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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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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皇帝 
作者:劉德桂



    如果我們把溥儀的前半生簡單地敘述一遍,那麼就不如讓讀者去翻看《我的前半生》了;事實上,人們對溥儀一生的事跡是比較熟悉的。鑒於此,本書把重點放在對溥儀性格形成的原因的揭示上,從而對溥儀生活的社會作了全方位的立體的再現。本書對特務、太監等人物的私生活作了細緻的描寫,對一些政治人物欺世盜名、竊國篡權的種種卑鄙、奸詐的權術和伎倆作了生動具體的再現,相信讀者會以批判的眼光看待這種種醜惡,從中看出所有醜惡及罪孽的根源在封建的政治制度和文化上。




前言
第一章 儲位之爭 
一、悲慘歲月
二、各懷鬼胎
三、波譎雲詭
第二章 宣統王朝
一、兒皇登基 載灃攝政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
二、腐敗反動 風雨飄搖
三、革命流產 大清覆滅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
第三章 復辟夢幻
一、矢志復辟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第6節
二、府院爭權 張勳復辟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
三、少年情懷 天子春夢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第6節
第7節第8節
四、振翅欲飛 翮斷夢破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第6節
第7節第8節第9節第10節第11節第12節
第13節
第四章 自墮陷阱
一、認賊作父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第6節
二、囚籠偷生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第6節
第五章 囚徒新生
一、四散逃竄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第5節
二、囚居之龍
第1節第2節第3節第4節

 前言



  如果我們把溥儀的前半生簡單地敘述一遍,那麼就不如讓讀者去翻看《我的前半生》了;事實上,人們對溥儀一生的事跡是比較熟悉的。鑒於此,本書把重點放在對溥儀性格形成的原因的揭示上,從而對溥儀生活的社會作了全方位的立體的再現。本書對特務、太監等人物的私生活作了細緻的描寫,對一些政治人物欺世盜名、竊國篡權的種種卑鄙、奸詐的權術和伎倆作了生動具體的再現,相信讀者會以批判的眼光看待這種種醜惡,從中看出所有醜惡及罪孽的根源在封建的政治制度和文化上。 
  本書所有的事件都有根有據,但是一些細節還是作了豐富或改動,如有些人名——如袁世凱的小妾、瞿鴻(幾)的小妾、與婉容私通的侍衛等的名字——就作了變動,相信這些變動會更加引人入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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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悲慘歲月



   
  老祖宗只輕輕嗯了一聲,王焦氏的衣服就被扒了個精光。她赤條條地站在那裡,高挺碩大的乳房就像是兩顆充滿了汁水的椰實。老媽子用手捏了捏,兩股乳線立刻噴湧如泉。坐在炕上的老祖宗瞇上眼睛,神神道道的念叨著:「大清有救了,大清有救了!」…… 
  醇王爺的墓地裡長了一棵白果樹,市面上頓時傳揚開了,「王」字頭上加個「白」,莫非醇王府要出皇上?溥儀的乳母王焦氏卻搞不明白,這個喂起奶來不依不饒的小東西,當真會是什麼「真龍天子」嗎?…… 

  這是光緒十六年,直隸河間府任丘縣,一隊逃荒的獨輪車在艱難的行進著。 
  四野是水茫茫的一片,偶爾有莊稼的枝梢露出水面。道路上儘是爛泥,但路兩邊的人行道,叢生的雜草頑強地護住了地面,草根織住了泥土,所以獨輪車仍可以在這上面走。焦順推著獨輪車,也就是推著他整個的家。老婆抱著三歲的女兒坐在獨輪車的右邊,左邊是破棉被、破衣服、破鍋碗和一些零七雜八的東西。九歲的兒子騾子走在車子的前面,黑瘦的肩上套著一條粗繩。和這個隊伍中所有的男人的裝束一樣,爺兒兩個的全部衣服,就是條褲衩。黑黑的皮膚,嶙峋的骨頭都暴露在外面。雖是暮秋,但太陽燃燒大地的熱力仍沒有減退,人們的肩上、胸上沁出了細細的鹽粉。終於,這一隊人來到一個莊子上,他們尋到幾間破牛棚,就在裡面擠著住下了。 
  「順哥,你從東頭,我從西頭,其餘的人從莊子的中間——大伙前後分開,走吧。」這伙討飯的人知道,莊上的人家比他們好不了多少,這麼多人一哄而上,想討口飯吃是很難的,所以分開走或許每個人都能要到一點。 
  焦順帶回一個紅竽和一碗棒子糊糊,這已經很不錯了。不一會兒,騾子回來了,拿回一隻空碗。 
  「要到吃的了嗎?」娘關切地問騾子。 
  「要到了,我吃飽了。」 
  「睡下吧,明天還要趕路,你還要拉車。」爹說著,給他鋪下蓆子。 
  於是騾子在破席上睡下,媽媽拿了件衣服蓋在他的身上。 
  「你吃了嗎?」婦人關切地問丈夫。 
  「吃了。」 
  婦人於是把那個紅竽掰開來喂女兒,女兒幾口就把它吃光了,接著又喝玉米糊糊。 
  「你喝點吧。」焦順對老婆說。 
  婦人於是從女兒的嘴邊把碗拿開,女兒哇地哭了。 
  「這孩子的飯量也太大了,別管她。」焦順把碗推到老婆的嘴邊,從她懷裡抱過孩子,任他哭嚎,其餘同住的人對孩子的哭號早已習慣,聽而不聞。 
  婦人幾口把棒子糊糊喝完,放下碗。焦順又把那碗拿起來,一遍一遍地舔著。 
  「你沒吃呀!」婦人著急地說。 
  「吃了。」 
  「你的腿腫得快出水了,看樣子不只是累的,還缺鹽,你沒有要點鹽嗎?」 
  「要了,我喝了一碗鹽水。」 
  妻子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塊乾硬的窩頭遞給丈夫道:「快吃下吧。」 
  丈夫接過來道:「你跟我這幾年,實在是受苦了。」 
  「怎麼說這樣的話,沒有你,我們娘兒兩個早餓死了。」 
  焦順實際上是婦人丈夫的叔叔,是騾子的叔老爺。這裡的地本來就低窪瘠薄,無雨受旱,雨大受澇。這些年河間府連年大水再加上官府的各種稅、賦、費、捐一年比一年多,許多人便餓死了。處在低濕地方的村莊的人幾乎死光了,於是活著的人為了能再活下去,就組成了新的家庭,輩分至親不避,那些平素的倫理早就顧不上了。像焦順這樣叔父和侄媳組成新家,河間的人認為這天經地義,沒有一個人認為不該這樣。 
  焦順五十出頭,頭髮已經全白了。婦人雖只三十多歲,但已是滿臉皺紋,看上去和焦順的年齡差不多,顯不出比丈夫小二十多歲的樣子。 
  婦人依偎在丈夫的懷裡睡著了,鼻息吹在丈夫的胸膊上。這種鼻息鼓勵著丈夫堅定地走向不可知的未來,鼓勵著丈夫頑強地活下去。 
  這支逃荒的隊伍,猶如獨輪車下被輾壓踩踏的野草,都在掙扎著頑強地活著。他們不斷的分開走散,但又有人不斷地加進來,各自奔向他們自認為能活命的地方。 
  焦順的獨輪車落在了隊伍的後面,漸漸地被拉下好遠。沒有人停下來問他們一句,因為他們每一家都自身難保。每天都有掉隊的,甚至是倒下了永遠也站不起來;其他的人卻繼續前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爹,娘,我實在走不動了。」騾子坐在地上像是被霜打的秋草。 
  「我不坐了,這樣車子輕一點。」婦人抱著孩子下來,孩子吮吸著她的奶頭,一刻也不願放下。 
  「你怎麼能走得動呢?」焦順說。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婦人道。 
  於是這一家又起身前行。可是還沒走半里路,婦人已支撐不住了。她的腳雖不算太小,可少年的時刻也是纏過的,如今又抱著孩子,肚子空空地,哪裡能走得動。她跌坐在地上,乳頭從孩子嘴裡扯下來,孩子哇哇大哭。 
  太陽就要沒入地平線,四野空蕩蕩的,茫無一人。涼風吹過來,焦順不由打了個寒顫。他走過去,從老婆手裡接過女兒,看了看,轉過身,跨過小溝,往田野裡走去,孩子在這黃昏中越哭越厲害。 
  「爹——,你幹什麼?」騾子不知從哪來的勁,跑過來追上爹,「爹,不能,我要妹妹,我抱著她走,我抱著她走。」 
  焦順難道想扔下孩子!五十多歲的人了,有了這麼個女兒,這是他的心頭肉,他怎能割捨得下。但是,即使能抱著他走,又怎能養活這個孩子? 
  「孩子他爹,你不能啊——」婦人也撕心裂肺地叫著。 
  於是一家人在夜幕中又艱難地往前走著。 
  這一天,孩子在哥哥的懷裡哇哇地哭個不停,騾子的腿也開始像他爹一樣浮腫起來,黃亮亮得怕人。 
  焦順實在走不動了,停下來說:「我看還是扔了丫頭吧,這樣把騾娃子也拖垮了!」 
  「我能走動。爹,你恐怕餓得太厲害了。」騾子把妹妹放在娘的懷裡,道:「只要妹妹不在我懷裡嚥氣,我走到哪,就把她帶到哪。」說著從獨輪車上拿走一個小口袋,抓住袋口抖了抖,然後又把口袋倒過來,下面放著碗,從口袋裡抖掉些饃渣,撮著放進妹妹嘴裡。 
  一家人終於熬到了京城。他們想投奔在這裡當太監的一個本家,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他的住處,但是這位本家拒不肯見他們,給了一些銅錢,捎話說,他已接濟了不少鄉親;不是他不認鄉鄰,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是無能為力。焦順揣著那幾文錢,推著車,流浪在北京街頭。此時已是冬天,一家人連棉衣也沒有,瑟索在冷風中,都覺得自己也會像許多其他人一樣倒在街邊,再也起不來。 
  一天,騾子跑回到他們棲身的屋簷下很高興地說:「爹,我們去拿棉衣去。」 
  「到哪裡去拿?」 
  「那邊胡同口,有幾個窯姐在發棉衣,還能給些錢呢!」 
  焦順的眉頭皺了一下。婦人道:「快去吧,她們都是好人,恐怕都是苦出身,這樣的好意不要錯怪了。」 
  焦順便和騾子去了。果然領回幾件棉衣,對他們來說,穿的就這樣足可以應付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弄到吃的。這些天,他們沿街乞討,可是在北京逃難乞討的人群猶如蟻窩裡的螞蟻一樣,到處都是,怎能討到吃的。 
  焦順說:「孩子他娘,還是把丫頭賣了吧。」 
  婦人沉默了許久,說:「也好,這樣也許能討個活命。」 
  騾子抱著妹妹,只是流淚,似乎讓這個三歲女孩活命的惟一辦法,就是有人能買了她。 
  於是焦順抱著女兒,在她頭上插上草標。可是一連許多天,連一個人問一下也沒有。一天,騾子回到屋簷下的「窩裡」說:「爹,聽說頤和園那裡正建工程,還缺少木匠,爹的手藝好得很,說不定到那邊能找到點事做。」 
  第二天,父子二人來到頤和園邊,果然周圍擠滿了找活做的人,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在一個鐵門前,更是人頭攢動。焦順和兒子拼了全力擠過去,一打聽,果然木匠和石匠都很搶手。焦順命不該絕,在裡邊試了半天,就被錄用了,講明每天干六七個時辰,每個月能掙回兩把銀子。回來後,一家歡天喜地,跪下來,對著旁邊的老槐樹磕了許多響頭。不幾天,順天府辦了一個粥廠,一家人於是移挪到那裡,有一個較好的過冬的地方。雖然粥廠門前天天都有成批的屍體被運走,焦順一家卻挺過來了,挺過了冬天。騾子腦子活,嘴巧,自己也找了個事做,給一家剃頭的當了學徒。 
  春天到了,正是播種的季節。焦順說:「孩子他娘,太后的頤和園的廊子就要完工了。京城中到處都是咱這樣的人,在這裡活命,也不易,還是回老家去吧。這春天,野地裡總能尋到點吃的——聽說今個春天天養人,地養人,到處都是野菜。騾子就留在這裡,他福大命大,看樣子以後會好起來的。」 
  「好吧,就這樣吧。」婦人說。 
  「爹,聽人家說,老佛爺的頤和園,是用海軍的軍費建的,花了幾千萬兩白銀,爹,幾千萬兩白銀是多少?」 
  「我哪裡知道,我只知道有十幾兩銀子,我們全家就能過上一年好日子。」 
  「爹,頤和園大不大,有多大?」 
  「大得很,十鄉八鄉的人也能住下。在裡面像我這樣做工的人就有好幾千。你想裡面有多大。」 
  「我還聽一位剃頭的客人說……說西太后不顧百姓死活……」 
  他的嘴被爹摀住,焦順道:「可別這麼說,這是要殺頭的。你看大街上那天沒有遊街被砍頭的人。以後在鋪子裡可不許亂說!」 
  「爹放心,我在鋪子裡一天到晚只顧幹活,絕不說一句話。」 
  焦順買了禮物點心,帶著老婆孩子到剃頭鋪拜謝騾子的師傅。哪知道路上車川馬龍,水洩不通,一家人好不容易擠到鋪子,拜謝師傅,師傅姓李名福貴。焦順道:「謝李師傅收留了孩兒,這是救了我們全家。我們這就回老家去,兒子就交給你了,請師傅嚴加管教。我也沒有什麼好謝你的,就給你磕幾個頭吧。說著跪了下去,李福貴師傅怎麼也拉不住,只得由著他磕了幾個。 
  李師傅被他的誠心打動,道:「不瞞您說,我也是早年逃荒到此,被人收留,在這裡混口飯吃,都是一樣的苦命人。老哥放心,我會像對兒子一樣對待小騾子的。」 
  聽了這幾句話,騾子的媽媽拉著女兒也跪下去磕頭道:「我們遇到好人了,你真的救了我們全家。」 
  說著,焦順和老婆就要走。李師傅說:「還是明天走吧。」 
  「是的,師傅,這街上這麼多人是幹什麼的?」焦順問道。 
  「這是醇王爺薨逝了——死了,正要出殯。」 
  「醇王爺是誰?」騾子問。 
  「醇親王爺名諱奕□,是道光皇帝的第七個兒子,是咸豐帝的弟弟,當今光緒帝的生身父親。他的福晉,就是老婆,是現在慈禧老佛爺的親妹妹。」 
  焦順兩口子聽得戰戰兢兢,原來是這麼個重要的人物死了。 
  「就要出殯了嗎?師傅。」騾子問。 
  「是的,現在是『引發』,送殯的人正在『喝湯』,其實是吃大宴,為的是送葬時不餓肚子。王府內擺的筵席不算,這許多條街上的大大小小的飯莊都被包下了。雖說是『吃湯』,但每一桌的費用,也夠你們一家吃上一年半載的。——我帶你們去看看吧。」 
  一行人來到了門前。剃頭鋪和醇王府是一條街,站在門前,遠遠的能看到醇王府前的情況。 
  開始發引了,先是許多人把棺材抬出府門,然後來到大街,換上大槓。 
  李師傅介紹說:「醇王的棺材用的八十人的大槓。棺罩用的是大紅寸蟒緞,罩上正中有木質金漆頂。你們看,槓繩是黃色的,這是最尊貴的顏色了,一般的親王都是藍色的,紫色的。你們看,槓夫就有四五百人,那些穿藍衣的,綠衣的、白衣的就是槓夫,分三班輪換。棺材前面有兩個人手拿響尺,前後有四個人手拿撥旗,他們指揮抬杠人的動作……」 
  李福貴師傅滔滔不絕的說著。 
  這時,送葬要經過的街道兩旁的店都停止了生意,門前都擺了黑布白花和其他的一些祭品。人們站立在大街兩旁,鵠首鶴立的觀望著。棺材抬起來,人流徐徐的湧動著。人們都在觀望著這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 
  一大群道上過後,是一大群和尚,然後是幾百名喇嘛,手裡拿的不知是什麼傢伙。這些道士、和尚、喇嘛足足擺了半里路。隨後是吹長大喇叭的、吹小喇叭的、吹笙的——這些樂器,焦順不清楚。幾隊吹鼓手過後,是舉牌子的,先是舉黃牌子的,後是舉紅牌子的,都擺成一個個的方陣。 
  李師傅介紹說:「這是醇親王生前身後得到的職位,爵號和榮典什麼的。」 
  隨即,又是半里路上的方陣,許多的東西都在肩上扛著,四人一組,東西有的用黃綢紮著,有的用藍綢紮著,有的用白綢紮著。 
  李師傅道:「這用黃綢扎的是親王生前受賞的東西。其他顏色的都是影亭、神主亭還有其他的東西,咱也說不清。」 
  綢亭過後,是各種魂轎,椅轎。這些東西,焦順夫婦也能認得。過後是手裡捧著盤子的小孩(童男)。有些盤子的東西,焦順夫婦認得:狗、鷹、駱駝等的,各色各樣的動物都有;可有的東西他們就不認得了。這些人的嘴裡都「噢噢」個不停。 
  李師傅介紹道:「這些擺設,像是出外打獵,那些送葬的人不忍心親王已經死了,才這樣佈置的——快看,孝子來了。」 
  見一個人獨成一隊,青布衣褂,青布靴子,年紀也就和騾子差不多,十歲左右吧。 
  「他是孝子,那就是皇上了?」騾子問道。 
  「不許亂說。這個可能是醉親王的五兒子叫載灃,聽說他已經襲了醇親王爺的爵位,成了第二代醇親王。」李師傅道。 
  孝子身後是一群群一隊隊的戴孝的人。據李師傅介紹說,這些都是朝中的大官和醇親王生前的親友。這些人約有一千。 
  這些人過後,才是棺材。龐大的抬棺隊過後,是一隊騎馬的人,三十人的樣子,都是行獵裝束,手拿獵槍,隨著棺材緩緩而行。隨後就是一里多長的車隊了。 
  李師傅介紹說:「這是車隊,裡面也有許多轎子,這些都是醇親王的眷屬。」 
  其後又有許多隊,總之,過了大半天,人才走完,滿街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紙錢,據說這是規矩,是不許露出地面的。 
  待人流過盡。焦順看了看天,說道:「李師傅,我們還能走幾十里路呢。節氣不等人,我們這就謝過師傅,回家去了。」 
  「娘——」九歲的騾子撲到母親懷裡。婦人的眼淚撲籟籟地掉下來,說道:「兒呀,你命好,總有貴人相救,你就在這兒跟李師傅好好幹吧。」說著把懷裡的孩子放下,跪在李師傅面前道:「孩子交給師傅了。」 
  李福貴忙將她拉起道:「放心回去吧,雖然剃頭是九流的行當,但餬口還是沒有問題的。」 
  騾子抱起妹道:「小存,路上聽話。」 
  「妹妹聽話,哥哥,你不走了嗎?」 
  「不走了。」 
  妹妹哇地哭起來:「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小存聽話,我過些天就回家看你。」 
  婦人抱過孩子,再沒有說什麼話,轉身走了,再沒回頭。 
  許多年過去了,小騾子漸漸地長成了大騾子,師傅給他起了個大號,叫耐勤,從騾子的意思。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火燒了圓明園,燒了幾個王府,火燒了許多店舖民房。每天都有清朝的官員被砍頭,更有「拳匪」和無辜的百姓被虐殺。騾子耐勤的師傅也被洋鬼子殘殺,剃頭的鋪子就給了騾子。每天,騾子都早早地就關了鋪門。對門前流浪的人群,對門外倒下的屍體,不聞不問,習以為常。 
  這一天的上午,他照例很晚才開了鋪門,一個叫化子靠門躺著,門一打開,叫化子便倒在門檻上。騾子叫了幾聲,他也不應,騾子便以為他死了。若是離門哪怕只有三步遠,他也就不問了,因為他每天都看到許多的屍體。可是倒在了自己的門內,總得把他搬走。可就在他拉那「死屍」的時候,「死屍」卻睜開了眼睛,一骨碌爬起來。騾子嚇了一跳,楞怔在那裡。 
  「哥——」 
  騾子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便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便回到了鋪內。 
  「哥——」叫化子跟進來叫道。 
  騾子這時才注意到這個復活的「死屍」正在叫他。 
  「你——」 
  「哥,我是你的親妹妹,我是小存。」 
  騾子仔細地端詳,才發現這個滿頭亂草、衣衫醃髒襤樓的叫化子真的是他的妹妹,頓時眼淚奪眶而出,把妹妹緊緊地摟在懷裡。許久,問妹妹:「小存,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爹、娘都……都被洋鬼子用刀挑死了。」我扮成男的,要飯找倒這兒來的,昨晚上怎麼叫門,也叫不開,我還以為哥哥也……」她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騾子跪在地上,向著老家的方向磕著頭,呼喊道:「爹……,娘……」 
  兄妹二人哭成一堆。 
  妹妹小存洗沐過,換了哥哥的衣服。哥哥騾子看著她道:「小存,我看你就作男的打扮吧。一來,洋鬼子滿街跑,許多姐妹都被他們糟蹋了,女孩子在街上是絕不能露面的;二來,我這剃頭的,這年頭掙的只夠餬口,你這身打扮當我的徒弟得了。」 
  小存在這裡安頓下來,轉眼已是三年過去。小存的姑娘身體漸漸顯露出來。這樣的人,很容易活下去,一旦有幾口飯吃,就發育得很快。哥哥於是公開了她的身份,想要給她找個婆家。可是她這樣的人,別說她自己給別人洗過頭,刮過臉;單是她哥哥是個剃頭匠這一點,她也難嫁出去。好不容易,騾子把妹妹半賣半嫁地給了一個姓王的差役。這差役生著肺癆,又只會吃喝嫖賭,小存嫁給他,整日挨打受氣。在第三年,小存生了個女兒,剛一生下孩子,那姓王的差役便病死了。 
  一天,哥哥騾子正在給客人光臉,妹妹小存走進來。 
  「妹夫的事,辦好了吧。」 
  「什麼事都辦好了。可這喪事一辦,家裡也揭不開鍋了。上有公婆,下有吃奶的孩子,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又來麻煩哥哥。」 
  「這是什麼話,不找哥哥找誰呀。」 
  「可哥哥一點積蓄也沒有,到現在還單身一人,我——」說著妹妹已泣不成聲。 
  「這有什麼,」哥哥道,「只是,我能救了一時,也救不了長久,還得想個法子才好。」 
  這時,那個理發的抬頭看了看王焦氏道:「我看你們兄妹挺義氣的,不如幫你們一下。我認識一個在醇王府當差的,他說醇王爺要添孩子了,正找奶媽,我看大妹子挺合適的,說不準就能選上。」 
  騾子忙和妹妹跪下道:「爺若是成了這事,真是恩同再造。不知爺怎麼稱呼。」 
  「就叫我張大哥行了——若是大妹子進了醇王府,不忘在下我就行了。」 
  過了兩天,那位姓張的顧客有了回音,說他的那位兄弟可以帶王焦氏進王府。 
  哥哥便拿出積蓄,給妹妹做了合身的衣服,又給她吃了幾頓好飯。窮人家就是這樣,只要有吃的,那奶水就如同西山的泉流,汩汩不盡。 
  這天,那位姓張的顧客帶一個人來到鋪子介紹道:「這位就是在醇親王府做事的焦大哥,你們還是本家呢。」 
  騾子連忙向他行禮道:「小人沾爺的光了,小人也姓焦,叫耐勤——不過這街坊都仍叫我騾子。騾子這廂給爺請安。」說著又拜了下去。 
  騾子見這個人頭戴尚文沿的官帽,腳穿青布灑鞋,身穿窄袖窄褲腿青布短襖褲,腰扎藍帶,身材高大壯實,如鐵塔一般。看這身打扮像是王府裡的轎夫。 
  姓焦的道:「既是本家,又有緣份,彼此就不必客氣了。」 
  京城的人都知道,這王府的轎夫威風可大了,城中大小官府衙門的老爺和行役見了他們也須讓著三分,何況是醇親王府上的轎夫。但這位姓焦的,雖外表粗魯,心裡卻機靈。他盤算著,若是真的能給醇王府找個好奶媽,醇王府從王爺到奶奶哪個不給他賞銀,自己在同事們中的地位自然就高了一等。奶媽在王府中的地位是很高的,而且說不定她哺育的小王爺今後能做到登天的位置,那自己通過奶媽可就能和小王爺套上了近乎。所以這個姓焦的轎夫在非常下等的剃頭匠面前,也沒顯出驕橫的樣子,只是略顯一下王府的派頭而已。 
  姓焦的道:「今兒早上,醇王爺喜得貴子,是個男孩,我把張老弟托的事往王爺那兒一說,王爺即刻就答應了,叫明天就過去。」 
  「謝焦爺了。」 
  「唉,叫我焦大哥就行了,我們從此後彼此就是親切的兄弟。」 
  「焦爺這看得起我,我實在不敢當——走,二位爺,我已在飯廳定下席位,這就去吧。」 
  「好——,我也就不推辭了。」姓焦的轎夫道。 
  喝了幾杯酒後,轎夫的話開始多起來。「像我們轎夫,在王爺府中都是有地位身份的,有時王爺也讓我們三分,京城中的大小官員就更甭提了,哪一個敢在我們面前作大。嘻——」 
  他又喝了一口酒道:「我們轎夫,在王府中是固定的編制,共二十名。其他長史一名,管事官二名,莊園處六名,回事處六名,隨事處十名,司務六名,飼堂四名,大小廚房二十名廚師,茶房六名,大書房八名,小書房四名,更房十五名,馬圈十六名,裁縫鋪二十名。我們這些人,不同關防院的太監,都是有身份官階的。」 
  那位姓張的道:「聽說前幾日幾位爺打了順天府的官差,倒是為何?」 
  「嗤——,爺兒幾個好賭幾把——你們想,爺兒們除抬轎外,天天沒事幹什麼去?街面上有人願意到我們那裡去賭,我們也喜歡到別處玩玩,這是平常稀鬆的事。有一天,一個小子賴帳,被爺們兒做了,嗤——,不知怎麼順天府知道了。順天府又怎樣?嗤——,不照樣也被打了。」 
  那位姓張的道:「順天府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瞎了狗眼。」 
  「就是,我們現在的醇親王爺是第二代了,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這一層不說也罷,咱大清國哪個子民都知道皇帝和老太后不和。不過如今的醇親王爺可不同。這醇親王爺載灃的正福晉——就是老婆——姓瓜爾佳氏,名幼蘭,是慈禧老佛爺的心腹重臣榮祿的女兒,咱王爺的婚事,就是老佛爺一手包辦的,是『指婚』,所以醇王爺的勢力是如日中天——」忽然,轎夫壓低了聲音道:「你們聽說過醇賢親王爺墓地上的事嗎?」 
  焦騾子和那姓張的都搖著頭。騾子道:「我當年曾見過老醇王爺出殯,那才真叫氣派?」 
  「就是——,就是這位親王爺的墓地上長了一棵樹——」轎夫又啜了一口酒。 
  「這樹怎麼了?」騾子問。 
  「是一棵白果樹。」 
  「墓地上長白果樹有什麼稀罕的?」姓張的道。 
  「你們認識字嗎?」 
  姓張的道:「少許認識幾個。」騾子搖了搖頭。 
  「你們想,白果樹長在醇王的墓地上,白果樹的『白』字下邊是醇親王的『王』字,這是什麼字?」 
  「是——『皇』。」姓張的道。 
  「所以京城傳開了,醇王府要出皇帝。」轎夫道。 
  那姓張的要表示一下自己的知識掌故也很豐富,便道:「這確實是個吉兆。當年順治皇帝福臨誕生前,世祖額娘孝莊文皇后的衣褶中,就有道紅光繞來繞去、繞來繞去,女侍們還以為是衣服著了火呢。」 
  「可不是嗎,」轎夫道,「聖祖康熙皇帝生的時刻,他額娘孝康皇后的衣褶裡也有一條龍盤來盤去,紅光線繞,這叫『祥雲瑞靄』,『滿屋生輝』——你們不懂。」 
  「是……是……」姓張的點頭哈腰道。 
  「所以我說,若是大妹子進了醇王府當上了奶媽。那可是多少輩子修來的造化!」轎夫看著騾子道,「說不定老哥我到時還要耐勤賢弟幫襯呢。」 
  「哪裡的話,爺對我們大恩大德,我兄妹是永生不忘的。」 
  轎夫忽又鄭重地道:「王府的規矩可大了,回去後可要交待大妹子,在王府中不可多說一句話,不可多走一步路,如何叫人,如何行禮,如何應答,規矩多著呢,這些到了王府,自然有人教。」 
  第二天,王焦氏隨轎夫來到醇王府,他們在一座巍峨的門前停下。 
  轎夫道:「大妹子,這大門我們是不能走的,須走兩旁的阿司門。」 
  來到阿司門前,轎夫指著旁邊的樁子說:「這叫斜行木、上馬石、拴馬樁。」 
  進了門,但見各處都掛了紅燈籠,這不僅由於今天是正月十五,更由於醇王府添了男孩。 
  轎夫道:「這個院子叫獅子院。」接著指著院內正中的一個門道:「那個兩旁有石獅子的門叫宮門。宮門兩邊的旁門叫抱廈門,進了抱廈門的殿,就是戲文裡常說的銀安殿,這裡是不常開的,由銀安殿繞過去,是二殿,東西的配房是首領太監、使喚太監住的地方。二殿的後面是神殿……」 
  轎夫滔滔不絕地說著,往西來到回事處。 
  轎夫道:「我這就回去了,我在門外俟著佳信。」 
  不一會兒,有一個人帶著王焦氏往西,走進一個門內,那人讓她站在這兒稍等。王焦氏看過去,見影壁後面是一座大房子,後來知道這是客廳,客廳後就是正院。不一會兒,來了一個老媽子,對王焦氏道:「隨我來。」於是由這間正廳兩邊的抄手遊廊進人裡院,迎面又是高大的房屋數間,東西兩邊又有耳房廂房。二人由這上房夾道進人後院,這裡的僕婦們已成群結隊。老媽子讓王焦氏在這裡淨過手,洗過澡,復又回到剛走過的前院。 
  進了正面的屋子,屋子可能有七間——王焦氏看不清楚,有明間,有暗間。這明間的後窗前,設著木炕,炕中放著炕桌,炕桌後放著炕案,炕案上的東西王焦氏一件也認不出,卻知道那是古舊的東西。炕邊坐著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婦人,王焦氏看見她後,一時竟不知怎麼辦才好,這時領她進來的老媽子道:「快向老祖宗行禮。」 
  聽得這一聲叫,王焦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地磕了一個響頭——這響聲如深潭裡投進了一個大石頭,王焦氏嚇了一跳,心道:「這地怎麼是空的,怎麼這麼響!」 
  「站著說話吧?」老祖宗倒很和藹。 
  王焦氏站了起來。 
  「你的孩子多大了?」老祖宗問道。 
  「三個月了。」王焦氏答。 
  「聽說你丈夫不在了。」 
  「也去了三個月了。」 
  「家裡聽說還有公婆,你的娘家還有什麼人?」 
  「娘家父母都不在了,還有一個哥哥是剃頭的。」 
  「是河間府人嗎?」 
  「是」 
  「這裡倒有你的不少同鄉。」「老祖宗」說的是府裡的許多太監都是河間府的。 
  「老祖宗」又問了一些話,方道:「驗看吧。」 
  幾個老媽子過來,解開王焦氏的衣裳,盡脫下來,王焦氏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雖然一屋子都是女人,但她卻覺得自己從來也沒有受過這種恥辱,她像一頭奶牛一樣被人驗看著。不過王焦氏顯得特別安詳,因為她一家活命的希望就在這裡。 
  老媽子只輕輕一觸王焦氏那高挺碩大的乳房,乳汁立即從紫黑的乳頭中溢湧而出。不一會兒,兩小碗已經注滿而乳汁仍不停地留著。老媽子於是又端來一個大碗。老媽子把兩小碗乳汁端給炕上坐著的婦人,「老祖宗」露出滿意地笑容,道:「怪冷的,快穿上衣服吧。」 
  幾個年輕的丫環立即利索地把棉袍給王焦氏穿上。王焦氏冷慣了的,雖是正月,但這裡暖融融的,滿屋綠草鮮花,王焦氏更沒有覺得有一點的寒冷。 
  「出去吧。」「老祖宗」道。 
  王焦氏又是撲通跪倒在地,給老婦人磕過頭,走出門去,又被領回後院。 
  坐在炕上的「老祖宗」就是老醇親王的福晉劉佳氏。正福晉——慈禧的親妹妹——去世後,劉佳氏就成了醇王府的「老祖宗。 
  「我看這二十人中,數他最好。奶水稠厚,人也端正。雖是剛生過孩子的人,腰身並不嫌粗蠢,腿也勻稱。看她性格也樸實,剛才那磕頭的架勢,倒把我嚇了一跳。」老福晉笑了起來。 
  王焦氏被留下來,每月二兩銀子;從此她也就和年老的公婆及幾個月的女兒離開了。 
  當天晚上,王焦氏被領進醇王載灃福晉的屋內,老福晉劉佳氏也跟了進來。載灃福晉——榮祿女兒瓜爾佳氏——的旁邊,一個嬰兒正安詳地睡在襁褓中,他大大的腦門,紅紅的臉蛋,惹人憐愛。王焦氏雖然為離開自己的孩子而辛酸,但眼前可愛的寶寶又令她無限喜悅。她很自然地解開懷,把乳頭放進嬰兒口中,另一奶的奶水不住地流淌著。一個丫環拿著一個盤子在接著。不一會兒小孩吃飽了,打了個哈欠,似乎是甜甜地笑了一下。劉佳氏和瓜爾佳氏都露出滿意的笑容。看著孩子可愛的樣子,劉佳氏道:「我的小乖乖,生下來兩天就會笑了,長大後必是個聰明的孩子。」 
  「大腦門,就是聰明。」王焦氏由衷地說。 
  「大腦門,大腦門。」劉佳氏喜得合不攏嘴。 
  王焦氏現在吃的是她活到現在連見也沒見過的東西,每天面前擺得滿滿的。雖然沒有放一點鹽和醬油什麼的,她吃起來也特別的香甜,奶水更是如泉湧一般,醇王府上下對她無不滿意。有一天,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到王府見老福晉時,那頭磕得山響,便問老媽子道:「我並沒使太大的勁,怎麼這麼響的?」老媽子道:「你的力氣特大,你雖不覺得使勁;再說,那屋子裡都是用尺六的金磚漫地,磚上面罩著桐油,磚地的中間是空的,能不響嗎?」 
  王焦氏也明白了在正月裡老祖宗和主子的屋子裡為什麼特別暖和只要穿單衫即可。原來屋外前廊都有爐炕,上面蓋著油木板,冬天在裡頭生火,這叫「地炕」,屋子裡溫暖,所以各種花都開放了。她能說出這些花中的幾個好記的名字:牡丹、碧桃、臘梅、香櫞、佛手。 
  所有的僕婦們都對福晉剛生下的嬰兒叫「爺」,當然王焦氏也不例外。有身份的人稱這個嬰兒叫「阿哥」。小阿哥雖是嬰兒,可有許多人終日侍候他。「精奇」、「水上」和「嬤嬤」是常在阿哥身邊的三個婦差。「精奇」是看媽;「水上」是水媽,做些雜活;「嬤嬤」這是王府裡的人對王焦氏的稱呼,是乳母。除掉這三人之外,還有幾個「姑娘」——也有的叫她們「使喚丫頭」。王焦氏沒想到這麼一個小孩身邊有十幾個侍候,而且他還聽說,長大些後更多,身邊還有一些太監。 
  轉眼到了小阿哥的滿月,醇王府唱了三天的大戲,醇親王載灃和弟弟載洵、載濤都高興地換上戲裝,親自上台唱起來。王爺載灃雖然平時說話結巴,但在台上卻流利自然;貝勒爺載濤的猴戲更是博得了滿堂的喝彩。王焦氏真不敢相信,王爺們還有這種本事,她活到現在也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戲。 
  台上不停的唱,台下送禮的人絡繹不絕,連慈禧老佛爺和皇上都賜了禮物。當然筵席更是少不了的,王焦氏驚駭萬分,她怎麼也想像不出,一桌子竟擺上上百種菜餚。 
  滿月後,醇親王載灃給他的長子起了名宇,叫溥儀。 
  讓醇親王府上下受寵若驚的是,在溥儀三個月的時候,慈禧老佛爺特命老福晉和福晉把溥儀帶到宮中。老太后見了溥儀喜不自勝,說這孩子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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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各懷鬼胎



