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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兵二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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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兵二連
  作者:胡然

學兵二連 前言(1)  
  
  
    學兵二連
    (小說)
    胡 然 著
    前 言
    
    三線學兵連是個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要知道這特殊產物的由來,首先要瞭解那個特殊時代。
    二戰後,開始了以美國為首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以蘇聯為首的華沙條...

學兵二連 前言(2)  
  
  
    無可否認,在物質極端匱乏的情況下,就更顯精神力量的重要。當年的紅軍長征,可算是典型的範例。那種可歌可泣的精神,也在這些學兵身上得到發揚:他們不計報酬、甘願奉獻;忍饑挨餓,卻樂觀向上;艱難困苦,仍奮鬥不息。從那時代過來的人,都不會忘記那時代的特徵。那時代特徵,也多少會在那代人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而...
 

  學兵二連 第一章 初到陝南

  (一)

  一九七○年深秋。
  起床號響了。
  此起彼伏的軍號聲,劃破了秦巴山區的寧靜。睡夢中,援朝被人捅醒,朦朧中聽到班長急迫的催促聲:「快點快點,快穿衣服。孫少喜,張長安值日,其它人趕快出去集合」。他渾身頓時一激凌,黑暗中摸索著衣褲往身上穿。此時帳篷的門簾一閃一閃地,已有人魚貫而出。他好容易蹬上鞋子,一邊繫著衣扣一邊往外跑,帳篷下邊那塊充當操場的梯田里,已黑□□站了幾排人影了。只見王副連長正用手電筒照著手錶,嘴在念叨:「二班、兩分四十秒,七班、兩分四十八秒,九班、兩分五十秒……」待他站入隊列,操場上已黑壓壓一片了。
  「報告,一排集合完畢!」「報告,二排集合完畢!」「報告,三排集合完畢!……」
  「全體立正——!向左轉、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一!」
  「一二、三四一!」
  在陣陣的山呼吶喊聲中,王副連長帶領著學兵二連,開始了一天的早操。
  此時天漸漸亮了。高山夾峙中的漢江,開始顯露出她美麗的身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漢江都是美麗的。尤其對於這些生長在黃河水系的關中平原、廝守在黃泥湯般渾濁渭水邊的人來說,僅漢江的清澈,就令他們欣喜。更何況江水中魚蝦成群,江面上百舸爭流。現代機船的汽笛聲,古老木船上艄公的號子聲,和岸邊縴夫的「嘿喲」聲,交織呼應,在山谷中迴盪,悅耳動聽。
  上月,援朝收到一封同學來信,信中有「旬陽縣、學兵連、一條大山把路攔」的詩句,看後他竊笑不已。心想,如果他來過這裡,就不會犯此錯誤,錯把「重重山巒」當成「一條大山」把路攔了。
  8月27日,他們從咸陽出發,乘解放卡車,駛過西安,馳過長安,進灃峪口,就開始了爬山。汽車在盤山公路上盤旋。一會兒盤上山頂,一會兒旋到谷底。一開始,他們是見了山就歡呼,因為山實在是太美了。陡峭的山崖,險峻的山澗,山澗中突兀的巨石,巨石下潺潺的流水。還有那青翠的松樹,松樹上倒懸的松塔,以及上竄下跳在松樹間盜食松果的松鼠,無不是一幅活的畫卷。但這種興致僅維持了一上午。後來他們是見了藍天就歡呼,以為終於走出了大山。可當天越來越近,車盤旋上了山頂,見到前面仍是無際的群山時,頓時又是一片洩了氣的唉歎聲。
  就這樣,穿營盤,過柞水,一路顛簸到了鎮安。第二天從鎮安出發僅三十里,到青銅關,前面已無汽車路,只好改步行,這時,他們才真正開始認識山。
  秦嶺山脈的大體走勢是,北坡險峻,而南坡較緩。越往南走,越有人煙。順著旬河,翻山越嶺、晝伏夜行,一直向南。三天後,滔滔漢水橫亙在眼前。旬河匯入漢江時,圍著一座小山頭拐了一個彎。旬陽縣城就坐落在這三面環水的小山頭上,極具山城風韻。在這兒休整一天後,順著漢江拐向東去,又行了三十多華里,終於到達駐地--長沙壩。
  長沙壩位於漢江南岸。按北秦嶺、南巴山的漢水分界,這裡應是巴山山脈了。漢水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沖刷出南岸一片較平緩的灘地——其實也可以這樣理解——漢江被兩岸的秦嶺、巴山毫不相讓地夾峙著,到了這裡,南岸的巴山稍有鬆懈,或是稍稍遜讓了一下,久被束縛的苗條漢江趁勢在這裡向南打了個滾,飄逸地放鬆了一下美麗的身姿,然後又被兩山夾峙著,滾滾向前。
  初到陝南,一切都感到新奇又新鮮。甚至連新發的《毛主席語錄》和毛主席像章,都感到意義不一般——因為這是部隊發的。儘管他們不穿軍裝,卻也是部隊大家庭中的一員。援朝和那時所有的青年一樣,期盼著在火熱的鬥爭中鍛煉自己。並都懷著一個強烈的願望——還不敢奢望火線入黨——起碼應接受黨的考驗,爭取火線入團吧!他在日記裡和通信中,沒少表露這由衷的憧憬。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陣陣的口令聲,吶喊聲在山谷間迴響。早操快要結束了。
  連長和指導員從各帳篷巡視了一圈,來到了操場。看到部下的操練,指導員不禁眼睛一亮。
  「嘿嘿!怎麼樣,連長?才僅僅三個多月,蠻像個軍隊樣了嘛!」
  「嗯嗯。」連長有點心不在焉。他心裡正在盤算如何加快建房進度。天漸漸涼了,學兵們還住著單帳篷,睡著真正的地鋪。他剛剛看到有些學兵帶的褥子太薄,薄薄的褥子與潮濕的土地間,僅有一層薄薄的麥秸。而這層已壓成餅狀的麥秸早已潮濕不堪。可能學兵家長們認為陝南氣候溫和,誰知這裡的氣候比關中溫和不了多少,卻比關中潮濕得多。他仰頭看看天,見天還晴朗。但萬一老天爺一變臉,來場雪,那麼……
  「他娘的!」
  「嗯?」指導員奇怪連長何以冒出句粗話。
  「哦~!」連長也覺失態,忙哈哈著打圓場:「我是想起這幫小子們,當時齊對著西安護城河撒尿的情景,你還記得?」
  「啊!哈哈!」指導員漾起了微笑。「記得記得,我還記得,那時他們把你推下了車,說是軍車不搭老百姓,還真以為自己是軍人呢!其實完全是幫沒戴袖章的紅衛兵嘛!」
  「是啊!」連長也頗有感慨。「剛來時,扛根三、五十斤的柴禾,就直喊壓得肩膀疼。現在哪個不能扛它一、二百斤?昨天咱們二排,一上午就卸船搬運了四十噸水泥,團部來電話說,要通報表揚呢!」
  「百煉才能成鋼。」指導員的情緒開始有點激昂。「黨把這一百五十多名學兵交給我們,我們要上對得起黨,下對得起學生父母,否則就是我們的失職。」突然話鋒一轉:「哎,你注意到沒有?最近學生們抽煙的,可是越來越多了。」
  「是嗎?這我倒沒注意。」
  「那是因為你抽煙,所以不太留意。我注意觀察了一下,剛來時,抽煙的不超過百分之二十。漸漸地,抽煙者越來越多,似乎把抽煙當成了時髦,現在抽煙者幾乎達到百分之六十了。不行,這個勢頭必須剎住。支部準備開會研究一下……噢,對了,你們團支部是否也研究研究?」
  三十二歲的連長,是個超齡的老共青團員,現任連團支部書記。小他三歲的指導員,卻是已有近十年黨齡的「老」共產黨員了。每想到此,連長心裡就有些不自在。論學歷,他們同畢業於南京測繪學院;論資歷,連長早三年畢業,且畢業後一直搞業務,足跡遍及天山南北,大河上下。而指導員畢業後一直坐機關;論出身,連長出生在江南無錫,指導員出生在蘇北農村。但正因為指導員是貧下中農出身,在學校就早早入了黨,出了學校就坐機關。而連長出身於小業主,多少年的入黨願望未能實現。這次之所以積極報名參加三線建設,也是想爭取火線入黨。
  當然,連長抽煙,指導員不抽煙,對戒煙的感受肯定不一樣。但畢竟是讓學生戒煙。又不是讓自己戒煙,何況自己能否入黨,指導員的態度很關鍵。不過,目前緊迫的事情這麼多,至於將戒煙一事擺上如此重要的議事日程嗎?還沒開口,通訊員郝平匆匆跑了過來。
  「報告,連長,指導員,剛接到營部電話,命你們兩位和王副連長,早飯後去營部開會。」
  連長和指導員心裡頓時都一「咯登」;
  「又是糧食問題?」
  襄渝鐵路,東起湖北襄樊,西去四川重慶,全長九百多公里。該路線從湖北進入陝境,就一路溯漢江而上。到了紫陽,才撇開漢水,拐向西南。經萬源、達縣,直插重慶。所經之地,均重山峻嶺。陝西紫陽至四川萬源,雖有襄渝鐵路相連,但兩地至今尚無公路相通,地勢之險峻,由此可見一斑。這是繼成昆鐵路後的另一大的三線建設,據說是出於毛主席對國際形勢的戰略考慮。
  旬陽縣地連陝鄂,是當時全國不通公路的四個縣之一。該縣境內,漢江兩岸幾乎全是60度陡坡的高山,人稱「抬頭一線天」。鐵路所經之地,不是穿洞,就是架橋。甚至長沙壩車站,也只能設計成並排架六座橋,因為實在找不到一塊寬闊的平地。
  從長沙壩向西,也就是漢江的上遊方向,是突入漢江的一個山腳。營部在山腳的那邊。
  以前去營部,都是踩著江邊卵石過去。但是現在修公路,其實就是修能跑汽車的施工便道,沿線都在開山放炮,所以現在去營部,只能翻過這個山腳的山脊。
  走上山脊,長沙壩一覽無餘。漢江湧出突入江中的山腳,就是向南一片較緩的山灣。水勢一下漫開,向南湧洩,在江中沖刷出一堵斜向的亂石險灘。遇枯水季節,這裡就成了江中最難航行的險段之一。
  由於不通公路,沿線十幾萬大軍的輜重給養以及修路用的成千上萬噸建材設備,全靠這條黃金水道。順江而放的木排竹排,宛如一條條長龍,見頭不見尾;載著鋼材,水泥、大米、白面、油鹽醬醋茶的機船、駁船、鳴著汽笛,溯水而上,浩浩蕩蕩;負責短途運輸的木船,或揚著帆、或搖著櫓、或拽著纖,穿梭其間。若無這條黃金水道,很難想像如此浩大的工程,如何在這裡展開。或許這也正是設計襄渝鐵路,由此通過的原因之一吧。但河道水運有個致命的缺點——不能全天候。夏季,河水暴漲時不能航行;冬季,枯水時難以航行。尤其遇到像長沙壩這樣的淺石灘,無論順流、還是逆流,都有非常大的危險。順流而下的木排、竹排,常常因拐不過這個又急又彎的淺灘,而沖灘擱淺;溯江而上的船舶,則因要尋找水深的河道航行,只能循這道斜向的亂石灘,船頭朝北,側身向前。稍稍把握不住分寸,就會翻船。所以無論上行船還是下行船,到了這裡,都會稍事休息。估計下行船的心態是:我總算過了這裡,讓我喘口氣;而上行船的心態可能是:讓我定定神,然後鼓足氣,衝過這裡。於是,這裡成了一個天然碼頭。於是,團倉庫就選在了這裡。學兵二連與團倉庫相鄰。
  團倉庫和學兵二連的上方,散居著長沙壩的村民。綠蔭掩映的村莊背後,仍是綿延聳立的高山。深秋的山景,美麗異常。楓葉紅了、櫟葉紅了、柿樹葉紅了,村民們掛在大樹之間的柿餅架,丈餘見方,遠看似巨型門簾,更是紅的惹眼。傳說這裡就是《西遊記》中,豬八戒嘴拱八百里爛柿山的地方。這裡的百姓困苦異常,人均月有八斤口糧,就不再享受補助。食鹽及照明用的煤油,定量供應。柿餅成了當地百姓的主要口糧。
  翻過山腳,是比長沙壩稍大點的山灣,地名楊灣。楊灣深處的村子裡,駐有團衛生隊。營部及二營所轄的五個連,順著那道山腳,沿山灣一溜擺開。緊鄰二營,還駐有鐵道部大橋局的一支工程隊。二營的任務,是從伸向漢江的這個山腳下面,鑿通一條隧道。大橋局的任務,是建一座連接這個隧道,跨向江對岸的大橋。
  二營潘營長是個標準的山東大漢,肩寬背闊,人高馬大。濃重的膠東口音,爽真直率。他幾乎沒有開場白,張口就切入主題。先是肯定了學兵二連的成績。施工、訓練,都進步不小。安全、也注意得不錯,迄今沒發生大的事故。但是建房速度太慢,要抓緊;有些學兵還有散漫習氣,教育不能放鬆;冬訓任務,仍應按計劃進行。他先轉頭問王副連長:「冬訓計劃,你實施到哪一步了?」
  「報告營長,常規訓練,已經完成。下一步的計劃重點,是訓練緊急集合。再配合緊急集合,搞幾次一級裝備,二級裝備,或是三級裝備的緊急拉練。然後就是實彈射擊。不知實彈射擊的子彈,營長給我們準備了多少?」
  王副連長不愧是軍隊幹部,回答問題簡明扼要、乾脆利落。潘營長滿意地點點頭,說了句:「子彈不用你操心,管夠。」
  又把臉轉向指導員。
  「哦,」指導員頓了片刻,整理下思路。「關於政治思想工作方面,我近期是這樣計劃的:我準備發起一個戒煙倡議,並準備將此倡議推廣到全線所有的學兵連。以此為契機,好好抓一抓我連部分學兵的散漫習氣。再結合咱們部隊開班務會,開民主會,促膝談心,一幫一,結對子以及爭創四好連隊,五好戰士的優良傳統和寶貴經驗,整體提高我連學兵們的思想覺悟。另外,還準備利用開展三評四講活動,進行憶苦思甜、吃憶苦飯……」
  潘營長是軍事主官,政治思想工作不是他的強項。只是由於楊教導員還在四川成昆線上,難為潘營長既當爹,又當娘。此時見指導員滔滔不絕,忙點頭打住:「好、好,就按你的計劃辦,我沒意見。」
  然後扭頭盯住了連長。
  連長則是張口就哭窮。
  「營房遲遲建不起,我比誰都著急。可是沒辦法呀,營長。我的一排,跟著營部和十連打雜,而且都是固定工種。如二班、在營裡開電鋸;三班、跟著十連安裝風管水管和通風管道;四班、抽去開空壓機,還有兩人在營部鐵匠爐打鋼釬。一班是木工班,更忙,做屋架、做門窗、解木板、還要做籠屜。而二排,基本上被倉庫號定了,不是卸船,就是搬運。僅剩下三排,既要給我們蓋房子,還要給倉庫蓋房子。團倉庫又是一陣風,一陣雨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突然到了一船器材,大家只好丟下手頭的活,去搶運器材。還要碼放,蓋篷布,搭臨時遮雨棚。甚至木排,竹排擱淺了,也得我連下水去推……」
  潘營長是個急性子,聽不得訴苦、哭窮。一擺手,打斷了連長的話頭。
  「你不要給我哭窮,你不要給我訴苦。誰的手頭不緊?誰的任務不重?我二營說是五個連,可現在每個連的兵力僅過半數,其它的從成昆線上還沒撤下來。就這麼點兵力,既要修公路,又要打隧道。要架電話線,還要架高壓線。還有,建碼頭,建採石場,同樣的,還要建房子。戰士,是我們部隊的根本,是我們的階級弟兄。眼看入冬了,我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冰天雪地裡住單帳篷吧?我……」
  潘營長越說越激動。猛然間,他卻剎住了。可能忽然想起了連長和指導員是地方幹部,不能像對其它部下一樣要求。他和緩了語氣:「對不起,梁連長,一說起戰士我就激動。我們當首長的,一定要懂得愛兵。知道嗎?只有愛兵,部隊才有戰鬥力。我理解你的困難。這樣吧,我抽調一個排,把你的二排從倉庫替出來。但我命令你,一個月之內,一定要讓戰士們住上房子,有決心沒有?」
  「有。」
  連長也學著軍隊幹部,挺起了胸脯。其實剛才他是有意耍滑頭,想多獲點支持。現在目的既已達到,又被潘營長的愛兵真情感染,不禁也很激動。
  「好。以上事情就這麼定了。下面,咱們再談另一個問題,就是……」潘營長放慢了語調,觀察他們反映似的吐出了四個字:
  「糧食問題。」
  連長剛鬆緩的心,立刻又緊繃起來。
  「昨天,陳管理員向我報告說,這三個月來,共支援你們糧票一萬五千多斤,可你們司務長說還不夠吃,還要求支援。唉!」他歎了口氣,似乎這個話題很吃力。「本來我不想談這個問題,因為當時就是我命令全營,動員一切力量支援你連。學兵二連既然是我的部下,就是我的戰士嘛!我不能讓我的戰士餓肚子呀!但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你們連,竟這麼能吃。」
  說著,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陳管理員給我算的一筆帳。從糧食標準看,學兵每人每月45斤,戰士也是45斤。伙食費,學兵每人每月15元,戰士也是15元。除了食用油,戰士每月比學兵多一斤外,沒什麼差別呀!為什麼結果差別那麼大?別的連,月月有節餘;而你們連,卻月月不夠吃。並且三個月補助了一萬五千多斤,仍是不夠吃。你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說潘營長不可思議。連長、指導員和王副連長身在其中,工作、訓練之餘還經常探討此事。但討論來,研究去、仍是說不清,道不明。也正因為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心裡就虧欠似的有些不安。但確實沒人從中搗鬼。所以,連長只好硬著頭皮回答:
  「潘營長,不瞞您說,這也是我們目前最頭疼的問題。最近一段時間,指導員和魏副連長就主抓這事,深入炊事班和各班、排調查瞭解,確實沒有漏洞。甚至連續一個星期,魏副連長每次做飯前都親自過秤,每到開飯時,我們幾個都分別到各班、排轉悠,也確實沒有浪費。吃都吃不飽,哪還有浪費?為這事,我也請教過八連的郭連長,九連的秦連長還有六連的何連長,他們幫我分析的結果,可能是,學兵二連等於全是新兵。凡是剛入伍的新兵都特別能吃。而部隊,每年只補充三分之一的新兵,有三分之二老兵肚裡油水墊底,所以還能對付。假若一下子給他們連也全換成新兵,說不定也像學兵二連一樣,被吃得一塌糊塗……」
  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分析,惹得潘營長急性子又上來了。他抖著手中的那張紙,打住了連長的話頭。
  「我的同志哥喲,叫我說你們什麼好!就算你們的調查深入紮實,就算八連長,九連長幫你分析得合乎邏輯。可是,你也不想想,三個月超吃一萬五千斤,是個什麼概念?陳管理員替你們算了筆帳,等於每人每月超吃了三十多斤。你們地方幹部,每月的定量也不過三十斤吧?就是說,你們學兵二連,一個人吃了兩個人的口糧,還喊不夠吃。你們超吃的這另一份口糧從哪裡來?就來自目前兵力剛過半數的五個連啊!等於他們每個月要拿出自己三分之一的口糧來支援你們。你剛才不是說,部隊每年只補充三分之一新兵嗎?現在等於他們把新兵的全部口糧全支援了你們,而你們還喊吃不飽!照你們這樣吃下去,吃垮的就不僅僅是學兵二連,而是我整個的二營!真是不算帳不知道,一算帳嚇一跳。要不是陳管理員向我報告,我還真沒想到問題這麼嚴重。部隊不是被打垮的、拖垮的、累垮的,而是被吃垮的,簡直成了笑話嘛!」
  一番帳算得連長啞口無言。怪誰呢?只怪部下的肚皮,害得自己如今沒面皮。但部下的肚皮又實在……他只好試探性地問:「潘營長,我聽說打隧道,補助較高。能否派我連打隧道?」
  「不行。」潘營長斷然拒絕。「上級早有指示,寧可犧牲三名戰士,不可犧牲一名學兵。學兵是陝西省革委會讓鐵道兵部隊代為培養的孩子,我們要加倍愛護。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派你們去最危險的地方。」
  「那怎麼辦?你要是立刻停止支援,我可馬上要抓瞎呀!」連長又是一副可憐相。「而且我還打電話問過一營和四營的學兵連,他們和我連的情況基本一樣。除了三營的女學兵連,哪個不靠營裡支援?」
  「是的,營裡支援是必要的,但不能一味的要支援、等支援、靠支援。這不是我們部隊的作風,更不是我二營的作風。毛主席一貫教導我們,要自力更生,要發揮我們各級指戰員的主觀能動性,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就是我今天召集你們來開會的目的。當然,這裡的自然環境比四川惡劣。而且馬上要入冬,開荒自救也得等開春。但是,任何困難都不應是我們不想辦法的借口。現在你們幾位都說說,看有什麼辦法,克服眼前的困難?」
  連長心想,能有什麼辦法?缺口太大。而且該想的辦法,也都想了。例如,將定量中的雜糧,全買成了紅薯,因為一斤雜糧定量可買五斤紅薯,但他不敢說。因為照此算來,部下們每人每月要吃近百斤!
  還是指導員先開口了。他囁嚅著提議說,能否實行份量配給制。每頓飯每人限量一份……他還補充說,他見民工營、民兵連,都是這麼實行的。卻馬上遭到了潘營長的否決。說這不符合部隊階級友愛的優良傳統。
  王副連長提議說,能否從各連討幾頭仔豬,先用刷鍋水、剩麵湯、土豆皮、菜邦子等養著。
  潘營長對此建議立表贊成,並主動承擔了向各連討小豬的任務。又轉過臉來,問連長有何高見?
  連長說:「潘營長,辦法呢,我們回去再慢慢想。今天我只有一個請求,支援不能立即斷。哪怕是減少支援量,總得給我個緩衝的時間嘛!」
  「好!」潘營長也很痛快:「我再支援你們三個月。但這三個月,每月只能支援你們兩千斤。怎麼樣?」
  連長知道,再爭也無望,只好點頭同意。
  「那好吧,」潘營長如釋重負。站起身,說:「咱們都很忙,我就不留各位吃飯了,現在散會。」
  胡國慶長得人高馬大,粗喉嚨大嗓門,幹起活來,咋咋唬唬、風風火火的像個北方大漢,其實卻是五十年代隨父母支援大西北的上海「阿拉」。自從二排被從倉庫換下來蓋房子,他就是六班打牆的主力。打牆既是力氣活,又是技術活,可不是誰都能打的。因而胡國慶一站在牆板上,就格外興奮。
  「孫少喜,張長安,快上土!哎~ 哎!張長安,你沒長眼?往這邊上!對,對麼,不但要上快,還要上勻……」
  孫少喜和張長安都是班裡的小個子,平時就被胡國慶這大塊頭鎮著,不敢多言語。如今胡國慶正在興頭上,他倆更是不敢捋虎鬚,只有老老實實聽胡國慶指揮,順從地按胡國慶的要求,往牆板裡上土。和黃根生剛抬了一筐土過來的毛玉柱,卻看不慣。土筐剛一下肩,他就打斷了胡國慶的咋唬。
  「胡國慶,你咋唬啥?嫌人家土上得不好,你下來上!既不是班長,又不是班副,指揮起人來,比班長還班長,比班副還班副,牛俅個啥?」
  「嗯?哪冒出你個毛玉柱!不是班長班副又咋啦?不是班長班副就不能進步?我指揮上土又咋啦?我這是為了加快工程進度!連長在動員報告裡講啦,要爭取在下雪前讓同志們住上房……孫少喜、張長安、快上土,甭磨蹭!」
  「好,好,好好表現,說不定下個月就能入團……」毛玉柱連連點頭,笑得一臉譏諷。
  「哼!你別陰陽怪氣的。我就是要好好表現!我就是要爭取火線入團!哎——!」胡國慶突然向三排十班幹活的方向喊了一聲:「咱們比賽比賽,看今天上午,誰打牆打得快!」
  「賽個俅!」那邊飛過個楞腔:「昨天打了八板牆,結果推倒了六板,你還不如不打……」
  「哄——!」四下裡一片笑聲。
  「不許笑!」胡國慶大喊。沒人理他,仍是笑聲一片。胡國慶卻不氣餒,竟獨自高聲唱起了《鐵道兵之歌》。
  「背上了拉固(那個)行裝,扛起拉固(那個)槍——,雄壯的拉固(那個)隊伍,浩浩蕩蕩……」
  他模仿著部隊來帶班的梁班長的蘇北口音,唱得頗是陶醉。由於他是上海人,所以蘇北腔仿得維妙維肖,於是,大家也很過癮地跟著齊吼:
  「董志(同志)呀,你要問吾們(我們)啦裡(哪裡)去呀,吾們(我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手中的錘杵有了歌聲相伴,也隨著歌聲上下飛舞。歌聲感染了四周,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南腔北調、聲嘶力竭的大吼唱:
  「劈高山,填大海,踏平拉固(那個)東海呀,萬頃浪!才聽塞外牛羊叫,又聞拉固(那個)江南,稻~花兒香!董志(同志)們吶,邁開大步哇,朝前走——,我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正唱得熱鬧,幹得起勁,突然有人喊開了:
  「快看快看,那船要翻了!」
  大伙定睛望去,江中果然有條木船,正在那急流淺灘處掙扎。由於是枯水季節,上行船要過長沙壩,只能沿江中那道橫斜向亂石灘邊緣的較深水流,船頭先向北,然後再拐向西。但在江北岸拉船的縴夫們,只能沿著江岸朝西拉,否則無路可走。於是船頭向北時,纖繩的力,等於拉在了船的左舷。水流湍急,不用力,拉不上去;太用力,船隨時會向左傾翻。
  此時的情況正是如此。為戰勝急流,縴夫們向前傾斜的角度已近乎胸脯著地,簡直是在爬行了。但船就是拐不過那個朝西去的彎。船老大手忙腳亂地擺著舵,船老二在船舷拚命撐著篙,船老三站在船頭大聲吼叫,喝斥怒罵地指揮著縴夫,但船還是搖搖晃晃地向左傾斜。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船未徹底失去重心之前,人還在奮力挽救。船猛然間失去了重心,向左傾翻,船上三人也隨著翻船落了水。岸上的縴夫們一楞神,一鬆勁,翻船又被急流迅速下衝。先是聽到桅桿折斷的脆響,接著船底慢慢朝上,落水的三人似被扣在了船下,快速地向下游水深處漂移。
  「快去救人呀!」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們一窩蜂湧向江邊。胡國慶一馬當先,跑在最前。他急於立功,又人高馬大,跑得飛快。邊跑邊解衣扣,到了江邊,只甩掉外上衣,就一頭撲進江裡。緊隨其後,江面如同下餃子,「撲通」聲一陣接一陣,霎時間滿江面全是人。
  幾位連首長嚇出一身冷汗,忙分別攔阻,卻已控制不住局面。好在水勢不大,翻船衝往下游不遠就擱了淺。也好在三個落水船員水性頗好,學兵們個個水性也不賴。落水的三個水手以活命為宗旨,空手率先游上岸;學兵們卻以立功為目標,個個爭著撈落水物品,不想空手上岸。但,畢竟是初冬的江水,冰冷刺骨,在水裡呆長了不是滋味。連長、指導員和王副連長又在岸上大聲喝斥。最終,撈到戰利品和沒撈到戰利品的,都在凜冽的寒風中,哆嗦著上了岸。
  「感謝!感謝!感謝!感謝!……」
  三個水手顧不得寒冷,每見學兵撈上一件物品,就雙手抱拳,感謝不已。因為他們的家當,全在船上。每撈上一件,就少損失一件。尤其當胡國慶拎著布包交給他們時,三人差點沒給胡國慶跪下——那布包裡裝的是他們的錢和糧票。
  「別在這兒感謝感謝了。」連長不知該說什麼好。「郝平,先帶他們仨,去連部換件乾衣服。再通知炊事班,燒一鍋薑湯。還有你們,剛才這些下水的,都給我滾回各帳篷,快換衣服!」
  午飯後,送走了三個船員。建房工地上又是一片熱火朝天。胡國慶那大嗓門依然在咋唬。但連部裡,卻在嚴肅討論如何看待這件事,以及以後如何應對此類事。
  「多危險!萬一誰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如何向上級交待?如何向孩子家長交待?」連長還心有餘悸。
  「是很危險。」指導員卻慢條斯理的不以為然。「但我們仍應對這種見義勇為的精神和行為予以肯定。不然怎麼體現我們是人民的軍隊?黃繼光、羅盛教的精神還要不要發揚?毛主席的教導還要不要牢記?」
  指導員把問題一下子提到了政治的高度,立刻堵得連長啞口無言。王副連長見狀,忙打圓場:
  「指導員說得對,我們首先應肯定咱連學兵們這次行動的大方向是正確的。這麼冷的天,這麼危險的環境,能奮不顧身、見義勇為、確實體現了我軍的優良傳統。所以我的意見,對這次搶險中表現突出者,應給予嘉獎。當然,我們也應考慮到,以後像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我們既要去救,又不能這樣無組織地去救,所以,我建議,在咱連選十幾名水性好,身體壯的同志,組成一支救險隊。當然,是一支業餘性質的救險隊。除必要的訓練外,平時不組織什麼活動。」
  「對,好,我同意。」指導員的興致一下子高了起來。「上次我連發起的關於戒煙的倡議書,已在全線所有的學兵連引起很大的反響。我連這次奮勇救險的英雄事跡,也應發揚光大。所以我同意王副連長的建議,成立個雖是業餘性質、卻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能打硬仗的救險隊。另外,我準備讓文書小劉,把咱連這次的英雄事跡寫篇報道,寄給報社,爭取發表。我再親自寫份詳細報告,分別報送營部和團部。請求嘉獎。這樣,我們學兵二連在全襄渝線的名氣,可就更大了,啊?哈哈!各位意下如何?」
  連長原是想給這種貿然救險的行為潑點冷水,制止一下這群學兵盲目的、個個都想搶險立功的衝動。沒料到指導員把問題扯到了政治高度,還要發揚光大,這不等於鼓勵這幫熱血青年,在既無救生設備,又無專業素質的情況下去冒險?王副連長的提議倒是可行,可是,有了這種鼓勵,遇到險情,救險隊以外的學兵也去救險,又該怎樣處理?
  可是……可是,他還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這年冬天的頭場大雪,不期而至。老天爺可不管你是否星期天,更不管你是否要進山扛柴。偏巧這天就是輪學兵二連進山扛柴的星期天。
  出發前,連長、指導員照例是一番戰前動員。每人再領一個午飯饅頭,隊伍如一條見首不見尾的長龍,頂風冒雪,踏著崎嶇山路,蜿蜒出發了。
  由於隧道掘進,備頂柴用量日增。加之築路大軍燒火做飯帶燒木炭,周圍山頂的樹木早被剃禿。今天要去的槓柴地, 是三十里外的後肘山。
  扛柴不算正式工程,因而只能在星期天進行。但扛柴比幹任何正式的工程活都累,那真是對人的體力耐力的嚴峻考驗。所以儘管風雪嚴寒,可誰也不敢多穿。薄薄的幾層單衣外,只加了根捆柴用的麻繩,束在腰間。
  都是十七、八歲的小伙子,風雪嚴寒也擋不住骨子裡的熱情豪邁。行進途中,有人高唱起了「北國風光……」可畢竟不是北國,溪水潺潺在流,棕樹叢竹翠綠,雪壓松枝彎彎,蒼柏傲雪聳立,完全是一派南國雪景。
  溯溪水彎延曲上,窮達盡頭,越過分水嶺,就看見了後肘山。山裡雪下得更大,遠望後肘山,完全是冰雪的天地。山坡堆積著厚厚的白雪,樹枝披滿了晶瑩的冰掛。晶瑩剔透的冰掛迎著漫天飛舞的雪片,令人恍忽置身於童話世界。
  此時距出發已三個小時了。懷中那個饅頭在提示著大家,不可戀景,要趕快回返。見了後肘山,隊伍就亂了。爭先恐後地衝下山溝,撲上山坡,拖起橫七豎八倒在山坡上的青岡樹幹,就往回趕。正所謂去時一條龍,回時一窩蜂。
  椽子粗細的青岡樹幹,每根約有七、八十斤。自從上次七班長丁新旺,超自己體重20斤,扛回一百四十斤柴,奪得全連冠軍後,不甘示弱的情緒就在全連蔓延。
  胡國慶挑了兩根粗細相當的樹幹,拖下山坡,用麻繩捆住樹梢,夾脖子兩肩各扛一根,蹲下站起試了試,約有一百四、五十斤,感覺還可以。扛起柴,疾步向返程奔去。
  山坡很陡。來時連滾帶滑地衝下山坡,倒沒覺得。回時則只能沿羊腸小道貼山繞行。繞行時若樹幹撞上山崖,使人滑倒,肩上的樹幹備不住能夾斷脖子。所以必須小心翼翼。
  負重,爬坡,路滑加小心,即使如胡國慶的體力,也已汗流如注,氣喘吁吁。走不多遠,就得用手中那根樹杈枴杖,代替肩膀支住兩根樹幹,半蹲著腰休息片刻。休息時間還不敢長,嚴寒的冰雪很快就能將汗透的衣服凍成冰甲。
  此時風雪漫天。紛紛揚揚的大雪使周天一片迷茫。人人都按著自己的判斷,選擇自認為最捷的路徑翻越前面的山脊。時間不長,隊伍就走散了。只三五成群,相幫著負重跋涉。在小徑的拐彎處,胡國慶遇見了副班長馮援朝。令他驚異的是,身材瘦弱的馮援朝,竟也扛著兩根份量不輕的柴禾。
  「呀!鱉(班)副,你咋扛這麼多?」他仍模仿著蘇北口音,與副班長開玩笑。
  馮援朝對他笑笑,點點頭,兀自大口喘著粗氣,似乎無力說話。呼出的哈氣,使眼睫毛全是霜。
  「走吧,鱉(班)副,在這兒可不敢多歇。」
  馮援朝說:「走。」然後努努力,扛起沉重的樹幹,顯然很吃力,顫顫滑滑地邁不開步子,前行速度很慢。狹窄的小徑使胡國慶也只好跟在後面蝸行,既費體力又喪氣,令他乾著急。
  走不多遠,馮援朝又歇下了。趁這空,胡國慶繞超了過去。本想一走了之,但一瞥馮援朝那蒼白的臉色和佝僂的身軀,又心不忍,就說了句:「你先歇著,我過來接你。」邁開碎步,疾攀而去。
  到了小徑又一拐彎,胡國慶選好一處位置,將兩棵樹幹架好,然後回身,來接援朝。
  其實馮援朝早已後悔逞強扛多了。但此時認輸已遲。因為扛了兩根已被許多人看見,總不能再扔一根吧。他只有咬牙堅持。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劇烈的心跳,如在空洞的胸腔裡擂大鼓。每吸一口氣,都似辣椒面嗆進了肺裡。流出的汗水如瓢潑濕了衣服。腦子裡早已是一片空白,只知機械而吃力地邁步。突見胡國慶真的來接了,心裡煞是感激,嘴裡卻說:「還行,還能堅持。」
  「拿來吧,少廢話。」
  胡國慶不由分說,兩手用力向上托起,再放到自己肩上,仍邁碎步,向上攀去。好在山頂已不太遠,胡國慶如是接了馮援朝兩、三次,倆人都越過了分水嶺。
  越過了分水嶺,很容易找到小溪。分散了的隊伍又漸漸向小溪集中,只是已拉開了距離,他倆幾乎落在了最後頭。
  負重爬坡,心肺最感吃力。下坡時又顛得小腿肚子疼。山間小路七扭八拐,時緩時陡。滿地又淨是樹樁和石頭,想省力拖著走不可能,仍只能扛著。而到此僅走了三分之一,還有近二十里的路程在等著。馮援朝此時越走越感到肩上的份量重,而胡國慶卻是越走越感到肚子餓。
  對於胡國慶這樣的大塊頭,一個饅頭不僅沒能充飢,反倒勾起了強烈的飢餓感。越走越感到餓,直餓得再感覺不到餓時,感到的只是氣虛。每歇一會兒,扛柴起身時,都眼冒一陣金星。走不多遠,氣就喘不上來,前心塌後心的沒了支撐,腿也開始發軟,不得不再歇一程。如此陷入了惡性循環:越餓越走不動;越走不動越餓。餓得實在難受,就胡亂喝幾口冰冷的溪水。歇的次數越來越多,歇間的行程越來越短。
  馮援朝知道是自己連累了胡國慶,心有愧疚,卻也無奈。四周無村落,無處找吃的。沿途他只能用眼睛四處搜索,希望發現奇跡。
  胡國慶絲毫沒有埋怨,時不時還鼓勵馮援朝堅持多走幾步。只是由於飢餓,話越來越少。倆人就這樣幾步一歇地走著,距大部隊越落越遠。
  「咦——!」
  奇跡終於被馮援朝發現了。半山腰上一棵柿子樹,樹梢上掛著幾個快被風吹乾了的癟柿子,隨著幾片尚未凋零的干黃樹葉,在風中搖曳。
  「快看,那樹上有柿子!」
  此時雪漸漸小了。胡國慶手搭前額,瞇著眼睛看了半天,不能確認。
  「那是幾片干樹葉吧?真要有柿子,還能輪到咱?」
  「沒錯,肯定是柿子。剛才可能雪大,沒人注意。」
  馮援朝扔了柴,向山腰攀去。胡國慶半信半疑,也扔下柴,跟了去。
  「嘿!鱉(班)副,還真有你的。」到了樹下,一看果然是柿子,胡國慶來了興致。可惜掛在細高的樹梢,無法下手。
  「我有辦法。」援朝說完,就跑到溪邊,解下兩人捆柴的繩子,繫在一起。又撅了根樹枝,綁成鞭子,交給胡國慶,叫他往下抽。胡國慶就換著角度,甩著長鞭,使勁亂抽,果真抽下了三個干皺的柿子。圍著樹又轉了兩圈,再沒有了。
  「給吧,你兩個,我一個。」胡國慶有點遺憾。
  「不不,三個也不多,你全吃了吧,我不餓。」馮援朝忙推辭。
  「胡說!這陣子誰能不餓?要不這樣,我兩個,你一個。」
  「今天都是我連累了你,你看……」
  「少廢話,快吃吧!」胡國慶說完,一個柿子已進了肚裡。
  吃了柿子,又捧起冰涼的溪水喝了幾口,倆人這才正兒八經地坐在柴上休息了一會兒。天色已不早了,估摸到溪口還有五里,溪口到連隊還有約五里。倆人商量著,一定要在天黑前走出溪口。
  柿子進肚沒頂多少饑,卻有點精神作用。倆人再次奮力扛起柴,朝前走去。不知歇了多少次,天擦黑時總算走出了溪口。好在連裡已派人接他們來了,否則馮援朝真不知能否堅持走完最後五里。胡國慶卻覺得大失面子。以往都是他先回去,再來接人。這次卻落了個被人接。
  更讓他感到沒面子的是,回去一過秤,他扛了一百四十二斤,僅名列全連第十。
  頭場雪下過,營房還未建起,連長心急火燎。好在雪沒連著下,兩天後天就晴了。連長總結了前些日子進度慢的原因,決定將二排、三排以前各自獨立作業,調整為三排只負責運送土石方,二排則專負責打牆。因為這裡不是關中,可以隨處掘到黃土。這裡只能四處去搜集泥土,用土筐抬運。近處也無採石場,房基所用的塊石也需搜集抬運。而打牆又是技術活,掌握不好,打了又塌,費工又費力。
  如此調整後,進度果然 加快了不少。可惜好景不長,外界的干擾又來了。由於江水日枯,現在可見每天上行的客輪,每到這裡都得泊岸,乘客全部下船,從岸邊向上遊走上一里多地,等客輪駛過這段亂石險灘後,再上船航行。所以,河道管理部門近日開始了爆破清理河道的工作。也不知他們使的什麼炸藥,威力極大,炸起的水柱足有近百米高。炸飛的卵石如飛機空投的炸彈,呼哨著雨點般從頭頂下落。開始時,每聽到放炮警報,連長就指揮大家往山上跑。可到了山頂,仍有石彈飛著打來,打得人東躲西藏,危險異常。後來連長不得不命令:挖防空洞——其實也就是能貓幾個人的貓耳洞——因此使工期耽誤不少。氣得連長暗自直罵:「他娘的!」
  王副連長主抓的冬訓,仍按計劃進行。
  這天晚上,援朝站完崗,鑽進被窩腳還沒捂熱,忽聽「嘟嘟嘟嘟」急促的哨聲,隨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帳篷外傳來通訊員郝平壓低嗓門的呼喚:
  「緊急集合,二級裝備。緊急集合,二級裝備……」
  黑暗的帳篷中霎時間一片騷動。班長也壓低嗓門:「不許點燈,不許出聲,快穿衣服,快打背包,快出去集合。」
  這催促加劇了騷動。黑暗中,蟋蟋索索的穿衣聲還夾雜有沉悶的磕碰聲。
  援朝憑著記憶,黑暗中摸起衣褲往身上穿,同時還要注意擋開鄰鋪亂抓亂摸的手。穿上衣服蹬上鞋,又從枕下摸出背包帶,捲起被褥打背包。背起了背包,挎起水壺和裝碗筷的挎包,才一邊繫著衣扣一邊往外跑。出帳篷時不知和誰碰在了一起,接著聽到「撲通」聲,原來他踩住了對方的鞋帶,對方摔了一跤。他顧不得道歉,對方也沒計較,忙爬起隨他一塊往集合地點跑。
  全連集合完畢,立刻開始急行軍。援朝辨不清東南西北,只跟著隊伍上坡下坎地跑。初冬的夜晚,寒風嗖嗖。劇烈的運動迫使他大口地呼吸。吸進的冷空氣似辣椒面嗆進了肺裡,嗆得他上氣不接下氣。隊伍中不時傳來飯盒摔在地上的叮鐺聲——準是哪班的值日員跌倒了——但隊伍毫不停歇,勇往直前。
  也不知跑了多遠,忽聽前面「嘩啦」一聲子彈上膛的槍栓聲,接著傳來一聲厲喝:「站住,哪部分的?」
  原來跑到了四營的防地。王副連長忙上去解釋,對方不讓靠近,讓原路返回。王副連長只好指揮隊伍,又向回跑。跑回駐地,先檢查裝備。這笑話就多了。三班何金良的背包,只捆了個十字,扛在肩上。七班王福慶的背包跑散了,用手臂挾在腋下。更奇的是在毛玉柱屁股後發現一條尾巴。手電一照,原來是一條沒穿進線褲的右褲腿,懸在了後腰帶外,惹得四週一片笑聲。
  接著王副連長開始點評。
  「同志們!」
  「唰,」全連一個立正。
  「請稍息。」王副連長還個敬禮,接著說:「今天從吹哨到集合,共用了五分鐘。對於我連首次二級裝備緊急集合,這是個可喜的成績。不過,距實戰的要求,五分鐘顯然太長了。按部隊的實戰要求,五分鐘內至少應完成三級裝備的緊急集合。當然,我們沒有馬匹,沒有車輛,不能搞連帳篷都捲起走的緊急拉練。但是,我們仍應按實戰的標準,從難從嚴來要求自己,鍛煉自己。各位部隊來的班長、排長,要根據剛才拉練過程中所發現的問題,加強對我們學兵戰士的傳、幫、帶。」
  他回頭看看連長、指導員及魏副連長,見他們或搖頭,或擺手,就宣佈:「點評到此結束,解散!」
  又是一陣亂。隨之各帳篷相繼亮起了馬燈。不一會兒,馬燈又相繼熄滅。只剩下了四班。原來四班的馬長富有尿床的病,平時尿濕了被褥也不知道,待天亮時差不多自己又快暖干了。現在經這麼一折騰,冷濕的被窩無法再往裡鑽。情況反映到連部,連長和指導員也覺棘手。還是王副連長有辦法,甩過一件軍大衣,讓他湊和著先熬過今夜,明早可以不出操。最後又特意叮囑一排長,以後緊急集合,馬長富可以不參加。
  訓練圓滿結束了。此時距天亮大約還有兩個多小時。
  相對來講,倒是指導員抓的這塊,最顯成效。《致各學兵連的戒煙倡議書》,在全線引起很大反響。2107工程指揮部還以簡報的形式予以報道。一時間,5986部隊學兵二連暨陝西省2107工程學兵第二十二連在襄渝線大名鼎鼎。提起此事,指導員雖微笑著表示謙虛,卻總謙虛得合不攏嘴。《倡議書》不僅在外贏得了聲譽,在內也取得了成效。幾乎一夜間,學兵二連沒有抽煙的了——至少公開場合絕對沒有。但指導員並沒讓勝利沖昏頭腦,他不但要公開沒有,而且要徹底沒有。因為他的目的,是要以戒煙為契機,對全連學兵的思想覺悟以及作風品質來一次徹底的整肅和提高,把學兵二連建成一支真正的鐵軍——對此他不但滿懷信心,而且還有策略和辦法成竹在胸。而他目前最欣賞的基層幹部是二排長,因為二排長對他的意圖領會最深。
  二排長王普選,是個身材瘦小的小個子,才智、相貌都顯平平。之所以能當二排長,是由於學校的推薦。而學校之所以推薦,據他的同學講,還頗具戲劇性。
  69屆的初中畢業生,66年小學畢業遇文革,68年復課鬧革命上初中,推遲至70年初中畢業來三線,可以說初中就沒上什麼課。文革前上小學,學習成績好的才能在學校出名;文革開始後上初中,能「文攻」和「武衛」者在學校才出名。善「文攻」者,需才思敏捷、能言善辯;能「武衛」者,則需敢打能鬥,俠膽服眾——這些才能他都不具備。但他卻能獨闢蹊徑,團結了幾位和他同樣瘦小老實,默默無聞的同學,大做「好人好事。」如,主動打掃衛生啦,幫老師洗衣做飯抱孩子啦,等等。這表現,對於身處動亂年代,被「徹底打倒師道尊嚴」的老師們來講,不啻是一縷春風,更是維護「師道尊嚴」——當時可不敢這麼講——維護學校正常秩序的榜樣。於是,很快他就坐上了在校學生的頭把交椅——紅代會主任——類似於以前的學生會主席或團支部書記。
  幾年的紅代會主任畢竟沒白當,使他對政治表現出極高的悟性。四營的黃副教導員是黨內路線鬥爭史的專家,經常巡迴到各營、各連演講。王普選只聽了一次,馬上就悟到了真諦——人生、關鍵在於別站錯隊,而不在於你是否忠誠、堅定、嚴刑不屈、出生入死、勇於鬥爭。遠的如翟秋白、李立三、近的如彭德懷、張聞天,眼前的還有劉少奇、鄧小平,論起哪位不是功勳卓著。可一但沒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線這邊,立刻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性質似乎比國民黨反動派還反動——結合自身實際,道理同樣,不在於你踏實肯幹,而在於是否站對了路線。站對了路線,即便你屢犯紀律、偷奸耍滑、習氣散漫,也屬小節;而一旦站錯了路線,別說你沒這些毛病,即便你遵守紀律,踏實肯幹,作風嚴謹,也一樣罪孽無邊。
  悟到了真諦,他才驚奇地發現,六班長於群無師自通的卻是實踐此真諦的模範。
  若單看於群的外表,相貌堂堂、身材適中,一表人材。只是不敢聽他讀文章。連天天都讀的《毛主席語錄》,他都是滿口錯別字。若讀報紙,更是白話連篇。開班務會時的總結發言,也是東拉西扯的不知所云。平時吃飯搶飯,幹活偷懶,時不時再裝病睡個懶覺。前幾天正臥床未起,連裡突然派六班給一艘木船拉縴,去旬陽縣城。於群一□轤爬了起來,說他病好了,也要去。因為自來到長沙壩,都還沒去過縣城。王副連長一口拒絕了他的請求,只讓副班長馮援朝帶隊前往。
  但就這麼位在群眾中毫無威信的傢伙,指導員卻提議,要發展他第二批入團。連裡首批發展的團員只有四人,二、三位排長和一位副排長。第二批計劃發展八人,其中就有於群,可見指導員對他的器重。因為他貫徹指導員的意圖最賣力。比如天天讀、班務會、民主會、別的他什麼都不講,專講戒煙。向指導員匯報得也勤,誰誰誰又偷偷抽煙啦,誰誰誰經批評教育後改正啦,誰誰誰不但不接受批評,還當面頂撞啦等等。
  胡國慶的心情,這一向就頗感壓抑。自從營裡減少了糧食支援,二連學兵更感到餓。尤其像胡國慶這樣的大塊頭,飢餓感尤甚。有天晚上餓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悄悄向睡在鄰鋪的毛玉柱要了根煙抽,毛玉柱是爆破手,平時總裝有點導火索用的香煙。就這麼件小事,卻被於群大會小會地批,不倫不類的結合著國際形勢,國內形勢上綱上線,還要讓班上每人必須發言。於是全班人也只好國際形勢、國內形勢地結合著抽煙問題,胡亂地批。批得胡國慶是越聽越著氣,忍不住爭辯了兩句。這下可好,問題馬上到了指導員那裡。
  「胡國慶呀,聽說你對同志們的批評幫助,很有牴觸情緒?」指導員倒是和顏悅色。胡國慶一聽,感動得差點掉下淚,覺著總算委屈有處伸了。
  「不是,指導員,不是我不接受同志們的批評,而是對他們胡亂上綱上線接受不了。我不過是餓得睡不著,要了根煙抽。可叫於群他們一分析、一批判,好像我成了階級敵人,成了美帝、蘇修,成了地富反壞右,成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這讓誰能受得了?」
  「問題要一分為二地看嘛,」指導員語氣依舊平和。「首先要肯定,同志們的批評,是對你的關心,對你的愛護。至於批評幫助的方式嘛,可能有點過激、有點刺耳、有點難聽。但我們仍應正確對待。你不是多次寫過入團早請書嗎?而且大家都能看到,你工作很努力。尤其上次奮不顧身、跳進冰冷的江水裡救船,我們還準備向上級報告你的英雄事跡呢。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你是一位積極要求上進的青年嘛!一位積極要求進步的青年,不僅要工作努力,危險時刻沖得上。更要在政治思想上對自己高標準,嚴要求,這樣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
