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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齊北魏紛爭史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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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悠南北朝:宋齊北魏的紛爭史(全文) 作者:陳羨
 
   從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即代王位開始,直到公元589年隋文帝楊堅南征滅陳為止,前後綿延兩百年,是中國歷史上的南北朝時代。這個大朝代上承魏晉、下接隋唐,整個中華世界幾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是民族大遷徙大融合的時代,也是思想大轉折的時代。其中發生的某些變化,甚至在各個方面影響到我們今人的思想。本書繼承了《縱橫十六國》的寫作筆法,以歷史事件為主幹,以歷史人物為線索,講述了南北朝分裂與融合的歷史篇章。

重慶出版社 出版 
 
 
 

  第一部 元嘉之治

  序章 從南北對峙說起

  一上鍾山萬慮消, 虛空樓閣翠岧嶢。
  金陵鬱鬱帝王宅, 天塹悠悠南北朝。
  月滿石城秋似水, 風高淮浦夜生潮。
  未應便作乘蘆去, 且聽仙人碧玉簫。
  ——〔元〕黃鎮成《鍾山》
  地緣上的南北,與方位上的南北,是兩回事兒。
  一個國家的所謂地緣文化,常有其歷史的根源,比如美國的所謂東部與西部,除了地理、氣候上極大的差異外,很大程度上是緣於由東部向西部的拓荒歷史,以及移民潮的走勢與來源。因此,儘管歷史上發生過南方與北方的對峙與戰爭,並且影響深遠,人們還是更習慣於將美國首先劃分為東西兩部分。
  中國的情形亦相似,所不同的只是把東西改了南北。歷史上南北對峙的雛形恐怕可以上溯到春秋時期的晉楚爭霸。之前雖有零星規模的南北民族之間的衝突,但都難成氣候,古代漢族的主體成分華夏族起於北方,最初只有東西部族的對抗,商人來自東方,周人來自西方,而當時的南方還是蠻夷的天下,太伯建立吳國算是北人的第一次南遷,卻遠不足以改變南方的人口結構。楚國的君主雖然早早地自稱為王,仍免不了被以正統高貴自居的北方各諸侯國視作爵位低下的楚子,直到楚莊王問鼎中原,才開始引起中原各國的重視,但依舊得背負蠻夷的名分。
  晉楚爭霸只不過是南北對峙最初的一種形式,戰國時期楚國的面積幾乎與其他六國的面積等同,依然無法避免國破家亡的慘劇。此後數百年秦漢的持續統一,奠定了今日漢文化圈的基本範圍,這期間皇朝的政治、經濟、文化乃至人口的重心,都在北方,東漢時期的十二州中,荊、揚、益、交四州屬於南方,面積不小於北方八州加上一個司隸,但在戶口的數量上卻抵不上北方的一半。
  漢末軍閥迭起、群雄割據,亂的基本上是北方。塵埃落定後反倒是魏蜀吳三國鼎立,一北二南,開啟了真正意義上南北對峙的局面,以後晉朝雖然短暫統一,卻不能根本改變分裂的勢頭。六朝六朝,指的正是漢末以來連續統治南方的六個對立於北方政權的朝代,「南北異俗」的論調,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深入人心的。而對於今日中國南北文化的巨大差異產生決定性作用的,便是接下來數百年的南北朝時代。
  時間上來看,南北朝可以從公元386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即代王位開始算,直到公元589年隋文帝楊堅南征滅陳為止,前後綿延兩百年。這個大朝代上承魏晉、下接隋唐,整個中華世界幾乎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是民族大遷徙大融合的時代,也是思想大轉折大變革的時代,如若我們將南北世界視為一體,就可以體會到這一文化體在痛苦中的自我磨煉、反思、蛻變,面貌終於煥然一新。
  一千五百多年前發生在大江南北的治亂分合,或許與今日一名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扯不上多大關係,然而當年歷史之偶然與必然,卻可能在無形中影響著今日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不過,如若我們細細「審視」,就會發現這段讓後人思潮澎湃、熱血沸騰的歷史,最初時卻是從兩個今天看來並不起眼的小地方開始的,這兩個地方,也正好是南北相望,一個是內蒙古的錫拉木林河畔,另一個則是在鎮江的尋常巷陌之中,如宋代詞人辛棄疾在他的《永遇樂》詞中所提及的。

  一 劉裕發跡(1)

  這個所謂的「尋常巷陌」,就是晉陵郡丹徒縣的京口裡,大致位於今天鎮江市的京口區。拋開後人附會的無聊的「出生祥瑞」不談,劉裕這位堂堂的南朝開創者,在未入江湖之前更像是個時運不濟的普通老百姓。既然姓劉,自然會讓人聯想到漢室宗親,事實上正史裡頭也都是這麼說的,說他家是漢高帝劉邦的弟弟劉交的後代。這門親戚,說冒認卻也不見得,漢朝統治天下四百多年,劉姓人士的數量呈幾何級數增長,到了劉裕的時代,恐怕大街上隨便抓幾個姓劉的,都可能是劉邦、劉交以及那位傳說中妻妾成群的劉勝們的後代,並不稀奇。按照家譜的記載,劉裕祖上世代多多少少都是當官的,可到了劉裕的父親劉翹這一代,就很寒磣了。劉翹年輕時只做過郡裡的功曹,說白了就是政府機關裡抄抄寫寫,沒有也不可能有任何主張的小角色,擺到今天也就是個小秘書的職務。劉裕的命就更苦,一出生母親就去世了,劉翹因為家中貧困,養不起孩子,想將劉裕拋棄。劉裕的姨母是同郡劉懷敬的母親,正好生了劉懷敬不久,聽說妹夫家中困難,就跑去勸說。好說歹說,最後她給親生兒子斷了奶,為劉裕餵奶,才挽救了一條小生命。劉翹也因此給劉裕起了個小名,叫「寄奴」。所以北朝的正史《魏書》上說劉裕「家本寒微」,一點兒都沒有「冤枉」他。
  劉裕長大後,儀表不凡,侍奉繼母,以孝道著稱;他沒念過什麼書,談不上有啥背景,不可能直接通過舉薦的方式進入政府部門步步高陞,只好編些草鞋蓆子到集市上賣;他也曾因賭輸了錢不還,被人綁起來拷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改變劉裕一生的,是隨之而來的南方大亂。晉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有人假借邪教組織的名義發動了大規模的暴亂,這便是有名的孫恩、盧循起義。原來淝水之戰結束後,東晉雖得到了暫時的喘息之機,但內部各派的爭鬥一直沒有停息過。經過一番折騰,桓氏集團的頭號人物桓玄(也就是桓溫的兒子)和北府兵將領劉牢之分別控制了長江中游和長江下游北岸地區,東晉政府能夠直接發號施令的地區便只剩下了江東八郡的彈丸之地。這些地區的人民賦稅負擔陡然加重,加上各地士族豪門的橫徵暴斂、強取豪奪,老百姓早已怨聲載道,苦不堪言。
  所以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響應者自然雲集。與白癡皇帝晉安帝和紈褲子弟司馬道子、司馬元顯父子所組成的中央政府相比,以五斗米道起家的孫恩率領的烏合之眾已經具有相當的威懾力了。他的部眾本不過區區一百來人,在東海的舟山群島一帶做海盜流寇,可從上虞一登陸,便迅速發展到數萬之多,並攻佔了會稽(今浙江紹興),江東的其他七郡也紛紛響應,東晉政府無奈之下只得調出北府兵前往鎮壓。
  此時的劉裕,正在北府兵將領孫無終手下做司馬。司馬這個職務在軍隊中僅次於將軍,類似參謀長。以劉裕的卑微出身,能混到這地位,可見其並非一般的匹夫之輩。劉牢之帶兵討伐孫恩,對他的能力也偶有所聞,就徵召他在帳中做了參軍。
  參軍雖不起眼,劉裕卻是實打實地出工且出力。亂世之中,若不如此,又豈能出人頭地?劉裕就以這樣的心態迎來了他的成名之戰。在一次偵察行動中,他與幾十名部下遭到圍攻,部下大多戰死,而他卻手執長刀,越戰越勇,殺退上百人,令敵軍嚇破了膽。劉牢之的兒子劉敬宣擔心劉裕安危,率領騎兵前來助戰,與劉裕合兵一處,斬殺上千人,大獲全勝。這一戰將孫恩直接趕回到海島上,同時也大大提升了劉裕在北府兵首領劉牢之心目中的地位。
  第二年孫恩乘晉軍疏於防範,再次攻入會稽,在淝水之戰中立下戰功的東晉大將謝琰也被部下殺死。劉牢之率眾東征,才令孫恩節節敗退。劉牢之讓劉裕守城,劉裕每逢戰事,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絕不含糊。更可貴的是,當時討伐孫恩的北府軍將領們,軍無法度,紀律混亂,縱容士兵搶奪老百姓的財物,唯獨劉裕統領的軍隊法令嚴整,所至之處秋毫無犯。這樣的一支模範軍隊,自然深得百姓的擁戴,劉裕的好名聲,也漸漸傳開。
  此後,劉裕所守的句章城(今浙江寧波南)就成了抵禦孫恩的第一道重要戰線,孫恩的幾度登陸,均被劉裕擊退。他不僅有勇,而且有謀。隆安五年(公元401年)他在海鹽一帶築城守備孫恩新一輪的進犯,由於城中兵力薄弱,他就選拔敢死隊員數百人,脫去甲冑,手執短兵器,乘著戰鼓擂起,衝出城去。孫恩的部眾哪見過如此威猛之勢,立時嚇得鬥志全無,丟盔卸甲,死傷慘重。劉裕雖然連戰連勝,但孫恩仍然圍攻不斷,城中軍隊寡不敵眾,十分被動。
  劉裕當初的參軍果然不是白做的,他分析了敵我特點之後,便在一天夜裡命城中的軍隊放下旗幟,隱藏起來,做出已經撤退的姿態。第二天早上打開城門,讓幾個沒有戰鬥力的老弱之兵登上城樓鎮守。孫恩的部下看到城樓上的變化,深感驚奇,便遠遠問道:「劉裕哪裡去了?」城頭的士兵依照事先的囑咐答道:「已經連夜率部跑了。」孫恩的部眾吃盡了劉裕的苦頭,聽聞此言大喜過望,哪還會去考慮真假虛實,當下便蜂擁入城,毫不防備。結果可想而知,劉裕指揮埋伏在城中的軍隊,忽然殺出,大破敵軍,徹底打擊了孫恩取勝的信心。

  一 劉裕發跡(2)

  孫恩眼看攻城無望,就改向滬瀆(吳淞江下游一帶)進軍。劉裕決定棄城追趕,海鹽縣令鮑陋見劉裕總打勝仗,不知怎地犯了眼紅病,覺得孫恩也不過如此,主動提出派自己的兒子鮑嗣之帶本地士兵一千人做前鋒。劉裕感到不妥,建議說:「賊兵精壯,本地的軍隊打仗太少,恐怕不是對手,如若前鋒失利,全軍必敗,不如讓你們的軍隊在後面做聲援吧。」鮑陋父子執意不從。
  為了彌補兵力不足的老問題,劉裕在當天晚上設下多處伏兵,並配備旗鼓,其實每處不過數人。次日,敵軍與鮑嗣之的前鋒一交戰,劉裕的伏兵就乘勢盡出,張旗鳴鼓。孫恩的部眾以為四面皆是伏兵,慌忙退軍。鮑嗣之趁勢追趕,很快陷入重圍,丟了性命,前鋒軍隊隨之潰敗,與劉裕的預言一般無二,可見即便是亂世之中,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劉裕的。
  劉裕的軍隊且戰且退,敵軍氣盛,劉裕的兵將死傷殆盡,形勢極其不妙。這時劉裕退到了前夜設伏的地方,他見遍地是陣亡士兵的屍體,心生一計,命令左右停止撤退。敵軍追到近處,便看見了一番奇怪的景象:劉裕手下的士兵正忙著脫取死人的衣物,行動從容不迫,毫無退兵的意思。敵軍頗感意外,又對之前的中伏心有餘悸,懷疑劉裕仍有伏兵,踟躕不前。劉裕乘機大呼作戰,氣色兇猛。敵軍慌了陣腳,趕忙引軍而退,劉裕這才率領軍隊緩緩退兵,安全地返回了治所。
  (劉裕這一招也可以看做是變相的「空城計」。僅就這幾次戰例而言,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混跡行伍的小混混,而是很有些天賦的將帥級人物,他不但會打勝仗,也很會打敗仗——不要小看這一點,很多牛人都做不好這個課題。戰爭中忌諱的是一敗而潰,不可收拾,很多時候,失敗並不可怕,潰敗才是真正的損失慘重,劉裕能夠做到「敗而不潰」,這恐怕是他能夠脫穎而出,成為東晉末年最傑出將領的一大關鍵特質。說到「空城計」,歷史上曾有多次著名戰例,偏偏流傳最廣的諸葛亮的空城計不是真的,用兵難在虛虛實實,這辨史的難處,也恰在這虛虛實實。)
  孫恩沒捉住劉裕,但終於騰出手來攻破了滬瀆,又乘勝由水路進軍,一直殺到劉裕的老家丹徒,一路上收編了成千上萬的樓船和士兵,聲勢浩大,震驚了建康朝野。劉牢之這時駐兵在山陰(今浙江紹興),來不及增援,便命劉裕從海鹽倍道前行,阻擊孫恩。劉裕與孫恩的大軍在丹徒一帶相遇,當時的情形是:劉裕的軍隊不滿千人,日夜兼程,遠道而來,已是疲憊不堪,而丹徒本地的守軍又毫無鬥志;孫恩則有數萬部眾,雙方差距極大,人們無不為劉裕捏一把汗。沒想到劉裕還就做定了孫恩的剋星,連續幾個月沒碰上對手的孫恩與劉裕的軍隊一照面,立即吃了敗仗。他的部眾登上蒜山,滿以為佔據了有利地勢,奪取丹徒易如反掌,卻馬上遭到劉裕的襲擊,一觸即潰,不是墜下山崖摔死就是掉入水中淹死。孫恩狼狽地逃回船上。
  經過這場敗仗,孫恩不敢再輕易登陸,對劉裕更是懼怕萬分。他倚仗人多船大,重整部眾,向建康進發。守衛建康的司馬元顯哪裡是對手,屢戰屢敗,幸好孫恩的樓船因逆風行駛,無法提速。不久孫恩聽說劉牢之已趕回建康,心中發虛,改沿海岸線向北,佔領了防備鬆懈的海濱城鎮郁洲(今江蘇連雲港一帶)。東晉朝廷見劉裕戰功顯赫,便提升他做下邳太守,去攻打郁洲。劉裕果然再度擊破孫恩主力,一直將孫恩趕回大海。
  孫恩的勢力自此一蹶不振,可是,頹勢的東晉政權卻沒半點好轉的現象,反而深陷重重危機之中。誰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的一場江南大內鬥,竟然使這位靠打仗起家的劉裕在南北朝初期的政治舞台上成為一等一的主角。

  二 桓玄的野心(1)

  孫恩進逼建康時,遠在荊州的桓玄上疏請求順江而下,討伐反賊。建康城裡的實權派司馬元顯忌憚桓玄,寧可大力提拔劉裕等一批寒門將士,也不願桓玄來國都,招惹麻煩。他以安帝的名義下詔,讓荊州的軍隊就地待命,建康這邊有北府兵扛著,足以應付。
  荊州那邊也是野心頗大,這桓玄乃是桓溫之子,自然也就繼承了不少相似的基因。他老爹當年就想稱帝,只不過時運不濟,支持率也沒高到滿朝勸進的水準,才飲恨而終。桓玄的才幹比其老爹差之遠矣,卻能趕上一個「好年成」:東晉朝廷內外交困,司馬道子父子與劉牢之這兩派貌合神離,正好有隙可乘。於是他就給司馬道子寫信,把這位皇叔狠狠地譏諷一番。信的內容收錄在《晉書·司馬道子列傳》中,通篇罵人不帶髒字,寫得還頗有些意思:
  「賊造近郊,以風不得進,以雨不致火,食盡故去耳,非力屈也(孫恩沒能攻下建康,不過是缺少天時地利,不是打不過你們)。昔國寶(王國寶)卒後,王恭不乘此威入統朝政,足見其心非侮於明公也,而謂之非忠(關於王國寶、王恭等人的內亂,可參見前作《縱橫十六國》)。今之貴要腹心,有時流清望者誰乎?豈可雲無佳勝?直是不能信之耳(當今的高官顯貴,哪有什麼名流清望?難道說沒有好的麼?只是彼此不能信任而已)。用理之人,然後可以信義相期;求利之徒,豈有所惜而更委信邪(對於講道理的君子,才可以用信義來對待;對於追求利益的小人,還講什麼信義?——這句話至理,古往今來若論「信義」二字皆是如此)?爾來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禍矣。阿衡(古代官名,指輔佐之臣)之重,言何容易,求福則立至,干忤或致禍。在朝君子,豈不有懷,但懼害及身耳。玄忝任在遠,是以披寫事實(滿朝文武不是不懂這個理兒,只不過是怕害了自身,我桓玄忝任在外,就撕破臉皮說真話啦)。」
  一封短信句句切中要害,表面上在講大道理,底下儘是刀子。司馬道子父子讀著心驚肉跳,惴惴不安。司馬元顯身邊有個謀士叫做張法順,深受司馬元顯寵愛,讀了這封信,就勸他先下手為強,乘著桓玄在荊州立足還不算太穩,以劉牢之的北府兵為前鋒,出兵討伐,必能搞定桓玄。司馬元顯遲疑不定,恰好桓玄的部下、武昌太守庾楷送來一份大禮,主動請纓做內應,配合朝廷方面的軍隊夾擊桓玄。司馬元顯大喜,便在晉安帝元興元年(公元402年)正月稱詔將桓玄的罪狀羅列一遍,大舉水陸兩路討伐。
  桓玄遠在荊州,認定朝廷方面剛剛遭受了孫恩之亂的破壞,問題多多,不可能有機會馬上來找他麻煩,並未採取任何預警措施。幸虧桓氏朝中有人,桓玄的堂兄太傅長史桓石生發來密信,通報消息(司馬元顯本打算除盡桓氏,他寵幸的驃騎長史王誕正好是中護軍桓修的舅舅,幾句好話之後,司馬元顯便找不著北,沒再處置姓桓的子弟。株連本不是什麼光鮮之事,但司馬元顯的這次仁慈終於為自己掘下了墳墓)。
  桓玄驚恐之下打算固守江陵,緩圖良機。旁觀者清,長史卞范之說:「桓公聲威遠近聞名,天下震動;司馬元顯乳臭未乾,劉牢之不得人心(前面說過,劉牢之的北府兵打仗很厲害,但軍紀太差,在朝野都沒啥好名聲:在朝是怕他功高壓主,在野是恨他貪得無厭),如若我們的軍隊能夠逼近京城,恩威並施,管叫他們土崩瓦解。豈有引敵入境,自尋死路之理?」
  桓玄這傢伙,見解和志向比司馬道子父子要強得多,但終究還是一路貨色,對相似的諫言反應也是相似。他聽聞此話,信心頓增,讓哥哥桓偉留守江陵,自己則上表傳檄,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列舉司馬元顯的各項罪行,然後率兵順江東下,直奔建康而來,沿途如入無人之境,為數不多的幾次抵抗被輕鬆打退,豫州刺史、譙王司馬尚之也被擒。
  劉牢之在此時起了「關鍵作用」:他掛著司馬元顯的「前鋒都督」的名頭,大戰來臨之際卻採取觀望的姿態,駐兵在溧洲(今江蘇南京西南長江中)。他的兒子劉敬宣、外甥何無忌,以及劉裕都認為荊州兵強過司馬元顯的江東兵,應率北府兵主動進擊,以除後患。劉牢之則認定平定桓玄不難,但狡兔死,良狗烹,若消滅桓玄,將來必被司馬元顯所制,不如先利用桓玄的勢力除掉司馬道子父子,再做打算。桓玄也看透了劉牢之的心思,不失時機地派了劉牢之的族舅何穆來勸降。劉牢之便順勢上了「賊船」,讓劉敬宣去桓玄營中投降。
  司馬元顯沒了真正可用之兵,哪還有什麼抵抗的意志,他聽說桓玄已經到了京城南面的新亭,就棄了戰船退回建康。桓玄的軍隊尾隨而至,在後面揮刀大喊:「放下武器!」司馬元顯的兵眾立即崩潰,司馬元顯逃回府中,身邊只剩下「狗頭軍師」張法順一人而已。見到老爹司馬道子,二人只能相對而泣,一籌莫展。這對有野心卻無能力的父子束手就擒,桓玄下令斬殺司馬元顯一黨,繼而又吩咐手下人把司馬道子秘密毒死在流放的路上。
  桓玄初步掌控了建康的大局,緊接著就採取了三項措施鞏固其權力:
  首先是任命劉牢之為會稽內史,這個職務表面看是一郡權力上的No.1,實際上卻剝奪了劉牢之對北府兵的控制權。劉牢之一介武夫出身,視兵權為命根子,心裡有意據江北對抗桓玄。他私底下找到劉裕,商量對策。劉裕何等聰明,當即指出桓玄「新得志,威震天下。三軍人情,都已去矣」,現在要和他對著幹,怕是沒戲。他向劉牢之請求返回老家京口。將領何無忌向劉裕請教當前的局勢,劉裕答道:「我看劉牢之難逃一死,你不如和我一起回京口,以觀其變。桓玄若是甘為人臣,我們就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幹。如若不然,你我還可以起兵圖之。」

  二 桓玄的野心(2)

  劉牢之召集手下開會,還想謀劃討伐桓玄。參軍劉襲氣呼呼地說:「天下最不該做的事就是反叛。將軍當年反叛王恭,最近反叛司馬元顯,現在又要反叛桓玄;一人三反,還憑什麼立足天下?!」說罷拂袖而去,其餘將領也紛紛離去。劉牢之這才慌了神,讓兒子劉敬宣去京口迎接家眷,約定的時間沒見著人,以為事已敗露,帶著本部人馬倉促北逃,逃到新洲,走投無路,自縊而死。幾乎是北府兵代名詞的劉牢之就以這樣狼狽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從桓玄出兵這件事前後劉牢之和劉裕的不同表現,我們就可以看出二者的差距:劉牢之軍事方面很強,但在其他方面近乎白癡,尤其在利害關係的判斷上顯得相當幼稚,他又在政治立場上做「三姓家奴」,毫無信義可言,得不到大多數人的支持,這樣的人可以拿來做成大事的工具,而不可能自己成就大事;劉裕則不同,雖說王夫之等人在史評中指責他其實也是「一人三反」(先反劉牢之,再反桓玄,最後「反」晉稱帝),但他的所謂反並不是簡簡單單「牆頭草」式的反,而是頗有行事原則,他在每次做出決斷之前都充分分析了局勢,並對將來的行動做好了周密的計劃。所以說,劉裕不僅打仗有自己的一套,而且審時度勢,該用強的時候用強,該示弱的時候示弱,玩弄權術的手段並不差過同時期那些門閥大族出身的政治人物,這樣的人只要再有一點運氣,獲得成功指日可期。)
  桓玄輕而易舉地除掉了劉牢之,接下來他對北府兵舊將也毫不留情。吳興太守高素、將軍竺謙之、竺朗之、劉襲、劉季武等一大堆優秀將領被殺,以劉敬宣和宗室司馬休之為首的殘部想要造反,不是對手,只好逃往南燕和後秦這兩個北方鄰國。
  下一項措施是改革內政,罷黜奸佞之臣,提拔有才之士,東晉各地在這一時期出現了不少出色的官員,他還下令限制佛教寺院無節制地發展僧尼。這些本來都是革除弊政、穩定時局的好事,可惜,桓玄的舉措不過是想藉機提高威望、擴大影響,不久他便暴露了奢豪放縱的公子哥兒本性,朝上政令無常,朝下結黨營私,東晉的危機重現。當時投奔後秦的北府兵舊將袁虔之評價桓玄才略不如其父,所扮演的角色不過是「為它人驅除耳」;南燕的中書侍郎韓范也認為桓玄早晚被江東「豪傑誅滅」。
  野心勃勃的桓玄,到頭來還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三 六個月的皇帝夢(1)

  桓玄加緊篡權行動,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得繼續樹立威信。他所依仗的主要勢力是據守荊州的哥哥桓偉,其他桓氏集團的成員雖然被他安插在朝廷內外,軍事力量卻有限。這位桓公子想起了當年他老爹樹威的手段——北伐中原,有心如法炮製,可年輕的時候玩得太多,沒好好學習,從權術到軍事都不過一知半解而已,哪裡趕得上桓溫的魄力與氣度?沒辦法,只好玩點虛招。
  他上表請求率軍掃蕩後秦佔領的中原地區,又指使朝廷下詔制止,然後說:「我是奉了詔書才不出兵的哦。」雙簧的把戲還頗有些人相信,桓玄也就樂此不疲。元興二年(公元403年)九月,他藉著白癡皇帝司馬德宗的名義,任命自己做相國、總百揆,並封為楚王,擁有十郡之地,最後就是他老爹一輩子都沒能得到的殊榮——加九錫(九錫起自漢代,是皇帝給予功臣的最高禮儀。所謂「九錫」,按照《韓詩外傳》的說法,是「一錫車馬,再錫衣服,三錫虎賁(勇士的別稱,指守門的軍隊),四錫樂器,五錫納陛(登門的台階),六錫朱戶,七錫弓矢,八錫鉞,九錫秬鬯(用於祭祀的黑黍酒)」。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冊封異姓王,基本上都要賜予「九錫」,所以後來「加九錫」也就成了權臣篡逆之前的必經手續)。
  桓玄繼續玩雙簧胡折騰,他上表請求返回自己的封國,又讓皇帝寫詔書挽留他。他還編造祥瑞,讓百官慶賀,作為自己登基受命的預兆。最可笑的是,他認為以前改朝換代的時候,天下都有隱士,眼下沒有隱士很沒面子,就派人找來前朝隱士皇甫謐的後裔皇甫希之,撥了經費,讓他去山裡面隱居;然後再徵召他做著作郎,讓他「固辭不就」;最後下詔封他做「高士」,人們嘲笑桓玄的虛偽愚蠢,私下裡都把這位朝廷冊封的「隱士」叫做「假冒隱士」。
  表面文章做得再足,也掩飾不住桓玄內心的渴求,他真正愛的,只有錢財與權力。這時候桓偉忽然病故,原本最為可靠的根據地荊州開始出問題。新野人庾仄起兵趕走了襄陽守將馮該,討伐桓玄,江陵一帶震動,朝中不少人約定做內應。桓玄派桓石康前往攻打,才平定了局勢,庾仄逃往後秦,做內應的南蠻校尉庾彬等人都被殺害。之後,桓玄的侄子桓亮也以討伐庾仄為名,在羅縣(湖南省汨羅市西北)起兵,自稱平南將軍、湘州刺史,雖然也很快被收捕,但畢竟是自家親戚造反,對桓玄打擊不小。
  這樣下去,弄不好又要重複老爹的遺憾,桓玄決定立即禪代,唯一顧忌的便是北府兵的將領劉裕、何無忌等人的態度。桓玄雖然殺光了劉牢之一黨,對於劉裕等人還得倚仗,一直沒有敢動他們。劉裕當時擔任彭城內史,在東南沿海一帶攻打孫恩的妹夫盧循(此時孫恩已經在臨海之戰中敗死,餘眾被盧循接管,繼續在海上作亂,可參見《縱橫十六國》),桓玄派堂兄桓謙去試探,問他:「楚王德高望重,朝廷的意思是要禪讓,你認為怎麼樣呀?」劉裕一臉正容,答道:「楚王乃宣武(桓溫的謚號)之子,勳德蓋世;晉室衰微,民望早失,承應天運禪代皇位,有何不可!」
  桓玄得到劉裕的答覆,十分滿意,他又豈會知道劉裕可不是只懂打仗的劉牢之,此人逢場作戲也極拿手。劉裕一面對桓玄矇混過關,一面就與何無忌密謀回京口,靜待桓玄稱帝。
  一心只想做皇帝的桓玄,終於在當年的十二月讓自己的親信卞范之擬好禪位詔書,逼著司馬德宗照抄一遍,宣佈禪位給楚王。桓玄把晉帝司馬德宗遷到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然後在自己的駐地姑孰(今安徽當塗)即皇帝位,改年號永始,這便是歷史上短命的「楚」政權,也叫「偽楚」。
  管你是王是帝,不服的還是不服,益州刺史毛璩不願接受桓玄的調令,傳檄益州各地,列數桓玄罪狀,起兵對抗。劉裕與何無忌見時機成熟,就拉了同在京口的北府兵將領劉毅、孟昶等人共商大事。劉裕的異母弟劉道規和將領諸葛長民都在桓玄手下的軍隊中做參軍,劉裕便密令他們暗殺各自的長官,據守廣陵與歷陽,他又在建康城中廣佈臥底,只等號令一下,同時舉事。
  桓玄稱帝次年二月底的一天夜裡,劉裕以遊獵為名,與何無忌一起集結了一百來人來到京口城下。第二天天一亮,何無忌穿上傳詔使臣的衣服,對剛剛打開城門的守兵說:「我們是朝廷派來頒布詔書的,讓刺史桓修(桓修也是桓玄的堂兄,桓玄稱帝,他做了徐州、兗州兩州刺史,鎮守京口)速來見我。」守兵們不明就裡,放他們進城。何無忌一馬當先,隨從跟在後面,桓修聽說敕使到來,趕緊上前聽詔。何無忌手起刀落,將他斬做兩段,稀里糊塗的桓修沒明白怎麼回事呢,就被劉裕拿來祭了旗。劉裕登上城樓,對桓修的司馬刁弘等城中的文武官員說:「晉帝已被江州刺史郭昶之迎回京城,賊首桓玄已被梟首示眾,你等當初難道不是晉朝的臣子們麼,還想造反不成?」刁弘等人信以為真,不敢再造次。劉裕又乘其不備,誅殺了刁弘。
  一切順利,劉毅、孟昶、劉道規也同時完成了任務,設計殺了青州刺史桓弘,攻佔了廣陵。劉裕馬上發佈討桓檄文,虛張聲勢,很快在京口、廣陵兩地招募了幾千兵馬,直奔建康殺來。皇帝位子還沒坐熱的桓玄聽說劉裕起兵,嚇得六神無主。左右安慰他說:「劉裕等人不過是烏合之眾,兵力又弱,不可能成功,不值得憂慮。」桓玄可不這麼認為,他說:「劉裕乃是當世英雄,劉毅家裡沒啥錢,賭博的時候卻敢一擲百萬,何無忌又酷似其舅劉牢之,這哥仨湊在一起,怎能說他們不可能成功呢?(總算還有點頭腦,可惜醒得太晚咯)」他捕殺了劉裕在建康城中布下的臥底,聽從桓謙的建議,派遣驍將吳甫之和皇甫敷前往抵抗。

  三 六個月的皇帝夢(2)

  劉裕在此時,已得了不少新助手,文有才比蕭何的劉穆之,武有智勇雙全的朱齡石,加上北府舊將的一干人等,都是將來輔佐他建立宋國的得力干將。正如桓玄所料,劉裕兵力雖少,戰鬥力卻極強。劉裕又祭出對付孫恩的呼叫戰法,部下兵士一個個如下山猛虎,所向披靡,陣斬吳甫之。皇甫敷不甘示弱,親率數千人迎戰。戰事激烈,劉裕部將檀憑之戰死,劉裕本人被皇甫敷重重包圍,被逼到大樹前,再無退路。皇甫敷笑道:「劉裕啊劉裕,你想怎麼個死法?」說著拔戟就刺,劉裕大吼一聲,皇甫敷竟被驚得沒刺中!(劉裕幾次在不利的戰事中憑借吼聲轉危為安,可見其「獅吼功」練得不是一般的強)兩人正相持間,劉裕的部下趕到,一箭射倒了皇甫敷,劉裕又補上一刀,砍死了皇甫敷。劉裕乘勝進軍,攻到建康城外的覆舟山下。
  建康城中,桓玄聽聞自己兩員大將戰死沙場,心生恐懼。於是他與吏部郎曹靖之之間有了那麼一段頗富深意的對話。
  桓玄問大臣們:「朕難道敗了麼?」曹靖之答道:「民怨神怒,微臣怕是真要敗了。」桓玄不解:「民怨也就罷了,神卻為什麼會怒呢?」曹靖之說:「陛下把晉朝宗廟移到江濱,使其流離失所,而自家的宗廟呢,又不祭祖輩(桓玄的宗廟,只祭到其父桓溫,因此不合禮法),這些神靈都會怒的。」桓玄生氣:「既如此,愛卿為何不早說?」曹靖之說:「輦車上的帝王都以堯舜自居,微臣哪裡還敢說話?」一句話點中了帝王們得意時的心態,透徹之極。桓玄無言,只好讓桓謙、卞范之等人帶著兩萬兵馬出城禦敵碰碰運氣。
  那頭劉裕則有心決戰,軍中士兵飽餐一頓後,他把剩下的軍糧全部丟棄,又讓老弱士兵登上覆舟山,升起旗幟以為疑兵,各路並進,呼聲振天。桓玄的軍隊不知敵軍虛實,雖在實際人數上佔優卻不敢作戰,更何況桓謙的士卒多是北府兵出身,知道劉裕的厲害,還沒怎麼打呢,士氣就矮了半截。劉裕藉著風勢,放火助攻,桓謙等人的軍隊便不再抵抗,頃刻間四散潰逃。
  早就無心戀戰的桓玄一接到戰報,便帶著兒子和侄子狼狽出逃,一路上失魂落魄,幾天吃不到一點像樣的飯菜。然而一到尋陽,他就故態重現,自認為天不助他,將來必能捲土重來。他挾持司馬德宗,繼續西行,回到了老巢江陵。他下令遷都江陵,重置百官,增設刑罰,毫無吸取教訓之意。
  這樣一個「皇帝」,縱有再多的兵將,也是枉然。他留手下將領何澹之把守尋陽上游的湓口,又讓庾稚祖、桓道恭等人共同防禦一路尾追上來的劉裕、何無忌的軍隊。何澹之的上萬水軍在桑落洲(今江西九江東北)卻完全頂不住何無忌、劉道規幾千水軍的急攻,失了尋陽。
  桓玄不甘失敗,又組織起兩萬多人的荊州兵,親自率軍順江而下。劉毅、何無忌、劉道規則率領了不滿一萬人的軍隊從尋陽西上,兩軍在崢嶸洲(今湖北黃岡西北)相遇。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將士們有些害怕,想要暫時退保尋陽。劉道規則說:「現在不可以退,敵眾我寡,如果現在因畏懼而退卻,即使到了尋陽也難以守住。桓玄雖然出身豪門,內心其實膽怯得很,何況現在已經連敗幾戰,手下的士兵並無獲勝的信心。兩軍相遇勇者勝,兵多有什麼用!」說著就率領本部兵士衝鋒在前,劉毅、何無忌也迅速跟進。
  桓玄的性情脾氣,被劉道規完全言中。他在指揮水軍作戰時,又在自己的大船旁邊停靠小船以備逃跑,這樣的統帥,怎麼可能服眾?劉毅等人乘著順風,放起火來,把桓玄大軍殺得全無鬥志,丟盔卸甲,四散潰逃。桓玄乘著小船,拖著司馬德宗,又一次逃回到江陵。
  江陵城裡也已人心大亂,號令不行,實在呆不下去了。桓玄乘著夜色,帶上心腹部下繼續西逃(這一次終於不顧那位白癡皇帝了),想去漢中投奔梁州刺史桓希,卻在江陵城西的枚回洲碰到毛璩的部下,難逃活路。窮途末路的桓玄,面對揮刀向前的益州督護馮遷,還想著恩威並施,他從頭上摘下一枚玉導送給馮遷,又問:「你是什麼人,竟敢殺天子?」馮遷不以為然地冷笑:「我不過是殺天子之賊罷了!」
  桓玄的皇帝夢,就這麼結束了,從登基算起,前前後後不過六個月。古往今來,做皇帝夢的又何止成千上萬,然而,卻很少有人想過,通向皇帝寶座的陛階,也可能是一去不返的黃泉之路。

  四 強國之本(1)

  桓玄死後,桓謙以及桓玄之侄桓振等人重新攻下江陵,擁立司馬德宗復位,企圖與劉裕的勢力繼續對抗,但畢竟抵不住劉毅、劉道規等人率領的北府精兵的驍勇,很快就又丟失了江陵,把白癡皇帝也拱手讓了出來。
  內亂剛定,劉裕被封為侍中、車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輪到劉裕有機會「挾天子以令諸侯」了,然而他終究是一介武夫出身,又是寒門,比不上桓玄那樣的名門大族,因此他雖在倒桓大業中立下頭功,卻還做不到「號令天下,莫敢不從」。桓玄稱帝作亂,東晉的「半壁江山」也幾近分崩離析。毛璩討伐桓玄,本想順流而下攻打江陵,益州一帶的兵將不願遠征,發生了兵變,殺死了毛璩一家,推舉安西府參軍譙縱為成都王。不久,譙縱又向後秦稱藩,並與西逃的桓謙聯手,與東晉方面抗衡,偏遠的巴蜀地區繼成漢之後再次出現了割據政權。一直在東海各郡騷擾官兵的盧循也乘機南下,攻佔了番禺(今廣東廣州),又派部將徐道覆北上攻佔了始興(今廣東韶關西南)。胸無大志的盧循企圖割據嶺南,遣使向東晉朝廷稱臣納貢。劉裕等人無暇南顧,便暫且做個「順水人情」,委任盧循為廣州刺史,徐道覆為始興相。
  益州和廣州事實上的獨立,使得劉裕等人只能勉強控制住長江中下游的荊州、揚州等地,桓氏餘黨陰魂不散,零星的反叛令劉裕頭疼不已。他花了幾年工夫把桓氏勢力徹底清除,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北方。與「紙上談兵」的桓玄不同,久經沙場的劉裕是要靠實實在在的北伐成果來樹立自己在朝廷中的絕對權威。
  此時的北方,也已經歷了幾場大規模的動盪。北魏的拓跋氏幾乎消滅了淝水之戰後在關東盛極一時的後燕,並將都城從塞外的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遷到了平城(今山西大同);後燕的殘餘勢力分裂為兩個國家,即十六國裡的北燕和南燕,北燕號稱繼承的是後燕正統,皇帝卻一個不如一個,政權幾經易手,最後落入漢人馮跋手中,南燕呢,只保有青州一州之地,其管轄面積不及今天的山東省大,苟延殘喘而已;關中的大國後秦在敗於北魏後也已衰落,境內狼煙四起,不但對付不了新興「流氓國家」赫連夏國,面對臣服多年的涼州諸小國,也有些應接不暇;窮兵黷武的赫連勃勃、禿髮辱檀等人,做得最多的是燒殺搶掠,在關中隴西一帶徵戰不息,其破壞力遠大於建設力。十六國末期的北方形勢,大致如此,我在《縱橫十六國》已有詳述,這裡只重點說說終結十六國動亂的北魏。
  北魏在其立國之初,並沒有什麼特別起眼之處,充其量也不過被人看做拓跋代國的復興,整個國家的規模不比涼州各蕞爾小國大多少。前秦由極盛轉為極衰,這個成分極其複雜的多民族國家在一瞬間支離破碎,公元四世紀的最後十五年成為北方各部族開展轟轟烈烈的復國運動的十五年。僻處塞北的拓跋鮮卑部追隨時代大潮,在今天內蒙古錫拉木林河畔的牛川,召開部族大會,推舉已故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嫡孫拓跋珪為新的代王。「代」這個名字,本是東周時的諸侯國名,秦朝時設郡,治所在今河北蔚縣一帶,地跨長城南北,素來是防禦北方匈奴的要衝,後來人們習慣以「代」指代幽州的北部。拓跋猗盧的騎兵常在這一帶活動,因此在永嘉大亂時被晉朝皇帝封為代王,而事實上作為遊牧民族的拓跋氏,其統治中心主要還是在今天的內蒙古河套地區。代國復興三個月後,為了表明自己的完全獨立性,拓跋珪把國號改成了「魏」。
  (關於代和魏這兩個國號的問題,北魏內部曾經在天興元年(公元398年)有過一次討論。群臣的意見是國號應取發源之地的名字為宜,而拓跋珪本人則以平定中原,懾服海內為己任,最終堅持以中原舊國的國名「魏」作為國號。歷史上已經存在過曹丕的魏國和冉閔的魏國,所以這個魏曾被稱為「後魏」,以別舊朝。今天我們更多的是稱其為「北魏」,我認為主要有兩點原因:一是拓跋氏的魏國(或稱魏朝)是兩百年的北朝中最重要的一個朝代,而北朝的所有朝代,除分裂的東魏和西魏外,都被後人加上了「北」字,以區別於南朝(尤其是北齊和南齊需要特別的區分);另一點呢,是北魏享祚很久,如若加上分裂的東西魏,有一百七十多年,在分裂時期中是時間最長的,加「後」來區分其他魏國,不甚合適。北魏之後,就不再有以「魏」為國號的朝代了。)
  他們在當時的首要敵人,還不是內遷塞內的各胡所建立的政權,而是同樣地處塞外漠北的周邊各部族。對於逐水草而生的遊牧民族而言,和與己為敵的部族作戰,就等同於生存之戰。拓跋北魏成為北方強國,打贏這一場場生存之戰乃是必要條件。這些漠北的部族大致可以分為四類:一是與拓跋部為敵的漠北鮮卑部族,比如鮮卑賀蘭部;二是分佈在拓跋部以東的奚,也稱庫莫奚,他們其實也是鮮卑的一種,但屬遼東鮮卑,為宇文部被慕容部消滅後散落在北方的後人,與後來建立大遼的契丹同族異部;三是高車各部,主要分佈在北魏的西部和北部,但也常進入北魏統治地區(高車在南北朝時期多是北朝人所用的稱呼,以其「車輪高大,輻數至多」而得名;同時代的南朝人則用「丁零」稱之,十六國時期曾建立短暫政權的翟氏,就是丁零人,或者說是遷徙到黃河流域的高車人,高車的別名還有敕勒、狄歷、鐵勒等等,從源流上考究,高車與漠北其他各族區別最大,其內部分歧也多,主要是因為漠北其他各族基本上都源於胡(即匈奴)或東胡(鮮卑、烏桓等),高車則不然,他們的語言屬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近於後來在漠北盛極一時的突厥,而異於東胡各族(一般認為東胡各族均屬阿爾泰語系蒙古語族));四是被北朝人蔑稱為「蠕蠕」的柔然,這也是漠北的鮮卑與匈奴融合後形成的一個大支系(柔然在時間跨度上幾乎與北魏共始終,日後統一時將是北魏最頭疼的北方強敵)。按照《魏書》的說法,拓跋珪所擊敗的叱突鄰、紇突鄰、紇奚、叱奴、黜弗、素古延、侯呂鄰等部,都是柔然或高車的部族。

  四 強國之本(2)

  遊牧民族居無定所,組織框架又非常鬆散,想要通過一兩場戰爭來消滅掉是很困難的。拓跋部族自己就是遊牧民族,十分清楚這一點,所以北魏對付這些鄰居的一般做法是通過武力征服,吞併和利用其所擁有的資源,從而達到控制和佔有的目的。
  領兵征戰是拓跋珪的強項,但他治理內政也絕對不賴。既然奮鬥的目標不僅僅是為了擁有萬千牛羊、遼闊牧場,而是整個「天下」,那麼吸取先進的中原文化,就相當重要了。拓跋珪及其輔臣的學習對象,可能是鄰近的漢化較早的其他政權,比如前後秦,比如慕容燕。
  拓跋珪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所推行的措施具有相當的漸進性和計劃性,按部就班,做得十分扎實(而且,非常重要的一點是,這些措施能被後繼的君主們一步步忠實地執行下去)。他稱王之時,便有意引導習慣了遊牧生活的鮮卑人改變生活方式,學習和從事農業生產。在擊敗後燕、奪取中山城後,他向關東地區遷徙大量人口與耕牛,並實行屯田,解決戰爭所需的軍糧問題。天興年間,他又學習漢人的禮樂制度,規定各種禮儀與音樂,並統一頒布度量衡,設立法律進行監督管理;他參照儒家經典設置博士,開設太學,招收數千學員;鑒於遊牧民族家族為單位構建行政組織,他親自考核官員,根據各自的能力任用官職,並加強保舉制度,沒有能力的部族子弟,就不任用官職,而以爵位代替。
  拓跋珪的這些措施,在漢人看來極其平常,對於原本粗枝大葉的漠北鮮卑人來說,卻是巨大的革新。所謂「強國之本」,並不是一時戰功的顯赫,而是經受了考驗的制度。

  五 拓跋珪功過(1)

  通過制定一系列漢化與封建化的制度,拓跋珪的北魏開始發生了質的變化,其生活方式由遊牧為主逐漸轉變為遊牧與農耕並存。這就使他能夠穩定地控制住新近從後燕手中奪取的并州、冀州、幽州等地,進而謀取天下。短短十幾年間,北魏便在拓跋珪的領導下成為亂世中最奪人眼目的希望之國。他於天興元年(公元398年)在平城即皇帝位,成為北魏的開國皇帝,也就是魏道武帝。
  制度之後,便是文化。拓跋珪雖然武功蓋世,卻也不得不佩服中原地區有不少聰明之士,於是他問一位叫李先的博士:「天下什麼東西最好,可以提高人的聰明才智呢?」(恐怕這也是很多人所關心的問題了)
  李先是個讀書人,當然不假思索地答道:「莫過於書籍了。」
  拓跋珪又問:「那什麼書最好呢?」
  李先說:「那就得數經書了,這種書不僅可以教人思考問題的方法,還會講授做人的準則。」
  拓跋珪的興趣來了,繼續問道:「天下有多少書籍呢?朕若想收集,如何才能收全呢?」
  李先笑道:「自從有了早期的書契(也就是指刻在器皿、龜甲、竹片等等上面的文字),每朝每代都會增加許多書籍,算到今天,也已經不計其數了。如若主公有興趣,可以命各州郡縣下去搜索,只要有心,收集起來卻也不是難事。」
  拓跋珪大喜,就下一道命令,讓各地官員在民間大規模地搜書,並全部送往國都平城。(這次收集並不算十分成功,連年戰事,即便有人有心藏書,也很難保證這些書不遭受戰火的侵害。但不管怎麼說,拓跋珪以統治者的身份發動全社會的力量,收集了一定數量的典籍,他對於十六國南北朝時期的文化保護與整理工作還是作出了相當的貢獻的。)
  「以漢制漢」,是拓跋珪統治關東地區漢人的基本指導方針,這也是他之所以能夠強過以前諸多中原胡人政權的根本所在。(比如前後燕是典型的家族政權,一家興則天下興,一家亡則天下亡;前秦則是企圖在文化尚未認同的情況下,盲目推動民族遷徙,最終導致了失敗。)
  然而他畢竟是第一位走入中原的漠北鮮卑領袖,對於漢人,他不可能做到十分的信任與親近。從前面與李先的問答之中也可看出,他的學識修養極少,早年所受的文化教育也有限,對於漢人的制度與文化的理解,常常局限於膚淺的表面形式,而不會明白其優越性所在。文化背景的差異,使得文化融合的初期必然經歷可怕的陣痛,這是拓跋珪當年面臨的問題,也是今日多元文化衝突中現代人類所面臨的難題。這些問題交織在一起,加上拓跋珪性多猜忌(多數胡人君主共同的性格缺陷),終於釀成了多起悲劇,而拓跋珪本人也因此不得善終。
  北魏攻打後燕國都中山時,曾一度缺糧,老百姓都不願意繳糧租,拓跋珪向群臣問計。漢人謀士崔逞說:「收取桑椹也可以充作糧食呀,古時候飛鴞(即貓頭鷹,其叫聲很難聽)食椹而改音,《詩經》裡是有明確記載的。」(飛鴞食椹而改音的典故,見於《詩經·魯頌·泮水》的「翩彼飛鴞,集於泮林,食我桑椹,懷我好音。」原意是讚頌魯侯伯禽的美德,這裡當然是被崔逞曲解了。崔逞也是清河大族崔氏的一支,在中原以德才著稱。對於北魏軍在戰爭中的暴行,他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又不可能直截了當地向拓跋珪指出,所以就採用了這種方式諫言,既幫助拓跋珪解決問題,又不傷體膚地提個醒兒。)
  拓跋珪沒讀過《詩經》,不懂這一套,軍中既然需要食糧,也只好讓老百姓以桑椹作租,心中則十分痛恨崔逞用貓頭鷹來侮辱進入中原的鮮卑人。崔逞擔心魏軍勞民動眾,又說:「可以讓當兵的乘著時節自己去林子裡採摘桑椹,過時就落光了。」拓跋珪很怒,說:「仗還沒打贏,就讓士兵解甲入林,採摘桑椹,成何體統?你這是什麼話嘛!」於是對崔逞懷恨在心。
  幾年後,姚興攻打東晉的襄陽,東晉守將郗恢向北魏將領、拓跋珪的堂弟拓跋遵求救,信中說:「賢兄(指拓跋珪)虎步中原。」拓跋珪很不滿意,認為這是東晉將領輕視他的表現,命令崔逞和另一名謀士張袞回信,指明了要在信中使用貶損東晉皇帝的稱呼。信寫完一看,崔逞、張袞把東晉皇帝叫做「貴主」,拓跋珪那個氣呀,說:「讓你們這些人在信裡把晉人貶一頓,你們竟敢稱呼『貴主』,哼哼,和那個『賢兄』還真是天生的一對啊!」新賬舊賬一起算,把崔逞賜死,張袞貶職。
  這次事件大大毀壞了拓跋珪在漢人中間的形象,可謂遺禍無窮。後來東晉宗室司馬休之等人因桓玄之亂打算投奔北魏,由於聽說了崔逞被殺之事,十分害怕,最終決定改換門庭,去了後秦和南燕。拓跋珪知道真相後十分後悔,這以後才對犯錯的北方士人格外寬容。
  多年戰事使拓跋珪的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他擔心自己未老先衰,就服用一種叫做「寒食散」的藥物。這是當時流行於漢族士人中的藥物,主要用於排解心理上的焦慮和不安(可見是有閒階級的喜好之物,普通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呢,哪裡有工夫吃這種藥)。這種藥本來是東漢名醫張仲景首創用來治療傷寒的,可經過改造卻成了一種古代毒品,吃了之後容易上癮,而且容易發作。發作起來是個什麼現象呢?其實就和狂躁症的症狀差不多:全身發熱、躁動不安、狂奔暴走,等等。拓跋珪服藥一多,藥性的發作自然就越來越頻繁,他常常幾日不醒,或者幾日不食,甚至一個人無緣無故地自言自語,脾氣更是暴躁不安,喜怒無常。漸漸地,他的疑心病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靠近他的人有時會無故被他當場刺死(這一點很像晚年的曹操,濫殺無辜,心狂意亂,作為一代君主,這些特性都逃不過後人的詬病。順帶說一句,拓跋珪與曹操在經歷上也確有相似之處)。大臣們因為不經意的一句錯話,就可能被他處死,就連他的親人功臣也不例外。拓跋遵因為酒後失禮,就被拓跋珪賜死;司空庾岳由於服飾艷麗、舉止傲慢,也被拓跋珪處死;拓跋珪的另一名堂弟,曾在征燕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的衛王拓跋儀見拓跋珪誅殺大臣,心中自疑,就帶著家人想逃出國去,卻被拓跋珪派人追回賜死。

  五 拓跋珪功過(2)

  北魏民心陷入動盪不安之中,國內又不斷出現天災,拓跋珪瞭解到這些情況,雖有認錯之意,卻十分消極,沒有什麼補救的手段,他唯一的顧慮是皇位的繼承權問題。他立長子拓跋嗣為太子後,因擔心將來出現母后專權的現象,決定參照漢武帝殺鉤弋夫人的舊例,將拓跋嗣的親生母親劉貴人殺死,這就是北魏後世一直承襲的「子貴母死」的制度。應該說,這一制度客觀上對於後來北魏政權的穩固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但在當時遇到了小小的麻煩。拓跋嗣是個十分孝順的孩子,在宮中日夜啼哭,拓跋珪知道後十分生氣,命令拓跋嗣立即進宮。拓跋嗣的手下都說:「皇上現在脾氣不好,又發著火,進宮必有不測,不如先找個地方暫且躲起來,等皇上怒氣消了再進宮。」拓跋嗣覺得有理,就悄悄出宮,隱匿在外。
  太子失蹤,拓跋珪更是受了刺激。他的另一個兒子清河王拓跋紹是個典型的遊街串巷的無賴公子,其母賀氏是拓跋珪母后的妹妹,也就是拓跋珪的親姨母。拓跋珪年輕時在賀蘭氏的部落中見她長得十分漂亮,也不顧及她已是有夫之婦,便要把她娶來,賀太后反對,勸他說:「絕對不可以,她長得過於漂亮了,而且已經有了丈夫,不可以做這樣的事。」拓跋珪不聽,派人暗殺了姨母的丈夫,把她強行娶來,生下這個「逆子」。
  拓跋紹整日裡打劫行人,以此為樂。拓跋珪聽說後很氣憤,把他倒吊起來扔到井裡,即將斷氣時才撈出來。為了這個兒子,拓跋珪與賀氏夫人常常吵架,吵得不可開交,終於有一天,實在不耐煩了,索性將她囚禁起來,準備處死。
  賀夫人也不甘心坐以待斃,她秘密托人捎信給拓跋紹,讓他來救自己。年僅十六歲的拓跋紹,於是帶著自己的手下與宮人宦官組成的「雜牌軍」,連夜翻牆入宮,一直衝到拓跋珪居住的天安殿。拓跋珪末年的暴躁情緒已經造成了宮中的恐怖氣氛,守衛們人人自危,竟不敢阻攔,只有人大聲叫道:「賊人來啦!」拓跋珪從夢中驚醒,見勢不妙,到處尋找防衛的武器而不可得,這位三十九歲的開國皇帝就這樣死在了親生兒子的手中。
  (拓跋珪一生,年輕時是武功,初步奠定了北魏的生存空間;中年後有一定的文治,開始積累一個朝代的文化底蘊;可惜末年還是逃不過性格的宿命,其行為某種程度上也破壞了前期的成果。不過,他所遺留下來的這個新帝國,已經足夠子孫後代經營開發一段時間。拓跋氏所面臨的次一課題,是如何將拓跋珪的基業發揚光大。)

  六 拓跋嗣平內攘外(1)

  清河王拓跋紹殘忍地殺死了父親,但他畢竟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未免有些忙亂。按照鮮卑人的傳統習俗,一個部落的首領是通過「兄終弟及」的方式來傳承的,但是拓跋珪更中意於漢人的繼位制度,這才安排了長子拓跋嗣做自己的太子(據說拓跋珪立拓跋嗣另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十分喜愛拓跋嗣的長子、日後成為魏太武帝的拓跋燾,希望他將來能繼承皇位,成就魏國統一天下的大業)。當時朝中元老重臣有多少人會支持自己,人心向背到底如何,拓跋紹的內心是毫無把握的。他與左右隨從一商量,決定冒險做一次試探。
  第二天,皇宮的大門直到中午還沒有打開。拓跋紹假傳聖旨,命文武百官在宮殿外的端門前集合,朝北而立。拓跋紹隔著宮門,忐忑地對百官問道:「我有叔父,也有兄長,各位公卿想要擁護誰呢?」
  外頭的王公大臣們一聽這話,不禁愕然,半晌沒人敢說一句話。南平公長孫嵩反應稍快,回答道:「我等願意擁護王爺殿下。」
  大家這才如夢初醒,明白皇上已經駕崩了,但又不明詳情,一個個站在底下裝啞巴。只有拓跋儀的弟弟、陰平公拓跋烈痛哭著離去。消息傳出平城,太子又生死未卜,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各懷異志,賀蘭部的肥如侯賀護在安陽城北舉起烽火,本部人馬都前往集結,北魏其他各部也各自屯兵,眼看著一場內亂就要爆發。
  拓跋紹聽說人情不安,心中害怕,便搬出大量的布帛賞賜給王公大臣們,希望得到有力的支持。在民間隱姓埋名多時的拓跋嗣得知宮中有變,悄悄從外面趕了回來,暗中觀察宮內宮外的動靜。
  拓跋嗣不敢輕易暴露身份,他白天隱匿在山中,晚上就住到貼身侍衛王洛兒的家裡。王洛兒有個鄰居,名叫李道,暗中也幫助王洛兒服侍拓跋嗣,到了早上就把他送回山中。李道是個熱心人,保密的意識卻很不夠。過了那麼一段時間,附近的老百姓聽說了這件事,知道拓跋嗣沒死,都高興地奔走相告,消息不慎傳到了拓跋紹耳中。拓跋紹自作亂以來,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兄長回來跟他算總賬,當即派人收捕李道,並斬首;然後又在民間徵募知情人,尋覓拓跋嗣下落,一旦找到,就要將他殺死。
  拓跋紹掌控了朝中的大權,卻不能左右人心向背,擁太子派終究佔了上風。王洛兒為拓跋嗣跑腿,潛入平城,暗中向大臣們通報情況,並與安遠將軍安同等人聯絡,秘密做好了安排。一切就緒,拓跋嗣帶著隨從向平城進發,剛來到城西,便有快馬來報:拓跋紹已被身邊的衛士拿下,聽候處理。拓跋嗣此人雖說溫和仁厚,對付自己的政敵可是毫不含糊,何況是弒殺父皇的首惡。他下一道命令,將拓跋紹、其母賀氏以及十來名隨從幕僚一併處死。
  北魏天賜六年(公元409年),拓跋嗣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興,重整朝綱,任用賢能,是為魏明元帝。他是北魏前期的三位君主中承上啟下的一位,父親拓跋珪是創業,兒子拓跋燾是圖霸,他本人呢,就是兩者之間的守成之君,光芒或許被其他兩位蓋過,但其所起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新登基的拓跋嗣繼續執行拓跋珪的政策,他在平城等地建起大量房屋,並將塞外的鮮卑人及其他胡人內遷到關東地區。這是一項強制性的官方移民政策,目的是恢復與發展久經破壞的中原地區,遇到的阻力卻恰與其深遠的意義成正比。當時的官員不會去體諒老百姓對於故土的依戀之情,更不懂得組織「居委會」去做思想工作,在執行政策過程中多半是採取硬性逼迫的手段,造成了一些地方民眾的反感。部分流氓無賴乘機煽動情緒,許多年輕人逃亡集結在外,不少郡縣都出現了有組織的土匪或強盜。
  拓跋嗣面對民患十分頭疼,又不想大動干戈地鎮壓,就與公卿們商量:「朕本來是要為民除害,可惜讓那些官員壞了事兒,以至於亂事頻起。如今違犯的人多了,不可能把他們都抓起來殺了。我的意思是通過大赦安撫,你們覺得怎麼樣呢?」
  元城人侯屈說:「民眾逃亡做強盜,這是大罪,如今不給他們定罪就把他們赦免,乃是『為上者反求於下』(即本末倒置,不是執行政策的人的行為),恐怕不妥。依臣所見,不如誅殺首惡,赦免餘黨,此舉足可安定天下。」
  清河人崔宏(這位又是清河崔氏一族,後來鼎鼎有名的北魏漢臣崔浩正是他的長子)則說:「聖明的君主統領民眾,目的便在於安定團結,而不是跟民眾去較量勝負。赦免罪行雖不是正招,但卻便於執行。侯屈的意思是先誅後赦,還不如一招赦免全部搞定為好!如果有人赦免了之後還不老實,到時再殺也不為晚。」
  拓跋嗣贊同崔宏的建議,依計執行,果然許多人就不再為亂,對於繼續作亂搞破壞的少數人,拓跋嗣就不再手軟,派將軍於栗領兵一萬前去平定,很快解決了不安定的因素。
  北魏一面進行內部遷徙,達到合理的資源分配,另一面打擊入侵的柔然騎兵,「淨化」外部環境。
  柔然的部落首領社侖(柔然的首領本姓郁久閭,所以社侖的全名就是郁久閭社侖,這個詞來自鮮卑語「木骨閭」,意為頭禿,這可能源自北方鮮卑人不留發的習俗。北魏被南方史書稱為「索虜」或「索頭虜」,其本意也是指類似的習俗:拓跋部的族人往往把頭髮剃光,頭上只留一個小辮,稱為索頭,「索虜」就是索頭的胡虜。東胡的這種習俗一直沿用到後來的清代)本是歸附拓跋珪的塞北部落縕紇提之子。拓跋珪將縕紇提的部眾分配到其他各個部落中,強行遷徙,這一政策引起了縕紇提諸子的強烈不滿。社侖與他的兄弟率部棄父出走,逃入大漠,幾經輾轉,投奔了伯父匹候跋的部落。

  六 拓跋嗣平內攘外(2)

  匹候跋與縕紇提是親兄弟,但早就分成了兩個大部落,彼此並不信任。他將社侖等人安置在部落南面邊遠之處,並派自己的四個兒子嚴加監視。社侖不甘為人下,設計殺了匹候跋與他的幾個兒子,兼併了匹候跋統領的部落,然後深入漠北。
  當時拓跋珪在南面忙著與後燕、後秦交戰,無暇北顧。社侖乘機四面出擊,聲勢漸盛,終於在北魏天興五年(公元402年)統一了整個漠北地區,並自稱「丘豆伐可汗」(「丘豆伐可汗」這個詞,在鮮卑語裡相當於「開國君主」的意思),成為柔然汗國的第一任君主。
  柔然建國,對北魏的北部邊疆形成了巨大的威脅,從此兩國在遼闊的漠北展開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角力。社侖藉著拓跋珪被弒、北魏人心不安的機會,攻入塞內,搶掠了大量人口與牲畜。拓跋嗣穩定了局勢,自然發動報復性反擊。永興二年(公元410年),他派長孫嵩率領大軍北伐,大破柔然騎兵,殺得社侖遠遁漠北,死在途中。社侖的兒子度拔尚幼,部族中的長輩決定擁立社侖的弟弟斛律,即柔然的第二任君主「藹苦蓋可汗」(鮮卑語「姿質美好」之意)。斛律意識到北魏新主登基以後政局已經穩定,一時半會兒不能找北魏的麻煩,便於次年派人與拓跋嗣修好。
  拓跋嗣欣然接受了柔然的降書,北邊暫時平定了下來,他終於可以轉過頭來虎視中原了。在沒有統一北方之前,北魏對付柔然的軍事行動,就是為解決後顧之憂而服務的。在北魏統治者眼中,柔然這樣的沒有固定領土的國家是很難在短時間內消滅的,只要週期性地保持進攻態勢,就不會成為更大的憂患;他們考慮更多的,是如何消滅割據中原的諸小國。拓跋嗣這才發現,北魏發生內憂外患的這幾年中,南方的東晉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劉裕在掌握了大權之後,很快就北上攻滅了小國南燕,盡殺慕容鮮卑一族,震驚了相互攪和了多年的北方各國。這些胡人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碰到過如此讓他們懼怕的強勢的南方人了。

  七 盧循之亂(1)

  劉裕的北伐,一共有兩次,前一次伐南燕,後一次伐後秦,這是東晉滅亡前的最後兩次北伐,也是十六國末期南方政權的兩次比較精彩的「演出」。關於這兩次北伐的詳情,理論上應該屬於十六國歷史的部分,有興趣的可以參讀《縱橫十六國》中相關段落比較詳盡的介紹。
  兩次北伐頗有些相似之處,比如都滅亡了討伐的目標,取勝後不久劉裕就都因為後方的問題而回師建康,沒能再繼續擴大戰果。不同的是,南燕離東晉的統治中心較近,得到的領土比較容易守住;後秦離統治中心較遠,又被充斥狄、戎之風的各小國包圍,其領土很快就被北方各國重新佔據。
  仔細推敲起來,劉裕的北伐實際上是撿「軟柿子」捏。南燕和後秦的建立者雖是叱吒十六國的慕容氏和姚氏,但到了劉裕掌權的時代早已今不如昔了。這兩個國家的情況類似,都是年輕的國君剛登基不久,內部人心不定,國勢日蹙,早晚是他人口中的肥肉。北魏對於關東的二燕早有吞併之意,只是一時騰不出手;至於關中,那更是群狼爭食,英雄必爭之地。劉裕能滅掉這兩個國家,最關鍵的一點是時機把握得好,軍事策略還在其次。劉裕在軍事上的成就,與曹操大致相仿:曹操是統一了北方,消滅了除劉備和孫權以外的其他軍閥;劉裕則是統一了南方,消滅了除北魏與夏國以外的其他主要割據勢力。劉裕的政治能力在南北朝時期也是一流,但卻比曹操略遜一籌。最明顯的一點,他對於事態形勢的預判性,常常顯得滯後,比如在討伐南燕的同時,沒能先消滅攪局的盧循,也未曾想到此人能夠乘著東晉後方空虛之機,把它的腹地搗得幾乎稀巴爛。
  劉裕的誤判,尚情有可原,他無法料到這流竄一方的「蟊賊」身邊竟有牛人,向盧循獻了不少理論上切實可行、同時也被事實證明十分有效的計策。若不是盧循貽誤戰機,可能東晉之後的歷史又會改寫。
  這位牛人便是盧循手下的名將,說出了「使我得為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也」這樣豪言壯語的徐道覆。
  東晉義熙五年(公元409年),劉裕領兵伐燕,圍困南燕都城廣固數月,南方兵力嚴重空虛。徐道覆認定有機可乘,便給盧循寫信,勸他北上攻打建康,盧循不聽。徐道覆心中著急呀,就從自己所駐的始興親自跑到番禺,面見盧循,說:「咱們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嶺南(東晉時期,兩廣一帶仍然是地廣人稀,加之丘陵眾多,交通不便,一向被人鄙視為蠻荒之地),哪裡是個正理,只不過是劉裕那傢伙實在厲害,咱們打不過呀。現在正好他在打攻堅戰,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咱們若能抓住這個機會出兵,留在南方的何無忌、劉毅等人哪裡是咱們的對手,取之易如反掌。要是錯失良機,在這裡苟且偷安,等劉裕破了燕國,休整兵眾,不出兩年,肯定會來打將軍您。到時候他親自前來,即使將軍英明神武,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攻下晉國的都城,才是根本之計。劉裕再想回來援救,可就無能為力了。」一席話說得還做著「偏安夢」的盧循茅塞頓開,點頭稱是。
  於是,盧循在次年與徐道覆會合於始興,然後兵分兩路北上進攻建康。東路軍由徐道覆指揮,順贛水而下,攻打南康(今江西贛州)、廬陵(今江西吉水北)、豫章(今江西南昌)諸郡。西路軍則由盧循指揮,攻打長沙等郡。東晉各郡的守相都不作抵抗,望風而逃。盧循的兩路軍進兵順利,所向無敵。
  東晉朝廷還沒得到劉裕的戰報,卻先遭受了沉重的打擊,形勢危急之下只得徵召劉裕回兵。這時徐道覆的軍隊已經開到了豫章附近,在倒桓之戰中立下大功的何無忌此時正駐守尋陽,不知為何忽然急著要迎戰(也許是要和劉裕搶功吧,劉裕戰功顯赫,朝中嫉恨他,不服他的人也不在少數),左右都勸他固守尋陽、豫章,以逸待勞,他執意不聽,結果在豫章城外與徐道覆的水軍相遇。
  徐道覆確實是個人才,他在沒有發兵之前,就在積極為打仗做準備,收集了大量造船的材料,戰事一起,十幾天就造出了許多大船,十分管用。何無忌與徐道覆對陣,卻只有小船,完全不是大船的對手,所率的士卒很快四散潰逃,何無忌雖然勇武,但卻寡不敵眾,當場戰死。
  何無忌的死訊傳來,東晉防線一瀉千里,朝廷大為震驚,甚至打算放棄京城,向北投奔劉裕。幸好劉裕已經得到詔書,留下南燕降將韓范、封融等人,自己率大軍南歸。(久而久之,他的得力助手劉穆之還是給韓范、封融安了個謀反的罪名,把他們都給除掉了。)
  劉裕回到山陽(今江蘇淮安),聽說了何無忌戰死的消息,擔心京城失守,便以精銳騎兵晝夜兼行,並帶著幾十個人微服來到淮上,向南來的行人打聽京城的最新情況。行人說:「賊人還沒到京城,假如劉裕現在回來,那就沒什麼可擔憂的了!」(可見劉裕在當時已經很被普通老百姓信任和看重了)劉裕這才放下心來,一路南行,渡過長江,進駐京口。東晉朝廷吃了定心丸,稍稍安定了一點。
  然而只過了一個月,倒桓的另一名功臣劉毅就在與盧循的對陣中打了敗仗,形勢再度吃緊。原來盧循、徐道覆連克數郡,劉毅一直在生重病,沒能及時出兵,他的病一好,就決定南下征討盧循。劉裕生怕劉毅輕舉妄動,親自修書一封,勸他說:「賊人新近獲勝,鋒芒正勁。我現在就要造好船隻了,待我完工,便與你一同發兵。」劉裕並許諾克敵制勝時,將長江上游的委任大權都交給劉毅,還怕他不聽,派了劉毅的從弟劉藩前往送信。劉毅呢,決然不從,怒道:「當年我不過是將功勞讓給了劉裕而已,你還真以為我比不上劉裕麼?」說罷,把書信扔在地上,親自率領兩萬水軍,從駐地姑孰溯江而上,進兵尋陽。

  七 盧循之亂(2)

  這時盧循的西路軍已經攻下巴陵,正要攻打江陵,徐道覆的東路軍則已逼近尋陽,聽說劉毅來了,立即派快馬通報盧循說:「劉毅兵眾很多,成敗之事在此一舉,你我應該合力對抗。此戰若捷,則天下可定,江陵更不足憂了。」盧循十分高興,便從巴陵順江而下,與徐道覆聯兵一處,共同進軍,與劉毅的軍隊在桑落洲(今江西九江東北)大戰。盧循的兩路水軍有十萬之多,劉毅完全不是對手,一敗塗地,丟了船隻,帶了幾百個隨從步行逃走,其餘部眾、船隻、武器都被盧循繳獲。
  (由何無忌與劉毅的失敗也可看出,他們兩人與劉裕雖然同為起兵消滅桓玄的頭號功臣,但在能力上是有高低的。何無忌、劉毅在心裡都不服劉裕,可戰績畢竟是擺在那裡無法抵賴的,劉裕的的確確配得上晉末第一人的稱號。)
  盧循與徐道覆乘勝殺到江寧,前方已近建康,將士人數達到十幾萬,船隻前後綿延數百里,聲勢無比浩大。建康城內能抵抗的士兵只有數千,眼看京城不保,要求朝廷過江北遷的呼聲越來越高,孟昶更是認定劉裕不是盧循的對手,劉裕則認為:「朝廷一旦遷動,全局就會土崩瓦解,江北又哪裡保得住?如今雖然兵士不多,但還可以打一仗。如果打贏了,則上下都安全,若是真的打不贏,我自會承擔責任,以身殉國,又怎能苟求寸日存活?我計已定,你不用再說了!」孟昶仍舊無比悲觀,便向朝廷上了一份表,說自己贊同劉裕北伐不對,以致現在社稷危殆,寫完後便服毒自殺。
  事實上,孟昶算對一半,而劉裕則算對了另一半,以賭徒的性格,有一半的把握,就至少要博他一博。最後的結果證明,劉裕的眼光准,運氣好,博贏了。先說孟昶的一半,盧循身邊的將才徐道覆,不但有識,而且有膽。他知道己方已處絕對優勢,而劉裕的軍隊為傷病困擾,還在休整之中,正是畢其功於一役的時機,便向盧循請求,從新亭、白石燒船上岸,分幾路進攻建康,與劉裕決戰。而劉裕的那一半則押在盧循身上,盧循此人多疑少斷,因為聽到劉裕回師的情報,心生恐懼,裹足不前,只與劉裕對峙,延誤了最佳的戰機。盧循的如意算盤是退守尋陽,攻取江陵,以兩州的地盤與朝廷對抗(戰略家的眼光往往就從與普通人思想觀點的對比中得到反襯)。徐道覆長歎一聲,說出了那句哀歎與豪言:「我終為盧公所誤,事必無成;使我得為英雄驅馳,天下不足定也。」
  對峙期間,劉裕在京城一帶招募了不少新兵,壯大自己的兵力,聚集大軍專守石頭城。劉裕又採納部下虞丘進(注意這個人是複姓虞丘,單名進,而不是姓虞)的計策,在城外圍好防禦的柵欄,修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左堡壘,派兵防守。
  工事完成,盧循再來打時,就不再有好運了,連續兩月不能打下柵欄,船隻還碰上了夏季的暴風,翻船淹死了不少人。盧循搖頭對徐道覆道:「哎,軍隊疲乏了,難振作咯,咱們還是據守尋陽,西取荊州,再整天下吧。」只好下令退守尋陽。(估計徐道覆這個時候恨得牙癢癢,心裡想:「活該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可憐我徐道覆到頭來要陪著你倒霉!」)
  然而勝敗之勢逆轉,便再也難以恢復,劉裕得到了最重要的財富——時間,便開始造大船,訓練水軍,組建起一支強大的軍隊。同時他派孫處與沈田子率領三千士兵從海路偷襲盧循的後方老巢番禺。盧循的軍隊北上,幾乎是傾巢出動,番禺的防守早被忽略,孫處等人來到番禺,碰上大霧天,便猛攻人數極少的守軍,一舉成功。
  北面的盧循各部全線陷入被動:徐道覆攻江陵不下,盧循本人又在雷池戰敗,想要逃往豫章,在左裡一帶(今江西都昌西北)築起柵欄,卻擋不住劉裕新建水軍的強大攻勢,死傷慘重,盧循只坐了一條小艇逃跑。
  盧循與徐道覆退到廣州境內,還想負隅頑抗。義熙七年(公元411年)初,徐道覆的始興城被晉軍攻破,徐道覆戰死。盧循攻不下孫處固守的番禺,繼續退入交州,最終被逼到龍編(今越南北部)的一條河邊,投河自盡。東晉末年最後一場大內亂——孫恩盧循之亂至此畫上了句號。

  八 二劉相爭(1)

  三年之內,劉裕掃平南燕、剿滅盧循,前一項是計劃之中,後一項是意料之外。無論如何,功勞都是跑不掉的了,他被東晉朝廷封為太尉、中書監,劉穆之則做了他的太尉司馬。劉穆之不僅把太尉府上上下下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條,還向劉裕舉薦了孟昶手下的參軍謝晦。謝晦是謝安的哥哥謝據的曾孫,此人處事斷獄很有一套,又儀表堂堂,雅量高志,博學多聞,劉裕對他十分欣賞,任命他做自己的參軍。
  劉裕大權在手,頒布了一系列的規章制度,經歷了桓玄、孫恩、盧循等人的蹂躪後,人民流離失所的江南地區逐漸恢復了面貌,權門兼併的現象也有所收斂。
  當年一同起兵倒桓的三人組中,何無忌已死,只剩下了劉裕和劉毅兩人。換而言之,對於劉裕的權力構成最大威脅的,僅有劉毅一人而已。劉毅的確對權傾朝野的劉裕相當不滿,他與劉裕不同,雖說當年同是賭徒出身,但好歹讀過不少書,文才也不錯,歸附他的清望之士不在少數。因此他性情剛愎,一向不認為劉裕比他強多少。桑落洲一戰慘敗於盧循、徐道覆聯軍,他幾乎輸掉了全部家當,劉裕雖然一直反對他單獨進兵,卻也並不加罪於他,讓他官復原職。劉毅覺得自己打了敗仗,難以服眾,主動要求降職為衛將軍,不過依舊保留了豫州刺史之職。
  義熙八年(公元412年),劉裕的弟弟、荊州刺史劉道規稱病還鄉,這給了劉裕一次重新洗牌、對付劉毅的契機。他以朝廷的名義,任命劉毅為衛將軍,都督荊、寧、秦、雍四州諸軍事,並轉為荊州刺史,而把豫州刺史的頭銜給了自己。劉裕的這一招,看起來是給劉毅升了官,並把長江中上游的兵權在名義上交給了他,實際上呢,卻不是一般的精明。劉裕瞭解劉毅賭博的習慣,他下賭注的數額從來都是超乎想像,這樣敢於冒險、出奇的人,其野心是不會小的,其胃口也是不容易滿足的;劉裕也知道劉毅十分驕縱,他曾經說過:「可恨我沒能趕上劉邦、項羽的年代,無法與他們爭奪中原!」對於這樣的人,無論把他放在什麼位置上,他都不會甘於人下,而會暗暗用勁,積蓄奪權的力量。他在豫州,離京城太近,反而會出於安全性的考慮,不充分施展手腳,而注重行動的隱蔽性。既然如此,不如「欲擒故縱」,先把他放到西邊去,給他擴充實力的空間,任他原形畢露,到時再乘隙討伐他,就可以師出有名了。
  果不其然,劉毅還沒去荊州呢,就想進一步拉攏劉牢之之子、左衛將軍劉敬宣(劉敬宣在劉牢之死後逃往南燕避禍;桓玄被劉裕等人打敗後,他又和司馬休之等人從南燕回到了建康)。劉毅對他說:「我到荊州就職,打算對閣下委以重任,不知閣下是否有輔佐之意?」劉敬宣聽聞此言,冷汗直冒——劉毅這語氣,分明是想造反呀!他只好支支吾吾應承了一下,回頭跑到劉裕那裡,把劉毅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劉裕,沒想到劉裕竟然笑著答道:「老兄只管放寬心,不用多慮嘛。」(劉裕這話不知是否傳到劉毅耳中,想必是屬於私人談話了,以劉毅對劉裕的瞭解,如果聽到劉裕這麼說,估計晚上也不可能睡安穩覺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劉裕、劉毅這樣級別的政治人物都是明白得很的,只有傻子才會以為劉裕毫無防備,敢說這樣的話,可見他成竹在胸。若說消滅桓玄時的劉裕還只是梟雄的話,那麼此時的劉裕就已經開始走奸雄的路線了。)
  沉不住氣的人首先露出氣門,劉毅上表說荊州在桓玄之亂後戶口數量急劇下降,兵器也少,要想組建軍隊不太容易,要求再都督交、廣兩州,劉裕同意。劉毅繼而要求任命親信郗僧施為南蠻校尉、後軍司馬,毛修之為南郡太守,劉裕照舊同意。
  劉裕身邊的寧遠將軍胡藩就沒那麼有政治頭腦,自以為是地提醒劉裕說:「劉公以為劉毅是個願意一直聽您話的人麼?」
  劉裕默然不語,半天才反問道:「你覺得呢?」(心裡肯定在笑:「胡藩你還真是傻啊,你都能看出來的問題,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麼,把話都說明白了,就沒意思了!」)
  胡藩說:「能以百萬之眾,攻城拔寨,每戰必克,這一點劉毅當然是不得不服您的。然而劉毅涉獵傳記,談文詠詩,自以為是個英雄人物,所以有那麼多名流士人去投靠他。恐怕他終究是個不願為人下的人,不如乘會見他的時候把他抓起來。」
  劉裕繼續露奸臉,擺擺手說:「不行不行,我和劉毅都有滅桓復國的功勞,他又沒什麼明顯的過錯,不可以自相殘殺的。」
  劉毅抵達江陵,重新調整當地的官員,換上自己的親信,並收編了一批江州兵,大約一萬多人,故意留在手中不遣返。他又以自己染病為由,向朝廷上書,要求把從弟劉藩從廣陵調來作副手,劉裕又一次假意答應,暗中開始行動。劉藩進京受職,劉裕便以詔書的名義,指責劉毅圖謀不軌,反叛之心日久,劉藩、尚書左僕射謝混等人便是同黨,不可寬恕。劉藩和謝混半個「反」字還沒說呢,就被劉裕先下手賜死。
  劉裕的動作極為迅速,他親自率軍從建康出發,溯江而上,討伐劉毅。參軍王鎮惡提出自領一百艘快船為先鋒。劉裕採納了他的建議,在大軍到達姑孰後,以王鎮惡為振武將軍,與龍驤將軍蒯恩指揮一百艘快船先行。臨行前,劉裕對王鎮惡面授機宜:「如若敵人知道我要來,不妨等大軍到,也不過數日而已。若要對戰,應該下船上岸。你到了那邊,必須仔細考察形勢,如果打得過,就進攻,不然的話,就把船艦燒了,在水邊留些快艇,等我大軍開到。還有,一定要多方慰勞百姓,宣傳詔書的旨意:罪責只是針對劉毅一人的,其餘人等一概赦免不問罪。假若敵人不知道我方進軍的消息,不作防備,也可以考慮突襲。一路上行軍,就說是兗州刺史劉藩的船隻。」

  八 二劉相爭(2)

  先鋒船隊以劉藩的名義晝夜兼程,西上荊州。劉毅及其部下都信以為真,沒有作任何抵抗。不到一個月,王鎮惡等人就抵達了豫章口(今湖北江陵東南),距離江陵城僅二十里。王鎮惡見劉毅毫無防備,便棄船步行進軍,蒯恩的軍隊在前,王鎮惡的軍隊緊隨其後。每條快船都留一兩個人,並在船上俺邊豎旗安鼓,吩咐駐留的人等到先鋒軍隊快要到江陵城時,便擊鼓吶喊,顯出後有大軍的模樣;又派一支小分隊,暗中燒燬劉毅停在江津(今湖北沙市東南)的船艦,斷其退路。
  仍然沒有路人對這支先鋒部隊有所懷疑,都以為是劉藩來赴任呢。離城不到五六里了,迎面來了十來個騎兵,數十個步兵,為首之人是劉毅的大將朱顯之。朱顯之是奉劉毅的命令,要去江津執行任務,他見蒯恩、王鎮惡的裝束頗為奇怪,便問道:「來者何人?」王鎮惡照例答道:「劉兗州來了!」朱顯之又問:「那劉兗州本人在哪裡呢?」答道:「在後面還沒上來。」朱顯之心中生疑,放眼遠眺,忽見江津方向火光沖天,鼓聲大作,這才明白來的不是劉藩,趕忙轉回城去,向劉毅報告:「大事不好了,外面有大軍,似乎是從下游上來的,幾乎就要進城了,江津的船都被火燒了。」
  劉毅聞訊大驚,緊急下令關閉各城門,可惜晚了一步,蒯恩、王鎮惡率領部下從外城東門突入,立即分兵攻打內城的東門和西門,王鎮惡又分出兵力攻打南門,兩軍混戰,從早上打到下午,城裡的幾千守兵基本上走的走,降的降。王鎮惡殺入內城,因風放火,燒了外城的東、南二門。
  王鎮惡派人把詔書和赦文送給劉毅,劉毅看也沒看,給燒了,繼續與司馬毛修之指揮士兵全力一戰。雙方在內城中展開肉搏戰,這些士兵中有不少都是當初北府舊將,相互間熟悉得很,王鎮惡讓部下一邊打一邊做宣傳,告訴劉毅的士兵,劉裕本人就在後頭。這一著果然奏效,王鎮惡的軍隊很快佔了上風。此時已近半夜,王鎮惡擔心深夜裡士兵自相殘殺,便率軍包圍內城,而打開南門,引誘劉毅出逃。劉毅害怕南門有埋伏,帶了剩下三百多個人向北殺出一條血路,最後從外城的東門逃了出來。他逃到離城二十里的一座佛寺中,寺裡的和尚卻不敢收容他,窮途末路、萬般無奈之下,他自縊而死。
  江陵一戰出奇出巧,可算得上是個典型的攻城戰例。此戰消滅了劉毅的勢力,也奠定了王鎮惡的劉裕手下第一大將的地位。事實上,王鎮惡等人的先鋒部隊奪下江陵後二十天,劉裕的大部隊才到達,王鎮惡的作用是,以最快最便捷的方式打贏了這場戰爭。王鎮惡不是別人,正是前秦名相王猛之孫,其帶兵指揮的才能,絲毫不遜色於當年他祖父在滅燕之戰中的表現。