   
  慈禧被小李子撫弄得心花怒放,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居然像懷春少女一樣嬌喘起來:「蓮英……我和你……一起……照看大清江……山……」 
  大阿哥溥(雋)萬萬沒想到,一夜風流競會使儲君的寶座飛到爪哇國去,他自怨自艾地跺著腳:「早知道這樣,真不如把那話兒割了去……」 

  光緒三十四年。 
  雖已是盂冬,但這天的天氣卻特別暖和。幾天猛烈的東北風吹過,天空絲雲不掛,碧藍碧藍的,藍得透明,藍得深不可測。太陽斜掛在西天,卻是她最燦爛的時候。 
  慈禧在長廊上坐著輿,享受著斜射過來的陽光。眼前湖水澄明,映著藍天。往遠處望去,蒼黛色的西山橫躺著,陽光勾勒出它清晰的輪廓。 
  剛過罷七十四歲生日的慈禧,看著這一切,心裡非常高興,她仍陶醉在萬壽節的歡樂裡,黃得發亮的臉上現出些紅暈的色彩,鬆弛的眼角拉出幾絲笑紋。看到她的面容,李蓮英忙道:「老佛爺,此情此景,真正是『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啊!」 
  「是啊,老佛爺就像萬丈光芒的太陽,我們都沐浴在您的光輝裡,大清的江山都沐浴在您的光輝裡。」 
  「是四格格嗎?」 
  「是,老佛爺。」 
  說話的當兒,四格格已來到慈禧的面前。四格格是首席軍機慶親王奕劻的女兒,是在慈禧面前最得寵的女人。 
  「老佛爺,小的給您送來一件禮物。」四格格解開一個紅錦的包裹,露出一個檀木匣子。四格格把匣子捧在慈禧膝上道:「請老佛爺打開。」 
  慈禧剛一打開匣蓋,裡面立即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慈禧一驚,繼而聽到這頌詞,心裡不由一喜,眼角的笑紋拉得更密更長了。 
  四格格忙道:「祝老佛爺和大清的江山一樣萬歲、萬歲,萬萬歲。祝老佛爺笑口常開,心想事成。」 
  慈禧見匣內之物,原來是一尊金鑄彌勒佛。老年的慈禧最好聽奉承話,也最喜這些「佛」的製品。聽了四格格的話,看著這一尊佛,老佛爺心想:是啊,我雖是個女人,但是凡我想做的都做到了,凡我想要的都得到了。雖然有許多亂臣賊子搗亂,有許多暴徒的破壞,但我的大清依然如故,它還在我手裡,牢牢地、永遠地在我手裡。 
  李蓮英看著慈禧的表情,不由地在心裡唾罵四格格:「狐狸精、馬屁精、舔屁眼兒的。」可是口裡卻道:「四格格,這件東西是誰送給你的呀?」 
  「袁都督。」 
  四格格的話剛一出口,慈禧的嘴角不由抽動了一下,這細微的動作被李蓮英看個清清楚楚,不由在肚子裡「哼」了一聲。 
  四格格立時知道錯了,心道:我真笨,不會說阿瑪等為老佛爺搜尋的嗎?於是便改口說道:「阿瑪心裡哪一刻不想到老佛爺呀,他不只是對袁世凱、他對許多人都說過,有什麼讓老佛爺開心的物件,可不許隱著藏著……」 
  「回——」慈禧輕輕地說了一聲,臉色很陰沉。 
  「起駕——」李蓮英高聲喊道。開道的太監立即「吃吃」個不停。 
  四格格像心肺被野貓抓了一把,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愣愣地站在那裡。 
  慈禧回到東壽堂殿內,翻看著那一打奏折,見一份上寫道: 
  「慶王自任軍機,門庭若市,細大不捐,其父子起居飲食車馬衣服異常揮霍,並將私產一百二十萬兩送往東交民巷英商匯豐銀行存儲……」 
  見另一份上寫道: 
  「慶王壽日,直隸總督袁世凱送他白銀二十萬兩並有其他珍寶,慶王府平日之開銷悉由總督奉給,全額報銷……」 
  看著這些奏折,太后的心裡起了陣陣波瀾。當年義和團引來八國聯軍人京,多虧了慶親王奕劻,給她開脫了支持義和團的干係,又和各國聯絡訂了條約,雖然有人對《辛丑條約》說三道四,可是慈禧能夠金蟬脫殼,和各國建立了信任,建立了友好的關係,這樣才保住了大清,才保住了她穩坐殿上。所以慈禧把奕劻這支遠支的宗室一步步地提到軍機處並負責與各國聯絡。現在奕劻羽翼已豐,貪贖成性,這些慈禧倒並不放在心上,可是,近日多方奏聞,他卻和袁世凱越來越親密,親密到似乎難以割捨,這就不能不引起慈禧的警惕了。提起袁世凱,慈禧太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雖然正是由於袁世凱的告密,慈禧才避免了一場可能的災難,可是……慈禧不由自言自語地道:「他是個無信無義,卑鄙無恥的奸猾小人;他是個最會養晦隱韜的虛偽小人。」慈禧想,他手中有精銳的北洋軍,若和掌握朝中大權、根深葉茂、特別是受到各國寵愛的奕劻混在一起,大清的未來將不堪設想。慈禧不由得一陣眩暈,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難道我老了?——不!我要活到一百二十歲!」她心裡這樣念叨著,漸漸地穩直了身子,在昏暗的大殿裡,她的眼裡閃射出綠熒熒的光。她在心裡咬牙切齒地道:「我要斬斷他倆的關係,我要剝奪掉他們手中的權力特別是軍權。等著瞧吧,看你們能蹦出我的手掌心。」一挺身,慈禧站了起來。 
  李蓮英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就是他現在也揣摸不透這位老太后的心思,看著慈禧的神情舉止,竟驚慌失措起來。 
  慈禧看定李蓮英道:「傳膳。」李蓮英仍在那裡愣怔著。 
  「傳膳!」 
  李蓮英這次聽到了,慌忙對外高聲喊道:「傳膳。」 
  膳後。太后的寢宮內。 
  李蓮英正揉捏著慈禧的肩臂。慈禧道:「擦擦我的腳心吧,那是什麼湧泉穴,聽說經常接擦能使人延年益壽呢。」 
  「何止延年益壽,還能返老還童呢!彭祖活了八百歲。姜子牙八十才開始幫武王打天下,若沒有好的精神,怎能打敗紂王——老佛爺呀,奴才聽說揉會陰穴更能讓女人駐顏回春,特別是像我這樣的童子去揉……」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老太后打斷了李蓮英的話,但頓了一頓又道,「你愛揉就揉吧。」 
  二人於是寬衣解帶,極盡旖旎風光。 
  恍惚之中…… 
  「蘭兒。」 
  蘭兒正在河邊的垂柳邊捕著蛺蝶,聽得這一聲溫柔的呼喚,便轉過頭去,見柳絲下,鮮花邊,站著一個亭亭的美少年,細眉斜鬢,雙目含情。蘭兒見到他,芳心早已醉了,叫道:「榮哥!」 
  聽了這聲叫,榮哥款款地向她走來。蘭兒此時緊張地喘不過氣來,渾身只覺酸軟,眼睛瞇著再也睜不開,身體便向後倒下去。少年「榮哥」急步過來攬住她的纖腰,與她一同倒在花叢中。此時花香撲鼻,微風不起,煦日融融。蘭兒覺著一股溫柔的氣息吹向自己的臉頰,甜美的溫唇吻在自己的腮上,咬著自己的耳眉,最後滑潤的舌頭和自己的攪在一起…… 
  二人正在忘情之中,只聽得一片水響,河中幾條船划過來,蘭兒與榮哥驚起。但二人渴求對方的心思激情更加熾烈了,便一前一後來到一座假山旁,見四周無人,蘭兒又躺進榮哥的懷抱,榮哥的舌頭又送人她的芳唇…… 
  蘭兒突然纖體抖顫,鶯語連連,嬌喘吁吁,玉泉盈盈,原來榮哥將那溫柔的手探進她的裙裳,探進她的股間…… 
  「我要……要……快……榮哥……榮哥。」蘭兒顫聲喚著,她渴望榮哥的雨露滋潤。 
  「淫婦,我要殺了你!」一聲喊叫猶如驚雷,蘭兒睜眼一看,只見一個藍臉人出現在她眼前,睜著牛眼,張著血盆大口向她撲來,一雙鐵爪緊緊地掐著她的脖子。 
  「啊——」慈禧驚叫著從夢中醒來。 
  李蓮英從她的股間抽出手道:「老佛爺,怎麼了?做惡夢了?」其實他是明知故問。從剛才的夢語中,他知道慈禧太后是夢見了她少女時的情人——榮祿。 
  可是這一次夢中的驚嚇似乎非比尋常。 
  老太后坐起之後隨即又癱軟在床上,猶如六月裡的芭蕉葉,被摘了下來猛然放進爐火中,一下子就蔫了。她目光呆滯,手不住地抖著,嘴角不住地抽搐,腮上的墜肉耷拉下來。 
  對於慈禧來說,她得到了整個國家,可是她一生中最想得到的東西——她少女時代的情人榮祿——卻沒有得到,今天夢中的幽會,又引起她無限的悲哀。 
  李蓮英的心裡在狂喜。那年在他聽到榮祿死的消息的那一刻,他的心在歡樂地顫抖,他的心在喊叫——好!好!好!此時,他聽到慈禧夢中的囈語,他也在為榮祿已死,為榮祿已不再從他和太后中作梗而狂喜。只是此時他臉上連一根汗毛也沒動。 
  李蓮英又把太后攬在懷裡,喃喃地道:「夢中的一切都是假的,老佛爺別在意。」 
  慈禧卻一反常態地說:「你……回去吧……」 
  「還是讓奴才侍侯老佛爺歇息吧。」 
  「不……不要了,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吧,你……睡去吧。」 
  李蓮英囑托過坐更的太監,來到自己的寢處。「啊——哈!哈!」李蓮英號叫了幾聲,又低聲陰陰地叫著:「我要當皇上!我要當主子!」 
  多麼荒唐的想法,多麼狂妄的想法,但李蓮英確實一直在做著當皇帝的夢,特別是在榮祿死了之後。 
  他回想起剷除第一個敵人的經過—— 
  載漪不同其他親貴子弟,他沒有去鑽營「文道」,而是用心武學,慈禧太后便看中了他的將帥之方,封他為端王,後來又立他的二兒子溥(雋)為「大阿哥」。於是溥(雋)儼然是光緒帝的太子了。這可觸疼了李蓮英的疼處。 
  隨著西太后日益離不開李蓮英,李蓮英的權勢日益膨脹,他的野心也日益膨脹起來。雖然他在宮中權勢熏天,雖然他喜歡誰就是誰,不喜歡誰就像碾死一個螞蟻一樣地弄死他;可是,他仍然有許多「主子」,什麼「太后」,什麼「皇上」,還有什麼后妃。「我就不能當主子嗎?」李蓮英時常這樣問自己。他認為他能當主子,只要能成為西太后的男人。這個在別人看來最荒誕不經的想法,在李蓮英看來確是可以實現的。只要把太后侍候得離不開他,他就可能成為慈禧的男人;只要他成了慈禧的男人,憑太后的個性,立他為皇上也不無可能。都說女的不能做皇帝,武則天不是做了?慈禧實際上不也是做到了嗎?只要慈禧太后讓他做皇上,他想,他就有能力做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太監皇帝。他想:「只要我『勒』,就沒有人敢不服,不服就勒死他。我要做前人沒辦過的事,膽有多大,官就有多大;膽有天大,官就有天大;想做天子就一定能做上天子。」李蓮英從太后那裡學了兩件東西:勒、媚。李蓮英想:他若做了天子,就勒他個千兒八百,砍他個一萬兩萬,國人也就服了。不「勒」就沒有威風,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其次就是要「媚」,現在「媚」太后,做了皇帝就媚洋人。當皇帝,有了這兩樣本事就夠了。 
  可是慈禧卻立博(雋)為大阿哥,這就斷了李蓮英的夢想。於是他處心積慮地打起溥(雋)的主意來。 
  「大阿哥。」一天,見大阿哥過來,李蓮英便右手扶膝,向溥(雋)行著禮,麻臉上堆滿笑容,笑得是那麼燦爛,猶如綻放結籽的向日葵。 
  「什麼事啊。」浦(雋)鼻子朝天,傲慢地答道。他覺得,他是皇帝的當然繼承人。 
  「這是個好對付的淺薄的狗才。」李蓮英在心裡罵道,臉上仍涎笑著說:「太子殿下,奴才有幾件寶貝,想孝敬您老人家。」 
  「太子殿下」這幾個字一叫,溥(雋)心花怒放,馬上問道「什麼寶貝?」 
  「全是國寶。太子殿下一看便知。」 
  「在哪裡?」 
  「在奴才的住處。」 
  「前邊引路。」 
  李蓮英的住處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客堂很雅潔,猶如文人雅士的書房。屏風上書寫著名人字畫,博物架上放著古樸的瓷器和一些鼎爐之類。檀木的方桌旁,擺著兩個紅木太師椅。李蓮英請溥(雋)坐下,垂手侍立。 
  溥(雋)問:「有什麼奇貨呀?」 
  「太子爺,您老別急……」 
  正說道,後院響起悠揚的笛聲,猶如花下的黃鶯在歌唱,又如碧柳間的黃鸝在啼囀。 
  「誰吹得這高妙的笛子?」溥(雋)站起身來。 
  「這正是奴才獻給太子爺的『奇貨』。」 
  溥(雋)向後轉去,李蓮英忙道:「奴才帶路。」 
  穿過一個拱門,二人來到一個小花園。花園雖小,但假山池沼俱全,非常雅致。 
  李蓮英用手一指說道:「太子爺,您老請看那邊。」 
  順著李蓮英所指的方向望過去,見一個碧池旁的古籐下,坐著一位仙女似的姑娘,穿著薄薄的單縑宮服,坐在石凳上正在吹笛。一雙玉臂抬起,正襯出高聳圓潤的乳房,纖可一握的腰肢。在池水光亮的映身下,那一頭黑髮襯托下的玲瓏的耳朵、優美的頸項、圓圓的手臂、細長的手指,無不瑩潔、細嫩;瑩潔得透明,細嫩的摸一下就出水。 
  溥(雋)的眼睛直了。「真是個寶貝!」說著,張開的嘴巴再也合不上,舌尖和嘴角流下長長的口水。 
  李蓮英的眼角斜著溥(雋),心道:「看我怎麼搓弄你。」 
  二個月以後的一天,一個好吹笛的宮女在太后駕到時不知迴避,那天正是老太后心煩意亂的時候,慈禧令太監把她架來。 
  「好不知高低的賤貨,竟然在鸞駕架前吹笛子!」 
  「奴婢總以為老佛爺喜歡笛子,所以……」 
  「打!剝去她的衣服打。」慈禧命令道。 
  剝著剝著,一個太監忙走上前道:「老佛爺,她……她裡面穿著件男人的內衣。」 
  「什麼?」慈禧的鼻子氣歪了,「再打,問她是誰的衣服。」 
  「老佛爺,」一個太監走上前低聲道:「這事透著邪。老佛爺想,這後宮除了我們這些假男人,還有哪個男人能進來?」 
  慈禧想了想,那肯定是溥(雋)了。於是命令道:「把她推出去斬了!」 
  「慢——」李蓮英忙走過來道,「老佛爺,待奴才再問她幾句。」 
  「好吧。」 
  「你這賤人,是誰告訴你這麼做的?你一個宮女,怎有這樣的膽子?」 
  「稟總管老爺,奴婢死也不敢在老佛爺面前吹笛子,是大阿哥說太后喜歡聽笛子,奴婢這才沒迴避,想吹一曲兒給老佛爺解解悶,求老佛爺、李總管開恩。」 
  李蓮英笑道:「老佛爺,奴才看這宮女少不更事,不如就饒了她吧——老佛爺把她交給我再審一審。」 
  「交給你了。」 
  「帶走!」李蓮英喝道。 
  過了兩個時辰,李蓮英稟道:「老佛爺,大阿哥不只和她一個有染,簡直是穢亂後宮啊。前些日子,大阿哥更是姦污了一個宮女,以致這個宮女懷孕快要生產了。還有……就不說了吧,這都是奴才失察,若沒有今天這事,還不知道呢,請老佛爺處罰我吧。」 
  「反了,反了!我早有耳聞,他是個花花公子,在宮外做了許多荒唐的事,一些奏折說他在外面尋花問柳。沒想到現在竟然鬧到宮裡來了。這事就交給你了,特別是那個快要生產的宮女,你看怎麼才能弄的悄沒聲息。」 
  慈禧極力地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不願這事張揚出去,讓人家說她的選擇是錯誤的。 
  「老佛爺,那個吹笛的宮女——還是賞給奴才吧。」 
  「她是漂亮——隨你吧。無論如何這些事處理的要穩妥。」 
  「庶——,奴才一定會把這事擺平。不過,老佛爺,奴才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吞吞吐吐的了?有話直說吧。」 
  「老佛爺,奴才說錯了,你就打奴才的嘴吧。奴才想,端王和義和團有那麼大干係,雖然他已被處置,但他的兒子還做著大阿哥,老佛爺您想,這八國的主兒能高興嗎?如今大阿哥又在宮闈鬧成這個樣子,若不置辦他,有損老佛爺的英明聲譽啊。」 
  過了許久,慈禧答道:「廢了他。」 
  「哈、哈、哈。」李蓮英乾笑著,從往事的回憶中回到美好的現實:「榮祿死了,太后最喜歡的是我,我可以做萬歲爺了!」 
  太后和榮祿不是一年兩年的情份,李蓮英發現了秘密:榮祿是慈禧的閨中情人!看太后見到榮祿時的那眼神,看太后見到榮祿時的那動作。她恨不得和他日日廝摩,夜夜共枕;恨不得時時躺在榮祿的懷裡。李蓮英發現這個秘密後心裡就像是被冰封凍住了:他在太后心中的地位怎能有榮祿的萬一?當太后老公進而做皇上的設想不就成了鏡中花,水中月? 
  「哈、哈、哈、哈,現在好了,我快要熬到頭了。」他自言自語,在屋裡轉著圈、蹦跳著,興致越來越高,於是出了宮回到自己的床上。 
  李蓮英也有三妻六妾。他來到剛娶的小老婆那裡,這個小妾是袁世凱買來送給他的,長得像江南的山水一樣秀麗,名叫秀兒。可是,現在那光潔的色彩漸漸暗淡了,秋波閃爍的明眸也失去了神韻。 
  見到李蓮英,秀兒猶如老鼠見到了兇惡的狸貓,渾身亂抖,不由地向後縮著。李蓮英一躍撲上去,像猛虎抓捕著小兔,隨即把她扔起來按到了床上。「我的小乖乖……」 
  每當聽到這句話,秀兒知道,殘酷的虐待開始了。 
  「我的小乖乖……」 
  說著這句話,李蓮英的眼前出現了他父親的紫黑色的面容、粗糙的大手,這雙有力的大手把李蓮英縛到床上,隨即對李蓮英說道:「我的小乖乖,你忍著點……」接著一鐮刀下去割下他的男根,那年頭沒有麻藥,沒有止痛止血的藥。「啊——」8歲的李蓮英嚎叫著,不知昏過去多少次…… 
  「我的小乖乖,你忍著點……」 
  李蓮英一遍遍的念叨著,用他長長的指甲當「刀」,在秀兒的身上狠命地掐著、劃著。突然他的手指滑過那光滑的肚皮,幾根手指併攏著伸向那女人最神聖的地方,搗進去,念叨著: 
  「換藥,換藥——這是白蠟——這是香油——這是花椒粉——這是棉紙兒——別發炎了,紅腫了——」 
  正在幻覺中念叨著,李蓮英突然又騰地躍起來,走向桌子拿著一桿筆,復翻身搶到床上,狠命地往玉泉插去…… 
  「安上一根管子,尿尿——不然,肉芽兒長合在一起……尿就撒不出來了……」 
  秀兒慘叫幾聲昏了過去,結果換來的是更殘酷的虐待。一會兒她甦醒過來,咬著枕頭,再不敢喊叫,她知道,若是喊叫,只能鼓勵他更猛烈地虐待自己。 
  豆大的汗珠在秀兒的額頭面頰滾動著,頭髮濕得如水潑的一樣。 
  我要怎麼著就怎麼著——我要割誰就割誰,要插誰就插誰,要抓誰就抓誰——我是萬歲爺,萬歲爺…… 
  一個多時辰過去,李蓮英筋疲力盡——他得到了快感。 
  第二天,慈禧的眼睛深凹進去,似一眼荒廢的枯井,沒有了任何神彩;眼圈烏黑,如塗了一層墨。 
  慶親王奕劻第一個來到仁壽殿,見到太后這樣,不由心內一震,隨即穩定一下道:「老佛爺,每天的飲食還像過去那樣香甜嗎?飯量沒有減少吧?」 
  「我的身體好得很,結實著呢。」。 
  「奴才這就放心了——不是奴才冒味,實在是我大清全仰仗著老佛爺您呀。」 
  「你這樣有孝心,我的心裡就舒坦多了。奕劻呀,你的大兒子載振現在可好嗎?」 
  奕劻的心像是被開水燙了一下,激動地差點掉出眼淚來,可仍是抑住激動,道:「犬子時刻不忘老佛爺的教導,在商部勤勉有加;在家裡不僅刻苦讀書,而且一日也不曾廢了鞍馬。」奕劻知道,太后最喜歡會武的人,八旗子弟缺少的就是先祖的這種風氣。 
  「是啊,我大清就需要文武雙全的人才,需要能孝敬祖先,光大祖先洪業的人。」 
  「奴才父子決不忘老佛爺的教導。」 
  「奕劻,我想把袁世凱提拔到軍機處,並讓他當外務部尚書,你看怎樣?」 
  「好呀。袁世凱對我大清忠心耿耿,早在戊戌年曾為保護老佛爺立下大功。他實在是我大清的棟樑之材。老佛爺如此賞識袁世凱,是朝廷之福,大清之福。聖明呀,老佛爺。」 
  「那就由你傳旨,即刻調他到軍機處。」 
  「庶——」 
  「榮祿的墓地你派人去看一下。」 
  「庶——」 
  「退下去吧。」 
  「庶——」 
  軍機大臣瞿鴻(幾)已進來多時,也在一旁冷眼看了多時,當他聽到慈禧太后要奕劻傳旨擢升袁世凱時,他立刻明白了:西太后對袁世凱已猜疑很重了。袁世凱任直隸總督,這正是京哉重地,他又握有北洋六鎮的重兵,這確是大清朝的心腹之患。現在敏銳的西太后要處理這件事了。所以,當奕劻剛走出大殿,他便進言道:「太后,臣有一言,不得不說,雖如骨梗在喉,今天卻要一吐為快。」 
  「瞿愛卿,你就說吧,你對大清的忠心,我是知道。」 
  「可是……」瞿鴻(幾)往四周看了看 
  「蓮英呀,你們都退下去吧。」 
  這可是惟一的一次例外,其他的大臣、太監退出是常事,李蓮英也退出大殿,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人都退盡,瞿鴻(幾)道:「太后,袁世凱雖然在戊戌年立有大功,可這個人二面三刀,首鼠兩端,唯利權是圖,顯然是無信無義之人,胸藏大奸之徒,不能說他是真的忠心清室吧。現在太后又升擢他到了軍機處,又兼外務大臣,臣以為此人只可罷黜,怎能提升呢?」 
  「瞿卿所言甚是,但除了升他到軍機處,你還有什麼法子削去其軍權,說來聽聽。」 
  「這……若動作太快,他可能狗急跳牆,憑六鎮之兵,威脅帝京——聖明啊,太后,這是趕虎出山呀!」 
  「瞿卿呀,以你對大清的忠心,我是放心的,所以袁世凱到了軍機處,還望你多多關照啊。」 
  「謝太后信任。可是臣尚有一言,奕劻領銜軍機,又負責與各國聯絡,其子載振又是商務大臣。臣以為他一家受太后恩典太重了,實在不該享有這些。太后深思。滿朝中奕劻和袁世凱最為親近,臣也曾上書奏及袁府中所有開銷都拿到直隸總督府報銷的事,二人擰在一起恐怕不是大清之福吧。臣總以為袁世凱有王莽曹操之志,若太后對奕親王過於信任,比方說……比方說……」 
  「你就直說吧。」 
  「比方說要讓載振承嗣大統,不是正快袁世凱之意嗎?不論何事、何人,若有袁氏夾雜其中,恐怕都不可逆測。」 
  「那依你之見……」 
  「臣以為不如把慶親王的軍機大臣一職開缺,當然,這不是易事。有一國的保護,就不好動這個人,何況奕劻有八國的保護,有八個使館的庇祐。但這件事不能不做,只要是做得絕密,乾脆,證據確鑿而又突然,外邦也不好說什麼。」 
  「是的,關健要有證據堵住外邦的嘴。我已搜集了奕劻許多作惡的證據,爾等也要多方搜集,務要確鑿,不能泛泛。在大量確鑿的證據前,開缺奕劻,八國沒有理由干涉,雖有苦衷,也說不出來了。」 
  「聖明啊,太后。」 
  瞿鴻(幾)退出後,慈禧的心內翻騰起來。剛才提到載振,奕劻眼內放射出異樣的神采,憑她幾十年的經驗,她已看出,奕劻確有讓載振嗣光緒之位的打算,恐怕這件事奕劻等已和袁世凱謀議過了。慈禧倒吸了一口冷氣,心想:好在我已作了準備,不然現在真的是束手無策了。 
  她早已感覺到來自袁世凱的威脅。廢黜溥(雋)後,起初她也確曾扶持過奕劻,真的想讓載振承繼大統,讓奕劻父子對付袁世凱,或許能抑住袁的勢力。沒想到袁世凱這條毒蛇已緊緊地纏住了奕劻,奕劻甘心為其賣命,情勢不可逆轉。從今天她最好的努力看來,已很難把奕劻和袁世凱分開,所以她很慶幸她自己幾年前預作的安排,她欽佩起自己的高明、自己的眼光來。 
  幾年前袁世凱的勢力在膨脹的時候,她才感到她犯了個大錯誤,不該讓袁世凱訓練新兵,給他這麼大的權力。她時刻在尋找著補救錯誤的措施。首先,她要逐一地、慢慢地削去袁世凱的軍權,沒有了軍權,袁世凱就成了拔去了毒牙的眼睛蛇;其次,立的儲君不能和他有任何關係或隱藏的親近關係,不然,必然被大奸巨猾的袁世凱所哄騙。那麼誰是最痛恨袁世凱的人呢?當然是光緒,倘若光緒有兒子,還真的可以讓他繼承大統,可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那麼還有誰最恨袁世凱?還有誰絕對不會被袁世凱的假象虛偽所迷惑?那就是光緒帝的弟弟們。可是如果讓光緒的弟弟們承繼光緒的職位,那和光緒帝又有何區別?還不是最終又要從她慈禧手裡奪權?那不等於她又樹了一個敵人!立溥偉行嗎?這個奕(斤)的孫子。想到奕(斤),慈禧的心裡就湧起一起暖流,當年多虧了奕(斤)的支持才治服了肅順他們,才有了今天這一切,不然自己早已身首異處了。可是立溥偉也同立溥儀的弟弟們一樣,溥偉的年齡太大,他們都會像載湉一樣的。慈禧絕不允許大權有一刻的旁落。那麼怎樣才能既保住自己的大權不致旁落,又使得所立的新君絕不會上袁世凱的當呢?慈禧心生一計:把榮祿的女兒嫁給光緒的弟弟載灃,依靠這兩個家族的勢力來對抗袁世凱和奕劻,同時立載灃的兒子為儲君,他登基的時候年齡絕不會大,那麼她慈禧就仍能垂簾聽政,何況載灃又是個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人,他辦事,慈禧是絕對放心的。這大清的權力,仍牢牢地掌握在她的手中。立幼君、立與袁世凱為敵的人,這就是她的思路。可惜,榮祿死得太早,不然她既可以向老情人顯示她的安排給老情人以安慰,又可以和榮祿一起對付袁世凱,就不會感到今天這樣孤立無援了。 
  回想幾年前的往事,慈禧既為她的預作安排而得意,又為榮祿的過早去世而悲酸。現在載灃的兒子溥儀已經三歲,就讓這三歲的孩子做儲君吧。可是她不能不有所擔心,萬一自己……,她馬上又否定了這樣的想法,萬一是不可能的,她的身體再差,也能活到八九十歲,在這段時間裡,她有足夠的時間為小皇帝掃平道路。想到這,她又悲從中來,榮祿過早地去世了,不然她也沒有必要擔心這些事情了。她不由感到自己勢孤力單,對局勢的左右感到力不從心。 
  「我真的老了。」慈禧歎道,可她又堅定地認為:「我有足夠的時間為幼君掃平道路,我一定會辦到的,天下沒有我辦不成的事!」 
  李蓮英意外地被慈禧太后屏出仁壽殿,內心疑惑不已。難道老佛爺真的想把儲君的位子留給載振?——不可能,從剛才的談話看,慈禧的話明顯的是試探奕劻的反應,分明是對奕劻的不信任,這種不信任來自於奕劻和袁世凱的親密關係。不然,她在向奕劻提起袁世凱的時候,兩隻眼睛就不會那麼圓睜著盯住奕劻。只有奕劻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真的以為太后是想重用袁世凱,竟然替袁世凱謝起恩來。這麼說來,在太后的心中仍然沒定儲君。確實的,宗室近支中沒有合適的人選。 
  關鍵的時候到了!李蓮英認為現在更應該使出手段讓慈禧和他的關係更加親密無間,與他更加無法割捨。太后的感情可以讓他登上皇帝的寶座。 
  為鞏固並加深自己和慈禧太后間的關係,李蓮英行動起來,作了周密地安排。 
  晚上,各個大門已經關上下鍵。西北風刮起來,殘留在樹枝上的枯葉刺刺地響著。月亮被蒙上一層薄雲,花草樹木亭台樓榭的影子輪廓不明模模糊糊,似乎在晃動。 
  一個宮女正走在前往太后畫舫的小路上。突然,一個人不知是從天上掉下的還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已經站立在她的面前,長著硬胡茬,咧著嘴嘿嘿地笑著。 
  「啊——」宮女的驚叫撕破了夜空。 
  幾個太監把癱軟昏暈在地上的宮女挾到太后的寢宮。 
  慈禧問道:「見到鬼了,叫什麼?」 
  「回老佛爺,我……我……我見一個人突然站在我面前,咧著嘴對著我笑,滿臉的胡茬就像鋼針一樣。」 
  「真的見鬼了,胡說八道。這裡哪有長鬍子的人?」太后怒道。 
  「我親眼看見的呀!」 
  「蓮英,你看這是怎麼回事?」太后道。 
  李蓮英回道:「我看這小丫頭的神情,不像說假話。」 
  「搜。」太后命令道。 
  慈禧太后在李蓮英的攙扶下,走出寢宮,親自指揮太監們把頤和園翻個底朝天。 
  可是他們連個人影也沒發現。 
  「這女孩子真是見著鬼了,要不就是做夢。」慈禧在太監們的攙扶下回到了寢宮。可剛要落座,她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床上分明有一個紙條,她抖抖索索地拿起來,見那上面寫著: 
  「你的宮女並沒有見到鬼,也不是胡說八道。我一個人比你所有的太監的本領合起來都大,所以不要找我了,見著我也沒用,你的生命在我的手掌心裡。」 
  慈禧把紙條遞給李蓮英,李蓮英覷了一眼,驚慌的道:「他的本領也太大了,剛才我們說的話他全聽到了,他就在外面,說不定現在他就在……在門口或窗下……」 
  「啪。 
  李蓮英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匕首挾著一陣風,插在了慈禧軟榻的扶手上,匕首上穿著一個紙條,李蓮英把它取下來,看了一下,又遞給了慈禧,慈禧見紙條上寫道: 
  「我不相信真的有那麼個人願意和你每時每刻都在一起,我不相信你沒有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你的生命在我的掌握之中。」 
  慈禧驚恐無比,臉被嚇得灰黑。她看了一下其他的人,個個都不敢和她的目光接觸,卻低著頭。 
  太后道:「蓮英啊,我們就睡在一處吧。」 
  「奴才心裡只有老佛爺,就是老佛爺趕奴才走奴才也不走。」 
  李蓮英給老太后解衣寬帶,把她擁在懷中,宮女們把衾被蓋在他們身上,拽嚴實了,放了帳子,退了出去。 
  老太后躺在李蓮英的懷裡,像一個老綿羊躺在一個坡彎裡曬太陽,很安詳。幾天來的悲傷、惆悵、擔心、驚恐,似乎已煙消雲散。許久,老太后喃喃地道:「你真的成了我的老公了,這大清的天下,我們倆一起看著吧。」 
  李蓮英熱血沸騰,把太后緊緊地摟在懷裡,一張麻臉上掛著淚水,在太后的頭髮上摩挲著,也喃喃地道:「老佛爺,你是奴才一生中最親最親的人,奴才為你才活著,奴才是老佛爺的人,是老佛爺的人呀!」 
  慶親王爵是嘉慶帝賜給其愛弟永璘的,奕劻承襲了這個爵位。 
  慶親王府本是乾隆權臣和珅的宅第,和珅被嘉慶帝賜死後,其宅第歸永璘所有,它座落在定安門外定府大街。奕劻時,又大興土木進行了擴建,府第中的房屋、廳堂至上千間。另有承澤園、洩水湖、苦水井等花園。京城外鋪店不計,僅京城內就有幾十所鋪房。散在各地的田莊達六萬多畝。 
  奕劻坐在契約齋內,女兒四格格就立在旁近。 
  「老佛爺真的顯出嫌煩?」 
  「依女兒的眼力,確是如此。」 
  奕劻相信他女兒的眼力。多少年來,他看定了,大清國就是慈禧,慈禧就是大清國,只要能討得慈禧的賞識與歡心,就能飛黃騰達。所以他總是在巴結著慈禧。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帶四格格見了太后,而精明乖巧的四格格沒有喪失機會,初次見面就討得了太后的極大歡心。後來,太后把四格格許給了榮祿的九兒子。多少年了,四格格幾乎天天都在陪伴著太后,這雖然對婚後的四格格是種折磨,但是對於奕劻是求之不得的。奕劻認為,雖然在簽訂《辛丑條約》時為保護慈禧立了大功,但是他的步步高陞最主要的還是由於四格格。如果沒有四格格,他怎能對慈禧的心理、她的好惡知道得那樣清楚?現在,既然四格格感受到了厭惡,看樣子,勢態真的有點嚴重了。奕劻不由地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轉著圈子。好長時間,才憋出一句:「怎麼載振還沒來!」 
  「報——」 
  「快進。」奕劻道。 
  總管帶進一個人,那人進門便跪倒在地上。 
  「怎麼不是載振。」奕劻跺著腳道。 
  總管很詫異,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他還是不慌不忙地說:「王爺,這位可是天津衛有名的才子,今兒個專來孝敬王爺您老人家的。」 
  「給王爺請安。奴才日思夜想,渴求仰瞻王爺恩顏,今日總算慰了小的一番心願。」 
  來人膝行到奕劻面前,雙手捧著一個紅紙封。 
  奕劻習慣地伸手接過,道:「下去吧。」 
  總管和來人剛出屋,奕劻翻看紅紙封的背面,上面寫道: 
   