  一席話說得胡國慶心裡暖融融的。
  這時,一直坐在旁邊的連長搭話了。
  「胡國慶,聽說你的日記裡,寫滿了豪言壯語?」
  「咦——!」胡國慶傻呵呵地咧開了大嘴:「連長,你咋知道?」
  「嘁!」連長那鏡片裡閃爍出狡黠的光。「你以為你心裡咋想的,我不知道?」
  「快說、快說,連長。」胡國慶愈加好奇,急不可耐。「你快說嘛,連長。你說我心裡是咋想的?」
  「你心裡想的嗎……」
  連長故意賣個關子,不說下去——其實連長從心裡真喜歡胡國慶。一來嘛,喜歡他爽真直快;二來呢,喜歡他聰明靈巧。前幾天,營部技術室調一個班去加工鋼筋構件,胡國慶不僅很快就學會了看圖紙,而且加工的鋼筋構件既快又標準。營部的劉大鬍子技術員讚不絕口,說至少有四級工的水平。平時不管幹什麼活,都很開竅。沒幹過的,一點說會;幹過的,總能想出點子來提高工效——見胡國慶已急得不知所措,才接著說:
  「你是想,萬一要是犧牲了,上級打開你的日記一看、喲!這個同志的思想覺悟蠻高的嘛!快在報紙上發表。這樣,你的日記就成了和《雷鋒日記》、《王傑日記》齊名的《胡國慶日記》了。我說的對不對?」
  「咦!連長,你咋知道的?你咋知道的?」
  「嘁!就你心裡的那點小九九,還能瞞得了我?」
  本來這次談話,就要在這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沒想到指導員的最後一席話,又令胡國慶的心情,降到了冰點。
  「胡國慶,回去以後,除了反省你抽煙的錯誤以外,還要深刻檢討一下你的另一個更嚴重的錯誤。上次扛柴,你是不是偷吃老百姓的柿子了?」
  驚得胡國慶目瞪口呆。上次吃柿子,只有他和馮援朝,別人怎麼會知道?
  「你一定奇怪,這事我怎麼會知道吧?告訴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別老以為,別人的思想覺悟和你一般高。知道嗎?這可是違反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二條,問題嚴重著咧。這樣吧,這次我就不處分你了。但要把你上次救船的連嘉獎取消。這叫將功折罪,懂嗎?」
  這席話不啻一悶棍,打得他幾天都緩不過神來。他一直想不明白,只有他和馮援朝的事,指導員怎麼會知道?難道是馮援朝告的密?可馮援朝也吃了柿子,告密對他自己有什麼好?幾次他都想找馮援朝問個明白,一想又不敢。萬一真是馮援朝告的,他去一問,讓指導員知道了,豈不真成了不深刻反省自己的錯誤,反向揭發者尋釁報復的典型嗎?是不是他告的呢?若真是他告的,那就太可怕了。以後還有可信任的人嗎?
  更使胡國慶難受的,是心有苦悶,還不敢表露。
  元旦前夕,營房終於建好了。干打壘的土牆,油毛氈的屋頂。每排一間大屋子,屋內用粗毛竹支起了上下兩層的通鋪。每班佔據一個屋角帶一扇窗戶。一進門的正中央,住著排長和排付。
  雖說住進了新房,可馮援朝卻沒有一點喜悅的心情。其一是,現在打回來的飯,量越來越少。班裡吃飯的風氣,也越來越差。以前大家還能表現出點風格,起碼面子上還互相推讓一下。可現在,風格表現為各懷鬼胎,暗鬥心計和吃技。毛玉柱就曾向馮援朝傳授過技藝:「鱉(班)副,我發現每頓飯你只能吃上一碗,長期這樣下去可不行。我教你一招:盛第一碗時別盛滿。吃的時候別怕燙,哪怕嘴裡燙出泡,也要趕快吃。這樣你才能盛上第二碗。盛第二碗時,你就盡量往滿裡盛,然後再消消停停地慢慢吃。」
  毛玉柱的關心使他很受感動。可他卻沒學。他想,我若也像班長於群那樣搶飯吃,毛玉柱還能這樣同情、關心我麼?再說從小受的教育,他也不屑這麼做。
  可是——也是令他難受的其二,儘管他這樣忍饑挨餓地發揚風格,卻無人常識。連於群那樣的都快要入團了,而他的入團申請,卻如泥牛入海,使他感到委屈、怨憤和不平。
  其三,就是以前和他無話不談的胡國慶,近期忽然與他疏遠了。似乎對他產生了莫名的猜忌和敵意,敬他而遠之。他幾次想找胡國慶談談,但胡國慶的冷淡,根本就達不到推心置腹的效果。這尤使他感到莫名的孤獨和壓抑。
  好在元旦臨近,來慰問的文藝團體多了起來,放映電影的場次也增多。每當去看文藝演出或看電影的晚上,就是馮援朝心情最舒暢的時候。倒不是節目或電影精彩,而是可以藉著夜幕的掩護,自由一會兒,使緊張而壓抑的心情,稍稍放鬆。
  這天晚上,是當地公社的文藝宣傳隊來演出。節目內容以跑旱船、耍獅子、舞龍燈為主,需圍著看。整齊列隊的各連隊,一圍成圈就顯得有些亂。馮援朝借口解手,趁機溜了出來。
  站在圈外,感覺就像到了村鎮的廟會。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戰士、有民工、有附近的村民,當然還有學兵。三五扎堆,東遊西逛。最引人注目的是當地的大姑娘。以前只聽說東北三大怪,其一便是「姑娘叨根大煙袋。」而如今,實實在在目睹的,是當地姑娘叨根大煙袋。不僅有煙袋,而且抽煙的家什一應俱全:腰間掛有羊奶子般垂著兩個尖角的煙荷包,遠遠望去,像是女八路挎著盒 子炮。手中還有火石、火鐮以及裝在一節小竹筒中的引火棉。這些大姑娘們或坐或站,圍在一起,看著節目抽著煙,嘰嘰喳喳的十分熱鬧。你若上前搭訕,她們定會熱情地遞過大煙袋,請你抽煙,毫無關中女孩的羞怯和忸怩。
  馮援朝趁著夜幕四處瞎轉悠,碰上了幾位以前同校的老同學。現雖仍在一個連,因不在一個班,平時難得一聚。如今碰上,好不遂意。選了一處離人群不遠的山坡,坐在那裡,既可看節目,又可抽煙聊天。
  忽然,他發現胡國慶也在附近瞎轉悠,就忙喊他來。奇怪的是,胡國慶明明聽見了,還轉頭看了一眼。又扭頭裝作沒聽見也沒看見,加緊腳步走遠了。在座的幾個人都楞住了。王小江判斷說:「不好,這小子定會去告密,揭發咱們抽煙。」
  「不至於吧。」馮援朝半信半疑。
  「還是要防萬一。」吳國政腦瓜活,轉得快,提議說:「要是回去指導員問起,咱們要統一口徑,就說咱們是與當地老鄉閒聊,老鄉盛情難卻,咱們就吧噠了兩口老鄉的煙袋鍋。」
  大家一聽,這主意不錯,一致同意就這麼著。
  「援朝,你心眼太實,以後千萬要注意,萬不可把什麼人都當知心朋友。」
  吳國政開導著馮援朝。可馮援朝總不能相信,以胡國慶的性格和人品,他會去告密?然而果真被言中,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指導員叫了去。
  給孩子寄炒麵不知是哪位家長的創意。但此舉一開,學兵家長們紛紛效仿。一時間,寄往「旬陽縣構元鎮5986部隊學兵二連」的炒麵包裹,大包小包的紛至沓來。以前通訊員郝平去構元,只需背個挎包,取回些信件和報紙。而如今,每次去都得背個大竹簍。取回的炒麵少則幾十斤,多則上百斤,好比去扛了一回柴。好在路不遠,單程只有六、七里。可每次回來,也都是滿頭大汗。
  炒麵對於學兵,至珍至寶。可對於構元鎮郵電所僅有的幾名郵電職工,卻是不小的負擔。原本是為當地鄉鎮設置的郵電機構,突增大批駐軍,僅往來信件、郵件、報紙、電報的業務量,早已超出他們負荷。現在除每天要到碼頭上,取回數百斤的報紙、郵件外,又要額外再扛回上百斤的炒麵郵包。分揀報紙、郵件已佔據了有限的營業空間,又來了這麼多極易招老鼠的牛油炒麵,羊油炒麵,如何妥善保管都是頭疼的事。而且他們也納悶,以他們自己的伙食標準看,部隊、包括學兵,伙食已夠好的了,何必還要往這寄炒麵?同去郵局取郵件的各連、各營的通訊員,見郝平現在每次背個大背簍,也都好奇地會問:「什麼寶貝?每次取這麼多?」郝平苦笑著不知如何回答。由此,炒麵一事在各連竟被當成笑話流傳。
  這笑話顯然也傳到了潘營長的耳朵裡。一次他見了連長,揶揄地問:「怎麼,我讓你想辦法,你給我想出了這麼個好辦法?」弄得連長哭笑不得,有口難辯。
  為此事指導員最惱火。他一心想打造的鐵軍形象,難道就要讓炒麵給毀了?他心不甘。接著發生了另一件事,使他更為惱火。
  元旦前夕,團長李田照例要下各連隊視察,慰問。走到學兵二連時,正是午飯時間。這是團長首次來學兵二連,一大群機關幹部、以及營長、教導員們簇擁著,邊走邊看,興致盎然。走到三班時,三班的學兵正圍著一棵鋸了半拉的大圓木,將半拉圓木的平面當桌面,在吃飯。由於團長來視察的具體時間無法確定,也怪連長、指導員太粗心了,這天竟未改善伙食,吃的依舊是煮紅薯,玉米麵糊糊就鹹菜。
  此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見團長走到了眼前,三班的徐繼明突然站了起來,衝著團長一個敬禮,「報告團長,我們每天都吃不飽,還淨吃些爛紅蓍。」
  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
  團長走上前,用手撥弄著飯盆裡還剩的幾根煮得稀爛、滿是疤痕的紅薯,轉身對著營長和連長說:「太爛的紅薯,就不要給戰士們吃嘛!」說完扭頭就走了。營長和連長面面相覷,也默默跟著走了去。
  此事讓所有在場的幹部,都不知該說什麼好。可越是什麼都不說,指導員越覺得難堪。
  他決心徹底解決三班的問題。
  三班究竟有什麼問題呢? 若擺到桌面上,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拿挺讓指導員窩火的徐繼明來說,他一不抽煙,二不偷懶,還不見他違反紀律。他唯一讓班長、排長乃至指導員不滿的,是他愛提意見。且提意見時既不分場合,也不看對象。凡他看不順眼的,總憋不住要說。而且說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據,難以反駁。所以這種人,一般都不招領導喜歡。但擺在桌面上還沒法說,你能說愛提意見是缺點嗎?這種人往往還有另一特點,就是在群眾中很有威信,這就更不招領導喜歡。
  徐繼明和他的威信,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影響著領導意圖在三班的貫徹實施。別的班,已基本達到了指導員的整肅要求。如執行命令,嚴肅認真;見了領導,畢恭畢敬。哪怕打鬧正在興頭上,一見指導員,立刻也會安靜下來。三班則不然。儘管執行命令還沒含糊,可平日裡,卻嘻哈打鬧,極不嚴肅。見了領導,仍我行我素,佯俅不睬,只當沒看見。別的班,要麼聽不見歌聲。聽到的,肯定是唱革命歌曲。三班則是整日歌聲不斷,卻雜七雜八的,唱什麼歌的都有。
  當然,三班的現狀,與另外兩個傢伙也很有關。一個叫劉秀松,一個叫虢玉成。
  劉秀松是個小胖子,生性活潑,愛說愛笑。說笑起來,圓圓的小胖臉上,還有一對可愛的酒窩。可是,卻有個不雅的綽號,叫「條蟲」,因部隊來的班長批評他「吃飯像條龍,幹活像條蟲」而得名。
  一次,三班隨十連電工班去架設高壓輸電線,回來晚了,就近去十連吃了頓飯。三班的飯量,幾乎趕上十連一個排。劉秀松吃飯前後,特意在炊事班過了過磅。結果一頓飯,連湯帶水灌了足九斤!不愧是「條龍」。可幹起活來,就確實像條蟲了。
  一次,班長王國棟特意讓他和自己同抬一筐土。他一看土筐裝得冒尖,就說「那重如泰山」,他抬不起。王國棟說,多裝點是為了鍛煉鍛煉你。他卻說「我輕如鴻毛,根本不是鍛煉的料。」王國棟盡量把土筐往自己跟前拉,說:「你抬抬試試,你那頭根本就不重。」可他蹲在地上,「唉喲唉喲」的,就是不使力,不起身。慪得王國棟只好卸了少半筐,還一再給他讓輕頭,這他才抬著土筐站起了身。可一站起身,又變得神采飛揚。一邊顛著輕快的步子,一邊豎起胖拇指奉承班長:
  「班長,你是好樣的。我在你的幫助下,一定能茁壯成長。我也要爭取入團,爭取入黨,為咱三班爭光。」
  這令王國棟哭笑不得。
  每次扛柴,就他回來的快。還唱呵呵的,一點都不累。可你看他每次拖根小細柴回來的樣子,定會想起胯下拖根竹竿騎竹馬的小兒郎。
  虢玉成個子也不高,只是沒劉秀松那麼胖。他的外號叫「刁德一」。因會唱京劇《沙家濱》,他扮演刁德一維妙維肖,加之平時口齒伶俐,說起話來尖酸刻薄又陰陽怪氣,活像個「刁德一」。
  一次,班長表揚了他幾句,想鼓勵他上進。他卻怪模怪樣的驚叫起來:「哎呀,我痔瘡要犯了。」——這是學兵二連的隱語,意思是舔溝子把痔瘡都給舔犯了——氣得王國棟勃然大怒:「你小子啥意思?你咋狗屎不吃好人敬?平時吊兒浪當的,今天看你有點進步,表揚你幾句,你卻出言不遜。你說,你究竟是啥意思?」
  虢玉成東張西望不答話,獨自用手隔著褲子在褲襠處抓撓,似喃喃自語:「咦!怪了,好像鑽進個蟲子,它咋淨咬蛋?」
  「你、你……」氣得王國棟一時語塞。這時,忽聽劉秀松一聲大喝:「你小子太不像話了,班長好心表揚你,你陰陽怪氣的說『痔瘡要犯了』;班長批評你,你又說褲襠裡鑽進了咬蛋蟲。我看你不僅是狗屎不吃好人敬,而且純粹是反動。對於你的反動言行,我們一定要嚴肅批判,要批倒批臭,再 踏 上一隻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嘿!你個條蟲,也想咬蛋?」
  「我可不咬你那雞巴蛋,因為我是條蟲,不是咬蛋蟲。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過,內因外因可以互相轉變。說不定哪天條件轉變了,我條蟲就會變成一條龍。而咬蛋蟲卻永遠不會變。因為它只會鑽在骯髒的角落裡,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最終不是被踩死就是被捏死,還落個遺臭萬年的下場。」
  「鼓掌,鼓掌,真沒看出,條蟲啥時候成了理論家,還會講辯證法了。可惜,可惜,窩在咱三班真委屈你了。我看指導員應該推薦你去各連作演講。」
  「嚴肅點,虢玉成!」劉秀松仍義正詞嚴,一本正經。「你把我苦口婆心的教育全當成了耳旁風,看來你就像那頑固不化的反動派。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反動派就像灰塵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看來今天得對你動掃帚了。」說著,就四下裡去搜尋,結果摸起了一把掃床小條帚,誇張地在手裡掂了掂,「嘿,找不著掃帚,條帚也行……」
  有人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氣得王國棟拂袖而起,找指導員去了。
  年終總結的前三天,連吃了三天的憶苦飯。
  本來連長主張,吃上一兩頓,意思意思就行了,因為還要施工。指導員卻不這麼認為。他說,學兵們的伙食標準和糧食定量已經不低了,幾個月來營裡還支援了兩萬斤,這幫小子還喊餓,還讓家裡寄炒麵,可見他們是真沒挨過餓。有句名言天天掛在我們嘴上,說:「苦不苦,想想長征兩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當年紅軍是那樣的艱苦卓絕,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幾十萬敵軍圍追堵截,天上還有飛機狂轟濫炸。可紅軍依然爬雪山,過草地,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靠的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武裝。如今我們要把學兵二連鍛煉成像當年紅軍那樣的鐵軍,不從難從嚴要求,是不行的。我相信,三天憶苦飯的物質欠缺只是暫時的。而政治思想方面的收穫,將使他們一輩子受用無窮。
  一席話,說得連長不好再持已見。司務長卻樂於執行——三天的節約,應該能補上當月的虧空吧?
  對於憶苦飯,援朝並不陌生。以前在學校,夏秋收時去農村參加勞動,他都吃過。無非是野菜、麥麩揉搓一個外觀像松花蛋的糠菜糰子。多數人對憶苦飯的記憶,是十年前的三年自然災害。馮援朝所說的糠菜糰子,他們認為不過是吃頓鮮。但連隊這次做的憶苦飯,他們可都從未吃過。
  其實原因很簡單,一是這裡山大人稀,產糧不多,很難找到麥麩或米糠;二是因為連隊還在正常施工,僅靠炊事班十來個人,也沒時間去挖回足夠一百五十多人吃三天的野菜。不過,還要佩服司務長有辦法。他不知從哪裡找回些農民當柴火的芝麻秸,讓炊事班剁巴剁巴,下到清如水的玉米糊鍋裡,再加些鹽和地瓜干,就成了學兵二連要連吃三天的憶苦飯。但在指導員看來,這已相當不錯了。紅軍過草地時,煮皮帶,啃草根的,還能吃上這個?
  早飯時,全連集合。指導員嚴肅莊重地作了一通動員報告,隨後各班就地圍成圈,蹲下,開始吃憶苦飯。各班的值日生如同往日,將飯盆放在圈中央。由班長開始,依次輪流給自己碗裡盛飯。
  援朝是副班長,輪在全班最後。待他拿起飯勺盛飯時,飯盆裡已幾乎撈不到地瓜干了,只盛了一碗漂著芝麻秸的稀鹽湯。芝麻秸完全就是柴,雖經水煮,仍無法下嚥。只能嚼巴嚼巴再吐掉。此時連裡的男高音丁志存,正在慷慨激昂地朗誦著憶苦詞,四下裡卻是一片喝鹽湯的吸溜呼嚕聲。
  鹽湯喝完,接著上班。年關將近,小碼頭上貨物劇增。除建材設備,這些日子增量最多的是日雜副食品。三班從十連抽回,也隨二排搞搬運。
  上午搬運的物資是油氈。油氈不重,平時大個子每次能扛它兩、三卷,小個子扛一卷輕輕鬆鬆。今天卻不行,像胡國慶、徐繼明等壯漢,只扛了兩次兩卷,以後就改成每次扛一卷了。而劉秀松和虢玉成,每人只扛了一次一卷,接著兩人就抬。短短的一卷油氈,兩人抬著邁不開步子,你碰我,我絆你的,跌跌撞撞又吵吵鬧鬧的,行進速度很慢。
  倉庫主任覺得奇怪。按往常,這船油氈早該搬完了。而現在,才搬了剛剛過半。忙去找連長。
  「哎,我說梁連長,你們是怎麼搞的,速度這麼慢?你是不是又在想什麼鬼點子?」
  因為住鄰居,又整日打交道,倉庫主任和連長混熟了,說話很隨便。平日裡是連長找主任的時侯多,想在倉庫裡揩點油,給學兵二連多撈點補給。今天見主任找上門,忙掏香煙招待。
  「可不敢瞎說噢!王主任。今天速度慢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早上吃的是憶苦飯,學兵們恐怕體力不支……」
  「淨胡整……咳……咳,」王主任一聽,急得一口煙嗆住了嗓子,咳嗽了半天才止住。掐滅煙,又扯起嗓子嚷嚷:「任務這麼緊,你偏挑這個時候吃憶苦飯,這不是存心貽誤軍機麼?不行,你得想辦法加快進度。」
  「不要著急嘛,王主任。來來來,先喝茶,這可是我們家長正宗的君山毛尖喲。」
  「哎呀,梁連長,你說我能不急嗎?下午還要到一船銷銨炸藥。那一袋炸藥可要比一卷油氈重得多。一上午連一船油氈都搬不完,下午這船炸藥怎麼樣辦?」
  「有辦法,有辦法,不要急,先喝茶嘛。」連長仍不緊不慢。
  見王主任端起了茶杯,連長才試探地問:「要不,把給你蓋房子的三排先抽下來……」
  「噗!」剛進口的熱茶從王主任嘴裡噴了出來。王主任這回真急了。他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摔:「我說梁連長,你能不能少想點鬼點子?我倉庫現在物資堆積如山,一個排加班加點,還把物資遮擋不住。損失了物資,你想讓我受軍法審判?不行。讓我說,你趕快給改善伙食,讓學兵們吃飽了,加緊干。」
  「可是……」連長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王主任盯著連長眼鏡片後閃爍的目光,著急地追問:「你倒是說呀,我的老兄!」
  「可是,」連長避開主任的目光,很為難地,「可是,我拿什麼給他們改善伙食呀?」
  「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主任恍然大悟,又鑽進了連長的圈套。大笑著:「我說你個鬼老兄呀,真讓我服了。說吧,想要什麼?」
  「 牛肉罐頭,能不能每人給來一筒?」
  「你以為我是財神爺呀?一百五十多筒!乾脆把我腦袋割給你算了。」說著,王主任站起身,他不敢再與連長周旋。「二十筒,再不能多了。我的權限只有二十筒。」一邊說著,一邊想奪門而逃。
  連長卻站在門口,伸著三個手指頭,「再加點,三十筒怎麼樣?三十筒。」
  王主任又一 陣大笑。「我真服你了,老兄。平時躲你都躲不及,今天偏偏往你門上送。好吧,三十筒就三十筒,但是,天黑前,必須把所有到船貨物給我運乾淨。」
  「好說,好說。郝平,快背上竹簍,跟王主任去取罐頭。」
  回過頭,又對著王主任的背影喊:「記著,要大筒的,可別拿小筒罐頭來唬弄我……」
  中午整整晚下班一個小時,一船油氈總算搬運完了。但午飯仍是憶苦飯,只不過稀鹽湯裡多了點地瓜干。
  午飯剛完,一船炸藥也到了。歇也沒歇,又去卸船。
  回想兩個月前,也是這二排,一上午就乾淨利落地卸完並搬運完了40噸水泥。團部知道這件事,特派政治部王幹事下來採訪。王幹事為給新聞報道配照片,專門挑了五班的俊小伙周雲通,讓他肩扛兩袋水泥擺姿勢式拍照。肩扛兩百斤水泥,箭步如飛不難。但兩百斤壓在肩上,想擺個優美姿式卻不易。周玉通被王幹事左擺弄右擺弄,越擺弄姿式越不美,以至於後來被壓得呲牙咧嘴。氣得他扔掉水泥,衝著王幹事:「扯淡!來,來,你扛上兩袋水泥,擺個優美姿式讓我看。」王幹事自知過份了,忙陪笑臉,陪不是,最後胡亂照了幾張完事。
  現在仍是這二排,還增加了一個班,搬運每袋要比水泥輕二十斤的硝銨炸藥, 連長, 指導員還帶著文書、 通訊員齊上陣,整整一下午,一船炸藥楞是沒卸完。晚飯後,三排和一排也全來加班,至熄燈前,這船炸藥總算卸完了。
  又累又餓。 許多人回去臉都沒洗, 倒頭便睡。 而連部的燈,卻久久未熄。
  「指導員,」 連長一改往日說話的利灑, 這時變得有點吞吞吐吐。「我看,咱們這憶苦飯是否暫停?或改日子進行?」
  「怎麼?才剛吃了一天,你也堅持不住了?」指導員語氣從容,不為所動。
  「不是我的問題。就我這身體,連吃一個星期也不怕。我是擔心這些孩子,畢竟他們才十六七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說,任務這麼緊,工作這麼重……」
  「嗯~!」指導員搖搖頭,發出一個否定的鼻音,「問題要一分為二地看嘛。當年的紅軍戰士,不也都是十六七歲?再說,正因為他們十六七歲,不僅是長身體的時候,也是樹立正確世界觀的關鍵時期。讓他們多受些磨難,對他們是有好處的。至於說工作嘛,我準備明天早操後,召集全連的黨團員開個短會,加強政治思想工作,讓精神力量化為物質力量。再加上我們身先士卒,以身作則,不愁任務完不成。」
  連長本來還想談談「罐頭、改善伙食」之類的物質問題,一聽指導員又在大談精神問題,話到嘴邊的「罐頭」,也順著口水嚥了回去。
  起床號聲又響了。
  連隊依舊迅速集結在泛著白霜的小操場上。各班報數:「一、二、三、四、五……」
  忽然,隊伍裡有點騷動。晨曦中,指導員看不清楚,只聽到「快叫衛生員,快叫衛生員」的慌亂呼叫。接著就見隊伍中攙扶出幾個人影。原來有人暈倒了。但隊伍沒有亂,早操在王副連長的口令聲中,繼續進行。
  衛生員兼理發員的葉永明單獨住著一間小屋,也是連衛生室。他的臥床平時也兼病床。同時來了三個病號另加三位陪護,小屋一下擠得滿滿的。又只有一張床,三位病號躺不下。只能一個躺著,兩個靠牆坐著。
  葉永明並未學過醫。因他父母都是醫生,耳濡目染的,總比別人多懂些醫道,所以就讓他當了連衛生員。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病號,也有些心慌。但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因他發現其中的兩位,是他的常客。躺在床上的史國華,患有低血糖症,稍微一餓,就渾身顫抖。餓得稍過就暈倒。另一位瘦高個子何遠光,患有輕度營養不良性貧血,平時就老是臉色蒼白,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卻像根瘦柴,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這二位,只要推上支葡萄糖針, 症狀馬上會緩解。 只是這個小胖子劉秀松,不知患的什麼病。所以他先拿出兩支葡萄糖針劑,敲碎瓶口,讓史國華和何遠光每人先喝上一支。然後點燃酒精燈,架上消毒飯盒,就過來給劉秀松診斷。摸摸脈搏,量量體溫,聽聽呼吸,沒發現異常。又照著油燈想觀觀氣色,只見小胖臉髒兮兮的,估計昨晚睡覺時沒洗臉,所以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拍拍他的胖臉,問他怎麼了,也不見他吭聲。只好也敲支葡萄糖讓他喝,這時他倒顯得有點清醒。接過葡萄糖安瓿瓶,「吱溜」一下喝得精光。
  這時指導員過來關心情況。葉永明匯報了診斷結果和治療方案。說無需送醫院,只需安排頓病號飯,再休息休息,估計就沒什麼問題了。指導員說:「好,待會你去通知炊事班,做三個人的病號飯。」然後讓通訊員郝平,去通知所有的黨團員,早操後速來連部開會。
  開會時一點名,獨獨少了六班長於群。
  「怎麼回事?你沒通知到嗎?郝平。」
  「報告指導員,我通知到了。只是他還沒起床,說是病了。」
  「什麼病?」
  「我沒問。估計可能也是餓的。」
  「他要能餓病,六班還不全都餓趴下了?就他那吃飯的德性 !」 不知誰在下面小聲嘀咕了一句, 立刻引起一片小小的「哄」笑聲。
  「去!不管他有病沒病,立刻把他給我叫來!」指導員臉色鐵青。」咱不等了,現在開會。」
  「會雖短,卻很重要。現在許多人對這次憶苦飯的意義,理解得不夠。可能也包括在座的各位。」指導員環視四周,見有的在聽,有的在記,有的則悄悄低下了頭。「我們首先要透徹理解這次憶苦飯的意義,就是要通過吃苦、憶苦,使我們能像紅軍前輩那樣,不怕苦。並能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下,保持我黨我軍的光榮傳統,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要達到這一目標,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深入細緻的政治思想工作,更要靠我們在座各位的以身作則。」
  這時於群愁眉苦臉地捂著肚子走了過來,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報告。」
  指導員示意他坐下,話卻沒停:「但是,我們的思想工作怎麼樣呢?我們的黨團員是否都以身作則了?我看未必。」
  說到這裡,指導員有些痛心疾首。
  「當然,我們絕大多數的黨團員都能以身作則。但是,有個別的團員,不僅沒能以身作則,其表現甚至還不如一個普通群眾。平時幹活偷懶,吃飯搶飯,關鍵時刻還要裝病。捫心自問,這像個共青團員嗎?今天我就不點名了。但是,從今天起,我要求所有的黨團員們,一定要為全連作出表率,輕傷不下火線,小病堅持工作。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下面一陣齊呼。
  「好,我和大家共勉!希望大家監督。散會。」
  於群覺得很委屈。頭暈、渾身疼,這明明就是病嘛!怎麼能說是裝病呢?但一看指導員的臉色,他不敢爭辯,只能暗下決心,帶病上班。
  可當他回到班裡更感到委屈。他看別人正大口扒吃著地瓜干,而飯盆裡只剩下了漂著芝麻秸的稀鹽湯。
  上午到船的貨是白糖,每麻袋足有二百斤。指導員一改往日的文弱,也煞起鬍子瞪起眼,和文書同抬一根竹槓。連長和郝平同一副抬摃,還專找連裡的壯小伙比著抬。
  於群恰巧和胡國慶同一副抬槓,被連長、指導員逼得,一步也不敢落下。胡國慶見連長、指導員幹得發瘋,更是恨不得拚命。一個勁催於群:」快點!快點!」累得於群疲於奔命,又不敢吱聲。原指望和壯漢搭伙能受點照顧,沒料到卻吃了大虧。早飯灌的一肚子鹽湯,兩泡尿早尿空了。如今飢腸轆轆,又被重擔壓得氣喘吁吁,兩腿發軟還不能放慢,只恨不該與胡國慶搭伙,更恨早飯裡缺點地瓜干。
  連長、指導員以及黨團員們的以身作則,果然起作用。仍是這些人,吃的仍是苦飯,可一船白糖,卻乾淨利索地卸運完了。儘管人都累得東倒西歪,臉色蒼白。寒冬臘月,衣衫都成了汗鑄的冰甲。倉庫主任也大為感動,又悄悄給送來了二十筒牛肉罐頭。可中午吃的仍是憶苦飯。
  下午到的是一船大豆。每袋雖比白糖輕些,可也有一百七、八十斤。這回於群不敢與胡國慶搭伙了,找了比較瘦弱的毛玉柱。這回他算是找對人了。論偷奸耍滑,誰也比不過毛玉柱。這小子呲著一對小虎牙,能說會道,腦袋瓜子特靈,還極有眼色。如抬到了倉庫,卻不急著走。而是裝模作樣地,幫著碼碼垛,指點指點哪塊碼得不整齊。人閒嘴不閒,懶偷得極自然。而高出毛玉柱一大截的於群,呆傻地站在旁邊,就分外顯眼。幾次他都感到了指導員異樣的目光,就一個勁催毛玉柱快走。可毛玉柱走到一個坡坎處,又不走了。幫這個往上抬一下,幫那個往上抬一下,既不費力,還頗受好評。而於群呢,仍只會傻杵杵地站在旁邊,催毛玉柱快走,不斷遭到受助者的白眼。這天下午他接受上午的教訓,沒敢多穿衣服。可跟毛玉柱搭伙幹活又沒出多少汗,只感到體內飢腸轆轆,體外寒風嗖嗖,還真給凍感冒了。
  這天的任務,完成得很順利。可第二天一早,卻躺倒了一片。一數十二人,整整一個班。除了昨天的三個,今天又增加了虢玉成,於群等九位。衛生室盛不下,只好讓各回各班。衛生員逐班巡診。指導員不放心,也跟著衛生員挨個詢問。當然,問不出個名堂。看著也像是真病了。量體溫、摸脈搏,也查不出個所以然。於群雖真感冒了,可體溫不太高,脈搏也不快。指導員希望他能起一個共青團員的模範作用,「輕傷不下火線,小病堅持工作。」 沒想到於群卻皺著眉,哭喪著臉,鼻涕眼淚一大把, 「指導員, 請原諒, 我今天實在不能堅持了。」 說完竟「嗚嗚」哭了起來,大令指導員失望。由此也給指導員埋了塊心病:發展團員,要寧少勿濫,絕不能草率。——所以學兵二連的團員,最終也沒超過四十名,與全連受處分人數,幾乎相當。
  好在今天到船的貨物都不笨重。上午到的是搾菜,下午到的是雞蛋粉和脫水雞毛菜。隨著最後一板脫水雞毛菜運進倉庫,晚飯的稀鹽湯喝完,標誌著憶苦活動圓滿結束。
  年終總結,如期舉行。
  星期天的上午,全連集合在小操場上。援朝坐著馬扎,曬著冬日的太陽,聽著遠處開山修路的炮聲依舊轟鳴,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漢江依舊清澈,江面上往來穿梭的船舶依舊繁忙,腦海中莫名地浮起一陣小資情調的胡思遐想。
  「開會了,請大家注意力集中。」
  總結會由連長主持。
  「先唱個歌,提提精神。」連長張開雙臂,作指揮狀。「背上了那個行裝……預備——唱!」
  「背上了拉固(那個)行裝,扛起拉固(那個)槍……」
  下面爆發出一片蘇北腔。也許是早飯的雞毛菜裡有牛肉罐頭,也許是昨晚睡了好覺,今天又不幹活,反正全連的情緒極其高漲,吼唱起來也極其昂揚。且都在暗中比勁。等唱到第二段時,大合唱變成了多重唱。連長的指揮早失靈了。待唱到第三段時,多重唱逐漸又變成了三重唱。不過,不是結尾歸一的三重唱,而成了各爭高調的三重唱。
  「……鐵道兵戰士,志在四方——!」
  「……志在四方——!」
  「……四方——!」
  結尾雖有三重,可都激情飽滿,餘音繞樑。連長早不指揮了,只笑等著最後一聲餘音繞完,才擺擺手,「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大合唱?我可指揮不了。」
  下面報以一陣熱烈的「哄」笑聲。
  「好了,現在開會。先請王副連長對咱們近半年來的工作訓練情況進行總結,大家鼓掌。」
  會場一陣熱烈的掌聲。王副連長開始了工作總結。
  王副連長其實是七連的一排長。學兵二連可以說是他親手組建的。七八月份時,就是他帶著羅班長和鄭班長,冒著酷暑,在咸陽市的各學校間奔波。學兵們對三線,對鐵道兵的初步印象,首先就是他。他身材削瘦,個子不高,一口濃重的山西口音,嚴肅幹練。不僅贏得全連學兵的尊敬,連長、指導員、魏副連長及司務長這幾位比他年長的地方幹部,對他也很尊重。
  王副連長先簡單回顧了學兵二連的組建歷程,勾引起大家濃濃的鄉情和深深的眷戀。接著歷數了短短幾個月來,學兵二連的輝煌戰績和表現出的人民軍隊應有的戰鬥作風,又使學兵們倍感自豪和激動。當然,最後也指出了某些不足和今後應為之奮鬥的目標。結束時,全連又報以熱烈的掌聲。
  接著魏副連長作總結。魏副連長主管後勤、內務。大家最關心、也最有意見的伙食,按理當然也歸他管。但因他下面還有個主管伙食的司務長,他也就只談了些內務,衛生等瑣碎事,把感到棘手的伙食問題,推給了司務長。
  二連學兵背地裡都稱司務長「老摳雞」——也怪了,一連學兵稱其司務長「老銅板」,四連學兵稱其司務長「老鋼蹦」,意思相仿——其實學兵二連的司務長極其忠厚老實,和連長、指導員來自同一單位,也是南方人。只是年紀較長些,連長常戲稱他「老東西」,而指導員卻呼他「老夫子」。司務長生性木訥寡言,南方口音又重,所以對他照本宣科的數字、內容都聽不太清,不過總的意思,大家還是聽明白了。
  司務長主要給大家澄清了一個誤解:營裡支援的兩萬多斤是糧票,而不是糧食。糧票要變成糧食,需用錢買。以前三個月為例,營裡共支援了一萬五千斤,平均每月五千斤。平均到全連每個人,等於每月45斤的定量再加33斤,共78斤。麵粉每斤0.18元,雜糧每斤0.14元。按百分這二十雜糧計,僅買糧食一項,每人就得十三元四角一分。剩餘的每人每月一元五角九分,包含了油鹽醬醋柴以及蔬菜、肉蛋的全部開支。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越是吃得糧多,就越沒錢買肉蛋副食;越沒錢買肉蛋副食,肚子裡就越沒油水。肚子越沒油水,吃的糧食就更多,還時常會感到餓。營長給討來的幾頭小豬,也因一天到晚淨喝刷鍋水,所以餓得總不見長。
  這帳算得大家心裡沉甸甸的。司務長講完退場了,也沒聽到一聲鼓掌。指導員只好接著進行全面總結。當然,側重點仍是政治思想。
  他先談了黨、團支部建設情況。「支部建在連隊」,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也是我軍的優良傳統。當然,他有意忽略了連黨支部裡除他一人外,其餘都是軍隊幹部的情況。而團支部,現已發展團員十二人。學兵二連的成績,應歸功於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武裝,歸功於營、團各級領導的關懷和幫助,也與黨、團支部的具體領導密不可分。
  指導員口才雖一般,文才卻出眾。從國際國內形勢,談到修不好襄渝線,毛主席他老人家睡不好覺;從反帝防修,談到當代青年肩負的歷史使命;從目前的困難,談到我們應經受的考驗……談著談著,就聯繫到了學兵二連的實際,如,有的讓家裡寄炒麵,有的鑽進炊事班偷饃。再進一步又談到,有個別人,偷懶、裝病,頂撞領導,鬧不團結等。儘管這不是學兵二連的主流,卻是今後應努力改進的地方。當然,如果大家對連隊的各級領導有什麼意見,希望在下午的民主會上暢所欲言……
  指導員的報告儘管精彩,可馮援朝聽得索然無味。暖洋洋的太陽曬得他昏昏欲睡,忽聽四週一片稀落的掌聲。他忙睜開眼睛,也跟著胡亂鼓掌,原來指導員話講完了。
  下午的民主會,開得倒頗熱鬧。
  開始也有點沉悶,似乎都在等誰先開頭,或如何開頭。八班的崔得標最先打破了沉默。
  「報告!」
  連長、指導員正等得著急,忽聽有人喊報告,一看是崔得標,忙鼓勵他:「好,不用站起來了,你說吧。對領導有什麼意見,或有什麼建議,你儘管說。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嘛!好,你說。」
  「我對炊事班有意見。」沒想到他瞄的竟是炊事班。「有好幾次,我們班幹活加班,回來晚了,炊事班總是不給我們留夠飯。就這,你還不敢說。一說,他還牛俅不嘰的比你還厲害。說你為啥不按時回來吃飯?要不是工作加班,誰不急著回來吃飯?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所以我對炊事班有意見。」
  一石激起千層浪。本來挨餓這一肚子火就不知朝誰發,崔得標這一開頭,大伙的怨氣一下都湧向了這裡。
  「報告!」「報告!」「報告……」
  會場氣氛一下活躍起來,都爭先發言。而發言的目標,都瞄向了炊事班。
  「……炊事班打飯也看人。跟他關係好的,他就給你多打;關係不好,或吵過一次架,他說故意給你少打……」
  「……蒸饃也不知道把面使勁揉,蒸出饃來軟不拉嘰的,一點都不頂饑……」
  「……也不多動動腦子,變些花樣,粗糧細做。每天都跟餵豬似的老一套……」
  「還有衛生問題。」十班的曾同貴見意見都提得差不多了,就扯起了衛生問題。「我不知道炊事班的衛生是咋抓的?飯裡經常有頭髮不說,有時還看見像是啥毛……」
  大伙都聽出了他的潛台詞——啥雞巴毛——一陣哄笑聲。指導員一看,越扯越不像話了。又不好當眾批評,怕影響了會場的活躍氣氛。忙笑著打斷了曾同貴的發言。「好了好了,我看對炊事班的意見,今天到此為止吧。請大家主要針對連領導,再提些寶貴意見,以利於改進我們今後的工作。」
  又是一陣冷場。
  「報告!」
  指導員一看,打破冷場的是剛才話猶未盡的曾同貴。擔心他又扯什麼「雞巴毛」問題,就很和藹地問:「這次你準備談點什麼?」
  「報告指導員,我建議在這個小操場上,安裝個簡易籃球架,以活躍咱連的文體生活。」
  「就這些?」指導員還有些不放心。
  「報告指導員,就這些,完了。」
  指導員鬆了一口氣。可又覺得這意見太短了,忙鼓勵說:「好,很好嘛!曾同貴同學的意見雖短,卻找準了我們工作的疏漏之處,很好。來,大家接著談。」
  「報告!」
  指導員一看,是六班長於群。想像不出他會發表什麼高見。朝他點點頭:「你說。」
  「報告連長,指導員。我建議,咱連應修個女廁所……」
  人們先是一楞,接著就是一片怪笑聲。於群卻不為所動,仍接著說:「萬一咱連來個女同志,比如學兵三連的女生來了,沒個女廁所總不行吧?」
  下面的怪笑聲更響了,只差沒響起口哨聲。但那打趣聲卻清清楚楚,此起彼伏:「嗨!於群,是不是怕小芝麻來了,讓咱看見她的大屁股?」「嗨!於群,你那小姑奶奶啥時候來?」「於群……」
  連長忙站起,喝止下面的哄鬧聲。指導員也站了起來,擺擺手讓大家不要鬧,然後笑著肯定於群的建議:「不錯,於群想得很周到,這個建議很好嘛!大家接著說。」
  會場氣氛又一次活躍起來。
  「報告,我建議咱連組建支業餘文藝宣傳隊,豐富咱連的文化生活……」
  「報告,我建議咱連常組織些拔河比賽,籃球比賽,以活躍咱連的文體活動……」
  「報告,我建議連首長要多關心群眾的生活。只有吃飽了飯,才有勁拔河,有勁比賽,不然整天吃不飽,老叫家裡寄炒麵,也不是回事……」
  「報告,我同意剛才那位同學的意見,連首長首先應關心大家的肚子問題。無論如何,能讓大家吃飽飯,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報告,我認為,連首長不僅從生活上要多考慮同志們的疾苦,還應該從精神上真正愛護。要像當年紅軍、八路軍那樣,真正做到官兵一致、同甘共苦。從書上、電影上,都能看到官兵親如兄弟,而我們,下級見了上級,就像耗子見了貓……」
  指導員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可待聽到什麼「吃不飽,」「餓肚子,」「寄炒麵」時,就感到這味兒有點不大對,笑容也漸漸從臉上消退。待聽到什麼「官兵一致」,「同甘共苦」,尤其是什麼「耗子見貓」時,他立刻感到這裡面有問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待何遠光發表完「耗子見貓」的長篇大論,立即站起來反駁。
  「前面幾位同學的發言都很好,我完全贊成。下來我們研究後,一定盡快實施。但是,對後面幾位同學的意見,我卻絕不贊成,因為這是一個嚴重的、思想認識問題。」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見下面已鴉雀無聲。
  「幹什麼工作,吃什麼定量,這是國家政策。國家已按政策給足了我們定量,我們自己吃超了,還超吃了營部及各兄弟連隊支援我們的兩萬多斤糧食,可你們還喊吃不飽。是國家政策的錯?還是你們自己的錯?啊!你們說說。」
  指導員頗滿意自己這嚴謹的邏輯推論。他認為這推論誰也駁不倒。所以,他理直氣壯地引伸發揮:「所以說,是否真的吃不飽,我看完全是認識問題。長征時的紅軍戰士,每月要有七八十斤糧食,他能說吃不飽嗎?舊社會的貧下中農,每人每月有七八十斤糧食,他能說吃不飽嗎?再說了,我怎麼就沒和大家同甘共苦?難道我和連長開小灶了?我完全和大家吃的是一鍋飯嘛!而且還沒你們吃得多,我怎麼就沒感到餓呢?我看通訊員郝平、文書小劉,每頓飯吃得也並不多,可也沒見他們喊餓。而你們每天吃那麼多,為什麼還喊餓?啊!」
  他看到下面有不服氣的眼神,立刻想到 「不可沽名學霸王」,於是,加重了批判的力度。
  「可是有些人,我看完全是別有用心。讓家裡往這裡寄炒麵,這是不是存心破壞我們革命隊伍的光輝形象?當著那麼多營、團幹部的面,向團長告狀,說,『我們每天都吃不飽,淨吃些爛紅薯』,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明明是給我們抹黑嗎?還說什麼我們沒做到『官兵一致』,沒能和大家『情同手足』,見子我們就像『耗子見貓』,老實說,即使你真想當耗子,我還不想當貓呢。」
  指導員可能頗得意自己最後一句的幽默,說完,嘴角還露出一絲微笑。
  四下裡一片鴉雀無聲。
  徐繼明卻憋不住了。他站起來,連報告都沒喊,直衝著指導員:「我不同意指導員的觀點。照指導員的說法,我們這是不餓裝餓了?大家說說,你們真餓,還是裝餓?」
  無人敢吭聲。
  徐繼明卻不膽怯,仍據理力爭。
  「要是裝餓,每頓飯能吃那麼多麼?要是裝餓,每頓飯能連紅薯皮吃得都不剩麼?要是裝餓,不到半年,能超吃兩萬斤嗎?一個飽漢,你再給加半個饃,他可能都吃不下。我還有一點想不通。肚子餓怎麼會是思想認識問題?難道說,我想著餓,肚子就會餓;想著不餓,肚子就能不餓嗎?真要能如此精神變物質,農民根本就不用種莊稼了。我看這論點才是思想認識問題,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再說了,長這麼大,以前誰在家把炒麵當飯吃?還不是因為餓,才叫家長寄炒麵的麼?寄炒麵就破壞了革命隊伍的光輝形象?難道讓我們『瘦驢拉干屎——硬撐精把棍』就是維護革命隊伍的光輝形象?難道……」
  「徐繼明,你反動!」
  指導員大吼一聲,截住了徐繼明的話頭。他忍無可忍了,心想,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小子不知馬王爺有三隻眼。
  「你的言論,完全就是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以偏概全的右傾機會主義的翻版;也和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上,全面否定斯大林,攻其一點,不計其餘的做法如出一轍。這不是反動是什麼?啊!」
  一頂「反動」的帽子把徐繼明給打蒙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彭德懷和廬山會議是怎麼回事,更不知赫魯曉夫和蘇共二十大是怎麼回事。這兩回事怎麼能和自己扯在一起?想反駁,又不知該如何反駁。結果被班長王國棟死拉硬拽的,給拽坐下了。
  指導員瞧著他那懵然無知,又茫然無助的可憐相,心想,你還敢向我挑戰?語氣卻緩和了許多:「徐繼明,你要明白,你的錯誤是極其嚴重的,我們一定要嚴肅處理的。當然,我們也會根據你認識錯誤的態度,來決定處分的輕重。不過,想逃避處分,那是不可能的。」
  連長一看時間不早了,宣佈散會。
  第二天一早,徐繼明果然以「當眾散佈錯誤言論」,被記以行政警告處分。氣得徐繼明滿含淚水,不知所措。
  指導員見徐繼明的眼神還不服,決定再嚇唬他一下。
  「你們知道,這處分意味著什麼嗎?處分是要記入檔案的,檔案就是每個人的歷史。檔案中的處分,就是個人歷史上的污點。這污點不僅影響你個人今後的人生,甚至會影響你的子孫後代。因為,即使人死了,檔案還會存在。不過,我們也並不是要一棍子把人打死。只要你在今後的工作中,能認識錯誤,改正錯誤,積極上進,努力工作,我們也會撤消對你的處分。當然,這就要看你以後的表現了。」
  敲山震虎的這一著還真管用。即使倔強如徐繼明,稀里糊塗背個處分,也沒敢再吭聲。而以往異常熱鬧的三班,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再沒聽到歌聲。
  三班的問題,看來總算徹底解決了。


