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定西孤兒院紀事:回憶右派農場

TXT 全文
定西孤兒院紀事:回憶右派農場 作者簡介

楊顯惠,1946年出生於蘭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天津。 1965年由蘭州二中上山下鄉赴甘肅省生產建設兵團安西縣小宛農場。1971年入甘肅師範大學數學系讀書。1975年在甘肅省農墾局酒泉農墾中學做教師。1981年調往河北省大清河鹽場工作。1988年入天津作家協會專職寫作至今。

  儘管多為當事人的採訪紀錄,寫法也多為聊齋式的筆記體,語言也控制得近乎無血無肉無情感的瘦骨嶙峋,但同此前的《夾邊溝紀事》一書一樣,楊顯惠仍將他的新書《定西孤兒院紀事》的文體定義為小說。是的,即使當事人的回憶,你敢說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復原?何況,還有那麼大的外在壓力,「醜化」、「歪曲」的帽子隨時都有可能掄過來,非鋼頭鐵臂,楊顯惠焉能不怵。但是讀了它,任誰都不會懷疑它們的真實。不僅有歷史和時間地點背景的真實,還有細節的真實。生活的殘酷,人生命運的苦難,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你已經哭不出來了,沒有眼淚可流了。正史早已為那段歷史做了結論,制定和推行那種「左派」幼稚政策的人也已作古,人們似乎也選擇了原諒和遺忘。領導一個全新的制度,管理一個貧窮的大國,哪裡避免得了失誤?更何況,當事人懷有那樣崇高的動機和理想。更何況,那樣的餓死人事件,只是一個大國的局部,幾百萬比七八億的局部。但是,從那種境遇中活過來的孤兒,不能忘記。親眼看見一家七八口親人餓死的情景,僥倖活過來的人,不能忘記。今天,後世的國人也不應該忘記。

正文:
父親:
1

 2007-05-11 01:05

  今天是我重返飲馬農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要去小宛農場。

  我是1965年到河西走廊西端的小宛農場上山下鄉的,在老四連當農工。那是1970年吧,我們的連長調至飲馬農場的商店當主任,他把我也調過去了,在飲馬農場的商店當售貨員。

  由於是最後一天的滯留,吃過晚飯之後,我特別地在場部走了又走,又一次看了知青回城之後,留下來的農工們第二次創業建立起來的啤酒花顆粒加工廠和麥芽廠。直到夜色四合,我才回到招待所。我剛推開招待所接待室的大門,有個人忽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喊了聲梁會計。我知道他是在叫我,且口音有點熟悉,但一時間卻沒認出他來。我說,你是……

  我是何至真呀。

  啊,我想起來了,他是農場機耕隊的機務員——開拖拉機的。我說,你怎麼來了?他說,我來看看你呀,聽說你來了。

  我很感動,拉著他上了樓進了我住宿的客房。沏好茶之後,我說,我當再也見不到你了,人們說你調到黃閘灣的變電所去了,離這兒十幾里路呢。他說,我是聽我們所長說你來了,趕來看看你。我真是很感動,我說,哎呀太……太……我連著說了幾個太字,也沒說出太什麼來。這次來飲馬農場,土地還是那麼親切,當年栽的白楊樹苗都已經變成參天大樹,但熟人沒幾個了:知青都回城了,老職工都退休了,走到哪兒都是生面孔,就是當年五大坪過來的一百名孤兒也只剩下二三十人了,還都散佈在幾十平方公里的十幾個生產隊裡,很多人都沒見上面。真有一種人去樓空的感覺。我親熱地問候他:還打籃球嗎?他笑了:還打什麼籃球呢,都退休了。我也笑了,我的問話太可笑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農場每年都要從連隊挑十幾個大個子愛運動的人組成籃球隊,集中訓練幾天之後去師部和其他農場的籃球隊比賽,我和他就是在籃球隊認識的。

  我們聊起了籃球,聊起了朋友,家庭和兒女,我問他:這些年常回家嗎?他回答:一次也沒回過。

  我很驚訝:怎麼一次也沒回過?

  你知道的,我家沒人了。

  我點了點頭:知道知道。沉默片刻,我又說,親戚總是有幾個嘛。

  不來往。我不願和他們來往。前幾年有個叔叔寫信來,說要來看看我,問我坐哪趟車怎麼走,我沒回信,撕掉了。

  怎麼呢?

  我挨餓的時候,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他們到哪裡去了?

  我靜了一會兒說,至真,你一次也沒認真跟我講過你的家庭。

  我跟誰也沒講過。那些傷心的事,我不願講,也沒人願意聽。

  誰不願意聽,是你不願講的。都老了,還想在心裡埋一輩子,跟老朋友都不講嗎?

  是老了……他歎息著說。這幾年我的思想也有點變化,曾經想過把過去的事給孩子們講一下,起碼叫自己的後代們知道一下我受過的苦。我也給他們講過,可他們不愛聽。今天你要是想聽,我就給你講一下。

  就從我父親講起吧。我們這些從河靖坪來的孤兒,父母都是死光了的。當然,一個人和一個人的死法不同。

  我父親1958年去了皋蘭縣當民工,大煉鋼鐵。那時候不是大躍進嗎,要大煉鋼鐵。定西地區的多數縣沒鐵礦,沒煤,全地區的民工都集中到皋蘭縣和靖遠縣去煉鋼。光是通渭縣就去了一萬七千民工。1959年春天,煉鋼失敗了,我父親說過,就煉了些黑黑的焦炭疙瘩,就停止了,放回來了。放回來也不叫閒著,又派去修白(銀)寶(積山)鐵路,直到1959年夏季才又放回家來了……

  不對不對,不是放回來的,是我母親沒了,我父親跑回來了,他不放心我和我妹妹。我們家三個孩子,我最大,1947年生的,還有兩個妹妹。

  我母親是這樣沒的:1959年春天公社食堂就沒糧了,就天天喝糊糊,到夏季,食堂乾脆就喝清湯。你可能覺得奇怪,夏季小麥下來了,怎麼沒糧吃了?都叫大隊拉走交到公社去了,說是交徵購呢。徵購沒交夠,搜糧隊搜社員家的陳糧。結果把農民家裡藏下的一點陳糧搜走了,社員們就剝榆樹皮充飢,挖草鬍子,吃駱駝蓬。我母親有一天在麥場幹活,實在餓得受不了啦,看見麥場邊上有一種灰色莖蔓葉片像雞毛一樣排列的草,拔下來嚼著吃了,下午叫人扶回家來了。她的肚子痛。知道是中毒了,她自己洗胃,把一塊胰子嚼著吃下去了,還喝了水,噁心,嘔吐,然後躺在炕上。到了半夜裡,母親不行了,要著喝了些水,又把我和兩個妹妹叫到炕前,摸著我們的手斷氣了。母親想說話的,但光是張嘴,舌頭硬了,沒說出話來。

  我父親回來之後,被隊長組織積極分子批鬥了兩次也就算了,不再追究了。人們都說,家裡沒個大人咋行?

  其實,我們家裡藏著兩缸苞谷哩,沒叫搜糧隊搜走。那糧還是我父親和母親1958年春天埋下的。那時候剛辦集體食堂,隊裡叫把家裡的糧交到食堂,說吃集體食堂呢;共產主義到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馬上就要過好日子哩,家裡存糧食幹什麼!父母親交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父母親不懂什麼共產主義,知道糧食是命根子,沒糧食不得活。也可能我的父母思想就是反動,不相信共產主義到了的宣傳,因為我家的成分是富農,按階級鬥爭的理論來說本質就是反動的。

  我父親兄弟四個人,父親是老大。我爺爺在馬營鎮城裡開過商號。解放前爺爺就去世了,弟兄四個人就分家了。我父親種地,家在馬營鎮城外住。我父親是個好農民,莊稼種得好。我記得清楚得很,我父親犁地,犁溝一行一行勻得很。他犁地的時候人總是走在犁溝裡,一片地犁完了,你看不見一個腳印——每一趟犁鏵翻過的土把腳印都蓋上了。父親說,犁地是莊稼人的臉,看你的臉清潔不清潔就知道你是不是個好莊稼人。
2

 2007-05-11 01:05

  我父母藏苞谷我知道。我1947年出生,1958年十一歲了。藏苞谷的那一天夜裡,我在大門口望風,我父母在後院的園子裡挖坑。怕苞谷發霉,直接把兩個缸埋進坑裡了,上頭壓上麥草,再把土填上,扒平,種上了苦蕎。第二年種了些扁豆,拔了扁豆又種上苦蕎。搜糧隊搜糧的時候,蕎麥還開花著呢,他們根本就沒想到長著蕎麥的地裡會埋糧食。他們拿著鐵棍把院子、豬圈、廁所和住房都搗遍了,漿水〔1〕缸都用鐵棍攪著看了。

  1959年春天餓得難挨的時候我問過母親:娘,腿餓軟了,還不挖些苞谷吃嗎?我母親說不能挖,挨餓的日子在後頭呢。

  我母親去世,父親回來了,還是沒吃那苞谷。我父親說,不敢吃,叫隊裡知道就收走呢!那時候社員們還在喝食堂的清湯,家裡不准冒煙。一冒煙隊長和積極分子就來了,看你煮的野菜還是糧食。

  到了舊歷九月,父親還是不叫吃苞谷,那時集體食堂已經關閉了,家家都煮野菜吃。父親膽子小,父親怕開批鬥會,怕得要死。也真不能不怕,就是那一陣子,專區工作組在馬營鎮召開了萬人批鬥大會,在一個農民家挖出來了幾十斤糧食。這個農民家的兒子是縣委什麼工作部的部長,工作組叫他兒子主持大會批鬥父親,說他父親是階級敵人,冒尖人物。什麼叫冒尖人物?就是想發家的農民!那次批鬥大會我父親也去參加了,他回來說,會場上架著機關鎗,民兵們手裡提著明晃晃的大刀。我父親怕得要命,怕把他也揪出來。唉,從打土地改革開始,我父親就被人整怕了。土改的時候,民兵背著槍在我家門口轉,怕我家轉移財產,說是我家夠地主條件。後來清查完了,定了個富農,但和地主分子一樣對待,一開會就拉到前邊站著,批呀斗呀,說是階級敵人。動不動就踢兩腳,打兩拳。

  到了臘月裡實在餓得不行了,我的小妹妹不會走路了,走著路跌跟頭。於是,一天夜裡父親起出來些苞谷。苞谷又不能生吃,太硬,又不敢動磨子,後半夜就煮了一鍋,全家四口人圍在炕上吃了。

  過兩天又吃了一鍋。煮第三鍋時有人進了我家,說你們生火煮啥呢,這深更半夜的?那人是隊裡的積極分子,平常不愛勞動,不下地,就知道跟著隊長混吃混喝,是個二流子,全村的人都罵的人。他半夜裡看見我家煙筒冒煙了。他掀開鍋蓋看見了苞谷,就去向隊長報告了:何建元家有糧食!

  何建元是我父親的名字。

  第二天開父親的批鬥會,整整開了一天。積極分子們——隊長的親信們,他們吃生產隊倉庫裡的糧食肚子不餓——圍成一個圈,炒豆子〔2〕,撞人。隊長拿著扁擔在我父親腰上打了幾扁擔。我親眼看見的,頭一天開批鬥會我跟著去了。他們逼我父親,叫我父親交出藏下的糧食。

  連著撞了兩天,我父親晚上回到家的時候鼻青臉腫,一隻眼睛充血,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子也淌著血。走路一瘸一拐的。父親跟我說,頂不住了,明天再鬥就交待呢。我說父親:你一交待,人家把苞谷拿走,全家人吃啥?等死嗎?

  但父親還是坦白了。隊長帶著人來把苞谷挖走了,連缸都搬走了。

  我問父親:現在怎麼辦?

  父親說,沒辦法了,我不能叫人打死。

  我說,不打是不打了,可是要餓死了!

  父親說,我家裡不蹲了,我要飯去。

  我問,我妹子怎麼辦?

  父親說,我管不了嘍,一點辦法沒嘍。

  我說父親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和兩個妹妹怎麼辦?你把妹妹撂這裡,我能有啥辦法?我父親說,沒辦法,我管不了這麼多嘍。他一邊說,就一邊把一床被子捲起來,外邊裹了一塊羊皮,捆好了。他說天一黑他就走。可是這天傍晚我們一家人正在喝蕎皮湯,隊長又進來了,看見行李了,說我父親:何建元,你想跑嗎?你想得好呀!你給我乖乖在家蹲著,你單要是跑,我叫人把你的腿打折呢!

  隊長走後,父親就睡下了,就再也沒下過炕。每天都睡著。我和妹妹去拾地軟兒,撅蕨菜桿桿。地軟兒泡軟了和谷衣攙著煮湯喝。蕨菜桿桿剁碎炒熟磨面也燒湯喝;蕨菜面面粗得很,扎嗓子,但沒毒。這樣湊合了幾天,我父親說今晚上就要死了!叫我把他的長衫拿出來,他穿上,然後躺在炕上等死。可是第二天一天他也沒喝湯,也沒死,他就說:

  我可能死不了。

  他又把長衫脫了,放在箱子蓋上。

  就在他折騰活呢死呢把長衫脫了放在箱蓋上的這天晚上,我小妹妹死了。小妹妹已經在炕上趴了好幾天了。小妹妹瘦成一張皮了。小妹妹趴著睡,就像一塊破布粘在炕上。就一直那麼趴著,給些谷衣湯她就喝上,不給也不出聲。後來她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因為谷衣、蕎皮湯喝上後她排泄不下來,掏都掏不出來。

  我跟父親說,我妹死了,你把她抱出去吧。父親靠窗根睡著,他也是臉朝下趴著,沒抬頭,說:

  放著去。

  我沒想到父親會這樣說話,我說,大,妹子沒氣了,硬硬的了,在熱炕上放著能放住嗎?不臭了嗎??了怎麼收拾?

  父親說,我的娃,你看著你大還能活幾天?

  我說,我猜不出你能活幾天,也猜不出我和大妹妹能活幾天,可是人只要活著?就不能和斷氣了的人一搭躺著。那臭哩呀。

  我大又說,不等你妹子臭了,我也就早斷氣了。放著去吧。

  我又說,我和大妹子還活著哩。

  我大不出聲了。

  我看指望不著父親,就自己抱,但是小妹妹重得很,——不,不是重得很,是我身子太瓤了——我抱到門口就栽倒了。在台階上坐著緩了一會兒,再抱……我終於把小妹妹抱到後院的花園裡了,就放進積極分子們挖苞谷挖出來的那個坑裡。我沒力氣埋上我妹妹,就隨便用腳蹬了些土疙瘩下去。

  過了一星期,大妹妹突然胖了起來,臉胖得臉盆那麼大,我都認不出她了。

  我聽奶奶說過,人餓的時間長了臉要浮腫。我大妹妹浮腫了。人一浮腫腿就沒力了,大妹妹不能跟我去拾地軟兒了。我燒上些地軟兒湯,她喝上半碗,在台階上躺著曬太陽。

  過幾天隊長到我家來,說要播種了,誰下地幹活,給一碗洋芋。
3

www.abada.cn 2007-05-11 01:06

  我父親不去。他在炕上趴著,跟隊長說他起不來了。隊長走後我說父親:你哪裡是起不來了,你是不想起。你起來了下地,到地裡混去,干動幹不動,隊裡不是給一碗洋芋嗎?你就這麼趴著等死嗎?父親說吃一碗洋芋也是死,不吃也是死。

  我說吃一碗洋芋死得慢,不吃死得快。

  我父親罵我:你吃去,你吃去!你能活下你吃去,我就等死了。我父親生我的氣呢。他準備下的行李叫隊長沒收了,沒能去要飯,認為是我報告隊長了,我把他攔住了,害得他沒走了。

  我就去勞動了。我幹的活是在地裡打囫幾〔3〕。旁人擺耬種小麥呢,我拿個長把把的木鎯頭把犁鏵翻起的囫幾打碎。木鎯頭輕得很,可那時候人乏得很,木鎯頭在手裡重似千斤,每舉起一次都要用完全身的力氣。我實在打不動囫幾,但又不得不混著打,堅持著,堅持著。堅持到中午收工的時候,出工的人到一冬天也沒做過飯的食堂去,一人給了一碗洋芋——就幾個洋芋。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的,藍邊的土碗,本地燒的。

  就那幾個尕尕的洋芋,我端在手裡高興得很:有吃的了,餓不死了!回到家我把洋芋給大妹妹吃,不給父親。說實話呢,我父親認為是我攔住他沒出了門,生我的氣呢,可我生父親的氣呢。人家的父母撩亂著給孩子找吃的,他在炕上躺著不動!但是,我和妹妹在台階上吃洋芋,父親在炕上趴著聽見了,喊我的小名,說,真娃子,我吃個洋芋。我說,你不出工,我能叫你吃?

  下午我還是打囫幾。有時蹲在地上刨土,從犁溝裡把前頭人播下去的麥子刨出來撿著吃。隊長看見了罵,我把你的手打折哩,你再刨!我就接著打囫幾,等他走了接著刨犁溝,拾種籽吃。到晚上收工食堂又給了一碗洋芋。回到家我還給大妹妹吃,我也吃。這次我父親不張嘴要了,他知道我不給他,但我給他拿一個過去,我說,吃吧,你。他接過去吃了。這天夜裡,我大妹妹說口乾得很,想喝水。家裡沒水,我到隔壁生產隊的食堂去,敲門,說要點水,我妹子渴得很。食堂做飯的人睡了,不願起,說沒水。我只好提著瓦罐往河溝走。河溝離我家二里地,黑咕隆咚的,走著走著被什麼絆倒了。用手一摸,是個死人。死人我也不怕,白天打水,看見過人們撇在河灣裡的死娃娃。那時河灣裡到處是死屍,我一點都不害怕。到了河溝又舀不上水:河溝凍冰著哩。我從溝邊上找塊石頭砸冰也砸不開。那時候冰已經薄了,但我抱不動大石頭,拿小石頭砸。砸了很長時間砸下來一些小碎冰渣渣。我把碎渣渣捧到瓦罐裡提回家來,這時天麻麻亮了。我趕緊燒水,沒燒開,就是冰化開了,溫嘟嘟的,端去叫大妹妹喝,大妹妹不會喝了。我給她灌也灌不進去了。我跟父親說,父親不管。他把長衫又穿上了,他說,我要死的人了,能管著她嗎?

  沒辦法。我大妹妹那年十歲,我試著往外抱沒抱起來,叫個人來,把大妹妹拖出去了。還是拖到菜園裡的那個坑裡,和小妹妹埋在一起了。

  我還是出去參加隊裡勞動,一天弄兩碗洋芋吃。連著兩天,我和父親分著吃,一人一半。我想,是我的父親呀,不要叫餓死了。我娘養下了我,但我是父親養大的呀,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他吃了多少苦呀,現在我家就剩下我們父子兩個人了,有一碗洋芋就兩個人吃吧。

  給父親吃洋芋的第三天,我父親突然就精神起來了,改變主意了,那天晚上他脫了長衫睡覺,說:

  死不了啦,明天下地做活去。

  看父親精神起來,我很高興,說,大,你不等死了?父親說,一天有兩碗洋芋,老天爺不叫我死呀!

  早晨起來, 我看見父親趴著不動彈。我想他又發懶了,又變主意不想出工了,就喊,大,你還不起?你說的今天幹活去!我父親不說話。我就又說,大,你說話不算話!說著,我推了他一把,才發覺已經硬硬的了。

  我把父親的長衫給套上了。這長衫是我父親解放前家境好時做的長衫,那時爺爺還活著,經商,雖然父親在家種地,但獨當一面管著全家的農業生產,爺爺給他做的長衫。我母親跟我說過,冬閒或者村裡有啥事了,父親就穿著長衫走來走去,應酬。農村合作化以後,父親不穿長衫了,但他很愛惜,一直存放在箱子裡。我父親是我們村唯一穿過長衫的農民。

  把長衫套上後我就去找隊長,叫他找人抬出去埋掉。但隊長沒來,我就給父親臉上蓋了一張紙。放了三天,隊長叫會計和保管來了,把我家的柳條□子拿過來,把父親抬上去,蓋了床被子抬出去了。會計問我,你去不去?我回答走不動了,你們埋去吧。

  埋完父親的這一天,家裡來了很多人,都是親戚,還有街坊鄰居。都是看我來的,說這娃孽障,沒人管了。等他們走後,我發現鐵掀沒了,鏟子沒了,水桶沒了,砂鍋沒了,連提水的瓦罐都不見了。在家一個人過了幾天我就跑出去了……跑到公社去了。我聽人說,那裡有個幼兒院,專門收養沒父母了的孩子。

  1969年冬天,五大坪農場往飲馬農場遷,我回了一趟家。我想把父親的墳遷一下,問會計,問保管,你們把我父親埋哪兒了?他們都說記不清了。他們說,隊裡死了人都叫他們抬,關門了〔4〕的都有好幾家,成孤兒的就更多,都是他們抬的,他們也不記得抬出去埋哪兒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回過家。何至真結束他的家事的講述。

  我沉默無語。過一會兒才問,你兩個妹子呢?還在菜園裡埋著嗎?

  沒有,那次回家,生產隊已經把我家房子佔了當隊部。我叫他們把我妹子起出來遷到祖墳去了。當時有些親房家的人不同意,說哪有女子埋祖墳的,媳婦才能進祖墳。我說,我不講規矩,我就是要把妹子埋在祖墳裡。天打五雷劈,叫它打我來,劈我來!

  這天夜裡,我與何至真聊天直到深夜。大約是凌晨一點鐘的時候,他說該回去了。我挽留他:這間客房是農場領導安排的,就我一個人,你睡那張床。他不睡,說黃閘灣不遠,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非要走。我送他到蘭新公路。這是中秋節過後幾天,大半個月亮掛在天邊,那殘缺的一邊像是狗啃得豁豁牙牙的。何至真騎著自行車的身影在月色下消失很久,我還在蘭新公路上站著。很久才有一輛跑長途的汽車駛過來,車燈賊亮,晃花了我的眼睛。但是汽車過去之後,月色如水,灑在公路上,公路伸向幽暗朦朧的遠方。殘月就在那遠方。

〔1〕西北地區老百姓家庭醃製的一種酸菜,以喝湯為主,調進飯裡,還可以代醋。

  〔2〕五六十年代農村「幫助」人的方式,將被幫助者置於中間,外圍的人將其推過來搡過去,連踢帶打。

  〔3〕方言,土疙瘩,土塊。

  〔4〕方言,全家死光了。 

獨莊子: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21

  黃家岔梁的蚰蜒小路上走下來一個人。

  黃家岔梁是條綿延數十里的大山梁,南北向橫亙在通渭縣寺子川鄉境內。黃家岔梁僅僅是這條梁在黃家岔村附近這一段的名稱。黃家岔村北邊和南邊的山梁人們分段叫做毛刺灣梁、黃家灣梁、朱坡灣梁和鴨兒灣梁。這條梁的脊背比較平緩寬闊都開墾成了農田,而兩邊的山坡很陡,且有很多條傾斜而下的山岡和山溝,就像下垂的百褶裙。那些大的皺褶延伸到梁頂的地方往往形成一個較為平緩的彎子,這樣的地方大都有個村莊,分別叫毛刺灣村,黃家岔村,朱婆灣村……

  這條梁的東邊和西邊各有一條並行不悖幾十里長的大山梁,東邊的山梁有一個總名稱董家山,西邊的山梁也有個總名稱段家梁。董家山和黃家岔梁中間是一條巨大的山溝叫董家溝。從黃家岔樑上看董家山的溝溝壑壑,一座一座的院落掩隱在一片一片的綠蔭裡,在午後的蜃氣中若隱若顯,若幻若真。

  10月中旬天已經很涼了,山坡地上的莊稼都收完了,地都犁過耙過了。樹葉變黃了,草也黃了,只有一條一條的冬麥地綠茵茵生氣勃勃的。已經是深秋了,太陽曬在身上也不暖和了,但是從黃家岔樑上走下來的這個人的臉上卻淌著油膩的汗水。他不年輕了,一頂土蒼蒼的藍色布帽遮不住鬢角上的白髮。他穿著毛衣,懷裡抱著一件綠色軍大衣。黑皮鞋和褲腿上沾滿了塵土。

  他不熟悉這裡的路。他已經快下到坡底了,山坡上有很多橫的斜的人踏下的羊走下的蚰蜒小路,他站下來觀察,似在選擇該往哪邊走。後來他橫著翻過了一道小山岡,終於看見了山腳下的一座院落,才又滑著蹭著下到兩道山岡之間的溝裡,往那個院落走下去。

  接近院落的時候,他就聽見了狗叫,還看見一條狗在院子中間跳來跳去,仰著頭狺狺地叫。狗叫聲中一個小姑娘從靠著山坡的屋簷下跑了出來,站在院子中間看他,接著又走出一個老奶奶也仰著臉看他。

  這個行人看見了狗和人,但他沒出聲,快速地下坡走到那個院子旁邊。這時他的視線被院牆擋住了,他又繞到門口去。院門向著董家山的方向,關著的。

  這是個獨莊子〔1〕,莊子建在兩條不大的岡子中間的小彎子裡。彎子裡有幾棵大柳樹,樹那邊是一道雨水沖下的山水溝。莊子門口有一條小路延伸到山水溝裡,溝不深,溝坡的半截有一個比笸籮大不了多少的水坑,周圍是人工用石頭砌成的壩。這是一眼泉,滲出的水很少,看樣子也就只夠這一戶人家使用。泉那邊才是淌雨水的山水溝。

  山水溝往東延伸不足百米就突然變深變寬了,和巨大的董家溝連在一起了,山水溝兩旁的山岡變成了平緩的坡地。坡地裡種著冬麥。有幾塊地種過洋芋,已經犁過了也耙過了,地邊上堆著黑黑的洋芋桿桿。

  這個人又看了一眼院門,把手裡的軍大衣和一個人造革書包放在山水溝邊上,然後沿著一條小路往下走,走到山水溝的又寬又深的溝口上,對著巨大的董家溝站著,看對面的董家山。後來他又在冬麥地裡走來走去,並走進了耙過的洋芋地裡。他像是在尋找什麼,走走停停,時而仰著臉思考什麼。很久之後他終於拍了拍手往回走,回到獨莊子門口。他看見院門還關著,就又下了那道山水溝,從泉裡撩水洗了洗手,捧著喝了幾口,然後眼睛順著泉邊的一條路看,看那條小路下到山水溝底,又上了對面的山坡;那小路彎彎曲曲從山坡上往黃家岔梁攀援而去。

  他的眼睛對著小路看了很久,當他再回頭的時候看見院門開了,一個六七十歲的白頭髮老奶奶站在門口,身旁還怯怯地站著個五六歲的小姑娘。

  那個人笑了一下,喊著問,大娘,這達是黃溝吧?

  就是黃溝。這位客人,你在這達轉著找啥哩?

  那人不回答,又問,這達就住你一家人嗎?

  啊,這是個獨莊子。你是從那達來的?你找啥哩?

  沒找啥,就是看一下。大娘,這門前頭的地越來越少了。

  就是呀,我們剛來的時間地還寬著哩,這些年山水把地沖走了。

  你們是啥時間遷到這裡來的?

  二十年了吧。將將承包的時間我們就來了。隊長說哩,這達有十幾□〔2〕地你們種去吧,我和老漢〔3〕就來了。那時間我們三口人。老漢說,這坡根裡地氣熱,種啥啥成……

  你們將將來的時候這達還有房子吧?

  沒了,那早就沒了!那學大寨哩,隊長叫拆過平掉了。喂,我說你,你是哪達的人,你怎麼知道這達的事情?

  那人猶豫了一下說,大娘,我原先在這達住過,就是這達的人。

  老奶奶很久沒說話,愣愣地站著,後來突然就尖叫了一聲:

  天爺呀,你是展家的後人呀……

  啊,我就是展家的後人,我叫展金元,我大叫……

  知道,知道。哎呀呀,你是稀客呀!快,快進家,進家了喝口水……老奶奶很熱情,也很激動,一連聲地邀請,還對身旁的小姑娘說,快叫大大。但小姑娘認生,不叫,緊著往老奶奶身後躲。

  進了院子,又進了房子,老奶奶又叫展金元上炕。展金元也不客氣地上了炕。老奶奶一邊問這問那,一邊又打發小姑娘去叫爺爺。老奶奶說,老漢拉柴去了,兩邊的彎子裡還有些洋芋桿桿沒拉回來。老奶奶在地下忙亂,把一個自製的小茶爐端過來放在炕頭上。這是個薄鐵皮做的桶桶,裡頭套了泥,爐口就兩寸大,放在一個鐵皮做成的盤子裡。她又從台階上拿來一束剁得很整齊的樹枝點著放進爐膛,把一個白色但已經燻黑了的小茶缸倒上水坐上,放上茶葉。把一碟冰糖放在炕桌上。

  金元,你說你叫金元?老奶奶又從灶房裡端來一碟花饃放在炕桌上,她自己才在炕頭坐下說,你先填補幾口饃饃,你是遠路上來的吧?等老漢來了,我再做飯。金元說,不要做飯,不要做飯,我吃些饃饃就行。在毛刺灣吃下飯的,在黃家岔坐了一會兒就過來了,還飽著哩。大娘,我打問些事,過一會兒還要到寺子川去哩。老奶奶說不知你問啥事哩?金元說,大娘,我想問的是你們搬到黃溝來是啥時間?怎麼把房子落到這達了?我記得我家的老莊〔3〕在下頭平坦的地方哩,你們咋不在平坦的地方蓋莊廓?老奶奶說,對著哩,你家的老莊是在下頭哩。我們蓋房房的時間,你們的老莊連印印都看不見了,人們還說你家的院子裡埋下人著哩,老漢說,我們還是避開亡靈吧,就把房房蓋這達了。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22

  茶已經煮好了,老奶奶往一個茶盅裡放冰糖,再倒上茶,說,金元,你喝茶,你走渴了。這時,院裡腳步聲響,老奶奶又說,老漢來了。

  一連聲的跺腳,還有拍打衣裳的聲音,金元要下炕,一個老漢進來擋住了:不要動,不要動。你是稀客!稀客!老漢也上炕了,老奶奶又放個茶盅在炕桌上,倒上茶。老奶奶說,這是展家的後人,在黃溝住下的。老漢說,知道了,我知道了。小孫女跟我一說我就知道了。早就聽說過,你們一家人就剩一個娃娃一個老奶奶了,娃娃的名字叫金元……

  我就是金元。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長相記不清了,人還記著哩。我那時年輕,不操心旁人家的事,但還記得你娘的樣子,瘦瘦的,黃黃的臉,領著個五六歲的娃娃,大老遠的從黃溝到黃家岔的食堂打飯。那時間吃食堂,公社化……1959年我們一家人逃荒去了新疆,過兩年回來,就聽說你家剩一個娃娃了,還有個老奶奶,叫親戚領走了,幾十年沒有消息。將才小孫女一說,我就想是你來了。你今年多大?

  五十歲。

  現在在哪達?

  在酒泉。

  酒泉的哪達?

  農場,在一個農場當農工,種地著哩。

  你的情況咋相〔4〕?

  湊合著好著哩。和這邊一樣,農場也承包土地了。我和女人承包了六十畝地,種啤酒大麥——就是做啤酒的大麥。

  收入還好嗎?

  一年和一年不一樣?種好了,市場價好了,一年能收入個兩萬;市場價格下來了,也就收入個一萬元吧……

  一萬元!不好了還能收入一萬?那就好得很呀!我們這達兩年也收入不了一萬元。

  不一樣,農場和家裡種莊稼的方式不一樣。農場種經濟作物,啥值錢種啥。家裡還是種麥子種洋芋,一斤麥子五角,一畝就是打上四百斤,不是才二百元嗎,還有成本哩……

  老人喝茶,沉默良久改變了話題:金元,這些年你沒來過黃溝吧?

  這是第一趟。1966年和1976年到過寺子川,看姑父和娘娘〔5〕。兩次我都要來黃溝,想把我大我爺往好埋一下,娘娘擋住了;娘娘說你去做啥哩?老莊都叫人平掉了,你爺和你大的墳都找不到了……

  老人說,噢,看來你這趟來是給老漢遷墳來了?

  有這想法。我大下場〔6〕時說過,叫我把爺爺埋好。幾十年了,大的話在我心裡裝了幾十年了,我現在也快老了,想著這次來把事辦了。

  老人又停頓了一下說,你還記得你爺你大埋在哪達了嗎?

  不記得,不是我埋的。娘娘說埋在菜園裡了,還有我妹子。

  老人放下手中的茶盅,看著展金元的眼睛說,金元,這事你怕是辦不成了。六十年代學大寨,生產隊把你家的老莊平了,種成地了。現在連個印印都沒了。

  我將才也看了,的確我也認不出來哪達是我家的老莊,哪達是菜園。我爺和我大埋在莊後的菜園裡了。我就認出來了那八棵柳樹;那時候才茶盅那麼粗,是土改以後分了地,打院牆時我爺種上的;現在水缸一樣粗了。還認出水泉來了,我在那裡提過水……

  老人說,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一些,有些記不清了。那時間我才七歲。

  你爺你大怎麼下場的,還記得嗎?

  這事我記得清清楚楚的,燒成灰也忘不掉。

  能說一下嗎?

  那說起來就長了,怕是來不及了,我還要去寺子川哩。我計劃下的今天到黃溝看一下,看能找著我爺我大的墳不,然後趕到寺子川的娘娘家去。

  你非要今晚上趕到寺子川嗎?晚一天不中嗎?

  晚一天……

  不要走了,不要走了。今晚上站〔7〕我家,明早起來消消停停走,飯時候就到了。我問你,你今天怎麼來的?

  我從通渭城裡出來坐的去會寧縣的班車,在沙家灣下車又換上會寧去靜寧的車到了黨家峴子。到黨家峴子就沒車了,步行走到萬家壑峴,再到劉家灣,到毛刺灣,再到黃家岔,再到黃溝。

  我估計你就是從黨家峴子來的,你經過黃家岔了嘛!你已經走了四十里路了,翻山越嶺的,今天就緩下吧。寺子川二十里超過了,你們不走長路的人,猛一下走長了,腿痛哩。

  也就二十里路,我攢勁兒走一下,天黑就到了。

  你看你看,你還是見外嘛。你為啥攢勁兒走哩?你今晚站下,明天起來了消消停停走不好嗎?再說,這裡是你的老家嘛,我們也是鄉親嘛,我老漢實心實意留你哩……

  盛情難卻,展金元猶豫猶豫同意了。他說,老大大,那就要麻煩你了……

  這有啥麻煩的。你是貴客,想請還請不到哩。再說,我著實想聽你說一下你的家事。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22

  要說我家的事呀,那還得從頭說,可那時間的事情,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了,有些記是記得,但當時搞不懂是咋回事。就拿我大上洮河來說,我記不清是啥時間走的,只記得那時候吃食堂了,我娘天天三頓往黃家岔食堂裡去打飯,那時我大就不在家了。我問過娘,我大哪去了,這麼長時間了,咋還不回來?我娘就光說你大上洮河了。上洮河做啥,娘也沒給我說清楚。還有,我實在也記不清從啥時候開始餓肚子的,只記得一開始吃食堂,我娘從黃家岔提回來的是饃饃,有白麵饃饃,有糜麵饃饃,能吃飽。後來就光提回來洋芋疙瘩湯,清湯,就吃不飽了。再後來是麩皮湯,後來連麩皮湯也沒了,我娘不去打飯了。我娘說食堂沒糧了,食堂散伙了。隊裡沒糧了,家裡就更是沒糧了!在我的記憶裡,吃食堂的那兩年,莊稼黃了的時候,隊上就派很多人來收我家地裡的莊稼,在我家門口的場上碾場。場碾完了,糧食全叫牲口馱走了,一顆糧都不給我家留,就留下些麥草和谷衣。因此食堂一散伙家裡就沒糧吃,我娘就拿谷衣煮湯全家人喝,再就是剝榆樹皮煮湯喝。喝了幾天樹皮湯,有一天我二爸跟我爺我奶和我娘說,我們逃荒去吧,蹲在家裡餓死哩。我爺不逃荒去,我爺說到哪裡逃荒去,政府的政策是一樣的,這裡沒糧吃了,外頭也就沒吃的了,你往哪達逃荒去!我娘一聽二爸說逃荒去,嚇了一跳,說這一大家人的,老的老小的小,怎麼要饃饃去?等一等吧,政府看著餓死人了,還不放糧嗎?二爸說,放糧,你等著放糧哩嗎?上頭的公購糧征不夠著哩,誰給你放糧哩!家裡沒糧吃,我娘也心慌得很,惆悵得很,但她堅決不同意逃荒要饃饃去。她跟二爸說,就是要饃饃去,也要等你哥回來呀,回來了商量一下呀,哪能說走就走呀!再說大和娘上歲數的人了,眼看著天涼了,能出門嗎?還是等你哥回來再看吧。我二爸說,嫂子,你等我哥回來再要饃饃去呀,那你就等吧,我可是要走!說這話的第二天,我二爸就走了,他怕我爺我奶不叫走,悄悄兒一個人走了。

  我家那時八口人,爺爺、奶奶、二爸、我大和我娘,我,還有兩個妹子。二爸一走,就剩下七口人了,我大還在洮河上。二爸沒走的時候,我家還能喝上樹皮湯。二爸年輕身體好,二爸到外頭跑著剝榆樹皮,剝了榆樹皮全家充飢。二爸一走,我家連榆樹皮都剝不上了!食堂一散伙,人們搶著剝榆樹皮,大的厚的榆樹皮剝光了!二爸走了以後,我跟著娘去剝榆樹皮,只能在人家剝過的樹枝子上剝些薄皮皮。樹皮剝來後切成小丁丁,炒干,磨碎,煮湯喝。再就是挖草根根——草鬍子根根,媽媽草根根辣辣根根,還有駱駝蓬。這些東西拿回來洗淨,切碎,炒熟,也磨成面面煮湯喝。除了草根根駱駝蓬,再就是吃谷衣炒麵,吃蕎皮炒麵。蕎皮硬得很,那你知道嘛!磨子磨不碎,要炒焦,或是點上火燒,燒黑燒酥了,再磨成炒麵。谷衣呀草根呀磨下的炒麵扎嗓子,但最難吃的是蕎皮,扎嗓子不說還苦得很,還身上長癬,就像牛皮癬,臉上胳膊上身上到處長得一片一片的,癢得很,不停地摳呀摳呀,摳破了流黃水。

  食堂散伙才一個月,我爺就下場了。榆樹皮草根根谷衣蕎皮,這些東西吃了是能充飢,能填滿肚子,可肚子脹得把不下來,把屎成了一個難關。通常,我娘給我奶奶掏,我娘也給我和兩個妹妹掏。可是爺爺不叫人掏,我奶奶要給我爺爺掏,但爺爺不叫掏。每一次把屎,我爺都拿根棍棍到茅坑去,自己掏。爺爺上罷了茅坑,灰堆上就淌下一灘血。後來爺爺就不吃那些草根根榆樹皮了,躺在炕上不動彈。我記得我娘專門煮了一點點扁豆麵湯給我爺端去,哭著勸我爺:大,你要吃些呀,不吃餓死哩。我爺不吃,他說,吃上這碗湯也是個死,不吃也是個死,留下這碗湯吧,給我的孫子喝去。一天夜裡,大概是半夜時間,我被奶奶說話的聲音驚醒了,看見燈亮著,奶奶披著衣裳坐在爺爺身旁喊我娘:金元娘,你醒醒。娘醒了,一□轆爬起問做啥哩?奶奶說,金元娘,你下炕舀碗漿水〔8〕去。你大將將〔9〕說他口乾得很,想喝口漿水。我娘披著衣裳下炕舀了半碗漿水給奶奶。奶奶用一個木勺勺舀著喂漿水湯,爺爺的嘴張著,但奶奶餵了幾勺勺,漿水都流到枕頭上了。奶奶又叫我娘,說金元娘,你看一下,你大把喝上的漿水吐出來了。奶奶那時間眼睛麻了〔10〕,我娘探著身子看了看,嗓子裡帶出哭音來了,說,娘,我大像是不中了。奶奶嗚嗚地哭起來,我娘也哭起來。

  這天的後半夜,我們一家人再也沒睡覺。奶奶和娘一哭,我也哭起來,兩個妹妹也哭。我大妹妹那年五歲,小妹妹三歲。他們不知道爺爺下場了,她們被我奶我娘和我的哭聲嚇哭了。後來,還是奶奶先止住哭說,金元他娘,不要哭了……天明了你到莊裡喊幾個人來,把你大抬埋了。

  我娘說,這沒棺材嘛,阿麼〔11〕抬埋哩?

  奶奶說,這餓死人的年月,阿里〔12〕那麼多講究?把板櫃的隔板打掉了裝上,抬出去埋了吧。

  娘再也沒說話。天亮之後,娘就到黃家岔去了。 
4

www.abada.cn 2007-05-11 02:23

  黃溝到黃家岔的這一截坡坡,我娘過去一個鐘頭能走來回。這時間我娘的身體瓤了,爬不動山,我娘走的時候跟奶奶說,娘,你不要急,我飯時候就回來了。可是娘走了也就一頓飯的時間,就急匆匆回來了。她的臉上汗津津的,神色慌慌張張的。奶奶驚訝得很,問你這麼快回來了?你叫的人哩?娘慌慌張張地說,沒找見隊長。奶奶說,沒找見隊長,叫幾個莊戶人也行嘛。娘說,哪顧上叫人嘛,聽說搜糧隊進莊了!隊長和會計叫公社叫走了,到外莊搜糧去了。奶奶說啥搜糧隊?娘說,我也說不清,反正是縣上來人了,專區也下來人了,還有公社的幹部,到咱隊來了,搜糧哩,要把各家的糧食搜走……

  奶奶聽娘這麼一說,也慌了,歎息般地叫了一聲天爺,然後說,快!快!你把櫃櫃裡的那幾斤糧……

  我家原來存著不少陳糧的,有麥子,有扁豆、谷子,把房子地下的板櫃裝得滿滿的,可是頭一年成立食堂叫隊長領著人來背走了,說成立人民公社了,要過共產主義的好日子,家裡不叫做飯了。還是我奶奶哭著喊著挖了幾碗扁豆,有十幾斤,裝在一個布抽抽〔13〕裡,放在炕上放著的一個炕櫃裡,和幾件舊衣裳放在一搭兒存著,捨不得吃。只是爺爺奶奶吃谷衣吃草根把不下來的時候,我娘才在石窩〔14〕裡踏〔15〕碎,煮些清湯叫我爺我奶喝。那湯都不叫我喝,我小妹妹才能喝上兩口。扁豆就剩下七八斤了。

  我娘把炕櫃上的鎖開了,拿出裝扁豆的抽抽走到院子裡去了。一會兒進來對奶奶說,娘,我放在草窯裡了,用草埋起來了。奶奶說,好,放在草窯裡好。我家的院子裡有兩間土坯壘下的窯,以前是圈牲口的,一間是放草料的。合作化以後牲口入社了,窯裡堆的全是生產隊分下的麥草麥衣添炕的〔16〕。但奶奶在炕上坐了一會兒又說,草窯裡怕是藏不住吧,人家來了還不先翻草窯嗎?娘說,那你說放在哪達呢?奶奶仰著臉瞪著房頂,思考著,良久說,拿來,你把抽抽拿來,放在被窩裡,我不信他們連被窩都搜。娘叫了起來:娘,不行呀,被窩裡最不保險。我聽人說,搜糧隊把幾家的炕打了〔17〕搜哩,不叫人在炕上坐著。奶奶驚訝得睜大了眼睛說,是嗎?有那麼做事的嗎?大冬天把炕打了人往哪達睡去?娘說,人家不管你在哪裡睡呀!

  奶奶不出聲了,坐著,但仍在走心思,因為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金元他娘,你把抽抽拿來,我把它揣懷裡。他們總不搜身吧!

  娘略一思考說,這倒是個好辦法。他們來了不砸炕你就在炕上坐著,砸炕你就下來在台階上坐著。

  奶奶把她破爛的大襟棉襖掀開了,把裝著扁豆的抽抽塞進懷裡了,抱著抽抽坐著。但是,後來娘燒好了草湯全家喝完了,奶奶又不放心地說,金元娘,我心裡還是不踏實:來人了叫我下炕,懷裡揣著一抽抽扁豆,人家看出來哩。娘說,那你看放到哪裡好?奶奶說,我想放在你大的懷裡,下場了的人,他們不翻吧!我娘說,這辦法好,這辦法好。

  於是,奶奶又從懷裡拿出抽抽來,掀開昨天夜裡纏在爺爺身上的一件破布單子,把爺爺硬了的手拉開,把抽抽貼著爺爺的腰放下,然後蓋上了布單。一切都做好之後,奶奶看看爺爺,總覺得爺爺的身體有點異常——腰部有點寬,且鼓了起來。她不放心地又揭開了布單,把爺爺的腿抬起來,把抽抽放到爺爺的膝蓋下邊,拍打著攤平,再放下腿去,再蓋上布單。這樣一來,連我也看不出爺爺有什麼異常了。

  然後,我和奶奶、兩個妹妹在炕上坐著。我娘忙著切草根根,炒草根根,炒蕎皮,推磨……我們全家人忐忑不安地等著搜糧隊來搜糧食。關於埋葬爺爺的事,誰也不再提起。

  這樣子過了三四天,始終也沒人來我家搜糧,奶奶有點沉不住氣了,說我娘:你去黃家岔看一下,這搜糧隊怎麼還不來,等得人心急。

  娘就又到黃家岔去了。這次娘去的時間長,飯時候才回來。娘進了房子,不等奶奶問話就說,搜糧隊走了,沒人搜糧了。奶奶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說,走了嗎?走了好,走了好,唉呀,把我嚇死了。就剩下幾斤糧食了,叫搜走了可怎麼活呀!她長長兒出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才又說,也怪了,這工作隊怎麼沒來咱家呢?我娘說,知道咱家沒啥糧唄!沒油水!奶奶說,那你沒找一下幹部嗎,叫他們派人把你大抬出去?娘說,找了。我這時間才回來,就是找人找的。找不上人。隊長不在家,叫公社叫去四五天了,搜糧去了,沒回來。聽人說這次搜糧是大兵團作戰,怕本地的幹部抹不開情面,把旁的公社的幹部調到黃家岔搜糧,把黃家岔的調到旁的公社搜糧去了。奶奶說,隊長不在了再找一下會計嘛,叫會計派個人來嘛。娘說,找了,會計昨天剛回來,會計也調出去搜糧去了。我找到會計說我大下場了,你派幾個人把我大抬埋一下,看見會計的娘在炕上坐著哭著哩。原來前兩天來的工作隊在會計家搜糧沒搜出來,逼著叫他娘交出糧食來。他娘說沒糧食,人家拿棍子把他娘的腿打折了。會計今早上回來,他娘說你不在家,人家把我的腿打折了。會計說,娘,你不要說了,我在外邊也是這樣幹的。我進去的時候,會計正張羅著找人給他娘治腿,哪顧上咱家的事哩。

  奶奶怔怔地坐了一會兒說,你叫幾個熟人來一下也行嘛。娘說,我去了十幾家,半個村莊都跑過來了,有的家裡人跑光了,到外頭要饃饃逃荒去了,有的人家院子和房子地下挖得一堆土一堆土的,——搜下糧的——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正收拾房子著哩,誰還有心思管咱家的事!

