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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家族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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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氏家族全傳 作者:程廣 葉思
  內容簡介
  宋氏家族當年曾被譽為「中國第一家族」
  在舊中國蔣宋孔陳「四大家族」中,發跡最早且最具規模的,當首推宋氏家族。其對中國近現代社會一度舉足輕重,影響深遠,故在當年亦有「宋家王朝」之譽。本書首次以較大規模,從家族總體視野出發,全面地敘寫了宋氏家族充滿傳奇經歷和悲劇色彩的發跡過程。作者力求在廣泛佔有史料的前提下,對宋氏家族中的眾多人物及其悲歡離合,做盡可能全面的再現和深入的挖掘。由此也為我們展示了一幅近百年來中國社會風雲變幻、多姿多彩的歷史畫卷。可以說,宋氏家族現象在中國近現代史中獨特的,其惹人費解的神秘內涵及令人追崇的楷模意義,迄今仍吸引著廣大的讀者。
  引子
  我們來到風光明媚的祖國第二大島--海南島,再從省府海口出發,行駛大約70公里左右,就到了一個盛名久負的地方--文昌縣。文昌,單聽其名,就容易令人想起,這應該是一個重視文化教育、以昌盛民族文明為傳統的地方。
  文昌縣位於海南島的東北隅,它猶如一顆璀璨的珍珠,鑲嵌在祖國第二大寶島的邊緣上。這裡背靠黎山,瀕臨大海,山青水秀,一派迷人的熱帶風光。來過這裡的遊人,常常為此地的繽紛色彩和如詩如畫的境界而留連忘返。
  還是在許多年以前,據說就有深懂風水的人預言文昌背後有靠且出路開闊,是一塊地靈人傑的好地方。後來事實也果然不謬,海南文昌在歷史上的確出現過不止一位的偉大人物。首先,數百年前,中國大明王朝的一位大名鼎鼎的清官海瑞,就出生在文昌。海瑞當年號稱海青天,他藐視權貴,剛直不阿,愛民若子,執法如山;甚至於冒犯龍顏,對當朝皇帝老子的昏聵無道,海瑞也敢直言諫罵。所謂「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句擲地有聲的硬話,最初講的就是這位海青天。
  而海南文昌在中國近代史上,還出現過另一位偉大的人物,並且也是深令今天的文昌人引以為自豪的,這便是曾經號稱近現代中國第一家族--宋氏家族的奠基人宋耀如先生。
  說起來耀如先生,對今天的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來說,或許已經十分陌生了。但是,如果提起宋耀如先生的三個非凡的女兒:宋慶齡、宋美齡和宋藹齡,還有宋耀如先生的三個公子中最出類拔革的一位宋子文。那麼,即便是在今天的中國人心中,也仍是楷模一般令人敬佩和景仰的。從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這樣說,宋耀如先生及其締造的整個未氏家族(尤其是超凡脫俗、無與倫比的宋氏三姐妹),對中國近現代社會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這種影響甚至迄今仍難以估量。大概也正是因此,宋氏家族在近現代史上曾為天下矚目,甚而被人們推崇為「中國第一家族」 及至譽為「宋氏王朝」。
  在距文昌縣城60公里處的昌灑鎮,有一個叫做古路園村的地方。這裡的一片小丘陵上,生長著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更有龍眼、荔枝、芭蕉、楊桃、木菠蘿等,這些南國花木呈現著完全不同於北國風光的奇姿異彩。高大的椰樹和擯榔參差其間,迎著海風,像振翅欲飛的大鵬。紅覆翠蓋之下,掩映著一處小巧的房舍。門媚上掛著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親筆題寫的「宋氏祖居」匾額。祖居坐西南朝東北,好像日夜翹首遠望著先祖所遷來的大陸方向。進得門來,左邊有兩間住房,青磚砌牆,椰木架,室內陳設著淡黃色的菠蘿木老式傢俱。
  公元1866年,宋氏家族的第一人宋耀如先生,便出生在這裡的一個極普通不過的商人家庭裡。
  宋耀如出生後,僅在家鄉度過短暫的童年,便孤身一人闖蕩海外,從一個為人打工謀生的苦仔,依靠自己堅定向上的信念以及不畏艱險、不屈不撓的奮發努力,終於一步步發展成為清末民初著名的大實業家和大富翁。在出人頭地之後,宋耀如先生一方面慷慨解囊,積極資助並參與孫中山先生倡起領導的近代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一方面,他又以高遠超前的目光和融貫中西的胸襟,相繼把自己6個黃膚色的子女(長女宋藹齡、長子宋子文、次女宋慶齡、三女宋美齡、次子宋子安和三子宋子良)統統送到西方接受西方的高等教育。結果,宋耀如先生的這幾位兒女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殷殷矚望和精心栽培。他(她)們不僅敢於步其父後塵,以留學西洋的舉動狠狠地衝擊了當時中國仍然很深蒂固的傳統體制和保守觀念,而尤為令人讚歎的是,宋耀如先生這6位兒女中,競有4位後來成為20世紀中國政治舞台上一度叱吒風雲的著名人物。這對於一個家族來說,在短短的幾十年間創造這般非凡的奇跡,可謂亙古至今海內海外都是罕見的,甚而前所未有的。
  在這裡特別值得大書特書一筆的,仍是宋耀如先生的三位女兒。她們不僅一個個天生麗質,教養良好,而且在人生選擇和情感追求上,也都有著非凡的眼光和獨特的經歷。宋氏三姐妹中,大姐宋藹齡號稱愛錢,結果不僅嫁給了當年曾任國民黨政府財政部長及行政院長的大財閥孔祥熙,而且真就生財有道貪婪無比,其一生斂積的財富據稱達上百億美元之巨。即便在當年蔣宋孔陳「四大家族」 當中,亦可位居首富。宋氏姐妹中的台女宋美齡,緣為愛權而嫁給了先後統治中國大陸和台灣近半個世紀的前國民黨元首蔣介石,一度位列至尊,號稱「中國第一夫人」。在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政府統治中國大陸的20餘年裡,這位蔣夫人追隨其夫,幾乎參與了當時中國的政治、軍事和外交等所有重大國事的決策活動。甚至在蔣家王朝淪落、偏安台島一隅的慘淡歲月裡,蔣、宋夫婦二人仍然牢牢地控制著台灣島上的一切生殺予奪。而在宋氏三姐妹中最出類拔蘋也最為世人景仰的,當屬宋耀如先生的次女宋慶齡女士了。宋慶齡女士畢生以熱愛祖國著稱於世。她年輕時追隨偉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中華民國首任總統孫中山先生,繼而又以大無畏的果敢和執著衝破世俗樊籬,成為孫中山先生的革命伴侶。孫中山先生逝世後,孫夫人宋慶齡女士位尊國母始終不渝,並繼承著孫中山先生的未竟事業,仍舊一如既往地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和幸福奔走呼號,因而受到了億萬中國人民的衷心敬重和愛戴。新中國成立後,宋慶齡女士榮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並為中國人民譽為「國之瑰寶」。
  據史家考察,在中國數千年歷史中堪與宋氏三姐妹媲美的,僅有一例。就是隋唐年間的孤獨信亦曾生有三位千金,並且分別嫁與了北周的明帝、隋朝的文帝以及大唐朝的開國之君太祖李淵。然而,當年孤獨信的三個女兒除了嫁人作妻之外,在歷史上所起的作用及其身後的影響,可說實在是微乎其微了。
  從以上的敘述中,我們不難看出,儘管在舊中國那樣一個因襲著沉重的封建傳統、婦女地位十分低下的社會環境裡,宋氏三姐妹仍能憑著她們各自豐厚的內涵、高雅的素養、洋溢的才華和執著的努力,不約而同地成為一代中國婦女中的佼佼者,成為我們中華民族女性的驕傲和楷模;甚而巾幗不讓鬚眉,這實在是難能可貴的一個奇跡。可以說,自中國有文字以來的數千年封建社會中,一直都是男人把持的天下,因而也一直都是「陽盛陰衰」 的局面。偶爾閃現的個把傑出女性,在漫漫的歷史長夜中,顯得那樣的孤獨和那樣的微不足道。而正是到了清末民初,伴隨著幾千年封建帝國的徹底崩潰,自宋氏家族的三姐妹開始,那一種在中國綿延千年的「陽盛陰衰」的陳腐局面,終於也給徹底地扭轉了。
  或許,也正因為宋氏三姐妹的光彩過於耀眼照人,以至將宋氏三兄弟的應有光彩沖淡了許多。殊不知,當年的宋氏三兄弟在中國現代史的前半葉中,也都曾不同程度地顯赫過聲名。這裡我們姑且不論當年宋子良、宋子安兄弟二人在中國商界和金融界舉足輕重的作用,單就來門長公子宋子文來講,這位數度出任國民黨政府財政部長、行政院長和外交部長的前中華民國政要,其功過是非及其歷史影響,就遠遠不是我們眼下一兩句話所能簡單了斷的。
  正如一位史學家所指出的那樣,宋氏家族的確是個謎,其家族成員亦可謂個個是謎。宋氏家族現象在中國近現代史中所居的位置是獨特的,其惹人被解的神奇內涵及其令人追崇的楷模作用,迄至今天仍然吸引著眾多的人們。我們在海南省的文昌縣,在宋氏家族的發跡聖地不難看到,許多來這裡憑弔或膜拜的人,雖然事先並無溝通約定,但卻大多心照不宣地試圖在這塊神奇的土地上感悟一種人生的要訣,以期在這種人生要訣的品味中獲取些許先驗的啟示,幫助他們在繼續的人生拚搏中,早日領略成功的喜悅。
  不管怎麼說,先驗也好迷信也罷,宋氏家族在中國近百年的社會發展史中,畢竟是惹天下矚目的成功典範。儘管其家族成員自宋耀如先生開始,其政治傾向各有不同,所走的人生道路亦各有不同,但就其各自後來的生命追求和價值實現來講,恐怕成功是不約而同的。單就此一點來講,那些今天去海南島闖世界打天下並渴求著成功的人們,前往文昌朝拜宋氏家族故居,應該就自在情理之中了。
  時光流轉,人世滄桑。今天當我們站在世紀之尾,回首再看20世紀時,那一種交織著興衰得失偶然必然的歷史感慨,不禁油然而生:20世紀對中國人來說,畢竟太難得也太難ˍ了。雖然歷經坎坷磨難,但中國人民以一種百折不回的努力和拚搏,畢竟戰勝了一個又一個的人禍天災,並且終於迎來了蒸蒸日上的今天。
  而在今天--中國人民這星光燦爛般的輝煌成就之中,應該說既凝聚了此前不止一代人的非凡努力,也蘊含了無數人個體意義上的耀眼成功。其中,應該也包括當年那個獲取卓越成功的宋氏家族。在20世紀中國的燦爛星空中,當年的宋氏家族亦如一組摧璨的群星,迸射了耀眼的光芒。
  第一章 中西合璧的家庭
  1.宋查理的傳奇經歷
  公元1886年初夏的上海外灘。
  一天清晨,有一群手捧《聖經》的中國人漸漸聚攏在晨光之中。這是一次公開要求摘除外灘公園那塊「華人與狗不得人內」 牌子的抗議行動,當時參加抗議行動的人,大多是中國第一個歸國留學生會社--留美學人會的成員。其中的一位青年牧師,長著典型的華南人的面孔,一雙深陷的大眼睛裡此刻進射著激憤的光芒。就見他高高舉著一塊用硬紙板製成的標語牌,上面大字寫著:
  「請取下侮辱我們的牌子!」
  這位青年牧師走在示威隊伍的最前列。他一面毫無畏懼地怒視著那些從英國領事館內向他們凶狠衝來的印度巡捕,一面反覆地吟誦著《新約全書》中的一段話:
  「使我們勝了世界的,就是我們的信心。」
  當年這位年輕的牧師,便是我們本書中的第一位主人公--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查理·瓊斯·宋--宋耀如先生。
  據史料記載,當時宋耀如和他的朋友們進行的這次小示威,最後是以部分勝利而告結束的。當然,這勝利並非只來自《聖經》教給宋耀如他們的「信心」;還來自在印度巡捕毆打來耀如等示威者時,眾多圍觀的中國群眾的奮起反抗,以及當時租界內工部局官員對宋耀如等人的美籍牧師身份的忌諱。然而,就是靠著當年對這種「信心」 的無比執著,幾十年後來耀如使自己完成了從傳教士到企業家直至資產階級革命黨人的飛躍,而且開創了一個對20世紀中國歷史產生了重要影響的家族--宋氏家族。以至於後來聞名於世界的宋氏三姐妹和宋家三兄弟在其各自的價值觀念和人文精神中,無不滲透了其家父影響的痕跡。因此,從某種角度講,後來聞名於世的是宋氏家族,而當年首先戰勝世界的,則正是那位始終充滿基督精神的宋查理--宋耀如先生。
  1886年1月上旬的一天。
  風濤險惡的太平洋上,一艘遠洋客輪犁開黑色的波浪,無聲地行駛在黎明前濃重的夜色中。大洋下面躍動的紅日已經把它的第一縷曙光掛到了高高的桅桿頂上,並且照出了站在甲板上像雕像一樣凝望遠方的一個青年人的身影。
  他就是赴美10年今朝歸來的海外遊子宋查理。
  海風留戀地吹拂著他的又粗又硬的黑髮,星光眨著疲倦的眼睛彷彿正要睡去。但是宋查理卻毫無倦意,他只是固執地一動不動地凝望著遠方。遠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他的祖國。海風帶著海蜇的腥味吹來,旭日東昇,一片火燒的雲,連著一片火燒的浪;浮在海浪上面的海礁是黑色的;成萬隻鼓著翅膀的海鷗,在「火和血」的海空裡翻飛,織成壯美的畫面。
  宋查理此刻無心欣賞眼前的風光,他把炯炯目光向前再向前。祖國啊,一提起你的名字就使人熱血沸騰、熱淚盈眶,就是重洋大海也不能把你和我們隔斷。狗不嫌家貧,人不嫌母丑。儘管你是貧窮落後的,在世界上被凌辱、被蔑視,空有那雄偉的山脈、奔流的江河和悠久燦爛的文明。但是勤勞、勇敢、聰明、智慧的中華兒女怎甘祖國母親長久地在被欺凌和蔑視中流灑鮮血和苦淚!我們要救出我們的母親!少年的來查理當年正是懷著這個宏願,含淚一步一回頭地離開祖國,踏上陌生的異邦土地的。10年後的今天,當他以「美利堅衛理公會(基督教組織)全州執事」 的身份,踏往故鄉的途中時,他是何等的激動啊!10年了,風風雨雨的10年,3600個日日夜夜,作為異鄉漂泊的遊子,他有多少人生感慨啊!那感慨化作海潮,湧向他記憶的閘門,撞擊著他記憶中的深井……
  宋查理原本並不姓宋,查理也只是他到美國後起的英文名字。他是地地道道的中國血統,且本姓韓,名字叫做韓教准。他還有一個哥哥叫韓政准,有一個弟弟叫韓致准。此外他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教准居家排行老三,其父韓鴻翼,當年是文昌的一個普通的商人。宋耀如亦即韓教准出生時,其家道雖說不上怎麼富有,卻也比較殷實。但後來,由於韓鴻翼這個人有些文化,思想也相當開明,屬於一個比較崇尚中國儒家傳統觀念的「威尼斯」 式商人,所以他並不把私家財富過於計較,而是為人寬厚,樂於助人。本來韓鴻翼作為一個商人,當地人應稱呼其為老闆,但就因為他的儒雅為人,當時人們都尊稱他為先生。而也就因為韓鴻翼當年過於熱心公益事業,經常賑濟當地的窮苦鄉農,以致漸漸地把祖上積攢的家當全都用盡了。當韓鴻翼生下眾多兒女且自己也已上了年紀時,韓家的景況已然大不如前,甚至漸趨窮困潦倒了。
  據說,當年韓教准出生的時候,正遇上黎山裡的老虎出山到文昌江飲水,鄉里人都認為這是個吉兆,於是父親便給他取了個乳名叫阿虎。可惜,後來這個吉兆似乎並未給阿虎及其全家帶來什麼好運。恰恰相反,阿虎生下來不久,文昌一帶就趕上了瘟疫流行,而且阿虎的父親很快也染上了病。於是,家裡的.生意不僅耽擱下來,而且父親還要天天吃藥花錢;結果雪上加霜一般,家中景況更加窘困了。
  關於宋耀如亦即韓教准的祖籍,多年來一直眾說紛紜。最早的一種說法,說是戰國末年秦始皇掃滅韓國,當時韓國宗室的一支不願臣服暴秦奴役,便幾經遷徙來到了海南島。還有一種說法講韓家原居山西,當年清兵入關席捲中原時,他們為避戰亂而南遷海南,並定居下來。但據文昌迄今尚健在的韓家後人、宋耀如先生的侄子韓裕等人介紹,他們韓家系宋代名將韓琦的後代,祖居河南安陽。當年韓倚因戍邊有功,曾被北宋朝廷封為魏國公並顯赫一時。後來,由於金人入侵,北宋朝廷南遷,韓椅的後人也便隨之南移並屢經周折坎坷,渡海來到了海南島的文昌縣。
  現在想來,好像歷史有意垂青當年的韓氏家族,讓這一家族在韓教准即宋耀如出生後,有那麼一段潦倒生涯。不然,如果沒有宋耀如因不滿現狀而再度煥發出來的家族拓荒歷險精神,並且如果後來的文昌依然是流浪漂泊者的理想避風港和休息地,宋耀如,便很有可能子承父業。那樣,或許整個的中國近現代史便會少了許多精彩和意趣。而韓氏家族也不會造就出在20世紀歷史中聲名顯赫的一代。因此,以歷史的眼光看問題,貧困逼迫當年的韓教准亦即宋耀如加入到最早走出國門闖世界的中國人行列中,這絕對是宋耀如的福分,也是其整個宋氏家族的一大幸事。
  1872年夏天,年僅9歲的韓教准與哥哥韓政准離開了家鄉,遠渡重洋來到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投靠一個遠房親戚店裡當學徒,並訂立了3年期的契約。當時的問題在於,小小的爪哇島和平淡的學徒生涯,實在難以滿足韓教准那顆闖蕩天下的勃勃雄心。於是,他開始關注新的能使他進入更加遠大的世界的機會。
  不久,機會便如願以償地出現了。
  1875年夏天。韓教准的一個姓宋的堂舅(他嬸母的哥哥)從美國波士頓回國探親,返程時轉道來爪哇作短暫的停留。當時,韓教准的聰明伶俐給這位堂舅留下了深刻印象。而韓教准也第一次從其堂舅口中,聽到了許多大洋那邊美利堅合眾國土地上,遍佈著的拓荒者的傳奇故事。那一天,韓教准覺得他終於找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理想之處。巧的是,韓教准的堂舅--一位早年赴美修築鐵路的廣東移民,雖然靠著自己的毅力和做生意的本領,在美國馬薩諾塞州逐漸積攢起資本,開辦起了買賣興隆的絲茶商店,但卻一直膝下無子。眼下,他一下就相中了韓教准。他要按照中國人的傳統家族觀念,從旁系近親的男孩子中,選擇一個合適的繼承人。於是,在徵求過韓教准及其父母的意見後,韓教准便正式改姓了「宋」,取名「嘉樹」,又名「高昇」,號「耀如」,從此成為了宋姓堂舅的養子。
  那一年夏天,宋耀如隨同其養父前往波士頓的旅程,成為宋耀如畢生難忘的一次不平凡經歷。那時,從中國去美國東部和加勒比海群島,通常是由秘魯、智利海域向南航行,經過拉丁美洲南端的麥哲倫海峽或合恩角進入到南大西洋,再沿阿根廷海岸北上至北大西洋。這條航線比鑿通巴拿馬運河以後的航線要長一倍的路程。更糟糕的還不是這曠日持久的旅途奔波,而是那一次一次意想不到的災難。先是在太平洋的盡頭,進入麥哲倫海峽前,宋耀如乘坐的船突然遇險。一塊從南極漂來的冰塊撞壞了船舵,失去了控制的船成了斷線風箏,當一座小島擱淺了這條船時,他們發現已置身在與南極企鵝為伴的南極圈中了。等到修好了機器,乘船闖出南極圈,經過麥哲倫海峽時,全船又遭遇上了海盜的劫難;加之船隻破損嚴重,以至不能航行了,宋耀如的堂舅亦即養父也在途中病倒了。所以,等到宋耀如他們結束這趟旅程到達波士頓時,已經是1877年的冬天了。3年後的1880年,當宋耀如在美國南方威明港的衛理公會教堂裡,第一次聽牧師誦唱《聖經》時,他情不自禁地便想起了那趟首赴美國之行的旅程,想起了旅程中養父鼓勵自己堅持下去的話語。此刻與《聖經》再相對照,宋耀如發現,原來《聖經》竟是那樣的生活化和大眾化。上帝的聲音竟然可以很自然地翻譯成危難中養父鼓勵自己的聲音。這種發現,使當年的宋耀如自願地變成了基督教徒。
  養父所經營的絲茶商號叫「北美華商先鋒」號,在波士頓聲譽頗佳。養父不但對自己安定富足的小市民生活滿意,也頗滿意聰明勤快而又秉性溫和的宋耀如。他打好了主意,將來把店舖交由宋耀如經營。然而,養父忘記了一點,在他的商號之外,圍繞著宋耀如的還有波士頓城。
  波士頓不僅是當時美國最古老的港口城市之一,而且是美國民族獨立的革命聖地,是早期反抗英國殖民統治的中心。這裡有1765年波士頓市民抗議英王徵收印花稅舉行示威的地方;有1770年3月5日「波士頓慘案」 的發生地英王街;有1773年12月16日「波士頓茶黨」 將英國茶葉傾倒到海裡的紀念處;有1775年4月19日馬薩諾塞州民軍向英國軍隊發出獨立戰爭的第一槍的列剋星頓;有1776年3月17日民軍將英軍趕出波士頓的紀念地等等。當初,養父為宋耀如請的英語教師不但教會了宋耀如英語,而且經常極有感染力地把波士頓的革命歷史講給宋耀如,使宋耀如一方面渴望投身到如火如茶的民主解放鬥爭之中,一方面渴望有更好的學習機會,就像英語老師那樣認識眼前越來越廣闊的世界。
  成事在於緣分。就在那段時間裡,宋耀如結識了兩個常來店舖喝茶的中國官方留學生--牛尚周和溫秉忠。聽著他倆邊飲茶邊常常爭論著如何按西方模式去改造中國的話題,宋耀如心中十分欽佩他們淵博的學識以及口若懸河的談吐,於是他上學的願望愈發強烈。當這一願望得到了溫秉忠、牛尚周的熱情支持和鼓勵之後,宋耀如終於下定決心:走出店舖讀書去,待學有成就後,回到故土報效祖國。
  顯然,宋耀如的這一轉變和要求,超越了做為傳統商人的養父能夠理解和接受的範圍。他想不到勤快聰明的宋耀如怎麼突然動了這等稀奇古怪的念頭;更想不到這種念頭紮在宋耀如心中之堅定,已經不是他的拒絕所能消滅了的。1879年冬天,宋耀如在最後一次努力仍然遭到養父拒絕後,毅然在夜深人靜時告別了養父的店舖。在波士頓港口,宋耀如躲進了一艘即將啟錨開航的小艇。後來未耀如回憶當時情景時說:當他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了命運之神時,他從養父那裡只帶走了一樣東西,就是養父在宋耀如美國之旅時給他的鼓勵。
  小艇在海上行駛沒多久,藏匿在甲板後側的宋耀如便被發現了。當時船長驚訝地聽了這個黃皮膚孩子的訴說,知道來耀如放棄了將由他繼承的現成「家產」,不畏艱險,主動地去尋求更有價值的生活,船長被感動了。他覺得這個孩子傳奇般地出現在船上,正是上帝對他的考驗,是上帝讓他來拯救一個苦難的靈魂和迷途的「羔羊」。他決定收留這個孩子,並讓他在船上服役。而直到此時,宋耀如才得知,他登上的是一艘名叫「考爾法克斯」 號的緝私船,當時正由波士頓開往北卡羅來納州。船長埃裡克·加布裡埃爾,是個敬奉上帝的挪威人,一生大部分時間漂泊在海上。當即,心地善良的埃裡克船長,以查理·瓊斯·宋的名字為宋耀如登記入冊。從此,宋耀如剪掉辮子,穿上漂亮的船員制服,成了美國財政部稅務局一名領工薪的船員。
  後來,宋耀如在那艘緝私艇上愉快地生活了一年多。隨著時間的流逝,埃裡克船長對他傾注了一種父親般的感情。而埃裡克慈祥的人格及其經常闡述的基督教義,也逐漸征服了宋耀如,使宋耀如開始想往基督精神。再後來,當埃裡克被調往美國南方的威爾明頓港時,宋耀如亦被船長攜同前往。埃裡克船長並慷慨地答應,一定滿足來耀如上學受教育的願望。當時的美國南方,極少有中國人,所以宋耀如的到來引起了當地的轟動。由於埃裡克船長的介紹,羅傑·穆爾上校和裡考德牧師等當地衛理公會的頭面人物,對這位來自古老而又神秘的東方大國--中國的年輕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們很快一致作出決定,接受宋耀如加入基督教會。
  1880年11月7日,宋耀如在當地第五街衛理公會教堂舉行了洗禮儀式。威爾明頓《明星報》星期日為此特刊登消息,稱宋耀如為中國在北卡羅來納州接受基督洗禮的第一人。
  為了能夠讓宋耀如實現上學的願望,埃裡克船長寫信給其上司財政部長,請求讓查理·瓊斯·宋退役。而羅傑·穆爾上校,為了解決送宋耀如去杜克大學聖三一學院(這是一所著名的神學院)學習的經費,寫信給當年南方最有錢的人之一--北卡羅來納州達勒姆的朱利安·卡爾將軍,他因經營有名的達勒姆煙草而致富。於是,那位年事已高的慈善家朱利安·卡爾將軍邀請宋耀如到他家裡做客,當面向他提問了許多問題。結果,卡爾將軍認為這個中國年輕人不僅聰明機智,而且具有很強的冒險精神以及不畏懼困難的勇氣,這正是經歷內戰後美國人重建家園以及開拓西部所需要的素質。卡爾將軍對這個中國孩子的精神氣質非常滿意,願慷慨解囊,做他的監護人,並支付小查理上學的全部費用。
  1881年,宋查理作為聖三一學院的特別預備生注了冊。教授們同意讓他進入課程緊湊的預備班,把其他學生要用幾年才能學完的課程壓縮成幾個月,因為他的使命將是回中國傳教,神職人員通常必須精通的拉丁文、希臘文和德文,他只須略知一二即可,雖然這些繁難的文字是許多教授的專長;而把節省下來的時間用於教他英文讀寫和數學。待具備了基本的知識基礎以後,再把他帶人《聖經》的神聖境界之中。
  在聖三一學院學習期間,宋查理住在甘納韋教授家裡,而他的學習卻安排在克雷文院長家裡。對未查理來說,這樣安排是十分有益的。克雷文院長夫人是一個優秀的家庭教師,她自動擔負起輔導宋查理功課的任務。她對這個勤奮的中國年輕人很快產生了好感。許多晚上,她同他坐在一起,講解西方文化的難懂之處。查理有時能夠領悟,聽不懂時就乾脆死記硬背下來。未查理是一個敏捷的模仿者,能夠複述他讀過的《聖經》上的詞句和布道會上聽來的說教,彷彿已經懂了似的。他那過目不忘的驚人記憶力和對《聖經》倒背如流的本領,使每一個教過他的老師都感到吃驚。教授稱他是一顆「聰明的東方星」。
  對宋查理來說,雖然進入神學院並非他的初衷,但他經過這麼多的艱難曲折,終於能夠跨進大學之門,受到正規的教育,也實在是可喜可賀了。他對時光的珍惜如同黃金,抓緊分分秒秒如饑似渴地吸吮著知識的汁液。有一次,幾個同學拿他的國籍和以往拼寫的不中不西的名字開玩笑,他們故意問他:「你是一個『秦尼』(即中國人),怎麼會有一個『SOON』的名字呢?」 他怒氣沖沖地回敬道:「現在我是寧願『速』,再也不願『遲』了!」當時,每一個幫助過查理的美國人聽到他刻苦學習的情形後都喜不自勝,認為他們幫助這個中國孩子是辦了今生今世最聰明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情。
  進入聖三一學院以後,宋查理自感已經邁上了他理想的大道。直到這時,他才寫信給當初鼓勵他勇敢求學的摯友溫秉忠和牛尚周。二人接到他的信當然欣喜若狂,幾年來他們一直擔心他的處境,不知道他小小年紀隻身出走,能否在這陌生的異國土地上活下來。現在看到當年的小阿虎竟然那麼幸運,通過民間的教會幫助也同他們受清政府公費委派一樣進入了美國大學,他們認為宋查理定有吉星照臨,前途無量。二人立即啟程,到聖三一學院來看他。三人重新相見,宋查理已從一個初知世事的男孩長成了一個英俊瀟灑的青年,舉止風流談吐文雅。他們都為對方的志氣和才華所吸引,聚在一起徹夜長談。消息靈通的牛、溫二人向宋查理介紹了國內的形勢:清政府軟弱腐敗,同帝國主義列強簽訂了一個個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朝廷內貪污行賄,人才得不到重用,就連派到美國的督學官也是昏饋無能,他們認為必須改變國內的政治形勢,中國才能像西方一樣富強起來。當時他們約定在美國一定多學些知識,爭取有一天回國後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宋查理也給他日夜思念的父母寫了信,告訴他們自己現在美國的情況,並請父母放心。由於當時中國的郵政通訊條件十分落後,宋查理為了早日讓父母知道他的下落,便以一個虔誠的基督徒的身份,請求當時正在中國上海傳教的一位美國牧師、南方衛理公會布道團團長林樂知先生幫助他將信轉到海南島他的家鄉。
  沒過多久,宋查理已經進入了青春期。他開始學會打扮自己,經常穿上一件體面的嘩嘰西服,亞麻布外面再罩上一件背心,領子下面常繫著一條活結領帶。查理還把頭髮剪得十分得體,並向右邊分開,梳得整齊光滑。那一張經過仔細擦洗的臉上,時時洋溢著青春的笑容。按當時西方人的審美標準來說,宋查理風流瀟灑,的確漂亮得讓人感到意外。此外再加上他那東方人天生的機靈和豪爽的舉止,一時迷倒了不少正值豆蔻年華的美國姑娘。
  當時與來查理接觸最多且交往也最深的要算腰細腿長、金髮碧眼的埃拉·卡爾小姐。埃拉小姐的父親,便是資助來查理上學的朱利安·卡爾將軍的堂兄,當年亦在聖三一學院教授希臘文和德文。於是埃拉小姐為此常常慫恿父母,邀宋查理到她們家中作客。每當宋查理坐在她家的客廳裡,聚精會神地聽埃拉·卡爾小姐彈奏鋼琴曲時,埃拉小姐便經常趁著別人不注意,給宋查理暗送秋波。有一天,埃拉的父母有事臨時出去了,她便彈了一曲狂熱的愛情圓舞曲,然後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澎湃激情,以西方人那種慣常的感情表達方式,一下撲到了宋查理的懷中。當時就聽埃拉小姐言語呢哺,不停地向宋查理傾吐著愛慕之情,並且還表示要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宋查理。宋查理當時自然也是異常激動--眼前一位漂亮姑娘正同自己如此親見以致海誓山盟,他宋查理又怎能不顏紅耳燥興奮無比呢。
  但旋即聽到埃拉小姐要向自己以身相許時,宋查理卻冷靜了下來。他當時輕輕地扶起埃拉說:「你是一位非常漂亮且心地善良的姑娘,我從內心深處喜歡你。但是,對於婚姻問題,我目前不能許諾。我作為一個男子,不僅負有社會的責任,也負有對家庭的責任。在我的事業沒有成就,經濟收人不足以供養家人之前,我是不能考慮婚姻問題的。」 埃拉叫喊起來:「不!那是你們中國迂腐的觀念。你應該知道在我們這裡是愛情高於一切。為了愛,我們什麼都不要考慮,什麼都不要計較。我就愛你,愛你愛你愛你!你必須答應我……」當時埃拉的長臂勒得來查理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只好安慰說:「埃拉,讓我們作朋友。假如有一天我具備了條件,我一定鄭重地向你父母提出求婚。」「啊!太好了,你可要說話算數!」 被愛情之火燒得發狂的埃拉小姐拉起比她矮半頭的宋查理,發狂的吻了起來……
  凡有可能出岔的事情必定出岔,好事往往在最不相宜的時候被攪散。正當二人沉浸在無我無他的世界裡時,埃拉的母親不失時機地出現在客廳門口。可以想像她當時的怒不可遏,她把這件事情看作一樁醜聞,把宋查理視為醜聞的主角,採取了行動。
  宋查理無法再在聖三一學院繼續他的學習了。但穆爾上校確信,這個年輕人志向遠大,確是回國布道的一塊好材料,他不會過早地沉湎在溫柔鄉里,被透過榆樹間飄來的琴聲所迷醉。穆爾上校再度出面,查理被安排到遠離此地的田納西州納什維爾市萬德華爾特神學院繼續學業。穆爾認為,這裡和聖三一學院相比是更有利的學習環境。
  離開鍾情於他的姑娘,也離開非難之聲的包圍,宋查理是亦憂亦喜。不過這件事給他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使他對美國的人情世態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從此他與美國姑娘的交往嚴格限制在最正常的範圍內,並且打消了娶一個美國女子作為妻子的念頭。後來的3年裡,宋查理一心讀書,並以優異的成績順利完成了學業。
  畢業前夕,宋耀如收到盼望已久的從中國海南來的家信,得悉故鄉正鬧瘟疫,死屍火葬,慘不忍睹。文昌縣有一名略懂西醫的華僑帶回許多西藥,使不少鄉親獲救。母親在信中叮囑,希望他能在美國學醫,以便將來普渡眾生、救死扶傷。遵照母親的囑咐,當時宋耀如向他的監護人卡爾將軍提出了進入醫學院的要求。
  於是,在通情達理的卡爾將軍的關照下,宋耀如走出萬德比爾特大學神學院,便又以優異成績順利通過了醫學院的入學考試。但是,當時宋耀如改行學醫無疑違背了南方衛理公會的「領袖」們幫助他接受教育的初衷。19世紀初,美國各地的基督教會派出大批傳教士,前往中國各地傳教,美國南方衛理公會在上海就派遣有一個布道團。當時,各國教會在中國爭奪範圍,以及基督教與中國的儒教、佛教等其他宗教的鬥爭十分激烈,他們急需能有更多的像宋耀如這樣已然美國化了的中國人充當傳教士,返回中國以增強南方衛理公會在中國傳教布道的力量,以便更好地擴展美國教會在中國的勢力。於是,1885年10月北卡羅來納州監理會在馬克諦耶主教的主持下,舉行特別儀式,任命萬德比爾特大學神學院畢業生查理·瓊斯·宋為監理會見習牧師,並立即派赴中國傳教,在中國上海林樂知牧師手下工作。當彼之際,宋耀如已然別無選擇。
  就這樣,1886年1月,太平洋郵船公司的海船將未耀如送至了上海碼頭。一個闊別了故土14載的海外遊子,為著報效祖國回來了!
  2.查理太太
  1886年似乎是宋耀如生命的一個臨界點。
  在此之前,漂泊是宋耀如生命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在此之後,宋耀如卻平心靜氣地住在了上海,並且一住就是32年,直至其離世而去。其間,只有「二次革命」 失敗袁世凱篡政期間,為躲避反動勢力對革命黨人的迫害,宋耀如攜全家渡洋去日本小住了半年。那麼當年是什麼東西有如此般神奇的魅力,讓宋耀如肯將上海視為他的第二故鄉呢?人們雖然可以給宋耀如找出種種原因,但我卻以為,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宋耀如是在上海最終找到了自己上下求索、夢寐以求的理想伴侶的。正是這一雙牽了手的手,讓一顆大生不安分的心沉靜下來,並在上海展示其人生最輝煌的一章。而宋耀如當年在上海結識的這位理想伴侶,名字叫做倪桂珍。
  最初,宋查理滿腔熱情地從大洋彼岸回到國內後,很快就發現一切並不像他想像得那樣順利。宋查理遭到了衛理公會的頂頭上司林樂知博士的白眼。當時幾經交涉,他被安排在上海近郊的吳湖口布道,月薪尚不到15美元。
  而且,據說他當時還要在本教會的學校負責教授孩子,不然15美元也發不全。而彼時的學生全是來自鄉下的一些無法無天的粗魯兒童,喜歡捉弄老師。當年胡適就是宋查理的一個學生,他後來上了康奈爾大學,成了中國赫赫有名的哲學家之一。當年,胡適就是調皮孩子中的「王子」。每當宋查理出現在講台上時,他寬闊的身體、剪短了的頭髮和樸實的華南人面容,便引起了學生們嗤嗤竊笑。他等待這陣喧鬧平息下來,然後打開他的課本,開始講課。學生們馬上靜了下來。倒不是未查理講的課吸引了這些學生,而是他給人強烈的印象,感到他是和他們同類的人種。宋查理是靠他自己的力量到西方去的,既不是持有某種清政府的護照,也不是作為受傳教保護的人。他是來自下層的。同一輩子打赤腳在稻田里度過、腳趾像鴨掌一樣張開的農民一樣,宋查理腳趾間也還留有泥土。第一學期結束時,消息傳開了,這個班的人數由原來的12人,翻了一番達24人。
  但是對普通中國人來說,他的穿戴和舉止又是使人發笑的。別的中國人都穿黑布長衫,或褪色的藍上衣和褲子,頭髮梳成辮子。而宋查理穿的卻是洋鬼子的西服,短髮,杭的是整齊光滑的西式背頭,顯得很精神,富有朝氣。他的臉從不掩藏他的感情,而是西方式的坦率活潑。他身材短小精悍,兩隻眼睛深邃而明亮。兒童們在街上看見他便叫喊「洋鬼子」,他們的父母則叫他「小矮子」。
  然而,宋查理的上司林樂知博士認為,宋查理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有抱負的農民,決不能讓他以假充洋。他決心剝掉宋查理這種美國外表。首先,宋查理必須學講上海話,少講英語。教他的老師是查理·馬歇爾,原來也是一位中國人,小時候作為南方衛理公會傳教士凱利博士的僕人,在美國呆過14年。
  當時,查理·馬歇爾同宋查理之間的語言課,常常變成爭論怎樣用正確的英語表達中文。宋查理由於受過大學教育,難免要糾正他老師的英語。
  「你,你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馬歇爾勃然大怒,「你幹嘛非要用那種北方佬的講法來糾纏我。我講英語的時候你還沒有出世呢!我過的橋也比你走的路長。你給我滾,免得我看見你生氣!」
  終於有一天,兩個人不歡而散了。出於無奈,宋查理被派到上海遠郊,在昆山當一名巡迴傳教士。當時,來查理活像吞吃了一隻綠頭蒼蠅,敗興透了!
  儘管這樣,宋查理還是走馬上任了。在昆山,宋查理依靠微薄的收人租了一所簡陋的村舍小屋。這算不得什麼小屋,面積小且不說,四面透風。遇到陰雨天,外面下大雨,屋內下小雨。正像這間房子一樣,這是一個幻想破滅的嚴峻時期。他不願出屋,也不想出屋。他發現中國人和西方人都不喜歡他,而有意避開他。喜歡群居和天生幽默的村民對這個陌生人頗有幾分戒心。因為他打扮得不倫不類。他為傳統封建的中國人所包圍,為那些對西方一無所知的人所包圍。最後,他不得不收起美國服裝,穿起中國長袍,戴起瓜皮帽來。
  孤獨與宋查理作伴,他成了一個怪人。他經常躲在屋裡,想入非非,想過去在美國時一些厚道人對他的真誠幫助,想林樂知為什麼老跟他過不去?有時他想得發呆。恰在這時,埃拉·卡爾小姐去世的消息,又給了他一個可怕的打擊……
  有道是,時來鐵也生輝,運退黃金失色。不久,突然宋查理開始時來運轉。那一天,宋查理在屋子裡簡直悶死了,於是他為散心來到了上海的黃浦灘。當時,他的兩腿似墜兩個沙丘,徘徊在那裡。但是天是晴的,風是柔的,海是平的。而他因為心清不好,頭老是低著,似乎是一個幽靈。
  「查理,是你?」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宋查理轉過頭去,只見一位風度翩翩的青年立在他的面前。他高個兒,寬額,大眼,五官端正,容貌俊美;略欠強壯的體態,但顯得挺拔,瀟灑。他不是別人,正是宋查理在美國時相識的那位留學生牛尚周。
  牛尚周和宋查理二人張開雙臂,朝著對方撲去。他們盡情地擁抱、親吻。許久許久,宋查理首先鬆開了牛尚周,並向他訴說了自己的苦悶和心酸,末了他道:「我是多麼的孤獨啊,有話無處講,只有影作伴。」
  「那麼說,你還沒有夫人?」 尚周聽了一愣道。
  「夫人?我這一生恐怕只能單身了!」宋查理歎口氣道:「像我這樣的人,人家當面喊我洋鬼子,姑娘見我躲得遠遠的,誰家的岳丈敢招我這樣的女婿!」
  「別自棄,你這小伙子除了個頭矮些,不是蠻精神嗎!我看姑娘有的是,怕是還攀不著你呢。」 牛尚周拍了一下宋查理的肩膀說:「要解除苦悶,我看得給你找個老婆了,是不是?」
  牛尚周的一席話把宋查理逗笑了。「看你說的,誰像你。」宋查理說著說著,揮拳友好地向牛尚周背上砸去。牛尚周馬上求饒道:「別打了,打壞了,我看誰給你找婆娘?」 宋查理頓時把拳斂了下來。牛尚周心裡明白幾分,看來來查理確實想找婆娘了。而他在牛尚周面前那企圖掩蓋內心秘密的揮拳行動,又顯得多麼滑稽和可笑。
  也許是宋查理的斂拳感動了牛尚周,牛尚周果真自告奮勇充當了傳統的中國式媒人,並通過他的愛妻,把他那19歲的姨妹介紹給了宋查理老弟。
  當時,牛尚周剛剛同中國最古老、最卓越的基督教徒家庭之一結親。相傳這個家庭是明朝宰相徐光啟的嫡系後裔,在1601年由於耶穌會的先驅傳教士利瑪竇而皈依天主教。
  牛尚周的岳母出生在上海西郊徐家的產業所在地。她的家庭教師是一位姓倪的學者,亦是聖公會的教徒。長期相處後,她嫁給了那位優先生,自己也成了聖公會教徒。這對夫妻一共生了3個女兒,倪太太讓每個女孩都纏足以保持中國傳統的三寸金蓮之美。可是輪到小女兒就不行了。小女兒對纏足反應不適,發了高燒。出於父母疼愛兒女之心,倪氏夫婦只好作罷。由於倪家三小姐失去了中國傳統的三寸金蓮之美,因此也不成為當時中國紳士們的求婚目標。像其他大男大女們一樣,她成了令父母頭疼的「困難戶」。要知今日何必當初。父母每每想到這裡,免不了互相埋怨一通。
  「醜小鴨」 成了三小姐的代名詞。實際上她的真實名字叫倪桂珍,不過外人很少叫了。女大十八變,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學者父親意外地發現,儘管有一雙大腳,但她卻愛好讀書,並且家裡的很多重活她都能幹得很好。她5歲的時候跟著一位家庭教師學習漢字、書法和經書,而其他女孩子則在練習刺繡。她8歲上布裡奇曼女子學校。學校是上海的婦女聯合救助機構開辦的。14歲時她因學習成績優異被送進上海西門的佩文女子中學,17歲中學畢業。她的數學成績很好,並且還會識譜彈鋼琴。當時,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鋼琴是洋樂器,彈鋼琴可不比一般。
  牛尚周從美國波士頓回國後,倪桂珍女士的大姐同他是天生一對,非常般配。通過應有的媒人說合,就定下了文明婚姻。後來,牛尚周的表兄和知心學友溫秉忠也從波士頓回來。於是,當牛尚周同大小姐結婚後不久,溫秉忠便娶了倪家的二小姐。只留下了一個妹妹--就是受過西方教育、喜歡彈鋼琴的大腳姑娘倪桂珍了。
  如果說她找婆家難的話,那麼當時來查理找妻室也不容易。為了成全他們二人,溫秉忠和牛尚周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宋查理陪他們去教堂,因為倪小姐當時在唱詩班唱讚美詩。且說那個星期天,宋查理隨二位長兄去了。在教堂他站在牛尚周老兄的身後,牛尚周給他使了眼色,他展眉一瞧,見是一個使他心滿意足、耳目一新的美人。她臉頰豐滿,笑靨動情,且有一雙溫柔的眼睛,髮型輪廓呈可愛的圓形,齊齊的劉海,平直的黑髮向後梳,左邊的頭髮裡插了很小的一串珍珠,熠熠生輝。當時她身穿翡翠色的緊身旗袍。情人眼裡出西施,宋查理一見鍾情。雖說19歲的倪桂珍小姐比宋查理還小兩歲,但她的個頭也幾乎同他一般高,而她流露出的特徵和風度不同於那些年輕貌美的女人。只要人家小姐不挑自己什麼,宋查理何樂而不為呢!
  當天下午,也有人向倪小姐的母親介紹了宋查理的優秀人品。眼下正為三女兒婚事發愁的倪母,略一思忖,也就應承下來,表示這門親事可以談談。
  如果說來查理與倪桂珍的婚事是傳奇性的,那麼他們二人的婚禮更是閃電式的。一點也不誇張,他們二人從相識到結婚不到兩個月。他們既沒有花前月下的戀愛史,也沒有更多的相互約請。據未查理回憶,他只約了她一次,可是小姐的母親還沒有答應。他們屬於中國那種傳統式的婚姻,先結婚後戀愛。
  說起他們的閃電式的結婚,這也合乎了宋查理的典型性格。這個人辦事情一向是痛快的,決不像某些人拖泥帶水。他有「一急四快」 之稱,即是性子急,吃飯快,走路快,說話快,辦事快。他胸有大謀,從不甘心寂寞,按心理學分類,他屬於膽汁質型,情感強烈、持久,並易爆發。有時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大為生氣和憤怒,與人爭吵,甚至動起手腳來,大有「拔劍而出,挺身而斗」之勢。
  結婚為人生的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情。
  1887年仲夏的大上海,雖屬海洋性氣候,天氣還是異常的熱。
  天熱不如人心熱,宋查理閃電式的婚禮便在這坐著也出汗的季節裡舉行了。儀式由傳教士克拉倫斯·裡德主持,由於倉促,算不上很熱鬧。證婚人作了簡單介紹,新郎新娘向來賓敬了煙、茶,然後一陣喧鬧,把二位新人推人了洞房。
  中午,由倪家出面舉行了上海傳統式的家宴。客人來了不少,坐滿了五五二十五桌,幾十道菜,大桶的高架泥酒,數以百計的親友和宋查理並不認識的其他有勢力的頭面人物--他們是通過商業、銀行、各種行業、軍界以及朝廷裡的熟人同他新結親的岳家有來往的人。結婚對於宋查理來說,等於通往一個新世界的門已經微微打開。遺憾的是,沒有史料記載表明,宋查理自己的家裡當時是否有任何人從海南島來參加這一盛典。要知道青紅幫在上海的公共租界有很大勢力,如果宋查理的父親或哥哥來參加是不會使人感到意外的。
  舉行完婚禮之後,宋查理便把新娘帶到昆山去度蜜月。蜜月把情人們溶化為一起。當時薪金的菲薄,並沒有影響小兩口生活的甜蜜。他們15美元維持著生活、維持著這個剛建立的家庭。幸而新娘按習俗從娘家帶來豐厚妝妝使收支相抵。這是寶貴的老本,包括那套金銀首飾。她的家族還使來查理得以進入某種相當於英國伯爵地位的小圈子。他這時在中國的上層社會有了地位,眼界開闊了,可望充分利用他們的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所提供的機會已經到來。
  新婚後的宋查理,時來運轉。愁悶由歡樂代替,孤獨變為伉儷相陪。人生竟像萬花筒一般。
  當時宋查理奉命繼續在昆山任職,雖是同樣的工作,但未查理已不再對前景感到沮喪了。對於那個頂頭上司林樂知博士,再不覺得有什麼可怕了。這不是別的,他胸中已經有了一個絕秘的計劃。1887年11月4日他寫給《基督教倡導者》的信,可以反映他那美妙的前景。
  當時那封信是這樣寫的:
  仁慈的上帝一直對我很寬厚,我十分感激他。前景是非常有希望的。上帝的神靈正在快速地找到了通往他愚昧無知的子民的心靈的道路。我祈禱和希望上帝今年為了基督使我們具有許多崇高的品德。
  我們的中國布道團會議已經舉行而且閉幕了。他們沒有改變對我的任命。每一個人都繼續擔任自已管的任務。我回(昆山)再任職一年。依靠上帝的恩惠和幫助,我希望為我的世主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做更多更好的工作。
  我們在蘇州為婦女開辦的醫院已經建成。但是主管人、內科醫生菲利普博士正生病在上海。我們在上海英租界建的磚砌教堂正在進行最後的修飾。
  中國即將翻開新的一頁。它已經制訂了各種各樣的方案和計劃。政府正在考慮修建一條從北京到廣州的長鐵路,行駛西方式的火車,另外還將在福摩薩島修建一條鐵路,運載朝廷軍隊到各個荒野的地方去制服該島不馴服的部落。
  我即將結束這封信,但是在結束之前,我必須告訴你們,我同過去不一樣了--我已經結了婚。結婚儀式是由我們布道團的克拉倫斯·裡德主持的。
  「同過去不一樣了」,這就是當年宋查理與倪桂珍的結合給他帶來的巨大變化。可以說,宋查理的人生從此開始步人發達,及至後來的輝煌。
  3.林肯紀念日那一天
  當年,宋查理的天賦本來就使他不安心於畢生作一個平平凡凡的傳教士,他從來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他精力充沛,天性好動,情感強烈,易於爆發,加上他在緝私艇上練就的擒拿格鬥功夫,他還愛動不動與人爭鬥。當初那些企圖把他培養成一個終生傳教士的人,如瓊斯、穆爾、卡爾、馬克諦耶等,都是一些善於處世的人,他們僅僅看到了他的聰明、機靈、多才多藝,以為他可以按他們的願望塑造成型。殊不知這個海紅袍的小同鄉,內心深處最本質的品性卻是膽大包天、旁若無人、蔑視傳統。婚後的宋查理在適宜的環境裡,這種勇於打破規章的天賦日滋月長,逐漸成為他性格的主流。而這恰恰是當時中國社會中最可寶貴的品格。當時舊秩序已成為社會發展的侄桔,溫良恭位禮讓只會自我窒息。
  19世紀末葉,中國社會動亂頻頻、狼煙四起。1888年古老的春節前後,宋查理正式加入了上海一個勢力不小的秘密會社,開始從傳教士向革命者過渡。他在美國接受的林肯的思想,替代基督的教義佔據了上風。
  宋查理加入的是以反清朝統治為宗旨的三合會。當然,這是在極其秘密的狀態下加入的,隨時都有掉腦袋的危險。三合會在外一般稱為紅幫,是在中國最有影響、最耐人尋味的組織之一。上海是它的老營,在上海的當權人物中,多數都秘密加入了這一組織,否則就在這裡站不住腳。宋查理的加入顯然是由於牛尚周、溫秉忠的介紹。他們既然非常慷慨地使宋查理進入了他們的家庭,也就有必要把他帶入現實世界。從這時起,宋查理大多數最密切的同事都是紅幫的愛國成員。
  奇怪的是,宋查理自從把主要精力放在反清事業上,他作為一個傳教士也開始走紅了。彼時的林樂知不再和他為難,不久他被提升為正式牧師,接著又凋到上海地區,進一步接近中國財政和革命的中心。
  為了反清事業的需要,也為了自己的生計,宋查理迫切地感到他需要錢。在美國經商的實踐和多年資本主義社會的耳儒目染,他很快看出了門路。當時的宗教書刊都由國外印刷再運到中國出售,這樣一是價錢太高,一般勞動階層都買不起,二是這些書都是英文,大多數人買了也讀不懂。宋查理當了一段時間的批發商後,一個大膽的計劃形成了--自己辦一個印刷廠,用當地生產的便宜紙張、硬板紙封皮和廉價勞動力,在中國印刷這些書刊。從宗教方面看,這是一項值得稱道的事業,西方一些傳教組織和宗教團體在金錢和技術方面提供了幫助。從三合會方面看,有一個自己人控制的印刷廠,他們的許多宣傳品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秘密大批印刷,真是再好不過。宋查理的主意得到各方面的支持。籌辦過程中,宋查理又聽取別人的建議,組織人把《聖經》等書翻譯成了上海地區的吳語方言,這樣信教的即使是紗廠女工、種稻農民和碼頭裝卸工,也都能買得起,讀得懂了,印刷數量可以猛增。
  宋查理為自己的事業所鼓舞,整天東奔西跑。他的急性子這時顯現得更明顯,他吃飯快走路快辦事快,而且用同樣的標準要求別人。有一天,他與一個三合會的掌門人約好在一家咖啡店接頭洽談有關廠址的幾個問題,約定時間過了兩小時那個掌門人還沒到,宋查理怒火沖天,不顧天下著大雨,一口氣跑到掌門人家裡,只見他正和幾個人打麻將。宋查理一言不發,上去把麻將桌「嘩啦」一聲掀翻在地。三合會內部的規矩非常嚴厲,衝撞會首有可能被秘密處死。宋查理卻不管不顧,指住掌門人的鼻子就吼:「約好的時間為什麼不遵守?」
  掌門人倒很寬容:「查理,沒看見天在下雨嗎?瞧你淋得落湯雞似的。」
  宋查理火氣更大:「原來是因為下雨,下雨算什麼?約好的事情別說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辦!」
  掌門人也來了氣:「既然下雨,約定的事就自動取消了。歷來都是如此,你在那裡傻等能怪我嗎?」
  當時宋查理想不到還有下雨就取消約定這一說,他氣呼呼地喊:「時間,時間!」
  「什麼時間?你少來這一套!這不是美國,不是軍隊!時間有的是,今天辦不了,還有明天,你急什麼?」
  中國人傳統的時間觀念就是這樣,平時約好的時間晚兩三個小時都是常事。宋查理回國後吃這樣的苦頭太多了,他乾脆大吵著來一次總發洩。掌門人後來感到實在有損尊嚴,威脅要對宋查理進行懲處。宋查理警告如果會眾不養成良好的遵守時間的習慣,則將一事無成。這次爭吵提高了宋查理的威望,許多人知道了他是講究效率的人,與他打交道或在他手下工作時都不敢懈怠和懶懶散散,他的印刷廠很快開始了運行,並且情況良好。不久,一家虧損的麵粉廠也因宋查理的名氣交給他經營。宋查理作為一個實業家,開始在上海灘嶄露頭角了。
  宋查理結婚幾年了,因為經濟上的困境,他們夫婦一直不敢要孩子。宋查理怕在貧困中使孩子得不到良好的教育,影響他們的前程。現在,他的事業蒸蒸日上,手裡有了足夠支配的金錢。於是,宋查理決定造一所房子,並要生一個孩子。
  當即宋查理在虹口買下了一塊不小的地皮,準備在這裡建造他的新家。他對地點的這一選擇被許多人認為是在國外養成的怪癖的表現之一。這時的上海,是個地道的「萬國總會」。自從英國人用炮艦轟開了中國的國門之後,形形色色的外國人就一批一批地湧到這裡,或是想大發橫財,或是來尋歡作樂。中國各地人口也湧向這裡。官宦、商賈、財主帶了資本來這裡經商,破產的農民到這裡打工謀生。人口的高度密集,又滋生出不少流氓阿飛、大盜小偷,有的相互勾結髮展成黑社會團體。由於缺乏統一管理,治安相當混亂。外國人出門要自帶火槍,有地位的中國人則隨時帶著保嫖。至於建房,有錢的人選址時盡量靠近外國領事館,以求得到庇護。宋查理居然要建在遠離市區的荒田曠野當中,許多人感到不可思議。但後來,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有遠見的。老城裡街道又狹窄又骯髒,而這裡環境優美,視野開闊,空氣新鮮,很有現代的別墅味道。而且他的房子建好後,又為牛尚周、溫秉忠和其他一些朋友在這裡購買了地皮幫助他們建房,這一帶很快發展起來。十幾年後這裡的房屋縱深已有好幾公里,他門前的大街稱為東有恆路。他搬往別處後,當初在廉價的地皮上建造的這所房子給他帶來了豐厚的租金收人。當然那是後話。他最初在這裡建房時,四周確是一片田園風光,他是出於為孩子提供一處適於他們身心健康發展的考慮而特意這樣做的。
  宋查理親自設計了式樣。就當建房開始的時候,夫人倪桂珍懷孕了。宋查理幹勁十足,他跟夫人肚裡的孩子比速度,要看看是孩子先出生還是房子先建好。
  宋查理設計的是一所中西合壁、風格獨特的建築。為了孩子著想,房子建在一片綠茵茵的莊稼地中間,一條小河從門前流過,快到門口時又向遠處繞個彎再拐回來,很有點風水先生們講究的「砂環水繞、靈氣所聚」 的味道。小河上,一座江南水鄉特色的石拱橋指引著進門的路徑。門兩邊延伸出一溜不高的石牆,牆身被塗成深黃色,與四周綠色的田野相映成趣,充滿詩情畫意。院內有兩幢房子。前排是二層樓房,底層有查理的書房、餐廳,又配有紅木方桌和立式小凳的中式客廳,擺設著鋼琴、舒適的扶手椅和沙發的西式客廳。沿著油漆的木製樓梯可以登上二樓。樓上寬敞的遊廊顯得氣派不凡,盡頭通向一個寬闊的涼台,可供一家人露天就餐。樓上的房間是舒適的臥室和浴室,還有孩子們的遊藝室。每間臥室裡都是精美舒適帶有彈簧的美式沙發床。浴室裡安裝著考究的蘇州澡盆。這種盆外面鑲著名貴的抽木龍雕,裡面是潔白如玉的釉質陶瓷。盆裡裝有冷水龍頭,熱水要在樓下燒好提上來。在電沒有接來之前,整個房間的取暖由煤氣加熱爐供給。這在當時是相當豪華了。後面一排平房是廚房、貯藏室和傭人住房。房後有一個菜園,自己栽種蔬菜。宋查理還從美國訂購了棕櫚等他喜愛的植物,對房前屋後進行了綠化美化。對於多年異鄉漂泊和回國後租住農民破舊草房的宋查理來說,這真是一所天上的瓊樓玉宇,人間的侯王宮殿。他提前造好了房子,在這裡等候他的公子小姐降臨人世。
  1890年2月10日,這一天是林肯誕辰紀念日。
  當天,在宋查理的提議下,一些反清義士在法國領事館附近的一所房子裡,舉行一個小型的集會,紀念林肯的誕辰。宋查理在會上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他講解美國的民主和自由,宣傳林肯「民有、民享、民治」 的主張。但是,他還沒有講完,有人就提出了不同意見,到後來終於發展成為一場爭論。和宋查理爭論的主角是一位傳奇式的英雄人物,名叫洪春魁。他是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的大哥洪仁發的兒子,15歲隨洪秀全參加金田起義,以後轉戰桂、湘、鄂、皖、贛、蘇、浙諸省15年,作戰驍勇,屢建功勳,洪秀全親封他為瑛王三千歲。天京陷落後,洪春魁率殘部轉戰閩粵,後來撤到了香港。他一心恢復太平天國的大業,組織洪門,開展秘密反清活動。宋查理對這位反清老英雄內心非常尊敬。在推翻腐敗的清政府這一點上大家是相同的,在信仰上帝這一點上雙方也是一致的。但是洪春魁聽宋查理今天一再讚頌美國的制度,終於拍案而起,他氣憤地說:「天國的事業就壞在美國人手上!傳教士羅孝全是美國人,天王待之以國師之禮,封他當丞相,可他卻忘恩負義,逃出天京去上海,謾罵天國。洋槍隊的頭目華爾、法爾思德、白齊文都是美國人,他們用洋槍洋炮幫著清政府打天兵。我曾親自同他們對陣,天兵只有大刀長矛,洋槍隊卻有開花大炮,強弱懸殊,慘不忍睹啊!美國人手上沾著天國將士的鮮血,你怎能老講學習美國……」
  宋查理耐心解釋說:「美國有壞人,有最壞的東西;也有好人,有最好的東西。有的東西我們不能效仿,有的東西卻可以學習,為我所用。比如這民主、平等……」
  洪春魁大叫:「不行不行,咱堂堂中國,怎麼能沒有一個好皇帝,沒有一個真命天子!」 宋查理也叫了起來:「時至今日,如果有人還想當皇帝,我們就連他跟清朝一起反!」
  兩人正爭得不可開交,平日跟隨宋查理的夥計阿懷衝了進來,他急沖沖地說:「先生先生,恭喜先生!夫人……夫人生了!要你快回去,回去看看……」
  當時宋查理還要和洪春魁辯論,倒是洪春魁大度:「今天休戰休戰!走,咱們一起去,給你賀喜!」宋查理拗不過,眾人一齊隨宋查理來到他的新宅。宋查理和倪桂珍的第一個孩子剛剛呱呱墜地。這是一位千金,但她的哭聲響亮,使新落成的房子一下子充滿了生氣。洪春魁剛進院門,就聽見了孩子響亮的哭聲,他滿有把握地對阿懷說:「你先不用講,我一猜一個准!這小兒的哭聲霸氣十足.定是位將來要成王的公子!」 宋查理呵呵一笑:「我最崇拜主張民主平等的林肯,堅決反對任何人稱王稱霸。我也希望這是個兒子,好為我們的大業增添一員猛將。但如果她是位可愛的女兒,看來她的底氣確實很足,我希望她在我們的事業中敢作敢為,『巾幗不讓鬚眉』喲!」
  當下來查理把眾人留在客廳,輕手輕腳進了夫人的產房。倪桂珍頭上還在冒著虛汗,見到宋查理進來,她似乎有些愧疚地說:「查理,對不起,是個女兒!」 宋查理在她額上輕輕地吻著:「快不要這樣說,我本來就希望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況且現在出生的孩子,屬於寶瓶星座,若是女兒,必然大有成就!」一席話說得倪桂珍臉上浮出了笑容。
  此時,宋查理無限愛憐地抱起剛剛出生的孩子仔細端詳,只見她胖嘟嘟的臉蛋,紅潤的小嘴,渾圓的胳膊兒一舞一搶,煞是可愛。宋查理剛想把她的小臉貼上來親親,她的小嘴竟嘟嘟地吹了起來,口水噴了宋查理一臉。宋查理笑笑說:「好傢伙,剛出世就開始反抗爸爸了!」 他輕輕地把孩子交給妻子:「好好帶吧,這孩子日後定有成就!」
  一連幾天,宋查理沉浸在喜得愛女的歡樂中。得女之喜更激發他為孩子的未來爭民主爭自由的願望。他的印刷廠日夜開工,在印刷《聖經》的掩護下,勇敢地承擔了為革命團體印刷宣言、通告、傳單,甚至債券、金幣票和委任狀的任務。當年,宋查理沒有中國傳統的重男輕女思想,對女兒的成長步步都注入了自己理想的因子。他給這個剛剛出生的女兒命名愛琳,外國人念起來,很有點像他那位癡情的美國女友埃拉,個中苦心也許只有宋查理自己明白。不過他倒是給女兒另起了個洋名--南希,這是明確表示,他對給予他上學很大幫助的卡爾夫人是很感激的。襁褓中的愛琳隨著宋查理的革命活動一天天成長起來。
  不過在這裡,人們可能要問,說宋愛琳後來怎麼又叫了宋藹齡呢。
  說起來這裡面還真有一段小掌故呢。當年宋愛琳隨父親來耀如去看望父親的老朋友、當時《萬國公報》的主筆沈桂老先生。見面後,那位沈老先生十分喜歡站在眼前的宋愛琳,便問起了她的名字。當聽說叫了一個洋人的名字「愛琳」 時,老人搖頭了。他當即對宋耀如建議道,我們中國人還是應當叫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名字才好。宋耀如當時一聽也覺得有道理,便拜託沈桂老先生代為改一個名字。當即老人也沒太推托,便取和藹可親之意,為宋愛琳將名字改成宋藹齡了。
  4.撒旦羔羊
  1891年初,中國長江流域發生了大規模的反洋教運動。
  當時成千上萬的人把各地教堂圍住,向教堂吐唾沫,進行抗議的吶喊。花花綠綠的反洋教傳單貼滿大街小巷,在城市的街道上空飄飛。一些平日耀武揚威的傳教者在街上一露頭,就會遭到憤怒群眾的追打。傳教士們惶惶不安,一些有錢的教徒生怕財產受損,紛紛退教。接著,不斷傳來教堂被毀、傳教士被殺的消息。美、英、法等國一面以保護傳教為名,開來軍艦,一面嚴厲敦促清朝廷派兵鎮壓。
  宋查理因為一直是傳教士,他一時難以明白人們為什麼會如此激烈地反對洋教,但又不贊成對群眾動武,便親自到一些地方進行考察。結果宋查理發現,主要是教會權力過大,「權力使人腐化」,但丁說的一點不錯。當時一些教會依仗外國勢力,干預中國行政司法。傳教士寫一張二指寬的條子,就能讓縣官把無辜的農民判處死刑。一些傳教士和傳教者為非作歹,姦污婦女,霸佔良田,這怎能不激起人民的憤怒?考察回來,來查理向美國衛理公會布道團團長林樂知博士建議,不要急於動用武力,應該首先由教會作出反省。不料林樂知非常不滿:「如果對傳教士和教徒放棄特殊保護,中國就會變成殺戮基督教徒的瘋人世界廣 當時宋查理憤怒地質問:「像在中國這樣傳教士享有司法特權的,世界上可還有第二個國家?」 理屈詞窮之下,林樂知承認在別國沒有,但他強調中國的情況特殊。當即宋查理一字一板地說:「不論怎樣特殊,傳教歸傳教,不能侵國政!」
  也就是自此時起,宋查理公開與林樂知為首的洋教會決裂,獨立傳教,並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原來的宋嘉樹,號耀如。
  而軟弱的清政府卻採納了林樂知等人的意見,對反教群眾進行血腥鎮壓。宋耀如認為林樂知的行為違背基督教義,又一次激烈地爭吵之後,宋耀如宣佈脫離美國監理會,辭去該會神職,獨立傳教。當時,林樂知對宋耀如的反叛行為十分震怒,他一面組織教會人員對宋耀如進行審判式的辯論圍攻,一面秘奏上海道台,揭發宋耀如的反清言行。
  宋耀如和他的家庭處於陰謀和暗算之中。
  一天,宋耀如帶著不滿兩歲的小藹齡正在遊藝室玩耍,忽然「恍嘟」 一聲,一塊磚頭飛向窗戶,玻璃被打碎了。這顯然是受人指使的暴徒向宋耀如進行威脅。隨著這一聲響,宋耀如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小藹齡已經把手中的布娃娃用力拋向了窗戶。宋耀如被女兒及時的還擊行為逗樂了,十分讚賞女兒類似自己的鬥士天性。他跑過去撿起布娃娃,對小藹齡說:「擲得好,擲得好!像這樣,再擲得有力些!」一邊說,一邊給女兒做了示範。
  小藹齡一天天成長起來,她不同於一般女孩的溫柔靦腆,逐漸露出了一股類似宋耀如桀騖不馴的個性。她愛說愛鬧,很不願意服從別人,常常流露出一種造反精神。尤其是孩子中她作為老大,更使她常常喜歡發號施令,指揮一切,成為一幫孩子的班頭領袖。
  在宋藹齡之後來到世上的是宋耀如的二女兒宋慶齡。當最後兩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宋耀如已漸漸發展成百萬富翁,同時擔任革命黨的執行秘書,沒有多少時間同他們相處,結果只有1890年前出生的幾個孩子成了燦爛奪目的人物。這些孩子雖然是同一父母所生,遺傳的因子和成長的時代以及幼年接觸的事物卻略有不同,這使他們的性格各自顯出不同的傾向。
  宋慶齡是這群孩子中最優秀的一個。宋家的其他孩子大都長得身矮體胖,唯獨宋慶齡當時修長苗條,她的皮膚細嫩,看上去是那麼嬌柔、纖弱。她的五官端正,下嘴唇微翹,眼睛裡流露出溫柔、遐想的神情。她似乎正從遙遠的地方悲哀地觀察著世態人情,為當時的中國正遭受著的苦難而傷感。她謙和。文雅,與宋藹齡和宋美齡骨子裡的那種自命不凡、傲氣逼人絕然不同。她辦事有條有紊,就是在梳妝打扮上也很容易顯示出來。幼年風風火火的宋藹齡和被嬌慣得不成樣子的宋美齡都是把頭髮匆匆忙忙地往後一掠了事,只有宋慶齡精心地梳理。她在前額上留一糾劉海,再把腦後的秀髮用一條色彩鮮艷的緞帶紮住,蓬蓬鬆鬆地垂在脖子後面,顯得是那樣清純美麗,惹人喜愛。
  小時候,宋藹齡以大姐身份,對弟弟妹妹的關心愛護、辦事專心致志、慮事周全富有心計,以及卓越的組織才能,使她在弟弟妹妹們面前樹立了很高的威信。童年時期,這群各具特色的孩子聚集在宋藹齡的旗幟下,由宋藹齡率領他們在遊藝室裡,在寬敞優美的院子裡,在風景如畫的田野上,打鬧嬉戲,胡亂折騰。童年這些看起來沒什麼明確目的的玩耍,在不知不覺中培養和加固了他們之間的手足之情。直到成年之後,除了宋慶齡由於堅持孫中山的革命理想,與他們分道揚鑣外,其餘弟妹仍把宋藹齡奉若神明,唯她之馬首是瞻。當宋家子女作為一股強勁的勢力崛起於中國政治舞台之後,由於宋耀如去世較早,城府很深的宋藹齡就成了宋氏姊妹的掌舵人,她是宋氏家族真正的領袖,也是這個沒有加冕的宋家王朝裡說一不二的國王。
  當年,宋太太倪桂珍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也是個傳統觀念很重的人,她嚴格遵守「男主外、女主內」 的原則,勤儉持家,嚴厲地管教孩子。她不允許孩子們進行跳舞、賭博等她認為不體面的娛樂活動,不放縱他們的任何越軌行為,哪怕僅僅是由於兒童好奇的天性和缺乏自控的能力。宋藹齡的性格使她常常和母親發生尖銳的衝突,但母親和那時所有的老太太差不多,絕對是家庭中的鐵腕人物,任何企圖對她的反抗都被嚴厲地鎮壓下去了。這些零零碎碎發生的瑣事,給宋藹齡的心靈罩上了一層陰影,直到成年之後還不能忘懷。在她自己做了母親後,對自己的孩子採取了完全放縱的政策,任由他們隨著個人意願發展,結果鬧出了許多乖張事。不過幼年的宋藹齡也有對付母親的辦法,何況她還有父親的撐腰,她的童年仍是有聲有色、充滿歡樂的。
  宋耀如由於長期在美國生活,養成了終生喜吃西餐的習慣,所以倪桂珍不得不認真學做西餐,並且成了一名出色的西餐廚師。雖然後來宋耀如發達以後,家裡僱用了專職的廚子,但倪桂珍仍經常親下廚房。她還把女兒們召集起來,向她們傳授美式烹調的奇特花樣。當時,文靜的二女兒宋慶齡和活潑的么女宋美齡都在母親手把手的傳授下,成了不錯的廚師;甚至在她們成了第一夫人後,遇有重要的客人,她們還會親下廚房,做一兩樣精緻的食品招待客人。惟有任性的宋藹齡不喜歡母親的傳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總是毛手毛腳,不是碰翻了盆子,就是燙傷了手指,以至母親傳授了幾年,她還是一技無成。惟一勉勉強強說得過去的,是她的美式烤雞,也就跟美國最偏遠的鄉村裡家庭主婦烤雞的味道差不多。
  刺繡是當時中國女孩的必修課,那纖纖玉指上下舞動,用五光十色的彩線在美麗的絲綢上繡出花卉、小動物、山水雲樹。它至今仍是世界上最精美、最撩人情懷的工藝品。女孩刺繡不僅在於它的成品可以裝飾鞋子、枕頭,有實用價值,更重要的是這可以陶冶女孩們的性情,使她們變得溫柔賢慧勤勞,激發她們的愛美之心。古代把刺繡作為「女紅」,也即「女工」,把它與婦德婦言婦容並列為女子的「四德」。倪桂珍自己喜歡讀書,針線活不行,可她卻希望女兒們精通這門技藝。她給女孩們雇了一位刺繡師傅,那是一位針線活做得相當好又有些文化的寡婦。宋藹齡的天性使她對這種靜坐半天才能繡一條花邊的光景感到沉悶無聊,她一點兒不願意學這活計,不敢對抗母親,她就設法捉弄教刺繡的師傅。在上海方言裡「女工夥計」與「女叫花子」 的發音非常接近,宋藹齡就利用這個雙關語大作文章。她還把自己的發現悄悄教給兩個妹妹慶齡  和美齡。每天刺繡一開始,三個女孩就輪流把這位女工夥計喊做女叫花子,然後問這問那。每一個人叫一次,其餘兩個就笑個不住。開始這位女工夥計不明原因,後來她終於發現了她們的秘密,她怒氣沖沖地去找倪桂珍,揭發了宋藹齡對她的羞辱。母親把宋藹齡叫來,進行了嚴厲的訓斥。她說一個女孩子玩這種把戲,簡直太沒有禮貌,太違反基督的精神。她甚至要對宋藹齡進行肉體懲罰。幸虧宋耀如及時趕回了家,他聽了這件事,呵呵一笑,把宋藹齡保護了起來。他說針線刺繡之類,不學也罷,既然只花幾塊錢就可以買到更好的繡品,倒不如給孩子們騰出時間多學點更有用的東西。從此,母親再也不要求宋藹齡學刺繡了,直到成年後宋藹齡還自豪地向人炫耀自己的勝利,並且自稱她一生也縫不直三針線。
  宋藹齡更喜歡到大自然中尋找樂趣。她率領弟弟妹妹故意放著大門不走,而爬上不高的院牆,再翻下來跑到外面,像越獄的囚犯逃跑,或者像飛簷走壁的江湖大盜,追求這種刺激的歡樂。他們跑到農民的稻田里,抓小魚、捉青蛙、踩倒大片的莊稼;到農家庭院附近的果樹上,偷摘未熟的青果,糟踏掉農民收穫的希望。附近農民由於宋耀如經常幫助他們,開始都隱忍不講,後來在宋藹齡率領下的這群孩子,越來越像一幫小匪徒,鬧劇愈演愈烈。於是,當地農民只得硬著頭皮去找來耀如告狀。
  宋耀如也為女兒如此的淘氣和頑皮而哭笑不得。大概也就是在那時,父親宋耀如戲渡地給宋藹齡起了個綽號叫做:「撒旦小羔羊」。當年宋耀如把藹齡稱作「撒旦小羔羊」,可以說明確概括了宋藹齡孩提時代頑皮大膽的個性以及宋查理對女兒行為的欣賞與放縱。
  就這樣,在宋耀如的庇護下,當年的「撒旦小羔羊」的個性得到充分發展。在所有孩子中,宋藹齡同父親一起相處的時間最多,受父親的影響最大,兩人的志趣也最相投。宋耀如喜歡唱歌,他的嗓音純美洪亮。小藹齡也顯示出同父親一樣的才能,黃昏的時候,她常和父親一起唱二重唱。她向父親學的歌曲多是來查理在北卡羅來納州和田納西州時學到的美國歌曲,因此她對西方音東比對中國的曲調更熟悉。宋耀如自己喜歡騎自行車。宋藹齡10歲的時候,父親也送給她一輛「飛鷹」 牌自行車,於是宋藹齡成了中國少有的自己擁有一輛自行車的女孩。她得到自行車後猶如得了個寶貝,粘在車上就不肯下來。她不顧車高腿短,一次次摔倒仍毫不氣餒地又跨上去,很快她就能自如駕馭了。騎車兜風成了他們父女倆最喜愛的運動。一天,兩人興高采烈,一直騎到了南京路的盡頭。宋藹齡嘻嘻笑著騎在前面,路口亮起了紅燈,她看也不看就衝了過去,在那裡指揮交通的是個留大鬍子的印度錫克族交通警,他看到這個中國女孩如此大膽,哇哇叫著要她退回去,宋藹齡知道他喊什麼,但由於平時受到父親的縱容,根本就不予理睬。暴躁的錫克族警察跳過來抓住車把,把宋藹齡推回了停車線。待宋耀如趕上來時綠燈已經亮了,氣鼓鼓的宋藹齡蹬車又衝了過去,她圍著警察的崗亭一圈又一圈沒完沒了地繞。來往車輛呼嘯而過,警察警告危險,她根本不聽。因為這時她已在街心,並不違反交通規則,宋耀如也無法叫她停住,只好在外側緊緊相隨保護。最後這個大鬍子錫克族警察不得不過來央求小藹齡,請她到別處去騎--他怕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交通事故承擔責任。但小藹齡憋了氣仍不理睬,直到騎累了才離去。以後騎車到了這裡,她總要繞著警察騎上十幾圈,以此向警察示威。
  宋藹齡雖然稱得上是當時中國最頑皮的孩子,但她喜愛學習卻酷似她的父母。小藹齡開創了宋家小一輩中熱衷接受教育的新家風。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去上學,那時她還不完全懂事。宋耀如這時在上海市民中已漸有名氣。小小的基督教社會把宋耀如當成了他們的領導人。宋耀如在市府禮堂舉辦的義演中粉墨登場,扮演一個諷刺性的角色。他自然要讓孩子接受衛理公會學校的教育。在馬克諦耶學校,他為自己的女孩找到了這種學習機會。這所學校在上海漢口路,由南衛理公會創辦,並且以主教的名字命名。宋耀如回國後被破格委任的牧師職務,就是在這位主教的干預下被批准的。
  馬克諦耶學校是當時上海一所有名的外國學校。宋藹齡從虹口的家裡出來到學校有很長的一段路。鄰街西藏路上的一所教堂叫摩爾紀念教堂,教堂的旁邊就是學校所在的漢口路。宋耀如當時是教堂裡主日學校的校長。每個禮拜天,他都帶著妻子孩子來這裡作禮拜。小藹齡5歲的時候,她被教堂裡唱詩班的情形迷住了。唱詩班都由16歲上下的女孩子組成,她們衣著漂亮統一,嗓音甜美圓潤。小藹齡因羨慕這些女孩子,吵著要來這裡上學。母親告訴她年齡太小,穿衣吃飯之類都不能自理,怎麼可以自個兒出來上學呢?但是宋藹齡的拗勁上來就誰也無法阻擋住她。
  於是,一天來耀如親自帶小藹齡去見校長海倫·理查森小姐,商量能否收下他這個只有5歲的孩子。理查森小姐打量著這個穿一條色彩鮮艷的小褲子、梳兩條羊角辮的小姑娘,開玩笑地用英語問她是不是真想上學。小藹齡也用英語執拗地回答說:「我想上學勝過一切!」 這句回答使理查森小姐吃了一驚,這樣堅決的孩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同意讓她作為一名寄宿生暫時來試讀一段,看看她究竟能不能適應。
  當這個小女孩開創她偉大的奇跡時,宋家只有3個孩子。得到入學批准後的宋藹齡欣喜若狂,一個星期中,她忙著準備東西,收拾衣服和箱子。這是她第一次自己擁有一個箱子,箱子不算太大,但用紅油漆漆得光彩照人,上面還有一幅司馬光砸缸的彩畫。箱子是宋耀如為小藹齡上學特意訂做的。上學的前夜,母親把小藹齡需要帶的新衣服和課本之類統統裝了進去。當小藹齡看到箱子並沒有裝滿對,大失所望。這可能是她貪婪性情的最初流露吧,她非要把箱子裝滿才肯罷休。為了滿足她的願望,母親只好把她冬天的棉衣也都塞了進去。看著滿滿的箱子,小藹齡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其實她不知道這時才是初秋,塞進去的冬衣除了滿足她貪婪的心理外,純粹是個累贅。
  到學校去的這一天終於來了。在此之前,宋藹齡一直為上學的事纏著父親,顧不上別的,只有到了臨出門時,她才顯出有些難過。敏感的父親覺察到了這一點,他最後徵求小藹齡的意見,是不是要留在家裡,現在決定完全來得及。「不!」 當下小藹齡堅決得毋容置疑。全家人聚在門口發表意見,祖母一再表示,讓這樣小的孩子一人離家去上學,實在太殘忍了,她難過地流下了眼淚。小藹齡說:「既然決定了,我決不改變主意!只是……只是……」她轉向父親:「有喫茶點的時間嗎?學校的飯好吃嗎廣
  宋太太倪桂珍把一籃子的美味食品交到宋耀如手上之前,先讓來藹齡過目,那裡面有鮑澤牌黃油硬糖和黑色的巧克力,這都是小藹齡平時最愛吃的,小藹齡一把抱住不肯鬆手,宋耀如費了一番口舌才替她拿過來。一切都已妥當,小藹齡身穿紅色蘇格蘭方格呢短上衣,綠色燈籠褲,貼在父親身邊,動身走向那大千世界。
  由於學校沒有同樣年齡的孩子,宋藹齡由理查森小姐單獨專門上課。理查森小姐有時帶小藹齡上街閒逛,街上的孩子看見這個中國小女孩跟外國人在一起,就一齊高叫:「小洋奴,小洋奴!」 當時,小藹齡回身伸出舌頭向他們做鬼臉,孩子們後退幾步後反而喊得更起勁了。
  為了減輕宋藹齡想家的壓力,理查森小姐不得不兼作類似於幼兒園保姆的工作。她常念一首美國兒歌:有個小姑娘,聰明又漂亮。一束長卷髮,留在頭中央。
  理查森小姐每次念完,總要問一句:「小姑娘是誰?」 宋藹齡總是迫不及待地回答:「當然是我!」
  兩年之後,宋藹齡開始隨集體活動。上課時書桌太高,她爬上凳子後腳就夠不著地,課桌上剛剛露出她的小腦袋,她為此受夠了罪,但是沒有人想到給她作一些改善。吃飯更成了問題,盛菜的盤子放在桌子當中,所有的人都是見菜就搶,宋藹齡既夠不著稍遠一點的菜,又不如別人搶得快,多年後她還頗不滿地回憶說,那時候她從未吃飽過。人夜,孤獨給她帶來另一種痛苦。大同學們去上夜自習,宿舍裡只留下她一個人。身單影只,她總想像著黑暗角落裡有青面獠牙的魔鬼,一隻耗子磨牙或者一隻昆蟲碰撞窗戶,也會使她神經質地怪喊怪叫。寂靜無聲時她更會疑心有某種巨大的危險在悄悄逼近,嚇得她瑟瑟發抖,每分每秒都是那樣難熬。大同學的晚自習通常以唱聖歌結束,每晚她盼望的事就是聽到這首歌,因為這預示著幾分鐘後同學們就會回到宿舍。長期的這種生活使她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以至幾十年後,每當她聽到「上帝與我同在」 的歌聲,就會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解放感湧上心頭。
  學校的大孩子總愛拿這個小不點兒開個玩笑,宋藹齡要小心翼翼地分辨他們每句話的含義,作出適當的反應,才能保持自己的尊嚴,不被他們的哄笑擊倒。這種習慣,鍛煉了她察言觀色、應答如流的本領。一次,一個大女孩看到她因為換牙前面露出的大豁牙,暗合機關地問:「宋夫人,你的牙齒怎麼了?」「回太太的話」,小藹齡不動聲色地說,「前門被人偷走啦!」 還擊得又巧妙又得體。
  緊隨宋藹齡之後,宋慶齡也進入了馬克諦耶女子學校。沉穩的性格使她顯出一種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她把小手背在背後,專心致志地聽老師講課。她非常聰明,理解能力強,各門功課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特別是她的自我約束力,有時讓人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愛憐。她默默地克服一個初入學校的孩子必然會遇到的一些困難,努力去適應學校的集體生活。連最嚴厲的教師也免不了鼓勵她可以放縱一下,比如在課堂上搗搗亂,和同學鬧點矛盾之類,並且表示她這樣做了,決不會受到懲罰,還會給予獎勵。他們生怕她心裡有什麼委屈,挫折了孩子的天性。宋慶齡總是微笑著搖搖頭,表示她這樣做並非由於害怕什麼,而是因為這樣做心裡才坦然愉快。後來的宋美齡與宋慶齡卻大大相反。5歲的時候,她也吵著嚷著,要跟兩個姐姐去上學。這一次因為有了宋藹齡和宋慶齡的經驗,全家人都以為不會有什麼問題,但結果卻正相反。宋美齡天賦的聰明使她的功課毫無困難,但她在家養成的霸道勁兒在與同學相處上遇到了麻煩。班裡的學生,即使比她大好幾歲的,也得乖乖聽她擺佈才行。這些同學可不比自家的姐姐哥哥,往往有人對她的頤指氣使不屑一顧。每當遇到這種情況,她就會氣得渾身發抖,厲害的時候她會突然出現麻疹,身上立即長出許多紅腫塊來。而到了夜晚,就像小藹齡當初遇到的情況一樣,大同學上夜自習走了,黑乎乎的宿舍裡只留下她自己,婆婆的樹影在窗戶上晃來晃去,由於孤獨和害怕,她只好鑽進被窩閉上眼睛去逃避。時間不長她就會睡著。但到了半夜,她常常又被惡夢驚擾,嚇得大喊大叫,攪得整個宿舍不得安寧。這些情況使她終於不能堅持,不得不由父親把她接回家裡,直到又在家中度過兩年,她滿了了歲,才跟一幫年齡相仿的女孩重新上學。
  相比之下,宋藹齡是三姐妹中學習生涯的開拓者和成功者,她在學校很快就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在強烈慾望的驅使下,她參加唱詩班,表演節目,出人頭地的事都有她一份,因此受到老師的好評和不少同學的尊敬。當年宋藹齡這些經歷和她從中總結出的經驗,使她終生受益匪淺。
  1894年,是宋耀如一生中又一個重要轉折時期。這一年,由於陸皓東的介紹,他在上海結識了準備到北京上書的孫中山。這是宋耀如奠定自己在推翻清王朝的革命中重要地位的一舉,也是宋家子女日後在政界崛起的重要契機。
  當時宋藹齡是在自己家門口第一次見到孫中山的。此時這位出生於廣東香山縣、不久前畢業於香港西醫書院的孫博士,正值青春盛年,一副晚清書生打扮,英姿勃發。他受兩廣革命思潮的影響,早就不滿於清廷的腐敗統治,有心作洪秀全第二。但此時孫中山還沒有痛下推翻清王朝的決心,他還抱著一絲希望,就是想傚法戰國策士的上書遊說,以天下大勢、國脈所繫的利害安危,來打動朝廷中的掌權者,促使他們革新政治,任用賢能,使國家的頹勢有所扭轉。當時,宋耀如熱情接待了孫中山,卻對他的上書行為大不以為然。宋耀如認定清王朝已不可救藥,非推翻不可,上書不會有任何效果。同時他對孫中山想作洪秀全第二也極不贊成,勸孫中山作中國的林肯或華盛頓。宋耀如請孫中山到自己家中做客。進門之前,兩人的爭論還未結束,孫中山提議進行一場夏威夷式的摔跤決定爭論的勝負。
  於是,在場的宋藹齡看到的是一場規則古怪的決鬥。兩人在嘴上各抹了一把黃泥後,互相扭住較量起來。但這場決鬥的勝負不以誰能把淮摔倒為準,而是以在決鬥中誰先開口說話為準,誰先開了口誰就算輸。結果孫中山贏得了勝利。這在宋藹齡心中產生了極大的震驚。她過去一直把爸爸視為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今天在自己家門口卻有一個人把爸爸贏了,這個人一定是比爸爸更強的英雄。對孫中山的崇拜此刻便在宋藹齡心中紮下了根,為她日後擔任孫中山的秘書,並且追求比她大幾十歲的孫中山埋下伏筆。
  當時孫中山贏了宋耀如,宋耀如只好同意了他到北京上書一試。結果,孫中山雖然憑人推薦在天津見到了大清權臣李鴻章,卻絲毫未能對這位佐相產生一點影響。當時那位宦海沉浮幾十年,終於在皇帝手下位極人臣、又熱衷操辦洋務的中堂大人,自以為洞悉中國之一切,怎麼可能為一介書生的幾句危言所打動?
  孫中山無功而返,從此徹底斷絕了對清廷的最後一點點幻想。他從天津返回上海後,又住進了宋耀如家中。兩人互相切磋,共謀反清大計;同時也開始規劃了使中國盡快富強的實業方針。
  一天,兩人就建設國家的問題討論到深夜,他們想到了開礦、煉鐵煉鋼、發展電力等,再往下思索時,兩個人差不多同時想到了鐵路。「鐵路!」「對,鐵路,鐵路!」 當即孫中山站起搖身晃腦吟詠鐵路之便利:「鐵道縱橫,四通八達,幾輪船所不至,有輪車以濟之。其利較輪船為尤博,以免波濤之險,無礁石之虞也!」宋耀如接言:「地球各邦今已視鐵路為命脈矣,豈特商賈之載運而已哉!」 一番酸文之後,二人相視大笑。宋耀如說:「中國之落後,以鐵路為最甚。如以現在美國的鐵路里程計,我中國這樣廣大國土,應有300萬里鐵路才行。」 孫中山沉吟片刻:「以當今之國勢,300萬里鐵路豈非癡人說夢?我看近期如能建20萬里,則列強即不敢窺伺我中華!」 宋耀如想了一會兒,「好,建20萬里鐵路亦是蓋世之功!」二人越說越興奮,他們為自己的宏偉計劃所鼓舞,竟然就又動起手來。他們在宋耀如的客廳裡先作了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標上各省省會及一些大城市的名字,待等孫中山剛剛在各城市之間標上鐵路路線時,東方已經破曉。
  兩個人通宵未睡,竟毫無倦意。早飯以後,造路正式開始。小藹齡也興致勃勃參加了這場築路大業。她在一旁遞這遞那,忙得兩手黑乎乎,小臉蛋紅撲撲。一天的折騰,他們居然造出了能夠運動的小火車。黃昏,小火車在孫中山鋪成的鐵道線上開動了。小藹齡在一旁拍著小手歡呼:「哦--火車開到成都啦,火車開到拉薩啦--火車來啦,快上車啦!」
  宋藹齡的歡呼使來耀如和孫中山心頭湧起了強勁的熱流。近20年以後,孫中山真的放棄了總統寶座,心甘情願地當起了鐵路督辦;宋耀如也因此幹起了鐵路督辦司庫,費盡心機地去籌措20萬里鐵路所需的60億元經費;留美回國的宋藹齡則成了鐵路督辦的得力秘書,三個人共同把那一天心血來潮的計劃去認真地付諸實施。
  5.「長大了要像孫文叔叔一樣」
  1894年,無論是對於中國還是對於宋氏家族來說,這一年都尤為重要。
  1894年3月的一天,宋耀如與孫中山相識且一見如故。但就在兩人相識幾個月之後,公元1894年7月25日,中日「甲午戰爭」 爆發。旋即戰爭的慘敗震驚了中國人,從而推動以孫中山為首的資產階級革命家開始了近代中國革命的歷程。
  1894年11月16日,宋耀如夫婦終於喜得貴子。當時,他們意味深長為第一個兒子取名「宋子文」。
  表面上,當時那三個事件似乎孤立無緣。而實際中,這三件事情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整體象徵,即象徵著中國近代歷史的一大轉折:由改良轉向革命,並且這一革命的領袖孫中山開始被人民和歷史所承認。
  實際上,當年孫中山上書被李鴻章所拒絕,已經使孫中山和宋耀如等一批資產階級革命者感覺到「改良」 之路的難通。然而,緊隨其後的中日「甲午戰爭」 和慈禧太后60大壽慶典的紙醉金迷,終於促使孫中山、宋耀如等人痛下革命的決心。當時在天津,當孫中山還未從上書失敗的痛惜中解脫出來,中日「甲午海戰」 的告急奏報便每日像雪片般朝李鴻章的總理衙門飛來,龐大的北洋水師竟至於一敗塗地,使孫中山更加認識到清政府的腐敗無能和窮途末路。而當孫中山與陸皓東懷著悲憤由天津轉上北京,卻發現戰爭的失敗好像與北京無關似的。當時滿北京城只關心著一件事,即慈禧太后的60大壽。整個京城被裝點成了綵燈的世界。繽紛燈城中的輕歌曼舞,寶馬雕車內來來往往的各地進貢祝壽的官員……這一切在中日「甲午海戰」慘敗的襯托下,進一步顯示出清政府的腐敗已達到無以復加不可救藥的地步。憤怒驅使已痛下革命決心的孫中山,在北京就迫不及待地用英文寫信給宋耀如,疾呼:「這個王朝已腐敗到生蛆的地步了,當初希望它或可奮起,如今看來,已不能用改良的方法使其進步,惟有革命才是出路。」
  旋即孫中山一回到上海,立即雄心勃勃地向宋耀如講述他的頗具冒險精神的革命設想:用外國人的客輪把造反者載送到上海、廣州、漢口等地;利用清政府對洋人的敬畏態度使造反者登岸;然後,立即衝向衙門,樹起革命旗幟。
  推翻清廷雖為革命者驚心動魄的目標,但宋耀如卻認為這樣貿然起事難以成功。列強將會持何態度?這是舉足輕重的大事。儘管如此,宋耀如還是佩服孫中山的勇氣和決心。他取出珍藏的一把寶劍,意味深長地對孫中山說:「這把劍具有歷史意義,這是當年一位太平軍的將領戰死前留下的。我原想把這件寶物傳給兒女,現在把它送給你。希望上帝保佑你推翻清廷,大展宏圖!」
  孫中山說:「等我推翻了清廷再接受你的寶劍吧。當前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有一個周密的計劃。」 隨後,他就和宋耀如、陸皓東商議起來。
  他們認為要推翻清朝,光復河山,首要的是發動民眾,組織民眾,建立革命團體,為革命大造輿論。孫中山提議,這個革命團體的名字就叫「興中會」 吧!所謂「興中」,就是振興中華之意。
  接著宋耀如興奮地宣佈:最近他在進口機器的業務中又賺了一大筆錢,這是上帝的恩賜。他決定將這筆錢拿出來,作為捐獻給「興中會」 的第一筆經費。隨後,他又意味深長地說:「讓我們堅信正義就是力量,讓我們懷著這個信念勇敢地擔負起義不容辭的責任並堅持到底廣
  要正式成立組織,必須要有一個章程。為此,孫中山將自己關在宋耀如的書房裡,整整3天3夜,他擬出了《興中會章程》的初稿。《章程》充滿著強烈的愛國主義熱情,指出了帝國主義列強瓜分中國,特別是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所造成的民族危機:「方今強鄰環列,虎視鷹瞬,久垂涎於中華五金之富,物產之饒,蠶食鯨吞,已傚尤於接踵;瓜分豆剖,實堪慮於目前。有心人不禁大聲疾呼,亟拯斯民於水火,切扶大廈於將傾。」
  當時《興中會章程》還強烈譴責清朝統治者昏庸無能,「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蒙昧無知,鮮能遠慮」,造成「辱國喪師」,「荼毒蒼生,一蹶不興,如斯之極」。《章程》還進一步說明:「是會之設,專為振興中華,維持國體起見。」「聯絡中外華人,創興是會,以申民志而扶國宗。」 此外,《章程》還就經費、組織機構、議事制度以及吸收會員等問題做出一些規定。
  除訂立《章程》外,還要求人會人舉行秘密宣誓,誓詞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 這個誓詞所提出的革命主張,第一次向中國人民提出推翻腐敗的清朝帝制政府、建立歐美式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的理想。《興中會章程》成為中國資產階級革命的第一個綱領。它體現了孫中山早期的民族主義和民權主義思想。孫中山在《興中會章程》中所說的「強鄰」,就是指侵略中國的帝國主義,他的革命目的是為了民族獨立和國家富強。
  孫中山草擬的《興中會章程》得到了宋耀如和陸皓東的完全贊同。他們三人首先舉行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的宣誓。宣誓後,宋耀如嚴肅地說:「逸仙弟,我以基督教牧師的身份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決心化專制為自由,變君權為民權,實行民有、民享、民治,我就永遠和你們在一起。但我是個牧師,不能像你們一樣叱吒風雲地衝在前面,只能幕後輔助你們。我想,開展革命活動需要花大量錢財,就讓我來為你們籌措經費吧。另外,我還可以暗中為你們做聯絡工作。」
  自此以後,宋耀如和孫中山的命運就緊緊連在一起了。宋耀如開設的華美印書館這時成了孫中山在上海聯絡革命黨人的據點。經宋耀如介紹,孫中山不僅結識了上海會黨的首領,還在這裡認識了一些有志於推翻清政府的革命青年。他們大都是出過洋、受過西方教育的有志之士,有幾個還是宋耀如主持的耶穌教徒會的成員。孫中山以滿腔的革命熱情向他們講解了《興中會章程》和當時的國內外形勢。
  1894年10月,孫中山懷著革命的遠大抱負,從上海乘輪船經日本、再度到自己少年時讀書的地方檀香山,聯絡華僑,宣傳革命思想,發展革命組織。在他的行李中,有宋耀如輾轉托人為他辦理的出國護照,有宋耀如慷慨捐助的一筆數額可觀的經費,還有華美印書館印製的《興中會章程》等宣傳品。
  孫中山一抵達夏威夷首府,就立即開展工作。當時檀香山有華僑約2萬人,他們多靠種田開荒、辟蔗園和經營商業為生。其中少數人靠辛勤勞動所得,慢慢發展成為資本家。孫中山在華僑中宣傳反清主張,獲得了經營商業的宋居仁、夏百子等人的積極響應。但是,多數僑胞安於現狀,把孫中山的反清宣傳視為「作亂謀反言論」,害怕招致「破家滅族」 之禍,避而遠之。孫中山把這種情況描述為「風氣未開,人心銅塞」。但是這種遭遇,並沒有使孫中山氣餒、頹喪。經努力,在不到兩個月內,他先後發展「興中會」 會員129人。11月24日,在檀香山召開成立大會,通過了孫中山起草的《興中會章程》,選舉了興中會的領導人。
  這是孫中山在海外建立的第一個資產階級革命組織。
  宋耀如從孫中山的來信中獲知這一消息後,立即跑到銀行給孫中山匯去大洋3000元。當時他真是高興極了,回到家裡,抱起剛剛出生不久的第一個男孩,旋靈機一動:「孩子,你將來長大了要像孫文叔叔一樣。對!爸爸就給你取名叫宋子文吧。」
  後來,命運的天秤又一次傾向了宋耀如,並且果然,宋子文不負父親厚望。作為當時宋家受過來耀如特別熏陶的第一個男孩,宋子文可以說和他的大姐宋藹齡非常相似--堅韌不拔,富有進取精神。由於當時上海沒有馬克諦耶女子學校那樣的衛理公會男生學校,孩提時代的宋子文只好先在家裡跟家庭教師唸書,並在幾年後直接進入了聖約翰大學。聖約翰大學是美國教會在上海辦的一所學校,當年設有少年班。宋子文堅持每天從虹口家中步行去學校。他學習非常認真,看書的時候總是眉頭緊鎖。在學校裡,宋子文最喜歡參加的活動便是演講會。要知道,宋子文本來天生有些口吃,可他偏偏來向他的生理缺陷挑戰。很快學校裡的師生們便發現,宋子文的講演不僅逐漸自然流暢起來,而且能用英、中兩種語言講演。宋子文的這種克服困難的毅力,令當年聖約翰學校的老師們大為讚歎。
  此後,在度過了聖約翰大學預備班和大學班的學習生涯後,宋子文也步其三姐妹的後塵,於1912年啟程赴美留學,並進了當年亦是美國最著名的學府哈佛大學。
  1907年3月18日,孫中山被日本政府驅逐出境。他當即秘密來到上海。那天,宋耀如把化了裝的孫中山先生接到家中,並為其舉行了小型的家庭歡迎會。晚上,孫中山驚奇地發現,當時宋耀如的三個孩子宋慶齡、宋子文和宋美齡(當時大女兒宋藹齡已赴美留學),竟然能非常熟練地背誦自己在《民報》上寫的發刊詞等文章,一時不禁感慨萬分。接著,孫中山給他們講了當時的革命形勢,並鼓勵幾個孩子一定要好好學習,學成本領長大報效祖國。聽了孫中山這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語後,當時幾個孩子深受鼓舞,且彷彿一下長大了許多似的。尤其是年僅13歲的宋子文,居然很有男子漢氣概地表示,他發誓要推翻腐朽透頂的清朝政府,並努力為建立未來的共和國而奮鬥。看著宋子文那壯志凌雲的少年意氣,孫中山和宋耀如都欣慰地笑了起來。
  就這樣,孫中山先生不屈不撓的革命鬥志,深深地激勵了宋耀如的幾個孩子。此後不久,宋子文和宋慶齡、宋美齡姐妹倆,便追隨他們的大姐宋藹齡之後,奔赴美國求取救國的知識和本領。
  當時,宋慶齡年僅15歲,宋美齡則只有10歲。
  第二章 宋氏姊妹的留美生涯
  1.舊金山海關遭遇
  1904年5月,初夏的上海正是斜風細雨、柳綠花紅的最佳季節。一艘裝滿了中國宋代鈞瓷、唐三彩陶馬、漢朝瓦當以及敦煌壁畫、龍門石佛和各種珍寶玉器的美國輪船「高麗號」,在上海港高鳴著亢奮的汽笛,卷揚機把沉重的鐵錨從水底一寸寸收起。此刻,參加八國聯軍攻打北京趁火打劫發了財的軍官、來中國「考察」 順手牽羊的「學者」、還有專門來廉價騙購中國古董的商人,心滿意足地手拿盛滿威士忌的銀杯,向上海海關鐘樓送去此行最後的一瞥。他們要永遠記住這個與他們的財寶緊緊相連的國度,以便回國後向人炫耀他們寶貝的來源和價值,也準備適當的時候舊地重遊。
  在這艘船的甲板上,還有一位身著洋裝的中國小姑娘,此刻她正倚靠著欄杆,目不轉睛地望著「維多利亞」 號小船。那艘船上載著她的父親--宋耀如,正沿著黃浦江向上海碼頭航行。一切的囑咐她已記在心裡,一切送別的儀式已經舉行,眼下她心裡空空蕩蕩,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小船隱沒在江水泛起的一片白光之中,什麼也看不清的時候,她才突然咬住肩膀上的衣服,忘情地哭了起來。
  輪船平穩地滑向了碧波萬頃的東海,看著一群群潔白的海鷗在輪船上方振翅飛翔,姑娘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在心裡安慰自己,這沒有什麼好哭的,這是自己情願做的事情。她已經踏上了父親為她安排的道路,要到美國去接受教育了。
  當時船上這位身材苗條的姑娘便是宋藹齡。她已在馬克諦耶學校度過了將近10年的學習生活。如今她15歲了,國內沒有適合她進一步學習的學校,她要到大洋彼岸去,那裡--佐治亞州梅肯城裡,有世界上第一所為婦女專設的學校--威斯裡安女子學院,她要在那裡獲得知識,結交朋友,為她一生的事業奠定基礎。
  現有的資料表明,宋藹齡是第一位正式到美國留學的中國女子。為她這次異國求學之行,在宋家和他們的鄰居朋友之間,發生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許多人聽到宋藹齡要到美國讀書的消息,都翻出了白眼。他們說,若是男孩子出國留學尚無不可,一個女孩子出國學什麼?學了又幹些什麼?女孩子最大的事情不過是要找一個婆家,嫁一個好男人。父母若是真的為她著想,就應該給她攢一筆錢作嫁妝。如今到國外幾年,那得多大的開銷?豈不是等於把女兒的嫁妝錢給打了水漂?再說在國外呆過的人大都會變得古里古怪,像宋藹齡這樣一個女孩子,如果也裝了滿腦子愚蠢思想回來,誰還肯娶她?這不是要剝奪她一生的幸福,使她成為一個終生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麼?宋耀如堅決反對這種僵化的思維和過時的說法,他以自己的經歷證明當今之世,必須學習西方的文明才能成就大事。宋藹齡也不為這些閒言碎語所動搖。父女倆勇敢地沖決舊思想的羅網,為當時的女性留洋趟出了一條道路。
  宋藹齡是個剛強自信的姑娘,她很快就為自己剛才的流淚感到難為情,這又不是別人硬要把她孤零零地推到一個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與她同行的是願意悉心照顧她的步惠廉牧師夫婦和他們的4個兒子。剛才在她哭泣的時候,步惠廉牧師就站在她不遠的地方,但他裝作沒有看見,他認為讓她哭一下也是必要的,感情總要發洩出來才能進入下一步更佳狀態。
  步惠廉是當年宋查理亦即宋耀如在萬德畢爾特神學院的同窗好友。他身材高大,性情詼諧,學生時代和宋查理開過不少至今記憶猶新的玩笑。宋查理回國後,步惠廉也主動申請來中國傳教,這使得來查理有機會在自己的國家對昔日的好友極盡地主之誼。後來,步惠廉多次到宋耀如家中作客,他與宋藹齡用英語會話,向宋藹齡講解美國的風土人情,兩人已十分熟悉。此次宋藹齡赴美留學,還是步惠廉為她聯繫的學校,並趁步惠廉回國休假之機,把宋藹齡帶到美國,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萬無一失的最好安排。
  當時步惠廉夫人在中國剛剛患過一場傷寒,身體虛弱。宋藹齡和她以及她的小兒子住在一個艙裡,途中可以互相照顧。度過了離家那一刻的傷感以後,宋藹齡心情興奮,她的心咚咚地跳著,盼望早日到達父親和步惠廉一家向她描繪的那個美麗的國家。
  人生總是要時時面臨一些考驗的。
  宋藹齡此行的路上,就有一連串的不順在前面等待著她。幾天以後,「高麗號」停在了第一站日本神戶。這時船上有一個旅客因病死去。船上的醫生說是死於肺炎,而日本海關檢疫人員卻懷疑是死於鼠疫。那是一種由老鼠傳染的死亡率很高的疾病。為了防止船上的人把這種病毒傳入日本港口,日本海關人員對輪船進行了藥劑熏蒸消毒。同時搞來一批大木盆,在裡面放上消毒藥水,讓全體人員在木盆裡浸泡。雖說已是5月天氣,但在海灘上進行這種消毒方式,卻讓許多人吃不消。輪船在神戶整整被扣留了10天才被允許開往下一個日本港口橫濱。但步惠廉夫人虛弱的身體經過一番折騰,發起了高燒。船一到橫濱,她就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不久便死在了那裡。
  顯然,當時步惠廉已經無法按原定的計劃繼續航行,他必須留下來處理夫人後事。前面的航程還很遙遠,步惠廉想把宋藹齡交待別人帶回中國,適當的時候再安排她赴美。但宋藹齡堅決不同意,她認為自己一個人也能隨船到達美國。步惠廉拗不過這個倔強的姑娘,只好把她托付給同船上的另一對美國夫婦,請他們幫助宋藹齡到達佐治亞州。
  船從橫濱開出後,宋藹齡換了一身漂亮的衣服,頭上紮了美麗的蝴蝶結,興致勃勃地去找這對美國夫婦,準備和他們聊聊天,共同打發船上寂寞的時光。她來到這對美國人的艙門口,無意間聽到這位美國太太大聲的話語:「哦!上帝。船總算開了!離開這些骯髒的中國人和野蠻的人,我心裡才好受些。先生,我可再不願跟你到這種地方來,再不願看見那些中國人和日本人了!」
  這是宋藹齡第一次親耳聽到美國人對中國人的誣蔑,她感到非常震驚,非常屈辱。以往從父親口裡,從馬克諦耶學校的理查森小姐口裡,她一直受到的是美國的自由民主平等博愛的渲染。當年宋查理在林樂知那裡受到的歧視和白眼,父親並不曾給她明說。今日她自己第一次聽到美國人這樣看待東方民族,她頓感像有人當頭砸了一棒,腦袋昏昏沉沉。她準備敲艙門的手久久舉著,如同蟠桃園裡被孫悟空施了定身法的瑤池玉女。直到有人從船艙另一側走來,宋藹齡才醒過神來,她急匆匆地返回自己的艙裡,爬在鋪上牙咬枕巾哭泣起來。
  望著船頭被劈開的白色海浪,宋藹齡心情變得灰暗起來,她不知道此行前程究竟如何。她現在是孤零零一人,誰知道還有多少美國人對中國人抱有這種看法。對那個陌生的國度,她畢竟只從別人口裡聽到一鱗半爪的介紹,其中有多少是客觀的情況,有多少是他們主觀的想法,她現在真拿不準了。她後悔不該不聽步惠廉的安排,現在想返回去也不可能了。對於一個心地純潔透明、虔誠得像在朝聖一樣的15歲少女,她以往心目中天堂一般的美國究竟會怎樣迎接她呢?
  宋藹齡這次是去美國讀書,卻首先對中國文化有了一種全新的理解。比如一些古老的諺語格言,真是精闢深刻得讓人一言過耳終生難忘。當時一句「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足以讓來藹齡銘心刻骨了。
  宋藹齡沒有了平昔掛在嘴邊的美國南方小曲,她把一身洋裝脫下,換上了中國旗袍。她不想吃飯,也懶得動,第一次體會到了惆悵的滋味。
  一天,她靠在甲板欄杆上,漫無目的地注視著天水相連的遠方,她感到海上的景色是如此單調,如此無聊。海風掠亂了她的秀髮,她理了幾次毫無作用,低聲咕噥了一句:「討厭的風!」便轉身準備回艙。忽然背後傳來一聲熱情的招呼,她回頭一望,是一位朝鮮婦女,她依稀記得前兩天見過一面,但沒有打過招呼。
  這位朝鮮婦女約摸40來歲,穿著典型的朝鮮高腰裙子,她的臉上已微有皺紋,但仍顯得很美。她來到宋藹齡面前,熱情地說:「小姐,認識一下吧。我叫金水姬,是朝鮮開城人。我的父親在美國經商,他患了重病,我在日本橫濱換上了這艘船,到美國去看望他。小姐,你是中國什麼地方人?我小時候曾隨父親到過中國的威海、青島、上海,那些地方的風情我記憶猶新,那些中國人的熱情好客我永遠不會忘記。小姐,你叫什麼名字?這兩天沒有看到你,你好像不大出來活動……」金水姬顯然對碰上中國旅伴非常高興,她一說起來就沒完。宋藹齡心情不好,但也不得不對這位熱情的朝鮮婦女表示出禮貌。她用緩慢的語調說:「我是上海人,要到美國讀書。這幾天身上不太舒服……」
  金水姬並不知道未藹齡不舒服的原因,她還以為是女孩子通常來的那種情況,她關切地說:「哎呀,甲板上風大,你要不要到我艙裡坐坐?」 宋藹齡說:「我想回去了。」 金水姬說:「好,好吧,我送你回去。」
  宋藹齡無法拒絕人家的好意,只好由金水姬伴著回到自己的船艙。」金水姬回艙拿來自己帶的蘋果和朝鮮點心,勸宋藹齡吃一些。宋藹齡這時才感到確實餓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口吃了起來。金水姬談興很高,她不停地講自己對中國的感受,講對遇上中國小姐的興奮。特別是因為宋藹齡家在上海,金水姬恰恰到過上海,使得她們彼此有了一些共同的話題。宋藹齡被她的情緒所感染,心情便逐漸好起來,也說了自己此行的一些情況。當然她沒有講那對美國夫婦的談話給她的刺激。就這樣,宋藹齡對這位朝鮮女人產生了明顯的好感。
  在海上航行的那些天裡,幸虧有這位朝鮮婦女作伴,宋藹齡不再感到孤獨和寂寞,不再為那位美國婦人的偏見所纏繞,她的心情變得明快起來。
  1904年7月1日,「高麗號」駛進了美國舊金山港口。宋藹齡和金水姬老早就來到甲板上。
  不料,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在海關人口處,當時一個滿臉橫向的海關官員看了宋藹齡的護照後,粗野地高聲說來藹齡的護照有問題,不許人境,要把她抓起來遣返回國。宋藹齡驚呆了,也嚇壞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一路陪伴宋藹齡的金水姬勇敢地站了出來,向那個傢伙發出質問:究竟護照有什麼問題,怎能這樣對待一個遠涉重洋來求學的姑娘?那個海關官員粗野地推開金水姬,威脅說這裡沒有她的事,命令她立即上岸走開,否則連她一起關起來。金水姬堅決地拒絕了。她說,不讓宋藹齡上岸,她也不會走,必須把問題搞清楚。於是那個官員傲慢地說:
  「問題就出在你的身上!這女孩尚未成年,她不能獨立行動。她的護照副本上表明,她是由一對美國夫婦護送來美的,那對美國夫婦在哪裡?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朝鮮人,你難道還想冒充美國人嗎?」
  金水姬當時忍住極大憤怒,解釋了步惠廉夫婦在日本上岸,不能護送宋藹齡的原因。但問題的實質是因為美國國會1894年通過的旨在把更多的華人擠出美國的排華法案,所以任憑金水姬和宋藹齡怎樣解釋都無濟於事。就當那個傢伙要把宋藹齡抓進拘留所時,又來了一個滿臉鬍子的官員,他聳聳肩膀說:「美國的拘留所不適合關畜牲般的人,這個中國偷渡女孩只能返回船上,等船重新啟航時把她帶走。」
  於是,一籌莫展的宋藹齡不得不帶著悲憤和屈辱退回「高麗號」船上,她做夢也沒想到在赫赫有名的民主自由的國度裡,竟會發生這樣粗暴的事情。美國這個她一直認為是最講自由博愛的國家,居然不接納她。金水姬表現出了她真誠的友誼和高度的責任感,儘管探視重病在身的父親使她心急如火,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陪宋藹齡留了下來。她們在船上發洩了不滿和憤慨後,還得趕緊想辦法。但是宋藹齡的一切都是按照步惠廉夫婦護送制定的計劃,一路上的情況已完全超出了宋耀如當初的設想。宋藹齡哭干了眼淚,憋壞了腦子,還是無法可想。即使想起了什麼人,但美國海關不許她邁進一步,又如何聯繫呢?她們四目相對,一次次坐到天黑,不知道明天該怎樣度過。
  不過,她總算沒有被立即遣返。美國人有美國人的思維和處理問題的方法。他們只是不准宋藹齡上岸,至於她待在哪艘船上,在船上待多久他們是不管不問的。按照他們的思維邏輯,不論哪艘船,總不會一輩子停在港口,遲早是要開走的。船走了,船上的人當然也就會離開。毫無處世經驗的宋藹齡也沿著這個方向想,越急越沒有主意。但是年齡較大的金水姬卻琢磨出這裡有空子可鑽。當「高麗號」 開走的時候,她帶宋藹齡換到另一艘剛進港的船上。她們就這樣連接換了幾次船,海關官員並不干涉,宋藹齡這才逐漸冷靜下來,並開始搜索枯腸,極力回想她聽到過的美國人的名字。終於,她想起了行前好像父親和步惠廉談話時,隱隱約約說起過他們上岸時有一個叫什麼裡德的人會來接他們。她把這個名字趕緊告訴了金水姬,但是裡德住在哪裡,怎樣才能找到,他為什麼沒有在船靠岸那天來接她,宋藹齡都一無所知。不過總算有了一個線索。金水姬安慰宋藹齡,有了這個人的名字,她就能想出辦法,擺脫目前的窘境。
  金水姬把宋藹齡安頓在船上等待,自己上岸去打電話。她通過查號台查找裡德的電話號碼。但美國人的名字好像總共就那麼幾個,不僅不同的家庭裡重名的人特別多;就是一個家庭裡面,一個名字也會爺爺用了孫子用,叔叔用了侄子用,遍地都是約翰亨利湯姆遜。就這個出現頻率不算高的裡德,在舊金山電話局的電話簿上也有上百個。金水姬不厭其煩,撥出一個個電話,向一個個裡德發出詢問:是否認識一個在中國傳教的步惠廉,是否接到通知在7月1日到「高麗號」 船上接人?
  皇天不負有心人。金水姬撥到第33個電話時,終於那邊傳來了驚奇的聲音,接著是連連道歉,表示他馬上到港口來。
  當即金水姬回到船上,拉住宋藹齡的手繞著圈跳了起來。兩人高興得笑一會兒,埋怨一會兒裡德,她們都覺得這下可有救了,裡德一來,一切誤會都可以解釋清楚,她們立即就能上岸了。金水姬忙著收拾東西,宋藹齡在甲板上把兩個沒吃完的罐頭,狠狠地甩到海裡,口裡說著:「見鬼去吧,罐頭瓶子,我們要上岸吃牛排啦!」 結果引來一個水警的大聲呵斥,宋藹齡朝著金水姬吐吐舌頭,作個鬼臉鑽進艙裡去了。
  時間不長,一個黃頭髮、高顴骨的清瘦中年男子急沖沖來到船上,這個人就是裡德。他輕輕抱住宋藹齡,拍拍她的背,接著坦率地述說了那天接人的情況。
  7月1日那天,他按時來到碼頭,因為他的女友要拉他去出席一個親戚舉辦的舞會,他就沒有上船,而是陪著女友在外面等,結果看見船上的人都出來了,也沒有步惠廉一家,他以為定是改了船期,沒有多想就跟女友去出席舞會了。由於後來沒有消息,他早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根本不知道發生了宋藹齡被扣的事件。當即他作了道歉和自責,安慰了宋藹齡,並向金水姬表示謝意,然後就匆匆去找海關官員,準備馬上把宋藹齡帶走。
  但是又一次出乎意料,海關官員說,他們早把這個中國姑娘的事忘記了。當裡德要求他們允許宋藹齡人境時,海關與移民局又互相踢起了皮球,每個部門都說應該去找另一個部門解決。裡德在碼頭上跑來跑去,被人支使著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得要領,沒有人說不應該解決,但也沒有人肯簽署准許入境的意見。裡德跑了兩天毫無結果,終於忍無可忍,他破口大罵那些官員都是狗官,是狗娘養的。但那些人聽了,大都是一副笑嘻嘻無所謂的樣子,都認為裡德應該罵,不過罵的是該對這件事負責的人,和自己沒有關係。
  此時的宋藹齡喪氣透了,她覺得自己好比一隻撞在蜘蛛網上的蜻蜓,雖然一時不會被吃掉,卻也被折磨得精疲力盡,快要堅持不住了。
  幸虧裡德想出了另一種辦法。他通過教會的渠道把這件事反映到了華盛頓高級官員那裡,教會以宋查理是受美國教會派遣到中國傳教的人員為由,對他的子女返回美國教會學校讀書受到阻撓,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最後,華盛頓的政府官員出面,總算使問題得到了解決。只不過到宋藹齡被允許上岸時,距裡德出面活動又過去了整整一周。
  宋藹齡一共換了四艘船,被山姆大叔堵在國門之外四個星期,總算踏上了美國的陸地。而且第3天,步惠廉牧師在日本處理完夫人的喪事,改乘另一艘船也到了舊金山。他們無心再在此地停留,匆匆啟程趕往佐治亞州梅肯城,因為經過這一番折騰後,威斯裡安女子學院開學的時間已經迫在眉睫了。再稍有延遲,宋藹齡就要耽誤掉整整一個學年。
  宋藹齡和步惠廉乘火車轉道聖路易斯,然後前往佐治亞州的梅肯市。8月2日午夜順利到達了威斯裡安女子學院。她睡了一會兒,天就亮了。她的心情非常好,她想像著全家此刻一定圍坐在餐桌旁,父親又在講解他的美國奇遇,並且會安慰母親,說她的大女兒這會兒到達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那地方有些什麼特點,女兒會愉快地生活在講文明有涵養的美國人中間,叫她放心。她想到父親一貫地料事如神,不由笑了起來。如果有直撥電話,把自己這會兒的情況馬上告訴家裡多好。當然那時打電話是不可能的。她想到外面散散步,熟悉一下環境,然後給父母寫信。在舊金山被扣的事還寫不寫?這不太愉快,徒惹母親擔憂,這次就不寫了,以後再說。那麼這封信要寫點讓家裡高興的事,對--把美國的氣候、地理、人們行事方法中一些可笑的方面寫作,把學院的環境寫寫,讓全家人高興、放心。宋藹齡作了仔細觀察和準備,並且開始琢磨形容學院設施和教師同學服飾語音的詞彙。一出門,她忽然發覺一些同學拿著報紙,在遠處指著自己卿卿喳喳。宋藹齡感到奇怪,這些人尚未謀面,他們對自己知道些什麼,又能議論些什麼呢?難道報紙會對一位中國姑娘的到來作出評論麼?