  學兵二連 第二 章、千錘百煉
  時光飛逝,轉眼間春節到了。
  這是來陝南後的頭一個春節。援朝對這個春節的最深印象,就是靜,特別的靜。好像是一夜間的一事,隆隆的炮聲沒有了,江面上往來穿梭的船隻不見了。早操的口令聲和幹活的號子聲也聽不到了,更聽不到除舊歲的鞭炮聲。總之,異常的安靜,靜得他有點不知所措。
  節日期間,營房四週一百五十米處設了崗,人員出入必須驗假條。每班一次只准假兩人,每次可外出兩小時。這兩人回來,另兩人才可獲假外出。援朝一看今天是沒有外出的機會了,就去十班找昔日同校的同學張三德。一是自上次冒雪扛柴後,他和胡國慶之間總像有一層隔閡,使他在班裡呆著心裡就不痛快。二是他從心裡感謝張三德,卻一直沒空和他坐坐。
  張三德前段時間,一直在山裡燒木炭。從自己帶進山的伙食中,節省了一塊豬油,用罐頭盒熬煉後,潑上辣椒面,悄悄給了馮援朝。馮援朝雖推辭著接受了,可心中總有些不安。他知道,張三德也不容易。因為他就親眼見過,張三德每次進山時,為要伙食,與炊事班吵吵嚷嚷的情景。若不是真誠,誰會把自己尚且不夠的食物送人呢?可遺憾的是,待他去到十班,得知張三德已請假外出了。
  崗哨沒在營房東西兩邊尚未全線貫通的公路上,直下江邊卻無崗哨。援朝覺著營區索然無味,就獨自下到江邊去溜躂。冬日的江水,波浪不驚,淺且清澈。獨坐江邊,可聽到江水的流淌聲。坐了一會,又覺得寒風刺骨,只好踅回營區。
  可就這麼江邊一走,一坐,晚上連點名時,卻受到了不點名的批評。
  第二天,他總算第二撥請到了假。其實他與所有請假外出的人一樣,能去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江對岸的構元鎮。這裡不僅是周圍最近的一個小鎮,而且只有這裡才有輪渡可以過江。以前買糧,也來過幾次構元,但那都是跟著隊伍直奔糧站,扛起糧食又立即折返,所以總感到象沒來過。可今天一轉,又大失所望。一條不足百米長的街道,一個郵電所、一間飯鋪,一個供銷合作社而已。飯鋪裡饅頭早已賣光,合作社裡也無非針頭線腦、牙膏肥皂、毛巾牙刷、臉盆暖瓶之類,人卻熙熙攘攘,不知何為。只有幾名像是47團的學兵,引起了援朝的注意。其中一位不知說了句什麼,引得其它幾位縱情大笑。笑得是那麼開心,好麼放肆,那麼無所顧忌,令援朝羨慕不已。而學兵二連,已好長時間沒聽到過這樣的笑聲了。
  三天的春節,就這麼過去了。好在這幾天的伙食,還算可以。
  春節前後,連裡也發生了些或引人注意,或不引人注意的人事變動。
  春節前,部隊派駐各班的部隊班長全都撤回了各連。有的復員了,有的提拔了。據說部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退伍的老兵和剛入伍的新兵不見面,怕這些即將復員的老兵將一些壞習氣傳染給新兵。所以老兵一般都在春節前退伍。而新兵則在新兵連訓練到春節後,再分配到各連隊。
  有意思的是,看著春節後分到各連新兵們的拘謹表情,學兵們忽然覺得自己儼然是老兵了。
  較引人注意的人事變動,當屬組建學兵二連時就領導他們的王副連長,春節後被提拔到團裡當了參謀,成了真正的副連級。學兵們都感到依依不捨。接替他的,仍是部隊的一位排長,叫張少志。不過這次營裡沒任命他為副連長,他在學兵二連的職務僅僅是軍代表。學兵們可以稱呼他軍代表或張排長,這使他心裡總有點不舒服。他是一位模樣英俊的上海兵,以前是團部的警衛員,據說因犯了男女關係的錯誤,才被下放到二營當排長。
  剛過春節不久,二排由魏副連長率領,被派到團衛生隊蓋房子。而倉庫的搬運裝卸任務,留給了三排。因為倉庫的建房任務已接近尾聲了。
  團衛生隊駐地楊灣,是方圓十多里難得的一塊風水寶地。漢江在這裡向北拐了很大一個彎,因而這裡地勢平緩,視野開闊。對岸的構元鎮歷歷在目,天空似也大了許多。楊灣還因出了位陳永貴式的大隊書記、省級勞模王連甲而遠近聞名。
  衛生隊駐在楊灣的一座大宅院中,可能是解放前某大地主的豪宅。高大的門樓,水磨青磚的瓦房,東西廂房還有二層閣樓。院內有近一畝大的空地,門外那寬大的條石台階下,有面積更大的一塊坪場。站在門前,眺望漢江,景色如畫。無論從所佔位置,建築規模以及風格式樣,在楊灣都無與倫比。隊部就設在院中。而二排承建的醫劑室、手術室、透視室、制劑室以及住院病房,均在這大宅院後面。所有建房仍是干打壘土牆和油氈屋頂。
  春節剛過,天還寒冷,援朝他們又得住單帳篷。好在和衛生隊同灶吃飯,不僅吃得飽,還頗豐盛,二排學兵們自然很高興。而令援朝驚奇的,是沿江邊的緩山坡上,建有許多比薩斜塔般的石屋。那麼大的傾斜度,還是石板鋪的屋頂,可屋內依然住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那若無其事的神態更令學兵們驚奇。後經打聽,才得知這是山體緩慢移動所致。不僅房屋被移得成了比薩斜塔,就連村前一些幾抱粗的大樹,也已不知不覺向前移出了幾十米。這令衛生隊董隊長非常擔憂,一再詢問魏副連長,有無把握將房子建結實?魏副連長雖一再向董隊長表示「沒問題」,其實他心裡也沒底。只不過在施工中,檢查督促得更仔細、更謹慎小心而已。
  病房雖還在建,可收治傷病員的工作一刻也沒停。院內搭了幾頂帳篷作臨時的病房。這段時間,收治的重傷員,多是被炸傷的修公路的民工。董隊長是外科大夫,所以最忙碌。一次送來一位炸傷的民工,半拉頭皮被炸得掀了開來,血糊糊地蓋住了半張臉。董隊長緊急搶救,又打強心針,又擠壓胸腔按摩心臟,可仍未能挽回這位民工兄弟的生命。董隊長難過得幾天都不願多說話。而見過那慘狀的學兵,則是幾天都噁心的吃不下飯。
  與嚴肅而不苟言笑的董隊長相比,楊副隊長卻很活潑,愛說愛笑愛運動,常組織衛生隊與二排學兵進行籃球比賽,學兵們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當然,最使學兵們開心的,是衛生隊裡有女兵。這些女兵們還很能幹,每次扛柴,扛回的平均重量竟不亞於學兵,這令小伙子們感到很沒面子。
  衛生隊裡還有個小兵,十二、三歲,儘管穿著軍裝,仍一眼能看出那副娃娃相。據說是哪位副司令的兒子。不知這位副司令為何把這麼小的孩子送來當兵。小傢伙脾氣很大,對學兵們的逗趣及問話一律不搭理。可到夜間站崗時,卻巴不得有人來陪他,不管你是誰。
  魏副連長雖一再告誡,要與女兵保持距離,可仍擋不住學兵向女兵搭訕獻慇勤的熱情。最嚴重的當屬於群。這傢伙在連隊時,裝病、偷懶、耍狗熊。可到了衛生隊,卻活躍異常。打籃球、扛柴、甚至幫灶,到處可見到他張揚的身影。很短的時間,他竟搭訕了一位河南籍的女兵。不知從何日起,這位女兵還給於群織了件毛背心。魏副連長感到了問題嚴重。忙回去與連長、指導員商量,決定把他調離,與三班長王國棟對換。
  剛把於群打發走,魏副連長又發現,七班的王泛亞,怎麼又和村裡的一位姑娘好上了。王泛亞的外號叫「板鴨」,可能緣於「泛亞」的諧音,也可能因其身材寬厚板實,又祖籍南方。這外號被從學校帶到了三線。板鴨這傢伙平時沉默寡言,很不引人注意。無論幹活還是扛柴,既不爭上游,也不居下游。逢節假日或閒暇時,也不願與人結伙,喜獨往獨來。對同學間的議論、討論、辯論或爭論,從不參與,至多是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要是問及或涉及到他,他或是咧嘴一笑,不置可否;或是咧嘴笑笑,扭頭走開。
  但就這麼位蔫不拉唧的傢伙,什麼時候和村裡的大姑娘好上的,魏副連長都不知道。只是有幾次熄燈後,魏副連長去各班查鋪,見獨少王板鴨。問去哪了?班長說不知道。黑咕咚的又沒處去找。可往往當魏副連長不放心,又回去查看時,卻見板鴨在鋪上睡得正香。搖醒問他剛才去哪了?他就裝瞇瞪:「剛才去哪了?誰剛才去哪了?」或乾脆一口咬定:「剛才去廁所了。」令魏副連長沒轍。
  一天晚上熄燈時,魏副連長就在七班守著。見王泛亞沒回來,就和七班長丁新旺進村去找。手電光裡照見一個人影,倏忽不見了。丁新旺就喊:「板鴨,看見你了,給我站住!」
  可在村裡東拐西拐的就是追不上。魏副連長和丁新旺洩氣地回到帳篷,卻仍見王泛亞在鋪上睡得正香。氣得魏副連長也喊起了他的外號,「好哇,你個王板鴨,竟跟我玩起了捉迷藏!」
  板鴨卻□爾巴怔地裝作剛醒,還反問:「咋回事?捉什麼迷藏?」
  氣得丁新旺指著他的鼻子,「好、好、算你能。等哪天捉住你了咱再說。」
  可魏副連長和丁新旺就是捉不住板鴨。
  有一天,尾隨其後的丁新旺,明明看見板鴨進了那家的院子,回來叫了魏副連長就去捉。老兩口熱情地開了門,往屋裡讓。進了屋,老漢一邊遞煙泡茶一邊問:「這麼晚了,是來公幹,還是串門?」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因為陝南一般無後院,一明兩暗的屋裡,根本就無板鴨的蹤影。倆人只好東拉西扯地聊了一會兒。告辭出來,好不狼狽。
  回到班裡,躺在鋪上的板鴨還關切地問:「班長,咋回來得這麼晚?」
  其實白天幹活時,常可見到有位漂亮的姑娘,或站在大樹下,或坐在石坎上,久久地往這邊深情地張望,惹得學兵們很是亢奮,有偷眼觀瞧的,有高聲怪叫的。唯王板鴨,目不斜視、心靜如水、和態如常。偶有聽到打趣、說怪話的,也只咧嘴一笑,不屑一答。
  魏副連長從未抓住過王板鴨,可仍找了個借口,把他調回了連裡。從此,幹活的二排學兵,再也見不到那位往這裡深情張望的漂亮姑娘了。一下子都像洩了氣的皮球,蔫了許多。
  於群自從六班調到三班任上,感到就像到了地獄。衛生隊的好飯吃不上了,有女兵相伴的美好時光也成了記憶。回到連裡,每天吃不飽不說,干的活又是泥裡水裡的鑽洞子,安管道。對於一貫愛好儀表美的於群來說,更難受的還有那身裝束:肥大的雨衣和雨褲,灰色的安全帽,足蹬高腰膠靴,走起路來「撲哧撲哧」的,活進村掃蕩的日寇。出洞子時,滿身滿臉的泥水,又像狼狽逃竄的日寇。不光是形象不美,還有危險呢。進洞的頭一星期,就遇上了塌方。
  其實嚴格講,那還不算次真正的塌方,只不過洞頂掉下了塊行軍鍋大小的石頭,砸壞了木排架。當時於群正和劉秀松,虢玉成等人在緊固管道接口,忽聽背後一聲響,一塊碎石已砸在了於群的腿彎處,使他跪倒在了泥水中。一剎那他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見劉秀松和虢玉成正邁著短腿向外飛跑,忙爬起追之而去。他人高腿長,先跑出了洞外。心「通通」地跳,腿「索索」地抖,不能自已。被隨後跑出的劉秀松看見了,過來關心他:「尿沒尿濕褲子?」虢玉成卻說:「尿濕了好,這叫尿澆咬蛋蟲。」倆人一唱一和地好一陣嘲諷,可他腿抖牙顫地,根本無心與倆小子計較。
  十連管道班的田班長出來了,說:「沒事沒事,不過掉下一塊石頭嘛!不要害怕。」又說他已仔細查看過了,並派人正在加固排架,不會再有危險,讓他們進洞繼續施工。可於群此時怎麼也邁不開步子,一屁股癱坐在了濕地上。
  另一次危險發生在前兩天。
  鑿巖機又叫風槍,顧名思義,是靠高壓空氣驅動的。隧道每掘進一米,高壓風管就得跟進一米。風槍鑿巖時,會產生粉塵,為防矽肺病,不允許打干風槍,必須給風槍配水。這樣,隧道每掘進一米,高壓水管也得跟進一米。另外,放炮後,產生的粉塵量更大。為使粉塵及早排淨,人好進去出渣,隧道頂部還得安裝大口徑的除塵管。而且,每條隧道並不只是洞子兩頭的兩個掘進面,而是沿隧道平行,先打一條主導坑道,主導坑再多處與隧道橫向相連,以開闢更多的掘進作業面(俗稱掌子面)。上下道坑間有兩米厚的石層相隔。上道坑出渣時,須在這石層中炸出個出渣漏斗,才能將石渣溜到下道坑的軌道斗車中。所以,主導坑、上道坑、下道坑、坑坑都得安裝高壓水管和除塵管。隨著隧道掘進節節前伸,洞內參戰的兵力越來越多,管道安裝、維護的工作量也越來越大。
  這天,於群和徐繼明抬了根水管來到下道坑的掌子面。那震耳欲聾的風槍聲,震得於群覺著心臟都要從嘴裡崩出來。忙扔下水管,雙手摀住耳朵。就在此時,炮聲響了。是上道坑掌子面的作業放炮。於群哪見過這陣式?第一反應就是:完了,今天完了,看樣子要報銷在這兒了。
  他感到這爆炸聲就是直接在頭頂炸響的,那真是晴天霹靂,山搖地動,似乎真的是天要塌了、山要崩了。從上道坑的漏斗處噴出團團藍紫色的光焰,一閃一閃地散射出死亡的光芒。裹著濃濃炸藥味和粉塵的氣浪,一陣陣迎面撲來。於群感到自己猶如秋風中的枯枝敗葉,被氣浪掀得搖搖晃晃。這時下道坑的人也亂了,嚇得到處亂跑。孟副營長捏著那支五節電池的大電筒,厲聲喝斥:「不要亂跑!不要亂跑!都緊靠排架站著!不要亂跑……」喊得嗓子都啞了。
  炮聲頂多持續了兩分鐘,可於群覺著時間長得足有一個世紀。雖有驚無險,可於群回去就病倒了。也不知是真病了,還是給嚇得。
  張三德在學兵二連年齡最小。他1954年9月出生,來三線時還不滿十六週歲。他十六的生日也許是在行軍路上度過的,反正那時沒有慶祝生日的講究,他本人又不在乎。
  來「三線」的頭五個月,他幾乎一多半時間是在深山裡砍柴、燒木炭。
  剛來時,砍柴大都在連隊駐地附近的山頭。由於距離近,在司務長和當地的生產隊長談好價格,估摸出一個山頭大約有幾萬斤柴禾後,連裡就派出一個班,或持斧、或拿鋸,將這座山頭的大小樹木齊伐淨,再等星期天,全連去扛回。
  慢慢地,附近山頭的樹木被伐光了,砍柴的距離越來越遠,連裡就不得不派人住進山裡,專職砍柴。砍完了柴,除派人回連匯報,還得派人留守,以免被其它連隊誤扛。由於張三德年紀小,好說話,所以留他在山裡獨自看守的時候最多。後來又有了燒木炭的任務,他或獨自、或有伴的,在山裡呆的時間就更多了。
  偶爾進深山,頗有新奇浪漫的感覺。而一兩人長期呆在深山裡,那孤獨、荒涼的感受和生活的種種不便,以及對野獸出沒的恐懼,那真是對人一種全方位的考驗。由於砍柴的山頭,距最近的有人煙處,少則五六里,多則十多里。他們往往只能住在牧羊人在山裡搭建的能臨時躲避風雨的小石屋中。生活環境幾乎與世隔絕。
  據當地百姓講,豹子、狗熊、野豬等猛獸,以前常在這一帶出沒。由於開山放炮,目前這類猛獸很少了。但白天在山上見到狐狸,卻是常有的事。張三德就幾次見過不同顏色的狐狸,最近的一次距他僅二十米。那是一條毛色亮麗的紅狐狸,後背和尾巴的毛色紅得發亮,卻並不怕他。與他目光對視著,緩緩從他眼前走過,消失在密林裡。
  山裡的狐狸常糟害老百姓的莊稼和家禽家畜,所以村民們也有許多對付狐狸的辦法。一是家家都備有自製的土槍,需從槍口處往裡灌火藥、鐵砂,點火捻開槍。每放一槍都很費事,打中狐狸的成功率也不高。另一種方法是擺放肉炮。制做方法是:宰雞時,不要拔毛,將雞皮連雞毛剝下,切割成片,將雞皮裡面朝外,露出肉質部分,帶雞毛面朝裡,再放入炸藥、碎石和鐵砂,用細繩紮成一個個外觀似肉球的肉炮,拋灑在狐狸出沒處。狐狸一旦咬上肉炮,肉炮就會像摔炮似的炸響,往往能炸碎狐狸的半個臉。這附近的村民,幾乎家家都有幾張狐狸皮。由於交通不便,有貨無處賣,供銷社收購價又太低,草狐皮(顏色象灰狼)每張僅1.5元,紅狐皮每張也僅此1.8元。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村民都不願賣。
  無論如何,白天都還好說。到了夜晚,那才真難熬。黑乎乎的小石屋,羊膻味濃得令人窒息。透風的石壁加劇著狂風的怒號。無風的夜晚,猛禽的怪叫又懾人心魄。時不時還傳來敲擊空洞枯木似的巨大聲響,在山谷中久久迴盪。還有美蔣空投特務、潛伏特務的種種宣傳和傳說,更令人浮思遐想,徹夜難眠。
  燒木炭更辛苦。山是石山,挖窯不易。只能是半挖半壘,所以窯都不大。燒木炭最關鍵是掌握火候,既不能燒太過,又不能燒不透。火候一到,要立即封窯。此時一身泥一身水的,就像個泥人。掏窯時又弄得滿身滿臉黑黝黝的像個炭人。所以沒人願意幹這活。但又不能勤換人,因掌握這技術不容易。於是,張三德就成了唯一自始至終的「山裡人」。
  春節後不久,又要派人進山砍柴了。連裡自然又想起了張三德。
  「三德呀,又要 進山吹柴了。我和連長研究了一下,認為還是派你去合適。」說到這裡,指導員頓了一下,觀察張三德的反應。卻見張三德撲楞著兩隻還顯童稚的大眼睛,默不作聲。
  「這次去三人,由你帶隊。所以 我和連長研究了,決定任命你為十班第一戰鬥小組的組長。」
  張三德的眼睛似乎有點乾澀。依舊眨巴著,一聲不吭。
  「當然了,我們都知道,進山砍柴很辛苦,而且你在山裡辛苦的時間最長。這些我們都知道。正因為知道你表現很出色,最近我們正在研究你的入團早請,考慮盡快發展你入團。這次之所以讓你帶隊,一是認為你對工作認真負責,能吃苦受累,而且對山裡情況也熟悉。二是,也算是組織對你的進一步考驗吧。你看……」
  「我服從命令。」
  「好嘛!」
  總算聽到他開口了,指導員很高興。「我就知道你是位服從命令聽指揮的好同志。」說完還上下打量著張三德,「嘿嘿,今兒才發現,三德已發育成個小彪形了嘛,個子比我都高!」
  可三德再次眨巴眼睛,又不吭聲了。
  「怎麼,還有什麼困難嗎?」
  「伙食不夠吃。」
  「哦,是這麼回事,」指導員的心放下了。「這好說,明天我通知司務長,這次一定給你帶足。」
  「不是司務長,是炊事班剋扣。」
  「這好說,明早我親自陪你去炊事班領。」
  臨走時,指導員又關心起他的學習情況,問:「你在深山遠離部隊,是否還堅持天天讀?」
  張三德的回答依然簡練:「是。」
  這次砍柴的目的地,在連隊駐地的西南方,雖也三十多里地,卻要翻兩架山。這次司務長親自領路。
  年屆四十又身材矮胖的司務長,爬起山來,比這些小伙子還矯健。可能由於這半年來,他常跑山路的緣故。
  學兵們吃不飽,都認為是司務長太摳。其實真是冤枉他。他和上士兩人,每人常背個大竹筐,滿世界的亂跑。奈何這麼大的山,人煙太稀,物產太薄。這麼赤貧的地方,卻仍在猛割「資本主義尾巴」,嚇得這些老實巴腳的山民們,既不敢進山採集香菇、木耳,又不敢在家裡多養雞鴨豬羊。害得司務長和上士,往往爬山越嶺跑上一整天,也採購不回多少像樣點的土特產。買回來最多的,是地軟。儘管地軟價格已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但每當司務長付錢時,仍心疼的不得了——山裡地軟滿地都是啊,只可惜學兵們工程太緊,無時間採集,而收拾起來又太費工——所以,學兵二連的砍柴地,也往往比其它連隊要遠。這也是司務長「貨比三家」、討價還價、一定要選最便宜的結果。
  爬上第二座山梁,眼前出現一條較寬闊的山溝。沿山溝居住有人家,還有一所小學和一間代銷店。原來這是個生產大隊所在地。
  儘管是生產大隊所在地,當地百姓見了外來人,仍是異常熱情。途經每戶人家時,只要這家有人站在屋外,見了他們,總要真誠地邀請他們進屋喝酒。首次來砍柴的張髮根頗覺新奇——難道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而司務長和張三德早已「受寵不驚」了。因為他們都已親歷過多次,不僅知道當地村民就這麼樸實,見人就如見親人。進屋不僅端酒泡茶,還要拿出家中最好的東西招待。而且還知道,當地人喝酒,都是自家釀製的。因捨不得用糧食,只用紅薯蔓、柿子皮之類釀造,因而這酒的度數極低。加溫了喝,尚有酒味。若涼著唱,就像是喝涼水。
  不過司務長和張三德總是婉言謝絕。一是村民家中,大都是家徒四壁,實在不忍心打擾。二是進屋請人抽煙,按當地風俗,必須逢人便遞,無論男女老少,哪怕是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從良心上講,感到不妥;從經濟上,也不划算。
  這次三德他們運氣不錯。司務長已與當地生產大隊談妥,讓他們幾位砍柴的學兵暫時借住生產大隊部,這樣他們就不必再去山上住羊圈了。而且生產大隊部距砍柴地不遠,順著這條小溪,往上走個六、七里路就到了。
  安排好住處,司務長領三德他們去砍柴的山頭看看。
  「怎麼樣?你們三人,一星期能否砍完?」
  張三德眨巴著眼睛看了好一會,然後說:「危險。」
  「那好吧,如果一星期砍不完,我下星期再給你們帶些吃的來。」
  司務長告別三人返回時,太陽早落山了。山裡邊天黑的就是早。
  嚴克勤在木工班的手藝,算最好。當然,木工班的同行們並不認同。如做桌椅板凳之類,無論比速度還是精細度,他算不上第一,甚至第二也算不上。可與這些從小生活在城裡,只會做立櫃,做桌椅板凳的同學們相比,他懂的可就多多了。如做蒸屜、做鍋蓋,在關中,用桐木;在陝南,則須用杉木。再比如,做屋頂的人字架,下面的那根長橫樑,必須做得向上微彎,而如何做到這一點,他還確實讓同班的同行們開了眼。
  吳國政腦筋活,手腳快,幹活麻利,平時最瞧不起自以為是的嚴克勤。但由於 他從未做過木排架,也只好按嚴克勤畫的線下料。待料下好,卻怎麼也組裝不到一塊,兩根人字形的斜梁,明顯長出橫樑兩端的凹槽一大截。他以為這下可讓嚴克勤出醜了。
  「背公,就你能,看看你下的線,明明短了這麼一截,兩根斜梁咋裝進去?」
  人常說異相人有異能。嚴克勤長相並不異,唯一異人處是年輕輕的卻留了個大背頭。在那年代,讓人覺著有點滑稽可笑,因而就有了「背公」的外號。
  聽了吳國政不服氣的喊叫,背公卻不著急。扔下手中的活,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看看吳國政已裝了一半的排架,肯定地說;「線沒下錯。」又抬頭看著吳國政:「你看,是你自己琢磨著裝,還是先幫我下料,然後咱們一塊裝?」
  吳國政一聽「肯定沒錯」,心裡沒了底。只好先幫嚴克勤下料,心裡卻在想:「就你能!看你待會怎麼裝?」
  下完料,嚴克勤先在橫樑中心將立柱用扒釘固定,再將兩根斜梁在立柱上端釘好,兩根短木再由立柱下端向外斜撐住兩根斜梁,然後將排架立起,擔在一塊石頭上,一人一邊,用腳將橫樑朝下踩,再將斜梁下腳用力往凹槽裡推,推進凹槽裡就松腳。只聽「啪」的一聲,斜梁的下腳正好蹬在凹槽裡,排架的橫樑微微上彎,緊湊又規範。
  「看明白不?這叫把向下的壓力變成向兩端的蹬力,這樣的排架才承重又結實。」
  吳國政心裡服了,但一看嚴克勤得意的神情,嘴上又不服了:「就你背公能!」
  每次進山扛柴,背公也與眾不同。他不是挑粗細、掂份量,而是專揀有用的木頭扛。如硬的鐵匠木,質地細膩、韌度極強的黃檀木,或色澤暗紅,紋理花哨的花櫟木。這類木頭都是掏刨子,做工具的好材料。另外,如色澤黃亮的漆木,有芳香氣味的柏木,顏色紅亮,紋理順直的香椿木,無一不具獨特的韻味。所以,進山他就專選這類木頭扛。
  這次進山,他選中了一根短粗的香椿木。心想,扛回去解成板,做個工具箱,紅亮的自然色澤,定會惹人眼紅。
  但短粗的香椿木實在笨重,他這樣的小塊頭,扛著確實吃力。好在短粗的木頭便於滾動,遇到下坡就能朝下放,但又怕砸著下面的人。所以他只能沿山脊走,尋無人處再往下放。好容易,他才將這根木頭扛到了連隊上方。一看下面人多,只好又費力地向東扛了一大截,見這會兒下面無人,就用力將木頭扔了下去。誰知這根木頭沒躺著向下滾,而是在那陡峭的山坡上翻起了跟頭。真是重力加速度,那跟頭越翻越快,一路彈跳著,越過了連隊,越過了公路,真奔江邊,一頭撞進了泊在岸邊的一條木船的船幫。
  背公看呆了,大張著嘴,半天合不攏。撞進船幫的木頭懸在船舷外,將船壓得向一邊趄。船老大跑出船倉,一看,立馬急得哇哇大叫。叫聲引得全連人都跑出來看,一看這難得的奇景,又嗷嗷叫著湧向江邊圍觀。等連長、指導員知道了事情的緣委,也都氣得不知說什麼好。
  指導員早就看不慣嚴克勤的怪異髮式,主張嚴肅處理。連長卻偏愛這小子手藝好,主張息事寧人。再說這事也純屬意外,否則咋會這麼巧?所以連長就江邊、倉庫地來回跑。先安撫船老大,答應盡快修船;又去找王主任,央求修船期間,算該船出工。一切安排停當,這才叫來嚴克勤,狠狠訓斥了一頓。然後命令嚴克勤和吳國政,限期把船修好。
  紅椿木恰好是最佳的造船材料。於是,「煮豆燃豆萁」,倆人把這根木頭從船幫裡拔出來,解板修船。
  這回吳國政可找到數落嚴克勤的話題了。一連幾天都惡語相加:「就你背公能,錘子把船戳個洞!」
  五一前夕,公路通車了。
  公路一通,最受感動的是當地百姓。連續多日,公路上擠滿了四鄰八鄉,甚至幾十里外從深山裡趕來的扶老攜幼的圍觀群眾。他們是來看汽車的。祖祖輩輩誰見過這傢伙?
  部隊轉戰南北,朝鮮、越南都去過,啥陣式沒見過?可就沒見過百姓見了解放卡車會這麼稀奇。而且還不知汽車的厲害,行駛中的汽車,也想去摸摸。團長為了既滿足百姓的好奇,又向群眾宣傳公路安全的知識,決定沿線選幾個點,停放些汽車,專供群眾參觀。
  「咦!怪了,咋沒見汽車的嘴呢?從哪裡給它喂草料?」
  一位白鬚老者圍著汽車轉了幾圈,找不著汽車的嘴,就好奇地問司機。
  司機是位四川籍老兵。見老百姓如是問,感到有點好笑,就撇長了川腔:「噢,對頭,它不吃草料,光喝汽油。」
  「咦!光喝汽油就能飽這麼快?汽油是何方神聖?」
  司機打開油箱蓋,讓老者聞。老者湊上鼻子,聞了又聞,「嘖嘖」不已。「呼拉」一下,圍觀者都爭相伸長了鼻子來聞。老者其實還是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再問,就一個勁地讚歎:「共產黨,毛主席真偉大,讓咱這輩子見識了汽車。」
  幾位小伙子想爬上汽車坐坐,卻被司機厲聲喝止。可轉眼司機又變成了一張笑臉,熱情邀請身邊的幾位大姑娘小媳婦上汽車坐。姑娘媳婦們嘻嘻哈哈你推我搡地鬧成一團,都不好意思上。害得司機小伙笑臉僵掛了半天,不知如何往回收。
  春汛來得急,去得也快。
  一個近百立方圓木的大木排,再有二十幾里水路,就要到目的地了。突然江水暴漲,天又快黑了。放排人不敢造次,忙選了段水流較緩處,靠岸暫歇。想等水勢變小,再放排漂流。
  木排已在江上漂了一整天,加之水大浪急,他們手忙腳亂的,一直也沒顧上吃飯。靠岸後,才感到又累又餓。忙支起鍋灶,點火做飯。
  吃罷飯,見江水還在漲,心勁就有些鬆懈。相互商量說,丟個盹吧?好,丟個盹。這一丟盹不要緊,等其中一位睜開眼,卻驚呆了。江水不知何時早已退去,偌大一個木排,大半給擱在了河灘上。
  電話輾轉打到了團部,團部又將電話打到倉庫,命王主任火速設法解決。
  王主任苦思冥想了半夜,又打電話核實了木排擱淺的確切位置,辦法總算想出來了。
  不是王主任故弄玄虛,而是擱淺的木排、竹排確難處置。長沙壩這塊水域常有木排、竹排擱淺,總是王主任帶領著學兵二連的三排去處置。一個排的兵力,處理局部擱淺,尚需費九牛二虎之力。現在是一個近百立方圓木的大木排,而且大半都擱在了灘上,莫說現在只有一個排,就是派去一個連,也未必能將這木排推入江中。
  好在木排擱淺的地方距這裡不遠,而且恰好就是運給該團的圓木,所以王主任想出的辦法就是;乾脆在那裡就地拆解木排,將圓木直接用汽車送往各施工工地。
  天剛亮,他就先打電話向團部匯報處置方案,得到同意,他又趕到學兵二連,讓趕緊做飯吃飯,再給三排備好午飯的乾糧。飯後,他讓三排學兵,分乘尚在倉庫供給百姓參觀的兩輛汽車,先去拆解木排。然後又打電話催促團部,速派拉運的汽車。
  木排擱淺地在上游北岸47團的防地內。巧的是,岸邊也駐紮個學兵二連。不過,卻是47團的學兵二連,而且是女學兵連。
  開始沒有人注意,上邊駐有女學兵。因為當看到那隻大木排時,都感到了壓力。那麼大徑級的圓木,在水裡泡久了,翻動一根都很費力,如今還要把它裝上汽車。而且全部工具只有抬槓、繩索和撬槓,說白了,就是全靠人力。
  三排長牛志文迅速佈置了分工:九班負責拆解木排,十班、十一班負責抬運,十二班負責裝車。
  一根圓木需四人抬,還要抬往幾十米外三四十米高的公路上。拆解木排的活也不輕鬆,人站在水裡,將拆解下的圓木既要撬上岸,還要幫著抬運的往圓木上套繩索。而裝車的活,既累還很危險。車幫搭兩根斜木,車上站兩人用繩子拉,車下站幾人往上扛。牛志文忙得寸步不敢離,一邊幫著裝車,一邊不停地喊:「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五月的天氣,已很熱了。沙灘被太陽持續曬著,頭頂被驕陽無情烤著,加上超重的體力勞動,許多學兵光著脊樑。而水裡岸上來回折騰的九班,有人脫得只剩了褲衩。隨身挎的行軍壺裡,水早被喝光,現在人人只感到渴。
  有人向排長牛志文建議,能否到附近連隊找水來喝?牛志文這才注意到,公路上邊就駐有連隊。
  「好,大家先休息一會,我去給咱們找水喝。」
  牛志文讓休息,主要是擔心安全。再說已近午了,干到現在還沒休息過片刻。
  可能都去上工了。牛專文走進這個和自己連隊佈局相仿的連隊時,沒碰見人。只從那敞開的門窗看到,該連的內務,明顯比自己連隊乾淨整潔得多。他徑直向炊事班走去。
  一進門,他楞住了。炊事班裡忙碌著的,竟是女學兵。儘管和民工都穿同樣的服裝,但即使不說話,也一眼能分辯出民工還是學兵。對方也同樣。
  「嗨!你是幾連的?來找誰?」
  「我……哦,我是,我是學兵二連的……」
  「啊!學兵二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個女學兵霎間笑成一團。牛志文以為是笑自己說話結巴,忙想解釋清楚:「別笑別笑,我平時說話不結巴。只是,只是沒想到,今天在這遇上了女學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想到這幾位笑得更響了。笑得牛志文莫名其妙,又不知所措,呆呆站著,不知說什麼好。
  「好了好了,別笑了。」其中一位姑娘,可能是班長,制止住了其它姑娘的開心,走過來對牛志文說:「對不起,請原諒,因為我連就是學兵二連,所以一聽你是學兵二連的,她們就笑。請問,你是哪個團的?來找人嗎?」
  「噢——!你們也是學兵二連?真是碰巧了,真是碰巧了。我們團的女學兵是學兵三連……噢,對了,我是86團的,我是86團學兵二連的三排長,叫牛志文。今天奉命,來這拆木排,裝木頭。現在我們排的同學們都渴了,讓我來找水喝。」
  「嗨!你咋不早說。你先請坐。」然後命令:「姑娘們,快燒火,這鍋水馬上開了,先給咱們兄弟的學兵二連送去。」
  幾位姑娘聽又提到學兵二連,馬上又「咯咯咯」笑個不停。窘得牛志文坐不住,忙站起身,說:「不用送,不用送,我現在就回去派人來抬。」
  邊說邊走,逃之夭夭。
  一聽上邊住的是女學兵們,小伙子精神頓時都為之一振。有人開始悄悄穿衣褲,忍不住眼睛還往上瞄。有人卻一遍又一遍地問:「真的?她們也是學兵二連……」
  牛志文正尋思派誰去,忽聽一聲驚呼:「快看,她們來了。」
  目光齊刷刷全盯向上邊。只見四個女學兵,抬了兩桶水,正從坡上向下走來。牛志文一看,小伙子們只知道傻看,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好兄弟們,快去接呀!還看什麼看。」
  眾人如夢方醒,「呼拉」湧上去一大群,連人帶水,都給接了過來。
  女生就是心細,還帶來了杯和碗。剛剛還肆無忌憚的小伙子,忽然有了紳士風度,個個顯得彬彬有禮,安安靜靜。規規矩矩地挨個排隊,從女生手中接過杯和碗喝水。喝完還不忘說聲「謝謝」,惹得女生「咯咯」直笑。何森林緊張得滿臉是汗。一位女生在他接碗喝水時,順手遞上自己的白毛巾,讓他擦汗。何森林緊張得語無論次:「不熱,臉髒,不敢……謝謝……」
  一邊說,一邊用左手袖子往臉上抹,抹了一個大花臉。男生女生看了齊笑。
  只可惜,這溫馨時刻太短暫了。兩桶水喝完了,女生們要走了。
  臨走時,一位女學兵關切地問:「午飯你們怎麼吃呢?」
  牛志文說帶有乾糧,請她們放心。並一再表示感謝,末了還鄭重行了個鞠躬禮,惹得女生們又笑。
  沒料到,午飯時分,女學兵們又送來了稀飯,還有鹹菜絲。小伙子們大受感動。
  飯後,三排個個都像注射了腎上腺素,幹起活來特別有勁。太陽剛移到西山,他們活已幹完了。
  上汽車臨走時,大夥兒高聲唱起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
  歌聲激昂嘹亮。聽到歌聲,女學兵們紛紛出來向他們揮手致意。男生們則一邊揮手,一邊高喊「再見……」「再見……」「再見……」
  車尾捲起的滾滾塵埃,還飄浮著陣陣深情的「再見」聲。
  遺憾的是,此後相互再未見過面。甚至不知這支女學兵二連,來自寶雞,還是西安?
  六月,二排完成了衛生隊的主體建房任務,只留下魏副連長帶著七班,搞工程掃尾及舊房的修補。其餘三個班,由排長王普選率領,回到了連隊。
  五月份自從公路修通後,襄渝鐵路的建設工程得以全面展開。此時打隧道仍以部隊為主力,民工則以修築護坡,砌上下擋牆,澆鑄涵洞和配合工程機械進行大規模土石方作業為主攻方向。參戰人數之多。似能肩並肩站滿全襄渝線。
  二排從衛生隊回連後,就投入到這全面戰鬥的序列:六班調去為修建橋涵加工鋼筋,八班被調去打扒釘。扒釘用量之巨,實超出局外人想像。九班則去炸山採石。工作之餘,還有另外一項重要任務——種菜。
  還在衛生隊時,馮援朝就已多次帶孫少喜、張長安,在連隊附近的山坡 上,找合適的地塊,開荒種菜。由於各班早已佔據了四周適合開墾的地塊,馮援朝想為六班找塊菜地還真不容易。找來找去,也找不到一塊能種菜的平緩地,只好在山坡上,刨坑點種南瓜。
  一次馮援朝見其它班在給菜地澆糞,也決定給自己種的南瓜上點肥。好容易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見糞桶和糞勺閒著,就挑了糞桶去舀糞。夏日的糞坑,氣味發酵得正足。糞勺在糞坑裡一攪,那股惡臭直衝雲霄,差點沒把他熏倒。勉強給南瓜澆了一遍糞,以後他再也不願去攪屎尿了。
  嚴克勤和吳國政,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營部幹活。幫技術室做些實驗用的模塊模型。閒了也為營部加工、修理些桌椅板凳,還為營衛生所做些藥櫥藥櫃等。任務不緊,他們的心情也格外的悠閒而輕鬆。
  有了好心情,就愛交朋友。他倆最愛與之閒聊的,是劉大鬍子。劉大鬍子是營技術室的技術員,大個子,北京人。畢業於蘭州鐵道學院。一臉連鬢絡腮的黑長鬚,飄然至前胸。戴副寬邊的近視眼鏡,猛一看象外國人,也分辨不出他的年齡。而且從未見他穿過軍裝,平時只是一身藍帆布工作服,在一片軍綠色的海洋裡,格外引人注目。
  時間長了,他倆才知道,劉大鬍子是隨軍職工。問他為什麼不入伍?豪爽健談的劉大鬍子卻不願多說。只愛向他倆炫耀自己的老婆孩子。
  「大型歷史歌舞《東方紅》,你們看過吧?」
  劉大鬍子說起話來,永遠保持著北京人那種派頭。
  「我老婆,就是《東方藥》歌舞的八百伴唱之一。」
  驕傲之情溢於言表。
  「想不想看看她的照片?」
  劉大鬍子故意賣關子,其實照片早拿在手裡了。也沒等他倆說「想」或「不想」就已把照片舉在他倆眼前。
  「看,左邊第三排第十五名,就是我老婆。你倆拿著仔細看看,漂亮不漂亮?」
  他倆互相傳遞著那張全景的放大照片,看了半天。只見左右兩邊伴唱者的長相似乎一個模樣,看不出什麼名堂。他倆對視了一眼,吳國政馬上明白了意思,就故意說:「很一般嘛,劉技術員。就她的長相,根本就配不上你這美髯公。」
  「哎——!這你們就不明白了。她這叫氣質美,懂不懂?你想想,全國六億五千萬同胞,只選出八百人伴唱,她是其中之一。你想想,她要是不美,國家能選中她?她要是不美,我能娶她當老婆?嘁!」
  他倆趕快傻呵呵地假裝臣服,一們勁讚歎:「美!」「確實美!」「咱這眼濁……」哄得劉大鬍子心花怒放。
  「你倆猜,我給兒子起了個什麼名字?」
  劉大鬍子又聊起了兒子。仍是不等他倆開口,就自己揭開了謎底。
  「叫劉通。嘿嘿!劉通。這名字怎麼樣?聽起來響亮吧?哈哈!」
  說著,又拿出兒子的照片,讓他倆看。照片上是個虎頭虎腦的可愛小男孩,著實令人喜歡。他倆趕快奉承誇讚了一番。可他倆的主要興趣,還是想弄明白他為什麼不願穿軍裝。
  「穿軍裝?嘁!我幹嘛穿軍裝?部隊幾次動員我入伍,可我就是不入。我要是穿上了軍裝,還能留鬍子嗎?嘁!」
  說著,再次用手捋了捋他的大鬍子。
  營衛生隊的李軍醫也是北京人。卻是那種說起話來有點裝腔作勢的北京人。常撇著一口京腔,把那些來看病的小戰士,唬的一楞一楞的。
  嚴克勤選清一色的白蠟木,給李軍醫做了個精緻的小藥匣。水磨砂紙將質地細密的白蠟木,磨出玉一般的光澤,然後再打上蠟。李軍醫愛不釋手,整天擺放在他的醫桌上。他倆和李軍醫,也成了好朋友。
  一天,他倆正坐在營衛生所,與李軍醫閒聊。一名戰士進來看病。李軍醫讓他坐下,問:「你怎麼啦?哪兒不舒服?」
  「老子的腦殼筋兒雞巴疼。」
  這是一位四川籍新兵,帶著川兵慣用的口頭語,每句話裡少不了「老子」和「雞巴」。李軍醫卻故意裝聽不懂。
  「你是說,你爸爸的頭,筋,還有雞巴疼?那你跑來幹什麼?」
  「不是不是」,這位戰士連忙解釋,「我是說」,他怕李軍醫聽不懂,還特意比劃著,用手指著自己的前胸,「老子……」
  「放肆!你給誰當老子?給我站起來,立正!」
  嚇得這位顰眉皺臉的新兵,一下子站了起來,誠恐誠惶的,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說,你到底怎麼啦?」
  「我……我,我的腦殼,筋兒筋兒的雞……」他馬上意識到了,趕快把這「雞巴」嚥了回去,又重新說:「我這腦殼,筋兒筋兒地蹦著疼。」
  「是滿腦袋疼?還是兩邊疼?」
  「是……是腦殼兩邊疼……」
  「好了,讓我看看。」說著,就伸手把他的腦袋胡亂撥弄了幾下,看了看,寫了個處方,「去,讓王醫助給你取藥。」
  末了還不忘再訓斥一句「毛病!」
  逗得他倆「吃吃」直笑。
  技術測繪班的林班長,是位六九年入伍的成都兵。
  林班長曾去學兵二連當過班長,所以彼此都認識。
  學兵們普遍對林班長印象很好。那些農村入伍來的戰士,在學兵二連當班長時,只知機械地奉行「新兵訓練」以「訓」為主的古訓,對學兵也是一概的「訓」,學兵們對此極為反感。林班長則不同,他畢竟是城市來的學生,和學兵的心靈是溝通的。儘管訓練時也嚴格要求,卻絕不刻意傷害學兵的尊嚴和感情。
  林班長高高的個子,一表人材。平時喜穿一套洗得發白的軍裝,使軍帽上的紅五星和衣領上的紅領章更加耀眼。再配上那挺拔的身姿,據說連師部文工團的女演員們,見了他都要駐足引頸,注目良久。
  林班長的性格,也一如他的外表,有點亭亭玉立,不蔓不枝的味道。這性格其實很不適合「以服從為天職」軍旅氛圍。所以,他與頂頭上司譚技術員的關係,總是很彆扭。
  譚技術員是廣東人,精瘦幹練的小個子。據說他妻子也是位軍人技術員,在北京工程兵某部修地鐵,一年難得見上一次。
  譚技術員和林班長關係雖彆扭,可嚴克勤和吳國政與他們都是好朋友。只是誰也沒有料到,倆人的矛盾,竟釀成日後慘烈的悲劇。
  人常說,飯飽生淫慾。他倆飯雖不飽,可悠哉悠哉的頗是愜意,就不免想尋求點刺激。那碧水粼粼的漢江,他倆垂涎已久。只憚於連裡三番五次重申的禁令,不敢涉足暢遊。
  這天中午,潘營長見他倆送來了新做的辦公桌,心裡高興,就留他倆在營部吃飯。飯後別人都去午睡了,他倆沒處去,就到江邊溜躂。
  夏日的漢江,青山的倒影在碧波中蕩漾,粼粼江水折射出太陽的萬道金光。機船駛過,波波浪花拍打著江岸,也拍得他倆的心,陣陣發癢。
  「下去吧?」
  倆人幾乎同時說出了口,不禁相視一笑。然後又鬼頭鬼腦地各自向後張望,見無人,趕快脫了衣裳,「出溜」一下,鑽進了漢江。
  六月的江水,溫柔碧滑,滋潤著肌膚,有說不出的愜意。倆人自一頭扎進江裡,就早把禁令忘在了腦後。扎猛子、漂黃瓜、追逐嬉戲,溯水逆游……玩得忘了時間,忘了一切。」
  「嗨!你們兩個,跑在江裡幹什麼?」
  倆人抬頭一看,只見潘營長站在上面向下高喊,一下子慌了手腳。
  「啊?我們……我們,」還是吳國政腦瓜子轉的快,看到一隻翻進江裡的斗車。
  「潘營長,我們在撈斗車。」
  「趕快上來!那麼大的斗車,你倆能撈動嗎?趕快上來,注意安全!」
  他倆裝模作樣地去撼了撼那笨重的斗車,確實如蚍蜉憾樹,這才怏怏地上了岸。
  他倆自以為機密,豈不知早有人將此事匯報給了指導員。下午剛下班回連,吳國政就先被指導員叫了去。
  嚴克勤嚇得惴惴不安,忽聽指導員又叫自己,只好硬著頭皮去連部。在連部門口,恰遇吳國政出來,忙迎上去打探消息。只見吳國政壓低了嗓音:「記著,潘營長同意,撈斗車。」嚴克勤心裡馬上有了底。
  指導員見這倆小子一口咬定,是潘營長讓他倆下江撈斗車,一時也有點半信半疑。又不好直接打電話問,只好在心裡憋著。終於有一天,碰見了潘營長,東拉西扯地不經意間,問及了此事。沒想到潘營長回答的很爽快:「是啊,這兩位同志不錯,主動關心國家財產,應該表揚,啊?」
  指導員稀里糊塗的不得要領,又不敢問得太咄咄,「你到底批沒批准?」讓倆小子僥倖。
  漢江的魚,個頭大,數量多。
  當地有個奇特的打魚方式,其它地方難得一見。
  砍一根伸著兩個長杈的樹枝,將兩根長杈圍成一個大圓圈,圓圈下垂一個拳頭大網眼的網。手持這樣的長柄大眼抄網,站在江邊一塊突入江中的大石頭上,竹籃打水般,不厭其繁地,一遍又一遍,在水中撈。這種打魚方式,當地百姓稱之為「挖」魚。
  這樣的場景,常可看到。只可惜「挖」魚者多在對岸,因為對岸無施工。逢不扛柴的星期天,也有學兵坐在江邊好奇地看。可很少人看到結果。因為看那勞而無功的竹藍打水,令人洩氣又無聊。但往往不到下午,就有百姓挑著或抬著大魚,到各連隊來賣。二三十斤到六七十斤的大魚,學兵們看得眼饞,又感到遺憾。有人甚至向農民建議說,你把網眼弄小點,不是大魚小魚都能「挖」到嗎?可農民們往往笑而不答,也不採納,不知他們信奉的是什麼理念。
  不過,自從山裡施工以來,當地百姓卻學會了另一招——炸魚。其實炸魚是被禁止的。但漫長的江面,防不勝防,所以炸魚現象時常發生。學兵二連後面的村子裡,就有幾位「阮小二」式的人物,專幹此勾當。
  漢江裡的魚實在太多了。往往聽到上游江面一聲炮響,被炸翻的肚皮朝上的魚群,就白花花地漂滿了江面,綿延足有十幾里。你若站在下游某個點上,浮魚在你眼前足能漂過一個小時。那是多少魚啊!
  只可惜,學兵們無人敢下江去撈。而「阮小二」們也撈不了多少。他們駕著船,也只能撈上幾條大魚,然後逃之夭夭。好在據說這些魚只是被震昏了,漂浮些時候,還能保住他們的魚命。終有一天,這說法得到了驗證。
  一個星期天的中午,通訊員郝平到江邊洗衣服。這時聽到上游一聲炮響,白嘩嘩的魚群漂下來了。這可是伸手可及的美味啊!眼睜睜看著從眼前漂走,郝平的心直往緊裡抽。忽然,一條一米多長的大魚漂了過來,看那圓桶般的身軀,至少有七八十斤——夠全連一頓美餐啊!連長整天不就為伙食發愁嗎?或許是仗著連長的寵信,或許是想為連長分憂,或許是魚太大的誘惑,也許他什麼都沒想,反正——他一頭扎進水裡,向大魚游去。
  魚確實沒死。他張開雙臂剛抱住了大魚,大魚就一翻身直朝江底游去。魚帶著他游向了江底,他感到了窒息,卻沒撒手,情急中右手恰好摸到了魚的肛門,忙用手指插進魚的肛門,緊摳住不放。左手則竭力將魚頭向上搬。大魚總算被他連摳帶搬地浮上了水面。其實正因為魚被震昏了,他還勉強能抱住大魚。否則,他根本不是這條大魚的對手。他趁機大喘了兩口氣,死死搬住大魚不讓它往下沉,卻無論如何也無力將這條大魚弄向岸邊。
  正在此時,幾位「阮小二」劃著漁船過來了。七手八腳地連魚帶人都給弄上了船,划向岸邊。
  按當地規矩,只要魚上了船,船上人都有份。當時船上有三人,加上郝平,共四人。按理只能分給郝平四分之一。可現在船在岸邊,在學兵二連的地盤上,小伙子們豈容他們拿走四分之三?根本就不聽他們講什麼規矩,上來一群小伙子,推推搡搡地把他們三人阻隔在江裡,其它人早把大魚搶跑了。
  此時歡呼聲又起。胡國慶不知什麼時候也抱住了一條大魚,正在江中與大魚搏鬥。「阮氏三兄弟」一看這條魚無望了,趕快駕船向胡國慶劃去。這次他們聰明了,將胡國慶和大魚弄上船後,逕直劃到了江對岸,任你背後這群學兵的狂呼亂喊。
  到了對岸,他們卻守規矩,給胡國慶剁了四分之一,又把胡國慶送了回來。
  此時許多人下到江裡,狂撈小魚。所謂小魚,也有將近一斤重。除非你一把掐住魚頭,否則它一翻身就能從你手中滑走。直到連長、指導員聞訊趕到江邊,這群人才上了岸。
  難得的是,連點名時,指導員和連長並沒嚴厲批評。全連難得地享用了一頓美餐——每人分到足有半斤的清蒸魚塊,郝平和胡國慶每人享用三塊。而撈上的那些小魚,做了滿滿一大鍋酸辣鮮魚湯——嘖嘖!味道好極了。
  連隊的伙食,仍無改觀。自從營裡斷了援助,普遍更感到吃不飽。為了體現階級友愛,不許分飯吃,各班搶飯吃的現象更加普遍。許多人換成了大碗,而且都鍛煉的吃飯速度特別快。
  新鮮蔬菜缺乏,壓縮菜、鹹菜、雞蛋粉和罐頭是日常的主要副食品。各班種的蔬菜,也不知是土地貧瘠,還是管理不善,產量很少。唯有南瓜長勢茁壯,可惜沒到收穫季節。
  這個星期天,又要進山扛柴了。扛柴地在連隊的東南方向,依然要翻兩架山。
  夏日的上午,氣溫已不涼爽。晴朗的天空,沒有一絲風,只有幾朵白雲,在山間纏繞,飄浮不定。
  援朝走在蜿蜒長蛇般的隊伍中間,走著走著,他見隊伍短了,前部漸漸消失在白雲中。不一會兒,他也進入了白雲,感覺卻是走進了濃霧。混濁的霧氣,四週一切變得朦朦朧朧,看來雲中的景色並不美。忽然眼前一亮,出了濃霧。回頭一看,一個個人兒從白雲裡冒出,背景是一片浮在白雲上的綠竹林,晃如仙境。
  路過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落,村舍前豬圈裡的爛泥散發著暖暖的腐氣。轉過村落,又開始爬山。山中植被茂密,小道上雜草叢生。倏地竄上一條四腳蛇,倏忽消失在草叢中,驚得人瞬間毛骨悚然。
  扛了柴往回走,日頭已過正午。山間的白雲不知飄向了何方,只剩那火熱的太陽,懸在天空,無情地炙烤著大大地,連最喜愛陽光的綠色植被,此時也被太陽烤得蔫搭著葉子,灰頭土臉,盡失光澤。只有躲在樹蔭處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使勁聒噪。那聒噪聲如耳鳴一般,聒得大汗淋漓的馮援朝,心情異常煩躁。
  路邊的小草早被太陽曬得似枯草。路上的浮塵,翻捲著熱浪,直朝他腿上撲。熱土撲在他那滿是汗水的腿上,像是裹上了一層泥漿,更加劇著他心情的煩燥。太陽烤得他肩背灼痛,那淋漓的汗水卻怎麼也曬不幹。四處又無蔭涼處可歇腳,他只能在這火熱的驕陽下負重跋涉。幸好這次他沒敢逞強,扛的柴至多有一百二十斤。
  好容易在路過小村落時找了處蔭涼,休息了片刻,他走出蔭涼,陽光似乎更加強了。頭皮曬得發燙,腦袋也陣陣跳著疼,汗水不知怎麼卻沒了。他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好容易扛柴回到連隊,在別人接過柴的那一瞬,忽然感到噁心想吐,眼冒金星,之後就不省人事——他中暑了。並且全連中暑者不止他一個。
  傍晚時分,東邊的山頭積聚起了厚重的烏雲,並且越積越多,越積越厚,終於積得像團包裹不住的黑棉絮,開始向外翻湧,順著河道上空的峽谷,向這邊擠壓。壓得空氣死寂凝重。忽然,沉默的天空發怒了。電閃雷鳴,狂風大作,烏雲翻滾著壓向了頭頂。接著就暴雨如注,傾盆頃缸,灌得天地間一片昏暗。挾暴雨而來的狂風,瘋狂地撕扯著一切,許多屋頂的油氈,被撕開了洞。倉庫一塊蓋器材的大篷布,也被吹上了半空。
  暴雨過後,災殃一片狼籍。
  政治氣候也有變化。
  七月九日,美國國務卿基辛格秘密訪華消息見報後,四營的黃副教導員又開始了巡迴演講。不過,這次他不是演講黨內的路線鬥爭,而是演講如何在國際上開展反帝反修了。
  「基辛格是何許人?基辛格是美國的國務卿。國務卿是什麼官?其實就是美國的外交部長嘛。」
  學兵們聽得津津有味,覺得黃副教導員就是飛機上提夜壺——水平高。
  「基辛格是外交部長,那麼派他來的是誰呢?當然是美國總統尼克鬆了。別小看了這個尼克松,他可是個反共老手。一九五三年,麥卡錫在美國國會搞反共法案的時候,尼克松就是積極反共的鼓吹手和急先鋒。那麼這位反共老手怎麼想起派他的外交部長,到咱們共產黨領導的紅色中國來呢?這還要從咱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周總理親自導演的乒乓外交說起……」
  黃副教導員旁徵博引,聽得學兵們如墜雲裡霧裡。
  他從蘇修在我邊境陳兵百萬,講到美帝對我實施的半個包圍圈;從美蘇爭霸,講到第三世界的崛起;從美帝陷入越南泥潭,講到毛主席在天安門廣場向全世界莊重發表的「五二○聲明」;從變幻莫測的國際局勢,講到我們現在進行的三線建設,肩負著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壓迫人民的光榮使命……
  聽著黃副教導員的演講,學兵們個個心潮澎湃。中國既然是世界革命的紅色中心,那麼自己當仁不讓的就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中堅。肩負著這樣的歷史使命,時刻準備著為共產主義理想而獻身,是每個革命青年的最大光榮。
  不過,尼克松為什麼要來中國,馮援朝還是沒聽明白。所以,他懷著極大的興趣繼續聽。
  「尼克松要是來了,我們怎樣迎接呢?我想,我們總不會在街道兩旁排著隊,高唱『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吧?」
  全場一片「哄」笑聲。黃副教導員也隨著開心地笑。但他馬上又話鋒一轉:「可是,我們仍應隨時提高警惕,注意觀察各種動向。現在有人就散佈言論說,基辛格不是施萊德,基辛格是要和平的。那麼言下之意,施萊德就是要打仗了?施萊德是美國的國防部長嘛。所以說,我們一定要提高警惕,嚴防各種反動言論。」
  全場一片熱烈的掌聲。黃副教導員演講結束了。可馮援朝聽到尾,也沒明白,尼克松為什麼要來中國。
  在所有節日中,「八一」建軍節,部隊過得最隆重。
  為過好學兵二連的首個「八一」建軍節,連長特地囑咐司務長,一定要為連裡的幾位回族同學搞頭牛。
  全連總共有八九名回族學生,分散在各個班。可憐這幾位回族同學,吃飯不能和全班在一起,只能等各班打回飯後,自己單獨拿碗去炊事班。因為他們人太少,炊事班也只有做完大鍋飯後,再刷鍋單獨為他們炒個菜。
  連裡本來就伙食差,副食少。適合改善回民伙食的副食就更少。過春節時,連隻羊都沒買到。別人吃肉,他們就只能吃牛肉罐頭。平時有肉給大家改善伙食時,也只能給他們加炒個雞蛋粉。蛋粉炒出的菜根本就沒有雞蛋味,可這些同學仍默默地堅守信仰,不逾規,不抱怨。
  只有一人例外。
  十班長楊文選,黑黑瘦瘦的,個子不算很高,五官長得緊湊。平時話語不多,特別能吃苦耐勞。一次扛柴時,他中了漆毒,全身潰爛,溝股處尤甚。走起路過,兩腿蹣跚著,卻仍堅持工作。指導員感動得不止一次在全連大會上表揚。但就這麼位好同志,來「三線」後不久,突然宣佈,自己不當回民了。
  民族融合本不是稀罕事,占中國絕大多數的漢族,本身就是多民族融合形成的。只是對他到「三線」後,突然改變民族信仰的決定,許多人疑惑不解。有人理解為,他此舉是純物質的,無非是想和大家一塊兒改善伙食,吃大肉;也有人認為他此舉是另有目的,是想標新立異,早日入團。不過,連裡或指導員從未暗示過,更未鼓勵或提倡過,說此舉就是進步的表現。他的這一決定,儘管私下裡引起些種種猜測,一定程度上於他的形象有損,可也無人對此多說些什麼,因為——信仰自由嘛!
  倒是幾位回族同學,對他的決定反應激烈。
  「你狗日的,沒良心,回去咋見你的老父親?」
  「想回家?哼哼!那得先用肥皂水給你洗洗腸子,把你那套髒下水洗乾淨!」
  「背叛教規,是民族的敗類。死了不許進祖墳,讓野狗把你叨了吃!」
  馬元良更是說的惡狠狠。
  楊文選瞪著圓圓的小黑眼睛,似也嚇得惶惶然,卻又不幡然悔改。
  連長雖下了命令,可是,要找頭牛,又談何容易。那年頭,私宰耕牛是要判刑的。可司務長仍得硬著頭皮,四處去找。
  背上背簍,冒著酷暑,司務長又開始翻山越嶺地滿世界跑。功夫不負有心人,真還找到了一條老殘病牛。又跑大隊,跑公社,四處開證明,終於在「八一」前夕,買回了這頭牛。
  儘管瘦得皮包骨頭,可畢竟是頭牛啊!連長看得欣喜不已,決定這頭牛由回族同學按自己的教規宰殺。
  殺牛那天,連長嚴令不許漢族同學圍觀。自己卻不放心,跟了去看。
  不知這幾位以前是否殺過牛,也不知殺牛是否就是這樣的殺法。只見他們將牛腿綁住,放翻,將牛死死摁住。馬元良手持剛從營部鐵匠爐取回的長刀,緊按在牛的脖子上,快速來回抹動著向下切割,老牛悲哀的「哞」叫聲隨著快刀的下落「嘎」然而止。血漿如泉,噴湧而出。
  連長趕快扭轉身,不忍再看。嘴裡還念叨著:「也不講點牛道主義,太殘忍了……」
  剝下的牛皮,司務長讓上士背去供銷社賣錢。牛肉煮了一大鍋,因天熱不敢存放,過「八一」節時,全連人人有份,漢族同學跟著回族同學沾了回光。
  最沾光的當屬楊文選,他跟所有回族同學一樣,每次可領到雙份牛肉。
  這小子真聰明。
  八月的漢江最繁忙。
  大小船舶往來如織,各種音響在江谷迴盪。最悅耳的,當屬無風時,船老三站在船頭呼風的叫聲。
  那叫聲既似風的呼號,又似鳥的啼鳴,尖厲而又婉轉,細綿而又纏繞。
  一艘木船,區區三人,卻等級森嚴。船老大相當於船長,管掌舵。即使其在解大便時,也舵不離手。在疾駛的木船上,船老大一邊蹶著屁股向江裡出恭,一邊神情儼然地把著舵,不算奇景。
  船老二算是內當家,生火做飯,清理內務,掌管貨物,外出採購……
  船老三其實是水手。「老三」之稱是縴夫們對其敬畏的恭維。因為他是縴夫們的頂頭上司。行船時,縴夫們全由水手指揮。
  縴夫們不算船上的成員,只是船上臨時雇來的苦力。因而他們的身份最低下,待遇最可憐。上至安康,下至湖北老河口,五百多里水路,全靠他們雙腳走。艱辛的途中,縴夫們最怕的是生病。萬一病了,不僅無處就醫,還不許上船,至多是不背纖索,可你還得跟著纖索走。否則你就成了孤魂野鬼,連飯都無處吃。在江邊,學兵們無數次見過這樣的場景——生了病的縴夫,痛苦地捂著肚子或捧著頭,跌跌撞撞地跟著拉縴的隊伍行進,寸步不敢落下,還得忍受水手惡毒的喝斥和謾罵。
  縴夫們最高興的是遇上順風。這時他們就可乘船,幫著船老三扯起船帆,此時船如離箭,疾馳如飛。全船上下,皆大歡喜。
  所以,呼風的叫聲是對上蒼最真誠的祈喚。
  當然,漢江的繁忙也會展現出她的另一面——洶湧的波濤,翻滾的濁浪,連根的在大樹,漂浮的死屍……總之,一改往日的美麗寧靜,成了名副其實的洪水猛獸。到了此時,航班停運,船不敢行,木排靠岸,竹排停流……都對這猛獸唯恐避之而不及。四班的韓建生卻例外。
  自來「三線」,韓建生所在的四班,一直被派去開空壓機。韓建生的工作是三班倒,和其它幾位學兵輪班照看營裡的幾台大型空壓機。這活只是噪音大點,責任心要強,隨時注意保養維修。累倒是一點也不累,又不日曬雨淋,按說是個好活。
  但韓建生一直不滿意這工作。他總希望能在艱苦火熱的鬥爭中鍛煉自己,更希望能在緊要關頭衝上去,以自己的英勇表現,立功受獎,早日入團。只可惜,如今困在這單調平凡的工作崗位上,根本就沒有立功受獎的機會。去年冬天,漢江裡翻船時,他下了夜班正在睡覺。等他趕到江邊時,救撈行動已結束,他懊恨自己運氣太差。尤其見胡國慶在全連大會上受表揚時,他的心情難受得如小蟲在啃噬。上個月,郝平和胡國慶在江裡撈上了大魚,那時他正在上班,等下班回來聽說了此事,更是連連歎息,歎息老天不公,總不給他展現自己才智勇氣的露臉機會。開飯時,他見郝平和胡國慶每人吃著三大塊清蒸魚,而他碗裡只有一塊時,心裡更升起股憤憤不平的不服氣。
  此後,在上下班的途中,他很留意江水的變化。
  連續多日的悶熱,江水變得如濾過般清澈,泛著一種湖水般的寶石綠——這是將要下雨的徵兆——而且江水越清,降雨越大。
  果然,暴雨來了。滂沱大雨下了三天,江水開始暴漲。洶湧濁浪使一切航運停航,江面上只剩已失去生命的漂浮物,順著洪流,滾滾而下。這天上午,他見到了漂滿江面的大圓木——不用說,一個大木排被衝散了。
  立功機會來了。他卻有些猶豫,心也緊張得「怦怦」亂跳。因為此時岸邊無人,只有他自己;而且他也知道撈圓木的危險。稍不小心,萬一被一根圓木迎頭撞上,他肯定葬身魚腹。
  被衝散的木排不知有多大,連綿幾里的江面上都是逐浪翻滾的大圓木。那麼多的圓木在他眼前漂走,他既心焦,又猶豫,矛盾的心如針刺般難受。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決定先下去撈根試試。
  此時的漢江,果然今非昔比。剛一下水,洶湧的濁浪就迎面拍來,他差點被江浪拍至江底。湍急的江水迅疾將他裹挾進洪濤,使他身不由已,只能隨波逐流。他奮力搏劃,濁浪卻一浪又一浪地蓋過他的頭頂。他好容易抱住了一根圓木,發現自己此時就像一葉粘附在木頭上的小草,在這樣湍急的洪流中,根本不可能把這根圓木推向岸邊。他緊抱著圓木不敢鬆手,還要隨時提防擦身而過的大圓木,怕給碰上。此時他才感到了空前的危險,剎那間也透徹理解了「騎虎難下」的深刻含義——可悔之晚矣。真是欲哭無淚,欲喊無聲。
  好在他被胡國慶發現了。
  自從王副連長調走後,水上救險隊也就成了虛設,無人組織,無人訓練,也無人過問,幾乎被人遺忘。唯有擔任這非編製隊長的胡國慶兀自還在「匹夫有責」,有意無意地,總愛朝江裡望望。誰知這一望,就望見了韓建生。
  此時的漢江,他也不敢下去。心裡明白,下去不僅沒用,連自己也是白送。眼看韓建生要被沖走,他急得哇哇大叫。這一叫,驚動了全連,紛紛跑出來看。一看,韓建生正抱根木頭在水中掙扎,也都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連長一看,急喊:「郝平,快去找根長麻繩。」又向胡國慶喊:「你快順著江邊往下追!」然後也跟著胡國慶往下游追著跑。
  直追到下游的一個江水拐彎處,郝平扛著一大捆粗麻繩趕到了。連長忙在繩頭拴了一截短木棒,往江裡甩。連甩了三次。好在江水遇灣流勢減緩,水流又向外漫,韓建生終於接住了繩頭。眾人齊用力,連他帶圓木全拽上了岸。
  「你怎麼掉進江裡去的?」連長首先關切地問。
  「我哪能掉進去呢,」當著眾人,韓建生怕丟面子,他自豪地回答說:「我是看國家財產受損失,特意下江去撈木頭。」
  連長一聽,他還洋洋得意,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吼了一聲:「我看你是給自己撈棺材!」然後用手環指著周圍的學兵,「你們都給我聽著,以後誰敢擅自下江,看我怎麼收拾。」又再次指著韓建生的鼻子,「你,你,一定要嚴肅處理!」
  說完,轉身憤然離去。
  韓建生呆住了。沒想到會這樣當眾露臉,惶惶然不知所措。
  「來,咱把這根木頭抬回去。韓建生同志冒著生命危險搶救上來的國家財產,咱總不能扔下不管吧。」
  胡國慶在張羅著抬木頭,話音裡明顯含有譏諷。可韓建生此時哪有心與胡國慶計較,只在心裡暗自琢磨,不知連裡會怎麼處分。
  韓建生以為連長是氣壞了。其實連長是嚇壞了。萬一淹死了韓建生,那還不得背個失職的處分?所以,一貫不主張給學兵記處分的連長,這次卻一定堅持要處分韓建生。
  可憐為立功而下水,卻落個處分而告終。多少天,韓建生都羞愧得抬不起頭。
  夏秋是雨的季節。
  雨,不僅造成江水暴漲,航運停航;更嚴重的是山體滑坡,公路塌方。
  江兩岸的山坡,早成了光山禿嶺。天晴時,那光禿禿的山坡上,可看到一條條由上到下彎彎曲曲不規則的黃道道,似山的斑禿,又似山的傷疤,總之,十分難看。其實那就是雨作的孽。一下暴雨,山上的泥土就順著那些道道流下,使斑禿越來越顯,疤痕越來越深,以至於被沖成了永久的黃色,與青山綠水形成很大反差。
  而公路遇雨,情況就更嚴重了。
  公路幾乎全修在60度的陡坡上。向下直立開挖了出個平面,就是公路。從橫截面看,公路就是在60度陡坡的山體上,開挖出一個90度的直角。
  塌方的大小,既與雨有關,也與直角上方有多少可鬆動的土石有關。假若這段公路的山上土層稀薄,那麼雨再大,也沒多少東西可塌下。假若這段公路上方土層較厚,又無繁茂的植被抓住泥土,那麼遇雨就易形成大塌方。
  觀察公路塌方,往往並不驚險。塌方時,先有些碎土石塊零星下落,接著就看到有一大塊土石與山體緩慢分離,慢慢就分離出一個裂痕。裂痕越來越大,裂隙越來越深,終於,大塊土石與山體徹底分離了,順著陡坎頹然圮下。圮下的土石或佔據了半個路面,或堆滿了整個路面,甚或溢出了路面繼續下落——由此區分塌方的大小。
  這樣的公路,其實遇雨就塌方,只不過大或小而已。所以,營裡專門抽調了一個民工排,不管天晴下雨,全天候養護二營防區的公路。不巧的是,這次偏偏遇上了大塌方,而這次塌方偏偏又擋住了師長的去路。
  師長肯定有什麼急事,不然他不會冒雨趕路。一路上也肯定遇上過塌方,不過小塌方或中塌方都好辦,先清出一塊可容吉普車過去就行。沒想到這次遇上了大塌方,而且塌方還在繼續。不把上邊的鬆動處清理乾淨,下面不敢動。
  負責修路的民工全是當地人,慣使一種被稱為「扇鋤」的工具,類似新疆維族群眾使用「砍土曼」,個頭卻比「砍土曼」小,鋤頭像個扇面向下打開的折扇,「扇」字用得很傳神。用法也似「砍土曼」,可挖、可刨、可鋤。
  扇鋤雖很稱手,奈其用者卻不賣力。或許是當地人營養不良,沒有力氣(當地男子大都確實黃瘦),或許他們幹活從來就是這個節奏。反正是急得師長團團轉。可從他們的神情看,似乎師長的著急與他們無關。
  急得師長實在忍無可忍了,上去奪下一位民工的扇鋤,用鋤背在一塊石頭上使勁敲擊,「你們能不能給我快點!」
  這一喊,民工們反倒全楞住了。也不幹活了,柱著扇鋤不說話,只呆呆地看著他。
  「看什麼看?讓你們快點幹!」
  民工們又垂下眼瞼,接著干。可節奏依然。
  氣得師長手插在腰間,來回踱步。突然,他站住了,指著一名部下,「去,把這兒的營長給我叫來。」
  潘營長和楊教志員一聽師長被堵在了這裡,趕快跑步前來。
  「我在這兒被堵已經快倆小時了。照這樣的速度,我看再有倆小時也走不了。你們營有學兵連嗎?」
  一聽師長如是問,營長和教導員忙回答:「有。」
  「有。」
  「好,那你馬上把學兵連給我派來。」
  「是。」「是。」
  營長和教導員異口同聲。接著問師長,是否先去營部休息?師長不耐煩了:「叫你去,就快去,別管我!」
  營長趕快跑回去叫人,留下教導員陪師長。
  營長帶著學兵二連的二排和三排跑步趕來了,不再請示,直接指揮學兵連施工。很快,至多四十分鐘,塌方處就開通了可過吉普車的通道。
  師長很高興,上前拍拍身邊幾位學兵的胸脯,笑著問:「你們連,一月掘進多少米?」
  學兵們面面相覷——還從未打隧道呢,怎麼問起了「掘進多少米?」
  胡國慶一看要尷尬,忙隨口胡謅了句:「報告師長,我連每
  月掘進一百米。」
  「一百米?」師長搖搖頭,「一百米不是學兵連的速度。學兵連每月至少掘進一百二十米。學兵連打隧道,在所有部隊都是第一,看來你們連還要加油哇!」
  師長的吉普車漸漸遠去了。學兵個個很興奮,營長、連長、教導員和指導員,卻都默默然。
  戒嚴令下得很突然。
  夜間增加崗哨,白天不許請假,部隊全處於備戰狀態,人人心裡都繃緊了弦。
  可是,一連幾天,什麼事也沒發生。部隊仍照常施工,各民兵營,學兵連也工作如常。神秘而突如其來的戒嚴令,引起了種種猜測。
  連長、指導員和軍代表張少志頻頻被召去開會。開會回來,一個個神兮兮地守口如瓶,更使猜測多樣又神秘。
  不幾天,有人似乎捕捉到了蛛絲馬跡,可也不敢明說,只在下面竊竊私語。
  這天,馮援朝見胡國慶很興奮,大約是在哪兒聽到了什麼。他知道胡國慶有話憋不住,就豎起了耳朵,想聽他說。沒想到胡國慶咧著大嘴,卻故意只悄悄向毛玉柱說。一邊悄悄說,一邊卻忍不住眼睛往這邊瞟。他一眼就看穿了胡國慶的心思——既想賣弄,又不直說,只盼別人向他請教——馮援朝一賭氣,偏偏不理胡國慶,逕直出門,到一班找吳國政去了。
  吳國政透露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林彪——他們天天赤膽忠心地敬祝其「永遠健康,永遠健康」林副主席,載入黨章的中共領袖既定接班人——死了。而且不是善終,據說是乘什麼什麼「戟」飛機,栽死在了外蒙古的什麼「爾汗」。
  正式的文件,很快向全體公開傳達了。
  在正式傳達中央紅頭文件前,先宣佈了團黨委的一項處分決定,決定給學兵四連指導員以黨內警告處分。
  學兵四連的盧指導員,和二連的梁連長、指導員、司務長來自同一單位。與他們所不同的,是盧指導員兩口子都來了三線。盧指導員的愛人在學兵三連,也就是女學兵連,任副連長,卻不是中共黨員。在中央文件尚未傳達到黨外時,盧指導員悄悄將文件內容透露給了妻子,他妻子卻在學兵三連說漏了嘴。女生們本來就愛喳喳,學兵三連又與團部住鄰居。不經意間,團部知道了此事。於是,讓盧指導員心服口服地背了個處分。
  雖不是二連的指導員,可二連學兵仍為盧指導員感到惋惜和不平。有人說:盧指導員也真是,你晚兩天告訴妻子,不就沒事了?可馬上有人反駁:晚兩天還用他告訴?反正早晚要向群眾傳達,何況他妻子還是學生三連的副連長,早兩天知道又算啥?偏要給處分!
  可處分就是處分,這是黨的紀律。
  宣講中央紅頭文件的,是軍代表張少志。
  文件裡附有林立果的《五七一工程紀要》。張少志顯然對這部分最感興趣。學兵們同樣也想多知道。於是,張少志就添油加醋地來些註解,捎帶把自己的一些評論也摻雜其中。
  「林立果這小子,六五年入伍,和我是同年嘛。我現在才是個排長,而林立果呢,卻已經是總參作戰部的副部長了。作戰部相當於什麼級別?至少是軍級嘛……」
  張少志顯然對此最耿耿於懷,憤憤不平。沒想到,他這露骨的表露,卻引起 了學兵們對他的議論紛紛:「嘿!他個癟三,還想跟林立果比?」
  「林立果他爹是副統帥,你張少志算什麼東西!」
  嚴克勤在掰著指頭計算「排長、連長、營長、團長、旅長、師長、軍長……不算副職,共七級。從排長到軍長……一、二、三……不算副的,還得六級。去求!乾脆一頭碰死算了……」
  他算得走了神,最後一句不僅脫了口,還將他那背頭誇張地向下一甩,似乎真要碰死,逗得四旁「嘿嘿」直笑。
  「安靜點,安靜點……大家先不要議論,注意聽。」
  張少志不知人在議論他,還以為是他添油加醋的效果,宣講起來更自鳴得意。
  「他們給毛主席的代號是B52,大家知道,B52是美國的巨型轟炸機,威力極大。這說明了什麼?啊!一方面,說明了他們狼子野心,何其惡毒;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他們對咱們的英明領袖毛主席,十分懼怕。不然,他們為什麼要用威力極大的巨型轟炸機作為毛主席的代號呢?說明他們還是害怕毛主席嘛!就憑他們幾個跳樑小丑組成的「聯合艦隊」,還想跟毛主席 的B52轟炸機抗衡?真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嘛!」
  說到這裡,他頓了片刻,擺出一副微笑,希望獲得喝彩或掌聲。他臉掛微笑,向下注視了半天,可惜沒有反應,只好收回笑臉,繼續宣講:「……毛主席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林彪所乘的三叉戟飛機,一頭載在了外蒙古的溫都爾汗……三叉戟飛機,是一種性能非常可靠的大型客機,可全天候飛行。也就是說,哪怕最惡劣的天氣,也不會影響它的飛行安全。
  那麼,它怎麼會掉下來呢?」
  張少志突然停住,賣個關子,吊大伙的胃口。這著果然管用。他見下面停止了悄悄議論,關注的目光都盯向了他,這才——「據說」,剛說出這兩個字,又忙向大家解釋,「這只是據說,啊,文件上可沒有。據說……」他神秘的幾乎要閉氣:「據說飛機腹部,有個三十公分的洞……」
  「什麼洞?」「什麼洞?」「是不是導彈打的?」
  「是咱們導彈打的,還是蘇修導彈打的?」
  果然驚得下面紛紛提問。
  「這文件上沒說,我不能瞎議論。而且,剛才給大家透露的,也只是據說,啊!大家要理解,只是據說。好了好了,文件就傳達到這裡。看連長、指導員還有什麼指示?」
  連長擺擺手,表示沒什麼說。
  指導員站了起來。
  「安靜,安靜,請大家安靜。」
  見下面漸漸安靜了,指導員接著說:「同志們,林彪反黨事件的發生,更加充分說明了階級鬥爭的複雜性和嚴酷性。所以,我們一定要牢記毛主席的教導,時刻不忘狠抓階級鬥爭。我們要時刻保持高度的警惕,密切注意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千萬不可麻痺大意。現在中央文件只傳達到了戰士、學兵、民兵和基層的革命群眾中,對外並沒有完全公開。所以,還應注意保密。下去不許隨便議論,更不許對外通信時提及此事。要吸取學兵四連盧指導員的教訓。好了,現在散會。」
  文件傳達完了,馮援朝仍有些稀里糊塗。聽了半天的「搶班奪權」呀,「宮廷政變」呀,「倉皇外逃」呀等等,可他總不明白,林彪為什麼急於「搶班奪權」?從六九年修改黨章,確定林彪為正式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迄今還不到兩年。以毛主席的英明,怎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再說,這明明是爭權奪利的「宮廷鬥爭」嘛,怎麼又成了尖銳的「階級鬥爭?
  由於不許私下議論,馮援朝的疑問只能悶在心裡。而且,他發現,階級鬥爭,確實絲毫也沒放鬆。批林批孔批《水滸》,又將階級鬥爭推向新的高峰。並且還在加緊查處「五、一六」分子。
  那天他們去構元買糧路過大橋局工程隊駐地,見幾位衣衫襤褸、戴自眼鏡、模樣斯文卻神色黯然的大橋局職工,在一塊荒地上,挖坑埋死人。據說這夥人就是「五、一六分子」,死者是其中的一位。因不服革命群眾的無產階級專政,而畏罪自殺的。埋人的整個氣氛是麻木。沒有儀式、沒有哭泣、沒有講話、沒有親屬、甚至連口棺材都沒有。破席捲著屍體,幾人毫無表情地在挖坑,狀如埋死狗。
  林彪事件後,唯一顯著的變化,是不用「天天讀」了。而且每天至少一次的「敬祝我們的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敬祝林副主席永遠健康,永遠健康」的祈禱儀式,也總算取消了。不過,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的「忠字台」,仍在各連的顯著位置,如靈堂牌位,被供奉著。