  那咋辦呀,你大就這麼在炕上停著嗎?那臭下哩!

  我也沒辦法,叫不來人嘛。我一個人抬不出去,就是抬出去了還要挖坑哩……娘說。娘坐著緩了一會兒,喝了點水,又說,先這麼辦吧,我們把大挪一下,挪到涼炕上去,過兩天我再找人去。

  於是,我娘用力,奶奶幫忙,兩個人把爺爺推著翻了兩翻,把爺爺從窗跟前滾到上炕上了。上炕沒有煙道,不走火,溫度低。

  我家原先住兩間房,爺爺奶奶和二爸住一間房,娘和我和我妹子睡一間房。二爸出走之後全家擠在一盤炕上睡覺,為的是節省添炕的。以前家裡有牲口有羊,有驢糞羊糞,添炕的不缺。公社化以後沒牲口沒羊了,麥草麥衣少了,我娘也餓軟了,拾不下添炕的了。把爺爺翻到上炕上之後,奶奶就睡到窗根去了,那個位置炕最熱。我挨著奶奶睡,然後是兩個妹妹,然後是我娘。娘那頭是爺爺。 
5

www.abada.cn 2007-05-11 02:23

  又過了三四天,我娘就又去了黃家岔,又沒叫上人。娘告訴奶奶,找到隊長了,隊長說死人太多了,他管不過來,叫自己找人埋去。娘跟奶奶說,黃家岔村口的路上東一個西一個撇著沒埋掉的死人,有大人,也有娃娃,人都走不過去。她看了那情景就再也沒去叫人。娘說,叫啥人呀,黃家岔的人亂撇著哩,誰到黃溝給你抬埋人來!

  奶奶靜靜地坐了良久才說,那就放著吧,等後人來了再說吧。

  奶奶說的後人就是我大。於是我們全家人盼呀盼呀,盼著我大回來。我娘對我和妹妹說,你大回來就好了。我問娘我大回來就有吃的了嗎?我娘說,你大會有辦法的。

  我都記不清了,忍饑挨餓吃草根子吃谷衣的日子又過去了多少,大概是兩個月吧,我大回來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臘月底的日子,也就是1960年元月的一天。

  我記得特別深刻,那是一天的飯時候,我們一家人在炕上坐著,我娘正要下炕給我們煮湯去,突然院門被人拍得叭叭地響了兩聲。

  我們家幾個月沒來過人了,連搜糧工作隊都沒進來,所以門一響全家人都驚了一下,都仰起了臉。連正鬧著要吃奶的在我娘懷裡鬧騰的小妹妹都停止了哭鬧。後來門板又響了兩聲,一個軟軟的聲音喊開門來!娘就說了一聲:

  你大來了!開門去!

  我還有點懷疑,因為這聲音有點異常,不像我大的嗓門。我大那時候三十左右做事乾脆利落說話嗓門很高……但我聽見的聲氣像是個老漢。可我卻毫不遲疑地下炕開門去了。

  那時候,我娘的身體已經很瓤了,已經不能每天出去給我們拾地軟兒挖草根,不能挖媽媽根了。我家兩個月當中就吃了奶奶藏下的那七八斤扁豆,再就是谷衣和草根,蕎皮。我們吃完了草根湯在炕上坐著,可我娘還要給我們燒湯和添炕,我小妹妹還要吃奶。娘的臉腫得像南瓜一樣,臉皮薄得像透明的紙,裡頭就像是裝的水,指頭一捅就能捅破,水能淌出來的樣子。她在家走路的時候慢騰騰的,要時不時地扶一下門框和牆壁,防止跌倒。

  我大回家了,但他根本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他的鬍子長得像犯人,臉瘦得變了相,黃蠟蠟的,灰楚楚的,他的棉衣破得像個要饃饃的花子。我不敢認他。倒是他一個一個地叫我和妹妹的名字,抱我,抱妹妹。我大抱小妹妹,小妹妹嚇得哭起來,奶奶對我大說,你看你看,這丫頭天天喊大哩,你回來了她倒詫〔18〕得不行。

  我大說,我走的時候她才一歲嘛。

  我大上炕坐下了。我大凍壞了。我娘去燒湯,奶奶和我大說話。我聽明白他們說的話了:我大是得了肺病回來的,要不得病還不叫回來哩。他說在工地就知道家鄉沒飯吃了,因為許多人的家人沒飯吃,往工地跑,投靠兒子和丈夫。所有去工地投親的人都勸他不要回來,說回家就餓死哩。有人還說,通渭縣一個姓白的副縣長,老娘在家沒吃的了,往工地去找兒子,餓死在隴西和渭源交界處的路上了。人們越是勸,我大越是放心不下家裡人,硬是走著回來了。他在路上走了五天,白天趕路,夜間就住宿在沿途的農民家裡。昨天夜裡他住在寺子川一個人家了,今天一早往回趕。

  我大還真給全家帶來了一些新氣象,這天中午我娘燒的榆樹皮湯。我們已經好長時間沒喝到這樣香的湯了,榆樹皮湯咽起來滑溜溜不扎嗓子,還有點甜味。喝著湯我娘說,這榆樹皮炒麵是專為我大留下的,她說她猜著我大過年一定要回家來的。我大笑了一下。

  我大還真有辦法。這天傍晚又喝了一頓榆樹皮湯他就出門了,半夜才回來。一陣挖地的聲音把我驚醒的。睜開眼,我看見我大和娘把地下的板櫃挪開了,挖了個坑,把半口袋啥糧食放進去又埋上了,把板櫃又挪回原地方。把挖出的土端出去倒了。後來我大上炕了,在我身旁睡下的時候說,娃娃,我去背了一些糜子,埋下了,還有半口袋胡麻,胡麻放在草窯裡了。奶奶在窗根裡坐著,擔驚得很,一個勁地問,你從哪達背來的?你從哪達背來的?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大睡在炕上起不來了,不停地咳嗽,吐出幾口血。我娘拿個瓦盆接血。那血是黑顏色的,一塊一塊的就像浸住〔19〕了的血豆腐。大的臉黃得像張燒紙。奶奶在窗根裡坐著抹眼淚,說,叫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你偏要出去。掙壞了吧……

  我大的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笑容:娘,那些糧食夠你們吃到春天,草長出來,苜蓿上來……苜蓿上來就餓不死了。

  我大再也沒有爬起來,他連著咯了兩天血就嚥氣了。嚥氣之前把我叫到他的身旁說,娃娃,我不中了,有些事要跟你交代一下,你是我們展家的唯有的男子漢。你將來要把你的爺爺埋了。爺爺沒棺材,等到你長大了做個棺材,把爺爺埋好。大不中了,沒那能力了。我大說著話又咳嗽起來,又吐血,過一會兒不咳嗽了,又對我娘說,那口袋糜子你們先不要動,放好。你們先吃胡麻。你們一點一點拿著吃,糜子你們放好,要把荒年過去。黃家岔的黃福成你們要防著些。我和他一搭給冉家做過活〔20〕,那人你們要防著不要叫知道咱家有糧,知道了一顆都剩不下。那人瞎賬得很…… 
6

www.abada.cn 2007-05-11 02:24

  我大下場了,我娘還是沒辦法把我大抬出去,就像爺爺一樣,推到上炕上和爺爺一排放著,臉上蓋了一張紙。我們一家人擠在半截炕上睡覺。白天,我娘和我們在炕上坐著取暖,煮谷衣煮草根吃,到了夜裡,娘就在爺爺以前喝罐罐茶的茶爐上炒胡麻在石窩裡踏胡麻煮湯。胡麻有營養,雖然一次就喝半碗碗,但我的心踏實著哩,知道餓不死了。我娘在妹妹餓得哭的時候總說,不要哭,天黑了給你煮胡麻湯。

  我娘不敢白天炒胡麻,也不敢夜裡在灶房的爐灶上炒胡麻,爺爺還活著的時候,一看見煙筒冒煙,隊上的積極分子就闖進來看鍋裡煮的啥。

  但是,我大沒了才七八天的一天的中午,黃福成還是闖進來了,還帶著三四個年輕人。那天我娘正在灶房裡燒蕎皮湯,聽見啪啪的打門聲,就跑進住房對奶奶說聲來人了,然後去開門。門一開,黃福成就進來大聲嚷,人家的煙筒都不冒煙,就你家的煙筒冒煙,你家還特殊得很!說著他就直奔灶房揭開了鍋蓋,但他看見的卻是一鍋黑糊糊的蕎皮湯。這時我娘說,黃隊長,你給我說說,誰家的煙筒不冒煙?不冒煙就能把草根煮熟嗎?但他不理,對那幾個年輕人說,搜!給我搜!那幾個人進了住房看見奶奶、妹妹和我在炕上坐著,爺爺和我大在半個炕上躺著,就又出門進了空蕩蕩的豬圈,進了草窯。

  很快,他們就把麥草呀谷草呀從門口撇出來了,把半口袋胡麻翻出來了。我娘急了,撲上去奪,說這胡麻你們不能拿走呀,這是救命的呀!黃福成一腳就把我娘踢倒了,罵,驢日下的!我知道你們家沒幹好事!你男人一回來,倉庫的糧食就少下了!不是你男人偷的才怪了!你說,你男人偷了多少胡麻?還有糜子?糜子藏到哪裡了!

  我娘哭著不出聲。隊長又罵:

  說不說!你不說嗎?搜,給我再搜!搜出來我把你的腿打斷哩!

  這幫人手裡拿著橛頭,掀,還有個人拿著一把斧頭。他們在院子裡這兒搗,那兒砸,聽聲音,覺出聲音不對頭就刨。他們把炕洞裡都探過了,拿掀把帶著火星的添炕的鏟出來□在院子裡。後來又進了房子敲打。終於,他們把板櫃下的半口袋糜子也挖出來了。黃福成又喊著罵,沒冤枉你們吧,我沒冤枉你們吧!我知道就是你們偷隊上的糧了!掀過,把炕席掀過!把炕打了,看上炕上藏下糧食沒有!

  就在他們翻箱倒櫃的時間,奶奶已經走到門外去了,坐在台階上了,就是兩個妹妹在炕上坐著。他們把妹妹從炕上攆下來,把爺爺和我大掀到奶奶經常坐的窗根前,然後揭起上炕的蓆子。

  奶奶在台階上坐著沒動,我娘又衝進來了,喊著說,你們不能動死人呀,這不是造孽嗎!但他們把我娘推開,細看炕坯有沒有動過的痕跡。

  他們沒打炕,他們沒發現藏過什麼的痕跡,但他們走出房門之後,又在院子裡站著朝四面看著。看著看著,黃福成像是又發現了什麼,對坐在台階上的奶奶說:

  你,站起來!

  奶奶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攏著兩手。黃福成又喊:

  把前襟掀起!

  奶奶不動彈,奶奶的臉色變了,嘴唇抖起來,想說什麼又說不出。黃福成走近兩步抓住了奶奶的袖子一拉,把奶奶攏在一起的手拉開了。啪嗒一下,一個書包大小的抽抽從奶奶的大襟底下掉了下來,落在奶奶的小腳上。

  黃福成拾起抽抽捏了一下,大罵:

  你這個老熊,我說你今天這麼老實——在台階上蹴著!你把胡麻藏在懷裡!你為啥不塞在褲襠裡!

  我也很是驚奇:不知道奶奶什麼時間把幾斤胡麻塞在懷裡的。難道她知道有一天黃福成會來搜糧嗎!

  奶奶沒說話,瞪著黃福成,她的臉色非常難堪,身體就像篩面一樣地抖著。但是後來她猛地一躍,突然就抓住了黃福成手裡的抽抽,喊著說,這幾斤胡麻你要給我留下……

  但是黃福成一甩胳膊奶奶就栽倒了。奶奶在地上呼天搶地嗥起來:

  天爺呀,你不叫人活了……

  黃福成領著人走了,把糜子和胡麻都背走了。他臨走還說了幾句話:今天就便宜你們了,你們老的老小的小……你兒子單要是不死,我非治他個盜竊公物罪,送到勞改隊去……娘和奶奶把炕席鋪好把爺爺和我大又翻著滾到上炕上。娘又抱了些麥草把炕燒一燒,把炕添上。這時天黑了,我們就睡了。這天我娘沒做晚飯,我們一家人都沒心思吃飯。就小妹妹哭著鬧,喊餓。娘解開紐扣叫她咂奶,但她咂著咂著又哭起來,娘打了兩巴掌,她又咂,咂著咂著睡著了。

  第二天我娘也沒起來,就在炕上躺著。到了下午,兩個妹妹都餓得哭,奶奶顫顫巍巍下了炕,燒谷衣湯。奶奶把湯舀好,一人一碗,我端到炕上,但我娘不喝,把我端的碗推開了。奶奶勸我娘:

  金元娘,你要喝上些,你不喝哪行哩?

  我娘還是不喝,一動不動躺著,一句話也不說。

  我娘在炕上躺了兩天,這兩天都是我奶奶摸索著燒湯,娘一口湯都不喝。第三天早上我娘爬起來了,因為這天夜裡我小妹妹死了。小妹妹夜裡總哭。沒吃沒喝的日子把我娘熬干了,她趴在我娘身上咂奶咂不出來就哭。我煩我妹子,娘都起不來了,她還沒完沒了地咂我娘的奶!我把她從娘懷裡抱過來撇在炕角上了。我妹妹就像一隻賴貓一樣,吱啦吱啦地在牆角上哭著。天亮時不哭了,身體已經硬硬的了。 

7

www.abada.cn 2007-05-11 02:25

  我娘把小妹妹抱到院子裡用一團胡麻草包起來往外抱,身體搖晃著。我怕娘摔倒,跟著娘出去了。娘沒摔倒,娘走上幾步就站一下,站一下再往前走。走到去董家溝的坡坡上之後回頭說了一句:你不要來。她又走了幾步,下到董家溝的陡坡上去了,我看不見她了。娘為啥不叫我過去?我心裡這樣想著就又往前走了幾步。這時我看見娘在陡坡上坐下了,點著了包著妹妹的胡麻草。我的心揪起來了,我娘燒我妹妹呢!前兩天妹妹還活著,還要吃的,吃娘的奶,今天就要變成個黑蛋蛋了。我突然心裡難受得很,後悔得很,後悔我沒叫她吃娘的奶把她餓死了!還是這一年的春季,我跟娘去黃家岔食堂打飯,在路上看見過燒成黑蛋蛋的死娃娃。我很恐懼,問娘為啥要燒死娃娃?娘說怕狗啃了。那為啥不埋上?不叫埋。誰不叫埋?老輩子就這麼始下的。那就那麼撇著嗎?它自己就化掉了。

  我娘在陡坡下頭坐了好長時間,我妹子都燒成黑蛋蛋了,火早滅了,她還在那達坐著。她的腫得亮晶晶的臉朝著董家溝的深溝大澗,看著溝那邊的山山窪窪,看著山山窪窪裡的白雪。那正是一年裡最冷的日子,大雪把董家山蓋住了。董家山的雪藍盈盈的閃著光,和藍幽幽的天空都連在一起了,分不清山頭和天空了。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坐了有小半天,才彎著腰手觸著地站起來,我就趕緊跑回家了。

  小妹妹的死像是把娘從睡夢中驚醒了,回到家中她就再也不睡了,給我們燒谷衣湯喝,她自己也喝。喝完之後,她又把門外台階上早先洗淨曬乾的一堆草鬍子和駱駝蓬抱進灶房在面板上剁碎。她的胳膊沒力氣,切刀在手裡重如千斤,剁上幾下就提不起了,她就停下來緩著,過一會兒接著剁。

  轉天我娘把剁碎的草鬍子和駱駝蓬炒熟了,又放在磨子上推成炒麵。她推上轉上一圈就走不動了,但她緩上一下就又推。奶奶對她這種突然爆發出來的勁頭困惑不解,說她:你緩著嘛,你這麼急做啥?口袋裡還有谷衣哩,吃完了再推。娘一句話不說,還是推。

  推了兩天,我娘把那一堆草鬍子和駱駝蓬推成了炒麵,和家裡的谷衣拌在一起,裝進一個毛口袋裡。然後她又拿個瓦罐子到門外山水溝裡的泉上提水。趕天黑前把水缸提滿了。

  就是這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娘坐在炕上對奶奶說,娘,我把炒麵推下了,缸裡的水也提滿了,明天我想出趟門。奶奶問,你到哪達去?我娘說,我想出去要饃饃去。奶奶沒出聲,很久,我娘又說,娘,一家人在家裡坐著等死,不如我出去一趟,我要上饃饃了來救你們。奶奶還是不吭聲,凹陷的眼睛佈滿皺紋的臉花白的頭髮對著我娘。我娘也把她空蕩蕩的眼睛看著奶奶。

  後來,我娘就躺下睡了。

  轉天早晨喝湯的時候,我娘對我說,元元,你和奶奶把家看好,把你妹妹看好,我出去要饃饃去。要上饃饃我就回來了。我心裡明明白白的,家裡沒吃的,一家人坐著不動就得餓死,我說,娘,我跟你一搭兒去。娘說,你還小,你走不動,你和你奶奶把家看好,把妹妹看好,我出去半個月就回來了。

  天亮起來喝完了湯,娘跟奶奶說,娘,我要走了。你把娃娃們看好。聽說娘要走,大妹妹咧著嘴哭,也說要跟娘走,但奶奶把她抱住了,說,我的娃娃,你娘要饃饃去哩,你跟上做啥?你娘抱不動你,你也走不動。我沒哭,我送我娘到門口,看著我娘下了門前的山水溝,又走上了去黃家岔梁的坡路。我娘說要往寺子川去,她走的不是去黃家岔村的路,走的是西邊山坡坡上的那條路。那條路窄得很,也陡得很,拐來拐去的。我娘手裡拄著個棍,一個手裡還提著個手籠兒,裡邊放了一隻討飯用的粗瓷碗。她走上幾步就站下來喘氣,回頭看我,招手,叫我回家去。我沒回去,我站著看娘上山,我喊,娘,你慢些走,乏了就坐下緩一下再走。

  我娘坐在山坡上了,緩著。過了一會兒她又站起來往上走。她緩一下再走,再緩一下再走,慢慢地轉過一個彎子又轉過一個彎子,走得再也看不見了,我才回家了。

  我娘說,她出去要饃饃半個月就回來。我和妹子和奶奶等呀等呀,十五天過去了,沒有回來。二十天過去了,也沒回來。第二十天上,我大妹妹沒有了。那是夜裡,大妹妹在我和奶奶中間睡著,她說渴得很,說哥,我想喝口水。但這時我已經不敢下炕了。我娘走了以後,我奶奶給我們燒湯喝。後來奶奶也燒不成湯了,她下了地一走路就栽跟頭。她趴在地上,在茶爐上給我和妹妹燒湯。燒湯好了,舀上,往炕上端,也是爬著挪。她還要添炕哩,也是爬著走,門坎都過不去;好不容易爬到炕洞門上了,添炕的又送不進炕洞裡。後來,奶奶就不敢下炕了,怕下去上不來。我就下炕了,把娘磨下的炒麵捧到炕頭上,餓了就吃炒麵,渴了喝水。那是大妹妹沒的頭一天,我下炕舀水,我也端不動碗了,一碗水端在手裡,啪啦啪啦地抖,撒得剩下半碗。我上炕也上不來了,還是把一個木墩墩滾到炕跟前踩上爬上來的。所以大妹妹要水,我不敢下炕。奶奶也不叫我下炕,奶奶說,你下去上不來咋辦哩?我拉不動你。那可凍死哩!天亮的時候我大妹妹斷氣了。她的頭吊在炕沿上,人趴著,像一塊破布搭在炕沿上。她的嘴裡吐出來不多的一些白沫沫。我大妹妹那年五歲。 
8

www.abada.cn 2007-05-11 02:26

  我和奶奶把大妹妹掀到上炕上去還費勁了!我們掀著滾到我大身旁了,可是他們三個人並排躺著占的地方太大了。奶奶說把爺爺再往炕櫃那邊搡一下,和我大擠緊一些,騰些地方出來。爺爺已經在炕上放了三個月了,他的臉皮都幹幹的了,胳膊腿也幹幹的了,肉皮就像牛皮紙貼在木頭棍子上。爺爺變得輕輕的了,我和奶奶一用力就掀得翻過了,而這時我發現爺爺後背上的骨頭紮出來了。原來爺爺的後背腐爛了。

  把爺爺、我大和我妹子擺著放好之後,我和奶奶就在炕上坐著等死。奶奶啥話都不說,我也啥話都不說。我心裡明白得很,娘要是一兩天能回來的話,我們就能活下,娘要是再不回來,出不去三天,我和奶奶就沒命了,渴也得渴死!凍也得凍死!因為我和奶奶都下不了炕,就沒人添炕了,也喝不上水了。炕一陣比一陣涼了。我和奶奶把能穿的都穿在身上,把兩床被子圍在身上,奶奶抱著我一動不動坐著。

  你問我那時候想的啥嗎?不想,啥也不想,想的就是要死了,像爺爺我大那樣要死了。再想的就是娘為啥還不回來呀?她說的半個月回來,這都二十多天了,她為啥不回來?遇到啥事了?

  也不害怕死。那時間心已經木下了,不害怕死。我大死了,爺爺死了,妹妹死了,黃家岔那麼多人都死了,不是也沒啥嗎?我死了有啥可怕的。不過,有時一陣一陣的,也覺得死了有些可惜,我還沒長大哩。人都是長大了,老了,才死哩,我還沒長大就死掉,是有點可惜。但也沒害怕死,心想,既然人一輩子要受那麼多苦,還是死掉吧,死掉就不知道生活有多苦了。咳咳,就是這麼隨便想一想,也沒深想。

  那是我和奶奶在炕上坐著的第二天吧,中午時分,奶奶抱我的手已經抱不緊的時候,我家的大門被人推開了,院子裡腳步聲響。我的心當當地跳起來,心想是我娘回來了,她要上饃饃了,救我們來了。但腳步聲到了台階跟前,我又聽著不像我娘,就沒出聲。接下來房門又推開了,進來一個生人。是個男人,大個子,瘦瘦的。那人可能是從陽光下走進房裡看不清,站在地下看了一會兒才說話:你們還活著哩?你們是展家嗎?奶奶回答就是,那人又說,我是寺子川的周家。你們在李家岔是不是有個親戚?奶奶說我有個丫頭給到寺子川了,在李家岔。那人說,我就是受你丫頭的托付來看你們的,你們家裡好著嗎?那人已經適應房子裡的光線了,就又哀歎起來:啊呀,這怎麼齊刷刷地擺下了?奶奶說,這是我的老漢,這是大後人,這是孫女子,還有個孫女子沒了,撇過了。活著的就剩我和這個孫娃子了,還有個媳婦出去要饃饃了……嗚嗚嗚嗚……奶奶說著就哭起來了。那人也唏噓不已,但他說,老人家,不要傷心了,不光是你一家這樣,我的一家人也餓光了。我這達拿著幾個菜餅子,你和孫娃子先吃上,我們再說話。這人的穿衣有點怪,你說他是幹部吧,一身農民的黑棉襖黑棉褲。你說他是個農民吧,棉襖上套著一件中山裝的單褂褂。這人從他中山裝褂褂的抽抽裡掏出兩個白麵餅子,從那個抽抽裡又掏出兩個餅子。我接過一個咬了一口,原來是餡兒餅,是苜蓿餡子。奶奶吃了一口也吃出苜蓿來了,說,苜蓿長出來了嗎?那人說,老人家,你多少日子沒出門了?春天到了。奶奶說,我也不記得幾個月沒出門了,我的腿蜷上了,連炕都下不去了。說著話,那人又到外邊去抱了柴來,給我們點火燒水,把開水端到炕頭上,說,老人家,你喝些開水。這時候奶奶吃下一個餅子了,才問,好人,你是個啥人呀,你為啥這麼伺候我?那人說,老人家,你問哩,我就把話說明,我是寺子川大隊的人,我到李家岔檢查工作,見到你的丫頭了。她的婆家沒人了,男人也沒了。我就跟她說,你是個可憐人,我也是個可憐人,我的一家人也沒了,老人沒了,婆娘娃娃都沒了,你要是願意,我們就湊到一搭過吧。她說行呀,一搭過吧,我就把她領到我的家裡去了。到家之後她跟我說,她是黃家岔村黃溝的人,不知家裡還有人沒有了,叫我來看一下。她想來看一下,就是腿軟得走不動……

  原來這個人是我的姑父,一下子我們就變得親近了,奶奶就和他商量後事。姑父說,今天時間遲了,你們就先吃上些餅子緩著,明天我再來接你們。我給你們把炕添上。

  姑父添了炕,又把開水給我們用一個瓦盆端到炕沿上放下,叫我們好喝水,然後就回去了。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又來了。這次他又拿了幾個苜蓿餅,還拿了一碗□麥炒麵。他燒了一鍋開水,把炒麵倒進去攪成稠糊糊,叫我和奶奶一人喝了兩大碗,喝飽了。然後他說:

  老人家,現在你們下炕,我們走,到我家去。 

9

www.abada.cn 2007-05-11 02:28

  奇怪得很,昨天我和奶奶還下不了炕哩,吃了兩頓好飯,我和奶奶竟然能爬出院子去了。爬到房背後的坡上之後,我竟然又能站起來了。只是腿軟得很,心發慌,走上幾步就栽跟頭,就又跪下爬著走。然後休息,然後又站著起來走一截,然後又爬著走……

  奶奶站不起來,就一直跪下爬著走,爬著走一截又跪著走一截兒……爬不動就坐下緩上一會兒。

  從黃家岔梁往西,山梁長得很,過朱坡灣,過宋家莊。我們走到宋家莊的時候,奶奶實在爬不動了,我姑父就背她走。姑父的身體也瓤,背上一截放下來叫奶奶爬一截,再背……我們從鴨兒灣下了那大梁,就到了寺子川。這條路總共是二十幾里吧,我們從太陽升起來走到日頭落盡才走到姑父家。奶奶的棉褲在膝蓋那兒磨破了,膝蓋淌血了。

  見到我娘娘,我們才知道姑父是大隊書記,是省上派下來的工作組新任命的書記。姑父原先是寺子川大隊副書記,以往工作中對社員好,不太粗野,所以任命了個書記。原來的書記隊長那時都撤職了。我和奶奶在姑父家過了七八天。姑父是幹部,那時一月供應十五斤糧。那時省上已經給通渭縣放糧半個月了,但我們在黃溝不知道。救濟糧一人一天二兩到半斤,不一樣。娘娘是吃四兩。我和奶奶不是寺子川的,吃不上寺子川的救濟糧,就吃姑父和娘娘的。姑父要工作哩,娘娘就每天去挖野菜,掐苜蓿。四個人湊合著吃。七八天以後的一天,我聽見姑父跟娘娘說,他想把我送到義崗川公社孤兒院去。義崗川公社成立孤兒院了,孤兒院的娃娃們吃得好,政府還給穿的。

  第二天我沒和奶奶娘娘打招呼,就自己跑上到義崗川公社去了。寺子川村到義崗川公社大約三十華里的路,我一天就走到了。我是順著金牛河邊的小路走的。在姑父家吃了幾天飯,我的腿已經有力量了,不栽跟頭了。

展金元的講述在這兒戛然而上。然後就是長時間的沉默。

  展金元講述家事過程中,黃溝的老漢老奶奶靜靜地坐著聽,就問過幾句話。他們的小孫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熱炕上睡著了。後來老漢才猛地叫起來:

  哎呀,你看天黑了,黑黑的了!

  是的,天已經黑透了,他們互相看對方臉部都不清晰了。老漢這才點煤油燈,對老奶奶說:

  你看,你看,都啥時間了,你還不做飯去,咱們的客人餓壞了!

  老奶奶如夢初醒,急忙下炕往灶房去了。老漢才對展金元說,喝茶,喝茶,哎呀,你看這火都滅了。他一邊點茶爐一邊問:

  你娘再沒回來?

  沒回來,一直沒消息。

  你奶奶呢?

  過了兩年,我奶奶叫二爸接走了,接到寧夏去了。那年二爸跑出去到了寧夏的固原,給一個人家當了招女婿。我工作以後回家探親就是看奶奶,看娘娘,看姑父。我跟娘娘囑咐過,叫她注意打聽我娘回來過沒有。我1966年回來過,那時我還在孤兒院呢,說是要分配工作哩,怕分遠再回不來了,來看了一回娘娘和姑父。那次我問娘娘聽到我娘的消息沒有,娘娘說姑父每次到黃家岔梁都打問我娘。有一次聽人說我娘死在華家嶺的公路上了,有個人見過。姑父找到那人家裡,那人又說是沒這回事,他沒說過這話。後來,我姑父勸我,娃娃你不要找了,你娘走出去就兩種下場,一是死在哪達了,再就是跟了旁人了;如果是跟了旁人了,那就再不回來了,你找也找不見。但我不死心,每次見了娘娘都要問問有啥消息嗎?我是這樣想的:我娘就是跟了旁人,生活好了以後也該有個消息呀。她不想我嗎?不想我妹子嗎?老大大你說呢?

  老漢不回答,靜靜地坐著,許久又問:

  你爺爺和你大是誰埋了的?

  我和奶奶到了姑父家兩天,姑父叫上人來把我爺我大收拾過了。姑父回到家說,埋在莊後的菜地裡了。1966年那趟見到姑父,姑父說黃溝的莊子已經平掉了,莊子變成一片莊稼地,莊稼長得好得很!

  我也沒問過人,——沒操過這心嘛——你家為啥獨門獨戶住在這山根裡?老漢又問。你們家要是住在大莊裡,你大妹妹就能保住命,那時間已經放糧了!你們是個獨莊子,沒人管!

  我長大以後奶奶告訴我的:我家原先是隴山鄉人。家裡窮,我爺到黃家岔這達給富漢扛活,富漢家在這達有一片地,叫我大給他種這片地。富漢家給蓋的房房,叫我大在這達成家。解放以后土改,工作組把這片地劃給我家了。



〔1〕方言,一戶人家的村莊。

  〔2〕一□為二畝半。

  〔3〕方言,定西地區把院落稱莊廓、莊子,老院子叫老莊。

  〔4〕方言,怎麼樣,如何。

  〔5〕方言,姑姑。

  〔6〕方言,去世,死亡。

  〔7〕方言,休息,住宿。

  〔8〕西北農民自製的酸菜,菜少湯多。

  〔9〕方言,剛剛,才。

  〔10〕方言,指嚴重的飛蠅症。

  〔11〕方言,怎麼,如何。

  〔12〕方言,哪裡。

  〔13〕方言,小的布袋,或者衣服上的口袋。

  〔14〕方言,石臼。

  〔15〕方言,搗,砸。

  〔16〕方言,燒火炕用的樹葉、驢糞、雜草之類的總稱。

  〔17〕方言,砸了,拆了,挖了。

  〔18〕方言,生分,害怕,詫異。

  〔19〕方言,凝固。

  〔20〕方言,扛長工。 

炕洞裡的娃娃 :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29

  上官芳每天早晨要鍛煉一趟身體。她是十年前從地區人民醫院退休的,那時候她才五十歲,在醫院供應室工作,每天沒完沒了地煮針頭、疊紗布、洗輸液瓶。提前退休,是因為心臟不好,經常無端地心慌心跳,喘不上氣來。那時候丈夫也已經退休,丈夫說兩個兒子都成家了,你也就退了吧。從退休的第二天開始,丈夫每天早晨都陪著她鍛煉一次身體。

  鍛煉身體也就是散散步:早晨從家裡出來,走過立著一匹奔馬雕塑的大十字來到東街,穿過繁華的商業街,走到南山新村;再慢慢地爬到南山的半山腰的南山公園,休息一下,俯視古老而又年輕的定西城;然後又下山原路返回家中。

  走這麼一趟要兩個半鐘頭,可是她不覺得累,也不犯心臟病。原因是夫婦兩人的確走得很慢,路程也不遠。

  這一天他們兩口子折返到東街了,正在逛街,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從地區醫院的門診部倒退著走出來,不看身後,仰臉看門診部的二樓,把上官芳的腳踏了一下,還差點把她撞翻。她丈夫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並大聲喊:

  喂喂,怎麼走路呢!

  那人忙忙地轉過身來道歉,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光顧看上頭了。腳踏痛了嗎?

  腳踏痛了問題不大,撞翻了你負責任嗎?

  這時站在街邊的一個中年婦女也替那個男人道歉:大娘,對不起,對不起,他光顧著找地方呢,往上看呢。

  其實,那個男人只是踩著了上官芳的鞋幫子,並沒踩痛腳,上官芳便說沒關係沒關係,找啥地方你們接著找吧。走,咱走。

  說著話,上官芳拉著丈夫的胳膊又順著人行道往前走。可是,那個男人緊走兩步追上來了說,大娘,大娘,我聽著你是本地人,跟你打聽個地方你知道不?

  上官芳站住了,轉過身對著這個人。

  我問一下,50年代末——就是1960年——這個地方有個兒童福利院,你知道不知道?

  上官芳一怔,打量對方一下才說,你是找孤兒院嗎?

  對,孤兒院,那時候人們都叫孤兒院,其實正式的名稱是定西專區兒童福利院。

  你找孤兒院咋哩?

  咋也不咋,就是看一下。

  看一下?上官芳似問非問,又似自言自語,但她的眼睛在這個人身上打量來打量去,最後落在對方的臉上:這個人也就五十歲的樣子,除了皮夾克,還戴一頂解放軍的皮帽子,是兔皮的,咖啡色的皮毛,像個外地人,但說話又帶著本地口音。她說:

  你找孤兒院咋呢?你還真問對了,我就在孤兒院工作過。

  您在孤兒院工作過?那人盯住了上官芳看,眼睛上下□巡,突然說:

  上阿姨,你是上阿姨吧?你不認識我啦?

  上官芳怔了一下,困惑地搖頭,反問,你是誰呀?

  那人大聲說:

  我是禿寶寶!

  上官芳又是一怔,接著笑了。這個五十歲的大漢竟然說出這樣稚氣難聽的名字來!她笑著又說:

  禿寶寶?你是禿寶寶?就是那個愛鑽炕洞的禿寶寶?

  對對,我鑽過炕洞,差點叫煙熏死。那男人以為她不相信,啪的一下摘掉了頭上的帽子,並說:

  你看,你看我是不是禿寶寶。

  那人的頭光溜溜的。不是剃過的那種禿頭,是長過瘡或者得過病的脫光了頭髮的那種禿頭,除了後腦勺還有些稀稀落落的頭髮之外,其他部分一個傷疤又一個傷疤結痂以後珵光瓦亮的樣子,一根毛都沒有。

  啊呀,你還真是禿寶寶,嘿嘿……上官芳咧著嘴笑,但她看見了路旁的幾個行人站住了看她,看那個禿頭,便有點難為情地說,戴上,你快把帽子戴上……

  那個幫禿寶寶說話的婦女也有點臉紅,笑著說你快戴上帽子吧,也不知道丟人!

  禿寶寶也笑著,但他說,這怕啥呢,我就這麼難看嘛!嫌難看你還找我咋哩?

  上官芳又笑,說,禿寶寶,你咋認出我來了?我一點兒也認不出你了。

  你咋能認識我嘛,那時候我還沒現在一半高,才八九歲嘛。不,還沒到八九歲。我是一進來就換肚子住院的,那時才七歲多一點兒。

  你的眼睛尖得很,能認出我。

  你沒變嘛。你那時鴨蛋形的臉,現在還是鴨蛋形的臉。

  怎麼沒變,四十年了,哪能沒變?成老奶奶了。

  成老奶奶我也能認出來。鴨蛋形的臉年輕不顯年輕,老了不顯老。再說,你嘴上的美人痣一看見就記起來了。

  上官芳又笑:禿寶寶會說話了。

  禿寶寶還笑:不是會說話,是真的。再說,我離開孤兒院是1969年,我都十六了,啥事不記得?上阿姨,你這是往哪裡去呢?

  回家去呢。我是出來遛早來了。你往哪去呢?

  我就是來看一下孤兒院。我回通渭探親,繞路定西來看一下,看一看孤兒院。沒想把你碰上了,你說巧不巧?

  那你找不見了嘛,早八輩子拆掉了。這兩邊的房子,這街,都是新修的。

  可地方應該在呀。我問了一個老漢,說是就在這個醫院門診部的地方。

  對著的。這裡原先是物資局的院子嘛,最早的孤兒院就辦在這裡,旁邊是高桂芳家的院子,也叫徵用了。你還記得高桂芳嗎?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30

  記得,有個姓高的阿姨,是保育員,給我看過病。

  對,你記性真好,那時就我管病房,忙不過來時高桂芳也抽過來幫忙。後來還來了個北京的醫生,女的,一個上海的護士。再就是專署醫院的林大夫。高桂芳是因為李院長來看房子,說要徵用她家的院子,她說,你把我家的房子征了,就把我收下。李院長說那好嘛,我們正缺保育員哩。她就當了保育員,一個月掙二十五元錢。

  這我不知道。

  你知道啥呢,你來的時候穿開襠褲呢。你就知道鑽炕洞。

  禿寶寶又笑,說,上阿姨,你現在沒事情吧?我請您吃頓飯去。這附近有飯館嗎?

  我能叫你請我吃飯?你是客人,該我請你。走,家去坐一下。

  不去了不去了,我下午的車還要去蘭州哩。

  你在哪工作?

  在河西走廊呢!酒泉,地質隊。 

  幹啥工作?

  工人,電工。

  那你急啥呢,多住一天,明天再走。

  我們一搭還有人在蘭州呢,等我到蘭州,要坐今晚的火車一起回酒泉呢。車票都買好了。

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禿寶寶終於把上官芳老兩口拉進了一家飯館。還不到吃飯的時候,服務員歉意地說要等一下才能上菜,廚師的準備工作還沒做完。禿寶寶說沒關係,等一下就等一下,我們要說話呢,先沏壺茶。茶端上來了,幾個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先是禿寶寶問上官芳的情況,上官芳說了。上官芳又問禿寶寶的情況,禿寶寶說他是在孤兒院快撤消的時候以知青身份回到農村的。在農村過了三四年,招工到地質隊當工人……他說三十年沒回過家了。這時飯菜端上來了,他給上官芳搛菜,又給上官芳的丈夫搛菜。上官芳說,不要搛了,不要搛了,我自己搛。禿寶寶說,上阿姨,你當年救了我的命,我今天給你搛一筷子菜不應該嗎?上官芳說,不能這麼說,不能這麼說……禿寶寶喊起來:咋就不能這麼說?我那時換肚子,換完了肚子頭上又長瘡,流膿流血,是不是你給我上藥的?是不是你給我刮膿的。你刮我的頭,我看不見,你刮其他人的頭,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二十幾個人,當時我們頭上長禿瘡的有二十幾個人。原先和我住一房的娃娃們都嫌我難聞,可你每天要給我們二十幾個人抹藥水,先把膿痂泡軟,再刮,刮完了用火罐子拔膿,拔完了又上藥。要不是你不嫌髒,要不是你精心護理我早就沒命了。好幾個長瘡的人不是死了嗎?上阿姨,你那時候才十八九歲,剛從衛校畢業,到孤兒院來當保育員……我的命就是你救下的,你對我恩重如山,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禿寶寶幾句話把上官芳感動了,上官芳的眼睛有點濕潤了:那是你運氣好,沒死掉。當時換肚子,的確死掉了不少娃娃,抱出去埋到南山根了。你太小,瓜〔1〕著哩,不知道送到專署醫院的多少娃娃沒回來。咱們孤兒院的娃娃,有病的都是從我手裡過下的。病輕的,在孤兒院林大夫能治好的,就在孤兒院治;病重的才送醫院。在醫院治好了的,也是我去接的。記得前後送了八九十個,回來了三四十個。那沒回來的哪去了?你知道嗎?禿寶寶說,你說誰瓜著哩?你說我瓜著哩?你算了吧,誰不知道沒回來的就是歿了?我住的那間房子就有三個沒回來的。上官芳說,你知道呀?你知道就不說了,不說了。這些事呀,說起來傷心。我問你個問題,你是怎麼到孤兒院的?咱孤兒院的娃娃,凡得過病的,大部分我都知道他們是怎麼進來的?可我沒問過你。禿寶寶回答,問過,你問過,我當時沒說。我不願說。上官芳:為啥不願說?就因為你是孤兒,嫌丟人?

  禿寶寶說:

  丟人?嫌丟人我就長不了這麼大了,早碰死去了!

  那是咋了?

  上阿姨,你是非要我說?

  上官芳笑了:你不願說就算了。我不逼你!

  不逼?你不逼呀?你不逼我還就要說!今天我高興,因為見了你,我就把心裡的秘密說出來吧。其實,這秘密裝在心裡也難受!難受一輩子了!

  上官芳又笑,禿寶寶的女人也笑,笑聲中禿寶寶講:

  我為啥不願說?我能活下來,活到今天,是六條人命換來的!1958年,我家裡七口人,我大我娘三個姐姐一個妹子,還有我。那時候吃大鍋飯,我大上洮河了,家裡剩六口人了。我那時小,五六歲,瓜著哩,光知道我大出門了,到底做啥去了,不知道。還是1959年挨餓的時候我娘說,你大回來了就好了,我就問我大做啥去了?娘說到引洮工程去了。我說引洮工程是做啥?娘說引洮就是挖渠,挖一條大渠,把洮河的水引過來。

  1958年開頭還好著哩,吃大鍋飯能吃飽,全村人在一個大院子裡吃,一人一個饃,拌湯〔2〕隨便喝,喝幾碗都成。到後半年就只能喝拌湯了,不給饃饃了,拌湯也只能喝兩碗,不能多喝。第二年秋裡,我二姐三姐就歿了。餓死的。整整一年,食堂就給大家喝拌湯,而且湯越來越清,就剩下清湯了,沒有面核核了。還越來越少,後來乾脆變成了麩皮湯,谷衣湯,啥面都沒有了。我二姐三姐餓死的時候正是喝麩皮湯的時候。那時間家裡不叫冒煙,隊長看見誰家煙筒裡冒煙,就跑來搜糧,說你家裡有糧,搜不出來就批鬥,炒豆子。其實各家都搜過多少遍了,幾年前存下的陳糧都搜光了。二姐三姐死後,食堂就關門了,各家撩亂〔3〕著各家吃去,隊裡啥都沒了。這時我們全家吃谷衣,吃麥衣,我娘和我大姐天天出去找著剝樹皮,挖草鬍子〔4〕根根,炒熟了磨成粉,燒湯叫我們喝。後來我大姐也歿了,就剩下我娘、妹子和我。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30

  為啥我沒餓死?這就是我最不愛給人說我的家事的原因。還在食堂打湯的時候,不管拌湯清呢稠呢,不管是麩皮湯還是谷衣湯,都是我娘抱個陶土罐子去打湯。她不叫姐姐們去打,怕她們路上偷著喝。打來了湯娘給我們分湯,我的碗裡湯總是稠一些,妹妹的湯也稠一些,三個姐姐的湯清得多。

  我沒餓死的第二個原因,是我娘給我吃獨食。我記得清清楚楚的,現在談起來就像昨天發生的事情那麼顯豁:那是二姐三姐死後,就是公共食堂關門後的日子裡。那些日子,我娘、大姐、我和妹子天天吃草根,喝谷衣湯,我覺得馬上我就要餓死了,和我二姐三姐一樣要撇到山溝裡去,因為我的肚子裡裝的都是草根、谷衣,大便秘結,肚子脹得要死。好幾次,我娘把我放在炕沿上拿筷子給我掏。掏得我流血不止,痛得死去活來。但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這樣的事:一天夜裡,我娘把我搖醒,往我的嘴裡餵了一口□麥炒麵。第一次我娘把炒麵塞進我嘴裡的時候,我驚呆了。我驚奇□麥炒麵的香味,就像從來沒吃過那麼香的食物,比肉都香。我還驚奇我娘從哪裡弄來了炒麵。當時我想問一聲,但我娘把被子一拉把我的頭摀住了,沒容我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把炒麵用唾沫浸濕嚥下去了,我娘又把被子拉開了,又往我的嘴裡餵了一口,又把我的頭捂上了。過一會兒又餵了一口。

  以後,每到半夜裡我娘都給我兩三口炒麵,不給我姐和我妹子。

  我那時想,這是我娘偏心我。

  我大姐的死,不是在家裡。是我們家的一個鄰居給我大姐說了個男人,會寧縣的,一個放羊的孤老漢,五十幾了。孤老漢來我家接我大姐的時候,牽著個驢。當時說好的是給二十斤糜子就接走。我大姐也同意了。可是那天那老漢來接的時候,我大姐不願走。那老漢老得一塌糊塗,還是個瘸子。我大姐在家裡哭,說,娘,我不願跟他。我娘也哭,但我娘罵她:你不去家裡就沒這二十斤糜子,你弟弟你妹子就得餓死。我大姐就騎上那個老漢牽來的毛驢走了。可是,第二天早晨,那個老漢跑到我家來了,和我娘吵仗來了,要把二十斤糜子要回去。說是他牽著驢走到華家嶺,我大姐跳了崖了。是我娘和我大姐合計好了坑他二十斤糜子的。我娘當然沒給他糜子,我娘說他沒把牲口牽好,把我大姐絆死了!