  九 翦除異己(1)

  劉毅及其黨羽被迅速消滅後,與劉裕起兵反對桓玄的異己就只有諸葛長民了。諸葛長民在盧循之亂中守衛京城,立下大功,這個時候就任督豫州揚州六郡諸軍事,鎮守在京城附近。
  諸葛長民雖說也是老資格的重臣,但在很多方面卻顯得目光短淺,又不懂得明確站隊,跟劉裕並不是一條心。盧循進攻建康的時候,諸葛長民的主張與前面所說的孟昶是一致的,要求護駕北遷。劉裕堅決不同意北遷,諸葛長民比孟昶聰明那麼一點點,服從了劉裕的調遣,與劉毅等人守備在北陵。盧循之亂平息,諸葛長民升了官,就沒了記性,反倒得意起來。
  二劉相爭,劉裕為了安撫諸葛長民,讓他留守太尉府管事,並且可以帶五十名全副武裝的衛士進宮,以防不測。建康這邊沒了劉裕的強勢壓力,諸葛長民還真以為自己了不起了,他也不理政事,只讓手下四處聚斂珍寶美女,並給自己營造宅院府第,引起了老百姓的不滿。
  這好事並沒維持多久。劉毅的勢力被撲滅,迅猛程度遠遠超過包括劉裕本人在內幾乎所有人的預想。諸葛長民這才有些大夢初醒,對自己的親信說:「俗話說:『昔年醢彭越,前年殺韓信』,當年劉邦誅殺功臣,就是一個個下手的,我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他暗中對劉裕的副手劉穆之試探道:「民間很多人都說太尉(劉裕)與我不和,是啥原因呢?」
  劉穆之應道:「太尉西征,把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托付給了足下,豈能說與你不和?」
  諸葛長民這才稍稍放心,但依然懼怕劉裕,暗中圖謀不軌。他的弟弟諸葛黎民以「唇亡齒寒」的道理勸他早作打算,乘劉裕還沒回京之際發動政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諸葛長民腐敗起來「一絲不苟」,性命攸關的時刻卻又變得猶豫不決,感慨道:「哎,貧賤的時候想要富貴,富貴了呢,又害怕危機降臨,如今我只想在丹徒做個小小的布衣,怎麼就這麼難呢!」
  他終究對自己的實力沒信心,不敢動手,卻又不甘心,畫蛇添足地給劉敬宣寫信,要與他聯手造反。這真是所托非人,劉敬宣雖然手握重兵,卻是個沒啥政治野心的「好孩子」,對劉裕忠心耿耿,劉毅想作亂的時候就曾被他告過一次密,比劉毅更弱的諸葛長民哪有希望讓他倒戈?「告密專家」劉敬宣專程派人把密信送到西征的劉裕手中,劉裕誇讚劉敬宣忠誠之餘,並不十分擔心,只派了輔國將軍王誕先去京城,協助劉穆之等人防備。
  劉裕率領一半軍隊從江陵順江東回,開始時帶著輜重一起走,速度很慢。諸葛長民帶著朝中大臣,每天白天在新亭等候,卻遲遲不見大軍蹤影。快到京城了,劉裕忽然駕著輕舟,帶領很少的軍隊突進,連夜進入太尉府的東府。
  天一亮,諸葛長民就聽說劉裕已經回府,大驚失色,情急之下,只得親自去拜見劉裕。劉裕也不大張旗鼓,悄悄地在幕後埋伏了一名叫做丁晤的勇士,然後在門廳內接見諸葛長民。劉裕拉著諸葛長民的手,家長裡短地談得可開心了。反應遲鈍的諸葛長民樂呵呵地陪笑,背後已經跳出了手持利刃的丁晤,劉裕臉色立變,丁晤上前拽住諸葛長民,手起刀落,毫不含糊地將他斬殺。劉裕又下令收捕諸葛長民的幾個弟弟,諸葛黎民雖驍勇過人,卻擋不住捕頭人多勢重,力戰而死。諸葛長民的小弟弟諸葛幼民逃到山裡,最終被揪出來殺掉,諸葛氏一家繼劉毅之後,也做了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回頭說說劉裕的另一半軍隊。劉裕在攻下江陵後,就有意再接再厲,進攻譙縱據守的蜀地。前文提過,譙縱的割據勢力是桓玄稱帝所造成的「副產品」,到這時已有八個年頭,期間劉敬宣曾經在義熙三年(公元407年)試圖進攻過一次,卻無功而返。眾將都覺得蜀地艱險,如果劉裕不親征,恐怕還是難以成功,但蜀地離建康太遠,劉裕若是真去了,東面又可能會出問題(這時諸葛長民還沒倒台)。伐蜀大軍的元帥人選成了個大難題。
  劉裕不僅識戰,而且識人。劉毅的部下毛修之在劉毅失敗後,投降了劉裕。毛修之是原先的益州刺史毛璩的侄子,蜀中兵變,毛璩與毛修之的父親毛瑾一家都被譙縱所殺,毛修之恰好在江陵任職,逃過一劫,從此他便立誓報仇雪恨。他幾次向劉裕請纓,要求帶兵西征。劉裕擔心他到蜀地會公報私仇,大殺當地軍人;蜀地的士兵害怕毛修之,也會以死固守,那樣既不利於「安定團結」,也不利於攻城拔寨。
  幾經思量,劉裕提出讓資歷名氣都不高、但很有才幹的朱齡石擔任這一重要職務,大出眾人所望。劉裕給了朱齡石兩萬人,並讓自己的小舅子臧熹以及蒯恩、劉鍾等人做朱齡石的副手,可見對他的信任。(劉裕的這一趟西征,除了完成既定目標外,也頗顯出他的戰略眼光,通過戰爭的洗禮,提拔培養了王鎮惡、朱齡石等一批能為他所用的得力干將,為日後的北伐大勝和掌握絕對的軍事主導地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劉裕與朱齡石密謀進攻路線,他說:「劉敬宣上回從黃虎(今四川綿陽東南涪江畔)取道內水(指今天的涪江及其下游嘉陵江)進攻,沒能成功。按正理我們應取道外水(指今天的成都市府河及其下游岷江)做另一番嘗試,敵人也許認為我們會出其不意仍然從內水進攻。這樣一來,他們肯定會用重兵守衛涪城(今四川綿陽東)以防內水。所以我們如果再從黃虎走,一定正中其計。我想不妨佈置少量疑兵取道內水,而以大軍從外水直取成都,必能出奇制勝。」為了保密,商討的內容秘而不宣,朱齡石的西征大軍並不知道行軍計劃是怎樣的。劉裕又交給朱齡石一封密信,信封邊寫著「至白帝乃開」(諸葛亮的錦囊妙計是假的,劉裕的錦囊妙計則是真的,歷史上像這樣你真我假的故事,實在數不勝數)。

  九 翦除異己(2)

  朱齡石大軍溯江而上,第二年,也就是義熙九年(公元413年)的六月,到達了白帝城(今四川奉節東)。朱齡石打開劉裕的密信,上面只寫著三句話:「全軍主力都從外水攻打成都;臧熹、朱枚從中水(今四川彭山方山下入江的綿水口)攻打廣漢(今四川射洪南);並派老弱士兵乘十幾艘高大艦船,從內水佯攻黃虎。」(唯一的遺憾之處是這條錦囊欠缺一點意外性,朱齡石在此之前肯定已經消化了劉裕戰略思想的精髓,這封信只不過是做了一個人員上的合理安排。但是劉裕以自己的名義寫下這封信,就能夠預防眾人因為朱齡石資輩較低、不從將令的現象,以促使戰略思想的全面貫徹。)
  朱齡石得了錦囊,便佈置下去,諸軍倍道兼行。成都王譙縱果然被劉裕算中,他在得到情報後,認定內水的疑兵就是晉軍主力,命令譙道福以重兵鎮守涪城,以防晉軍從內水攻來。這樣一來,朱齡石主力走的進軍路線就幾乎成了蜀兵不設防的地段,大軍很快抵達彭模(今四川彭山東南岷江東岸),離成都只有二百里。譙縱才命侯暉、譙詵率萬把兵馬駐紮在彭模,隔著外水築起工事拒守。
  時值盛夏,朱齡石本想以逸待勞,緩圖攻城良機。部將劉鍾則說:「這可不行,我們以虛兵進攻內水,譙道福那邊肯定不敢動。現在大兵突然殺到,蜀兵已經喪膽,他們之所以據守險地,就是因為怕我們啊。如果現在以精銳猛攻,必獲全勝,如若緩兵,蜀兵會明白我們大軍全都在這裡,到時譙道福從涪城殺回,我們就不好對付了。」
  朱齡石聽從建議,率領蒯恩、劉鍾強攻彭模,力克險峻難攻的彭模北城,斬殺了侯暉、譙詵,轉攻南城,一併拿下。與此同時,臧熹、朱枚也擊敗了蜀將譙撫之、譙小苟(十分有趣的名字),攻下廣漢。
  朱齡石下令捨棄船隻,以步兵趨進,譙縱的士兵們都望風潰散。那位全無王者風範的成都王譙縱(當年眾將要推他做主,他執意不從,還企圖跳水逃避,這樣沒有膽識的人竟能做上割據一方的國王,可見天下大亂,已近極致)棄城逃跑。他的女兒都比他明事理,勸他說:「如今逃跑也難活命了,自取其辱而已,不如在城中等死,還可以死在先人的墓前。」
  譙縱不聽,投奔前來救援的譙道福,被譙道福鄙視了一把。譙道福斥責他說:「大丈夫創了這樣的功業卻放棄,還想去哪裡呢!自古哪個人不死的,有什麼好怕的?」說罷一劍擲去,正中譙縱的馬鞍。
  譙縱沒辦法,只好逃到一個僻靜的所在,拉了腰帶上吊自殺(關於譙縱之死,另有種說法是他在涪城被一個叫王志的當地人殺死,這兩種說法,前一種見於《晉書》和《資治通鑒》,後一種見於《宋書》和《南史》。不管怎麼個死法吧,這個怕死的國王到頭來還是不得善終)。譙道福還想收眾一戰,士兵們卻不願再聽從他的指揮,分了財物各自散去,譙道福投往廣漢的僚人部落,也被當地人捉住送給晉軍斬首。
  劉裕西征兩戰,充分地發掘了王鎮惡和朱齡石的帥才,也成功翦除了異己,收復了荊州、益州等地,一石數鳥。這時的劉裕已不只是優秀的軍事家,而更是一名相當有為的政治家了。經過這一連串的勝利,劉裕的野心急劇膨脹,他連繼任荊州刺史的東晉宗室司馬休之,也不願放過了。

  十 討滅宗室(1)

  司馬休之在中國歷史上也算是個十分有趣的人物,他身為晉國宗室,卻一生顛沛流離,歷經東晉、南燕、後秦、北魏四國,他的列傳並見於南北兩朝的史書《晉書》和《魏書》(與他情況類似的南朝宗室亦有不少,比如劉宋宗室劉昶的列傳並見於《宋書》和《魏書》;南齊宗室蕭寶夤的列傳並見於《南齊書》和《魏書》,等等,關於這些人的事跡,我們將在後文陸續提到)。在朝秦暮楚的南北朝時代,我們無須對他的道德人品進行抨擊,他也不過是大國博弈、政治鬥爭之下的犧牲品。
  劉毅被誅後,司馬休之繼任荊州刺史,頗得江陵一帶人心,由此卻遭到了劉裕的嫉恨。這個時候的劉裕,對權力的渴求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需要的是像劉敬宣那樣即使不在身邊也能夠做到「早請示、晚匯報」的聽話的部下,而不是能據守一方,有可能對他形成威脅的地方長官,因此他從自己的利益出發就不得不對司馬休之有所動作。還別說,加罪的借口很快就被他找到了。
  借口來自司馬休之的長子司馬文思,此人輕浮放任,喜歡四處結交好友,頗有些俠士之風。他襲了伯父司馬尚之的譙王爵位,呆在建康一帶,每日裡只與親朋好友、隨從小廝們外出打獵,有時跑到別人的墳頭上,感覺玩起來礙事,就一把火把墳頭給燒了。這樣的紈褲作風,在以往的皇族宗室中並不少見,但卻偏偏冒犯了劉裕新頒布不久的嚴正法規。結果,堂堂親王隔三岔五地吃官司,司馬文思被折騰得十分不爽。同時呢,他也看不慣司馬氏的江山被姓劉的大權獨攬,便與手下人暗中謀劃作亂。計劃還沒成形,就被劉裕的細作探明,向劉裕稟報。劉裕早就盼著這樣的情報了,當即下令收捕司馬文思一黨,誅殺他的手下,並將司馬文思綁了送到江陵,叫司馬休之自己看著辦。
  司馬休之明白劉裕這一手是衝著自己來的,他卻只上一道疏,向朝廷謝罪,承認自己管教不嚴,請求朝廷解除自己的職務,並進一步治罪。對於自己的兒子,他並不做任何處理,只是認為應該廢掉他的王爵。劉裕十分不滿,終於在第二年,也就是晉安帝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對司馬休之攤牌,將還留在建康的司馬休之次子司馬文寶、侄子司馬文祖一併賜死,自領荊州刺史之職。他把建康的事務都托付給劉穆之,親自帶兵討伐司馬休之。
  司馬休之已有防備,他與同樣不滿劉裕專權的雍州刺史魯宗之及其子、竟陵太守魯軌聯絡,並向朝廷上表列舉劉裕的罪狀,以荊州兵馬對抗劉裕。
  劉裕聽說司馬休之的參軍韓延之是個人才,有心招降,便給他寫了一封密信,信中說:「司馬文思的事情,遠近所知。我去年把他執送給司馬休之,給他留足了面子,而司馬休之這個人毫無愧疚之心,此乃天地所不容的。我受命西征,只捉拿他們父子而已。你們這些原先的官員,一概不問罪。當年劉毅的手下幫著劉毅規劃謀反,不得善終。如今足下諸位為形勢所逼,並不想謀逆,我一向虛懷若谷,敬賢愛才(即「虛懷期物,自有由來」),只望足下能夠早日歸順。將來軍臨城下,刀槍可是不長眼睛,只怕到時不小心傷了足下諸位的性命。足下可將此信給你的同僚看,希望他們也能順應局勢。」
  韓延之不為強勢所屈,一封回信慷慨激昂,大罵劉裕無恥,可謂拒降書的經典之作:
  「聞親率戎馬,遠履西畿,闔境士庶,莫不恇駭。何者?莫知師出之名故也。辱來疏,始委以譙王前事,良增歎息。司馬平西(即司馬休之)體國忠貞,款懷待物。以君有匡復之勳,家國蒙賴,推德委誠,每事詢仰。譙王往以微事見劾,猶自遜位,況以大過,而當默然也!前已表奏廢之,所不盡者命耳。推寄相與,正當如此,有何不可,便及兵戈。自義旗以來,方伯誰敢不先相諮疇,而徑表天子,可謂『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劉裕足下,海內之人,誰不見足下此心。而復欲誑國士,『天地所不容。』在彼不在此矣。來言『虛懷期物,自有由來』;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謂『虛懷期物,自有由來』矣!劉藩死於閶闔之門,諸葛(即諸葛長民)斃於左右之手。甘言詫方伯,襲之以輕兵,遂使席上靡款懷之士,閫外無自信諸侯。以是為得算,良可恥也。吾誠鄙劣,嘗聞道於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寧可無授命之臣乎!假令天長喪亂,九流渾濁,當與臧洪游於地下耳(臧洪乃是東漢末年名士,因為上司張超復仇起兵,被袁紹所擒,面對袁紹誘降,義正詞嚴,指斥袁紹,兵敗被殺。韓延之引用這一典故,也顯示其決心)。」
  劉裕碰了一鼻子灰,一個勁地歎息,還讓自己的手下都好好閱讀這封信,說:「事人當應如此!」
  (韓延之擁帝反劉的徹底,也表現在了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上,他聽說劉裕的老爹劉翹字顯宗,就把自己的字也改成了顯宗,並給自己的兒子取名為韓翹,以示對劉裕的不敬。晉末名士陶淵明有感於韓延之的事跡,也曾在他的《讀〈三海經〉》的詩中留下「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名句。)
  勸降宣告失敗,劉裕便以大軍強攻,他命參軍檀道濟和朱齡石的弟弟朱超石率步騎兵從襄陽出發,江夏太守劉虔之屯兵三連(今湖北安陸西),接應檀道濟。竟陵的魯軌突襲劉虔之,將其擊殺。劉裕有意提拔自己的女婿徐逵之,讓他率領參軍蒯恩、王允之、沈淵子為前鋒,從江夏口(即長江與夏水的匯合處,今湖北監利西)出兵進攻魯軌,兩軍在破塚(今湖北江陵東南一帶)交戰,徐逵之等人戰敗身亡,只有蒯恩的軍隊勉強守住。

  十 討滅宗室(2)

  劉裕的大軍抵達了馬頭(今湖北公安西北),就得到了連敗兩陣、女婿戰死的消息,他勃然大怒,立即指揮諸軍渡江,直撲西岸的江陵。這一帶的江岸都是數丈高的懸崖峭壁,魯軌與司馬文思領兵四萬把守,在懸崖上排下陣勢,劉裕的軍隊根本無法上岸。劉裕披掛整齊,準備親自登岸,眾將苦諫不聽,主簿謝晦以死阻攔,才將他勸住。劉裕又強令建武將軍胡藩登岸,胡藩用刀尖在峭壁上刺出一個個小的凹槽,正好可以容下腳指,由此一步步往上攀爬(可見胡藩是攀巖運動的早期開拓者)。隨後的部眾越來越多,跟著他奮勇上岸,與司馬文思等人的軍隊展開肉搏戰。荊州的軍隊沒見過如此勇猛的架勢,很快被擊退。劉裕乘勝猛攻,司馬休之的軍隊潰敗,江陵被攻克。司馬休之、魯宗之北逃,並派人向後秦和北魏求救,魯軌則據守石城(今湖北鍾祥),以期作最後一搏,卻被劉裕部下趙倫之、沈林子擊敗。司馬休之、魯宗之兩對父子,以及那位誓死反劉的韓延之等一干人只好投奔後秦,宗室司馬休之再度被迫離開了故國。
  太尉劉裕取得了權力鬥爭的最後勝利,他被加封太傅、揚州牧,享受「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的最高待遇。義熙十二年(公元416年),他又被加封平北將軍、兗州刺史,並增加都督南秦州,總共都督的州數達到了二十二個。至此,劉裕已是名義上的「一人之下」,實際上的「萬人之上」,可以為所欲為了。

  十一 劉裕的最後一次輝煌(1)

  東晉義熙十二年(公元416年),後秦的第二代君主姚興病死,太子姚泓繼位,接過了姚興末年由於統治不力所留下的內外交困的爛攤子。十六國的末期,叛亂與戰爭比比皆是,只要有利可圖,誰都沒少干「落井下石」的勾當。後秦西面和北面的鄰國西秦和大夏乘著新主登基,都來攻伐,西南的仇池楊氏則猛攻祁山,而後秦境內的各地羌人豪酋也紛紛擁兵叛變。面對這樣一個局面,「孝友寬和」卻「無經世之用」的姚泓顯然一籌莫展。
  北方各國互相征戰已有百年之久,即使從淝水戰後前秦分裂算起也已有三十多年,此時形勢已漸趨明朗。關東一帶只剩下了北魏和北燕兩個國家,北魏佔據黃河以北的幽、冀、并州以及漠南的大片土地,北燕則只保有幽州的一小部分和平州。如此大的優勢下,拓跋嗣自然也不滿足於稱霸關東,他的勢力已經滲入到後秦統治的河南地區,時刻關注中原一帶的爭奪。
  關中地區還有五個國家,昔日的強國後秦國土日蹙,只控制著關中平原渭水流域的狹長地帶,以及關東的洛陽、許昌地區,北面的河套地區虎踞著大夏赫連勃勃的游擊隊,不斷侵擾蠶食後秦邊境。西面的涼州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依次是西秦、北涼、西涼三個國家,其中西秦在第三代君主乞伏熾磐的經營下,日益強大,也對姚氏政權構成了極大的威脅。
  形勢如此有利,早有吞併關中、洛陽之志的劉裕當然不會錯失良機,何況他還要用關中的土地與羌人的鮮血為自己的篡位添置大禮呢。
  就在這一年的八月,劉裕決定興兵伐秦。他封世子劉義符為中軍將軍,留守建康的太尉府,尚書劉穆之為左僕射,管理京師一帶的事務,實際上就是代劉裕本人總攬朝政。他還把左司馬徐羨之、左將軍朱齡石等親信安排在京師,以備不測。
  安排好大本營的事宜,劉裕就可以放心地親率大軍北伐了。這一次的北伐準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充分,劉裕的大體戰略規劃是,從秦、晉邊境的兗州、徐州、荊州等處多點進攻,由東、南兩個方向對後秦形成半圓形的合圍架勢,一舉拿下關東地區,繼而齊攻潼關。
  晉軍共分為五路,由步軍、水軍兩部分組成:第一路為步軍前鋒,由龍驤將軍王鎮惡與冠軍將軍檀道濟率領,自淮水、淝水開往許昌、洛陽方向;第二路由新野太守朱超石、寧朔將軍胡藩率領,自襄陽進攻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策應前鋒主力;第三路由振武將軍沈田子、建威將軍傅弘之率領,自襄陽進攻武關(今陝西商縣西南);第四路為水軍,由建武將軍沈林子、彭城內史劉遵考率領,出石門(今河南滎陽西北),自汴水入黃河,直逼洛陽;第五路也是水軍,是由北兗州刺史王仲德統領的前鋒諸軍,開通巨野澤(今山東巨野北)入黃河。五路大軍並進,氣勢如虹。劉穆之為王鎮惡壯行,對他說:「劉公如今對閣下委以伐秦的重任,閣下可得好好加油啊!」王鎮惡慨然發下誓言:「我若不能攻克關中,就再也不渡江回鄉!」
  後秦的統治中心在關中,關東地區是姚興當年乘著東晉內亂奪來的,不過十幾年的時間,兵力相對薄弱。王鎮惡與檀道濟的這一路進入後秦國境內,所向披靡,連戰連捷。秦軍毫無抵抗的決心,將領王苟生以漆丘(今河南商丘東北)降王鎮惡,徐州刺史姚掌以項城降檀道濟。其餘要塞守兵,大多望風而降,只有新蔡太守董遵死守,也被檀道濟輕鬆拿下,董遵被虜殺。檀道濟繼續進兵,攻克許昌,擒獲後秦穎川太守姚垣及大將楊業。
  沈林子的一路水軍進入黃河後,得到了襄邑(今河南睢縣)豪強董神虎的協助,很快就攻克倉垣(今河南開封西北),後秦的兗州刺史韋華只得投降。沈林子又以董神虎擅自回襄邑為名,除掉了董神虎。
  從東面進入黃河的王仲德水軍溯河而上,逼近了北魏在河南的據點滑台(今河南滑縣東),北魏的兗州刺史尉建駐紮在這裡。姚興剛剛在頭一年把自己的女兒西平公主嫁給了拓跋嗣,秦、魏兩國已經結為親家,換句話說,後秦皇帝姚泓應該叫北魏皇帝拓跋嗣「妹夫」。這樣親密的關係,危難關頭怎麼著也得拉一把吧,可是尉建卻心生膽怯,率眾棄城北渡黃河。王仲德又驚又喜,白撿了一座滑台城,雖說是空城,卻也足夠休養軍隊了。
  拓跋嗣聽聞這個消息,勃然大怒(估計皇后姚氏也吹了不少枕邊風),立即派了大將叔孫建、公孫表引軍渡河,斬殺尉建,兵臨城下,向王仲德喊話,質問他為何入侵魏國。
  王仲德並不慌張,他明白東晉這個時候是不可以與北魏結仇的。他讓自己的司馬竺和之在城頭答道:「我們劉太尉從黃河攻打洛陽,只是想清掃晉室皇陵,並不想入侵魏國。魏軍守將自己棄城而去,我們也很意外。王征虜(王仲德)只借城池稍做停留,很快就將西進,不會影響晉、魏兩國的友好,你們何必揚旗鳴鼓、耀武揚威呢?」劉裕得知此事也相當重視,親自寫了信函道歉,說自己只想攻打與自己為敵的後秦,向北魏借道而已,沒有別的企圖。
  原來北魏的軍隊剛剛平息了上黨一帶匈奴人的叛亂,也需要進行休整,向晉軍問罪更多的是在虛張聲勢,無意與晉軍發生大的衝突。
  再說王鎮惡、檀道濟的這一路,後秦的陽城、滎陽兩城相繼投降,王鎮惡、檀道濟與沈林子合兵一處,進抵成皋(今河南滎陽西北),離洛陽已經相當近了。鎮守洛陽的是後秦宗室姚洸,他一面向長安方面求援,一面與部下商量對策。寧朔將軍趙玄建議集中主力固守金墉(今河南洛陽東北),以待援兵。姚洸卻不願示弱,採取分兵扼守關要,命趙玄率領千餘士兵守南面的柏谷塢(今河南偃師東南),廣武將軍石無諱守東面的鞏城(今河南鞏縣西南)。

  十一 劉裕的最後一次輝煌(2)

  這個決策的錯誤很快就由於成皋和虎牢的淪陷而顯現出來,王鎮惡等人長驅而進,與趙玄在柏谷展開大戰,趙玄寡不敵眾,身披十幾處傷口而死,石無諱走到半道,見勢不妙,轉身就退回了洛陽。姚洸見大勢已去,長安的援兵又來不及趕到,便出城投降。檀道濟面對被俘的四千餘秦軍,沒有接受手下坑殺降卒的建議(南北朝時期能做這樣的好事的也不多了),他說:「伐罪弔民,正在今日。」將被俘的士兵全部釋放回原籍。這一行為在當時是頗得人心的(後來劉裕丟失了關中,與他大殺姚氏羌人不無關係,但東晉在關東地區的一系列安民的行為,使其保有了後秦在關東的大部分土地以及原先所佔據的河南、山東大部,這些都為南北朝初期南方政權的基本疆域奠定了基礎)。
  收拾完關東,劉裕有些得意揚揚起來,他派左長史王弘回建康,試探性地向朝廷要求加九錫。留任建康的劉穆之這才完全明白了劉裕的狼子野心,心想自己給做了一輩子後勤工作的上級居然是個想要篡位的逆臣,感到又愧又怕,居然一病不起。(這讓人想到曹操手下的謀臣荀彧,同樣才能很強,政治立場上呢,說得好聽是忠於前朝,說得難聽是十分迂腐。在亂世之中,這樣的人恐怕是活得最鬱悶最痛苦的。)
  晉廷封劉裕為宋公,位在諸侯王之上,加九錫。劉裕很瀟灑地辭而不受,這個時候建康方面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要不要這個名頭並不重要。
  這時候後秦再次內亂,沒有多少兵力和工夫對付東面的晉軍。劉裕把兒子彭城公劉義隆留在彭城,自己親率水軍西進。王鎮惡則抓住時機,迅速撲向潼關,檀道濟、沈林子則從陝城北渡黃河,攻打後秦的河東地區,蒲阪一時無法攻克,沈林子便勸說檀道濟引兵南下,與王鎮惡合兵一處,全力攻打潼關。
  三員大將再度會師,晉軍頓時奮勇無敵,很快就奪取潼關,後秦守將姚紹戰敗退駐定城(今陝西潼關西),依險拒守。姚紹出兵斷晉軍糧道,封鎖水路,都被沈林子挫敗。姚紹守了一個月,又派長史姚洽、寧朔將軍安鸞等人率兵兩千在九原(今山西新絳北)一帶設立河防,以期再次通過絕斷晉軍糧援的方式迫其退軍。沈林子出兵在半道攔擊,將秦軍兵將攻殺殆盡。可憐的姚紹,聽說姚洽兵敗身死,又氣又愧,吐血而死。東平公姚瓚代行兵權,引兵攻襲仇敵沈林子,又被擊敗。
  不久,在黃河邊上以卻月陣殺退魏兵的劉裕也抵達了陝城(參見《縱橫十六國》);而襄陽的兩路人馬也都各就各位,沈田子、傅弘之等人進駐青泥(今陝西藍田)。
  皇帝姚泓準備親率大軍對抗劉裕,又害怕沈田子斷他的後路,於是決定先消滅沈田子,然後再傾全國之兵東出潼關,與晉軍決一死戰。
  沈田子的軍隊只有不到一千人,原本是被派來當疑兵的,傅弘之認為敵眾我寡,難以抵擋,還是撤軍為好。沈田子不以為然,說:「打仗在於用奇謀,不在於兵多。如今兵力懸殊,勢不兩立,我們乘敵陣未穩,突然進攻,必能獲勝!」沈田子臨陣大發激勵之詞,士兵們置之死地而後生,以一當十,殺了秦軍一個措手不及,斬殺上萬,姚泓狼狽逃回灞上,再不敢輕易進攻了。(沈家這兩兄弟果然都是打仗的猛將,加上王鎮惡、檀道濟等牛人,東晉的伐秦將領簡直是全明星超豪華陣容。)
  劉裕大軍到達潼關,王鎮惡請求率領水軍自黃河進入渭水,直取長安,劉裕同意。後秦恢武將軍姚難自香城(今陝西朝邑東)回救長安,王鎮惡率兵沿渭水追擊。姚泓見狀,從灞上引兵回屯石橋(今長安城洛門東北),救援姚難。王鎮惡派部將毛德祖進擊姚難,取得大勝,陣斬鎮北將軍姚強,姚難逃往長安。姚泓慌忙調姚丕守渭橋,以阻止王鎮惡上岸,這哪裡還能擋得住氣吞萬里如虎的晉軍?王鎮惡率大軍在渭橋邊棄舟上岸,背水一戰,大敗姚丕。姚泓等人前來救助,一頭撞上潰敗的姚丕敗兵,秦軍士卒自相踐踏,一敗塗地,姚泓本人單騎還宮。
  王鎮惡從平朔門攻入長安。第二天,無路可走的姚泓率領自己的后妃、皇子以及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門前,向趾高氣昂的王鎮惡請降,曾一度稱霸關中的後秦國滅亡。這一年是東晉義熙十三年,即公元417年。
  劉裕及其將帥在長安大肆收羅物資金銀、寶器珠玉,可謂志滿意足。所謂「樂極生悲」,也就自此開始。幾個月後,從建康傳來消息,劉穆之病故,劉裕失去了一大臂膀,又無合適的替補,(劉裕的手下猛將雖然如雲,良輔卻不多,這或許也是導致出現嚴重內訌的原因之一吧)思來想去,勉強提拔了劉穆之的副手徐羨之,代任其職。就「留守京師」這一項目而言,劉穆之是個合格的項目經理,徐羨之則不夠格,原先劉穆之一個人就可以搞定的事宜,都得送到關中請示劉裕了。
  劉裕本欲重點經略關中地區,以便對付更為北面的敵人,現在卻不得不為回兵江南做準備。長安城內外,已是危機四伏。

  十二 失去長安的帝業(1)

  劉裕大軍消滅後秦,盡殺姚羌,關中震動,各個鄰國原本都持觀望態勢,現在生怕下一個倒霉蛋就是自己。剛剛領教過卻月陣厲害的拓跋北魏暫時是不敢對劉裕有想法了。西秦的乞伏熾磐一直與後秦為敵,騷擾後秦的西部邊境,這時候拚命向劉裕示好,主動幫助晉軍掃除邊境上的零星叛軍。西北面沮渠蒙遜的北涼原本與後秦是盟國,這時就著了慌。沮渠蒙遜手下有個叫劉祥的官員覲見他,恰好那天心情不錯,被沮渠蒙遜察覺。沮渠蒙遜怒道:「你聽說劉裕入關了是吧,臉色這麼好!」說著就把他給斬了——焦躁之心可見一斑。
  如此好的形勢,繼續創建新的功業並非不可能。然而,在整個晉國說一不二的劉裕,卻決定撤軍回建康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宋書》和《南史》的說法,是因為劉穆之病故,劉裕擔心後方出亂子,不得不親自回去;而按照《通鑒》的說法,除了劉穆之病故這一突變因素外,諸將士久戰思歸,不願在長安駐留才是根本的原因。在我看來,這兩點都不怎麼靠得住。
  先說後方的問題,劉裕已經花了十幾年的工夫,肅清了所有的反叛和異己勢力,並且在各處安插自己的絕對親信。比如建康除留守的世子劉義符外,輔佐的徐羨之、王弘,都是劉裕一手提拔起來的,其他的像徐州的劉義隆,荊州的劉道憐,不是兒子就是兄弟,而且身邊都有自己的部下輔佐,十分穩固。徐羨之凡事都向長安請示雖令劉裕不滿,但他完全可以從身邊抽調一名得力的助手到建康替換,沒有必要急著趕回去。「牽一髮則動全身」,這道理劉裕不該不懂,也不會不懂。
  其次,東晉將士雖說出來有一年了,卻也不算太長,何況打下長安,大多數士兵都發了財,正是成家立業的好時機。長安是帝王之都,沃野千里,又易守難攻,建康在當時雖已相當繁榮,但畢竟是「蠻夷之地」,充其量陪都而已,沒有道理捨本而求末。
  可見史家的附會有時也十分牽強,經不起推敲。劉裕回建康的真正原因,可能在於:一、出身寒門的劉裕十幾年來南征北戰、東討西伐,已經覺得自己賺夠本了。就像一個暴發戶,他所在乎的是自己本身的利益,其他的什麼不朽功業啊、歷史地位啊,顯然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而他的最大利益,便是做正統的皇帝,一切有利於他稱帝的行動,他都會去做的;二、劉裕雖有意經營關中,但未必對北方的情況有透徹的瞭解,當時的關中已是五胡雜居之地,漢人的比例並不大,劉裕撤軍時確有父老前往哭訴苦留,但那應該只是少數。祖陵尚在,人已非故,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民族意識下,想要處置好這麼一個長安,對於出生江南的劉裕而言未免太難。現實與想像的巨大差距使劉裕放棄了僅存的一點理想。(理想抱負卻常常不得不屈從於現實,古往今來這本就是無數讀書人最大的無奈之處,不知道是該說理想太虛無,還是現實太殘酷。)
  崔浩和赫連勃勃,都準確地認識到了這兩點。前者勸拓跋嗣按兵以觀其變,後者則一面受降東晉還來不及到達的後秦嶺北諸鎮,一面厲兵秣馬,一俟劉裕東歸,便揮師南下。
  劉裕在長安呆了三個月,就開路走人。他封自己的次子、年僅十二歲的劉義真為雍、秦二州刺史,留守長安;王鎮惡在伐秦大戰中功勞最大,封為安西司馬、馮翊太守,與劉裕的參軍王修共同在長安輔佐劉義真。另外劉裕還留下了沈田子、毛德祖、傅弘之等人,處理軍務要事。
  劉裕的這一安排是後人非議最多的地方,北伐軍中牛人無數,每個人帶兵打仗都是頂級,卻基本上不懂合作精神,相互之間誰也不服誰。這種行為,就像諸葛亮生前留下楊儀、魏延兩個以致內訌一樣,早晚會出問題。劉裕還沒走呢,沈田子、傅弘之等人就在劉裕那裡打小報告,先是說:「王鎮惡家中私藏姚泓的御輦,想造反呢!」劉裕派人去看,王鎮惡把御輦上的金銀珠寶剔下來,而把車子丟棄在牆角,這才讓劉裕稍感心安。過後沈田子又說:「王鎮惡的祖父王猛在關中頗得人心,此人守在長安,不可以信賴。」劉裕也不勸和,反而說:「我留給你們將士精兵上萬人,他要是有異心,正好自取滅亡,你們不必多說了。」私底下劉裕又對沈田子說:「當年鍾會做亂失敗,就是因為有衛瓘的緣故。俗話說:『猛獸不如群狐』,你們十幾個猛將,還怕對付不了一個王鎮惡麼?」
  這番話很要命,沈田子本來就對王鎮惡看不順眼,現在得了劉裕的暗示,便開始醞釀陰謀,除掉王鎮惡。
  劉裕終於帶著大部隊離開長安向關東進發。北面的赫連勃勃興奮不已,他問身邊的大臣王買德:「我要攻取關中,你給謀劃個方法。」王買德分析道:「關中這麼重要的地方,劉裕卻只留下未成年的兒子守衛,正是急著要趕回去篡位呢,他是不會再想回中原了。這是天賜關中,機不可失。我們應該出兵截斷青泥、上洛這兩處南北的險要,再在東面堵住潼關,阻攔水陸兩路,然後傳檄關中,對老百姓威德並施,到時候,擒劉義真小兒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赫連勃勃依其計,派世子撫軍大將軍赫連率騎兵兩萬為前鋒,殺向長安,前將軍赫連昌進攻潼關,切斷晉軍通道,王買德進駐青泥,赫連勃勃親率大軍為後繼。

  十二 失去長安的帝業(2)

  東晉義熙十四年(公元418年),赫連的騎兵到達渭水以北,逼近長安北門,一路上的關中降民不計其數。東晉的長安守軍並無戰心,沈田子前往抵抗,卻怯敵不進,退守在長安城外的劉回堡。
  王鎮惡聞訊,十分震怒地埋怨道:「劉公將十多歲的兒子托付給我們,我們應該全力輔佐,現在擁兵不進,怎麼可以平定胡虜呢!」沈田子由此更加憎恨王鎮惡。
  不久,王鎮惡與沈田子一同出城抵抗赫連。沈田子讓人在軍中散佈謠言:「王鎮惡要盡殺南方人,據關中造反啦!」接著,他便藉故將王鎮惡召集到傅弘之帳中議事,乘機將其殺死。(可惜一代名將王鎮惡,沒有戰死疆場,卻屈死在同僚的手中,可悲可歎!)
  傅弘之得到消息,回報劉義真與王修。王修登長安北城張望,見沈田子帶著十來個人回城,當即命手下人按住沈田子,對其數落一番,然後斬首。一場內訌使東晉平白損失兩員強將,足令劉裕叫苦,赫連勃勃拍手。幸虧傅弘之率部大敗赫連,一直追到寡婦渡(今甘肅慶陽北),暫時打退了夏軍,才穩定住了局勢。
  王修平息了內亂,其性命也難保全,僅過半年多,劉義真聽信讒言,認為「王鎮惡要造反,沈田子殺了他,而王修又殺了沈田子,說明王修也要造反」(這「負負得正」的邏輯根本胡鬧,劉義真卻偏願意相信),於是又派手下殺了王修。這下可好,長安城中人心惶惶,劉義真深感不安,趕緊把外地的駐軍調進長安防守。大夏的軍隊見晉軍示弱,不失時機捲土重來,長安以外各郡縣紛紛投降夏國,赫連勃勃的大軍兵不血刃地開進咸陽。
  劉裕此時駐紮在彭城,得知前方的形勢,意識到關中凶多吉少,但又得擺出堅持的姿態,便派蒯恩去長安召回劉義真,之後又派朱齡石代劉義真鎮守長安,派朱超石去河東等地勞軍。(為了這一姿態,又白白損失三員大將的性命,可見這個時候的劉裕私心太重了。)
  朱齡石來到長安,眼前的場景卻是貪得無厭的劉義真與他的將士大肆搶掠長安百姓的財物(由此也可見當時長安一帶還是相當富饒的)。離開長安時,他們一個個都帶著輜重、財寶、美女,緩緩地前行。身後赫連的三萬騎兵,已經不遠。傅弘之勸劉義真放棄輜重,輕裝行軍,擺脫夏軍的追趕。劉義真不聽,退到青泥,撞上了早在這裡等候多時的王買德,回頭一看,赫連也已經到了,晉軍哪裡是對手,頃刻崩潰。傅弘之、蒯恩斷後,掩護劉義真先走,兩人都被王買德所擒。劉義真馬快,走在前面,後來又躲進草叢裡,被中兵參軍段宏保護著才逃出了夏兵的追擊範圍。晉軍全軍覆沒,當初那迷戀財物美女的兵將,終於遭受了貪婪的報應。
  報應還不算完,朱齡石也跟著一起受罪,劉義真走後,長安百姓對晉人徹底失去了好感,他們搬起棍棒石頭,驅逐朱齡石。朱齡石被迫逃往潼關,路上與弟弟朱超石會合,這一趟卻又早被王買德算著,赫連昌就駐紮在潼關,他截斷晉軍水道,將朱氏兄弟生擒。赫連勃勃進駐長安,殺掉了傅弘之、朱齡石等幾乎所有的劉裕愛將,只有毛修之投降,保全了性命。
  也許是老了,失去了往日的朝氣,遙想劉裕當年「獅吼功」破敵,該是多麼雄壯的場景,而如今卻為頭頂上的冠冕終日「奔忙」。也許是榮華富貴、帝王功業迷亂了眼睛,昔日的北府軍勇將成了利慾熏心的權臣。回到建康的劉裕終於不再推辭,受封相國、宋公、九錫。繼而,他派手下縊死晉安帝司馬德宗,改立其弟司馬德文為帝,即晉恭帝。
  司馬德文與白癡哥哥比起來,做皇帝要夠格得多,偏偏碰上末世,縱有才能也無處發揮。劉裕立他的原因,只是因為讖語裡說「昌明之後有二帝」(昌明指晉孝武帝司馬曜(字昌明)),需要再立一個皇帝湊足「二帝」而已。
  晉恭帝元熙元年(公元419年),劉裕再進一步,受封宋王。第二年,他便在中書令傅亮的協助下,迫使司馬德文禪位,在建康稱帝,是為宋高祖武皇帝。他開了兩個先例:第一個,是殘忍地殺害了禪位的前朝舊帝,這在寒門出身的他,並不算太意外,但就是這樣一個惡例,一直被沿用到了五代以後,可謂害人不淺;第二個,他是第一位在建康受禪的皇帝(桓玄那樣的不算),他這個皇帝沒有了長安,也無法定都洛陽,成色大打折扣。所幸,他開啟了南朝第一個治世局面的序幕。

  十三 南北二帝的身後事(1)

  偏安江南一個多世紀的東晉王朝終於滅亡了,回顧東晉的一百零五年歷史,王氏、庾氏、桓氏、謝氏等士族輪流坐莊,維持著所謂「君弱臣強」的局面,司馬氏的帝位反倒一直沒有受到大的衝擊(中間的幾番變故,包括桓玄廢安帝,都沒能持續太長時間)。劉裕出身寒門,其背景實力遠不及前面幾家,最後竟能脫穎而出,取代晉帝,這實際上並不是偶然的。
  東晉前期和中期,士族勢力相當強盛,皇權與士族、士族與士族之間都構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力量平衡,這種平衡保證了政權的穩定,也使得小型的變故叛亂不可能造成大的影響。淝水之戰以後,士族勢力開始減弱,孫恩、盧循擾亂江南十多年,使得整個社會秩序開始大的動盪,社會各階層重新洗牌。其結果是,士族勢力不再能夠制衡皇權。桓玄的滅亡後,士族徹底退出一線舞台,整個國家重新回歸到皇權專制,於是劉裕才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建康的帝詔控制各方諸侯,達到翦除異己的目的。同時,由於劉裕本人出身低微,他所選擇的輔佐大臣,也大多是來自寒門,這就進一步地改造了政權的內部結構。南朝四朝的開國君主都出身寒族(齊、梁兩朝的蕭氏情況稍複雜,見《明主昏君》),可見士族已不再是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了。關於這一點,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參讀田餘慶先生的《東晉門閥政治》,中間有十分詳盡的介紹與分析。
  或許是因為早年行軍打仗落下一身傷病,或許是因為忽然過上安逸的宮廷生活有些不習慣,劉裕這位南朝第一帝只當了兩年皇帝,就得重病駕崩了。他在這兩年中,下了不少有利百姓的政令,比如下令減免賦稅,裁減各地冗余的地方官員,改革苛刻的刑法,恢復學校與考試制度,一系列措施對於整個社會的安定都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東晉末年南方內亂不斷,人民流離失所,百姓急需一個寬鬆的環境休養生息,南方在後來的三十年間形成「元嘉之治」,劉裕開的好頭功不可沒。
  當然,根本不鳥劉裕的也大有人在,其中最有名的莫過於「五柳先生」陶淵明。士族雖然弱了,劉裕治下的官僚階層仍然是相互傾軋、以權謀私。對官場和社會現實徹底失望的陶淵明在義熙二年(公元406年)憤然辭官,回鄉躬耕,寧可老死戶牖,不願出山為官。在他眼裡,劉裕也不過是唯利是圖的小人物,不可能實現他「大濟蒼生」的理想抱負。南宋詩人陸游對他十分讚賞和佩服,曾為之題詩:
  寄奴談笑取秦燕, 愚智皆知晉鼎遷。
  獨為桃源人作傳, 固應不仕義熙年。
  這首詩短短二十八字,劉裕與陶淵明的兩種完全不同的處世之道躍然紙上,陸游自己一生不得志,在此寫盡了千百年來讀書人的氣概。
  一代帝王,任人評說。「帝王最難身後事」,劉裕的身後事,也不容易。劉裕早年戎馬軍營,無暇生養孩子,直到四十多歲才有了第一個兒子,劉裕稱帝時,一共只有七個兒子,最大的也不過十七歲,其中頭四個已經被封王,分別是長子,即太子劉義符,次子廬陵王劉義真,三子宜都王劉義隆,四子彭城王劉義康。
  太子劉義符年紀輕,終日只知玩耍。劉裕身邊的謝晦有些擔心,就找了個機會向劉裕暗示:「陛下年歲已高,應該考慮一下萬代帝業之事,此事至關重要,不可以任之非才。」
  劉裕覺得有理,便反問道:「廬陵王劉義真怎麼樣?」
  謝晦說:「讓微臣去觀察一下。」
  劉裕心裡最喜歡的其實就是這個次子,劉義真當年若不是隻身逃回,劉裕說不准還真有可能為他再度北伐。劉義真雖然打了一個慘不忍睹的大敗仗,但總覺得自己是塊料,對皇位興趣頗高。謝晦找他談話,他是一個勁地說,生怕謝晦不瞭解他。謝晦呢,對這樣誇誇其談的人顯然不喜歡,也不多答話,回來向劉裕稟報說:「廬陵王德輕於才,做不了皇帝。」劉裕聞言不快,把劉義真外放到南豫州(大致相當於今天的河南省在淮河以南的部分)去做刺史,仍舊以劉義符為太子。
  在戰場上堅挺無比的劉裕卻無法逃脫自然規律,撒手人寰。臨終前,劉裕指定徐羨之、傅亮、謝晦和檀道濟四位為顧命大臣,托以朝廷大事。吩咐完畢,劉裕還不放心,又屏退眾大臣,叮囑劉義符說:「檀道濟這個人有些才幹謀略,但終究一介武夫,沒有大的志向。徐羨之、傅亮兩個都是理政的人,應該不會有別的想法。唯獨謝晦,幾次跟著我征伐,頗懂機謀,若說有異心的,那就是此人,你需要多多防備。」劉義符拚命點頭。
  劉裕的這番話,就跟先前在長安對沈田子說的那番話一樣,不但多餘,而且貽害無窮。既然害怕謝晦造反,最好的方式就是限制他的權力,至少不能委以大任。一面要讓他做顧命大臣,一面又要讓太子防著他,而這個太子,又偏巧不用心且沒能力,怎麼可能做到兩全其美?劉裕這些錯誤的安排為日後的宮廷政變埋下了定時炸彈。
  宋永初三年(公元422年),皇太子劉義符即皇位。消息傳到北方,各國君主都鬆了一口氣:劉裕這頭猛虎終於死了。
  劉裕稱帝時,西秦乞伏熾磐、西涼李歆紛紛遣使祝賀,承認宋國宗主國的地位,甚至朝鮮半島上的高句麗和百濟兩國的國王,都懾服於劉宋的威名,前來朝貢受封。強大的北魏也派使臣與宋通好;大夏赫連勃勃儘管沒有向宋求和,但也不敢出潼關半步,乖乖地呆在關中做土皇帝。

  十三 南北二帝的身後事(2)

  現在沒有了劉裕,北方各國自然會對南面的土地有些想法了。北魏皇帝拓跋嗣雖然才只三十出頭,身體卻不怎麼行。與他父親一樣,拓跋嗣喜歡服用「寒食散」,導致病發頻繁,精神不穩定,碰巧這時幽州等地出現了日食的異象。古代人對日食這樣不太常出現的天象還是十分恐懼的,總覺得有什麼災禍會發生,拓跋嗣就問崔浩:「如今天有災異,朕又身體不佳,萬一有個好歹,我幾個兒子都還年少,這可如何是好。愛卿給朕想想辦法。」
  崔浩答道:「陛下年富力強,只要修德重行,身體自然會安康的,那些所謂的災異,未必都會應驗,希望陛下不要相信迷信的說法,過分勞神。如若萬不得已,請聽微臣斗膽一言:我們魏國建國以來,一直不重視立儲問題,以至於有拓跋紹之亂。現在陛下應該早立太子,在公卿中選擇忠誠賢能之人做師傅,挑可以信賴的官員在他身邊幫助他,早日培養他處理國家大事的能力。如此一來陛下就可以優遊無為,頤養天年。百年之後,國有明主,民有所望,奸佞之徒就無可乘之機了,這是關係到千秋萬代禍福的大事啊。如今皇長子拓跋燾,年齡十四五歲了,不但聰明,而且為人溫和,立為太子,乃是天下之幸。」
  拓跋嗣又向南平公長孫嵩請教,長孫嵩也認為拓跋燾既長又賢,是儲君的最佳人選。拓跋嗣很高興,就立拓跋燾為太子,命長孫嵩、奚斤、安同三人為左輔,命崔浩、穆觀、丘堆三人為右弼,這幾個人各有優勢,共同輔佐教導太子。(拓跋嗣打仗雖然一般,但培養儲君的招數就比劉裕高明得多,自己在位時就用一批忠臣重點培養,以達成君臣之間的默契和彼此信任,使得身後的政權交接比劉宋要順利許多。如此看來,擁有一堆才高智足的大臣,還不如只有一個深諳事理的良輔。在這一點上,崔浩對於北魏的作用是非常突出的)
  拓跋嗣處理完立儲大事,就可以放手一搏了。北魏泰常七年(公元422年),也就是劉裕去世當年的秋天,拓跋嗣與大臣們開始策劃攻伐宋國在黃河下游所佔據的洛陽、虎牢、滑台等重鎮,意圖一雪卻月陣大敗的恥辱,進而飲馬江、淮。這一次崔浩持反對意見,他說:「宋魏兩國,這幾年一直相互通使進貢。如今劉裕不幸去世,我們若乘喪討伐,就算打贏了名聲也不好。以微臣的意思,不如派使臣去弔唁,讓荊、揚一帶知道我們魏國的恩澤,難道不是美事一樁麼?何況劉裕新死,內部還沒有什麼矛盾,兵臨其境,宋國必然萬眾一心抵抗我們。不如等一段時間,讓他們君臣爭權,到那時再大舉討伐,必能兵不疲勞,盡收淮北之地。」
  拓跋嗣執意要伐宋,覺得崔浩自己是漢人故意為漢人的政權說話(實際上是否如此也很明顯,這個我們留待後面再說),又詰問道:「劉裕乘姚興去世而滅了後秦,朕為何就不能乘著劉裕去世討伐他們麼?」
  崔浩也不屈不撓,說:「姚興死時,諸子相爭,所以劉裕才討伐他們,現在江南沒有出類似的問題,兩者沒有可比性啊!」
  拓跋嗣依舊不聽,命司空奚斤都督軍事,與將軍周幾、公孫表一起為前鋒,率部大舉南侵,這才引出了宋、魏兩國之間的第一場大戰。

  十四 魏宋河南大戰(1)

  北魏的這次南征,其目的並不是消滅宋國。北方的柔然國正值第四任可汗大檀在位,大檀自號「牟汗紇升蓋可汗」(鮮卑語「制勝」的意思),野心很大,時刻想著入侵北魏。拓跋嗣曾在神瑞元年(公元414年)給過他一次教訓,但由於天降大雪而無法繼續北上追擊,未能消滅柔然主力。為了提防身後的強敵柔然,拓跋嗣不想把戰線拉得太長,他的如意算盤是盡收淮北之地,與南朝劃淮而治。
  宋國則是另一番景象。新登基的小皇帝劉義符年僅十七歲,對皇帝的責任和義務還沒形成一套明晰的概念呢(相比之下北方的儲君拓跋燾則是十五歲就開始重點培養,後來十六歲登基並成為一代英主,在這方面我們不得不承認遊牧民族的孩子就是早熟早慧,而且在朝氣上要遠甚於南朝的那些帝胄王孫)。喜歡玩就罷了,他在居父喪期間也不懂禮節,宮外是打仗還是鬧事他一概不關心,只對皇家的御花園感興趣,身邊儘是些阿諛奉承的小太監,這朝政可怎麼搞得好。幸虧有劉裕留下的四位舊臣主管各項大事,才不至於混亂,然而君臣之間已經出現了隔閡。
  宋國沿河的四個據點從東到西依次是碻磝(今山東茌平西南)、滑台、虎牢和洛陽。北魏發兵之際,內部有兩種戰略上的意見。一種意見認為應該先攻城,另一種認為應該先略地。以奚斤為首的武將都覺得先把城攻下來,才能逐步控制河南之地。崔浩則不以為然,他說:「南人長於守城。當初苻堅攻打襄陽,花了一年都沒打下來。如今我們大兵壓境,攻打小城鎮,如若受阻,則會大挫軍威;要是敵人在這時增派援軍,則敵銳我乏,那可就危險了。我看不如分兵略地,一直攻到淮水以北,在各地列置小的守臣,征斂租糧,如此一來,洛陽、滑台、虎牢就都在我軍的北面,再難得到南面的救兵。他們必然會沿著黃河向東撤退,否則就成我們的囊中之物了,還怕攻不下來麼?」這一策略是相當正確的,北朝人的強項是騎兵,由騎兵來攻城,是捨長就短,正中步兵為主的南朝人下懷;黃、淮一帶地形以平原為主,乃是騎兵發揮作用的場所,先以騎兵將宋軍分割包圍在孤城中,再用步兵慢慢消化,這才是最高效的作戰方式。可惜大多數鮮卑將領都不聽崔浩這一套,拓跋嗣還是決定先攻宋國的城池。
  宋軍在虎牢屯有重兵,由司州刺史毛德祖把守,東面的滑台駐守著東郡太守王景度,兵力較少。北魏都督奚斤率領兩萬步騎兵渡過黃河後,就在滑台東面安營紮寨。滑台形勢吃緊,王景度趕忙向毛德祖告急,毛德祖立即派出三千步騎兵增援滑台。
  奚斤強攻滑台,果如崔浩所言,打不下來,無奈之下向拓跋嗣要求增兵。拓跋嗣大怒,心說:「我給你兩萬人馬,竟然打不下區區幾千宋兵防禦的小城。」他把太子拓跋燾留在塞上,防備柔然,親自帶了五萬多兵馬出天關,翻過恆嶺,聲援奚斤。
  受了刺激的奚斤只得全力猛功滑台,畢竟人多勢眾,魏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這個小城給拿了下來,王景度無奈出逃。奚斤乘勝攻下滑台和虎牢之間的小鎮土樓,進逼虎牢。毛德祖守城頗有心得,魏軍屢戰屢敗。
  拓跋嗣見虎牢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來,又派了猛將於栗以三千騎兵屯於河陽(今河南孟縣西北),攻打河南面的金墉和洛陽。於栗在拓跋珪稱帝時就已是北魏赫赫有名的將軍,此人好使一桿黑矛,武藝超群,在馬上可以左右開弓,有萬夫不當之勇。劉裕北伐後秦時,對駐紮在黃河邊上的於栗又敬又憚,親自寫了書信向北魏借道,不敢直呼其名,抬頭寫的是「黑矛公麾下」。拓跋嗣得知這個消息後,十分讚許,便封他作「黑矛將軍」。
  於栗是個擅長打硬仗的人。洛陽雖是晉朝舊都,卻因連年戰亂,百姓失所,殘破不堪。宋國守將、河南太守王涓之只能駐守在西北面的金墉城。這裡是宋國河防鎖鏈上最西面的一個堡壘,離統治中心遠,得不到有力的支援,相對薄弱。毛德祖勉強派部將竇晃帶上一些軍隊沿著黃河南岸阻擋魏軍,如何抵擋得住,於栗大兵一渡河,就把竇晃等人沖得落花流水;再往南一攻,王涓之便棄城逃跑,北魏迅速佔領了洛陽。
  這樣,黃河南岸的四大據點宋國已經丟了兩個,西線的虎牢岌岌可危,東線的防禦也暴露在魏軍面前。拓跋嗣派娥清、閭大肥會同周幾、叔孫建等人率各部從下游渡過黃河,進攻碻磝,宋兗州刺史徐琰不戰而逃,魏軍長驅直入,泰山、高平(今山東鄒城一帶)等地相繼陷落。叔孫建繼而向東進入青州,攻克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等地。宋國在青州的治所是東陽城(今山東青州),青州刺史竺夔一面安排民眾轉入山林,堅壁清野,一面向朝廷發出告急文書。
  宋國的大將檀道濟此時身兼征討諸軍事,駐紮在南兗州(今江蘇長江北岸一帶),另一員大將、徐州刺史王仲德則屯兵湖陸(今山東魚台東南)。形勢不妙,檀道濟只好親率大軍,與王仲德共赴東線戰場。西線的戰事混亂,駐紮在壽陽(今安徽壽縣)的廬陵王劉義真讓自己的將軍沈叔狸帶著三千人與豫州刺史劉粹會合,相機而動。
  北魏的將軍奚斤和公孫表在西面強攻虎牢,戰事十分激烈。拓跋嗣這時候已經移駕鄴城,也覺得虎牢是取得西線勝利的關鍵,便派出兵力前去支援。毛德祖見敵強我弱,就下令從城內挖出六條深七丈的地道,一直通到魏軍包圍圈的外面,然後從兵將中募集了四百名敢死隊員,由參軍范道基率領,沿地道衝殺出去,突襲魏軍的身後。魏軍猝不及防,四散潰退,一下子被宋軍斬首數百,並燒燬了許多攻城的器具。毛德祖的奇計小有收穫,然而魏軍畢竟有數萬之多,死了幾百個其實影響並不大,很快就如驅散的蒼蠅一般聚集回來。

  十四 魏宋河南大戰(2)

  奚斤擔心日久天長,虎牢若得到南面的支援,就不好辦了,於是自率三千步騎兵,繞過虎牢,一舉攻下東南面的許昌,斷絕了毛德祖的退路。這邊毛德祖見魏軍自行分兵,認為有機可乘,便主動出擊,與城外的公孫表展開大戰。兩軍從早殺到晚,互有死傷,這時奚斤的騎兵正好從許昌趕回,與公孫表合擊毛德祖,殺傷數千人。此戰過後,毛德祖徹底放棄了主動進攻的念頭,退回城內死守,另想別的計策。
  他還真的想到一條妙計:原來毛德祖是北方人,與魏將公孫表有舊交。他乘作戰間隙,與公孫表通信,交談朋友情誼,信上面又故意塗改多處;另一面呢,他又秘密派間諜潛入魏營中,向奚斤揭發公孫表與宋軍有密謀。公孫表倒是不念私情,老老實實地將毛德祖的信交付奚斤,本來是想表明自己清白之身的,卻不曾想奚斤已經戴了有色眼鏡,那些塗改的地方成了一個個疑點。奚斤讓手下帶上書信,將消息呈報拓跋嗣。
  拓跋嗣本來就看公孫表不爽,身邊的太史令王亮又恰好與公孫表有怨,一個勁地說公孫表置軍不當,以致虎牢久久不下。拓跋嗣認定公孫表裡通外國,派人夜入公孫表帳中,將其縊死。(毛德祖此計,與當年曹操離間馬超、韓遂的計策一樣,不過計策雖然達到了除掉公孫表的目的,但由於拓跋嗣的處置方式秘密得當,沒有使魏軍內部出現分裂,毛德祖未免要失望了。)
  北魏不斷向虎牢方向增兵,而東線青州那邊也是兵力強大,志在必得。叔孫建以三萬騎兵包圍了東陽城,城裡面才只有區區一千五百人。竺夔是個很有能力的官員,他在增修防禦工事之餘,屢出奇兵擊敗魏軍,並且同樣通過挖地道的方法奇襲,破壞了一大批魏軍的攻城車。可是魏軍優勢太大,日夜狂攻,東陽北城的城牆被毀壞多處,城內士兵也越打越少,眼看整座城就要陷落,終於探馬來報:檀道濟的援兵快到了!
  檀道濟的軍隊走到彭城時,人數並不多,面對虎牢、東陽兩城都告急的形勢,他只能救助一邊,兩權相侵,最後決定帶輕兵火速前往路近兵弱的東陽城。(對不起了,毛將軍……)
  東陽城下的叔孫建,面對千人防禦的一座城,竟從頭一年的冬天一直打到了第二年(公元423年)的夏天。天氣漸漸轉熱,魏軍多是來自塞上的鮮卑騎兵,哪裡見過這樣的天氣,軍中開始流傳瘟疫,無法控制。叔孫建聽說宋軍後援將到,一咬牙下令放棄進攻,燒了營帳器具退往滑台。檀道濟抵達東陽,糧食剛好吃完,無法追擊,但不管怎麼說,東陽城算是保住了。
  虎牢方面就沒那麼幸運了,毛德祖雖然十分頑強,一次次擊退攻城的魏軍,但從四面八方集結過來的魏軍實在太多了,城內的物資也開始匱乏。宋軍在城內懸掛繩索,到黃河中取水。拓跋嗣知道後,料想宋軍缺水,便下令將船艦在黃河邊上排成一排,阻止敵人從黃河的水源取水。這樣一來,城內的守兵就只能靠地下水過活了。魏軍還沒完,又挖掘地道,洩放城裡的地下水,可謂狠到極點。
  叔孫建到達滑台後,又繼續西進,與奚斤共攻虎牢。至此虎牢被圍兩百多天,無日不戰,宋兵戰死殆盡,而魏兵越打越多。外城被魏兵攻破後,毛德祖在城內重築了三道城牆,魏軍又攻破兩道,只剩下一道城牆。毛德祖誓與虎牢城共存亡,對外晝夜抵抗,對內撫恤將士。士兵們條件艱苦,很多人都病倒了,身體還行的士兵由於晚上不能睡覺,眼睛乾燥,用手一擦,就生創了,卻始終沒有人想要逃跑或投降。
  毛德祖一個北方人苦苦支撐,南面的南方人卻不知道在幹嗎。駐守項城的劉粹是離虎牢最近的一支軍隊,卻害怕魏兵強盛,不敢進攻。沈叔狸、檀道濟等軍更遠,也只守城,不往虎牢挪一步。
  彈盡糧絕的虎牢城,終於在景平元年(公元423年)的四月被北魏大軍攻陷。毛德祖被俘,為北魏所殺。只有范道基帶著兩百多人突圍成功,回到南方。宋國的司、兗、豫等州基本上落入北魏之手,唯一的「勝果」是保住了青州。魏國以強攻的方式拿下了黃河南岸的三座重鎮(嚴格而言,只有虎牢一處是大仗),但也因戰爭和瘟疫損失了三成的兵力。一場大戰,雙方都沒能笑到最後。
  設若在出兵時,拓跋嗣聽從崔浩的建議,歷史又會怎樣改寫呢?

  十五 廢立風波(1)

  魏宋大戰結束後,魏、宋兩國的邊境線從黃河南移到了項城、湖陸、東陽(叔孫建撤軍後,青州刺史竺夔鑒於東陽城已基本毀壞,將青州的治所移到了不其城(今山東即墨西南))一線。宋國在淮北一帶的防守壓力陡然加重,北魏也由於戰略目的不夠明確,沒有能夠盡收淮北之地。
  更嚴重的後果是,拓跋嗣由於御駕親征、路途勞頓,舊病復發,回到平城的西宮後不久就去世了。十六歲的太子拓跋燾即位,這就是北魏諸帝中武功赫赫的太武皇帝。拓跋燾一上來,就把長孫嵩、奚斤、長孫翰幾名有功的前朝舊臣封為王,並大赦天下,廢除禁錮,開倉放賑。剛剛經歷戰亂的河南一帶流民聞訊,紛紛湧入北魏境內,冀州、并州等地一時成了大量窮困老百姓的「樂土」。(北魏藉著新皇登基的新措施,可以看做南征戰爭的後續手段。戰亂多年的黃河中下游地區人煙稀少,就是因為百姓缺乏生活來源,不斷遷往相對富庶的江南地區。拓跋嗣的放賑雖有些嫌晚,在客觀上仍然對緩解胡漢矛盾、促進民族融合起了重要的作用)
  北魏人「伐喪」,北面的柔然人也「伐喪」。安分了十年的牟汗紇升蓋可汗大檀得知拓跋嗣去世,新皇登基,不禁大喜,便於北魏始光元年(公元424年)率六萬騎兵殺入雲中(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大肆殺掠,並攻陷了北魏從前的宮殿盛樂宮。年輕氣盛的拓跋燾大怒(「剛上台就敢打我的舊都,這不是欺負人麼?」),親自率領輕騎兵,三天兩夜就從平城趕到了雲中。大檀毫不示弱,派自己的侄子、大將於陟斤以騎兵將拓跋燾的軍隊圍了一個水洩不通,裡裡外外竟有五十重之多。魏兵將士個個大驚失色,唯獨拓跋燾顏色自若,不以為然,方才穩定住了軍心。柔然軍隊人雖多,卻沒什麼秩序,拓跋燾遠遠看見於陟斤忙著指揮,便暗暗吩咐身邊的神箭手專射於陟斤。一箭射去,於陟斤落馬身亡,柔然軍沒了主將,立時自亂陣腳。大檀心中害怕,帶著手下的騎兵就往北遁逃。
  第二年,拓跋燾又整頓兵馬,親率大軍分五路東西並進,深入沙漠,討伐柔然。柔然各部沒見過如此浩大的攻勢,一直往北逃竄。拓跋燾大獲全勝,只可惜沙漠太廣袤,無法一路追到底,擒住大檀。
  對柔然的兩次作戰大勝使北魏暫時減緩了北面的危險,拓跋燾開始有時間考慮其他的強敵了。這時發生了兩件在北魏看來十分喜人的好事:一件是南面的宋國內部出現了臣廢君、君又誅臣的大事;另一件是西面的大夏暴君赫連勃勃病死,諸子為爭奪嗣君之位發生了內戰。
  河南大戰之後的宋國內部矛盾重重,劉義符毫無做皇帝的樣子。徐羨之、傅亮、謝晦等人因為失地喪師,上表自貶官職,劉義符卻只下一道詔書,一概不論罪。官位雖然得保,國家法紀卻遭到了破壞,顧命大臣們開始秘密謀劃廢掉小皇帝。
  前文說過,劉裕的兒子一共七個,如果廢掉長子劉義符,按照長幼之序,合法繼位的人選就是任南豫州刺史的次子劉義真了。劉義真自己有一個朋友圈,當時的名士謝靈運、顏延之,都是他的親信。這些人很有才華,但都性情偏激,恃才放縱,不為朝中大臣看重。徐羨之等人一方面想要立個明君,一方面又不想失去朝廷重臣的特殊地位,自然不願意讓劉義真上台,任由他去發展自己的勢力。於是,徐羨之便利用劉義符與劉義真兄弟間原先就有的矛盾,收羅了一些劉義真在南豫州期間輕視、侮辱執政官的罪證,向朝廷上書奏明。劉義符果然一道聖旨,將劉義真廢為庶人,遷到新安(今江蘇睢寧)拘禁起來。
  頭一步走得順利,幾個文官頓時膽子大了不少,下一步就是要廢帝了。這可不是小事,必須要聯合朝中的武裝力量,以保證萬無一失。徐羨之將另兩名在外地的重要人物——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和江州刺史王弘招入建康,把廢立皇帝的打算告訴了他們。檀道濟對於徐羨之私廢皇子的行為本來並不贊同,但反對意見總得不到採納,只好暫且與他們合作。
  景平二年(公元424年)五月的這天,領軍將軍謝晦以府中房屋破損為借口,命家人悉數住到府外,而將一隊整裝已畢的軍士引入府內安置。同時,謝晦又預先通知劉義符身邊的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在宮中做內應。當晚,謝晦與檀道濟同宿府中,謝晦輾轉反側,不得入眠,檀道濟不愧為打過大仗、見過大場面的將軍,臨大變而酣睡如故,謝晦對此佩服不已。
  遊戲無度的皇帝劉義符在皇宮北面的華林園裡搭了個酒肆,正親自擔當酒保賣酒呢。他與太監小廝們自賣自飲,喝多了以後又坐龍船夜遊附近的天淵池,最後便睡在船上。次日天剛濛濛亮,檀道濟便領兵在前,徐羨之等人緊隨其後,衝進皇宮。兩個內應邢安泰和潘盛預先把防衛的人都支開了,軍士一路衝上龍船,殺掉皇帝身邊的兩個侍衛,砍傷睡眼矇矓的劉義符,連架帶扶地把他押出皇宮東閣,收束了璽綬,送往原先的太子宮拘禁。
  徐羨之等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迎立名望不錯的宜都王劉義隆。大臣們以皇太后的名義下一道旨,廢劉義符為營陽王,遷往吳郡(今江蘇蘇州一帶),並以劉義隆承繼皇位。徐羨之深恐有變,劉義符前腳剛走,就馬上派人前往吳郡和新安兩地,將劉義符、劉義真這對難兄難弟分別殺害。(徐羨之等人,為了社稷的安危,廢掉不稱職的皇帝,這本身並不是不可以,但至少應該先掂掂自己的份量。他們既各懷私心,想做霍光那樣有功的權臣,又想把希望寄托在新皇身上,矛盾的願望恰好與劉裕在東晉末期收回皇權、恢復中央集權的現實相牴觸,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容於當世的。所以祠部尚書蔡廓在他們弒君後說:「營陽不幸,卿諸人有弒主之名,欲立於世,將可得邪?」)

  十五 廢立風波(2)

  十八歲的劉義隆鎮守於遠在上游的荊州,傅亮便帶領百官前往江陵迎駕。徐羨之又擔心荊州要地,萬一劉義隆登基用了其他人,就不好辦了,便自作聰明地任命謝晦為荊州刺史,都督荊、湘、雍、益等七州的軍事。三個人已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了,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留個人在外面,萬一有變,也好有條退路。
  劉義隆在江陵聽說了兩個哥哥的死訊,手下的文武官員十分顧忌,不少人勸他不要去建康自投羅網。司馬王華認為不然,他說:「徐羨之等人寒士出身,受先皇顧命,重任在肩,看不出想要造反的意思。之所以廢了皇帝,並殺害二王,應該是害怕將來被清算,故而下手。他們對皇室效忠已久,也不可能忽然有異志。而且這三個人勢均力敵,誰都不服誰,只是想要藉機握權自固而已,必會仰待少主殿下。如今只管放心跟去,實在沒什麼可以顧慮的。」
  王華識勢也識人,一席話把三個大臣的心理分析得十分透徹,其中帶有猜測的成分,但也很在理。劉義隆與他的兩個哥哥不太一樣,不愛玩而喜愛讀書,還寫得一手好字,頗明事理。聽了王華的建議之後,劉義隆笑道:「愛卿是想做當年勸漢文帝進京即位的宋昌吧?」長史王曇首、南蠻校尉到彥之也都勸劉義隆動身,劉義隆心中有底,說:「朝中諸公受先皇遺命,不會背棄,何況我手下的兵力也足以制人,有什麼好怕的!」
  劉義隆把王華留在荊州,又讓到彥之鎮守在襄陽以防不測,然後起程接見傅亮等眾臣。孰料一場宮廷政變之後,南方歪打正著地出現了數十年來難得的好局面。

  十六 宋文帝誅臣親政(1)

  劉義隆一見到傅亮,便拉著他的手號啕大哭起來,哀痛極深,左右都被感染得落淚。悲泣一陣之後,劉義隆就問起兩位兄長被廢被殺的始末,邊問邊哭,兩邊眾臣沒有一個敢抬頭看一眼的。傅亮見此場景,一時張口結舌,無話可說,汗水完全濕透了衣裳。
  頭一招穩住了眾臣,確立了威嚴,劉義隆心中便有了底。他將荊州一帶的事務向到彥之、王華等人仔細吩咐停當,便帶領自己的親兵,以中兵參軍朱容子做貼身侍衛,登上來接駕的大船,前往建康。
  當年(公元424年)八月,劉義隆抵達建康,先謁父皇的陵墓,再受百官的璽綬,大赦天下,改元元嘉,這就是宋太祖文皇帝。
  宋文帝剛一繼位,不能完全掌握朝中的情況,畢竟建康不是自己的「地盤」。於是他對文武百官一律加官晉爵,徐羨之晉位司徒,傅亮加封開府議同三司,謝晦晉號位將軍,並正式批准他去荊州做刺史,檀道濟晉號征北將軍,王弘則晉位司空。犯下弒君大罪的徐羨之等人大鬆一口氣:咱們的官位不降也就罷了,居然還升了,看來皇上是默認了咱們的行為,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然而一系列政令中有一條卻耐人尋味,容易被人忽略:宋文帝恢復了劉義真的廬陵王的爵位,並將劉義真的靈柩及他的母親和妻子都迎回建康。這其實是個很明顯的信號,說明宋文帝對於這場小的政變並不會善罷甘休。可是徐羨之等幾個文士的腦袋少一根筋,政治敏感性太差,以為宋文帝只是做做樣子而已,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
  一片陞官令中,有幾條才是宋文帝真正想要做的,他開始重用荊州舊部,把王曇首、王華升為侍中,並封王曇首為右衛將軍,王華為驍騎將軍,又把護衛朱容子封為右軍將軍。對手中有兵的到彥之,宋文帝讓他做中領軍,委以軍政要務,同時也讓他穩住赴江陵上任的謝晦。
  安排停當,轉眼到了第二年,徐羨之、傅亮兩個覺得自己任務完成,便上表要求歸政。宋文帝也不急著接受,下詔不許。徐羨之等人琢磨了半天,認為皇上對他們還是比較信任的,就繼續上表,再度要求歸政。宋文帝也樂得玩這遊戲,再次不許。直到第三次表送上來,他才勉強答應。徐羨之心中不踏實,回府之後不再理事,身邊的侄子徐佩之以及程道惠等人堅持認為這樣做不合時宜,苦勸了一陣,徐羨之又重新就任(作為一名文官,這時候可能有些預感了)。
  於是上上下下又安靜了一年。元嘉三年(公元426年)風雲突變,宋文帝準備行動了。他明白在整個廢立過程中,徐羨之、傅亮、謝晦三人為主謀,檀道濟、王弘二人則只是為形勢所逼,而且王弘與宋文帝之間還有一層關係,他是親信王曇首的兄長,因此,他暗中拉攏檀、王的勢力,並確立了對內誅殺徐、傅,對外征討謝晦的基本方針。為了確保行事周密,調兵遣將的同時,朝中對外宣稱準備北伐魏國。
  北伐並非小事,傅亮心中擔憂,便小心翼翼地打探情況,得到的消息是,朝野上下還在猶豫不決,皇上不日將派外監萬幼宗前往江陵與謝晦共商大計。傅亮趕緊寫一封信,派人到荊州通報。
  由於朝廷的一些行動十分異常,很多人都已經打聽到宋文帝將有大動作,單單瞞著徐羨之、傅亮兩個事主。謝晦的弟弟謝皭在朝中擔任黃門侍郎,聞訊大驚,連夜派人快馬報知謝晦,讓他早做準備。
  謝晦先得了傅亮的書信,不以為然地對咨議參軍何承天說:「萬幼宗這兩天就要到,傅公知我多事,所以提前寫信告訴我呢!」
  何承天憂慮地說:「外面早就傳開了,皇上西征的事都定了,萬幼宗哪還可能來!」
  謝晦依然不信,還自作聰明地讓何承天先擬個奏折,提議北伐最好放在下一年。這時又有江夏內史程道惠派府內的中兵參軍樂冏前來送信,也說朝廷要行動了。謝晦這才意識到不對,卻還不死心,對何承天說:「萬幼宗還沒來,如果再不來是不是就不會來了呀?」
  何承天著急,答道:「哎呀,都火燒眉毛了,將軍還存幻想?萬幼宗怎麼還會來?還是快點想辦法對付吧。」
  謝晦這個人,長得帥,又有詩才,以前曾代劉裕寫過應制詩,但是碰到這種事情就慌了手腳,趕緊向何承天問計。何承天不算是個庸碌的參軍,建議還是有些見地的:「朝廷實力強大,以天下之兵而攻打荊州一地,強弱懸殊。馬上動身,到境外以求活命(言下之意當然是投靠北魏了),此乃上策;或者屯兵義陽(今河南信陽),將軍親自率領大軍在夏口迎戰朝廷的軍隊,如若打敗了,就從義陽出邊境北投,這是中策。」
  謝晦沉吟半晌,緩緩道:「荊州乃用武之地,兵糧充足,姑且一戰,萬一打不贏,再走不遲!」於是讓何承天書寫表文,準備以「清君側」(指的是宋文帝身邊的王弘、王曇首、王華這三位誣陷忠良)為名起兵。
  (何承天給出的上策基本上就是謝晦此時的唯一選擇,乘早動身,還可以像司馬休之那樣客死他鄉,到了北魏說不准還能混出點名堂。謝晦賴以對抗朝廷的荊州地處長江中游,自東晉末年以來就一直是割據的主要場所,從桓玄、劉毅到司馬休之,無不如此。但這幾位的下場呢,竟沒有一次成功的先例,可見以荊州一州之兵對抗天下,其可行性大有問題。謝晦若能仔細研究以前幾位軍閥失敗的教訓,也許就不會冒險做出打不贏再走的決定,所以謝晦此人缺少一點自知之明。)

  十六 宋文帝誅臣親政(2)

  宋文帝那邊搶先行動,他將屯兵廣陵的檀道濟招入建康,對之安撫;然後下詔公開徐、傅、謝三人殺二王的罪行,命有司捉拿徐、傅二人,對於謝晦,他則派到彥之為前鋒,檀道濟為後繼,即日征討,並讓雍州刺史劉粹阻斷其向北的退路。
  謝皭正在中書省值班呢,風聲一動,便立即派人通報傅亮:「宮內要行動了。」
  傅亮找了個借口跑回家,又派人告訴徐羨之。徐羨之自從歸政後一直心驚膽戰地過日子,聽到消息後二話沒說,一個人跑出城西,找了個燒陶的土窯,自縊而死。
  傅亮出城逃跑,也許是想死在兄長傅迪的墓前吧,半道上被屯騎校尉郭泓收捕。文帝專程派人送詔,說:「以傅公在江陵迎駕之誠,朕當保你諸子無恙。」
  傅亮仰天長歎:「我傅亮受先帝之托,廢黜昏君而立明主,是為社稷著想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於是一片刀光血影,傅亮被斬首,妻子兒女遷往建安(今福建建甌);一同被殺的還有徐羨之的兩個兒子,以及謝晦之子謝世休;謝皭暫且收押,只有徐羨之的哥哥僥倖被赦免。
  就剩下一個謝晦了,宋文帝向檀道濟求教討伐謝晦的方略,檀道濟對這位昔日的同事十分瞭解,答道:「微臣曾與謝晦一同隨先帝北伐,入關大戰中的計策,十有八九都是謝晦所獻,他的才略自有過人之處。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從沒獨自帶兵打過仗,指揮作戰恐非所長。微臣瞭解謝晦的才智,謝晦也瞭解微臣的勇武。如今我奉命討逆,一戰必擒他前來!」
  宋文帝大喜,立即下令戒嚴,到彥之、檀道濟等諸軍並進,攻打謝晦的江陵。謝晦也已得到了徐、傅二人的死訊,便傳檄天下,討伐皇帝身邊的三王,以弟弟謝遯為竟陵內史,以一萬兵士留任,以大將周超防備北面的劉粹,自領兵兩萬兵發江陵,舟艦眾多,在江面上連成一片,旌旗蔽日,蔚為壯觀。謝晦登高遠望,不禁感歎:「可恨不能以此大軍為勤王之師啊!」
  謝晦順江東下,部將庾登之很快就逼近了到彥之進駐的彭城洲(今湖南嶽陽東北,位於長江南岸),中兵參軍孔延秀攻打彭城洲,到彥之的部下蕭欣大敗,丟掉了彭城洲,向東潰退。到彥之軍心浮動,眾將都想退守下游夏口,到彥之則堅持屯兵彭城洲東面的隱圻,靜候檀道濟的軍隊。
  謝晦見宋兵龜縮不出,便得意起來,還天真地上表提出條件:「陛下若現在處置三王,臣立刻就勒兵西歸,回去復任。」
  謝晦正得意著,到彥之的「後援團」檀道濟抵達,與其合兵一處,戰船紛紛停往岸邊。謝晦見了檀道濟旗號,又驚又怕——原本還指望與他並肩作戰,現在卻成了對抗疆場的仇敵。謝晦心中沒底,連日在江北觀察敵情,一開始見對岸敵船不多,頗為輕視,也不馬上出戰。
  漸漸地,下面上來的船隻越來越多,前呼後應,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邊,謝晦手下的兵士們再無戰心。南岸列艦完畢,便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荊州軍猛攻,荊州軍立時崩潰。謝晦連夜逃跑,在巴陵(今湖南嶽陽)坐小船前往江陵。
  駐守江陵的將軍周超剛剛擊敗了前來攻打江陵的劉粹,還指望領賞呢,一聽說謝晦兵敗回江陵,明白大勢已去,連夜孤身一人投降到彥之。
  謝晦部眾走的走,降的降,只得遵照何承天的中策行事,帶著弟弟謝遯等七人騎馬北逃。偏偏謝遯不爭氣,身體肥胖,騎不得馬。謝晦一路上不停地等他,行進速度非常之慢,終於在至安陸延頭(今湖北大悟東南)一帶被人捉住,送往建康。
  謝晦兄弟子侄及其同黨孔延秀、周超等均被判處斬。臨刑之際,謝晦的侄子謝世基口佔四句,道:
  偉哉橫海鱗, 壯矣垂天翼。
  一旦失風水, 翻為螻蟻食。
  謝晦應聲續道:
  功遂侔昔人, 保退無智力。
  既涉太行險, 斯路信難陟。
  吟罷聲淚俱下。前來送行的謝晦之女,乃是彭城王劉義康的王妃。她披著發,光著腳,與父親訣別道:「堂堂大丈夫,應當橫屍戰場,為何狼藉都市!」其情其景震撼法場,令旁人嗟吁不已。
  王謝風流,依稀可覓。

  十七 拓跋燾伐夏(1)