  海關稅官 

  「哼,這種肥缺能隨意到手?胃口真大!」說著,麻利地撕開紙封,銀票的數字首先跳入眼裡:八萬兩。 
  「這還差不多。」 
  不過這八萬兩的銀票似乎還不能沖淡他的焦急:「載振怎麼還不來!」 
  身為御前大臣、農工商部尚書的載振剛從吉林按查事務回家,警務尚書徐世昌就到府科見。 
  載振把徐世昌迎到客廳道:「你我一同到吉林,一路上日日一起,感情融洽萬分,無話不談;剛一到京,又枉車騎來府,莫非有什麼話在路上不好說嗎?」 
  徐世昌道:「在下正是由於覺得與貝子爺相處十分融洽,故不避叨擾,一到京便來求見。另外,也是受人所托,有一封信欲親自交於貝子爺。」說著遞上一個錦包和一封信。 
  載振解下錦包,見是一個紅漆的匣子,打開匣子,不由眼前一亮:裡面是十顆光燦奪目的大珍珠! 
  「這種珠子,多年來已經很少見到了。」 
  「是啊,南海的珍珠已很難得了,何況這麼大的,即使在乾嘉,也是至寶。」徐世昌和道。 
  載振貝子打開信封,見信上寫道: 
  「段芝貴再拜奉尚書貝子殿下:聞殿下奉旨赴吉林督辦農工商兼學務,小人即前往拜謁,惜失之交臂。但小人素慕大人,渴求拜瞻,故隨殿下車騎至京。特奉薄禮,萬請笑納。並在飯莊聊備菲酌,恭請殿下大人光臨。段芝貴叩首再拜。」 
  載振道:「這段芝貴不是袁總督帳中的督操提調、現正侯補道員的段將軍嗎?」 
  徐世昌回答道:「正是,沒想到貝子老爺對他竟這樣熟悉。」 
  「親王府與袁總督一向交厚,他家的事,哪有不曉之理?」 
  於是,載振乘轎前往赴宴。 
  段芝貴早被小廝告知在飯莊門口迎接。見載振的轎子來了,忙跪在轎前道:「小人三生有幸,能請得貝子爺殿下屈尊光臨。」 
  徐世昌扶載振走出轎子。載振扶起段芝貴道:「段將軍怎能行此大禮!」 
  段芝貴起身,又道:「久仰貝子爺。」於是扶他進了飯莊。 
  二人進得廳堂,見地上鋪著波斯地毯,電燈放射出五彩的光芒。對門是一座一人多高的大鐘,壁上掛著西洋人體油畫。屋子的正中擺著橢圓形的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紅玫瑰、鬱金香和康乃馨,再看周圍擺了許多熱帶的樹木和蘇州盆景。 
  載振道:「這使我又到了西洋。」 
  段芝貴道:「這個廳就叫『巴黎廳』。小人想,貝子爺殿下曾到過法、比、美、日等國訪問,又參加過英皇加冕典禮,故此,小人專門購得西洋名畫,專為殿下佈置了這個廳。」 
  載振轉了一圈,道:「還是西洋的電燈好,這畫能看得真切。果然幅幅都是瑰寶。」 
  段芝貴道:「若貝子爺喜歡,小人就敬奉您老了。」 
  「確是價值連城,嘖……嘖……」 
  三人落座,擺上珍餚。載振道:「我在西洋出使時,人們都稱我為『部長』亦成『殿下』。回到國內,稱我作殿下的,好像就你一人。」 
  段芝貴起身行禮道:「貝子爺這樣說,讓小人驚恐得很,難道殿下看不起小人不成?——無論如何,小人心裡只有殿下,今後願在殿下的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小人出身武備,當年曾在陸軍中主持操務,也頗有些威望,殿下著有用得著小人的,小人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我豈不知將軍之才威,袁總督手下,哪個不是精兵強將!我大清朝廷,就靠你們扶持哪。」 
  「父督時常教導孩子要為大清出力,特別囑托對慶親王及貝子爺要忠心耿耿,我雖不才,願自薦於貝子殿下帳下。」 
  「什麼?你稱袁總督為父親?」載振道。 
  徐世昌道:「袁公早收芝貴為義子了。」 
  「如此就更是一家人了。」 
  徐世昌和段芝貴奉袁世凱之命而來,他們以為,今後的皇上有可能就是載振。且不說奕劻是西太后最寵的紅人,是首席軍機;單是這載振,太后偏選他出使各國,明顯地是讓他歷練歷練,同時讓他和各國建立良好的關係,希冀以後各國能給他以支持。現在又讓他做了御前大臣,特別是農工商部尚書的顯職,很明顯,儲君的位子,西太后有點屬意於他。現在若能和他拉上關係,前途無量。即便載振不能做皇帝,憑其父親是當朝第一權臣,他本人又是少年顯貴,徐世昌、段芝貴也應極盡巴結之能事。 
  載振想,我阿瑪與袁世凱早就謀劃立我為儲君,看老佛爺的心思,對我也有九分了。我若要做皇上,也要在朝廷內外多結交一些人才是,我要慢慢地織成一張網。現在段芝貴做著陸軍管營又補了道員,既軍又政,正是我要結交的。 
  喝了幾杯後,載振道:「不知芝貴將軍有何打算。」 
  段芝貴道:「別無他意,只想瞻仰恩容,表明我的赤子之心。」 
  又喝了幾杯,載振瞇眼瞧著身邊的幾個使女,似有不以為然之意。段芝貴看的真切,便「啪啪」拍了兩下手。廳堂盡頭的紅幔徐徐拉開,一曲琵琶如風人竹篁,颯然而來,隨即又如泉流石上,沁人心脾。 
  載振拍手讚道:「樂天之琵琶女,也不過如此。我還以為段將軍乃軍旅中人,沒有召妓侑酒的風氣呢。」 
  段芝貴道:「小人請的可是楊翠喜呀!」 
  載振霍地站起來:「她就是名妓楊翠喜!難怪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載振定睛看去,見那抱著琵琶的女子額頭如碧天裡的溶溶皓月,兩腮恰似剛出水的芙蓉。鼻膩鵝脂,鼻尖微微上翹;口似櫻桃,嘴角風情萬種。十指纖纖,如雨中抽芽的春筍;玉臂白白,似日光映射下的春雪。 
  「果然絕色美人?」載振讚道。 
  「她的曲子才真正是天下一絕哪。」徐世昌道。 
  「快唱來聽聽。」載振急不可耐。 
  話音剛落,聽那女子唱起來: 
  「一自多才闊,幾時盼得成合?今日筒猛見他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 
  「果然名不虛傳!再唱一曲!」載振叫道。 
  那楊翠喜啟朱唇,閃秋波又唱道: 
  「楊柳深深小院,夕陽淡淡啼鵑,巷陌東風賣楊天,才社日停針線。又寒食戲鞦韆,一春幽恨遠。」 
  「好一曲『紅繡鞋』,滋味足矣,有如此仙樂美聲相伴,平生足矣!」載振瞇眼搖著頭道。 
  「既然貝子爺如此喜歡,那就買了來,孝敬您老人家。」 
  載振的雙眼猛地睜開,噴出火來道:「當真!」 
  「若這點事小人也辦不到,在貝子爺這裡還能叫效犬馬之勞嗎?」 
  段芝貴叫隨從叫來鴇兒道:「你家閨女可曾許人?」 
  「我家閨女還沒梳弄開苞呢,怎麼可能嫁人呢?」 
  「本老爺要買下,怎麼開價?」 
  「我養了這閨女十幾年,現在剛有出息,雖說只是在帷後彈唱,卻已名滿天下。我家裡全靠她吃飯呢,哪裡能想到讓她嫁人?」 
  「一萬兩白銀如何?」 
  鴇兒的眼睛睜得像鱉蛋,隨即又一扭頭,說道:「還沒試花呢,我怎忍心?」 
  「再加二千兩,不願意就算了。」 
  「喲,瞧這位爺說的,哪有這麼硬梆梆的話兒。看你這位爺也是個豪爽的人,再加點嫁妝,我就割愛忍痛,把姑娘給你了。」 
  段芝貴和鴇兒的話音還沒落,載振急不可待的道:「今天就梳弄了吧。」 
  「殿下,是您的人了,全憑殿下喜歡。」 
  「今天就梳弄了,走——」載振就要轉身。 
  「歌台後面那道牆,是有暗門的,裡面別有洞天呢。貝子爺就甭要到別的地方去了,就在此梳弄得啦。外面的事全由小人張羅,保證萬無一失,這廳前堂後,飯莊的外面都是我們的人。何況,咱徐世昌是巡警的頭兒,殿下,您老就放心吧。」 
  紅幔落下,段芝貴走進幔內,徐世昌和段芝貴及載振的隨侍,在幔外喝起酒來。 
  走進紅幔,載振握著楊翠喜纖柔的小手,滑膩的滋味直透到骨髓。載振把她拉起來,按一下牆壁上的銅鈕,果然牆壁上閃開一道門,門內特別寬敞,朦朧的紅光瀰漫著全室。牆壁上掛著裸體的西洋畫,個個都是光潔豐腴,玉乳亭亭的女人。這些催情畫,更使得載振欲不能抑,摸著楊翠喜的纖腰說:「你這腰兒,還沒那牆上女人的指頭粗呢,你受得了爺的愛嗎?」 
  「萬請爺爺可憐我,可別痛殺我也。」說時鶯呢燕喃,撩人神魄。 
  載振哪裡還能按耐得住?手兒早滑向王乳,翠喜嚶嚀一聲,嬌紅滿腮,道:「爺,千萬請你規矩點。」 
  載振哈哈笑道:「好,你讓爺怎麼規矩?」不如唱支曲兒讓爺聽聽,爺好知道怎麼規矩。」 
  楊翠喜重又撥弦轉軸,嬌聲嗲語道: 
  「奴本是柔枝嫩條,體比做牆花路草。顧不得鸞雛燕嬌,你恣意兒鸞顛鳳倒。須記得或是忙,或是閒,或是遲,或是早。夜夜朝朝,何曾知道,這些笑竅,春風一度,教我力怯魂銷。」 
  「你如今已是我的娘子,放下心來,我本是憐香惜玉之人。」說著,拿過琵琶,載振也自彈自唱起來: 
  「更深漏深,獨坐誰相問?琴聲怨聲,兩下無憑準。翡翠衾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露冷霜凝,衾兒枕兒誰共溫?巫峽恨雲深,桃源羞自尋。你是慈悲襯,望恕卻少年心性,少年心性。」 
  翠喜道:「沒想到爺有這等的才情,便是柳三變也比不上,奴婢真是福大命好,有這麼好的歸宿。」 
  載振是風月場上的老手,猴急之時熬到現在,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聽罷翠喜的話,他一把把她擁在懷裡道:「我會疼你愛你一輩子的,我的小親親,我要把你封為福晉。」 
  「你是王爺?」翠喜驚道。 
  「老爺我是慶王府的貝子,將來必定是王爺的,說不定……」載振急忙打住。 
  清晨,載振睜開眼睛,見翠喜仍在睡著。他喚太監進來把衣服穿好,盥洗畢,一個太監道:「爺,慶王爺不會怪罪吧。」 
  「沒有的事。以後她到了府中,你們只當以前沒有見過她,不准說出她的身份。」 
  「庶——」 
  「你們侍候她起來吧。」載振道。 
  待翠喜也盥洗完畢,對載振道:「爺真的是貝子爺。」 
  「那還有假?」 
  正在這時,一個太監拿著一方白絹道:「大爺,這上面紅紅的一片。」 
  翠喜低下頭去,嬌羞無比。載振愈加愛憐,讓隨侍拿來牛奶和一些點心。吃罷,載振對翠喜道:「再唱一曲如何?——就以昨夜風情?」 
  翠喜拿過琵琶,唱道: 
  「寶奩裝就待春風,鴛枕鴦被色色紅,怎樣魚游春浪中,覷朦朧,一半兒猜疑一半兒懂。」 
  載振接唱道: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押;回眸人抱總含情,痛——痛——痛;輕把郎推,漸聞聲顫,微驚紅湧……」 
  「報——」 
  一曲還沒唱完,門外竟有人在這個時候大聲傳報,掃興。 
  待聽完阿瑪奕劻和四格格的話,載振才知道昨夜家裡人有多著急。聽到父親和妹妹的講述後,他也感到他的儲君的地位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牢固,與楊翠喜風流的愜意,早已煙消雲散了。 
  「如此看來,老佛爺對我們的疑慮,似乎不是來自我們自己,而是來自袁世凱。」載振道。 
  四格格補充道:「確實,我給老佛爺送金佛時,她還很高興,可一聽到這金佛是袁世凱送的,她的臉色立即就陰沉起來。」 
  「是呀,這些年,我們家的園林、房屋乃至於過生日、辦喜事的開銷都是直隸總督府報銷的,都讓袁世凱包下來了,這能不傳到老佛爺耳朵裡去嗎?」奕劻道。 
  「阿瑪,老佛爺對我們的疑慮,恐怕不是在經濟上。」載振道。 
  「我在官場和宮中混事這麼多年,這點道理我還能不知道?我花點錢,賣點官,只要不對誰的權力構成威脅,沒有人過問,老佛爺也不會把這些看得很重。當年義和團起事,八國聯軍打進京,老佛爺避居西安,大局實際上由李鴻章執掌,滿朝文武也都認為李鴻章是太后最寵信的人。實際上,太后單獨詔見我,讓我督辦與各國交涉事宜,我那時就知道老佛爺對漢人不可能是完全信任的。這些年,我有點暈手了,袁世凱的勢力這麼大,老佛爺能不疑忌嗎?袁世凱能出賣皇上,難道他就不能出賣太后?所以太后對他必然是置之死地而後快,只是認為時機不對罷了。而我們與袁世凱是絕對分不開了,袁倒,我們也倒,其勢只能榮辱與共,支撐到底。」奕劻直撓頭。 
  「可不能想法脫離,」載振慌忙道:「阿瑪細想一想,若和袁世凱脫離,軍隊中我們能倚重於誰?滿人中的那些少壯軍官,可都是反袁又忌恨我們的,若我嗣位,有誰能在軍中穩定大局!」 
  「如今嗣位事小,就不要念念不忘了。如今得罪了太后,嗣位就不太可能;可得罪了袁世凱,更是不行,不僅醜事全被抖露出來,太后那裡我們也沒有臉面。是啊,太后那裡我失了一招。」奕劻歎了一口氣。 
  「這話從何說起?」載振道。 
  「太后前日在仁壽殿召我,和我商議擢升袁世凱的事,我當時竟忘乎所以,喜形於色,不知道太后是在試探我。」 
  「阿瑪一向城府深藏,不露形色,怎麼犯了這麼大的錯誤。」四格格插話道。 
  「唉——,老了。」奕劻道:「如今只有順著太后的台階走,一方面堅決執行老佛爺的旨意,調袁世凱人京,在老佛爺那裡疏遠袁世凱,另一方面又要幫助袁世凱盡量留住兵權。這二者中,目前最重要的是要鞏固我們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只要載振能嗣位,一切都好辦了。」 
  四格格道:「還有一件大事。在阿瑪退出仁壽殿後,太后與瞿鴻(幾)不知說了什麼話,把所有的人都趕到殿外,連李蓮英也不例外。」 
  「咦,這真是個嚴重的事兒,」奕劻心事重重的說。「這就有可能是專門針對我的了,千萬要防著點。」 
  「何以見得呢?」載振道。 
  「若是滿人,商議的可能是漢臣;若是漢臣,談論的可能滿人。」奕劻道。 
  「那為今之計——」載振向父親道。 
  奕劻乾瘦的臉很長很長,下巴又有一撮山羊鬍子,所以捧一個長臉的山羊頭在面前,就不要再看奕劻了。此時,他捋了捋鬍子,道:「為今之計,四格格仍要到太后那裡,盡量多探些風聲,特別是太后和瞿鴻(幾)的談話。載振就在家觀測動靜。我現在就找徐世昌,與他一起到天津傳旨,正好借此與袁世凱合計一下。」臨了,奕劻看定載振道:「要知道什麼事是重要的,莫因玩樂誤了正事!」 
  袁世凱得知西太后升他做軍機大臣的事後,鼻子「哼哼」個不止。「調虎離山,我偏不離開!」 
  是的,袁世凱混到今天這種地步確實不容易,他創業的歷程也是極艱難的——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袁世凱抓住了他一生中兩個關鍵的機會,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而這兩個機會是他自己創造出來的。 
  離開科舉之路,踏上投靠淮軍的行程時,他就立志在軍中顯姓揚名做一番事業。透過自己官僚的家庭,他早已看到,清朝廷已腐爛透頂,不可救藥,內憂外患,面臨分崩離朽的局面。他認為,只有在軍中握有實權,在這亂世才可奪得權勢。曾國藩不是有了湘軍才得勢,李鴻章不是有了淮軍才位極人臣的嗎?從投向淮軍的那天起,他就搖尾乞憐,見風使舵,撒銀潑金,結交權貴。他先後打通了淮軍首領李鴻章、大總管西太后的親信李蓮英、大學士榮祿、軍機大臣親王奕劻的關節。特別是巴結上了榮祿,終於,機會來了,朝廷讓他在天津小站練兵。從此他的手裡有了自己的軍隊,有了「建功立業」的資本。在這裡他培植了親信徐世昌、唐紹儀等智囊,又得到了三個「狗」、「虎」、「龍」將才:馮國璋、段琪瑞、王士珍,所謂的「北洋三傑」。 
  第二次機會更是歷歷如在目前—— 
  那是一個深夜,天上遮滿了烏雲,大地籠罩在黑暗之中。朔風很大,捲起地上的塵沙和敗葉,刮得樹枝嗚嗚作響。袁世凱還在趕寫奏折,他打算趕快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因為他已探明確實,朝局將有重大變化:光緒帝立志維新,而慶親王奕劻等卻哭請太后訓政,榮祿做了許多軍事部署,看來帝后兩黨要作最後決戰了。在這種情勢下,擁有新軍的自己若仍然呆在這裡,豈不是引火燒身嗎?離開此地,坐山觀虎鬥,看準哪一方有勝利的把握再落井下石,豈不更好?他這樣想著,奏請離京的折子就要寫好。 
  「報——」侍從高聲叫道。 
  「混帳,現在報告什麼?」 
  侍從官進來,走進袁世凱低聲道:「軍機章京譚嗣同求見。」 
  「什麼……」袁世凱驚愕之中正要訓斥侍從官為什麼不找個借口推辭,卻看見譚嗣同已經徑直走了進來。袁世凱馬上改口道:「為什麼不早請進來?」說著向譚嗣同行禮。 
  譚嗣同行禮畢,不待落座就說道:「在下多有要事相商,餘人盡可退去。」 
  袁世凱做了個讓眾人退去的手勢,對身邊的唐紹儀卻道:「你可以留下。」 
  譚嗣同單刀直人地說:「袁公以為皇上是什麼樣的人?」 
  袁世凱右手一扶膝蓋,說道:「如今的皇上,是曠代聖明之主。」 
  「那麼,天津閱兵的陰謀,袁公知道嗎?」 
  「是的,在下確實聽說過。」 
  「現在能夠救我聖主的人,只有先生您啊!足下如果想救皇上,就趕快行動,」譚嗣同摸著自己的脖子道,「如果不想救駕,就請到頤和園首告我,把我殺了,可以掙得潑天大的富貴。」 
  袁世凱騰地站起,厲聲說道:「先生把我袁某看成什麼人了,聖主乃是我們共同侍奉的君主,我與先生都受到聖上特別的厚愛。救護的責任,難道只有你才有嗎?——如果你有什麼救助皇上的辦法,在下願意知道。」 
  譚嗣同取出身上的密詔,然後說道:「西後和榮祿的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先生及董福祥、聶士成三軍都受榮祿節制,榮祿企圖在閱兵中兵諫皇上而扶太后重新親政。雖然這樣,董、聶二軍是不足掛齒的。放眼天下,真正強有力的是先生您袁君啊。所以,如果以你的一軍抗擊董聶二軍是綽綽有餘的。所以袁君可以實行救主計劃,保護聖主,復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這是永垂千古的功業啊!」 
  袁世凱道:「如果皇上在閱兵時急速馳入我的大營,傳號令以誅奸賊,那麼我必能追隨各位先生,竭盡死力救護皇上。」 
  譚嗣同道:「榮祿待足下素來優厚,足下如何對待他?」 
  袁世凱只是嘿嘿而笑,並不答言。 
  旁邊,唐紹儀發話道:「榮祿這個奸賊並不是真心實意地對待袁公。過去朝廷增加袁帥的軍隊,榮祿說:『漢人不要給他們很多兵權。』所以他對袁大帥向來不過是寵絡罷了。比如前年胡景桂參劾袁大帥這件事,本來胡景桂是榮祿的私黨,榮祿先是唆使他彈劾大帥,不久查辦此事,卻處理了胡景桂,為大帥昭雪,以向大帥施恩要人情。後來過不多久,胡景桂就做了寧夏知府,隨即又升做寧夏道,這都是榮賊心計險極巧極之處。我們袁大帥難道會忘記這些事嗎?」 
  譚嗣同道:「榮祿有王莽曹操之才,是橫絕一世的奸雄,袁公對付他恐怕不容易吧?」 
  袁世凱怒目賁張,目眥盡裂,熱血奔湧,臉如塗漆,大聲道:「如果皇上在我的大營,我殺榮祿就如殺一條狗一樣!」 
  至此,譚嗣同便坦然地把詳細情況告訴給袁世凱道:「是這樣的:二十日先生你請訓時,皇上當面交給你朱諭一道,命你帶兵趕赴天津見榮祿,你見榮祿時,出朱渝宣讀,立即將榮祿正法,即代為直隸總督,代諭僚屬,張貼告示,宣讀榮祿大逆不道的罪行,然後迅速人京,誅討舊黨,實行維新新政。」 
  聽罷譚嗣同的話,袁世凱道:「現在軍營中的槍彈火藥都在榮賊手中,而各營、各哨的長官都是過去委任的。事情這樣急迫,既然確定了策略,那麼我現在就急速回軍營去,更選將官,設法貯備彈藥,到時候大事就可成功了。」他又向譚嗣同叮嚀道:「非常時期,在下也不留先生多敘了,希望先生絕不可將這絕密之事吐露半字,他日勤王勝利後,你我再長談三天,痛飲三夜!」 
  譚嗣同轉身走出法華寺。 
  「哈哈,哧——,這樣的計劃,這樣的書生能成什麼氣候。不過這可是我的絕好機會,擴大北洋軍的機會到了!李鴻章可以取而代之了。」 
  唐紹儀道:「滿清這棵大樹,本來根已鬆動,不久也可搖倒了,那時,大帥便可取而代之。」 
  「胡說?我對大清可是忠心耿耿的。」 
  說罷,袁世凱連夜到頤和園向西太后和榮祿告密去了。 
  是的,他抓住了機會。因為他的告密,因為他對太后、榮祿的「忠誠」,換來了直隸總督的要職,換來了幾百萬兩白銀的軍餉,換來了董、王軍隊歸他指揮的諭旨,換來了北洋軍壯大到幾十萬人的大好形勢。 
  可是如今西太后那個臭婆娘卻要調虎離山,好事啊!袁世凱在心裡罵著西太后:這是明升暗降,奪我的軍權——這不是閹了我嗎?這不是要我的命根子嗎? 
  越是危險之時,越要冷靜,袁世凱整理著他的思路。走出他的根據地還不是要命的問題,要命的是失去軍隊。目前西太后肯定正準備著奪去他的軍權,但是如果交出軍隊,他有能力和她抗衡嗎?袁世凱清醒地認識到他絕不是西太后的對手。既然不能和西太后抗衡,那麼軍權就必須交出來,而他又絕對不能失去軍隊,這就是矛盾的焦點。 
  找到了矛盾的焦點,袁世凱作出以下的決策—— 
  首先要鞏固自己和西太后的關係,鞏固和奕劻的關係。對西太后實行以退為進的策略,向她表示忠誠,她叫朝東,就不向西,她讓打狗,就不攆雞,讓她找不出責難的理由和借口。袁世凱決定為討好西太后,為使所有的軍權不致喪失殆盡,他先把軍隊讓出一部分,讓出北洋軍六鎮中的四鎮,這一方面可以向朝廷表示他袁世凱並沒把軍隊當袁家軍,同時朝廷一時也不好收回其餘二鎮的軍權。 
  其次要始終保持和軍隊中的聯繫。一方面通過自己的私人感情,另一方面通過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保持對他們的感懾力。 
  再次,和奕劻一道,借助於其他人,安排自己的人進中央和地方,這既能鞏固自己的地位,建立一張權力網,又能為軍隊中的部下樹立良好的形象:跟著他,總有好處。 
  正當袁世凱思路暢通之時,傳報慶親王奕劻親自來了,袁世凱不由得喜上眉梢。 
  總督府人多眼雜,袁世凱把奕劻接到自己家裡。 
  奕劻向袁世凱述說了京中的情況以後,問袁世凱:「如今的事,該如何辦?」 
  「從親王所說的情況來看,太后似乎是身體不大好。在這種情況下,雖然我們的目的是要載振貝子做儲君,但是鞏固親王您的地位就顯得尤為重要了。親王試想,只要能保住您在朝中的地位,又有我等忠心為親王效勞,即使西太后另立他人,日後還不都是聽親王您的?不過,一些要害部門和地方權力都不能失去。比如東北三省,是大清皇業的發源地;直隸和山東是京畿要地,這些地方,必須掌握在親王您的手裡。在下認為,讓徐世昌做東北三省總督為妥,讓段芝貴做黑龍江巡撫最合適,而山東,讓您的兒女親家孫寶琦做總督為好。這些人,都是親王您的輔弼股肱啊。」 
  是啊,讓載振做嗣皇,自己做攝政王,像太后那樣威風,這是奕劻幾十年的奮鬥目標。正如袁世凱所說,果真老佛爺定的人選不是載振,以奕劻在朝中的地位,仍由他說了算。而要牢固地控制局勢,軍隊是一關鍵,其次就是京畿的督撫了。袁世凱所言甚是。於是奕劻道: 
  「項城處處為本王著想,我很感激。不過這些事做起來恐怕難度不小,不一定能如願。」 
  「這事我已想過。我和親王可以互為呼應,親王可以以我為工具為借口實現這一目的。」 
  奕劻心領神會,又道:「還有軍隊的事,老佛爺定會要項城交權,此事如何處理——這可是關鍵所在。」 
  「慶王爺請放心,這些軍隊保證聽親王您的驅使,不論是現在還是今後。」 
  「這——我就放心了。」 
  「不過——」袁世凱心事重重地道:「據王爺剛才所講,瞿鴻(幾)可能對王爺有所不利,這應是目前首先要弄清楚的事。這個人肯定對你我不利。」 
  「我也是這樣想。我正在讓四格格到頤和園探聽此事。」 
  「肯定打聽不出來。王爺想,太后把她最信任的李蓮英都摒出了殿外,還有誰能知道他們的籌劃?」 
  二人都陷入了深思,鐘錶的秒針在嗒嗒地響著。 
  突然,袁世凱說道:「在下有一個一石三鳥之計。這事可要靠王爺家的格格了。」 
  於是,袁世凱便向奕劻說出了他的計劃。 
  聽完袁世凱的計謀,奕劻的心像是被電擊了一下,心道:「這個袁世凱,連瞿家的小老婆的脾性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樣的人,可怕,太可怕了。」 
  袁世凱剛送走奕劻,徐世昌和段芝貴從裡屋出來。 
  袁世凱隨問徐世昌:「卜五,我的安排可有什麼不妥嗎?」 
  「項城兄安排得很周到細密。有一點是要注意的,要充分考慮到西太后的心狠手毒。當年她對肅順,對慈安,對她的親生兒子同治,後來對珍妃和光緒帝,都是無所不用其極。所以在下認為,如今項城兄應在此盡量逗留,一來讓奕親王為實現我們的計劃有充分的時間和借口;二來我們可以在此時帶一些禮物拜訪各國大使,待各國大使向西太后表態後,項城兄再進京;三是大帥要在這幾日內召集我北洋大小將校,訓導交待一番,而且要把這一消息有意無意地傳發出去,這樣,北洋軍皆在京畿重地,西太后不可能不有所忌憚。」 
  「卜五考慮得甚是周祥。芝貴,你可急速傳我口令,讓各旗標統以上將校及各處局統領即日來總督府。」 
  「是。」段芝貴轉身拍他的電報去了。 
  「項城兄,在下有一言不得不講,講了有殺身之禍,不知大帥是有所安排還是考慮不周。」 
  袁世凱一怔,問:「我還有何事考慮不周?」 
  「仔細想想看。」 
  「是我自己的軍隊中的將校,還是軍隊真的被人奪走?」 
  「不是,大帥想,北洋軍為大帥一手經營,大小將校是大帥親自細心挑選的,又考察了這麼些年,這些人對大帥絕對忠心耿耿。其次,他們心中只知大帥不知有朝廷。可以斷言,日後朝廷肯定會派一些人滲透進來,但北洋軍早已自成一體系,朝廷命將不僅不能指揮得動,而且會增加各軍對朝廷的敵視。再說,各旗兵力大致相仿,無一旗有絕對優勢兼併其他各旗,也無一旗首領有統轄其他各旗的威望,所以即使大帥離軍,各旗心目中的領袖仍是大帥您呀,你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禍從北洋軍出,從何說起?」 
  「那麼是太后?」 
  「在下已說過,太后忌各國干涉,又忌大帥手中的軍隊,她再毒辣,也不敢輕舉妄動,做出不測之事。」 
  「不會是奕劻吧?」 
  「哈哈——」徐世昌笑道,「此世間他仗著兩人,一為太后,另一個就是大帥您了。即使他做了攝政王,也要仰仗大帥許多年,待他把他的敵人一一排除乾淨時,就剩下大帥和他了,大帥可能已想過,到那時他有沒有縛雞之力,何況大帥您是一條龍。」 
  袁世凱急切地問道:「沒有誰能真正奪走我的軍隊,連西太后都不能把我怎樣,卜五,我險從何來?——快講!」 
  「適才我在壁後聽奕劻之言,似乎太后確已身體欠安,大帥也對奕劻說過這樣的話,既然如此,大帥處境豈不非常凶險嗎?」 
  「這——卜五,她即便不立載振,縱觀宗室,隨便何人,能與奕劻和我抗衡嗎?」 
  「大帥怎麼只想嗣君,不是有個現成的皇帝在嗎?」 
  「什麼——」袁世凱的頭「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一點栽下來。許久,他才恢復常態。是啊,若不是徐世昌提醒,他覺得他的腦袋真的要被割下來了。是啊,不是還有現成的皇上嗎!光緒帝不是還在嗎?只要太后崩逝,光緒帝自然主政,嗣君何用?有誰能和光緒帝抗衡,只要他振臂一呼,無論是朝廷內外的縉紳士大夫,還是工商士民百姓,就會雲集到他的旗幟之下。他袁世凱的軍隊再強大,也會淹沒在他的汪洋大海之中。 
  「怎麼得了!」袁世凱急切地說。「卜五有何良策,快快教我!」 
  「我只是想到他的威脅,確實沒有想出什麼好的辦法。」 
  袁世凱頓時如霜打的茄子,黑紫著臉一動不動。許久,嘴角流出縷縷血絲,心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其實這事很簡單,一包毒藥就能解決問題了!」 
  徐世昌見袁世凱露出這種表情,不禁駭異。於是說道:「若沒有什麼事,愚弟這就走了。」 
  袁世凱擦去嘴角的血絲道:「去各國公使館的事,就拜託你了。你最方便,管理京中警務,這也非常重要,告訴趙秉鈞,讓他諸事小心。」 
  「好吧,各國若有何要求,是否項城兄親自處理?」 
  「不要了,急迫關頭,你自己看著辦,只要不太離譜,答應他們就是。」 
  臨走,徐世昌道:「只是我們巡警部力量太小,不然現在也可起大的作用。」 
  「這件事就由趙秉鈞辦了。卜五兄以後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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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波譎雲詭



   
  被軟禁在瀛台的光緒,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王公大臣來到他的斗室,心裡明白,自己的日子已經不多了。他面露殺機,向跪在屋角的袁世凱怒喝道:「看著朕!」…… 
  送走了死也不肯脫下珍妃親手縫製袍服的光緒,慈禧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可是,她親自選定的嗣皇帝溥儀那尖厲的哭鬧聲,又把她的心緒給攪亂了。她睜開迴光返照的雙眼,厭煩地傳下懿旨:「這孩子太彆扭了,先抱出去吧……」 