  學兵二連 第三章 青春年華
  秋天,南瓜豐收了。大大小小的南瓜,多得廚房堆不下,不得不蓋了間小庫房,專門貯存南瓜。從此,學兵二連常瀰漫在炒南瓜、燴南瓜、燉南瓜、燜南瓜的香味中,偶爾來次牛肉罐頭燒南瓜,那沁人心脾的香濃,更是濃得經久不散。
  這年的秋雨,也非常多。但秋雨也擋不住頻傳的捷報。中國恢復了聯合國的合法席位,成為聯合國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之一,全國人民深感揚眉吐氣。
  那幾天的報紙,登的幾乎全是第三世界國家駐聯合國代表的發言,以及各國首腦向毛主席、周總理發來的賀電、賀信。還有許多國家共產黨向中國共產黨發來的賀詞。
  在那秋雨連綿的日子裡,二連學兵整天就坐在屋子裡讀報紙。讀得耐心細緻,幾乎逐字逐句,一篇不落。馮援朝印象最深的,是許多國代表的發言,都引用了毛主席詩詞。看來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已傳遍了全世界。實現世界一片紅,也為期不遠了。可是有個小問題他總也不明白。許多國家共產黨的署名後面都加了個括號,內注「馬列」兩字。難道世界上還有不信仰「馬列」的共產黨?
  不過,儘管世界形勢一片大好,儘管還有問題不明白,但是,他們目前正肩負的三線建設任務,似乎仍趕不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戰略要求。襄渝線建設還需加快速度。為此在86團和47團之間,又增派來了23團。於是,47團和86團就以相互接壤的構元渡口為界,分別向上游和下游收縮,給23團讓出施工地盤。
  二營奉命向下游小棕溪一帶轉移。軍令如山倒,天雨路滑,道路泥濘,施工困難以及生活的不便,均不能影響軍令的執行。於是,在連綿的秋雨中,學兵二連隨著二營,開始了艱辛的轉移搬遷。
  小棕溪位於長沙壩下游的十幾公里處。兩岸夾峙,山高坡陡。公路懸在離江岸約五十米高程的山腰,公路上面仍是五、六十度的陡坡。在公路的一個轉彎處,公路下面有一段開挖出的鐵路路基,可容營部駐紮。其餘各連,只能在公路上方沿線擺開。學兵二連仍擺在了全營最東端。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要搬遷,首先要在這邊建營房。而那邊的施工還不能中斷,直到23團來了接著干。屆時二營所有的營房以及水池水管等硬設施,必須完好無損地向23團移交,使23團不必再為此再費時費工。整個工作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
  工期緊,任務重。連長親自帶領二排、幾頂帳篷、幾名炊事員、行軍鍋以及糧油副食南瓜等,來到小棕溪,選了一段較寬處的公路,在路邊安營紮寨,開始了又一次建房施工。
  好在這次蓋房,不再是以前費工費時的干打壘,而是新型的鐵構件的活動房。所以此次蓋房的重點,是在公路上方的陡坡上開挖房基。
  連長搞測繪是行家裡手,所以先為學兵二連的新營區設計了張漂亮的藍圖。根據圖紙,學兵二連依山而建,分上、中、下三層。最上層是一至十二班的整排長房;中層是連部,包括衛生室、理髮室、材料庫及材料員室。西邊為一小操場。說是小操場,其實僅夠全連集合。跑操還須上公路。小操場的外緣是廁所。連部下面是廚房、炊事班、司務長室及倉庫。西邊設計了三間小招待所。層與層之間,有二十級寬大的台階相連。下層與公路間的台階,修成了「之」字型,既為減緩坡陡,也有「曲徑通幽」之韻。縱覽全圖,群屋重疊,錯落有致,宛如山城。
  藍圖雖好,要成現實,還需實幹。
  到達這裡的當天,二排各班先搭帳篷,再建一個如臨時工棚般的小伙房。連長則帶著二排長王普選,副排長靳雨生及通訊員郝平,拿著皮尺、白灰和圖紙,冒雨上山去畫線。等帳篷搭好,晚飯做熟,連長他們回來時,已淋成了落湯雞。
  第二天,仍下雨。下雨也得干。開挖從最上端開始。挖開不厚的土層,露出一層厚厚的風化石。風化石外觀是石頭,實質也是石頭,只是經過千萬年的風化,有些用手一捏,能成齏粉。但這層風化石,並不好挖。它和泥土 、硬石、巨石摻雜在一起。風化石本身軟硬、大小也差別很大,遇上嵌於山體的硬巨石,還得掄起八磅錘,打鋼釬、鑿炮眼、裝炸藥,將其炸碎。而遇上碎石窩,一挖,則垮塌下一大片。所以上層開挖出的崖面,如狗啃般凹凸不平、坑坑窪窪 。反正將來要被房屋擋在後面,也就不必過於精心。
  而上層與中層之間以及中層與下層之間,則用石塊砌起了漂亮的擋牆。這不僅是為美觀、堅固,其實也省工——擋牆的高度,相當於開挖的深度。開挖出的土石方填於壘起的擋牆內,等於上三角填於下三角,省工又實用——只是誰也沒有料到,這省工省時的突擊式做法,竟給日後埋下了致命的隱患。
  修好了梯田般的三座平台,接著就是在平台上蓋房子。這種新式的、用鐵棍焊成的活動房構件,組合起來很快。費工費在用竹蔑或荊條,往鐵房架上編籬笆。最費工的,是用土和泥往籬笆兩麵糊泥巴。糊泥巴倒不困難,困難的是泥土不好找。當地的泥土,嚴格說,其實就是風化了的石粉,捏在手裡滑滑的,一點都不粘。而且還和石渣混在一起。不過篩,無法用;過了篩,只剩下一點。一連多日,連長、郝平、王普選和靳雨生,在附近山坡上到處跑,找土源。
  儘管困難,可學兵二連的建房速度,仍是全營第一。提前原計劃一星期,學兵二連搬遷完畢。儘管這薄薄的泥壁房不如干打壘保暖,儘管秋雨連綿,濕濕的牆壁還需用人的體溫去焐干……
  剛遷新址,需要幹的事情很多。如營部的炸藥庫,營部招待所,高壓水池,上下水管,架高壓電線,埋變壓器電桿,還要為全營蓋一澡堂……
  鞭打快牛。不用說,這些任務全給了學兵二連。而此時的學兵二連,士氣正旺,又都是一年多的老兵,經驗豐富,技術嫻熟,幹起來活來熟門熟路,真可謂多快好省。對於學兵二連這種「無須揚鞭自奮蹄」的精神勁,潘營長頗為讚賞。例如,修在山腰上當水塔用的高壓水池,容積很大,所需水泥、砂石料很多,汽車又無法上去,所需材料全靠人往上抬。連長想了個奇招,每天在起床號前半小時,突然吹響緊急集合哨。全連緊急集合後,一級、二級裝備都不要,每人只帶上自己的洗臉盆,開始緊急拉練。漆黑的秋冬夜,學兵們不辨東西地跟著隊伍,磕磕絆絆地滿山跑。跑著跑著,天露出晨曦,此起彼伏的起床號聲在山谷響起,而他們已跑到了江邊。
  「每人裝盆砂子,目的地——高壓水池。」
  連長一聲令下,學兵們每人端起一盆沙子,又向山上爬去。
  這個辦法,既結合了冬訓,又加快了施工。潘營長迅速召開全營大會,推薦學兵二連的先進經驗。對學兵二連大加表揚。
  努力獲得了回報。這年冬天,終於用上了電燈,也用上了自來水——抽進高壓水池的未經處理的漢江水,可畢竟不用再去小溪裡擔水了——而且,還洗上了熱水澡,這也是來三線後的第一次。作為獎勵,營長特命,建好的澡堂,學兵二連優先使用。
  年底,學兵二連榮膺「四好」,實現了指導員的夙願,學兵二連終於有了「四好連隊」的光榮稱號。
  春節前後,這裡的雨雪特別多。往往是山上飄雪,可到了江邊,就成了雨或雨夾雪。或許是江邊氣溫較山上高的緣故。這裡還不像長沙壩,視野較寬。在這,前後望,是光禿禿的山;上下望,是灰濛濛的天和泥乎乎的地。援朝的心情,也如這灰天泥地,一點不好——他多次收到家裡的電報,說父親病重,讓他速回,但,談何容易。
  說起來已是一年前的往事了。那時剛來三線不久,生活的艱苦和工作的危險剛露端倪。連裡突然接二連三的收到電報,說鄒強的母親病危,讓他速回。這是連裡頭一次收到這麼多的加急電報,於是,請示營裡和團裡,特批准他回家探親。誰知鄒強這一走,就再也沒回。
  其實,想學鄒強的樣子當逃兵,並不是件容易事。你的組織關係,戶籍和糧油關係,全在這裡。除非你想當個沒有工作、沒有戶籍的「黑人黑戶」。而當時的「黑人黑戶」,連乞丐都不如。那時連討飯的乞丐都持有生產大隊開的介紹信,證明他是「貧下中農」。而你個「黑人黑戶」,在全民皆兵的社會中,很快將會被城市盲流收容站收容。遣送回原籍時查不到你的戶口,那就只有發配邊疆去屯墾。而鄒強的情況不同。鄒強父親是一國防大廠的廠長,革委會主任,是十三級幹部,相當於地委書記,屬高幹。給鄒強安排工作,解決戶口,易如反掌。別人哪有這能耐?
  俗話說,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其實這話太誇張。馮援朝吃飯時發現老鼠屎何止一次,用筷子揀出扔掉,飯還得照吃。而未被發現,隨飯一塊兒扒進嘴裡,咽進肚裡的老鼠屎不知有多少——鄒強事件,在指導員心中,還是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趙連文母親病重,發來多封電報,可指導員就是不批。趙連文拿著電報、掛號信以及信中的病例,全拿給指導員看,指導員卻只是耐心細緻地做政治思想工作。
  「連文啊,不要著急,不要悲傷,更不要激動,啊!」
  指導員和顏悅色。「你看,你母親病了,可有你父親,還有你的兄弟姐妹們陪伴。單位和組織上也不能不管,是不是?」
  「何止是病了,是病重!」趙連文有些生氣。
  「是,對,病重,是病重。這樣說可以吧?」指導員仍不緊不慢。「即使是病重,可你回去有什麼用呢?你又不是醫生,對不對?」
  「哎呀!我說指導員,話怎能這樣說呢?母親病重,當兒子的難道不應該回去看看?」趙連文急了。
  「應該的,應該的,我並沒有說不應該 嘛!我只是想讓你理解,第一、你回去並不能解決什麼實質問題;第二、咱們三線任務這麼緊,要是誰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請假回去,那麼,毛主席他老人家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誰來完成?不瞞你說,我老婆也多次來信,說病得很嚴重,希望我回去一趟,可我一直也沒回……」
  「你老婆怎麼能和我媽比呢?這可是我媽呀!」趙連文簡直有點忍無可忍了。
  「哎——!這你就不懂了。等你結了婚就會知道,老婆其實比媽還要親呢!」
  什麼?老婆比媽還要親?——趙連文頓時目瞪口呆。
  世上只有媽媽親,這道理,似乎沒人教過,卻刻骨銘心;上幼兒園起,開始有人教他,爹親娘親沒有黨和毛主席親,就像歌裡唱的:「母親只生了我的身,黨的光輝照我心」。對這道理,雖感不到刻骨銘心,他也認為是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但對指導員的新理論——老婆比媽還親——他卻無論如何不能認同。過後他也曾設想,自己以後結了婚,果真也會像兒歌唱的「娶了媳婦忘了娘」嗎?——不,絕不。他從心裡斷然否認。那麼指導員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只能說明他這人思想意識有問題——趙邊文這樣推論。
  於是,他逢人就宣傳指導員關於「老婆比媽還要親」的理論,以發洩對指導員的不滿。
  「嗨!你知道不?老婆比媽還要親呢!怎麼,不信?告訴你吧,這可是指導員親口對我說的。」
  「指導員說了,老婆比媽還要親!聽聽,嘖嘖!什麼東西!」
  「說什麼老婆比媽還要親,哼!肯定是個怕老婆的傢伙!」
  ……
  發洩歸發洩,可他仍三天兩頭的去找指導員。因為家裡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地來,內容也從「病重」變成了「病危」。但指導員有意考驗他耐心似的,仍不緊不則的與他「推太極」。終於有一在,電報內容成了「病故」,趙連文已哭得泣不成聲,指導員似乎還不相信。直到趙連文父親單位的電話打到了團裡,指導員這才准假。
  所以,當馮援朝拿著電報,惴惴不安地去找指導員時,已做好了持久戰的思想準備。只不知指導員的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哦,家裡來電報了?」
  指導員接過他雙手遞上的電報,讓他坐下。然後對著那行簡短的電文端詳了良久,似乎想從中嗅出點什麼。
  「你父親今年多大年紀?」
  「六十八歲。」
  「嗯?怎麼會這麼老?「指導員有點吃驚。
  」哦,我父親1938年參加革命,解放後才結的婚,所以整整大我五十歲。
  「你母親呢?」
  「我母親已病故六年了。」
  「那你家裡還有誰?」
  「一個姐姐,上山下鄉。還有弟弟妹妹,正在上學。」
  「原來是這樣。」指導員沉默了。
  過了許久,才聽指導員說:「你先回去吧,等我們研究研究。」
  儘管思想有準備,可馮援朝仍很失望。當他邁出連部的那一剎那,才猛然省悟到:持久戰開始了。
  等待的日子令人心焦,可日子仍如穿梭般飛逝流過。家裡仍不時有電報來,馮援朝也一次次往指導員那兒跑。從弟弟的來信中,他得知父親半年內已動了兩次大手術,但癌腫已擴散,恐怕日子不多了。讀著年僅十五歲,卻已是成熟筆調和語氣的弟弟來信,想像著年老體衰且遍身彈痕的臥床父親,馮援朝心如刀攪。那些日子,他不知往家裡寫了多少封信,安慰父親,叮囑弟弟,還把一年多來積攢的一百元錢寄回家裡——每月二十八元的工資,扣除十五元伙食費,僅剩十三元。再減去每月必須的牙膏、肥皂等零用錢,一年能攢下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不知不覺,一九七二年的春節,就在這焦慮不安的等待中過去了。這期間,連長夫人從西安趕到陝南來探親。連長夫人很賢慧,到連隊後,就讓連長去倉庫借了台縫紉機,每天為二連的學兵們縫補衣服。從早忙到晚,幾乎沒有空閒過。人長得漂亮,又很和氣,學兵們都愛拿著破衣服,往她住的那間小招待所裡跑。有稱嫂子的,有喊阿姨的。她對這些亂七八糟的稱呼也不在乎。連長這些天可謂是滿面春風,脾氣出奇地好。
  這情景對指導員肯定也有觸動。一次,馮援朝拿著電報,又一次找指導員請假時,聊著聊著,不知怎麼的,聊起了指導員的孩子。
  「指導員,你的孩子多大了?」
  「哦,五歲了,是個兒子。」
  一提到兒子,指導員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格外慈祥,似陷入了無限的沉思遐想。
  「嘿!兒子就是兒子。你知道嗎?男孩從小就愛玩土,和女孩就是不一樣。當然了,我家住在農村,不像城裡,有幼兒園、有玩具,他在家裡只能玩土。可別小看了泥土,也能玩出不少花樣,像我小的時候,最愛玩摔泥盆。用水把乾土和成泥——找不到水時,就撒泡尿來和泥,所以我們那裡常用『玩尿泥』這個詞來形容小孩子——用泥捏成一個瓦盆狀,口朝下,往地上摔。只聽「叭」的一聲響,泥盆底就震開一個大裂口。男孩們就常在一起比,看誰摔的泥盆底的裂口大。嘿嘿!唉,我來三線時,兒子才三歲半,那時他還不會玩摔泥盆,只知扒土,每天弄得像個小泥人。轉眼分別一年半了,也不知他如今會玩泥盆不。」
  援朝首次發現,指導員還頗有人情味。他不禁又問了句:「嫂子呢?」
  「哦,你說孩子他媽?唉!不容易啊!」
  指導員從一種遐思,又沉緬於另一種遐思中。「像我,就是俗 話說的那種『一頭沉』幹部。常年在外工作,一年,甚至幾年才能回一次家。在家的時間很短,什麼忙也幫不上,所以家裡的大事小事全靠她。操持家務不算,還要在生產隊下地幹活掙工分。你想想,農活哪有輕鬆的?要是遇上孩子生病或她自己生病,就更可憐。誰來照顧她?不僅無人照顧她,她還得帶病照管全家。唉!村裡人還羨慕她找了個城裡的幹部,找個幹部有什麼用?我每月五十八塊五的工資,除去自己的伙食和另用,寄回家的,我看也僅夠年終生產隊決算時,付給生產隊的口糧錢。否則,以她一個女勞力在生產隊掙的工分,連全家一年的口糧也領不回家。唉!不能提。一提起家裡的事,我的頭就大。」
  馮援朝對指導員產生了同情。他望著指導員那張濃眉方臉,雖說比連長小三歲,卻顯然比連長蒼老得多。他一時忘了此來的目的,竟為指導員發起愁來。他小心翼翼地問了句:「過年了,你不打算回去趟?」
  「不行啊,唉!全連一百五十幾號人,我哪能說走就走呢?你看,連長愛人不是到這兒來探親了嗎?哦,對了,關於你請假探親的事,我和連長已經研究了,基本上同意。當然,還要報營裡和團裡批准。你再耐心等幾日。」
  難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馮援朝有點不敢相信,禁不住脫口問:「指導員,你們真的批准了?」
  「你不要高興的太早。如果團裡不開通行證,光我們批准有什麼用?」
  見馮援朝的神情馬上跌到了谷底,指導員又安慰說:「不過,我估計團裡會同意的,你要有耐心。」
  於是,馮援朝開始了滿懷希望的耐心待待。
  自從搬到小棕溪,二連學兵感到的最大不便,是距構元鎮遠了。
  小小的構元鎮,全連幾乎人人都去過。鎮上的小合作社商店裡,也沒什麼東西可買。可就怪了,一到星期天,小伙子仍像勾了魂似地想往構元跑。其實真到了構元,兩三分鐘就轉完了全鎮的街道。看看時間,又得趕快往回跑。全部過程可謂是乏味無聊。可就這乏味無聊,想體驗一次也不易,於是,學兵們依然樂此不疲。
  以前駐長沙壩時,每次准假兩小時,完全可以去構元打個來回。如今駐小棕溪,兩小時想往返構元則遠遠不夠。但構元仍是距離最近的可去小鎮,所以想去構元,必須另想辦法。
  自從公路修通後,路上跑的汽車日益增多。有各團汽車連的軍車,有安徽省派來支援建設的安徽車隊,還有地方上的運輸車輛。有嘎斯、有解放,高槽的、低槽的,翻斗自卸的、跑長途的、跑短途的……晝夜穿梭。住在路邊的二連學兵,卻只能望車興歎。
  那時有句調侃司機的順口溜:「見了女的踩剎車,見了男的忙掛擋。」還有一則流傳很廣的笑話,說,有位半老徐娘想搭車,向汽車司機自我介紹:「師父,我今年才十八。」諸如此類,甚至更葷的笑話,還有很多。學兵二連的小伙子,見了汽車,不招手還罷。若招手搭車,汽車只會加速,濺你一身泥土。後來小伙子們學聰明了。汽車來時,只佯裝沒看見。待汽車在身旁徐徐駛過時,迅速扒上,強行搭車。
  學扒飛車起始於誰,已不可考。但風靡之快,出人意料。不知從何時起,二連學兵幾乎人人成了扒車高手。而且此風一開,學兵二連的整個風氣都為之一變。相互間津津樂道的,多是扒飛車的緊張刺激和愉悅體驗。相互間因防揭發告密而設的心理隔膜防線也在一點點地瓦解。
  不過,汽車也不是那麼好扒的,尤其當司機已識破你有扒車意圖而拚命加速時,或有三五個學兵等在路邊,只有一輛過往車輛時,都會增加扒飛車的難度。但經驗一交流,這些困難都不難克服。如怕汽車加速,你就等在公路拐彎年,一是隱蔽,二是公路拐彎處,一般都有坡,汽車加速也快不了。假若人多呢,就拉開距離,魚貫而上,千萬別擠在一堆。
  當然,沒有免費的午餐,沒有不付出代價的經驗。一次,劉秀松和虢玉成結伴去構元。去時半路扒上了一輛車,很順利到達了構元渡口。由於汽車必須上船擺渡,他倆很自然地就下了車。但回來時,情況就有些不妙。倒不是車扒得不順利,而是眼看就要到連隊了,車就是不停。任他倆再敲駕駛室頂,司機就是不停車。而且一直掛著高檔,踩足了油門,使他倆不敢下跳。汽車一下子開到了連隊下方,他倆趕緊蹲下,怕連裡人看見。汽車「嗖」地駛過了連隊,毫無停車的跡象。他倆急了,忙商量對策,然後對著駕駛棚,擂鼓般猛捶。駕駛室裡的聲響可想而知,果然司機受不了了,猛地踩了腳剎車。劉秀松雖胖,卻很機靈,就在剎車的那一霎那,迅疾跳下了汽車。而虢玉成僅僅慢了半秒,司機又猛踩了一腳油門,結果虢玉成被前衝的汽車帶了個嘴啃地,雙手和雙膝全被蹭出了血,一瘸一拐地被劉秀松攙回了連隊。
  自從學會了扒飛車,小伙子們膽子大了,腿也長了。只要沿公路,只要時間允許,就沒有不敢去的地方。一次,吳國政和嚴克勤倆人壯著膽子去了趟旬陽縣城。去的時候還較順利,扒上了一輛安徽車隊的汽車。汽車在構元渡口擺渡時,他倆給司機遞煙套近乎。按學兵二連的話說,就是「猛拽人家的大腸頭」。結果這腸頭真叫他倆給拽上了。汽車開下渡船時,司機請他倆坐進了駕駛室。
  可從縣城返回時,卻非常的不順利。他倆幾次扒車,碰上的都是車隊。他倆扒上任何一輛車,全車隊都停下來,圍上來一群司機,硬把他倆趕下車。這裡遠離連隊,他倆勢單力薄。光棍不吃眼前虧,他倆只好另想辦法 。
  這時他倆發現了從河邊往隧道口拉沙石的翻斗車。看看天色已不早,就扒上了這短途車,心想走一程算一程。幸好沿途都有往隧道口拉沙石料的,他倆就一程又一程地扒車。足足扒了七趟,終於到了構元渡口。
  可一過渡口,他倆又遇到了在縣城時的同樣情況。長途車是車隊,短途車時間又來不及。正當他倆急得團團轉時,忽聽有人在喊:「小吳,小嚴!」
  他倆循聲望去,原來機械施工營的一部大型推土機,正在江邊推攏沙石料。司機是山東籍士兵小王。
  部隊裡最講究老鄉關係。上次機械施工營在二營施工時,他倆就自稱祖籍山東,和小王拉上了關係。小王是山東曹縣人,曹縣和單縣相鄰,兩縣的新兵被招進同一部隊。當時接新兵的一位排長在集合新兵時,喊:「曹、縣二縣的戰士到這邊!」把曹、單二縣念成了「操蛋二縣」。這則笑話在部隊流傳開來,人們就常愛用「操蛋」二字同這撥戰士開玩笑。
  「嘿!小王,你跑到這兒來操什麼蛋?」
  「操!我在這兒施工,你倆跑來操啥蛋?天都快黑了,還不趕快回去,不怕回去晚了,連長操你倆的蛋?」 「唉!搭不上車呀!都是車隊,剛扒上一輛,人家一摁喇叭,車全停下了。人家人多,俺倆不是個兒。」
  「操,毛病!跟我走,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山東老鄉果然講義氣。小王讓他倆坐上推土機,然後將推土機開到路中央,一熄火,趴那兒不走了。
  不一會兒,公路兩頭堵滿了南來北往的車輛,拚命地摁喇叭。小王卻手握一個大搬手,蹲在機頭,裝模作樣在檢修,根本不理那聒耳欲聾的喇叭聲。
  這時一位軍車司機忍不住了,跑來看究竟。
  「哎,夥計,咋回事,車怎麼停這兒了?」
  「什麼咋回事?你沒看見車壞啦?」小王挺橫。
  「別誤會,別誤會。我是說,」這位司機一邊陪著笑臉,一邊掏出煙來,「看能不能挪挪地方,讓我們先過去?」
  「想過去?」小王接過了香煙,語氣卻不領情,「想過去也好辦。我這兒有兩位老鄉,看你能不能把他倆捎到學兵二連。」
  「好說,好說。是哪兩位?」
  小王翹著大拇指,指指坐在推土機上的他倆,說:「你先讓他倆坐上汽車,我這車馬上能修好。」
  「好,好,二位請,二位請。」
  小王見他倆坐進了駕駛室,又對那位司機叮囑:「記住,學兵二連,一定把我這兩位老鄉安全送到。」
  「放心,放心。一定,一定。」
  小王這才發動,讓出了路面。
  他倆怕司機到站時為難他們,一路上一個勁兒遞煙,說些東拉西扯的奉承話。好在司機並未為難他們。快到連隊時,應他倆請求停了車。他倆總算沒誤了傍晚時的連點名。
  對於部下的所作所為,連長和指導員竟毫無察覺。其原因可能是:已入團的十幾位班排長,星期天一般很少外出。偶有和別人一起外出者,往往也經不起慫恿引誘,而和同行者一塊兒扒車——路實在太遠了,不扒車等於沒外出。而對於那些以告密表現積極爭取入團者,一是經驗告訴他們,揭發告密並不一定就能入團;二是扒車的感受太刺激了,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與其窩裡鬥,不如外面闖。總之,未扒車過車者人數少,不知道也不相信,那飛馳的汽車還能扒乘;而一但扒過飛車者,則很難捨棄這既經濟實惠,又驚險刺激的享受。於是,彼此在這件事情上很難得、又很奇怪地達成了高度的默契諒解,相互都心照不宣,各行其事。
  未被揭露的另一原因,可能是:每天過往那麼多輛汽車,被扒乘過的畢竟佔少數。因為只有在不扛柴的星期天,學兵們才有機會外出,也只有這天過往的汽車才偶爾有人扒乘。扒乘的距離一般也不太長,來無影、去無蹤的,司機們忙著趕路,懶得到連隊找連長去和他們計較。
  讓連長感到奇怪的是,春節這段日子,請假外出的怎麼減少了?以往逢節假日可是請假高峰啊!不過他也沒有過分在意。一是這段日子,妻子來了連隊,連長整日沉浸在團圓的幸福中。二是現在住的距離構元遠了,兩小時根本打不了來回,又沒有比構元更近的去處。所以他以為小伙子們被路途所困,變得安分守已,也就放下了那顆時刻警惕的防範之心。豈不知他手下的這幫小伙子,正在他看不見的公路上大顯身手呢!
  漸漸地,遇到不扛柴的星期天,想去構元者也不再請假,反正來去快捷,甚至比住長沙壩時,來去還方便。而那些不想去構元者,沒事也愛在公路邊溜躂。見有過往的汽車,就扒上去玩玩。隨便乘上一段,見有回程的汽車,又扒著回來。慢慢地,扒車技術練得越來越精,以至於面對過往的汽車,無論從哪個部位,都能扒上,如駕駛室、車側幫等。
  扒飛車還帶來了另一個副產品——到23團去蹭飯吃。
  首開其端的是誰,也不可考。因為蹭飯吃者,都簽了假名。
  其實部隊裡的這個規定,許多人早就知道。當聽到開飯號聲,你恰巧在哪個連隊附近,就可去該連就餐。月底再由該連司務長,去你連司務長處結帳。
  以前23團沒來時,附近只有二營的各連。人家或許叫不出你的名字,可平時或許就能碰上你,使你不敢簽假名。若簽了真名,月底算帳時,司務長問起連長,某月某日,某某某為何去某連吃飯?到時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如今來了23團,情況就不一樣了。不是一個團的,司務長之間互不認識。距離又較遠,對方絕不會為一兩頓飯,來連裡追查。於是,有人打起了23團的主意。
  23團沒有學兵連,所以對於首次造訪的學兵,熱情又歡迎。部隊剛從四川來,給養頗豐。吃得滿嘴流油的學兵,飯後簽簽字,還真模真樣的跟人家握手言別,顯得頗有紳士風度。打一槍換個地方,下周再另找一個連隊故伎重演。到了月底,23團的各連司務長們,拿著這幫小子打的欠條,到47團各學兵連去結帳時,才知道上當受騙。
  慢慢地,23團各連,也知道了這幫常來混吃混喝的傢伙,是86團學兵二連的。因為47團駐在江對岸,23團來後又向上游遷了很遠。江南岸又無小鎮,根本就沒來過47團的學兵。唯有86團學兵二連距這裡既近,又常可見到這幫傢伙在公路上飛來馳去的,似乎免費搭車是他們的特權。於是,23團的各連司務長們,就專門為學兵二連訂了個新的規定:吃飯必須錢糧現清,不賒帳了。
  不過,這一規定,使一些原本不好意思去蹭飯吃的學兵,認為既然交了錢和糧票,去吃頓飯也無可非議。而對於那些慣去蹭飯的厚臉皮,則更是理直氣壯。
  一次,張三德從構元回來,見劉秀松和虢玉成,正在渡口附近的江邊瞎轉悠,就問:「哎,快開飯了,還不趕緊回去?」
  「急啥。」劉秀松向他眨眨眼,又向上努努嘴,「不回去,還能餓著咱?」
  張三德一聽就明白了,倆小了打算去23團混飯吃。就說;「那我得趕緊回去,我沒帶糧票。」
  「別走嘛!」虢玉成攔住他,「沒帶糧票怕什麼?我身上有。」
  「就是嘛!可比咱連伙食強多了。一頓飯,半斤糧票兩毛錢,保準你吃的滿嘴流油。」劉秀松也幫著慫恿。
  張三德猶豫了。
  「猶豫個俅!馬克思早就教導我們,沒有供給道德的糧食,就沒有道德本身。吃飯還有啥不好意思的?走!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免得去晚了,吃不上好的。」
  從內心講,張三德也饞好飯。聽劉秀松如是一說,就跟著他倆去了。
  走進了23團的某連,開飯號聲正好響起。
  「你倆又來啦?」該連司務長一臉的不歡迎。
  「嘿嘿,嘿嘿,」劉秀松一副涎皮臉。
  「司務長,我們今天帶有錢和糧票。」虢玉成忙迭解釋。
  張三德很窘,不敢正視司務長目光。
  「好啦好啦,去炊事班吧,吃完來我這兒結帳。」司務長很不耐煩。
  一進炊事班,劉秀松就「班長、小王、老李、老趙」地招呼個不停,儼然一個老熟客,班長等人表現冷淡,唯有小王總算搭了腔:「小胖子,今天能吃幾碗?」
  「至少得三碗吧。」劉秀松大言不慚。
  「嘿!怪不得吃這麼胖!」
  一頓飯,劉秀松和虢玉成是狼吞虎嚥,張三德卻味同嚼蠟。
  吃完飯,三德隨他倆去結帳。
  「給,司務長,這是六毛錢伙食費。哦,對了,還有糧票。」說著,虢玉成就在身上亂摸。東摸西翻了老半天,也沒糧票的影。
  「嘿嘿,司務長,糧票這次忘帶了,下次一定補上。」
  司務長一直在冷眼旁觀他的表演。見他演完了,就用手將桌上的六毛錢朝他一撥拉:「還下次?這次再給你免了吧!」
  那神情分明是在打發要飯的。
  出門時,張三德簡直無地自容。倆小子卻手舞足蹈,得意洋洋。
  三月底,援朝終於拿到了探親的通行證。屈指算來,從請假到獲准,整整歷時三個月——還算是快的。
  聽說他要回家探親,有托他往家捎信的,有托他從家買東西的,還有托他往家捎東西的。往家捎的東西,大多是給弟弟妹妹的新舊軍裝——那年頭這可是最時髦的禮物——多是用毛衣、毛背心之類與部隊戰士換來的,裝了滿滿兩大提包,足有幾十斤重。
  那幾天偏又逢雨,過往車輛很少。總不能提著兩個大提包扒飛車吧?況且是到安康。好在吳國政結識的那位安徽車隊司機,這幾天恰要出車去安康。奈其駕駛室裡早安排滿了人,馮援朝只能屈就坐在車廂上。
  出發這天,雨雖停了,天仍陰著,路也濕滑。司機讓他坐在空氧氣瓶上,一再叮囑:
  「路上可要當心,看情況不妙,馬上跳車。」
  他與送行的吳國政、張三德、胡國慶等人握別。汽車徐徐啟動了。
  「保重!」「注意安全!」「到家速來信!」
  汽車漸遠了,送行的聲音還陣陣傳來。馮援朝心裡酸酸的,在車上向他們頻頻揮手。
  濕滑的公路確實難走。車輪只有碾在深深的車轍裡,才較安全。一遇會車,就險象環生。一邊是陡立的山巖,一邊是幾十米深的漢江。狹窄的公路上,每會一次車,都面臨一次生死。
  司機小心翼翼開著車,一路還算安全。快到安康時,路稍寬了,路面也稍平坦,司機加快了速度。突然,車輪滑了個趔趄,車右幫一下子擦碰在了巖壁上。司機忙剎車,下來一看,馮援朝正捂著腦袋,長出了一口氣,問:「沒事吧?」
  「沒事。」
  「沒事就好。記住,再遇到危險,趕快跳車。」
  援朝沒吭聲。心想,幸虧這是撞在了巖壁上。若是反方向行車,一打滑滾進了漢江,誰來得及反應?
  車又啟動了。這次司機更加小心,遇到再寬再平的路面,也不敢開快車了。
  下午四點多鐘,車終於開進了安康城。
  下車與司機握別後,援朝提著兩個大旅行包,先找了個小旅社,安頓下來。然後手拿紙條,去縣醫院找三德的父親。
  張三德的父親以前在一省級大醫院裡工作。1971年,遵照毛主席他老人家「醫療要面向基層,面向農村」的最高指示,被下放到安康縣。爺倆雖都在陝南,可一年多了,還互未見過面。
  之所以下車就趕緊去找三德的父親,是因為安康汽車站的車票特別緊張。不找熟人,也許三四天還等不上車票。
  出了旅社,走在大街上,城市氣息撲面而來。安康雖是個縣級城市,可畢竟是地區首府。加之襄渝鐵路開工後,這裡駐有鐵道兵三個師的師部。眾多的後勤機關和龐雜的車馬人流,將安康城擁擠得異常繁榮。滿街都是穿軍裝的軍人,不穿軍裝的市民和民工裝束的民工,學兵。這麼多部隊擠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是哪部分的。又無軍銜標識,只能從上衣的四個兜還是兩個兜上分辨出軍官和士兵。那時又高度提倡「官兵一致」,所以走在大街上,人人都有股閒適自信、誰也不尿誰的神態。這場景令他想起歐戰影片中,大兵團會戰前的電影畫面。
  快到下班時分,終於找到了三德父親。三德父親見了他,非常地熱情又慈祥,簡直把他當成了三德,非留他吃晚飯。飯後,三德父親說:「是這樣,我建議你現在就去汽車站,看能否等到一張退票。如果能等到,往往比找熟人還走得快。當然,我明天一早就去托人。你還是去車站試試。要耐心多等會兒。」
  援朝運氣不錯,在車站等到天剛擦黑,就等到了一位退票者。一看車票日期,是後天早晨頭班車。援朝趕快買下。又在車站等。心想,若能等到明早的票,再把這張退掉。但等到車站關門,再也沒有等到。
  第二天一早,他忙去縣醫院告訴三德父親。三德父親也很高興,說;「我要是托人買,最快也只能買到這天的了。」又囑咐他說:「你今天最好換個旅社,到車站跟前住。因為頭班車發車早,可別誤了班車。」
  車站距他住的小旅社很遠。他提著兩個大包,累出了一身汗,才在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然後又去找郵局,想給父親所在的單位打個長途,以便他們向父親轉達。
  電話從早晨撥到中午,就是掛不通。郵局小姐都有些抱歉,說:「你吃飯去吧,把話單留下,只要電話一掛通,我把你的意思告訴他們,行不?」
  援朝忙表示感謝。出郵局,在附近找個小飯館,胡亂吃了頓飯,又去郵局等。結果等到下班,長途仍未掛通。援朝只好往家拍了封電報,說即日起動身返家。
  第三天,援朝終於坐上了返鄉的長途客車。車出安康西行,約九點,到了漢陰。漢陰的古城牆保存完整,從城門看,頗像個袖珍型的西安。車停在漢陰吃了早飯,又西行至石泉,才拐頭向北。約2點多鐘,在寧陝的旬陽壩吃了午飯。然後,翻山越嶺,一路北上。傍晚時分,車終於進了西安。一下車,援朝又忙換乘市內公交車,往59路汽車站趕。總算趕上了最後一班59路公交車。天黑定時,回到了咸陽。
  到了家中,見臥床不起的父親已骨瘦如柴,真是心如刀攪。他強忍眼淚,含笑向父親送上禮物,一個短波收音機。這是在連隊時,將錢寄往上海第一百貨公司郵購的。這是他多年的一個心願。以前家中只有一個自己組裝的礦石收音機,架上室外天線,也收聽不到幾個台,父親雖也含笑收下,可病痛已折磨得他無心收聽了。
  最使他感慨的是弟弟。他離家時,弟弟還童音未變,而今已是聲音粗壯的小伙子了。這半年多,姐姐一直在農村爭取能招工出來,照顧父親的擔子幾乎全落在了弟弟肩上。而弟弟還要上學。
  到了家中,他一刻也不能閒著,因為還有兩大提包的東西要挨家去送。到了誰家都熱情得很,拉住問長問短不讓走,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回了家。
  就這樣,白天出去送東西,晚上在家陪父親……抽空還要上街採買別人托買的東西。在他回到家中的第二十天,父親溘然長逝。
  料理完父親的喪事,他又為弟弟妹妹今後的生活問題開始奔波。父親的撫恤金總共只有九百多元,弟弟還有半年高中畢業,而妹妹畢業還需一年半。姐弟四人共同商量,決定讓弟弟讀完高中,讓妹妹輟學,爭取讓政府給安排個工作,否則,倆人今後的生活難以維持。
  儘管父親參加革命資格較老,儘管組織上也有意照顧小兄妹倆的實際困難,但真要解決,難度仍很不少。一要解決招工指標;二要考慮妹妹只有十五歲,安排什麼工作合適;三還要各部門之間協調配合,因為破格招工絕不是一個部門、一個單位說了算的事。更為難受的,是年僅十九歲的援朝,根本沒有辦這些事的經歷,如今卻要一個衙門一個衙門,求爺爺告奶奶地滿世界跑。
  這時的馮援朝,身心疲憊,極需幫助,而方圓千里,再無親戚。渴望之中,他想起了吳國政。這是他最好的朋友,聰明又能幹,就試著寫信給他。沒想到吳國政果然有辦法,竟通過潘營長的幫忙,獲假回來了。
  吳國政家中無事,回來就是幫著馮援朝跑衙門。有時還穿起軍裝,手持部隊的通行證,冒充是部隊首長派來瞭解情況的。不管其實質效果有多大,起碼在心理上使援朝感到了安慰和依靠。
  儘管還在文革中,那時的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僅僅兩個月,援朝妹妹被安排在果品公司當了營業員,而姐姐也從農村招進了無線電原件廠。馮援朝和吳國政終於可以放心回連隊了。
  知道他倆要走了,同學家長們紛紛請他們捎東西。出乎他倆的預料,送來要捎的東西竟塞滿了七隻大木箱,幸好有位同學家長認識地區運輸公司的領導,知道近期有輛汽車要往50團送黃豆,正好路過86團學兵二連。於是,他倆連同七隻大木箱,就搭乘了這輛汽車。
  這是一輛老掉牙的嘎斯車。出了長安一進山,就開開停停,毛病不斷。翻越黃花嶺時,汽車「吭哧吭哧」地爬到半坡,再也「吭哧」不動了。司機下車一看,原來是軸瓦燒了。
  司機姓寇,是個說話很沖的傢伙。路邊攔住一輛過往的汽車,回咸陽地運司叫修理工去了。留下他倆守著七隻大木箱和一車黃豆。
  第二天上午,司機和修理工趕來了。等修好了汽車,好容易越過了黃花嶺,在營盤簡單吃了頓飯,計劃著天黑前趕到鎮安。可剛過雲鎮,山洪暴發了,衝斷了去路,他們只好停在了雲鎮道班。
  道班的同志非常好,招呼所有困於此的司機們進屋休息。還燒水讓他們喝。此時吳國政發現一奇景:不知從哪裡湧出了成千上萬隻螃蟹,在公路上恣意橫行。陣勢之大,數量之眾,歎為觀止。吳國政順手捉了滿滿一茶杯,放在火上煮。煮熟的螃蟹紅油發亮,滿屋噴香。撕下一隻大蟹螯正準備咬咂,道班的同志忙阻止說;「這是石蟹,多有寄生蟲,最好別吃。」饞的吳國政,只好嚥下口水,將煮熟的螃蟹忍痛倒掉。
  在道班擠坐著,捱過了難熬的一夜。天亮後,山洪退去,公路經搶修,又可勉強通車了。於是,車又前行。好容易到了鎮安縣,壞消息又傳來:前方公路多處嚴重被毀,預計一星期內通不了車。這可怎麼辦?
  司機和修理工一商量,決定將一車黃豆暫存於當地糧庫,空車返回。只頭痛這七隻大木箱如何處置。
  人常說「無巧不成書」,可有時生活中的奇遇,比書中還要巧。
  正當他們蹲在糧站門前發愁,馮援朝卻眼勾勾的盯上了一位來糧站買糧的大姑娘。姑娘顯然被他盯得很不自在。買糧回來時,見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看,就嘟噥了句:
  「討厭!」
  「嗨!嗨!你沒聽見人家說『討厭』,你還盯著人家看?」司機老寇提醒著援朝,並開玩笑;「咦!沒看得出,咱模樣老實的援朝,盯起姑娘來還火辣辣!」
  「甭誤會,寇師。」援朝忙回過神來解釋:「我怎麼看,這女娃都像是我同學的妹妹。哦,對了,我這位同學的母親也姓寇,是位眼科大夫。」
  寇師一拍大腿,「哎呀!還不快去問問。要果然是你同學的妹妹,這幾個木箱不也有地方存放了?」
  馮援朝一聽,有道理。忙硬著頭皮,追上去問,一問,果然是王萍同學的妹妹。一年前,隨母親下放,來到了鎮安縣。昔日的小丫頭,轉眼變成了大姑娘。
  一行到了縣醫院,王萍母親還認識援朝,見了面好不高興。問起王萍的情況,援朝抱歉地說,一年多了,還互未見過。又說起剛才遇到王萍妹妹的經過,大家都笑。說起幾隻大木箱,王萍母親答應得很乾脆:
  「你們放心吧,這幾隻木箱,我一定設法捎到學兵二連。我和你們團汽車連的同志很熟,常托他們給王萍捎東西。」
  援朝和吳國政隨車回到了咸陽,又擇日去西安,乘長途客車,從石泉、安康一線,返回了旬陽小棕溪學兵二連。
  離開連隊僅僅兩個來月,但連隊變化之大,出乎馮援朝的預料。
