜,關雎宮寢殿淒涼孤寂。    
      海蘭珠還停躺在床上。皇太極靠牆坐倒,一條手臂無力地搭在拱起的單膝上,神色空洞茫然。惠哥在他跟前跪著。    
      半晌,皇太極道:娘娘……真的跟皇后和莊妃說了那些話?    
      惠哥拭淚道:娘娘確實萬分愧悔,臨終前還口口聲聲地求皇后和莊妃娘娘原諒她。奴才句句實言,不敢欺瞞皇上。    
      皇太極心中掙扎、愧疚,他仰頭靠著牆,渾身沒一絲力氣。    
      惠哥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娘娘的法身總擱著不好,是不是要叫人……    
      皇太極突然全身緊張,怒目瞪視著惠哥,吼道:誰也不准碰她!    
      他突然奮力起身,撲到床前,忍不住痛哭失聲、捶床搗枕叫道:蘭兒!蘭兒!我想得你好苦啊!你怎麼忍心丟下我?你怎麼忍心!怎麼忍心!怎麼忍心!    
      他撫著海蘭珠的臉,哭道: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要能再看見你的笑容。蘭兒!我讓你失望了,我不是天,不是神,更沒有起死回生的力量!我只是個渺小的凡人,無能為力!蘭兒!你把我的心都扯碎了!蘭兒!


第八卷多爾袞捨命護君威

      錦州城外清軍大營裡錦旗招展,紀律嚴明。    
      皇太極的大帳外,侍衛表情嚴肅,戒備森嚴。    
      多鐸大踏步來到大帳前,想了想,欲走上前去。    
         
      侍衛忙攔住他道:豫親王請留步!    
      多鐸怒道:閃開!    
      他對帳內大喊:皇上!多鐸求見!    
      侍衛冷冷地道:豫親王,不可驚擾皇上!    
      多鐸提高聲音叫:皇上!多鐸求見!    
      突然一個聲音嚴厲地道:你想做什麼?    
      多鐸一回頭,見多爾袞沉著臉,過來橫擋在帳前。    
      多鐸愣了一下,喃喃說道:我……我是想……東面前鋒只給我一千人馬,根本就不夠,我想跟皇上……    
      多爾袞打斷他的話:跟我說就行了,有什麼必要驚動皇上?    
      多鐸強詞奪理道:跟你說也沒用,你還不是聽皇上的?    
      多爾袞忍著怒氣道:你……跟我來!有話到我那裡談!    
      多爾袞抓住多鐸手腕,多鐸不耐煩地掙脫道:我不要談!我要見皇上!這個疑團哽在我心裡都快把我給憋死了!皇上到底怎麼了?幹嘛躲躲藏藏地不見人?你告訴我啊!    
      多鐸說著,直往前逼近。    
      多爾袞冷冷地道:好,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別怪我……    
      多鐸驚異地:哦?你會怎麼樣?    
      多爾袞猛地抽出刀,冷酷地道:別怪我鐵面無私,軍法處置!    
      多鐸神色大變:哥……    
      兄弟二人正緊張對峙,豪格率一群將領趕來,眾人凌厲地逼視著多爾袞。    
      豪格叫道:十四叔,你擋得住他一個人,可是擋不住咱們這許多人!    
      多鐸見狀,連忙與多爾袞形成並肩抗敵之勢。    
      多鐸喝問道:豪格,你領著他們來做什麼?想犯駕嗎?    
      豪格叫道:十五叔,你正好講反了,我們是來護駕的!    
      多爾袞冷靜地:皇上好端端的,何需你們來護駕!    
      豪格:心裡藏著疑團的不只十五叔一個人,八旗將領個個都憂心忡忡。    
      多爾袞怒叱道:決戰之日就快到了,豪格,你膽敢動搖軍心?    
      豪格冷笑道:皇上再不出現,只怕才真會動搖軍心!    
      多爾袞逼視著豪格問:皇上最恨的就是不從軍令,你可知道觸犯軍令的後果?    
      豪格咬咬牙道:任何後果我承擔,只要讓我見皇上!    
      眾將領怒喊:我們要見皇上!    
      多爾袞怒吼道:好!我先讓你們見樣東西!    
      多爾袞取出斷箭,遍示眾人道:我曾在皇上面前折箭為誓,倘若無法達成任務,讓任何人干擾到皇上,多爾袞自甘領死,有如此箭!    
      眾人心中一震,都愣住了。    
      多爾袞咬牙切齒道:你們想見皇上,可以!不過,得先從我多爾袞的屍體上踏過去!    
      多爾袞威勢凌厲,眾人為之震懾。他將斷箭往地上一扔,橫刀冷傲地說道:來吧!誰要見皇上?    
      多鐸亦抽刀凝視以待,眾人沉默不語,局面僵持不下。    
      半晌,豪格道:十四叔,我不想為難你,只是,皇上必須現身,以定軍心!    
      多爾袞:軍心沒有不定,只是你們胡亂猜疑!皇上已經擬定整體戰略,大家只需各安職守、服從命令!眼下是十幾年來最好的機會,要是再拿不下松山錦州,咱們還有什麼臉面自稱八旗勁旅、鐵騎雄兵?萬一因為你們的胡亂猜疑而壞了大事,皇上絕不可能饒恕你們!    
      多鐸幫腔道:我哥說得不錯!打不了勝仗,誰也沒臉見皇上!    
      豪格忍著怒火道:好,十四叔,我們相信你,不過,等打勝了這場仗,總該讓我們見皇上了吧?多爾袞:皇上見不見你們,多爾袞沒有權力決定,一切聽從聖旨吧!    
      豪格還想爭辯,多爾袞已轉向眾人道:諸將聽令!從今天起,任何人再敢擅離職守、企圖驚擾聖駕,本帥一律軍法處置,絕不容情!    
      多鐸頭一個高聲響應,眾人亦隨之紛紛點頭。    
      豪格微偏著頭望向別處,強抑著不滿的情緒。    
      夜晚,關雎宮裡冷冷清清。    
      皇太極倚坐在牆角,目光空洞,神情憔悴,紋絲不動。    
      腳步聲由遠至近,珍哥走進來跪下,怯怯地將信封交給皇太極道:皇上,又是前線來的密報。    
      皇太極呆了一會兒,方接過拆看,看完,塞入懷中,一擺手道:去吧。    
      珍哥站起來,想了想,突然又跪下道:奴才有句話,非說不可。皇上,您不吃不喝不睡,這樣是不對的,您是大清國的皇上呀!    
      皇太極傷感地:大清國的皇上,也只是一個凡人。也會吃不下睡不著,也會痛到沒有知覺。    
      珍哥勸道:不行啊,多少國家大事等著您來拿主意……    
      皇太極灰心地:我懷疑,真有這麼多大事嗎?人生當中真正的大事……又是什麼呢?    
      珍哥:皇上不能只為了失去宸妃娘娘,就……    
      皇太極失落絕望地:我覺得,我失去的,不只是心愛的人。青春、夢想、鬥志,在我來不及察覺之前,我已經失去太多太多。海蘭珠離開了我,也帶走我惟一真實的快樂。然後,我該怎麼辦呢?孤獨地活下去?可是那種孤獨,漫天蓋地、逼人窒息,一種真實存在卻又無法理解的孤獨……    
      珍哥:可是,朝廷上、後宮裡,不滿滿的都是人嗎?皇上還會覺得孤獨?    
      皇太極微微苦笑道:你的話,正好印證了我的孤獨。    
      珍哥:奴才不明白。    
      皇太極:去吧。人生太深奧,走過的人太多,明白的人太少。也許,我到死也活不明白。    
      珍哥聽得茫然,只好歎口氣,起身退下。    
      皇太極依然孤獨地坐著,像一個石雕。    
      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苦惱地揉著額角,讀著祭儀書,不禁皺眉喃喃道:初祭、月祭、大祭,冬至歲暮也都祭,這不成了國喪嗎?太過分吧?    
      珍哥:皇上堅持,將來一定要這麼辦。    
      孝端後:唉!隨他吧!前線密報交給皇上了?    
      珍哥:喳。這是第五件了。    
      孝端後問:今兒個那裡面怎麼樣?    
      珍哥:很安靜,都說宸妃娘娘在靜養,沒人敢接近關雎宮。只不過……    
      孝端後催促道:說啊!    
      珍哥:皇上不眠不食,已經第五天了!    
      孝端後憂心忡忡地:這樣下去怎麼得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珍哥:還有,宸妃娘娘……老是這麼秘不發喪,也不行啊!    
      孝端後歎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唉!只盼著這場仗,快點兒打贏吧!    
      第六天夜裡,關雎宮裡依然一片沉寂。    
      皇太極倚坐牆角,目光空洞,仍然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姿勢,紋絲不動。    
      珍哥走進來,跪下收拾未動的酒菜,忍不住拭淚,自語道:皇上不吃不睡,皇后也是這麼著。    
      奴才瞧著心裡好難受,也不知該怎麼辦了。    
      皇太極略略回過神來,目光有了聚焦,他掩起臉,半晌才啞聲道:我瞧瞧她去。    
      珍哥一臉驚喜,忙頭前引路。    
      侍女在前面打著燈籠,引著皇太極向清寧宮暖閣走來。    
      珍哥慌張地衝進暖閣,對正在燈下商議事情的孝端後、大玉兒道:皇后,娘娘,皇上來了!    
      孝端後、大玉兒一怔,忙起身候駕。等了一下,皇太極神情憔悴地出現在暖閣門口。孝端後、大玉兒呆了一下,忙上前行禮。    
      孝端後淡淡地:給皇上請安。    
      皇太極猶豫了一下,跨進暖閣。    
      珍哥燃起幾支巨燭後,退了出去。三人就這樣對峙著。    
      半晌,孝端後方道:皇上想必查問明白了,該怎麼死,皇上吩咐吧!


第八卷「深於情」而不「困於情」

      皇太極猶豫了片刻,方艱難地開口道:是我錯怪了玉兒……    
      孝端後聞言,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痛訴道:這會兒知道錯怪了?要不是我在,她母子倆的命,就糊里糊塗給葬送了!你怎麼不想想,宸妃落到這下場,是什麼緣故?難道你就沒有錯?你一味寵她,卻不教她做人處世的道理!她臨死倒是悔悟了,說自己所作所為太過分,所以折了福。皇上你呢?先是不分青紅皂白要殺人,然後又作踐自己身子!真是……太      
    讓人寒心了!    
      皇太極俯首無言,滿面痛苦,只是微弱地喃喃道:你不曉得,我心裡……恨不得就這麼……跟了她去……    
      孝端後大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大玉兒突然開口,淡淡地道:皇上要追隨姐姐於地下,倒也是癡情可感。只是不知,見了先皇,見了歷年來為大清死於戰場、死於勞累的長輩兄弟們,皇上……該說什麼呢?    
      皇太極愕然,三人誰都不再言語,局面又僵住了,室內空氣一片沉滯。    
      這時,外面鼓打二更,大玉兒向孝端後告退:姑姑早些安置,玉兒回去了!    
      大玉兒轉身走向門口,剛要跨出暖閣時,皇太極起身叫住她:玉兒!    
      大玉兒回頭看皇太極,目光一片冷凝,冷得他心中一寒。    
      皇太極歉疚地:是我錯怪你了。    
      大玉兒不語,一蹲行禮,轉身跨出暖閣,朝正殿大門走去。    
      皇太極走上前幾步,看著大玉兒的背影越走越遠,輕輕叫了一句:玉兒……    
      大玉兒彷彿聽見,緩下腳步,但隨後她咬咬牙,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    
      皇太極顯得悵然若失。    
      孝端後上前,用殷切期盼的眼神看著他勸慰道:皇上,該醒醒了吧?    
      皇太極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沒有言語。    
      孝端後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    
      經過幾日的浴血奮戰,多爾袞等人終於攻克了錦州城。    
      錦州城上,飄揚著滿洲八旗的旗幟,在陽光下光鮮耀目。    
      多爾袞率多鐸、豪格登上城頭,極目遠眺,忍不住志得意滿。    
      多爾袞感慨道:錦州!咱們大清國想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拿下的錦州啊!    
      豪格興奮地道:皇上千里迢迢奔來前線,就是為了這一天!十四叔,我們應該恭請皇上,慰勉眾軍,歡慶大捷……    
      多爾袞:豪格,皇上已有口諭,為防有變,迅速班師,慶祝大捷等回京再說!    
      多鐸有些不滿地:還是口諭?怎麼,皇上仍然不打算接見咱們?    
      多爾袞解釋道:這次的大捷,早在皇上妙算之中,皇上接下來要籌劃伐明大計,為了保持神思清明,不為此役勝負所動,因此仍舊要我……豪格怒氣沖沖地抗議道:這太不合情理了!我不相信!    
      多爾袞冷靜地:合不合情理,多爾袞沒資格回答你,等到班師回京之後,你親自問皇上吧!    
      多爾袞轉身就走,多鐸一臉困惑,豪格則咬牙氣憤得不知如何發洩。    
      捷報很快傳到盛京,這日範文程興沖沖地來到清寧宮暖閣。他施禮後強抑著興奮,喜道:皇后,國之大喜啊!前線傳來的消息,松山錦州,都給咱們拿下了!    
      孝端後聞言驚喜異常,有些不相信似的問道:真的?    
      範文程:大捷的詳情,容臣稟告皇后,最關鍵的一場戰役是……    
      孝端後忙擺手阻止他道:等等!范先生,先別急著說。    
      範文程一怔,不明就裡。    
      孝端後笑道:你這些話呀,很可能是救命仙丹呢!快,跟我來!    
      孝端後逕自往外走,範文程還在發傻。    
      珍哥笑道:范大人,別發呆呀,快跟上去吧!    
      範文程回過神來,一臉困惑地隨珍哥往外走。    
      孝端後、範文程走進關雎宮,珍哥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重重關上大門。    
      孝端後領範文程走著,範文程遠遠看見牆角有個很像皇太極的身影,困惑不解。等走到近前,他看清楚了的確是皇太極,大驚失色道:皇……皇上?    
      範文程忙跪下,虛弱至極的皇太極彷彿這才被驚動,他緩緩轉頭看著範文程,神情由怔忡轉為驚訝。    
      孝端後催促道:范先生,快說啊,松山錦州怎麼了?    
      皇太極神情微變,他不由得關注起來。    
      範文程:皇上大喜!松山……錦州……都是咱們的了!    
      皇太極突然眼中閃過光彩,傾身向前急忙問道:快!說清楚!    
      範文程:兵部方才收到加急軍報,在皇上的督導、睿郡王的指揮之下,前線戰役大獲全勝,松山、錦州相繼攻克,連杏山、塔山都順手拿下了!    
      皇太極喜得一拍大腿,喝聲「好!」他想站起,可身體虛弱體力不支,孝端後與範文程連忙將他扶起。    
      孝端後喜道:真是天祐大清,皇上洪福!    
      皇太極終於露出微笑,隨即想起一事,急忙問道:對了!洪承疇跟祖大壽呢?    
      範文程:他們手下的幾萬人馬都潰不成軍,走投無路,兩人都被生擒。    
      皇太極終於興奮得臉上有了血色,大聲道:好!太好了!快命兵部傳諭前線,無論如何,要將洪承疇與祖大壽,毫髮無傷地押回來,不得有誤!誰敢違諭,立即處斬!    
      範文程道:遵旨!敢問皇上,為何憔悴至此?    
      皇太極黯然不語,情緒又低落下來。    
      孝端後道:皇上,跟范先生聊一聊吧。我去交待珍哥好生守著。    
      孝端後說罷,轉身離去。    
      皇太極忍不住拭淚道:我為了宸妃,披星戴月地趕了回來,卻……只見到了最後一面。    
      範文程恍然大悟,但隨即又困惑地說道:可是,前線傳來的消息,為什麼還說皇上……    
      皇太極:我回來的事,沒讓人知道。你瞧瞧這些密報,就能明白了。    
      皇太極取出七張信紙交給範文程,範文程迅速地一一閱過,逐漸領悟的神情中,有著一絲驚訝。    
      範文程點頭道:原來是……睿郡王……    
      皇太極:多爾袞曾在我面前折箭為誓,要我放心地回京,他絕不會讓此事有絲毫洩漏。看來,他真的是用性命在維護著我們的盟約。    
      範文程默默折好密報,神情感動地:皇上有睿郡王這樣的兄弟,臣為皇上深感慶幸。    
      皇太極: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感謝他。我心裡空蕩蕩的,什麼都不能思考。甚至,覺得了無生趣。    
      範文程勸慰道:頓失所愛,自然會覺得生無可戀。但是皇上……    
      他說著揚起手中密報繼續道:像這樣令人感動的手足之情,不也讓人生挺有滋味的嗎?    
      皇太極雖然沒有言語,但是有了一絲動容。    
      範文程:其實,皇上是位性情中人,倘若能夠「深於情」而不「困於情」,才是大智能啊。    
      皇太極深思著,眉宇間沉鬱稍減。    
      範文程:皇上為宸妃哀毀逾常,只怕她禁受不起,在黃泉之下,反而難安!況且,如今正是大清問鼎中原的關鍵時刻,臣請求皇上,仰體天意,自保聖躬!    
      半晌,皇太極終於點點頭:我知道了。莊妃說得對,我要是再這麼縱情任性,只怕天地祖宗,都不容我!    
      範文程:皇上不妨先想些有趣的事兒,如何慶祝大捷,如何封賞功臣……    
      皇太極:尤其是多爾袞!    
      範文程:那不外乎是加爵、賜封號、多給人馬圈地……    
      皇太極想了想,下決心道:不!他的功勞,這些封賞都不夠,重在物而失去情。我打算給他……他絕對想不到的東西。    
      範文程驚異地:哦?是什麼呢?    
      皇太極誠懇地:是真情相款。    
      範文程大為困惑,不知何意。皇太極沒有細說,只是微微一笑。    
      盛京郊野上,凱旋的清軍盔甲鮮明,喜氣洋洋。    
      全軍將士擁著皇太極的樓車緩緩前行,除了多爾袞,誰都不知道裡面是空的。    
      多爾袞守著樓車策馬而行,他瞥見幾個正黃旗將領騎馬走向豪格密商,並不時朝樓車張望著。    
      多爾袞心裡有數,神情警戒。    
      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與珍哥伺候皇太極穿好龍袍,戴上暖帽,皇太極精神抖擻,神采奕奕。    
      珍哥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擒著了那姓洪的、姓祖的兩員明將,倒比得了什麼寶貝都歡喜似的!    
      皇太極歡喜地道:可不是寶貝嗎?「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    
      孝端後端詳著皇太極,不禁紅了眼眶,感慨地說道:總算好了!我彷彿又看見皇上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了!    
      皇太極握了握孝端後的手,歉疚地一笑。


第八卷班師凱旋險起爭端

     皇太極的樓車在禁軍簇擁下繼續行進著,多爾袞立於樓車之上,神色冷峻。    
      一個軍兵過來稟報道:回睿郡王的話,離盛京只有二十里了。    
      多爾袞命令道:令各部離京十里紮營。    
         