  瞿鴻(幾)的六妾高小紅正在花園裡逗著鸚鵡,她三十左右的年紀,身體已經很胖。手指肉都都的,不過更顯得圓潤白膩,蠶豆花似的紋絡排列在手指的關節處;胳膊如藕節一樣,很豐腴,雪白雪白,白的閃眼;隨著手臂的起起落落,鼓鼓的乳房不停地晃動著,似乎要撐破衣衫,衝出來似的。她逗弄著鸚鵡,並不顯得很有興致,反而顯得極慵懶,銀盤似的臉面處處緊緊的,厚厚的嘴唇不停地噓噓著。 
  正在她百無聊賴之時,聽到婢女喊道:「六奶奶,有人來看你來了。」 
  「誰呀?」 
  話音剛落,隨著一陣腳步響,一個人早已到了跟前,高聲笑道:「喲,六夫人還真有閒情雅興,和花兒鳥兒說起話來了。」 
  「格格——,我的天神,你怎麼來了?」說著打著千兒。 
  「咱姊妹,誰跟誰——你把我忘了吧!自從上次給老佛爺一起遊園,有一個多月咱姊妹沒見面了。」 
  「格格怎麼這樣稱呼我呢,折煞我了,我可承受不起。」 
  「咱姊妹還會彼此,還講什麼禮節,滾他的吧!前年我第一次見你,咱姊妹不就很投緣嗎?——喲,你越發富態了。」 
  「是胖了。」 
  「是更豐滿了——咦呀,這胳膊像羊脂一樣,脖子像雪一樣。哎喲,見過你呀,我回去不敢照鏡子了。」說著捋了捋胳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你看我這黃哩吧卿、瘦哩吧卿的。」 
  「格格太過自謙了,你這手臂多細嫩啊,又佩了這金鐲;您這脖子……脖子……哎呀,多光燦的項鏈,多閃眼的鑽石——脖子更好看了。」 
  「怎麼?你喜歡?嘿,下來你戴戴看。」四格格取下項鏈給高小紅戴上,立刻大呼起來,「哎呀——,太高貴了!小紅妹子呀,你生就的高貴氣質,戴著這項鏈,真像——真像英國女王那麼尊貴。」馬上她又撫著高小紅的脖子,道:「這項鏈掛在脖上,美死了!讓男人看見,愛死你了!」 
  高小紅像吃了蜜,頭扭來扭去,愜意極了。 
  「彆扭了,到屋子裡鏡子前去看看吧。」 
  來到穿衣鏡前,高小紅不由怔在那裡:光潔的脖子,如雪的胸脯,和璀璨的珍珠輝映,特別是那光燦燦的鑽石,正好撫貼在她深深的乳溝裡,使她更顯得嫵媚、高貴。 
  「我要是有這掛項鏈多好呀!」她想。 
  「怎麼,不想還給姐姐了呀!」 
  「怎麼能?」說著小紅還是目不轉睛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你這情形,我真想送給你,可是——」 
  「在哪裡買的?多少銀子?」 
  「嘿嘿……,真想要,若不是……我就送給你了。」 
  「若不是什麼?」 
  「其實,這也是別人送給我的。」 
  「誰?」 
  「情人——」 
  「什麼?你、你有情人?」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看來,你就像那鸚鵡一樣,整日生活在籠子裡,從沒有去過外面,什麼也沒見過。」 
  「是啊——」高小紅長歎一聲。這時她從鏡子前轉過身來,眼睛閃著光彩。「『情人』到底是怎樣的?」 
  「就是丈夫以外和丈夫差不多的男人。」 
  「可了不得!」 
  「有什麼了不得?武則天皇后沒有情人?咱……咱老佛爺沒有情人?這有什麼?我還不止一個呢,像你呀,守著個乾巴老頭子,活受罪。」 
  「送你這項鏈的情人是哪個府上的?」 
  「是洋人。」 
  「什麼?」高小紅的嘴巴張開,好久才合上。 
  「洋人更能讓人快活。」她貼近小紅的耳朵說。「可雄壯啦,我每次呀,總能丟兩次!總感到這做女人,沒白活!」 
  「咱就是這受罪的命。誰叫父母親都被罷了官呢?不然誰嫁給老頭做妾。」 
  她並沒有說出她曾有兩年做過樂妓。 
  「怎麼,你還沒真正做過一次女人?」 
  「老頭子倒最熱乎我,對我百依百順。可他就是不行呀!他越是對我熱乎,討好,就越是不行,越讓人難受。」 
  「既然對你百依百順,妹妹,你這麼喜歡這項鏈,倒不如買一掛。」 
  高小紅眼睛一亮:「我正要托格格給我買一掛呢。」 
  「托什麼,一塊去。」 
  「行嗎?」 
  「和我一塊去,還有什麼不行的?」 
  是的,哪一個不知道四格格是西太后最寵愛的女人,就是「老頭子」問起,提起四格格,他也一定是同意且歡喜的。 
  「那就去吧。」高小紅道。 
  幾頂轎子被僕役丫環們簇擁著走進一個院落,隔著轎簾,高小紅依稀望見大門上的匾額上寫著什麼齋的字樣。又穿過一個小院,轉過一個照壁,轎子停下來。幾個伶俐的僕婦迎上來,把四格格和高小紅扶進廳堂。廳堂四壁掛滿了名人字畫,几案上儘是珍貴的瓷器,只是在中堂的桌上擺著一個不知是什麼年代的鼎爐。 
  四格格見多識廣,向高小紅說這屋裡的東西,哪些是春秋時的,哪些是漢朝的,哪些是唐宋的,又指出如何鑒別贗品。 
  高小紅想,看人家四格格,比比自己,多寒愴。可我的丈夫也是堂堂的軍機大臣,平時哪見過這些東西,還是那老頭子沒能耐。可憐我從小被官賣,沒人僕婢,淪為歌妓,又成了老頭子的六妾;不然,憑自己的才氣長相,若是進了王府,說不定能做到福晉呢。 
  「格格來了,怎麼不事先說一聲?」 
  高小紅回頭一看,嚇了一跳,說話的是個洋鬼子。可這個洋鬼子好英俊好帥呀。筆筆挺挺,站在那裡猶如玉樹臨風,雙眼碧藍碧藍的,含著攝人魂魄的微笑;高高的鼻樑直直的,嘴唇被優美的弧線勾勒得輪廓分明,似乎在向人說著悄悄話,似乎在親著人。 
  正在高小紅傻看的當兒,四格格嗲聲嗲氣地蹦跳著到了洋人前道:「怎麼現在才來,莫理遜,你好無情。」 
  莫裡遜笑一笑,吻了一下四格格,高小紅頓時覺得心裡酸溜溜的。 
  「喲,莫理遜,眼睛直勾勾的看誰呀,這可是我要好的妹妹,可不許打她的主意。」說著走到高小紅面前道:「妹妹,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莫理遜,這裡珠寶行的老闆。」接著咬著高小紅的耳邊說:「他就是我的洋情人。」隨即又轉向莫理遜道:「這位是軍機大臣瞿鴻(幾)大人的夫人——你可要好好招待,以後她就是你的常客了。」 
  莫理遜的眼睛更亮了,似乎也更溫柔了,瀟灑地走上前,一伸手握住高小紅的手屈身親了一下,用流利地帶有磁性的地道京話說道:「我願意時刻為夫人效勞。」 
  高小紅不知如何是好,莫理遜的食指有意無意地在握住她手的剎那間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心,她渾身頓時有種觸電似的感覺;當莫理遜溫軟的嘴唇吻到她的手背時,她更感到他的舌尖輕微地舐了一下,頓時一股暖流直透到高小紅的丹田。 
  「怎麼,不理人家呀。」四格格對小紅嚷道。 
  「對不起,莫……莫先生。」 
  「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有點太冒昧了,其實在我們西方,只有對尊貴和最心愛的女人,才行這種禮節。」 
  不錯,在頤和國高小紅就曾見到外國人對一些女人行這種禮。 
  「不要客套了。莫理遜,我這妹妹今兒個可是要買你的一件東西的。」 
  「那太歡迎了。不知尊貴的夫人要我們店裡的什麼東西。」 
  「珍珠鑽石項鏈,和我的一樣的。」 
  「還好,本店還有一掛,不過差一點送給了德容女士。」德容是慈禧的女管家。 
  「可不許敲我這妹妹的竹槓。」 
  「我肯定會讓夫人滿意的。夫人、格格,請隨我來。」 
  說著,莫理遜一手挽起高小紅,一手挽著四格格。高小紅心道:「這外國人的禮節就比咱中國的好。中國人醋酸酸的,表面上道貌岸然,盡在背地裡露出各種醜態。」 
  高小紅學在頤和園見到的西洋女人的樣子,和四格格一樣,挺著驕傲的胸脯,大大方方地隨莫理遜來到東邊一座三層的西式小樓。小樓裡木地板潔淨得能照見人影,牆壁上張著西洋風景畫,有幾個人見到莫理遜後鞠著躬,莫理遜好像沒看見似的。三人踏上樓梯,樓梯鋪著腥紅色地毯,欄杆用大理石造成。到了二樓,樓道裡仍掛著許多畫,卻大都是人物肖像。轉身進一個廳內,裡面寬敞明亮,四周放著沙發,盡頭的牆上鑲著一面巨大的鏡子。 
  莫理遜對高小紅道:「夫人請坐。」隨後又問,「夫人是喝茶還是喝咖啡?」 
  「囉嗦什麼,夫人喝茶,我喝咖啡。」 
  不一會兒,侍者送來茶和咖啡,隨又轉身走了出去。 
  莫理遜走向鏡子,不知在哪裡按了一下,鏡子向左移動,露出一道門。進門裡不久,莫理遜就拿出一掛光燦燦的項鏈出來,那道門也就自動地關上。 
  恰在這時,一個外國女人進來,見了四格格,「哈囉」個不停,隨後接著四格格嘰哩咕嚕神采飛揚地說個不完。四格格打斷她的話,向她介紹道:「這位是軍機處瞿大人的夫人。」隨即向高小紅道:「這位是莫理遜的同事。」 
  洋女人伸出手和高小紅握了握,說著半生不熟的中國話:「幸會,幸會。」隨後又咕嚕了一串話。 
  四格格向高小紅道:「她說你是她見到過的最具高貴氣質的人,是豐腴的貴夫人。」 
  高小紅對洋女人笑了笑,算是作了謙虛地回答。洋女人對著高小紅不知又說了什麼,隨後便眉飛色舞地比劃著,似乎是要她們看一件披肩之類的東西,便硬拉著四格格往外走。四格格和洋女人對高小紅抱歉地一笑,轉身走了出去,門也隨手關上。 
  高小紅正感到無所適從,莫理遜拿著項鏈走到她的面前道。「請讓我替夫人戴上。」 
  「不,不,不麻煩您了。」 
  「尊貴的夫人,我被你的美貌征服了,我願為你做任何服務。」說著挽起高小紅的胳膊走到鏡子前,說道:「你會發現,這掛項鏈比格格的更漂亮,鑽石更大。」 
  高小紅隨他來到鏡子前,不知所措。莫理遜卻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解開了她的外袍,把項鏈掛在她的脖子上。然後,莫理遜熟練地將高小紅的領口分開,鑽石垂向乳溝。 
  「Beautiful,太漂亮了,太漂亮了!」 
  高小紅腦子裡一片空白,渾身顫抖著。她分明地感到他手指的細嫩、溫柔、富有磁力。她的喉嚨發乾,在不住地嚥著唾沫。特別是莫理遜的手指似乎是不經意地碰到她的乳頭時,雖然還隔著衫子,但卻足以令她乳房酸脹酸脹,玉泉溢漫出盈盈的春水…… 
  「夫人,你太迷人了,我無法抗拒你的魁力,我是你的羔羊,我成了你的俘虜。」說著,莫理遜一手攬著高小紅的腰肢,另一隻手摟過她的脖子,白裡透紅的濕潤的嘴唇遞過來…… 
  「不——不——」 
  高小紅頭髮濕透了,渾身汗涔涔的,豐腴的胴體更顯得光潔雪白。莫理遜仍撫摩著她,柔聲道:「夫人,你真像我們西方古典畫中的美人,豐腴、高貴。我太愛你了,我願做你的奴僕。」 
  高小紅感受到了做女人以來從沒有過的愜意,她理解了四格格的話:「這才叫沒白做女人。」女人該享受的快樂今天她享受到了——死了也值了。聽了莫理遜的話,她嬌弱無力地道:「我的郎哥哥,洋哥哥,我真願一輩子侍候你。」 
  「我親愛的,」莫理遜又緊緊地把高小紅摟在懷裡,用他那肌肉發達的胸脯按摩著她的乳房,隨後又狂吻了一陣後,說道:「這是我有生以來得到的最高貴的獎賞,不過。親愛的,你說你一輩子伺候我,可能是假話。」 
  「如今都這樣了,怎能有假?」說著她又拿起莫理遜的手放在自己的股間,一雙玉腿緊緊地夾著。 
  「親愛的,我的心肝兒」莫理遜又撫摩著她,熱吻著她,他感到這個女人的慾火又燃燒來,道:「我的小肉蛋兒,我要帶你走,我要帶你到英國去。」 
  「你真的願意帶我遠走高飛?」 
  「你真的願意嗎?」 
  高小紅激動地哭了起來道:「那乾巴老頭,誰願跟他?不過你又怎能帶我走呢?」 
  「我就帶……帶你走,親愛的,我帶你到英國去。」 
  高小紅的手抓到了她渴求的東西,擺腰迎著道:「我的哥哥,我做狗做馬也跟著你。」是的她手中的,比乾巴老頭強了千萬倍。 
  「我這就帶你走,」莫理遜並沒有馬上隨她的手挪動身體,而是說道,「那乾巴老頭怕我們英國的大炮,連老佛爺也怕,不敢對我怎樣,我可以帶走你的,不過我這裡的一切……」莫理遜停了停說,「也沒什麼,就交給奕劻給我管著,他是首席軍機,萬無一失的……」 
  「可不能……」高小紅說道。 
  莫理遜抬高了身子道:「可不能什麼?」 
  高小紅緊緊的把莫理遜拉向自己道:「不保穩……」 
  「哧——,他奕劻還敢對我們大英帝國的國民玩花樣,佔我的便宜?」 
  「不是,是奕親王自己不保穩。」高小紅始終拉著莫理遜不放手。 
  「又是笑話,奕親王乃當朝第一權臣,他有什麼不保穩?」 
  「好哥哥,我……我……要,快,等會兒我告訴你。」 
  莫理遜的身子壓向她,洋槍向她猛烈射擊,猶如猛烈地射擊圓明園一樣…… 
  高小紅的氣息吹在莫理遜的臉上,這是雲雨之後的輕鬆而又疲憊的氣息,她說道:「乾巴老頭這幾天和幾個御史正準備著奏折呢,說是奕親王家已有一萬萬兩的財產了,說他賣官賣爵。」 
  「這些太后不會信的。」 
  「就是太后讓準備的。」 
  「太后最寵信奕劻,怎麼可能授意別人整他的材料?」 
  高小紅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莫理遜把一切都打探清楚,一抽身坐起來,道:「那老頭怎麼把太后在仁壽殿的事也告訴你了?這恐怕是老頭兒哄你的吧?」 
  「他討好我呢,絕不會錯的。」 
  「你在這歇著吧,我有要事出去辦理。」說著站起身,拿起照相機卡嚓一聲把高小紅的裸體拍了下來,接著揚長而去。 
  高小紅是見過相機也多次拍過照的,她臉色熬白,早已癱軟在那裡,嚇呆了——她知道自己上當了。 
  在四格格找高小紅的那天上午,奕劻來到頤和園東壽殿覲見太后,首先遞上軍機處的奏報: 
  「孫文、黃興造其黨徒在各地活動驟緊。匪徒在鎮南關起事,已被平息。昨日,安慶炮營隊官熊成基起事,旋敗死。」 
  慈禧道:「竟還有像秋瑾、許錫林那樣的暴徒,看來還不少呢。」 
  奕劻道:「漢人仇滿活動日緊,奴才已命令各地嚴加防犯並搜捕孫文黃興黨徒,同時照會各國限制孫文等人活動並要求拘捕。」 
  「很好。要各地務求除惡務盡,決不能手軟,寧可錯殺,不可漏網,更不能讓死灰復燃。命各地最要密切注意那些文人學士,他們最會蠱惑人心,教唆鬧事。你現在就以軍機處發令諭令:禁學生干預政治及開會演說。」 
  「奴才即命辦理。」 
  慈禧道:「袁世凱為何不來京述職?」 
  「有許多事務正待交結,他即刻就來。」 
  「為什麼他召集大小將校集於天津總督府,這也是交接嗎?」 
  「回老佛爺,北洋六旗歷來為直隸所統轄訓練,袁世凱既要到軍機處任職,軍務不能不交待吧?」 
  「胡說!」鐵良吼道,「他分明是在擁兵威脅朝廷?。」 
  「你在和誰說話?這樣放涎無禮!他果真帶兵人京師,難道會張揚著開會?——他要威脅早威脅了,何待今日?」奕劻轉向慈禧道:「老佛爺,袁世凱一向忠於大清,召集將領議事,恐怕也是為京畿安全著想。老佛爺試想,如果他對老佛爺哪怕有一點不忠,當年也不會冒出賣皇上的惡名來為老佛爺您保駕吧?」 
  說著,奕劻又拿出一份奏折道:「這是袁世凱交兵權的奏請。」 
  西太后看過後把它交給鐵良,鐵良怒道:「這是以退為進,不願全交兵權又討好老佛爺的詭計,六旗只交回四旗,另留兩旗是何居心?什麼『直境幅員遼闊,控制彈壓須賴重兵』,全是借口托辭。」 
  不待奕劻講話,慈禧道:「看來袁世凱確實是為朝廷著想。」於是拿起筆在袁世凱的奏折上硃批道:「現在各軍均應歸陸軍部統轄。所有第二第四兩旗暫由該督調遣訓練。」 
  寫好,慈禧把它交給奕劻道:「軍機處即刻把這個批文送交袁世凱,並催其進京述職。」 
  「庶——」 
  鐵良又說道:「若不是慶親王的引薦保舉,他袁世凱哪有這麼大的架子。」 
  「呸!你乳臭未乾知道什麼?一,你這樣說話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榮中堂嗎?袁大人是榮中堂一手提拔的,也是老佛爺自己看中的人才,我是什麼時候認識他的!你這樣說是對我的不恭,是對榮中堂的不恭,是對老佛爺的不恭;二,……」 
  「不要說了!」慈禧發怒道。她倒不怕奕劻揭自己的短,而是奕劻提到了榮祿。一提到榮祿,她就是一陣揪心的痛苦。不錯,袁世凱是榮祿舉薦的,她心想:奕劻你不要覺得現在羽毛豐滿了就這麼張狂,你知道的底細多;哼,以後的事情你就別想知道了! 
  奕劻又奏道:「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雖然可能有人攻訐我,我仍然保舉一些人。老佛爺,如今東三省改為督撫制,以奴才想,東北總督以徐世昌為宜,黑龍江巡撫可以讓段芝貴擔任,至於山東巡撫,我看孫寶傳很好。」 
  「老佛爺,這萬萬不可。徐世昌已為巡警部尚書,是袁的私黨,不可再提拔為總督,東三省是我們滿人的發祥地啊。」鐵良又叫道。 
  「老佛爺面前你跳什麼?我不知道,段芝貴都是漢人?飯要一口一口地吃,徐世昌在巡警部對京師對滿人就安全了?至於段芝貴,他是袁世凱軍中的中堅人物,你奪了袁的軍權,保不準袁的部下有發牢騷、鬧事的人。你有能耐,你是陸軍部尚書,他的軍隊都歸你管了,你去收服他們吧。」 
  是啊,真要是逼急了,他們鋌而走險,京師難保。太后和鐵良都明白這個道理,聽了奕劻的話,鐵良並沒有逞英雄說自己現在有駕馭袁世凱六軍的把握,於是也就不再說話,只是生氣。 
  西太后道:「這事交王公大臣各部院再議一議,東北三省是大清的發源地,命脈所在,要慎重從事。——沒有事,就退去吧。」 
  「老佛爺,奴才仍有一事相告。」 
  「快講。 
  「可是這裡人多眼雜。」他瞟了瞟鐵良。 
  「有這麼機密嗎?」 
  「這事確實不能讓外人知道。」他故意用「外人」來提醒鐵良,不要腦袋發脹。 
  「那麼,你們都出去吧。」西太后特意看了一下鐵良說。 
  鐵良懷著一肚子氣出去了。鐵良走後,奕劻掏出一張相片遞給慈禧太后。 
  慈禧接過相片,驚訝萬分說道:「這怎麼可能?」原來照片是瞿鴻(幾)和梁啟超在上海的合影。 
  「全亂了!全亂了!」慈禧嚷道。 
  這是袁世凱的陰謀,他要除掉軍機處中西太后的眼線,他要除掉敢於和自己做對的人——目前包括和奕劻做對人,這樣做,也能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震懾哪些想對袁世凱和奕劻蠢蠢欲動的人。 
  在一般的情況下,捏造什麼事體是不能動搖瞿鴻(幾)在西太后心中的地位的,只有拉上保皇黨才能震動慈禧太后,所以奕劻從袁世凱處回來後,急忙找到莫理遜,製造出了這張照片。 
  太后的臉枯黃地發乾,仍在那裡怔著…… 
  奕劻道:「奴才跟老佛爺這麼些年了,奴才捫心自問,除了多貪了點錢以外,沒有什麼對不起老佛爺的地方,奴才是老佛爺的一條走狗啊。老佛爺想想,奴才哪件事不是為了老祖宗,不是為了您老人家。奴才難道不知道袁世凱手中的軍隊對大清是一種威脅?奴才能上他們的當嗎?榮中堂在世時養成了袁世凱的軍力,我現在又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如果奴才做錯了什麼,奴才倒想聽聽老佛爺的,老佛爺您說說看,難道像鐵良那個毛頭小子說的那樣一下把袁世凱給宰了!奴才也想一口吃下袁世凱,但那樣做不行,會激起事變,這亂子不能再添了。孫文的亂黨猖狂得很,去年秋七月在廣州等地起事,冬十一月黃興孫文又進攻鎮南關,今年三月孫文黃興又唆其黨徒攻擊南河口,早幾天又在鎮南關活動,安慶昨天又有起事。如此看來,孫文黃興的來頭絕不似草賊民寇,其學說頗能蠱惑人心,依奴才看,他們的影響連洪秀全賊似也不能比擬,這些隱患不一一摘除,若在袁世凱的問題上激起事端,大亂將會隨之而來。請老佛爺三思!」奕劻停頓了一會兒,見慈禧太后似乎被他感動了,又接著說道:「老佛爺,對待袁世凱,奴才以為『將欲取之,必先棄之』,先把他調到軍機處,讓他脫離他的老窩,再逐一地剝去他的軍權,為了鬆懈他的警惕,也為了消除他的部下對軍隊的控制,把他的一些部下調到地方去,脫離軍營警務,讓他的軍隊一盤散沙,到那時,我們滿人再出面整合軍隊,要治服袁世凱不如碾死一個螞蟻一樣?」 
  「你能這樣考慮問題我就放心了,鐵良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以後還望你多提攜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大清就缺少像你這樣考慮周全,富有遠見,行動有主心骨的人。」太后停了停,看定奕劻說道:「慶親王,你是知道的,這大清的天下我已交與你多年了,我也老了,天下是你們的天下呀!」 
  「老佛爺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奴才誠惶成恐,無地自容了。奴才絲毫也沒覺老佛爺有什麼老相。只是奴才有許多事做得欠妥,讓老佛爺焦心了。為了大清,奴才從今後一定克己自新,決不辜負老佛爺的期望,決不辜負列祖列宗。」 
  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家常,奕劻才又告辭而去。 
  望著奕劻的背影,慈禧心道:這奕劻的心裡真的裝著天下了,他對天下的形勢條分縷析,竟說得這麼透徹,看來袁世凱圖謀天下的野心也已暴露無遺,不然,奕劻哪來這麼多的見解。慈禧咬了咬牙,她覺得奕劻更要早日除掉。要加快剝奪袁世凱軍權的步子。不過,也正像奕劻所說,此事也不能過急,車轉彎過急過快,是要翻的。她覺得,現在就必須做好解除袁世凱軍權以後的工作了,這工作刻不容緩。於是傳旨鐵良、良弼速到東壽殿來。 
  看到鐵良、良弼進殿時英武的身姿,老太后的心裡寬慰了許多。 
  二人行禮後,太后道:「你們近前來說話吧。」 
  二人謝恩,站在跟前。 
  太后道:「大清就指望你們了,榮祿去後,我們滿人中沒有一個人能主持軍事,何況即使榮祿在日也要靠李鴻章、張之洞;而在這以前,要靠曾國藩,滿蒙的後代竟衰頹到這種地步,非要靠漢人才能坐穩天下嗎?」 
  「老佛爺。」鐵良和良弼齊齊地跪倒在地,說道,「我們再不敢不努力了。」 
  「再不努力,將死無葬身之地!曾國藩、李鴻章對大清還算知恩圖報,有點忠心,可現在的袁世凱卻是虎視眈眈,大清危在旦夕啊!」 
  「所以要殺了他!」鐵良道。 
  「這樣會激起事變,他的軍隊就在京畿,對他現在還不能妄動,何況這些年來他和各國交結甚厚,若驟然做出突然行動,列國也會干涉。」 
  「我們的軍隊也不是吃素的。」良弼道。 
  「我們現在手裡的軍隊和袁世凱的軍隊對抗是以卵擊石,旗人的子弟只會逛窯子養鳥聽戲,恐怕跑都跑不動,還能打仗?我今天讓你們來就是讓你們學著袁世凱,也要訓練自己的軍隊!」 
  「是的,奴才早有此想,」良粥說,「我們也要練兵,我們也要辦軍官學校。」 
  西太后道:「鐵良已是陸軍大臣,以後慢慢地從袁世凱手中拿過軍權,但最難的是如何統御這支軍隊。良弼你幫助鐵良,盡快招攬人才,盡快訓練出一批能統兵打仗的將校,你是從日本軍校畢業的,你應該有辦法。」 
  「奴才若不竭盡全力,就不是大清的子孫!」良弼昂揚的道。 
  「良弼,你是近衛軍都統,近日要加緊提防,絕不可有半點鬆懈麻痺,袁世凱是一條惡狼,奕劻是大清的敗類——可不能有半點馬虎。」西太后叮嚀著。 