  剷除了謝晦的勢力後,宋文帝劉義隆正式開始了他元嘉年間的統治。
  首要的任務是解決民生問題。南北大戰結束不久,江南的流民又有增多的趨勢。宋文帝在即位初年便花大力氣繼續施行劉裕時期以來的「土斷」政策,清理戶籍,並抑制地方豪強。
  所謂「土斷」,按現在的話說呢,有點像臨時戶口轉正。這個政策的產生源於永嘉之亂後大量中原流民湧入江東地區。東晉年間,政府為了安頓流民,採取了僑置州、郡、縣的手段。比如說你是冀州來的流民,而真正的冀州已經掌握在北方政權手中,那麼就虛設一個冀州,並在你的戶籍上註明「白籍」,說明你不是居住地的土著,而只是僑居於此。憑借這樣的僑戶身份,流民就可以獲得「優復」,豁免調役的負擔。由於白籍人口漸多,東晉政府為了簡化管理,增加稅收,就要廢除優待白籍僑戶的政策,於是推行「土斷」,逐步撤銷僑置的州、郡、縣,讓白籍僑戶直接併入所在地的州郡,受當地政府的管轄,與土著居民一樣繳租納稅,接受徭役。
  這樣就造成了另一個問題,僑戶原先享受的優待政策完全取消,很多人為了繼續逃避調役,就投靠豪強大戶。為此,政府又同步採取措施,對各地戶籍進行盤查檢對,嚴懲隱報冒報的情況,並重點打擊豪強的勢力。
  早在劉裕之前,桓溫曾在晉哀帝時期推行過一次土斷,稱為「庚戌土斷」,比較徹底。而劉裕掌權時隔六七十年,江南經過了大小戰亂,戶籍重組正是時機,這次土斷開始於東晉義熙年間,劉宋統治期間一直大力推行,因此也稱「義熙土斷」,其主要特色是法令嚴厲,收效顯著。
  在強制推行「土斷」的同時,宋文帝也推行安撫的政策。即位當年,他就宣佈一律免除老百姓拖欠政府的租稅和債務。之後,他又多次根據各地的具體情況,減免稅收;對於鰥寡孤獨,沒有勞動能力的百姓,給予藥品、糧食以及額外的關照;對於災荒地區,由政府出面賑濟,送糧送藥,並發放糧種以備來年。
  宋國服役政策沿襲舊制,男丁年滿十三服半役,年滿十六服全役。侍中王弘提出人的體質有強弱,很多人十六歲還在發育,更不要說十三歲基本還是個孩子,這樣的政策很不合理,以至於一些年輕人逃役在外,對社會安定不利。他建議以十五至十六歲的男丁服半役,十七歲以上服全役。宋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經過一番調整,南方百姓的生計得到了很大的保障,政府也得到了豐厚的稅收回報,可謂「雙贏」。
  安民之外,宋文帝大力整頓吏治,提高行政效率,並從士族中提拔了不少人才,比如前面提到的「三王」:王華、王曇首、王弘,都是琅琊王氏的成員;像殷景仁是陳郡殷氏一族;謝弘微、謝靈運等則是陳郡謝氏一族。宋文帝選拔的,基本都是文士,處理朝政正是用他們所長。另一方面,對於兵權,宋文帝是牢牢把持的,除任用到彥之這樣的早年舊部外,他將幾個弟弟及堂兄弟劉義康、劉義恭、劉義宣、劉義季、劉義慶(就是編《世說新語》的那位)封為刺史,各自鎮守一方。
  宋文帝本人也很願意體恤民情,他對處理民間的訴訟糾紛尤其重視,元嘉三年(公元426年)他就前後三次到延賢堂聽訟審案,解決冤獄,後來又經常去聽訟。一般官員十分頭疼的事情,他卻親歷躬為,既建立了在官員當中的威信,樹立了榜樣,又大大提升了在百姓中的形象,一舉多得。
  宋文帝喜歡詠詩書法,對於文化教育很是重視。自元嘉十五年(公元438年)起,他先後開設儒學、玄學、史學、文學四大學館,由當時的名士講學,並親自蒞臨聽講。這些學館招攬了當時許多有識之士,也聚集了不少求學的學生。宋文帝又到國子學當面考核這些文化人,對優秀人才進行賞賜並授予官職。幾十年中,江南一帶文風大盛。
  根據《宋書·良吏傳》的描述,文帝元嘉年間,「區宇宴安,方內無事,三十年間,氓庶蕃息,奉上供徭,止於歲賦,晨出莫歸,自事而已。守宰之職,以六期為斷,雖沒世不徙,未及曩時,而民有所繫,吏無苟得。家給人足,即事雖難,轉死溝渠,於時可免。凡百戶之鄉,有市之邑,歌謠舞蹈,觸處成群……」這是自漢末大亂孫氏佔據江東以來南方最安定最繁榮的一段時期。在一片歌舞昇平的氣氛中,年輕的宋文帝燃起了雄心壯志,他要一掃北方亂世,統一全國。
  同樣年輕的北魏皇帝拓跋燾並沒有抓住頭幾年的南方內亂而南侵,他的國家自建立之初就一直處於強敵的包圍之中。在這位崇尚武力征服的統治者面前,文治高於武功的劉宋還排不上號,西面的世仇——赫連夏國,才是他早想消滅的眼中釘、肉中刺。
  赫連勃勃統治時期,北魏忙著對付柔然和消化河南地區,夏國忙著與西面的西秦搶奪地盤,沒有發生很大的衝突,這樣的狀態一直維持到北魏始光元年(公元424年)。前文提到,夏國在這一年發生了內亂。
  赫連勃勃有不少兒子。原先的太子是長子赫連,此人也像他父親一樣好武,在攻取長安的戰役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然而赫連勃勃晚年卻喜歡上了小兒子酒泉公赫連倫,想要廢掉赫連而改立赫連倫。赫連聽說後十分氣憤,就帶了七萬兵馬攻打赫連倫,赫連倫也不示弱,自領三萬兵馬迎戰(胡人幾乎與生俱來的統御力也的確很讓人佩服)。兩軍交戰,赫連倫戰死。這時赫連勃勃的三兒子赫連昌又帶著一萬騎兵突襲赫連,赫連被殺,赫連昌合併了他的部眾,回到都城統萬。赫連勃勃不以二子相爭戰死而悲,而以赫連昌平亂精彩而喜,當即立赫連昌為太子。第二年,也即公元425年,赫連勃勃病死,赫連昌做了夏國的皇帝。

  十七 拓跋燾伐夏(2)

  拓跋燾聽說赫連勃勃死了,其心情就跟前幾年拓跋嗣得到劉裕的死訊一樣興奮。拓跋燾準備用兵,北魏內部有三種意見:把漠北看做固有勢力範圍的鮮卑貴族長孫嵩、長孫翰、奚斤等都認為應該先討伐柔然,柔然若逃遁就追到底,不管抓不抓得住他們的首領,都可以有一大筆收穫以充實軍用;另有幾個官員則認為可以先消滅東面的小國北燕;前兩種意見都有其道理,太常崔浩進言道:「蠕蠕(北魏君臣蔑視柔然,認為他們和蟲子一樣噁心,故而稱其為蠕蠕,「蠕」發音同「軟」)逃起來跟鳥獸一樣,若派大軍追吧,肯定追不上,若用輕兵突襲呢,又恐怕不足以消滅完。而赫連氏的國土不過千里,刑罰殘暴,人神共憤,微臣覺得還是應該先伐夏國。」
  長孫嵩堅持認為夏國如果像宋國一樣堅守城池,柔然再乘虛而入就危險了。拓跋燾對崔浩的意見十分贊同,看著長孫嵩不順眼,斥責他為官貪污,命令身邊武士抓起他的腦袋去撞地(這叫「頓辱」之罰,是遊牧民族使用的一種侮辱性的懲罰手段),其餘大臣再不敢有反對意見。
  始光三年(公元426年),北魏兵發平城,司空奚斤帶四萬五千人襲擊夏國的河東重鎮蒲阪,周幾帶一萬人攻打陝城,並由原先東晉的平陽太守薛辯之子薛謹帶路。拓跋燾自領數萬大軍,直取統萬城。
  時值隆冬,拓跋燾的軍隊行進到君子津(今內蒙古准格爾旗東北黃河邊),黃河封凍。拓跋燾便帶了兩萬輕騎兵衝過黃河,向統萬城殺去。冬至日,魏軍距統萬城只有三十多里,沿黑水邊擺開陣勢。赫連昌正和群臣飲酒作樂呢,匆匆披掛上陣,迎戰魏軍,打了敗仗,慌忙退回城內。
  拓跋燾身邊的衛士豆代田乘著城門來不及關閉,帶著一批人衝了進去,把西門給燒了。赫連昌趕緊關閉了宮門,才阻擋住魏軍。拓跋燾見天寒地凍,不利攻城,就派兵在城中大肆搶掠,得到十多萬頭牛馬,又下令將城中的一萬多戶居民全部遷徙回國,給赫連昌留下了一座空空蕩蕩的國都。
  魏軍的其他兩路也很順利,統萬城戰敗的消息傳遍夏國境內,蒲阪、陝城等地的夏國守將全無戰心,都棄城逃跑,奚斤乘勢攻入長安。北魏方面唯一的損失是大將周幾病死於軍中。西面的西秦、北涼以及仇池聽說北魏進入關中,紛紛派使者,向拓跋氏歸附。
  赫連昌勉強保住了統萬,但已經沒啥兵力了。這時候夏國的主力部隊還由他的五弟、平原公赫連定率領,在和西秦打仗呢。赫連昌急令赫連定回軍攻打長安。魏將奚斤也不是等閒之輩,指揮部眾與赫連定在長安相持。
  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拓跋燾見夏軍主力被牽制在長安,統萬空虛,便欲捲土重來。他下令軍士在陰山一帶大伐木材,修造攻城的器具,準備一舉拿下這座赫連勃勃時代號稱堅不可摧的都城。

  十八 敢死隊生擒赫連昌(1)

  北魏始光四年(公元427年),魏軍再度兵發平城。拓跋燾以司徒長孫嵩等人率三萬騎兵為前驅,常山王拓跋素等人率三萬步兵為後繼,南陽王拓跋伏真率三萬步兵負責運送攻城車,將軍賀多羅率精騎兵三千居前聽候調遣,自己親率數萬主力軍,大旗一揮,直指夏國國都統萬。
  大軍渡過黃河後,行進緩慢。拓跋燾決定帶輕騎兵先行。大臣們都認為統萬城堅難拔,不如等步兵、攻城車都上來再統一行動。拓跋燾笑道:「用兵之道,攻城最下,萬不得已,才考慮攻城。如今若是步兵、攻城車都開到城下,夏軍必然心生恐懼,堅守不出。要是一時攻不下來,糧絕兵疲,進退無所,那就不好辦了。不如以輕騎兵直接殺到城下,夏軍見我們步兵都沒到,守城的意志必然放鬆,我軍再不斷示弱,他們也許會出戰,那就容易對付了。我的輕騎兵前有堅城,後無支援,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用這樣的軍隊不足以攻城,可若是在野外決戰就綽綽有餘了。」於是,他點了三萬輕騎兵倍道兼行,往統萬撲去。
  統萬城中的赫連昌原本打算堅守不出,等赫連定那邊把奚斤搞定了,再回師合攻魏軍。拓跋燾故意向夏軍示弱,赫連昌也一概不理。拓跋燾無奈,幾萬大軍只好駐紮在統萬城附近,眼看後援未至,糧草將盡,形勢不樂觀。
  這時天助強者,魏軍營中有一個犯了事的小兵害怕受處罰,偷偷逃了出來,溜入統萬城去向赫連昌報告情況,說:「現在魏軍糧食快吃完了,士兵都開始以野菜為食,步兵、攻城車還沒抵達,應該乘早進攻。」(這個情報陰差陽錯地幫了魏軍的忙,以至於我十分懷疑這是否是拓跋燾施的詭計。)
  赫連昌得了可靠情報,十分高興,便親率三萬步騎兵出城迎戰。長孫嵩見夏軍戰陣嚴謹,不易攻擊,勸拓跋燾暫避鋒芒。拓跋燾道:「我遠道而來攻打統萬,就是怕敵人不出動。現在既然出來了,我若避而不戰,則是長彼志氣,滅己威風,絕不可以!我軍應誘而殲之。」說著,就收起人馬,佯裝敗逃。
  夏軍也是騎兵實力強勁。他們分開兩翼,一路緊追魏軍不捨。大概走了五六里,忽然有一陣風雨自東南襲來,飛沙走石,天色大暗。魏軍士兵無法正常行軍。
  一個頗通方術的隨軍太監,名叫趙倪,就對拓跋燾說:「如今風雨交加,我們逆風,敵人順風,天不助我;而且將士們飢渴難耐,陛下不如避一下,改日再戰。」
  旁邊的崔浩怒斥道:「這是什麼話?我軍行千里而為取勝,已經定下的計策,豈可變更。敵人貪進不止,已無後援。我軍應該埋伏起來,分開兩路,攻其身後,正好能利用順風的優勢。所謂風向優劣,關鍵在於人,哪裡有什麼天時不變的道理?」拓跋燾深表讚賞,便把大軍分為左右兩隊,轉身對抗夏軍。
  拓跋燾正想指揮大軍衝鋒,忽然戰馬倒地,自己也就跟著摔了下來。夏國士兵紛紛來擒,幸虧有宗室拓跋齊以身捍衛,才將敵人殺退。拓跋燾重新上馬,親手刺死夏國將領斛黎文。拓跋燾手中流矢,仍然浴血奮戰,殺死了十幾個夏國的騎兵,大大激勵了魏軍士氣。而夏軍則已潰不成軍,死傷上萬。赫連昌根本控制不住敗勢,被反擊的魏軍一路追到統萬城北,來不及進城,帶著殘兵敗將逃往上邽(今甘肅天水)。
  拓跋燾未經攻城,只用幾萬騎兵就順利接收了這座城堅牆固的統萬城。他率領大軍開進城,俘虜了數以萬計的夏國王公大臣、后妃宮女,馬匹三十多萬,牛羊數千萬,國庫珍寶,不計其數。拓跋燾不禁感歎:「蕞爾小國卻如此勞民傷財,怎麼可能不亡呢?」不過感歎歸感歎,自己還得繼續享福,他見赫連勃勃的三女兒姿色出眾,立即封為貴人,納入後宮。
  財寶美女之外,拓跋燾還得到了更為珍貴的人才,其中包括夏國的史官張淵、徐辯,以及原先的東晉降將毛修之等人。最有意思的是這位毛修之將軍,當年東晉丟長安,只有他苟活了下來,到了北魏,又被拜為將軍,在與柔然的戰鬥中屢建大功。這本已稱得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卻還有一道獨門絕技,就是擅長烹飪,對於江南的飲食很有「研究」,而拓跋燾又恰好愛吃南方菜,對他做的美味佳餚情有獨鍾,後來還常常把他召入宮中御膳房,專做南方菜。(這也算是為推動祖國傳統烹飪文化的傳播作出偉大貢獻了吧。)
  赫連定還在長安連吃敗仗,聽說統萬失守,也不再戀戰,帶兵退往上邽。拓跋燾班師的同時,也命長安的司空奚斤撤軍。奚斤不甘心,親自上書,信誓旦旦地要求增兵攻打上邽,活捉赫連昌。拓跋燾見他赤心可嘉,就給了他士兵一萬,戰馬三千,並派大將娥清、丘堆,與奚斤並肩戰鬥。
  赫連昌在上邽遇到魏將尉眷的攻擊,被迫退保平涼,奚斤進逼安定。安定一帶離統萬很遠,魏軍的補給跟不上。很快,奚斤的幾萬大軍就陷入困境,戰馬病死,士兵缺糧。奚斤撐不下去,就放縱士兵到民間搶奪糧食,結果又遭到赫連昌的突襲,損失不小。奚斤只好下令築堡壘自固,任由赫連昌在門口挑戰,全沒了向皇帝上書時的氣概。
  監軍御史安頡對奚斤的退縮政策十分不滿,質疑說:「將軍受詔滅夏,現在反倒被敵人困住了,就算不被敵人殺死,逃回去也要受到軍法懲治。進退兩難,將軍諸位就沒想過自己的前程後路嗎?」

  十八 敢死隊生擒赫連昌(2)

  奚斤為難地說:「現在將士無馬,用步兵打騎兵,沒有贏的道理,我看還得等朝廷的救兵才行。」
  安頡火了,說:「如今敵寇在外頭逍遙,我軍兵困糧盡,再不決一死戰,那才是死到臨頭了呢,朝廷來的救兵能有用嗎?與其等死,不如死戰!」奚斤還拿馬少的理由來搪塞。安頡請求挑選二百匹戰馬,招募一支敢死隊,突擊夏軍,專捉赫連昌。就算不能破敵,至少也可以挫其銳氣!奚斤依然面有難色。
  (安頡這個建議,有冒險成分,卻正好可以應付這種情況,後來也被事實證明能夠奏效。當時的監軍御史其實只能向皇帝報告戰況,沒有權力干預指揮。關鍵時刻安頡能起到如此大的作用,說明打仗比的不僅是指揮者的大策略、大智慧、大勇氣,各種偶然因素都可能成為左右戰局的關鍵,有時候即使是拍腦袋想出來的鬼點子也可能是克敵制勝的法寶。)
  說不動元帥,安頡就回來與大將尉眷私下商量,暗中挑選了二百名騎兵,準備作戰。果然赫連昌親自帶兵進攻,安頡便帶上他的二百敢死隊應戰。北魏的士兵們都認得赫連昌,一個個恨得牙癢癢,爭先恐後地要去捉他。說來也巧,這時天色大變,又出現了拓跋燾在統萬城外碰到的類似的天氣——狂風大作,這次輪到赫連昌的戰馬摔倒了。他可沒拓跋燾這麼幸運了,魏兵一擁而上,把他摁倒在地捆了個結實,堂堂夏國皇帝就這麼被天氣、戰馬加上對手的好運氣害慘了。
  (不過赫連昌之後的運氣還不差,他被送回平城後,因為一表人才,引起了拓跋燾的好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都有喜歡美男子的傾向),不但把他安置在自己的西宮,還把自己的親妹妹始平公主嫁給他。後來拓跋燾更是常常把赫連昌帶在身邊,和他一起各騎一匹馬去山裡打獵。儘管北魏將士都覺得這樣做不妥,拓跋燾卻一直不以為然,說:「只要天命在我,又有什麼好怕的?」可惜赫連昌不「識相」,終於在北魏延和三年(公元434年)叛變西逃,被魏將所殺。)
  赫連定收拾了殘兵敗將,逃回到平涼稱帝。魏營裡的安頡、尉眷立了大功,被拓跋燾加官晉爵,很是風光。奚斤自認為身為元帥,功勞卻被底下人給搶了,又惱又羞。他也不聽手下勸阻,便率領數萬騎兵追擊赫連定。赫連定得到北魏軍中前來投降的偏將的報告,知道魏軍糧草飲水都不足,走不了幾天。就在半路上設下埋伏,突擊魏軍。奚斤輕騎猛進,哪裡料到這一手,結果全軍大敗,奚斤、娥清等人都被生擒,士兵更是傷亡近萬。
  赫連定乘勝東進,奔長安而來。魏軍輜重留在安定,由大將丘堆把守。丘堆聽說前面大軍覆沒,嚇得丟下輜重掉頭就跑,到了長安也不守了,拉上拓跋燾留在那裡的高涼王拓跋禮,一直跑到河東的蒲阪才歇住腳,夏軍重新奪取了長安城。
  拓跋燾勃然大怒,下令安頡將敗將丘堆就地正法,然後固守蒲阪,阻擊夏軍。
  赫連定其實也沒有更多的力量再往東擴張,他派使臣到北魏請和。魏夏的戰事前後已有三年,總體來說,北魏還是取得了較大的戰果,夏國的疆域面積已經不到原先的一半大。拓跋燾需要時間休整兵馬,便傳了詔書,讓赫連定親自來投降。
  赫連定自然不會乖乖上門,兩家就這麼處於短期停戰狀態。西面的戰火暫時不燒了,北面和南面很快就相繼出現了新的戰事。值得一提的是,這一年有人在北魏境內捉到了一頭公鹿,渾身雪白,民間相傳這是頭神鹿。拓跋燾大喜,認為是天降祥瑞,就改元神麚(「麚」專指公鹿)。對於四面為敵的北魏而言,前程是否真能一帆風順,依然撲朔迷離。

  十九 可笑的盟約(1)

  北魏大軍連年西征,一向馳騁關中的赫連夏國只求自保,無力反擊。過了一年,拓跋燾準備攻打柔然。魏國久戰疲乏,從上到下都不願用兵,宮中的太后也拚命勸拓跋燾不要急於出兵。環視朝野,唯獨太常崔浩贊成。
  群臣見拓跋燾北伐意志堅定,便推舉了夏國投降的史官張淵、徐辯,進諫拓跋燾。張淵這個人德高望重,曾歷仕幾國,頗通曉些天文地理,占卜數術,年輕的時候就曾勸前秦苻堅不要南征東晉,結果言中,因此他的觀點在當時的人看來還是頗有預見性的。張淵以天時不利為理由,認為北伐必敗,即使僥倖能贏,也不利於皇上的統治。群臣也藉機附和。拓跋燾心中猶豫,便把崔浩召來,與張淵等人當朝辯論。
  崔浩也以天象為根據,認為現在正是北伐大漠的好時機,反駁了張淵的所謂「天時論」。張淵心中不服,又說:「蠕蠕那麼個荒涼偏遠的國家,得到他們的土地也不能耕食,得到他們的臣民也無法駕馭,而且那些人都是反覆無常的野蠻人,沒有用,何苦要興師動眾去攻打呢?」
  崔浩微微一笑,道:「張大人談論天象,還是頗內行的,若是論及形勢,見解都太一般了。你的話乃是漢朝的老生常談,放到今天來用,不合時宜呢。為什麼這麼說呢?這個蠕蠕國的首領,原先是我們魏國叛逃的奴隸。如今消滅主凶,收服人民,讓他們重操舊業,怎麼可以說沒有用呢?漠北高地,氣候涼爽,沒有蚊蟲,水草茂盛,夏天北遷,正是好地方啊,怎麼會不能耕食呢?蠕蠕的臣民投降,貴族可以把公主嫁給他們,一般的大臣可以封為將軍、大夫,在朝中做官,怎麼會無法駕馭呢?而且蠕蠕幾次侵入我國,官民都懼怕。如果今年不乘夏天進攻,把他們徹底打敗,等到秋天他們又會來騷擾,我們就睡不好安穩覺了。太宗(指魏明元帝拓跋嗣)以來,每年都是警報連連,這又何苦呢!呵呵,世人都說張大人、徐大人通曉方術,預知興亡,微臣就想問一下了,當初赫連昌滅亡之前,有何徵兆麼?如果知道了而不說,那就是你不忠,如果你確實是不知道,那就是你的方術根本不行。」
  這時赫連昌也在座,張淵等人看看崔浩,又瞧瞧赫連昌,無言以對。拓跋燾十分高興,對眾臣道:「我意已決,張淵這些亡國之臣,意見根本不值得聽。」說著,又讓崔浩去說服其他那些想不通的大臣。
  退朝之後,有位大臣又問崔浩:「如今宋國在南方為患,我們這裡出兵北伐,行軍千里,誰人不知?假若蠕蠕遠逃而宋軍又來,那可就危險了!」
  崔浩搖頭說:「此言差矣。今年如若不把蠕蠕摧毀,則無法抵禦南朝之敵。我國自攻破夏國以來,南朝怕得要命,所以嗓門喊得最響,說要出兵防衛淮北。依我看來,等我們擊破蠕蠕,凱旋歸來,他們都不會來呢。為何這麼說呢?想當年劉裕得到關中,留下愛子,精兵數萬,良將強兵,還無法守住,最終全軍覆沒,至今還有人為此悲歎不已。何況如今我國昌明盛世,兵馬強壯,他們若來,豈非羊入虎口?而且就算我們把河南給他們,他們也守不住。宋國有自知之明,肯定不會來打,就算用兵,也只是防禦邊境而已。這些問題,仔細分析一下就能想明白的。我們再來看蠕蠕,他們自恃地處偏遠,我國無力攻打,所以夏天放牧牲畜,到了秋天就聚集大軍,南下搶掠。如今我們乘著夏天,攻其不備。大軍一到,他們必然驚詫,望風而逃。這個季節裡,公馬護群,母馬戀駒,很難驅使,如果沒有水草,很快就得困死,我軍正可一舉消滅。這才是一勞永逸的長久之計,機不可失啊!幸虧皇上已經決定出兵了,你們這些公卿啊,見識太短淺了!」
  拓跋燾揮師北上,分兵兩路,取道黑山(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和大娥山,大舉攻打柔然。東路由拓跋燾親自率領,很快就抵達漠南。拓跋燾捨棄輜重,以輕騎兵突襲柔然,殺到栗水(今蒙古西北翁金河)。柔然首領牟汗紇升蓋可汗大檀這時哪有什麼防備,正乘著水草茂盛,漫山遍野地放牧呢。魏軍忽然殺到,柔然的軍民個個嚇得大驚失色,四散潰逃。可汗大檀燒了帳篷,跑得無影無蹤。大檀的弟弟匹黎先駐紮在東面,聽說魏軍來犯,前來支援,卻在半道剛好撞上長孫嵩率領的西路軍,一敗塗地。
  拓跋燾一路追趕,深入大漠,布下羅網,搜索大檀。一直為柔然所壓制的高車各部落也乘機搶掠柔然的牛馬,歸附北魏。這一仗柔然損失慘重,被打得毫無脾氣。
  拓跋燾追到涿邪山(今蒙古滿達勒戈壁一帶),因為離都城過於遙遠,擔心柔然埋有伏兵,才下令退兵。事後有投降的柔然人報告說大檀其實已經身染重病,逃入山中,離魏軍前部不過百八十里的距離,魏軍撤退,才得以保住性命。拓跋燾在最後關頭未能按照崔浩的意思將窮寇追到底,喪失了消滅柔然的一個最佳的時機。
  儘管如此,北魏還是收穫頗豐。柔然大部投降,可汗大檀羞憤而死,其子吳提繼位,號「敕連可汗」(鮮卑語「神聖」之意),柔然開始衰落。北魏還控制了高車的各大部落,實力大增。為了防止柔然的侵擾,北魏從明元帝拓跋嗣時起就開始重修漢代留下的北方長城,拓跋燾又沿長城自西向東設立沃野(今內蒙古五原北)、懷朔(今內蒙古固陽北)、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撫冥(今內蒙古四子王旗東南)、柔玄(今內蒙古興和西北)和懷荒(今河北張北)六個軍鎮,派遣重要將領到那裡守衛,成為保衛都城的軍事屏障。柔然對於北魏,一直在軍事上處於弱勢,六鎮功不可沒。只是讓拓跋燾沒想到的是,這六個軍事重鎮的設立,竟也埋下了一個世紀後北魏衰敗滅亡的定時炸彈。

  十九 可笑的盟約(2)

  拓跋燾回到平城一看,宋國果然如崔浩預言,儘管口頭上嚷嚷著要收復河南的地盤,其實根本就沒有動作。拓跋燾大為歎服,加封崔浩為侍中、撫軍大將軍,更加重用他了。
  這時候,安分了六年的宋文帝劉義隆才如夢方醒地正式派兵北伐;北魏已經解決了北面的隱患,可以一門心思地對付宋軍了,劉義隆與父親劉裕在戰略上的差距真不是一點兩點。宋國派使者田奇來到平城,向拓跋燾宣示主權:「河南以前是我們宋國的國土,中間被你們侵佔,我軍將收復舊土,但不會進入河北。」(宋國的口氣,顯然打仗底氣不足,先跟對手說好底線,又哪能決一死戰?)
  拓跋燾一拍桌子,怒道:「我毛髮還沒干的時候就知道河南是我魏國的地方,你們怎麼拿得走?如若你們進攻,我們可以撤軍先避鋒芒,等到冬寒地淨,河水封凍,我軍自然會重新佔據這些地方。」
  宋文帝沉不住氣了,元嘉七年(北魏神麚三年、公元430年),他命右將軍到彥之與安北將軍王仲德、兗州刺史竺靈秀率水軍五萬,由淮水入泗水,沿黃河西進;驍騎將軍段宏率精騎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劉德武率兵一萬跟進;後將軍長沙王劉義欣率兵三萬監征討諸軍事。
  這年夏天天旱,泗水河裡的水都滲入了地下,水軍的船隻無法正常行駛,每天只走十來里路。到彥之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進入黃河,此時已近秋天。前文說過,河南的四個重要據點從西向東是金墉(即洛陽)、虎牢、滑台、碻磝,北魏的鮮卑軍隊不適應夏秋之際在河南一帶作戰,而且河南一帶的守軍也偏少。拓跋燾聽從崔浩的建議,主動撤出守軍。
  宋軍一場漂亮仗沒打,就佔領了四座城池,西面的部隊甚至進抵潼關。司州、兗州統統回歸,宋軍上下喜出望外。唯獨劉裕舊部王仲德面有憂色地說:「你們這些年輕將領沒跟胡人打過硬仗,哪裡知道胡人狡詐之處。現在他們北退,一定是等著反擊呢。假若冬天河水封合,他們肯定會再來的!」
  到彥之不過是劉義隆當年放在荊州的舊將,哪裡聽得進這些,只是一味向朝廷報喜。侷促平涼一帶的赫連定見宋軍恢復河南,翻盤的信心大增,便派了使臣與宋國求和,訂立盟約。雙方相約共同攻打北魏河北之地,事成之後,以恆山以東歸宋,恆山以西歸夏。(我在《縱橫十六國》中曾說過,這是一個可笑的盟約,早早劃定勢力範圍,卻完全不自量力。更何況這樣臨時抱佛腳的盟約,毫無誠信可言,最終留下一個笑柄,讓北魏上下鄙視一把。)
  拓跋燾聽說夏宋同盟,決定先討伐夏國。群臣都擔心宋軍乘虛渡河。拓跋燾又問崔浩,崔浩胸有成竹地分析道:「劉義隆和赫連定聯合,看起來很強大,其實都是玩虛的,兩家都希望對方先行動。宋軍排兵佈陣,有一大弱點:在河南東西綿延兩千多里的戰線上分散兵力,每處不過數千人。這樣的陣勢,防守還湊合,渡河進攻是萬萬不可能的。赫連定殘根易摧,一攻即潰。屆時我軍再東出潼關,席捲河南,必獲全勝。」
  拓跋燾依計行事,命安頡等人在河北待命,只等天氣寒冷,就渡河南下。他則親率大軍,進攻平涼。
  夏國守平涼的是上谷公赫連社干,拓跋燾派赫連昌去招降不成,便又派安西將軍古弼攻打安定。赫連定這時候正打下魏國的鄜城(今陝西洛川東南),聽說平涼這邊有危險,趕緊帶了兩萬步騎兵救急,卻被拓跋燾先算一步,以剛剛得到的高車騎兵襲擊。赫連定猝不及防,大敗而逃。拓跋燾一路圍追堵截,把赫連定的軍隊困在鶉觚原(今陝西長武西北)上。拓跋燾下令阻斷對手的水草資源,夏軍很快就人馬飢渴,支撐不住。赫連定無奈出兵挑戰,被北魏將軍丘眷擊敗,死者上萬。赫連定身受重傷,單騎逃跑,一路上收集殘部和逃難的數萬民眾,西保上邽。(痛定思痛的赫連定在一年後率部西進,準備滅掉西秦和北涼後割據河西地區,可惜任務只完成了一半(滅西秦),就被吐谷渾騎兵擊潰,身敗國滅。)
  赫連定的失敗使關中各地的夏軍再無戰心,北魏很快就乘勝攻克安定、平涼、長安、臨晉、武功等地,盡得關中。而東線的河南一帶,也已捷報頻傳。

  二十 塵埃初定(1)

  正如明眼人崔浩所見,宋軍的兵力過於分散,面對陣容強大的北魏鐵蹄,極難勝任防禦黃河的任務。這就好比下圍棋,每個局部都想佔住,然而處處都是薄形,結果自然是處處受攻,沒有一處能真正轉化為實地。
  形勢判斷過分樂觀的到彥之卻不覺得危機將至。他企圖派偏將姚聳夫北渡黃河,進攻冶阪(今河南孟縣西)。姚聳夫被安頡打得大敗而回,到彥之仍沒有認識到戰情的緊迫。他只是簡單佈置了沿河的防線,就和王仲德一起回保東面的東平,以為河南四鎮可以高枕無憂了。
  神麚三年(公元430年)的寒冬來得特別早,黃河北岸待命了幾個月的魏軍終於行動了。十月下旬,冠軍將軍安頡率領大部軍隊從委粟津(今河南范縣東)渡過黃河,進逼宋軍最西面的據點金墉。自上一次魏宋河南大戰以來,金墉城的城防已有多年失修,宋軍得城不久,也沒有糧食儲備。守將杜驥根本沒有死守的打算,只是害怕這樣逃跑要被治罪,就騙洛水邊上帶有小股部隊的姚聳夫說:「金墉城防已經沒問題啦,糧食也夠吃,就缺人呢,將軍若來助我,必立大功。」
  姚聳夫剛打過敗仗,立功贖罪心切,就傻傻地來金墉報到。來到城頭一看,嘿,這都什麼破牆啊,怎麼守哪?眼看魏軍就要殺到城下,咱們跑吧,一扭馬頭就往南撤退。
  狡猾的杜驥也跟著逃跑,回到建康跟宋文帝說:「微臣本想固守金墉,怎奈姚聳夫來到城下就逃跑,軍心沮喪,難以控制,以致失守。」宋文帝很怒,就下令把姚聳夫斬首。(宋軍戰鬥力本身就弱,姚聳夫在當時還是相當勇猛的一員偏將,卻被自己人陷害而死;宋文帝文治不錯,軍事水平卻十分低下,對自己將士的性格、能力瞭解太少,比太武帝拓跋燾差得太遠了。)
  安頡攻下洛陽,將宋軍留下的五千多將士全部殺害,繼而與龍驤將軍陸俟攻打虎牢,迅速將其攻破(這一戰果比上一次大戰大有進步。從中也可看出,由於魏軍並不重視城池本身的防禦工事,而更看重機動兵的戰鬥力,他們在佔據這些城池時並沒有花大工夫建設和改造城防,導致虎牢這樣重要的關口已經不再那麼易守難攻了),宋軍守將尹沖被俘後被殺,滎陽太守崔模投降。
  這時河北的魏軍集結在東平西北面的七女津,到彥之怕魏軍渡河,忙派偏將王蟠龍到河中奪取北魏的渡船,卻被魏將杜超等人所殺。洛陽、虎牢相繼失守,青州西面只剩下滑台一處還由宋將朱修之苦守。到彥之不聽部將垣護之的勸阻,也不再協防滑台,下令退兵。
  到彥之打算焚燒戰船,步行南撤。王仲德勸道:「洛陽、虎牢被攻陷,勢所難免。現在敵軍離我軍尚有千里,滑台還有強兵把守,如若放棄戰船南逃,軍心散亂,必成潰散之勢。於今之計,應乘船入濟水,至馬耳谷(今山東東平陵城東南)口,再作商議。」
  宋軍便順濟水南行。行軍艱苦,到彥之多年的舊疾眼病忽然復發,疼痛難忍,軍中將士也有不少人染上瘟疫。到達歷城(今山東濟南)時,到彥之終於不願這麼緩慢地走水路了,下令燒船棄甲,步行逃往彭城。所謂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主帥這一撤,各地守將也無心戀守。兗州刺史竺靈秀南下逃往湖陸,青州、兗州一帶的宋軍陷入一片驚恐。
  東線的魏軍南渡,兵臨濟南,濟南城中只有幾百名將士,由太守蕭承之率領。這位蕭承之就是將來建立南齊政權的蕭道成的父親。此人頗有些見識,魏軍聲勢浩大,他命手下放棄守備,大開城門,以待魏軍。眾人不解,他說:「現在我們守衛孤城,形勢危機,若再示弱,城將不保。不如給敵人留下我軍強勁,並不懼怕他們的印象。」魏軍來到城下,果然害怕城中有伏兵,反而帶兵撤退。(這又是一例空城計,歷史上這樣真實的戰例還是不少的。)
  宋國的其他各城大多望風而遁。魏將叔孫建追擊竺靈秀,在湖陸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宋軍又損失了數千人。到彥之、王仲德回到建康,此仗敗得丟盔卸甲,府藏武庫都已空虛。宋文帝對到彥之的一片信任,全化作泡影,失望氣憤之餘,免了到彥之、王仲德的官職,聽候處置;竺靈秀擅自棄軍逃跑,被正法。
  (此戰中,宋文帝過於倚仗自己舊部下到彥之,而對於父親留下來的舊將檀道濟、王仲德不能重用,導致宋軍的損失慘重。檀道濟等人跟隨劉裕南征北戰,利用他們的經驗對付北魏正是用其所長。在戰爭過程中也可以看到,王仲德提出的幾個問題是最關鍵的,並沒有得到統帥到彥之的重視。宋文帝若能用檀道濟甚至王仲德做統帥,防線不可能設得這麼薄弱,魏軍仍然可能攻佔河南諸鎮,但代價肯定會大得多。)
  滑台城這座河南最後的堡壘還在宋軍手中。過了年,也就是元嘉八年(公元431年)了,宋文帝只得請出檀道濟,命他率軍出清水,與王仲德、段宏等共同支援滑台,以圖最後一搏。魏軍則由叔孫建、長孫道生率領,阻擊宋軍路線。檀道濟軍中有不少都是劉裕的舊部,戰鬥力很強,在壽張(今山東東平西南)與叔孫建的軍隊相遇,大勝對手,進而轉戰至高梁亭(今山東東平境內)一帶,陣斬北魏濟州刺史悉煩庫結。
  宋國援軍沿濟水而上,半個多月裡與魏軍連戰三十多場,大多取勝。宋軍到達歷城後,離滑台就不遠了,這時北魏大將叔孫建想到了制止檀道濟援軍前進的妙招,他派輕騎兵偷偷繞到宋軍身後,放火焚燒宋軍的糧草。等檀道濟反映過來時,糧食已經燒得差不多了,沒有了糧食,再勇猛的軍隊也無法前進,檀道濟就被困在了歷城。

  二十 塵埃初定(2)

  滑台的戰事並不等人,安頡率部連日猛攻,拓跋燾又派將軍王慧龍助攻。城內糧食耗盡,朱修之帶著將士們挖尋老鼠,熏烤熟了充當食物。魏軍終於攻克滑台,俘虜了朱修之和東郡太守申謨,以及城中的一萬多宋軍將士。
  滑台陷落了,自身又糧盡,檀道濟只得從歷城撤退。有兵士逃到魏軍大營,把宋軍缺糧的窘況向叔孫建等人報告。魏軍迅速從後面追了上來,四面圍堵,宋軍將士十分害怕,不少人都跑了。檀道濟並不慌張,這天晚上就到營帳中與兵士一起查點糧食,兵士們一邊拿著竹籌計著數,一邊用斗量米。
  宋營裡混入了魏軍的細作,這時也在觀察情況。細作見營中軍糧成山,滿滿的米袋之中都是白白的大米呢,立刻跑回去向叔孫建稟報:檀道濟糧草充足。叔孫建一聽,認定投降的兵士是奸細,就把他殺了。
  檀道濟軍糧已盡,哪來那麼多糧食呢?原來當夜量的並不是大米,而是臨時堆積的沙子,為掩人耳目,在沙子上放了少量剩餘的米粒而已。這就是檀道濟「喝籌量沙」的詭計,巧妙地騙過了魏軍。
  天將發白,檀道濟命兵士身披盔甲,自己則換上白衣,坐上馬車,帶領軍隊慢慢地向南走。魏軍見識過檀道濟的厲害,見了這般架勢,以為這次又有伏兵,不進反退,不敢追擊。檀道濟等人終於得以全軍退回。
  魏宋之間圍繞河南四鎮的第二次大規模的接觸戰,又以北魏的全面勝利而告終。這次戰役中,宋國在戰略戰術上全面輸給了魏國,幾乎每一步行動都被崔浩計算在先,而北魏皇帝拓跋燾,則完全採納了崔浩的戰略思想,以主力軍隊進攻夏國的殘餘勢力,將其消滅,對宋軍的初期進攻避其鋒芒,然後再利用天氣地形的優勢大舉反攻,將司州、豫州、兗州等地重新收復。
  此戰之後,南北兩朝的衝突暫告一個段落,拓跋燾回到北方投入統一的收官戰,從神麚四年(公元431年)到太延五年(公元439年)的九年中,先後將夏、北燕、北涼這三個小國消滅(此外西秦也在神麚四年被臨死前的夏國滅掉),並於太平真君四年(公元443年)進攻漢中,攻滅楊氏建立的後仇池國,結束了十六國紛爭的時代,將柔然、吐谷渾以外的北方諸胡統一於北魏大旗之下。
  南方的劉義隆也一時沒有力量再昭示野心,只能老老實實地鞏固半壁江山「元嘉之治」的成果了。宋國在兩次河南大戰中元氣大傷,唯有的一絲亮點是檀道濟等舊將的表現,然而就是這一點點希望,也僅僅能保證宋國處於守勢而不崩潰,更何況疑心重重的劉義隆真的能放過這些能力一流的部下嗎?劉宋江山,究竟何去何從……從劉義隆在戰爭失利、滑台淪陷後所作的一首五言詩中,我們或許能窺探這位君主此刻的心境:
  逆虜亂疆場, 邊將嬰寇仇。
  堅城效貞節, 攻戰無暫休。
  覆沈不可食, 離機難復收。
  勢謝歸塗單, 於焉見幽囚。
  烈烈制邑守, 捨命蹈前修。
  忠臣表年暮, 貞柯見嚴秋。
  楚莊投袂起, 終然報強仇。
  去病辭高館, 卒獲舒國憂。
  戎事諒未殄, 民患焉得瘳。
  撫劍懷感激, 志氣若雲浮。
  願想凌扶搖, 弭旆拂中州。
  爪牙申威靈, 帷幄騁良籌。
  華裔混殊風, 率土浹王猷。
  惆悵懼遷逝, 北顧涕交流。
  隨著北方的統一和南方的安定,中國歷史正式進入了宋魏相爭,或者說是南北對話的新時期。
  請看下部《宋魏相爭》。


  第二部 宋魏相爭

  一 赫赫「武」皇帝(1)

  北魏的歷史上,一共有三位謚號帶「文」字的皇帝,而有四位謚號帶「武」字的皇帝。如若我們再仔細看一下這些皇帝所處的時代,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三位「文」皇帝正好處於北魏皇朝的繁榮昌盛期,他們分別是第五位皇帝文成帝拓跋濬,第六位皇帝獻文帝拓跋弘,和第七位皇帝孝文帝元宏;而四位「武」皇帝呢,則處於皇朝的兩頭:發展壯大期和衰敗滅亡期,前期有道武帝拓跋珪、太武帝拓跋燾,後期有宣武帝元恪、孝武帝元修。從這樣的排列中,我們也頗有規律可尋:一個國家在穩定興旺的時期,文治的重要性遠大於武功;在剛剛興起的時候,需要不斷發展,擴大地盤,這個時候的武功無疑居於最主要的地位;而在國力衰敗,接近滅亡時,中央政府的控制力大大削弱,從內到外,戰事頻起,這時候的國家,也需要靠武力去改變尷尬的狀態。所謂君主,正是國家意志的體現。
  所有這些「武」皇帝中,最引人注目,爭議也最大的,無疑是那位「太武皇帝」。「太」字,也通「大」。換而言之,僅從謚號的用字中,我們就可以知道:北魏一朝諸君之中,武功之盛,莫過於這位小名「佛狸」、在位時間長達三十年的拓跋燾。
  中國的歷代帝王之中,常出現「隔代親」的現象,明朝的成祖與宣宗,清朝的康熙與乾隆,例子不少。拓跋珪與拓跋燾這一對祖孫「武」皇帝之間,似乎也有這樣的親近的感情。拓跋燾出生時長相就很奇特,令祖父大為讚歎,欣慰之餘,說出了「成吾業者,必此子也」的話(當年拓跋珪自己隨母依附劉庫仁時,劉庫仁曾對拓跋珪說出了類似的話:「光揚祖宗者,必此主也。」可見上天對於拓跋氏的首領們頗為眷顧,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吝於施與他們才幹)。
  祖父對於孫子的喜愛,也影響到了拓跋燾早期所受的培養。拓跋燾成年後,頗識事體,生活十分清儉,並不講究奢華,這一點在當時的胡人統治者中間是十分難得的。究其原因,一是拓跋鮮卑的內部組織相對還比較簡單,生存空間是大漠出身的君臣們所追求的主要目標,生存質量等等尚在其次;此外,拓跋燾也的確吸取了十六國統治者們失敗的教訓,逐漸認識到合理的制度才是不重蹈覆轍的重要保障。滅夏後,有不少大臣向拓跋燾提出,加固京城的城防,並且加強城建。拓跋燾不以為然,說:「古人說得好:『在德不在險。』赫連勃勃造了那麼堅固無比的統萬城,最後不還是被朕攻滅,國破家亡。如今天下還沒有平定,朕更需要人力上戰場去打仗,而不是發動老百姓去建造房屋城牆。」而作為國本的軍事上的開銷,拓跋燾則絕不吝惜。
  另一方面,拓跋燾本人也是武藝出眾,馬上馬下皆非等閒之輩。他喜歡親自帶領輕騎兵,衝殺於敵陣,雖貴為皇帝,在戰場上卻又毫無特殊之處。即便是左右死傷慘重,他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從容指揮餘下的軍隊繼續作戰。這可比南朝那些目光短淺、身處深宮(劉裕這樣的開國君主除外)的皇帝們要強過太多。士兵們由這樣的君主率領,無不拚死搏殺,所向披靡,加上北魏騎兵強大的衝擊力和機動力,在北方幾乎可以馳騁千里,無人能敵。對於手下,拓跋燾賞罰分明,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法者,朕與天下共之,何敢輕也。」他的眼中容不得沙子,大臣犯法,與庶民同罪。(不過他在執法過程中也存在處罰不當、刑罰過嚴的問題,最終造成了後來崔浩被殺的悲劇,自己也被自己的殘忍送上了不歸之路,這些待到後面我們再細說。)
  憑借個人的魅力與群臣的努力,拓跋燾統領的北魏大軍取得了一個又一個勝利。神麚四年(公元431年)在夏、宋兩條戰線同時獲勝,使拓跋燾有足夠理由堅信,統一北方的一天並不遙遠了。他班師回朝後,便大封百官,在戰場上立下大功的太尉長孫嵩被加封為「柱國大將軍」(這是北魏所獨創的一個封號,起初基本上等同於「總司令」,是武將中的最高級別。「柱國」這個名字後來沿用至西魏、北周兩朝,成為統率府兵的重要軍事將領),在戰略謀劃上起了決定性作用的崔浩被加封為司徒,另一名將軍、長孫嵩的侄子長孫道生被封為司空。然後,他又頒布詔書,認為大敵已除,國家要把重點轉移到文化建設上來,授予當時北方名士盧玄、崔綽、高允等人為中書博士。
  滅掉夏國之後,北魏的西邊已經一直延伸到了涼州的南面,與黃河西面沮渠蒙遜的北涼接壤,小小北涼無力對抗強大的北魏,北魏則暫時沒有精力跟這個弱小的鄰居翻臉,雙方互相遣使,北涼向北魏稱藩,北魏封沮渠蒙遜為涼王。
  西南的吐谷渾在北方大亂的一百多年中,一直游離其外,大多數時間是在做一個旁觀者。事實上這一支力量與拓跋氏也是淵源很深,他們是慕容鮮卑的旁支,吐谷渾的遠祖名字就叫吐谷渾,是當年慕容部單于慕容涉歸(參見《縱橫十六國》)的庶長子。作為庶子,吐谷渾是處處受到歧視打壓,終於因為牧場馬匹的問題發生衝突,與嫡傳單于慕容廆爭執不下。吐谷渾一賭氣,率部西遷,長途跋涉,翻過陰山,到達今日隴西、青海的高原之上。後來慕容廆有些後悔,派人追趕長兄,終於沒有追回,甘肅一帶曾一度流傳過一首《阿干歌》(鮮卑語「阿干」意為兄長),相傳為慕容廆懷念吐谷渾所唱:

  一 赫赫「武」皇帝(2)

  阿干西, 我心悲,
  阿干欲歸馬不歸。
  為我謂馬何太苦?
  我阿干為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辭我土棘住白蘭。
  我見落日不見阿干,
  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干!
  吐谷渾部族逐水草而生,不斷擴大活動的範圍,經過幾代的傳承,到了公元五世紀前期開始強大,與東面的西秦發生了衝突。西秦滅亡後,他們又與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夏國正面交鋒,一舉擊破鐵弗人最後的一支騎兵。吐谷渾首領慕將俘虜的赫連定交付北魏的同時,向拓跋燾提出了土地與財物的索求,其中核心的一點,是要求佔領西秦國的故地。北魏方面自然不會輕易地答應,只是名義上封慕為西秦王,對他的進一步需求置之不理。從此吐谷渾並不十分熱衷於與北魏通好,而是周轉於魏、宋之間,兩邊討要好處,於夾縫中得生存。
  同樣生存在夾縫中的還有氐族楊氏建立的仇池國。歷史上的仇池國一共有兩個,前仇池在前秦苻堅統一北方的過程中被消滅,後仇池和北魏等國一樣,是楊氏在淝水之戰後乘天下大亂而復興起來的。後仇池僅保有武都、陰平的一隅之地,並向南朝的宋國稱藩,後來又攻取了漢中郡,成為北魏西南面的一個小國。
  再看看北面,柔然老可汗大檀剛死,力量損失太大,幾年之內都無力南侵,北魏的長城也已經修好,六鎮之兵開始組建,這個邊患遠沒有從前那麼嚴重了;南面的宋國,雖有元嘉治世聊以自慰,但那樣的規模尚不足道,第一次北伐徹底失敗後,劉義隆忙於處理內部的事務,北部邊境全面防守,這個敵人也用不著擔心。
  於是,拓跋燾的矛頭便對準了東面的「海夷」北燕,這片區域是他祖父拓跋珪三十多年前討伐後燕時,所遺留下的小小「歷史問題」。
  北燕從創建伊始就是苟延殘喘的侷促小國,馮跋在位時,著手緩解鮮卑人與漢人的矛盾,並與南朝和柔然等國連橫,才沒給一下子滅掉。他的弟弟馮弘靠著兵變上了台,一開始的根基就不穩,北魏於延和元年(公元432年)對它發動進攻,遼東一帶的六個郡同時投降了北魏。北魏連續幾年攻打北燕,馮弘的策略是「烏龜不出頭」——固守城池,然而國土被蠶食得厲害,眼看已經守不下去。
  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馮弘的心思卻還在自己的家務事上。他寵愛小老婆慕容氏,把元配正室王氏給廢了,連帶著把世子馮崇也給廢了,改立慕容氏的兒子馮王仁為世子,北燕的內部,被他搞得污七八糟。馮崇聽從同母弟弟馮朗、馮邈的建議,一起叛降北魏。
  馮弘扛不住北魏的強勢,只好主動把小女兒送到拓跋燾的後宮,向北魏請罪稱藩。拓跋燾說:「稱藩可以,不過你還得把世子給我送來(即相當於人質地位的世子)。」馮弘哪裡捨得,執意不肯。大臣劉訓勸他:「我們雖然與北魏通婚,但是不遣侍子的話無法彰顯我們的誠意,若是北魏大舉進攻,如何能敵?吳、蜀兩國有大江山川之阻,照樣被司馬氏所滅。當年晉國能強得過如今的魏國嗎?我們燕國又能強過當年的吳、蜀麼?於今之計,只有老老實實地送侍子,然後休整內政,賑濟民乏,勸課農桑,國家社稷或許還能保全。」劉訓的見解雖迂腐,卻也是當時那樣情況下無奈的選擇。馮弘把自己寵愛的兒子看得比政權社稷更為重要,當場大怒,殺了劉訓,絕口不提送侍子之事。
  馮弘日夜難寐,要想做個土皇帝看來是不大可能了,宋國那邊是稱了藩,然而實在是夠遠的,不如投奔自己的傳統屬國高麗,以待後變。想到此,他便派尚書陽伊出使高麗,請求救援。
  北魏太延二年(公元436年),馮弘的使者忽然入貢北魏,並主動請求遣送侍子。拓跋燾心說,你這不是耍我嘛,我屢次提出要你送,你不送,現在無故變卦,其中必然有詐。他一面派人去高麗國,不許高麗王收容馮弘,一面派大將娥清、古弼率一萬精銳騎兵,與平州刺史拓跋嬰的遼西軍會合一處,攻打北燕。
  魏軍一路凱歌,殺到北燕國都和龍(今遼寧朝陽)城下。陽伊領著高麗的數萬救兵,也正好趕到和龍城的東面。馮弘絕望之下看見救兵,喜出望外,便下令全城軍民跟隨陽伊等人遷往高麗。和龍城中鮮卑貴族眾多,自慕容燕建立以來久居此地,並不願意遷徙。城中發生內訌,尚書令郭生藉著民怨,決定率部投敵,打開城門迎接魏軍。
  郭生是個傻人,既然真心投降,卻又不派人去魏軍大營聯絡,莫名其妙大開著城門,怪得跟空城計一般。娥清、古弼等人不信,魏軍沒人進城。郭生急了,只好轉過頭來攻打馮弘,馮弘命高麗士兵進城,將郭生亂箭射死。和龍城被高麗兵大肆搶掠,落得一片狼藉,亂成一團。馮弘放一把火,燒了宮殿,舉城東遷。北燕滅亡,幽、平兩州入於北魏。
  拓跋燾本有意征討「不聽話」的高麗,苦於山高路險,地處偏遠,一時難以發兵。次年,高麗王受不了驕矜跋扈的馮弘,將他殺死,沒有再生事端,北魏繼續東征的計劃也就暫且作罷。馮氏北燕,到此結束,而馮氏家族,還將在數十年後的北魏政壇上,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二 自毀長城(1)

  北魏滅燕的同年,南朝的宋國卻死了一位重量級人物,他就是北府兵的最後一位見證人——檀道濟。
  元嘉七年的北伐徒勞無功,宋文帝劉義隆本已非常鬱悶,不想這時宋國又出現了人才的斷檔。前面說過,他的荊州親信王華、王曇首,以及王曇首的哥哥王弘,都是他初期統治的得力助手,擔任侍中一級的人物,其中王弘更是身兼司徒、錄尚書,是最主要的輔政大臣。
  可是這幾位的年紀本來就比宋文帝要大出兩三輪,活得又都不長。王華和王曇首四十來歲就去世了,還沒趕上看到宋軍的北伐。王弘多活了幾年,也是終日提心吊膽,常以徐羨之、謝晦等人為前車之鑒。王弘兄弟身居權要,王弘這個人又性情狹隘,沒什麼氣度,朝中大臣對他們多少有些嫉恨。左光祿大夫范泰是一名三朝老臣,很有政治頭腦,私下裡提醒王弘說:「天下之事重大,權要之位難居。你兄弟二人太顯擺了,不好,不如表現得謙恭退讓一點。彭城王乃是皇上的弟弟,應該將他徵召入朝,共輔朝政。」
  王弘深以為然,便向宋文帝上表,以民間大旱、自己身體不佳為借口,請求辭職,並將權力轉交給彭城王。宋文帝起初還不肯,後來見王弘的確疾病纏身,也就鬆了口,於元嘉六年(公元429年)將王弘的侍中、司徒、錄尚書事的職務全部轉授給了自己的弟弟彭城王。
  這位彭城王,就是劉裕的第四個兒子劉義康。劉義康比宋文帝劉義隆小兩歲,自小就十分聰慧,更讓人佩服的是,此人博聞強記,凡事過目不忘。劉裕很喜歡這個兒子,宋王的治所在壽陽,入建康受禪時,他就把劉義康留在壽陽鎮守。劉裕若能再多活幾歲,改立劉義康為太子也是很有可能的。現在王弘推薦他還朝輔政,劉義隆也表示贊同,這都是看中了他超強的處事才能。
  劉義康入朝為政後,表現果然不讓人失望,史載他「性好吏職,銳意文案,糾剔是非,莫不精盡」。可以說是朝中大小事務,皆決於他。王弘也樂得退居二線,把事情委託給他,避開旁人的耳目。而且他的「運氣」也不錯,死的時間「選」得好,享了三年清福,就在元嘉九年(公元432年)去世了,成為參與那起廢立事件的主要人物中唯一得到善終的一位。
  王弘死後,劉義隆朝中的侍中,就只剩下殷景仁和劉湛兩位了。劉裕時期,手下是猛將如雲;劉義隆前期,手下猛將是數不出來了,但文臣還是有那麼些的。到了這時候,被殺的被殺,病死的病死,朝野的有識之士,真是少得可憐。殷景仁被宋文帝任命為尚書僕射,劉湛在外為官,殷景仁又向宋文帝請求徵召劉湛入朝。不久,劉湛也被任命為尚書僕射。
  劉湛博覽群書,自比管仲、諸葛亮,還沒當官時就以才氣聞名,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迴避當地政府的徵召,簡直比當初的諸葛亮架子還要大。直到劉裕當了太尉,征他出來當自己身邊的參軍,他才勉強出山。不過,他出山以後的表現證明,他不但比不上管仲、諸葛亮,而且連「小諸葛」之類的美稱都不配,完全是個眼高手低的人。
  (其實那個年代眼高手低、目中無人的人還真是不少,而且多為士族之後,這可能源自東晉以來文人放蕩不羈,思想自由的一種潮流吧。元嘉年間被劉義隆徵召為官的謝靈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應該說,從文學修為的角度來看,謝靈運的確是一個大家,他開創山水詩派,自成一家。他的詩歌意境頗似陶淵明,乍讀起來,都是隱士的風格,所不同者,一為山水隱,一為田園隱。然而,陶淵明一生的所作所為,稱得上是真正的大隱,其不與濁世同流合污的氣概,為後人所稱道。謝靈運的詩歌雖然輕靈自然,卻只停留在字面而已。詩背後現實中的謝靈運,是個一心想要大展宏圖,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趨利小人。他與劉義真結交,目的就是想幫助他奪權篡位。宋文帝欣賞他的文采,讓他做秘書監,整理藏書,又命他編撰《晉書》(不是我們今天看到的那本《晉書》),這也算是人盡其材了。可這個謝靈運卻一個勁地想著被重用,看不起分配給他的任務,也看不起宋文帝親信的三王、殷景仁等人,憤憤不平,整日裡要麼請假不上班,要麼消極怠工。結果,《晉書》沒寫成,宋文帝也看不下去了。宋文帝想,你這種人,還是自己回家逍遙自在去吧,於是就暗示他自己解職。謝靈運便上表,告病還鄉。回鄉之後,他依然故我,終日遊山玩水,留了不少詩,也得罪了不少人。先是在地方上與有司發生衝突,興兵拒捕,犯了死罪,劉義康堅決要殺他,宋文帝惜才,免了他的死罪,把他流放到廣州。其後又有人告發他在廣州參與謀反,這才被宋文帝下詔斬首。詩才橫溢的大文豪,卻因為過於猖狂,終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同樣是尚書僕射,殷景仁很為宋文帝所器重,劉湛便看不過去,甚至一度想暗殺他,宋文帝聞得風聲,下令把殷景仁的府邸遷到皇宮附近,保護起來,劉湛才放棄了陰謀。劉義康鎮守豫州時,劉湛曾任長史,關係很密切,於是這兩位打成了一片。如此一來,朝廷裡面殷、劉兩個尚書僕射的爭鬥,便演化成了宋文帝和劉義康之間暗中的較量了。
  劉義康人雖聰明,卻不識大體,按現在的話說,屬於那種「智商高而情商低」的人。他覺得兄弟至親,不需要在乎什麼君臣之禮,常常率性而為,毫無顧忌。面對宋文帝這樣一位靠著誅殺大臣鞏固皇位的皇帝,他的這些行為便是大忌;試想王弘戰戰兢兢、一步一個腳印地退居二線,才保住晚節,你一個位高權重且能力超強的皇弟,怎能不「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二 自毀長城(2)

  劉義康私自豢養了六千多家奴,並不上報朝廷。各地進貢的特產,一等佳品都到了劉義康府上,皇帝那裡只能收到二等品。皇帝不知道也就罷了,可有一次,宋文帝品嚐進貢上來的柑,對劉義康感歎說:「今年的柑形狀味道不行啊。」劉義康一想我吃得就有好的啊,便回答:「今年有好柑呢。」趕緊讓人去府內取柑,拿來一看,竟比宋文帝吃的大出三寸。宋文帝當時也不言語,心中與劉義康之間已有了裂痕。
  明爭暗鬥的第一顆苦果很快產生了。宋文帝一向身體不好,年紀輕輕不到三十,就時不時得場大病。(靠武力一點點打下江山的皇帝,似乎都有這種傳統,就是兒子質量都很一般,尤其身體素質比較糟糕,比如劉邦的兒子劉盈、朱元璋的兒子朱標,等等。劉義隆大概也是給英武老爸害的,小時候這個根兒不夠強。)元嘉十二年(公元435年),宋文帝久病不愈,眼看著是要病危了。劉義康和劉湛背後一嘀咕:恐怕要出大事。
  他們擔心的正是擁兵在外的大將檀道濟。檀道濟在歷城之戰後全軍返回,得到宋文帝的嘉獎,鎮守在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是整個宋國威望最高的武將。他手下統領的,也是北府兵的最後一點餘脈。他不僅自己牛,幾個兒子也很有才氣,薛彤、高進之兩員副將更是勇武無敵,時人比作張飛、關羽。
  劉湛對劉義康說:「皇上一旦駕崩,我們這些人哪裡制服得了檀道濟?」劉義康一想,沒錯,就向宋文帝進言,說檀道濟的壞話。宋文帝的處世哲學,便是「天下無人可信,除了我自己」,當皇帝的寂寞,也多半伴之而生。次年,他乘著還有一口氣,就下詔將檀道濟召入朝中。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檀道濟這個人政治頭腦不足,哪裡想過謀反。倒是他的妻子頗具見識,十分擔憂:「功名蓋世,必遭嫉恨,自古以來就是如此。朝廷無事相召,恐怕大禍臨頭了。」
  檀道濟耿直地說:「我領兵抵禦外寇,鎮守邊疆。我不負國家,國家怎會負我?」(千古忠言,擲地有聲!)於是坦然趕往建康。
  檀道濟在建康呆了一個多月。宋文帝屢次在病榻召見他,兩人基本上只談了一些勉勵之言。宋文帝身體漸漸好轉,疑心病自然也就輕了不少。最後也不想對他怎麼樣了,畢竟是一員虎將,還得留著對付索虜呢,便讓他回去繼續上任。
  檀道濟鬆了一口氣,帶著隨從上了回尋陽的船,準備出發。正在這時,忽然岸上來了朝廷的廷尉,對檀道濟宣讀了最新的逮捕令。原來宋文帝病情忽然加劇,劉義康就假傳詔書,以私散財物、圖謀不軌的死罪逮捕檀道濟。
  檀道濟聞聽此言,目光如炬,一把摘下頭巾,狠狠地摔在地上,大吼道:「你們又搞這一套,這是毀壞自己的萬里長城啊!」(檀道濟在這一刻大約想起了當年的戰友王鎮惡、沈田子、王修等人因內訌死在關中的情景吧。)
  檀道濟和他的兒子們,以及薛彤、高進之等勇將沒能在戰場上與敵人拼到最後一刻,卻被自己人所枉殺。世人但知岳飛、袁崇煥,卻很少有人知道在岳飛之前七百年的另一個宋朝,也有一位如他一般偉大忠誠的武將,死於渺小自私的同胞。歷史的教訓,常常被人扔到角落中,一幕又一幕悲劇,總是重複著上演。檀道濟的死,令親者痛,令仇者快,消息傳到北魏國都平城,拓跋燾手下的將士們擊掌相慶:「檀道濟一死,南方的那些鼠輩不足懼啦!」

  三 崔浩一語定涼州(1)

  北魏平定了關中和隴右,但其統治並沒有預想的那麼穩固。這些地區半個世紀以來都是前後秦和夏國的勢力範圍,大量匈奴人、氐人、羌人聚居在這裡,與入關後的鮮卑人衝突不斷。北魏延和年間(公元432年至434年),隴右地區的匈奴休屠部人和羌人屢次起兵,令拓跋燾十分頭疼。拓跋燾調用強將守衛重鎮,前往鎮壓,仍不足以平定亂況。皇帝本人於延和三年(公元434年)領兵親征,勉強將勢力並不十分強大的休屠部人制服,這一帶各地鎮將的相互攻伐才告一段落。
  (關東自前燕以來,除卻前秦苻堅短暫的十幾年統治時期,一直是鮮卑人稱大,至此已有八十多年,所以拓跋氏即使是統一了北方,其統治重心也沒有離開過冀、並、幽這幾個州,關東的人口與重要程度也遠大於關中。關中的問題,崔浩早就對拓跋嗣分析過,即「華、戎雜錯」,民族矛盾遠較關東複雜,如果說北魏在關東需要重點解決的是鮮卑人與漢人的對立問題,那麼在關中不但要解決胡漢之間的對立,還要解決各胡之間的對立,十分頭疼。關中成為北魏統治的薄弱環節,一直到一個世紀後北魏分裂、東西魏爭戰時期也沒有改變。有趣且略帶諷刺的是,南北朝的最終統一卻反而是由來自於關中的軍事勢力完成的,此乃後話。)
  關中之外,匈奴人還有一個主要活動區域,那就是山西的并州地區。劉淵的漢國當年從此起家,一百多年後以前的匈奴人已經散落中原各地,在他們的大本營最為活躍的,是所謂「山胡」。
  山胡,也稱稽胡、步落稽,是一支族源比較難考的胡人。按照正史的說法,山胡是劉淵南匈奴五部的苗裔,但也有人認為他們是春秋時期就活動於陝西北部的山戎、赤狄的後人,還有人認為山胡中可能還夾雜著西域人種,血統非常複雜。北魏時期,山胡在今天的山西、陝西兩省的北部部落繁多,居住於山谷之間,一度是北朝內部的隱患,北魏末年更是掀起了大規模起義。由於他們的活動區域較大,且易守難攻,北魏統治者對付他們並不輕鬆。
  拓跋燾在解決了關中諸胡之亂後,移師隰城(今山西汾陽),想乘勝把山胡也給擺平。他命陽平王拓跋它督領大軍進擊山胡首領白龍,自己則帶了幾十騎登上附近山頭觀戰。山胡雖然不是什麼正規軍,但卻熟悉地形,也懂得擒賊擒王的道理。白龍在山中的十幾處險要之地埋伏了部下,拓跋燾的小隊伍一經過,就忽然殺出,圍攻拓跋燾。拓跋燾墜馬,幾乎被擒,虧得貼身侍衛挺身而出,與山胡人展開肉搏,連殺數人,才保護拓跋燾脫身。這也使得拓跋燾不敢再輕視這些隱蔽在山中的敵人,北魏軍隊與山胡仔細周旋,終於大敗山胡部眾,斬殺白龍。
  搞定了這幾場內部的小亂,拓跋燾又要率領大軍北伐柔然了。
  柔然在吳提繼位可汗後(參見《元嘉之治》),軍事力量一蹶不振,主動遣使求和,拓跋燾正忙著對付其他的外敵,也不為難吳提,同意雙方和親:拓跋燾把西海公主嫁給吳提,吳提則送來了自己的妹妹,到北魏宮中做左昭儀,同時還讓自己的哥哥禿鹿傀獻上兩千匹好馬,拓跋燾龍顏大悅,也賜給柔然不少東西。
  友好的關係並沒有持續多久,僅過兩年,吳提就單方面斷絕關係,舉兵犯塞(也不管自己妹妹死活了)。拓跋燾無比震怒:柔然果然是頭白眼狼,只能靠拳頭來教訓他。太延四年(公元438年),拓跋燾親率大軍從五原北伐,樂平王拓跋丕與永昌王拓跋健各督十五員戰將出東西兩路,拓跋燾的主力則為中軍,從浚稽山(今蒙古土拉河、鄂爾渾河上游以南一帶)一直走到天山。這一次吳提早聽到了風聲,提前往西北逃竄,魏軍登上白阜山(今蒙古抗愛山脈西北),不見柔然蹤影,回軍途中碰上漠北大旱,一路沒有水草,行軍艱難,人馬大多飢渴至死。
  吳提很是得意,派了使臣到西域、北涼等地散佈謠言:「魏國天子親自來打我,可憐士兵馬匹疾疫而死,大敗而回呀,他弟弟拓跋丕還被我生擒活捉了。現在魏國已經衰弱,天下以我柔然最強,以後你們這些國家也不用恭迎魏國派來的使者了。」
  北魏在滅掉夏國以後一直與西域通使,尤其是通過西域各國的宗主國北涼進行各方面的交流。現在聽說北魏吃了敗仗,這些小國都不願意搭理它了,北涼更是大為怠慢。沮渠蒙遜的繼位者沮渠牧犍與嫂子李氏私通,兄弟一起搞群交,後宮簡直混亂不堪。李氏嫉恨牧犍的正室夫人——北魏與北涼和親時拓跋燾嫁過來的妹妹武威公主,便拉了牧犍的姐姐一同在公主的食物中下毒。拓跋燾聞訊,急派御醫去給公主解了毒,李氏的陰謀沒能得逞。拓跋燾命沮渠牧犍交出李氏,牧犍不理,只把嫂子安置在酒泉,還撥了一筆錢給她花銷。
  拓跋燾明白若不消滅北涼,難以懾服西域各國,便與崔浩商量。崔浩指出沮渠牧犍叛心已露,不可不誅。北伐柔然雖因非戰鬥減員,但主力尚存,涼州弱小,伐之必克。拓跋燾大為贊同,又在殿上召集群臣商議。
  北魏剛吃了沒有水草的虧,弘農王奚斤等人反對出征,說:「沮渠牧犍小國而已,雖有不臣,但還是向我們稱藩的。我國剛打過仗,需要休整。而且聽說他們那裡土地荒涼,沒有水草,沮渠牧犍若再堅壁清野,大軍一到,怕是會重蹈北伐的覆轍。」

  三 崔浩一語定涼州(2)

  尚書古弼、李順等人也說:「姑臧城(北涼國都)百里之內,都是不長草的荒地,只有城南山上積雪融化流下的水以供灌溉。我軍若去討伐,他們決斷渠口,我們兵馬不就都渴死了麼,奚斤大人所言極是,萬萬不可西征啊!」
  李順和崔浩一樣是漢人,父親一代就從後燕投靠了北魏,曾多次作為使者被拓跋燾派往涼州,顯然關於涼州的話題他應是最有權威的,偏偏崔浩不信他。
  崔浩與李順是兒女親家,崔浩的弟弟娶了李順的妹妹,而弟弟的兒子娶的又是李順的女兒。按理說關係應該很鐵,可是崔浩就是有些自大,看不起李順,兩個人之間矛盾很大。崔浩當面反駁說:「《漢書·地理志》裡就有說了:『涼州之畜,為天下饒。』要是那裡沒有水草,怎麼放牧啊?而且漢人的居住地,歷來就是依水草築城。積雪融化的水,足夠引來灌溉麼?你說的根本就是謊言,經不起推敲。」
  李順急得面紅耳赤,辯道:「耳聞不如目見,我是親自看見的,你憑什麼跟我辯?」
  崔浩冷笑:「我看你是收受了人家的錢財,為他們說話吧,別以為我沒親眼看見就好欺騙!」
  李順果然心虛,一個字也說不上來了。他出使北涼時,沮渠蒙遜曾給了他不少好處。回來後,他就上下打點文武大臣,傳播「涼州無水草」的言論。崔浩的一句話戳穿了李順的謊言,堅定了拓跋燾西征的決心。
  太延五年(公元439年),拓跋燾把太子拓跋晃留在平城監國,大將軍、長樂王嵇敬與輔國大將軍、建寧王拓跋崇以兩萬人屯兵漠南,防備柔然,然後自領大軍從平城出發,浩浩蕩蕩,開往涼州。師出有名,他又命手下人擬了一份罪狀,斥責沮渠牧犍的叛逆行徑,勸他早點投降,以保性命。
  北魏這次進軍,還找到了一位好嚮導,那就是南涼的最後一代君主禿髮辱檀之子禿髮破羌。南涼滅亡後,禿髮破羌投奔北魏,拓跋燾欣賞他儀表堂堂、行事機敏,賜他爵位,並封為將軍。禿髮氏與拓跋氏同源,拓跋燾又賜姓名「源賀」。源賀對拓跋燾說:「姑臧城本被我禿髮氏佔據,現在城外有四部鮮卑,都曾是我父親的臣民。我願領兵在前,宣揚我們大魏的軍威,那些舊部必然來降。到時我們再圍攻姑臧孤城,取之易如反掌。」魏軍依計行事,很快招降了河西大部軍馬,數萬部落,牲畜十幾萬。
  沮渠牧犍被孤立,只得固守姑臧,派人向柔然求救。柔然可汗吳提吹牛雖然不打草稿,真打起仗可不怎麼行。他領兵犯塞,遭遇北魏司空長孫道生拒守,兄長企列歸又在陰山北面被嵇敬、拓跋崇擊破。吳提不僅沒幫成北涼,還害得自己損兵折將,遠遁漠北。
  拓跋燾來到姑臧城下,眺望四野,水草豐盛,心中贊服。他興奮地對隨軍的崔浩說:「愛卿所言,果然應驗。」崔浩答道:「微臣不敢不說實話,倒是那個李順,接收了沮渠牧犍父子的賄賂,欺騙陛下,幾乎誤國。」拓跋燾原本還挺寵信李順,經過這一連串事件,開始厭惡李順。崔浩乘機在他耳邊說些李順的壞話,又有涼州人告發李順受賄的實據,拓跋燾終在三年後下令將李順斬首。(崔浩的謀略屢屢成功,是拓跋燾信任他的主要原因,但他利用這些公報私仇,對李順極盡打擊報復之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就不夠厚道了。所以崔浩雖然見識非凡,在北魏朝中卻結怨頗深,為拓跋氏謀了一輩子還是惹了殺身之禍。)
  沮渠牧犍內外交困之下,帶文武百官面縛出降,涼州入於北魏版圖,沮渠氏的北涼滅亡。(沮渠氏政權還有個小小的尾聲,牧犍的兩個弟弟無諱和安周逃到西域,攻佔了高昌國,多熬了那麼二十幾年,終滅於柔然之手。)
  幾年後,北魏又攻佔了宋、魏之間氐人建立的仇池。鮮卑人成為北方博弈的最後勝者,除北魏以外所剩的兩大勢力:柔然和吐谷渾,也都是鮮卑的旁支或苗裔。

  四 義康失勢(1)

  拓跋燾結束了十六國紛爭的局面,一百多年來,北方胡人的部族首領拉上幾支騎兵就可以割據、稱帝甚至稱霸的局面一去不復返了。與以往石趙和前秦的兩次統一局面相比,北魏的這次統一要穩固長久得多,延續了將近一個世紀。為什麼雄踞中原的最終霸主,會是這支起於漠北、弱小且落後,一開始並不被眾多勢力看好的力量呢?
  首先是「天時」。拓跋氏在起初使用「魏」這個國號時,就有了志吞天下的決心。從拓跋珪、拓跋嗣,再到拓跋燾,三代帝王,綜合素質未必比石勒、苻堅、慕容垂等人強,但其平均素質絕對高於十六國中間的大部分君主。首領素質的均衡性與一貫性,是北方任何一個國家都比不上的,甚至南面的宋、齊等同時期的朝代,也都遠遠達不到這一點。這裡面有天意的成分,同時也得歸功於比較合理的北魏儲君制度,基本上每一代君主,在即位之前,都經歷過戰場的洗禮,也經受過政治的考驗。「子貴母死」的制度,則更保證了皇室的權威性。有了優秀的君主,戰略方針和政策就得以一代代地傳承下去,而不至於半途而廢。從北魏建國到統一北方的五十年裡,我們可以看到,北魏的擴張具有很明顯的階段性和漸進性。這個馬背上的部族並不像赫連勃勃那樣只知用騎兵進行衝殺和游擊,而是一步一個腳印,一邊在戰場上取得土地,一邊在戰場下鞏固自己的成果。除了拓跋嗣時代主要對柔然用兵外,每隔四到五年就取得一項新的戰果,這種時間間隔是相當合適的,既給了己方鞏固消化的時間,也沒有給敵人留下太多的可乘之機。此外,北魏也常得到老天的眷顧,賺了不少便宜,比如參合陂之戰中黃河突然封凍,生擒赫連昌的戰役中又正好碰上狂風大作,等等。歷史的進程具有必然性,但又往往在關鍵時刻由某些偶然的小事件改變其軌跡。
  其次是「地利」。北魏的發祥地位於偏僻的漠北,經濟文化落後,看起來是一個很大的劣勢。然而事實證明,地理上的條件恰恰是導致拓跋氏脫穎而出的一個優勢。這一地區的周邊多為鮮卑、高車等原始遊牧部落,並不比拓跋氏先進和強大,北魏在發展壯大的軍事過程中,得以先易後難,先弱後強,不但避免了迅速的失敗,還大量地掠奪了各種資源,尤其是人口和牲畜。北魏與後燕的衝突,源於馬匹資源的矛盾,經過長期征戰,中原地區的馬匹數量已經大幅度減少,慕容寶等人索馬的要求,反映出當時燕國戰馬數量的不足和素質的低下,在馬匹決定勝敗的騎兵對戰中,兵強馬壯的北魏可以說是佔盡了優勢,不僅遠遠超過戰馬稀缺的南方鄰國,也勝過遊牧為生的北方勁敵柔然。各割據勢力與他們對抗,唯一能夠相持的手段,只有守城,而這一手段,在北魏的力量不斷強大後,也不再成為阻擋魏軍取勝的障礙。
  當然勝利也離不了「人和」。北魏剛剛興起時的組織結構十分原始,其實也給了那些受過「先進文化教育」的漢人更多施展身手的空間。拓跋鮮卑的文化素養並不高,但其首領是比較有見識的,他們認識到只有依靠中原人士才能夠統治中原,對於中原文化,更是推崇備至。在收服割據勢力的兼併戰爭中,他們也就不斷得到附近的漢族士人的支持和歸順。北魏又十分注意網羅人才,只要是士大夫求見,無論少長,都由皇帝親自接見,詳細交談,凡有才能者,一律根據具體情況錄用。這些有識之士面對北魏幾乎白紙一片的規章制度,既能引入漢人成功的統治手段,又可以吸取漢人失敗的教訓,從而逐步建立起一套比傳統制度更為完善的政治制度。到了拓跋燾時代,漢族士人在北魏的地位已相當重要,北魏的統治階層形成了鮮卑貴族與漢人士大夫共同合作的模式:武將以擅長騎射的鮮卑人為主,比如長孫嵩、長孫翰、奚斤等猛將,而文官則多以漢族士大夫為主,比如崔宏、崔浩、張袞、劉潔等名士,猛將名士如雲,加上一位具有開拓精神的統帥,組成的隊伍自然戰無不勝。
  拓跋燾的勝利對於南方的「正朔」王朝是一個刺激。劉宋立國之初,對付北方的政策是拉一派打一派,他們一方面接受北燕、北涼等小國的稱藩,甚至與夏國訂立盟約,企圖以此來牽制逐漸強大的北魏。北方越亂,南方的統治也就越安全,宋文帝的元嘉之治,正是在拓跋燾出擊各國、無暇南顧的十幾年間得到的富足偏安的局面。等到拓跋燾結束紛爭,終有機會再次南下時,南方的「幸福生活」就將好夢到頭了。
  檀道濟死後,劉湛在朝中的勢力漸大。司徒右長史劉斌是劉湛的宗親,被劉義康擢升為左長史。劉義康又先後提拔了王履、劉敬文、孔胤秀等一批大臣,都是些阿諛諂媚之徒。劉義康權傾朝野,劉湛自以為有這位皇上的弟弟做靠山,朝上朝下越來越顯得放肆,私下裡多次與劉斌等人說:「當今皇上一旦駕崩,就應該繼立成年的皇室成員做君主。」
  前文說過,宋文帝身體比較差,有一次病情又轉危,就把劉義康召入宮中,與他商量起草顧命詔。太子劉劭還是十來歲的少年,不懂政事,宋文帝自是心思重重,對著弟弟千叮嚀萬囑咐。劉義康出宮後,淚流滿面地對劉湛、殷景仁等人講述當時情景。劉湛聽罷,也不顧忌聽眾,便說:「天下局勢艱難,幼主哪裡可以統治!」這話一出,劉義康、殷景仁都啞口無言——這位劉湛先生,果然有點膽大包天的意思了。(其實劉湛也該想想清楚再開口,劉義康也就算了,他有沒有意圖篡奪皇位暫且另說。當時在場的殷景仁是宋文帝的親信,說這樣的話,怎能不讓人起疑。此時的劉湛恐怕已為權勢迷了心竅,一心只想讓劉義康上台,自己也就可以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輔臣了。這種想法只可藏在心底,到時機有利時再付諸行動,怎可不分場合,隨口而出呢?)