  首先,由連長親繪藍圖建起小山城般梯級營房不見了。以前三級台階上的壯美營房,如今只剩下最後一級的廚房和炊事班,孤伶伶懸在半山腰。造成此局面的罪魁禍首,是五月份的一場暴雨。
  秦巴山區的暴雨,迅猛異常,且越到夜間,雨量越大。那天晚上,熄燈號已吹過。連長卻不敢入睡,一直在靜聽雨點拍擊油氈屋頂的聲響。開始,還如陣陣馬隊呼嘯而過。後來,簡直就如萬馬奔騰,霹靂蓋頂。他坐不住了,披上雨衣,拿著手電,出來查看。手電光中,暴雨如幕;又照看腳下,泥水橫流。走到最上一級屋後一看,崖壁和房屋間因排水不暢,已形成一條深深的積水溝,浸泡著崖壁和屋腳。而崖壁上的泥水還在「嘩嘩」下淌。他不敢猶豫,趕快吹響了緊急集合號,命搶挖排水溝,又特地將各班的安全員召集在一起。
  「你們檢查一下,每人手電的電量是否足?不足的趕快到材料員處領電池。記住,你們是安全員,戰友的安危繫於你們一身。你們今晚的任務,就是密切觀察險情,尤其是崖壁和擋牆,千萬要注意滑坡或塌方。不要怕費電,更不許離崗或走神。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各就各位。記著,出了事故,我拿你們是問。」
  毛玉柱手持電筒,任憑暴雨撲面,眼眨也不敢眨地緊盯著崖面。崖壁和房屋間距離太窄,人多了施展不開。只能留幾人在裡面開挖,其餘人則排成長龍,接力用臉盆向外排水。
  雨水的浸泡和沖刷,已使崖壁土質鬆軟,搖搖欲墜。局部已開始小量垮塌。塌落的泥土更增開挖的難度。但開挖者義無反顧,仍在緊張地開挖。毛玉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每聽到一陣泥土下落聲,都心驚肉跳。突然,手電光他看到——準確點說,應該是他心靈感應到——整個崖壁似有輕微的顫抖,他忙吹響了淒瀝的哨聲。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最後一人剛衝過房屋拐角,整體崖面向房屋撲來。
  幸好房屋是鐵構件組成。崖面將房屋整體向前壓成很大一個傾角,房屋卻未倒塌。
  人全亂了,不知如何是好。
  連長聞迅趕來,大聲叫喊著指揮:
  「快進屋去搶出被褥,暫到澡堂去躲雨!」
  人們如夢方醒,紛紛進屋去搶拖被褥。許多人的被褥被傾倒的房屋和床板死死夾住,費了好大勁才將其拖出。被褥纏身,冒著大雨又朝澡堂跑。
  此時,二級台階擋牆內的填土已吸飽了水分,經不住雨水及上面流水的不斷下灌,石砌的擋牆也被衝開一大豁口,湧出的大股泥石流又直撲連部,連部也被撲得傾成斜角。
  連長一看連部保不住了,讓指導員和郝平他們帶著被褥先往澡堂撤。自己則帶著人奮力保伙房。
  伙房位於第一台階。這裡坡度相對較緩,擋牆也低。他指揮一部分人,在擋牆上面,奮力挖排水溝,使降下的雨和流下的水,從擋牆兩邊排走。又指揮一部分人,從扛回的木柴裡,選粗壯的木頭做支撐,從下往上,密密斜撐住擋牆。
  奮鬥了半夜,伙房和炊事班總算保住了。
  此時雨還不停。
  連長來到澡堂一看,全連一百多人披著被子擠坐在這間小澡堂裡,驚魂未定。清點一下人數,沒有受傷或失蹤,他心放下了。疲憊的他想和衣躺一會兒,卻發現根本沒有可臥身的地方,只好坐下,閉目和大夥兒熬到了天亮。
  天亮後,雨仍在下。他趕到營部,向營長匯報了昨晚的險情。潘營長和楊教導員趕快隨連長來到學兵二連,先看望了一下暫棲於澡堂的二連學兵。又和連長一塊兒出來,冒雨查看地形,商定學兵二連今後的落腳處。
  從西向東,走了一個來回,也沒相中一塊合適的場地。楊教導員有點不耐煩,建議說:「我看乾脆就住在路邊上算啦。」
  營長和連長聽了,都一楞。
  「梁連長,去,拿個皮尺來量量。我看這段公路比較寬,而且路基已經經受住了多次暴雨的考驗。我的意見,只要給公路留足兩輛汽車能交會的位置,你們連就住在公路邊吧。」楊教導員補充說。
  潘營長一聽,也有道理,就讓連長去取皮尺。拉著皮尺一丈量,恰能給公路留出兩輛車會車的寬度。不過,房屋必須緊臨路邊建,出門就是懸在江邊上的陡坡。
  「這好辦,沿斜坡扎一排木攔桿,這樣就可以減少出門的危險。」楊教導員又給出主意。
  營長和連長一聽,也只有這樣了。
  「事不遲疑,你們趕快規劃設計,不能等了,今天必須冒雨干。但必須記住,一定要把公路的寬度留夠,免得日後返工。我和楊教導員還要去其它各連看看。」
  潘營長向連長叮囑完,就和楊教導員冒雨走了。連長則和指導員、魏副連長、張少志軍代表、通訊員郝平以及文書小劉幾個,拉著皮尺在公路邊規劃開了。
  幸虧連長有遠見,奮力保住了伙房,一早大夥兒按時吃上了熱乎飯。飯後,連長命令:「上午,必須把倒塌房屋內的所有東西清理乾淨,搬出來的東西暫堆放在澡堂。」又向身邊的魏副連長叮囑:「你到澡堂去,劃定各排的指定位置,免得亂。」
  「下午,必須拆下所有的屋架,趕在天黑前,爭取在新址上,將屋架裝起。」
  命令下達後,全連又是一陣亂。俗話說;窮家值萬貫。平時看屋裡沒什麼東西,可一搬起來,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真不少,搬出來的東西往澡堂一堆,澡堂裡已幾乎沒有插腳的地方。
  午飯後,各班都去拆卸各班所住房屋的屋架。連長卻把嚴克勤叫了去。
  「克勤哪,你得趕快想個方案,給咱連新建一個廁所。原來的廁所衝垮了。即使不衝垮,也不能再跑那麼大老遠去方便。所以,建廁所是當務之急。但現在的地形你也看了,住在路邊,總不能把廁所也建在公路上吧?所以你得幫我想個可行方案。既要考慮眼前,還要考慮長遠。不然的話,一百幾十號人,整天在公路上到處擺地雷陣,誰能受得了?你說是不?」
  這確實是個難題。公路上,地方本來就限。而廁所呢,既不能離營房太近,又不能太遠。近了臭味撲鼻,遠了又不方便。難怪一向足智多謀的連長也犯難。
  嚴克勤圍著新劃的營址,轉了半天。突然,他冒出一個奇想:何不在營房西邊,公路直下江邊的陡坡上,建一個空中樓閣式的廁所呢?糞便排在陡坡上,江邊風大,不會發酵出濃臭。而幾十米高的陡坡,相對於糞坑,有無限大,連清理糞便的工作也省了。公路上過往的行人車輛又看不見,真可謂實用又雅觀。
  他將此設想向連長報告,連長一聽,還行。只是有點不放心,問:「有把握建牢固嗎?可不敢上去人多,或遇上大風,垮塌了呢?」
  「您放心,我一定給建得牢牢的,上去再多人也沒事。」
  「那好吧,需要幾個人?」
  「至少得六個。」
  連長叫來一班長,讓派六個人,由嚴克勤領著,建廁所。自已則又忙著指揮全連,建營房去了。
  下午,雨漸漸停了,可道路泥濘。連長給營長打電話,清求派汽車支援拉油氈。因為倉庫還在原址,人工搬運太慢。
  拆卸下的屋架大都已變形,需較正後才能重新使用,所以組裝的速度進展很慢,直到天已黑定,房架才算立了起來。可是澡堂已無立足之地,又不能睡在露天。況且往來的汽車馳過,泥水飛濺,光禿的屋架毫無遮攔。只有挑燈夜戰了。
  連長指揮電工,沿屋架臨時掛起電燈。又安排炊事班,趕做加班飯。一時間,工地上燈火通明,人也幹得熱火朝天,屋頂上釘油氈,屋簷下編籬笆牆。全連齊動手,天亮時,屋頂籬笆牆全部完工。
  早飯後,連長又打電話,請求再派汽車支援一車蘆席。然後命令各班,先由屋內往籬笆牆上抹泥。眾人開始都不明白,為何如此。待內牆抹完泥,拉回的蘆席靠牆一圍,多餘的蓆子還給室內吊了個頂,大家這才明白,原來可以趁濕搬進來住。
  到天黑時,全連終於搬進了這滿地泥濘,滿牆濕漉的新房。儘管屋外還是裸露的籬笆,儘管滿屋狼籍還沒顧上收拾,可大多數人還是倒頭就睡,實在是太疲乏了。
  此時,嚴克勤負責的廁所也建成了。連長前去驗收。順著營房前的欄杆一直往西,出營房盡頭,再沿向下斜去的欄杆走一段斜坡,半坡果然矗立著一座空中樓閣。坡的下端栽著一排高高的木樁,木樁上端與斜坡的等高處,由長木頭相連,形成一個有間隔的平面。間隔是廁所的蹲坑,平面是閣樓的基礎。再往上就是蘆席圍的牆和油氈釘的頂。連長走上那由兩根長木頭並行組成的蹲坑,想試試。誰知一步一顫悠。越往裡走,顫悠得越凶。連長不敢走了。
  「我說背公,」連長叫起了嚴克勤的外號,「你這不是讓人耍雜技嘛!萬一木頭斷了怎麼辦?」
  「沒事,連長。這可是清一色的青岡木,結實著呢。」嚴克勤不以為然。
  「那也不行。像這麼顫悠悠的,誰蹲上還能拉得出?這樣不行,下面必須再栽一排木樁,給這蹲坑的長木中間加個支撐。」
  「也是。」
  嚴克勤立刻又和其它幾位木工,量尺寸,鋸木頭,栽木樁,釘支撐。等加工完,又叫連長來試。
  連長挨個走了走,晃,倒是不晃了。只是從蹲坑向下看去,那懸空的高度,令人有點膽顫目眩。不過也不能再苛求了。
  「嚴克勤,你再仔細檢查一遍。多用些扒釘,務必牢固。趁現在還來得及,一定要檢查仔細。一旦使用開了,你總不能冒『屎』維修吧?」
  連長一邊叮嚀,一邊還不忘與他開玩笑。
  所以,馮援朝回來看到的第一變化,就是建在公路邊上,與公路另一邊的崖壁形成夾壁胡同的營房,和那座風韻獨特的空中樓閣式廁所。
  馮援朝感到的另一變化,是學兵二連的軍紀,明顯渙散了許多。
  馮援朝回連沒幾天,正遇上看電影。傍晚時分,全營集合在了營部操場上。
  「立正——!」
  值星的八連長一聲口令,全營九百多人「唰」的一個立正。八連長雙手握拳,提至腰間,一路小跑,奔向教導員。
  「報告,全營集合完畢,請指示。」
  「其它各連坐下。學兵二連,帶出去!」
  「是。」
  八連長一個敬禮。回轉身,一路小跑,到隊伍前。
  「各連坐下。學兵二連,帶出去!」
  在各連紛紛下達口令「坐下」的同時,張少志軍代表卻指揮著學兵二連,「向後轉!跑步走!」
  二連學兵,聽著口令,踢遢踢遢跑了出去。
  跑到操場邊,「立定!」又重新整隊,「向後轉!跑步走!」重又跑回到原位置。
  「報告,學兵二連整隊完畢,請指示!」
  「不行!給我帶出去,重新整隊!」
  楊教導員毫不留情,厲聲喝斥。
  張少志只好又命令:「學兵二連,向後轉,跑步走!」
  眾目睽睽之下,二連學兵又往出跑,心裡明顯有了氣。一個個跑起路來,使勁跺著腳,跺得塵土飛揚,嗆得各連戰士們「咳、咳」連聲。
  重整隊伍再歸隊時,隊列跑得更不像樣了。還使勁跺腳,發洩著心中的不滿。
  「我說學兵二連哪,叫我說你們什麼好?」楊教導員顯然火了。
  楊教導員也是山東人,卻與潘營長的膠東口音不同,是那種山東快書的口音,聽著有些「刁」。
  「學兵連,學兵連,你們就是這樣學兵的?俺!去年你們還評上了四好連隊,四好連隊就是這個樣?俺!我看你們還得好好接受教育,這樣下去是不行的。現在我命令,學兵二連,帶出去重新整隊。再這樣鬆鬆垮垮,吊兒浪當的,你們連就不要看電影了。」
  其實學兵二連無論是隊列、打靶、還是歌詠比賽,成績在二營一直名屬前列。這次之所以丟人現顯,一是連隊軍紀渙散所致,二是因為軍代表張少志和全連學兵關係一直不甚融洽,學兵們故意想讓張少志難堪。
  現在聽教導員提起了四好連隊,又說整不好隊伍不讓看電影。也不知是四好連隊激起了小伙子們的集體榮譽感,還是怕看不上電影不敢再搗蛋。這次可來了真的,一個個都嚴肅認真起來,精神抖擻地跑起了隊列。楊教導員一看,滿意了,才讓坐下。
  全營坐定後,電影等會兒才能開演。於是,各連相互開始拉歌。
  「六連,來一個!六連,來一個!……」
  「九連,來一個!九連,來一個!……」
  被拉的各連都不示弱,整齊嘹亮地唱起了軍歌。
  「學兵二連,來一個!學兵二連,來一個……」
  學兵二連被拉上了。丁志純走出隊列,指揮全連唱《鐵道兵之歌》。
  「背上了那個行裝……預備——唱!」
  「背上了(拉固)行裝,扛起(拉固)槍,雄壯的(拉固)隊伍,浩浩蕩蕩……」
  小伙子們又開始胡搗亂了,眾口齊聲吼起了蘇北腔:
  「董志呀,你要問吾們,拉裡去哇,吾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小伙子們吼得聲嘶力竭,如醉如癡:
  「劈高山,填大海,踏平(拉固)東海呀,萬頃浪。才聽塞外牛羊叫,又聞(拉固)江南,稻花兒香……董志們呀,邁開大步呀,朝前走哇!鐵道兵戰士,志在四方……在四方……四方……方……」
  結尾又成了各吼各調的不合拍的三重唱、四重唱。逗得戰士們狂聲喝彩,掌聲和歡笑聲混成一片。
  氣得教導員無可奈何,只苦笑著連連搖頭。
  學兵二連丟人現眼,已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三、四月間,到23團蹭飯吃的活動,就形成了一個小高潮。一到不扛柴的星期天,或三倆結伴,或三五成伙,就跑去23團蹭飯吃,繼之,又發展到成群結隊的規模。而且,臉皮越來越厚,膽子越來越大。
  一開始,結伴而去的三倆學兵,還裝作是趕路趕巧了,正趕上人家開飯。到後來,去的人多了,互相壯著膽子,還沒到開飯時間,就等到在司務長門前,赤裸裸一副來吃飯的架勢,弄得23團各連有些招架不住。一是這幫小子食量太大,來上一個班,等於要吃人家一個排的飯,炊事班有點不堪重負;二是比起四川來,這裡物資匱乏,好容易弄點好吃的,想在星期天為戰士們改善改善伙食,卻跑來這麼一大幫吃飛食的,戰士們意見很大。於是,有些連隊的司務長就採取斷然措施,一見來的人多了,就像轟麻雀般將他們轟走。這幫麻雀一看這裡吃不成了,又鬧哄哄地飛到另一個連。這個連也有學兵在等著吃飯,該連司務長本已打算忍痛接納了,見突然又飛來這麼一大群,感到實在招架不住,只好把他們統通趕走。如果被趕來趕去,最後形成更大的一支四處討飯群。
  可這幫麻雀們還不接受教訓,到了下一星期,仍舊鬧哄哄的飛來。23團各連實在受不了了,只好向上級報告。23團的首長將電話打到86團,團長一聽,大為光火。怎麼,還有這麼丟人現眼的事?而且把人給我丟到23團去了!這哪兒是學兵連,分明是乞丐隊嘛!馬上把電話打到二營,嚴令追查。
  接到電話,指導員大吃一驚。他不相信部下有這麼大能耐,竟敢跑到23團蹭飯吃,還成群結伙,而且多次!他連忙緊急召開班排長會議,傳達了團首長的指示,命令各排各班,必須嚴查。
  追查的結果,更出指導員預料。班排長們密查暗訪了幾天,毫無所獲。開班務會,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紛紛向指導員報告:
  「我們班沒有……」「我們班沒有……」
  指導員疑惑了。成群結隊地去,而且不止一次,現在竟連一個具體的人都查不出,難道不是自己部下干的?
  指導員又召開全連大會,傳達團首長指示時,他有意省略了「嚴令追查」的內容,改用緩和的語氣,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何況部隊早有規定,到了開飯時間,走到哪個連,就在哪個連吃飯。只是這樣成群結隊的去,或者多次有意去,影響不太好。不僅丟咱學兵二連的臉,也丟咱二營和86團的臉,希望大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當然,更希望曾經去過的同志,能主動承認。主動承認錯誤者,不僅不給處分,還要表揚。因為主動承認錯誤,說明該同志真正認識了錯誤,我相信今後他也絕不會再犯。但是如果去過,又不主動承認,一旦查出,將嚴懲不貸。
  誘導也沒奏效,還是沒人承認。
  指導員只好如實向上級匯報,說,不是我連學兵干的。結果,遭到上級一頓痛斥:「不是你連是哪連?那附近就駐有你們一個學兵連,難道別的學兵能從你們頭頂上飛過去?你不認真追查,反用這話來搪塞,難怪你連學兵會去討飯!」
  一頓痛斥令指導員窩火了幾天。
  五一節剛過,團部電話又來了,是主管學兵的金股長打的。金股長是東北人,平時說話很和氣。但這次的語氣顯然不和氣:「學兵二連的李指導員嗎?你們連的學兵怎麼搞的,怎麼淨給我捅漏子,而且一捅就是個大漏子!」
  指導員 不明就裡,忙在電話裡問:「怎麼,又有人跑去23團蹭飯吃?」
  「不是蹭飯吃,而是扒飛車!好傢伙,一下子扒到了後勤部李部長的車上,這還了得?蹭飯吃的事還沒查清,這下子又出了個扒飛車!這件事已驚動了團長,要不認真追查,恐怕很難向團首長交待了。」
  「到底怎麼回事?確定是我連學兵干的?有什麼長相特徵?」
  指導員驚出一身冷汗,忙在電話裡細問。
  金股長在電話裡,詳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五一前夕,團後勤部的李部長,帶了兩名後勤幹事,及幾大筐水果,乘一輛解放卡車,去團衛生隊慰問傷病員。途經學兵二連西側,一條溪水出口的公路拐彎處,當時正是下坡,汽車速度很快,突然竄上了兩名學兵。坐在車廂上的兩名後勤幹事嚇了一大跳!他倆不明白,也沒看清,車速這麼快,倆小子是怎麼上來的?
  上來的兩位倒很從容。問他們是哪部分的?上哪兒去?其中一位還掏出香煙來,請他們抽。但那眼神,卻忍不住往水果筐上瞟。顯然,水果的香味很誘人。
  後勤幹事問他倆是學兵幾連的?倆小子卻打著哈哈不接話茬。但當聽說駕駛室裡坐著團後勤部的李部長,要去衛生隊慰問傷病員,倆小子對視了下目光,似有點兒緊張。
  此時汽車已駛過溪底,正往上爬坡。待汽車爬到坡頂的公路拐彎處,汽車猛地一顛簸,顛簸得兩位幹事坐不住,站起身來扶住車廂往前看時,汽車已拐過了彎。再回頭看,倆小子已不見了。檢查水果筐,果然少了兩個大紅蘋果。兩位幹事眨眨眼睛,難道剛才看錯了?不見的蘋果又怎麼解釋?
  車到了衛生隊,兩位幹事將此事向李部長報告,李部長匪夷所思,甚至懷疑是這兩位幹事偷吃了蘋果,編了套瞎話來騙他。回到團部,無意中聽汽車連的司機們紛紛議論,說學兵二連的學兵們如何了得,扒起飛車來,簡直比鐵道游擊隊還厲害,常常「嗖」一下就扒到了駕駛室,嚇司機們一大跳。
  李部長一聽,這麼厲害!這哪是學兵連,分明是飛虎隊嘛!——從此,學兵二連又有了飛虎隊的雅號,比起乞丐隊,也算是個進步吧——趕快將此事反映給了團長,以期制止此類事情的蔓延。
  指導員聽完了金股長的敘述,心想,這肯定是自己部下所為了。只是對於兩位扒車者的相貌特徵,金股長也說不請楚,答應再去問問兩位後勤幹事,問清後再給指導員電話。不過,他最後叮囑說:「不光是這兩名學兵的事。你連現在是赫赫有名的飛虎隊了,要從根本上治理!」
  指導員聽後,真是百感交集。羞愧、惋惜、憤怒……自己用心打造的鐵軍形象,自己親手創建的四好連隊,竟演變為如今的乞丐隊和飛虎隊,而自己卻毫不知情!
  痛定思痛。他開始思考對策。
  他決定先隱而不發。待金股長來電話講明這倆小子的長相特徵,按圖索驥,逮他個正著。然後來它個殺一儆百,震懾全連,達到全面整治的效果。
  一連等了多日,不見金股長電話。電話打去團部,說金股長出差了,預計半個月才能回來。指導員只好再等。
  半個月後,終於和金股長聯繫上了,得到的信息,卻令人失望。兩位後勤幹事回憶不起扒車的那兩位有什麼顯著的長相特徵。只說是兩個中等個兒,不胖不瘦,穿著學兵的藍帆布工作服。說話口音,一會兒普通話,一會兒關中腔,一會兒又是河南調。
  指導員一聽,說了等於沒說。所敘述的模樣,學兵二連比比皆是。說起話來,三種腔調混合運用,而且每種腔調都嫻熟地道,轉換起來靈巧自如,也是學兵二連的一大特色。
  原計劃無法實施,指導員只好又召集班排長們開會。
  「你們是班長、排長,整天和同學們吃、住在一起,他們每天幹什麼,你們果真毫無察覺?討飯吃,成群結隊地去,你們指不出具體的一個。扒飛車,已成了飛虎隊,肯定絕不是一個、兩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們平時是怎麼做工作的?是不是已經和他們同流合污了?難道你們真的一次都沒發現過?」
  這番嚴厲的言詞,使其中有些人確實受不了。因為他們扒過飛車,儘管只是偶爾一兩次。但咬出別人,等於咬出自己。自己又是班長,到時有嘴說不清。而沒扒過車的,確實一次也沒見過。沒見過,又能說什麼呢?所以都緊閉著嘴唇,一聲不吭。
  「你們都是共青團員。許多同志不是在積極爭取入團嗎?為什麼不能發動他們,瞭解一些真實情況?否則,黨培養你們這些共青團員有什麼用?」
  指導員又說出如此重話,嚇得班排長們唯唯諾諾,遵命分頭調查去了。
  調查了一周,結果還是零。
  其實再調查下去,結果也不會兩樣。因為誰都不想找出個曾經扒車者,這樣打擊面太廣,會惹火燒身。所以,只把目標鎖定為扒李部長車的這兩個。而這兩個其實就是吳國政和張三德。那天他倆無意間溜躂到公路拐彎處,原打算溯小溪上去遊玩,一看後面來了輛汽車,就想試試看能否扒上正下坡的汽車。於是,沒等汽車到,就開始跑提前量。待汽車開到身邊時,他倆一躍而上。上去一聽李部長在車上,趁車上兩位不備時,一個摸了個蘋果,又趕緊下了車。五一節後,吳國政探親回了家,張三德砍柴進了山,加之這倆小子心眼多,嘴巴嚴,讓別人上哪兒查去?
  指導員一聽結果仍是零,長歎了一口氣。他知道,現在發火也沒用。於是,他讓大家動腦筋,分析一下,為什麼會是這樣?
  一聽是分析,而不是追究,班排長們來了勁。七嘴八舌,紛紛發表自己的高見。
  於群搶先舉手發言:
  「依我看,主要是因為這幫傢伙都成了老兵油子。不像剛來時,老實聽話。以前開班務會,班長說個啥,大家都隨著你,不敢亂說。可現在不一樣了,你說一句,他敢頂你十句。這樣的風氣再不剎住,我看,這班長難當,部下難管。」
  王國棟的發言,顯然與於群觀點不同:
  「叫我說,也不能什麼事情都怨部下。俗話說,打鐵先得自身硬。我們當班長的,或身為共青團員,如果事事不能以身作則,起表率作用,而是把自己混同於一般群眾,甚至有時表現得還不如一般群眾,如,吃飯搶飯、幹活偷懶,你還有什麼威信帶動群眾,指揮部下?要想使咱連的風氣正,我看首先得從咱們共青團員抓起。」
  於群聽王國棟的話裡似乎有話,氣得直翻白眼。
  二排長王普選發言說:
  「我看以上兩位同志說的都有道理。班排的各級幹部,以及共青團員的模範表率固然重要,但也應注意到,我們來三線一年多了。這一年多來,學兵們的思想觀念,不可避免的會發生各種各樣的變化。如何應對變化做工作。我想這應是我們今後應注意的工作要點。」
  指導員聽了,頻頻點頭。
  七班長丁新旺是個老實人,實話實說:「我看,問題的關鍵,是咱連發展團員速度太慢,許多副班長,積極肯幹,可至今還沒入團。一些要求上進的同志,一看那麼積極的副班長還入團沒門,就有些心灰意冷,慢慢鬆了心勁。而一些以前就不太積極上進的同志,就更不主動進步了。再說,有些夠條件的,應盡快吸納入團。已經入了團的,一定要加強自身素質。只有這樣,才能增強團支部的凝聚力和戰鬥力。」
  指導員聽了,頗不以為然,插話說:「一年多時間的考驗都經受不住,沒能入團就松心勁。這樣的人,我寧可不要。」
  一看會要冷場,又鼓勵大家:
  「接著說,不要受我插話的影響。這也僅僅是我個人的觀點嘛。」
  「我想用辯證法的方法,來分析一下咱學兵二連一年多的情況變化。」
  這新穎的開場白,聽得大家都為之一楞。一看,原來是十班班長楊文選,貌不驚人,出語卻驚人。
  「咱們連的發展變化,很符合否定之否定,螺旋式發展的辯證法規律。剛來的時候,大家都很老實,不敢跟上級頂撞,所以很好管理。時間一長,有些人學油了,敢頂撞上級了,但這並不可怕。他敢頂撞,我們就敢處理。可是發展到現在,這些人又不頂撞了,成了二皮臉。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可比跟你吵、跟你鬧還厲害。大錯不犯,小錯不斷,一批評,他還振振有詞,說,『我不要入團,不要五好,更不要先進,你能把我怎麼著?』這號人最難對付。」
  於群一聽楊文選說到了點子上,忙高聲附和,舉手發言:「對,就是,沒錯。像我們班的劉秀松、虢玉成,就是這號貨。你一說他們,他們跟你嘻皮笑臉,油嘴滑舌。讓他們寫檢討,作檢查,他佯俅不睬,既不爭辯,也不頂撞,就跟沒事一樣。遇上這號貨,你還真拿他沒辦法。」
  「嗯?」
  這可是個新情況,馬上引起了指導員的警覺。
  沒多久,他就遭遇到了幾位以後在學兵二連被稱為「賴子」的「賴子風采」。
  一天,三班長於群午休時,聽到牆外有人一邊走,一邊議論,某某某的扒車技術如何如何。他是班長,正睡在一進屋的靠牆,這籬笆牆又不太隔音,所以他能聽到牆外人的說話。但說話人很快就走過去了,他只記住了「三角」、「棗核」及「扒車」等隻言片語,如獲至寶,趕忙跑去向指導員報告。
  指導員一聽,並未表現出於群所企盼的驚喜。因為於群匯報的有價值情報實在太少,甚至連說話人是誰都不能確定。似此道聽途說,且隻言片語,如何能堂堂正正的對當事人加以處理?何況你聽聽這外號:「棗核」、「三角」、一聽就是難對付的傢伙。
  但指導員還是決定,分別叫來倆小子問問。因為這畢竟是有關扒飛車的唯一情報。
  「三角」是五班的崔雲海,長得肩寬背厚,墩矮結實。一聽指導員問及扒車,立刻瞪起兩隻牛眼,一口河南腔:
  「誰說的?我沒有。」否認得乾脆利索。
  又叫來「棗核」,七班的王福慶。
  「就我這瘦干雞,還能扒車?笑話!」王福慶咧著他那隨時都像流涎水的大嘴巴,一副無賴相。
  指導員只好耐心開導。說,既然有人揭發,肯定不會是空穴來風。只要你倆承認錯誤,並檢舉揭發別人,不僅不給處分,反而會受表揚或嘉獎。耐心開導了半天,見倆人一聲不吭,以為思想有所鬆動,就說:「回去後,請認真考慮。誰考慮好了,隨時歡迎來談。」
  倆人走後,指導員叫來五班長和七班長,讓調查五一前夕,李部長去衛生隊慰問那天,崔雲海和王福慶的行蹤。可調查的結果,令指導員失望。這倆小子那天確實沒有外出,一直在班裡打撲克。指導員只好寄希望於他倆的覺悟了。
  一等多少天,不見任何一個來。
  再把他倆叫來,單刀直入:「考慮好了沒有?」
  「考慮啥?」
  「嘿!那天我苦口婆心的開導,難道白說了?」
  「我沒有,讓我說啥?」崔雲海一如既往,瞪著牛眼。
  「就是,我也沒有,」王福慶仍是那副涎臉相。
  指導員原打算再耐心開導他倆一次,但一看是這副賴相,說得再多也等於對牛彈琴,只好揮揮手,讓他倆走掉。
  接著又發生了另一件事:
  那天,他聽三班鬧哄哄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叫魏副連長去三班看看。
  三班的幾個傢伙正在狹小的屋內玩「騎驢」。一個人挾住另一人的腦袋,其他人則往被挾腦袋者的身上騎。被挾腦袋者則朝後亂踢。踢上誰,誰再讓挾著腦袋當「驢」。
  魏副連長進去時,這夥人正玩在興頭上,沒人理他,他就憋了一肚子的氣。氣得他怒聲厲喝,才將這夥人制止住。被挾著腦袋當「驢」的虢玉成,揉揉眼睛,一看是魏副連長,產刻「立正」、「敬禮」,並喊了聲:「魏連副。」
  這聲稱呼可把魏副連長給氣火了。平時聽人喊他「連長」前面還加個「副」字,心裡就不很舒服。如今這小子竟把「副」字倒過來,放在後頭,聽著更覺刺耳。
  「虢玉成,你小子什麼意思?只有國民黨部隊才這麼稱呼,難道你把我當國民黨?」
  「哎,哎,別生氣,魏連長。我看班副、排副的,咱們部隊不都這麼叫嗎?叫你魏連副有什麼錯?」
  「你,你……」魏副連長一聽這小子一會兒「魏連長」,一會兒「魏連副」的,這不是有意挖苦他嗎?氣得他恨不得撲上去,給這小子兩耳光。
  「你小子……」
  眼看氣得魏副連長要動手,劉秀松忙上去攔住,一邊把魏副連長向屋外推,一邊說著勸解的話:「魏連長,消消氣,犯不著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再說了,上級跟下級吵架,也讓人笑話。」
  說著推著把魏副連長請出了門外。一出門,魏副連長像是明白了什麼,「劉秀松,你什麼意思?俺?」
  「怎麼了,魏連長?」劉秀松仰起那張小胖臉,瞪著童真的眼睛,「難道我勸架也不對?」
  「勸什麼架?我這是在批評他,你怎能說成是吵架?」
  「對,是批評。可批評不聽,就發生了吵架,對吧?」
  「你,你小子,也敢戲弄我?好,你等著……」
  氣得魏副連長憤然離去。背後卻傳來這幫小子得意忘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指導員一聽,也勃然大怒。這還了得?目無首長,這隊伍今後還怎麼帶?立刻打發通訊員,把倆小子叫來。
  倆小子來後,被指導員劈頭蓋臉一頓猛訓。倆小子一聲不吭。既不嘻皮笑臉,也不驚惶失措,眼睛還滴溜溜跟著指導員的目光轉,像在仔細聆聽,還聽得津津有味。訓斥了半天,指導員也訓累了,見他倆一聲不吭,以為收到了效果。就說:「回去立刻寫檢討,明天一早送來。」
  第二天等了一上午,不見他倆來。只好派通訊員去叫。
  「檢討寫好了沒有?」
  倆小子不說話,眼睛滴溜溜亂轉。
  「說你們倆呢!往哪裡看?」
  倆人目光回歸,注視著指導員。
  「檢討呢?寫了沒有?」
  倆人眼睜白乎乎的,不說話。
  「怎麼?給我裝聾作啞?」
  倆人似乎不知道指導員在說誰。
  「咦!給我玩這花樣?以為我沒辦法?告訴你,像你們這樣的,我見多了。回去老實給我寫檢討。要是不寫,看我怎麼收拾你。」
  倆人腳跟一碰,敬個禮,回去了。
  指導員雖用大話詐了半天,老實說,他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還沒等他想好怎樣收拾劉秀松,虢玉成,又被王泛亞給纏住了。
  那天晚上,熄燈號吹後,指導員去上廁所。廁所裡有盞昏暗的燈,王泛亞正蹲在廁所裡,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小人書。
  「嗯?熄燈號都吹了,你不去睡覺,躲在這裡看什麼書?」
  王泛亞一看指導員進來,忙提上褲子,揣起小人書準備走,卻被指導員攔住了。
  「等等,讓我看看,你看的是什麼書?」
  王泛亞揣在兜裡就是不往外掏,指導員就上去奪。奪來扯去,「哧」地一聲,書是奪下來了,王泛亞披的一件破外衣,也被扯了一個大口子。指導員奪下書來一看,是本《紅燈記》,就把書還給王泛亞,讓他快回去睡覺。王泛亞卻不幹了。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損壞東西要賠。我這衣服被你撕破了,你給賠吧。」
  「嘿!一件破衣裳,回去縫縫不就完了,賠什麼賠?」
  「那我不管。你給我弄壞的,你給我縫。」
  「呵!還訛上我了。我就不給你縫,你把我怎麼樣?」
  「你不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就不對。」
  「好了好了,就算我不對。你回去吧,啊?」
  指導員一看這小子硬的不吃,忙說了軟話,急抽身。卻被王泛亞給揪住了。
  「不行,你得給我賠。」
  一看這小子軟硬都不吃,指導員有點急了,「我說你……」嘴裡差點蹦出「小子」兩字。「我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王泛亞仍不溫不火:「你是指導員、是黨支部書記,應帶頭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損壞了我的衣服,就得給我賠」
  「我要是不給你賠呢?」指導員放低了聲音。
  「那你不講理,你耍賴。」
  「什麼?你敢說我賴?」指導員這幾天正被「賴子」弄得心煩意亂,如今遇上了這「賴子」,反說自己「賴」,一下子就火了。
  「那你給我縫。」言下這意,給我縫了就不「賴」。
  「我就不給你縫……」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漸漸聲高,驚醒了入睡的人們。有人好奇,爬起來看。三排長牛志文和十班班長楊文選,一看是自己的部下在和指導員吵架,忙跑了過來。一看板鴨的衣服撕了屁大個小口子,竟纏得指導員不得脫身。牛志文忙說:
  「哎呀,這麼點小事,我給你縫,行不?走走走,快回去睡覺。天都這麼晚了,指導員,你也回去。」
  「就是,這麼點小事,不行我給你賠件新衣裳,」楊文選也過來幫著勸。好容易把板鴨拖走了,指導員這才脫身。
  短短幾天,與賴子們交手,連輸三場,氣得指導員可想而知。但思來想去,又實在想不出對付賴子的高招。看來真應了那句古話——人無恥無治。
  馮援朝回連後的一個多星期,那七隻大木箱也到了。由於汽車連的司機不認識馮援朝,所以將這七隻木箱徑直拉到了學兵三連,交給了王萍。
  王萍在團部找電話打到了學兵二連,電話是指導員接的。接完電話,讓通訊員叫來了馮援朝,又讓馮援朝詳細介紹事情的緣委和經過,這才告訴馮援朝,這七隻大木箱已到了學兵三連。並准了馮援朝半天假,讓其去取木箱。
  學兵三連在大棕溪,和團部機關在一起。來三線已快兩年了,這是馮援朝頭次去學兵三連和團部。沿公路走,從小棕溪到大棕溪,約有三十里。馮援朝沒敢吃午飯,早早就向班長王國棟打了聲招呼,說指導員已准假,讓去取木箱,就朝大棕溪趕去。
  順公路往東,拐過小棕溪口,就是四營防地。此時見後面遠遠來了一輛汽車。援朝四下一張望,見無熟人。等汽車開到,就飛身一躍,扒了上去。一小時後,他到了大棕溪。
  大棕溪是公社所在地,是這周圍較大的一個鎮。自團部和三營駐進後,這裡就更顯繁榮。
  大棕溪的入江口較寬,正在建一座跨溪的鐵路大橋。高聳的橋墩上,施工的女學兵們身影清晰可見。距橋不遠的溪左岸,坐落著四合院式的學兵三連。
  正是午飯時分。馮援朝沿台階一踏進學兵三連,立刻引來眾多的目光。被如此眾多的女生注視,令援朝很不好意思。他既不敢抬眼亂看,又想找人打聽王萍所在的班。只見探頭探腦的女生腦袋早已擠得各門口窗口黑壓壓一片,王萍的腦袋大約也在其中,因為是她先發現了他。
  「哎呀!是馮援朝!」
  王萍熱情大方地迎了出來,將馮援朝領回自己班裡。各門口窗口的腦袋卻不馬上消失。
  援朝一進屋,班裡的女生更是熱情。有讓坐的,有遞開水的,有端臉盆打洗臉水的……除王萍外,這個班的女生,援朝一個不認識,有些還來自西安。但那真摯的熱情令援朝感動,也令他手足無措。尤其當他洗臉時,遲遲不敢用手中那條雪白的毛巾,生怕滿臉的灰塵給毛巾留下洗不去的印漬。
  援朝在全班女生的熱情中,拘促地吃了午飯。怕影響女生午休,也想趕快離開這拘促之地,飯後援朝就告辭了熱情的全班女生,和王萍出去。該連還有幾位以前同校的同學,援朝也沒敢去看。出去時,只見各門口窗口仍擠滿著女生好奇的腦袋。
  在團部他倆遇見了王參謀。就是學兵二連以前的軍代表、王副連長。王參謀見了他倆很高興,讓進屋去,向馮援朝詳細詢問學兵二連的近況,聽後唏噓不已。聽援朝此來的目的是找順車運木箱,忙打電話去汽車連聯繫。突然,他把電話又放下了。
  「對了,我想起來了,倉庫王主任請求團裡派幾名女學兵,去倉庫幫忙縫補帆布蓋布。團裡這幾天可能就要派去。屆時我讓她們給你捎去不就行了?」
  一聽此話,王萍忙向王參謀央求:「王參謀,能不能想辦法,把我也派去?」
  看來男女生都一樣,在連裡呆久了,都想出去散散心。
  「好吧,我盡力幫忙。不過,可不敢保證噢。」
  「哎呀!只要你肯幫忙,就一定能行。」王萍忙給王參謀打氣,以堅定其信心——其實也是在堅定自己的期望。
  倆人從王參謀屋裡出來,心情都很高興。援朝是慶幸自己不用再費力找車了,而王萍則滿懷去倉庫的憧憬。
  看看太陽已偏西,援朝向王萍告辭,踏上了浮塵瀰漫的歸途。走出好遠,還見王萍在頻頻揮手。
  過了兩天,王萍和其它幾位女學兵,果然將七隻大木箱,捎到了學兵二連。
  女學兵們的到來,攪得學兵二連就像一群驚瘋了的兔子,個個神情亢奮,激動異常。奔走相告的語調都有點變樣。膽大點的,紛紛圍了上去,借口詢問有無自己班的木箱,與女生搭訕。膽小點的,則在遠處探頭探腦向這邊窺望。幾位女生倒顯得落落大方,談笑風生,滿面春光,更顯出小伙們的激動亢奮有點走樣。
  司機摁響了汽車喇叭,催促女學兵們上路。小伙子們依依不捨,故意圍住汽車,向女生們頻頻揮手。
  女生們還是走了。
  可女生在學兵二連引起的騷動,卻遠未停息。正在倒班休息的張和平,得知有女生來的消息,女生們已要走了。張和平忙從床上撲向窗口張望,不慎一腳踩在了正在睡覺的韓健生的肚子上,踩得韓健生「噢」地一聲怪叫,醒了。揉揉瞇瞪的雙眼,見張和平踩了自己,卻理也不理,只顧巴在窗口向外張望,頓時冒三丈。一把揪扔了張和平一個跟頭,厲聲喝罵:
  「你狗日瞎了?踩了人也不吭聲?」
  正滿懷興奮的張和平,冷不防被韓健生扔了個跟頭,頓時也火冒三丈:「你想幹啥?你想幹啥?」又咬牙切齒地小聲嘟噥了句:「媽的!」
  「想幹啥?我想揍你!」韓健生一聽這小子還敢還嘴,立刻惡言惡語地撲了上去。
  張和平塊頭不比韓健生,以往總怯韓健生三分。今天不知哪來的勇氣,見韓健生撲來,竟不躲閃,而是對著幹了起來。
  也許正應了毛主席的那句至理名言:「一切貌似強大的敵人,其實都是紙老虎,」和韓健生交了幾下手,張和平竟越戰越勇,信心也倍增。一邊打,一邊還念叨:「嘿!我看你也不咋樣麼!嘿!我看你也不咋樣麼……」
  念叨的聲音越來越高,還擊的頻率越來越快。待人趕來將兩人拉開時,張和平竟佔著上風。
  以往從不把張和平放在眼裡的韓健生,如今卻吃了張和平的大虧,心中自是不服。還想撲上去打,卻被眾人死死拉住,霸氣頓失。而張和平卻以勝利者的姿態,見好就收,揚長而去,令眾人刮目相看。
  從此,張和平再未受過任何人的欺負。
  真是個意外的收穫。
  女生們乘坐的汽車剛走,圍送的小伙子們還未散去,另一意外又發生了。
  先是大伙聞到一股燒橡膠的臭味,接著聽到一陣似燃導火索的響聲。大伙開始四處搜尋。忽聽一聲驚叫:「快看,往上看,電線著火了!」
  大家循聲望去,果然,從連部通往營房的電線,正冒著火花,「哧哧」響著,快速向這邊燃燒。
  「快上去把它拽斷呀!再不拽斷,全連就要燒完了!」
  不知誰喊了這麼一聲,立刻提醒了大家。急得大家七嘴八舌地亂喊:「就是,再不上去,全連就完了。」
  「對,快上呀,」「快上呀……「
  可喊歸喊,望著冒火的電線,誰也不敢上。正當大家乾著急,忽聽有人提議:「老肥上!」
  這一提議馬上得到大伙的響應。
  「對,老肥上!」
  「老肥上!」
  這時又有人說了句:
  「快上,老肥,上去就是三等功。」
  「對呀,三等功,還等什麼?」
  「三等功,快上!」
  「哎呀!再不上去就來不及了。」
  「快……」
  老肥是二排副靳雨生的外號。靳雨生長得身材魁偉,骨骼粗壯。當地百姓一看他的長相,就說他「足有五百斤力氣」。學兵們也無從知道這「五百斤力氣」是何指,當然也不是因他有五百斤力氣而讓他上。只是當下的這群學兵中,他的職務最高,加之人也憨厚,受玩,不愛惱。
  老肥不知是受了三等功的誘惑,還是出於保護國家財產的義勇,果真快速爬上了電桿,就在火花將要燒到手的一霎間,抓住電線向下一墜,電線斷了,火也熄了。老肥竟毫髮無損——真是奇跡。
  日後,老肥果真因此榮立了三等功。
  也是意外的收穫。