  我大姐死的那一年十六歲。

  靠著我大姐的命換來的二十斤糜子,我娘、我妹子和我過了一段時間,我妹子也死掉了。我妹子的死,我記得是1960年的正月,過年的時候。天冷得很。那時我娘每天都去溝窪裡拾地軟兒,把我和妹子放在家裡。我妹子那時已經餓昏了,餓暈了,走在平路上都絆跟頭;遇上一棵草,腿邁不過去,要繞著走。她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就是絆倒磕碰下的。絆著流出來的鼻血在嘴唇上結著血痂。我娘拾地軟兒去的時候,把我放在家裡看我妹子。我和妹子餓得在炕上坐不住,後晌的時候跑在門口去坐著,等我娘回來。有時在麥場的草垛根裡撿麥顆顆。一天也拾不上幾顆,村子裡的大娃娃們把草垛都翻了幾遍了。偶爾在場邊上牆角里拾上幾顆,拾起來就塞進嘴裡。

  那是一天黃昏了,我娘拾地軟兒回來了。我娘那時身體也弱得走路搖搖擺擺的,臉上一點兒肉都沒有,就是肉皮貼在骨頭上。可我妹子不懂事,看我娘進了門坐在台階上緩著,就撲到我娘懷裡纏著吃奶呢。我娘心煩,推了一把,我妹子就跌到了,哭了。那時我妹子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哭的時候,就像賴貓叫喚一樣,聲氣又細又嘶啞。我娘也沒管,到灶房泡地軟兒去了,給我們燒湯。我跟進去幫我娘燒火。我娘把地軟兒和谷衣燒下的湯端上,到台階上叫妹子喝,我妹子還在地上躺著,叫也叫不喘了。我娘用一團胡麻草裹住抱出去,撇在窪裡了。我娘撇我妹子的時候,我跟著去了,但我娘不叫我靠近。我遠遠地站在坡上看,我娘把草點著了,把我妹子燒得黑糊糊的,然後回來了。我娘沒哭,我也沒哭。

  我妹子歿了之後,我問過娘,前些天我吃的炒麵是哪來的?我娘說隊裡搜糧的時候,她把七八斤□麥裝在一個布袋裡,夾在大襟衣裳的腋下,在台階上坐著。搜查隊光顧了挖窯砸地面,沒想到她懷裡還揣幾斤糧食,這幾斤糧就保住了。後來她用石窩〔5〕踏〔6〕碎,每天給我吃上兩口。

  我妹子歿了時間不長,我大從洮河回來了。那已經是春天了,我記得苜蓿長出來了,能掐著吃了,生活也好些了——國家的救濟糧發下來了,一人一天四兩〔7〕。我後來才知道的,我大是逃跑回來的,我姐我妹子餓死了,我大心裡急得在洮河工地蹲不住了。

  我大回到家的那天,我娘給我大燒的豆面拌湯。我大喝拌湯的時候,我娘說:

  我沒本事,就給你拉扯活了一個。今天我把你的後人〔8〕交給你……

  我大在炕上喝拌湯,我娘坐在炕沿上跟我大說話。說了一句把我交給我大,接著就哇的一聲哭開了。哭著哭著撲騰一下又栽倒地下,哭聲就斷了。我大慌忙下地,把我娘抱到炕上喊,娃他娘!娃他娘!也沒喊過來……嗚嗚嗚……

  說到這裡,禿寶寶已經泣不成聲。上官芳也是淚流滿面,她拿塊餐巾紙捂在眼睛上,嗚咽著說,不要說了,快不要說了……寶寶快吃,快吃了你還趕車呢。

  定西汽車站離著飯館很近。上官芳夫婦硬是把禿寶寶兩口子送上車開走了,老兩口才步行回家。剛走幾步,丈夫就問:這娃叫啥名字?上官芳說,名字我也不知道,那時間人們都叫他禿寶寶。男人又問,他大還活著,他怎麼就進孤兒院了?上官芳說,那娃說他的命是六個人的命換來的,這話你沒辨過來嗎?他爸1960年冬季沒了!男人說,不是吃上救濟糧了嗎?怎麼還……上官芳斜了丈夫一眼,不滿地說,你這個人豬腦子!我跟你說過,通渭縣的饑荒和定西和全國的饑荒不一樣。定西是1960年鬧饑荒的。通渭是1959年鬧饑荒的;1960年冬上又鬧了一次。這中間省上發過幾個月救濟糧,死人的情況減輕了一陣,可這一年因為饑荒沒種上糧,到夏天救濟糧一停,又開始死人了。他大就領他出去討飯了,他大又餓死在討飯的路上了。他是定西縣火車站的收容所送進孤兒院來的。

  男人走了一陣又問,你說他是鑽炕洞的娃娃,這話是啥意思?

  上官芳回答:這娃娃他大沒了以後,自己還流浪了一段時間,走村串戶要饃饃。走到哪裡人們給吃的,可不願收留過夜,——他身體瓤得不行,人家怕他死在人家的炕上。他常常鑽進人家的炕洞裡睡覺和取暖。進了孤兒院,有吃的有住處了,換上新棉衣了,可他還愛往炕洞裡鑽。鑽進去喚都喚不出來。還有一個娃娃也愛鑽炕洞,兩個人一起鑽一個炕洞。有一天兩個人鑽進去沒出來,拉出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暈過去了,煙熏的。那一個死了,他救活了。

  這娃娃命大!

  就是命大。 



〔1〕方言,傻瓜,不懂事。

  〔2〕方言,疙瘩湯。

  〔3〕方言,想辦法,湊合。

  〔4〕方言,一種如同牛毛草的植物,長得矮小,羊愛吃,其根白色,無毒。

  〔5〕方言,石臼。

  〔6〕方言,搗,砸。

  〔7〕方言,舊度量衡,十六兩為一斤。

  〔8〕方言,家族血脈繼承人,兒子。

黑石頭 :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35

  我是通渭縣襄南鄉黑石頭的人。

  黑石頭是個很出名的村子。聽老輩子的人說,一天夜裡,隨著呼隆隆的一聲巨響,天上飛來兩塊神石落在村前的牛谷河邊上。這兩塊石頭一瘦一胖一高一矮,高的近乎一丈,矮的半人多長,黑黝黝鐵疙瘩一樣杵在地上。十里八鄉的人們跑著來看,誰都不相信石頭會飛。但時間不長,石頭又飛了一次。一個婦女晚上收工回家,在牛谷河洗完了腳,把裹腳布晾在石頭上沒拿,她想第二天下地時再裹腳,不料去找的時候石頭不見了。全村人驚了,到處去找,發現兩塊石頭都杵在村後種穀子的坡地裡。這下人們才相信了,這是一對神石。人們都說,神石被女人的不潔之物衝撞是不吉之兆,全村人都要遭受報應的。

  黑石頭有三個商號,一個是斗行,人們買糧糶糧的鋪子;一個叫榮福祥,是個雜貨鋪,收土產品也賣土產品的商店;還有個字號叫錢永昌的,是個錢莊,給農民放款的。

  榮福祥是我大大〔1〕家開的。我大弟兄三個,我大是老三;二大在縣城當老師。

  我大解放前也是經商的,在碧玉關有鋪子。解放後政府給我大戴了頂地主分子帽子,趕回家來了。

  1958年,我大上引洮〔2〕工地,我哥去靖遠縣大煉鋼鐵,我娘去大戰華家嶺〔3〕。到了第二年農曆九、十月,生產隊的食堂沒糧食吃了,散伙了。

  食堂沒糧食吃了,家裡就更沒吃的了。從1958年開始公社化吃食堂以來,生產隊就沒給社員分過糧食;打場的時候縣和公社的工作組就守在場上,打下多少拉走多少,說是交公糧交徵購糧。就這,徵購糧還沒交夠,工作組挨家挨戶搜陳糧。

  為了搜陳糧,把我們全家人都攆到二大家了。工作組在我家搜了三天,拿鐵棍搗地,拿斧頭砸牆。我跟村裡的娃娃們跑進去看了,我家的院子裡面挖出來幾個窯,但沒有搜出一顆糧食。我回家給我娘說了,娘說那是解放前沒分家時我大大窖下糧的空窯窯,窯裡的糧食土改時早就搞光了。

  我二大家的院子也搜了,挖了十幾個坑,連豬圈都挖了,也沒挖出糧食來。二大的房子是臨解放才蓋的,二大是中學老師,家裡根本就沒有窖過糧。

  食堂沒散伙時,天天喝稀湯,食堂散伙後連湯都沒處喝了,我娘就把谷衣〔4〕炒熟,磨細了,再把苜蓿根挖出來剁碎炒干磨成面,兩攙和著打糊糊喝,當炒麵吃。

  食堂散伙一個月,我奶奶不行了。谷衣和草根吃下去排不出來,就是現在說的梗阻,我娘拿筷子給我掏糞蛋蛋,也給奶奶掏。我奶奶臨斷氣的時候躺在炕上說胡話,喊大大、二大和我大的名字。那時我娘的身體也不行了,走路搖搖擺擺的,我娘就打發我去叫大大家的大嫂子。大大家的大哥會木匠活,結婚後分出去單過。那時大哥已經不在人世了,他背著木匠家什去外邊做活,叫人謀害了。大嫂子不知道,還在家裡守著。我找到大嫂子說,奶奶放命著哩,我娘叫你去看一下。一叫,大嫂子趕快拿了一塊榆樹皮做的饃饃到我家去,給奶奶吃。那時候榆樹皮饃饃就是最好的吃頭了!食堂一散伙,家家沒吃的,搶著剝榆樹皮。我娘身體弱沒剝上。榆樹皮切成碎疙瘩,炒干,再磨成面,煮湯。那湯好喝得很;粘乎乎的,放涼了吸著喝,一碗湯一口就喝下去了。你說怪不怪,我奶奶都昏迷了,說胡話了,可是大嫂子把榆樹皮饃饃往奶奶嘴裡一放,奶奶就不胡喊了,啃著吃開了。可是奶奶七十多歲了,早就沒牙了,哪裡嚼得動放涼了的榆樹皮饃饃呀!我嫂子用刀切碎了給奶奶喂,我給奶奶灌水,奶奶就能嚼動了。餵著榆樹皮饃饃,大嫂子說,奶奶怕是真不行了,我娘就把老衣給穿上了,就是裙子扣子沒繫住。我們那兒的風俗是老人死了要穿裙子,但不是現在的年輕人穿的那種裙子。

  奶奶吃完那塊榆樹皮饃饃又活了三天,三天後再沒吃的,就去世了。

  當時我和我娘我奶奶睡在一盤炕上,奶奶睡在窗根離炕洞口近的地方,這兒炕熱一些,娘睡在離炕洞口遠的上半截炕上,我睡在奶奶和娘中間。睡到半夜裡,娘把我推醒說,巧兒,奶奶沒了。我娘又說,來,巧兒,咱們把奶奶抬到上炕上。奶奶那時乾瘦乾瘦的成了一把骨頭,但我們沒抬動。我沒力氣,我娘更沒力氣;我娘那時已經不能出門了,在家裡走路要扶鍋台,扶牆。我和娘在炕上跪著,從一邊掀,把奶奶掀著滾了兩下,滾到上炕上去了。

  然後我和娘又睡下了。我娘沒哭,我也沒哭。那時候人死得多,看得也多,神經都麻木了,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害怕。

  天亮之後,我娘又說,巧兒,你出去叫個人去,不管誰家的,有大人了就叫來,就說奶奶沒了,幫著抬埋一下。

  黑石頭是個很大的村子,人口稠得很,一、四、七的日子,左近二三十里的人都來這趕集。可是今年以來除去趕集的日子,街上根本就看不見人。很多人家的門上掛著鎖子,沒鎖的人家也空蕩蕩的不見人。我到街上轉了幾家沒鎖門的人家,只有一家有人,是個姓毛的老奶奶在家裡。我進了她家?間房一間房地找人,都是空空的。老奶奶看我亂竄,問我,巧兒,你做啥哩?我說毛?奶,我奶奶沒了,我娘叫我找個大人。毛奶奶說,巧兒,你奶走了嗎?走了好,走了好。我看她洋混子〔5〕著哩,就大聲說,毛奶奶你家的人呢?毛奶奶說,死的死掉了,活的就剩個福祥娃拾地軟兒〔6〕去了。

  我沒找上人,回家告訴我娘,娘說,快上來,上炕暖和一下。我上了炕和我娘坐著。奶奶就在上炕上躺著。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35

  時間快到中午了,我娘又說,巧兒,你再看一下去,毛奶奶家的福祥娃回來了沒有。回來了就叫他找一下隊長去,叫隊上幫個忙。我下了炕正要走,突然聽見院門被人拍得啪啪響。我心裡一驚:這是誰知道奶奶沒了!

  娘說,快去開門!看誰來了!

  我跑出去開門,原來是福堂哥來了。他是我奶奶娘家的侄孫子,二十來歲。他的脊背上還背著個背簍。我說福堂哥:你怎麼來了?他說,我是來看看姑奶奶的。我說我奶奶沒了,餓死的。福堂哥一聽就跺腳:哎呀,我大怕姑奶奶沒吃的,叫我送些吃的來。你看這還來晚了!

  福堂哥進了房子,看奶奶停在炕上,我娘也在炕上坐著,就說,人已經沒了,你們就這麼坐著嗎?也不找人抬埋?我娘說我出不去門了。我也說一早上就去找了,沒找上人。福堂哥說他看看去。

  福堂哥去街上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人。他回來後說,我先回去,明天從碧玉叫幾個人來。

  第二天,奶奶的娘家來了幾個人。奶奶的棺材是幾年前我大就做好的,只是沒有合卯,沒刷漆。娘家人合了卯,白皮子棺材把奶奶抬出去埋了。埋在老墳旁的一條向陽的地埂子旁邊,天冷,地凍上了,沒法在祖墳裡挖坑。

奶奶去世後,我和娘靠著福堂哥背來的東西將就著過日子。他的背簍裡裝了些曬乾的蘿蔔葉子,蘿蔔葉子下面壓著四五斤糜子,還有些烙熟的麻腐〔7〕餅子。我娘身體弱得下不了炕,家裡一切都靠我:我把糜子在石臼裡搗碎,搗成面面再煮成湯,放上蘿蔔葉子或是苜蓿根磨下的渣渣,和我娘喝。福堂哥拿來的東西大部分叫我吃了,我娘光喝湯不吃麻腐餅子。我叫娘吃,娘說你吃吧,你多吃些干的,我喝些湯就成了。我已經動彈不成了,你再不能餓垮了,裡裡外外都靠你哩。其實那年我才十歲。

  我奶奶很慘。奶奶去世的時候,她的幾個兒子都沒有了。我大大是死在引洮工地的,挖土方的時候崖塌下來砸死的。二大是右派,送到酒泉的一個農場勞改去了,農場來通知說已經死掉了。我大娘外出討飯,聽人說餓死在義崗川北邊的路上了,叫人刮著吃了肉了。我大是奶奶去世前一個月從引洮工地回家來的,是掙出病以後馬車捎回來的,到家時搖搖晃晃連路都走不穩了,一進家門就躺下了,幾天就過世了。我大臨死的那天不閉眼睛,跟我娘說,巧兒她娘,我走了,我的巧兒還沒成人,我放心不下。咱家就這一個獨苗苗了。

  我大為啥說這樣的話哩?我哥比我大死得還早。我哥是1959年春上從靖遠大煉鋼鐵後回到家的。八九月谷子快熟的時候,他鑽進地裡捋谷穗吃。叫隊長看見了,拿棒子打了一頓。打得頭像南瓜那麼大,耳朵裡往外流膿流血,在炕上躺了十幾天就死掉了。我哥那年整十八歲。還沒成家。

  那天,我娘對我大說,娃她大,你就放心,只要我得活,巧兒就得活。

  我大和我娘的感情特別好。我娘人長得漂亮。我娘是襄南鄉的人,是我大做生意時看下的,看見我娘長得漂亮,叫媒人去說親。誰知我外爺〔8〕不同意。我外爺家也是大戶人家,但不封建,嫁姑娘要姑娘同意,我娘卻不同意,嫌我大長得不俊。其實,我大長得不難看,就是皮膚黑,我娘看不上。可是我大就是看上我娘了,我大跟人說,非我娘不娶。後來他自己跑到我娘家裡去說親。舊社會哪有自己給自己說親的,特別是在農村,那不成體統呀!可他把我娘感動了,我娘嫁給他了。

  從哪裡說我大和我娘感情好?我給你舉一個例子:農村的家庭,誰見過男人給女人做飯的,尤其是光景好的人家!我大就給我娘做飯。我大和我娘結婚以後,我娘在黑石頭侍奉我爺爺和奶奶,我大在碧玉關做生意,一兩個月回家來住兩三天;每次回到家裡,我大就和面□面做飯,不叫我娘動手。這是我娘自己給我說下的,解放前的事。我娘還說,就因為我大給她做飯,我奶奶還生氣得很,說我大怕媳婦;我大就給我奶奶解釋,我一年四季在外頭,都是媳婦侍奉你,媳婦也辛苦嘛,我回家來了,做兩頓飯她休息一下有啥不行的。解放後我大回家種地了,那就更是經常性地做飯了,因為我娘那時也下地勞動,收工回來就累得很了。我娘是嬌小姐出身,從小沒受過苦。

  我再舉個例子,我大去世後,我娘燒了七次紙,逢七就燒,七七四十九,燒了七次。現在看來燒七次紙沒什麼,家家都這樣。可那是1959年的冬天呀,大量死人的時期呀,一般人家拉出去埋了,燒上一次紙就罷了,可我娘燒了七次。尤其是後來的兩次,我娘走不動了,——那是奶奶死後的事了——娘是跪著挪到大門外,又挪到村外頭,給我大燒紙的。

  說起燒紙,我又想起一件事來。那是我奶奶去世後的兩三天的一個晚上,那天又是我大去世後逢七燒紙的日子,不記得是四七還是五七,我娘說要給我大燒紙去。可她扶著牆走到大門口就再也走不動了,撲通跌倒了。還是我扶著她慢慢地走出巷道去的。我和娘燒完紙了,慢慢地走回來。那天我和娘進了院子關上大門,剛進房子,一個披頭散髮的人突然從院子裡衝進了房子,拿個灰爪打我和我娘。我娘嚇壞了,噢地叫了一聲,往炕上爬。雖然天黑看不清這個人的面孔,但是我感覺出來她是誰了,就喊了一聲:這不是扣兒娘嗎!那人看我認出她來,扔了灰爪轉身就走。我心想扣兒娘今兒是咋了,就跟出去了,一邊走還一邊問她:扣兒娘你打我咋哩?你打我娘咋哩?扣兒娘不說話,拉開門栓走出去了。我關上門回到房子,點上燈,看見娘的頭鑽在被窩裡。我說娘,出來吧,扣兒娘走了。我娘掀掉被子看我,說我的頭流血了。到現在我的前額上還有傷疤,在左邊。我娘一邊給我擦血,一邊說我:你怎麼這麼大膽子,知道是扣兒娘還跟出去送她?我說咋了?我娘回答,她是想把我們娘母子打死,吃肉哩!我不信扣兒娘要吃我們,但我問我娘:慶祥說,扣兒娘把扣兒的弟弟吃了肉了,真事嗎?娘長長地歎息一聲沒回答,半晌才說,門關好了嗎?記住,以後不准你到扣兒家去。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36

  過了十幾天,福堂哥背來的菜葉子和糧食吃完了。家裡一點兒能吃的東西都沒有了,谷衣也吃光了,只好吃麥衣和蕎皮。

  連著兩三年生產隊不種蕎麥了,嫌蕎麥產量低,想吃蕎皮也沒有呀!我娘就把枕頭裡的陳蕎皮倒出來吃。蕎皮硬得很,吃起來很麻煩:拿火點著,燒焦燒酥了,叫我用石舀搗碎搗成面面。然後放在砂鍋裡倒上水煮,一邊煮一邊攪。那是草木灰呀,在水上漂著和水不融合呀。等攪得成了黑湯湯,大口喝下去。蕎麥皮苦得很,就要大口喝,小口喝不下去。喝些蕎麥皮灰然後一定要吃些地軟兒什麼的,否則就排泄不下來,肚子脹得要死。有一次,我趴在炕沿上,我娘拿筷子給我掏;痛得我殺豬一樣叫,血把我娘的手都染紅了。我哭著跟我娘說,娘,我再也不吃蕎皮了,餓死也不吃了。我一哭,我娘也哭,娘說,我的娃,要死容易得很呀,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我死了,你也不得活呀。你不得活了,我咋給你大交待哩。

  我好久沒哭過了,我大去世的時候沒哭,奶奶去世也沒哭,但是這天為了吃不吃蕎皮的事大哭了一場。原因是以前家裡沒了那麼多人,我已經麻木了,也不害怕,因為我娘不管吃什麼都多給我一點,我沒有太挨過餓,沒有想過自己會死,覺得有娘哩天大的事都能過去。而這幾天吃下的蕎皮差點把我脹死,我突然覺得死離我是這樣的近,就像只隔著一張紙,一捅就破。而且我娘的痛哭使我覺察到了一個重要問題:我以為是保護人的我娘並不那麼強大,相反很是軟弱無力!巨大的恐懼揪緊了我的心:我才十一歲,還沒長大,就要死去嗎?就要像人們扔在山溝溝裡的死娃娃一樣叫狗扯狼啃去嗎?這太可怕了!

  娘,我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真是要餓死了嗎?哭了好久之後,我抽抽噎噎地說。我的心都在顫抖。

  我娘這時已經不哭了,她目光呆滯滯地看著我。好久好久才說,巧兒,我的娃,你害怕死了嗎?

  我沒回答我娘的問題,那一剎間,我感覺到我娘一眼看透我的靈魂了,看出我的恐懼了。不知是羞愧,還是害怕,我啞口無言。這時我娘又寬慰我說:

  我的娃,你把心放寬,娘能把你養活了。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說,娘,那我們吃啥呢?

  我的娃,你到街上看一下去,今天是集日,看一下趕集的人多不多?

  到集市做啥呢,你要買啥嗎?我對娘的話很不理解,不願動彈。可娘催我:

  去嘛我的娃,你去看一下去,村西的那塊空地上有沒有賣木頭買木頭的人?要是有一堆一堆的木頭,有人買,你就把他叫到咱家來。你跟他說,咱家有木頭,比集上的便宜。

  我還是不理解娘說的話,我說,娘,咱哪有木頭,你能變戲法變出木頭來嗎?

  娘說,咱家怎麼沒木頭?下前川的房子拆了不是木頭嗎?

  我心裡一驚,說,娘,咱住的這房是二大家的,二大沒了,二娘跑到陝西去了。要是二娘回來要房子,咱家的房子又拆了,咱到哪裡去住哩?

  娃娃,顧不得那麼多了。有再多的家業也是閒的,把肚子吃飽,是頂要緊的。

  儘管是災荒年間,集市上仍然有稀稀拉拉趕集人。我和慶祥吉祥還有扣兒去牛谷河邊的草灘上拾地軟兒,總是從集上過,總看見賣饃饃賣油餅賣糧食和麩皮的人。賣饃饃的人把饃饃裝在懷裡,遇到要買的人就從懷裡掏出來饃饃叫人看一下,接著很快就又塞進懷裡。等對方把錢交了,他才摸出饃饃交給對方。一個饃二元錢,一個油餅四元錢,一斤小米七元。

  但這天我沒在這兒停留,我直奔買賣木頭的地方。這地方也比前幾年蕭條多了,賣木頭買木頭的人稀稀拉拉的,新木頭很少,人們都是買賣舊木頭舊椽子的。

  我在集市上轉來轉去許久,才鼓起勇氣走到一個要買椽子的大人跟前,仰著臉說,大大,你要買椽子嗎?我家有椽子,你要不要?那買椽子的人側著身看我,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你家的椽子在哪裡,一根賣多少錢?我說價錢你跟我娘說去。我娘病了,在炕上睡著呢。

  黑石頭村在牛谷河邊上一片很緩的山坡上,集市把村子分成上前川和下前川。我把那人領到上前川叫他去見我娘。那人進了院子四下看,沒發現椽子,進房後問我娘:你們家的椽子在哪裡?

  我娘說,我們先談價錢,價錢談好了,你拆房子,房子在下前川,椽子是上等的松木。那人說要先看椽子,我就又領著他到下前川我家的房子去了一趟。我家解放後定為地主成分,四合院的房子沒收了三排,給我家留下了一排四間房。看完房子,那人又去見我娘說椽子是上等的,但拆房子是個累活,一根椽子比集市上的便宜五角錢賣不賣?我娘說賣。

  那人拆了八根,一個毛驢馱走了。這天下午我就買了六個谷子麵饃饃回到家裡。我娘說這六個饃饃得一斤半面才能蒸出來。六個饃饃我和我娘吃了三天。我把饃饃揉碎,和我拾來的地軟兒煮成糊糊,一天喝一頓。一頓我喝兩碗,我娘喝一碗。

  下一個集日又賣了十六根椽子……後來,椽子賣完了,我娘 把三根大梁子也賣了,一根梁賣十元錢。多粗多大的梁呀,比我穿著棉襖的身子還粗。最後,?娘把我家的一盤石磨也賣了。買磨的來了兩個人,是我看著他們把磨盤卸下來,滾到大門口,一輛架子車拉走了。賣這盤磨的錢買了十個谷子麵饃饃。這樣我和我娘就湊合到臘月底了。 
4

www.abada.cn 2007-05-11 02:37

  正是一年裡最寒冷的時間,家裡又沒吃的了。我娘的身體更加衰弱了,乾脆就下不了炕了,天天在炕上不是坐著就是睡著。我娘的臉幹幹的了,眼睛塌成兩個洞洞,臉腮也陷成兩個坑坑。肉皮像是一張白紙。貼在骨頭上。娘下不了炕就得我添坑了。我用扣兒娘打過我的灰爪——一個木頭棍棍,前頭釘了一塊橫著的木條條——把麥衣和秋天我娘從山溝裡掃來的樹葉乾草推進坑洞,一天兩次。每過兩天,還要把死灰扒出來一次。這是我娘能動彈時教會我的。我娘說,丫頭,你要學會添坑,我死了沒人給你添炕,把你凍死哩。我不愛聽娘說這樣的話,她一說我就不添炕了,我說我不學了,你死了我就跟你一搭死去。這時我娘就哄我,說,死丫頭,你還歹上〔9〕了。娘不死,娘要陪你過一輩子,可是你長大出嫁了還要我給你添坑嗎?我說我不嫁人,我就跟你過一輩子。

  並不會因為天氣冷肚子就不餓了。不,天越冷肚子餓得越厲害,沒辦法,我跟著慶祥吉祥弟兄又去拾地軟兒了。慶祥和吉祥是我三姨娘的娃娃。慶祥比我大兩歲,吉祥比我小一歲。我娘跟我說,她嫁給我大不久,三姨娘也嫁到黑石頭來了,給了錢永昌錢莊老闆家的大少爺。三姨夫前兩年因病去世了,三姨娘三個月前就死了。三姨娘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幾月前就跑到內蒙去了,兩個小的現在大大家過日子。入冬後他們弟兄天天在溝裡拾地軟兒。他們的大大有個兒子在襄南公社糧管所工作,家裡沒死人。

  冬天的地軟兒特別不好拾。天旱,地軟兒小得很,在草底下藏著不容易找到。但地軟兒泡軟了好吃,有營養,我和娘燒湯喝。

  靠著拾地軟兒過了半個月,我也餓得走不動了。正好這時供應救濟糧了。

  是生產隊長王倉有到我家通知到大隊背救濟糧的。大隊就在黑石頭村裡,我去背的,給我和娘四斤大米。

  當時家裡沒有鍋。頭一年大煉鋼鐵,我家的鍋呀鐵壺呀,所有金屬的東西都叫生產隊搜走了,家裡就剩下一個沙鍋。也沒有柴了。院子裡只有一個不知啥時候挖下的樹根,可我和我娘劈不開。我娘就把沙鍋放在樹根上,——由於有了大米,我娘精神大了,鼓起勁兒從房子裡爬出來了——我娘叫我抱些麥草放在樹根底下點著。我娘想把樹根燒著,我們從兩邊吹氣。樹根上的樹皮著了火,有了紅火,後來麥草燒完了,紅火又滅了。想煮米湯,水沒燒開,米倒是泡軟了,我們就喝了。

  過了五六天,那幾斤大米喝光了。這時候生產隊的食堂又恢復了,一天叫社員打兩次稀湯。我聽人說,救濟糧一人一天四兩〔10〕的標準。四兩糧能做什麼飯,就只能喝兩頓稀湯。

  就在我們喝稀湯過日子的一天,慶祥和吉祥到我家玩來了。我娘問他們:這幾天不見你們兩個人,你們到哪裡去了?慶祥和吉祥搶著回答,我們到福利院去了。我娘問福利院是做啥的,慶祥說福利院是收娃娃的,那裡能吃飽。我娘又問福利院在哪達哩?慶祥說,福利院就在襄南公社院子的隔壁,福利院一天吃兩頓飯,早上吃一頓糜麵饃饃,後晌一頓湯麵,有時候是棋花塊塊,有時候是柳葉子片片,飯裡還有不少洋芋疙瘩。頓頓都能吃飽。

  我娘坐在炕上和三姨娘的娃娃說話,聽說在福利院能吃飽飯,就又問:福利院能不能把巧兒也要下?

  慶祥說,那不行呀姨娘。福利院要家裡沒人了的娃娃。

慶祥和吉祥說完就走了。他們是從襄南來看一下黑石頭的大大的,還要趕回福利院吃晚飯,二十里路呢。

  我娘和慶祥兄弟說話的時候在炕上坐著,那兄弟走後,我娘就躺下了。她的一隻手搭在腦門上,長時間閉著眼睛。我當成娘坐的時間長了,乏了,要緩一下,提上樹皮桶桶拾地軟兒去了。可是這天後晌回來,我從食堂打來的湯我娘一口也沒喝。第二天上午也沒喝湯,還是靜靜地躺著。

  娘的情況把我嚇壞了。我以為娘不行了——我大我哥和我奶奶臨走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一句話不說,睡著睡著就沒氣了。我想,娘要是走了,我可怎麼辦呀,天不就塌下來了嗎!這天我沒出去,我把頭一天拾下的地軟兒泡軟,洗淨。晚上的麵湯打來之後把地軟兒放進去煮了煮,稠乎乎地給娘舀了一碗,端過去:

  娘,起來喝些湯。

  娘沒說話,只是把睡在枕頭上的頭輕輕地搖了搖。

  我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而且是大聲地嚎。

  像是我的哭聲把娘驚了一下,我娘一下子就坐起來,比平常坐起來的速度快得多。娘驚愕地瞪著我:

  你哭啥呢?

  我還是哭:你怎麼不喝湯呀……我當成你不行了……

  我娘嘴咧了一下,她是想笑,但她乾巴巴薄得沒肉的嘴唇沒笑出來,嗔怪地說,死女子,你怎麼胡說哩。我不是好好的嗎,怎麼不行了?

  我說,那你為啥不喝湯?

  死女子!娘這兩天不覺得餓,就不想喝唄。

  我說,可我當成你要死了……

  死女子!我能死嗎?我死了誰管你去!誰給你做衣裳哩!拿來拿來,把我的碗端來,我叫你看看我能喝不能喝,我是死哩還是活哩!

  這天晚飯,娘喝了兩碗稠糊糊。而且第二天早飯端來食堂的稀湯之後,她也比往常多喝了半碗。

  我娘不光是能吃了,還能幹活了。這天喝完早上的一頓湯,我去掐苜蓿了。黃昏回到家的時候,家裡的情況把我嚇了一跳。我娘在炕上忙碌著:不知道她從哪裡翻出來一捆羊毛,扯著,撕著,把炕都堆滿了,連空中都飄著毛絮。我說她,娘你不緩著,撕羊毛做啥呢?娘說,我給你做條棉褲。 
5

www.abada.cn 2007-05-11 02:37

  娘能坐起來做活了,我心裡多高興,這說明她的身體比前一段時間好了,但我怕娘累著,就說她:我的棉褲是去年拆洗過的,添了新棉花,暖和著哩,你就不要再做新的了。你睡著緩著。我說的實話,我們村子的娃娃們冬天都穿的破棉襖,還是空心穿棉襖,下身只穿單褲單鞋。更有甚者,十幾歲的男娃女娃連單褲都沒有,冬天冷得出不了門,在炕上蹴著。而我娘兩年就要給我做一身新棉衣和新雞窩〔11〕,第二年穿時衣裳舊了,就做一件新褂子套上,過年總要穿新的。這兩年我大上引洮工地,我娘也時不時地被隊長派出去勞動,大戰華家嶺,拓寬華雙公路,沒時間也沒錢給我做新棉衣。不過舊棉衣拆洗過了,褲腿也加長了,穿著挺暖和。在溝裡窪裡拾地軟兒,剜野菜,我沒覺過冷。但我娘不聽我的話,用嘲笑的口氣說,你潮著哩〔12〕!衣裳穿不破嗎?

  我說,破了再說破了的,明年再做嘛。

  可是娘不聽我的話,喝完湯之後在煤油燈下還撕扯了一陣子羊毛。她把一疙瘩一疙瘩的羊毛撕開,扯虛,把裡邊的塵土抖乾淨,扯成一片一片的堆在炕上。全部羊毛撕扯完了,才睡覺。

  後來的幾天裡,娘的身體和精神越來越好,她把箱子裡的碎布找出來,又把她年輕時穿過還有八成新的衣裳翻出來拆了,量呀裁呀絮羊毛呀,給我做了一條厚厚的棉褲。棉褲做成的那一天傍晚娘叫我換衣裳,把舊的脫了,把新的穿上。我換了,把新褲穿上了,但是娘絮的羊毛太厚了,我的兩條腿變成兩個棉花包子了,上炕下炕彎一下腿都很吃力。我很不高興,說她:你把褲子做這麼厚,我以後怎麼跳房房〔13〕掐苜蓿?腿都彎不下嘛! 

   娘笑了一下說,你潮著裡,厚了不是熱嗎?

   這也太長了呀!你看,褲腰都提到腔子上了,腳還沒出來!我怎麼穿?怎麼走路呢?

  娘又笑一下說,你不長嗎?長大就不長了。

我嫌新棉褲大,沒穿,轉天早晨又穿上舊棉褲提上樹皮桶桶掐苜蓿去了。

  其實,再穿不了幾天棉褲了;已經是農曆二月了,春天已經悄悄地到來了黑石頭。雖然,我們通渭類似高寒陰濕山區,但是春天畢竟來了,陰山窪窪的殘雪還斑斑點點閃著藍瑩瑩的白光,陽坡上的青草芽芽已經冒出地皮來了,山坡上的冬麥地也開始由黃轉綠。從上前川背後的山嶺上往遠處看,一層又一層的山頭就像升起了一層淡淡的綠霧。空氣也像是比冬天的乾淨鮮亮,吸到嘴裡舒服得很,有一股青草芽兒的氣息。

  苜蓿地就在黑石頭村背後的山坡上。苜蓿長得真快呀,前幾天來掐苜蓿,還要把地面上的土疙瘩刨開才能掐到黃芽兒,現在就不刨土了,因為苜蓿芽芽已經把地皮拱翻了,長出來半寸長了,圓圓的葉片由黃色變成嫩綠。

  掐苜蓿的人多得很,在我爬到最高的一塊苜蓿地的路上,我看見所有的苜蓿地裡都有人,長得好的地裡有十幾個人。經過嚴寒和飢餓,吃了一冬蕎皮和谷衣的人們看見了苜蓿,就像春天趕到綠草地上搶青的羊群,搶著掐嫩芽芽。有的人掐下苜蓿就往嘴裡塞,嚼得牙都綠了。

  可是,我再也看不見慶祥和吉祥了,也看不見扣兒了。吉祥和慶祥去福利院了,扣兒早就歿了。

  扣兒歿得太慘了。

  那還是我和我娘拆房子賣椽子的時候,慶祥和吉祥到家裡來找我,說是拾地軟兒去。那些天我們幾乎天天拾地軟兒,還叫著扣兒。所以那天我們路過扣兒家的大門,慶祥和吉祥又跑進去叫扣兒了。

  我沒進去,自從扣兒娘拿灰爪打了我和我娘以後,我再也沒進過她家的院子。我害怕扣兒娘。扣兒娘的眼睛紅紅的,水汪汪的發著亮光。人們都說,吃過人肉的就是那個樣子。人們還都說,扣兒兄妹五個人,兩個哥哥跟他爸討飯去了,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死了,白天扔到山溝裡了,晚上她娘又抱回家,煮著吃了。

  扣兒,扣兒!慶祥喊著跑進扣兒家院子,我從大門口看見他往人住的正房跑去了。像是扣兒不在那間房裡,慶祥又出來了,往院旮旯走去了,我看不見了。他弟弟在院子中間站著。但是突然之間慶祥飛一般地跑到院中間來了,拉了一把吉祥說了聲走!吉祥差點摔倒,趔趄了幾步跟著慶祥跑出大門來了。慶祥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白得像是抹了石灰。我問咋了,他不回答,只喊跑,快跑!

  我莫名其妙地恐懼起來,也跟著跑。一直跑得喘不上氣了,跑到人多的集市上,慶祥才停住腳步。我們都站著喘氣,然後慶祥才說了他為什麼瘋跑!他說他進了正房沒找到扣兒,出門一看灶房的門縫往外冒熱氣,他就又往灶房找去了。一推開門,扣兒娘正燒火哩,聽見門響,轉過臉來問他做啥?他說找扣兒拾地軟兒去。扣兒娘說扣兒去舅舅家了。他有點不信,昨天還一起拾地軟兒的,便問了一聲扣兒啥時間走的?扣兒娘說今早走的。他又問跟誰走的?扣兒娘說,你問這麼詳細咋哩?慶祥說,他剛進灶房就聞到一股怪味道,那味道是灶上的鍋裡冒出來的,鍋裡咕嘟嘟?。那氣味香得很。但是說著話,他突然看見扣兒的毛辮子搭在水缸蓋上。他以為扣兒?在水缸後邊了,故意叫她媽說謊話騙他哩,就又喊了一聲扣兒並且走過去看,但令他驚愕是水缸後邊空空的,就是扣兒的辮子長拖拖地放在水缸蓋上。他立即嚇出了一身冷汗,腿都軟了。後來扣兒娘又扭過臉問他:你站著咋哩?他看見扣兒娘被灶火照得紅赤赤的眼睛,嚇得他轉身就往外跑。 
6

www.abada.cn 2007-05-11 02:38

  這天我掐了滿滿一桶桶苜蓿。往常拾地軟兒,幾個人光顧玩了,今天就我一個人,掐苜蓿掐得快。

  我每天回家一推開大門就喊一聲娘。每當這個時候,娘總是答應一聲:

  哎,我的娃,你回來了嗎?

  我回來了,我回答。有時候我娘還要說,把桶桶拿過來我看看,我的娃拾了多少地軟兒。當我叫她看的時候,她撥弄著地軟兒總要誇我幾句,說拾了這麼多地軟兒呀,我的娃長大了呀,有本事了呀。無論我拾的地軟兒多與少,她都這樣說。

  這天因為掐苜蓿掐得多,我有意要給娘炫耀一下,所以使勁兒推開大門,大喊了一聲娘,娘卻沒有應聲。

  哎,娘怎麼沒聲音呢,是這幾天做褲子累了,這陣兒睡著了?這麼想著,我就又大聲喊道:

  娘,我回來了!

  娘還是沒有應聲。

  我心裡察覺到有點不對頭,登登登幾步就進了房子。

  娘,你做啥呢?

  進了房子,我又問了一聲,因為我看見娘跪在窗前的炕上,像是在從窗欞上往外看什麼。幾個月了,娘總是佝僂著脊背坐在炕上,手搭在蓋著雙腿的被子上,有氣無力的樣子。而她現在的姿式卻很精神——她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就像個很健康的人一樣。

  但是,我的心突然猛地一跳,胸腔裡像是有個什麼東西突然掉下去了,掉進無底的深淵裡去了。

  我看見了一樣東西——一條布帶帶掛在窗欞上,布帶帶的兩端繫在一起。娘的脖子搭在這條布帶帶上。

  娘!我急促地喊了一聲,往前撲過去。我的膝蓋在炕沿上碰了一下,但我沒感到痛;我跪著爬了兩步,抱住了娘的腰。我用力往上一舉,娘的頭就從布帶帶裡退出來了。娘的身體輕得像一包棉花,一團羊毛,我都能抱起來嘛!

  娘沒死,我絕對相信娘沒死。當我把娘抱下來的時候,娘的臉色還像她平常一樣,非常平靜。娘的頭在布條裡套著的時候,她的膝蓋還在炕上跪著。只不過她的身體比平常伸得直一些,脖子也抻得長長的;娘在沒挨餓的年月裡就是這樣挺著身板走路,抻著脖子站立,她的脖子平常就顯得光滑並且很長。

  人們都說,上吊死去的人吐著舌頭,面孔非常可怕,因為是憋死的,死前無意識的掙扎是很劇烈的。大人們嚇唬小孩的時候都扮出吊死鬼的樣子:吐舌頭,睜圓眼睛。可娘的眼睛閉著,嘴也閉著,娘的舌頭並沒有吐出來,臉上的表情很是安詳。

  我把娘放在炕上,喊娘!娘!我一連聲地喊娘,並且搖她的身體。但她一聲也不答應,也不睜眼,也不動彈。後來,還是大嫂子經過門前,聽見我的喊聲走進來看了看,罵我:

  瓜子〔14〕!三媽走了,你還叫喚啥哩!

  我放聲大哭起來。娘真是走了!我想給我娘換一換衣裳,但是她的腿已經僵硬了,彎曲著——還是跪著的那個姿態,怎麼也拉不直。娘真的走了!娘的身體太弱了,跪著吊上之後,連本能的掙扎一下的力量都沒有,就嚥氣了。這天晚上,大嫂子叫我到她家去睡,我沒去,我說我要給我娘守靈,我一個人在娘的身旁坐了一夜。天亮之後,大嫂子把生產隊長王倉有叫來了。王倉有和大嫂子用蓆子捲住我娘抬出去埋掉了。他們把我娘埋在我大的墳旁邊。我聽見王倉有說,孽障,這一家人大人沒了,娃娃也沒了,絕後〔15〕了。過了一天,王倉有把我領到襄南公社的福利院去了。 

  在福利院能吃飽。

  1968年我回了一趟黑石頭。那時我已經到五大坪農場當農工一年多了,一個月掙二十五塊錢。我存下了一些錢,我把錢寄給我奶奶娘家的福堂哥,並且寫了一封信給福堂哥。我說我存下了五十元錢,你操心著打三口棺材,我要把我奶奶、我大和我娘的墳遷一下,遷到祖墳裡去。我家沒兒子了,就我一個女子了,我要給我大我娘盡孝心哩。福堂哥把棺材打好後給我回了一封信,我就請假回黑石頭去了。是我自己把我大我娘的骨頭收斂起來裝進棺材的。幫助遷墳的富堂哥說他來幹,女娃子不能收骨頭。我非要自己收不可,我說我們家沒有男娃子,但是有後人,我就是後人! 

  那一次回家,我見到扣兒娘了,扣兒娘避開了,沒和我說話。

  扣兒娘現在九十歲了。



〔1〕甘肅中部方言,爸爸稱大,若父親有兄弟多人,則將父親的大哥稱為大大,二哥稱為二大……比大小的,是老幾就稱幾爸。

  〔2〕甘肅省委1958年大躍進上馬的共產主義工程,要把洮河水引到中部乾旱山區,說是要修一條山上運河。十六萬民工辛苦三年,以失敗告終。

  〔3〕甘肅中部的最高山脈,主峰海拔2457米。1926年始建1929年貫通的西(安)蘭(州)公路經過此處。

  〔4〕谷糠。

  〔5〕糊塗,神志不正常。

  〔6〕生長在高寒陰濕地區的一種菌類植物,生長在地面上,貌似木耳,但形體小,薄。

  〔7〕麻籽磨碎,成豆腐渣狀。

  〔8〕方言,姥爺。

  〔9〕方言,生氣,發脾氣。

  〔10〕舊秤,十六兩為一斤。

 ?〔11〕手工製作的絮有棉花的布棉鞋。

  〔12〕方言,傻瓜,弱智。

  〔13〕五六十年代小女孩們的遊戲。

  〔14〕傻瓜。

  〔15〕家庭沒有了男孩子,在農村被稱為絕後。 
 
姐姐 :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40

  我的老家是通渭縣第三鋪鄉的槐樹灣村。

  我大〔1〕是1959年舊歷七月從洮河〔2〕跑回來的。沒別的原因,就是想家。那時候洮河工地的民工都吃不飽肚子了,他想,一大家人呢,家裡人吃啥呢?怎麼過日子呢?