  四 義康失勢(2)

  說錯了話,劉湛並不醒悟,他與孔胤秀等人結為同黨,密謀在宋文帝死後,抓住機會廢掉太子,擁立劉義康為帝。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宋文帝的重病奇跡般地恢復,對於劉湛等人的陰謀,也有所耳聞(論常理猜測,信息多半是來自殷景仁)。他即位之初就有誅殺三位顧命大臣的鬥爭經驗,對付劉湛這樣的更是很快就心中有了譜。
  從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年)秋天起,宋文帝就不再去劉義康府上見他。殷景仁則從幾年前就告病在家,與皇帝通過密信聯繫。元嘉十七年(公元440年),劉湛的母親正好去世,宋文帝藉機將劉湛免職,表面上是讓他回家料理後事,實際上是留出時間為重拳出擊準備。劉湛通過種種跡象,已經猜到自己難以保全。當年十月,宋文帝命劉義康入宿中書省,密令左右對其嚴加「看護」,然後下詔列數罪行,命廷尉收捕劉湛一黨。臥床多年的殷景仁忽然命人準備朝服,連夜進入華林園的延賢堂,秘密求見等候多時的宋文帝,商議處分事宜。
  宋文帝此次行動風馳電掣,可謂一場從上到下的大清理,不僅劉湛、劉斌及其諸子被誅,參與擁立劉義康密謀的劉敬文、孔胤秀等同黨也被一併斬首,王履憑借叔父吏部尚書王球的關係,才保住性命,但也給罷了官,其他涉案人員都被發配流放到偏遠的廣州。
  宋文帝又派人向劉義康宣讀劉湛等人的罪狀。劉義康深知大勢已去,自己的政治生命完結,便上表要求辭職。宋文帝下詔讓他做江州刺史,去鎮守豫章。劉義康在京城呆了十幾天,希望最後再見一面宋文帝,宋文帝滿足他的要求,然而兄弟相視告別,卻都不發一語,宋文帝只是對著劉義康哭泣,劉義康悵然離開建康。宋文帝又封征虜司馬蕭斌為豫章太守,掌管江州一應大小事務,並由龍驤將軍蕭承之帶兵把守,以保護劉義康的人身安全為名,限制他的活動自由。
  劉義康留下的司徒、錄尚書事的職位,由五弟劉義恭接任。劉義恭以劉義康的失敗為戒,行事極為謹慎,終於沒有再惹權力風波。

  五 蓋吳舉兵(1)

  劉義康被軟禁在江州豫章,宋文帝本有意命手下秘密將其處死,虧得這家子兄弟姐妹還有一個主事的「家長」——大姐會稽公主。
  這位公主就是在討伐司馬休之的戰役中陣亡的徐逵之的妻子,當年劉裕想讓女婿在戰場上好好出出彩,沒曾想卻教他送了性命。會稽公主就此守了寡,身邊還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徐湛之和徐淳之。劉裕尤其喜愛徐湛之,對他很是照顧,在他幾歲的時候就給他封了縣侯的爵位。劉裕崇尚節儉,他專門把自己貧賤時妻子親手為他縫製的舊衣服「納布衣」(應該是類似百衲衣一類的打了補丁的衣衫)留給會稽公主,叮囑她說:「後代子孫若有驕橫奢侈的,可以拿這件衣服給他們看,好好教育他們。」會稽公主將衣物用錦囊包好,默默記下父親的教誨。
  劉湛一黨獲罪,徐湛之也因受到劉義康的寵愛而被牽連,眼看要問死罪。會稽公主當即入宮,見了弟弟宋文帝,也不施禮,放聲痛哭。宋文帝不明就裡,正欲詢問,會稽公主忽然從懷中取出包有納布衣的錦囊,一把扔在地上,對文帝說:「你家原本窮得很,這是我母親給你父親做的納布衣。你倒好,今天能吃上一頓飽飯了,就想要殘害我兒子!」宋文帝處置劉義康一案,出於權力之爭,「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想到這裡,他竟也悲傷地哭了起來。徐湛之於是得以赦免,後來還被任命為太子詹事。
  劉義康外放,會稽公主擔心他的人身安全,就特意將宋文帝請到家中,以宴會招待。酒酣宴歡之時,公主離席,對著文帝連磕幾個頭,悲不自勝。宋文帝不知道她又想幹什麼,親自扶她起來。公主抽泣道:「車子(劉義康小名)將來必不為陛下所容,臣妾特為他求情,請留他一條性命。」說著又號啕大哭,宋文帝也不得不一面痛哭,一面安慰她不必憂慮。公主不信,文帝便指著埋葬了父親劉裕的蔣山起誓:「大姐切勿疑慮,如若違背誓言,就是對不起父皇陵寢。」然後下令將自己喝剩的酒賜給劉義康,並且附言:「會稽姊飲宴憶弟,所餘酒今封送。」以表明心跡。
  終公主一生,宋文帝沒有再動劉義康一毫一髮,可惜這位性格潑辣、可親可敬的公主在元嘉二十一年(公元444年)就去世了。僅過一年,范曄(《後漢書》作者)與劉義康的幾位心腹謀劃政變,重新迎立劉義康。徐湛之知曉內情,提前向宋文帝告密,范曄等人被殺。劉義康丟了官銜,被廢為庶人,一家人遠遷安成郡(今河南汝南)。
  同一年的北朝也出了騷亂,安分了近十年的關中地區爆發了一起聲勢浩大的武裝起義。舉兵的首領,乃是一個叫做蓋吳的盧水胡人。
  盧水胡是關中胡人的一個大支,以世代居於盧水流域而得名。根據考證,這個盧水可能就是今天甘肅張掖南面的黑水。這一地區長期以來就是民族混居區,包括匈奴、羌、小月氏等族,其中以匈奴為主體,因此考究民族史的學者常把盧水胡歸為匈奴。建立北涼的沮渠蒙遜,便是最為典型的盧水胡人,在五胡十六國中與劉淵、赫連勃勃都屬匈奴,其實這三者不可一概而論:劉淵是南匈奴後人,屬於匈奴與漢的混血;赫連勃勃是鐵弗部,即匈奴與鮮卑的混血;沮渠蒙遜,按照陳寅恪先生的說法,出於小月氏,可以認為是匈奴與羌的混血。後來「盧水胡」的概念擴大,只要是來自盧水的胡人都可稱為盧水胡。
  北魏滅北涼後,在關中各地分設軍事重鎮,對各胡實施統治。比如羌人聚居的地方設立了李潤鎮(今陝西大荔北),在氐人聚居的地方設立仇池鎮(今甘肅成縣西北),而在盧水胡人聚居的地方,則設立了杏城鎮(今陝西黃陵西南)。杏城一帶的胡人,都成了盧水胡(這是一種文化層面上的民族認同。北朝時期的所謂的民族,往往更多的是文化上的稱謂,而非血統。比如起事的蓋吳,血統而言應為羯胡,但仍被劃歸盧水胡一族)。非鮮卑的胡人地位遠低於漢人,他們不僅被迫遷徙,而且還要承受更加沉重的賦稅,胡人們的強烈不滿終於轉化為反抗的力量。
  北魏太平真君六年(公元445年)是個讓北魏君臣提心吊膽的年份。前一年,由於北擊柔然未果,河東強豪薛永宗、薛安都據汾曲(今山西臨汾南)發動起義。鮮卑人正發愁呢,關中又風傳「滅魏者吳」,蓋吳乘著人們傳播謠言的時機,在杏城聚眾反魏。一擊石驚起千層浪,不但盧水胡人紛紛響應,氐、羌、屠各、漢等各族人民都爭相投奔。蓋吳很快擁有了十幾萬兵馬,他派遣使者前往南朝的宋國,請求歸附。
  北魏的長安鎮副將拓跋紇沒把蓋吳放在眼裡,帶了一支軍隊前去鎮壓,結果幾乎全軍覆沒,拓跋紇戰死。蓋吳的隊伍繼續壯大,震動了平城的北魏朝廷。拓跋燾派了高平敕勒部騎兵奔赴長安,又命將軍叔孫拔統率並、秦、雍三州士卒屯兵渭北,全力抵禦蓋吳南下。蓋吳派兵進攻長安,與叔孫拔的精騎大戰一場,戰死了三萬餘人,遭受了第一場挫敗。
  蓋吳見攻打長安受阻,便派遣別部統帥白廣平向西進軍,攻打新平(今陝西彬縣)。西面果然是群胡混雜,蓋吳的軍隊還沒到,安定(今甘肅涇川北)等地的胡人便雲湧而起。蓋吳又分兵東掠臨晉(今陝西大荔東南)以東地區,在黃河邊被北魏將領章直擊破,淹死的人就有三萬之多。(蓋吳的部眾雖然氣勢很驚人,人數也多,但基本都是處於社會最底層深受壓迫的胡人,其戰鬥素質非常之低。蓋吳想依靠民眾的憤怒和人海戰術與訓練有素、機動力強大的北魏騎兵抗衡,畢竟是極困難的。)

  五 蓋吳舉兵(2)

  河東的薛永宗聽說蓋吳在關中起兵,受到振奮,立即派人與他取得聯繫。蓋吳得到友軍支持,頗為得意,便在杏城自稱天台王,設置文武百官,並任命薛永宗為秦州刺史,共同打擊北魏。
  薛永宗在河東的軍事行動並不順利。他進攻聞喜一帶,當地沒有什麼守兵,本應該是輕而易舉拿下的,沒想到聞喜的強豪自行組織起武裝力量,將其擊退。倒是其族人薛安都順利地攻佔了弘農(今河南靈寶北)。為了阻斷蓋、薛兩家的聯絡,拓跋燾命薛拔糾集宗族百姓,沿黃河築起壁壘,然後,又派殿中尚書拓跋處直等將領率領兩萬騎兵討伐薛永宗,另一名殿中尚書乙拔率領三萬騎兵討伐蓋吳,至於進入隴右地區的白廣平,則由西平公寇提以一萬騎兵對付。
  這時蓋吳的控制區域已擴大至金城(今甘肅蘭州西北)、天水、略陽(今甘肅莊浪西南),東至河東,南至渭水。蓋吳又向南朝遣使,呼籲宋國出兵援助。奇怪的是,一向對北伐很有興趣的宋文帝,這回卻似乎打不起精神,只是象徵性地封蓋吳都督關中、隴右諸軍事,及雍州刺史,並命宋國一方的雍州和梁州的士兵駐紮在邊境線上,遠遠地為蓋吳作聲援,這樣可憐的一點所謂的反應,估計是要遭來蓋吳的強烈鄙視的。
  那麼宋國為何對於北方的亂事如此冷淡呢?我想,這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宋國內部權力鬥爭剛剛平息,北伐的構想已有,但尚在策劃階段,不宜倉促出兵;另一方面,恐怕是因為他們認為拓跋氏是鮮卑,蓋吳是盧水胡,這兩派胡人鬧起來,充其量是狗咬狗的內亂,自己還是一邊坐壁上觀為好。可惜,可惜,鮮卑人在境內到處「救火」的機會並不多,真要想恢復中原,必須把握稍縱即逝的良機,缺乏遠慮的宋國統治階層只能事後去高唱「抓不住北伐機會的我,總是眼睜睜看它溜走」了。
  拓跋燾親率大軍抵達東雍州(今山西臨汾一帶),兵臨薛永宗的城堡。拓跋燾不明敵軍底細,便問隨軍的崔浩:「今天可不可以進攻呢?」
  崔浩答道:「薛永宗肯定沒料到陛下會親自前來,軍心懈怠,現在北風迅疾(北魏軍進攻薛永宗,是從北向南),應當急速進擊,必使其潰散。如若等到明天,恐怕他們見官軍實力強盛,連夜逃跑。」拓跋燾採納崔浩計策,揮師挺進,迅速包圍了城堡,薛永宗全軍大敗,無處可逃,與家人一起投汾水而死。據守在弘農的薛安都獨木難支,被迫放棄城池,南投宋國。
  魏軍消滅了河東義軍勢力,士氣大振。拓跋燾隨即向西一指,大軍渡過黃河,直撲關中。一場前所未有的宗教災難即將降臨。

  六 太武滅佛(1)

  拓跋燾統領的北魏騎兵馬不停蹄地開進關中,眼前有兩條道可以走:一條北道,沿著渭水北面前行,距離蓋吳的大營只有六十里的路程;另一條南道,渡過渭水西行,然後再轉正北,也可到達蓋吳大營。
  拓跋燾向崔浩問計:「蓋吳在長安城以北九十里處,渭北一帶沒有城池,渺無人煙,缺少糧草,不利於行軍。朕的意思嘛,不如渡過渭水,走渭南,愛卿以為如何?」
  崔浩答道:「蓋吳的軍隊離此處並不遠。所謂擊蛇之法,其要領是打破蛇頭,頭一破尾還怎麼動?依微臣之見,應當走北道,乘我軍勢頭正盛,先襲擊蓋吳。大軍前往只需一天時間,到了他的大營,必能獲勝。然後大軍再回長安,也只要一天就到了。一天的時間,損失可以忽略不計。如若走南道,蓋吳的軍隊就有足夠的時間進入渭北山區,那就沒那麼容易消滅了。」
  或許是擔心發生意外,這次拓跋燾沒有聽從崔浩的意見,他下令大軍沿渭水南岸向西進發。不出崔浩所料,軍隊剛到達戲水(今陝西臨潼東北),便驚動了北面的蓋吳,義軍散入山嶺之中,魏軍無法採取行動進攻。拓跋燾大為懊悔,只得領軍先進長安。
  魏軍到達長安後,便在城中駐軍,以作休整。長安城的佛寺遍地皆是,魏軍的一些將官便入佛寺遊逛。僧人們不敢怠慢,請他們到寺廟裡喝酒。僧人本該謹守戒律,並且不拜俗,即所謂「不拜父母,不拜帝王」。長安的僧人與官宦貴族接觸很多,獻慇勤成了習慣,哪料到這下子可惹來了滅頂之災!
  將官們來到僧人的住所,竟意外發現那裡堆放著弓箭刀槍、盔甲盾牌等物件。佛門淨地怎麼會有這些東西呢?他們心中狐疑,回來後就到拓跋燾面前去報告,拓跋燾聽說後,勃然大怒道:「這些東西非佛門之用,他們必是私下勾結蓋吳,想要作亂!」他當即命令有司捉拿相關人員,並且抄檢佛寺的財產。皇帝就在長安城,底下的人自然是盡心盡力執行任務,查抄行動迅速徹底,結果也頗為驚人:佛寺中不僅私藏了武器,還藏有許多釀酒的器具,以及附近州郡的牧守和富人寄存的財物,數以萬計;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僧人的住處還搜出了好多間密室,裡面藏匿了年輕的婦女,供僧人淫樂。
  這還了得,佛寺成了藏污納垢的場所,這佛教可是大大的壞了。拓跋燾頒布法令,宣佈佛教為邪教,焚燬所有的佛像和佛經,凡是涉及藏匿武器或姦淫婦女的僧人,一律活埋,其餘僧人則罰為奴隸。不僅長安一地實行法令,拓跋燾又傳詔到國都平城,命留守的太子拓跋晃在各地依樣行事,禁止佛教的傳播。佛教來到中國以後從未遭遇過如此大規模的破壞,一時間,各地佛寺被夷為平地,大量佛經也消逝在烈火之中,僧人們更是流離失所,死的死,逃的逃,慘狀為數百年來所罕見。這便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三武一宗」滅佛事件的第一樁:太武滅佛。
  拓跋燾的滅佛令反響之大,影響之深,他本人即便有過心理準備,怕也不能完全預料。佛教自東漢初年來到中原地區,已有近四百年歷史。十六國時期的幾個大國,比如後趙、前秦、後秦等,其君主與貴族都十分崇尚佛教,後秦更是奉佛教為國教,其統治中心地處西域與中原的交通要衝,佛教交流頻繁,佛事盛極一時。北魏的鮮卑貴族地處代北,離西域極遠,按理說是不可能接觸到佛教的,更不可能去信仰。可是拓跋珪在進入關東地區的過程中,除了認識到中原的本土宗教道教外,也不斷在各地遇到佛寺和僧人。鮮卑統治者對於這個外來的宗教,由一無所知,到漸生好奇,久而久之,認為佛教對於平定天下很有幫助。經過三代時間,到拓跋燾時,鮮卑貴族基本上都信奉佛教。
  拓跋燾在即位之初並不排斥佛教,他也喜歡與德高望重的僧侶交談,探討一些與統治有關的問題。然而佛教勢力發展過於迅猛,佛教徒人口增加,拓跋燾在軍事戰爭中日益感到人力的缺乏;另外佛教進入中原後也吸收了讖緯學說,搞一些神秘理論,妨害到了皇帝的權威。
  拓跋燾對於佛教的印象,由好變壞,還有兩個人起了很關鍵的作用。一個就是崔浩,他篤信道教,對於佛教的學說很厭惡,常常在拓跋燾面前詆毀佛教,說佛教虛妄之極,危害世人,應當取締。另一個人是寇謙之,此人也是道教徒,卻吸取了佛教的思想和理論,建立了一套新的學說,並將其整理成經書,獻給拓跋燾,宣稱這是神仙所授。拓跋燾很是推崇,他的新年號「太平真君」,便來自寇謙之經書中的一句話:「輔佐北方太平真君」,可以說是將道教定為了唯一的國教。
  拓跋燾漸漸疏遠佛教,太延四年(公元438年)他就曾下詔,命五十歲以下的僧侶全部還俗,以便能夠征役討伐北涼;為防止僧人寄生民間,太平真君五年(公元444年)他發出禁令,上至王公,下至普通百姓,一律不得私自豢養僧侶以及巫師,有這些情況的,限期遣送官府,過期不送,一經查實,僧侶處死,主人滅門。
  從這一系列的政令中可見,拓跋燾在長安所發的滅佛令並非突如其來,而是北方佛道兩教之爭的一個必然結果。
  長安的政令對於北魏境內佛教勢力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不過執行的過程中也不是毫無阻礙。鮮卑上層人士多信奉佛教,他們以太子拓跋晃為首,盡力維護佛教的利益。拓跋晃雖下令焚燬了大量寺廟佛塔,卻也有意放緩了執行法令的時間,暗中保護一些僧侶逃脫性命,並收藏了一些經文和佛像。太子與拓跋燾在宗教問題上認識的差異成為幾年後的宮廷變亂的誘因之一。

  六 太武滅佛(2)

  佛教遭殃,人心惶惶。拓跋燾繼續巡視關中地區,大軍經過長安、盩厔(今陝西周至東)、陳倉(今陝西寶雞東)、雍城(今陝西鳳翔東南),每到一個地方,就大肆收捕殺害與蓋吳有關聯的漢、氐、羌、屠各等各族叛民。接著,魏將乙拔率軍在盧水胡的大本營杏城大破蓋吳軍,蓋吳的軍隊潰散。拓跋燾滿意於戰事,從關中選了一批能工巧匠,就回駕平城。
  儘管如此,關中隴西地區的叛亂依然此起彼伏,沒有停息。不久,蓋吳重新在杏城聚集了兵馬,自稱秦地王,召回了一些躲在山林中的舊部,重振旗鼓。這次拓跋燾採取了兩面夾擊的策略,一方面派永昌王拓跋仁和高涼王拓跋那統領長安以北的軍隊南擊蓋吳,另一方面從關東的定、冀、相三州(今河北南部地區)發動兩萬士兵,駐紮在長安南山的谷地中,防止蓋吳逃逸。面對一個小小的蓋吳,北魏的軍隊圍追堵截,無所不用其極。
  蓋吳很快敗於拓跋那的軍隊之手,他隻身逃匿,其二叔則被活捉。眾將建議把蓋吳的叔叔送到平城邀功,唯有長安的鎮將陸俟提出不同意見。
  陸俟認為:「長安險固,民風膘悍,蓋吳一日不除,長安就一日不得安寧。如今蓋吳潛逃,如果不依靠他親信之人,誰能捉住他?不如收買他的叔叔,許諾對他和他的家人免罪,放他去追蓋吳,必有收穫。」
  眾將不以為然地說:「賊黨已散,只剩蓋吳一個,能逃到哪裡去?」
  陸俟道:「各位沒見過毒蛇麼?不斬斷其首,他就還會作亂(與崔浩的想法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蓋吳生性狡詐,若能逃脫,其稱王造反之心就不會死,那樣只會更加危害社會。各位放心,如若放了他的叔叔而不回來,我自當承擔罪責!」
  拓跋那贊同陸俟的計策,便放了蓋叔叔,與他約定時間捉拿蓋吳。過了一段時間,這位叔叔果然提著蓋吳的腦袋來到魏軍營中,陸俟的深謀遠慮也得到了眾人的交口稱讚。拓跋仁的軍隊又討滅蓋吳的餘黨白廣平、路那羅等軍隊,蓋吳領導的大起義在北魏的連番軍事行動與高壓統治政策之下,被徹底平息,前後堅持時間將近一年。

  七 陸俟單馬平叛(1)

  撲滅蓋吳起義,陸俟立了大功,拓跋燾也很高興,把他召回平城,給他加官晉爵。陸俟出身拓跋氏的鮮卑舊部,祖上就一直追隨北魏首領征討諸侯,屢立戰功。「陸」這個姓氏,是半個世紀後魏孝文帝遷都改制的時候改的漢姓,也就是說,在拓跋燾的時代,陸俟可不是姓陸的,而是姓步六孤,也作步鹿孤(Bulgar)。這個姓在鮮卑內部屬於大姓,我們後面將會提到,它在鮮卑八姓中排名第二,地位相當高。
  拓跋燾北征柔然,西討北涼,都不忘了把陸俟帶在身邊。陸俟其貌不揚,五短身材,在軍中卻頗有威信。拓跋燾讓他負責都督輜重,每次都能很好地完成任務。蓋吳起義中,陸俟的職位是都督秦、雍兩州諸軍事,鎮守長安。他的長處是有頭腦,有手段,政治敏感度高,常能準確預言形勢,讓人不服不行。拓跋燾曾誇他:「卿身乃短,慮何長也。」就是說別看你長得不高,考慮問題卻頗為長遠啊。
  蓋吳失敗後,另外的一支盧水胡人在安定叛亂,首領叫做劉超,叛軍數以萬計。拓跋燾吸取了對付蓋吳的教訓,不立即派兵去鎮壓,而是下詔讓陸俟想辦法。拓跋燾說:「秦川之地極為險要,併入我國還沒多少年,那裡的官民沒能享受到足夠的恩澤,所以呢,這幾年來叛亂暴動屢屢發生。現在這個劉超又憑借地利關險,不順從王命,很讓人頭疼。朕若給愛卿重兵,則劉超等叛軍必然合兵一處,據險對抗,未必容易攻下來;如若給愛卿輕兵呢,又恐怕制服不了他們。我看,也不用給兵了,愛卿以謀略來平定這幫子反賊,相機行事。」於是再次加封陸俟為都督秦、雍諸軍事,出鎮長安,對付劉超。
  拓跋燾這個皇帝,雖崇尚武力,卻也並不忽視用其他方式不戰而屈人之兵。在戰場上他喜歡出奇出巧,而不僅僅依靠人多勢重去征服敵人;在戰場之外,他也更懂得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消滅敵人的軍事力量或許重要,但消滅敵人的反抗意志,並得到更多的民心,則更為關鍵。比如對付柔然時,採用軍事行動予以消滅自是主要方針,同時他又拉攏聯合與柔然矛盾極深、受到柔然奴役的高車各部的力量,結果在與柔然的連年戰爭中,越打越強,騎兵隊伍也越來越壯大。
  拓跋燾的這份詔令既反映了他的治亂方針,也反映了他對於陸俟這個老部下的無比信任。試想沒有對一個人的膽識智略的充分瞭解,是怎麼也不可能寫出拓跋燾那樣一段話語的。
  陸俟明白拓跋燾的心思,追隨皇帝多年,只需一個信號,便可心領神會。劉超的上萬叛軍剛剛樹起大旗,又有地利之便,正是最為狂妄強盛之時,這時候上去硬碰硬,保不準就做了「拓跋紇第二」,劉超也完全可能鬧得比蓋吳還大。所以陸俟也不張揚,自己一個人騎一匹馬,就去長安上任。
  劉超軍中探馬來報,說朝廷派來的這個陸俟,也不帶兵,也不打仗,看起來是不會有什麼大作為了。劉超心想強龍還壓不過地頭蛇呢,不把陸俟放在眼裡。
  陸俟一到長安,便四處張貼告示,宣揚朝廷的寬大政策:對於反叛勢力,只要與朝廷合作,不搗亂,一律既往不咎,還可以做官。為了表明誠意,陸俟又派人到劉超營中,向劉超提出娶他女兒為妻,結為姻親。
  有這樣的好處,劉超自然不會放棄,但他仍然十分警覺,沒有投降的意思。陸俟修書一封,向劉超提出,願帶帳下兵士,前往拜見劉超,共商兩家之好。劉超那邊很快就回信說:「你要來就來,帶的人若超過三百名,我就以弓馬相迎;帶的人若不足三百名,我就以酒食相待。」字裡行間透出地頭蛇的殺氣:你要人多,咱們就直接兵戎相見,諒你人再多也多不過我的上萬兵馬;你要是人少,我就觀望一下,要是不老實,同樣可以給你搞個鴻門宴,教你有來無回——這買賣看起來只賺不賠。
  陸俟是個聰明人,他之所以要去見劉超,目的有二,一是向劉超示弱,使其放鬆警惕;二是到劉超營中探看虛實,以確定將來的行動計劃。劉超既然說得這麼明白,他也就不含糊,帶上兩百名兵士,前往探營。
  劉超聽說陸俟和他的手下果然來了,而且人數稀稀拉拉的,對自己構不成威脅,便命人擺下酒席伺候,同時也不放鬆警惕,身邊將士大多穿戴刀甲,嚴加防備。陸俟見了劉超,兩邊寒暄一通,陸俟也大致看穿了劉超的架勢。酒席間,陸俟不說大義之辭,只與劉超觥籌相錯,杯酒言歡,喝得酩酊大醉,一個勁地喊著過癮。劉超等人見此情景,以為陸俟真和他們一條心呢,早沒了殺意。酒席散盡,陸俟竟然要由手下將士們扶著,才回得了長安。
  回到長安,酒也醒了,陸俟立時換了一個人(呵呵,也不知是真醉假醉,反正聰明人總能在該清醒的時候清醒,在該沉醉的時候沉醉,愚蠢的人則正好相反,總是在該沉醉的時候清醒,在該清醒的時候沉醉)。他對部下說:「我們可以搞定劉超啦。」他在長安城裡的守兵中秘密挑選了五百名精壯之士,組織他們嚴格訓練,並給他們做思想工作,說國家的恩情多麼多麼高,你們呢,只要奮勇爭先,拚死殺敵,將來必能光宗耀祖,封妻蔭子,榮華富貴享用不盡。這些確是實話,北魏初期尚武,統治者對於立了軍功的將軍士兵,給予的待遇非常高。士兵們受了激勵,紛紛對陸俟說:「咱們這些人到死都跟著陸公,決無二心!」

  七 陸俟單馬平叛(2)

  陸俟看思想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戰鬥力也提升上去了,就帶上這些士兵,以出獵為名,去見劉超,出發時說得清楚:「今天咱們要找機會除掉劉超,諸位但等我與劉超會面,席間以酒醉為號,便一齊下手。」士兵們各自領命。
  劉超聽說陸俟打獵順路來見他,以為又找他敘舊呢(你還真以為你是個人物呢,看一眼也就明白你的底細了),便讓人再次擺下酒席,招待陸俟。這回陸俟雖有五百名隨從,劉超鑒於上一次的經歷,不再小心設備。
  陸俟的表現與前一次無異,也是相見甚歡,說些哥倆好的話,拚命地喝酒,劉超就陪著喝。喝著喝著,陸俟有了幾分醉意。左右上前攙扶,陸俟卻執意不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要上馬出營。劉超不知底細,趕忙到馬前送他。陸俟翻身上馬,臉色突變,對著劉超大喝一聲,從腰間拔出佩刀,手起刀落,將劉超人頭砍下。兵士們早已會意,各自拔出武器,高呼猛進,擊殺劉超的部下。劉超營中一時大亂,哪裡抵擋得住這五百精兵,死傷數千人,剩下的舉手投降,劉超的叛亂就此平息。
  拓跋燾大喜過望,再次把陸俟調回京都平城,升他的官。陸俟單馬鎮長安,終於不辱使命,表現得有膽有識,以最小的代價平定了潛在的大亂。《魏書》評價他只用八個字:「威略智器有過人者」,一個字都沒有說錯。
  此後北方的各地胡人雖還有零星叛亂,但已難成氣候,拓跋燾進一步鞏固了他河東、關中、涼州等地的統治後,就要北上討柔然了。
  北魏對付柔然的一大問題是,柔然背靠廣袤的沙漠,迴旋空間極大,打不過北魏,就可以一直往北逃,北魏騎兵機動力雖強,但對付遠遁漠北的柔然人,不要說追不上,經常連找都找不到。吳提做可汗以來,柔然衰微,很少與北魏軍隊正面對抗,客觀上反倒減小了柔然的損失。吳提在位的十六年中,北魏征討柔然經常因為找不到敵軍,又缺乏水草,而半途而廢。吳提死後,他的兒子吐賀真繼任可汗,依然秉承這一策略,效果卓著。
  太平真君九年(公元448年)開始的與柔然的戰事,源自西域悅般國(《資治通鑒》作般悅國)的遣使來朝,與北魏相約合攻柔然。悅般國在北魏以西萬里之外,據稱是北匈奴的一支後裔,風俗言語近於高車而遠於柔然。他們的首領與柔然結下了樑子,苦於實力太弱,只得讓人來北魏求援。
  悅般國內有不少溫泉資源,放到現在應該也屬於療養旅遊勝地。悅般使者朝貢之外還帶了一名宣稱有法術的人,能夠將人割破血脈,放血數升,然後用藥草治療,一會兒便能止血,再養個一個月,就能恢復正常,連瘢痕都不會留下。拓跋燾下令從監獄裡帶一些死囚按照使者的說法進行試驗,果然不假。拓跋燾見有這麼好的藥草,便問使者哪裡能採到。使者神秘一笑,說:「奧妙之處在於我們這位法師,而不在於藥草。這種藥草,在中原各地的名山中都能找到,陛下可以派人依樣去尋,然後由法師傳授醫治的法術。」拓跋燾徹底拜服,對悅般國使者的言語深信不疑(神秘主義的東西自古而今都是一脈相承,很多特色千年不變,上至九五之尊,下至平頭百姓,都有可能成為它的崇拜者。君不見悅般國使者的這些宣傳手段,今天還被許多人用來「發財致富」)。他下令全國戒嚴,準備出兵討滅柔然。

  八 崔浩之死(1)

  北魏這場對柔然的進攻,在事後看來,基本上還是「雷聲大,雨點小」。但從拓跋燾的所作所為中,我們卻可以推測,他是有心直搗漠北,與柔然拚個魚死網破的(當然多半時候還是有信心保證網不破)。這一點首先可以從當年宣佈戒嚴看出來,拓跋燾要保證後方無事,才敢大軍出動,可見規模不小;以前的北伐,皇太子都是要駐守國都平城的,而太平真君九年的北伐,太子拓跋晃卻跑到漠南的行宮,朝見拓跋燾,隨軍一同北上;並且,拓跋燾連續兩年三次用兵,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的征戰密度。
  第一次用兵在當年的冬天,北魏大軍向北挺進沙漠,遍尋柔然蹤跡而不得,最後到達漢朝征討匈奴時留下來的受降城(今內蒙古烏拉特後旗烏力吉境內)。天氣寒冷,行軍困難,魏軍便將攜帶的糧草囤積於城內,在城中留了些守兵,就撤退了。
  轉年開春,拓跋燾回到漠南,大宴群臣。大約是浸沐於席間大臣們的一片阿諛之詞中,拓跋燾忽然志氣昂然,不甘心於前一年的徒勞無功,下令再度北伐,大軍分為三路:高涼王拓跋那走東路,略陽王拓跋羯兒走西路,拓跋燾本人則與太子一起過涿邪山(今蒙古戈壁阿爾泰省阿爾泰山東段),北行數千里。這個氣勢很嚇人,柔然可汗吐賀真聞風而遁,拓跋燾的連續第二次北征又未果。
  拓跋燾並不罷休,他分析了最近幾次北伐的得失,總結出教訓:每次都把局面搞得太大,沒到柔然腹地就把人家嚇得半死,這怎麼能達到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的目的呢?他吸取教訓,在緊接著的這個秋天第三次發動北伐,這一次,他只讓拓跋那和拓跋羯兒率領少數精兵,分別從東路和中路北上。吐賀真果然接招,他以數倍於魏軍的柔然精兵迎戰,包圍了拓跋那的軍隊,包圍圈綿延幾十里。
  拓跋那全無懼意,命令士兵深挖戰壕,堅守待機。雙方相持多日,吐賀真每次出陣挑戰,都被拓跋那擊退。柔然人多勢重,竟佔不到半點便宜,吐賀真漸漸感到恐懼,越想越覺得魏軍必有後援,這麼下去自己要倒霉,就主動解圍,連夜逃走。拓跋那帶兵追趕,九日九夜,窮追不捨。吐賀真對自身的戰鬥力沒信心,棄了輜重,翻山越嶺沒命地跑。拓跋那得了輜重,不再追趕,回軍會師。另一路的拓跋羯兒也收編了柔然的牧民和牲畜,數百萬之多,全部帶回北魏。
  太平真君九年到十年(公元448年至449年)連續對柔然的用兵,最後還是沒能徹底消滅柔然上層勢力,柔然可汗依然存在,但卻在最後一次戰爭中有效地獲取了柔然的資源和財產。史載「自是柔然衰弱,屏跡不敢犯魏塞」。嚴格地說,應該是柔然的勢力重心西移,更多地與西域諸國發生衝突,而不敢來招惹東方的這個霸主了。
  拓跋燾壓制了柔然,西南的吐谷渾也被他打得抬不起頭,得意之餘,想的當然是如何功高蓋世,青史留名了。早在消滅北涼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這個想法,他讓崔浩擔任監秘書事,命他召集一堆漢族文人高允、張偉等共同為魏國修國史。修史本是漢人的強項,試問古往今來,天下諸多國家,又有哪個有中國的史籍那麼連續和完善呢?崔浩也是當仁不讓,覺得這種任務就該由他來領導完成,很爽快地接手過來。
  其實崔浩見識雖廣,文筆卻不咋樣,執筆的工作多由手下的文人來做,他只負責總結折中的工作。然而很多鮮卑貴族仍把崔浩當做眼中釘、肉中刺,崔浩在不少問題上都傷及了他們的切身利益(尤其是滅佛的那次),這次又要對他們的先世品頭論足,怎麼受得了。可是又沒法子,皇上這麼信任那些漢族讀書人,自己呢,打仗雖然很牛,可舞文弄墨是形同白癡,只好聽之任之。
  修國史的都是漢人,他們對於歷史的理解與沒怎麼讀過史書的拓跋燾可不同,史書不是「好人好事記錄冊」,而是對於事實的敘述。所謂春秋史筆,是「筆則筆,削則削」,該記錄的就記錄,該刪減的就刪減,既不溢美,也不諱惡,皇帝什麼時候給人欺負,什麼時候干了壞事,這些都得寫到紙上。拓跋燾想的只是光宗耀祖,他一向推崇崔浩,看他領著一幫子人日夜伏案,奮筆疾書,心中暗爽,指望著這本史書早點寫完。
  到了太平真君十一年(公元450年),魏國史《國記》編撰完成,崔潔審閱一番,非常滿意,便向皇帝呈上。參與著史的閔湛、郗標建議,把《國記》刊刻在石碑上,以彰直筆,同時刊刻崔浩註解的《五經》。高允聽說此事,私下裡說:「閔湛等人都是小人之見,恐怕要害慘崔氏一族了!」崔浩卻很贊成這個建議,對太子拓跋晃提了出來。拓跋晃給予支持,於是下令在平城南郊修造碑林,方圓一百三十步,「用功三百萬」,終於完成。
  城南新修了碑林,好新鮮愛熱鬧的人紛紛跑去觀看。那些本來就對修國史有意見的鮮卑貴族當然也去看了,這一看可不得了,石碑上的文字哪裡是在誇耀功德啊,明明都是揭短嘛。拓跋氏發家才歷經三世,祖上的事有好多不體面的,自己知道也就算了,怎麼可以放在外面給大家看呢,太不像話了。鮮卑貴族一個個怒氣衝天,前呼後擁地跑到拓跋燾面前,向拓跋燾告發,說崔浩這幫漢人是存心損咱們呢,應當嚴懲不貸!
  拓跋燾這才如夢方醒,一拍桌子,派人將石碑火速砸毀,下令逮捕崔浩以及所有參與著史的文人。

  八 崔浩之死(2)

  太子拓跋晃首先得知消息。自從滅佛以來,他就跟崔浩結了怨,這次崔浩獲罪,他本該高興,可是修史的主力成員高允卻是他的恩師,他趕緊把高允接到東宮,吩咐他說:「明天隨我去見皇上,假若皇上問你啥,你就順著我的意思答話,聽明白了麼?」
  高允一頭霧水,問太子:「為了什麼事情呀?」
  拓跋晃也不細說,只回答:「去見了皇上就知道了。」
  次日一早,拓跋晃領著高允來到宮中,向拓跋燾稟告:「中書侍郎高允在兒臣宮中,相處好多年了。他一向小心謹慎,遵紀守法,雖然與崔浩一同著史,但地位很低,罪責都是崔浩的,懇請父皇明察,免他死罪。」
  拓跋燾點點頭,召見高允,一見面就問他:「《國記》都是崔浩寫的吧?」
  高允依實回答:「《太祖記》為前著作郎鄧淵撰寫,《先帝記》(先帝即指拓跋嗣)和《今記》是微臣與崔浩合寫,不過崔浩管的多,只抓總體的事務。至於註疏方面的文字,微臣多於崔浩。」
  拓跋燾大怒,對拓跋晃說:「怎麼搞的,高允的罪責比崔浩還重,叫我如何饒恕他呢?」
  太子暗暗叫苦,心說這個高允怎麼不長腦子,不聽我言,忙解釋說:「高允小臣,初見父皇天威,語無倫次。兒臣剛剛還問他來著,他說全是崔浩干的。」
  拓跋燾轉臉問高允:「太子說的,可是實情?」
  高允答道:「微臣罪當滅族,不敢妄言。太子是因為微臣侍講日久,同情我的遭遇,想要救我一命而已。其實他並沒有問過我,我也沒說過那樣的話。」
  拓跋燾倒吸一口冷氣,居然還有這樣的大臣,感歎道:「果真耿直啊!世上少有人能為之,而高允竟能做到!死到臨頭,還能面不改色不說假話,此乃信;身為大臣,而能堅持真理不欺君,此乃貞。既信又貞,讓人佩服,好吧,我就赦免他了。」
  拓跋燾又派人把崔浩召來質問,崔浩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拓跋燾就叫高允起草詔書,把崔浩滿門抄斬,並且誅殺與著述國史相關的官員。
  高允接旨,卻一直遲疑不寫詔書。拓跋燾催了又催,最後高允要求見過皇上,然後動筆。拓跋燾就召他進宮,高允奏道:「微臣實在不知道崔浩還犯有何罪。如果僅僅是因為寫國史的事觸犯了皇族先世,不為尊者諱言,也不至於判死罪啊。」
  拓跋燾一聽,這是什麼話,當即就坐不住了,命令武士把高允捆綁起來,就要殺他。旁邊拓跋晃嚇壞了,一再勸說。拓跋燾才慢慢消了氣,想想高允也沒說錯,就給高允鬆綁,把他放了,感歎道:「要沒有此人,朕恐怕要殺數千人呢!」
  事後拓跋晃責備高允:「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替你求情,你怎麼反倒去激怒皇上呢?我每次想到這事,還是心有餘悸呢。」
  高允答道:「所謂歷史,就是要如實記載帝王的舉止,以為後來者鑒,如此才能讓今天的人知道過去的事,將來的人知道今天的事。同時,這樣的寫史筆法,也能使君主們有所顧忌,言行謹慎。崔浩主持修史,私心很重,的確有罪,但書中寫到朝廷起居、國家得失,乃是史法之大體,並無過錯。我與崔浩一同編書,自當同生共死,不能獨免。承蒙太子殿下出面保我,高允感激不盡;但若要我為了活命說違心的話,我可做不出來。」拓跋晃為之動容,從此更將高允帶在身邊,咨以要事。
  高允僥倖不死,拓跋燾還是沒有放過崔浩,他另外找人起了詔書,族誅崔浩所屬的清河崔氏以及與之聯姻的盧、郭、柳三大士族,其他涉案人員則只殺本人。崔浩為拓跋氏君主謀劃一生,到頭來化作南柯一夢。行刑當日,七十高齡的崔浩被關在囚車裡押往刑場,路上衛士們都爬到他的頭頂,一邊說著侮辱的言語,一邊朝著他的腦袋撒尿,呼聲不絕於耳。這位才幹見識不亞於諸葛孔明的謀臣,下場竟如此淒慘,讓人扼腕。
  由於燕趙漢人的幾個大族遭受沉重打擊,北魏一直欣欣向榮的制度性漢化蒙上了一層陰影。拓跋燾後來也為自己一時的暴虐行徑後悔不已,但木已成舟,不得不吞下苦果。
  崔浩對於北魏前期政權的發展與鞏固,功不可沒。他本人雖為一文弱書生,卻總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拓跋氏在軍事擴張中多次採取他的建議,幾無失策。對於北魏的制度,他的影響則是在思想的層面上,是隱性和漸進的,他重視推廣儒學,並著力於像漢人一樣選賢拔才,這些舉措都是能波及數代的。很多人認為,崔浩心存漢室,不熱衷於南征,而力圖促使北魏政權向其他方向擴充,這其實是一種漢文化的慣性思維方式。崔浩從小受到的教育既然是漢人的傳統文化教育,他的言行不管是出於主觀還是客觀,自然會對漢族、漢文化有利。鮮卑人本無真正意義上的「文化」,崔浩想從漢文化的角度出發,為鮮卑人寫史,其結果只能是悲劇。崔浩的被殺,歸根到底源自文化的衝突,它標誌著北魏前期的漢化潮流遇到了暫時的阻礙。然而,對鮮卑貴族們而言,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要想生存於中華世界之中,在文化上就別無選擇。歷史之車輪,轟隆碾過,大勢之所趨,無人可擋。

  九 南北狼煙再起(1)

  崔浩被誅的那年恰好在公元五世紀的正中間,整整一個世紀以前的後趙亂亡、冉閔發動的大屠殺(參見《縱橫十六國》),恍若昨日,昔日高鼻深目的胡人慘遭滅族,今天便輪到了北方最為顯赫的幾大漢人士族。歷史對人們,總是開著不大不小的玩笑,輪迴也好,報應也罷,相似的情景一次又一次的出現。一百年前是慕容氏大舉南侵,一百年後就變成了南北世界的一場大對抗。
  崔浩被誅的四個月前,北朝皇帝拓跋燾與南朝皇帝劉義隆,幾乎同時想到了向對方開戰。首先動手的是拓跋燾這個「戰爭狂人」,剛剛從對柔然的戰事中調整過來,他便將刀鋒指向了淮水南北的宋國國土。
  南朝自元嘉七年(公元430年)的那次北伐失敗(參見《元嘉之治》)後,已有整整二十年沒有和北方的鄰居在戰場上過招了。宋文帝大概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加之二十年來的治世局面,異己權臣一個個都被他消滅,讓他頗為得意,以前的失敗歸因於年輕不懂事、考慮不周到,可以通通忽略不計,現在正值有為之年,所以要好好做幾件功勞可以蓋過歷史上那些明君英主的大事。蓋吳起事的那次,他就有了想法,苦於那時沒把北伐的事情提到議事日程上來,準備不充分,才沒有馬上付諸行動。這回北魏的軍隊首先出動,他便想好了方針對策——保存實力,待機反攻。他給淮、泗前線的各部將領下令:「如果魏軍兵少,就各自堅守;如果兵多,就帶上老百姓,一起退到淮南的壽陽。」
  拓跋燾親自率領騎兵部隊,呼啦啦來了十幾萬。宋國邊境線上偵察的衛兵情報搜集工作極為不力,前線各城發現魏軍時,雙方距離已經相當近了。南頓(今河南項城西)、穎川(今河南禹縣)的太守收到情報,驚恐萬分,立即棄城撤退。
  魏軍長驅直入,便殺到了懸瓠(今河南汝南)城下。駐守在懸瓠的是行汝南太守(行即為代理,行使的意思)陳憲,魏軍還未入境時,他被壽陽的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派到這裡。時間緊迫,陳憲來不及撤退,也沒收羅多少兵士,整座城中只有區區不到一千人。拓跋燾的大軍很快就將懸瓠城團團圍住。
  魏軍數量百倍於城內守兵,拓跋燾本以為可以輕鬆拿下,沒想到竟然碰了釘子。陳憲人雖少,鬥志卻很高,擊退了一撥又一撥的攻城魏兵。魏軍在城外四周修築高樓,對著城裡瘋狂射箭。城裡的士兵想了個辦法,一人拿一塊門板,要行路取水時就背在身上,魏軍的亂箭竟也沒起多大作用。拓跋燾又下令改用沖車,沖車頂上裝個大鉤,專門拖拽城牆,懸瓠的南城很快就要坍塌了。陳憲也有對策,又在裡頭再修一道內牆,外面又豎立木柵欄,全力阻擋,沖車這一招又失靈了。魏軍只好仗著人多,死命攻城,宋軍在陳憲的號召下奮勇苦戰,以一當百,攻城的魏兵完全沒轍,屍首越堆越高,到最後,後頭上來的魏兵直接踩著前頭人堆積的屍山,就能衝到城頭與宋兵短兵相接,戰況無比慘烈。
  懸瓠城對於守兵生死攸關,而對於攻勢不止的對手而言只是一座可有可無的城池。拓跋燾的戰略方針不明確,十萬大軍被幾百個人拖在淮北,損失上萬。宋國這邊則贏得充分時間,兩路救兵分別從彭城、壽陽出發,一路往汝陽,一路往懸瓠。彭城的一路由武陵王劉駿負責,把北魏前來掠民的拓跋仁打了個措手不及,輜重被燒,軍隊失散。不過拓跋仁也算精明,很快就探清楚宋軍後繼不足,回師反擊,將宋軍打得大亂,得了不少馬匹和武器。
  壽陽的一路則由南平內史臧質和安蠻司馬劉康祖統領,拓跋燾的殿中尚書任城公乞地真領兵阻擊,被宋軍斬殺。北魏兩邊都沒撈到好處,拓跋燾無奈對手下部眾說:「淮南那邊看來是來了大部隊了,弄不好還會有奇兵,再不退兵怕是要中了敵人的詭計!」一擺手,撤軍。
  這場防禦戰很意外地沒有大的損失,宋文帝本已膨脹的信心大大增強。前線情報工作的滯後、接觸戰的劣勢等一系列應該引起重視的問題,都被懸瓠的這場一對一百的守城戰的光芒所遮掩。偏巧這個時候拓跋燾不知哪根筋出了問題,讓人送來了一封挑釁意味很濃的書信。
  拓跋燾這封信,被全文收錄在《宋書》的《索虜傳》中,《魏書》的《島夷傳》則不見收錄,我猜測可能原因有二:一、書信的內容可能不為魏國史官所記載;二、從北魏一方看來,這封信的內容並不是十分體面、值得大書特書的,甚至可以說是十分丟臉的。而對於敵國劉宋而言,這樣的言辭正好能夠顯現北魏皇帝的傲慢、狂妄、外強中乾,用來鼓舞本國軍民的士氣,大約再合適不過了。
  拓跋燾一開篇就指責劉義隆大搞間諜戰,還侮辱戰俘(可惜那時候不能開個軍事法庭進行審判),品位太低。所謂「觀此所行,足知彼之大趣,辨校以來,非一朝一夕也」。
  接著他便質問劉義隆支援聯絡北魏國內的「恐怖活動頭頭」蓋吳,是搞「國家恐怖主義」:你這傢伙如果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自己來取我的國土,卻總是用錢財引誘我國邊民,這可是偷雞摸狗的行徑!我如今才得了你多少土地,哪裡比得上你得到的邊民數量多?(這就是胡攪蠻纏了,天下者,有德之人取之。老百姓自然是願意去富庶繁榮的地方,這是人之常情,用戰爭以外的手段來得到更多人民的擁護,總比戰爭手段要來得代價小,也要長久一些。拓跋燾一生戎馬,沒能好好坐下來思考治世的政策,或多或少地忽視了經濟手段對於國家昌盛的重要性。)

  九 南北狼煙再起(2)

  下面他又說:你要是想保全國家,還想坐江山呢,就把長江以北都割讓給我,我可以把江南賞給你住。不然的話嘛,那就快下命各地嚴陣以待吧,來年秋天我自當親自前往攻取你的揚州,到時候想要活命可就由不得你咯。當年我向你討要珠寶,你不給我,如今正好取幾顆髑髏,充當珠寶也不錯啦。(霍!口氣好大,凶殘野蠻哪!)
  然後拓跋燾就開始誇耀自己的武功啦:你當年北通蠕蠕,西結赫連夏、沮渠蒙遜、吐谷渾,東連馮弘、高麗,這些個國家,我都消滅了(這句又是過分,柔然、吐谷渾和高麗都沒有被北魏徹底消滅,而且活得都比北魏還長呢)。看看他們的下場,再想想你,你以為你能獨存麼?
  最後露出鄙夷之色:我去攻打你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呢,最多不過築個城自守罷了。你那裡下點小雨,水就漫過胸了,你還能在水裡射我不成?我這趟去取揚州,可不像你搞小動作,你那些間諜啥的,我抓了也都放回去了,世人眼睛亮,明白得很呢。你那些功臣,一個都容不了,哪裡配跟我比?你總想著跟我打一仗,我可不傻,也不是苻堅哦,打算什麼時候打呀?我白天就派騎兵包圍你,晚上就離你百里宿營;你的百姓要是降我呢,就把他們帶回北方,要是不聽話嘛,就統統殺死(的確是殘暴無比);附近要有糧食,我就先一步吃光了啊,讓你的軍隊沒吃的,看你能挨幾天?你們這些南方人擅長偷營,我也知道,所以宿營離你百里之外,你就算每三里安排一名探馬,首尾相接,也不夠你排的,看你怎麼能暗算我。你以為我要攻你城的時候呢,我也不近城圍你(算是吸取了攻城戰失敗的教訓吧),就引水灌城。哦,對了,我知道你老爹時代的舊臣,都已經給殺絕了,那些人如果還健在呢,雖說老了點,但好歹還能出謀劃策。如今你給殺絕了,豈不是天助我也?其實我也不用大動干戈,我這裡有些會法術的婆羅門,派幾個小鬼去把你綁來就行了!
  拓跋燾的信,字裡行間充斥的是侮辱取笑的話,卻恰恰體現了他虛弱的一面。全文基本上是在誇耀自己怎麼怎麼能幹,怎麼怎麼能打勝仗,偏偏忘了「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的大道理。關於戰功,說得越多,就越顯得拓跋燾對於劉宋用兵的無把握;關於戰術,講得越詳細,就越顯得自己「黔驢技窮」,聊以自慰而已。這些文字起不到恐嚇震懾的作用,倒是在客觀上有點示弱、聊以壯膽的意思,或者說拓跋燾這時還是對南朝比較忌憚的(數年之後,南朝因為皇室相爭而大亂,北朝對南朝的最後一點忌憚就不復存在了)。
  書信大大刺激了南朝的君臣,將對抗導向了對撞。兩位統治者在他們統治的最後幾年,都犯下了類似的錯誤,於是,一場原本應該十分精彩的大戰,從一開始就變了味,逐漸演變成為亂糟糟的災難。

  十 王玄謨的失敗(1)

  其實不管有沒有拓跋燾的這封挑釁信,宋文帝都是打算發動大規模的北伐的。他身邊的大臣自然是投其所好,徐湛之(他在劉義康倒台後認識到政治鬥爭的殘酷性,從此便緊跟皇帝的路線,宋文帝也漸漸寵幸他)、江湛和王玄謨這幾位都是一個勁地鼓吹北伐必勝論。這裡頭最積極的就是彭城太守王玄謨,經常在宋文帝面前天南地北、古今中外地神侃,宋文帝給侃得熱血沸騰,感慨道:「觀玄謨所陳,令人有封狼居胥意!」狼居胥山位於今天蒙古北部的肯特山,西漢霍去病大破匈奴,封此山以祭天。宋文帝久居深宮,聽了王玄謨吹的牛,就飄飄然想遠追強漢的武功,真有點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辛棄疾的詞「元嘉草草,封狼居胥」,指的便是這個典故。與權臣韓侂胄的北伐相比,元嘉年間的北伐可以說是由從上到下一群糊塗蛋所發動的,留給後人的唯有笑柄而已。
  看看宋文帝身邊都是些什麼人就知道了,一見皇上有封禪之意,御史中丞袁淑馬上就說:「陛下英明神武,以大軍席捲河北,然後封禪於泰山,臣願上封禪書,以慶賀這千載之合。」很有點「千秋萬代、一統江湖」的味道。
  宋文帝做足了明君的美夢,便於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秋天召集群臣,提出大舉北伐,讓大家盡快統一意見。大臣們從實際情況考慮,提出了不少異議。左軍將軍劉康祖認為時日已晚,不如等到來年再動兵。宋文帝居然說:「北方魏虜暴政,各地起義軍此起彼伏,如若再等一年,豈非讓那些心向朝廷的義士們心寒麼,不行!」彷彿天下蒼生等著他去早日解放。
  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曾經受過檀道濟的舉薦,是當時劉宋國中為數不多的知兵之人。宋國國內的諸蠻反叛,他統軍平叛,屢立戰功。沈慶之對宋文帝進諫,說:「我軍以步兵為主,魏軍以騎兵為主,勢難匹敵;檀道濟兩次用兵無功,到彥之北伐失利。如今的王玄謨等人,怕是還不如那兩位將領,我軍的強盛,也比不過從前,恐怕出師不利,反而受辱!」
  宋文帝不以為然地說:「魏國竊據我國的河南地區,與小丑無異,我軍往日沒打勝仗,是有別的原因的:檀道濟是養寇自資,居心不良,到彥之是中途生病,運氣不佳。魏軍所倚仗的只有馬匹,今年夏天河水滿漲,我軍只要泛舟北行,拿下碻磝、滑台這兩處易如反掌,打下這兩處後,我們就有了糧草百姓的資助,再拿下虎牢、洛陽,也不成問題。等到了冬天,我們的城池也修固了,魏軍的騎兵膽敢過河,管叫他有來無回。」
  沈慶之還是覺得不妥,堅持反對。宋文帝便讓旁邊的徐湛之、江湛與沈慶之辯論。沈慶之打仗雖強,口才不行,也說不過這些人的大道理,末了氣憤地說:「治國如治家,耕田的事要詢問農民,織布的事得請教婢女。陛下今天討論的是北伐之事,卻跟這伙小白臉、書獃子商量,這哪能搞得好!」宋文帝大笑,也不理他。
  其他反對的人也有那麼幾個,比如太子劉劭和護軍將軍蕭思話,宋文帝一概不聽反對意見,下令各地宋軍整裝待發。
  拓跋燾聽說劉宋要來討伐,又修書一封,送來幾匹馬,說:「兩家彼此和好已久,也算做個鄰居嘛,而你卻貪得無厭,引誘我國邊民,實在可惡。盤古開天闢地以來,爭奪天下者,又何止你我二人,你何必斤斤計較?(這倒是句大實話)最近聽說你要來,如果能到我的中山或者桑乾川,那就隨你來吧,你來我也不迎,你走我也不送。如果你是厭倦了那邊的宮廷生活,可以來我平城住嘛,我就住到你的揚州去,咱們換一換。你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卻足不出戶,你出個門,還不跟三歲兒童一樣,哪裡比得上我們鮮卑人,從小在馬背上生活。我也沒什麼東西送你,就送十二匹獵馬,再加上一些藥材。你來我這裡馬力不足,可以騎我給的馬,水土不服,可以吃我的藥。」
  與前一封信一樣,這封信也是純屬多餘。宋文帝在收到信後,立即下詔書,北伐!
  雖然宋文帝在詔書中宣揚的聲勢浩大,頗有百萬雄師之感,但真正發動的北伐軍只有五路:第一路是主力水軍,由青、冀二州刺史蕭斌統帥,王玄謨與沈慶之、申坦一正兩副為先鋒,率領一萬隻船沿黃河西進;第二路是太子左衛率臧質的東宮禁兵,加上驍騎將軍王方回、建武將軍劉康祖和右軍參軍事梁坦的十萬步騎兵,直取許昌和洛陽;第三路由徐、兗二州刺史、武陵王劉駿統領徐、兗等州士兵,第四路由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統領荊、豫等州士兵,從東西兩翼並進;第五路在最西面,由雍州刺史隨王劉誕率領中兵參軍柳元景、振威將軍尹顯祖、奮武將軍魯方平、建武將軍薛安都、略陽太守龐法起等將攻打弘農和潼關。另外,江夏王劉義恭坐鎮彭城,節度諸軍。(宋國的各路統帥除宋文帝的親信外,全部都是他的兒子(三子劉駿、四子劉鑠、六子劉誕)或者弟弟(劉義恭)。可見這時候宋國的兵權已經牢牢掌握在劉氏宗室手中,這本是宋文帝希望看到的局面,卻也給他身後潛在的內亂埋下了定時炸彈。)
  皇帝的動員令一下,反倒暴露出宋國準備不足的軟肋。首先是供給不足,沒辦法,發倡議,上至王公、妃子、下至富民,捐獻金帛、雜物以備軍用;接著軍中又報告兵力不足(搞笑啊,原來號稱十萬的軍隊都是紙糊瞎造的呢),好,發動青、冀、徐、豫、兗、南兗六州(南兗州在徐州以南,今天的蘇北一帶)民丁,每戶三丁抽一,五丁抽二,軍令一到,十日之內全部裝束好聚集到廣陵或盱眙待命,另外又募集武藝精湛的壯士,加以賞賜;再來有司報告軍費還不足,於是又下令後方的州郡,富貴人家以及和尚尼姑(這招狠,南朝時期的佛教寺院是相當興旺的,財產都不在少數),一律借貸四分之一的財物,打完仗即歸還。宋文帝喊了半天「封狼居胥」,結果自己的後勤工作都沒做好,治世二十多年卻沒把自己的軍事後備搞上去,從這一點上已經隱隱顯出敗相。

  十 王玄謨的失敗(2)

  東路的主力進軍順利,北魏的碻磝、樂安守將都不戰而走,宋軍輕鬆取下黃河南面第一座重鎮碻磝。蕭斌作了個錯誤的決定,留經驗豐富的沈慶之把守碻磝,卻讓那個言過其實的王玄謨繼續向西,攻打滑台。
  王玄謨人多勢眾、武器精良,圍攻滑台應該不難拿下。可他生性貪婪,一開始的時候滑台城裡有好多民居都是茅屋,有人建議向城中射火箭,他卻說:「那些可是我的財產,怎麼可以燒了!」仗還沒打贏就先盤算戰利品的價值,真是可笑之極。後來城裡的人拆了茅屋,改住土窯,這招再想用也不成了。附近的居民聽說南朝北伐,踴躍支持,出糧出兵,前來投奔,王玄謨也不好好接待,不任命民兵的首領,卻把他們分別改編到自己手下的各部中,然後給每家每戶發放一匹布,要求交納八百隻大梨(估計是當地盛產的水果)。一匹布換八百隻大梨,簡直和搶食差不多,中原民心都被他給丟盡了。
  北魏那邊的援兵來得並不快,拓跋燾的意思是先養著等著,真的不行就先躲躲,到了冬天再出兵不遲。即便如此,王玄謨還是幾個月攻不下滑台,吹牛打仗根本不是一回事嘛,宋軍軍心已然不穩。
  這樣子轉眼就到了冬天,拓跋燾揮師南下,王玄謨的前鋒垣護之在滑台西南探得軍情,快馬送書給王玄謨,勸他急攻滑台,不惜傷亡一定要攻下滑台作為守備的據點。王玄謨這個草包根本不聽,自取滅亡。
  拓跋燾騎兵速度多快,轉眼就渡過了黃河,戰鼓之聲震動天地,王玄謨哪見過這麼大規模的騎兵軍團,早嚇破了膽,宋軍的精兵毫無戰力,被魏軍鐵騎沖得大亂,死傷上萬,丟棄堆積的軍資武器成山。
  垣護之比王玄謨表現出色得多,魏軍用王玄謨留下的戰艦以鐵鎖相連,阻斷河流,想以此擋住中游垣護之的歸路。垣護之見狀,便命令各船乘著河水湍急,順流而下,又讓兵士們準備長斧,遇到鐵鎖就將其砍斷。魏軍的連環計沒能奏效,垣護之以只失一船的優異戰績返回。
  宋軍所用非人,以至前線喪師,東路統帥蕭斌氣得牙癢癢,見了敗逃回來的王玄謨就要斬他以正軍威,沈慶之勸諫:「佛狸(拓跋燾小字)威震天下,統軍百萬,豈是王玄謨所能抵擋的?臨陣殺將只會滅自家志氣,長他人威風,不是好法子。」蕭斌才罷手。(按理說這次北伐沈慶之一直就反對,這次殺了王玄謨正好洩憤,沒想到不把沈慶之的話放在眼裡的王玄謨還得靠著他的一句話保住性命。沈慶之不以公報私,可謂戰場上真正的宿將。)
  病急亂投醫,蕭斌又要固守碻磝,又是沈慶之進言:「青州、冀州虛弱,若坐守孤城,等到敵軍大部攻來,清水以東都守不住了。碻磝只會是朱修之的滑台第二。」蕭斌猶豫不決,正好宋文帝的詔書送到,不許蕭斌退兵。(宋文帝也算是個讀遍兵書卻不懂兵法的書獃子,他應該知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道理,卻總喜歡坐在皇宮裡給千里之外的軍隊發號施令。古時候又沒有MSN、Email,可以直接通訊,等你的詔書到了戰場了,局面早就改變了,哪還能起什麼效用,純粹是藉著權威添亂而已。)
  蕭斌忙召集諸將商量留下來的對策。沈慶之對他說:「戰場上的事情,將軍可以專斷。詔書從這麼遠的地方送來,根本不瞭解這裡的形勢。眼下有個范增都不能用(指蕭斌等人不聽他言),空談有什麼用呢?」
  蕭斌等人一向把沈慶之看做一介武夫,沒料到他還知道范增的典故,不禁笑道:「沈公還蠻有學問的嘛!」沈慶之輕蔑地答道:「諸公通曉古今,還不如下官耳濡目染所瞭解的那點知識!」眾人給說得啞口無言。
  最後蕭斌決定折中,既不違背聖意,又結合敵強我弱的現實情況,讓王玄謨將功補過,守衛碻磝,申坦、垣護之據守清水口,自己則率領東路諸軍返回青、冀兩州的治所歷城。於是,被宋文帝寄予厚望的東路戰場轉攻為守。(要是知道王玄謨在戰場上衰成這個熊樣,他還會終日想著封禪麼?)

  十一 拓跋燾席捲淮上(1)

  西面的幾條戰線要打得漂亮許多,假使宋文帝不為諂媚小人所惑,真正識人,又能夠選擇更好的出征路線和時機,戰果如何尚未可知。可惜的是,其他幾路雖然攻下了不少據點,卻全因為王玄謨在魏軍主力面前的全面潰敗,而功虧一簣。
  雍州刺史劉誕的這路,從襄陽北上進逼弘農(需要指出的是,宋國只有南方半壁江山,這個雍州可不是指關中長安的那個雍州(北魏的雍州治於此),而是今天的河南湖北交界的淮河流域,治所在襄陽)。宋軍中有一名叫做龐季明的參軍,七十多歲了,以前是關中的豪強,德高望重,他主動提出去長安招安,劉誕覺得主意不錯,就准行。龐季明潛入弘農的盧氏縣,住進當地的大戶趙難的家中,四處遊說,果然這一帶響應的民眾還是不少,很多人都被說動,投往宋軍。
  有了接應的隊伍,宋軍方面就容易多了。薛安都、柳元景分兵繼進汝南的劉鑠則派出胡盛之、梁坦等攻打北魏的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北魏駐紮在這裡的荊州刺史魯爽(就是在《元嘉之治》中與司馬休之一起反劉裕失敗,被迫投往北魏的魯宗之的孫子)望風而逃,長社入於劉宋。北魏的豫州刺史僕蘭也不是宋軍的對手,撤往虎牢。
  兩路宋軍繼續奏凱,柳元景、薛安都、龐法起等人很快攻下了盧氏、弘農,進逼潼關;梁坦與劉康祖則兵臨虎牢。
  要打潼關,先得拿下陝城,幾員大將悉數出擊,卻碰上了第一場硬仗。陝城易守難攻,一時半會兒拿不下來,北魏的洛州刺史張是連提率領兩萬騎兵繞道來救。北魏騎兵的衝擊力很強,以步兵為主的宋軍居然擋不住,幾乎要崩潰。出生於北方的薛安都被激怒了,他脫下盔甲,只穿貼身的衣衫,瞋目橫矛,單騎突入敵陣,所向披靡。魏兵紛紛朝他射箭,薛安都手中一桿長矛,高低撥舞,竟沒有一支箭能夠射中他,魏軍陣中已是死傷不計其數,薛安都手下的士兵則群情振奮,個個爭先。天色將晚,宋軍援兵殺到,魏軍只得暫退。
  柳元景怕薛安都這邊有失,連夜派堂兄柳元怙領了兩千步騎兵前來援助,對此魏軍並不知情。第二天一早,薛安都在陝城西南排下大陣,與城中殺出的魏軍對峙。他與統領步兵的將領魯安平相誓共進,以左右犄角之勢合擊魏軍。剛一交鋒,柳元怙的騎兵正好趕到,旌旗飄舞,鼓噪而前,魏軍毫無準備,立刻驚成一團。薛安都乘勢挺身血戰,直殺得長矛折斷,重新更換一根,繼續入陣橫衝猛打。大戰從上午殺到黃昏,陝城之外血流成河。北魏將卒被殺的、跳城河淹死的數千之多,張是連提也死於陣中,另有兩千魏兵投降,魏軍全軍覆沒。
  柳元景聽說陝城外面打了大勝仗,便率眾前來。他見那些投降的士兵大部分是漢人,就責問道:「你們都是中原漢人,卻為什麼為胡虜效力,打不過了才投降,豈有此理?」
  士兵們愁眉苦臉地說:「胡虜到處抓壯丁打仗,出來得遲了就要滅族,戰場上又以騎兵驅趕我們步兵,沒打就被踩死了好多,將軍也看見了。」
  眾將要求嚴懲戰俘,統統殺掉,柳元景則說:「王旗北指,當使仁聲先路。」要向北方人民宣揚宋國的北伐軍是仁義之師,只針對佔領國土的胡人,而不欺壓百姓。他下令把戰俘全部釋放,遣散回原籍。投降的士兵們因禍得福,意外得生,都高呼萬歲。
  宋軍繼續進攻,連續攻下陝城和潼關,關中大戶、附近的羌人、胡人都來送錢,擁護宋軍。(蓋吳失敗後被壓迫得太鬱悶了。)
  柳元景打算揮師西舉,收復關中,朝廷的詔書卻先到了。宋文帝認為王玄謨的那路已敗,魏軍已經從東路南下,西頭的戰線不宜獨進。柳元景徒歎天不我助,只好命薛安都斷後,率領這一路的大軍全部返回襄陽。其他各路也全部放棄進攻,轉而防守,宋文帝大張旗鼓的第二次北伐至此徒勞無功,化為泡影。
  轉入全面反攻的魏軍可不就此停步,拓跋燾大軍兵分五路:永昌王拓跋仁從洛陽進攻壽陽,尚書長孫真進攻馬頭(今安徽懷遠南),楚王拓跋建進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高涼王拓跋那率部從青州直逼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拓跋燾自己則從東平進據鄒山(今山東鄒縣東南)。
  拓跋燾攻下鄒山,親自拜謁秦始皇留下的石刻,並祭祀了孔子。(宋文帝想著封禪泰山,沒想到反而讓北魏的皇帝把孔子給祭了。呵呵,不知以漢家天子自詡的南朝皇帝是否會感到一絲羞恥呢?)然後魏軍一路南行,所過城鎮盡皆投降,懸瓠(今河南汝南)、項城(今河南沈丘)均被攻克,淮南重鎮壽陽便暴露在魏軍面前。
  壽陽如若失守,則淮南難保,宋文帝下急詔命劉康祖的軍隊回援,與北魏拓跋仁相遇於尉武。
  劉康祖的軍隊人數只有八千人,副手胡盛之勸他走小路撤回壽陽。劉康祖正嫌沒怎麼與魏軍交手,不過癮呢,斥道:「我們在黃河邊上找了半天敵人都沒找著;現在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哪有避退的道理!」隨即下令進軍:「回頭看的斬首,轉身走的斬腳!」
  魏軍勢重,從四面圍上來,宋軍無不死戰,從早殺到晚,流血沒踝,劉康祖也身中十幾處傷口。魏軍雖然死傷上萬,但還是源源不斷地往前攻,拓跋仁將士兵分為三批,輪班上陣,宋軍士兵漸漸體力不支。劉康祖正意氣風發地指揮眾將士作戰,卻不幸被一支箭射穿了脖頸,墜馬而死。主將陣亡,宋軍潰敗,幾乎全部被魏軍所殺,胡盛之也被俘投降。

  十一 拓跋燾席捲淮上(2)

  拓跋仁乘勝席捲淮南之地,路經馬頭、鍾離等地,燒殺搶掠,無所不行。劉鑠固守壽陽,魏軍無法攻下。
  東面的拓跋燾主力軍攻佔蕭城後,浩浩蕩盪開往彭城。坐鎮彭城的劉義恭本來的任務是後方總調度,現在所處的位置卻成了敵人衝擊的重點,不禁慌了手腳。彭城城中兵雖多,糧食卻不夠吃,不利於長期作戰,歷城方面的沈慶之則提出歷城正好是兵少糧多,可以迎接劉義恭與另一位親王劉駿去駐紮;太尉長史何勖則建議從水路逃往郁洲。
  劉義恭對兩種意見猶豫不決,沛郡太守張暢說:「歷城、郁洲這兩處要是值得去,下官怎麼會不贊同呢。只是城中缺糧,百姓早就想跑了,只不過城門關得嚴,沒法走而已。一旦行動起來,大家肯定各自逃散,哪兒都到達不了。如今雖然軍糧少點吧,但還沒到馬上就要吃完的地步。我們怎麼捨安求危,如果一定要走,下官願以死進諫!」
  旁邊劉駿頭腦也比較清醒,說:「叔父既任總裁,去留自非我所能干涉。我劉駿既任徐州刺史,必與此城共存亡,張長史的話說得沒錯。」劉義恭思來想去,也就聽從兩人的意見,好好防守彭城。
  拓跋燾大軍壓境,到了彭城腳下。彭城素來是兵將之地,防禦體系十分完善。拓跋燾不急著攻城,在城外當年項羽築造的戲馬台上搭了間屋子,瞭望城內的情形。
  城內秩序井然,守兵不見驚慌之色,拓跋燾派人去探虛實,同時求取美酒與甘蔗(甘蔗產於南方,當時北方的鮮卑人很喜歡吃,所以專門去討要一些)。劉駿聽說後,就讓人給魏軍送去,但是說好條件,不能白給,魏軍也要送特產駱駝來。
  拓跋燾慨然答應,並派尚書李孝伯去城下傳話:「我們皇上說了,安北將軍(指劉駿)可以來見他。我軍也不攻打彭城,何苦讓將士們守備如此森嚴!」
  劉駿也派張暢出門回話:「安北將軍說了:『人臣無境外之交』,我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至於說守備森嚴,乃是邊城之常事,只要老百姓過得開心,我們辛苦一點並無怨言。」
  兩邊交易了一些商品,張暢便要關上城門。李孝伯問道:「何必匆匆關上城門,拉起吊橋哪?」
  張暢笑道:「兩位王爺看貴國國主營帳未起,將士疲憊。我軍可是十萬精兵強將,怕他們忍不住就衝出來揍你們,所以關上城門。等你們休息夠了,再到戰場上一賭輸贏吧!」
  拓跋燾見兩個人在城下說話,心中癢癢,就派人來說:「我們皇上說了,太尉(劉義恭)和安北將軍可以派人到我軍中聯絡感情。如果諸將不能來,派個傳令的人也可以啊。」
  張暢答道:「貴國國主的外貌才幹,我們的使者早就通報過了。李尚書又親自來傳話,不必再勞神派人去你們那兒。」
  李孝伯見張暢談笑自若,有些鬱悶,就想打擊一下宋人,說:「王玄謨才幹平常,你們怎麼可以讓他做這麼重要的事情,以至於潰敗呢?我軍進入你國境以來,七百多里,你們連點像樣的抵抗都沒有。鄒山險要,你們可以憑之與我軍抗衡,結果呢,你們的守將崔邪利嚇得逃到山洞裡,我們的將領把他生拉硬拽才弄出來。我們皇上賜他活命,他也隨軍來了。」心想,讓你不爽一把再說。
  張暢答道:「王玄謨只是我國的一名偏將,算不上有才幹,不過讓他當個前鋒而已。大軍沒到,黃河結冰,王玄謨連夜退兵,才引起軍中小小的騷亂。至於崔邪利被抓,對我國有什麼影響呢?貴國國主以數十萬之眾才制服了一個小小的崔邪利,還好意思說出來?沒錯,你們是進入我國境內七百里而沒遇到什麼抵抗,但那是我們太尉的神算,鎮軍將軍(即劉駿)的高招,天機不可洩露,具體的就不便講明啦,哈哈。」(外交官的一張嘴真是厲害,死的能說成活的,輸的能說成贏的,弱勢的一方據理力爭,的確可以掙回許多面子。)
  李孝伯又說:「我們皇上也不攻你的彭城了,他自會率領大軍直搗瓜步(今江蘇六合東南)。如果一切順利,彭城用不著包圍;如果打不下來,彭城得了也沒用。我軍將南下飲馬長江去也。」
  張暢對此嗤之以鼻:「去留之計,自當你定。要是魏虜能飲馬長江,那是沒天理了。」
  李孝伯對張暢一連串的舌辯十分贊服,告辭時說:「長史多保重,彼此數步之遙,可惜不能握手言歡。」
  張暢答道:「閣下也好好保重,希望天下不久太平,閣下若能回到宋國,今日便是彼此相識的開始。」
  拓跋燾在外交場上終於沒佔到什麼便宜,只好下令攻城,然而無果。如李孝伯所預言的那樣,魏軍繞過彭城,分兵南下,中書郎魯秀攻廣陵,拓跋那攻山陽(今江蘇淮安),拓跋仁攻橫江(今安徽和縣東南),迅速渡過淮水,數十萬騎兵向江北撲來。

  十二 兩敗俱傷(1)

  宋文帝擔憂彭城的安危,讓輔國將軍臧質領兵一萬前往增援。臧質的軍隊剛到淮南的盱眙,就聽說拓跋燾已經渡過了淮水。宋軍倉促紮營應戰,被北魏燕王拓跋譚的騎兵隊擊潰,臧質帶著七百殘兵敗將,丟棄輜重,投奔盱眙。
  盱眙太守沈璞是劉裕手下大將沈林子的小兒子,這個人很有遠見。他接手盱眙的時間並不長,王玄謨北伐河南時,沈璞就考慮宋軍一旦不測,江、淮一帶首當其衝,必須認真對待這件事。於是他下令修築城堡,疏浚城河,廣積糧草財物,以備戰時之用,當時上至朝廷,下至他身邊的幕僚,都認為他做得也太過了些。等到魏軍大軍殺來,別的城中守將棄城逃竄時,眾人都傻了眼,才意識到他的高明之處。
  也有人勸沈璞退回建康保命,沈璞回答說:「胡虜大軍要是看不上這座小城,我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若是他們敢來硬攻,則必為我軍所擒。請問諸位,數十萬人聚在一處而不失敗的戰例,你們見過嗎?王尋在昆陽、諸葛恪在合肥都吃了敗仗,那些就是明證!」沈璞募集了兩千精兵,便開始積極操辦防禦工事。
  臧質逃往盱眙,眾將認為城裡容不下臧質的軍隊,而且就算真能守住城池,功勞也得不到,不如對臧質採取閉門不納的策略。沈璞搖頭歎道:「胡虜鐵定攻不下盱眙,我敢為諸君擔保。現在想要撤退,怕也來不及了;而胡虜的殘暴,則是古今未有的,他們屠掠各地百姓,大家都看得清楚,最幸運的人也不過能被帶回北朝做奴婢罷了。臧質的軍隊也是忌憚這些的,俗話說『同舟而濟,胡(指北人)、越(指南人)同心』,我們人多些,敵人就退得快,人少了,就退得慢了,豈可為了獨佔功勞而讓敵人有喘息的機會呢?」
  沈璞拍板,大開城門,接納臧質的軍隊。臧質手下的將士們早就被魏軍打得抬不起頭了,忽然看見盱眙城防堅固,物資充足,簡直像到了天堂一般,禁不住喊出萬歲。臧質也是欣喜異常,下令與沈璞共守盱眙。
  拓跋燾的軍隊尾隨來到城下。聽說盱眙城中存有糧草,魏軍已是迫不及待地想拿下這塊肥肉。原來北魏的軍隊主要目的是驅趕河南的宋軍,並沒有攜帶多少糧食,南下作戰靠的全是一路上的搶掠。宋國的策略也算聰明,早早地堅壁清野,魏軍得不到什麼吃的,正是人饑馬乏,若能佔據盱眙,後勤問題就不用怕了。然而盱眙比彭城更難攻,不但防禦嚴密,而且後備充分,士氣旺盛。魏軍攻了一把,沒能攻下,拓跋燾便留下大將韓元興領數千士兵在城外紮營對峙,剩下的軍隊繼續南進。
  魏軍馬不停蹄地到達了長江北岸的瓜步渡口,其時戰士少食、戰馬缺水,已成強弩之末。拓跋燾不願示弱,命令士兵們搗毀民舍,砍伐蘆葦,編造小筏,宣言要稱霸長江。(笑話,一條船都沒帶來,靠幾條小筏就想稱霸長江不成?其實拓跋燾這時也知道魏軍已經到達了主觀與客觀上的極限,回師北方是早晚的事了,但又不能白來一趟,好歹也得把南朝君臣嚇個半死不是?)
  南岸的建康城中蔓延著恐懼的氣氛,老百姓們荷擔而立,隨時準備逃跑。宋國朝廷一面下達全城戒嚴令,一面征發丹陽範圍內所有王公以下的子弟,全體服役從軍,沿著江面布下防線,從採石磯一直到暨陽,綿延六七百里。太子劉劭出鎮石頭城,統領水軍。徐湛之鎮守倉城,江湛兼任領軍,部署一切軍事命令。(挺有意思,這兩位戰前喊得歡,現在就讓你們也親臨前線感受一下戰爭的可怕之處吧!)
  為了安撫負責城防的眾將,宋文帝親自登上石頭城勞軍。遠眺對岸魏軍望不到邊的陣勢,心中不禁飄過一絲惆悵,沒想到他苦心經營二十多年,竟換來這麼一個結果。他轉過頭對江湛說:「當初商議北伐時,真正贊同的人就沒有幾個;如今勞民傷財,讓人倍感慚愧,這一切都是我的過失啊!」
  不知怎地,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當年父親劉裕劍指北方、所向披靡的勝利場面,與眼前淒涼的江景形成鮮明的對照,讓人傷感欲絕。他長歎一聲,道:「檀道濟若是在世,豈能教胡虜的軍馬跑到這個地方來!」旁邊江湛等群臣早已羞得低下頭,唯唯諾諾而已。
  宋文帝下令,誰能得到拓跋燾或者其身邊王公的項上人頭,就可加官晉爵,並賞賜金銀財寶。他又找人到江北無人的村子裡擺放毒酒,想以此毒死北魏的士兵,也不能成功。
  拓跋燾在瓜步山上搭了營帳,虎視江南。他知道滯留在此的時日已經無多,便派人送駱駝、名馬,向宋國換取南方的珍奇水果,並提出和解,希望宋文帝能把女兒嫁給自己的孫子,而自己則把女兒嫁給武陵王劉駿(這個輩分真是夠亂的,不知道拓跋燾有沒有動腦子算一下)。
  宋文帝召集太子與眾位大臣商討和親之計,眾人大多同意,唯有江湛反對,說:「戎狄不懂親情,答應他們沒什麼好處。」
  劉劭早就看江湛不順眼了,聲色俱厲地反駁道:「如今三位親王(指守壽陽的劉鑠和守彭城的劉義恭和劉駿)處境危險,你豈敢反對?」他轉臉又對宋文帝說:「北伐失敗,數州淪陷,簡直是奇恥大辱,我看得殺了江湛、徐湛之這兩個混蛋以謝天下!」
  宋文帝擺擺手說:「北伐是我的意思,江湛、徐湛之兩位只是沒有反對而已。和親之事,也不必再議了!」(宋文帝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還是比較厚道的。北伐的念頭,根本上是源於他本人的好大喜功,以及對形勢判斷的嚴重樂觀,江湛、徐湛之最多只是迎合拍馬的弄臣而已,不值得殺也不必要殺。但是劉劭卻有另外的意圖,他想通過殺朝臣中的異己以立威,將來登基後能夠穩當當地控制局面。宋文帝在這個關頭替江、徐擋了一下,卻使得劉劭更加痛恨二人,也引發了他對父親的強烈不滿。史書稱劉劭因為這件事開始有了弒父之心,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十二 兩敗俱傷(2)

  江北的拓跋燾求親不成,十分惱火,可他又的確沒有足夠的船隻用來渡江作戰,更不要說魏軍已經供給短缺,士氣低落。他只好在瓜步山上大賞群臣,然後沿江燃起火把,嚇唬一下南朝將士,其舉止與一百多年前同樣試圖窺江的後趙國君石虎頗為相似。瞭解北人脾性的太子左衛率尹弘斷言:「胡人如此行徑,很快就要退軍了。」
  次日,北魏軍隊便在當地擄掠了一批居民,然後放火焚燬民舍,揚長而去。
  魏軍終退,宋文帝長出了一口氣,但南朝人的自信心卻降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點。他擔心擁護劉義康的人乘機再次作亂,便派人秘密處死了軟禁中的劉義康。宋文帝終究還是違背了當年對著會稽公主發下的誓言,日後死於非命,大概也算一種遲來的報應吧。
  即便打到了長江邊,仍然是一籌莫展,拓跋燾的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回軍經過盱眙,韓元興的軍隊還在城外與臧質的守兵對峙呢。拓跋燾便向臧質喊話,要宋軍快快獻上美酒數壇,否則就要殺得盱眙城中片甲不留。
  臧質也不做聲,讓城頭上的守兵放下幾個酒罈,送與魏軍。拓跋燾命人打開一看,裡面裝的居然是一堆堆屎尿。拓跋燾氣得毛髮直豎,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攻下盱眙城!
  魏軍在城外築起一圈長長的圍牆,然後用山石填平了盱眙的護城河,並且絕斷了城中所有的對外通道。拓跋燾親自給臧質寫信,並附送一把寶劍作為禮物,盛氣凌人:「我派的這些攻城軍隊,都不是我們鮮卑人:城東北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呢,則是氐人和羌人。假如丁零人戰死,正好減少冀州一帶的賊患;匈奴人死了嘛,則少了并州的賊患;至於說氐人、羌人死了,則關中也就沒了賊患。閣下如果能殺了他們,對我國而言有利無弊。」
  臧質回信,言辭有理有力:「來信已閱,我完全明白了你的奸詐。你不就是仗著有四條腿,屢屢侵犯我國國境麼?我國前線諸軍紛紛退散,你可知其中奧妙?童謠已經說了:『虜馬飲江水,佛狸死卯年』,只不過卯年未到,我軍才誘你深入而已,如今卯年已到(指宋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你的死期也將至了。此乃天意,無人能改。我本來奉命去漠北消滅你們的,你倒好,自己送上門來,我怎麼還能讓你活著回去呢?你還是乞求上天保佑,讓你死於亂軍之中吧。要是不幸被我軍逮著,那就得鎖到驢背上,拉到建康城裡去問斬了。如若天地不顯靈,我給你打敗了,怎麼處置我都無法報答我朝對我的恩惠。哎,就憑這點才智,哪裡比得上苻堅哦,還是乖乖地去攻城吧,可別馬上逃走啊!如果糧食不夠吃,我們可以開倉饋贈的。對了,你送來的寶劍我已收到,你是不是想要我揮劍砍你啊?」(不得不說,如果光拼唇槍舌劍,劉宋的大臣們還是很有一套的。)
  臧質把拓跋燾的來信轉給北魏的士兵們,並放話說:「諸位請看,佛狸在給我寫的信中,竟然想這麼對待你們。你們又何必自取滅亡呢?」他又附上宋文帝的懸賞令:「斬佛狸首,封萬戶侯,賜布、絹各萬匹。」
  拓跋燾怒火沖天,下令用鉤車攻城樓,城內守兵有備而來,用粗壯的繩索套住了鉤車,叫它有來無回。魏軍又改用沖車撞城,然而城牆修得厚實,撞一下才損一點點泥土。最後一招是拼人,魏兵一撥撥地攀上城樓,與宋軍守兵展開肉搏,死屍成山,依舊不見半點進展。軍中謠傳宋軍將從海路入淮,抄魏軍的後路;魏軍城中的北方人不適應本地氣候水土,患病的越來越多。無計可施之下,丟盡臉面的拓跋燾只得撤軍,路上因行動緩慢,又把擄掠來的百姓殺害。守衛盱眙的宋軍因為兵少,不敢追擊,彭城方面的劉義恭忌憚魏軍,也不敢貿然行動,魏宋的第三次河南大戰以兩敗俱傷而告終。
  魏軍為了洩憤,撤退時經過宋國江北六州,遇房便燒,見人就砍,兒童更是被他們挑在長矛頭上,揮舞戲耍。所過之地,化為灰燼,淮南一帶,幾乎成了無人區。春天雖然到了,燕子卻只能躲到樹林中築巢,再也尋不到可以安家的房屋。南方「元嘉之治」的盛世局面,一去不復返,而北方也因為損失了大量的士兵馬匹,好多年無法發動大規模的戰爭。
  發生於南北兩位君主統治末年的這場戰爭,以亂糟糟的計劃開始,以亂糟糟的慘狀結束。雙方誰都沒有力量吃掉對方,打成這樣一場毀滅戰。戰爭的後果是,劉宋走向了衰敗,而北魏則逐漸改變了國策。