  學兵二連 第四章抱憾凱旋
  一九七二年夏,學兵二連開始了隧道施工。
  在襄渝線,打隧道始終是工程建設的重中之重。可以這麼說,全線隧道貫通之日,就是工程建設全面勝利之時。隧道掘進的速度,也是衡量一個部隊戰鬥力的重要標誌。
  二營是86團的主力營,無論打隧道,建橋樑,在全團從未落後過。但是近半年多來,團裡發佈的戰況通報中,有關二營的報道量,遠遠落在了一營和四營的後頭。尤其是四營,學兵四連的主導坑掘進速度,連續數月突破全團最高記錄,已接近月掘進一百五十米大關。而二營負責主坑道掘進的四好連隊七連,至今尚未突破月掘進百米。縱觀全線參戰的所有部隊,在各部隊中打出最好成績的,幾乎全是學兵連。這使一貫不主張學兵二連打隧道的潘營長產生了動搖。楊教導員則是一直力主學兵二連應及早進洞。一是希望學兵二連能為二營爭榮譽,二是為了更好地鍛煉這些學兵。
  連長對於進洞的反應,可說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打隧道,可增加糧食定量和各種副食補貼。一年多來一直困擾他的「糧食問題」就此可以解決。學生家長們無須寄炒麵,小伙子們也不必丟人現眼地四處去蹭飯了。憂的是,學兵一連和學兵四連已打了近一年的隧道,經驗豐富,士氣旺盛。尤其近在眼前的學兵四連,連創佳績,已數月進度保持全團第一。而自己的學兵二連,目前士氣低落,軍紀渙散不說,加之毫無打隧道的經驗。這一進洞,不要說爭榮譽,說不定還會成為反面陪襯的樣板。況且安全問題也令他擔擾。
  但軍令不會因擔擾而改變。當連長接到正式命令,首先想到了去學兵四連取經。
  學兵四連駐地距學兵二連很近。順公路拐過小棕溪,至多一華里,就是學兵四連。
  一走進學兵四連,隨連長同來的排長排副們,立刻感到學兵四連的風氣,與學兵二連截然不同。這裡根本沒有學兵二連那種鬧哄哄的景象,更看不到所謂的「賴子」風采,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整潔明亮。
  學兵四連的盧指導員與二連梁連長是同班同學加同鄉,畢業後同在測繪局工作,這次又同來三線,可算是莫逆之交。見連長帶了一幫人來取經,很是熱情。先在連部向他們介紹了些打隧道必要的組織安排,又帶他們去施工現場參觀。完後又叫來幾位經驗豐富的班排長,讓他們再介紹些技術要領和訣竅以及一些特別要注意的事項。然後留他們吃午飯。總之,讓連長及隨行的排長排副們,感到收穫頗豐,不虛此行。
  回來後,連長和指導員立刻開會,按學兵四連的經驗,對全連兵力作重新佈署。打破原有建制,從各排、各班抽身強力壯者,組成風槍班。再選幾名機靈鬼,任點炮手和安全員,隨風槍班施工。其餘分為出渣班和後勤組。風槍班和出渣班是隧道施工的主力,後勤組的工作量也不輕,如洗風槍、支排架、開空壓機、鋪軌道、各種管道的安裝維護,電燈電線的管理,以及炸藥運輸,工具器械的保養等。還有炊事班,也得按四班倒的作息時間,加做夜班飯,還要安排人專門燒水送水,以保證洞內施工的戰友們有開水喝。
  胡國慶,徐繼明和韓健生同被選為風槍手,編在了一個組,二排副靳雨生帶班,炮手和安全員是毛玉柱。
  對於這個組合,指導員是有歧義的。奈連長一再堅持。連長認為,儘管徐繼明和韓健生受過處分,本質上卻是求上進的。真希望他倆這次能有突出表現,以強壯的體魄,立功受獎,將功補過。
  他倆果然不負期望,性格又與胡國慶相仿,都爭強好勝,幹起活來,互不服氣。加之初次打風槍,頗有新奇感。所以這組在打隧道的初始階段,始終在全連保持領先。
  打風槍是很辛苦的。撇開那震耳欲聾的噪聲不談,僅風槍那劇烈的震動,一般人身體都吃不消。初次打風槍的小伙子,夜裡常會遺精,俗稱「跑馬」。學兵二連將其戲稱為「做夢娶媳婦」。每次風槍打下來,油污、粉塵、泥水、汗水糊得滿身滿臉黑□□ ,只牙齒、眼球露點白,活脫脫一個「黑非洲」,毫無「做夢娶媳婦」的浪漫。
  扒渣也很辛苦。每次放炮炸下來的幾十噸石塊石渣,全憑人工用粗鐵絲編織的鐵篩子,一篩子一篩子地裝進斗車,推出洞外。施工的掌子面地方狹小,往鐵篩裡扒渣得彎著腰。一彎幾小時,實在受不了。有人乾脆就跪在石渣上扒。洞內滲漏的地下水和風槍裡噴出的高壓水,常使洞裡成了河,跪在地上幹活的滋味可想而知。端鐵篩往斗車裡倒石渣者,則需不停的彎腰又直起,彎腰又直起……每直起一次,手中就有十幾公斤的負荷。而與打風槍所不同的是,扒渣這活,從一開始就無新奇可言,只是重複單調的疲憊勞動。更與打風槍不同的,是這活辛苦,卻幾乎沒人見。風槍手每班下來,都可享受一杯沖奶粉。而扒渣手呢,只是和大家一樣,每月漲了幾斤糧食定量,夜間可吃個加班飯,其餘一無所有。於是,沒干多久,扒渣的有人就開始松勁,牢騷怪話也多了。更要命的,是牢騷怪話還對著風槍手說。
  一天,胡國慶幾個打完風槍,扛著風槍正往洞外走,在洞口遇上了等炮響後進洞施工的扒渣班。洞口處明亮,幾個「黑非洲」走出來,牙齒和眼球更是白得耀眼。扒渣班的崔雲海,咧著大嘴,瞪著牛眼,皮笑肉不笑地與胡國慶打招呼:「嗨!胡國慶,昨晚做夢娶媳婦了?」
  眾人跟著齊笑。
  胡國慶倒也沒惱,反唇相譏:
  「夢了。咋了?不服氣?不服氣你也做夢娶呀!」
  「我?嘿嘿!我做夢娶媳婦是空歡喜。不像你,做夢娶媳婦,丈母娘給你奶粉喝。」
  眾人笑得更響了。
  胡國慶一聽,話味不對,立馬喝問:「崔三角,你說清楚,誰是丈母娘?」
  崔雲海翻翻牛眼,張口結舌,說不出來。這時,同班的趙世光搭話了。
  趙世光也是個活寶,愛剃個光頭,油腔滑調,活像個「油逛錘」,人送外號「趙電錘」,也有人稱其「趙老電」,喻其光頭光亮如電。
  「呵,這還不明白?爹親娘親,不如丈母娘親。你說,誰是丈母娘?」
  眾人又跟著一陣哄笑。
  胡國慶忍無可忍了。
  「趙老電,你反動!」
  「哎——!甭上綱上線嘛!爹親娘親,不如丈母娘親,這是咱指導員的親切教導,咋能說反動呢?」
  胡國慶倒被問了個張口結舌,氣得他扔下風槍,「趙老錘,你狗日的皮鬆了是不是?想讓我給你緊緊?」
  說著,撲上來要揍趙世光。
  趙世光個子雖小,卻長得結實。加之那「油逛錘」性格,根本不怯場,擺出一副迎戰的架式,嘴還不閒著:「嘿!你不要文鬥要武鬥?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幸被趕來的二排副和五班長,將兩人拉開了。指導員知道了此事,毫不猶豫,立馬給趙世光和崔雲海各記了一個警告處分,決心震懾 一下這幫「賴子」。這麼一來,反倒使胡國慶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不過,那倆小子卻毫不在意。也許是由於「賴子」們的心理素質極好,也許是背個處分正好破罐子破摔。反正倆人背了處分後,跟沒事人一樣,毫無當初徐繼明,韓健生背處分時的垂頭喪氣,反而表現得更心安理得,更隨心所欲,咋唬叫喊的反抗味似乎也更濃了。
  逢開會,值星排長喊:「全體起立!」全連「唰」地站了起來。唯他倆坐著不動。站在後面的副班長急悄悄地提醒:「快起來,全體起立啦!」趙世光卻不屑一顧,「哼!我不要五好,也不想入團,我起來幹啥?」崔雲海哼著鼻音:「再來個處分,我擔著,怕啥?」嚇得副班長不敢再說。幸好又有口令:「全體坐下!」也不知前面的連長、指導員聽到否?
  連長在會上傳授學兵四連打隧道的經驗。特別提到,學兵四連之所以能連續保持全團第一,除了力爭上游的進取心和團結一致的協作精神,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全連上下,每個人都開動了腦筋,想方設法提高掘進速度。甚至吃飯時,午休時,三五人聚在一起,討論的話題,也是研究工程技術和竅門。我們同樣是學兵,為什麼不能多動腦筋呢……連長的這番話,對他倆竟起了反作用。倆人果真動起了腦筋,卻研究起如何偷懶的把戲來。
  「哎,我問你,你說挖排水溝的時候,有水的地方好挖,還是沒水的地方好挖?」
  一天,趙世光向崔雲海提起了這個話題。
  扒渣班其實不光是扒渣,洞內的其它雜活也得干。定期或不定期地挖排水溝,以使洞內的積水及時排出,就是扒渣班常幹的雜活之一。
  「廢話!當然是沒水的地方好挖,這還用問?」
  崔雲海一如既往地瞪著牛眼,回答得很乾脆。
  「嘿!你再想想,到底是有水好挖還是沒水好挖?」
  趙世光眼睛裡閃爍出狡黠的賊光,和他的光頭一樣亮。
  「嗯?……」
  崔雲海轉動著牛眼,想不通其中有什麼鬼名堂。
  「嗨!你個笨蛋!告訴你吧,有水的地方好挖。」
  「為啥?為啥?你快說說,為啥有水的地方好挖?」
  崔雲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聲催問,想知道其中的奧秘。
  「嘁!為啥?為啥?你也不動動腦子,有水的地方還用挖嗎?」
  「啊,啊……」崔雲海手搔著腦瓜,一下子明白了,「哈哈,哈哈!你個鬼老電呀!哈哈……」
  此後,每逢挖排水溝,他倆都主動請戰,要求開挖水最深的地段。班長不明就裡,還以為他倆積極上進了,忙報告給連長。聽著連長在全連大會上當眾表揚,倆小子在下面竊笑不已。
  夜間幹活時,倆人又進行偷睡比賽。
  「哎,你昨晚睡了多長時間?」
  「咳!別提了,剛睡了一小會兒,就被連長提著耳朵揪起來了。」
  「你在哪兒睡的?」
  「我看洞口有個破斗車,就躺在斗車裡睡的。」
  「哈哈!怪不得你被連長揪了去。你猜我昨晚睡哪了?我鑽進洞裡一段沒用的通風管,一覺睡到了天亮,也沒人發現。嘿嘿!哈哈……」
  不光交流如何偷著睡,還交流如何吃呢!
  「三角,昨晚吃夜班飯了沒?」
  「昨晚又不輪咱夜班,吃啥夜班飯?」
  「嗨!笨蛋!夜班飯一般都好吃。像昨晚,就是西紅柿炒雞蛋,還有大米飯。」
  「再好吃也不中。半夜爬起來吃頓飯,飯後能睡著?」
  「我教你一招:半夜起來別揉眼,留著眵目糊,保管吃了還能睡。」
  崔雲海一試,果然管用。只是吃了夜飯睡下後,早操卻起不來了。於是,來它個「死豬不怕開水燙」——裝病。
  該班裡有兩個這種「賴子」,該班的工程進度就可想而知。本來一個班至少應放一次炮,出完一次渣。可漸漸地,本班渣出不完,留給了下班。這至少給統計每班次的作業量造成困難。更嚴重的,是接班的一看,上班幹不完留給了自己,就很有情緒,也不願多干。於是,慢慢就形成了倒循環:由接班、打炮眼、放炮、出渣、支排架,變成了;接班、出渣、支排架、打眼、放炮。放炮後炸出的石渣,再留給下班出。如此一來,每個班一接班就很有情緒。因為別人炸下的石渣,自己出了,這進度到底算誰的?以至於發展到後來,每個班甚至不能保證放一次炮。
  「賴子」們的行為很有感染力。一些本來就不求上進者,有了榜樣,就跟著學;而一些本來求上進,卻因屢次入團受挫者,也自慚沒有「賴子」們活得瀟灑,雖不跟著學,卻持一種欣賞的觀望。由於指導員的「寧精勿濫」,學兵二連團員很少。就這為數不多的團員,又不個個是精品。其中如於群者,在群眾中威信很低,起不到應有的模範作用。這也是「賴子」風氣得以蔓延的一個因素。
  一天夜裡,楊教導員到隧道工地巡查。手電一照,斗車裡,沙堆上,橫七豎八的到處是學兵。一問工程進度,這天掘進尚不足一米,大為光火。沒幾天,就在全營大會上,當著全營官兵的面,點學兵二連的名:「啊!學兵二連打隧道,洞內洞外,睡覺比賽……」
  又醃攢學兵二連的掘進速度:「……打隧道,一天只給我打幾寸……」
  他有意混淆尺與公尺的概念,似乎學兵二連是在耗子挖洞,連耗子都不如。
  憑良心說,這段時間掘進速度慢,也不能全怪「賴子」。畢竟賴子在全連只佔極少數。絕大多數學兵還是積極求上進的。如胡國慶,就恨不得馬上奪個全 團第一,立功受獎,早日入團。奈這段隧道地質構造太複雜。不然,以七連這樣的四好連隊,也不會因進度慢而被換下來。
  通常情況下,堅硬的石質難對付。在這種硬石上打炮眼,風槍「突突突」地震半天,鑽桿就是不見短。一個合金剛鑽頭,打不了幾個炮眼,就被磨得光禿禿的。好容易把炮眼打完了,一放炮,只能炸下幾十公分。未被炸下的硬石,犬牙交錯、凹凸不平,佈滿了整個掌子面。給下班打眼,造成困難。
  而遇上特別鬆軟的風化石呢?炮眼好打,放炮也能炸下一大片,但隱患極多。放炮後,出渣前,安全員先要進去清頂。堅硬石層的洞頂好清。風化石則不同了,洞頂佈滿了鬆動的石塊,撬槓一捅,「嘩啦」掉下一大片。再一捅,又是一大片。有時直至將洞頂捅成一個漏斗狀,扒渣班才敢進去施工。而此時捅下的石渣和炸下的石渣混在一起,早超出了一個班的工作量。
  如果只是這兩種情況,倒也不難克服。最難的是兩種情況混在一起,一個掌子面上,兩種石質兼有。放炮後,堅硬的巨石依然突兀,而風化石部分已成個大窟窿。待把風化石部分清理淨,堅硬巨石又得重新打眼放炮,等於增加了一倍的工程量。以前七連和目前學兵二連遇到的地質情況,就是如此。加之這種地質的地下水滲漏又極為嚴重,更影響工程的進度。
  胡國慶們打風槍,就好比每天冒著傾盆大雨。一次徐繼明尿急了,正打著風槍,不能停,於是,來了個尿尿不捉牛牛子——大撒手。此時他正打上炮眼,站在高處。靳雨生在打下炮眼,蹲在低處。尿水混著洞水「嘩嘩」在頭上澆,他竟渾然不知。
  地質情況的極端惡劣,施工調度也增困難。由於上下道坑使用同一軌道出渣,在正常情況下,彼此可以錯開。而在目前這種特殊情況下,一切變得不可預測。往往打下道坑的學兵二連,好容易將洞頂的風化石層清除乾淨了,正準備用斗車出渣。而打上道坑的七連,此時正在出渣,不僅佔用著斗車、軌道,還擋住了學兵二連的出路。此時矛盾就不可避免了,相互間為爭軌道和斗車,吵架、打架的事情時有發生。
  兩個連不僅為爭軌道、斗車打架,風槍手們為打眼放炮,也時常吵架、打架。
  一次,胡國慶他們接班時,見石渣已出淨,排架已支好,排架上的備頂柴也塞得嚴嚴實實。安全員檢查已無隱患,正是風槍手一心打炮眼的好時候。
  自從上次楊教導員在全營大會上,點了學兵二連的名,胡國慶就憋著一口氣,一心想幹出點成績來,為學兵二連爭光。奈因種種原因,總不能如願。今天一進現場,見現場乾淨整齊,心情舒暢,支起風槍就猛干。徐繼明和韓健生見胡國慶幹得玩命,也不甘示弱,拚命追趕。眼看炮眼很快就要打完,計算時間,今天全班定能超額完成任務。胡國慶突然多了個心眼,停下手中的風槍,把靳雨生叫出來,躲開風槍震耳的噪聲,附在靳雨生耳邊大聲說:「老肥,你去上道坑看看,如果上道坑已打完了炮眼,你讓他們稍等一會兒,最多不超過半個小時,到時咱們一塊兒放炮。」
  靳雨生會意,點點頭,去上道坑交涉去了。回來後,用手勢比劃著向胡國慶示意:「沒問題,他們同意」
  胡國慶放心了,一心一意打炮眼。心裡還在盤算,今天的任務能超額多少?
  突然,上道坑的炮聲響了。天搖地動,山崩地裂。耳膜已被震得聽不到炮聲,只有大地劇烈的震顫使他們知道炮還在響。從上道坑出渣口噴出的硝煙、粉塵和氣浪,伴著陣陣藍紫色的光焰,清晰可見地朝他們撲來。他們趕緊就地臥倒,顧不得腳下是半尺深的泥水,將安全帽捂扣在臉上。但那令人窒息的粉塵硝煙和滾熱的氣浪,仍使他們難以呼吸,想咳嗽一聲都困難。炮聲只響了短短幾分鐘,他們如同熬了一個多世紀。炮聲過後,那硝煙粉塵卻遲遲不能散去,他們仍只能繼續趴在水裡,艱難地呼吸。
  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他們才從泥水裡爬起來,渾身上下,已不成人樣。他們爬起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七連算帳。
  幾人怒沖衝跑到上道坑,七連已開始出渣。幾人一肚子的火,不知朝誰發。忽見一戰士手臂上纏有導火索,認定他就是點炮手,就朝他撲了過去。幸虧上道坑全是七連的人,將他們幾個拉住,才避免了一場毆打。帶班的七連副連長過來問明了情況,忙向他們道歉,一個勁說:「誤會了,誤會了,請原諒……」這才把他們勸回了下道坑。
  這麼一折騰,時間又過去許多。幾個人回到下道坑,風槍也無心打了,又把一肚子火朝靳雨生發。罵他是肥豬,笨蛋,交涉結果等於零……連長得知消息,也跑來勸慰。好容易將炮眼打完了,放炮、除塵、清頂,等扒渣班進去,距下班時間不遠了。原本足能超額完成的任務,結果卻是未完成。
  這件事一直使胡國慶耿耿於懷,總想找機會報復一下七連,但一直想不出個好辦法。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了七連風槍手使用的鑽頭鑽桿。
  由於七連以前是打下道坑的主力,因而營裡把全營僅有的幾套進口合金剛鑽頭鑽桿,配備給了七連。七連從主力位置上撤下後,並沒把這幾件先進武器移交給如今任主力的學兵二連,這使二連學兵,從進洞起就有些不滿。
  鑽頭、鑽桿,對於風槍手來說,真如「槍是戰士的第二生命」。好的鑽頭,打起炮眼來,既快又省力;而好的鑽桿,耐用又不易折斷。打風槍時,風槍手最怕的,就是鑽桿的突然折斷。不僅僅是影響工程進度,更危險的是,打風槍時風槍手是用身體將風槍竭力前推。假若鑽桿突然折斷,那麼斷在炮眼中的鑽桿,不啻一把刀尖朝外的鋼刀,足能刺穿你突然前撲的軀體。所以,風槍手對自己心愛的鑽頭鑽桿,真如戰士之槍不離身。下班時哪怕再困再乏,也要將其扛回家。
  對七連使用的進口鑽頭鑽桿,以前僅僅是眼饞。如今雙方既已翻了臉,胡國慶就想到了偷。
  但想偷到手,又談何容易。七連的風槍手,同樣是鑽頭鑽桿從不離身。像胡國慶這樣的大塊頭,連接近人家鑽頭鑽桿的機會都沒有。忽然,他想到了三班。三班是管道班,接近七連施工的機會多。劉秀松和虢玉成倆小子又鬼機靈。於是,他把這事委託給這倆小子。
  倆小子不負眾望,果然把七連的進口鑽頭鑽桿偷到了手。不過倆人沒敢多偷,一人只偷了一根。怕偷多了,影響七連施工,那麻煩可就大了。偷個一根兩根,他們還有備用的鑽頭鑽桿,不至造成大的後果。
  胡國慶見新式武器偷到手,欣喜不已。但他多了個心眼,當下沒敢使用,而是將其藏在了排架上的備頂柴裡。果然,七連風槍手找來了。找了半天沒找到,胡國慶幾個惡語相加,七連風槍手憋了一肚子氣,走了。
  過了兩天,胡國慶見對方不來找了,心想沒事了,這才從備頂柴裡抽出偷來的新式武器使用。進口的鑽頭鑽桿果然好用。打一個炮眼,幾乎要比以前省一半力氣,胡國慶心中好不高興。用著真是太順手了。用著順手,心中高興,就放鬆了警惕。恰在此時,七連風槍手又來了。
  七連風槍手,自從丟了鑽頭鑽桿,回連裡挨批,來找又挨罵。一連幾天,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今天一來,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鑽桿,上來還能有什麼好話?
  胡國慶正干在興頭上,突然被七連風槍手罵罵咧咧的掃了興,也冒了火。好容易弄到手的新式武器,用了一天還不到,就要被奪走,豈肯罷休?
  倆人你爭我奪,撕打在一起。對方也是風槍手,塊頭不輸胡國慶。幸有徐繼明、韓健生拉偏架,胡國慶還沒吃大虧。
  雖沒吃大虧,可畢竟吃了虧。胡國慶躁了,拳腳齊上,連踢帶打。對方開始招架不住,且戰且退。胡國慶卻不依不繞,窮追猛打。對方的眉骨處被打出了血,手捂著血臉往外跑,胡國慶則要「追窮寇」。
  楊教導員恰巧巡查到此。忽見前面亂哄哄的,接著就見一戰士,滿臉是血,在前面跑;後面一學兵,張牙舞爪,在後面追,頓時大怒,大喝一聲:「反了不成?給我拿下!」
  隨行的警衛員、通訊員衝上來,三下五除二,將胡國慶扭翻在地。
  待問明了情況,更怒不可遏。偷了人家鑽桿,還動手打人,簡直無法無天了。立刻命令:「給我押下去!」
  胡國慶被押往營部。此時是後半夜,天快亮了。
  天亮後,馬上召開了全營大會。楊教導員在會上宣佈:學兵二連胡國慶,無法無天,偷了鑽桿還打人,決定關禁閉五天,由八連執行。並警告全營,以後若再有無此類事情發生,定嚴懲不貸。
  會後,胡國慶由營部通訊員押著,回連取了背包和牙具,去八連報到。
  一路上,胡國慶垂頭喪氣,心裡七上八下。他沒蹲過禁閉,不知蹲禁閉是啥滋味。心想,可能和坐牢差不多吧?但坐牢是啥滋味?他也不知道。
  到了八連,八連長正在連部等著。
  在二營,八連長的個性最凸顯。個子不高,湖北人,愛與人逗樂打鬧。而且打鬧是上不避領導,下不避部下。平時喜剃個光頭。晃著光頭,嘻嘻哈哈的模樣,像他的特寫。更與眾不同的,集合時,別的軍官腰間一律別把五四式手槍,唯他屁股後挎個二十響的盒子炮。據說,這是上級領導特批的,因他曾是位戰鬥英雄。
  一見胡國慶進來,他仍是那副嘻模樣。雙手叉腰,上下打量著胡國慶:「喲呵!蠻大的個子嘛!也生個蠻大的膽!我都不敢打戰士,你敢打?」
  忽然,他把臉一沉,手指著胡國慶的鼻子:「幸虧你沒打我八連戰士。要是打了我八連戰士,看我怎麼收拾你。去,背張床板,到禁閉室去!」
  其實八連哪有什麼禁閉室。只不過接到教導員電話,臨時騰了間小貯藏室,充禁閉室。
  胡國慶左手拎著背包、牙缸,右手扶著床板去背。一彎腰,「嘩啦」,牙刷牙膏掉了一地。八連通訊員剛要幫著拾,卻聽八連長一聲厲喝:「放下!讓他自己拾!」
  胡國慶心裡「騰」地一下,感到自尊心受了極大傷害。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讓通訊員扶住已立起的床板,自己拾起牙刷牙膏,放進挎包,然後將背包和挎包全掛在脖子上,吊在胸前,再雙手扶著床板,背起走向禁閉室。
  到了禁閉室,八連通訊員幫他支好床,又給他打來一暖瓶開水,態度一直很和藹,令他感激涕零,一個勁只知說「謝謝」。
  中午時分,通訊員又給他送來了午飯。八連的伙食不錯,大米飯,紅燒帶魚,還有西紅柿雞蛋湯。胡國慶吃得卻沒胃口。他不知關禁閉算多大的處分,也不知會不會記入檔案?
  看來禁閉室真是令人反省的好地方。吃飽飯,沒事幹,只能躺在床上瞎想。
  他回想來三線快兩年了,力沒少出,汗沒少淌。原指望立功受獎再入團,錦衣還鄉。豈料立功無緣,入團無望,迄今竟落個關禁閉!再想到在全營大會上的不光彩亮相,和八連長的冷嘲熱諷,更感到無地自容。他想到了死,心中莫明地升起一股「無臉過江東」的悲壯。但一想起家中的父母,又念及「螻蟻尚貪生」。他又想到了跑。心想,乾脆一跑了之,不受這份窩囊氣了。
  到了夜晚,等夜深人靜了,他悄悄爬起,悄悄開門。一出門,驚出一身冷汗——門口原來有哨兵!
  他悄沒聲的出現,也嚇了哨兵一大跳,忙把槍端在手裡,厲聲喝問:「幹什麼?」
  胡國慶爭中生智,忙回答:「報告,上廁所。」
  「上廁所幹嘛鬼鬼祟祟?」
  哨兵嘟噥著,重把槍掛在肩上,向廁所方向一指:「去吧」。
  從廁所回來,胡國慶知道跑不成了。不過心裡更委屈。門口站有哨兵,這分明是坐牢嘛!
  沒想到,第二天,劉秀松和虢玉成來看望他了。這使他很感動。其實這倆小子是來探風的,怕胡國慶咬出他倆參與了偷鑽桿。一聽胡國慶什麼也沒說,也沒人問,放心了。問及蹲禁閉的生活起居,聽了反倒心存羨慕——吃得好,睡得好,還不用幹活——令胡國慶哭笑不得。
  晚上,胡國慶睡不著,借口上廁所,試探著和哨兵閒聊。閒聊中才得知,哨兵站的是夜間崗,根本不是專為看守他。這才使他的心情稍稍放寬。
  第三天,八連長來禁閉室和他進行了一次長談。語調雖還嘻哈幽默,語氣卻頗語重心長。八連長說,他其實是很喜歡胡國慶這樣性格戰士的,他自己年輕時,也是調皮搗蛋,辦事不計後果。他希望胡國慶要記住教訓,改正錯誤,不要背思想包袱,以後定會是好樣的。
  一席話,把胡國慶感動行差點流涕。
  到了第五天,禁閉期滿了,八連長特意請胡國慶到連部吃了頓飯。胡國慶趁機問八連長,這關禁閉算多重的處分?記不記入擋案?
  八連長一聽,笑得差點一口飯噴在桌子上。
  「嘁!關禁閉算個屁!我年輕時不知被關過多少次禁閉,檔案裡哪見過?」
  胡國慶這才徹底放下了思想包袱,輕裝上陣,心情愉快地去奮鬥他那立功受獎再入團的理想夢了。
  自從進洞施工,學兵二連的軍紀,愈加渙散。首先突出表現在出操上。
  由於倒班,客觀上也給出操造成些混亂。加之連長、指導員主要精力抓施工,出操、內務等工作由魏副連長和軍代表張少志主抓。這倆人在學兵中威信不高,難有威懾力。再由於進洞施工,傷病率較高。一些「賴子」趁機裝病,真假難辯。有時早操,缺員竟達三分之一。魏副連長不得不挨班逐個去叫。
  走進一班,有剛下班的;還有半夜下了班,正睡覺的;而該出操的,已出操了。
  走進二班,情況也是如此。
  走進三班,進門就見三班長於群躺在床上。將其搖醒,問他怎麼啦?於群愁眉苦臉地,說他病了。又搖醒睡在於群旁邊的徐繼明。徐繼明火氣很大,脫口一句:「我剛下班!」蒙頭又睡。噎得魏副連長一肚子氣。看看那邊還睡著兩個,一個劉秀松,一個虢玉成,就沒好氣。問他倆咋了?一個說「頭疼」,一個說「肚子疼」。魏副連長認定他倆是裝病,就高聲叫道:「給我起來!輕傷不下火線,馬上起來出操!」
  倆小子祭起了賴子法寶,躺著一聲不吭。
  「怎麼?又給我耍賴?起來!」
  倆人睡得沒事人一樣,似乎不知在叫誰。
  魏副連長沒轍,只好又動員於群。
  「於群,你能不能起個模範帶頭作用,帶病出操?」
  於群「吭哧吭哧」的,半天爬不起。魏副連長忍無可忍了,高聲大叫:「於群!」
  沒想到卻惹惱了徐繼明,他一掀被子,挺身蹦起,大吼一聲:「還讓不讓人睡了?」
  氣得魏副連長拂袖而去。於群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起。
  魏副連長帶著這支殘缺的隊伍,開始在公路上跑操。不禁回想起去年在衛生隊,是何等的榮耀。衛生隊的幹部們尊敬,學兵二連的部下們擁戴,雖只帶了一個排,可感覺上卻是獨擋一面的將軍。跑著想著,自豪感似乎又回來了。他豪情大發,喊起了口令:「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魏副連長一聽,吶喊聲怎麼稀稀落落?回頭一看,隊伍人數怎麼又少了?而且跑得鬆鬆垮垮,隊伍拖得老長。有人一邊跑,一邊還興致蠻高地又拍屁股又跺腳。見魏副連長回頭,稍有收斂。魏副連長一扭頭,又故伎重演,路人及過往司機看了無不「吃吃」笑。
  如此這般了兩、三天,氣得魏副連長提議,以後乾脆不出操了,這不耍猴一樣惹人笑嘛!
  連長、指導員十分驚愕:「哪有不出操的隊伍?」
  魏副連長委屈十足:「哪有這樣出操的隊伍?」
  吃飯的情況更是糟的沒法說。
  按說,進洞施工後,糧食定量提高了,伙食補助增加了,全連不僅能吃飽了,還能吃好了,大家應倍加珍惜才對。可人似乎天生就是容易忘本的動物。剛吃了飽飯沒幾天,浪費現象就出現了。丟棄的半拉饅頭隨處可見。司務長心疼地,像個拾糞老漢,每天背個竹筐,四處撿饅頭餵豬。
  五月份的暴雨,摧毀了營房。以前的台階營地,僅剩下了炊事班。從洞口到炊事班的距離,比到目前營房的距離稍近些。許多人下了班,不願捨近求遠,乾脆把碗筷放在了炊事班的房頂上。而那些沒放碗筷的人,下了班,一看房頂有現成碗筷,管他是誰的,拿來就用。用完還不洗,隨手又往房頂上扔。久而久之,房頂上的碗筷成了公用碗筷,誰都用,可誰都不洗。好在那些日子,喝的稀飯多是玉米麵糊糊,不粘碗。放在房頂,風一吹,太陽一曬,糊糊變成一層與碗剝離的干皮皮。用手一抹索,再用嘴一吹,比洗過的碗似乎還乾淨。
  真應了那句「好事不出門,壞事揚千里」,這件事不知怎麼給傳到了團部,團部傳說的內容比事實更邪乎。主管全團學兵的畢副參謀長一聽,這還了得?以前那麼優秀的學兵二連,如今怎會變成這樣?他決定去學兵二連蹲點。
  學兵二連位於隧道口的斜上方。站在連部門口,隧道外的場景一覽無餘。此時,一群學兵正在洞口外,撒歡般玩一種畢副參謀長從未見過的遊戲。駐足觀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名堂和規則。恰見魏副連長從連部出來,就問:「下邊這幫人在幹什麼?」魏副連長一看,這幫小子又在玩「騎驢」,頓時羞憤難當,顧不上招呼畢副參謀長,順著那條通往洞口的斜向小道,「蹬、蹬、蹬」就朝下跑。畢副參謀長好奇,也跟了去。
  正玩「騎驢」的小伙子,見魏副連長來了,後面還跟著畢副參謀長,一哄而作鳥獸散,跑得一個不剩。
  魏副連長還要追,被畢副參謀長叫住了。他就想知道,這幫學兵到底在玩什麼?魏副連長被逼無奈,只好詳細敘述了「騎驢」和上次制止「騎驢」的經過。笑行畢副參謀長前仰後合,差點沒笑岔氣。還與魏副連長打趣:「他們叫你魏連副,就該叫我畢參副嘍?哈哈……」
  畢副參謀長就像當年的老八路,下連的當天晚上,就跟班施工進了洞。指導員見連長在洞內忙了一天剛下班,就自告奮勇,要隨畢副參謀長去施工。畢副參謀長勸阻了半天,也沒攔得住。
  這晚在洞內施工的恰巧是五班。指導員的心懸了起來,生怕「三角」、「老電」幾位賴子,給畢副參謀長弄難堪。還好,五班學兵見畢副參謀長不是來裝樣子,而是泥裡水裡和大傢伙一塊兒真干,個個幹得都很賣力。
  其實,在畢副參謀長看來,兵,都是好兵;帶不好兵,是幹部無能。
  休息的時候,畢副參謀長拿出香煙,請大伙抽。卻無一人接。讓到誰,都會聽到客氣的一聲:「不會,謝謝。」弄得畢副參謀長有點尷尬。再仔細一看,瘋玩「騎驢」的小伙子們,如今個個臉上都掛著一副拘謹的微笑,且眼神還不住地往指導員臉上瞟。心裡明白了,學兵二連的戒煙令,尚未解除。
  一陣炮響過後,該進去扒渣了。畢副參謀長仍不含糊,立即起身,隨五班一起去扒渣。
  指導員此時的心,已放下了許多。以往怪話連篇、處處伺機偷懶的賴子們,今晚不僅無怪話、不偷懶,而且積極主動,眼裡有活。大出指導員意料。
  畢竟四十多歲了。畢副參謀長扒會兒渣,就得抬起身來直直腰。忽然,不知誰端著鐵篩往斗車裡倒石渣時,掉出了一塊石頭,正砸在畢副參謀長腳上。畢副參謀長「唉喲」一聲,彎下了腰。學兵們「忽拉」圍了上來,忙問:「咋了?咋了?」畢副參謀從長筒膠靴裡抽出腳,腳指頭上在流血。趙世光忙要把畢副參謀長背出洞外,一彎腰,「叭噠」,上衣口袋裡掉出了一盒香煙。畢副參謀長一伸手,忙將香煙悄悄塞進了趙世光的上衣口袋。
  第二天,畢副參謀長仍跟五班一起施工。不過,這次休息的時候,他不是散煙,而是伸手討煙抽了。
  「誰身上有煙?快掏出來,讓我抽抽?」
  學兵們面面相覷,無人吱聲。指導員就在旁邊站著。
  「怎麼?捨不得請我抽?」
  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忽視學兵二連的禁令,繼續討煙抽。
  趙世光默默的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了過去。畢副參謀長接過煙,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真香啊!」
  待噴出的煙霧散去,他一看,趙世光仍在乾坐著,就問:「怎麼?你不抽?」
  趙世光咧嘴笑笑。
  「哎——!抽吧。儘管我不贊成年輕人學抽煙,不過既然你已經會了,幹這麼累的活,抽根煙,解解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抽吧。不然,光我一個人抽,有什麼意思?」
  趙世光又咧嘴笑笑。不過這次可摸出了一根煙,抽了起來。這空兒,指導員裝作沒聽見也沒看見,掉頭走了。
  「我聽說,最近一段時間,咱們學兵二連特別亂。大夥兒說說,是什麼原因?」
  這可把大夥兒給問住了。嘰哩咕嚕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那麼,大夥兒說說,對連裡的什麼人和事兒,最看不慣?」
  這一問,還真問出了不少「看不慣」。
  有人對張少志最看不慣。說,他是個上海人有什麼了不起?把鼻子能翹到天上去,還看別人誰都不順眼。
  有人對通訊員郝平最看不慣,說這小子整天趾高氣揚的,好像連長是他乾爹。
  有人對於群這樣的班長,團員最看不慣。屁本事沒有,一天到晚光靠溜溝子,打小報告混日子。而正直肯幹的人卻入不了團。
  有人對連首長動不動就給人上綱上線的作風看不慣。哪怕是他錯了,也不許你還嘴。還嘴就給你處分。
  ……
  「有沒有人對浪費糧食看不慣?」
  見大家說得差不多了,畢副參謀長才這麼問了一句。這一問,在場的許多人不好意思了,「嘿嘿」乾笑。
  如是暗訪了幾天,又與連長、指導員多次交換意見,畢副參謀長建議,是否召開一次民主會,讓大家暢所欲言,以便給我們改進工作,提供借鑒?
  在一個施工的空檔,學兵二連召開了民主會。會議主題是:我連的軍紀,為什麼渙散?指導員主持會議,號召大家踴躍發言。
  會場死一般沉寂。
  眼看會議要冷場。二排長王普選站了起來,帶頭髮言了:
  「我認為,我連從年初的四好連隊到如今的軍紀渙散,造成目前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要原因,是我們沒能牢記毛主席的親切教導,放鬆了思想改造,以至於造成個人主義,自由主義氾濫。誠如偉大領袖毛主席曾經教導我們的,思想這個陣地,無產階級不去佔領,資產階級必然會去佔領,甚至還會有封建主義殘渣的泛起。所以我認為,要改變我連軍紀渙散的現狀,首要任務仍是改造我們的思想。只有思想改造好了,才能建設一支軍紀嚴明的連隊。」
  接下來,他又理論聯繫實際,旁徵博引,牽強附會,東一鎯頭、西一棒槌地分析學兵二連的種種渙散現象,盡量延長發言時間,以使會議不冷場。
  拋磚引來了玉。王普選發言剛畢,三班長於群就「報告」,請求發言。指導員一顆懸著的心,漸漸放下了。
  於群缺乏王普選那樣的理論修養,所以他的發言,淨是實傢伙。
  「我認為,我連的軍紀渙散,主要是由一些不求上進的賴子們造成的。這些賴子們,油嘴滑舌,能言善辯,煽動性極強。個個又是滾刀肉,死豬不怕開水燙。所以我認為,要扭轉我連軍紀渙散的現狀,就不能對賴子們心慈手軟。要加重處分力度,打擊囂張氣焰。這樣才能使正氣上升,邪氣下降,才能徹底改變我連軍紀渙散的現象。」
  於群的一席發言,又使指導員的心,懸了起來。他生怕這露骨的發言,激怒賴子們,引發會場激烈的衝突。
  沒想到,會場平靜如常。
  馮援朝原打算發言的。一是來三線快兩年了,自己積級努力,踏實肯幹,卻一直入不了團。而一些表現遠不如他的,先後都入了團。他這一肚子的怨氣,總想找機會發一發。另外,他還想為「賴子」們說幾句話。根據他的觀察;這些所謂的「賴子」們,並不是不求上進,而是慣被視為落後群體,於是就自暴自棄,游離於主流集體的邊緣。如果對這部分人能多加關心,善加引導,這些人也許會成為特別能戰鬥的生力軍。但一看,王普選、於群發言的調子與自己意見相左,再發言勢必影響自己今後入團,於是,打消了發言的念頭。
  徐繼明、韓健生、胡國慶等以往愛發言的,卻因或背有處分、或剛坐過禁閉,「歌德」式發言,心不情願;牢騷式發言,心又不敢,於是也沒發言。
  而那些「賴子」們,或早看破紅塵、窺透天機;或正神遨環宇,心不在焉,根本不屑發言。
  會議果然開冷場了。
  會後,根據畢副參謀長的建議,連裡制做了一個意見箱,掛在了學兵們常去的炊事班的牆上。在其旁邊,又掛了一塊平放的木板,木板上放置了幾塊被人丟棄的半拉饅頭,還在木板上方寫了一行字:
  「這樣做對嗎?請愛惜糧食!」
  很可惜,精緻漂亮的意見箱,在牆上醒目地掛了沒兩天,就被人砸了個稀巴爛,棄之路邊。指導員大怒,認定這一定又是哪個「賴子」所為,決心查他個水落石出,殺一儆百。
  畢副參謀長卻很平靜。認為有人砸意見箱,還是對我們不信任,說明我們當領導的,與群眾溝通還做得不夠。再說他聽到的是另一種反映:有人認為砸意見箱的,不是張少志,就是郝平。因為群眾對他倆意見最大,每天又是郝平去開箱,張少志在連部也能看到。而「賴了」們連當眾批評都不在乎,誰還會去在乎意見箱?所以他建議,不必追查了,估計追查下去,也是筆糊塗帳。
  擺放剩饅頭的木板倒是沒人砸,只是上面的饅頭越擺越多。有人吃剩了饅頭,故意往上一丟,順口還來句:「去他媽的,展覽去吧!」以至於沒幾天,司務長就能從木板上收羅一大堆剩饅頭去餵豬,省了每天背個糞箕去揀拾的辛苦。
  畢副參謀長一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短期內想扭轉學兵二連的現狀,看來不可能了。他找潘營長和楊教導員,商議是否先把學兵二連撤出洞外,邊施工,邊整頓。並建議重新為學兵二連派一名軍代表,把張少志換掉。但關於撤換通訊員的建議,卻被連長變著花樣拒絕了。
  撤學兵二連出洞施工的命令,在全營大會上宣佈。楊教導員藉機又把學兵二連奚落了一通。按楊教導員的說法,是「我再教育教育你們」。但那「教育」的詞彙,又極盡諷刺和挖苦,令學兵二連全體官兵無地自容。就連心理素質極佳的「賴子」們,都感到臉上有些掛不住。
  學兵二連出洞後的施工任務,是在雲溪上架橋——其實就是建橋墩。橋樑的鋪設,將在全線鋪軌時,由鋪軌機來完成。
  雲溪橋施工工地,就在營部跟前。可以說,學兵二連這次是在營長教導員的眼皮底下幹活。
  接到命令,連長不敢怠慢,忙召集各位連領導以及各排排長開會,緊急研究如何抓好軍容風紀,免得在營長、教導員面前再丟臉。
  連長這次動了真格的。出早操時,親自帶著衛生員,到各班巡查。遇見臥床的,馬上叫衛生員量體溫。燒不到38℃,必須出操。這一著果然立竿見影。想裝病的裝不成了,有點小病的也得堅持。指導員也對班、排長及共青團員們進行動員,要求他們以身作則,並多做政治思想工作,以確保軍容風紀抓出成效。
  整治頗見效果。每天,營首長們不出屋,僅聽歌聲和口令聲,就知學兵二連來施工了。並能從歌聲口令聲中,聽出學兵二連的隊列整齊與否。
  其實這是連長的一個小訣竅。每當隊伍行進至快到營部時,就重新「立正」、「稍息」整一次隊,連長再悄悄作一次動員。
  「兄弟們,給我提點勁,別在營首長面前丟臉!」
  然後才「齊步——走!」並唱起另一首帶有進行曲曲調的《鐵道兵之歌》:
  「背上了行裝,扛起槍……預備——唱!」
  「背上行裝,扛起槍,滿懷豪情鬥志揚——,毛主席揮手我前進,奔向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蘇北腔吼不成了。不過小伙子們依然唱得很賣力,和著進行曲的曲調,隊列步伐很整齊。
  對於學兵二連的進步,營首長及時在全營大會上給予了肯定和表揚。連長和全體學兵,總算稍稍掙回了些面子。而軍代表張少志,也想趁機表現一下,提議要搞幾次夜間的緊急集合。
  對於張少志的提議,連長從心裡不贊成。由於缺少施工機械,混凝土攪拌,全靠人力加鐵掀。混凝土搗固,也全憑人力杵木棒。橋墩的混凝土用量極大,全連上下,每天都幹得似泥猴。下了班吃過晚飯,又得洗,又得涮,個個已經疲憊不堪。睡到半夜裡,突然再來次緊急集合,小伙子身體受得了嗎?但軍代表畢竟是主管軍事訓練的,加之指導員已同意,連長也不好明確反對。
  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睡夢中,二連學兵突然聽到「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的緊急集合哨聲和通訊員郝平壓低嗓門的緊急呼喚:「一級裝備,緊急集合……」「一級裝備,緊急集合……」
  一級裝備不打背包,所以隊伍集合得很快。黑暗中,張少志壓低嗓音,「立正!」「稍息」的簡單整了一番隊,隊伍就跑步出發了。先是沿公路向東,又順一條小路拐上山。在山上不辨東西南北地瞎跑了一通,又稀里糊塗2跑回了公路。
  連續多日天旱,路上的浮塵足有半尺厚。三百多隻腳踏上去,騰起的浮塵如煙似霧,嗆得許多人咳嗽不止。
  「不許出聲!不許咳嗽!」
  張少志壓低嗓音,跑前跑後地制止。突然,前方伴隨著槍栓的聲響,傳來一聲厲喝:「口令!」
  隊伍瞬間全站住了。前面是四營防區。按道理,隊伍應立卻回轉,或張少志親自上前解釋。可他卻沒這樣做,而是耍起了小聰明。命令:「就地臥倒,匍匐前進!」
  竟將四營作為了假想敵!
  腳下是半尺厚的浮土,讓就地臥倒,還匍匐前進,誰願意?可軍令不可違,不願意也得執行。一百多人向下一仆,塵土揚起得更濃。
  黑暗中,哨兵什麼也看不清,只聽遠處公路上傳來的腳步聲,判斷是來了隊伍。可喊過「口令」後,既聽不到回答,連腳步聲也沒了,心裡就有些緊張。瞪大了眼睛,密切注意著傳來聲響的公路上的一切動向。突然,他感到一陣濃烈的浮塵迎面撲來,滾滾濃塵中,一群黑影在蠕動。他嚇出了一身冷汗,什麼都不顧了,舉槍朝天就射。
  「叭勾,叭勾,叭勾兒……」淒厲的槍聲,在山谷中迥蕩,在漆黑的夜晚,更感刺耳和脆響。槍聲驚動了睡夢中的四營十六連,十六連官兵荷槍實彈,緊急出動。張少志一看,大事不好。忙命令學兵二連緊急後撤。待十六連官兵趕來時,學兵二連已跑得不見了蹤影。
  跑回連隊,照例是點名和裝備檢查。一查,竟少了衛生員、材料員和理發員幾人。原來這幾人住在連部那排房中,與集體住房還有段距離。通訊員只在這邊吹哨,他們幾個根本就沒聽見。張少志似意猶未盡,又想出了壞點子:命靳雨生、胡國慶、韓健生幾個大塊頭,到一公里外去裝病。再把衛生員、材料員、理發員幾人叫醒,命他們幾個將病號背回來。小個背大個,還要在浮塵沒腳的公路上負重跋涉一公里,那滋味可想而知。
  第二天,張少志還在回味昨夜的得意。突然被營部召了去,楊教導員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猛訓。
  「昨晚你還挺得意,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禍?」
  楊教導員指著張少志的鼻子,氣得直打哆嗦。
  「你差點引發軍事衝突!」
  他一聲大吼,嚇得張少志也一哆嗦。
  「要在戰爭年代,我得就地正法,親手槍斃了你!」
  氣得教導員有點語無論次。
  「你想拿戰士的生命開玩笑?要知道,槍炮彈藥是要人命的……」
  誰知「槍炮彈藥要人命」這句話,竟被不幸而言中。
  第二天夜裡,二營炸藥庫爆炸了。
  爆炸發生在深夜。在二營,學兵二連距炸藥庫最遠,可也全被那巨大的、驚天動地的聲濤所驚醒。
  其時,援朝正在做夢。一聲巨響,震得他坐了起來,夢境全忘了,還以為此時是在做夢。但一看,全班人都坐起來了,難道大家都在做夢?
  「太可怕了。」
  不知誰嘟噥了一句,大家這才全醒了。有人披衣跑出去看,黑咕隆冬的夜晚,死一般寂靜。以往遠處各連的星點燈火,也看不見了。連長忙打電話,電話也不通。有人猜測,可能是變壓器爆炸了。連長卻不敢多想,忙和指導員商量,決定增設夜間崗哨。並分頭去各班巡查,命大家休息,靜候待命。
  天亮時分,有消息傳來:營部的炸藥庫爆炸了。
  聽到消息,全連學兵驚呆了。整天和炸藥打交道,深知炸藥的威力。幾十噸炸藥,足能掀翻一座山頭。
  此時電話鈴響了。營部命令:全營防區戒嚴,學兵二連原地待命,勿去施工。
  此時又見團部方向開來幾輛吉普車,向營部方向急馳而去。
  全連上下籠罩著一片莫名的恐懼。
  快到中午,命令又來:命學兵二連,立卻趕來營部搶險。
  此時午飯尚未吃。幸好饅頭已蒸熟。每人懷揣兩個熱饅頭,以急行軍速度,向營部趕去。
  到了營部,那慘烈的景象震撼著每個人的心。
  營部建在公路下面,距公路約有一百多米遠,二十幾米高。而緊貼公路上面的十幾米處,建有營部招待所。那排十間房屋的招待所後面,二三十米遠的半山腰,就是二營炸藥庫。
  現在,半山腰的炸藥庫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炸坑。十間平房的招待所也不見了蹤影,連同公路上方的平台,被炸成了一溜斜坡,堵塞了公路。公路下方,一百多米遠處的營部,成了一片廢墟。鐵支架的房屋,如狂風吹倒的一片莊稼,貼地朝一個方向倒伏。營部成員人人帶傷,頭纏繃帶的鄭副營長,正在現場調度指揮。
  學兵二連和六連,負責清理廢墟,拆解屋架,重建營房。八連和九連負責搶修公路。公路上已堵滿了過往的汽車。十連負責搶修高壓線路。由於大面積停電,各處都無法施工。七連負責安全警戒。
  通過和六連官兵的同搶險,互交談,二連學兵大體知道了這次爆炸造成的傷亡情況。
  爆炸當晚,招待所共住有十人。其中一位是二連學兵很熟悉的「小裁縫」。「小裁縫」是位江蘇籍士兵,整天笑瞇瞇地,服務很熱情。全營官兵,衣服破了,都去找他。他一視同仁,從無抱怨。有時接的破衣服多了,常常挑燈縫補到深夜。
  這晚同住招待所的,還有兩位團部通訊連的和五位師部高壓配電營的官兵。
  最悲慘的,當屬營技術室的譚技術員。譚技術員的妻子是北京軍區某部的技術幹部,白天剛乘飛機到陝南來探親,誰知當晚就和譚技術員被「土飛機」炸上了天,而且連屍首都找不全。
  學兵們這次才算體驗了什麼叫「血肉橫飛」。儘管團保衛幹事和七連的搜救人員早已全面勘查了現場,收斂了散落四處的殘斷肢體。可學兵們在清理廢墟時,依然可見血肉飛濺的駭人畫面。一根大圓木上,濺上了塊帶血的屍肉。血漬被太陽曬成了黑色,屍肉卻牢牢巴在了木頭上,撕都撕不下。那股腥味,直令人嘔。石崖、牆壁、石塊上的血漬、屍肉碎片,隨處可見。
  營部住房幸虧都是鐵支架。大爆炸的衝擊波雖像狂風般將其吹倒,卻並未散架坍塌。油氈的屋頂,屋倒後容易破頂逃生。據說,鄭副營長就是震昏甦醒後,第一個破頂而出,指揮搶險的。他先從廢墟中扒出了潘營長和教導員,一看只是震昏了,並未受重傷。又忙去最近的七連,命速來參加搜救,設警戒。一面又急派人架臨時電報線,向團部報告。
  到下午四點。公路總算搶修通了。公路上堵塞的車輛開始通行。高壓輸電線和通訊線路也已暢通。而清理廢墟和搭建房屋,直忙到掌燈,才部分覆上了油氈頂。好在初秋,天不太涼,營部總算在這四面透風、卻有屋頂的房子裡過夜了。
  第二天,除了抽部分人繼續營部的建房施工外,各連都恢復了正常施工。就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可學兵二連的施工工地離營部最近,所以恐懼的陰影總揮之不去。隊列行進時,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腳踩在血漬或屍肉碎塊上。
  這陰影一直籠罩了人們一個多星期。種種猜測令人狐疑:無風無雨、無雷無電的深夜,炸藥庫怎會爆炸呢?難道是階級敵人?或是美帝,蘇修特務所為?
  狐疑歸狐疑,團裡和營裡一直不動聲色,狐疑和猜測也漸漸淡去。
  爆炸後的第十天,一個星期六的晚上,熄燈號還未吹,人們還在自由活動。突然,十連方向傳來了槍聲。
  槍聲時斷時續,聽著像是衝鋒鎗,「噠噠噠」,「噠噠噠」,聲響有點沉悶。但時間不長,槍聲就密集起來,衝鋒鎗聲、步槍聲響成一片,還伴有手榴彈的爆炸聲。槍聲漸漸又由十連向十連後面的山頭上雲集。
  連長趕緊打電話向營部詢問,得到的答覆是:「情況不明」。營長命令學兵二連,由山頂至江邊,立即布設警戒線!
  學兵二連吹響了緊急集合號。號聲揪緊了每個人的心,大家明白,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學兵連未配武器,每人只好綽起鐵鍬、洋鎬、鋼釬、撬槓等工具,一排跑步佔領山頂,三排連滾帶滑撲向江邊,二排則沿公路上下,密集布開。
  此時,十連後的那座山頭上,槍聲還在響,子彈呼嘯著,在夜空劃出一道道紅線。學兵們心都「撲撲」跳著,緊張又好奇,急切又無奈。
  兩輛吉普車,從團部方向飛馳而來。見學兵二連設有警戒,一個急剎車。畢副參謀長下車向連長詢問情況,連長說不清。畢副參謀長叮囑了幾句,又上車急馳而去。
  過了片刻,那邊山頭上的槍聲、手榴彈聲又密集起來。估計是畢副參謀長命令向山頭進攻了。密集的槍炮聲足足響了半個小時,才漸漸停歇下來。
  又過了半個小時,營部打來電話,命學兵二連撤除警戒,回去休息。但經過這麼一折騰,又不明就裡,哪個還能入睡?
  好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確切的消息。中午,全營官兵齊集營部,召開大會。周副團長在大會上宣佈:十連電工班班長林義山,是現行反革命殺人犯!上次二營炸藥庫爆炸,就是林義山所為。昨晚,林義山眼看事情要敗露,又持槍槍殺了十連的指導員和副連長,並將通訊員打成重傷。後又企圖攜槍逃跑。最後被圍在山頭跑不了了,畏罪開槍自殺。