      豪格等人接到命令很是疑惑,不禁相互問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一些豪格的親信將官道:難道皇上到了京城,還不進京,想駐在城外?    
      豪格搖頭道:不對,這太奇怪了?我看多爾袞要露出馬腳了,傳令下去,兩黃旗立即圍住皇上的樓車,聽我的號令行事。    
      他的親信將官道:喳!    
      這邊多鐸也有所行動,他自以為是地對身邊親信道:我沒猜錯吧!我哥終於要動手了,他是要甕中捉鱉啊!傳令,緊盯住兩黃旗,向我哥靠攏,準備動手!    
      多鐸周圍的將官摩拳擦掌道:喳!    
      多爾袞此時還不知道軍中豪格與多鐸各懷鬼胎,他站在樓車上見兩黃旗的騎兵疾馳而來,圍住了樓車,大吃了一驚。豪格不露聲色地策馬與樓車並行。    
      多爾袞問道:豪格,你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皇上?    
      豪格答道:十四叔,明說了吧!兩黃旗是皇上的親師,忠心耿耿,護駕是本分,如果有人硬要壓制,他們就會認為那人居心叵測,我是不敢阻止的。    
      多爾袞一笑:也好,只要你們不驚擾聖駕。盡可護駕,我不干涉。    
      豪格一愣,轉而冷靜道:多謝十四叔。    
      豪格的一個親信拍馬趕過來道:兩白旗追來了。    
      多爾袞又一驚,側頭望去,兩白旗騎兵,已向兩黃旗靠上來。    
      多鐸策馬趕來大叫道:哥,我在這,誰敢大膽妄動,我就讓他片甲不留。    
      豪格抽出刀叫道:來吧,老子早就在等著了!    
      兩軍對壘,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多爾袞大怒:反了,誰敢犯上作亂?    
      豪格大叫:皇上!您要是在車裡,請出面吧!否則,兒臣就要動手滅掉亂臣賊子了。    
      多爾袞怒道:誰敢驚擾聖駕,罪當死!    
      多鐸叫道:誰敢傷了我哥,格殺勿論!    
      多爾袞也不多言,轉身取弓搭箭,向多鐸射去。「嗖」的一聲,利箭正中馬頭,那馬疼痛難忍,一聲慘裂的嘶鳴,高高揚起前蹄,隨後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多鐸被狠狠地摔下馬去。眾人愣住。一切爭執都靜止了,豪格、多鐸、眾將士均不解地望著多爾袞。    
      多爾袞坦然地說道:豪格,你看,這車上車下都是兩黃旗的兄弟,我多爾袞隻身一人,連隨從侍衛都沒帶,若對皇上有貳心,頃刻之間就會碎屍萬段。皇上確實有嚴令給我,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擾亂聖心。多鐸,你聽著,再敢胡言亂語,我親手殺了你!    
      眾軍肅立,無人敢言。豪格看著神色坦然的多爾袞,大惑不解。    
      多鐸從地上爬起,看了看旁邊被射死的心愛戰馬,神情像做了場噩夢。這時一匹快馬飛奔而來,是一位禁軍軍官。    
      那禁軍軍官:稟報睿郡王,皇上有旨,大隊人馬在離京十里處駐停。    
      眾人面面相覷,又奇怪地議論起來。    
      多爾袞怒拔寶刀呵斥道:你是什麼人?敢胡言亂語?皇上就在車裡,何來你傳旨?    
      這時又一匹快馬飛奔來,馬上那人高叫:聖旨到!    
      一連串的快馬傳旨連多爾袞都傻了……    
      離盛京十里處,搭著一個木製平台。平台周圍旌旗招展,儀仗整齊,皇太極端坐台上,威武神氣,文武百官分立兩旁。    
      皇太極向遠處眺望,他猛站起,神色激動地走下平台,迎上前去。    
      只見多爾袞飛奔而至,跪拜道:皇上……    
      皇太極急忙扶起他,欣喜道:十四弟,起來,快起來!    
      皇太極攜著多爾袞的手同登平台,朗聲對眾人道:此次錦州大捷,朕因患疾返京,前線諸事由多爾袞一力承當,建曠世奇功,忠勇可嘉!    
      多爾袞忙跪下高聲說道:這次勝利完全歸功於皇上深謀遠慮,事先早已擬定作戰方略,臣只是依命行事,萬萬不敢,貪天功為己有!    
      皇太極讚賞道:居功自謙,更是美德。好!好啊!睿郡王,不,和碩睿親王!朕……復了你的爵位吧!起來吧!我的好兄弟!    
      皇太極親手扶起多爾袞。    
      這時豪格奔上台,跪下道:皇上,兒臣差點兒錯怪了和碩睿親王,請皇上治罪!    
      多爾袞急忙對皇太極道:皇上,萬萬不可,肅親王忠心護駕,臣領旨在身,不敢相告,他何罪之有?    
      豪格向多爾袞道:十四叔,侄兒不恭,多有得罪,怎麼罰,我都心服口服……    
      多爾袞真誠地:賢侄,你我都是皇上的重臣,忠君之事,才是天下頭等大事……    
      皇太極高興地:好!說的好!朕今天高興啊!太高興了!有如此忠臣良將,何愁我大清,不能入主中原啊。    
      文武百官同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翌日,多鐸把多爾袞拉到郊野,氣呼呼地與他清算以前的一些賬。    
      多爾袞的解釋讓多鐸怒火越燒越旺,他憤怒地當胸猛推多爾袞,叫道:我對你太失望了!你居然為了他……欺騙我!    
      多爾袞坦然道:為了嚴守機密,我不得不這麼做!    
      多鐸不屑地:機密?有什麼了不得的機密?說是舊病復發才回來,呸!誰不知道他是為宸妃!    
      多爾袞:不管是為什麼,他都已經心浮氣躁六神無主,我認為他非走不可,否則對戰事反而有害!    
      多鐸:他走了,你不是正好可以趁機打擊他嗎?你卻還幫他隱瞞!    
      多爾袞:我打擊他,損失的是誰?是大清!咱們渴望了十多年的遼東大捷就近在眼前哪!這次精銳盡出,要是都還打不贏,對民心士氣會有多大影響?還要再白白犧牲多少將士們寶貴的生命?你想過沒有?    
      多鐸質問道:那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到底誰是你親兄弟?是他還是我?難道……你……你忘記仇恨了?被他籠絡了?還是變成膽小鬼了?我真被你氣死了!    
      多爾袞:你也想想你的脾氣!要是當時我告訴了你,你不壞了大事才怪!    
      多鐸語塞,他喘著氣,悻悻然道:我承認,當時要是知道有這麼好的機會,我一定不放過他!可是,那也是他自己不對啊!哼!巴巴地趕了來,眼看就要一決勝負,卻為了一個女人,不顧戰機,掉頭就走!    
      多爾袞:其實,皇上也可憐。    
      多鐸瞪起了眼睛道:你說什麼?他可憐?    
      多爾袞:你要是看到他當時的神情,你也會這麼感覺。威嚴至尊的皇帝,一牽掛心愛女人的安危,也不過和凡人一樣軟弱啊。    
      多鐸沉默了一會兒,冷笑道:他還罵我「重女色輕手足」呢!要是他以後還敢拉下臉,對咱們又罵又罰,我就拿這件事情堵他的嘴!    
      多爾袞微微歎口氣,輕聲道:你不會明白的。    
      崇政殿裡,階下除了多爾袞冷靜不語之外,眾人皆不滿地議論紛紛。    
      碩托:皇上,究竟為什麼不讓咱們殺了祖大壽?像他那種三心二意、說話不算話的小人,留著有什麼用!一刀砍了他腦袋,還算便宜他!    
      豪格也道:皇上,不殺祖大壽,何以告慰大凌河外八旗將士的英靈?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出聲附和。皇太極手一抬,眾人才靜下來,威嚴地說道:明朝雖是龐然大物,朕仍然決心,戰而勝之、取而代之!不管要花多少年,此志不遂,誓不罷休!    
      眾人興奮地齊聲歡呼:誓不罷休!    
      皇太極繼續道:決心是一回事,如何成功是另一回事。如今大清最需要的是人才,無論是謀士、能臣、戰將,無論是滿人、漢人、蒙人,只要是肯為大清效力的人才,朕都視若珍寶!    
      眾親貴大臣聞言暗暗沉思,心頭都有危機意識。    
      皇太極:像祖大壽這般智勇雙全的戰將,倘若真心歸降大清,便是朕求之不得的人才!殺了他?    
      說道這,他停頓下來,搖頭微笑道:不,朕等了他十幾年啊!他要是寧死不降,那是大清沒福;只要他肯降,朕會像曹操對待關羽那樣,封賞還來不及,怎麼捨得殺他!    
      多鐸道:皇上,關羽終究還是過五關斬六將,回到劉備身邊去啦!    
      皇太極看著多鐸微笑道:很好,《三國演義》你讀熟了!不過多鐸,你別忘記,劉備待關羽是親如手足,而崇禎皇帝對待他的臣下,又是什麼光景?    
      眾人沉思,靜默無語。    
      皇太極這才站起來,得意地微笑,緩緩道:祖大壽跟洪承疇這兩位貴客,一個是舊遇,一個是新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睿親王,陪我去見見他們!


第八卷智激洪承疇

     三官廟正殿裡,幾個侍衛將洪承疇、祖大壽押上來,兩人雙手反剪,神情倨傲沉靜。    
      多爾袞怒喝道:洪承疇、祖大壽,你們還不跪下!    
      洪承疇昂首挺胸,一臉不屑,祖大壽卻有一絲猶疑,但終究沒跪下。    
         
      皇太極看在眼裡,決定從祖大壽下手,他和顏悅色地道:祖先生,大凌河一別,朕無日不懸念在心,先生別來無恙?    
      祖大壽聞言,不免有愧,神情複雜。    
      皇太極對多爾袞使了個眼色,多爾袞頷首,向祖大壽朗聲道:祖先生,當日在大凌河,皇上以禮相待,你卻先降後逃。雖說兵不厭詐,但畢竟是背信負恩,你捫心自問,難道絲毫沒有愧疚?這回你再次兵敗,我做主帥的,原以為皇上斷不饒你,眾軍也皆曰可殺;沒料到皇上竟然傳諭阻止,見了面,還以先生相稱。皇上寬宏大量的胸襟、禮賢下士的摯誠,莫非你是鐵石心腸?    
      祖大壽聽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亂氣沮,不覺雙膝一屈,跪倒在地道:祖大壽……歸降已遲,罪該萬死!    
      洪承疇先是一陣錯愕,神情接而轉怒,朝祖大壽厲聲罵道:呸!祖大壽!我錯看了你!大丈夫何懼一死,你竟敢叛國欺君!    
      祖大壽歎氣道:唉!我雖以忠臣良將自期,奈何……「君已不君」……    
      洪承疇質問道:皇上又何負於你?    
      祖大壽反問道:袁故經略……又何負於皇上?    
      洪承疇語塞:這……「臣不念君過,子不念父仇」,你枉讀聖賢書,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祖大壽不甘示弱道:「良禽擇木而棲」,不也是聖賢書上教導的?    
      洪承疇大怒道:你……顏事仇,下跪乞降,難道不怕青史昭昭、遺臭萬年?    
      祖大壽神色淒然道:大凌河一役,我已對大明盡忠。如今再度被擒,蒙大清皇帝不計前嫌,如此優容。天命難違啊!身後的是非,我也顧不得了!    
      洪承疇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願看他。    
      皇太極微微一笑,想了想,對多爾袞道:睿親王,給祖先生鬆綁。    
      多爾袞過去給祖大壽鬆綁,皇太極親自扶起祖大壽道:朕命這回出征的主帥睿親王,親自接待祖先生,以示至誠。    
      祖大壽感激地:多謝皇上。    
      皇太極關切地:祖先生,長途跋涉,想必勞累,請安心歇息,咱們改日再晤。    
      多爾袞客氣地:祖先生請。    
      祖大壽轉身,忍不住回過頭看洪承疇一眼,神情黯然地隨多爾袞走了出去。    
      皇太極看著洪承疇,微笑道:洪經略,祖先生之言,難道不值得你三思嗎?    
      洪承疇轉頭瞪著皇太極,冷冷道:我洪承疇只求一死明志,不願苟活!    
      皇太極又微微一笑,昂首迎視著洪承疇的目光,那目光裡充滿了自信和賞識。    
      這天,皇太極來到皇宮花園裡漫步。他在小徑上低頭徘徊,神色甚是愉悅,範文程匆匆來花園找到皇太極,請示道:皇上命臣即刻想出勸降洪承疇的法子,可是……    
      皇太極笑問:有什麼難處?    
      範文程道:勸降不外兩種方法,一是脅之以死,二是誘之以利,可惜對他都不管用。他滿腦子「殺身成仁」的儒學想法,根深蒂固,難以動搖。    
      皇太極微笑道:但凡是人,必有弱點。范先生,你去試試,仔細體察他的性情,才能對症下藥!    
      範文程:遵旨。    
      翌日,範文程與多爾袞一面低語,一面朝大清門左側的三官廟走來。    
      多爾袞感激地道:范師傅,代善哥哥都告訴我了。上回我那退兵三十里之事,多虧您暗中回護,想出好主意,令皇上從輕發落,否則……我也沒有今天。    
      範文程正色道:我是為了國運著想,不能看著皇上自斷臂膀。王爺千萬別掛在心上。    
      多爾袞:不過,我還是很感您的情。    
      範文程笑道:那麼,待會兒您就幫幫我。皇上對洪承疇志在必得,要我來勸降,我擔心他從頭到尾給我來個相應不理,就算我話中留著「槓眼」,可他硬是不「抬」,那我就沒轍了。    
      多爾袞道:放心,他不抬,我抬,一定讓他坐進咱們這頂轎子裡!    
      兩人相視一笑,說話間便走到三官廟門口,侍衛忙上前行禮。    
      範文程問:洪承疇今日如何?    
      一個侍衛稟道:第二天了,依舊不吃東西。    
      多爾袞訝異道:怎麼,想絕食殉國呀?    
      範文程笑道:那咱們就……準備些好酒好菜吧?    
      三官廟內的一間屋舍裡,洪承疇的僕人洪瑞戰戰兢兢地將酒菜擺上桌。他不敢正眼看範文程與多爾袞,只擔心地瞥了洪承疇一眼,默默退出。    
      範文程、多爾袞在桌旁坐下,兩人看著盤腿端坐炕上的洪承疇。    
      範文程含笑道:洪經略,天兒冷了,不如來共飲一杯熱酒?    
      洪承疇決然道:我寧可絕粒而死,也不食敵粟!    
      範文程拱手道:洪經略義正辭嚴,看來是要學文天祥了!范某不勝欽佩!    
      洪承疇別過臉去,不理睬他們。    
      範文程對多爾袞使個眼色,多爾袞一笑,兩人開始一唱一和,自顧自地聊起天來,視洪承疇如無物。    
      多爾袞歎道:只不過,洪經略這番心意,用在崇禎皇帝身上,未免太不值得。    
      範文程道:士為知己者死,克盡臣節,有什麼不值得!    
      多爾袞一笑:知己?洪經略如果真這麼想,恐怕是「石碑烤火,一面熱」!    
      範文程笑著問:哦?王爺,這話怎麼說?    
      多爾袞戲謔道:聽說,崇禎皇帝視為知己的,只有兩種人,不是閹宦,就是酷吏。范先生您說,洪經略他是哪一種啊?    
      兩人大笑著乾了一杯。    
      洪承疇在一旁早已一肚子氣,這時更是火冒三丈,怒喝道:住口!士可殺,不可辱!我失機被擒,但求速死,給我一個痛快!    
      範文程悠閒地為多爾袞和自己斟酒,舉杯聞香,根本不看洪承疇。    
      範文程歎息道:說到士可殺,不可辱,聽說在明朝為官,不僅動不動就被剝下褲子當朝廷杖,還得自低自賤,向那些太監去遞手本、報職銜,可憐哪!    
      多爾袞故作驚訝地:哦?咱們可沒有讓任何一個文臣武將受過這種屈辱啊!虧得明朝還稱我們是「虜廷」,自認為是堂堂禮儀之邦,難道就不懂得「士可殺,不可辱」?    
      洪承疇語塞,漲紅了臉,乾脆又別過臉去,不看他們。    
      範文程:不管明朝如何,崇禎如何,洪經略是讀書人,心裡總是記著「君父之恩,義不可棄」。    
      多爾袞點頭道:喔,這麼看來,洪經略不走到袁崇煥那一步,是不肯死心的!    
      洪承疇聞言又忍不住,冷冷地哼了一聲:哼!袁故經略若地下有知,也不會怨皇上,只恨那借刀殺人的主謀!    
      多爾袞嚴肅地道:「心不疑,則讒不入。」倘若崇禎寬厚一點、睿智一點,就算咱們把三十六計全使盡了,袁崇煥也仍然不至於落到這個下場。    
      範文程搖頭感歎:殷鑒不遠,洪經略卻依舊執迷愚忠,倒教我不知當敬……還是當憐了!    
      兩人又一陣大笑。洪承疇神情痛苦,俯首不語。    
      多爾袞轉而正色道:洪經略!其實你很清楚,明朝是氣數將盡,而崇禎皇帝根本束手無策。明朝若亡,不是亡於各地揭竿而起的民軍,也不是亡於我大清,而是自取滅亡!    
      範文程勸道:洪經略通古知今,當知歷代的興亡更替,是非常自然的事。聖賢教人「愛民」,可明朝卻戕民虐民。洪經略率軍行遍大江南北,一定比誰都看得明白,何苦自欺欺人?病入膏肓的明朝,已是萬無生理。經略何以昧於時務、不知順逆?    
      神情痛苦的洪承疇,突然躍起怒斥:夠了!你們有完沒完?什麼時務順逆我一概不管!我只知道「成仁取義」,只知道「留取丹心照汗青」!你們不要再白費唇舌了!倘若願意成全我,我感激;倘若不願意,至少還我一個耳根清靜!    
      範文程、多爾袞見洪承疇痛苦不堪,互望一眼,恢復輕鬆神情。    
      多爾袞笑道:洪經略在下逐客令了!    
      範文程道:那咱們就不嗦了,讓洪經略自個兒想想吧。告辭!    
      多爾袞與範文程剛走出去,洪承疇就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往門上怒擲,嘴裡吼道:滾!別再讓我看到你們!    
      範文程與多爾袞走出三官廟,相視會心地一笑。    
      多爾袞笑道:他惱了!    
      範文程道:因為咱們道出了事實。他心裡明白、卻不敢宣之於口的事實!他心裡對皇帝和朝廷,其實早就厭恨,只是礙於自幼所讀聖賢之書,視「忠」字為人臣第一守則。只不過,究竟應該忠於當今大明天子,還是該忠於天下百姓,我看他,是有點兒困惑了。    
      多爾袞笑道:很好,有困惑,就容易動搖。    
      範文程沉思道:如何令他動搖呢?要知道了他的弱點,才能對症下藥。    
      多爾袞點頭道:咱們得想法子多瞭解他一點兒。比方說,他怕什麼、愛什麼……    
      這時,範文程瞥了一眼牆角,示意多爾袞看,多爾袞轉頭,見洪承疇之僕洪瑞正縮在牆角,神情淒惶。多爾袞轉回頭來,範文程心生一計,對多爾袞耳語一番,多爾袞點頭微笑。


第八卷美人計

     範文程走到囚禁洪承疇房屋的窗欞外,藉著縫隙偷偷觀察著洪承疇,對他的氣節心中欽佩。    
      洪承疇磨好墨,拿起羊毫筆,飽蘸濃墨。他面對桌上的紙,定了定神,姿態端正,開始緩緩下筆寫出工整的字跡:「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洪承疇起初還慷慨激昂,一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氣勢,可寫著寫著,情緒發生變化,有些悲觀失落,寫到最後,他已是神情浮躁,凝眉歎息了。在窗縫外偷窺他的範文程,臉上流露出一絲笑容。    
      多爾袞依計而行,他和藹可親地來到洪瑞身邊。    
      洪瑞抬頭見到威風凜凜的多爾袞,忙伏在地上,顫抖地道:小人洪瑞……見過王爺!    
      多爾袞笑著道:起來說話!    
      洪瑞顫著身子爬起,低頭斂手。    
      多爾袞問:我問你,你伺候洪大人多久了?    
      洪瑞不敢直視多爾袞,低頭道:將近二十年了!    
      多爾袞感歎道:洪大人一心想做忠臣,你跟了他這麼久,洪大人一死,你少不得也要做個義僕,跟他升天去嘍?    
      洪瑞嚇得慌成一團,顫聲道:小人……家有老母妻兒要養活,不想隨洪大人……升天啊!    
      多爾袞嘴角露出一絲笑: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兒!我們大清有個殉葬的風俗,主子死了,總要最得力的奴才跟去伺候,也不枉主子疼他一場。    
      洪瑞嚇得磕頭如搗蒜,哭求道:求王爺開恩,免了小人一死。小人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王爺活命之恩。    
      多爾袞:瞧你也怪可憐的,本王指點你一條明路。你要是不想死,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根本讓你主子不要死!    
      洪瑞激動地:王爺,怎麼才能讓我主子不要死?請再指點小人一條明路。    
      多爾袞微笑道:那……你可要老實回答本王的問題。    
      洪瑞急赤白臉地:一定一定!小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多爾袞沉吟了一會兒道:那我問你,你家大人,可有令他懼怕的人?    
      洪瑞:大人一怕大明皇帝,二怕家裡的老夫人。    
      多爾袞:大明皇帝在北京,請來老夫人也是緩不濟急。那麼,本王再問你,你家大人可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比方說,有人好賭、有人嗜酒……    
      洪瑞忙道:喔,有,有!不過,小人不敢說。    
      多爾袞冷笑道:怎麼,不想要腦袋了?    
      洪瑞急忙道:想!想!可是……王爺千萬別說是小人透露的。    
      多爾袞:知道了,快說吧!    
      洪瑞:我家大人喜歡……喜歡女人!喔,還得是漂亮女人!    
      多爾袞點點頭,滿意地笑了。    
      皇宮書房裡,皇太極聽完範文程、多爾袞的報告,興奮地大聲笑道:漂亮女人?那太好辦了!    
      範文程凝神一想,啟奏道:皇上,臣倒覺得這事兒……並不容易辦啊!    
      多爾袞奇怪道:怎麼呢?你不是說,洪承疇寫《正氣歌》,前半工整,後半潦草,顯示他無法堅持一貫;這時再加上美人計,還不能見功嗎?    
      範文程:美人計,是對症下藥的好計。不過,這計中的美人,可難尋了!    
      皇太極笑道:怎麼會呢?宮裡頭多的是,要出色的,挑上十個八個也不難!    
      範文程正色道:這條計策,必須趁人不備,一擊成功。若是一擊不成,反而令對方知道我們找出了他的弱點,那麼這一計,就再也不管用了。    
      皇太極點頭道:這話不錯。那他就會死硬到底,不肯再放下那個「道學」盾牌了。    
      範文程:皇上聖明!所以臣說這計中的美人難尋,因為她得有一擊成功的本事,若是一擊不成,反而令洪承疇起了戒心……    
      多爾袞:范先生,就不要賣關子了,咱們大清上下還挑不出個國色天香的美人,不成了笑話嗎?    
      範文程:說是「美人計」,其實關鍵不在色,在氣度上。你想這洪承疇固然好色,那明朝美人還少的了嗎?可以說是「閱盡春色」,因此我們請出的美人首先要氣度非凡,分寸得當,不媚不俗,還要能言善道,審時度勢,施之以情,曉之以理。比起這自命不凡的洪承疇,還要更高一籌,才能令他心服口服,踩梯子下房。    
      皇太極點點頭:這麼一說,難!是難!    
      多爾袞笑道:要真有這等人才,還用咱們找?老早有人選進宮了。    
      皇太極突然叫道:哎啊!眼前倒有一個人……    
      多爾袞忙問:誰啊?    
      皇太極看了他一眼,沉吟不語,自個兒在心裡暗自盤算,這事兒需要與孝端後商量。    
      夜晚,皇太極來到清寧宮暖閣,他思忖再三,決定讓大玉兒去說降洪承疇。    
      孝端後聽了皇太極的話,先是一怔,然後失笑道:你是說……玉兒?這……這怎麼行呢!    
      皇太極:原是跟你商量嘛!你不曉得,那洪承疇對大清來說,真的很要緊!萬一餓死了他,到哪兒再尋這樣的人才?    
      孝端後試探著道:那,您自個兒跟玉兒商量去!    
      皇太極面有難色:我……    
      孝端後:皇上的難處我明白。這話您開不了口是吧?    
      皇太極歎道:是啊,對她,我是有愧於心。我怕碰釘子。    
      孝端後為難道:連皇上都開不了口,怕碰釘子。那我就更不行了!    
      皇太極歎了一口氣,神情很是無奈。    
      孝端後瞥了他一眼,心中不忍,半晌才道:要不,皇上先探探她的口氣吧?    
      深夜,範文程悄悄來到睿親王府。一進府門,他就聽見了清脆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想起睿親王的這個嗜好,他就啞然失笑。侍女想前去稟報,範文程擺擺手,輕手輕腳地向多爾袞的馬廄走去。遠遠地他就瞧見多爾袞正在給心愛的坐騎釘馬蹄鐵。    
      範文程笑著過去見禮,與多爾袞寒暄聊天。    
      範文程道:皇上是想,如果他說服不了莊妃娘娘,就打算請皇后再試試……    
      多爾袞原本臉上掛著笑,聽了這話突然將手中的工具一扔,站起身,氣急敗壞地道:這算什麼餿主意!要玉……要莊妃去勸降?她……她是皇上的妃子啊!這麼做太有傷國體了!    
      範文程勸慰道:王爺別急,這事自然不能「弄假成真」!得趁著洪承疇心旌動搖的時候,便趁虛而入降服他!只要不弄假成真,便說不到有傷國體。    
      多爾袞氣哼哼道:縱然如此,總是有損顏面。算了,別用什麼美人計了!國家大事咱們來想法子,怎麼能讓一個弱女子去承擔!    
      範文程神情莊重地:「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洪承疇是咱們入主中原、安定天下的關鍵,聽說莊妃娘娘最肯顧大局,為了大清的前途,只有……    
      多爾袞生氣地打斷道:等等,難道就找不出別人可去嗎?    
      範文程:莊妃娘娘向被譽為「滿蒙第一美人」,難得又讀書知史、見解不凡。聽拙荊言道,娘娘最可貴的是性情溫婉,令人一見,如沐春風……    
      多爾袞又一次打斷道:范先生,你說得都對,我也不得不承認,從你說的條件來看,莊妃娘娘似乎是最恰當的人選,可是……    
      多爾袞話沒說完又坐下,重重地釘著馬蹄鐵,不滿地道:反正,這是最糟的餿主意!    
      範文程推心置腹地:王爺,我就是怕你跟皇上又衝突起來……    
      多爾袞肯定地道:不會的!因為我知道,莊妃娘娘絕對不可能答應!    
      冬天的皇宮花園裡,銀裝素裹,玉樹瓊樓,一片妖嬈。皇太極與大玉兒邊聊天邊散步,猶豫再三,他向大玉兒說出了想對洪承疇使用「美人計」的事兒。    
      大玉兒聞言猛一回頭,看著皇太極,彷彿無法置信。好半晌,她才用重重的語氣問道:這是……皇上的聖旨?    
      皇太極尷尬了一會兒,方道:也不是什麼聖旨,我一點也沒有逼你的意思,不過是與你商量……大玉兒凝視著他,又緩緩轉頭,看著眼前白雪皚皚的園景,突然輕聲道:皇上第一次遇見海蘭珠姐姐,就是在這兒吧?    
      皇太極一聽海蘭珠的名字,心中如遭重擊,眼神中閃過一抹痛苦。    
      大玉兒:假設皇上想到的人選,是海蘭珠姐姐,您會不會也去「商量」?    
      皇太極神色愕然,啞口無言。    
      大玉兒蒼涼地一笑,忍住淚水,緩緩道:我還不至於傻到要跟姐姐比較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我不埋怨被冷落,也不怕被誤解,我只求平靜度日,只求保留一個人最起碼的尊嚴。    
      大玉兒說完,緩緩背對皇太極離去,走了幾步,回頭平靜地道:如果皇上不過是商量,請恕奴才膽小無能,實在不敢攬下這樁差事。    
      大玉兒說完,掉頭離去。    
      皇太極低下頭,來回踱著步,難過而懊惱。


第八卷意料之外

      夜晚,永福宮寢殿燭光如豆,溫馨安靜。    
      大玉兒凝視著床上睡著的福臨,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的憐愛。    
      蘇茉爾為大玉兒奉上手爐,輕聲道:其實格格,這件事既不會弄假成真,又不會傳出去,何妨試一試?就像那什麼唐三藏收伏了孫悟空那樣,多有趣啊!    
         