  宋藹齡疑疑惑惑,買了一份當天在梅肯出版的《電訊報》。報紙一拿到手,她就全明白了。美國真是一個奇怪的國家,這家報紙居然對宋藹齡來這兒讀書的事有那麼大的興趣,不惜在一版顯著位置發出一條不短的消息。宋藹齡急忙從頭閱讀起來。
  〔本報最新消息〕前來威斯裡安學院途中被扣在舊金山船上的中國姑娘宋藹齡小姐,已隨同步惠廉牧師於今天凌晨零點三十分來到梅肯。步惠廉牧師離開上海後在路上耽擱了一段時間。大家不會忘記,步惠廉夫人回國途中在橫濱病逝。這位中國姑娘在舊金山耽擱的時候一直在等待著步惠廉。
  宋小姐的母親是一位中國基督教徒,她是在上海長大的。她的父親希望把她送到美國來唸書,完成學業後回國在她的同胞中傳播基督教。
  「她從小就受到我們教會的熏陶」,威斯裡安學院院長格裡昨天說,「我們的傳教士步惠廉先生今年夏季回國休假時很樂意把她帶到美國。他當然希望最好是威斯裡安學院錄取她,因為他的許多姐妹侄女甥女都畢業於我們學院。」
  步惠廉牧師給格裡院長寫了一封信,欣然為這位基督教傳教士的女兒前來美國作好了安排,並按照威斯裡安學院的規定為她作好了一切準備。
  步惠康牧師到達舊金山後,這位中國姑娘同他會合。因此她不是孤零零地一個人橫越大洋,前來威斯裡安學院的。據說這位中國姑娘相當聰明。
  「當然,學院方面不會勉強其他小姐同這位中國姑娘交朋友,不會的,我們不會強迫或勉強其他任何人這樣做。」 格裡院長還說,「她們不會因為學院裡來了中國姑娘而受到約束,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一點不用擔心,相信她會受到禮貌和友好的對待。」
  根據格裡院長所掌握的情況,宋小姐是前來威斯裡安學院學習的第一位中國姑娘,也是專為讀書從中國來到美國的第一位中國姑娘。眾所周知,該學院過去曾錄取過印第安姑娘。
  宋藹齡開始看這條消息時還懷著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她覺得在美國這樣的國家裡,自己那麼渺小,怎麼可以佔據報紙一版的顯赫位置呢?看到報紙說她相當聰明,她有些自得地笑了,雖然笑得是那麼含蓄,但是笑在心裡,甜蜜只有她自己才感覺到。然而到了後來,她明白了那些同學指指劃劃的原因,也注意到了格裡院長此番談話的用意和報紙如此公開報道的目的。什麼不會勉強其他白人小姐同中國姑娘交朋友,什麼這個學院過去曾錄取過印第安姑娘,通篇報道的主旨原來在這裡!在這些人眼裡,中國人顯然被置於劣等民族之列,錄取一個中國姑娘如同一件慈善事業。不會勉強其他小姐同自己交朋友,難道同中國姑娘交朋友是一件恥辱的事情嗎?禮貌的對待是一種什麼情形?當時宋藹齡竭力支持住,不讓眼淚掉下來,不讓自己有任何失態,她從小養成的堅強性格使她成功地掩蓋住了內心的憤怒和悲哀,迎著那些同學欣賞怪物的目光,從容地走回宿舍。
  宋藹齡的家信一時沒有心情寫了,她要仔細考慮如何應付目前的處境。」這是別人幫不上忙的。
  她整整思考了3天,終於有了一套行動計劃,她要靠中國人的聰明智慧,靠自己的友善真誠,改變那些人對中國人的不正確看法,為自己贏得友誼,讓那些白人小姐自願地同自己交朋友,從而圓滿地完成自己的學業。
  「事不過三」,這也是一句有名的中國格言,宋藹齡想到了它。也許明天以後的生活會是另一番情景。宋藹齡在思考和行動中迎來了正式開學的日子。
  2.「好學生應當這樣」
  一路上的經歷使宋藹齡成熟了許多,還沒有正式開課她就學到了不少東西。金秋的9月,宋藹齡進入了預科班,進一步學習美國英語和一些基礎知識,為以後的正式課程作準備。
  宋藹齡的性格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最主要的是像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常有的銀鈴般的笑聲很少聽到了,她不過分熱情地主動去接近和討好誰。她總顯出一副不苟言笑、落落寡合的樣子。但在那些從前沒有接觸過她的人看來,並不會感覺到這種變化,他們會認為她從來就是這種性格,認為這是由於東方女孩的羞怯。
  宋藹齡性格上的變化給她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她自己很少笑,結果卻使圍繞她的友善的笑聲多了起來,她沒有表現出硬拉誰作朋友的企圖,反而使她贏得了不少真誠的朋友。
  僅僅過了幾個星期,那些曾被明確告誡不勉強她們跟中國小姐交朋友的美國同學就發現,這個矮胖的中國姑娘並沒有什麼醜陋和野蠻的地方,完全不對她們構成威脅。相反,她含蓄持重,富有教養,善解人意,心性率直,是一位很值得信賴。遇事很有辦法的可愛的同學和夥伴。
  在宋家所有的孩子中,父親宋耀如與宋藹齡一起相處的時間最多。因為那時宋耀如雖然事業上很有發展,但畢竟還不是太忙,到其他孩子一個個成長起來的時候,宋耀如已經擁有了很大的企業需要照料。再後來他又擔任了革命黨的執行秘書,閒暇時間就很少了。宋藹齡小的時候,宋耀如經常與她一起坐黃包車到上海的大街小巷轉悠,他們一邊觀看建築和行人,宋耀如一邊給宋藹齡講解城市的秘密。各種人怎樣賺錢,怎樣生活。怎樣判斷那些匆匆而過的人是什麼職業,在社會上有什麼地位。那些房子為什麼那樣蓋,它的主人有多少財產,這樣建築表明了主人什麼樣的心態等等。這是宋藹齡顯得早熟和富有社會經驗的原因。現在當宋藹齡獨處異國的時候,這些知識和經驗幫了她很大忙。她不愛慕虛榮,不像與她同年齡的女孩那樣過分追求華麗的服飾。她知道矯揉造作市價的高低,她能夠確切地判斷出每位同學的父親真正擁有多少財產,她們真正屬於社會的哪個階層。
  開始,還有些同學想看宋藹齡的笑話。她們利用英語中一些詞尾相同而詞意不相干的詞來打岔,想陷宋藹齡於兩難之中。一次同學們上山採果子,一個同學問:「堅果是從哪裡來的?」 宋藹齡用流利的語言說:「當然是從樹上來的!」 接著同學又問:「那麼炸麵包圈是從哪兒長出來的?」 宋藹齡立刻知道這是利用炸面包圍詞尾與棒子相同的雙關用語,她略一思索,大聲說:「是從廚房上長出來的!」同學們都笑起來。宋藹齡的回答太巧妙了,廚房的詞尾與樹偕音,如果問的是炸麵包圈,那她對的是廚房,如果意在詞尾的棒子,那麼這裡的詞尾則是樹,真是天衣無縫。宋藹齡從小跟父親學,在馬克諦耶學校跟理查森小姐學,她的英語水平一點不比其他同學差。鬥嘴是鬥不過她的。
  後來有的同學又開始精心設計一些小把戲。比如,在半開的門頭上面放上一把掃帚之類,然後裝出煞有介事的樣子,去喊外面的宋藹齡快進教室,其他人則等著看她推門進屋時被摔下來的掃帚砸一下子的狼狽相。然而,宋藹齡往往能從別人的眼神中判斷出事有蹊蹺,她會以守為攻,乘機轉移話題,使別人被她牽了鼻子。結果反而使設計這個陷餅的同學忘記了自己的把戲,進屋時被自己放上去的東西砸了頭。她鄰座的一位同學幾次在一上課全體起立向老師致意時,悄悄抽掉她的凳子,想叫她貿然坐下時墩在地上。但宋藹齡從來沒有那麼匆忙,坐下前總是回頭看一下凳子,或者用手扶住後才坐。宋藹齡的穩重使她極少上當,但如果偶有一次她上了別人的當,她定會查出誰的主意,誰幹的,然後尋找機會給予加倍的報復,讓她出更大的洋相。幾次下來,這些同學說,讓這個中國姑娘上當不容易,讓她上了當可了不得。當然這時還是孩子之間玩鬧,但宋藹齡的這種性格卻逐漸成型並貫穿了她的一生。幾十年後,她瞻前顧後,慮事周全,幾乎沒有人能夠愚弄她。而她的報復心卻是越來越重,令許多和她打交道的人提心吊膽。
  隨著同學們對宋藹齡戒心的消失和逐漸熟捻,她慢慢使出了一套籠絡人心的手段。她用家裡寄來的多餘的錢,經常花幾個美分買一些棒棒糖啊、爆米花之類,和同學分享。她極善於發揮這幾個小錢的作用。她不是買上一堆,平均分給大家。她知道那樣徒惹招搖,大家會以為她有意擺闊,結果是沒人領情。她也不是只給關係親近的少數幾個人,而經常變換對象,每次往往只給一兩人。她們總是先在一起玩耍,到適當的時候,她顯出隨便的樣子,再做出蓄謀已久的事來,使這些人都以為自己是宋藹齡的朋友呢。
  當時,最令那些美國同學眼饞的,還是宋藹齡擁有的那些中國貨,漂亮的衣服是最令女孩子們神往的聖物。在一些集會或是出外遊玩的時候,宋藹齡會穿上中國的絲綢旗袍,在辮子上扎一條艷麗的緞帶。這些江浙出產的綢緞,本來就屬於世界奇珍,加上精心剪裁縫製,穿在一個中國姑娘身上,會令周圍那些身著棉布或亞麻布的即使是最美麗的美國小姐也黯然失色。美國小姐們對宋藹齡衣服那細密的質地、艷麗的色彩、典雅的圖案驚羨不已,她們極力討宋藹齡的喜歡,想從她手上得到一件。這一點又被宋藹齡巧妙地利用。她給父親寫信,請她經常寄一些最新花色的綢緞。宋耀如深知這些絲織品對宋藹齡的作用,他毫不吝嗇,第一次就給宋藹齡寄來40碼。以後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挑選一批,扯成合適的衣服料子,給宋藹齡寄來。宋藹齡則會根據平時的留心觀察,在恰當的時候,給人送上一塊顏色合適的衣料,或桃紅淺紅粉紅紫紅玫瑰紅,或淡綠翠綠墨綠翡翠綠,或鵝黃海藍藕荷色。當時那些同學得到綢料的時候,不僅為它的質地、更為宋藹齡拿出的是自己最喜愛的顏色而激動不已,活潑開朗的美國姑娘會發瘋般地和宋藹齡擁抱,在她額上臉上脖頸上狂熱地親吻。宋藹齡成了學校裡最有人緣的學生。放假的時候,一些同學寧肯不回去和家人團聚,也要陪著宋藹齡到外地旅遊。留學期間,宋藹齡周遊了美國很多有名的地方。她旁聽了不少大學的講座,參加了各式各樣的在美華人聚會,不僅開闊了眼界,還結識了一大批朋友。當年,在一次紐約華人社團的募捐活動中,她和未來的丈夫孔祥熙已經見過一面,只是未及熟悉便又失之交臂了。
  赴美留學的第二年,美國生活方式的影響已越來越深地侵人宋藹齡的心底。她剪掉了辮子,梳起了美國流行的高髮式。她的大部分衣服換成了美國式的,深色的西式裙子,領口低得露出乳房邊緣的大開領上衣。她還學會了五花八門的美國俚語,如果不仔細觀察她的鼻子,你會把她當成一個地道的美國洋妮。
  宋耀如當時在國內已想到了這一層。他不斷地給宋藹齡寄來中國的書籍,要求她仔細閱讀;並以自己的切身經歷和體會特別提醒她,根還在中國,不論在美國待多久,最終還得回到中國。只有在中國,才能因為受過洋教育而突出出來,受到重視,獲得遠大前程。而如果在美國,終會因為是外族移民,在政治上發展受到限制,頂多經商賺幾個小錢,生活得舒服一些。那樣於國無益,也違背了他送她留學的初衷。父親的教誨如警鐘在宋藹齡耳邊常鳴,她一邊盡情地享受著美國的物質文明,吸收著大量知識,一邊頑強地在內心深處保留著炎黃子孫的自尊。
  當時學院裡有一座蓄水池,一股清涼的河水穿過圍牆被引進來,流過幾級低矮的水泥階梯形成寬寬的白色瀑布。蓄水池卻是斜斜的土岸,草色青青。池裡游著五顏六色的金魚,岸邊有高大的樹,樹下擺放著一些石桌石凳。宋藹齡非常喜歡這兒的景色和幽靜的環境。下午上完課後,她喜歡獨自一人來到臨水的石桌旁,捧一本父親寄來的中國書,背向夕陽,靠在石凳上,乘著習習涼風,專心致志地閱讀。父親宋耀如寄給她的書,有一部分是中國古代思想家們的經典著作,更多的則是反清志士們新寫的關於國家形勢和中國前途的言詞激烈的小冊子。當時來藹齡通過這些書,和中國的傳統保持著割不斷的瓜葛,和國內革命者保持著同步的思想和情感。
  一次歷史課上,馬克涅教授在聽完宋藹齡回答關於美國獨立戰爭的一個問題後,非常滿意。他用教鞭在全班同學頭上劃著說:「哦!好學生應該是這樣回答問題的!」接著他又提出了一個問題:「請你描述謝爾曼進軍佐治亞州的情景。」這等於是要宋藹齡當模特,再給其他人作示範。宋藹齡為了避免其他同學對她剛才受到表揚的嫉妒,輕聲說:「哦,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說完就自己坐了下來。教授立即借題發揮說:「我想宋藹齡同學決不是回答不出,而是出於和我們大多數南方人同樣的情感。不管美國南北戰爭的性質如何,謝爾曼是北軍將領,他率兵進攻我們南方,對我們南方人都是一種感情上的傷害。宋藹齡同學不願回答這個問題,說明她已經把自己當成一個美國南方人了。」對馬克涅教授的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的牽強附會,宋藹齡感到好笑,認為這是強加於人,但她不願引起不快,就默不作聲。誰知那教授意猶未盡,頓了一下又說:「我認為,現在可以說,宋藹齡小姐已經是一位優秀的美國公民了。」 這下宋藹齡可不願再沉默了。她忽地站起來說:「馬克涅教授,我想我應該提醒一句。我不是美國公民,更談不上優秀的美國公民。我是中國人,我家祖祖輩輩都是中國人,而且永遠是中國人。我為我是中國人感到自豪!」
  課堂上響起了吃吃的笑聲。馬克涅教授感到自己的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有些下不來台,便說:「嗯,是的是的。當然談不上優秀。對,談不上,談不上。」 女學生們想到教授平時在課堂上目空一切侃侃而談的神氣勁兒,再看眼下的尷尬相,吃吃的笑聲終於轉變成格格的肆無忌憚的笑。教授為了擺脫窘境就大聲說:「有什麼好笑,有什麼好笑!我感到一點也不好笑。你們這是不尊敬師長,課沒法上了。下課!」 說完他真的夾起講義包,憤憤地離開了教室。
  宋藹齡沒想到搞成這種結局,她感到對不起馬克涅教授,本想去作解釋,但想了又想,自己實在也沒有做錯了什麼,只好由他去。其他同學卻因此知道,宋藹齡對她的祖國是不容褻瀆的,反而對她生出了敬意。
  宋藹齡出國兩年以後的一天,她的父親宋耀如先生也來到了美國。他是為了擴大自己的生意,以便為革命黨籌措更多經費而來的。宋耀如先生在美國會見了許多過去的朋友,為生意上的事忙得不可開交。一次他在飯店進餐時,恰巧遇上了好友加姐夫的溫秉忠。當時溫秉忠是受慈禧太后派遣,率一個代表團到美國考察教育的。談話中,當溫秉忠知道宋耀如因為忙於生意,抵美兩個月還沒顧上見女兒來藹齡一面時,立即批評:「你這個狠心的父親!那些美國朋友能幫你賺多少錢,使你連女兒都顧不上見了!」宋耀如辯解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國內幾次舉事都失敗了,最大原因是缺錢,組織不起更多的人,沒有充足的槍械……」
  溫秉忠更為不滿:「革命固然重要,但我們革命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孩子們。再說我們革命也需要源源不斷的人才。你馬上叫她來,你顧不上見她,我還想她呢!」
  很快小藹齡接到父親宋耀如的信,知道父親和姨夫都到了美國,欣喜萬分。她獲得校方特別批准,乘火車來到華盛頓。但她興沖沖走出站台時,卻沒見父親的身影。宋耀如因為生意上的事,又去找美國朋友了。當時來迎接她的,是笑容滿面的溫秉忠姨夫。
  3.詰問美國總統的中國小女孩
  宋藹齡見了親人後激動不已,有一肚子話要說。但因為當天晚上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要在白宮設宴招待當時的中國清政府教育考察團。時近黃昏,溫秉忠要立即趕往白宮,便帶上了宋藹齡一同出席。
  宴會開始前,羅斯福總統在休息室先會見了中國代表團。總統的侍從和隨行官員有幾十個,再加上一大群新聞記者,官場的排場不同一般。當羅斯福和溫秉忠等-一握手時,攝影記者的鎂光燈「撲撲」 地閃個不停。宋藹齡還從未見過這樣隆重的場面,心裡不免有些緊張,又想到自己並非代表團成員,一時不知作何姿態。當羅斯福來到跟前時,就有些想往人後鑽。溫秉忠及時走過來,向總統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外甥女,她目前正在美國留學。她對您非常敬重,渴望見到您,我今天把她帶來了。」羅斯福聽了這番恭維,又見宋藹齡是位16歲的中國妙齡女子,心情極好。他久久拉住宋藹齡的手仔細端詳,接著露出滿臉笑容問道:「姑娘,歡迎你來美國留學!能跟我談談你對美國的印象嗎?」
  宋藹齡見羅斯福沒有怪罪自己混進中國代表團的意思,反而對自己很親切,也便不緊張了。當即她用英語流利地回答說:「總統先生,美國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我在這裡生活得很愉快!」
  羅斯福總統聽了,登時顯出了美國人慣有的優越和自豪感。他得意地哈哈笑起來:「是啊,我們美國是世界上最美的國家,也是最著名的自由之邦,任何人到美國來,都會受到最熱情的歡迎!」
  羅斯福不說此話猶可,一說此話,宋藹齡立即想起了自己初來時在舊金山的痛苦遭遇。當時她不顧一切地反問:「總統先生,您怎麼能說美國是自由之邦呢?我為求學而來,剛到舊金山就被您的官員粗暴地拒之門外,竟在港口的船上耽擱了4個星期……」
  溫秉忠一聽宋藹齡扯到了這個話題,頓時慌了,急忙給宋藹齡遞眼色,示意她不要在這種場合講這件掃興的事。但此時來藹齡被勾起的舊事激動著,哪裡還顧得了許多,溫秉忠又去扯宋藹齡衣服後擺,宋藹齡抽出捧著羅斯福大手的左手,一把把姨夫扯衣服的手推開,回頭咳怪地看了一眼說:「您讓我把話說完怕什麼?我想這事決不是總統的意思。」她盯著羅斯福又問:「把一個14歲的中國女孩子拒之門外,這不會是總統的命令吧?如果有美國姑娘到中國去,她們決不會受到這樣的對待。這不符合我們中國人的待客之道。今天我把這件事告訴總統,會有助於總統克服下面的混亂,更好地治理這個國家。」
  此時敏銳的記者們早嗅出了這段小小插曲的新聞價值,他們不顧警衛人員的阻攔,湧到前面側耳傾聽宋藹齡激昂的談話,並當場在採訪本上「沙沙」 地記下了整個過程。休息廳裡,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羅斯福總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宋藹齡童言無忌的直率問話弄得十分尷尬,他面紅耳赤,低聲咕噥一句:「哦,我很遺憾!」旋即迅速放開宋藹齡的手,轉身出了休息廳。
  一些記者感到這件事比例行的官方招待會更有報道價值,他們爭先恐後地擠出門,趕回去搶發新聞。
  第二天,美國不少報紙登出大字標題:「中國女留學生向總統抗議美國的排華政策」,宋藹齡又一次在美國成為新聞人物。
  當時不在場的宋耀如從報紙上知道了詳細過程,待父女倆一見面,他就給了宋藹齡一陣熱烈的讚揚。
  4.聯袂赴美姐妹花
  1907年,上海虹口英聯碼頭的早晨。
  海風送爽,剛剛露出紅紅胖胖的圓臉、還未施放出淫威的太陽,掛在遠方的海水平面上。水的反映,形成上面一個太陽,水下一個太陽,好看極了。
  一艘「滿洲號」 遠洋巨輪鳴叫著,緩緩地轉向、調舵,離開碼頭;碼頭岸邊送別親友的人流在揮手含淚致意。
  「再見了,孩子!」
  「再見了,媽媽!」
  今日一分手,孤篷萬里征。在這個世界上,可以說宋耀如是位剛強不屈的人。此時,他和他的太太倪桂珍,站在碼頭邊,向遠行的兩位千金--宋慶齡、宋美齡,還有護送她們的溫秉忠姨夫,拂袖揮淚致別,夫婦倆目不轉睛地盯著「滿洲號」客輪遠去。
  「爸爸,我已經不小了、不要為我擔心!」依在欄杆上的宋美齡揮著手向親人告別。此時,她自己沒把眼淚掉下來。也許她認為,此刻她若是哭了,父母會格外掛念她的,因為她年齡最小,爸爸媽媽最寵愛她。
  「媽媽,你有病,要注意身體……」站在宋美齡旁邊的文靜的宋慶齡,她可不像妹妹,一句話沒有說完就揮淚不止了。從小看大,也許一個人的性格終生是不會改變的。宋慶齡從小就嬌柔、纖弱和沉靜,眼睛裡流露出溫柔、遐想和傷感的神情。在宋美齡的眼時,她像《紅樓夢》中的林小姐,又像中世紀被囚禁在塔樓裡的人質,似乎正在從遙遠的地方悲哀地觀察著世態人情。說心裡話,宋美齡當時對姐姐倒是充滿了同情。
  如果說分離是痛苦的話,那麼團圓則是甘甜的。可是,那團圓的甘甜將在何年何月何日呢?
  人們揮手依依惜別。
  依依惜別的深情,像根紅絨繩牽著你和我,連著我和他;像扯不斷的風箏繩,拴著遊子的心。
  當客輪漸漸遠去,人們收回遠眺的目光,低下頭來不免又有幾分哀愁。是啊,宋慶齡和宋美齡是第一次漂洋離家啊!兒是娘的心頭肉,作為父母的不掛心是假。
  為了孩子的上學,宋耀如夫婦間曾有過尖銳的意見分歧。太太倪桂珍畢竟是在中國這塊封建土地上生長的女性,封建的「忠孝禮儀、三綱五常」 難免不影響她,她本身的經驗就可證明。她認為,女孩不像男孩那樣,男孩可以出洋上學,女孩則不必要。和她觀念相反的恰恰是她的丈夫,他受了10年的西方教育,思想是比較開放的,腦子裡並沒有什麼條條框框。
  為了培養女兒,4年前也即1903年,他通過老同學步惠廉的關係,將長女、年僅14歲的宋藹齡送到美國的威斯裡安學院學習。該學院是美國第一所特許設立的女子學院,同范德比爾特大學、聖三一學校和埃默裡學院一樣,也是南方衛理公會辦的一所學院。宋藹齡學習還算刻苦。後來她以優異的成績取得學位後,像父親25年前那樣,從舊金山乘船回到上海。當時宋耀如在虹口宅第的書房裡和山東路印刷所的秘密政治部裡,分別為她準備了一張書桌。宋藹齡被委任為宋耀如的秘書,幫助他處理信件,把準備打給孫中山的電報譯成電碼。這樣,宋耀如就能騰出身來,集中精力履行革命組織司庫的職責。這是他培養女兒們的第一步戰略計劃,已經大功告成。當然,這些又都是後話了。
  時隔4年後的今日,宋耀如又將二女兒慶齡和小女兒美齡送往美國,這是為了實現他的「戰略計劃」 之二。本來宋耀如這幾天患感冒,身體不適。宋慶齡和宋美齡不讓他相送,可是他硬是堅持來了,一直等到船消失在天水一線上……
  「滿洲號」 迎著霞光,乘風破浪,很快駛人了公海區。宋慶齡和宋美齡依窗而坐,望著遠去的故土,心有依依之情。然後她們又把目光轉向前方,霞光五彩繽紛,射出萬道金針。銀針,又化作一圈圈奪目的光環--那裡不就是未來的希望嗎!
  海水是藍色的,藍色的海底又是深不可測的。然而她們那藍色的希望又像這藍色的海底。
  此時坐在二姐慶齡旁邊的小美齡,可不像姐姐那樣文靜安然,而是個活潑風趣的小姑娘。她望了望正在托腮沉思的姐姐,同時又理了理自己被海風吹亂了的劉海,說:「二姐,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今後的路該怎樣走。」
  「好姐姐,別想啦。車到山前必有路。屆時再說。來,咱們吹吹口琴散散心好嗎?」小美齡大眼睛一眨,靈機一動。
  「我現在需要清靜清靜。待會兒我再陪你玩。」 宋慶齡推辭道。
  「我不嗎,好姐姐!」 小美齡向姐姐撒嬌道:「你要不陪我玩,我一個人吹多沒意思呀。」
  「好,好,咱們一塊吹。」 宋慶齡拗不過妹妹,只好依了她。
  「好二姐,你真好。我去取琴。」 當即喜得小美齡像只歡快的鴿子,返身去行李架取口琴。這時,一個山浪打過來,船劇烈顛簸,小美齡差點兒跌倒在行李架前。
  「二姐,給。你先吹一支吧廣 小美齡把琴交給二姐宋慶齡,像是命令的口氣。也許她是尊重姐姐的,可是話一出口就變了口氣。
  宋慶齡是知道小妹任性慣了的脾氣的,她沒有介意,只是說:「還是小妹先吹一曲讓姐姐聽聽。」
  「好,我吹。」 小美齡也不客氣,把口琴放到嘴邊,試了一下音符,接著便吹了起來。
  那琴聲由低轉高,由弱轉強。時而如淙淙小溪流淌,時而如駿馬奔騰,時面如三江翻滾……宋慶齡聽出來了,這是一支美國有名的歌曲,叫做《亞格裡溪的瀑布》。歌詞的大意是:在那古老的大地,在那原始的森林,有一條綠色的瀑布。像銀河飛流落下,像綠緞迎著晨霞。百丈懸崖之上是她的娘家,匯入大海卻是她的婆家。千軔萬壑擋不住她的足跡,一路高歌,一路風塵,不怕身子摔成水花。
  說實在的,宋慶齡是不喜歡這首歌的。為什麼不喜歡,她自己也說不清。只覺得它的格調太高了一點,有點兒硬梆,叫人不好接受。這大概與人的性格不同一樣,所以聽起來反響也不一樣。可是此時的小美齡卻美滋滋的用腳打著拍子,合著她那興致。
  「來,我也吹一曲讓小妹聽。」 宋美齡吹完一曲,宋慶齡也來了只致。
  宋慶齡吹了起來,調子低了八度。琴韻悠揚,其聲婉轉。正像她本人一樣:姿容婉麗,服飾光華,多情善憂。她吹的是一首中國的《思鄉情歌》。其歌詞大意是這樣的:穿上花裙子,蹬上高跟鞋,那是誰呀?那是我。走在長街上,惹得眾人瞧。長街無盡頭,我走啊走。一直走到天過午。最後回到家,還是爹娘親,還是家裡好。
  「慶齡吹得不錯哇!」 坐在後面的溫秉忠姨夫扭過頭來也和她們答訕。
  「我……剛學,不會吹。」 宋慶齡紅著臉說:「還是小妹吹得好。」
  「姨夫。你也來吹吧!」 小美齡說。
  「我要吹,非把你們吹跑不成。」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吹,懂嗎!」說完溫秉忠哈哈笑了起來。宋慶齡和宋美齡小姐倆也跟著笑了。
  隨後,宋慶齡和宋美齡又要求姨夫介紹介紹美國的風土人情,溫秉忠也不客氣,侃侃而談起來。
  「哎喲,我的包袱被人偷去了廠』那天,輪船快到日本神戶的時候,頭等艙一位日本乘客喊道。
  叫不出名字的大個子船長,此時聞訊趕了過來,問道:「包袱裡有貴重東西嗎?」
  「有,有。
  「什麼東西,能說出它的名字嗎?」 船長進一步問。
  「這…這……叫我怎麼說呢廣 原來這位日本乘客丟的東西也是剛從中國盜回來的一件罕世文物--金銀鐲。
  大個子船長見這位失主當著這麼多的乘客不願說出,馬上給失主使了個眼色,到了他的辦公室,方知是一雙中國國寶金銀鐲。
  頭等艙的全體旅客都是懷疑對象了,當然,也包括宋氏姐妹二人。「滿洲號」被日本人扣在神戶港3天,真是豈有此理。
  乘客等不及了,紛紛起來造反,向日方提出抗議。別看宋慶齡平時恬靜溫和,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事,她也敢站出來據理力爭。
  「一個人丟了東西,就懲罰全船乘客,不讓開船,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假如我們中國人丟了東西,就讓你們日方賠給黃金,你們幹嗎?」
  「對,這位小姐說得對!」 全船乘客立刻聲援。
  此時,宋慶齡又要站起來講話,坐在旁邊的小美齡,扯了扯姐姐的衣襟,示意她不要再講。在異鄉他國,多心眼兒的小妹的擔心不是沒有必要。於是宋慶齡忿忿不平地坐了下來。
  全船乘客的情緒被宋慶齡的一把火點燃起來,紛紛與日本當局爭吵起來。也許是日方做賊心虛,當他們弄清金銀鐲的不明來歷時,馬上命令開船,向全船乘客做了讓步。
  一場鬧劇結束後,受了屈辱的「滿州號」 開出了神戶港,向美國的檀香山和舊金山駛去。時值8月金秋,天高氣爽,海有多藍天有多藍。幾隻海燕,從海面竄向湛藍的天空,不時地發出幾多低鳴的叫聲。
  那一年的農曆七月初十,這是一個不平常的日子。「滿洲號」 終於結束了橫越太平洋的航行,抵達終點港舊金山。只見港灣濃霧茫茫,這是一個多霧的早晨,連人港口都看不清楚。待到日出霧散後,輪船才慢慢駛人,在碼頭停穩。移民局的官員登上船,在休息室的一張桌子後面坐定。乘客們排成一條長隊,挨個兒出示證件。宋慶齡和宋美齡姐倆因為有姨夫溫秉忠的相送和步惠廉先生的前來迎接,順利地通過了檢查。她們沒有像大姐宋藹齡初來美國求學時那樣,屈辱地受到美國人的冷遇和非難。
  「我們比大姐初來時的命運好。」 當即宋美齡得意洋洋地對宋慶齡說。
  「爸爸有經驗了。」 宋慶齡莞爾一笑。
  在港口的出門處,爸爸的老同學步惠廉先生,熱烈地擁抱了她們小姐妹,猶如見到了多年不見的親人(實際他們在上海分別還不到半年時間)。幾個星期後,宋美齡第一次認定,美國的學校會像父親向她保證的那樣好,步惠廉先生也像父親一般地體貼她們。
  宋慶齡和宋美齡姐妹倆最初被安排在新澤西州薩密特小鎮的一所私立學校補習功課。這所克拉拉·波特溫小姐創辦的學校環境優美,樸實無華。1906年,宋耀如赴美籌款時,曾隨溫秉忠到該校參觀,留下相當美好的印象,當場他即向波特溫小姐聯繫了兩個女兒在此學習的事情,波特溫小姐愉快地同意了。
  宋慶齡在薩密特鎮私立學校補習法語和拉丁語,準備投考大學,她仍然十分用功。後來鎮圖書館館長路易斯·莫裡斯回憶道:宋慶齡--「那個嚴肅的姑娘」,總是貪婪地閱讀成年人讀的小說、傳記和歷史等等,這些「遠遠超出她那個年齡的普通姑娘的口味」。在她的同學埃米莉·多納爾的記憶中:「年齡較長的那個女孩,因為由於年齡和氣質的關係,她總是迴避我們幼稚的遊戲和嬉鬧,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就這樣,經過一年的補習,1908年9月5日,宋慶齡正式考人姐姐宋藹齡當時正在就讀的威斯裡安女子學院。
  這一年秋天,學校開學了。臨分手時,宋慶齡把小妹安排在了新澤西州避暑山城德莫雷特的皮德蒙特學校,小美齡住在宋藹齡同學的母親莫斯夫人家中。
  在威斯裡安女子學院,宋慶齡自小培養出來的勤奮精神再度表現出來,她對哲學課程尤感興趣。她的文學及寫作水平亦較高,又熱心於社會活動,因此很快擔任了校刊《威斯裡安》的文學編輯和哈里斯文學社的通信幹事。班上討論問題時,宋慶齡態度溫文,聲音柔和,但卻滔滔雄辯,頗有見解,深得同學們的欽佩。
  宋慶齡與家人一直保持密切聯繫,父母更是關心遠在地球另一邊的3個女兒。宋慶齡的同學許多年後還記得,她和妹妹到薩米特市不久,就收到一個從中國寄來的包裹,裡面全是給她倆的花花綠綠的漂亮衣物。當時,她們做美國樣式服裝,也都是用從上海寄來的料子縫製的。每當她們兩個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她們往往馬上換上中國旗袍。
  但是,宋慶齡最關心的是當時中國國內局勢和革命的發展。父親清楚女兒的想法,常常給她寫長信,告訴她這方面的情況,並寄給她剪報。因此,身在大洋彼岸的宋慶齡對中國革命的曲折發展十分瞭解,並常常為此擔心、憂慮。同學們問她為什麼總是那麼關心國家的事情,而不無憂無慮地玩樂時,她說:「我不能忘記中國,也不能忘記孫中山先生說過的話。如果忘記了,人生就失去其意義。」
  中國必須變革。但到底怎樣變革?當時宋慶齡開始了自己的思索和探尋。她在《威斯裡安》院刊上發表了幾篇文章,即《四小點》、《阿媽》、《現代中國婦女》、《受外國教育的留學生對中國之影響》,這些文章宣揚了資產階級民主主義及自由、平等和博愛的思想。有一次在歷史課上,宋慶齡毫不掩飾地表現出這種思想。當時歷史老師讓學生討論關於「對祖國的情感」 問題。輪到宋慶齡時,她給大家講了對自己祖國的情感和希望。講述時,她聲音如平時一樣柔和圓潤,態度溫文爾雅,但是大家卻看到,她的大眼睛裡燃燒著「足夠照亮整個大地的火焰」。後來,在一次測試中,歷史老師又看到一份表達了同樣思想的答卷。他不得不大為驚歎:「這是使人萬萬想不到的,從一個看起來是溫和的中國學生、且是一個女孩子的身上,竟能見到這樣的意見。」 下課後他找到宋慶齡,首先稱讚她的答卷是「動人的很好的論著」,但轉而又說,這不是在歷史課中應該學到的東西。宋慶齡坦率而答:「是的,我明白,但我想這張卷子是個人的表示,一個學生的見解,自然不會有人誤解成別的意思吧!我只是追求真理。」
  就當宋慶齡苦苦探索革命真理的時候,中國國內爆發了辛亥革命,腐敗不堪的清王朝轟然塌倒,封建的廢墟上建立起中華民國,孫中山就任第一屆臨時大總統。宋耀如把這一振奮人心的喜訊迅速告訴了女兒宋慶齡,並寄給她一幅第一批製作的共和國五色旗。宋慶齡接到信和旗子,激動難已,她跑到校園裡,一把扯下清朝的黃龍旗,掛上新的國旗,並振臂高呼:「打倒專制!高舉共和旗幟!」接下來,她寫了熱情洋溢的政論性文章仁十世紀最偉大的事件》,高度評價中國辛亥革命的偉大意義。
  這場革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它意味著四萬萬人已從君主專制政體的奴役下解放了出來。這個專制制度已經存在了四千多年;在它的統治下,『生存、自由和對幸福的追求』是被剝奪的。它還標誌著一個皇朝的覆滅。這個皇朝的殘酷壓搾和自私自利,使這個一度繁榮昌盛的國家,淪為一個貧窮不堪的國家。清政府被推翻,意味著具有最野蠻的制度而又道德淪喪的這個皇朝的毀滅和廢除。
  但是非常遣憾,還沒等到宋慶齡當時的熱情冷卻下去,辛亥革命就失敗了。
  1913年8月,孫中山被迫流亡日本。宋耀如全家隨後也移居橫濱,繼續協助孫中山進行革命活動。這一年的春天,宋慶齡以優異成績畢業於威斯裡安女子學院,獲文學學士學位。
  現在我們再來看看1908年被留在德莫雷斯特山城的宋家小妹宋美齡吧。在這裡,宋美齡一共住了9個月。許多年後,宋美齡仍以十分眷戀的心清回顧了那段生活:
  在皮德蒙特我讀八年級。我在皮德蒙特住了九個月,過得非常愉快。使我十分感興趣的是,我發現和我同讀八年級的許多學生實際上是小伙子和大姑娘。他們從遙遠的山區來這裡,其中許多人,為了弄到來皮德蒙特求學的錢而教了好幾年小學。所有這些人對我都表示很大興趣。而我呢,則開始更深入地瞭解了那些為了生存、甚至為了要籌措受初等教育費用而奮鬥的人們的生活。我認為,我小時與這些人接觸,影響了我對那些出身貧寒的人們命運的關心。若不是在皮德蒙特讀書,我就永遠不會接觸到他們。這使我認識了他們的真正價值。因為,說到底,他們和他們那樣的人,正是任何民族的主體。
  正是在皮德蒙特,我初步懂得了如何分析句子的奧秘。當時我的英語知識,頂多是略知一二,因為我在美國才呆了兩年。我在詞語的表達方面鬧了許多小笑話,使我的語法老師感到為難。為了糾正我的毛病,她讓我試著從語法上分析這些句子。她的努力應該說是有成效的。因為人們現在說我的英文寫得挺好……村裡人總是把我當作什麼怪物看待。但是管它怪物不怪物,反正我能和我的夥伴一樣喜歡吃老亨特先生雜貨鋪裡賣的五分錢一塊的口香糖。我常常買這樣的糖吃。我記得,我們三四個小女孩中若誰有一枚五分錢的硬幣,能夠請別的孩子一道吃奶酪餅乾和大棒棒糖,我們認為那就是一次了不起的款待了。這些糖果就擺在亨特老先生小店的玻璃櫥窗裡,是那樣的誘人。儘管那時候玻璃櫥窗裡除了陳列那些商品以外,還在同樣顯眼的位置放著滿是斑斑點點的粘繩紙,可我們不大懂得蒼蠅和細菌的危害,也不在乎這些東西。然而,我還是一直活到今天,以向你們講述那段往事。
  弗洛倫斯、海蒂·亨德裡克森、弗洛西·埃迪頓和我,在聖誕節前幾天,決定做一件使他人愉快的事情,因為聖誕節的真諦要求我們這樣做。我一生中從未體會到行善之舉使我何等興奮。我們共做一件善事,各盡其力,每人出二十五美分,湊足一美元,為鐵路那邊的一個窮苦人家買土豆、牛肉餅、蘋果和桔子。我們努力做到謙遜不驕,不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高尚行動。但我們太興奮了,連店裡的亨特先生都聽到了我們嘰哩咕嗜地爭論買些什麼食品最合適。我記得--因為生理學是我喜歡的課程,因而我堅持主張買糖,而且要多買些,我認為食糖裡有大量碳水化合物,能使那些瘦小的孩子們的身體暖和些,使母親有足夠的體力。而向這一「偉業」捐款的另一位好善樂施的夥伴則強烈主張買土豆。她說土豆最能填飽肚子,是產生熱量最多的食品。亨特先生好奇而津津有味地聽著我們這一激烈的辯論。最後,他慷慨地每樣都捐贈了一點,才解決了我們的難題……在我們抱著包裹吃力地跨過棧橋時,我們都感到自己好像鮮花盛開的聖女貞德行進在執行神聖使命的途中。然而,當我們走近擬定的受禮人藉以蔽身的破爛的木棚子時,我們面前站著的是一位心灰意冷。形容枯搞的母親,她那一窩孩子緊握著她的雙手,站在那裡,從她的裙子後面偷看我們。我們嚇呆了,誰也說不出一句話。我們把包裹丟在地下,撒腿就跑了,跑出了一段距離,感到勇氣又來了,我們又放慢了腳步,我們中的一個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祝你們聖誕快樂!」 然後,我們又更快地跑起來。
  我們最喜歡的消遣之一,是採集榛子。現在我還能想到那條長長的、塵土飛揚的路。每當星期天下午,我們常常沿著這條路步行到樹林裡去。有時我們運氣好,碰上駕著車趕上來的好心腸的農民,讓我們坐上車去,還讓我們分享他的午餐。我總是受到人們一些善意的戲弄……
  我讀了大量的書。我最喜歡坐在住房兩棵樹之間的那條長凳上看書。那是莫斯太太的房子。她是男生宿舍的負責人。我和她一起住在樓下的套間裡--有她和兩個女兒,羅西娜和魯華比--莫斯太太想對我表示親切時,她就允許我做餅乾。我做的餅乾烤出來總不像樣。似乎我天生就不具備當廚師的才能……
  當年一共9個月的生活使宋美齡對那個南方小鎮充滿了感情,她的英語發音都帶有濃郁的南方鄉音。一年夏天,宋美齡在北部的一個暑假補習班學習,歷史老師也叫她敘述謝爾曼將軍在南北戰爭中進攻南方的經歷。當即來美齡憂鬱地答道:「原諒我,這個問題使我很難過,因為我是個南方人廣
  1909年,12歲的宋美齡結束了在皮德蒙特山城9個多月的補習功課生活,也隨兩個姐姐之後進入了威斯裡安女子學院。但當時由於宋美齡年齡太小,還不夠當一名正式學生。於是院長安斯沃思讓她住在自己家裡,和自己的女兒埃洛伊西一塊玩兒。
  埃洛伊西體質贏弱,但性情活潑,只比宋美齡小兩歲。她們兩人很快就親熱起來,一道在維多利亞式的主樓過道裡跑來跑去,窺視和捉弄學院裡的女學生。
  一天,她們倆看見一男一女向會客室裡走去。於是她倆便繞過南樓,溜到會客廳後的窗簾後面,窺看這對情人。
  「上次我們在小樹林裡約會的時候,是那兩個小丫頭打擾了我們的團圓。」男的說。
  「我親愛的,今天可好啦,我們不在小樹林裡啦,而是在會客廳裡。」女的接著說。
  他們說完正要接吻的時候,窗口傳來了一陣「嗤嗤」的笑聲。待屋裡那兩人看時,只見又是那對討人嫌的小女孩。當即那男的要去追她們,被女的攔下了:「你不曉得,那是院長的女兒和她的中國小客人。」
  一天,她們兩人比賽向大門中心拋石子兒,大門是緊閉的,中間有一雙門環鈴兒,射響了就算贏。一下、二下、三下……    突然間,大門開了,走出一位中年教師叫艾柯卡,但見一個沒長眼睛的石子兒,逕直朝他腦門兒飛來,他「哎呀」一下摀住了腦門。血順著他那手指「嘟嘟」 地冒出來。他望了一眼玩石子兒的不是別人,正是院長的女兒和她的東方小客人,也就甘吃個啞巴虧,自己跑到醫療室去了。但宋美齡和埃洛伊西當即卻都嚇傻了。她們擔心艾柯卡會向院長告她們的狀。謝天謝地,那位教師並沒有告她們的狀。於是,她倆再也不敢撒野了。
  好景不長。有一次她倆因為埃洛伊西弄髒了小美齡的花手絹而吵了嘴。當時小美齡板著臉,很不高興。埃洛伊西承認了錯誤,並喊她姐姐,但小美齡還是撅著嘴。埃洛伊西非常怕自己的朋友感情受到傷害,於是便把此事告訴了媽媽。當時院長媽媽出面向小美齡談到了寬宏大度的美德,並問她是否對自己的狹隘心腸感到羞恥。不料當即小美齡眨了眨大眼睛,脫口回答說:「不,安斯沃思夫人,我倒是挺喜歡這樣。」
  不過,從此來美齡和埃洛伊西的關係又恢復如初,像鳥的翅膀、車的雙輪一樣兒--形影不離了。
  不久,學校派專人對小美齡進行個別輔導,她們是青年教師馬吉·伯克斯和露西·萊斯特。伯克斯小姐的母親、英語教授伯克斯夫人照管小美齡的個人需要,為她做衣服,幫助她到城裡買鞋。宋氏姐妹穿的是美國樣式的服裝,但她們的衣服都是用上海寄來的中國料子縫製的。每當她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往往馬上換上中國服裝。要是此時有同學突然撞進宋美齡的屋子,她就會忙不迭地鑽進大壁櫥,換上普通西式服裝後才出來。
  與一般人相比,小美齡當年顯得成熟過早。衣服常常是一天三換,男女之間的事她也最敏感。她異常活躍,喜於交際,並且常常惡作劇,但是她的那副伶牙俐齒往往能使她擺脫困境。當時抹胭脂口紅被視為傷風敗俗,有一天宋美齡用了中國搽臉的粉,又塗了口紅,後來被人發現了。
  「哎呀,美齡,」 一位年紀較大的學生驚叫道:「今天又抹胭脂又塗口紅,好漂亮哇!」
  「是的,」 小美齡回敬了一句:「美國的胭脂口紅不能用,我用中國的,關你們什麼事!」
  1912年,宋美齡終於成了大學一年級新生。
  在校期間,她已顯示出非凡的領導才能。她發現兩個同她年紀相當的女孩--艾羅斯·安斯涅夫和喀拉瑞貝爾·馬歇爾--是她順從的追隨者。但使她惱火的是,人們不讓她和這兩個朋友參加大一點的女孩可以參加的姐妹會。於是宋美齡同兩個充當幹事的女孩成立了一個特別組織,自有章程,自行召集會議,甚至邀請一些教師也參加進來,擴大其組織的影響。
  她們這3個女孩子還創辦了一份報紙,主編當然是宋美齡,每週出5份,內容從不相同。每份5美分,銷售一空。
  在整個4年大學生活中,她學了法語和音樂(理論、小提琴和鋼琴),還選修了文學、歷史、植物學、英文寫作、聖經史和.講演。此外,1916年夏天,她在佛蒙特大學選修教育學,也獲得了學歷。
  由於宋美齡幼年開始多年遠離祖國,在美國度過了其性格成型的時期,已經變得非常的美國化,以致當時她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了。「只有我的臉像個東方人。」這是她在韋爾斯利大學常被引用的口頭禪。
  5.兄妹異國情
  當年在威斯裡安女子學院,宋美齡僅僅讀了一年便轉學走了。當時她轉學的原因之一,是因為1913年春季期末,宋慶齡畢業返回祖國。因為大姐宋藹齡早在幾年前已返回,於是此時威斯裡安女子學院只剩下宋美齡子身一人。不久,1913年,宋美齡轉到馬薩諸塞州的韋爾斯利女子大學,成為該校一年級的學生。
  當時宋美齡轉學的另一個原因是,韋爾斯利女子大學離正在哈佛大學讀書的哥哥宋子文比較近,兄妹可以互相照應。
  宋子文是宋耀如和倪桂珍夫婦繼宋藹齡和宋慶齡之後的第三個孩子,也是他們的第一個男孩。能對女兒進行開明教育的父親宋耀如當年對兒子宋子文的教育更沒有絲毫疏忽。1912年宋子文在聖公會辦的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後,父親即把他送進了當年譽冠全球的美國哈佛大學,攻讀經濟學專業。宋子文比小妹宋美齡大5歲,眼下在遠離父母的異國他鄉,哥哥理所當然便成了小妹的保護人。
  宋子文能考入哈佛大學的功底,按說應該比宋氏三姊妹基礎好。這也是其父親宋耀如的刻意追求。雖然當年在宋氏家中,男女都一樣,但宋耀如還是對長子宋子文格外地下了一番功夫,宋子文自幼就吃了「偏飯」。在幼年時,宋耀如專意為宋子文請了家庭教師,然後他又進入上海聖約翰大學少年班,基礎一直打得比較牢。
  聖約翰大學,是當年美國基督教在上海開辦的大學,師資力量較強。後在美國哥倫比亞區註冊立案,設有神、文、理。醫、工等學院和研究院。當時,在中國設有許多教會學校,而聖約翰大學是最出名的一所學校。因當時中國並不開放,敵視西洋文明,因此在中國招生人數極少。而作為最早開放的宋耀如--這位上海當年名聲赫赫的大實業家(當時也叫「資產階級買辦」),偏不信邪,堅持把大兒子宋子文送到聖約翰,這是相當有眼光的。雖然也遭到上海同行的譏諷,可宋耀如並不在意: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啊!尤其可賀的是,後來宋子文也不負父望。在聖約翰大學畢業時,他的中、英兩種語言運用嫻熟,可謂爐火純青;並且無論知識面還是用英文演講,都曾使美國老師大為驚歎。
  由於宋子文基礎較好,進入哈佛大學後各學科的成績一直保持名列前茅;老師常常誇獎,自己學得也上勁。用當時他的話來講,「學習對我來說,是一種興趣,並沒有壓力可言。實際我只用了60%的勁,卻得到百分之百的收穫。」課餘之暇,宋子文常到市郊小妹的學校去玩。因為當二姐慶齡回國後,他實際上已成了小妹的保護神和監護人。當年小妹宋美齡住的五德樓如果有記憶的話,每個週六晚上,宋子文都準確無誤地出現在這棟洋樓的台階上。每當聽到哥哥的皮鞋聲,宋美齡也總是迎上前去,兄妹情誼盡在不言之中。久而久之,宋美齡也通過哥哥的關係,認識了當時不少在哈佛和麻省理工學院學習的中國留學生。作為異國求學的莘莘學子,當年他們以「中華民族」4個字牽線結情,形成了一股「東方派系哥們姐們」 並且親情、愛情、友情也在此時萌生出來。
  1914年夏季的一個週日,在哈佛大學圖書館門前。
  那天宋美齡正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等哥哥出來接她,迎面走過來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國留學生。此人亦是宋子文班上的同學,人長得一表人材,且氣質非同凡響,名字叫做劉紀文。當彼之際,那劉紀文冷丁撞見宋美齡婷婷玉立在那裡,並且體態豐滿、嫵媚動人,不禁心下一陣激動,臉上也騰地紅了起來。
  「小姐,您是子文兄的小妹吧?」 劉紀文手裡拿著一份時髦雜誌,湊上前來主動問道。
  「您認識我?」 宋美齡不無嬌羞地答了一句。
  「哦--我和子文兄是一個班裡的同學,他馬上就出來了。」 劉紀文解釋道。
  此時宋美齡偷偷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這位男青年,就見他頎長的身材,白晰的臉上洋溢著一股青年男子常有的英俊之氣,彷彿雕塑家手上的那個「大衛」 似的。說句實話,隨著宋美齡逐漸長大成人之後,她留心注意的男孩子也不算少了,但往往都如過眼雲煙一般。而眼前這位風流蕭灑的英俊青年,不知怎麼竟一下叫她產生了「白馬王子」 的遐想。
  當下兩人正在尷尬的時候,宋子文走過來了,並熱情地道:「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好友,同班同學劉紀文,經濟系的高材生。這位是我的小妹美齡,在韋爾斯利大學,主攻法語和音樂。小提琴和鋼琴是她的拿手好戲!
  宋子文撫著美齡的肩頭,儼然是她的保護人一般。
  劉紀文很有禮貌地握了一下宋美齡纖細的手,宋美齡卻像觸電似的把手抽了出來,臉也臊紅了,心在怦怦跳,但卻跳得怪甜蜜似的。她在心中道,這本來是很平常的呀。今天怎麼了?真是活見鬼了。
  宋子文連忙打圓場道:「紀文,音樂室不是有架好鋼琴嗎?走,讓我小妹表演表演怎麼樣?」
  「劉先生喜歡聽什麼?」宋美齡掉轉頭,用迷人的眼睛望著劉紀文,且還靦腆地一笑。劉紀文當下不禁暗暗驚歎:我的天哪,多麼漂亮的女孩子。世界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姑娘!像細瓷一樣白皙光潔的皮膚,像深潭一樣同時卻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的眼睛!他一邊想,一邊差不多以失態的眼神瞧著她說:「命運--啊,就聽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吧!」
  「鋼琴是不能彈交響曲的,」 宋美齡笑著糾正道:「我給你彈一首肖邦的《夢鄉的綠島》吧!」
  當即三個人來到了音樂室。宋美齡坐在高靠背軟椅上,身子微微地向後仰著,纖細的手指突然向琴鍵按去。頓時,一串優美的旋律便像清泉一樣,從她的指縫裡流出來--恍然之間,那綠色的菩提樹,伊甸園似的小島,一個金黃頭髮的牧童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少女輕盈地朝他走來……
  劉紀文漸漸全身都被陶醉,不--簡直是羽化而登仙了!
  那天分別的時候,他沒有再同宋美齡握手,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逗得宋美齡咯咯直笑。當時劉紀文戀戀不捨地問道:「什麼時間還能聽到美齡小姐的鋼琴曲?」
  「隨你的便吧,什麼時候想聽都可以。不過,我更喜愛攝影。對了,是攝影,而不是照像!」
  「啊,太好了,我早就想搞一本攝影專集。專拍風景照片,每一張照片配一首莎士比亞或歌德的小詩,柳樹下、小河邊、海灘上,好不好?」
  宋子文笑著補充道:「劉先生是個攝影迷,上次《明星報》的封面攝影就是他的大作。」
  宋美齡欣喜地說:「那太妙了,劉先生就收下我這個小妹妹做徒弟吧。」 說著,她對劉紀文嫵媚地一笑,那笑容足可使劉紀文三天睡不好覺。
  「拜拜!」 宋美齡當時搖搖手隨哥哥宋子文走了,留下一個迷人的身影,令劉紀文癡癡地望著……
  幾日後在伍德樓宋美齡的宿舍。
  宋子文在與小妹美齡交談家事時,忽然提及了此事。
  「爸爸來信了,說二姐要與孫中山結婚。」 宋子文道。
  「這是不可能的事廣 宋美齡大吃一驚:「孫中山是父輩之人呀!」
  「要知道,愛情是不分年齡的。不過,這個事倒使爸爸。媽媽很傷心。」
  「大姐有什麼意見?」
  「與爸媽一樣,反對!」
  「你呢?」宋美齡又問。
  「我……」宋子文道:「總之,還沒想好。因為這是二姐的事,我覺著還是不介人為好。」
  「那你贊成啦?」 宋美齡道。
  「小妹,你的意見呢?」宋子文反問。
  「我的意見很清楚。我早說了,除了臉蛋我全都是西方化了。追求民主、自由,是西方社會的主流。再說年齡大小的事,那都是東方人的傳統習俗。我當然是站在二姐一邊了。」
  「但爸爸為此事很氣憤,來信要我們做做二姐的工作。」
  「要我說,爸爸和媽咪也太傳統了。我們怎麼做二姐的工作?」 我看只能做爸媽的工作。」
  「千萬不能火上澆油啊!」
  說到這裡,宋子文、宋美齡兄妹倆都笑了。
  「對了小妹,你看我們班那位劉紀文,怎麼樣?」宋子文又問。
  「不錯哇!」
  「他要同你談朋友呢。」
  「人還是蠻不錯的。但最近,功課比較緊,我沒有時間理他。他倒給我來過一封信。」宋美齡說到這裡,便把昨天劉紀文轉給她的信,交給了哥哥:「請看吧,裡面沒有什麼秘密。」
  宋子文當即接過來一看,哈!與其說這是封信,倒不如說是首詩呢。就見上面寫道:
  女人是平凡的。月朗星稀,是女人用展炊點燃新的一天,牽牽連連,是女人將零零碎碎補縫成一個美麗。女人是不平凡的。風雨交加,是女人為我們打開家門,坎坎坷坷,是女人給我們關懷和溫馨。然而,女人又是偉大的。人類常把母親比作美麗和博大的化身,人類在生育女人的同時,女人也生育了整個人類。世界少不了女人。如果少了女人,這個世界將失去百分之五十的真、百分之七十的善。百分之一百的美。
  宋子文看完後脫口讚道:「哦!紀文還真有點文才哩!」
  「那是他在賣弄文才,故意討好我。」
  「交朋友是雙方的事,人家討好你,你也應該討好人家哩。古人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是嗎,我的小妹?」
  「哎呀,人家懂啊廣 宋美齡嬌瞋了一句,兄妹倆族又都笑了起來。
  暑假前的一天傍晚,宋美齡大膽地給那個劉紀文掛了一個電話:「是紀文先生嗎?我是美齡啊!明天就要度暑假了,我想利用這十幾天的假期出去旅遊。我們一起結伴而行,好不好呀?」
  就聽電話那邊,劉紀文興奮得聲音都有些變調了。他當即二話沒說,便答應了宋美齡的邀請,並一再性急地追問什麼時候動身,都要準備周遊哪些地方等等。最後來美齡約劉紀文明天來她寓所一趟,她打算先和劉紀文好好商量一下。
  翌日凌晨,宋美齡還在寢室裡熟睡呢,門鈴突然響了。
  她睜開惺忪的眼睛看著床頭的鐘,才凌晨4點,這是哪個傻里傻氣的傢伙,這樣早就來打擾?宋美齡連忙換了件便服,打開門一看,竟是劉紀文。就見劉紀文看著宋美齡,愣愣地笑說:
  「美齡,我一夜沒睡覺。我實在等不及天亮了……」
  宋美齡心下一熱,卻故意板著臉說:「別說了,進來吧!」
  劉紀文進屋的時候,幾乎被地上的一隻旅行包絆了一跤。當即來美齡站在穿衣鏡前,一邊輕輕地哼著歌,一邊打扮起來。就見她穿上一件白絨布衣服,上面繡著一束紫色的花朵,腰上束著一條帶銀扣的金色細皮帶,一頭黑髮隨便披瀉著,臉上白淨滑爽,絲毫沒有化妝,清新得一如早晨的花露似的。梳妝完畢,她沖劉紀文微微一笑,把黑眼睛睜得很大問道:
  「怎麼樣,感覺好嗎?」
  「美,真是太美了!」
  要說,每個姑娘都喜歡獻慇勤的小伙子。宋美齡當即報以甜美的一笑:「8點鐘我們乘環美旅遊公司的車出發,上午就可以到紐約。」
  接下來的十幾天中,他們遊覽了舊金山、紐約等地,並特意去華僑的聚居地參觀了唐人街。當看到那些飛簷斗拱的中國式建築,兩個異鄉遊子,禁不住沉浸在久別的鄉情之中。
  接著,他們又參觀了洛杉礬的電影城,並到了美國歷史最為悠久、規模最大的皇家公園,飽覽了北美奇景。此外,兩個人還特意去了一趟位於美國和加拿大交界處的尼亞加拉大瀑布,沉醉在那一派雄渾壯麗的神奇造化之中,他們簡直有點流連忘返了。
  在大自然中,劉紀文是個活潑矯健的「王子」。他穿一套灰色帶白線條的運動衣,曬得黑黑的臉上容光煥發,頭髮稍有點蓬亂。一路上,他不失時機地激動照相機的快門,把以宋美齡為主人公的風景名勝拍了下來,一張張照片拍得如詩如畫,如仙如幻。在這些照片上,劉紀文既沒有配莎士比亞和歌德的詩,也沒抄唐詩,而是配上他自己寫的詩。那些日子裡,劉紀文每到晚上便思如泉湧,做夢都在寫詩……
  愛情來得這樣突然,又這樣自然,這是宋美齡所始料未及的。原本她心目中的愛情不應是這樣的。在選修英國文學課時,她特別喜歡亞瑟王那騎士傳奇的激烈戰鬥場面。宋美齡原本以為,愛情是在血與火的激烈戰鬥中誕生的,男騎士應該捧著情敵血淋淋的首級來求愛……可現在,沒有血也沒有火,劉紀文更不是什麼騎士,而中哈佛的大學生,手裡捧的不是情敵的頭顱,而是一架照相機。宋美齡不禁心亂如麻,但同時卻又那樣地受到感動。她還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全身心所感受的騷動情緒,這種如癡如醉的歡樂。她相信這就叫愛情。但愛情啊,你怎麼來得這樣平常呢?
  那一天,兩個人來到新墨西哥州的咯斯巴德巖。這裡有聞名世界的洞窟奇景。洞內水柱形的大鐘乳石,從洞頂直插洞底,圓形洞頂如夜空天體,密佈的鐘乳怪石,在燈光照射下,似滿天繁星;腳下密羅河淙淙流水奔瀉巖間,圓頂倒映水中,越發深邃莫測。洞中有一處是「亞當夏娃室」。室內岩漿凝成兩個人形,似一男一女,體態逼真,冰清玉潔,連那隱秘處也暴露無遺,很有肉感;情不自禁地使人聯想起赤條條從娘肚子裡來,又赤條條歸回大地母親懷抱裡的人來。當時周圍沒有其他的遊人,只有他們兩個人。一時仙洞靜極了,靜得連雙方的呼吸都能聽見。這時一隻手落在宋美齡的肩頭,劉紀文倏地把她摟在懷裡,灼熱的唇吻像雨點般落在宋美齡的臉上、眼上和唇上
  十幾天的暑期周遊結束了。宋美齡終於如願以償,其所在大學將「杜蘭特學生」的最高榮譽稱號授予了她。頒獎儀式是在一個學期的開始時舉行的。當時的場面十分隆重,令宋美齡無比興奮。那天,當她從校長手中接過獎勵證書時,竟禁不住流下了眼淚。
  沒多久,旅行中劉紀文給宋美齡拍的照片,又在《明星畫刊》上刊登了好幾幅出來,一時宋美齡的容貌傾國傾城了一般,連《明星畫刊》雜誌社也為她轉來了許多封求愛的情書。這下劉紀文先生就沉不住氣了。一天,他急火火地跑來找宋美齡,要求馬上就訂婚並提前結婚。瞧著劉紀文那慌慌張張的樣子,宋美齡心裡真是甜甜的。當即她忍著笑意,把面孔埋在劉紀文肩頭,溫柔地說:
  「放心吧,誰也奪不走我。我不嫁人,誰都不嫁!」
  「那我呢」」 劉紀文急了似的。
  「在上帝面前,人人是平等的。」 宋美齡故意對劉紀文扮了個鬼臉。沉吟了一會,她又抬起頭來認真地說:「真的,我還太小,才18歲。以後的路還很長,等一段時間再說吧……」
  「不,我要和你正式訂婚!」
  宋美齡的睫毛垂下了幾秒鐘,旋再抬起來,眼光定定地停在劉紀文的臉上,咬了咬牙說:「紀文,你知道的,我最討厭糾纏不休的男孩子。」
  劉紀文歎了一口氣,只得悻悻地走了。
  此時的宋美齡反卻覺得悵然若失了。她跑進臥室,把桌上的一個洋娃娃抱在懷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宋美齡也知道劉紀文追她追得好苦好苦,剛才的樣子也怪可憐的。她心裡實際上也十分矛盾:訂婚?還是再往後拖一拖?宋美齡總覺得兩個人相愛,多磨上一段沒有壞處,起碼雙方的缺點能夠盡可能地多磨掉一些。
  然而,還沒等宋美齡再磨下去呢,事情就發生了急轉直下的變化。當時,宋慶齡的婚姻,給整個宋家帶來了強烈的衝擊波。一天,宋美齡收到了大姐宋藹齡從國內來信,信中談到她的二姐慶齡的結婚;談到企圖包辦的父母,幾經努力結果卻沒能成功。
  當時宋美齡展讀大姐的來信,在深沉的夜色中,一幕幕悲劇又映在她的面前……
  那天宋美齡讀完信後,不禁思緒起伏。當年,一個身棲異國他鄉的大學生,其思想感情往往是非常複雜的。宋美齡知道,中國的禮教習俗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一想到此次父母包辦二姐的婚姻,她馬上聯想到自己。將來父母會不會也給自己包辦呢?想到將來,宋美齡感到害怕了。冷丁地,宋美齡想好了一個主意:「對,訂婚。在離美前一定要訂婚,這樣才能保護自己。」 於是,宋美齡先給哥哥子文打了電話,哥哥倒是答應全力支持她。旋即她又給劉紀文打通了電話。
  聽說宋美齡忽然又要自己馬上過去,劉紀文當時真是欣喜若狂哇。這段時間,他為了追來美齡,真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簡直追得太苦了。要說,真正愛一個人也真難吶!當即劉紀文以一種後來若干年後才有的宇宙飛船速度,只眨眼的功夫,便來到了宋美齡的面前。
  宋美齡掏出手絹,溫柔地為劉紀文揩著臉上那淋淋的汗珠,並且一往情深地望著劉紀文黑眼珠凝聚著的熠熠光彩。好久,她才輕輕說道:
  「紀文,你真的愛我嗎?非常非常地愛我嗎?愛到了什麼程度?」
  劉紀文一下把宋美齡拉到自己胸前,且仍然重重地喘口氣說:「你殺了我吧。假如我對你有私心,假如你再問這樣的話,你就殺了我吧。」
  「那--明天當著哥哥的面,我們正式訂婚,好嗎?」
  「啊!」 劉紀文被這突如其來的喜悅嚇了一跳。他從沒有如此深刻地體會「驚喜」兩個字的含義。當即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兩人都被愛情浸透了,那是一種甜蜜的、深邃的和莫名其妙的愛情。旋後劉紀文急切地說:「你簡直救了我的命,謝謝,謝謝你!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宋美齡一笑:「你們這些男人,真是得尺進丈。聽著,」她用手指在劉紀文的額上點了一下,「我們在基督的面前訂婚,除了你,我誰也不嫁。但我不想馬上結婚,結婚對我來說是一個夢,還很遙遠。你如果等不及,還可以另外選擇。」
  「我等,我等。我等你一輩子!」 劉紀文此刻恨不得撕開自己的胸膛,把心掏給宋美齡看看。
  「我也把心掏給你。給--這雙金鐲留給你做紀念。」 說著,宋美齡把一雙閃亮的金鐲放到劉紀文手中。
  劉紀文欣賞著金鐲,道:「那我送你什麼呢?」
  「你不是把心送給我了嗎?」 宋美齡莞爾一笑道。
  劉紀文聽後再細一思忖,不禁也笑了。
  「等待,等待。等著我們回國以後……」 宋美齡哺哺地自語著。落地窗外,遠方地平線被初升的太陽鍍成了金色,一直蔓延到無邊無際。
  知妹莫如兄。
  宋子文對小妹的初戀是知曉的。況且小妹也隨時將真情向他作了通報。美國是一個高度開放、高度文明的國家,在中西文化的背景下,宋子文沒有像傳統的中國人那樣干預小妹的婚姻自由,相反卻做了她的高級參謀並給予支持。只是他告訴小妹要自尊、自重、自強,尤其不要影響學業。所以直到小妹宋美齡最後與劉紀文的分手,宋子文也覺得很正常。
  就這樣,在美國求學期間,宋子文和宋美齡兄妹二人雖然不在一所大學讀書,但兄妹二入學業上比翼雙飛,互相鼓勵互相支持又互相照顧,手足情深。每至週日,他們常一同下海游泳,一同給父母寫信。即便後來宋美齡身邊出現了劉紀文之後,她和哥哥之間的那一種同胞手足之情,也仍是有增無減,日愈深厚。
  有道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1915年,宋子文進入美國哈佛大學攻讀4年之後,以優異成績畢業並獲得該校經濟學碩士學位。那天,當宋子文從校長手中接過學位證書時,他心中真是不勝感慨。當時,他想得更多的是遠方的祖國,和那裡的爸爸、媽媽及姐姐弟弟。是啊,他沒有辜負他們的希望!此時他彷彿看到了爸爸那雙企盼自己進取的目光。畢業後的宋子文急于歸國,因為祖國急需他學來的這些知識。緊接著,宋子文來到小妹宋美齡的學校,向小妹道別。旋即他急赴紐約,進入國際銀行工作並到哥倫比亞大學聽課。當時,宋子文到銀行工作並不是目的,因為攻讀經濟學博士才是他的刻意追求,也是家中老父的殷殷囑望。說破了,國際銀行只是宋子文見習存身的一個跳板。
  在宋子文離開波士頓的那天晚上,宋美齡也為哥哥舉行了餞行晚宴。
  說實在的,宋美齡為哥哥取得碩士學位而高興,又為哥哥去攻讀博士而自豪;但她又是不願意哥哥離開的。並不是因為她失去了保護神,更確切地說,是她失去了一個良師益友。哥哥來美4年,給她的幫助太大了。此時,她已長大了,懂得了人生的價值,也懂得了父輩的追求。在哥哥的身上,宋美齡彷彿看到了爸爸的影子。那便是:好男兒要以國為家,報效中華。當她理解了這一切後,也便同意了與哥哥暫時分手。
  「哥哥,你去吧。不必為我擔心」宋美齡那天晚上反倒勸起了宋子文。
  「好妹妹……」宋子文又一次止不住熱淚盈眶。
  作為哈佛的碩士生,宋子文到紐約國際銀行上班後,他的心情是愜意的。因為這裡是世界金融中心,並且位於繁華的華爾街上。在這裡,宋子文要將多年學習的理論付諸於實踐,要繼承父輩的傳業,做中西經濟貿易的代理人,從而為落後的祖國崛起邁開第一步,亦是最重要的一步。
  西方人的辦事效率是很高的。到國際銀行後宋子文發現,銀行中的那些大小職員們不消說工作,就連吃飯、走路和說話都是快節奏的。此一點最初是令東方人感到不可思議的。
  宋子文當時作為國際銀行的小職員,其主要負責的業務是辦理華僑、華商匯款給其在中國的親人及其在中國國內所辦的企業等事宜。此項工作並不十分複雜,但他卻幹得十分認真。當時中國華僑在美國已有相當數量,其中也不乏有錢之人。因工作之便,宋子文後來均與他們結下了深交。這為他日後回國,實現自己的理想打下了堅實基礎。也對他瞭解國際金融業務,提供了見習的舞台。
  宋子文當時的工作是很忙碌的,只有每天的傍晚是他自己的時間。每當送走了最後一位華僑或華商客人,宋子文便開始整理衛生,並在院子裡灑上清水,接著又在自己的房間擺出那張活動桌,然後打開自己的公文包,埋頭學習,或作筆記。有時他還去近郊的哥倫比亞大學聽課。
  當時,要做到工作、學習兩不誤亦是不大容易的。
  心中有大志,何求辦不到!宋子文當時靠他的勤奮和天才,每天都與時間賽跑,且工作不誤,學習良好。有時他還能抽出點時間,去波士頓看望仍在那裡學習的小妹,給她些零花錢。實際上,宋美齡當時井不缺這些錢,但這表明了兄妹之間的情誼。所以,宋美齡每次都高興地收下了。
  第三章 革命之初
  1.學子歸來兮
  當年,輪船的時間從來不像火車那樣準確,儘管船上電台不斷修正著到港時間,宋耀如和倪桂珍夫婦還是在港口望眼欲穿地等待了大半天。紅日斜掛西天的時候,他們盼望的那艘船才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露出頭來。
  他們的愛女宋藹齡離家整整5年了。這5年之中,母親倪桂珍只在夢裡和照片上見過自己的女兒。她為女兒做過多少次祈禱,願耶穌基督保佑她的平安,保佑她早日回到自己身邊。現在她就要回來了,母女就要相見了,母親的眼中噙滿淚花。她的心在撲咚撲咚地跳。為女兒去美國留學,她聽過多少閒言碎語啊。就在前幾天,還有一位遠房親戚的老太太,拐彎抹角地向她暗示,一個姑娘家,到外國住這麼多年,回來滿口洋話,一身洋裝,必定是這也看不慣、那也不順眼,為人處事輕浮孟浪,沒有了女人氣。結婚要找個正經人家,都難啊!當時那老太太勸倪桂珍為女兒婚事及早留心,否則,老姑娘難養啊!倪桂珍不願聽這些絮絮叨叨,可是不聽不行呀,畢竟有幾分道理。現在她心裡是又興奮又緊張,她想女兒,更怕女兒真變成了像人們所說的那樣。啊,上帝!她的藹齡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宋耀如此時則不斷地來回搓手。這中間,他是見過女兒的。他對女兒藹齡的成長和進步已經看在眼裡,他從自己當年回國的經歷中知道,她要有一個適應期。但是他遠沒有太太倪桂珍的那種過分擔心。他想的主要是怎樣讓大女兒從懶洋洋的校園生活中,很快適應國內革命的緊張工作節奏,怎樣從只是和一群無憂無慮的女孩子交往中,變得能夠和五花八門的反清組織、派別以及形形色色的人聯絡、協調、溝通。女兒回國後將擔負的任務,他早已經考慮成熟,單等她走馬上任了。
  「爸爸、媽咪!」 一聲清脆的招呼,把宋氏夫婦從沉思的天涯拉回到陽光下的現實,從等待的焦灼推向迎接的興奮。
  「藹齡!」「南希!」 宋耀如和倪桂珍的四隻胳膊一齊張開,像在等著接住快要摔倒的孩子。
  宋藹齡顧不得領取行李,斜挎一隻坤包,在人流最前面直向父母撲來。
  啊!藹齡!再不是那個掏空人家的南瓜、往裡面塞小魚小蝦的淘氣包了,再不是那個騎著自行車繞大鬍子錫克族交通警的倔女孩了。如今,她體態豐滿,秀髮飄逸,渾身散發著青春的光澤和青春的氣息。她從甲板上跑來,像春風刮過田野,使人眼睛發亮,讓人看了異常舒坦。
  一直擔心女兒裝束人不人妖不妖的母親,仔細打量去,只見她緊身的美式夏裝,顯出胸脯的高聳和臀部的渾圓,一雙高跟鞋使她的步伐一蹺一顛,別具韻味。巴拿馬草帽上的一支艷麗羽毛,顫顫巍巍,是那麼招搖,惹人注目。這有點出乎螞咪的意料,但似乎又本該如此,反正當時倪桂珍第一眼看了,沒有反感,沒有失望,倒感到自己的女兒確實漂亮。不愧是自己的孩子!也許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留學生嘛,年輕人嘛,難道還能像老一輩的姑奶奶,穿大對襟褂子,腦後盤發嗎?
  宋藹齡撲過來了,圍著父母旋轉、叫嚷,摟爸爸的脖子,貼媽咪的臉頰。一時間,歡笑、淚水,不成句的問候,不能從字面理解的哈依哎嘿。
  一陣熱烈的激動之後,一家3口乘汽車回虹口家中。宋藹齡透過車窗飽覽她朝思暮想的大上海。街道兩旁新添了不少房子,但她總感到樓房沒有童年時看著高了,街道似乎窄了,一座座建築灰頭土臉,兩側的行人衣衫灰黑,就連偶爾幾位白人太太,穿著打扮也顯得那麼過時和土氣。當即宋藹齡揉揉眼睛,是夢?非夢?大上海這是怎麼了?當然她想不到這是從美國回來後眼中的必然反差。一絲悲涼的失落,悄悄爬上她的心頭。
  家中,子良和子安兩個小弟弟用淘氣和廝纏迎接了他們的大姐。宋藹齡給他們帶回了美國的自動玩具和精緻食品。打發走兩個弟弟,宋藹齡在家中裡外轉了一圈,室內的光線那麼暗,屋頂是那麼低,好像童話裡的小人國的房子。傢俱陳舊,色澤黯淡。尤其這房子的樣式,竟是這麼古怪。當下未藹齡心裡琢磨著,該勸說爸爸,作一番改造了……
  宋藹齡在觀察環境,父母則在觀察女兒。沒多久,宋藹齡回家的激動在消退,而父母二老的不滿卻在增長。
  母親深情地把一杯濃香的新茶捧給女兒,宋藹齡只喝了一口就皺起眉頭:「媽咪,這水怎麼……又苦又鹹?」
  母親的笑容僵在嘴角上:「哦…哦……前幾天,前幾天來過颱風,海水倒灌……」
  有一句話母親沒有說出,上海的水從來就是這味兒,你自小也喝了十幾年,怎麼今天突然成了苦的了?」
  飯後洗澡的時候,宋藹齡看了看浴盆又走了出來:「爸爸,用一盆水洗澡不衛生,什麼時候把它改成淋浴?再說,還應該加上蒸汽……」
  這回該宋耀如皺眉了:「嗯,先洗了早點休息吧。」
  一連幾天,宋藹齡從早到晚忙著尋訪昔日的朋友。每當回到家中時,她多是發洩種種看不慣的牢騷,奚落那些人的僵化和守舊。
  終於有一天,宋耀如忍不住了:「我親愛的女兒,你現在踩的是中國的土地,不要再用美國的眼光看這看那。我有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做。從明天起,是不是盡量用中國話表達你的思想,多一點時間穿中國衣服。要知道,也有人在盯著你搖頭呢。」
  父親並沒有激動,但這話卻不啻二條鞭子,抽在宋藹齡心上。這些天,剛見面的親熱和客氣還籠罩著全家和她所見到的親友,留學歸來的優越感還不時在心頭癢茸茸拱起,父親所說的問題她連想都不曾想到過。現在父親輕輕一點,她方恍然大悟,頓感慚愧赧顏。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疾步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於是,宋藹齡換上了中國服裝,盡力在思考問題時就用漢語詞彙。5年前,為了適應美國的學習,她進行過一次艱難的轉軌。現在那一套剛剛習慣,又要再轉回來。這一次顯然更困難一些。那時候她還是孩子,現在她已經20歲了,各個方面都有一種定型的趨向。說話除非特別留神,否則英語就會脫口而出。她在鏡子裡看西裝和自己的身體是那麼和諧,西裝把自己襯托得那麼富有青春朝氣。她看那些在上海住久了的傳教士夫人,也不如自己的穿著入時順眼。唉!改吧,自己是中國人,以後也許還要嫁給中國人,還要在中國的土地上建功立業,沒有這個轉變終究是不行的。好在宋藹齡是個性堅強的姑娘,一旦想明白了,她有足夠的毅力控制自己本能的衝動。
  那天早上,宋藹齡穿上了一件白底粉花真絲旗袍,額上的頭髮壓低了梳在後面,腳上的鞋子換成了半高跟。她在鏡子裡仔細端詳以後,滿面春風且信心十足地蹦到了父親面前。
  「爸爸,早上好!」 她說的是地道的上海話。
  「啊!我的女兒好漂亮喲!」 宋耀如臉上綻開了會心的笑。
  宋耀如把宋藹齡帶到了華美印書館自己的辦公室,那兒新添了一張辦公桌。宋耀如把這張桌子指給宋藹齡:「從今天起,你的大部分時間要在這裡工作。教會學校的主日教師僅僅是你的公開身份。你的實質身份是我的秘書--不是企業董事長秘書,而是同盟會司庫秘書!你要協助我處理革命經費的籌措和安排使用,協助我處理和各地同盟會以及其他會黨的聯絡工作,特別是與孫中山先生的聯絡要迅速及時,準確無誤。」
  宋藹齡輕輕地「啊」 了一聲,她避開父親的目光,坐下來隨手撥拉了幾下桌上那台小巧的英文打字機,又站了起來:「爸爸,這麼重要的工作,我……能行嗎?」
  宋耀如用炯炯的目光注視著女兒:「你說呢?」
  宋藹齡低頭沉思了片刻,猛地揚起頭,堅定地迎著父親的目光:「我能行,我能幹好!」
  宋耀如變得嚴峻異常:「這項工作的重要性我找不出恰當的比喻,這麼說吧,今後革命黨的一切,包括組織、人員、經費、武器、行動計劃,對你來說,沒有一項再成為秘密。你手裡握著革命成敗的一個槓桿--可以把這一切秘密只朝著革命黨,也可以把它翻過去面向清廷……」
  「爸爸!」
  「當然,由於你掌握的秘密,你也會成為敵人搜捕的目標,危險時刻伴隨著你!」
  「爸爸!」 宋藹齡激動得眼睛有些濕潤。她走到父親的桌上,捧起一本《聖經》,把右手莊重地按在上面:「我起誓
  「竭盡全力,幹好工作。嚴守秘密,決不洩露。坐牢殺頭,永無翻悔!」
  宋耀如愛憐地接過《聖經》,雙手扶住女兒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好!要說到做到,今後在行動中實踐你的誓言。」
  這是1910年的中國。清王朝風雨飄搖,革命黨加緊開展活動,社會上各種勢力,哥老會三合會青幫紅幫也都異常活躍。同盟會要組織好自己的隊伍,也要與這些會黨幫派協調行動,以借助他們的力量。宋耀如手中有大量的帳目表冊和來往信件,而且其中不少是密信,要經過特殊處理才能解讀。以往這些信件只能宋耀如自己親自處理,這費去了大量時間,還常常搞得精疲力盡。現在他可以完全放心地交給宋藹齡了。
  宋藹齡的秘書工作特別需要的是認真和精細,這對她來說沒有什麼難度。她把密信小心剪開,然後用毛筆蘸上藥水,抹在上面,字跡就清晰地顯示出來。她把密信的內容念給父親,宋耀如再做出處置決斷。需要回復的,宋耀如說個大概意思,具體文字斟酌宋藹齡就完全代辦了。還有一些捐款名單、調撥計劃,宋藹齡也造冊登記得清清楚楚。她不僅有女孩子的心細如髮,還有一種可貴的實幹精神,每一個文書的處理都審讀幾遍,確保不出一點差錯。而且工作不完決不放手。她不是把自己視為宋耀如的女兒,而是作為一個應聘的秘書來嚴肅認真盡職的。
  有了宋藹齡這個助手,宋耀如的文案工作變得井井有條,長期由於過量工作導致的心悸失眠有了明顯好轉。他變得容光煥發了,也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更重要的問題,有了更多的精力去開拓新的財源。父女倆不僅在這間辦公室裡接待來訪者,也一起走出去參加各種宴會舞會掩護下的秘密接頭和聚會。凡未耀如和重要一點兒的人物接頭,宋藹齡都能事先準備出必要的資料,供來耀如瞭解背景,對提出的方案進行比較,關鍵時刻提醒父親注意事情的本質。從宋耀如的感覺上,女兒已經成了他不可或缺的手杖。在其他人看來,宋耀如有這樣一位女兒,真是太幸運、太令人羨慕了。
  當時未藹齡的工作,使她有了與更多的重要人物接觸的機會,不是像從前在家裡那樣,被來訪者看作主人的孩子,在談話前出於禮貌說上幾句笑話,一旦開始談實質問題,就得避開。現在她是作為同盟會的正式成員,而且是司庫秘書這樣一個有一定職權範圍的人物,參與其事。她的精明和富有心計使她與這些人物建立了良好的關係,為她日後在國民黨政府各大員之間縱橫,奠定了基礎。
  一天,宋藹齡接到一封極為重要的信件。這是孫中山從擯榔嶼發來的。宋藹齡懷著興奮異常的心情,經過小心處理,在無關緊要的商務信札行間,顯出了孫中山有力的毛筆行書。信的大意是,為發動武裝起義向美國紐約財團借款事宜告吹了……剛看了一句,宋藹齡就急了。
  「爸爸,我在美國時,那麼多美國人都說要幫助我們進行推翻清廷的革命,說清王朝一人君臨天下的帝制不符合美國的民主,幫助我們責無旁貸。怎麼現在借款都不肯呢?」
  宋耀如神情嚴肅地原地轉了一圈:「也好,不借也好。藹齡,你還不知道。美國有些資本家惟利是圖,滑頭得很,他們歷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這筆借款美國人提的條件苛刻哪!革命成功後,他們不僅要享有在中國開礦辦實業的特權,還要由他們派人擔任政府的陸軍部長,由他們中的一人擔任中國同盟會駐外國惟一財務代表,這個人可以全權代表中國同一切國家簽定協議合同--這樣一來,國家主權都丟了,革命還有什麼意義!好,不借才好,往下看,孫先生有什麼指示?」
  孫中山在信中說,革命的時機已經到來,必須緊緊抓住。他要求未耀如立足國內籌措資金,保證大規模的武裝起義在廣州按時舉行。他自己也將再到其他國家遊說,開展募捐。
  宋耀如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在國內籌集起義所需經費,這擔子不輕啊。當時國內工商業還十分弱小,財力有限。而一些真正有錢的人還並不願把賭注押在革命上面而冒太大的風險。難吶!
  「爸爸,中山先生還有話呢。你看,他說,起義一旦在廣州得手,將由黃興率一支軍隊出擊湖南、湖北,趙聲率一支軍隊出擊福建、江西,分兵合擊,半壁江山指日可得。我們快想辦法籌錢吧!」
  當年宋藹齡是孫中山先生的堅定崇拜者。4歲的時候,她與父親一起認識了那個體內蘊含著無限激情,做事一往無前的小鬍子革命者,他與父親的那場摔跤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馬克諦耶學校讀書時,孫中山先生是她們家的常客,每次都給她講一些饒有趣味而且富有寓意的故事。在威斯裡安學院,父親的來信幾乎每次都提到中山先生的活動,好像這位領袖是他們家的一員。現在她已是孫中山先生革命隊伍中的正式成員,第一次接到孫中山的明確指示,高漲的熱情使她迫不及待地催促父親立即付諸行動。
  宋耀如聽完,像獅子那樣晃了幾下腦袋,精神立即見長:「好,把上海有錢的人先拉個單子,我們一家一家去登門拜訪,要讓我們的三寸不爛之舌,把起義需要的錢勾出來!」
  「時間緊迫,我看我們可以分頭行動。」
  「你--」 這一次宋耀如有些詫異了。他集多年經驗,深知世上最難的事,莫過於勸人掏錢了。自己老謀深算,尚且常常碰得頭破血流。一個初出茅廬的女孩子,羞怯靦腆,居然要獨立承擔這樣的任務,是不是太不知深淺了?
  「爸,我訂個指標,互相比一比,看誰先完成。」「好一個初生牛犢--哦,不。好一個阿虎門下之虎女!」 此句一出,父女兩個都笑了。
  宋藹齡選擇的第一個目標,是大銀行家、上海自治公所所長沈縵雲。上海自治公所有幾百人的武裝,近來市面混亂,這些武裝應上海道台之邀,已上街巡邏。沈饅雲閉門謝客,躲在家裡靜觀局勢。
  宋藹齡剛到沈宅門口,就遇到門房的阻攔。
  「沈先生今天不在,您改日再來吧。」 門房一臉冰涼。
  真不在還是假不在?宋藹齡心裡一合計:兵不厭詐,先詐他一下再說。
  「沈先生今天在家!」 宋藹齡話說得比石獅子蹲在門前還要肯定。
  門房略一猶豫:「在家也不見任何人,您請回!」
  宋藹齡心頭暗喜,還真讓我詐出來了。她把臉一仰:「知道為什麼不見人嗎?他今天等我來!」
  「等你?」門房滿腹狐疑。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一身洋裝但絕不是洋人的年輕姑娘。「那……請問小姐芳名,我好通報!」
  「什麼?」宋藹齡假裝生氣了,「你去通報,把我晾在大門口。給沈先生惹眼哪?」
  門房拿不準了,趁他稍一猶豫的當口,宋藹齡已經登堂入室了。
  「沈老伯,您好!」 宋藹齡滿面春風,彬彬有禮。
  「哎喲,這,這不是查理先生的大小姐嗎?你剛從海外回來,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兒來啦?」 沈縵雲經常出入官場,一派紳士風度。
  「我在威斯裡安讀書時,聽到不少您當年在美國北長老會學校為強國而勤奮學習的事跡,實為留學生尊敬的前輩與楷模。今天我來拜見,一來當面表達敬意,二來順便轉達幾位美國朋友對您的問候!」 來前,宋藹齡為這次遊說進行了精心準備,對沈縵雲的基本情況早已爛熟於心。
  於是,二人就都曾在美國讀書這個話題找到了共同點,談話氣氛輕鬆而融洽。時近中午,沈饅雲留宋藹齡在家裡吃飯。「吃飯今天就免了吧。如果沈老伯肯為我破費,我倒想請沈先生做點更有益的事。」
  「什麼事?」 沈縵雲警覺起來。
  「為同盟會捐款。」 宋藹齡單刀直入。
  「同盟會?那可是反清組織,朝廷正在通緝它的所有人員,一旦抓獲格殺勿論。你在我這裡為同盟會募捐,不怕我叫人把你抓起來嗎?」 沈縵雲神情緊張。
  宋藹齡咯咯地笑了起來:「您不會的。我在美國就聽說了您向攝政王請願,要求召開國會的義舉。在美國的朋友都為您的民主思想叫好呢!」
  「嗨!別提啦!」 沈縵雲被戳到了痛處,「你猜那攝政王怎麼說,開不開國會不是由人民的請求決定的。難道朝廷可以恩賜人民一個民主?恩賜的東西還叫民主?我看這大清朝腐敗透頂,無可救藥了!」
  「好啊,既然如此,您何不向同盟會提供資助,早日推翻這個腐敗的朝廷呢?」宋藹齡使出了緊逼法。
  沈縵雲搖搖兩手:「這又有不同。它不聽忠言,它腐敗,它自會滅亡。可你非要用強力去從外部推翻它,這又是大逆不道。再說此事一旦洩露,要遭滿門抄斬啊!我可不能上你們的賊船。」
  宋藹齡又笑了起來:「但是,沈先生已經上了賊船,已經夠抄斬一次了。」
  「怎麼講?」 沈縵雲有些慌亂。
  「你看,我這兒就有您為《民呼日報》、《民立報》捐資的記載。這兩張報紙都是同盟會員於右任創辦的,報紙鼓吹革命,煽動人心,抵得上10萬軍隊;您脫得了干係嗎?」幾句話逼得沈縵雲有些透不過氣來。
  宋藹齡變換表情,又和顏悅色地說:「俗話說,栽花栽到庭前,送佛送到西天。現在的形勢,想您比我明白,民眾的反清情緒猶如遍地乾柴,一見火星,必成燎原之勢。眼下同盟會會員上百萬,朝廷裡、軍隊裡到處都有,一旦舉事,必然全國響應,廓清環宇,指日可待。您何不再慷慨解囊一次?清廷不倒,我們絕對為您保密。而革命一旦成功,這就是您的一大功勳。這也是一種投資,名利雙收、一本萬利啊!」
  沈縵雲連連點頭:「自然自然。」
  宋藹齡不失時機地拿出認捐單:「沈老伯,請您在這兒簽字。」 沈鰻雲猶豫不決:「再讓我想想,明天簽,總可以吧?」
  宋藹齡撒起嬌來:「哎呀老伯,就是個叫花子到您門上喊半天,您也不能不表示個意思。難道您忍心讓我個姑娘家第一次出門就空手而歸嗎?今天明天還不是一個樣,晚簽不如早簽,您給我個面子就簽了吧。」
  沈縵雲被纏不過,只好寫了50萬。
  宋藹齡還不肯罷休:「沈伯,您富壓群雄,上海灘首屈一指,還要『破五』幹嘛,乾脆,再加50萬,湊個整數大吉大利。革命勝利,您是頭功!」說著又一張單子塞到了沈縵雲手上。
  沈縵雲看看宋藹齡,宋藹齡只朝他眨眼,他只得長歎一聲,又寫了50萬。
  沈縵雲一屁股坐進沙發裡:「你有了面子我剜了肉。你這小囡太厲害,今天把我繞糊塗了。我可不願意再見你啦。」
  宋藹齡此際臉上笑得像朵花兒:「我再來就是革命政府向您頒獎,您不願意嗎?」
  初戰告捷,宋藹齡大受鼓舞,籌資工作進展順利。幾天下來,宋藹齡比宋耀如成效還大。宋耀如問女兒用了什麼招數,宋藹齡笑笑說:「一想到他們會拿出白花花的銀子,我就特別興奮,詞也多了,嘴也溜了。談錢這種事,真來勁兒啊!」
  宋耀如搖搖說:「不能光想錢,主要應該想到錢對革命的作用。」
  大約也就是從那時起,宋藹齡開始對錢有了真正興趣,並且越來越濃厚了。
  2.初試鋒芒
  廣州起義在緊鑼密鼓中進行。宋耀如將籌款購置的武器彈藥,秘密發運廣州,當時許多具體聯絡事宜,都由宋藹齡經辦。
  一天,來了位風流惆儻的人物。宋耀如把他向宋藹齡作了介紹:陳其美,上海鼎鼎大名的人物。一般人只知他為青幫大頭目,卻不知他是受孫中山先生派遣,與秋瑾女士等一起聯絡江浙青幫的同盟會員。
  宋藹齡早知青幫在上海的勢力非同小可,對陳其美表現了極大的熱情。她又一次顯示了擔任秘書以來積累資料、在關鍵時刻發揮資料作用的非凡才能。
  當即宋藹齡儀態萬方地握住陳其美的手:「陳先生,久仰大名啦!早聽說您少時經商,在日本專攻過法律警政軍事,回國後又曾是武漢、上海的名記者,現在為革命運籌帷幄,衝鋒陷陣,天下三百六十行,你行行是狀元啦!」
  只此一句就捧得陳其美心花怒放。不僅是宋藹齡話說得得體,更主要的是一個年輕姑娘從未見過面,卻對自己的經歷知道得如此清楚,可見自己的確知名度不低啊!當然,他並不知道宋藹齡還瞭解他鑽勾欄上青樓尋花問柳也是好手的隱私。宋藹齡是個心機頗重的人,擔任同盟會司庫兼執行秘書的秘書,對重要人物的情況,她是格外留心的。
  陳其美是場面上混出來的人物,他自然更善辭令:
  「宋小姐過獎啦!我留學東洋那鍍的是銀,小姐留學美國那鍍的是金啊!況且小姐作為中國第一個留美女子,開一代風氣之先,青史有名啊!我早聽說查理先生得了一位最能幹的秘書,日理萬機且能輕鬆應付,令人羨慕啊!」
  宋藹齡抓住話把兒順桿而上:「陳先生您可是咱們革命黨的大人物啊,您要不嫌棄,我給您當秘書吧,也好近水樓台跟您學點真本事。您看如何?」
  陳其美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如得這樣一個半洋妞兒作小秘,出人相隨,不僅能幫大忙,時日一長說不定還能……不過他立即想到宋耀如絕不會答應,隨即哈哈一笑說:
  「陳某何能,敢奢望來小姐作秘書?除非總統--不過那還得看查理先生捨不捨得呢!」
  宋耀如看陳其美將軍將到自己頭上,只好表態,不過他話裡藏話:「陳先生如果真肯接納我的藹齡,那是她的造化,我完全同意。陳先生聯繫廣泛,神通廣大,她跟你闖蕩幾年,定會結識更多的朋友,鍛煉得更加成熟,在我們的事業中發揮更大的作用--不過即使陳先生不想要她作秘書,也會盡一個叔叔的責任,給子她幫助和指導的。對吧?」
  陳其美聽話聽音,知道父女二人的本意並不在給自己作什麼秘書上,立即轉口說:「我今天來,是向查理先生辭行,我馬上要到廣州參加起義。此次武裝暴動,槍林彈雨生死未卜,根本不需要什麼女秘書;再說我也不能把藹齡小姐帶到那樣危險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又說:「當然,藹齡小姐剛剛回國,要在上海灘立足,青幫的底細不可不知。這青幫起源於清朝雍正年間,是因承運漕糧而形成的。但他們卻把鼻祖推到了明朝永樂年間的文淵閣大學士金幼孜。青幫內部組織嚴密,等級森嚴,人數眾多,魚龍混雜,行動帶有很大的盲目性和破壞性,是一股很可怕的勢力。不過利用好了,它也能幫大忙,辦大事。就說這次我到廣州吧,就是從青幫中選拔了一批不怕死的幫員,他們會拚命幹的。你要跟這些人交上了朋友,有什麼難題他們會為你賣命--當然他們走的多是黑道,不過黑道有黑道的好處。哎,這樣吧,等有空我給你介紹認識幾個人物,像黃金榮啦,杜月笙啦,張嘯林啦,都是手眼通天且手下嘍囉又多,是些有大用處的人,不知藹齡小姐可有興趣?」 宋藹齡努努嘴:「只怕陳先生大忙人,顧不上為我費心張羅呀!」
  陳其美當即作一個有力的劈手動作:「一言為定!只要宋小姐屆時不栽我面子,我一定安排。」
  宋藹齡趕緊又握住陳其美的手:「一言為定。我先謝謝陳叔叔!」
  陳其美和宋耀如就廣州起義的準備和行動計劃又交換了一番意見,當時大家信心十足,對此次起義充滿必勝信心。
  幾天之後,陳其美帶了一批青幫兄弟,扮作商人模樣,從上海港乘輪船趕往廣州。宋藹齡和父親到碼頭為他們送行,陳其美忽然悲壯起來:「近年來革命黨發動了大小數十次起義,無不以失敗告終。誰能知這一次成敗如何呢?當此之時,真該舞劍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宋藹齡接上說:「不!那太令人傷感了。那邊有黃興將軍親自主持,又得陳叔叔強兵相助,定能旗開得勝,一舉克復。我看應該唱大江東去,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陳其美一笑說:「好好好,借藹齡小姐吉言,我當全力以赴。諸位,等著聽好消息吧!」
  送走到廣州參加起義的人後,宋藹齡和父親工作更緊張了。他們加緊聯絡上海自治公會、商團武裝和洪門青幫,準備廣州一旦得手,立即在上海舉事接應。
  他們扳著指頭計算日子,焦灼地盼望著南國的驚雷。
  1911年4月末的一天,牛尚周匆匆趕來,報告了他在電報局從收轉的電報中獲悉的廣州起義失敗的消息。宋耀如和宋藹齡父女倆頓時呆著木雞。宋藹齡想不明白,腐敗無能的清政府碰上外國人,逢戰必敗,但對付革命黨的起義時,怎麼又變得強大起來呢?
  不久,陳其美神情沮喪地回到上海。宋藹齡這才知道了起義失敗的真正原因,原來大家都以為這次起義同盟會集中了財力,也集中了人力,形成絕對優勢,一定會一舉成功。誰知這次又犯了以往的老毛病,同盟會內部紀律鬆弛,組織不嚴,領導人優柔寡斷,起義時間一變再變,最後倉促起事,結果鑼齊鼓不齊,只有少數人採取了行動。雖然一度攻入兩廣總督衙門,但很快就被清軍優勢兵力包圍。在黃花岡72位烈士英勇犧牲,其餘人各自逃生。陰雲又籠罩在南國上空。
  宋藹齡有些懊惱。這時她又接到孫中山給宋耀如的一封信。孫先生以革命家的遠見卓識和百折不撓的精神,指示要繼續積蓄力量,準備更大規模的起義。他已經赴歐美籌措更多經費,決不要因一時失敗而稍微有所消沉。孫中山還認真分析了形勢,指出了希望所在、光明所在。這封信掃去了宋藹齡心頭的陰雲,也使她更增加了對孫中山先生的敬仰和崇拜之情。她感到目前這個工作真好,每次都能首先看到孫中山先生的來信.上海同盟會給先生的覆信也由她發出。上次,她在代替宋耀如寫好回信的末尾,悄悄加了一行小字:「此信為藹齡執筆,她向先生致敬!」 當時她沒讓宋耀如知道,卻害怕孫中山對這種違反紀律的行為在來信中批評,那樣就完了。還好,孫中山先生在來信中對此一字未提。宋藹齡心中暗暗高興,她認為這說明孫中山接受了她的致意,起碼他現在知道了是誰在與他聯絡。這會產生作用的。
  在同盟會員討論給孫中山的覆信時,會場裡來了位銀髮銀鬚的長者,許多人起立向他鼓掌致意。原來他就是赫赫有名的老革命黨人譚人風。他看去有50多歲,但身體壯健,聲若洪鐘。他在會上首先講了自己到武漢等地考察的感受。他說,現在長江流域革命形勢的發展已大大超過了兩廣,尤其是武漢三鎮,各種革命團體非常活躍,目前已經掌握了駐武漢清廷新軍1/3以上的力量。他建議把發動起義的重點地區放到長江流域,並提出成立同盟會中部總會,由宋教仁主持日常工作。
  宋藹齡為他介紹的情況所鼓舞,情不自禁鼓起掌來。但她很快發覺掌聲稀落,趕忙環顧會場,一些人不僅不像她這樣激動,反而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宋藹齡感到奇怪。
  這時陳其美站起來發言。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同盟會有孫中山先生親自領導的東京本部,成立中部總會沒有必要。
  這一下會場亂了起來,一陣嗡嗡聲後,宋教仁站起來大聲地說:「本部,本部!那些本部的人有幾個是肯腳踏實地干的?他們連國內都不肯回,頂多是到香港,住幾個閒散人,辦一張機關報,吹一通牛皮就算本領通天了。尤其是本部決策人,眼光只盯著兩廣,殊不知現在早已不是太平天國時期,偏居一隅豈能掀起沖天巨浪?我看,我們現在就應該推舉同盟會中部總會的人選!」
  「不行!不經過中山先生批准,擅自成立機構是決不允許的!誰敢自作主張我們先把他轟出去!」陳其美情緒激動。
  「不要拿孫大炮來壓人!他長期不在國內,根本不瞭解國內形勢。他的思想還停留在幾十年前。華南起義屢次失敗的事實說明他的戰略方針是錯誤的,必須改弦更張。誰阻撓中部總會的成立就是阻撓革命的勝利,就是革命的罪人,他應該首先被轟出去廣
  陳其美一步跳到宋教仁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吼道:「對領袖懷有二心,口出不遜,你已經不配再待在同盟會裡了!」
  宋教仁年輕氣盛,毫不相讓:「只有我們推翻清王朝的目標是神聖的,其他一切都是扯淡!死抱住過時觀念不放的人,最好從同盟會裡滾出去!」
  「你就應該先滾出去!」
  「你滾出去!」
  當即二人持拳,大有以武力代替舌戰的趨勢。會上其他人紛紛助戰,也分成兩派,吵成一團,火藥味兒越來越濃,武鬥一觸即發。
  宋藹齡從沒有見過革命黨內部發生這種局面,她感到迷惑不解。但看父親卻一動不動,一副冷眼旁觀的樣子。
  陳其美雖然在上海勢力很大,但今天到會的人卻不如對方,眼看處於被圍攻的態勢。
  陳其美想到了向宋耀如求援。他甩開宋教仁,向著會場大聲說:「大家安靜!孫中山先生的私人代表就在這裡,我們還是先聽聽查理先生的意見再說吧廠
  陳其美來到宋耀如跟前,恭敬地說:「查理先生,違背中山先生意志的事,你不會贊成的,是吧?」
  宋教仁不等未耀如開口,也來到跟前:「查理先生,你為了推翻清廷,連身家性命都不顧,家財也貢獻出來了。現在長江流域有這麼好的局面,你總不會讓它白白坐失吧?」
  顯然,雙方都希望得到宋耀如的支持,至少是不再增加對立面。宋耀如面臨一種類似裁判的角色,這顯然是一個被烤炙的角色。處於這樣的位置,他不好貿然表態。
  宋藹齡看出了父親處境的為難,她決定李代桃僵,遂不等父親開口就站了起來:「把準備起義的重點由華南轉到長江流域,並成立同盟會中部總會,這是革命戰略的重大轉移。決定這樣重大的事情似乎不應該太匆忙……」
  宋教仁眉毛一揚:「時不我待……」
  宋藹齡擺擺手,繼續說:「譚先生剛才介紹的武漢三鎮的革命形勢的確令人鼓舞。為了充分利用長江流域的大好形勢,促進勝利的早日到來,我看成立同盟會中部總會是個不錯的主意……」
  陳其美斷喝一聲:「什麼?」
  宋藹齡不動聲色,接著說:「當然,像這樣重大的革命戰略轉變,必須經過中山先生同意。否則,大家的意見不能統一,不僅會造成革命陣營的分裂,也會使革命進程欲速不達。」
  宋藹齡說到這裡,有意識地停了一下。會場上格外安靜,所有的人都在認真傾聽。主要的不是因為她講得多麼深刻,而是她巧妙把握的不偏不倚的態度。每一方都生怕對她稍有衝撞,致使她把砝碼加到對方一邊,進而使天平發生傾斜。
  宋藹齡鎮靜地環視了會場一周,放慢了語調:「我們將盡可能準確、詳細地向中山先生報告國內的形勢,反映大家的意見,相信他會作出正確的決斷。那時我們再來討論,好嗎?」
  宋教仁雖然對這樣的結局並不滿意,但是實在找不出反對的理由,只好悻悻地說:「報告孫先生,他也會同意的,徒費周折。」
  陳其美顯然感到高興,說:「同意不同意,中山先生的信來了,自然就會知道。」
  回到華美印書館,宋藹齡就問父親:「我看譚人鳳老先生談的是個不錯的主意,陳其美為什麼那麼拚命反對?」
  宋耀如歎口氣:「同盟會內部派系眾多,關係複雜,爭權奪利也很厲害,有些事情真正的原因往往並不是他們口上說的。」
  陳其美此時跟了進來,進門就嚷:「啊呀,藹齡小姐,真是有志不在年高。你可真有一套,佩服佩服!」
  他又轉向宋耀如說:「你的藹齡小姐是塊好材料,足可擔當更大的重任!」
  但此時宋藹齡並沒有太高的興致,她平靜地問:「你為什麼反對他們的主意?」
  陳其美笑了:「這個……這個你還沒有看透?我主要是反對宋教仁主持中部總會。這個人愛衝動,好意氣用事,對孫先生、黃先生也頗多微詞。如果由他主持中部總會……」他搖搖頭,「不行!」
  陳其美又懇切起來:「查理先生,藹齡小姐,向孫先生報告情況,一定要把至關重要的中部總會領導權問題講明白。無論如何不能讓不聽孫先生招呼的人佔據這個位置。」
  宋藹齡抿嘴一笑:「陳先生,您對孫先生的忠心我們明白。」 陳其美哈哈一笑:「自然自然。」說完就告辭要走,走到門口,好像剛剛想起一件事:「藹齡小姐,陳叔叔答應你的事這幾天就辦,陳叔叔可向來是重信重義,一諾千金喲!」
  宋藹齡擠擠眼:「我們也是出家人不打誑語!」
  陳其美笑著滿意而去。
  宋耀如有些不滿地對女兒說:「你怎麼答應他這個?」
  宋藹齡嬌嗔地一笑:「爸爸,他可的確是忠於孫先生的呀!」
  1911年7月31日,根據孫中山覆信的指示,同盟會中部總會在上海正式成立。陳其美擔任了庶務部長--第一把手,與宋教仁、譚人風一起組成領導核心。中部總會決定在長江流域舉行大規模武裝起義,時間定在1913年。
  但當時革命形勢的發展比他們預料的快得多。武昌革命黨人早已迫不及待,那裡的兩個革命團體文學社和共進會,決定傚法傳說中的八月十五殺韃子的做法,在當年中秋節這天舉行起義。當初兩個團體與同盟會並沒有密切的聯繫,9月下旬他們派了代表到上海,表示願意接受同盟會中部總會的領導,並且邀請黃興、宋教仁、譚人風到武漢主持大局。因為黃興在日本,後來又到了香港,沒有去成。而陳其美堅持兩年後再起義的計劃,宋教仁也猶豫不決,最後只有譚人風帶病趕去。1911年10月9日,武昌革命黨人因一枚試制的炸彈意外爆炸,引起清軍注意。聞聲趕來的敵人對現場附近的幾條街道都進行了徹底搜捕,意外地破獲了起義指揮總部,他們不僅搜出了文件、印章和旗幟,而且搜出了起義人員名單。清軍緊急出動,關閉了城門,在全城實施戒嚴,包圍了參與密謀的兵營,接著按名單開始抓人。一批批革命者被逮捕,有的當場被殺。怎麼辦?革命者面臨著嚴峻的考驗:要麼束手待斃,要麼鋌而走險立即發動起義。於是他們選擇了後一條路。10月10日,指揮者發出了起義信號,結果出乎意料,在人民群眾支持下,革命黨人一舉佔領了武昌,湖廣總督逃到長江上的一艘軍艦上,黃鶴樓頭飄起了十八星旗。
  中部總會如何應付這一突然的事件?宋耀如倉庫裡囤積著大批武器彈藥如何運用?這時又發生了分歧。陳其美主張把武器運到武漢,支持湖北軍政府;宋教仁主張把武器運到南京,在那裡發動起義;宋耀如則主張奪取上海,佔領這座當時中國最大的城市,盡快形成與清政府南北抗衡的局面。
  各地形勢不斷變化,到10月底,長江以南許多地方已經光復。武漢革命黨反倒派出了軍事於將李燮和來支援上海。經過一次次激烈的爭吵和磋商,上海革命黨內部終於統一了意見,決定在11月3日發動上海起義。
  宋藹齡當時的任務,仍是協助父親負責上海各會黨派別之間、中部總會與孫中山之間及與其他各省革命軍以及外國使館之間的聯絡。但是宋耀如大事太多,許多具體工作全靠宋藹齡自己做主來幹。起草文稿、收發信件電報,還要隨時掌握起義的動態,一時把宋藹齡忙得不可開交。幸虧陳其美擔任中部總會一把手後,履行諾言,給她引見結識了一批青幫中的重要人物,現在宋藹齡招來幾個青幫中的幹練小伙兒,幫她上街各處打探消息,於是她的情報快速準確,聯絡工作十分出色。
  上海起義開始後,陳其美率軍攻打江南製造局,結果因兵力懸殊,失敗被俘。這可把宋藹齡急壞了。她一直認定陳其美是一個可以指望的人物,對他寄以厚望,決不能讓他出現差錯。她立即把這一消息通報給起義的各路人馬,要求他們務必設法營救。已就任滬軍總司令的李燮和手裡掌握著訓練有素的軍隊,他調集隊伍,向江南製造局發起猛攻,救出陳其美。上海各界人民自發支援起義,人心所向一呼百應,革命風暴橫掃黃浦江沿岸,清政府官員紛紛逃命。全市到處掛起白旗,上書斗大的「漢」字,上海光復了。
  11月6日,上海起義軍開會選舉滬軍都督。宋耀如在起義過程中被英國租界巡捕房以販賣軍火罪誘捕,因病假釋後臥床在家,宋藹齡作為宋耀如的代表到會。由於起義過程中李燮和指揮有方,功勳卓著,又是滬軍司令,許多人主張選舉李燮和為都督。眼看已成定局,不料這時青幫頭子劉福彪秘密調來一營人馬,將會場團團圍住,這些人手持炸彈,揮舞手槍,連聲高叫:「不選舉陳其美為都督不准散會!」與會人員在脅迫下,只好改選陳其美擔任了滬軍都督。李燮和只掛了個空頭的都督府顧問。宋藹齡雖對這種流氓式做法很不滿意,但她內心是希望陳其美當選的。
  李燮和本人對當不當滬軍都督倒還罷了,但他手下的人對陳其美恩將仇報和採用不光彩手段奪權卻極為不滿,他們一來嚥不下這口氣;二來李燮和沒有地位了,他們跟著李燮和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在這些人的鼓噪脅迫下,李燮和與副總司令黃漢湘只好把大批軍隊撤到吳淞,準備進攻都督府。
  陳其美則把在日本結識的蔣介石從浙江奉化召到上海,拿出商團捐出的4萬元,讓他招募新兵,加以訓練,組成了滬軍第五團,準備進行對抗。
  剛剛光復的上海,眼看又要陷入了因革命黨內訌而引發的戰亂。
  病床上的宋耀如聽到這個消息焦急萬分。上海剛剛光復,百事尚未理出頭緒,在黃浦江邊和近海停著大批軍艦的外國列強態度並不明朗;武昌方面袁世凱重兵壓境;南京還在清政府手中,那裡自鎮壓太平天國時起就一直屯紮著大批清軍,革命面臨的形勢還十分險惡。上海內亂一起,必然殃及整個大局。宋耀如反覆掂量了陳李兩人的勢力,可以說是旗鼓相當,讓誰俯首稱臣都不會心甘情願,發生決鬥又一時誰也吃不掉誰。他思前想後,琢磨出一個折衷方案:陳其美的上海軍政府改稱上海軍政分府,李燮和那裡稱吳淞軍政分府,兩家都歸江蘇的蘇州軍政府管轄。
  宋耀如把這個想法跟宋藹齡一說,宋藹齡堅決反對。她說,陳其美當初的手段的確不光彩,但他已經打出了上海軍政府的旗號,並已通電全國,現在讓他改稱,他會比李燮和的怨氣更大,面子上更下不來,很難讓他接受。況且陳其美確是個幹才,在上海的基礎深厚,主持上海局面會有作為。眼下之計,主要是要勸說李燮和忍耐,以大局為重,日後再設法給予補償,寧虧一方,不虧雙方。宋耀如接受了大女兒的意見,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他要親自到吳淞去見李燮和。太太倪桂珍看宋耀如病得不輕,按著不讓下床,宋藹齡抿嘴笑笑:「媽咪,這個時候,你不讓爸爸去,他會更難受,還不如讓他走走好得快。」 倪桂珍瞪了女兒一眼:「天下能人多得很,幹嘛事事都要你們出面?」 宋藹齡半正經半開玩笑地說:「這麼大的事情,宋家的人當然應該出面!我們為推翻清王朝做了那麼大犧牲,勝利後的上海當然也該有我們的印記。」 此時來耀如把眼一瞪:「革命豈是為謀私利?」 宋藹齡吐吐舌頭,不作聲了。
  宋藹齡當即陪父親來到吳淞,李燮和熱情招待之後,請他們觀看軍事演習。只見士兵們在統一號令之下,衝擊、射擊。刺殺,動作勇猛,身手矯健。宋耀如不禁稱讚:「李司令治軍有方,名不虛傳吶!」 李燮和卻歎口氣說:「強兵虎將,難於駕馭啊!」宋藹齡故作驚訝:「他們敢不聽李司令指揮?」 黃漢湘插話說:「那要看往哪裡指揮。士兵們在光復上海的戰鬥中,穿槍林淋彈雨,浴血奮戰,多少弟兄獻出了生命。現在,上海光復了,他們在上海卻無立足之地。哪一個真正的軍人能夠忍受這樣的窩囊氣?如果讓他們去奪回上海,他們會萬死不辭。如果讓他們居人籬下當孫子,哼哼,我們這些長官難免先作了他們的刀下之鬼!」
  愛激動的宋耀如一下子站了起來:「這麼說,你們今天的演習是為和陳其美火並作準備了?」 李燮和擺擺手:「那倒不一定!你們知道,陳其美從行動一開始就作了清軍的俘虜,是我手下的士兵冒死救出來的。他和清軍作戰無能,對付開會的自己人卻有一套。這樣的人居然還作了都督,真是我們革命軍的恥辱!只要陳其美辭職,換上任何一個人我們都無二話。否則……士兵們鬧起來,恐怕不好彈壓。」
  宋藹齡此時笑了:「李司令,您治軍嚴整,聲名在外,彈壓不住士兵可要讓人笑話!」 一句話說得李燮和臉上有些發燒,一時又找不出反駁的話。
  宋藹齡頓了一下接著說:「您當初在會上不頂住,現在陳其美已得了都督名分,再動手可就被動了!他當初從您手上奪走都督,外界的人並不太清楚,而今再靠武力從他手中奪回,天下就無人不曉了。」
  黃漢湘亮開嗓門:「那又怎麼樣?」
  宋藹齡並不著急:「打仗講究戰機,政治的鬥爭也講究時機。機會來了要緊緊抓,時機一旦逝去就不宜硬幹……」
  李燮和慢條斯理地說:「照宋小姐的意思,我們只能忍氣吞聲啦?」
  「為今之計,我看有三條。第一、現在天下並未定局,實力是第一位的,緊緊抓住手中的軍隊,就不愁沒有地位,不能打無把握的仗輸了本錢;第二、給陳其美一個面子,擁護他當上海都督,作為交換,讓他幫您謀取別處的都督位置--您知道,上海是他的老巢,得不到上海他不甘心。而只要您讓了這一步,別處他就與您無爭,就可以幫您了。報您救命之恩,補他奪位之愧;第三、我和爸爸一定向孫中山先生報告您在光復上海戰鬥中的傑出貢獻以及您為顧全大局作出的犧牲,請他日後對您作更好的安排。否則……」
  黃漢湘大眼一瞪:「否則什麼?」
  宋藹齡一下警覺起來,幸虧那句脅迫性的話沒有出口,她已經意識到,對這樣勇武的軍人,如果說出過激的話就等於使了激將法,只會起到相反的作用。她立即改口說:「否則……否則我們只好去找陳其美,請他作出讓步。不過他這種人可沒有二位司令這樣通情達理,我們就作難了……」
  李燮和聽到這裡,揚揚手:「罷罷罷,你們請他讓步,那等於與虎謀皮。只要二位說的後兩條能夠兌現,我可以勸弟兄們再等一等。這樣吧,5天之內,我們聽回話。如果陳其美逼迫排擠我們--查理先生,宋小姐,那就不是我們不給二位面子!」
  當即宋耀如趕忙表示,只要內亂不起,一切都好商量,他並且用自己人格擔保,一定要做到對得起李司令和黃副司令。
  回到市裡,宋耀如向陳其美通報了與李燮和、黃漢湘談判的情況。陳其美自恃有都督名分,有上海地方勢力,並不怕與李燮和開戰,只是顧慮戰事一起,黨人必定追究原因,炸彈逼宮事件就會廣為流傳,對自己名聲不利。聽說宋耀如父女勸住了李燮和,他自是感激。宋藹齡要求他答應李燮和的條件,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而已,他當然可以答應。但宋耀如向他指出,這些並非主要的,現在要鞏固地位,最好的辦法是在光復南京戰鬥中有大作為,那樣才算在黨人面前、在全國面前,站穩了腳跟。此時陳其美又顧慮會攻南京時被李燮和抄了後路,宋藹齡笑他未免小肚雞腸了。她說,據自己觀察,李燮和是堂堂正正的軍人,決不至於那樣卑鄙。再說那樣也是奪不走都督的。陳其美放下心來,果然全力組織江浙聯軍,在攻克南京的戰鬥中有出色的表現。
  長江中下游地區南岸,清軍當時只剩下南京一座孤城,革命軍四面圍攻,城內革命黨人趁機起義,裡應外合。12月2日一舉端掉了這座頑固的封建堡壘。
  這時全國已經有湖北、湖南、陝西、江西、雲南、上海、江蘇、貴州、浙江、廣西、安徽、廣東、山東、四川、遼寧、天津等省市成立了革命軍政府,清朝皇族內閣辭職,徹底推翻兩千年封建專制的革命,眼看勝利在望。但是當時在一片令人鼓舞的大好形勢下,令人不安的潛流也在湧動……
  12月4日,各省代表會議在上海決定南京為中央臨時政府所在地,推舉黃興為元帥,黎元洪為副元帥。但投機鑽進革命陣營的舊官僚、舊軍官和保皇黨人,很快糾合起來,要改變這個結果。他們大肆活動,要推舉他們的代表人物,篡奪勝利果實。各省代表一到南京,他們就鼓噪重新開會選舉,結果僅僅過了十幾天,他們就把黎元洪推上了第一把手,把黃興拉下來給黎元洪當下手。黎元洪本是革命黨人臨時從床底下拉出來,為借重他高大的身材和原來的官職作門面的舊官僚,他骨子裡其實與革命黨根本不是一條心,當時老資格的同盟會員們堅決反對黎元洪作元帥。而那些舊勢力代表則抓住黃興指揮漢口保衛戰中的一次失利,阻撓黃興作元帥。雙方互不服氣,一場更大的內亂眼看又要爆發。
  宋耀如和宋藹齡雖然心急如焚,但已深知對這場最高層內部的爭權奪利無能為力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請德高望重的孫中山先生立即回國。只有他回來自任元帥,才能鎮服群雄,統一各派的意見,把尚在苟延殘喘的清皇室徹底推翻。
  按照宋耀如的指示,宋藹齡一天之內給孫中山連發三封加急電報,敦促他放下一切,馬上回國主持大局。
  3.孫中山連說「沒想到」
  辛亥革命爆發的時候,孫中山正奔波在美國繼續為革命黨籌集經費。黃興在接到武漢方面要他去主持起義的邀請後,曾在香港給孫中山發過一封密電,內容是黨人準備在武漢起事,請速匯經費回國。孫中山因在旅途當中,無法取出密碼,直到一周後安頓下來,才將電報譯出,但此時孫中山手頭沒有現款,於是他回了一電,要求暫緩起事,黃興亦不要立即趕往武漢。至於以後起義的決定、過程及其他詳細情形,孫中山就一無所知了。
  孫中山是在餐桌上偶然得知革命爆發消息的。那時他正在美國的丹佛,這天上午準備乘火車到堪薩斯城。上車前他到一家餐館用早餐,邊吃邊隨手攤開了一份當天的報紙,只瞟了一眼他的嘴巴就停止了蠕動--革命者勝利佔領武昌的消息使他驚喜。雖然這時的消息僅僅是武昌起義,但他已經斷定同盟會多年積聚的革命力量必然會因此而全面爆發,推翻清王朝的日子已經來臨。當時,孫中山急劇地思考自己的行動方案,如果回國親自領導這場偉大的革命,馬上啟程也要20多天才能回到國內;而如果不立即往回趕,還有些什麼工作可做呢?他想到了像中國這樣一個積貧積弱的國家,國內爆發革命,政府即將更迭,西方列強的態度極為重要。如果在中國駐有軍隊的西方大國為維護從清政府手中取得的特權,幫助清廷來鎮壓革命,則可能重蹈太平天國的覆轍;如果他們能夠支持這場革命,則勝利的把握就更大。考慮再三,他決定國內的革命繼續由其他同志負責,自己首先代表未來的政府同西方主要國家進行接觸,爭取他們的支持。
  孫中山取消了原定的旅行計劃,立即馳往華盛頓。10月15日途經芝加哥,那裡的華僑舉行了頗具聲勢的「預祝中華民國成立大會」,華僑們興高采烈,為祖國的新生縱情歡呼,他們把孫中山當作促成這場革命發生的英雄來歡迎。美國報紙上不斷刊出文章,預言孫中山將當選未來共和政權的總統。會後許多記者要求採訪孫中山,他卻悄悄避開了。
  到達華盛頓後,孫中山要求與美國國務卿諾克斯舉行私下會見。諾克斯儘管洞悉中國的形勢,但沒有實際的利益,他不願為新生政權助威,就傲慢地拒絕了。孫中山知道美國政府一貫歧視東方民族的立場,他不再強求,又匆匆奔赴紐約,在那裡搭上一艘去英國的輪船。
  在倫敦,孫中山拜訪了舊友吳敬恆,並與大軍火公司維克斯一馬克西姆公司老闆特雷弗·道森進行接觸。為了換取支持,孫中山提出了一些給予英國在華更大特權的條件。道森出於同新政府作成大批量軍火生意的期望,答應向英國外交部轉達孫中山的意見。但當時英國政府對華方針已經確定,就是堅定地支持清政府新任命的總理大臣袁世凱。他們看不起孫中山,認為他不過是一門「大炮」,成不了什麼大事。孫中山的顧問美國人荷馬李審時度勢,他向英國人說明,如果英國不採取有力行動,野心很大的日本就可能操縱未來的中國局面,必然對英國的利益構成威脅。最後,英國外交部長葛雷只向孫中山表示在這場革命中英國政府將保持「中立」,令孫中山好不失望。
  孫中山又趕到法國,會見了總統克萊蒙梭,但仍然一無所獲。這時他已收到宋藹齡發來的好幾封催促回國的電報,於是在馬賽搭上一艘輪船兩手空空回國。
  儘管武昌起義發生時孫中山不在國內,儘管孫中山要求西方列強給予支持的努力沒有效果,但這並不影響他作為革命領袖、民族英雄在人民群眾中的形象。輪船到達上海那一天,成千上萬的市民和各地湧來的群眾早早來到碼頭,向孫中山表示熱烈的歡迎。
  1911年12月25日,這是一個重要的宗教節日,據說耶穌就誕生在這一天。西方慶祝它的程度不亞於中國人過春節。往年這一天作為基督教徒的宋耀如和宋藹齡也會舉行各種儀式,進行慶祝,向親人和朋友祝福。但是今天不同,他們熱切盼望著的孫中山先生今天就要回來了,其他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宋藹齡和父親一早就來到碼頭,翹首以待。
  這是上海常見的那種陰濕天氣,濛濛的雨霧,噬噬的北風,給人一種透骨的涼意。但是孫中山預定上岸的金利源碼頭上卻是人頭攢動,彩旗飄揚,鑼鼓喧天。當時宋耀如等人和每一個前來迎接的人一樣,忘卻了身邊的涼風,只感覺心中的熱血翻滾。
  滬軍都督陳其美為迎接孫中山歸來作了精心安排,他專派了一艘「建威」 號軍艦到吳淞口迎接,總不能讓革命的領袖從外國商船上下來與群眾見面。但是由於霧大,孫中山乘坐的輪船早就在吳淞口外拋錨等候,建威號軍艦竟好久沒有發現。
  孫中山站在甲板上,同樣是心潮起伏。16年了,他第一次作為主人堂堂正正回到自己的祖國。由於從事反清革命,他被作為「粵省首犯」 長期被清政府通緝,被迫一直流亡海外。他曾被日本政府「遞解出境」,曾在倫敦被清朝使館誘捕,幾乎被押解回國處死。然而,「窮且愈堅,不墜青雲之志」,他革命鬥志更加堅定。一次次蒙難,反而使他革命家的名聲越傳越響,在群眾中的威望越來越高。十幾年中,他曾回國幾次,但都是在極為秘密的情況下,還要喬裝改扮。今天,他再也毋須保密,再也毋須喬裝,黨內的同志在熱烈地盼望他,人民群眾在盛情地歡迎他。
  站在孫中山身邊的有胡漢民、廖仲愷以及美國人荷馬李。日本人宮崎滔天等。當時他們都分外焦急,奇怪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還不見迎接的人到來。
  還是宋藹齡心細,她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因為霧大,雙方接不上頭。宋耀如一聽,認為有理,急忙要了一艘汽艇,父女二人疾馳而來吳淞口外尋找。
  眼尖的宋藹齡終於發現了停泊的輪船,汽艇划了一個漂亮的大弧圈,靠上了輪船右側,父女二人順舷梯登上了甲板。
  孫中山一眼瞧見留一溜黑密鬍子的宋耀如時,他早已忘記了隨行人員一再要他保持矜持的領袖風度的勸告,只叫了一聲「查理」就奔過去,兩人熱烈地擁抱到了一起。孫中山向隨行故人扼要介紹道:「查理,我的老朋友,同盟會的理財人。」胡漢民等人是知道宋耀如身份的,而廖仲愷、宮崎滔天等人卻根本不知道他是革命黨,他們一直以為他是虔誠的傳教士和善於經營大發橫財的兩棲怪人。他們看到孫中山與他的親熱就感到奇怪,聽了孫中山的介紹更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孫中山見狀哈哈大笑:「查理,我今天能堂堂正正回國,你的秘密身份也該結束了!向天下人亮出你的本來面目吧,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對革命的巨大貢獻吧!」 當即其他人-一前來與宋耀如熱情握手,為他作出的重大貢獻表示感謝。
  直到這時,一直羞怯地站在一旁的宋藹齡才低低地叫了一聲「孫叔叔,……」孫中山驚愕地望著這位一身西服、胸前還別著一朵漂亮的紅寶石胸花的年輕姑娘,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她。
  宋耀如返身過來,急急地向孫中山介紹說:「這就是你的侄女藹齡啊……」
  孫中山熱情地「啊」了一聲,向宋藹齡伸出手:「這麼大了,沒想到,沒想到!在我的印象裡,你還是那個扎羊角辮。穿燈籠褲的小姑娘呢!」 宋藹齡緊握著孫中山溫暖的大手,臉紅了一下,剛要張口,孫中山又認真地說:「哦,藹齡同志!謝謝你了,這兩年就是你在協助查理先生與我聯繫,你每次提供的情況又準確又生動,每封信和電報都寫得像篇優美的散文哩!」 宋耀如一把拉過孫中山:「小孩子家,不要謬獎了……」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陣隆隆的炮聲,眾人大驚。宋藹齡卻高興地跳了起來:「是建威號的歡迎禮炮!」
  果然,不一會兒又一艘汽艇靠了上來,兩個軍官爬上甲板向孫中山行禮,他們是從建威號過來的滬軍都督府代表,請孫中山換乘軍艦再上岸。
  孫中山正準備動身,宋藹齡過來拉住他的袖子:「孫叔叔,瞧您的衣服……」孫中山低頭一看,由於在甲板上站久了,細密的雨霧早把外衣打得濕漉漉、皺巴巴的,孫中山用手抻了一下,苦笑著說,「我就這身衣服,就這樣吧。」
  宋藹齡嬌嗔地看他一眼:「那麼多人等著您……」
  宋耀如立即接過來說:「對!不能這樣上岸。今天不僅成千上萬的中外人士爭睹先生風采,更會留下無數照片留傳於世。要穿戴得不失我們領袖的威嚴才行!「
  可是到哪兒去找衣服呢?眾人由於事先沒有準備,一個個急得團團轉。宋藹齡很快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發現了滬軍都督府代表的軍裝,黃呢料、板正筆挺,倒不失為一身合適的衣服,況且此時又在與清王朝交戰時期,著軍服更有革命統帥的威嚴和風姿。宋藹齡用手指了一下那軍官的衣服,宋耀如立即明白了女兒的用意,跑到那軍官跟前,讓他脫下軍裝與孫中山交換。
  孫中山穿上軍裝,儼然一位大元帥,眾人一看齊聲叫好。
  於是建威號載著孫中山直向金利源碼頭駛去。途中,孫中山忽然向宋耀如說:「這一回來,必然事務繁冗,能否為我推薦一位能幹的秘書,尤其要精通英文。」
  宋耀如略一思索:「現在就有一位。」 用手一指女兒,「她已經給我作了兩年秘書了,我相信她能幹好。」
  雖然孫中山剛剛和宋藹齡見面,但已經從幾個細節認識到她確是思維敏捷,善於觀察思考,又細心又潑辣。他滿意地一揮手:「那……那就挖你牆腳啦!」
  宋藹齡聽到他們的談話,馬上站到孫中山面前:「先生,我現在聽您吩咐!」
  孫中山想了一下:「上岸以後,國內同志給我匯報的情況,你先認真記錄下來。」
  宋耀如插上一句;「先生的談話也要認真記錄。」
  當時金利源碼頭上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軍樂齊奏,氣球飄飛。孫中山在陳其美致歡迎詞後發表了講話,他高度讚揚了武漢軍民首義的功勳和大無畏革命精神,高度評價了上海光復的重要意義。接著他話鋒一轉,對革命面臨的形勢進行了分析。他堅決反對與清廷議和,主張鞏固光復地區,組織軍隊,以革命武力統一中國。孫中山最後語調鏗鏹:「願我將士少希望於和談之可成,急整軍旅,北掃韃虜,以慰國民之熱望!」
  一批新聞記者湧上來,有的選取各種角度,對孫中山拍照,一時間鎂光燈閃閃,卡嚓聲響成一片;有的向孫中山提出各種問題,問題提得急迫、尖刻,孫中山簡直顧不上認真回答。忽然一名英國記者擠上前來,大聲問道:「孫先生,您一直在海外籌款,國內同志已光復了半壁河山您才回來,想必帶回一筆巨款作為補償吧?請問,能不能講一下,您究竟帶回來多少錢?」
  陳其美感到這樣的問題會讓孫中山難堪,他開始指示衛兵擋開記者並保護孫中山離開。沒想到孫中山對這個問題倒很感興趣,因為國內不少同志肯定也有這種想法。他微微一笑,說聲:「OK,我來回答你。」 接著他拿起了台上的話筒,向著全場大聲說:
  「剛才英國記者問我這次從海外帶回來多少錢,我可以公開地告訴所有關心這個問題的人,我這次回來是一文不帶。帶回來的只有徹底的革命精神!」
  宋藹齡為孫中山坦蕩巧妙的回答所激動,禁不住揮手喊了一句:「革命精神萬歲!」 頓時,會場上響起了連天的口號聲
  歡迎儀式結束後,孫中山住進了法國租界內的寶昌路 408號。這是一座法式三層洋樓,除陳其美派出的衛隊外,法國人也在附近增設了軍警,他們是看到孫中山受到的歡迎,才真正意識到他在國內的地位,特意作出討好姿態的。
  到了住處,宋藹齡就分外忙碌起來。同盟會的重要人物黃興、汪精衛、李平書、陳其美,一個個來向孫中山匯報情況,宋藹齡靜靜地坐在一邊,飛快地做著記錄。稍有間歇,她就去翻閱各地發來的電報,分門別類歸攏好,然後摘錄要點,把最重要的事情整理清楚,送交孫中山過目,再按他的指示草擬出  回電,交人發出。除了向孫中山匯報情況和聽取他的指示,宋藹齡對其他人大都一言不發,即使黨內的重要幹部,也只是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僅僅過了幾個鐘頭,孫中山剛回國時那種百事撓心、忙亂無序的心情就有了好轉,感到事情雖然繁雜,但經宋藹齡協調,已經可以提綱挈領,抓其大要了。晚上休息之前,宋耀如來安排警衛事宜,孫中山向著宋耀如由衷地讚揚宋藹齡:「你推薦的秘書我非常滿意,可以說是美國式的高效率!」
  孫中山一回國,原先關於最高領導者的紛爭頓時歸於平靜。因為一切其他的選擇都顯得相形見細,不僅是廣大的同盟會員、各種派別,就是原先參與競爭的領導者本人也對孫中山心悅誠服。1911年12月29日,全國17省代表集會南京,重新協商光復後全國的最高領導者,會議決定光復後國家名稱為「中華民國」,在北方清朝力量沒有徹底摧垮之前,設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17省代表內部統一意見後,按每省一票進行選舉。結果其他人僅黃興得1票,孫中山得16票,以接近全票當選。這時距孫中山回國剛剛4天,而且本人並不在現場,足見他早已是眾人心目中當然的領袖。
  孫中山當選大總統,不僅是革命陣營有了統一的核心,也象徵著一個新的中國的誕生,宣告了尚在苟延殘喘的清朝皇帝實際上已被廢黜,延續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制度將被共和體制所代替。中國再不需要皇帝,中國將再沒有皇帝。選舉結果一公佈,南京城裡首先就是一片沸騰,鞭炮、彩旗、口號,熱烈的程度勝過春節,勝過以往任何一個盛大的節日。這消息傳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同樣的沸騰,而且歡樂的情緒由於更多的人加入而愈加膨脹。
  孫中山此時所在的上海,完全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孫中山身邊的人都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早已把命運與孫中山捆綁在一起的宋耀如一家更是高興得要發瘋。宋藹齡完全忘記了害羞,她從屋裡跑出來,同碰上的每個人忘情地擁抱,她笑著叫著:「選上了,總統,大總統,中國的大總統!」
  相比之下,孫中山倒顯得比較平靜。他幾十年艱苦卓絕的奮鬥,爭的並不是個人地位。他的理想是建立民主國家,使中國獨立、富強,能夠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對他來說,總統並不是攫取個人特權和享受的職位,而是要挑起一副使國家走向統一強盛的重擔。目前,袁世凱手裡還有強大的軍隊,共和政府還面臨著沉重的軍事壓力,四萬萬同胞絕大多數還處於耕者無田、織者無衣的貧困悲慘境地,他不僅要考慮迫在眉睫的鞏固共和政權、徹底推翻清廷統治的問題,還要考慮建設國家,讓人民有飯吃、有衣穿,生活富足的問題。這天晚上,孫中山室內的燈光亮到很晚很晚……
  與孫中山一壁之隔的宋藹齡的房間。前天,她剛剛上任的時候,還只是國內一個革命團體同盟會總理的秘書,今天她卻一下子變成了國家元首、政府首腦、武裝部隊總司令以及執政黨魁一身幾任的大總統的秘書。她肩上的擔子突然加重了千萬斤,她必須更加機警、更加主動、更加忘我地工作,不僅要完成好交待下來的日常事務,還要自己動腦筋想事情,千方百計為總統考慮周全。狂歡過後,她立即想到了一項無人交待但必須要做的工作,那就是整理孫中山的簡歷,以便隨時向新聞界公佈,讓全體中國人也讓全世界認識孫中山、瞭解孫中山。
  當即宋藹齡翻了一會兒資料,驗證了幾處自己記憶模糊的地方,就坐到了打字機前。她毫無倦意,打字機歡快地嘀噠著,一行行優美的英文字體像奔瀉的山泉在紙上流淌……
  孫中山,1866年生於廣東香山。名文,字德明,號日新,改號逸仙。1897年在日本化名中山樵,後遂以中山名世。6歲參加農業勞動,18歲入塾讀書。1878年到檀香山,就讀於教會學校,並皈依基督教。1892年畢業於香港西醫書院,在澳門、廣州開設西醫房,治病救人。後感於國勢日衰,民族危亡,日益致力於政治活動。1894年經上海北上天津,上書李鴻章,提出「人能盡其才,地能盡其利,物能盡其用,貨能暢其流」的變法自強主張,遭拒絕,遂赴檀香山,創立興中會,提出「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 的革命主張。次年至香港,合併輔仁文社,成立香港興中會,準備在廣州起義,事洩而敗,逃亡國外。1896年在英國倫敦被清政府駐英公使館誘捕,得英人康德黎等幫助脫險,留居倫敦悉心鑽研西方政治經濟,尋求救國真理。1900年組織惠州三洲田起義,失敗後仍奔走國外。1905年由歐洲再到日本,以華興會和興中會為基礎,聯合其他革命分子,組成中國同盟會,被舉為總理。確定了「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 的革命政綱。後創辦《民報》,提出「民族、民權、民生」的三民主義學說。他同保皇派。改良派進行了堅決鬥爭,堅持只有推翻清朝專制政府,建立民主政治,中國才有前途。
  1911年12月25日由歐洲回國,12月29日被全國17省代表選為臨時大總統……
  他16年流亡海外,摯愛中華的赤子之心愈加熾烈;領導10次起義10次失敗,革命的鬥志愈挫愈堅;他創立革命團體,提出革命學說,領導革命鬥爭,是中國革命的思想家、組織家和領導者。在他的影響和直接推動下,武昌起義,全國響應,中華終於光復,民國得於新生。他功比華盛頓,堪稱中國革命之父……
  寫完總統簡歷,天色已經微明,宋藹齡來到院子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晨裡那涼絲絲濕漉漉的空氣,清爽、愜意,還有一些說不太清的朦朦朧朧的喜悅在心底索繞,她想再去看看孫中山,再仔細看一下中國的總統……
  這時黃興從孫中山室內出來,頭髮有些蓬亂,眼睛佈滿血絲,宋藹齡剛要開口招呼,黃興急匆匆地說:「宋秘書,抓緊準備一下,後天,就是元旦,總統到南京宣誓就職。」
  黃興說話的時候,喉嚨也顯出了沙啞。宋藹齡望著操勞過度的黃興,心頭不由升起了一股由衷的敬意。孫中山回國之前,他不僅擔當起了同盟會總負責的重任,親臨武昌前線指揮作戰,還為了抵抗舊軍人舊官僚的妥協退讓,與黎元洪爭奪大元帥職位。孫中山一回國,他立即衷心擁護孫中山。他剛剛在上海迎接了孫中山,又趕到南京主持17省代表選大總統的會議,接著在南京對總統宣誓就職的一系列活動作了安排,然後又趕回上海向孫中山匯報……眾星捧月,可以說星星與月亮一樣偉大!