  「為何不罷黜奕劻?」鐵良道。 
  「他有八國做後台,這事不可急辦。不過,時機已經成熟,明後天就可下詔把他開缺了,軍機處及御使們已收集了彈劾他的奏折,在證據面前,洋人也沒有話說。所以良弼這些天一定要提防著點。」 
  兩個年輕人不由歡喜起來。 
  鐵良道:「奴才還以為老佛爺護著他。」 
  「你們今後都要歷練歷練,學著處理人事的方法。」 
  三人談到很晚,西太后覺得,她一定能控制局勢,交給嗣君一個穩固的天下。 
  第二天,慈禧的夢想被擊的粉碎。 
  英國公使朱爾典強烈要求清政府外務部澄清《泰晤士報》刊登的有關彈劾奕劻的消息,並聲明英政府對這一問題至為關注。此後其他西方各國及日本駐華大使也紛紛向外務部提出了類似的要求和聲明。 
  外務部即刻把各國公使的聲明要求送到了頤和園。 
  西太后震驚之餘急召霍鴻(幾)。 
  瞿鴻(幾)剛一到仁壽殿,西太后破口大罵:「你這個豬玀,這麼機密的事情,你是怎麼洩露出去的!」 
  瞿鴻(幾)大驚失色,不知道太后說的是什麼。 
  看著瞿鴻(幾)驚慌失措的樣子,老太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泰晤士報》和各國的函文摔在翟鴻(幾)的臉上。 
  瞿鴻(幾)看罷之後,渾身哆索,臉色煞白,道:「這……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你竟敢和洋人串通出賣我,出賣大清,是個十足的國賊。你和梁啟超的事也要和你清算。來人哪!把他交於刑部,議處斬首。」 
  「太后開恩,臣實在沒有和任何一個洋人有來往,太后明鑒,我和梁啟超的事更不知從何說起。」說著五體投地,淚流滿面。 
  西太后把照片扔在了瞿鴻(幾)的面前。瞿鴻(幾)見自己和梁啟超站在一起,駭異到了極點,像是撞見了鬼似的,但此時他似乎清醒了一點,連忙說道:「太后,這是陰謀,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我的哪一天的日程安排太后不是清清楚楚。太后想,這張照片為什麼早不交出來,晚不交出來,偏偏這個時候交出來;太后再想一想,這張照片是誰人所奏——這是陰謀,太后。」 
  西太后略一思考,收了點怒氣,道:「我想你也不會忘恩負義到這種地步。但是我召你談話的內容必是洩露出去的,這些詳細的細節都刊登在報上,不是你說的,還是我洩露出去的?」太后的怒氣又騰地上來了。 
  「讓臣想一想……」瞿鴻(幾)突然明白了,猛地往自己的嘴巴上甩著巴掌,說道:「我糊塗透頂了,我曾向六妾說過,而她又和四格格一起出去過,回來後便如瘋了一般。」 
  太后皺了皺眉頭,想,這話說得肯定不錯了,不過這麼重大的事,竟向小老婆說起,而且造成這麼嚴重的惡果,打亂了她自己苦心設計的圖謀,她怎能不氣惱,西太后又對瞿鴻(幾)罵道:「你真是一個豬,是個飯桶,一堆狗屎!」 
  瞿鴻(幾)羞愧難當,自知罪責難饒。「不過,」他說道,「太后,我已把材料全部整理完畢,放在軍機處我的值室裡。」 
  瞿鴻(幾)的話音剛落,一個御史道:「太后,臣所奏慶親王貪贖事,昨已核定與事實不符,實是巨辦事不明,謹向太后謝罪,並請瞿大人抽掉小人的材料。」 
  「真是小人!」瞿鴻(幾)罵道。 
  恰在這時,奏事太監報御前大臣陪朱爾典求見太后。慈禧最怕見洋人,於是硬著頭皮讓他進殿。 
  朱爾典行禮後道:「在下代表大英帝國政府並受法、荷、葡、俄、日、美等國公使委託,特覲見太后陛下,就《泰晤士報》所登消息進一步表明我們的看法。我們一致認為慶親王殿下多年來致力於建立大清國和各國的友好關係,他是大清國的治國能臣,也是我們值得信賴的朋友,如果貴國真的如《泰晤士報》所說羅織親王殿下的罪名,並要撤除慶親王殿下軍機大臣的職務,我等各國不會干涉貴國內政,但謹請貴國通報各國處分親王殿下的理由,向各國出示彈劾條款的確鑿證據及證人。如若不然,則各國對貴國的法統及真實意圖表示懷疑,這必將損害各國與貴國業已建立的友好關係並有可能倒退到辛丑年的狀況。」 
  說罷躬身行禮轉身去了,也不待慈禧太后的照會。 
  慈禧太后想,這天奕劻等肯定做了大量的工作,一些御史可能會模稜兩可,一些證據肯定已被銷毀或轉移,一些證人也會被奕劻控制——事事都已被奕劻搶先了一步,看來開缺奕劻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她不禁對瞿鴻(幾)惱怒起來,另外照片的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事亦至此,不如向各國賣個面子,賣個人情,平息此事。 
  不久,清廷向各國澄清開缺奕劻一事純係謠言惑眾,別有用心,並詔諭免去瞿鴻(幾)軍機大臣的職務,允其回鄉養老。與此同時,徐世昌被任命為東三省總督,孫寶椅任山東巡撫,段芝貴仍留原職。 
  袁世凱取得了全面的勝利,即刻到京走馬上任。 
  慈禧太后經過這次的打擊迅速走向崩潰,身體驟然失去了活力,如同一個乾枯絲瓜。但是她仍倔強地支撐著不肯服輸。她知道,如果不在她有生之年制住袁世凱,在她之後,再沒有誰有這種力量。一天之內,她下了三道諭旨: 
  1.袁世凱六旗之軍隊歸陸軍部統一管轄,進行重新調動整頓; 
  2.任命良弼全權統籌負責修改軍制,再訓練一支新軍,並令其統籌負責設立軍校事宜; 
  3.調張之洞任軍機大臣並擢體仁閣大學士兼管學部。 
  太后就如一隻老蜘蛛一樣拚命地織著一張網,想要捆住袁世凱這個大屎克螂。 
  接連的打擊、憂思、操勞,使得慈禧的生命迅速走向衰落,就如一片秋後的樹葉,蒂部已沒有了汁液水份,只要略微有點兒寒風,就會飄落下來。但是,老太后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是覺得她正在步入人生最後的光輝旅程,離這個旅程的盡頭還有一段距離。在她接連發出三個諭旨以後,心裡突然覺得異常地舒暢興奮,覺得精神抖擻,身體矍煉,她於是對李蓮英說:「我看這幾天天氣不錯,就趁此回宮,途中到萬牲園走一趟。」 
  「雖是晴天,卻很寒冷啊。」李蓮英道。 
  「沒事,這點冷算得了什麼!這次不僅要遊園,還要玩得痛快。」 
  太陽已接近中天,河湖水面如鏡,漣漪不興。老太后坐在籐椅上,刻著龍鳳圖案的大船在緩緩向西苑行駛。到了萬壽寺,太后下舟,李蓮英忙扶她坐在轎中。進了萬壽寺,李蓮英扶著慈禧,拿來香讓太后在佛前上香。慈禧望著高大的佛像,垂下眼簾,心裡默念道:「願佛保佑我大清萬萬歲,願佛保佑我身體健康。我一定使所有的寺廟香火不斷。」默念後,拿一把香過來點燃,總也點不著,於是換另一把,仍然點不著。慈禧道:「怎麼這些香都受潮了!」和尚過來道:「絕無此事,太后,還是讓老納來點吧。」他接過香,向火輕輕一觸,隨即香煙裊裊。和尚合起掌瞑目心道:「你是老佛爺,那麼我們的佛爺答應嗎?」 
  出了萬壽寺,來到萬牲國,老太后竟下轎行走,步履很是矯健。見到許多沒見過的動物萬分高興。來到獅子園,獅子毛髮紛披,昂首怒目,顯得威猛無比,太后道:「這獅子是百獸之王,別的動物見了都害怕,」她對身邊的人說道:「你們都怕我嗎?」宮女太監們齊刷刷地跪下,不知怎麼回答才好,都一聲不吭。老太后此時的脾氣好了許多,和藹了許多,說道:「你們不用怕,都起來吧,回去每個人都有賞。」 
  出了萬牲國,才匆匆地回到西苑,老太后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說:「蓮英,你準備一下,讓四格格她們到中南海來,讓奕劻的三姑娘,五姑娘都過來,我們要照相,還要演戲呢,我要演普陀山觀音大士!」 
  李蓮英調來了一個平底大船,從演《白蛇傳》的戲班中找來行頭,慈禧扮成觀音大士,李蓮英扮成觀音大士身旁的護法韋陀,四格格扮善財,穿著蓮花衣,三姑娘、五姑娘扮成撐船的仙女。他仍擺好了姿式,由照相師照了相,雖是冬天,太陽卻暖融融的,湖水顯得特別明艷照眼。湖邊的樹木在湖水中描畫出自己疏朗的影子。慈禧和太監格格們演著戲,心情也如這湖山穹空一樣清朗,不覺身上汗涔涔的,干黃的臉上顯出紅潤的色彩。「來,再照一張。」慈禧高興地又叫來大家,於是攝影師又架好相機,指揮著她們。慈禧和李蓮英等依次站好,攝影師揮起手來:「好,就這樣,好了。」攝影師的話還沒落,一陣旋風好像從地穴中吹來,冷冷地陰陰涼涼地掃過船去,老太后激凌凌打了個寒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頭不禁一陣眩暈。老太后一擺手,做了個回去的動作。 
  慈禧太后病倒了,發了很高的燒,御醫說是傷風,過幾日便會好的。可是守在身旁的四格格和李蓮英卻看出了御醫驚異的神情,覺得太后的身體太虛弱了。 
  這天傍晚,四格格向李蓮英使了個眼色,李蓮英跟了出來,到了一間屋內。四格格道:「李總管,天下都知道你是老佛爺的人,你的威勢、你的榮華都是老佛爺給的,你自己這樣看吧?」 
  「四格格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奴才的一切都是老佛爺給的。」 
  「可是,如果老佛爺仙升,一位老佛爺的政敵執掌天下大權,總管還認為自己可以繼續如今的這種日子嗎?」 
  「奴才本來就知道這一點,但奴才卻不知道老佛爺的哪一位政敵能執掌天下?」 
  「大總管一向精明,這會兒怎麼又糊塗了?」 
  「請四格格明示,別再戲耍奴才了。」 
  「大總管,瀛台的那個人難道不能號令天下嗎?」 
  「正是……」李蓮英心裡一驚。 
  「前幾日我曾去到瀛台看過皇上,見到了他的日記,有一頁寫道:『我的病已經很重,但我仍要堅強地活下去,老佛爺一定會崩於我前,如果如此,我一定斬殺袁世凱、剮殺李蓮英。」 
  「謝謝四格格的救命之恩,但救人救到底,格格既然把奴才叫到這裡來,肯定已成竹在胸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現有的『觀音大士』不請教,倒問起我『善財』來了。」 
  李蓮英陰陰地一笑說道:「奴才明白四格格的意思了。」 
  第二天,慈禧太后的病情好轉,高燒退盡。她感覺輕鬆了許多,覺得挺了過去。 
  李蓮英來到床前問寒問暖之後,給老太后梳頭,然後把她抱在懷裡,讓她坐著,太后感到舒服了許多。 
  李蓮英說道:「按說老佛爺病剛好,奴才不應把這事告訴老佛爺,但事關重大,不能不說。」 
  「又是什麼事,別吞吞吐吐的。」 
  李蓮英便把光緒皇帝的日記說與太后聽,然後說道:「萬歲爺說老佛爺一定駕崩在他前面,奴才真不知道他怎能說得這樣肯定,奴才不禁想起那年他召六個反賊謀害老佛爺的事來。」 
  「難道他還想再次謀害我嗎?你覺得他現在還能做出什麼事嗎?」 
  「萬歲爺既然能想第一次,保不準就會想第二次。何況幽禁了幾年,他的內心憤懣得很。」 
  「怎麼消除這個隱患呢?」 
  「如果……如果皇上的病不好……」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慈禧道:「皇帝看樣子病得很厲害,以後的病也難以減輕。我想,他一直病著遲遲不愈,一定是侍奉湯藥的人不盡職責。此後你要親自去照看他,一切飲食醫藥的事都交與你全權負責了。」 
  李蓮英從太后的寢宮出來,四格格又把他迎到一間屋裡,意味深長地望著李蓮英說道:「這是給皇上治病的新藥,不瘟不火,是袁世凱袁宮保親自讓我交與大總管的。——還有這張銀票。」 
  昨日的風和日麗在一夜之間已蕩然無存,鉛似的雲塊佈滿了天空,直壓向大地。風呼嘯著,似曠野中的狼嚎。枯草敗葉和沙塵被冷風捲起,不是在空中亂舞,就是辟辟啪啪地打在什麼東西上。 
  瀛台的一間屋內,光緒帝正孤獨地蜷縮在床上,陪伴他的除了蓋在身上如鐵似的寒冷的被褥外,就是從門縫隙中鑽進來的涼風了。他用以打發時間的辦法,就是聽窗外如泣如斥如哭如號的風聲,翻看手裡早已翻爛了的《昭明文選》。不過,這時他再也聽不進門外的風聲,再也不願翻看那本破爛的文選。他的手凍僵了,他的頭痛得厲害,他的身子抖動得就像頤和園一個角落裡被野風撕扯的蘆葦。這一間屋子,南北不到十步,是九步半;東西七步。這個,光緒帝不知數了多少遍。這間「殿」和頤和園的繁華很難聯繫起來,可它卻確實是一座「殿」,是光緒帝的寢宮。在寒水的拍打之中,這間屋子徒有四壁,馬桶裡發出腥臭味。這個馬桶在這裡並不知道它是多麼的尊貴,它不知道當他和床上的那個人聯繫在一起的時候,以後有多少人前來憑弔它,把它當成「文物」。 
  門突然間開了,隨著寒風撲進來的,是大總管李蓮英。看到光緒帝這樣,李蓮英這樣的冷血動物心裡也一陣陣抽緊。 
  李蓮英急忙關上門,走到光緒帝的床邊,打著自己的耳光,淚流滿面地說道:「萬歲爺,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多日沒來看萬歲爺,沒想到萬歲爺竟病成這樣。」 
  李蓮英讓一個太監提個爐子來,抱床被子來,那太監似乎沒聽明白,疑惑地看著李蓮英,李蓮英又大聲嚷一遍,那太監確認了李蓮英的命令後才去提了爐子抱進一床被。 
  「啪——」一巴掌打在那太監臉上。「萬歲爺凍成這樣你們也看不見?你們的良心叫狗吃了?」 
  這太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嘴角的血絲滴下來。他記得,秋天他給這屋子糊窗上的縫隙時,挨的就是這樣的巴掌,老佛爺知道後更是讓人對他一陣臭拳,他再也不敢拿光緒帝當主子看待了。 
  光緒帝暖和了一些,枯瘦的手指慢慢地伸張開來,混濁的眼珠轉了幾下,細長的脖子轉了轉,轉向李蓮英。李蓮英見他這樣,復又跪下,打了自己一巴掌:「萬歲爺,奴才該死,是奴才沒有照顧好萬歲爺。今後我再也不離開萬歲爺了,我要親自侍奉。」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許多,光緒帝說道:「是皇額娘讓你來的?」 
  「是奴才自己要來看看萬歲爺。今天突然變冷,奴才放心不下,所以來看看。」 
  「你放心不下什麼?」 
  「是萬歲爺的身體,萬歲爺病成了這樣,可見這些王八蛋的賊人沒有盡心服侍萬歲爺,今後奴才就親自留在這裡,奉湯煎藥,直到萬歲爺病好。」 
  「你希望朕的病好?」 
  「萬歲爺把奴才想成什麼人了?奴才以前私心重,為討好老佛爺的歡心是幹了些對萬歲爺不當的事,特別是對不起珍妃娘娘。昨夜的夢中,娘娘……娘娘……掐我的脖子讓我還她的命抵她的命,驚醒後,奴才……奴才……現在還債來了,奴才贖罪來了。奴才要在萬歲爺這兒向珍妃娘娘贖罪,讓她饒了我,讓我多活兩年。」 
  提起珍妃,光緒帝的心裡一陣揪心的苦痛,兩行清淚流下,抽咽起來,往事歷歷如在目前,特別是珍妃被活活地塞進井裡的一幕,雖然他沒有親見,卻更讓他想像出當時的慘像…… 
  「是你……你們害死了朕的珍妃……」光緒帝怨憤地望著李蓮英。 
  「皇上,當時老佛爺所逼,誰敢不聽?當時是崔玉貴抱娘娘主子……」 
  「我的珍妃……」光緒帝嚎陶大哭起來。 
  光緒帝的膳食改善了,都是他以前在宮中最喜歡吃的,李蓮英親自餵著他,一口一聲地說要贖罪,並說不怕老佛爺殺頭,就怕珍妃娘娘主子掐他喉嚨。 
  李蓮英親手煎下湯藥,端到光緒帝面前,說道:「萬歲爺,喝了吧,喝了身體就好了,只有這樣才能安慰九泉下的娘娘主子,只有這樣萬歲爺才能對得起大清、對得起列祖列宗。奴才現在想通了,只有萬歲爺的維新才能救國,老佛爺現在做的不正是萬歲爺當年想做的嗎?」 
  「不要再提太后。」 
  「萬歲爺,其實老佛爺也在後悔,當初是為了爭權。老佛爺一輩子好勝,所以把朝中的權又從萬歲爺手中奪去了。可現在她老人家年老了,慢慢地,心思也轉過來了,本想親自來看看萬歲爺,可仍然心高氣傲,只讓奴才來侍候皇上,請萬見爺寬心。」 
  光緒帝絕不會認為慈禧太后對他能有多少慈愛的心腸,但派人來看看他的病也還在情理之中;聽了李蓮英的話,他也覺得他應該治好自己的病:若死在了這裡,見到珍妃不更加痛苦嗎?這樣想著,就把藥喝了下去。 
  夜裡,光緒帝的肚子隱隱作痛,頭像灌了鉛,沉重得很。第二天起床,更覺渾身無力,下了床,給他穿衣的太監剛一鬆手,他就如踩了棉花似的,腿一軟,一頭撞在了牆上。幾個太監忙把他扶起,重又讓他坐在床上。突然,他腹中又是一陣劇痛。瞬間的劇痛過去之後,他的頭腦也清醒了,拳頭緊緊地握著,咬著牙在心裡罵道:「真是蛇蠍心腸。」 
  用過早膳,李蓮英進來向光緒跪安,問道:「萬歲爺吃過藥後身體可好些嗎?」 
  「好多了。」 
  「這藥我煎好了,萬歲爺趁熱喝了吧,不然涼了會苦的。」 
  李蓮英端過藥碗,光緒帝一伸手道:「朕自己端著喝吧。」不小心一揚手,碗掉在了地上。 
  「奴才該死,奴才給萬歲爺再煎一碗。」 
  「好的——李蓮英,朕問你,皇額娘身體還好嗎?」 
  「這兩天老佛爺的身體不大好,正因為這樣,同病相憐,才讓奴才來侍候萬歲爺。」 
  「皇額娘病很重嗎?朕要去看看。」 
  「病不是很重。萬歲爺自己治病要緊,可千萬不要再因去探望老佛爺加重了病情。」 
  「傳皇后和載灃進來見朕。朕的病有所好轉,皇額娘又這樣關心兒臣,朕想通過他們向皇額娘問安。」 
  李蓮英想:「這皇上死到臨頭還真的想著東山再起的夢——也好,向老佛爺稟明,讓他們來吧。」 
  光緒帝已經清楚地意識到李蓮英異常熱乎的用意了,他已意識到雖然打翻了一隻藥碗,他在人世間的時間也肯定不會太多了。好在他們下的是慢性毒藥,在臨死前還能安排一些事情。就這樣死去,他真是心有不幹,但也無可奈何。回想這一生,他最愛的人是珍妃,最恨的人是袁世凱而不是慈禧,是袁世凱出賣了他,他才落到這種地步。他伸手撕下一片內衣,咬破食指,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放進袖子裡,然後靜靜地躺在床上。 
  隆裕皇后和載灃來了。光緒帝沒有正看皇后一眼,不僅因為她臉長得像黃瓜,更因為她是慈禧的親侄女,是慈禧安在他身邊的眼線,他心裡明白,如果不要求隆裕前來,讓載灃一個人到這裡,慈禧是不會同意的。 
  「皇……皇阿哥。」載灃本來就結巴,見了同胞哥哥成了這個樣子,不由悲從中來,淚流滿面。 
  「五弟,哭什麼。這幾日蒙皇額娘關心,大總管親臨照顧侍奉湯藥,我感覺已經很好。今天讓你們來,是因為太思念你們,而我又太過無聊。」 
  說著光緒帝站起身來,擁抱著載灃,迅速地把寫好的血詔塞進載灃的袖內。 
  載灃心內明白,更緊緊地擁抱著哥哥,泣不成聲。 
  光緒推開他,笑道:「不要這樣,大家都好好的,何必如此!——五弟,侄子博儀、博傑很可愛吧。」 
  「很……很……好,很聰明,長得壯……壯實。」 
  「好好教導他們,他們是我們愛新覺羅的後代。」光緒帝揣摩出慈禧太后一定會立溥儀為嗣君。 
  「皇阿哥,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教導他們。」 
  「讓他們繼承我們的大業。五弟你也應堅強些,砥礪自己,大清的天下就靠你們了。你們回去吧。」 
  「皇阿哥——」載灃哭著離去了,到了轎中,急忙抽出光緒帝塞給他的綢片,他展開來,看見幾個血紅的大字:「殺袁世凱。」 
  恭親王博偉這幾天特別興奮,身為御前大臣,固然應在太后與皇帝之間來往,但這兩天他如穿梭一般,走動得特勤。許多的事情他都細細地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皇上病倒了,離命歸西天的日子已經不遠。誰來嗣承光緒的帝位呢?自從大阿哥溥(雋)被廢黜以後,他就在考慮這個問題。溥偉心裡喜滋滋的,覺得他是合適的人選。祖父恭親王奕(斤)是咸豐帝的六弟,那麼博偉就是道光帝的謫脈了。更為關鍵的是,正是由於他的祖父奕(斤)當年堅決地支持慈禧,才使她能夠鎮壓肅順,坐穩太后的職位而垂簾聽政。現在他的家裡還珍藏著咸豐帝賜的上方寶劍,有先斬後奏的權力,這種榮耀,這種地位,遍觀皇室近支,無人能比。這些天來,溥偉總是窺伺著一切,每件事每一個細節他都不放過。窺伺的結果令他狂喜,慈禧太后不再信任奕劻,種種跡象表明,他是惟一合適的人選。 
  這幾日,除了去了幾趟瀛台之外,他就住在內廷,在慈禧的床前寸步不離。一方面他要進一步討好慈禧,另一方面他要在這裡等候被立為儲君的佳音。 
  慈禧看著侍立一旁的溥偉道:「我看還是你最好,像你的祖父。你真是個忠誠孝順的孩子。」 
  溥偉心裡一陣喜悅,說道:「這都是老祖宗教導的。奴才終日勤勉,惟恐不及祖父之萬一。」 
  「不是我誇你,在年輕人裡頭,你是最有出息的了。我有一句話,只和你一個講。」 
  其餘的人都離開後,慈禧說道:「你家存有咸豐帝的御賜寶劍——白虹劍——不是嗎?」 
  「是,老祖宗。」 
  溥偉見她問起劍,不免有點失望。他以為慈禧要在私下裡向他說立儲的事呢。 
  「我告訴你,將來這把劍就可穩定朝廷,穩定大清的天下。」 
  溥偉的眼睛放射出異樣的光芒,說道:「我一定不會辜負老佛爺的期望,把大清的事業發揚光大。」 
  「我說過你是最有出息的,你知道你這把劍該砍在誰的頭上嗎?」老太后的眼睛裡閃著綠光。 
  「我……我知道。」溥偉停了下來,為的是整理一下思路。 
  「是誰?」 
  「袁世凱!」 
  「這我就放心了。」慈禧好像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長出了一口氣,喃喃地重複著。「這我就放心了……」 
  溥偉跪下去,淚流滿面。他把慈禧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胸前,一句話也不說,他覺得這樣更能表示出他對老太后的感激和忠誠。而此時,慈禧也以為她以前立儲的想法是否錯了?她想,立溥偉不是很好嗎?不!她想,我還要看看自己的身體情況。若不行了,就立溥偉;若仍然健康,就立溥儀。 
  慈禧的寢宮裡顯得非常黯淡。雖然已是日中的時辰,但這屋子裡卻給人一種暗夜的感覺,彷彿這是墓中的鬼蜮世界。人們站在那裡如同豎著的殭屍;走動著的,腳步都輕輕的,有如幽靈。 
  西太后躺在床上,雖然溥偉握著她的手,把年輕人滾湧的熱力傳到她身上,但她仍感到身體發冷。她似乎真正意識到她這片冬天的樹葉就要從枝頭上掉落下來。於是問道:「李蓮英回來了嗎?」 
  「奴才已經回來了。」不知什麼時候李蓮英已站在溥偉的後面。 
  「你看皇上的病情怎樣了?」 
  「昨天還好,今天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奴才想,老佛爺該為他的後事著想了。」 
  「是的,是該為他的後事著想了。蓮英,就讓你……」 
  李蓮英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心怦怦地跳著。 
  太后卻突然改口說道:「我想拉肚子。」 
  聽了這話,李蓮英真感到掃興。剛伺侯太后淨手畢,太監報稱達賴喇嘛求見。 
  「不見。」李蓮英揮手道。 