  我大弟兄四個,解放前就分家了。我大是老大,家裡情況最好——1958年吃食堂時隊上叫往食堂交糧,我娘在我家後院的菜園裡埋了一缸□麥——我們一家人湊合到這時還沒餓死人。家裡有娘、大姐二姐妹子和我。這時我大姐二姐出去要飯不在家。我還有個奶奶和四爸在一起過,四爸這年三月跑到新疆去了,在沙灣縣,家裡有四媽。三爸在一個小學當過老師,1957年定了右派下放回家種地呢,年初就沒了。爺爺是這年八九月去世的。記得有一天我奶奶打發我去萬家岔叫我小姑姑,有八九里路,說爺爺快不行了,叫你回去。姑姑當天沒動身,抓緊時間在磨子上推了些谷衣,放下叫娃娃們吃,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起往家奔。等我們進村時聽人說爺爺沒了,姑姑坐在村口大哭一場。

  我大回到家的時候,那一缸□麥已經吃完了。生產隊夏糧收完了,但沒分糧食,食堂也沒留,悉數拉走交公糧交徵購糧〔3〕了。我大就抓緊時間在房後的我家菜園裡種了點文艾〔4〕和苦蕎〔5〕。

  由於種得太遲,下雪天蕎麥還開花呢,只長了不多的一點點顆顆。收蕎,我大還不在家裡,縣上大戰華家嶺,我大又被派到華家嶺〔6〕挖魚鱗坑修梯田去了。我奶和我娘把蕎拔了,剛收拾完,縣上搜糧隊來了。進來了十幾個人,只有一個認識的,是我們大隊的隊長,碧玉公社碧玉大隊的人。那時候不叫本地人當隊長,怕你營私呢,怕你瞞產私分呢。那人叫呂連連,過去在我們村狗兒家扛過活,這時候是脫產幹部。他領著十幾個縣上和其他公社抽調的人組成的搜糧隊在我們村挨家逐戶地搜糧呢。1958年大躍進,1959年持續更大的大躍進,吹牛皮吹得更大,徵購糧任務比1958年還重,全縣的徵購任務沒完成,從家家戶戶搜陳糧交徵購呢。他們拿的矛子、斧頭、鏟子滿牆扎,地上打,聽音,房子、院子裡想到哪兒就挖哪兒,挖了三天三夜。我家是個老莊〔7〕,住了幾代人了,有前院、後院、正院,都挖遍了,到處挖下的坑,堆下的土。把房子裡的空面櫃挪開挖下了坑,把炕砸了,炕裡頭也挖了。四爸跑新疆時還埋下著二百斤糧食在莊後的菜地裡,地上種上了韭菜。那糧是給我爺我奶留的,說實在沒吃的了再挖出來吃,救命糧,叫他們挖出來了。我家剛收拾好的蕎麥連缸都挖走了。蕎麥放在洋芋窖裡,洋芋窖裡是空的,我娘在窖底上挖的坑埋下的,挖走了。

  這三天搜查隊在我家挖,在我家吃,他們撤走時糧沒了,文艾菜也叫他們吃光了。

  搜查隊走後十幾天,我大從華家嶺回來了,是馬車拉回來的,走不動了。我大回來時我娘和二爸家的大哥不在家。家裡有個油坊,在莊外的麥場上,分家時給我大和二爸兩家了。這時家裡沒柴燒,我娘和二爸家的大哥拆著燒火了,隊裡說那油坊已經入社了,是集體的財產,把我娘和二爸家的大哥拉到公社批鬥去了。那是快天黑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我當是娘回來了,出去開門,卻是我大回來了。我大餓得變相了,不像我大了,走路都走不穩。

  第二天我娘和大哥才回來。

  又到第二天,兩個姐姐要飯回來了。這天晚上我娘燒了一鍋榆樹皮湯全家喝,喝完,睡下了。兩個月沒見我大了,這夜我睡在我大的懷裡。天濛濛亮,我大懷裡濕溜溜的,像是出了一身汗——實際我大失禁了,我傻著呢,辨不過來——我冷得不行,我就喊娘:我大身上出水了!娘叫我喊大,我喊大,大不喘〔8〕。大姐喊大,也喊不喘。我娘罵我:趕快起來!我娘也起來叫我奶去了。我奶住四爸家裡,聽說我大叫不喘了,一進門就在院子跪下了,把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呼天搶地地哭:我這輩子做啥孽了,我的兒子一個跟一個地不行了!

  我二爸和大哥把我家的面櫃的腿腿鋸掉了,把隔板打掉了,把我大放裡面,叫了兩個人幫忙抬出去了。舊歷十一月的天氣地上凍了,挖不動墳坑,只好放在莊後的一孔窯裡。這是放添炕的〔9〕用的土窯。門口立了些樹枝堵住。

  我大去世後燒了七天紙。那幾天我大姐姐就說,燒過七天紙領著我要飯去。在家裡吃樹皮吃谷衣非餓死不可。我娘不同意,說這都快到臘月了,出去凍死呢。我奶說我娘,你叫他去吧,你就這一個獨苗苗了,蹲在家裡餓死呢!我娘不攔了。

  頭一天要出門,怕公社幹部擋住,娘說明天走吧,早些走。第二天天還黑著就起來要走,天上下起雪花來了。娘說,下雪了,冰天雪地的,衣裳下濕了咋辦呢?等雪停了吧。還是我奶辦事果斷,說我娘:你不要攔了,趕快叫走!走得晚就趕不到要飯的地方了。

  我娘不反對了,默默地把她準備好的兩碗谷衣炒麵叫我大姐背上。谷衣炒麵就是在輾子上輾下來的谷子皮,穀殼殼。炒熟,磨細,能煮湯,也能幹吃。

  從第三鋪槐樹灣天不亮走起,路過寧家灣和萬家岔,到萬家岔時天亮了。這時候又颳風又下大雪,身上刮透了,腳上的鞋濕透了——因為沾在腳上的雪化了。雪花飄飄,寒風割臉,確實凍得受不了,但兩個姐姐催著我快走。她們說還沒出第三鋪公社呢,遇上公社幹部非擋回去不可。公社有規定,社員不許外出逃荒,那給社會主義丟臉,給公社幹部丟臉。

  又走到溫泉、西川,沒進通渭縣城,後晌上了北山。北山上白雪茫茫,除了黑楚楚光禿禿的在北風裡日日響的樹棵子,山梁融化在茫茫的白雪裡。大雪旋裹的雪柱子在空中旋著轉著。天黑了下來。我們走一步腳下就咕吱吱響一聲。我害怕得很,怕狼,怕夜裡凍死,可我姐說前邊有個村子,我們今天緩在那裡。我跟著走,進了山梁東坡窪窪的一個村子,兩個姐姐領著我找住處。央求幾家都不叫住,後來找到一個老大媽家,老大媽把我們收留下住了一夜,她說她家的娃娃也要飯去了。老大媽家還有兩個小娃。大媽小個子瘦得很,和我娘一樣瘦,風能刮倒的樣子。炕燒得很熱,幾個人擠著睡了一夜。這天走了一整天沒吃東西,我口乾,吃不下去。姐姐也沒吃,她是給我留著不敢吃,怕頭兩天要不上吃的餓著我。大媽給我們燒著喝了點開水,把我們的鞋放在炕角上烘乾。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42

  天亮後繼續走,走在去義崗川的山樑上聽見前邊有馬車的聲音。當時我已經走不動,大姐說趕快走趕馬車去!到車上坐一下。追了一截,馬車下山了,走彎來彎去的車路,我們走截路從坡上溜了下去,追上了。我姐央求趕車人:把我兄弟帶一下,兄弟走不動了。趕馬車的不叫坐。這人三十歲左右,戴頂皮帽子,穿皮襖,爛布鞋,坐在車轅上。我姐嘴裡央求帶一下,一邊說,一邊把我抱上了車。坐上後趕車的再沒說啥,兩個姐姐也爬上車來。一直坐到義崗川,馬車進了一家大車店停下,我們下來。趕車的進了一間房子,我大姐進了另一間房子,要點水出來叫我喝。把碗還回去時央求那房裡的一個女人,女人叫我們進去了,上炕,和這女人睡在一盤炕上。

  第二天早上我姐一定要我吃幾口谷衣炒麵,說再不吃就餓垮呢!兩個姐姐都吃了,我還是沒吃,吃不下去。谷衣太干,在家煮湯能喝下去,干吃我真吃不下去,扎嗓子,苦。再上路我就走不動了,餓得洋混子〔10〕了,腦子木呆呆的腳抬不起來了,不會走路了。兩個姐姐拉著我走,上山的時候從後邊推著我,輪換著推。這一天又走了四五十里路,——三天總共走了一百五十里路——傍晚時走到一個名叫沙家灣的地方。大姐說前頭有個獨莊子〔11〕,上次她和二姐來這兒要飯吃飽過肚子。

  我大姐二姐要過一次飯了,她們認路,也認識大多數地方叫得上名字。大姐十七歲,二姐十五歲,我十歲。大姐已經說好婆家,原定1959年正月婆家娶親的,1958年生活緊張了,婆家來人說緩一緩,過了這一段艱苦時期再結婚。大姐比二姐長得俊,瘦高條,二姐長得矮,胖,那時也不胖了。

  聽兩個姐說能要上吃的,我就鼓勁兒走。一會兒走到那個獨莊兒,卻是沒一個人——莊子在,人搬走了,空空個兒。我們三個人一下子洩氣了,撲騰坐在地上了。

  坐了一會兒,大姐說,緩一下咱還走,沒人怎麼辦!我已經站不起來了,是我大姐拉我起來的,拉著往前走。走到溝底裡,有十幾戶人家,我們就去要飯。這是離開家三天來我們第一次要飯;前兩天沒要飯,光趕路了,到了村子就是找地方過夜。這都是我大姐決定的,她要過一次飯有經驗,知道在通渭縣境內要不上飯。到這個村莊,我姐說能要飯了,我們就開始要飯了,但是連著要了幾戶人家,都沒要上:家裡的大人開會去了,娃娃們在家。我姐說,誰家也沒幹糧,吃飯的時候再要吧。我們就在街上坐著等大人。天快黑時大人們回來了,各家的煙筒冒煙了,我們開始要飯。我沒要過飯,不敢要,大姐領著我要;二姐分開了,她自己去要。頭一家要飯,我姐站在門口喊,大奶奶,給上些吃的。喊了幾聲沒人出來,也沒人答應。我拉姐的手叫我姐快走。我那時還羞得很,要飯是丟人的事;我還害怕得很,我也不知怕什麼,反正心裡恐懼得很。我姐不走,連續喊大奶奶給上一些吃的。終於,一個老婆婆出現了,花白的頭髮,瘦瘦的黃黃的臉。她走到大門跟前說,我家也沒吃的,連湯也喝不上了。我姐央求說,大奶奶,給上一口嘛。我家裡沒吃的,出來三天了,一口湯都沒喝上,我弟弟快餓倒了,走不動路了。把湯給上些。老婆婆不說話了,轉身進了房子。我想,人家不給嘛,走嘛,但這時老婆婆又出來了,拿著舀飯的鐵勺走到我們跟前說,實在是沒吃的,把這口湯喝上吧。我姐忙把她的提籠兒裡的一隻黑碗伸出去,接住老婆婆鐵勺裡的湯,嘴裡說,謝謝大奶奶。老婆婆還站著,我姐就把碗給我了:

  拴拴,快喝,趁熱喝。

  這是糜麵湯,還有一塊煮爛了的指頭蛋蛋大的洋芋〔12〕塊塊。我一口喝完了湯,第二口又喝掉了洋芋塊塊。

  又連續要了三家,連口湯都沒給。我失望得很,不想要了,但姐姐拉著我往前走,接著要了兩家,又都給了些糜麵湯。姐姐都叫我喝了。又有一家人給了兩個生洋芋,放在姐提的籠兒裡。這時我們已經穿過這個村子了,到村口了。

  二姐怎麼要飯的,我不知道。我和大姐跟二姐分手的時候說好的,要罷了飯在村口見面。我和大姐在村口等呀等呀,天黑黑的了,沒等著二姐。我們又進了村子找二姐,沒找見。問了幾家人,有人說看見了,從那個方向走了,我們順著人說的方向找了幾遍,還是沒找見。後來找到這個村的馬號旁邊了,大姐說,二姐可能蹴在〔13〕馬號裡了,進馬號問問吧。馬號的院子裡有個小房,燈亮著,有個老漢。大姐問他有個要飯的丫頭來馬號沒有?老漢說沒有,沒看見個要飯的丫頭。說著話老漢知道了我們是姐弟三個人出來要飯的,老漢說我姐:你兄弟這麼小,天這麼冷,你領出來要饃饃,餓成這個樣子了,你的膽子這麼大呀!把兄弟餓死怎麼辦!他數落了幾句我姐,又說,別找了,你妹子可能在誰家蹴下了,你把兄弟領進來,就在這達蹴下。我和姐正發愁這天夜裡沒處睡覺,就在馬號裡蹴下了。炕熱得很。

  飼養員老漢善良得很,他說,可不敢在村裡亂跑。隊長開會時說?,上邊有指示,外流人口不叫收留,看見了?報告,送到收容站去。

  第二天早上,老漢忙著喂牲口,我姐把洋芋塞進炕洞裡燒熟了,叫我吃,她吃了一把谷衣炒麵,喝了口涼水。從家裡帶出來的谷衣就吃完了。

  吃完洋芋離開了馬號,這時還不到飯時候〔14〕,大姐說找二姐去。我們在村子裡找了一圈還是沒找見,大姐失望了,說二姐可能離開這個村子了,咱往前走吧。

  這天中午要飯的村子我沒記下,但是卻在村子裡遇見了二姐。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43

  大姐為二姐擔了一夜心,怕她出啥事了,或者叫壞人欺辱了,或者凍死了。如今在路上碰見,她一腔子的怨氣都發洩出來了。我大姐的名字叫芬兒,二姐叫芳兒,大姐厲聲喝道:

  芳兒,你昨晚哪去啦!

  我二姐沒說話,大姐就罵開了:

  你個混賬,給你說下的要罷飯在路口上等著,誰先到誰等著,你做啥不等!你說,你做啥不等!你把人能急死嘛!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找了半夜!

  二姐當時解釋一下就好了,可她沒解釋,就那麼站著,看著大姐,看著我。大姐接著罵:

  你啞了嗎?你說呀!你為啥不說話!分手的時候說下的誰先到誰等著,你為啥不等!你混賬東西!你家去,你自己要饃去!你不要跟我們在一搭,你叫人把心操死哩!

  大概是大姐太凶了,二姐受不了啦,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了,登登登地往村外走去!

  我看二姐走了,心裡害怕,說大姐:

  姐,你再不要罵了,二姐著氣了。

  大姐說:

  著氣了?她還著氣?我的氣還沒出來哩,她就著氣了!走去,叫她走去!我看她上天去!

  當然,二姐是上不了天,但二姐轉身登登登走了之後,我們再也沒看見她。以後的兩天裡大姐也很後悔,她猜測,二姐那天夜裡可能沒找到住處,可能在哪個麥草堆裡睡了一夜,也心裡窩囊著呢。她一頓罵,不許二姐還嘴,二姐可能真正生氣了,賭氣走掉了。於是大姐領著我一邊要飯,一邊找二姐。大姐估計,二姐可能還會走夏秋之際她們要飯走過的那些村莊,便領著我也到那些村莊去要飯,找二姐,但始終也沒見著二姐打聽著二姐的下落。

  在沙家灣要了幾天飯,大姐就領我到了青天堡。青天堡是回民集中的地方,頭天到那兒,飯能要上,但晚上睡覺沒地方去,找了多少人家,都不叫我們住。怎麼央求也沒人要,都說政策緊得很,不敢收留。那天找住處到深夜了,我們到了一個人家,有一個老奶奶,我們就央求叫我們緩一晚上暖和一下。那老奶奶說你們出去,到外頭找住處去。我姐說太晚了,叫我們好歹過上一夜,在地下蹲著都行。那老奶奶說不成,你們不能在這達蹴著。不是我不叫你們緩著,你們可可憐憐的也孽障得很。我把你們留下,後人來了肯定不行,把你們攆出去哩!我和姐不走,就在房裡的地下蹲著,我姐說,這時間了,我們確實沒處去了,你家後人來了再說吧。老奶奶的後人來了,乾脆不叫蹲,開了門攆我們,還把我姐踢了一腳。嚇得我和姐趕緊跑了出來。就這他還追了出來,叫我們離開村子。我和我姐不願走,人生地不熟,又是深更半夜,我們能往哪去!但是老奶奶的兒子跟上來了,一連聲地喝走,走,走!他把我們趕過了一道溝,翻了一道梁。這時候他蹲下了,說你們願往哪走就往哪走,不要回來!啊呀,那個年輕人,我沒見過那麼壞的人!沒辦法,他在那兒攔著,我們進不了村,只能摸黑往前走。沒月亮,那幾天夜裡沒月亮,黑得很。深一腳淺一腳,一會兒像是有路,一會兒又沒路了,遇到了□坎,原來是走到野地裡去了。我當時心裡恐懼死了,心想,今晚上沒命了,不是狼吃掉就是凍死。我的眼睛裡都含著眼淚了。還是我姐有本事,她就像是有夜眼,拉著我走了一程進了另一個村莊,而且立即我們就聞到了新鮮的馬糞味道——我們走到這個村的馬號跟前來了!

  按說,馬號是最理想的住處,但我們不敢進去。那個村的回回把我們攆出來了,這個村的回回能收留我們嗎?

  我和姐想找一找,看這兒的麥場在那裡,我們想找個草垛鑽進去。就在我們轉身離開馬號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間草窯——用土坯旋的房子,房頂上沒有椽子,裡邊堆著鍘好了的麥草。在這寒冷的臘月,又是無處棲身的關頭,一個草窯當然是可以勉強棲身的了。我和姐立即鑽了進去,並很快地在一堆鍘碎的麥草裡安頓下來。但是,畢竟這是臘月的數九寒天,沒有門的草窯,西北風直接就灌進來,加之我們凍僵的身體本身就沒有多少熱量,我和姐睡下很久,姐摟著我我也睡不著覺。姐也睡不著,我們抖得索索的。

  就在這時候,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一個人走進來了,在我們頭頂蹲下了,把一個啥東西放在地上。我當時怕極了,以為是那個攆我們出來的年輕人還在跟蹤我們,要加害我們,要掐死我和我姐。或者是在我們走進這個村的時候,有個壞人跟上了我們,要把我和姐怎麼的……還在家的時候就時不時聽見這樣的傳聞:某某某在外頭要飯叫人打死了,誰誰誰叫人刮著吃了肉了!可是沒想到的是那個人伸開了手劃了一下草,他的手碰到了我的頭,竟然驚得呀地叫起來,登登登退了幾步跑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窯外邊出現了一盞馬燈的亮光,兩個人說著話走進來了。看見了我和姐,其中一個人說:

  啊呀呀,你們是做啥的,咋睡在這裡?把我嚇死了!原來他是飼養員,拿著背斗進來攬〔15〕草的,給牲口上料呢!他們把我們領到飼養員住的房子去了,叫我們在炕上睡,把身體暖和過來了。我和姐都睡著了。

  轉天,我們往關川一帶走。青天堡的回回生活也差,也吃谷衣,吃蕎皮,我們就往關川走。關川一帶生活稍好一點,能要上一點洋芋湯和糜谷湯,也有的給些酸菜,吃不飽但餓不死,能把命吊住。 
4

www.abada.cn 2007-05-11 02:43

  我們沒進會寧城,姐知道城裡有收容站,抓住要飯的就往回送。我們是翻山過鄉到關川的。關川是會寧縣的西川,是以一條河出名的,那條河叫關川河,它隨後流進祖厲河,再往北流,流進黃河。一天,我們在一個村裡要飯,遇到的一個人說,走,我給你們找一個吃飯的地方去。那人像是個村幹部,把我們領到河畔公社的收容所去了。那是個臨時的收容所,不是公安局辦的,看來就是專門收容要飯人的,因為它是在一個私人的院子裡,有二十幾個要飯的,大部分是大人,就幾個娃娃,還都比我大。進了收容所我和我姐很害怕,怕他們把我們遣送回通渭去,那就得餓死。可是他們沒遣送,給了些谷米面煮的湯喝,就把我們領上了一片□地,給我們一人一個背鬥,叫我們到壓沙地〔16〕背沙子。背沙子要從山溝溝裡背,走的路長。背了幾趟,累得很。在一個轉彎的地方,我姐前後看看沒人,就撂下背斗拉著我跑。

  我姐一邊拉著我跑一邊往後看,專往僻背的山溝溝裡鑽,怕有人追上來。跑了一陣之後藏在一條坡地的地埂下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緩了一會兒,看沒人追上來,這才慢慢站起來往前走。這時候我們也沒目標了,也不知道走到那裡了,看見村莊就進去,要著吃。我們這樣亂跑就是為了躲開河畔的收容站。這樣走了兩天,我們走到了白草□。白草□的情況比通渭好一些,但和關川差不多,人們也挨餓著呢,要飯時有的給有的不給,天天能吃上一點兒,但總是吃不飽。不過我的腿比在第三鋪槐樹灣時有勁了,有時一天走幾十里不覺得太累。

  我記得離開家的那些日子——有一個多月——就吃飽了幾次。

  一次是走到劉寨遇到了一家人,只有老兩口——四十幾歲快五十歲的樣子吧。我和姐進了他家院裡要飯,老兩口把我們叫進窯裡,端出來幾個糜麵饃饃叫我們吃。那饃饃一個就有碗那麼大——半斤重。我已經一年沒吃過飽飯和饃饃了,饃饃一端上來放在炕桌上,我的心裡就說不出的興奮!老兩口說吃吧,你們往飽吃。我伸手去拿饃饃,這時我的心跳得咚咚的,慌得很,也激動得很,嘴裡氣都喘不勻了,氣短得不夠用了!要暈過去的感覺!我的手抖得我想控制一下——不要抖——可是控制不住。我把饃饃拿過來吃了一口,那饃饃那個甜呀,像是嘴裡含著冰糖!那個香呀,香得沒法形容,比吃肉還香!一會兒我就把兩個吃下去了。這時候我姐姐也吃完了兩個,正伸手拿第三個,我也去拿第三個,但這時坐在板凳上的老漢說話了:你們餓了的人,一下子不敢多吃,吃多了脹呢。

  這要是在家裡我大我娘說,我是不聽的,——心裡餓呢——可這是吃人家給的饃饃,儘管想吃,但還是忍住了,沒再吃。我姐也把抓起來的饃饃放下了。這時老奶奶又端上開水來說喝些水,渴了吧。我和姐一人喝了兩碗水。

  喝完了水,老兩口說,你們姐弟今天就在這達緩下,我們家裡再沒人,炕大著呢。

  我感動得心裡熱乎乎的:自從離家要飯以來,這是第一次別人先說出來叫我和姐住下的話。我心裡覺得幸福極了,也感動極了,沒法形容的感動。我的眼睛裡含滿了眼淚。

  於是我和姐脫了鞋上炕坐下,用被子蓋上了腿,暖腿。立刻,全身都暖和了。這時老兩口跟我姐暄〔17〕開了,那老漢說:

  我們家是缺兒女的,沒個娃娃。你看,把這麼心疼〔18〕的娃娃餓成這樣了,叫人心痛得很呀。

  停頓了一下,他又說:

  這丫頭,我跟你說句話——如果能行,把你弟弟給我家留下。我們老兩口認個後人你看行不行?

  我姐說:

  老爺爺,我家姊妹幾個,就這一個男娃。我娘怕他在家裡餓死沒後人了,叫我領出來混個口,我娘在家等著我把兄弟囫圇個兒領回去呢。我大剛剛沒了。這兄弟不敢給人。

  老兩口聽姐這麼說,不言喘了。睡了一夜,天亮又拿乾糧——糜麵饃——給我們吃,叫我和姐吃飽了。還給我姐的提籠裡裝了幾個糜麵饃,我和姐就動身走了。走的時候,老兩口還跟我姐說呢:丫頭,你要是捨不得兄弟,連你也留下,我們把你認成自個的丫頭,行不行?吃的我們有呢。我姐說,老爺爺,你把我留下,我也不能把兄弟給你。我是一片樹葉落到哪達都行哩,可兄弟不行。他不家去,我家就沒頂門〔19〕的了。

  老爺爺說,你這個丫頭,天這麼冷,你領上兄弟往哪裡要吃的去!

  我姐說:

  老爺爺,那沒辦法,我家窮,不要飯就餓死呢!

  然後姐轉過身來說我:

  拴拴,走。

  離開劉寨,又到了大溝。在大溝有一家人也好得很。那是在一個小地名叫豬槽溝的村子要饃饃,又吃飽了一頓。

  離開大溝,離開豬槽溝,我和姐還往北走。我們一路上聽人說下的,靖遠縣的情況比會寧還好,那邊靠著黃河,產量高,不缺糧,要飯能吃飽肚子。可是越往北走,人口越稀,一片接一片的荒灘,一道一道的荒嶺,有時一二十里路看不見人,看不見村莊。

  還在大溝豬槽溝的時候,那一家好心人就勸過我們,不要去靖遠,山高灘大狼多得很,被狼吃了的要饃饃的人多得很。我姐不信,說那是好心人怕咱出事嚇唬咱呢,咱就往前走,到靖遠就能吃飽肚子了。

  在大溝北邊的幾個村子裡又要著吃了兩天,有一天中午吃了一頓飽飯,我姐就說,今天下午咱趲緊了走上一截,今天就要到靖遠縣。

  那天下午鼓著勁兒走了三十里路,過了一個莊子,又走過了一個莊,又過了一道溝爬上一道長長的山梁。光是在山樑上高高低低走了十幾里路,來到一座山□上。我們問下人的:下了那個山□是一片大荒灘,荒灘的那頭山根裡有個村子,那就到靖遠了。我們站在山□上看見了那村子。這時已經黃昏了,一會兒天就要黑了,我們急急忙忙地往□下走,朝著荒灘上的一群羊走過去。我們知道,有羊群就有放羊的,但就在這時從東邊的山溝裡跑出來兩隻狼,一下子鑽進羊群裡把一隻羊扯〔20〕倒了,又扯倒了一隻,把羊群整個衝散了。明明白白荒灘上有個放羊的人,狼還是把羊扯倒了。我和姐嚇壞了,不敢走了,慌慌張張又上了山□。我姐說,咱原路回去吧。
5

www.abada.cn 2007-05-11 02:44

  可是,回去又談何容易,剛剛爬上山□,走過一個凹塌,天就黑下來了。我的心裡害怕極了,我想,天黑了,山樑上可不要竄出狼來。我就跟姐說,姐,不要走了,天黑了,出來狼咋辦呢!就這裡蹲下吧。我姐這時也有點害怕了,但她說,蹲下哪行,蹲下就沒狼了?蹲下還不凍死嗎!

  我姐說得對。蹲下就是避開了狼,也非凍死不可。已經臘月二十幾了,正是三九天氣,太陽一落就冷得受不了。我和姐除了穿個破棉襖,下身是單褲子,兩條腿已經凍麻木了,如果停下,時間不長就能凍死。

  我們就接著走,但是走了也就是五六里路,我就走不動了。餓是次要的,就是冷,再加上害怕遇上狼,心裡恐懼,這寒冷就格外壓迫人。我的兩條腿已經凍得透透的,腿都伸不直了,走不成路了。

  我姐看我的確走不動了,就背起我走。提籠兒交到我手裡。她的手攬著我的腿。

  我姐那年十七歲,個子大,但終究是挨餓的人,走一截也乏了,越走越慢,後來站下了,放下我緩一會兒。她說,這怎麼辦呀,路還遠著哩,我也乏了。我沒喘。喘啥哩,我成了我姐的拖累了!我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我腦子裡就想著一個問題:今晚上不是叫狼吃掉就是凍死,再也看不見娘了!

  就在我抽抽搭搭哭的時候,我姐突然說,拴娃,你看,那是不是一盞燈?

  這是臘月二十幾的日子,天剛黑月亮就下山了,山山窪窪一片漆黑,我根本就看不見哪裡有一盞燈。姐說:

  你看,在半山坡上,有一點亮光呢。

  我按著姐指定的方向看,果然看見了一點點黃色發亮的東西。憑經驗判斷,那裡有一間房子,房子裡點著燈,燈光照在窗紙上。姐說;

  走,到那達緩著去。

  姐背著我從陡坡上往下溜了一截兒,出現了坡地的□坎,在一塊坡地的邊上出現了幾間房子。一隻狗叫起來了。是個羊圈。我姐說。

  那時候農村的人家早不養狗了,狗吃糧食,只有生產隊的羊圈才養狗,而且是山坡上攢糞的羊圈才養狗。會寧縣和我們通渭縣一樣,山多川少,莊稼地都在山坡山樑上,為了往地裡背糞方便,很多羊圈建在離村莊很遠的山坡和山頂上。

  這個羊圈就是在靠近山梁的山坡上,一間大棚子圈羊,旁邊還有兩間放羊人的住房和草窯。聽見狗叫,房門開了,一片黃色的燈光灑到門口,一個人走出來問了一聲:做啥的?

  我姐忙說,要饃饃的。

  要饃饃的?那人反問了一句,接著又說,三更半夜的你們要饃饃哩!

  老大大,我們是往靖遠去哩。走到北邊的山樑上看見狼了,不敢走,折回來了。

  放羊的說,你還背著個人?

  姐回答:是我兄弟。老大大,我兄弟凍零干〔21〕了,你叫我們在你房裡緩一下。

  去去去,我這裡沒處住。

  放羊的大聲說完轉過身去就要關門,但我姐緊躥兩步用身體抵住了門板。我理解姐姐的心情:真要是被那人拒之門外,我們可就麻煩了,因此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同時我姐又說,老大大,把我們留一夜嘛。

  但放羊的吼開了:哎,你還進來了?出去!出去!誰叫你進來的!

  但我姐擠了進去說,老大大,求你了,叫我們緩一下嘛。

  那人還是吼,誰是你的大大!出去!出去!出去!

  姐姐不僅不出去,反而把我放下了。我因為腿凍得沒了知覺,一放下就跌倒了,坐在地上,咚的把地砸得響了一聲。這時我看清了,這個放羊人大概四十歲的樣子,一臉鬍子,很凶的樣子。但姐姐不害怕,姐姐和我被人罵慣了:滾!走開!這樣的話我們一天不知道要聽見幾次。所以姐姐放下我之後繼續央求:

  老大大,叫我們緩上一夜嘛。沒處去呀,這荒山野嶺的。你看,我兄弟已經凍得站不住了。

  放羊人還是不鬆口:我管你站住站不住哩!我這麼小個房,這麼小個炕,你們兩個人一睡,我到哪裡睡去!

  的確,他這間房子很小,二三尺寬的一條地,不足四尺寬的窄溜溜炕。我姐忙說:

  老大大,留一下我們嘛,可憐可憐;我們不上炕,就叫我們在地下蹲一夜也行。

  可能是我姐說的在地上蹲一夜也行的話打動那個放羊的了,那人在炕上坐下了,打量著我姐問起話來:你們是哪達人?咋到這裡來的?

  對於這一類的問題,我和姐姐一天不知道要回答幾次,而且都是說實話——我們是通渭第三鋪公社的人,我爺餓死了,我大餓死了,家裡剩下我奶、我媽和一個妹子,我們姐弟三個人出來要飯,二姐又丟失了,不知死活……而且,這天我姐還說起了我二爸、三爸和四爸家的情況,三爸死了,三媽到陝西要飯去了……

  我姐要飯有經驗了,為了打動人心,得到同情,一說起來就痛哭流涕,往往就是最嚴厲無情的人,聽了也為之動容。所以這天我姐說完,那個放羊人就不攆我們了,還說噢,你們家這麼可憐!

  於是,我姐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放到炕上,接著央求:老大大,可憐一下我兄弟,我們家就這一?後人,你行個善,叫我兄弟在炕上暖和一下。我在地上蹲著都行呢。

  緩上一夜就緩上一夜吧。放羊人終於鬆口了,但他眼珠一轉又說,我答應你們兩個在這達過夜,你們給我啥好處哩?

  你要?好處?我姐驚訝地問。

  啥好處?嗯……這話……當著你弟弟的面,我還不好說……

  那人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支吾起來,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你說嘛。我姐催他,看著他。

  還真有點……不好說。那人似乎還真有點難言的樣子,站了起來,扭過臉去不看我和我姐,但他沉默片刻後又說,走,你到外邊去,我跟你說個話。

  我姐怔了一下說,到外邊做啥呢,怪冷的。你有話就在這達說嘛。

  但那人登登登幾步走出門去了,在門外喊,你出來,到旁邊草房來,我跟你說話。

  我姐沒出去。姐可能覺出了什麼不祥的事情,坐著沒動。後來那人又喊了:你出來不出來?我姐看了看我,說,栓拴,你坐著,我出去一下。

  我姐出去後在門口站著說,你有啥話你就說嘛,但那人的聲音說,你喊啥哩?來,到草房來,我在草房跟你說,外面太冷。接著,我就聽見了門軸的吱扭的響聲和那人的招呼聲:進來,進來。

  我不知道那人說了些啥話,但我姐很快就回來了。煤油燈的光線照在姐的臉上,我看見我姐的臉色紅紅的,又像是很生氣的樣子。接著那人也跟進來了,很厲害的聲音說:

  怎麼,你不答應嗎?

  我姐咬著嘴唇說,不行! 
6

www.abada.cn 2007-05-11 02:45

  那人很凶的樣子,很嚇人地說,不行?不行了你們就走!我這裡不招你們!你和你的兄弟願到哪睡去就到哪睡去!

  我姐不說話,在地上站著,背朝放羊的,也背朝著我。後來,她默默地把進門後從頭上抹下來的一塊棉線織的遮風擋寒的頭巾拿起來,默默地包在頭上,然後拉我:

  拴拴,下炕,咱走。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不想走。我知道,出了門就要受凍。我說那個放羊的:

  老大大,你不叫我們睡嗎?

  放羊的臉上一種怪模怪樣的表情:娃娃,不是老大大不叫你睡?是你姐不願意在這達睡。

  我又問姐;姐,你咋不願睡?

  姐不回答,厲聲喊,下炕,叫你下炕你就下炕。走!

  我一下子哭了:姐,就在這達睡吧,外頭凍死呢……

  姐突然哇的一聲哭了,接著撲騰一聲跪在地上,哭著央求:

  老大大,你就可憐我一下。我已經許了人了,說下今年娶親的,鬧年成才沒娶……你可憐一下我,我把你認個干親,你是我干大,行不行?

  不行不行,你想走就走,領上你的兄弟快走……那人說。

  我姐還是哭著說,干大,你是我干大。不管你認不認,我都叫你干大。干大,你可憐一下我和我兄弟。我兄弟一出門就得凍死,就得叫狼吃了。可憐一下,行個善……

  那人說,不是我不可憐你兄弟,是你不可憐你兄弟!你就不要怪我不行善。

  姐說,干大呀,你行行好,救我兄弟一命……

  那人說,少胡說八道,誰是你干大,誰球稀罕你叫一聲干大!走!領上你兄弟走,滾出去!

  以我當時的年齡的確辨不清當時出啥事了。我那年才十歲,還不懂事呢。我只是感覺出來那人不叫我們住他那達,是因為那人要我姐做一件事,而我姐又不答應。於是我就問我姐:姐,他要做啥呢,咋這麼凶?

  我姐光是哭,不回答我。哭了好久,她像是作出了決定,她又摘下了頭巾,咬著嘴唇對我說:

  拴拴,不走了,咱們不走了。睡吧,你先睡。姐等會兒就睡……

  那個放羊人笑了,說,這就對了。把你個要饃的,還高貴得很!你當你是啥人?皇親國戚?青枝枝綠葉葉?

  我不懂那個人說的啥話,反正是他不攆我們走了,我就放心了,放心地脫了棉襖鑽進被窩裡了。睡著了。羊圈裡的炕都燒得熱,有羊糞……這一覺睡得香得很,直到我姐把我叫醒。我們在人家過夜的時候,我姐經常半夜裡把我叫醒。那時我身體弱有時把人家的炕尿濕。但這天姐叫醒我之後沒叫我下炕尿尿,卻說,拴拴,穿鞋,咱走!這時候天還沒大亮,就見門縫裡剛剛透進來一束淡淡的青光。我跟姐說天還沒亮嘛,急著咋哩?我還想睡。但姐不解釋,態度很粗暴地一把拉起我來,不等我穿鞋,她就把鞋給我穿上了,拉著我出了門往山樑上爬去。

  姐好久沒說話,就是走。等到上了山梁,姐才回過頭來說:

  咱回,回家去!

  這時我才看見姐的眼睛哭得紅紅的。姐跟我解釋:咱回家吧。快過年了。我想娘,想奶奶了。

  我說我也想娘,想奶奶。

  我們就沿著山梁往南走,往通渭走。

  我們離開的時候,那個放羊的老大大在羊圈的炕上睡得跟死豬一樣,打著呼嚕。

  我和姐姐是大年初一回到槐樹灣的。那時我娘已經去世了,奶奶活著,妹妹活著。到家還是沒吃的,第二日早上我姐又出門要飯去了。我跟著奶奶過了一個月,妹妹先歿了,接著奶奶也下場了,生產隊就把我送到了公社的幼兒院去了。

  我再見到大姐,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那時我已經到了定西孤兒院了,上一年級。那是七月的一天下午,孤兒院李院長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了,說是有人來看我。原來是我大姐。大姐說她要飯去陝西了,她是從陝西回到定西,然後要回通渭縣家裡去,在定西城裡遇到了年家灣村的年至真。年至真是和我一起來孤兒院的,他比我大兩歲上四年級,和幾個大娃娃在定西縣的大成小學上課,在孤兒院吃住。他在去上學的路上認出了我姐,告訴姐我在定西孤兒院呢,我姐就到孤兒院來看我了。我姐問我孤兒院能吃飽嗎,我礙於李院長的面不好說挨餓的話,就說能吃飽。我姐說能吃飽就好。

  那次來孤兒院看我,我姐還買了一把棗給我吃。那時棗剛下來,我姐用一個手巾包著。

  到兵團工作以後,兩三年我就回家探一次親,探親就是看大姐。不回家的一年,過年時給大姐寄幾十元錢。大姐還在世。大姐成家後生了三個兒子一個丫頭,丫頭出嫁了,大兒二兒成家了,小兒還上高中呢。

  十八年以後大姐打聽到二姐那次出去要飯在靖遠縣的周家咀跟了個男人。1978年我和大姐專門找去了,找到後二姐不認識我和大姐了,我和大姐也認不出二姐了。



〔1〕甘肅中部地區習俗:把父親叫大,父親的大哥叫大大,二哥叫二大……父親的弟弟排行老幾就叫幾爸,如二爸,三爸……如此類推。

  〔2〕1958年,甘肅省委?定要把發源於甘南藏區的洮河水全部引流到隴東董志□的「偉大的共產主義工程」,途徑中部乾旱山區,修一條「山上銀河」。十六萬民工苦幹三年,以失敗告終。

  〔3〕50~70年代,農民除了交公糧?還要把餘糧賣給國家;餘糧是有定額的必須賣的,農民把這種糧叫做徵購糧。由於各級領導左傾和浮誇,吹牛放衛星創高產,徵購糧定額很高,有些地方把全部口糧交徵購還完不成定額。

  〔4〕類似於油菜的一種油料植物,菜籽搾出的油味苦,其葉片可煮熟漂洗之後食用,味同苦苦菜。

  〔5〕蕎麥分甜蕎和苦蕎兩種,甜蕎獨桿兒,產量低,生產期短,霜一打就枯死,苦蕎生長期長,耐寒,產量高。

  〔6〕甘肅中部山區最高山脈,主峰海拔2457米。跨省的西(安)蘭(州)公路和華(家嶺)雙(陝西雙石鋪)公路經過這裡。

  〔7〕甘肅大部分地區把院子叫莊子,幾代人居住過的院子叫老莊。

  〔8〕方言,不說話,不出聲。

  〔9〕西北農村冬季燒火炕取暖,燒炕用的柴草谷衣麥衣樹葉和曬乾了的驢馬糞統稱添炕的。

  〔10〕方言,糊塗,神志不清。

  〔11〕方言,一個村子只有一戶人家。

  〔12〕方言,土豆,馬鈴薯。

  〔13〕方言,住下,睡下,待下。

  〔14〕方言,中午。

  〔15〕方言,取,裝,抱。

  〔16〕西北某些地區高寒,為提高地溫以利農作物生長,便在田里鋪一層石子用來吸收太陽的熱量,這樣的農田叫壓沙地。

  〔17〕方言,說話,聊天。

  〔18〕方言,可愛。

  〔19〕方言,沒繼承人,沒兒子。

  〔20〕方言,咬,撲。

  〔21〕方言,不行了,形容情況不妙,很嚴重。 
 

華家嶺 :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46

  芬兒一旦決定回家,就心焦火燎地趕路,連要飯的心思都沒有了;她領著弟弟順著南北貫通會寧縣的祖厲河畔的公路往南走,餓了就在路邊的村莊要口湯喝。三四天時間,就進了會寧縣城。前一段時間要飯往北走,她領著弟弟沒敢進會寧城,怕被城裡的收容所扣住遣送回去,可這次她領著拴拴直奔縣城。她對弟弟說,咱就到收容所去,叫公家把咱押送回去。收容所有汽車,說不定到家還能趕上過年。

  芬兒還真說對了。拴拴跟著她打聽收容所找到城西南角的一個收容所的時候,正是吃晚飯喝糊糊湯的時候。六七十個被收容的乞丐排隊打湯,一個穿藍色制服棉襖的幹部站在打湯的地方說:

  吃完飯,你們就休息,明天送你們回通渭去。

  收容所設在了一家私人的莊子〔1〕裡,有兩排平房,還有兩三間土坯旋砌的土窯。這裡只有幾個民政局的幹部,還有雇來做飯的和協助工作的幾個城鎮居民。看來,這個收容所是專為收容乞丐而設置的,因為沒有一個警察。

  一人一碗谷子面的糊糊湯喝完,乞丐們就被趕進了土窯,門外上了鎖。乞丐們擁擠著在鋪了麥草的地上過夜,沒有爐子取暖。好在風刮不進來,又都是風餐露宿慣了的,沒有人喊冷,只有呻喚聲,咳嗽聲,且漸漸平靜下來。

  有一件事姐姐沒說對:沒有什麼汽車。第二天早上起來,民政局幹部就叫大家排隊。還是那個穿藍色棉制服的人喊:走了!走了!排好隊!有人叫喚起來:不給些吃的嗎?藍色棉制服說,走,聯繫好了,在前頭路上吃飯!有人說給上些吃的嘛,不吃飯能走動嗎?藍色棉制服說,走,少廢話!給上些吃的?給上些吃的你們腿攢勁〔2〕了,跑了!另一個工作人員大聲喊:

  放心走,餓不著你們。背著糧哩!

  人們看時,幾個身體有勁的乞丐背著面口袋跟在一個幹部後邊走出大門去了。

  人們似乎放心了一些,不吭聲了,跟著這兩個民政幹部走出院子。什麼樣的人都有,五六十歲的老漢,老婆子,中年男女,十來歲的娃娃,夫婦領著孩子的。共同的特點是衣著破爛蓬頭垢面,臉色蠟黃,很多人有棉襖沒有棉褲,出了院子冷風刮來,人就索索地抖起來。民政局幹部的擔心是多餘的,走了不長一段路乞丐們就拉開了距離,零零散散了,但沒有人逃跑。看來,這些人不論是自願還鄉還是被迫還鄉,都是聽話的。有些人身體很弱,但掙扎著努力前行。

  押送這些人的總共五六個人,一開始他們都很負責任,不斷地喊叫跟上!快跟上!今天走到華家嶺呢!到那兒就有汽車了,把你們送回家去!後來就都不吭聲了,和乞丐們混在一起走,因為他們也看出來了,這些乞丐都是想回家過年的,也都走得很努力。

  拴拴和一個中年人走在一起。早晨一出窯門,民政局幹部就把姐姐喊出去了,叫姐姐背上些糧食,前邊走。昨天一進收容所,管理幹部就認下她了,認為她自覺來收容所的,可靠,她的身體也高也強壯。她便把弟弟托付給了昨天認識的一家人。

  |定西孤兒院紀事華家嶺|昨天晚上喝完了湯在土窯的麥草上躺著的時候,姐身旁坐著個女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那女人是全家出來要飯的,一個男人在旁邊躺著,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子在兩人中間坐著。那女人看他倆是新來的生面孔,就問姐:你們是哪達人?姐回答,通渭第三鋪人。又問哪個村?姐說槐樹灣。一聽是第三鋪槐樹灣的人,那個男人翻身坐起來問,槐樹灣?槐樹灣誰家的?姐說我大叫那永福。那人叫了起來:那永福,你是那永福的丫頭嗎?你認得我嗎?姐姐搖了搖頭反問你認得我大?那人說,怎麼不認得呢,我是袁家溝的何家嘛,離槐樹灣十一二里路嘛。我還去過你家。你家有爺爺奶奶,還有你大你媽,有兩個丫頭。姐姐糾正他:三個丫頭。那人說,兩個,那次到你家,你大說的兩個,還有個男娃。姐說,男娃就是我這個兄弟,可丫頭是三個,我還有個碎〔3〕妹子哩。男人說是嗎?你碎妹幾歲了?姐說五歲了。那男人說,那就對著哩,我是五六年前去的,你碎妹還沒出生哩。唉,日子過得真真快!那年我是做啥呀……對了,那是我家的牛跑了,我到槐樹灣的山溝裡去找,回來渴了,想喝口水,進了你們家的。以前就知道你大,也見過面,沒說過話。那次見了,就認識下了。

  昨晚那人還問了姐許多話:為啥出來要飯?都到哪些地方要的?姐一一回答了,那人不斷地歎息,歎息人生無常,歎息世事艱辛。

  由於談得熱火,早晨民政局幹部把姐叫去背糧,說背糧的要前邊走,姐就把拴拴托付給這家人了。姐說,何大大,我前頭走了,收容所叫我背口糧呢,就是大家路上吃的。你把我兄弟領上。

  乞丐們出了會寧城,先是沿著通(渭)會(寧)公路走,後來就脫離了公路,沿著田間小道,沿著村道,順著河谷,爬坡翻梁前行,向著高聳的華家嶺方向。有些人喊起來,怎麼不走正路呢?民政局幹部說,走捷路呢,今天要趕到華家嶺。

  這一??走了半天,到飯時候〔4〕已經走進華家嶺的群山之中了,周圍都是白雪皚皚的山梁?民政幹部還催著大家快走。乞丐的隊伍拉開了距離,稀稀拉拉有二三里長。有些人走不動了,喊腿痛,喊餓了,但民政局幹部說,再堅持堅持,到王家寨子吃飯。

  拴拴不知道王家寨子在哪裡,只是咬緊了牙關跟著走。

  終於,太陽滑過頭頂了,乞丐的隊伍走進了王家寨子,一個向陽的山坡坡上的一片村莊。先期到達的一個幹部在村口路上站著,招呼後邊走來的人:

  到這邊來,到這邊來,在這個莊緩一下,喝湯。

  先期到達的乞丐們已經在燒湯了,分在兩戶農民家裡。那拴拴進去的一家正好是姐姐燒湯,已經燒熟一鍋疙瘩湯了。農民家的鍋小,燒了三四鍋,人們才吃飽。——這一頓飯還真吃飽了,民政局幹部知道今天的路遠,還都是上坡,捨得下面,疙瘩湯裡有許多指甲蓋大的面核核。

  先喝完湯的人,民政局幹部催著叫先走。乞丐們分成兩三撥出發了。姐姐叫拴拴還是跟著那個袁家溝的中年人走,說到華家嶺收容所見面。姐姐還要給沒喝湯的人燒湯。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47

  那拴拴跟著人走,路越來越難走,一個勁兒鑽溝,爬坡,有些地方小路被雪埋掉了,民政局幹部領著他們走,雪有半尺厚。後來上到華家嶺了,沿著山樑上平坦的公路走。公路南北方向,公路上汽車軋出的轍印層層疊疊。風大極了,也冷極了。刮的西北風。

  這時候天已經黃昏了,那個中年人說還有十多里路就到新站了。那拴拴前後左右看去,他們走的這道山梁最高,兩邊的山都矮。雲彩在他們腳下,太陽也在腳下,太陽在雲彩裡藏著,把雲彩燒紅了。

  又走了五六里路,太陽從西邊的雲彩後邊消失了,他們前方的公路邊上出現了一個村莊。這個村莊不小,有些房頂的煙筒冒著淡淡的藍色煙霧。這是麥秸、谷草燃燒的煙霧,它和城鎮的煙筒裡冒出的黑煙不一樣。藍煙一出煙筒就像被掃帚刷地掃掉了,消失了。華家嶺的風太大了。風把拴拴的兩條套著穿的單褲刮得嘩啦啦響。雖然他的臉已經凍木了,但還是被風打得疼痛難忍。

  娃娃,你現在阿麼〔5〕辦哩?我們不走了。

  走到那片村莊旁邊了,那個中年男人站住了說。拴拴不明白他的話,看他。他又說:

  我實在走不動了,這達有個熟人,我們要到這裡站〔6〕一夜去。你是往前走呢,還是在這達等你姐呢?