  宋藹齡答應過黃興剛要轉身,胡漢民、汪精衛、陳其美。宋耀如等人已陸續進來。宋藹齡看見宋耀如,甜甜地喊了聲「爸爸」,接著把宋耀如拉到一邊說:「我剛剛起草了一份先生的簡歷,準備就職後交新聞界公佈,還沒交先生過目,你先幫我改一下吧!」 宋耀如在女兒額上點了一下笑著說:「記著,以後要稱呼總統大人,不要還老是先生先生的!」 孫中山剛好從室內出來,立即接口說:「我準備公佈一項法令,民國一律廢除清朝大人、老爺之類人格上不平等的稱呼。再說,自己人也不一定非要叫總統,不要忘了,我這個總統是臨時的。」
  聽到後一句話,宋藹齡明顯地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眶裡竟噙滿淚水……
  1912年元旦,孫中山從上海出發,到南京宣誓就職。
  為孫中山今天在這樣神聖時刻和莊嚴場合穿什麼樣的服裝,黨內高級領導層頗費了一番腦筋。清朝的長袍馬褂顯然不行,西裝呢,又有些人認為,別人穿可以,總統不行;平時穿可以,而今天不行。他們堅持說西裝畢竟是外國人的服裝,今天民國初始,民族新生,總統穿外國人的服裝有傷國體,有失民族尊嚴。因為幾十年來西方帝國主義列強給中國人民造成的傷害太深了,穿西裝恐怕老百姓感情上不好接受,甚至可能引起誤解。而孫中山親手設計、中國人一直穿到「文革」結束還盛行不衰的「中山服」,當時又沒有設計出來。議來議去,莫衷一是。最後決定還是穿剛回國在軍艦上換上的那種軍服。宋藹齡聽到這個決定心裡美滋滋的,因為從根本上說,這還是由於她的暗示,甚至可以說是她的主意呢。
  這身軍服是連夜特製的。最高檔的呢料,更合身的尺碼,鍍金的大銅扣閃閃發亮,精神煥發的孫中山穿上後平添了一股威嚴、正氣和帥氣。但是他堅決拒絕了一切級帶和徽章,堅持以簡樸和平實的形象面對人民,而不像幾十年後蔣介石的總統服裝那樣過分顯擺和耀武揚威。
  宋藹齡倒是作了精心打扮。雖然南京的冬天同樣是寒冷的,她還是堅持穿了一身海藍色西服套裙,白皙的脖頸上掛了紅寶石項鏈,吹得蓬鬆的頭髮又打了發蠟,更顯得烏黑發亮。臉上化了淡妝,唇紅齒白,杏眼翠眉。青春女性所具有的一切美麗之處她都作了最充分的發揮,很有些風姿綽約,楚楚動人。她認為女秘書的漂亮儀表可以襯托總統的幹練和偉大。
  運送孫中山的專列停在上海北站。這是慈禧太后用過的專車,它豪華舒適,車廂內還有許多珠寶裝飾,裡裡外外透著一種皇家氣派。今天車頭上又披紅掛綵,成了一輛地道的花車。孫中山特邀了宋耀如全家一起到南京觀禮,作為對他們多年來緊緊追隨並一次次盛情款待自己、以及全家為革命作出的重大犧牲和貢獻的報答。當時,倪桂珍帶著子良、子安兩個男孩子早早就到了車上,宋子良和宋子安在車廂裡擰這摸那,高興地亂跑亂竄,倪桂珍追著喊著也制止不住。警衛人員知道他們是孫中山先生特邀的客人,只要不太過分就由他們折騰。
  當天孫中山由寶昌路寓所出發,前往北站登車。宋耀如和黨內其他高層人士簇擁在孫中山周圍。宋藹齡則是手提機要箱,寸步不離地緊跟在孫中山身後。上海北站早已人山人海,歡送的人群身著節日盛裝,手持氣球彩旗,人人臉上喜氣洋洋。孫中山到達車站時,驚雷般的掌聲自發地響了起來,口號此起彼伏。陳其美力勸孫中山直接進入車廂,馬上開車。孫中山卻被熱情的群眾感染,堅持在月台上走了一個來回,向群眾揮手致謝。宋藹齡心裡緊張極了,她怕有敵人的奸細或亡命之徒乘亂向孫中山開槍。她心裡暗暗想著,萬一出現那種情況,就衝到前面,用自己的胸膛擋住罪惡的子彈,決不能讓總統受到傷害。
  上午門時,花車從上海北站徐徐駛出。沿途到處是迎送的人群。孫中山心頭燃燒著火一樣的激情,他覺得不能冷落擁護革命的人民,遂不顧警衛人員的勸阻,一次次拉開窗簾,向沿途群眾招手。同時他也想飽覽一下江南的大好河山,這是他在海外一直夢魂索繞的祖國風光啊!宋藹齡昨晚為其在總統誓詞中隨時準備讓賢的表示就十分不滿,今天又一直為孫中山的安全擔心。
  她看到警衛人員的勸說無效,車過昆山時竟上前「嗤」地一把拉上窗簾。孫中山生氣地瞪她時,她竟全無懼色,冒出了一串火爆爆的話語:「我親愛的總統!您要知道您現在不是屬於您自己。您屬於我們大家,屬於整個革命陣營,屬於全中國!對於您不顧安全的做法,我們每個人都有權制止!」
  孫中山動了一下嘴唇,終於沒再說話,向後一仰,坐進了柔軟的大靠背椅裡。汪精衛正好過來,他故意扮了個鬼臉又假裝嚴肅地說:「小秘書管大總統,這可真造了反、革了命哦!」 孫中山嘻嘻笑了,宋藹齡卻剜了汪精衛一眼走開了。
  車過蘇州、無錫、常州、鎮江等大站,都有成千上萬的群眾迎送。人海、旗海、軍樂、鞭炮,那場面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動。這時人們揮舞的旗子五花八門,有陸皓東最先設計、已在同盟會前兩次起義中使用過的青天白日旗,有孫中山根據黃興意見做了改動後親手設計,並在第三、第六次起義中使用過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有共進會設計的代表全國18個行省、並在武昌起義中已在黃鶴樓頭升起的十八星旗,有陳炯明設計的代表農業大國田地的「井」字旗,有陳其美在上海起義中使用的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的五色旗。革命初始,百事待舉,要辦的大事太多了,以至究竟用什麼旗的問題都顧不上統一。青天白日旗作為國民黨黨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作為中華民國國旗,一直到1920年才由孫中山確定下來。當時人們就根據自己的消息和判斷自發地製作了各式各樣的旗子,只不過就是沒有一面清帝國的黃龍旗而已。孫中山從這些形形色色的旗子中看到的不是凌亂,不是革命缺乏統一的組織領導,而是看到了推翻清政府符合千千萬萬民眾發自內心的願望。在這些大站上,再沒有誰能阻止他同群眾見面,他把這視為一次革命力量的檢閱,一次人民向尚在負隅頑抗的封建勢力的示威!
  列車走走停停,直到下午5時,才汽笛高鳴駛進南京下關車站。這裡歡迎的場面達到了高潮。下關江面上停泊著的中外軍艦齊放禮炮21響,隆隆的炮聲既是對大總統蒞臨的熱烈歡迎,也是對亞洲第一個共和政權建立的祝賀。
  黃興昨天在上海向孫中山匯報完情況,便連夜趕回南京,親自組織了車站的歡迎儀式和總統的就職典禮。宋藹齡緊跟孫中山下車的時候,只聽得禮炮雷鳴,十幾支軍樂隊爭相鳴奏,「共和萬歲」、「中華民國萬歲」、「大總統萬歲」的口號響遏行雲。車站上成千上萬的人都掂起腳尖,競相爭睹新總統的丰采,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各種膚色的外國駐南京領事也來到車站迎候。大街上都擠滿了人,沿街店舖、房屋張燈結綵。孫中山興致勃勃地同各國領事見面握手,向他們表示感謝,並請他們轉達自己對各國元首和政府首腦的敬意。
  孫中山同群眾見面的時候,宋藹齡忽然得到一份情報說,一股清軍已經化裝潛入城裡,伺機對孫中山行刺。按照預定計劃,孫中山在這裡要換乘馬車前往總統府。當時,從車站到總統府幾公里的路上早擠滿了人,甚至房頂、樹上都有人,雖然黃興對警衛工作檢查了又檢查,但這人山人海之中,誰分得清哪是熱情的群眾,哪是陰險狡詐的敵人?何況馬車對炸彈、子彈幾乎沒有什麼防護能力,這段路上怎麼保證總統的安全?眼看孫中山一邊向群眾揮手,一邊向馬車走去。大庭廣眾之前,如何向孫中山報告這個最重要最機密的情況?宋藹齡心急如焚,情急之中,她連忙寫了一個紙條:發現敵情,總統不能走預定路線!一轉身,交給了走在孫中山右後側的黃興。黃興看罷紙條,心裡格登一下,不管情況是否確實,都必須作出改變,萬一發生問題,那就無法交待了。他把紙條塞進口袋,決定改走第二條進城路線。
  此時孫中山走近了馬車,幾十輛披紅掛綵的馬車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馭手們一手高舉掛著紅纓穗的長鞭,一手扶著車轅;侍衛人員在車前擺好了大紅氈墊,已伸手請總統登車。孫中山正要邁過去,宋藹齡以為黃興沒有接受自己的意見,汗一下子冒了出來,於是她準備跳到前面,直接向孫中山報告了。
  這時,只見黃興緊走幾步,跨到孫中山前面,用手向前一伸,示意孫中山繼續向前。孫中山疑惑地望了黃興一眼,進了休息室。這時黃興才向孫中山匯報,實行第二方案,繼續乘專車進市內鐵軌,直接開到總統府。此時未藹齡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總統府是由清朝兩江總督衙門改成的,太平天國建都南京,這裡曾是洪秀全的天王府。黃興主持對這裡進行了修繕。孫中山對選擇這裡也比較滿意,還是年輕時他就曾以洪秀全第二自詡。
  當晚6時15分,孫中山一行抵達總統府。按原定計劃,吃過一頓簡單的便飯,就舉行就職典禮,但是對《臨時大總統誓約》和《臨時大總統宣言書》這兩份最重要的文件,各方意見還不統一,還在為臨時大總統的任期和去職時間、條件等爭論不休。宋藹齡對那些堅持和談,並主張袁世凱一旦答應逼清室退伍,孫中山就應自動辭職讓位給袁世凱的人恨得直咬牙,但這樣的場合她是插不上話的,只好干坐在一邊生悶氣。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胡漢民提議說:「今天天氣已經不早,總統宣誓就職是件隆重的大事,半夜三更的恐怕不好,是否延遲到明天上午進行。今夜仔細斟酌把文件改好。」
  孫中山勃然變色:「不行!今天是1912年元旦,中華民國一定要在今天宣告成立。1912年的元旦也就是民國元年元旦,這樣的時間有特殊意義。半夜三更怕什麼?民國新生,普天同慶!上午雖好,小時間不如大時間。一定要馬上把文件改好,趕在12時之前舉行儀式。」
  宋藹齡聽了,立即振奮起來。總統嘛,就得有大氣魄,從大處著眼,快刀斬亂麻。她甚至生出一種怪想,總統要實行獨裁才好,像現在黨內和革命陣營內這種亂糟糟的樣子,恐怕麻煩還在後頭。
  在孫中山親自主持下,兩份文件又逐句作了敲定。宋藹齡坐在旁邊,改好一頁,就立即抄清一頁。當她把兩份完全謄清的歷史性文件交到孫中山手上時,激動喜悅的心情勝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晚上門時,胡漢民等人陪同孫中山走進禮堂。宋藹齡在後面跟進去的時候,飛快地瞟了一眼台下,父親宋耀如及母親倪桂珍和子良、子安兩個小弟弟,都已經坐在最前排。他們看見孫中山進場一齊站立起來,興奮地鼓掌。會場上每一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孫中出,向他歡呼致意。宋藹齡找了個前排角落的地方,站在那裡,全神貫注地望著孫中山穩步走上主席台,站定在兩面五色旗上,掏出誓詞並莊嚴地舉起右手,朗聲讀道:
  傾覆滿洲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
  讀到這裡,孫中山稍微停了一下。宋藹齡心想,夠了,夠了!讀到這裡就行了,剛剛上任就要談什麼解職,令人喪氣。提那種意見的人都應該統統殺掉!對,殺掉!明著不行,就讓青幫弟兄們暗中去殺,讓杜月笙去幹,他搞這個可是很在行……沒等她想完,孫中山朗朗的聲音又在整個禮堂轟響起來:
  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
  典禮結束,宋藹齡立即把經汪精衛改定的孫中山先生的簡歷散發給中外記者。她想像著,民國成立、總統就職和孫中山的革命功績將通過一束束電波傳遍中國的山山水水,傳播到世界上每一個重要的地方。明天當人們讀到報紙,得知消息,海內外的炎黃子孫和一切關注中國命運的外國友人都將為此而歡呼--中國,一個新的世紀到來了!
  躺下就寢的時候,宋藹齡忽然想到了畢業回國時梅肯《電訊報》上關於自己的一篇報道,那句預言她將成為中國總統夫人、成為支持寶座最重要力量的話,又清晰地呈現在眼前。她不禁面赤耳熱,久久不能成眠……
  孫中山就任以後,宋藹齡的工作更加繁忙了。電報、函件、請示、報告,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落到她桌上,半天就堆起個小山來。雖然又添了秘書,但是她是最受孫中山信任的,也是自以為責任最重大的,凡是最重要、最機密的事情總是自己處理。她記性好,遇事果斷,再多的事情,她也處理得有條不紊。漸漸地摸著了規律,她露出了一種敢作敢當的勁頭,一些向總統請示的函件,如果她認為申述不夠明確,就毫不留情地退回去。尤其是一些舊官僚當總長的部門,她常常在文電上挑一些毛病,弄得那些人頗為頭疼,但仔細看看,文字上確有不妥之處,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外交部。實業部、交通部都有被她退回去的報告。有些事情她認為可以知道孫中山的意見,就自己答覆了,只是事後在方便時向孫中山報告一聲,有時甚至連報告也不報告。漸漸地有些人開始怵她了,即使政府中一些地位較高的幹部,許多事情也不得不先跟她打好招呼,否則她這一關過不去,就到不了大總統那裡。有的事情就是與孫中山講好,她壓住不報也沒有辦法。中層以下的幹部就更怕她了,請求的事情弄不清究竟是總統的意見還是她的意見。她心中的確是為總統著想,想減輕他的一些負擔。當然,她心底裡有時也是有意搞點惡作劇,故意出一出與總統意見不一致的人的洋相。
  孫中山位居總統,可在宋藹齡面前從來沒有架子,他跟宋耀如早就像一家人一樣了。所以他把宋藹齡看作最貼心的人,信任她、關心她,閒暇時跟她聊天,有時也幽默地和她開幾句玩笑。除了公開場合,宋藹齡在總統面前總是無拘無束,有時給總統出謀劃策,有時則與孫中山發生爭論,兩個人都認為是很正常的事。
  一天,大總統應一些人的要求,要率領文武大員去拜遏明朝皇帝朱元璋的陵墓,宋藹齡聽到後,找到孫中山氣淋咐地問:「民國是全新的共和制度,幹什麼要去朝拜那皇帝佬兒?」
  孫中山和顏悅色地說:「你在美國呆時間長了,中國的國情有些你還不明白……」
  「什麼國情?那麼多人拋頭灑血,我父親傾家蕩產,難道是為了推翻一個皇帝,再找一個皇帝供著?讓他們那腐骨爛肉來熏染我們的靈魂?」
  孫中山說:「當然不是這樣……」
  宋藹齡又搶過話頭:「那是哪樣?難道您還想當皇帝?我可是聽說您過去一直想當洪秀全第二的!」
  孫中山急了:「你怎麼胡說八道?那是我年輕時的想法。我可是一心為了民眾,只要有益於國家,有益於民生幸福,我這個總統都隨時準備辭職。這是我宣了誓的,你沒有聽到?」
  宋藹齡加重了語氣:「總統不能辭!皇帝不能當!明陵也不應該拜!」
  「唉!」孫中山歎口氣道:「有些事情你不懂!為推翻清廷,同盟會聯絡了青幫、洪門、哥老會、三合會等一批民間閉體,他們的旗子都是反清復明……」
  「那是他們的事,跟我們有什麼相干?」
  「同盟會最初成立時也用過反清復明的提法,以此號召人民。」
  「同盟會的宗旨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難道說,中華就是明朝嗎?」
  「中華當然不是明朝。章太炎先生1907年在《民報》上發表的文章已經講得非常清楚。你聽我背誦一段意思,也檢查一下我的記性。太炎先生是這麼說的:『漢民族自稱中華,視其周圍的異族為蠻夷戎狄,這些異族因漢民族的伸展而吸收其文化,又因被漢民族的文化所同化,而被同一語言文字和共通倫理觀念所浸潤,不久便超越了民族界限,紮下了文化共同性的根基,形成走向中華民族成長髮展的途徑。--也就是說,中華民國是包容文化相同的各民族的國家。』你聽聽,他對中華的闡釋多麼深刻!」
  宋藹齡此刻卻緊追不放:「是說得好!可這跟拜遏明陵有什麼關係?」
  孫中山笑了:「對,是還沒有回答你關於拜遏明陵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是……這樣說吧,這是一個策略問題。毫無疑問,我們革命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全新的共和制國家,但現在清王朝還沒有徹底倒台,許多民間團體,還有我們隊伍中的一些人,反清復明的思想還沒有改變過來,為了團結他們繼續共同奮鬥,我們不妨暫時迎合他們一下。我們雖然不再需要朱皇帝孫皇帝袁皇帝等等其他什麼皇帝,但是我們拜謁一下明陵並沒有什麼損失,倒是可以以此顯示我們是遵守諾言的。中國人以信為本,我們不能失信於天下喲!」
  此時宋藹齡不像剛進來時那麼激烈了,她咕噥了一句:「你總是向別人妥協,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最後宋藹齡還是跟隨總統去朝拜了明陵,不過她連裝也不願裝出那種至誠至信的樣子,完全是心不在焉,把這作為一次到紫金山麓踏青游春的機會,散散心而已。
  孫中山就任大總統後,宋藹齡一直想給仍在美國學習的兩個妹妹慶齡和美齡寫信,告訴她們這一重大喜訊和自己在這裡作秘書的一些感受,但卻一直遲遲沒有動筆。一方面是她時間緊張,另一方面她也想到她們會從報紙上迅速得知消息的。
  的確,遠在美國的宋慶齡和宋美齡很快得到了消息。當時遍佈全球的通信網已經建立起來,民國成立和孫中山就任中國第一位大總統,這樣重大的事件新聞界不會不給予特別重視。當梅肯的報紙發出這一消息時,宋慶齡和宋美齡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扯下清朝的龍旗把它扔在地上用腳踩踏。面對一大群莫名其妙的美國同學,宋美齡揮舞著白皙的小拳頭,漲紫著臉高喊:「打倒--龍廣「打倒皇帝!」 宋慶齡拿出了一面早準備好的五色旗,掛在原來的地方,拉過來美齡面向五色旗並排站好,舉手宣誓般地大聲說:「高舉共和的旗幟!」 不料宋美齡學樣卻學走了調,她喊:「高舉鞏固的旗幟」,宋慶齡糾正她:「是共和的旗幟」。宋美齡小嘴一噘:「共和的旗也得鞏固了呀,不鞏固叫風吹跑了還有嗎?」 當時宋美齡因為年幼,還無法更深地體會理解它。而宋慶齡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事件的重大意義。不久《電訊報》又刊登了孫中山拜謁明陵的照片。宋慶齡和宋藹齡的態度幾乎同出一轍,她對此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她專心致志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威斯裡安學院的雜誌上,這篇文章對這場革命評價的準確和思想之深刻,就是親自經歷了這場革命又一直待在大總統身邊的宋藹齡也難與相比。文章的題目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事件》,文章是這樣寫的:
  在許多著名的教育家和政治家看來,中國革命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事件之一,甚至是滑鐵盧以後的最偉大的事件。這場革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它意味著四萬萬人已從君主專制政體的奴役下解放了出來,這個專制制度已經存在了四千多年,在它的統治下「生存、自由和對幸福的追求」 是被剝奪的。它還標誌著一個皇朝的覆滅,這個皇朝的殘酷壓搾和自私自利,使這個一度繁榮昌盛的國家,淪為一個貧窮不堪的國家。清政府被推翻,意味著具有最野蠻的制度而又道德淪喪的這個皇朝的毀滅和廢除。
  五個月以前,我們連作夢也想不到會有一個共和國。對某些人來說,即使許諾盡早成立一個立憲政府,他們也是抱著懷疑態度的。但是每一個愛國的中國人,不論是一個政治家還是一個勞動者,在他的內心深處,都有著反滿精神。一切苦難,如水災、饑荒和各方面的倒行逆施,其根源都是由於清朝暴政及其貪官污吏。壓迫是這場驚人的革命的起因,它看來是一場災,實際是造福於人類的一大幸事。我們在目睹著種種改革,在暴君的統治下,這些改革是永遠也不會完成的。我們從報紙上讀到中國的剪辮子運動,千千萬萬的人如何剪掉了他們的累贅--中國民族的恥辱……無數其他的改革正在進行之中……
  這場革命在中國建立了自由和平等;為了每個人的這兩個不可分割的權利,許多人英勇地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但博愛仍然有待爭取。……博愛是人類尚未實現的理想,沒有人類的兄弟情誼,自由就沒有可靠的基礎,除非人類彼此視作兄弟,否則平等只能是夢想。
  當時,宋慶齡不是這場革命的直接參加者,但她卻寫出了如此精彩的文章。當年宋藹齡注重實幹,關注實際利益;而宋慶齡卻更具有理想,胸懷博大,目光長遠。這是最初顯示她們姐妹倆不同之處的一個端倪。
  4.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六朝古都的南京,名勝眾多,城池險固。當時宋藹齡抽空遊歷了玄武湖、莫愁湖、雨花台、燕子礬、紫金山和中華門等處之後,頓生奇想:這裡氣象非凡,王氣氤氳,和人口擁擠。寸土寸金的上海給人的感受明顯不同。上海濃厚的商業氣息總使人禁不住金錢的誘惑,而在這裡則使人胸襟開闊,滋生出想幹一番大事業的豪情。由於這個想法的出現,以後在她著手處理事務的時候,已經不再僅僅是由於職務的原因,而是出於一種發自心底的自覺自願,越是重大的事情她辦起來就越有精神。全國和世界上發生的一切和民國政府有關的大事,她都想盡可能詳細瞭解、參與意見,與政府各部、外國使館來來往往的電報、函件、呈報、批轉、協調,成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成為激發她生命活力的重要因素。當許多人讚揚她的吃苦耐勞、不知疲倦的工作精神時,她卻意外發現自己在上下周旋、往來折衝中是這樣的得心應手,無師自通。
  南京是著名的三大火爐之一,而它的冬季卻是最寒冷的。每當強勁的北國寒流襲來,氣溫常常降到零下十幾度。由於它  已地處江南,實質上可能還是由於燃料缺乏吧,這裡普通人家  並無取暖的習慣和設施。一場大雪過後,不少人臉上手上凍出  了紫色發亮的大泡。一天,宋藹齡到外交總長伍廷芳處去送一份機要文件,並當面傳達孫中山關於處理英美關係中不便寫在文字上的一個重要想法。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的時候,宋藹齡偶然膘見一家小院裡,一位衣衫單薄的少婦正在淘米,這時她的丈夫--一個滿臉鬍子的壯漢從外面進來,一把抓起妻子凍得紅腫的雙手,塞到自己上衣底下捂暖,一會兒又放在臉前用嘴往手上哈熱氣,又用兩隻大手握著揉搓,這一情景讓未藹齡頓生感慨。這天她忙完一天的事務,回到她那間小小的臥室時,白天看到的一幕還是在腦海裡反覆出現。儘管壁爐裡的炭火苗子一竄老高,她還是感到一股涼森森的寒意。她緊靠壁爐坐下,讓火光撲到自己的身上臉上,直到衣服快要烤糊了,才覺出並不是溫度太低。她又懷疑屋裡少了什麼東西,逐一察看以後,東西什麼也沒少,只好又坐在火爐旁。但心情還是從處理大事時雄心勃勃的亢奮狀態下滑,下滑……
  哦,是孤獨!她需要與人交談,需要有人陪伴。回國兩年來,她始終與父親母親和兩個小弟弟生活在一起,她已適應了那種暖融融的家庭氛圍。參加完總統就職典禮,母親倪桂珍就帶著子良和子安回去了。父親宋耀如幫助孫中山處理了一些緊急的事情,並作了一次長談後,也回去了。那次長談的結果,孫中山多少有些遺憾,宋藹齡也為父親的執拗有些不快。
  原來,孫中山組織內閣班子,遇到了舊官僚勢力的強力掣肘,結果政府總長中只有三名同盟會員被接受,宋教仁、章太炎等出任總長的提議遭到堅決抵制,多數總長位置被舊官僚所佔據。孫中山只好退而求其次,組織「次長內閣」,即以同盟會員擔任各部次長,執掌實權,以求政令貫通,令行禁止。當時孫中山有感於宋耀如的特殊貢獻和才能,請他出任外交次長和實業次長,但是宋耀如聲稱自己不能放棄傳教事業,同時以脾氣不好不會在官場周旋加以拒絕。他願意回上海繼續經營實業,在財力上給革命政府以支持。
  當宋藹齡私下勸說父親時,父女倆的這次談話實際上成了就來家未來發展方向的一次探討。當時宋藹齡勸父親接受總統的安排,她說依父親的貢獻,出任政府要職當之無愧;同時孫中山現在特別需要忠實可靠的人幫他度過剛剛執政的混亂難關。這實質上也是一種奉獻,並不是謀求什麼個人好處。宋耀如狡黯地笑笑說:「有你在總統身邊,也頂個次長位置。宋家的人不能都擠在一條路上。不久子文也將回國,我準備安排他在金融界發展。總之是每個人都要有獨立的領域,親屬們擠在一起難免磕碰,反而不美。」 父親的話宋藹齡一半信服,一半反對。她說:「這樣安排有精明的一面,就是可以互為犄角,殊途同歸,萬一形勢不利,不至於全軍覆沒,符合狡兔三窟的古訓。但也未免太膽怯了些。『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自己人知根知底,同心協力,人多勢眾,更容易成氣候嘛。」宋耀如說:「年輕人氣盛,只知道一往無前,不思量退步抽身,必得經歷多了才曉得天有不測風雲。政界險惡,宦海浮沉,這且不論。我與孫大總統情如手足,義同生死。政府中的位置謀求的人很多,能幹的人也很多。這是順風順水船,不難。但我真為他出力,應該站開一些,必要時才能幫上忙,否則我自己也陷進去,到時想幫忙都幫不上。」』就這樣,宋藹齡沒有能夠說眼父親,他仍回上海搞他的實業去了。這一次的談話宋藹齡還要慢慢體會。固然現在身邊沒有家人了,但今天宋藹齡想來想去,似乎並不是想念父親、母親,在美國學習5年,並沒有過這種感受。她心裡有些煩,不顧朔風正緊,猛地推開了窗戶,直到看見了孫中山映在窗上的身影,癡癡地盯了半天,這才把情緒理出個頭來,原來是為他……
  當時宋藹齡已經22歲了。在那個時代,像這樣年齡的女人大多已是作母親的人了,她還是個大姑娘。而且她還沒有一次戀愛的經歷。她雖然長得像父親,身材略顯矮胖,但並不醜。學問和知識賦予了她高雅的氣質,華美的衣服和高檔化妝品突出了她的青春,顯要的位置襯托著她的精明幹練。但是和兩個妹妹宋慶齡和宋美齡比起來,她沒有她們的美麗,她們那種令男子一見傾心的外表,偏心的上帝沒有賦予她。也可能是缺乏性感的緣故,迄今為止,她還沒遇上一個青年對她發起那種震顫心靈的猛烈進攻。通過父母來提親的,向她表示求婚的也有,但就是沒有戀愛。父親對她期望甚高,她也自視不凡,全家都感到沒有什麼合適的人可以作為她的佳偶,她也還沒有對誰動過幾心,「你不用介紹你,我不用介紹我,年輕的朋友在一起,比什麼都快樂」的體會她也不曾有過。只是在輪船上見到孫中山那一刻起,她才發現世界上原來有這樣出色的男子。她不是因為一種心底噴發的強烈感情而一見鍾情,不是出於青年男女那種自然的兩性吸引,對孫中山的這種感情完全是一種多日來理智思考的積澱。現在這種連日來潛意識中的東西逐漸上升,開始佔據她的心靈大部。多年前和父親在自己家門口摔跤的那個英俊書生,和眼前作為總統的孫中山又在她腦海裡反覆出現。他談笑的時候,撩得人心花怒放;嚴肅的時候,顯得剛毅深沉。寬闊的額頭,蘊藏著無窮智慧;瘦削的胸中,似有百萬雄兵。他提出的理論,成為千百萬人的實踐。在上海灘上威名赫赫的陳其美在他面前,也是那樣俯首帖耳。和藹、力量、文采和勇武完美地集於他一身。宋藹齡心裡漸漸明晰起來,這樣的人,才是可以托付終身的男子、值得輔佐的中國領袖……
  北風夾著雪粒打在窗上,漫天的嚴寒又攻佔了這個小屋,直到身上連打幾個寒戰,宋藹齡才從幻想的雲端跌落在嚴峻的現實之中。她收回探出的身子,關緊窗戶,撥弄了一下快要熄滅的爐火,裹緊被子,和衣躺在床上。
  啊,風雪退避後的南京,天是那麼藍,陽光是那樣的明媚!香樟如蓋,玉蘭花仰天吹起喇叭,倒掛金鐘挑起了大紅燈籠。孫中山身著飾有金穗的元帥服,胸前別一支新郎標誌的碩大紅花,臉上漾著幸福的微笑。宋藹齡自己披著長長的潔白婚禮服,偎依在孫中山身邊。大總統有力的胳膊繞過背後,摟緊自己,兩人向教堂緩緩走去。兩邊擠滿了人,柔嫩粉紅的祝福花瓣紛紛揚揚落到身上,一些年輕的女人臉上笑著,眼睛裡卻射出嫉妒的光。對,是要讓她們嫉妒!別人的嫉妒正說明自己的幸福。哦!牧師就在前面。「孫中山,你願意娶宋藹齡小姐作為你的妻子嗎?」「我願意!我要像心肝一樣地疼愛她,讓她的聰明智慧幫助我建立一個繁榮富強的國家。」「宋藹齡……」 啊,牧師的聲音怎麼變了?怎麼變得這樣冷峻!宋藹齡仔細一瞧,牧師竟變成了父親宋耀如,他眼睛裡射出兩道寒光,緊緊地逼視著自己,直盯得她週身寒徹……
  「啊」地一聲,宋藹齡驚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壁爐的火早熄了,屋裡冷得如同冰窟。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樹影,斑斑點點照在窗上。宋藹齡擁著被子坐了起來。雖然凍得牙關打架,她還是躺在床上懶得動一下。腦海裡的活動夠激烈了,用不著身體運動……孫中山是父親的摯友,他的年齡同父親一樣大,他一直把自己當小侄女看待,自己的一片癡心他會接受嗎?父親能同意嗎?年齡的懸殊是一個障礙,但這不是主要的,自己的擇偶標準早就講過,只看本事大小,不論貧富醜俊,父親是同意的。要看本事,只能從年齡大一點的人當中選,二十幾歲的青年人,誰知道他以後會怎樣發展,或時運不佳,或走了邪路,難說得很吶!夫妻雙方的年齡究竟應該是多大,基督的教義並沒有限制,任何國家關於婚姻的法律中也沒有規定,年齡大了小了的非議只存在於世俗的觀念中,革命者不都是世俗觀念的反叛者嗎?還有就是孫中山已有妻子,這是個麻煩。不過她是個舊式女人,孫中山和她之間早沒有了愛情,沒有愛情的婚姻當然應該結束。這看來也不會成為不可解決的問題。宋藹齡想來想去,最最關鍵的還是孫中山喜歡不喜歡自己。即使喜歡,礙於叔侄情面,他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開口。這事嘛,必得自己主動才行。對,明天就應該尋找機會,試試他的態度。可是,怎樣去行動呢?宋藹齡讀過的愛情小說中的情節一幕一幕在腦子裡出現了……
  那天宋藹齡滿腹心事,低著頭往外走,剛轉過天王花園的小圓門,就與迎面來的一人撞個滿懷。宋藹齡滿心不悅,揉著撞疼的頭剛想發作,眼一斜卻見是外交部部長伍廷芳。這位伍總長70有餘,平素卻依然步履矯健,氣宇軒昂--他在清朝就是有名的外交官,曾兩度出任駐美大使,在海外生活了近半個世紀,久經風雨,養成了遇事不亂、沉著鎮靜的瀟灑風度。但為何今日如此慌張?宋藹齡剛想發問,伍廷芳早退後一步,打個半躬:「哦,宋秘書,抱歉抱歉!都怪今天老朽太匆忙了些,不要緊吧?」 宋藹齡也只得側身答禮:「不要緊的,伍總長。您這麼慌忙,有緊急的事嗎?」「是的,我有緊急事情向總統稟報。對不起了!」 說完他閃過一旁就要往裡走。
  宋藹齡趕緊說:「您來得不巧。總統今天和實業界人士研究實業保護法的起草,剛剛被張總長接走。」
  伍廷芳顯然有些著急:「哎呀,天下未定,怎麼顧得上制定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請你幫我快把他找回來,大事不好了!」
  當下宋藹齡也著急起來:「嗅,這可不太好辦。他們的車子剛出去不久,具體地方也沒交待清楚,怎麼找呀?」
  伍廷芳在原地轉了幾步,顯得心神不定,一會兒又抬起頭說:「不行,無論如何得趕緊找到總統!」
  宋藹齡有些為難,遲疑了一下說:「這樣吧,有什麼事您先給我說一下,我再想法通知他。同時您趕緊想辦法先處理著,免得誤事。」
  伍廷芳想了一下,也只得這樣。兩人一起到了宋藹齡辦公室。伍廷芳說:「是這樣,剛剛得到報告,袁世凱以唐紹儀在和談中有越權行為作借口,撤消了唐的和談總代表職務……」
  宋藹齡說:「唐紹儀是袁世凱的代表。他撤他的,您又何必驚慌?」
  伍廷芳苦笑一下:「袁世凱撤和談代表的職,不過是一個花招,目的是借此推翻已經達成的和約。這說明戰事馬上就要重開,南京已處在敵人的炮口之下……」
  宋藹齡狠狠地說:「袁世凱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和談更好,乘機向北進軍,掃平全國!」
  伍廷芳搖搖頭:「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袁世凱在天津小站練兵培養了一大批心腹黨羽,掌握了軍隊實權。慈禧死後,清朝皇室王公大臣擔心他野心太大,以他騎馬摔破了腳為由,逼他退休。武昌起義後,清室中無人能收拾局面,才不得不又把他請出來,但他已經不肯再為清朝賣死命了。他在革命軍和清朝廷之間玩弄兩面派手法,借革命力量壓清朝,借清朝力量壓革命黨。既不讓革命軍向北發展,又不大舉進軍替清朝消滅革命軍……」
  此時來藹齡杏眼圓睜:「革命烽火遍地,人民同仇敵愾,豈是他袁世凱想消滅就消滅得了的?」
  伍廷芳哦了一聲,連說「是的是的,」 卻低下頭不再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當初在上海光復的混亂中,對革命黨究竟能不能站住腳猶猶豫豫,還是宋耀如父女倆上門等於連勸帶逼,自己才答應參加革命行列,出任外交總長的。現在又面臨緊急關頭,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被懷疑立場動搖。他默默地想著怎樣才能既把當前的嚴峻形勢說清楚,又不致讓人誤解。於是熱烈的談話一下子冷了場。
  宋藹齡馬上意識到可能是自己剛才話說重了,犯了伍老先生的忌。但這又不能說破,於是立即換了熱情的口吻說:「伍總長,你是來建議總統趕緊作軍事準備吧?」
  伍廷芳抬起頭來,直視來藹齡的眼睛,看見沒有責難自己的意思,才沉重地說:「如果僅僅是作打仗的準備,事情也就好辦了。其實袁世凱這一手,最根本的是因為原來有些人答應,只要他逼清室退位,就讓他來作民國總統。現在他看到中山先生已經宣誓就職,才來這一手相逼……」
  宋藹齡又有些按捺不住道:「孫中山先生是反清革命元勳,豈是他這條清室走狗能比的?再說這大總統由17省代表公選產生,難道可以由誰說讓就讓給他了?」
  伍廷芳抬手示意宋藹齡暫停說:「現在的問題不是我們兩個人來爭論。你一心擁護孫先生,我也完全一樣。l月1日總統就職,5日袁世凱就來電質問說,和談正在進行,國體還未取得一致,為什麼就在南京成立共和政府,就讓孫中山當了總統,你們這不是破壞和談麼?我作為南方和談總代表,當即回電反駁:現在十幾省已經光復,成立政府完全是為了協調革命黨內部行動,別人無權干涉。我們並沒有關閉和談大門。如果說和談還沒有達成協議,共和政府不能成立,那麼在協議達成前皇室為什麼不先行退位,等就國體問題談定了再說?」
  宋藹齡一拳砸在桌上:「駁得好!」
  「所以嘛,眼下的問題不在你我之間。我是怕袁世凱來這一手,南京的舊官僚、立憲派又會趁機活動,逼孫大總統給袁世凱讓位!」
  宋藹齡感動地說:「伍總長,我明白你的心了。這樣吧,我趕緊設法找到總統,請他作好抗擊袁軍進攻和防止政府中有人煽動妥協的兩手準備。你趕緊去找英美領事館,請他們支持孫先生的民主政府,不要再給那個腐朽的皇室輸氧了!」
  伍廷芳點頭贊同,告辭去了。
  當宋藹齡心急火燎地把這一消息報告孫中山的時候,孫中山反而很平靜。他對宋藹齡說:「孫文幾十年冒死捨生推進革命,實為國家民生,並不在求個人地位。我還是堅持就職前給袁世凱電報中的立場和委派伍廷芳談判時交待的條件,只要他袁世凱贊成共和,讓清室退位,中華民國得以確立,我隨時準備把大總統職位移交給他。」
  宋藹齡一聽,氣得滿面紫漲:「您……您……袁世凱的獨裁陰謀,如司馬昭之心,3歲小孩子也能看穿。您這是對革命不負責任,是推卸重擔!我看您真是個扶不起來的天子!您要讓位就讓吧!您的這個秘書,我不幹了!」
  宋藹齡說著說著,早不能自持,聲淚俱下涕泅橫流,最後一跺腳,一路大哭返回了總統府。
  那天,為盡快發展實業、謀求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忙碌了一天的孫中山,回總統府吃晚飯的時候,沒有看到宋藹齡像往常那樣,和警衛人員一起檢查飯菜,忙進忙出,他知道宋藹齡還在鬧情緒。孫中山匆匆扒拉了幾口飯,各處轉了一下,證實宋藹齡確實沒來吃飯。他想在天王府的西花園靜靜地思考一下。這裡冬天已沒有什麼景致,但濕潤清冷的空氣能幫助人頭腦清醒。他站在水榭的台階下,任凜冽的北風灌進脖頸,看著水面的薄冰陷入沉思……
  自回國以來,圍繞總統職位問題,各種各樣的意見聽得太多了。歸納起來無非是兩種:一種是認為當前中國最有實力。真正能把清朝搬倒並實現共和體制的還是袁世凱,為達到革命目的,應該盡量爭取他,而袁世凱在清朝就是大人物,要拉過他來只能給他大總統的職位,革命黨可以通過在國會的多數對他進行制約,使他按革命黨的意見辦事;一種認為袁世凱過去出賣譚嗣同,人格卑下,是個為了個人野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小人,現在對革命勢力一會兒打一會兒靠,目的不外是攫取最高權力,決不能相信他,總統職位無論如何不能讓,那樣多少革命者的鮮血就要白流。這兩種意見第一種私下嘀咕的多,第二種當面向自己談的多,不少人談時頗為悲壯,大有孫中山不任總統就以頭死諫的味道。但當時也有人當面這樣說,底下又一說。像汪精衛就是一個代表。他自行刺清朝攝政王載灃被捕後,儼然成了大英雄,在革命黨人中名聲很大。武昌起義一起,他被放出後,在北京就成了袁世凱的座上賓,和袁世凱的兒子袁克定攪在了一起。這次派他作伍廷芳的副手與袁世凱談判,他在聽取關於談判條件時,堅決不同意把總統職位作為讓步條件,表示既要把袁世凱拉來共同推翻清朝,又要堅決保住孫中山的總統地位。可在私下,他又跟不少人講,除非讓袁世凱作總統,別無辦法保住革命成果。孫中山心眼兒直,也以君子之心度人,他拿不準這些意見究竟哪個是客觀的,堅持要自己繼續作總統是否是出於保全自己面子的考慮。可像今天來藹齡這樣,一個年輕女子,為讓不讓總統問題大動感情,捶胸頓足,還是絕無僅有的,這不能不讓孫中山深受觸動。她是老朋友來耀如的女兒,無論如何要跟她認真談談,要珍惜這一份真情,不能傷了朋友們的心……
  此時,一撥又一撥的人請示匯報工作,孫中山都擺擺手不讓他們打擾。當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準備去找宋藹齡談談的時候,才注意到不遠處早站了十幾位政府要員,一個個在寒風中已凍得瑟瑟發抖。孫中山只好先回辦公室-一處理,等把這些人打發走,站起身的時候,牆上的自鳴鐘已敲了10下……
  此時宋藹齡的宿舍裡沒有開燈,黑洞洞的。往常這個時候宋藹齡是睡不下的。孫中山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敲一下門。停了一會兒,屋裡沒有動靜。只好再敲。這一回裡面傳出宋藹齡沒有好氣的聲音:「我不吃飯,不填火!我不冷不餓!不要打擾我!
  孫中山當即心頭激靈了一下,沉默了一會他才輕輕地說:「藹齡,是我。」
  「誰?」
  「是我,請你開一下門。」
  「嗅--是總統!我這就來廣 屋裡燈先亮了,接著匆匆的腳步聲到了門邊,停了一下,隔著門傳出一個溫柔的聲音:「對不起,請稍等!」旋又走開了。
  孫中山聽見裡面傳出聲音,像是在洗臉和整理床鋪。很快門開了,裡面的燈光照在孫中山臉上,稜角分明的臉上顯出一種少見的慈祥。宋藹齡心頭一熱,低低地說了聲:「總統,請進來吧……」
  孫中山邁進屋,宋藹齡隨手關了門。小屋東西不多,收拾得整潔雅靜,潔白的床單,淡綠色被罩,靠牆的條幾上一頭一個大花瓶,裡面插了幾技含苞欲放的梅花,正面牆上掛著孫中山手書的「天下為公」的橫幅。孫中山環視了一周;不由笑道:「真是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
  「藹齡跟隨總統,不敢以一室為念,當以放眼環宇,掃除天下……」
  孫中山笑道:「人小志大,不愧是宋查理的女兒!」
  宋藹齡多情地望了孫中山一眼:「應該說不愧是孫先生的……」孫中山盯住宋藹齡:「不愧是我的什麼?」
  宋藹齡騰地臉紅了:「總統,坐這兒烤烤火吧。」孫中山答應道:「嗯,這屋裡是夠冷的。」說著往壁爐前走去。宋藹齡驚叫起來:「哎呀,火都快滅了!」說著趕緊往火裡添木炭,邊添邊說:「幸虧您來得及時,要不這火真要滅了。」孫中山看了一眼壁爐:「嗯,看來今天一直在生我的氣,是不是?」
  「那怎麼敢?我只是……
  「哈哈,不敢?我看天下還沒有我們小藹齡不敢的事喲!」
  「總統!」 宋藹齡羞怯地低下了頭。壁爐的火旺了起來,一竄一竄的火苗子映得孫中山臉上愈加紅光煥發。宋藹齡心頭燥熱起來,多少天來一直糾纏她的那個想法直往上冒。現在孫中山就坐在身邊,她心裡感到幸福、充實,如果能一直這樣坐在一起多好!她證實了自己的內心確實愛著他。但這樣的時間不會很長,如果沒有新的話題,他馬上就可能離開。雖然天天在一起,但像今天這樣能兩個人單獨坐一會兒的機會並不多。不能錯失良機。她要把自己的心思透露給他,看一看他的態度。
  宋藹齡倚靠在壁爐的牆上,和孫中山正對面,露出一副真誠的表情:「我今天惹您生氣了,您是來批評我的,是吧?」
  孫中山欠身拉住宋藹齡的手,讓她坐在旁邊的另一個小凳上,慈愛而又幽默地說:「誰那麼不識趣要批評咱們小藹齡呢?她目光遠大,忠心赤膽,可是我們革命黨中不可多得的女中英傑呀!」
  宋藹齡把上身一搖,小嘴一撅:「您這是孫猴子變媳婦,專拿人開心!」 她說完,忽然悟出孫中山原來和孫悟空一個姓,不由「吃吃」 地笑了起來。
  孫中山當然想不到這一層,他看宋藹齡笑得可愛,故意板起面孔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孫文句句是真!」
  「真的?」
  「真的!」
  「哦,上帝!藹齡不敢當。」
  停了一下宋藹齡又說:「不過……」孫中山追問起來:「不過什麼?」 宋藹齡清了一下嗓子給自己壯膽:「美國人也這麼說。」「美國人?美國人說什麼?」孫中山一時迷惑不解。宋藹齡跳起來,打開箱子,拿出精心保存的梅肯《電訊報》,自己先看了一眼,才遞給孫中山:「您看這裡。」
  孫中山好奇地讀出了聲:「若干年後,我們將會從報紙上讀到宋小姐同革命後的中國領袖結婚的消息。威斯裡安學院的女學生將成為中國的總統夫人。……領袖的妻子是支持寶座的真正力量,由於她的英明睿智,中國已大步邁進……」
  宋藹齡屏住呼吸,靜靜在等待孫中山的反應。
  孫中山把報紙一放:「美國記者還真有人才。」
  「他們太愛胡說八道了,是吧?」
  「不!」孫中山一揮手。
  「您是說……」宋藹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火辣辣的眼光深情地望著孫中山,期待著他馬上說出自己想聽的話。
  「中國要真正走向繁榮昌盛,需要幾代人不懈地努力。我們黨內年輕能幹的同志很多,他們當中會產生真正大有作為的總統。藹齡,叔叔祝福你,祝願美國人的預言能成為事實!」
  宋藹齡的腦袋「轟」 地一聲,多少天來精心構築的空中樓閣倒塌了。她不知道是孫中山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還是故意用這種方法巧妙地避開了自己拋出的繡球。她腦子裡稀里糊塗,直到把孫中山送走,不知道後來都說了些什麼。望著孫中山走遠的背影,她久久地倚門而立。深夜的寒風把她吹清醒了,她一幕幕回憶剛才談話的全過程,忽然「嗨」 地一聲,自己在腦袋上砸了一拳:「渾!是我本來就沒有把意思表達明白。即使他聽出弦外之音,作為父親的朋友,年齡懸殊如此之大,他當然也只能假裝糊塗。不能灰心!再找機會,一定要把話挑明了說,不能再讓他打岔。」
  關門的時候,宋藹齡忽然又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關鍵是不能讓他給袁世凱讓位,這麼好的機會竟然白白錯過,一個晚上的寶貴時光一件事也沒有說清,真是的!宋藹齡長長地歎了口氣,重重地摔在床上……
  當時宋藹齡最不希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而且來得是那樣快,甚至讓人有點淬不及防,有點眼花繚亂不可思議。
  也許是孫中山太天真,相信袁世凱能夠領導國家實現民主共和;也許他認為清帝退位,革命業已完成。1912年2月13日,就是清宣統皇帝博儀簽署退讓詔書的第二天,孫中山就向臨時參議院提出辭職咨文,並推薦袁世凱繼任臨時總統。
  袁世凱此前雖然對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極為惱火,鼓動手下的軍事將領聯名通電,表示要對南京革命政府大動武力。其實他心裡想的既不要孫中山作總統也不要溥儀作皇帝,而是要他自己總攬全國大權。他把大總統看作一塊肥肉,必欲自己吞之而後快。而孫中山恰恰相反,他把總統職位看作替人民辦事的公僕,得之不喜,棄之不憂。
  早在孫中山得知武昌起義的消息,奔赴倫敦向英國政府請求支持革命的時候,就有一封國內拍往英國的電報。這封電報沒有發報人的地址姓名,也沒有收報人詳細地址,收報欄裡只有「倫敦孫文」。英國郵電局無法投遞,就把電報轉給了中國駐英使館,使館也不知道孫中山在哪裡,又把電報交給了他的一位英國朋友。這位朋友就是當年孫中山被清政府誘捕後,積極營救他脫險的康德黎。當時康不在家,康夫人接電報後抄錄暗碼漢字和一切,把電報送還信差。待孫來時,康夫人將妙錄的暗碼電報交給他。孫中山接過電報後,含著微笑在眼前晃了一下就揣進了衣兜。康德黎夫婦不懂中文,對電報內容不甚放心,第二天憋不住還是問了孫中山:「電報中有什麼秘密事情嗎?」 孫中山淡淡地說:「國內要我回去擔任總統。」 說這話的時候,他竟沒有任何激動和愉悅之情,別說官本位觀念極重的一般中國人,就是當時那位英國朋友也覺得此事非同小可,應該大大高興才是。看孫中山無意再談此事,康德黎不得不再次發問:「請問你打算就職嗎?」 孫中山說:「如果沒有更適當的人選,則由我承擔也未嘗不可……」
  動身回國之前,孫中山給上海《民立報》發回一封電報,他在電文中說
  今聞已有上海議會之組織,欣慰。總統自當推定黎君(元洪),聞黎有推袁(世凱)之說,合宜亦善。總之,隨宜推定,但求早固國基。滿清時代權勢利祿之爭,吾人必久厭薄。此後社會當以工商實業為競點,為新中國開一新局面,至於政權,皆以服務視之為要領。
  從這封電報中也可看出當年孫中山對總統職位的態度。
  袁世凱則一開始就瞄準了時機,打算利用這場革命實現他的獨裁野心。1909年袁世凱被清朝攝政王載灃解除一切權力退休,他回到河南項城縣老家等待東山再起時,故意叫人拍了戴著斗笠、穿著蓑衣在河邊垂釣的照片,在報紙上發表,以迷惑清廷。但他暗中卻與自己親自訓練的六鎮軍隊保持著密切聯繫。武昌事起,清朝派蔭昌統帥軍隊前往鎮壓,但蔭昌根本指揮不靈。那些軍官都要先請示袁世凱才決定行動。馮國璋跑到項城縣請教袁世凱,袁世凱給了他六個字的方針:「慢慢走,等等看。」於是,那些軍隊便以需要準備為名拖延出發時間。清廷只好電請袁世凱出山,先是委任他為湖廣總督。袁世凱嫌官太小,回電說足疾未癒,無法行動。這個「足疾」,就是當初載灃要他退休的理由。袁世凱不肯出山,卻偷閱清廷和前線軍隊往來的電報,掌握了一切情況。有些電報他還加以篡改,使清廷得不到真實情況,軍隊按他的意志行動。清政府只好再升任他為欽差大臣,袁世凱又提出6項條件。當時楊度問他既然想幹大事,為什麼一推再推?袁世凱笑著說出一番高論:「皙子,你知道拔樹的辦法嗎?馬上就用猛力去拔,是不可能把樹連根拔起來的;過分去扭,樹就會折斷。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左右搖撼不已。這樣做,才能使樹根鬆動,然後不必用大力,就可以拔起來。清朝是棵大樹,而且是300多年的老樹,不容易拔起來的。現在鬧革命的都是年輕人,血氣方剛,但不懂拔樹的辦法;而主張君主立憲的人,雖然懂得拔樹的辦法,卻沒有力氣。我今天這樣做,看起來是退隱,實際上是一直搖撼大樹。現在樹根四周的泥土已經鬆動,大樹不久就要拔起來了。」
  直到清王朝正式任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他才威風八面地開進北京。並且立即以讓他出任「民國總統」 為條件,與孫中山為首的南方革命黨進行談判。
  當初革命黨推選孫中山任總統的時候,袁世凱使人在同盟.會內部散佈:「論功應推黃興,論才應推宋教仁,論德應推汪精衛。」 企圖使革命黨內部形不成統一意見。這一著不靈,他又以處於他掌握之中的清朝為籌碼,與南京方面交涉;「清皇室退位,孫中山讓位;孫中山不讓位,則清皇室不退位。」 當時革命力量的軟弱和一些人的天真,加上孫中山對總統職位的淡漠,袁世凱終於如願了。
  但是真正的革命黨人卻不願意大權旁落,使革命成果讓人輕易取走。當時宋藹齡反對孫中山辭職,既有這種考慮,也有她個人的感情因素。但是她說服不了孫中山,也阻止不了袁世凱的奪權陰謀,於是憋了滿肚子的哀怨和火氣。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怨氣的機會。
  同年12月12日,清朝以隆裕太后名義簽署的皇室退位詔書公佈,宋藹齡一句一字讀了下來:
  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主持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於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
  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即隆裕太后)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
  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緒,海宇父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都治之告成。
  宋藹齡不看則已,一看之下,不禁拍案而起。這封詔書是由南京共和政府實業總長張春代筆起草的。張春是江蘇南通人,清朝科舉考試的最末一個狀元,文筆漂亮,號稱天下第一才子。他在政治上本是君主立憲派代表人物,影響很大。袁世凱受命為清朝總理大臣,組織聯合政府時,就把他列為內閣部長,但他不肯到職,轉而參加了南京革命政府。皇室退位詔書是大文章,自然公推他代筆起草。宋藹齡看罷詔書,立即找到張春,不涼不酸、軟中帶刺的話就冒了出來:
  「張總長,果然是天下第一才子,詔書寫得好漂亮喲!」
  張著聽出話裡有話,不由得有些惶恐,趕忙問:「宋秘書,有什麼不合適嗎?」
  「合適,合適!張總長,在您看來,這大清朝不是被革命推翻,而是深明大義,傚法堯舜,將天下禪讓了啊!」宋藹齡當即火大話重,毫不留情。
  「宋秘書,你在總統身邊,說話有份量,可也要有根有據,不能亂猜亂說吧?」張春招架不住,口氣也變了。
  宋藹齡把詔書「啪」 地往張春面前一拍:「我亂猜亂說?你看看這裡: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這是退位還是禪讓?」
  張春急忙低頭細看,果如宋藹齡所說,有這樣的話。張春一時急得也說不完整了:「這……這個……宋秘書,這話可不是我寫的……」
  「那是誰寫的?」
  「哎呀:我寫完後總統和總長們都看過,確實沒有這話。天人可鑒,天人可鑒!」
  「張總長,你們就是把孫總統擠得下了台,扶起袁世凱,您的忠心……」
  張春急了:「宋秘書,你……你……」 宋藹齡不講理的話,其實正激到了張春的痛處。袁世凱確實曾派唐紹儀給君主立憲派和保皇派們傳過話,說是只要自己上台當總統,保留皇室便沒有問題,企圖以此換取支持。張春並沒有給袁世凱效力,但這層意思也從未講到明處,張春怕有人借此作文章,急於表白自己。也是急中生智,他終於想出了充分理由,立即反擊道:
  「袁世凱當初拉我入他的聯合內閣,我沒去,革命黨成立共和政府,要我來,我二話沒說。這就是明證!我不怕你瞎栽派我……。哎,我想起來了!我起草的退位詔書是經你手用電報發到北京的,莫不是你塞進了私貨,倒來訛我!」
  張狀元聰明得很,只要克服了最初的慌亂,他立即轉守為攻,向宋藹齡倒打一耙。
  宋藹齡一下子也想明白了,事實的確如此。她本是借題發洩,現在知道錯怪了人,一時竟拿不定主意是硬撐面子還是承認事實。張春看出了她的矛盾心理,也就不再窮追,和顏悅色地說:
  「袁世凱詭計多端,他身為清臣竟敢篡改清廷的電報,難道就不會私改我們起草的文件嗎?這個人正在得勢,我看今後我們都得對他多加提防才是。」
  宋藹齡當即順水推舟,也對袁世凱發了幾句牢騷,算作對張總長的賠禮。
  宋藹齡把這次談話的結果報告了孫中山,提醒他防範袁世凱的問題。孫中山大度地笑笑說:「不怕他,我們已經制定了《臨時約法》,一可以以國會的多數限制他濫用總統權力;二來我們已經公佈南京為民國首都,他必須到南京就職,離開了他的北京老巢,到了南京這個革命大本營,他想胡作非為也沒有基礎了。」
  當時宋藹齡還想說什麼,孫中山卻又被人拉走了。
  2月14日,參議院接受了孫中山的辭呈。但是要等新總統親到南京就職,孫中山及各國務員乃行解職。
  宋藹齡的擔心又一次被驗證。袁世凱玩弄花招,唆使曹錕在北京發動所謂「兵變」,搶劫前門大柵欄商業區,並衝擊南京代表在北京的下榻處。蔡元培等專使只好逃到美國友人住宅避難。袁世凱還策動各地都督、巡撫通電反對袁世凱南下就職。最後南京方面相信了袁世凱說的他如果到南京就職,北方就會大亂;因而;作出妥協,同意袁世凱荒唐的「電報宣誓」,在北京就任了總統。
  於是,宋藹齡度過了無精打彩的一段時光。3月30日,孫中山與袁世凱最後敲定了內閣成員名單,唐紹儀為總理,9名總長中,同盟會佔了4席,分別是司法總長王寵惠,教育總長蔡元培,農林總長宋教仁,工商總長陳其美。4月1日,孫中山在參議院舉行解職禮。他說:「今滿政府已去,共和政體已成,民族民權兩主義已經達到,只待實現民生主義。」 當時他念念不忘修築20萬里鐵路的宏圖,表示10年之內不過問政治,一心完成鐵路建設計劃,使中國在經濟上早日富強起來。
  面對孫中山的巨大轉折,宋藹齡一時跟不上趟。她處於矛盾的十字路口。
  第四章 忘年之戀及其他
  1.再掀感情波瀾
  孫中山卸下總統重擔後,頓覺一身輕鬆。他與黃興約定,自己去搞鐵路,黃興去搞大西北的開發,共同把民生主義推向一個實際實施的新階段。
  4月14日,孫中山從南京出發,準備南下廣東,開始考察鐵路建設。當時宋藹齡猶豫不定自己是繼續在下了台的總統身邊工作還是回到父親那裡,她想和父親仔細談談這個問題,孫中山也想見見宋耀如,於是他們乘坐的「聯鯨」 號軍艦悄悄停在了江南製造局碼頭。
  宋耀如事先接到通知,已在碼頭等候。船靠岸後,他登上了軍艦。兩個老朋友一見面,就對鐵路問題談上了癮,宋耀如非常支持孫中山的棄政修路方針。他說,美國的富強,就是從興修鐵路開始的,鐵路一通,沉睡地下的資源很快開發,國民經濟就甩開了大步。他完全贊成孫中山的計劃,並已著手在資金上想辦法。孫中山更是興致勃勃,兩個人越談越上勁,兩個小時過去了,都還意猶未盡。宋藹齡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話,也沒有機會同父親談自己的事。天色已晚,孫中山欣然接受邀請,住進了宋耀如家中。
  吃過晚飯,孫中山又站到1894年的那幅全國地圖前,他興奮地對著宋耀如全家說:「從第一次勾出全國的鐵路線,我就為它激動不已。可是那時候不首先進行革命,鐵路根本無法修建。現在好了,共和革命已經完成,我可以專心致志來實現它了!」
  孫中山邊說邊在地圖上用紅筆劃著:鐵路建設的第一步是勾通全國三大幹線。第一條從廣東南海起,經廣西、上貴州、進雲南、出四川、入西藏最後北上新疆天山;第二條從上海出發,過江蘇、安徽、河南,經陝西、甘肅;從河西走廊進入新疆,到達伊犁;第三條起於秦皇島,穿越山海關進入遼寧,再向西折入內蒙,北穿外蒙古,到達烏拉海。他說,這些鐵路完全修起來,每年僅運輸收人就可以達到十萬萬元,很快就可以使中國進入世界最強國之列……
  宋耀如一家聽得情緒激動並為孫中山的宏偉藍圖所鼓舞,他們為孫中山描繪的光明前景所陶醉,忘情地鼓起掌來。尤其宋藹齡聽到鐵路能賺這麼多錢的時候,眼睛裡閃出了多少天來少見的光芒,她已經對這項工作大有好感了。
  剛剛從美國哈佛大學畢業歸來的宋子文,當時正在上海都督府當一名不領薪餉的文書,他對那份工作沒有興趣,此時趕緊纏住孫中山,堅決要求跟隨他「起從事鐵路建設。
  乘宋子文向孫中山央求的時候,宋藹齡拉父親到了另一間房裡,就自己的去向徵詢父親的意見。宋耀如並沒有看出女兒的心思,他毫不猶豫地說:「跟孫先生幹下去!孫先生已經以中華民國的第一位開國總統名垂青史,但百年之後更為人們懷念的,也許是他振興中國經濟的功勳。你想想看,一位既曾率領人民推翻封建王朝,又使一個貧弱的民族發達成為世界強國的人物,全球迄今能有幾人?」
  宋藹齡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宋耀如進一步說:「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事了,你是對他不當總統有看法,對吧?你應該看到,孫先生是主動讓位,不是被選下台也不是被人趕下台,他是中華民國的國父,這是已成定論的。現在功成身退,去從事他更有興趣的事業,這在中國這個爭權奪利成為傳統的國度裡,是一種更加偉大的品格和人格,將更會受到人民的敬仰和尊重,也更加完善了他自己。當初進行革命,是因為不進行革命就無法進行建設,那是不得已而為之。說到底,革命不過是一種手段,而通過建設使國家富強起來才是我們當初投身革命的本意。1894年我們共同繪製那幅全國鐵路圖的時候,我就看出了他真正傾心的是國家建設,但為了推翻那個阻礙國家富強的腐敗政府,他不得不先壓制自己的志趣,而先完成革命。應該說現在建設鐵路的工作才更符合他的興趣和願望,你不應該對他有過多的責難。」
  宋藹齡顯然已經被父親說動,但她又提出了自己的另外一種擔心:「萬一袁世凱……」
  「哦,這個問題我也有過考慮。不過可以這樣想:袁世凱現在還是表示完全擁護共和,對孫先生很尊敬的。孫先生還是同盟會的總理,今後進行國會選舉,同盟會廣泛的社會基礎必將贏得多數。共和制的根本權力在國會,國會通不過的事情,他總統想幹也不行。再說萬一袁世凱一意孤行,要搞獨裁,革命黨完全可以再把他打倒。孫先生當初一介平民,不僅在中國呆不下,整個亞洲國家都由於清政府的干預驅逐他,他仍能領導民眾把一個300年的帝國摧垮。現在他的威望更高、社會影響更大,袁世凱膽敢踐踏共和,孫先生振臂一呼,豈不是應者雲集?我的孩子,這些問題在革命黨內部已討論過多次了,你不必疑慮太多,好好跟定孫先生,你會前途遠大的。」
  宋耀如的一席話,像一陣清風吹開了宋藹齡眼前的雲霧。她後悔自己差點因過分沉緬總統夫人之夢而鑄成大錯,孫中山雖然卸下了總統職務,可他在人們心目中仍然是開國總統,仍然是當今中國最偉大的人物。當即她向父親表示,自己一定跟孫先生走,而且要跟他一輩子,為他獻身!」
  父女倆回到客廳的時候,宋子文一下子撲向父親:「爸爸,鐵路建設事業太偉大了,我要跟孫先生去。讓我去吧?啊!」
  宋耀如笑著瞟向孫中山說:「其實你還是個政治家!你的煽動性太強了廠』
  孫中山也笑了:「我已經給他說了,你的兩個從國外學成歸來的孩子我不能都帶走,你身邊也需要幫手。」
  宋子文嚷道:「那就讓我去,姐姐留下來。我是男孩子,總比她的作用大!」
  宋耀如望著孫中山道:「你來決定吧!」
  這要是在幾小時前,宋藹齡可能巴不得呢,但現在她已經完全改變了主意,她生怕孫中山說出讓自己留下的話,所以不等孫中山開口,就搶先對弟弟子文說:「你不要胡攪了,你的事爸爸已有安排。再說我在先生身邊已經工作了幾個月,許多事情都已熟悉。對我的工作先生是滿意的,有什麼必要換來換去呢?孫先生,爸爸,是這樣的吧?」
  孫中山笑而不答。於是宋耀如說:「子文不要爭了,還是讓你大姐去。」 於是宋子文來了個美國式的聳肩攤手:「在我們家呀,重女輕男!」
  孫中山被逗樂了:「中國呀,幾千年來都是重男輕女,只有楊貴妃時代有過重女輕男的說法,不過那大概也只存在於詩人的浪漫筆下。你倒說說,你們家是怎麼重女輕男的?」
  宋子文手插褲兜,望著天花板不出聲。
  宋耀如對兒子說:「修鐵路現在最需要的是錢,20萬里鐵路共需60億元。沒有錢連一寸鐵路也修不起來。我們來個分工,孫先生和你姐負責鐵路規劃和設計施工,我們兩個負責籌措資金。這個不重要嗎?我倒希望你將來能成為中國最大的銀行家,最好是作國家銀行行長,幹什麼也離不開財政金融的支持呀!」
  宋藹齡趕緊說:「對呀,一切之中錢是王中王!」
  孫中山在上海停留了4天,遂換上江南製造局幫辦牛尚周為他預備的客輪,開赴廣東。
  宋藹齡一掃孫中山辭職初期的沮喪情緒,對孫中山的偉大品格和不凡舉動已經有了充分的理解,尤其對孫中山興修鐵路的雄心和計劃越來越感到由衷讚賞。她把父親準備的一大批有關鐵路建設的資料,分門別類地整理好,適時送給孫中山參閱。對孫中山生活上的照顧,也越來越體貼入微,以至當時隨行的孫中山的女兒孫金淡、孫金琬等人,也從開始時對她的感激到後來覺得她有些過分了。
  船到廣州,他們受到了廣東都督胡漢民的盛情接待。軍樂隊吹吹打打,還有天真爛漫的兒童獻花,當晚又舉行了盛大宴會。宋藹齡感到很愜意,孫中山卻有些不以為然,他對胡漢民說:「兄弟現在不是總統視察,而是個在野人士考察鐵路,搞這陣勢幹啥嘛?」 胡漢民笑笑說:「革命成功了,我們也應該開開心,您現在也不在朝中,沒有人能說什麼。他袁世凱別看當了總統,他來了胡某還不一定伺候呢!」
  離開廣州,孫中山按照自己劃定的鐵路線進行實地考察,他們遇水行船,旱路乘車,有鐵路的地方則有當初孫中山到南京就任總統時的專用花車早在等候。各地官員和百姓都對孫中山表現出無比的熱情,歡迎、宴請、安排遊覽、贈送禮品,有時老百姓還自發地夾道迎送,為的是看一眼這位把皇帝佬兒趕下台的人物究竟是幾個頭幾隻手。這多少有些妨礙工作,孫中山一再要求地方上官員們簡化接待,以便騰出時間多做些實地考察。對贈送的禮品,價值貴重的他一概不收,宴請除非是黨內相熟的同志小範圍的小飲淺酌,其他亦統統謝絕。
  宋藹齡卻完全是另一番感受,她認為孫中山現在無總統之累,卻有比總統更大的實惠:且不說三萬元的月薪,就是袁世凱表面上也沒有這麼多;單是所到之處的接待規格,就讓人感到孫中山仍是中國第一人,他的威望和號召力,在宋藹齡當時遇到的所有人中,尚無一人可以相比。於是,宋藹齡對孫中山一度冷卻了的感情,又在悄悄升溫。
  在廣西的崇山峻嶺中視察未來的鐵路線時,宋藹齡表現了一個女子令人難於置信的旺盛精力和體力,她甩掉了平素穿的高跟鞋和長裙子,換上了平底膠鞋、美國牛仔褲,顯出一種瀟灑和幹練。每天她都始終緊緊伴隨著孫中山,攙扶他爬上陡峭的山坡,穿過湍急的河流,在崎嶇山路上穿荊棘、越叢林。一天,孫中山為看鐵路能否順一條河谷婉蜒而上,堅持要爬上一座山頭,這時正值一陣大雨剛過,苔綠路滑,別人都勸不要上了,孫中山不聽,獨自向前攀去。宋藹齡立即緊緊跟隨。剛上半山腰,孫中山腳底一滑,向後摔倒,宋藹齡在後立即張開雙臂去接,巨大的慣性連宋藹齡一起衝倒,兩人咕碌碌一齊向下滾去。情急中宋藹齡使勁抱緊孫中山,結果兩人好像成了一段擂木,往下滾得更快了。其他人追又追不上,急得大喊「鬆開手,鬆開手!」 可哪裡還管用呢!
  眼看兩人向一懸崖邊沿滾去,萬分危險的時刻,孫中山用腳拚命蹬一巨石,才使兩人改變了方向,被一叢灌木攔住。在低矮的灌木叢中,宋藹齡仍用力抱緊孫中山,她明確地嗅到了孫中山的鼻息,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激烈起伏。危險過去,她竟感到這樣相擁相抱是那樣幸福,她一動不動,任時光流逝。她真希望這成為她今後生活的一部分。當時孫中山要站起來,她緊抱著不放。直到眾人趕來,她忽然又閉緊雙眼,雙臂無力地鬆下來。孫中山被人拉起,她還那樣躺著不動彷彿已經失去了知覺。孫中山又著急起來,俯下身把她抱起,用力喊她的名字。許久,她才緩緩睜開眼,揉了一下額頭,用真誠的目光望著孫中山問:「先生,您……您沒有受傷吧?」
  孫中山越來越確切地感受到了宋藹齡頻頻發出的愛情信號,但是他要找出一種適當的方式,既表達出自己不能接受,又不傷害她的感情。當同行人員瞧出端倪,悄悄議論的時候,孫中山告訴他們,宋藹齡對自己僅僅是一種崇拜,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不許他們亂說。可他在心裡卻一直琢磨如何處理好這件事。
  孫中山一直在專心致志地思考他的鐵路計劃。宋藹齡跟隨他在專用花車上遍游了當時的鐵路所能到達的中國每一個地方。火車到達北方的時候,澳大利亞記者端納也上了這列車。
  端納很快向海內外報紙發出了他關於孫中山修建鐵路計劃的報道。但是他認為孫中山的計劃過於天真,像是一個發了瘋的人。他在報道中寫道:一天上午,博士邀見了我。我進去的時候,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各個城市之間劃線,然後又用橡皮塗掉,把它們改成直線。博士說:「我要用10年時間修築20萬里鐵路。我正在地圖上把它們標出來。你看見各個省會之間的粗線嗎?它們將是鐵路幹線,其他較細的是支線。」我說:「很抱歉!我不能把您的圖展示出去。因為過不了多久,您就會改變想法的。」 博士沒有抬頭,只是加重了語氣道:「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都要把它們完成。」 我說:「不,您就是用30年時間也不可能修出這麼多鐵路。第一,這需要大量的錢……」 博士說:「這個我已經想到了,我將用美國的資金修一部分,用英國的資金修一部分,用德國的資金修一部分,用日本的資金修一部分;然後用鐵路的收益償還他們。」我搖搖頭接著說:「第二,有些路是永遠修不通的。比如,在西藏的那一部分。您的鐵路要經過的山口高達海拔1.5萬英尺……」這時一直微笑著坐在一旁的宋藹齡女士插話了:「再高也有道路呀?」 我說:「沒有道路!要說有,也只是羊腸小路,盤旋直上雲天,陡峭得連一頭健壯的犛牛也爬不上去。」 而宋藹齡卻口氣堅定地不容置疑:「只要有路,先生就一定能夠把鐵路修上去!」
  端納抵擋不住宋藹齡的鐵嘴,只好敗下陣去。
  這年的7月22日,孫中山被選為中華民國鐵道協會會長。8月,他來到北京,袁世凱以接待國家元首的禮節接待了孫中山。袁世凱對孫中山竭力恭維奉承,對他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袁世凱腆著大肚子在孫中山面前低三下四的卑順,使宋藹齡轉變了對他的一貫印象。她對孫中山說:「我原來一直以為袁世凱是個猴精猴精的奸詐鬼,沒想到是這樣一位厚道慈祥的老翁。」 孫中山問何以見得,宋藹齡說:「人太奸詐了老用心思琢磨別人,就不可能長胖,必定是尖嘴猴腮;只有心眼厚道的人才能心寬體胖,腆出大肚子來。這樣的人即使想使壞,也必定不難鬥!」孫中山聽得大笑,故意說:「聽口氣你還是個相面專家。我比袁世凱瘦得多,你看看是不是不如他心眼好啊!」當即宋藹齡心思一時轉過來,就撒嬌地撲向孫中山,用手捂他的嘴。孫中山只得連連後退。
  當時孫中山對袁世凱也有些失去了警惕,接受了他「全國鐵路督辦」 的委任。孫中山誠懇地對袁世凱說:「今後我們二人分工合作,10年之內,你練精兵百萬,我築鐵路20萬里,共同使中國走向富強。」
  宋耀如隨即擔任了全國鐵路督辦司庫,與孫中山一起奏響了鐵路狂想曲。
  宋藹齡隨孫中山繼續考察,他們一起拜訪了著名的鐵路工程師詹天祐,向他請教了許多技術上的問題。然後又參觀了中國人自己設計施工的京張鐵路。
  就在孫中山和黃興熱心於「興實業」、以「奠定中華民國百年根基」的時候,宋教仁等其他同盟會領導人卻在熱心於走議會政治的道路,他們接受了章士釗提出的「毀黨建黨」的主張,積極著手同盟會的改組工作。宋教仁想通過「新舊合作」,建立合法的中國第一大黨,進而爭取國會選舉的勝利,組織責任內閣,以分享袁世凱的政治權力。經過幾個月努力後,同盟會聯合了統一共和黨、國民公黨以及共和實進會等,於同年8月25日正式成立國民黨。孫中山出席大會並被選為理事長。但他明確表示不行使實際職務,一切黨務工作都由宋教仁負責。
  1912年10月,孫中山在上海開辦了中國鐵路總公司,自任公司總理。宋藹齡又多了一個職務:總理秘書。但她越來越多地流露出「督辦夫人」、「總理夫人」 的傾向,她處理各種事務時的精明幹練令人佩服,但有時過於專斷卻招致了非議。
  1913年2月,宋耀如也隨孫中山東渡日本考察鐵路並籌措資金。一年多來他第一次和女兒朝夕相處,看到宋藹齡在鐵路方面的知識大有長進--她已不再只是給孫中山準備資料,在和日本鐵路專家談話時,她往往能抓住實質,提出最需要瞭解的情況,還不時插話,根據中國的實際情況修正日本專家的建議。宋耀如為此感到很滿意。但他也發現了宋藹齡的秘密,那就是她對孫中山的其他隨員不時流露出的頤指氣使,以及在孫中山談話或工作時她那毫無顧忌的含情脈脈的注視。憑他的經驗,他知道女兒可能已墜入情網。而從孫中山有意無意地躲避中他知道這還僅僅是她自己的單相思。憑他回國以來對中國社會的瞭解,他感到這會損害孫中山和自己以及女兒的名聲,徒招物議而妨害正在進行的大業。宋耀如感到有必要及早斬斷女兒的情絲,使她能夠正常地生活和工作。
  在橫濱海灘上,宋耀如和宋藹齡一邊欣賞海邊的風光,一邊進行著一場艱難的談話。宋耀如裝作非常輕鬆的樣子,逐漸把話題引了過來。
  「藹齡,看到你這一年多來的進步,我非常高興。現在你都快成半個鐵路專家了。」
  「是嗎?謝謝爸爸的誇獎!」
  「很熱愛這項事業,是吧?」
  「爸爸,我願意為孫先生的鐵路宏圖獻出我的一切!」
  宋耀如凝望著遠處的海浪,似乎著有所思:「你年歲不小了,除了事業,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爸爸……」宋藹齡有些迷惑。
  「告訴爸爸,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這……」宋藹齡猶豫不決。
  「哦,出發前有人給你介紹一位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博士,人我已經見過,我和你媽都感到不錯……」
  「不!我不要!」
  「為什麼呢?」
  宋藹齡低下頭,憋了半天,猛地抬起頭來,兩眼放出堅定的光芒:「我要嫁給孫先生!」
  宋耀如迎著女兒的目光,定定地望著。
  宋藹齡沒有一絲退縮。她的心在激烈地跳動,臉上開始發燙。她想過了,這事可能會在家中掀起軒然大波,愛激動的父親也許會跳起來。但她自幼形成的堅毅性格,以及對孫中山越來越強烈的情感,使她有信心承受一切。
  宋耀如的反應卻出乎宋藹齡意外。他並沒有發怒和暴跳,而是先笑了一聲,宋藹齡聽出這笑聲有些乾澀,但她決心不去理會,靜等父親的下文。
  宋耀如平心靜氣地說:「這真是你的想法嗎?」
  「是的。」
  「喂--你有沒有想過,他的年齡跟你父親一樣大……」
  「年齡從來不是愛情的鴻溝。」
  「他有妻室……」
  「我只知道我愛他。別的事不屬於我的考慮範圍。」
  「他是我們家的老朋友,你一直是稱呼他叔叔的……」
  「在我遇到的所有男人中,他是這個世界上的最強者!我別無選擇。」
  「那你向他表示過這個意思嗎?他的態度怎樣呢?」
  「我已經多次向他傳遞過愛情的信息,我相信他會接受的。」
  「你憑什麼認為他會有和你一樣的想法呢?」
  「他正在進行一項偉大、艱難的事業。一位哲人說過,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位偉大的女性。我不敢自命偉大,但是我年輕,受過良好教育,對他有一片赤誠忠心,我的工作受到許多人的稱讚,他對我的工作一直十分滿意。我認為他要完成他的事業,非常需要我和他一起並肩戰鬥。」
  「藹齡,現在你來聽我說。你崇拜他、喜歡他,這不難理解。四五十歲的男人是最美的,這一點與女人絕然不同。四五十歲的男人還不顯衰老,但又經歷豐富,事業有成,還會疼愛體貼別人,與毛頭小伙相比,自然透露出一種成熟之美;頭上又有一個成功的光環,容易引起懷春少女的以心相許。但這是不是愛情還要具體分析。你知道,愛情是兩個人站在完全平等的地位,互相吸引,互相愛慕,既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投靠和佔有,也不摻雜任何功利的目的。你現在對他是崇拜呢還是……」
  「我就是愛他,愛他。非他不嫁!」
  「你現在陷入了一種感情的盲區,你只看見自己,並沒有看清對方,也沒有看清環境。革命打倒了皇帝,可人們的觀念並沒有多少改變。老夫少妻在世俗觀念中還是大受非議的。即使他同樣喜歡你,注意,我說的是即使,而事實上據我觀察,他還沒有這個意思。現在還講即使,即使你們都願意結合在一起,那麼人們也會說,是他欺騙和引誘了你,在他的道德品質上抹上難於消除的污點,使他難於抬頭,難於作人;反過來人們也會說,你是因為貪圖他的地位和名聲,而犧牲自己的青春。總之這件事的結果,不是有助於他的事業,不是對你勇於獻身的高尚情操給予讚揚,而是完全招致一種無謂的非議,你們會被流言蜚語所包圍,會被好事者的唾沫淹死。這不僅壞了我們來家的名聲,也壞了孫先生的偉大事業。孩子,及早回頭,重理思緒,你年輕的生命途中應該是鮮花鋪路,而不應該是荊棘橫道……」
  「爸爸,你的道理也許是對的。但是任何責難和非議都不能使我有絲毫動搖和猶豫!要我打消念頭,除非是……」
  「除非什麼?」
  「除非是孫先生親口對我說……不!說他不喜歡我,不需要我!此外沒有別的力量能扭轉我的決心!」
  「啊,上帝!願全知全能的上帝拯救你!你遲早會面臨一場痛苦而一無所得。」
  「我不願您的預言成為事實!」
  就在宋藹齡和父親那次談話後的第3天,國內傳來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消息:國民黨在國會選舉中大獲全勝,取得多數席位。就在躊躇滿志的宋教仁從上海出發、準備到北京組織內閣與袁世凱分庭抗禮的時候,袁世凱派出刺客於同年3月20日在上海車站向宋教仁連發兩槍,一代革命精英在經歷了整整兩天的巨大痛苦之後,含恨辭世。
  一時間,孫中山經歷了錐心刻骨的悲愴。但是他還不相信謀刺宋教仁是袁世凱下的手,袁世凱在他面前的卑順表演還歷歷在目,他把這件事交給「法律」 去解決,自己仍潛心於鐵路建設。但直到幾年後他徹底放下這項工作前,仍像在革命中的遭遇一樣,沒有一個外國資本家真心實意為他朝思暮想的鐵路提供資金。惟一同他簽訂了合同的是一家英國公司,而這家公司自始至終履行的也沒有超出過勘測階段的範圍。
  也就當彼時,宋藹齡直言不諱地向孫中山坦露了心跡,表示願意為他的事業獻身,為自己崇拜的英雄捧出一片冰心,同他喜結良緣,共修百年之好。但這次談話的結果使她大失所望。她無法忍受這種好心不被領情的痛苦,所以從日本一回來,她就辭去了孫中山秘書的職務,回到上海的家中。
  2.孔宋談錢結姻緣
  當袁世凱動手一個一個解除國民黨佔據的各省都督職務時,孫中山終於醒悟了。於是他重新披掛上陣,發動了討伐袁世凱的「二次革命」。1913年7月,由江酉都督李烈鈞首先宣佈該省獨立,接著黃興在江蘇、陳炯明在廣東、許崇智在福建、蔣翊武在湖南等,都宣佈獨立。他們發佈了討袁檄文,組成討袁軍,與袁世凱展開了對抗。但早已部署好大軍的袁世凱乘機進攻,很快就使匆忙起事、內部渙散的討袁軍不到兩個月就土崩瓦解。孫中山只好再度流亡到了日本。
  革命後跟孫中山公開在一起活動的宋耀如,再也無法充當秘密同黨了,當時巨大的危險降臨到全家頭上。
  那天匆忙中的陳其美跑來通知宋耀如和宋藹齡迅速轉移。一進門卻被剛剛從美國完成學業歸來的宋慶齡的高雅美麗迷住了,他癡癡地盯著宋慶齡竟半天沒有開口。宋藹齡一拳擂過去:「這是我妹妹,你老盯著想打什麼鬼主意呀?」 陳其美自覺失態,急忙說:「消息不好,我正想用什麼詞兒說。你催人,那就直話直說吧,討袁軍據守的最後一個炮台已經失守,孫先生、黃先生已經東渡日本,你們最好馬上轉移。」」
  宋藹齡不滿地問:「轉移?往哪兒轉,怎麼轉?」
  宋慶齡接過來說:「既然孫先生已經到了日本,我們當然應該也到日本,在那裡會合。」
  宋藹齡嘟嚷道:「那倒不一定。」
  宋耀如說:「唉,當初要依我的意見,早跟袁世凱攤牌,決不至輸得這麼慘。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用了,我們馬上動身,去見孫先生,到那裡聚集力量,重整旗鼓,把革命徹底完成。」
  陳其美說:「那好,那好!既然定下來,就越快越好,免生不測。」說完就想告辭。
  宋藹齡雙手把腰一叉道:「大總長,您這就走啊?」
  陳其美又轉回身來:「宋大小姐,你還有什麼吩咐嗎?」
  宋藹齡仰著頭,眼睛往上翻著,陰陽怪氣道:「哦,革命勝利了,你一會兒都督、一會兒總長,這近來又當了總司令,風光得很吶!眼下失敗了,您說一聲讓我們快走就完了?我們這一家人,到日本走大路還是走小路?坐炮彈還是坐電報?你也該有個交待吧?」
  陳其美晃晃腦袋:「哎--瞧我這腦筋!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們何時走,找一下汪竹卿,船已經準備妥了,沒有問題。」
  宋藹齡把頭一偏又說:「喲!你安排他呀?他不是和小蔣替你暗殺陶成章的刺客之一嗎?可別到了海上,打我們的黑槍喲?」
  陳其美當即急得滿面通紅:「哎呀,我的姑奶奶,你今天這是怎麼了?你…你……」
  宋藹齡一笑:「好了好了,我是瞧你今天的失魂落魄樣兒有點可笑,昔日『天生冒險家』的丰姿哪兒去了?用得著這麼驚慌嗎?好啦,感謝你來通知我們,又作了周密的安排,咱們日本再會。拜拜……」
  陳其美好生尷尬,趕忙說:「拜拜,拜拜!我先走了啊。」說完急忙奪門而去。
  看陳其美狼狽而去的樣子,宋藹齡拍手大笑。宋慶齡當時看著姐姐,誠懇地說:「姐,人家好心來通知我們,你怎麼盡出人家洋相,這好嗎?」
  宋藹齡卻把牙一咬:「你不瞧他色迷迷的小樣兒!進了門就只顧瞧美人了……」
  宋慶齡臉一紅:「姐,瞧你!」 母親倪桂珍也拍了一下來藹齡的肩膀:「親姐妹間,也沒個正形。」 說完轉向宋耀如:「快說說看,都誰走,怎麼安排?」
  宋耀如堅決地說:「都走都走!留下誰袁世凱也不會放過。馬上整理東西,只帶最重要的,然後把家封了。今晚出發!」
  當晚,宋宅遭到亂兵槍擊,玻璃全被打碎。但此時宋耀如和全家人已經登上了青幫的大木船,趁著黑夜悄悄駛離了長江口。
  宋耀如全家先在日本神戶上岸。為離東京的孫中山近一些,後移居橫濱,租了海濱山上的一幢樓房。從這裡可以俯瞰東京灣,是外僑中上流人士居住的地區。當時孫中山摒棄了「10年不過問政治」的宣言,宋耀如恢復了昔日和孫中山的密謀,他們共商反袁大計,制定新的建黨綱領。頓時孫中山的寓所成了當然的流亡者總部,每日來聚會的革命者絡繹不絕。看到孫中山忙碌不堪的情景,宋耀如要求宋藹齡重新回到孫中山身邊,繼續擔任秘書。宋藹齡推說不適應這裡的氣候,身體不太舒服,要等幾天看看再說。
  當時宋慶齡也參加了流亡者總部的工作,她思路清楚,眼光敏銳,剖析事理直中鴿心,不為表面現象所迷惑。她沒有個人企圖,一心一意做好流亡者的組織工作。她文靜、謙和,善與人處,很快博得眾口一致的稱讚。
  孫中山聽從宋耀如的勸告,親手寫了一張條子,對宋藹齡的身體不適表示慰問,並希望她康復以後,能盡快回到自己那裡工作,他需要她協調處理那些繁雜的具體事務。一
  兩天以後,宋藹齡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孫中山面前。孫中山熱情地同她握手,表示在她離開的日子裡,許多事情都顯得亂糟糟的,希望她能幫助他盡快恢復以往有條不紊的工作秩序。
  宋藹齡滿懷信心,在孫中山辦公室一角安下了她的小桌。並以她的幹練很快把孫中山從紙堆中解放了出來,使他有時間和精力專門考慮比較重要的事情。
  於是孫中山頓顯輕鬆了許多。
  一天上午,日本友人犬養毅來訪孫中山,兩人就中國國內局勢密談之後,換了一個輕鬆的話題。
  犬養毅說:「讓我就幾個問題提問一下,你要從自己的真心出發,迅速答我,不要猶豫,不要拖泥帶水,是什麼就直接說什麼,行嗎?」
  孫中山點頭應允。
  犬養毅問:「你最喜愛的菜餚?」
  孫中山答:「廣東家鄉菜。」
  「你最喜愛的事業?」
  「鐵路建設。」
  「你最喜愛的品格?」
  「坦誠無欺。」
  兩人問答的速度越來越快。
  「你最喜愛的事物?」
  「女人。」
  「其次呢?」
  「革命。」
  「再次呢?」
  「書籍。」
  犬養毅狂放大笑:「孫博士,你確是位直來直去的可愛的大炮,我原以為你會像其他政治家一樣,把革命放在第一位。沒想到你不僅承認了喜歡女人,而且把她放在革命之前。好,我尊重你的隱私,決不把此話外傳。」
  宋藹齡開始聽他們對話的時候,並沒太在意。聽到後來,也來了興趣,坐到了他們旁邊。當她聽到孫中山說最喜歡女人的時候,不禁一股春潮湧上心頭。她想:經歷了二次革命的失敗,孫先生的心情是否有所變化?他把自己重新召回身邊,除了工作上的需要,是否又有了別的考慮?當犬養毅大笑並且說出那一番話的時候,宋藹齡立即接了過來,對著犬養毅說:
  「這有什麼奇怪?人都有七情六慾,即使偉大的人物也不例外。難道一旦當了政治家,除了革命就別的不能想,非得作禁慾主義的苦行僧嗎?連中國古書上都說『好色不亂乃英豪』呢!」
  「不!」 孫中山站了起來,「你們都領會錯我的意思了。我剛才講的是『WOMEN』,它既包括姑娘,也包括母親們。我想,干百年來,女人總是男人的附屬品或玩物,充其量作個賢內助。然而我認為,她應該和母親是同義語。當媽媽把她身上最有營養的乳汁餵給孩子的時候,當妻子把她真誠的愛獻給丈夫的時候,她們的犧牲是那樣的無私和高尚,這難道不值得愛嗎?可惜,我們好多人卻不珍惜這種愛,踐踏這種愛。」
  孫中山的一席話,說得犬養毅連連點頭,因為從這裡,更顯出了孫中山作為一個革命者的情操和胸懷,更激起了他對孫中山的敬佩。孫中山這樣說明自己的「愛女人」,無論如何,要比局限於男女私情的「愛女人」 高尚和偉大。
  當即犬養毅嘿然稱是。宋藹齡也默默地離開了他們坐著的榻榻米,回到了工作台前。這次談話徹底打消了宋藹齡的一切幻想,她把精力都用到實際工作中,扎扎實實做自己份內的事。
  轉眼到了1914年春天。
  黃昏,料峭西風,瀟瀟暮雨,使街道上稀疏的行人縮起脖子,腳步匆匆。此時海濱山上的宋家樓房裡卻燈火通明,壁爐的火光一閃一閃,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宋慶齡興致勃勃地同媽咪談著,她對孫中山流亡海外仍堅定不移地進行他理想的革命事業,表現出由衷的敬佩。此時,兩個小弟弟宋子良。宋子安專注地聽著。大姐來藹齡卻有些煩躁,不時朝門外望去。下午她接到父親宋耀如的通知,要她早點回家,說是有一位重要的客人來與全家共進晚餐。她猜不準會是一位什麼樣的客人,且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宋耀如終於出現在客廳門口,相隨而來的是一位慈眉善目、身材微胖,約有三十四五歲的男子。當即宋耀如掃視了一眼家人,大聲而略帶激動地介紹道:「這位是孔子第75代孫。山西首富孔祥熙先生。」
  「 OK!」宋藹齡從心底發出一聲驚喜的呼喊,接著熱情地同客人握手,表示了她的歡迎。
  宋慶齡卻身子沒動,只故作驚訝地大聲說道:「哦,聖人啊!」
  就因為宋慶齡隨口而出的這一句,孔祥熙在宋家終生得了「聖人」的綽號。孔祥熙當時臉上微微紅了一下。宋耀如對宋慶齡的舉動很不滿意,但也只白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宋藹齡此時已經23歲,她對在孫中山身邊整日處理那些繁瑣的事務有些厭倦,正想物色一名有作為的男子從而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以便開始另一種豪華富裕的生活。而宋耀如今天帶孔祥熙參加晚宴,就是基於這種考慮的。
  孔祥熙出生於山西太谷縣城西的程家莊,他的曾祖父曾和一位姓盂的秀才爭奪拔貢失敗,氣得咯血而死。臨終立下遺囑,不許子孫再進考場,孔家從此棄儒經商,居然發了大財,銀號、當鋪開到了太原、北京和廣州等地,一度成為山西首富。但孔樣熙的父親孔繁慈後來吸上了鴉片,到孔祥熙1880年出生的時候,一大份家業已在煙霧中飄散得差不多了。當時孔祥熙所謂的「山西首富」,其實已是隔輩的神話了。
  孔祥熙的祖居院中因有一口水井,村裡人呼之為井兒院。孔祥熙就出生在井兒院西廂房的土炕上,他3歲上母親死去,7歲時曾流著兩股清鼻涕,蓬頭垢面地和村裡的孩子一起到縣城撿煤核(山西盛產煤炭,太谷一帶卻無煤礦)。後來在叔叔的堅持下,他才進了學堂。
  太谷當年雖然是一個交通不便的內陸小縣,但外國傳教士已在這裡紮下了根基,教會扶助教育,給人治病,千方百計拉人信教。孔祥熙在教會醫院治過一次病後,也信奉了基督教。當時孔祥熙是在極端秘密狀態下加入基督教的,因為被時多數中國人對教會沒有好感,信教者有被孤立和遭人白眼相看的危險。但是後來的發展表明,孔祥熙信教一事為他帶來了他一生享用不盡的好處。
  孔祥熙在北京協和書院學習時,中國正處於反清革命到處醞釀發動的躁動中。當時受革命思潮的影響,他和另一名同學一起,參加了刺殺慈禧的所謂密謀。那個同學聲稱,他已經結交了一名皇宮中的太監,如果給這名太監一些賄賂,他會安排這名學生進入皇宮。那個同學說,只要進了宮,他就有辦法把慈禧殺死,而且他不考慮自己行刺後的脫身的問題,只要謀刺成功,同歸於盡或被凌遲處死都心甘情願。於是孔祥熙從親朋好友處籌集到一筆款子,作為賄賂太監的資本。兩個人遂帶著這筆錢在皇宮附近轉悠了幾天,卻始終沒再碰上那個太監出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協和書院有不少外國學生,孔祥熙因為信教的原因,和這些外國同學來往較多,這成為他鴻運高照的契機。1900年義和團興起時,山西有159名外國傳教士被殺。孔祥熙在太谷基督教福音院也險些作了義和團的刀下鬼,他因為地形熟悉,得以逃脫。後來八國聯軍攻進北京,開始進行瘋狂報復。孔祥熙為避免家鄉遭受亂兵之災,利用與外國傳教士的關係,在山西政府和聯軍指揮官之間牽線搭橋,進行斡旋,從而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避免了外國軍隊在山西的燒殺擄掠,也使急於發財的外國財團打開了山西的門戶。孔祥熙辦理教案的立場和才能,當即受到清政府和基督教會兩方賞識。清政府為此授予他一枚龍圖勳章。基督教華北衛理公會向他發出了到美國留學的邀請。沒等完成他在協和書院的學業,即由美國基督教會邀請並經清政府公派,到美國留學去了。在美國他先後獲得奧柏林大學文學學士和耶魯大學經濟學碩士學位。
  孔祥熙信奉基督教和他後來在革命中的表現成為宋耀如特別賞識的兩大要素。因已摸著了宋耀如的脾氣,孔祥熙在進入宋家之前。把這些經歷添油加醋地刻到了宋耀如的心上。
  孔祥熙在美國讀書時向美國人說明,以前所以發生外國傳教士被殺事件,是因為中國下層人民愚昧無知。他要求美國人提供幫助,興辦學校。他說如果中國人有了文化,就會認識到外國傳教士到中國完全是為了拯救中國人的靈魂,就會高高興興地和美國人拜倒在同一個基督面前。於是美國人撥出了中國庚子賠款中的75萬元,在太谷建立了奧柏林大學分校,孔祥熙把它命名為銘賢學校並自任校長,一時博得了很大名聲。
  辛亥革命爆發時,孔祥熙積極響應;組織了巡防隊和學生軍守護縣城。孔祥熙知道自己的才能不在領兵打仗上,後來清軍進犯山西,在娘子關前線他把軍隊交給了山西都督閻錫山,自己做了閻錫山的經濟顧問。
  孔祥熙在家鄉時曾娶了教會中一位溫柔漂亮的韓女士,並倍嘗了人生的甜蜜。不料幾年後韓女士因肺病死去,加上袁世凱到處迫害革命黨人,孔祥熙心情沮喪,也便離開山西加入了東渡日本的「自由主義者聯盟」,後經王正廷推薦擔任了華人基督教青年會總幹事。
  宋耀如就是在拜訪基督教青年會時見到孔祥熙的。此時的孔祥熙身上,早沒了那個檢煤核小男孩的痕跡。孔學家淵和西洋文化的熏陶,使他顯得學識淵博,談吐不凡。宋耀如認為這是一個精明的、有實幹精神的青年,日後將大有造化。就這樣他把孔祥熙帶進家門,希望大女兒能夠慧眼識人。
  當晚宋家的餐桌上,宋耀如安排孔祥熙和宋藹齡分坐在自己左右。當一道道中國菜擺上來的時候,這些流亡異國的人漸漸忘記了屋外的淒風苦雨,沉浸在一種鄉音鄉風的歡樂之中。
  孔祥熙雖在美留學多年,英語說得很地道,可一說起中國話來,就總變不了那股山西老陳醋味兒。他家鄉話中有愛用重疊詞語的習慣,和一些字奇怪的發音,讓聽慣了上海洋華語的宋家人感到好奇和新鮮。不一會兒,子良和子安兩個孩子就學會了好一些。他們一會兒喊:「拿過酒壺壺,俄來滿廣一會兒說「一槐人一個花碗碗!」「俄吃不了這度些,馬刻拿走!」 宋太大倪桂珍伯孔祥熙難堪便不停申斥他們,孔祥熙卻並不著惱。這些佐料的加入,反倒增加了家宴樂融融的氣氛,使孔祥熙成了能增添快樂的人。
  那一晚,宋藹齡顯得特別活躍。晚宴開始不久,她忽然記起在美國的一次華人聚會上,曾和孔祥熙有過一面之交。他們兩個人都不是那種在公眾場合能引人注目的富有魅力的人物,當時彼此印象不深,但在今天的家宴上重提這件事,卻使兩人談話如同炭爐澆進了煤油,分外熱烈起來。於是他們以故知舊友的身份敘談,成了宴會的中心。
  在宋藹齡的詢問下,孔祥熙謙恭地介紹了自己的家世。雖然剛才受到宋慶齡的調侃,他還是在委婉含蓄的措詞裡,首先有力地證明了自己確實是孔子的直系後裔:
  明朝萬曆年間,孔子第62代孫孔宏開宦游三晉,曾任太谷縣令。因相中太谷這塊風水寶地,告老之後他未回山東,就在太谷卜居下來。孔門這一支從此在那裡繁衍生息,至今族譜不亂。宋耀如對這一點非常看重。他過去遊歷曲阜時,曾在孔府大門上看到這樣一幅對聯:與國鹹休安富尊榮公府第同天並老文章道德聖人家
  這幅對聯當時給宋耀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認為在中國,還沒有哪個家族可以和孔家相比。孔子創立的儒家學說是世界文明的一大貢獻,在中國幾千年來一直處於獨尊的地位,歷代帝王都要舉行祭孔大典。孔子的後裔不論散落何地,一直保持著紋絲不亂的族譜排輩,這是一個中國最古老、最神聖的家族。自己出身寒微,子女受的都是西洋教育,對中國傳統。中國文化都缺乏很深的瞭解,如果能有一位出自聖族名門的乘龍快婿,宋家就會比較容易為傳統觀念很深的國人接受。同時,這種結合將使中西合壁,不僅形成一個具有巨大優勢的家庭,還會孕育出既有傳統文化、又有現代觀念的優秀子女,對未來的中國產生重大影響。
  孔祥熙對家世的介紹隱去了幼年家貧的歷史,而說成是一直在山西首富家族的優越環境中長大。而且不止這一次,他終生也未透露過家道中落的那一段。他認為不論什麼原因,貧窮都是一種恥辱,必然招致別人的鄙視。
  宋藹齡對孔祥熙感興趣的倒不是他是孔子的第幾十代孫,而是他的「山西首富」地位。當時她對孔祥熙第一印象良好。儘管孔祥熙也比自己大了十幾歲,但畢竟還處於人生的黃金時期,比原來朝思暮想的孫中山朝氣蓬勃得多。孔祥熙雖沒有孫中山的名聲顯赫,但他有財富,而且善於使用這些財富;尤其是孔祥熙既在美國受過教育,有相當才能而又性格隨和,便於駕馭,日後對自己必定是言聽計從,這一點非常重要!
  那天晚上家宴結束後,宋藹齡把孔祥熙留在客廳,繼續進行了愉快的長談。
  當時的談話雙方都毫不拘謹。孔祥熙是結過婚的人,同女性交往的技巧已不陌生。宋藹齡雖還是黃花閨女,但從美國回來5年,在父親和孫中山身邊已經經歷了中國近代史上的一系列大事,接觸過各階層形形色色的人物,完全沒有一般姑娘單獨與男子相處時的羞羞答答。於是,兩個人的談話還是熱熱鬧鬧的。
  宋藹齡和孔祥熙的談話不知從哪裡引起,逐漸集中到了對錢的看法上。一談到錢,兩個人都特別興奮,臉上泛起美酒和血液釀成的紅光。
  宋藹齡先說道:「真的,我從小就有這種感覺,錢這個東西非常奇怪,非常神秘,它有時候就攪得你腦袋發暈,不知道是人掌握著錢,還是錢掌握著人……」
  孔祥熙笑笑說:「當然是人掌握錢咯。」
  宋藹齡說:「可在我一開始上學的時候,哦,那時我才6歲,就覺出了似乎是錢決定人的價值。比如說,你穿了好一點的衣服,用的東西時髦一些,教師、工友就會對你高看一眼;有一把好的糖果,就會有一幫朋友,就會有人甘願聽你指使。而沒有這些,你就等著看白眼吧。是不是這樣呢?」
  孔祥熙此刻早忘記了這明明是在批駁自己剛才的觀點,他立即就表示贊成說,是咯是咯,俄六七歲時到縣城揀煤……
  說到這裡他猛然打住。乖乖,光想順著人家說,差一點就使自己幼年時那些貧窮和屈辱的事露了餡,而且他也覺出了這和剛才自以為聰明下的結論不符,他乾咳兩下馬上就拐了彎:「俄六七歲進到縣城揀……見到要飯的化子,就要把買糖果的錢給他們,人窮了可憐哪!」
  宋藹齡說:「可惜世界上像你這麼好心的人並不多。我初到美國留學,不少人一聽說我是中國人,就把窮跟我聯繫起來,不願理我,不跟我交朋友。可我後來看出,美國人有不少人並不比我富,當時我讓父親寄錢,寄咱中國的絲綢,寄火腿和臘肉,把好些美國小姐都比下去了,把她們饞的……我用一點點小錢就改變了自己的處境,很多人都來恭維我。我有了朋友,還有了一些甘獻慇勤的小奴婢。我畢業的時候,連美國的報紙都發了文章吹捧我……」
  說到這裡,不禁又勾起了宋藹齡被那個「總統夫人」的預言害得幾年顛三倒四、白白浪費了許多感情的宿怨,她一時沉默了。
  孔祥熙急忙接腔說:「人都說美國富,可我剛到美國的時候,就明顯感到紐約不如太谷……」
  「什麼--紐約不如太谷?」 宋藹齡大吃一驚,「你這不是說夢話吧?上海是中國最現代化的都市,可它在世界城市排名榜上還遠在紐約之後。你沒聽過那首歌嗎?一紐約、二倫敦。三巴黎、四柏林、五上海、六東京……我在見到你之前,從來還沒有聽說過中國有太谷這麼個地方,現在我也不知道它在哪裡,它怎麼能勝過紐約呢?」
  孔祥熙得意地笑了起來:「這個你就不知了。1901年我初到美國時,紐約大街兩側的房屋的確是陳舊而簡陋的,遠不如太谷的建築華麗而堅固;街頭來來往往的男女,穿著也多是舊棉布衣服,怎麼能和太谷城裡人的綾羅綢緞相比?」
  宋藹齡說:「我也跑過中國好多地方呢,你說的我不能相信,絕對不能相信。」
  孔祥熙說:「這是事實,你怎麼不能相信呢?在清代中葉時太谷就商賈按集,江南的茶葉、絲綢,蒙俄的羊皮、皮貨以及各地的藥材都在這裡交易。而且只做大宗批發,不做小打小鬧的零售。太谷本地人則主要是開票號、錢莊和當鋪,也就是金融生意,為那些買賣人提供貸款或資金擔保,當年獲利甚厚。當年有銀祁縣、金太谷之說,這個民諺你沒聽說過嗎?」
  宋藹齡搖搖頭,笑道:「你該不是從夜郎國來的吧?」
  野狼溝?太谷是有個野狼溝,可現在狼越來越少了……看宋藹齡奇怪的表情,孔祥熙突然醒悟過來:「哦,你是說我夜郎自大,這不對。我當然有事實為證,太谷縣城現有經商戶2094戶計903人,占縣城人口的85%,什麼地方有這樣高的比例?我小的時候縣城一戶資產在300萬兩白銀以上的,就有13家,七八層樓的大宅院到處可見。」
  接著孔祥熙又講了一個故事:有一個姓孫的大戶,修建花園時竟用白玉鋪砌地面。當時有個秀才向他勒索錢財沒有得逞,就向朝廷告發,說他蓋房的規格超過了皇宮,有謀反叛亂之嫌。朝廷三次派員查訪,孫家都用大量珠寶打點,回去都說孫家確係良民百姓,決無謀叛之舉。皇上放心不下,把姓孫的押到京城,親自過堂審訊。而姓孫的受了一位高人指點,裝癡賣傻。皇上問他:你家花園用什麼東西砌成?姓孫的答道:都是些白石頭子。皇上遂以為他土裡土氣,錯把白玉當石頭,就哈哈一笑放他回家了。
  宋藹齡說:「你講的這個,我姑妄聽之吧。」
  孔祥熙有些急:「我這又不是談狐說鬼,你怎麼能姑妄聽之呢?我在銘賢學校,每年新生來了都給他們講這些,人家聽得都鼓掌。你不信--咱們一起到太谷看看,你就信了。」
  宋藹齡則用挑逗的眼光斜望著孔祥熙說:「我幹嘛要跟你到太谷去呀?」
  孔祥熙臉紅了一下:「不幹嘛的,就不興去看看啦?俄請你麼!」
  宋藹齡還是那種表情:我去算什麼呀?
  孔祥熙也暗合機關地說:「你算個客人也好,去當主人更好!」
  宋藹齡立即笑著說:「哦,剛見面,你就要拐帶我呀?」
  孔祥熙說:「只要你願意……」
  宋藹齡佯裝發怒:「少胡說!」
  「哎,還說正經的。你什麼時候打了我的岔?其實我是說還是錢決定人的命運。比如我的父親,剛從美國來時,沒有任何資本,只有一個月15元錢的薪水,連自己也養不起,在上海灘上有什麼地位?可自從經商發了財,就儼然一位大人物了,連革命黨都來聯絡他。要不是他出那麼多錢資助革命,一個傳教士能在黨內有這樣的地位?再說孫先生,要不是他從華僑中募集到那麼多錢,怎麼會有那麼多人追隨他、擁戴他?一個人的命運是這樣,團體、國家的命運也往往要由錢來決定。辛亥革命前同盟會10次起義10次失敗,為什麼?缺錢!錢不夠就買不來足夠的武器,招募不到足夠的人員。武昌起義準備並不充分,倉促起事居然取勝,為什麼?清朝政府缺錢!國庫空虛,發不出軍餉,軍官士兵不肯賣力。孫先生遊說美英法等國,雖然沒有取得他們對革命的支持,但他們答應了保持中立,不再向清政府支付貸款。斷了他們的財源,就等於釜底抽薪,使清政府因為沒錢而不能撲滅革命。而南京革命政府為什麼向袁世凱交權?沒錢!沒有財政來源難於維持……」
  孔祥熙豎起拇指,連稱高論高論。「這麼多重大事件的原因,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你分析得這麼透徹精闢。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10年書咯。」
  宋藹齡說:「我倒用不著你這麼恭維。這不過是我這些年來的一點感受。現在我逐漸明白了,有些事情太理想化了不行。有些人整天空喊革命,革命!好像志向遠大得很,其實他們的理想和革命,都不過是糕餅上的糖霜,而糕餅只有靠錢才能買到。一個貧窮的智者,猶如一本未翻閱的《聖經》,在他自己看來他是活著的,在別人看來,他卻早已經死去。我現在最渴望的,是掌握巨大的財富。這樣,爸爸和孫先生再造共和、修築鐵路的願望都可以比較容易地實現。當然啦,還可以幫助天下窮苦的人們。」
  孔祥熙一拍大腿:「對咯!你怎地這會概括總結?俄過去就會這麼幹,卻沒有把它在理論上理清楚。你這麼一說,好像撥開了雲霧,見到了太陽,好像迷路的羊羔找見了娘……」
  宋藹齡一撇嘴:「什麼話!又講你會這麼幹,究竟是怎麼幹?」
  孔祥熙說:「比如我想辦學校,就對美國人說,中國人為什麼殺你們的傳教士?沒文化咯!你們看我上了學就人了教。你們在中國辦些學校,中國人有文化了,自然不會再和教會作對,美國的文化就傳過來了。這麼幾句話,就哄得美國佬一下子拿出了75萬塊美金,在太谷建了學校。我要來的錢,自然我當校長,這學校還不跟我的一樣?當然咯,我也是為國家培養人才嘛。」
  宋藹齡說:「嗯,教育救國,這也挺時髦的!」
  孔祥熙隨即又繪聲繪色地介紹了自己一邊當校長、一邊開設祥記公司,包銷美安石油大發其財的經歷。特別是講到他得知美國人收購鐵砂,立即與他們簽訂了一大筆合同,爾後才在太原訂出招牌進行收購,在太原每擔鐵砂付一個銀元,運到天津賣給美國人就是兩美元。哪一個環節都不用自己動手,就淨賺了一倍多的利潤。
  宋藹齡聽得咯咯笑個不住。她逐漸明確了這樣一個印象:孔祥熙從小在金融家和當鋪經紀人環境中長大,錢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不可捉摸的,他有著憑直覺就能使錢成倍增長的本領。雖然孔祥熙的年齡大出自己十幾歲,但他賺錢的本領足於抵銷這一缺憾。這應該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就當兩人談興還正濃呢,宋耀如走了進來:「孔先生,我想邀請你今晚還來與我們共進晚餐,希望能夠賞光!」
  孔祥熙朝窗外看去,不禁楞住了,原來自己一個晚上都沒走,此時天色已經亮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抱歉抱歉!我留連的時間太久了,太陽都出來了。」
  宋藹齡一眨眼說:「日本日本,太陽本來就在這裡嘛!」
  宋耀如又叮問一句:「孔先生,今晚來啊!」
  宋藹齡說道:「不必了爸爸,今晚我想請孔先生到外面吃飯。」 孔祥熙趕忙說:「不,該我回請你們全家。」 宋藹齡說:「那等以後,今晚就是我們倆人去。」宋耀如笑了:「好啊,你們自己去吧,好好談談,年輕人要多接觸才能增進瞭解。」
  不久,在日本橫濱市的一所小教堂裡,傳出了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和十幾年後蔣介石與宋美齡在上海舉行的婚禮相比,當時孔祥熙和宋藹齡的那個婚禮簡直是太簡樸太寒酸了。但是簡樸的婚禮卻產生了強大的動力,孔宋的結合創造了中國首屈一指的私家財富奇跡。
  3.接班做秘書的宋家二小姐
  孔祥熙參加宋家家宴後沒幾天,宋藹齡就正式向孫中山提出了辭職。孫中山捨不得失去這樣一位好助手,當時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語調沉緩,高度評價了宋藹齡幾年來的工作,讚揚了她的工作精神、辦事能力和負責態度,並對宋藹齡作了誠懇挽留。孫中山說,如果藹齡準備結婚,以後可以多留一些時間處理家務,每天只要能來兩三個小時幫他處理一下最重要的事務就行。他將非常感激。
  當時,宋藹齡突然發現孫中山好像蒼老了許多。辛亥革命給歷盡千年黑暗的中國帶來一線曙光,結果袁世凱的獨裁統治又把國家投入黑暗之中。這對革命者是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人民的失望情緒達到了極點。孫中山自己也同樣心情沮喪,「二次革命」失敗的打擊,自身面臨的危險和黨內的渙散狀況使他心力交瘁。當時他正著手做國民黨的改造工作,以使黨能夠統一意志,堅強有力,承擔起倒袁並重建共和的重任。當時,孫中山要求所有黨員都要在誓詞中寫明「服從孫先生」,並加蓋指模。這一條遭到黨內不少人反對,一些多年的戰友幾乎為此鬧翻。孫中山需要一種依靠,特別是身邊一個忠實能幹的秘書更必不可少。這時候離開,宋藹齡心中也有些不忍。一時為孫中山的至誠感染,宋藹齡幾乎要答應留下來了。但她忍住了,沉默了一會兒,她終於決心徹底離開,她向孫中山推薦了妹妹宋慶齡來接替秘書工作。她介紹說,宋慶齡非常崇拜先生,熱情高、意志堅定,是一位凡事務求完美的理想主義者,她在各個方面都比自己更強,肯定能幹得更好。當時孫中山默默點了點頭。
  那一天,兩人幾乎沒再說話。宋藹齡處理了手頭緊急的事務,把其他的案卷作了清理,未完的事情都加了說明性的文字,以便為宋慶齡能很快熟悉情況展開工作做了準備。
  宋藹齡那天下午離開的時候,孫中山中斷了和黨內幹部的談話,他親自送出門外。握手道別後,他又一直目送她的車子遠去。
  當櫻花爛漫的時節來臨,宋藹齡和孔祥熙以閃電般的速度定下了他們的婚事。孔祥熙拿出兩枚銀幣輕輕撞擊,銀幣發出清脆甜潤的聲音。這是大吉大利的兆頭。那年4月的一天,他們的婚禮如期舉行了。
  那天早上,火紅的太陽從薄薄的雲霓中跳出,射出萬道金光。宋藹齡和孔祥熙向冥冥中的上帝發出他們的讚美和感激:「啊,上帝,保佑我們的婚禮,保佑我們一生的幸福!」
  宋藹齡精心打扮,穿了粉紅色的緞子上衣,上面繡了一隻歡快的小鳥,綠色的裙子上繡著象徵富貴的牡丹,烏亮的黑髮上面斜插了一枝閃亮的龍鳳銀釵,一枝鮮艷欲滴的紅梅。孔祥熙則是傳統的新郎裝束--藏青色的長袍馬褂,胸前一朵大紅花。那天婚禮在橫濱山丘上的一座小教堂裡舉行。婚禮的規模很小,只有宋耀如一家人和特意趕來的孔祥熙的一位堂兄參加,他們盡量使婚禮表現一種溫馨的情調。沒有通常婚禮慣有的起哄、挑逗、放肆和淫蕩的笑聲,一切都按部就班,溫情脈脈。
  教堂的儀式結束後,不料天卻下起了大雨。宋藹齡和孔祥熙站在教堂門口,望著排空而下的雨箭把滿樹粉紅色的櫻花打落在地,又被棕淙的雨水沖到道路兩側的陰溝裡,一團一團的花球時聚時散。當即宋藹齡緊抓著孔祥熙的手有些發抖:「花遭雨打水澆,上帝不保佑我了嗎?」 孔祥熙朗朗笑道:「中國風俗,結婚下雨是喜。雨越大越是喜。第一、下雨說明娶的媳婦水靈、漂亮;第二麼水是財。雨越大,說明日後發財越大……」宋藹齡回身對母親說:「媽咪,祥熙說,結婚下雨是喜。」倪桂珍趕忙也說:「是喜是喜!下吧,再下大點。」
  過了一會兒,天空又放晴了,陽光從雲縫中射下,空氣裡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呈現出一派風和日麗的春光景象。新郎、新娘立即乘坐一輛馬車,兩個人在親人的護衛下,前往鐮倉勝地。
  孔祥熙把他的住處已裝修得富麗堂皇,新婚洞房的一切都按宋藹齡的意見裝飾佈置的,完全是美國式的西方情調。當時偏有人探知孔宋婚戀的經歷,加上結婚當天的天氣,遂按中國風俗送上了一幅喜聯貼到了門媚上。上聯是「風調雨順,乃為天公作美助興;」 下聯是「金玉良緣,原是泰山牽線穿針。」宋藹齡對下聯中牽扯出父親作煤一事甚感不快,認為它暗含椰榆,要把它撕掉。孔祥熙卻感到這不僅是實情,且抬高了自己身價,就哈哈一笑說:「難得這位才思敏捷!結婚大喜,朋友插科打渾,圖個熱鬧。一撕豈不拂了朋友情面,反不愉快。由它去吧。」 宋藹齡才只好作罷。
  當晚兩人入了洞房,男歡女愛,開始了蜜月生活。
  宋藹齡擺脫了幾年來緊張繁重的工作,一下子換成了一種輕鬆自在的日子。她盡情地享受著新婚的幸福--孔祥熙的溫存和他提供的物質享受。一時優哉游哉,好不愜意。
  宋慶齡接任秘書後,她不僅在工作上幫助了孫中山,更在精神上支持了孫中山。她對革命的赤誠熾烈之心,如同一文火炬照亮了孫中山一度黯淡的心情。現在孫中山精神煥發,信心倍增,渾身都流淌著青春般的血液,改造國民黨的大業進行得卓有成效。
  幾個月之後,也就是1914年7月8日,孫中山創立的新黨--中華革命黨在日本正式成立。當時,孫中山闡述創立新黨的考慮是:二次革命所以失敗,「非袁氏兵力之強」,「乃同黨人心之渙散」,此次創立中華革命黨,是為堅定革命信心,重新集結革命力量。當時由孫中山出任黨的總理,陳其美、居正、張靜江、胡漢民、張繼、廖仲愷等人為總務、黨務、軍務等各部正副部長。中華革命黨的綱領是「以實行民權、民生兩主義為宗旨」,「以掃除專制政治,建設完全民國為目的」。在組織原則上,明確規定黨員「必須以犧牲一己之身命、自由、權利,而圖革命之成功為條件。立約宣誓,永遠遵守。」「凡黨員有背黨行為,除處罰本人外,介紹人應負過失之責。」為改變國民黨「主持黨務者,半為官僚所軟化」 和成分複雜的情況,宣告此次建黨辦法,務必正本清源:第一、據斥官僚;第二、淘汰假革命黨。以防止第一次革命時形形色色的不同動機、不同面目的人紛紛投機混入黨內,結果魚龍混雜,以偽亂真,異黨入據,大權旁落,真正革命黨反遭排斥,革命也完全變味的情況。
  4.藹齡的心事
  孫中山很快感受到了宋慶齡對他事業的重要和精神上的支持。他感到,要真正完成他的革命大業,他的身邊不能沒有宋慶齡,她是他精神上的太陽。宋慶齡也由衷地愛著孫中山,願意為他和他的事業獻出自己的一切。當時他們兩個人都盡力保守著這個秘密,但是一年之後,宋慶齡和孫中山相愛的消息還是傳了出來。宋藹齡是宋家第一個聽到消息的人,也是感到刺激最大的人。
  孫中山當時黨的改造工作取得重大進展,他在黨內的領袖地位得以確立和鞏固。他度過了令人擔憂的精神上的頹唐時期,重新煥發了朝氣,將再次成為中國革命的風雲人物。宋藹齡對這一事實看得非常清楚。宋慶齡如果和孫中山結婚,從家族的利益上考慮,當然是大有好處的--但是,問題在於自己曾向孫中山拋出過多次繡球,而孫中山都沒有接。可現在,宋慶齡到孫中山身邊不到一年,他們就相愛了,而且據說愛得那麼深。人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宋藹齡想起了一句名言:人最不能容忍的,是看見一個傻瓜在自己曾經失敗的領域取得成功。固然宋慶齡不是傻瓜,而是比自己更聰明、漂亮和能幹的姑娘;但千不該、萬不該她是自己的妹妹。如果她是另外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宋藹齡也許會為她祝福,為孫中山感到高興。但不幸的卻偏偏是自己的妹妹!這就大不相同了!自己向孫中山搖曳橄欖枝,這在孫中山和宋家的生活圈子裡,幾乎是盡人皆知的事。自己碰了壁的事,作為妹妹她就不應該再次去做,可她居然不給自己留這個面子……對,面子問題是這件事的核心。宋藹齡認為,大妹慶齡向孫中山表示愛情是跌自己的面子,孫中山接受她的愛情也是跌自己的面子。她不願意不聲不響地就這樣栽了,她要採取行動,反過來栽他們的面子--就是自己曾經敬愛的領袖也不行,就是一奶同胞的妹妹也不行!