      大玉兒瞪了蘇茉爾一眼道:你呀!好管閒事的性子什麼時候才改!    
      蘇茉爾:這怎麼叫閒事!    
      大玉兒教訓道:不該你管的就叫閒事!洪承疇降不降,自有外頭爺們兒想辦法,咱們只關起門來過日子!    
      蘇茉爾辯解道:不是,格格,我想啊,如果這事兒辦成了,等於立下大功,格格在皇上心目中的份量,不就……    
      大玉兒打斷她的話:我早就不在乎了!    
      蘇茉爾:您不在乎自己,總要在乎九阿哥!    
      大玉兒:算了!我們母子只要平平安安,夫復何求!    
      蘇茉爾不以為然,正想再說,李嬤嬤突然出現在寢殿門口。    
      李嬤嬤施禮道:奴才給娘娘請安!    
      大玉兒點點頭:喔,你回來了?    
      李嬤嬤進來,跪下道:多謝娘娘開恩,放奴才回去探視婆婆。    
      大玉兒親切地:宮裡雖有宮裡的規矩,有些事也可酌情來辦。你婆婆好些了嗎?    
      李嬤嬤:多謝娘娘垂問,奴才婆婆的病情好多了。    
      大玉兒:那就好,免得你懸心。    
      李嬤嬤湊近大玉兒,低聲道:娘娘,睿王爺要我傳個口信。    
      大玉兒一怔問道:睿王爺?    
      李嬤嬤:奴才不知來龍去脈,不過是照睿王爺吩咐,傳那八字口信。    
      蘇茉爾忙問:哪八個字?    
      李嬤嬤:我不忍心,你不要去!    
      大玉兒一怔,與蘇茉爾面面相覷。    
      大玉兒正與蘇茉爾說著話,孝端後派來一個貼身侍女請她過去商量要事。    
      大玉兒一進清寧宮暖閣,孝端後就將身邊的人都支了出去。    
      大玉兒往炕沿坐下,賠笑道:姑姑有什麼要緊事對我說啊?還得把人都遣開?    
      孝端後顯得憂心忡忡,想了想,道:皇上為了洪承疇,可以說是寢食不安。我就納悶啊,可皇上說了,洪承疇是獨一無二的人才,他降不降,事關咱們大清的前程。如今那人已經三天粒米未進,真要餓死了他,我看皇上也得吃不下飯。    
      大玉兒為難道:可是姑姑,皇上說的那法子……    
      孝端後無奈地:我知道委屈你,可是皇上心裡又何嘗好受!也是無可奈何,數來數去……只有你,玉兒,只有你去才行啊!    
      大玉兒歎道:唉!要我對那人「誘之以色、動之以情、說之以理」,我也實在沒有把握辦得成啊!萬一反而壞事,豈不成了我的罪過?    
      孝端後:你盡力去試一試,成不成,沒人會怪你!    
      大玉兒語氣委婉但神情堅定地:可是姑姑,我會怪我自己的。    
      孝端後接不下去話,一臉無奈。    
      大玉兒告辭而去。    
      皇太極從裡屋走出來,他神情凝重地:真沒想到啊,她一向很聽你的話……    
      孝端後:要是情理上講得通,她自然聽話。可這件事,既不近情,又佔不住理。我看,皇上還是另想法子吧!    
      皇太極苦笑:要是能另想法子,也不會出此下策了!    
      孝端後:反正啊,聽玉兒的口風,是一滴水也潑不進,她不可能答應的!    
      皇太極沉思片刻,下定決心道:那麼,就得想出一條……非常之計了!    
      孝端後:哦?您有法子?    
      皇太極:這條計,叫做「欲取先予」。我要給她一個出乎意外的莫大恩典,讓她不能也不願拒絕,於是,她就只好拿我想要的東西回報我了!    
      回到永福宮寢殿,大玉兒心潮起伏。她走到床邊,藉著燭光慈祥地凝視著熟睡的福臨,幫他掖好被子。端詳著心愛的幼子,大玉兒神思恍惚起來。這時,大玉兒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皇太極神情有些尷尬地出現在門口。    
      大玉兒怔住,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皇太極輕輕地走到床邊,傾身看著熟睡的福臨,輕聲道:福臨睡著了?    
      大玉兒點點頭:嗯。    
      皇太極歎道:這孩子,生就有福氣的模樣。玉兒,他長得像你。    
      大玉兒微微苦笑道:是嗎?    
      皇太極偷窺大玉兒的反應,大玉兒神情鎮定自然。    
      坐了片刻,大玉兒吩咐蘇茉爾獻上茶。    
      皇太極接過來喝了一口道:你姑姑沒口地誇福臨這孩子聰明,將來我為福臨請個好師傅,再加上你這樣的好母親,不成才也難。    
      大玉兒淡淡一笑道:福臨還小呢,以後怎麼樣,誰知道呢?    
      皇太極:我知道!福臨他會是……    
      皇太極故意把話停住,然後觀察大玉兒的神情,一提到愛子,大玉兒注意力果然集中起來,她忍不住用詢問的眼神看著皇太極。    
      皇太極鄭重地:大清國的皇太子。    
      大玉兒十分震驚,詫異地看著皇太極,好半天方道:皇上……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皇太極:不只是想法,我正打算這麼做。    
      皇太極說著取出一張紙,遞給大玉兒,大玉兒接在手裡忙細看,嘴裡不禁念出聲來:皇九子福臨……身份貴重……特立為皇太子……    
      皇太極嚴肅地:這是我命內院擬寫的旨稿,已經用了印,明天一早,就將成為明發上諭。    
      大玉兒心亂如麻,思忖再三道:皇嗣事關重大,請皇上三思。    
      皇太極:那怎麼行!我心意已定,絕無更改!    
      大玉兒憂慮道:可是,論長、論貴、論賢,福臨都沒資格……    
      皇太極:論什麼也沒用!光憑福臨的母親是你,他就有資格!    
      大玉兒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平靜地道:多謝皇上抬愛,可是,我這個母親,並沒有好到足以壓服眾議。為了避免爭執,還是請皇上三思。    
      皇太極做出沉思的樣子道:這倒是……必須顧慮。不過,立福臨為皇太子,我確實心意已決,不如這樣吧,咱們想個好法子,怎麼去壓服眾議。    
      大玉兒誠摯地:立福臨為皇太子,不合祖宗的規矩,太難辦了,我看還是……    
      皇太極打斷她的話道:難辦,並不表示一定辦不到。也許,我能找到一個特殊的理由。    
      大玉兒困惑地:特殊的理由?    
      皇太極凝視著大玉兒道:比方說,福臨的母親……也就是你,對大清建有奇功……    
      皇太極說著,用冷眼觀瞧大玉兒的反應。    
      大玉兒逐漸領悟了皇太極的話外音,淒涼地一笑,淡淡說道:什麼樣的奇功呢?    
      皇太極:比方說……    
      大玉兒接過話道:比方說,勸降洪承疇?    
      皇太極頷首道:比方得好!這的確是奇功一件!    
      大玉兒點點頭:我明白了。    
      皇太極驚疑地:你……明白了什麼?    
      大玉兒冷冷地:講穿了,皇上是在跟我開價碼,做買賣!    
      皇太極一怔,臉上的笑容消失,語氣有些生硬地說道:這叫什麼話!我豈會拿皇太子之位開玩笑!這事關大清前途啊!    
      大玉兒冷峻地道:好,不管是不是,總而言之,皇上,我也心意已決,我根本不願想什麼法子去壓服眾議,所以福臨沒資格當皇太子,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太極沉下臉,看著大玉兒,他沉思好半晌,咬咬牙,下決心道:好!我也告訴你,不管你同不同意,福臨……我立他是立定了!明天,你等著看明發上諭吧!    
      皇太極說罷轉身要走,大玉兒連忙跪下道:皇上開恩!    
      皇太極得意地微微一笑,轉身看著她,柔聲道:玉兒,我要立福臨為皇太子啊,這份恩典……還不夠大嗎?    
      大玉兒內心激烈地掙扎著,她喃喃道:皇上……是非逼我不可?    
      皇太極:想法子去壓服眾議,不也是為了福臨將來好嗎?該怎麼做,都在你,我怎麼會逼你?    
      大玉兒淒然一笑,神情中有些悲憤地道:好,我願意去……勸降洪承疇!    
      皇太極喜出望外地問道:真的?你願意?    
      大玉兒鄭重地:我只有一個條件。    
      皇太極忙道:我連大清的未來都送給福臨了,還有什麼不肯給你的?快說吧!    
      大玉兒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什麼也不想要,只求皇上……收回成命,不要立福臨為皇太子!    
      皇太極大吃一驚,愣在那裡,這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第八卷洪承疇願做花下鬼

     第十七章    
      夜色朦朧,三官廟外戒備森嚴。    
      多爾袞站在台階下,看著空中飄舞的雪花,臉色鐵青,他想起皇太極含著殺機的話:多爾袞,這齣戲……很麻煩,弄個不好,玉兒被發現身份,後果不堪設想!反正你挑選侍衛      
    ,佈置在三官廟外圍,萬一……    
      多爾袞「哼」了一聲,在心裡說道:萬一真出了事,皇太極,你是要殺洪承疇?殺玉兒?還是把所有人都殺了滅口?玉兒,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險?    
      而此時永福宮寢殿裡,大玉兒妝飾已畢,不華不儉的服飾,看不出她的身份。她怔怔看著鏡中的自己,神色淒楚。蘇茉爾走過來,手裡拿著貂氅,準備為她披上。    
      蘇茉爾有些憂慮地道:外頭……下雪了。    
      大玉兒沒有言語,她走到床邊,看著剛睡著的福臨,眼神裡流露出無限憐愛。她想想這次要用美色勸降洪承疇,覺得十分委屈,兩行淚水止不住流下來,她怕人看見,連忙將淚拭去。臨出門前,她輕輕吻了吻福臨的小臉蛋,又給福臨掖了掖被子,依依不捨地離去。    
      夜晚,飄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雪花把世界裝扮得十分美麗。    
      三官廟門前,皇太極、多爾袞、範文程三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囚禁洪承疇房屋的窗外,凝神細聽室內的動靜。    
      洪承疇煩躁地在屋內踱來踱去,他猛地將桌上的佳餚美食用力推翻,地上一片狼藉。    
      洪承疇跌跌撞撞,昏亂地狂吼著:殺了我!你們這些清狗快殺了我!洪承疇生是大明之將,死是大明之鬼,要我投降,妄想!有種就殺了我!    
      洪承疇跌靠在牆邊,捶胸撞頭,神情極為痛苦。這時,只聽身後傳來鶯聲嚦嚦的軟言相問:你就是大明朝的洪經略嗎?    
      洪承疇吃了一驚,微睜雙眼,見門口站著一位絕色麗人,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要麼就是眼花了。他有些失態地呆看著那位丰姿綽約的滿洲女子,那女子嫣然一笑,端著小酒壺一步三搖地走來。    
      洪承疇揉揉眼睛詫異地問:你是誰?    
      大玉兒淡淡一笑道:聽說,經略一心殉國,小女子心中敬佩,特來一睹威儀。    
      洪承疇一聽,連忙收斂心神,勉強站直身子,冷冷地道:我殉我的國,與你什麼相干!敢情你也是花言巧語來勸我歸降的嗎?哼,省省力氣,快走吧!    
      大玉兒紅了眼眶,彷彿委屈萬狀:深宮裡頭規矩大,萬一我被發現,立時就有殺身之禍。若不是真心仰慕經略,小女子何需冒險前來?誰曉得,經略對我疑心這麼重!唉,也罷!    
      大玉兒珠淚盈眶,轉身就想走,洪承疇忍不住叫住她:姑娘!    
      大玉兒回頭幽怨地看著洪承疇,楚楚動人。    
      洪承疇黯然道:我是將死之人,何勞姑娘枉顧?若是連累了你,我又……於心何忍?    
      窗外,皇太極聞言一笑,範文程示意別出聲,多爾袞暗自搖搖頭,對洪承疇感到不屑一顧。    
      大玉兒慨然道:經略不怕死,我也不怕!我之所以冒死前來,只因為不忍心。大丈夫死就死,就算殺頭,也不過是一瞬之痛,但絕食就不同了!我看,經略身骨強壯,恐怕還有三五日的折磨。這樣細煎慢熬地活受罪,太教人為你難過了!    
      大玉兒說著,落下淚來,如雨打梨花更是嬌媚動人。    
      洪承疇痛苦地:姑娘,請你別再說了!    
      大玉兒拭去淚,舉起手中的酒壺,誠摯地道:小女子不忍看見經略受苦,特別調製了一壺毒酒,喝下去之後,一個時辰才慢慢毒發,看起來就跟餓死的一樣。這麼著,既免你煎熬之苦,又成全你殉國之義。來,喝了吧,別辜負我一番心意。    
      大玉兒將酒壺遞向洪承疇面前,洪承疇看著那壺毒酒,掙扎著猶疑著……    
      大玉兒詫異道:怎麼?經略死都不怕,卻怕一壺毒酒?    
      洪承疇被這話一激,咬咬牙,搶過酒壺來仰頭就喝。    
      洪承疇喝完,頹然放下酒壺,眼眶微濕。    
      大玉兒認真地:恭喜經略,求仁得仁,盡忠殉國。    
      洪承疇心中慘然,不覺歎了一口氣。    
      大玉兒嬌滴滴地問:莫非經略心中,還有未了之事?    
      洪承疇皺著眉頭,神色黯然,沉默不語。    
      大玉兒試探著問:經略可是心裡掛念著父母、妻妾、兒女?    
      洪承疇神情一緊,又忍不住發出一聲悲哀的歎息。    
      大玉兒歎道:「逝者已矣,生者何堪。」往後,經略的家人,怕是都得過著以淚洗面的淒苦日子了!    
      洪承疇在內心掙扎了一會兒,說道:難得死前遇上這麼一位紅粉知己,告訴姑娘也無妨。我戰敗被俘,個人生死倒不怕,就怕皇上誅我滿門……    
      大玉兒驚訝道:還有這種事?    
      洪承疇苦笑:怎麼沒有?多不勝數!    
      大玉兒義憤填膺地怒道:怪了,大明皇帝不准臣子打敗仗啊?打敗仗就要殺人全家?他難道不知「勝敗乃兵家常事」,就算是天兵天將,也沒有把握能百戰百勝啊!像我們皇上,還時常把被俘的將士贖回來,非但不罰,還各有升賞。因為,若不是勇敢作戰,哪會陣前被俘呢?哼,有句話我不吐不快,大明皇帝啊,當真是心狠手辣!    
      洪承疇好似被一箭穿心,以手撐桌,低下頭,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窗外,範文程暗暗點頭。心中佩服大玉兒言辭犀利,句句都擊中了洪承疇的要害。    
      大玉兒的手輕輕搭上洪承疇的肩,目光裡柔情似水,音色甜美地道:比方說這一回,要不是王樸、唐通他們膽子小,帶著五萬人馬趁夜臨陣脫逃,而且中了埋伏,全軍覆沒,害得經略只剩一萬人馬守松山,經略又何至於兵敗被俘呢?該殺該罰的是他們哪!    
      洪承疇神色大變,突然退後一步,警戒地看著大玉兒質問道:你不是個小宮女嗎?怎麼會知道得那麼多?    
      窗外範文程、皇太極神情一凜,多爾袞更緊張得不覺去手握刀柄。    
      大玉兒先是一怔,但隨即銀鈴般笑了起來,笑靨如花。    
      洪承疇冷冷地道:你還沒有回答我!    
      大玉兒笑道:經略啊,您不懂我們大清的風俗。滿蒙女子可不像漢人女子那般柔弱,裹著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清國哪個女子不能打獵騎射啊?尋常本領而已!有時咱們關心戰場勝負、關心國勢消長,更甚於關心父兄子侄的安危呢!    
      洪承疇神情放鬆,怔怔地道:難怪清國,會壯大如此之迅速。    
      大玉兒接著說道:像這回的大捷,誰不是津津樂道啊。比起別人,我還算知道得太少呢!比方說,咱們姐妹也時常談起,真是好奇,明朝那位洪經略……    
      大玉兒故意停下,睨著洪承疇微笑,洪承疇忍不住好奇,便問道:不知……姑娘們都說我什麼?    
      大玉兒:大家都說,能令皇上如此求才若渴的人,究竟是怎麼個文武雙全呢!有些沒見識的,笑經略愚笨,好好的高官厚祿不要,偏想尋死;我就告訴她們,這正是難得一見的忠肝義膽啊!    
      一絲得意虛榮自洪承疇心中湧起,他不禁微笑起來。    
      窗外,範文程、皇太極大大鬆了一口氣,多爾袞更禁不住伸手揩汗。    
      洪承疇凝視著大玉兒問道:姑娘,你對我是這個想法?那見了我以後呢?可曾失望?    
      大玉兒羞澀地轉過頭去,柔聲道:您和我想像中的一樣,雖然餓了這些天,卻仍是英氣逼人……洪承疇凝視著大玉兒美麗的側影,實在忍不住心猿意馬,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哀求道:我死在眼前,顧不得臉面了!求姑娘成全,容我死於花下,我死也瞑目!


第九卷大玉兒不辱使命

      窗外範文程、皇太極聞言面色微變,多爾袞更氣得差點要衝進去,咬咬牙終於忍住。    
      大玉兒回身掙脫,淚眼盈盈道:經略有惜玉之心,小女子豈無憐才之意?只是,經略一心求死,以後……我怎麼辦?唉!我看,我還是走吧!    
      大玉兒歎了口氣,抽身便走,洪承疇情急之下抓住大玉兒的手,求道:姑娘留步,可      
    憐我將死之人,請多陪我一會兒,跟我說說話!    
      大玉兒嬌嗔道:說話可以,不過,不許再動手動腳的啊!    
      洪承疇放開她,苦笑著點點頭:好好好!唉!臨死之際,能飽餐秀色,也好!    
      大玉兒嬌笑道:我就知道,洪經略畢竟是讀聖賢書的君子。只不過……    
      洪承疇忙問:只不過什麼?    
      大玉兒:聽說聖賢書上有一句話,叫「民為貴,君為輕」,是不是啊?    
      洪承疇點頭:是,你記的不錯。    
      大玉兒失笑道:喔,瞧我,經略是兩榜進士,我還在這兒「孔子門前賣文章」!不過,我覺得那句話很有道理哪!君,只有一個人,是好是壞,沒準兒!而民呢,可是千千萬萬善良安分的老百姓啊!請教經略,如果到了不可兼得,只能選擇其一的關頭,是寧可負君,還是寧可負民呢?    
      洪承疇遲疑著:這……    
      大玉兒歎道:唉!可惜我只是個小女子,不是洪經略。    
      洪承疇問道:倘若你是我,會怎麼做呢?    
      大玉兒:倘若我是經略,便會暫捨忠君之名,寧取愛民之心。皇上如此看重經略,經略如果能幫助兩國談和交好,就此消弭戰禍,豈不是功德無量?到那時候,天下人誰不敬重您的苦心?    
      洪承疇怔怔聽著。這時,樑上的燕巢中落下一塊燕泥,沾在他肩上,他一面怔怔地想著,一面下意識地小心拂去燕泥。大玉兒將這動作仔細看在眼裡。    
      半晌,洪承疇方沮喪地長歎道:唉!說再多也沒有用。橫豎我一時半刻就要死了!什麼平生志向,什麼千秋功業,一壺毒酒喝下,就一死百了,再也沒有希望了!    
      突然,大玉兒掩口嬌俏地笑了。    
      洪承疇不解地問:姑娘笑什麼?    
      大玉兒笑著道:哪兒來的什麼毒酒啊!您方才喝的是千年老山人參熬的湯,一碗喝下去,少說也有五六天可活命呢!    
      聽到這話,洪承疇如遭青天霹靂,腦中一片轟然,驚怒地大聲問道:什麼?你……    
      大玉兒微微一笑,輕移蓮步走到門邊,出門前回眸一笑道:小女子真的是一片慈悲心腸,將來啊,你就知道了!    
      大玉兒閃身出門而去。洪承疇追上去,門已上鎖,他大力敲門,吼道:回來!姑娘!你回來!    
      洪承疇停下動作,心中驚疑,神色陰晴不定。他憤怒羞悔得差點暈過去,不是因為受騙,而是因為心中不自覺湧起的死裡逃生的喜悅。    
      洪承疇怔怔地自言自語道:這位姑娘,她到底是誰?    
      窗外,範文程、皇太極相視一笑。多爾袞喘口氣,一顆心落了地,暗謝神明保佑!    
      夜裡,皇宮書房裡亮著燈光,屋外傳來打更之聲。    
      大玉兒低著頭沉思,皇太極走過來握住她的手,神情感動,卻又難以啟齒。他神色複雜地喃喃道:玉兒,辛苦你了!    
      大玉兒淡淡地:玉兒只盼達成使命,不敢居功。    
      皇太極笑道:洪承疇他一時可死不成了!    
      他忽然想到什麼,擔心地問道:唉呀!倘若過了這一時,他還是要死呢?    
      大玉兒肯定地說道:他不會死的。    
      皇太極詫異地:你怎麼知道?    
      大玉兒鄭重地:連樑上落下一塊燕泥,他都要小心地拂去。他對一件衣服尚且如此愛惜,何況是他的性命?    
      皇太極點點頭:嗯,你說得不錯。    
      大玉兒繼續道:他心裡已經有八分動搖了,只是沒有台階下。如果皇上能待之以殊禮,他就降定了!    
      皇太極滿意地大笑起來,半晌方笑道:玉兒,你不但是「滿蒙第一美人」,而且是「後宮第一謀士」!    
      大玉兒淡淡地:皇上謬讚了。玉兒只不過是在皇上身邊多年,耳濡目染,學了一點皮毛罷了。    
      皇太極聞言,似覺話中有話,有些尷尬,他試探地問:玉兒,你不會怪我吧?    
      大玉兒沉默不語,好半晌,方勉強一笑。皇太極感激地握緊她手,將她摟入懷中。    
      皇宮崇德殿,莊嚴肅穆。    
      皇太極威嚴地坐在大殿寶座上,多爾袞站在寶座一側。    
      兩個侍衛將掙扎不已的洪承疇拉到御階前,洪承疇昂首站住,桀驁不馴地怒瞪著皇太極。    
      多爾袞皺眉不悅,戟指怒道:見了皇上,為何不跪?    
      洪承疇瞪多爾袞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扭頭看別處。    
      多爾袞怒吼道:洪承疇!你……    
      皇太極做了個手勢阻止道:十四弟!    
      這時,大玉兒從寶座後面走出來,站在寶座另一側,無比雍容華艷。    
      大玉兒微笑道:洪經略,我親手熬的參湯,味道還不錯吧?    
      洪承疇轉過頭看著她,大驚失色,瞠目結舌:姑娘,是你!    
      多爾袞呵斥道:不准對莊妃娘娘不敬!    
      皇太極和藹地:這位是朕的永福宮莊妃,你們不是見過了嗎?    
      洪承疇漲紅了臉,凝視著大玉兒,他的眼神裡,糅和著驚訝、戀慕、羞愧、埋怨……十分複雜。多爾袞看在眼裡,心中大為不悅。    
      皇太極笑了笑,站起身,步下台階,走到洪承疇面前,打量著洪承疇。洪承疇不禁低下頭去。皇太極仍和藹地微笑道:春寒料峭,洪經略征衣單薄,千萬別受涼了。    
      說著,皇太極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褂,披在洪承疇身上,洪承疇一怔,十分感動,又見皇太極誠懇地凝視著他。洪承疇低下頭,下意識地伸手撫著貂褂出神。    
      大玉兒催促道:洪經略,別再猶豫了!    
      洪承疇低著頭,沉思半晌,歎了口氣,單膝跪下道:皇上……真乃明世之主!    
      皇太極滿意地笑了,將洪承疇扶起,誠懇地凝視著他。    
      洪承疇發誓道:罪臣以敗軍之將,蒙皇上不殺之恩,願降大清,為皇上肝腦塗地。    
      皇太極喜道:朕得洪先生相助,如虎添翼,願我君臣同心,共創盛世!    
      多爾袞見此情景很是不快,酸甜苦辣,各種滋味都有,大玉兒微微歎了口氣。    
      盛京郊野,空氣清新,綠樹茂盛。    
      皇太極興致頗高,一馬當先,在原野上飛奔,大玉兒與多爾袞緊隨其後。    
      皇太極在一個山岡上駐馬觀賞如畫的風景,大玉兒、多爾袞隨之趕到,停下馬來。皇太極神采飛揚,拿起皮袋喝了一大口酒笑道:好酒!今日收伏了洪承疇,朕實在太痛快了!哈哈哈……多爾袞有些不悅地道:皇上待洪承疇,好得太過分了!    
      皇太極一笑道:十四弟,我們千辛萬苦,連年征戰,為的是什麼?    
      多爾袞答:自然是想入主中原,奪取明朝的天下。    
      皇太極又問:可是,中原如此之大,山川道路風土人情,是你清楚還是我熟悉?    
      多爾袞:咱們又沒進過關,哪兒曉得呀!    
      皇太極:那就是了!玉兒,記不記得,先帝在薩爾滸那一仗,是怎麼贏的?    
      大玉兒笑道:皇上講過好多回了!    
      皇太極故意嚴肅地說道:那你說,考考你的記性。    
      大玉兒想了想道:薩爾滸那一仗,漢人的將領楊鎬是南方人,不熟悉北方的地理、氣候,沒料到河水結凍,冰上可以跑馬,這才讓我軍佔得先機。    
      皇太極點頭:同樣的道理,一入中原,我們都是瞎子,可那洪承疇是南方人,在北方做官,中過進士,又四方征戰,中原的形勢民情,他大多瞭然於胸,一旦入關,有他來替我們領路,十四弟,你說我該不該高興?    
      多爾袞點點頭,若有所悟,皇太極笑著又喝了口酒道:玉兒,招降洪承疇,你是功不可沒。    
      他說著親暱地拍拍大玉兒的臉,開玩笑道:我看,與其說他降的是大清,不如說他降的是你呢!    
      大玉兒嗔怒道:皇上醉了,盡愛說笑!    
      多爾袞很是尷尬,一陣心痛,扭過頭去不看他們。    
      大玉兒偷窺到多爾袞的神情,傷心地低下頭去。