  拴拴聽明白那男人的話了,突然就覺到了駭怕。從會寧城出來,姐走在前頭,吃過中午飯姐留在後邊給人燒湯,現在,姐還落在後邊很遠的地方,而他們前後走著的人一個也看不見了。這個人說他們要到熟人家去,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天已經黑下來了,左右看出去都是深溝,深溝被夜色填滿了,如同萬丈深淵一樣可怕。他的前面是一座黑魆魆的山頭,腳下的汽車軋下的轍印往那個山頭爬去。

  娃娃,你往前走吧。這裡是老站,往前五六里就是新站。收容所在新站,前邊走的人都到新站去了。那人又說。

  拴拴一點兒都不明白這個人說的老站新站是什麼意思。還在明清時代,華家嶺上的這條鋪滿積雪的道路,就是中原通往定西、蘭州的必由之路,無數的商旅馬幫、左宗棠征伐甘(肅)新(疆)的大軍就從這兒走過,這兒形成了盛極一時的驛站和兵站。民國二十六年,國民政府出於戰略的需要,開始修建和拓寬這條驛道,二十九年貫通的西(安)蘭(州)公路在老驛站南邊三公里處建立了汽車站,修建了很高級的招待所,蘇聯援華戰爭物資經由此處運往抗日前線,中央大員和地方官員來往於東部和甘新青之間也要在此處落腳住宿。拴拴又一次回顧走過來的茫茫雪路和瞻望黑楚楚的前程,心都顫抖起來:

  大大,你把我領上吧,我跟你去蹴一夜〔7〕。

  中年男人也回頭和前瞻了片刻,很為難的樣子說:

  那就走吧。

  那一家人進了一個土牆土房的院落。主人燒湯招待,也給拴拴舀了一碗,但是睡覺時為難了:主人家就一盤炕,主人家兩個大人兩個娃娃,客人兩個大人一個女子,打顛倒睡把一盤炕擠得滿滿的。中年男人就說拴拴:

  你就在地下蹴著吧。

  拴拴在地上蹲了一會兒,華家嶺上沒有取暖爐子的農家房子跟冰窖一樣,凍得他實在睡不著,便央求主人:

  老大大,叫我在炕旮旯上蹲著吧。我不佔地方,就蹲著。

  主人不忍心了,說,上來吧。

  拴拴上了炕在炕旮旯裡蹲下,但後來主人客人都睡著了,他也睡著了,歪著頭,不知不覺就躺倒了。

  早晨起來,主人不做飯,客人也自覺,說,我們到收容所吃去。拴拴就跟著出來了。拴拴已經習慣和姐姐分開過夜了。他們在要飯的日子裡,每走進一個村莊,都是分頭要飯——這樣可以多要一口饃或者一口湯,因此,經常各自在給饃的人家睡覺,然後第二天早晨在村口碰頭。但是,這天走到新站附近的時候姐姐在街口站著,一看見他就發火了,就像剛出來要飯的那一天對待二姐一樣:

  你到哪裡去了!

  他說,跟這個大大在人家屋裡蹴了一夜。

  姐姐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我給你說過沒有,在收容所等我!

  他不吭聲。姐又說:

  你把我嚇死了!我當成你叫狼吃了!怕你在路上凍死了!我等到半夜不見你,天不亮又在這兒找你。

  拴拴不回嘴,他知道姐為他操心了。這時那個中年婦女說話了:

  你不是托付給我們了嗎,我們能把你兄弟撇了嗎?

  姐又高興了,趕緊從手中的提籠裡摸出個饃給拴拴,說快吃,餓壞了吧!

  還在從會寧與靖遠縣的交界處往回返的路上,在會寧北川的甘溝公社的一個村莊裡,進了一個莊廓,一個人也沒,家搬空了,但在一個房角上發現了幾捧秕胡麻,裡邊也有許多雀糞和老鼠屎。拴拴和姐把糞揀出去把胡麻拿上了,又在一戶有磨的人家磨碎了,又在一戶給了兩碗甜湯〔8〕的人家攙上湯烙成了饃。這些饃他們捨不得吃,說帶回家給娘和奶奶吃,還有妹子。他們姐弟兩人要飯每天能吃上些,身體已經強多了,飢餓感減弱了,能存住饃了。幾個人回到收容所。進門的時候,頭天管他們的那個穿藍色棉制服的民政幹部問姐姐:

  丫頭,找著你弟弟了?

  姐高興地笑著回答找著了。然後,姐就跑到灶房燒湯去了。姐勤快,到了哪兒都幫人幹活,人都喜歡,都願意招呼她。

  一人兩碗湯喝完了,人們都擠到收容所的辦公室門口,問汽車啥時來?還在會寧收容所的時候,民政幹部就講了,會寧城裡雇不上汽車,到華家嶺汽車站再找車,那裡是樞紐站,班車多,誰去那兒都可以坐上車,車票錢收容所出。但這時華家嶺收容所的一個警察說話了:這麼厚的雪,哪個司機敢出車?今兒個臘月二十九了,能走動的就自己走,走上回家。走不動的等著看,看來車不來車。很多人哭開了:這麼厚的雪,怎麼走到家呀?

  很多人走了,他們回家過年的心切,他們也心裡清楚,路上雪太厚不會來車的。拴拴姐沒動彈,她幫著灶上的炊事員和會寧來的管伙食的幹部把鍋碗收拾洗淨了,跟會寧那個穿藍色棉制服的幹部說,我兄弟小,昨天走了一天,腿腫了,你照顧一下,叫我們緩上一天,也等一下車。有車我們坐車,沒車我們明天走著走。藍色棉制服說行哩,晚上你還給我們燒湯。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47

  華家嶺收容所是正式的收容所,有警察,有民政局幹部,房子裡有炕。這天華家嶺的管理幹部安排拴拴和姐和其他的娃娃們睡在炕上,大人們睡在地下。半夜裡,拴拴身旁睡的一個小娃娃沒氣了,沒人往外扔。門從外邊鎖著的,誰也出不去。早晨管理幹部開門進來,看死娃在炕上躺著,把一個大人罵著叫抱出去撇了。那人撇完死娃回來,管理幹部說,今天三十了,車肯定是來不了啦!做飯的也回家過年了,沒人燒湯了。你們都自己走,想辦法回家吧!

  本來剩下的人就不多了,離開收容所走了一陣,出了新站,拴拴和姐身邊也就剩下袁家溝的那一家人了。雪厚得很,走起路來特別吃力,只聽見咯吱吱的腳步聲,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還有寒風的嘯叫聲。拴拴和姐與那家人沒有走散,是因為兩家人都住在第三鋪公社,相距很近,動身之前兩家人就說好的,一搭兒走。

  他們走的是華雙公路。這是一條以華家嶺新站為初始站,通過馬營公社所在地馬營鎮,再經過錦屏公社、通渭縣城、碧玉公社……進入秦安縣再去陝西省雙石鋪的跨省公路。從華家嶺新站到馬營鎮二十公里,山大溝深,汽車路就在高高的山樑上逶迤旋轉一路下坡。

  他們計劃這天要走到錦屏公社的坡兒川,總共是距新站三十多公里,但是走了不到十公里,那個男人就走不動了。婆娘娃娃們停下來等。等他跟上來時,瘦瘦的臉黃臘臘的,鼻樑上一道白印印直通到額頭上。緩一下再走,男人又落後了,幾個人站下來又等。這樣數次,那男人站下來喘息,說:

  不行了,我走不動了。

  拴拴的姐有點著急:這麼走,啥時間能到家?

  那婦女也是黃渣渣的臉色,也是走得氣喘吁吁。看出拴拴的姐不耐煩了,替丈夫解釋說,餓的,前天一個猛子走了八九十里路,乏勁沒緩過來,今天一口湯也沒喝上。

  拴拴姐說,強掙著走這梁也要走下去,到馬營再緩著。

  那婦女說,實在是餓了。

  拴拴姐說,哪一個不餓?要強掙著走嘛。

  那婦女說,丫頭,男人比不上女人娃娃,餓起來餓得勁大〔9〕。

  拴拴姐說,這咋辦呢,才走了十幾里路?

  拴拴姐說完這話,扭過臉去朝著山梁旁的深溝看著,心裡想這事該如何處理。很快地她就在心裡作出了決定,就彎腰放下胳膊彎兒上挎的提籠兒,又摘下挎在肩上的一個面口袋。自打從會寧縣城出來,這兩天又背糧食又燒湯,她和民政局管伙食的那個幹部混熟了。昨天晚上燒湯的時候,那個幹部把八九斤谷子面連同裝面的口袋遞給她了,說丫頭,明天食堂就不燒湯了,我們也要回會寧家裡過年呢。這幾斤面你拿上,領上你的兄弟回家去。當時她快樂得臉上都放光了,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大大說,你拿回家去吃嘛。那個幹部說,丫頭,這是公家的,你拿走沒關係,就是預備下叫你們吃的嘛。我拿回家可就犯錯誤哩,可不敢拿!她接過麵粉之後,昨天在灶房裡就找了根麻繩紮緊了袋口,另一頭紮在面袋底上;今天上路的時候,麻繩搭在肩膀上,面口袋吊在腋下,就像是挎著個書包。她再把提籠兒挎在胳膊彎兒裡擋住人們視線,於是,不盯著看的人就發現不了她背著八九斤麵粉。

  昨天往口袋上拴麻繩的時候,她還把提籠裡的幾個胡麻麵饃饃也放進面口袋裡去了。此刻她背對著那一家人解開了袋口上的麻繩,伸進手摸出一個胡麻麵饃饃來。饃饃上沾了些灰黃色的谷子面,她抖了抖,另一隻手伸進去把饃饃上粘著抖不下來的谷子面抹進面口袋,轉過身把饃饃遞給那個男人說:

  你把這個饃饃吃上。

  一開始那個男人沒太在意她的舉動,當她解開口袋抹去饃饃上的谷子面的時候,那個男人的眼睛才注意起她的手來。她把饃饃遞過去,男人的手就抖得啪啦啦的接住了。嘴裡說了一句很感激的話:

  丫頭……大姐姐,我怎麼報答你哩……

  拴拴的姐姐說,報答啥哩。你吃上了我們趕路。

  那男人手抖得厲害,把饃饃舉到嘴上。一開始他伸了一下舌頭,想舔一下粘在饃饃上的谷子面,但他的嘴乾,他便伸著舌頭舔了一下牙齒,又舔了舔唇,然後才用舌尖尖舔了一下饃饃上的谷子麵粉。

  生谷子面有點甜味,他的舌頭在嘴裡轉動著,轉了很久。他一定是品出了甜味,且長時間地品味著甜味,香味。接下來他就三口兩口把胡麻麵饃饃吞進肚子去了。胡麻是搾油的材料,香得很,且滑潤不扎喉嚨。只是他吃得太猛了,噎住了,他閉緊了嘴伸著脖子鼓著眼睛嚥下去了。

  唉,香得很!

  後來他說,並且舔了舔手指頭。

  出門要飯的後一階段,由於天天能要上飯,拴拴和姐姐的飢餓感已經不那麼強烈了,所以那男人吃胡麻麵饃饃的時候,他們兩人靜靜地站著看那人的吃相。那母女兩個人也一動不動地站著看。待那人吃完了,姐像是可憐自己一樣歎息了一聲:

  唉,遭的這罪!

  她轉身彎腰準備系口袋,接著走,但這時那個婦女說了一句:

? 大姐姐,把你的饃給我的丫頭也給上一個。

  拴拴姐姐看了她一眼,說,這饃饃我是給我娘我奶奶存下的,自個兒都捨不得吃。

  那婦女說,給上個嘛?大姐姐。

  那個和姐姐年歲相仿的丫頭也說:大娘娘,給上個饃饃。

  啊呀,這種聲音拴拴太熟悉了——離家要飯的第三個傍晚,那是在沙家灣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姐姐就是第一次這樣要飯的:

  大奶奶,給上些吃的。

  突然,拴拴就熱淚盈眶了,說姐姐:

  你就給他們一個嘛。

  姐姐瞪了他一眼,像是生氣了,但是略為停頓一下,又彎腰從面口袋裡掏出個饃來,掰成兩半,分頭給了那母女倆。口袋裡還剩四五個饃了,姐的手伸進去模了好久,掏出一個小點的,像小娃娃的手掌那麼大那麼薄的,跟拴拴說:

  你把這個吃上。

  拴拴說了聲給娘留著,轉身走起來。他這幾天特別想娘:自己和姐姐能要著吃上饃饃,能要著喝上麵湯,能要著吃上洋芋,可娘和奶奶在家裡吃的什麼:草鬍子根,蕎皮,麥衣……他跟娘跟姐姐曾經把苞谷稈稈切碎炒干,放在磨子上推。苞谷稈稈進不了磨眼,娘用一根柳樹枝子往下搗。苞谷稈稈磨成粉吃,扎嗓子,的確嚥不下去……

  拴拴才走出十幾步遠,就聽見姐姐短促地尖叫了一聲:

  拴拴!

  他扭臉往後看,一下子驚呆了:那個男人抓住了姐姐手裡的面口袋,姐姐用力往回拽,那男人就是不鬆手。提籠兒在附近的雪上橫著。 
4

www.abada.cn 2007-05-11 02:48

  姐!他叫了一聲。

  姐一邊奪一邊喊:

  快過來,我們一起奪!

  他反應過來了,登登登跑過去。這時那男人已經撲倒在地了。那個男人身材雖然高大,卻是虛弱,沒力氣,但撲在雪窩裡之後,還是抓住口袋不放,姐奪不下來。拴拴跑過去拉住了姐的胳膊,往回奪。那個婦女也撲上來了,她怕男人捏不緊口袋,乾脆雙手也抓住了口袋。於是出現了這樣的局勢,八隻手捏著面口袋往兩邊拉,且拴拴和姐姐佔了上風:他們兩人比那一對中年夫婦有力,那兩個人隨著他們姐弟兩人的倒退而往前滑動。那個丫頭在一邊站著,驚呆了。

  猛的那個婦女喊起來:

  把剪子拿來,戳爛,戳爛了咱吃!

  那個手足無措的姑娘說:

  人家攢勁,把你打死呢!

  那婦女發狠道:

  拿來,趕快把剪子拿來!

  拴拴和姐以為那婦女嚇唬她們,沒當回事,一起用力奪口袋。不料那丫頭還真拿了個剪子來,狠勁兒往面口袋上紮了一剪子。結果,嘶啦一聲響,順著剪子扎破的地方面口袋斷成了兩截,八九斤谷子麵粉噗的一聲灑了出來。由於雙方用力很大,麵粉在雪地上灑了一大片。

  拴著面口袋的麻繩沒斷,一頭在拴拴姐姐手裡,一頭在那個婦女手裡。

  拴拴和姐姐驚呆了,對方的兩個人也驚呆了。然而雙方很快就清醒了,姐姐去拾那幾個胡麻麵饃饃,饃饃卻被那個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先摟在懷裡了,用胸膛壓住了。姐姐改變了主意,跪在地上捧面,但是捧了一捧,捧在手裡還沒地方放。後來她摘頭巾想把面放在頭巾裡,可手凍僵了,一時又解不開脖子底下挽住的疙瘩。她又急又氣,嗚嗚地哭,罵了起來:

  瞎熊!你們一家人都是瞎熊!說下的一搭兒回家,你們奪我的糧食!你們一家人都這麼瞎賬〔10〕!

  姐姐終於解開了頭巾,鋪在地,捧面,但捧起來的卻是面和雪的混合物。面撒得太薄太均勻了!姐姐傷心得大哭起來!

  瞎賬!太瞎賬了!你們這些瞎賬……哇啊啊啊……

  不料那個婦女也發怒了,從丫頭手裡接過剪子向姐姐走過來,也破口大罵:

  你這個小雜種,你罵誰瞎賬,你罵我瞎賬嗎?

  悲憤交集的姐姐罵道:

  瞎熊,你過來,你過來看我不把你掐死!

  但是姐姐還是不由得跪著往後退了一下。雖然那個婦女沒有她健康,手裡卻拿著剪子。那婦女也知道自己的優勢所在,還就挺著剪子向前逼來,大聲吼著:

  掐死?你要把我掐死?我今天倒是要看一下,誰能把誰整死!

  她的剪子唰的一下就捅過來了。拴拴的姐嚇得往旁邊跳了一步,這才躲過那把剪子。她嗷嗷地叫起來:

  嗷,要殺人了!嗷,要殺人了!你還真戳我哩……

  戳你!我今天要吃你的肉哩!那女人已經發瘋了,掉轉了方向又一次把剪子戳過來。

  拴拴的姐姐這一次極為警惕,呼地往後跑了幾步,嘴裡喊:

  拴拴快跑!

  拴拴緊跑了幾步,跑到姐姐身邊去。

  姐弟兩人害怕那女人追過來戳他們,跑出十幾步遠,但那女人並沒有追過來。那女人跪在地上了,一隻手拿著剪子,一隻手從地上抓麵粉,往嘴裡塞。看來,那女人並不像如她所說要整死姐姐。於是,姐弟兩人又慢慢地走了回來,兩個人也像那女人一樣,從雪地上抓麵粉,並且,姐姐把頭巾又攤在地上了,雙手從雪上捧麵粉。姐弟兩人知道,損失已經無法挽回,那就能拾多少就拾多少吧,竭力多收拾幾把帶回家去吧。他們很清楚,這時罵和喊沒有任何用處,與事無補了。但不料想,姐弟兩人剛捧了幾把,那女人又站起來了,揮舞著剪子撲過來,嘴裡喊著:

  再拾,你們再拾,我把你們戳死!

  姐弟兩人只得又一次後退。於是女人又一次折回去抓面吃去了。於是姐弟兩人又一次試圖接近,但又被那女人嚇退。乾脆,這次那女人追過來之後再也不去拾麵粉了,而是吼著:

  滾!走開!你們不要想抓一把走!

  在她的後邊,她的丈夫,她的丫頭,一把一把地抓麵粉,往嘴裡塞。

  拴拴這時已經淚水汪汪的。他因為這巨大的損失而心痛不已破口大罵:

  我日你先人,你這個土匪!你們一家子都是土匪!我日你先人……

  姐姐沒罵,姐姐明白,這個女人是在保護他們搶奪的成果,不叫他們姐弟染指。她也清楚,她和弟弟奪不回自己的麵粉,罵是毫無用處的。她只是心疼失去的麵粉,心疼得哭,抹眼淚。一邊抹眼淚一邊說:

  走,拴拴!咱打不過她,她手裡有剪子!叫他們拾著吃去。把他們脹死去!

  姐姐和弟弟盤桓一陣子之後無奈地撤離了。三步一回頭,五步一駐足,哭著抽泣著向馬營鎮方向走去。

  這天黃昏的時候姐弟兩人走到了坡兒川。他們找了兩三家人,想緩一緩,過夜,但沒有一家人收留她們。不得已,他們在一個空莊廓裡過了一夜。這個莊廓的傢俱擺得好好的,房簷下的台階上壘著燒火用的木柴,一小捆一小捆碼得很高,很整齊,一個冬天都燒不完,可家裡沒有一個人。姐弟兩人抱了足夠的木柴走進一間空蕩蕩的房子,在地上點火,圍著火堆坐了一夜。姐姐搶著捧了幾把面在頭巾裡,但他們沒捨得吃,要留給娘和奶奶。

  轉天他們在幾個人家裡要飯,想喝上口湯再走,走完了半個莊子沒要上一口湯。於是他們餓著肚上路了,往第三鋪公社槐樹灣走去。

  過了半個月那拴拴聽到人們傳言:華家嶺到馬營的山樑上死下著三個人:那三個人是一家子,第三鋪袁家溝村的何家。他們背著的麵粉叫人搶了,麵粉灑了一地。他們吃了撒在地上的麵粉,渴了就吃雪,脹死了!



〔1〕方言,院子,也稱莊廓。

  〔2〕方言,有力氣,體質好。

  〔3〕方言,小,最小。

  〔4〕方言,中午。

  〔5〕方言,怎麼,如何。

  〔6〕方言,住宿,停,過。

  〔7〕方言,過一夜,湊合一夜。

  〔8〕方言,沒有放調料的麵糊糊。

  〔9〕方言,厲害,程度嚴重。

  〔10〕方言,混賬。 
 

走進孤兒院:1

www.abada.cn 2007-05-11 02:49

  把春兒埋了之後隔一天的早晨,拴拴穿好了衣裳,拿了提籠兒正要出門,奶奶進來攔住了:今天你不要拾地軟兒去了。他問咋哩?奶奶說我燒湯著呢,一會兒喝上些湯,我們到坡上去。到坡上做啥去?拴拴驚訝地問。拴拴很清楚,萬岔梁的坡陡得很,存不住水,山坡上的窄條條地只能種耐旱的糜谷和洋芋,這時候光禿禿的啥都沒有了。奶奶說:

  我們搜騰著找一下去,看能不能拾上兩個洋芋。

  奶奶!哪裡的洋芋呢,年時就叫人拾光了!

  找著試一下去,要是能拾上兩個不好嗎?奶奶又說,拴拴,奶奶這幾天肚子脹得不行了,實在是谷衣子蕎皮子吃得人難受得很!

  好吧,拾洋芋就拾洋芋去。拴拴同意了。奶奶說的實事:他和奶奶的肚子裡裝的都是谷衣蕎皮草鬍子根。他也希望有點好吃一點的東西。谷衣子苦得很,餵豬豬都不好好吃!蕎皮就更苦了,還燥得很。草鬍子根炒干用石臼踏〔1〕出來,吃起來雖不苦,只有一點澀味,但那是羊吃的草呀。這些東西吃完了排泄不下來,每次上茅房都要奶奶拿一根樹棍棍給他掏,痛得他殺豬一樣嚎。奶奶上茅坑的時候自己掏;每一次奶奶上完茅房,茅坑裡有許多血,排泄下來的草蛋蛋也叫血染紅了。

  喝完湯他就跟奶奶出發了。他們出了莊順著山水溝走,溝邊上有一條人們踏出來的小路,可以一直上到萬岔梁的長城嶺,過了長城嶺二里路就是第三鋪鎮,公社管委會就在那兒。奶奶的身體真是不行了。拾洋芋的工具就是兩個半尺長的鏟子,鋤草用的,拴拴把它們裝在提籠裡自己挎著,奶奶空著手走還是跟不上他。他也瓤得兩腿發軟,走一截就氣喘,就休息,但奶奶還是跟不上他。他只好走一截就坐下來等奶奶。

  他們慢騰騰地走了一里多路,就走到莊後邊一片很陡的山坡上了。奶奶站在一片陡得能把牛滾了的像是棄荒地一樣的窄條條地頭上說,不要走了,這裡就是洋芋地,前兩年種下洋芋的。

  是的,這裡就是洋芋地,拴拴也記起來了。1958年上的學,他和村子裡的娃娃們從這條小路去第三鋪鎮,這一片坡地上長滿了綠油油的洋芋秧子,開著鈴鐺一樣的白花,黃色的花蕊。秋天到來的時候,他和幾個娃娃還在這裡偷過洋芋,燒著吃。燒洋芋的情景有趣極了:就在地邊的□坎上挖一個小水桶樣的坑坑,圍著坑坑沿沿用雞蛋大的土疙瘩往上壘起一尺多高的圈圈;圈圈越往上越小,最後收了口。從□坎的側面再掏一個洞,和坑坑底部掏通,這是燃火的灶眼。然後娃娃們就到溝裡去拔蒿子、灰蓬和駱駝蓬,點著了,從灶眼裡燒。那個坑坑就是灶膛,火苗躥上來從土疙瘩縫縫裡往外冒。燒上一頓飯的時間,一大堆蒿柴燒完,就把灶上的土疙瘩燒紅了,再把洋芋從灶眼裡塞進去,把燒紅的土疙瘩捅倒,把洋芋埋上。再拿乾土壓上。過上一頓飯的時間把灶挖開,洋芋就都熟了,洋芋外頭都燒成了硬硬的黃殼殼了,咬開,裡邊的瓤子又沙又白又香。

  哎呀,那一年的洋芋長得又大又多!他聽娘說過,那一年風調雨順,不光是洋芋,還有小麥、谷子、糜子都長得好。

  但是那一年的莊稼並沒有豐收,大去引洮工地了,娘和大姐被縣上征去修溫泉到縣城的公路。其他人家也都這樣。——好些年之後,當自己的兒子長到他現在這個年齡的時候,他才明白了,當年父親、娘和大姐參與勞動的是形象工程。形象工程並不是後來才發明的,1958年就有了——由於勞動力都去搞形象工程了,那一年的麥子、糜谷都落草〔2〕了。到了深秋,下雪了,洋芋稈稈還長在地裡,沒人挖。但這時縣上要來工作組檢查秋收工作,隊長就把奶奶也喊到地裡,公社把學生娃娃們趕到地裡。一幫小腳老太婆、娃娃和老漢能幹啥活呀,眼看著工作組就要到生產隊了,隊長命令所有的人通宵達旦地搶收——把洋芋稈稈拔掉!工作組檢查後很滿意:槐樹灣和第三鋪公社的洋芋收完了!可是農民們遭殃了,冬季開始挨餓,轉年春天人都走不動路了,莊稼沒種上。到青黃不接的五六月就死開人了……

  飢餓中的人們什麼辦法沒想呀:拿著掃炕的笤帚到地裡掃落草的糧食,大雪封山的日子去挖凍得硬邦邦的洋芋地,夏天也挖……

  凍爛又風乾的洋芋好吃得很!它變得黑黑的,和風乾了的驢糞蛋蛋一個顏色;咬起來柔筋筋的;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香味。

  但是,畢竟這乾旱的萬岔梁的坡地被人翻過很多次了,像是梳子梳了篦子篦了……拴拴和奶奶挖呀找呀,直到飯時候,才撿到兩塊黑黑的雞蛋殼殼大的洋芋皮皮。看來這是被人們遺漏卻被雀兒嗑得剩下的殼殼。後來,奶奶直起腰來往腳下的村莊往遠方起伏洶湧的群山看了看,說,拴拴,咱回家吧,凍著挖不動。

  拴拴早就沒信心了,說,就不該來。

  由於他們走來走去走到兩個山梁梁中間的山溝溝來了,兩個人就順著山溝溝往下走;這裡沒有梯田的坎子,好走一些。

  順著山溝溝下去就到了他們上山的路上,這裡離著槐樹灣很近?,轉過左手的山梁梁就到了。這是個彎子,路也淺淺地彎進山溝裡來。奶奶到了這兒留左右看了看,說拴?:你前頭先走,我後頭就來。

  拴拴明白,奶奶是要尿尿,便接過奶奶手裡的一把鏟子提著提籠兒往前走。只是他才走了十幾步,就和左手山梁梁的小路上走過來的幾個人相遇了。他急忙地喊:

  哎……哎哎!

  那幾個人走得快,前邊兩個戴茶色眼鏡的人瞪了他一眼還往前走,後邊的一個人說了一聲你哎啥哩!

  有人……有人……

  拴拴沒好意思說出奶奶尿尿的話來。他認出來了,先走過去的一個人正是前幾天他在生產隊辦公室看見的和隊長吃飯的人。挨過隊長打以後才知道了,那人是公社的一個什麼書記。他不敢攔這幾個人了,就急忙回頭喊,奶奶,快,有人來了!

  可是奶奶已經蹲在地上了,聽拴拴喊還抬頭望了望,卻又沒站起來。沒辦法,餓軟了的人體質很弱,身體的各種功能變得很差了,尿憋了就得尿,憋不住,解褲帶慢一點就要尿褲;再說,奶奶已經尿開了,哪還收得住!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50

  奶奶尿完了才站起來。這時候那三個人已經走到離奶奶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奶奶匆匆忙忙提褲子系褲帶,還抻了抻破破爛爛的棉襖衣襟。奶奶很尷尬,臉上先是露出羞慚慚的神色,繼而輕輕地叫了一聲:

  王書記……

  王書記不出聲瞪著奶奶,奶奶便把羞色改成了笑容,怯怯地說:

  王書記,你去槐樹灣了?

  王書記還是不出聲。奶奶臉上的笑容便凝固了,不知如何是好,怯怯地低下頭去。這時王書記說話了:

  你姓啥!

  奶奶沒回答,後邊跟上來的一個人說,這是那永福家的老奶奶。她的老三是當下教員的!

  王書記扭臉瞪了那人一眼,又轉向奶奶:

  你做啥著哩?

  奶奶思忖不安地抬起臉來:想找個洋芋,找了半天沒找著一個。

  你胡扯啥哩!

  那人吼了一聲,又大聲說:

  我是問你將將〔3〕做啥了!

  奶奶突然就慌亂起來,她的因為飢餓而變得像燒紙一樣的臉上升起一抹紅暈,她無意識地抻了抻衣襟,接著又扭臉看了一下身後。她身後的土地上有一片濕漉漉的印印,還冒著熱氣。她扭轉頭來的時候羞慚慚勾著臉。

  說呀,你將將做啥哩?那人嚴厲的大嗓門又說。

  奶奶沒出聲,依舊勾著頭。

  你說不說?

  奶奶還是不說話,這時後邊的那個年輕人又說話了:

  說呀,王書記問你哩,你將將做啥著哩?你啞了嗎?

  奶奶吭吭哧哧地說話了,聲氣低低的:

  我……沒做啥……

  沒做啥?你沒做啥嗎?沒做啥你尻子撅下著撅著哩!

  王書記嚴厲地說。奶奶又不出聲了,奶奶的臉紅得像一塊綢子。

  說呀,你尻子撅下做啥著哩?

  王書記又催。奶奶都要羞死了,但她沉默一會兒之後終於抬起頭來了,臉色變得白白的。她平靜地說:

  咋哩,你非問下個我做啥哩那你想做啥哩!我就是尿個尿嘛,你沒看見嗎?

  王書記驚訝了:

  咦,你還強嘴哩!把你還歪〔4〕得很!

  奶奶的聲音更加平穩了:

  我歪啥了?我尿個尿,你明明看見了,你非要問下個我做啥了,是你歪,還是我歪?你在家裡跟你的老漢也這麼說話嗎?

  王書記愣了一下,繼而氣哼哼說:

  嗨!把她媽的,我還沒說你個啥哩,你倒找開我的碴碴了!我的老漢惹你了!你還真是倚老賣老,給臉不要臉!

  奶奶也愣了一下,但接著提高了嗓門說:

  王書記,你今天要把話說清楚:我怎麼不要臉了?

  你當著這多男人的面撅著尻子尿尿,你還要臉嗎?

  奶奶又啞了,不出聲。王書記又催:說呀,你咋又啞了!

  奶奶沉默著,沉默著,但突然又說:

  是我不要臉,還是你不要臉?我的孫子給你們喊了,不要過來,你直直地走過來了!你是有意地要我難看哩!這是我不要臉嗎?

  王書記又是一愣,接著就大發雷霆:

  哎,你還真是無法無天了!你知道我是做啥的嗎?我是黨委書記!你膽敢在我臉前尿尿,你不是往黨委臉上尿尿嗎!你是往共產黨臉上尿尿!你這個反革命分子,我把你……

  王書記說著話就抬腿在奶奶的腿上踢了一腳。奶奶啊呀叫了一聲,撲通倒在地上。但她趴在地上之後就破口大罵起來:

  王士虎,你踢,你今天把我踢死!我實話給你說吧,我活夠了,我早活夠了,我實實在在活夠了,早就不想活了,你今天把我踢死吧!你把我踢死,你就積了德了!我在陰間裡也念你的恩德哩!你單要不把我踢死,你就不是你娘養下的!你說你是書記,你是個啥球書記嘛,我還不知道你的底底嗎?你尕的時候連條褲子穿不上,要著吃,走到哪達,狗追著扯哩。嗑瓜子嗑出個臭蟲來了,你是個啥仁仁(人人)嘛!

  反革命!反革命……你竟敢罵黨委!明目張膽地罵共產黨!打,你們給我打,往死打!打死了我負責!

  王書記氣急敗壞地喊起來。旁邊那個戴茶鏡的人一直沒說話,這時走上前來一連腳地踢奶奶,踢得奶奶哎呀哎呀叫喚。

  一開始拴拴嚇懵了,他怎麼也沒想到一貫膽小怕事的奶奶敢跟書記頂嘴,但是看見那個人一個勁兒踢奶奶,他一下子醒過來了,舉著手裡的鏟子打那人的後腰。一邊打一邊喊:

  你們敢打我奶奶!你們敢打我奶奶!

  他沒力氣,那人穿一件黃色的大皮襖,鏟子打在身上就跟拍蚊子一樣,那人根本就不理他,還是朝著奶奶狠踢。後來奶奶不出聲了,那人才轉過身來叭的一掌打在拴拴臉上。拴拴跌倒了,那人還要踢,王書記卻攔住了:

  你跟個娃娃執啥氣哩?打那老婆子!

  但這時那個年輕人說老婆子沒氣了!王書記往奶奶看了看,朝那兩個人一揚臉說:

  走!

那個戴茶鏡的人有一腳踢在奶奶的肋巴上了,奶奶好久喘不上氣來,發不出聲音。能喘上氣之後,奶奶就坐在地上嗚嗚地哭。拴拴也跟著哭。許久,拴拴才扶著奶奶往家走。奶奶每走一步?痛得呻喚,她全身都叫人踢傷了。

  回到家裡,奶奶就躺下起不來了。奶奶的胸口痛得厲害,一咳嗽就痛,說話也痛,一動彈全身都痛。奶奶說那個人可能把她的肋巴骨踢折了。這樣一來,他和奶奶的生計就靠他一個人了。好在過了兩天,隊裡食堂又開始供應糧了,一天兩頓麵湯,一頓二兩〔5〕。聽說是省上撥下來的救濟糧。

  大概是正月十八九那一天吧,好些年以後,拴拴還記得那是奶奶躺在炕上的第五天的下午,他正在灶房門口洗地軟兒,生產隊長邢成民走進來了。邢成民就是那個在食堂裡打了他一柴疙瘩的人,是他家的一個遠親,比他父親小幾歲。他問,拴拴:你奶奶呢?

  我奶奶在炕上睡著呢。你找我奶奶咋呢,邢家爸?

  邢成民說商量個事,就進了上房。拴拴放下地軟兒跟進去時,邢成民正在跟奶奶說話。

  那家娘,我想給你的拴拴安排個吃飯的地方去,你看好不好?

  奶奶已經在炕上坐起來了。奶奶嘶啞著嗓門說:邢家爸〔6〕,你能給拴拴安排個吃飯的地方就好得很唄!就是不知道你把他安排到哪裡去呢?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50

  公社裡成立了個幼兒園,專門收養娃娃的。他們一天半斤糧,比社員的口糧還多。你叫去不叫去?

  那好得很嘛,我咋不叫去哩!

  那他走了誰伺候你哩?你下不來炕了。我給你說實話,那家娘,拴拴還不夠去幼兒園的條件,人家要的是沒大人照看的娃娃。我是思謀著你下不來炕了,顧不上他了,我給大隊長說了個好話,大隊長同意叫他去的。

  奶奶很感激地說:那我就把你謝一下,你叫他有個吃飯的地方了。我的事好辦得很,二後人還活著呢,他還不從食堂裡給我端一碗湯嗎?

  那好,那好,只要你捨得,那就叫他到幼兒園去。然後邢成民扭過臉來對著拴拴說,拴拴,我說的話你聽下了吧?去,一會兒你就跑上了去,到公社幼兒園報到去。在第三鋪呢,就是王占魁家的院子。王占魁家知道吧,就是那個開下雜貨鋪的掌櫃的家!

  拴拴說知道,邢成民又說,你走的時候把年年也叫上,還有陳家的那個丫頭芹芹也叫上。那兩個娃娃也沒人管了,也孽障得很,叫到幼兒園活個命去。

  聽說有吃飯的地方,奶奶又叫去,拴拴高興得很,跑去把二爸叫來,把奶奶安頓了一下,就去找年年和芹芹了。年年正在麥場上抖麥草找糧食顆顆呢。他一說,兩個又一起去叫上了芹芹。這兩個人都比拴拴大一兩歲。

  從槐樹灣到第三鋪公社管委會所在地第三鋪鎮也就是四里路,他們走了一頓飯功夫就到了。管理幼兒園的是公社的通訊員,把登記冊拿過來叫他們登記。年年和芹芹都上過二年級,那拴拴一年級沒上完就輟學了,還不會寫槐樹灣三個字,芹芹替他寫上了。

  登記完了就到吃晚飯時間了,炊事員燒下的糜麵湯,大黑碗一人一碗。這是從會寧要飯回來以後吃的最好的一頓飯,糜子麵湯稠咚咚的,但喝完了湯肚還不飽,心裡還想再吃些才好。拴拴就對年年說,咱回隊裡去吧,再混著喝一碗湯。年年是個瘦長個子,也是被糜麵湯勾起了飢火,說,走。兩個人又把芹芹叫上了,一路下坡跑回了槐樹灣。生產隊的食堂正在打湯,他們三個人就都去食堂了。不料隊長在食堂門口站著,一眼就看見了他們,問,你們咋又回來了?

  拴拴機靈,搶先回答,人家叫隊長領著去呢。個人去了不行。

  但又怕隊長真去了識破他的謊言,就又補充一句:人家說了,隊長寫個條條也行哩。

  混著又喝了一碗湯,這天他就住在家裡了,翌日早晨忙忙地往幼兒園跑,去喝幼兒園的湯。幼兒園一天三頓湯,喝完了早上一頓,年年說咱再回隊裡混碗湯去。拴拴說那不敢了,隊長已經開條子了,再去就識破了。

  幼兒園是初辦,這時才二十幾個娃娃,一個公社幹部的媳婦燒湯。頭兩天還行,湯稠稠的,可過了兩三天就變清了,成了稀湯湯了。拴拴和年年就在一起議論:口糧都是他們幾個大娃娃去公社糧管所背回來的,每天打一次,一人半斤的量,然後自己在磨子上磨出面來,湯怎麼一天比一天清呢?他們注意觀察了一下,發現那媳婦把他們磨下的面沒有用完,剩下的都裝進一個陶土罐子裡放在一個條案上。這天已經給娃娃們舀湯了,湯還是那麼清,拴拴就跟年年說,不喝了,走,咱們給工作組反映去。他們已經搞清楚了,省上有工作組在公社蹲著搶救人命哩。兩人正商量呢,芹芹聽見了,說,我和你們一搭去。

  幼兒園在公社大院的西頭,離著也就半里路,抬腳就到。進了大院,三個人遇到了一個沒見過面的生人,那人問他們有什麼事?他們說找工作組。他們還真找對人了,那個人是定西專署的秘書長,秘書長說我就是工作組的人,你們有啥事就跟我說。他們說,幼兒園燒的湯清得很,面叫人偷了,我們吃不飽。秘書長說你們前頭去,我就下來。他們剛返回幼兒園,秘書長就帶著公社通訊員陳和祥進來了。看見娃娃們喝的湯還真是清得很,便問燒湯的媳婦:你燒的湯咋這麼清?那媳婦說沒面了湯就清了。那拴拴叫起來:不對,面沒下完,罐罐裡裝著呢。秘書長拉過陶土罐罐看了看,叫那婦女按定量給他們三個人再燒一次湯。這次燒下的湯稠咚咚的。秘書長看著他們三人喝完才走,臨走時說,以後湯清了就喘著〔7〕。

  當天晚上,陳和祥就把那媳婦打發回家了。

在幼兒園裡,那拴拴算得上大孩子了,他已經十一歲了。再說由於家人的照顧,他的身體總也沒餓垮,所以幼兒園的負責人陳和祥總是叫他和年年一樣大的幾個孩子每天早晨去糧管所背一趟糧食,磨面,有時還要去各生產隊拉燒柴,拿著公社主任寫的紙條,拉著一輛排子車去。

  很快的,能幹活的大娃娃就增加到十幾個了,原因是幾天的時間裡幼兒園就像吹脹的豬尿泡一樣膨脹起來:各生產隊嘩嘩地把孤兒們送來了,人數猛增到一百二十人。大的有十三四歲的,小的有兩個月的——還不會吃飯,要保育員餵著吃。保育員也增加到三四個人,都是第三鋪鎮上找來的婦女。管兩三歲以下的十幾個小娃娃的是一個老奶奶。

  此後就再也沒有增?,反而急劇地減少!原因是雖然不斷地有孩子被送來,但送來的人比死去的要少得多。

  從?拴拴進幼兒園的第一天,他就看見每天有幾個大孩子把死娃娃抱出去。那拴拴到了不惑之年的時候,對人說起幼兒園,也總是說他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娃娃們進了幼兒園之後差不多都拉起痢疾來,有的人頭上還長瘡,流膿。他說,所有的娃娃都愛打嗝兒,噴出一股特別熏人的氣味。他後來思想,是不是吃草吃野菜慣了,人的腸胃已經習慣吃草和消化草了,而進了幼兒園吃上些面,腸子和胃倒不接受了!腸壁掛不住麵食了!他說,外邊的人說幼兒園的娃娃們死得多是因為吃多了麵粉脹死的。他不同意這種說法,他說,那時候吃糧的標準是半斤,根本吃不飽,餓得沒法時還跑出去在糧管所院子裡,揀各生產隊馱救濟糧的人們撒在地上的糧食顆顆,有時趁管理人員不注意,在裝糧的麻袋裡抓上一把。 
4

www.abada.cn 2007-05-11 02:51

娃娃們死得太多了,有時候一早晨要抱出去五六個。那幾個抱死娃娃的大孩子一天要加一碗湯,不加湯他們不願抱。
和那拴拴睡一炕的一個娃娃,比他小一歲。那娃娃進幼兒園時還能走路,儘管腿軟,走路搖晃。過了三天那娃娃就拉得睡在炕上起不來了。有一天,炊事員做的窮饃饃,——就是把泡軟的乾菜葉子放在籠屜裡,上邊撒了一層麵粉,蒸熟,然後攪拌成菜團團,就可以吃了——那娃娃的一份打在碗裡之後沒吃,那娃娃已經吃不下食物去了,但他把碗抱在懷裡躺在炕上。其他的孩子們想吃,不斷地湊到他跟前看死了沒有。等到那娃娃一嚥氣,幾個娃娃撲上去搶著吃了。其中有於季林。
於季林兄弟兩個都進了幼兒園。於季林的弟弟身體瓤,脫肛,腸頭脫出來半尺長,吊著。於季林把破布鞋放在炕洞裡烤熱了用鞋底給弟弟往上托。
二月初的一天,公社的婦女主任和通訊員陳和祥一起來到了幼兒園,把七八歲以上的大娃娃集中到院子裡坐下,對大家宣佈:
娃娃們,公社接到縣上的通知了,過兩天要把你們送到縣上去,然後再轉到定西縣去。專署在定西縣城裡成立了個兒童福利院,專門收養你們這樣的沒娘娃的,叫你們在那達吃,在那達住,還要上學。你們要感謝共產黨對你們的關懷,舊社會的時候,遇上荒年,餓死就餓死了,誰管你們呀!共產黨管你們,你們要記住共產黨對你們的恩情,世世代代不能忘……
接下來婦女幹部還說,娃娃們,你們能回家的就回家去一趟,身子瓤的走不成的叫旁人捎個話給你們的家裡人——就是你們的親戚呀哥呀姐呀,說一下,過兩天就走了,有啥事了這兩天就安排一下。你們去了就不能隨隨便便回來了。你們當中可能還有不願去的,也有家裡的親戚不叫去的,那你們就不要去了。
婦女主任說到這裡就講不下去了,因為娃娃們已經議論紛紛嚷成一片了:去,還是不去;能去還是不能去……拴拴和年年挨在一起坐著,年年問他:你去不去?拴拴回答:
我不去!
年年十分驚訝:咋哩?
我走了奶奶誰管哩。你去不去?
我去。
我不去。我捨不得奶奶!
年年沉默了一下又說,你瓜〔8〕著哩!你在家就能管了你奶奶嗎?你能給你奶奶吃,還是能給你奶奶喝?
不是管了管不了,我是捨不得奶奶。