  十三 疑雲重重的宮廷變亂(1)

  太武帝拓跋燾並沒有像童謠裡所說的那樣死於卯年(即辛卯年,公元451年),可見所謂的讖緯預言不過是民間人士的穿鑿附會,然而,他卻也的確在這一年失去了他的太子拓跋晃。
  拓跋晃是拓跋燾的長子,由於北魏政權自拓跋嗣以來就形成了預立長子的傳統,所以拓跋晃在五歲的時候就被立為皇太子。事實證明這一決策相當正確,拓跋晃自小就聰明伶俐,才智過人,讀過的書,聽過的話,每每過而不忘。他長大以後,愛讀古代的經史,通曉大義,這些方面很像與他同時代的南朝皇帝劉義隆,跟他父親相比則多了幾分書卷氣。
  前面說過,在拓跋燾征討北涼、柔然的多次戰事中,拓跋晃都擔任監國,留守平城,已經可以算是北魏的半個國君了。拓跋燾對外用兵,拓跋晃也常有不錯的見解與建議,拓跋燾多有採納。綜合各方面而言,這位太子都不僅僅是合格而已,其前途不可限量。可就在這個當口兒,出了變故。
  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變故的起因還得怪在拓跋晃自己身上。拓跋晃行事精明幹練,卻也偏偏毀在這「精明」二字之上。他信任自己的手下人,放縱他們的行為;同時呢,又通過這些人經手,私營田地、莊園,從中謀取好處。身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統治者,這樣的行為就顯得格調太小了。高允就曾勸他說:「天地無私,所以才能承載萬物,王者無私,所以才能容納萬民。殿下乃是國家的王儲,萬民的榜樣;可現在卻營立私田、畜養牲畜,甚至到集市上去與小民斤斤計較。現在外面流言飛語已經很多啦,早晚對殿下不利。天下乃殿下之天下,殿下富有四海,想要什麼沒有呢,何必與市井商販爭利?為今之計,不如將田地、莊園以及販賣的物品,分給貧苦的民眾,那就不會有人再誹謗殿下啦。」
  依我之見,頗具經營頭腦的拓跋晃應當生在今天的商品經濟社會,他不聽高允苦口婆心的勸告,仍然執著於一田一地的利益,終於壞了事。他有兩位得力的下屬,一個叫做仇尼道盛(注意仇尼是姓,道盛是名),另一個叫做任平城。這兩個人十分受寵,拓跋晃有很多事情都交給他們來做,做得倒也不錯。可是他們卻不知為何招惹了皇帝身邊的太監宗愛。這個宗愛據說本性殘暴,仗著皇帝寵信他,到處為非作歹,連拓跋晃都很討厭他。帝黨和太子黨之間的關係鬧得很僵。
  宗愛半搜集半編造地搞了一堆罪證(很可能也包括經營私田等事),向拓跋燾告狀,說太子底下的人有違法行為,必須嚴懲。拓跋燾立即拍案,收捕了仇尼道盛、任平城等一堆東宮的人,全部處斬。事情鬧開後,拓跋晃整日裡擔驚受怕,惴惴不自安,沒多久就去世了,年僅二十四歲。拓跋晃的死,至今仍是一個謎。
  正史裡關於他的死,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記載。通常的觀點都取自《魏書》,其實只有一句話,記錄在《魏書·閹官傳·宗愛傳》裡:「時世祖震怒,恭宗(拓跋晃之子拓跋濬登基後給他追封的廟號)遂以憂薨。」就這段文字看,拓跋晃的死似乎很簡單,是被宗愛與仇尼道盛等人的矛盾所導致的東宮官屬案給嚇死的,或者說給引發的抑鬱症悶死的。然而這裡面有兩個問題:一、如果宗愛只是向皇帝誣陷仇尼道盛等人,皇帝又何必大動干戈,大殺太子手下的人,而且「怒甚」呢?二、原本很受皇帝信任(至少從《魏書》的敘述來看是如此)的拓跋晃在整個事件過程中怎麼就毫無發言的機會,反倒在才二十四歲的時候就這麼死了呢?
  所以,《魏書》中這句含糊不清的話十分可疑,拓跋晃的死,恐怕也不只是一名太監與一兩名官員的小小私怨所引起的。拓跋晃的兒子拓跋濬後來做了皇帝,魏國的史官很有可能在這些細節問題上「為尊者諱」了。
  於是我們查閱《宋書·索虜傳》,就找到了另外一種記載,這回可真是一條猛料:拓跋燾在南征的時候,拓跋晃瞞著父皇,派人到軍營中收取戰利品,得了不少好處。不想被人告發(很可能就是那個宗愛),拓跋燾震怒,下令去東宮搜查贓物。拓跋晃心裡害怕,派刺客去謀殺拓跋燾,被拓跋燾識破。拓跋燾假稱被殺,命人召太子前來迎喪,在半路上把他抓住關了起來,過了一段時間就將太子殺死。
  如果該記載都是事實,那麼拓跋晃的死就完全是咎由自取,換而言之,他是又一例宮廷權力鬥爭的犧牲品。當然,對於北魏內政,宋國的史官收取的多半是不準確的二手材料,是會有失真的情況的,並不值得全信,比如另一本今天已經無法看到全貌的宋國史書《宋略》中就記載太子的實際罪行是後宮的淫亂行為,所以即使是這兩本史書之間都無法統一口徑。其實,魏、宋兩國正史的記載也並非完全矛盾,我們綜合來看,可以勾勒出一個大致的框架,即:拓跋晃縱容屬下(當然也可能出於他的本意)大發戰爭橫財(也許還有其他罪行),被宗愛告知拓跋燾。拓跋燾大殺東宮人士,太子自疑,便想謀殺拓跋燾。不料計劃未遂,被拓跋燾識破,太子遭到收捕,或悶死,或賜死,或處死,具體如何,則已不得而知了。
  這樣的猜想相對更符合邏輯,拓跋晃的提前去世,可以視為自滅佛令頒布以來所積下的帝黨與太子黨矛盾的一次總爆發。這裡頭很可能還曾有過相當血腥的宮廷鬥爭,可惜流傳到今天的史料中難以找到更多清晰的線索了。

  十三 疑雲重重的宮廷變亂(2)

  拓跋晃的真正死因只能留待後人的繼續研究了。事實上,即使是拓跋燾的死因,兩本正史的敘述也是矛盾的。《宋書》在這個問題上反倒沒有什麼猛料,只說拓跋燾是病死的。《魏書》則把皇帝的死全部歸咎到太監宗愛身上。
  整件事情也是疑雲重重。拓跋燾的父親拓跋嗣就是在南征不久後病死的,北方人尤其是遊牧民族不適應南方的氣候,染疾而死的並不少見,拓跋燾年近五十,雖然身體強健,但畢竟是皇帝,養尊處優,偶染微恙而導致隱疾發作而死也不是沒有可能。只不過如此一來,宗愛在拓跋燾死後的一連串行為就很難解釋得通了。
  所以我們還是遵照北魏方面的官方說法,將這位強悍的馬上皇帝的結局交代一下。拓跋燾在拓跋晃死後,大概又有些後悔,一直也沒有重立太子,卻很有意立拓跋晃的長子、年僅十三歲的拓跋濬為皇太孫,讓他繼承自己的皇位。宗愛害怕皇帝將來翻案,把賬一股腦兒全算到自己頭上,便潛入寢宮,把拓跋燾殺死,並對外宣稱皇帝急病發作駕崩(太監日夜守侍在皇帝身邊,要想殺皇帝,倒真是能省很多事)。
  皇帝既死,接下來的難題是立誰為君。拓跋燾共有十一個兒子,長大成人的有六個,除太子拓跋晃外,以下依次是晉王拓跋伏羅、秦王(後改封東平王)拓跋翰、燕王(後改封臨淮王)拓跋譚、吳王(後改封南安王)拓跋余、楚王拓跋建,其中次子晉王已經去世,年齡最長的就數秦王了。但是按照拓跋燾的意思,大約是要跳過兒子這一代而立長孫拓跋濬的。尚書蘭延以及侍中和疋、薛提三人認為應當擁立年紀大的國君,便秘不發喪,召拓跋翰入宮,準備登基。
  思前想後的薛提又覺不妥,提出還是立嫡長孫為宜。這幾個人就在一廂猶豫不決,內宮裡負罪心虛的宗愛卻打定了另一個主意。他與吳王的關係不錯,便私下把拓跋余迎到宮內,假傳皇后密詔,命蘭延等三人入內宮議事。
  尚書和侍中們從來就沒把太監放在眼裡,也就乖乖地來了。剛一進宮,只聽身後呼啦擁上一堆人,將他們按倒在地,捆綁結實,在殿堂上給做了——原來宗愛手下的太監早已手持棍棒在後頭等候多時了。一不做,二不休,宗愛又命太監們搜出躲藏在宮中的拓跋翰,殺掉了事。
  拓跋余被立為皇帝,他封宗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還給封為馮翊王。因為得位不正,他便從國庫中拿錢財來賞賜群臣,以為這樣就能坐穩皇位,卻反而引起了大家的猜疑(與以前弒父的拓跋紹的舉措如出一轍)。宗愛在拓跋燾在位時就敢仗勢欺人,哪裡真把拓跋余放在眼裡。過了半年,拓跋余顧忌宗愛專橫跋扈,謀劃削奪他的權力。宗愛有所覺察,乘拓跋余到城東祭祖廟的時機,吩咐他身邊的小太監賈周連夜將他殺死。(一人連殺兩個皇帝,宗愛以太監的身份打平了劉裕創下的紀錄,這個紀錄直到北朝末年才被北周宇文護打破,此為後話。)
  弒君事件非常秘密,唯有羽林郎中劉尼知曉。劉尼勸宗愛還是立拓跋濬為帝,宗愛驚道:「你發傻啊,要是立了拓跋濬,我們這些與拓跋晃有仇的人不全倒霉了!還是看看諸位王爺中哪位比較賢能的立一個吧。」
  劉尼擔心不已,便找到殿中尚書源賀與南部尚書陸麗(就是單騎赴長安的陸俟之子),決定發動政變。這三人有了前車之鑒,行事謹慎,他們先派重兵把守皇宮,再暗中將拓跋濬接入平城。一切停當,劉尼快馬衝回城東祖廟前,對著還守候在那裡的衛兵們大喊:「宗愛弒殺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孫已登大位,下詔衛士們全部回宮擒逆。」士兵們衝入皇宮,捉拿與弒君有關的太監,將宗愛、賈周等人滅族。宗愛機關算盡,把自己的性命也一同搭了進去。
  拓跋濬順利成為北魏第五任皇帝,這就是北魏文成帝。這一年是公元452年,劉宋元嘉二十九年。

  十四 元兇逞惡(1)

  元嘉二十九年,劉宋政權同樣危機暗伏,一場內亂正在醞釀之中。而在此之前,我們得先說說宋文帝發動的第三次北伐戰爭。
  慘遭鮮卑鐵騎蹂躪的淮、泗地區尚未從戰爭中恢復,北方宮廷內訌、拓跋燾身死的消息就傳到了江南建康的君臣耳中。前一年的失敗令宋文帝深感恥辱,他認定這是拓跋燾得到的報應,天賜良機讓他報仇雪恨。在上一次北伐中棄城逃跑的北魏荊州刺史魯爽害怕獲罪,與弟弟魯秀等人一起拖家帶口南奔劉宋,向劉鑠投降。宋文帝大喜,封他做司州刺史,鎮守義陽,又封魯秀為穎川太守。魯爽時常上書鼓動宋文帝伐魏,宋文帝好了傷疤,忘了疼,迫不及待地再度規劃北伐大計。
  太子中庶子何偃、沈慶之等人認為淮水南北諸州瘡痍未復,不宜輕舉妄動用兵,文帝不聽。青州刺史劉興祖則建議:「河南一帶饑民遍野,軍無可掠;不妨乾脆長驅河北,進入中山,據守關隘、險要,直搗魏國心腹地帶,冀州以北的老百姓必然帶著糧草財物前來勞軍。到時我們再以河南諸軍北渡黃河,西拒太行,北守軍都(即今居庸關),若能成功,則統一指日可待,即使不成,也不傷大體,希望陛下早作決斷。」宋文帝猛地瞧見這麼大膽的構想,倒吃了一驚。他雖想恢復北方,眼下的膽量也不過收復河南而已,不敢再有奢想。劉興祖頗有創見的建議,也被否決。
  這次北伐還是沿傳統路線三路並進:東路,撫軍將軍蕭思話督統冀州刺史張永等率宋軍主力攻打碻磝;中路,北魏降將司州刺史魯爽、穎川太守魯秀和殿中將軍程天祚率四萬荊州軍進逼許昌、洛陽;西路,上次北伐表現不錯的雍州刺史臧質率所部進逼潼關。
  張永包圍碻磝後,宋軍分東、西、南三個方向狂攻,然而這宋軍的戰鬥力,簡直是黃鼠狼下崽——一代不如一代。元嘉初年的北伐,魏軍是先退後進,宋軍好歹還佔領了河南四鎮幾個月之久;第二次北伐,宋軍攻下碻磝,遇阻於滑台;這一次,宋軍圍攻碻磝近一個月,就是打不下來。
  魏軍守城越來越有信心和經驗,算是在不斷實踐和學習中成長吧。城中守兵挖通地道,忽然殺出,將宋軍攻城的器具燒燬,又燒了宋軍的營寨。張永一看,再打下去得輪到自己被攻了,就擅作主張,沒向眾將通報,便撤圍退軍。宋軍士卒毫無準備,一片驚擾,魏軍乘亂出擊,宋軍血流成河,損失巨大。
  督軍蕭思話大怒,親自率軍從歷城前往增援,全力猛攻,仍然受挫。青、徐兩州的莊稼還沒成熟,宋軍的士兵得不到足夠的糧食供應。蕭思話無奈,下令撤軍,退回歷城,張永等攻城將領全部下獄問罪。(宋軍北伐的前線不斷東移、南移,南北雙方的實力差距在發生微妙的變化,等到十多年以後的宋明帝時代,淮北的冀、青、兗等州陷落,傳統意義上的北伐就不再有可行性了。)
  其他兩路打得還不錯,魯爽的一路,攻到了虎牢附近,臧質的那一路,則由柳元景和薛安都逼近了潼關。梁州刺史劉秀之也派司馬馬汪和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進攻長安。由於東路的功虧一簣,這幾路無力獨進,只好重新退回淮南。宋文帝操之過急的最後一次北伐行動,即使面對皇帝新死的北魏,也沒能取得任何便宜。戰場上的失敗,彷彿也預示了他本人末日的到來。
  宋文帝一共有十九個兒子,長子即太子劉劭,出生於宋文帝剛剛即位之時。按理說即位之初得了皇子,該是好事才對。可是據說有人去考察過以前的歷史,從三皇五帝以來,皇帝即位後才由皇后生的太子,只有一位,誰呀?殷商的最後一代君主紂王。這種事兒幾千年一遇,偏偏讓劉劭給湊上了。宋文帝倒不信邪,對於這個長子,他是很喜歡的,六歲的時候就封他為太子。
  宋文帝后來寵愛一名姓潘的淑妃,冷落了原先的正室袁皇后。皇后吃醋,悶悶不樂,在劉劭十八歲的時候氣死了。因為這件事,劉劭十分痛恨潘淑妃以及她所生的皇子、始興王劉濬。
  劉濬是個識時務的人,他知道與太子結怨將來對自己不利,就有意接近劉劭,百般逢迎,與他打成一片。兩人從死敵變成了死黨,關係變得不同尋常。
  劉劭有人君之相,放到今天也是個標準帥哥,而且肚裡有貨,文武雙全。但他與拓跋晃面臨同樣的難題,就是父親坐著位子總是不死,自己的這個太子等得花兒都謝了,還不得上任。等來等去,他決定「出點力」,竟夥同劉濬搞起了巫蠱。
  劉劭的姐姐東陽公主身邊的侍婢王鸚鵡認識一名叫做嚴道育的民間女巫。這個人宣稱自己會些法術,就像今天某些所謂的特異功能大師一樣,還真把劉劭姐弟倆給唬住了。劉劭就夥同劉濬,請嚴道育用玉雕刻了一尊宋文帝的人像,埋在殿前,日夜詛咒文帝早死。
  東陽公主的奴僕陳天興和太監陳慶國擔任跑腿傳信的工作,知道整件事。正值此時公主去世,按照宮中規定,侍婢必須出嫁。劉劭擔心王鸚鵡嫁到外頭洩密,就在劉濬府中找了個老實可靠的下屬,把王鸚鵡嫁給她做妾。可是王鸚鵡在公主宮中這麼多年,早與陳天興眉來眼去勾搭上了。她怕私通之事洩露,就找到劉劭,讓他派人殺了陳天興。這下可嚇壞了另一名知情人陳慶國,他跑到宋文帝那裡,將巫蠱的事情和盤托出。宋文帝大驚,下令逮捕王鸚鵡,抄家盤查,查出一堆寫著咒語的紙張,又挖出了埋著的玉像。

  十四 元兇逞惡(2)

  奇怪的是,宋文帝並沒有馬上採取處罰措施,只是痛責了劉劭兩兄弟,回到宮中跟潘淑妃說:「劉劭想我死了能登帝位圖富貴,還有道理,怎麼劉濬也摻和進去了呢,你們母子豈可一日無我哦!」
  宋文帝命人搜捕搞巫蠱的嚴道育,第二年,才有人報告嚴道育從劉劭的宮中逃到了劉濬那裡。宋文帝聽說劉劭兄弟還與嚴道育往來,勃然大怒。潘淑妃拚命求情,毫無效果。
  事情壞在宋文帝手下的一堆書生身上。宋文帝打算廢掉太子,並賜劉濬自裁,便找到侍中王僧綽商量。王僧綽提出查找漢魏以來的典故,與徐湛之和江湛一起商量如何廢立太子。按年秩往下排,該立文帝的第三個兒子劉駿為太子,但是文帝從來不喜歡這個兒子,江、徐兩位又各有私心,江湛的妹妹是文帝四子劉鑠的妃子,徐湛之的女兒則是六子劉誕的妃子,各推對自己有利的人選,而皇帝自己又傾向於立七子劉宏,連續幾夜與徐湛之等人商議,猶豫不定。廢立大事,豈能如吵架一般兒戲?也不知是哪根筋出了問題,文帝商議之餘,把這些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潘淑妃。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潘淑妃暗中找到兒子劉濬,告知廢立之事。劉濬派人快馬飛報劉劭。劉劭明白刻不容緩,迅速採取行動。
  元嘉三十年(公元453年)二月的一天晚上,劉劭命心腹張超之等人集合起東宮的兩千多兵士,裝備整齊,又召集部下蕭斌等人,講明進宮之事。眾人驚愕,只好聽從太子安排。
  不待天亮,劉劭就在甲冑之外披上紅袍,與蕭斌兩人同乘畫輪車,一路開到萬春門前。劉劭向門衛假稱文帝有詔,門衛不敢阻攔,東宮的武裝隊伍衝進了宮城。
  宋文帝一夜未眠,正在內宮與徐湛之秉燭夜談廢立之事,值勤的衛兵還在睡覺。張超之揮著刀殺了進來,宋文帝不及躲閃,搬起身前的几案自衛。張超之刀快,一刀將宋文帝的五指砍下,文帝立時痛暈倒地,張超之再加一刀,這位元嘉皇帝就此慘做刀下鬼。徐湛之想從北門逃跑,被兵士們一擁而上,亂刀砍死。
  這時劉劭等人方才進殿,聽說父皇已死,劉劭便坐鎮東堂,從容指揮士兵們繼續屠殺,包括值班的江湛等一干人都被殺害,連積極告密的潘淑妃也難逃活命。
  事了,劉劭對前來接應的劉濬輕描淡寫地說:「潘淑妃被亂兵所殺。」劉濬回應:「這正是我願意看到的。」兩人權迷心竅,已冷酷到無父無母的凶狠境界,難怪《宋書》對他倆早有定性:二凶。

  十五 二凶的覆滅(1)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開啟,災禍、罪惡將永無止境。太子劉劭的弒父行為,就是開啟了這樣一個潘多拉的盒子,宋國從此在不斷的內耗中日益衰落,直至消亡。劉裕畢其一生的努力,從貧苦的社會底層爬到了九五之尊,卻換來後世子孫自相殘殺、生靈塗炭。
  清理完宮中異己,劉劭又將大將軍劉義恭、尚書令何尚之等人軟禁起來。然後下即位詔書,說:「徐湛之、江湛弒逆,我領兵入殿,可惜晚了一步,傷心欲絕。如今罪人已得到懲罰,應當大赦天下,改元嘉三十年為太初元年,文武百官一律晉位兩級。」
  改年號的事還有個小插曲,劉劭一開始想讓蕭斌擬詔,蕭斌認為自己文筆不行,推給了侍中王僧綽。劉劭早就和女巫嚴道育商量好了年號,用太初。蕭斌提出異議,說:「按照規矩應該明年再改元。」劉劭問王僧綽什麼意見,王僧綽就說:「晉惠帝即位當年就改了元。」劉劭很高興,說:「很好,就這麼辦!」(居然沒聽出來這個王僧綽是在損他呢,劉劭恐怕真是暈了頭了。)
  沒過多久,劉劭查明王僧綽也參與了廢立之事,就不聽他的了。把他殺了還不算,劉劭又故意把事情搞大,誣陷在建康的幾個王侯與王僧綽合夥謀反,把劉裕侄孫輩的兄弟都給抓起來處死。下一步,就是要對付自己的親生弟弟了。
  最大的敵人,是正出兵在荊州一帶討伐西陽蠻(蠻的一種)的三弟武陵王劉駿。劉駿此時屯兵五洲(今湖北浠水西南),與大將沈慶之在一起。
  有人從建康跑出,帶來文帝被弒的消息。劉駿心中害怕,不敢有所行動。劉劭命人給沈慶之送親筆書信,讓他找機會殺掉劉駿。沈慶之找到劉駿,把書信呈給他看,這位爺竟膿包得很,一看哥哥要他死,腿也軟了,眼淚也下來了,一轉身就要進內屋與母親訣別。
  沈慶之戰場上什麼凶狠的敵人沒見過,萬沒料到自己要輔佐的皇室成員卻那麼沒出息。他一把拉住劉駿說:「下官受先帝厚恩,今天唯有出力除賊,殿下為何倒疑我要殺你呢!」
  劉駿鬆了口氣,擺回架子,說:「家國安危,都仰仗將軍你了!」
  劉駿舉起討逆大旗,以手中的軍隊為班底,從西陽(今湖北黃岡東)出發,任命沈慶之為府司馬,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兩位領中兵參軍;江夏內史朱修之(就是宋文帝第一次北伐時死守滑台被北魏所擒的那位,後來通過北燕逃回了宋國)為平東將軍,記室參軍顏竣領錄事參軍,大軍向尋陽挺進。
  有了一面大旗,其餘各路王侯就來看齊了(也虧得劉駿有沈慶之這樣的宿將輔佐,才第一個行了大事)。宋文帝的六弟南譙王劉義宣在江陵,與雍州刺史臧質、以及司州刺史魯爽一起舉兵響應劉駿。兗、冀兩州刺史蕭思話也從駐地歷城趕到彭城,引兵在江北接應。隨王劉誕這時在浙江一帶,劉劭分浙東五郡為會州,讓他做刺史,他本想聽劉劭的命令,受職上任。左右都勸他不可聽任凶逆作亂,應該傳檄起義,劉誕便也向劉劭翻了臉。
  劉劭自認為從小熟讀兵書,軍事上的東西懂得不少,可以獨當一面。然而一時間四方兵起,他心中著慌,下令戒嚴,把秦淮河南岸的居民全部遷到北岸,欲憑借秦淮河固守。為了防止諸公及大臣出奔,他又將幾個弟弟、劉義恭及其諸子全部聚到他本人所居的台城之內。劉駿的檄文傳到建康,他拘捕了劉駿和劉義宣的兒子,要悉數屠殺掉,劉義恭、何尚之提出這樣干肯定會堅定敵人奮戰到死的決心。劉劭覺得有理,只軟禁了這堆王侯,並不問罪。
  劉駿大軍到達尋陽後,繼續沿江東下,沈慶之領中軍,柳元景統率薛安都等十二支軍隊由湓口(湓浦水入長江之口)出發,劉義宣手下的司空、中兵參軍徐遺寶率荊州之眾跟進。當時宋國國內幾個最能打的將領,都湊齊了。
  劉劭手下雖有朝中舊臣,但大多不是親信,緊要關頭都不敢任用。他一面重金安撫幾位將軍,命他們統領軍事,一面以東宮舊將蕭斌為謀主,由他出謀劃策。
  蕭斌提出以水軍主動出擊,與劉駿軍決戰,劉義恭則認為對付劉駿應該以逸待勞,棄秦淮南岸,在石頭城外布下柵欄,固保台城。蕭斌反對,說:「劉駿年紀輕輕就建此大事,不可小看!沈慶之、柳元景、宗愨這幾個都是屢立戰功的將士。乘他們剛剛起兵,我們出擊還可以決一死戰,若端坐不出,怎麼可能長久?」劉劭不聽,既不出擊迎戰,也不出守石頭城,只是每天慰勞守城將士,監督修造艦船。
  劉駿大軍到達南洲(即姑孰,今安徽當塗),一路上儘是前來投降的官吏兵士,其中包括劉劭手下掌管軍隊的太尉司馬龐秀之,朝中大為震動。劉駿的前鋒部隊柳元景知道己方的船艦規模太小、不牢靠,打不了大仗,就領兵在江寧登岸,潛至長江邊的新亭(今江蘇南京南)。但他並不急於進攻台城,而是依山築起壁壘,在建康城南與朝廷軍對峙。
  劉劭在城中看得真切,他派蕭斌統領步軍,褚湛之統水軍,率領各部精兵約一萬人,兩路並進,攻打劉元景的壁壘,劉劭本人則親自登上朱雀門督戰。關係到統治存亡的關鍵之戰,劉劭這點小聰明還是有的,他立下重金,獎勵有功將士,朝廷軍果然個個鬥志昂揚,拚死作戰。柳元景的軍隊新修完壁壘,戰鬥力也很強。劉劭的軍隊人數多,眼看即將獲勝,不知為何陣中的魯秀(魯秀早想叛逃投奔兄長魯爽,很可能是故意為之。劉劭的失敗,也頗有天意的安排。)忽然鳴響退兵鼓。士兵們正殺得興起,聽到鼓聲,不知所措,一瞬間愣住了。柳元景乘機擂響衝鋒鼓,將士們從壁壘中衝出,朝廷軍頓時潰不成軍,兵士們紛紛淹死在秦淮河中。

  十五 二凶的覆滅(2)

  劉劭不甘心失敗,親自率領餘下的士兵捲土重來。雙方強弱之勢已成,劉劭也回天無力,又一次大敗,死傷更為慘重。劉劭在陣後舉刀手斬後退的士兵,仍然止不住。劉劭隻身逃回台城,蕭斌受傷,劉義恭、魯秀、褚湛之等人乘亂投奔劉駿。劉劭下令殺死劉義恭的十二個兒子,以洩憤。
  劉義恭一出虎口,就跟換了張臉似的(大約在兄長底下這麼多年,也練就了一套看人眼色、忍辱負重的功夫),他在新亭遇上剛剛來到的劉駿大軍,立即就上表勸進。劉駿便在軍中即皇帝位,這就是宋孝武帝。
  隨著劉駿登基,各路義軍都已殺到,臧質的兩萬雍州兵也開到新亭,豫州刺史劉遵考則派部將夏侯獻之率五千步騎兵駐於江北瓜步山,隨王劉誕也派兵從東南面進攻建康,大敗劉劭的軍隊。劉劭在秦淮河邊以及台城門內布下的防禦樹柵,防不住城內混亂的人心。台城裡的文武官員紛紛翻出城牆,投降劉駿。蕭斌也帶領所統士兵,舉起白旗歸降,蕭斌本人被斬首。
  劉劭自知大勢已去,燒了御輦冕服到處躲藏,最後在武庫的井裡被攻入台城的小軍官抓獲,送到殿前。
  臧質見了被捆綁結實的劉劭,失聲痛哭。劉劭說:「天地都不容我,你又為啥要哭呢?」
  臧質問他為何弒父自立,他說:「先帝要廢我,不願作階下囚。」又問臧質:「可否幫我求個情,把我流放到邊遠地區呢?」
  臧質答道:「皇上就在大航(又名朱雀橋,今江蘇南京南,秦淮河上)南邊,自會對你作出裁決。」將他綁到馬上,送往劉駿軍營。
  劉濬挾持了南平王劉鑠南逃,路上遇到劉義恭。劉濬趕緊下馬問道:「劉駿這傢伙在幹嗎呢?」
  劉義恭正色道:「皇上已經君臨萬國。」
  劉濬這才反應過來,忙道:「虎頭(劉濬小名)來得不晚吧?」
  劉義恭搖搖頭道:「只怕是太晚咯。」
  劉濬還問:「那能饒我不死麼?」
  劉義恭道:「你面見皇上請罪去吧。」
  劉濬又覺得有戲,自言自語地說:「不知道皇上能不能賜我一官半職,讓我為他效力呢?」
  劉義恭心笑劉濬愚頑之極,答道:「這可說不準。」大概是覺得這種垃圾實在沒必要再帶去見劉駿,劉義恭走到半途就把劉濬和他的三個兒子給斬了。
  劉劭及其四個兒子被押到軍營處斬,劉義恭等人都去探視。劉義恭詰問劉劭:「我棄暗投明,順應潮流,有何大罪,你竟把我十二個兒子全殺了?」
  劉劭淡然答道:「這件事的確對不住叔父你。」
  江湛的妻子在旁邊罵他,龐秀之也湊過來瞎起哄,劉劭厲聲罵道:「你們這些人就別給我添煩了!」
  行刑開始,先殺劉劭四個兒子,一刀一個。劉劭看得心驚膽戰,對南平王劉鑠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無可奈何。輪到他自己了,劉劭仰天長歎:「不想我劉宋皇族,同室操戈到如此地步!」
  劉駿下令將劉劭、劉濬的父子全部梟首示眾,女兒妻妾則全部下獄賜死,其中包括才被劉劭封為皇后的殷氏。
  殷氏夫人臨死對獄丞說:「你家骨肉相殘,為何枉殺無罪人?」
  獄丞不解:「你受封為皇后,怎麼說沒罪呢?」
  殷氏說:「這不過是劉劭的權宜之計,回頭他就要改封王鸚鵡為皇后了!」
  王鸚鵡和那個女巫嚴道育也沒好下場,被押到大街上當眾鞭殺。至於手刃宋文帝的張超之,則死於亂軍之中,死後碎屍萬段,被殺的地點,恰在大殿御床之前,真是報應不爽。
  屠戮完畢,劉駿又派人將腐爛發臭的屍體投入江中,順水而下。民間傳誦起這麼一首歌謠,述說這段建康城頭慘絕人寰的歷史:
  遙望建康城, 小江逆流縈。
  前見子殺父, 後見弟殺兄。

  十六 爛無止境(1)

  十二年後劉駿駕崩之時,所得到的謚號是孝武,這大約指的是他能夠克定禍亂,在危難關頭暫時保住了劉宋的江山,然而他實在沒有資格配稱這兩個字。除了沒有做出殺父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這位新登基的皇帝比元兇劉劭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皇位是從哥哥手中奪來的,為了保證自己皇位的合法性,劉駿一上台就開始策劃殺害對他構成威脅的其他皇室成員。按理說劉劭、劉濬兩個哥哥死了以後,排行老三的他確確實實是最有資格做皇帝的人了,但他並不放心。
  當了皇帝才幾個月,他就對四弟南平王劉鑠下手。劉鑠在劉劭弒逆事件被二凶挾持,出降得最晚。此人一向輕慢劉駿,早被劉駿視為眼中釘,所以第一個就要搞他。苦於缺乏捏造謀反的證據,劉駿就派人暗中在劉鑠的酒食裡下毒,輕鬆擺平了一個政敵。
  五弟劉紹很小就過繼給早死無後的劉義真當了乾兒子,法理上已經基本沒有可能繼承皇位。六弟竟陵王劉誕與劉駿一同起兵,劉駿雖然時時提防,卻一時不敢動他。而皇族裡還有一個讓他很不放心的人,那就是文帝的弟弟、他的六叔南郡王、荊州刺史劉義宣。
  假若劉駿真是德才兼備的君主,這些所謂的皇親國戚都不應對他構成威脅,事實上他剛上台時也就廣州一帶的蕭簡,即兵敗被殺的蕭斌的弟弟起來鬧了鬧,並且很快就被鎮壓下去。其他有實力的人物都是願意歸附他的。可是他在個人生活作風上完全是個敗類,很多行為令人髮指,最終引發了又一起內亂。
  劉駿生性極其好色,而且性取向與眾不同。戀母情結在弗洛伊德那裡只是男人的潛意識,劉駿則「勇於」把它付諸實踐。劉駿的親生母親路淑媛年輕時容貌出眾,被選入文帝的後宮,後來因為沒什麼好背景,漸漸失寵,劉駿被封為藩王后,就把母親帶到了地方上一起生活。
  一個是血氣方剛的壯小伙子,一個是不失風韻的中年寡女,兩廂裡情愫漸深,終於在某個花好月圓之夜發生了亂倫關係,並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劉駿對正常渠道娶得的妃子(後來的皇后)王氏興趣不大,卻很喜歡膩在母親的宮裡,其中奧秘不言自明。做皇帝後,劉駿更覺得不過癮,大臣的女兒,宗室的女兒(也就是他的堂姐妹們),以及民間美女,凡是被他看上的,就讓她們去拜見路太后,自己就闖入母親宮中行臨幸之事。這些女人裡頭,他最感興趣的,是叔叔劉義宣的四個女兒。
  這幾個堂妹姿色都很不錯,估計與劉義宣本人的基因有關係。史稱劉義宣「白皙,美鬚眉」,很是儀表堂堂,也是個性慾極強、超級變態的傢伙,不但妾媵眾多,還喜歡豢養尼姑老婦。她的女兒統統被劉駿看中,召入後宮共享兄妹之歡。
  劉義宣在劉駿即位的過程中可是出了大力的人,幾個女兒給自己的侄子這麼搞,那口氣怎麼嚥得下去?江州刺史臧質乘機對他叨咕,勸他起兵扳掉劉駿。臧質野心也不小,他自以為才智天下一流,對劉宋的皇位垂涎已久。經過一段時間觀察,他認定劉義宣沒什麼能力,典型的外強中乾,就決定扶助劉義宣成就大事,再予以控制,達到自己的奮鬥目標。
  臧質眼光還真是准,劉義宣聽了他幾句奉承話,立即信心爆棚。他們又派人秘密聯繫豫州刺史魯爽和兗州刺史徐遺寶,約定於孝建元年(公元454年)秋天共同舉事。
  魯爽早對劉駿的淫亂行徑看不下去。使者到達他的駐地壽陽時,他剛好喝醉了酒,半夢半醒地趴桌上休息呢。一聽劉義宣密信來到,正是大合心意,也沒聽清楚要他什麼時候起兵,就下命令打起反旗。幾天後,徐遺寶也學著樣子,發兵進攻彭城。
  劉義宣的行動尚在籌劃之中,忽然聽說酒鬼魯爽已經造反了,沒奈何,便也跟著倉促舉兵。他與臧質給劉駿上了一份表,說要清君側。劉駿一看,哇,四州之兵,且是自己親叔叔要來討他,很是害怕,便找幾個弟弟商量,說咱要不行乾脆把皇位讓給叔叔吧。
  劉誕堅決不同意,說:「這個位子怎麼可以隨便讓人!」劉誕說這樣的話,也好理解,劉駿在台上,他還有機會染指皇位;劉義宣要是上了台,他可就一輩子別想做皇帝了。劉駿想想也的確沒到絕望的程度,身邊還有沈慶之、柳元景這幾個良將可用,不至於打也不打就投降,這才任命柳元景為撫軍將軍,王玄謨為豫州刺史,迎擊劉義宣。(劉駿雖是個庸劣之徒,可運氣卻不錯。若不是每次哭鼻子投降的時候身邊總有人助他、勸他,他恐怕也早被廢到十八層地獄裡去了。)
  劉義宣在江陵自稱都督中外諸軍事,傳檄各州郡,然後發兵十萬順江而下,船艦前後綿延數百里,聲勢非常嚇人。
  然而他的軍隊也僅僅是嚇人而已,一碰上硬仗就蔫了。第一個打敗仗的是徐遺寶,此人攻不下彭城,只好燒了據守的湖陸城,與魯爽合兵一處,從壽陽進攻歷陽(今安徽和縣)。劉義宣的前鋒部隊由臧質率領,從水路也進攻歷陽,在南陵(今安徽繁昌南)遇到殿中將軍沈靈賜的阻擊,吃了苦頭。臧質只好退到附近的梁山,與官軍對峙。
  劉駿任命薛安都等將守衛歷陽,又派遣沈慶之北渡長江,統領眾將討伐魯爽的軍隊。魯爽隨軍的糧食少,只好退兵。薛安都以輕騎兵追擊,在小峴(今安徽含山北)追上了魯爽。魯爽不愧是酒鬼,打仗之前也要喝上幾大盅。薛安都遠遠見他醉意盎然,便躍馬向前,挺矛猛刺,魯爽毫無反抗之力,翻身落馬,被手下人斬殺。徐遺寶單騎逃到東海(今江蘇連雲港)一帶,被當地人所殺。

  十六 爛無止境(2)

  沈慶之派人將魯爽的首級送到劉義宣營中,皇叔方寸大亂。朝中的劉義恭給他送了一封信,說:「想當初殷仲堪將兵權交給桓玄,桓玄殺害了他全家;王恭對劉牢之推心置腹,劉牢之回頭就背叛了他。臧質從小人品就有問題,兄弟你應該清楚啊。如今他憑借荊州的軍力,圖謀不軌;若是他能成功,怕也不再是池中之物,可以讓你輕鬆制服的了。」劉義宣果然對臧質起疑。這時臧質提出率主力部隊直取石頭城,劉義宣怕他別有打算,不接受建議,只一心一意攻打梁山。
  梁山分為東、西兩座城壘,正巧西南風起,臧質順風急攻,將西城拿下。劉義宣的主力部隊正開近梁山,臧質就提出繼續率軍攻東城,咨議參軍顏樂之勸說不可讓臧質專功,劉義宣又深以為然(整個一沒主見的主兒啊),一面派遣親信劉諶之與臧質一同進擊東城,一面在西邊紮了大營。
  劉諶之在劉義宣眼中是監軍,卻也是全軍的軟肋。王玄謨派薛安都的騎兵突擊劉諶之的陣營,攻殺了劉諶之。接著劉季之和宗越的部隊攻陷了臧質的大軍,劉義宣全軍隨之潰敗。官軍放火點燃了長江上的船隻,江邊頓成一片火海。劉義宣再無鬥志,跳上小船就往西逃,一個人窩在船艙裡拚命地哭泣,心裡痛罵臧質這個遭天殺的給他出的鬼主意。
  臧質見劉義宣已退,不知所措,只好也往西逃。他心知劉義宣對他已有顧忌,不敢再找他,便帶了一堆妻妾投奔自己的妹夫武昌郡守羊沖,快到武昌才得知羊沖已經被手下人殺死。臧質沒了安身之所,又逃進附近的南湖,做「採蓮大仙」,追兵一來,他就用荷葉蓋住腦袋,全身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子喘氣。行蹤如此隱秘,結果還是讓一名小軍官在搜查行動中發現,臧質被士兵們亂刀砍死。
  剩下一個光桿司令劉義宣,他身邊的士兵也越逃越少。自小嬌生慣養的劉義宣沒走多少路,腳就疼得無法行走了,只好向當地老百姓租了輛沒頂篷的破車,勉強上路。千辛萬苦到了江陵城,城裡還有留守的左司馬竺超民統領的一萬多士兵,左右勸劉義宣犒勞眾將士,重整旗鼓。鼓舞士氣的講稿寫好,交到了劉義宣手中,大概意思是這麼說的:「臧質違反命令,導致我軍失利。現在我們要認真訓練,重整武裝,為將來的勝利做打算。當年漢高祖失敗無數次,最終成就了大業……」(以下略去意氣昂揚、振奮人心的詞語數百)
  劉義宣天生舌頭比別人短一截,說話不利索,站在演講台上面對數萬士兵,一緊張,忽然就犯毛病了。講到高潮之處,演講詞變成了「當年項羽失敗了無數次」,底下將士一聽,無不忍俊不禁,笑了起來。劉義宣臉面丟盡,也不想整頓軍隊了,魂不守舍地回到內屋,每天只與妻妾親熱,不願見任何人。幾天後,劉駿新任命的荊州刺史朱修之逼近江陵,劉義宣從十六個兒子選了最喜歡的兒子劉慆,並選出五名愛妾,想出城逃跑。左右的侍從沒人搭理他,到了晚上劉義宣走投無路,又跑了回來,找了間空房子呆著。
  城裡的竺超民見了這麼沒出息的王爺,真是冒火得要撞牆。他也不守城了,派人把劉義宣投入監獄,等著官軍來接收。劉義宣開始還享受與五名愛妾共獄的待遇,但很快愛妾就被獄卒遷走。劉義宣於是說了最後一句悲天慟地的話:「平常那些苦都不算什麼啊,如今和愛妾們分離,才是我人生最大的苦楚……」
  朱修之的軍隊進入江陵,下令將劉義宣及其十六個兒子全部殺死。按照《宋書》和《南史》的劉義宣本傳的說法,則是劉義宣事先就死在了獄中(鬱悶失望而死,倒也合乎常理)。劉劭、劉駿、劉義宣,英雄劉裕的後代們,竟然一個更比一個爛。

  十七 拓跋濬的中興(1)

  與爛人劉駿同時期的北魏皇帝拓跋濬,雖然知名度不高,在北魏歷史上卻是位相當重要的皇帝。在我看來,南北朝北強南弱的局面的最終形成,正是在拓跋濬時期。有趣的是,他在位期間對外用兵的次數非常之少,對南朝宋國勉強算有三次小規模的邊境接觸戰,對柔然用過一次兵,其他都是些小打小鬧的平叛活動。軍事力量的對比,最終體現的是綜合實力的對比,拓跋濬一朝所起的作用,就是積累實力。
  拓跋濬即位時擺在他面前的北魏帝國,形勢很窘迫。拓跋燾末期連年用兵,國庫虧空嚴重,地方上各族之間的矛盾也很大。拓跋濬是先皇嫡孫,皇位本不該有什麼爭議,但由於是通過政變上台的,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穩固。年輕的拓跋濬剛一上台,擁立有功的驃騎大將軍拓跋壽樂與尚書令長孫渴侯就因為爭權,把朝中搞得烏煙瘴氣。拓跋濬果斷地將這兩人賜死,穩住了朝政。不久,他又暗中誅殺了兩個叔叔拓跋譚和拓跋建。關於這一點,《魏書》裡語焉不詳,只說這兩位王爺薨於同日。不過有線索表明這兩人可能也參與了廢立活動,為了防患於未然,拓跋濬先下了手,行跡還算機密,沒有波及其他人員。(宮廷政變每每引發大規模的殺戮,最壞情況是像劉宋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大打出手,北魏的這次在拓跋濬的處理之下勉強挺過了危機。)
  北魏境內的零星叛亂依然不斷。第二年,長安的征西大將軍、永昌王拓跋仁等人又造反,失敗後自殺。拓跋濬勢單力薄,當務之急是提拔一批他能夠充分信賴的官員,支持他的源賀、陸麗等人自不必說,都被晉爵為王。這還不夠,畢竟這些鮮卑人打仗厲害,搞政治決策,統治華北地區還欠缺能力,他選用了許多漢人儒生補充他的決策層。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耿直忠誠的高允。
  高允一直為拓跋濬的父親拓跋晃出謀劃策,是幾代下來的老臣了,擁立拓跋濬他也有功勞。但是拓跋濬不知為何並沒有給他陞官,高允也緘口不言,還做他的著作郎。前文說過,拓跋燾大殺以崔浩為首的史官,唯獨高允僥倖未死。魏國的著史機構遭到了很大的破壞,拓跋濬讓高允牽頭,在和平元年(公元460年)重新恢復了史官。
  有好事之徒勸拓跋濬大修宮室,高允進諫說:「臣聽說太祖皇帝(即拓跋珪)平定天下,才在都城修建了宮殿。當時的營造工作,無不是在農閒時節進行的。如今我們建國已久,宮室齊備,永安前殿(即正殿)足以會見天下眾臣,西堂溫室(即內宮)足以安置聖駕,高台樓閣也足以觀望遠近。若是要修建更壯麗的宮殿,應該放慢速度,不可倉促而行。採集材料搬運土石的雜役就要兩萬人,加之老小供餉,這麼著也得四萬人,半年建完。古人說得好:『一夫不耕,或受其饑;一婦不織,或受其寒。』況且發動幾萬人,損失可謂巨大。希望陛下仔細思量。」拓跋濬很敬重這位老臣,聽從了他的意見,不再大興土木。
  高允說話直,有時並不考慮聽者的立場和心情,乃至拓跋濬也經常受不了他。拓跋濬並不責罰他,實在聽不下去了,就讓左右把他給扶出去。高允鍥而不捨,又跑回來要求再見拓跋濬。拓跋濬拗不過,也知道他是好意,就屏退左右,與他單獨面談,對他推心置腹。
  有一次,拓跋濬感慨地對群臣說:「君主與父親是一樣的,父親有了錯誤,做兒子的怎能不當面指出呢?你們啊,應該學學高允,他才是真正的忠臣!朕有了錯誤,他常能正面直言,即使是朕不愛聽的話,他也敢侃侃而談,絕不避就。你們這些人在朕左右多年,從來聽不到一句正經話,只順著朕的意思吹捧,乘著朕高興的時候求官乞職。說得不好聽點,你們每天的工作不過是在朕身邊站站而已,如此都能做到王公,而高允呢,他用寫史的筆匡扶國家,才不過是個著作郎,你們難道不覺得自愧嗎?」於是他下令把高允提升為中書令。
  這時司徒陸麗進言道:「高允雖然深蒙陛下寵待,但他家境貧寒,妻子兒女都無以為生。」
  拓跋濬生氣地說:「你怎麼不早說,今天看朕提拔他了才說是吧!」當時就帶領群臣一同前往高允家中探視。
  高允毫無準備,當然是「原樣奉呈」在皇帝面前。拓跋濬幾乎不相信眼前的景象,這位朝廷大員的住宅居然只是茅草蓋頂、幾間平房,再無其他漂亮的建築了。走進屋中,只見炕上堆的是麻布被子、粗陋棉襖,廚房裡也只剩一些鹹菜。拓跋濬對眾人歎道:「自古以來清貧之人,恐也莫過於此啊!」便賜他絲帛五百匹、糧食一千斛,並任命他的長子為綏遠將軍,長樂太守,即刻上任。高允多次上表推讓,拓跋濬根本不理他,並且更加重視高允,對他不直呼其名,而尊稱為「令公」。皇帝起了頭,其他人有樣學樣,從此「令公」美名,遠播四海。
  (需要指出的一點是,在高允的時代,北魏還是實行百官無祿制的,一般官吏有家產的還好辦,否則就必須另找謀生手段,才能養家餬口,這也是北魏初期官吏多貪的原因之一(其實即使是高俸祿,高待遇,又何嘗不是貪者居多呢)。高允家裡窮,所以一直讓自己的兒子們上山砍柴,用以自給。這樣一位清到根子上的官員,沒有人會不肅然起敬吧。)
  高允在南北朝時期是壽命極長的一位,他從拓跋燾時起就受召為官,一直活到拓跋濬的孫子、也就是後來的孝文帝元宏在位時期,屢次告老還鄉而不得,享壽九十八歲而終。所謂「無慾者長存」,高允的一生正是最好的註腳。

  十七 拓跋濬的中興(2)

  對於各地官員,拓跋濬的措施是對治理的成果進行考核,強調賞罰分明;對於平民百姓,他也很願意搞「形象工程」,每年都要下到地方上去觀察瞭解風土人情,多次下詔減輕免除不必要的賦稅和徭役。就這些舉動而言,他幾乎不像是出生於戎馬大漠的鮮卑部族,倒更像一名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漢人皇帝。
  太安元年(公元455年),他派遣尚書穆伏真等人巡行各地州郡,下詔明確指出巡查的目的:
  「農不墾殖,田畝多荒,則徭役不時,廢於力也;耆老飯蔬食,少壯無衣褐,則聚斂煩數,匱於財也;閭裡空虛,民多流散,則綏導無方,疏於恩也;盜賊公行,劫奪不息,則威禁不設,失於刑也;眾謗並興,大小嗟怨,善人隱伏,佞邪當途,則為法混淆,昏於政也。」
  不管是地方上出現哪種問題,歸根到底都是當地官員的瀆職與疏忽,需要懲罰、罷黜,甚至處死;各方面都符合標準的,執政優異,予以褒獎。同時地方上有冤屈的,有罪行的,可以向巡查申訴;如果巡查收受賄賂,斷察不平,則可以上訴到皇帝這裡來,嚴厲杜絕官官相護的現象。巡查的效果不錯,掃除了不少地方上的積弊。
  北魏在拓跋濬的治理下從起初的一片蕭條漸漸轉向興旺。最明顯的一點變化,是頭幾年各地零星的叛亂活動,到其統治後期幾乎絕跡了。為了進一步緩和矛盾,安撫廣大人民群眾,拓跋濬恢復了被拓跋燾取締的佛教,信佛的人當然是開心得不得了了。(佛教在中國歷史上經歷的破壞算是最多的,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每次倒下之後的重建,反而比以前更加興旺發達,可以說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文化現象。)
  復佛後的第二年,拓跋濬騎馬出巡,忽然一頭撞上一名和尚。和尚害怕,連呼「罪過」。拓跋濬喝退上去抓人的左右侍從,對他笑道:「此乃吾馬識善人,哈哈!」他認定這是上天要他結識的牛和尚,便把和尚迎入宮中,奉以師禮。
  這名和尚的確是個高僧,他法名曇曜,因為聽說皇帝開禁,所以就恢復身份,從中山趕往京城。拓跋濬喜歡聽講佛法,常召曇曜入宮詳談,說到激動處,自然動了心。在曇曜的鼓動下,他倣傚敦煌的莫高窟,在平城西面的武州塞(今山西左雲至大同西)鑿山開窟,一共五窟,分別鐫建一尊佛像,這便是今日大同雲崗石窟的前身——曇曜五窟。自此以後北朝佛教日益興盛,成為名副其實的佛教國家。
  拓跋濬在位十四年,是北魏一朝正中間的十四年。北魏沒有中宗,若把這個廟號授予給拓跋濬也不過分(他本人的廟號是高宗)。在他去世的時候,北魏制度完善和全面漢化的條件已經基本成熟。他的皇后馮氏與長孫元宏日後的作為,實際上正是完成了他生前所未竟之事。這些後話,我們留待第三部《明主昏君》中,再細細展開。

  十八 沈慶之廣陵平亂(1)

  消滅了叔叔劉義宣以後,劉駿認定天命歸他,誰再想造反奪權,一律殺掉。他把劉義宣的女兒全部召到宮裡,改名換姓,冊封為妃嬪,供他享樂(劉義宣諸女也是毫無感情的動物,父親被殺,依然安心侍奉仇人)。其中最為受寵的是他的次女,笑起來尤其迷人。劉駿把她封為淑儀,假稱是大臣殷琰的女兒,以掩人耳目。這位「殷淑儀」寵冠劉駿後宮,無人能及,後來兩兄妹還生下一子,在劉駿諸子之中排行第八,起名劉子鸞,也是萬般寵愛,自不必提。
  好色之外,劉駿也極其貪財奢侈。史傳他「為人機警勇決,學問博洽,文章華敏,省讀書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騎射」,用現在的眼光看,相當之聰明。但他卻不知自省,不把才智發揮到重要的地方。他喜歡和大臣們玩賭博遊戲,大臣們也樂得讓他贏得爽,這樣就可以得到賜封的官銜。劉駿一朝大興宮室,鋪張浪費十分嚴重;同時他又喜歡拿國庫裡頭的錢去賞賜,凡是看著順眼,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宮女侍衛,發下去的財物都不在少數。這樣日復一日,國庫怎麼可能不虧空?不過劉駿也有對策。他定下規矩,地方上的刺史官吏卸任回到京城建康時,都要向朝廷上貢財物。有些官吏在地方上搜刮得不少,以為滿足皇帝要求的數量也就夠了,可是劉駿不幹。他收完官吏孝敬的財物之後,又笑容滿面地把他們留在宮中,與他們賭博,一直玩到掏光他們的口袋,才肯罷休。這樣的流氓皇帝,跟他講什麼道理都是不中用的。
  所以不如索性造反,獻身嘗試者大有人在。
  首先是劉駿的十弟武昌王劉渾。人如其名,這傢伙也的確夠渾的。孝建二年(公元455年),他十七歲,劉駿給他的官職是在襄陽當雍州刺史。他閒來沒事,就和身邊一幫文人起草文檄,自稱楚王,又立年號永光,把底下的幕僚玩伴封為百官。說起來就是小孩子還沒長大,玩玩而已。可是有心人(當然是有心陞官者)可不這麼想,他的長史王翼之得到了這份文檄,秘密交給了劉駿。劉駿大怒,把他貶為庶人,之後就勒令他自殺。
  這是屬於遊戲人生的,或者說沒事找事型。有些人就比較識相,比如劉駿的七弟建平王劉宏。文帝活著的時候最寵愛他,但是他這個人謙恭內斂,也明白政治這東西,你實力不行的時候只能裝孫子,所以在劉駿朝中比較受信任。他「運氣」也不錯,體質差,很小的時候就大病小病不斷,結果在大明二年(公元458年)就一病嗚呼,得以善終(這種政治混亂的時候,從政之人能夠一生平安就值得燒高香了,有時候早病早死反而成了好事)。
  當然也有真正圖權謀逆之人——劉駿一向忌憚的六弟竟陵王劉誕。
  劉誕其實是很有作為的一位親王。元嘉末年的北伐戰爭中,他的表現中規中矩,也很受文帝重視。討伐劉劭和劉義宣的戰爭中,他都站在劉駿一邊,出了不少力。我們以事後諸葛亮的眼光來看,他的這些行為都或多或少有為自己謀私利的目的。
  劉誕給自己大造府第,雖然規模不可能有皇帝的宮殿大,但建築極盡精巧,園林極盡優美,在當時也是出了名的。更有甚者,他在自己府第中聚集了各方的文武英才,還配備精甲利器,招致了劉駿的猜忌。劉駿派他去做南兗州刺史,到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上任,對他進行觀察。
  劉誕自然也明白哥哥的意圖,他以北魏常入寇邊境為名,修治城防,聚糧整軍,把廣陵搞成了一個軍事基地。廣陵離北方的邊境線還遠得很,劉誕這麼一搞,連民間都開始盛傳劉誕要舉兵造反了,南面的朝廷不可能不作出反應。
  大明三年(公元459年),劉駿對劉誕攤牌,他令有司上奏劉誕所犯之罪,貶其爵位為侯。然後任命義興太守垣閬為兗州刺史,讓他帶著羽林禁軍去廣陵上任,乘隙襲取劉誕。按理說這件事情安排得很周密,應該能迅速成功,可不知是否因為沒有打點好,負責開門內應的典簽不小心把垣閬的行動計劃透露給了劉誕的手下。劉誕收捕了典簽,大閉城門。垣閬天亮進不了廣陵城,反遭到劉誕手下精兵突然出城襲擊,全軍潰敗,垣閬也被殺死。
  劉駿只好下詔內外戒嚴,任命身邊最為信賴的將領沈慶之為南兗州刺史,率領大軍討伐劉誕。劉誕聞聽風聲,就派人強行焚燒廣陵外城的民房,把居民都趕入廣陵城,然後閉門自守。(僅從劉誕的這一行為就能看出,他即使能當上皇帝,作為也不會比劉駿英明多少,劉氏一家子的基因已經壞掉了。)
  沈慶之兵臨城下,劉誕還沒體會到敵人的強盛,不可一世地鄙夷說:「沈先生都滿頭白髮了,何苦來這裡送死呢!」
  沈慶之道:「朝廷認為閣下太狂妄無知了,不足以勞煩那些少壯派軍官。」
  劉駿擔心劉誕狗急跳牆、投奔北魏,命令沈慶之切斷他的逃路。沈慶之把營寨遷到廣陵北面十八里的白土,同時豫州刺史宗愨、徐州刺史劉道隆、兗州刺史沈僧明等人,都領兵來助,大軍幾乎包圍了廣陵城。
  劉誕見狀,心中沒了底,就留了自己的中兵參軍申靈賜守廣陵,自己帶了幾百名親信出城北抄小道逃跑,沈慶之派部將武念追趕。劉誕才走出十幾里,隨從就不願意走了,紛紛請戰。眼看沈慶之的追兵就要追到,劉誕號召不動大家,只得鼓動他們的鬥志,與他們又返回廣陵。

  十八 沈慶之廣陵平亂(2)

  戰戰兢兢的劉誕回到廣陵城附近,抬頭一看,大吃一驚,趕緊對左右說:「那個站在城頭的白鬍鬚老頭,難道不是沈公(沈慶之)麼?」
  左右回答說:「王爺看花眼了吧,那是申中兵(申靈賜)啊!」
  劉誕擦擦眼睛,才舒了口氣,率眾進城,築壇誓師,並下令給這些人加官。
  朝廷方面的加緊文書如雪片般發到沈慶之大營,沈慶之也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率眾往前衝。沈慶之受命在廣陵城西南修築了三座烽火台,約定:如果攻克廣陵外城,舉一把烽火,攻克內城,舉兩把,如果捉到了劉誕,就舉起三把烽火。
  沈慶之率部燒了廣陵的東門,填平溝壑,整修道理,在城外擺好了樓車等攻城器具。然而這個時候正值江南雨季,陰雨不斷,根本無法攻城。雙方從四月熬到了七月出頭,一把烽火都沒舉起來。劉駿動了怒,一邊命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免除沈慶之官職,一邊又下詔不予追究,想以此激發沈慶之的鬥志。
  怎麼辦,死打唄!沈慶之身先士卒,頂著廣陵城頭的箭林石雨,與眾將士一起猛攻外城,終於攻了進去(起了一把烽火,不容易啊)。朝廷軍乘勝前進,很快又攻克了內城。劉誕無處可逃,在自己的後花園裡被小軍官沈胤之找到,墜入水中,被拖出來後斬首。(如果我們細心比較沈慶之攻打廣陵城的戰役與劉裕以前的幾次攻滅劉毅、譙縱、司馬休之的戰役,同樣是平定內亂,其戰爭的藝術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此時的劉氏統治集團,已經是在比誰更弱,而沒有什麼強者的概念了。)
  劉駿不滿足於這樣的勝利,他認為,堅守了三個多月的廣陵城裡,所有的人都是與朝廷作對,沒有人可以寬恕。於是他下了一道恐怖的命令:屠城!(對自己的老百姓啊,這樣也要屠個雞犬不寧,八百年後的成吉思汗也要徒歎弗如了。)
  沈慶之當然知道不妥,反覆向劉駿上書,要求免除老百姓的死罪。好說歹說,最後劉駿勉強鬆口,五尺以下的男子可以留下性命(基本上也就是未成年人和殘疾人士可以僥倖不死),女子當然更可憐,全部賞給軍士們享用(拿自己的老百姓充作慰安婦,又是一「絕」)。
  這樣子過濾一遍之後,城裡一共殺了三千多人,而且還不是一刀斃命。每個人都要割開肚腸,挖去眼珠,鞭打全身,再把苦酒倒在創口上,折磨夠了,才把人頭砍下來,其場景慘不忍睹。殺完人之後,劉駿又命令在石頭城下堆積起人頭,名為「京觀」,作為長江邊上的一道風景來欣賞(到這裡我已經無語了……)。
  兩年之後,劉駿的第十四個弟弟海陵王劉休茂也起來鬧事了,這次又是在襄陽,劉休茂這年也是十七歲(劉渾第二)。起因是該王爺的司馬庾深之對他的行事常有勸戒,而他卻喜歡獨斷專行,心懷不滿。他的左右張伯超乘機勸他殺掉庾深之舉兵自立,即使不成功也可以投奔北魏(一個個都想拿這個作退路,劉氏的子弟們不但人品糟糕,連創意也缺乏)。劉休茂贊同,就殺了庾深之一堆管事的,起兵據守襄陽,對抗朝廷。可惜聽他的人不多,沒過幾天,他手下的一名參軍尹玄慶起義,把他活捉斬首。
  劉駿前後消滅了兩個哥哥、四個弟弟、一個叔叔。皇位是保住了,自己的國家也耗得差不多了。他最後幾年的年號是「大明」,祖沖之著名的《大明歷》,就是於大明六年(公元462年)編製完成的。揚州的大明寺,也因始建於大明年間而得名。不過,「大明」這個年號,留給人們更多的是黑暗的記憶。大明八年(公元464年),沉溺酒色多年的劉駿因為追思先他而去的堂妹殷淑儀,鬱鬱而終。一個暴君倒了下去,卻有更多的暴君站了起來。黑暗時代剛剛開始,遠遠沒有結束。

  十九 荒淫天子射鬼亡(1)

  劉駿的太子劉子業即位,年僅十六歲。他父親生前的所作所為,是他效仿的榜樣,並且被他發揚光大。
  一開始就有了兆頭,這位少年皇帝接受璽綬時,一臉倨傲狂妄之色,一點看不出傷心的樣子,即便是裝也懶得裝。執行大禮的吏部尚書蔡興宗出來以後就跟旁人悄悄地說了:「當年魯昭公即位而不悲,叔孫穆子就知道他不得善終。我國恐怕要大難當頭了!」
  劉駿留給劉子業五名顧命大臣,不可謂關照得不細緻。這五位依次是太宰劉義恭、驃騎將軍柳元景、始興公沈慶之、僕射顏師伯、領軍將軍王玄謨。事無鉅細,都要找劉義恭、柳元景商量,大事與沈慶之參議;打仗的事交給沈慶之,內部的事務托付給顏師伯,外部的事務則由王玄謨處理。應該說劉駿雖然貪財好色,在這些事情上還不糊塗。劉子業手中有這一把好牌,平平安安過日子本是沒問題的,不曾想他卻將劉宋皇朝折騰得夠嗆。
  起先的幾個月還比較正常,原因是他頭上還有個母親王太后罩著,不敢太放肆。可王太后不久得了重病,眼看就不行了。
  太后想念兒子,派人去叫劉子業來見他。劉子業說:「病人房間裡鬼多,我可不去!」
  太后氣得全身發抖,對身邊的侍從說:「快去給我拿刀,剖開我的肚子,看看我究竟怎麼會生出這樣的東西來!」
  王太后連氣帶病,兩腿一蹬追隨她夫君去了。這下好了,劉子業終於「老子天下第一」,想幹嗎就幹嗎了。
  前朝舊臣戴法興常在他耳朵邊嘀咕:「別這樣呀,陛下難道想做營陽王(劉義符)麼!」劉子業早就對他不耐煩了,偏巧身邊的小太監華願兒在他身邊說戴法興的壞話:「陛下知道嗎,路上很多人都傳說呢,說宮裡頭有兩個天子,戴法興是真天子,陛下嘛……只是個假的天子而已,真是讓人擔心哦!」劉子業一想這還了得,便免了戴法興的官職,貶他回鄉,之後又讓他去死。
  這件事情對於朝中的官員震懾力非常大。江夏王劉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等人小心翼翼地熬過了劉駿一朝,劉義恭那還是極盡邀功拍馬之所能,才保了一條小命。他們以為劉駿死了,不用再擔驚受怕,整日裡鶯歌燕舞、狂歡徹飲。劉子業拿戴法興開了刀,他們當然無法自安了。於是幾個人日夜聚會,密謀廢掉劉子業,改推劉義恭為帝。
  柳元景覺得孤掌難鳴,就把計劃告訴了沈慶之,想拉他下水(和當初徐羨之、謝晦等人拉檀道濟廢劉義符是一樣的伎倆,只不過這次沈慶之可不願步檀道濟的後塵)。沈慶之與柳元景倒是常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算老戰友了,但對顏師伯這類專斷朝中大事的人,很看不慣,心懷忿恨。他就跑到劉子業那裡打小報告,劉子業正愁沒個理由除掉叔祖呢,親自帶了宮中的羽林兵去劉義恭府上殺人。
  劉義恭等人還在猶豫不決,哪裡會有防備。劉義恭、顏師伯、柳元景三人及其子侄、兄弟,一概被殺(最倒霉的是劉義恭,之前生了十二個兒子,全被劉劭殺掉,後來又生了四個,卻仍然逃不過另一場劫難)。劉義恭還「享受特殊待遇」,劉子業下令將他的屍體肢解,挖掉腸胃,挑取眼睛,用蜜糖浸泡,起名為「鬼目粽」,到處炫耀。至此,劉裕的七個兒子全部死亡:
  根據以上的這些記錄,我們所能得到的殘酷結論就是,劉裕奮鬥一生得來的富貴,留給子孫的卻是可怕的厄運。
  叔祖這輩全部殺完了,叔叔這輩呢,他父親也幫他殺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劉子業就將屠刀砍向了自己的弟弟。新安王劉子鸞首當其衝。
  劉子鸞是劉駿與堂妹殷淑儀亂倫生下的兒子。劉駿愛屋及烏,最寵這個兒子,還曾起過改立他為太子之意。劉子業對他的嫉恨不是一年兩年了。既然殺順了手,他當然停不下來,便下一道旨,將十歲的劉子鸞與其六歲的同母弟弟劉子師,以及另一名同母的妹妹賜死。劉子鸞在一聲「願我永永遠遠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中」的喊叫中絕望而死。
  劉子業開殺宗室,他的叔叔、劉義隆的九子義陽王劉昶駐守在彭城,也擔心起自己的安危。劉駿在位時就討厭劉昶,只是沒找到機會殺他。民間風傳劉昶要造反,劉子業就帶兵北渡長江,去討伐他。劉昶想舉兵,郡內將領都不理睬他(也是被這幾年的血雨腥風嚇壞了)。他只好開了彭城的北門,帶著幾十名親信,投奔北魏。北魏方面對他很優待,不僅讓他當丹陽王,還把公主嫁給了他。
  說到公主,我們就得說說劉子業同母的姐姐,著名的山陰公主了。她可以說是追求女權主義的先鋒,認為至少在性生活這個問題上,女性應該與男性平等。弟弟可以有六宮粉黛上千,而她只能享受駙馬一人,顯得太不平等了,於是就向劉子業提了出來。劉子業覺得言之有理,大筆一揮,命人給姐姐選置三十名面首,又給她晉爵會稽郡長公主,待遇與郡王相同。
  還沒完,山陰公主的性慾看來不是一般的強(且住,不能再多說了,我們這是寫歷史,不是寫色情小說),因為有了三十個男人還嫌不夠,她又看中了長相超級帥的吏部侍郎褚淵,就向劉子業要求,把褚淵接進府為自己侍寢。劉子業下一道令,褚淵去「服侍」公主。不去見公主那是抗旨不遵啊,褚淵只好硬著頭皮進公主府。公主對褚淵百般逼迫,褚淵卻誓死不從,整整在府中耗了十天,才被放掉,估計是公主實在膩不過他了。

  十九 荒淫天子射鬼亡(2)

  (所以說小白臉也有可憐的時候,而那些名字沒有留下來的面首,其「悲慘生活」大約也可想而知。其實這些歷史事件完全可以拍出許多驚心動魄的反傳統的優秀影片,沒有必要去整一些莫名其妙不倫不類不知所云的所謂「古典」大片。我的一點想法是,時下的電影導演們,真應該努力提高歷史素養。)
  劉駿把自己的堂妹召進宮,已經夠荒淫了,但在自己的兒子面前簡直不值一提。劉子業看上的,是自己親姑姑,新蔡長公主。劉子業把姑姑秘密納入後宮,然後殺了一個宮女,交給其駙馬何邁,說是公主死了,讓他去安葬。其實他卻把姑姑改稱謝貴嬪,留在了宮裡。堂堂駙馬憑空被皇帝戴了綠帽子,勃然大怒,就密謀擁立皇帝的三弟、晉安王劉子勳。事情敗露,何邁被誅。
  劉子業料想沈慶之必會因為此事進言,便先下手,派沈慶之的侄子沈攸之秘密將沈慶之殺死。劉駿留下的顧命大臣,就這樣被劉子業殺掉了頭四位。(剩下的王玄謨也因為屢次進諫而差點被殺。)
  何邁之反,又給劉子業留了個借口,討伐在江州(治在尋陽)任刺史的弟弟劉子勳。劉子勳這時只有十歲,自己根本不可能有反意。劉子業討厭他的原因卻也看似有「理」,劉義隆和劉駿都是排行第三,後來做了皇帝,而劉子勳也是排行第三,所以他特忌諱這個「三」,怕他篡自己的位。
  劉子勳年幼,身邊倒還有幾個明白人,尤其是長史鄧琬,他認為「廢昏立明」已經是不得不做的事了,就派人召集各郡的民丁,武裝了五千多人,傳檄各地,起兵自保。
  迷信的鄧琬以為這個「三」仍能成事,不想建康朝中先出了大事。
  整件事情很荒誕。劉子業擔心自己的叔叔們如果在外為官,會對他造成威脅,就把他們都聚在建康,關到宮裡,作為虐待的對象。其中湘東王劉彧、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三兄弟身體肥胖,劉子業給他們做了竹籠,把他們放在裡面稱重。最重的劉彧起外號叫「豬王」,其他兩人分別叫「殺王」和「賊王」,東海王劉禕性情頑劣,被稱為「驢王」。
  劉子業又仿照豬圈挖坑,灌入泥水,把劉彧扒光了衣服扔在裡面,又放一口木槽,盛了飯,讓劉彧趴在木槽邊舔食,供自己玩樂。劉子業有好幾次想把這三個王爺給殺了,多虧劉休仁反應靈敏,會說笑話,才幾次化險為夷。其中最懸的一次,劉彧已經被捆住了手腳,倒吊在木棍上,劉子業下令:「今天殺豬!」旁邊劉休仁嬉皮笑臉地說:「豬還不該死。」劉子業一怔,問他為啥,劉休仁答道:「等皇太子出生,再殺豬取肝肺以慶賀啊。」劉子業這才讓人給劉彧鬆了綁,交付廷尉關押,一天以後又把他給放了。
  (其實所謂的皇太子也荒唐得很,他不是劉子業的親生兒子,而是少府劉曚的一名小妾所生的兒子。劉子業在她即將臨盆時,將她召入後宮,孩子一降生,他就宣佈其為皇子。)
  劉彧不堪重辱,便與親信阮佃夫、王道隆、李道兒,以及劉子業的左右壽寂之、姜產之等人,謀劃著尋覓機會廢掉劉子業。機會說來就來。
  劉子業喜歡讓宮女們在華林園竹林堂脫光了衣服追逐玩樂,基本上就相當於組織宮廷大妓院。有名宮女不聽命令,被劉子業當場給斬了。當晚他就夢見有一名女人罵他:「皇帝昏虐無道,不到明年就要完蛋了!」劉子業害怕,就在宮中到處尋找,拖出了一個長得很像夢中人的宮女,又給殺了。可是噩夢並不結束,那個被殺的宮女也跑到了他夢裡,罵道:「我已經向上天起訴了!」
  劉子業睡不好覺,就找巫師調查,一問,說竹林堂內有鬼。劉子業選了一天傍晚,趕走所有侍衛,帶領一群巫師和宮女到竹林堂去射鬼。阮佃夫等人見機遇難得,便聯繫了壽寂之、姜產之,乘著射鬼活動結束奏樂時,提刀衝入竹林堂,殺奔劉子業。
  手持弓箭的劉子業見壽寂之殺來,趕緊開弓放箭,可射人比射鬼要困難,並沒有射中壽寂之。劉子業轉身就繞著園中的假山跑,一邊跑一邊口中還喊著「寂寂」、「寂寂」,壽寂之幾大步追到他身後,將剛剛喊出第三個「寂寂」的劉子業砍殺。真是「寂寂復寂寂,皇帝命歸西」。
  劉休仁、劉休祐等人隨即宣佈太皇太后令,廢劉子業,並賜死劉子業的同母姐弟會稽公主和豫章王劉子尚,推劉彧為帝,改元泰始。這就是劉宋的第七位皇帝——宋明帝。孝武不孝,明帝也不明。這位肥豬皇帝,又是一個敗家子。

  二十 盡失淮北(1)

  宋明帝劉彧即位後隨之而起的劉子勳之亂,表面看是一場叔侄之爭。也就是說,劉子業被殺後,劉宋群臣圍繞著應由孝武帝一系的皇子即帝位,還是由文帝一系的皇子即帝位的問題,分為了兩大對抗勢力。擁護前者的勢力認為,劉子業雖被廢,劉駿的帝統仍然合法,應該擁立他的兒子;擁護後者的勢力則認為,劉子業的荒淫無道,其根源出在同樣荒淫的劉駿身上,所謂「孝武之行,足致餘殃」(垣榮祖語),擁立劉彧,方能穩定局勢。這種貌似帝統和道統的爭執,實質上體現的是宋文帝死後劉宋上下道德觀與價值觀的淪喪,國人離心離德、各懷鬼胎,政權崩潰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
  前文說過,劉子勳手下的長史鄧琬認準了他這個「三」皇子,以為必成大事,不甘心接受朝廷方面授給劉子勳的車騎將軍的頭銜。他借劉子勳的名義,傳檄建康,指責劉彧竊奪帝位,與各方共同興兵討伐。
  泰始二年(公元466年)正月,鄧琬等人假稱太皇太后(就是劉駿之母路太后)密詔,擁劉子勳在尋陽稱帝,改元義嘉。
  支持劉子勳的一方實力雄厚,聲勢浩大。安陸王劉子綏、尋陽王劉子房、臨海王劉子頊這些弟弟自不必提,各方鎮將如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崔道固、青州刺史沈文秀等紛紛起兵響應。接著,益州、湘州、廣州、梁州等地也都歸附了劉子勳,部隊向尋陽集結。朝廷方面所能保持的地盤,只剩下建康周圍的丹陽、淮南等數郡。
  劉彧比他的哥哥劉駿要強些,至少表現得臨危不亂。蔡興宗向他進言:「如今普天同叛,人有異志。我們應該向反叛者留在京城的親屬宣揚『罪不相及』的政策,撫恤人情,如此必能克敵制勝。」劉彧贊同,對於親戚已經歸附劉子勳的將士均不問罪,職務照舊。他下令內外戒嚴,任命司徒建安王劉休仁都督征討諸軍事,車騎將軍、江州刺史王玄謨為副手,進軍南州(今安徽當塗一帶);又召兗州刺史殷孝祖入朝,晉位撫軍將軍,都督前鋒諸軍事,以沈慶之的侄子沈攸之為尋陽太守,前鋒軍兵屯虎檻(今安徽蕪湖西南)。
  準備停當,劉彧開始發兵掃除外圍勢力,命巴陵王劉休若督統建威將軍沈懷明、尚書張永、輔國將軍蕭道成等各軍東討歸附劉子勳的會稽郡事孔覬。
  東面的叛軍並不好對付,劉休若的軍隊碰上了數十年不遇的大風雪,幾乎喪失鬥志。劉休若嚴令言退者斬,才稍稍安定住軍心。
  劉彧明白若不消滅東面會稽一帶的後顧之憂,就難以放手與西南尋陽的劉子勳一搏。殿中御史吳喜本是吳興(今浙江湖州)人,他追隨沈慶之多年、頗立戰功,這時主動請命,要求聲援劉休若的東路軍。劉彧大喜,任命他為建武將軍,組成一支屢經軍旅的精兵,並配備羽林軍中的勇士,向東進發。
  果然還是前朝的精兵好用。吳喜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迅速攻克了義興(今江蘇宜興)、吳興、錢塘、西陵(今浙江蕭山西),直奔會稽而來。會稽城裡一片大亂,上虞縣令王晏乘機起兵攻打會稽,孔覬兵敗被殺,尋陽王劉子房被執送建康。吳喜不到一個月就平定了會稽的叛亂,扭轉了朝廷軍的頹勢。
  劉子勳那邊號稱十幾萬大軍,卻不知道把握戰機。鄧琬身為起事的主力成員,實際上只是個唯恐天下不亂,想大發國難財的庸碌之徒。他掌握了軍政大權後,就與他的兒子一起在尋陽做賣官鬻爵的勾當,日夜酒宴歌舞、玩樂不止,親信也是仗勢欺人,橫行霸道。上樑不正則下樑歪,這還如何能指望軍隊能打好仗、打勝仗呢?
  鄧琬見東路的會稽軍這麼快就被朝廷撲滅,忙派遣巴東、建平太守孫沖之率領一萬兵為前鋒,據守赭圻(今安徽繁昌西北)。孫沖之建議以大軍水路兼行,直取建康。於是劉子勳以孫沖之為左衛將軍,錄事參軍陶亮為右衛將軍,統領郢、荊、湘、梁、雍五州兵士兩萬人,一齊向下游開去。然而這陶亮是個無才無謀之人,他見劉休仁與殷孝祖、沈攸之的大軍出動,就不敢往前,只把軍隊駐留在長江上的鵲洲(今安徽銅陵、繁昌之間)。
  殷孝祖率軍進逼赭圻,與陶亮的軍隊相遇。殷孝祖打仗很勇猛,每次上陣都身先士卒,不顧性命,而且還喜歡打出自己的旗號,結果在遭遇戰中中流矢身亡,所屬軍隊投降了叛軍。朝廷軍先敗了一陣。
  殷孝祖生前對手下將士不夠信任,很多人都不願跟著他拚命,這也是導致他陣亡的一個小原因;沈攸之正相反,懂得體恤軍情,上下關係搞得很好。殷孝祖死後,他率眾推舉位秩高於他的寧朔將軍江方興為統領,恰到時宜地穩定住了軍心,朝廷軍因禍得福,士氣不降反升。
  江方興率領諸將進擊,與劉休仁的軍隊會戰大破陶亮的軍隊,孫沖之在附近築的兩座城壘,也被攻拔。陶亮急召孫沖之退軍鵲尾(今安徽廬江境內),留龍驤將軍薛常寶守赭圻,自己則率領大軍,及其他各營部眾,共保濃湖(今安徽繁昌西)。劉子勳的軍隊全面轉入守勢。
  鄧琬並不輕易認輸,他又調遣豫州刺史劉胡,率領步兵三萬,鐵騎兩千,前去增援,總計十幾萬軍隊駐紮在鵲尾。
  劉休仁的軍隊也有十萬之眾。他對將士相當不錯,撫恤部下,吊死問傷,使得朝廷軍一直保持著高昂的士氣。沈攸之率領諸軍進攻赭圻時,人人都浴血奮戰,不僅大敗劉胡派來的運糧軍,還乘勢攻破了赭圻城。

  二十 盡失淮北(2)

  不過這時在鵲尾的叛軍數量仍然相當之眾。鄧琬見兩軍對峙已久,毫無進展,又命尚書左僕射袁覬統領征討諸軍事,率領雍州(即襄陽)的軍隊,以樓船千艘、兵士兩萬,順江東下,前往鵲尾增援。
  袁覬在劉駿朝中做的是侍中,哪裡懂得打仗。他到了軍中,不穿軍裝,不提戰事,也不給將士們做思想工作,談的話題全是些詩賦文章等無關大旨的東西。劉胡等人向袁覬借取襄陽方面的軍資,他又說:「我家裡還有兩座宅院沒造好,正需要資金呢!」又是一個想發國難財的傢伙,眾將對他大失所望。袁覬聽聞傳言「建康米貴,斗至數百」,認為不需要用兵,朝廷軍自會不戰而潰,只待在原地消耗軍糧。
  朝廷軍方面很快有了行動,劉休仁聽從龍驤將軍張興世的建議,派他選七千戰士、兩百艘快艇,尋找機會佔據叛軍主力的上游地區。
  張興世的船隊並不急進,他每天率眾船溯流而上走一小段,眼看劉胡要出兵的時候,馬上又退了回去,反反覆覆好多天。劉胡感到可笑,說:「我都不敢繞行直取京城,張興世算什麼東西,還想輕鬆地跑到我上游去麼?」不再認真防備。
  一天深夜,時值四更,江上刮起了東北風,張興世突然下令揚起船帆,出船向上游衝去,迅速通過了鵲尾。劉胡發覺時,已經晚了一拍,他立即派遣部將胡靈秀帶著軍隊沿東岸追趕,監視張興世的動向。
  次日傍晚,張興世行到景江浦停留紮營,胡靈秀也就地紮營觀察虛實,同時等待劉胡的後繼軍隊。不想這又是張興世的障眼法,他乘著夜色,秘密派部將黃道標率領七十艘快艇直趨上游的錢溪(今安徽貴池東),佈置營寨。
  胡靈秀在東岸等了一天,正納悶對方沒動靜呢,張興世就拔營疾進,撲向紮營完畢的錢溪水寨。胡靈秀這才發現上了大當,再要阻攔可來不及了。
  劉胡得知錢溪被佔,便親率大軍圍攻。張興世以逸待勞,看準敵軍轉入港灣的時機,以數百精兵擊敗了劉胡的軍隊。而此時下游的沈攸之、吳喜等人也開始進攻濃湖的袁覬,為張興世分憂。
  劉胡派人沿岸向下游喊話,說:「錢溪已經被打下來啦!」沈攸之笑著對左右道:「不用怕,這是劉胡在使詐。如果錢溪真的丟了,我們的七千將士裡至少會有人逃回來報信的;必是他們打了敗仗,想擾亂我們的軍心呢。」繼而上游的捷報傳來,軍心振奮,袁覬等人則驚恐不已。
  由於張興世截斷了上游的水路,鄧琬的軍糧再也無法抵達濃湖,叛軍終於喪失鬥志,出現了內訌。劉胡與袁覬先後棄營西逃,於途中被殺。袁覬留下的十萬士兵全部向劉休仁投降。
  尋陽城裡的鄧琬享受了幾個月的榮華富貴,就這麼到頭了。他的吏部尚書張悅與左右一合計,把他騙到帳中,砍下人頭,向朝廷請降。沈攸之的軍隊進入尋陽城,斬殺了年僅十一歲的晉安王劉子勳。其餘擁戴劉子勳的親王一律賜死。
  劉駿的兒子還剩下十個,有些還只有幾歲。為免除後患,劉彧接受了劉休仁的諫言,將他們賜死,相關的親信同黨全部斬首。不知道這算是第幾起對內大屠殺了。
  南方基本安定下來了,離建康較遠的州郡原本都支持劉子勳,現在只好派使者向皇帝投降。駐守在淮北的薛安都、崔道固、沈文秀等人,由於要防禦北魏的威脅,實力都不弱。對於他們的請降,劉彧合適的做法應該是,赦罪安撫。可劉彧以為自己的軍隊無往不克,執意要向淮北諸鎮示威,他派遣張永和沈攸之率領重兵北上,迎降薛安都。
  薛安都正在猶豫不絕,見朝廷派大隊人馬來他的徐州,只好一咬牙,向北魏獻質子投降。北魏方面當然是熱烈歡迎,派出鎮東大將軍尉元等以一萬騎兵從東路救援彭城,又派鎮西大將軍拓跋石等從西路救援懸瓠。
  彭城就這麼被魏軍佔領了。張永、沈攸之的軍隊不但沒能對彭城形成任何打擊,反而遇到了尉元與薛安都騎兵的前後夾擊,全軍覆沒,兩名將領隻身逃回南方。剛剛在內戰中打了勝仗的宋軍便在外戰中遭受了沉痛的慘敗。
  彭城既失,北面的青州、冀州、兗州、徐州也就守不住了,紛紛歸降北魏。宋文帝三次北伐爭奪了數十年的北方邊境,因為宋國自身的內亂,就這麼一退千里。劉宋的淮北國土全部喪失,南北朝也進入了劃淮而治的新時期。不論是南方還是北方,都將面臨全新的考驗。
  請看下部《明主昏君》。