第九卷人言可畏

     冬天的皇宮花園,枯寂冷清。    
      大玉兒披著貂氅,孤獨地站在細雪中,神情淒楚。    
      此刻多爾袞駐馬在山坡上,遙望著遠處大玉兒的永福宮,神情悲傷難過。    
         
      大玉兒看著滿地皚皚的白雪,心中一邊思念著多爾袞,一邊在花園中專心地堆起雪人。    
      蘇茉爾遠遠走來,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格格,用膳了。    
      大玉兒頭也不抬地道:我不餓。    
      蘇茉爾沉默了片刻,紅了眼眶道:從三官廟回來,十幾天了,您都不餓。    
      大玉兒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說道:不要再提了!    
      蘇茉爾眼眶裡淚光閃閃,她緩緩跪下,哽咽道:我真該死!什麼都不懂!我錯了!我不該攛掇格格去的。    
      大玉兒緩緩將她扶起,拍拍她的手,含淚微笑道:沒事兒,與你不相干!    
      蘇茉爾悲傷地叫道:格格……    
      大玉兒打斷她的話,勉強一笑道:別說話,來,幫我堆雪人!    
      大玉兒繼續堆雪人,蘇茉爾含淚看著她,也上前幫忙。    
      多爾袞筋疲力盡地回到睿親王府。    
      一個侍女見了忙上前迎接,施禮道:王爺回府了?    
      多爾袞不語,檢視著自己的馬鞭。他在迴廊裡走了幾步,聽見暖閣中隱約傳出小玉兒及女人們的哄笑聲,於是停下腳步,問道:誰啊?    
      侍女答道:是福晉,請了幾位王爺、貝勒的福晉來敘敘。    
      多爾袞正想轉身避開,忽聞笑語中夾雜著莊妃二字,便又停下腳步,回頭對侍女道:忙你的去吧!    
      侍女離開後,多爾袞走向暖閣窗外,側耳細聽。    
      暖閣內,小玉兒與兩個福晉笑著烤火、吃點心,漫無邊際地閒聊,侍女雁兒忙著遞茶遞煙。    
      小玉兒故意問道:你們沒看見啊?那天皇上擺慶功宴,後宮裡該來的都來了,怎麼……就獨缺莊妃呢?    
      問罷,三人好像心知肚明,又都不說破似的吃吃笑起來。    
      福晉甲:可惜我家王爺不肯去。他氣壞了!    
      小玉兒:是啊!一個被俘的敗軍之將,不殺已經便宜他了!哪兒來這麼多工夫跟他磨!而且降就降了唄,皇上還又賀又賞的,捧得跟天王老子似的!那親貴們出生入死,又算什麼?    
      雁兒婉轉相勸:福晉啊,別說這個了,想來皇上有他的道理。    
      小玉兒反問:若是有道理,拒絕赴宴的王爺貝勒會這麼多嗎?    
      福晉乙:咱們氣在心裡,可是不敢不去。那天在慶功宴上,的確沒看見莊妃。    
      小玉兒:你家貝勒爺還是刺了洪承疇一下啊!我記得誠貝勒問他,經略被俘,始終寧死不屈,不知是什麼緣故,讓經略改變了主意?    
      福晉甲笑問:那姓洪的怎麼說?    
      福晉乙:姓洪的支支吾吾,說什麼……皇上仁厚啊、天命難違啊……    
      小玉兒笑著接話道:皇上不但仁厚,還慷慨呢!慷慨到連自個兒的莊妃都給捨了!不曉得咱們那第一美人使出了什麼解數,死也不降的洪承疇,卻降了她?看來她的狐媚功夫,連死人都弄得活!    
      福晉甲乙雖然哄笑,但並不接話。    
      小玉兒鄙夷地一笑,接著道:哼,三官廟裡,孤男寡女的,誰知道他們演了什麼好戲!    
      福晉甲乙互望一眼,暗吃一驚,不敢搭腔,小玉兒說完,自己大笑起來。    
      雁兒察言觀色,覺得有必要制止,便向小玉兒使個眼色,婉言勸道:福晉,聊點兒別的吧!宮裡的事兒,議論多了不太好!    
      小玉兒生硬地說道:在宮裡他是皇上,在府裡我是主子!我愛說什麼,誰管得著!    
      雁兒不再說話,皺著眉頭暗暗發愁。    
      窗外的多爾袞聽了這些話,氣得臉色鐵青,怒火中燒,他雙手緊緊握著馬鞭,恨不能衝進去對著小玉兒一頓皮鞭。    
      送走兩位福晉,小玉兒一面走進寢室,一面對身後的雁兒道:誠貝勒福晉送的銀魚倒好,今晚弄個火鍋兒……    
      雁兒嘴裡答應著,突然神情一怔,小玉兒看雁兒表情不對,轉頭朝雁兒眼神的方向望去,只見多爾袞面色鐵青地坐在梳妝台前。他仍著騎馬裝束,手裡握著馬鞭。    
      雁兒緊張地顫聲道:奴才……給王爺請安!    
      小玉兒睨著多爾袞叫道:喲,稀客啊!    
      雁兒暗中一拉小玉兒,微微搖頭,給了她一個勸告的眼神。小玉兒想了想,忙擺出溫柔的神色,上前問道:王爺,剛馳馬回來啊?怎麼沒人伺候您更衣呢?    
      雁兒小心翼翼地問:王爺在這兒用膳吧?奴才去叫他們趕緊預備。    
      雁兒行禮出去。好半晌,多爾袞都一言不發。    
      小玉兒嬌嗔地低聲道:既然來了,怎麼又不說話?    
      多爾袞強迫自己鎮定,盡量和氣地問:方纔你跟福晉們說的那些話,是哪裡聽來的?    
      小玉兒掩口嗤笑:怎麼,堂堂的睿王爺,也會聽壁腳?    
      多爾袞強抑著怒火:說!    
      小玉兒不在乎地:我也不記得哪兒聽來的,反正這些話早就暗地裡傳遍了!    
      多爾袞慍怒道: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人,才會有謠言這種東西!    
      小玉兒不悅地:話又不是我說的,它自己要跑進我耳朵裡,我也沒法子!    
      多爾袞霍地起身,逼近並怒視小玉兒道:這種鬼話,你聽進去已經不該,竟然還添油加醋,講得那麼難聽!    
      小玉兒強辯道:你怎麼知道是鬼話?你怎麼知道沒有?    
      多爾袞怒吼道:難道你又親眼看見了?    
      小玉兒語塞,又不甘示弱:我……大家都這麼說,想必是無風不起浪呀!    
      多爾袞大怒:就是你們這種人在興風作浪,無知透了!    
      小玉兒漲紅了臉,惱羞成怒大叫起來:無知?哼,何必當別人都是傻瓜!既然她做得出這種醜事,就別怕人家議論嘛!    
      多爾袞怒視著小玉兒:你說誰做了醜事?    
      小玉兒怒答:還有誰?不就你那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大清國尊貴的永福宮莊妃呀!哦,難怪你沒事來找茬兒,原來是吃醋了,遷怒到我頭上!怎麼樣?滋味不錯吧?一想到你那大玉兒,給洪承疇揩臉洗腳、伺候他到被窩裡的樣子……    
      小玉兒一語未了,多爾袞突然反手一耳光打得她一個踉蹌。    
      小玉兒扶住桌子,又驚又怒,撫著臉,轉頭瞪著多爾袞:你打我?    
      多爾袞氣惱地:打你?憑你那些胡言亂語,殺了你都不為過!    
      小玉兒更加驚怒,她衝上前去對多爾袞一陣亂嚷亂打:殺我!你殺了我啊!有膽子你就殺了我!你憑什麼殺我?    
      多爾袞盛怒之下將她推倒在地,怒叱道:憑什麼殺你?憑你出言辱及皇上,就是一款大不敬的欺君之罪!    
      小玉兒喊道:你瞎說,我哪有辱及皇上?    
      多爾袞:你說莊妃去勸降洪承疇,做出了醜事,我問你,那皇上成了什麼?    
      小玉兒一怔,說不出話來。    
      多爾袞氣得用馬鞭指著她,恨恨地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萬一那些話傳進皇上耳朵裡,查問起是誰說的,到時候你躲得掉嗎?殺身之禍就在眼前,還不覺悟!    
      小玉兒聲音微弱地道:可我是……睿王福晉啊!    
      多爾袞冷笑一聲,怒罵道:無知的笨蛋!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告訴你!當年代善哥哥的繼福晉,因為虐待前頭福晉的兒子碩托,惹得父汗大發雷霆,代善哥哥他親手殺了繼福晉,向父汗求饒,可還是弄丟了太子寶座!人家不過是虐待前妻之子,你卻是嘲辱當今皇上戴了綠帽子,論情節誰輕誰重?你說你該死不該死?!    
      多爾袞的一番話小玉兒嚇得臉色發白,驚懼地低下頭,她囁嚅道:那我……我以後不說就是了!    
      多爾袞舉鞭重抽了一下桌子,小玉兒嚇得身子一顫。    
      多爾袞怒吼道:警告你,再讓我聽見你講一言半語的是非,我就自己去跟皇上請罪,免得東窗事發,你自個兒找死不打緊,還連累我三兄弟滿門遭殃!    
      多爾袞氣得無處發洩,用馬鞭將桌上所有東西掃落在地。雁兒正好端茶進來,嚇了一跳。    
      多爾袞喘著氣,狠狠地撂下話來:糊塗!混賬!你的見識還不如一個丫頭!    
      他指著小玉兒喝道:問問自己,你有什麼資格做我多爾袞的福晉!    
      多爾袞憤然轉身離去,雁兒怔怔地端著茶,手足無措。    
      小玉兒大哭起來,雁兒連忙放下茶,上前拍撫道:不是相敬如賓、安靜了好一陣子嗎?怎麼又鬧得這麼凶呀?    
      小玉兒哭道:為什麼我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挑得出毛病!難道他不曉得,我惱恨、嫉妒、使性子,都是因為他!都只是為了跟他賭氣!氣他不把我放在心上!氣他娶了我卻不疼我!為什麼!    
      小玉兒哭得昏天黑地,傷心欲絕。雁兒無奈地拍撫著她,暗自歎氣。


第九卷暗流湧動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大玉兒以身相許,勸降洪承疇的事已成為宮中公開的秘密。孝端後聽到耳朵裡很是惱怒,但又無可奈何,她擔心大玉兒會受不了。這日,她來到永福宮暖閣勸慰大玉兒。    
      孝端後拍拍大玉兒的手,懊惱地歎氣道:唉!是誰漏了口風?明白內情的不過這麼幾個,都不會呀!不知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把蛛絲馬跡湊在一塊兒,胡說八道,暗中宣揚。    
         
      大玉兒卻很平靜,一副洞徹世情的神色:姑姑,別猜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孝端後煩惱地流淚道:真是糟糕!怎麼辦呢?又不能貼張告示,也不能逢人就解釋。    
      大玉兒反過來安慰她:這種事兒是越描越黑。不要緊的姑姑,我可以裝聽不見,裝聽不懂啊!人家傳得膩了,自然就停了!    
      孝端後拭淚道:只是,太委屈你了。    
      大玉兒微微一笑:沒事兒,玉兒……早就習慣了!    
      大玉兒的神情,令孝端後又難過得低頭拭淚,半晌,方道:經過這件事,皇上總看見你的真心了吧?從今以後,他會像從前一樣,對你……    
      大玉兒打斷她的話:姑姑,您不明白。從皇上開口要我勸降的那一刻起,玉兒之於皇上,便只可為臣、難以為愛了。    
      孝端後怔住,不知說什麼。    
      窗外屋簷下,溶雪滴滴落下來,似淚一般。    
      轉眼兩年過去,七歲的福臨和貴太妃五歲的兒子博果爾都已茁壯成長,像兩個活蹦亂跳的小馬駒。他們小哥倆經常一起玩耍,這日他們又纏著侍衛帶他們到郊外來玩兒。春日的郊野,山林蓊鬱,溪水潺潺,風光明媚。    
      幾個侍衛將兩匹小駒帶到福臨、博果爾面前,小哥倆興奮地上前撫摸著馬。    
      突然,博果爾看見遠處一騎奔來,便大叫起來:福臨哥哥,你看!大哥來了!    
      只見豪格單騎馳來,馬術了得,飛馳急轉,控韁自如。    
      福臨、博果爾睜大了眼,神情讚歎而艷羨。    
      豪格馳至福臨、博果爾身邊,飛身下馬,小哥倆抓著豪格直喊:大哥教我!先教我!    
      豪格大笑,一面將福臨、博果爾先後抱上小馬駒,一面叫道:福臨,博果爾,來,大哥陪你們練練騎馬。    
      豪格一面讓他們抓好韁繩、糾正姿勢,一面道:別緊張,用你的信心,用你的動作,告訴馬,你非得聽我的話不可!    
      豪格輕拍一下小馬駒,喊聲「走」,小馬駒輕快地走起來,小哥倆既緊張又興奮。    
      豪格騎馬跟在一旁道:放心,大哥護著你們!    
      小哥倆大喜,輕踢馬腹,小馬駒緩緩跑起來,豪格微笑著緊緊跟隨。    
      皇宮御花園中,春花燦爛,福臨與博果爾在比賽踢毽子,又笑又鬧,分別照顧他們的李嬤嬤、趙嬤嬤,在旁緊張地守護著。    
      不遠處蘇茉爾大聲喊:九阿哥!十一阿哥!快來吃點心!    
      福臨、博果爾聞喚,爭先恐後地向花園暖閣跑來,李嬤嬤、趙嬤嬤匆忙跟上,生怕有半點閃失。    
      皇太極、孝端後、大玉兒、貴太妃有說有笑地環坐一起,侍女在一旁伺候著。這個小型家宴,氣氛十分愉快。    
      福臨、博果爾奔過來,撲到皇太極身旁,皇太極樂得合不攏嘴。    
      福臨告狀:皇阿瑪!博果爾他搶我的毽子!    
      大玉兒忙道:福臨,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    
      福臨聽話地:知道了,額娘!    
      博果爾叫道:哥哥,那我要蘇茉爾給你做的那個五色羽毛的毽子!    
      貴太妃輕輕拍了拍博果爾,微嗔道:你呀!打蛇隨棍上!    
      孝端後正色道:你們兩個,別成天顧著玩兒,就快要上書房了!    
      皇太極不以為然地:等過了今年夏天,再請師傅!秋高氣爽,正是讀書的時候。    
      福臨天真地道:額娘就是我師傅啊!    
      皇太極笑著問:是嗎?額娘教了你什麼?    
      福臨得意地:額娘教我國書(指滿文)、蒙文、漢文,還有唐詩呢!    
      皇太極饒有興致地:哦?那皇阿瑪考考你,如今是春天,背一首春天的唐詩我聽聽!    
      福臨:喳!皇阿瑪。    
      福臨走開幾步,背著手想著走來走去。眾人見他那模樣,都不禁笑了。    
      福臨背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皇太極、孝端後都驚訝地笑了,貴太妃亦勉強一笑。    
      福臨回頭笑道:皇阿瑪,兒子背得對不對啊?    
      皇太極笑道:對,對,背得好!    
      大玉兒不敢絲毫得意,蘇茉爾卻暗中對福臨笑著豎起大拇指。    
      孝端後笑道:福臨真聰明!這詩彷彿不錯,什麼鳥啊、花兒的!瞧這孩子,奶聲奶氣的,念出來還真好聽!    
      皇太極突然心中閃過一陣黯然,忍不住喃喃道: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孝端後、大玉兒互望一眼,知道他想起了海蘭珠,都不說話。    
      善於察顏觀色的蘇茉爾忙道:皇上,九阿哥背得好,該賞他點兒什麼吧?    
      皇太極回過神來,勉強笑道:當然,該賞!    
      他拉過福臨,想了想道:這麼著,皇阿瑪賞你一副角弓短箭,那是皇阿瑪小時候,第一回行圍打獵用的,還射中了一頭獐子呢!    
      大玉兒忙勸阻道:不行不行,這賞得太重了!我記得那是先皇御賜的。    
      貴太妃話中有話地笑道:妹妹就讓福臨收下吧!皇上也是一番勉勵的意思。畢竟,武功騎射才是祖宗的根本!像我們博果爾,從小體氣壯,隨著豪格習射,連豪格都誇他呢!    
      博果爾得意地:是啊!大哥說我臂力不差喲!皇阿瑪,我射箭中過三回鵠!    
      貴太妃一臉得意,故意問:真的啊?那九哥哥呢?大哥也有誇獎他吧?    
      博果爾眨著眼道:大哥說,九哥哥臂力還不如我……可是巧勁兒用得比我強多了!他都中過十回鵠了!    
      皇太極笑著點點頭。貴太妃不想反蹭了一鼻子灰,訕訕地說不出話。孝端後和蘇茉爾心中暗笑。大玉兒連忙摟過博果爾來,溫柔笑道:博果爾,你比九哥哥還小兩歲嘛!等你長大了,一定能像叔叔哥哥們一樣,在戰場上克敵立功,做咱們大清的一名勇將!    
      貴太妃聞言,心中不悅,勉強一笑,意在言外地道:可那些老福晉都說,博果爾的模樣性情,跟皇上小時候一模一樣呢!    
      皇太極心中瞭然,微笑著,看大玉兒如何反應,大玉兒卻裝做不懂,淡淡一笑道:老福晉們都這麼說,那想必是博果爾最像皇上了!    
      貴太妃很是得意。孝端後不滿地睨了她一眼,招手叫福臨過來,福臨很自然地緊緊偎進孝端後懷裡,孝端後十分疼愛地撫摸著他。    
      貴太妃見狀十分不悅,卻不敢流露出來。正在有些尷尬時,蘇茉爾看見豪格母遠遠走來,忙道:呀,這下更熱鬧了,奴才趕緊添個座兒。    
      豪格母走上前施禮道:奴才給皇上、皇后請安,貴妃、莊妃娘娘吉祥。    
      孝端後和藹地:別客氣,坐下吧!    
      大玉兒笑著道:姐姐,請代貴妃娘娘和我,多謝豪格,百忙之中還抽出空來,領著九阿哥和十一阿哥,教他們武功騎射。    
      豪格母不客氣地道:應該的。豪格是「大哥」嘛!教導兩位小弟弟成才,等長大了,不都是大哥的好幫手嗎?    
      豪格母掩不住語氣中的一絲得意,孝端後微微變色,貴太妃明顯氣惱不悅,只有皇太極、大玉兒均不動聲色。    
      夜晚,皇太極到清寧宮暖閣與孝端後閒聊。    
      皇太極在炕沿坐下,感歎道:唉!這兩年身子真的不行了,動不動就覺得累。原本還想,以後要再上前線督戰,親眼看著我八旗軍攻進山海關呢!    
      孝端後勸道:皇上正在壯年,說「身子不行」還早著呢!只不過,也要留神保養,善自珍重。聽說上個月,皇上出獵郊原,又繞道去了宸妃的塋墓,慟哭了一場。皇上啊!不是我愛嗦,為了大清,您也該……    
      皇太極拍拍孝端後的手,接話道: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    
      孝端後感動地看著皇太極,兩人互相凝視著。    
      皇太極感慨地:人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我如今才咀嚼出這話的意思。哲哲,你跟我這二十多年,也算得上是經過大風大浪。只有你,還是這麼賢淑寬厚,還是這麼一心為我。    
      孝端後:我們是結髮夫妻,情分不同啊!倒是玉兒,她一路受了這麼多委屈,從來沒有怨言,這份兒心胸見識,連我也比不上!    
      皇太極想了想,點點頭:對她,我是心裡有愧的。    
      孝端後正色道:有句話,我問了出來,料想皇上也不會怪我。    
      皇太極笑道:你問啊!    
      孝端後:今兒的情形您也看見了。皇上是聰明人,總體會得出……貴妃和庶妃她們,在為了什麼暗中較勁兒吧?    
      皇太極一怔,想了想,微笑著點點頭。    
      孝端後:皇上如今正是春秋鼎盛,倒也不那麼急著立太子。不過,暗中較勁兒久了,難免心結加深,萬一明著也衝突起來,總是不好。皇上心裡,可有什麼打算?如果要立太子,選誰才合適?    
      皇太極沉吟不語,凝眉思索著。    
      孝端後繼續道:我知道,論長,該是豪格;可是祖宗的規矩,未立之前是子以母貴,既立之後才是母以子貴。所以,要依照嬪妃地位而選擇的話,該是博果爾。不過,福臨這孩子也討人喜歡。所以皇上難以抉擇了,是嗎?