公社婦女主任來過的第二天,拴拴回了一趟家。
拴拴來到公社幼兒園才十幾天,他已回過三趟家了。他想奶奶,他也擔心二爸照顧不好奶奶,奶奶病著呢。前幾天他回到家中,奶奶自己拄著拐棍去食堂打湯,在路上絆倒了,把湯灑了。他說過二爸的小兒子,叫二爸的小兒子和奶奶在一搭兒睡去,給奶奶端湯倒水做個啥。二爸的小兒子不願去,二爸自己又走不動路。
拴拴回家,是因為這天是二月二,傍晚食堂炸了油餅,一人給了兩個,比平常的量多了一倍。把自己的那份油餅拿到手裡之後,他吃了一個,另一個舉在手裡往家奔。油餅太香了,吃頭一個的時候他就想到叫奶奶也吃口油餅。
他走得很快。他想把油餅給了奶奶就回來。這些天幼兒園管理嚴格了,有的娃娃離家近,吃了飯就往家跑,陳和祥說了,誰再跑幼兒園就不要了!陳和祥在公社當通訊員,又管著幼兒園,但近來常常晚上來查夜,發現不守紀律的真訓哩。但是有一件事搞得他太痛苦了:他一路走著,不斷地看油餅,放在鼻子跟前聞。油餅的香味太誘人了。是清油〔9〕炸的,油餅的顏色金黃,濃郁的香味饞得他流口水。
走著走著他就忍不住了,咬了小小的一口。他在心裡說,吃這一口,就吃這這一小口。但是這一小口嚼碎嚥下去之後,又忍不住了,又咬了一小口。
當他走到那一次和奶奶拾洋芋的地方時,一塊油餅只剩下半個了,他卻還是想吃。油餅真香呀,真饞人!但他用極大的毅力克制自己,一次又一次在心裡說:再也不吃了,再也不吃了!一定要把這半個給奶奶拿回去。
他終於保住了半塊油餅,當他走進院子的時候,他的心激動地跳著,他高聲地喊了一聲奶奶我回來了!然後他就登登登地跑上台階,一把推開了房門。但是房子裡沒有奶奶的身影,炕上也沒有。他旋即出了房門,又連著喊了幾聲:
奶奶!奶奶!奶奶!
還是沒有奶奶的聲音!他推開了灶房的門,沒有,又推開四媽住過的房門,還是沒有。突然,一種不祥的念頭在腦子裡升起:他想起了大年初一那天從會寧要飯回來找不到娘的情景……他決定到二爸家去一趟,心想奶奶可能在二爸家吧,千萬千萬不要……他急急忙忙往大門口跑,不料一出門就碰到了奶奶,幾乎和奶奶撞個滿懷。他先是一愣,繼而又急皮白臉地嚷了一聲:
奶奶,你到哪達去啦!
奶奶也愣了一下說,咋了?
他說:
我當成……當成……我回來找不著你,你把我嚇死了!
他的眼睛裡突然就湧出淚水來,臉上一副委屈又激動的神情。奶奶也一下子明白了孫子的心情,故意地笑著說:
咋了?咋了?你哭啥哩?我還沒死哩,你哭啥哩?走,進去!
拴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做啥去了嘛?
?奶說我打湯去了,你沒看見嗎,我碗裡的湯!
一聽說湯,拴拴猛地想起自己幹啥來了,把手裡的油餅高高舉起來說,奶奶,你看這是啥!
啥呀!奶奶看著他的手。奶奶聞出了清油的香味,也看見了金黃色的油餅,但奶奶不相信那是油餅。這樣的年月哪會有油餅吃!
油餅!拴拴大聲地說,把油餅舉到奶奶嘴邊上說,奶奶,你吃! 
5

www.abada.cn 2007-05-11 02:52

奶奶沒吃,奶奶抖抖索索一隻手接過了油餅,在落日的餘暉下看金燦燦黃澄澄的油餅,良久才說:
油餅!還真是油餅!拴拴,哪裡來的?
幼兒園給下的。
幼兒園給下的?幼兒園還給你們炸油餅呀?奶奶張大了沒有門牙的嘴,驚愕至極!
就是幼兒園給下的。今天是二月二呀,工作組到幼兒園去了,說慰問孤兒,改善伙食!
工作組真好呀,這麼愛惜你們!幼兒園天天都吃些啥?
谷麵湯,糜面疙瘩,面魚子,再就是疙瘩湯裡下上的洋芋塊塊啥的。奶奶,我不是給你說過了嗎,你咋總問呢!你快吃吧!
好,我吃,我吃。拴拴,你把這碗湯喝了。拴拴不喝,他說不餓,但為了叫奶奶吃油餅,他還是把湯碗接過來了。這時奶奶又說:
拴拴,你去叫一下村娃去。
叫村娃咋哩?
拴拴不解地問。村娃是二爸的小兒子。奶奶說:
叫村娃也吃一嘴油餅。
拴拴說,你吃吧,不給他!這是我給你存下的,我都捨不得吃……
奶奶耐心地婉轉地勸說,叫村娃也吃上一口嘛。他也沒見過油餅的時間長了嘛。你們是兄弟嘛,你比他大嘛……
拴拴跑到二爸家叫了一趟村娃。奶奶和村娃分食了那角油餅。
拴拴原定這天晚上要回孤兒院的,早上起來去了怕趕不上喝湯。可是他無意中又說起了過兩天孤兒們要去定西兒童福利院的事,奶奶突然就把他纏住了,奶奶問啥叫福利院,你給我細說一下。他回答,兒童福利院就是專門收養沒大人管的娃娃的,叫娃娃們在那達住,在那達吃,還要上學,一直到國家把他們養大……奶奶仔細地聽著,並且不時地問這問那,最後奶奶說,我問你,你為啥不想去福利院?拴拴說,奶奶,我害怕去了再回不來了,見不著你了。定西遠得很!我想你見不著咋辦呢?奶奶問,別的娃娃們怎麼想的?拴拴說有的想去,有的不想去。奶奶又問,想去的多還是不想去的多?拴拴說想去的多。奶奶問,那些不想去的是為啥?拴拴說,都是怕去了再回不來了。有個照看娃娃的大媽說,外〔10〕可不敢去,去了一天鎖在房子裡不叫出來,也不叫回家。有幾個娃娃害怕了,說不去了。奶奶反反覆覆地問了,拴拴就自己的理解水平回答了,再也沒啥話說了,奶奶才以堅定的語氣說:
我的孫子,只要公家叫去,你就歡快快地去。不要聽這個人說這話,那個人說那話。蹲在第三鋪餓死呢!
奶奶,我走了你怎麼辦,村娃不管你,連睡覺都不過來,誰伺候你?
我過得不是好好的嗎?放心,奶奶一天三頓飯還是能打上。再說,過幾天你大姐二姐要饃饃還不回來嗎?她們回來我就跟她們過了!我的孫娃子,你把心放得寬寬的,去你的定西吧。一顆糧食沒有的日子奶奶活過來了,吃上救濟糧了,奶奶還能死掉嗎?我還等著你長大了,幹上大事了,享你的福呢!
拴拴笑了,他沒想過幹什麼大事,他就是想到了定西能吃飽就行,還能上學。奶奶說:
你笑啥呢?你笑啥呢?說不定你長大了,公家安排你在城裡的機關幹事哩,當工人哩。到那時,拴拴,你給奶奶扯一身華達呢的料子……
拴拴不笑了,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那我要是想你哩?
奶奶嘿兒笑了:拴拴,想我了你就跟領導說,我想奶奶了。領導還不叫你回來看一下奶奶來嗎?領導家裡就沒老人嗎?他不想老人嗎?
那我要是沒錢坐車哩?
你打個信來,我叫你姐接你去。我的孫子,多少人想離開這達達,想到城裡去,就是去不成,沒那辦法;現在公家叫你到定西去,又管吃,又管住,還供你上學,你還三呀五的不想去,你瓜著哩。
拴拴不說話了,陷入沉思。奶奶又說,快去,我的孫子,一點不要猶豫,走,快走!
可我想你呀奶奶……
我的孫子,你活人還在後頭哩,奶奶快死的人了,你萬萬不能想奶奶就哪達都不去了,那是沒出息。男娃子要有出息,就要到外頭奔去呢!
拴拴又思考了一下說:
那我去?
去!為啥不去哩?我還怕人家不叫你去呢!
好,那我就去!
拴拴是坐在熱炕上和奶奶說話的,一旦定下要去定西了,他又戀起奶奶來了,決定今晚不回幼兒園了。他脫了衣裳鑽進被窩裡說,奶奶,我在家裡再睡一夜,過一兩天就走呢,再沒時間回來了!但是奶奶沒心思睡了,奶奶拿過拴拴脫下的衣裳坐在窗根靠近煤油燈的地方給他縫補。奶奶的眼睛花了,拴拴睡著之後奶奶把他叫醒了三次,叫他往針眼裡紉線。第三次叫醒時已經半夜了,奶奶還在燈下坐著。奶奶說:
拴拴,我口渴得很,你給我舀點漿水,我想喝口漿水。
拴拴光屁股跳下地去,從一個漿水缸裡舀了半碗清清的漿水湯給奶奶喝。那是夏季娘從地裡拔來的葛蓬醃下的漿水,還煮了半鍋糜子麵湯倒進去,叫漿水有點面氣兒。後來,全家人不斷地撈菜吃,娘又不斷地把各種野菜煮熟再添進去。娘沒了以後是冬天,沒野菜了,奶奶把蕨菜稈稈煮軟了補充進去。漿水湯已經清得沒一點兒面氣兒了,湯卻酸酸的,喝了特別解渴。
喝完漿水湯,奶奶睡下了。拴拴把碗放回桌子上去,又上了炕。他鑽被窩的時候看了一眼奶奶的臉說,奶奶,我把燈吹了。奶奶說吹吧。
奶奶睡在靠窗根的地方,那裡離著炕洞口近,炕熱。拴拴爬起來隔著奶奶吹窗台上的煤油燈,看見奶奶如釋重負的樣子,朝他笑著。奶奶說:
拴拴,給奶奶把被邊壓一下,進風,涼得很。
拴拴把手從奶奶胸脯上伸過去壓了壓奶奶身子那邊的被子,問,好了嗎?
奶奶笑著說好了。奶奶把一隻胳膊抬起來放在前額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拴拴知道奶奶累了,說了聲睡吧,撲的一口氣把燈吹了。 
6

www.abada.cn 2007-05-11 02:52

  拴拴睡醒時太陽已經照在窗戶上了,他急急忙忙地穿衣裳,——奶奶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他頭頂上——然後下炕穿鞋,說:

  奶奶,我走了,去幼兒園了。去晚就喝不上湯了。

  他說完就走,但走到門口時覺得有點異常,奶奶沒喘。剛才穿衣裳下炕,奶奶也沒喘!奶奶的胳膊還在前額上搭著,和他吹燈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走回炕前又喊了一聲:

  奶奶!

  奶奶還是不喘。

  他撥了一下奶奶搭在前額上的手,奶奶的手已經冰涼僵硬了。

第三鋪鎮到通渭縣城約四五十里路,拉車的牲口瘦成了干骨頭,但一路下坡,車催著牲口走,兩三個鐘頭,第三鋪公社的四五十個娃娃就到了通渭縣的兒童收容所。公社的幼兒園裡有七八十個娃娃,但有些娃娃的親屬不叫娃娃去定西兒童福利院,這一批就來了四五十人,三輛馬車擠得滿滿的。公社的婦女主任領來的。縣兒童收容所是專門收容那些流浪兒童的,在縣城西門外山官廟旁一家關了門的商號的院子裡。這裡已經集中了城關公社和碧玉公社的幾十個娃娃。第三鋪的娃娃們一來,收容所的幹部就登記造冊,一個一個地問姓名、歲數、家裡還有啥人,不夠條件的不要。

  年年和芹芹順利地登記了,到拴拴時出了點麻達。那幹部問家裡還有啥人,他說沒啥人了,除了大姐二姐在外頭要飯,再沒啥人了。但旁邊有個年家灣的娃娃說了一句話:你家裡不是還有奶奶嗎?一聽說他還有奶奶,那幹部說,家裡有奶奶就不夠條件,一邊去!拴拴一下子就急了,喊著說,我奶奶沒了,我奶奶沒了,昨天將將沒了的!那幹部愈加不信了,說,今天去定西哩,你奶奶昨天沒了,你哄鬼哩!

  實話,我說的實話!

  但是無論拴拴怎麼辯解那幹部也說不行不行,你還是跟上車回家去。

  雖然沒給拴拴登記,但中午飯還是給他吃了,一大碗□麥面拌湯〔11〕。吃完了飯,來了一輛轎子車,把條件合格的娃娃們拉走了。後來第三鋪公社的馬車要回去了,婦女主任對著十七八個年紀過小的娃娃喊,回去嘍,回去嘍,娃娃們上車!

  娃娃們都上車了,拴拴卻不上。婦女主任喊,那拴拴,你在那達站著咋哩,快上車!他回答:

  我不回第三鋪。我去定西哩!

  你不夠條件,人家不要你,你快上車!

  那拴拴說,我奶奶就是沒了!你不信嗎?你回去調查一下去!

  婦女主任也生氣了,大聲吼起來:哎,你上車不上車?你還把人鼓住〔12〕哩!何成喜,你把他抱到車上去,拉上走!

  何成喜是趕馬車的車把式,三十來歲,很壯的身體。他走過去把拴拴抱起來說,娃娃聽話,家走。他把拴拴放在車上。可是車把式一轉身拴拴就跳下車了。婦女主任發脾氣了!

  你還真不聽話!何成喜,抱上去,你把他再抱上去!我看他再下去的!

  車把式也有點不高興了,雙手把拴拴的腰一卡放在車上,同時像蹲糧食口袋一樣把他的屁股在車板板上騰騰地蹲了兩下:

  老實坐著!

  那拴拴不動了。馬車走起來了,三掛車一掛跟著一掛。但車走出幾丈遠,到了人來人往的一個路口上,拴拴忽地站起來往下一跳,接著就往一條岔路跑去。車上坐的幾個娃娃喊起來:拴拴跑了!拴拴跑了!車把式扭過臉看了一下,朝前頭一掛車上坐的婦女主任喊:

  秦主任,那娃娃跑了,咋辦哩?

  婦女主任跳下車朝著奔跑的拴拴看了看,說:

  跑去,叫他跑去!不管了!

  黃昏時候,那拴拴又回到了山官廟旁的收容所。他知道收容所裡還有些娃娃沒上去車,過兩天轎子車還要來接人,他想混在娃娃們當中去,但是那個負責登記的幹部看見了他,喝他:你咋沒走!他回答:

  你這個大大不相信人,我奶奶真沒了!

  那幹部看了他好一陣說,你家裡啥人都沒了?

  還有個二爸哩。

  有二爸就不能去定西。

  拴拴不出聲了,站著。後來,那幹部說,去喝湯去吧,晚上在這達蹴一夜,明天回家去。但是,第三天定西兒童福利院來接人,拴拴硬是擠上了轎子車。轎子車到了定西地區兒童福利院已經是半夜了,娃娃們一下車就被阿姨們領進牆刷得白白的大房子裡,吃了點飯睡了。早晨起來,拴拴看見院子裡玩的娃娃們都穿著嶄新的灰色和藍色的學生裝,不論男女都剃著光頭。小娃娃們的棉襖上邊還罩著白生生的飯兜兜。

  煥然一新頭剃得光溜溜的年年一邊招手一邊向他走來,笑著喊:

  拴拴,你來了!



〔1〕方言,搗,砸。

  〔2〕方言,糧食淌在地裡。

  〔3〕方言,方纔,剛剛。

  〔4〕方言,厲害。

  〔5〕舊度量衡,十六兩為一斤。

  〔6〕方言,老人們對遠親或無親緣關係的晚輩成年人的尊稱。

  〔7〕方言,說話,出聲。

  〔8〕方言,傻,不懂事。

  〔9〕胡麻油在西北地區被稱為清油。

  〔10〕方言,那。

 ?〔11〕方言,疙瘩湯。

  〔12〕方言,固執和不馴順的狀態。 

頂針 :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53

  誰都不記得那是一輛什麼牌號的車了,連八十歲的王興中叔叔也回憶不起來了。反正是輛轎子車,不是現在奔跑於高速公路的豪華大巴,也不是中小城市有人招手就停住上人的中巴。它的模樣是這個樣子:前頭有個大鼻子,裡頭是轟轟響的發動機,呼隆隆轉動的「螺旋槳」。司機座位前的大玻璃分成兩塊,每一塊都像農村人家灶火的小窗子一樣大。司機坐在駕駛座上往外看,有一種進了菜窖的感覺。車幫上的玻璃窗也小得很,人一進去就像進了農家茅舍,光線立即就暗了下來。有人回憶說,可能是用卡車改裝成轎子車的,大概有二十來個座位。但這卻是當時定西專區專員公署惟一的轎子車了,七八成新。這輛車那幾天破天荒地歸王興中指揮,他說去哪裡,司機就乖乖地往哪裡開。

  王興中是新成立的定西專區兒童福利院的教導主任,那幾天負責從通渭縣往定西縣城拉孤兒。

  這天他是第三次來通渭縣收容所了。第一次是3月22日,拉走了一幫流浪兒;第二次來,這兒的娃娃太多了,——縣上通知離縣城近的襄南公社、碧玉公社和城關公社把八九歲以上的大娃娃送到縣上的收容所來, 一下子就集中起七八十個娃娃來——第二次來只拉走了五十多個。八歲以下的小娃娃沒叫送,專區兒童福利院剛成立幾天,房子少,缺床缺被褥,房子也不夠。也才有三四個保育員,小娃娃去了照顧不過來。

  這一次你輕輕鬆鬆就拉走了,總共就剩下二十五個娃娃了。通渭縣民政局收容所的負責人給王興中交待人數時說。

  那裡的話?你們局長已經跟我說了,馬營公社還有幾十個大娃娃呢,叫我捎走呢。王興中說。

  通渭縣收容所設在通渭縣城西門外山官廟旁邊。這兒是通渭縣城關公社管委會所在地,除了一座又一座的農家院落,沿街還有幾個鋪面。收容所把襄南公社、碧玉公社、第三鋪公社和城關公社的大娃娃集中在一家公私合營前私人做過生意的人家裡。主人被攆走了,娃娃們住在幾間房子裡,炕上擠不下的睡在地上,有的就睡在臨街的鋪子裡,地上鋪著麥草。王興中拿著名冊逐房核對,點名,招呼娃娃們上車。他叫了一個女娃的名字,但沒人應聲,便大聲喊起來:

  魏招弟!魏招弟在哪達哩!

  還是沒人回答,但牆角上的一堆麥草動彈起來。草堆裡鑽出一個蓬頭垢面的姑娘,十一二歲的樣子。

  你叫魏招弟嗎?

  那姑娘沒出聲。

  你怎麼在草堆裡趴著?

  我沒被子。沙啞的被風寒摧殘了的嗓門說。

  沒被子還睡在地下?怎麼不在炕上趴著去?炕都空下了!

  我弟弟發燒,他們不叫睡。

  誰不叫睡?

  有個男娃。

  你弟弟在哪達?

  那姑娘把麥草扒了一下,出現一團破棉絮。王興中蹲下摸了摸,叫起來:哎呀,這娃娃燒成了這樣子。梁師傅,你把這娃娃抱到車上去。司機梁師傅走近來彎下身子看,皺著眉頭說,這娃太小了嘛,才五六歲,你不是說拉八歲以上的嗎?王興中問那姑娘:你弟弟幾歲了?那姑娘說,七歲。王興中也皺了皺眉頭,但他略一尋思說:

  拉上,拉上吧。

  司機說,病得厲害,別死在路上。

  王興中蹲下又摸了摸,站起來說那姑娘:

  抱上,你把你弟弟抱到車上去。

  那姑娘從草堆裡把那團破棉絮抱出去了。終於,人數都查對完了,孩子們擠著上車,這時又出了一件事: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娃娃硬要擠上車,收容所的負責人大聲訓斥:回去!前天不就說過了嗎,你不夠條件。但那娃娃還是往上擠,那幹部拉住就是不叫上。王興中問怎麼回事?

  這娃是前兩天第三鋪送來的,登記時說他家裡有人撫養。叫他回家去,他不回。他非要上福利院去。

  王興中問,你叫啥名字,今年多大了?

  十一歲。我叫那拴拴。

  你家有啥人?

  我二爸。

  你二爸對你不好?

  好著哩。

  那你不家去?

  我二爸家困難。我二媽餓死了,大哥和妹子也餓死了,二爸連自己都顧不住了。

  叫上車吧,叫上車吧。按說呢,有人管就不能去福利院,可父母都沒了,也符合孤兒條件……叫上車吧。

  收容站又給了王興中一面袋饃饃,說這是娃娃們晚飯吃的乾糧。還多帶了一頓的,恐怕你們半夜才能到定西……可不敢叫一頓吃了,小心脹著。車就開了。

  收容所位於縣城西門外西南方向的街道上,這條路通往第三鋪公社,所以車先是往西門洞子返了一截,繞了個彎子這才往正西方向的通(渭)馬(營)公路駛去。經過通渭縣汽車站、煤炭公司、磚瓦場和藥材公司之後就上了山,後來又下山,又上山……沿途經過了高碾子、坡兒川。這時娃娃們叫起來:

  大大,給些饃饃。

  王興中把饃饃分給大家,一人一個。四兩〔1〕一個的白面饅頭。車到馬營鎮又拉上了三十個人。車上一個人的座位上擠兩個人還坐不下,十幾個娃娃坐在過道裡堆著的破爛被褥上。汽車出了馬營就沿著古代的商旅馬幫踏出來的、抗戰時期民國政府拓寬的跨省公路——華(家嶺)雙(石鋪)公路——向著巍峨聳立沉默不語的華家嶺攀升而上。

  華家嶺海拔2457米,是甘肅省中部第一高峰。已經是春天了,1960年3月28日,在?營公社的河川和溝岔裡柳樹已經泛著淡淡的綠煙,農民們已經播種春小麥了,冬麥也返青了,但華家嶺的溝溝岔岔的陰窪裡,冬天的積雪還沒有消融。光禿禿的白楊和柳棵子因為冰雪的摧殘永遠也長不大,樹林子就像蒿草灘一樣黑楚楚灰濛濛的。草是白的,土是黃的,只有天空藍幽幽的閃著耀眼的烤藍般的光芒。太陽異常的明亮,太陽光像瀑布一樣灑在山樑上,灑在車篷和車窗上。隨著之字形的盤山公路的攀升,不論坐在哪邊的娃娃都有被太陽耀得睜不開眼睛的時候。汽車越爬越高,馬營鎮方向延伸過來的溝岔已經變成了深溝大澗,萬丈深淵。從車窗往下看去,馬營鎮已經湮滅在午後的熏風霧藹裡了。由於顛簸,體弱的娃娃們覺到了暈眩和噁心,有人嘔吐起來。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54

  我叫你買把香,你忘了吧!司機梁師傅說王興中。

  那天買下的你不拿上,現在又怪我了。

  你就不該給他們吃饃。

  娃娃們忍不住嘛。

  王興中和司機正在說話,有個孩子叫起來:大大,停一下車,停一下車!

  王興中回頭望去,說話的是縣城收容所最後上車的那個娃娃。他問,那拴拴,你咋了?

  那拴拴說,我憋不住了!

  汽車正好駛到山嶺上一段拐彎的地方,路平,司機一下子剎住了車,喊,快下去,快下去把〔2〕去。王興中就坐在車門旁的一捆氈上,——這是他從馬營鎮的供銷社採購的——他推開了車門,轉身又去扶那拴拴伸過來的手。但是孩子還沒走到他身邊,身上已經散發出來一股極臭的氣味。本來就一身臊味的孩子們喊了起來:

  把到褲襠裡了!

  臭死了!

  王興中卡著那拴拴的兩腋從一個孩子的頭頂越過,轉身放在門外邊的公路上,說了聲快把去,然後自己也跳下車,朝著車上喊:

  誰還把哩,也都下車;尿尿的也下車尿去。再開車就不停了!

  他拉著那拴拴的手走了幾步,就幫著那拴拴收拾。那拴拴已經把褲子和腿搞得一塌糊塗。他乾脆叫他脫掉褲子,用土塊幫他擦屁股擦腿,又把褲裡子翻出來擦了好久。還朝著下了車的娃娃們喊:男娃娃這邊,女娃娃到那邊去——拐過彎子去!

  後來,孩子們又上車了,擠著坐好了,車又發動了,卻有個女娃喊起來:蓮蓮還沒來哩!他問哪個叫蓮蓮?那個臉燒得紅紅的小娃娃嘶啞的聲音喊著說:

  我姐姐沒來哩。我姐姐叫蓮蓮。

  王興中下車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又拐過彎子到山梁那邊去找,還是看不見人影。他大聲喊,蓮蓮!走了!要開車了,快上車,蓮蓮!山谷裡響起一連串的回音,蓮蓮……蓮蓮……但是沒有蓮蓮的回應。他奇怪了,回去把車上的孩子們叫下來:

  下來,誰的腿攢勁了就下來,找一下蓮蓮去。

  孩子們散開了。不一會兒,那個拉了一褲子的那拴拴哎哎地喊著,從二百米遠處,一截壘了很多大土塊狀若花牆的地方鑽出來了,大聲喊,蓮蓮在這達哩!蓮蓮在這達哩!他大聲說,你把她叫回來!那拴拴回答,這達有個死人!蓮蓮哭著哩!

  王興中覺到了蹊蹺:尿個尿嘛,跑那麼遠幹什麼?他快速地走過去,向著那堵花牆一樣的土堆走去。那花牆是1958年建的,是大躍進的產物。那時候他還在定西專署的干校當老師,在臨洮縣呢,但是他知道那一年省委上馬了一個引洮工程,通渭縣抽了兩萬三千民工去渭遠縣勞動,動員一萬七千民工去靖遠縣和皋蘭縣大煉鋼鐵,還有一千多民工去修鐵路……那一年全國水土保持檢查團要來通渭,途經華家嶺,縣委組織五萬民工到華雙公路和西(安)蘭(州)公路沿途搭彩門種樹,修花園,整整半個月。由於勞力不足,把老漢、小腳老婆子都趕上華家嶺來了。結果,博得了檢查團的表彰。接著,深秋天氣,專區領導又命令通渭出動二萬五千名勞力,照樣有許多小腳老婆子和青年婦女到這冰封雪蓋的幾十公里山樑上會同定西和會寧兩縣的數萬民工大戰華家嶺。在公路兩邊挖魚鱗坑,種草種樹,創造山頂人造園林。在通道顯眼處還用大土塊壘了雄獅猛虎的造型。整整干了兩個月。那時地委宣傳部出版的《定西日報》上有這樣的口號:洮河過了華家嶺,貧窮的日子斷了根。縣委宣傳部的會戰簡報上的口號是:腳踏地球手搬天,兩肩擔平華家嶺。1959年反右傾之後干校停辦,地委又把他抽到了地委工作組,叫他跟地委農村工作部部長到通渭縣調查通渭的糧食情況——通渭的縣委書記向省委匯報,說通渭缺糧,餓死人了——是否屬實。那次他就在華家嶺深入群眾,看到了兩次大戰華家嶺的成果:公路旁栽的柳樹和白楊,每隔一段修個花園——沒有磚,用土崖上挖下來的黃土塊塊壘下的花牆。時間才過去了一年多一點點,那一個一個的花園已經荒蕪,花牆坍塌成了一堆一堆的黃土。

  在公路邊的一截「花牆」後邊,他看到了跪著哭泣的蓮蓮。他喊了一聲蓮蓮,但立即就住嘴了。他看見蓮蓮的面前兩三米之遠,一具人的骨頭架子傾斜著,倚在一截「花牆」上。他停頓一下腳步才走近蓮蓮,問,蓮蓮,你怎麼跑這兒哭來了?

  蓮蓮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過臉去,又哭。他走過去拉她:蓮蓮,走,你跪這裡咋呢?一個死人,你不害怕嗎?

  蓮蓮還哭。他便用力拉,說,走呀蓮蓮,人都等著你哩?你哭啥哩,這麼傷心?

  蓮蓮說話了:大大,我哭我娘哩。

  你想你娘了嗎,觸景生情了?瓜娃子快走,一個人在這裡□得很!

  大大,你不要拉我。我找著我娘了……嗚嗚……

  王興中不勝驚訝:快不要胡說了,那怎麼是你娘哩?你是哪達人?你不是城關公社的人嗎?

  嗚……

  孩子突然就哭倒在地上,杵了一臉黃土。她的髒兮兮的臉上滾動著淚水,嗓子扯心裂肺地嚎起來:

  大大,這?是我娘呀……娘呀,我的娘呀!你就這樣走了嗎?你把弟弟和我撇下了……

  這真是太駭人了!王興中鬆開了蓮蓮的胳膊,一下子怔住了,還有後邊跟著跑過來的幾個娃娃也?十分驚駭,呆立一旁。他們一起注視起這個死屍來。這的確是個女人,她頭上的纂纂被華家嶺上的大風吹散了,長拖拖地拖在腦後,土蒼蒼的,在春日的華家嶺的冷風裡索索地抖動著。但是,任何人也看不出來這個人的模樣與蓮蓮有什麼關係,因為她身上的肉已經化光了,就剩下個骨頭架子,骨頭架子上還套著被風撕破的婦女的大襟汗衫,鬆鬆垮垮。肋骨白花花的很整齊。一隻鞋離開著骨架,鞋裡灌滿了黃土;另一隻鞋已經不見了。衣裳的顏色和完整的骨架只能說明這個人死的時間不久,一年多,最多兩三年。眼睛、鼻子、嘴都是黑窟窿,惟一的特點就是最大的那個黑窟窿裡,兩排白生生的牙齒很完整,它似乎在證明這個婦女還比較年輕……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55

  一切都凝固了,圍觀的孩子們惶惑驚恐的或者不以為然的神情都凝固了。

  王興中很是為難,這丫頭說這是她娘,哭個不停,怎麼才能勸她止住哭呢?他思索片刻說,蓮蓮,你說這個人是你娘,你怎麼知道她是你娘?你娘多大歲數!

  我娘沒的時候三十出頭。

  三十出頭的人多了,我來過華家嶺,知道這一路死下的人多得很。挖魚鱗坑的時候有人栽倒就沒氣了,就埋在樹坑裡了。大戰華家嶺結束,回家的路上,有些人坐下緩一緩就站不起來了……

  大大,你看!

  蓮蓮坐起來了,伸開黑幾幾的手指。手掌裡是一枚生銹了的黃銅頂針。王興中說:

  這不是一個頂針嗎?

  蓮蓮說:

  這是我娘的頂針。我在我娘的身旁找著的。

  王興中的心震驚了,但他接過頂針看了看又說,你這個娃娃,婦女們戴頂針的人多得很,咋就說明這是你娘的頂針,你娘的頂針有記號嗎?

  沒記號,我娘的頂針沒記號,但這就是我娘的頂針。我娘走的時候,——去年我們離開家的時候——專門把一個頂針套在手指頭上的。我娘說,咱們逃命去,一定要戴上個頂針,路上鞋破了衫子爛了好補……我看著我娘戴上的。

  王興中仍然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巧合的事,他又說,蓮蓮,你家是城關公社,——花名冊上寫著呢——你是高碾子的人,對嗎?

  對對的。

  對對的就好辦了——高碾子村離著這兒七八十里,你娘怎麼能到這裡來呢?

  我和我娘一搭兒出來逃命的,還有我弟弟,我姐姐……嗚嗚……

  你說,你把話說完。你先不要哭,把眼淚擦乾。

  但蓮蓮的眼淚就是擦不幹。王興中耐心地等呀等呀,等到蓮蓮的哭聲變小了,變成了抽泣。她一邊抽泣一邊說:

  去年春天的時候,麥子才種上,隊長通知我家,說我大在洮河工地沒了,放炮叫石頭砸死了。那時我家沒吃的,隊裡一天喝一頓清湯湯。我娘瘦得一把柴了。我娘說等到扁豆〔3〕下來了找妹妹去——就是我的小姨娘。我娘說小姨娘家在華家嶺老站過去一些的地方。我娘說,小姨娘家日子好過一些,那裡地廣人稀。我娘還說,小姨娘不收留的話,我們就到會寧逃命去。六月裡扁豆熟了。我家的前後院裡,那年我娘種上了些扁豆。扁豆下來了,在自家的院子裡把扁豆收拾完了,我娘就領上我們走了。領著我姐,我弟,我。我們走了一天,從天不亮走,到馬營後晌了。我娘說找個人家緩上一夜。找了幾家人,都不留我們。我娘說咱接著走,還有三十里路,天黑透就到了。我們就又走,走到這達我娘走不動了。我娘說緩一會兒,一緩下就起不來了。我娘說口渴得很。我們背著一罐水哩,還剩一點點了,我姐端過來叫我娘喝。娘不會喝了,嘴不會動了。我姐給我娘灌水已經灌不進去了,灌上就淌出來,灌上就淌出來。後來,天黑黑的了,啥也看不見了。我和我姐,我姐十五歲,還有我弟,不知道怎麼辦呢,往前走呢,還是回呢,我娘又怎麼辦呢……我們就是哭。後來從那面走過來一個人,聽見哭聲了,走過花牆進來一看,叫我們不要哭了,說我娘沒了。他問我們往哪裡去,我姐說我娘領我們找小姨娘去。他問小姨娘在那個莊?我姐說走到老站就不遠了,但不知道是哪個莊。我們沒去過。那個人說,你們知道莊名我就把你們送一下;你們不知道莊名,我沒辦法送呀。你們還是跟上我回去吧,我到坡兒川去。我們害怕那個人。我們聽我娘說過,路上有殺人吃肉的人呢。我們說我們還要往前去。那人說,娃娃們,狼把你們吃過哩。我們沒辦法,只能聽他的話,跟著他下了華家嶺。後半夜才到了他家裡。緩了兩天,就又回城關的高輾子去了。那天離家的時候,我姐背著收拾下的十幾斤扁豆,我背著個水罐子,我娘背著一塊氈。我娘說,天熱著哩,被子不蓋行呢,要背塊氈呢,外頭睡覺要防潮濕呢。我娘還拉著我弟弟……我和姐把扁豆背回家了,把弟領回家去了,氈給了領下我們的那個好心腸的人了——我們也背不動了。

  因為說話,蓮蓮倒是不哭了,王興中卻淚流滿面:

  蓮蓮,你怎麼認出這地方來了?

  我看著這個彎子像。我們在這達緩下的時間太陽落山了,但是天還沒黑,還亮著呢。我一找找著我娘了。我記得緩在一截花牆後頭。

  你姐姐哩?

  半個月前歿了。正月裡,大隊把我和弟弟送到公社的福利院去了,我姐姐從我二媽家來看我們。我們回到高碾子二媽收養了我們。後來我和弟弟上了福利院了,隊長不叫我姐去,我姐大我兩歲,能當勞力了,能給隊裡幹活了。我姐到福利院看我和弟弟,在福利院住了一夜,染上了痢疾回到二媽家幾天就歿了。

  王興中大慟。良久,哽咽著嗓門對身旁的孩子們說:

  來,娃娃們,我們把蓮蓮的娘埋了。

  王興中說完話就走上前去,把那具骨頭架子抱起來。骨頭架子上、頭髮上和破衣爛衫上落了不少黃土,他一抱起來,黃土就嘩地灑在他?中山裝制服上,但他一點兒也沒嫌髒,抱著骨頭架子走了幾步放進一棵小白楊的樹坑裡。他說,娃娃們,把囫幾〔4〕抱過來,埋上。

  孩子們一擁而上,抱起傾倒了的花牆上的土塊。

  很快,小白楊的樹坑就變成個墳堆了。然後,王興中拉起哭軟了的蓮蓮,還來了個大女子從另一邊扶著,把蓮蓮扶上了汽車。汽車嗡嗡地吼著,又往前駛去。這時,橙黃色的太陽浮游天際,像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正在緩緩地涼下來,又像是火盆裡一塊就要熄滅的木炭。雲彩多了起來,雲彩絢爛之極。灰濛濛的霧氣從溝底裡升起來,和雲彩沆瀣一氣把遠處的山頭淹沒了,華家嶺就像是大海裡沉浮不定的一條魚脊背。汽車就在這條魚脊背上行駛。風大起來了,空氣驟然寒冷,孤兒們把破棉襖裹緊,抵禦從四面襲來的寒氣。華家嶺的春天不像春天。



〔1〕方言,舊度量衡,十六兩為一市斤。

  〔2〕方言,拉屎。

  〔3〕方言,冰豆。

  〔4〕方言,土疙瘩,土塊。 
 

俞金有:
1

www.abada.cn 2007-05-11 02:56

  農曆十一月的一天,黃昏,劉世權和妹妹在房背後的山坡上挖辣辣根〔1〕, 吃媽媽根〔2〕,隊長俞國民找他們來了。俞國民爬上山坡說,走,權娃子,到食堂吃飯去。劉世權說,俞家爸,食堂不是不開飯了嗎?俞國民抱起他妹妹說,今天專門給你們做了些吃的,你們吃罷了我送你們到義崗川去。劉世權問到義剛川做啥去?俞國民回答,給你們找個吃飯的地方去。劉世權問,你給我們找個啥吃飯的地方去?俞國民說,公社通知的,義崗川辦了個幼兒園,叫我把你們送到那達去。要趁早走哩,路遠得很。聽說要到陌生的地方去,劉世權哭開了:俞家爸我不去……但俞國民一手扯著他一手抱著他妹妹往坡下走著說,你哭啥呀,這是好事情。幼兒園是收娃娃的地方,專門收沒娘娃的。你們去了公家管你們哩,管你們吃管你們穿哩,有娘的娃娃還不叫去。那裡能吃上白麵饃饃,天天吃肉菜。金娃子和他的姐姐也去哩。

  聽說金娃子和姐姐也去義崗川幼兒園,劉世權就不哭了,跟在俞國民的身後走,一會兒就到了生產隊的食堂。食堂的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八九歲的姑娘和一個小男娃在台階上坐著。兩個人瘦得像麻稈稈,細細的脖子挑著污垢的頭。那姑娘靠牆坐著,男娃躺在台階上,頭枕在姑娘的腿上。男娃子叫俞金有,六歲,姑娘是他的姐姐俞金花。他們的大去年上洮河,病死在引洮工地上了。一個哥一個姐兩月前歿了,餓死的。上個月,隊長叫他娘給生產隊的食堂磨面,他娘偷了二十斤麵粉領著他和姐姐跑掉了。隊長不知道他們跑到哪裡去了,過了三天,會寧縣黨家峴的人把他和姐姐送回苗溝來了。原來他娘帶著他們姐弟二人跑到會寧縣去了,逃荒去了,在黨家峴叫人把他娘打死了,把他娘背的面搶走了,他們兩個人沒人管了。俞隊長看他和姐孽障,把他們領到自己的家裡去了。隊長是他們的堂爸。

  叫你們煮的洋芋煮熟了嗎?

  走到食堂門口,俞隊長大聲問,並且把劉世權的妹妹放在台階上。一個婦女的聲音從食堂裡傳出來:

  煮好了。一共是十五斤,對啦?

  對著哩。一個娃娃兩斤半,分了,叫吃上,吃上了我們走哩。

  好,我這就給他們分。那婦女回答。

  粑粑烙好了嗎?一人半斤,也分給他們拿上。隊長說著話又看娃娃們,說,娃娃們,洋芋吃上,谷面粑粑是路上吃的,存著,啊!我牽牲口去。

  然後隊長轉身走了。做飯的婦女就給娃娃們分洋芋。娃娃們呼嚕呼嚕地吃洋芋。

  吃完洋芋,那婦女又把分好的谷子面粑粑分到每個人手裡,並且說,娃娃們,粑粑拿上不要吃,小心脹著。但是劉世權的妹妹不聽話,又吃起粑粑來。谷子沒脫皮,磨下的面粗糙得揉不到一起,攤在鍋上烙下的餅子人們叫粑粑。她剛把粑粑吃完,隊長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名叫歡子的年輕人。

  隊長一進來就喊,給我們準備的乾糧拿來,該走了。還是那個婦女,圍裙裡兜著些洋芋、谷子面粑粑走出來。隊長和歡子接過來塞進懷裡,然後隊長轉身說,娃娃們,走嘍!

  隊長抱起劉世權,又伸手拉起他的妹妹,歡子抱起俞金有和他姐,幾個人出了門。門外頭站著兩個毛驢,驢背上馱著兩副糞筐。來,把娃娃們放進筐裡。隊長說著就把劉世權放進一個筐裡。筐先是往下沉了一下,後又升起,原因是隊長把他妹妹裝進另一個筐了。

  歡子把俞金有和他姐姐裝進另外一副糞筐,毛驢嗒嗒嗒地走起來。

  劉世權今年十一歲,身體瘦得沒一點肉,一進筐子就搐成一點點了。他從糞筐的柳條縫縫裡看出來毛驢是往南山走的,順著溝沿沿走著。苗溝是一條又深又長的山溝,三面環山,下半截特別陡,是懸崖,苗溝村散佈在懸崖的上邊。要往南山走,就得繞著溝沿沿轉半個圈圈,把溝轉完。嗒嗒的蹄聲中劉世權聽見歡子說,這麼急著送啥嘛,天就要黑了!明早上再送嘛!

  隊長說,天黑也要送。等到明天還不知道哪個又不中了!

  歡子不出聲了,過一會兒又說,這天涼得很嘛,夜裡凍哩。

  隊長說,先走,到前頭的馬家岔墊上些麥草。

  毛驢轉上南山上又往東拐,爬坡, 後來又朝南走起來。劉世權覺出是走在董家山樑上了,因為他從筐縫縫裡看見了西邊低矮的群山,太陽沉進籠罩著千山萬壑的暮靄裡了,像個紅蛋蛋。董家山梁是通渭縣和靜寧縣的分界線,從北到南四十里,一直延伸到寺子川公社所在地。從寺子川往北再走三十里河谷,就到義崗川鎮了。董家山梁像高高聳起的驢脊背,它的兩邊有許多東西方向的山溝,苗溝是它北端的一條溝。

  走了一頓飯的時間天黑了,這時隊長說話了:站一下,站一下墊上些草。隊長的胳膊伸進糞筐來了,拉劉世權。劉世權伸著蹲麻了的雙腿站起來才認出是到馬家岔村了,牲口站在一片麥場上。隊長抱了一捆草塞進筐裡,把草往四周撥了撥,叫他又坐下。這一次他覺得舒服多了,柳條條不硌屁股了,且從四周擋住了初冬的冷風。 
 

2

www.abada.cn 2007-05-11 02:56

  牲口又走起來,走著走著瞌睡就上來了,但是隊長又把他拉醒了。隊長一邊拉他,一邊說:

  權娃子,醒一醒。

  劉世權問,俞家爸,做啥哩?

  隊長說,不做啥,你接著睡。然後隊長又說,歡子,你看一下那兩個娃娃,好著沒有?

  歡子的聲音傳來:好著哩,好著哩。

  隊長說,好著了就好。我就怕路上死下一個。

  沒那麼擔驚吧。在家裡好好的,在路上就能死了!

  我就擔驚著哩。吃下草根根的,今天吃了些洋芋,還吃了些谷面粑粑,脹死了咋辦哩!

權娃子,醒來,到了!

  劉世權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大概是半夜時分,隊長把他從背斗裡拽出來了。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滿天星光下妹妹和俞金有、俞金花都在地下站著,周圍黑洞洞的。歡子正在拍打一個大門,大聲喊開門來!我們是送娃娃來的!好長時間,光噹噹的一陣門響,一個老奶奶開了門,問你們是哪裡的?歡子回答我們是寺子川公社鳳凰大隊來的。老奶奶又問幾個娃娃?隊長說四個,老奶奶說跟我來。

  這是個大戶人家的院子,四合院,廊簷上掛著個風燈,廊簷檯子很寬。老奶奶領他們走進一間房子。房子很大,一盞帶罩子的煤油燈亮著,可以看見有兩盤炕,一盤炕上睡滿了人,另一盤炕空著半截。老奶奶把靠窗根的幾個娃娃叫醒了,把他們的被窩抱到上炕上說,過來,你們幾個人到這達睡來。娃娃們都穿著破衣爛衫,懵懵懂懂地爬過去了。老奶奶轉過身來說,來,你們幾個靠窗根睡下,這達炕熱。然後又問,娃娃們,一路上凍壞了吧?娃娃們害怕,沒說話,老奶奶又把臉朝著隊長和歡子:有你們這樣做事的嗎,半夜裡送娃娃來!都快臘月了,凍壞了咋辦哩?隊長和歡子沒出聲,老奶奶又說,上炕呀,娃娃們。我給你們抱被子去。娃娃們上炕了,一會兒老奶奶抱來兩床被子撇在炕上,說,娃娃們,兩個人蓋一床。幼兒園剛成立,被子不夠用。過幾天就好了。然後老奶奶又問隊長和歡子:你們咋辦哩?是站下〔3〕哩還是回鳳凰哩?站下的話就也上去擠下。隊長說我們回哩,然後對娃娃們說,娃娃們,你們在這達住下,要聽老奶奶的話,我們走了。俞金有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哭著說,四爸,我回去哩……隊長說,你站下吧,過幾天我看你來。這達好,這達有吃有喝,天天有肉菜哩。你回去咋哩?吃草根根去嗎?

  俞金有的姐姐也哭起來,說我回去哩,但隊長轉身對歡子說,走,我們快走,哭一會就好了……

  他們走了之後老奶奶勸了兩句:娃娃們不要哭了,這達好著哩,有吃有喝的。過兩天你們就慣了。老奶奶還囑咐幾句:尿憋了尿在盆盆裡,地下有盆盆哩,不要尿在炕上。老奶奶哄著娃娃們睡下,把被子拉著蓋上就走出去了。

  娃娃們抽搭著哭了幾聲就睡著了。他們睡得很香,一路上累了,炕也熱得很。早上醒來就吃飯,一人發了一個搪瓷的小碗,一個勺勺。一人一碗白湯——白麵糊糊,一個小饃饃。但是打飯的阿姨剛走出去,一個在對面炕上睡覺的大娃娃把俞金有的饃饃掰了半個去,俞金有哇地哭了,氣呼呼地把剩下的半個饃饃也撇到地下去了。幾個娃娃呼的一聲撲上去搶走了。劉世權看見這幕了,略一躊躇走到那個搶到饃饃的娃娃跟前,伸出手說:

  拿來!

  那娃娃不想給,說我拾下的。劉世權一把搶回來了,說,你再拾一個我看!那娃娃又瘦又黃,比劉世權矮半頭,他瞪著劉世權說,王瑞搶饃饃了,你怎麼不要去?劉世權瞪了那個娃娃一眼,走到俞金有跟前說,拿住,把你的饃饃拿住。然後他又走到最先搶饃饃的大娃娃跟前說:

  你叫王瑞?

  那個娃娃不出聲。他又說,你不要當成你大一些,就欺辱人!把饃饃還回來!