  於是宋藹齡先向父親談了這件事。最初,宋耀如不相信這會是真的,他跟孫中山接觸頻繁,同樣也經常見到二女兒宋慶齡,並沒有發現過任何蛛絲馬跡。但宋藹齡保證這事千真萬確。她說,儘管他們的相愛極其秘密,可我有最最可靠的情報。當即宋耀如要求宋藹齡不要激動,他自己要認真想一想。宋藹齡說,好的,我等著您的意見。
  那天來耀如摒退了大女兒,獨自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最後他歪倒在榻榻米上,陷入了沉思。
  自己和孫中山初次相見的時候,藹齡4歲,慶齡1歲。多年來,不論是孩子們在國內還是在萬里之外的美國讀書,自己一直在給她們講孫中山的偉大品格和革命思想,希望她們能像自己一樣,追隨孫先生的革命事業,為國家的新生和富強而努力奮鬥。自己也一直把孫中山看作家庭中的一員,沒有什麼事情對孫中山隱諱,也同樣沒有對孩子們隱諱。她們一直是稱孫中山為叔叔--這是妥當而放心的稱呼。但是沒有想到她們一到成年,不僅把聰明才智獻給孫中山領導的事業,而且還要把愛情獻給孫中山。先是大女兒藹齡,愛得是那麼癡迷,幸虧自己及時點撥,她才抽身沒有給自己和孫中山的友誼投下陰影。現在二女兒慶齡也陷入了這個誤區。究竟是自己給她們灌輸的東西出了偏差還是另外有因?宋耀如苦苦思索,檢討自己多年來的一言一行,覺得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那是什麼原因呢?對,一定又是青春期崇拜。一個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必然地對異性產生瞭解、愛慕的渴望,那麼首先吸引她們的自然是她們能夠接觸到的活生生的男人。她們會在諸多異性中比較、選擇,而她們傾心的對象當然是其中最優秀者。她們只管把自己的感情向這個男子傾注,並不管對方的身份、家庭和年齡等等狀況,不考慮實際可行性。她們會把這個人神化美化,想像得完美無缺,渾身都放射著光暈,然後做出成年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會向一個電影、戲劇裡的男人寫去肉麻的求愛信,一個醜陋的山裡女人會想像著成為皇上的妃子。說到底,這個人並不是她的愛人,只不過是她的偶像而己。對此只要給予適當的引導,甚至可以聽之任之--隨著她們的成熟,她們自然會放棄這種幼稚可笑的行動。於是宋耀如決定,用不著大驚小怪,壓力過甚反而容易產生心理障礙,弄出悲劇。
  當宋耀如把自己考慮的結果講出來的時候,宋藹齡大叫起來:「不!完全不是這樣的。慶齡留過洋,受過高等教育,她已不是你說的那種無知無邪的女孩子;而且她已經20多歲,也過了那種發癡發呆的年齡。如果不採取措施,她會把這種感情變成事實的!」
  宋耀如驚住了,是的,藹齡說得完全正確。自己剛才是想偏了,二女兒慶齡是一個有思想、有抱負的大姑娘了,她不會再陷入那種誤區。天哪,先是大女兒藹齡有這種想法;阻止了藹齡,現在又出了個慶齡;阻止了慶齡,下面還有個美齡呢。難道冥冥中真有一種叫作命運的東西,注定宋家的一個女兒要和自己結交多年的那位朋友結合嗎?如果真是那樣,眼下莫不如尊重慶齡的選擇了。宋耀如語調沉緩:「既然慶齡是一個有責任能力的大姑娘了,那麼她在愛情的選擇上應該是自由的,我們不能多加干涉了。」
  宋藹齡本來要跳起來的,但她很快控制了自己。她知道,要是反應過分造成和父親的對立,反而可能促成這件事。請將不如激將,何不從反面激一激,看父親的反應再說。
  「爸爸,這是您的真實想法嗎?當初您怎麼對我說的來著?什麼年齡的懸殊、教義的約束、家庭的醜聞、社會的影響……那麼振振有詞,那麼理由充分。今天怎麼全變了呢,難道您受到什麼壓力、向誰屈服了嗎?難道您為了什麼好處,要出賣自己的女兒嗎?」
  「你--你胡說什麼呢!」 宋耀如果然大怒了。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阻止這樁蠢事呢?」
  「這件事有些不妥,我們可以對慶齡提出忠告,讓她自己處理。在一個新型的家庭裡,恐怕不能採取硬性措施。那樣,這件事的傳播範圍會擴大,對她不好,對我們其他人的形象也不好。」
  「忠告是沒有用的。爸爸!必須採取行動。如果此事成為事實,比採取過頭的行動更難堪。」宋藹齡寸步不讓。
  「這得讓我再想想。」
  「我已經想好了!現在國內的危險已經不大,我和祥熙也準備回去,到他說的那個『中國華爾街』去看看。我們全家乘機都返回國內,這樣就理所當然把慶齡也帶走了。沒有任何影響,也不會引起任何猜測和動盪,這是最體面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跟慶齡談談再作決定吧。」 宋耀如已經有些鬆動了。
  「不要談。這事要做就得乾淨利索。把船備好,叫上她就走。否則,談過之後,她不同意走怎麼辦,採取強制辦法嗎?她嘴上不說,躲起來怎麼辦,興師動眾去搜查尋找嗎?豈不是反而搞得滿城風雨,把醜聞自己張揚了?」
  「我們跟孫先生怎麼講,他會對我們這樣做怎麼看?幾十年的友誼難道就這樣打碎了嗎?」
  「這樣做正是為了維護我們之間真正的友誼。假如醜聞發生了,不僅損害我們來家門風,也對孫先生非常不利。我們這樣做他會理解的。」 宋藹齡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把歪理講得像真理一樣。
  「依你說來我們只好這樣了?」 宋耀如仍有些猶豫。
  「我們別無選擇!爸爸。為了您嘔心瀝血建立起來的這個家,為了孫先生的革命大業,我們只能如此。」
  宋耀如長歎一聲:「好吧,只是這樣做我總感到對不起孫先生,也委屈了慶齡……」
  「爸爸,您把公務上的事處理一下,家事我來安排。我現在正好沒有多少事,可以為爸爸分憂。」宋藹齡說完,帶著一臉的剛毅和果決告辭了。
  「分憂?誰知道是分憂還是添憂呢。」宋耀如望著大女兒的背影喃喃自語。
  1915年春天,宋耀如突然宣佈全家結束流亡生活,返回上海。當時宋慶齡表示反對,她要求繼續留在孫中山身邊工作,因為改造黨的工作非常緊張,她已熟悉情況,突然走開會影響整個進程。但是她的意見家裡沒人理睬,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再和孫中山聯繫,便被帶上船連夜駛回國內。
  在此之前,宋耀如已經在上海霞飛路新購了一所磚結構的房子。他知道危險並沒有過去,單獨住進虹口的老家,恐怕仍難逃袁世凱的迫害。而這所房子在法租界之內,袁世凱不能在這裡肆無忌憚地行動。更重要的是,宋藹齡認為這裡能受到青幫的保護。當時她通過陳其美已經和黃金榮、杜月笙建立了密切的關係,黃麻皮是法租界內的警探頭子,杜大耳朵手下嘍囉成群,搶、綁、殺、偷無所不為,他們的威懾力足以使想到宋家下手的人心存後顧之憂。
  回國的船上,宋慶齡一直在猜測。她在家庭中從沒有受到如此對待--不聽自己的意見,甚至不允許發表意見,實際上變成了被裹挾而去。她已預感到,是因為自己和孫中山相愛的事情。她不急不惱,決心和父親敞開談談。她有充分的理由,愛情是不以年齡、貴賤、貧富、種族和膚色而被隔絕的,真正的愛情是心靈的溝通,是摒棄一切利害關係的超凡脫俗的兩性間的相互吸引。古來多少父母幹過棒打鴛鴦的蠢事,結果不僅毀了子女的幸福,也造成了終生的悔恨。扼殺愛情,是舊世界最落後最不人道的行為,一個革命者怎麼可以走這樣的老路呢?父親是在美國生活過的,中國舊式的不人道的理學觀念應該是很少的,怎麼突然變得像個封建衛道士一樣了呢?她認為這中間一定發生了某種誤會,或者中了不安好心的人的詭計。當時她相信自己可以說服父親,父親最終會支持自己,尊重自己的人生選擇。
  但是,這一路上宋耀如內心十分矛盾,他不敢面對二女兒宋慶齡,怕看她那雙眼睛,也怕聽她談自己的理由,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充分的道理去說服女兒,一旦交談,投降的可能就是自己。宋耀如採取了躲避的辦法,一路上一直和宋藹齡和孔祥熙待在一起,不給宋慶齡這個機會。
  回到上海後,很快杜月笙對宋耀如的家進行了拜訪,實際上主要的是拜訪宋藹齡。宋藹齡通過陳其美已經和杜月裡處得火熱了,這次回來還帶了陳其美給杜月笙的信和一些小禮品。杜月笙來的時候,前面先是一車保鏢,後面又是一車保鏢,他自己坐的車則在中間,旁邊還有貼身保駕的。別看杜月笙在上海灘上威風凜凜,又比宋藹齡年長好幾歲,在宋藹齡面前他卻很是謙恭隨和。宋藹齡招待他的時候,杜月笙反而親自給孔祥熙和宋藹齡削了一隻蘋果--孔祥熙第一次看見人可以把削水果削成一種藝術:當時杜月笙左手一下抓了兩隻蘋果,右手水果刀上下翻飛,眨眼之間,兩條綠綢子般的蘋果皮就抖了下來,兩隻蘋果晶瑩剔透,渾圓之態不減於帶皮之時。原來,杜月笙曾是上海跑馬場前賣水果的,後來投到青幫門下。他最善於揣摸人心,能把人捧得心裡癢兮兮地舒坦而又不露故意捧人之嫌,因此在青幫中地位迅速上升,漸漸地連他最初投靠的黃金榮也不得不讓他幾分。當然,當年他遠沒有達到他的巔峰時期,他已經看出宋藹齡的心計將會使她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他現在就要巴結討好她。為她在這個時候提供安全保障,將是最好的感情投資。當杜月笙表示隨時聽從差遣的時候,宋藹齡認為現在當務之急是防止宋慶齡和孫中山的婚姻成為事實,但現在還用不著桂月笙的流氓打手,她自己完全有辦法對付這件事。
  當時,宋藹齡還和家人一起,匆匆忙忙地為宋慶齡另擇門婿,準備徹底地包辦她的終身大事。
  宋慶齡此時真急了,她大聲抗議:「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裡,還出現包辦婚姻?什麼打倒封建、什麼實現民主自由,都是假的!還口口聲聲談論革命,都是假革命!」宋耀如聽後十分痛苦,他回顧自己一生走過的道路,都是在追求民主平等,主張個性解放,為什麼到了自己家裡的問題上,反而扮演了封建衛道士的角色?為什麼要剝奪女兒的自由?她有愛和被愛的權利呀!還有,由此帶來的和孫中山的關係問題,究竟該怎麼處理才好?
  但是,當時未藹齡卻不願意父親退縮,而且為慶齡另擇夫婚的事已有眉目,眼下只有硬頂下去。她對父親說,過不了多長時間,慶齡自然會回心轉意。她會找到新的愛情,將那段夢幻般的經歷忘掉。我們並沒有得罪孫先生,他又沒有正式向慶齡求婚,沒有向宋家的家長表示過這個意思,我們當然不知道他有過什麼想法。一切都會悄悄平息,事後大家都會裝得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根本用不著顧慮。宋藹齡還建議父親,為防止出現不測,應該把宋慶齡看管起來,在其婚事定下來之前不能讓她隨便活動。當即宋耀如驚叫一聲:「這不跟山野村夫封建頑固們的做法一樣了嗎?我們的新式文明家庭裡怎可以做出這樣的事?」 宋藹齡微微一笑:「是的,這做法是陳舊了一點,但過去那麼多人家採用它,就說明它有效、管用,有效管用的就是好的,就不要再瞻前顧後。譬如我們的革命也是這樣,要從袁世凱手中奪回權力,什麼辦法管用就用什麼辦法。通過國會選舉能牽制他,就謀求在選舉中取勝;武力可以打倒他,就動用武力。我們辦事都該先考慮效果,而不是先考慮手段。只要能達到目的,什麼辦法都可以用……」
  宋耀如又徵求太太的意見--自從倪桂珍生下6個孩子,宋耀如便隨了孩子們,也開始稱呼太太為媽咪。媽咪是家庭中的鐵腕人物,對孩子們要求素來嚴厲,宋耀如沒想到媽咪會比來藹齡態度更激烈--宋耀如沒有想到宋藹齡的態度是摻雜了個人情感因素的。如果想到這一層,他也許早就能站在宋慶齡的立場上慎重地考慮--他也沒有想到媽咪只說了一句:「基督保佑!」宋耀如感到全家人忽然都成了哲學家,慶齡是理想主義,藹齡是實用主義,自己是「違心」主義,媽咪呢,好像是虛無主義。她說的更像是一句禪語,只是自己一時猜不透。基督保佑--保佑什麼?保佑對女兒慶齡採取軟禁嗎?保佑慶齡的追求實現嗎?一時間來耀如實在犯難了。
  5.有情人終成眷屬
  於是事實上,宋慶齡被軟禁起來。現在她完全失去了自由,被關在房子裡,由女僕看著,不許離開房間半步,不許和外界接觸,只等著成親的日子。當即宋慶齡悄悄地給孫中山寫了封信,問他現在是否還需要她,自己應該呆在家裡還是仍回到他身邊去。負責看管她的女僕同情宋慶齡的境遇。站在了她的一邊,把這封信秘密地帶出去送到了郵局。
  孫中山很快回了信。假使沒有那女僕的聰明機智,這封信可能就落到了別人手裡,那樣歷史也許就要重寫了。孫中山在信中鼓勵宋慶齡立即回到他身邊,在感情和事業上他都非常需要她。宋慶齡受到鼓勵,她不再孤單,她有了精神上的援軍,有了可以回歸的大本營。於是,她決定逃脫家庭的樊籠,到日本去和孫中山相會。
  宋慶齡再一次得到女僕的幫助。那天晚上女僕在樓梯上望風,宋慶齡打開後窗,利用撕開的床單,從二樓墜到了地面,然後趕往港口,乘上了一艘開往日本的輪船。
  待發現宋慶齡離家出走,宋家上下亂成一團。媽咪首先擔心的是宋慶齡的安全。宋藹齡主張由她派人去把慶齡追回來--她是完全可以辦到的。宋耀如否定了大女兒的意見,宋家的事只能由宋家的人自己處理,決不能動用外人,更不允許青幫插手。宋藹齡知道宋慶齡這一去,事情已無可挽回,眼下父親又是這種態度,於是她立即又變了口氣,反過來勸父親不要生氣,順水推舟成全他們好了。宋藹齡說:「這一來,以前一直和您稱兄道弟的前大總統孫中山,就自動降了輩,成了您的女婿,今後再見面,您就是他的岳父大人了。」這句話大大刺激了宋耀如,他對宋藹齡大發脾氣:先前主張採取激烈措施的是你,但你只出主意不出面;現在弄成這個樣子,又反過來裝好人,說風涼話,好像一切都是我這做父親的不是。當即宋耀如帶著一肚子怒氣,匆匆趕往日本。
  宋耀如在神戶上岸後又換乘火車趕往橫濱,他本是想來阻止這樁婚事的,但是卻來晚了一步。當他一路風塵趕到的時候,宋慶齡和孫中山已經在日本著名律師和田瑞的主持下舉行了簡樸的婚禮。迎接他的是一對新人幸福的笑臉。
  當時愛激動的宋耀如還是向兩人發洩了一通不滿。孫中山一言不發,宋慶齡向父親作了解釋:這一切均出自自己本心,父親應為他們祝福而不是發怒。她拿出了兩人訂立的婚姻誓約書給父親過目。誓約書已經律師作證並由當事人簽字生效。
  宋耀如接過來,只見那份婚姻誓約書是這樣寫的:
  此次孫文與宋慶琳(齡)之間締結婚約,並訂立以下諸誓約:
  一、盡速辦理符合中國法律的正式婚姻手續。
  二、將來永遠保持夫婦關係,共同努力增進相互間之幸福。
  三、萬一發生違反本誓約之行為,即使受到法律上。社會上的任何制裁,亦不得有任何異議;而且為了保持各自之名聲,即使任何一方之親屬採取何等措施,亦不得有任何怨言。
  上述諸條誓約,均繫在見證人和田瑞面前各自的誓言,誓約之履行亦系和田瑞從中之協助督促。本誓約書製成三份,誓約者各持一份,另一份存於見證人手中。
  誓約人 孫文(章)
  宋慶琳(齡)
  見證人 和田瑞(章)
  一千九百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
  木已成舟,一切都無可挽回。當即宋耀如懷著複雜的心情默默返回上海。回到家裡,他向家人宣佈:「慶齡已經和孫中山正式結合了。」
  宋耀如和媽咪隨即為女兒慶齡置辦了豐厚的嫁妝,張張揚揚送到日本,以此回答了宋藹齡的不滿和社會上盛傳的流言蜚語。
  宋藹齡呆在家裡無事可做了,當時袁世凱復辟帝制的行動緊鑼密鼓,她卻認為不便再參加孫中山領導的反袁鬥爭。此時孔祥熙已經回太谷作了一番安排後再回上海來接她,於是宋藹齡決定和孔祥熙到「紐約不如」的太谷去親眼看一看。
  當年宋慶齡和孫中山在日本成婚時,宋耀如先生就已身患疾病了。此後雖經調治,身體亦時好時壞,大不如前。加上辛亥革命後數年之間,孫中山領導的民主革命迄無大進展,尤其是革命內部亦不能精誠團結,以致每每給中外的反動派鑽空子。對此宋耀如不免痛心疾首,扼腕慨歎。本來他所患的肝病就怕上火著急,偏且又遇上如此的諸事不順,壓抑心情,終至有一天宋耀如先生再次病倒在床上。1918年春天經醫生診斷,宋耀如先生患的是不治之症--胃癌。
  當即宋慶齡匆匆趕回上海,隨侍在父親的病榻旁邊。宋耀如的其他幾個孩子也都紛紛趕回來,探望病中的父親。當時,宋耀如望著眼前一群已經長大並且已學成有為的兒女們,心中總算得到了安慰。許多年來,他苦苦奮鬥並奔走革命,多麼希望獲得成功啊!可是,時至今日,革命仍很渺茫,成功亦很遙遠。惟一讓他感到有希望的,就是眼前自己的這一群兒女了。彌留之際,宋耀如先生猶鼓勵兒女們,繼續追隨孫中山先生革命,爭取早日把民主共和的國家建成並使之繁榮富強起來。
  1918年5月3日,宋耀如先生在上海病逝,年僅55歲。
  第五章 人說山西好風光
  1.孔祥熙攜妻歸故里
  儘管當初孔祥熙說得天花亂墜,宋藹齡把一幅全國地圖翻了多少遍,還是沒有找著太谷的準確方位,只知道它在太原以南,地處黃土高原。說實話,她從心裡並不相信孔祥熙說的那兒是「中國華爾街」,而且連美國紐約都難比。她怎麼都感覺那裡仍是上古時代的蠻荒部落。她抱著一種冒險的新鮮刺激感,體會人類原始生活的悲壯似的,借從孔祥熙踏上了前往太谷的道路。
  孔祥熙發現宋藹齡心中的憂鬱時,故意逗她說,家裡並沒有惡婆婆,自己賢惠的母親早已仙逝,用不著如此作難。宋藹齡說,我是害怕……孔祥熙知道她怕什麼。宋藹齡從小一直生活在優越的城市環境中,一天沒在農村住過,自然把那裡想像得貧困荒涼。孔祥熙笑笑說,根本用不著害怕,只怕你一住下後,再不想離開呢。宋藹齡仍是悶悶不樂。孔祥熙又說:你真的不願意,我們不去也罷。宋藹齡反拿眼睛斜著他說:「誰叫我嫁你這麼個鄉巴佬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死是活只好跟你走這一趟了。」 孔祥熙聽了毫不羞惱,仍陪著笑臉:「夫人,那就請了--」
  他們盡可能乘火車前進,一直到了榆次,往太谷再沒有鐵路了,這才改換交通工具。
  下了火車,只見秋末冬初的黃土高原,葉落草枯,一派蕭殺氣象。瑟瑟秋風捲著沙塵,攪著黃葉,只向人臉上揚來。村莊裡一溜低矮的黃泥巴小房,村民滿臉菜色,穿著臃腫的大挽腰棉褲,不少人腦後仍拖著清代的長髮辮。當時宋藹齡的心一下子就涼了:這就是孔祥熙說的紐約不如的地方麼?這地方人大概連發生過革命的事都不一定曉得哩。她心頭升起一股被愚弄、被欺騙的感覺,剛想沖孔祥熙發火,一陣鏗鏹的鑼鼓和嘹亮的嗩吶聲驟然響起,把宋藹齡嚇了一跳。她抬頭一望,一支幾十人的隊伍早到了跟前。一頂16人抬的大轎子平穩地落在了宋藹齡腳下,上面披紅掛綠,還裝有不少正圓、橢圓的小鏡子,在太陽下熠熠反光。孔祥熙過來親自打開轎簾:「夫人,請上轎--」宋藹齡嬌嗔地瞪了一眼:「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讓我坐這種玩意兒?」孔祥熙當即嘻嘻一笑。「你我雖結婚一年多了,但仍是第一次回我家鄉。我要讓人們知道,我的婆娘可是用轎子抬回來的,明媒正娶!」宋藹齡不滿地又瞪了他一眼:「不坐轎子就不是明媒正娶啦?難道我這是私奔……」說到這裡心裡格登一下,不再說話並鑽進了轎子。剛要起轎,宋藹齡又鑽了出來,衝著孔祥熙問:「哎--我說,巡撫大人才坐八台大轎,你怎麼用16人抬的轎子?這可是王爺的排場啊!」孔祥熙轉頭說:「皇上都被我們打倒了,坐坐王爺的轎子怎麼啦?你也認為『季氏八倩舞於廳,是可忍孰不可忍』咯?」 說得宋藹齡臉一紅,回了聲「天高皇帝遠!」返身鑽進轎裡,再不吭聲了。
  宋藹齡打量這轎子裡面地方很大,可坐可躺,確實有一種轎車所不及的舒服。左右都有窗子,掛著杏黃紗簾,可以隨時打起向外觀望。
  當時孔祥熙要在宋藹齡面前擺「山西首富」 的譜兒,這一路自然格外用心,把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宋藹齡坐了轎子,孔祥熙則騎一匹棗紅色蒙古高頭大馬緊緊相隨。早有山西都督閻錫山派人等候,在榆次城裡設了豐盛的宴席款待,孔祥熙畢竟在他老家面前算個人物,凡遇村鎮便有七八人的吹打班子嗚哇嗚哇動起響器,引得很多人出來觀望評說。大一點的鎮子,都有工商士紳等地方頭面人物出來獻茶獻酒。當時這在漫漫黃土路上構成了一種特殊的人文景觀,使宋藹齡覺得比在繁華的城市享用高級宴席更有體面排場。越大的反差越容易使人印象深刻,孔祥熙是深悉此道的。
  他們經過較長時間的跋涉,才走完了那段漫漫古道,來到太谷城裡。
  當時就見孔家的親朋好友和銘賢學校的師生在城門口燃鞭放炮,一路張燈結綵,等於是又給他們補了一個鄉下的婚禮。
  那一天在太谷城裡,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熱鬧。滿街筒子都是人,牆上趴的,樹上鑽的,人多是這裡的一大奇觀。當然人們主要是好奇心的驅使,孔家娶回個洋太太,誰不想一睹為快呢!
  萬眾注目之下,宋藹齡下了花轎,只見她身穿潔白的錦緞旗袍,透著暗花;腳蹬白色皮鞋,一步三響,與太谷城裡這些身著對襟黑棉襖,大褲襠挽腰破棉褲的居民們,顯現著不僅不是同一個社會階層而且也不是生活在同一個季節。最明顯的還是脖子上掛著的十字架,公開表明著她是一位基督徒。她款步走動的時候,裙權間露出白皙的雙腿,透著勾魂攝魄的性感,更令莊稼漢們瞠目結舌。
  當時宋藹齡大大方方地向父老鄉親們招手問好,激起眾人陣陣掌聲。她那楚楚動人的風姿,一舉手、一微笑,都引來人們的喝彩。作為大家閨秀的宋藹齡,毫不怯場,在人們追逐著引頸觀望之下,拜見了公公孔繁慈,以及孔祥熙的叔叔、嬸嬸等長輩,然後緩步進入了洞房。
  一時間,人們紛紛向孔家長輩們賀喜。
  有的說,你們給咱這土地方娶回個俊媳婦,是你們的福氣,也是咱鄉親的榮耀哩!
  有的說,聽說是吃洋麵包長大的,每天還要用牛奶洗澡是咯?要不咋那麼水靈呢!
  有的說,聽說還是孫大總統的秘書。哈哈,染房裡的捶板石,見過大陣仗呢!
  孔祥熙當時聽了這些話,心裡美滋滋的。是咯,在太谷、在山西,誰還能比得上俄孔祥熙呢!這回呀,我孔祥熙將不僅以財富聞名,還將以這個夫人讓所有的人刮目相看。
  孔繁慈聽了這些恭維話,卻隱隱感到某些人的一絲挖苦,不過此刻,他也只能咬掉牙往肚裡咽,臉上還得裝出渾然不知的憨笑來。
  花燭之夜,少不得一陣土包子粗俗的鬧房,雖然一些人出言不雅,好在宋藹齡已是結婚多時,加上她的伶牙利齒,倒也把這些人對付得暈頭轉向,便他們得不到多少便宜。當幾個楞小子還想動手動腳、上前摟摟抱抱時,宋藹齡才嚇得沒了主意。還好,孔祥熙及時進來一遞眼色,宋藹齡早心領神會,趁東鄰的二賴子伸去抓她腰帶時,立即柳眉倒豎,順勢從腰間抽出一支假手槍,對準二賴子腦袋就喊著要開槍,嚇得那小子抱頭鼠竄,鬧房的人也藉機一哄而散了。
  鬧房的人一走,小兩口不禁哈哈大笑,孔祥熙順勢抱住宋藹齡,扔到了床上。「哎喲!床上有蟲子!」 宋藹齡一驚一詐地大呼小叫起來。孔祥熙也兀自吃驚,生怕真有什麼蠍子之類的,嚇著了愛妻,丟了自家面子,那樣以後在夫人面前就更矮三分了。急忙掀開床單去找,哪有什麼蟲子,原來是些紅棗、花生、栗子、黃豆之類,宋藹齡當即怒瞪兩眼質問道:「搞什麼鬼名堂?想咯死人吶,不讓睡覺啦?孔祥熙這才笑了,哈哈,這是俄這地方的風俗,這叫撒床,是長輩們的一種祝福!宋藹齡哪裡知道這些名堂,兀自怒意不消:撒什麼床,祝什麼福?孔祥熙笑著解釋:「紅棗栗子這是要你為俄孔家早生貴子,『棗栗子』者『早立子』也。」「那這花生呢?還要我當花瓶,給你孔家長花嗎?」宋藹齡仍是不滿地說。孔祥熙還是笑哈哈的說:「這你還不懂麼,要你花生--插花著生,一個兒子一個姑娘,一個兒子一個姑娘,也別光生兒子也別光生姑娘啊!」 此時宋藹齡聽明白了,怒意方才下去。
  10年之後,孔家長輩們的祝福得到了驗證,宋藹齡插花著為孔家生下了4個孩子,果然是兩男兩女,成為宋氏三姐妹中惟一留下後代的一個。且那4個子女後來又演出了許多曲曲折折的故事,世人且多非議之。不過此是後話了,暫且不題。
  黃土高原上的黑夜是真正的黑夜,可不同於大上海非要把黑夜製造成假白晝。夜幕低垂,籠罩四野,天地融合,人性復歸。
  那天,是宋藹齡在婆家過的第一夜晚,喧鬧之後的靜謐,夜幕後面的神秘,被窩裡的甜蜜,所有的一切都給她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她期待著夫妻大禮後孔家的第一個黎明。
  客人散盡之後,宋藹齡才得以仔細打量山西首富的祖宅。只見佔地很大的深宅大院,果然氣魄不凡,巨石砌牆,粗木為梁,院子一進一進,簡直如同迷宮一般,很有歐洲中世紀古堡的味道。
  在這黃土高原的腹地,孔家卻有著類似江南風光的精緻花園:一方蓮池映著無邊寺裡的白塔,一條曲曲折折的長廊,色彩艷麗,與黑粗笨拙的石牆上瓦形成鮮明對照。臨池一座古色古香的戲台,顯足了主人的排場。尖頂的亭子,上面掛著清代文豪傅山手書的大匾:「賞花亭」。背面一匾,卻是龍飛鳳舞的「墨莊」 二字。宋藹齡不解其意,就問孔祥熙,孔祥熙頓時臉色飛紅,吱晤了一下才說,文人墨客過去講究賞花讀書,無非是才子風流罷了。宋藹齡雖然覺出孔祥熙神色有異,但想這裡面總不至於有孔家的什麼風流吧。宋藹齡見到一叢枝條蒼虯的巨形灌木,便問這是什麼樹,孔祥熙這才眉飛色舞起來,洋洋得意地說,這是一棵寶樹,已經有幾百年歷史了。沒等他說完宋藹齡就搶白道:「我問它是什麼樹,沒問你它有多少歲了。」孔祥熙嘿嘿一笑:「是是。這叫枸杞,百年枸杞。枸杞子滋陰壯陽,使人永葆青春。哎--你看沒看過《三言》、《兩拍》?那裡面有一則百年枸杞的故事……」宋藹齡眼一瞥:那都是你們這些不正經男人看的混帳書,我才不看呢。孔祥熙涎著臉說:「夫人此言差矣。待我說來,你聽就知道了。有一人經常向一貧僧佈施,一天老僧請這位善人到寺裡答謝,說有一物吃後可以長生不老。待拿出來一看,那善人見是一隻醃死狗,頓時噁心反胃,心裡說原以為這和尚是好人所以常常佈施於他,誰知道竟是個不守戒律的惡僧,他雖口裡不說,只推托不吃。老僧自己吃完後才說,這哪裡是什麼死狗,而是一隻百年枸杞。看來你沒這個福氣,這也是命。」宋藹齡盯住孔祥熙說:「你有命,你去吃那個百年枸杞吧。」孔祥熙只好岔開話題,指給宋藹齡看二樓的閨房。
  宋藹齡剛才問到「墨莊」時,孔祥熙為什麼臉紅?原來這處宅院並非孔家老宅,而是當初和他的曾祖父爭奪拔貢取勝的孟秀才孟拔貢的花園。孟拔貢麼,當然是舞文弄墨之人,所以他能在自己花園裡題名墨莊,而孔家此後世代經商,並不以讀書名世,故也不會題這樣明顯的有文人印記的牌匾的。幸虧宋藹齡沒有深究,否則孔祥熙以孟家花園冒充祖宅的把戲就露餡了。這一層來藹齡在太谷住了很長時間也沒有識透,一直把這裡當作孔家老院。也許她知道了不願意揭穿,多年後她同外國記者談話時,還把這裡稱作孔家祖宅,並以此作為孔家絕對富有的證據。
  鄉野生活雖然比不上都市文明,但對於在城裡住久了、用慣叉子刀子吃西餐的宋藹齡來說,這一直被她視為荒鄉僻野的太谷,倒也不是那麼蠻荒可怖,而且她還時時感到一種新鮮和愜意。
  孔家拿出了當地特有的各種名食,確讓宋藹齡大開眼界。衣著艷麗的女僕把一盤一盤的食物擺上了紅木八仙桌:鵪鶉子、燙驢肉、掛爐雞,香氣四溢;瓦桶糕、綠豆糕、穿心酥、萬卷酥、六角酥、佛手酥、簍簍酥,各種點心令人眼花繚亂;蒸的湯麵、蒸粑、稍梅、糖油包子別有風味;光餅類就有那大薄脆、兩張皮、剃頭餅、鹽包兒、瞪眼兒、牛舌頭、石頭餅、棗泥餅、一窩絲等,各具特色;那主食叫什麼剔尖、擦尖、擦片、納糟子、碗豆面疙瘩等,更讓宋藹齡聞所未聞。幾餐飯吃下來,孔家究竟有多大家業,可真叫來藹齡心中沒譜了,她心裡一直琢磨,是孔家人敢揮霍,還是財富無算?心想過去的皇上也不過如此罷了。
  然而吃住雖好,畢竟太谷沒有什麼名山大川可以散心,宋藹齡不覺絲絲無聊又襲上心頭:想想當初自己在美國留學時的雄心壯志,想想跟隨孫中山先生時的躊躇滿志,想想心上的人已被妹妹得到,想想自己在這裡渾吃渾睡、完全被世界忘卻了一般,昔日的朋友們此刻在忙些什麼,革命下一步會出現什麼情形,她真怕時間一長,自己也變成一個麻木不仁的土財主婆,那豈不辜負父母朋友和空懷的一腔壯烈?越思越想,她不覺一聲長歎,兩行珠淚早順腮流下……
  幾日來生怕愛妻受了委屈,處處陪著小心的孔祥熙發現了宋藹齡情緒的變化,不過表面糊塗實則精明似鬼的他,並不去直接點破,而是有意岔開問道:「怎麼了,怕把我孔家吃窮,給我們掉金豆子啦?」
  一句話又把宋藹齡逗樂了,她嬌嗔地剜了孔祥熙一眼,「去你的,把你孔家吃成討飯鬼才好呢,誰管你金豆銀豆!」
  孔祥熙這才討好般地說:「你不關心我孔家,我可也顧不上管你了。明天我可要到銘賢學校上班去了,你是留在家裡,還是跟我一起去?」
  宋藹齡哪裡想到這是孔祥熙有意給自己調侃解悶兒,頓時來了興致,連聲說:「好好好,你不管我也別想撇下我。你去我也只好去,嫁雞隨雞,嫁狗……」孔祥熙立即過來就擰宋藹齡的嘴,嚷著說:「我再叫你整天說我是雞是狗……」於是兩個人禁不住又一陣歡笑。
  第二天,宋藹齡隨孔祥熙把行李搬到銘賢學校的校長公館,銘賢師生不禁欣喜若狂,為迎接一別數年的校長重新回來主持教務,實際是他們的「財神」歸位;再加上有宋藹齡這麼一個有傳奇色彩的夫人到來,更使他們躁動不安。教師和學生們費盡心機,把校長公館作了刻意裝飾,把學校環境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又到大門口列隊歡迎。
  在宋藹齡眼裡,當時這銘賢學校可真是孔祥熙創造的一大奇觀。它坐落在太谷城的東北角上,一色的洋房建築,棟棟教學高樓之間,鑲嵌著一個個二層樓的小院落。房屋全是雕樑畫棟,簷角是中國的龍頭,龍身搖擺橫貫屋脊。屋頂覆蓋著黃白藍相間的琉璃瓦,牆壁是彩色瓷磚拼成的美麗圖案,真正稱得上富麗堂皇。不要說在本時代初蓋那樣的學校,就是在又一個新時代到來時,也沒有幾所學校可以與它相比;而且,不要說在太谷這樣的窮鄉僻壤,就是放到上海、北平、廣州,它的建築和園林也自有比不下去的風姿。宋藹齡看到這所學校,感覺上好像才回到了當代文明之中。她再也不想去住孔家那憋悶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老屋了。於是,她臉上綻開了花,而那些歡迎的師生還以為是對他們而笑呢,一個個更激動了。
  當即宋藹齡隨孔祥熙來到校長公館,只見是形成直角的兩進小院,坐東向西一進院落,坐北向南一進院落。院裡有蘭草玫瑰、傘形國槐。圓門方窗,白壁彩繪,煞是賞心悅目。樓下是會客室、會議室,一棵迎客松,似長臂作請。他們的臥室在二樓,門前一溜陽台,視野開闊,室內陳設則是一式西洋床具用品,令來藹齡大為滿意,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來。她興致勃勃地又下樓來仔細欣賞樑柱上的圖畫。只見左側橫樑上是一老者垂釣,旁有一書生跪地拜謁,宋藹齡看了半天,疑為張良拜師。右側畫一粗壯漢子舞弄拳腳,旁邊一群人圍觀,宋藹齡猜想定是拳打鎮關西的魯提轄了。一文一武,倒也符合教育方向,宋藹齡不禁頷首微笑。看到柱頂上時,宋藹齡的笑意卻收斂了,原來那上面畫的是一個荷鋤仕女。宋藹齡把孔祥熙叫下來,皺著眉頭問道:「你這會客室門前畫個葬花的林黛玉是什麼意思?難道原先沒有我時,你成天就想著來個什麼小姐姑娘的和你相會麼?」一句話問得孔祥熙哭笑不得,竟一時結巴了。他趕忙說:「夫人你……你誤會了,我這畫的不是林…林黛玉…林小姐……林姑娘,我的用意是要表現女子參加……參加生產勞動,新的時代婦女要和男子一樣參加生產……」宋藹齡杏眼一瞪:「你騙鬼去!新時代女性咋是這樣裝扮?」孔祥熙又佯裝細看一番,趕緊想了詞說:「夫人有所不知,在這鄉下地方,要推行新東西很難,而你把它說成是古已有之,就容易多了。我這畫就是說明自古以來就有女子參加勞動,銘賢學生不過是照古行事而已。」看宋藹齡不深究了,孔祥熙就來了興致,指手劃腳地說:「這天下大事,總以教育為本,教育興則人才出,人才盛則國勢強。民國以來相繼有人邀我出去做官,我總捨不得丟下自己親手創辦的這所學校。我要培養一批能文能武、達智權變,有為國為民思想的人才,興國家富人民……」宋藹齡又不耐煩了:「好好,你就當你的校長,當一輩子校長吧。可你自己前一陣子跑到日本、跑到上海幹什麼去了?每一個有能力的人都想培養下一代人,就是所有的人都成了大學者、大教育家,可誰來擔當國家大任?」 孔祥照此刻卻一下子口齒伶俐起來:「我是教而優則仕,學校辦好了,也可以出去做官。但不論我做到多大官,這校長我一生不能丟,一生都要兼的!」
  後來,孔祥熙倒真是說到做到,直到他當上了國民黨行政院長,銘賢校長也一直兼任,從來不肯交給別人;其間只有宋藹齡代理過幾天的校長,不過時間也不長。
  孔祥熙離開太谷幾年,學校的教學雖未受到什麼大影響,可財務上卻遇到了一大堆問題。孔祥熙一回來,就忙著聽匯報,想辦法籌措經費。宋藹齡閒來無事,免不了到校園裡各處轉轉走走。一日她又走到學校圖書館門前,上面那塊「亭蘭圖書館」 的赫然大匾引起了她的沉思:為什麼別的學校圖書館都和學校同名,這裡的圖書館卻另起了一個名宇,而且這「亭蘭」 二字實在猜不出什麼意思。她問一個陪同的教師,這教師哪知會出什麼風波,就實話實說:此乃孔校長一片孝心,亭蘭二字各是校長父母名字中的一個字。校名既為了銘外國傳教士之賢,不好改動;這圖書館之名當然可以自己另起。說完那教師還為孔校長的高明得意地笑了幾聲。宋藹齡不聽便罷,聽後就想開了:他用自己父母的名取了圖書館的名,日後永垂青史,那我的父母呢?我的父母比他的父母--這對老農民可不知強過多少倍。不行,這裡也必須留下紀念。她打定了主意,就在校園到處找合適的地方。恰巧這時一座教學試驗樓將近竣工,而且位置以此相對,宋藹齡立即找孔祥熙,仔細看了設計圖紙,規模不在圖書館之下,高度和圖書館相同,就提出自己要為這座試驗樓取名字。孔祥熙說:「試驗樓咯,取啥名字嘛?」 宋藹齡說:「圖書館為啥能取名?」 孔祥熙就明白了,趕忙說好好,你取你取。宋藹齡說,那就叫「嘉桂科學樓」好了。孔祥熙略一沉吟:「嗯--這試驗室改成科學樓倒很貼切,只是麼--『賈桂』乃法華寺裡的奴才,連讓坐都不敢的人,用來命名科學樓合適麼?」 宋藹齡頓時急了:「我這『嘉』是宋嘉樹的嘉,『桂』乃倪佳珍的桂,你有意作踐我父母是不是?」孔祥熙噢地一聲,連說得罪得罪!陪了半天禮,看宋藹齡不吭聲了,以為這下總算是擺平了,不想宋藹齡還不滿意,非要把科學樓加高不可,明明是要壓孔祥熙一頭。
  孔祥熙雖說願意奉承,但圖紙早已設計好,馬上就要完工,稍有改動就得費大周折。孔祥熙便以經濟原因搪塞,宋藹齡又發起火來,喊道:「沒錢你整天給我擺什麼譜?吹什麼首富腳富?沒錢明天把城裡老院賣了,反正我只住這裡的花園洋房,不住你那歐洲古堡!」孔祥熙被逼不過,只好下令加高;不意又遭到設計人員抵制,加高以後整個建築就不諧調了,留下那樣的醜陋作品是要壞他們名聲的。最後達成妥協,只在原來的基礎上加高了一磚,不仔細觀察感覺不到。不過在宋藹齡看來那意義就不同了,一磚高也是高,還是宋藹齡壓住了孔祥熙。
  原先,孔校長講授課程並沒有多大反響,而他本人當作遊戲性質的體育課中的「操練」,卻引起社會的注意。當時,其操練實際上是軍事持槍訓練,學生們手持木槍,按照從美國搬來的士兵持槍動作進行活動。同學們歡迎的原因是當時為數不多的現代型中學還沒有這一課程,大家感到很新鮮。太谷商會卻是大驚小怪,以為太谷來了什麼「軍事家」,特地盛邀孔祥熙為商團教官,警察局也屈駕上門,聘他為顧問。一夜之間孔祥熙成了當地的知名人士,他也將計就計,當起「軍事教官」和「警察局顧問」來。
  當時孔祥熙在辦學之餘,不忘經商,此人身上充滿經濟細胞,具有經商的天才和遺傳因素。他所選擇的第一個投資項目是銷售煤油。多少年來中國人習慣的晚間照明用料主要是植物油和蠟燭,孔祥熙看到了煤油的價值,無論是從價格或效果上看,煤油均勝過油和蠟。果然不出他之所料,煤油銷售利潤不薄。他再憑著經濟頭腦,用25000英鎊的代價以「祥記公司」的名義,購得在山西全省經銷英國亞細亞火油公司產品的代理權。當時這一壟斷經營給孔祥熙帶來很大經濟效益。經銷亞細亞火油是他第一次獨自經商嘗試,且有兩條經驗可得:選准投資方向和壟斷性經營。在以後的賺錢生涯中,儘管有更多的致富之路,可那兩條法則他沒有放棄。
  財大氣粗,友交八方,財通四海。一時間,孔祥熙又成為財神式的人物。
  宋藹齡在銘賢學校的生活是繁忙的,但也是充實的。她那時已身懷六甲,既要隨時準備迎接長女公主孔令儀的誕生,又要協助孔祥熙處理校務,在師生面前樹立起「夫唱妻和」 的賢淑形象。
  當年孔祥熙把銘賢學校一直看作私有財產,為收買學生。籠絡人心,他極力裝出一副師生之間平等相處的樣子,經常講:「師生有如家人父子,能多聚集,總要多方聚集,能多會晤,總要多方會晤,能多探討,總要多方探討,能多暢敘,總要多方暢敘。」 宋藹齡不反對丈夫此番論調衷心贊成,而且身體力行,瞄準機會就往學生中間湊,還不時邀請部分師生到校長公館做客便餐。每逢這時,宋藹齡總是身扎圍裙,親自上灶掌勺,做出拿手的西餐來,讓大家品嚐。當時一群出身山西土財主家庭的富家子弟,山珍海味都已吃過,就是不曾見過西點西餐,在校長家裡他們才算真正「大開洋葷」,吃的是西式糕,喝的是咖啡、可可。校長一家的「恩惠」把那群學生感動得五體投地,眾學生遂決定集資買一個金手鐲贈給宋藹齡。
  「師母,這點小禮物,不成敬意,請您收下啊。不過,不要忘記再加幾個好菜啊。」
  「好、好、好!」 宋藹齡當即接過金鐲:「咦,好漂亮啊!我可不敢要。你們現在是學生,花錢還是父母身上的,父母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等你們日後有了成就,你們縱是給我一座金山,師母也敢收。你們說是不是?」 宋藹齡雖然喜歡斂財,但卻有女人心腸。
  「師母,這酒就不好喝嘍。」
  「禮不收,酒菜還是要吃要喝的。」 宋藹齡仍熱情勸道。
  孔祥熙見一時僵持不下,忙出來斡旋道:「師母不收我收下,大家喝酒吃菜。」
  「還是校長開通。」 大家哈哈笑起來。
  宋藹齡也笑了起來。從此學生們一見到宋藹齡便圍住她「師母」、「師母」地叫個不停,直叫得這位師母大人春風滿面,喜不勝收。校長先生在旁更是笑口常開。
  2.宋師母亦能掌教鞭
  當年在銘賢學校,宋藹齡不僅僅是校長夫人,大家的師母,同時還是一位執掌教鞭的「良師」。儘管這段教書經歷不長,但宋藹齡以自己的勇氣博得了學生的愛戴。
  孔祥熙夫婦從日本回到太谷後,主要精力放在增設大學預科方面。等到一切準備工作基本就緒、開學在即之時,原先應聘的一位美籍教師突然變卦,表示不能來中國任教。這下就使師資力量尚感不足的銘賢學校,陷入更加困難的境地,如果再從外國請教師就得推遲開學,即便從中國沿海地區聘請一位教師來代理,也沒有了時間,就在孔校長急得團團轉的時候,一幫學生來到校長室。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何須費工夫!校長,我們為何不請現成的老師--畢業於美國威斯裡安學院的校長夫人出來給我們任教呢?」
  「好主意,好主意。就這樣定了。」 孔校長當即連連稱好。
  當孔祥熙回家找宋藹齡商量時,「我能行嗎?」 宋藹齡起初有點猶豫。
  「那就試一試吧。」
  就這樣,宋藹齡這位年輕女子拿起教鞭,走上了當時尚儘是男子的學校的講台,主講英語;同時指導衛生和環境衛生課。第一節上課時,她有點卡殼,但在同學們鼓勵下,一周後也就自然了。兩個月後,她已名揚全校了,很多教師紛紛來聽她的課。隨著第一個孩子羅莎蒙黛(孔令儀)呱呱落地,宋藹齡也結束了作為大學教師的那段生活經歷,退出了令人尊重的教席。
  當後來談到那段經歷時,宋藹齡說道:「我根本不配做這種工作,我相信即使在一所普通學校裡教書,我也不夠格。我之所以能夠教書,只是因為當時的特殊情況,也想為我丈夫分憂。我記得在一次英語課上,一個學生問我,為什麼在一個英語復合句裡,有時候不能重複使用一個名詞?我當時回答說:『噢,這是不言而喻的!』這段時間雖短,但卻使我終生難忘。從人之生到人之師,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啊!」
  宋藹齡教書之暇,又要幫助丈夫整理文讀、潤色文章。丈夫一度曾親切地稱她為「一字師」,宋藹齡不服氣地反駁說:「何止是一字師呢?你真是得了好處賣了乖,那篇檄文也是『一字師』嗎?」
  宋藹齡指的那篇文章,乃是當時在《民國報》上發表的討袁(世凱)文章,洋洋萬字。文章中孔祥熙寫道:
  吾公(指袁)將誰欺?欺天乎?他人數吾公以十大罪狀,或八大罪狀,熙不再深責,即以稱帝而言,已屬罪在不赦。何況其他?嘗思吾公之稱帝,不是不智,即為不仁,不智不仁,兩者必居其一。然一再思索,二者竟兼而有之,此吾公所以為國人所棄絕而誓不兩立也!接著孔祥熙又指出:
  吾公不圖報效,不圖盡責,乃欲推翻共和,自立稱帝,喪心病狂,一至如此,尚何言哉!惟事已至此,熙為吾公計,為吾公子孫計,亟應懸崖勒馬,幡然改圖,通電自責,退棲山林。且將吾公承認之二十一條,宣佈取消。如此尚不失為勇於改過之英雄,國人亦必能見諒,而與以自新之餘地。否則,若執迷不悟,冒天下之大不違,以斷送吾炎黃子孫之大好河山,則身敗名裂,在指顧問耳,何暇作皇帝迷夢焉!
  當時孔祥熙那一篇討袁檄文,通篇義正辭嚴、語鋒犀利,發表之後頗受各界矚目。港台報刊雜誌評價它是孔祥熙一生之中,對外公開披露他政治主張的第一份通電。當時人們只知道那份電報給孔祥熙涉足政壇、扶搖直上添色不少,可以不必過問那位首倡上書並參與謀篇佈局、潤色斟酌卻不曾署名的人亦即宋藹齡;而孔祥熙則不能不感激給他帶來鴻運的「賢內助」 宋藹齡了。當年曾有人這麼形容他們同時代的汪精衛、陳壁君夫婦,「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汪精衛沒有陳肇君,難以成為汪精衛,陳壁君沒有汪精衛也成不了陳壁君。」 如今將這段精彩的評語換下名字,移植到孔祥熙、宋藹齡夫婦身上,不也恰到好處嗎?
  當年在山西太谷,傳誦著一首盡人皆知的民謠叫做:
  說銘賢,道銘賢,
  銘賢美名天下傳。
  自從來了孔校長,
  銘賢一夜變了天。
  這是人們對銘賢的褒贊;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一次宋藹齡逛了一趟太原,考察教育,聽到這首民謠時竟也美滋滋的。要說收穫,這是最大的收穫,真有不虛此行之感。當時宋藹齡急急忙忙回到太谷,把聽到的那首民謠唱給丈夫聽。孔祥熙高興地說:「看來我們事業有成了。」
  那天晚上,宋藹齡做了一個美夢:一位身穿莽袍、頭戴烏紗的大人物,坐著轎子來太谷視察,接見了他們夫婦並誇獎了銘賢,稱讚了夫婦二人;還提筆寫了匾,且用轎把丈夫抬出了太谷。當時宋藹齡上前攔轎,有話說給丈夫聽。那大人物不答應,宋藹齡急了,醒來卻是一場夢幻。
  宋藹齡見天色已亮,便推醒了丈夫,把夢講給他聽。孔祥熙聽後哈哈大笑道:「人家是望子成龍,你卻是望夫成鳳啊!」宋藹齡用指頭點了一下孔祥熙的鼻尖尖:「我這是夫耀妻榮嘛!……」說話間,家人送來了文書一封:山西都督閻錫山要來太谷,並順便到銘賢拜望。孔祥熙感到驚訝,宋藹齡起初亦不解,忙搶過一看嚷道:「呀!美夢成真啦!祥熙,我不是說謊吧?」
  「佩服,佩服!夫人真乃是先天之見。」 孔祥熙哈哈大笑道:「快起床,你負責學校環境衛生,我去組織師生歡迎。」
  且說閻錫山於1912年3月坐了山西都督的寶座後,施展兩面派手法,一方面對孫中山等國民黨人作些表面的應付,另一方面積極向袁世凱投誠。1913年,國民黨發動的「二次革命」失敗後,袁世凱將各省同盟會員任都督的大部分撤換,只留山西閻錫山和雲南的唐繼堯未動。1914年6月,袁世凱將各省都督改為將軍,授閻錫山為「同武將軍」。當即閻錫山以為殊榮,特意在五台縣原籍河邊村建門樓,鐫刻「同武將軍府」,以感袁知遇之恩;而對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運動,竟早已忘得一乾二淨!袁世凱的一個兒子袁無寬曾對人說:「閻錫山腦後沒有反骨,所以令他執掌山西軍政。」
  於是閻錫山想幹出個樣子給人看看,他突然想起一個新的花樣,要在山西推行所謂的「新政」,以鞏固他的統治。當時所謂「新政」即是閻錫山提出的關於養蠶、植樹、水利、放足、剪辮、戒煙等六項「村政改革」。他一方面將此上報,一方面下抓落實。而孔祥熙腦瓜兒轉得快,當即表示,閻錫山的「村政改革」 和他從事的「提倡教育,振興實業」 是殊途同歸。他發動銘賢學校的全體師生,在寒暑假期帶著督軍閻錫山關防大印的證書,以半官方的身份,向家鄉的父老兄弟們宣傳「村政改革」。閻錫山聽了銘賢學校的做法,甚是讚賞。於是此次「村政改革」 巡視,他來太谷後便決定要看看「銘賢」,順便看望治校有方的老友孔祥熙。
  那天清晨,一陣毛毛細雨過後,閻錫山的大轎便出發了。日墜中天時,閻錫山一行來到銘賢學校。孔祥熙組織的師生歡迎隊伍,分列校門兩旁,一直延伸到校園內。整個校園綠肥紅瘦,鑼鼓喧天,彩旗招展,一派節日氣象。閻錫山看後,甚為高興,他在樣門口接見了孔氏夫婦,然後緊握著孔祥熙的手說:「不愧為中華民國的先知先覺,銘賢學堂尤為英才薈萃之學府。佩服,佩服!」
  「問將軍過獎,過獎了。吾乃不過辦點實事罷啦,提倡教育,振興實業嘛!」孔祥熙說完,遂引閻錫山各個校舍參觀,爾後在校長公館再行敘談。
  「早就聽說,真乃是不看不知道,受教育受教育哇!」 閻錫山邊坐邊說。
  「村政改革是閻將軍的明智之舉,學生是落實者也。「接著孔祥熙把閻的「村政改革」 和自己的「振興教育」 如何有機結合併創造落實-一道出。閻錫山當即倍加讚賞,還即興寫了兩首實在不能稱為詩的詩,大讚其功:
  一、對學生吟
  其「、我問學生,求學何因?學生答我,本在修身。學個有飯吃,學個做好人。
  其二、我問學生,設學何因?學生答我,立志愛群。教人有飯吃,教人做好人。
  其三、我問學生,我來何因?學生答我,整理鄉村。盼人有飯吃,盼人做好人。
  其四、我問學生,你來何因?學生答我,為表歡迎。開了同樂會,都是新村人。
  其五、我愛學生,愛你何因?學生的話,句句是真,說了就要做,不可等別人。
  其六、我勉學生,勉你何因?學生前程,遠大無窮。改造新社會,全憑少年人。
  二、太谷歌
  山西富足,首推太谷,今入其境,我心不樂。
  村中房舍多拆毀,巷中兒童多零落,衰老鋤禾苗,少壯不見出。有妻被夫賣,掩途中注哭。人販催行急,婦哭聲愈促。
  我見此惰狀,我心如繩束,我問受何病?齊答金丹毒。(即嗎啡)
  一聽這句話,我心呆半日,令車手,趕快行到地頭,好像我紳商學生說:大家齊來,發個公道願,結個愛群團,幫著村中鄰長認真做,整理村范,就能還我原來的太谷!
  接到這兩首不倫不類的詩,當時孔祥熙受寵若驚,大叫閻是妙筆生花。
  「不敢當,不敢當!」 就見閻錫山高興得連連擺手道:「現醜啦,現醜啦!」
  末了閻錫山又坐下來,推心置腹地說:「庸之兄,眼下正是用人之秋,吾有一意想不知該說不該說?」
  「既是朋友,何有該說不該說之理?」 孔祥熙呷了一口茶道。
  「那吾就直說了,現任教育廳長推行『新政』不得力。吾想請見出山,不知兄能否給吾面子?」 閻錫山說完,直視孔祥熙的面孔。
  「知我者唯有將軍也。我豈能推拖,不過……」
  「有什麼困難,你就直說。」
  「銘賢正處開創,怕是一時難離開啊!不過,我一定隨時提供意見,從旁襄贊。」
  「庸之兄過分客氣啦。」 閻錫山精於政壇之道,馬上明白了孔祥熙的言下之意,便又說道:「吾任命君為山西督軍署參議如何?」
  「將軍知人善任,不敢再推,謝將軍!」
  不久,孔祥熙樂滋滋地走馬上任了。
  臨行前,宋藹齡再三囑咐:「此是轉機,機遇不可多得的。」
  「知我者莫如夫人也,我一定珍惜。回頭待孩子生下,我是虧待不了你的!」
  那天在月牙橋上,宋藹齡目送丈夫的身影,默默地站著,微風吹拂她的秀髮,就像一株玉美的「桂樹」,她的淚眼不由得注滿了晨曦的光輝……
  開始,孔祥熙的任務是幫助閻錫山接待外國客人。閻錫山對孔祥熙說:「為三晉人士體面計,勉先擔任貴賓招待之責。」孔祥熙聽說要他同「洋人」 打交道,亦滿口應允。
  孔祥熙在外國人面前畢恭畢敬,服務周全。為了迎接外國人,他經常親自去車站恭候,有時一等就是幾個小時。有時,還奉閻錫山之命,逕赴石家莊迎接外國人來太原遊覽。他安排外國客人拜會閻錫山,領著他們出席各種宴會,每次都格外細緻,頗令閻錫山滿意。他向外國人吹噓閻錫山的「施政方針」,吹噓山西「在安定中求進步」,更使「閻督軍」 飄飄然。
  在舊中國的官場上,留過學、懂得外國人生活習性,又願為「洋人」和封建軍閥辦外交的人,確屬鳳毛麟角。孔祥熙的熱情接待,很快就取悅了「洋人」 們,「洋人」們在給孔祥熙一點小思小惠的同時,也對其大肆吹捧。
  有一次,當時的美國駐華公使克蘭率領一批參贊、武官來山西遊玩,孔祥熙領著他們遊山玩水。古樸威嚴的晉詞裡、高聳人云的五台山上,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孔祥熙還帶著他們到太谷,參觀銘賢學校。在歡迎會上,孔祥熙借向師生們介紹克蘭之機,將這位美國公使吹捧了一番。接下來,這位公使又在演說中,稱孔祥熙「不愧為中華民國的先知先覺,銘賢學堂尤為英才薈萃之學府。」
  就是這樣,孔祥熙借助「洋人」 的讚揚,身價倍增。閻錫山也逐漸對他刮目相看,讓他幫助處理山西的內政。
  孔祥熙雖然比閻錫山年長3歲,但在閻錫山面前小心謹慎,從不亂說。閻錫山要知道的事,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閻錫山讚賞的事,他馬上隨聲附和;閻錫山討厭的事,他又能力陳其弊。兩人過從甚密,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孔祥熙當時在外奔走期間,第一次任命了一位代理校長,這就是宋藹齡。別看來藹齡教課不大行,掛印管理學校可十分在行,尤其是至關緊要的財務問題,她管得井井有條;尤其是為學校提供資金的那幾家商號,生意興隆,使學校財源滾滾。她又使出些關心體貼人的手腕,直讓那些中外教師人人倍感受寵,莫不拚命效力。她還常到學生宿舍走走轉轉,傾聽學生們發表各種見解,對一些大膽的思想她總是表示理解和支持;那些學生更把她當作可愛可敬的導師,倍加崇拜。
  3.田園雖好,卻非久戀之家
  就在孔祥熙出任閻錫山的參議期間,孔宋夫婦的第一個孩子孔令儀,於1915年9月19日在太谷呱呱落地。
  9月19日,一個令宋藹齡難忘的日子。
  人們都說,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門關」。當時來藹齡心裡陰森森的,好怕啊!早在一個月前,她就給遠在太原做事的丈夫捎信,讓其記住這個日子。丈夫也回了信,說他正在「六政考核處」,對職員們進行考核,但表示無論如何忙,保證提前回來。可是,眼看日子一天天挨近,卻還不見丈夫的影兒,宋藹齡不免有些著急。她先是一星期一星期地等,後又一天一天地盼,總盼不回來。她急得坐臥不寧,飯吃不下,覺睡不好,終於病倒了。
  屋漏偏道連陰雨。本來身體就弱,再加上患病,丈夫又不在跟前,結果臨產時意想不到的事兒發生了--難產。「鬼門關」啊「鬼門關」,宋藹齡暗暗落淚了。她多麼盼望丈夫能在此時來到跟前啊!可是,直到她闖過「鬼門關」、孩子落地時,丈夫也沒有回來。
  待第3天,直到她發誓再也不去想孔祥熙時,丈夫偏偏立在了她的面前。
  「藹齡,我回來遲了,讓你受苦啦!」丈夫道。
  宋藹齡一聲不吭,想著那天分娩時的陣痛,淚水湧出了眼眶。
  「藹齡,都是我不好。你看我給你帶回什麼來了?」孔祥熙哄道。但宋藹齡仍是不吭聲。
  「你再不說話,我就給你跪下,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氣。」孔祥熙說罷,把一束鮮花獻到了宋藹齡的床頭。
  「你還知道有個家呀?」 她的神情仍很平淡。
  「你知道,這鮮花是誰送給你的?」
  「不知道。」宋藹齡搖搖頭。
  「閻將軍。」
  「……」宋藹齡點了點頭,算作回答。
  「不是我不回來看你,我心裡永遠裝著你,並沒有忘記你呀。只因督軍署事務纏身,加上眼下『六政考核』,更是忙中添亂啊。後來同事們催我扔下公事,回來照料你,但我不能那樣做呀。我想,你是能理解我的。閻錫山得知了這件事,給我請了功,這鮮花就是他讓我親手轉給你的。過一段時間,他說他還要親自來看你哩。」
  「謝謝他啦。鑼不敲不響,話不說不明。你說的我都能理解,你也辛苦啦!」宋藹齡終於露出了笑容。
  「讓我看看咱們的寶貝心肝兒!」此刻孔祥熙有些急不可待。
  「來。讓你爸爸瞧瞧。」宋藹齡把孩子送給了丈夫。
  「啊!好胖呀,長得像你。」
  「鼻子、眼睛更像你!」宋藹齡笑道。
  「藹齡,我可算看到你的笑臉了。將來我要讓我們的寶貝,像你一樣去留洋、去讀書。」
  宋藹齡看著丈夫高興的樣子,自己也有了安慰。
  經歷了這場難產的劫難,宋藹齡對人世的某些東西突然看得透了。喉間有口氣喘著,人往往爭強好勝,就是兄弟姐妹之間,也難免攻擊蹬踹。可上帝把喉間那股氣一收,兩腿一蹬,什麼也就沒了。想想也真是。此刻,宋藹齡彷彿大徹大悟,逐漸從心裡減消了對大妹宋慶齡的怨恨。為了減輕心中對以往過分做法的隱痛,重新修好姐妹關係,宋藹齡提議在自己女兒孔令儀的中國名字之外,再起一個洋名,就叫羅莎蒙黛。這是宋慶齡從前用過的名字。在美國人眼裡,下輩人用上輩人的名字,是對上輩人一種莫大的尊崇,完全不同於中國人下輩對上輩名字的避諱。孔祥熙聽了,連聲稱好,因為他一直是以能和孫中山成為連襟為極大榮耀的,宋藹齡若能打消對宋慶齡的怨恨,以後對家庭、對事業都將大為有利。
  後來,當宋藹齡回憶那件事時說,從日本回到國內後,她的健康狀況一直不好,而且生育時又難產。正如人們大難不死之後常做的那樣,她痊癒後也逐漸開始考慮自己的宗教信仰以及虔誠的程度問題了。在此之前,她遠非像她所自認為的那樣,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雖然她在威斯裡安女子學院上學期間,還寫過一篇很有份量的文章,闡述中國的教會問題。但是總的說來,她對其母親所熱愛的那種非常拘謹的崇拜方式是不肯接受的。她曾就這個問題同母親進行過多次討論,越是討論,她越是覺得自己的宗教信仰同母親的宗教信仰相距甚遠。孔令儀出生以後,她「才第一次從心底裡感謝上帝大慈大悲,保佑她們母女平安。」 宋藹齡認為在此之後,「她才成為一個真正的基督教徒」。
  宋藹齡為孔家生下第一個孩子後,孔祥熙的嬸子大娘們,才算慢慢從心裡接納了她們的這個侄媳婦。那段時間她們不時來到學校,看望小孫女。她們抱著親著,給這個小生命念叨著她們祖輩流傳的兒歌:
  星宿星宿滿天,向望院裡□氈。誰□勒?王鬍子。王鬍子,賣了馬兒騎騾子。咯登咯登往南的。南頭的,女兒多,打扮起來拜公婆。她婆戴的雞雞帽,她公打得蓮花落。
  那天,二嬸一句一顛,竟把小令儀顛哭了,三嬸趕忙接過來,輕輕搖著哼道:
  毛猴猴,上山搬石頭。石頭頭,砸嘍毛猴猴的手手。毛猴猴毛猴猴不要哭,給你娶上個媳婦子。睡覺枕甚哩?枕半(磚)頭。鋪甚咧?鋪尿布。毛猴猴聽嘍高興咧,還要逮個麻雀吃。
  三嬸當時這一搖一哼,還真把小令儀搖笑了。四嬸一見小孫女笑,也眉開眼笑了,接過來又哼了一段:
  俺娃精,俺娃能,俺娃大嘍走關東。又騎馬,又坐轎,山珍海味吃不清。他娃賴,他姓賴,他娃是個胎裡壞。從小就把產業賣,茫茫惶惶活受罪。
  當時宋藹齡聽這些鄉諺俚語,雖覺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但一個明顯的感覺就是,一個孩子的誕生,把自己和娘家、婆家的人都聯繫得密切了。世界忽然少了些猜忌和怨恨,多了一份理解和相愛。
  人們說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總有一位偉大的女性。宋藹齡便是這聖言的使者。在這個家庭裡,夫唱妻隨,夫憂妻憂,夫喜妻喜,丈夫的前途便是宋藹齡心中的太陽。當年孔氏夫婦二人,花了很大精力,結交北方的軍閥、政客,並開始在民國的政治舞台上活躍起來。孔祥熙繼與閻錫山建立了緊密聯繫後,又相繼結交了兩「大帥」即張作霖和吳佩孚。後來,他又一度依附了王正廷。
  那王正廷是浙江奉化人,1882年生。天津北洋大學預科畢業。1906年加入同盟會,1908年留學美國耶魯大學,獲文學碩士學位。回國後,在上海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工作。武昌起義時,任湖北都督府外交部副主任。民國成立後,任唐紹儀內閣的工商次長兼總長、參議院副議長,後專任上海青年會全國協會總幹事。1916年袁世凱死後,復任參議院副議長。不久,第二次國會解散,他又率議員赴廣州,參加孫中山先生領導的護法運動。1919年王正廷同當時的外交總長陸征祥、駐美公使顧維鉤等人一起,以全權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巴黎和會」。
  1922年,北洋政府設立一個「魯案」善後督辦公署,專門處理收回青島主權的事宜。當時擔任「魯案」 善後督辦的王正廷,突然想起了比他早畢業幾年的孔祥熙,他就要孔「助以一臂之力」。
  此時,孫中山也致電孔祥熙同意此事,催促他盡早上任。於是,孔祥熙向閻錫山辭去了「參議」 之職,於1922年3月趕赴濟南,就任「魯案」 善後督辦公署實業處長。
  同年12月初,王正廷命孔祥熙由濟南赴青島,辦理接收事宜。這樣,孔又擔任了「膠澳商埠電話局局長」。
  這是孔祥熙第一次擔任北洋軍閥政府的「公職」,也是他步人仕途的開始。
  「魯案」 善後督辦公署是個臨時機構。1922年12月10日接收完畢後不久,就撤消了。於是孔又一次無事可幹。
  當時督辦公署散了攤子,孔祥熙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想起了跟著王正廷遊山玩水的情形:趵突泉,三窟齊發,浪花四濺,聲若隱雷,勢如鼎沸;泰山,山勢雄偉,峰巒峻拔;還有那眾多的奇山異景,都令他久久不能忘懷,更使他留戀的是那紙醉金迷、前呼後擁的官場生活。孔祥熙前思後想,決定再不能呆在那個鮮為人知的太谷小城了。於是他又多次請求王正廷,設法在官場上再給他找個差事。
  王正廷答應了孔祥熙的請求。1923年春,王正廷打來電報,請孔祥熙速去北京中俄會議督辦公署報到,另有重任。
  原來,那一段時間北洋軍閥政府在外交方面打算與蘇聯恢復邦交。蘇聯派加拉罕為代表,中國派王正廷為代表,雙方商談兩國間有關的一切事宜,因此設立了中俄會議督辦公署,王正廷亦被委派為督辦。
  該公署當時有兩個要員,一個是「會辦」,一個是「坐辦」。「會辦」 由張作霖保薦的鄭謙擔任,「坐辦」這把交椅就由孔祥熙坐上了。
  名為「坐辦」,實則沒有什麼大事可辦,彼時王正廷似乎對孔祥熙也不那麼重視。於是,孔祥熙只有「案牘勞形看報紙,職權行使喚茶房」罷了。
  有時實在閒得無聊,孔祥熙便溜到附近的東安市場下館子,消磨時光,飯後則去命館相室小坐聊天。那些星相家們看到孔祥熙自稱是政府的官員,衣褲筆挺,加之方面大耳、背厚腰圓,當然稱許備至並阿諛奉承一番:什麼官至特任,資累巨萬等等。公署的一幫人自然也隨聲附和,說得孔祥熙喜形於色哈哈大笑,笑聲過後,免不了給那些星相家們多賞幾個銀元。
  就在這期間,宋藹齡又為孔家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做孔令侃。
  孔令侃出生時,孔祥熙又未能在太太身邊奉侍。此時作為妻子的宋藹齡雖已能理解丈夫,但是作為丈夫的孔祥熙,卻不免又是一次遺憾和追悔。
  1922年初,孫中山領導的南方革命開始轟轟烈烈,正是用人之際。他便致電孔祥熙,要求他速去廣東。
  當時孔氏夫婦商量一下,決定夫人先行一步,以便借此關係斡旋一下。
  同年4月的一天清晨,孔祥熙的使者宋藹齡,帶著7歲的長女孔令儀從山西出發,路經石家莊、鄭州、長沙,逕到廣州,看望妹夫孫中山和妹妹宋慶齡。
  孫中山此時正在廣州任大元帥,寓所位於觀音山粵秀樓;且在指揮革命軍揮師東進,一路高奏凱歌。對於大姐的到來,孫中山十分高興,遂安排夫人宋慶齡先代他接待。
  宋慶齡對於一奶同胞的大姐的到來,高興之餘並不記恨以前的恩恩怨怨,並且熱情地接待了她。特別是見到娘家的第一個侄女--7歲的令儀後,宋慶齡的感情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又是拿糖又是端水果,熱情得不得了。
  在熱情的氣氛中,姐妹倆進行了長談。從家庭到社會,又從社會到家庭,談了許多。
  「大姐,祥熙是個有本事的人,現在在幹什麼呢?」 宋慶齡關心地問道。
  「他呀,現在也沒有什麼大事。在前閻錫山想用他,但感到話不投機;後來,吳佩孚、張大帥又送密信來,他也沒有答應。眼下依附王正廷,但也不是個常法兒。如果這裡有合適的事兒,我會竭力勸他來的。」
  「關於祥熙的事兒,我已給先生說過了,來信讓你們來也是為了這個事情。」
  「謝謝妹妹的關心。他這次沒來的原因,主要是手頭還有要緊的事兒,一時難離開。要不,他也跟我一塊兒來了。」
  那天晚上,孫中山陪藹齡大姐吃飯的時候,他又重提此事道:
  「大姐,祥熙的事慶齡已經給我說了。你回去好好勸勸他,吹吹風,讓他盡早來南方參加革命。廣東形勢很好,正在進行東征,很需要人呢。他要是來不了,我可要找大姐算帳了!」孫中山說完,哈哈笑了起來。
  「要來還不容易。我的大元帥,關鍵是你給他安排個什麼差使?」宋藹齡倒直言相問。
  「以祥熙的能力,安排一個部長還是可以的嘛!」
  「好!此事就這樣說定了,我回去一定傳達你的話。」 當即宋藹齡笑了。
  4.決心追隨孫中山
  當即宋藹齡也沒有遊覽羊城的風光。便匆匆踏上了歸程。
  回晉後宋藹齡及時向孔祥熙傳達了孫中山的邀請。但是,當時孔祥熙並沒有立即奔赴南方。
  後來,美國記者埃米莉·哈恩分析說,這是因為孔祥熙當時正在熱衷於實現在山西的教育計劃,所以不願躋身政界。這個分析並不正確。其真實的原因在於:一是孔當時正在為王正廷的督辦公署效命。二是孔彼時亦是受孫中山先生委託,正在北方做一些秘密的活動,一時還脫不開身。
  1922年春天,卻是一個多事之秋。
  當時孫中山為爭取皖、奉二系共同對付直系,積極和皖。奉代表聯絡,以形成孫中山同段棋瑞、張作霖聯合對付直系軍閥的三角同盟。同年4月28日,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5月1日,張作霖宣佈「東三省人民自主,並與西南各省採取一致行動」,共同反對直系軍閥。但是時隔幾天,奉系慘敗,張作霖退回東三省。6月4日,張作霖正式宣佈就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繼續整軍備戰,以圖反攻,並表示出「南傾意向」。在此形勢下,孫中山致電孔祥熙,秘密指示孔祥熙進入東北,與張作霖、張學良父子接觸,力謀加強孫中山領導的南方政府同奉系的合作關係。
  孔祥熙當即匆匆備了一些重禮,盡快上路了。來到瀋陽奉天府,在寬敞豪華的督軍府,那位稱雄東北覬覦全國的張大元帥,拍著孔祥熙的肩頭說:「老朋友了,這回來了就不要走了。白山黑水,任君馳騁哇。」
  孔祥熙笑答道:「謝謝!只是此次行前匆匆,有些事務未曾交待。待我回山西物色好人選,當即北來效力。」
  在瀋陽期間,孔祥熙同張作霖進行多次秘密交談,相互之間取得了一些默契。雖然孔祥熙當時沒有留在張作霖的奉天府,但是卻給張作霖提供了不少南方革命的重要情況,還一次又一次地向張作霖表露忠誠之心。於是,一貫頤指氣使的張作霖在聽到孔祥熙虔誠的表白後,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被人覺察的奸笑。
  二人當時各懷心事地相互拉攏,相互吹捧。
  張作霖為了進一步拉攏孔祥熙,在孔祥熙臨行前,特意派人送來東北特產的狐裘、人參等貴重禮品。孔祥熙自然先是客套一番,最後還是一件不少地全部收下了。
  孔祥熙返回山西後,同張作霖函電交馳,互通機密,建立了比較緊密的聯繫。
  1924年1月,孔祥熙接受孫中山的邀請並趕赴廣州。
  親朋再聚,孫中山夫婦熱情地接待了他。
  此時,孫中山先生的《建國大綱》剛剛脫稿。孫就拿給孔看,並問他:「你看怎樣?」
  「很好。」孔祥熙自然畢恭畢敬。
  孫中山接著說:「恐怕還有些人不大贊成。」
  孔祥熙馬上說:「我看是一套很好的救國方法,把它先給我看看可以麼?」
  孫中山當即答應了孔祥熙的請求,說:「好的。你拿去仔細再看看吧。」
  過了幾天,孔祥熙又對孫中山說:「應該把《建國大綱》宣傳一下,現在國家情形如此黑暗,大家都嚷著沒有辦法,我想把總理的《建國大綱》,拿到各地去宣傳。讓大家知道,對於救國治國已經有了整個的辦法,豈不好嗎?再者我還想拿去給馮煥章先生看看,因為要想革命成功,非全國一致努力不可。北方人士因歷年受種種壓迫,對於革命思想,不及南方發達,對於總理三民主義救國辦法,更認識不甚清楚。我受了總理的命,在北方秘密工作。這幾年來,很注意軍人中有革命思想的人,馮先生要算一位。他既是我的好朋友,又在北方,且他的軍隊紀律亦好,戰鬥力也強。不過他對革命雖具熱心但常說沒有好辦法拿出,我去跟他研究研究,也許能夠得到他的贊同,不就可以增進他的奮鬥精神嗎?」
  孫中山聽罷,同意了孔祥熙的意見。
  於是,孔祥熙就由廣州到上海,在中華書局印了3萬本《建國大綱》,然後北上,在北京南苑同馮玉祥會面。
  馮玉祥當年即是一位著名的愛國將領,字煥章。祖籍安徽巢縣,1882年出生於河北青縣興集鎮。其父為下級軍官,家境清貧。自小失學,很早就走上了吃糧當兵的道路。1910年任北洋陸軍管帶(營長)。辛亥革命前夕,馮玉祥受同盟會的影響,與王金銘、施從雲、鄭金聲等人在軍官中組織「武學研究會」,以「求知」為名,秘密聯絡同志,準備起事。武昌起義爆發後,「武學研究會」 的青年軍官也於當年12月31日在灤州舉兵響應,並推馮為參謀長。起義很快失敗,馮被拘捕,並被押解回保定家鄉。1912年以後,馮玉祥又被重新起用,先後任北洋陸軍團長、第十六混成旅旅長、第十一師師長。陸軍檢閱使等職。
  馮玉祥1918年至1920年駐兵湖南常德期間,已和孫中山方面的人士有所來往,並初步讀到了孫中山的著作,他對孫中山十分佩服。在孫中山的影響下,馮部和廣東革命政府的軍隊結為「友軍」,互不攻擊。1920年夏,當馮部由常德北撤駐於武漢附近的湛家肥時,馮玉祥曾致信孫中山,述說他對孫的敬仰之情,信中說:「中國已瀕於危亡,真正救國,只先生一人。……現下雖厄於環境,但精神上之結合固有日矣。」並表示「今欲追隨,乞多指示。」隨後,孫中山派徐謙、鈕永建帶著他的信到漢口見馮玉祥,希望馮「能夠一致從事革命工作」,使馮「很是興奮感激」。1923年2月,馬伯援奉孫中山命到北京訪馮,馮玉祥亦表示要與國民黨人保持往來。
  由於馮玉祥已有傾向廣東革命勢力的初步思想基礎,因此孔祥熙到南苑後,在一次宴席上他便開門見山地問馮玉祥:「你在北方怎麼樣?」
  馮玉祥苦笑著說:「我不說,庸之見還不明白嗎?」
  孔祥熙又問:「你有沒有辦法?」
  馮玉祥搖搖頭說:「在當今這樣局勢之下,如何能有好辦法呢?」
  孔祥熙馬上接著說:「你沒有辦法,我這裡眼下卻有很好的辦法。」
  說完,孔祥熙同馮玉祥走進一間密室,孔祥熙拿出孫中山手書的《建國大綱》說:「總理把他手寫的這份送給你,並問你有何意見、有何需要增減之處。」
  孔祥熙走後,馮玉祥將那份孫中山先生手書的《建國大綱》細細地讀了兩遍,當即他覺得:「太好了,太完全了!」他在心裡湧起了一種興奮和欽慕之情。
  顯然,1920年以來孫中山和國民黨人對馮玉祥的影響逐漸加強,使馮逐漸傾向廣東革命。這是後來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的一個重要的外部因素。
  第六章 巨人殞歿
  1.愛一個人真難
  在太平洋那蔚藍色的大海波濤上面,陽光熱烈地灑在洋面,泛起一派耀眼的亮光。此時,一艘巨大的遠洋客輪,航行在遼闊的大洋之中,朝著東方,朝著那一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急急駛來……
  這是1917年灼熱的夏季。
  經過多少個日日夜夜的航行,宋子文終於抵達了祖國的上海。5年前,他就是由上海港登船啟程前往美國求學的。斗轉星移日月如梭,一晃5年過去了。此刻,宋子文以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的顯赫身份,歸返自己的祖國了。說來5載春秋雖不算太長,但宋子文畢竟在這段時間內增長了許多知識,因而也增長了許多的力量。如今遊子學成歸來,宋子文站在船舷旁望著上海碼頭上那一片歡迎的人群,心中禁不住一陣躊躇滿志的激情湧了上來。是啊,終於回來了,終於可以報效祖國了!宋子文心裡激動地想著。
  在上海港,宋耀如夫婦深情地迎接了他們的海外遊子。曾幾何時,時空把他們隔開,而如今時空又讓他們團聚。一時間,親熱的話語說不完,擁抱的雙手不忍離去。直到海關的鐘聲響起,他們一家人才驅車駛回溫暖的家中。
  此時是1917年,國內的形勢已有所緩和。
  孫中山先生領導的革命大本營,亦已由日本轉移到國內;宋家的人也早結束了流亡日本的生涯。此前,在全國一片的討袁聲中,袁世凱那個竊國大盜,已在國人的唾罵聲中一命嗚呼。當時許多人認為,袁賊已死,今後天下太平。而宋耀如當時卻自有主見,他對形勢並不樂觀;並且他主張為恢復約法應繼續鬥爭,並積極協助孫中山先生起草了《規復約法宣言》。
  儘管當時形勢依舊十分險惡,革命前途仍很茫然;但是宋子文的學成歸國,畢竟為宋家增添了不小的亮色。當天晚餐,媽咪讓僕人多做了幾個菜,並加了法國白蘭地酒,以示對大兒子歸來的由衷歡迎。一時全家人圍著餐桌,談笑風聲,盡享天倫之樂。
  「爸爸,我的工作……」 宋子文沒吃幾口便急著問道。
  「子文,本來我想讓你留在身邊,統管財務。這也是我送你留學的初衷,大概你也知道。」說到這裡,宋耀如禁不住歎了一口氣:「可形勢不由人啊!國家已成這個樣子--軍閥大戰,烽火連天,不消說搞經濟啊,長此下去就連性命也難保全。自古國亂則民不安。眼下,爸爸已經與孫中山先生綁在一起了,以興國立邦為旨,要剷除軍閥割據,實現天下大同。可是這條路還很長啊!所以關於你的工作一事,我已考慮很久了。眼下有朋友的推薦,準備讓你先去漢冶萍公司。這是個大公司,在國內外聲譽很高,專門經營煤礦、鐵礦和鋼鐵廠,但它目前的日子也不好過。希望你能進去,發揮才能幫助他們把公司搞好。起碼把財務理順,爭取早點做出些成績來,也讓爸爸看看。」
  「爸爸,我聽您的安排。」宋子文顯得有些激動地表示道。
  「不過,那位盛總裁眼下還沒有給我最後回信。我們是多年的至交了,我相信他會給面子的。」 宋耀如說到這裡站起來:「凡事由小及大。倘一個人連一個廠都治理不好,就難成國家棟樑之才!子文,你說我說的對嗎?」
  「是,爸爸。我相信我的知識和我在美國的關係,我能勝任的。爸爸,請您放心。」
  宋耀如再一次打量著兒子:就見宋子文西裝革履,精神抖擻,因為白蘭地喝得多了些的緣故,滿面紅光。在兒子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血脈和自己當年的影子。
  「OK!爸爸現在就給盛總去打電話。」
  「謝謝爸爸!」
  「子文,你若是幹得好的話,等革命勝利了,我向孫先生推薦你當國民革命政府的財政部長,好不好?」
  「爸爸,還是讓我從第一步開始吧。」
  於是,宋子文在上海與親人團聚還不到一周,就在漢冶萍公司盛宣懷總裁的催促下,前往該公司的總部報到。
  漢冶萍煤鐵廠礦公司,簡稱「漢冶萍公司」,是中國最早的鋼鐵聯合企業。其統轄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和萍鄉煤礦。1889年(光緒十五年)春,當時的兩廣總督張之洞籌劃在廣州建立煉鐵廠,因同年他調任湖廣總督,於是籌辦的煉鐵廠也隨遷漢陽。1890年開始動工興建鐵廠;旋又決定在大冶開採鐵礦。1891年大冶鐵礦投產;1893年漢陽鐵廠基本完工,當時共有6個大廠、4個小廠和煉爐兩座,1894年投產。上述企業開始均為官辦。從籌辦起至1895年,共投入經費白銀580餘萬兩。中日「甲午戰爭」 後,清政府因無力籌措經費,旋於1896年將這些廠礦改為「官督商辦」,並由盛宣懷招股100萬兩接辦。1898年,為解決漢陽鐵廠燃料問題又招股100萬兩;並設「萍鄉煤礦局」,在江西萍鄉開採煤礦。然而由於這些廠礦經營腐敗,沒出幾年負債便倍於股本。1908年盛宣懷獲得奏准合併擴充,且改名為「漢冶萍煤鐵廠礦公司」。此時該公司雖名為「商辦」,實權卻仍為盛宣懷把持。辛亥革命前夕,漢陽鐵廠工人約3000人,每年出鋼7萬噸;萍鄉煤礦工人3000餘人,每年出煤60萬噸。因連年虧損,從1903年起盛宣懷以廠礦財產作抵押,陸續向日本借款,並用生鐵和鐵砂廉價抵償,於是該公司逐漸為日人控制。後來,北洋政府和國民黨政府時期,又續借了大量日款,公司大權則全部落入日本人手中。
  當時對於哈佛大學博士生的到來,漢冶萍公司總裁盛宣懷及其子盛澤丞總經理表示出了熱烈歡迎的誠意,並為宋子文舉行了接風晚宴。那天出席晚宴的不光有盛宣懷和他的朋友,還有其家人包括盛的18歲的愛女盛謹如小姐。就見那盛小姐生得眉清目秀,楚楚動人。宋子文見後禁不住一陣怦然心動。
  席間,盛宣懷總裁問宋子文道:「為什麼你爸爸不與你一起來?」
  「爸爸眼下很忙,抽不出身。」 宋子文回答。
  「我和你爸爸是老朋友了。當年為修築中國的第一條鐵路--淞滬鐵路,我們就有過深交的。但年輕人,說句實話,你來,我並不只看重關係,而是注重了你的人才難得。你在美國讀了幾年書啊?」
  「先在哈佛大學讀了3年碩士,又在哥倫比亞大學讀了2年博士。」宋子文-一作答。
  「好啊,你是洋博士,我們公司就缺這樣的高等人才!」
  「那麼盛總,您看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當然要學有所用。主要是幫助你大哥澤丞管好帳目。」接著,盛宣懷總裁又把其長公子盛澤丞介紹給宋子文。
  「歡迎歡迎。」 盛澤丞伸出熱情的手。接著又把小妹盛謹如介紹給宋子文:「這是我的小妹盛謹如,也是我的助手。」
  「歡迎歡迎。」當時盛謹如莞爾一笑,並且落落大方地客氣了一句。
  「今後還請小姐多多關照」宋子文當即深鞠一躬,風度翩翩。給那位盛小姐也留下了非常美好的第一印象。
  於是席間大家談笑風聲,好不熱鬧。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盛謹如小姐還不時地為宋子文碗裡夾菜,一時倒使宋子文不好意思起來。
  就在宋子文來漢冶萍公司3個月後一個落霞的傍晚。那一份美好愛情,悄然向他走來,一時使他猝不及防。本來,回國後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宋子文,像所有有志氣的男人一樣,打算先立業後成家,所以並沒有把愛情提到日程上來。那天傍晚,當宋子文聽了盛謹如小姐的表白後,心裡竟一時沒有了譜。
  愛情,一個多麼撩人心扉的字眼啊!
  上帝締造了人,人就有愛和被愛的權力,愛和被愛都是幸福的。這叫做自由抑或緣份。然而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舊中國傳統社會裡,這種自由常會被扭曲,緣份也常會被割斷。
  那天,盛謹如小姐是拿著一張上海《金融時報》走進宋子文辦公室的,那張報紙上登載著宋子文的大名,並稱他是「金融界的理財好手」和「漢冶萍公司的希望」。文章中列舉了宋子文來公司後的幾項大的舉動,還稱他是漢冶萍公司的「智多星」。當時,對這張報紙宋子文不屑一顧。可是,在旁邊姑娘的愛火卻在燃燒。那位盛小姐看著宋子文不屑一顧的樣子,便說:
  「中國的金融界還能有第二個宋子文嗎?到底還是洋博士啊!」
  宋子文抬頭看了盛小姐一眼:「本來就是平平常常一個人麼,有什麼好張揚的!」
  盛小姐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宋子文道:「就是這麼平平常常一個人,才討人喜歡呢!」
  「可喜歡我什麼呢?」 宋子文故意問。
  「喜歡你的人品,還有能力。」 盛小姐認真地說。
  「可盛小姐是盛老總的千金,豈是尋常人能隨便高攀的呀!」 宋子文不免有些心事重重地說。
  「那又怎麼樣,盛老總也是人嘛!而且他的女兒也要找婆家呀!」說著,那盛小姐走至宋子文身邊,用手撫著他的雙肩道:「子文,我愛你!但這並不是一時的衝動,自從你來到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歡上你啦。一直到現在我才來找你,請你答應我,好嗎?」
  「這……怕是不行吧!」
  這句實話,在戀愛中,宋子文已經有過不少的教訓了。當年在美國求學時,也曾有過幾個比較好的美國姑娘鍥而不捨地追求他,但終因中西文化的差距及其女方父母的反對而「落果」,至今他心中的傷口還沒痊癒呢。所以,眼前面對如花似玉的盛謹如小姐,宋子文實在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那你是怕……怕我爸我媽不同意?」 盛小姐又追問一句。
  宋子文點點頭,一時默然不語。
  「那明天--我就給爸爸媽媽說,讓你到我家來做客,公開我們的關係。」
  「哪有那麼簡單啊!一下子讓你爸爸媽媽接受一個他們尚不熟悉的人,恐怕根本是不可能的。再說,也得容一段時間,讓我考慮考慮啊。」
  「還考慮什麼呀!難道我不配你嗎?」盛小姐沉不住氣了。
  「無論如何,也得容我和我的爸爸媽媽說說吧!」
  「那就這樣定了。」
  「OK!」
  就這樣,宋子文和盛謹如兩個人悄悄地相愛了。
  在那段時間裡,宋子文像整個換了一個人似的,整天精神煥發,渾身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兒一般;常常埋在辦公室裡,一幹就是半夜。而待到了週末休息的時候,他就約上謹如小姐。於是兩個人來到湖畔散步談心,清澈的湖水中不時映現他們相依相伴、卿卿我我的一雙身影。
  不久,宋子文和盛謹如相愛的消息傳到了盛家,傳到了盛謹如的父母耳中。那天,當大公子盛澤丞把他所聽到和看到的關於小妹謹如戀愛的事和盤托出後,盛宣懷夫婦不由得大吃了一驚。
  小女兒謹如是他們的掌上明珠,那一年年方18歲,且才貌出眾。當年,盛氏夫婦對這個女兒寄予了極大的希望。關於小女的婚配一事,盛氏夫婦也早已有了安排。他們早已把謹如小姐許配給了人,對方是有門第的富戶,那男孩子也長得英俊瀟灑,當時正在清華大學攻讀碩士。只因考慮盛謹如尚且年幼,所以此樁婚事一直沒有公開。
  聽到消息的那一天夜裡,盛宣懷夫婦睡不著覺了。
  「謹如這孩子太不懂事了。這麼大的事,也不給爸媽說一聲,就自作主張。」盛太太不停地埋怨著。
  「要說子文吧,本事倒還真有一些。但他畢竟閱歷還淺,況且宋家的景況也屬一般。他要娶我們的謹如……」說到底,盛宣懷還是瞧不起宋家的,覺得門不當戶不對。
  「都怪你。瞧你養的這個女兒,也不管管好。」盛宣懷開始埋怨太太。
  「我養的女兒,難道沒有你一份嗎?」盛太太不服地反駁道。
  「好好好,怨我怨我。算啦,明天我就把子文調走,走得遠遠的。」盛宣懷掐滅了煙頭,使勁地往煙缸裡一戳道。
  果然沒過幾天,宋子文奉命調離了。
  那天晚上,宋子文約來盛謹如小姐,向她告別道:「謹如,明天我就調走了。以後請你多保重吧!」
  當下盛小姐懵了,連連追問宋子文到底是怎麼回事。宋子文當時強抑住內心深處的隱痛,十分冷靜地對盛謹如小姐說:「既然你們家裡不同意,這種事情也勉強不得。謹如,我看我們還是就此分手吧。不管將來怎樣,我都為你祝福。」說著說著,宋子文不禁硬咽,說不下去了。
  而此時的盛小姐早已淚水漣漣了。她終於明白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幾天前,父母把她叫到房中,父親開口便訓了她一通。母親也在一旁幫腔嘮嘮叨叨。可老爹老媽講了半天,也沒講出宋子文到底有什麼不好。所以盛謹如自然不肯服氣,就由著性子把父母好一頓頂撞。因為謹如小姐自幼已經給父母寵慣了,她一來了脾氣,家裡人都讓她三分,連父母也不例外。於是那天晚上,盛氏夫婦一見把小女兒惹哭了,就都不再講什麼了。本來,這幾天盛小姐以為事情已然平安度過了呢。誰料想,父母竟然背著她,對宋子文做出了如此無理的事情。所以無論宋子文怎樣攔阻,都沒有攔住盛謹如小姐。她一面哭著,一面跑去找父母,非要討回個說法不可。
  然而,事情最後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在當時那個封建傳統仍很頑固的年代裡,單憑盛謹如一個單純的小女子,是根本無法真正討回公道的。於是,盛謹如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傾心相愛的人,一步步走向了遠方。
  就在宋子文調離後不久,在父母的逼迫和哄勸下,盛謹如只好出嫁了。宋子文得知這一消息後,憤而辭去了在漢冶萍公司的工作,去了另外一家銀行謀職。再後來,他便南下廣東,投奔孫中山先生參加了革命。
  好多年後,有人慨歎宋子文和盛謹如當年那段本應可能的姻緣,批評盛宣懷夫婦只顧眼前,在兒女婚事上缺乏遠見卓識等。此一慨歎後來刊登在《大公報》上,據說還引出了晚年盛宣懷的好一頓自責,亦不知是否確實。這裡權且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吧。
  2.孫中山講:「子文還真行」
  1921年,孫中山先生在廣州就任非常大總統。
  1923年在孫中山先生領導下,對國民黨進行了改組。改組後的國民黨其革命性、組織性和當時的先鋒性,都得到了鞏固和加強。於是孫中山先生準備揮師北伐,進行一場統一中國南北的革命戰爭--北伐戰爭。由此開始,在孫中山先生親自組織和領導下,在中國共產黨的積極配合和參與下,第一次大革命不久便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
  當年孫中山擬議發動的北伐戰爭,首先即指在孫中山領導下,同北洋軍閥之間進行的一場戰爭。
  北洋軍閥是以清末袁世凱為首的北洋系派生出來的武裝政治集團。早在清順治初年,清政府設直隸和江南兩省,亦稱北洋和南洋。19世紀中葉「鴉片戰爭」之後,清廷被迫與各帝國主義列強約定五口通商;當時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江南總督兼南洋通商大臣。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後,袁世凱任直隸總督,習稱北洋總督,其所建軍隊亦稱北洋軍。後袁受命於天津小站練兵,於1905年建成北洋新軍六鎮,這就是北洋軍閥的最初家底。辛亥革命後,袁世凱就是依靠帝國主義國家支持及其北洋軍閥的實力,最後竊取了辛亥革命的果實。
  當年袁世凱利用天津小站練兵的機會,竭力培植私人黨羽並擴充自己的班底。他先從李鴻章創辦的北洋武備學堂和淮軍定武軍中網羅大批人才。當時,王士珍先被委為督操營務處幫辦兼總教習,後又提為工程營統帶;段棋瑞則是越級提為炮兵營統帶兼炮兵學堂監督;另一位馮國璋也被袁世凱委任為督操營幫辦兼步兵學堂監督,後又提升為總辦。民國初年,北洋系勢力遍及全國,從大總統、副總統、執政、總理、總長、巡閱使、檢閱使到各省督軍、省長、軍長、師長等,幾乎都出自於小站的北洋新軍。當時這些大小軍閥擁兵自重,爭權奪地,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所以孫中山先生舉兵北伐,也是要為民除害。
  當年在北洋軍閥集團中,王士珍、段棋瑞和馮國璋號稱「北洋三傑」。這3個人最初都是在袁世凱的栽培下,迅速發跡的。以後,有人根據此3人的特點順稱之為龍傑、虎傑、狗傑。其解釋為王士珍雍容大度、深沉內斂,不孜孜於名利,常扮演臥龍先生之角色,故稱之為龍;段棋瑞兼學中西,胸有大志,英銳之氣咄咄逼人,故稱之為虎;馮國漳則忠心耿耿,愛財如命,故稱之為狗。後來,袁世凱於1916年死後,北洋軍閥分裂成為以馮國灣為首的直系軍閥、以段棋瑞為首的皖系軍閥,僅王士珍略遜一籌,未成獨立體系。於是,一時間此3人皆成為民國初年中國政壇上的風雲人物。當年北洋軍閥集團採用西方軍事制度和新式裝備,依靠封建宗法思想維繫官兵之間關係。故北洋軍人中,多為才質駑下者。服從、報恩、不黨,此為北洋軍人當年的3個基本信條。下級對上只知道服從,不敢有所主張。尤其是這樣做並非出於公意,而是出於報恩之類的私人感情。當初,為了能夠把北洋軍人培養成袁世凱的私家軍隊,袁提拔軍官多選拔「粗人劣衛」,用袁世凱當年的話來說:「到底是不識字的人靠得住」。所以在後來袁世凱稱帝時,袁曾以「軍民公治,軍人不干預政治」等漂亮的言辭來鉗制部下,居然也能收到一時的作用。可以想像,如此頭腦簡單。才質駑下的北洋軍人,在羽毛未豐時自然會俯首聽命;而一旦羽毛豐滿、時機成熟時,這些人也就會另起爐灶。例如後來段、馮叛袁,即是例證。
  當年,袁世凱當了83天洪憲皇帝,即倒台了。這裡面固然有其政治和外交方面等諸多方面失敗的原因,而「不識字的部下仍然靠不住」,確也是後來袁世凱始料不及的不治之症。
  當時的宋子文作為熱血青年,正值血氣方剛,自然也十分關注孫中山先生領導的國民革命及其後的北伐戰爭。宋耀如作為至尊的家嚴,早年已是孫中山的人了,這是宋子文早已知道的。而宋子文一向崇敬的二姐宋慶齡,此時也已做了孫中山的夫人,並正在輔佐孫中山先生,進行國民革命的一系列籌劃工作……於是所有這一切,更使宋子文心中的天平傾向正義,傾向革命。且恰在此時,宋子文情場失意,心靈上受到了莫大的打擊,撕開的傷口使他呻吟不止。於是,他便寫一封尋找光明的信,寄給了正在廣州的二姐宋慶齡。旋在宋慶齡的支持下,宋子文很快辭掉了內地的工作,匆匆來到孫中山的身邊,來到了革命的大本營。就這樣,宋子文做了一名孫中山的追隨者,協助中山先生統管當時廣東革命政府的一切財務工作。
  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宋子文初到廣東後,孫中山先生雖委以重任,但廣東國民政府的財政卻是一個爛攤子,著實令人頭痛。當時的主要表現:要錢的地方多,進錢的地方少。況且帳面上的流動資金又極有限。不要說支持即將開始的北伐戰爭,單單維持正常的開支都很困難。
  但當時宋子文作為孫中山新任的財政總管,卻並沒有被困難嚇倒。他用他的智力,用他的聰明和才幹,一次又一次地使孫中山及廣東革命政府度過財政危機,一時深得大總統孫中山先生的讚譽和賞識。
  當時,宋子文當家理財,猶如「大管家」一般,每一筆賬目、每一項財源和每一項開支,他都精打細算,有輕有重且有緩有急;既考慮眼前又考慮長遠,「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用宋子文那句後來著名的話說,就叫做「吃不愁花不愁,計劃不到發了愁。」
  宋子文上任伊始,便提出一系列理財主張,例如宏觀清楚,微觀不失控;確保重點,兼顧全面;八方斂財,精打細算;強化政府,加強稅收等等。當時具體可以歸納為「5字方針」 如下:
  精,即精打細算。無論是開支或收人,一定要帳目清楚,用法合理;
  保,即確保重點,分清主次矛盾,不該花的錢一分不花;
  整,即整頓金融秩序,嚴格財務帳目紀律並納人法制;
  苛,即苛收稅政。稅收應該統一歸國民政府籌劃,各地方財政不得擅自立規;
  監,即監督體制。所有財務帳目公開,即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實行全民監督,杜絕腐敗和貪污。
  殊不知,當時由理論到實踐的執行,還確有一段距離。而且首先要求政府和財政長官,不但要發號施令,還要率先垂范並身體力行。國無法不行,有法不依又不行。當時為了依法理財,宋子文灑下了不少心血和汗水,同時也發揮了他的全部智慧和才能……
  那是在一個月色淒清的冬日裡。
  面對財政的拈據,當時又有些地方的稅收上不來。尤其是「兩廣」統一後的廣西省,既是個大省又是個窮省,而且兵多粥少;加上當時廣西的地方長官李宗仁擁兵自重,實行地方保護主義。不要說讓廣西給國民政府交稅了,廣西還不停伸手向中央財政要錢呢。此事經屢屢交涉而未成,當時已經使宋子文傷透了腦筋。
  那天宋子文正在辦公室內吸煙踱步,思索下一步財政上的難題如何破解。此刻雪茄煙已經被他吸掉8支了,正當他燃起第9支雪茄、準備繼續吞雲吐霧時,忽然桌上電話鈴聲響起來。
  宋子文當即走過去拿起聽筒,電話裡面傳出了李宗仁的聲音。
  「財神爺,我已到廣州。」
  「哦,德鄰兄,什麼時候到的?」
  「剛剛下車。」
  「有什麼事嗎?」
  「廣西的弟兄們又揭不開鍋了,找你要飯吃啊。」
  「請你過來談吧。不過,子文這裡也沒開財神店,你老兄也要有思想準備啊!」
  旋後宋子文和李宗仁兩個人,交談持續了兩個多小時。但與其說交談,不如說是談判更準確些。而談判當然少不了火藥味,少不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宋子文開門見山告饒道:「大有大的難處。你們廣西,中央財政已經補貼不少。至於兵多錢少,我也實在無法。再說廣西的稅收遲遲上不來。小河無水大河干,這應該是最明白不過的道理呀!」
  李宗仁攤開雙手:「我不管你中央財政收支情況如何,那是你們的事情。我只知道,軍隊是你們的軍隊,我這個烏紗帽也是你們封的。下面有了難處,中央不能不管吧。」
  「中央的財政從哪兒來,說破了還不是靠地方的支持。實在沒辦法了。不然,廣西的稅收全部歸你還不行嗎?」
  「廣西是個窮省,窮省豈能與富省相比!既然是中央統一,就應該有個相互調節的作用。希望子文又老弟在調節上再給我們做做文章。」
  「我這裡收支難以相抵。中央已經對你們補貼不少了。再調節,恐怕政府的正常開支就無法維持了。」
  「不管怎樣,請子文老弟開綠燈。」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當下宋子文哪裡敢答應下來,只好口乾舌燥地繼續做工作:「作為政府,這邊也有難處啊。目前,不怕德鄰兄笑話,我已從家嚴的私產中拿出了一部分錢來彌補政府的虧空了。眼下我們是竭澤而漁。為了替政府和軍隊籌措經費,稅收方面已快到了橫徵暴斂的地步了。」
  李宗仁此刻聞聽宋子文如此一說,一下竟笑了起來。他說:「看來,我們的財神爺也要亂用虎狼藥嘍!只是眼下,你我都是為國民革命奔走辦事,倘行苛政,恐怕將來的功過是非不好說清啊!」
  宋子文亦聳肩攤手道:「不如此又怎麼辦?都來要錢,革命總得進行下去吧。」說到此處,宋子文停下思忖片刻,遂又決然地表示:「功耶罪耶權且由人吧。至多,我宋子文準備好一顆腦袋罷了。」
  當天,李宗仁離開宋子文那裡後,就再也沒有為軍費支出找過他。而且,廣西不久便也開始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自救做法。
  宋子文送走李宗仁後,接著又籌劃起廣東金融界的元老會來。當時籌辦此會的目的,無非是兩個字:「要錢」。當時宋子文打定主意,借也好,送也好,反正不兌現不能散會。不過,在會上宋子文的口氣卻很婉轉,亦很動聽,不愧為外交之才,他很容易講得那些闊佬動心。
  後來,有一天孫中山先生當著夫人宋慶齡的面,表揚宋子文在理財方面「還真行!」並讚歎道:「到底是喝過洋墨水的人,不保守,有辦法也有創造。」
  宋慶齡當時聽罷,不禁嫣然一笑。對於大弟子文,宋慶齡可以說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在學生時代,宋子文倒沒顯出什麼特殊的天才,只是愛做一些嚇唬人的惡作劇,令她們姐妹們十分開心。子文重姐弟義氣,尊重各自的感情,有時又不免有些孩子氣;他學習刻苦,不懂善問,有時又顯得書生味十足;子文雖愛交際,卻從不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他對人誠懇,遇事愛打抱不平,但從不給父母惹出亂子;父母交給子文的錢,他也從不亂花一分,且要花也要花個明白;當年宋子文數學成績極好,家中日常算賬,總是他先脫口而出……本來,在姐姐宋慶齡的眼中,宋子文還是個沒長大的弟弟呢。而如今面對子文在財政界嶄露頭角,且隨著人們日益增多的讚譽聲,子文倒令宋慶齡刮目相看了。
  那天,宋慶齡正在感慨中,大弟宋子文進了門。
  「大總統讓我籌措的500萬,已按時籌足了。」說著,宋子文疲憊的臉上亦露出了笑容。
  「哪兒籌的?」
  「南洋一位爸爸的朋友。我們剛剛談妥,明天就可進帳。」
  「嘿!大弟學精明了,連爸爸的關係都用上了。」 宋慶齡有些調侃地讚揚道。
  「我還不是為了姐姐有面子。再說大總統有令,子文豈敢不執行啊。」
  說著姐弟二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吃飯了嗎?」宋慶齡關心地問弟弟。
  「吃過昨天的了。」宋子文頑皮道。
  「那我趕快做飯,慶賀我們子文籌款成功。」
  「姐夫呢?」
  「他剛去參加一個會,很快就能回來。」
  果然,待宋慶齡剛剛把飯做好、姐弟倆還沒吃上呢,外面汽車喇叭聲傳來,孫中山先生開會回來了。當即聞聽宋子文已經把款等妥時,孫中山十分高興,他連連誇獎宋子文道:「太好啦,太好啦!真是及時雨呀!」一邊稱讚著,孫中山先生坐到了桌前,旋又招呼夫人:「慶齡,怎麼沒拿酒啊!今天該拿酒來,為子文弟弟祝賀啊!」
  於是那天晚上,宋子文在姐姐和姐夫家裡,痛痛快快地飲了一杯慶功的美酒。
  3.淚灑北京城
  1924年的11月13日,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廣州軍港,大海彷彿停止了喘息。透亮如玻璃似的、勉強可以辨出來的波紋,捉摸不定地遠遠滾來,溫潤地洗滌著滿撒在海邊的鵝卵石……軍港中的「永豐艦」此時已作好了整裝待發的準備,只等一聲令下。
  此時,孫中山偕同夫人宋慶齡健步登上了永豐艦,向送行的黨政軍要員揮手致意。隨著艦長一聲發令,汽笛長鳴,永豐艦緩緩離岸,向墨藍色的深海域駛去。此行任重而道遠,目的地--北京。
  這次孫氏夫婦的北行,是應北京「基督將軍」 馮玉祥之邀,共商和平統一大計。當時孫中山在南方的革命,猶如春雷,在北方引起了強烈的迴響。一時革命熱情空前高漲,不久「基督將軍」 馮玉祥向原來的上司、直系軍閥吳佩平發動了一次突然襲擊,趕走了由「豬仔議員」 賄選出來的「總統」 曹錕,還捎帶著把已經退位的清朝最後一個皇帝溥儀逐出了紫禁城,一舉控制了北京;並聯合奉系張作霖、皖系段棋瑞組成了一個聯合的政府。當時「三員大將」一商量,認為孫中山在南方幹得正紅火,能否請他人伙主持國事--於是邀請之函就這樣發了出來。
  孫中山接信深思良久,宋慶齡心裡也犯猶豫。
  但作為愛國愛民、同情人民疾苦的孫中山,雖痛恨軍閥混戰與割據給人民帶來的災難和痛苦,卻也不願放棄一線和平統一的希望。為了迅速實現和平的統一,他毅然決然接受了馮玉祥等人北上之約邀。
  既然丈夫已經決定,宋慶齡還能說什麼。她只是提醒孫中山說:「長途跋涉,社會動亂,路上要多加注意。」
  宋慶齡說的自有一番道理。當時,孫中山也有極大的對立面,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一致反對孫中山的革命,企圖把他扼殺在搖籃中。因此彼時北上困難重重,險象環生,有些問題難以預料。
  「這些我已考慮了,為了人民的利益,革命者不惜個人的一切。」孫中山說到這裡,又話題一轉:「不過,我們還要防備萬一。路線可再作調整,先到香港,再由香港搭日本郵輪繞上海,後到日本神戶,再到天津驅車進北京。另外,多帶些衛兵,加強防備力量。」
  「那就這樣,我只是希望先生再想得周到些。」 宋慶齡再次叮嚀道。
  臨登艦前,孫氏夫婦又在黃埔軍校作了短暫停留,並受到了全校師生的熱烈歡迎和歡送。孫中山和蔣介石都講了話。所有這一切活動之後,他們才登上了永豐艦。此艦也稱孫中山的「救命艦」。
  永豐艦當天抵達香港,再由香港換船,經過4天4夜的航行,於11月17日抵達上海港。孫氏夫婦在上海受到了3萬群眾的熱烈歡迎,一時盛況空前,令孫中山感歎不已。他們在莫裡哀路寓所住了下來後,看望者、拜訪者絡繹不絕,再加上開會商討國事,忙得孫氏夫婦團團轉。本來上海的停留,主要是想休息一下以緩解途中之勞。宋慶齡面對這些應接不暇的情況,就對孫中山說:「還不如路上休息好。」因此,他們在上海只停留了4天,就又起程了。
  大海揚波作浪,為孫氏夫婦送行。
  那一天,天邊吹來一股涼氣,使海面激起一陣顫慄,彷彿那被吞沒了的太陽向天空舒出一口滿足後的歎息……
  客輪經過半個月的晝夜航行,於 11月24日又來到了日本的神戶港。
  神戶,一個美麗的海港城市。孫氏夫婦的蜜月曾在這裡度過。她們回到這裡,仍倍感親切。很多老朋友紛紛登門看望。細心的宋慶齡已覺察到,來者很多,但卻不見日本政界朋友。再者,從他們的談話聲中,宋慶齡已隱隱約約地感到中國和日本的民族主義發展至今,已分道揚鑣了。如今,孫中山轉向蘇聯,也使日本政界反映強烈。不管怎樣,孫中山仍在日本發表了演說,開展政治攻勢,抨擊日本政府正在走向一條帝國主義的道路。
  宋慶齡也在神戶高等師範學校發表了演說。那是在當月28日的下午,當孫中山先生陪同宋慶齡到達神戶縣立女子高等學校時,受到該校校長及全校教職員工和學生的熱烈歡迎,並由一女生代表本田須磨子把一束盛開的菊花獻給了美麗的宋慶齡。在學校的大禮堂裡,近千名女學生把禮堂擠得滿滿的,坐無虛席,還有不少站著的,一直到門外。孫中山先生和宋慶齡同時走上講壇,頓時歡聲雷動。當時,先由孫中山先生作簡短的致詞後,接著宋慶齡「用自然、流暢的英語」發表了關於婦女運動的演說。她在演說中指出:「婦女地位是一個民族發展的尺度。當今世界上,只有意識到這一點的民族,才能成其為偉大的民族。」她說:「婦女對正義的要求」,正成為強大的「世界運動」。她認為婦女「必須參與婦女界的、社會的。公民的以及工業的福利活動,必須爭取與婦女和兒童切身利益有關的事情的發言權。」 更可貴的是,她沒有把婦女運動的目標,僅僅停留在爭取婦女與兒童的權利上面,她說:「我懇切呼籲,東方和西方的婦女,為改造世界而聯合起來!聯合起來要求普遍裁軍、廢除歧視政策、廢除不平等條約。我們婦女必定會取得成功。」最後,她激動地表示:「我希望中國和日本的婦女,爭取實現那個人類不為動物本能所支配,而由理性所指導的日子。」
  顯然,這篇論述婦女運動的演說,是宋慶齡1913年在美國《威斯裡安》院刊上發表《現代中國婦女》的文章後,11年來研究婦女解放問題的新成果。當時她的許多重要論斷,為以後世界婦女運動發展所證實。這篇演說,當時日本各大報紙均有報道。日本很有影響的《大阪每日新聞》認為:它是「世界婦女日益覺醒的有力證明」。
  曾在現場親耳聽過那次演講的島越文子,在57年後的1981年時擔任了神戶高校同學會副會長。她回憶當年情景說:「講演給人的印象非常深刻。宋慶齡是一位堅強的人、高尚的人,講話穩重,我們對她非常尊敬。」
  不僅如此,這篇演講對宋慶齡此後漫長的革命道路來說,可以看作是一塊里程碑,因為它是宋慶齡有生以來第一次在群眾面前公開發表的政治演說。它表明經過10年來孫中山的幫助和在工作中的鍛煉,她已經克服了生性靦腆的弱點,而具備了政治家的風度,結束了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學徒」 生活。在此之前,孫中山先生發表演說時,她總是在他身旁靜靜地聽著。據說,每次公開露面之後,由於靦腆和缺乏經驗,「她常因感情激動而精疲力盡,不得不休息幾天以恢復體力。」
  宋慶齡演講後,孫中山先生又為女子高等學校題寫了「天下為公」4個大字作為留念。該校把這個題字視為珍貴文物,至今仍懸掛在學校的紀念室裡,並已列為該縣的重要文物之一。旅日華僑還特地將這4個字刻為石牌,豎立在當年孫中山先生和宋慶齡參觀過的「移情閣」,供人參觀。1983年,經過修復的「移情閣」,已作為孫文紀念館,陳列孫中山先生的著作、照片和文物,供人參觀。
  當時孫氏夫婦在神戶停留了 3天,於11月30日又轉向天津的旅途。孫中山禁不住心情的興奮,站在甲板上,迎著海風,想著再有一周時間即可以到達目的地--北京。這時,宋慶齡輕步走上前來:「先生的感冒還沒好透,別讓風再吹了。」說著,便把一件呢制軍大衣給他披在身上。
  「謝謝夫人,有你在身旁,我沒有什麼可以擔擾的啊!」孫中山先生哈哈大笑,殊不知此時病魔已在向他進攻。
  當年12月4日中午,朔風怒號,船到天津大沽港,2萬餘名前來迎接孫大元帥的各界群眾,已立於碼頭和主要街巷。孫氏夫婦立在甲板上,同歡迎的群眾見面並揮手致意。當時在那數萬群眾中,其中也有一名女大學生,後來成為周恩來的夫人--鄧穎超。鄧後來曾在回憶中深情描寫到:
  「我在歡迎行列中,看到為推翻清朝帝制、為中國獨立、自由、民主而奮鬥不息的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先生,堅定沉著,雖顯得年邁,面帶病容,仍然熱情地向歡迎的人群揮帽致意;同時看到亭亭玉立在孫先生右側的你(宋慶齡)。你那樣年輕。美貌、端莊、安詳而又有明確的革命信念。你一位青年革命女戰士的形象,從那時就深深印入我的腦際,至令仍然清晰如初。
  就在抵達天津的當天晚上,孫中山先生突發高燒並且肝病暴發,實令宋慶齡不安。孫中山在天津度過了治療的26天後,病未痊癒便於12月31日乘火車到北京,當時車站上聚集歡迎的人群數以萬計,但孫中山病體不支,不能公開講話,只發表了書面談話以表示「此次來京,曾有宣言,不是為爭地位,非爭地位權利,乃為救國。」
  孫中山北上時帶著召開國民會議的建議,並明確指出必須有工農代表參加。但段棋瑞卻舊伎重演,召集了一個只有舊式的將軍和政客們參加的「善後會議」,作為抵制。他還擅自照會各國公使館說,任何新設立的政府都將尊重現存的所有條約。此時已臥病在床的孫中山對此怒斥道:「我在外面講要廢除那些不平等條約,你們在北京偏偏要尊重那些不平等條約,這是什麼緣故呢?你們要陞官發財,怕那些外國人,要尊重他們,為什麼還來歡迎我呢!」
  北京的協和醫院,位於北京城中心,是當時最先進的大型醫院。此時,孫中山已由北京飯店轉移到這裡就診。到1925年1月該醫院已明確診斷:肝臟腫轉為肝癌後期。
  那一天,夕陽西下,像滴遺憾的歎號,融入了北京城的西山。恐怖的死亡之夜步步追逼,落霞的餘輝擠進了北京協和醫院的急救室。經治療後的孫中山先生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了,臉上露出微笑,不無幽默地說:「我和列寧見了一面,列寧沒有收下我這個弟子。」
  「大夫,還需要手術嗎?」守在床前的宋慶齡急問大夫。
  「手術方案已經定下來了,請夫人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的。」大夫回答。
  1925年1月26日動了手術,孫中山頑強地同病魔抗爭,精神尚好。當時各種慰問電函及來探視者絡繹不絕。宋慶齡日夜守護床前,亦明顯顯出消瘦來。2月9日,廖仲愷夫人何香凝聞到此信,千里迢迢特意趕來襄助宋慶齡,使孫氏夫婦在身心和精神上都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在給孫中山治療的日子裡,何香凝常把宋慶齡拉到隔壁房間進行勸慰說:「中山先生的病,主要是長年艱苦工作、顛沛流離、倍受煎熬所得。多虧婚後10年,你對中山先生的無微不至的照顧和在飲食上精心調理。要不,恐怕還到不了今天這個時候呢。」
  「中間,他的健康是大有好轉,胃病幾乎痊癒。他也告訴我,可以加倍工作了。」宋慶齡又道:「這次病的突發,主要是他帶病北上,長途跋涉,幾度轉換車船,再加上一路天色不好,雨雪交加,在船上還飽受風浪之苦;每到一地,又要接見中外記者、當地要人,參加歡迎會,發表講演等,使他精疲力竭。還有12月4日抵達天津大沽口時,朔風呼嘯,天氣很冷,他站在船頭上向簇擁在碼頭上的歡迎群眾見面,又受了風寒。」
  「這種情況下,段棋瑞還在繼續作惡,外崇國信,實不像話。對先生的病也是個打擊。這筆賬我們要記在心裡!」 何香凝當時像是安慰宋慶齡,也像是安慰自己似的。
  4.總理遺囑:「革命尚未成功」
  1925年3月11日下午,孫中山先生病情惡化。
  但此時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宋慶齡還年輕,今後的日子還很長……他特地把何香凝喊來,把宋慶齡托囑給她,並千叮嚀萬囑咐地交待:他死後要「善視孫夫人」,「弗以其夫人無產而輕視」,說著說著孫中山舌頭硬了,話也講不清楚了。何香凝立時表示:「先生,我親近先生20多年,同受甘苦,萬一先生不測,我們當盡力保護夫人及先生遺族。我雖然知識能力都很薄弱,但是總算能夠親受總理三民主義的教誨,我有一分力量,必定盡力宣傳。」 此時,宋慶齡在旁悲聲欲絕。孫中山含淚望著何香凝,握著她的手說:「那麼,我很感謝你。」
  當即孫中山由淚流滿面的宋慶齡托著手,在三個遺囑文件上簽了字--這個最後的行動,是因為不願宋慶齡過分傷心而一再被推遲的。
  孫中山先生的家事遺囑全文是:
  余國盡瘁國事,不治家產。其所遺之書籍、衣物、住宅等,一切均付吾妻宋慶齡,以為紀念。余之兒女,已長成,能自立、望各自愛,以繼余志。此囑!