  「見,」慈禧道,「我還沒虛弱到那種程度,去儀鸞殿。」 
  儀鸞殿裡,達賴喇嘛見太后體質枯稿,臉色憔悴,道:「我看太后似乎玉體欠安,有貴恙在身。」 
  「承蒙喇嘛抬問,我確有小痾,高燒退盡,想不日即可完全康復。」 
  達賴喇嘛道:「下僧此來奉送太后一尊佛像,若能把此佛像送往您的萬年吉地,以鎮壓不祥,則太后即可益壽延年。」 
  「謝喇嘛關心。現在已是深冬,還請喇嘛早日動身回藏,以免風雪阻途。回藏後,還望喇嘛能布宣朝廷德意,恪遵國家法令。」 
  「下僧自萬壽節至京已數旬,今天覲見太后,即有請命回藏之意。」 
  達賴喇嘛退出後,太后望著身旁站著的奕劻,忽然心生一計:此時正好支開奕劻,以處理光緒的後事。 
  慈禧道:「奕劻剛才聽到達賴的話了嗎?」 
  「奴才聽到了。」 
  「現命你把達賴所奉金佛火速送到吉地,不得遲延。」 
  「老佛爺,此時您病體未痊,奴才怎好離開?」 
  「我已覺得好多了,何況這安放佛像關乎我的壽數,此等大事,非你莫屬,你就按我的話去做吧。」 
  「庶——」 
  奕劻剛走,慈禧傳鐵良進殿。 
  太后說道:「你傳我的旨諭,把段琪瑞的第六旗調出北京,開赴淶水;把你直接統轄的第一旗調進京城駐防。為使段的軍隊順利出城,你可以多想點法子,不要過激,要好好地勸說解釋。」 
  「老佛爺放心,奴才一定能辦好這件事。奴才早有準備了,這就回去,給他的軍士每人二兩銀子,二雙新鞋,一套新裝——他不會不走哩。」 
  鐵良走出去後,慈禧即傳醇親王、端王,軍機大臣張之洞、袁世凱、鹿傳霖及世續進殿。 
  慈禧高高地坐在大殿的寶座上,身體筆挺,目光銳利,顯得沉毅而剛強。眾人跪在地上,齊向太后問安。 
  太后道:「我最近身體不適,頓感體力不支,皇帝又龍體欠安,意欲立攝政王處理國事,你等以為如何?」 
  袁世凱道:「若有攝政王幫太后處理國事,為太后分憂,太后的身體即可早日康復,增壽益歲。臣以為太后所想甚是。」袁世凱想,這攝政王的位子應是首席軍機慶親王奕劻的。 
  其餘的人則都反對,說太后只是微痾,小治即愈,攝政王的位子可以以後考慮。 
  太后聽了大家議論一會兒,道:「我看就如袁卿所說,命一攝政王處理國事,我可以安享幾天清福。」 
  此話一出,其餘也就附和說該設攝政王孝敬太后。 
  於是慈禧太后說:「既然大家都認為該設攝政王一職,那就命一攝政王處理國事。我看這個職位應給載灃,你們看如何?」 
  張之洞道:「太后英明。載灃謹嚴誠懇,性行淑均,正堪當此任。」 
  「我……我……不行。」載灃急道。 
  「臣贊同張中堂的意見。」鹿傳霖道。 
  「奴才也是。」世續道。 
  袁世凱看已成定局,於是說道:「臣也以為太后的安排英明而有遠見。」 
  「既如此,就這樣定了。爾等聽著,若不支持醇親王,就是反對我,就是大清的奸賊,天下可共誅之。」老太后聲音洪亮堅勵,聲震大殿。 
  袁世凱心內一陣陣吃驚:這老婆子,手段厲害。 
  於是慈禧正式頒下諭旨: 
  醇親王載灃著授為攝政王。欽此。 
  慈禧又道:「現在應按光緒即位時之上諭,為同治帝立嗣。如今皇帝病急,這已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了,我的主意已定,想跟你們商量商量,看看你們的意思。」 
  袁世凱道:「臣以為應立溥淪。溥淪是道光皇上的長支傳嗣,最為恰當。」袁世凱已經看到立載振已毫無可能。因為定給同治皇帝立嗣,載振和他是同輩,不是「溥」字輩,立載振就不可能了。太后在奕劻不在時討論這事,明顯的是要擺脫他,怎可能立他的兒子做嗣君呢?可是袁世凱仍不甘心,仍要找一個和他沒有利害關係的人,溥淪就是這樣的人。 
  張之洞道:「醇親王為人忠厚,又是攝政王,正年富力強,臣以為,立醇親王阿哥最宜。」 
  其他人也隨聲附和,慈禧的心意已很明顯,大家誰願意忤逆? 
  聽過他們的議論,慈禧道:「以前,我將榮祿的女兒嫁與醇親王做福晉,即定意將其所生長子立為嗣君,以為榮祿一生忠誠的回報。可惜榮祿不能親見今日之事了。」 
  慈禧默然良久,叫載灃道:「醇親王聽旨。」 
  「奴才在。」醇親王載灃跪在慈禧面前。 
  「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欽此。」 
  大殿內有二個人呆若木雞,好似當頭被打了一錘,腦子嗡嗡直響一片空白—— 
  一個是袁世凱,一個是李蓮英。 
  殿外還有一個也如被冰霜,這個人就是溥偉。 
  「鹿傳霖。」太后叫道。 
  「臣在。」 
  「直隸提學使隨你來了吧?」 
  「遵太后懿旨,臣把他帶來了,就在殿外。」 
  「傳他進來。」 
  「傳直隸提學使進殿。」太監高聲叫道。 
  提學使跪在大殿,西太后道:「近來學生的思想趨隨於亂黨,狂立『革命』者日多。唉,這些學生,不好好在校讀書,都偏信邪說,盲從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的鼓動,此風絕不可長,你做為提學使要竭盡心力,挽此頹風,掃蕩邪說,把學生引領到愛國忠義的道上來。」 
  「臣一定竭心盡力宣揚我華夏五千年文明,把莘莘學子引到愛國忠君的道上來。」 
  「你們都聽著,」慈禧陰沉的聲音迴響在大殿,「對於那些亂黨邪學,決不能有任何的慈悲之心。即使是學生,若有亂黨的思想,也決不能輕饒。要防微杜漸,一露頭就狠狠地猛打。不僅要把那些嫩芽掐掉,還要連根挖出。你們滿朝文武要當成大事來抓。」 
  慈禧太后訓過話後,軍機們回到西苑的值室,西太后回到寢宮。 
  「蓮英——」西太后叫道。 
  並沒有人答應。 
  「李蓮英——」 
  還是沒人答應。 
  「李蓮英!」「慈禧大聲喊起來。 
  「奴才在。」李蓮英不知從什麼地方來到太后面前,身體似乎是萎縮了一半。 
  「你怎麼啦?」太后問道。 
  「奴才身體不舒服,身體發高燒,頭腦昏沉,看樣子是病了。」 
  「這幾日你太過勞累——本來我想讓你再到瀛台去一趟,你既然病成這樣,就回房去休息去吧。」 
  「謝老佛爺。」李蓮英退了出去。 
  「小德張!」 
  「奴才在。」 
  小德張的心裡一陣狂喜,他看得出,他的地位又要升高一步。 
  「你到瀛台去看看皇帝的情況,速去速來。」 
  「庶——」 
  小德張很快便回來,報告說:「萬歲爺也奄奄一息,恐怕撐不過今晚。」 
  「速傳醇親王、端親王、軍機大臣、隆裕皇后等到皇帝那兒,若慶親王回來,讓他也去。」 
  「庶——」 
  光緒帝的床前跪了黑壓壓的一片。 
  「皇阿哥,我……我本來要奉儲君來,可風太大,所以沒來,你有什麼話對他說嗎?」載灃道。 
  光緒帝道:「希望他不要像我,希望你也不要像我。你要果敢、果斷,不能懦弱。」 
  袁世凱跪在後面的角落裡,但還是被光緒帝看見了。 
  「那是袁世凱吧。」光緒帝道。 
  「臣在。」袁世凱稽首在地。 
  「抬起頭來。」 
  袁世凱不得不抬起頭,眼觀鼻,鼻問口。 
  「看著朕。」 
  …… 
  「看著朕!」 
  袁世凱和光緒帝的目光相接,光緒的眼裡充滿了怨毒。 
  光緒帝道:「朕臨死尚有如許的人在此跪候,不知袁世凱你能否有朕這福氣。」 
  這幾句話似乎用盡了光緒帝所有的力氣,說罷就癱軟在床上。 
  隆裕皇后走上前道:「皇上,你感覺怎樣?」 
  光緒把臉轉過去,對著牆壁。他雖不怨憤隆裕,但覺得與她沒有任何話說。 
  「皇上,」隆裕皇后撫著光緒,柔聲地說道:「換上衣服吧,皇上。」 
  「不換!」光緒帝憤然道。 
  幾個太監拿來長壽禮服,剛要動手換,光緒用盡全身力氣打掉大監的手厲聲道:「誰給朕換衣,誰就是大逆不道。」 
  生時不穿而在死後穿壽衣,那是極不吉利的,是不祥的預兆。 
  載灃望著珍妃的姐姐瑾妃,向她示意。瑾妃走到床前道:「皇上,為了妹妹,奴婢請皇上穿上壽衣吧。」 
  「朕……就穿……這身衣服去見她。我的愛妃,我終於和你團聚了。」 
  說罷,光緒帝停止了呼吸。 
  在日落的時候,光緒帝崩。 
  小德張把光緒駕崩的消息傳給慈禧,慈裕老太后的精神一震,似乎病全好了,手腳也特別地有力氣。她又來到儀鸞殿,訓諭軍機及內閣大學士們把皇帝遺詔頒布天下。 
  軍機大臣們見太后神安氣和,精神陡增,非常驚訝。一個時辰後,頒下「光緒遺詔」,詔曰: 
  「朕自沖齡踐阼,寅紹丕基,荷蒙皇太后幬育仁慈,恩勤教誨,垂簾聽政,宵旰憂勞。嗣奉懿旨,命朕親裁大體,欽承列聖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本。三十四年中,仰稟慈訓,日理萬機,勤求上理,念時勢之艱難,折衷中外之治法。輯如民教,廣設學堂,整頓軍政,振興工商,修訂法律,預備立憲,期與薄海臣庶,共享昇平。各直省遇有水旱偏災,凡疆臣請賑請蠲,無不恩施立沛。本年順直東三省、湖南、湖北、廣東、福建等省,先後被災,每念我民滿目瘡痍,難安寢饋。朕躬氣血素弱,自去歲秋間不豫,臣治至今,而胸滿胃逆,腰痛腿軟,氣壅咳喘諸證,環生迭起,日以劇增,陰陽俱虧,以致彌留,豈非天乎?顧念神器至重,亟宜傳付得人。慈欽奉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以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人承大統,為嗣皇帝。在嗣皇帝仁孝聰明,必能仰慰慈懷,欽承付託,憂勤惕厲,永固邦基。爾京外文武臣工,其精白乃心,破除積習,恪遵前次諭旨,各按逐年籌備事宜,切實辦理。庶幾九年以後,頒布立憲,克終朕未竟之志,在天之錄,藉稍慰焉。喪服仍舊制二十七日而除。佈告天下,鹹使知聞。」 
  太后的神安氣和令人驚訝。又以新帝之名一諭,稱述大行皇帝之德,並大後仁愛之恩。在這種情況下,追憶光緒初年,因為沒有給同治帝立嗣,吳可讀曾以尸諫。現在新立的皇帝溥儀已繼與同治帝為嗣,以實踐太后當年的諭旨。然而,如果不籌劃出一種兼顧的方法,那麼光緒帝就會和同治帝一樣沒有後嗣,士大夫一定會有起而爭之的人,於是慈禧太后就獨出己見,創為兼祧之舉。諭曰: 
  「欽承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儲二,曾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日降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亦未有儲二,不得已以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慈禧太后覺得,她的身體仍很康健,病體完全康復。攝政王監國的事又讓他放心不下,她覺得,權力還是要攥在自己手裡,於是又下詔日: 
  「現在時勢多艱,嗣皇帝尚在沖齡,正宜專心典學。著攝政王載灃為監國。但所有軍國政事,悉秉承子之訓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年歲漸長,學業有成,再由嗣皇帝親裁政事。」 
  朝廷內外看了這道詔諭,立即明白:皇上三歲,監國攝政王不能獨斷國事,則監國徒有虛名。而溥儀則不過又是一個光緒帝而已。 
  禁衛軍的鐵甲馬踏著長街,引來一支浩蕩的隊伍。幾十個太監被裹在馬隊與步兵之中,在強勁的北風吹撼下,他們仍保持著隊型。太監的正中,是明黃色的一頂轎子。 
  「開門!開門!」 
  醇親王府的大門打開了,各處的燈光也隨之亮了起來。 
  醇親王和同來的王公及軍機大臣的下馬,小德張高聲地念著慈禧太后的諭旨: 
  「欽承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二,著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並兼承大行皇帝之桃。自今日起,著嗣君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欽此!」 
  醇親王載灃進屋後號淘大哭。當年他父親接到讓載湉進宮的懿旨時也是這樣痛哭,載灃比他的父親更悲慟。他父親只是悲傷兒子的命運如同同治帝一樣,而載灃卻不僅為年僅三歲的幼兒悲痛,也為自己悲痛,為自己的過去和將來都受西太后的控制而悲痛…… 
  「王爺,別哭了,老福晉暈過去了。」不知是誰向他報道。 
  載灃急忙擦去眼淚,來到母親劉佳氏的房裡。這裡正忙成一片,一大群太監和婦差丫頭擠在這裡,灌薑汁的灌薑汁,傳大夫的傳大夫,鬧騰了好長一陣,老福晉才甦醒過來。載灃和母親四目相對,千言萬語,一時無從說起。心中的萬千苦痛,無法開口訴說。 
  「奶奶(滿人喊媽媽為『奶奶』,喊祖母為『太太』),我們看看皇上去吧。」載灃道。 
  孩子睡得正熟,醇親王和老福晉看著他睡得那樣安樣,想到今後他就要離親人到那冷冰冰的宮中,不免又哭了起來。全家的人不住地勸解,正在這時,小溥儀被吵醒了,哇哇大哭。這個三歲——其實是兩歲半的孩子就要讓人抱去做皇帝了。 
  「孩子……不,皇上,來吧,老佛爺下……下旨意了,咱們必須趕快去,不然老佛爺要不耐煩了。」載灃哽咽著結結巴巴地說著,一個宮女抱起小溥儀,溥儀哭得更凶了。 
  小德張從宮女手中接過孩子。 
  「我的孩子……」瓜爾佳氏叫了起來,她搶過孩子,給他穿了幾件衣服。 
  「這……這……,不合禮法吧。」小德張吞吞吐吐地說。他以為瓜爾佳氏不該那樣對待即將登基的皇上。 
  瓜爾佳氏並不理會他,給孩子穿了衣服後,抱在懷裡親個不夠,猶如生離死別。孩子不住地哭叫著,聲音似乎要把房頂都掀開來。 
  傭人和太監們都在心裡嘀咕著:這絕不是好兆頭,哪見到小孩子哭得這樣凶的,像是給鬼嚇著了似的,哭得人心裡冷溲溲的。 
  「老福晉又昏過去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大家又鬧騰了一會兒,老福晉才甦醒過來。載灃讓人把老福晉扶進裡屋歇息。道:「軍機大臣們還在等著,這就走吧。」 
  小德張伸手又去搶孩子,哪知小溥儀連踢帶打就是不讓他過去抱,小德張苦笑著望著軍機大臣怎麼吩咐,軍機大臣也是束手無策,便和攝政王商量,載灃早已六神無主,只顧點頭,他更是什麼辦法也沒有。 
  王焦氏看她的乳兒哭得可憐,忙過來把溥儀抱在懷裡,把奶頭放進溥儀嘴裡,溥儀這才停止了哭叫。 
  束手無策的軍機大臣們和醇親王商量了一下,決定由王焦氏這位嬤嬤抱著小溥儀一同到宮中。 
  「嬤嬤,孩子就交給你了?」瓜爾佳氏對乳母王焦氏哭著。 
  奶媽王焦氏抱著孩子,隨小德張走了出去。 
  「嬤嬤,孩子就交給你了——」瓜爾佳氏還在高聲地呼喊著。 
  「額娘——」小溥儀此時似乎明白了,將要發生什麼事,哇地大哭起來:「額娘,我不願意去……」 
  載灃架著瓜爾佳氏,沒有讓她衝出去。此時王焦氏則一躬身,出了門,迎著大風,鑽進了轎子。 
  禁衛軍馬隊的鐵蹄仍踏在石板路上。可這時,這一行隊伍再也保持不住隊形了。 
  狂風怒吼著,塵沙碎石被捲起,扑打著人們的面目。每個人都難以睜開眼,他們只能歪著頭,斜著身於躬著腰前行。所有的燈籠都被吹滅了,他們只能摸黑前行。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該死的天!」 
  這一聲叫在人們的心頭埋下不詳的種子,這黎明前恐懼的氣氛更熾烈了。 
  可是怒號的風聲絲毫也沒掩住小溥儀的哭叫,他的哭聲似乎要穿透這鉛一樣的蒼穹,衝開這鐵一樣的黑暗。 
  「太不吉利了。」人們都在心頭嘀咕著。 
  終於進了午門,天也亮了起來。溥儀的哭聲也止住了。大概是累得再也不能出聲了。嬤嬤王焦氏本來要在西苑交由內侍,但她還是說服了小德張,讓她抱著孩子走進了太后的儀鸞殿。 
  殿門甲厚厚的布簾掛著,掀開布簾進去,王焦氏不禁吃了一驚,她原以為太后住的地方一定是輝煌敞亮無比,可是呈現在眼前的,就如一個鬼域的陰間:整個大殿有如地下的墳墓。所有的窗子都掛上了厚厚的藍色的簾子。在陰森森的幃帳中,一個老婦人半躺半臥著。她的頭頂上是一個夜明珠,在夜明珠的照射下,老婦人的臉色顯得白慘慘、藍幽幽的。王焦氏覺得這個老婦人就是老太后了,於是跪倒向她請安。 
  小德張接過溥儀,來到太后面前道:「老佛爺,未來的萬歲爺來覲見您了。」說著將溥儀的面孔朝向太后。 
  誰知溥儀剛一見到慈禧,便「哇」地大哭起來,不僅號號啕啕,而且渾身哆嗦個不住,頭直往小德張懷裡鑽,像是見到了凶神惡煞。 
  慈禧心裡一怔,嫌惡地看了小孩一眼,說道:「這孩子真彆扭,快抱出去吧。」 
  小德張連忙把小溥儀交給王焦氏,讓太監把她帶走。 
  慈禧從看到小溥儀的那一刻起,心裡就好像是吃了個秤砣似的,憋得厲害,喘不過氣來,連打了幾個嗝。她心道:「人們說小孩子若見了誰被嚇哭了,說明那個人也活不長了。難道我的身體真的不行了?」這樣想著,心裡憋得更厲害了,她連忙叫道:「小德張,快過來,給我拍拍揉揉,我的心裡憋得厲害。」 
  小德張連忙走上前,揉著慈禧的胸脯。一會兒,慈禧道:「我的頭也昏脹得厲害。」 
  御醫馬上被叫來,醫生觀聞問切之後,說道:「老佛爺的脈已極弱,熬長壽湯吧。」 
  人們都愣住了,喝長壽湯,就是到了要駕崩的時候了,御前太監忙把這消息告訴御前大臣,御前大臣飛報王公親貴和軍機大臣。 
  太后的床就在儀鸞殿的寶座上。慈禧已經穿起了長壽衣,她真是心有不甘。她真想廢了那個看見她就哭的小孩,是這個小孩要了她的命,她認為,她的病體已經康復,她應該坐在寶座上而不是病床上;她還應該再統治這個國家十幾年,一切都安排好了,沒有誰能危及、哪怕是絲毫動搖她的統治。可是這個小孩,這個苦心積慮被她立為皇嗣的小孩,卻用他那尖厲怪異的哭聲把她的靈魂氣魄趕出了軀殼。也許是載湉的陰魂在作怪。這樣想著老太后的眼前出現了光緒帝怨憤的綠慘慘的面容;隨即,珍妃那被泡大了的腫脹的白燦燦的臉也向她壓來,兩個面孔交替出現,不斷地變大、變大,不斷地慢慢地向她靠近,壓向她、壓向她。慈禧太后拼著全身的力氣,雙手一揮,「啊——」一聲長叫,旁邊的太監們忙捶打著她,拍打著她的胸脯。太后只有出氣似乎已沒有了進氣。 
  「蓮英呢?蓮英……」 
  小德張道:「老佛爺,奴才們也找了他好長時間,不知道他在哪兒。」 
  老佛爺想告訴李蓮英,要警告他,她要死了,叫他留心仇敵。 
  其實,小德張在說假話,他已找到了李蓮英,可是李蓮英覺得太后此時已無權柄,竟拒絕到太后的跟前;特別是他認為他沒能做萬歲爺,全是老佛爺絕情。李蓮英在朝中一輩子,除了贏得太后的信任外,簡直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朋友,他明白四格格那些人供他金錢是想利用他。他惟一的希望是太后讓他做老公,使他能榮登皇帝的寶座,繼續在這世上作威作福,可是老佛爺她……李蓮英傷心到了極點,轉而痛恨慈禧到了極點。太后病重時,小德張找到他,他對小德張道: 
  「老佛爺在生的時候我萬分崇拜她,我願意永遠記住她生時的音容,我決不忍心看她最後受苦的神情,我不能去。」 
  老佛爺聽小德張說沒找到李蓮英,眉頭皺了皺,僅剩的三分魂魄又蕩去了一分。不過到死她的腦子,她的思路都是清晰的。 
  「都來了嗎?」 
  小德張道:「都來了。」 
  「傳旨。」 
  隆裕皇后,載灃和幾個軍機大臣忙到床前,一會兒,軍機降旨曰: 
  「奉太皇太后懿旨。昨已降諭,以醇親王為監國攝政王,稟承予之訓示,處理國事。現予病勢危急,自知不起,此後國事,即完全交付監國攝政王,若有重要之事,必須稟詢皇太后者,即由監國攝政王稟詢裁奪。」 
  這末尾的幾句話是想給新太后及葉赫那拉族以機會,在有重大要事的時候,能夠參與。這樣,就可維持葉赫族永久的權勢,而鞏固她所佔的地位。如果監國攝政王及其他人有仇視慈禧太后的舉動,做他們在她生時不敢做而死後敢做的事,則新太后就可以按照這個詔諭干預政事。 
  軍機大臣和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們跪了一殿。殿外,幾百名喇嘛在那裡念著經,嗚嗚的大銅號聲和北風陰慘的號叫混雜在一起。 
  「別來,別來……」慈禧看見光緒帝和珍妃綠瑩瑩白慘慘的臉又向她壓來、壓來…… 
  「別來——」她驚恐地叫著,恐怖地瞪著雙眼。最後的一聲喊叫,使得她永遠也不能發出聲音了,只是雙目突出得更厲害,嘴巴張得一生也沒有這麼大過。 
  醫生把了把她的脈,宣告了老太后生命的終結。小德張撬開老太后的牙,把一個大珠放進她的嘴裡。 
  「匡、匡、匡……」喇嘛們敲著鈸進來,圍著太后舞蹈著。 
  同時,頒布了太后的遺詔: 
  「予以薄德,只承文宗顯皇帝冊命,備位宮闈,迨穆宗皇帝沖年嗣統,適當寇禮未平,討伐方殷之際,時則發捻交訌,回苗俶猶,海疆多故,民生凋蔽,滿目瘡痍。予與孝貞顯皇后同心撫視,夙夜憂勞,秉承文宗顯皇帝遺詔,策勵內外臣工,暨各路統兵大臣,指授機宜,勤求治理,任賢納諫,救實恤民,遂得仰承天床,削平大難,轉危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入嗣大統,時事愈艱,民生愈固,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不得不再行訓政。前年宣佈預備立憲詔書,本年預示預備立憲年限,萬幾待理,心力俱殫,幸予氣體素強,尚可支持。不期本年夏秋以來,時有不適,政務殷繁,無從靜攝,眠食失宜,遷延日久,精力漸憊,猶未敢一日暇逸。本月二十一日,復遭大行皇帝之喪,悲從中來,不能自克,以致病勢增劇,遂致彌留。回念五十年來,憂患迭徑,兢業之心,無時或釋。今舉行新政,漸有端倪,嗣皇帝年方沖齡,正資啟迪,攝政王及內外諸臣,尚其協心翊贊,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國事為重,尤宜勉節哀思,孜孜典學,他日光大前詔,有厚望焉。喪服二十七日除,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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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歲半的小皇帝,被雷鳴一般的朝拜聲嚇住了,他在龍椅上一個勁兒地打著挺,趵著蹦兒哭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攝政王載灃跪在面前,結結巴巴哄著宣統:「就完了,就完了……」好端端一個新皇登基的大典,竟被弄得這樣烏煙瘴氣…… 
  攝政王等一班大臣正在宮中密議,對如何處置羽翼豐滿、野心漸露的袁世凱,各持一詞,難下決斷。八旗健兒當年叱吒風雲、果敢決斷的氣魄,如今已是很難再現倪端了。這時,宣統皇帝猛然尖叫一聲,大臣們紛紛跪倒接旨,不料那小皇上說的卻是:「我要小解!」…… 