第九卷立誰?

      皇太極思慮道:這事兒……有兩種情況。如果,我還有個一二十年好活,那這會兒就決定誰來繼位,也早了些。豪格雖是長子,但性情還嫌浮躁,而且他額娘身份太低,又不識大體,實在難合我的心意。    
      孝端後點頭道:豪格下面的幾個大兒子,他們額娘的身份就更低了。    
         
      皇太極沉吟著:至於兩個小的,又太小了,目前還看不出資質好壞,到時候再細看慎選也就是了!再說第二種情況,倘若……我早早歸天……    
      孝端後打斷他的話: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皇太極微笑道:不就是白說著,跟你商議嗎?倘若如此,兩個小的就真的太小,怎麼擔得起大清國這個局面?國賴長君,豪格的年紀倒合適,軍功也還算足夠。只是,除了擔心他額娘,我還擔心……    
      孝端後忙問:擔心什麼?    
      皇太極:豪格跟多爾袞之間,似乎有芥蒂。豪格年紀大些,卻比多爾袞低了一輩,明裡暗裡都不免吃虧。就算皇位傳給豪格,他的才幹、心計,也不是多爾袞的對手。因此,我遇事不免抬舉多爾袞,壓著豪格,就是為了萬一真有那麼一天,兩虎相爭起來,多爾袞能念著我的情,放過豪格。豪格跟他額娘不明白,老說我偏心,他們哪兒知道我的用意?這還不都是為了保全豪格!    
      孝端後聽得一愣一愣的,感歎道:想不到,皇上這麼深謀遠慮、用心良苦!    
      皇太極鄭重地:所以,哲哲,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孝端後:皇上請說。    
      皇太極: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孝端後又一次打斷他:我不要聽這種話!    
      皇太極握住她的手,苦笑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只是說如果、如果我死得不是時候,「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而受傷的一定是豪格。答應我,你要想法子去化解,跟我一樣,盡力保全豪格!能答應我嗎?    
      孝端後遲疑半晌,終於點點頭:是,保全豪格!    
      盛夏的午後,驕陽似火,永福宮窗外綠陰搖曳,蟬鳴陣陣。    
      大玉兒在書案前正將成摞的奏折,一一取起,用心地細讀、分類。    
      退朝後,皇太極神色疲憊地踏進永福宮。    
      大玉兒見到皇太極,忙起身施禮:皇上吉祥!    
      皇太極擺手道:坐,坐!你忙你的。唉!天兒真熱,倒是你這兒涼快些。    
      大玉兒關切地道:皇上快坐下歇歇。    
      皇太極在窗邊坐下,微風吹來,他身心放鬆了些,一坐下簡直不想起來。    
      皇太極歎道:跟範文程他們商議了一下午,真累得慌!頭暈哪!眼神兒也不靈光了!今兒不知怎麼的,右邊半身竟然有點兒發麻。    
      大玉兒憂慮地道:皇上,喚御醫來請脈吧?    
      皇太極搖頭道:我沒事兒!一請脈,無端惹人猜疑。    
      大玉兒:國事繁重,皇上日理萬機,要多保重龍體。    
      皇太極呼出一口氣道:好在有你替我分勞啊!    
      大玉兒:玉兒也做不了什麼,只能盡力而為。    
      大玉兒方才一面說時,已將奏折都分好類,起身稟告:皇上,今天的奏折都已經分門別類了!凡是可以旨准辦理的都歸在這兒,那些還有爭議、需要斟酌的,都歸在這兒了!    
      皇太極:辛苦你了!省了我不少工夫。每天的奏折堆積如山,真沒精力應付!    
      大玉兒:玉兒為皇上準備硃筆,趁著這會兒挺風涼,皇上批閱奏折吧!    
      皇太極笑道:我看,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兒,你就直接替我批了……    
      大玉兒忙搖頭:不行不行,我可不敢擅動硃筆,免得傳出去,落個干政的嫌疑!    
      皇太極笑了笑,拉住大玉兒的手,半開玩笑地說道:其實你看了好一陣子奏章,國家大事、朝中是非,以你的聰明,早該心裡有底兒了!可是你呀!不再多說話,不再出主意,不像當年那樣肯幫我了!    
      大玉兒低下頭:皇上言重了,看奏章,只不過是理出個順序,大主意本來就得皇上來拿!    
      皇太極歎了口氣,起身又坐下,面對滿桌奏折,不禁皺眉苦笑。    
      大玉兒心中不忍,起身從背後輕揉他的肩,皇太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兩人默默無言。    
      夜晚,皇太極書房裡亮著燈光。    
      貼身侍女珍哥端著托盤走來,在書房外停下稟告道:奴才珍哥給皇上請安。    
      皇太極聲音疲憊地道:進來!    
      珍哥走進書房,見皇太極在專注地批奏折,勸道:皇上,夜深了,您這兩天身子不爽,進碗燕窩粥,就安置吧!    
      皇太極擱下硃筆,流露出疲倦的神情:我累了。可是,心裡有點兒慌,不踏實。睡不著呢!    
      珍哥不解地問:您在愁什麼呢?    
      皇太極苦惱地:不是愁,不是悶,而是……我也不明白。    
      珍哥試探地:要不要……奴才請莊妃娘娘來陪伴皇上?    
      皇太極靠在椅背上,想了半晌,微微苦笑道:你能不能幫我請來……從前的玉格格?    
      珍哥詫異地:玉格格?    
      皇太極:珍哥,你說,玉格格好?還是莊妃娘娘好?    
      珍哥失笑道:玉格格和莊妃娘娘?不是同一個人嗎?    
      皇太極怔怔地:不,我覺得她們不是一個人,不完全是。    
      珍哥自作聰明地:嗯,依奴才看,是莊妃娘娘好。莊妃娘娘是皇上在後宮裡的左右手,幫了皇上好多忙啊!    
      皇太極苦笑:是的。從前,這一直是我對她的期望,所以,她不由自主,從玉格格被磨煉成了莊妃。誰知道,我現在才發現,我真正愛的,卻是玉格格。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皇太極突然推桌起身出去。珍哥一臉困惑,苦苦地思索著。    
      皇太極騎馬出了皇宮,侍衛們忙騎馬追趕。    
      月夜下,數騎急奔,踏破夜的寧靜。    
      皇太極騎著馬在郊外的原野上縱情奔馳……宸妃和大玉兒的面龐交替出現在皇太極腦海裡,他不停地在心裡問:為什麼我會覺得心裡空蕩蕩的?難道,這一生,我擁有的還不夠多嗎?皇位、權力、榮耀,賢妻、美妾、愛子,謀臣知心,手足真情,還有,我還幸運地擁有過傾心相戀的女人。這一生,我擁有的還不夠多嗎?可是,擁有一個男人所能夢想的一切,我就能算是個英雄嗎?    
      皇太極不知不覺停住馬,仰望星光燦爛的蒼穹。他在心裡道:聽說,成吉思汗在臨死前,就喃喃自語著「英雄」兩個字,他的心境,也跟我一樣嗎?成吉思汗擁有過空前遼闊的版圖,但他死了之後,也只不過是埋骨在大草原上的一塊小小方寸之地。英雄,又能如何?    
      他緩轡漫行,來到懸崖邊,星空下是他孤獨的身影。他找不到答案,苦苦地追問:父汗,你在臨死之前,是不是也有同樣的疑問?我們歷盡千辛萬苦,耗盡每一分血汗,拚命攀爬著一座名為英雄的高山,好不容易,成功了、征服了,卻沒有料到,結果是一個人站在冷風刺骨的山巔,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感覺那麼地孤獨。這時候,忍不住想問自己,究竟……什麼是英雄?    
      皇太極策馬馳騁著,朝著月亮的方向,越馳越遠……    
      皇太極回到皇宮時,已是深夜。    
      整個皇宮都在夢中熟睡,靜悄悄沒有一點兒動靜。    
      皇太極疲憊不堪地在迴廊裡踱步,沉思著。    
      他喃喃地問:皇位繼承人是豪格?福臨?博果爾?還是……多爾袞?    
      他想得頭疼欲裂,停住腳步,又一陣暈眩,他定了定神,緩緩向書房走去。    
      書房裡燭光搖曳著,皇太極走近書桌坐下,撥開奏折,取了一張箋紙,提起硃筆,濡飽朱墨,凝思半晌,心裡道:如果,此刻我必須選擇,我該選擇誰?    
      他寫下一個「立」字,然後遲疑凝思,終於下定決心,提筆正要繼續寫。突然間,他一陣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漆黑,呼吸急促,心痛如刀割。他額上暴出青筋,猛然想到或許自己大限已到,就像燃盡的蠟燭,上天也回天無力。他恐懼地抓住箋紙,說不出話來。就像燈光的電源開關被關掉一樣,皇太極臉上所有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他栽倒在地。短短一瞬間,他的眼神清澈平靜,他喃喃道:英雄……英雄……    
      逐漸地,他的目光渙散了……


第九卷皇太極歸天

     深夜,皇宮書房外人聲鼎沸,燈籠火把亮如白晝。    
      大玉兒、蘇茉爾、福臨以及隨後趕到的貴太妃、豪格母等人一臉焦急,站在書房外眼巴巴地等著裡面的消息。    
      蘇茉爾焦急地低聲問大玉兒:格格,怎麼辦?    
         
      大玉兒牽著福臨的小手,茫然地看著前方,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貴太妃、豪格母壓抑著聲音互相吵起來,神情氣急敗壞。    
      貴太妃訓斥道:你憑什麼跟我搶著進去?別忘了自個兒的身份!    
      豪格母猛地一昂首不服氣地:什麼身份?我是皇上長子肅親王的額娘!    
      貴太妃不屑地道:你以為你穩能當上聖母皇太后?別忘了本朝家法,子以母貴!    
      豪格母冷笑道:你又以為你穩能當上聖母皇太后?一個五歲的毛娃子!話都說不清,坐上龍椅,腳還夠不著地呢!當得了大清國的皇上嗎?    
      突然間,書房裡隱隱傳出孝端後椎心泣血般痛苦的哭喊聲:皇上!你回來!你回來!皇上!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大清國!皇上……    
      屋裡傳出的一片哭聲,讓宮外眾人呆愣住。    
      珍哥從裡面排眾而出,淚如雨下,哽咽道:皇上……歸天了!    
      貴太妃、豪格母驚呼一聲,爭先恐後地往裡闖,哭喊著「皇上」。    
      大玉兒面色慘白,搖搖欲倒,蘇茉爾忙扶住她。    
      珍哥走近大玉兒,低聲道:皇后傷心得快昏了過去,大事還要娘娘來主持。娘娘請節哀。珍哥行過禮,退到一邊。    
      大玉兒猶自發愣,蘇茉爾哭著搖她:格格!格格!    
      大玉兒回過神來,緩緩低頭凝視著自己與福臨緊緊相握的兩隻手,不知身處何地。好一會兒,她才想起身邊的福臨,於是緩緩蹲下,看著福臨茫然的神情,她心痛如割,緊緊摟住他。福臨彷彿回過神來,害怕地緊緊摟住額娘的頸子,想得到慰藉和安全感。    
      大玉兒轉頭望向宮門,淚如泉湧。    
      翌日,盛京全城舉哀。    
      皇太極的靈柩停在清寧宮正殿,藍白兩色紗幔隨風飄揚,已換素服的眾親貴大臣在門外默默等著輪流進宮哭喪。    
      清寧宮正殿內,一派莊嚴肅穆,氣氛沉痛壓抑。靈前擺著案幾,上設大行皇帝靈牌,后妃都跪在靈旁陪喪。孝端後居前,大玉兒、貴太妃、淑妃居次,豪格母及其他位份較低的妃嬪居後,無一不是淌眼抹淚,尤其孝端後哭得最傷心。    
      代善、多爾袞、多鐸、豪格等人踏進正殿,看著靈位,各人神情複雜。    
      代善先上前,焚香跪倒,奠酒三杯,喃喃道:兄弟,想不到你走在哥哥前頭!    
      一句話,引得后妃們哭聲又起。    
      多爾袞、多鐸、豪格等人,接著一同上前焚香奠酒。多爾袞神情深沉悲痛,多鐸的目光裡卻流露出一絲仇恨和快意。    
      豪格突然跪下,爬到案幾前,且哭且訴:父皇!您怎麼不留一句話就撒手走了呢?您心心唸唸的伐明大業,一統中原的宏願雄心,兒臣德小福薄,哪裡擔得起這個重任啊!父皇!您快教教我!我該怎麼辦哪?    
      眾人聞言盡皆神色錯愕。孝端後皺著眉,表情凝重。豪格母偷偷流露出得意之色,多鐸和貴太妃慍怒變色,但又不好發作。多爾袞一怔之後,隨即恢復深沉。    
      大玉兒察言觀色,冷眼瞅見這幾人的神情,不禁憂心忡忡。    
      弔喪回睿親王府後,多爾袞內心翻江倒海,很不平靜,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想好好梳理一下思緒。多鐸興沖沖敲開門,興奮地抓著多爾袞道:哥!當然該是你當皇帝啦!論功勞你最大,論才幹你最強,更何況,這位子本來就是你的!    
      多爾袞冷靜地道:這事兒,也不是你說好、我說好就成了!總得大家公議。    
      多鐸不以為然地:公議就公議,怕什麼!還有誰是你的敵手?    
      多爾袞冷笑:你沒看見豪格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多鐸不屑地:他?哼!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多爾袞慎重地:也不能輕敵啊!兩黃旗都支持他……    
      多鐸打斷道:可我們兄弟加起來有三旗!    
      多爾袞反問:代善哥哥呢?濟爾哈朗呢?他們還沒有表明態度,咱們不能輕舉妄動!如果一個不小心,挑起八旗的內鬥分裂,那咱們就算有理,也變成沒理了!    
      多鐸忙問:那怎麼辦?    
      多爾袞想了想,一字一字道:暗中部署,靜觀其變!    
      清寧宮暖閣裡,孝端後、代善、範文程三人緊張地商議著大事。    
      孝端後再三交待珍哥:你在外頭守著,別讓人過來,知道嗎?    
      珍哥關上門離去。    
      孝端後雙眼紅腫,先歎了口氣:唉!這可怎麼好。皇上去得這麼突然,臨終也沒有遺言,這皇位……    
      代善想了想,問道:請示皇太后,先帝生前,有沒有透露過什麼心意?    
      孝端後流淚道:雖然曾經提起過,可是先帝有他的道理,不想急著立儲,所以也沒有下定論。想不到……這麼快……    
      範文程勸慰道:皇太后請節哀。這是攸關國運的大事,正要好好商議。    
      孝端後強打精神道:是啊!代善大哥是親貴之長,范先生是謀臣之首,今日請你們來,就是想知道一下外頭的想法。    
      代善憂慮道:說實話,我也正為此心煩。如今呢,親貴和八旗分成兩派,一派支持肅親王,一派支持睿親王。    
      孝端後意外地問:睿親王?不是「父死子繼」嗎?多爾袞是皇上的弟弟啊!    
      範文程正色地道:歷史上也不乏「兄終弟繼」的例子啊!像宋太祖傳宋太宗便是。    
      代善接著道:況且,多爾袞既是能臣、也是勇將,尤其是在錦寧大捷之後,國威一振;將士庶民,普遍對他愛戴支持。他兄弟手上又有三旗精兵,實力不可小看。    
      孝端後皺眉問:那麼多爾袞自己呢?也有這意思?    
      代善歎氣道:唉!皇后只想想……當年大福晉殉葬的事兒,就該明白了吧?!    
      孝端後點點頭,卻又搖頭歎氣。半晌,方問道:那麼,支持豪格的,想必是皇上親統的兩黃旗嘍?    
      代善點頭道:是。兩黃旗口口聲聲忠於先帝,說是一定要立皇子。    
      孝端後搖頭歎氣,揉著額角,苦惱地問道:這可怎麼好?事情這麼嚴重,又這麼複雜……    
      代善為難地:我雖然保持中立,可是心裡也明白,再不解決是不行了!    
      範文程也是憂心忡忡:兩黃旗佔了地利,隱隱有包圍崇政殿之勢。聽說兩白旗在暗中部署,可能也想陳兵示威。氣氛表面上還平靜,實則暗潮洶湧,劍拔弩張。    
      孝端後悚然心驚道:要是真鬧起來、打起來,那還得了?    
      三人搖頭歎氣、困坐愁城。    
      沉思半晌,範文程突然靈機一動,問代善:王爺,您方才說,兩黃旗堅持的是一定要立皇子?    
      代善:是啊!    
      範文程微微一笑:那就可能有解決的法子了!    
      孝端後忙道:范先生請快說!    
      範文程:肅親王和睿親王,無論立哪一個,另一個都不服,準會出大亂子!於今之計,惟一的法子就是……兩個都不立!    
      代善困惑地:兩個都不立?那要立誰?    
      範文程微微一笑:兩黃旗堅持立皇子,可是,皇子並非只有豪格啊!    
      代善、孝端後恍然大悟,對視一眼,心中有了對策。


第九卷各讓一步

      第十八章    
      盛京郊外的寺廟門前,停著華麗的大轎,一些侍衛站在周圍戒備著。    
      貴太妃在廟內跪拜禮佛,這時豪格走了進來,神情頗為不耐煩。    
         