  他的政治遺囑全文是:
  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積四十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
  現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務須依照余所著《建國方略》、《建國大綱》、《三民主義》及《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繼續努力,以求貫徹。最近主張召開國民會議及廢除不平等條約,尤須於最短期間,促其實現。是所至囑!
  當時孫中山先生致蘇聯遺書的全文是: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大聯合中央執行委員會親愛的同志:
  我在此身患不治之症。我的心念,此時轉向於你們,轉向於我黨及我國的將來。你們是自由的共和國大聯合之首領,此自由的共和國大聯合,是不朽的列寧遺產與被壓迫民族的世界之真遺產。帝國主義下的難民,將藉此以保衛其自由,從以古代奴役戰爭偏私為基礎之國際制度中謀解放。我遺下的是國民黨,我希望國民黨在完成其由帝國主義制度解放中國及其他被侵略國之歷史的工作中,與你們合力共作。命運使我必須放下我未竟之業,移交於彼謹守國民黨主義與教訓而組織我真正同志之人。故我已囑咐國民黨進行民族革命運動之工作,中國可免帝國主義加諸中國的半殖民地狀況之羈縛。為達到此項目的起見,我已命國民黨長此繼續與你們提攜。我深信你們政府亦必繼續前此予我國之援助。親愛的同志!當此與你們訣別之際,我願表示我熱烈的希望,希望不久即將破曉,斯時蘇聯以良友及盟國而歡迎強盛獨立之中國,兩國在爭為世界被壓迫民族自由之大戰中,攜手並進以取得勝利。謹以兄弟之誼祝你們平安!
  3月11日下午,已只能聽到孫中山說一些單詞。4點半時他喚「親愛的」,是叫宋慶齡;6點半時他喚「精衛」,是指他當時的親密追隨者汪精衛。
  彌留之際,孫中山先生關於國事最後的話是:「和平……奮鬥……救中國!」1925年3月12日晨,孫中山先生的心臟停止跳動,享年59歲。他沒有留下萬貫家產,留下的只是未竟的事業和不可估量的精神財產,並使宋慶齡終身受用不盡。
  英年逝夫,當時宋慶齡還只有32歲。這無疑對慶齡是個莫大的打擊。況且宋慶齡又是一個執著、感情專一的人,致使她的悲痛延續好長時間後,終於理智清醒,面對現實,繼續先生遺志,把自己「奉為」先生形象的化身,一言一行代表先生,重新塑造先生在國民中之形象。
  當年丈夫的遺體經防腐處理後入殮、移靈於香山碧雲寺之後,宋慶齡便回到了上海寓所居住,除了其間去過兩次南京。南京是辛亥革命後中華民國成立且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的地方,所以他的陵墓將修建在那裡。宋慶齡當時的南京之行的目的就是為此。第一次,選墓地由胡漢民、郭漢章陪同。這其中有段故事值得在此一敘:
  孫中山的陵地選擇在南京紫金山南坡,歸葬紫金山亦是孫中山先生多年的夙願。
  1912年4月1日,孫中山謝職,由日理萬機的大總統變為一個自由人,當時他欲輕鬆一下,便與衛隊長郭漢章、秘書長胡漢民等去紫金山打獵。一行人經明孝陵至半山寺,忽見一隻喜鵲飛過來。孫中山先生急忙舉槍射擊,因喜鵲飛遠而未中。槍聲響處,幾隻野雞受驚飛起,他調轉槍口,「砰」 的一聲,其中一隻中彈,歪歪斜斜向下栽落,大家追趕過去,在土地廟旁尋到野雞。此時孫中山先生提議休息片刻,他信步向山上走去,至現在的中山陵墓室處,停下來眺望四方,顯得極有興致。過了一會,孫中山對跟隨在後面的胡漢民、郭漢章說:「你們看,這裡有山有水,氣象雄偉,較明孝陵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年洪武皇帝為什麼不葬在這裡呢?」 胡漢民接口道:「是呀,此處前有照,後有靠,風水特好,稱得上一方大好墓地。」孫中山先生點頭笑著說:「我將來死後能葬在這裡,也就心滿意足了。」胡漢民當即說:「先生怎麼想到這上面來了。」
  13年後的今天,孫中山先生當初的笑談,竟成遺言而變成現實。1929年6月1日,中國近代革命的先行者孫中山先生就安葬在這裡。
  第二次宋慶齡來南京,則是為了中山陵工程的開工典禮而來。兩次南京之行,也表現了宋慶齡對孫中山先生高度負責的精神和情感。
  「有的人死了,但他還活著。」 孫中山先生的革命精神激勵著後人。當年的國共合作在孫中山逝世後的幾個月,勢如破竹,飛速發展。中國人民的革命熱情空前昂揚,特別是在上海、青島、福州等地的帝國主義國家開辦的工廠裡,工人們為了反對資方殘酷的剝削和壓迫,紛紛揭竿而起。
  1925年5月30日,上海學生及民眾2000多人在租界區內舉行了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英帝國主義嚇破了膽,竟命令巡捕開槍屠殺群眾,從而製造了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但帝國主義的血腥屠殺,更激起中國人民的強烈憤慨。上海市民當即展開工人罷工、學生罷課、商人罷市的「三罷」鬥爭,與帝國主義英勇搏鬥,並繼而席捲全國各地。
  宋慶齡對此義憤填膺。她在對上海《民國日報》記者發表談話中熱情地讚頌群眾的愛國反帝鬥爭,指出:「此次慘劇,簡單言之,實為英日強權對於中國革命精神之壓迫,中國人民能一致起而反抗英捕房之暴行,在上海此實為第一次」;也是「中國30年來依賴外力之一大覺悟,關係國家與民族前途至大。」她強調只有加強民族團結和提高人民的愛國主義覺悟,才能抵抗帝國主義之壓迫,求得中國民族之獨立解放,切「不可信外人挑撥之辭,因懼被誣赤化,遂棄國亦不愛也」。當時她號召群眾把此次運動作為貫徹孫中山未竟之志的一次實踐:「凡中國國民皆當負此救國重任。中國國民黨黨員,尤當努力以竟其領袖未竟之志。最近學生、工人與市民之愛國運動中,處處可見孫先生之精神,故孫先生精神實未嘗死。吾人應共起奮鬥,為民族爭獨立,為人權爭保障。外間對學生主張打倒帝國主義頗有誤會,不知此即孫先生40年革命目的之一。」
  接著宋慶齡在對記者的談話中,還發表了對運動有指導性的意見,她主張「對外當以言論喚起世界各國之人民主張公道」;「對內當一方團結各界,堅持到底,同時大規模向各省募捐款項,援助失業之工人;一方宜趁此時喚起全國之民族精神,為長時期之奮鬥,務達取消一切不平等條約之目的。」「此次奮鬥,不可專賴一界或一階級,如商界政界之類,而當合工商學各界之全力應付之。」
  宋慶齡當時的談話頗有見地。這是孫中山逝世後,宋慶齡獨立發表指導運動意見的開端,表現出一個正在走向成熟的政治家的領導才能。她所提出的開展運動的意見,例如團結各界組成廣泛的統一戰線,堅持到底,長期鬥爭,以及反對調和和中立等,不少與當時中國共產黨的指導思想相吻合。她甚至預見到中國大資產階級和執政當局對革命運動的政治態度:「中國當局之政府,就其歷史與近事及能力視之,皆不可靠。寓居租界之富紳巨商,平素居領袖社會之地位者,因有所畏忌,皆不敢多言,亦難望其主張公道。」
  不僅如此,宋慶齡還積極地投身到「五卅」 運動的實際鬥爭中,大力開展宣傳和援助活動。同年6月5日,她應邀參加聯合會的一次會議。會上,她以一位主要發言人在引用孫中山遺囑中「積40年之經驗,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 這句話後,她接著說:「帝國主義正騎在我們脖子上,我們還不該起來嗎?雖然我們的領袖已不在了,我們民眾已經起來了!」 宋慶齡講到這裡,含著眼淚說:「中山先生的精神不死,我們必須反抗!婦女們進行募捐,不僅為了支援南方的罷工,也為了幫助上海本市的流離失所的工人。」 接著,宋慶齡幫助組織了一個特別的團體「上海救濟五卅慘案失業工人聯合會」,並進行了大量的工作。
  不久,廣州傳來了噩耗。1925年8月20日,廖仲愷在去國民黨中央委員會所在地途徑門廊中為刺客的子彈射中。從20世紀初期流亡日本時開始,廖仲愷就一直是孫中山最親密的同伴之一。對宋慶齡來說,他同他的堅強的妻子何香凝,無論在私交上或是在政治上,都是她和孫中山感情最深的摯友。並且廖氏夫婦都是她同孫中山結合的支持者和見證人。尤其是在看護孫中山的那些最後的日子裡,何香凝給了她巨大的精神力量。
  所有這些都更激起了宋慶齡的憤慨和反抗,她在給廖夫人何香凝的唁電中說:
  驚聞仲愷先生哀耗,元良猝喪,吾黨損失甚巨,實深痛切……但先生為黨犧牲,精神尚在,吾輩宜勉承先志……務希各同志扶助本黨,積極進行,萬勿因此挫折……
  實際情況正是這樣。當時在廣州,參加廖仲愷追悼大會和葬禮的工人、農民、學生和城市貧民等共達15萬人,會後並舉行了遊行。這是自5個月前孫中山逝世以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次群眾行動,人們在對一位領導人的哀悼中表示了繼承遺志的決心。這也是國民黨左派對右派一次有力的反擊。
  宋慶齡在那封唁電中曾說到「本擬赴粵親致祭奠,惟因事所羈,不克如願。」實際上,當時她不但事忙,而且身體也不好,有空時常到她母親處休息一下。彼時,她還沒有從孫中山先生逝世的沉重打擊和壓力下完全恢復過來,而與此事有關的工作還得繼續去做--她多次去南京視察擬議中的中山陵址,儘管不斷有新的政治任務接踵而來。
  當時,宋慶齡還不顧病體,應邀趕赴北京參加6月30日在天安門前舉行的反帝群眾大會,以紀念「五卅慘案」和「沙基慘案」中死難烈士。那天她直接從火車站趕到會場,登上大會主席台,同大會主持人和一些特邀外賓站在一起。但她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不能親自講話,只能委託當時一位婦女領袖劉清揚代她向到會群眾表示歉意。據目擊者回憶,當天她身著花邊素服,微笑著向大家揮手致意。當時她的到場具有重大意義,因而受到群眾的熱烈歡迎。宋慶齡也為之大受感動。
  第七章  邸柱在中流
  1.姐弟分手
  1926年11月26日,武漢火車站。
  清晨,剛下了一場小雪。
  車站像一座「白頭翁」,顯得異常肅靜。惟有車站的出口處,人來人往,顯出車站的生命之所在。但那些人卻把頭縮在大衣領內,沒有人深情地望上一眼,哪怕僅僅一瞥也好……在車站的出口處,仁立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她身披著一件紫紅色的呢子大衣,黃色的裘皮領翻捲在脖子上;一雙棕色的高筒皮靴,踏在雪地上;一條黑底帶綠花圍巾包著頭,只露出一副俊俏的臉龐。此時,她正在東張西望,焦急地等待著……突然一輛甲蟲般的烏龜小轎車駛了過來,在她身旁停下,旋即跳下一位與她臉龐差不多的少婦。
  「小妹,讓你久等了。」宋慶齡上前打招呼道。
  「二姐,凍死我了。」宋美齡搓著手。
  「快上車吧。」宋慶齡揮手道:「剛剛開過一個碰頭會,時間晚了一點。」
  這是當年武漢的第一場雪,整個武漢城在雪的覆蓋之中。小車穿過幾條馬路,在一個不大的院落前停下來。
  宋美齡挽著二姐的胳膊下了車,一種姐妹親情在宋慶齡心中流淌著。然後,姐倆跺跺粘在腳上的雪,便進了屋。
  衛兵小闞把一盆炭火端了過來,放在客人身旁。宋慶齡又忙去泡茶。宋美齡趁機瞧了一個屋內的擺設:一張單人床。一個辦公桌、兩排老式沙發,正面牆上掛著一張碩大的中國地圖。整個房間顯得整潔和恬靜。只是那鑲著孫中山遺像的鏡框,使人看了不免有些沉悶。
  宋慶齡把一杯清茶端過來,送到宋美齡手中:「小妹,快喝點,暖暖身子。」
  「嗯。」宋美齡接過茶杯剛呷了一口,旋即叫了起來:「哎呀,好燙啊!」
  圍著炭火盆,姐妹倆暢談起來,親情家情,往事新事,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小妹,我想問媽咪怎麼樣?」宋慶齡理了理腮邊的秀髮。
  「媽咪可想你啦。說起你來她就掉淚。」宋美齡望了一眼孫中山的遺像道。「這次來,也是媽咪催我來的,再說我也想二姐了。」
  「前段聽子文說媽咪病了,得的是什麼病?」宋慶齡撫著美齡的秀髮問。
  「唉!還不是那老毛病,心臟不好,再加上著涼患了感冒。」宋美齡答,「現在一切都好了。請二姐放心。」
  「媽咪有病你在跟前嗎?」心細的宋慶齡又問。
  「你們都不在家,我再不在跟前,你說能像話嗎?」
  「唉--」宋慶齡聯想到自己不能在母親身邊盡孝,歎口氣道:「媽咪這一生太不容易了。」繼而又問:「大姐經常回去嗎廣
  「反正,比你回去的多。」宋美齡毫不掩飾地回答。
  「是啊,我們三姐妹中,我是不孝之女了。」宋慶齡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問道:「小妹,聽說你和蔣總司令的事定下來了?」
  「沒結婚就不能算定下來。」宋美齡知道二姐對蔣介石印象不好,話就故意沒有全部講出來。
  「我的事已經給老人添了亂,想起來就覺著對不住老人家。你的事也要多聽聽媽咪的意見。」宋慶齡不無遺憾地說:「蔣介石這個人能力強,北伐中也出了力,但野心太大。本來說好的國民政府設在武漢,不知為何他變了卦,非要設在南京。」
  「政治上的事,我不管。」宋美齡說到這裡,又感到話說得太絕了點,馬上又補充道:「不過,二姐需要捎話的時候,我可以轉達,決不貪污。」
  「不用了!」宋慶齡若有所思:「我只怕你結婚後,就會把二姐忘了的。」
  「二姐,你這話說到哪裡去了。我的兩位姐姐中,你對我的關心更大些。這一點,小妹一輩子也忘不了。」顯然宋美齡是在指在美國留學那段時間。
  「那就謝天謝地了。」
  「前些日子,大姐和媽咪議論你再婚的事,不知二姐是如何想的?」宋美齡笑問。
  「這個事我還沒有考慮。再說我也不想考慮。」
  說著說著,已近開飯時間,宋子文也推門進來。
  「聽說我們的小妹來了,是不是要我來請客?」宋子文幽默地說。
  「你是國民政府的財神爺,當然應該由你請客。」宋美齡到哪兒嘴都不讓人。
  「小妹是咱家的掌上明珠,你說吃什麼,開個菜譜,我包了。」宋子文看了二姐一眼說:「不過,二二姐是我的上司,新當選的中執委員。此事還得經過她點頭。」
  宋慶齡笑了:「你也別請了,今天我來請,你來陪小妹。」說完宋慶齡站起身,對門外的警衛道:「多加兩道菜,把飯端到屋裡吃。」
  接著,她們又談了起來。儘管當時國民政府面臨著分裂的危局,但在中國這個國度裡,親情永遠是神聖的,她像一隻無形的手,既能拂平人們的創口,也能揭開舊的傷疤並使其血流不止……
  孫中山先生逝世後,在國共合作下,農民運動風起雲湧,北伐戰事頻頻告捷,革命軍一直打到長江以南。當時為解放全中國,國民政府及時召開了「二大」會議,選舉新的機構,宋慶齡以壓倒多數票當選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兼任婦女部長。這是她第一次獨立取得的政治上最高職位。1927年元旦,是宋美齡來武漢的第5天,當時的國民政府正式宣佈遷都武漢,民眾和軍隊為此都舉行了慶祝活動。幾天後,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決定在武漢設立分會,分會委員13人,有宋慶齡、鄧演達和董必武等。
  此時長江北岸的英帝國主義妄圖扼殺新生政權,可新生政權又是不可戰勝的,於是一場衝突又開始了……
  1927年1月3日,一隊英國水兵在漢口英租界界外用刺刀對付正在舉行慶祝活動的中國民眾。這時期武漢群眾的情緒本來在歡樂中已夾著憤怒,不只是因為他們在這個新的首都仍然看到外國兵耀武揚威,還因為不久前英租界當局逮捕了14名國民黨並把他們交給了北京軍閥政府--有的入獄、有的被殺。在武漢本地,英國人控制的海關--正如早些時候在廣州發生的那樣,拒不將「關余」交給革命政府而仍然交給北京反動政府。
  儘管如此,聚集的中國群眾當時並不企圖衝過租界邊沿堆滿沙袋的工事。反而倒是英國水兵端著刺刀衝了出來,向群眾施暴。消息傳出,英國水兵撤回到軍艦上,於是英租界處於中國群眾的包圍之下。
  擺在武漢政府面前當時有兩種道路:一是仍像過去一百年中經常發生的那樣,違背人民意志,不敢觸動一絲一毫外國人的特權;再就是同廣大人民群眾站在一邊,堅決廢止那些外國人的特權!
  作為新改組的武漢革命政府,當然站在人民一邊,支持群眾的行動,並勇敢地作出決定:收回英租界。這是一項歷史性的決定。自從1840-1842年鴉片戰爭以來,第一次由中國人民和政府收回外國根據不平等條約強佔去的一片中國領土。
  當時宋慶齡曾同外交部長陳友仁和蘇聯顧問鮑羅廷討論戰略,一時有三種不同的看法。
  陳友仁考慮到在武漢聚集著約50艘外國海軍艦艇,而武漢政府的部隊則正往北開拔,所以作為革命政府所在地的武漢極易受到外國武力或蔣介石的攻擊。這將從後方破壞整個北伐。因此,陳友仁雖然贊成收回租界,但認為須做好謹慎的外交工作,要保證不干涉外國僑民的居留和貿易,使列強沒有訴諸武力的借口。
  鮑羅廷認為這個問題也許應該暫時擱置起來,等北伐軍推翻北京軍閥政府之後,對外國租界及其他特權問題,在全國範圍內一攬子解決。
  宋慶齡則主張採取迅速的。戰術性的行動。她的論點是:革命將取得全國性的軍事勝利,這一點不僅中國人民,世界各國也都已看到,因此列強將避免同中國直接衝突,這樣的衝突對他們有百害而無一利,而且列強之間也有意見不一的地方。雖然他們都不喜歡武漢政府,他們對武漢政府的態度、對其前途的看法以及當前各自利益受到直接威脅的程度卻並不相同,因而中國對它們的態度也應有所區別。在武漢,應該只收回英租界,而法租界和日租界則暫時都不去動它。我們的行動越快,英國人就越是來不及同其他國家協調。這樣做,武漢革命基地和繼續北伐都不會有迫在眉睫的危險。她的看法後為大家所接受並迅速付諸實現。同時,宋慶齡還要求陳友仁要把群眾運動看作他進行外交努力的可靠基礎。
  在同年2-3月間,武漢政府外交部長陳友仁與英國高級外交官歐文·聖克萊爾·奧馬利交換了照會。英方認錯並簽字。中方亦承認並保持英人在前租界內居住和經商的正常權利。於是,中國人民的意志最終戰勝了帝國主義強國的意志。當時為取得這一成果,宋慶齡作出了她的貢獻。這使她很愉快;想來也一定會使孫中山愉快,如果他還健在的話。
  一時間,武漢政府的威望不但在國際上,在國民黨內部也在直速上升。1927年1月7日,宋慶齡和陳友仁、蔣作賓聯名致電南昌的蔣介石,說明首都的軍事、經濟和外交形勢正日趨改善,特別是收回英租界「內順民心,外崇威信」,蔣介石身為國民黨領導人應到武漢來共同策進。
  蔣介石當時則明目張膽地試圖在南昌建立自己的黨政總部,他甚至截留第二批從廣州去武漢的中央執行委員和國民政府委員,並要他們投票贊同他的主張。儘管如此,武漢方面還是以大局為重,希望蔣亦能以團結為重。
  但是,蔣介石的意圖不像武漢政府所希望的那樣--改善蔣同政府之間的合作,使北伐和國民革命繼續在更為團結一致的氣氛下前進。相反,他開始進行討價還價並陰謀製造分裂。但他控制武漢國民政府、實行軍事獨裁的企圖,在同年3月中旬召開的國民黨二屆三中全會上,遭到了迎頭痛擊。只是,此後寧漢分裂的形勢並未因此好轉。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派出軍隊去對付手無寸鐵的工人群眾,屠殺了數千人並血洗寶山路。其後根據他的密令,由國民黨右派軍官指揮的部隊和特務,在南京、廣州等地進行了同樣的大屠殺。當時中共的主要犧牲者包括趙世炎、陳延年(陳獨秀之子)、蕭楚女。鄧文輝等一批著名的革命家。據說當時宋慶齡也在密令謀殺的名單之中,只是後來蔣介石出於自己與宋美齡的姻緣而被推遲下來了。
  同年4月18日,距「四·一二」反革命叛變沒幾天功夫,蔣介石就在南京建立了他自己的「國民政府」,與武漢國民政府相對抗。蔣介石當時的這一叛逆行動,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國民黨內廣大左派的強烈反對。於是,國民黨內出現了徑渭分明的兩大政治派別,並且第一次出現了兩個國民政府。這就是中國現代史上著名的以「寧漢」兩政府為代表的國民黨左派和右派的對立時期。
  當時的那場分裂,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到宋氏家族內部來。自從宋耀如去世後,宋藹齡以大姐身份執掌門戶,宋氏家族的內部關係基本上還是融洽、和諧和親密的。姐妹兄弟之間不但在生活上相互關心、照顧,而且在政治上也能基本形成共識,一致贊襄並參與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革命,這是形成並維繫來氏家庭內部團結的重要條件。但是,此時的「寧漢對立」給國民黨帶來了左派與右派的紛爭,也打破了宋氏家族內部原來形成的協調、平衡和友愛的局面,維繫宋氏家族內部團結的基礎條件也已不復存在了。
  當時,宋氏家族的對立和分裂,主要體現宋藹齡與宋慶齡兩個姐妹之間的針鋒相對上。宋慶齡代表國民黨左派,站在武漢國民政府一邊,憤怒地揭露蔣介石的新軍閥嘴臉以及屠殺共產黨人與革命民眾的罪行,旗幟鮮明地繼承和維護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與革命政策;而宋藹齡則傾向國民黨右派,明確表示支持南京國民政府,維護蔣介石的反共清共政策及其親帝國主義、親大買辦、大資產階級的政治立場。
  兩姐妹的政治對立,雖有其深刻而複雜的社會因素,但同時也再一次顯示了兩姐妹在思想個性上的強烈反差。宋慶齡是國民黨內著名的革命左派,她在孫中山先生逝世後,堅決捍衛和執行孫中山的革命路線和革命政策,與國民黨內的右派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在右派勢力與強權政治的引誘和高壓下,她決不以革命原則做交易。特別是在大批的所謂國民黨左派人物反本的險惡形勢下,她仍然不改初衷,一往無前,充分展示了一個真正的資產階級革命黨人的原則立場,從而成為當時左派的旗幟與中堅,也成為幾萬萬中國人民的良知與榜樣。宋慶齡的大智大勇,固然來源於孫中山先生的長期影響與熏陶,同時也再一次充分顯示了她的理想主義的偉大品質與高尚情操。
  與宋慶齡的激進思想和理想主義的氣質相反,宋藹齡的保守思想和追求現實利益的願望則越來越鮮明。宋藹齡早年雖然也曾經投身革命,一度是追求進步的青年革命黨人。但是當孫中山在晚年推行激進的革命路線與政策後,宋藹齡在思想認識上的差距就越來越大了。加之那個時期的宋氏家庭與孔氏家庭成員紛紛在政壇和商界崛起,既當官又當買辦;從家族利益上來說,已與官僚買辦資產階級的利益融為一體,當然對國民黨左派奉行孫中山的新三民主義的路線及政策極為不滿。孫中山逝世後,國民黨失去舵手,代表各階級利益的政治派別紛紛推出自己的代表人物到前台表演。於是一部人向左轉,一部人向右轉。宋藹齡從維護宋氏家族利益的立場出發,很自然地與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產生了共同語言。這是宋氏兩姐妹在政治上所以分道揚鏡的主要原因。也說明了宋藹齡亦是牆頭上的草,哪邊風大哪邊倒。
  從另一方面來說,宋藹齡不惜拋棄血濃於水的姐妹之情,轉而支持與宋氏家族素無淵源的國民黨右派領袖蔣介石,這也是當時她審時度勢、權衡利弊的結果。從性格上看,宋藹齡並不是一個傳統與保守型的人物。但是,從思想氣質上看,她又是一個過分注重現實利益的市儈人物。當年宋藹齡考慮問題的方法十分簡單,然而也十分管用;這就是看誰更有實力、誰的政策更符合自己以及家族的利益,她就支持誰。當時,寧漢對立的代表人物分別是蔣介石和汪精衛。蔣介石是一介武夫,政治上又是個暴發戶,聲譽不佳,但是由於手握重兵而成為國民黨內實力型人物。汪精衛雖是位老資格的革命黨人,革命口號喊得震天價響,又因雄辯而能在國民黨內一呼百應,是當時頗受世人景仰的著名政治活動家與左派革命領袖。然而,汪精衛又是賣狗皮膏藥的江湖郎中,是中看不中用的空心大蘿蔔。在當時宋藹齡看來,蔣、汪鬥法孰優孰劣,孰勝孰敗,這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宋藹齡決定支持蔣介石,與右派聯手打擊武漢國民政府。顯然,宋藹齡當時做出這個抉擇,雖多少帶有賭博的味道,卻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從當時蔣汪鬥爭的手法來看,蔣介石製變機先,搶先一步把宋藹齡、孔祥熙爭取到南京政府一邊,不但是蔣介石轉敗為勝重要的一步,而且也是導致宋家分裂的重要因素。當時武漢政府與南京政府、蔣介石與汪精衛,都標榜自己是孫中山的嫡系傳人,是國民黨的正統政府,並不惜開動一切輿論宣傳工具,揭露。指責與打擊對方。但是,在當時那場寧漢大戰中,南京政府明顯地處於不利地位,因為孫夫人宋慶齡堅定地站在武漢國民政府一邊,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和根據宣佈南京國民政府是「偽府」、蔣介石是「民賊」。這是蔣介石當年極為害怕和憂慮的。
  從當時孫夫人在黨內的地位來看,雖然只是一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和婦女部長,但是她在政治上的聲望卻是如日中天。不僅蔣介石難以望其項背,就是汪精衛也難以與其爭鋒。因為只有她才可以說是孫中山的忠實革命伴侶和親密的同志,是孫中山革命政策的堅決捍衛者。由此,蔣介石十分希望能把宋慶齡爭取到南京政府一邊來,但是,孫夫人對南京政府和蔣介石的斷然拒絕態度,又使他感到又恨又怕。暗殺雖曾也在計劃之列,只是始終沒敢動手。
  除了宋慶齡以外,宋氏家族的另一個重要成員宋子文當時也是蔣介石爭取拉攏的對象。宋子文雖然在政治上不居於重心,但是卻握有武漢國民政府的財政金融大權。又由於他與江浙財團的密切關係,在財政金融方面具有舉足輕重的重要作用。爭取到了宋子文,也就是爭取到了江浙財團的支持,這對南京政府來說也是成敗的關鍵所在。遺憾的是,當時宋子文也是跟在武漢國民政府的後面跑,不肯與蔣介石合作。
  雖然宋氏家族的兩名重要成員都與南京政府對抗,但是蔣介石還是有辦法的。他於危急之中想到了一個人,這就是宋氏家族的大阿姐宋藹齡。他很早就發現這位孔夫人對大局的許多想法,往往與自己不謀而合。於是,蔣介石早在率軍北伐途中到達南昌並駐廬山枯嶺的時候,就曾經秘密派人到漢口送信,邀請宋藹齡到九江會面磋商要事,以便爭取她的相助。宋藹齡接信後,當即搭乘中國銀行的船趕到九江。但是宋藹齡並沒有下船,而是差人把蔣介石請到船上,並與蔣介石作了24小時的長談。
  蔣介石和宋藹齡後來都沒有公開披露那次會談的具體內容,但是有一個人倒是記住了那次談話的內容,因為她就是那一次蔣宋會晤的第一個受害者。這個人就是蔣介石當時的第三位夫人陳潔如。她在近年來披露的《陳潔如回憶錄》中說:蔣介石與宋藹齡會晤後,孔夫人返回漢口,蔣介石則回到他們當時在南昌的臨時住宅袁宅,並一五一十地將經過情形全部告訴了陳潔如。蔣介石說,在那次談話中,他請求宋藹齡能對他給予援助。
  正如蔣介石事先預料的那樣,宋藹齡是宋家三姐妹中最有辦法的,她不但意志堅強、精力充沛,而且是一位醉心權勢。靈活狡詐且野心勃勃的女人。蔣介石深知這個女人最熱衷的就是金錢和權勢。為此,蔣把反敗為勝的全部賭注與希望完全寄托在這個女人身上,結果並沒有使蔣介石失望。在會談中,宋藹齡首先幫助蔣介石分析了他目前所處的危險境地。宋藹齡告訴蔣介石:
  「你是一顆明日之星。你要讓你這顆明星殞落得與升起時一樣快嗎?今天,鮑羅廷的意旨是要結束你的權力,交給加倫將軍。你定會將他們消滅殆盡,只是時間遲早罷了,這點無可置疑。」說完這番令蔣介石毛骨驚然的話,宋藹齡接著又幫他剖析:「難道你怯於鬥爭,乖乖接受失敗嗎?我要老實告訴你,你如單槍匹馬為國民黨的目標奮鬥,我可以說,你縱使有此精神,但卻無足夠的性格足以推動你的工作。但是,精神並非一切。這個解放並重建中國和制定國家憲法的重大責任,需要很大很多影響力、金錢、性格與威望。照目前情形,這些你一樣都沒有。環繞在你周圍的,儘是些無能的懦夫,其興趣所在無非私利而已。他們所汲汲營求的,無非一己的私利私益,並非你的目的。你當知這些都是真話。」
  說到這裡,宋藹齡見蔣介石面色慘白,神情悲哀而淒慘,已知自己的一番說詞擊中蔣的痛處,當下話鋒一轉,開始接觸此次會談的核心問題。宋藹齡說:「不過,局勢也並非絕望。我願與你作成一項交易。是這樣的,我不但要如你所願,慫勇我的弟弟子文脫離漢口政府,而且還要更進一步,他和我並將盡力號召上海具有帶頭作用的大銀行家們,以必要的款項支持你,用以購買你所需要的軍火,才得繼續北伐。我們的交換條件,首先是你同意娶我的妹妹宋美齡,也要答應一俟南京政府成立,就派我的丈夫孔祥熙擔任閣首,我的弟弟宋子文做你的財政部長。」
  對於宋藹齡當時開出的價碼,蔣介石沒有反對,這或許正是他求之而不得的目標呢。於是,其後他在向陳潔如轉述的時候說:
  我已走投無路。她開出很凶的交換條件,但她說的話卻有道理。我不能期望漢口方面再給我任何金錢、軍火或補給,所以,如果我要繼續貫徹我那統一中國的計劃,她的提議乃是唯一解困之道。我現在請你幫助我,懇求你不要反對。真正的愛情,究竟是以一個人甘願做多大犧牲來衡量的!……避開5年,讓我娶宋美齡,或者不理漢口,繼續進行北伐需要的協助。這只是一樁政治婚姻。
  九江會晤,無疑是中國現代史上的一件大事。由此而開始了蔣宋兩大家族合作的格局。
  蔣宋在九江達成諒解後,宋藹齡就正式開始在暗中策劃倒汪助蔣、滅漢扶寧的一系列活動。她一方面運籌帷幄,精心設計;一方面將孔祥熙從廣州召回漢口,以便夫妻聯手共同縱橫以助蔣成功。宋藹齡與孔祥熙在相互配合的同時,並對各自的工作重點做了分工。宋藹齡主內,重點做好宋氏家族成員的分化瓦解工作--軟化宋慶齡、俘虜宋子文,實現蔣來合作體制;孔祥熙主外,重點聯絡北方的實力派軍人馮玉祥助蔣,並協調汪蔣矛盾,促進寧漢合流成功。
  當時孔祥熙的聯馮活動進行得很順利,於是蔣介石在南京國民政府要員們心目中的身價倍增,這為他以後的飛黃騰達奠定了基礎。
  宋藹齡的倒汪活動也進行得卓有成效。當時,宋慶齡與宋子文姐弟倆可以說是武漢國民政府的左膀右臂。如果說宋慶齡是武漢方面的政治支柱的話,那麼宋子文則是武漢方面的財政支柱。早在1927年3月底,宋子文就以武漢國民政府財政部長的身份為到上海負責籌款。寧漢對立後,宋子文斷然拒絕了蔣介石要求與他進行合作的請求。當蔣介石不得不拋棄宋子文,直接向上海金融界「借款」時,宋子文又拒絕為銀行家們簽發償還「借款」的保證書。這使蔣介石十分惱火,但一時又無計可施。不久,宋藹齡也趕回上海,她暗中向蔣分析並獻計:宋子文一時難以「轉彎子」的原因,一是他一向把武漢政府視為「正統」,而把寧方視為「偽府」;二是宋子文素來自視甚高,對蔣介石靠販賣破槍出身的新軍閥更是不屑一顧;三是他與漢口方面的許多人和事畢竟卷人太深,特別是與其三姐宋慶齡感情頗深。現在要他叛漢投寧,無論是從他的一貫性格與氣質方面講,或是從倫理道德上講,都將是他一向不屑於做的。為今之計,只有採取軟硬兼施的辦法,一方面對他施壓,使他不得不從;一方面讓他能在心理上有所解脫,洗掉所謂「叛徒」的罪名。另外宋藹齡認為,宋子文雖然上了武漢國民政府的船,但是,他對武漢地區近來出現的階級鬥爭亦表示不滿,對國民政府亦即武漢政府的前途表示悲觀失望,尤其對自己的前途地位與財產深感憂慮。因此,宋子文不同於宋慶齡,他應屬於那種能夠爭取過來的對象。
  蔣介石一聽,連稱妙計並當即依計而行。1927年5月,蔣任命特務處楊虎為上海警備區司令,陳群為各軍政治部主任兼特別軍法處處長。楊、陳奉蔣介石的命令在宋宅附近佈置暗探,窺測動靜。宋子文亦不斷收到匿名恐嚇信。他一時感到十分緊張,以至不敢出法租界與公共租界一步,否則便可能被捕似的。接著,蔣介石又派人封閉了宋子文在上海的辦事處,並成立江浙兩省財政委員會,令其沒收宋子文在廣東銀行的所有財產。
  在蔣介石動用武力對宋子文蠻幹的時候,宋藹齡則配合默契地對他進行說服動員工作,並發動母親宋夫人與小妹宋美齡等共同上陣,以群體戰術對宋子文實行車輪大戰,一起幫助他「洗腦筋」,曉以利害並促其反水,以維護整個家族利益等等。
  當時宋藹齡與蔣介石聯袂實施的軟硬兩手,確使宋子文感到窮於應付,心情也極其緊張。當時,宋子文住在位於法租界莫裡哀路的宋慶齡寓所內,每天日坐愁城莫知所措。經過一段時間的對峙、訪煌與動搖,宋子文已知自己別無選擇,只好聽從大姐的「勸告」與安排,表示與蔣的南京政府合作,並同意替蔣攜帶一封信,返回漢口交給宋慶齡,進一步動員宋慶齡脫離武漢政府站到蔣介石一方來。當宋子文於同年7月上旬離滬返漢時,宋藹齡另叫宋子文給宋慶齡帶去一個口信,恐嚇她如果不與南京政府合作,蔣就會對她實施一個暗殺計劃,到時她將有生命危險云云。
  宋慶齡接到蔣介石的「勸降」親筆信與宋藹齡的恐嚇口信後,卻絲毫不為所動。但是,她卻為大姐與大弟背叛孫中山的革命事業、與獨夫民賊蔣介石為伍,深感羞憤與痛苦。她要宋子文答覆大姐與蔣介石,如果武漢政府最後垮台了,她就回上海繼續同蔣介石作鬥爭。她決不會與背叛孫中山遺訓的叛徒進行合作。宋慶齡當時的這個態度,無疑也是與宋氏家族的斷絕。因為在數十天後,武漢政府垮台,蔣汪合流,宋藹齡及孔祥熙成為蔣記南京政府的大功臣,宋子文。宋美齡、宋子良等家族成員在大姐的帶領下,先後均成為南京政壇上的風雲人物。唯有宋慶齡不肯屈從於大姐的權威,成為蔣記南京政權的重要政敵,也成為宋氏家族的「叛逆」。
  南京政府的建立,是宋氏家族發展史上的一次重大變故。從此以後,宋藹齡與宋慶齡姐妹倆分別代表了中國現代史上的兩種政治勢力,這兩種政治勢力在中國政壇上的消長,也正是姐妹倆以及整個宋氏家族所走過的道路。實際上,自從大革命失敗和蔣記南京政權建立後,宋慶齡已經與宋氏家族分道揚鐮,這個時期以及其後的宋氏家族成員,已經不包括宋慶齡在內;宋氏家族在原先意義上的革命性與進步性均已消失殆盡,其封建性。落後性與反動性日益暴露,以致於逐步成為封建權勢豪門的代名詞。
  2.堅貞不屈
  1927年7月的武漢,人稱「火爐」,烈日炎炎。天熱得發狂,太陽一出來,地上已像下了火似的。一些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灰氣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覺得憋悶。晚上,西北方向有塊雲欲要下雨,可就是久而不落,又實在令人躁得難受。
  7月14日晚,武漢國民政府的會議廳,正在召開一個中央常委擴大會議。要員們一個個搖著扇子,坐著都出汗。會議時而沉默時而爭吵激烈,也亂得不行。主持會議的是武漢政府的頭面人物、一把交椅汪精衛。他不顧國民黨左派人士的堅決反對,悍然召開這次會議。汪精衛此時一反往常,撕開假左派的面紗,把自己「反共分黨」的嘴臉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來
  此會宋慶齡拒絕參加,僅派陳友仁代表她去發言,表明自己的立場。
  汪精衛好像被蔣介石的屠殺嚇破了膽,鐵青著臉開場便說:「今天這個會議,不開不行了。共產黨在那裡殺人,我們不能不管了!關鍵在我們黨內也有同情者。今天,我們要統一思想,制定計劃,所以特開這個緊急會議。」
  會議不免又是一陣沉默。
  「我發表一下看法。」陳友仁站了起來。
  「請講。」汪精衛示意他坐下講。
  「我今天是代表宋執委來的,我的發言就是她的意見,同時我也贊同。孫夫人反對分共。因為聯俄、聯共和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是總理親手制定的。有了三大政策,革命才能發展到今天的局面。拋棄三大政策就必然要向帝國主義和蔣介石屈服……」陳友仁侃侃而談。
  「不能籠統這樣說!」當場有人起來反對。
  會議頓時失控,亂成了一鍋粥。
  孫科也坐不住了,他甩下了帽子,立時火了起來:「我老子革命一輩子,把全部心血獻給了革命事業。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是他老人家的既定方針,也是你們在座的當時都同意了的。你們不念恩,倒又批判起他來了!」孫科越說越氣:「你們說殺人,倒是有啊!不光殺共產黨員,連國民黨員也殺了不少啊!如今形勢好轉,又要鬧獨立、爭軍權、爭地位,得不到又要成立南京政府。那麼,我們武漢政府往哪兒擺?誰真誰偽,不是禿子頭上趴虱子,明擺著嗎!誰真革命,誰假革命,傻瓜都明白!」說到這裡,孫科反問道:「孫中山的旗幟要砍掉,我們武漢國民政府還要不要?」
  會場一時嘩然……
  與此同時,義憤填膺的宋慶齡,正坐在她的打字機前,面對著汪精衛的投蔣,面對著蔣介石的屠刀,面對著武漢國民政府的生死存亡,面對著中山先生的教誨,面對著全國人民的呼聲掠耳……她正在起草自己的一份聲明--《為抗議違反孫中山的革命原則和政策的聲明》。
  聲明開宗明義嚴正宣佈,由於蔣介石、汪精衛他們所控制的國民黨「違犯了孫中山的意思和理想」,她決定退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對於本黨新政策的執行,我將不再參加」,以與國民黨右派們劃清界限,同革命的背叛者徹底決裂。
  聲明從孫中山的革命原則出發,強烈譴責了叛徒們背棄孫中山新三民主義和三大政策的罪行,指出他們「動搖了黨的基礎,出賣了群眾」;摧毀了黨的力量,並延遲革命的成功。
  聲明徹底撕破了叛徒們自稱是「孫中山忠實信徒」的偽裝,明確地指出執行三大政策與否是革命與反革命的分界線:
  如果黨內領袖不能貫徹他(指孫中山)的政策,他們便不再是孫中山的真實信徒;黨也就不再是革命的黨,而不過是這個或那個軍閥的工具而已。黨就不成為一種為中國人民謀未來幸福的生氣勃勃的力量,而會變為一部機器、一種壓迫人民的工具、一條利用現在的奴隸制度以自肥的寄生蟲。
  儘管革命遭到了嚴重的挫折和失敗,宋慶齡在聲明中對中國人民革命的勝利前途仍表示了堅定的信念。她宣告:「我對於革命並沒有灰心」。她預言:違背三大政策的叛徒們「注定要失敗」;「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終究是要勝利的。革命中國是不可避免的」;國民黨一切忠實的黨員和「千百萬中國人民,仍將遵循這條道路以達到最後的目的。」
  接著宋慶齡在理論上又闡述道:
  歸根結底,一切革命都必須是社會的革命,以社會的基本變革為基礎;否則便不成其為革命,只有改換政府而已。
  為了在中國革命中指導我們,孫中山把三民主義和三大政策交給我們。目前存亡攸關的是民主主義,它是解答中國基本社會變革問題的主義。
  現在更有人非難農工運動為新近的外國產物。這是謊話。二三十年前孫中山在言論思想中就表示要用革命來改善中國農民的地位。他在20多歲的時候,曾向李鴻章建議社會與經濟的改革。在19if年,他寫了一篇關於中國土地問題的文章,登在日內瓦《社會主義者》報上,其中他說,中國社會經濟改革的基礎就是土地革命。這就是他一生中的巨大目標之一。凡是他所計劃的,都是改善中國人民生活的方法。
  1915年我們在日本的時候,他還要廖仲愷對農民和工人問題作更深刻的研究。
  孫中山奮鬥了40年,但是直到最近幾年,這些人民革命的計劃才開始獲得成果。我清楚地記得1924年7月廣東全省第一次農民大會在廣州開會。這是我們第一次看見必然成為中國新力量的中國人民來參加革命。這些農民來自廣東各縣,許多人赤著腳走了好些裡路來到廣州。他們衣衫襤樓,有的還帶著籮筐和扁擔。我深深地受到了感動。
  孫中山也很受感動。我們回到家裡之後,他對我說:『這是革命成功的起點』,並且又告訴我中國被壓迫的人民在自救中所必須起的作用。
  這些年來,他的目標是很明確的。但是現在人們又講什麼新近的外來影響了。當德國還在沙皇鐵蹄之下的時候,孫中山就已經倡導中國土地革命了。難道他是外國陰謀的工具嗎?
  當時,這是對那些背叛者的致命回擊!
  宋慶齡這篇聲明發表在1927年7月18日的《人民論壇》報上。這是由雷娜·普羅梅負責編印的該報最後一期,但被沒收。此後,這篇義正辭嚴的聲明就以傳單的形式散發。
  當年宋慶齡的「七·一四」聲明,不失為一篇戰鬥的檄文,也是宋慶齡一生奮鬥中的又一座重大的里程碑,使她成為國民黨左派的旗幟和中流砒柱,成為孫中山革命事業的忠誠獻身者。
  聲明發表後,宋應齡決定去莫斯科,因為那裡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中心,也是丈夫生前要去沒去了的地方。於是,她便由武漢回到上海,辦理出國手續然後去莫斯科。
  她在上海的半個月時間裡,蔣介石政權軟硬兼施,並發動宋美齡、宋藹齡共同上陣,以群體戰術對宋慶齡進行車輪大戰。又一起幫助她「洗腦筋」,對她曉以利害,講明大勢並促其反水,以維護宋氏家族利益等等。同時蔣介石又以高官厚祿相許,但這些都沒有改變宋慶齡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決心。同時她亦發表了《赴蘇宣言》:
  我這次訪問蘇聯,是為了向蘇聯人民致謝,感謝他們給予中國革命的幫助……
  目前中國已經進入反動時期,革命的聯合戰線已經破裂了。有人背叛了革命,有人開小差,還有人完全歪曲了國民革命運動的真義。沒有土地革命就不可能推翻封建制度……誰反對土地革命,反對千千萬萬農民獲得經濟解放,誰就站在反革命陣營那邊。接著她話鋒一轉,又講道:
  今天卻大不相同了。國民政府的盛名已經一落千丈,與北方的半封建餘孽不相上下……國民黨不再叫人害怕,也不再受人尊敬了;甚至從前聽到國民黨部隊進軍的風聲就抱頭鼠竄的敵人,現在也輕視它了。
  蔣介石看軟的不行,便要實施硬的方案,決定派特務把宋慶齡幹掉。但在宋氏家人的竭力阻止下,蔣介石才鬆了口氣,改為「嚴密監視,不許出境」。當夜,宋子文把這條消息悄悄地告訴了宋慶齡:「二姐,這次我不再動員你了。外面風聲很緊,你要出去的話,也要防備萬一啊。」
  宋慶齡於是做了預防萬一的準備,8月23日凌晨3點鐘,上海法租界一片寂靜,林蔭道上黑黝黝的。宋慶齡一副貧苦婦女的打扮,由紅頭髮的美國人雷娜·普羅梅陪同,悄悄地離開莫裡哀路寓所。在離寓所不遠的法國公園附近,她們兩人坐上了蘇聯領事館等候在那裡的一條小舢板。搖搖晃晃的小舢板從幾十個國家的軍艦中穿過,順著江水悄悄地從發出嘎嘎聲的大船旁邊漂過,經過3小時緊張的航行,她們才到了吳淞口一艘表面已斑駁脫落的蘇聯輪船旁邊。天亮以前,陳友仁和她的兩個女兒也匆匆趕到,乘上了這艘輪船。在早晨的浪潮中,這艘輪船便向蘇聯急速駛去。直到這時,宋慶齡終於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結束了恐怖的氣氛,新生活又向她招手了。
  當宋美齡與蔣介石結婚的消息傳到宋慶齡耳裡的時候,她已到莫斯科3個月了。這個消息猶如一聲驚雷,今宋慶齡大為吃驚。宋慶齡早就識破蔣介石追求小妹的用意,曾竭力阻止這門親事,不讓蔣利用她與孫中山的名義去提高南京政府的威望;利用宋家的名門關係去擴大自己的影響,進而實現他自己的野心。但是小妹趁自己在國外的機會,竟然匆匆忙忙地與蔣介石結婚了。這不僅是對她的不尊重,而且等於向魔鬼獻慇勤。而更使她失望和痛苦的是,不僅僅是小妹一人,而且母親和姐姐及全家都背叛了她。她敬愛的媽咪曾與她一起反對這樁親事,現在居然也變了卦;大姐宋藹齡出於既得利益,竟做起紅娘牽針引線,引狼入室與虎謀皮;再想到大弟宋子文,也居然投到蔣介石的懷抱;包括丈夫的大兒子孫科,也拋棄了先父之訓而認賊作父了……這一切怎不令宋慶齡痛心呢?她的心在流血……她把門緊緊關上,痛心疾首地哭了。多日的辛酸和委屈,連同她對亡夫的思念,全都哭了出來……她不像鄉間婦女那樣嚎陶大哭,而是暗暗流淚。是啊,宋慶齡是一位外柔內強的女人,她的柔表現為處事不驚、高雅雍貴;她的強表現在從不把自己淚水流給別人看,即使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也能咬牙忍受。她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的追求。她想的是祖國的興旺發達,求的是民族統一大業。正如她自己所說:「人無追求,就等於沒有靈魂。」現在想來想去,她把仇與恨都記在了蔣介石的身上。
  那天宋慶齡哭了許久,終於恢復了理智。她坐在辦公桌旁開始辦公,寫她的理論文章,可是思緒總也收不回來……聯想自己來蘇聯不到3個月的時間,她就遇到了3次大的不幸,而且一次比一次令她憂心如焚--
  起初是普羅梅的逝世。從大革命的烽火年代,到大革命失敗後的艱險歷程以及在莫斯科的流亡生活中,普羅梅一直工作在她的身旁,同舟共濟,甘苦共嘗,兩人結下了深厚的感情,而且後來又是她身邊唯一的女友。但不幸的是,那一年的11月21日她因腦炎住院,就再也沒有回來。宋慶齡為之悲痛欲絕。人,還不是為感情而活著嗎!普羅梅的去世,使她病倒了好幾天。
  再者就是南京政府紅口白牙製造的謠言,說她與陳友仁準備在莫斯科完婚,並將這一消息刊登在美國的一張大報上。連一奶同胞的宋藹齡也跟著風傳這些謠言,若不是小妹告之,她還蒙在鼓裡呢。當時這種人身攻擊,極大地傷了宋慶齡的自尊心。人言可畏,致使她與陳友仁之間的好友關係難處。為躲避謠言,她不得不考慮離開莫斯科。冷靜後,她又感到這不是一般的謠言,而是蔣介石的一種政治手腕--去弄臭一個人,抹煞孫中山的形象,進而實現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同時也是蔣介石拉攏自己不成而反施的離間計。可是,這些陰謀當時好心的人們怎麼能識別出來呢?為此,宋慶齡曾蒙頭睡了幾天,像是得了一場大病,渾身出疹。由此再想到蔣介石與小妹的聯姻,他蔣某人想通過與宋美齡結親,成為孫中山的連襟;這又將使蔣介石獲得孫中山合法繼承人地位,後果亦不堪設想。
  最近,她又接到了蔣介石的來信,無非是甜言蜜語的勸降,說南京政府形勢大好,要她回國且政府仍保留她的位置。在接到蔣介石的親筆信的同時,她又接到母親和小妹的親情勸說,這更使宋慶齡不安起來。她感到這是個危險的信號。
  12月17日她在致蔣介石的回電中,尖刻地指出:
  「我正準備回國,卻獲悉你打算與蘇俄絕交,並要求撤銷蘇俄領事館。採取這一步驟,將是自殺行為。它將使中國陷於孤立無延緩其發展。為此,歷史將要求你對此承擔責任。你要是有一點領導者的遠見卓識,倘若你還記得與蘇俄進行合作是領袖(指孫中山)的臨終遺願,那就該懸崖勒馬,使國家免於陷入深淵。如果直到最後一刻,還不採取廢除這種斷交的措施,我將留在這裡,以抗議你的這個決定。」
  後來,蔣介石在復電中含沙射影地說宋慶齡的抗議和滯留莫斯科都是受人脅迫的結果。於是她在12月23日再次致電蔣介石:
  我留在世界革命的心臟莫斯科是自願的,就如同我的訪問是一種對國民黨領導人的反革命政策的自願抗議一樣。說我似乎是在別人的迫使下行事,這完全是誹謗和對我過去所做工作的侮辱。這種誹謗,再一次說明你的疑神疑鬼,它妨礙你正確地考慮問題,使你作出了致命的決定……(你們)已經成了帝國主義的同謀……如果我回國的話,那也只是為了參加工農鬥爭。孫中山為了工農的幸福奮鬥了四十年,他們現在正受到無恥地打著國民黨旗號的殘暴的反動派的屠殺……我將踏著革命者的足跡繼續前進,這是緬懷我們領袖的唯一道路,我在這條道路上決不回頭……
  當時,宋慶齡曾想回國,但一想到她的家庭與蔣介石的關係時,心頓時涼了。此時,她已下決心到德國小住,以避開這種干擾和煩心。
  3.天涯孤旅遇小弟
  莫斯科火車站,月台上站滿了為宋慶齡送行的人。
  其中有陳友仁,還有鮑羅廷夫婦、多倫泰夫人、蘇聯外交部的官員們以及中山大學的學生等30餘人。
  宋慶齡一身素裝,風姿不減當年,只是眉頭似有一點憂愁,與大家-一握手告別。和她同行的還有章克秘書,章克原是中山大學東方研究所的受雇譯員,此人系由陳友仁特意安排,做宋的秘書的。另外還有兩名隨從。
  列車緩緩地啟動了,站台上和車內雙方頻頻招手,依依的深情,依依的惜別。
  「祝夫人一路順風!」
  「祝夫人身心健康!」
  列車駛出站台許久,宋慶齡才轉回頭,望著窗外掠去的樓舍,莫斯科的郊區異常美麗。挾著春的氣息的春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報春的鴿子在草坪上往來梭巡,空中充滿著它們的呢哺;是暖流又融化了岩石上的冰層,滴下第一顆粗大晶瑩的水珠,宣告了春的來到;山的背陰處雖然還寒氣凜凜,可是寒涼的威力已在漸漸衰竭。朝陽處的溫暖雪水順著斜谷流了下來,融化了硬硬的雪層,衝開了山澗溪水的冰面……一切都洋溢著春天的萬象更新和朝氣蓬勃的生命力。
  宋慶齡來蘇聯6個月來,莫斯科這座著名的城市給她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記得去年9月6日抵達莫斯科的時候,已是暮秋時節。宋慶齡一到站就受到成群結隊的蘇聯人民的熱烈歡迎。蘇聯黨政領導人、各界群眾代表、旅俄華僑和莫斯科中山大學的中國留學生等歡迎隊伍,很早就來到雅羅斯拉夫斯基車站等候。列車進站時,樂隊高奏《國際歌》,歡迎的人群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列車停穩後,蘇聯政府外交部長李維諾夫、教育部長柯倫泰夫人、宋慶齡和孫中山先生的老朋友、蘇維埃中央政府代表加拉罕及莫斯科蘇維埃代表波波夫等,走進車廂親切迎接,當宋慶齡等沿月台步行出站時,周圍群眾又伴隨著熱烈的掌聲簇擁上來,把一束束鮮花獻到她的懷中。
  當時蘇聯人民不是把宋慶齡當作失敗的逃亡者,而是作為革命英雄而熱烈歡迎的。
  出站後,宋慶齡一行由李維諾夫和柯倫泰夫人陪同,乘車到紅場的大都會飯店下榻--外國元首般的禮遇,環境條件都使宋慶齡無所挑剔。在這樣的環境裡,初來乍到的第一個月裡,宋慶齡連續發表的聲明和文章有8篇之多。當時在那些聲明和文章中,她明確表示自己代表「國民黨左派」或「革命的國民黨」,向蘇聯各界人民致意,感謝蘇聯政府和人民近幾年中對中國革命的同情、合作、指導和援助。並表示今後要繼續執行孫中山的「聯俄」政策:「我深信我們將繼續並肩作戰,打垮我們的共同敵人--世界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勢力。」對國民黨反動派所採取的驅逐蘇聯顧問和誣蔑蘇聯「借援助之名,行顛覆之實」,藉以否定孫中山的「聯俄」政策的罪惡行徑,她給予了有力的回擊。
  那段時間,宋慶齡對國民黨反動派最沉重的打擊,莫過於在聲明中向全世界揭露中國新的掌權者背叛革命的真面目,指出其必然失敗的命運和中國革命再起的希望,呼籲世界人民繼續支持中國人民的解放鬥爭。
  面對現實,承認革命失敗,又看到敵人的弱點,看到革命再起的希望和道路,甚至擁護當時中共開展的土地革命和武裝鬥爭,這便是宋慶齡當時基本的政治態度。
  她認為「中國的局勢是沒有絲毫理由可以感到失望的」,因為革命的失敗『「純粹是表面的」。從地理上看來,這個失敗似乎很大。但在那些地區,國民黨反動派的權力並不鞏固。「另外一個使人不會氣餒的基本事實,就是人民的堅強組織。凡是國民黨控制的地方,中國的人民都已經覺醒了……今天他們正挺起胸膛以堅決的鬥志來面對未來。」
  同時,翻開宋慶齡的工作日記,在那短短6個月中,不難看出她的繁忙和追求。
  當年9月下旬,她和鄧演達、陳友仁3次看望中山大學的學生,並作了即席講演。
  10月下旬,由宋慶齡、鄧演達、陳友仁3人發起成立了「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高舉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旗幟,繼續進行鬥爭。
  11月1日,由宋慶齡、鄧演達、陳友仁3人署名,以「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名義在莫斯科發表了《對中國及世界革命民眾宣言》。《宣言》中明確表達了他們3人對當時中國革命一系列重大問題的看法。《宣言》發表後,宋慶齡又立即投入了對蔣介石反動集團的針鋒相對的鬥爭。
  11月7日,宋慶齡應邀到紅場觀禮台上,觀看慶祝十月革命勝利10週年的盛大閱兵和遊行活動。
  1928年1月,她再到中山大學作講演報告。
  更令宋慶齡難忘的是,在她離開莫斯科的前一周,蘇聯人民的偉大領袖斯大林在日理萬機之餘,接見了宋慶齡和陳友仁。當時會晤是在克里姆林宮裡進行的,談話約一個半小時。宋慶齡首先感謝蘇聯政府對中國同仁的友好接待。接著她談了中國當前的局勢和任務,強調在民族民主革命中同中國共產黨合作的決心。當時斯大林笑道:「你說得對,希望你們合作得更好,迎接光明的中國。希望你和你的同事們能回到中國去領導革命。關於國際援助的明確方式將由共產國際進行專門討論,以後我還要派信使去中國聯繫。」
  「感謝斯大林同志。」宋慶齡表示道。
  「聽說你們現在要去德國?」斯大林問。
  「是的,也是考察學習,借鑒別人好的東西,為我國革命所用。」宋慶齡回答。
  「那很好。要很好地總結經驗,包括反面的。每到一地要有一地的收穫。」
  談話結束後,斯大林親自把她們送出門外,並目送她們上車。
  當宋慶齡收回悠悠回憶之時,列車已到達德國首都柏林。
  在德國,宋慶齡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僑民,不像在蘇聯那樣是一位國賓。這是因為她不期望從德國政府得到官方式的接待或照顧,更不想同中國公使館發生任何關係。她也避免會見到柏林來的國民黨高級要員。這些人出於自己的目的想要找到她,其中之一就是武漢國民黨的前主席江精衛。他在同蔣介石合流之後才幾個月,就被後者一腳踢開了。另外一個則是孫中山的兒子孫科,他也是從武漢投奔蔣介石那裡去的,此刻還得蔣的歡心,但也沒有維持多久。
  宋慶齡等待的是那些還沒有失去信仰的人,她希望同這些人一起組成一個「革命核心小組」。
  當時宋慶齡住在利茨恩堡大街7號。她的身份是保密的,連房東也只知道她姓「林」,並稱她「林女士」。她對年輕的章克說,他應聽從鄧演達的指導,鄧過去在柏林住過且上過學,對這個城市比較熟悉。她希望章克除了幫助她之外,還能研究中國的上地和農民問題--「我國革命的關鍵」。她又告訴他,會有更多的朋友從國內來到這裡。他們為了避開蔣介石的耳目,一路上必須繞道而行。
  後來,章克對他曾在柏林的日常生活的回憶,有助於我們瞭解宋慶齡當時在柏林的情況。
  一般說來,章克整個上午都在柏林大學的圖書館裡,尋找各國農村方面的資料,供宋慶齡以及鄧演達使用,因為這些資料對中國可能有參考價值。
  每天上午,章克就到宋慶齡的住所去幫助做家務。下午1點,他們到坎特街上的飲食店去吃一頓簡單的午餐,通常是德國人叫「格但克」的客飯,有點肉、土豆(或米飯)和蔬菜,每份1馬克。飯後散散步同時買點東西,然後宋慶齡回到住所,他再到大學去上課。傍晚,章克又到宋慶齡住所去幫助做些文書工作,宋慶齡請他吃完晚飯他再回宿舍。
  宋慶齡幾乎每天都要同鄧演達在一起商談和工作一兩個小時,除了政治方面的談話和研究外,她還請鄧幫助她提高中文寫作能力,因為她主要受的是外國教育,所以感到用中文寫作有困難。為了給她找些範文,鄧演達到柏林中國留學生那裡去搜尋「五四」時期和20年代初《新青年》等刊物上陳獨秀。李大釗和惲代英等人的文章,因為這些革命者同時又是中國白話文運動的先驅。鄧演達向她指出,他們怎樣在寫白話文時運用典故和成語--它們有助於文章生動有力的表達。
  宋慶齡此時已是一位世界知名人物,但她對自己的不足之處卻是這樣的虛心,像一名勤奮的女學生那樣做她的作業。對這一點章克很敬佩。她當時做了許多練習和習作請鄧演達批改,並開始用中文寫作,而且取得明顯進步。多年以後,周恩來曾稱讚宋慶齡的一些中文文章寫得很美,有獨特的風格。
  正如宋慶齡所預期的,不久從國內來的朋友陸續在柏林聚集。最初到達的人中,有數學家鄭太樸和進步的佛教大師太虛。後來又來了葉挺等政治人物。他們帶來的消息是,蔣介石正用全面的白色恐怖摧毀國內所有進步的事物。但人民起義屢受挫折而從未停止。國民黨最高層表面上團結在蔣介石周圍,只是由於爭權奪利而來的新的分裂正在擴展。許多人希望宋慶齡和鄧演達能很快回去,幫助那些保持氣節的進步力量凝聚起來,以採取新的行動。
  當時,所有這些臨時流亡國外的人都要求總結1924年一1927年革命的教訓--特別是導致失敗的客觀和主觀原因,以及如何防止再次出現。他們也希望結合中國的實踐,研究蘇聯的共產國際政策。蘇聯的援助是十分重要的,但援助應該給誰?是給重新建立的國共合作,還是只給中國共產黨?在這些問題上,當時在中國內部及國際上都是有不同看法的。
  鄧演達主張,解決占中國80%的農民貧困落後的問題,即土地問題,是當時中國革命的主要任務。他認為孫中山先生「耕者有其田」的口號,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核心思想。但怎樣實現這一主張,則還要從實際出發,就是從中國的社會結構,當時的技術水平,以及工業對農業的支援出發,逐步解決這個問題。中國社會結構的細胞是家庭,要提高農業的生產率,改善農民的生活,首先應該著眼於農民的家庭,即提高每戶農民的積極性。所以,最好分田到戶,由農民自己來管理和經營。每戶農民在完成國家所規定的指標後,有權種植自己所需的糧食和其他作物,政府不得干涉。只有佔全國人口80%的農民富裕起來,工業所需要的初級原料才能充分保證,工業才可啟動發展。這樣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中國就一定可以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繁榮富強的國家,趕上歐美資本主義國家。
  鄧演達當時告訴來訪者說,他和宋慶齡正在仔細研究中國的土地問題,並希望國內的朋友們也這樣做。以他們新的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名義所要採取的「行動」就是為了這個。這是由於中國自身的歷史發展和特性,造成的具體條件和革命需要。當然,中國必須向蘇維埃革命學習,但在中國社會實踐中必須自辟溪徑。
  歷史後來將顯示,鄧演達當時關於需要瞭解中國的具體情況,並由這些具體情況出發來開展工作的看法,是有堅實根據的。但他稍後堅持以「第三黨」來取代國共兩黨,卻證明是不切實際的因而也沒有結果的。宋慶齡儘管尊重和欽佩他,卻堅持依靠共產黨作為實現所求變革的主要槓桿。這也是當時兩人的分歧所在。
  宋慶齡來柏林,一住就是3年,並在那裡渡過了3年多平靜的讀書生活。「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如果說她的莫斯科之行未達目的的話,那麼柏林之行,在鄧演達的熱情幫助下,她在讀書研究中,尤其是對中國土地革命的研究中,卻大大地充實了自己。
  當時,柏林與莫斯科一樣,宋慶齡受到中國和世界共產主義運動內部分裂的各種衝擊,又受到來自西方和中國反動派的壓力。她仍舊保持鎮定,以繼續堅持自己的一貫立場,從而顯示出她的原則性、政治敏銳和處事才能。
  但不久便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在宋慶齡來德後約一年時,即是1928年5月下旬的一天,美國官方記者文森特·希恩打探到宋慶齡移居德國,特從美國來到柏林親訪宋慶齡。來德後希恩住在柏林飯店。本來宋慶齡過的是隱居生活,不想接見他。因為希恩是位比較有學識的美國記者,對中國人民也算友好,寫過一些比較客觀和公正的有關中國革命的報道,宋慶齡也是看過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宋慶齡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
  他們的會見是在一個秘密處所。當時一見面希恩便說:「孫夫人,您好!美國人民很想見見您,聽聽您對中國國內革命情況的高見。」
  宋慶齡莞爾一笑說:「作為逃亡之人,哪有什麼高論?我只不過是遵照中山先生的教導,在這裡平靜地讀一些書,充實一下自己而已。」
  「美國是您的第二故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您在美國住了5年時間,是嗎?」希恩採取了攻勢。
  「這不錯,當年主要是留學。」宋慶齡點點頭。
  「美國人民沒有忘記自己的朋友。這次我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委託,特邀請夫人去美國做客。望夫人能給我個面子。」希恩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只是要求您在電台上講幾次話,每次幾分鐘,該公司就可以付您50萬美金的優厚酬勞。」
  「這樣的優厚待遇,我受之有愧啊。」宋慶齡擺擺手拒絕道。
  希恩一聽有門兒,立時便道:「夫人,這是真的!不信我們現在就可以簽訂合同。」
  「不!」宋慶齡道:「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聲明,我目前雖清貧,但還過得下去。你們如果真的有錢的話,就請捐給中國人民吧。中國人民還有百分之九十的勞苦大眾眼下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夫人風格高尚,實今晚輩佩服。」希恩連連點頭。「我指的當然不是南京政府,他們是鎮壓人民的劊子手,捐給他們,等於提供武器來屠殺人民。」宋慶齡特別強調。
  「晚輩明白。」希恩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答應你去做廣播宣傳。我們可以簽合同了吧?」宋慶齡轉守為攻。
  「這個……」希恩推辭道:「我得回去與公司商討商討,以後再作通知給您。」
  「那好吧,我等著你們的通知。」
  3個月過去了,宋慶齡再也沒有收到所謂的美國廣播公司的通知,只收到希恩先生的一封信,說是他等有機會再來拜訪夫人,以聽教誨。
  事後,宋慶齡對秘書章克說:「美國人很聰明,他們設下陷阱讓我跳。我真跳時,他們反倒害怕了。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完她開懷大笑起來。
  此時鄧演達也走過來稱讚道:「夫人高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事實上,當時有不少美國人--官方的或非官方的,都在設法把宋慶齡推向蔣介石政權一邊--這也是其小妹宋美齡的功績。至少使宋慶齡對蔣介石政權的反對,不要那麼強烈。這並非是美國出錢,而是從蔣介石口袋裡掏出,去封閉宋慶齡的嘴。
  後來,司徒雷登博士就是擔負著這樣的使命來到柏林的。他是當時北平的燕京大學校長,在20年之後曾出任美國駐國民黨中國的最後一任大使。司徒當年在基督教活動中結識了宋慶齡的父親宋耀如,從小就看著宋慶齡長大。他甚至於知道宋慶齡對巧克力有嗜好,所以帶了一大盒最好的巧克力到柏林,想通過她的忠誠的秘書、一個燕京的學生章克找到她。後來司徒還寫道,「在莫斯科小住之後,她已決定……俄國的共產主義對中國來說,不是萬應靈藥,所以帶著她的部屬撤到柏林,在那裡我在約一年之後見到她。」而在章克的記憶中,宋慶齡在柏林並沒有會見司徒,而是迴避他。她曾對章說,司徒像絕大多數傳教士一樣欽佩蔣介石,所以很可能是為蔣辦事的。所以她拒絕見司徒,而是把一些有她親筆簽名的、同孫中山先生的結婚照,要章克代她送給司徒雷登。
  關於宋慶齡當時在德國的處境,美國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當時曾這樣寫道:
  她肯定是歐洲所收容的所有流亡者中最奇特的一個……因為獲勝的國民黨人根本不是要把她趕出中國,而是軟硬兼施地阻止她離開中國。即使到現在,他們還在找她,希望勸誘她回去分享他們的榮耀。
  但是,她即使境況拮据……卻避開那些被派來請她回去過富裕尊榮生活的使者。她把他們所要提供給的榮譽看作是對她丈夫的主義的背叛……在中國各地開會之前都要向孫逸仙博士遺像行三鞠躬禮……通過家庭的關係以及通過她自己的才能,她如果想要在政府中得到任何地位,都是完全可以辦到的。但她拒絕了,她在政治上斷絕了同家庭的關係--對一個中國婦女來說,這是了不起的行動。
  與此同時,流言蜚語不斷。她那些過去的同事收買不了她,就想用污蔑手段把她抹黑……任何一個著名的中國革命者來找她的,都被造謠說成是她的新的丈夫……在所有我認識的中國人中最美麗文雅、仍在最動人的三十以上年華的這位婦女,由於她自已過去的崇高地位,而不得不渡過未來的寂寞歲月。但是,謠言跟隨著她,儘管這些謠言沒有一絲一毫的事實根據……
  的確,在宋慶齡離滬流亡的那些日子裡,她是高興不起來的,因為謠言無時不刻地在包圍著她。
  宋慶齡在柏林的日子,深居簡出,盡量把自己埋下去,留下一個空間,來平靜自己也平靜生活。但是宋慶齡畢竟是「總統的夫人」,各種社會力量和社會勢力,都在竭力爭取她以裝門面,這些常常使宋慶齡處在煩惱狀態中。
  一天,聲稱南京政府駐德大使館參贊登門求見。宋慶齡揮手對秘書章克說:「不見!不見!」
  章克出來向對方說:「夫人身體欠佳,正在治療。」
  對方也有辦法,在身後推出了宋慶齡的小弟宋子安,當時小伙子20歲出頭,長得很精神。就聽那人介紹道:「這位是夫人的弟弟宋子安先生。」
  宋慶齡一聽是小弟子安來了,連忙從屋裡走出來。
  那位參贊好不容易見到夫人,連說:「夫人,打擾您了。這次小弟來了,恕不敘談。等下次來,望夫人不要見外。」
  「謝謝您了。」
  「下次見!」
  中國有句俗語:一母同胞親,打爛骨頭連著筋。對於小弟宋子安的到來,宋慶齡無比高興。她把一切對親情的思念,都體現在了對弟弟的招待上了。
  「小弟,我給你寫信收到了嗎?」
  「收到了。同時,我也接到大姐的信,讓我畢業後立即返國。我提出轉道看看你。她來信說工作都給我聯繫好了,不必再耽擱時間。我沒有聽她的話,前天哈佛大學舉行畢業典禮,典禮結束後我就趕來了。」
  「你來了,二姐就放心了。要不來,二姐還要哭呢!」宋慶齡說著說著,眼睛有些濕潤了。
  「二姐待我好,我能不來嗎?再說媽咪也常來信,說你好可憐,讓我來看你。」宋子安懂事地說道。
  「我不需要可憐。可是我對不住老母親。年輕時,也像你現在從美留學回來一樣,我向媽咪保證,要孝順她老一生。可是,我只有孝心卻沒盡孝事,實是一大缺憾。」
  說到這裡,宋慶齡感到十分心酸。宋慶齡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是一個十足的「女強人」。她有血肉之軀,她有兒女情長。剛強時,一般男人比不過;柔情時,一般女性難相比。剛與柔形成她個性的強烈反差。宋家三姐妹比來,這兩項她都走了極端。也正是這兩項極端,塑造了她的為人、她的形象和她的高尚。
  接著,她又詳細地詢問了宋子安在美國的學習和生活情況,耐心地告訴他國內的現狀,並勉勵他今後要努力為中華民族的獨立自由作出貢獻。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如今政治把我們姐妹兄弟分開了,想起來令人心痛。希望小弟不要再介人政治,多學點技術。我看當一個工程師蠻不錯的。」
  宋子安則表示很理解二姐近幾年的奮鬥,他表示聽二姐的話。宋慶齡在眾多的兄弟姐妹中,與小弟宋子安的關係一直是最好的。當時她挽留小弟在柏林住了5天,給他做好吃的,偕同他參觀遊覽了柏林的名勝古跡,並親自陪他到漢堡和巴黎旅行,然後才在巴黎把他送上赴上海的客輪,並灑下一掬熱淚。那一種真摯的手足之情,令周圍的人都深為感動。
  宋慶齡送走小弟,又在巴黎耽擱了一個多月,當年9月3日才返抵柏林,改住在柏林夏洛膝區維蘭德大街18號科恩賴希博士夫人家裡。
  當時國內的消息不斷傳來。遺憾的是,由於中國共產黨內「左」傾情緒日趨激烈,宋慶齡在柏林期間,與共產黨的關係開始冷淡了。她明顯地受到了中共駐德共產國際代表團及旅德支部的冷遇。她本來寄希望於中國共產黨,可是眼前的一切又使她心灰意冷。
  1928年12月,「國際反帝大同盟」在德國柏林召開會議。宋慶齡是這個同盟的發起人之一,又是該同盟的名譽主席之一。所以以往該同盟召開會議,她都在被邀請之列。但是,這一次她雖然正好在柏林,卻沒有人通知她參加。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從莫斯科派出黃平和余飛參加會議。黃平根據當時的「理論」,在會上發言時,竟當著鄧演達的面說什麼「國民黨左派是比右派更危險的敵人,因為他們還能欺騙群眾」。會後,黃平等人到康特大街中國飯館吃飯遇到宋慶齡時,雙方都視為路人,互相不打招呼。這極大地刺激了宋慶齡的自尊心。當時宋慶齡想哭,卻哭不出來。
  對於共產黨內如此敵我不分甚至為淵驅魚、認友為敵的「左」傾幼稚病,宋慶齡沒有更多的理會,而是在把心思用在讀書、研究土地問題的同時,不斷接見國內的來賓,密切注視中國局勢的發展。宋慶齡到柏林後不久,同濟大學教授鄭太樸隨太虛法師到德國講學,他向宋慶齡和鄧演達詳細介紹了國內情況:當時一方面是蔣介石國民黨反動政權對進步人士和工農群眾的鎮壓和迫害,另一方面是各地先後爆發了武裝起義。這些起義雖然不少都失敗了,但對國民黨的反動統治威脅很大,使蔣介石坐立不安,惶惶不可終日。鄭太樸的思想情緒,代表了當時國內中上層進步人士的傾向。他申述了國內進步人士都盼望宋慶齡和鄧演達能早日歸國,把國內的進步力量重新組織和領導起來。
  接著在那一年的8月初,曾領導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的葉挺和黃棋翔,先後到達柏林。他們分別會見宋慶齡和鄧演達,詳細匯報了起義的經過情況。於是,宋慶齡從鄭太樸、葉挺和黃琪翔的匯報中,獲得了大革命失敗後國內政治情況的第一手資料。她顯得非常高興,並從中得到這樣的結論:中國革命的火種並沒有熄滅,人民仍在為中華民族的獨立自由繼續奮鬥。問題是如何把同志們團結起來,把孫中山的三民主義貫徹下去,並在革命實踐中加以完善和補充。於是,她與鄧演達、葉挺、黃琪翔反覆研究後一致認為:加速成立「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擴大人員,團結一切肯把孫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貫徹到底的同志。
  此時,他們已做好盡快回到祖國懷抱中的準備。用新的理論指導革命的實踐,並迎接革命高潮的到來。
  4.南京奉安大典
  當年「國父」孫中山先生去世後,中山陵於1926年6月1日破土動工,歷時3年,於1929年春基本竣工。陵園建築在鍾山南麓的緩坡上,呈鍾形。以南北為中軸線,大致分南北兩部:南部包括石牌坊、墓道;北部包括陵門、碑亭、石階、平台、祭堂、墓室等。墓室直徑16米,高10米,圓頂為穹隆狀。地面中部為大理石塘,正中築長方形墓穴,是靈棕奉安處,圍有環形石欄,以備瞻仰。室外砌有環形圍牆,外鋪草地,並植玉蘭、梅等花木。墓門外是祭堂,寬27米,深22米,高26米,是重簷歇山式。堂內立有12根黑色花崗石圓柱。護壁則採用黑色大理石,石上立放著中山先生白色大理石像,端坐平視,神態安詳。祭台外是太平台,寬135米,深30米,台兩端並築華表二座,擎柱刻古式花紋。平台盡處是寬大的台階,共290級。石階之下是碑亭,亭內在龜跌上立8米高的石碑,上刻「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於此,中華民國18年6月1日」。在碑亭之處是陵門,高15米,寬24米,深8米,藍玻璃單簷歇山頂,用花崗石砌成無梁殿式樣。正中拱門相上刻著孫中山先生手書「天下為公」四個金光大字。陵墓的人口是一座三間三樓的石牌坊,懸掛著孫中山先生手書「博愛」橫匾一方。在石坊與陵門之間,是緩長坡道,循此直達陵門。陵園外觀具有我國古代建築傳統格式,色調淳樸,裝飾簡潔,氣勢壯觀,規模宏偉,別創新格,又有大面積植樹鋪草陪襯,象徵著先生一生功績不朽,浩然正氣。陵園東鄰靈谷寺,西毗明孝陵,各距一公里,其間有道路相連,三區名勝聯為一體。陵園面積是46000畝,先後施16年,直至1931年10月才全部竣工,所用經費按當時幣值計算共400餘萬元。
  1929年1月18日,南京政府成立了「總理奉安委員會」,蔣介石為主任。為了擴大影響,蔣介石還特地邀請旅居歐洲的孫中山夫人宋慶齡回國參加奉安大典。
  同年5月26日凌晨1時,孫中山先生靈樞在30多萬人的護送下,由香山抬往北平前門火車站,步行近15個小時,兩次鳴禮炮101響。至5月26日下午3時15分,才將靈樞運上專列。當日4點35分,專列在全市工廠的汽笛聲及禮炮聲中徐徐開啟。從北平到南京,沿途各站,都要舉行盛大的接送儀式。車到安徽蚌埠,蔣介石夫婦乘專列到此恭候。然後以蔣介石的專列為先導,開往浦口。28日上午10時,靈車抵浦口。一時間,國民黨中央出動陸海空三軍,南京政府的大小官員及市民亦傾城而出,在奉安總幹事孔祥熙的指揮下,將靈樞移過長江,送至中央黨部大廳。然後是3天公祭,蔣介石親自守靈。6月1日是安葬日,奉安大典從午夜2時開始。先在中央黨部舉行起棺儀式,然後,靈樞經過中央大道,沿途搭有20餘座牌樓,以松柏樹枝、青白布鋪地,南京全市萬人空巷參加葬禮;報紙、電台亦天天報道奉安盛況,並大量發行各種紀唸書刊。在這一系列活動中,蔣介石成了主要角色,其政治資本撈了不少,何能用金錢計算。
  當宋慶齡接到蔣介石要她速回的加急電報後,心情異常複雜:亡夫奉安本是親情之理,中山陵歷時3載竣工,花費巨資百萬,她心中絲毫沒有感激之情。關鍵是蔣介石在骨子裡已背叛了亡夫的靈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他打著中山旗號掩人耳目,行背叛之實。她雖有心回國,又怕落入陷阱。她恨蔣介石出賣亡夫之野心。在她眼裡,目下的南京政府已開始走向墮落、死亡。
  宋慶齡正在猶豫時,一天清晨,忽然有人敲門。原來是二弟宋子良,代表政府當局和家人萬里而來,專程接她回國。同時宋子良告訴宋慶齡:「奉安大典籌備就緒,國旗半降,政府已為她安排了中執委員的要位,南京寓所也已經修好且高檔豪華。」
  宋慶齡歎道:「謝謝二弟,感激親情。看來雖是陷阱,我也要跳了。」
  「全家都在盼二姐回去,怎麼能說是陷阱呢?」宋子良說。
  接著宋慶齡又道:「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誤解,我必須表明,我仍然堅持我於1927年7月14日在漢口發表的聲明即:鑒於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的反革命政策和行動,我宣佈不再積極參加國民黨的工作。
  「因此,必須明白無誤地說清楚,我雖然參加葬禮……但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意味著只要國民黨領導繼續違背孫先生的基本政策,我就不直接或間接參加國民黨工作的決定有所緩和或轉變。
  「當這項政策作為革命的動力時,我們在實現黨的主義中取得了迅速的進展。現在三大政策已被拋棄,我們的黨又成為軍閥及反革命的工具,從而使我們更加遠離黨的目標。」
  「二姐,此事已經過去多年,你怎麼還這麼固執呢?」宋子良當時不太贊成宋慶齡用這樣直率強硬的措辭,他擔心引起政府惱怒和家庭不快。
  她當時的回答是:「是宋家為中國而存,不是中國為宋家而存。」
  後來回國以後,宋慶齡又不斷地重複和說明她的這個聲明,這無疑又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從而對當局企圖使她陷人混亂或保持緘默的圖謀,澆了一盆冷水;而對那些為中國而奮鬥的戰士,則帶來了一線希望之光。
  於是,宋慶齡於1929年夏初循陸路從歐洲回國,5月6日過莫斯科,轉乘橫越西伯利亞的火車,在5月16日抵達中國東北的哈爾濱,次日到瀋陽。張學良派夫人於風至到車站迎接,並在張的私邸會見宋慶齡。宋家與張學良的關係密切已久。由於張學良早年充滿傳奇色彩的經歷,20餘歲即已享譽中國、功業輝煌,引起了宋家的關注。特別是宋老夫人和宋慶齡、宋子文及宋美齡,對張學良有特殊的感情,張學良也對宋家十分敬重。日本人原來是支持其父張作霖的,但在1928年卻謀殺了他。張學良因此轉向蔣介石,希望蔣幫助他抵抗日本。但蔣介石卻把他推上反蘇的道路,那一年中國東北軍同蘇聯發生了武裝衝突。
  儘管宋慶齡是反對軍閥的,也許由於她感覺到「少帥」有真誠的抗日情緒,當時她同張的會晤是相當熱烈的。她在哈爾濱發表的聲明中曾稱蘇聯是中國惟一真正的朋友,這可能是為了勸說張學良放棄反蘇的行動。宋慶齡善於交友,她同「少帥」夫人於鳳至相處特別融洽,於鳳至當時也要去南京參加孫中山的奉安大典,兩人正好結伴同行。
  旋即宋慶齡一行繼續前進。在天津,她的繼子孫科、天津警備司令傅作義和其他國民黨高級官員到車站迎接。當日傍晚到達北平,隨即參加孫中山的遷葬活動。在迎靈、護靈、家祭、封棺、國葬等一系列儀式中,蔣介石以黨政首領及孫中山親屬的雙重身份,與宋慶齡一起參加,但由於宋慶齡有了以上聲明,她就能光明磊落、大方得體地應付一切場面;而且也把自己的一切情感,傾注在對孫中山的哀思上面……
  那天,宋慶齡走下專列的時候,她穿著黑色的長旗袍,在月台上前行,只見她秀慧之氣,剛強之志,溢於言表,完全一派巾幗丈夫的風範。想起孫中山先生逝世才4年多,中國革命和他手創的國民黨竟被糟蹋到這等地步,宋慶齡到碧雲寺時已悲痛得不能移步,下車後由左右攙扶而上。護靈處副官在前導引,並報告迎接佈置情形。宋慶齡到靈堂前禮獻花圈,然後手指靈棕,示意左右,再看看孫中山的遺容,當即衛士揭開覆蓋在棺棕上的國旗,扶她登上石台。她邊走邊說:
  「總理,我在此,您往哪裡去了!」
  她於是容儀黯淡,左右請扶宋慶齡下,宋慶齡不忍並撫棺大哭,悲痛欲絕,淚珠滴於玻璃蓋上……有此同生,為何不能同死啊!
  同年6月1日,宋慶齡又親自護靈到南京中山陵,一步步走上幾百級台階,把孫中山的靈樞送進墓室。孫中山的遺體放在一隻精緻的紫銅棺內,棺下面有一個特製的楠木座子,棺上還有一層密封著的水晶透明板,站在石擴上扶著欄杆就可以瞻仰孫中山的遺容。公祭後,將紫銅棺蓋上,然後由宋慶齡親手將墓門「敬謹嚴閉」。
  奉安大典後,蔣介石苦苦挽留宋慶齡在南京居住,宋慶齡則聲稱回家瞧看,並於第二天一早即返上海。記者紛紛登門採訪,宋慶齡推說身體不佳,對政治無任何意見發表。
  再說當時蔣介石對宋慶齡的回來,曾做三點指示:一是拉攏,二是封其嘴,三是前者不行就來硬的。同年6月9日,蔣介石先委派夫人以姐妹親情去說服,並請她到南京參加即將召開的國民黨三屆二中全會,遭到宋慶齡的斷然拒絕。對於小妹的到來,宋慶齡滿心高興,但一想起蔣介石,她就厭惡起來。最後宋慶齡對小妹說:「二姐很心痛你。」
  宋美齡嘴快:「我知道我是二姐一手帶大的,我永遠忘不了二姐。撇開政治不講,看在我們姐妹的情份上,我請二姐,二姐也要給我面子啊!」
  「政治和親情如今連在了一起,二姐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宋慶齡直搖頭:「說不清楚,依就很難理解二姐了。所以二姐不去,讓小妹委屈了。」
  宋美齡滿懷信心而來,卻掃興而歸。她心裡也有氣,只覺得二姐變了,變得越來越固執了。
  宋慶齡送走了小妹宋美齡以後,就回到了生病的媽咪--倪桂珍身旁,終日照料母親,過一種普通人的生活,盡一分赤子之心。母親病情稍好,她便陪媽咪去蘇州,逛杭州,盡享天倫之樂。此時,宋美齡、宋藹齡和宋子文雖是公務繁忙,也斷不了回去看媽咪,同時也是看宋慶齡。宋慶齡很少說話,因為政見不同,她也不願說話,說出來又怕傷了全家的和氣。她要盡快把過去的缺憾,變成孝敬媽咪的行動。這期間,日子不覺已過去了一個月,國內革命形勢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時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農村土地革命,在新軍閥混戰中迅猛發展。當時全國建立了大小15塊紅色革命根據地,正規紅軍發展到13個軍共10萬人。其中,江西的中央根據地、閩浙贛根據地、鄂豫皖根據地等,距國民黨反動統治中心--南京近在颶尺,像一柄尖刀刺在國民黨反動政權的前胸。對蔣介石來說,革命根據地與紅軍的發展壯大,比任何國民黨內的反蔣派都要可怕千百倍,不除掉這一心腹大患,他當時的總統美夢將要變成一場惡夢。所以,中原大戰剛剛結束,他即掉轉槍口,準備對中央革命根據地進行大規模的「圍剿」。
  不久,紅軍向北攻打了連城,牽制住了敵人兵力。而後朱德率領部隊折轉來進入江西,由寧化打下了廣昌,在東韶一帶與從連城轉來的毛澤東率領的部隊會合。江西的游擊隊在東固又編成三個師,紅軍更加壯大了。至此朱毛紅軍已使蔣介石如坐針氈,坐立不安。他就派何應欽指揮唐雲山旅攜帶重兵火炮兇猛撲來,紅軍卻在吉安之東、吉水之南的直夏、施家邊一帶徹底乾淨地消滅了這個旅,用敵人的槍炮彈藥裝備了自己,接著將興國、信豐、南雄一片掃得乾乾淨淨。朱德又率一部精銳之師,由廣東回江西轉福建,拔下金漢鼎部盤踞的汀州這個釘子;從而使江西、閩西兩個根據地聯成了一片,奠定了中央蘇區的基礎。
  後來不久,1929年8月上旬,國際反帝大同盟會議要在柏林召開,並向宋慶齡發出了邀請。作為名譽主席的她,剛剛回國難以參加,於是她在寓所便擬定了電報全文,聲明自己不參加的理由,同時也以激烈的言辭抨擊了國民黨反動派對內屠殺工農、對外親帝反蘇的罪行,指出「反革命的國民黨領導人背信棄義的本質,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無恥地暴露於世人面前。在背叛國民革命後,他們已不可避免地墮落為帝國主義的工具。」她向全世界表示:中國人民「不因受鎮壓而氣餒,不為謊言宣傳所蒙騙,他們將站在革命一邊進行鬥爭。」統治者的恐怖行動「只能喚起更廣大的人民群眾,加強我們戰勝目前殘忍的反動派的決心。」
  電文尖銳深刻,像柄利劍直刺蔣介石政權的心臟。一時蔣介石怕得要命恨得要死,直接封鎖了這一消息,並要大報小報一概不准登載。所以宋慶齡的電文也就成了秘密傳單,在大街小巷傳遞。宋慶齡發出電報後,正像她對友人表示的那樣:「我發了電報後,心裡舒坦了……至於我個人因此有什麼遭遇,那是無關緊要的。」
  可是蔣介石政權對她恨之入骨,加上宋美齡把去上海的事也向蔣介石作了匯報,就更激怒了蔣介石。於是他召來戴季陶商量,決定採取「硬」的方法。可是此事讓宋美齡知道後,極力抵制;最後雙方達成協議,由戴季陶出面警告。下面是戴季陶去上海和宋慶齡的談話紀要,是宋慶齡整理的,此文發表在1929年10月20日燕京大學出版的英文《明日之中國》第一卷第12期上。為了求真求實,筆者不敢加工,直錄下來,以饗讀者。此文不難看出當時蔣介石政權對宋慶齡的刻骨之恨,同時也看出了宋慶齡面對白色恐怖,以正除邪,浩氣凜然,充分顯示了一位偉人的風采和博大胸懷。
  經過一番頗具感情的寒暄之後,戴君便說他的身體壞極了,多次想離開遠去。去年,當他打定主意要到歐洲去時,蔣介石和其他許多朋友要求他共談國家的建設工作,阻止了他實現許久存在心裡的計劃。戴君還說,他既不為金錢,亦不貪圖地位,參加政府只不過是分擔一份黨國艱難事業的責任,而沒有其他什麼動機。我明白戴君是帶了蔣介石的使命來探我的消息的,我打斷了他,說他沒有能出國是很可惜的。他被我的話窘住了,默不作聲。他的夫人打破沉默問我為什麼還沒有到南京去。我回答說「葬儀已經過了,我為什麼要到南京去呢。」她慇勤地繼續陳述,「陵園真是美麗,您的住宅裡一切設備都佈置好了,我們都願意您到那裡去,您也可以就近向政府提建議。」我對於她這番口齒伶俐的話,直率地答覆她說,我對政客的生活不適合,況且我在上海都沒有言論的自由,難道到南京可以希望得到嗎?
  在這當兒,戴君從他的座位上站立起來,咕啃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同時,他的手在口袋裡摸索了一回,後來取出一張折著的紙。他正要遞給到我手裡來,我已經看清楚了,我確信地對他講,那好像就是那份我拍給反帝國主義大同盟的、南京政府不許發表的電稿。
  戴:這真是從你這裡發出去的嗎?我真不大相信,像您這種地位,取這種態度,實在是有點不可思議。這誠然是一樁很嚴重的事啊!
  宋:這是唯一誠實的態度,即使孫先生處於這種環境之下,也是要取這種態度的。你散佈謠言把我的電報視做共產黨的捏造,未免太可笑了。我有權可以證明,一字一句都是我自己寫的。
  戴:共產黨是要負一切罪證的責任的,尤其是現在,共產黨受莫斯科的指導,在全中國製造混亂,殺人、搶劫、放火,你怎能發出這種電報來攻擊政府呢?我們把私人關係擱在一邊,政府對這種嚴重的過失,是不能忽視的。縱使政府有了錯誤,您也沒有權利公開地說。你應該遵守黨的紀律。而且這件事尤其不好的地方,是拍電報給外國人啊!這無異丟政府和民族--你自己的民族--的臉啊!
  宋:遵守黨紀,當然,謝謝你們把我的名字列上你們的中央執行委員會,其實我並不屬於你們的貴黨。你竟沒這種勇氣告訴我,說我是沒有權利說話。你們是把我當做招牌去欺騙公眾嗎?你的好意正是一種侮辱。相信吧,沒有哪個人認為南京政府是代表中國人民的!我是代表被壓迫的中國民眾說話。這你是知道的。全世界人民很容易分辨究竟我致電的「外國團體」對於中國及其人民的利益到底是友善的呢?還是有損害的呢?你適才帶著「愛國義憤」所援引的反帝國主義大同盟,現在正為中國的主權和民族的獨立而積極地工作。我的電報正是維護中國人的光榮的表示。你們投降日本和外國帝國主義,侮辱革命的蘇俄,才證明你們是一夥走狗,給國家與人民帶來了恥辱。你們的爪牙楊虎,在法國巡捕房控告我裝置秘密無線電,佈置外國特務來對付我,這不是丟臉嗎?你們在中國革命的歷史上留下了多少污點,民眾將有一日要和你們算帳的!
  戴:你太性急了。孫夫人,革命不是一日能夠成功的,請你不要枉費精力從事破壞工作、攻擊政府和幾個領袖,與我們合作才是你的義務。你的憤激和感情,我十分瞭解,這是過去幾年痛苦經驗的結果。但是孫先生不是一個尋常人,他遠遠超過一切人,天賦予他一種非常的智慧和才能,他的理想超前了幾世紀。你必定明白的,三民主義不能憑空想,由幾代人去完成,可能需要三百年或是四百年,誰又能斷定呢?
  宋:很明顯地,你現在所引據的都是你什1篡改過了的三民主義。孫先生自己曾聲言過,假如黨員能確守主義,革命是能夠在二三十年之內便可以成功的。事實上,當他起草《建國大綱》的時侯,他就有這個意思,革命一定能夠在他活著的時候成功的。不然,你是可以猜想得到的,這樣具有天生智慧的人,又是在屢受黨內軍閥反叛之後,他會贊成軍政時期嗎?戴君,你的議論很顯然地是帶了病態的,這是你身體太壞導致你變得大悲觀,你已經不再是熱衷於革命、正義與改革的青年戴季陶了,你已不可避免地成為一個佛教徒了。但是我要警告你,不要把孫先生當作一個偶像,當作另一個孔夫子和聖人,這是對孫先生的名聲的污辱,因為他的思想與行動始終是一個革命家。我很遺憾,你的思想已經墮落了。
  戴:正好相反,我的思想已經與年俱進了。改進社會狀況、改善人民生活,這不正是革命嗎?
  宋:國民黨是作為一個革命的組織而創建的,絕對不是一個改良派的社會,否則,它就應該叫做進步黨了。
  戴:那末請問你是怎樣理解一個革命者的呢?似乎有很多不同的定義了。
  宋:革命者不滿意目前的制度,努力以求建設有利益於社會廣大群眾的新的社會秩序來代替舊的社會。請問迄今你們有什麼革命的成績呢?
  戴:恐怕你沒有注意到政府各部的進步吧。建設工作正在進行,朽敗的房屋變成了新建築,計劃建立新的鐵路,改革國家交通,救濟人民的痛苦,比如,你看到的南京寬廣的中山大道就是。這些不是我們在阻礙橫生的困難環境中作出的傑出成績嗎?
  宋:我徐了看見你們妄肆屠殺數百萬將來可以代替腐敗的官僚的革命青年以外,沒有什麼了;除了窮苦絕望的人民以外,沒有什麼了;除了軍閥爭權奪利的戰爭以外,沒有什麼了;除了對飢餓的民眾的勒索以外,沒有什麼了。事實上,你們什麼都沒有做,只進行了反革命活動。至於說到你們其他的功績,寬廣的中山大道是誰得利了呢?惟有便於你們這些人們乘坐汽車。我恐怕你們從沒有想過成千累萬的窮苦人民,為了你們的便利而拆去了他們唯一棲身的茅屋吧。
  戴:這些都是荒謬不合理的譴責,請你告訴我不拆除破舊的茅屋和一些建築片能從事改建嗎?
  宋:但是為誰的利益而改建呢?你是不是以為孫先生組建國民黨是要使富人更富,並吸吮中國幾萬萬垂死人民的膏血嗎?他努力不屈不撓地奮鬥四十年是為著這樣嗎?
  戴:任何人都有良心的,這不是個人專有的,你知道在哲學上……
  宋:請你不要談那些玄妙的道理,我只知道事實。
  戴:那末你的意思是要每個人都不要講求進步,回復到過去時代,仍舊步行,而不用汽車嗎?唉!
  宋:我不要求那種荒謬,我只要求你們停止提高你們的物質生活。這已經是太奢華了,超過了普通一般人萬倍以上了。我知道有許多軍閥官僚幾年前都是很貧窮的,現在忽然坐上高級汽車炫赫誇耀起來,在租界上為所娶姨太太購買大廈。我請問你,他們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呢?你想,假如孫先生還健在,他能容忍這種現狀嗎?假如,你也還是有良心的,你不能不承認現在的國民黨是已經完全失去了它的革命的意義吧。
  戴:你初回來的時候,何以不把你的意思發表出來呢?
  宋:不是我的意見常常都是被壓制的嗎?但是我已經向你們的主席自由地發表我的意見,是他不讓別人知道我的意見,那是他應該負責的。
  戴:介石正竭力以求實現孫先生的《建國大綱》,他負著極大的責任,他要克服無窮的阻礙。全體忠實同志,都應該來輔助他。但是現在情況是很困難而又複雜的。誠然,即使介石把政府交給你,或汪精衛,我敢斷言,情形縱然不更變壞,也不會有半點改善。
  宋:實在說我並不希望代替蔣君,不過你以為中國的情形除了蔣介石以外,再不能有別人能夠把它改善?這也只是你個人的偏見。國家的福利,不是任何個人的專利品或私有財產。你的根本錯誤,就在這裡。至於說到實現孫先生《建國大綱》,我不知道哪些方面是蔣介石和他的僚屬在那裡實行的。即便是他最後的遺囑,你們每天只用做口頭背誦的,你們都把它出賣了!你們禁止言論、禁止集會、禁止出版、禁止建立組織來實行喚醒民眾嗎?
  戴:你不會忘記,當民眾運動進行的時候,湖南廣東發生過什麼事變吧?真的,這種恐怖仍記憶猶新啊!你已經看見自由是怎樣被人濫用啊!這種集會唯一的結果,是無秩序與動亂。在這方面中國人民落後了幾個世紀。就是國民黨的黨員中間,他們曾受過了相當的訓練,有時集會起來,還是不免沒有秩序與爭鬧哩。孫先生對此很失望,才寫了那個《會議通則》。你怎麼能夠希望這些沒有受過教育的群眾能集會!至於叫他們自己組織起來,那是更談不到了。他們一定首先要經過一個訓政時期。
  宋:你知道你襲用了帝國主義反對我們取消領事裁判權和廢除不平等條約所採用的同樣的武器,拿來反對我們自己的民眾嗎!帝國主義者說我們落後了多少世紀,不懂法律與秩序,所以不能治理我們自己,必須經過一個訓政時期。你們不讓群眾有機會去實習上面所說孫先生著的《會議通則》,怎樣能夠希望人民會組織和集會呢?哪裡有能夠不入水而能學會游泳呢?戴君,是不是你自相矛盾呢?
  戴:恐怕這是你自相矛盾吧,你想增進入民的福利,減除人民的痛苦,然而你又反對向人民的敵人--桂系和其他軍閥,如馮玉祥和閻錫山等人,他們都是革命前途的障礙物--宣戰。
  宋:在軍閥的戰爭之中,除了增加稅捐、壓迫與喪失生命以外,人民得到了什麼利益呢?
  戴:那末你也明顯地意欲和平,但是你又在製造分歧,並且攻擊這些為國家與人民努力工作的人們。讓我們現在彼此尊敬相互間的意見,我們將聽你的意見,但是你也必須傾聽大多數人的意見。
  宋:對於這種埋在墳地裡的和平和你對我浪費時間的遊說,我都不存一些幻想。
  戴:你不能夠到南京來呆些時候嗎?那裡有你的親族,在那樣的環境裡面,你也會比較快活一些。我們都是人,懷有好意和同情心的人。
  宋:假如快樂是我的目的,我就不會回到這樣痛苦的環境裡面。目擊我們的希望與犧牲被葬送,我同情民眾甚於同情個人。
  戴:孫夫人,我希望你不要再發表宣言。
  宋:戴君,使我不說話的唯一辦法,只有槍斃我,或者監禁我,假如不然,這簡直是你們承認了你們所受的指責並不冤枉。但是你們無論做什麼事精,都要和我一樣公開進行,不要使用鬼祟的毒計,用偵探來包圍我。
  戴:我去南京,回來以後再來看你吧。
  宋:再來談話也是沒用的了,我們之間的鴻溝太深了。
  在當年這篇談話中,宋慶齡所選擇的論點和口氣都是有意說給蔣介石聽的,因為是蔣介石派戴季陶來的。就戴個人而言,她也變得對他十分鄙視。戴季陶利用他同孫中山先生的老關係,成為蔣介石的主要辯護士。他曲解孫中山的學說,竭力為蔣介石的血腥反動行徑進行辯護。
  同年9月間,國際反帝大同盟在德國集會,再次選舉宋慶齡為名譽主席。1929年9月21日,她登上一艘法國郵船駛往馬賽。約一個月後,她又回到了歐洲。一住就是兩年時間過去,直到1931年7月,因媽咪倪桂珍在青島去世,她才重又踏上祖國的聖土。彼時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已成燎原之火,洶湧澎湃,如同閃電突破烏雲,倏焉萬里,閃耀八荒。第一次反「圍剿」的勝利,撼動了中國也震驚了世界。它給親人的是振奮、鼓舞;它給仇人的是驚心、喪魄。在那段時間裡,宋慶齡已看到了祖國的希望之光,並投入了革命的洪流之中,此後她再也沒有離開偉大的祖國。
  第八章  權錢聯姻
  1.子文無奈
  那還是1927年3月末的上海。
  正值乍暖猶寒的時節,涼風習習,街上行人稀少,整座城市也顯得空曠寂寥。也許剛刮過七級颱風的緣故,天空顯得灰暗,灰暗得使人感到壓抑。殊不知,此時蔣介石正緊鑼密鼓地籌劃於密室,決心與武漢國民政府分道揚鐮,與共產黨途窮匕首見……當時,還有一種更大陰謀正在上海孕育著。
  宋子文作為武漢國民政府的財政部長,來到上海,按照二姐宋慶齡的吩咐,他住在宋慶齡和孫中山先生當年的寓所。當看望老母,並圓了親情之後,宋子文又去造訪蔣介石,商量接收江浙財政事宜。
  「子文先生風塵而來,有失遠迎!」與廬山時的蔣介石相比,此時的蔣介石就像換了一個模樣。
  「子文這次來,主要是奉國民政府之命,接收江浙一帶財政。還請蔣總司令出面幫忙和協助。」宋子文單刀直入。
  「那好哇!不過,我倒提醒來部長,萬一我要是幫不上忙呢?」蔣介石試探著察言觀色。
  「幫不上忙?總司令真會開玩笑!」宋子文先是一怔,旋即呷了一口香茶道:「我們都是一家人。儘管眼下意見有些分歧,但都是為工作,應該是可以理解的。蔣總司令有什麼話要捎給政府,或有什麼要求,子文都可以代轉。只要蔣總司令提出來,我覺得問題都不大。」
  「看來,子文先生是來勸蔣某人噗?」蔣介石皮笑肉不笑地又說。
  「不,也談不上勸。為了黨國的利益,以大局為重嘛!」
  「宋部長,你來上海的事,要說配合,我蔣某人沒啥話可說。但是,汪精衛那裡,我把話說清楚,今後中正同他是一刀兩斷。」
  「不要把話說得那麼嚴重喲!」宋子文仍不死心地勸說。
  「不!中正今天的話是當真的。」蔣介石咬牙切齒道。
  宋子文見對方交了底,而且態度生硬,也便不再多勸。他話鋒一轉又道:「子文這幾天的工作打算是,想與上海金融界的朋友先接上頭,恢復聯繫並爭取支持。下一步計劃在滬設立3個顧問委員會:一個是關於政府政券的,一個是關於國家預算的,再一個就是關於銀行和商業的。先開幾個會,屆時也歡迎蔣總司令參加。」
  「好,只要時間允許,我會參加的。」蔣介石仍滿臉堆笑,只不過他笑得不夠自然了。
  「子文非常歡迎!時間不早了,我該告辭了。」說著宋子文站起身來。
  當蔣介石送走宋子文後,惡狠狠地對身後的副官道:「這個宋公子,先穩住他。我會讓他就範的!」
  隨即,蔣介石又撥通了孔氏夫婦的住宅電話,告訴宋藹齡和孔祥熙夫婦宋子文的來訪,並約定按既定方針辦。接著蔣介石又電告手下人,對宋子文嚴加防範。隨著蔣氏一個又一個電話,當時的宋子文已經像一頭野鹿,撞入獵人的視野了。用蔣介石當時的話講:看我怎麼收拾他!
  那天宋子文從蔣介石司令部出來時,太陽已經偏西。對此次造訪,老蔣口裡能講出配合,憑心而論宋子文還是很滿意的。當即宋子文看看表還不到午後4點,心想再會幾個工商界有聲望的朋友,聽聽他們的意見有時更重要,往往私下的意見比會上的更有參考價值。於是,宋子文就朝附近的一位叫王福來的家中走去。王福來先生是宋子文父親來耀如兒時的朋友,專營紡織機械生意,在上海亦是德高望重的老闆。對宋子文的來訪,王老闆雙手歡迎,且頭一句話就是:「來了就在這裡吃飯。」當下雙方沒有過多寒暄,便交談起來。
  王福來先生開門見山:「早就盼你們來。子文侄主管財政我們放心,因為宋家的聲望在那裡,海內外朋友在那裡,關係信譽也在那裡擺著嘛。我們知根知底,放債貸款都放心。要說錢多了,也是血汗換來的呀!子文你說是吧!」
  宋子文點頭道:「說得有理。我也早想來,您都是我父親一輩上的人了,辦事實在。」
  「不瞞賢侄你說,眼下大家最擔心也最最不放心的,就是那個蔣介石。他小子什麼出身,在上海大家都清楚。他若是當了政,恐怕就沒有我們老實人過的了,所以眼下在社會上傳言很多。」
  「哦——都說些什麼了?請老伯講給我聽聽。」
  「寧漢分裂是怎麼回事?禿子頭上的虱子嘛!明擺著的事——姓蔣的是要權。要說賢侄你也要多加小心。你來主持財政,那姓蔣的小子會答應嗎?別說你一個財政部長,我看那姓蔣的連汪精衛都不放在眼裡呀。」說到此時,那王福來不禁告誡起宋子文來。
  「蔣介石那裡,方才子文已經去過了。還行,他態度還滿不錯。」
  「要相信蔣介石的話就危險啦。他的話你能聽嗎?有多少是真話?」宋子文一時啞然,不知再說什麼是好。
  「外面傳言說,姓蔣的要搞清黨和大屠殺,賢侄知道嗎?你也要注意哇!那小子急了,什麼事都會幹出來的。」
  「蔣介石要真是這樣搞,一定不得人心的……」
  「反正人家有軍權有實力,武漢政府沒有。因此賢侄你的工作肯定要有困難,而且困難還很大。你要有思想準備啊廠』
  當下兩個人談話還沒結束,電話鈴聲響了。王福來先生拿起電話筒,裡面傳來宋藹齡的聲音:「王老伯,聽說大弟到您那裡去了?」
  「有一個叫宋子文的,不知是不是他呀?」
  「王老伯,您又開玩笑了。」
  「有事嗎?」
  「我們家庭聚餐。」
  「我這裡還管不起飯嗎?」
  「說到哪裡去了,王老伯,今天除外,回頭您什麼時間請都成。拜託您告訴他好嗎?」
  「好的。」王福來放下電話又講:「看來老伯說的話沒錯吧!他們這麼快就連你都監視起來了。」
  「是的,我來這裡,沒有通知任何人。」宋子文道。
  「你快去吧。要去晚了,你們家藹齡又該怪我啦。」
  宋子文不禁無奈地一攤子,旋搖搖頭告辭走了。
  到了大姐家裡,宋子文剛坐下,大姐宋藹齡就神經兮兮地湊上來說:「子文,幸虧你及時來了。我正打算派人找你去吶!不為別的,眼下形勢嚴峻啊廣宋藹齡故意把「嚴峻」二字拉長了聲,且字也咬得很重很重,真彷彿發生了什麼事似的。
  「大姐,有什麼事嗎?」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是說為我們家也為你個人前途,要想一想,不然糊塗一時後悔一生哇。」
  「大姐,瞧你說的,沒這麼嚴重吧?」
  「子文你又犯糊塗了不是!這一黨兩府,不是明擺著的事嘛。選對了,你就前途無量;選不對,就是十八層地獄。大姐還不是為了你好。」
  「大姐,那你說我應該怎麼選擇?」
  「如今明白人都跟蔣介石。」
  「那老蔣有什麼好?」宋子文不服地問了一句。
  「那老蔣有軍權有實力,汪精衛能比嗎?」
  「再加上一條吧:還有野心!」宋子文仍不屑地說。
  「不想當皇帝的人就永遠當不了皇帝。有野心有什麼不好。你要跟他,大姐就能保證老蔣他讓你做他的財政部長,這不好嗎!」
  「我不想高攀。我寧願下十八層地獄,也不跟那個癟三一起榮耀。」宋子文堅決地說。
  「子文,那你可就犯傻了!」
  接著,孔祥熙又走出來開導一通,但最後宋子文還是決定一條路走到底。
  宋子文走後,孔祥熙胸有成竹地對宋藹齡說:「別急,允許他有一個思想過程。我看,形勢很快就會教育他的。」
  宋藹齡只好也點點頭。
  宋子文來上海沒幾天,不消說別的,光是親朋好友給他「洗腦筋」,就讓他招架不住了。
  那些日子裡,宋子文有些失眠了。每到夜裡,他眼望著天花板,就是睡不著,眼睛裡似有個小松枝支著似的……
  然而就在幾天後,宋子文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蔣介石搞的一種債券,搶在他的前面在街上發行了。而且蔣介石的這種債券,簡直是巧取豪奪一般,向富商大賈硬性攤派。如果誰家不買,馬上就有一群青幫打手和軍警到門前大鬧;如還不知趣,就硬說這裡有共產黨,旋即將人抓走;最後搞得人家家屬只得用錢贖,一時間人心惶惶。
  當時一些銀行家和企業家中,也有不怕的。他們似乎對蔣介石同武漢國民政府的關係不甚明瞭,遂不甘心把錢白白給蔣,希望至少能拿到一張償還貸款的書面保證;並要宋子文以國民政府財政部長的名義簽字。這些人以為,如果將來不能從蔣介石那裡討回貸款的話,至少也可以在宋子文那裡得到一部分。而宋子文對此當然是拒絕簽字的。宋子文明白,這蔣氏公債的所得,只能全數用於蔣的軍隊,根本不會撥給國庫與財政部門。這樣一來,自己做為一個不名一文的財政部長,豈不要被推到火上去烤嗎!他才不幹這種敗壞名聲的蠢事呢。所以,不管蔣介石當時如何懇請,宋子文還是斷然拒絕了。
  宋子文當時的態度,使蔣介石十分氣惱。最後,蔣介石竟置宋子文財政部長的權力不顧,不同宋商量而自行借款,並且指派自己的財政官員。甚而至於採取了流氓手段,竟把宋子文設在上海的辦事處給查封了,並派人監視宋子文的行動,一時搞得宋子文彷彿給軟禁了一般。
  沒過多久,蔣介石在上海發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大肆屠殺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於是寧漢對峙的局面公開化了,蔣介石也露出了猙獰的面目。1927年4月18日,蔣介石在南京舉行國民政府的成立「大典」,遂向世人推出南京政府。蔣介石和胡漢民、張靜江、吳稚暉、李石曾、鄧澤如、蔡元培、李宗仁、白崇禧、何應欽、鈕永建、古應芬、柏文蔚。陳銘樞、甘乃光、蔣作賓等人出任南京政府委員;且由蔣介石作後台,胡漢民任「國民政府」主席,鈕永建為秘書長,伍朝樞為外交部長,古應芬為財政部長(錢新之代),薛篤弼為民政部長,王寵惠為司法部長,蔡元培為大學院院長。
  當時南京政府的成立,使得中國南部出現了兩個政權——武漢國民政府同南京政權對立的形勢。一時間,各種政治鬥爭更為錯綜複雜。當時南京政府還宣稱,已將武漢政府司法部長徐謙、交通部長孫科以及財政部長宋子文等人一律免職,並令武漢方面的其他各部部長迅速表明態度;在這些人尚未表明態度前,南京政府雖暫不委任部長,但將任命執行委員,以便盡早執行政務。
  要說蔣介石這一招也真夠絕了。頓時,宋子文成了一個無廟可歸的和尚。
  當時蔣介石封閉宋子文在上海的辦事處,目的即在於迫他就範,屈服淫威。所以蔣介石又一次把電話打給了宋藹齡,訴說其中原委,並仍請宋藹齡動用來氏家族親情,說服宋子文早日歸到南京政權麾下來。
  那天宋子文發現辦事處給蔣介石查封後,登時腦袋脹大了許多。他正待那兒發懵呢,一輛海藍色的小轎車駛到身邊停下,旋見車門開處,孔祥熙打車裡鑽了出來。跟隨後面下來的,便是大姐宋藹齡。
  「哎呀子文,你到哪裡去了,真急死我和你姐夫了。」宋齡連珠炮似地把話講了出來。
  「走吧,子文。我們先回家再說。」孔祥熙比較婉轉地勸道。
  「不!我哪兒也不去。我倒要看看,他姓蔣的還有什麼本事!」宋子文不屈不撓地說。
  「哎呀子文,你待這裡認什麼真吶?別急,我們先回家。回頭大姐去找老蔣……」宋藹齡連哄帶勸地說。
  孔祥熙此時也在旁敲邊鼓道:「這介石也是太霸道啦!有什麼事大家可以商量嘛,幹什麼封人家門吶!走,子文,先回家。回頭讓你大姐去找介石評理去。」說著,孔祥熙硬拽著宋子文上了車。
  宋子文無奈,只好先隨大姐和姐夫回了孔家。在孔府吃了飯後,宋子文不願聽大姐嘮叨,就起身回到母親那裡。結果,沒消停上多一會兒,大姐宋藹齡、小妹宋美齡以及兩個小弟宋子良、宋子安就走馬燈似的過來看他,大姐和小妹還相機繼續給他洗腦。最後,把宋子文煩得沒辦法了,他就索柱倒在床上來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
  就這樣,在蔣介石的威逼利誘的巨大壓力下,宋子文硬是堅持了一個多月,硬是沒有妥協。
  轉眼到了1927年的6月上旬。
  一天,一位美國記者到宋府來找宋子文。原來,他就是受宋慶齡之托,專程來上海看望宋子文的希恩先生。兩人寒暄過後,希恩先生開門見山,轉告宋子文說他受了宋慶齡的拜託,準備接宋子文前往武漢。當即希恩先生對宋子文說:「我們一同走,我會保證宋先生的安全萬無一失的。」
  「OK,謝謝您了。」宋子文十分客氣地說。接著,宋子文又—一詢問了武漢方面的情況,希恩先生亦—一作了回答。當即兩個人約好了回頭動身的具體時間及方式,希思便起身告辭了。宋子文送走客人之後,馬上驅車前往西摩路母親的住處,他打算跟老母親告一下別。
  不料此時大姐來藹齡和姐夫孔祥熙也在母親那裡。她們是來陪母親一起過禮拜的。當聽說宋子文馬上要動身去武漢的消息時,宋藹齡一下睜大了眼睛,竟脫口而出道:
  「什麼什麼?子文你要走?那我和你姐夫不白做工作了嗎廣
  「哦——原來你們是受命做我的工作啊!那大姐我倒問你,你們受誰的命?給誰做工作?」宋子文頓時不高興了,彷彿一直給人愚弄了似的。
  這時孔祥熙出來打圓場道:「子文,你大姐她都是為了你好,並不是受了誰的命、為誰做什麼工作……」
  「得了吧你們!今天我算把你們看透了。」宋子文依舊不依不饒地說。
  於是老太太出來說話了:「子文,不許跟你姐姐、姐夫這樣講話。有話好好說嘛!而且今天媽咪跟你表個態,媽咪也不放你走!」
  「可眼下我去武漢,是二姐安排我去的呀。」
  「二姐要你去也不行。難道,媽咪還當不了你們的家呀!」說到這裡,那宋母倪老夫人有些發火了。
  就這樣,在宋家多數成員的反對甚至阻撓下,宋子文的武漢之行最終沒有成行。面對當時國內錯綜紛繁的政治局面,面對以大姐宋藹齡為首的家族成員或苦口婆心的一番勸說或斷然攔阻,宋子文思前想後權衡再三,最終他決定像大姐宋藹齡和姐夫孔祥熙那樣,為了自身的利益和未來的前程,還是務實了吧。於是,宋子文終於倒向了南京政府,倒向了蔣介石一邊,從而完成了他人生道路上明珠暗棄的一次根本轉變。
  當時宋子文倒向蔣介石,無疑給武漢國民政府一個不小的打擊。當宋慶齡聞聽此事後,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當時宋慶齡心中的苦楚,幾乎不亞於幾年前丈夫孫中山去世給她的巨大打擊。要知道,宋慶齡對自己的這個大弟弟曾經是多麼的器重,並且寄托了多大的希望啊!自此以後,宋慶齡成了宋氏家族唯一在外漂零的一隻孤雁。
  當年蔣介石得到宋子文之後,接著又把目標指向了宋子文的小妹宋美齡。當時他發誓,一定要和宋氏家族緊緊地聯繫在一塊,要捆在一起親密無間。而要和宋家真正地聯結在一起同呼吸共命運,蔣介石當時唯一的一個可能和機遇就是聯姻了。所以自本世紀20年代初開始,蔣介石就曾經不止一次地動了向宋美齡求婚的念頭。
  不料這一次為蔣介石牽線搭橋的紅媒,卻是宋氏門中的大姐宋藹齡。
  但這一次老蔣的求婚企圖,在宋家引起了軒然大波。自宋母倪夫人開始,包括宋子文在內家族中的多數成員,堅決反對宋家與蔣聯姻。為了此事,當時宋藹齡還把宋子文專門約到家中開了一次家庭會議。當時,宋藹齡坐在絲絨沙發上,首先發表了她的務實高論。在她身邊,坐著宋藹齡那百依百順的丈夫孔祥熙。
  「這件事我跟庸之商量過不止一次了。依我看,中國的將來都得姓蔣。武漢國民政府那邊,歸順過來也是早晚的事。別看眼下慶齡她們在那邊嚷得厲害。瞧吧,早晚要被老蔣打垮。所以我主張,小妹這樁親事我們家應該趕早答應下來。不然夜長夢多,萬一哪天老蔣那邊變了卦……」
  「是的,」孔祥熙始終贊同他太太的看法。此刻他又在一旁敲著邊鼓道:「太太說得極是,政府要分裂,形勢就變化莫測。現在看來,老蔣的命運也是我們的命運。眼下他急於尋找支持,說實在的,這正是我們來家的機遇哇!」
  此刻宋子文坐在沙發裡卻一言不發。宋藹齡點到他的名字時,他不軟不硬地說道:「我是不贊成。而且老太太那裡也絕通不過。」宋子文略停一下又說道:「再說二姐也不會答應這樁親事的。對了還有小妹,美齡她肯答應嫁給老蔣麼?」
  「小妹那裡我可以去做工作,估計沒大問題。」宋藹齡又大包大攬道。
  「那慶齡若是反對呢?」孔祥熙此時倒不無擔心地提醒她們姐弟倆一句。
  「她反對?」宋藹齡頓時有些氣憤地說:「說句實話吧,慶齡她根本就不能算是我們宋家的人了。她早已背叛了我們的父母,還管她幹嗎!至於媽咪那裡,工作我也包了。這樁婚事對小妹,對我們全家,實在太重要了!子文,你也說句痛快話,到底同意不同意吧?」
  「我是說老蔣這個人不怎麼樣,性情暴躁且生活放蕩,他的風流韻事太多了。小妹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何必非找他這麼個老頭子。我看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宋子文說完一甩袖子。
  「老蔣今年多大了?」孔祥熙打著哈哈問道。
  「40多了。」宋子文不冷不熱。
  「小妹今年多大?」孔祥熙問太大。
  「你管她多大幹嘛?」宋藹齡瞪一眼肥頭大耳的丈夫。
  「說正經話嘛!」孔祥熙仍笑著說道。
  「小妹今年也快30了。30對40,也不能算太離譜吧?」宋藹齡反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孔祥熙解釋說:「小妹眼下已有了情人劉紀文,再說,此事恐怕劉紀文也不會答應。」
  「他答不答應還不得聽美齡的!」宋藹齡淡淡地說:「只要老蔣給劉紀文安排好了,我不信劉紀文他會不答應。」
  「那……老蔣那邊的太太也得離婚!」宋子文此時突然又冒出一句道。
  「這沒有關係,只要老蔣明白同小妹結婚以後有些什麼好處,他就是有十個八個太太也得離婚。」停頓一下宋藹齡又道:「要依我看老蔣這個人,有本事,前途無量。回頭老蔣得了天下,小妹當了第一夫人,那還不是我們來家的榮耀啊!子文,你就不要再認那些死理了!」
  「那你就先做做小妹和媽咪的工作吧。」
  「誰來做媒人呢?」孔祥熙又問。
  「這還不好辦!」宋藹齡十分有把握地說:「在上海這個地盤,找個合適的媒人怕是不難吧,張靜江、杜月笙……」她一連氣說出八九個人來。
  「喝!原來大姐又是心裡早有譜啦!」宋子文挪一下身子,不無驚奇地問了一句。
  「不是大姐心裡早有譜——當年父親過世的時候,已把小妹的終身大事囑咐給大姐了。你說大姐能不操心嗎!」宋藹齡此時竟也一臉責任感的模樣,十分認真地說道。
  「對了子文,你覺得這樁事小妹會怎樣看?」孔祥熙忽然又問出一句。
  宋子文答說:「在美國時小妹和劉紀文已經確定了關係,而且兩個人一直處得不錯。眼下就這麼忽然變卦了,我看夠叫小妹為難的。再說老蔣也絕比不上人家劉紀文。老蔣是流氓癟三出身,而劉是個出國留學生而且在哈佛名牌畢業。比相貌老蔣其貌不揚,而劉紀文英俊灑脫。哪個女孩子不愛漂亮的小伙子,我看這件事小妹未必肯答應。」
  「我說小妹會答應!」宋藹齡力排眾議:「不信我們打賭!