  1908年12月2日。舊歷11月初9日。 
  一連許多天的大風刮過後,是扯天扯地的大雪在狂舞漫飄。 
  雪停了,但是北國的天氣卻更加奇冷。北京的街頭巷尾倒臥著許多屍殍,士兵們、巡警們把怎麼也清理不完的屍體扔進車裡。街上沒有行人,天空沒有鳥雀。偶爾有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晃動著身子,這裡嗅嗅,那兒聞聞,或者是在厚厚的積雪中扒著什麼。 
  太和殿的內外,早早地聚滿了人,黑壓壓的,有如糖盤子上滾滿了一層螞蟻。人們在寒風中哆嗦著,頭縮進領口裡,手抄在袖籠裡。每個人都很想跺幾下腳暖和暖和,可是沒有哪一個人敢這樣做。 
  中和殿裡,一群王公大臣及太監宮女們正在忙活著。載灃和嬤嬤王焦氏正在給小溥儀穿龍袍。小溥儀剛離開王府半個月,似乎有點習慣了人們的擺弄,任由人們把他舉起又放下,推來搡去。大大的腦門高高地突起,圓圓地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的看著周圍的人。可是一會兒他就不耐煩了。人們往他的身上一件一件地加著服飾。首先是朝服,朝服上用金絲繡成二十六條金龍外加日月星辰、黼黼藻火、五色雲頭、八寶立水。溥儀被裹在裡面動彈不得,手腳覺得特別地難受便不住地舞弄著。 
  「嬤嬤,我不穿,我不穿。」溥儀叫道。 
  可是人們並不聽他的,又在他頭上戴著帽子。這頂朝冠的頂戴有三層,每層一座金龍托子,上承一粒東珠。這下小溥儀更受不了了。 
  「我不戴,我不戴。」 
  小溥儀一低頭,帽子掉下來,太監連忙接著。 
  載灃道:「到太和殿再戴上吧。」 
  載灃抱著溥儀來到太和殿,把他放在高大的寶座上。溥儀坐不住,載灃單膝側身跪在寶座下雙手扶著小皇上。而在此時,「萬歲、萬歲、萬歲」的呼喊聲齊聲響起,震得大殿嗡嗡直響。 
  溥儀早已凍得手腳發麻,聽到這山崩地裂的呼叫嚇得哇哇大哭。 
  「阿瑪,阿瑪,我不要在這兒,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載灃雙手緊緊地抱著溥儀,小溥儀一動也不能動,哭得更厲害了。 
  「跪——」隨著一聲喊,太和殿內外的文武百官黑壓壓地齊齊跪下。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文武百官們的手雙扶著冰冷的石塊,頭不斷地磕著地面。 
  「伊立——」 
  「刷——」響起衣袂的磨擦聲,這衣袂的聲音猶如陣風掠過山谷。 
  「跪——,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伊立——」 
  隨著黑壓壓人群的起伏,溥儀哭鬧得更厲害了,手腳不斷地踢打著。 
  「哇……哇……,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溥儀的聲音越來越響,他的腳踢在了載灃的臉上。載灃急得滿頭大汗,忙哄著小皇上道: 
  「別哭,別……別哭,一會就……就完了。快完了,快……快完了……」 
  「不能這麼說,攝政王。」內務府總管低低的叫著。 
  典禮終於結束了,人們漸漸退出宮去。大家都低聲地議論著: 
  「怎麼說『快完了』呢?」 
  「『回家』,這是什麼意思?」 
  「『完了』,『完了』,咦——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宣統帝的登基大典真是曠古未有。 
  「面茶張」的面茶鋪前,停著幾輛人力車,車伕瑟縮著身子坐在牆根旁,牆根旁的積雪早已掃得一乾二淨。他們不遠處,幾個小孩正在跳繩,破爛不堪的衣裳絲毫不減他們的興致,童稚的聲音隨著繩圈起落: 
  「不用掐,不用算,宣統不過二年半。」 
  喝面茶的人轉頭看了看,重又吸溜起他的面茶,車伕用綻出棉花的袖子擦著鼻涕,似乎什麼也沒聽見,就是幾隻麻雀也無動於衷,轉動著眼睛,在人們面前啄著什麼,一直蹦到小孩子飛動的繩前,才撲楞楞飛起,打著個旋,重又飛回到牆根這片空地上。 
  什剎海後海北岸,醇王府的大門比以前熱鬧多了。轎子在這裡進進出出,一天到晚沒有停的時候。 
  肅親王善耆坐著轎子,到了阿斯門內,又到了大殿,見大殿的楹柱上寫著一副對聯: 
  福祿重重增福祿 恩光輩輩受恩光。「一點不假。」善耆心道。他又環視大殿內的擺設,見西邊的屏風上寫著第一代醇親王奕□的治家格言。右邊寫道: 
  「財也大,產也大,後來兒孫禍也大。借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多膽也大,天樣大事都不怕,不喪身家不肯罷。」 
  左邊寫道: 
  「財也少,產也少,後來子孫禍也少。若問此理是若何?子孫錢少膽也小,些微產業自知保,儉使儉用也過了。」 
  肅親王正在品味,奏事處的官員來到肅親王面前道:「請親王隨奴才來。」 
  善耆隨奏事官來到醇王府的大書房,書房上寫著「寶翰堂」的扁額。此處奏事處的官員退去道:「攝政王在鑒意軒中。」 
  善耆進人書房,見書房的條案上放著一個周代的欹器,善耆不由走了過去。他知道這種器皿在放水時只能放進一半,如果水放滿了,他就會傾倒,水就會全部流掉。善耆見這器皿上還銘了幾行字。一面刻著:「月盈則昃。」另一面的銘文是:「滿招損,謙受益。」 
  善耆看了這些,不由得心事重重,轉身走向旁邊的側室「鑒意軒」。 
  載灃已出來迎接,拜禮客套後,普耆謝坐,見書桌上貼著一幅對聯: 
   