  全營無不為之震驚!
  最吃驚的還屬吳國政和嚴克勤。他倆怎麼也無法把那個儒雅、俊秀、挺拔的林班長,和現行反革命殺人犯林義山聯繫在一起。後經多方打聽,才知道了事情的詳細經過。
  原來,由於林義山和其頂頭上司、營技術室的譚技術員關係不睦,被調離了營技術室,下放到十連電工班當班長,由此而對譚技術員心懷仇恨。到十連後,由於其性格清高孤傲,在入黨問題上,又與連指導員弄得關係很僵,更加深了他的仇恨心理。
  十連駐地距二營炸藥庫只隔一個小山梁,所以炸藥庫的警戒任務一直由十連擔任。大爆炸那天晚上,正值林義山站夜間崗,而譚技術員妻子的到來全營幾乎人人皆知。仇恨心理驅使他上崗時就帶了根導火索和雷管,下崗時,點燃導火索,塞進了炸藥庫。
  大爆炸發生後,排查的疑點漸漸朝林義山集中。他心裡沉不住了,悄悄準備了三梭子彈。就在團保衛幹事和連指導員找他談話的當天晚上,他就下手了。當時全連戰士都坐在小操場上,聽副指導員講述剛探親回來見到的山外面的各種見聞。戰士們聽得津津有味,歡聲笑語一片。連部裡只有連長、指導員和通訊員。
  連部一明兩暗,中間是小會議室,連長和指導員分住兩邊。林義山持槍進去,先在指導員房門口喊了聲:「報告!」
  指導員答:「進來。」
  他掀起門簾進去,二話不說,朝著指導員就扣動了板機,「噠噠噠」,指導員倒在了血泊中。
  在窗前的通訊員見狀連忙越窗想逃,他對著通訊員又是一梭子,通訊員「哎喲」一聲,倒在了窗外。
  他從指導員房裡出來,又站在連長門前,一聲不響。連長聽到槍聲,忙拔槍在手,屏住呼吸,站在門後。雙方都在等對方出現就開槍。相持了一會兒,連長聽腳步聲,對方好像走了。但他不明情況,不敢貿然出擊。
  林義山走出連部,正遇副連長剛解手回來,問他:「怎麼回事?誰在開槍?」
  林義山也不回答,朝著副連長就射擊。打得副連長聲都沒吭,就仰面倒下。
  這時小操場的戰士們,聽到槍聲,一下子亂了。連長持槍衝出了連部。林義山忙向後山跑去,一邊跑,一邊還回身胡亂射擊。
  待他跑到山上,十連官兵已將這座小山圍得水洩不通。由於情況不明,不敢貿然進攻。只死死圍住,一面加強火力震懾,一面等待上級命令。
  林義山被圍住的那刻起,就知大勢已去。胡亂開槍還擊了幾下後,就將槍的板機掛在一棵小樹的短樹枝上,槍口對準自己的下巴頜,用力一拉,一梭子彈將腦袋打開了花。待大隊人馬衝上山頭,林義山已死。氣得畢副參謀長當場撕下他的一隻紅領章,恨恨罵了句:「反革命!殺人犯!」
  據說,林義山臨死前,還喊了兩句反動口號:
  「要民主!要自由!」
  對於他的死,人都說是死有餘辜。因為他不僅害了十幾條官兵性命,也害得他全家老少都成了反革命家屬。
  林義山事件,使十連一下子損失了兩位連級幹部。營裡不得不做人事調整。並借調整,順便也撤換了學兵二連的軍代表。
  新來的軍代表名王學義,山東人,是個真正的連級幹部。走到哪裡,都是名副其實的「王副連長」,二連學兵自然也都稱他「王副連長。
  王副連長個子不高,矮矮胖胖的。有個大肚皮,卻不挺起,給人的印象,似乎拉了幾天稀。不過,正所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別看王副連長外表鬆鬆垮垮,他可是正經八百的潛水員出身。身為鐵道兵的潛水員,不僅要潛水,還要在深水中打眼放炮,進行各種高難度作業,每天與死神打交道,可謂個個是英雄。但對這段英雄經歷,他卻很少談起。一次郝平問起他潛水生涯中,對什麼印象最深?他回答說:一次潛水作業時,一條小魚,用尾巴不停地拍打他的潛水帽……
  王副連長那倭瓜似的圓胖臉上,嵌有一雙珍珠般的小黑眼睛。別看其貌不揚,卻娶了位上海妻子。指導員常和王副連長開玩笑,說他的上海話一定說得不錯。若每天學不會一句上海話,妻子豈讓上床?這時,王副連長就會瞪起那雙圓黑的小眼睛,以「胡說」、「絕對沒有的事」來爭辯。而二連學兵確實從未聽王副連長說過一句上海話,倒是每天都能聽到他那口濃重的山東腔。
  王副連長文化不高,講話水平卻不低。開大會,他能滔滔不絕講上幾個小時,且不用講稿,不打提綱。而且他講話還有個特點,愛將否定句變成反問句。例如,一次在全連大會上,針對有些學兵抱怨伙食差,他批評說:「你一毛錢伙食想吃兩毛錢,這怎麼能行呢?」他把「呢」字發成「尼」字音,極富個性。這句話在學兵二連成了流行語。一旦想反駁別人,或勸說別人某事不能幹或幹不成時,就套用王副連長的這句名言:「你一毛錢伙食,想吃兩毛錢,這怎麼能行呢?」而且一律都學著王副連長,將「呢」字發成「尼」字音,拖得長長的,極具表現力。
  但王副連長的另一講話特點,卻令二連學兵既羨慕,又嫉妒,想學又學不會,那就是,他那草包似的大肚皮裡,竟裝有數不盡的歇後語,且形象貼切,運用自如,隨口就來,恰到好處。
  一次,通訊員郝平跑步來工地,向他通報了件什麼事。也不知是郝平跑得急,沒說清楚,還是王副連長施工忙,沒聽清楚,反正意思弄擰了。待互相整明白了,王副連長總結說: 「咱倆剛才是褲筒裡打屁——跑兩岔了。」
  惹得周圍學兵哄堂大笑。
  一次施工中,三班長於群不知出了個什麼餿主意,被王副連長斷然拒絕,說:「你這裡褲襠里拉二胡——扯俅蛋!」
  又惹得眾人哄堂大笑,於群無地自容。
  對付賴子,他也有詞。一次他批評了劉秀松幾句,劉秀松又祭起了賴子法寶,笑瞇瞇地看著他,一聲不吭。王副連長一看,「嘿!你小子給我玩這套?告訴你吧,你這樣下去,就好比兔子鑽進了玻璃籠——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去營部開會,營長在會上表揚說,學兵二連最近一段時間,表現不錯,應予表揚。他回到連裡在大會上傳達,還加上了自己的感受,說聽到表揚學兵二連時,他「真感到是屁股上綁掃帚——尾(偉)大!」
  當然,他滿嘴胡說八道,也有惹禍的時候。一次,他帶隊去江邊拉片石,拉片石的汽車停在了江邊通往公路的小岔道上,正擋住了在江邊視察工作的溫副參謀長吉普車的去路。溫副參謀長是福建人,說話口音聽起來和廣東人差不多,人又長得精瘦,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看長相,很像是六五年入伍的那批廣東兵。王副連長偏偏又不認識他。一般說來,團級幹部大都是山東人,因為這個部隊的前身,是抗日戰爭時許世友親手創建的膠東五旅。所以就沒把溫副參謀長放在眼裡。一聽溫副參謀長說話口氣很橫,他也來了橫的。
  「你算老幾?我憑啥給你讓路?我看你是狗雞巴戴洋帽——冒充個仁(人)。」
  氣得溫副參謀長滿臉通紅,瞪著兩眼,一時語塞。
  「你看啥?看我有什麼用?我看你是狗看星星——不識趣!」
  氣得溫副參謀長下意識地要摸槍。
  「嘿!你拿個雞毛當令箭!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想跟我動手?弟兄們,給我上!」
  學兵們本來是湊在跟前看熱鬧,瞎起哄。見王副連長吆喝,馬上有人上去推推搡搡。小車司機趕緊下車護住溫副參謀長。丁志純在團文藝宣傳隊呆過,認得這位確實是位副參謀長,忙將王副連長拉在一邊,告訴他實情。
  王副連長聽了,半信半疑。嘴卻不服軟:「呸!他個小老廣,能當副參謀長?他要能當副參謀長,我雞子也能當。」
  好在此時,卡車裝滿了片石開走了。小車司機忙拉著溫副參謀長急急離去,一陣哄鬧才算收場。這時王副連長有點後怕,一再問丁志純,認沒認錯?這位真是副參謀長?
  事情很快就見了分曉。還沒到中午,團部電話就打到了二營,追查是誰在罵溫副參謀長?還煽動學兵瞎起哄?口氣很嚴厲!
  幸有潘營長暗暗護著王副連長,既沒把他交給團部,也沒給他處分。就這也把王副連長嚇得不輕,幾天都沒敢去工地,躲在連部不出屋。
  王副連長還有個特點——嘴饞。而且嗅覺特靈。不上工時,他愛到各班瞎轉悠。哪個班裡偶有酒味傳出,他定會在那裡出現。假若還見有花生米等下酒菜,還要來上兩句:
  「呵!沒看得出,屁股眼裡塞麥秸——原來是個柴(財)洞洞」。
  然後就湊上來,毫不客氣地喝酒吃菜。直到酒乾菜盡,才打著飽嗝離開。
  窮學兵們湊錢喝酒的機會畢竟有限,根本解不了王副連長的饞。於是,他就打起了搾菜罈子的主意。炊事班每月都能騰空幾個搾菜罈子,交由司務長賣給當地老鄉,補貼伙食。王副連長見這買賣不錯,沒事又常去炊事班瞎轉悠。一見騰空了罈子,拎起就走,說有用處。炊事班長不好制止,反映給司務長。司務長也不便為這點小事與他計較,讓王副連長揀了便宜。從此隔三岔五地去炊事班拎罈子,拎了罈子就去附近老鄉家換老母雞吃。吃雞他很有辦法。他找了一隻裝蛋粉的小鐵皮桶,底下支上三塊石頭,點燃劈柴就可燉雞。雖沒多少調料,可那燉雞的香味依然飄得香且濃。
  學兵二連的搾菜罈子幾乎被王副連長包了圓,也在學兵二連落了個響噹噹的外號——王罈子。
  雞吃膩了,又想吃豬。但豬可不是幾個空罈子能換來的。也湊巧了,偏偏這天,附近老鄉家養的一頭肥豬死了。按當地風俗,不吃病死的動物,就挖坑埋了。偏偏埋死豬時被王副連長看見了。他去炊事班借了一把利刀,綽把掀,趁農民剛走,趕快挖出死豬,剁了一隻後腿拎了回來。剝了死豬皮,依舊架在他那小鐵桶裡燉,燉豬肉的香味又飄得香且濃。崔三角、趙老電幾個常陪王罈子喝酒的,聞香也來想油油嘴,卻被王罈子擋了駕:
  「哎,哎,夥計們,你們可不敢吃,這是死豬肉。你們還沒結婚,萬一吃出了毛病,絕了後,我可擔不起責任。我無所謂了。我已有了後代,百無禁忌,吃死拉倒!」
  饞得幾位賴子嚥著口水離去。但王副連長邀請同樣已有了後代的連長、指導員和魏副連長共享美味時,卻遭到了婉言謝絕。
  儘管王副連長有這樣那樣的毛病,總的說來,與學兵們的關係還算融洽。第一任軍長表,也就是現在的王參謀,雖受大家尊敬,卻過於嚴肅。第二任軍代表張少志,則與學兵們互相瞧不起。唯有這位背地裡被學兵們稱為「王罈子」的王副連長,卻能嘻嘻哈哈與學兵打成一片。加之他軍旅生涯較長,經驗豐富,鬼點子又多,即便對付讓連長、指導員一貫感到頭疼的賴子,他也有辦法。
  出早操,遇到想偷懶不起床的,他可不叫衛生員量什麼體溫,而是親自去,一把掀掉被子,揪住耳朵就將其拎起。而被拎起者大都是他平時的酒肉朋友,不好發作,只得乖乖出操。
  到了操場,也就是公路上,他照樣有一套極富個性的說詞:
  「你們給我聽好了,你們現在是兵,不是民。兵和民的最大區別在哪裡?我告訴你,兵,就要像個兵的樣,走起路來,要像大姑娘尿尿一樣——刷刷地……」
  下面一片笑聲。
  「不許笑,嚴肅點!像你們這樣吊兒挎皮的,哪像個兵的樣?現在聽我的口令:立正——!向右——轉!跑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學兵二連如是被他調教的,果然又跟前任、王副連長在時差不多。
  施工中,他雖不身先士卒,但他經驗豐富,點子多,和連長配合得十分默契。可以說,他的怪點子和連長的鬼點子相得益彰。學兵二連這段時間在施工中的突出表現,幾次獲得營首長的表揚。
  當然,智者千慮,或有一失。他雖經驗豐富,怪點子多,可也有失手的時候。
  隨著橋墩的節節增高,腳手架也得層層加高。那時的腳手架,全用杉桿或毛竹,用8號鉛絲捆紮。儘管部隊也有嚴格的操作規程,可王副連長自恃見多識廣,為了加快進度,將操作規程撇在腦後,用了一種簡易的辦法搭腳手架。劉大鬍子技術員幾次來工地檢查,讓王副連長整改。可王副連長根本不把劉大鬍子放在眼裡,還反唇相譏:「你經的事多?還是我經的事多?你那純粹是書本知識,我看你這臭老九的毛病也得改改了。」
  噎得劉大鬍子說不出話,只好向孟副營長反映。孟副營長主管施工,來工地一看,確實隱患頗多。就叫來王副連長,命他拆了重搭。
  「嘿嘿!我一猜就是劉大鬍子告的狀,我猜的沒錯吧?嘿嘿!我說孟副營長,你咋也信臭老九的那一套?不是吹,我吃的鹽,比他吃的面都多;我過的橋,比他走的路還多!一個臭老九,還在我跟前指指劃劃,你說我能聽他的?」
  王副連長嘻嘻哈哈,還振振有詞,聽得孟副營長直皺眉頭。
  「王副連長,請你不要左一個臭老九,右一個臭老九的,這樣不好!毛主席不是教導我們,不管是什麼人,只要他提的意見對,我們就要虛心接受:他提的意見對人民有好處,我們就照他說的做嗎?怎麼能因為劉技術員是知識分子,我們就排斥他的正確意見呢?而且剛才我也看了,你們搭的這個腳手架,確實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是要出事故的。所以我希望你認真聽取劉技術員的意見,立即拆了重建!」
  「嗨!我說孟副營長,我說咱不聽劉大鬍子那一套。憑我多年的經驗,我敢保證萬無一失。再說,這個橋墩馬上到頂了,拆了重建多費工?我看湊和湊和,湊和著把這個橋墩建完。建下個橋墩時,我一定聽劉 大鬍子的,你看行不行?」
  「不行!」
  孟副營長看這傢伙好說不聽,只好來硬的。
  「我命令你,三天之內,必須給我拆了重建!」
  王副連長一楞,沒料到孟副營長會來這手。但轉瞬笑又堆了一臉,他一個立正,一個敬禮,說了聲:「是,遵命!」
  看孟副營長走遠了,朝著孟副營長背影:「呸!你才穿破幾套軍裝?在老子面前充大毛!」
  孟副營長和他是同年入伍的兵,所以王副連長對他,內心裡一直不服。
  沒想到,還沒等到第三天,就在第二天,就出事了。
  其實,假若這天順利地澆鑄完混凝土,這個橋墩就封頂了。假若不要心急,第二天再澆鑄完,也不會出事。問題就出在王副連長心太急了。他恨不得馬上就能澆鑄完,派上去了比平時多一倍的兵力,上混凝土的數量和速度也加快了一倍。他心想,我今天加把力,把橋墩建完了,再拆腳手架,既不違抗命令,還顯得自己正確,這多風光!可他卻忘了「心急吃不得熱豆腐」。
  這天王副連長的興致特別高,說著俏皮話,夾著歇後語,給部下們加油打氣。
  「趙老電,你小子別磨蹭!咋像個娘們,不敢放開手腳干?」
  「劉秀松,人都說你是一條蟲,我今天要把你變成一條龍,給我上!」
  「嘿!胡國慶,好樣的!下來我要為你請功。」
  他連咋唬帶吆喝,學兵們幹勁十足,十分賣力。眼看澆鑄快要到頂了,他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還想再大聲吆喝幾句,忽感到嗓子幹得直冒煙,忙跑去營部找水喝。
  就在他離去的這片刻,腳手架突然一聲脆響,接著腳手架上的施工平台,就像船舷,向一邊傾斜。先慢,後快。平台上人立腳不住,紛紛開始往下跳。好在雲溪橋不高,橋墩下面又有沙堆,跳下去的大多沒受傷。可憐十班長楊文選,開始時不敢跳,等想跳時已太晚。隨著倒塌的腳手架,一頭攮進了沙堆裡,成了真正的「倒栽蔥」,沙堆中只露出無頭的軀體在掙扎。
  王副連長剛到營部,一口水還沒顧上喝,就聽工地出事了。忙放下茶杯就往回跑。跑回工地,首先就看見一具無頭的軀體在沙堆中掙扎。趕快指揮大家動手,連刨帶拽,把楊文選的頭弄出了沙堆。楊文選已近窒息,灰頭土臉的不省人事。王副連長忙又口對口地做人工呼吸。折騰了半天,楊文選總算甦醒了,王副連長長出了一口氣。
  潘營長、楊教導員、孟副連長、鄭副連長以及劉大鬍子聞訊全趕來了。孟副營長和劉大鬍子,看著一臉無措的王副連長,不知說什麼好。等潘營長知道了事情的緣委,可就沒那麼客氣了,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罵得王副連長低頭哈腰,心想這回可給當眾風光了個夠!
  氣歸氣,罵歸罵,好在沒造成人員傷亡。而且澆鑄了一半的混凝土還未搗固。若不及時處理,勢必給橋墩造成質量隱患。所以,當務之急,需趕快派人上去搗固。
  王副連長為了立功贖罪,也為了趕快躲開潘營長的臭罵,自告奮勇,綁了雲梯,親自帶人上去搗固。
  由於缺少震動棒,搗固全靠人力。腳穿膠靴用力踩,手持木棒使勁杵。剛澆的混凝土,搗固還較容易。而現在的混凝土,雖還沒有凝固,可搗起來已十分費力了。王副連長現在哪還顧上這些,仗著自己的胖體重,使勁往下墩。上去的學兵見王副連長如此賣力,也都不惜氣力,拚命地搗。在混凝土完全凝固前,總算完成了偌大個橋墩的搗固任務。
  此後,王副連長又龜頭縮腦地在連部呆了幾天,不敢到工地去。而且這幾天,也沒見他再用鐵皮桶燉小雞。
  不過,事故歸事故,總的說來,學兵二連這次任務完成的相當出色。團首長來二營工地視察,對雲溪橋墩的質量讚不絕口。聽說是學兵二連獨立完成的,更是讚歎不已。並決定以該橋為樣板,開個現場會,讓各建橋部隊的領導都來參觀,還要讓學兵二連的領導介紹經驗。
  王副連長一聽,又感到「屁股後頭綁掃帚——尾(偉)大」了。一把抹去滿臉的愁容,興高彩烈地跑去找營長,自告奮勇要向各部隊首長介紹先進以驗。卻被潘營長碰了一鼻子灰:
  「給我一邊去!上次罵溫副參謀長,我沒處分你。這次不聽劉技術員和孟副營長的規勸,差點出了大事故,我還沒處分你。咋的?現在看到有榮譽,你小子癩蛤蟆翻跟頭——想露臉啦?給我一邊去!露臉也輪不上你。」
  碰得王副連長灰溜溜又踅回了連部。
  學兵二連乾淨利落地完成了雲溪橋墩施工,受到了團部的通報表揚,全連士氣旺盛。加之王副連長的一番整治,軍容風紀大為改觀。可以說,此時的學兵二連,戰鬥力正強。所以,營長和教導員商議,想再派學兵二連進洞。因為幾個月來,擔任主攻任務的七連,平均掘進速度,還趕不上當時的學兵二連——這段隧道的地質情況實在太複雜了——楊教導員也感到以前對學兵二連的諷刺挖苦,有點過分了。奇怪的是,與當初在全營大會上宣佈撤學兵二連出洞的命令相比,這次決定學兵二連進洞的命令,卻沒有當眾宣佈。其實當潘營長和楊教導員有了這個想法後,心裡並沒有底,決定先叫梁連長和王副連長來談談。沒料到梁連長答應得比誰都堅決,甚至有不拿下這主攻任務,誓不罷休之慨。這令營長、教導員大為感到。他們沒料到,這個戴眼鏡的知識分子、地方幹部,竟有如此大將之風!
  其實自打上次出洞,連長心裡憋的那口氣,可說是比誰都重。堂堂七尺男兒,又身為連長,如此不光彩地灰溜溜出洞,怎能使人不生臥薪嘗膽、重振雄風之慷慨?所以一聽說讓學兵二連重新進洞,不禁大喜過望。但他強壓住自己內心的驚喜,只是向兩位營首長鄭重表示,決不辜負首長的期望,一定堅決、圓滿地完成任務。從營部回來,晚飯已開過。他無心吃飯,簡單向指導員和魏副連長通報了一下營裡的決定,然後就命郝平,吹響緊急集合號。
  聽到緊急集合號聲,全連迅速集結在了連部後面的公路上。深秋的傍晚,已覺寒冷。陣陣秋風,吹得人瑟瑟發抖。被緊急集合號聲召來的全連學兵,在瑟瑟秋風中站了半天,見連長陰沉著臉一聲不吭,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開始有點兒緊張,好像心也隨著秋風在瑟瑟發抖。
  其實連長心中,此刻正是百感交集,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只感到週身血液沸騰,陣陣秋風掠過,使他心中升起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終於,他開口了。
  「弟兄們。」
  他一改往日「同志們」或「同學們」的文皺皺稱謂,而是學著王副連長,將全連學兵稱「弟兄們」,而且聲調異常的低沉凝重。
  「弟兄們」,他頓了片刻,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緒,這才開始接著說:「今天下午,營部決定,學兵二連,從明天開始,重新進洞施工。」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完了這句話。
  聽完這句話,全連官兵全楞住了,似乎人人都屏住了呼吸。此時哪怕一根針掉下,都能聽到它的響動。但僅僅過了十幾秒鐘,全連突然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狂呼吶喊。這狂熱的呼喊聲足足持續了三分多鐘。許多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有人看見,連長那眼鏡的鏡片後面,也有淚花在閃動。
  見持續的吶喊聲開始衰減,連長這才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他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往下說,聲調依然低沉凝重。
  「弟兄們,同志們,同學們,」他一連用了三個稱謂。「這次進洞,是重塑我連榮譽的機會。我們要努力工作,幹出成績,上對得起毛主席,下對得起家中的父母姐妹,更要對得起自己,如果一個人,連榮譽都不要了,那還叫人嗎?」
  說到這裡,他開始有些激動。他又調整了下自己的心態,接著說。
  「如果以前我有哪些對不住大家的地方,我現在向大家鄭重道歉。我不希望,因為對我,或對我們連的其它領導有意見,而損毀你們個人的榮譽,損毀我們全連的榮譽。我希望大家應像珍愛自己生命一樣,珍惜自己的榮譽,更要珍惜我們全連的榮譽。」
  說完,他鄭重地向全連官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席說,說得大家心裡沉甸甸的,全連鴉雀無聲。
  「嗨!這麼沉悶著干哈?」王副連長笑嘻嘻地出來打圓場了。「這是高興事,應該高興才對。來,唱個歌,大家歡慶歡慶。咳、咳……我這破鑼嗓子,大家不要笑。我起個頭,背上了那個行裝……預備——唱!」
  「背上了拉固(那個)行裝,扛起拉固(那個)槍——!雄壯的拉固(那個)隊伍,浩浩蕩蕩……」
  全連又齊吼起了蘇北腔。吼著底氣十足,高亢嘹亮,聲震四方……
  這段隧道的地質情況確實複雜。進洞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難關。這一段目前全是鬆軟的風化石,放炮後,掌子面垮塌了一大片。洞頂像個篩子,安全員進去,用鋼釬向上一捅,「嘩啦」,就掉下一大堆碎石。再一捅,「嘩啦」,又是一大片。安全員心裡有點發毛,這捅到何時才算完呢?何況他個子矮,手中的鋼釬已探不到頂了。
  連長見狀,命個子較高的三班長於群上。於群是個膽小鬼,腿肚子哆嗦著,戰戰兢兢地手持鋼釬上去捅。一捅「嘩啦」又掉下一大片。此時他站在角度已幾乎與洞頂垂直,很容易被掉下的石塊傷及。果然,一些小石塊落在了他的身上、腿上。嚇得於群「媽呀」一聲,急往外跑。氣得連長一把從於群手中奪過鋼釬,親自上前。
  連長上前仔細觀察,見洞頂已成了鍋底形,若再捅成個倒漏斗狀,相對就會穩定些。奈手中鋼釬的長度已不夠。他急中生智,命人去洞外找根長杉桿來捅。這樣人離洞頂較遠,也就較安全。
  連長手持杉桿上前捅時,於群又討好湊上前來,要換連長。被連長一聲厲喝,斷了回去。此時確實是跟前人越少越安全。連長頭戴安全帽,捅得十分仔細。直到上面成了倒漏斗狀,再也捅不下石塊時,連長命令趕快支排架。並命安全員,眼不許眨地觀察洞頂。排架很快支起來了,再快塞備頂柴。這次備頂柴的用量,足有往日的三倍。落下的石渣石塊,也幾乎是往日的三倍。此時也快到交接班時間了。
  「弟兄們,我看咱們今天不能按時下班了。如果咱們走了,下一班的弟兄,六個小時恐怕也出不完這堆渣。這樣勢必影響我連的工程進度。我建議,咱們一直幹到出完渣再下班,大家意下如何?」
  「干!」「沒說的!」「干……」
  連長一看,部下情緒蠻高,心中很高興,說:「還等什麼?動手吧!」
  此時下一班來接班了。一看連長帶著上班幹得正歡,二話不說,上去就搶著幹。你扒累了換他,他端累了換你,大家爭先恐後,一直保持著高效率。四個小時,這堆渣總算出完了。連長看看手錶,打眼放炮的時間還夠。這才直了直打腰,向接班的王副連長叮嚀了幾句,這才回去睡覺。屈指算來,這天他整整干了十多個小時沒休息。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學兵二連遇到的,都是這種情況。好在四位連首長每人跟定一個輪班,並且約定,活不幹完絕不下班,直到和下一輪班共同把活幹完,這才保持了正常的掘進速度。但半個月干下來,四位連首長都熬紅了眼,全連學兵也都疲憊不堪。連長心中開始擔憂,長此下去,能撐得住嗎?王副連長畢竟老道。他也看出了這樣的弊端。他知道,像這樣下去,肯定不會長久,只會拖垮整個連隊。於是,他向連長提出了建議:
  「我說連長老兄,這樣下去,不是長久這計。我提個建議,你看行不行。我的意思,把咱連那些所謂的『賴子』們,組成一支青年突擊隊,由我來率領。平時可以休息,可以玩,但關鍵時刻,必須給我上,把任務突擊拿下。而你呢,負責全盤,就不要跟班了。必要的時候,可以去風槍班,跟他們多研究研究打炮眼的角度,深度以及放炮的順序。你是知識分子,研究這個肯定在行。而指導員負責的政治思想工作和魏副連長主管的後勤保障工作,目前都很重要,所以我看,他倆也不要跟班了。只要有我領的這支青年突擊隊,隨時可以排除任何艱難險阻。正常的輪班作業,有幾位排長負責,就可以了。你看呢?」
  連長一聽,心裡頓時豁亮。激動得一把拉住王副連長的手,連說:「謝謝!謝謝!謝謝你的指點,咱就這麼辦!」
  「扯淡!」王副連長一把甩開連長的手,「咱弟兄倆誰跟誰?還用說個謝字?」
  王副連長的這招真管用。工程進度絲毫沒有減慢,而連長、指導員以及全連學兵都感到輕鬆了許多。王副連長對付這些「賴子」們也真有辦法,平時他和這些小伙子稱兄道弟,抽煙喝酒扯閒淡,到了關鍵時刻,就吆喝著他們上。小伙子們吃飽喝足攢夠了精神,突擊起來,「嗷嗷」叫著比誰都幹得歡。幹完了再抽煙喝酒扯閒淡,小伙子們心情還很舒坦。
  連長聽從王副連長的指點,沒事就去風槍班,和風槍手們反覆研究、試驗打炮眼的角度、深度以及點炮的方位、順序。跟了風槍班幾天,連長已到了癡迷的程度,甚至吃飯、睡覺,都在想著如何打炮眼。
  這天一早,他又跟風槍班去掌子面作業。進去的時候,見渣已出完,正在支排架。奇怪的是,這邊支排架,那邊安全員卻在用鋼釬對著洞頂戳戳點點。按操作規程,這是不允許的。他過去一看,原來洞頂有塊足超過一立方米的巨石,與山體有明顯的裂縫。但無論你怎麼撬,都紋絲不動。於是,六班長王國棟決定,不管它,支排架。可安全員毛玉柱不放心,仍在戳穿戳點點。連長接過毛玉柱手中的鋼釬,插在岩石縫中,使勁別了別,確實紋絲不動。他換了個方位又別,仍感覺不到鬆動。他繃緊的心,稍稍有些鬆懈,但他心裡明白,這塊巨石一旦落下,下面的排架根本支撐不住。可現在又無再好的辦法,任務這麼緊,不能為這塊巨石再耽擱。於是,他命令毛玉柱,密切觀察這塊巨石的細微動向。他則和風槍手們開始打炮眼。
  一進入工作狀態,人就忘了危險。加之風槍噪音巨大,連長和風槍手們全神貫注於不同角度的試驗。打著打著,就把頭頂上那塊巨石給忘了。
  毛玉柱照著手電筒,眼不眨地觀察著那塊巨石的一切動向。突然,他發現那塊巨石似在輕微的晃動,以為眼花了。再仔細看時,已聽到巨石壓迫備頂柴的細微響聲。他急忙呼喊,已來不及了。「卡嚓」一聲脆響,巨石的這頭已落地,巨石的那頭壓著折斷的圓木支架,像一張巨型床板,向掌子面拍去。巨石壓堵了風管水管,掌子面上頓時一片寂靜。寂靜的洞內只聽到毛玉柱撕心裂肺的呼喊:「連長——!連長——!連……」
  狹窄的坑道,如擴音器般,將他的哭喊放大,傳出。守在洞口的出渣班,聞聲蜂湧趕來,一看到巨石和巨石落地的方位,頓時都感到頭皮發麻,汗毛倒豎。誰都可以想像,連長和幾位風槍手被拍成肉泥的慘相。
  六班長王國棟,壯著膽子,分開人群,從巨石邊的縫隙鑽過去,用手電一照,他的心放下了。
  原來,斷開的木支架延緩了巨石這頭的下落速度;坑道的狹窄又使巨石那頭砥在了掌子面上。假若沒這兩個偶然因素,連長和幾個風槍手早被拍成了肉泥。
  此時幾位正緊靠掌子面壁立著,似還沒有從驚魄中清醒。據王國棟後來敘述,頭戴安全帽又戴著眼鏡的連長,當時的模樣,活像某電影中,進村掃蕩的日軍隊長龜田或松井。
  不過,也正應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句俗語。
  經歷了這次不死的劫難,終於穿越了這段特別複雜的地質地段,掘進速度開始加快,全連輪班作業也趨於正常。在正常情況下,起碼兩個輪班能放三次炮,掘 進的平均速度已接近全團最高記錄。但就是未能趕上或超過。
  由於輪班作業趨於正常,青年突擊隊的突擊任務相應就減少了。飯飽生餘事。何況突擊隊任務少,照顧他們的特殊吃喝也相應減少。也不知他們是懷念突擊幹活時的高昂激情,還是貪戀大吃大喝時的豪情狂歡。總之,以往這些被視為愛偷懶的「賴子」,這些日子反倒積極請戰。於是,王副連長又想出了怪招。
  一天午飯後,王副連長神秘兮兮地問:「哎,連長老兄,想不想放顆衛星?」
  「衛星?放什麼衛星?」連長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嗨!都說你老兄腦瓜子靈,怎麼連放衛星都不懂?就是突破全團最高記錄呀!」
  「啊!」連長驚喜得渾身一激凌,忙問:「快說說,怎麼放衛星?怎麼突破全團最高記錄?」
  王副連長湊上去想悄悄耳語,一股酒氣卻噴得連長扭過頭去。王副連長仗著酒勁,一把揪住連長的耳朵,將自己的酒嘴湊了上去。
  連長開始還直皺眉頭。可聽著聽著,眉頭就逐漸舒展,聽到最後,簡直就是眉笑顏開。
  「好、好,聽你的,咱就這麼辦!」
  連長激動得想扭頭握握王副連長的手,道聲謝,才發現王副連長的手,正揪著自己的耳朵。忙揮起左手,一把將王副連長的手打開,罵了句:「快拿開你的狗爪子吧!」
  接下來的幾天,連長開始了周密的佈置:給風槍班,每人配備了兩套鑽頭鑽桿;讓司務長這幾天抓緊採購,不要心疼錢;命炊事班,每天必須把飯菜、開水送到工地,不許有誤;命維修班,這幾天必須徹底檢修管道線路,保證不出故障;給出渣班和青年突擊隊,每人都配齊趁手的工具。在突擊開始的前一天,還特意叫來劉大鬍子和孟副營長,親手丈量這天的工程進度,要求做個顯眼的標誌。當然,丈量時,連長還耍了個小心眼:平時丈量進度,連長總希望按掌子面最凹進去的部位量。而這次,連長卻堅持按最凸出的部位量。劉大鬍子和孟副營長以為連長表現出了實事求是的高風格,還當眾誇獎了連長几句,連長卻在心裡偷著樂。
  突擊開始前,連長進行了全體總動員。要求四個輪班……每班必須放兩次炮,出兩次渣。突擊隊分成兩組,每組突擊十二小時。除打眼放炮時,可在洞口閉目休息外,十二小時內一律不許回宿舍。並動員連部的勤雜人員也披掛上陣,連隊的四位首長則二十四小時連軸干。
  突擊開始了。這可真是熱火朝天的一天,也是群情激昂的一天,更是用血汗贏取榮譽的一天。這股激情感染著全連每一個人。許多人手和膝蓋磨出了血,許多人已經下班了,仍自願留下繼續干。炊事班為送水送飯,在漆黑崎嶇的小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跤,不知挨了多少次開水燙。指導員也一改往日的矜持,煞起鬍子,身先士卒,玩命地幹。
  又一次月上樹梢,看看手錶,整整二十四小時,連長心情惴惴地拿起皮尺,讓指導員拉著尺頭,摁在昨天的標誌上,自己則拉著皮尺往掌子面走。他之所以不讓王副連長拉皮尺,是怕他搗鬼。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尺度:五米、五米五、六米……當看到六米時,他的心一陣緊跳。團裡的最高日掘進記錄是五米九八。他擦擦眼鏡,又看一次,沒錯,確實是六米。回頭看看指導員,指導員正紋絲不動地摁著尺頭。再看看拉長的皮尺,繃得筆直。他將皮尺再拉向掌子面,先量最凸處,六米一二,再量最凹處,六米二○,他一陣驚喜。但卻壓抑住喜悅,一邊收著皮尺,一邊往回走。走到標記點,他摁住尺頭,讓指導員再拉著皮尺去量。此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丈量的結果。
  指導員拉著皮尺走向掌子面,仍按連長的方法,先量最凸處,再量最凹處。然後面向大家,笑瞇瞇地宣佈讀數:
  「最凸處,六米一二,最凹處,六米二○。」
  「烏拉!」「萬歲」……
  全場爆發出一陣激動的呼喊。
  連長聽指導員宣佈的讀數和自己丈量的結果絲毫不差,一屁股頹坐在了泥地上。
  倒是王副連長清醒,忙叫通訊員郝平,快打電話向營部報喜。
  營長、教導員、兩位副營長及劉大鬍子聞訊全來了。孟副營長和劉大鬍子拉著皮尺量了兩遍,最後決定按最凹處計算,這天的工程進度為620公分,超全團日掘進598公分的最高記錄整整22公分。
  「烏拉!」「萬歲!」……
  全場又一次暴發出激動的狂呼吶喊。
  營長、教導員激動得和連長、指導員、王副連長、魏副連長一一握手,還與在場的學兵握手祝賀。鄭副營長命通訊員,快去打電話向團長報喜。
  團部很快回了電話,向二營和學兵二連表示祝賀。
  第二天,團長決定通令嘉獎學兵二連,向全團通報學兵二連新創的日掘進六米二○的全團最高紀錄。
  因施工還在繼續,嘉獎令由王副連長代表學兵二連去受領。王副連長從團部回來已下午。全連利用晚飯時間,開了一個簡短的慶功會,讓王副連長介紹去團部領獎的盛況。王副連長再次有了大吹特吹的機會。
  「哈!我一到團部,團首長,還有各營、連的各級首長,都向咱學兵二連表示祝賀,都誇咱學兵二連,是飛機上端尿盆——水平高!你們猜我當時的心情?哈哈!那才真是屁股上綁掃帚——尾(偉)大!而且還是個特大號的掃帚一一太尾(偉)了!哈哈哈哈……」
  全連在一片歡笑語中,結束了晚宴慶功會,接著又投入了新的戰鬥。
  元旦前夕,各文藝宣傳隊紛至沓來,進行慰問演出。在各文藝團體中,數安徽省歌舞團最出眾。安徽省來參加襄渝線建設的,僅僅是一支汽車運輸隊,沒想到安徽省竟會派出如此陣容的演出團體。
  畢竟是省級的專業歌舞團,無論演員、燈光、佈景,還是服飾、音響,那才真叫是噴氣機上端尿盆——水平高的呱呱叫!安徽省歌舞團還未到,讚美之聲已如雷貫耳。
  「嘖嘖!那可真是沒比的。燈光、佈景如仙境,演員如仙女,嘖嘖,那個漂亮呀!百看不厭……」
  已看過演出的,回來就到處宣講。聽了宣講的,就四處傳頌。傳頌時還添油加醋加想像,彷彿自己已看過一般,說的更逼真。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真如「檄文傳而天下定」,弄得看沒看過的,都為之傾倒。
  唯一遺憾的,是安徽省歌舞團的演出日程排得很滿,而且場次有限。全團只安排了兩場:二營一場、三營一場。四營到二營去看,一營到三營去看。錯過了這兩場,就沒機會看了。
  安排決定一經宣佈,反應最強烈的,就是演出當晚要上夜班的人。學兵二連的三排,偏偏就是這天晚上上夜班。所以三排學兵的情緒最激動。
  俗話說,「廟裡的和尚營中的兵,都是色中餓鬼。」現在七仙女下凡,想去一飽眼福都不能,套用王副連長的話:「這怎麼能行呢?」於是好多三排學兵去找指導員,發洩不滿。指導員理解這幫小子的情緒,答應一定為他們想辦法。他決定挾剛獲集體團嘉獎的余勇,向金股長求救。
  金股長電話中聽了指導員的訴求,心想,無非是派輛汽車,接一個排的學兵來團部看場演出嘛!這有何難?所以答應得很痛快。指導員一聽很高興,忙向三排學兵通報了剛才的通話結果,讓他們今晚安心上班,明晚金股長一定會派車來接。
  當晚,安徽省歌舞團如期在二營演出。二營官兵、四營官兵、各民兵營、學兵二連以及大橋局職工、安徽車隊司機,還有當地百姓,齊集二營營部四周,連公路上、屋頂上、橋墩上、山坡上都擠滿了人。演出確實令人歎為觀止。在洞內施工的,也跑出洞外,向營部方向張望,卻只能望見燈火映紅了半個夜空,隱約還能聽見傳來的鼓樂聲。
  第二天,三排學兵聽了繪聲繪色的溢美誇讚,更是心癢難耐,巴不得馬上天黑。
  可到了天黑,車卻遲遲不來。三排學兵都換上了乾淨衣服,眼巴巴向團部方向的公路上張望。
  等待令人心焦。指導員先坐不住了,一遍又一遍地給金股長搖電話,可就是沒人接。此時學兵們在公路上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齊集連部,問個究竟。指導員只好再把電話打到汽車連,問團部派沒派車來接?汽車連連長這才說了實話。他說,金股長確實來要過車,卻被參謀長擋了駕。因為昨晚二營、四營沒看上演出的,不光是學兵二連一個排。假若所有沒看上演出的都派車去接,全汽車連出動怕都不夠。所以,很抱歉,不能派車去接了。
  指導員一聽,扔下電話就罵出了聲:「他媽的個金股長,老滑頭!派不來車也吭個聲嘛,現在讓我怎麼辦?」
  學兵們一聽不來車了,立刻群情激憤,嚷鬧不休。指導員自覺理虧,一個勁好話勸說。這時有人提議說:「指導員,只要你同意,不派車我們照樣去!」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大家心裡都明白該如何去。於是,齊聲附和:
  「對!只要你同意,我們自有辦法。」
  此時指導員心裡也明白了。以前只聽說自己的部下是「飛虎隊」,可從沒見過他們一試身手。此刻一是找不出理由說服大家,二是對金股長的食言心裡有氣,竟脫口同意了。
  「去吧。不過,可千萬要注意安全。」
  學兵們「嗷」地一聲,衝出了連部。此時正有一輛汽車駛近。由於公路在這裡是個窄胡同,汽車在這裡駛不快。汽車剛到跟前,蜂湧就上去了十幾個。後面一輛車見狀想提速,已經遲了。車前車後,車左車右,同時又上去了十幾個,第三輛汽車遠遠就看見了前面的情況,所以早早就提了速。進胡同後又踩了腳油門,想快速衝過。眼看就要衝過去了,突然來了個急剎車。原來車前忽然橫躺了根大圓木。司機也沒猶豫,踩剎車的腳突然又鬆開,汽車在木頭上顛了兩下,一躍而過。就在這空檔,剩下的十幾個人,全都扒上了車。
  指導員目睹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心中猶如打碎了五味瓶,不知什麼滋味。再看看左右,只剩下幾位從未扒過車,因而也不會扒飛車的班排長。
  元旦如期而至,這是來三線後的第三個元旦。大家心裡明白,這也是學兵二連最後一個元旦了。
  元旦這天沒放假,照常施工,算是過了一個革命化的元旦。此時已傳來風聲,說是早在十月份,他們回去的分配方案已定。原決定他們這批學兵年底前要回去的,現在又決定推遲至一九七三年五一前後。
  元旦前,部隊還在各學兵連招收了幾名新兵,學兵二連被招去三名。這使大家不約而同都有種怪怪的感覺。被招去當兵的覺得:自己早已是老兵了,現在卻要去當新兵。而其它人卻覺得:自己的同學、戰友,現在穿上了軍裝,是一名真正的軍人了,而自己卻還是一名學兵,還同在一個部隊。所以,互相都覺著怪怪的。
  連長想在春節前打通隧道,這也符合大家的心願。來三線快三年了,若看不到隧道貫通,就稀里糊塗回家,心總有些不甘。所以儘管元旦不放假,大家仍幹得很歡。
  隧道的下道坑,終於在一九七三年的春節前半個月貫通了。實現了在隧道中與四營的勝利會師——四營從隧道那邊朝這邊掘進——掌聲、歡呼聲、握手、擁抱、報喜、慶功……自是一番折騰。折騰過後,人的幹勁卻不如前了,也許是「勝利後疲勞綜合症」,也許是春節臨近,人想過年了。當然,還有一個不能忽視因素,就是,有比較確切的消息從家鄉傳來,他們已定四月底返鄉,而且返鄉後的工作分配,也已大體確定。但學兵們還都不知自己將來會面臨一個什麼樣的工作,因而人心浮動。
  下道坑貫通後,上道坑繼續掘進。擴邊、固頂、灌漿、落層的工作也同時展開。隧道整體已進入收尾階段,施工變得多且凌亂。適宜突擊完成的作業已很少,因而青年突擊隊解散,各回各班。
  凌散的工作,幹起來需要的是耐心、細緻,而不是幹勁沖天,這使許多小伙子,一時難以適應。尤其是青年突擊隊這幫小伙子,沒了突擊任務,也少了吃喝撒歡,現在重又被循規蹈矩地束縛著幹活,更覺百無聊賴。偏偏春節臨近,電影、文藝演出頻繁。小伙子們無心在洞內戀戰,總想找機會跑出洞外尋開心。
  一天晚上,四營那邊放電影。自下道坑貫通後,去四營的距離更加縮短,連去二營營部距離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正在洞內施工的這幫小子,掐指一算,明晚還輪他們上晚班。明晚二營放電影,他們肯定是看不上了。再一看洞內的工作也沒明確的進度指標,互相一煽乎,幾乎全都響應,扔下手中工具,就穿過隧洞看電影去了。
  連長、指導員知道後,大為光火。怎麼?剛表現好了兩天半,老毛病又犯了?但如何處置,連長、指導員也犯難。去了將近三十人,難道 都給警告處分?打擊面似乎太寬了。但不處理也不行,這件事鬧得影響很壞。指導員和連長、王副連長商量了半天,辦法終於想出來了:給走在最前面的和路上照手電的先各記一個警告處分;其它人則「記以警告、緩期執行、以觀後效」。
  看來辦法總比困難多。
  來三線後的第三個春節到了。放假三天,伙食很豐盛。
  初一之後是十五,十五之後就是陽曆三月。此時各學兵連已接到正式通知:一、在各連遴選德才兼備的優秀人才,回去後將直接提拔為國家正式幹部,充實地方各級政府:二、上報各連家庭特困者的名單,以便分配工作時予以就近照顧。
  通知一下達,人心更加不安。連長和指導員,經歷著從未有過的疲憊。一要繼續指揮施工,二要做好安定人心的政治思想工作,三、更要做好安全防範。來三線已快三年了,迄今還未出過大的安全事故。千萬別弄得快回家了,再出什麼大問題。可往往就是,你越擔心什麼,就越來什麼。三月中旬的一天,眼看距回家也就一個多月了,重大的安全事故,還是發生了。
  這天,六班副班長馮援朝帶著黃根生、風槍手胡國慶和安全員毛玉柱,在石隔層中打眼放炮炸漏斗,以便削頂擴邊出渣。胡國慶在石隔層中向下打了三個炮眼,黃根生抱來了一堆炸藥,毛玉柱將炸藥塞進炮眼,裝上雷管,點燃導火索,四人撤出。
  三聲炮響後,他們又進去。一看,奇怪,怎麼沒有炸出效果?炸坑淺淺的,導火索還在冒煙。他們不知道,剛才的三聲炮響,其中有一響是七連放的擴邊炮。他們點的三炮中,還有一炮未響,導火索還在燃。
  按操作規程,聽到炮響,十五分鐘後才能靠前。但他們都自恃是老兵了,經驗豐富。明明已聽到三聲炮響,還會有錯?而燃盡了的導火索,仍舊冒煙,也是常有的事。於是,就想扒開石渣看看,究竟怎麼回事?
  黃根生性子坦,身子困,到哪兒都愛席地一坐。他一屁股坐在炸坑邊,就彎腰用桃形耙扒石渣。胡國慶性子急,閒不住,一看黃根生扒得有氣無力,就奪過桃形耙自己扒。就在他一彎腰,馮援朝和毛玉柱剛走近前,炮聲響了。
  據馮援朝後來回憶,當時他只看到那層石渣稍一顫抖,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聲炮響,炸得四個人仰馬翻。正施工的二連學兵和七連戰士一聲驚叫,蜂湧而至。顧不上別的,七手八腳先往外抬人。抬到洞口的明亮處,忽聽有人尖叫:「媽呀!胡國慶的眼球怎麼耷拉在外面?」
  大家定睛一看,頓時毛骨悚然。胡國慶眼被炸成了兩個黑窟窿,滿臉血漬和硝煙粉塵糊得分不清鼻子眉毛,只兩個白亮的眼球被細神經連著,耷拉在臉上直晃蕩。一位七連戰士不忍看,忙脫下軍帽蓋在胡國慶臉上。再看其他人三人,也都被炸得面目全非,黃根生太陽穴處還在汩汩冒白漿。有人忙撕下衣襟為其包紮。片刻不敢遲緩,抬著四人趕快上公路攔車,往衛生隊趕。衛生隊董隊長接到電話,早組織好了急救人員。四人一被送到,董隊長立即和眾軍醫們實施搶救。一看黃根生已氣絕身亡,其他三人傷勢嚴重,卻暫無生命危險。忙進行簡單的清洗包紮,又派救護車急往位於旬陽縣城的師部醫院送。
  這事故發生得太突然,也太嚴重了。至少已造成一死一殘。是全團學兵最重大的一次傷亡事故。莫說連長、指導員如坐針氈,營長、團長也是急得團團轉。學兵不比戰士,學兵好比是陝西省寄養給鐵道兵的孩子。這麼大的傷亡,總有點不好交待。還有派人去安撫傷亡學兵家長的事,與地方革委會協商傷亡學兵善後的事,以及為黃根生開追悼會的事。一時間,連部、營部、團部,都忙得不可開交。
  雖有傷亡,但施工不能停。而且正因為有了傷亡,全連學兵心裡都有股悲痛。相處近三年,真正的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眼看就要回家了,自己的一位同學、戰友,卻要長眠於此,而胡國慶的眼睛,還不知能否保得住。這一連串揪心的事弄得大家無心打鬧,只悶頭幹活。用「化悲痛為力量」來形容,真是恰如其分。一時間,學兵二連的戰鬥力,又明顯增強。
  吹散大家心頭這片烏雲的,是分配方案的正式公佈。此時距回家不足半個月了,分配方案一公佈,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全連有九人將被正式提拔為國家幹部。他們分別是幾位排長,副排長和幾位優秀的班長。其他人分配的單位可用「雜」字來概括。有大型國營企業,有小型集體作坊,有鐵路、公路、衛生、環衛,有農場林場畜牧配種場,甚至還有分配到勞改農場的。當時最被大家看好的工作單位是國營的大型工礦企業,這些單位工資高,福利好,甚至被認為比當國家正式幹部都要好。但能分配去這些單位的,一般都有個在各級革委會中任要職的「好爸爸」,而沒有「好爸爸」的,則分配到了那些工資及福利待遇較差的單位工作,如大集體、街道企業或五七工廠,也有分配去環衛處拉垃圾的。當初連裡統計上報的需就近照顧的特困者名單,也大多沒被照顧。如父母雙亡,本人又受重傷的的馮援朝,就被分配去了戶縣郊外,渭河灘上一個種馬場。
  分配方案公佈後的一個星期,也就距回家還有一個星期,學兵二連停止了施工。一是團裡怕再出意外;二是馬上要回家了,人也無心干了。再說還要打點行裝,與各連的部隊朋友和居住在各處的當地農民朋友們道別。
  一個星期眨眼就過去了。四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回家前的頭天夜晚,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大雨如注,持續不停。此時學兵們早已捆紮好了行李,準備回家,無人再肯打開。似乎怕一打開就回不了家。而大雨又下得夜晚十分寒冷。有人想劈了床板,生火取暖。指導員得到消息,怕這幫小子一不小心或一時興起,燒了房子,就趕來制止。剛走進已架起柴的五班,喝得醉熏熏的崔雲海迎了上來。
  「指導員,聽說共產黨員都不怕死?」
  指導員一聽,勃然大怒,他大吼一聲:「對!共產黨員絕不怕死!」
  他義正詞嚴,對著崔雲海和所有在場的學兵:
  「你們聽著,明天,我就不是你們的指導員了。明天,你們就要走上各自新的工作崗位。但是,不管你是共青團員還是一般群眾,都不應忘記自己肩負的歷史責任,不應忘記這三年來的艱苦鍛煉!我們不僅要愛護國家財產,更要為國家創造財富!我希望你們今後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都能成為國家有用的棟樑之材!」
  崔雲海竟被指導員給鎮住了。
  這也是指導員與「賴子」交手,唯一的一次勝利。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三十日,雨停了,車隊也來了。當全連上了汽車,已近中午。仍是畢副參謀長帶隊,王參謀、高參謀等各隨一支學兵連。
  畢副參謀長一聲令下,車隊啟動了。
  連長、指導員、魏副連長、王副連長以及司務長,站在連部門前的公路邊,向徐徐駛過的昔日部下們揮手道別。此時,車上不知誰喊了一聲:「王罈子,再見嘍!」
  立刻引發了一片笑聲。
  王副連長正面含微笑向大家頻頻揮手,一聲「王罈子」立刻掃了他的興。他臉一沉,真想衝上下將那小子揪下來理論理論,奈車已走遠了。
  而此時,幾百公里外的咸陽市人民廣場上,正鑼鼓喧天,紅旗招展,學兵們的家長們、親屬們,各單位來接新成員的汽車和領導已將偌大的人民廣場擠得水洩不通,真是人山人海。市革委會舉行歡迎儀式的檯子已搭了起來,高音喇叭裡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歌聲中,人們在耐心地等待,等待離鄉遊子們的凱旋歸來……」