  第三部 明主昏君

  一 文明馮太后(1)

  《南齊書·魏虜傳》中記載了一件事:南朝與北朝通使,魏孝文帝拓跋宏十分敬重南齊的大臣,每次都親自迎接使者,相談甚歡,恨不得自己手下也有這麼優秀的大臣。他經常對大臣們感歎:「江南多好臣。」有個叫做李預的秘書令,乃是以前曾給拓跋珪作文化啟蒙的李先的曾孫,就對答道:「江南多好臣,歲一易主;江北無好臣,而百年一主。」意思是說,陛下您說江南多好臣,怎麼就隔三岔五地換皇帝,咱們江北無好臣,皇帝卻很少變更啊。據說孝文帝一時慚愧,半晌沒說一句話。
  南北朝就是這樣一個反差強烈卻又趣味盎然的時代,一邊是昏君頻繁更替,一邊是明主勵精圖治。我們不妨順著時人的目光,來重溫那段明主與昏君們的故事。
  故事該從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突然去世說起。
  和平六年(公元465年)的夏天,北魏國都平城內外人心惶惶。基本上每年夏天都要起駕去陰山以北避暑的皇帝拓跋濬,除了開春時到附近管涔山上的樓煩宮接見各方朝貢的使者,一直呆在平城,沒有任何外出的動靜。這個現象不禁引發了市井間的各類八卦。拓跋濬是一位十分勤政的皇帝,每年都要頒布大量的詔書,並且經常到地方上去探訪民情,十幾年如一日,為何今年格外安靜呢?
  不祥的預感不幸成為現實,皇帝的身體出了大問題。北魏的皇帝多有早熟的現象,十一二歲監國,十三四歲就大婚生子的情況很多見。早熟帶來的問題往往是早衰,事實上北魏一朝的皇帝壽命都比較短,但是頭幾個皇帝,無論是被殺的拓跋珪、拓跋燾,還是體弱多病的拓跋嗣,都活到了三四十歲的年齡。只當了太子監國而未登基的拓跋晃雖然只活了二十四歲,但我們以前說過,他的死是宮廷爭鬥的結果,算是一個特例。拓跋濬才只有二十六歲,本不該是大漸的年齡,怎麼就在年富力強的時候倒下了呢?
  人們於是猜測,拓跋濬很可能得了某種急病,在這年的夏天發作,讓身邊的御醫們猝不及防,以至於就這麼一病歸西了。夏天移駕氣候涼爽的北方避暑消夏,是佔領中原的遊牧民族皇帝保持的一種習俗,從北魏、金、元到清,概不能免。這些皇帝們儘管平日裡騎馬打仗,身體壯碩,卻常忍受不了酷暑的天氣,對於南方人而言十分平常的三十多度的高溫,對於他們簡直就是世紀災難,並且還容易誘發各種疾病。拓跋濬不知怎的著了道,還沒來得及起駕離宮就駕崩了。(勤政的皇帝享祚時間總是偏短,前有拓跋濬,後有雍正,皇帝這份工作有時候也可以是玩命地干的)好容易平安了一段時間的北魏統治階層,圍繞著帝位和權力,又要發生新一輪動盪了。
  拓跋濬的太子是長子拓跋弘,年僅十二歲,雖說三歲時就被立為太子,聰睿機敏,但並沒有什麼治國的經驗。時任車騎大將軍的乙渾乘機扶太子繼位,假傳聖旨,把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等幾個實權派人物召到宮中殺害。
  平原王陸麗是拓跋濬時的重臣,這個時候正在代城附近的溫泉療養,乙渾對他也忌憚已久,派司衛監穆多侯去向他通報先皇駕崩的消息,讓他進京。穆多侯看出乙渾的意圖,勸陸麗暫且觀望,不要擅自行動,以防乙渾作亂。陸麗不以為然,以忠為本,與穆多侯一起奔平城赴喪。陸麗看不慣乙渾在朝中的跋扈行為,在很多問題上與他起了爭執。乙渾一不做、二不休,把陸麗和穆多侯也給一併殺掉,自任太尉、丞相,位居諸王之上,事無鉅細,都由他裁決。他在朝中廣插親信,並進一步掃除異己,順陽公拓跋郁謀劃誅殺乙渾,又被他殺死。
  有人在朝中一手遮天,而且頗有嗜殺的傾向,自然有人不服。安遠將軍賈秀就是其中的一個。
  賈秀掌管官吏事務,職務類似於南朝的吏部尚書,為人正直。乙渾想為他的妻子謀一個公主的稱謂,便向賈秀提出要求,賈秀不答應。一次,賈秀有事到乙渾府上見乙渾夫婦,乙渾又提起此事,賈秀嚴詞拒絕,說:「公主這樣的稱謂,尊寵之極,豈是你這樣的庶姓人士配用的!我賈秀寧可今天死了,也不會做這樣為後人取笑的蠢事!」乙渾左右無不大驚失色,唯有賈秀神色自若。乙渾夫婦被氣得半天說不出話,礙於賈秀也是幾朝舊臣,不便當面發作,事後直罵:「這個老奴才,真是吝嗇!」處處找機會要陷害他。
  賈秀明白必須早日扳倒乙渾,否則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存亡問題,而是魏國「亡無日矣」。而要扳倒權臣,光靠幾個正直的老臣,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有更強大的靠山。他們開始秘密聯繫皇族宗室,拉攏所有反對乙渾的力量。在此緊要關頭,拓跋弘尊奉的保太后出場了,她就是被呂思勉先生稱為「北魏一朝極有關係之人物」的傳奇女性——文明馮太后。
  馮太后的祖父是北燕的最後一代君主馮弘,我們在《宋魏相爭》中說過,馮弘的幾個兒子馮崇、馮朗、馮邈因遭到嫉恨,在北燕還沒滅亡時就投降了北魏。其中次子馮朗被北魏皇帝拓跋燾內遷到關中,擔任秦、雍兩州的刺史。他的兒子、女兒都在長安誕生,這個女兒可謂天生麗質,自小就招人喜歡。
  可憐的小女孩才幾歲大時,馮朗就因為謀反之事受到牽連,被誅殺。幸好馮朗的妹妹是拓跋燾的左昭儀,孩子們總算都得以免死。小女孩跟著自己的姑母進了宮,由她教育撫養長大。一晃十年過去了,馮氏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知書達理的少女,在宮中自是引人注目。她十四歲那年正值文成帝拓跋濬即位,她被選為貴人,四年後又被立為皇后,母儀天下。

  一 文明馮太后(2)

  太子拓跋弘也是在同年被立為太子。他的親生母親李氏出身南朝,拓跋燾末年揮師南征時,拓跋燾侄子拓跋仁的軍隊在壽春經過李氏的宅院,將她擄掠到北方。後來拓跋仁謀反自殺(我們在前面講拓跋濬中興的時候提過),李氏就隨著拓跋仁的家人一起被送到平城,沒想到被拓跋濬一眼就相中。當時拓跋濬還驚歎地詢問左右:「這個婦人漂亮吧?」左右都贊同說:「是啊是啊。」
  拓跋濬居然等不及就在倉庫裡臨幸了李氏,事後懷上了拓跋弘,被召入宮中,封為貴人。拓跋弘做了太子,宮中按照老規矩,命李氏自裁,拓跋弘則交由馮皇后撫養。
  馮皇后自己沒有生養,但是待小拓跋弘很好,如同己出,小太子在成長過程中受到了馮皇后全方面的影響,漢化程度很深。
  拓跋濬的去世對於馮皇后的心理打擊不小,她只有二十七歲,用現在的眼光看還是個風情萬千的少婦。早早就要守寡的現實,讓她幾乎無法接受。大喪時宮中燃起大火,焚燒皇帝生前的用品,百官和嬪妃盡皆到場臨泣。哭聲震天,馮皇后受到深深的感染,忽然悲叫著跳入火堆,左右慌忙上前將她拖出,半天才甦醒過來。這一跳不管是真是假,都是馮皇后在登上政治舞台之前出演的精彩一幕,讓人為之動容。
  拓跋弘做了皇帝,年輕的馮皇后就成了馮太后,乙渾大權獨攬,馮太后是極度不滿的,但她並沒有立即行動。她明白,一旦操之過急,很可能就會造成整個北魏的政權的全面混亂,情形可能會壞過拓跋燾被弒的那一次。那次是運氣好,加上有幾名得力大臣的協助,才得以轉危為安。這一次要想扳倒乙渾,同樣需要周密的安排。
  與賈秀等人一樣,她也想到了一個人,皇帝的遠親、侍中拓跋丕。
  拓跋丕是拓跋什翼犍的哥哥拓跋翳槐的第四代玄孫,論輩分比皇帝要高不少,但爵位卻很低,跟隨拓跋燾南征,才得了一個子爵。有拓跋郁的前車之鑒,拓跋丕也在尋覓機會。賈秀等人找到他,他又找到馮太后,兩人迅速議定了除逆的策略。
  天安元年(公元466年),在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馮太后忽然派拓跋丕率領兵士衝入乙渾的府中,收捕了乙渾及其親信,並列數他圖謀不軌、意欲造反的證據,將他處死。如此一來,馮太后就有了足夠的理由接手大權,她宣佈臨朝稱制,並由前朝舊臣高允、高閭、賈秀共同參政。北魏進入了文明馮太后的時代。

  二 慕容白曜取青州(1)

  中國史學的一大「傳統」是,凡女主當政,幾乎無一例外必有穢史。漢人政權中有西漢呂後、唐代武則天、韋後,胡人政權中則有大遼蕭太后、大清慈禧太后,這些女性無論成敗,她們的私生活總是最為後人詬病的一部分內容。文明馮太后當然沒有任何例外的理由。
  封建統治者出於男權的傳統意識,對於太后當政的現象一直是極力壓制的。拓跋珪為了防止皇權旁落,首創了「子貴母死」的規定,客觀上的確起到了一些效果。然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北魏唯有的兩次太后當政,對於其影響卻是巨大的,前一次直接導致了其政治制度的全面漢化,後一次則直接導致了其政權的衰亡和分裂。半個多世紀前的拓跋珪定不會對後事預料得如此深遠。
  誠然,在男權社會中,一位女性為了維護她的統治,必然會得罪一批人,傷害到一批人的利益,其中的行為,未必全對,也未必全錯;誠然,作為一名女性統治者,她與男性統治者一樣有著正常的生活需求,男性皇帝可有佳麗三千,她為什麼就不能滿足自己的欲求呢。關於那些非議與苛責,我們在後面也會陸續提到,不過我們更關心的一點是,這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的皇太后,究竟做出了哪些改變後世的大事,或者說,她當政期間,究竟對北魏政權作出了哪些所謂的貢獻。
  事實是,文明馮太后當政期間所能完成的,竟有許多是她的男性前輩們想做而無法做到的事情。北魏立國將近一百年,終於開始發生根本性的質變了。
  首先是拓展疆域。
  我們不該忘記,將魏國的南部邊境從黃河流域推進到淮水流域,是從拓跋嗣時代起就一直夢寐以求的目標。拓跋嗣的南征因為過分側重於攻城,而收效甚微;拓跋燾的南征,因為準備不夠充分,同時也缺乏攻城的信心,雖然飲馬長江,仍然不能取得淮水流域的一寸土地;文成帝拓跋濬罷兵多年,只有小規模的邊境衝突,更是難以單方面改變現狀。馮太后掌權,對南朝實現了劃淮而治,雖拜劉宋內亂所賜,卻也有北魏用兵的功勞。
  劉宋在淮水以北的重鎮,主要是兩座,東面是彭城,西面是懸瓠,以往的北伐,宋軍都把這兩個地方作為根據地。劉子勳之亂平定後,淮南重鎮壽陽也很快被平定。原本擁護劉子勳的徐州刺史薛安都在彭城,汝南太守常珍奇在懸瓠,害怕朝廷秋後算賬,向北魏獻城投降。(這是宋明帝劉彧在政治上出的最大的敗招,前部已有論及,此處不再詳述。)
  北魏派來接收徐州的將軍尉元是一位很有經驗的將領,他軟硬兼施,擊退了宋國的軍隊,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劉宋在彭城與懸瓠以北雖然還有青、冀、兗州的數十座城池,但它們與南面的聯絡已經被掐斷,不再可能自守,加之內部自相殘殺,守將們只得向尉元投降。
  劉彧對於自己錯誤的決策後悔不已,他可不願意輕易失去淮北諸郡。投降北魏的青州刺史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在朝中為將,劉彧就派他與輔國將軍劉懷珍帶著詔書,率馬步軍三千,北上青州說降沈文秀。
  劉懷珍對手下將士說:「沈文秀雖想以青州歸降索虜,齊地(即今天的山東)一帶的民眾豈會心甘情願左衽(即穿胡人的衣服)呢!如今我們大軍向前,應向各地宣揚威德,必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劉懷珍說得不錯,青州、冀州等地的民心並不穩,北魏剛獲得這些地盤,只能直接任命原先劉宋的守將,一時無法進行有效的管理。沈文秀起初並不接受弟弟的勸說,但底下的部將毫無戰心。劉懷珍的軍隊不多,卻並沒有遇到什麼抵抗。青州各城的防禦非退則潰,完全不是對手,沈文秀只好向劉宋朝廷請降,冀州刺史崔道固也隨之請降。
  劉彧表示對他們統統既往不咎,重新任命他們做兩州的刺史。然而這時候他又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讓劉懷珍等人的步騎兵撤回,這樣一來,南北兵勢不得相接,劉宋失去了最後一個繼續控制這兩個州的機會。
  北魏方面正好相反。鮮卑人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集結了強大的軍事力量(鮮卑騎兵的組織速度的確迅速,這對他們把握戰機非常有利),以平東將軍長孫陵為前鋒,開往青州,而統領五萬後援大軍的,則是慕容家族又一位值得一書的人物——慕容白曜。
  慕容白曜乃是前燕開國君主慕容皝的玄孫,由於是庶出旁系,在燕國的幾次內訌中都沒有受到什麼牽連,待到北魏攻打後燕時,他的父親就投靠了北魏,做了北魏的地方官,為人清廉正直,死後被追封為公爵。
  慕容白曜秉承了父親的品性,文成帝拓跋濬在位時也地方上做尚書,執法如山,剛正不阿,很受賞識。乙渾倒台後,他仍然受到重用。面對青州方面的忽叛忽降,馮太后加封他為使持節、都督諸軍事,屯兵於碻磝,尋隙而進。
  首當其衝的城池便是無鹽(今山東東平東),守衛無鹽的東平太守申纂本是北方人,北魏攻打後燕時,全家南逃過黃河,被劉宋收用。北魏的騎兵剛剛渡過黃河不久,攻城器具都沒準備好,眾將認為不宜輕進。
  慕容白曜的左司馬酈范則有不同意見,他說:「如今我軍長途奔襲,深入敵境,不可滯留,錯失良機。申纂這個時候一定以為我軍來得快,來不及攻城,因而放鬆警惕,以為靠幾個弱卒就可以守城了。我們正好對其示弱,整肅精兵,出其不意,一戰而攻克。」

  二 慕容白曜取青州(2)

  慕容白曜點頭道:「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我軍若放緩進兵速度,等他們民心穩固,就不好辦了,酈司馬所言極是。」
  他下令逼近無鹽的軍隊佯裝退兵,離城越來越遠,申纂漸漸不設防備。入夜時分,慕容白曜緊急下達軍令,周密安排各部行動,天濛濛亮就回兵臨近城下,發動進攻。申纂並沒能組織起有效的防禦工事,被魏軍攻殺。
  破城之後,按照鮮卑人的習慣,要將城中的男人充為奴役,將女人收為軍賞。酈范勸阻道:「齊國古時號稱東秦,不好好下工夫經營,恐怕不那麼容易平定呢。如今我們剛剛佔領了無鹽,正是讓老百姓感受皇恩澤被的好時機。應該好好向他們宣揚信義,給予幫助,若得民心,則青、冀二州自然就到手了。」慕容白曜十分讚許,將捉來的老百姓全部釋放,揮師進攻無鹽東北的肥城。
  酈范又向慕容白曜獻計:「肥城雖然不大,但要攻打的話也得花些時日,即便打下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要是不慎打不下來可就有損軍威了。我看不如給肥城守軍飛書傳信,把我們攻下無鹽的詳細情形告訴他們,讓他們不打就投降;就算不投降,肯定也會逃散,不敢再做抵抗了。」
  慕容白曜依計行事,肥城守軍果然被魏軍的氣勢震住,不戰而逃,魏軍大獲全勝,取得了大量糧食作為軍需。慕容白曜興奮地稱讚酈范:「此行有卿相助,三齊之地不足定也。」
  魏軍乘勝前進,以騎兵衝擊,又攻下麋溝、垣苗兩地(均在今山東西部)。慕容白曜連下四城,前後只有了十天左右的時間,山東一帶的宋軍盡皆喪膽,談慕容白曜而色變。
  唯有打升城(今山東長清西南)用了些工夫。守衛升城的并州刺史房崇吉拒不投降,城中只有七百守軍。慕容白曜築起長圍,穩紮穩打,用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攻下了城。房崇吉乘夜逃跑,慕容白曜聽從參軍事韓麒麟的建議,安撫升城的百姓,讓他們重操舊業,並對房崇吉的母親妻子以禮相待。付出的是點滴,收穫的是民心。沒過多久,退到盤陽(今山東淄博西南)的房崇吉就向慕容白曜獻出升城,贖回了自己的家人。
  掃平了邊境上的幾座小城,魏軍長驅直入。冀州刺史崔道固守在歷城(今山東濟南),青州刺史沈文秀則守在東陽城,都直接暴露在魏軍的正面,危急萬分。(需要說一下的是,劉宋時期的冀州、青州,其管轄的其實是同一塊地方,基本等同於漢朝時期的青州,真正的冀州在河北,東晉以來南朝就一直沒有控制過,青州也是在劉裕攻下南燕後才得以恢復,於是將青州、冀州置於一處,接收北方南來的流民。)
  反應遲鈍的劉彧這時候才想到派沈攸之等人攻打彭城,以救青州之急。然而這年入秋,清、泗兩河乾涸,水運不暢,糧道不通,宋軍無力進軍。劉彧一開始嚴令北上,繼而又開始反悔,派人召沈攸之回師。北魏把守彭城的尉元怎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派部將孔伯恭追擊,大敗沈攸之,把宋軍趕到淮南。
  徐州的屏障阻礙了劉宋的援兵,慕容白曜進圍歷城,並於北魏皇興二年(公元468年)拿下東城。崔道固無力繼續支撐,只得面縛出降,慕容白曜為他鬆綁,將他送往平城。
  慕容白曜的先頭部隊由長孫陵率領,早就攻到了東陽城。沈文秀本來已經遣使投降,可長孫陵卻不知好歹,在進入東陽外城後,縱容士兵四處搶掠。沈文秀大怒,立即命令士兵閉城拒守,長孫陵屢攻東陽,始終拿不下來。
  慕容白曜攻佔歷城後,聽說長孫陵的所作所為,把這個敗家子恨得牙癢癢。無可奈何,只好帶上圍攻歷城的經驗,又包圍了東陽城。
  宋明帝劉彧的計劃多次挫敗,仍不罷休,他任命沈文秀的弟弟沈文靜為輔國將軍,從海路北上再援東陽城(沒辦法啊,陸路走不通唄)。宋軍登陸後,到達了不其城(今山東嶗山西北),而魏軍也已截斷了其後路。沈文靜嬰城自守,擋不住魏軍的輪番強攻,城破,沈文靜被殺。
  東陽城則又多熬了大半年。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沈文秀與將士日夜作戰,這座南朝留在北方的最後堡壘直到皇興三年(公元469年)的春天,才被魏軍攻破。
  城破當天,沈文秀仰天長歎天不我助,解下甲冑,褪下戰袍,換上會客的衣服,端坐正堂之中。
  北魏士兵們殺到面前,用刀架著他的脖子問道:「快說,青州刺史沈文秀在哪裡?」
  沈文秀厲聲答道:「我就是!」
  北魏士兵們未曾想到眼前這位面容憔悴卻目光炯炯的中年人便是讓他們頭疼了幾年的沈文秀,都怔住了,半晌,才扒了他的衣服,將他捆了去見慕容白曜。魏兵推推攘攘,逼他向慕容白曜下跪。
  沈文秀一臉不屑,說:「彼此是兩國的大臣,為何我要給他下跪?」
  慕容白曜哈哈大笑,並不計較沈文秀的無理,心中暗暗慶幸劉彧有如此將領,卻不能信任。他讓士兵將衣物交還給沈文秀,並為他安排飯菜,然後送往平城。
  拓跋弘這時候已經親政,他待宋國的幾名將領都還不錯。沈文秀幾降幾叛,拓跋弘也赦免了他的罪,後來更是欣賞他威武不能屈的氣節,拜他為大夫。
  宋魏之間的最後一場大戰——青州之戰至此結束。慕容白曜功勳卓著,被拜為使持節、都督青、齊、東徐州諸軍事、青州刺史,而且得到了濟南王的最高爵位。

  三 拓跋弘禪位(1)

  濟南王慕容白曜所統領的各州,基本與當年慕容德建立的南燕所控制的地區相當。慕容家族的後裔再次來到其祖先創造過輝煌的地方,卻終究不復當年之勇。慕容白曜打敗了劉裕後人的軍隊,算是為被劉裕屠戮的數千慕容貴族報了仇,可他無法逃脫北魏朝廷對他的猜忌。
  北魏皇帝拓跋弘雖然在戰場上任用慕容白曜,但那不過是權宜之計。「狡兔死則獵狗烹」,仗一打完,慕容白曜就不再具有重要的利用價值。乙渾專權時,慕容白曜就依附於他,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政治立場問題;而慕容氏與拓跋氏本是世仇,怎麼說都不可能完全信任,何況慕容白曜在山東一帶的安民工作做得不錯,很得民心——老百姓一放心,上級領導就不放心了。於是,青州之戰結束僅一年多,拓跋弘便捏造了一個謀反的罪名,強加到慕容白曜頭上,將他與他的弟弟慕容如意一同收捕殺害。(這起冤案直到後來拓跋弘的兒子拓跋宏做皇帝時,才得到平反。)
  這個時候的拓跋弘已經親政差不多三年了,說起來還得感謝他的長子拓跋宏。馮太后對於皇族的孩子尤其喜愛,天安二年(公元467年)拓跋宏出生,馮太后和拓跋弘都很高興,大赦天下,改元皇興。不久,拓跋宏就被立為太子,馮太后宣佈將精力投入到撫育皇太子的工作中去,而把執政大權交還給了拓跋弘。
  拓跋弘也像他父親一樣十分勤政,賞罰分明,對地方官拔清黜貪,收到了很大的成效,然而對於貪污成風的朝廷大官們,他卻一籌莫展。
  我們在前面介紹高允的時候,就曾提到過官吏多貪這個北魏建國以來統治者一直頭疼卻無可奈何的大問題。北魏官員沒有俸祿,大部分人都本著「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原則,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是能拿則拿,能貪則貪。拓跋燾就曾對這一現象深惡痛絕,但是他南征北戰,還得靠著這些文臣武將為他賣命,所以他常常斥責手下官員,卻不可能痛下決心處罰貪污的人。拓跋濬時代休養生息,對於州郡上的官員進行考核,依然不能觸及貪官的根本利益,更別說監督皇帝身邊那些重要的王公官吏了。
  拓跋弘有心攻克難題,他下詔書說:「官員凡是收受一隻羊、一斛酒以上的,一律處死,同時行賄之人以從犯論處。如若有人揭發尚書以下官員的貪污罪狀的,則可以取代被揭發官員的的職位。」
  詔書一頒布就嚇壞了不少人,這可是非常重的懲罰措施了,要擱到現在,一多半的官員恐怕腦袋都保不住了。皇帝身邊有個叫做張白澤的官員趕緊勸諫,說:「這法子怕是行不通。從前周天子的時代,即便是小官,都有找人代耕(即僱傭農民代為耕田)的俸祿。現如今我們皇朝的達官大臣,辛勤付出卻毫無回報。陛下讓收禮的官員受刑,讓揭發的人代替他的職位,微臣擔心奸人有機可乘,真正的忠臣則會灰心喪氣,想要如此就得以簡政民安,也太難了吧!於今之計,還是得參照過去的律令,對於清廉的官吏頒發俸祿以作為獎賞。」
  張白澤的建議,實際上是以賞「清官」取代罰「貪官」,來避免嚴刑治貪可能引發的危險。表面看起來嚴懲貪官大快人心,但若真正操作起來,的確很可能像張白澤所說的那樣,被小人所利用,造成社會的動盪。光靠懲和光靠賞的手段都是無法從根本上解決貪污現象的,只有從制度上來規定和約束,才會有所成效。拓跋弘覺得張白澤所言有理,只好又廢除了新法。
  拓跋弘在革除舊弊的過程中受挫,很是懊惱,而更使他不爽的是來自太后的重重壓力。
  馮太后退居二線之後並不完全放棄對於權力的控制,她提拔自己的親哥哥馮熙為太傅,時刻監督皇帝的言行。做了父親的拓跋弘怎麼甘心就這麼被人擺佈,他對於馮太后的敬畏漸漸演變成了怨恨,決定要好好報復一下。
  馮太后年輕孀居,自是寂寞難耐,她的宮中就常有面首出入,當時最為受寵的,名叫李奕,就是以前被太武帝拓跋燾處死的李順的兒子。
  李奕仗著哥哥、南部尚書李敷是幾朝的舊臣,皇太后又對自己寵愛有加,很不把皇帝放在眼裡。拓跋弘對於太后不滿,也把李奕視為了自己的眼中釘。
  機會是不難找的。李敷在官場上的老友李擔任相州刺史,收受賄賂,碰上拓跋弘嚴打,有人就出來檢舉揭發。李敷出於過去的情誼,想方設法地為李掩飾,沒想到還是讓拓跋弘知道了。拓跋弘就下令把李押回平城,親自審訊,證據確鑿,依律當斬。
  拓跋弘有意借此做文章,並不急於結案,他派有司的執法人員向李暗示說:「如果你能招供李敷兄弟的醜事,就可以憑此免除死罪。」
  李很鬱悶,這是條求生之路,但李敷是幾十年的老友,又這麼幫助他,良心上說服不了自己,每天做思想鬥爭,幾乎要崩潰。這時候他的女婿裴攸來獄中看望他。他就對裴攸說:「我與李敷雖說同姓不同宗,可恩情如同親兄弟一般。如今有司的官員勸我做這種事,我於情不忍,幾次拔下頭簪刺死自己,解下腰帶上吊,都沒能死成(這就恐怕是虛偽的托詞了,沒有求死的決心倒是真的)。何況我又怎麼可能知道李敷兄弟的醜事呢?你看怎麼辦好呢?」
  裴攸想了想,說:「這是皇上要殺李敷兄弟,你又何必做替死鬼?我聽說有個叫做馮闡的,被李敷害死了,他家裡人對李敷可是恨之入骨。我幫你去問問他弟弟,一定能探聽到一些李敷兄弟的罪行。」

  三 拓跋弘禪位(2)

  李咬咬牙,贊同了這個主意,裴攸果然從馮家收集來一堆李敷的罪證,呈到皇帝面前。同時,李的好友范檦也上書朝廷,告發了李敷兄弟所犯的三十多條罪狀。
  拓跋弘被壓抑了好久,這還不狠狠地發洩一把。他立即以這些罪狀,下令誅殺李敷、李奕兩兄弟。李舉報有功,得以免死,鞭笞剃髮之後,發配服役,後來又重新做回了尚書的職務。
  馮太后讓皇帝給奪走了心愛的情人,又悲又怒,差點沒把肺給氣炸了。她認定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拓跋弘忘恩負義,要是這樣發展下去,將來還不知道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呢。她想方設法對皇帝掣肘,母子之間的矛盾愈演愈烈。
  拓跋弘行事剛毅果斷,尤其討厭身後有人對他指手畫腳;他又受了貴族風氣的影響,喜好佛、道兩教的學說;加之北魏境內連年災荒,反叛也不時發生,年紀輕輕的他心灰意冷,對政治失去了興趣。皇叔拓跋子推為人雅量仁厚,名望頗高,對柔然的戰事中也立下功勞,拓跋弘就召集大臣們商量,要把皇位禪讓給叔叔。
  群臣一邊倒地反對,意見幾乎出奇的一致,認為北魏開國以來一直是父子相承,現在要是開了這樣一個先例,以後還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混亂局面。何況皇太子沒有任何過錯,即便是要禪讓,也應該內禪給太子。
  拓跋弘很為難,對群臣說:「太子才只有五歲,實在太小了,朕以為還是傳位給年長的子推為宜。」
  老臣高允在旁邊沉默了半天,一直沒發話,這時進言說:「微臣不敢多言,只願陛下上思宗廟社稷之重,追念昔日周公輔佐成王之事。」(以輔政之臣自居,這樣的話也只有高允這樣的元老敢說得出口。)
  拓跋弘思慮半晌,只好讓步,歎道:「也罷,那就讓皇太子繼位,諸公輔佐吧!」
  北魏皇興五年(公元471年),拓跋弘禪位於年僅五歲的太子拓跋宏,改元延興。登基大典之上,拓跋弘把兒子抱到皇位上坐定,小拓跋宏已經泣不成聲。拓跋弘納悶,這麼小的孩子為什麼哭呢,就問他到底怎麼了。小拓跋宏答道:「代親之感,內切於心!」意思說,我取代的是父親的皇位,內心感到非常的悲痛。天,這麼小的孩子居然能說出如此讓成年人折服的話語,與那個登位時狂傲不馴的宋帝劉子業簡直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群臣上奏,尊奉拓跋弘為太上皇帝,拓跋弘接受。有意思的是,拓跋弘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既做過皇帝,又做過太上皇帝的人,太上皇帝的稱號,也自他開始。以前劉邦給其父劉太公的尊號為太上皇,而非太上皇帝。
  拓跋弘名義上做了太上皇帝,實際上與皇帝並沒有什麼太多的不同,國家大事還是要由他批示。不過平日的生活總算清閒了一些,他移居到別宮,宮殿的房椽和台階都用天然的木材和土質,每天又找一些和尚談經論道,一派怡然自得。升任太皇太后的馮氏對他的嫉恨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愈發強烈了。

  四 宋室喋血(1)

  青州之戰徹底失敗後,宋明帝劉彧僅存的一點抱負也消磨殆盡。對外戰爭既然受挫,他只好通過對內的各種手段,重拾信心。別看劉彧人長得胖,卻一點兒也不心寬,他將屠刀高高揮起,凶殘地向自己的兄弟砍去。
  宋文帝劉義隆的十九個兒子,經過一輪又一輪的自相殘殺,這時候除了劉彧以外,還有六人在世,其中九子劉昶已經投奔了北魏,做了駙馬。餘下的諸子之中,以八子東海王劉禕最長,若按年秩,劉彧還得叫他一聲哥哥,但這個傢伙品行惡劣,所以沒人搭理他,成不了氣候。
  因為劉子業給劉禕起的外號是驢王,「驢」、「廬」古時同音,劉彧也有意戲謔他,封他為廬江王。
  劉彧與其他諸王向來看不起劉禕,劉彧甚至在詔書中對建安王劉休仁明說:「那個劉禕是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廢物,你就是諸王裡年齡最長的了。」
  人們都這麼想,劉禕自己不服。還別說,倒真有和他穿一條褲子、不開眼的人。泰始五年(公元469年),有個叫做柳欣慰的人要謀反,遍尋全國不得靠山,就找到了劉禕,愣是要擁立他做皇帝。大約是太渴望在兄弟們面前證明自己,劉禕便與柳欣慰一拍即合。
  王爺想當皇帝,就得下點血本,他讓自己的親信找到幾位還比較熟的地方官員,賞賜金銀寶貝,說好一同舉事。可是那些人不傻呀,知道劉禕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就把劉禕和柳欣慰的陰謀告到了劉彧那裡。
  劉彧還真是有些意外,沒想到劉禕也敢反他,當即殺了柳欣慰等謀反之人,削了劉禕的封邑,保留他的王爵,把他遷到宣城軟禁起來。過了一段時間,劉彧又讓有司上道奏折,說劉禕對處罰有怨言,應該削除他的爵位,依法嚴懲。劉彧故意不同意,卻私下裡派人帶了毒藥去找劉禕,逼令他自殺。
  過了兩年,劉彧得了重病,不免思前想後:太子劉昱年方九歲,要是自己有個三長兩短,那身後的政權就得落到幾個弟弟手裡了,當年自己不就是這麼得到皇位的麼?不行,得把這些隱患統統掃除,避免歷史重演。
  晉平王劉休祐為人貪得無厭,曾經一度出鎮江陵,劉彧對他不放心,把他召回了建康。如此一來,看是看得緊了,麻煩也多了不少。劉休祐覺得劉彧和自己都是從小一起玩的兄弟,就沒啥高人一等的地方,所謂君臣之禮不過是些表面文章而已,屢次出言頂撞劉彧,惹得劉彧極其不爽,打定了主意先把這個弟弟幹掉。
  明裡一時找不到殺人的借口,劉彧就使陰招(堂堂皇帝都要使用暗殺的手段,可見劉宋的統治者是多麼的齷齪了)。
  有一次,劉休祐跟隨劉彧,以及他的幾名隨從一起騎著馬到城南的巖山打獵。天色漸暗,劉休祐有點想返程了。這時,只見劉彧的左右壽寂之等人忽然從後面圍了上來,一使勁把劉休祐從馬上拽了下來,一頓狂毆,劉休祐支撐不住,趴在了地上。壽寂之大叫:「驃騎將軍(劉休祐的官職)落馬啦!」
  前面不遠處的劉彧正端坐馬上,一聽這話,立即裝出一副十分吃驚的樣子,命令身邊的御醫前往探視。御醫一看,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哪裡還有救,回來稟告皇上。劉彧臉上陰鬱,心中暗喜——小的們幹得不錯,命幾名隨從將屍體拉回府第厚葬。
  劉休祐既死,剩下的幾個弟弟更加自疑,行事無比謹慎,但即便如此也逃脫不了厄運。建安王劉休仁在劉彧即位以及討滅劉子勳的過程中功勞最大,與劉彧的關係也最好,因此手中權力也不小,劉彧最擔心的也就是他。為了不把事情搞砸搞大,他先下詔召劉休仁入宮議事,然後又故意不見,讓他在尚書下省過夜。
  夜深時分,劉彧派人揣上一包毒藥,秘密來到劉休仁的住所。劉休仁千算萬算,竟沒想到最親近的兄長對他也會來這手,不禁大罵皇帝:「你得天下,是誰在出力啊?孝武帝(劉駿)誅殺兄弟,結果子孫滅絕(其實還不是你劉休仁出的主意,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啊)。如今你又來這一套,哎,宋國的運祚哪裡還久長得了!」劉休仁自盡後,劉彧下詔,說劉休仁謀反,事洩後羞慚恐懼,於是主動自決了。
  殺完了劉休祐和劉休仁,劉彧又把南徐州刺史的空缺轉授給了最小的一個弟弟、巴陵王劉休若。
  劉彧剛做皇帝的時候,劉休若因為與一名典簽鬧矛盾,就把他抓了起來,向劉彧上訴殺他。劉彧回折說不殺只關,可劉休若卻已經先下手把典簽給殺了。劉彧非常惱火,責問他說:「要是孝武帝的時候,你敢這麼做麼?」把他降職貶官,後來幾經周折,安置他在荊州做刺史。這次詔書下來,命劉休若頂劉休祐的缺,入朝就任,劉休若自是十分緊張。他的心腹王敬先勸他不如割據荊楚之地與朝廷對抗,劉休若表面上同意,回頭就把王敬先給抓了,向劉彧稟明情況,表示自己忠心無二。
  劉彧殺了王敬先,同時也不饒恕並無野心的劉休若。劉休若到了建康,就在府第中被劉彧賜死。至此,劉彧一年之中用各種手段連殺三個並無明顯過錯的弟弟,將所謂的奪權威脅減小到最低,只留下了品劣才庸、碌碌無為的桂陽王劉休范(頗為諷刺的是,就是這個因為爛而躲過一輪屠殺的劉休范,在劉彧死後便起兵謀反。不知道劉彧殺弟究竟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四 宋室喋血(2)

  宗室之後,還有讓劉彧不放心的人,那就是外戚。劉彧的皇后姓王,出自琅琊臨沂王氏,其兄王彧時任太傅,劉彧一旦駕崩,皇后勢必將臨朝稱制,王彧就會順理成章做上宰相,而臨沂王氏又是一百多年以來的豪門望族,那時即便王彧不想篡權,他身邊的人也不見得會安分。於是劉彧故伎重演,寫了一封親筆信,連同毒藥一起派人送到王彧面前。
  劉彧手下人來到王彧府中時,王彧正與客人對弈,展信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與卿周旋,欲全門戶,故有此處分。」就是說,為了王家著想,你王彧還是「犧牲小我,維護大我」吧。
  王彧是個明白人,不動聲色地把信紙放回信封,擱在棋盤旁繼續下棋。一局棋結束,收拾完畢,他才緩緩取出信給客人看,說道:「剛才皇上下詔,賜我自裁。」客人大驚,王彧手下人更是不平,都勸他起兵。王彧搖搖頭,平靜地飲藥而死。
  劉彧認為自己終於完成了「殺戮大業」,於泰豫元年(公元472年)滿意地閉上了眼睛。臨死前,他以太子年幼,傳旨命護軍將軍褚淵、右僕射劉勉、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五人同為顧命大臣。十歲的劉昱繼位,歷史上一般稱他後廢帝,又稱蒼梧王,以區別於前廢帝劉子業。
  其實,蒼梧王劉昱雖然在劉彧即位時就被立為太子,但他並不是劉彧的親生兒子。
  原先劉彧沒做皇帝的時候,只與王皇后(當時還是湘東王妃)生過兩個女兒,沒有一個兒子。二十多歲時劉彧的身體就出了問題,大約是陽痿,無法再生養兒女。劉彧很著急,拚命尋求補救措施。他看中了路太后身邊的侍女陳妙登,太后就讓孝武帝劉駿把陳妙登賜給劉彧。
  劉彧自己對付不了,又把陳妙登賞給親信李道兒為妾,過一段時間又召回身邊,沒過多少日子就生下了長子劉昱。其中奧妙朝裡朝外都很明瞭,只是不點破而已。
  劉彧登基後,嫌一個「兒子」的成果不夠多,又想出了「擴軍」的方案。他時刻關注幾個弟弟家中的情況,若有懷孕的姬妾,就迎入宮內;生下男孩,就殺死母親,交給自己寵愛的嬪妃撫養。靠著這一「快速有效」的方案,劉彧一共得到了十二個兒子。他也樂得接受(反正自己不行嘛),還大示「慷慨」,讓其中的四個兒子出嗣從前被殺絕後的幾位王爺。
  子嗣艱難常常是一個帝國衰亡的重要特徵,上溯漢魏,下至明清,概無例外。劉宋帝國到了這時,居然要靠著眾多醜陋的手段來維持子嗣的延續,說一句「氣數已盡」並不為過。何況,這新上台的小皇帝劉昱,是一個嗜殺成性的禽獸。

  五 蕭道成建功(1)

  從劉昱幼時的喜好習性來看,他應該十分適合去當一名運動員,尤其適合參加技巧、體操一類的運動。可惜古代沒有奧運會,他的才能無法「為國爭光」。不過他若能從事民間賣藝活動,應該也可以盡其所長。
  他最擅長的運動是爬竿,對宮里長得高的圓柱形物體具有特殊的感情。他常常爬上漆竿一丈之多,身手矯捷,無人能及。甭管左右服侍他的小太監們怎麼喊,他都不下來,直到玩得盡興了,才自行滑下。
  他不但好動,而且也好打罵,對輒就對身邊的官員拳腳相加,完全憑自己好惡,喜怒無常。官員們跑到宋明帝劉彧那廂告狀,劉彧可是對這個「兒子」寄予了厚望,當然不容許他如此放縱,屢次命陳妙登對他嚴加教訓,小太子板子吃了不少,記性長得不多。
  不管怎麼說吧,十歲出頭的劉昱剛做了皇帝,終究是有些陌生感和新鮮感。母親陳妙登做了皇太妃,劉昱對她還是有幾分畏懼(所以說小時候打得多了,畢竟是能產生心理上的威懾的);劉彧又給他留了幾位不那麼容易親近的顧命大臣,他也有幾分忌憚。所以開始的時候,他還算中規中矩,說不出什麼好的地方,卻也不至於有大錯。
  然而野心家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變天了,第一個行動的就是劉彧誅殺諸弟之後的漏網之魚——桂陽王劉休范。
  劉休范活命的原因是他實在不夠格死,劉彧連殺他的興趣都沒有。史載他「謹澀無才能,不為物情所向」,這未必不是一種保護色。劉彧一死,他那緊繃的神經忽然一下子放鬆,自認為皇族之中,論資排輩無人可與他匹敵,野心不斷膨脹起來。這與十年前劉駿死後,劉義恭得意忘形的情形頗有一比。劉義恭被劉子業做成了「鬼目粽」,那麼劉休范的下場呢?
  也許包括小皇帝劉昱在內的劉氏宗族都不會料想到,劉休范的反叛,成全了一位非劉姓的重要人物,並且將劉宋這個淪為垃圾的腐朽王朝,送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這個人就是劉昱手下的右衛將軍、侍中蕭道成。
  蕭道成出身東海蘭陵縣的蕭氏。南方僑姓士族四大望族,由東晉時期的王、謝、庾、桓,逐漸變成了劉宋以後的王、謝、袁、蕭。蕭姓敬陪末席,實際上還有那麼一點不夠格,因為前面三族基本都是從東晉建立以來對於南朝政治起到舉足輕重作用的家族,幾代族人在朝中的高官不可計數。蕭氏自從蕭道成的高祖蕭整在永嘉之亂中南渡到晉陵武進縣後,其族人並沒有太多的建樹,所以蕭道成曾說自己出自布衣寒族,也並非全是自謙。「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蕭整的後代在南朝一百七十年的歷史中,竟連續建立起齊、梁兩個朝代,前後統治將近八十年,若加上末期附庸北周的後梁王朝,則有一百多年的時間,這樣的輝煌,恐怕也是王、謝、袁三族所望塵莫及的。
  蕭道成後來顯赫了,覺得要把自己的祖上背景設計得榮耀一些,於是就重新編寫了家譜,把漢朝開國名相蕭何稱為自己的祖先,這根本就是牽強附會之言。所以後來李延壽編寫《南史》,並不收錄這種說法。不過,若這家譜是真的,那麼蕭何「後代」奪了劉邦「後代」的江山,也算是一件十分耐人尋味的事情了。
  史實大約是,蕭道成雖與蕭何扯不上太多關係,但他的祖上幾輩人在南方的確幹得不錯,到了他父親蕭承之時,已經做到了太守和將軍之職,並被封為男爵。
  和劉備同學一樣,蕭道成小時候舊宅的門前,也有一棵參天的大桑樹,像極了皇帝出巡的華蓋。蕭道成喜愛在樹底下與小夥伴們玩耍,他的堂兄蕭敬宗跟他開玩笑,說:「這棵樹就是為你長的。」樹終歸只是一棵樹,是否能夠真正成為樹下人的保護傘,只會取決於那個人本身。否則,諸位大可以先回去看看你家附近是否也有大樹一棵,如果連矮灌木都找不到的話,那你多半也只能碌碌終身了。
  蕭道成不像是個打算碌碌終身的人,他很早就有了一些為臣者「不該有」的想法。淮北四州丟失後,蕭道成被任命為冠軍將軍、持節、都督北討前鋒諸軍事,出鎮淮陰,後來又升為南兗州刺史,統領淮南江北的軍隊。蕭道成利用這一良機,在軍中廣納心腹、賓客,自身的實力強大了起來,民間傳言蕭道成有異相,要做天子。宋明帝劉彧本來就多疑,對他很不放心,就派將軍吳喜手持一壺酒(老伎倆了啊),到蕭道成營中去試探他。
  蕭道成也不是什麼神人,《南齊書》說他「戎衣出門迎,即酌飲之」,把他描述得胸懷坦蕩,根本是隱諱了實情。其實蕭道成心虛得很,說他有心篡位的確不切實際,但他擁兵自重卻是事實。他一看到吳喜帶著皇帝的御酒來見他,心裡就害怕起來,不敢喝,想逃跑。吳喜與蕭道成是老戰友,情誼很深,當即對他聲明酒中無毒,並當著他的面喝下一杯。蕭道成才鬆了一口氣,跟著也喝了一杯。吳喜回到劉彧那裡說明蕭道成並無反意,劉彧心情一高興,就不再計較那些傳聞,不過畢竟有所顧忌,幾年後將蕭道成召回了建康。(救了蕭道成一命的吳喜不久後反被劉彧猜忌賜死,蕭道成卻借助掩護成就了大事。王侯將相,盛衰成敗,從來並無定數,看著很不錯的,可能成為悲劇人物,看著很猥瑣的,也可能是成功的「英雄」。歷史總是為成功者書寫,由此信然。)

  五 蕭道成建功(2)

  這些都是一個人成功之前的序曲,總體而言在刀光劍影的劉宋末期,蕭道成走過的道路可謂相當順利。元徽二年(公元474年)劉休范在尋陽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起兵時,蕭道成的職位是統領石頭城的防務軍事,掌握著整座京城的防禦。他明白得很,這次作戰可能成為他人生重要的轉折點。
  劉休范造反的消息傳到建康時,朝廷上下並無一點預感,一堆文武大臣圍在中書省商議對策,沒人能出點有用的主意。蕭道成說道:「當初劉義宣和劉子勳在上游謀反時,都因為行軍遲緩而失敗。這回劉休范肯定會吸取教訓,以輕兵順流直下,乘我軍不備而攻城。我們若以偏軍抵抗,一旦失敗,軍心必然不穩。萬全之計,乃是屯兵新亭、白下(兩處分別在今南京南北)固守宮城、東府、石頭城,以逸待勞。劉休范孤軍深入千里之遙,糧草不足,求戰不得,自會瓦解。我願領一支軍隊,出守新亭,抵擋劉休范前鋒之銳氣,其餘人等可分別守衛白下、城門等各處。諸君請安坐殿中,看我如何破賊!」
  陳詞言罷,蕭道成提出,每人拿張紙,寫下自己的抗敵意見。事畢展開一看,大家寫的都是一個「同」字。劉昱便下令,蕭道成領前鋒軍隊駐紮在新亭,征北將軍張永屯兵白下,前兗州刺史沈懷明守衛石頭城。
  蕭道成一到新亭,便開始修築城壘工事。劉休范果然如他所料,以水軍急速前行,到達了建康西南二十里的新林渡口。
  蕭道成偵察到敵軍相距不遠,並不慌張,該怎麼建設,該怎麼睡覺,還是一樣的做,同時又派遣部將,率領水軍與劉休范的軍隊交戰,殺了不少叛軍。
  劉休范見水軍無法繼續行進,就放棄船隻,從新林上岸,一面派部將丁文豪領一支軍隊直取皇帝所在的台城,一面親自率領主力軍隊進攻新亭的城壘。
  新亭的防禦力並不強,蕭道成率領軍隊全力抵抗,從早上戰到午後,整整兩個時辰,叛軍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官軍漸漸有些招架不住。蕭道成正思索良策,手下的越騎校尉張敬兒跑到他面前,獻計道:「屯騎校尉黃回與我二人已商量好對策,先向劉休范詐降,再乘便偷襲取他性命!」
  蕭道成大喜,道:「卿若成事,我把雍州賞給你。」
  張敬兒與黃回乘著叛軍休息的間歇,跑出新亭城,放下手中武器,向南面的叛軍大聲呼叫:「我們投降!」
  劉休范正帶了幾名衛士登上南面山頭的臨滄觀,察看軍情。聽說有人投降,就命人把兩個人叫到面前,問道:「投降是誰的旨意?」
  黃回答:「蕭將軍的秘旨,新亭守軍誠心歸降王爺!」
  劉休范也不細想,高興壞了,便把黃回、張敬兒留在身邊,又把兒子劉德宣和劉德嗣送到新亭城中,作為人質。親信李恆、鍾爽總覺著不踏實,私下裡勸阻劉休范,劉休范不理睬,認定天命要歸自己,只顧在營帳中飲酒為歡,與黃回、張敬兒談笑風聲。
  黃、張兩人臉上笑著,底下可一直在算計。黃回見劉休范喝得半醉半醒,便向張敬兒遞個眼色,張敬兒飛快地抽出劉休范的防身佩刀,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人頭。劉休范稀里糊塗就掉了腦袋,左右侍衛嚇得四散奔逃,張敬兒抱了劉休范的人頭,上馬飛奔,衝回了新亭。
  新亭的蕭道成得了消息,便將一對人質剁下頭來,與劉休范的人頭一起送往宮城報捷。
  劉休范的軍隊群龍無首,按理說應該是撐不下去了,可是歷史有時也會出現一些小花絮,以導致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花絮的主人公是這個去報捷的小軍官,名叫陳靈寶。他在路上遇到了劉休范的軍隊,忽然不知所措,既想亮出劉休范的人頭以瓦解敵兵的鬥志,又害怕因此引起敵軍的憤怒,被他們殺死。猶豫哆嗦之間,一不小心,手一鬆,得,人頭掉到了路旁的水塘裡。陳靈寶不敢去撿,伏在馬背上就往宮城裡跑,口中大喊:「叛亂已經平息啦!」
  可是陳靈寶拿不出任何證據,宮城裡的人不辨真偽。這時丁文豪的叛軍攻破了台城的軍隊,直逼秦淮河上的朱雀橋。劉休范的另一名部將杜黑騾也不知道王爺已死,在攻打新亭屢遭蕭道成的頑強阻擊後,他轉而率軍繞過新亭,與丁文豪合兵一處,圍攻朱雀門。
  城中的守將都沒有蕭道成的將才,領軍劉勉倉促出戰,戰敗被殺。右軍將軍王道隆也被叛軍追殺。建康城謠言四起,百姓們都說:「台城已陷!」宮中更是傳說新亭也被劉休范攻下。宮中亂作一團,嬪妃侍女們紛紛搶奪值錢的器皿。皇太后目睹一片狼藉,悲痛地對劉昱說:「皇上的天下沒有啦!」
  所幸花絮到此結束,丁文豪手下的士兵聽說了劉休范被殺的消息,軍心大喪。蕭道成登上新亭的北城門,向台城內外的叛軍說道:「劉休范父子已於昨天被斬首,屍體就在南岡之下。新亭安然無恙,我就是平南將軍蕭道成,諸位可以走近前來瞧個仔細,不必擔憂害怕!」
  這一招非常管用,丁文豪、杜黑騾那是嘍囉級的小人物,哪裡指揮得動人心離散的士兵。蕭道成指揮部將陳顯達、張敬兒率軍入宮,與尚書令袁粲一起發兵反攻,將丁文豪、杜黑騾一一殲滅。
  平定劉休范叛亂,蕭道成功勞最大,他被朝廷拜為中領軍,留守建康,軍權在握,與袁粲、褚淵、劉秉三人並稱「四貴」。

  六 「模範」暴君(1)

  劉休范被消滅,宋文帝子輩的勢力在宋國境內徹底結束。劉氏子孫的自相殘殺還有一個小尾巴,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在此之後又發動了一場小型叛亂。
  劉景素是文帝七子劉宏的長子。我們說過,劉宏在他那一輩王爺中算是相當幸運的,因為多病早死,對哥哥劉駿又一直非常擁戴,所以死後子孫也得到了不少好處。劉昱做皇帝時,文帝的孫輩也已凋零殆盡,劉景素排行最長,他自己也頗有不可一世的架勢。他任南徐州刺史,出鎮京口,便積蓄力量,招攬人才,拉攏各方勢力,以期尋找機會奪取帝位。劉休范叛亂,他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以進京勤王為名,聚集軍隊,實際上是坐山觀虎鬥。亂事平定,他未真正出過一分力,卻被升為鎮北將軍。
  京口離建康很近,劉景素時時刻刻關注朝廷中的形勢。原先還算老實的劉昱自從元徽二年(公元474年)年底加了元服之後,其本性就開始真正暴露出來了。
  加元服,也稱「行冠禮」,是古代男性成人的一個重要儀式。加元服之前一般視為未成年人,是不戴帽子的,而之後就需要在公開場合戴帽,而且行事也要以成人的禮節來要求。加元服的時間並不固定,因人而異,早的有十歲的,晚的也有到二十歲才進行的,各朝各代也有變化,一般為十三到十六歲。像前面提到的「元兇」劉劭就是在十三歲加的元服,劉昱由於比較早就做了皇帝,所以加元服的時間也早了一年,元徽二年他才十二歲,就做了成年人。(雖然與北朝的那些十一二歲就開始監國,十三四歲就大婚生子的太子們相比,其實也並不算很早了。)
  禮節上說你是大人,偏偏心智遠未成熟,這可就相當的危險了。劉昱愛玩,帝王的身份顯然礙事,一出門,就得前呼後擁,儀仗隊一走就是大半天。對劉昱而言,這簡直是「災難」——既耗精力,又煞風景!他堅決「蔑視」這類形式主義,從元徽三年開始就頻繁微服出遊,身邊只帶最親近的幾名小廝,每次出去一走就是幾十里的路,集市、荒郊到處跑,早出晚歸,不知所終。起初陳太妃還能坐著竹車跟在後頭,多多少少起些監督作用,到後來根本追不上騎著馬、跑得飛快的兒子,更是讓劉昱沒了顧忌。從早出晚歸,發展到了夜不歸宿,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劉昱在外頭也不只是隨便觀賞風景,他的「參與意識」特別強,出門經常和左右隨從帶著傢伙,心情不爽的時候,看見路人就上去拳腳、刀斧相加,由此慘死皇帝手下的老百姓不在少數。更有荒唐之處,民間早就傳說皇帝不是先皇的親生兒子,而是李道兒的種,他並不生氣,覺得做李道兒的兒子也不錯,在民間玩樂的時候就改名,自稱李統,或者「李將軍」,其風格頗有幾分類似明朝的那位自封大將軍,荒淫絕頂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只不過在嗜殺這一點上要超過後者。
  正史上關於劉昱的記載,其文字讓人有似曾相識之感。我們略想一下便可推測,其實有不少描寫都是來自同一個暴君模板,自從湯武、桀紂以來,史家就習慣套用一些明君、暴君、昏君的模板,以至於我們讀史的人看得上句都能猜出下句。劉昱是事實上劉宋的亡國之君,新興王朝為凸顯改朝換代的合法性,使用的模板就更為典型,難免極盡抹黑之常事。比如史載他所喜好的虐刑,就可以比肩史上任何一位暴君:刺骨頭、椎陰部、鑿腦袋、鋸脖子,無一不是讓人看著都會心驚膽戰的刑罰。我們在這裡可以勉強為劉昱說句公道話,這些反人類的罪行他未必都曾一一犯過,但他的確殘殺了不少反對他的人。
  於是建康城內外出現了一種論調,認為劉昱的皇位早晚要丟掉,劉景素將入繼大位。當然劉昱身邊的人可不這麼想,尤其是劉彧時代的舊臣楊運長、阮佃夫,一心想的是藉著皇帝年幼,可以專權,若是劉景素即位,肯定無法操控,所以暗地裡對他防著一手。劉景素手下的將軍王季符因為違反了劉景素的命令,發生了矛盾,就到建康密告劉景素要謀反。楊運長和阮佃夫就要求借此出兵討伐,然而手握兵權的蕭道成和袁粲等人則認為證據不足,不可偏聽一面之詞,不同意草率用兵。爭執不下,最後折中,劉景素征北將軍的頭銜被撤銷。
  如此一來,劉景素危機感更強,促使他加緊行動。他聯繫了朝野不少武將,幾次想乘著劉昱出遊發動暗殺、奪權,可惜得不到四貴等軍政要員的支持,屢屢因為考慮不周而被迫取消。到了元徽四年(公元476年)七月,劉景素終於按捺不住,決定大舉起兵了。
  僅從這一點,便可看出這位所謂眾望所歸的王爺其實政治素質並不高,戰略思想混亂。他先前猶豫再三都沒有行動,這次卻只因被人鼓動一下就跳起來了。原來京城中的羽林監(掌管羽林軍騎兵的要職)坦祗祖與劉景素早有密謀,久居建康,生怕有變故,就帶著幾百名手下兵士從建康潛逃到京口,對劉景素說:「現在京城內外已經潰亂,希望王爺以平亂為名,早入京師!」劉景素馬上信以為真,也不派幾名探馬去偵察一下真實情況,就認定「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動員了一支數千人的軍隊,準備向建康城進發。
  情報不明,缺乏後繼,等待劉景素的只能是滅亡。建康城裡的楊運長等人早就注意到坦祗祖圖謀不軌,他一叛逃,就料定劉景素一定會造反,立即宣佈內外戒嚴。蕭道成統領台城大軍出屯玄武湖,以冠軍將軍黃回、任農夫、左軍將軍李安民率領步軍,右軍將軍張保率領水軍,水陸兩路同時向京口方向撲去。

  六 「模範」暴君(2)

  劉景素雖說集結了不少爪牙為他賣力,卻多半是些毫無將略的無能之輩。他們聽說建康方面早有準備,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劉景素的意思是據守在竹裡(今江蘇句容北),阻斷台城軍隊進軍的路線。垣慶延、垣祗祖、沈顒等人都說:「如今時值盛夏,敵軍遠來疲憊,我軍正好以逸待勞,誘敵深入,一戰可攻克。」另一部分將領則認為這樣打肯定吃不消,主張固守。兩派的意見不統一,戰機也被延誤,最後劉景素的軍隊不得不駐留在京口,與台城軍對峙。
  劉景素的水軍中招攬了不少荊湘一帶的好手,訓練有素,戰鬥力優勢明顯,出戰便擊敗了張保的水軍,陣斬了張保。可是其他各部軍隊卻都不能給予有利的支援,結果台城軍隊逼近京口,將劉景素的軍隊各個擊破,沈顒、垣祗祖兩軍先後潰散叛逃,其他各部也沒了鬥志。剩下一批劉景素培養多年的死士,作戰無比勇猛,可惜兵力太弱,最終力戰不敵。京口失守,劉景素也掉了腦袋。
  劉景素的失敗,宣告劉氏內部的兄弟鬩牆全部結束。宋文帝以來,劉氏後代們為了自己的權欲和利益,彼此廝殺爭鬥,將所有的力量消耗於無謂的內訌之中。劉宋的江山,只落得一個被他人指手畫腳的下場。
  有這樣心思的人不少,自然,成功者只會有一個。
  阮佃夫欺負皇帝年幼,首先就想發難。他與同夥商量好,乘劉昱外出打獵的機會,關閉城門,把劉昱抓起來廢掉,另立劉昱的三弟、安成王劉准為新君。事情敗露,劉昱捕殺了阮佃夫等人,並擴大打擊面,對於曾經與阮佃夫有過密謀的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等人,不論是否參與了本次謀逆行動,通通族誅。杜、沈、孫三家的男女老少,無一倖免。沈勃當時正在居喪,按理說不能立即收捕。劉昱可不管這一套,帶著左右士兵就衝入沈勃宅中,見人就砍。沈勃知道難逃一死,一把衝上前,扯住劉昱的耳朵,邊打邊罵:「你這個桀紂暴君,死期就快到了!」左右圍上來,才將他亂刀砍死。劉昱氣得不行,下令對這些人不僅要滅族,而且得對他們剖腹肢解,才算罷休。
  此事之後,劉昱感到身邊的人也不可靠,尤其是大權獨攬的重臣。懷疑的目光很快轉到了「四貴」之首的蕭道成身上。
  有一次盛夏時節,劉昱闖入蕭道成的領軍府,正好碰上蕭道成光著膀子、露著肚子在家裡午睡。他命令蕭道成在室內站好,在肚皮上畫一個靶心,拉弓搭箭,就要開射。蕭道成嚇壞了,一個勁叫著:「老臣無罪,老臣無罪!」劉昱的親信王天恩,大約與蕭道成有些關聯,趕緊勸說:「蕭領軍的肚腹大過常人,是個好靶子,一箭射死了,以後就沒得射了,多可惜啊!不如把箭頭去掉,再射。」劉昱同意,就取了一支沒有箭頭的箭,一箭射去,正中蕭道成的肚臍。他把弓一扔,笑著對左右說:「這箭法怎麼樣啊,哈哈!」
  劉昱想殺蕭道成,並非全是因為貪玩。他確實是忌憚蕭道成的威名,屢次三番叫嚷著要誅殺他,只不過左右總有人出來為蕭道成說話,包括他的母親陳太妃都勸他:「蕭道成消滅劉休范的叛軍,對我母子有再造之恩;如果連他都要殺的話,還有誰能為我們國家效力?」
  劉昱暫時打消了殺蕭道成的念頭,心懷畏懼且早有異志的蕭道成則已不願安分了。他與袁粲、褚淵(沒錯,就是那位曾被山陰公主看中、死裡逃生的美男子)等人暗中商議,打算換掉這個殺人成性的小皇帝。

  七 易代之間(1)

  蕭道成的提議遭到了四貴之中的重量級人物袁粲的反對,他說:「皇上年紀還小,小錯誤還是容易改正。廢立大事乃是伊尹、霍光那樣的強勢大臣才能做的,當今亂世,恐怕難以實行。即便真的成功了,我們這些人恐怕也無安身之地。」顯然袁粲是害怕自己步當年徐羨之、謝晦等人的後塵,同時在政見上他也並不完全贊同蕭道成,不願讓他借此機會獨大。
  一旁的褚淵則與袁粲的想法不同。這位堂堂駙馬兼顧命大臣的人生奮鬥標準就是四個字,「趨炎附勢」。他明白劉宋政權氣數已盡,隨時都可能有人取而代之,環顧朝野,此人非蕭道成莫數。所以為了自己將來的仕途一帆風順,他已經打定主意要提前攀附這個新主子。在此密談的場合,他最佳的反應就是什麼都不說,以示對於蕭道成不臣之想的默認,同時也與袁粲等人「劃清界限」。
  蕭道成心想唧唧喳喳開小會,不如自己單干來得爽快,就把袁、褚等人「踢」在一邊,與長子蕭賾、次子蕭嶷,以及左右親信一起聯絡各方人士,等待廢黜皇帝的機會。
  不久他就聯絡到了統領禁軍的越騎校尉王敬則,還是對方主動送上門來的。王敬則向蕭道成提出,自己可以利用職務之便,為蕭道成監視皇帝的往來活動。蕭道成大喜,他又讓王敬則重點結交劉昱的左右親信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人,將這些人發展為內應。
  劉昱每日都要外出玩耍,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元徽五年(公元477年)七月初七這天,小皇帝給自己安排了一系列豐富的遊樂活動。他先是乘坐敞篷車,帶著左右侍從,到宮城外頭的小山岡比賽跳高;跳得累了,就前往附近的尼姑庵,與小尼姑們鬼混一番。眼見天色漸晚,他又潛入新安寺,與手下人偷來一條狗,殺了煮了,狗肉伴美酒,直吃得心滿意足,醉眼矇矓,這才由左右架著,回寢宮仁壽殿安歇。臨睡之前,劉昱忽然對著楊玉夫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便指著天上的銀河說:「今天是七夕,你小子給我守在這裡等候織女姐姐渡河,看到了馬上來報告我;要是看不見,我明早起來第一個就殺你!」楊玉夫嚇得腿腳發軟,連連點頭稱是。
  由於劉昱的作息時間紊亂,而且居無定所,所以宮內的房門到了夜晚都不關閉。禁軍的士兵害怕因為被皇帝看見而無緣無故掉腦袋,都逃得遠遠的,內部的保衛工作根本就是混亂不堪。王敬則正在營外值勤,忽見楊玉夫神色慌張地跑來見他,心中詫異,趕忙詢問楊玉夫出了何事。楊玉夫把劉昱的話語一五一十都告訴了王敬則,王敬則心說這真是天意,就對楊玉夫說:「若等皇上明早醒來,你的小命哪還保得住。看來我們只有先下手為強,把楊萬年他們也叫上,今晚就行動!」
  楊玉夫雖對小皇帝心懷畏懼,但也別無他法,就拉上楊萬年和陳奉伯,確認劉昱已經呼呼大睡,走進寢宮偷偷取下劉昱的貼身佩刀,砍下了那顆金貴的頭顱。
  事情辦妥,三個人一商量,讓陳奉伯用袍袖藏了劉昱的人頭,假稱皇帝的命令,叫開宮門,把人頭交到王敬則營中。王敬則帶上人頭,快馬飛奔至蕭道成的領軍府前,一邊叩門,一邊大喊「事畢」。
  蕭道成正在府中酣睡,被王敬則的叩門聲驚醒,立刻起床探視。可他又擔心這是劉昱設的局,想要把他誆出門殺他,躲在門後死活不敢開門。王敬則是個粗人,可不在乎這麼多,心想,你個領軍統領千軍萬馬,沒想到緊要關頭也夠膿包的。叫不開門,他就捧起人頭,從府院的牆上扔了進去。
  蕭道成命手下將人頭洗乾淨,拿來仔細觀瞧,果然是小皇帝的頭顱,一顆提了多時的心總算落了地。他換上軍裝,騎馬出門,帶著王敬則等一隊人馬,前往宮城。王敬則宣稱御駕回宮,喊叫聲咄咄逼人,與劉昱平常進入宮城的態度一般無二。守衛宮門的士兵不敢細查,就大開城門,把蕭道成迎入宮去。宮中的官員驚慌失措,恐懼萬分。蕭道成走上仁壽殿,對群臣宣佈劉昱已死,宮中上下頓時一片歡呼,「萬歲」聲不絕於耳。
  次日一早,蕭道成以皇太后之命召集袁粲、褚淵、劉秉入殿會商。蕭道成全副武裝,王敬則等人立於身後,在大殿前的槐樹下迎候眾人,這架勢一看就足以把人嚇傻了。劉秉是劉裕侄孫,也排得上宗室,蕭道成先問他:「你們劉家的事,你看怎麼解決?」劉秉性格懦弱,馬上就說:「尚書省的事我可以應付,軍事大權,還是得交付領軍大人。」
  蕭道成又看了眼袁粲,說:「袁公以為如何?」袁粲猶豫半天,正欲推辭,王敬則從腰間拔出佩刀,大喝道:「天下之事,皆由蕭公處分,誰敢說半個不字,我王敬則的刀可是不長眼睛的!」說著就要趁熱打鐵,推蕭道成稱帝。
  蕭道成板起臉孔,呵止道:「你懂什麼!」王敬則才退到一邊,依舊舉著刀監視與會諸人。
  蕭道成還想依次再問褚淵,褚淵識趣,搶先說:「今日之事,非蕭公無人可以善後!」
  蕭道成裝出一臉無奈的樣子,說:「既然大家都不肯主持大局,那我又怎能推辭!」於是起草一份詔書,以太后的名義,列數劉昱的罪惡,擁立安成王劉准為新皇帝,改元升明,這就是宋順帝。(順帶提一下,這個劉准也不是宋明帝劉彧的親生兒子。而是劉彧當初搶奪劉休范愛姬所生的孩子,所以劉准事實上是劉休范的兒子。劉休范造反被殺,現在他兒子反倒做了皇帝,這劉宋皇族的風水,到最後關頭還是讓人捉摸不定。)

  七 易代之間(2)

  宋順帝根本是個傀儡,其地位和作用甚至比不上以前的漢獻帝和晉安帝。蕭道成之所以還要在皇帝的位置上擺一個姓劉的人,是因為他還需要在這時肅清朝廷內外反對他的人。與他過招的人就是反對他隨便行廢立大事的袁粲。
  袁粲有名士的風度,也有匡扶亂世之志,他從來就沒真心服從過蕭道成,只是迫於蕭的淫威以及強大的兵權,暫時擁護他的決策。這時候朝廷派他出鎮石頭城,他馬上就接受了調令,想把隊伍拉起來,反攻蕭道成。
  然而袁粲卻缺乏大才大略,不是適合搞權術,做政治鬥爭甚至軍事鬥爭的人。劉准即位沒幾個月,駐守江陵的荊州刺史沈攸之以太后手諭的名義,傳檄天下,宣佈蕭道成「交結左右,親行弒逆」,領兵順江東下,討伐蕭道成。蕭道成接到消息後,主動去拜訪袁粲,袁粲卻以「道不同不足與謀」的態度來拒絕。與此同時,褚淵與蕭道成則打得火熱,兩人共商對付沈攸之的辦法,褚淵對蕭道成說:「西面的事情,是小打小鬧,不會成功,蕭公需要提防的還是建康這邊。」蕭道成心下明白,就秘密把手下的親信蘇烈、薛淵等人派到石頭城,名義上是增援袁粲,實際上是做好內應,隨機應變。
  袁粲還不覺醒,他構想好了一套計劃,大致是要假傳太后的命令(這太后的名頭在這些時候還是非常有號召力的,各方的勢力要起兵都可以拿來一用)命劉韞、卜伯興率領禁軍攻打宮城中的蕭道成。可是你既然已經擺明了不與蕭道成合作,就應該早點行動,並與蕭道成的人劃清界限。他卻又有意拉攏褚淵,以為褚淵不見得敢完全反對他,想利用這個機會看看褚淵的態度,便讓手下人把整個計劃告訴了褚淵。
  褚淵當面點頭,轉過身去就把袁粲的話原原本本地向蕭道成報告。蕭道成兩手準備,連夜讓人到禁軍裡向王敬則通風報信,專心對付禁軍裡的那兩位,並且派遣部將戴僧靜,與蘇烈、薛淵內外夾攻,拿下石頭城。
  蕭道成的內應實在太多,袁粲防得了這家防不了那家,更何況計劃一開始不夠周詳。禁軍的叛亂很快被王敬則平定,石頭城也被蘇烈等人從內部打開。戴僧靜領兵一路放火,直衝袁粲的府上。袁粲眼見大勢已去,面對戴僧靜引頸就戮。戴僧靜揮刀正欲砍殺,黑暗中一個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袁粲定睛一看,那人正是自己的兒子袁最。袁最乞求戴僧靜不要殺自己的父親,願意以身替死。袁粲對兒子歎道:「我明知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只是為了名節而已,落到今天的地步,心甘情願。我不失為忠臣,你也不失為孝子。」戴僧靜身後的士卒都被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袁粲父子都被戴僧靜殺死,參與袁粲密謀的劉秉父子在出逃後也被捉住斬首。從此石頭城頭又多一首歌謠,說的是:「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為褚淵生!」
  蕭道成沒了後顧之憂,便可以一心一意對付沈攸之的叛軍。正如褚淵所預言的那樣,沈攸之並不是一個需要太在意的對手。他出兵以後,就一再貽誤戰機,戰略目標應該鎖定建康,中途卻因為郢州的柳世隆派人到陣前叫罵,就隨意改變行軍計劃,以精銳部隊攻打郢州(今湖北武昌一帶)。耗了一個月,城沒攻下來,開小差的逃兵倒是日見增多。沈攸之見軍心渙散,只好下令退兵江陵,再做打算。
  可怕的是江陵也保不住了,蕭道成果然老奸巨滑,他早就料到沈攸之會造反,預先在江陵北面的襄陽安插了自己的親信、雍州刺史張敬兒。張敬兒瞅準了沈攸之大軍在外,偷襲江陵,端了沈攸之的老巢,把沈攸之的兒子孫子,殺了個乾淨。
  沈攸之的軍隊走到離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聽說江陵失陷,當即就一散而去。沈攸之無家可歸,很「自覺」地找了個林子,上吊自殺。
  擺平了內外之亂,蕭道成又順勢誅殺了黃回、楊運長等一群明裡暗裡反對他的人,取得了六十年前劉裕所取得的地位。不過與劉裕那一個個面目猙獰的對手比起來,蕭道成的成功顯得太過容易了,從劉休范叛亂到沈攸之身死,前後也不過五年的時間。天理循環,並不是簡單的重複,於此,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悲哀。

  八 二度臨朝(1)

  沈攸之兵敗的時間是宋順帝升明二年(公元478年),轉年開春,清除了異己的蕭道成便按部就班地向皇帝的位置邁進:在地方上安排自己的子孫或助手去接管兵權,在朝廷中則任命親信擔任重要職位;三月,蕭道成被封為相國、齊公,加九錫;四月,蕭道成晉爵為王,加殊禮(所謂的殊禮也就是對大臣的最高禮遇: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從前曹操、司馬昭、劉裕曾經得到的,蕭道成現在也都得得到。速度最快,功勞則最小。曹操統一北方,司馬昭消滅蜀漢,劉裕更是平定叛亂,攻滅南燕、後秦兩國,蕭道成所做的,滿打滿算不過平定了幾次沒什麼作為的內亂而已。可人就是這樣,越是能力不足,做不了什麼事的,往往貪慾反而越大並且越無恥。蕭道成的志向,不在天下之大,只在於權位之高,那麼緊接著的下一步,當然就是禪代了。(上樑不正則下樑歪,宋、齊、梁、陳四朝開國皇帝,最不夠格的就是這位齊太祖,齊朝在四朝之中維持的時間最短,幾乎是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禪代的過程是一出悲喜兩幕劇,首先是宋帝退位。按照禮儀,宋順帝需要到大殿前會見百官,然後交出璽綬。小皇帝嚇得不敢出面,逃到宮裡佛殿的佛像底下躲了起來。王敬則率領禁兵親自入內將順帝迎出。順帝早就哭成了小淚人兒,嗚咽地問王敬則:「是要殺我嗎?」王敬則怕戲演砸,安慰他說:「只是移駕別宮而已啦,官家先輩取司馬家的天下,也是如此。」
  順帝雖是個傀儡小皇帝,卻不呆傻,知道報應要應到自己身上了,哭喊道:「願我今後生生世世都不要再生在帝王家中!」此話與劉子鸞臨死的呼聲一般無二,這是弱者的哀號,這是絕望的控訴。可惜哀號、控訴在權力與利益面前,顯得太過蒼白和無力了。
  順帝交出璽綬,宮中百官都淚如雨下,其中一幕頗有意味。右光祿大夫王琨是宋文帝劉義隆手下重臣王華的堂弟,東晉末年就在朝中做郎中,這時候已經八十多歲了,再沒有人比他資格更老。他曾目睹晉恭帝禪讓劉裕的一幕,Yesterday Once More,百感交集,他邊哭邊歎:「人人都覺得長壽應該開心,唯獨老臣我認為長壽實在讓人悲傷。以至於這樣的場面,居然一再親歷。」
  宋順帝被架走,「悲劇」完了換「喜劇」,褚淵手捧璽綬,領著文武百官來到齊王的宮殿之前,勸蕭道成即位。蕭道成還得假模假樣地推辭三遍。有個研究歷史的官員叫做陳文建,對蕭道成說道:「六,乃是富貴之數:後漢自光武帝起,到獻帝為止,經一百九十六年禪讓給魏朝,魏朝經過四十六年禪讓給晉朝,晉朝經過一百五十六年禪讓給宋朝,現在宋朝已歷六十年,六始六終,望齊王順應天意,早登大位!」
  一席話頭頭是道,蕭道成聽了受用,才放下「架子」,換上帝服,即帝位,改國號齊,改元建元,成為南齊第一任皇帝,即齊太祖高皇帝或者齊高帝。和劉裕對付晉恭帝的手法類似,他封宋順帝為汝陰王,不出一個月就秘密授意手下人將他殺死。劉裕的子孫們,很快也被蕭道成以謀反的罪名斬草除根,劉氏族裔的唯一例外是劉裕族弟劉遵考的兒子劉澄之,因為與褚淵的關係密切,倖免於難,其實他論血緣與劉宋皇室也遠了不少了。劉宋一朝六十年風雲變幻,化作南柯一夢。
  我們一口氣講完了南朝的第二次朝代更替——劉宋換成了南齊,現在需得把目光投向北方,接著第三章留下的話題,續說北魏文明馮太后的功績。
  魏獻文帝拓跋弘做太上皇,有一半的原因來自於馮太后的壓力。他雖退居幕後,但並不放棄努力與馮太后爭奪權力制高點,這實際上不是拓跋弘一個人的意願,他所代表的利益集團,某種程度而言是與馮太后對立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兩股勢力即便表面上看起來相安無事,私底下也是鬥得不亦樂乎。拓跋弘多次巡察各地州郡,一方面提拔自己賞識的官員,懲罰貪官污吏,一方面也故意與馮太后作對,重新恢復了一批被馮太后罷免的官員,比如延興三年(公元473年)他視察懷州(今河南泌陽)時,就任命鮮卑人薛虎子為鎮將,而薛虎子的職務原先正是被馮太后下令罷黜的。除此之外,小拓跋宏每個月還要去父親所居住的崇光宮拜見,一向十分看重這個小孫子的馮太后感到莫名的失落,看在眼裡,怒在心裡。
  總而言之,到了延興六年(公元476年),不滿的情緒積抑已久的馮太后終於忍無可忍,搶在拓跋弘一派還沒來得及全面搶班奪權之前,秘密派人在拓跋弘的酒菜中下了毒,將他毒死。接著,她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宣佈改元承明,第二次臨朝聽政。(中國歷史上,只要是皇后這一邊出現類似馮太后這樣的強勢女性,那麼帝后之爭從來都是權力之爭的一支主旋律。有趣的是,這種對抗由於男性主導這一客觀因素的存在,常常顯得不對等,或者說,後派的成功,需要通過某些非常的手段。女性若是十分渴望達到某個目的時,其手段往往比男性要狠毒得多,這就是所謂的「不擇手段」,這一點到今天也是如此。不過我得說,這不是女性或者男性本身的問題,而是由性別失衡的社會現實所造成的。)
  馮太后拿到大權之後,我們大概就可以猜到她最想要對付的一個人了吧。沒錯,就是當年被拓跋弘利用,導致馮太后的寶貝情人李奕被殺的尚書李。

  八 二度臨朝(2)

  李在拓跋弘的朝中很受重用,威信也很高。馮太后不方便馬上動他,就先把他調任徐州刺史,以防他在朝中糾結黨羽。
  樹大招風,痛恨李的當然不止馮太后一個人。她很快就找到了合作夥伴,此人是個太監,姓趙名黑(這名字非常奇怪,和「李白」倒是正好配成一對。他的本名叫做趙海,在北涼時代的涼州做小官,拓跋燾滅北涼,他做了太監,得以入北魏朝中為官),原先也混得不錯,是為數不多的既受到拓跋弘寵信又得到馮太后喜愛的官吏,一直做到侍中、河內公。天有不測風雲,拓跋弘禪位後,趙黑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李,李就千方百計找他的碴兒,想把他整下去。這茬真不難找,趙黑有貪小便宜的習慣,利用職務之便把自己家裡「改造」成了公物儲藏所,還走漏了風聲。李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線人,把物品清單列得清清楚楚,向拓跋弘遞上。
  拓跋弘最痛恨的就是官員貪污,令人到趙黑那裡一抄家,果不其然,東西都清清爽爽擺在家裡呢。念在輔政有功,拓跋弘還算是開恩,把趙黑的侍中撤了,讓他去做宮裡的門士,就是現在傳達室看門大爺的職務,當然咯,看的門級別比較高,是宮門。
  這可把趙黑氣的,好長一段時間吃不下飯,睡不安覺。幸好拓跋弘過了一年又想起他的好處,又重新把他調到身邊任職。現在太上皇帝死了,趙黑心想君子報仇的時候到了,就跑到馮太后面前表忠心、訴衷腸。兩人一拍即合,由趙黑出面,挖出了可以置李於死地的人——范檦。
  范檦是李的同黨,李敷、李奕兄弟被誅他也逃不了責任。但是范檦懂得見風使舵,馮太后一上台,他就明白風向要變,趙黑來聯繫他,他就徹底倒向了太后。范檦與李那是多少年的朋友(對不起,大約是「酒肉朋友」吧),基本上是無話不談。他向馮太后密告,李打算在徐州任上叛逃,而且這話是李親口所說,絕對不假。
  逮到這麼個證人,還不大肆發揮?馮太后立刻傳命,讓李回平城述職;這邊則跟范檦說好:「你得給我做好這個證人,以防李那傢伙抵賴!」
  李上任才一年,沒搞清怎麼回事呢,就去晉見馮太后。馮太后說:「你企圖外逃的罪行,已經被人揭發了,還不從實招來?」
  李大驚,說:「太后從何得知?空口無憑,絕無此事!」
  太后就把藏在簾後的范檦叫出來,與李當面對質。范檦背了一通演練好的台詞,李如夢初醒,知道是自己給人設局害了,忿忿不已道:「連你都來誣陷我,我還有什麼話說!只是你受過我的厚恩,怎麼忍心做這樣的事!」
  范檦不以為然地說:「李大人以前也受過李敷的厚恩,比你給我的可強多了。你忍得下心,我憑什麼就忍不下心來呢?」
  李一個勁地歎道:「怪我看錯了人,悔之晚矣!」馮太后靠著趙黑、范檦的幫助,給李定了罪,將他一族全部處死。此後,她用類似的伎倆,誣陷拓跋宏的外祖父李惠一家叛國,又除掉了這個大政敵。北魏的朝廷成了馮氏的天下。

  九 垣崇祖決堰戰壽陽(1)