  要知道,哪個女孩子不喜歡丈夫做大官!何況做蔣介石夫人,今後她就是中國的第一夫人!」
  「那你把二姐往哪兒放?」宋子文覺得大姐又離譜了。
  「她是現在的中國第一夫人,小妹是將來的中國第一夫人。」說著宋藹齡瞅了一眼孔祥熙:「就是我這個大姨姐,永遠也做不到第一夫人啦!」
  孔祥熙佯作沒聽見,只管大口大口地吃著蘋果。
  宋子文抬腕看看手錶:「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明天我還要去武漢呢。」
  1927年7月12日。宋子文受蔣介石的派遣,專程前往武漢,為促成蔣介石提出的所謂「兩府統一,實現聯合」的主張,與武漢江精衛政府進行談判。當時的武漢政府,因為汪精衛等人開始動搖,已然人心思動,竟日惶惶,彷彿已經四面楚歌了一般。
  在南京臨行前,蔣介石專門召見宋子文,向他面授機宜,當下宋子文也心領神會。
  宋子文抵達武漢後,首先去看望二姐宋慶齡。因宋子文倒向老蔣,宋慶齡對自己這位大弟雖然已經失去了先前的那份殷殷矚望,但畢竟還有手足之情,所以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而當宋子文講了當時自己的難處後,宋慶齡亦表示理解。
  宋慶齡道:「子文,你這次來武漢有什麼目的?看看二姐能不能幫上忙,能幫的二姐一定幫,不能幫也請你理解二姐。」
  「二姐,我這次來前,媽咪、大姐、小妹,二弟和小弟都向你問好!為了咱們宋家,大家都希望你能回上海,不要在這裡受罪了。尤其是媽咪,老人家非常掛念你。」
  宋慶齡十分感動,她也要宋子文代她跟媽咪和家人問好。
  「我來武漢的另一個目的,也是蔣介石的旨意,就是促成兩府聯合統一。老蔣的條件只有一個,武漢方面必須拋開共產黨人和鮑羅廷。二姐你說,你們能答應嗎?」宋子文口中哺哺地問道。
  「就是二姐我答應,先生的在天之靈也不會答應的。我是先生的人,我不能違背先生的遺志。因此我也答應不了你。他們誰答應你,我就管不了那麼多了。」宋慶齡說此話時,不禁潸潸落淚。
  宋子文見二姐傷心,也不便多勸。從二姐那裡出來後,他徑直到了汪精衛的辦公室,並向汪轉達蔣介石的問候。於是沒談多一會,兩個人便一拍即合……
  當天,宋子文密電上海的孔祥熙,請他轉呈蔣介石。蔣看了電報後大喜,並立即作了批復。
  第2天,宋子文接到回電。他做夢也沒想到會這樣快,就見電文中寫道:
  告訴賣主,商人同意按所索取的要價支付。期望在商定的日期交貨。
  1927年7月15日,汪精衛在武漢下令召開緊急的分共會議,正式宣佈與中國共產黨決裂;井配合蔣介石在上海進行的「四·一二」反革命大屠殺,在武漢也舉起了血腥的屠刀,大肆殺戮和逮捕共產黨人及其廣大的革命群眾。當時汪精衛政府提出的一句血淋淋的口號就是:「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人。」
  一時間,武漢三鎮上空,黑雲滾滾。曾幾何時轟轟烈烈的第一次大革命,至此完全轉入了低潮。
  2.既得天下又奪美人
  幾經周旋,終於好夢成真。
  宋藹齡辦事認真,只要她認準的事,非辦成不可。同時,也讓世人看到,她在家庭這個舞台上的作用和威信、威力。實際上,當年在宋家這個頗為解放的家庭裡,也保留著「無父尊長」的傳統風俗。
  1927年9月17日《紐約時報》於頭版頭條刊登一則令人吃驚的消息:「蔣總司令即將與宋美齡女士結婚」,並在該報左上角刊出了蔣介石與宋美齡的近日儷影。
  當時該報駐上海記者米塞爾維茨發回的一篇報道說:
  這場在中國空前隆重的婚禮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據說蔣已請來了一位英國著名裁縫正在為他趕做禮服、禮帽,宋家正在為其妹趕製嫁妝。據說這份嫁妝價值3.5萬美元,是中國姑娘中至高無上的。據說蔣總司令已同結髮之妻毛福梅離婚,採取的是中國最傳統的做法——休妻制,宣佈她再也不是他的老婆了;另外宋美齡也同她的情人、當年赴美留學生劉紀文分手。
  米塞爾維茨在報道中還說:
  種種跡象表明:即將舉行的宋美齡的婚禮沒有因為這些形形色色的蔣夫人的存在而推遲,他們之間的婚姻完全是以雙方的愛情為基礎的。蔣同宋家的羅曼史將使蔣身價倍增,成為中國第一人……
  據米塞爾維茨說,當時向他提供這一重要新聞消息的,既不是蔣總司令本人,也不是宋美齡,而是赫赫有名的孔夫人——宋藹齡。整個事情都是孔夫人一手操辦的。她9月16日在西愛鹹斯路的寓所舉行了記者招待會。會上她把蔣介石和宋美齡「介紹」給一群記者,宣佈:「將軍要同我的小妹結婚。」然後,大家都到正規的庭院給這瀟灑漂亮的一對拍照,全世界的報紙和雜誌都預先刊登了這些照片。當時誰也沒有想一想婚姻掮客宋藹齡究竟起到什麼作用,誰也不想問一問1921年已與蔣結婚的蔣夫人怎麼辦?所以這些更具有新聞價值的東西,往往被一些記者忘記了。但是歷史不會忘記。蔣介石清楚,宋美齡更清楚。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此生的恩人——宋藹齡。
  婚前,新郎拜見岳母是中國的傳統。
  1927年9月28日,在日本的鐮倉。
  秋雨打著人們的臉,一團團飽含雨水的烏雲,在低空慢慢移動。在鐮倉的宋老夫人倪桂珍這天接見了即將成為其門婿的蔣介石。
  宋老夫人來鐮倉已有半年多了。宋耀如死後,她遇到一些感到失望的事。尤其是女兒們的婚事,更使她頭痛。她作為基督教徒,希望女兒的婚禮都應在宋耀如的教堂舉行,由本教堂牧師主持。大女兒宋藹齡是在日本結婚的,未能這樣做;二女兒宋慶齡也沒有這樣做。三個門婿,最中她意的還是宋藹齡的丈夫孔祥熙。對於孫中山和蔣介石,說心裡話,她是不中意的,或者說是反對的。開始蔣介石來電講要來鐮倉看她,她拒絕了。後來宋藹齡和宋美齡來信勸說,她才勉強答應了,時間定在今天。
  往日不大重打扮的蔣介石,今天卻破例穿戴一新。他脫下軍服,不免少了點威武。考究的衣服色彩使他精幹了些,顯得年輕,精神煥發;他的臉擦了油,紅光發亮;下巴上的鬍鬚,是他40歲年齡的象徵,不過他今天刮得鐵青。他手中的盒裝禮品,是宋藹齡深知母親的口味,特意提醒他買的。
  「媽,我來看您老來了……」蔣介石一進門便說。
  「漂洋過海,這麼老遠,你還何必再跑一趟。」宋老夫人當時並不是十分熱情。
  「這是我給您買的禮品,權作給您祝壽!」蔣介石說完,把那盒禮品獻給宋老夫人。
  「家裡什麼也不缺,你又何必破費。」宋老夫人客氣道:「坐下喝茶吧。」
  蔣介石在宋老夫人的指點下,坐了下來。他善於察顏觀色,從老太太的臉色看,似乎對他不大感興趣。既來之則安之,蔣介石壓抑著心中的焦急。
  「媽,臨來時美齡讓我給您老問好。」蔣介石沒話找話道。
  「好。」宋老夫人理了理腮邊的頭發問道:「聽說,你要和美齡結婚?」
  「對,媽媽,我這次來就是向您老正式求親的。」
  「你不是還有原配妻子嗎?」宋老夫人提出了疑問。
  「我們已經離婚了。」蔣介石當即把早已準備好的離婚證明取了出來道:「媽,請看我們的離婚證明。」
  宋老夫人接過來,認真地看了起來。不錯,是份離婚證明。接著,宋老夫人又問:
  「你也是知道的,我們宋家是一個基督教徒之家。你既願意同我的女兒結婚,你願意成為一個基督教徒嗎?」
  「媽,我願意試一試,我要學習《聖經》,並盡全力去做。」蔣介石事先有準備地講:「如果媽媽同意我與美齡的婚事的話,我們的婚禮願在父親的教堂裡舉行。」
  「好的!」宋老夫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喜色,顯然對方的回答使她感到滿意。她對蔣介石的偏見從中也得到了抵消。幸運的蔣介石,深為這幾句事先有準備的話而感到慶幸。
  「你既願人教,就得遵守教規約束,這不是兒戲的!」當即宋老夫人叮囑道:「你要和美齡每週到西摩路的私邱,一起祈禱一次。」
  「中正明白!」蔣介石面目莊重。
  「那你就回去吧。」宋老夫人下了逐客今。
  旋即蔣介石乘飛機飛回了中國。不久,他們的婚期就確定並宣佈了,喜日選在當年的12月1日。美國的《紐約時報》搶先發佈了消息,陸續全世界21家報刊雜誌作了報道。
  輿論宣傳無疑助長了人們對這場政治姻緣的重視。同時,也給這場即將舉行的隆重婚禮塗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它像廣告牌一樣,招攬全世界的觀眾,翹首盼望著那一天。
  1927年12月1日,蔣介石期待多時的婚禮,在上海隆重舉行了。
  婚禮分兩次舉行:一次是在宋家,這是安靜的並且合乎基督教的習俗,時間較短,由宋藹齡操辦。另一次是在豪華的上海大華飯店,帶有外交性質,有些中國傳統的味道;婚禮時間很長,持續到當晚12點鐘。
  那天清晨,當慕爾教堂沉悶的大鐘撞響的時候,宋家的親戚好友已經聚集到西摩路的私邸。他們是宋藹齡、孔祥熙、宋子文、宋子良、宋子安等51名基督教徒和至親好友。明眼人很快會注意到,當時沒有宋慶齡。1927年8月,宋慶齡回到上海她和孫中山曾一起住過的家。但是,她在上海沒呆幾天,便匆匆離開了。她同一位名叫雷娜·普羅梅的美國朋友,去了莫斯科。說實在的,宋慶齡是很愛小妹的,她認為小妹這樣做必為自己的痛苦打下了基礎。她力求說服小妹,但生米已做成熟飯,為時已晚了。
  當教堂鐘聲再次響起的時候,人們聚集在耶穌的像前,一對新人——蔣介石和宋美齡站在最前排。第二排是宋氏家族的人,其次是宋氏家族的親朋。宋老夫人頭髮已經花白,但身體很好,神采奕奕,她對今天的一切安排很滿意。可以說對第三個女兒的婚禮,她是最滿意的。當時她閉目祈禱幾句後,主持婚禮的牧師從後門步入教堂,他不是別人,正是南方衛理公會及阿倫紀念教堂的餘日章牧師。此人是黃仁霖的岳父,辦事幹練,在江浙一帶是小有名氣的。本來教堂是沉靜的,他乾咳一聲後,教堂更是寂靜無聲。
  在餘日章牧師的主持下,婚禮進行得頗為順利。
  接著是一陣朗朗可聞的聖經禱告聲,漫過陰森寂靜的教堂,那聲音像一部合唱的歌曲一樣悅耳動聽。
  蔣介石、宋美齡在牧師的指揮下進行各項儀程,直至婚禮告一段落,大家簇擁著蔣、宋二人走出了肅穆寬敞的教堂,接著轉移到外灘的大華飯店舞廳,再次舉行邀請來賓參加的婚禮L。
  如果說教堂過於嚴肅的話,那麼大華飯店則是異常的熱鬧。偌大的大華舞廳,在滬是出名的。一條黃綠相間的玻璃屋簷,把個巍峨的大華飯店和舞廳從蔚藍的天空中勾畫出來,那壯麗的柱廊、淡雅的色調,以及四周層次繁多的建築,組成了一幅色彩絢麗的圖畫;屋內裝飾豪華的天花板上,吊著金黃流蘇的五彩宮燈,宮燈四周又有小綵燈相配,猶如眾星捧月一般。輝煌的大廳佈置得光彩奪目,劉易斯育嬰堂用綵帶和白色鮮花組成了巨大的婚禮之鐘。在臨時搭起的檯子上懸有一幅孫中山的大幅畫像,畫像兩邊是國民黨黨旗和國旗。台上擺著白色鮮花,一個大「喜」字佔了顯赫的位置。在另一個台上坐著白俄的管絃樂隊,他們個個穿著白衣白褂,可謂渾然一體;在管絃樂隊的旁邊,是來自各地30餘家報刊雜誌的記者;他們手提照相機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婚禮的開始;大廳裡早已坐滿了1300多名被邀的來賓,他們懷著興奮的心情耐心地等待著;遺憾的是在這1300多名來賓中,張靜江這位月下老人沒能來,他是昨天被送進醫院的;舞廳外面還有1000多看熱鬧的人,被門衛堵在門外;大華飯店六層樓的房頂上垂下十行花花綠綠的鞭炮,一直到地面。當時看熱鬧的人圍觀著,笑談著。只等那炮竹點燃,便是隆重婚禮的開始了。
  當日下午4點15分,炮竹點燃,樂隊開始奏樂,一時煞是熱鬧。「剝剝」的鞭炮聲把沉寂多日的大華飯店震醒,把人們的興致推向高潮。如果說外面熱鬧,那舞廳裡更是熱鬧。當婚禮主持人、前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先生登上禮台,立在孫中山遺像下的時候,台下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那掌聲震耳欲聾一般。蔡元培先生是一位當時中國很有影響的人物,是南京政府的教育部長。本來這場婚禮應由張靜江主持,因張有病臨時改為蔡元培先生。此時,蔡先生目掃一周,只見來賓中有英國、美國、日本、挪威、法國以及其他一些國家的領事。陪同這些貴賓的是國民黨眾位元老,以及上海各界的頭面人物,他們分別坐前三排。杜大耳朵也夾在中間,剃光的腦袋閃閃發光。自然也有宋藹齡——這位牽線搭橋的紅娘,以及她的丈夫孔祥熙。此時孔氏夫婦負責接待,等賓客到齊坐下後,便主動離開了。
  於是蔡先生用英、漢兩種語言向來賓致意。台下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先生們、女士們,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客盈滿廳,讓我把各位來賓以及外國來賓介紹一下。」舞廳裡頓時鴉雀無聲。
  蔡先生遂—一將眾來賓向觀眾介紹,足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末了他宣佈:「歡迎新娘、新郎人場,向眾位賓客致謝禮!」
  同時,蔡先生還指揮舞女們跳起來、白俄的樂隊奏起來
  就見蔣介石穿著高雅的歐式禮服,在孔樣熙和作為男儐相的首席秘書的陪同下出場,舞廳裡頓時熱鬧迭起。他當時穿的是條紋褲子、鞋罩、燕尾服、銀色領帶,像花生形古怪的腦袋剃得發亮。他滿面掛笑,向來賓揮手致意。人們熱烈鼓掌歡迎這位下野的軍事領袖,攝影師把鏡頭對著他不停地轉動、拍照。
  又一次掌聲響起了,後面的人們再次登上椅子,伸長了脖子。伴隨著「新娘來了」的古老樂曲,新娘挽著她的姐姐宋藹齡及哥哥、前武漢政府財政部長宋子文先生的臂膀從廊子後面走進舞廳。廊子上鋪著大紅地毯,兩邊擺著白色的鮮花,宋美齡穿著白色長裙禮服,披著銀白色喬其紗,披紗用一枝香橙花別著,稍稍偏向一邊。飾以銀絲的軟緞長裙長長地拖在身後,像一隻出水的白天鵝,透過輕紗裙可以看到她腳上的銀色皮鞋。新娘的烏髮藏在白色尚蒂利桃花的罩紗裡,罩紗垂到肩上,形成第二層披紗。她手裡捧著一束用銀白色緞帶繫著的淡紅色的「康乃馨」。
  當時共有4位女儐相伴隨著新娘宋美齡,就見前面兩人穿的是桃紅色軟緞衣,上面鑲著鑽石和桃花色珠子。軟緞袖子長僅齊肘,在肘部用濃淡相宜的桃紅色喬其紗做成寬大的袖口。另外兩位年紀小的女儐相,穿著同樣的衣服,但是頸上裝飾的是帶褶的喬其紗,袖口也帶褶。女濱相後面,跟著撒花的兩個小女孩周小姐和陳小姐。她們身穿撐開來的桃紅色塔夫綢衣裙,手持裝滿花瓣的小花籃。最後是兩位小侍從孔珍妮小姐和孔路易少爺,他們亦身穿黑色絲絨衣和緞子馬夾。
  這是一次高雅文明的婚禮。與基督教的習慣相反,新郎。牧師或其他人都沒有擁抱或親吻新娘。
  新娘款款走到新郎身邊停下,鎂光燈閃爍著,拍下了一張張動人的畫面……
  「向宋老夫人鞠躬!」
  「向來賓鞠躬!」
  「夫妻對拜鞠躬!」
  新郎、新娘按照主婚人的指揮,一絲不苟地做了。他們知道,不認真做,觀眾是通不過的。
  接著,蔡元培先生宣讀結婚證辭。宣讀完畢,一個大印蓋在結婚證書上,一式兩份,新郎新娘每人一份。在接受證書的時候,一對新人向主婚人蔡元培先生躬身施了禮。然後他們又向證婚人蔣介卿施禮,向周圍觀眾施禮。
  「向新郎、新娘獻花!」在蔡先生的口令下,只見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據說其中之一是宋藹齡的女兒),頭紮紅頭繩,手捧鮮花,跑上台前向新郎、新娘獻了花。
  在樂隊的伴奏下,美國男高音歌手霍爾唱起了《哦,答應我!》。於是宏亮的歌聲,伴著人們有節奏的掌聲,瀰漫於大廳之中。
  「先生們,女士們!為新郎新娘祝福!為祖國的統一祝福!唱吧!跳吧!」頓時,舞廳活躍起來,一對對舞伴結伴走出,挽臂搭肩,輕歌曼舞。
  那一天下午的舞會一直持續到晚上7點鐘,接著,大華飯店又為來賓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宴會中,新郎新娘又舉杯向1000名來賓致謝……午夜12點鐘時,蔡先生宣佈晚宴結束。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蔣介石和新娘快步穿過廊子,走到由鮮花組成的大鐘下面的椅子邊。緞帶拉開了,數百數千的玫瑰花瓣從花鍾裡落下來,撒在新郎新娘的身上。
  蔣介石和宋美齡退席了。他們悄悄從後門出去,乘車到西摩路宋家府上換裝。旋即蔣介石和宋美齡帶著200名衛兵上了已經備好的專列,去莫干山青幫的一個寺院。在那裡,他們開始了新婚蜜月的生活。
  《紐約時報》第2天在頭版頭條的位置報道了婚禮的盛況:這是近年來的一次輝煌盛舉,也是中國人的一個顯赫的結婚典禮……國民黨將在星期六召開全體會議。該報還說:「如果會議開得圓滿,蔣將再次成為中國的實權人物。」不久蔣介石也發表了一項聲明,說他準備重新掌握指揮權:「我們結婚以後,革命工作無疑將取得更大進步。因為我今後能安心地擔起革命的重任!從現在起,我們兩人決心為中國革命事業作出最大的貢獻。」
  旁觀者沒有忽略參加婚禮的整個外交團。人們注意到美國的布里斯托爾上將參加了在西摩路舉行的家庭婚禮儀式和在大華飯店公開舉行的婚禮,他手下的人同他一起參加了大華飯店的婚禮。這表明,宋氏家族的新成員蔣介石得到了國際認可,美國感到滿意了。
  宋美齡和新婚丈夫剛到莫干山寺院的次日一早,蔣介石就被叫去參加一個據說是「黨的重要會議」。那天會議從早上8點一直開到晚上8點。
  正如宋慶齡當時所指出的那樣:「他倆的結合是政治,不是愛情廠
  1927年12月10日,即蔣、宋婚後第9天,蔣介石恢復了其國民革命軍總司令的職務,後來又被選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
  12月的莫干山寺院,正是梅花盛開的時節。這裡天然的風景不用人工煞費心機地設計,十分醉人。因為莫干山高,白雲纏在山腰。毫秒之間,景物不同;同一地點,瞬息萬變。一忽兒陽光燦爛,一會兒雨雪飛馳。卻永有雲霧,飄來拂去,整個寺院藏在其中。當年蔣介石和宋美齡的蜜月,正是從這裡開始度過的。
  當時他們住在寺院裡,青幫特意為他倆準備了新房新床。清晨6點,他們起床洗漱,然後到林中小道散步;早飯後,也就是上午時間則接待各方來賓;下午,他們一對新人討論國家大事及對時局的看法;晚上,蔣介石陪同宋美齡跳舞。殊不知宋美齡的舞姿在學生時代就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她跳的爵士舞、帕斯舞、叢林舞和搖滾舞等,跳得別緻,清新活潑。蔣介石學跳舞也就是從此時開始的。不過,他老踩宋美齡的腳尖,氣得宋美齡噴他:「你真是個不開竅的阿木林。」每逢這時,蔣介石總是笑笑:「夫人,我們是會合作好的!」
  在宋氏三姐妹中,宋美齡這個人脾氣反常,她具有超凡的能量和強烈的支配人的慾望。說穿了,她具有一般女性所不具備的特點,那就是權欲心。宋美齡在政治上極右。她不像二姐宋慶齡那樣浪漫,一切寄托於理想和對於窮人的憐憫;她也不像大姐宋藹齡那樣過分的愛錢,養成一種貪性,以至於發展到嫉妒人,包括姐妹之間。所以說,當時有人把他們三姐妹比做「龍、虎、狗」不能說沒有幾分道理。當時人們的意思是說,孫夫人宋慶齡女士道德高尚,思想進步,政治上的操守極為純潔高貴,為全世界民主人士所敬仰,所以是「龍」;蔣夫人宋美齡幫助蔣介石做「外交」工作,在蔣介石的家庭裡是只母大蟲,所以是「虎」;而孔夫人宋藹齡則一貫的貪婪成性,只要有利可圖,什麼事都能做,包括小妹美齡的婚事,任何事情她都在所不惜,所以是看家「狗」。但就她們三姐妹之間,宋藹齡和宋慶齡二人是相互看不對眼的、是有矛盾的,而宋美齡則居間。她同情二姐宋慶齡的不幸遭遇,並且也不同意大姐那樣惡言惡語地攻擊二姐,以致於雙方沒有了姐妹之情。
  「嗨,政治把我們姐妹分開了!二姐要是來看看我該多好哇廣那天宋美齡忽然不勝感慨。
  「她……她算老幾,我們宋家就權當沒有了她!她要是現在來,我站腳就走!」宋美齡的一句話馬上燃起了宋藹齡心中的一團火。
  就當宋美齡和蔣介石結婚時,她的二姐宋慶齡已經來到蘇聯的莫斯科。當時宋慶齡已寡居兩年多。她才30歲出頭,丰姿不減當年,本可以再嫁。母親也多次勸過她,但是她卻不。她一生不僅深切懷念孫中山,而且像她所闡明的那樣,她將致力於使孫中山的主義和理想永存下去。
  宋美齡剛當上第一夫人,就急於行使新獲的權力。蜜月剛剛結束,她就使蔣介石同青幫發生了一場糾紛……
  那是他們倆從莫干山回到上海以後。要知道,上海是青幫所轄地,當年青幫有一項規定:每一個要人都要給青幫支付一筆保護費。蔣介石過去是定期向青幫支付這筆「費用」的。而宋美齡這些年來的保護費,則一直是由宋子文悄悄地替她支付的。關於向青幫支付保護費的事,宋美齡還是這一次在莫干山度蜜月時得知的。她聽了很氣憤。當天夜裡,便在枕邊向蔣介石吹了風:
  「青幫在上海這麼壞,無惡不作,你為什麼老跟他們走?」
  「人嗎,社會中的人,哪有不交往的。古人云,多個仇人多座山,多個朋友多條路嗎!往後你慢慢地就知道了。」蔣介石答道。
  「哼——我就不信!人以群聚,物以類分。靠近他們的人,也決不是什麼好人。」
  「看你說到哪裡去了。」蔣介石當即辯道:「你把我跟他們劃到一塊兒去啦,實在是冤枉!」
  「不是我把你和他們劃到一塊去了,而是你自己把自己劃到他們那兒去了。」宋美齡道。
  「夫人有何證據?」蔣介石瞪起了眼睛。
  「我問你,以前你為什麼要向青幫支付保護費?」
  「這是規矩。」
  「哪家的規矩?」
  「青幫啊。」
  「哦,這不還是嘛!」宋美齡說到這裡,像抓到了把柄似的說:「我警告你,現在你當上了領袖,是中國最重要的人物了,今後不應該再交什麼保護費了!」當時她把最後一句話倒說得很懇切。
  蔣介石笑笑:「好好好,聽夫人的。」
  可是,這番夫妻對話後來不知怎麼,很快竟傳到杜月笙那裡。杜月笙氣壞了,心想:「看我給她來個下馬威,也讓她這個第一夫人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沒幾天,蔣介石便和新娘下了莫干山,悄悄回到了上海。然而不久,可怕的事情便發生了——宋美齡失蹤了。
  那天清晨,蔣介石吃過早飯,便對宋美齡說:「今天我有約會,需要晚些時候回家。」
  「好的,祝你一路平安。」宋美齡當即和蔣介石接了一個吻,蔣介石便匆匆地驅車離家了。
  兩個小時以後,一輛豪華的羅爾斯——羅伊斯轎車開了過來,嘎地停在西摩路的宋家門口。宋美齡聽到車響,以為丈夫回來了,便出門迎接。誰知車裡坐著一個司機和一個美麗的姑娘,全是陌生人。
  「夫人,我是奉您大姐的旨意,來接您到她家去。」
  「謝謝。容我換一下衣服可以嗎?」一聽大姐來請,宋美齡十分高興。
  「當然可以。」
  宋美齡換完衣服,鎖上門旋風似地走過來,坐上汽車。汽車把她帶走了。但這輛汽車只在上海市繞圈,根本沒往來藹齡家開。宋美齡憋不住地問:「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帶到哪裡?」姑娘冷冷地答道:「這就不由你啦!」
  「啊!你們這是幹什麼?」宋美齡大聲吼叫:「我是第一夫人,你們無權限制我的自由!」
  「哈哈,好大的口氣!」司機卻在一旁嘲諷地說。
  待蔣介石約會後回到家裡,不見了宋美齡,他很焦急:「怎麼,連個條子也沒留下!」當時他等了一小時,還不見宋美齡的影兒,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便立即回到屋裡操起電話。直接通話是不可能的了,他撥通了宋子文的電話。
  宋子文一下子就明白了蔣介石講的事情。他掛了電話,又重新撥了起來。當即他要了一個當時只有幾個人知道的秘密電話號碼。一分鐘後,一個熟悉而又令人恐懼的聲音傳過來了。這人便是杜月笙。
  「子文,你放心吧。蔣夫人平安無事,不要擔心,她身體很好。有人發現她只有一個姑娘陪伴,坐著汽車在上海危險的大街上穿行,考慮到無時無地不存在的危險,這樣做是很不謹慎的。為了她的安全,我已把她護送到一棟舒適的別墅,她受到了慇勤的接待,因為她是中國新統治者的夫人,大家都十分尊重她。大家極力想讓她高興,但她似乎很生氣,什麼都不肯吃。」說到這裡,杜又埋怨道:「蔣總司令結婚後太忙了,應該給夫人安排一下可靠的保護。要知道,在上海這樣一個危險的城市,這確實太大意了。宋先生是否麻煩來一趟,對這件意外的事作出妥善安排呀?」
  「好,我馬上就去!」宋子文放下了電話。
  宋子文隨即匆匆趕到杜月笙戒備森嚴的寓所,辦了「手續」並交了保護費,把宋美齡從那個受到「照顧」的地方接走,送到蔣介石那裡。
  這個事情是很清楚的:杜大耳朵等於猛抽了蔣介石一皮帶,讓他知道,你當官的要嚴管夫人,不要忘記我們是老朋友,要知道,弟兄們也是不好惹的!
  宋美齡在同蔣介石結婚時,尚沒有意識到自己還嫁給了蔣的「家族」。但當時宋藹齡知道,孔祥熙知道,宋慶齡知道,宋子文也知道。後來,宋美齡直到被軟禁之後,才知道杜大耳朵眼下是她的嚴厲教父了。
  那一不愉快的事件,使她永生難忘。
  3.陳潔如指天發誓
  當年宋藹齡包辦宋美齡的婚事,完成了宋氏家族在中國成為一個王朝的真正奠基禮。而當她飽餐過宋美齡的結婚宴、心滿意足地用甲魚骨刺剔著牙縫的時候,另一個女人卻用骨針刺進了標有宋藹齡名字的泥人像的心臟。
  這個女人就是蔣介石當時的前委陳潔如,原名陳鳳。
  船上的鑼聲響了,這是通知開船的訊號,也是催促送行的客人趕緊下船的訊號。陳潔如站在輪船甲板上,拚命揮動手臂。起錨的輪船開始駛動,將黃浦江的渾水攪得翻滾不已。陳潔如努力向外灘上那些著名的高樓大廈望去,發現那些建築竟然被迷霧所包圍,她用勁揉著眼睛再看,這才弄清迷霧來自於自己的眼淚。
  輪船經過吳淞炮台,海水逐漸變成黃綠色,這是江水與海水的匯合處,上海已在眼中徹底消失了。陳浩如把陪伴她赴美的兩位「宮女」——張靜江的女兒海倫和黛瑞莎扔在甲板上,獨自回到了客艙裡。
  她打開多年來一直堅持每日必記的日記簿,剛寫了一行:「1927年8月19日,乘船離開上海」,就再也寫不下去了。如煙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陳潔如1906年出生於一個紙商家中,家景小康。10多歲時母親就向她講授貞操觀念,提醒她當心一些男人對女孩子連番設計的引誘。陳鳳身材高挑,到1919年13歲時,已出落得如同成熟女性一般。一天,她到張靜江府上找她的女同學時,遇上了蔣介石。後來當陳風回家時,蔣介石提出送她回家,陳鳳沒有答應。但蔣卻問了她家的地址,以後到家裡去找。陳鳳母親當時對蔣的唐突造訪很不滿意,告訴他說:「我的女兒雖然長得高些,但她只有13歲,正在上學讀書,我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她。」蔣介石走後,仍不斷給陳風打電話,攪擾得她不得安寧,只好與蔣介石相會。在一個公園裡,蔣介石說:「阿鳳,我要向你發誓:海可乾枯,山可崩塌,我對你的愛永不改變。答應我吧,作我合法的妻子。」陳鳳當時被這幾句甜蜜的話哄得心裡熱乎乎的,可她還不懂許多事,只好閉口不語。蔣介石看她不說話,就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折刀,拉出發亮的刀片說:「如果你不相信我愛你至深,那就換一種方式證明我的心意。好吧,只要你說出那個『不』字,我就切下我的一個指頭,用我的血為你寫下一紙永愛不休的誓書。」蔣介石說著真把指頭放在石頭上,作出要切的樣子,陳鳳當時又感動又害怕,趕緊答應下來。
  沒幾天,張靜江夫人上門正式為蔣介石提親。陳鳳母親不便嚴辭拒絕,便派人調查蔣的身世。看了調查報告陳母大失所望,因為當時蔣已是有一妻一妾又無養家之財的33歲男子,陳母遂決定勾銷此事。不料幾天後張靜江親自上門為蔣說親。張靜江在上海畢竟是一位大人物,陳母引似為榮,便答應定下親事。1921年12月5日,陳風與蔣介石的婚禮在上海水安大樓大東旅館宴客廳舉行,婚後蔣把陳鳳的名字改為潔如,意思是「如同純潔」或「如同未受世間污染」。
  當時陳潔如粗通俄語,婚後他們生活在一起,幫蔣介石做些俄語翻譯工作,一時倒也夫妻恩愛。陳潔如眼看蔣介石一步步竄升,北伐前已升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自以為終身有靠,可以夫貴妻榮了……
  輪船在海上平穩地航行了兩天,便到達了日本神戶。這時黛瑞莎把一份從岸上買回的日文報紙遞給陳潔如,只見上面有一則消息:
  美聯社1927年8月19日倫敦電訊——據《每日郵報》所收之上海電訊稱,前南京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夫人,今日搭乘傑克遜總統號輪船啟程前往美國。據其友人所述,她擬於抵達紐約前,遊歷美國各地。
  陳潔如當時本想上岸一遊,看到這則報道後,又無法控制心中的屈辱情緒,便拒不上岸。輪船在駛往火奴魯魯的13個無聊日子裡,她一直陷於往事的追思之中。
  北伐之前,蔣介石看到陳潔如有一天流淚,就安慰她說:「我正要出發作戰,請你為我祝福而不要哭泣,否則會給我帶來霉運。」
  但是陳浩如到南昌後,蔣介石因在上海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反動嘴臉徹底暴露,並與武漢當時的左派政府發生矛盾。武漢政府為羈束蔣介石,拒絕再供應他軍火和軍餉,且每天都有譴責他抗命的文件傳來。一時蔣介石陷人情緒低潮,說自己如同釋迦牟尼,修道時面對敵人無情的試煉。
  忽然一天,蔣介石情緒高漲,說他找到了辦法:要搞垮武漢政府,根本是要剷除對方實力,而這最重要的實力就是財源;目前他自己沒有財力可言。但他想到了使武漢政府失去財政部長宋子文。這件事要做得巧妙,最好是假手於宋子文的大姐宋藹齡,因為她對大局的想法與自己接近。蔣介石當下就寫信請來藹齡到九江磋商要事,這封信由陳潔如發出,殊不知因此竟帶來了她自己今天的厄運。
  宋藹齡接信後,搭乘中國銀行的汽輪火速趕來,但她沒有下船,而是叫蔣介石上船,兩人長談了24小時,討論當時的政治形勢。談完後,宋藹齡乘船返回漢口,蔣介石則把秘談的主要情節告訴了陳清如。
  蔣介石說:「潔如,我從來不向你隱瞞我的一點情況,這次也不會隱瞞,因為我還需要你的幫助。
  「孔夫人告訴我:你是一顆明日之星,你要讓你這顆明星隕落與升起一樣快嗎?今天鮑羅廷的意旨是要接收你的權力,交給加倫將軍。你定會被他們消滅殆盡,只是時間遲早而已。難道你怯於鬥爭,乖乖接受失敗嗎?我告訴你,你如單槍匹馬為國民黨的目標奮鬥,你縱然有此精神,也是沒用的。精神並非一切,這個解放並重建中國的重大責任,需要很多的影響力、金錢、性格與威望。這些你目前一樣也沒有,現在你周圍的人,儘是些無能的懦夫,他們汲汲所求的,無非私利。不過局勢並非絕望。我願與你作成一樁交易,我不但要如你所願,慫恿我的弟弟子文脫離漢口政府,而且還要更進一步,我將盡力號召上海具有帶頭作用的銀行家們,以必要的款項支持你,用以購買你必需的軍火。我們擁有所有的關係和門路。你自己知道,你不會再從漢口得到任何經費。而作為交換條件,非常簡單,你要同意娶我的妹妹,作為永久的正式夫人,與我們結成一家。一旦政府成立,當任命我的丈夫孔祥熙為閣首,我的弟弟子文仍作政府財政部長。」
  蔣介石接著說:「你看她已開出凶狠的條件,我走投無路,只有求助於你了。潔如,你肯幫助我嗎?」
  「你要我做什麼呢?」
  「避開5年,讓我娶宋美齡,獲取必需的支持,繼續推進北伐。潔如,這只是一樁政治婚姻,我是永遠愛你的!」
  「永遠愛我?宋藹齡,你這掉包計——我生不能報奪夫之恨,死也要到陰曹地府與你算帳!」
  離開火奴魯魯,到舊金山還有5天航程。張靜江的兩位女兒出發時被朋友戲稱為陳潔如的兩位「宮女」,一路上她們盡可能勸解陳潔如飯要吃,要保重身體,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燒。怎奈那樁樁往事歷歷在目,件件刺心。對於一個女人,她明知已經被人拋棄,卻免不了心存幻想,指望真的5年後她能再返回蔣介石身邊。
  當時蔣介石曾說:「潔如,我的處境不穩,只有你作出犧牲才能挽救我,你救我就是救了中國。如果你不肯離開,我就只有一死了之。」
  「如果我同意離開,只是為了中國統一,不是為了你,更不是為了宋藹齡!」陳潔如恨恨而去。
  陳潔如隨即回到上海母親家中居住,以為這樣就可讓蔣介石獲得支持了。不料沒過多長時間蔣介石卻宣佈「下野」,有人以為真的就是下野了。其實這只是蔣介石為了緩和表面上的矛盾,為他的真正崛起完成必要的手續而已。
  一天,蔣介石突然來到陳潔如家中說:「潔如,我來同你談談赴美之行。我已同張家兩位小姐談好,由她們陪你到美國讀書。你只要離開5年,學好就回來。那時中國已經統一,你我再續前緣。這是你的船票。」
  「我住在這裡,已經很好了。我不再求其他留洋進學的事。我已經為了你的方便,默默讓賢了。因為你說過『愛情是以一個人的犧牲大小來衡量的』。我這樣做,完全為了中國統一,換了別的女人,不把宋藹齡的眼睛挖出來才怪!」
  蔣介石緊張兮兮地說:「但是,你不瞭解,你之所以必須遠走美國,亦是宋藹齡的條件之一。你如果仍留在國內,全盤交易就會告吹!
  然而就當陳潔如在美國上岸時,她又看到一則新消息:
  美聯社1927年9月19日上海電訊——據引述,前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石將軍於新近在奉化一次記者訪問中,宣稱本月早些時候自中國搭乘傑克遜總統號前往舊金山之婦人並非其妻。蔣對指述此婦即為其妻,認之為政敵之虛構,旨在以任何手段,使其難堪。蔣並稱,他不認識該電訊所述之「蔣介石夫人」。
  陳潔如當時在憤慨之餘,還以為那是蔣介石不得已而為之。不料10天之後,她到紐約中國領事館取信,一位副領事冷漠地告訴她:「請不要讓您的私人信件寄由領事館轉交。我們只辦公事,希望您瞭解我們的處境!」
  陳潔如憤怒了:「這算什麼?我是一個中國女子,在美國你競這樣對我說!我離開上海時,還沒有紐約的地址,我母親給我寫信,除了寄給這裡的領事館轉交外,怎麼會知道寄往何處?我還以為領事館是為國民服務的地方呢!」
  「您不必擔心。」副領事說,「令堂已經收到通知,她將把你的補助費和信件直接寄到您的私人地址:河邊大道301號,這個地址對嗎?我很抱歉,我們沒有時問處理您的任何私人事務。我們在領事館無法為您做什麼。我們是奉命行事。」
  「奉誰之命?」陳潔如很想知道。
  「南京來的命令。」
  「原來如此!南京何人,是蔣介石嗎?」
  「我們奉命不能說。」
  「那麼,是那個女人的命令?」
  「那不是我說的。請不要錯引我的話。我懇求您了!」
  回到住處,陳潔如把自己在領事館的遭遇說給張家兩個女兒,她們也義憤填膺,並慫恿陳潔如向蔣介石報復——「你沒有正式離婚,你還有你的權利,打電報給蔣介石,把心裡話說給他,讓他受煎熬。或者向新聞界說明真相,讓新人夫婦不得安寧!」
  「好吧,讓我想想。」陳潔如無法把幕後的交易說給她們,而且她還抱有幻想,真的希望5年後能回到中國,回到蔣的政府裡做事,並與蔣介石再續前緣。
  4.依舊是夫貴妻榮
  當年蔣宋結緣,說明了宋藹齡的超前眼光,以及她對形勢的真知灼見。作為宋家長女,她敢當家作主、力排眾議,再一次顯示了她的膽識過人。
  蔣宋結緣,蔣家受益,宋家沾光,可謂真正實現了「蔣家天下陳家黨,宋氏姐妹孔家財」的藍圖。隨著蔣氏政權後來的水漲船高,宋藹齡當年雖然沒有當上第一夫人,但是她使自己的丈夫確也青雲直上、官運亨通。
  1928年2月,孔祥熙被蔣介石任命為南京國民政府工商部長,並當選為國民政府委員。
  1929年3月,在國民黨的「三全大會」上,孔祥熙被選為候補中央執行委員。
  1930年12月,南京政府將工商、農礦兩部合併為實業部,孔祥熙出任實業部部長。
  1931年11月,在南京召開的國民黨「四全大會」上,孔又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旋於1933年取代宋子文,獨掌了財政大權。
  1938年1月,孔祥熙又出任中央常委、行政院長兼任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農業銀行董事長、四行聯合辦事處副主席,進而成為蔣介石政權的核心成員。
  於是歷史把他推向仕途的頂峰,成為中國近、現代史上又一風雲人物。
  1928年底,北洋軍閥的割據基本結束,南京政府名義上統一了中國,但並不太平;蔣介石一上台就被中國共產黨為代表的人民革命力量所反對。當時在國共兩黨一場勢不兩立的政治鬥爭和軍事較量之外,國民黨內的汪精衛系、胡漢民系及地方實力派亦不斷圍攻蔣介石政權。直到1930年10月中原大戰結束,地方實力派對南京政府的軍事威脅才告解除。再到其後的「九·一八事變」和「—·二八湘滬抗戰」時,汪精衛。胡漢民、西山會議派骨幹及地方實力派對南京政府的政治威脅才告停止,於是蔣介石的「龍椅」才算放穩。在那4年間,孔祥熙為新生的蔣介石政權出力甚多。論本職工作,只因南京政府忙於軍閥混戰,經濟建設無大作為,因而主管經建的工商部長和實業部長無辜可做,故孔氏時常另有重任,奔走於各派政治和軍事力量之間。作為蔣介石軍事打擊之外的第二條戰線,當時中央軍發射的是槍彈,而孔祥熙發射的則是「銀彈」。
  當時孔祥熙有使用金錢收買對手的條件。新軍閥混戰和國民黨內讓本無本質之爭,只是權力、利益分配不均所致。因此只要誰開的價碼合適、提供的金錢和職位稱心,對手就可以握手,對立就可以並立。有金錢可以發揮作用的場合,還要有「錢源」。孔祥熙利用掌握國民黨財政的便利,傾中央財政慷國家之慨,為蔣介石一人服務,專營收買政敵或對手的勾當。當時,孔部長的「銀彈」擊中不少地方實力派的主將,進而大大縮短了蔣介石收編作亂軍閥的週期,減少了軍事「圍剿」的難度。
  當年「九·一八」事變」和「—·二八淞滬抗戰」發生後,已把中華民族推到最危險的關頭,但蔣介石卻沒有因此停止「圍剿」紅軍,他繼續打反共內戰,叫囂「攘外必先安內」。可是,此時統治集團內部卻開始發生變化。日寇侵略緩和了當時國民黨上層爭權奪利的矛盾,南京政府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統一和合作局面,蔣介石的領導地位亦開始走向穩定。
  從南京政府成立至此,歷時5年,蔣介石在組建領導班子並鞏固其統治地位的過程中,培植起一批基幹力量,以適應建立全國統治的需要。當時孔祥熙作為老朋友和新親戚,當然成為蔣介石優先考慮的人選。而孔祥熙則不負蔣望,既為自己也為蔣介石政權辛勤工作。於是在此5年間,打下了「蔣家王朝」統治中國大陸22年的根基,孔祥熙也成為蔣家基業的創業者。當然,這也不光是孔祥熙的榮耀,更是宋藹齡的榮耀。
  隨著丈夫地位的逐步上升,宋藹齡的地位也在提高。
  1932年3月上旬,蔣介石被推任為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3月中旬兼參謀總長。獨裁後的蔣介石,即決定孔祥熙為「中華民國考察歐美各國實業特使」。名曰考察訪問,實際上是向歐美各國接洽軍械槍支和飛機的購買及設廠自製事宜。
  此前,日本侵略軍向駐上海的中國軍隊發起了進攻。
  那天天亮後不久,大片大片的火光掠過天空,震天動地的炮聲撕裂了晨靄,在震耳欲聾的坦克和裝甲車的重壓下,碎石鋪成的路面驚惶不安地顫動著。一隻隻漆著太陽徽標的飛機貼著江面飛來,抖抖翅膀,扔下一顆顆重磅炸彈;當時停泊在黃浦江中的日本海軍「名取」、「鬼恕」、「川內」、「由良」號巡洋艦也一齊開火。頓時,繁華的市井化為一片火海。
  大上海保衛戰開始了。
  當時駐守上海的中國十九路軍在總指揮蔣光鼎、軍長蔡廷鍇和淞滬警備司令戴戟的指揮下,奮起抵抗,從而爆發了著名的「—·二八」淞滬抗戰。這樣一來,孔祥熙出訪歐美的日程只得推遲了。
  當時,越來越多的上海市民湧上街頭,匯成了一股股洶湧的人流,奔向前方。人們憤怒的叫喊聲、咒罵聲以及命令聲此起彼伏:到閘北去!到閘北去!殺盡鬼子!殺盡鬼子!鬼子不投降,就叫它滅亡!給我們發檢!給大刀片也行,老百姓也能打仗!保衛大上海!上海不能丟!
  一時間,人們的呼喊聲壓倒了機槍的射擊聲,壓倒了坦克的履帶聲和迫擊炮彈尖厲的爆炸聲。當時有幾艘冒驗駛人蘇州河的日本汽艇,還未拋錨,便連人帶船被平射炮彈掀翻在河中。那些落水的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們,剛從水裡冒出頭來,只眨眼間便被岸邊扔過來的石條、石塊砸成了肉泥,餵了河裡的魚蝦。
  於是,日本海空軍更加瘋狂了。
  從巡洋艦「出雲」、「川內」號軍艦上起飛的九二式水上攻擊機,猶如大雷雨前的撲燈蛾,不顧死活地竄進上海市區。它們那寬大的機身,幾乎擦著美豐洋行的屋頂,並且見工事就往下撂炸彈,見人就往下掃機槍。
  蘇州河沿岸躥起更多的火苗,並四下蔓延,燒得枯焦的洋槐樹上掛滿了斷臂殘肢,暗紅色的血液在馬路上流淌著……
  當時偌大的中國竟沒有制空權。
  上海人無處藏身。
  傷員增加,無處安排。
  一封一封的加急電報不停地發出去:
  「南京。南京。航空委員會……」
  「南京。南京。醫械藥品……」
  宋藹齡當時並不限於從事兒童福利工作,她還關心那些待命戰鬥的青年軍人個人生活的空虛問題,並且與小妹宋美齡一起組織了軍官勵志社,將南京的一所小樓加以整修,作為該社的活動中心。
  「—·二八」淞滬抗戰爆發時,宋藹齡正在上海的寓所裡。當時在全國人民抗日救國激昂情緒的影響下,宋藹齡亦在一段時間裡參加了救援工作。
  一天深夜,宋藹齡接到上海的紅十字會打來的電話,請她幫忙解決湧進城市裡的大量傷兵的醫治和床位問題。
  「僅僅1個小時前,有人報告我說,床位很充足,不用準備了!」此刻的宋藹齡表示懷疑道。
  「不要說1個小時前,就是3個小時前,床位已經不夠用了。不想辦法,傷兵就要住大街上了。」
  「簡直是謊報軍情!」宋藹齡當即十分氣憤。她放下聽筒後,在屋裡急得團團轉。她心裡明白:如不及時搶救,傷員就會死的。可在當時,又沒有時間採取通常的「捐助」或義賣等方式來募集資金,怎麼辦呢?
  宋藹齡當機立斷,她同她的三位朋友一起商量,拿出了8萬美元,以救燃眉之急。於是立即選址,建立了一座配有400張床位的培德醫院。一周之內,這所醫院就住滿了傷兵。
  同時,來藹齡又在另一些人手裡募集一筆巨款。不久,一所有1000張床位的私人醫院亦在上海建立起來。
  然而,當時南京國民政府並無抗戰的勇氣和決心。蔣介石到浦鎮「指示滬事」,「以十九路軍保持十餘日勝利,能趁此收手,避免再與日決戰」。3月初,中日雙方停止戰鬥。後來,當時的中國政府與日本外交代表談判,簽訂了屈辱的《淞滬停戰協定》。
  淞滬戰事稍稍停息,孔祥熙和宋藹齡夫婦便於1932年3月13日啟程前往歐美。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一次西方之行。他們此次出訪的第一個目的地是美國。
  當時他們從上海啟程。
  到機場歡送的不僅有南京政府的要員,還有蔣宋兩家親屬,包托委員長蔣介石本人。
  「祝你們一路順風!」宋美齡和大姐擁抱後,把一束象徵友誼和吉祥的鮮花獻給她。
  「謝謝,謝謝,請諸位靜候佳音。」宋藹齡和孔祥熙一邊說著,一邊緩緩登上飛機舷梯。二人滿面春風站在舷艙口旁,又舉起了鮮花,向送行的人們頻頻致意。
  一陣轟鳴,飛機像只大鵬一般,越過還瀰散著硝煙的上海上空的雲層,翩翩飛昇。
  白雲托著飛機,飛機在白雲上穿行。它要把宋藹齡夫婦從大洋的此岸,送到大洋的彼岸。
  從飛機上往下眺望,未受戰爭影響的華頓盛,猶如幻想中的童話城市一般令人想往。
  在客機的圓形舷窗中,首先出現的是高矗雲天的華盛頓紀念碑,它像一柄白色的長劍直插雲霄;波托馬克河畔停泊著好多艘漂亮的汽船,岸邊行駛的汽車,看上去就像是一隻隻小甲蟲;接著浮現在眼前的是方格棋盤般的大街,具有民族文化交融的建築群令人目不暇接。後來,國會大廈、林肯紀念堂和最高法院也—一展現在他們的眼簾。
  訪美初期,孔宋夫婦在一片熱情洋溢的歡迎氣氛中度過。在華盛頓、在紐約,在其他的大城市,他們日夜不停地出席各種招待會。孔祥熙同美國官員們進行一次次高級會談,宋藹齡也借各種機會在美國的同學中盡量重溫舊情。
  從前的朋友都來看望來藹齡,其中有的朋友還為她舉行了接風洗塵的晚宴。
  旋轉門轉個不停,會客廳高朋滿坐,裹著夾大衣的熟人接踵而來,帶著鮮花和他們濃妝艷抹的夫人,還有的帶著波斯小狗,一位小姐落落大方地彈起鋼琴,她演唱的是《美麗的阿拉斯加》和硼友,祝您晚安》。五彩繽紛的宴席上,擺著香腸、炸牛排、喜三肝、鴛鴦蛋、女士香擯和德國啤酒以及微甜的俄廖悵白酒。
  舞廳裡,霓虹燈閃爍著,優美悅耳的舞曲下,對對雙雙攜手邁進舞池跳了起來,轉了起來,優美的舞姿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休息室裡,宋藹齡與眾多的大學同學聊天,好多人的話題都是想買花園式的洋房,換輛新轎車,購買更時髦的家用電器,追求享受和福利以及「三高」物品。有位朋友自信地說,美國正向這個方向前進。當時舞台上的歌星是這樣唱,收音機裡播音員也是這樣講——戰爭是個凶神,去你媽的蛋,美國人無意捲進去。
  不同的思想,使宋藹齡開始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隔閡。朋友們勸她同他們一起作一次環島旅行,她謝絕了;朋友們勸她參觀往日的校園,她也搖搖頭;朋友們開車拉她參加美國古老的傳統婚禮,她推說有事離不開。對於美國國民當時那種安於現狀精神面貌,她表示莫大的驚訝。當波之際,她在想她的東方,戰爭的凶神正在吞吃千萬個嬰兒,戰爭的火焰正在燃燒著千萬座無辜的民房。……
  在訪美的後期,有一件事給宋藹齡夫婦的旅途蒙上了一片陰影。當時,美國輿論界正盛傳著有關蔣、宋、孔家族的一些不堪人耳的醜聞。這些從上海傳來的消息,刊登在美國的報紙上,說得活靈活現,使孔祥熙和宋藹齡夫婦十分尷尬。當時宋藹齡心亂如麻,很想中斷這次訪問,以免在同窗好友面前出醜。她謝絕了不少公開場面的活動。
  後來,曾在美國會見過宋藹齡的威斯裡安女子學院校友雜誌主編尤妮斯·湯普森說:
  我看見孔夫人非常真實地流下了女性煩惱的眼淚,並且親自去把她的氨水精拿來,以便使她的神經鎮定下來……她擔心甚至在最後一刻可能丟人現眼也許會受不了。但我們答應她,不加張揚,而且在朋友們的配合下兌現了這個諾言,因為這些朋友都能理解她確實多少需要保持清靜和不受打擾。她的同班同學得到通知,從全國各地前來威斯裡安學院同她會合。在整整的兩天時間裡,她會見的全都是她熟悉的人。於是,她能夠一連若干小時把祖國的苦難置於腦後。
  在美國一些同學的關心下,宋藹齡的恐懼和悲傷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心情愉快多了。為了配合孔祥熙在美國的外交活動,宋藹齡以捐獻「獎學金基金」的名義,獻款給母校——威斯裡安女子學院。
  當時孔樣熙、宋藹齡夫婦出訪歐美的實際目的,是奉蔣介石之命,向「友邦接洽軍械飛機之購買與設廠自製事項」。孔祥熙雖然拜會了美國的胡佛總統以及其他高級官員,但是最後卻沒有達成購買軍火方面的協議。
  正是因此,孔祥熙在開始訪問歐洲時,就特別重視意大利和德國兩國政府的態度了。
  為了下一站的成功,夫婦倆商量一宿,最後決定由宋藹齡公關開路,先行一步。
  於是宋藹齡在孔祥熙之前,先期到達意大利的威尼斯。
  由於宋氏家族的顯耀,宋藹齡受到了非凡的接待。
  當年靠發動「向羅馬進軍」的法西斯軍事政變而就任意大利首相的墨索里尼,派幾位高級官員乘一艘擺滿鮮花的遊艇去迎接她。看到這種蔚為壯觀的皇家場面,宋藹齡激動不已。後來,她對人說:「這太美了!」「不過為我鋪陳這樣大的場面,我感到緊張。我在乘船赴意的旅途中,一直在閱讀有關意大利的書籍,是大弟子文送我時給我買的。我看的多是些有關政治和許多數字的統計。這麼多鮮花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我很高興。還有旅店的房間、官府大廈,我一生中從未看到過這麼多的紅色和金色。」
  隨即在首相府,墨索里尼親自接見了她。
  不久,孔洋熙也由美國來到了意大利。
  意大利是古羅馬帝國的發祥地,名勝古跡頗多。在意逗留期間,孔、宋夫婦盡情地遊覽了意大利境內的許多充滿宗教色彩的建築和歷史古跡。——世界八大名勝之一的古羅馬露天競技場、搖搖欲傾的比薩斜塔、文藝復興的搖籃佛羅倫薩、世界上唯一的出門乘舟不用汽車的水城威尼斯和聖瑪麗亞修道院裡達·芬奇的名畫《最後的晚餐》等等,令孔祥熙和宋藹齡夫婦眼界大開,流連忘返。
  乘孔祥熙興致勃勃之時,墨索里尼同孔談起軍火生意來。墨索里尼裝出一副關心中國建設的樣子,對孔祥熙說:「貴國建國,應從空軍著手。空軍發展起來比較快,所需經費,較海軍為少。且將來戰爭之勝負,取決於空軍。日本為海軍先進之國家,貴國欲趕上日本,非倉促可辦。空軍則二五年內可見成效。」
  其實,中國當時尚是一個極為貧窮落後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政治腐敗,軍事落後,民不聊生。靠買幾架飛機來建設空軍,是不可能「建國」的。何況,戰爭的勝負是由政治。軍事、經濟諸因素之力量的對比所決定的,單純依靠空中力量是不可能致勝的。對於這樣簡單的常識,不知孔祥熙是根本不懂還是另有考慮,當時他居然對墨索里尼的這種「空中致勝」及「空軍建國」的謬論,欽佩得五體投地,並因此還專門向蔣介石作了匯報。
  經過幾次談判,孔祥熙購買了一大批意大利的飛霞式轟炸機,並且聘請了以勞地為首的意大利顧問團來華協助建立空軍。墨索里尼將協議的具體事宜交給了他的皮膚黝黑的女婿。意大利駐華公使齊亞諾伯爵,這實際上加強了蔣介石、孔祥熙同意大利法西斯政府尤其是墨索里尼的聯繫。
  初有收穫,意大利給孔祥熙和宋藹齡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接著,孔、宋夫婦一行又來到德國。此時,正是希特勒忙於總理競選不亦樂乎之時。經過多年的經營,當時希特勒的納粹黨已經在各方面做好了接管德國政權的準備,它的觸角像毒籐一樣蔓延到德國社會的各個角落。希特勒用他滔滔不絕的叫囂和民族復仇主義的狂熱情緒,到處宣揚其臭名昭著的《我的奮鬥》中散佈的瘋狂野心:創建第三帝國和征服歐洲。
  在同希特勒的會見中,孔祥熙頗有點興致而又認真地聽完希特勒「創建第三帝國」的計劃,並表示了對這位德國納粹
  黨元首的崇敬之情。當時他握著希特勒的手低三下四地說:「希望日後能加強合作,共增友誼。」希特勒則傲慢地點了點頭。經過幾次會談,孔祥熙購買了2500萬美元的德國武器。後來,這些德國武器大多被蔣介石用來「圍剿」中國工農紅軍了。
  結束了歐美三國訪問,孔祥熙偕宋藹齡回到了中國。
  在一個風輕氣爽的傍晚,宋藹齡夫婦專程拜訪蔣介石,並給宋美齡捎去了高雅的禮物。借此機會,孔祥熙向蔣介石詳細匯報了出訪歐美尋求「援助」的情況,並且表示「謹允就個人在歐所見所聞,隨時提供意見,供作參考。」蔣介石遂任命孔為中央航空學校校務委員。
  最初,孔祥熙不滿足「航空學校校務委員」之虛職,並曾有當航空部部長的妄想。他曾對蔣介石的親信、航空署署長兼中央航空學校代理校長葛敬恩說:「建設空軍,已得到意大利政府的支援,財力物力都有辦法,航署應即擴充為部。」並且他還開門見山地表示:「願意自任航空部部長,請葛以首席次長負實際責任。」但不知因為什麼,後來蔣介石並沒有滿足孔祥熙的這一奢望。
  孔祥熙開始發些牢騷,但很快就平衡了自己。
  後來,孔祥熙訂購的意大利飛霞式轟炸機20餘架運到,經
  航空署派人檢查,認為「這樣的舊東西,炮管裡的來復線都已磨光,如何能用?」有人便主張退貨。葛敬恩只得將經過情形據實向蔣介石請示。蔣介石表面上說要追究責任,但是以後並無下文。
  當然,孔祥熙是不會過問他購買的飛機質量如何這類事情了。孔宋夫婦既會聚斂金錢,也會在關鍵時刻「大智若愚」地打發金錢。為了政治目的,多花點錢,他們早習以為常了。此次出國他們周遊一路,幾次慷慨解囊,其目的就在於建立蔣介石同西方列強的反共反人民的反動聯盟。
  宋藹齡就更不管那一套了。她居然以此行為炫耀,反覆向人誇獎她和老公的所謂成功。
  第九章 宋子文俯首效命
  1.上任伊始
  1928年,宋子文復出南京政府財政部長。
  當時,寧漢剛剛合流統一。連年兵愛之災,政府財政拈據,百事待理,百廢待興。如果說當時宋子文是個難得人才,蔣介石不惜血本啟用,亦是慧眼識玉。那麼宋子文果然也不負矚望,在此爛攤子上起家,並很快將其理得有條不紊。他好像是一棵搖錢樹,一搖就掉下錢來似的。一時財源滾滾,不斷流向蔣介石的錢袋。
  那麼。宋子文的聰明才智在哪裡?關鍵是他視野開闊,看清了國情。他在掌握西方文明國家的財政管理的基礎上,將其運用到中國社會,從而實現新的結合和應用。新官上任三把火,當時他大砍了「五刀」,果然是金石開花。這五刀也砍出了他的識、他的膽和他的智。
  一是爭取關稅自主。關稅是近代各國收人的大宗財源,然而在中國卻是個近百年沒有解決的問題。自鴉片戰爭以來,因受不平等條約之協定關稅的束縛,中國關稅一直是值百抽五,少得可憐。自1858年修訂稅價後又長期不變,海關徵收的稅款折合稅率還低於值百抽五;從而使很多白銀源源不斷地流人帝國主義國家的銀行口袋,數額之巨根本無法統計。當年宋子文曾痛心地說:「協定的約束,產業不能振興,洋貨不能抵制,權利外溢,百業凋殘。理財人又不懂此事的重要,這是個悲劇;取消協定關稅,勢在必行,迫在眉睫。」於是,宋子文便從關稅開刀了。
  然而談何容易?當時情況是寧漢雖然合流,但北京張作霖政權還未覆滅。當時實際等於南北共有兩個政府,意見不一,諸端難理。
  1928年1月27日,上任不久的宋子文首次代表南京政府發表《宣言》,指出「國民政府現統轄二十一省之十六省,所收關稅約佔百分之七十。北京政府又非前經承認政府之法律繼承者,國民政府自不能承認任何團體有單獨行使管理關政之權,或有派任何代理人行使此種管理之權。」
  隔日(29日),南京政府代理外長郭泰棋接見路透社記者,解釋宋子文27日《宣言》說:此舉並無干涉以海關稅續付外債之意;至於內債,以國民政府轄境之關余,供北京政府用作抵禦國民軍之兵費,似欠公允。郭當時的這番話旨在說明南京政府行使關稅權後,將繼續以關稅抵作外債,請諸國不必為此擔心,以及造成不必要的混亂。
  宋子文的《海關宣言》發表後,署理總稅務司英國人易紈士從北京南下。2月7日,易紈士在上海訪晤南京政府外交部長黃郭,略述關稅問題意見:「一、按以前關稅會議修正之七級表實行加稅;二、由南北兩政府各發同文通知書與各國;三、增加數目全」國約六千萬兩,以一千萬兩留抵擔保不確實外債之基金,餘數控三七或四六比例分配於南北(南方可淨增年額一千七八百萬元);四、第一次南北委員會議地點定在大連,以後各次在上海。」
  2月16日晚,財政部長宋子文在上海私陳設宴款待易紈士。席散後,宋子文乘夜車回南京以便商定關稅問題解決辦法,並與北京政府交涉。當時,北京政府從中作梗,致使廢除協定關稅拖延了一段時間。氣得宋子文心裡不禁罵娘。
  同年6月,南京政府第二次北伐。張作霖敗北,並放棄北京,結果在退往瀋陽途中被日本人炸死。自此以後,廢除協定關稅的障礙廢除了。1928年7月25日,這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日子,宋子文與美國駐華公使馬慕瑞在北平首先簽訂了《整理中美兩國關稅關係之條約》。條約規定:「歷來中美兩國所訂立有效之條約內所載關於在中國進出口貨物之稅率、存票、子口稅並船鈔等項之各條款,應即撤銷作廢,而適應用國家關稅完全自主之原則。」
  隨後,宋子文又代表政府先後同挪威、比利時、意大利。丹麥、葡萄牙、荷蘭、英國、瑞典、法國、西班牙等國締結了《友好通商條約》或新的《關稅條約》。
  在此期間,宋子文規定:凡進口貨物均分為7類,按類別分別做納不同的稅率,以7.5%為起點。1928年最高到值百抽27.5%。到1933年5月,南京政府再次修改稅率時,最高稅額已達80%。長期以來,中國關稅款一直是交給外國在華銀行儲存和保管的,並且由外國銀行經手外債的還本付息事宜。自1932年3月1日起,海關稅款全部集中存人中央銀行,而且由中央銀行經手外債還本付息業務。除去償還外債的稅款,剩餘的歸南京政府自由支配。於是,關稅成為當時南京政府的最大稅源,超過總收人的一半左右。例如 1932年關稅收人是3.88億元,除去償還外債2億多元,還有1億多元可由南京政府自由支配使用。
  關稅的解決,使宋子文充滿信心。
  宋子文的第二刀便是改革鹽業統稅。中國的海岸線之長約占國界線的三分之二;再加上中國是個大國,耗鹽量巨大。故鹽業收人早在封建社會即是政府的重要收人。而自民國以後,鹽政與釐金、資本稅同稱為中國的三大惡稅之一。
  鹽政諸弊,為首的是包商制度。其制度的最大弊害是,它使少數鹽商憑一點租資,把千百萬人的食鹽權利獨握在手,並借此中飽私囊。僅此一項,每年國家財政收人即損失億萬之巨。
  當年和包商制度關聯的是分區和引岸制度。所謂分區,是指當時全中國在鹽務上分兩淮、四川、東三省、兩浙、長蘆。山東、兩廣、河南、福建。雲南、甘肅等12個地區。各區所產的鹽,不得到他區銷售,一個地區銷售的鹽,必須由某一包商從某一指定鹽場運輸,否則即視為私鹽。所謂引岸,是指那些不產鹽的銷鹽地區,像湘岸、鄂岸、皖岸等,這些地區銷鹽也要由某一指定鹽包商運來,否則也視為私鹽。當時,各鹽場的生產條件不一,鹽的成本也不一樣。照理講,產鹽區和比較便利的地方,人民應該吃到質優價廉的食鹽,可是由於分區和引岸制度,許多地區的人民只能吃質次價高的劣鹽。
  鹽政之弊,是鹽務稽核所的存在。鹽務稽核所成立於袁世凱統治時期,是為償還外國借款而成立的;以中方為總辦,以洋人為會辦,實際權力掌握在外國人手中。開始,鹽務稽核所只管稽核造報,後來,其權力擴充到發給引票、編製報告、征存鹽稅、簽支鹽稅、收放鹽斤,成為中國鹽政的主管機關。當年孫中山曾經痛罵鹽務稽核所一幫人「無惡不作」。
  國民黨政權統治之初,上述鹽稅中存在的弊端,不只為輿論所垢病,同時也影響了南京政府的財政收人。作為主管稅制改革的財政部長宋子文,亦自有他關於鹽稅改革的思路。在1928年7月召開的全國財政會議上,她提出就場徵稅為整理鹽稅的突破口,隨後他在《訓政時期施政綱領》中,又提出統一收人、統一稅率、整理場產、推廣銷運等四點改革建議。
  並且宋子文應輿論的一致呼籲,明確提出廢除包商制。
  宋子文廢除包商,在實際工作中遇到很大困難。一方面,官商結合,並且官、商還與兵匪勾結,嚴重干擾鹽稅改革。另一方面,當時南京政府剛成立,百廢待興,財政奇窘,在實際上也沒有充足的美金以取代鹽商來負責食鹽的運銷。因而在1931年6月30日新《鹽法》公佈後,雖然明確規定「鹽就場徵稅,任人民自由買賣,無論何人不得壟斷」。但在全國大多數地區,包商仍然存在。據統計,1932年,僅撤銷了江浙地區18縣的包商;1933年,又廢除了山東地區4縣的包商,其餘則仍舊沿襲。
  最初,宋子文主張撤銷鹽務稽核所,但由於各方阻力,非但沒有撤銷,反在30年代初達到了全盛時期。據1930年9月的統計,其大小機關達1870處,服務人員14815人,經費達1689萬元。鹽務稽核所實際上已成為僅次於海關的第二大稅務機構。
  當時,宋子文並非不知道由外人把持的鹽務稽核所,在中國人心目中臭名昭著,但他希望通過控制鹽務稽核所,以達到為我所用的目的。於是他規定,鹽務稽核所直轄於財政部,由財政部任免人員、制定規章制度,希望以此來控制稽核所。然而,由於鹽務系統長期的穩定性和獨立性,財政部對其也難以完全控制。
  為了阻止鹽務走私,宋子文於30年代初籌建了稅警團,稅警團征招有知識的青年人,並在軍校加以培訓,所以素質較高,加上全部美式裝備,戰鬥力亦較強。稅警團共分三團,其中有一團在成立後被蔣介石「借用」到江西參加「剿共」,另二團分駐私鹽最猖撅的兩淮鹽場各地。宋子文還和軍政部聯繫,在稅警團無法進行海上緝私時,可以取得海軍方面的協助。
  由於宋子文措施得當,南京政府初期,鹽稅收入增加較快,從1928年度到 1933年度,鹽稅收人為 3000萬元、1.22億元、1.5億元、1.44億元和1.58億元(除1932年度因東北喪失而損失不少收人外),其他年份都處在穩定的增長之中。所以,宋子文當時頗為得意地提出:「十八年九月,財政部競能宣佈不但能逐年攤還鹽債,並有餘力可清償舊欠矣。」
  如果說宋子文的第二刀--鹽政改革是成功的話,那麼第三刀則是稅制改革。
  當時宋子文的稅制改革的另一方面是輸統稅。所謂統稅,就是一物一稅。具體地說,就是對國內工業產品進行一次性徵稅後,即可通行全國,不再徵收稅捐。南京政府成立後,鑒於清季以來全國各地舉辦的具有通過稅或物貨稅性質的「厘卡林立,重迭徵收」的弊病,他立即著手整理國內稅務,以便增加收人,穩定財政。
  1928年1月,宋子文上台伊始,即頒行煙草統稅條例,明確規定捲煙統稅為中央稅,由財政部設立專門機構掌握。同年2月成立捲煙統稅處於上海,隨後又在各省設立捲煙統稅局。捲煙稅率在開徵初期,為值百抽五十。1928年冬,宋子文修改煙草統稅條例,規定洋煙交納7.5%,土煙為40%,未製成捲煙的燻煙,稅率定為每百斤徵收國幣3.6元。
  隨後1929年9月,宋子文在上海設立棉紗統稅籌備處,辦理棉紗統稅事宜。當時我國大機器紡紗織布工廠很少,規模也不大。據1929年調查統計,全國華商經營紗廠只有73家,每年產紗額在130萬包左右。宋子文規定:本色棉紗在23支以內者(即粗紗),每百斤徵收國幣2.75元;本色棉紗超過23支者(即細紗),每百斤徵收國幣3.75元。
  1930年,宋子文又主持制訂了徵收火柴統稅條例,其規定稅率為:長度不及4.3公分,或每盒不過75支者,每大箱徵稅5元;長度在4.3公分以上至5.2公分,或每盒在100支以上者,每大箱徵稅10元。同時,宋子文還開徵水泥稅,其稅率為每桶重量380磅者,徵稅6角;重量超過或不及380磅,其差額在十分之一以上者,按其重量比例徵收之。而在麥粉方面,宋子文規定,其稅率為值百抽五,即每包1角。
  以上為開徵時生產率。實際上,隨著統稅條例的不斷修訂,各種貨物的生產率是變化的。而當年統稅的開徵,為南京政府開闢了財源。以1931年為例,南京政府的統稅收入為:捲煙稅0.50018億元、棉紗稅0 15656億元、火柴稅0.04168億元、水泥稅0.01735億元、麥粉稅0.05837億元、燻煙稅0.01584億元、啤酒稅0.00663億元,以上各項計約8000萬元。1931年南京政府財政收入為5.53億元,統稅收入約佔七分之一。當年來子文籌款理財的這些做法,確實為南京政府的財政問題,解決了不少困難。
  但是,收人增加並不意味著稅制改革卓有成效。相反,它在「體恤民間疾苦」的口號下,為人民實際增加了許多苦難。就鹽稅本身而言,根據亞當·斯密徵稅原則,一種優良的稅法必須堅持平等的原則,即收入多,多負擔;收入少,少負擔,以調節貧富,為大多數人造福。而鹽稅則不然,它是按消費量徵稅,而窮人並不因為窮就比富人需要更少的鹽。對於這種不良稅法,南京政府應該加以廢除,而代之以所得稅之類按納稅能力大小而徵收的新稅。但它目光短淺,只為保持收入而繼承了封建王朝的弊政,致使當年中國廣大的貧苦人民,仍不能擺脫長期以來的經濟枷鎖。
  當年宋子文的第四刀是建立中央銀行,實行金融控制。
  宋子文上任之際,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早已有之,只是它不歸國民政府而已。中國銀行是1905年在北京創立的,前身為「戶部銀行」。1908年改稱「大清銀行」。進入民國後,在「大清銀行」基礎上,1913年2月另組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則成立於1908年,初系清朝的郵傳部,主要為鐵路、電報、郵政、航運四項業務的收付款而設立。各地已有支行。這兩家銀行是當時中國金融界獨有的銀行。和西方文明國家比較,當時中國的銀行業還顯得陳舊落後。
  從某種意義上講,政治的核心問題是個經濟問題,這已是經濟學家的共識。當年蔣介石要獨霸天下,即知銀行的舉足輕重。而宋子文早年作為廣州銀行行長,更知其重要。
  1928年夏天,是一個炎熱的夏天。而被稱中國四大火爐的南京,當時更是熱浪烤人。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作為財政部長的宋子文,連續組織並主持了兩次全國大型會議:一是6月的全國經濟會議;M是7月的全國財政會議。就是在這兩次大型會議上,宋子文同與會者反覆論證了中央銀行成立的必要性、緊迫性和重要性,並得到了與會人員的一致認可。
  會議下來,宋子文又冒著酷暑,通宵達旦,組織人起草《中央銀行章程》。
  該章程規定:中央銀行性質為國家銀行;註冊資本2000萬元,由國庫一次撥出2000萬元公債預約券作為股本;行址設在上海外灘15號,各地設分行。其特權有發行兌換券,鑄造及發行國幣,經營國庫和內外債;業務範圍主要經營國庫證券、商業票據買賣和貼現,辦理匯兌發行期票,買賣金銀,接受存款和貸款等;總裁為宋子文,亦稱行長。副總裁為陳行。中央銀行除設總裁外,另設有理事會和監事會等等。
  當時,宋子文提出組建中央銀行的書面報告,蔣介石極力贊成。報告呈上沒出3天,批復就下來了。
  1928年11月1日,中央銀行終於在上海成立。蔣介石親自剪綵,總裁宋子文披紅戴花。實際上,這也是蔣宋銀行的成立。因為一切都由他們二人說了算;而所謂的理事會、監事會,不過是配角而已。
  中央銀行的成立,標誌著南京國民政府對金融的重視。其實這還不是目的。當時對於野心勃勃的蔣介石政權來說,爭霸天下才是其目的。而既要爭霸天下,就要實行對金融的壟斷和控制。因而他們第一個獵取的目標,就是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
  中國銀行原有資本2000萬元。1927年南京政府指令將該行總管理處由北京遷至上海,並修改其銀行條例,規定資本為2500萬元,並強行加入「官股」500萬元,同時指定其為特許的「國際匯兌銀行」。1928年宋子文又將交通銀行總行從北京遷至上海,並頒布該行條例,規定資本為1000萬元,加入「官股」兩成即200萬元;並指定其為特許的「發展全國實業銀行」。這樣,後來形成的「四大家族」官僚資本就滲入了「兩行」。
  宋子文雖然採取了如此手段,但當時「官股」在中國銀行股本中僅佔五分之一,在交通銀行股本中只佔六分之一。就資本、信用的實力而言,當時中國、交通兩行都超過了中央銀行,因而宋子文對「兩行」一時還難以駕馭。到30年代初期,宋子文提出修改「兩行」條例,並分別予以增資。而到30年代中期,「兩行」中的「官股」已超過半數;並且宋子文直接任中國銀行董事長,對交通銀行也派其嫡系出任董事長。就這樣,他終於實現了對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的控制。
  宋子文當時的第五刀:就是要廢兩改元,統一中國貨幣發行權。
  廢兩改元,與秦始皇當年的統一度量衡極為相似。因此宋子文的功德也就在這裡。
  所謂廢兩改元,就是廢除銀兩,改用銀元。中國原來使用白銀貨幣,其單位為兩。稱量銀兩的衡器為「平」。清代國庫所有的「平」稱為「庫平」。一兩等於37.3125克。廢兩改元前,中國各地使用的銀兩單位,主要有海關兩、庫平兩、規元兩3種。自16世紀以來,外國銀元開始流入中國。鴉片戰爭後,在通商口岸開始流行西班牙、墨西哥、英國、香港和美國貿易銀元。原有的銀兩標準既不一致,新進的銀元重量也有差別。銀兩與銀元之間的折算稱為洋厘。通常1銀元折合7錢銀兩左右,且依市場上銀元與銀兩的多少而浮動。1882年吉林機器局首鑄銀元,1889年廣東亦設局鑄造,其後各省仿之。1914年北京政府頒布「國幣條例」,鑄造袁世凱頭像銀幣,重7錢2分;當時通行全國,起過主幣作用。但市場上仍是銀兩、銀元並用,如此極不利於中國當年商品經濟的發展。
  1928年3月,浙江省政府向國民黨政府提出《統一國幣應先實行廢兩改元案》,指出「中國貨幣之紊亂,至今日已達極點」,「自民國建立以來,銀元需要既繁,流通亦廣」,「現元寶數量又如此之少,實無沿用銀兩之必要」。該提案請求廢兩改元,「積極實行,以立中國幣制之基礎。」
  這一提案呈送到南京政府財政部部長的辦公桌上時,立即引起了宋子文的高度重視。
  1932年上半年,內地銀元大量流入上海,達5447萬元。比之以往,增加很快。一般輿論也認為廢兩改元機不可失。上海工商界的代表也致電國民政府,表示「對於廢兩改元之原則莫不一致贊同,切盼實現」。因此,當時廢兩改元的條件漸趨成熟。
  1932年7月7日,宋子文在上海召開銀行界會議,討論廢兩改元問題。來在這次會議上,確定了廢兩改元之原則:一、廢除銀兩,完全採用銀元,以統一幣制;二、採用銀元制度時,舊鑄銀元仍照舊使用;三、每元法價重量決定後,即開始鑄造新幣。當時,上海錢莊聞訊後,即召開會議,並致函財政部表示原則上同意廢兩改元,但需假以時日,不應操之過急。7月22日,宋子文決定組織廢兩改元研究會,就廢兩改元之事進行專門研究。
  1933年3月1日,宋子文指出「為準備廢兩,先從上海實施,特規定上海市面通用銀兩與銀本位幣二元或舊有1元銀幣之合原定重量成色者,以規元7錢1分5厘合銀幣1元,為一定之換算率,並自本年3月10日起施行。」於是,上海從當年3月10日起,各行各業的交易往來,一律改用銀幣計算。
  上海廢兩改元之後,國民黨政府又於1933年4月5日和6日,先後頒布廢兩改元的佈告和訓令,規定自當年4月6日起,聽有公私款項之收付與訂立契約票據及一切交易,須一律改用銀幣,不得再用銀兩。凡持有銀兩者依照《銀本位幣鑄造條例》的規定,請求中央造幣廠代為鑄造銀幣,或就地送交中央、中國和交通三銀行兌換銀幣使用。
  在宣佈廢兩改元之前,國民黨政府預先於3月1日公佈了《銀本位幣鑄造條例》。其主要內容是:「銀本位之鑄造專屬於中央造幣廠。銀本位幣定名日元。總重26.697公分;其中含銀88%,銅12%,即合純銀23.493448公分。」
  當時,宋子文為使廢兩改元順利實現,還採取了以下措施:第一、財政部委託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代為兌換銀幣。中央造幣廠得鑄廠條,以適應市面巨額款項收付之用。第二、對各行莊寶銀進行登記及兌換。至當年12月15日,登記寶銀總計 14621萬兩,即按成開兌。至 1934年7月,共兌進寶銀2794萬兩,兌出新幣3907萬元。第三、撤銷爐房公估局。第四,經財政部批准,暫設冶金小爐,將散碎雜銀冶煉成銀餅,送到中央銀行估價兌換。
  從1933年3月1日起,國民黨中央造幣廠開始鑄造銀幣,銀幣正面為孫中山半身像,背面為帆船圖案。俗稱「孫頭」或船洋。
  中央造幣廠一經成立,就由美國「造幣專家」葛萊德擔任顧問,成立中央造幣廠審查委員會,專門審查鑄幣的重量和成色。中央造幣廠計1933年3月到12月共鑄銀幣2806萬枚,1934年鑄7096萬枚,1935上半年鑄3356萬枚。自1933年3月至 1935年6月總計鑄銀幣 13258萬枚。直到 1935年下半年實行法幣政策後,方不再鑄造並改印紙幣。
  當時廢兩改元的實施,規範了中國幣制,活躍了流通,方便了人民也搞活了經濟;並拓寬了中央銀行活動的規模,同時也為以後法幣制度的實行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是繼秦始皇統一度量衡後,中國經濟史上的又一重大改革。
  2.當家理財難
  「吃不愁花不愁,計劃不周要發愁。」
  這是宋子文任南京政府財政部長後常說的一句話。
  當年宋的這句話是有所指的,所指就是蔣介石。
  宋子文出任財政部長後,曾經還有一個重要舉措準備實施。這也是在他心中醞釀多時的,即準備建立「國家預算制度」。他曾說過,一個國家和一個家庭過日子是一樣的。家庭沒有計算,日子就難過;同樣,國家沒有預算就要亂套。
  此時的蔣介石正策劃於密室,調兵遣將以籌措第二次北伐。依據慣例,大軍未動糧草先行,要大舉出兵就要有軍費作保障。實際上蔣介石的這次北伐,是在宋子文及其國民政府財政沒有財政預算的情況下進行的。
  那一天,蔣介石把他的財政部長宋子文喚到自己的官邸裡,告知說他打算馬上出兵二次北伐,命令宋子文立即著手籌措軍費,不能有誤。
  宋子文一聽就犯愁:「這……這可沒有預算啊?這麼多錢不是隨時說拿就能拿出來的。」
  蔣介石卻說:「我不管你預算不預算,我也不管你採取什麼樣的手段……反正,必須保證我的軍費開支。」
  當時在場的宋美齡見哥哥子文一時為難,又擔心老蔣發火,立時出面調解並對宋子文說:「你是銀行行長,印發一批政府公債不就有了!」
  「看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只能如此了。」宋子文道。
  「要以大局為重,就這樣辦吧!」蔣介石下了逐客令。
  於是,意見歸意見,但錢還要籌。此時的宋子文只好採取高壓政策,說是「強迫」也好,」說是「刮民」也好,他要求上海資本家從腰包裡掏錢。
  有一天,宋子文在上海召集了某些金融鉅子開會,要求眾位「體恤時艱,與政府同心同德,共赴國難」;但當場諸位皆認為政府無信譽,所借之款弄不好就是「小卒過河,有去無回」,所以紛紛拒絕再借。結果,會議不歡而散。
  會後宋子文向蔣介石匯報。聞報蔣雖不悅,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吩咐宋子文道:「你把那些有錢的大戶,統統給我召到南京來,我要訓話。」
  宋子文也只能點頭稱是並馬上去辦。
  第3天,宋子文將上海的20多名商業及金融鉅子請到南京蔣介石的官邸。於是蔣介石開始高一腔低一腔地訓話,大意是政府急於北伐,急需軍費。我派宋部長去上海向你們籌款,你們居然說長道短,實在不像話。說著說著,蔣的話題竟轉到「反共」上,聲音也隨之大了起來:
  「須知今日不僅有『共匪』蔓延,就是上海潛伏的『共匪』也不在少數。你們如果不肯幫助政府解決困難,一旦上海共產黨暴動,政府又如何能幫助你們呢?你們先反省反省吧。」講完蔣介石掉頭就走,並且走之不回了。
  於是不免一時冷場,眾人又不敢擅自散去。
  當時人們等了又等,半天過去了,飯都開過了,實在是等的無奈時,宋子文走了進來。人們紛紛責問是怎麼回事,宋子文一時也難答覆。最後還是一個「識時務者」提醒大家說:「政府出兵既有困難,我等體念中央難處,願回去限期籌足政府所需借款吧。」
  當下大家同聲贊同。
  宋子文馬上將此情況告訴了蔣介石,蔣這才下令「散會」,眾人也如「放風」一般頓時散了。
  一來一往,再二再三,很快就弄得宋子文與工商界矛盾加深,同時也引起了人們對政府的日益不滿。
  為此,宋子文不得不考慮,要盡快實行中央財政預算制度。
  1928年6月,來自各地的百餘名工商界代表聚集上海大華飯店,南京政府財政會議在此如期召開。
  宋子文主持會議,並作財經報告。
  他首先報告了形勢,並對存在的問題作了深刻的檢討。他講北伐期間,為了籌措應急軍費,政府不得不採取了一些強制政策,比如迫使大家出錢買公債並因此引起大家不滿,遺留問題也比較大。對此,政府包括他本人在內應作深刻反省,並向大家表示歉意。
  宋子文講到此時,站起向大家鞠躬。頓時,場內響起一陣理解的掌聲。
  接著,他針對當時財政中存在的問題,一針見血地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說:
  「任何政策的制定,都要通過人民。否則,任何一個政府都得不到人民的信任。高壓政策,抑或強制政策,只能加劇政府與部屬的關係緊張,只能管一時一事。作為一個國家,就像一個家庭一樣,應該搞財政預算方案,從宏觀加以控制。應該量體裁衣,力所能及。在軍費方面應該加以限制並依據我們的財力所及。我認為每年度的軍費開支以不突破1.92億元為好。軍隊限員應為50萬人。否則我們財政負擔不起,必重蹈以往高壓的覆轍。」
  宋子文講到這裡,台下又響起一陣更熱烈的掌聲。
  宋子文的這個建議作為一個重要提案,得到了與會的銀行家、商人及工業資本家的支持;並獲大會通過,旋即上報南京政府批准執行。
  當時在宋子文的領導下,大會成立了5個專門常務委員會,以便在會議結束後繼續工作,促使會議提案的盡快實施。其中虞洽卿領導成立的國民裁軍促成會,在宋子文的支持下,通電南京軍事委員會和當時在北京的四個集團軍司令:即蔣介石、閻錫山、李宗仁和馮玉祥,強烈要求裁軍和限制軍費開支。
  據說在北京的蔣介石當天接到通電,甚為不解地隨手丟在一邊,並罵道:「娘希匹,這虞洽卿搞什麼玩藝兒!生怕我搶了他錢袋似的。老子不在前方打仗,哪裡還有你的錢袋!」
  不久,閻錫山找到蔣介石,問蔣收沒收到虞洽卿的電報。蔣佯裝不知道,故意問閻是怎麼回事,實際試探閻錫山對此事的反映。
  閻錫山當然是反對了。
  要說宋子文乃是書獃子文官一個,此時還在率領一班人連軸轉地修改有關「中央預算和限制軍費」的提案,以爭取在南京財經會議後,正式提交國民黨政府批准通過呢。
  當年7月下旬,當蔣介石回到南京時,宋子文的這個方案立刻遭到了包括蔣介石在內的多數人的反對。於是該方案擱淺。宋子文不肯就此罷休。緊接著,在這一年8月南京政府召開的國民黨第二屆中央執行委員會第五次全體會議上,他再次提出了「中央預算和限制軍費」的提案。當時,宋子文激動地說:
  「北伐期間,為了籌措軍費,我們財政部已將全部重要稅收都作了抵押。因此,除非迅速採用統一稅收和預算計劃,形勢很難扭轉。中國金融將很快面臨破產。因此,我們提出的中央預算和限制軍費的提案是有一定理由的。」
  宋子文這番講話份量頗重,終於得到了與會者的支持。
  當下蔣介石也只好順水推舟。為此,國民黨二屆五中全會不得不批准了「統一財政,確定預算」的提案。會後成立了國家預算委員會和中央財政整理委員會,並由宋子文領導,以便早日統一國家財政。這時,宋子文才鬆了口氣。
  然而宋子文高興得太早了。事實並非他想得那麼簡單,由於當時的南京政府尚屬軍政府,軍人掌權軍事就要放在首位,故而不願壓縮軍費。再加上地方新軍閥各自為政,我行我素,不予配合。宋子文的上述提案雖獲批准,卻實行不了,最終流於形式,成為廢紙一張。這令宋子文好生傷心。
  儘管當時宋子文挖空心思,百般籌財,甚而被人稱之為「搖錢樹」。但是蔣介石的軍費開支卻是個「無底洞」,張口就要,永遠也填不滿。致使南京政府的財政赤字越來越大,包袱愈背愈重。為填補巨額赤字,唯一辦法就是靠借債生存。南京政府收入中的借貸部分,1927年6月最高時達48.6%,最低時是1932年7月的16.8%。當時,由於南京政府承擔了以前歷屆政府所欠的外債且國內政權尚不穩固,因而在國際上缺乏信譽,一時很難借到外債。無奈之下,只有舉借內債了。僅1927年至1931年5年間,南京政府內債就發行了25種之多,合計10.058億元。
  可以說,蔣宋矛盾由來已久,原因則主要在他們當家理財的指導思想不同。
  宋子文深知,若再採取過去那種強制政策,向上海和江浙財閥們籌款,已無力行通;此次便用了與這些財閥合作的辦法發行公債,即以公債和庫債大打折扣出售給銀行家;也就是將債券在正式發行前抵押給銀行,由銀行預付債券票面值的50%現金。如上海錢業公會所屬錢莊,從1928年3月至1931年3月在13筆交易中,以1562萬元的預付金,購得3060萬元的債券。待債券正式發行後,或者直接投放上海證券交易所;或者存在銀行,由這些銀行根據市場價格議定最後出售價。由於有利可圖,當時銀行家們都願意做這宗買賣。特別是蔣。宋、孔等幾大家族,他們既掌握南京政府的財政大權,又控制著全國的金融業並且信息靈通。所以他們既可以通過國家政權發行公債,又可以通過銀行壟斷公債的經營,從轉手中獲取巨額利潤。例如宋子良、宋藹齡等人創辦的七星公司,就是利用蔣、宋、孔三大家族的關係,參與債券投資活動,從中獲取暴利。應該說,蔣氏政權的腐敗也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據統計,從1930年到1933年,蔣介石的南京政府由於發動中原大戰和對紅軍的大規模的軍事「圍剿」,軍費年年有增無減,所以時稱「南京政府視發行公債如家常便飯……宋子文上台後,南京政府發行公債其唯一用途,就是供蔣介石窮兵黷武之用。」而宋子文則把財政收入「一部分充當軍餉,一部分購買槍械,一部分收買軍隊,一部分則落到蔣介石和宋子文的私囊。」
  從1928年至1933年,宋子文在籌款理財方面為蔣介石的南京政府作出了巨大貢獻。蔣介石在新軍閥混戰特別是中原大戰中,之所以能擊敗眾多對手,取得全面勝利,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有宋子文籌措的巨額軍費作後盾。當時,宋子文的理財籌
  款本領,在南京政府中一再顯露。也正因為如此,蔣介石對宋子文特別器重,並委以重任。蔣介石不僅把全國財政經濟大權交給他,而且幾乎把南京政府軍事以外的其他權力也交給他負責或由他參與決策管理。於是宋子文成了蔣介石的左膀右臂--這期間他身兼數職,主要有國民政府委員、行政院副院長、代院長、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中央政治會議委員、國防會議成員、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特別外交委員會副會長、全國經濟委員會以及財政監理委員會、外交委員會、預算委員會、禁煙委員會、首都建設委員會、黃河水利委員會、建設委員會、國軍編造委員會委員等等。蔣介石之所以如此重用宋子文,在當時可能一方面看中了他的才幹,一方面也是對宋家的報答。
  因此,他們之間既爭鬥又利用,既有政治又有親情。當政治和親情最初「結婚」的時候,彼此的關係是進步的;當二者兼容的時候,即是政治融有親情、親情融有政治時,就要走下坡路的,亦是腐敗的開始;當二者相替代的時候,即政治取代親情、親情取代政治亦即「離婚」的時候,這個政權就要滅亡了。這個過程,其實正是蔣家王朝當年所走過的歷程。
  3.力主抗日
  1931年9月18日深夜。
  原即根據不平等條約而駐紮在中國東北的日本關東軍,突然向中國東北軍駐地北大營和瀋陽城發動進攻。第二天,日本軍隊侵佔了瀋陽城。
  其後4個多月內,遼寧、吉林、黑龍江3省全部淪陷,東北人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次年的1月28日,日本在中國東北炮製成立了以原清朝末代皇帝博儀為「執政」的偽「滿洲。國」。
  「九·一八」事變的突發,應該說是蔣介石南京政府長期奉行不抵抗政策的必然結果。
  當初,宋子文雖是南京政府要員,但只看到了英美的勢力之大,而忽視了日本侵略的潛在危機。也正是由於這種認識不足的原因,宋在「九·一八」事變前夕,對蔣介石1931年8月16日致電張學良「不論日本軍隊此後如何在東北尋釁,我方不予抵抗,力避衝突」的政策也未持異議。並且他對蔣介石調張學良東北軍主力人關打石友三後,仍留駐河北而不回撤東北駐防,亦表示支持。然而,正是由於南京政府的這種妥協退讓政策,給了日本關東軍以可乘之機,致使日本侵略者得寸進尺,終於導致了「九·一八」事變的爆發。
  事變的爆發令國人大嘩!