  學兵二連 尾聲

  尾聲

  一九七三年十月,也就是學兵連撤走後的五個多月,襄渝鐵路全線貫通。
  馮援朝被送往師部醫院後的兩個星期,拆除了頭上臉上的繃帶。他眨眨眼睛,什麼都能看得見,心中一陣驚喜,忙去隔壁病房找毛玉柱。恰好毛玉柱這天也拆除了頭臉上的繃帶,正瞪著驚喜的目光四處看。一看見馮援朝,快步迎了上去,倆人很自然地擁抱在一起。又撐開雙臂,互相打量對方。倆人臉上都佈滿了炸在臉上的小石渣留下的小傷痕,似長在臉上的麻子,禁不住互相又笑出了聲。
  倆人此時最想知道的,是胡國慶目前狀況如何。醫院護士告訴說,胡國慶還躺在重傷病房裡,接受特級護理,不允許探望。同時還告訴他倆,為了搶救胡國慶的性命,已將他的兩個眼球摘除。胡國慶本人還不知道,千萬不可告訴他。
  倆人一聽,心如刀攪。已無心再慶賀自己的復明,默默地各回了各病房。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馮援朝和毛玉柱轉回團衛生隊養傷。沒幾天,毛玉柱父親所在的建工五局要離陝赴東北大慶,毛玉柱及所有建工五局的子弟,都提前離開連隊,隨建工五局去了東北。
  回家的日子臨近了。本來馮援朝還可留在衛生隊繼續養傷,卻因工作單位分配得不理想,加之又惦記家中的弟弟妹妹,他決定隨大夥兒一塊兒回家。
  回家前,援朝專程去旬陽縣師部醫院與胡國慶道別。此時胡國慶已允許探視了,只是他臉上的繃帶尚未拆除,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已雙目失明。聽到馮援朝的聲音,激動得雙手摸索著迎了上來。握住援朝手的第一句話,是向他報喜:
  「鱉(班)副,你知道嗎?我已經入團了。是昨天連長和指導員親自來告訴我的。我已經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
  胡國慶的聲音帶著激動的喜悅和顫抖,緊握馮援朝的雙手也在微微顫抖。
  馮援朝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他強抑制住自己的內心,提醒自己萬不可讓胡國慶聽出自己的悲傷。
  「咦!你咋不說話?沒聽見嗎?我再告訴你一遍,昨天,我已經光榮入團了。」
  他握著胡國慶的手,使勁抖了抖,勉強說了句:「聽見了,我全聽見了,國慶,祝賀你……」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咦!你咋哭啦?」胡國在的耳朵變得異常靈敏。「怎麼?這次入團沒有你?」
  「國慶,咱不說這些了。說說你最近的身體狀況如何?」
  馮援朝想岔開話題,可胡國慶的強脾氣又上來了。
  「不行!你非得給我說說,同樣受了這麼重傷,你平時又積極肯幹,要求上進。眼看就要回家了,為什麼入團沒有你?」
  「你看,咱弟兄倆見面,應該高興,咱說些高興的事不好嗎?」
  「不行!你非得給我說清,為什麼這次入團沒有你?」
  「好吧好吧,那咱坐下說。」他扶著胡國慶坐在了病床上。
  「唉!說來話長。你想想,咱們四人,我是副班長,職務最高,毛玉柱是安全員,責任最重。出了這麼大的傷亡事故,不處分我倆已算燒高香了,還想奢望入團?我想,上級領導這麼做也是對的,這叫將功補過。你說呢國慶?」
  「那……」胡國慶憤懣的又想大叫,忽然卻沉默了。他扭頭想看看援朝此時的表情,卻發現什麼也看不見。他低著頭,沉默了好長一會兒,才囁嚅著開了口:「援朝,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胡說!應該是我對不起你,怎麼能是你害了我呢?」
  「不,你不知道,這件事在我心裡快埋有兩年了,一直沒敢對你說。你記得不?前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在長沙壩看節目,你和吳國政幾個在抽煙,被我看見了。你叫我,我裝作沒聽見。其實,就在那天晚上,我把你給匯報了。那時,我聽說連裡正在討論發展你入團的事。要不是我,恐怕你早就是團員了……」
  「別說了,國慶。要說起這事,我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當時確實是要發展我入團,於群來找我談話,要我狠批思想深處的一切雜念,要向組織坦心扉。我一時糊塗,就把咱倆餓得沒辦法,從樹上弄了幾個干柿子的事給說了。沒想到連累得你,幾年也沒入上團。」
  「班副……」胡國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馮援朝一把將胡國慶摟進懷裡,胡國慶這才「嗚嗚」哭出了聲。
  「別哭了,國慶,小心哭壞了眼睛。」他將胡國慶小心翼翼地扶起,想為他擦去眼淚,卻發現蒙目的繃帶幹幹的,心裡頓時明白,他的淚腺已被炸壞,永遠再不會流出一滴淚水了。淚水卻模糊了自己的視線。他再次將胡國慶摟進了懷裡。
  「兄弟,我的好兄弟……」
  半年後,胡國慶回到了咸陽,被安排在街道辦的一個竹器社工作——編竹器可不用眼睛——組織上還為他找了位農村姑娘,結婚後轉為城市戶口,也安排在竹器社工作。他們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改革開放後,竹器社倒閉,他們雙雙下崗。但他並不消沉,和妻子在街頭夜市擺了個飯攤,賣臊子面,還掛出一塊醒目的招牌——瞎子面。他恪守著誠信為本的經營理念,飯菜量足質優。他生性活潑,愛說愛笑又愛唱,模仿各地方言維妙維肖,南來北往的旅客和本市遠近的居民,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和回頭客。他經營的飯攤,也漸漸發展成了飯館。但「瞎子面」的招牌,始終未變。假若你來咸陽,定會在咸陽市北門口看見那塊金字招牌。「瞎子面」已成為咸陽名吃,您不可不嘗。
  他那幾本寫滿豪言壯語的日記,也一直珍藏著。若能發表,定能讓你領略那時代青年的精神風貌。
  學兵二連撤離後的半個月,連長、指導員、魏副連長和司務長,清理移交了所有手續,正式撤離。回來時,連長總算如願入了黨。而魏副連長和司務長,仍是非黨群眾。
  王副連長後來又轉戰青藏線,據說轉業在了青海格爾木,以後再沒見過面。
  ——完
學兵二連 後記  
  
  
    後記
    寫部三線學兵的小說,是縈懷三十年的夙願。遲遲未能動筆,一為才氣所限,二為生活所累。究其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我一直想跳出寫此類題材容易陷入的突出歌頌英雄主義的「歌德式」或悲歎文革苦難之「傷痕式」的俗套,想以較輕鬆的筆調,真實客觀地反映當年的學兵生活。但是,一直苦無靈感。直到前年,就是結束...

<<學兵二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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