  馮太后殺李的那年,北魏改元太和。這是一個長達二十三年的年號,在整個北魏王朝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中,獨一無二。與明、清時代帝王一朝一年號的傳統截然相反,中古時代的封建帝王,更換年號那是家常便飯,像劉宋前廢帝那種不講禮法的人更是可以變態到一年就改元兩次的地步。在這些短命年號之中,長命年號尤其是超過二十年的年號就顯得彌足珍貴。那麼「太和」這個長命年號意味著什麼呢?
  我們不妨做個小小的統計,從魏晉到隋唐的大王朝中,時間超過二十年的年號一共只有七個,在南北朝之前,有晉孝武帝的「太元」,南北朝之後,有隋文帝的「開皇」、太宗的「貞觀」、玄宗的「開元」、德宗的「貞元」。這幾個年號中,「太元」的狀況相對較差,但也是東晉中後期相對比較穩定的一段時間,淝水大捷也是發生在這一時期(太元八年)。其他四個隋唐的年號都比較為人所知曉,隋文帝開皇年間是一個大一統的時代,中國結束了南北割據的分裂局面,另外幾個則分別以「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和「貞元中興」而知名,是初唐、盛唐、中唐的高峰時期。由此我們大致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中古時期中國的長年號,往往是政治穩定、經濟繁榮的重要特徵。南北朝僅有的兩個長年號也進一步佐證了我們的結論:南朝的「元嘉」,我們已經說過,是南朝最為重要的治世時期;與之相對應,北朝的「太和」標誌著北朝的鼎盛時期。北魏的統治在太和年間達到了空前絕後的巔峰,半個世紀後的楊衒之在他的《洛陽伽藍記》中是這麼追述「太和盛世」的景況的:
  「當時四海晏清,八荒率職,縹囊紀慶,玉燭調辰,百姓殷阜,年登俗樂。鰥寡不聞犬豕之食,煢獨不見牛馬之衣。」
  一手造就了輝煌的人物,正是馮太后本人,以及她一手培養的得意「弟子」——北魏孝文帝拓跋宏。
  即便是再優秀再有預見性的統治者,也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一直執行完全正確的政治路線。二十三年的太和時代,卻是以一場決策錯誤的南北戰爭拉開序幕的。
  拓跋燾死後,北朝的統治者忙著撫恤四方,南朝的統治者忙著苦鬥不休,都沒有閒暇投入大規模的邊境作戰。宋明帝泰始初年的那一次南朝的喪師失地純粹是劉彧處理失措造成的。那一次以後,邊境上雖有小的摩擦,但都未對各自的管轄範圍產生什麼影響。十年滄桑巨變,彈指一揮間,宋魏對峙換成了齊魏抗衡。太和三年(南齊建元元年、公元479年),北魏聽說蕭道成代宋自立,感到有機可乘,決定大舉伐齊。鮮卑人想到了一面貌似正義的旗幟,他們打出了丹陽王劉昶這張牌。
  劉昶歸降北魏之後,受到北魏很高的禮遇,不但被招為駙馬,而且還被封為丹陽王。宋文帝劉義隆的十九個兒子中十八個早已灰飛煙滅,活到最後的,竟然就是這位「叛逃外邦」的劉昶。
  北魏扶持劉昶,以討齊復宋為名,對南朝作戰,是有其獨特用意的。佛狸飲馬長江的那次遭受失敗後,拓跋鮮卑對於南侵這個問題其實是諱莫極深的,他們逐漸認識到,純粹用軍事征服的手段掃平北方沒有問題,對付水鄉澤國的所謂「島夷」還是有相當難度。經過將近兩百年的大分裂時代,南北方的某些差異之巨大近乎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在這種情況下,局部的軍事勝利並不能改變分裂的根本局面,只會產生無謂的財物與人力的消耗。於是鮮卑人退而求其次,扶立一個傀儡政權,從而達到控制南朝的目的,就算不能夠徹底消滅南方的政權,在江、淮之間建立一個緩衝附庸國,對於北方而言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如意算盤的確有其合理之處,然而北魏在出兵的時候就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充分贏得南方民眾的支持。
  你推一個姓劉的做皇帝,大家未必就反對,問題是你硬要推翻姓蕭的政權,大家也並沒有覺得這會有什麼好處。劉氏家族在二十年中相互征伐,生靈塗炭,失去民心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老百姓對他們早就沒什麼感情了,也並不關心是誰在掌權。何況除了國號國姓改了以外,整個南方的改變並不大。在這種情況下,北魏也沒有挑唆邊境上的叛亂,而是直接以大兵壓境,渡過淮水,進入南齊境內。
  兩相比較,蕭道成的準備要充分許多,他在稱帝前後,做了兩件大事來對付北魏:一件是將兗州刺史垣崇祖調任豫州刺史,鎮守壽陽(今安徽壽縣)。垣崇祖在劉宋末年就戰功卓著,後來在淮南一帶擔任太守,一度與蕭道成共事,十分敬服蕭道成。蕭道成對他也十分器重,稱帝時不僅把垣崇祖安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還叮囑他說:「我現在剛剛得到天下,索虜肯定會以護送劉昶的名義興師動眾,進犯我國。壽陽首當其衝,能制服強寇的,只有將軍一人而已。」垣崇祖深感重任在肩,積極備戰,以待外敵。
  另一件事是派遣驍騎將軍王洪範出使柔然,共同商議討伐北魏。當時的柔然面對東南的北魏是弱勢,在西南的西域各國則擴展了不小的勢力。王洪範的使團從蜀地出發,經過吐谷渾和西域長途跋涉,見到了柔然可汗。當時柔然的可汗已經換成了吐賀真的兒子予成,汗號是受羅部真可汗,鮮卑語的意思是「惠」。這位可汗確實比較實惠,他與北魏之間沒有發生多少正面的衝突,只在北魏的統治薄弱環節西域與北魏展開勢力圈的爭奪,維持住了柔然的基本生存空間。予成受了南朝使臣的鼓舞,於建元元年冬天出兵,騷擾北魏的長城。

  九 垣崇祖決堰戰壽陽(2)

  不過這次騷擾並不成功,大約還是出於對北魏的畏懼,予成的十幾萬騎兵在長城北面跑了一趟就宣佈撤軍了,沒有起到任何夾攻甚至牽制的作用。
  北魏進攻南齊的軍隊名義上以劉昶為統帥,實際上兵分三路,梁郡王拓跋嘉進攻淮陰,隴西公拓跋琛進攻廣陵,河東公薛虎子進攻壽陽。
  太和四年(南齊建元二年、公元480年),拓跋琛的一路魏軍首先發難,攻下了南齊的馬頭戍(今安徽壽縣西北),繼而進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被徐州刺史崔文仲擊敗,退到壽陽北面。
  北魏軍隊重新集結,由拓跋嘉與劉昶共同率領,號稱步騎二十萬,直取壽陽。一百年前苻堅八十萬大軍在這裡栽了跟頭,現在魏軍並不信邪,還要再試一回。劉昶臨戰動員,場面十分隆重,他面向四方將士各拜一遍,聲淚俱下地號召道:「大家一同努力啊,為我報仇雪恥!」
  魏軍還沒殺到,壽陽城中的齊軍已為魏軍的氣勢所深深震撼,文武官員雖多卻缺少對策。垣崇祖見眾人一籌莫展,開口道:「敵眾我寡,需得以奇制勝。當年苻堅大敗於淝水北岸,我看咱們也可以做做淝水的文章。將士們現在就開始整修外城,並在淝水上修築堰堤,加強防禦,你們意下如何?」
  眾人都不理解,說:「拓跋燾攻打壽陽的時候,南平王劉鑠兵多將廣,士氣高漲,兵力超過我們十倍,尚且認為外城太大,難以防守,而退入內城自保。自從有淝水以來,從未聽說有人在上面修築過堰堤,就是因為地形並不利於修堰,這能有用嗎,怕是浪費時間吧。」
  垣崇祖搖頭道:「你們這些人啊,光知道拿以前的那些舊例來說事。假若我軍放棄外城,毫無疑問索虜就會佔領,並且在外面修建樓台,在裡頭築起長牆,我們的軍隊可不就坐以待斃了嘛!說定了,守衛外城,修築堰堤,你們都不用再勸我了!」
  垣崇祖下令,乘魏軍還在進軍途中,派人在壽陽城西北火速修築起堰堤,攔截上游的淝水,並在堤北修築小城,四面挖好溝塹,在城中佈置了數千守兵。工事完畢,垣崇祖對眾人說:「索虜貪得無厭,見此城狹小,以為可以一舉攻克,必然會全力攻打。到時候我們決堰放水,不費一兵一卒,定教他們有來無回,全都變成浮屍。這難道不是事半功倍麼!」
  北魏大軍來到小城之下,果然如垣崇祖所說,集中兵力來攻城。垣崇祖在城頭看得真切,指揮若定,命城中守兵吸引住圍城的魏兵。與此同時,一支特工隊已經悄悄跑到堰堤之上,準備就緒。
  黃昏時分,魏兵的攻城沒有多少進展,只好先休戰吃飯。還未開飯,上游的齊兵就決開了堰堤,大水奔瀉而下,魏兵全部被衝進了溝塹,小城之外頓成汪洋一片。對於垣崇祖的這支「奇兵」,魏軍完全沒有防備,淹死的人馬數以千計,僥倖逃生的,也是倉皇北竄。信誓旦旦的劉昶也傻了眼,只得以時值春夏之交、雨水量增多為理由退兵。齊魏之間的第一場攻防大戰——壽陽之戰,以垣崇祖的大勝告終。

  十 除弊革新(1)

  北魏的軍事行動在壽陽挫敗之後,並沒有善罷甘休。太和四年和五年(公元480年至481年),他們又改換進攻路線,連續發動了兩次攻城戰。在朐山(今江蘇連雲港錦屏山)攻防戰中,拓跋嘉試圖通過攻下這一海上的據點,從東面包抄建康。然而朐山的守軍十分頑強,大破魏軍。南齊水軍又經由淮水從海路增援,魏軍無奈,只得退兵。
  在淮陽爭奪戰中,魏軍同樣沒能在淮水流域的戰場上撈到任何便宜,傷亡士兵有上萬之多。垣崇祖率軍渡過淮水,突擊魏軍,又殺了幾千士兵。魏軍在退兵途中攻滅了徐州一帶擁兵起義的桓標之等人,擄掠了淮北的三萬多百姓回到平城,才算勉強交差。(從這一事件中,我們其實也可以看出作為南北朝之間的緩衝區,淮北幾乎成了三不管地帶。北魏在行政上對淮北四州進行管轄,但由於這一地區傳統上與南方更加密切的聯繫與紐帶,以及多年戰亂使這一地區基本成為荒蕪之地,北魏的統治是十分鬆散、缺乏實際效果的。擄掠百姓以補充統治中心人口的不足,是北魏前期取得新的土地後所常用的一種手段,現在卻用來對付淮北四州的軍民,如此「打一槍就跑」的心態,正好印證了在他們心目中還沒有實實在在把這些地區當做自己的國土;而淮北地區在同一時期發生的多次叛亂與起義,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淮北人民對於北魏這個新主人毫無認同可言。這樣一種嚴重的隔閡,才是導致南北朝繼續分裂對抗的根本原因,需要克服這個問題,也就要求北魏在某些方面做出根本性的變化,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遷都,我們放到後面再說。)
  客觀現實使北魏統治者不得不做出改變自我的決策。對於北魏政權而言,他們是幸運的,因為他們有一位漢人太后來指引他們改變的步伐;對於鮮卑人而言,他們又是不幸的,改變自我,同時也意味著喪失自我。
  太和八年(公元484年),第一道擺上檯面的改革令就是「俸祿制」。從前的小恩小惠,小賞小罰,都只是短期性的,沒能革除北魏官員貪污受賄的風氣。馮太后出面主持,頒布詔令,將班俸祿徹底制度化。具體舉措是:「戶增調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以為官司之祿;增調外帛二匹。祿行之後,贓滿一匹者死。」
  新制度說到底,就是增加百姓的賦稅,用這部分收入來作為官員的俸祿。有了俸祿保底,你官員要是再被發現用各種名目收受贓款,就要嚴懲不貸。換句話說,以往官員利用職權對百姓三番兩次徵收的錢財,由政府一次性徵收的賦稅所取代。對於普通百姓來說,至少可以避免被各級官員無端盤剝搜刮,他們自然是以接受為主。然而對於官員情況就不同了,俸祿制一頒布,一個月中,贓款受到查處的一下就倒了一大片,包括孝文帝的舅舅,擔任秦、益兩州刺史的李洪之在內的四十多名官員,由於貪污數目超過了限額,被下令自裁或處死。
  這下子那些貪婪成性的鮮卑官員可就坐不住了,皇上簡直是用「白色恐怖」政策斷了大伙的財路啊,怎麼受得了?宗室之一的淮南王拓跋佗代表大家上奏,說還是恢復舊體制為好。馮太后明白拓跋佗背後的這股力量來勢洶洶,專門召集群臣討論。
  中書監高閭上表駁道:「發放俸祿對於官員是最佳的保護措施,廉潔的官員會更加清白,而貪污的官員也有機會改過為善。如此措施要是被廢止,那麼貪官污吏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貪,清官廉吏卻連自身維持生計都做不到。請太后想一下,淮南王這樣的建議,豈不荒謬?」
  高閭是一名政治上很有見地的漢族官員,北魏軍隊討伐南齊時,他就提出了不同意見,預言戰爭必然徒勞無功,馮太后沒有接受他的意見,事後也很後悔。關於俸祿制的這番言論又是頗具遠見,馮太后對之表示讚許,下詔新制不變,繼續大力推行。
  隨著俸祿制步入正軌,馮太后的下一項改革措施也很快跟進。第二年,即太和九年(公元485年),在給事中李安世的建議下,馮太后又頒布了「均田制」。
  均田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簡單地說,就是北魏政府將境內的無主荒田重新分配,授予農民的措施。北魏初年由於戰亂的影響,眾多流民紛紛依附豪強大族,成為佃戶。這些佃戶雖然不用交納賦稅,但豪強對他們的強征暴斂絲毫都不比國家的賦稅要少。這樣一來,就形成了很多地無人去種,同時又有很多人失去土地的不合理局面。
  均田制大致分為五條。第一條是關於土地分配的數量:十五歲以上的成年男子每人可以得到四十畝農田,女子則可獲得二十畝,奴婢與普通人待遇相同;每擁有一頭耕牛,可以另外得到三十畝農田,但是有上限,超過四頭後就不再補給。各地配給的田地會有差別,有的土地肥沃,有的則貧瘠,怎麼辦呢?詔令規定,如果是兩年才能耕種一次的田地,那麼要多給一倍;如果是三年才能耕種一次的,則要多給兩倍。以保證理論上的公平性。
  第二條是關於土地分配的方式:只要達到納稅的年齡,就可以配給田地;年老或去世後,田地則自動歸還國家;並且根據奴婢和耕牛的數量發生變化,政府相應地配給或收回田地。
  第三條是鼓勵種植桑田:對於初次受田的男子,另外分配二十畝田,要求必須種植五十棵桑樹。這類田地可以被後代繼承,死後不用上交國家。

  十 除弊革新(2)

  第四條是對於現有土地者的管理辦法:根據戶口標準,土地盈餘的農民,既不配給新田,也不令他交還舊田;土地不足的農民,依照規定補齊;有盈餘的農民,可以自由出售田地。
  第五條針對地方官員的田地分配:地方官可以就近根據級別配給一份公田,卸任時要把該田轉交給接任的官員;嚴禁買賣公田。
  均田制在中央政府派遣到各地的使臣的督促下,得到了比較有效的實施,從而使大量佃戶重新獲得土地,國家控制了充足的稅收資源,社會也趨向於穩定。還有一點尤其值得注意,均田制的對象不僅僅針對漢人,胡人只要符合條件,也同樣可以獲得土地,客觀上進一步促進了整個北魏社會的農耕化。這一制度在北朝的齊、周、隋等朝被沿襲採用,並不斷改進,直到唐代中後期,由於土地兼併的日益嚴重才被廢除。單單這一點,就足以讓決策者馮太后名垂史冊。
  一年後的太和十年,第三項制度也出台了。這一次是由馮太后的寵臣、內秘書令李沖發起的改革地方組織的「三長制」。
  所謂「三長」,就是指五家為一鄰,五鄰為一里、五里為一黨,分別選擇能力強、德行高的鄉人擔任長官,稱為鄰長、里長、黨長。各長負責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檢查戶口、徵收賦役。這實際上是脫胎於漢人政權的鄉黨制度。我們在《縱橫十六國》裡也提過,十六國時期的北方豪強聚眾自守,設立「塢壁」這類獨特的社會單位(陳寅恪先生曾作考證,認為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桃花源」影射的就是「塢壁」)。北魏的行政管理簡單化,直接任命塢主為宗主,建立「宗主都護制」。結果呢,人們都在宗主的庇護下隱匿戶口,以逃避賦役,嚴重的地方,居然出現了一戶裡頭有三五十家的情況,這個戶口就失去了真正的意義了。
  有了三長制,北魏的基層組織就有了制度性的保障。與俸祿制一樣,三長制的頒布也遇到了莫大的阻力,李衝上奏後,馮太后向百官一公佈,滿朝文武可就炸開鍋了。
  秘書令高祐、中書令鄭羲的觀點是三長制看起來很有用,其實難以推行。鄭羲補充說:「如若不信,不妨試行;失敗之後,就知道臣等所言不假了!」
  太尉拓跋丕贊成施行,認為此法若行,國家與個人都可受益。
  著作郎傅思益堅持守舊,說:「民俗已久,一旦改法,恐怕會滋生禍亂!」
  多數大臣處於兩方之間,認為時值農忙,新舊制度難以銜接,不如緩行,等到秋收之後再頒布。
  李沖很不以為然,對一干大臣說:「新制度若不湊準時間,大家得不到好處,肯定會有怨言;眼下改制,正好讓老百姓立即享受到實惠,認識到改制的目的。」
  馮太后最終力排眾意,採納李沖的意見,果斷迅速地向全民推動三長制度。不出半年,各地戶口數就大量增加,豪強們不高興了。馮太后又下令降低賦稅,這可讓大家開了心,反對的聲音也越來越小了。
  連續三年的三大制度,成為馮太后政治生涯中最值得一書的一筆。經過一系列改革,北魏的改制逐漸駛入了一條半自覺的軌道。馮太后與剛剛成長起來的孝文帝拓跋宏,又將面臨什麼新的問題呢?

  十一 北魏重教崇禮(1)

  北魏頒布三長制的當年(公元486年),孝文帝拓跋宏開始以正式禮服上朝接見眾臣。這算是一個標誌,馮太后此後雖仍繼續臨朝聽政,但大權已轉移到孝文帝的手中。
  馮太后兩次臨朝期間北魏所取得的成就,我們已經敘過兩點:拓展疆域與改革制度。前者先因劉宋自身的混亂而得手,其後又因為形勢判斷的失誤而止步淮水;後者的三大制度則均由她本人親自決策和推動。隨著制度的不斷完善,鮮卑人的魏國胡氣越來越淡,而漢風則越來越盛。
  馮太后的另兩點貢獻,是興辦學校與尊崇儒禮,這兩點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從教育和禮儀上對北魏進行全盤儒化,或者說是全盤漢化。她比崔浩更明白一個道理,想讓鮮卑人接受儒家傳統文化,最重要的不是齊整人倫,而是需要從內部對上層貴族著力改造,這種改造或許是表面的、膚淺的、容易接受的,但恰恰是這種表面的膚淺,卻可以引發日後的連鎖反應,最終實現真正的漢化。
  所以馮太后著力培養的對象遠不只是皇帝拓跋宏一人。太和九年(公元485年),皇弟拓跋禧、拓跋幹、拓跋羽、拓跋勰等人同時被封王,馮太后就乘此機會,在平城設立皇家學館,選拔最有學問的老師,組織他們學習儒家文化。這個措施很有意義,為什麼呢?因為拓跋鮮卑人是馬上得的天下,所以早期他們的貴族子弟從小所受的教育,主要就是騎馬、射箭這類硬功夫,以及通過實戰積累的指揮經驗。對於儒家文化的精髓,他們並沒有很好的機會認真汲取和領略,所以拓跋珪才會問出「天下書籍有幾許」這樣的准弱智問題。同時,也是佛教文化在貴族中大行其道的原因之一。馮太后深諳「文化熏陶要從娃娃抓起」的道理,既然這些親王將來是北魏的棟樑,那麼把他們熏陶成「鮮卑皮漢人骨」就非常必要了。果然,這一代人成為北魏皇族中承前啟後、推行徹底改制、影響最為深遠的一代。尤其是拓跋勰,在學館中已經表現得聰明好學、出類拔萃,文章寫得一級棒,拓跋宏也特別喜歡這個弟弟,兄弟倆的關係非常好。
  對於拓跋宏本人,馮太后則更是著力培養,為他編了一本專門的教材,叫做《勸戒歌》,這個東西其實很像後世的《三字經》、《子弟規》,每句押韻,讀來朗朗上口,既容易記,又有助於學習道理。馮太后一共編了三百多章,稱得上是兒童教材編寫的勇於實踐者,大約也是古往今來教材編寫者中實權最大的一位了吧。此外她又寫了十八篇《皇誥》,在宴請百官的大殿之上以詔書的形式頒布,作為皇帝學習的指南、為人的準則以及施政的綱領。
  尊崇儒禮方面的舉措,則基本是與三大制度的頒布同步進行的。太和九年(公元485年),北魏下詔全面禁止卜筮和讖緯,一旦發現,統統焚燬,私藏不報者一概處死。讖緯這個東西,我們在《縱橫十六國》中也專門介紹過,興盛於漢代,一度成為統治者維護地位的重要工具,其影響至北魏前期已經小了許多。對於亂世迭興的政權,讖緯學說是有利的,而對於北魏太武帝之後長期治世的局面它可就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加之佛教風頭正勁、玄學日益興起,讖緯已退居二線。北魏在這個時候又來這一招,自然是把讖緯推入了萬丈深淵。
  太和十年,北魏規定官員公服的等級。公服按照品位級別的不同,用不同顏色來區分,從高到低分別是朱、紫、緋、綠、青。這種等級顏色化的創意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們已經很難考證,最大的可能性是借鑒魏晉時期的舊制。無論如何,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文獻記載以顏色來區分品位。這一制度演變到唐宋,官服逐漸減為紫、緋、綠、青四種,所以「朱紫」、「紫蟒」也就成了高官顯貴的代名詞,所謂「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
  太和十一年,北魏又嚴格審核、統一規定典禮樂章,不屬於雅樂的全部擯棄不用。這顯然又是繼承了儒家思想極其重視音樂文化的特點,到了孝文帝統治中後期,北魏的宮廷文化已經與傳統漢族王朝非常接近了。
  太和十四年(公元490年),馮太后病故於平城太和殿,享年四十九歲。從小接受馮太后諄諄教導的孝文帝悲痛欲絕,整整五天滴水不喝,大臣們極力進諫,他才勉強喝了一碗粥。馮太后崇尚節儉,遺言中強調要喪事從簡,不必設置各種陪葬器具。但孝文帝不顧高閭、游明根等人的反對,執意將陵墓拓寬六十步,以達到皇陵的規格。值得一提的是,這位文明皇太后並沒有與他的丈夫文成帝拓跋濬合葬,而是於生前自行在方山(今山西平陽北)選擇了一處墓地。
  傳統史家多將太和年間北魏的興盛發達歸功於孝文帝一人,直到國學大師呂思勉在他的《兩晉南北朝史》中提出:「孝文之為人,蓋全出文明太后所卵育;其能令行於下,亦太后專政時威令夙行,有以致之;故後(太后)實北魏一朝極有關係之人物也。」史學界才逐漸將更多目光投向這位「巾幗女傑」。寵信「面首」與太監是馮太后最為後人詬病之處,不過安置面首的做法雖可商榷,馮太后並沒有因此影響政令的實施。相反,她的兩大面首王叡和李沖並不是所謂的「繡花枕頭」,而是很有能力。尤其是中書令李沖,在馮太后去世後依然參與朝政規劃,盡忠盡責,深受孝文帝的重用。

  十一 北魏重教崇禮(2)

  馮太后給北魏帝國留下了太多的遺產,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孝文帝本人。從太和十四年起,北魏正式進入了太和盛世的後半期——孝文帝時代。
  在介紹孝文帝的事跡之前,我們先來看看與他同時代的兩位南齊皇帝:太祖高皇帝蕭道成與世祖武皇帝蕭賾。
  蕭道成在稱帝並頂住了北魏的幾輪進攻之後,進入了統治的平和期。可惜好日子不長久,他只做了不到四年的皇帝,就於建元四年(公元482年)去世了。
  蕭道成一生目睹劉宋政權由盛而衰的全過程,意識到劉宋後期諸帝以下奢靡腐敗的危害性。他即位後就以身作則,號召天下人移風易俗,勤儉樸素。宋孝武帝劉駿以來皇帝的禮服日益精美華麗,上面還佩有光彩照人的玉導,蕭道成下令將玉導打碎,類似的裝飾物也參照此例廢止不用。宮中凡是用銅製作的器物欄杆,全部改為鐵質,宮殿裡不得鋪張浪費,能省則省,能替則替。他常愛對身邊的人說一句話:「假使讓我治理天下十年,我將使得黃金與土同價。」可以說是位典型的視黃金如糞土的主兒。可惜,僅僅做一些作秀式的表率,而沒有有效的措施與合理的手段,民間奢靡腐敗之風又怎麼能夠得到實質性的改變?
  經濟方面,蕭道成也沒有太多建樹。對於士族階層日益嚴重的土地兼併現象,他試圖從皇室入手,進行控制,但由於缺乏配套的類似均田制的數字化管理,南朝的社會階層又遠較北朝複雜,簡單的政令也不會有實質性的效果。
  更糟糕的是,自從劉宋初年推行土斷以來,許多人為了逃避賦稅,加入可以享受免役特權的「黃籍」(與要服役的「白籍」相對),千方百計地投機取巧、偽造業績、賄賂官員,到了劉宋末年已經是積弊重重,虛假戶籍比比皆是,國家財政收入蒙受了巨大損失。蕭道成於建元二年(公元480年)接受虞玩之的建議,以元嘉二十七年的板籍為標準,重新登記戶籍,這就是南齊初年的「檢籍」。在檢籍中,政府在各地專門設立官員進行審查,對於弄虛作假者嚴懲不貸,並規定每人每天必須要查出幾個作弊戶籍。這可就是瞎搞了,有些地方的官員實在找不出非法的,就硬從合法的黃籍戶口裡挖出好欺負的,拿來充數,而那些會打官場交道,善於逢迎賄賂的人,又再次逃脫了懲罰。蕭道成的好想法辦成了壞事,民間怨聲載道,許多被取消黃籍的百姓不服現狀,起來造反,政府蔑稱這些人為「白賊」,殘酷鎮壓,雙方矛盾越來越大。齊武帝蕭賾繼位後,一場大起義終於爆發了。

  十二 齊武帝蕭賾(1)

  齊武帝蕭賾是蕭道成的長子,據說他出生的時候,祖母陳氏(即蕭道成的母親)和生母劉氏同時夢到龍身盤踞於房梁之上,可謂大富大貴之兆。蕭道成於是給他起了一個小名「龍兒」,從中也可以看出蕭道成的「異心」。蕭賾本人從小也把自己看做匡扶天下之才,憑借老爹的功績,很早就有所作為,在宋明帝平定劉子勳的作戰中又立下大功。蕭道成掌握大權後,他被封為鎮西長史、江夏內史、行郢州事。
  沈攸之起兵時,朝廷內部危機暗伏,一時騰不出手來對付,蕭賾未經朝廷授權,就據守長江上的湓口(今江西九江附近),以阻止沈攸之東下。蕭道成得知後,十分得意地說:「這真是我的兒子啊!」
  作為父親身邊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蕭道成稱帝后,蕭賾順理成章地做了皇太子。父親駕崩,他年紀已經有四十三歲,無論從能力還是經驗上,都是擔任皇帝的最佳年齡。蕭賾呢,也算個合格的皇帝,他行事果斷,執法寬厚,深識大體,又和父親一樣見證了劉宋的腐朽亡國史,推崇「宮中儉,天下富」的治國理念,南齊在他的治下經濟有了一些起色。他的「永明」時代是自「元嘉」以來第二個比較穩定的時期。(著名的南朝詩歌體「永明體」就產生於這一時代。受佛教的影響,漢語音韻四聲的理論日益成熟,詩歌創作的平仄韻律就有了保障,永明體的詩歌多以五言四句、八句為主,非常接近於唐代的絕句與律詩。)南齊皇室蕭子顯所撰的《南齊書》稱頌永明的十一年間「百姓無雞鳴犬吠之警,都邑之盛,士女富逸,歌聲舞節,袨服華妝,桃花綠水之間,秋月春風之下,蓋以百數」。雖為溢美之辭,但也的確有事實根據,加上這一時期南北之間沒有什麼大規模的戰爭,而以和平交往為主,蕭賾的統治還是頗有可稱道的地方。
  蕭賾吸取劉宋兄弟鬩牆的教訓,又謹遵父親臨終的教誨:「宋氏若骨肉不相圖,它族豈得乘其弊?汝深戒之。」他與同樣很有才幹,受父親喜愛的弟弟豫章王蕭嶷關係保持得不錯,對其他的蕭氏宗室也能充分信任。蕭賾在這一點上做得要比同為守成之君的宋文帝劉義隆強一些,但是也僅限於此,他容人的肚量並不大,幾個留下來的功臣忠臣都被他誅殺。
  蕭道成在位時,司空諮議荀伯玉曾向蕭道成參過一本,揭發蕭賾縱容親信張景真為非作歹。蕭道成非常生氣,在蕭賾外出拜謁皇陵的時候,派人入東宮捕殺了張景真。父子的關係鬧得非常僵,多虧大臣們求情,蕭賾才逃過一劫。事後蕭賾聽說整件事情是荀伯玉在背後作梗,自然與他結下了樑子。
  蕭道成撒手人寰,蕭賾立即開始算老賬。永明元年(公元483年),他下詔誣陷戰功卓著的五兵尚書垣崇祖在江北邊境上集結力量,與荀伯玉謀反,將這兩個人都給抓起來殺了。
  接著輪到車騎將軍張敬兒,這傢伙就死得更冤枉了。他的妻子經常夢到全身發熱,每次一有那種夢,張敬兒總會發達一把,非常怪異(其實也不奇怪,很可能只是身體某方面的疾病的體現,碰上一些巧合而已)。他就到處對親朋好友誇耀,而且還添油加醋講一些更離譜的夢,比如他說自己夢到家鄉的樹長到天頂。這些夢話被一名太監傳到蕭賾那裡,就成了不臣犯上的罪證,恰好又有人報告蕭賾,說張敬兒還經常和蠻族人打交道,蕭賾終於起了疑。他在會見群臣的宴席中當眾捉拿了張敬兒,宣佈了一堆捕風捉影的罪名,將他與他的幾個兒子一併處死。這麼一個開國功臣就白白死在做夢上頭了。(總體上看,齊武帝與宋明帝正好相反,後者是對兄弟多疑,對臣下寬厚,齊武帝則是對兄弟寬厚,但對臣下十分地不信任。宗室之間矛盾重重固然會導致內亂,但皇帝至少還有一批可用之人,如果對人才也不能放心使用的話,那就很難有所作為了。僅憑這麼一點,我們就可以斷言南齊一朝的格局也不可能大到哪裡去。)
  問題總是多於成績,劉宋失敗所留下的弊病,蕭道成沒有解決,蕭賾也沒能解決。到永明三年(公元485年),各種問題來了一次總爆發,在會稽發生了聲勢浩大的大起義。
  起義的根源就是「檢籍」,會稽一帶由於出現了大量卻籍人口,朝廷就下詔將卻籍人口充往邊疆服役,這一來更加造成社會的不安定因素。
  富陽的一名卻籍百姓唐寓之自稱會法術,在新城(今浙江富陽一帶)聚集了四百多人,迅速攻陷了新城、富陽、桐廬等地。附近的那些丟了黃籍、對政府不滿的人聽到這一「鼓舞人心」的消息,紛紛前往投奔,唐寓之的部眾一個月中就擴充了近百倍,達到三萬之多。
  起義軍達到這個規模,跑到哪裡都會加入一些逐大流的群眾。南齊各地的守備如紙糊的一般,被這烏合之眾在統治的核心地帶打了個遍地開花。永明四年(公元486年),唐寓之的軍隊先後攻陷了錢唐(今浙江杭州)、鹽官(今浙江海寧西南)、諸暨、餘杭,並分兵向南攻陷東陽(今浙江金華),殺掉了東陽太守、蕭道成的族弟蕭崇之。
  一連串的慘痛失敗令建康的朝廷大為震動,蕭賾趕緊派出皇城的精銳部隊——台軍前往鎮壓。
  唐寓之的志向並不大,幾場勝利之後就覺著自己得了天命。他在錢唐就地稱帝,改國號為吳,改元興平,設置百官,以為可以和南齊分庭抗禮。結果台軍的數百騎兵和數千步兵一殺到錢唐,唐寓之就亂了陣腳——哪見過這麼勇猛的騎兵部隊!烏合之眾一戰而潰,唐寓之被俘身亡,幾萬人的大起義呼啦一瞬間就失敗了。

  十二 齊武帝蕭賾(2)

  台軍戰鬥力雖強,軍紀卻很糟糕,攻入錢唐後,不但拘押了大量卻籍民眾去服役,還大肆搶掠城中的百姓。蕭賾聽說後,馬上下令問罪,台軍軍主、前軍將軍陳天福被斬首,左軍將軍劉明徹被免官削爵。
  朝廷方面在整件對付起義軍的行動中毫無可圈可點之處,對付卻戶的方式更是愚蠢無理之極。許多人被迫背井離鄉,去齊魏邊境的淮水充軍,一呆就是近十年,永明八年(公元490年),蕭賾正式承認十年以來的「檢籍」制度徹底失敗,下詔所有升明以前的戶籍可以重新恢復,發配戍邊的卻戶可以返回原居住地,只不過對以後再在戶籍上弄虛作假的人要予以嚴懲。(要求政府部門承認政策的失敗往往是非常困難的,尤其是「一朝一治」的人治時代,像這幾年中國政府終於承認某些改革措施的失敗,並且著力去糾正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至少是值得稱許的。)
  「檢籍」失敗之外,蕭賾大約還有另一個大遺憾,那就是巴東王蕭子響在擔任荊州刺史期間鬧出的亂事(荊州在整個南朝期間就是禍亂之源,誰給擱在那裡誰就「瘋狂」)。
  蕭子響是蕭賾的第四個兒子,才二十二歲,力大無窮,武藝高強,又擅自選拔了六十名武士做貼身侍衛,並且與荊州的蠻族私下裡交換武器。蕭賾派長史劉寅等八人到荊州深入調查此事,蕭子響聽說有官差來檢查,心中犯嘀咕,執意要求出示詔令。官差們則咬定要先檢查,雙方爭執不下,蕭子響莽撞,一發火,直接下令綁了八個人,統統砍頭,並向父皇稟明情況。
  嚴格來說這件事情父子倆都有責任,蕭賾沒有與蕭子響很好地溝通,又沒挑好合適的辦事人員,把本來可以和平解決的問題給捅大了。蕭賾聽說派去調查的人竟然被兒子砍了,當即大怒,任命九子、隨王蕭子隆為荊州刺史,又要派淮南太守戴僧靜領兵討伐蕭子響。
  戴僧靜提醒說:「巴東王年少,劉寅這幫人逼得太急,導致他做事不考慮後果。何況是陛下的親兒子,算不得大過!要是忽然興師動眾去攻打,反倒會搞得人心惶惶,那就麻煩了。我戴僧靜不敢領命。」
  蕭賾心說有理,就轉移目標,派衛尉胡諧之、游擊將軍尹略和中書舍人茹法亮率領幾百台軍前往江陵,只搜捕蕭子響左右那些小人,並吩咐說:「蕭子響若是束手回京請罪,可以保全他的性命。」
  不曾想這回又是所任非人。胡諧之的副手、平南內史張欣泰勸胡諧之以利害關係對蕭子響的左右做好思想工作,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胡諧之偏偏不聽。一到江津,胡諧之的大軍就修築了一座城壘,擺出一副兵戎相見的樣子。
  蕭子響害怕,多次派使者向胡諧之解釋:「天下哪有兒子反叛老子的呢?我也不是想造反,只不過是行事粗心魯莽罷了。我願意乘單舟到朝廷中面見父皇,講明情況,接受處罰。你們何必築城捉我呢?」
  胡諧之和茹法亮都不理不睬,唯獨尹略說了一句話:「誰跟你這種叛父的逆子講話!」
  蕭子響鬱悶地拚命哭泣,他又殺牛備酒,派人送到胡諧之的軍中,沒想到尹略收了這些吃的,全都倒到了江裡。蕭子響又想與茹法亮通話,要求會見傳達詔令的官差。茹法亮並不派人前去見面,反而將蕭子響的使者關押了起來。(從這一段看得出蕭子響本質完全不壞,這事壞就壞在某些急於揚名立萬的小人手裡了。)
  蕭子響被惹毛了,組織了自己所養的勇士以及府上兵士兩千多人,親自到長江堤上駐防,兩軍一交戰,台軍大敗,「目中無人」的尹略戰死,胡諧之等人都乘了單艇逃走。
  蕭子響無心與父皇對抗,就帶了三十名左右親信,乘坐小船,順江而下,準備到建康向蕭賾講述詳情。
  半道上遇到的人卻要了他的命,此人便是蕭道成的族弟,後來梁朝的開國皇帝蕭衍的父親——丹楊尹蕭順之。蕭順之帶的軍隊本來是胡諧之的後繼,胡諧之打了敗仗後,蕭順之也不可能孤兵深入,進攻蕭子響。哪料到蕭子響卻自己送上門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想向蕭順之申訴明白。蕭順之根本不聽他那一套,他在離開建康時已經接受了太子蕭長懋的密令:盡早送蕭子響上西天(蕭長懋對這個弟弟是最為忌憚的,這次自然要假公濟私一把)。蕭順之就看準機會,在演武的射堂中用一根繩索將蕭子響縊死。
  齊武帝蕭賾的很多做法本意不壞,卻接連不斷地下出昏著。齊國在他死後才真正衰亡,可衰亡的種子在表面歌舞昇平的永明末年就已暗暗埋下了。

  十三 遷都洛陽(1)

  蕭賾在位期間,除了永明五年至六年(公元487年—488年)桓天生在南陽舊城起兵交結北魏,邊境上鬧過衝突外,一直維持「北方無戰事」的狀況。到了統治的最後一年,即永明十一年(北魏太和十七年、公元493年),蕭賾忽然下令在石頭城修造三千輛戰車,準備攻打丟失多年的淮北重鎮彭城。
  消息傳到平城,宋國宗室劉昶幾次面見孝文帝,向他哭訴,要求出兵南征,以雪前恥。孝文帝便在經武殿大會公卿,議論討伐南齊的大計,並於淮、泗一帶招兵買馬,廣積糧草。蕭賾這邊則以右衛將軍崔慧景為豫州刺史,隨時準備抵禦魏軍入侵。雙方劍拔弩張,一場大戰似乎在所難免。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次衝突卻引發了北魏自上而下的「大革命」——遷都洛陽。
  其實在遷都前一年的太和十六年,有一項容易被人忽視的細節就很值得玩味:孝文帝召集群臣,討論北魏政權的德運行次問題。
  德運行次,或稱五德終始說,是發端於戰國陰陽家的學說,到了漢代以後成了封建帝王控制統治合法性的得力工具。簡而言之,這套學說是指,每個朝代都有它所對應的德運,用五行之一來表示。改朝換代,說到底就是德運之間的相生相剋。比如說兩漢就是火德,魏、晉分別是土德和金德,對應的正是五行中火生土、土生金的原理,後來南朝接承東晉,以正統自居,當然也就自覺繼承,宋是水德,齊是木德,等等。
  問題出在北朝,西晉滅亡後,北方大亂,十六國中勉強像樣點的政權,大概也就前後趙、前後燕、前後秦這幾個。而這幾個朝代的君主為了維護統治,也早給自己的德運對號入了座。石勒的後趙認為自己繼承的是西晉政權,所以德運就是水德,慕容氏的燕國認為自己滅了後趙而稱霸北方,所以遵從木德,苻堅滅前燕統一北方後,也把德運承接了過來,為火德。北魏前期的君主們認為拓跋氏起家靠的是前秦的大分裂,以前秦的當然繼承者自居,德運應該算土德。中書監高閭就是這麼認為的,他說:「帝王都是以中原為正統,統治的善惡、長短是不計較的。所以就算桀、紂無道,周厲王、晉惠帝昏庸,也不能改變夏、商、周、晉等朝的正統地位。佔據中原的皇朝自晉以後,就是趙、燕、秦這幾朝,我們魏國繼承秦國的火德,當然就是土德了。而且我們的國姓拓跋出於黃帝軒轅,黃帝也是土德,微臣以為我朝德運應為土德。」說的正是北魏建國以來的傳統觀點。
  秘書丞李彪和著作郎崔光並不同意,他們說:「我們的始祖神元皇帝和晉武帝就有往來,桓帝、穆帝等又輔佐晉室,所以我朝的運祚其實承繼的是司馬氏的晉朝,趙、燕、秦那些朝代,侷促一隅,哪有資格談德運,咱們魏國怎麼可以捨晉而為土德呢?」這席話的意思,就是利用曾被西晉封為代王的拓跋猗盧等人與晉朝的關係,將中間經歷的小王朝全部視為譖偽(這也就是後來崔鴻撰寫《十六國春秋》的理論根本),以水德直接繼承晉朝的金德。
  辯論異常激烈,但李彪等人的觀點調子高,逐漸贏得不少大臣的支持。孝文帝最後拍板,就這麼辦,魏國的德運改為水德。
  德運這玩意雖說是些宣揚天命變換的鬼把戲,其中的內涵卻能反映北魏不同時期的自我定位。遵奉土德,那就是以中原政權自居,繼承的是西晉分崩離析後的大分裂局面,充其量也就是個割據王朝;遵奉水德就不同了,繼承的是晉朝,而晉朝是沿襲漢、魏(曹魏)傳下來的,是中華政權,比中原政權要高一個檔次。孝文帝的決定說明,這個時候的北魏已自視為高舉中華文化火炬的正統王朝,包括東晉在內的南朝政權的合法性都被否定。既然如此,那麼接下來的一系列徹底的漢化措施也就勢在必行了。
  首要任務是遷都。北方漢人認廟不認神,你把國都放在僻處北疆的平城,頂多就是個坐大了的胡人國家,只有定鼎河、洛,追隨漢、晉那樣的大一統王朝,才能夠被廣大人民群眾所接受。然而遷都是大事兒,哪能說遷就遷,孝文帝深知鮮卑貴族們頑固守舊的特點,如若草率宣佈遷都,肯定會招致強烈的反對,甚至會造成朝中的分裂,到頭來還是不了了之。要做成大事,只可「智取」,不可「強攻」。
  蕭賾北伐的傳聞給了他契機,一條計謀在他心中醞釀成熟。這一天,他宴請群臣,忽然裝作心血來潮,請身邊的太常卿卜卦,一把算下來,碰上了易經六十四卦中的「革」卦。孝文帝激動地說:「這是好兆頭,我們應該像『湯、武革命』那樣順應天意,討滅不臣!」
  大臣們不知皇上今天發了什麼神經想「干革命」,都不敢說話。孝文帝的堂叔、尚書任城王拓跋澄可看不下去了,他以為皇帝年輕氣盛,考慮問題不周,勸道:「『革』的意思是要變天,我大魏奄有中土,要征討不臣,卻碰上『革』這麼個卦象,恐怕不吉利吧。」
  孝文帝臉色一沉:「社稷是朕的社稷,任城王你想動搖軍心麼?」
  拓跋澄爭辯道:「社稷誠然是陛下的社稷,但臣也是社稷之臣,豈可知危而不勸阻呢!」
  孝文帝怒氣未消,半天不說話,過了好久,才緩緩說了一句:「彼此各言其志,朕不計較了!」
  群臣目睹這一幕,誰還敢開口發言?宴席結束,大家就無聲無息地散去。孝文帝單單留下了拓跋澄,來到後室,輕聲對他說:「剛才的事,叔父萬勿計較!我的態度之所以那麼嚴厲,就是嚇唬一下而已,不想讓文武百官來阻撓我的想法。實話實說,舉兵南征是假,遷徙國都是真。現在的國都平城面對北方大敵(指柔然),是用武之地,而非文治之城。叔父你接受的也是儒家的教育,我們現在想要推行漢風漢俗,在平城這個地方是沒前途的,只有把都城遷到中原去,才可以有所作為。叔父以為如何呢?」

  十三 遷都洛陽(2)

  拓跋澄恍然大悟,愁臉頓時成了笑臉,說:「陛下遷都中原,此乃周、漢興盛的根本啊,我拓跋澄舉雙手贊成!」
  孝文帝又說:「可是北方人的脾性你也知道,到時候鬧起來,也不好收拾,你看怎麼辦?」
  拓跋澄信心十足地答道:「遷都是非常之事,自非常人所能慮及。只要陛下打定主意,那些沒遠見的人能有什麼作為!」
  孝文帝大喜,誇讚道:「任城王真是朕的張子房啊!」
  就這樣,太和十七年的六月,孝文帝下詔親征,並在黃河之上鋪設浮橋,為大軍渡河做好準備。看這架勢,很多人都聯想起曹操的赤壁之戰和苻堅的淝水之戰,生怕孝文帝再蹈覆轍,秘書監盧淵特意上表請求不要親征。孝文帝不聽,率領步騎三十萬,從平城出發,浩浩蕩蕩向南方進發。
  說起來也是天意,大軍從平城渡過黃河抵達洛陽,一路上儘是小雨綿綿,道路泥濘、行軍艱難,北魏的將士一個個疲憊不堪,全無戰心。在洛陽停留幾天後,孝文帝又下令前軍出發。大家根本就不願意再走,紛紛懈怠起來。
  孝文帝也不說話,自個兒穿上戎裝,手執馬鞭,跳上戰馬,就要出城去。抱怨不已的大臣們見此情景可傻了眼了,莫非皇上真的瘋了麼?他們趕緊追上前去,圍在孝文帝的馬頭,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孝文帝故作驚訝狀,問道:「大軍將進,你們這算是什麼意思?」
  尚書李沖等人說:「今日南征之舉,天下人所不願,唯獨陛下一意孤行;陛下孤身出行,到底想去哪裡?臣等知道勸不住陛下,現在只好以死相爭!」
  孝文帝大怒,說:「朕正要一統天下,你們幾個儒生,怎麼這麼不懂事,真是壞朕大事。再要說話,休怪朕的刀劍不客氣了!」說著一揮鞭,衝出重圍,就要繼續往前走。
  安定王拓跋休等老一輩宗室嚇壞了,抱住孝文帝的馬匹就放聲大哭。泣聲慘烈,孝文帝的戲也不忍心再演下去了,他歎了口氣,對眼前的眾人說:「哎,這次興師動眾,如果就這麼半途而廢,一無所成,如何向後人交待呢?要麼這樣吧,朕世居北方,既然不南征了,那就把國都遷到這裡,你們看如何啊?」
  一群人還在猶豫,孝文帝裝起不耐煩的樣子,說:「囉哩囉唆,成何體統,同意遷都的站在朕左手邊,不同意的站在右手邊。」
  話音剛落,拓跋澄就領著不少大臣跑到了孝文帝的左手邊,但拓跋休等幾個人還是老大不願意地挪到了右邊。
  南安王拓跋楨乘機進言:「成大功者不謀於眾。陛下只要停止南下,遷都洛陽,就是臣等之願,蒼生之幸!」
  孝文帝哈哈大笑,群臣高呼「萬歲」,幾個守舊人士明白胳膊拗不過大腿,又怕孝文帝南征,只好聽從孝文帝的命令,一起商議遷都的事宜。
  李沖建議孝文帝先回平城,等下面的人準備停當,再搬到洛陽來。孝文帝笑道:「無妨。朕將巡行各州各郡,在鄴城等地駐留一段時間,這個節骨眼上不宜馬上回平城。」
  他命拓跋澄打頭陣,先返回平城,對留守的官員們做思想工作,組織他們遷都。臨行時勉勵他說:「今日之事,才正應了那個『革』卦,王爺努力為之!」
  孝文帝在鄴城呆了半年,才於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回平城,說服為數不多的老古董們。
  燕州刺史穆羆說:「如今四方未定,不宜遷都,而且到了河南那邊,可就沒馬了,怎麼打勝仗啊?」
  孝文帝說:「我們去了洛陽,又不是放棄燕、代了,把這裡改成專用的馬場,不是更好嗎?何愁沒有馬呢。而且平城這個地方在九州之外,非帝王之都啊。」言語間自己儼然中原帝王的樣子。
  尚書於果又說:「臣明白平城沒洛陽那邊好,可是先帝創業以來,久居於此,百姓安居樂業,一旦南遷,大家一定不會開心呢。」
  孝文帝說:「稱霸天下者,以四海為家。咱們的遠祖,僻處漠北,當年昭成帝(拓跋什翼犍)遷都盛樂,道武帝(拓跋珪)又遷都平城,這遷都的事情也不止做過一次。朕為何就不能遷呢?」
  大臣們實在爭不出什麼道理了,只好嘀咕道:「遷都大事,應當卜個卦算算吉凶。」
  孝文帝不以為然:「卜卦是要聖人來做的,我們今天沒有聖人。更何況卜卦用來決疑,遷都之事,無疑可言,不必再卜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異議也沒市場了,孝文帝終於憑借智慧與舌辯,完成了遷都洛陽城的這項壯舉。中華文明興盛的新一輪曙光,在洛陽宮殿的簷角之間,隱隱顯現。

  十四 一歲三號亂齊廷(1)

  遷都洛陽,只是孝文帝漢化計劃的第一步。按照孝文帝的既定方案,接下來所要做的是循序漸進地推行漢化改革制度,待得時機成熟,便以正統皇朝的姿態去掃平尚未歸附的南朝餘孽,一統華夏。然而就在此時,南朝內部的政局發生了巨大的動盪,使得齊魏之間的一場大戰提前到來。
  齊武帝在永明十一年(公元493年)的北伐大計還沒實施,他自己就一病不起。皇帝的後事擺上了檯面,這時候的形勢稱得上是微妙之極。
  為什麼這樣說呢?問題出在立儲上。如果權力正常交班,那麼接替皇位的就是三十六歲的太子蕭長懋。總體來說,蕭長懋還比較讓齊武帝蕭賾感到滿意,他晚年著意培養太子,將很多尚書省的具體事務都交給蕭長懋去處理,一方面觀察他的處事能力,一方面也提高他的威望。不過蕭長懋也有他的缺陷,與祖父、父親的節儉截然相反,他崇尚奢靡,喜歡大興土木,因為此事也挨過父親的罵,後來雖有收斂,終究性情難改。可以想見,即便一切順利,蕭長懋做上皇帝,他也很可能只是一個平庸的皇帝,南齊的狀況大約也好不到哪裡去。
  可惜老天爺連個機會都不給他,永明十一年新年剛過,蕭長懋就得了重病,老爹還沒死呢,他先死了。這下可就把儲位給空出來了。
  面對這種情況,蕭賾非常為難。他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從其他的兒子中挑選德才兼備者立為太子;另一種就是按照立嫡長的原則,把蕭長懋的嫡長子立為太孫,以為皇儲。蕭賾有二十三個兒子,真正有資格當太子的,其實只有嫡次子、竟陵王蕭子良。
  蕭子良執政經驗豐富,蕭賾守湓口時,他就是得力助手,以後又在地方上做官。南齊建立後,他多次上疏陳述政見,雖然不是所有的見解都被皇帝採納,但卻深得寵愛。而且,蕭子良把許多有才華的人都招攬到府中,探討學術,頗得人心。蕭長懋死後,很多人都認為蕭子良是太子的不二人選。萬萬沒有想到,蕭賾偏偏青睞第二種選擇,不立太子而立了年輕的太孫,蕭長懋的嫡長子南郡王蕭昭業成為皇位的接班人。
  翻遍史書,我們很難找到蕭賾做出如此選擇的真實原因。唯有的兩點可能性是,蕭昭業人長得帥,《南齊書》說他「少美容止」,寫得一手好字,談吐不同尋常,祖父自然是疼愛有加,在南北朝那個容貌風度至上的年代,外表上的出類拔萃就是最大的優勢,不要說做皇帝,就是做官也是相當重要的。另外呢,他也年輕,對於皇位的穩固性是有好處的。人算不抵天算,蕭賾沒料到,蕭昭業是個典型的「繡花枕頭爛稻草」,把江山交給他,可以說是既害了江山,又害了他。(立嫡、立長還是立賢,這從來就是讓封建帝王頭疼不已的大問題。晉武帝立嫡長,導致帝國分崩離析;劉宋也是遵循立嫡長的原則,結果每換一次皇帝都要經歷一回大洗牌;拓跋燾武功蓋世,因為立子還是立孫的問題沒處理好,自己送了性命,還差點讓帝國倒了台;後來梁武帝吸取教訓,反其道而行之,太子去世後不立太孫,而改立別的兒子,還是躲不過厄運,碰上侯景之亂,帝國滅亡;明太祖朱元璋克定四方,也在這上頭栽了跟頭,立皇太孫而使帝國陷入內戰。唯一還算順利的一次權力交接,似乎是元世祖與其繼位者元成宗(兩者為祖孫關係),可歎又是個外族政權,而且元朝的運祚也並不長。無數前人血淚的教訓告訴我們,皇帝的家事,乃是天下第一難事,也是治亂相關的第一要事。)
  皇太孫剛立完,蕭賾就不行了。病榻上的他反悔起來,可能又有了改立蕭子良的一絲想法。他下詔讓蕭子良入殿侍藥,蕭子良以蕭衍、范雲兩人為左右日夜,在殿內侍候(蕭衍出場了啊)。
  蕭賾的猶豫不決對各方而言都是一種煎熬。起草遺詔的中書郎王融因為寫得一手好文章,受到蕭子良的賞識,有意擁立蕭子良。他的做法是,乘著蕭賾彌留之際,自己起草一份遺詔,寫明將皇位傳於蕭子良。起草完畢,他穿上軍裝,站在中書省的門口攔截太孫東宮的衛隊。
  秘密不知怎地就讓蕭衍和范雲知道了,政治敏感性極強的蕭衍悄悄對范雲說:「宮內要出大事,王融不是什麼濟世之才,我們只管坐視其敗。」
  范雲說:「王中書是憂國憂民啊!」
  蕭衍嗤之以鼻:「憂國憂民?他是想做周公、召公呢,還是想做豎刁(齊桓公晚年的三奸之一,齊桓公死後導致齊國內亂)啊?」說得范雲答不上來。
  就在王融自以為計策成功的緊要關頭,蕭賾忽然甦醒了過來,隨口問左右:「皇太孫在哪裡?」王融的假詔書就拿不出手了,只好說蕭昭業在殿外守候。蕭賾便讓太子帶著東宮衛士入殿,然後也用不著王融寫詔書了,直接當面授意,太子繼承皇位。政事呢,則由他的堂弟(蕭道成二哥蕭道生之子)西昌侯蕭鸞與蕭子良共同輔佐。這又是一個讓人始料不及的冷門,蕭鸞本人在這背後究竟做了多少手腳,我們今天已不得而知。依我猜來,這很可能又是各派權力平衡的產物,並且是蕭子良默許的。
  蕭昭業在這場戲上表現得很搶眼,他聲淚俱下,感人心脾。蕭賾緊緊抓著他的手,說道:「不必哭了,若是想念你爺爺,那就應該好好幹!」
  說罷,蕭賾自以為放心地嚥了氣。王融還想做垂死掙扎,下令讓蕭子良的兵士守衛宮門。好不容易得掌大權的蕭鸞豈會錯過良機,他以先帝敕令的金字招牌一路暢通無阻地衝入大殿,扶立蕭昭業即位,命左右將蕭子良攙扶出去。大殿上群臣都被蕭鸞的氣勢震住,沒有一個敢發表不同意見。

  十四 一歲三號亂齊廷(2)

  於是,齊武帝遺詔中的兩人輔政被蕭鸞實際一人執行,就成了一人輔政。蕭子良做了太傅,竟沒有什麼實權可言。支持蕭子良的王融不久就被下獄賜死,蕭子良自己都是朝不保夕,哪裡還敢出手相救。(由此也可看出蕭子良的所謂有才,其實只是以為臣的角度而言。他要是繼位,多半也是個懦弱之君,早晚會敗在勢如虎狼的叔父兄弟的手中)蕭子良也「識相」,僅過一年,就在惶恐與擔憂中病故,在亂世之中,這就是最好的下場。
  蕭昭業和蕭鸞都樂於接受蕭子良的死訊,下面就是他們兩人的決鬥了。
  蕭昭業基本上是劉劭、劉昱和劉子業的合成版(也不排除史官為抹黑廢帝,參照以前的模板所生成的新版本暴君模板)。他與劉劭一樣,招了個女巫玩巫蠱。比劉劭運氣好,他的巫蠱行為沒被發現,先是咒死了父親,後又咒死了祖父,一年之內就完成了一個小王爺到皇帝的迅速轉變。此人儀表堂堂,卻全無良心。父親死了,他給正室何妃的信中寫一個大大的喜字,周圍又畫上三十六個喜字以作慶賀;祖父死了,他招呼宮中的樂師舞伎奏樂表演,得意得喜不自禁。
  玩樂方面,他與劉昱一般無二,喜歡帶著左右親信四處遊走,還喜歡跑到他父親的墳地裡去玩賭博遊戲。玩得爽,就賞,反正是國庫的錢,用著不心疼。每次看著錢,他還要感歎一番:「從前想你的時候一個子兒都得不到,今天還不是用你沒商量?」武帝留下的庫錢上十億萬,也經不起蕭昭業這麼恣意揮霍,不到一年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宮裡的各種寶貝器物,更是被拿來又扔又摔的耍子,聊博千金一笑而已。
  荒淫方面他遠追劉駿、劉子業父子,與祖父寵幸過的霍妃私通,將她改換名姓,稱為徐妃,重新納入後宮。他的皇后何氏同樣荒淫,蕭昭業的親信楊□是小白臉,帥得掉渣,她就整日裡與他廝混,甚至同床共枕。她伺候蕭昭業的功夫也是一流,以至於蕭昭業被她弄得服服帖帖,對她的淫亂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蕭鸞對於這一切是看在眼裡,喜在心裡。他早有意篡位,便拉攏蕭昭業的親信、同是宗室的蕭諶和蕭坦之,爭取他們的支持。他先拿楊□開刀,向蕭昭業奏明情況,要誅殺楊□。何皇后淚流滿面央求:「楊郎年少英俊,又沒罪,怎麼可以枉殺!」蕭昭業一臉愁容,身邊的蕭坦之早得了蕭鸞的好處,耳語道:「外頭都知道楊□和皇后的私情了,事情都鬧大了,怎麼可以不殺?」蕭昭業這才勉強同意。一會兒又反悔,怎奈腦袋已經搬家,於事無補了。
  蕭鸞繼續施壓,過了幾天又要求誅殺蕭昭業寵幸的太監徐龍駒,罪名是禍亂朝政。皇帝也沒法子,人家是輔政啊,心中可是恨透了這個堂叔祖,暗中與中書令何胤密謀,準備除掉蕭鸞。蕭諶和蕭坦之生怕禍及自身,想來想去覺得蕭昭業沒前途,徹底投靠了蕭鸞。兩邊的流血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了。
  隆昌元年(公元494年)七月,蕭鸞在做通了政治思想工作後,先派蕭諶入宮清理蕭昭業的左右親信,然後率領左僕射王晏、丹楊尹徐孝嗣、蕭坦之等人入宮廢君。
  蕭昭業正在內殿之中,聞聽外面有變故,趕忙密令蕭諶來救,同時將內殿房間全部關閉。才一會兒工夫,蕭諶就帶著兵士進了內殿,不過不是來救他的,而是來殺他的。蕭昭業情知不妙,逃到徐妃的房中,拔劍刺脖子。手一哆嗦,沒死成,衝進房中的蕭諶立即制止,並給他包紮,命人抬出殿去。
  侍衛們本想保衛皇帝,蕭諶一擺手,說:「我的目標不是你們,你們不必動手!」再一看從殿中出來的蕭昭業,面如土色,一句話都不說。侍衛們見此情景,便沒了抵抗的鬥志,眼睜睜地看著蕭諶的左右將皇帝架走,引到殿外西頭的夾道隱秘處。
  蕭昭業玩了不足一年,即被斬殺,其餘寵妃也一同被殺。蕭鸞假傳太后手諭,廢蕭昭業為鬱林王,迎立蕭昭業的二弟、新安王蕭昭文,改元延興。
  蕭鸞凶殘勝過蕭昭業百倍,大權獨攬仍不放心,幾個月中又以謀反為罪名,連續誅殺齊高帝的七個兒子、齊武帝的五個兒子。才平靜了十來年的南朝,彷彿一瞬間又回到了劉宋末年的自相殘殺狀態。殺戮告一段落,蕭鸞認為威脅已除,便於同年十月廢蕭昭文為海陵王,自立為帝,改元建武,這就是與宋明帝一樣凶殘不「明」的齊明帝。齊明帝認定憑借殺戮可以維持自己的統治,殊不知如此殘暴不仁不但給後世留下口實,也給了遷都南下的北魏一個征伐的借口。

  十五 崔慶遠不辱使命(1)

  魏孝文帝拓跋宏當然不願意錯過這個南征的良機。蕭鸞稱帝后僅一月,他就以南齊廢立幼主為名,與大臣們商議大舉用兵之計,這是孝文帝的失策之處。
  蕭鸞廢帝並大殺宗室是在北魏的太和十八年的秋冬時分,同年的春天,孝文帝剛剛在平城說服最後的一批頑固派,開始遷都。也就是說,整個北魏帝國還處於遷都的動盪之中,內部問題沒有理順之前,對外發動戰爭並不明智。正如一年前孝文帝在洛陽所說,遷都和戰爭,兩者必選其一,選擇了遷都,那就不該立即再選戰爭,孝文帝似乎過於性急。
  性急的原因可能還來自南方的一則未知真假的「好消息」:駐守江北重鎮襄陽的雍州刺史曹虎派遣使者向北魏請降。孝文帝認為佔領襄陽後,掃平江北不在話下,然而這只是一個假象。
  曹虎雖然派了使者,卻沒有派遣任何人質以表明誠意。尚書盧淵當時就不願意接受孝文帝交給他的任務,率領前鋒軍隊去襄陽接應曹虎的降軍。他指出:「曹虎恐怕會是三國時詐降曹魏的周魴第二。」老臣高閭也上表說:「遷都洛陽還沒多久,曹虎既然不派遣人質,肯定沒有誠心投降,我軍不宜輕舉妄動。」
  兩人的意見孝文帝都沒聽,他堅持要打南齊,兵分四路,向兩國交界的襄陽、義陽(今河南信陽北)、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南鄭(今陝西漢中東)進發。自己也在洛陽積極準備,意欲以主力御駕親征,並下詔遷徙到洛陽的鮮卑人恢復三年的租賦。
  曹虎那邊卻真的沒了下文,連使者都不再派了,本來計劃好的裡應外合眼看要成了北魏的單方面軍事行動。孝文帝召集群臣商議大軍是走是留,意見極不統一。孝文帝一擺手,說:「你們也不必爭論了,我看不妨來一場辯論。任城王(拓跋澄)、鎮南將軍(李沖)兩位贊成留下,朕贊成出兵,這細論一番,哪一方說得有道理,就聽從哪一方的意見。」大家聽說皇帝要與大臣舉行辯論賽,還真是新鮮事,都認為這個主意不錯。
  李沖先開口說:「臣等以為遷都才未停當,人心思安;齊國的內應又不知底細,還是不動為好。」
  孝文帝笑道:「曹虎是否真降都無妨我們出兵。若他是假投降,朕巡撫淮水南北,訪問民間疾苦,讓老百姓知道天下君德在北而不在南,他們自然會心向北方;若他是真投降,現在不去接應,那就會錯過時機、喪失人心,也壞了朕廣佈恩德的大計。」
  拓跋澄又說:「曹虎不派人質,使者又不再來,其中必定有詐。如今北方南遷之民歷經千辛萬苦,扶老攜幼,新到洛陽,心裡想的可都還是故土(這是說中了問題的關鍵)。這些人沒有房屋可住,沒有石米可食,更何況冬天快要過去,春天即將到來,正是需要大批百姓耕作的時候。我們卻在這個時候讓他們手持兵器,走上戰場,這樣的軍隊又怎麼會有戰鬥力?而且我們的前鋒軍隊已經推進,說不上不接應曹虎。如果他下的降書是真,等我軍攻下樊城、沔水(即漢水),陛下再車鑾跟進,也不嫌晚嘛!輕率進兵,上下疲勞,空行空返,恐挫天威,反而長了齊國的氣勢,這可是下下策!」
  兩方爭辯進入白熱化,司空穆亮卻出人意料地發表了意見,支持孝文帝的觀點,後面那些公卿便隨之附和。拓跋澄氣憤地說:「穆亮啊穆亮,從前不同意皇上南征的,就是你們這批人,現在怎麼卻對皇上這麼說?表裡不一,欺瞞諂媚,太不像話了!」
  李沖在一旁對孝文帝道:「任城王是忠於社稷哪!」
  孝文帝不以為然,說:「任城王的意思,聽朕話的就是奸佞,不聽朕話的難道都是忠臣?所謂的小忠,正與大忠相對!」
  拓跋澄不服,還辯道:「微臣愚鈍,我的小忠就是要全心全意為國謀利,不知道陛下所謂的大忠應該怎麼做呢?」孝文帝還是不聽這位他曾譽為「朕之子房」的「忠臣」,下令兵發洛陽,大軍開往邊境重鎮懸瓠。
  一年前在計遷洛陽之中表現得從容不迫的魏孝文帝,一年之後就變得這麼急躁冒進,連當初完全支持他遷都的拓跋澄、李沖的話都置之腦後,看起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其實這正體現了同一問題上君臣之間的差異。對任城王拓跋澄而言,遷都之後最重要的自然是安定,要想安定,自然得避免戰爭,所以要讓南遷之民重新投入到生產重建中去,慢慢淡忘對故土的思念。孝文帝所要考慮的,是整個帝國的百年大計,那就不可能只專注於做好一件事。他想要達到的目的,就是盡快讓國民意識到南遷的好處。洛陽離淮水並不遠,如果能借此盡取江北諸郡,並讓漢、胡(鮮卑)兩方進一步融合,那麼他的後續漢化措施必將阻力大減,否則,他的統治時刻都潛藏著危機。當年苻堅力排眾議,堅持要滅東晉,核心思想與孝文帝是類似的。所以說,南征這一選項本身並不錯,需要商榷的其實是時機問題,換而言之,在這個時候勞師動眾,是否值得?
  (「自古君王多寂寞」,孝文帝的決策或對或錯,我們今人大可評說,然而從孝文帝的那一席感歎中,我們卻也讀出了雄才大略背後的些許寂寞與無奈。)
  南朝自從宋明帝丟了淮北四郡後,重新遷置了州郡治所。江北的幾個大州中,徐州的治所在鍾離,司州的治所在義陽,豫州的治所在壽陽。孝文帝的攻略是,徐州刺史拓跋衍攻打鍾離,大將軍劉昶與平南將軍王肅進攻義陽(這是一對恨南齊入骨的難兄難弟,劉昶乃前朝宗室自不必說,王肅的父親王奐曾是南齊的雍州刺史,因為擅用職權殺了長史劉興祖,一家老小被齊武帝誅殺,唯有王肅逃出虎口投奔了北魏),自己則率大軍經由懸瓠,主攻壽陽,另外,由於曹虎沒有真正投降,只好命令進攻襄陽的盧淵與城陽王拓跋鸞一起改而攻打雍州重鎮赭陽(今河南方城東),意圖奪取南齊糧倉以充軍用。

  十五 崔慶遠不辱使命(2)

  鍾離和義陽的兩路先後受挫。齊明帝蕭鸞派在徐州、司州兩地的刺史都是蕭氏宗族,徐州刺史是劉宋大將蕭思話之子蕭惠休,司州刺史則是蕭諶的哥哥蕭誕。兩人的策略都是嚴守拒敵,蕭惠休還多次出城反擊,打得拓跋衍毫無脾氣。
  孝文帝的這一路如一個世紀前的苻堅一樣渡過淮水,兵臨壽陽。魏軍號稱三十萬,實際上大約也就十萬左右。孝文帝登上八公山,並派人到城裡傳話,要會一會南齊的守將。
  守衛壽陽的是蕭鸞之侄、豫州刺史蕭遙昌,他派遣參軍崔慶遠與朱選之出城會見拓跋宏。一場南北君臣舌戰在壽陽城外展開。
  崔慶遠並沒有被旌旗招展的北魏大軍嚇倒,進到拓跋宏帳中,他就首先「慰問」:「旌蓋飄搖,遠涉淮、泗,未免太過辛勞了?」
  拓跋宏道:「我軍將士如龍騰虎躍,倏忽間已過千里,經過的路途並不遠,算不得辛勞。」
  崔慶遠聽出對方話中的火藥味,便說:「當年楚王曾問率領諸侯的管仲:『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今天我也想問問魏國興師動眾,究竟是何原由?」
  拓跋宏答道:「當然是有原因了。你是想要我給你們留點面子呢,還是直言斥責啊?」
  崔慶遠一臉不屑:「足下本居北方,我也不懂您為啥前來,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吧!」
  拓跋宏就問:「好,那我就有什麼問什麼了。你們齊國的皇帝為什麼廢立啊,有先例麼?」
  崔慶遠慨然應道:「廢昏立明,自古如此。我們皇上與先皇武皇帝名為堂兄弟,情同魚水,武皇帝臨終托以後事。嗣君荒淫無道,才被廢掉,群臣執意請求,皇上才登極為君,有何疑惑?」
  拓跋宏又問:「既然如此,那齊武帝的子孫在什麼地方?」
  崔慶遠答道:「七位藩王亂國,已經像周朝的管叔、蔡叔一樣被誅殺了。其餘二十幾個藩王,要麼在朝內為官,要麼在地方上任職。」
  拓跋宏見崔慶遠對答如流,欣賞他的氣度,命左右給他看座設酒。接著拓跋宏又問:「既然如此,你們的皇上為何不立近親,學習周公輔佐成王,而要自取皇位呢?」
  崔慶遠說:「成王的品行高尚,周公才輔佐他,可是今天朝中近親沒一個比得上成王,所以不可以立。霍光不也立了遠親宣帝,而不立近親嗎?」
  「要是這麼說,霍光當初要是自立為君,還能做忠臣麼?」
  崔慶遠冷笑一聲:「您這個比喻可不恰當,應該說立或者不立宣帝有什麼區別。當今皇上正可與宣帝相比,哪裡是霍光比得了的?按照足下的邏輯,那麼武王伐紂,為什麼不立微子並輔佐他,而要自己稱王,貪圖天下呢?」
  拓跋宏哈哈大笑,緊張的氣氛頓時緩解。他說:「朕是興師問罪來的,聽你適才一席話,十分受用。」
  崔慶遠點頭道:「古人云:『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這才是聖人的軍隊。如今兩國重修舊好,豈不是很好麼?」
  拓跋宏問他:「你是希望朕與貴國和好呢,還是不希望?」
  崔慶遠答道:「和好則兩國交歡,人民幸福,否則兩國交惡,生靈塗炭。和與不和,只在足下一念之間。」
  崔慶遠雖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卻在這次交鋒中舌戰魏孝文帝,不辱使命。崇尚漢文化的孝文帝又是欽佩,又是嫉妒,下令厚賞崔慶遠等人,放他們回城。孝文帝明白在壽陽城討不到便宜,只好揮師東下,增援鍾離。

  十六 孝文帝漢化改制(1)

  鍾離的形勢也沒有半點好轉。齊明帝擔心防禦吃緊,先期派了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帶兵救鍾離,與魏軍對峙。魏軍在行軍中遭遇疾疫,孝文帝的妹夫、馮太后之侄、司徒馮誕也身患重病,死於軍中(馮誕的死還是外戚馮氏迅速失勢的開端,待下文再講)。北魏尚未開戰,先損大將一名,士氣異常低落。即便在孝文帝的全力指揮下,鍾離依然久攻不下,魏兵死傷慘重,孝文帝無奈將主力調至淮水中的小島邵陽洲上,修築城堡,又在與之相對的淮水兩岸分別築城,以期全方位截斷南齊增援路線。都督徐州一帶戰事的是蕭坦之,他派裴叔業猛攻岸上兩城,迅速將其拿下,魏兵紛紛逃命,亂軍中淹死、踩死的不計其數。
  孝文帝親眼目睹魏軍敗相,意識到在淮南仍難立足,他採納高閭、陸睿的建議,放棄進攻計劃。為了避免重蹈苻堅覆轍,他命前將軍楊播率領三千步兵和五百騎兵在淮水南岸佈陣殿後,抵禦齊軍的進攻,然後才敢以大軍從容北渡淮水。
  楊播是此役中的唯一亮點。時值春天,河水滿漲,南齊軍水陸並進,從四面八方聚攏來。楊播命令部下排成圓形陣勢,阻止齊軍追擊,並率領將士衝鋒陷陣,將重重齊兵殺得屍橫遍地,心驚膽寒。眼見得大軍已渡,河水稍退,楊播帶上剩下的三百騎兵,揮舞手中兵器對著南齊的艦船大喊:「我現在要渡河了,能戰之人只管上來!」南齊軍隊竟然沒有一個敢動一動,目送著楊播渡過淮水,揚長北去。
  其餘幾路進攻同樣毫無進展。義陽、南鄭兩路的魏軍陷入艱苦的攻城戰,終於因為後繼不足,難以維持,只好撤退。赭陽方面則更糟糕,拓跋鸞手下的幾員戰將相互間協調不力,盧淵、韋珍想要通過暫時休戰尋找機會,李佐則與他們相反,日夜進攻,死傷不少。南齊援軍來到,對魏軍發動總攻,李佐單軍迎戰,大敗,其餘魏軍各自潰逃,被齊將垣歷生一一擊破。此戰令孝文帝大為惱火,他降了拓跋鸞的爵位,又將盧淵、李佐、韋珍削爵為民,這是北魏與南朝作戰以來最重的一次軍事處罰。
  第二場魏齊大戰(又稱淮漢之戰)以北魏進攻失敗而告終。痛定思痛,孝文帝決定回歸正軌,將一度中斷的改革計劃推行下去。改革的精髓是,要由外而內地改造鮮卑人。
  大舉進攻南齊之前,孝文帝就發佈了一道詔書,禁止官吏、百姓著胡服。這道禁令顯然是針對鮮卑為主的胡人的,大家穿慣了民族服裝,可不習慣一下子換成漢服,何況很多武將出身的鮮卑統治者骨子裡看不起漢人。於是大家私底下都罵孝文帝背棄祖宗,怨聲載道。
  不滿的聲音傳到孝文帝耳中,他明白,是向群臣攤牌,以講明改革習俗重要性的時候了。在這位「鮮卑種漢人骨」的皇帝的眼裡,漢化的好處實在是明擺著的:一是承接正統,不再是老百姓眼中的夷戎,從而使統治穩固;二是促進經濟,以農耕文化取代遊牧文化,在當時就等同於先進取代落後;三是消除矛盾,從制度上來消除漢人與胡人之間的界限與隔閡。
  太和十九年(公元495年),孝文帝大會群臣,忽然問道:「眾卿是希望我大魏與商、週一樣呢,還是連漢、晉都比不上呢?」
  皇弟咸陽王拓跋禧馬上說:「臣等願陛下超越從前的君主!」
  孝文帝又問:「那你們覺得應該移風易俗呢,還是因循守舊啊?」
  拓跋禧回答道:「臣等願陛下朝政日新!」
  孝文帝笑道:「那是希望止於朕一身而已,還是希望傳於子孫後代啊?」
  拓跋禧說:「當然願我朝千秋萬代了!」
  孝文帝就對群臣說:「既如此,朕自當發佈詔令改革漢俗,你等不得違背。」
  穆泰、拓跋丕、陸叡幾個鮮卑老臣在旁邊開始嘟噥起來,說:「我們鮮卑人一向驍勇善戰,起於代北,而建都平城。現在遷都洛陽,一些百姓無法適應這裡的氣候,已經有不少人患病;如再改革漢俗,恐怕要亡族亡國了!」
  孝文帝眉頭一皺,就問僕射李沖等人:「諸卿有何見教?」
  李沖本是漢人,自然大力擁護全盤漢化,盛讚改革漢俗的英明之處。以拓跋禧為首的年輕皇族也一力支持,說:「上令下從,誰敢違反!」
  孝文帝這才點點頭,說:「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這哪裡還是胡人皇帝,活脫脫一位滿嘴「子曰詩雲」、搖頭晃腦的老先生哪!)現在朕就下令,廢除北語(即鮮卑語),改說漢語正音。三十歲以上的人,口音很難一下子改變,允許慢慢來;三十歲以下的人,和在朝廷上的人,不可再像從前那樣說北語。如有違背,當即降黜。眾卿以為如何?」拓跋禧等人立即擁護,穆泰等老臣雖然心裡老大不樂意,可眾寡不敵,只好依了大流。
  於是,孝文帝從這年開始連續發佈改革令:禁止在朝中使用北語,違者免官;改革度量衡,使用漢朝的尺、鬥,並鑄造貨幣「太和五銖」,結束了過去沒有貨幣的歷史;學習春秋魯人制定圜丘祭天之禮;在洛陽興辦學校;規定喪葬禮節,遷到洛陽的鮮卑人死後就地在河南埋葬,不得回葬故里。
  次年,孝文帝下詔:「北人稱土為拓,後為跋。魏的祖先出於黃帝,以土德王,所以為拓跋氏。土乃萬物之元,現改姓為元(從此以後我們把拓跋氏一律改稱元氏)。諸功臣舊族,不少姓氏十分繁複,分別改為漢姓。」鮮卑的複姓多取其中的一個音節,改為漢族的單姓,比如:丘穆陵氏改為穆氏,步六孤氏改為陸氏,賀賴氏改為賀氏,獨孤氏改為劉氏,賀樓氏改為樓氏,勿忸于氏改為于氏,紇奚氏改為嵇氏,尉遲氏改為尉氏。這八個姓自建國以來一直功勳顯著,位極王公,被定為鮮卑大姓。

  十六 孝文帝漢化改制(2)

  為了與南朝漢人門族制度接軌,孝文帝又將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和太原王氏四姓定為北方漢人的四大姓,將這幾家的女兒納入後宮。他自己「以身作則」,將李沖的女兒召入後宮為夫人,並指定自己的六個弟弟分別娶四大姓以及隴西李氏(即李沖一族)的女孩為妻。這一招雖有包辦婚姻之嫌,但卻大大有利於鮮卑政權品定姓族,並與漢人士族全面融合。(可見所謂的民族融合,在起初的時候也非全是出於自願。漫漫歷史長河中,很多人的命運都是不能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對個體而言,或許尤為痛苦,但對民族文化而言,卻可能功及後世。)
  齊整清流經過魏孝文帝幾番「手術」,獲得初步成功。耐人尋味的是,漢人與鮮卑人之間的矛盾日益減小的同時,北魏內部卻由於人為劃分士族寒族,出現了另一種社會階層的分化,以至不出三十年,北魏就陷入了完全的分裂。我們可以這麼說:「北朝盛於孝文帝,也亡於孝文帝。」歷史的悖論。
  孝文帝推行漢化措施,他的太子元恂卻打心裡頭不贊成。原來元恂與孝文帝截然相反,不喜歡讀書,人又長得肥胖,在平城的草原上騎騎馬還比較適合,跑到黃河以南的洛陽,可就犯了愁咯。到了夏天,他就熱得受不了,一心想著要回舊都。孝文帝賜給他漢服,他卻只在公開場合穿上擺擺樣子,回到東宮府就換回以前的胡服。東宮府中庶子高道悅屢屢語重心長地勸說,他不但不聽,反而懷恨在心。孝文帝到嵩山祭祀,元恂負責留守洛陽。他與左右商量好,備了一匹快馬,殺掉眼中釘高道悅,準備連夜跑回平城。
  洛陽城中的領軍元儼覺察到元恂的行動,立即關閉了城門。元恂沒法出城,又回到東宮。尚書陸琇密告孝文帝,孝文帝大驚。得知城中局勢暫時已經安定,他也不作聲張,照常完成祭祀回到宮中,命人逮了太子帶到身前,劈頭就是一頓狠罵,然後與元禧等人輪流棒打太子,打得太子皮開肉綻,幾乎昏死過去,才讓左右將奄奄一息的太子扶走。
  過了幾個月,孝文帝的怒氣稍稍消了一點,便召集群臣商議廢太子之事。太子太傅穆亮等人都不同意,脫了帽子磕頭求情。孝文帝想了想,說:「眾卿求情,所為私事,我討論的,是為國事。古人云:『大義滅親』。如今元恂竟敢違背我的命令,想要叛據北方。這是目無君父,豈可饒恕?!若是饒了他,乃是國家之禍,只恐我身後,魏國也會有永嘉之亂!」下令廢元恂為庶人,立次子元恪為太子,並派兵將元恂軟禁。元恂的遭遇與以前宋國的劉義康一模一樣,不久後風傳有人要謀反擁立他,孝文帝不放心,一杯毒酒,賜他自裁。
  元恂被廢後,以穆泰為代表的反對改革派並沒有善罷甘休。馮太后當年曾一度想廢掉孝文帝,穆泰死命勸諫,才使馮太后回心轉意,所以孝文帝一朝他本來是十分受寵的。現在大批鮮卑貴族對改革不滿,都找到穆泰,想要變天出頭。
  穆泰、陸叡等人暗中策劃擁立皇叔陽平王元頤為帝。元頤倒是個明白人,表面上答應了穆泰,私下裡派人向孝文帝報告。孝文帝請出有病在身的任城王元澄,一舉拿獲穆泰、陸叡及其同黨,並全部處死。這一回合的打擊之後,反對改革派的勢力幾乎滅亡,孝文帝的懷柔、鐵腕兩手措施顯示了威力。

  十七 內外鏖兵(1)