      豪格施過禮後皺著眉道:貴太妃說有機密相告,能不能快著點兒?我不知有多少大事等著辦!    
      貴太妃整理了一下衣著,慢慢地站起來道:別急,憑你再怎麼大的事兒,也比不上我要跟你說的事兒重要。    
      豪格詫異地:您的意思是……    
      貴太妃嚴肅地問:你媳婦兒告訴我,代善去找你談,說是為了顧全大局,要你跟多爾袞兩個人都各退一步,答應另立皇子,是嗎?    
      豪格一怔,神色陰晴不定。    
      貴太妃:你別怪你媳婦兒,我是她姨媽,她不找至親商量,又找誰?    
      豪格點頭道:你說得沒錯,確有此事。    
      貴太妃看著豪格問:那麼,你的意思呢?    
      豪格凝眉沉思道:我還沒決定。不過,我是先帝長子,要我放棄原該我得的皇位,老實說一句,我不甘心!    
      貴太妃火上澆油道:別說你了,連我都替你覺得不甘心啊!可是,你鬥得過多爾袞嗎?    
      豪格面有慍色地說道:不是我不孝,這事兒講起來,真得怪皇阿瑪!他太過倚重多爾袞了!給了他多少機會,立軍功、養威望,讓他有了足夠的力量跟我對抗!    
      貴太妃勸道:事實都已經造成了,這會兒再抱怨先帝也沒用啊!    
      豪格怒道:其實真要打,我倒也不怕他!只不過,他跟我,誰也不敢先啟戰端,免得被扣上「破壞團結、自相殘殺」的罪名。    
      貴太妃歎道:那可怎麼好?這樣僵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豪格瞥見她的神情,突然領悟,立刻恢復了冷靜,警戒起來,直言不諱地道:您不會只是來聽我訴苦的吧?貴太妃有何見教,不妨直說。    
      貴太妃微笑道:好,我指點你一條明路。    
      豪格看著貴太妃,等她說下去。    
      貴太妃成竹在胸地說道:好,我就明白告訴你吧。如果說,要另立皇子,祖宗家法是「子以母貴」……    
      豪格打斷她的話冷笑道:別說了!我都明白了!原來,你是要說服我放棄皇位,支持你的博果爾!    
      貴太妃正色道:表面上看,你是放棄了皇位,可是,我會讓你得到更多。    
      豪格冷冷一笑:是嗎?    
      貴太妃:今天就算你當了皇上,多爾袞會就此臣服嗎?你能掌握所有的權力?你有自信鬥得垮他?別忘了,先帝都曾經試過,結果他成功了嗎?你認為你的手段心計能比先帝更厲害?    
      豪格深吸了一口氣:我承認,多爾袞奸猾過人,而我的火候,比皇阿瑪差遠了。    
      貴太妃進一步勸道:寶座上埋著一根刺,你這皇上豈能坐得安穩?換個角度想,倘若……你肯支持博果爾,我就能以皇太后的身份,極力主張由你一人輔政;到時候,你名正言順地大權在握,再加上我這皇太后暗中相助,你還怕不能除掉多爾袞嗎?等除掉了多爾袞,你就是大清國第一人了!你說,我給你的,豈不是比一個危機四伏的皇帝空銜還要多嗎?    
      貴太妃這番話讓豪格有些心動,他沉吟不語。    
      貴太妃繼續道:當然,你也可以說,只要你當了皇上,即使甘冒眾怒,也要先殺多爾袞。不過,問題就在於你正面臨的這個賭局。眼下你有沒有把握打贏多爾袞?萬一輸了呢?你的下場會有多慘,你想過沒有?    
      豪格心中一驚,神色沉重。    
      貴太妃勸道:現在懂了吧?我,就是你最好的盟友!    
      豪格沉默良久,慎重地說道:你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    
      貴太妃利誘道:豪格啊,聽我的勸,支持博果爾,才是對你最有利的策略。    
      豪格已經徹底動搖了,他實在沒有必勝的信心與多爾袞鬥,當不了皇帝,當個攝政王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貴太妃看出豪格動心了,很是得意,她在心裡想:只要你和多爾袞都支持我的博果爾,博果爾這個皇帝寶座就更加十拿九穩了!到時候,我自然能有法子,讓你們二虎相爭,兩敗俱傷!    
      說動了豪格,貴太妃便打起多爾袞的主意。這天她把小玉兒約到皇宮花園裡,向她陳述皇位之爭的利害關係,聽得小玉兒發呆發愣。    
      貴太妃微笑著看了一會兒風景,轉頭對小玉兒道:所以我要跟多爾袞做筆買賣。    
      小玉兒神情詫異地:買賣?你要他拿出什麼,跟你交換什麼?    
      貴太妃果斷地說道:很簡單,他給我「皇帝的虛名」,我給他「皇帝的實權」。    
      小玉兒瞪大了眼睛問:這話怎麼說?    
      貴太妃冷冷一笑,添油加醋地說道:多爾袞要與豪格爭奪皇位,那可是危險得很呀。你想想,兩黃旗曾是先帝親自統領的,能征慣戰,像鰲拜這樣的猛將有多少,加上他們就駐紮在城外,先下手為強,多爾袞能有好果子吃嗎?    
      小玉兒聽罷,大吃一驚,撫著胸口道:姨媽,你不要嚇我!豪格……真有這麼厲害?    
      貴太妃:我嚇你做什麼!我還不是為你著想,不願意看見你做寡婦!反正這一局,多爾袞萬一賭輸,他就永世無法翻身了!    
      小玉兒越想越覺得六神無主,急慌慌地問道:那……該怎麼辦呢?    
      貴太妃陰險地一笑:你吹吹枕邊風,叫他腦子轉個彎想想,他何苦一定要賭呢?賭,未必能贏,輸則送命。不賭,只不過損失一點兒虛名,卻能輕易剷除豪格這個敵人,又能穩穩當當把真實的權力攥在手心裡。小玉兒,你去告訴多爾袞,這筆買賣對他來說划算得很!我,就是他最好的盟友!    
      小玉兒沉思片刻,覺得這樁買賣可以做。    
      夜晚,清寧宮暖閣裡也頗不寧靜。孝端後把大玉兒拉到密室裡,商議對策。    
      孝端後道:方纔我說的,你明白了嗎?皇子並非只有豪格啊!只要另立一個皇子,不就行了?    
      大玉兒點點頭,接著問道:范先生想得倒不錯,可是豪格和多爾袞……他們能答應嗎?    
      孝端後面色沉穩地道:豪格那邊,代善已經去勸過了,原先他還抵死不肯,沒料到今兒個傳來的消息,竟然說豪格打算應允。這麼一來,兩黃旗也就沒話說了。要是再有意見,代善就拿他們自個兒說的話,堵他們的嘴!    
      大玉兒又問:可是,多爾袞呢?    
      孝端後果斷地道:多爾袞那邊,還是你去勸勸!就說為了大清國,各讓一步吧!    
      大玉兒沉吟不語,面有難色。    
      孝端後殷切地:玉兒,大清在這變局上,亂不亂,就靠你了!    
      睿親王府書房裡,多爾袞捧著一本書在燈下沉思。    
      這時,小玉兒推門進來,急切地看著多爾袞說道:我認為姨媽說得很有道理啊!你怎麼樣?給句話吧?    
      多爾袞微微冷笑道:從前倒真小看了貴太妃,沒想到,她這麼有心計。    
      小玉兒:你以為你四嫂就沒有心計?如果要在你跟豪格中間選一個,你覺得她會選誰?選豪格,她還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選了你,那她到底算什麼?皇太嫂?有這玩意兒嗎?哼,難道她會願意為了成全你,把自己陷入那種窘境?少天真了!有她作梗,你當不成皇上的!橫豎是當不成,不如趁姨媽需要支持的時候,幫她一把,然後,你就是獨一無二的輔政叔王,大清國真正的皇上!    
      多爾袞不屑地看了小玉兒一眼道:除了豪格之外,不管立哪個皇子,四嫂和親貴們,都會要我輔政的。    
      小玉兒:那可不一定!忌你防你的,大有人在!至少,他們會要豪格跟你一塊兒輔政,用他來壓著你、分你的權。    
      多爾袞冷笑道:那貴太妃有什麼本事,不讓豪格輔政?    
      小玉兒:豪格的福晉是我妹妹啊!姨媽會通過妹妹說服豪格,不成的話,她就動用整個阿霸亥部的力量,逼退豪格。    
      多爾袞反問道:你怎麼知道……貴太妃沒有對豪格提出相同的交易條件?    
      小玉兒不滿地抗議道:我從小是在姨媽身邊長大的呀!就跟皇后和大玉兒一樣。難道姨媽會出賣我嗎?太可笑了!    
      多爾袞大有深意地道:說來也巧啊!貴太妃把你們姐妹倆嫁給我跟豪格,彷彿是有先見之明,預見了今日的情勢一般。    
      小玉兒不高興地:你這話什麼意思?莫非你認為我嫁給你,是別有所圖?    
      多爾袞嘲弄道:這,就只有你們自己知道了!    
      小玉兒紅了眼圈,難過起來,聲音有些哽咽地道:多爾袞,我從小就喜歡你,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指使的。你不喜歡我不要緊,可是,你不能侮辱我的心……    
      多爾袞失笑道:別這樣,我又沒說什麼。    
      小玉兒賭氣道:其實,要說私心,我的確有私心。    
      多爾袞警戒地:哦?    
      小玉兒輕拉他衣袖,低聲道:你當不成皇帝,我也很難過啊!可是,我更不願意看見你跟豪格正面衝突、性命相拼。多爾袞,你是我丈夫,我要你平平安安。你明白我為你擔憂的心情嗎?    
      多爾袞聞言,有些感動,拍了拍小玉兒的手臂。    
      小玉兒繼續道:我真的相信,和姨媽結盟,對你才是最有利的。    
      多爾袞聽了這話,輕輕將衣袖掙脫,走開幾步,想了想道:讓我再想想。也許,我會跟她做成這筆買賣。    
      小玉兒喜出望外,正想再說些什麼。突然,侍女雁兒在門外稟道:王爺福晉恕罪,宮裡來人傳話。    
      多爾袞走過去開門問道:來人怎麼說?    
      雁兒:說皇太后,請王爺進宮議事。    
      多爾袞、小玉兒一臉詫異,猜想深夜宣召進宮,一定有大事。    
    


第九卷大玉兒再當說客

      珍哥在前面掌燈引路,多爾袞有些忐忑不安地跟在後面,他們一路向皇太極以前的書房走來。多爾袞跟著珍哥走進書房,見屋裡早已點起明亮的燈,可卻空無一人。    
      多爾袞狐疑地問:怎麼不見皇太后?    
      珍哥:十四爺稍待,奴才給您沏茶去。    
         
      珍哥施禮關上門退出去。    
      多爾袞遊目四觀,內心感慨萬千,他隨意走到書桌前,拿起硃筆細看,神情複雜。    
      這時,多爾袞聽見身後的門開了又關,忙轉過身去,不禁大為驚訝,沒想到來人竟是大玉兒。    
      多爾袞驚喜地:玉兒?怎麼是你?    
      大玉兒微笑道:王爺好像不愛見到我似的?    
      多爾袞扔下手中的筆,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道:誰說的?我恨不能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都看見你。    
      大玉兒輕輕抽出手,微嗔道:要當皇上的人了,還這麼不尊重!    
      多爾袞神情一怔:皇上?    
      大玉兒似笑非笑地問:怎麼,原來你不想當皇上?    
      多爾袞所答非所問:玉兒,是四嫂讓你來的?    
      大玉兒:也是我自個兒要來的。    
      多爾袞正色道:好,那麼告訴你也無妨。不錯,我想當皇上,這原是我阿瑪要我當的,也是四哥原該還給我的!    
      大玉兒嚴肅地:彼一時,此一時。如今情勢又不同了,你當得成皇上嗎?    
      多爾袞惱火地:要不是豪格,早就當成了!他阿瑪奪了我的皇位,如今他還要來搶!    
      大玉兒平靜地:照說,誰繼承皇位,都不干我的事兒……    
      多爾袞打斷她的話:誰說的!我當了皇上,最想做的就是封你做皇后!    
      大玉兒感動地一笑,隨即嗔道:你啊!異想天開!你要是真這麼做,也不用打明朝了,預備著跟蒙古打吧!蒙古多重要,能打嗎?小玉兒是你福晉,你當了皇帝,她理所當然是皇后。    
      多爾袞遲疑地:這……    
      大玉兒神色黯然道:只怕她當了皇后,咱們要想這麼見見面、說說話,都不能夠了。    
      多爾袞心煩地問:那怎麼辦?難道你要我把崇政殿上的寶座,拱手讓給豪格?    
      大玉兒眼睛裡湧出淚水,哽咽道:我?我會要你把寶座拱手讓給他?莫非我不明白,豪格當了皇上,你的日子只怕很難過?我……怎麼忍心……見你再受委屈?    
      大玉兒說著掏出手帕拭淚。    
      多爾袞心軟了,輕撫她的肩道:別哭別哭!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大玉兒鄭重地說道:多爾袞,你聽我說。眼前的局面,你跟豪格不管是誰奪了皇位,對大清都是危險。我太瞭解你們了!奪到的不放心,沒奪到的不甘心,時時刻刻都得提防著,非把對方撂倒了才罷休。無論鹿死誰手,都免不了一場骨肉相殘的悲劇。萬一誤了國事、傷了大清氣運,到時候,拿什麼臉去見祖宗?    
      多爾袞一時答不上來,啞口無言。    
      大玉兒傷心地:兩年前,我去勸降洪承疇,回來以後整整幾個月吃不下東西。我忍著莫大的羞辱,圖個什麼?還不是為了大清!    
      多爾袞也很難過,將大玉兒擁進懷裡,心疼地為她拭淚,溫柔地:玉兒,那你說!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大玉兒真誠地道:不是我說!我問你,姑姑、代善哥哥、范先生,這三個人你總相信吧?他們或多或少都曾經幫助過你,你該知道他們不會害你吧?    
      多爾袞點點頭,沒有說話。    
      大玉兒繼續道:他們想了一個主意,來化解眼前的僵局。    
      多爾袞接過話道:我知道,另立皇子!    
      大玉兒很意外地:你怎麼會知道?    
      多爾袞微微冷笑:這就說來話長了。    
      大玉兒:那我可沒工夫聽。姑姑說,要化解眼前的僵局,這是惟一的法子!    
      多爾袞憂慮道:可是……豪格願意嗎?    
      大玉兒:代善哥哥去跟豪格說了,非讓他同意不可!    
      多爾袞沉吟不語,神色陰晴不定。    
      大玉兒:你要知道,我可不是為我自己。祖宗家法是子以母貴。論貴,不會是福臨;論長,更輪不到福臨。我是一片赤心,為了大清國,為了……    
      多爾袞接話道:玉兒,不用表白,你的心,我還會不知道!    
      兩人陷入沉默。    
      大玉兒想了想,走到書桌前,拿起那支硃筆,自顧自地道:一支硃筆,擬聖旨,批奏章,象徵著無限的權力。可是,重要的不是這支筆,而是握筆的人!你只要掌著實權,名分又有什麼要緊!    
      多爾袞憂慮道:可是,四嫂會不會讓豪格來跟我奪權?    
      大玉兒微笑道:奪權掌權,憑的是功勞、威望、才幹!豪格除了「先帝長子」這個不太有用的身份之外,有哪一點強得過你?難道你就這麼沒有自信?    
      多爾袞沉默了半晌,恨恨地道:額娘、皇位,還有你!皇太極毀了我的一切,到頭來,我還是得讓他兒子!    
      大玉兒問:莫非你想得出更好的法子?    
      多爾袞賭氣道:想不出!    
      大玉兒又好氣又好笑:那不就結了?    
      多爾袞繼續賭氣說道:我不想結!    
      大玉兒不禁心灰意冷,她走向門口,回過頭,平靜地道:讓不讓步,全在你!反正我的一片心,對得起天地祖宗!王爺,您好自為之吧!等王爺登基那一天,該朝賀,該殉葬,我奉旨就是!    
      大玉兒說完,轉身正要開門,多爾袞卻從後面攔腰抱住她,將臉埋在她肩上,傷心地哭了起來。大玉兒心都碎了,淚如泉湧,她忍不住轉過身,用淚眼看著多爾袞,輕撫著他臉上的淚。    
      多爾袞哽咽道:玉兒,我想你想得……好苦……好苦……    
      兩人凝視半晌,再也忍不住,緊緊擁抱在一起。    
      多爾袞喃喃地:我也等得……太久……太久……    
      兩人沉醉而狂熱地吻在一起。    
      大玉兒突然回過神來,推開他,喘著氣搖頭道:不!不是今天,不是現在!    
      多爾袞急切問:為什麼?    
      大玉兒:我是奉命來勸你的。這樣彷彿成了……我利用我自己……來說服你……    
      多爾袞:我知道你不是!    
      大玉兒:但你仍然會被這件事影響你的判斷!多爾袞,眼前是你人生中的大事,我要你自己決定,我不要你將來後悔!    
      大玉兒說罷,轉身要走,多爾袞拉住她痛苦地道:玉兒,你真狠心!    
      大玉兒咬著嘴唇道:就算狠心,也是為了你!    
      大玉兒輕輕掙脫多爾袞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將備受痛苦煎熬的他孤零零地留在了書房裡。    
      盛京郊野,多爾袞騎著馬在狂奔,他奔馳過星光燦爛的郊野,向看不見光明的黑暗疾馳……    
      多爾袞終於疲倦了,他把馬拴在樹上,孤獨地佇立在曠野中,取出懷裡的龍佩,細細撫摸,然後舉起龍佩仰望星空,忍不住怒喊:父汗!額娘!你們在哪裡?為什麼不讓我討回公道?你們見著四哥沒有?你們問問他,他欠我多少?欠我多少?欠我多少?    
      想起種種傷心委屈,多爾袞頻頻舉袖拭淚,他哭著表白道:玉兒,我知道,你又何嘗快樂過!好,就算我不能得償所願,也要彌補你,只要能看見你的笑容,我……    
      多爾袞說到這,突然怔住,他想起了小玉兒的話,暗自道:小玉兒說得沒錯,忌我防我的大有人在,倘若我不支持博果爾,弄得不好,連輔政也得不到……    
      多爾袞沉思了一會兒,握緊手中的龍佩,下了一個堅定的決心,大聲道:罷了!為玉兒,賭上我的權力、地位,甚至性命,也值得!    
      他仰望星空,用請求的眼神暗自祈禱:父汗!額娘!你們知道嗎?玉兒雖是一個女子,可是為了大清和百姓,一片赤忱,比我還強!父汗,額娘!如果你們也願意彌補她,那麼,就讓我辦成這件大事吧!    
      福臨道:額娘!父皇真的死了嗎?    
      大玉兒紅了眼眶,點點頭。    
      福臨又認真地問:額娘,父皇死了,他要到哪兒去?他還會回來嗎?    
      大玉兒忍住淚水,搖搖頭。    
      福臨一臉恐懼:額娘,那你會不會死?    
      大玉兒落下一滴淚,忙拭去,勉強笑道:傻孩子,不會的。你幾天都沒好好休息了,快睡吧!    
      福臨聽話地閉上眼,隨即卻又睜眼問道:額娘,為什麼這些天,我老是聽見人家提起大哥哥和十四叔?    
      大玉兒若有所思問:哦?福臨,你喜歡大哥哥還是十四叔?    
      福臨想了想道:大哥會帶我跟博果爾去打獵。不過,十四叔心裡也很疼我們,對吧?    
      大玉兒點點頭:嗯,對!    
      福臨嚮往地:人人都說十四叔是大英雄,將來我要跟他一樣!    
      大玉兒拍拍福臨道:好!福臨也做大英雄!乖,快睡吧!    
      福臨含笑閉上眼,大玉兒憐愛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放下帳子。


第九卷水深火熱

     深夜,清寧宮暖閣裡燈光明亮,孝端後與代善絞盡腦汁地想著對策。    
      孝端後突然眼睛一亮,叫道:對了!福臨!    
      代善疑問道:福臨?    
         
      孝端後興奮地點頭道:沒錯!其他皇子太平庸,可是福臨這孩子,小小年紀,卻出奇地聰明懂事,他額娘調教得又好,將來一定有出息!對了,他出生那會兒,一道紅光……    
      代善打斷她的話:皇太后恕我直言,光憑那異象,是無法令人心服口服的。    
      孝端後鄭重地道:可是大哥,我提出福臨,還有一個重要的緣故。    
      代善驚異地:哦?    
      孝端後分析道:照這情勢看來,多爾袞必然攝政掌權。先帝曾經對我預言,豪格是敵不過多爾袞的,還要我答應,設法保全豪格。看來經過這回皇位之爭,叔侄倆結怨是不免了。真要到那兩虎相爭的時候,誰來節制多爾袞?我照料過他幾年,他對我總算尊重;可是,您曉得,這都不如玉兒跟他青梅竹馬的情分深。玉兒心思細、口才好,只有她能跟我一塊兒節制多爾袞,不讓皇上擔心的事情發生。    
      代善憂慮道:這話倒也有理。不過,要論子以母貴的家法,福臨沒有博果爾的地位高,很難跟他競爭。    
      孝端後深深地看著代善道:如果大哥出面支持福臨的話……    
      代善慎重地道:我明日主持公議,要是顯出偏袒誰的痕跡,那說話就沒有力量了!要不,找莊妃來商議?    
      孝端後搖頭道:不行,我一說,她立刻就會忙不迭地推辭,道理一套一套說出來,拖在那裡,反而誤事。這樣吧!明天我讓人把福臨也帶著,咱們走一步算一步,隨機應變,總是朝這個方向去促成就是了。    
      代善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小玉兒從多爾袞那裡探過口風後,連夜興沖沖地來到麟趾宮暖閣。    
      她拉著貴太妃,興奮但低聲地道:我好開心啊!多爾袞頭一回相信了我!    
      貴太妃忙問:他到底怎麼說?    
      小玉兒答道:他說……也許呢,他會跟您做成這筆買賣。    
      貴太妃一笑,拍拍小玉兒的手,自負地說道:多爾袞,他沒有別的路,非得跟我做買賣不可!有他和豪格這兩位最有權勢的大親王撐腰,我的博果爾還怕當不了皇上?    
      半夜裡,人們都在熟睡,範文程悄悄來到禮親王府暖閣。    
      代善尚未梳洗,睡眼惺忪地來見範文程。代善有些不悅地:范先生,什麼事如此著急,天不亮就來找我?    
      範文程顧不上那麼多了,開門見山道:王爺,我得到消息,肅親王決定擁立十一阿哥博果爾!    
      代善聞言,一激靈打了個冷戰,睡意全無,叫道:糟了,這跟皇太后的想法是背道而馳!那多爾袞呢?決定沒有?    
      範文程:這倒不清楚。肅親王府聚了不少人,連夜挑燈議事,但睿親王府卻毫無動靜,打聽不出睿親王的意向。    
      代善焦慮地:這就麻煩了,我該怎麼預備?    
      範文程安慰道:王爺別急,您要是能找到機會,暗示睿親王支持九阿哥,睿親王很可能會配合您。    
      代善詫異地問:何以見得?    
      範文程:九阿哥這面,皇太后、王爺、莊太妃,對睿親王不是有恩就是有情。十一阿哥那面的貴太妃跟睿王妃,在他心裡哪有這等份量!    
      代善憂心忡忡地說道:有恩有情,萬一……恩情比不上利益呢?    
      範文程肯定地答道:不會的,據我長年觀察,睿親王是性情中人,他不至於為了利益,背棄恩情。    
      代善又問道:倘若,多爾袞真的感恩重情,皇太后跟我……也會多偏著他一些。可是,兩王如果各有支持的對象,旗鼓相當,那豈不是又僵住了?    
      範文程笑道:要是真的僵住了,我倒有一個法子。    
      範文程對代善附耳獻計,代善點頭微笑地聽著。    
      翌日一大早,孝端後就讓人偷偷把福臨領到了清寧宮暖閣,教給他一些話語。可是福臨畢竟還小,又貪玩,沒記住多少。    
      孝端後又緊張又著急地問:福臨,記得皇額娘的話了嗎?    
      福臨玩著毽子,心不在焉地答道:記得!拿方的……不是,拿圓的!    
      孝端後有些生氣:嘁!是拿方的!    
      珍哥提醒道:皇太后,時辰到了,沒工夫再教了!    
      孝端後歎了口氣,擔心地看著福臨,神色沉重。    
      永福宮正殿裡,大玉兒與侍女們一臉焦急,誰也不知道福臨去了哪裡。    
      正在眾人六神無主時,蘇茉爾喘著氣,匆匆走來,進門時急得被絆了一下。    
      大玉兒慌忙迎上去,抓著她緊張地急問:福臨呢?人在哪兒?    
      蘇茉爾喘著氣道:原跟李嬤嬤在花園玩兒,後來珍哥說皇太后有點心賞他,帶他上清寧宮。結果不知怎麼的,被皇太后領到崇政殿去了!    
      大玉兒二話不說,轉身快步往宮外走,卻被蘇茉爾拉住。    
      蘇茉爾焦急地問:格格!你別嚇我,究竟怎麼回事兒?    
      大玉兒嚴肅地:跟我來,別出聲!    
      兩人匆匆出宮,向崇政殿奔去。    
      崇政殿威嚴肅穆,氣氛壓抑緊張。    
      大殿上皇帝的寶座空著,孝端後、貴太妃穿著孝服,坐在殿內深處。滿殿親貴大臣分成兩派,彼此怒目而視。    
      代善站在大殿中間前方,清清嗓子道:眾位親貴大臣,兩黃旗和兩白旗在宮外已經快要火並起來了,我大清國正在非常之時,千萬不能自相殘殺。老實說,豪格繼統是名正言順,多爾袞接位則是眾望所歸。無論立哪一個,另一個都必定不服,以致到今天都還僵持不下,我忝居族長,必須做個公正的裁決。    
      眾人都緊張地看著代善,不知他會偏向哪一方。    
      代善神色冷峻地大聲道:既然如此,兩個都不立!從先帝幾位皇子當中,另擇一位。    
      眾人驚訝不已,表情複雜。豪格別過頭去,一副悻悻然的神情。    
      緊張的氣氛中,殿外福臨與博果爾一跑一追笑鬧著。    
      福臨叫道:我不要做皇帝!皇帝給你!毽子給我!    
      博果爾嚷道:才不!我要毽子!皇帝你做!    
      這時,大玉兒趕至殿後,見此情景,想衝入殿中,卻被蘇茉爾攔住。    
      大玉兒不悅地命令道:讓我出去!    
      蘇茉爾勸道:格格,這會兒你真的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能說!    
      大玉兒有些遲疑地:可是福臨一定會找我……    
      蘇茉爾鼓勵道:格格!穩住!你可以,你一定行的!    
      大玉兒一怔,努力忍耐著焦躁的心緒。這時從宮外隱約傳來人馬雜沓的喧嘩聲,大玉兒及眾人一驚,朝宮外方向看去。    
      盛京皇宮外,八旗將士數千,分為兩派,嚴陣以待,劍拔弩張,互相陳兵示威。正白、鑲白兩旗這邊呼喊的是「睿親王」,正黃、鑲黃兩旗那邊呼的是「肅親王」,一聲大過一聲,兩邊較勁兒。    
      多爾袞單騎奔來,兩白旗在將領的一聲令下,毫不猶豫整齊地行禮。多爾袞策馬緩緩行過兩軍之間,兩白旗將士看他的眼神裡充滿崇敬和激動。多爾袞目光如電,掃視正黃、鑲黃兩旗,兩黃旗將士猶豫了一下,便也紛紛行禮。    
      多爾袞威風凜凜地穿行過兩軍之間。    
      多爾袞在崇政殿門外飛身下馬,大踏步向殿內走去。    
      福臨與博果爾正在玩兒,見多爾袞正走近殿門,歡呼著跑過去迎接。    
      福臨、博果爾一齊喊:十四叔!十四叔!    
      福臨、博果爾開心地跑到多爾袞身邊仰望著他,多爾袞看了小哥倆一眼,單手將福臨抱在臂彎裡,大步邁向殿門。    
      博果爾急了,在後面喊道:十四叔!你怎麼不抱我?我要你抱!    
      多爾袞不語,逕自進殿,在眾人注視之下,走上前去,將福臨放在寶座上坐下,轉身向眾人傲然道:要立,就立福臨!    
      大殿內一片嘩然,氣氛又緊張起來。    
      孝端後滿臉驚喜,大玉兒則是目瞪口呆,而貴太妃又驚又怒。