  亡國慘禍真已迫在眉睫。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發出最後的吼聲。當時,《義勇軍進行曲》的歌詞,的確喊出了億萬中國人心中的滿腔悲憤。」
  日本帝國主義武力打進中國本土這個事實,使中日之間的民族矛盾頓時上升到主要地位,並使中國國內的階級關係發生重大變動。當時,中國的工人農民是要求反抗日本侵略的;青年學生和城市小資產階級,在經過幾年的低沉狀態後,也積極行動起來要求抗日。於是沉寂多時的城市重新沸騰起來。當時,北平、上海、南京、廣州和武漢等地的學生、工人和市民群情激憤,紛紛遊行示威、罷課、罷工,發表通電強烈要求政府抗日。1931年9月28日,上海和南京的學生數千人前往國民黨政府和國民黨中央黨部,要求對日宣戰,並痛打了外交部長王正廷。並且,民族資產階級的態度這時也有明顯變化,開始積極行動起來。當時,上海《申報》和《新聞報》刊登學生的抗日宣言;上海、漢口、天津等地的商號抵制日貨,要求「實行對日經濟絕交」。而在被日軍佔領的東北,則興起了為數眾多的抗日義勇軍,他們在白山黑水之間展開艱苦卓絕的抗日游擊戰爭,並得到全國人民的熱烈聲援。
  而當時南京政府在日本大舉侵略面前,一再退讓。「九·一八」事變發生時,日本關東軍不過1萬多人,中國東北軍除在中原大戰後期調進關內7萬人外,仍有16萬餘人駐在東北。但蔣介石在這一年7月已提出「攘外必先安內」的方針,堅持以主要兵力「圍剿」主張抗日的工農紅軍。當年「九·一八」事變發生時,南京政府即電告東北軍:「日軍此舉不過尋常尋釁性質,為免除事件擴大起見,絕對抱不抵抗主義。」正是由於南京國民黨政府採取這種態度,使得日本帝國主義無所顧忌地用武力大規模進攻中國。此時,由於民族危機已到嚴重關頭,國民黨陣營內部也開始出現分化--
  當時宋子文是主張抗擊日本侵略的。
  「九·一八」事變爆發後,在國民抗戰高潮的推動下,宋子文積極開展外交活動,譴責日本侵略罪行,爭取道義聲援並依靠「國聯」出面解決東北領土問題。
  經過宋子文多方努力和爭取,1931年9月30日國聯理事會終於作出決議:要求日本政府於當年10月10日前「將其軍隊從速撤退至鐵路區域以內」。日本政府當時宣佈接受國聯理事會的決議,但又以「中國政府不能擔保東北日僑生命財產之安全」為理由,拒絕撤兵。於是,國聯對此調解受阻。
  而南京政府對「國聯結果,道德上固屬勝利,實際成為僵局」深感憂慮。為此10月初,國民黨政府成立對日交涉特種外交委員會,宋子文任外委會副會長。隨即為研究對日外交方針,宋子文連續召開了一系列會議,商討對策……
  1931年10月14日,宋子文召集外委會的成員顧維鈞、顏惠慶等開會。
  10月15日,宋子文邀請蔣介石、戴季陶、顧維鈞等人再度開會,繼續討論對日政策。
  10月間日,外委會議確定了對日交涉的預備方案即:由國聯監視之下,日軍退出佔領區,中國將來一切交涉必須在國聯照拂之下進行,交涉地點在日內瓦或歐美各地;中日將來一切交涉必須在國際公約原則--亦即尊重中國領土行政之完整。門戶開放、機會均等,為維持東亞和平計,不得用武力行使國策下進行;日本政府必須負此次出兵責任;無論日本提出任何條件,中國皆有保留修正及另行提案之權。當時此項方案中強調「門戶開放,機會均等」,實際是為了討好英美等國,希圖借英美的力量壓制日本。
  1931年10月24日,國聯理事會採納中國提案並通過一項新的決議:要求日本政府於當年11月6日前撤兵完畢。當即日本投反對票,拒絕接受。宋子文聞訊,再次邀請外委員成員顧維鈞、顏惠慶、邵元沖、孔祥熙等人開會商討對策。會後決定發表宣言和聲明:「相信日本尊重世界公意,於11月6日前將軍隊撤盡,其他問題可循序進行」,以保留與日本繼續接洽的餘地。
  但是日本侵略者竟置國聯決議及中國政府的提案於不顧,於當年11月22日,又向錦州發動進攻。11月25日,有人向國聯提出「劃錦州為中立區」的建議,由英、法、意等中立國軍隊據守,日軍於「中立區」成立後15日內撤出佔領區。同時宋子文亦召集外委會討論錦州問題。當時宋認為錦州若能保全,則日本尚有所顧忌,否則東北難保。但由於英、法、意等國不肯提供軍隊據守「錦州中立區」,以及日本提出劃錦州在日本管轄區以內的要求,國聯理事會於12月1日決議放棄「錦州中立區」計劃,並要求中日雙方維持現狀。而待南京政府依靠國聯調解計劃破產後,1931年12月8日,宋子文、顧維鈞致電張學良,請勿抽調其駐錦州部隊入關,以堅守對日防地。
  1932年1月,國聯成立調查團,準備赴中國東北進行實地調查。調查團由英、美、法、德、意5國組成,由英國代表李頓任團長。當時,調查團赴中國東北卻並非為了徹底阻止日本侵略,使之退出東北,而是企圖使東北由日本獨佔而變為由國際共管。
  日本佔領東三省之後,便開始策劃成立偽滿洲國,使東三省成為日本的殖民地。為了轉移國際輿論和中國人民的視線,1932年Z月日本帝國主義又在上海發動了「一二八」淞滬事變。對於日本帝國主義的又一次侵略行徑,當時的蔣介石仍然不予積極抵抗,仍希望能依靠國聯干涉,得到和平解決。是年1月30日,蔣介石發表《告全國將士電》。
  在當時那段日子裡,宋子文堅守上海,並從外交交涉轉移到實地抗戰,二者兼顧。
  1932年2月6日,駐上海英國海軍司令克萊拜訪宋子文,提出中日停火及劃定和平區等辦法,並表示願與顧維鈞、郭泰棋洽談。當天下午,宋子文召集顧維鈞、郭泰橫、孔祥熙、吳稚暉等開會討論克萊所提各種辦法。十九路軍總指揮蔣光鼎列席了會議。會議認為滬案不宜單獨解決,應接受英美調停辦法的全部,並乘機謀得中日問題的解決。2月7日,克萊偕英國領事到宋宅續商雙方停戰退兵事宜。克萊「注意上海租界之安全,欲謀上海問題之局部解決」;但因宋子文等堅持上海問題為中日問題之一部分,須遵循英、法、美、意等國提案來處理,以致最後形成了僵局。
  然而宋子文這一主張卻與蔣介石的方針相違背。當時蔣希望上海問題先解決之後,再談其他問題。因此同年2月8日何應欽致電宋子文,指責說:「昨英海軍司令在滬會商調解,聞諸同志中多主張……連同東三省問題整體解決,以致毫無結果,失此斡旋良機,深為可惜。請兄等在滬諸外委,從速先求停止戰爭。」
  但當時蔣介石還沒來得及給宋子文以新的指示,2月18日,上海日軍司令植田謙吉、總領事村井倉松即分別向十九路軍和上海市政府發出了最後通碟,限中國軍隊20日下午5時前撤退。中國方面當然不予答應。於是3月1日,日軍向上海中國駐軍發起全線進攻。
  當日天亮後不久,大片大片的火光掠過天空,鋪天蓋地的炮火撕裂了晨靄,在震耳欲聾的坦克和裝甲車的重壓下,碎石鋪成的路面驚惶不安地顫動著。一隻隻漆著太陽旗的飛機貼著海面飛來,抖抖翅膀,扔下一顆顆重磅炸彈;停泊在黃浦江上的日本軍艦也一齊開火。頓時戰火瀰漫,大上海的天空,一片燃燒的天空。
  大上海保衛戰開始了。
  當時,一群群市民在中國軍隊的掩護下,奮不顧身,順著街區往前奔跑,奔向槍聲最劇烈的地方去搶救傷員。而當時的感人情景是,胳膊上纏著紅十字標記的年輕護士,平時手無縛雞之力,今天卻一個人扛起了擔架;剛從工廠裡出來的工人,順手抄起太平斧或端起鋒利的鋼釬;而大、中學生們,挨家挨戶募集門板、棉被並送往市郊加固工事。不少戴眼鏡的教書先生,也把長袍掖在腰間,不顧吱吱橫飛的流彈,跳上方桌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講。
  駐守上海的十九路軍在總指揮蔣光鼎、軍長蔡廷鍇和淞滬警備司令戴戟的指揮下,奮起抵抗。這便是後來著名的「-·二八」淞滬抗戰。
  當時蔣光鼎、蔡廷鍇指揮的第十九路奮起抵抗,的確給日軍以沉重打擊。並且,由於上海、南京是國民黨統治的心臟地區,當日本大舉增援後,南京政府迫於形勢也派出第五路軍軍長張治中率部赴上海參戰。只是,蔣介石當時的基本方針依然是求和。他害怕戰事擴大,引火燒身。
  而作為財政部長的宋子文,當時不顧蔣介石的反對,毅然決定調稅警團參戰,配合十九路軍抗擊日軍進攻。當時,因為宋子文僅是文官,他手中沒有兵權。因此他所能擁有的或能指揮調動的,只有稅警團了。
  說到稅警團,這裡還應交待一下。它是一支非正式部隊,即宋子文財政機關的警衛部隊。主要負責財政機關正常工作的安全。因而它的指揮和調動由宋子文說了算,無需與蔣介石商量。
  「-·二八」事變前夕,稅警團大部分駐守在上海及浦東一帶,第一團駐徐家匯,第二團駐南翔,第三團駐閘北,第四團駐清東,總部設在徐家匯。
  在此亡國亡家之時,宋子文急忙把自己的稅警團拉上去,並親自頒布作戰命令,親自督促訓練,親自接見官兵並聽取他門的匯報,可見他當時的抗戰熱忱之大。
  不靠天不靠地,只能靠我們自己。這是當時宋子文經過一番艱辛努力後,所得出的結論。
  稅警團參戰,當時還有一難題。由於稅警團的一些經費是由八國銀行撥給的,如果稅警團參加抗戰,八國銀行必然表示反對並將停撥其餘經費,所以稅警團不使用自己的番號直接參加抗戰。為瞞過八國銀行團眼睛,當年2月中旬宋子文決定駐閘北的稅警三團和駐在南翔的稅警二團,統歸第十九路軍指揮,參加抗戰序列。後來,當第五軍馳援上海抗戰時,稅警團的參戰部隊就又改為第五軍第八十七師獨立旅,以原稅警團總團長王庚為旅長,同時接受第五軍指揮。這樣一來,淞滬抗戰中自始至終,報上不見稅警團的名字。
  稅警團雖不是正規部隊,但其編製、裝備及士兵素質卻比一般正規部隊還強。當時稅警團參加了守衛龍華機場等戰鬥,許多官兵英勇無畏,英勇殺敵。稅警二團二營官兵在戰鬥中,幾乎全部壯烈犧牲。可惜的是,由於後來稅警團指揮官內部不團結,以致竟嚴重削弱了其戰鬥力。
  此事得從稅警三團團長張遠南說起。
  張遠南是宋子文的妻兄,公子哥兒出身,自恃與宋子文的親屬關係,驕橫霸道,根本不把稅警團總團團長王庚放在眼裡;還散佈說王庚有十大罪行,想要取而代之。此事王庚知道後,便拉攏另外兩個團長,想合謀趕走張遠南以雪平日之恨。果然,當他們幾個人合夥在宋子文面前狀告張遠南於日軍進攻下挖牆逃跑的罪行時,宋子文大發雷霆道:
  「我要撤張遠南的職!」 。接著,宋子文下令任命莫雄為三團團長,接替了張遠南的職務。
  但莫雄也是個精明人。當時,他不是不想幹,只顧慮的是張遠南畢竟是宋的妻兄。現在宋子文在氣頭上撤了他,等回頭火氣過後,難免又要啟用他。與其現在去接替張遠南,代他在戰火中拚命,替別人火中取栗,倒不如賣個順水人情。想到這裡,莫雄就對宋子文說:
  「張團長是部長的至戚,人所共知。當此抗日戰事十分激烈的時候,突然撤他的職,名譽掃地後他在社會上怎麼見人!如果部長認為用得著我,我不在乎當不當團長,也不一定要當團長才能指揮部隊作戰,平時就做王庚總團長的幕僚吧。想來王團長也會同意的!」
  當時王庚雖想撤掉張遠南,但也有所顧忌,一聽莫雄此話,就也插嘴道:「這個意見很好,請部長即委莫雄為總團部總參議吧!」
  宋子文不加考慮地連聲說:「同意,同意。」並立即親筆委任莫雄為稅警總團部總參議,命令他「馬上到差。」
  此後,莫雄就以總參議名義指揮第三團參加淞滬抗戰。
  後來,宋子文任命莫雄為代理總團長亦即戰時的獨立旅長,此後,莫雄指揮稅警團參加了淞滬抗戰末期的戰鬥。儘管內訌如此,當時這支部隊還是給侵滬日軍以很大殺傷。應該看到,宋子文在民族危亡的緊要關頭,能以國家利益為重,堅決主張抗戰,這一點與蔣介石是有明顯不同的。而蔣介石的消極抗戰,當時已引起了全國人民的普遍不滿。
  時間到了1932年的1月,汪精衛出任行政院長之後,因手中沒有實權,所以處處受到蔣介石的節制。這樣一來蔣、汪矛盾再次激化,汪不滿蔣介石的專制獨裁,於1932年10月憤然離職出國。汪精衛出國後,蔣介石委任宋子文代理行政院長。於是,具有抗日傾向的宋子文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打算改變一下蔣介石當時的對日政策。
  當年12月,宋子文聯名孫科等人在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上提出一個議案,以期達到抗日的目的。該議案要求蔣介石將軍隊集中於「熱河、察哈爾和河北地區,以抵抗侵犯中國領土的敵軍」,如有可能,「軍隊進入滿洲收復失地。」該議案還號召全國民眾一致抵制日貨,並指責全國大同盟對付日本侵略的行動緩慢;指出「中國人民必須傚法奮勇抵抗日本的十九路軍和第五軍。」遺憾的是,宋子文等人的這項議案旋即被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否決了。
  1933年初,日寇開始向熱河進犯。1月1日,日軍進攻山海關。山海關守軍何柱國部奮起還擊,安德馨營全體官兵300餘人力戰殉國。於是震驚一時的長城抗戰爆發。但因孤軍無援,中國軍隊寡不敵眾,沒有抵擋住日本陸海軍的聯合進攻,不久山海關淪陷。之後,日軍開始向長城一線推進。當時,張學良將軍放棄了東三省,猶冀保留熱河及河北,以靜候蔣介石同日本人交涉。山海關戰事一開,張學良便知如再不抵抗,熱河。河北就不能保住。於是決定調長城以內的東北軍4萬人進入熱河佈防。但是,當時張學良對抵抗亦沒有把握,便致電蔣介石求援。
  1933年2月11日,行政院代院長宋子文受蔣介石之托,開始其北方之行。隨行的有軍政部長何應欽、外交部長羅文干。內政部長黃紹等人。宋子文抵達北平後,即在阜成門內原清朝順承王府,會見北平軍分會委員長張學良,聽取情況的匯報。
  2月18日,張學良將軍陪同宋子文等人視察熱河。熱河省主席湯玉麟在承德熱情款待宋子文一行。在一次歡迎會上,宋子文慷慨陳詞:「本人代表中央政府,敢向諸位擔保,吾人決不放棄東北,吾人決不放棄熱河,縱令敵方佔我首都,亦無人肯作城下之盟。」
  在此期間,宋子文、張學良等人在承德原清帝行官清音閣召開一次軍事會議。會議期間,宋、張聯名致電日內瓦中國駐國聯代表團,表示中國軍民「決心抵抗日軍之進一步侵略。」張學良還與宋哲元等20餘名高級將領發出通電,表示抗戰到底並呼籲國人支援。
  為了確保熱河的防守,回北平後宋子文與張學良擬定了熱河保衛戰計劃草案:決定成立兩個集團軍,每一集團軍轄3個軍團;其中第一集團軍總司令由張學良兼任,第二集團軍司令由張作相擔任,轄孫殿英、湯玉麟各一軍團和張廷樞的第十二旅及馮占海等部義勇軍。
  2月對日,日軍糾合偽軍共10萬人,分二路進攻熱河,一「路由綏中攻凌源,一路由錦州攻朝陽,一路由通遼攻開魯。不料當地守軍20萬人竟不作抵抗,望風而逃。致使日軍長趨直人,於3月4日以百餘騎先頭部隊突入承德,於是熱河失陷。當時的熱河省主席湯玉麟把搜刮來的民脂民膏,裝滿了200多輛汽車運往天津租界,他本人也跟著逃走了。
  熱河失守,全國輿論嘩然。張學良自知失職,先曾表示要親率王以哲等部去與日軍拚殺以收復熱河,結果落空。此時的全國上下,一致譴責南京政府,並要求對張學良、湯玉麟等按軍法處置。迫於輿論的壓力,張學良於3月7日電請辭職,以謝罪於國人。8日南京政府發佈命令:「熱河省政府湯玉麟,身膺邊疆重任,兼統軍旅,乃竟於前方軍事緊急、忠勇將士矢志抗敵之時,畏縮棄職,貽誤軍機,深堪痛恨。著即先行去職,交行政院、監察院同軍事委員會徹查嚴緝究辦,以肅綱紀。」
  隨即全國輿論攻擊的矛頭,開始指向蔣介石。蔣介石深感自己「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於是就想追張下野,以為自己代罪受過。當時蔣介石要求張學良下野,也有多種原因:一是北方的閻錫山軍隊和馮玉祥的舊部,都因張學良曾在中原大戰中與之作對,所以不聽張學良指揮;這就無法靠張學良在北方指揮各軍抵抗日寇,而中央軍一時又不能調往北方。二是因為張學良體力不支,精神頹喪,統率諸軍精力不濟。三是蔣介石要張學良為自己代受罪名。後來張學良曾說過,「蔣先生認為,熱河失守之後,我失土有責,受到全國人民的攻擊。中央政府更是責無旁貸,他首當其衝。正如同兩人乘坐一隻小船,本應同舟共濟;但因眼前風浪太大,如先下去一人以避浪潮,則可免同遭沉沒;待將來風平流靜,下船的人仍可上船。若是兩人一起相守不捨,勢必同歸於盡,對自己對國家皆沒有好處。」
  當年3月9日,蔣介石約張學良在保定會晤。張學良抱著蔣介石可能決心抗日並補給東北軍充足的彈藥、以便收復熱河的希望,從北平速往保定面見蔣介石。張學良到保定後,首先與先期到達的宋子文會面。宋子文轉達了蔣介石的旨意:「失東北,丟熱河,中央與張均責無旁貸,全國輿論指責……必須有一人下野,方可以平民憤。」
  當即張學良只得表示:「既然如此,請立即免除我本兼各職,嚴予處分,以謝罪國人。」
  9日下午4時,蔣介石所乘專列到達保定,張學良在宋子文的陪同下上車與蔣見面。當即蔣介石不待張學良開口,先用很嚴肅的口氣對張學良說:「我接到你的辭職電報,很知你的誠意。現在全國輿論沸騰,攻擊我們兩人,我與你同舟共命,若不先下去一人,以息全國憤怒的浪潮,則難免同遭滅頂。所以我決定同意你辭職,待機會再起。」蔣介石要求張學良於次日即飛上海,以免夜長夢多;並要張到上海後趕快出洋治病,出洋的名義和手續他已辦妥。此時,張學良只好表示:「我不該丟失東北,早應引咎辭職。今又丟熱河,更責無旁貸。我當然應該首先下來,請即免去我本兼各職,以申國法,而振人心……」同時張還提出:「日本野心要吞併中國,希望中央速調勁旅北上,收復熱河保衛華北。」蔣介石一邊聽著一邊言不由衷地連聲說:「好,好,好!」
  蔣介石離去之後,張學良失聲痛哭,並對隨從說:「蔣先生對日仍以外交為主,並想用黃郭(親日派)到北平來主持政務,專辦對日外交」,「人罵我『不抵抗』,我也不辯。但下野後,天知道我這『不抵抗』的罪名要背到哪天呢?但我記得,彷彿林肯有幾句話,講人民是欺騙不了的……」
  1933年3月11日,張學良通電下野。隨即宋子文為其辦完了出國手續。4月11日,張學良啟程赴歐洲考察。
  宋子文送走張學良後,蔣介石對宋子文說:「你為此事幫了忙。聽說你與張的交情不錯,做了不少工作。張這個人還要用,等到一定時機再說吧。」
  4.宋母身後極盡哀榮
  公元1931年,人稱民國史上最黑暗的一年。
  如用「天災人禍」四個字來形容這一年,應不算誇張。
  這一年秋天,日本帝國主義悍然發動了「九·一八」事變。一時間,整個東北三省成了炮火連天的戰場;短短幾個月內,東北三省淪陷,中華民族處於危難之際,中國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而在此前的6月汛期開始,神州大地一派陰雲密佈,驅而不散,祈之不走。旋即狂風暴雨,一連下了七七四十九天,湖塘橫溢,溝渠漲滿,甚而江河潰堤一瀉千里。
  當時,中國兩條舉世聞名的大河,先是長江告急,後是黃河決口。於是幾乎頃刻之間,全國各地均發生了大面積的水災。據後來史料記載:
  7月20日,蘇、皖兩省暴雨成災,告急。江南名城如鎮江。無錫、揚州、蕪湖等地街市盡成澤國。南京長江水位已超過警戒線3.7米,該市3個區街面水深1.2米。蕪湖全城水淹,城內最高建築僅見房頂……
  7月25日,長江上游的湘鄂兩省也暴雨成災,災民無法安置。告急。
  7月28日,漢口江堤潰決,全城受到威脅,再次告急。
  8月2日,暴雨連下,江漢水漲,漢口全市被水吞沒。
  8月9日,長江水標達50.5英尺。
  8月17日,水標增達55.6英尺,達歷史最高紀錄。陸地即可航行50噸位的船舶。
  8月18日,黃河水漲旋又決口,河南、山東暴雨成災。
  同日,浙江暴雨成災,告急……
  當時,一封封告急電報如雪花般落到南京政府的辦公桌上,一時忙壞了國民黨政府的大小官員們。這些官員平時「火上房都不著急」,眼下卻全都繃緊了神經;機要室接收電報的小姐們,也沒有了往日的微笑,甚而有的在偷偷抹眼淚,因為她們的家鄉如今已成澤國水鄉……
  後經統計核對,這次水災面積共達8省;受災良田達1.6億畝;災民達6000萬人。其面積之大,災情之重,確屬民國歷史空前。
  此時,蔣介石正在江西大規模地「剿共」,自顧不暇,甚至還一個勁地向宋子文催款要糧。那段時間天災人禍當前,著實令宋子文上火發愁不知所措。
  宋子文平均每天要收到十來封來自全國各地的告急電報,要他答覆要他處理。他的工作人員和他一起,陷入了忙亂之中,簡直疲於奔命一般。
  然而,有道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在這眾多的電報中,某日忽然有一封來自宋子文家中的急電。原來,宋子文的老母親於當年的7月23日,在青島病故。
  如此國難未已,家難又來,彷彿雪上加霜了一樣。
  當下宋子文對老母懷有無限歉疚。在宋家6兄妹中他是長子,而在母親病重時,他卻沒能在旁服侍盡孝。此真可謂是,國難當頭之際,忠孝難以兩全啊。
  當即,為奔喪宋子文告假1個月,他把手頭上的工作簡單交待了一下,便回到家裡準備動身。太大張樂恰當時正患病在身,因此無法同行,他只好和姐夫孔祥熙先走一步。
  隨即,宋子文一行經上海轉乘飛機到了青島。大姐宋藹齡。小妹宋美齡和兩個弟弟宋子良、宋子安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他。
  「媽咪走了,我來晚了!」說完,宋子文大哭起來。
  待宋子文瞻仰完母親的遺容後,問道:「通知二姐了嗎?」
  弟弟子安說:「大姐不讓通知,我認為不合適,就向莫斯科發了電報。可到現在也沒回電,不知收到沒有?」
  「事不宜遲。先把母親送往上海,然後再等她。」宋子文決定。
  於是宋老太太的遺體由青島運到上海,停放在西摩路宋家老宅,並在那裡設下了靈堂。於是整個寬敞的房間佈置得莊嚴肅穆,花圈擺滿了四周,一直到外面的院子裡。它們分別是孤哀子宋子文、宋子良、宋子安;孤哀女宋藹齡、宋慶齡、宋美齡以及兩個女婿孔祥熙、蔣中正等家屬和親朋所送。
  從花圈上這些顯赫一時的名字上看,宋老夫人無疑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其身後的哀榮殊重和顯赫不凡,實屬中國近代史上所絕無僅有。
  就在宋老太大遺體抵達上海的當天,孔祥熙也到了上海。當時宋子文想把母親的喪事搞得體面一些。知道蔣介石在江西「剿共」,尚不知能否來到,便把小妹找來問:「委員長通知了嗎?」
  宋美齡回答:「通知了。」
  「他能回來嗎?」
  「他沒說能來也沒說不能來。」
  「小妹,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讓他一定回來。」宋子文下命令似的。
  於是宋美齡再一次撥通蔣介石的軍用專線電話,恰巧蔣介石正因連吃敗仗而上火牙疼呢。當即宋美齡咬鋼嚼鐵地說道:
  「大令,我不管你牙痛不牙痛,你一定要回來。」
  聽蔣介石在電話裡猶豫,宋美齡又緊叮一句說:
  「還記得當年嗎?你為了我到日本,向老太太求情。要不是老太太,能有我們今天嗎?……你也可以不來,我並不非要求你。」宋美齡一下子戳到了蔣介石的痛處。
  電話裡蔣介石頓時緩下了口氣說:「子文、祥熙都到了吧?」
  「他們都在等你哩!就缺你這個孝順的女婿了。」宋美齡又激將道。
  「慶齡從莫斯科回來了嗎?」蔣介石問。
  「電報已經來了,很快都要回來了。」宋美齡回答。
  「好,我回去。」蔣介石終於下了決心。
  「這還差不多。」宋美齡道:「你什麼時間回來?」
  蔣介石回答:「最遲明天下午。」
  宋美齡放下電話就找其兄通報情況,宋子文聽罷十分高興。
  因為宋老夫人病逝時,宋慶齡尚在國外,故葬禮不得不延期舉行。8月13日,宋慶齡自歐洲回到上海。於是宋老夫人的治喪委員會決定:8月17日「開吊」,18日「出殯」。
  1931年8月17日,為宋母倪大夫人開吊之期。靈堂即設在西摩路宋家老宅的外客廳中,廳外懸掛著南京政府頒給的「精忠報國」四宇橫匾一方,靈堂內滿置花圈輓聯,備極莊嚴。宋老夫人躺在萬花叢中,面目安詳,接受著四方客人的憑弔。當日上午8時至下午6時,中外賓客往來憑弔者,絡繹不絕。當時的來賓中包括:趙晉卿、張群、王曉籟、王一亭、杜月笙和日本公使重光葵及各國領事等,可謂儘是各界名流。
  當日12時30分,公祭開始。
  南京政府特派參軍楊嘯天、田沛卿二人主祭,就見彼二人分立兩旁。然後由上海市長張群代表南京政府,致祭於宋母倪太夫人之靈,其辭曰:
  嗚呼,奇惟賢母,系出漢儒,箔靈珠浦,鍾秀羅浮;幼著柔嘉,長稱淑慎,別葛知勤,采寂識敬;相其夫子,經營四方,比翼萬里,聯壁一堂;教有義方,既周且至,封的敦廉,丸熊勵志;令儀今譽,遐爾聞名,魚軒就養,鳩杖看山;九點煙青,二陵峰碧,一旦仙遊,速歸公宅;人懷裁范,國褒女宗,隴罔紀德,彤史揚風;一代哀榮,始終有則,醉酒陳詞,靈其教格。
  當場張群極盡溢美之辭,且亦是代表南京國民政府對宋母的最高評價。試問現代中國社會還有哪一位母親可以與之相比!宋母養育的三姐妹又三兄弟,個個天生麗質,聰明過人;且個個皆是當時的國家棟樑。如此偉大的母親,身後哀榮殊重,應該是當之無愧的。
  第3天亦即8月18日,是為宋母倪太夫人舉行葬禮的日子。
  由於宋母是虔誠的基督徒,故當日清晨6時先舉行了宗教儀式--宋氏家人及親友齊集宋宅花園草坪上,當時按照兒女的年齡大小依次排列的順序是:宋藹齡、孔祥熙、宋慶齡、宋子文、宋美齡、宋子良、宋子安等。儀式開始後,先聽牧師講述倪太夫人的生前恩德和為人。
  當時就見牧師開頭引了幾句《聖經》中的話,接著就以倪太夫人的口氣說:
  「我現在坐在一片草地上,天空飄著雲彩,周圍開著鮮花,環境是這樣優美,空氣是這樣清新,我感到非常愉快
  那聲音,那話語,竟像倪太夫人快樂地和大家告別似的。
  於是在牧師的帶領下,宋家兒女們齊唱讚美詩,頓使悲傷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讓老夫人的靈魂,在我們的祈禱下升人天堂吧!」隨著牧師的一聲祈禱,出殯開始了。
  蔣介石帶領他的政府代表團,此際亦如期趕來。並且,其聲勢之大,人員之多,前呼後擁,著實令人大開眼界。
  那天蔣介石抵滬時,身著青色長衫,頭戴草帽和墨鏡。待他抵宋宅後,旋即改換黑布衣袍,黑襪黑鞋,以示哀悼。
  宋母的靈樞原定那日清晨5時由西摩路宋宅出發,故參加的政府部長及親友,均於晨4時30分前就在宋宅集合。後因蔣介石來滬奔喪,當晨5時40分才趕到宋宅,故出殯改遲至6時30分出發。
  於是軍樂隊鳴鑼開道,宋子文等三兄弟走在最前面,接著是三個女兒來藹齡。宋慶齡、宋美齡以及女婿孔樣熙、蔣介石依次相隨前行。宋家三姐妹等,均全身「衣黑紗旗袍、布履。黑色紗襪,面罩黑紗,垂首飲泣。蔣、孔兩氏亦衣黑紗長衫以克盡半子之禮。」
  隨著一聲「靈起」,當場就見宋慶齡哭聲尤烈。大概因為聯想到政治把親情分開,她猶如一隻離家的孤雁,故更加悲痛不已。
  當時參加和保衛葬禮的部隊,有上海警備司令部憲兵一個營和軍樂隊、海軍部海軍陸戰隊一個連和軍樂隊、公安局警察第一大隊全隊包括車隊和軍樂隊,以及英法兩租界中西巡捕和各軍警機關偵緝員等,總數不下千餘人。
  送葬隊伍從西摩路出發,至萬國公墓。十里長街,警備森嚴。
  整個送葬隊伍由公安局車隊及捕房探捕為先導,沿途巡視;上海市公安局長陳希曾為總指揮。而現場來賓有何成浚、賀耀組、連聲海、楊杏佛、虞洽卿、張群、馬福祥、朱培德。王正廷、杜月笙、黃金榮、陳紹寬、王柏齡、蔡元培等。此外,於風至女士、於右任夫人、戴季陶夫人等,亦親自前往送殯。
  當日上午9時許,靈車至萬國公墓中央禮堂,宋子文、宋子良、宋子安三兄弟及宋藹齡、宋慶齡、宋美齡三姐妹,還有蔣介石、孔祥熙等人恭站靈前;由江長川牧師主禮,舉行了一次約5分鐘的小小儀式。而當靈樞伴著牧師的祈禱送人墓穴時;宋家姊妹的泣聲遂變成了嚎陶大哭。
  宋子文悲痛地哭道:「我們沒有媽咪了!」
  宋慶齡扶著小妹哭喊:「媽咪,我在此,你在哪裡?」
  哭聲頓時傳染了姊妹們,他(她)們擁在一起悲傷地哭泣著。此時,眾人目光投向蔣介石,只見他亦頻頻以巾拭目。
  接著,10名身著藍色長衫的彪形大漢,在棺上覆蓋以黨旗和國旗兩面,並對靈樞加封。
  當日9時50分,葬禮完畢。
  宋母倪太夫人墓穴在禮堂前左首亦即宋子文父親宋耀如先生墓西側,穴深5尺,穴內鋪以水泥,墓外四周鋪以青草。宋子文等依次在墓前最後行三鞠躬禮,以向母親告別。
  宋母的葬禮後,宋家的兄妹姐弟重又回到母親的住宅。但在對母親的故宅如何處理上,姊妹幾個又發生了分歧。宋藹齡堅持把舊宅交給教堂,因為母親一生信仰基督;宋美齡則堅持保留下來,作為宋家兄弟姐妹連結感情的紐帶。當時宋慶齡首先站起來支持小妹美齡。最後,大家也同意了美齡和慶齡的意見,於是事情才算了結。
  然而,當時在宋家姊妹中,親情使他們團聚,政治又把他們分開。就在倪太夫人的葬禮後,宋家兄弟妹妹由於不同的政見,致使他們很快地分離了。宋慶齡因不滿蔣介石對中外進步人士的鎮壓,繼續高舉孫中山先生的旗幟,並著手籌建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宋美齡則支持丈夫轉返江西,指揮「剿共」軍事;而宋子文、孔祥熙二位,亦返回南京,應急水災救濟事宜……
  如今半個世紀過去了,時光悠悠,滄海桑田。我們不禁想起宋老夫人生前的遺囑,待將來其子女們辭世後,都要安葬在她們老夫婦倆的墓周圍--生前是骨肉,死後是魂歸。然而遺憾的是,由於種種眾所周知的原因,今天只有宋老夫人的二女兒宋慶齡女士歸孝了;而其他已故的子女如大女兒、大兒子和小兒子卻仍然落葬異國他鄉,未能回到父母的身旁。至於迄今仍在大洋彼岸生活的宋美齡女士,我們想,迄至今日她或許該有落葉歸根之意吧。
  5.子文遇刺之謎
  事情無獨有隅,亦言禍不單行。
  如果說1931年是南京政府「天災人禍」的一年,那麼這一年的7月23日,則是宋子文「禍不單行」的一天了。
  這一天,宋母倪大夫人在青島溢然去世。亦是這一天,宋子文又在上海北站遇刺。所幸的是,此次行刺結果未遂。
  這件事情的起因,還需從頭說起。
  早在1930年下半年,一世梟雄蔣介石逐鹿中原,當時的幾個有力的對手接連敗北,結果蔣介石大體上實現了中國南北的「統一」。對此,蔣介石暗感「上帝恩賜」,情不自禁竟做起「總統」夢來。當時他也認為這是上帝的安排。而上帝在哪裡?先前在他向宋美齡求婚時,岳母曾給他講過《聖經》和基督的故事,並勸他人教;當時,求婚心切的蔣介石也滿口答應下來。轉瞬幾年過去,如今炮火停止,硝煙已散,南北大同,似乎真有一隻基督的神手在暗中助他成功似的。如果說當初蔣介石對基督教還半信半疑的話,此時他已徹底由疑轉信,並稱基督為上帝以為他普降甘露了。所以中原大戰一結束,蔣介石便向宋美齡提出人教之事。於是,在宋美齡的安排下,1930年10月23日夫婦二人攜手回到上海。然後在宋家老宅,由美籍傳教士江長川牧師主持儀式,為蔣介石洗禮人教。
  當時蔣介石人教,並不僅僅是信仰問題,另外還有一個政治問題。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為結好宋家以及歐美各國。因宋家與美國交情甚篤,眼下日本靠不住,靠近美國就必須親近宋家,這是其一;其二,此前蔣介石與宋子文在抗日問題上已有不同政見,致使二人關係有些緊張,人教也為緩解這種矛盾;其二,宋美齡的大姐宋藹齡和其姐夫孔祥熙當年是其紅娘,人教更能取得他們政治上的信任和支持,以便為蔣榮登「總統」寶座更加奔走賣命。正因有這三條,蔣介石才鐵下了皈依之心。
  蔣介石入教後,常向下屬炫耀自己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大講基督的「博愛仁義」以及西方信教的文明史。而實際上是為他這個「上海十里洋行」出身的投機者搽油抹粉,正名鑲金,以為來日其榮登「總統」寶座創造條件。
  在這個渡人耳目的幌子下,當時蔣介石的權力慾極度膨脹。比如他提出早日召開「國民會議」,制定訓政時期的「約法」,這實際就是他想登上所謂「總統」寶座的第一步。因此早在1930年,孫中山先生之子孫科便一針見血地指出:「蔣氏實欲於國民會議提出總統,然不敢明言……擬收買雲貴及長江以南之各省豬仔代表,於開國民會議時臨時提出修改約法,加入總統。」
  而胡漢民這位在國民黨中有資格的要員、當時的立法院院長,也與孫科看法略同。對於蔣介石欲謀總統之企圖,當時他亦竭力抵制。同時蔣氏的獨裁,更早使胡漢民不滿。蔣、胡之爭可說由來已久。
  一次胡漢民公開發牢騷說:
  「有一次,在中央黨部會議,議決了什麼案。這案議決了,陳立夫說,還得問問介石的意思。這時蔣介石在前方。我聽見立夫這麼說,先站起身說話……大家也忍不住了,慨然說:『既然黨部的決議還不能作準,又何必提出來?』有一次,我在中央黨部告訴陳立夫說:『其實什麼機關都可以不要,只存一個陸海空軍總司令部便可以了。』既簡捷,又經濟,這樣一實行,對於減少目前的財政恐慌,大概也不無小補!介石是不是什麼事都要聞問,我不得而知。但陳立夫、陳果夫等人,對任何事件總說:『介石不知意思如何……』難道在政府黨部之外,又有一個太上政府和太上黨部,總持一切嗎?」
  當年胡漢民力主不能由國民會議制定約法,目的就是要遏制和反對蔣介石權位欲的無限膨脹。
  但不久有人就把胡漢民上述的一番話傳給了「剿共」前線的蔣介石。據說當時蔣介石雷霆大發:
  「娘希匹,你胡漢民不就是立法院長嗎?不行我撤了你!」
  隨即又有人把此話傳給胡漢民。胡漢民當即傷心淚下:
  「我胡漢民出以公心,以黨國利益為重,好像我這個立法院長是哪個封的!獨裁!最大的獨裁!他不仁我也不義!」
  於是待後來蔣介石從江西回到南京後,二人為「約法」之事動了肝火。當時二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蔣介石甩掉了帽子,胡漢民拍紅了巴掌。後來多虧宋子文等人出面相勸,此事才算不了了之。
  可是蔣介石對此卻耿耿於懷,記恨心頭,必欲除之而後快。於是又發生了後來也是人們不願看到的、極其痛心的事情。
  1931年2月28日,夜黑如墨,天狗吞吃了月亮一般。
  胡漢民正在家中看報,突然撞進兩名膀大腰圍的軍人,聲稱蔣總司令邀胡赴宴議事,並呈蔣介石的手書。家人情知凶多吉少,力勸胡漢民不要去。胡正猶豫呢。可那兩個軍人卻連推帶拉地把胡漢民帶到了門外,塞進一輛早已準備好的吉普車,送到了蔣介石的總司令部的作戰室內。
  「你們不是說蔣總司令宴請我嗎?」胡漢民當即憤怒質問。
  「是的,蔣總司令宴請你。這是菜單,你看看吧?」一位軍人隨即呈上一封指控胡的信件。信上已加了蔣介石的許多紅筆批注,並就此構成了胡的所謂罪狀。其中包括:
  一是勾結汝為(許崇智);
  二是運動軍隊;
  三是包庇陳(群)、溫(建剛);
  四是反對約法;
  五是破壞行政;
  胡漢民一看幾乎昏了過去,連聲大罵:「這是栽贓,無中生有!」
  「什麼栽髒?」說話間,蔣介石進了屋。
  「姓蔣的,你們……你們這樣不擇手段地整人,不是栽贓是什麼!我胡漢民還能幹下去嗎?」胡漢民怒火中燒也出言不遜。
  蔣介石冷笑一聲,順勢說道:
  「胡先生能辭職,很好。但不能不問事。我除總理外,最尊敬的便是胡先生。今後遇事,還是要向胡先生請教。今晚胡先生火氣太盛,我又不會說話,講什麼事,向來辯不過胡先生。不過,我蔣中正斷不肯冤枉胡先生。如果冤枉了胡先生,我蔣中正不姓蔣。」
  蔣介石一面說著,一面拍著胸脯。
  但從此胡漢民這位國民黨元老、中華民國的「國民政府主席」,並且是蔣介石「最尊敬」的政治家,便被幽禁於南京湯山,猶如籠中鳥一樣失去了行動自由。
  胡漢民無故被囚,一時黨內要員嘩然。但懾於蔣介石的淫威,最後其所謂的「約法」議案無一人反對,竟順利通過了。
  但當時的天下尚不完全以蔣介石的意志為轉移,國民黨內也並不從此太平無事,黨內各派反蔣勢力又抬頭了。當時胡漢民派和孫科派的中委,先後相率南下;並且新任立法院長林森也棄職離京;原司法院長王寵惠遠走國外;桂系、汪派、西山派以及唐生智、李烈鈞、唐紹儀和陳友仁等一些受蔣打擊或對蔣不滿的人,當時都相繼起來活動。「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些人一到廣州,因為陳濟棠自代李濟深主政廣東以後,手握重兵,便為他們提供了反蔣的物質基礎。
  當初,胡漢民被扣押的消息傳到胡的家中,真急死了人一般。胡夫人為營救丈夫,當即被頭散發地找到了老親家--林煥庭商量。本來林煥庭對老蔣也早有成見,聽到此事更使他怒火滿腔,旋即一個不仁的計劃就在林煥庭心中孕育。於是林連夜邀請好友李少川並暗中疏通王亞樵。林要借刀除掉蔣獨裁,以解救胡漢民。
  這時,因「約法」之爭,導致國民黨內部分裂,孫科等人在廣州舉旗設營,與南京的蔣介石政府分庭抗禮。聞聽林煥庭的計劃後,孫科暗下極力支持。因為暗殺可使南京失主斷梁,變成無首之龍,而「廣州政府」便可乘虛而入,並取而代之。
  再說王亞樵自從北伐結束後,便與蔣介石鬧翻,後來還險遭老蔣的暗算。為報一箭之仇,暗殺蔣介石也是他早有的主意;只是勢單力薄,沒有實施罷了。眼下聞聽林煥庭籌劃此事,王亞樵便一口應允下來,並秘密接受了「廣州政府」的20萬元巨款。於是一手立據一手交錢,這筆「買賣」便成交了。
  當時王亞樵手下有兩員得力大將,皆是非常能幹。一是鄭抱真,一是華克之。由他們組成「鐵血鋤奸團」,王自任總指揮並且總部設在大上海。根據當時蔣介石的行跡和他經常穿梭於南京和廬山兩地,王亞樵向南京派去鄭抱真,廬山派去華克之;先偵探行蹤,以便下手。
  說幹就幹。這天傍晚鄭抱真帶著他的「鐵哥們」乘車去了南京。旋即通過關係探知,蔣介石近日乘軍艦沿長江去廬山,下榻太乙峰別墅。這個消息報給工亞樵後,王好生喜歡,他連夜又派華克之去了廬山。
  華克之走後,王亞樵生怕槍支子彈不夠用。經與助手一番密謀,他派人又買了一隻金華火腿並用刀將其挖空,把兩支手槍和子彈封裝裡面;旋即火速派人送上廬山。
  這天蔣介石一行正好亦趕到廬山。
  夕陽西下,蔣介石吃過晚飯,便到太乙峰前的竹林裡散步。
  這是一片神秘的土地,青翠的竹林,被夕陽的餘輝穿透,在廬山的濃霧裡發出紫紅色的光環,放射出千萬道金針銀線,一時令蔣介石心恰神往。蔣介石每次到這裡時,總免不了興致盎然地感歎一番。
  殊不知今天的竹林已今非昔比,似乎顯得格外的沉寂,連鳥的叫聲也聽不到了。因為那竹林的後面已露出了黑色的槍口,目標正對著吟詩作興的蔣介石。
  「叭--」一聲槍響,倏地打破了竹林的沉寂。
  「誰?」蔣的侍從官刷地拔出槍來,警惕地巡視著四周。
  同時又有侍從撲在蔣介石身上。
  這一槍是陳成打的,但慌忙之中,他其後連發兩槍均未命中目標。隨即陳成被發現了,蔣的侍從立刻扣響了扳擊,子彈射中了陳成的頭部。結果,陳成倒地身亡,而蔣介石安然無恙。
  事情敗露後,華克之等急忙撤回上海。
  蔣介石雖然大難不死,卻著實虛驚一場。而後他便更加強了防備,每到一地警戒森嚴,前擠後擁。一時使鄭、華二人無法下手。
  而王亞樵覺得花了人家的錢,事情不成也無法向人交待。經與出資方商量並徵得同意後,王亞樵決定改換目標:刺殺宋子文,以期殺雞嚇猴。宋子文當時是南京政府的財政部長,亦是蔣介石的「輸血機器」,刺宋成功亦可以斷絕蔣介石的財源,逼蔣下台;同時宋的戒備又不如蔣介石,行刺易於得手。
  於是王亞樵在上海大華公寓召開骨幹會議,針對宋子文經常往來南京、上海一線,決定在上海北站趁旅客上下車混亂時下手,然後施放煙幕彈撤退;並為此制定周密計劃,秘密佈置。接著鄭抱真指揮南京行動組住進仙鶴街余立奎家,上海行動組由王亞樵親自指揮,租下北站附近天目路一幢三層樓房作為據點。同時他們又對宋子文的行蹤再次偵探,得知宋子文家住上海西摩路141號,每逢星期五宋自南京返滬,再於下週一返南京辦公。
  就這樣,又一場密謀中的行刺在悄悄進行之中。
  當時上海的八仙橋處有一和平米店,這是王亞樵的另一據點,以專營淮北船幫販運到上海的大米為掩護,賺了錢作為「鐵血鋤奸團」的活動經費。米店裡鄭抱真為老闆,鄭手下有幾名夥計,其中有一綽號為「小泥鰍」的人,極為活躍神通。當時,他已利用各種關係鑽進了虹口安清幫中,並與日本浪人有秘密來往。
  在這次行動中,鄭抱真便派他去秘密購置煙幕彈。
  很快,小泥鰍在安清幫首領常玉清徒弟的協助下,用高價從日本浪人手中弄來一枚秘製的煙幕彈。
  但在購煙幕彈時,小泥鰍發現庫房還有二枚,經他巧妙套話得知,這二枚煙幕彈是日本「魔法軍人」田中隆吉僱傭常玉清,亦擬23日那天在上海北站刺殺日本駐華公使重光葵時用的。小泥鰍聽後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那麼,日本軍人為何要謀刺其駐華公使呢?50年後重光葵在他的《外交回憶錄》中披露了此一事件,其實,當時這是日本策劃侵華戰爭中的一大陰謀。當時的內幕是,田中隆吉擬在上海暗殺日本公使重光葵,然後栽誣中國,並以此挑起軍事衝突。此外,因重光葵執行的是「幣原外交」路線,主張以經濟滲透方式鞏固及擴大在華的權益,並且反對使用武力,所以當時日本軍人把他作為暗殺目標。
  事情竟是這樣巧合,兩組暗殺竟摻合在了一起。
  再說那鄭抱真坐車到了南京。他在南京夫子廟找地方住下來,當晚便與財政部的一名主辦會計--亦是朋友接上了頭。
  朋友相邀無話不談,再加上鄭抱真誘人的大額現金相送,果真是沒有不上鉤的魚,很快那會計便實情相告說:
  「不瞞小弟說,我雖然官不大,宋部長也得聽我的。他每天到哪兒去,都向我招呼一聲。而我每天都要向宋部長匯報外匯市場行情。所以他的行動我清楚……」
  接著,二人又相約接頭地點,事情就這樣搞定了。
  7月22日下午。宋子文對其屬下的那個主辦會計說:「頃接青島電報,知母親病重,準備今晚回滬打點,不日去青島。」
  很快,鄭抱真便得到了報告。他看了看時間不早,便立即密電王亞樵:「康叔准於22日晚乘快車去滬,23日到北站,望迎接勿誤。」
  那天,鄭抱真發完電報,鬆了口氣剛到旅館躺下,就聽「咚咚咚」有人敲門。
  「誰呀?」鄭抱真以為出了什麼事,不免嚇得魂不守體。
  「是我。大哥。」
  「啊,小泥鰍!」
  鄭抱真上前開了門,急問:「你怎麼跑來了?我還以為是誰呢!」
  小泥鰍氣喘吁吁地說:「大哥,不好啦!」
  「怎麼不好,坐下來慢慢地說。」
  「我在買到煙幕彈後,探知田中已收買常玉清在北站同時刺殺重光葵,然後嫁禍中國人,以便在上海實施戰爭。」
  鄭抱真聽一驚「他們什麼時間動手?」
  小泥鰍道:「常玉清也已知道宋子文23日到北站,屆時也趁宋子文和重光葵走出貴賓門時行刺。」
  這裡重光葵為何與宋子文同時到上海呢?原來重光葵的基地也在上海的日本總領事館,因每週一他到南京公使館辦公,來往寧滬的時間和宋子文基本一致。雖然重光葵在南京主要與中國當時的外交部長王正廷打交道,但和宋子文也常往來,關係甚密,並經常同乘一列尾部的花車回上海。所以日本刺客認為這是行刺重光葵的最有利時機,並擬行刺得手後也施放煙幕彈掩護撤退,同時將寫有「斧頭黨」(鐵血鋤奸團前身名稱)的未響炸彈及武器丟在車站內外,以製造栽贓王亞樵的證據。而這樣一來,中國就必須承擔責任。」
  「你來前,找到王亞樵嗎?」鄭抱真急問。
  「我到處找他不在,所以特趕來向你稟報。」
  鄭抱真一拍大腿道:「壞事了,時間來不及了,我已向王亞樵發了電報。迫也追不回來了!」
  「那可怎麼辦呢?」小泥鰍也感到問題嚴重。
  「明天王亞樵行刺宋子文,常玉清暗殺重光葵,屆時二人必死無疑。但結果,王亞樵正好為常玉清作了掩護,日本軍方很容易將一切責任推到鐵血鋤奸團身上。一旦中日衝突驟起,王亞樵和鐵血鋤奸團就成了洗刷不清的罪魁禍首,成了民族的罪人。」
  說話間華克之趕到,他主張立即發一份加急電報,暗示「情況突變,停止刺宋。」
  「好是好,只怕時間已來不及;且電文也難以說清,更要冒洩密的風險。」鄭抱真道。
  當時3人急得團團轉,想不出任何好的辦法來。
  萬般無奈之中,他們毅然決定,3人搭乘當晚宋子文、重光葵的快車去滬,搶在宋子文和重光葵出站之前對空鳴槍警報,以便提醒他們別出車廂,從而破壞常玉清的計劃;同時,他們3人估計王亞樵見情況突變,也會停止行動。
  且說王亞樵接到鄭抱真的密碼電報後,便馬不停蹄地在上海北站作了周密佈置,手下人員分三組以旅客打扮,設成了三道阻擊線。一切準備就緒,只等獵物入網。
  與此同時,另組殺手--常玉清也親率門徒來到了北站現場。
  雙方人馬安排就緒後,只等重光葵和宋子文並肩走出車站,然後動手。然而常玉清根本不知道王亞樵的人馬也在這裡作了佈置,更不會知道鄭抱真的「緊急措施」。於是,一場密謀策劃的「刺殺混戰」在不知不覺的錯位中等著開場了。
  此時,一輛滿載旅客的火車正在滬寧線上疾駛。
  日本公使重光葵帶著兩名使館書記官;宋子文帶著6名貼身衛士和機要秘書唐腴,乘坐在最後一節花車上。此時,他們萬萬沒有意識到大禍就要臨頭,一邊交談一邊欣賞著已漸清晰的大上海的萬家燈火……
  進站時,列車減慢了速度。
  列車停穩後,日本公使重光葵和宋子文這邊的一行人,下車後方待向車站出口處走去,猛聽「叭叭--」兩聲槍響,旋即車站內外槍聲大作,彈如飛蝗。一時間;旅客們爭相奔逃。
  那邊重光葵和宋子文等人,一見情形不好,也慌忙躲避。
  原來,前面說到的鄭抱真和華克之二人,方才見宋子文和重光葵下車後已經走近出口,眼看就要進入王亞樵和常玉清的伏擊圈內了。情急之下,二人不顧一切地緊急對空鳴槍,以示報警。
  於是慌亂之中,那邊常玉清一干人馬不及細辨,只撿一個手持黑色皮包的人當成日本公使重光葵,一陣亂槍射擊,那人頓時倒在血泊之中。而這邊王亞樵等人,也把宋子文的貼身秘書唐腴錯當成了宋子文。當時槍聲一響,那位唐秘書方待躲避,不料一下竟數彈中身,腳下一軟撲倒地上。當時走在唐腴腫身後的宋子文,一見唐中彈倒地,不免心下慌張也跌倒在地上。後經衛士搶救,旋又躲進站長室,最後宋子文竟一根毫毛未傷。
  混戰過後,眾人方知此次暗殺中,替重光葵和宋子文冤死的,分別是日本公使的貼身保縹和宋子文的秘書唐腴腫。那位唐腴當時年僅32歲,剛自美國哈佛大學畢業歸國,且剛剛新婚不久,不想竟這樣沒頭沒腦地替人送了命。
  當時《紐約時報》刊登了一則消息,標題為《子彈沒有擊中宋》,其中登載了宋子文本人對這次暗殺未遂事件的敘述:
  我正往車站外面走,在我離出站口大約15英尺的時候,有人突然從我的兩側同時開槍。我意識到我是射擊的目標,立即把在灰暗的車站裡十分顯眼的白色硬殼太陽帽甩掉,跑進入群,躲到一根柱子後面。整個車站很快被刺客們的左輪手槍發出的煙霧所籠罩,亂槍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我的衛兵們則開槍還擊。整整過了5分鐘,車站的煙霧才消散。我的衛兵們看見至少有4名刺容在開槍,可刺客的人數也許還要多些。當煙霧消散的時候,我們發現同我並肩走的我的秘書,肚子、臀部和胳膊都中了槍彈。子彈是從兩側打進他的身體的。他的帽子和公文包彈痕纍纍。我比他高好多,可是我哪兒也沒有傷著,簡直是個奇跡。
  當時究竟是宋子文命大,還是謀劃他的人只是想嚇嚇他,提醒他小心;別跟蔣介石做壞事!這裡已無從考證,只能作為懸案了。
  不過,從宋子文遇刺這件事情中我們可以發現,蔣介石政權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動盪不安;甚而沒過多久,便處在風雨飄搖之中了。
  第十章 蔣氏獨裁
  1.爭取美援--財政部長的苦差
  1933年4月18日。
  一艘豪華型的「傑克遜總統號」客輪,緩緩駛離濛濛細雨的上海港。客輪發出深沉的笛聲,旋即披波斬浪向大海深處駛去。
  宋子文一行立在船頭,迎著海風和細雨,頻頻向岸邊送行的朋友和家人揮手告別。此時,岸邊站滿了打著傘具的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是:江海關鹽督唐海安、法駐滬總領事梅禮藹、美國海軍陸戰隊司令凱爾高、交通部長朱家驊夫婦、外交部次長劉崇傑、財政部次長鄒琳、上海市長吳鐵城、保安處長楊虎、南京政府顧問何東爵士、銀行界代表李馥蘇、商界代表聞蘭亭。商界要人杜月笙和虞洽卿、宋子文夫人張樂。冶,及弟宋子良。宋子安等。當時前往送行的不下三四百人,光是各界贈送花籃就達100多個。這些花籃,此刻均放在他們身後的船艙裡。
  尤其是那歡送人群上空懸掛的大幅標語更引人注目,上書「歡送宋部長出席華府經濟會議」字樣,並隨著歡送人群的口號和鑼鼓聲在長風中獵獵抖動……那場面、那聲勢,令宋子文一行激動。一時,宋子文禁不住地默吟起李白的詩句來: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漸漸地客輪也加快了速度。宋子文停止揮手,收起方才在碼頭上發表的書面講稿,並向碼頭上的歡送人員行注目禮。
  此刻站在宋子文身邊與他一起前往美國的有:中國銀行行長貝淞蘇、財政部顧問楊格、全國經濟委員會委員秦汾、前駐美使館秘書魏文彬、秘書黃純道等人,此外還有財政部駐滬辦事處科員蔡壽生隨同赴美並擔任宋的譯員。
  海濤湧起山一般的巨浪撲向客輪,客輪迎風斗浪般地艱難前進。
  宋子文出任南京政府財政部長,迄今共有7個年頭了。這7年間,那政治風浪並不亞於眼前這大海的自然風浪,此際聯想起來,不免令人感慨萬端。
  宋子文坐在頭等艙口凝望著咆哮的大海。遠方的海是深深的,並看不出是藍色,而近處的海水太淺淡,又成了無色。巨浪則像一匹精力充沛的野馬,無休無止地追隨著「總統號」巨輪。「總統號」每前進一步,彷彿都要付出全部艱辛似的。
  一時宋子文陷入了沉思之中。
  出訪歐美,在普通人的眼裡無疑是一趟異國觀光的美差,機不可失。可是在宋子文眼裡,因肩負著重任,與其說是美差倒不如說是一副沉重的擔子。說實在的,最初宋子文並沒想爭取這趟所謂的美差。
  1933年4月,美國總統羅斯福邀請英、法、德、意、日、中、墨等國政治領袖赴華盛頓,磋商復興世界經濟計劃。美國政府先通知中國駐美公使施肇基,再由施肇基將美國政府的邀請轉致南京政府外交部。當時施電云:「美國政府邀請各國代表到美之意系:一、觀察各國對經濟會議所討論各事項之態度;二、交換對世界經濟復興問題之意見,以示美國政府打開不景氣局面之決心。至美政府與各國代表間交換意見,繫個別舉行,並無會議形式。」
  當時赴美代表要求規格頗高,原則上是各國內閣總理一級以上。而當時南京政府的行政院長是汪精衛,故汪應是赴美的最佳人選。但因汪精衛自知不懂經濟,且也一向跟英美疏遠,所以此次會議他開始便推辭不去。
  於是,尚有自知之明的汪精衛便竭力推薦宋子文。而當汪找到宋子文商量時,宋一口咬定:「我不夠規格,你們的會我無權代授。這叫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可沒有這個野心啊!」
  汪精衛則問道:「那你說除我之外,誰合適?」
  「立法院長孫科。」宋子文順水推舟。
  「究竟咱們三人誰去,請蔣先生拍板定音吧。不過你也要有思想準備。萬一呢?我說的是萬一。」
  為此事,汪精衛又向蔣介石作了匯報。蔣介石當時想了想說:「你不去的這兩條原因,都是實情。你說吧,誰懂經濟,誰是美英勢力代表?」
  「除子文莫屬。」
  「副院長兼財政部長,規格也不低。就這樣定了!」蔣介石果然一錘定音。
  於是汪精衛又東下上海,請宋子文出山。當日談話至深夜2點,二人莫不推心置腹。汪精衛道:「此次來滬,完全是為敦促宋部長代表中國出席華盛頓談話會。因此次會晤關係極大,世界各國莫不派遣第一流人物參加,如英國為首相麥克唐納,法國為前總理赫禮歐。故我國人選,自應特別慎重。中央本預定你和孫科中擇一人出席,但孫氏近期工作特忙。立法院近期要完成臨時全國代表大會的組織法、國民大會的選舉法及憲法草案等,均要於7月1日前完成,故不能脫身。中央決定由你前往,主要是你熟悉世界經濟形勢,出席更有針對性。」
  「既然你們已經確定了,我就去吧。」原來宋子文推薦孫科,也並非是出於內心,經汪精衛這麼一說,他便應允下來。
  當時,宋子文是位辦事認真的政府要員,他的這種作風,包括政府其他要員和他的部屬當時都有口皆碑。赴美一事既然應允下來,就要開始工作,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樣子。於是宋子文開始了出發前的一系列緊張準備工作。
  據史料記載:
  4月15日,上午和下午,宋子文在上海先後召開了兩次座談會,討論赴美出席會議的主要事宜。當時出席座談會的有在上海的要員如立法院長孫科、中央研究院長蔡元培、副院長楊杏佛、上海市長吳鐵城等人,井由秘書形成了書面材料。
  4月16日,宋子文前往蒲石路汪精衛住處,與汪商討其赴美後財政部的日常工作安排,及出席華盛頓談話會的總體意見。當時二人達成以下共識:
  在宋子文出國期間,部務由次長李調生、鄒琳負責,張壽氛孔樣熙從中協助;最重要事務,則隨時用無線電向宋請示;華盛頓談話會因無預定議程,一時難以確定具體意見。當時汪、宋認為,此會大致將討論關稅銀價問題、中國戰債問題及遠東問題等等。
  4月16日晚,當時新任中央銀行總裁--孔祥熙代表官方,在上海私邸為宋子文出國舉辦餞行晚宴。當時出席晚宴的有:上海市長吳鐵城、市商會會長王曉籟、銀行界領袖史量才等。當晚王曉籟在歡送詞中首先對宋子文進行了一番吹捧:
  宋副院長兼財政部長於時局緊急聲中,奉政府之命,離國赴美,參與華盛頓召開之經濟會議,至關重要。以宋部長之地位及宋部長於各友邦之信譽,自然應該宋部長親去。希望宋部長此去能帶回新鮮空氣,解決國內的沉悶,並希望能達到經濟制裁日本之目的……宋子文致的答謝詞則猶如一篇優美的散文。他說:
  兄弟蒙各位歡送,非常感激。惟當美國柬邀中國時,余國鑒於內憂外患之日亟,本不預備前去出席,嗣經各方之催促,及詳加考慮後,覺此世界經濟會議,雖非直接與遠東問題有關,然因相互的關係,及有關世界整個經濟問題之故,當即決定參加。並為迅速赴美起見,即決定於近日啟程。以中國現在之經濟而言,農村破產,商業凋敝,通貨鹹流入都市;尤其是上海,生產力日益衰弱。其所以至此之原因,則為長江水災、『共匪』為患,及日本經濟侵略我市場、武力強佔我東三省。凡茲三點,皆中國因是而發生之特殊困難情形。然經濟不景氣,為全世界普遍現象,不僅中國如是,即以號稱富有之美國,亦難免於此。故欲解決國內經濟問題,決非各國力量所能辦到。中央此次派兄弟前往出席,亦即欲解決國內經濟困難,必須與全世界共同解決之意。但此去決不是去求於人,因為中國有廣大之土地,有四萬萬人口,為世界最廣大市場,於挽救解決經濟危機,將有極大之貢獻於世界。故可與各國開誠相見,互相交換意見,討論解決辦法。
  4月17日上午,宋子文又往蒲石路與汪精衛再度洽商。最後向汪辭行時,汪精衛對宋子文說:「我建議你最好走前,到江西與蔣先生一談,聽聽他的意見。」
  宋子文說:「只是明天的船票怕來不及了。不行的話,我就電告一下吧。具體事情,回頭請你代轉吧。」
  汪精衛當即點頭同意了。
  「總統」號客輪經過半個月的日夜航行,於1933年5月4日抵達美國西部城市西雅圖。宋子文一行稍作休息,然後從西雅圖轉乘火車去了華盛頓。
  在華盛頓作為異國賓客的宋子文,受到了美國政府方面熱情的接待和歡迎。
  當時在車站,宋子文發表了簡短而精彩的講話,表明參加此次會議的誠心與態度。面對著前來歡迎的美國公眾,他說:
  華盛頓是美利堅共和國的首都,也是一個有著光榮傳統的城市,我預祝各國首腦會晤在這裡成功。中國朋友懷著真誠而來,將就最大之可能範圍從事合作,借此增進世界和平,從而謀世界之福利。為了世界也為了中國……
  宋子文一行到達華盛頓的當日中午,十分好客的美國總統羅斯福就在白宮為宋子文一行舉行了接風宴會,並且氣氛祥和友好。
  席間羅斯福總統說:「宋院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同是哈佛大學的校友,同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學生。」
  「沒錯,不過我學的是經濟管理學,比閣下低兩屆。在校時,我還對總統閣下有印象呢!比如閣下的口才真是令人叫絕。有一次演講會,閣下一口氣講了2個小時,十分精彩。」
  「真想不到,您還對母校的印象居然還是這樣深啊。」
  翌日,羅斯福總統代表美方與宋子文的中方代表舉行了第一次會談,會談的主要內容是關於中國的經濟發展和政治穩定。
  首先羅斯福總統說道:「中國的安全是遠東經濟恢復的前提,美國願意對中國提供援助,並想以提高銀價為前提條件,本著雙方互利互惠的原則,推進美國對中國的商品進口。」
  宋子文說:「中國也處在特殊的困難時期,中國要發展,也必須實行門戶開放。平等互利應是我們雙方的原則。」
  當時經過兩次會談,確定了美國對中國經濟援助的具體項目與措施。
  會談期間,宋子文心血來潮,自作主張與美國財政善後公司董事長瓊斯簽訂了5000萬美金的棉麥借款合同。該合同的主要內容為,美國財政善後公司,借給南京政府5000萬美金,合中國當時流通貨幣2億元;不支付現金,而是用此款購買美棉與美麥。其中五分之四用於購美棉,五分之一購美麥。合同指定由中國的捲煙、麥粉、棉紗、火柴等5項統稅收人作為擔保。從協定達成之日起,中國政府即可按商定的使用辦法支用此項借款,但只能轉帳訂購美國棉、麥;而自貨物啟運時起,即從借款內償付貨物的10%,以後於90天內再支付15%,餘額在3年內分期償還,給息5厘。
  這就是當年人們所說的宋子文「棉麥大借款」。
  白宮會談後也發表了新聞公告稱:羅斯福總統與中國財政部宋子文部長以積極及圓滿之態度討論了若干重要經濟問題,並在合作方面取得了成功。
  然而隨著電波,此一消息在中國國內引起大嘩。一時間,反對的有之,贊成的亦有之。眾說紛壇,沸沸揚揚。
  由於宋子文在南京主政7年,樹敵不少。因此當時有人攻擊說,政府並沒有授予他此項使命啊!名日借款,實為借糧。借糧還要付利息,況且那糧是美國的過剩產品呀。還有人說,這不是美援,而是援美,宋子文是上當受騙!也有人說,應該立即停止這種損國損民的作法。沒有立法院認可,一切協議都是無效的等等。
  當時胡漢民則致電孫科,反對此項借款,謂「此事關係黨國前途極大,不能不為兄等言之:一、凡一國國債關係人民負擔,未有不經立法機關通過而成立……二、政府成立22年,從無預算案。今既雲收支適合,則何需秘密借款至2萬萬之巨?三、谷賤傷農,今此巨量棉麥輸入,究將何用?弟以黨員立場,不能不嚴重反對」。
  於是贊成者在這種強大的反對聲勢中,一時顯得十分被動。南京政府實業部工業司長劉蔭弗,首先大加讚揚。實業部準備召集各紗廠商來南京開會,討論分配辦法。贊成者有贊成者的說法,他們認為,美棉麥借款可以補救我們農業的原料不足局面,有了實物也就等於有了錢。中國應該開放,借開放來發展自己。宋子文眼光高,沒有錯。不過,在當時全國一片的反對聲中,贊成者的這種說法顯得無力也顯得蒼白。
  而蔣介石在當時輿論面前,當然是支持妻兄宋子文了。於是為了平息種種輿論並安定人心,南京政府採取了3項措施。南京政府當時認為,借款既然已成事實,當慎重使用,且只能用以振興實業,復興農村,不能用於其它等等。
  當時南京政府公佈的3項措施是:
  一、由政府有關人士對報社記者發表談話,解釋此項借款並非臨時舉動。後來由孫科出面說明,「此項動機,完全根據黨的主張方針,即總理所主張之利用外資以發展國內實業之政策」「羅斯福總統要求中國派代表出席華盛頓世界經濟談話會議,因時間緊迫,宋財長子文先生在出國前確無此項安排,事後中央執監聯席會議曾進行討論,給宋財長提出一些與羅斯福會談的方針。而此次借款,就是根據這些方針決定的」。
  二、緊急補行法律手續。由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討論,追認此項借款並提交立法院審議。當年6月14日立法院討論,交財政、經濟兩委員會審查。15日,兩委員會組成9人小組,審理完竣。16日立法院召開第22次大會討論通過,於是借款案合法化。
  三、南京政府許諾,此項借款只用於建設,決不挪作他用。
  就這樣,宋子文的美國棉麥大借款,經過國民黨政府煞費苦心的一番安排,便披上了合法化的外衣。
  1933年5月19日,宋子文在白宮與羅斯福總統發表《共同宣言》,這是宋子文此次訪問的最後成果。《宣言》中稱:「雙方之間對於解決世界當今大問題所必采之一切方案,具有同意」;雙方認為「非有政治之安寧,不能達到經濟之安定」;雙方「完全贊同目下國際貿易上不合理之障礙必須去除、財政與金融之混亂必須加以整理」;雙方還認為,「東方貿易巨大媒介物之白銀,應當提高而穩定其價格」;關於遠東問題雙方認為,「過去兩年中擾亂了世界和平,使兩大國軍隊從事破壞性質之敵對行動」……「此種敵對行動,當立即停止,目下各國重建政治經濟和平之努力,得底子成。」
  1933年6月3日,美國國會通過議案,取消金本位並采銀本位。在國際事務中,美國聲明放棄中立主義,亦即中日糾紛中傾向中國,不再持中間立場。這樣一來,宋子文此次訪美,便把南京政府與美國的關係推向了一個新階段。
  1933年4月,美國羅斯福總統邀請當時各國政治領袖赴華盛頓懇談,以磋商復興世界經濟計劃。實際上此亦是為旋後於同年6月在英國倫敦召開的世界經濟會議作準備。
  宋子文出國時,南京政府已擬由宋參加華盛頓談話會後,繼續去倫敦參加世界經濟會議,但尚未最後確定。同年5月13日,汪精衛主持召開行政院臨時會議,決定派宋子文。郭泰棋為正式代表,出席倫敦經濟會議。於是當年5月27日,宋子文一行自美國紐約啟程赴倫敦。
  當時世界經濟會議的發起,出於1932年洛桑戰績會議的決議。關於會務進行,是交由國際聯合會負責辦理的。國聯自接受此項任務後,即著手準備,並確定會議主要綱領為:
  1.安定物價問題;
  2.關稅體戰問題;
  3.安定幣制問題;
  4.國際貿易問題;
  5.疏通匯兌問題;
  6.改善生產問題。
  謀求解決這6項問題,就是此次世界經濟會議的主要目的。
  1933年6月12日,世界經濟會議在大不列顛帝國首都倫敦的地質博物院舉行。當時與會者有66國代表,正式代表168人,加上列席代表及新聞記者等不下500人。其代表席次名義上是根據代表人數多少排定的,英、法代表超過8人,排在最前列;美、德、意、日亦各有代表8人,排列其次;中國代表3人,與其他弱小國家一起排列其後。從當時代表席次上,即可顯示各國間地位的不平等。
  大會由英國首相麥克唐納主持,英皇首先致祝辭說:「在此經濟痛苦遍及世界之時,我以深切責任之情感,歡迎各位代表前來倫敦參加經濟會議;並深信經過此次共同努力,可產生有益的結果。」英皇演說時,全體起立,約有七八分鐘。而後由譯員將其演說譯成各國語言,翻譯既畢,英皇即退離會場。
  接著是麥克唐納首相致開會辭。他說,「近來各國遭受一次通病,失業人數日增,物價遠跌至生產成本以下,且又漲落不定;以致破壞一切經濟活動所繫之正常關係,再加以貿易之受限制,益增普遍之危機。關稅比額及匯兌管理等案,使國際貿易在一、二年間減少一半;金本位放棄者之眾,更為自成立國際貿易媒介以來,在承平之時所未見。」
  從以上英皇和英首相麥克唐納的演講中,足可窺見當時世界經濟問題的嚴重性。
  6月15日,中國南京政府財政部長宋子文在世界經濟會議第3次大會上發言。他首先表示了對會議的誠意和信心:「中國將與世界各國合作,共覓解決世界經濟危局之方法,故志願前來參加此會。當前問題誠屬困難,但若以正直之精神與必要之決心,則此難題並非為人類所不能解決者。」宋子文認為:「大會失敗,不獨將處長期憔悴景象,且將使現有管理之責者,喪失信用;而大會成功,則將導成更大更穩定之繁榮時代。」
  當時宋子文在談到中國地位時說:「他國生產過剩,而中國則生產不給,發展不足,及購買力薄弱。試以中國之發展與美國比較,中國僅有鐵路7000(英)裡,而美國則有300萬(英)裡;其他工商發達之形式,亦復彼此懸殊。中國對外貿易固已增多,但以其人口計之,仍屬甚微,查在1932年僅達國幣40萬元。參加此會之國家,有對外貿易每戶計約及黃金150磅者,而中國則每戶僅7先令左右。中國天然資源雖未開闢,但甚豐富,而且人民勤勞奮勉,人口占世界人口五分之一。中國地位如此,今後的作用將是:第一,中國生活程度如果提高,則其購買力不獨可以吸收舉國自己工業之出產,且可為世界最大之市場,而成繁榮新時代中之極大要素。第二,中國有最大可能的機會,供中外資本生利之運用,相信世界政治家定能覓一方式與方法,而符合孫中山總理一面鞏固中國政治與經濟獨立,一面供給西方資本與工商業以有利的發展範圍之主張。」
  當時宋子文在談到白銀問題時又說:「西方現在感受貨幣價值逐日波動,致礙及對外貿易之困難,而思在大會中有以解除之。中國亦有此同樣困難。中國貨幣雖屬金類物,然銀價在其對金幣與非金幣的關係中有劇烈的波動。銀價現甚低落,渠個人希望在他種物品以金相較價值漲起時,銀價亦將漲起。渠以為銀價之穩定的價值,較請銀價之漲高更為重要。故渠希望在謀取金幣之穩定時,亦當為銀價謀取穩定。」
  在這次會議上,宋子文還闡述了中國對外願行合作的方針。他說:「中國和亞洲各國有些人,咸信亞洲無須傚法他人,而西方亦無足畏,並認為西方技術與東方生活低程度之合作,是奪取世界市場;且借『亞洲人之亞洲』及所謂『亞洲門羅主義』之名義,而摒絕西方之合作。實則此種主義與吾華人國際往來之觀念相反,吾人不欲採取此種主義。」「中國欲設世界為一個經濟單位,庶各國可依最適合其人民本能及其能力性質之邊線而謀發達,中國不欲采經濟自給之空談。」他還指出:「中國從不高築關稅壁壘,以利各國輸人商品,也不實行外匯限制。」在會上宋子文向西方各國保證:「吾人歡迎西方資本與技能,故財政政策,未以排斥外貿為目的。」
  宋子文當時在世界經濟會議上的發言,對西方各國有很大的吸引力。當時,美國工商金融界因棉麥借款成功而興高采烈,但中國的大市場被美國搶走,其他國家亦不甘心。於是國聯又把擱置了將近3年的中國向國聯提出的技術合作請求撿了起來。7月3日,國聯專門機構決定組織一個委員會,研究中國的請求。於是德國委員凱勃建議,成立二個「技術合作委員會」,以德、西、英、法、意、捷、美及中國代表組成。7月18日,國聯在巴黎開會,通過決議,推波蘭人拉西曼任聯絡員,規定其職責有4項:一、以國聯各種技術機關的運用,以及如何能援助中國、從事建設之消息報告中國。二、凡中國政府請求技術上援助時,應轉達國聯秘書長。三、中國政府建設事業需用技術人員之合作時,該聯絡員應轉達聯合國提供援助。四、出席中國全國經濟委員會,以便就地使國聯各技術員之行動得以協調。而技術聯絡員應將其執行任務情形,隨時報告國聯有關部門,每3個月至少須呈送詳細報告書一次。此外,還有一些其他規定。這樣一來,就等於中國市場向國聯各國共同開放了。
  國聯的行動當即引起日本政府的強烈反響。日本外務省同年7月24日發表非正式聲明,稱國聯的舉動是歐美列強援助中國,使之達到敵對日本的目的。當時,日本政府對此不僅堅決反對,而且將採取適當手段予以阻擋。
  宋子文在結束世界經濟會議後,於1933年8月9日回到上海,並受到各界的歡迎。不管當時有人肯定也好,否定也好,宋子文此次出訪在民國歷史上畢竟是有重大影響的。當然,這種影響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加深了蔣介石與宋子文之間的矛盾。後來不久宋子文之所以辭職,應該就是這種矛盾激化的必然結果。
  2.耳光風波
  1933年3月的一天晚上。
  在上海孔祥熙的寓所裡,剛剛隨同丈夫孔祥熙訪歐歸來的宋藹齡正打開留聲機,一邊欣賞著美國西部的《狂舞曲》,一邊等待丈夫的歸來。
  當天早晨6點半,孔祥熙就被蔣介石緊急召去,說有要事要談。但直到晚上10點還不見孔祥熙回來,宋藹齡不免有些著急。
  正焦急間,孔祥熙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
  「出什麼事了?」宋藹齡邊給丈夫脫下風衣,邊著急地問。
  「今天咱們拿酒慶賀!」孔祥熙滿面春風。
  「有什麼高興的事兒,值得你這麼興奮?」宋藹齡愈加不解地問。
  「咱們邊喝邊談,邊喝邊談。」孔樣熙把手一揚說。
  在宴席廳裡,孔祥熙飲了半杯白蘭地後,方對夫人說道:「老蔣要委我以重任。」
  「喲--給你個什麼高帽戴戴?」宋藹齡幽默地問。
  「中央銀行總裁。」孔祥熙把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頓,似乎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你當總裁,把大弟往哪兒擺?」宋藹齡頓時驚訝。
  「大概老蔣另有安排吧。」
  「介石是不是對子文的工作不滿意,還是另有什麼緣故?」宋藹齡忍不住地追根刨底。
  「唉!一言難盡……」孔祥熙搖著頭說。
  的確,蔣介石與宋子文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
  早在1926年11月8日北伐軍打到武漢以後,主力轉向東南戰場時,國民黨內就出現了兩大爭論:「定都之爭」和「法統之爭」。
  首先,「定都之爭」是由廣州的國民政府遷往何處引起的。
  1926年11月16日,廣州政府派出宋慶齡、宋子文、陳友仁、徐謙、孔祥熙、李烈鈞、鮑羅廷夫婦等人前往武漢,考察遷都事宜。當月26日國民黨最高執行機構中央政治會議決定遷都武漢。同年12月13日,國民黨中執委舉行緊急會議,決定在政府未遷之前,先由徐謙為主席,宋慶齡、陳友仁、吳玉章、孫科、鮑羅廷為委員的聯席會議執行黨政領導職能。1927年2月2日,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宣佈:國民政府駐武昌,國民黨中央黨部駐漢口。
  就當此時,時任北伐軍最高統帥的蔣介石開始鬧事了。遷中央機構於武漢,他本是同意的,並曾在1926年11月19日的一則電文中認為:為了提高黨政威信,有必要把中央黨部和國民政府由穗遷漢。但後來,因準備繞過由國民黨左派和中共代表領導的聯席會議,另組清一色的右翼反共政府,故1927年1月7日,他在南昌召開非法的中央政治會議,作出與武漢方面相反的決議:中央黨部和國民政府暫居南昌,遷都問題留待3月間的國民黨中央全會討論。當時蔣介石推遲定都決定,是因為被他相中的準備作為反共政府統治中心的上海和南京當時還未到手。1927年3月22日和23日,蔣介石指揮的白崇禧部和何應欽部相繼佔領上海和南京。隨即於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實行反革命政變,並於18日在南京成立所謂國民政府。於是寧漢兩個「政府」開始了長達5個月的合流過程。在合流過程中,「定都何處」後來得以解決,從而金陵古城--南京成為國民黨政權所在地。當時蔣介石政權定都南京的理由是,南京位於東南財富之地,是六朝古都,又是孫中山開創的中華民國首定之都。
  當時,寧漢合流中爭論最多的問題還有「法統之爭」。「法統之爭」與「定都之爭」同樣,即一方主張以武漢為首都,實質上是把遷往武漢的國民黨中央機構視為正統。而另一方的蔣介石則反對以武漢為首都,實際上也是否認已遷到武漢的國民黨中央機構的法律地位。蔣介石當時自信既能讓南京壓過武漢三鎮,且在法統上也會有辦法讓對方屈服。他一是自詡為總理信徒;二是攻擊武漢政府已經赤化;三是掌握實力和數量都超過當時武漢政府軍事支柱的唐生智第四方面軍的軍隊;四是聯合胡漢民為首的一批國民黨元老和右派,其中不少是中央執行委員、中央監察委員及國民政府委員。
  這其中的一、三、四條是真是假、或白或黑,武漢方面還可以與之抗爭,可第二條卻使武漢方面失去了與南京方面一爭正統的資格。於是,當時正在武漢任國民政府主席的汪精衛開始動搖,本來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革命者,而只是一個假左派。1927年4月初,他從海外歸來時之所以謝絕蔣介石的挽留而前往武漢,名義上是支持國共合作,實質上是看中武漢正空著的「國府主席」的交椅。現在汪氏一看蔣介石扣過來的紅帽子使得武漢在「法統之爭」中處於十分不利的地位,遂於1927年7月15日公開反共,把自己的反動真面目暴露給社會,也暴露給了歷史。「7·15」反革命政變,完成了寧漢合流的政治基礎,此後武漢、南京雙方即開始了激烈的討價還價的合流過程。
  當時;面對變化如此之快的形勢,宋子文經過短時期不適應的彷徨後,很快倒向了蔣介石,並成為寧漢雙方談判中的關鍵人物。而宋子文當時的不適應,主要反映在對待兩個人的態度上,一是如何看待二姐宋慶齡,一是如何看待蔣介石。
  當時,宋慶齡關於繼承總理遺志、貫徹三民主義和孫中山先生建國大綱的主張,宋子文本是贊成的。而且二姐宋慶齡對蔣介石個人劣根性的分析,最初宋子文也有同感。不過,當時對於宋慶齡主張繼續堅持國共合作、開展工農運動的態度,宋子文卻又持反對態度;特別是對工農運動,他更是橫加指責。
  結果,宋子文作為廣州政府遷都武漢的策劃者之一,卻於1927年4月初離開武漢到達上海,不再為革命政權工作了。蔣介石公開叛變革命後,有人勸宋回武漢任職,履行財政部長職責,宋子文卻對國共合作失去昔日熱情。最初,蔣介石懷疑宋子文實際上同情武漢政權並且傾向宋慶齡。這期間,當上海銀行家要求批准付給蔣介石的借款時,宋子文拒絕了。於是蔣介石就記恨於心,並置宋子文財政部長的權力於不顧,不和宋商量而自行借款,還擅自指派財政官員。更有甚者,1927年4月20日,蔣介石還封閉了宋子文在上海的辦事處,並任命他以前的秘書長古應芬為財政部長。蔣氏的這些霸道舉動,當時宋子文是氣得要命的。只是最後,在蔣介石的威逼利誘下,宋子文不得不離開汪精衛的武漢政府,參加到蔣介石的南京政權中來,並再度出任財政部長。當時作為宋子文,一邊是二姐,一邊是大姐和小妹;儘管他對蔣有氣,可思來想去卻還是倒向了小妹這邊--答應了蔣介石。
  當時可以說,宋子文確是有本事的,而蔣介石挖牆角也是有心計的。
  宋子文一旦成為蔣介石的人,便開始為蔣效勞。他挖空心思為蔣介石籌款,以支付日益激增的各項開支。最初,他巧妙地向銀行家們推銷了一大筆債券,並且獲得了成功。而這樣一未,那些大腹便便的銀行家們,便自覺不自覺地同蔣介石的南京政權拴在一起。因為那些五顏六色的政府債券塞滿了銀行家的皮包,銀行家們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得不在政治上支持蔣介石政權。
  於是宋子文.的所做所為,當即博得蔣介石的歡心,蔣旋即把他當作了心腹之人。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日本帝國主義加緊對中國的侵略,蔣介石和宋子文之間的矛盾再度尖銳化了。
  日本帝國主義在繼「9·18」事變之後,又於1932年在上海挑起了「1·28」淞滬事變。當時,宋子文看到日本人突然進攻所造成的嚴重後果,深感震驚。於是在此之後,宋子文同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產生了嚴重分歧。
  1932年夏天,當上海的戰火剛剛平息後,蔣介石就準備動用浩大的費用,開始發動大規模的對中共革命根據地的反革命「圍剿」。而宋子文對此則堅決不同意。當時他認為抗日應比「剿共」更為重要,政府應力圖收復滿洲,保衛華北。於是,宋蔣之間為籌措「剿共」軍費發生矛盾。1932年6月初,蔣介石提出每月軍費由1300萬元增加至1800萬元,以支付「剿共」急需費用,這又使宋子文的節縮財經計劃流產,而且還要發行新公債。與此同時,宋子文亦反對蔣介石將十九路軍調往福建去「剿共」的安排,並堅決反對更多的借款。實際上宋子文當時對蔣的反共政策的「合理性」,已開始提出異議。
  1932年5月,上海實業界的許多巨頭和在西方留過學的教授,在上海成立了一個叫做「廢止內戰大同盟會」的組織。這個組織的目的,據其通電所述主要是防止內戰。該同盟認為,外禍紛來,源於內亂,只有根除內戰,中國才能抵抗外國的侵略。於是當時參加這個組織的銀行家們決定,拒絕認購與內戰有關係的一切公債和借款。
  宋子文雖然不直接參加廢止內戰同盟的集會,但他對大同盟的活動表示了明顯支持。他當時表示,這個組織終將成為一個「沒有一個軍閥敢於忽視其意旨」的組織。
  但是,蔣介石卻仍舊一意孤行,堅持他的「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政策。
  宋子文見此情形,便以「把十九路軍調走的作法,在上海金融界不得人心」為由,於1932年6月4日向蔣介石提出辭職。在國民黨統治期間,宋子文一共向蔣介石提出過三次辭職,而這是第一次。
  這時,孔祥熙在歐美出訪尚未歸國。蔣介石感到宋子文此時尚不能撂挑子,便許諾將宋提升為行政院院長。於是雙方達成妥協,宋子文同意用販賣鴉片的秘密收人支付蔣介石「剿共」的一部分軍費。
  然而不久,宋子文發現他再次被蔣介石欺騙了。他為支付抗日軍費而發行的公債受到蔣介石的百般阻撓;而駐熱河省的中國軍隊遵照蔣介石的命令,從抗日前線撤退,竟一仗未打。尤其是當時汪精衛也從海外回國,並坐上了行政院院長的寶座。
  於是宋子文心灰意懶,決定辭去中央銀行總裁職務。這是宋子文第二次辭職。爾後他以參加世界經濟會議為堂而皇之的理由,到美國夫進行長達4個月的訪問。但到此時,出於已然話不投機,蔣介石已不再挽留宋子文了。
  也就當此時,孔祥熙受到了蔣介石的重視和啟用。
  孔祥熙和宋子文雖然有很多相同之處:比如他們都是基督教徒;都受過美國教育;都同孫中山和蔣介石有姻親關係;都是通過家族關係和個人才能在政界發跡且地位顯赫等。但是,他們在同蔣介石的關係上卻有著不小的差別。曾有一位美國人認為,孔含蓄隨和,似乎是中國政界的老好人,他盡可能地與所有政客軍閥表示親切友好;並且他對蔣介石慇勤馴順,和蔣的關係較宋子文與蔣的關係更為親密。而宋子文則常常態度生硬,在南京政府中樹敵甚多;在一段時間內,宋對蔣介石甚至也表現出一種「傲慢」的態度。他曾私下對人忿忿講道:「當財政部長,跟給蔣介石當一條狗,沒什麼兩樣。」
  而蔣介石正需要孔祥照這樣慇勤馴順的屬下。
  由於切身利害關係,所以對政壇每一變動,當時宋藹齡都是十分敏感的。而此時她的心情更是複雜: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大弟。顯然大弟受了委屈,她是十分同情的。想到這裡,宋藹齡忙問:「子文現在在哪裡?」
  「他向委員長提出,打算要出國幾個月,不知準備得怎麼樣?」孔祥熙答道。
  「我得看看他去。」宋藹齡邊說邊站起了身。
  「你看幾點啦?都快12點了。孔祥熙提醒他。
  「那我明天去。我要為他設宴送行。」
  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點,宋藹齡給大弟宋子文掛了電話。也許是故障,電話不通。於是,她便叫了隨從和司機,驅車匆匆向宋子文官邱駛去。
  可是事不湊巧,宋子文亦驅車剛剛離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孔祥熙在中央銀行走馬上任後,便大報蔣介石的知遇之恩。老蔣要「剿共」,他憑經商的精明才幹,鞍前馬後奔走,很快就為主子籌備了充足的經費。
  當時,國內形勢十分嚴峻。由於蔣介石年復一年地發動反革命「圍剿」,致使廣大人民顛沛流離,國民經濟遭到嚴重的破壞,南京政府的財政赤字亦連年增長。到1933年,每月赤字已將近1200萬元了。
  為了解決反革命「圍剿」的經費,孔祥熙專程飛到江西,同正在指揮軍隊向紅軍進攻的蔣介石討論了籌措經費的問題。最後,蔣、孔商定以關稅為擔保,再發行1億元新公債。
  接著,孔祥熙飛到上海,向銀行家們推銷1934年初正式發行的新公債。這次還算順利,公債不久就被買光了。孔祥熙十分得意。可是,這1億元錢到手沒多久,就被蔣介石用去購買專門打內戰的軍火,結果很快花得一乾二淨。
  為了補充蔣介石的內戰經費,孔祥熙又發行了第二期「關稅庫券」,並且越來越多地直接向銀行借款和透支。而這些錢旋即都被蔣介石用來進行反革命「圍剿」。
  當時孔祥熙為蔣介石籌措經費的「錦囊妙計」,就是用高利率奪走生產領域的資金。當時,農村經濟蕭條,民族資本家困難重重,批發物價和房地產價暴跌。上海銀行家發現這些領域的投資已沒有吸引力。即便當時某些最興旺的企業所得紅利亦很低,例如商務印書館為7.5%,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僅有5%,而孔祥熙發行的公債純利超過20%。正是這樣,大量的貨幣從農村流入城市,又被孔祥熙的公債所吸收;於是成千上萬的貨幣不是用來發展生產,而是消耗在破壞生產的內戰上。其結果是,蔣介石得到了充足的「圍剿」經費,銀行家也從中牟取了高額利潤,而當時中國的工農業生產則更加陷入困境。
  當時一位有識之士就公開指出:「政府公債的高利率促使工業蕭條、農業破產。於是,很快就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反對孔祥熙的公債政策。
  沒多久,孔祥熙的「妙計」就不靈了。當時正巧趕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處於經濟蕭條之中,且這股蕭條之風也迅速地襲擊了上海。1933年,美國已放棄了金本位,為了滿足遭到衰退打擊的西方國家礦業的要求,美國開始儲存白銀作為財政準備。當時美國國會規定的銀價是每盎司50美分,這對上海的銀行家頗有吸引力。他們認為,如果不買南京債券,而是將白銀運到美國,就能賺一筆十分可觀的利潤。正是這樣,下半年大量銀元紛紛流往國外,債券銷售額一落千丈,蔣介石的內戰經費頻頻告急。同時,大量銀元外流,亦造成了中國金融市場銀根吃緊;於是銀行貸款的利率急劇上升,這種趨勢直接威脅著南京政府的赤字財政。一時間,南京政府能否繼續存在都成了問題。
  此時,身為中央銀行總裁的孔祥熙見此情況,更如坐針氈。他將幕僚們找來緊急研究一番,感到制止白銀外流的唯一辦法,就是宣佈禁運。於是,南京政府以財政部的名義立即宣佈:「在另行通知之前,嚴禁買賣外匯。」可是,那些銀行家們對此項禁令卻置若罔聞,仍然我行我素。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孔祥熙遂採取了更為嚴厲的辦法。他當即頒布了一項公告:「鑒於白銀價格上漲過猛,已與物價水準極不相稱,國民政府為保障中國經濟之利益,為保護中國之貨幣,茲決定對白銀出口徵收關稅。」由於對白銀出口加收了10%的關稅,中國的白銀價格便與英美市場的價格相等了。就此,白銀外流的現象得到了遏制。
  孔祥熙此時已將中央銀行看成是蔣介石內戰經費的錢袋子。而作為交換,蔣則讓中央銀行享受多種特權,如壟斷了政府的收支、有權發行金券以供兌付關稅之用等,實際上使該行成為國庫的代理機構。雖然當時孔祥熙已宣佈施行白銀出口稅,但中央銀行則免稅出口了大量的白銀,並賺了一大筆錢。同時孔祥熙還設法使中央銀行在黃金市場上撈取了巨額利潤。正是這樣,被孔樣熙掌握的中央銀行發展迅速,成為舊中國最獲利潤的金融機構。
  最後,孔祥熙終於又想出了新招。這就是採取高壓手段,頒布《儲蓄銀行法》,迫使銀行家們不得不購買公債。這個《儲蓄銀行法》在銀行的組織和管理上作了徹底的改變,並規定每家銀行必須以1/4的存款購買公債或證券,且就此存人中央銀行特設帳戶作為儲備之用。
  這個《儲蓄銀行法》當即遭到了上海銀行家們的強烈反對。上海銀行同業公會向南京政府請願,要求作重大修改。銀行家們認為,這個條例限制了他們的作用,殊非尋常。
  然而,孔祥熙繼續施加壓力。南京政府命令各銀行開列2000元以上存款存戶的姓名、地址和存款餘額。這理所當然地再次遭到了銀行家們的抵制和反對。
  當時許多有識之士都認識到這部《儲蓄銀行法》是不現實的,如果實施,中國的金融將為外國銀行壟斷。但是,孔祥熙仍堅持要頒布,其用意十分明顯,就是繼續給這些銀行家施加壓力,強迫銀行家購買公債。
  於是在一系列高壓政策下,許多原來對購買公債猶豫不決的銀行家,只得硬著頭皮購買孔祥熙發行的公債,以討好蔣介石的南京政權。
  春去秋來。4個月後宋子文從美國回來,看到銀行家們怨聲載道,對孔祥熙越權亦十分惱怒,對蔣介石則更是生氣。終於,宋、蔣矛盾加劇,一場孕育已久的暴風雨來臨了。
  那天,為年終實行預算審計制一事,蔣介石和宋子文二人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宋子文自幼是吃洋麵包長大的,實行預算審計制,本是宋子文采納西方現代國家經濟管理理論的得意之作。實行國家預算,對當時中國來說尚是個新事物,中國統治者歷來對此不感興趣。多少年來,金口玉牙、一言九鼎的統治階級可以為所欲為,花費無度,怎麼會受「預算」的限制、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腳呢?此事歷代如此,當然蔣介石也不例外。
  當初宋子文留學西方,對歐美等國實施的預算制頗有好感,故而信奉國家管理必須施行預算制,必須做到收支平衡。作為財政部長,從國家管理正規化、制度化和法治化的角度出發,宋子文最初曾非常認真地計劃著國家預算,以作為管理國民經濟、爭取收支平衡的工具和手段。
  而蔣介石則對此漠不關心,時冷時熱,故4年過去後此事仍無結果。可宋子文卻偏憑著國舅地位和執著不改的脾氣,再三進諫,再三堅持。直到1931年政府才算有了獨立的國家預算機構--主計處,並於次年9月24日首次頒布了《預算法》。預算體制確立,在要不要國家預算上,蔣介石總算首肯了宋子文的主張。
  但兩個人就是否嚴格執行預算問題,旋又出現衝突。宋子文對整個政府預算偏重於軍費大為不滿,例如 1929年南京政府總支出為6.19億元,而其中軍費竟達2.66億元,行政費用為1.46億元,經濟建設卻是分文不支;其餘均為債務本金利息所支。即使是再蹩腳的經濟學家,對如此國家預算收支狀況也會感到不正常,何況宋子文還是經濟學博士呢,對此不會沒有看法。他一是對國家預算中的各項支出比例不合適而屢次向蔣進言,要求限制軍費所佔比例;二是對蔣介石不尊重和任意修改預算、且軍費高於一切的主張極為不滿。
  但在蔣介石看來,宋子文當時簡直幼稚可笑。現在是「訓1政時期」,軍事上既要對付紅軍,又要對付李宗仁、馮玉祥、閻錫山、唐生智和張發奎等地方倒蔣勢力,軍費當然是重點保護的支出。由於當時蔣的反共內戰和軍閥混戰不斷,蔣也無法估計作戰的大小規模和次數多少,如此又怎能確切預算軍費所需數目?故蔣介石對軍費支出只有採取按需分配、實報實銷的辦法。然而當時,軍費支出又是打破宋子文收支平衡的主要原因。
  最初,宋子文確實顯著「幼稚可笑」,他主張限制軍費但並不主張停止反共內戰和軍閥混戰。當時蔣介石發給部隊的薪餉軍需本來就不足,以致使軍隊內部喝兵血之風盛行,對外則搶劫老百姓財物。如果宋子文再削減軍費,軍隊內的貪污和危害百姓的罪行將會更多。所以到後來,宋子文便提出減少軍費,平衡開支,力勸蔣介石「停戰」。一日,宋子文竟為此與蔣爭吵起來,蔣一怒之下,給了宋子文一耳光。
  「你敢打人?」宋子文當即被這一記耳光打懵了。片刻後待他反應過來,方欲向老蔣撲去時,被侍從們急忙進來攔住了。
  那天,宋子文被送回自己的官邸後,便躺在床上長吁短歎。
  秀才遇到兵,有理難說清。宋子文此刻為那位曾在上海十里洋場廝混過的妹夫,傷心到了極點:「當財政部長跟當蔣介石的一條狗沒什麼兩樣!甚至還不如他的一條狗!」
  守在旁邊的太太張樂恰聽著丈夫的含淚訴說,也只能暗暗地落淚不止。
  張樂恰是江西九江富商張謀知的女兒。在前面我們講過,當年宋子文娶張樂恰為妻,曾經還有過一段頗為曲折的插曲呢。
  當初,宋子文經過5年經商後感觸頗深,其最大的感受莫過於無法實現自己的遠大抱負。在貧窮、落後和混亂的舊中國,商離不了官,富離不了權,生意場上的拚殺必須要有政界和軍界的支持。50年前的洋務運動就是前鑒,清末民初的資本主義發展更是實例。所以他自覺應走官商合一的道路,並決心從政。由「商」到「政」再到「官商合一」的轉變,充分顯示出宋子文年輕時就已屬罕有的決策能力和遠見,所以在以後短短的20餘年裡,宋子文在仕途上出將入相,在財力上更是一國巨富。即使那些舊中國名聞全國的實業家,哪個還有宋子文的實力和威風呢!
  當年離開盛謹如後,宋子文遂改娶江西九江富商張謀知的女兒張樂怡小姐。雖然張家不如盛家,可彼時岳父家的家景如何,對宋子文已不起作用,他不再需要把妻家的勢力作為上升的動力了。
  當天夜裡,宋藹齡和宋美齡姐妹二人聞訊後,相繼趕到宋子文家裡。在張樂怡的陪伴下,姐妹二人當即來到了宋子文的臥室看望。
  「子文啊。你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去看醫生?」宋藹齡走在前面,心疼地問道。
  宋子文躺在床上,默然無語。
  「大姐,咱們還是到客廳裡談吧。」張樂怡打著圓場。
  「小妹,你告訴老蔣,你大哥若是有個好歹,我們宋家非找他算帳不可!」宋藹齡此話雖是說給小妹宋美齡聽的,不過更多的是說給宋子文聽的。
  但到了客廳裡,宋藹齡又道:「樂怡你要好好勸說子文,不要過於生氣,保重身體為要。要說這也是我們家庭內部的事,兄弟之間打架吵嘴,是常有的事,並不為過。但話說過來,介石是委員長,子文才是財政部長啊!要按前者說,兄弟間互相諒解就算了。但若按後者說,我們宋家也不能饒了他。……我現在怕的是老蔣對大弟有成見,影響大弟的前程。這個問題就看小妹的啦!」宋藹齡講到這裡,把目光投向了宋美齡。
  「大姐,你就放心!」宋美齡軟中帶剛,仍很生氣的樣子。
  「有小妹保證,我就放心了。」其實,宋藹齡心裡也很複雜,因為此前蔣介石已放出風來,讓孔祥熙接任財政部長。這樣一來,一邊是自己的丈夫,一邊又是自己的親兄弟,搞得宋藹齡左右為難,既喜且悲。想著想著,宋藹齡不禁歎了口氣:這個世界真複雜啊!
  再說當夜宋美齡驅車回到家中,直鬧得老蔣不能入睡。她非要蔣介石說個清楚不行。蔣介石只好一個勁兒地向宋美齡承認錯誤:「今天確實是怪我火氣太大,我不該拍他的耳光。我承認錯誤還不行嗎?」
  「不行!你打了人,說聲認錯就完啦?沒這麼便宜的事!你得保證,今後不能加害於我哥,也不能對我哥抱有成見!」
  「他是咱們的大哥,你又和他是一奶同胞。我姓蔣的是瘋了還是傻啊?!」蔣介石再三申辯道。
  「那就立字為據!」宋美齡抓住不放,仍不依不饒。
  「好好好,立字為證,立字為證。」蔣介石纏不過夫人,只好敗下陣來。
  後來,事實倒果然驗證了蔣介石的話,他對自己的妻兄宋子文可以說一直留有情面。
  當時蔣介石雖把宋子文趕離財政部,但兩個人並不是最後的攤牌和決裂。當年10月27日宋子文提出辭職,29日國民黨中常會和中政會批准。當天蔣介石在會上,大講特講了一通宋子文的能力和貢獻,其離職只是工作的需要,且另有要職安排;並表示兩人將繼續合作云云。宋子文當下聽著,也就心平氣和了。
  事實上,宋子文離開財政部和中央銀行後,對南京官場的影響力並沒下降,而是更加風光起來。
  1933年10月,他出任全國經濟委員會主席;
  1935年4月,他又兼任中國銀行董事長;
  1939年10月兼任「四行聯合總處」副主席;
  1941年12月兼任外交部長;
  1942年11月在國民黨五屆十中全會當選為中央常務委員;
  1944年12月代理行政院院長;
  1945年5月正式出任行政院院長;
  1946年6月兼任全國最高經濟委員會委員長;同年10月兼任行政院綏靖區政務會主任委員;旋又當選為偽制憲「國民大會」代表,從而達到了他仕途的頂峰和最後的輝煌。
  隨著時光的流逝,當年蔣介石一記耳光引起的風波,早已被人們漸漸淡忘。
  3.「哈哈孔」乘虛而入
  當年「耳光」風波之後,宋子文決心辭去財政部長的職務。於是蔣介石急忙請出孔祥熙,並對孔說:「請不計一切艱難,務須接受新命,並且早日就職,以穩定政局。」就這樣,孔樣熙接受了蔣介石的任命,於1933年11月初,就任了南京政府財政部長和行政院副院長。
  當時,從維護蔣、孔、宋三大家族的利益出發,孔樣熙同蔣介石進行了長時期的討論,以謀求改善蔣、宋之間的關係。最後雙方達成的諒解是:宋子文繼續當他的私人金融家,但是蔣介石和孔祥熙有事,可以找他商量。
  面對「耳光風波」後的新形勢和新格局,宋藹齡不免有些悲喜交加。不過,她很快平靜下來,並且心中的天平傾向了丈夫一方。她給孔祥熙暗中鼓勁,把所有的家事都包攬下來,以支持丈夫對官場的全心投入。在此之外,宋藹齡還開辦了「三秦公司」,又稱「三不公司」。依靠她那特殊的渠道,大把大把地為孔家撈錢。
  孔祥熙掌握財政大權以後,10年之間他利用手中職權,對外勾結帝國主義者,對內利用江浙財閥、流氓集團和特務組織,首先直接控制了四大銀行即: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和農民銀行,旋又設立了中央信託局和郵政儲金匯來局,從而形成了「四行兩局」的格局;並打著孔氏家族的旗號先後創辦、接收了中國實業銀行、中國國貨銀行、四明銀行、山西裕華銀行、祥記商行、慶記商行、揚子建業公司、嘉陵企業公司、利威汽車公司等等。因為財政、金融和經濟大權在握,一時間孔祥熙簡直為所欲為。他或明或暗地用白銀國有、發行法幣、公債投機、外匯管理、購買軍火和出售黃金等手段,搜刮民脂民膏,投機倒把大發橫財。
  當時孔樣熙上台的第一步棋,就是壟斷銀行。
  在孔祥熙最初推銷公債的活動中,趨炎附勢的銀行家大有人在,而不願屈從的人也為數不少。
  這邊孔祥熙好不容易讓那些容易上當的和雖不情願但懾於淫威的人,購買了數千萬元的政府債券;而那邊,有些銀行家卻反其道而行之。例如當時的中國銀行董事長張嘉,就是一位不肯聽命的強硬派。當年他曾公開演說,反對蔣介石的內戰,並大講日本人才是中國真正的敵人,指責國民黨軍隊在「剿共」作戰方面花錢太多,以及南京債券不值錢,不要受騙云云。他還叫部屬大量拋售中國銀行持有的南京政府債券,致使政府債券一落千丈。當時這位張嘉傲還同交通銀行共同採取行動,拒絕再為孔祥熙提供資金。
  於是,這位張嘉令孔祥熙極為惱火。
  對於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孔祥熙早就有覬覦之心。因為這兩家銀行的資金占當時中國全部銀行資金的近1/3。張嘉自恃有外國資本集團的支持,財大氣粗,我行我素,當年根本不把孔祥熙之流放在眼裡。
  因此雙方便尖銳地對立起來。
  孔祥熙自然有自己的心計。他大權在握,氣勢洶洶,下定決心要壟斷所有的銀行。一次在家中他忍不住地罵道:「這個令人討厭的張嘉,我一定要叫他滾蛋!」
  那段時間裡,孔祥熙閉門不出,細謀深算策劃於秘室。因為他十分清楚,假如由南京政府接管這兩家銀行,民眾對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發行的鈔票將會失去信心,從而他的壟斷地位就會建立。
  在此期間,他又去請示了蔣介石。蔣介石當即表示,全力支持孔祥熙對中國和交通兩家銀行採取行動。
  主子有令,更增加了孔樣熙的信心。
  孔祥熙首先對中國和交通這兩家銀行發起了一次「流言攻勢」。他一次又一次地約見當時上海的工商業資本家,含沙射影地對他們說:「困擾中國的一切問題,都是銀行家們所造成的。眼下為什麼工商業資本家無法得到貸款?為什麼銀根這樣緊?為什麼利率這樣高?根子就在這裡。」
  而在這方面,宋藹齡則更是專家了。於是孔祥熙和宋藹齡慷慨大方,一次次設宴招待那些憂心忡仲的資本家,引誘這些人向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發洩不滿,以製造對立情緒。
  在一次由青幫頭目杜月笙出面召集的會議上,孔樣熙還信誓旦旦地對上海的工商業資本家說:「如果中央銀行、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能夠聯合起來,組成三銀行財團,整個實業界的面貌就會大大改善,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得到低息貸款。」
  通過這一系列的活動,當時正日益陷入窘困的工商業資本家們感到極為不滿了。他們認為,政府尤其是銀行家們並不同情他們的困難,不願更多地扶植他們發展生產。於是,當時上海一些企業的頭面人物組成了一個叫做中國工商業救濟協會的組織,要求中央、中國、交通三大銀行增加500萬元的救急款,並且要無擔保地貸給面臨破產的企業;同時還要求南京政府發起一個以他們的資產或商品作擔保的大規模發展實業的借款計劃,以期使經濟從蕭條中得以恢復。
  就這樣,火被點起來了。那些企業家的要求,旋即被孔祥熙用來作為壓迫銀行家的工具。孔祥熙作為政府官員,抓住時機來到上海,召集上海地方協會、救濟協會、城市官員和上海銀行家又開了一次會。而且無論是在會內還是在會外,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孔祥熙用盡各種方式,敦促銀行家貸款給實業界。
  到底胳膊擰不過大腿。當時在上海的銀行家們最後不得不答應,由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和一些商界銀行組成銀行財團,提供500萬元應急借款。
  這樣一來,在孔祥熙的唆使挑撥下,上海的銀行家處於被動挨打的態勢。一時間,孔樣熙把民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工商業受困窘的狀況上,並把責任都推給了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和一些小銀行身上。而南京政府和蔣介石、孔祥熙控制的中央銀行和農民銀行,則似乎與此毫無關聯。而此時上海的銀行家們則一再妥協退讓,十分謹慎地響應孔祥熙的號召,力圖保持自己相對獨立的地位。
  然而,孔祥熙之流的所作所為,對於善良的人來說,是很難預料的。妥協和退讓,並不能滿足蔣介石和孔祥熙的貪婪慾望。終於,厄運降臨在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的頭上。
  1935年3月20日,在事先不打任何招呼的情況下,孔祥熙突然宣佈,政府必須控制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並且該二行均須增資,而且必須由政府控制半數以上的股份。
  當時,由孔祥熙簽署的南京政府財政部給中國銀行的命令上寫道:
  中國銀行資產負債總額與資本總額,比率失衡,宜及時充實資本;查原有資本2500萬元,內官股500萬元;應再增官股2500萬元。隨文發給二十四年金融公債2500萬元預約券5張,仰即填具2500萬元官股股金收據送部備查,並將中國銀行條例修正。
  而南京政府財政部給交通銀行的命令,除資本額外,其它內容均與上文內容大體相同。就這樣,不撥一分一文現金,只憑一道命令和幾張公債券,孔祥熙就控制了中國和交通兩個銀行』。
  孔祥熙到底勝利了,但其手段實在並不高明。
  孔祥熙對中國、交通銀行加入官股的辦法,純係巧取豪奪。因為撥付的官股並不是現銀,而是靠政府權利發行的公債券。所以,銀行帳面上資金雖然增高,但庫存的現銀則依然如故。
  隨即在蔣介石的支持下,孔樣熙宣佈了中國銀行的人事變動。他宣佈免去中國銀行總經理張嘉及董事長李銘的現職,並由宋子文兼任兩職;並任命張嘉為中央銀行第二副總裁。當時,這個所謂的「第二副總裁」形同虛設;因為中央銀行一直為總裁孔祥熙、副總裁陳行所把持,「第二副總裁」必須聽命於孔樣熙和陳行。這當然是張嘉傲所無法接受的。於是張就以「疲憊」為由,請求辭去「第二副總裁」職務,並向交通銀行董事會亦提出其所任的常務董事之職的請假。
  接著,孔祥熙採取高壓和恐嚇手段,向中國銀行的股東們施加壓力。於是,中國銀行於1935年4月1日由財政部派了官股董事,宋子文、宋子良、杜月笙等人躋身其中。同年4月20日,交通銀行亦召開股東大會,會上孔祥熙的一些親信也堂而皇之地被選為官股常務董事。
  在奪取了中國、交通兩個銀行的權利之後,孔祥熙又向上海另外三家重要的商業銀行--寧波商業儲蓄銀行、中國通商銀行和中國工業銀行發起進攻。
  1935年6月,上海的這三家商業銀行突然發現,一夜之間他們的「信譽垮台了」,沒有能力兌現其發行的鈔票。當時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這一狀況是孔祥熙一手造成的。因為由孔祥熙控制的中央、中國和交通三個銀行,囤積了以上三家商業銀行的大量鈔票後;為了整垮這三家商業銀行,他便突然下令在一段時間要求三家銀行全部兌現,這當然是三家商業銀行無法應付的。
  這樣,南京政府便進一步施加壓力,強迫這三家商業銀行的經理們辭職。於是孔祥熙乘機在三家商業銀行中安插親信,培植勢力,從而控制了三家銀行新的董事會。同時,他還以「政府緊急增資」為由,向三家商業銀行各撥款500萬元。這樣一來,孔又把三家商業銀行完全控制了。
  當年孔祥熙為了實現金融壟斷,竟步壟斷資本主義的後塵,不擇手段地對一般民族資本銀行進行控制、兼併和掠奪,從而逐步形成了南京政權在全國的金融壟斷網。與宋子文一樣,孔祥熙當年也被毛澤東稱之為「壟斷了全國的經濟命脈」、「和國民黨政權結合在一起、成為國家壟斷資本主義」的「四大家族」官僚資本的代表之一。而其私家的巨額財富,則是其直接運用政治權力、以超經濟的掠奪方式積蓄起來的。可以說,當年國民黨反動派長期進行的反革命內戰,對於以上官僚資本的迅速膨脹,亦起到了特別重大的作用。
  實現金融壟斷後不久推行的法幣政策,則是孔祥熙就任財政部長之後的又一次大的行動,也是中國近代貨幣史上的一件大事。此一舉措最先是宋子文提出來的,但由於種種原因,結果竟沒能堅持下來。
  首先,形勢是制定政策的依據。孔樣熙上台後,展現在他面前的是,國內經濟進一步惡化:銀行擠兌,銀根奇緊;通貨緊縮,物價猛跌;工商業倒閉,金融業停歇;京、津等大城市人心浮動。就連孔祥熙主持的財政部,當時也不得不承認:「人心恐慌,市面更加蕭條,長此以往,經濟崩潰,必有不堪設想者。」
  面對日益嚴重的經濟危機,孔祥熙首先想謀求得到美國的支持,並實施幣制改革。然而,當時美國政府亦擔心,如果貸款給中國政府,實施幣制改革,可能會激怒日本,因而對孔祥熙的要求一再冷淡處理。當時在這一點上,孔樣熙亦感到自己沒有宋子文的本事大。
  那段時間裡,日本對中國的經濟顯得十分關心,幾次主動表示願意給南京政府貸款。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日本提出的是十分惡毒的貸款要求:即中國要僱請日本軍事顧問,並且要在全國經濟委員會中聘請日本顧問,要求償還包括「西原借款」在內的對日借款等等。很明顯,當時日本帝國主義是想通過如此苛刻的條件,以給蔣介石政權一筆巨額貸款為交換,從而控制整個中國的財政金融命脈。由於蔣介石及孔祥熙的後台老闆是美英壟斷資產階級,所以對於日本的這些要求,當時的南京政府只能採取迴避的態度。
  當時英國為了維持它在中國的既得利益,在國民黨政府的要求下,於1935年8月,派首席經濟顧問李茲·羅斯來華,負責為國民黨政府策劃幣制改革事宜。經過孔祥熙、宋子文同李茲·羅斯的多次商議,終於制定出採用紙幣流通的「法幣政策」,並提出把中國貨幣納人英鎊集團的幣制改革方案之中。
  1935年11月3日,孔祥熙以南京政府《財政部佈告》和《財政部長宣言》的形式,公佈了《法幣政策實施辦法》;同月25日又公佈了《兌換法幣辦法》以及《銀製品用銀管理規則》等文件。
  當時《法幣政策實施辦法》的主要內容是:
  一、自1935年11月4日起,以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所發行之鈔票定為法幣(1936年2月,中國農民銀行發行之鈔票亦視同法幣)。所有完糧、納稅及一切公私款項之收付,概以法幣為限,不得行使現金,違者全數沒收,以防白銀之偷漏。如有故存隱匿,意圖偷漏者,應准照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處治。
  二、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以外,曾經財政部核准發行之銀行鈔票,現在流通者,准其照常行使。其發行數額以截至11月3日止流通之總額為限,不得增發;由財政部酌定限期,逐漸以中央鈔票換回。並將流通總額之法定準備金,連同已印發之新鈔及已發收回之舊鈔,悉數交由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保管。其核准印製中之新鈔,並俟印就時一併照交保管。
  三、法幣準備金之保管及其發行收換事宜,設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辦理,以昭確實而固信用,其委員會章程另案公佈。
  四、凡銀、錢行號\商店及其他公私機關或個人,持有銀本位幣或其他銀幣、生銀等銀類者,應自1935年11月4日起,交由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或其指定之銀行兌換法幣外,其餘銀類,各依其實含純銀數量兌換。
  五、舊有以銀幣單位訂立之契約,應各照原定數額,於到期日概以法幣結算收付之。
  六、為使法幣對外匯價按照目前價格穩定起見,應由中央、中國、交通三銀行無限制買賣外匯。
  當年南京政府實施幣制改革,所發行的紙幣定名為「法幣」。為何稱為「法幣」呢?就是指蔣介石的南京政府的「國家法律」賦予中央、中國、交通和農民四銀行發行的紙幣具有無限法償的能力。而所謂的無限法償是相對於有限法償而言的。資本主義國家的法律規定:輔幣的每次授受有一定限額,超過限額對方可以拒絕收受,故稱為有限法償。而對於本位幣,每次授受的數量則屬無限額,任何數量的本位幣,對方均不得拒絕收受,故稱為無限法償。
  法幣政策的實施,表明國民黨政府已放棄銀本位制。但是因為法幣沒有規定含金量,所以,它與黃金沒有直接的聯繫。孔祥熙和李茲·羅斯經過多次籌劃,確定法幣以對英鎊的匯率來表示自己的價值,即規定法幣1元等於英鎊1先令2便士半。這樣,法幣就同英鎊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中國因而也成了英鎊集團中的半殖民地貨幣成員國之一。當時法幣雖不同白銀相聯繫,但南京政府卻要把大量白銀運到倫敦出售換成英鎊存在英國作準備,以維持法幣的穩定。那一段時間,國民黨政府存在倫敦的法幣準備金約2500萬英鎊。
  法幣與英鎊相聯繫,當時引起美國的嫉妒和不滿。於是美國利用停止收購白銀、壓低銀價等手段,迫使蔣介石和孔祥熙同意與其簽訂了《中美白銀協定》,且由美國財政部以每盎司白銀按美金50分作價,向中國續購白銀5000萬盎司,以維持法幣匯率。同時,確定法幣與美元的匯率為法幣100元等於美元30元,這樣,法幣又與美元掛上了鉤。
  在發行法幣的同時,國民黨政府又以白銀「國有」名義,進行白銀集中。當時孔祥熙頒布的《兌換法幣辦法》規定,各地銀棧行號、商店、公共團體及個人,持有銀幣、生銀、銀錠或銀塊者等,從 1935年11月4日起,限在3個月內就近交各地兌換部門換取法幣。到1937年9月以前,中央、中國、交通和農民四銀行收兌銀幣共達3億元。由於發行法幣,停止使用白銀,農民不得不用白銀兌換法幣。當時農民用1元銀幣換1元已經貶值的「法幣」,立即損失實際價值1/3,即3角錢以上。這實際上也是一種封建性的掠奪,而蔣、宋、孔等幾大家族卻由此發了一筆橫財。可以說從當時全國勞動人民身上,又剝去了一層皮。
  當年國民黨政府法幣政策的實施,有利於英、美帝國主義操縱中國的貨幣政策,加強對中國金融的控制。因為法幣同英、美匯價聯繫,當英、美匯價發生變動時,法幣價值也必須在英、美匯價上下限內變動;這就有利於英、美操縱中國的經濟命脈。在中國實行法幣政策時,英、美兩國乘機大量收購白銀,集中了大量存款,也積聚了更多的貨幣資本。到1937年7月31日止,國民黨政府存在國外的黃金和外匯準備金共達13521萬美元,其中約71%存在美國,近30%存於倫敦和香港;這就進一步加強了英、美等國對國民黨政府的財政控制。然而孔祥熙當時卻不知羞恥地說:「美國對中國新幣制之贊助,豈獨利吾國人,其稗益外人與我共貿易者亦良多也。」這真是孔祥熙醜陋嘴臉之大暴露。
  實施法幣政策,使國民黨政府加強了對商業銀行的控制,完成了對全國金融的壟斷。在此之前,中國市場上還流通著12家銀行所發行的紙幣。法幣政策推行以後,使得貨幣發行權完全集中於中央、中國、交通和農業四家銀行手中,其他銀行的發行權全部被取消,所有白銀準備一律移交各有關接收銀行。這樣,一般商業銀行為了得到法幣,必然要依賴國家資本的銀行,於是蔣、宋、孔三大家族當時所掌握的四大銀行,就可以利用法幣關係以及其他業務關係,直接或間接地來控制一般商業銀行。所以,當時幣制的統一和法幣的發行,使國民黨政府得以加速控制金融,確立中央、中國、交通和農民四大銀行在全國金融界的壟斷地位。
  一時間因有蔣介石倍加信任,孔祥熙不免更加春風得意。1935年11月孔祥熙被選為中央執行委員;12月,被選為中央常委、國民黨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委員;再加上已有的財政部長、行政院副院長和中央銀行總裁等職務,他實際上已成為南京政府「執掌相印」的核心人物之一。
  接著,孔祥熙又成立了中央信託局,並以中央銀行總裁身份兼任理事長,還任命自己的大公子孔令侃為常務理事,並掌握業務用人大權,從而把中央信託局辦成了一個為孔氏家族走私貪污、搜刮外匯以及剝削勞動人民的重要機構。
  總之,孔祥熙當家理財,雖沒有宋子文的才幹,但由於能順從蔣介石的旨意,因而深得蔣的青睞和重用。只是這樣一來,當時的國民經濟更加走向崩潰的邊緣。當年有道是:一代不如一代!這應該是對孔祥熙的最大諷刺吧。
  4.宋子文「絕處逢生」
  其實,人生如萬花筒一般變化莫測。一個人一夜之間可以成為帝王,一夜之間亦可淪為平民,甚至奴隸。1933年9月,宋子文出訪美歐回國後不到一個月,便被蔣介石撤銷了行政院副院長和財政部長二職。於是在以往的鮮花和榮譽襯托下,宋子文彷彿一下跌進了萬丈深淵,從而心態也極度失去了平衡。當時宋子文痛恨蔣介石,也恨孔祥熙,然而這二位恰恰又是自己的姐夫和妹夫。在外人眼裡,這幾乎是不可能之事。然而不可能之事卻在一夜之間發生了;且發生得這麼突然,以至宋子文起初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實。
  宋子文開始反省自己--究竟是自己不對呢,還是政治太無情了?最後他作出了肯定的回答:想來全是老蔣的心黑和「哈哈孔」的陰損拆台。以前,他宋子文錯把他們看成自己的財富和:榮耀,而今天他終於發現,蔣和孔實際上全是他自己的敵人。
  既然一切已成不可挽回的現實,宋子文也就只好認了。
  就在宋子文大權旁落的時候,第一個去開導他的人,便是大姐宋藹齡。接著是小妹宋美齡。只是因政治不認親情,所以宋子文心裡更是煩悶。他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是怨恨還是慨歎人生不公。反正宋子文當時心想:你們說得天花亂墜,可事先你們為何不來,還不都是事後諸葛亮!