  那娃娃比劉世權大一兩歲的樣子,長得還高一點點。那娃娃臉上一副不屑的神情,乜斜著眼睛看他,說,你想打仗嗎?

  劉世權知道自己打不過他,說,誰跟你們打仗哩?你把人家的饃饃拿出來!王瑞說,我不拿出來你咋辦哩?劉世權說,你不拿就不拿唄,半個饃饃,能把你做啥哩?說著他就回到自己的炕沿跟前去了,端起碗來喝湯。但是他一邊喝湯一邊看王瑞,當王瑞也轉過身喝湯的時候,他突然走上兩步去,把自己的一碗湯一下子扣在王瑞的後腦勺上。湯已經不是很燙了,卻仍然燙得王瑞哇地叫起來,王瑞猛地轉過身來了,但劉世權不等他動手,就把手裡的空碗一下子砸在他的臉上,並且大罵起來:

  我把你驢日下的打死哩,你信不信!

  王瑞被他的氣勢嚇住了,愣怔了一下,哇哇地哭著跑出去了,嘴裡喊著:我告你去哩,我告你去哩……

  一會兒,那個給他們舀下飯的阿姨就進來了,氣呼呼地說,誰拿麵湯潑人哩!誰拿麵湯潑人哩!王瑞指著劉世權說,他把麵湯倒在我的頭上了!那阿姨問,你為啥打王瑞,你說!劉世權不出聲。那阿姨又說,你肚子飽著哩吧!罰你三天不吃飯……噢呦呦,你們苗溝來的娃?還歪〔4〕得很,將將來就打人哩…… 
3

www.abada.cn 2007-05-11 02:57

  阿姨說罰三天,其實只罰了一天——就兩頓,中午和晚飯,這兩頓也只是扣了他的麵湯,饃饃照給。吃飯的時候,俞金有把自己的麵湯倒了一半給他。俞金有一邊給他倒湯一邊說,我們兩個人喝一份……

  就是這天夜裡,劉世權的妹妹歿了。妹妹身體瓤得很,好些天了,走到那達都坐著,頭都抬不起來。妹妹這天睡覺的時候好好的,半夜裡卻用力地拉被子。兩人蓋一床被子,被子被妹妹拉走了,把他凍醒了。他坐起來看,妹妹把一床被子都拉到自己身上了,把頭都蓋起來了。他往自己身上拉被子,妹妹卻抓住不放。妹妹還用力撕被子。他不知道妹妹哪來那麼大的力氣,妹妹才八歲,妹妹把被子撕破了,棉花一團一團掏出來了。他撩開妹妹身上的被子說,你不要撕了,你把幼兒園的被子撕了阿姨不說嗎?妹妹不說話,妹妹眼睛睜得大大的用力撕被子。他伸手去攔妹妹的手,妹妹竟又撕他的袖子,撕他的手。他推開了妹妹的手,看妹妹不聽話,就往旁邊躲了躲鑽進另一個娃娃的被下去了,睡著了。

  早晨他還睡著哩,那天夜裡給他們開大門的老奶奶進來了。老奶奶是打掃衛生倒尿盆的。老奶奶看見了炕上撕爛的被子和棉花糰子,喊了起來:這丫頭怎麼把被子撕成這樣了!老奶奶推了一把妹妹,妹妹已經沒氣了。老奶奶出去叫個人來把妹妹抱出去了。

幼兒園每天都有娃娃死去,死了就從附近叫農民來抱出去撇了,撇在金牛河邊崖坎子下邊。幼兒園每天也都有娃娃進來,都是義崗川公社和寺子川公社的娃娃,驢馱人擔送來的。送來的比抱出去的多,很快的幼兒園的人數就上升到二百多人了,原先的大戶人家房子裡住不下了,就調整到董家堡子去了。董家是全定西出名的大財主,解放前家裡有武裝,院牆修得像城牆一樣,人稱董家堡子。董家堡子是三個院子連起來的,幼兒園只佔了其中的一個院子。調整後的幼兒園男女分開,男娃娃住前院,女娃娃住後院的幾間房子。

  俞金有和姐姐也分開了。俞金有的歲數小,小娃娃是怕人欺辱的,他就總圍著劉世權轉,因為是一個村子來的。娃娃們的身體都瓤得很,幼兒園也不開課,娃娃們一天到晚就是睡覺,玩。劉世權愛抓窩,在院子裡挖下幾個窩窩往裡頭散石頭,看誰贏的石頭多。劉世權一玩就是半天,俞金有也跟著玩。為了叫娃娃們混心,幼兒園還給娃娃們買了撲克牌。劉世權打撲克的時候俞金有就坐在旁邊看。除此之外俞金有總往食堂跑。幼兒園規定十歲以上的娃娃吃糧標準是二十四斤,九歲以下十二斤。俞金有餓得不行,總往食堂門口拾大師傅撇出來的爛洋芋、菜葉子。再就是看見大師傅蒸饃了,就跑回來報告,說,世權哥,蒸饃上鍋了,過一會兒又跑來說,世權哥,饃饃下鍋了,快打飯走!劉世權也喜歡俞金有:這娃娃不光嘴甜,長得也心疼〔5〕——脖子細細的,但臉相秀氣,小鼻子鼓鼓的,眼窩深深的。他要是搞來啥吃的東西,也分給俞金有一點兒。

  幼兒園是封閉式管理,大門經常鎖著,因為娃娃們餓得難受,一跑出去就不回來了,有的要飯去了,有的就跑回家去了。封閉管理擋不住大娃娃,劉世權經常和其他大娃娃翻牆而出,到義崗川鎮的糧管所偷糧食。過完春節不久政府發放救濟糧了,四面八方的社員趕著牲口來馱糧食,糧管所秤糧的地方總是吵吵嚷嚷的。他們混在人群裡,趁人不留意就抓一把麻袋裡的大米或者捧一捧麵粉拿塊油渣。拿回來之後用洗臉盆或是刷牙缸子煮著吃。

  俞金有是個機靈娃娃,但也鬧了一次笑話。過完春節不久的一天,省上的一個領導來幼兒園看娃娃們,來時拿的水果糖,給娃娃們發糖。省上的領導到來之前阿姨給娃娃們換了新衣裳,五六歲以下的娃娃們沒發新衣裳,一個人發了一個白布的兜兜,也打扮得很鮮亮。阿姨們還教娃娃們站隊,說,來的是省長,姓鄧,要叫鄧爺爺。鄧爺爺來了大家要喊歡迎鄧爺爺,走的時候要喊鄧爺爺再見。那一天鄧爺爺來了,一大幫人走進幼兒園,阿姨指揮著喊歡迎鄧爺爺,可是俞金有一緊張喊成了鄧爺爺再見。阿姨慌了,說他你喊的啥?他竟然不覺知,還喊,鄧爺爺再見!鄧爺爺再見!搞得鄧爺爺身後的隨從們笑了,鄧爺爺也笑了!

  鄧爺爺來過幼兒園不久,三月份的一天,阿姨們又逐個房子通知:娃娃們,明天專署領導要檢查幼兒園來哩,今天我們打掃衛生。娃娃們在阿姨的帶領下搞了一天衛生,抹桌子,洗床單,把院子掃完之後灑上水不叫起土。吃晚飯之後又把娃娃們集合起來講,記住,明天領導來了你們不要在檯子上東倒西歪地躺著,都要在炕上坐著,要有精神。領導問話的時候不要胡說。問吃飽吃不飽的時候,都要說吃飽哩,不能說餓肚子。共產黨對你們好得很,吃的是城鎮居民的標準,再要說吃不飽可就對不起共產黨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左右,果然地委的領導來了。一大幫人,二三十個人,有縣上的幹部也有義崗川鎮的領導陪著。他們和幼兒園的領導和阿姨們見過面之後?要和娃娃們座談,分散到每間?子去了。 
4

www.abada.cn 2007-05-11 02:57

  劉世權和俞金有住在董家堡子最大的一間房子,是從前的客廳。這間房子盤了兩盤炕,打顛倒睡了三十多個娃娃。所以這個房間進來了四五個領導。

  娃娃們好!

  這幾個領導進門之後走在前邊的一個人向娃娃們問好。可是這一次娃娃們是坐在炕上的,阿姨沒跟大家講這種情況下怎麼跟領導問好,所以娃娃們誰也沒說話。領導看娃娃們很拘謹就分成兩撥坐到兩個炕沿上了,其中一個領導問,娃娃們,你們在幼兒園吃得好嗎?吃飽吃不飽?

  能吃飽。娃娃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這個領導又問,你們吃的啥飯呀?

  面葉子!

  散飯!

  糜面疙瘩!

  還有大米飯,還有炸油餅!

  有個領導又問了一句:你們還吃炸油餅嗎?幾天吃一次?

  過年吃下的!

  二月二龍抬頭也吃了!

  領導對娃娃們的回答是滿意的,他們開始個別談話了,一個娃娃一個娃娃地問,叫啥名字?哪裡人?家裡有幾口人?誰沒了?誰還活著?其中一個留著大背頭的領導問著問著淌開眼淚了。後來,那個帶頭進來的人站起來了,說,娃娃們,我們今天來看你們,走得急了些,沒買上糖。我給你們一點零錢,你們自己買糖吃去。說著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沓子事先換下的嶄新的鈔票發給娃娃們,一人兩角錢。然後他就走出去了,其他人也跟著走了。

  哎呀呀,把人餓死了!快,打飯去!

  由於鄧爺爺來的時候出了一次差錯,這天俞金有是坐在炕裡頭的,坐在幾個娃娃的後頭,他怕人家問話再出差錯。他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看見領導走出去了,他就大聲叫起來了。但是他沒注意到,有個白頭髮的老漢進來後一直沒說話,就是拿個筆記本坐在炕頭上寫什麼,而這個老漢還沒有走。老漢聽見他喊餓死了,站起來說:

  是你說的餓死了嗎?這個娃娃你給我說一下,你們能吃飽還是吃不飽?

  俞金有驚呆了。一時間啞口無言,臉色都變了。那老漢看出他緊張的樣子了,說,不要緊張,這個娃娃你不要緊張。你給我說實話,你們吃飽吃不飽?

  俞金有還是不說話。

  娃娃們,後來那老漢把臉轉向大家,大聲並且和藹的口氣說,我們到幼兒園來,就是調查真實情況來的。你們要說實話哩,要把真實情況反映出來哩。這樣我們才好研究怎麼解決你們的困難哩。你們不說實話,我們怎麼知道你們有沒有困難,怎麼解決你們的困難哩?

  娃娃們靜靜地聽著,老漢又說,我問你們,你們真的能吃飽嗎?說實話,你們說實話。

  吃不飽!俞金有大聲說。

  吃不飽!

  一天到晚餓得心慌!

  一頓就那麼大的一個饃饃,哪裡能吃飽呀!

  有些菜就好了,拉些洋芋來……

  娃娃們也都亂七八糟地說開了。說了一陣子,白頭髮老漢又說:

  娃娃們,我知道你們的真實情況了,好了,我回去給專署領導匯報。不過這吃糧的問題是個嚴重問題,恐怕還不好解決。縣上解決不了,專區也解決不了。整個定西專區現在都缺糧食呀。不過我今天給你們許個願,我們回去以後,先跟專署蔬菜公司協商一下,先給你們解決些蔬菜,這個問題還不大。

專署的領導來過幾天之後,一輛大卡車開到幼兒園門上來了。阿姨們跑到各房子喊,大娃娃到門口卸菜去。不光是大娃娃們去了,連小娃娃們都去了。餓急了的娃娃們一聽是吃的東西就都一窩蜂圍到汽車跟前去了。可是車槽板一打開,卻是一車臭烘烘的鹹菜,甜菜葉子,濕淋淋還往下滴水哩。大師傅喊不能吃,娃娃們,這是鹹菜,不能吃!但依然有些娃娃抓一把就跑,拿到水井邊沖洗,嚼得卡嚓卡嚓的。有些人嚼上兩口不嚼了,把菜葉子撇得到處都是。

  好多年以後劉世權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那已經是半夜了,劉世權睡得很香的時候,俞金有把他喊醒了。俞金有和他睡的一個被窩,腳對腳睡,他聽見俞金有喊他:世權哥,醒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見俞金有在他腳底下坐著哩,他問了一聲:啥事?俞金有說我渴得很。劉世權說,渴了喝水去。俞金有說沒水了,我端下的水喝光了。劉世權說,那怎麼辦哩,沒水了你就忍著些。劉世權知道,幼兒園的食堂裡有一口開水鍋,大師傅做飯的時候捎帶著燒一鍋開水,吃飯時大家舀著喝。吃過飯,大師傅把鍋灶收拾乾淨,再把門一鎖就回家了,——大師傅是義崗川雇來的農民——誰再想喝開水就要等明天了。劉世權說完就又睡著了,可是過一會兒俞金有又把他推醒了,又說,世權哥,我實在渴得受不了啦。劉世權瞌睡得很,生氣地說,受不了咋辦?俞金有說,你給我打些水去。劉世權說,誰半夜三更的給你打水去,我還睡覺不睡了!俞金有哀求地說,打一桶去嘛,世權哥,我都要渴死了!劉世權說你自己打去!俞金有都要哭出來了,眼睛裡含著淚花說,我提不動嘛。看見俞金有要哭的樣子,劉世權很不情願地爬起來了,一邊穿衣裳一邊說,卸菜的時間我說過你沒有,不能吃鹹菜,那吃上了渴哩,你不聽!俞金有說我再不吃了,你快些去吧,打水去吧!真要把人渴死了! 
5

www.abada.cn 2007-05-11 02:58

  幼兒園的水井在後院裡,就在食堂的旁邊。井台是一整塊石板做成的,中央有個鑿下的圓洞洞。井台上平常放著一隻木桶,是大師傅打水用的。這是個破桶,打下的水一會兒就能漏光。水桶叫水泡透了,重得很。劉世權小心地把桶放下去,聽到井下咕咚一聲響就趕緊往上提,用淨全身的力氣才提上半桶水來。俞金有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氣,緩了一下又喝了一碗,這才問你喝嗎?劉世權說喝,我也渴了。他喝完以後俞金有又舀了一碗端著,回宿舍去。

  回到宿舍,他們就沒地方睡了,因為炕上睡的娃娃太多,他們的位置已經叫人擠沒了。他們躺在別人身上了,在別人的身體上邊漂浮了好一會兒,他們的身體才落到炕上。

  但是,劉世權睡得很香的時候又一次被人推醒了。他一看又是俞金有在炕上坐著,就生氣地說,咋哩,你又咋哩?俞金有說,我又渴了,你再給我打一次水去。劉世權說你不是端了一碗水嗎?俞金有說喝完了,你再給我打一下去。劉世權罵起來:你滾球開吧,你騷毛得人睡不成覺!

  劉世權瞌睡得很,閉上了眼睛,臨睡著又迷迷糊糊說了一聲:找你姐去!

  俞金有不敢再叫劉世權了,靜靜地坐著,看著睡得很香的劉世權,不斷地用乾燥的舌頭舔乾燥的嘴唇。後來他悄悄地下炕走出房子去了,手裡拿著吃飯的搪瓷碗。

  ……已經是後半夜了,劉世權睡得正香,一個女孩子的喊聲突然把他叫吵醒了:世權哥,你醒一下!世權哥,你醒一下!這是俞金花的聲音。劉世權大聲地問,俞金花嗎?你喊我咋哩?

  俞金花說,你看一下我弟弟在不在!

  劉世權爬起來一看,他腳下躺著另一個娃娃。他說,你等一下,我再看一看!他在炕上跪起來了,一個娃一個娃地看過去,仍然不見俞金有。他大聲地回答:

  不在的!

  俞金花問,你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嗎?他回答不知道!他不在你那達嗎?俞金花大聲回答不在的呀!哎呀,這害人精半夜裡跑到哪裡去了!劉世權聽見俞金花不安的聲音了,趕緊穿衣走出去,對站在窗根的俞金花說,金娃子沒去你那達嗎?頭回他叫我給他打水去,我沒去。他沒找你去嗎?俞金花說,有一會兒了,他找過我,叫我給他提水去,說他渴得很。我叫他把我碗裡的半碗水喝上了,他說還想喝。我說天亮了再喝,他就走出去了。我睡了一覺不放心,來問一下你。劉世權說,我這達沒有,你那達沒有,他能到那達去?走,我們問一下阿姨去,看他會不會到阿姨那達要水喝去。

  由於不斷地有孤兒被送進幼兒園來,送來的娃娃身體瓤,幼兒園夜裡安排兩個阿姨值班,她們每過兩個小時就要把新來的娃娃叫醒尿尿。他們跑到阿姨值班的房子一問,阿姨也慌了,阿姨說俞金有沒來要過水。阿姨說,快找,快找,看到哪達去了!

  他們猜測,俞金有有可能到別的房子找水喝,但是他們把娃娃們睡覺的房子全找過了,還是不見俞金有。後來,阿姨又叫起一幫大娃娃到處找,到後院子去找。有個娃娃說,會不會到木頭堆裡剝樹皮去了?有的娃娃餓得不行,進幼兒園之後還到食堂燒火用的木頭堆裡剝樹皮啃著吃。燒火的木頭都是伐來的柳樹榆樹。於是,他們又跑到食堂旁邊的木頭堆裡看了看,還是找不到俞金有。後來,有個娃娃突然喊了一聲:

  哎,井台上的水桶咋不見了!

  幾個人趴在井口上往下看,水井裡黑洞洞的。一個阿姨趕緊跑回值班室拿來個風燈。把風燈伸進井裡再看,水面上像是漂著一個人。

  把俞金有打撈上來了,肚子鼓得像個皮球。他喝了太多的水!過了一天,幼兒園就買了一個很大的水缸放在食堂門口。幼兒園領導對大師傅說,以後回家以前,一定要把開水灌滿。

1973年秋季的一天,商店的指導員叫我到農場直屬一連去一趟。他說一連有個職工死了,今天要開追悼會,叫我代表商店職工去參加追悼會。

  死了的是一位女同志,名叫俞金花,定西孤兒院來的。飲馬農場在紅柳園山裡有個錳礦,俞金花來飲馬農場不幾天就被抽到錳礦去了,兩天前在一次放炮的時候被一塊崩起的石頭打在頭上。說來也巧,錳礦的職工住在離礦點二三百米遠的一道山水溝裡,住的地窩子。那天放炮的時候,她正在地窩子睡覺,可是由於炮眼裡放的炸藥太多,一塊飛起的石頭正好從地窩子的天窗鑽進來打在她的頭上。石頭像核桃那麼大,把她的頭打破了,暈過去了。錳礦把她送到敦煌縣醫院,她卻始終沒醒過來。錳礦把她的屍體拉回農場來了。

  開完追悼會,離得遠的連隊的代表回去了,場直單位的代表把她送到場部門口的疏勒河邊埋葬。棺材放進墓穴,一幫從定西來的姑娘突然放聲大哭起來,一幫小伙子也跟著抹眼淚。

  後來送葬的人回到場部了,走到商店門口了,我看見一連的劉世權還在擦眼淚,擤鼻涕,眼睛哭得紅紅的。我和他都是農場籃球隊的隊員,很熟,我叫他去喝點水,在商店我的辦公室裡他對我講了俞金花和她的弟弟的故事。



〔1〕一種根狀植物,筷子粗細,十厘米長短,質白可食,有辣味。

  〔2〕狀似辣辣,味甘。

  〔3〕?言,住下。

  〔4〕方言,厲害。

  〔5〕方言,可愛,漂亮。 
 

黑眼睛 :
1

www.abada.cn 2007-07-10 05:08

  這天早晨又有幾個小娃娃被送進病房來了,是李院長領著幾個大娃娃抱進來的。保育員上官芳發愁地說,往哪裡放呀,你看,擠得滿滿的。

  這些娃娃都是拉痢疾的。

  是換肚子的嗎?

  是換肚子。

  上官芳再沒說啥,匆匆忙忙把睡在大通鋪上的娃娃們一個一個挪動,擠緊,騰出一個娃娃的位置,放下一個娃娃,再挪再擠再放下一個……等到她安排完娃娃,李院長才問:

  林大夫呢?

  林大夫昨晚上昏倒了,我給打了一針葡萄糖,現在他的房裡睡著哩。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不是跟你們說過嗎,有啥事情要跟我匯報?

  天快亮昏倒的,沒顧上跟你說呢。忙得很。林大夫三天三夜沒睡覺了,瘦成一把柴了。

  你這達有紙嗎?

  有,林大夫開方子的。

  李院長在一張定西專署人民醫院處方箋上寫了兩行字之後說,你把這條子送給馬老師去。叫他一定要安排,從今天起,林大夫和有病的娃娃們一樣吃病號飯。

  睡在這間房裡的都是病號,有大的,十二三歲,有小的,才兩三個月。這些娃娃進兒童福利院的時候,大部分都瘦得坐不住,吃過飯就躺倒了。有的娃娃穿著新換的棉衣,裡外三新,坐在台階曬太陽,頭垂在胸前或歪在肩膀上。坐著坐著就躺倒了,把新衣裳沾了一身土。沒辦法,他們的骨頭沒有支撐頭顱和身體的力氣了。新新的棉衣幾天就變成舊衣裳了。

  最頭痛的還是換肚子。

  這些娃娃在家裡沒了父母,沒吃的,成天在麥場拾麥顆顆,吃草籽,吃蕎皮,吃葛蓬。榆樹皮磨成面煮湯是他們最好的吃食了。他們的腸胃已經習慣了吃草,進了兒童福利院,吃白麵饃,吃豌豆面的散飯〔1〕和攙了洋芋塊塊的禾田面〔2〕的湯麵條,很多孩子的腸胃倒不適應了,拉痢疾,嘔吐,頭上長瘡。娃娃們和福利院的老師以及保育員把這種現象稱為換肚子。專署醫院的兒科病房住不下這麼多換肚子和患有其他疾病的娃娃,福利院不得不成立個病房,把專署醫院小兒科最權威的大夫借調過來,長期在這兒工作。

  早晨是病房最忙的時候,娃娃們要拉要尿,要洗臉。有些娃娃把膿血拉在鋪上還不知道,上官芳和給她幫忙的幾個孤兒當中抽出來的大女子忙了兩個鐘頭,把屎〔3〕把尿,換褥子擦被子,忙得不可開交。

  上阿姨,秀秀又把下了。一個叫黃玲珍的大女子喊。

  把下了你給擦掉就行了,喊我咋呢?上官芳說,她自己正在給一個娃娃把尿。

  她還吐了!

  吐了就擦掉嘛。你沒擦過嘛!上官芳有點不滿意的口氣說。

  你來看一下嘛!

  黃玲珍不屈不撓,上官芳便有點急火攻心的樣子,放下尿尿的孩子之後順著兩張大通鋪中間的過道咚咚咚走過去,粗厚著嗓子說:

  咋了?咋了?

  黃玲珍手裡抱著個小姑娘,就兩三歲的樣子。她的腿被黃玲玲的雙手分開著,擺在地下的便盆裡有一點點膿血。黃玲珍說,你看枕頭邊上。

  枕頭旁邊有一大攤血。

  黃玲珍又說,那是吐下的。

  上官芳覺得問題嚴重了,大聲喊一個正在給另一個小娃擦臉的大女子:改娃,你快去把林大夫叫一下……

  誰知她的話還沒說完,林大夫推門進來了,問:

  出什麼事了?

  上官芳說,林大夫你快來看一下。這是李院長剛才送來的個娃娃,又吐又拉。吐的是血!

  林大夫叫林保新,福建人,上海醫科大學畢業,1955年支援大西北建設來到定西專區的,還不到三十歲。他過去看了看,說,快,給她輸液!

  很快就輸上液了,林保新開的藥方,上官芳扎的針,輸液瓶掛在頭頂上。這是一間大房子,像是倉庫,從這頭到那頭兩排大通鋪,中間過道的上空扯了一根鐵絲,專門用來掛輸液瓶的。

  這是1960年的初冬。這一年的夏季,饑荒迅速地從通渭縣蔓延開來,蔓延到定西專區各縣,蔓延到相鄰的平涼專區和天水專區,蔓延到甘肅全境。定西地委的領導指示定西專署兒童福利院要擴大,要多收孤兒,因各縣民政局的壓力太大。於是定西縣和隴西縣的許多孤兒都送到這兒來了,大的十三四歲,小的才兩個月。大娃娃們住到了新開闢的福利院二部——原地委講師團院內,小娃娃們還留在老地方——專區物資局和徵用的兩家私人宅院裡。

  病房設在物資局的一個庫房裡,住了五六十個患病的娃娃。只有一個大夫,一個保育員,還有幾個孤兒當中挑出來的大女子照看他們。

  輸上液體之後,上官芳支使那幾個大女子給娃娃們擦臉,她坐在床頭上守著那個小姑娘。

  這小姑娘她看見過。前兩天她從院子裡走過,見幾個來得早已經換過肚子恢復了健康的小姑娘跳房房玩,這小姑娘腿軟得站不起來,在台階上坐著,但她又不甘寂寞,就從台階上爬下來,往人多的地方爬。

  這娃娃除了一雙大眼睛撲稜撲稜地動,身體已經沒一點精神了,靜靜地躺著。臉白得像一張?。她的頭皮光溜溜的泛著青光。進了福利院的男娃娃女娃娃都要剃頭,他們原先的頭髮裡長滿了虱子。傷寒已經在福利院肆虐兩次了!剃完了頭到縣人民浴池洗澡,換上新衣裳。舊衣裳在澡堂子的院子裡就地點火焚燒。

  小姑娘的臉上有一道傷疤,從鼻樑到左邊的臉。

  小姑娘的眼睛撲稜撲稜閃著,眼睛盯著鐵絲上掛的輸液瓶,又看看上官芳。上官芳看出小姑娘疑慮不安的神情了,因為娃娃們都沒輸過液,看著一個大瓶子掛在頭頂既新奇又恐懼。為了消除孩子的疑慮,她說:秀兒,這藥給別人都不打,給你用上了。明天你就不拉肚子了。這是好藥。

  秀秀擺在枕頭上的頭點了一下,大眼睛撲稜了一下。這孩子的眼睛出奇的大,眼珠又特別黑,還是雙眼皮。由於消瘦,雙眼皮的褶線非常清晰。眼睫毛又密又長。 
2

www.abada.cn 2007-07-10 05:09

  秀兒,你是哪裡人?

  我家是隴西的。

  你咋來這兒的?

  牲口馱來的。

  為了和孩子多說話,上官芳故意說:秀兒,你本事大得很——你才幾歲,就敢騎牲口?

  不是騎來的,是馱來的。一個驢馱的,一邊一個背鬥,我在這邊的背斗裡,我哥在那邊的背斗裡。

  你哥呢?你哥叫啥?

  我哥歿了。牲口到福利院,邢大大卸背斗哩,一看我哥沒氣了。李叔叔叫邢大大馱回去了。

  想著通過談話轉移孩子思想的不安,不料引出如此沉重的話題。怕孩子傷心,上官芳立即轉移話題:

  秀兒,你把不把?

  想把。我忍著呢。

  能忍住嗎?

  我用力忍著。我不願意麻煩阿姨。

  要把還得把,阿姨不嫌麻煩。

  阿姨,你真好。

  這時候好幾個孩子要拉屎,上官芳就忙去了。這一天秀秀拉了十幾次,每次不是血就是膿,又吐了兩次血。黃昏時林保新醫生說就看今晚上了,再吐就得送醫院了。

  這天晚上,秀秀還拉,但次數少多了,就五六次,再也沒吐。轉天早晨林大夫檢查的時候,又開了液體,說,接著輸。但接下來的幾天裡,孩子的痢疾還是止不住。這時又有十幾個新來的孩子拉痢疾,住不進病房來,林保新就把十幾個痢疾很頑固的孩子送往專署醫院,秀秀也轉過去了。是孤兒院的幾個大男娃用架子車〔4〕拉過去的,一車拉兩三個。架子車每拉一趟上官芳都跟著跑,她不放心,怕男娃們粗心把病號跌傷。

  最後一車病號拉過去全安頓好了,上官芳要回福利院了,秀秀喊了一聲:

  上阿姨,你不要走。

  上官芳走過去問,秀兒咋了?

  我害怕。

  你怕啥呢?

  秀秀不說。

  上官芳明白,孩子們換了新的環境,總是有恐懼心理,就在旁邊坐著陪了一會兒。她和秀秀說話:

  秀兒,你臉上傷疤是咋弄下的?

  我二媽砍的。秀秀細細的聲音說。

  上官芳驚了一下:你二媽砍你?咋了?

  秀秀說:我大沒了以後,我娘給我和我哥炒的扁豆〔5〕,一人一碗。我娘說,你們兩個一人一碗,慢慢吃,一顆一顆吃,不要打仗。我出去給你們尋吃的去。我娘剛走,我二媽就進來了。她的手裡提著一把切刀〔6〕要我的扁豆。我不給,我二媽砍了一刀,把扁豆子連碗奪走了。把我哥的也奪走了。

  你娘沒回來?

  沒回來。

  那誰管你的?

  我和我哥等了三天,我娘沒回來。那時我和我哥都站不起來了,隊長轉進來看見了,把我和我哥送到了幼兒院〔7〕。公社的大夫給我抹的藥。

  自從定西專區兒童福利院開辦以來,上官芳每天下午都要跑一趟專署醫院。有病號送病號,沒病號送的時候去看病號,接出院的病號,或者取藥。她每天把每個病號的病情、送去後死亡的人數和名單向李院長匯報。

  她特別心疼〔8〕秀秀,每天來了醫院,都要去看一看秀秀,坐著說句話,安慰孩子。

  這是秀秀進了專署醫院的第三天,她一進小兒科病房,護士就告訴她秀秀不行了。她是有這思想準備的,因為自從福利院開辦以來,經常死人,且都從她手上過。有些孩子雖然什麼病也沒有,但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太虛弱了,一天吃六頓飯,吃很寶貴的點心,吃奶粉,死亡的結局也不能逆轉。而得了痢疾的孩子有時候一天就死幾個。正是為了不叫福利院的孤兒們看見他們的夥伴死掉,才把病最重的娃娃送到專署人民醫院來。這樣歿了的娃娃就由醫院處理掉,對活著的娃娃們影響小一些。這天上官芳一如既往的一個一個地看孩子,特別是到了秀秀的床前,她在秀秀的身旁多坐了一會兒。她心裡很難受:她特別喜愛這個孩子,才三歲,拉血拉膿,她的肚子一定很痛很難過,但她一聲也不出,總是睜著一雙大眼睛默默地忍受著痛苦;她也知道這個孩子將不久於人間,卻又無法挽留。而這一天,秀秀似乎也有點戀戀不捨,她一坐在床上,秀秀就把自己的一隻手從被子下邊慢慢地伸出來說:

  上阿姨,你摸一下我的手。

  上官芳攥住了那只枯瘦如樹枝的小手。小手熱得燙人。秀秀再沒有說話,就是大大的黑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她也沒有說話;她心裡難過,不知道說什麼話好。她不忍心光看孩子眼睛,便多次把眼光轉到孩子長出頭髮茬的泛著青光的頭上。她說:

  秀兒,等你頭髮長長了阿姨給你梳兩個毛角子〔9〕。

  秀秀沒說話,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她。

  後來她要走了,站起來放開秀秀的手說,秀兒,阿姨明天再來看你。秀秀卻猛地抓住了她的一個手指頭,說:

  上阿姨,我看見我大我娘從那個床下頭出來了,他們看我來了。我存下的饃饃還有五六個呢,你給我娘給給。

  上官芳驚了一下,看床對面的桌子,那裡果然有兩個白面饅頭。她問:

  秀兒,你娘在哪達呢?

   秀秀說:

  就在那達哩,那個床下?。

  秀秀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指了一下。上官芳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根本就沒有床,那是一面石灰刷過的白牆,白生生的白牆。

  第二天下午上官芳再來醫院,護士說秀秀歿了。護士說,秀秀臨死難受得眼睛睜得圓圓的,死了還睜得圓圓的,眼皮沒合上。上官芳說,你把太平間的門開一下,我要看一下秀兒去。護士堅決地拒絕了:

  你不要看!你不要看!

  不行,我要看,我一定要看一下去!上官芳哭開了,她一邊抹淚一邊說,拿來,你把鑰匙拿來!

  那護士很堅決地說:不給,我不給你鑰匙!你不能看,真的不能看!那娃娃眼睛閉不上,我看了都受不了,不能叫你看!

  那護士說完就進了一間房子,從裡邊插上了門,上官芳怎麼敲怎麼喊她都不答應。上官芳嗚嗚地哭著回福利院去了,給李院長匯報去了。



〔1〕很稠的能用筷子挑起來的糊糊。

  〔2〕小麥面和冰豆、豌豆等雜糧面攙在一起的麵粉。

  〔3〕方言,西北一些地方把拉屎稱為把屎,把小孩抱起來使之排泄也稱為把屎,抱著撒尿稱為把尿。

  〔4〕排子車。

  〔5〕冰豆。

  〔6〕方言,菜刀。

  〔7〕饑荒時期,各公社都設立孤兒院,有的叫福利院,有的叫幼兒園。

  〔8〕方言,喜歡。

  〔9〕方言,髮型:不編辮子,只是用頭繩紮著向上翹的兩隻小刷子。 

打倒「惡霸」 :
1

www.abada.cn 2007-07-10 05:12

  從通渭縣收容所接孤兒的汽車在千山萬嶺之間行駛,一路上顛顛簸簸風塵僕僕,半夜時分進了定西縣城。我在半路上睡著了,車到專署兒童福利院門口才驚醒。其實孤兒們大部分都睡著了,我醒來時聽見一個睡糊塗了孤兒的問了一聲:這是到阿達〔1〕了?接我們的老師是個活潑人,聽見他的問話說了一聲:你說到阿達了,到第三鋪了,你下車不?娃娃們笑了起來。

  因為是夜裡,路燈又不亮,下車後沒看清周圍的環境,就見臨街的兩扇大木門開了,出來幾個人有男的有女的把孤兒們迎進去了,安排在幾間房子裡。

  來福利院之前,娃娃們的心裡忐忑不安的,不知道福利院啥樣子,能吃飽不能,冷哩熱哩……在第三鋪的時候,有的阿姨說過那不能去呀,去了鎖在大房子不叫出來。可是進了房子孤兒們驚呆了!這兒原先是地區物資局的機關,又新刷過石灰,牆白生生的。順後牆支了一張大通鋪,鋪著新褥子,褥子上灰色的棉線毯鋪得平展展的。靠鋪腳很整齊地擺著一溜花格子棉被,新嶄嶄的。被子上放著枕頭,也是新的。桌子上還擺著刷牙缸子,放著牙刷,牙膏;一排白色洋瓷碗,就連吃飯的勺勺也擺放得整整齊齊,把把都朝著一個方向,一人一條白生生的毛巾。桌子下邊兩個白色洗臉盆是公用的,還有一桶冒著熱氣的開水。我們在家裡哪見過這樣好的東西呀,當時心裡那個感覺,就像是進了仙境了。

  娃娃們,你們乏了就先上床坐一會兒,吃罷飯了再睡覺。一個中等個子穿中山裝制服的人進來說。這個人叫李毓奇,孤兒們後來都叫他李叔叔,他是福利院的領導,老師和阿姨們叫他李校長。他還說飯做好了又放涼了,現在正熱著哩,一會兒就端來。可是娃娃們都不敢上床,怯生生的。還是一個膽子大的娃娃問了一聲:大大,我們今晚就在這達睡嗎?

  啊,就在這達睡。

  這被子是叫我們蓋的嗎?那個娃娃又問。

  對呀,就是叫你們蓋的。咋了,你看不夠是嗎?娃娃們,福利院剛剛籌辦,縫被子來不及縫,你們先兩個人蓋一床,打顛倒睡。等走入正規了,就一人一床。

  那娃娃說,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是怕弄髒了。

  李叔叔說,髒了不怕,髒了保育員洗,你們放心蓋上了睡……

  這天晚上我們一人喝了一碗大米稀飯,就睡了。阿姨不叫多喝,說挨下餓的人,吃飽了脹哩。這晚上我睡得香得很,和我睡一個被窩的是一個叫梁百川的娃娃。早晨醒來,太陽已經升得高高的了,梁百川已經不見了,一房睡的好多娃娃都不見了。我趕緊穿上衣裳走到門口去,原來他們都在台階上站著哩,看比我們來得早的娃娃在院子裡轉圈圈。那是一幫小娃娃,有五六歲的,七八歲的,也有比我大的。他們穿著新棉襖新棉褲,沒有新棉衣的小娃娃胸前圍著個白色的飯單。有個阿姨在前頭領著慢慢地走著。他們的神態就像剛學步的嬰兒,有的又像是殘疾人一樣,走路時一顫一顫的,就要跌倒的樣子。正好這時比我早兩天來到福利院的年年來找我。他的穿戴煥然一新。我問他,那些娃娃做啥哩?他說,那些娃娃嗎?身子太瓤,鍛煉身體哩。不鍛煉就怕以後走不成路了。年年指了指台階又說,你看那一幫娃娃,身體比他們還瓤,來了以後吃了麵粉,拉肚子,人軟得站不起來。我朝他指的方向看,看見就在我們站著的台階的左邊,沿著牆根坐了十幾個娃娃,攏著手曬太陽。他們有的浮腫,頭就像南瓜一樣大,身體像水缸一樣粗,有的瘦得像樹枝枝,新棉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有的娃娃脖子細得撐不住頭,頭歪在肩膀,垂在膝蓋上。有那麼三四個娃娃穿著新嶄嶄的棉衣躺在台階上。我說,你看他們新新的衣裳弄髒了!年年說,那沒辦法,瓤得坐不住嘛!在床上躺著吧又心急得很。

  我們正在門口說話,李叔叔和兩個阿姨走過來說,你們這麼早就起來了嗎?叫你們多睡一會兒哩,你們都起來了!起來了就都出來吧,出來站隊,有話要跟你們說。我們房的人就都出來了,那兩個阿姨把另外幾間房的昨晚上來的娃娃也都叫出來了,然後李叔叔說,娃娃們,給你們重新分一下房子,大娃娃和大娃娃住在一起,小娃娃和小娃娃住在一起。大和小的分開,好管理。

  娃娃們擠擠嚷嚷按著由大到小的次序站好隊之後,保育員就把我們一撥一撥分開領到了房子去了。福利院一進門東西兩排房子,有大間有小間,大間相當於三間民房大,二十多平米,中間是門,兩邊窗子,迎面一張大通鋪,小間八九平米,也是一張通鋪,睡七八個人。我和十幾個十歲以上的大娃娃進了坐東向西那排房子當中的一間大房子。我歲數不算大,但我個子高。這幫大娃娃中有四五個榜羅公社的,是早早就離開家鄉在外邊流浪下的,被收容所收容下的。他們膽子也大,一進房子就搶兩邊靠山牆的位置。我沒和他們搶,等娃娃們各自佔好位置,才在中間沒人爭的位置上坐下來。我覺得那些娃娃搶舖位可笑得很。那麼新的被子那麼新的褥子,?家裡的炕席和毯片片好得進了天堂一樣,還搶個啥呢!昨晚上和我蓋一床被子的梁百川站隊和我站在了一起,他個子比我低一點,和我分到一間房了。梁百川是個老實娃娃,不愛說話,他也不爭舖位,最後又和我睡到了一達,蓋一床被子。

  我和梁百川坐在床頭上說話,問他是那達人,他說是碧玉公社的。說著話,我突然看見線毯上有一片土黃色的末末。我說,哎,你看,這是啥?梁百川低頭看了看又用手攢了攢,捏起一小撮放在手掌裡再看說,像是麥麩皮。接著他又拿舌頭舔了添說,就是麥麩皮,有一點鹹味,不知道誰撒下的。說著話他雙手把那些末末攢到一起送進嘴裡。我也跟著攢,也吃了一撮。我們吃麩皮叫身旁的一個名叫王漢元的娃娃看見了,說你們吃啥哩?我說不知誰撒下的麩皮。但王漢元走過來看了看說,這哪裡是麩皮!昨晚上有個女子在這達睡,阿姨沒認出她是女子。她的頭上戴了個棉帽子,我在她邊上睡,我也沒認出她是女子。她的頭上長下瘡的,睡了一夜,摳了一夜,這是淌下的瘡痂子。儘管這兩年吃草根吃蕎皮,除了驢糞蛋蛋啥都吃過,但一聽把瘡痂子吃上了,我還是噁心,一個勁兒吐唾沫。直到中午吃飯,我才不噁心了。這天中午一人一個白麵饃饃還有半碗炒洋芋片!我有一年沒吃過這麼白的饃饃了!

  這天下午,我們就被管總務的楊老師和保育員領到定西戲院對面的人民浴池洗澡去了。在熱烘烘的水池裡泡著身體搓盡了垢痂,然後換上嶄新的藍色斜紋布學生服,換上了海綿底的解放鞋,戴上一頂嶄新的藍帽子。女娃們也都穿上了大翻領——列寧式——的棉襖或是印著大花的棉襖褲。當我們排著隊走回福利院的時候街上的行人都站下來看我們。我們都煥然一新了。我們骨瘦如柴,但是我們黃□□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我們的破衣爛衫在浴池的院子裡收集起來燒掉了。

  只是有一點不雅觀,在後來的幾個月裡,不論是男娃女娃,基本上都剃成了禿子。女娃們的頭髮上堆滿了虱子,梳子梳篦子篦也不能根除掉。

我們那間房子裡總共住了十六個人。剛進福利院的時候互相不熟悉,頭兩天大家都不怎麼說話,吃過了飯,不是在炕上坐著躺著緩著,就是跑著串門,找本村本鄉的娃娃玩。我常到年年的房子去,有時候我們也去看芹芹,有時去找於季林玩。有時候他們來找我。

  有一天年年又到我住的房子來了,掏出一塊油渣叫我吃。這油渣是黃豆搾油後的渣子,吃起來香得很,我們兩人嚼得嘎崩嘎崩響。這饞壞了靠牆跟的鋪上坐著的王漢元。王漢元是榜羅公社人,進福利院之前一個人流浪過幾個月,坐火車到過定西,到過蘭州。他是叫蘭州的收容所送回定西收容所,又送到通渭縣的收容所住了半個多月。這人個子不算高,但由於在外邊要饃饃,吃得好,身體好,有力氣。王漢元說,拴拴,給我點油渣吃。油渣硬得很,掰不開,我撩起床頭上的褥子,在床板沿沿上絆〔2〕了幾下,絆碎給了他一些。他很快就嚼完了油渣,又要,但我手裡僅剩下核桃大的一塊了,我猶豫著不想給他,年年就把他手裡的一塊扔給了他。王漢元一邊吃油渣一邊問: 
 

2

www.abada.cn 2007-07-10 05:14

  年年,你的油渣是哪來的?

  從火車站偷來的。

  火車站還有嗎?

  有的是。不光有油渣,還有大米,還有苞谷。長長的一列車,從外省運來的。

  你知道那車停在哪達嗎?

  那咋不知道,我們昨天偷下的。

  不一會兒王漢元就吃完年年給的油渣了,他說,年年,咱們到火車站去一趟。

  做啥?

  看一下去,你不是說有大米苞谷嗎。

  今天不行了,後晌了,明天去吧。

  明天去車就開走了。

  噯噯,天天都有,這趟車沒了,那趟車又來了,還有過路車哩。

  好吧,明天去,你跟誰都不要說,就咱們三個人。

  轉天吃過了午飯,我們分頭出發。福利院不叫小娃娃出門,大娃娃出去要請假。我編慌跟阿姨說要買信封給親戚寫信。

  定西火車站離福利院不遠,在它的東邊四五里遠處。我們在東街相逢,半個小時就走到了。走近火車站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迎面過來了一個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娃娃,手裡拿個包包,大步往前走著。王漢元眼尖得很,看出包包裡是個餅,我們和那娃娃已經錯過了,他又轉身追了上去,一把把那娃娃的餅奪過來了。那娃娃是個城鎮居民,穿著整齊,留著分頭,他先是驚了一下,繼而就向王漢元撲過來奪餅子。王漢元兩步跳開了,喝道:

  做啥哩?你想奪回去嗎?

  那娃娃說,你搶我的饃饃!

  王漢元大聲說,搶你的饃饃咋了?

  那娃娃說這饃是給我大送的午飯,你拿走了我大就挨餓哩。

  那娃娃說話已經帶出哭音來了,但王漢元說,你大餓一頓就餓一頓吧,我都餓了一年了!

  但那娃娃不管不顧地撲了過來奪饃饃,說,不行呀,我大打我哩!

  王漢元給他的胸脯上狠狠打了一拳說,你怕你大打你,就不怕我打你嗎?你奪,你再奪我就把你打倒哩,你信不信?

  那娃娃挨了一拳之後怔怔地看著王漢元又看我和年年,繼而哭出聲來:你們是土匪,搶人呢!但他眼睛裡含著淚水走掉了。王漢元把饃饃分成了三份,給年年一份,又給我一份。我沒要,我說,你搶人家的饃,我不要。王漢元說,呦,你還心善得很。你不吃了算,我吃!

  王漢元吃完了餅,我們就到火車站了。年年在路基上站著看了看說,那趟車還真不見了,開走了。

  定西火車站就三四條鐵軌。整個車站這天都空蕩蕩的,只有很遠的地方停著幾節車廂。我很失望,說,開走了咋辦呢?咱回去吧。但是王漢元不甘心,說,已經來了,還空手回去嗎?走,過去看那幾節車廂裝啥了沒有。那是三節悶罐車,我們爬上車窗往裡看,滿滿的都是豆餅。可我們的手伸進去夠不著,拿不上,車門關得嚴嚴實實推不開。我們急得團團轉,一個農民走過來了,手裡拿根鐵棍,還提著一條麻袋。那農民是有備而來的,也可能是偵察過之後回家拿工具的。他把鐵棍插進門縫裡用力撬,把鐵門嘎吱嘎吱撬開了。

  他爬進車廂裝了一麻袋豆餅跳下來,扛上就走。我和年年害怕,沒上車,王漢元爬上車去了,抱了鍋蓋那麼大的兩塊扔下來。抱著豆餅走太顯眼,我們在鐵軌上摔碎豆餅。然後我和王漢元解開棉襖脫下裡邊穿的汗衫包豆餅。年年卻緊張地叫起來:

  來人了,來人了!