第九卷考試 福臨勝出

      代善與孝端後互望一眼,取得默契,立即吩咐道:設座!請莊太妃。    
      這時豪格越眾而出,惱怒地道:本朝家法,皇子是子以母貴。中宮無子,妃嬪中位號最尊的是麟趾宮貴妃,就算要立,那也自然是由她所生的十一阿哥博果爾即位。    
      坐在孝端後太后另一邊的貴太妃聞言,不禁流露出得意之色。    
         
      大玉兒剛入座,突然一個毽子飛來,大玉兒伸手接住,福臨、博果爾跑過來,爭搶起來。    
      福臨叫道:額娘,給我!給我嘛!    
      博果爾小臉通紅地叫:不,是我的,給我!    
      大玉兒想了想,慈祥地笑道:福臨,你是哥哥,有好東西就該讓給弟弟,對不對?    
      大玉兒說著,將毽子給博果爾,博果爾一臉得意,福臨只好噘起小嘴。    
      大玉兒的言行眾人都看在眼裡,暗暗點頭讚許。    
      大玉兒摟著福臨,用困惑的眼神望著多爾袞。    
      貴太妃則將跟前的博果爾輕輕一推道:博果爾,去告訴你十四叔,你的弓箭騎射進步多了,諳達好誇獎呢!    
      博果爾賭氣道:十四叔都不抱我,我不去!    
      貴太妃一臉尷尬,很是氣惱。    
      此時,福臨、博果爾又為了毽子笑著打鬧起來。    
      代善試探著說道:十四弟,豪格說的也有理,依祖制……是子以母貴……    
      多爾袞打斷他的話道:不錯,子以母貴,可是這「貴」,指的不僅是「位號較尊」。兩位阿哥年紀都這麼小,雖有親貴在外輔政,卻更需要母親在內調教。永福宮莊太妃才德過人,連先帝都時常稱許,說莊太妃足可稱為「後宮第一謀士」,親貴大臣眾所皆知。福臨由她來撫育,將來必是我大清的好皇帝!    
      豪格怒道:話怎麼說都在你。十四叔,你太霸道了!    
      多爾袞大怒:霸道就霸道,你又能怎麼樣!    
      兩人怒目相視,恨不能撕碎對方。要不是有人奮力攔著,豪格與多爾袞很可能就打將起來,氣氛異常緊張。    
      五彩的毽子跌在代善身後空著的龍椅上,福臨與博果爾跑過來,爭先恐後地跳上龍椅去搶毽子,推擠打鬧著。    
      博果爾叫道:我的!給我!    
      福臨歪著頭道:才不是你的呢!是我的!    
      博果爾認真地:毽子給我,皇帝給你做!    
      福臨搖頭:才不呢!我要毽子,不要做皇帝!    
      眾人聽著小哥倆的對話,都愣在那裡。    
      好半晌,代善方對多爾袞、豪格二人道:你們也別爭了,兩位阿哥在,不妨當面試驗。    
      多爾袞看了大玉兒一眼,想了想,走上前一步,溫和地問博果爾:博果爾,你告訴叔叔伯伯們,做皇帝有什麼好處?    
      博果爾想了想道:有什麼好處?喔,我知道,當了皇上有一樣好處。誰不准我爬樹去掏小雀兒,我就打誰的屁股!    
      多爾袞睨了豪格一眼,豪格滿臉尷尬,他也不甘示弱,上前問福臨道:福臨,你也說給大家聽聽,你知道皇上要怎麼當嗎?    
      福臨眨著眼睛道:我知道,皇阿瑪說過,當皇上,要用好人,不用壞人,要親近百姓。還有……喔,還有要建立大清朝的天下!    
      大玉兒鬆了口氣,愛憐地看著兒子。    
      代善與眾人暗暗點頭,而多爾袞則得意地微笑。豪格與貴太妃面色鐵青,恨恨地緊咬著牙齒。    
      多爾袞挑釁地問:豪格,還要再試試嗎?    
      豪格不服氣地道:當然要試!說話不算數,保不定……是有人教他。    
      豪格說著斜視了大玉兒一眼,多爾袞滿臉惱怒,正要說話。    
      代善勸道:好吧,那就再試一回!究竟選哪位阿哥,這回咱們問問一個人。    
      多爾袞道:問誰?    
      代善鄭重地:老天爺。    
      代善向一個侍衛低語幾句,侍衛點頭會意離去。    
      多爾袞朗聲道:其實老天爺早已給了答案。記得九阿哥降生之時,永福宮紅光蔽天……豪格打斷他的話,譏諷道:哼,這種以訛傳訛的玄話,宮裡頭還少得了嗎?    
      多爾袞訓斥道:連我多爾袞都甘心相讓,以免朝中因大位懸而未決,弄得人心惶惶。你為什麼不識大體、一意孤行?    
      豪格叫道:誰說我不讓?讓,也要看讓誰,我擁立十一阿哥,是依祖宗家法。不識大體、一意孤行的人,可不是我!    
      多爾袞怒道:你哪是為了什麼祖宗家法?根本是為了跟我唱反調!    
      豪格冷笑道:怎麼,十四叔硬要違反祖宗家法,還不許人唱反調?    
      多爾袞一怔,怒道:你……    
      這時,侍衛捧一托盤出來。盤上放著一串晶瑩碩大的東珠,以及一方已有年代的玉印。侍衛走到龍椅前站住,小哥倆大惑不解。    
      代善走上前去,對小哥倆微微一笑,和藹可親地道:福臨,博果爾,大伯要送你們一樣禮物,一人只能選一樣,我數到三,你們就去拿自己心裡中意的那一樣禮物。    
      福臨看著東珠、玉印,彷彿在思考什麼。他歪頭看著孝端後,孝端後緊張地看著他,眼神裡有鼓勵和殷切的期盼。    
      代善彎下身問:大伯這麼說,你們明白了嗎?    
      福臨、博果爾答道:明白!    
      代善點頭:好!一,二,三!    
      福臨、博果爾從龍椅上躍起,爭先恐後地將手伸向托盤。福臨拿了玉印,博果爾拿了東珠。    
      福臨困惑地低聲喃喃自語:拿圓的還是方的?是不是拿錯啦?    
      博果爾歡喜道:謝謝大伯!我可以用它來打彈子嗎?    
      豪格面色鐵青,多爾袞縱聲大笑。    
      眾人議論紛紛,看著福臨。孝端後大大鬆了口氣,含淚笑了,大玉兒轉頭困惑地看她。    
      博果爾舉著那串東珠,跑向貴太妃,笑道:額娘你看!大伯送我的!    
      貴太妃面色鐵青,冷哼了一聲,將博果爾用力扯到身邊,博果爾叫痛,噘嘴看著貴太妃,委屈而不解。    
      多爾袞大聲道:眾位親貴大臣,大家都看到了,兩位阿哥誰是主富,誰是主貴。天意如此,依咱們的眼光,也是如此啊。    
      豪格大聲阻攔道:慢著!這個試驗的法子並不好。    
      代善聞言,惱怒道:豪格!你沒完了是怎麼著?還想試多少次?兩次結果都很清楚,容不得你再任性胡鬧!    
      豪格有些氣虛,但嘴上強硬道:我只是覺得,這法子太容易做弊了!    
      代善責問道:你們倆會各自擁立不同的對象,事先根本沒人知道,如何做弊?    
      豪格語塞,說不出話來。    
      代善恢復平靜神情,走到福臨面前,摸摸他的頭,慈愛地道:九阿哥,你要聽你皇阿瑪的話,將來一定做個好皇帝!    
      福臨聞言,神色惶惑,囁嚅道:什麼……皇帝?我不要……    
      代善不讓福臨再說話,忙打斷他,很有權威地高聲道:既然大位已定,新皇很快就會擇期登基!    
      眾親貴大臣都鬆了一口氣,紛紛議論。此時,孝端後滿臉微笑,貴太妃氣得面無人色。    
      大玉兒悄悄看了多爾袞一眼,那眼神中,有感傷、惶恐、愛戀……內容十分複雜。    
      蘇茉爾躲在暗處,神情激動地自語:咱們九阿哥是皇上了!他是皇上了!    
      大玉兒拭著淚,輕輕對孝端後埋怨道:姑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孝端後自顧自地喜道:我跟代善昨晚才商量妥當,福臨即位是最好的安排,沒想到,多爾袞竟然跟咱們的心思一樣,根本不用費咱們什麼力氣。    
      大玉兒:我明白姑姑的用意,可是……    
      孝端後打斷她的話:行了!木已成舟,咱們還得說兩句場面話呢!    
      說罷,孝端後起身,大玉兒無奈,只好跟著起身。    
      孝端後大聲道:諸位親貴大臣,今後可要同心協力,輔佐幼主!    
      眾人齊聲道:謹遵懿旨!    
      孝端後威嚴地道:那麼,大家見過皇上,行禮吧!    
      眾人或情願或勉強地紛紛跪下,嘴裡道:參見皇上。    
      大玉兒指點福臨拱手回禮,代善連忙阻止:以君拜臣,於禮不合。    
      大玉兒正色地說道:今日福臨尚未登基,這一禮,諸位伯叔兄長是該受的。她回頭向福臨道:福臨,將來要好好兒跟王爺們學著勤政愛民,做個好皇帝,才不枉大家推戴你的一番苦心。    
      福臨大聲道:兒子謹遵額娘教訓。    
      孝端後看著眾人道:福臨還小,親貴們該推選一位王爺出來輔政吧。    
      代善道:大家都在這兒,我看,就請皇太后指派吧!    
      代善微微朝多爾袞瞥了一眼,孝端後想了想,點點頭道:睿親王,是大行皇帝的臂膀,堪當此重任。    
      多爾袞既驚喜又感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代善高聲道:奉皇太后懿旨,今後就由睿親王多爾袞輔政。願我大清國萬世基業,國運昌隆!    
      眾人一片歡呼,豪格又驚又氣,怒瞪著多爾袞,多爾袞怡然視之。    
      貴太妃也恨得牙根癢癢,想撕吃了多爾袞,卻又不敢失儀,只好強忍著怒火。    
      大玉兒牽起福臨的手,憐愛地俯視他。福臨仰起小臉,神情惶惑。


第九卷相忍為國 

      新皇帝選立之後,豪格感覺受到重大挫折,很不甘心,他將代善約到城外,想再與他好好談談。    
      豪格激動地對代善喊道:大伯!為什麼你如此偏心?我身為先帝長子,不能即位已經夠委屈了,你們還不讓我輔政!為什麼?為什麼?    
         
      代善答道:如果讓你跟多爾袞一同輔政,那還不是兩虎相爭的局面!    
      豪格不服氣地:那為什麼要我退出,不要他退出呢?    
      代善正色道:我說句老實話,你可別惱。輔政的不是你,八旗諸將也無所謂;如果輔政的不是多爾袞,他們大概都要造反了!多爾袞能征善戰,八旗諸將當然服他,這點你不認也不行!    
      豪格氣哼哼道:哼,這是真正的原因嗎?真正的原因,恐怕是皇位你們早就內定福臨,勾結了多爾袞,把我蒙在鼓裡。而我維護祖宗家法,支持博果爾,自然惹你們討厭!甚至於,連多爾袞爭皇位,都只是個幌子,目的是擠住我,好達成你們另立皇子的目的!    
      代善怒道:胡說八道!你這個不識好歹的……他忽然將話頓住,強壓怒火道:豪格,皇太后再三說要「保全豪格」,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讓別人對你不利!只盼你識大體,相忍為國……    
      豪格大嚷道:相忍為國?大伯,就為這句話,我吃了這麼大虧,都是活該了?    
      代善冷靜地道:你身在局中,只看到你自己一人一時的得失;我身為族長,看的是大清朝長遠的得失。當著太祖太宗在天之靈,我敢說,完全是為了大局著想,倘有私心,天地不容!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罷,都隨你!    
      代善說完,氣憤地上馬奔馳而去。    
      豪格在後面喊:大伯!大伯!你別走,聽我說!    
      代善充耳不聞,打馬揚鞭,越去越遠。    
      豪格氣得發瘋,仰天大喊:十四叔!多爾袞!我看你能橫行到幾時!你給我記住這筆賬,我總有一天要跟你算!    
      麟趾宮暖閣裡,貴太妃又氣又哭、近乎瘋狂地摔東西,博果爾拿著那串東珠瑟縮在一旁,嚇得要命。貴太妃喘著氣,瞥見那串東珠,眼中噴出怒火,衝過去,使勁扯斷,東珠散落一地。博果爾忍不住哭了出來。    
      貴太妃怒吼道:哭?你這個傻瓜還有臉哭?我多少年來的心血苦思,這下子全完了!全都完了!    
      而此時的睿親王府書房裡,更是鬧翻了天。    
      小玉兒手持尖刀用力在桌面、木器、牆壁上使勁地亂畫,雁兒聽著那尖銳刺耳的聲音,驚恐不安。她偷眼瞥著小玉兒,只見小玉兒面色鐵青,咬著牙,手裡握著尖刀,緩緩走過書房各處,書房已被她搞得面目全非。    
      多爾袞走進書房,見狀驚怒道:你瘋了,在做什麼?    
      小玉兒猛地轉頭看著多爾袞,眼中噴出怒火,竟舉刀朝他撲過去。    
      雁兒嚇得驚呼道:福晉!    
      小玉兒撲至多爾袞面前,舉刀就刺,多爾袞冷眼瞪著她,竟不閃躲。小玉兒停住手,恨恨地看著多爾袞,顫聲道:你把皇位送給那個女人的兒子?多爾袞,你……你騙我!你絕情絕義!你出賣了我!    
      多爾袞冷笑一聲,剎那間一個擒拿,便將刀搶下,將小玉兒胳臂扭在背後,冷笑道:你知不知道,豪格左一個祖宗右一個家法,拼了命地支持博果爾。要不是對他有好處,他哪兒來這麼大的勁兒?當我是笨蛋嗎?出賣你的人可不是我,只怕是你那好姨媽!    
      多爾袞用力一推,小玉兒摔倒在地。多爾袞冷冷地警告道:從今以後,最好給我安分點!你也替我警告貴太妃,要是再敢跟豪格私下勾結,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說完,他將刀一扔,掉頭就走。    
      小玉兒傻呆呆地趴在地上,半晌沒有動靜,雁兒過來扶她起來時,她嚎啕大哭。    
      夜晚,清寧宮暖閣裡,大玉兒、福臨母子倆躺在床上。    
      大玉兒深情看著福臨熟睡的側影,在心裡說道:人人都想皇位,但我卻深知寶座的背後是無數的心血和煎熬。孩子,額娘萬分不願意讓你去做皇帝,可是該來的,怎麼也躲不了。也許,這就是你的命!額娘只能懇求上天賜你智能,也賜你福氣,讓你能夠做個大清的好皇帝。    
      大玉兒輕撫著福臨的頭髮,流下淚來,嘴裡喃喃道:這麼純真可愛的孩子,我的心肝。額娘真的好不忍心啊!    
      翌日,多爾袞來到皇宮花園裡,向孝端後與大玉兒問候請安。    
      多爾袞行禮道:跟兩宮皇太后請安。    
      孝端後微微一笑:得了,坐吧!    
      多爾袞也笑了一笑,偷眼看了大玉兒一眼,穩穩地坐下。    
      孝端後話裡有話地問:這兩天,十四爺在家裡不太好過吧?    
      多爾袞不解問:怎麼?    
      孝端後:聽說小玉兒跟你賭氣,有這回事嗎?    
      多爾袞尷尬地:她……一向不太懂事,四嫂是知道的。    
      孝端後歎道:促成你們這樁親事,我也悔,可是當初大行皇帝……唉,不提了。十四爺,好歹是夫妻,相互多遷就一點兒。    
      多爾袞苦笑道:她要是肯與我相敬如賓,我難道不願意?    
      孝端後認真地:她從小就心眼兒窄,改日我親自說說她!    
      大玉兒提醒道:姑姑,言歸正傳吧!    
      孝端後失笑道:真是,瞧我這記性!頭件事兒,聽說多鐸心裡也不滿,在外頭說話很不謹慎,不但把你扯進來,還編派代善,遷怒范先生。你說給他聽,好不容易政局穩定了,要他也體諒體諒咱們的苦心!    
      多爾袞點頭道:喳!我一定說他!    
      孝端後沉吟道:還有件事,這回豪格不免自覺委屈,要是有個出言不遜……十四弟,就看在四嫂的面子上,別跟他計較。有大量,才能辦大事。    
      多爾袞鄭重地:四嫂教訓的是,多爾袞記住了!    
      孝端後笑道:記住不夠,還得做到啊!    
      多爾袞看了大玉兒一眼答道:我答應的事,就一定做得到。    
      幾個人正說話,珍哥進來稟告:跟皇太后回話,安神藥已經熬得了,請皇太后進藥。    
      孝端後傷心地:唉!自從大行皇帝去了,我的精神也短了!    
      多爾袞關切地道:四嫂請保重,皇上年幼,還需要撫育教導。    
      孝端後強打起精神道:是啊!要不是為了這個責任、這個希望,活著也沒意思了!好,那你們坐,我一會兒就來。    
      孝端後起身,多爾袞、大玉兒忙跟著起身,直到孝端後領著珍哥出去,這才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大玉兒輕聲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多爾袞卻知她問的是什麼,沉默半晌,方道:玉兒,我原本是想,做了皇帝,封你為後,洗雪我額娘的冤情,把四哥欠我的,一股腦兒都討回來!無奈,你說得對,這辦不到。那我就退而求其次,至少讓你熬出頭。我說過,我願意俯首屈膝,換你一個真心的笑容。我不願意見你再對任何人俯首屈膝。你吃的苦、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    
      大玉兒低頭拭淚,多爾袞上前溫柔地低聲道:福臨當了皇上,你成了跟四嫂平起平坐的皇太后,我希望你快樂!    
      大玉兒喃喃道:我……我不知道。這肩上的重責大任,唉!我不知道。    
      多爾袞鼓勵地看著她道:怕什麼!有我。    
      大玉兒體貼道:可是,你吃的苦、你受的委屈……    
      多爾袞:玉兒,你說得不錯,連你一個弱女子,都懂得為大清的前途和子孫的將來犧牲自己,莫非我還不如你?!    
      大玉兒眼圈微紅哽咽道:可是,我知道,你畢竟是為了我……    
      多爾袞忙搖頭:不不不,我是為了我自己,真要打了起來,我……可能鬥不過豪格。    
      大玉兒咬了咬嘴唇,肯定地說道:你是絕對不肯說這種話的!更顯見,是為了我。    
      多爾袞黯然一笑:別這麼說。也許……是我沒這福命!    
      大玉兒:你的福命,是我妨的,是我誤的……    
      多爾袞感慨地:管他什麼福命!不要去想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玉兒,總之這一生,你護著我,我護著你,咱們兩人,一條性命!    
      大玉兒望著他,被深深感動,眼神中充滿憐惜和愛戀。


第九卷龍佩與荷包

     永福宮寢殿裡,大玉兒在箱櫃中細細翻找著什麼東西,蘇茉爾走近問道:格格,找什麼啊?    
      大玉兒停下動作,看著蘇茉爾,很少見地羞澀忸怩起來。    
      蘇茉爾好奇地笑問:怎麼啦?    
         