  宋美齡當然理解長兄的心情,便慢慢地向他解釋說:「你雖然兩職被撤,心裡很煩,小妹也能理解。但是畢竟還保留了你的中央執行委員和政治委員會委員,還有全國經濟委員會常委職務呢……他是他,我是我,我能做到的眼下也只能是這些了……」
  宋美齡的一番話多少使宋子文恢復了些理智。
  這時宋藹齡在旁接過話題勸道:
  「作為大姐,我和小妹這次來,都是出於真心,出於對你的骨肉真情。事實已到這個地步,我們也心痛。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不過,子文你一定要向前看。江山沒有改,人還是我們的麼?以前有對不住你的地方,找機會我和小妹都會想辦法的。」
  「既然還有你的職務,你就暫且委屈一下,主持全國經濟委員會。這也能發揮你的聰明才智嘛。」宋美齡道:「何必事事參與,到頭來累個要命,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
  「倒也是的,現在經濟委員會共有10人。你掰開手指算算,哪派勢力都想利用經濟委員會的旗號,發展本集團的壟斷經濟。那兒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張靜江早有過這個企圖,還有實業部長陳公博、鐵道部長顧孟余等等。」大姐宋藹齡又開導道。
  「那麼按大姐和小妹的意見,我就去主持全國經濟委員會吧。」宋子文終於露出笑容。
  接著大姐和小妹又幫助宋子文分析了形勢,宋藹齡道:
  「美棉麥借款2億元歸全國經濟委員會支配,這是汪精衛已決定了的。再說經濟委員會由你、汪精衛和孫科三人組成。一切還不是你說了算。現在全國經濟界人士企圖擴大這個組織,目的還不是想取得使用借款的優先權。這可是一塊肥肉啊,能吊很多人的胃口。再說,這個機構事關全國經濟命脈之大事,有些好處,現在恐怕還難以估計呢廣
  宋美齡又道:「我抓緊時間給介石吹吹風,全國經濟委員會要正式成立,並形成一個專門機構,法定下來。這樣汪精衛是行政院長,孫科是立法院長,你是全國經濟委員會主任。我看實際上不比原來那個財政部長差。」
  於是沒過多久,全國經濟委員會正式成立。那天宋子文精神煥發、西裝革履地出席了成立大會並講了話。實際也是他的施政演說。在會上他侃侃講道:「麥棉借款,數目不小,必須用於生產與建設二項。只有如此,才能再生產,並增強國民經濟實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為用好管好這筆款項,必須成立相應的組織機構,比如成立棉紗統制機構、糧食管理機構等,以便監督和用好這筆款項。當前首要的是興修公路、加強農田水利建設,以及國民衛生事業等。如現有的棉業不能立足,則對內復興農業、對外抵禦經濟侵略云云,均為空談。」
  最後,宋子文要求國人積極和政府「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1933年10月4日,全國經濟委員會發表《統制棉業告國人書》。
  10月6日,宋子文任命陳光甫為全國經濟委員會委員兼棉業統制委員會主任。
  10月11日,全國經濟委員會增補了  28名新委員,以強化政府對棉業和農業的領導。
  接著宋子文又頒布了2億元國幣的棉麥借款轉變成現款後的使用辦法草案:
  「以借款的40%用於幣制改革及整理金融,撥交中央銀行1400萬元,以600萬元發展民用航空事業,以180萬元為贛省治標費、100萬元為治本費」;「續築7省聯絡公路擬撥650萬元,衛生事業50萬元,贛省建設事業190萬元,西北建設事業撥250萬元,棉業統制撥100萬元,蠶桑改良撥75萬元,茶葉改良撥6.4萬元,燃料研究撥10萬元,調查研究撥20萬元,所餘作預備費。」
  轉年1月,國民黨四屆四中全會在南京召開。宋子文代表政府在大會上慷慨激昂地作經濟報告,其報告中強調了建設的重要性--一是吃飯,二是建設;並追述了爭取棉麥借款和國際間技術合作的經過。他宣佈全國經濟委員會今後的工作重點,在於制定計劃並督促完成計劃:「內而獲全民之贊助,外而得友邦之信仰,經濟建設前途,庶有美滿之效果。」
  當時宋子文的報告鼓舞人心,從而贏得了與會者的陣陣掌嚴。
  在掌聲中,宋子文繼續講道:「今後的任務,在兩年內要完成的項目有:公路建設,在蘇、浙、皖、贛、鄂、湘、豫。閩、陝、甘等10省,共有聯絡公路2.9萬公里。鐵路建設主要有5項:一是粵漢鐵路,即漢口到韶關段,於1936年底通車;二是隴海鐵路,即渲關至西安段,1934年底通車;西安至蘭州段,1935年初開始勘測;三是計劃修築粵滇川陝鐵路,並開始勘測;四是浙贛鐵路,已分段進行。關於水利建設,成立了5個委員會,即導淮委員會、廣東治河委員會、黃河水利委員會、揚子江水利委員會、華北水利委員會,由各委員會分別提出治理項目。關於海港建設,計劃修建連雲港、東方大港、北方大港等等……」
  當時,可以說宏偉的計劃既表明了宋子文的決心,也表明了他的眼光。
  不管政府計劃落實如何,國人總歸要看到希望。宋子文就是從這裡切人,從這裡起步。並且宋子文不但是計劃的制定者,也是執行者。就像其父親宋耀如先生一樣,宋子文也不愧是個大實業家,膽識皆俱。為了制定大西北的開發計劃,1934年春天宋子文以全國經濟委員會常委身份,對西北進行了實地考察。當時,在陝西、青海、甘肅、寧夏等省都留下了他風塵僕僕的足跡。整個考察歷時一個多月。在那段時間裡,宋子文每到一地,都受到熱烈的歡迎。
  那是一個風沙漫揚的清晨。
  宋子文一行抵達潼關,受到了撞關各界約500人的熱烈歡迎。宋子文在專列上接見了當地軍政長官及中央社記者,並發表簡短的講話。他還詢問了當地交通及建設情形。接著宋子文赴黃河岸視察風陵渡。隨後他又抵華陰,下車參觀了陝西農具製造廠和華陰兵工廠後,再乘車西進抵渭南。接著宋子文抵臨潼,楊虎城夫婦、邵力子夫婦等前往歡迎,楊、邵並在華清池設宴為宋洗塵。宴畢,宋子文在華清池沐浴後上車,最後在楊虎城等人陪同下抵達西安。
  次日上午10點,西安各界在民眾樂園隆重舉行歡迎宋子文大會,當時到會者萬餘人。楊虎城和宋子文相繼在會上表發了長篇演說。
  宋氏首先對各界的歡迎表示感謝。他說:「今天承蒙各界盛大的歡迎,子文現在首先想表示的,就是誠懇的感謝和說不出的快慰。」接著,他便說了一番取悅陝西民眾的話:「子文此次代表全國經濟委員會,到西北實地考察,昨天一到潼關並自潼關一路到西安,沿途所眼見以及昨天本人到西安時所感到的,覺得作為西北門戶的陝西,絕不是外間人想像的陝西。陝西的民眾已充滿了朝氣和復興的景象。」他說:「自民初以來,西北倍受水旱、瘟疫、地震及政治黑暗之災禍,真是痛苦極了。但最近已是大不相同,中央的人紛紛到了西北。各方也都到西北投資,經濟委員會正著手替西北民眾做幾件有益的事業。」
  接著,宋子文講了建設西北的四項計劃。
  一是水利。宋子文說:「陝西為中國文化發源之地,現在各事落後。政治上的不安,當然是最大的原因;而關係經濟命脈的水利,不加興修,亦是根本的病源。關中自秦漢以來,歷代對於水利都有好制度,所以關中沃野千里,成為富足之區。清末以迄民國,各方多難,無暇顧及,由是年歲豐欠,一任天命。」他認為,「關中恢復從前的繁榮,並非難事。目前最需要而應先著手的,第一便是協助徑惠渠同洛惠渠的完成」。「此外尚有較大計劃,就是導渭計劃,須款8000萬元之巨;如能辦到,則全省永無水旱之憂。」他說:「經濟委員會現正從事技術上之研究、經濟上之籌劃,希望國家不久能有此力量可以辦到。」
  二是交通。宋子文說:「要謀西北的繁榮,和全國經濟。國防上的聯絡,最低限度應將鐵路西通蘭州,南通四川。在目前,中央財力有限,只能先從建設公路起始,以資補救。」他說「現在我們暫時不能企望像歐美交通之精良,但至少要做到天天能通車,天天能運輸。」他又說:「經濟委員會對西北道路已有計劃,只嫌款項不足。楊虎城主任極願以兵工築路,軍隊本消費者,今一變而為生利。倘西北軍政與經委會三方面合作,即便經費不夠充足,亦必能達到一定的目標。」
  三是農業改良。宋子文說:「農業為立國之本,故農村建設、農村合作等,皆在經委會研究之中。」他說「棉花是西北特產,成為研究之中心」。宋子文認為,要發展棉產,應從美國選購棉種,分發各省廣播,同時要改良工廠技術。至於畜牧業,宋子文認為,「於陝西雖無重要關係,然於西北其他各省之經濟,關係甚重。現在所擬辦者,一方面為改良畜種,一方面為設立獸醫」。
  四是衛生。宋子文說:「西北於衛生無設備。嘗見歐美各國,衛生方面年費幾千萬元或幾萬萬元國幣。中國貧窮,當然不能追從歐美,但是窮亦有窮的辦法。」他表示「經委會對此認為極端重要,希望能協助各省積極進行」。
  同年5月上旬,宋子文一行抵達蘭州。
  聽說宋子文一行的到來,當地各界群眾自發集會,歡迎他的到來。
  於是宋子文再次發表演說。他首先讚美蘭州是一個美麗的城市,接著講了此來蘭州的觀感:「西北的建設,不是一個地方問題,是整個國家的問題。現在沿江沿海各省,已經在侵略者炮火之下,我們應當在中華民族發祥地的西北趕快注重建設。」講到具體計劃時宋子文提出:「第一是要把交通道路修好,將運輸方法計劃完善,以能把東南的經濟力量和歐美的科學技術引進;第二是要開展有益農人減輕災荒的水利工作;第三是農產品改良;第四是衛生實施及獸醫的組織。」宋子文最後希望當地各界團結一致,傾盡全力建設西北。
  5月中旬,宋子文又先後至青海西寧和寧夏等地進行了考察。同年5月17日他由寧夏銀川回抵西安,18日由西安返回上海。
  宋子文回上海後,即在西愛威斯路經委會辦事處接見記者,發表書面談話。他在談話中稱:「余所得印象之最佳者,西北各省軍民長官,對於地方事務,艱苦從事,以身作則……軍士服務於道路水利工事,耐苦耐勞。」在談到人民生活時,宋子文承認當時的「西北農民生活簡單,去今兩年豐收,本可休養生息,但一部分區域當因派餉制度,以致民不聊生」,宋子文還談到了「西北各省幣制紊亂,確為金融上一大問題,亦生產上之大障礙」。至於經濟委員會在西北如何投資,宋則稱須待討論後才能決定。
  6月22日,全國經濟委員會召開第9次常務會議,當時出席者有蔣介石、汪精衛、宋子文、孔祥熙等,孫科因立法院開會未能出席。會上,宋子文報告了西北考察經過。其報告分水利、交通、衛生、農村建設四個方面。
  在水利方面,宋子文說:「陝西水利,要以產棉區域之徑惠、洛惠兩渠為重要,是以應對於兩渠積極規劃,趕先修築。」宋子文提議經委會以100萬元作為修補兩渠基金,並提出修補兩渠的若干具體意見。關於導渭計劃,宋認為,大致在寶雞山谷積水,以供電力,即以電力將渭水引灌北岸高原之田地約500萬畝;並將所餘電力,供給各種工業及將來隴海鐵路西蘭段火車發動力之用。估計其費用在8500萬元,非目前財力所允許。所以僅僅是一個設想而已。
  在交通方面,宋子文主張先修兩條公路幹線,即西蘭線和西漢線。西蘭線修通後,3日內可由西安抵蘭州,如此則西北交通便利得多。而西安至漢中公路,為經濟、國防之要線,亦應盡早開通。為此,宋子文擬撥西蘭路80萬元、西漢路35萬元。
  在衛生方面,宋子文在報告中說:「西北對於衛生事宜,較各省落後;除都市粗具衛生治療機關外,各地一無設備,人民幾乎不知衛生為何物。」他認為,西北各省近代醫療衛生不發達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地方貧苦,外省醫藥人才不願西去服務;二是西北子弟能赴外省各大學醫科求學的機會太少。宋子文主張將上海同濟大學醫學科移設西安,以作為發展西北醫學的基礎。同時他還談到了獸醫及改良畜種等問題。
  在農村建設方面,宋子文說:「西北各省農村凋敝窘迫,亟待救濟。」他又說「因經委會財力有限,只可擇陝西首先著手。因陝西為產棉要區。」宋子文主張「禁種嬰粟,改植棉田,以抵收益」;並擬由經委會撥款20萬元,陝西省府再分期籌款50萬元,以此作為基金,支持陝西農村建設。
  最後,宋子文提出了一個建設西北所需資金的整體數字:「徑惠渠改良經費25萬元、洛惠渠建築經費75萬元、民生渠改良經費20萬元、甘肅各渠建築費50萬元、寧夏各渠建築費20萬元、西蘭路80萬元、西漢路35萬元,以及陝西運輸機關所需經費40萬元,共計435萬元。」
  宋子文報告後,當時會議討論通過了《西北建設計劃案》、《西北水利事業辦法案》及《興建西北公路進行辦法案》等。同時,變更了宋子文考察西北前由經委會原訂的西北建設計劃。其變更內容大致如下:
  一、甘肅、寧夏兩省水利事業,頗關重要。本會本年度事業進行計劃,未經列入,現擬分別舉辦。預計所需經費,甘省約 50萬元,寧省約 20萬元,合之陝綏兩省原定水利經費 130萬元,共計200萬元。所增70萬元,擬先就西北畜牧經費項下移用10萬元,西北合作經費項下移用20萬元,余再另籌。
  二、西蘭公路工款,擬加撥35萬元,由原擬撥借福建路款內移用 10萬元、公路運輸費項下移用 10萬元,尚欠 15萬元,在公路款內另行設法。
  三、西北畜牧經費40萬元,按照上述移去10萬元後,所餘30萬元,擬併入原定西北獸疫防治及衛生事業費項下30萬元,共計60萬元。關於應辦畜牧各項,由農業專家與衛生實驗處會商辦理。
  四、西北農村合作經費40萬元,按照上述移去20萬元後,計存20萬元。
  可以說,宋子文的確是一位務實者。在他主持的全國經濟委員會的工作推動下,1935年6月,南京政府發起了經濟建設新運動,並與當時宋美齡倡導的「新生活運動」相輔相成;一時聲勢浩大,給人們留下了印象。
  5.興辦實業--攫取私家財富
  應該承認,宋子文當年的金融思想,可謂始終是走在時代的前列的。
  當年成立中國建設銀公司,已是宋子文考慮許久的想法了。早在1933年,宋子文在財政部長任上時他就提出過。不過那時他太忙了,只是在出訪過程中提出組織聯合企業,以大量國外借款發展中國經濟,亦稱以財生財,滾動發展。這一想法最初的雛形是,這種聯合企業應該由中國與西方各國銀行家組成,以代替此前的國際銀行團。應該說這種想法在當時是先進和超前的,但是因種種原因最後構想流產了。探究原因應有兩個:一是這一聯合企業最初沒有包括日本,所以日本施加壓力阻撓外國銀行家參加此一計劃;二是宋子文偏巧時運不佳,當年10月就被迫辭去財政部長和行政院副院長職務。
  當時,宋子文當然不會甘心這種失敗。
  於是在辭去財政部長之後,宋子文便採取另一種形式來實現他的計劃。他決定組織中國建設銀公司,以作為中外聯合投資公司。他希望這一新型的企業能引進西方資本和技術,並與中國資本結合成立眾多的合營公司。對此日本繼續反對,1934年5月5日,日本駐南京領事表示反對英美等國加入該公司。後來,建設銀公司雖然獲得了外國貸款,但其資本卻只有中國人認股。
  1934年5月31日,在宋子文眼裡應該是個值得慶賀的日子。
  中國建設銀公司在宋子文的多方努力下,正式掛牌成立。當時參加慶典的有不少來自南京和上海的重要頭面人物,包括宋子文、孔祥熙和宋子良,以及財政部官員徐堪、吳啟鼎、謝作楷和鄒梅初,還有銀行家張嘉、胡憲、徐新、周作民、錢永銘、貝祖治、陳光甫等人。
  宋子文親自剪綵,一時鞭炮齊鳴,熱熱鬧鬧。
  典禮儀式上,宋子文首先講了話。他介紹說,該公司純係私營商業公司;主旨在調查瞭解備工商企業的財富情況,倘屬可行,則可辦理中外資金進行單獨或聯合投資事項;並代表投資者利益,注意該企業的發展。該公司業務不受資金限制,公司並非投資信託公司,而是為中外資金對適合投資的工商企業進行金融互助。該公司資本定為1000萬元,共100萬股,每股10元。與會人士先行購買50萬元作為該公司的基本金。
  會後,公司委託上海17家銀行募集資金。
  4天後,宋子文在第一次股東會上說,1000萬元資金已經全部認足。第一次股東會議是1934年6月4日召開的,當時投票權只限於千股或千股以上的股東,孔祥熙當選為董事長;孔祥熙、宋子文和貝祖治當選為執行董事並執掌公司全權。股東大會,任命宋子良為總經理,並選出21位董事和7位監事。
  當時明眼人不難看出,這家公司雖然自稱「純係私營商業公司」,事實上,其所仰仗的仍是它的發起人和南京政府的關係。有了這些關係,何愁發財不成!當時和該公司有聯繫的重要商業銀行如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四明銀行、中國通商銀行、中國國貨銀行和中國實業銀行,後來都歸南京政府控制。這樣,照顧該公司做生意的政府官員、公司股東和公司的經理們,基本上是同一網絡上的人。因此該公司一成立就受到人們的極大關注。
  後來南京政府利用中國建設銀公司,從政府系統本身借款。當時財政部想要從政府控制的大銀行借款時,就找建設銀公司,由公司組成銀行團籌措款項。如1937年2月,該公司貸給財政部6000萬元,財政部則以印花、捲煙和酒三稅作擔保。而待該公司沒有資金時,便從有股東關係的銀行如中國銀行、中央銀行和交通銀行等金融機構直接借來。當時作為財政部長的孔祥熙,通過私營企業建設銀公司做中間人,從他所控制的政府銀行得到借款。然而,孔祥熙也正是這家私營公司的董事長和主要股東。
  由於當時政企不分,該公司得到政府關照,於是效益看好,資產迅速增加。公司成立時只是1000萬元資本,但一年後即1936年的6月就擴張到1億元以上。這1億多元的數字中,約有9000萬元是代表銀行團放出的貸款。於是,該公司1936年純利為190萬元,其盈利額度相當於資本額的20%。
  本來,該公司成立初衷,在於引進外資,可是後來在這方面卻沒能如意。由於日本的反對和當時國內形勢不穩,致使國外投資者不多。最初,宋子文曾和兩個英國公司,即匯豐銀行和中英銀公司進行談判並於1936年達成協議,由他們和中國建設銀公司共同貸款1600萬元,修通滬杭甫鐵路。1937年宋子文又和英國公司接洽兩筆借款,一筆用於修建廣州至梅縣的鐵路,一筆修建浦口至襄陽的鐵路。可惜這兩項投資方在開始商談階段,即因「盧溝橋事變」發生而中止。
  由於吸收外資受阻,後來中國建設銀公司的性質也便發生了變化。
  也就在這個時候,宋子文采取了行政干預手段。
  那天,宋子文一個電話,就把時任建設銀公司總經理的弟弟宋子良召來,兄弟二人開始進行籌劃。
  「公司要發展,我看必須要緊密配合全國經濟委員會活動。不然難免山窮水盡。」
  「我聽大哥的。怎麼辦請大哥直言就是。」宋子良道。
  「我所說的活動,是指配合經濟委員會江西辦事處和西安辦事處進行活動。南京政府原來在這兩個地區的經濟勢力很弱,成立辦事處可以擴張在這兩個地區的勢力,同時壯大建設銀公司的實力。」
  「那好吧。」
  「下一步計劃,爭取把全國的分公司盡快都成立起來。」
  於是,在宋子文的籌劃下,中國建設銀公司的一個個分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地成立起來。
  首先是西安分公司的正式成立。當時名義上是協助經委會工作,實則為個人撈利益。該分公司由前財政部稅務署署長。中國建設銀公司董事謝作楷任經理。中國建設銀公司西北分公司的主要活動,當時是同陝西省政府合辦企業,開發一個電力公司和一個煤礦。1936年8月,公司領導人和陝西省政府主席邵力子正式簽署協議,擬開發上述計劃中的電力公司和煤礦。
  接著就是中國建設銀公司江西分公司的成立。
  1934年10月,總經理宋子良抵達江西南昌,討論和江西省政府合辦贛省水電廠事宜。次年3月,宋子良再赴南昌,和江西省政府主席熊式輝為建立水電廠簽訂了150萬元的借款協定。
  嗣後,由於實力大增,1936年7月,中國建設銀公司接替了當時全國建設委員會的工作,開始經營重要企業,並向縱深發展。
  且說當年的全國建設委員會,成立於1927年,是蔣介石為照顧其追隨者張靜江而成立的,張任委員會主席。這個組織成立以來,發展遲緩,至30年代初預算近10萬元,經營了幾個企業包括南京電廠、戚墅堰電廠和淮南煤礦鐵路公司等。其中南京電廠是最大的企業,建立於民國初年,屬官營企業。1928年由全國建設委員會接管經營,發電量增加很大。戚墅堰電廠是1923年由中德合資建立的,位於江蘇武進縣戚墅堰,專為無錫紡織廠和麵粉廠供電。1928年10月改為國營後,至1935年該公司發電量約增加 6倍。淮南煤礦鐵路公司則是由全國建設委員會建立,礦區位於安徽,1931年7月開始開採。為了運輸方便,當時還修建了總長22公里的淮南鐵路。至1937年該公司資本達到1000餘萬元。
  1936年春天南京政府正式決定,將以上幾個企業及其管理權由官方的全國建設委員會,移交給私營的中國建設銀公司,並簽定了正式合同。當時為掩世人耳目,合同上的移交不採取直接方式而是表面上以增資為理由,由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命令建設委員會招收私股;而事實上,就是把全部新股賣給中國建設銀公司。由於此舉合情合法,令外人看不出破綻。
  當時的合同上寫道:建設銀公司購買淮南公司股份的60%,建設委員會保留7%,其餘賣給上海的銀行,以沖抵未付債款。南京電廠和戚墅堰電廠改組為揚子電氣公司,總資本為1000萬元,其中建設銀公司占股份60%,建設委員會占40%。
  1937年5月14日,在新的所謂「私營」揚子電氣公司成立會上,宋子文當選為臨時董事長。
  隨著當時這些重要工業企業的購進,使得中國建設銀公司如虎添翼一般,實力倍增,進而成為宋子文屬下的中國銀行體系中最大的公司。該公司雖是私營公司,可顯然是南京政府間接插手私營工商業的一種力量。宋子文利用這個公司,為自己也為公司的股東們賺得了很多利潤,而這些股東,包括宋子文本人,就是南京政府的官員或與南京政府有聯繫的人物。
  就這樣,當年便形成了「蔣家王朝陳家黨,宋氏家族孔家財」的新格局。
  此外宋子文的私營經濟活動中,還有一個重要基地;便是中國銀行。當年,他擁有占中國銀行1/4的資產。這在舊中國,也是一個不小的天文數字。
  有了錢和自己的企業,何愁不能幹一番大事業呢?當時宋子文可謂是躊躇滿志。宋子文的下一步目標,便是利用上面的那些基地,積極壟斷經營工商業,就像其父輩當年一樣,真正成為中國的大實業家。
  宋子文首先選中了紡織業。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宋子文利用中國銀行,通過抵押借款擺佔了不少喪失贖買權的紡織工廠。當時,他用這種辦法有力地控制了15家紡織企業,擁有35萬紗錠,大約占華資紗廠的13%。並且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還利用債權關係直接經營7家喪失贖買權的工廠,又投資經辦4家,由銀行的附屬機構收購了4家。於是,中國銀行的財產一時間遍及全國。如河南的豫豐紡織廠,原系受到美國教育的實業家穆湘陰在1932年設立,該廠是當時內地最大的工廠之一,在經濟蕭條時期倒閉,1934年歸於中國銀行。還有山西的雍裕紡織公司也因破產,於1936年冬天為中國銀行購得。
  在此基礎上,宋子文當時還和一些省政府聯營開展投資活動。如1937年4月,中國銀行和湖南省政府合建衡中紡織公司,資本總額為350萬元,其中70%由中國銀行組織上海財團認購,20%由湖南省政府認購,10%由湖南的私人資本認購。、中國銀行的貝祖治負責管理新建的公司,其總辦事處設在上海。
  接著宋子文又選擇了紡織業以外的行業進行投資。1937年春天,他以同樣方式買斷了即將破產的渤海公司的麵粉廠。電力公司和商業公司。一時間,他或是投資或是分股,資產廣佈全國各地,的確顯得財大氣粗。
  說來宋子文也不愧為留洋博士和銀行金融家。他的商業活動,當時還有多種組織和投資計劃。如1936年宋組織中國棉業公司,1937年5月確定該公司資本為1000萬元且只分1萬股,其中大部分由上海的銀行認定:中國銀行4430股、交通銀行3000股、中國建設銀公司1000股。該棉業公司的開設和建設銀公司相似,它自己的資本有限,主要是利用參加該公司的銀行業財團的資金。當時上海銀行界頭面人物多是該公司的董事,包括錢永銘、周作民、貝祖詣和宋子文等人。公司的業務,名義上是經營紡織廠,實際主要活動是商品買賣以及進行投機。該公司在上海物品市場上很活躍,開張的第一年,就成為中國最大的商品交易公司之一。其原棉交易總額達1300萬元,紗布經銷約500萬元。
  難怪當時有人說:「宋子文從事許多『私人』商業活動,依靠的主要是同南京政府的關係及其控制的銀行資源,他的公務和私事實際上是很難分開的。」
  據當時有關史料記載:
  1936年7月,廣州的分裂運動失敗後,蔣介石南京政府竭力加強對廣東省的控制,新的軍事和政治控制雙管齊下。同時和南京政府有聯繫的重要人物包括宋子文、宋子良和孔祥熙等人,均著手控制廣東的私營企業。當時由宋子良主持改組廣東省銀行,並使之受南京政府控制;而宋子文則著手恢復廣州銀行。他們運用自己的私人活動和政府職權,加強了南京政府對廣東省的控制。當然,同時他們也從中乘便作了對個人有利的投資。
  1937年春宋子文去廣州改組該省財政之後,又成立了華南米業公司。新公司亦決定資本1000萬元,並表面上宣稱從事華中、華南大米的改進、生產、運輸和銷售業務。宋子文為該公司董事長,董事有孫科、宋子良、吳鐵城(時任廣東省政府主席)和銀行界的宋漢章、唐壽民、王志率等。而在實際上,華南米業公司最重要的經營,是供應華南饑荒地區的大米。因為1937年春天華南地區大米奇缺,老百姓茹草度日。顯然,這又給他們謀取私利,提供了機會。
  1936年秋天,南京政府為解救兩廣饑荒,曾考慮從東南亞免稅進口 200萬擔大米。計劃經過半年的考慮,於1937年4月新任廣東省政府主席及米業公司董事吳鐵城批准免稅大米由廣州進口。這樣華南米業公司壟斷了大米進口。該公司自稱它的宗旨是為開發國內大米銷售市場,實則進口洋米乃是它的大宗業務。不過,1937年春天,宋子文確曾指示過在浙江、江蘇和湖南等省採購大米,但這是因為當時這些地區稻穀豐收,米價低廉。
  1936年底,宋子文想到要去發展他的故鄉海南島。於是其開發海南島計劃和米業公司成立的情況相似,也是亦公亦私性質,既為國家又為個人。當時,宋子文希望南京政府增強對海南島的控制,以阻止日本入侵該地區,當然同時也希望開發海南島的經濟。並且宋子文的計劃也包括了為個人投資以賺取私利。1936年11月,宋子文在廣州舉行的海南故鄉開發會議上,宣佈了他開發海南島的計劃。其全部計劃包括公路、鐵路和碼頭等方面的投資。1937年6月,他到海南島開始執行這一計劃,但很快就因抗戰爆發而中止了。
  此外宋子文在其他方面的投資,則純粹為了個人賺錢,其中最明顯的是他購買了足以控制南洋兄弟煙草公司的股份。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是當年中國最大的的一家煙草公司。早在20年代,它就和其他很多華商煙草公司一樣,興盛一時。但後來,由於英美煙草公司的競爭和自身經營不善而搖搖欲墜。因當時南京政府實行的稅制政策有利外商,則使這些問題更為嚴重。1932年煙稅實行二級稅率制,中國公司主要產品的低級煙的稅率比英美公司高級煙要大得多。1934年上海華商煙廠向南京政府請願,迫切要求恢復以前的七級稅率制,並指出:因多數中國煙廠生產低級煙。過往的經驗證明,原來的七級稅率制對中國工廠最有利,修改為三級稅率制後利益減少,而現在的二級稅率制只有利於外國工廠。但南京政府不顧華商公司的具體困難,只求增加稅收,拒絕改變稅率。其後,1935年南京政府財政部又向英美煙草公司借款1000萬元,並承諾繼續實行二級稅率制,直到還清借款。
  因經濟蕭條時期南洋煙草公司困難加劇,宋子文加入南洋公司並出任董事長雖然簡氏會失去對公司的控制,但以宋子文為主則會從南京政府得到更多的照顧。1937年3月達成協議,宋買得能控制該公司的半數股票;當初雖估價為1810萬元,而後來宋子文僅用100萬元即行購得。
  宋子文控制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後,1937年4月財政部宣佈實行新四級煙稅制,各級煙的稅率都提高,尤其高級煙比較低級煙增加的百分比較大。當時按箱計算,每箱值100元的增稅25%,每箱800元的增稅167%。新稅制因此有利於中國煙廠。
  1937年6月南京政府又宣佈進口各級紙煙一律增稅80%。由此看來,一當宋子文購買當時中國最大的南洋煙草公司後,南京政府對洋煙與華商煙廠的政策立即就趨於一致了。而在此之前,華商煙草業資本家要求改變徵稅的請求,卻一直是無人理睬的。
  當年宋子文還積極參與籌組中國汽車製造公司,試圖在國內生產中國自己的汽車。在1936年12月汽車製造公司成立會上,決定公司資本150萬元,製造工廠設在湖南東部,總公司設在上海。該公司董事包括宋子文、宋子良、張嘉、葉琢堂、陳果夫和全國經濟委員會總務長秦汾。後來不久,該公司的經營亦因戰爭爆發而中斷。
  那麼在這裡,我們怎樣評價宋子文呢?有人說他是中國工商界發展的促進派,當年為中國工商業的發展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又有人說他以權謀私,中飽私囊,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國家蛀蟲。總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莫衷一是。所以這裡筆者亦不願妄加評論,結論還是留給歷史去評說吧。但不管怎樣,宋子文當年通過他自己的努力,使當時殖民地半殖民地的舊中國工商業,有了一個較大的突破,這一點事實,應該是歷史存在的。當然,在這期間宋子文也中飽私囊,為自己及整個來氏家族攫取了堪稱巨額的私人財富。此一點,亦是歷史所無法迴避的事實。
  第十一章 宋慶齡堅持反蔣
  1.斯諾採訪孫夫人
  本世紀30年代一個金風送爽的季節。
  一天在上海靜安寺路旁的一家巧克力商店裡,宋慶齡打量著一位約見她的美國小伙子。這是她當年留學時見慣了的那種美國南方小伙子--挺拔的個頭,栗黃色的長髮,碧藍的眼睛。他講話時,那種有些軟性化的南方口音,讓宋慶齡立刻感到熟悉和親切。
  「孫夫人,我還是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埃德加·斯諾,是上海租界裡《密勒氏評論報》的代理主編,兼美國《芝加哥論壇報》駐遠東記者。我這次約見夫人,是應《先驅論壇報》主編威廉之約,準備撰寫您的傳略。」
  宋慶齡聽罷點點頭,顯然這些基本情況她已經知道了,而且她對這些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
  此時斯諾顯然也感到,這樣乾巴巴地開頭進行採訪是不成功的,自己還必須多說點什麼,以盡可能引起對方的興趣才行。
  「我3年前就來到中國任職,我對中國問題很有興趣。雖然3年來我一直在苦苦奮鬥,力求借自己身在中國的優勢,寫出對中國問題有獨到見解的文章,讓西方從我的文章中更好地瞭解中國;也讓我自己一舉成名,成為有影響的新聞記者或專欄作家。但是迄今收效甚微,在新聞界、在中國問題的研究領域,我現在還是個無名之輩。我寫的東西,還沒有引起過太大的影響。孫夫人,您不會因此懷疑我的能力、不願意接受我的採訪吧?」埃德加·斯諾試探著問。
  頓時,小伙子的率直引起了宋慶齡的好感。這正是許多美國人的作風,這比有些人的裝腔作勢更能博得信任。於是宋慶齡笑了:「小伙子,你還年輕嘛!只要有決心、有毅力,總是會成功的。我可以把我的一些情況告訴你,但是有一條要求,就是你必須如實地報道,而不能強加某些我沒有講過的東西。」
  「感謝夫人對我的鼓勵!至於您的要求,我認為是完全正當的,我一定會照著做的。因為從我這方面來說,那也是最起碼的新聞職業道德。」
  一場愉快的談話開始了。
  他們共進午餐後,又開始慢慢品茶。宋慶齡感到中國革命的許多問題,特別需要向世界宣傳,尤其是她曾留學過的美國。在那裡,許多人對中國的事情,一直只能聽到一些不負責任的記者「妙筆生花」,一些別有用心的政客胡扯亂侃。眼下通過這位年輕人如實報道一些情況以正視聽,是有好處的。再說,在美國有許多多年來一直在關心她的朋友,自己的情況也有必要讓朋友們知道得更詳細一些。
  他們之間的談話是輕鬆的。斯諾並不像某些咄咄逼人的西方記者那樣,提出一連串尖銳或沉重的問題,讓對方犯人招供式地回答。他認為,要同宋慶齡這樣一位世界景仰的偉大女性真誠地對話,首先需要在雙方之間建立起一種信任,不能光要求談人家的事,自己的情況也需要讓人家有所瞭解。於是,斯諾先談了一些自己的情況,包括他對中國問題的看法以及從前所發表的主要文章等。
  斯諾談著談著,宋慶齡笑了。斯諾驚奇地問:「孫夫人,是我講的什麼情況讓您發笑了嗎?」
  宋慶齡笑著說:「記者先生……」
  斯諾連忙糾正說:「孫夫人,我在您面前是晚輩,我希望您在稱呼我的時候,能直呼我的名字。我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也只有這樣,才便於我能聽到您真正的心聲。」
  「很好,小伙子。你是一位誠實的青年。所以我想我也不必太客氣,那樣就顯得太生分了。你說是麼?」
  「正是這樣,夫人。」 宋慶齡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道:「我現在知道了一個問題的答案。」
  「關於哪方面的?」斯諾很注意地湊了過去。
  「是關於你的。開始談話時我記得你說過你在中國已經工作三年了,勤奮並且寫了不少東西,但迄今為止,好像還沒有引起太大反響。是吧?」宋慶齡問道。
  「是這樣的,夫人。」斯諾點頭稱是。
  「我剛才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原因。這就是你對中國問題的認識,還在受著某些人偏見的影響。你還沒有獨立地用自己的眼睛來觀察,沒有真正地用自己的頭腦來思考。而目前用這樣的觀點去看問題,你寫的東西再多,也難脫別人的範圍。雖然有時也能讓某些人看了高興,但決不會引起真正的反響。我這樣說你不會介意吧?」
  斯諾用茶杯蓋把茶水上面的浮葉劃了幾下才開口答道:「夫人,我聽得出來,您是指我對中國問題的根本看法存在缺陷。的確,這些看法我是在國內時就這樣聽來的,到中國以後別人也是這樣對我講的,我還從未懷疑過這種觀點有什麼不妥。是的,夫人,我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現在我想問一下,事情難道不是這樣嗎?蔣介石發動北伐,把中國從軍閥手中解救出來;並且他制止了共產黨鼓動的『暴民』在農村的混亂,阻止了中國赤化的危險。在這些事情上,正義難道不是在他這方面嗎?共產黨鼓吹階級鬥爭,一心想搞暴力革命,這對你們國家有好處嗎?」
  斯諾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想觀察一下宋慶齡的反應。但宋慶齡沒有立即接話,只是用眼神鼓勵他把話說完。斯諾於是又接著說道:
  「還有,共產黨在他們割據的地方搞土地革命,這實際是一種劫富濟貧的老辦法。靠這種辦法恐怕只能鼓勵懶惰。我倒是認為,晏陽初的農村復興運動才是中國發展的希望所在。夫人,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如果有什麼不妥,我想聽聽夫人是否有另外的見解?」
  宋慶齡又一次笑了:「我是有另外的見解。否則,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而且,如果你不瞭解我的見解,你就會有許多事情根本無法理解。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的真相。比如北伐,那是孫中山先生生前就制定的計劃,並且已經奠定了基礎。是他領導的革命把中國從封建統治下解放出來,但是,當時那場革命是不徹底的,而且革命的果實很快被袁世凱竊取了,並且由此又帶來一個北洋軍閥的混戰時期。孫先生的後半生一直都在同袁世凱以及袁世凱的繼承者們作鬥爭。他制定了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同共產黨合作,壯大了革命力量,從政治、組織、軍事上為北伐作了準備。他去世後,這些政策開始還在實行,所以北伐開始進行得很順利。這裡面就有很大功勞歸於共產黨的組織和他們的黨員,是共產黨領導的工人運動、農民運動為北伐奠定了勝利的社會基礎。這就是你所說的『暴民』,是他們在上海發動了三次武裝起義,使蔣介石沒費一槍一彈就進入了這個中國最大的城市。可以說是湖南、湖北、江西的農民運動,使北伐軍所到之處,不斷得到民眾的支持和擁護,所以戰鬥連戰連捷,取得了空前的勝利。」
  斯諾聽得非常專注,這些事情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如果不是這位受到過美國教育的、文弱美麗的孫夫人當面這樣講,他會把這些話看作純屬共產黨的宣傳而不屑一顧的。但是,當這些話出自當時在世界上享有崇高威望的孫夫人之口時,他就不得不認真考慮她的直接見證人地位,以及她所敘述的真實性了。
  宋慶齡看斯諾陷入了沉思,她知道自己方纔的這些話對這位年輕人來說,也許是聞所未聞的,她應該把話講完,然後一併交給他去比較和辨別。
  「但是,北伐進行到中途,蔣介石自以為羽毛豐滿了,於是他叛變了。他背叛了孫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他把國民黨的盟友共產黨一把推進了血泊裡,對曾經幫助過他的那些工農群眾也舉起了屠刀。他實行法西斯式的獨裁統治。而這樣一來,中國整個社會的情形同北伐以前相比,就並沒有發生根本改變。」
  「孫夫人,這些是您的真實想法嗎?您的確是這樣認為的嗎?」斯諾仍舊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宋慶齡緩緩地說:「這些就是我脫離現在的國民黨並且堅持不參加現政府工作的原因。我並不要求你一定接受我的觀點,但是你應該瞭解這些。否則,你不僅寫不好我的傳略,恐怕也難以在記者生涯中達到新的境界。」
  那天一直談到吃晚飯時,埃德加·斯諾感到他已經開始瞭解孫夫人了。他看到了她巨大精神力量,感受到了她的正直與無私,體驗了中國最美好的思想與情感。雖然當時他還不能一下子達到宋慶齡對中國問題認識的水平,但是他已經感到,孫夫人肯以犧牲家庭關係和財富享受而追求的東西,一定是具有更高價值的。
  這次採訪宋慶齡而進行的談話,不啻給斯諾當時的思想注人了一支清醒劑。從此,他們之間逐漸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並且宋慶齡給斯諾指出了一種新的認識中國問題的思路。在以後的日子裡,斯諾用新的視角進行觀察和思考,終於逐漸看清了蔣介石政府是一個腐敗和缺乏效率的政府,是目前中國一切苦難的根源;當時的中國不僅不能靠蔣介石政府來拯救,相反倒應該切除這個毒瘤。由此看來,中國確實需要一場血與火的暴力革命。
  2.《西行漫記》的誕生
  1936年春天,宋慶齡把半張五英鎊的鈔票交給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先生,讓他到西安與赴陝北送信剛剛回來的董健吾接頭。
  這次到陝北對共產黨和紅軍進行實地採訪,是斯諾渴盼已久並且是他對宋慶齡反覆要求的。宋慶齡經與周恩來聯繫後,特意安排了斯諾的此次陝北之行。但是就在臨出發之際,不料斯諾又有些害怕起來。
  「孫夫人,要不,我還是另找機會再去吧。」
  「為什麼呢?」宋慶齡有些不解地望著這個美國小伙子。
  「我怕到了西安,張學良不放我過去。」
  「東北軍已和陝北紅軍達成了停戰協議,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來往,張學良不會難為你的。」宋慶齡安慰斯諾道。
  「這幾年我已經領教了蔣介石特務的厲害。我想西安一定還有不少蔣的特務和密探,萬一他們知道我要去採訪共產黨和紅軍,我真怕他們……再說,馬海德大夫上次都沒能通過西安,我要空走一遭,個人擔驚事小;如果一事無成,連在報社老闆面前都不好交待啊。」
  「這個……我可以給張將軍打招呼,請他設法幫助你,不至於有大麻煩的。」
  「嗯還有……就是--紅軍方面,我現在已經不相信他們個個都是青面獠牙、吃小孩子不吐骨頭的人了。可是我畢竟是美國人、美國記者,是他們常說的帝國主義國家的人,他們真的能相信我嗎?他們會不會對我審訊拷問呢?萬一他們不信任我,在那遙遠的地方,我可是呼天不應、喊地不靈啊!」斯諾說到這裡的時候,身上竟然禁不住有些發抖。
  「小伙子,你這是怎麼了?這兩年你不是對共產黨已經有所認識了嗎?你不是急於見到他們、想把他們的真實情況向全世界作一個獨家報道麼?你想想你這種心態像什麼呢?」宋慶齡微笑著調侃道。
  「像什麼?」斯諾不解地問。
  「葉公!」宋慶齡說完自己竟笑出了聲。
  「哦,這好像是一個中國成語裡的人物,他……他是怎麼回事來著?對,到處畫龍,特別喜歡龍,而當真的龍進來讓他一睹真容時,他竟嚇昏了過去。哈!孫夫人,你嘲笑我了。不過,我眼下的言行舉止確實有點像葉公。」當即斯諾也自我解嘲地笑了。
  「去吧,年輕人,這對你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你會看到真正中國的希望,你會受到歡迎的。你如果能把他們的真實情況向全世界作出客觀公正的報道,對共產黨和紅軍的鬥爭將是一個幫助,對你自己也是一個在新聞界難得的嶄露頭角的絕好機會。或許你將從此一舉成名,因為你做的這項工作是開創性的,是第一份。在你之前,還沒有一個西方記者進入他們的生活。」
  「好的。但是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從西安到保安,800里山路,從地圖上看,都是窮鄉僻壤,聽說經常有土匪出沒,我會不會還沒走到保安,就叫土匪『喀嚓』一下……」斯諾用手掌比量著自己的脖子。
  「年輕人,美國西部牛仔不是很有冒險精神嗎?人龍潭得騙珠!你不會被這種危險嚇倒的。是不是?並且我會好好安排,保證你的安全的。」宋慶齡知道斯諾這是臨行前的一種心理緊張,是完全正常的,一旦這種心理負擔解除之後,他自會勇敢向前的。
  這次談話,給了斯諾力量和鼓舞。他和馬海德大夫一起踏上了西去的征途。在西安,他用半張英鎊與董健吾接上了頭。彼時剛剛從陝北返回的董健吾旋又返身親自護送他們。經過了些許周折,斯諾和馬海德終於順利到達了陝北。
  當時,共產黨和紅軍自井岡山時期以來,幾乎處於一種與外界隔絕的狀態,沒有記者進入他們的區域,並向世界公正報道他們的生活和鬥爭情況。當時,斯諾是第一個深入到他們之間的美國記者。毛澤東歡迎他,並接受了他的採訪,還在陝北窯洞前留下了那張傳之久遠的頭戴紅軍八角帽的珍貴歷史照片。周恩來對斯諾說:「我接到報告,說你是一個可靠的新聞記者,對中國人民是友好的,並且說可以信任你會如實報道。我們知道這一些就足夠了,你不是共產主義者,這對於我們是沒有關係的。你見到什麼都可以報道,我們要給你一切幫助來考察蘇區。」
  斯諾在陝北的那些日子裡,幾乎每天都為所見所聞的人物故事和他們的英勇事跡感動著。歷時3個多月的考察採訪,使他寫出了首次披露中國共產黨領袖和紅軍戰士戰鬥生活的長篇報告文學《紅星照耀中國》(後來的中譯本改名為《西行漫記》)。
  這本書一出版,立即在世界上引起了轟動。因為在此之前,中國的紅軍和他們的根據地一直處於國民黨反動派的封鎖圍剿之中,沒有人真正瞭解他們;紅軍和蘇區根據地當時都是世界之謎,並且因此關於他們當時有種種混亂的傳說。當時,不僅西方不瞭解,就是蘇聯和共產國際也不太瞭解;甚至就是一般的中國人也不知道紅軍和根據地究竟是怎麼回事。而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一下就澄清了這個當時世界最大之謎。在它面前,當時所有關於共產黨及紅軍的歪曲誣蔑和不實報道都立即現了原形。這本書幫助全世界的人看到了事情的真相,當然,也給斯諾帶來了極大的聲譽。
  一位外國朋友評論斯諾的這本書「像焰火一樣,騰空而起,劃破了蒼茫的暮色」。該書在英國出版後,幾周內就銷售了10萬冊。並且從那時起,半個世紀以來,該書一直被列為世界10大暢銷書之一;它被翻譯成十幾種文字相繼出版,享譽全球。埃德加·斯諾也從此由一個苦苦奮鬥幾年卻仍不引人注意的美國小青年,一躍而成為東西方世界都在矚目的著名記者。
  斯諾成名以後,一直牢記著當年是宋慶齡把他引上了一條人生的正確和成功之路。在後來的歲月裡,他們之間更加保持著偉大的友誼。
  後來斯諾又報道了「皖南事變」蔣介石襲擊新四軍的真相;在新中國成立後,斯諾又向世界報道了當時被西方認為是處在「鐵幕」之後的新中國,並成為中國人民的偉大朋友。而他同宋慶齡的友誼,則從此綿延一生,始終不渝。
  3.蕭伯納來訪及印第安後裔的故事
  2月的上海雖說不上嚴寒,卻也是涼風嗖嗖,寒意襲人。某日凌晨5點,天還未亮,宋慶齡和楊杏佛等人就站到了上海碼頭上。那天他們要迎接的,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當時著名的大文豪蕭伯納先生。
  宋慶齡所以不避風寒,親自到碼頭迎接,主要的並不是因為蕭伯納在世界文壇上的名氣,而是因為蕭伯納有鮮明的愛憎,一貫堅持把諷刺的矛頭指向一切罪惡勢力,把同情的手伸給新生的社會主義國家和東方被壓迫的民族。特別是,她和蕭伯納兩人都是世界反帝大同盟的名譽主席。當時,宋慶齡是想通過對這位世界矚目之名人的接待,來抨擊日本侵略者和中國的法西斯統治。
  足足等了一個小時,「不列顛皇后號」才抵達吳淞口。宋慶齡迎著凜例的海風,立即登上甲板,與滿頭銀絲而仍精力旺盛的蕭伯納熱烈握手;向他耄耋之年還雄心不已環遊世界的精神表示欽敬,也向他登上中國的土地表示熱烈歡迎。而一貫以幽默機智見長的蕭伯納隨即以機警的口吻,開始了他們之間愉快的對話。
  當時慕蕭伯納之大名且懷著各種各樣目的來求見他的人,在碼頭上還等了一大群。而蕭伯納則對那些想利用他的名氣來追逐個人私利的人不屑一顧。他和宋慶齡在船上共進早餐後,宋慶齡即邀請他登岸。蕭伯納立即施展了他的辯才,出語不俗道:「除了你們,我在上海什麼人也不想見,什麼東西也不想看。現在已經見到你們了,我為什麼還要上岸呢?」
  宋慶齡笑答道:「上海是有不值得見的人、不值得看的東西,您盡可不見不看。但您既是環遊世界,到上海而不下船不上岸,這能算您到過上海嗎?現在我請你到我的家裡作客,一是盡我地主之誼,二也是成就你真正環遊世界的宏願。」
  蕭伯納對宋慶齡的回答十分滿意,同時宋慶齡這樣一說,他再也無可推托,只好隨同宋慶齡前往莫裡哀路29號宋慶齡家中。
  從巨大的游輪下來,到達碼頭還需坐兩個小時的小艇。他們彼此之間一路談鋒甚健。待到宋慶齡家中時,魯迅、蔡元培、伊羅生、史沫特萊和林語堂等人,已在等候。中午宋慶齡特意準備了全素宴招待蕭伯納。那天,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主要成員幾乎都參加了宴會和談話。
  蕭伯納作為當時世界反帝大同盟的名譽主席之一,他當然十分關心中國的抗日準備情況。席間他問宋慶齡:「請明確告訴我,中國目前為對付日本的侵略採取了什麼辦法?」
  宋慶齡說:「幾乎沒有。南京政府眼下把最精良的武器和軍隊都用來對付中國紅軍,而不是日本人。」
  蕭伯納當時還十分關心國共之間合作的可能性問題,他問:「是不是可能使南京的軍隊和紅軍組成一個反對日本的統一戰線?」
  宋慶齡告訴他:「去年12月,在華中地區的蘇維埃政府發表了一項宣言,如果南京政府停止向蘇區推進,蘇維埃政府願意同任何部隊達成共同抵抗日本侵略的作戰協議。」
  蕭伯納稱讚說:「這個協議夠公平的。」
  宋慶齡很遺憾地說:「但卻沒有被南京政府接受。從那時以來,南京的軍隊又一次發動了對蘇區的進攻。」
  吃飯過程中,蕭伯納又問起:「到底國民黨是什麼,南京政府又是什麼?」
  宋慶齡用簡潔的語言回答說:「目前國民黨就是執政黨,同南京政府是一回事。」
  「但是誰選出的這個政府呢?真正的權力在誰手裡?」
  「誰也沒有選誰。蔣介石因為有他的軍隊,所以他是獨裁者。」
  蕭伯納又問:「請告訴我,孫夫人,關於國民黨和這個政府,你的立場是怎樣的呢?」
  宋慶齡告訴他說:「當革命統一戰線在漢口解體時,我就同國民黨脫離關係到國外去了。從此我就同國民黨不相干了。因為它屠殺人民、背叛革命。」
  蕭伯納感歎道:「您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當然,您說的話他們是會害怕的。」
  停了一下,蕭伯納忽然提出一個很尖銳的問題:「請告訴我,南京政府有沒有想收回您『孫夫人』的稱號?」
  宋慶齡笑了起來:「現在還沒有。他們可能想這麼做,不過這是他們收不回去的。」
  當時,賓客之間漫談話題十分廣泛。當說到新聞界時,宋慶齡介紹說:「新聞界完全聽命於當局。國民黨發表消息,說我是他們的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或者說我說了這個那個,或者說我和反動將軍們一同旅行,或者說我參加了這個那個委員會等等。而當我出來否認時,他們就下令報紙不許登載我的聲明。」
  蕭伯納說:「當然,他們會這樣做!如果讓老百姓知道你是怎樣想的,他們就不得了了。」
  蕭伯納打了一個形象的比喻:「你看,如果報上說我蕭伯納謀殺了我的岳母大人,那將是一條轟動的新聞,不是嗎?但如果我否認,說這是瞎話,我今天早上還好好地同岳母大人一起用的早餐,那他們就認為這不是什麼好新聞了。」
  蕭伯納的這個風趣比喻一時引起了在座眾人的笑聲。
  當談到自由問題時,蕭伯納調侃了某些西方國家標榜的所謂自由。他說:「什麼是自由呢?在印度,英國人讓印度人受到陪審團的自由審判。當陪審團宣告犯人無罪時,法官就撤消這個判決,而仍然判他入獄。這些就是所謂的英國自由制度。」
  當天下午,由蔡元培主持的國際筆會中國分會在世界學院舉行歡迎會,蕭伯納出席了。當時筆會向蕭伯納贈送了一盒有中國特點的泥制京劇臉譜。蕭伯納仔細看了這些精製的中國工藝品,並高興地接受了。他讚歎地說:「啊--在京劇舞台上各種人物太好分辨了。老生、小生、花旦,以及戰士和惡魔,都能夠從臉譜上進行鑒別。可在生活中就不行嘍!生活中人們的臉譜大都相同,但內心的善惡卻相差太遠了。」
  歡迎會結束後,蕭伯納又返回宋慶齡的寓所。這時前來採訪的中外記者已聚了一群。因為室內容納不下,他們就在房後花園的草地上進行了集體採訪。在眾多記者面前,蕭伯納往往借記者的提問而大加發揮,他巧妙地闡述自己的觀點,對反動勢力冷嘲熱諷。而每當蕭伯納妙語湧出時,宋慶齡就帶頭為他熱烈鼓掌。
  在談到人類社會發展趨勢時,蕭伯納說:「社會主義早晚必然要普遍實行於世界各國。雖然革命的手段和步驟及在各個國家裡所採取的形式,也許互相不同,但是殊途同歸,到最後的終點,始終還是要走上同一條道路,而達到同一個水平線的。」
  當有人問起對中國前途的看法時,蕭伯納說:「被壓迫民族應當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中國也應當這樣幹。中國的民眾應當自己組織起來,並且他們所要挑選的自己的統治者,不是什麼戲子或封建王公。」
  當談到中國文化時,蕭伯納說:「文化的意義,照科學的解釋,是人的一切可以增進入類幸福的行為。」不過他認為在當時的中國,「除開農田里還可以找著少許文化以外,再也沒有什麼文化可說了」。
  蕭伯納在上海雖然只停留了一天,但這一天由於宋慶齡的安排和介人,使蕭伯納有了很好地展露其觀點的時機。而他對反動派的嘲諷之語,也支持了宋慶齡領導的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正義鬥爭。他們之間的戰鬥友誼,可說已經永遠地載人了史冊。
  還是30年代的一個夏天,一天中午的陽光直射地面,燥熱的空氣使蟬鳴都沒有了高叫的力氣。當時,宋慶齡參加一個朋友的集會回來,她乘坐的是福特出租公司的汽車。長期以來,宋慶齡一直從各個方面幫助革命者,支援抗日,資助那些處在貧困中的孤兒和難民,而對自己卻捨不得購買專車,以至出門不得不臨時租用一輛車子。
  汽車在滾燙的路面上平穩急馳。突然,街面上兩個衣衫破爛的男人撕打著衝到了路中央。於是司機摁響了喇叭並放慢車速,但那兩個人好像早已不顧汽車的危險似的,一心往對方身上撲來撲去。司機本想小心繞行,哪知這兩人在路中間忽東忽西,甩臂踢腿,車子根本繞不過去。司機只好將車停了下來。
  宋慶齡初看兩人的穿著,像是小商販,本想下車勸解。她剛要去推車門,坐在旁邊的一位外國女子一把將她拉住說:「夫人別動!我看這兩人賊眉鼠眼,不像善類。」宋慶齡再仔細一看,果然這兩人穿著雖破,頭髮卻是認真剪理的,而且兩人只是跳來跳去,並不真往對方要害部位擊打。而車子一停,兩人就已經扑打到汽車跟前,眼睛不時往車上窺視。會不會是蔣介石的特務?宋慶齡還未及多想下去,就見身旁那位外國女子早從另一側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兩個傢伙一看有人下來,竟一齊撲了過來。一個假裝往這女子身後躺,一個就朝她的臉上搶拳打來。
  就見那位金髮碧眼、身強力壯的女子回身一把關好車門,身子往旁邊一閃,大吼一聲:「 NO!」兩個傢伙定睛一看,下來的原來是位洋人,而孫夫人卻仍在車裡。於是兩個潑皮一樣的人竟像事先商量好的一般,一齊喊道:「我們打架,關你個洋婆子什麼事?」說著上前就要撕扯。這時,只見那外國女子左右躲閃著,漸漸把兩人引得離開汽車,旋即就聽她對司機大喊一聲:「快開車!」兩個傢伙見狀,返身又往汽車跟前衝。司機開始還怕洋女子吃那兩人的虧,方要打開車門幫她一把,看那兩人又返身沖汽車撲來,才知道兩人的本意是衝著車上的孫夫人來的。此時那女子看兩個傢伙丟開自己,又往車子跟前湊,他們的企圖已經很明顯了,就又大喊一聲催促司機快開車,旋即緊跑幾步,從背後向一個傢伙伸腳一句。那傢伙哪裡防備這一手,竟一下子被絆翻了,肚皮貼地,向前撲出七八尺遠,下巴都磕破了。這時從街道兩旁一下子又跳出了五六個人,大嚷道:「不得了了,洋婆子打人了!」司機一看,不顧宋慶齡叫他停車的吩咐,一踩油門車子「嗚」衝了過去。
  街上幾個傢伙眼看汽車開走了,更加惱怒,嘴裡不乾不淨地怪叫著,要教訓那位外國女子,並朝她圍了上來。不料那外國女子看汽車已經開走,竟得意地笑了起來。還沒等幾個人到跟前呢,她忽然把一個口哨放在嘴裡,低頭轉身用勁吹了起來:
  「嘟嘟--」
  頓時,尖利的口哨聲在這寂靜的中午顯得那麼響亮刺耳,那幾個人愣住了。旋見街道那頭,兩個騎馬的法國警察已聞聲向這邊趕來,得得的馬蹄聲敲擊著柏油路面。剛才還嗷嗷亂叫的幾個人一看警察出現,互相對望了一眼,其中一個喊聲「撤!」頓時四面散開,有的閃進了胡同,有的跳過路邊矮牆,眨眼之間連影兒都沒了。
  那外國女子則同前來的警察咕噥了幾句,然後也甩開大步,朝莫裡哀路29號走去。
  那麼,這位機警地保護宋慶齡安全的外國女子是誰呢?原來,她就是《法蘭克福日報》駐中國特派記者、同時擔任宋慶齡英文秘書的美國作家史沫特萊。
  史沫特萊出生在美國西部密蘇里州。她的父親是印第安後裔,是個貧苦的農民。史沫特萊從小飽受了美國種族歧視和階級壓迫的雙重苦難,但同時也造就了她勇敢堅強的性格。她從童年起就賣報謀生,後來又在富人家庭當侍女;她當過捲煙工人,推銷過書報。但是這些粗重的勞動並沒有熄滅她心中求知的火焰。史沫特萊曾進入一家慈善機構辦的學校讀書,卻連小學都沒有讀完。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刻苦自學。史沫特萊善於觀察,勤於思考,不斷寫出有獨特視角和蘊含深刻主題的好文章。終於在1928年,她以《法蘭克福日報》和英國《曼徹斯特衛報》兩家報社特派記者的身份,來到中國。
  當年宋慶齡從歐洲回國後,她當時的助手胡蘭畦每天幫她分送信件,並代為接待一些客人。一天,胡蘭畦收到一封英文來信,信封上注了個「急」的字樣,前幾天宋慶齡去看望大姐宋藹齡,且當時就住在大姐家裡。胡蘭畦看到這封信是急件,就趕忙送到宋慶齡手上。宋慶齡當場打開閱看,看完後她對胡蘭畦說:「這封信寫得好!寫這封信的人英文基礎很深厚,話不多,很短,但遣詞用句都是很美的。」宋慶齡當時稱讚的這封信,正是史沫特萊寫的。那時候她們彼此還不相識。史沫特萊的那封信,是為了營救牛蘭夫婦,想請宋慶齡在百忙之中給她5分鐘時間,聽她當面把有關情況談一談的。
  既是人命關天,信又寫得那麼美好,宋慶齡立即安排了時間,請寫信人前來面談。
  史沫特萊比宋慶齡大一歲。想不到,她們竟一見如故,像姐妹一樣。這使得史沫特萊大為感動。在她童年的記憶裡,那些大人物都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且派頭十足的,而這位中國前大總統的夫人竟是這樣的平易近人,沒有一點點架子。史沫特萊已經從魯迅口中聽到過一些關於宋慶齡的介紹。這次見面,更加印證了魯迅的介紹。從此,她們就成了密切來往的好朋友。
  史沫特萊當時在上海的外國人圈子裡是個活躍人物,她有許多朋友。自從和宋慶齡結識後,她陸續把其中認為忠誠可靠、對中國人民友好的人介紹給宋慶齡,使宋慶齡在她的中介下,又結交了不少外國朋友:像一次世界大戰中的英雄--當時在上海工部局任督察的澳大利亞人路易·艾黎、像醫術高明的美國大夫馬海德等。通過史沫特萊的介紹,宋慶齡和他們成了終身不渝的知心朋友。
  當年民權保障同盟成立後,宋慶齡的工作量大增,史沫特萊便擔當起了宋慶齡秘書的重任。她負責用英文發佈消息和處理通信事務,每一件事都極其盡心,常常忙到深夜還顧不上休息。她還利用自己外報記者的特殊身份,把國民黨當局殘害革命者、剝奪人民基本權利的罪行寫成稿件,發往國外報刊和國內外文報紙刊登。當時,國民黨特務曾多次向她發出威脅,她卻不予理睬並照寫照發。即便是從紅軍方面得到的勝利消息,她也設法發表出去。當時史沫特萊的這種忘我工作精神,使宋慶齡深為感動。
  後來,蔣介石殺害了楊杏佛後,特別急於想知道這「殺楊儆宋」之計收效如何。經特務沈醉多日觀察發現,暗殺楊杏佛確實收到了不小的成效,民權保障同盟的一些人被嚇住了,該同盟當時已經無法開展正常工作;對於南京政府非法逮捕的政治犯,已不像從前那樣一再公開地在政府人士間活動,並在報刊上公開對蔣介石進行譴責。但是,宋慶齡的革命活動並沒有因此停止,她繼續營救處於危險中的共產黨員和革命人士,只是方法更加巧妙;並且她已經加強了情報的收集,往往把工作搶到特務們下手之前。就這樣,一批又一批黨的重要幹部被她通過各種人和各種渠道護送到外地。
  當蔣介石聽到報告後,更加惱怒不已。當時雖有宋美齡和宋子文一再關注二姐的安全,使他不敢危及宋慶齡的生命,但蔣介石並不死心,還是指示戴笠要加強對宋慶齡的監視和騷擾,要經常製造些意外和險情,讓宋慶齡知道她的安全並沒有把握,從而迫使她在更多的時間裡只能乖乖呆在家裡,不敢隨便到外界參加活動。
  鑒於這種情況,史沫特萊決定除繼續擔任宋慶齡的英文秘書外,她又主動肩負了一項重要任務,這就是保護宋慶齡的安全。自從上次同幾個特務發生衝突後,史沫特萊身上又秘密地增加了一支手槍,隨時準備萬一宋慶齡遇到實際的危險時,她就挺身而出同敵人作拚死的搏鬥。
  待到抗日戰爭爆發後,史沫特萊去了八路軍總部,並與八路軍總司令朱德相處了一段時間。其後,她為朱德的事跡所感動,並寫出了朱德的傳記--《偉大的道路》。
  4.「七君子」為救國入獄
  公元1936年1月28日。
  這是「-·二八」淞滬抗戰的4週年紀念日。在上海商會大廈裡,陸陸續續來了800多人。他們本是分屬於上海婦女救國會、上海文化界救國會、上海大學教授救國會、國難教育社、職業界救國會、電影界救國會、學生界救國會、工人救國會和新聞界救國會等各團體的。這些團體的領導者,多是幾年來與宋慶齡一起從事民權保障和抗日救亡運動的戰友。他們今天走到一起,是因為日本的侵略已使中華民族面臨著亡國滅種的危險;而當時的蔣介石政權仍然視而不見,仍把主要的兵力都用於對付共產黨和紅軍。抗日救亡運動,必須匯成一股強大的洪流,以實現「逼蔣抗日」。
  這是一個紀念「-·二八」淞滬抗戰的大會,也是一個新團體成立的大會。這一天,上海各界分散獨立的救國會,已經在統一認識的基礎上聯合起來,他們選擇這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向外界公開宣告他們聯合的新產物--上海市各界救國聯合會的正式誕生。
  在這天的成立大會上,宋慶齡和何香凝、馬相伯、沈鈞儒、章乃器、鬍子嬰、史良、王造時、鄒韜奮、李公樸、沙千里等30人被選舉出來組成了理事會。後來又於當年5月,在中共地下黨的推動下,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又在上海秘密成立。它代表了全國20多個省市的60多個救國團體。那天的大會還選出了沈鈞儒、章乃器、陶行知、李公樸、王造時、史良、沙千里等14人為救國會理事會的常委,以主持日常工作。
  當時宋慶齡是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的實際領袖之一,她雖沒有出面直接進行領導,但是她與中共中央保持著密切聯繫,以貫徹黨的路線,並幫助救國會制定了新的鬥爭策略--這就是不再把鬥爭矛頭直接指向國民黨政府,而是要推動國民黨與各黨派之間實現共同抗日;不再提推翻國民黨的反動統治,而是力爭使救國會在國民黨統治下合法生存,以便開展更多的工作;同時,救國會還汲取了國民禦侮自救會的經驗教訓,完全以超黨派的面目出現。
  那還是救國會成立之初的一天,一位過去隨同宋慶齡一起參加抗日救亡運動的朋友,憂心忡忡地來見宋慶齡。茶水還沒上來,他就著急地說:「孫夫人,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成立時,您未去參加,你是否對會議文件另有看法?」
  「噢--不是的。我本來是要參加的,但不巧身體患病,無法出席。當時我寫了條子,說明了不能參加的原因;同時也表明了我的態度。你不知道嗎?」
  「那--我倒是聽到了。只是……只是大會的文件有些地方我覺得有問題。」
  「哦--有什麼問題,你說說看。」宋慶齡頓時也有些緊張起來,她生怕稍有不慎之處,給工作造成損失。
  那位朋友拿出了救國會的宣言和綱領,指著上面說:「像說救國會『沒有任何政治野心,沒有爭奪政權的企圖,而不過是要盡一份人民的天職』,我覺得還是可以的。又如『以團結全國救國力量,統一救國方策,保障領土完整,圖謀民族解放為宗旨』,也是很正確的。可是再往下看,文件竟然連共產黨也批評,而對國民黨的批評揭露卻是這樣沒有力量,這立場哪裡去了?這顯然不符合孫夫人長期以來同共產黨心心相印的態度和作法。孫夫人怎麼會同意發表這樣的文件呢?」
  「原來如此!」宋慶齡聽到這裡,才大大舒了一口氣。「文件這樣寫,我是完全知道並且同意的。現在國家的形勢同以往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民族危亡空前嚴重。我們的鬥爭必須適應新的形勢。你看,10年來一直以推翻蔣介石反動統治為鬥爭目的的中國共產黨和工農紅軍,現在也都宣佈了願意同國民黨合作抗日,我們怎能再重複以往的鬥爭口號呢?文件對各黨派都進行了批評,這是一種鬥爭策略,為的是表明救國會是超越黨派之爭的,是獨立的團體,這是為了不給敵人攻擊救國會的口實,爭取能夠在現政權下合法存在。這種良苦用心,你應該能理解吧?」
  「鬥爭策略?那這樣對一個革命的政黨和一個反對的政黨各打五十大板,也不太妥當吧?」此時那位朋友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樣情緒激動了,但是顯然仍有疑慮。
  於是宋慶齡耐心地解釋說:「其實你只要仔細看看文件,就知道對共產黨的批評和對國民黨的批評並不是一個等級。對共產黨的批評只是一般性的,而對國民黨的批評雖然用語和緩,可捅的卻是蔣介石的軟肋,是國民黨的要害。這可並不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喲。」
  那位朋友於是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文件,才一下子從沙發裡彈起來:「孫夫人!您這一席話,可算是給我撥開了雲霧,現在我沒有疑慮了。我要全力投入救國救亡運動!」
  「好啊!想通了就抓緊做。現在還有什麼困難嗎?」宋慶齡又關切地問。
  「困難是不少,但我們會努力克服的。只是,經費問題仍十分嚴重。現在章乃器先生已經宣佈要以『破家』來維持救國會的活動,他拿出了存款,又賣掉了房子。孫夫人的幾千元的捐款也都用上了。可是這救國不是一項小活動,要派人和國民黨接觸,又要和共產黨接觸,還要到各地去和地方實力派打交道,這路費和必不可缺的應酬都是要用錢的。救國會不辦實業,沒有地盤,所有的款項都是只出不進。雖說大家都是一腔熱忱,可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這也是現實啊!」
  「這個麼,工作上的事你只管用心去做,經費上的事,我可以再想些辦法。」
  那位朋友一走,宋慶齡就與宋子文聯繫上了。經過宋慶齡和宋子文的幾次交涉,宋子文已經同意暗中在經濟上給予救國會以一定支持。他已準備出一筆款子,但是不願意公開以自己的名義捐出,他是怕因此生出麻煩。宋慶齡對弟弟的擔心表示理解,她安慰他:只要真正為國家做事,歷史是不會忘記的,人民是不會忘記的。於是他們商定,宋子文把錢交到宋慶齡手上,由她再轉交給救國會。
  就這樣,救國會正確的鬥爭策略,很快就贏得了廣泛的社會支持。當時,他們支援博作義綏遠抗戰、組織魯迅葬禮大示威、支持滬東日本紗廠工人大罷工;一時間各項活動開展得如火如茶,與各黨派和各地方實力派的聯繫接觸,也取得了實實在在的效果。
  而且由於當時全國性、群眾性抗日救亡運動的蓬勃開展,使組織領導這些活動的救國會,迅速成為中國政治舞台上一股強勁的政治力量。
  然而任何政治力量的崛起,當時都可能危及國民黨一黨專制的獨裁統治。對此,蔣介石和他的謀士們食不甘味,寐不安席。
  當時上海滬東區日資紗廠盤剝和虐待中國工人,引發了工人大罷工。救國會給罷工工人以有力支援,日本資本家損失慘重。於是日本政府借口保護日資,向國民黨政府發出威脅。
  本來就對救國會深懷不滿的蔣介石,此時又受到來自日本方面的壓力,終於失去了理智一般咬牙切齒地向戴笠下達了鎮壓的命令……
  1936年11月23日,如狼似虎的特務們分別闖入救國會領導人家中,非法抓走了救國會領袖沈鈞儒、章乃器、王造時、鄒韜奮、李公僕、沙千里和史良,並準備秘密處置。
  這就是當年震驚中外的救國會「七君子」案。
  宋慶齡聽到消息後,一腔怒火直衝心頭。靠秘密抓人殺人,來破壞方興未艾的群眾運動,這已是蔣介石的慣用伎倆了。3年前,當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時,蔣介石暗殺了楊杏佛,並且造成了民保盟活動的被迫停止。這一次他不僅故伎重演,而且變本加厲,一下子抓走救國會7位領袖,真是太卑鄙太下流了!當時,極大的義憤使得宋慶齡渾身發抖:山河何辜,國民何辜?遭此獨夫民賊的肆意蹂躪!
  那一天,太陽慢慢地升起,明媚的陽光使屋內亮堂起來,宋慶齡也漸漸從悲憤中挺起身來。她很快給自己明確了兩條:第一、要立即全力營救「七君子」出獄,決不允許蔣介石秘密殺害他們!第二,救國會的工作要照常進行,決不能因7領袖的被捕,使這架已經高速運轉起來的救國機構停止活動。
  這時,國會宣傳部總幹事吳大琨拿著連夜起草好的《全救會為七領袖無辜被捕告當局及國人書》來見宋慶齡,宋慶齡閱後連聲稱讚寫得好!並指示要作為《救亡情報》的號外,立即付印並廣為散發。她又囑咐吳大琨立即與各報聯繫,把「七君子」被捕的事實一定要告白於天下,以防止蔣介石秘密處置他們。
  當時,營救7位領袖是件刻不容緩的事情,必須與國民黨最高當局交涉。但找誰好並且怎麼找呢?宋慶齡正在埋頭沉思,電話齡聲響了。原來是孫中山前妻的兒子孫科到了上海。孫科生於1891年,比宋慶齡還大著兩歲。但從輩份上講,宋慶齡卻是他的母親。孫科因追隨蔣介石,在中樞機關歷任要職,孫科與宋慶齡的關係說不上十分密切,不過到底是一家人,也還算能夠接近。於是宋慶齡想到,現在要營救「七君子」,孫科是位可以爭取的人。宋慶齡立即請孫科來家,說是有要事相商。繼母招喚,安可不來?孫科旋即到了宋慶齡寓所,且恭恭敬敬。宋慶齡當即把「七君子」被非法逮捕之事,告訴孫科並曉以利害:蔣介石這樣做是很不得人心的。國難當頭,愛國救國是每一個中國人的本分,豈可因救國而抓人!孫科聽了宋慶齡介紹,當下表示願意為營救「七君子」出力。宋慶齡便寫了封親筆信,請孫科立即回南京找馮玉祥。當年孫中山北上,就是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後邀請孫先生北上相商國是的。自那時起,宋慶齡就與馮玉祥有了交往,並且深受馮玉樣的敬重。馮玉祥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資深望重且正義感強。宋慶齡在信中再三說明,把「七君子」說成「共產黨」而逮捕,完全是誣指。她請馮玉祥主持公道,敦促蔣介石放人。
  於是孫科帶著宋慶齡的信,星夜兼程返回南京,與馮玉祥商量救人對策。當時蔣介石正在洛陽,佈置東北軍與西北軍繼續向紅軍進攻之事。馮玉祥見了宋慶齡來信,決心不負所托,當即和孫科商量下一步的營救辦法。他們商議後,即給在洛陽的蔣介石發去了電報,先以勸解的口氣,請蔣介石電令放人。
  再說那天安排孫科去後,宋慶齡立即驅車來到救國會總部,主持起日常工作。宋慶齡一到就給大家作了簡潔的講話,宣佈自即日起,她將以救國會執行委員的身份,擔負起救國會的日常領導工作。這樣一來,當時因7位領導人被捕而陷入混亂的救國會總部立即恢復了秩序,大家充滿信心,忙而不亂地繼續展開工作。就這樣,宋慶齡一方面佈置動員各種力量來營救7領袖,一方面安排各地救國會,照常開展群眾性的救亡工作。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宋慶齡開始靜下心來,親自起草了一份為沈鈞儒等人被捕的聲明。
  一天,秘書給當時上海市長吳鐵城送來一份報紙:「市長,孫夫人發表聲明了。」
  「哦--能聲明什麼?反對逮捕救國會幾個人是吧?讓她反對吧,反對有什麼用!」
  「晤……不光是這個。她說的很不好聽呢。」秘書低聲說道。
  「她還知道什麼?能說出什麼?」吳鐵城仍有些滿不在乎。
  「她說……說這是當局和日本人勾結所為……」
  吳鐵城「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和日本人勾結?她怎麼說的?」
  「聲明中說:『任何理智清晰的人士都明白,這種逮捕以及這些罪名都是由於日本帝國主義者的影響所致……這些罪名完全是日本帝國主義者故意製造出來,使中國政府與救國會發生惡感,由是將政府與人民分裂,以送其陰謀的。」
  「這…這……孫夫人沒有明白指責政府,卻說這是受日本人影響。高,高!這樣也就不好找她的茬了。可是實際上卻比明指政府還厲害。你想,這與日本人勾結的罪名,就是漢奸罪呀!這可怎麼辦呢?」
  「那就順水推舟,讓日本人承擔罪過去呀!」
  「嗯,這是得給日本人說,看他們怎麼辦。」吳鐵城倒果真從秘書這裡受了啟發。
  本來,宋慶齡一站出來,就已證明專門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救國會並沒垮,還在照常運轉著。現在她又發表了這麼個聲明,把中國人對逮捕「七君子」的仇恨反而引到了日本人身上。日本領事館對宋慶齡又恨又怕,可折騰了半夜也沒想出什麼高招。最後還是動用起看家的老本事--造謠。
  那天坐在救國會總部的宋慶齡,剛剛收到馮玉祥的復函。馮玉祥在函中說,已經遵照孫夫人所示,給在洛陽的蔣介石發電,說明「七君子」熱心國事,本意是好的。如若關押反招國人反感,並敦請蔣盡早電令放人。
  宋慶齡很滿意,正擬再給馮玉祥寫封回信,忽然有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一看宋慶齡正在辦公桌前坐著,那來人既有些驚喜,又不免為自己剛才的冒失有點尷尬。他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嘿嘿,孫夫人,您在吶!」
  宋慶齡謙和地笑笑,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什麼事這麼急匆匆的?」
  「孫夫人,今天的一些報紙,在顯著位置刊出一條消息,他們造謠說夫人被法租界逮捕了,而且列出了罪名,說是孫夫人從事共產黨活動,與第三國際有聯繫。我真怕是這樣,所以急忙趕來。現在一見夫人還坐在這裡,顯然那些消息又是造謠。這些卑鄙的報紙!」
  宋慶齡吃了一驚:「有這樣的事?」
  「您看,報紙我還揣著哪。」
  宋慶齡接過翻了一下,果然幾份報紙在一版位置上都登有這條消息,內容大同小異,顯系出自一個地方。她沉思了一會兒說:
  「你注意到沒有?這幾份報紙有什麼共同點?」
  「我--沒有看出來。」
  「這幾家報紙都是日本人控制的。顯然是我前天的聲明刺痛了他們,才想出這個辦法對我報復的。我猜日本人的本意大概有兩個:一是破壞救國會的活動,在外地或不明真相的救國會成員,看了這條消息,一些人可能就不敢再參加救國會的活動了;二是他們大概是想暗示法租界或國民黨政府,可以用這種罪名對我進行逮捕。這種卑劣的伎倆,是不值一駁的。」
  「夫人,那也不能聽之任之啊!」
  「只要我在公開活動中一露面,這種謠言就會不攻自破。當然我會在適當的時候給予駁斥的。他們的陰謀決不能得逞!」宋慶齡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久,宋慶齡充分利用她的威望和影響,加緊與各地聯繫,掀起一場營救「七君子」的聲勢浩大的運動。
  --當時的美國教授杜威和愛因斯坦等著名學者和科學家,致電國民黨當局,要求恢復沈鈞儒等7人的自由;
  --海外有名望的華僑向國民黨政府提出請求;盡快釋放「七君子』;
  --馮玉祥、於右任等國民黨元老因為蔣介石對前次他們請求放人的電報不予首肯,也便又在南京等地發起徵集十萬人簽名活動,以表示民意之所向,敦促蔣介石心上覺悟;
  --張學良去洛陽面見蔣介石時,當面要求釋放「七君子」。據說當時蔣介石不僅不聽,還對張學良發出嚴厲訓斥,致使兩人不歡而散。可以說,此事後來也成為激發「西安事變」且張楊扣留蔣介石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時,因蔣介石遲遲不肯放人,救國會中一些人不免著起急來。一天,總部一位幹部面見宋慶齡時流露出了這種情緒。
  「孫夫人,蔣介石是個榆木疙瘩腦袋,頑固不化。像這樣和平營救,恐怕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宋慶齡點點頭,望著他等待下文。
  「依我看,我們應該再給他燒一把火!」
  宋慶齡當即激靈了一下:「怎麼個燒法?」
  「救國會現在有您親自出面領導,組織更鞏固、更堅強了。我們在全國有那麼多機構人員,如果您發個號召,全國各地就會一齊行動起來。我們發動群眾上街遊行示威,就可以顯示我們的力量,蔣介石就不能裝聾作啞了!」此刻那位幹部的情緒已經很激動了。
  宋慶齡站起來,在室內踱了幾步,才語重心長地說:「同志!為了救『七君子』出獄,你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這樣做於當前來看,恐怕不夠妥當。」
  「為什麼呢?」
  「你想,我們救國會的目的,是為促成全民族的團結以便抗日救亡。如果我們發動這樣一場群眾運動,大家的情緒會怎麼樣呢?那是很容易激起群眾對政府當局的不滿。那樣一來,一是會偏離我們救國會團結一切救國力量,圖謀民族解放的宗旨;二來會使蔣介石以及他身邊的極右分子,以此為借口,加害7領袖並鎮壓群眾。如果出現那種混亂局面,豈不是讓日本侵略者坐收漁翁之利?這樣的事情我們千萬不能做呀!」
  那位幹部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說:「孫夫人所慮極是。咳!怎麼我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宋慶齡又說:「我估計有你原來那種想法的人可能還不在少數,你如果真的想通了,還要向他們多做解釋工作。越是在關鍵時刻,我們越要保持頭腦清醒,牢牢把握好鬥爭的大方向。千萬要防止發生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夫人放心!只要道理講透了,我們就不會再幹那些不適宜的事情。我一定把孫夫人的想法多多向大家宣傳。」
  就這樣,蔣介石一直想等救國會在營救7領袖的行動中一旦出現過火行為,就把「反對政府」的罪名結結實實地加在7領袖和救國會頭上,以便進行更大打擊的陰謀落空了!
  一直對國民黨政府和救國會的關係進行挑撥,以便雙方出現大規模的摩擦對立時,乘機發動更大侵略行動的日本帝國主義,這一次也等空了。
  後來連敵人都不得不承認,當年宋慶齡領導下的救國會的鬥爭,有理有節,無機可乘。結果圍繞「七君子」關與放的這局牌,國民黨反動政府已經輸定了。
  轉瞬到了第2年的初夏,烈日炎炎,暑氣蒸騰。
  這是一個坐在蔭涼裡搖著扇子還要熱汗沾衣的日子。近午時分,從蘇州火車站的出口處一溜出來十幾個人,人人一色地提一隻小箱子,撐一把遮陽傘,逕直向當時設在蘇州的江蘇高等法院走去。
  沒走多遠,路旁有人已經認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身材苗條、面容美麗的女性,就是當時的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孫中山夫人亦即「國母」宋慶齡。
  一時在旁的群眾好奇了:這麼大熱的天,孫夫人到蘇州幹什麼來了?而且既沒帶警衛,又沒有侍從,反而自己提著行李?於是立刻有一些人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停下來,跟隨著宋慶齡一行人後面而去。
  而緊跟在宋慶齡身後的其他各位,也都是當時社會上的知名人士,其中有諸青來、彭文應、張定夫、胡愈之、汪馥炎、張宗粼、潘大逵、張天翼、鬍子嬰、陳波兒等。就見他們人人臉上顯出一種凜然赴難的慷慨神情,目不斜視,緊跟在宋慶齡身後一路前行。
  眾人一直跟到了江蘇高等法院和檢察院門前,心裡越發好奇了:孫夫人到這裡幹什麼來呢?
  宋慶齡一行人剛剛來到兩院門口,值勤的警察便認出了宋慶齡,馬上立正敬禮:「孫夫人好!」
  宋慶齡點點頭,平靜地說:「請告訴你們院長和首席檢察長,就說我和沈鈞儒等先生一樣犯了『愛國罪』,今天我特來投案,讓他們把我抓起來坐牢吧。」
  「不敢不敢!孫夫人,您是我們敬愛的國母,是中央領袖,怎麼能讓您坐牢?夫人,快請到會客廳休息!」
  卻說那警察氣喘吁吁地跑進去,把情況向高等法院院長和首席檢察長一報告,兩個人也登時傻了眼。孫夫人發動愛國人獄運動的事他們早已聽說了,但他們以為不過說說而已,造點輿論,給審判沈鈞儒的案子施加點壓力;卻萬萬沒想到孫夫人說到做到,這麼大熱的天,就真的自帶行李坐牢來了。一時間,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完全沒了主意。
  原來,救國會「七領袖」被捕後,經宋慶齡親自領導進行和平營救,已經取得了明顯成效。特別是「西安事變」發生後,蔣介石答應了張學良、楊虎城和共產黨提出的8項要求,其中包括釋放沈鈞儒等「七君子」在內的一切政治犯。但是待蔣介石被放回南京後,他又出爾反爾,不想履行自己的諾言,亦不肯痛痛快快地將「七君子」無罪開釋。他認為,那樣他蔣介石在全國全世界面前就丟盡了面子。為了個人的面子,蔣介石從來是不惜食言而自肥的。但是當時在全國人民要求的強大壓力下,長期關押又不行。蔣介石就想給自己找一個台階,證明自己當初抓人是對的,這些人確實犯有「危害民國罪」;現在放人也是對的,是我蔣某人寬宏大量。他多次軟硬兼施,引誘「七君子」寫出「悔過書」,然後再用取保釋放的辦法來了結此事。可是蔣介石的這一小小的把戲卻早被識破,「七君子」堅決不承認自己有罪,不肯寫什麼「侮過書」。於是蔣介石無計可施,就想對「七君子」強行判罪。
  宋慶齡得知蔣介石要在江蘇高等法院對「七君子」強行審判定罪後,感到營救「七君子」的鬥爭已到了關鍵時刻,必須改用新的更有效的手段,揭露蔣介石的陰謀,以爭取對「七君子」完全無條件的釋放。為此,她接納了馮玉祥想出的主意:以國母身份,要求與「七君子」一起坐牢。
  就這樣,當時宋慶齡聯絡了一批社會知名人士,發起了一場中外歷史上都不曾有過的「救國人獄運動」。
  很快救國人獄運動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反響,著名的電影界人士應雲衛、袁牧之、趙丹、鄭君裡、白楊和著名作家何家槐,以及許許多多的大教授、工商鉅子,當時都簽名表示願意追隨宋慶齡為救國去坐牢。一時間,這一運動轟轟烈烈,震動全國。
  與此同時,在國民黨中樞又響起了一個更高吭的聲音,國民黨元老何香凝女士說:「在孫中山先生彌留之際,我曾親口答應孫先生在他身後保護好慶齡,如果慶齡去進監獄,我也必須隨行。我已年近六十,行將就木。這殘廢之軀,無足可惜。為了民族和國家,雖萬死亦不辭。」當時,作為孫先生遺囑證明人及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和國民黨中央婦女部長何香凝的這一聲明,無疑在國民黨中央上層,又給了宋慶齡以極大的支持。
  此刻,江蘇高等法院院長和首席檢察長深知宋慶齡身後站著民眾和國民黨中央大員,他們互相推倭,誰也不肯出來,並且也不知道如何應對。於是兩人跑又跑不出去,出來又不知該怎麼辦,最後竟然狼狽地藏了起來。
  就見兩個小辦事員被打發出來,他們結結巴巴地說:「夫人,夫人請勿見……見怪,院長和檢察長今天……今天都不在,夫人有什麼事就對我們說吧。」
  可惜這兩個人表演得太拙劣了,假話說得一點也不像,宋慶齡頓時動了怒:「我每次見蔣委員長,他都要親自出來迎接。你們院長和檢察長的官職能大過蔣委員長嗎?怎麼架子倒比他還大呢?你們馬上回去告訴他們,今天我是非見他們不可!」
  在宋慶齡那高貴的氣質面前,一時兩個小辦事員唯唯諾諾,簡直不敢仰視宋慶齡。聽宋慶齡說完,他們只好互相望望,搖搖頭,躬著身退了回去。
  再說裡面的法院院長和檢察長聽兩個辦事員來報,頓時個個哭喪著臉直摸後腦勺。看來,今天不出去見孫夫人肯定是不行了,可是見了又怎麼說呢?孫夫人不是來視察工作,不是來作指示,她今天來是要求進監獄的。摸摸自家有幾個腦袋敢把孫夫人關進監獄!可是不讓她入獄又是不聽她的話,究竟怎麼辦才好呢?
  兩個人先是一齊發愁,問了一會兒那院長突然沖檢察長髮起火來:「說到底,孫夫人到這裡來,還不是因為沈鈞儒等人的案子?這案能判嗎?都是你這個傢伙吵著嚷著要起訴起訴,要我開庭開庭!現在可好,孫夫人來了,她也要住監獄。這事就該你出去,或者你連她一起起訴,或者你向人家講清楚。」
  檢察長一聽也生了氣:「我起訴?你當我願意起訴嗎?我不知道這案子是怎麼回事嗎?歸根結底那是蔣委員長的命令!蔣委員長讓你我在這裡做官,我們就得聽他的,他說誰有罪誰就有罪,他讓起訴誰審判誰我們就起訴誰審判誰。你怕孫夫人問罪不敢出去,那我更不出去!反正是你開庭審案,沈鈞儒有罪沒罪是你法院宣判,孫夫人主要是找你,你能躲我更能躲,看最後究竟誰倒霉!」
  這邊兩個人還在賭氣呢,在旁一個辦事員開了口:「兩位長官,孫夫人可還在門口站著哪!現在外面已經圍了很多人。就這樣僵持下去,最後恐怕不好收拾呀。」
  那法院院長又發了火:「你們這兩個笨蛋,幹嘛不先把孫夫人請進來坐?這樣把人晾在門口,出了麻煩我先把你們兩個開了!」
  那辦事員仍辯解說:「院長您別說開了我們,就是殺了我們也辦不了這事啊。夫人剛才不是說了嗎,她每次見蔣委員長,也都是蔣委員長親自出門迎接。你們不出去人家就是不進門,她在門口站著是晾的你們的台。我看,你們還是趕快出去迎接的好。」
  那位院長看了檢察長一眼:「唉!我們倆是一根草棍上拴的倆螞蚌,誰也甭想單蹦,我看咱們還是出去吧。」
  檢察長眨巴了幾下眼睛說:「別忙,今天孫夫人為沈鈞儒的案子親自來,我們肯定應付不好,免不了要出醜。她帶了十幾個人,我們不能讓他們都在一起看著,在場的人越少越好。是不是讓他們選兩個代表……」
  「好,好主意!一個孫夫人我們都招架不了,再加上那麼多人,指不定誰會冒出什麼話來呢。對,就這麼辦!」那位法院院長和檢察長在這一點上倒是統一得很快。
  待來到大門口時,那位院長幾乎要一躬到地:「啊呀,孫夫人,他們只說外面來人,並未言明是夫人親自駕到,有失遠迎,得罪得罪呀!」
  宋慶齡故意矜持地說:「二位公務繁忙,我以為你們顧不上接見一個要進監獄的人呢!」
  此時兩人哈著腰,一個說「哪裡哪裡!」另一個也說:「誤會誤會!」
  門口的群眾開始看院長不肯出面接待宋慶齡,都憤憤不平;此刻又看見兩人在宋慶齡面前的狼狽相,不由地卿卿喳喳,發出嘲諷的笑罵聲:「剛才說不在,這會又從哪兒冒出來了呢?「人家到了門口,還躲著不出來,這會還有臉說『有失遠迎』,真是屁話!」
  旋即在院長和檢察長一路點頭哈腰地帶領下,宋慶齡及其一行人定進了江蘇高等法院大門。
  宋慶齡同意了院長們派代表談判的要求。經簡單商量,宋慶齡和胡愈之等人作為大家推舉的代表,和那位法院院長及檢察長進行談判。
  談判一開始,宋慶齡就責問那位院長大人:「我先問你一個問題,愛國究竟有罪無罪?如果說愛國無罪,你們就應該馬上把救國會的7位領袖釋放回家。如果說愛國有罪,我們這些人都是愛國的,你們現在就把我們抓起來,關進你們的監獄。」
  這簡直是一個兩難選擇的問題,當下那位法院院長和那位檢察長既不肯放人又不敢說愛國有罪,更不敢讓宋慶齡等人住進監獄。於是滑頭的院長只好「王顧左右而言他」地支吾道;
  「夫人,蘇州天氣太熱啦!這幾天持續高溫,夫人身體要緊,還是請回上海休息吧。」
  宋慶齡掏出一方真絲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回敬那院長說;「天氣熱是真情。尤其你們法院大門口,太陽毒得很啊。」說到這裡她緊緊盯著對面那兩人的眼睛;兩人趕忙避開,不敢接腔。
  停了一下,宋慶齡又嚴肅地說:「不過我到蘇州,並不是來乘涼的。既然你們敢開庭審判沈鈞儒等,我們這些人就和他們一樣都犯了愛國罪。我們愛孫先生創立的中華民國,觸犯了你們的法律。今天我們就來投案自首,主動要求人獄!」
  此時那位法院院長無法推托,只好說:「嗯…這個……就救國會本身來說,應該是無罪的……」
  宋慶齡立即追問:「既然救國會無罪,救國會的7位領袖就應該馬上釋放!」
  「這個麼…還要等法庭審理的結果……」
  於是宋慶齡把自己的箱子往院長面前一推說:「7領袖不能釋放,我們也不能獨自在外面生活,今天就進監獄和他們一起坐你們的大牢吧。」
  對於宋慶齡入獄的要求,那位法院院長吭哧了半天說:「你們要求入獄,這得有證據法院才能受理啊。沒有證據,我不敢隨便讓人坐牢的。」
  宋慶齡針鋒相對地說:「證據充足得很!我和『七君子』一樣都是救國會的執行委員,他們--」宋慶齡四手一指胡愈之:「他們也都是救國會的成員。『七君子』有罪,我們自然不能逃脫。你只管把我們關進去就是了。」
  再說那位檢察長情知事情難辦,乘宋慶齡和那法院院長說話的當口,竟悄悄貼牆跟溜了出去,再也不肯露面了。
  此時那法院院長一再推托:「要投案得有證據,否則不能受理。」
  宋慶齡則強調:「我是救國會的執委,連報紙上都有記載,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宋慶齡逼那法院院長立即為她及其隨行的人員辦理收審關押手續,搞得那位院長面紅耳赤,渾身大汗淋淋,手足無措。
  當然宋慶齡此時心裡明白,說要入獄,諒他們不敢收審。不過是借此製造輿論,支持「七君子」以使他們能夠早日出獄而已。
  在僵持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宋慶齡不無勉強地說:「既然你認為我們證據不足,不好受理。我們就先讓一步,今天先到獄中探視7領袖。待回到上海補充些證據,改日再來投案也行。」
  那位法院院長一聽,這等於宋慶齡把他提在空中懸了半天然後又撲通一聲放了下來似的,他立即如遇大赦一般,趕緊知趣地說:「夫人要去探望他們,我馬上安排!至於補充證據再來投案,我求求您,請夫人千萬不要再來了!」
  此時已在獄中被關押了8個月之久的「七君子」,見到宋慶齡等人親自到獄中來看望他們,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當時,「七君子」中惟一的女性史良見到宋慶齡時,一下子撲在宋慶齡懷裡,兩個人長時間地緊緊擁抱著。宋慶齡把帶來的新鮮水果和營養品送給他們,並且鼓勵他們說:「你們在獄中頂住了敵人的種種威逼利誘,表現了非常可貴的革命氣節。我敬佩你們!救國會的同志們敬佩你們!全國人民敬佩你們!」
  與宋慶齡同來的幾位此刻亦一齊用掌聲表達對「七君子」的敬意。於是「七君子」也用掌聲表達他們對宋慶齡一行的感謝。
  宋慶齡接著說:「現在全國已經有上萬人簽名和你們一起同服『愛國罪』,我們今天就是來投案,要求和你們一起坐牢的。但是他們不敢關押我們。民族危亡,愛國無罪,全中國的人民都在支持你們,你們是一定能夠獲得自由的,勝利終將屬於我們一切愛國的人們!」
  最後,宋慶齡等人看到此行的目的已完全達到,才與「七君子」依依惜別。
  那日下午,當宋慶齡一行離開蘇州的時候,一陣驚雷滾過天空,萬條雨線自天而降,給長期間得人喘不過氣的江南帶來了夏季難得的清涼。
  當天,「國母」孫夫人為營救「七君子」親自到蘇州要求入獄的消息不脛而走,給各地救國會的同仁和全國正直愛國的人們以極大的鼓舞,營救7領袖的活動頓時掀起了一個新的高潮。當天下午,蘇州就有40多人也到法院投案,要求與7位領袖一起坐牢。接著各地又有不少人前來要求服「愛國罪」,弄得國民黨江蘇高法當局應接不暇,審訊「七君子」的活動再也無法進行了。
  當天晚上,獄中的「七君子」又給宋慶齡寫信,再一次表達了他們對宋慶齡的敬意和謝意;並且詳細匯報了他們在獄中堅持讀書看報、鍛煉身體的情況,以及隨時準備出獄參加更艱巨鬥爭的決心。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宋慶齡與何香凝及其他倡議發起愛國人獄運動的眾位同仁,直接給國民黨最高當局拍發電報。他們擬好電文後,分別發給了當時的國民政府主席林森、行政院長蔣介石、中央政治會議主席汪精衛、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馮玉祥、立法院長孫科、考試院長戴季陶、司法院長居正、監察院長於右任和司法行政部長王用賓等人,對宋慶齡到蘇州時的司法長官先是避而不見、接著又妄自做大、對宋慶齡的要求充耳不聞的行為表示憤慨;並且表示和全國一切救亡運動中的人一樣,斷不敢坐視沈鈞儒等在獄中受困,而與他們同樣進行救亡活動的人在外獨享自由。如果沈先生等不能獲釋,他們將再請入獄。因此敦請上述這些大員們迅速出面主持公道,以慰全國愛國人士之心。
  這封電報同宋慶齡親赴蘇州要求入獄一樣,是她同蔣介石鬥爭藝術的又一部傑作。宋慶齡明知江蘇高法方面的所作所為完全是秉承蔣介石意志行事,卻故意避而不說,而把一切責任都推給江蘇高法長官,然後再進行譴責;這樣就使其他人便於說話,而蔣介石卻哭笑不得。
  正當此際,1937年7月7日,駐華北日軍在北平盧溝橋向中國守軍發動襲擊,中國軍隊忍無可忍,當即進行自衛還擊。於是,一場改變中國百年歷史走向並且影響到未來中國命運和世界格局的偉大的抗日戰爭,終於爆發了。
  此時,日本軍國主義滅亡中國的野心已經徹底暴露,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的關頭!
  至此,事態的發展完全證明了救國會領導的抗日救亡運動的正確性,證明了「七君子」真正是為民族和國家前途奮鬥的愛國志士,也證明了宋慶齡營救「七君子」的行動也就是拯救中國的行動。這樣一來,蔣介石要給「七君子」判罪的借口,就再也站不住腳了。於是,在宋慶齡又一次強烈呼籲下,國民黨當局終於宣佈「七君子」無罪,並完全恢復他們的自由。
  當年宋慶齡領導的愛國人獄運動,最後取得了完全的勝利。這也是宋慶齡30年代同蔣介石迫害革命志士的罪惡行徑進行的鬥爭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幕。「慶齡愛國」,從此成了鐫刻在中國人民心中千古不變的定論。
  5.面對屠刀
  最初當中國民權保障同盟全力為民請命、保護革命志士的時候,它的內部卻出現了不同的聲音甚至叛逆的舉動。
  原來,民保盟對革命者的營救,把蔣介石政府迫害人民。對革命者濫抓濫殺的反動嘴臉暴露在全國和全世界人民面前,國民黨反動派對之又恨又怕。幾次交手之後,他們竟然把迫害的矛頭直接對準了民保盟。
  宋慶齡首先收到了特務們用最下流的語言寫成的恐嚇信。信中說,如果她再為營救別人去和政府為難,她自己就得代替那些人去死--為了證明這些話不是說說而已,信中還夾帶了經典性的象徵物:子彈。民保盟的其他成員也先後收到了這類卑鄙的恐嚇信。
  面對當時的恐嚇,民保盟的多數成員均付之輕蔑的一笑。為了人民的基本權利,為了幫助愛國志士,他們早將個人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當時楊杏佛甚至還重新抄寫了他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後發表的一首表達自己為了民眾利益視死如歸的詩。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為了他人而獻出自己生命的。
  當時民保盟北平分會主席胡適就與楊杏佛的想法大不相同。他不願擔負營救革命志士這種危險的工作,而且還在民保盟內部鬧起了摩擦。
  事情起因在楊杏佛視察北平監獄時。當時在獄中的劉尊棋用英文給宋慶齡寫了一封信,揭露監獄中的種種黑暗行為,他托楊杏佛帶出。後來經民保盟討論,宋慶齡簽發了這封信。胡適在這封信上大作文章,公開發表談話時硬說他陪楊杏佛視察時,並沒有人交信,誣指這封信是捏造的;而且聲稱北平監獄根本沒有私刑,犯人也受到很好的待遇,從而為敵人攻擊民保盟提供炮彈。對胡適這種行為,當時蔡元培和楊杏佛一再對他進行規勸。然而,胡適卻變本加厲,又從根本上攻擊民保盟。當時他發表文章說:「民權保障同盟不應該提出不加區別地釋放一切政治犯……一個政府為了保衛它自己,應該允許它有權利去對付那些威脅它本身生存的行為。而一個政府要存在,自然不能不制裁一切推翻政府的行動。」
  這樣一來,民保盟的多數盟員認為,胡適的這些言論,已經不是同民保盟其他成員在個別問題上的小爭論,而是對民保盟根本宗旨的否定和攻擊了。顯然,他要保障的已經不是「民權」,而是鎮壓民眾之權。
  於是在民保盟中央執行委員會上,一貫對罪惡勢力「橫眉冷對千夫指」、對人民大眾「俯首甘為孺子牛」的魯迅終於拍案而起:「鑒於胡適之對民盟根本宗旨的攻擊和背叛,我提議,開除胡適的盟籍!」
  「逐個表決,記錄在案。」當即主席宋慶齡作出決定。
  「我來記錄。」總幹事楊杏佛說。
  「我同意開除胡適。」蔡元培第一個表態。
  「我也同意。」黎照寰舉了手。
  「 OK!」史沫特萊也投了贊成票。
  「我反對開除!第一,一個組織內部有不同意見是正常的事情,怎麼能因意見不合就開除人家呢?第二,胡適是『五四』運動的大將,是當今的大名人。開除這樣的大名人,豈不是我們這個團體的重大損失?我們這個團體靠什麼來支撐?」林語堂首唱反調,獨樹一幟。
  「對於語堂先生的第一條理由,我有不同看法。民保盟是一個有著明確行動綱領的組織,那就是營救革命者,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它不是一個可以容納各種派別的政黨,尤其不能容忍反對根本綱領、幫助政府壓迫人民、或者為這種壓迫辯護的人。因此,我同意開除胡適。」宋慶齡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對語堂兄的第二條理由也不能苟同!」楊杏佛放下記錄站了起來,「說胡適是名人,因此不能開除,簡直像個笑話。胡適是名人,那麼我請問,宋慶齡同志是否名人?蔡元培名氣如何?魯迅比之胡適名氣如何?茅盾的名氣如何?有這麼
  多的名人在,怎麼能說到靠誰支撐呢?而且,首要的問題不在名氣,而在對同盟的綱領持什麼態度。若僅以名氣大小作為取捨標準,那麼我看蔣介石名氣似乎更大,我們是否應該先把蔣介石請進來呢?」
  會場上發出了笑聲。林語堂沒抬頭,只在下面咕噥了句什麼。
  鄒韜奮支持魯迅的提議。
  胡愈之同意開除胡適。
  於是對魯迅提議的表決結果,出席會議的31人中30票贊成、1票反對,魯迅的提議作為會議的決議得到通過並生效了。
  胡適被開除了,但宋慶齡感到有些話還要說,她為此寫了《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的任務》一文。文章中她說:「胡適身為同盟的盟員,又是北平分會主席,竟進行反對同盟的活動,他這種行動是反動的和不老實的。胡適是同意了同盟所發表的基本原則才加入同盟的,但當國民黨……公開反對本同盟時,他害怕起來了,並且開始為他的怯懦尋找借口和辯解。本同盟清除了這樣一個『朋友』,實在是應該慶賀的,同時還要盡力防止類似事件及破壞再度發生。在這許多基本原則上,我們只有絕對團結,不能容許動搖。」
  開除胡適後,國民黨當局乾脆宣佈民保盟非法,並且不許這個組織再開展活動。
  不久,在特務的威逼下,民保盟經常租用的開會場所--上海八仙橋青年會不敢再租借場地給他們了。於是一次宋慶齡在上海市區內另找了一個場所秘密開會,但會議剛剛開始,幾個賊眉鼠眼的人溜了進來。顯然,特務們已經盯上了這裡。宋慶齡當即決定轉移會場,於是宋慶齡、魯迅、蔡元培和楊杏佛等人一個個從容撤出,各自乘車散去。不久他們從不同方向又聚齊在黃浦江上的一條船上。楊杏佛安排開船,船在江上游大,會議重新開始。但剛剛開會不久,兩艘摩托艇便追了上來,全副武裝的警察自稱水上警備隊並強行登船檢查。於是會議又被迫中斷了。
  當時面對如此嚴酷的盯逼,民保盟還能不能進行活動,還敢不敢繼續為被迫害的革命志士大聲疾呼並給予營救呢?
  宋慶齡文弱的身軀裡激盪著一股浩然正氣,此氣充盈天地之間,鬼神亦不敢犯。特務們的肖小之行,反倒使她變得百倍剛強。那次會議兩次被衝散後,宋慶齡又毅然選中上海海凌天主教堂作為會議地點,而且把會議時間定在凌晨3點。特務們怎麼也不會料到宋慶齡親自主持的會議能選在這個地點和這個時間。因此,會議順順當當開了3個小時,把所有議題都進行完畢了。
  當魯迅、蔡元培和楊杏佛陪同宋慶齡回到莫裡哀路寓所時,他們不僅沒有因為通宵未睡而疲憊不堪,反而個個精神振奮。
  「夫人棋高一著,這次會議的決議一經貫徹,就又是敲向老蔣的當頭一棒啊!」蔡元培餘興未盡地說。
  「我看要趕快發明一種膏藥,獻給老蔣貼在頭上。要不這蔣委員長滿頭大包,怎麼出來閱兵、訓話呢?」楊杏佛也不失幽默。
  「你如果負責研製這種膏藥,一定要注意兩用,不光要能在頭上使用,還要能貼屁股才行啊!」蔡元培接著調侃說。
  「此話怎講?」宋慶齡問。
  「你想,一旦蔣介石被惹急了,那些連夫人召開會議也看不住的小特務,還不被蔣介石踹屁股嗎?」
  眾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一向冷峻的魯迅忽然顯得憂心忡忡地說:「你們那種膏藥只治標不治本,真要解決問題我看還得有種『挺腿瞪眼丸』,叫他們服下效果才好。」
  雖然講話時魯迅沒有笑,其他人卻笑得更歡了。
  民保盟繼續發出強大的聲音,爭取人民的民主權利,譴責蔣介石對愛國人士的非法迫害,盡力營救著一批批革命者。終於有一天青幫大亨杜月笙憋不住跑到南京,要求蔣介石下決心除掉宋慶齡。於是在蔣介石的暗示下,戴笠開始制定一項計劃,他們要用最卑鄙的手段從肉體上消滅宋慶齡。此時,他們連用「孫夫人」這塊牌子,裝扮自己是孫中山的忠實信徒也顧不得了。
  寓所門口有蔣介石派遣的特務活動,這是宋慶齡早就知道的事實,但是近來這些人好像行動更詭秘了。來訪者提醒宋慶齡注意這一點,宋慶齡淡淡一笑說:「我知道的。除非他們殺了我,否則就阻擋不了我為人民做事。」
  宋慶齡和朋友們當時看得沒有錯,令人談虎色變的那個軍統少將行動組長沈醉,此刻已經躲在了宋慶齡寓所對面的矮牆下邊。
  烈日暴曬、大雨澆頭、蚊蟲叮咬,這些往常小特務們吃不了的苦此時沈醉都不放在眼裡,他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直盯著宋慶齡的門口和窗戶,不肯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記下:早上6點,女僕李燕娥外出,7點10分返回;
  8點45分,中央研究院院長蔡元培來,密談15分鐘,9點離去;
  10點10分,宋慶齡打開北窗,佯裝眺望對面樓頂鴿子5分鐘,真實用意待查;
  12點29分,已查明是共產黨的……哎喲!」
  忽然沈醉輕叫一聲。原來,一隻大黃蜂把陰影裡沈醉的眼睛當成了襲擊目標。隨著疾如電光的沈醉左手拍死黃蜂,他的右眼皮上已腫起一個棗大的包來。
  「組長!你的眼……」沒等小特務把話說完,「啪」地又一聲,沈醉一掌壓在那小特務肩上,把小特務打得一屁股蹲在了地上。「不許出聲!接著寫--已查明是共產黨的馮雪峰在兩人保護下進入宋宅……」
  就這樣,每天一份詳細的監視報告從沈醉手裡發出,傳給戴笠,再進呈蔣介石。
  「娘希匹!這有什麼用?關鍵是他們都密談了些什麼?」想不到蔣介石不僅沒有表揚,反而大動肝火。
  那日戴笠回到家裡也大傷腦筋:我手下三萬六千嘍囉,竟沒有一個長驢子那麼長耳朵的,怎麼能聽到人家在裡面說什麼呢?
  最後還是沈醉有辦法:「局長,再發愁我們也長不出驢耳朵了,不過我有一計,可以鑽進去,貼近聽……」
  第二天,宋慶齡的女僕李姐上街買菜,被一輛急馳而來的出租車別了一把,人倒沒傷著,只是把菜籃子軋扁了。但那出租車司機態度奇好,他幫李姐重新買了菜,還用車直接送到門口。
  這樣一來二去,當時婚姻剛被破壞的李姐對那個瀟灑漂亮、出手大方的司機產生了好感,而那司機也趁機提出求婚。
  不久宋慶齡發現李姐陷入了熱戀。當聽李姐說了二人相逢的奇遇後,宋慶齡就讓把那個司機叫到家裡。沒想到剛問了兩個問題,那司機就露了破綻,落荒而逃。
  於是沈醉精心設計的打入宋慶齡家中的「美男計」泡了湯。
  那個假司機回來就說:「孫夫人看上去極文雅,沒想到還挺刁鑽,您給我準備的那套話,根本用不上。」
  沈醉倒不怪他:「這種事情,怎麼也編不圓滿。孫夫人何等樣人,諒我們怎能欺騙得過。算啦!」
  「那我們何不硬來呢?她一個婦道人家,怎能擋住我們?」小特務還不甘心。
  「哼,這兒是法租界!不是老蔣的地盤。別看高鼻子洋人抓了共產黨交給我們,可他們自有一套鬼名堂。我們真要在這兒動手,那洋巡警就會跟咱們過不去啊。」
  「那我們就天天受這洋罪?那天的大黃蜂……」
  「對!有了。美男計不成,我們再來個『打草驚蛇計』,逼她自己搬出外國租界。到了政府的地盤上,我們可就……哈哈!」沈醉很為自己的又一條妙計陶醉。
  有一天宋慶齡住宅內的電話突然亂響起來,要麼就是響過那邊沒人說話,要麼就是陰森森的恐嚇:「聽著,我們發現有共產黨進入你的寓所。改天再來,我們就要開槍,驚著夫人可莫怪我們啊!」
  宋慶齡一天夜裡偶然朝外一望,花園的牆頭上竟有幾雙閃著綠光的眼睛。而李姐某一天黃昏回來時,還受到幾個戴著鬼怪面具的人的糾纏。
  果然沒過幾天,上海市長吳鐵城來訪。他先是假意寒暄一番,臨走時卻似乎不太經意地說:「夫人住在這裡,我們不便派人警衛。聽說租界近來治安不大好,萬一有個情況,我們可不好向全國人民交待。靜安寺那邊最近有所花園別墅騰出來了,如果夫人願意,我可以安排您住在那裡,並且能多派些警衛,安全比這裡有把握。」
  宋慶齡笑笑:「多謝關照!等得空時我先去看看房子再說吧。」
  吳鐵城滿臉堆笑:「那好那好!鐵城是孫先生的老部下,理當盡心。夫人哪天去看,一個電話,鐵城定當安排妥當。」
  吳鐵城一走,李姐趕緊說:「夫人,要有合適的地方,我看咱們還是換一換。這幾天可真怕死人了。」
  宋慶齡冷笑幾聲:「毒蛇果然出洞了。哼!」隨即她憤憤地把茶杯往桌上一砸,「太卑鄙了!到底是孫先生當初看錯了人,還是這些人為了私利變壞了啊?」
  李姐怯怯地問:「夫人,我說錯什麼了嗎?」
  「哦--不!」宋慶齡擁著李姐一起坐到了長沙發上:「李姐,是有人想謀害我,因為在這裡不便下手,想把我們逼到外面去。我為民族和國家爭取光明的前途,雖死何恨!可他們耍鬼把戲,豈能瞞過我?」
  李姐恍然大悟:「小特務在這裡鬧鬼,大官出面裝人,原來是一唱一和……夫人,我們可不能上當啊!」
  宋慶齡溫柔地笑著說:「李姐,繼續住這兒,你害怕不?」李姐騰地站到宋慶齡面前:「我不怕!那些特務再胡鬧,我就喊巡警來。」
  「李姐,好樣的!我們是堂堂正正的人,豈怕那暗中作祟的小鬼!再出門挺起身板來,有人在電話中耍流氓,告訴他我們要錄下音來追查!」
  結果沈醉小把戲要盡,宋慶齡卻仍鎮靜自若地會客、外出,繼續揭露蔣介石政府法西斯統治的本質,繼續救援那些受迫害的革命者。
  一時宋慶齡正義的聲音震撼得蔣介石食不甘味,夜不安席。
  「校長,別的辦法都試過了,不行。可不可以……」戴笠作了個殺人滅口的手勢。
  「哼!」蔣介石不置可否,轉身離開。
  於是暗殺宋慶齡的方案制定出來了,但這件事太重大了,戴笠不敢像對付蔣介石的其他政敵那樣說幹就幹。沒有明確的指示,他不敢動手,或者說不肯動手。萬一老蔣回頭再變卦,或者受到其他壓力要洗清自己,那當替死鬼事小,還要落下萬世罵名--到時候子孫後代恐怕都不得作人了。更何況,他戴笠當年對宋慶齡心中也是敬重有加的。
  但蔣介石長吁短歎,卻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很快,根據戴笠理解的意思,沈醉制定了用「車禍」加害宋慶齡的新方案。
  當時由杜月笙提供了裝有裝甲的特種汽車。
  戴笠的要求是,要讓宋慶齡受重傷,最好是腦震盪,並且從此神智不清,或者變成植物人也成,以便蔣介石控制利用她的聲望。但是決不能危及她的生命,這需要確保萬無一失。
  當時沈醉在上海南郊軍營裡作了多次模擬試驗,他發現只能從宋慶齡乘車的尾部撞擊,而且要在她的車子低速或停止時,才能達到這個效果。但是,撞擊者卻可能喪命。即使不死,也會被法國警察抓起審訊。為防止其他特務為保命而出差錯,沈醉自告奮勇親自駕駛並且表示,即便死了為黨國盡忠心甘情願;如果不死,他也不會供出這個陰謀牽連別人。
  戴笠對沈醉大加讚揚並在上海最豪華的飯店請沈醉吃飯。席間戴笠連連給沈醉敬酒:「黨國有你這樣的忠臣,真是幸事!你放心去幹!此事辦好了就除了委員長的最大心病,你就是黨國第一功臣!萬一你要被法國佬抓起來,我保證把你弄出來;而且從此你的老母和其他家人都會受到最優厚的待遇!」
  隨即他們查看了地形,並選定了動手的路口。沈醉在宋慶齡外出時,幾次駕汽車悄悄尾追在後,進行預演。只是他沒有讓速度快起來,沒有真的往上撞就是了。
  待戴笠把詳細實施方案報給蔣介石後,這次蔣介石很滿意,著實誇獎了戴笠一番。
  但何時實施呢?蔣介石仍然有些躊躇。
  宋慶齡當時不屈不撓的鬥爭的確使蔣介石恨之入骨,可一看到宋慶齡不僅在全國而且在全世界享有的崇高威望,蔣介石又十分害怕,生怕觸動宋慶齡後引起更大危機。想來想去,蔣介石想到了三十六計中的「旁敲側擊」。
  於是蔣介石在宋慶齡身邊人中,選了民保盟總幹事楊杏佛作為他第一個下手的對象。
  楊杏佛個子瘦高,渾身充滿活力,早年追隨孫中山參加同盟會。孫中山任臨時大總統時,他是總統府秘書處收發組長。後接受孫中山實業救國的勸告,赴美留學,專攻科學技術。楊當年崇高的思想和翩翩的風度,曾贏得許多在美的漂亮女學生的好感。宋慶齡就是那時與楊杏佛相識的。後來楊杏佛回國後,再次出任孫中山的秘書。孫中山先生逝世後,他又任葬事籌備處總於事。北伐時期,楊杏佛在上海配合周恩來策動第三次上海武裝暴動,勝利後被選為上海臨時政府常委。自從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後,他就一直開展反蔣鬥爭--楊杏佛參加過鄧演達的中國國民黨臨時行動委員會,代表宋慶齡四處奔波救出許多同志,並且是民保盟實際工作的主持者。當年人們曾說,鄧演達是宋慶齡的左膀、楊杏佛是宋慶齡的右臂。
  蔣介石指示戴笠向楊杏佛下手時,戴笠很高興,這不比讓他直接向宋慶齡下手顧忌那麼多。
  戴笠經過一番偵察,初定在楊杏佛經常騎馬經過的上海西郊大西路一帶派槍手狙擊。待向蔣介石一匯報,不料老蔣卻不同意:「不行!在政府管轄的地盤上動手,事後這案子怎麼破?你倒是省事了,把麻煩都推給了我,叫我對外怎麼交待?還有,這一次是『殺楊儆宋』,離宋活動的地方那麼遠,能起到『儆宋』的作用麼?所以,一定要在宋居住的法租界動手,離她越近越好!既能嚇住她,完事後我還不必負破案之責。你也好洗刷麼!」
  於是戴笠重新佈置,把暗殺地點選在法租界內的國立中央研究院附近,時機是楊杏佛前往宋慶齡寓所的途中。具體執行交給了復興社華東區行動組長趙理君。
  那天6名特務攜高精度狙擊步槍,潛伏在楊杏佛經常出入的路上。楊杏佛此時雖已經察覺,但早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當時他準備用自己的血去喚起更多的人對蔣介石法西斯統治的警醒,去換取人民的光明前途。
  同時楊杏佛把面臨的危險也告訴了宋慶齡,請她保重自己。宋慶齡則一再叮囑楊注意安全,當時他們只為對方著想,對自己卻想得很少。
  此真所謂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
  1933年6月18日,楊杏佛帶兒子小佛從中央研究院出來,沒走多遠,喪心病狂的特務就朝他們乘坐的汽車開槍了。楊杏佛知道自己不能倖免,極力用身體護住兒子。所以小佛僅腿部中了一彈,倖免於難。而楊杏佛連中數槍,當場壯烈犧牲,年僅40歲。他的司機也同時遇害。
  當天聽到楊杏佛的噩耗後,宋慶齡簡直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蔣介石桌上暗殺她的計劃、製造車禍致她重殘的陰謀,當時她並不知道。原來她總以為,蔣介石即使要動手,也得捏造個名目,把人先抓起來,那樣總還有個營救的餘地。她萬萬想不到蔣介石人模狗樣地執政多年以後,竟然還會使出當年上海灘流氓的無恥伎倆,進行如此卑劣的暗殺!宋慶齡滿腔悲憤,寫下了一篇戰鬥檄文:
  為楊拴被害而發表的聲明
  ……這批人和他們所僱用的兇手以為單靠暴力、綁架、酷刑和暗殺就可把爭取自由的最微弱的鬥爭扼殺。這就是他們統治人民的武器,也正說明了他們整個政權的面目。
  但是,我們非但沒有被壓倒,楊銓為同情自由所付出的代價反而使我們更堅決地鬥爭下去,再接再厲,直到我們達到我們應達到的目的。殺害楊銓的劊子手們要明白,政治罪行必然給他們帶來應得的懲罰。
  1933年6月20日下午,楊杏佛的人殮式在上海殯儀館舉行,宋慶齡通知民權保障同盟的成員前往參加。這將是該同盟對敵人白色恐怖的一次示威--特務們借楊杏佛的死繼續威脅其他成員,他們故意洩露出新的暗殺名單,上面赫然有宋慶齡、蔡元培、魯迅等。他們以為這些人將不敢露面,那樣他們的陰謀就得逞了。
  宋慶齡的勇氣由於她外表的纖弱和美麗而更加倍地顯現出來。她把下午的傾盆大雨看作天公為楊先生哭灑的淚水,把瘋狂亂舞的逆風看作反動派向革命者發出的淫威。那天她頂風冒雨,準時出現在殯儀館門口。
  面對一襲素衣、臂挽黑紗、神情肅穆的孫夫人,原準備在那裡搗亂的特務們頓時被震懾得縮起了脖子,他們不敢正視宋慶齡那一雙因哀傷而顯得美麗、因悲憤而現出威嚴的大眼睛。
  一身正氣的何香凝來了,鐵骨鋅掙的魯迅來了,無所畏懼的胡愈之、沈鉤儒、李四光和茅盾來了……那天的人殮式由於宋慶齡的出席而提高了規格,也由於宋慶齡的出席震懾了特務而相對平安了,整個儀式顯得莊嚴隆重。
  人殮式結束後,一大群記者圍住了宋慶齡,請她發表談話。宋慶齡以激昂的語氣指出,儘管現在圍著她的人中,就有冒充記者的特務,但是她並不害怕。她說,我昨天已經發表一篇聲明,我已經向全世界公告,這是一種有計劃有組織的政治性暗殺,我不會被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所嚇倒,我將繼續堅持鬥爭。
  魯迅也當場表示,只要我還活著,就要拿起筆,去回敬他們的手槍。
  但是同盟執行委員中當時亦名聲不小的林語堂,那一天卻沒有來。這位以漂亮的散文著稱的才子,大概是完全被敵人的子彈嚇倒了。他說,「死無葬身之地的禍是大可不必招的,與其掉腦袋,還不如作順民」。後來林語堂甚至要求同盟從此停止工作,以免同盟的其他會員都被暗殺。
  千古艱難惟一死,生死關頭辨勇懦。
  在當時有的人被死亡嚇倒、忍辱偷生的時候,宋慶齡以她的實際行動,塑造了自己不避刀叢劍樹、笑傲千古艱難的剛烈女性形象,從而贏得了萬民敬仰和百代流芳。
  6.毛澤東曾致函宋子文
  當年,在國共兩黨嚴峻對立的日子裡。
  1936年8月14日,時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國民政府經濟委員會主席和中國銀行董事長的宋子文,突然收到一封寄自遠方的來信。而寄這封來信者不是別人,正是蔣介石動員數十萬大軍追剿的所謂「匪首」--毛澤東。
  這不是一封平常的來信,應該說此信亦是宋子文久盼的。當即宋子文激動異常地拆閱展讀,就見信中寫道:子文先生:
  十年分袂,國事全非;救亡圖存,惟有復歸於聯合戰線。前次董健吾兄來,托致鄙意,不知已達左右否?弟等頻年三呼籲,希望南京當局改變其對外對內方針。目前雖有端倪,然大端仍舊不變,甚難於真正之聯合抗日。
  先生邦國聞人,時有抗日結論,甚佩甚佩!深望竿頭更進,起為首倡,排斥賣國賊漢奸,恢復貴黨1927年以前孫中山先生之革命精神,實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則非惟救國,亦以自救。寇深禍亟,情切嚶鳴,風雨同舟,願聞明教。
  匆此布臆,不盡欲言!順頒公綏。
  毛澤東
  1936年8月14日
  按當時國民黨統治區的空氣來講,誰要接到共產黨的來信,不殺頭也要被清除,甚者禍及全家。可是,宋子文接到此信後卻神色不變,且似乎多了一層喜色。只是他沒敢將毛澤東的來信在手中多留,而是馬上交到了蔣介石的手裡。再說蔣介石也並沒有翻臉,而亦是喜形於色。原來,這裡面還有一段小小的插曲呢。
  日本侵略者自從「九·一八」事變後,仍不停步地向中國進攻,其狼子野心即企圖獨佔中國。而當時的國民黨統治者在傾其全力「圍剿」長征中的工農紅軍時,仍然對日本侵略者節節退讓。1935年2月,蔣介石向日本記者發表談話時說:「中日有提攜之必要,」「中國人民不但無排日之行為與思想,且亦無排日之必要。」但是,當時一個全副武裝的民族敵人深入國土的事實,卻不可能不與蔣介石及國民黨的意願相反。這樣一來,在中國便形成了一個全國人民反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熱潮。
  1935年底在北平,抗議日本入侵的「一二·九」運動爆發了。
  就在中共中央率領紅軍北上到達陝甘邊區前夕,日本軍國主義者以咄咄逼人的驕橫氣焰,且利用國民黨統治者的不抵抗主義,加緊了對華北的侵吞。它的第一個步驟是通過1935年6月的何梅協定(指國民黨在北平的軍事長官何應欽和華北日軍司令梅津美治郎之間的協定),迫使國民黨中央軍撤出平津和河北。它的第二個步驟則是策動華北五省「自治」運動。當年10月間,日本在中國瀋陽的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以關東軍代表名義,向駐守平津和冀察的中國第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將軍提出要求:通電設立華北自治政府,將南京任命的華北官員一概罷免。11月11日,土肥原賢二甚至以最後通碟的姿態,限令宋哲元在20日前宣佈自治;否則日軍以五個師的兵力取河北,六個師的兵力取山東。這時,日軍向華北大舉調兵。在日本特務機關策動下,國民黨政府河北省薊密專區行政督察專員殷汝耕割據冀東22個縣,在北平近郊的通縣成立了「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旋即又於是年12月18日,在北平成立了由宋哲元任委員長的冀察政務委員會,開始實行華北特殊化。當時的平津上空,烏雲密佈,整個華北已危在旦夕。
  當時地處前沿的華北人民,對此反應自然最為強烈,而且敏感的青年學生對時局的演變尤為關切。於是北平學生悲憤地喊出:「華北之大,已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當年國民黨統治區的中共黨組織遭到較大破壞時,在河北還保存了一個省委組織,在北平還留下30多個失去組織關係的黨員。1935年春夏之交,中共河北省委特派員李常青來到北平,建立了由彭濤等組成的中共北平臨時工作委員會,指定周小舟負責中華民族武裝自衛會北平分會的工作。當群眾抗日情緒日趨高昂時,在中共北平臨時工作委員會的領導下,在黃敬、姚依林、郭明秋等學生中的共產黨員的組織和指揮下,北平學生於1935年12月9日舉行了一次聲勢浩大的抗日救亡遊行。當時,清華、燕京大學等城外學生被軍警阻攔,在西直門同軍警發生衝突。於是城內一二千名學生衝破軍警包圍,高喊「打倒帝國主義」、「停止內戰」、「一致對外」等口號,到新華門前請願。由於請願沒有結果,他們把請願改為示威遊行。當遊行隊伍到達王府井大街時,人數已增加到3000人。此對軍警突然用水槍向學生噴射,並揮舞皮鞭、槍柄和木棍從兩側夾擊過來。結果,遊行隊伍被打散了。學生中有40多人受傷。第二天,北平各校學生舉行全市總罷課。就這樣,著名的「一二·九」運動開始了。
  「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使中國人民不僅加深了對民族危機的認識,而且看到了自身的力量,看到只有把國內各種力量聯合起來,才能有效地抵抗日本的侵略;並就此增強了中國人民奮起救亡的信心和決心。當時,由「一二·九」運動掀起的風暴迅速波及全國:從當月11日開始,天津、保定、太原、杭州、上海、武漢、成都、重慶、廣州等大中城市,先後爆發了學生的愛國集會和示威遊行;許多地方的工廠也舉行罷工。上海和其他地方的愛國人士和愛國團體紛紛成立各界救國會;並發出通電及出版各種救亡刊物,要求國民黨政府停止內戰,出兵抗日。當年12月下旬,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北平學聯組織平津南下擴大宣傳團,到河北農村進行抗日宣傳,並開始踏上同工農相結合的道路。此後又在宣傳團的基礎上,進一步成立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其後上海、武漢、濟南等地學生也紛紛下鄉宣傳;與此同時,一些原來不願意參加政治活動的教授、學者也發表文章,主張抗日、主張全國合作。一時間,抗日救亡鬥爭發展成為洶湧澎湃的全國規模的群眾運動。
  此時,蔣介石和國民黨中央政府對抗日的態度,自「華北事變」後也在發生變化。當年蔣介石對日本一再退讓,本是建築在依靠外交途徑來解決中日問題的幻想上的。然而日本侵略者步步進逼,最終打破了這種幻想。「華北事變」的發生,超出了南京政府所能容忍的限度,並且直接威脅到它的生存。於是,南京政府不得不開始考慮調整它的對日政策了。
  還是在1935年11月19日,國民黨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根據蔣介石的建議,通過一個議案。當時蔣介石在建議中有句關鍵性的話:
  「和平未到完全絕望時期,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亦不輕言犧牲。」
  這句話,雖然是說現在還不能「放棄和平」或「輕言犧牲」,但又是表示如果「最後關頭」到來,那也只好「放棄和平」並且決心「犧牲」了。例如次年1月,日本外相廣田弘毅宣佈包括實行「中、日、滿經濟合作」亦即承認滿洲國等條件在內的「廣田三原則」,這便是蔣介石難以接受的了。他後來曾寫道:「當時的情勢是很明白的,我們拒絕他的原則,就是戰爭;我們接受他的要求,就是滅亡。」當時,在日本軍國主義毫無止境的侵略慾望面前,可供蔣介石選擇的餘地已經越來越窄了。在這種情況下,南京政府於1935年底開始試探,要求蘇聯的援助,並設法打通同中國共產黨的關係。蔣介石後來作了這樣的解釋:「中日戰爭既已無法避免,國民政府乃一面著手對蘇交涉,一面亦著手中共問題的解決。」
  最初是在國外,蔣介石密令鄧文儀同在蘇聯的王明進行對話。鄧文儀當年是蔣的侍從秘書,後出任駐蘇大使館武官。當時最初的接觸是在莫斯科,主要是探討蘇聯在軍事上的動向。當年秋天,鄧文儀馬不停蹄回到莫斯科,與當時的共產國際中共代表團團長王明進行了多次的會談。但由於多種原因,當時這種努力沒有什麼結果。
  此時,紅軍長征--可說一項世界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壯舉已經勝利完成,蔣介石在「剿共」的同時亦開始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他就生發出在國內尋求與中共談判的想法。而由誰來完成這個任務呢?思前想後,蔣介石想到了宋子文。
  「你是說,我們和中共談判?」宋子文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和中共談判!」蔣介石斬釘截鐵地說。
  「那麼--讓誰去談呢?」
  「我看你先聯繫中共高層,摸個底再說。」
  「一是你先前是武漢政府過來的,和中共有一定的交往。再說,第一次國共合作時,你又是政府部長,和毛潤芝、周恩來等人都很熟。更重要的是,那邊還有你的二姐宋慶齡。我想了好久了,非你莫屬。」
  「看來你還真瞭解我。要是這樣,你不會待將來『清黨』時把我給清除了吧?!」宋子文開了句玩笑。
  「我敢清除國舅?怕是我還沒有兩個腦袋呀?」蔣介石也笑著調侃道,「要盡快去聯繫。具體你怎樣工作?找誰聯繫?我就不管了。不過盡快把聯繫情況告訴我。」
  「那好吧。」宋子文答應下來。
  「這個情況只限你知我知,絕對保密!」蔣介石又叮囑道。
  那天當蔣介石送走宋子文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月色如水,幽幽的星空中竟顯得有些神秘似的。
  那一夜,宋子文回到自己的私邸,無論如何也睡不好覺了。他在想,眼下要完成老蔣交給的這個任務,非有二姐慶齡出面幫忙不可。可眼下,由於政治早把姐弟分開,感情已多少也有些淡化。每當想起此事,都不免使宋子文有些傷感。所以臨到天亮時,他才猶猶豫豫地撥通了二姐宋慶齡家裡的電話。
  「二姐,我是子文吶,好長時間沒有看到你了。」
  「我也沒有去看你和樂怡啊,孩子都好吧?」宋慶齡仍十分熱情和客氣。
  「孩子還好,二姐你身體怎麼樣?」
  「我還好。」宋慶齡欲言又止,竭力避開著敏感話題。
  「上午我想去看看二姐。」宋子文試探著請求道。
  「二姐歡迎!」
  「有些事情,我想給二姐談談。」
  「我一定等你。」
  當天早上8點,宋慶齡剛吃過早點,大弟弟宋子文的小車便駛進院子。
  宋慶齡當即迎了出來。說句實在話,她對這位大弟弟一直是很疼愛的。進屋落座後,宋慶齡立刻把愛國學生送給她的水果,擺滿了一桌子來招待宋子文。
  自從1927年寧漢分裂旋又合流之後,按宋慶齡當時的話講:「我已是家中可有可無的人了」。那一段時間裡她不想看到親人,也不想讓親人看她。這種自我封閉的心態,當時使宋慶齡性格上多少有些變化。最初大姐宋藹齡和小妹宋美齡也曾來看過她,但後來也就不來了。只有二弟和小弟子良、子安還是這裡的常客,來去無拘無束。宋子文或許因身有政務,來的自然也少。不過三天兩頭他還打個電話問候問候。
  「子文,你來有什麼事要和姐姐商量?」宋慶齡開門見山,接著把一個剝了皮的桔子遞給宋子文。
  「老蔣最近有些反常,他想與中共聯繫,讓我牽線幫他這個忙!」
  宋慶齡聞聽便道:「蔣介石想與中共對話,說明有他的難處了。他在日軍侵略面前一退再退,已經激起了全國人民的反對。昨天,我接待了幾批學生,都是要求蔣介石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
  宋子文說:「只要國共兩黨能坐下來談判,把問題擺到桌面上來,問題是不難解決的。既然老蔣有這個要求,我看不妨給他個台階。」
  宋慶齡應道:「好的,此事二姐可以答應。不過容二姐想一想,誰去合適呢?」
  「這個人必須是共產黨信得過的人。不然不好辦。」
  「你的同學董健吾怎麼樣?」
  「他--」宋子文道:「當年我們在上海聖約翰大學神學系學習時,人還是滿不錯的。後來聽說經劉伯堅和浦化人介紹,他在河南開封秘密加入共產黨;並以傳教為掩護,在馮玉祥部從事兵運、工運和農運工作。再後來,由於老蔣清黨波及馮部,查無法立足,當時有一次還找到了我擔保。後來我就不知道情況了。」
  「後來他回到了上海,在聖彼得教堂從事牧師職業。」宋慶齡補充道。
  「後來聽人說,他專事收留中共的遺孤什麼的。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了。」宋子文又道。
  「有這個事,那是我讓他辦的。董來上海後經常與我聯繫。並且他在我的資助下,以聖彼得教堂牧師身份,在上海用教會和互濟會的名義開辦了大同幼稚園,秘密收養了許多失散流落在江、浙、滬等地的職業革命者的子女和烈士遺孤。」
  宋慶齡停頓一下又道:「這個董健吾還作過古董生意,我和小妹在購買字畫古董時,曾請他出過主意。她們也都是好朋友。」
  「既是這樣,我們就找他幫辦吧。來往陝北的路費,我來出。」宋子文一錘定音。
  就這樣,宋慶齡很快找到了當時正以牧師身份活動的共產黨員董健吾。因為是宋慶齡的安排,董健吾當即應允下來。
  1936年3月的一天,董健吾出發踏上了去陝北的路程。他身上帶著宋慶齡和宋子文委託的一封有火漆印的密信。此行他途經西安赴陝北,要把身上的信送到陝北中共中央所在地瓦窯堡,並面呈毛澤東和周恩來。
  臨行時,宋慶齡對董健吾說:「此行成功,益國非淺。」
  為了途中安全,宋子文和宋慶齡還給查準備了一張由孔祥熙(時任行政院副院長、財政部長)簽名的委董為「西北經濟專員」的委任狀。
  董健吾當下將密信縫進貼身背心,急如星火般地趕赴陝西。
  當時,陝北蘇區處於國民黨軍隊嚴密包圍之中,要安全進去,首先必須得到張學良的同意。因此,董健吾在西安下了飛機,首先去見張學良。
  當時,二人相見亦在一個落霞的黃昏。
  董健吾以財政部西北經濟專員的身份,逕直對張學良說:「我是來向張將軍借飛機到紅區去的。」
  張學良當時根本不相信此話會出自財政部大員之口,立刻就說:「你敢在這裡提出這樣的要求?憑這一點,我就可以把你槍斃!」
  「要槍斃可以。」董健吾旋即取出宋慶齡和宋子文的親筆信呈上。
  董健吾早知張學良的報國心跡,便對他曉以民族大義和中共抗日的主張,張學良果然深受感動。隨即,張學良派飛機送董健吾至膚施,旋再派一騎兵連護送他去蘇區。
  不料在突破陝北的紅色封鎖區時,他們又被荷槍實彈的紅軍戰士攔下了。
  一時劍拔弩張。董健吾趕快摘下了禮帽對一個紅軍戰士說:
  「我要去見毛澤東同志。」
  經過一番交涉和核實,董健吾被允許進入紅色區域;並由紅軍戰士護送,秘密來到瓦窯堡。遺憾的是毛澤東等人不在,但他受到博古和林伯渠的接待。
  董健吾呈交了南京方面的密函。
  博古將情況立即電告尚在東征前線的毛澤東、張聞天和彭德懷等,並將董健吾的身份也電告毛澤東等人。
  當時毛澤東立即做了批復:通知博古、董健吾和周恩來等馬上到前線來,共同討論同國民黨談判問題。
  但當博古把這些情況轉告董健吾時,董健吾說:「怕是時間來不及了,我還要趕快回去。這樣,我留下上海的地址。有什麼意見隨時聯繫,我在上海恭候,並請代向毛澤東致歉。」
  博古及時把董的意見轉達給前線的毛澤東。當時毛澤東十分重視宋子文派董健吾送來的和談信息。在毛澤東、張聞天。彭德懷等人集中了各方面的意見後,中共中央於當年3月4日以毛澤東等人聯名致電博古轉董健吾,並請董轉告國民黨南京政府。當時電文如下:
  博古同志轉董健吾兄:
  (甲)弟等十分歡迎南京當局覺悟與明智的表示,為聯合全國力量抗日救國,弟等願與南京當局開始具體實際之談判。
  (乙)我見覆命南京時望懇切提出弟等之下列意見;一、停止一切內戰,全國武裝不分紅白,一致抗日;二、組織國防政府與抗日聯軍;三、容許全國主力紅軍迅速集中河北,首先抵禦日寇進攻;四、釋放政治犯,容許人民政治自由;五、內政與經濟上實行初步與必要的改革。
  (丙)同意我見即返南京,以便迅速磋商大計。
  這是當時中共中央向國民黨政府第一次提出聯合抗日的具體談判條件,可以說為日後的國共談判奠定了基礎。
  第二天晨曦初露,董健吾帶著這個密件原路返回上海。返回上海後他即向宋慶齡、宋子文和孔祥熙轉達了中共中央的上述建議。
  當年查健吾的西北之行,不僅初步溝通了國共兩黨的聯繫,而且同少帥張學良掛上了鉤,此後二人關係甚密竟成了莫逆之交。因為抗日救國是他們的共同話題和共同心願。後來,毛澤東托董健吾把自己的孩子護送出國,董又托少帥張學良幫忙辦事。結果都是經過這條秘密交通線完成的。
  這件事說起來又不免話長。
  1930年11月14日,毛澤東夫人楊開慧在長沙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當時,湖南的中共黨組織想方設法將8歲的毛岸英、6歲的毛岸青和4歲的毛岸龍轉移到上海,並由毛澤民接送至陶爾裴斯路341號(今南昌路48號)大同幼稚園。這是當時由中共地下黨領導、以互濟會名義創辦並由董健吾負責的一所幼兒園,目的在於撫育革命烈士和中共黨內同志的子女。當年,蔡和森的女兒、彭湃的兒子、渾代英的兒子和李立三的兒子等,都曾在此園寄養過。不久,毛岸龍因患急性痢疾,送廣慈醫院搶救無效死亡。後來,大同幼稚園的內情被敵人察覺,董健吾當即決定解散幼稚園並轉移兒童;但他還將毛岸英和毛岸青留下直接撫育。再後來,雖然中共黨組織受到破壞,董健吾已失去組織上的資助,但他始終細心照料著毛岸英和毛岸青兄弟倆。
  1936年,董健吾同中共黨組織重新取得聯繫,並通過少帥張學良的關係,先把毛岸英和毛岸青送到法國,然後轉送蘇聯讀書。這件事就是董健吾陝北之行後意想不到的重要的收穫。
  對於董健吾帶回的中共中央的談判條件,南京政府立即進行了認真的研究,並作出反應。當年6月底,宋子文指派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國民政府鐵道部次長曾養甫,以個人名義函復中共中央,表示贊同「聯合抗日」的主張。
  如果說董健吾當年是一位神秘的人物,那麼後來的曾養甫和湛小岑也是兩位不同尋常的人物。為了打通與共產黨的關係,當年宋子文曾決定再開一條「通道」,那便是曾養甫和湛小岑的功勞了。
  曾養甫當時擔任南京國民政府鐵道部次長,同南京政府的許多核心人物關係密切。在承擔了打通同中國共產黨關係的使命後,曾養甫於1935年11月找到其部下鐵道部勞工科科長湛小岑,委託他辦理此事。
  湛小岑說辦就辦,迅速通過中共領導的北平自由職業者大同盟書記呂振羽,同中共北平地下黨組織取得了聯繫。
  而呂振羽也立即把消息轉告當時的中共北平市委宣傳部長周小舟。周知事情重大,必須把底細搞清楚,就立即通知呂振羽:「請你立即去南京一趟,探明此事系何人發動和主持。回來向我親自報告。」
  於是呂振羽當晚草草收拾了一下就上路了。
  當呂振羽風塵僕僕到達南京時,湛小岑在車站迎接了他,然後陪他到曾養甫家。曾熱情地接待了呂振羽,並表示自己是秉承宋子文意旨辦事,希望通過呂振羽找一個同共產黨方面談判的線索。
  呂振羽旋即把消息反饋到北平。
  1936年1月,周小舟到達南京,他向呂振羽傳達了中共中央北方局的指示,提出國共合作談判的條件是:
  一、組織國防政府和抗日聯軍;
  二、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停止進攻蘇區,承認蘇區的合法地位等。
  於是呂振羽立即通知湛小岑談判線索已找到;同時要求國民黨方面一定保證共產黨方面往來人員的安全和通訊自由,不得加以檢查和扣留。曾養市亦當即答應可以保證。
  那天,周小舟和呂振羽在湛小岑的引見下,與曾養甫會面。
  曾養甫道:「歡迎歡迎!」
  湛小岑向周小舟介紹說:「這就是你要見的曾養甫先生。一般人都認為他是CC派,但我知道他同宋子文關係密切。」
  曾說:「今天我們相見,說明我們有緣。」
  周問:「我想知道,我們這種接觸,貴方高層誰在主持?」
  曾說:「不瞞你說,迄今為止,這種接觸是宋子文先生在主持。」
  周小舟說:「很好。不知對方有什麼條件?」
  「我們還是先聽聽遠方客人的條件吧。」
  呂振羽道:「我們的條件很簡單。一是組織國防政府和抗日聯軍。二是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並且停止進攻蘇區,承認蘇區存在的合法性。」說完他便把文件呈送給對方。
  周小舟道:「貴方呢,不妨也說說看。」
  曾養甫說:「政府方面提出了4點要求。這4點要求是,」說著他也掏出文件展讀起來:
  「一、停止土地革命;
  二、停止階級鬥爭;
  三、停止蘇維埃運動;
  四、放棄推翻國民政府的武裝暴動等。」
  曾養甫講完也把文件呈送對方。
  1936年3月,周小舟第二次到南京。當時他帶來了中共方面向國民黨提出的6項要求:一、開放抗日群眾運動,給抗日人民以集會、結社、言論、出版自由等抗日民主權利;二。由各黨各派各階層各軍代表聯合組成國防政府和抗日聯軍;三、釋放一切抗日愛國政治犯;四、改善工農群眾的生活;五、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停止進攻蘇區,承認蘇區的合法地位;六、劃定地區給南方各省游擊隊集中訓練,待機出發抗日。
  同時周小舟還帶來了由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和彭德懷等中共領導同志簽名蓋章並用墨筆書寫在白綢上的給宋子文、孫科、馮玉祥、程潛、罩振和曾養甫等人的信件,每封信上均附有中共中央於1935年8月1日發表的《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即《八一宣言》)。
  當時,經過中共北方局代表與湛小岑等多次會晤後,雙方於1936年6月底7月初,達成了一份由雙方代表共同簽字認可的談話紀錄,雙方同意在此基礎上,再由湛小岑起草一份正式協定條款。
  接著,曾養甫與周小舟在南京國民政府鐵道部二樓曾養甫的辦公室裡,又進行了兩次會談,當時湛小岑、呂振羽也都參加了。會談中,周小舟系統地講述了共產黨同國民黨合作抗日的願望及所提的6項要求和條件,並對國民黨方面的4點要求作了回答。然後,雙方就國防政府的組織形式問題、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問題,以及南方游擊隊集中問題、釋放政治犯問題等進行了討論;並且在有關領導權等問題上,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周小舟離開南京前,交待呂振羽必須取得國民黨方面對我方6項要求的肯定回答。為此,呂振羽又和曾養甫面談了五六次,為此並要湛小岑寫出書面材料。
  當年7月,曾養甫又找到呂振羽,對他說:「希望兩黨主要幹部會談,或者周恩來來南京,或者我和張衝去陝北。」但不料同年7月底,曾養甫被任命為廣州市長,他的陝北之行因而無法實現了。由於這時南京當局已直接和中共中央聯繫,便不再重視同中共中央北方局的這條線索的聯繫,所以同年10月中共中央正式通知中共北方局,不必再與南京方面接觸,國共接觸統歸於黨中央,於是這條接觸通道的使命遂告完成。
  最初,湛小岑在接受了宋子文通過曾養甫交待的「打通共產黨關係」的任務後,一方面經過呂振羽找到了同中共北方局的聯繫渠道,另一方面,他又同當時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下屬的徵集部主任左恭商議,如何尋找共產黨的關係。
  左恭當時已是中共地下黨員。他得此消息後,立即向上海黨組織報告。上海黨組織遂於1936年1月,介紹了一位稱作是中共長江局系統的姓黃的同志給湛小岑。此人真名王緒祥,黨內名字叫張子華,1930年入黨。他在任豫鄂陝特派員時,曾去陝北遊擊區巡視過工作,對陝北較熟悉。張子華和湛小岑交談幾次以後,建議國民黨派人直接去陝北。開始,曾養甫準備派一名中共的叛徒去,張子華立即表示反對。
  此時,上海黨組織決定張子華隨董健吾一起進入陝北蘇區,當面向中共中央領導人匯報曾養甫等人的意向,所以張子華當時也是以共產黨和國民黨的雙重使者身份,進入陝北蘇區的。
  張子華和董健吾雖然同行,但黨組織沒有向董健吾交待張子華的真正身份和赴蘇區的目的。所以待張子華和董健吾到達瓦窯堡後,博古立即單獨接見張子華,聽其口頭匯報了國民黨內部各派對抗日的態度,尤其是國民黨內親英美派有聯俄聯共一致抗日的表示;並傳遞了國民黨當時正在尋找與共產黨談判的動向。以後,張子華又到東征前線向毛澤東、張聞天和彭德懷等領導作了詳細匯報。
  為了討論與南京當局談判等問題,中共中央政治局在1936年3月召開擴大會議。會議批准了毛澤東、張聞天和彭德懷等人在給董健吾電報中提出的條件,並且就同南京政府聯絡、談判等問題,進行了具體的研究。
  1936年4月,張子華返回上海。隨即與曾養甫會面,提出要瞭解南京當局聯共抗日的具體方案。湛小岑便手抄了一份南京當局的4條意見給張子華,但沒有說明是南京方面的條件,只說是湛小岑自己的看法,供中共參考。
  後來,張子華還多次同曾養甫和湛小岑見面,商談國共兩黨高層之間進行具體談判等問題;曾養甫還於1936年9月提出請周恩來到廣州或香港見面。後來他又向張子華表示:如周恩來不去廣州,國民黨派人去陝北。當年10月17日,中共中央看到了張子華從廣州帶回的國民黨答應的4個條件,以為南京方面有談判誠意;同時也獲悉蔣介石將於10月16日到西安,即命令正在西安的張子華同國民黨方面交涉,擬安排周恩來到西安與蔣介石直接面談。後來因交涉沒有成功,此舉未能實現。
  就是這樣,當時蔣介石、宋子文等人通過中共上海地下黨組織,也同中共中央取得了聯繫。
  這一時期,由於國民黨對中國共產黨和工農紅軍實行「剿」撫兼施、以「剿」為主的政策,因此宋子文主持的(後期陳立夫也參與主持)國民黨同共產黨代表的接觸和談判,在當時也只是一種試探性質的接觸,並沒有涉及到實質性的問題。但是,由於宋子文積極開展了「打通共產黨關係」的活動,使得國共兩黨代表的接觸突破了單純在國外的單一渠道,而是在國內多方面展開了。通過國共兩黨代表們的接觸和談判,雙方陳述了合作抗日的要求和條件,互相傳遞了雙方高層的意向。這樣實際上為後來國共兩黨負責人的正式談判和第二次國共合作的正式形成,作了充分的準備。
  當宋子文將毛澤東的信轉交蔣介石後,曾引起了蔣介石的極大興趣。他立即任命陳果夫為國民黨會談代表,並立即電告毛澤東和中共中央。
  同年9月,毛澤東又電告西安的潘漢年為中國共產黨會談代表,直接與國民黨代表陳果夫會談。
  不管後來會談如何,畢竟宋子文當初為聯繫國共雙方的接觸,付出了一定的艱辛,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第十二章 西安事變
  1.兵諫華清池
  1936年12月4日。洛陽機場。
  蔣介石在結束了「洛陽50祝壽」慶典活動後,於當日再度飛赴古都西安。時任西北「剿共」副總司令的張學良,也於當日陪同蔣介石同機返回西安。本來,蔣夫人宋美齡也應陪伴丈夫同往西安的,只因那幾日她身體不適,正欲赴上海治病,故蔣介石未允其與之同行。
  張學良則是兩日前自西安飛抵洛陽的。
  張此次飛洛面見蔣介石,本是要向蔣說明西安情形緊急,恐生變故,並請蔣介石移駕古都臨機處置的。不想見面後,兩人話不投機,再度因為「剿共」抑或「抗日」等問題發生激烈爭執。當時,張學良懇請蔣介石考慮停止「剿共」並同紅軍聯合抗日,同時張還請求蔣介石釋放剛剛在上海被捕的沈鈞儒等「愛國七君子」。孰料蔣介石對張學良的一片憂國赤誠根本不買賬,他聲色俱厲地訓斥張學良,當即令張學良十分難堪。尤其是蔣介石當著張的面仍頑固表示,他決不停止「剿共」,更令張學良齒冷心寒。那一日兩人終致不歡而散。
  當時在蔣介石看來,張學良是太性急,是幼稚「無知」,是根本不能領會他蔣某人的「攘外必先安內」的大政方針。此前幾天蔣介石就曾在日記中慨歎道:
  張學良要求帶軍抗日,而不願剿共,此其作事無最後五分鐘之堅定也。亦其不知作事應有段落,告一段落後,始可換一段落,始終本末其次之理,何其茫然,可歎。
  蔣介石在日記中所謂的「張學良要求帶軍抗日」,指的是同年  11月  27日張學良給他寫的一封《請纓抗敵書》。當時張學良在書中寫道:
  ……今綏東戰事既起,正良執受前驅,為國效死之時矣。日夕摩厲,惟望大命朝臨,三軍即可夕發。蓋深信委座對於抗日事件,必有整個計劃與統一步驟,故惟有靜以待命,無須喋陳。乃比大軍調赴前線者,或已成行,或已到達,而寵命迄未下這於良。繞室彷徨,至深焦驚。每念家仇國難,叢集一身,已早欲拼此一腔熱血,灑向疆場,為個人洗一份前想,為國家盡一份天職。昔以個人理智所驅與部屬情緒所迫,造經不避嫌忌,直言陳情,業蒙開誠指誨,令體時機。故近月來,對於個人或部屬,均以強制功夫,力為隱忍,使之內愈熱烈,外愈冷靜,以期最後在委座領導下,為抗日之前驅,成敗利鈍,因所不計。今者前鋒既至,大戰將臨,就戰略言,自應厚集兵力,一鼓而挫敵氣,則遣良部北上,似已其時;就馭下言,若非即時調用,則良昔日之以時機未至慰抑眾情者,今已難為曲解。萬一因不諒於良,進而有不明鈞意之處,則此後統率馭使,必增困難。蓋用眾必有誠信,應戰在不失時機,凡此種種,想皆在洞鑒之中。伏懇迅頒寵命,調派東北軍全部或一部,剋日北上助戰,則不獨私願得償,而自良以下十萬餘人,擁護委座之熱誠,更當加增百倍……
  以上張學良這封可謂披肝瀝膽的《請纓抗敵書》送至當時蔣介石在洛陽的行轅後,得到蔣的反應竟十分冷淡。蔣介石僅在張的《請纓抗敵書》上批了區區六個小字:「時機尚未成熟」。當即搞得張學良是聳肩攤手啞然無語,可謂絕望已及。
  儘管如此,當時蔣介石心下還是清楚地意識到,西安的情況特別是東北軍的動態,已不可等閒慢怠,掉以輕心。因為那一段時間裡,戴笠的特務系統已不止一次地跟他匯報過東北軍和西北軍在陝北前線同中共的紅軍之間實際上的休戰狀態。雖然,蔣介石最初聽了匯報後尚不以為然。他自信地以為,張學良暨東北軍不過是因為東北家鄉淪陷後的抗日復仇心切,為意氣所動,才受了共產黨的蠱惑。但畢竟夜長夢多,蔣介石也擔心拖延時日激出變故。所以這一次儘管同張學良又吵得挺凶,但他還是決定再度飛臨西安古都,親自出面安撫東北軍和西北軍,以求最終「統一軍心」,完成他那蓄謀已久的反共大業。當時蔣介石的心情,在他赴西安前一日的日記中亦有所流露:
  東北軍之真心,為察綏戰事而動搖;亦剿赤之舉,幾將功虧一簣。此實為國家安危之關鍵,故余不可不進駐西安,以資震懾,而挽危局……
  12月4日午後,蔣介石飛臨古都西安。
  那一日西安剛剛落過一場大雪,氣溫驟降。在淒緊的寒風中,蔣介石瞥見機場外面聚了一群東北軍的年輕軍官,正等著要跟他請願呢。青年軍官們的要求簡明扼要,即「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當即蔣介石心下不免一沉,似有一種不祥之感倏地掠過。儘管內心十分不快,但蔣介石畢竟是蔣介石,作為一世梟雄,應付這種場面對他還是不難的。當時蔣介石和緩下面孔,吩咐轉告那些請願軍官:所有的意見可以通過他們的張學  良長官轉呈給他。旋即蔣介石在張學良等人陪同下,驅車前往下榻地--臨潼華清池。不過,坐到車裡後,當著張學良的面蔣介石卻變了臉色,他要求張學良嚴厲處分機場上那群請願軍官。在蔣介石看來,軍人應該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動輒向上峰請願簡直是目無軍紀,這是他蔣某人絕對不能容忍的。
  臨潼華清池,位於西安東郊的潼山腳下,系一千多年前唐朝皇帝李隆基恩寵貴妃楊玉環的風流所在。當年著名的唐朝大詩人白居易曾有名句形容:「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就中可以想見,華清池的昔日榮華,是何等的空前絕後。
  蔣介石此次飛抵西安後,立即與張學良和楊虎城二位將軍攤牌:要麼張學良的東北軍以及楊虎城麾下的西北十七路軍同意留在陝北繼續「剿共」,要麼就將東北軍調往福建、十七路軍調往安徽。與此同時,蔣介石將其軍政大員陳誠、衛立煌。蔣鼎文以及樊格甫、萬耀煌等人,調集西安,召開西北「剿共」會議。在這次會議上,蔣介石舊調重彈,堅稱其「剿匪已到最後五分鐘成功之階段」;對張學良和楊虎城的抗日請求,則再次詭稱「時機尚不成熟」;並反覆兜售其「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主張。會上蔣介石還任命蔣鼎文為「剿共」司令、衛立煌為前敵總指揮;並立即調中央軍嫡系部隊計20個師約30萬人進駐陝西。同時,為切斷東北軍、西北軍和中共紅車的聯繫,蔣介石還調胡宗南的第一軍向陝北靠攏以監視東北軍和西北軍。當時蔣介石的意圖是,如能威逼張學良和楊虎城繼續進攻陝北紅軍當然最好;而萬一張、楊不聽招呼,則利用其中央軍大軍壓境迫使東北軍和西北軍出陝並分離,以期相機解決。可以說,當時蔣介石對東北軍和西北之十七路軍的本意,是包藏了一定的禍心的。
  因此,對於蔣介石當時的這種倒行逆施的安排,張學良和楊虎城二位將軍當然是無法接受的。於是,雙方之間的矛盾再度激化。
  本來,張學良自1931年「九一八」事變東北淪陷以來,屢屢被蔣捉弄帶蔣受過,可說吃盡了蔣介石當面是人、背後是鬼的苦頭。尤其令張學良無法忍受的是,1935年秋他受蔣驅使,率部人陝北與紅軍作戰以後,僅數月時間便損兵折將,致使東北軍遭到沉重打擊。而就當此際,一向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的蔣介石,不僅沒有考慮給東北軍彌補損失,反卻授意何應欽取消了東北軍被殲滅的部隊番號。終於,張學良認識到了蔣介石的狼子野心,並開始迷途知返了。恰逢此時,毛澤東率周恩來等12位紅軍將領,發出了致張學良等東北軍全體將士的公開信。當時中共提出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打回老家去」等口號,在東北軍官兵中引起強烈反響。於是,內戰首先在陝北前線、在東北軍和紅軍之間打不下去了。
  與此同時,亦在內戰中苦苦尋求出路的駐西北十七路軍總指揮兼西安綏靖主任楊虎城將軍,也在共產黨員南漢高等人的影響下,開始積極主張停止內戰、抗日救國。就這樣,截至1936年春天,在陝北前線的東北軍和十七路軍均已結束了同紅軍的對峙狀態,並實際上建立了「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統一戰線。
  前述情形也便就是蔣介石剛愎自用、尚未意識到自己已經身處的危險處境。
  1936年12月7日,張學良再一次面見蔣介石,陳述其「停止內戰,聯共抗日」的主張。但面對張學良慷慨激昂以至痛哭流涕的最後諍諫,蔣介石竟半句也聽不進去。最後,他居然拍起了桌子,大罵張學良「年輕無知」;並聲稱:「你就是拿槍打死我,我也不能停止剿共!」至此,張學良原本對蔣殘存的最後一點期望,也就徹底破滅了。恰巧在這個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令張學良更加悲憤莫名的事件。可以說,這件事是幾天後爆發的「西安事變」的催化劑和直接導火索。
  1936年12月9日,西安市為了紀念「一二·九」運動一週年,爆發了大規模的愛國遊行示威。當時,示威的進步學生和廣大群眾徒步自西安市內向臨潼華清池蔣介石的行轅進發,要求蔣介石立即停止內戰,答應抗日。蔣介石獲知此事後,公然調動軍隊準備血腥鎮壓,並命令當時正在華清池的張學良「用武力制止」。鑒於情況萬分危急,張學良立即驅車趕至十里鋪攔阻遊行隊伍。當時在遊行隊伍中,有不少東北流亡學生,人們一見是張學良來了,竟情不自禁地高呼:「我們願意為救國而死,讓我們前進吧!」其情其景,甚是悲苦,當即感動得張學良熱淚盈眶。他無比悲切地向示威學生勸道:
  我可為你們的代表,有話可以代達;同時我亦可為委員長的代表,可酌量考慮你們的要求……在一星期內,我准有滿足你們心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