  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藍制服帽子上別著路徽的人已經繞過那頭的車廂向我們走過來。我說了一句跑吧,可王漢元不甘心撇掉得來的果實,說不跑,看他抓住了怎麼辦!不就是些豆餅渣渣嗎!我們就把豆餅倒下,又把汗衫穿上,在原地站著。

  你們幹什麼啦!那個人走近之後大聲問。

  我和年年都沒出聲,我們兩個人害怕得很,王漢元回答,大大,我們餓壞了,想拿些豆餅吃。那人沒說話,他已經看見我們倒在兩條鐵軌之間的豆餅塊塊了,他還彎著腰往車下邊看,看我們還藏了多少豆餅。這時王漢元又說,大大,車門不是我們撬開的,是那個人撬開的。他裝了一麻袋背走了,滿滿的一麻袋。

  那人朝著王漢元指的方向看,然後就跑著追過去了。王漢元和我又脫下汗衫包豆餅,抱上跑。年年在後邊跟著跑。

  那人是往西追去的,我們三人往東跑。跑了一截卻被道岔處的小房房跑出來的一個人截住了。我們和這個人離得太近了,王漢元和我把豆餅撇在鐵道旁的水溝裡還沒來得及跑,那人過來把王漢元和我一手一個抓住了,吼著問你們偷什麼啦!

  一點點豆餅。你要嗎,你要了我給你拾上來。你放開手!王漢元說。

  那人說,你想的還好得很——放開,放開了你好跑,是不是!

  王漢元不吭聲了,那人大聲說走,跟我走!

  那人一手拉著王漢元,一手拉我。這時年年跑的話能跑掉,但他沒跑。結果那人把我們帶到了車站的派出所,把我們交給兩個警察,還告訴警察我們偷火車站的糧食了。王漢元說我們偷的不是糧食,我們偷的是豆餅。警察大聲訓斥:豆餅不是糧食嗎?你知道不知道,?是從東北調來的救?糧,救命糧!王漢元說,豆餅是能當糧食吃,但那不是糧食。警察很生氣,說,你這個賊娃子嘴還歪得很!一個警察在他的頭上拍了一巴掌,還把帽子給他摘走了,接著又訓:你看你像個好人嗎?你把帽子整成這個樣!說,你們的家在哪裡!

  王漢元把他的帽子裡頭放了個鐵絲彎成的圈圈,帽子像解放軍的大蓋帽。王漢元說我們沒有家。那警察說,沒有家?沒有家你們不是父母生下的嗎?王漢元說我們的爹媽都死過了!警察更生氣了,大聲訓斥,爹媽都死過了?死過了你們穿得新嶄嶄的,是誰給你們做的衣裳?王漢元突然不言喘了,我和年年也不敢說話。我們都有顧慮,怕說了實話派出所向福利院打電話叫領導來。福利院的娃娃們在外邊偷吃的經常叫人抓住,叫領導去領人,回來就挨批評,記大過。但是那兩個警察氣勢洶洶地訓我們:說不說,你們的家在哪裡?父母在哪個單位?不說,就把你們送拘留所!

  我們怕送拘留所,就承認了是孤兒院的娃娃。這時兩個警察不說話了,他們互相看了看。他們的桌子上有個墨盒,還有一支毛筆,一個警察突然拿起筆來在王漢元的臉蛋上寫下兩個字:小偷。接著又在我的臉上寫了「小偷」,又在年年的臉上寫了「小偷」。然後就幹別的事去了,不理我們了。

  我們進了派出所的房子,人家就叫我們在牆根站著。人家不理我們了,我們也不敢坐下。我們站呀站呀,心裡想著人家怎麼處置我們啥時間處置我們,可是站到天黑了,六點鐘了,人家也不跟我們說話。後來,乾脆就沒人進那間房子了,也聽不見有人走動了。後來年年悄悄地往外邊看了看,又到另外的一間房去看了一下,回來說警察吃飯去了,沒人了,咱也走吧。王漢元心痛他的帽子,說等警察來了要上帽子再走。我說你算了吧,不要找倒霉!

  我們出了派出所王漢元又說要去鐵路上看看,把豆餅拾回來。我說,豆餅還沒叫鐵路工人拾走嗎?人家還不拿回家吃去嗎?王漢元說看看去。天已黑透了,我們摸到道岔旁的水溝裡卻發現豆餅還在那兒。

  王漢元說,這幫鐵路上的人肥著哩,誰吃你的豆餅!

  這天回到福利院的時候大門已經關了,我們翻牆進去,用刷牙缸子煮豆餅吃。

娃娃們進了福利院,基本的生活條件有了保證,有鋪的有蓋的有穿的,能吃上麵粉了,早飯能吃一碗湯麵條,午飯是一個四兩〔3〕的饃饃——白面饅頭或是糜谷面的碗坨子〔4〕,還有一碗水煮菜,晚飯又是湯麵或是散飯〔5〕。開飯時六個人一組在院裡蹲成一圈,碗也擺成一圈。值日生把菜打來,給每人碗裡舀上一勺,剩下了就再分一輪。分湯麵條也是這樣。吃湯麵條時一人一大碗,看著量不少,但是吃不飽,因為麵條湯裡下了很多菜葉子或是洋芋塊塊。孤兒們吃下野菜野草的,心靈有一種可怕的飢餓感,總覺得餓得心慌。我們端上飯捨不得吃,先稀溜稀溜地喝湯,後挑著吃菜,最後才吃麵條。有的把饃饃掐成小疙瘩塞進拾來的玻璃瓶瓶裡,別人吃過飯了,他才倒著吃一顆再吃一顆,饞人得很。

  娃娃們一天到晚都在想吃的,找吃的。小娃娃們總往食堂門口的垃圾堆上跑,撿炊事員倒出來的菜根根。大娃娃們經常跑到火車站的糧棧和城市居民的糧店去,趁人不備偷一把苞谷面,抓一把紅薯干,撿馱糧隊灑下的糧食顆顆。膽大的到副食商店偷點心偷水果糖。經常有娃娃叫人抓住,打電話叫福利院去領導領回來。有些人走路都低著頭,看見別人扔掉的桃核撿起來嗍上一陣,西瓜皮乾脆嚼著嚥下去。 
3

www.abada.cn 2007-07-10 05:15

  娃娃們吃完這頓飯想下頓,每到吃飯前的那段時間,總有娃娃跑到食堂去看,一會兒跑回來說,饃饃上鍋了,一會兒又有人來說下鍋了……

  王漢元是一個賊大膽。火車站又在鋪設鐵軌,工地上有個食堂,他發現下屜的時候蒸氣大,視線差,就趁機鑽進去偷饃饃。有一次偷了半面袋,吃不完的分給我和年年吃。但他第四次去偷,叫人家抓住了,李叔叔去了才領回來。

  我和年年跟王漢元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們經常在一起玩,一起想辦法搞吃的。我覺得這個人膽大,辦事有主意,還講義氣。有一次,我和他去街上給食堂拉水,來了幾個城裡娃娃,一把把我推進水坑裡了。王漢元急了,他打不過那幾個娃娃,拾了個釘子衝過去一下紮在一個娃娃的肩膀上。那娃娃的肩膀出血了,哭開了,一個大人看見喊開了:要殺人了!我們嚇得跑回來了,架子車都撇下了。還有一次,我們去偷定西糖廠的糖稀,他白天偵察好了熬糖稀的車間,半夜裡我們翻牆潛入擰開了鎖,往準備好的瓶子裡灌糖稀。回到福利院我偷的糖稀不甜,原來是裝了一瓶洗鍋水。王漢元把他的給我倒了半瓶,我用饃饃蘸著吃了好幾天。

  我和王漢元關係好,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都有過要飯的經歷,內心裡有一種溝通,一種同病相憐的好感。他對我講過他的家事。他是榜羅公社毛家灣村的人,1948年出生的。他說1959年的五月初五,陰曆,他大到毛家灣村頭頂的山坡上掐苜蓿去了,在苜蓿地栽倒了。他說他大那年才47歲,就杵個棍走路,因為飢餓,父親瘦成個骨頭架子了。那時候隊長不叫社員掐苜蓿,說苜蓿是生產隊的,不是你個人的菜園,你想掐就掐。他大脾氣倔,說我一家人沒吃的,你不叫掐我咋活!硬是自己掐苜蓿去了。當時他的一個遠親房哥叫王天有的從旁邊走過來看見了,把他大背回家了。他大被人背回來時他還在炕上睡著呢,他已經餓得不願起床了,他娘也在家。他大放在炕上時已經沒氣了,他娘哭著說這可怎麼辦呀!他卻沒哭。他說他餓懵了,不知道悲傷,也沒有眼淚。王天有叫了兩個人把他大抬到地上。家裡沒木頭,卸下幾塊門板拼了個匣匣,轉過天抬出去埋了。他哥比他大七歲,頭一年就上洮河去了,這時家裡就剩下他和娘了。他娘白天參加隊裡的勞動,晚上收工了剝樹皮掐苜蓿撩亂兩個人的光陰。過了兩個月,那是一天上午,他在院門口的路上曬太陽,過來了一個人。那人他像是在哪達見過,但又知道他不是毛家灣的。那人看見他說,走,要飯走,不然就把你這娃娃餓死哩。他問到哪裡要飯去,那人說我把你領到隴西要著吃去。他娘那時在家,但他沒跟娘打招呼就跟上那人走了。他們順著毛家灣村後邊他父親掐過苜蓿的山梁走,到了榜羅,大概走了二十里路。那人背著十幾斤谷子,找了一個人家,在人家的磨子上推成面煮了鍋湯,又烙了幾個饃。那人給這家人吃了些,他們自己也吃了些,就住下了。第二天又走,過四羅坪,青堡,天黑時到了和平。找到一家飯館,賣蕎麥面面片,但是要糧票要證明。那人有點錢卻沒有糧票也沒有證明,人家不給賣。他們跟人家央求,人家給了一碗湯,他們泡些谷子麵餅吃了。吃飯時外邊停著一輛汽車,司機也在飯館吃飯,還有兩三個人。吃完飯司機要走,領他的那人說把我們拉上一下。司機看著他們問去哪兒?那人說你把我們帶到隴西。司機說我們不去隴西,我們去文峰鎮。那人說那就帶到文峰鎮吧。司機說上去,鑽到帳篷裡去。他們就上去了。鑽進帳篷,他們看見一車全是苞谷。他那時穿著一個肚肚〔6〕,就一邊吃一邊裝,那個人也一邊吃一邊裝。車到文峰鎮司機要卸糧去,叫他們下車。司機看見他們抽抽和肚肚裡裝了苞谷,但沒說啥,看了一眼就走了。這時天黑透了,大概夜裡十點了,他們又找著個飯館,又是賣蕎麥面面片的,他們又要著喝了些湯。這時來了一列客車,那人就提起他扔在車上,他們到了蘭州。從車上下來,出了站,那人說你到飯館裡要著吃去,過幾天我找你來。但是從那天以後他再也沒見著那人,他就在蘭州要飯吃。

  剛到蘭州城裡,他心裡很害怕,看見城裡人穿得好,吃得好,走路很神氣,對鄉里人冷冰冰的。可是過了些天也就不怕城裡人了。這麼一件事改變了他對城裡人的看法:他要了兩個月飯,在飯館舔盤子,在居民區要飯饃饃,街道地形都熟了,看下東哨門有個大果園梨長得特別好,就去果園偷梨。他爬在樹上摘梨,看果園的人發現了,過來看是個孩子,沒說啥就走了。他拿著個白布口袋,摘了一口袋梨,第二天早上背到蘭州汽車站候車室去賣。他不知道梨該賣多少錢,就賣一角錢兩個,呼啦啦人們都擁過來買,搶著買。賣了三四元錢。汽車站外邊有個小食堂,早上賣湯,不要糧票,他就每天去排隊買碗湯喝。他晚上就睡在汽車站候車室。錢花完了,就再去偷梨,再賣。一天他正在候車室賣梨,進來一個人要沒收他的梨。他不叫那人沒收,那人硬奪他的梨,還說?把他送到收容所。人們都湧上來看那人奪他的梨,他抱著梨躺在地上不起來。這時進來一個穿得很神氣的人,皮鞋很亮,半截袖的襯衫,問那個人:你奪孩子的東西幹什麼?那人說他偷的梨。來人說,他偷你看見啦?那人說,外地要飯的,不是偷的哪來的?來人說他偷梨你搶梨,這算什麼事?那人把來人和王漢元都叫到派出所去了。到派出所,叫他站在院子裡,人家兩個人進了房子。他站在院子裡聽見兩個人還在吵,過一會兒那個替他說話的人走出來了,看他一眼,沒說話就走出去了。然後警察出來叫他進去,指著奪梨的人說,你偷他的東西沒有?他回答沒偷。警察說,你把梨背走,到外頭要著吃去,不要偷了。他背著梨出了派出所看看口袋,賣下的錢還在裡頭。

  他說,出了這件事之後,他再也不敢偷梨去了,就是要飯。要到哪兒就睡在哪兒:有時睡在商店的台階上,有時睡在人家的門洞子裡。有一天晚上,他又跑到汽車站的候車室去睡覺了,在椅子上蜷腿睡,那個穿皮鞋和短袖襯衫的人又進來了,在候車室裡轉來轉去的。那人看見他了,走近了,他就趕緊坐起來。他從心底感謝這人,就對這人笑了一下,這人就問他:你再搞梨沒有?他說沒有再去。那人說,別怕,搞來賣,賣了錢買吃的。他說再不敢了,那人說,搞點梨不算偷人,接著搞!說完,那人還給了他二元錢,叫他買麵湯吃去。

  後來他在火車上要飯,車把他拉到了定西。在定西不如在蘭州好要,定西人比蘭州人窮,給的少。這時已經到臘月了,他想他娘了,就坐火車到隴西,再從隴西走到青堡,榜羅。他走到毛家灣樑上時天黑了,碰見下莊裡的兩個娃娃,一個叫福祥,一個叫田娃。這兩個娃娃一人杵著一根棍走路,問他從哪裡來?他說到蘭州要饃饃剛回來。兩個娃娃就都說,你有吃的嗎,給上些。我們餓得走不動了。他抽抽裡有兩個在定西要下的生洋芋,就給了那兩個娃。那兩個娃一邊吃生洋芋一邊說你家裡豪〔7〕去了,領上我們要飯去;你到家裡就餓死哩!他說想娘了,要回家哩,到家看看娘再說,就和那兩個娃娃分開了。過了兩天,他就聽人說那兩個娃娃死在去榜羅的半路上的一個避風的彎子裡了。

  他走到家門口時天黑得很,院門頂著。他喊娘,好半天沒人答應沒人說話,光聽見院子裡有撲索撲索的聲音。後來大門開了,看見娘在門跟前趴著。原來他娘走不動路了,爬過來拿開頂門槓的。他攙扶娘,娘站起來了,一邁步又跌倒了。他娘說我的娃娃你先走,我慢慢爬過來。進了房子他還沒說話,娘就開口問,我的娃你回來做啥?他說娘我想你了。他想把娘攙上炕去,娘卻說我的娃,娘還沒吃飯哩。他娘在地上爬著把他大喝罐罐茶的茶爐點上火,坐上沙鍋,炒羊糞蛋蛋。茶爐旁放著一小堆羊糞蛋蛋,看來是娘從外頭拾來的,因為家裡就沒羊嘛,成立人民公社就把他家的幾隻羊趕走了。娘把羊糞蛋蛋炒干了,倒在地上放著的面板上,趴著用□杖□面了,嘴湊到面板上舔著吃。娘說,我的娃,你吃些不?他餓得很,但他沒吃。他後悔得很,後悔把僅有的兩個洋芋給那兩個娃娃了。 
4

www.abada.cn 2007-07-10 05:18

  他娘已經瘦成一張皮了,出不了門,在家裡爬著炒羊糞蛋蛋,爬著添炕。於是,維持母子兩人生命的擔子就落到他身上了:從第二天起,他就到山溝裡去拾地軟兒,拾來了泡脹煮熟吃。那是他回到家的第三天傍晚,他把這天拾來的地軟兒煮熟,總共就煮了不多的一點點——一碗多一點點。娘的身體瓤,他給娘多舀了些,有多半碗,他自己舀了少半碗。吃著吃著他娘說,娃娃,我吃不下去了,這些你吃去。吃完睡了,半夜裡聽見娘的嗓子裡發出異常的呼哧聲。他叫娘娘不喘,點上燈才看見娘口中吐出很多白沫沫,娘已經不會說話了。他喊著哭。哭到天亮,遠親房哥王天有進來了,把他娘往順裡撥了一下說,你娘過世了。王天有出去叫了個人,用蓆子捲上又卸下灶房的門板抬出去埋在菜園了。王天有說,娃娃,記下你娘埋哪達了,往後日子好了,給你娘做棺材遷到祖墳去,和你大埋在一搭。

  埋完娘的第二天,他就又離開了毛家灣。走在去榜羅鎮的路上,他突然想起田娃和福祥來,就跑到人們說的那個彎子裡去看了一下,福祥和田娃還在一個坎子底下蹴著裡。他猜測,田娃和福祥是餓得走不動了,想在避風的地方緩一下,一緩下就站不起來了,凍死了。

  他是在蘭州要飯時被收容所收容了,送回通渭縣的收容所,又和我一車到了專署福利院。

  聽他講完要飯的事我還大哭了一場。我想起我娘來了。我和大姐從會寧要饃饃回到家中,沒見上娘的面。

那年八月的一天,王漢元把我叫到門外的牆角上說,他已經偵察好了,定西農科所正在打場,離我們就幾里路。他叫我一起去看一看能不能偷些麥子。我說叫上年年。年年也是住的一間大房子,我們對面的那排房子當中的一間。我們進去時有幾個娃娃在床上躺著哩,年年也躺著哩,睡著了。我叫年年起來到外頭轉一圈去。年年問做啥去?我說你走呀,出去再說。年年就爬起來下炕,穿鞋,這時候王漢元看見牆上掛的一個書包了,鼓鼓囊囊的,就問了一聲:這是誰的書包?年年說屈孝仁的。王漢元又問,裝的啥。年年說饃饃。王漢元驚訝地說:

  饃饃?真是饃饃嗎?

  就是饃饃。

  王漢元走過去摸了一下說,還真是饃饃!這狗日的,我們吃不飽,他的饃饃吃不完裝在書包裡。他從哪達弄來的?

  哪達弄來的?強要下的!這房子的娃娃,吃饃時都要給他掐一疙瘩,不給就打哩。他吃不完,存下的。

  王漢元說,是這回事呀!狗日的,他這麼歪〔8〕?年年,你把書包拿下來,給他吃了。

  年年說,那不敢!那是惡霸,我們房的人都害怕哩。你也不要惹。

  王漢元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這個屈孝仁,是馬營鎮的人,在孤兒院的娃娃們當中歲數最大,身體壯實得很,比他還高出半個頭。但他稍一沉吟之後堅決地說:

  年年,你把他的饃饃拿下來,拿下來大家吃了。

  年年睜大了眼睛說,漢元,可不敢,那熊來了真打哩,你打不過!你真打不過,別惹他!

  當時我也勸王漢元不要惹屈孝仁,但王漢元主意已定,自己上了床去拿書包。他說,我不信,我還真不信他就那麼歪!

  他把書包拿下來把饃饃都掏出來了,有八九個四兩的饃饃。他自己先吃然後叫我和年年吃,還分給另外幾個娃娃吃。那幾個不敢吃,說害怕屈孝仁打哩。他說:

  吃,放心吃,他來了你們都說是我吃了的。

  你打不過他!有個娃娃說。

  我打不過嗎?你說我打不過他嗎?那你們都上手不就打過了嗎?

  娃娃們還是不敢吃,我就也勸:大家都吃!他來了我們大家都動手,看他能打幾個!說真心話,我也是早就對屈孝仁心懷不滿了:他也欺侮我,在院子裡碰見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很親熱,實際上他拍得重得很,就像打了一拳那麼痛。他還摸我的頭,順著後腦勺捋到脖根裡。這是很下流的動作,是欺侮人!叫人真難以忍受!

  娃娃們就都吃了,一書包饃饃吃完了。然後,王漢元就擠在床上和娃娃們下棋。我催他:你還去不去農科所。他說去,等屈孝仁來了再去。他的棋下得好。他是個聰明人,腦子好用,那時候娃娃們吃完了飯啥都不幹,睡覺和玩,他常常跟人下棋。

  下了一會兒棋,屈孝仁就進來了。他一眼就看見牆上掛的書包不見了,書包空蕩蕩地扔在鋪上他睡覺的地方。他立馬就喊起來:誰動我的饃饃了?

  娃娃們都不吭聲,有的看他,有的還接著看棋。屈孝仁就把一個娃娃拉了一把,問,誰動我的饃饃了?那娃娃說不知道。他又問第二個娃娃誰動我的饃饃了?第二個還是說不知道。他又問第三個,第三個娃娃說沒看見,他甩手就打了個嘴巴,還罵:

  沒看見?你瞎著哩嗎!

  那娃娃哇的一聲哭了。

  那娃一哭,王漢元從棋盤上抬起頭來了,——他一直坐在床上看棋盤,屈孝仁進來也沒抬頭,——他問了一聲:哎,你怎麼打人哩?這一問,屈孝仁就把臉對著他了,不屑的?氣說,你管著嗎??打誰你管著嗎?王漢元說,哎,怎麼管不著?你隨便打人還不叫人管?說著,他就扭身下地穿鞋。屈孝仁欺負人欺負慣了,總覺得天下老子第一,根本就不把王漢元放在眼裡;他往前走了一步,威風凜凜地說,你想管嗎?那你就給我問一下誰偷我的饃饃了。王漢元說,不用問,我知道誰吃你的饃饃了。

  誰吃了?屈孝仁氣勢洶洶地問。

  我吃了!

  王漢元低著頭系解放鞋的鞋帶時說這句話的。話剛出口,他就忽地抱住了屈孝仁的雙腿,又歐地往前一衝,把屈孝仁掀翻在地上。接著他又吼了一聲:

  你們都動手呀!

  娃娃們平時對屈孝仁敢怒不敢言,此刻看王漢元將他絆倒了,便一哄而起擁了上去,又踢又打,發洩心中怨氣。年年看擠上來的人多,打著不方便,拿起一隻不知道誰的膠鞋,辟里啪啦打屈孝仁的臉。屈孝仁的鼻子出血了,被打急了,用力扭轉身體想爬起來,但王漢元抱住他的腿就是不鬆手。就在他掙扎著弓起背抬起頭的時候,一個娃娃掄起洗臉盆梆的一聲盆底砸在屈孝仁後腦勺上,盆底上的瓷碰得濺起來了。屈孝仁痛得慘叫了一聲,哇哇地哭起來。他的後腦勺上開了個口子,血淌了出來。

  一看出血了,娃娃們害怕了,手停下了,王漢元也鬆了手,屈孝仁乘機掙脫鑽進床下邊去了。

  把頂門槓拿來!把頂門槓拿來!王漢元喊起來。有人把頂門槓給他,他就彎下腰往裡搗,嘴裡喊著我把你打死,我把你打死!但是頂門槓太短,夠不著。他又喊,找椽子去!找椽子去!食堂門口有椽子,拿一根來!

  還真有個娃娃跑出去拿了半截椽子進來,他接過來看也不看,往床下邊搗,嘴裡還喊著:

  你再打人不打了?你再打人不打了?

  屈孝仁被搗得吱哇亂叫,哭著喊,不打了,我再不打人了!

  你還當惡霸不?

  不當了,不當了……

  王漢元自己也出了一身汗,放下椽子說,出來,不當惡霸了就出來。

  屈孝仁哆哆嗦嗦爬出來,一臉土,一臉血,哭著說再也不當惡霸了,不要打了……平日的威風一掃而光。王漢元這才說,誰給倒些水,叫他把臉上的血洗淨。我告訴你屈孝仁,不准你給阿姨匯報。你要是匯報,我們把你的腿打折哩!

  不匯報,不匯報……屈孝仁唯唯諾諾連連答應,但是他趁著洗了臉潑水的功夫跑出去了。

那天的仗打得真是痛快!福利院一夜之間打倒了一個「惡霸」。挨打的那天晚上,屈孝仁沒敢回宿舍睡覺,他在認識的馬營鎮來的娃娃們的房子裡睡了一夜。轉過天在他的要求下,阿姨把他轉移到另一間房睡去了。他自己都不敢來房子拿他的飯碗和毛巾刷牙缸子,還有他的被子。那時候我們一人蓋一床被子了,就是那種花格子被面的。還是一個馬營鎮的娃娃給他取走的。以後我們再也沒聽說他打過或者欺負過哪個娃娃。有時候我們和他在院子裡或是路上相遇,他瞪我們,但是不敢說啥,更不敢打我們了。 
5

www.abada.cn 2007-07-10 05:20

  可是那次打仗我們也付出了代價,尤其是王漢元!那天屈孝仁跑出去之後就給李叔叔告狀了,說王漢元和我和年年教唆人打他了。李叔叔把我們都叫到他的辦公室追究原因,說屈孝仁欺負小娃娃不對,你們動手打屈孝仁也不對。結果給屈孝仁記大過一次,吃飯標準降一級,一個月;給我們一夥的王漢元也記大過一次,降低吃飯標準一個月。

  我們在福利院吃飯分三個等級,大娃娃一頓一個四兩的饃饃,小娃娃三兩半,再小的只有二三兩。炊事員蒸饃饃的時候在饃上做出記號,一等的饃上籠之前在上邊切個「一」字形的刀印,二等的切個「十」字形的刀印,三等不切印印。一等和二等之間的差距是很明顯的,三等的比一等的饃饃小很多,吃湯麵也要少上一些。

  那時候娃娃們最計較飯的多少,吃一樣的等級,如果誰看見分給自己的饃饃叫別人的饃饃粘走了一塊皮皮都心痛得不行,要叫值日生去找食堂調換,或是跟分飯的值日生吵仗:為啥把這個饃饃給我?如今由一等降為二等,王漢元的心裡確實是窩囊得很。我記得很清楚,降級的那天中午,值日生從飯盆裡把一個上邊有著「十」字形刀印的饃饃拿給王漢元,說,這是你的饃饃,食堂就這麼給的。王漢元先是愣了一下,繼而接過饃饃,把饃饃舉在手裡好久,端詳著,看著。他好久沒吃,眼睛裡淚汪汪的。我當時猶豫了一下,把已經吃了一半的饃饃掰了一小塊——也就是半個饃饃的四分之一——給了他,我說,給,你把這口饃饃吃上。王漢元先是不要,說,我吃你的饃饃做啥,你都吃不飽。我說,拿上拿上,你跟我還客氣啥呀。他就接過去吃了。這天晚上吃湯麵條,我也給他的碗裡撥了一些。

  但是,我連著給王漢元掐了兩次饃饃,心裡也不平衡了:頓頓給他半兩饃饃或是湯麵條,我也心痛。我也是餓著肚子呀!所以有一天中午吃飯時,我就跟我們一組吃飯的幾個娃娃說:

  喂,你們幾個人聽我說句話。

  圍成一圈吃飯的娃娃們停止了吃飯看我,我就說,我有個建議,不知道你們同意不同意。王漢元叫領導扣了飯了,饃饃比我們吃的小了一圈。現在我提個建議,從今往後每頓吃飯的時候,我們一人給他掐上一疙瘩,就指頭蛋蛋大的一疙瘩。如果是吃湯飯,每人給他舀上一勺勺。這樣,我們大家也就少吃了一點點,王漢元少下的飯就補上了。你們說這樣行不行?可能是大家都沒有這個思想準備,也可能都不願意把自己的飯讓人,那幾個人都不出聲。我就又說,你們聽見我說的話了嗎?行,還是不行,你們都說個話。王漢元叫領導扣飯,不是為了大家嗎?屈孝仁平時欺負這個欺負那個,誰都不敢說話,王漢元打了他,他再不欺負我們了,我們總不能叫王漢元吃虧餓肚子吧!我這麼一說,梁百川就先說話了:行呀,我同意給王哥掐饃饃。自從王漢元打了屈孝仁,他就成了我們這幫人當中的英雄了,娃娃們親熱地叫他王哥。

  梁百川在我們這個房子裡年齡最小,才剛剛虛歲十歲。他也受過屈孝仁的欺負。他立即就從自己的饃饃上掐了指頭蛋蛋大的一塊,放進王漢元面前的裝著蘿蔔菜的碗裡。梁百川這樣做了,另外的幾個娃娃也都說行,各自都掐了一點點自己的饃饃放進王漢元的碗裡。吃湯麵條的時候,我們組的娃娃也都給他的碗舀一勺勺麵條。

  這樣一來,王漢元降等級的損失就補上了,我們幾個人也沒受大的影響。

  我們小組的人給王漢元掐饃饃的事,有一天我說給年年了,沒想到的事又發生了:第二天吃中午飯的時候,年年捧著一大捧饃饃疙瘩到我們組來了,一下子把王漢元裝菜的碗裝得滿滿的。原來他把我們組的人給王漢元掐饃饃的事給他們房子的人說了,他們房子的人說,王漢元是為了打倒他們房子的「惡霸」受處分的,應該由他們補償王漢元的損失。他們一致決定,只要是吃饃饃,就每個人給王漢元掐一疙瘩饃饃。

  我們房子的人還照舊給王漢元掐饃饃。這樣一來,王漢元每天吃的饃饃比他應得的那份要多出一倍還要多,他竟然因禍得福天天都能吃得飽飽的了。

  他還成了一幫大娃娃的頭頭,英雄,他說個啥話,其他娃娃都聽他的,比他大比他有力氣的娃娃們都服氣他。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一天輪到梁百川值日打飯,他把六個人的饃饃和炒菜端回來給大家分飯的時候說,王哥,今天開始我們就不給你掐饃饃了。王漢元一怔,說,為啥不掐了?梁百川從飯盆裡拿起一個糜子麵碗坨子給了王漢元說,你看,這是你的饃饃,和我們的一樣了。王漢元接過碗坨子看了看,他那個饃饃沒有十字花的刀印了,只有一個道道。王漢元說不掐就不掐了吧。

  其實,這時候王漢元也用不著大家給他掐饃饃了。原因是1959年通渭縣發生饑荒大量餓死人之後,饑荒就在定西地區的各縣蔓延開來,到了1960年的七八月,各縣都餓鴻遍野,路斷人稀,各縣都出現了大批孤兒,成立了孤兒院。定西縣因為有個專署孤兒院,上級就說?不單另成立孤兒院?,各鄉的孤兒都送到專署孤兒院來。專署兒童福利院的成立,是為了那時緩解通渭縣的壓力——那時通渭縣出現了幾千孤兒,但由於定西沒房子沒保育員,接了二百孤兒就停止了。通渭縣和通渭縣的各個公社都成立了孤兒院自救。現在專署叫接收定西縣的孤兒,孤兒院就急劇地擴大了:找保育員,調老師,找房子——把原孤兒院旁邊的一家民宅徵用了,那家人姓高,有個姑娘叫高桂芳,剛剛從縣衛校畢業,李叔叔把她也要來當保育員。把蒲劇團的房子也徵用了,把三個院子的院牆打通連在一體了。就這還不行,又把北街火神廟那兒的講師團趕走了,把房子要過來了,建立了專署兒童福利院二部。定西縣的孤兒們呼嚕呼嚕地湧進來的時候,大娃娃們就都遷移到了二部,一部——就是原先我們住的物資局——成了七八歲以下娃娃們的天下。

  定西縣的大娃娃也到了二部,我們的房子也分進來幾個。我們是轎子車接來的,他們因為在本縣,離得近,由各公社和大隊自己送來,驢馱人擔進來的。由於財力不足,準備也不足,這幫娃娃進來後好長一段時間,還穿著自己的破衣裳。他們每天吃完了飯,不管多毒的太陽,就在台階和門口坐著曬太陽,東倒西歪的。乍一看,就像一堆破布。

  他們和我們吃一樣多的飯,但他們好像比我們剛進福利院時餓得還厲害,只要是能塞進嘴裡的東西抓起來就吃。有一次外邊的農民給食堂送蘿蔔,卸車時掉下了一些蘿蔔纓子,一幫穿得破破爛爛的娃娃衝上去就搶,連洗都不洗就往嘴裡塞,卡嚓卡嚓嚼著吃了。他們還只顧眼前不顧長遠,吃了這一頓不管下一頓。有一天吃過午飯回到房子裡了,有個娃娃看見王漢元手裡抓著一把饃饃疙瘩慢慢地嚼著,一會兒吃一疙瘩,過一回兒又吃一疙瘩,就饞得受不了啦,說,王哥,把你的饃饃給我給上兩疙瘩。王漢元瞪了他一眼:你說給你兩疙瘩?那娃娃說你已經吃飽了,沒心吃了,給我兩疙瘩嘛,我餓得很。王漢元很凶地說,誰說我吃飽了?我給你說我吃飽了?那娃娃趕忙說,我說錯了,我說錯了。可是王哥,他們天天都給你掐饃饃,你餓得不那麼勁大嘛,就給上我兩疙瘩嘛,你也餓不著。王漢元不吭聲了,確實的,自從打了那一仗之後,一二十個娃娃給他掐饃饃,舀一勺勺湯麵條,他頓頓都能吃飽,再也不覺得餓了。那娃娃看他不吱聲,就接著央求。央求來央求去,王漢元說話了:你說得對,我是餓得不勁大,但這個年頭哪有白給饃饃的。那娃娃又央求:不給了借上些也行。王漢元說,借上些?你拿啥還我?娃娃想了想說,明天中午還你,明天中午我少吃些,把借下你的還上。王漢元斜著眼睛看那娃娃,說,不借不借,我還要吃哩。說著,他就又吃起手裡的饃饃來。他越吃那娃娃越饞,就又說,王哥,你看這樣好不好,你把你的饃饃給我借上半個,明天吃飯我給你還一個。 
6

www.abada.cn 2007-07-10 05:21

  一聽這話,王漢元說,說話算話?

  那娃娃說,說話算話,明天的飯打來,全還給你,我不吃了。

  王漢元把他手裡的饃饃疙瘩給了那娃娃,並說,這夠半個饃饃吧!

  那娃娃說夠了夠了,接過來就吃了。

  轉過天的中午,那娃娃就光吃了一碗煮茄子,饃饃給王漢元還了賬。

  娃娃們都是餓急了的,為了當下能多吃一口飯往往不計後果:從這天起幾乎每天都有一兩個娃娃找王漢元借饃饃吃。凡是借了的,都要還高利貸,借半個還一個,借一個還兩個。一頓還不上就分兩頓還。結果是挨餓的人越是餓肚子,王漢元卻天天吃得飽飽的。所以我們不給他掐饃饃以後,他也吃得很飽。

算起來,我們來到專署兒童福利院已經半年多了。這半年中娃娃們啥也不幹,就是睡覺吃飯曬太陽,緩著。九月到來的時候,我們的身體緩過來了,大部分娃娃——除去死了的除去得傷寒得肝炎住醫院的——精神都好起來了,福利院就組織我們上學了。福利院為娃娃們上課的老師也調來了,有臨洮師範剛剛畢業的肖雁翎,有高俊□,還有從蘭州師範畢業的……

  學生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有,但沒有教室,三年級以上的大娃娃到縣上的大成小學去上課,是借人家的教室,二年級以下的到一部去上課。一部原物資局的院子裡有個大會議室能當教室,還有蒲劇團的大房子也能當教室,就不用去大成小學了。我雖然個子大,歲數也算大的,但在家就上了個一年級,現在叫我上二年級。為了上課方便,我又搬回一部住去了,這就和年年和王漢元分開了。

  住的一分開,見面就少了,半個月一個月跑去玩一趟,見個面說說話。

  中秋節這一天,晚飯吃的長面,羊肉和洋芋丁丁炒的臊子,一人還發了兩塊月餅。肚子吃飽了,天黑的時候我跑到二部去了。

  進了年年住的房子和熟悉的人說話,突然我看見放碗放刷牙缸子的桌子上放著兩塊月餅。我問年年那是誰的月餅?年年說王漢元的。我問月餅怎麼放在桌子上?他說吃不完唄!我驚奇得很,說他不怕人偷著吃了?年年說誰敢偷?不打死嗎?我說吃口月餅就能打死嗎?拿來拿來,我把他吃了,我看他來了打我!

  年年說我:拴拴,不能吃,那來了真打哩!

  我不信年年的話,我說,你拿來吧,我吃了,看他打我的。

  年年不拿。我拿過來吃了。我一邊吃一邊問,王漢元哪去了?他說了聲不知道。我從年年說話的口氣聽出來了,年年對王漢元有看法,像是有啥意見,我就問他,你們咋了,鬧矛盾了嗎?他說有啥矛盾?我看他不願說,就又問他王漢元哪去了?這次他說,可能看電影去了。我說他還有錢看電影?年年哼了一聲,弦外有音。

  我在年年房子坐了一會兒,怕一部關門,就說回呢。年年送我到大門口,這才對我說王漢元變了,變得貪心不足,斤斤計較:他放賬,放高利貸賺娃娃們的饃饃。借給別人一個饃饃,要還兩個饃。我勸年年:這我都知道,他以前不就放賬嗎?你不要管這事,他又不給你放高利貸。年年說誰說的不給我放?那桌子上的月餅就是我的。我驚詫極了,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前兩天借王漢元一個饃饃,王漢元說中秋節發月餅哩,借他的饃饃要還月餅,還饃饃不行……

  年年還說,王漢元把放賬放來的饃饃拿到黑市上去賣錢……

  這次來二部雖然沒見著王漢元,但我對他的印象徹底改變了:他跟我跟年年是好朋友,還這麼苛刻,這人的心太黑了!我好幾天都在想著這事,想找個時間跟他談一談:吃的是貴重,但也不能賺好朋友的饃饃呀!過幾天福利院組織娃娃們看電影,我在電影院門口碰見了王漢元。我把他叫到一邊想勸勸他,不料剛一說對朋友要真誠的話,他立即跟我瞪眼睛:

  你算了吧,你把我的月餅吃了,我還沒跟你要賬哩,你還教訓我來了!

  我當時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我啥話再也沒說,但心裡想,這樣的人再不能當朋友了。

我也沒想到,我和王漢元徹底決裂的日子來得那麼快。過了不到兩個月就是元旦,元旦放兩天假,我又一次到二部去玩,去看年年,卻和王漢元打了一仗。

  我是白天去二部的,年年住的房子裡就有七八個娃娃,有的下棋打撲克,有的在睡覺。年年不在,王漢元也不在,就梁百川在家,蒙著頭睡覺呢。我問他年年哪去了,梁百川說上街逛去了。我說你怎麼不去逛街,他說肚子餓,沒心思去。他說的話叫人覺得奇怪:這天我們一部改善伙食,吃的是油餅,煮的小米湯。因為過節,每個人多發了一份油餅,小米湯隨便喝,不限量。難道二部沒吃油餅,沒改善伙食?於是我問他:怎麼沒吃飽呢,你們沒吃油餅?他說,食堂炸油餅了,可我沒吃上。我問咋沒吃上?他說還了賬了。問怎麼回事,他回答,前些天借下王漢元一個饃饃,今天食堂給了兩個油餅,他逼著叫還賬呢,把兩個油餅全都要走了。我聽了這話心裡不平,說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的毛??你借他的饃饃做??

  我餓嘛!

  你不會過兩天再還他嗎?油餅和饃饃能相提並論嗎?

  不行嘛,人家逼著要哩嘛!

  你不要給嘛。

  不給就打哩!

  聽了梁百川的話,我半天沒出聲。後來才問:他把兩個油餅都吃完了?還有他的兩個也吃了嗎?他回答,沒吃完,他今天要賬要回來六個油餅,加上他的兩個,一共八個,他吃了三個就吃不下去了。我說那還有五個油餅哩?都賣了嗎?他指著桌子旁用磚頭支起來的一個小木箱說,在那個箱子裡鎖著哩。

  我當時氣不打一處來,說他:

  擰開,你把鎖子擰開,把油餅吃了!

  他說,那不敢,來了打哩!

  我說,擰開,放心擰開了吃。他要是敢動手,咱一起打他!

  我說了這話,又朝房子裡的七八個娃娃說,你們同意不同意我說的話,咱們一起動手,教訓教訓王漢元。有兩個娃娃說好,我早就想打他,沒人帶頭。那熊力氣大著哩,一兩個人打不過。於是,我把王漢元的箱子撬開了。我的天呀,你知道那箱子裡裝了多少饃饃?裝了有二十個,還有油餅。我把油餅和饃饃拿出來叫大家吃,有些饃饃都發霉了。

  王漢元是黃昏才回來的。王漢元回來之前年年也回來了,我們商量好了,王漢元問的時候,我就說我擰的鎖,我先上手,他們再上手。年年和梁百川還到院子裡找好了兩根掀把粗的棍子。

  王漢元一進門當然地就看見箱子上的鎖沒了。他掀開箱蓋看了一眼,立即就像是針紮了一樣叫起來:

  哎,誰擰我箱子上的鎖了!

  我沒出聲,我想看看他怎麼辦。他就轉著圈地問:

  說,你們說,誰吃我的饃饃了?還有油餅!

  瘦小孱弱的梁百川竟然應了一聲:

  我吃了。

  王漢元不相信梁百川敢吃他的饃饃,說,百川你說實話,誰吃我的饃饃了?

  梁百川說,我說的是實話,就是我吃了!

  王漢元瞪大了眼睛:

  真的,你真吃了?你膽子大了!

  梁百川說:

  我吃的我的油餅!

  王漢元說:

  你的油餅?

  他啪的一拳搗在梁百川的鼻樑上,同時恨恨地說:

  你不想活了!

  梁百川哎喲了一聲,他的鼻子裡流出血來了。他捂了一下鼻子,又看了看手上的血,但他猛地一跳,一拳打在王漢元的鼻樑上。王漢元的鼻子也流血了,他暴跳如雷地說:

  你膽子大了!你膽子大了!

  他掄起拳頭又要打梁百川,但我從後邊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往後一拉把他拉倒了,他的身體一下子仰在床上。這熊力氣大得很,倒在床上之後身體一轉就要爬起來,但一房子的娃娃都撲上來了。大家早就準備好破鞋底子了,沒頭沒臉打下去,就像雨點子一樣打在他的後腦勺和後背上,直打得他從床上滾下去。就像那次屈孝仁挨打一樣,他也要往床底下鑽,但年年雙手抱住他的一條腿往外拉。他的手抓住了架床的板凳還要往裡鑽,呼啦一下把板凳拉倒了,床塌了。這倒給了他個機會,就在大家一愣之際,他掙開年年的手往塌了的床鋪爬上去,一把抓住了窗欞,想從窗戶跳出去。但是我又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大家一起用力又登登登拉到地下來。梁百川和年年掄起了準備好的木頭棍子,用力捶他的後背。我們把他打得哇哇地哭,他不掙扎了,趴在地上哭著說,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錯了,嗚嗚嗚……我怕上一次他打屈孝仁的事重演,他往李叔叔那裡去告狀,就勸大家住手:好了好了,大家不要打了,我們問他還剝削人不剝削了。於是大家叫他站起來,我們站成一圈,叫他站在中間,就像斗地主一樣鬥他:

  你說,你還剝削人不剝削了?我問他,同時用力推他一把。

  他踉蹌到那邊去,說,再不敢剝削了! 
7

www.abada.cn 2007-07-10 05:22

  你還歪得很,還不上饃饃你就打人!我問你,你以後還打人不打?那邊一個娃娃又掀了他一把。

  不打了不打了……他登登登又晃到這頭來了。

  你還當惡霸不當了!又一個娃娃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腳。

  不當了……

  你還放賬不放?又一個娃娃在他的肋巴上搗了一拳。

  不放了……

  年年平常是不愛說話的,性格內向,但此刻他氣憤憤地說:

  你這個瞎熊,我們過去跟你那麼好,一搭偷甜菜,一搭偷豆餅,你竟然給我放賬,放高利貸!吃你一個饃饃,你要我兩個月餅!

  梁百川也一改往日畏畏縮縮不敢說不敢喘的樣子,指著他的鼻子說:

  王漢元,你說句實話,我對你咋個樣?你的吃飯標準降了,我每天給你掐一疙瘩饃饃,那時候我餓得走不動路。可你對我咋樣,借下你一個饃饃,你要我兩個油餅……你動不動就打人,你跟惡霸地主一樣……你說,你再當惡霸不了?

  這天的確把王漢元打服了也斗服了。我們把他推過去搡過來,這個一拳那個一腳。他哭得鼻涕眼淚往下流。他說,我再也不當惡霸了,我再也不剝削人了。我要是再剝削人,你們就炒豆子,斗地主……我怕他告狀去,就威脅他:

  王漢元,我看你態度還算老實,今天就饒過你!但是你記住,今天的事不准你跟阿姨說,不准你告狀,只要你告了,我們就還斗「地主」!斗「惡霸」!記下了沒有?

  他說記下了,我就又跟他說不要哭了,洗臉去,把臉上的血洗淨,把鼻子眼淚洗淨,不要叫阿姨和老師看見。他唯唯諾諾,拿了毛巾擦臉洗臉。後來他又說要上廁所我們叫他去了,不料一出門他就直奔李叔叔辦公室……結果還是給了我一個記大過的處分,吃飯降了等級。

這個故事是我在農場當售貨員期間,商店的保管員那拴拴對我講述的。他都是不經意間講一件事,閒著沒事了又講一件事。我只不過是在好多年後把這些事串起來,編到一起而已。那拴拴是個性情溫和性格內向的人,不擅言談,說話慢條斯理。記得他講述完了和王漢元打架的事,很感慨地說過這麼一句話:哎呀,人這個東西怎麼那麼奇怪,挨餓的時候,心裡就想著怎麼吃上一口飯;吃飽了,就又想著剝削別人。我問過他,這個王漢元後來怎麼樣了?他說:挨完那次打,他就威風掃地了,時間不長就跑到新疆去了。他有個叔叔是逃荒到新疆的。聽說他在新疆參軍了,還當了營長。



〔1〕方言,哪兒,什麼地方。

  〔2〕方言,摔打,磕碰。

  〔3〕舊度量衡,一斤為十六兩。

  〔4〕在碗裡裝上發面蒸出來的食物。

  〔5〕很稠的麵糊糊。

  〔6〕方言,兜兜。

  〔7〕方言,不要,別。

  〔8〕方言,厲害。

<<定西孤兒院紀事:回憶右派農場>>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