      大玉兒紅著臉道:我是在找……找那個荷包。    
      蘇茉爾不解問:哪個荷包?    
      大玉兒忸怩道:就是……就是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    
      蘇茉爾恍然大悟:噢,那個荷包!    
      大玉兒忙問:你收在哪兒了?    
      蘇茉爾假裝皺眉想了想,問道:收在哪兒了?我想不起來了!    
      大玉兒不免著急:怎麼會呢?    
      蘇茉爾暗暗一笑,假裝忽然想起,說道:啊,我想起來了!    
      蘇茉爾找出藏在角落裡一個蒙塵的小箱子,打開找出一個綿紙包,當年那荷包就在裡面,蘇茉爾取出,遞給大玉兒。    
      大玉兒鬆了口氣,微嗔道:沒事兒藏這麼牢做什麼!    
      蘇茉爾無辜地叫起來:不是您叫我藏起來,永遠別再讓您看見的嗎?    
      大玉兒睨了她一眼,背轉身去,細看荷包,思如潮湧。她低頭輕撫著荷包,一滴淚落在上面,連忙拭去,又舉起細看,喃喃道:手生了,不知道還繡不繡得出來?    
      蘇茉爾望著她,心中感慨萬千。    
      永福宮暖閣裡,大玉兒幫小皇帝順治穿上小龍袍,多爾袞在稍遠的地方偷偷觀瞧。    
      大玉兒慈祥地叮嚀道:福臨,待會兒的登基大典,得花挺長的工夫,記得要耐住性子,坐正了,不要亂動,大喜的日子,更不許哭喔!知道嗎?    
      順治點頭道:知道了,額娘。可是……博果爾會來跟我搗亂啊!我也得坐著不動嗎?    
      大玉兒嗔道:教了多少次,又錯了。要叫皇額娘。還有,待會兒上了朝,不能說「我」,你得自稱「朕」。    
      順治學話道:朕,朕……喔,皇額娘,如果……博果爾他來跟我……喔,朕,跟朕搗亂,那怎麼辦?    
      大玉兒對福臨說話,眼卻望著多爾袞:福臨,你聽著。有你十四叔在,誰也不敢來跟你搗亂。十四叔會保護你,你就永遠在龍椅上坐著,動也不動。王爺,您說是不是?    
      大玉兒深深看著多爾袞,多爾袞會意,想了想,也走到順治面前,取出懷中龍佩問道:福臨,這玉珮上刻的是什麼?    
      順治細看了看道:是……是龍。    
      多爾袞點點頭:對了。這是我阿瑪賜給我的。阿瑪心裡也許是這麼想,多爾袞啊,先給你這個龍佩,瞧瞧你將來有沒有福氣穿上龍袍。畢竟……我是沒有這個福氣,這龍佩,就給了你吧!    
      大玉兒知道這些話是說給她聽的,十分感動,噙著淚道:這是……你從小最珍愛的,怎麼可以……    
      多爾袞仍對著聽不懂這番話的順治繼續道:我珍愛這個龍佩,因為它是一個英雄的夢想。這個夢,我給了你,盼你做個好皇帝。你額娘說得對,有十四叔在,誰也不敢來跟你搗亂。十四叔會保護你,你就永遠在龍椅上坐著,動也不動。    
      多爾袞說著將龍佩交給順治,順治道:謝謝十四叔。    
      多爾袞走到大玉兒面前,深情地看著她問道:這樣你可放心了吧?    
      說完,多爾袞轉身走了出去,大玉兒落下淚來。    
      順治過來,大玉兒抓住他,流淚道:福臨,你要謝謝你十四叔!    
      順治不解地:皇額娘,我方才不是謝過了?    
      大玉兒鄭重地:不,他給你的不只是一塊玉珮,而是……而是他的夢想,他的承諾!    
      崇政殿裡,順治坐在龍椅上,龍椅後面是大玉兒、孝端後並排而坐。親貴群臣身著禮服分列兩旁。    
      代善居中在前,宣佈道:眾位親貴,眾位大臣,如今乾坤已定,由九阿哥福臨繼承先皇大位,兩宮太后在上,大家跟我行禮,朝賀新君!    
      豪格突然越眾而出,叫道:慢著,我有話說!    
      代善一怔,冷冷地道:肅親王,你何必……    
      豪格慷慨地:我是基於謀國之忠,想請問禮親王,新君年幼,倘若未來的攝政王,心懷不軌,意圖廢立篡位,那該如何是好?    
      眾人不約而同看著多爾袞,多爾袞面色十分不悅。    
      代善果斷地答道:那就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肅親王多慮了,絕不會有這種事!    
      豪格睨視著大玉兒冷笑道:那可不一定!萬一到了那時候,有人逼著皇太后出面……說是皇上應該讓位,那怎麼辦?    
      大玉兒神色微變,她強迫自己鎮定。多爾袞臉色鐵青,眼睛裡全是怒火。    
      代善怒斥豪格道:肅親王不得有非分越禮之言!    
      豪格強辯道:兩宮太后恕罪,我是無心的。只是……    
      孝端後不悅地擺手道:夠了!別說了!    
      大玉兒冷靜地道:如果肅親王不放心,就請攝政王告天盟誓。    
      多爾袞突然大步走到大殿中央,高聲道:好,既然是衝著我來,我就告天盟誓!    
      多爾袞瀟灑地一撩袍擺,單膝下跪,抱拳望天道:人神共鑒,我多爾袞必然秉公輔政,絕不妄自尊大。如果有人向我進以非分之言,勸我圖謀不軌,我就當他是亂臣賊子,立置典刑!    
      大殿裡一片沉默,氣氛有些冷清。    
      代善出來打圓場,說道:好了好了,這樣總夠了。大家行禮朝賀吧!    
      代善領頭跪下,眾人跟著下跪。    
      多鐸低聲自語道:豪格這個死東西!總有一天要他好看!    
      多爾袞面沉似水,低頭不語。    
      多鐸壓低嗓音對一旁的多爾袞道:哥,我真為你可惜,高坐在龍椅上頭的人,原該是你啊!    
      多爾袞想說什麼,卻又咬牙忍住。    
      代善磕頭高喊:恭賀皇上登基繼統,我大清國運昌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喊聲突如其來,排山倒海一般,順治嚇了一跳,小嘴一扁,哭道:額娘!我怕!額娘!我不要在這兒!不要在這兒!我不要做皇上!    
      寂靜中只有順治的哭聲。眾人面色微變,尤其是大玉兒與多爾袞。    
      第十九章永福宮暖閣裡,大玉兒坐在窗前,就著日光,繡那未完成的荷包,蘇茉爾在旁邊幫著理絲線。    
      大兒突然被針刺了一下,立即含住手指,苦笑著搖搖頭。    
      蘇茉爾忙道:格格,我來幫你?    
      大玉兒想了想,搖搖頭又繼續認真地繡起來。蘇茉爾會意,暗暗一笑。    
      這日,大玉兒約多爾袞到郊外有事情商議。    
      為避人耳目大玉兒先行一步,在約定地點等候多爾袞。遠遠地多爾袞疾馳而來,他看見大玉兒的身影,很是激動興奮,不禁加快了速度。    
      多爾袞在大玉兒身邊勒馬停下,望著她姣美俏麗的臉龐,欣喜道:玉兒,我真沒想到,你會想要單獨在這裡見我!    
      大玉兒遲疑了半晌,終於取出那個荷包,捏在手裡猶豫了一會兒,毅然遞給多爾袞道:自己繡的粗東西,做得不好。權當是……你送福臨龍佩的回禮。    
      多爾袞驚訝地接過,細細地觀瞧。    
      大玉兒感慨道:你一定奇怪,怎麼絲線針腳是一半舊一半新。這個荷包,是你第一回出征的時候,我開始繡的。後來一聽見你……就停下了。如今,終於完成了。我只是想謝謝你。謝謝你答應保護我兒子。    
      多爾袞將荷包捏在手裡,放在心口,心中一陣酸楚,喃喃道:太貴重了!我的龍佩,遠遠不及這荷包貴重。    
      兩人沉默一會兒,多爾袞回過神來,想了想,將荷包遞給大玉兒。    
      大玉兒愕然接過,驚異地問:怎麼?你不肯收下?    
      多爾袞正色道:當然要收!不過,現在還不能收。這個荷包太貴重,就這麼收下,我於心不安。等我再加上一樣貴重的禮物。    
      大玉兒有些遲疑地問:那……會是什麼呢?    
      多爾袞自信而堅定地一笑:明朝的天下!    
      大玉兒先一怔,接著微笑道:明朝的天下?只怕到時候對你來說,這荷包……又不及江山貴重了。    
      多爾袞眼神火辣辣地看著大玉兒道:那麼,你也再加上一樣貴重的禮物,這麼一來就公平了。    
      大玉兒逃避似的:太貴重的禮物,我怕我給不起。    
      多爾袞堅定地說道:只要你肯給,一定給得起!你信不信?    
      大玉兒抬頭,凝視著多爾袞熾熱的眼睛,心中既彷徨又羞澀。她不敢看多爾袞,更不敢回答,轉身催馬疾馳而去。    
      多爾袞大聲叫:玉兒!玉兒!    
      大玉兒沒有回頭,漸漸消失了。多爾袞孤獨地駐馬在一片茫茫的綠色草地上,許久許久……


第九卷多爾袞佔領北京

      明朝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禎在煤山自縊殉國。李自成稱帝,國號大順。當時寧遠總兵吳三桂駐守在要塞山海關,李自成奪了他留在京城中的愛妾陳圓圓,於是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決定向大清國借兵,殺回京城,剿滅李自成,以報奪妾之仇。    
      多爾袞接見過吳三桂的信使後,心中大喜過望,他覺得這是出兵關內最好的借口和時機。不過,他覺得禮儀上還是要徵求兩宮皇太后的意見。這日,他神情愉快地來到清寧宮暖      
    閣。向順治、孝端後、大玉兒行禮道:皇上吉祥,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吉祥!    
      孝端後笑道:十四爺快請起,在我這兒只敘家禮,別客套。    
      多爾袞興奮地道:四嫂,我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吳三桂派人帶了一封信,說與李自成不共戴天,要向大清借兵為崇禎復仇。四嫂,我八旗勁旅就要大大方方地入關了!    
      孝端後高興地:真的?那好啊!    
      大玉兒提醒道:機會是好的,不過,也要防著吳三桂使詐。    
      多爾袞不以為然地:是真是假,只看李自成是不是派兵東向迎敵。如果是,那吳三桂就是真的與李自成不共戴天,決心死戰;否則就得防備了。    
      大玉兒謹慎地道:正是如此,十四爺不妨緩緩行去,以觀動靜。    
      多爾袞想了想,浮現一絲微笑,隨即正色道:請示聖母皇太后,我該怎麼答覆吳三桂?    
      大玉兒明白多爾袞的心思,含嗔帶笑地瞥他一眼道:十四爺是考我來著?    
      多爾袞微笑道:豈敢。    
      大玉兒:你答覆吳三桂的時候,當然是嘉許,但也得告訴他,要他先投降。他要是聽話,將來少不得給他封王。    
      多爾袞施禮道:聖母皇太后所見極是!臣謹遵懿旨。    
      孝端後擺擺手道:得了!從小一塊兒長大,還這麼客套來客套去的。    
      大玉兒悄悄瞥了多爾袞一眼,剛好碰上他的眼神,連忙閃開。    
      多爾袞故意逗大玉兒道:聖母皇太后,如果臣把整個明朝的天下都奪來的話……    
      大玉兒溫柔地打斷他的話:預祝十四爺旗開得勝。    
      多爾袞自信而且得意地道:聖母皇太后放心,我已經決定緊急徵兵,七十以下、十歲以上的男丁一律從軍出征,多爾袞和八旗將士,很快就會為我大清國直取中原,揚威天下!    
      很快,多爾袞、多鐸率八旗大軍,揮師南下進關,與吳三桂率清、明聯軍與李自成的幾十萬兵馬展開了決戰。最後,李自成潰不成軍。多爾袞在戰場上的智謀和英勇,成為滿清入關、定鼎中原的重要關鍵因素之一。    
      肅清李自成的殘餘部隊之後,多爾袞揮師進入京城。    
      多爾袞昂首策馬,率眾滿洲將士耀武揚威地開入紫禁城。    
      站在大明皇宮武英殿裡,多爾袞揚眉吐氣,喜不自勝。他昂然站在大殿的最高處,看著面前的皇帝寶座,感慨良多。這時,眾人跪下山呼:殿下千歲千千歲。殿下千歲千千歲。    
      多爾袞轉身面向眾明降臣,緩緩坐在寶座上,志得意滿地微笑道:明朝,已亡於流寇李自成之手,如今大清奪得的是李自成的天下。我大清義軍之來,是為明朝報君父之仇,你們可都明白?    
      眾明降臣齊聲道:是。    
      多爾袞叫道:範文程!    
      範文程答:臣在。    
      多爾袞嚴肅地:你是北宋名臣范仲淹之後,有安邦定國之才,受先帝知遇之恩,早已是我大清股肱之臣。我今命你重理舊政,官來歸者復其官,民來歸者復其業。禮葬崇禎皇帝,減免各地田賦,穩定政局,安撫民心!    
      範文程高呼:王爺聖明,天下之福。    
      眾人大聲道:殿下千歲千千歲。    
      眾人的山呼聲讓多爾袞好不愜意,權力帶來的滿足感讓他得意之極。    
      消息傳到盛京,全城鞭炮齊鳴,一片歡呼。    
      皇宮裡,眾宮女太監們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地奔走相告,博果爾亦在其中歡喜跳躍。    
      孝端後看完捷報,一面折起,一面閉目深深呼吸,她臉上流露著欣慰的神情。突然,她想到什麼,眉間隱現出深深的憂慮之色。    
      大玉兒看著捷報,喜形於色,拭淚道:蘇茉爾,多爾袞終於拿下明朝的北京了!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蘇茉爾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格格,你沒見皇后的神情?她彷彿挺擔心的。    
      大玉兒大惑不解地問:擔心什麼?    
      北京皇宮武英殿裡,滿漢眾人都已散去。大殿裡,只剩下兩個人,多爾袞與多鐸。    
      多爾袞坐在前明皇帝的寶座上,多鐸在一旁站立,兩人朝殿外眺望著。    
      多鐸鼓動道:哥,仗是你打的,明朝江山是你拿下的!這麼天大的功勞,可以說是舉國無雙!這個寶座,若不是你來坐,誰能心服?    
      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警覺,他站起身冷冷地道:多鐸,別這麼說。我大清已經有皇帝了!    
      多鐸不屑地:哼,福臨那個小娃娃?    
      多爾袞咬緊牙關,沉默了半晌,大跨步出了殿。    
      多鐸一愣,追出去大喊:哥!哥!你聽我說。    
      多爾袞與範文程穿著漢人文士的半舊青衫在北京僻靜的小巷中漫步,既是打探民情,又是體察民意。範文程低聲道:王爺,咱們在這兒是人地生疏,您這麼做,不怕惹什麼麻煩……    
      多爾袞笑道:咱們隨便走走看看,不多話也不多事,會惹什麼麻煩!    
      範文程:王爺……大概是想聽聽外頭有什麼風聲、老百姓有什麼議論吧?    
      多爾袞哈哈一笑:知我者,范先生也。    
      範文程笑著擺手道:不敢。對了,王爺想聽的事兒,倒是有一個地方……    
      多爾袞接過話道:我知道,茶館兒,對不對?    
      兩人相視哈哈大笑。    
      多爾袞與範文程揀了茶館中靠窗一角坐下,茶博士沏上茶來,又送上兩碟點心。茶館中客人頗多,三三兩兩低聲議論。兩人暗暗地側耳傾聽。    
      只聽眾人道:清軍進得城來,紀律還不壞,不像傳聞中的那樣,殺人打劫。    
      我聽人說,清軍一路上,不駐城、不擾民,只要歸降都不殺人。經過昌黎縣的時候,甚至還開倉濟貧哪!    
      大清國的王爺進城,煙不出火不冒的,也不耀武揚威,安安靜靜地就進城了!    
      我也看見了安民告示,這位大清王爺明理得很嘛!    
      這樣看來,暫時可以安心,大概用不著逃難了!    
      唉!天下大亂了這麼久,什麼時候才能過好日子喲!    
      多爾袞心有所感,對範文程低聲道:洪先生要我入關之後,安撫官民、約束士卒,百姓自然歸心,果然收效了!    
      範文程贊同地點點頭。    
      這時又聽一客人道:這大清國到底有沒有皇上啊?還是……一切都由那個王爺做主啊?    
      多爾袞與範文程聞言一怔,沉默不語。多爾袞喝著茶,陷入了沉思。    
      盛京皇宮花園裡,蘇茉爾陪大玉兒散步,沉默半晌,方道:格格,我聽報捷的人說,十四爺在明朝大內武英殿升座,接受朝賀。他還暗地裡講,京師人只知道有睿親王,不知道有皇上。    
      大玉兒不以為然地:這也難怪,原是他率軍入關進京的。    
      蘇茉爾擔心地道:八旗的精兵強將都被十四爺帶去了,留守咱們盛京的都是些老弱殘兵。倘若他有了二心……    
      大玉兒聽了,稍有些遲疑,然後道:他不會的。    
      蘇茉爾揣測道:皇太后八成是想,就算十四爺不會有二心,難道他身邊的人……也不會?    
      大玉兒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龍佩凝視著,心中亦不免疑慮,半晌方道:蘇茉爾,你幫我……去一趟北京!    
      蘇茉爾詫異地:我?


第十卷爭千秋

      北京一座古寺前,多爾袞與範文程背著手佇立,聆聽著撞鐘聲。然後,兩人在古寺一角的老樹林邊漫步沉思。    
      多爾袞沉吟半天道:我心中有個疑難。范師傅可否為我解惑?    
      範文程似乎感覺到多爾袞想說什麼:王爺的意思是……    
         
      多爾袞欲言又止:眼看著大清就要得天下了,可是皇上年幼,無法號召天下……    
      範文程冷靜地:恕我直言,王爺是在猶豫著……要不要自立?    
      多爾袞為難地:我有我的難處,許多人都以種種理由來向我勸進。    
      範文程勸道:王爺已經是有實無名的皇上了,何必多此一舉。    
      多爾袞不甘地說道:名實不符,總是令人不快。而且,我有我的隱衷,時時令我心潮洶湧,難以平伏。    
      範文程凝眉道:王爺與先帝之間的恩怨糾結,我也曉得,可是,為了大清國……    
      多爾袞接過話道:不錯,就是為了大清國,怕我跟豪格的衝突引發內訌,才想出「另立皇子」這個折中的辦法。可是如今,我率八旗入關,豪格卻無尺寸之功。勢力一長一消,從此他再也沒有立場與我爭奪了。    
      範文程道:王爺壓制得了一時的不滿,卻壓制不了後世的評價。中國幾千年來,周公是最為世人欽仰的先聖先賢;周公和王爺一樣,輔攝幼主,成就不朽功業,地位之高,遠勝後世帝王。還有個例子,明太祖傳位給孫子,兒子燕王不滿,篡位自立;即使他的政績不算壞,可篡位總是個洗不清的污點,難逃史筆誅伐。要做周公,還是燕王;要爭一時,還是爭千秋。以王爺的睿智,當知取捨。    
      多爾袞沉思不語,思忖著利害關係。    
      這時,一個侍衛走近稟報道:啟稟王爺,盛京特使剛到,急著見王爺。    
      多爾袞奇怪地問:特使?兵部的?    
      侍衛答道:是宮裡的。    
      多爾袞張望著問:哦?人呢?    
      蘇茉爾遠遠地疾步走來,多爾袞一見大喜,快步走過去相迎。    
      多爾袞欣喜道:是你啊?你怎麼來了?    
      蘇茉爾:親自來跟王爺賀喜啊!    
      多爾袞笑道:看見你真是太歡喜了!北京繁華得很,我命人領你逛逛。    
      蘇茉爾忙道:別忙!正事還沒辦呢!    
      蘇茉爾說著取出錦帕包著的東西:這是格格要我捎給您的。    
      多爾袞困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竟是那荷包,不禁怔住。    
      蘇茉爾正色道:格格還要我帶句話呢。    
      多爾袞遲疑地:說吧。    
      蘇茉爾轉述道:這荷包,只怕比不上江山貴重;不過,這是我一片真心。    
      一句話千鈞重,多爾袞頓時覺得心頭沉沉的。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看著荷包,沉思良久,心中痛苦地掙扎著。    
      此時忽然傳來寺廟的撞鐘聲,悠揚渾厚,似佛家偈語。多爾袞抬頭聆聽,神情似有所悟。半晌,他咬咬牙道:罷了!我做周公!    
      深夜,盛京皇宮清寧宮暖閣裡,大玉兒、孝端後神情嚴肅地密談著,順治仰著小臉在一旁似懂非懂地聆聽。    
      孝端後:這些天我愁得幾乎不能睡。你想啊,如今多爾袞手握重兵,他要稱帝,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大玉兒勉強笑著,安慰道:姑姑,你是看著他長大的,難道還不相信他?    
      孝端後歎道:唉!先帝對我說過,中原的花花江山,生在關外的咱們,根本無法想像,就算是鐵石心腸也難自持,他難道就不動心?    
      大玉兒肯定地:他不會棄咱們孤兒寡母於不顧的。    
      孝端後低聲道:他對咱們是有情義,可是……男子漢大英雄,哪個不愛權呢?    
      大玉兒無語,伸手剔燭心,神情凝重憂慮,她在心裡疑慮道:一件東西,一句話,真能打消他的念頭嗎?    
      這時珍哥興奮地奔入稟告道:皇太后!攝政王派了特使回京了!    
      大玉兒、孝端後一驚,相互對視了一眼。特使興奮地進來,跪下磕頭:兩宮皇太后大喜,皇上大喜,奴才奉攝政王之命,特迎兩宮皇太后和皇上,南下入關,定鼎北京,商討軍政大計,以定天下!    
      大玉兒、孝端後一怔,孝端後大大鬆了口氣:祖宗保佑!    
      大玉兒心很是寬慰,百感交集,連忙站起身走到屋角,哭了起來。    
      順治大惑不解,忙跑去為母親拭淚,問道:皇額娘怎麼哭了,你很傷心嗎?    
      大玉兒哭得雙肩抖動,哽咽不止,孝端後也拭淚笑道:傻孩子,你皇額娘是太歡喜,歡喜得哭啦……    
      順治仍是一臉困惑,大玉兒蹲下,緊摟著順治,淚水順著臉頰小溪般流淌著。    
      山海關前,清軍將士盔明甲亮,士氣高昂。    
      多爾袞威風凜凜地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翹首遠望。    
      遠遠地車隊、衛隊浩浩蕩蕩地向這邊走來,走到近前時停住。    
      多爾袞翻身下馬,向車隊迎過去。孝端後、大玉兒、順治在侍衛的攙扶下緩緩下車。眾清軍一起跪下,齊聲道:恭迎兩宮皇太后,恭迎皇上!    
      多爾袞激動地:兩宮皇太后,皇上,多爾袞沒有辜負祖先的遺志……    
      孝端後感動地:十四弟,我真是太高興了!我替先帝……你四哥……謝謝你!    
      多爾袞忙跪下道:母后皇太后言重,多爾袞不敢當!    
      大玉兒上前虛扶一下,多爾袞起身,四目交投,大玉兒見多爾袞頭臉肩上多處受傷,心一酸,淚盈於睫,忍不住低聲哽咽道:你的傷……    
      她說不下去,心疼地流下淚來。    
      多爾袞故作輕鬆笑道:沒事兒,早就慣了!    
      大玉兒淚流不止,多爾袞想伸手撫她的肩,又警覺地縮回手,壓低聲音,溫柔地安慰道:真的不要緊,你別怕!    
      蘇茉爾看他倆這般纏綿的情狀,覺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有些不妥當,忙輕輕將順治推上前去。    
      順治仰著小臉道:十四叔辛苦了!你滅了李自成,幫明朝報了仇,為我大清立下千古功勳,大家一定敬重你,佩服你!    
      多爾袞俯下身驚訝地:皇上說得很好啊!誰教你的?    
      順治大聲答道:是皇額娘教我的!    
      多爾袞抬頭柔情款款地看著大玉兒,大玉兒含著淚微笑著。    
      秋天的長城,雄偉壯麗,氣象萬千。    
      長城上,大玉兒站在北面城垛邊,朝北眺望,感慨萬千。    
      大玉兒感歎道:原以為,這道綿延的長城,是我大清國難以跨越的界限。想不到,這麼快,大清國就能立足在這長城之內了!    
      多爾袞凝視著大玉兒,輕拉她的衣袖,轉身走到南面城垛邊,朝南眺望,感慨道:大清國不只是能立足在這長城之內,我的雄心豈止於此!玉兒,你看,這長城以南的無限江山,總有一天我全都要奪下來。    
      這話語豪情萬丈,但也野心十足,大玉兒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多爾袞看出了她的心思,深情一笑道:放心,我會將奪下的江山,獻在你的寶座之下。    
      大玉兒嫣然一笑:我又不要做女皇帝!你忘了?擁有江山的會是我兒子!    
      多爾袞淡淡一笑,取出那荷包,柔聲道:玉兒,中原即將歸我大清,我也會繼續輔佐福臨治理天下,我這麼拚命地做,就是盼著有一天,你會過意不去,除了荷包之外,再加上一樣貴重的禮物給我……    
      大玉兒搖頭道:將來,想必你是權傾一時,哪裡還會缺少什麼?天底下會有什麼是你得不到的?    
      多爾袞急火火地道:你明明曉得我想要什麼。    
      多爾袞說著,輕輕去拉大玉兒的手,大玉兒輕輕掙脫,淡淡地道:姑姑受了風寒,病著呢,我該回去了!    
      多爾袞急了,拉住她的衣袖懇求道:玉兒,求你,好幾個月沒見到你了,多說兩句話,求你!    
      大玉兒停下,沒有回頭,想了想,只說道:來日方長呢!    
      大玉兒裊裊婷婷地離去,多爾袞望著她的背影,悵然若失,隨即微笑道:是啊,來日方長呢!


第十卷順治登基

     北京皇宮太和殿金碧輝煌,威嚴壯麗。    
      朝廷的鐘鼓之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