  孝文帝在頒布詔令改革風俗的同時,也進一步鞏固馮太后時代實施的三大制度。到了太和二十一年(公元497年)六月,他覺得內部重新整頓得差不多了,就下令調集河北的冀、定、瀛、相、濟五州二十萬兵力,從洛陽出發,御駕親征,並以最得力的一個弟弟彭城王元勰都統主力,大舉攻打南齊。魏孝文帝與齊明帝之間的第二次較量開場了。(魏、齊之間一共三場大規模的戰爭,第一次即蕭道成篡宋後發生在壽陽的大戰,第二次是太和十八年至十九年的淮漢之戰,第三次便是此戰。此戰也是兩位皇帝之間的最後一次較量。)
  北魏的進攻重心是中路的雍州,經過前一番較量,齊明帝也明白扼守中路的重要性,他命直閣將軍胡松與軍主鮑舉兩路軍馬分別援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和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守衛赭陽和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
  北魏一邊,荊州刺史薛真度(薛安都的從弟)在大軍集結之前就出兵攻打南齊的南陽,被南陽太守房伯玉擊敗。南陽不過是淮南江北的小小一郡,抵抗竟如此頑強,使魏孝文帝耿耿於懷。大軍南下後,他留諸將主攻赭陽,自己則領兵南下,攻打南陽的郡治宛城(今河南南陽)。
  房伯玉的策略是放棄外城,關閉內城嚴守不出。魏軍雖然輕鬆攻克外城,卻拿堅固的內城一籌莫展。孝文帝派中書舍人孫延景到城下勸降,說:「我軍這次南征,與往時不同,不攻城略寨那是不會退軍的,所以閣下的宛城早晚都得攻下。長則一年,短則一月,請閣下好好思量,封侯還是殺頭,只在一念之間。細細追究,閣下已有三罪:先朝為齊武帝之臣,蒙受恩寵,卻不能盡忠全節,這是第一罪;薛真度來攻城,你將他打敗,這是第二罪;如今天子親自駕臨,你還不面縛投降,這是第三罪。有此三罪,還不快快獻城?」
  房伯玉心說,無理都給你說成有理了,還像話麼,就叫軍中的副手樂雅柔登上城樓答話:「既然你們要來攻城,那就用心打吧。我房伯玉地位卑微,有幸對抗大駕,死得其所!我雖蒙武帝厚恩,不敢忘懷,但嗣主無道,當今聖上即位,也是尊奉了武帝的遺敕;所以我也是盡節。薛真度入寇,擾亂邊民,所以我讓手下將士好好教訓了他一頓。我這也是盡職盡責,算不得有罪。」
  孝文帝見勸降不成,便率軍在城邊巡視,以尋找戰機。不想房伯玉先設一著,在城外的橋下埋伏了幾名敢死隊員,身穿虎斑衣,頭戴虎頭帽。孝文帝的小隊人馬經過時,這些人忽然跳出來發動襲擊,孝文帝連人帶馬嚇個半死,幸好運氣不錯,沒有受大傷。左右神射手立即來援,射死南齊伏兵,才救得皇帝一條性命。
  孝文帝驚魂初定,抬頭看去,宛城城頭的齊兵士氣高漲。他被迫改變計劃,留下咸陽王元禧繼續攻打宛城,自己則帶上一部兵馬繼續南下,攻打新野。
  新野也不是軟柿子,太守劉思忌據城抵抗,魏軍攻勢毫無進展。孝文帝下令在城外築起長長的圍牆,以作長期打算,並向城中放話:「房伯玉已降,你何必死腦筋獨守一城呢?」
  劉思忌當即答覆:「城中的兵力和糧食還多得很呢,還沒工夫聽你這小小胡虜的話!」
  此時的兵力形勢是,北魏的數十萬步騎兵分散在南陽的赭陽、宛城、新野等幾座城外連續猛攻,而各城之中的守兵不過數萬,眾寡懸殊。齊明帝先後派出裴叔業、蕭衍、崔慧景三路軍馬,分兵幾道,救援雍州。
  即便如此,齊軍仍居劣勢。屋漏偏逢連夜雨,南齊的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名將領向北魏投降,齊軍從兵力和意志兩方面都大大削弱了。魏軍在沔水(今漢江)以北擊敗齊軍,又俘虜了一批南齊的將軍,並一直打到了沔水北岸。
  窘境之下,南齊統帥們絞盡腦汁地想擊中魏軍命門。徐州刺史裴叔業曾與魏軍多次交鋒,他抓住魏軍的特點,想出了一條圍魏救趙的妙計:包抄到魏軍身後,侵擾其邊境,以引誘攻打雍、司兩州的兵力退回。於是,他率領本部兵馬,從鍾離出發,乘虛而入,攻打北魏邊境的虹城(今安徽五河西),果然一舉拿下,虜獲了城中的四千男女百姓。但當他西進攻打北魏的楚王戍(今安徽臨泉西南)時,卻遭到魏將傅永的伏擊,大敗而走,始終未能從實質上解決幾城被圍的問題。
  次年(北魏太和二十一年、南齊建武五年、公元498年)正月,進攻一方的優勢愈加明顯。北魏統軍李佐首先攻下新野,太守劉思忌被俘,寧死不降,被殺。沔北諸城守將聽說新野淪陷,相繼南逃,湖陽、赭陽、舞陰、南鄉等處被北魏佔領。
  一個月後,宛城的北城被北魏攻下,房伯玉被迫出降。經過半年的激戰,襄陽以北的南陽、新野等郡均落入魏軍之手。
  樊城、襄陽的告急文書先後飛到了齊明帝的書案之上,然而他身邊已經沒有多少強將可用,只好派遣太尉陳顯達率軍救援,這是短短幾個月中南齊組織的第四支雍州援軍。接著他又派出左衛將軍蕭惠休,增援壽陽。
  齊明帝蕭鸞深感身心交瘁,體力漸漸不支。前方戰事如火如荼,他在後方卻得了重病,情況越來越糟。與宋明帝一樣,病榻上的他也擔心起身後子嗣的統治問題。由於登位時間不長,齊明帝只有九個兒子,最大的兒子、太子蕭寶卷也年僅十六歲,而齊高帝的子輩和武帝的子孫還有十個,大多成年。他把侄子始安王蕭遙光召入宮中議事,常常談到很晚,最後決定一個也不留,由蕭遙光行事,將十位親王全部誅殺。尤為諷刺的是,這位嗜血的皇帝還崇信佛教,害怕報應,每次殺人之前還要專門在內殿燃香祈禱,嗚咽悲泣,虛偽至極。(誰知「報應」不爽,佛祖也懶得保佑如此惡魔,他的子孫很快就在蕭梁滅盡,祈禱哭泣也沒達到半點效果。)

  十七 內外鏖兵(2)

  死了那麼多人,齊明帝的身子更不見好,為圖吉利,他下令改元永泰。大臣猜測皇帝時日無多,而齊軍的主力都已開赴北方前線,後方相對空虛,有人就起兵造反了。
  造反之人便是齊國的開國功臣、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王敬則幫助蕭道成篡了劉宋的帝位,在高帝、武帝兩朝很受信任;風水輪流轉,到了明帝這一朝,他就備受猜忌。齊明帝屢屢病危,對這個老臣也不放心,任命光祿大夫張瑰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這一招明擺著防王敬則的,王敬則心裡也明白,他對手下親信說:「平東、平東,東面有誰啊(會稽在吳郡以東),就是想把我搞定咯!哪能那麼容易,我可不輕易認栽!」
  然而王敬則的手段並不高明,他在事先並沒有準備充分、打好招呼的情況下,就打起了擁立蕭嶷次子、南康王蕭子恪為帝的旗號。還沒聯繫上蕭子恪,蕭子恪就已經逃到了建康宮中,向明帝稟明了王敬則謀反的情況。明帝忙命張瑰率領三千士兵南下抵抗。(蕭子恪的主動投誠算是功德無量。齊明帝原本已經與蕭遙光密謀,想將高帝的孫輩全部斬草除根,包括蕭子恪在內的蕭嶷子輩都難逃活命,連棺材都準備好了。蕭子恪通風報信使明帝發了一回「善心」,不再濫殺無辜。蕭嶷諸子得以虎口脫險,保全了性命。)
  張瑰並不是什麼很能打的人(能打的早被派到前線和魏軍周旋了),更沒有什麼指揮才能,他手下的士兵一聽到王敬則軍隊戰鼓響起,頃刻間就散得無影無蹤,張瑰本人也放棄吳郡,潛入民間躲藏。一時間對現狀不滿的老百姓都扛起竹竿,背起鋤頭,前來追隨王敬則。王敬則的軍隊浩浩蕩蕩,渡過浙江(即錢塘江),竟有十幾萬之多——當然,裡頭真正有戰鬥力的大概還不到一萬。
  王敬則雖是高帝時代的老將,但充其量也就是窩裡橫。當明帝派出台城軍隊,在曲阿(今江蘇丹陽)修築工事,與王敬則打持久戰時,王敬則便吃了虧。朝廷軍兩面夾擊,那些只為湊熱鬧而來的老百姓驚慌失措,亂軍之中王敬則墜下坐騎,被後軍將軍崔恭祖一槍搠倒,死於非命。
  王敬則反叛平息,齊明帝蕭鸞也很快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把一個內憂外患的混亂齊國,甩給了他的太子蕭寶卷。此時的北方戰場上,齊、魏雙方還在淮水邊上的義陽(今河南信陽北)一帶拉鋸。
  魏孝文帝聞聽齊明帝駕崩,便下詔說「禮不伐喪」,全面退兵。而魏軍真實的退兵理由,在我看來大致有三:第一,魏軍大舉南征已有一年多,取得了一定戰果,再耗下去容易成為疲憊之師;第二,北面的高車部族不聽調令,起兵叛亂,並打敗了北魏前去平叛的軍隊,不可置之不理;第三,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孝文帝本人長期在軍中,也已積勞成疾,無力繼續指揮。

  十八 興亡有道人難道(1)

  太和二十三年(公元499年)初,病入膏肓的魏孝文帝臥於車駕之上,被一路護送回洛陽。他的寵臣李沖留守洛陽,因與中尉李彪爭權,雖經他的支持將李彪彈劾下台,卻引發舊疾,一年前先他而去。經過李沖的墳前,遠望墳頭,孝文帝感慨良多,兩行熱淚不禁奪眶而出。回想十幾年來,在李沖等人的協助與推動下,他的帝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內心之中,也曾彷徨,也曾猶豫,他並不知道這一項項的改革,前途是凶是吉,是福是禍;也不知道,距離他那一統天下,做整個中華世界最高統治者的終極目標,還有多遠。
  現如今,馮誕走了,馮誕的父親馮熙走了,李沖也走了,空留下他一人,經受病痛的折磨。上天為何如此殘忍,吝於施捨一點點的完美?
  在洛陽,孝文帝召見了元澄等公卿。孝文帝對大家說:「管理國家,以禮教為先;朕離開京城一年多了,禮教是否日新月異呢?」
  元澄答道:「臣認為是做到日新月異了啊!」
  孝文帝搖搖頭說:「朕以為不然。昨日入城,還看到路上車中的婦人還穿戴鮮卑的衣襖,這怎麼能叫日新月異呢?」
  元澄忙解釋道:「穿的比不穿的要少許多哪!」
  孝文帝語調一轉:「任城王,你這是什麼話?難道還想要全城的人都穿麼?古人云:『一言可以喪邦』,說的難道不就是這種話麼?」
  此言一出,元澄等一群留守洛陽的大臣嚇得撲通跪倒在地,叩頭謝罪。孝文帝也不計較他們的過錯,只吩咐史官把這件事記錄下來,以誡後人。孝文帝一生業績許多,他內心在意的只有兩件,一件是遷都,另一件是禮制風俗的改變。前一件在他任內已然圓滿,而後一件是否能真正成功,後人又如何看待,他無時無刻不在關心,但也只能靜靜地躺在陵穴中等待後來的評判。任何一位偉大的帝王,臨了都是一般無二的結局。亞歷山大大帝一生叱吒風雲,席捲三洲之地,臨終卻吩咐屬下將他的棺材挖出兩個小洞,讓雙手伸在外面以示離世之時兩手空空,這就是帝王的無奈。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孝文帝與世長辭,享年三十三歲。臨終之前,他欲將國事托付給自己最為器重的弟弟、司徒彭城王元勰,把他比作自己的霍光、諸葛亮。元勰不願獨大,辭而不受,孝文帝只好委任多名大臣輔政(不曾想這卻導致了日後的朝綱衰亂),並給太子元恪下詔,命他信任與尊重叔父元勰。
  另外,他又遺詔元勰在他死後將他的皇后馮氏秘密賜死。元勰遵旨照辦,一度聲名顯赫的馮氏家族才退出了北魏的政治舞台。
  皇后馮氏是馮太后的兄長馮熙的大女兒。馮熙在孝文帝一朝可謂權傾朝野,孝文帝准他上書不臣,入朝不拜,並且在馮太后的主持下,先後將馮熙的三個女兒納入後宮。其中的一個不久就在宮中去世,而問題就出在其餘一大一小兩個馮氏身上。
  大馮氏先入宮,由於容貌出眾,被封為貴人,深得寵幸。後來馮貴人得了病,幾乎是絕症,無法侍奉孝文帝,馮太后下令將其送回家中當尼姑。大馮氏養病期間,馮太后去世,孝文帝依照馮太后的遺詔,冊立大馮氏的異母妹妹小馮氏為皇后。
  孝文帝心裡還惦記著大馮氏,幾年後她的病居然奇跡般的康復,孝文帝又將她重新召入宮中,封為左昭儀。從位階上看的確是晉陞,可大馮氏卻並不高興,她自認為入宮早,更受寵,地位卻比妹妹要低得多,便在孝文帝面前屢屢誣陷小馮氏。孝文帝在大事上明辨是非,卻經不住女人一直吹枕邊風。他於太和二十年(公元496年)廢掉性格敦謹的小馮氏,並於次年將大馮氏立為皇后。
  大馮氏做了皇后,並沒有一點母儀風範。孝文帝連年征戰在外,她在後宮愈顯淫蕩之本色,與一名叫做高菩薩的太監勾搭起來。高菩薩雖然名為太監,實際上卻是大馮氏在養病時結識的舊情人,大馮氏悉心打點後宮上上下下的官員,居然未經閹割就混了進來。高菩薩全無菩薩心腸,與皇后兩個把後宮鬧得烏煙瘴氣,只把遠離洛陽的孝文帝蒙在鼓裡。
  紙終究包不住火。孝文帝的妹妹彭城公主本是宋國宗室劉昶之妻,劉昶死後,馮皇后竟強迫她嫁給自己的同母弟弟馮夙。大約這個馮夙實在是不稱公主心意,公主死活不願意。她偷偷坐了輛小車,冒著陣雨,跑到東南前線向孝文帝揭發皇后與高菩薩的淫亂行為。
  孝文帝聞言大為震驚,沒想到自己深愛的皇后會做出如此大不韙的事情,起初不敢相信。回宮後,他親自盤問後宮大小太監,用盡千方百計,才從一個小太監蘇興壽口中得到皇后通姦的詳情。孝文帝秘而不宣,念在馮氏對皇室有功的分上,只處置了高菩薩以及幾名合夥隱瞞的太監,對馮皇后則保留後位,軟禁於後宮,嚴加管制。元勰等宗室以一杯毒酒逼令她自盡,也算代孝文帝除去其身後之患。
  孝文帝是北魏中期至為重要的一位皇帝,歷來史家對他的評價都頗高。北魏遷都之後,中華文化的中心又一次逐漸轉移到黃河中下游地區,說起來,這也算是中華民族第一次「偉大復興」的開端。他在位近三十年,制度上方方面面的改革至少使得南北統一提前半個世紀來臨。在他統治期間,北方的佛教也得以蓬勃發展,洛陽龍門石窟與以少林寺、清涼寺為首的不少著名寺院都於此時興建。

  十八 興亡有道人難道(2)

  然而,他的英年早逝,也標誌著北魏盛極而衰。繼孝文帝而立的諸位北魏君主缺乏他的魄力與才幹,不出兩代,整個北方就陷入大亂,重新成為群雄逐鹿的疆場。關於亂事的始末原委,我們將在第四部中詳細交代。
  連續經歷了兩次南北大戰的南齊政權,自齊明帝蕭鸞死後,已是搖搖欲墜。繼承皇位的蕭寶卷,正是南朝一百六十多年中最為知名的昏暴之君——東昏侯。(面對南朝宋、齊兩代「英輩迭出、各領風騷」的昏君暴君們,我們除了歎為觀止之外,別無他言。且不論這兩朝的得失成敗,至少在嗣子培養方面,劉氏與蕭氏統治集團做得是極其糟糕的。)
  齊明帝給蕭寶卷留下了六名顧命大臣,都是自己的死黨,依次是始安王蕭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尚書右僕射江祏、侍中江祀、右將軍蕭坦之、衛尉劉暄。這六人按日分工,管理政事,時稱「六貴同朝」。僅此一點,齊明帝的管理處事能力,便值得質疑。雍州刺史蕭衍就在私底下議論說:「一國三公猶有不堪,何況六貴同朝?這些人勢必相互傾軋,內亂將起了。」
  蕭遙光等人的最大罪過就在於,錯誤地接受了明帝的遺詔。新皇蕭寶卷不但不可輔,而且還把他們這批老臣一個接一個送入了鬼門關。
  蕭寶卷尚未即位時,就是個十足的小混混。他不喜歡讀書,每天只在東宮裡與身邊的小廝們嬉戲胡鬧。父親蕭鸞也不認為他的行為有何不妥,反倒以自己廢掉鬱林王之事作為範例,給他留下一道警告,叮囑他「作事不可在人後」。
  蕭寶卷把這句話牢記在心,殺起人來毫不手軟。首先遭殃的就是六貴之中的江祏、江祀兩兄弟。江祏感覺蕭寶卷實在是不夠格,就找到其他人商量立明帝的三子江夏王蕭寶玄。劉暄偏偏不同意,提出要立明帝六子建安王蕭寶夤。江祏又問蕭遙光,蕭遙光是皇室宗親,早有野心想自立為帝,江祀也勸江祏擁立蕭遙光,以爭取多數支持。江祏遲疑不決,再向蕭坦之徵求意見,蕭坦之認為不應隨便廢立。
  區區五人就有了三四個意見,哪裡還能精誠團結?劉暄向蕭寶卷告發了此事,江祏兄弟被收捕處死。蕭遙光心中不自安,便以討伐劉暄為名,與驍騎將軍垣歷生等人率部造反,結果又被蕭坦之告發,兵敗被殺。
  告密的兩位也沒什麼好下場。蕭遙光死後才過了二十天,蕭寶卷就命人包圍了蕭坦之的宅院,殺掉蕭坦之父子。劉暄的姐姐敬皇后是蕭寶卷的親生母親,自以為可以高枕無憂。蕭寶卷寵信的太監茹法珍誣陷說劉暄有異心,蕭寶卷感到不解,想了一會兒說:「劉暄是我親舅舅,怎麼可能造反呢?」另一名親信徐世標說:「明帝和武帝是堂兄弟,關係那麼好呢,不也把武帝的後人全殺了?舅舅又不同姓,怎麼可以相信?」蕭寶卷覺得有理,下令將劉暄也處死。
  六貴剩下了一位貌似中立的徐孝嗣,而他也難逃活命。蕭寶卷認為他參與了廢立之議,將他召入宮中賜死。徐孝嗣一口氣飲下一斗多的藥酒,絕望而死。蕭氏的齊國,也只有最後的一口氣了。

  十九 內變迭起(1)

  殺完父親留給他的六名助手後,蕭寶卷又殺掉了明帝舊將曹虎、舊臣沈文季、沈昭略,就連江祏兄弟的親戚江祥,也受到牽連被賜死。蕭鸞殺人,雖然也出其不意,好歹還拜個佛燒個香做個祈禱什麼的,蕭寶卷把這些「手續」也給免了,想殺什麼人,說殺就殺。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外放州郡的大臣紛紛密謀,舉兵起事。
  太尉陳顯達和王敬則一樣,是高帝、武帝時的舊將。他在明帝時期低調做人,加之北方戰事頻起,明帝倒也沒把他怎麼樣;唯獨一點,他幾次明言暗示,想要告老還鄉(陳顯達已有七十多歲),都沒得到許可。蕭寶卷即位後,把他外調到江州做刺史,繼而又命他乘北魏撤軍,出兵北伐,收復丟失的雍州五郡。
  陳顯達領兵在外很是開心,至少不用在建康這個是非之地看皇上的眼色了。他在戰場上屢破北魏前將軍元英的軍隊,震驚了彌留之際的孝文帝。孝文帝親自督軍在鷹子山(今河南淅川西南)一帶與齊軍決戰,才將陳顯達的軍隊擊退,穩住了淮水的防線。
  戰場上的失敗算不得世界末日,回到江州的陳顯達在獲知蕭寶卷一年多以來的所作所為時,才真正睡不著覺了。這時候江州一帶盛傳,朝廷殺完了徐孝嗣等人,下一步就要派兵來江州討伐陳顯達了。
  陳顯達決定與朝廷翻臉,永元元年(公元499年)十一月,他在尋陽起兵,傳書朝中大臣,列數蕭寶卷誅殺大臣的罪惡,然後打著擁立建安王蕭寶夤的旗號,順江東下,直取建康。
  陳顯達帶兵是有一套,但是他能調動起來反抗朝廷的士兵數量實在有限得很,大致還不到一萬人。這些兵起先士氣旺盛,對付朝廷派來的偏軍還比較輕鬆。江州軍連夜渡江,攻到宮城之外,與精銳強悍的台軍一交鋒,就顯得心有餘而力不足了,越戰越少。陳顯達手持長矛,高低抵擋,殺傷數人,可終究年事已高,一個不留意,手中的長矛便折為兩段。眼見台軍源源不斷趕來,黑壓壓地圍作一片。陳顯達無力對抗,撥轉馬頭正要敗走,亂軍中一矛刺來,他便翻身落馬,死於非命。陳顯達的幾個兒子以及同謀的長史庾弘遠被一併處斬。
  連北伐戰場上聲名顯赫的陳顯達都成了自己的刀下之鬼,年輕的小皇帝怎能不得意揚揚?沒了這些「可惡大臣」的管束,他如同破籠之鳥、脫韁之馬一般,可以更加荒淫放肆了。十七歲的蕭寶卷的表現越來越像劉宋的那位後廢帝劉昱。(我們前面說過,劉昱就是一位「模範暴君」,而且《南齊書》的執筆者蕭子顯是齊高帝的孫子,骨子裡恨透了明帝和他的後人,所以也很有這種可能,即蕭子顯又套用了劉昱這個模板,塑造了又一位大昏君。無論如何,有一點毋庸置疑,蕭寶卷的倒行逆施,直接導致南齊在兩三年內就迅速滅亡了。)
  劉昱的強項是爬竿,蕭寶卷的強項則是雜技「頂幢」。他吃飽了沒事兒干,就在宮裡拿過一桿七丈五尺的白虎幢頂著,用肩膀頂,腦袋頂,甚至用牙齒頂,門牙磕掉也不足惜。這些絕技傳到民間,都成了江湖藝人混飯吃的招式,今天常見的雜耍節目「頂大旗」,很可能就起源於蕭寶卷在宮廷中開展的這項「活動」。
  老百姓看這些玩意兒,是圖個新鮮有趣;皇帝整天玩弄這個,老百姓可就遭殃了。蕭寶卷也和劉昱一樣喜歡到處遊玩,而且特講究,穿著奇裝異服,還不想讓人看見。左右親信迎合他的習慣,每次出門前,都事先到要經過的場所,把老百姓趕走,只留所空房子。皇帝出遊,鑼鼓喧天,行人必須躲讓,躲得不及時的,隨手就給殺掉。蕭寶卷覺得還不過癮,又命人在經過的市井小巷和田間小道兩邊,懸掛布幔,形成高高的屏障,並佈置人手守衛。皇帝出一趟遠門,真是比強盜搶劫還要可怕許多。
  有一回,蕭寶卷經過一座小城,走進路邊一間屋子,看見有一名婦人並沒有離開,就命手下拖過來審問。一看,原來是個挺著大肚子、即將臨盆的孕婦。蕭寶卷竟當場命左右將孕婦的肚子剖開,查看懷的胎兒是男是女;又有一回,他的儀仗隊經過寺廟,有一位老和尚身患疾病,來不及逃走,躲在了草叢之中,被軍士抓到,他就下令左右萬箭齊發,一瞬間就把老和尚射成了大刺蝟;有的時候也會碰上來不及離開的地方官員,他也決不寬恕,照例斬殺。
  蕭寶卷對自己治下的百姓冷血無情,對自己寵愛的妃子卻是有求必應,從物質和精神兩方面予以無限的滿足。他最寵愛的皇妃便是被後人稱為「亡齊之物」的潘貴妃。
  潘貴妃並不姓潘,她本名俞尼子,出身低微,在王敬則家裡做歌伎。王敬則被明帝鎮壓時,蕭寶卷見她國色天香,就把她召入宮中。有人跟蕭寶卷說,宋文帝有個寵妃姓潘(參見上部《宋魏相爭》),所以統治了三十年。蕭寶卷便命俞尼子也改姓潘,以便向宋文帝靠攏。每回跑到老丈人家中,不可一世的小皇帝都是格外賣命,又是打水,又是做飯,呼前忙後,還說些集市上聽來的小笑話活躍氣氛(這位皇帝每次出門都見不著百姓,也不知道是哪裡聽來的有趣的小笑話)。為了討好潘妃,他大興土木,修建宮殿,並收集了大量珍奇瑰寶放在後宮中觀賞。他找來一群能工巧匠,在宮裡的地上用黃金鑿成一朵朵蓮花,讓潘妃在上頭行走,自己則側臥一邊,細細欣賞,稱讚「步步生蓮花」的美妙。

  十九 內變迭起(2)

  好了,就這樣一位皇帝,換誰都無法忍受,區別只不過是「忍術」的高低,以及造反之前的準備是否充分了。陳顯達屍骨未寒,駐守北方重鎮壽陽的豫州刺史裴叔業就接著反了。臨反之前,裴叔業向雍州刺史蕭衍寫信咨詢,他認為:「天下大勢可知,恐無復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與陳顯達不同,他選擇的策略是向北魏投降,謀取豫州一帶半獨立的地位,繼而借助北魏的力量與南齊對抗。蕭衍何等聰明之人,馬上給他回信說:「當今皇上與底下那些小廝相謀,怎麼可能成大事。若有意外,我當以馬步兵二萬沿江而下,一舉平定天下。如若投靠北方,魏人肯定會派別人來取代你,而把你打發到河北的某個偏遠小州去,哪裡還能當什麼河南公?到時候就別想回南方來了。」(蕭衍正是謀大事之人,這一席話既料定了裴叔業投魏的下場,也暗示了自己領兵代齊的野心與手段。)
  裴叔業沒有蕭衍的遠慮,猶豫再三,於永元二年(公元500年)向北魏遞上降表。北魏立即派了元勰、王肅等人率領十萬步騎兵南下,接管壽陽。裴叔業在交接前病故於壽陽,手下共推他的侄子裴植監州。北魏大軍進入壽陽後,馬上以元勰為揚州刺史,鎮守壽陽,而將裴植等人遷往北方的兗、齊等州任刺史,一切盡如蕭衍之料。
  北魏輕而易舉地奪取了淮南重鎮壽陽,威脅到了南齊的部署在江北的防禦。蕭寶卷急忙徵調平西將軍崔慧景率領水軍進攻壽陽,又任命衛尉蕭懿為豫州刺史,屯兵小峴(今安徽含山北),交州刺史李叔獻屯兵合肥,意圖搶回壽陽。
  壽陽既入虎口,豈有易手之理?魏將奚康生死守壽陽一月,北魏援軍趕到,大敗齊軍,並進攻合肥,生擒了李叔獻。
  前線連吃敗仗,齊軍內部再出叛亂。蕭寶卷派出的水路總指揮崔慧景是與陳顯達、裴叔業一樣在南北大戰的戰場上立過戰功的大將,早就有了反叛之心。從建康出發後,他就行進緩慢,走到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他召集屬下眾將說:「我受三帝厚恩,應當竭力輔佐社稷。如今幼主昏暗,朝政敗壞,危在旦夕,若不扶助,罪責重大。我欲與諸君一起共建大功,以安社稷,各位以為如何?」
  眾將響應崔慧景的號召。崔慧景大軍以擁立江夏王蕭寶玄為名,倒戈相向,回軍向廣陵進發。廣陵的守將是崔恭祖,與崔慧景同宗,便打開城門,迎接崔慧景的軍隊開進廣陵。
  崔慧景的如意算盤是,在廣陵休整之後,以精兵進逼京口,然後與鎮守京口的蕭寶玄合兵一處,攻打京城建康。蕭寶玄一開始並不買他的賬,還殺掉了崔慧景派去的使者。但崔慧景的大軍自長江北岸渡過長江,氣勢逼人。蕭寶玄便秘密與崔慧景聯繫,殺了蕭寶卷安插在京口的親信,放崔慧景進城。
  崔慧景一帆風順地取得了兩座要塞,隨即便派自己的兒子崔覺與崔恭祖進攻建康。叛軍與台軍在城北的竹裡交戰,崔覺等人很有辦法,每次進攻都乘著台軍起灶吃飯的時間,幾個回合下來,台軍的士兵飢腸轆轆,無力作戰,很快就丟了竹裡。
  叛軍繼續挺進,一路攻下東府、石頭、白下、新亭,將台城團團包圍。崔慧景自覺勝利在望,聲稱自己奉了太后的密令,將蕭寶卷廢為吳王,可他馬上就連續犯錯,斷送好局。
  先是猶豫不決,本來說好立蕭寶玄的吧,現在齊武帝的孫子巴陵王蕭昭胄也來投奔他,他就想立後者了。接著內部出了矛盾,崔覺和崔恭祖這兩個指揮官爭功,崔慧景未能認真處理,而且還幾次否決了崔恭祖合理的作戰建議,搞得崔恭祖對他深懷不滿。於是,局勢逆轉,蕭寶卷的救兵來了。
  指揮救兵的大將就是豫州刺史蕭懿,他得到蕭寶卷求援的密令後,立即率北伐軍從江北的採石渡江,回攻崔慧景。崔慧景兩眼只盯著台城裡的守軍,對於西邊的蕭懿完全不設防。結果可想而知,崔覺的幾千精兵被蕭懿殲滅,崔覺本人單身逃回,崔恭祖乘亂向台軍投降。
  崔慧景的殘餘部隊遭到台城軍與蕭懿軍的內外夾攻,全軍覆沒。崔慧景窮途末路,逃到江邊,被一名漁父砍下頭顱,獻到建康,崔覺、崔恭祖以及江夏王蕭寶玄也都被擒斬首。蕭懿居功至偉,被封為尚書令。他不曾想到,在蕭寶卷這位變態國君的手底下做功臣,其實與做叛臣的下場並不會有啥兩樣。

  二十 蕭衍代齊(1)

  南朝自蕭道成以後,蘭陵蕭氏的人士就層出不窮。一群老蕭、大蕭、小蕭,雖說是同宗,卻又有親疏遠近,簡直要把頭腦都給「蕭」暈。我們有必要在此補敘一下蕭懿、蕭衍兄弟的背景資料。
  蕭懿兄弟十人,他們的父親蕭順之我們已經提過,官至丹陽尹,死後被追贈鎮北將軍。蕭順之是蕭道成的族弟,再說得明白點,他們二人的高祖父是同一位,即西晉末年南遷的蕭整。
  所以按照家譜輩分這麼一排,齊武帝蕭賾、齊明帝蕭鸞和蕭懿、蕭衍等人都是同輩的兄弟。兄弟是兄弟,可不見得就一家親,畢竟隔了那麼多代。蕭鸞對他堂兄弟的後代如此殘酷無情,蕭懿這樣的遠親又豈能信得過?
  蕭寶卷的心裡就是那麼嘀咕的,他身邊的茹法珍等人也是這麼嘮叨的。不過,這次他們可都看走眼了。
  蕭懿是個「忠臣」,甚至忠得有點迂腐,他的三弟雍州刺史蕭衍才是齊國內部真正的威脅。
  蕭衍這個人,我們以後會慢慢提到,幾乎是個全才。他年輕時與沈約、謝朓、王融等八人是蕭子良的座上賓,文學造詣頗高。不僅如此,他的政治敏感性也比很多人都強,蕭寶卷剛做上皇帝,他就看出這傢伙的江山不會久長。得到雍州,駐守襄陽,他是如魚得水,暗中與自己的錄事參軍張弘策招攬人才,修整軍備,等待時機。當時蕭懿剛從益州刺史的位子上卸任,行郢州事,蕭衍就派張弘策去郢州,勸說兄長與他合作,以雍、郢兩州之兵與朝廷對抗,成就大事。蕭懿不聽,滿腦子想的只是如何輔佐蕭寶卷。
  這樣的人在亂世裡是混不下去的。蕭懿消滅崔慧景後,蕭衍派親信為他提供兩個選擇:一、勒兵入宮,行伊尹、霍光之事,立萬世之功;二、回到歷陽,擁兵自重,威振內外,至少朝廷無法隨便動他。蕭懿兩個選擇都不接受,乖乖地遵從蕭寶卷的詔令,在建康任職。
  半年之後,蕭寶卷就命人送藥酒到蕭懿的任上,賜他歸西。即便是死前的一刻,蕭懿都還有機會逃跑——他的部下長史徐曜甫事先得到風聲,在江邊把船隻準備妥當,勸他去襄陽找蕭衍。可是蕭懿立志做齊臣,只說:「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的尚書令?」仰藥之前,他還讓蕭寶卷的手下捎去自己的臨終遺言:「我死不足惜,家弟在雍州,必會興兵報仇,深為朝廷擔憂!」
  蕭寶卷除掉蕭懿後,又命人到處搜捕蕭懿的七個弟弟(二弟蕭敷、四弟蕭暢早死,此時在世的七人以蕭衍為長),結果只捕殺了五弟蕭融,其他的幾個不是預先就投奔了蕭衍,就是藏匿在民間,無法找到。
  遠在襄陽的蕭衍一得到蕭懿的死訊,就連夜召集親信張弘策、呂僧珍等人,對他們說:「當今主上暴虐,其罪遠勝紂王,我們正當齊心協力,把他消滅!」早已準備充分的蕭衍,在襄陽迅速集結了一萬多兵士,上千匹戰馬,艦船三千艘;並派人到江陵通報守備荊州的西中郎長史蕭穎胄,相約推荊州刺史、南康王蕭寶融為主,合兵攻取建康。
  蕭寶卷獲知蕭衍的動向,即命輔國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率軍三千到江陵與蕭穎胄會合,襲擊雍州。
  兩頭的消息幾乎同時到達江陵。蕭穎胄的荊州兵一向最怕北面的襄陽兵,心想兵戎相見肯定不是對手,就算運氣好打贏了,蕭懿的例子還擺在那兒呢。權衡利弊,他決定明裡支持朝廷,暗裡倒向蕭衍,在江陵城內設下伏兵,劉山陽一進城門,就將其斬殺,遣使向蕭衍獻上首級。然後,蕭穎胄發佈檄文,列數蕭寶卷及其寵臣的罪行,分兵進取湘州、夏口。上庸太守韋叡、華山(今湖北宜城)太守康絢、梁州南秦州刺史柳惔等都率眾響應蕭衍。
  永元三年(公元501年),蕭衍在襄陽正式起兵,擁立遠在江陵的蕭寶融為帝,改元中興。蕭寶卷的這位十四歲的弟弟,就是南齊的最後一任皇帝——齊和帝。
  起義軍一路勢如破竹,在夏口會合後,直逼郢州(今湖北武昌)。蕭寶卷派出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率十三路軍隊前去援救,屯兵巴口(今湖北東部),兩軍處於對峙狀態。蕭穎胄方面認為攻取郢州的戰機已失,不如向北魏求援。蕭衍答覆說:「漢口地處幾州要衝,我們不必全力進攻郢州,只需扼守此地,打擊東面派來的援軍,待到郢州城中糧草耗盡,自會投降。屆時我軍順江而下,大勢可定!」
  蕭衍的這招「圍城打援」果然奏效,吳子陽的軍隊走到郢州的東面的加湖(今湖北黃陂東南),就再也走不了了。城內城外雖只三十里路,可就是被起義軍分割包圍,無奈各自為戰。起義軍乘著秋水暴漲,以水軍突襲加湖,大獲全勝。鎮守的郢州、江州的薛元嗣、陳伯之被迫請降。
  建康的門戶既開,朝廷方面再無一軍可擋,起義軍各部很快就遍佈建康城西北。蕭寶卷的臉上絲毫看不到緊張的情緒,他依舊像以往一樣地遊樂,還在宮裡的芳樂苑建起商場,讓宮女、太監們做商販,潘貴妃做市令管理商場,自己則擔任錄事,在旁邊抄抄寫寫,不亦樂乎。茹法珍報告說蕭衍的軍隊過了尋陽,蕭寶卷笑笑說:「不急不急,得等敵軍來到白門(即建康南門,又稱宣陽門)前,再與他決一死戰!」蕭衍大軍離城不遠了,他為了增加兵力固守城池,竟命人從宮城中的監獄挑選囚徒配入軍隊,實在沒法赦免的死囚則直接拉到朱雀門前殺頭,一次就殺了一百多人。(皇帝做到如此份上,也是個「遊戲人生」的典範了。)

  二十 蕭衍代齊(2)

  兩軍在城南的朱雀航前相遇,蕭寶卷命征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等人率十萬多台軍列陣對抗,又派自己寵信的太監王寶孫手持白虎幡監督作戰。王寶孫大約聽過韓信背水排陣的典故,就在秦淮河上放水,以絕台軍後路。他也不仔細想想,韓信那是死戰之師,眼下的台軍卻沒有多少願意為蕭寶卷賣命了。蕭衍的先鋒大將曹景宗、呂僧珍放火焚燒台軍軍營,全力衝擊,台軍立時土崩瓦解,四散奔逃,死在秦淮河上的不計其數,後面殺上來的士兵踩著水上的浮屍就衝了過去。蕭寶卷手下將領爭先恐後地獻城投降,蕭衍進入石頭城,督令各軍攻打建康的六座城門。蕭寶卷的軍隊燒了城門內營署、官府,悉數撤入宮城,關上大門死守。
  直到此時,蕭寶卷仍然認為自己穩操勝券,陳顯達、崔慧景兩次圍攻宮城,都是有來無回,小小一個蕭衍又怎會例外?有個實戰的機會,倒是讓蕭寶卷十分興奮。外頭打真仗,裡頭就玩演習。城中的七萬士兵都被他組織起來與宮女、太監等人一起玩打仗遊戲,自己則身穿鎧甲,裝備華麗,乘坐大馬,指揮作戰;他還假裝受傷,讓人用擔架抬走,自作聰明地認為這種方法可以為他消災,免除戰場上的失敗。
  宮城裡準備的柴木只夠使用一百天,唯一的活路是速戰速決,出城與起義軍火拚。但朱雀航大敗,倖存的台軍士氣低落,不要說死戰了,恐怕與起義軍一接觸就會奔潰。茹法珍等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跑到蕭寶卷面前叩頭,求他給官兵賞賜錢銀,以提升戰鬥力。蕭寶卷為潘貴妃花錢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他出錢賞賜官兵,卻變得一毛不拔。他抱怨說:「賊兵前來又不是只要我一個人的性命,憑什麼只找我要錢哪!」一分錢都別想拿。
  軍士們又向蕭寶卷提出將宮殿後堂的上好木料拿去加固城防,他也不給,想留著做殿門用。這還不算,他反而下令修造三百人使用的精仗,雕鏤金銀物品,等到擊退蕭衍的軍隊,好來慶功。城裡的守兵再無鬥志,大家都消極怠工,一心只想著開小差逃跑。
  茹法珍見狀,就對蕭寶卷說:「有些大臣不用心,以至於無法解圍,應該把他們殺掉,以儆傚尤。」
  蕭寶卷尚在遲疑,守城的王珍國和張稷可嚇壞了。王珍國一面派親信向蕭衍獻上明鏡,以明心跡,一面與張稷一起通過親信張齊秘密聯繫宮中的太監錢強。錢強答應作為內應,迎接王珍國等人入宮弒殺小皇帝。
  當夜,蕭寶卷獨自坐在含德殿中吹笙唱歌,很晚才上床歇息。還未睡熟,他便聽得外面殺聲大作,心知有變,縱身跳出北門,往後宮逃去。時值後半夜,宮門已經關閉,蕭寶卷轉身再想找尋其他門路時,已被王珍國與錢強的叛軍團團包圍。蕭寶卷一不留意,被一名太監一刀砍中膝蓋,摔倒在地,口中還在大叫:「奴才造反啦!奴才造反啦!」身後張齊又送上一刀,斬下頭顱,用黃油紙包了,送往石頭城請蕭衍驗看。
  蕭衍大軍入城,誅殺茹法珍、梅蟲兒等宦官,以及禍國紅顏潘貴妃。蕭衍進位中書監、大司馬,繼而得到「劍履上殿、贊拜不名」的殊禮。比劉裕、蕭道成的速度還要快,三個月間,他就晉封梁公、梁王(也可看出天下人對立國不長的齊國的確沒有太多感情,南齊末年的暴政又失盡了民心)。
  歷史仍在循環地走著老路。中興二年(公元502年),蕭衍在齊和帝東歸建康途中迫其禪位,接著就在建康南郊即皇帝位,改國號為梁,是為梁高祖武皇帝。梁武帝至今仍如謎一般神秘莫測:他的大軍曾經一路北伐,開疆復土;他的國度曾經慘遭叛亂,生靈塗炭。明君邪?昏君邪?非隻言片語所能道清。在梁武帝的時代,南北朝進入了它的後半期。
  兩個多世紀之後,盛唐的一位詩人劉長卿遊歷南朝故地,傷懷史事,留下了一首為後人傳誦的詩作:
  古台搖落後, 秋日望鄉心。
  野寺人來少, 雲峰水隔深。
  夕陽依舊壘, 寒磬滿空林。
  惆悵南朝事, 長江獨至今。
  昔人雖逝,風物尚存。
  請看下部《絕代雙驕》。

  外篇一 姓名與曲筆(1)

  中國的史籍,浩如煙海,光正史部分,就有「二十四史」之多。有意思的是,這二十四史中,以南北朝史書為最多:南朝部分,有《宋書》、《南齊書》、《梁書》、《陳書》、《南史》,北朝部分,有《魏書》、《北齊書》、《周書》、《北史》,《隋書》的志的部分兼顧南北,《晉書》的載記部分,則對北朝歷史也略有涉及。這樣算起來,將近一半的正史,都與南北朝歷史有關,雖則這段時間只有短短的兩百年,抵不上漢、唐、宋、明、清中的任何一個大王朝。
  如此看來,若要全面瞭解和研究南北朝歷史,文獻資料並不缺乏。由於以上這些史書出於多家之手,歷史年代和事件多有重疊,對於同一件事的描述,就可能會有出入。我在寫作《元嘉之治》的過程中,需要博採各家之言,於是也注意到了許多值得一談的地方。
  南朝史的頭兩本——《宋書》和《南齊書》成於蕭梁時期,北朝史中的《魏書》,則出自北齊史官魏收之手,換句話說,這三本史書是作於南北朝時期的。而其他的六本,都完成於初唐時期。
  按理說,成書越早的史書,其參考的資料就應該越可靠,而且,南朝人寫南朝史,北朝人寫北朝史,應該說可信度也會比較高些。可是有個問題卻不得不考慮,中國古代的史官一向就有「為尊者諱」的「傳統」,越是離歷史年代近的作者,由於涉及到統治者的限制,常常會使用曲筆來迴避或改寫統治者不光彩的歷史。從這個角度看,如果某個事件是出於沒有利害關係的第三方之手,可信度反而會更高;換句話說,別國史官筆下的內政之事,雖有道聽途說之嫌,卻也頗有史料價值。
  唐代史家李延壽的《北史》、《南史》是收集了其他各南北朝史料而編撰成的兩本史書,其初衷不過是要改正南北各朝史書失實之處。由於出自一人之手,中間的矛盾之處自然會比較少。可惜李延壽考異的過程,卻沒有記錄下來,這是一大遺憾,我們無法知道李氏是如何處理相互矛盾的史料了。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則有專門的「考異」,我們從中可以看到宋代史學家們是怎麼考究和分析相異的歷史資料的,然而宋代畢竟離南北朝結束已有三百多年歷史,很多重要的史料,已經開始缺失;《通鑒》敘述南北朝歷史的確有條不紊、行文精彩,但其可信度依然大打折扣。
  回到早期的三部正史中。《宋書》和《南齊書》有專門寫北朝歷史或者說北魏歷史的篇章,即《索虜傳》(《宋書》)和《魏虜傳》(《南齊書》),主要敘述北魏各帝的情況以及南北兩朝之間的交往與戰爭;同樣,《魏書》中也有專門寫南朝歷史的篇章,即《島夷傳》,涵蓋的時間從南朝宋起,到南朝梁簡文帝止。
  《魏書》的本紀部分敘述很詳盡,一直從拓跋氏的遠祖講起,但大多不可考,僅僅是些符號而已。在道武帝拓跋珪之前的國君,名字大多是兩三個字,甚至更長,從拓跋珪以下,國君基本都是單字,極個別的雙字,比如孝莊帝元子攸。我的觀點是,拓跋珪以前各國君的名字,取的是鮮卑語的漢語音譯,而拓跋珪以後的各國君名字,則多半是後來起的漢語名,故而以單字為多。這些國君的鮮卑語名字,沒有在《魏書》中保留下來,但卻在《宋書》等南朝史籍中有所保留。
  《宋書·索虜傳》所敘述的北魏各帝,大多既有名,又有字,這些字又非常古怪,不像普通漢人常有的雙字,而更像是個毫無含義的發音。事實上,這些字就是這些皇帝的小名,或者說,是鮮卑語的漢語音譯。
  我們從道武帝拓跋珪說起。《宋書》中他的名字叫開(音近於珪),而字是涉珪,《南齊書》作涉圭,同音異字而已。從這裡可以推斷,拓跋珪的這個名字「珪」,很可能是從他的鮮卑語名字中轉變而來的,他的名字,很可能發作「skwei」一類的音。明元帝拓跋嗣,在《宋書》中字木末,這個名字,與西秦的最後一任國君乞伏暮末同音,由此再次驗證這個字就是鮮卑語的名字。
  由此我們可以排出北魏各帝的漢語名字和鮮卑語名字,像拓跋燾眾所周知的小名「佛狸」其實就是他的鮮卑語名字的發音。
  謚號 漢語名 鮮卑語名
  道武帝 珪 涉圭
  明元帝 嗣 木末
  太武帝 燾 佛狸
  景穆帝 晃 天真
  文成帝 濬 烏雷〔直勤〕
  獻文帝 弘 第豆胤(《宋書》)/萬民(《南齊書》)
  以下的孝文帝元宏就進入南齊時期,並且不見有字傳世了。
  魏、宋兩家的起源,南北史書也有分歧。比如北魏拓跋氏,《魏書》的說法是大鮮卑山的鮮卑人,而《宋書》和《南齊書》的說法是匈奴的一種,《宋書》更具體地指出是漢朝將軍李陵投降匈奴後留下的後代。從語言上來看,拓跋氏的鮮卑語與匈奴語或者其他胡語差別較大,而接近鮮卑的其他各支,比如前面拓跋嗣與乞伏暮末名字的例子。說拓跋氏是匈奴人的後代,似乎有些經不起推敲。
  關於南朝皇帝劉裕的家庭出身,同樣有出入:《宋書》上說是劉交的後代,年代也過於遙遠,無法考究。《魏書》的「其先不知所出」,則更為可信。

  外篇一 姓名與曲筆(2)

  拓跋珪的祖父拓跋什翼犍,是《魏書》中的昭成皇帝。《魏書·昭成子孫列傳》說得很清楚,苻堅征代,拓跋什翼犍死於其子寔君之手。而《宋書·索虜傳》呢,則說拓跋什翼犍「為苻堅所破,執還長安,後聽北歸」。也就是說,拓跋什翼犍實際上是投降了前秦,後來因為表現不錯,而被遣返回國,死在漠北。這段敘述,有《晉書·苻堅載記》做旁證,《魏書》此處是曲筆。
  關於拓跋珪的結局,也有兩種說法,分別出自《魏書·清河王傳》和《宋書·索虜傳》,《資治通鑒》取了前一種,在我看來,尚待商榷。按照《索虜傳》的說法,拓跋珪晚年性情暴虐,有個巫師預言拓跋珪將遭橫禍,只有「誅清河,殺萬人」,才可以免災。拓跋珪相信了這一預言,便下令屠殺清河郡的老百姓,殺滿一萬名為止,可謂殘暴到了極點。拓跋珪的兒子清河王拓跋紹與他的愛妾萬人私通,拓跋珪有所覺察。拓跋紹害怕,便與萬人密謀,乘著萬人單獨伺候拓跋珪時,拓跋紹潛入殿中,殺死了拓跋珪。拓跋珪臨死之前,幡然醒悟,說:「原來那個『清河』、『萬人』,說得是你們倆啊!」
  相比之下,《魏書》和《通鑒》的說法的確值得懷疑,因為裡面提及清河王拓跋紹殺害拓跋珪,為的是救出自己的生母賀氏,可是殺死拓跋珪並不能直接解決問題啊,如果真是通姦事洩,則比較容易理解。我的推測是,《魏書》為了掩蓋拓跋珪的屠殺行徑,可能在這裡也使用了曲筆。當然,拓跋珪具體是否真的屠盡了清河一郡,或者是殘殺無辜以湊數,我們已很難知道詳情了。

  外篇二 再談姓名:還人物本來名姓(1)

  讀史,總會產生各種不同的情緒,既可能從古人舊事中發掘出人生的感悟,又可能從滄桑興亡中體會到歷史的失落。然而,歷史,永遠不會只有一種;歷史,也永遠不會只有一張面目。在本篇中,我們就拿史書的資料做個輕鬆一點的「遊戲」。
  魏收在拓跋鮮卑的國史《魏書》中,對於孝文帝改革漢制之前的鮮卑人名,大多根據姓氏改革的原則進行了修改,也就是使用了所謂的雅名(漢語姓名)。換而言之,在本書中我們所提到的早期鮮卑人的姓名,很多並不是他們的原名,至少在當時,旁人並不是這麼稱呼他們的。
  那麼,我們就不免好奇,這些鮮卑人當初的名字是什麼樣子的呢?我們在前文中已經給出了北魏皇帝們的本來名姓,對其他的北魏人物,我們是否能夠還以本來名姓呢?答案是,我們能。
  我們手中的第一樣工具是《魏書·官氏志》。這篇志的最後部分介紹了孝文帝改革姓族的制度,並羅列了原鮮卑姓氏所對應的漢姓。這份資料作為我們還原鮮卑人舊名的利器,再合適不過。
  《官氏志》之外,我們又有另兩部同時代的正史以為佐證,那就是《宋書》和《南齊書》。《宋書·索虜傳》和《南齊書·魏虜傳》是兩篇足以與《魏書》對照閱讀的傳記,此外,有不少相關傳記也都提到了北魏的鮮卑人名。司馬光在《資治通鑒》的考異中曾經「抱怨」南北兩朝的史書所提人名「名姓全不同」,那是因為他考證的標準非常嚴格;我們則可以把標準放低一點,通過兩相比照,從文字中尋出蛛絲馬跡,然後建立起幾本史書中人名的關聯。
  《宋書》中第一次出現(按照年代先後)大量北魏人名的地方,應該是在卷四十八的《朱超石傳》中:
  「義熙十二年北伐,超石為前鋒入河,索虜托跋嗣,姚興之婿也,遣弟黃門郎鵝青、冀州刺史安平公乙旃眷、襄州刺史托跋道生、青州刺史阿薄干,步騎十萬,屯河北,常有數千騎,緣河隨大軍進止。」
  東晉的義熙十二年即公元416年,對應北魏拓跋嗣的泰常元年。我們在《魏書·太宗紀》的泰常元年的記載中找到了相關的文字:
  「司馬德宗相劉裕,溯河伐姚泓……詔將軍叔孫建等渡河,耀威滑台。」
  《宋書》一段中出現了四個人名,而《魏書》對應的事件中只有叔孫建一人,我們有辦法把他們對應起來麼?
  先來看「黃門郎鵝青」,按照《宋書》記載,此人是拓跋嗣的弟弟,當然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從弟甚至族弟,那麼這個人就應該也姓拓跋才對。但是在《魏書》的宗室諸王傳中沒有這樣一個身份相符的人,不過在卷三十的列傳中卻有另一個名字幾乎相同的人——娥清。果然,《娥清傳》中也提到了朱超石與北魏軍隊的交鋒:
  「劉裕遣將朱超石寇平原,至畔城遁還。清與長孫道生追之,至河,獲其將楊豐。還,拜給事黃門侍郎。」
  不僅事件相符,連官職也完全對應。唯一的出入是,《魏書》中的這個人物姓娥名清,而《宋書》中的這個人物是姓拓跋名鵝青,這是怎麼回事呢?我們在《魏書》本傳的結尾處找到了線索:
  「(清)以不急戰,文通奔高麗,檻車徵,黜為門卒。遂卒於家。」
  原來娥清在北魏征討北燕的戰爭中,由於作戰不力,導致北燕君主馮弘(即文通,北魏避獻文帝拓跋弘名諱而稱其字)出逃高麗。娥清因此獲罪受罰,成了門卒,被剝奪了貴族的身份。而在這一過程中,他很有可能也失去了象徵皇室的「拓跋」姓氏,不得不只稱呼名字。這就是《魏書》本傳中只用娥清(這個「娥」其實也不是鮮卑漢化後的漢姓,《魏書·官氏志》並不見載)來稱呼他的原因。這樣,我們就找出了第一對人名對應關係:《魏書》的娥清對應於《宋書》的拓跋鵝青。為統一寫法,我們採用《魏書》的用字,娥清的原名就是拓跋娥清。
  下一個名字是「乙旃眷」,看起來似乎此人姓乙旃,名眷。我們查閱《魏書·官氏志》,知道「(北魏獻帝)命叔父之胤曰乙旃氏,後改為叔孫氏」。乙旃氏其實原來與拓跋同族,只不過是其叔父一支的後裔,所以在孝文帝改姓時就改成了叔孫。那麼這位乙旃眷就可能是《魏書·太宗紀》中所提到的「將軍叔孫建」了。《魏書·叔孫建傳》中說:
  「(叔孫建)為都水使者,中領軍,賜爵安平公,加龍驤將軍。……太宗(拓跋嗣)假(叔孫)建前號安平公。」
  爵位也與《宋書》完全對應了。接下來就是這個名字的問題了,是建還是眷呢?依照《廣韻》,建為「居萬切」,眷為「居倦切」,兩字聲母相同,韻母也十分相近,作為一個名字的兩種漢字譯法,完全可以接受。我們在《宋書·索虜傳》中,找到了以下一段記載:
  「虜又遣楚兵將軍徐州刺史安平公涉歸幡能健……東擊青州。」
  這個「安平公」同樣是叔孫建,「涉歸」乃是官名,「幡能健」正是叔孫建的本名。眾多的例子都表明,鮮卑人的漢語名字往往取其原名的首字或末字(比如以前提過「涉圭」和「珪」),這裡的叔孫建就是一例。所以,我們就得出了第二組對應關係,叔孫建原名乙旃幡能健。
  第三個名字是「托跋道生」。《魏書·官氏志》載:「次兄為拓拔氏,後改為長孫氏。」這裡的「托跋」或者「拓拔」,據考證,可能是「拔拔」的誤寫(因為按常理推斷,不應該與北魏的皇族姓氏相同),為皇室兄族的姓氏之一,在孝文帝改姓時改為長孫。這樣一解釋我們就明白了,《宋書》中的托跋道生,就是《魏書》中的長孫道生。

  外篇二 再談姓名:還人物本來名姓(2)

  最後一個名字「阿薄干」顯得有些陌生,《朱超石傳》後面又提到了一次:
  「(超石)以錘錘之,一槊輒洞貫三四虜,虜眾不能當,一時奔潰。臨陣斬阿薄干首,虜退還半城。」
  《魏書·官氏志》載:「阿伏干氏,後改為阿氏。」《廣韻》中伏為「房六切」,薄為「傍各切」,聲母是重唇與輕唇的區別,南北朝時期並沒有區別,都讀成「b」,這兩個字的讀音都接近於「biok」,也可以看做是一字的兩譯。於是我們推測,「阿薄干」就是「阿伏干」,漢語名字應該是阿某某。可惜,這位阿某某的名字並不見於《魏書》列傳中。
  至此,我們已經找出了《宋書》中出現的四個北魏人名的對應關係:
  漢名(《魏書》姓名) 鮮卑名
  娥清 拓跋娥清
  叔孫建 乙旃幡能健
  長孫道生 拔拔(托跋)道生
  阿? 阿薄干
  《宋書·索虜傳》中的北魏人名是從「永初三年」開始提及的:
  「永初三年十月,嗣自率眾至方城,遣鄭兵將軍揚州刺史山陽公達奚斤、吳兵將軍廣州刺史蒼梧公公孫表、尚書滑稽,領步騎二萬餘人,於滑台西南東燕縣界石濟南渡,輜重弱累自隨。」
  永初三年即北魏拓跋嗣的泰常七年,《魏書·太宗紀》記載:
  「九月,詔假司空奚斤節,都督前鋒諸軍事,為晉兵大將軍、行揚州刺史,交址侯周幾為宋兵將軍、交州刺史,安固子公孫表為吳兵將軍、廣州刺史,前鋒伐劉義符。」
  兩段文字基本相符。參考《魏書·官氏志》,「弟為達奚氏,後改為奚氏。」奚姓是北魏皇室的弟族姓氏之一,改姓前為達奚,與《宋書》對應。奚斤的原名就是達奚斤。
  「宋兵將軍、交州刺史」周幾,這個人到哪裡去了呢?別急,《宋書·索虜傳》的下文馬上也提到了他:
  「鄭兵與公孫表及宋兵將軍、交州刺史交址侯普幾萬五千騎,復向虎牢。」
  《魏書·官氏志》中說得很明白:「次兄為普氏,後改為周氏。」與長孫一樣,周姓也是北魏皇室的兄族姓氏之一,原為普。這樣一來,《宋書》與《魏書》的記載從官職到名字,對應得都很好。這位周幾將軍的原名,就是普幾。
  我們不妨再來看一個《南齊書》中的例子。《南齊書·魏虜傳》記載了孝文帝平定內亂之事:
  「偽征北將軍恆州刺史鉅鹿公伏鹿孤賀鹿渾守桑乾,宏從叔平陽王安壽戍懷柵,在桑乾西北。渾非宏任用中國人,與偽定州刺史馮翊公目鄰、安樂公托跋阿乾兒謀立安壽,分據河北。期久不遂,安壽懼,告宏。殺渾等數百人,任安壽如故。」
  這件事可以在《魏書·穆泰傳》中找到對應的記載:
  「(穆)泰,本名石洛,高祖賜名焉。……改封馮翊縣開國侯,食邑五百戶。……泰自陳病久,乞為恆州,遂轉陸叡為定州,以泰代焉。泰不願遷都,叡未及發而泰已至,遂潛相扇誘,圖為叛。乃與叡及安樂侯元隆……等謀推朔州刺史陽平王頤為主。頤不從,偽許以安之,密表其事。高祖乃遣任城王澄率並肆兵以討之。……泰等伏誅。」
  兩段文字中所提到的幾個人名,根據他們的官職和爵位,是可以一一對應上的:伏鹿孤賀鹿渾對應陸叡,目鄰對應穆泰,安壽對應元頤(平陽王為陽平王之誤),托跋阿乾兒對應元隆。我們可以進一步做細緻的比較。
  《魏書·官氏志》載:「步六孤氏,後改為陸氏。」陸姓是孝文帝改姓時的鮮卑勳臣大姓,原來叫做「步六孤」,我們曾經說過,也作「步鹿孤」(「六」、「鹿」古音相同)。據《廣韻》,步為「薄故切」,伏為「扶富切」(伏有兩讀,一為去聲,一為入聲,這裡取去聲),與前面「薄」、「伏」那一對類似,這兩字也是音近。於此推之,陸叡就是伏鹿孤賀鹿渾,或者叫步六孤賀六渾(與後來的高歡正好同名,很可能是鮮卑人常用的一個名字)。
  《魏書·官氏志》載:「丘穆陵氏,後改為穆氏。」穆姓同樣是鮮卑勳臣大姓,本為「丘穆陵」。穆、目古音相同,陵、鄰則為音近且形近的字(鄰繁體為鄰),所以這位馮翊公目鄰正是丘穆陵的簡寫形式,而他的鮮卑本名,應該就是本傳中所提的石洛。穆泰原名丘穆陵石洛。
  第三個名字,安壽就是元頤。這個有《魏書》本傳為證:「安壽……高祖賜名頤。」而最後一位宗室元隆,則可以通過爵位,得出對應。
  依照以上方法比較幾本史書,並將成果列成下表,我們就可以還這些歷史人物以本來名姓了。
  *直勤為鮮卑人表示宗室的頭銜,常訛寫作直勒、宜勒等。
  續表

  附錄一 南北朝帝王紀元表

  南朝:
  宋(420—479)
  齊(479—502)
  梁(502—557)
  後梁(555—587)
  陳(557—589)
  北朝:
  魏(386—534)
  續表
  東魏(534—550)
  西魏(535—556)
  齊(550—577)
  周(557—581)

  附錄二 南北朝(前期)年表

  續表
  續表
  續表
  續表
  續表
  續表

  附錄三 南北朝(前期)主要人物索引

  (按姓名筆畫排列,括號內為別名或人物關係;漢字數字與阿拉伯數字分別表示人物出現的部次和章次,如:二:5,6表示第二部第五章和第六章)
  一畫
  乙拔二:5,6
  乙渾三:1,2,3
  二畫
  丁文豪三:5
  丁晤一:9
  刁弘一:3
  卜伯興三:7
  三畫
  萬幼宗一:16
  乞伏熾磐一:11,12,13
  乞地真二:9
  於果三:13
  於栗一:6,14
  大檀(牟汗紇升蓋可汗)
  一:14,15,19;二:1
  山陰公主(會稽公主,劉子業之姐)
  二:19;三:6
  馬汪二:14
  四畫
  予成(受羅部真可汗)三:9
  仇尼道盛二:13
  元宏(拓跋宏,魏孝文帝)
  二:1, 17;三: 1,3,8,9,10,11, 13,14,15,16, 17,18,19
  元英三:19
  元儼三:16
  元修(魏孝武帝)二:1
  元恂三:16
  元恪(魏宣武帝)二:1;三:16,18
  元頤三:16
  元勰(拓跋勰)三:11,17,18,19
  元澄(拓跋澄)三:13,15,16,18
  元禧(拓跋禧)三:11,16,17
  公孫表一:11,13,14
  匹黎先一:19
  卞范之一:2,3
  孔延秀一:16
  孔伯恭三:2
  孔胤秀二:4
  孔覬二:20
  尹弘二:12
  尹玄慶二:18
  尹沖一:20
  尹顯祖二:10
  尹略三:12
  毛修之一:8,9,12,18
  毛德祖一:11,12,14
  毛瑾一:9
  毛璩一:3,4,9
  王允之一:10
  王天恩三:6
  王方回二:10
  王氏(宋孝武帝皇后)二:16,19
  王氏(宋明帝皇后)三:4
  王弘一:11,12,15, 16,17;二:2
  王玄謨二:10,11,12, 16, 19,20
  王買德一:12
  王仲德一:11,14,19,20
  王華一:15,16,17;二:2;三:8
  王奐三:15
  王志一:9
  王國寶一:2
  王季符三:6
  王寶孫三:20
  王曇首一:15,16,17;二:2
  王肅三:15,19
  王苟生一:11
  王誕一:2,9
  王亮一:14
  王修一:12;二:2
  王彧三:4
  王洛兒一:6
  王洪範三:9
  王珍國三:20
  王恭一:2;二:16
  王晏(南齊左僕射)三:14
  王晏(上虞縣令)二:20
  王涓之一:14
  王球二:4
  王敬先三:4
  王敬則三:7,8,17,19
  王景度一:14
  王琨三:8
  王道隆二:19;三:5
  王僧綽二:14,15
  王履二:4
  王慧龍一:20
  王鎮惡一:8,9,11,12;二:2
  王叡三:11
  王融三:14,20
  王鸚鵡二:14,15
  王翼之二:18
  王蟠龍一:20
  鄧淵二:8
  鄧琬二:19,20
  長孫真二:11
  長孫陵三:2
  長孫渴侯二:17
  長孫道生一:20;二:1,3
  長孫嵩一:6,13,15, 17,18,19;二:1, 4
  長孫翰一:15,17;二:4
  韋華一:11
  韋珍三:16
  韋叡三:20
  五畫
  丘堆一:13,18
  丘眷一:19
  東陽公主(劉劭之姐)二:14
  樂冏一:16
  樂雅柔三:17
  蘭延二:13
  馮氏(魏文成帝皇后)
  二:17;三:1,2, 3,8,9,10,11, 16,17,18
  馮氏(魏孝文帝皇后)
  三:18
  馮王仁二:1
  馮弘二:1,9;三:1
  馮夙三:18
  馮遷一:3
  馮誕三:16,18
  馮該一:3
  馮朗二:1;三:1
  馮崇二:1
  馮闡三:3
  馮跋一:4;二:1
  馮熙三:3,18
  馮邈二:1;三:1
  盧玄二:1
  盧淵三:13,15,16
  盧循一:1,3,4,7,8, 9,13
  古弼一:19;二:1,3
  司馬元顯一:1,2
  司馬文寶一:10
  司馬文思一:10
  司馬文祖一:10
  司馬休之一:2,5,8,9,10, 16;二:5,11,18
  司馬道子一:1,2
  司馬德文(晉恭帝)一:12;三:8
  司馬德宗(晉安帝)一:1,2,3,10,12
  田奇一:19
  申坦二:10
  申謨一:20
  申纂三:2
  白廣平二:5,6
  石無諱一:11
  六畫
  任平城二:13
  任農夫三:6
  企列歸二:3
  會稽公主(宋武帝之女)
  二:5,12
  劉義慶一:17
  劉義季一:17;二:19
  劉義欣一:19
  劉義宣一:17;二:15, 16,18,19;三:5
  劉義恭一:17;二:4, 10,11,12,15, 16,19;三:5
  劉義真一:12, 13, 14, 15,16;二:2,16, 19
  劉義康一:13,16,17;二:2,4,5,10, 12,19;三:16
  劉義符(宋少帝,營陽王)
  一:11,12,13, 14, 15;二:19
  劉義隆(宋文帝)一:11,12,13, 15,16,17,19, 20;二:2,4,5,9, 10,11,12,13, 14,15,19,20;三:4,6,8,9, 12, 19
  劉子業(宋前廢帝)二:19,20;三:3,4,5,14
  劉子師二:19
  劉子尚二:19
  劉子房二:20
  劉子勳二:19,20;三:2,4,5,12
  劉子綏二:20
  劉子頊二:20
  劉子鸞二:18,19;三:8
  劉山陽三:20
  劉氏(齊武帝之母)三:12
  劉氏(魏明元帝之母)一:5
  劉尼二:13
  劉訓二:1
  劉休仁二:19,20;三:4
  劉休若二:20;三:4
  劉休茂二:18
  劉休范三:4,5,6,7
  劉休祐二:19;三:4
  劉興祖(宋青州刺史)
  二:14
  劉興(南齊長史)三:15
  劉劭二:4,10,12, 14,15,16,18, 19;三:6,14
  劉宏二:14,18;三:6
  劉庫仁二:1
  劉懷珍三:2
  劉牢之一:1,2,3,8;二:16
  劉秀之二:14
  劉明徹三:12
  劉禕二:19;三:4
  劉秉三:5,7
  劉紹二:16
  劉誕二:10,11,14, 15, 16, 18
  劉彧(宋明帝)二:19,20;三:2,4,5,6,7,9, 12,14,15,17
  劉思忌三:17
  劉昱(宋後廢帝,蒼梧王)
  三:4,5,6,7, 14,19
  劉昶一:10;二:19;三:4,9,13,15, 18
  劉潔二:4
  劉渾二:18
  劉胡二:20
  劉鍾一:9
  劉准(宋順帝)三:6,7,8
  劉祥一:12
  劉虔之一:10
  劉鑠二:9,10,11, 12,14,15,16;三:9
  劉駿(宋孝武帝)二:9,10,11, 12,14,15,16, 17,18,19,20;三:4,9,11
  劉勉三:4,5
  劉寅三:12
  劉康祖二:9,10,11
  劉襲一:2
  劉諶之二:16
  劉敬文二:4
  劉敬宣一:1,2,8,9,10
  劉斌二:4
  劉景素三:6
  劉湛二:2,4,5
  劉翹一:1,10
  劉裕(宋武帝)一:1,2,3,4,6, 7,8,9,10,11, 12,13,14,15, 16,17,19,20;二:1,2,5,11, 12,13,15,16, 18,19;三:2,3, 7,8,20
  劉超二:7
  劉道憐一:12
  劉道規一:3,4,8
  劉道隆二:18
  劉慆二:16
  劉暄三:18
  劉韞三:7
  劉粹一:14,16
  劉德武一:19
  劉德宣三:5
  劉德嗣三:5
  劉毅一:3,4,7,8,9, 10,16;二:18
  劉澄之三:8
  劉遵考一:11;二:15;三:8
  劉穆之一:3,7,8,9,10, 11,12
  劉曚二:19
  劉濬二:14,15,16
  劉藩一:7,8,10
  華願兒二:19
  吐賀真二:7,8;三:9
  呂僧珍三:20
  孫處一:7
  孫沖之二:20
  孫恩一:1,2,3,7,8, 13
  孫超之三:6
  安同一:6,13
  安鸞一:11
  安頡一:18,19,20
  成公期三:17
  朱枚一:9
  朱修之一:20;二:0, 15,16
  朱顯之一:8
  朱選之三:15
  朱容子一:16
  朱超石一:10,11,12
  朱齡石一:3,9,10,11, 12
  江方興二:20
  江祀三:18
  江祏三:18,19
  江祥三:19
  江湛二:10,12,14, 15
  羊沖二:16
  邢安泰一:15
  阮佃夫二:19;三:6
  陽伊二:1
  七畫
  嚴道育二:14
  何無忌一:2,3,7,8
  何氏(蕭子業皇后)三:14
  何邁二:19
  何尚之二:15
  何承天一:16
  何胤三:14
  何偃二:14
  何勖二:11
  何澹之一:3
  何穆一:2
  吳子陽三:20
  吳甫之一:3
  吳喜二:20;三:5
  吳提(敕連可汗)一:19;二:3,7
  壽寂之二:19;三:4
  張天度三:1
  張弘策三:20
  張永二:14,20;三:5
  張白澤三:3
  張偉二:8
  張興世二:20
  張齊三:20
  張伯超二:18
  張欣泰三:12
  張法順一:2
  張暢二:11
  張保三:6
  張是連提二:11
  張悅二:20
  張袞一:5;二:4
  張淵一:18,19
  張敬兒三:5,7,12
  張景真三:12
  張超之二:14,15
  張稷三:20
  張瑰三:17
  李氏(魏獻文帝之母)
  三:1
  李先一:5;三:1
  李沖三:10,11,13, 15,16,18
  李安世三:10
  李安民三:6
  李 三:3,8,9
  李佐三:16,17
  李孝伯二:11
  李叔獻三:19
  李奕三:3,8
  李彪三:13,18
  李恆三:5
  李洪之三:10
  李順二:3;三:3
  李預三:1
  李惠三:8
  李道一:6
  李道兒二:19;三:4,6
  李歆一:13
  李敷三:3,8
  杜幼文三:6
  杜超一:20
  杜黑騾三:5
  杜驥一:20
  楊萬年三:7
  楊業一:11
  楊玉夫三:7
  楊堅序
  楊運長三:6,7
  楊保年三:1
  楊□三:14
  楊衒之三:9
  楊播三:16
  沈文秀二:20;三:2
  沈文季三:19
  沈文炳三:2
  沈文靜三:2
  沈田子一:7,11,12, 13; 二:2
  沈慶之二:10,11,14, 15,16,18,19, 20
  沈約三:20
  沈懷明二:20
  沈攸之二:19,20;三:2,4,7,8,12
  沈叔狸一:14
  沈林子一:10,11;二:12
  沈勃三:6
  沈昭略三:19
  沈胤之二:18
  沈淵子一:10
  沈僧明二:18
  沈顒三:6
  沈璞二:12
  社侖(丘豆伐可汗)一:6
  禿髮辱檀一:4;二:3
  禿鹿傀二:3
  蘇興壽三:18
  蘇烈三:7
  豆代田一:17
  閔湛二:8
  陸麗二:13,17;三:1
  陸俟一:20;二:6,7, 13
  陸琇三:16
  陸叡三:16
  陳天興二:14
  陳天福三:12
  陳文建三:8
  陳氏(齊高帝之母)三:12
  陳慶國二:14
  陳伯之三:20
  陳妙登三:4,5,6
  陳靈寶三:5
  陳奉伯三:7
  陳虎牙三:20
  陳憲二:9
  陳顯達三:5,17,19,20
  八畫
  到彥之一:15, 16, 17, 19,20;二:10
  叔孫建一:11, 14, 15, 20
  叔孫拔二:5
  周幾一:13,14,17
  周超一:16
  和疋二:13
  坦祗祖三:6
  孟昶一:3,7,8,9
  宗愛二:13
  宗愨二:15,18
  龐秀之二:15
  龐季明二:11
  龐法起二:10,11
  房伯玉三:17
  房崇吉三:2
  拓跋子推三:3
  拓跋什翼犍一:4;三:1,13
  拓跋仁二:6,9,11,17;三:1
  拓跋丕二:3;三:1,10, 16
  拓跋儀一:5,6
  拓跋處直二:5
  拓跋它二:3
  拓跋弘(魏獻文帝)二:1;三:1,2, 3,8
  拓跋石二:20
  拓跋禮一:18
  拓跋伏羅二:13
  拓跋伏真一:18
  拓跋休三:13
  拓跋紇二:5,7
  拓跋羽三:11
  拓跋那二:6,8,11
  拓跋齊一:18
  拓跋佗三:10
  拓跋余二:13
  拓跋壽樂二:17
  拓跋建二:11,13,17
  拓跋紹一:5,6,13;二:3
  拓跋郁三:1
  拓跋衍三:15
  拓跋健二:3
  拓跋晃二:3,6,8,13, 14,17;三:1
  拓跋楨三:13
  拓跋烈一:6
  拓跋珪(魏道武帝)序;一:4,5,6, 14;二:1,4,6, 17;三:1,2,11, 13
  拓跋素一:18
  拓跋嬰二:1
  拓跋崇二:3
  拓跋燾(魏太武帝)一:6,13,14, 15,17,18,19, 20;二:1,2,3,4, 5,6,7,8,9,10, 11,12,13,14, 17;三:1,2,3,8, 9,14
  拓跋猗盧一:4;三:13
  拓跋鸞三:15,16
  拓跋琛三:9
  拓跋嗣(魏明元帝)一:5,6,11, 12, 13,14,15,19;二:3, 4, 8, 13; 三:1,2
  拓跋嘉三:9,10
  拓跋譚二:12,13,17
  拓跋羯兒二:8
  拓跋遵一:5
  拓跋翰二:13
  拓跋濬(魏文成帝)二:1,13,17; 三:1,2,3,11
  拔跋幹三:11
  於陟斤一:15
  曇曜二:17
  武威公主(魏太武帝之妹)
  二:3
  沮渠無諱二:3
  沮渠安週二:3
  沮渠牧犍二:3
  沮渠蒙遜一:12;二:1,3, 5,9
  竺靈秀一:19,20
  竺和之一:11
  竺朗之一:2
  竺謙之一:2
  竺超民二:16
  竺夔一:14,15
  范雲三:14
  范曄二:5
  范泰二:2
  范道基一:14
  范檦三:3,8
  鄭羲三:10
  九畫
  侯屈一:6
  侯暉一:9
  侯景三:14
  垣歷生三:16,18
  垣慶延三:6
  垣護之一:20;二:10
  垣閬二:18
  垣崇祖三:9,10,12
  姚氏(西平公主,姚興之女)
  一:11
  姚丕一:11
  姚興一:5,11,13
  姚泓一:11,12
  姚紹一:11
  姚垣一:11
  姚洸一:11
  姚洽一:11
  姚聳夫一:20
  姚難一:11
  姚強一:11
  姚掌一:11
  姚瓚一:11
  姜產之二:19
  封融一:7
  度拔(社侖之子)一:6
  柳元怙二:11
  柳元景二:10, 11, 14, 15, 16,19
  柳世隆三:7
  柳欣慰三:4
  柳惔三:20
  段宏一:12,19,20
  皇甫希之一:3
  皇甫敷一:3
  胡靈秀二:20
  胡松三:17
  胡虎牙三:20
  胡盛之二:11
  胡諧之三:12
  胡藩一:8,10,11
  茹法亮三:12
  茹法珍三:18,20
  荀伯玉三:12
  賀氏(拓跋紹之母)一:5,6
  賀氏(魏道武帝之母)一:5
  賀多羅一:18
  賀護一:6
  趙玄一:11
  趙倫之一:10
  趙倪一:18
  趙難二:11
  趙黑三:8
  郗恢一:5
  郗標二:8
  郗僧施一:8
  酈范三:2
  鍾爽三:5
  閭大肥一:14
  十畫
  唐寓之三:12
  夏侯獻之二:15
  奚斤一:13, 14, 15, 17,18;二:3,4
  奚康生三:19
  娥清一:14,18;二:1
  徐氏(蕭子業寵妃)三:14
  徐世標三:18
  徐龍駒三:14
  徐孝嗣三:14,18,19
  徐佩之一:16
  徐淳之二:5
  徐逵之一:10;二:5
  徐湛之二:5,10,12, 14,15
  徐琰一:14
  徐羨之一:11,12,13, 15,16;二:2,19;三:7
  徐道覆一:4,7,8
  徐遺寶二:15,16
  徐辯一:18,19
  徐曜甫三:20
  桓弘一:3
  桓玄一:1,2,3,4,5, 7,8,9,12,13, 16;二:16
  桓石生一:2
  桓石康一:3
  桓偉一:2,3
  桓希一:3
  桓亮一:3
  桓修一:2,3
  桓標之三:10
  桓振一:4
  桓謙一:3,4
  桓道恭一:3
  殷氏(劉劭皇后)二:15
  殷氏(宋孝武帝淑儀)二:18,19
  殷仲堪二:16
  殷孝祖二:20
  殷景仁一:17;二:2,4
  殷琰二:18
  袁氏(宋文帝皇后)二:14
  袁虔之一:2
  袁覬二:20
  袁淑二:10
  袁最三:7
  袁粲三:4,5,6,7
  諸葛長民一:3,9,10
  諸葛幼民一:9
  諸葛黎民一:9
  賈秀三:1
  賈週二:13
  賈愛仁三:1
  郭生二:1
  郭泓一:16
  郭昶之一:3
  錢強三:20
  陶亮二:20
  陶淵明一:10,13;二:2;三:10
  高允二:1,8,13,17;三:1,3
  高進之二:2
  高祐三:10
  高閭三:1,10,11, 13, 15,16
  高素一:2
  高菩薩三:18
  高道悅三:16
  十一畫
  寇提二:5
  寇謙之二:6
  尉元二:20;三:2
  尉建一:11
  尉眷一:18
  崔文仲三:9
  崔光三:13
  崔慶遠三:15
  崔邪利二:11
  崔宏一:6;二:4
  崔覺三:19
  崔恭祖三:17,19
  崔浩一:6,12,13, 14,17,18,19, 20;二:1,3,4,5, 6,8,9,17;三:11
  崔逞一:5
  崔綽二:1
  崔道固二:20;三:2
  崔模一:20
  崔慧景三:13,16,17, 19,20
  常珍奇三:2
  康絢三:20
  庾仄一:3
  庾弘遠三:19
  庾岳一:5
  庾彬一:3
  庾深之二:18
  庾登之一:16
  庾楷一:2
  庾稚祖一:3
  悉煩庫結一:20
  斛律(藹苦蓋可汗)一:6
  斛黎文一:18
  曹虎三:15,19
  曹景宗三:20
  曹靖之一:3
  梁坦二:10,11
  梅蟲兒三:20
  蓋吳二:5,6,7,9,11
  章直二:5
  蕭子良三:14,20
  蕭子響三:12
  蕭子恪三:17
  蕭子顯三:12,19
  蕭子隆三:12
  蕭長懋三:12,14
  蕭坦之三:14,16,18
  蕭寶玄三:18,19
  蕭寶卷(齊東昏侯)三:17,18,19, 20
  蕭寶夤一:10;三:18, 19
  蕭寶融(齊和帝)三:20
  蕭承之一:20;二:4;三:5
  蕭欣一:16
  蕭暢三:20
  蕭誕三:15
  蕭思話二:10,14,15;三:15
  蕭昭文(齊海陵王)三:14
  蕭昭業(齊鬱林王)三:14,18
  蕭昭胄三:19
  蕭衍(梁武帝)三:14,17,18, 19,20
  蕭順之三:12,20
  蕭崇之三:12
  蕭諶三:14,15
  蕭鸞(齊明帝)三:14,15,16, 17, 18,19,20
  蕭惠休三:15,17
  蕭敬宗三:5
  蕭斌二:4,10,14, 15,16
  蕭道生三:14
  蕭道成(齊高帝)一:20;二:14, 20;三:5,6, 7,8, 9,11,12,14, 17,19,20
  蕭簡二:16
  蕭遙光三:17,18
  蕭遙昌三:15
  蕭穎胄三:20
  蕭敷三:20
  蕭賾(齊武帝)三:7,11,12,13, 14,15,17,18, 19,20
  蕭整三:5,20
  蕭融三:20
  蕭嶷三:7,12,17
  蕭懿三:19,20
  黃回三:5,6,7
  黃道標二:20
  黃瑤起三:17
  十二畫
  傅弘之一:11
  傅永三:17
  傅亮一:12,13,15, 16
  傅思益三:10
  嵇敬二:3
  彭城公主(魏孝文帝之妹)
  三:18
  游明根三:11
  程天祚二:14
  程道惠一:16
  董神虎一:11
  董遵一:11
  謝世休一:16
  謝世基一:16
  謝弘微一:17
  謝靈運一:15,17;二:2
  謝朓三:20
  謝晦一:8,10,13, 15,16,17;二:2,19;三:7
  謝混一:8
  謝琰一:1
  謝遯一:16
  謝皭一:16
  韓延之一:10
  韓秀方三:17
  韓范一:2,7
  韓麒麟三:2
  魯方平二:10
  魯軌一:10
  魯秀二:11,14,15
  魯宗之一:10;二:11
  魯爽二:11,14,15, 16
  十三畫
  新蔡公主(謝貴嬪)二:19
  源賀(禿髮破羌)二:3,13,17
  竇晃一:14
  蒯恩一:8,9,10,12
  虞丘進一:7
  虞玩之三:11
  褚淵二:19;三:4,5, 6,7,8
  褚湛之二:15
  路氏(宋文帝淑媛)二:16,20
  路那羅二:6
  鮑陋一:1
  鮑舉三:17
  鮑嗣之一:1
  十四畫
  慕容氏(馮弘之妃)二:1
  慕容白曜三:2,3
  慕容吐谷渾二:1
  慕容如意三:3
  慕容涉歸二:1
  慕容廆二:1
  慕二:1
  臧質二:9,10,12, 14, 15,16
  臧熹一:9
  蔡興宗二:19,20;三:4
  蔡廓一:15
  裴攸三:3
  裴叔業三:16,17,19
  裴植三:19
  譙小苟一:9
  譙撫之一:9
  譙縱一:4,9;二:18
  譙詵一:9
  譙道福一:9
  赫連倫一:17
  赫連社干一:19
  赫連定一:17,18,19;二:1
  赫連昌一:12,17,18, 19;二:4
  赫連勃勃一:4,11,12, 13,15,17,18;二:1,4,5
  赫連一:12,17
  十五畫
  潘氏(宋文帝淑妃)二:14;三:19
  潘氏(俞尼子,蕭寶卷貴妃)
  三:19,20
  潘盛一:15
  顏樂之二:16
  顏師伯二:19
  顏延之一:15
  顏竣二:15
  十六畫
  穆伏真二:17
  穆多侯三:1
  穆觀一:13
  穆亮三:15,16
  穆泰三:16
  穆羆三:13
  薛元嗣三:20
  薛永宗二:5
  薛安都二:5,10,11, 14,15,16,20;三:2,17
  薛彤二:2
  薛虎子三:8,9
  薛真度三:17
  薛常寶二:20
  薛淵三:7
  薛提二:13
  薛謹一:17
  薛辯一:17
  十七畫
  戴法興二:19
  戴僧靜三:7,12
  檀憑之一:3
  檀道濟一:10,11,13, 14,15,16,20;二:2,4,10,12, 19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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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齊北魏紛爭史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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