  有書大富貴,無事小神仙。 

  善耆笑道:「攝政倒有漢初唐始的黃老思想。」 
  「褒獎過……過甚。我怎能與初漢初唐相比。」 
  善耆又見對聯中掛著一把團扇,扇面上寫著白樂天的七言絕句: 
   
  蝸牛角上爭何事?石光火中寄此身。 
  隨富隨貧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癡人。 

  善耆又環視四周。滿屋子擺放的,就只是書了。 
  「攝政王的藏書果然豐富,看樣子是無人能比的。」 
  「我與父王同好,只喜書中字句,詩裡情懷。」不談政事,載灃也不結巴了。 
  善耆意味深長地道:「攝政王的雅情高懷確實讓人欽佩。但目前皇上衝齡,國家多難,身為攝政王,肩負大清的國運,我以為,攝政王可不能太過逍遙啊。」 
  「唉——;我本無心政……政事,也無能於國……國政,太后突然委國於我,又突然崩逝而去,我真有點泰山壓肩,喘……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我……我現在的確感到已無退……路,只能苦撐局面。千頭萬……萬緒,不知從何做起,危機四伏,不知怎……怎樣才能消除。」 
  「攝政王,太皇太后既然能委你以重任,你就應該有能力承擔此大任。想當年你出使德國不辱國體,舉國稱讚,誰不欽服?如今攝政王肯定能使我大清傲立於世界各邦,說什麼無心無能的話來。」 
  載灃曾出使德國,堅決拒絕了德皇威廉二世讓他跪見的無理要求,此舉引起國內國際的一片讚揚。 
  「你說現在該如何做?」載灃見肅親王似乎已經有了成熟的想法。 
  「首先要做的是清君側、安定朝廷。」 
  「這……這恐怕不行吧。大行皇上和太皇太后剛剛崩駕,皇帝剛剛登基,人……人心未定,怎可做此大的舉動?」 
  「攝政王,若不採取斷然措施,實是養虎貽患,恐怕越往後拖延,越不可收拾。」 
  「如何清……清君側?」 
  「殺袁世凱!」善耆厲聲道。 
  載灃心裡一震,這不是皇阿哥光緒帝血詔上的話嗎? 
  「此時恐怕不行吧?」攝政道。 
  「攝政王,若不殺袁世凱,真的如項羽放走了劉邦,吳王放走了勾踐。將來壞大清天下者,必是袁世凱。」 
  「容我考慮考……慮一下。」 
  善耆見攝政王載灃一時難以說動,難下決心,於是說:「謹請攝政王慎重考慮此事,早下決斷,此乃目前第一要事也。」 
  說罷,肅親王善耆告辭回府了。 
  載灃何嘗不想殺袁世凱?即使沒有袁世凱和他同胞哥哥光緒帝的那段過節,那段深仇大恨,即使沒有光緒帝的血詔,如今他既然坐了攝政王的位子,他也一定要殺袁世凱。袁世凱處軍機要地,軍機首腦慶親王奕劻又是他拿錢餵飽的人,完全聽袁的支配,政權實際上由他控制;京畿陸軍將領除第一鎮外都是他的親信,幾省的督撫也都是他所提拔,有的暗中與袁勾結。如果不殺袁世凱,他這個攝政王確實是徒有虛名,今後難以左右形勢。可是載灃卻難以下手,怕激起變亂。 
  那麼到底如何處理這件事呢? 
  載灃思前想後,確定了他的大計方針:首先要把軍隊控制在自己手裡。當年他出使德國時,德國皇帝兼海陸軍大元帥給他留下強烈印象。於是載灃首先決定,全國所有的軍隊統由中央統一調節,各省督撫沒有對軍隊的支配權,如各省要調動使用軍隊,必須經中央批准。至於北洋各鎮的軍隊,更是不在話下,統由大元帥調度。 
  載灃的心裡有了輪廓以後,急傳載濤、載洵、載澤來商討。 
  載澤是奕□的義子,載灃稱他為大哥,他的爵號是鎮國公。載洵和載濤是載灃的同母弟。 
  載灃向著載澤道:「大哥,我現在想的是,首先要控制軍權,然後才能除去袁世凱,不然恐生事端,列國友邦恐怕也要干涉。」 
  「絕不能這樣做。應先殺袁世凱,採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誅殺之。列強各國拿袁世凱是個工具,袁世凱既死,他們鬧了一陣子自會平息。至於奕劻,勢力再大,也翻不起什麼大浪。我仔細觀察過,袁世凱每日上朝,僅帶差官一名,進乾清門後,便只他單身一人。我們實在是有很好的機會下手。當年聖祖康熙帝擒拿鰲拜,是何等的艱難,何等的決斷、何等的魄力!我們後代子孫難道就孱弱到今天這種地步嗎?」鎮國公載澤顯得慷慨激昂。 
  「此事我……我須問問張之洞再說。若得到他的同意,殺袁世凱就不會造成多大事端了。」載灃道。 
  載澤著急起來:「攝政王,殺袁世凱並不是為了我,也絕不僅僅是為了你,是為了年幼的皇上,是為了大清幾百年的基業啊!此時不採取斷然措施,更待何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這……這……如何是好?」載灃結巴得更厲害了,望著他的弟弟們。 
  兩位弟弟你看看我,我看你,不知兩位哥哥誰說的對,都覺得有道理,一副茫然的樣子。 
  載灃又說道:「太皇太后和大行皇帝的梓宮還沒有奉安,皇上剛……剛即位,還是等等再說吧。」 
  載澤長歎一聲,看到載灃殺袁世凱難下決心,於是道:「那就按攝政王的意思辦吧,攝政王代皇上任海陸軍大元帥,設立軍諮大臣,軍隊日常事務由軍諮大臣處理。」 
  「這個職務就……就讓載濤擔任吧。」載灃道。 
  「很好。」載澤也同意。 
  載洵此時突然說道:「我要做海軍大臣。」 
  「你毫無經驗,怎能擔此重任?何況現在的海軍急待振興整頓。」載澤道。 
  「難道海軍大臣一職要落到別家的手裡嗎?」載洵急道,「這一職務非我莫屬。阿瑪管理過海軍,我要繼承父王的遺志,重振海軍軍威!」 
  載灃最怕這樣聲色俱厲的言辭,而且在他的心中,也認為海陸軍的大權都應由自己家裡的人掌握,就如德皇為元帥,他的王子們分任海陸軍司令一樣。於是載灃道: 
  「那……那好吧。不過,你要先出國考察一下,回來再做海軍大臣。」 
  第二日,載灃召見王公、軍機大臣及各部要員來到養心殿。 
  養心殿的中央設著皇帝的寶座。寶座的上面和兩邊各懸著匾額。上面懸著雍正帝親書的「中正仁和」,左邊的是「江山萬代」,右邊的是「萬壽無疆」。左右兩邊的紫檀木大案上整齊地放著清代各皇帝的聖訓。 
  因為皇帝年小,接見大臣不是在大殿舉行,而是在正殿側邊的東暖閣。」 
  靠近東暖的東牆,設著寶座和屏風。南牆上開著一扇窗戶,上有乾隆皇帝親書的「明窗」二字。「明窗」的下面,是一個炕。 
  東暖閣的隔扇裡,是一個臨時的寢宮,供隨行躺臥休息。 
  見大臣王公們都來了,載灃從臨時寢宮裡抱出宣統帝坐在南窗下的炕沿上,載灃坐在他的身旁用一隻手扶著他。王公大臣們行了跪拜禮。 
  載灃道:「攝政王代皇上諭令:各省的兵權收歸中央,由陸海……海大元帥統一調度指揮,大元帥一職由攝政王代皇帝擔任。從今……今天起,各省督撫所兼陸軍部尚書侍郎等職一律取……取消。諭令:從今日起設軍諮府,由貝勒載濤任軍諮府大臣,各省督撫調遣軍隊,鈞須先電達軍諮府。另諭:訓練禁衛軍,由載濤任訓練禁衛軍大臣,善耆協辦,良弼統籌執行。」 
  有大臣陳夔龍說道:「如此,則督撫手無軍權,若地方亂起,恐怕彈壓不能及時。」 
  瑞澂也道:「攝政王日理萬機,又兼海陸軍大元帥,恐怕不妥。」 
  載灃道:「此……此事不可商量。德皇兼陸海軍大元帥一職,軍隊才有凝……凝聚力,戰鬥力更強。這亦是皇帝的特權。這個職務待皇帝年長後,我自然交給皇帝,我只代行而已。至於各省督撫不再統軍,政軍分開,為各國統例,有何不可?此事亦不……不可商量」 
  「不可商量。」溥儀見阿瑪說到這幾個字時臉色發紅,聲音很大,很好玩,於是就學了一句,誰知這話一出口,就一錘定音,王公大臣們齊刷刷地跪下道:「萬歲,萬萬歲!」 
  「嘿……嘿……」載灃沒注意,小皇上一骨錄爬下來,摸著王公大臣們帽上的頂子。跪著的人哪個敢動,任由他摸來摸去,頭也不敢抬。載灃也不好驟然去抱他,無所適從…… 
  袁世凱的書房裡,徐世昌正和他密談著。 
  袁世凱看上去臉色很難看,腮上的墜肉耷拉著,眼珠突出,似乎要掙出眼眶。他思考問題的時候和別人不同,別人在苦思瞑想時總是瞇著眼,而他想問題想得越深,眼珠突出得就越厲害,像被人勒著脖子越勒越緊似的。這就有如有的人睡覺閉著眼,可偏偏有人在睡覺的時候,眼睜得老大老大。 
  過了好長時間,袁世凱才說:「沒想到這個載灃遠真有點魄力。」 
  「袁兄錯了,他真的有魄力,袁兄就不能坐在這裡了。」 
  「他能把我怎樣——他只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兒。」 
  「可不要這麼想。」徐世昌道。「當年鰲拜可能就覺得他軍權在手,功勳卓著,而掉以輕心,竟被玄燁那個毛頭小子給制住了。今天,他載灃要是採取這一手段,袁兄將奈他何?」 
  「如此我恐怕脫不了身了,卜五教我,卜五救我。」 
  袁世凱深信他這位同鄉兼同學的謀略。 
  「袁兄也不可著急,以今天的情形看來,載灃只是取軍權在手,還是對袁兄有所顧忌,這正說明了載灃色厲內荏。所以,袁公盡可高枕無憂。」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可是——」徐世昌賣著關子,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什麼?」袁世凱急著說道。 
  「可是如果載灃身邊儘是吹風的人,他這棵牆頭茅草忽然倒向哪方,也不可預料啊。」 
  「確實是這樣,像溥偉、良弼,鐵良、善耆、載澤之徒,都不是善良之輩,都是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特別是那個載澤,老奸巨猾。這些人終日在載灃面前說三道四,恐怕我就會有不測之禍。」 
  「正是如此。」 
  「若是如此,卜五怎可說我高枕無憂?卜五兄肯定有計教我。」 
  「目前,袁兄一定要密切聯繫舊日部下,以為急迫之需。二,要走張之洞和慶親王奕劻這兩個棋子。慶王奕劻是袁兄的人,已無話可說,但要售他一計,讓他粘住鐵良不放,以期引起載灃等人對鐵良的疑忌,這樣,我們就可去一勁敵。」 
  袁世凱插話道:「這條反間計能行通嗎?」 
  「能,因為載灃兄弟急於把各種權力都抓到手。」 
  「那——快接著說吧。」 
  「對張之洞,袁兄可以粘住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明以利害,若拉過張之洞,或張之洞態度模稜,袁兄就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因為對大事,載灃得詢問張之洞,若張之洞為你開脫,袁兄還有何憂呢?」 
  「是啊,這張之洞只要不倒向載灃,騎牆的態度我們就滿意了。」 
  「正是。」 
  「不過,我與張之洞素不相能,怎能一下子把他的態度改變過來?」 
  「一方面,袁兄要自己找機會和他接近,人都是有感情的嘛;另一方面袁兄的部下可以和張之洞的部下接近。袁兄這邊,兵有兵權,財有財權,人有人權;地方有督撫,朝中有軍機、有尚書;軍中有都統,有將軍。若和張之洞的部下交往,恐怕他的部下還求之不得呢。另外,我假設一個場面,你看張之洞會有什麼反應?」 
  「什麼場面?」 
  「比如,王士珍、馮國璋或段琪瑞和張之洞的屬下在一起喝酒喝醉了,他們說:『有誰敢動袁大帥一根汗毛,我軍就和他拼了,我們的命是袁公給的。』你看,張之洞要知道這些話,會怎麼想?」 
  「這不是讓我死得更快嗎?」 
  「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袁兄一定要看出載灃最怕的是什麼,弄清楚了這個,一切就都主動了。」 
  「他一怕激起事變,二怕王公大臣們不服,三怕外邦干涉。」 
  「按著這三條一一地去做,不就高枕無憂了嗎?」 
  「是啊,我正想著法子如何才能套住隆裕這個婆娘;張之洞此人,晚年模稜又好色,我自有主張。」 
  「袁兄果然已有行動了。是的,有隆裕太后掣肘,載灃更不敢動了。慈禧太后的諭旨明寫著嘛。——袁兄既已想的如此周全,還拿來問愚弟,是想試試愚弟的才能嗎?」 
  徐世昌毫不含糊地質問袁世凱。 
  「我何敢如此?你不要多心,你我是親切的兄弟,這麼些年,彼此情投意契。這只說明我們想到一塊去了。」 
  「袁兄對隆裕太后有把握嗎?」 
  「我已留意隆裕很久,她身邊的太監小德張原名張祥齋,字雲亭,排行『蘭』字,宮內的名字叫張蘭德。慈禧太后很喜歡他,贈名恆太。他是由一名小夥計逐漸爬到今天大太監的位置的,這種人和李蓮英之輩沒什麼不同,有奶就是娘,有銀子就是爹。你看走這條路行嗎?」 
  「最好。」 
  在袁世凱和徐世昌談話兩天以後,《泰晤士報》發表評論。評論以為,雖然兩宮俱都崩逝,雖然中國皇帝尚在沖齡,但有英明年富力強的攝政王,有袁世凱那樣的良正賢能之臣,清國的政局不會動盪,一定更加穩定,英清關係也必將會健康發展。 
  接著,美、荷、西、葡等國的報紙也作了相似的評論。各國的評論都把攝政王和袁世凱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對袁世凱的溢美之詞,對袁世凱在清國所起到的穩定作用,更是連篇累牘。 
  袁世凱對《泰晤士報》駐京記者非常滿意,高興之餘又送給這位老朋友幾件宋代的青瓷器。 
  慈禧太后要人殮了,一如生前一樣,滿身的珠光寶氣。鑽石戒指,鑽石耳環,綠玉鐲子,旗頭上面的翠扁寶石簪子,鑽石頭花,紅寶石頭花,藍寶石頭花,綠寶石頭花,翡翠佛手蘭,又有金鑲綠玉製成的指甲套五對。她頭枕翡翠玉石蓮花玉枕,腳托綠玉仙鶴。其壽衣、鳳冠、珠履,全是由珠翠穿鑲而成。鳳袍上掛著珍珠絡,珠絡每顆八錢,佛頭一兩,共188顆,用絲線穿成。背雲、墜角是祖母綠寶石,針稔是綠翠玉織成的三十顆珠子,光彩奪目。藍寶石玉帶扣是康熙皇帝朝服上的飾物,帶扣上有十三道白光線。等等、等等。至於隨葬的珍貴物品更是不計其數,難以盡述。 
  在靈堂中最忙的太監是小德張。 
  這一天,已是黃昏,小德張從停棺的儀鸞殿出來,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道:「張罕達。」 
  他望了望四周,只看見袁世凱站在遠處,他以為,以袁世凱的身份,不可能與他這個內侍在此時交往,更不可能喊他「罕達」。「罕達」即「師傅」。 
  小德張轉身又往前走,又聽到有人喊: 
  「張罕達請留步。」 
  小德張復轉過身來,這才確認是袁世凱在叫他,忙起步上前單膝著地行禮道: 
  「袁宮保怎能這般叫小人,小人實不敢當。」 
  袁世凱伸手拉起他,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向敬佩罕達的為人。過去在太皇太后前,罕達勤勉有加。如今在宮中聲望日隆,我正怕結交不上,叫聲『罕達』實在是發自內心,誠心誠意的。」 
  「袁大人過獎了。小人乃刑餘之人,承蒙中堂大人如此看重,敢不肝腦塗地,奔走於左右。不過稱我為『罕達』,小人實是承受不起。」 
  小德張知道,這是袁世凱在籠絡他,而他也甘願或者說是求之不得地和袁世凱拉上關係;宮中的內監,在這種亂世,能拒絕權臣的籠絡? 
  袁世凱道:「既然『罕達』不妥,你我既為知己,以後就是自己人,不必客氣,我就直稱你為大總管得了。」 
  慈禧太后死後,李蓮英走出皇宮,在宮中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在北京或是在京外居住,別人也不追問,只是宮中大總管的職位還缺著,這可是個權力遮天的位子,袁世凱拋出這句話,拋出「大總管」的銹餌,怎不令人垂涎三尺。 
  「我與大人既為知己,彼此結為朋友,就願意為大人效犬馬之勞。大人若有什麼吩咐,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德張心裡抑制不住喜悅:大總管的位子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是他人生的最高追求。 
  袁世凱道:「我只是想與大總管交個朋友,苦無機會,今天正巧遇上,表明一下心意,並無其他的意思。」 
  於是二人又嘀咕一陣,怕撞上別人,二人便匆忙道別。臨別,袁世凱從袖中取出二萬兩銀票塞在小德張手中道:「大總管在宮中諸事都要打點,花費很大,這是我的心意。」 
  「這……這……」 
  小德張還沒「這」完,袁世凱已經走了很遠了。 
  小德張來到隆裕太后的長春宮中,道:「老佛爺,據奴才看來,這幾天宮中可不平靜啊。不知道老佛爺有沒有看出。」 
  隆裕太后處處都想學著慈禧,小德張叫她為「老佛爺」,她心裡喜滋滋的。 
  隆裕太后道:「我確實沒看出來有什麼不平靜的。」 
  「老佛爺您宅心仁厚。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幾天,老佛爺只在大行皇上及太皇太后的梓宮前守靈,哪裡知道有許多人在圖謀著太后的寶座哪。」 
  隆裕太后大吃一驚:「這怎麼可能?太皇太后明明有懿旨的。」 
  「可是她駕崩之後,有些人就不一定聽她的了。據奴才所知,同治萬歲爺的三位貴妃,珣妃、瑜妃、□妃,正聚在一起商量多日了,在朝臣中也有贊同的,攝政王的意思也不一定就那麼牢靠。」 
  「這如何是好?」 
  「老佛爺也不必急躁,奴才給老佛爺長個心眼就是。奴才以為,老佛爺您可以和慶親王奕劻、軍機大臣袁世凱連絡一下。以奴才之見,老佛爺您和太皇太后的能力不相上下,太皇太后能垂簾聽政,老佛爺您又怎麼不能垂簾聽政?若垂簾聽政,沒有朝中的大臣作為輔弼還行?」 
  「這些,我都沒想過。不過若是能和慶親王和袁世凱聯絡一下,那是再好也不過的。」 
  「奴才願意為老佛爺奔走。老佛爺您有什麼旨意,奴才可以代為轉達。」 
  「那就太累你了。」隆裕太后說著打了個哈欠。 
  小德張見狀,急忙過去,拿過梳子,拔去隆裕頭上的金釵,給她梳起頭來。梳好頭後,小德張又給她按摩了一會兒。 
  隆裕太后覺得特別愜意,問道:「小德張,你多大了?」 
  「回老佛爺主子,奴才三十三歲了。」 
  「看你像是二十四五的人,不像是三十出頭的。」 
  小德張長得亭亭筆立,唇紅齒白,雙目流盼,隆裕太后早就喜歡他,慈禧太后也多次說過把小德張給隆裕,現在隆裕終於得到了他。 
  小德張道:「奴才皮嫩,顯得年輕。」 
  「待我執掌太后的印璽後,宮中大總管的位子就給你了。李蓮英西板院的房子就賜給你。」 
  「謝老佛爺。」 
  小德張跪在地上,不知磕了多少個響頭,他已熱淚盈眶。 
  「快別再磕頭了,別再碰了。給我捶捶腰吧,我的腰眼酸痛得很。」 
  小德張真的動了感情,他擦了眼淚,認真的給隆裕捶打著脊背,掐捏著腰眼。 
  突然,隆裕一翻身拉起小德張的雙手,拉向她急劇起伏的胸脯。 
  小德張順勢揉摩著她,充滿愛意地揉摩著她。他知道,眼前的這位太后多麼渴望男人的撫摩。這位姓葉赫那拉氏的女人,是慈禧的侄女,光緒帝怎麼可能愛她呢?終光緒帝一生,也沒有和她和好相處過。她從嫁給光緒帝的那天起,這個可憐的女人就在守寡,守著活寡,一直到現在。這些天來,小德張對她知冷知熱,溫情脈脈,備極親愛。雖然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但是他明眸皓齒,身材挺拔瀟灑,卻有著十足的男性的魅力。今天,當小德張向她說出她的危險她的敵人的時候,她覺得,兩人的心貼得更近了。所以當小德張的一雙玉手給她掐捏按摩的時候,她的內心的火焰——渴望男人溫存的火焰越燒越旺,終於把她與他溶鑄在一起。 
  小德張深深地懂得隆裕大後的渴望——這個正值壯年的三十出頭的女人的渴望。太后駕崩的那一天,李蓮英離開宮中的那一天,他就極自然地和隆裕太后親近起來,極自然地把自己的命運和這位孤獨的皇后如今已是皇太后的女人聯繫在一起,又極自然地懂得了她所有的願望和渴求。他知道,隆裕多麼想在光緒帝崩逝後,在慈禧太后崩逝後她自己也能像慈禧那樣垂簾聽政!他知道,在立載灃為監國攝政王的諭旨頒布的時候,隆裕的心情是多麼的不愉快,那是一種美夢破滅之後的不愉快。這使她鬱鬱不樂,小德張看得很清楚,他深知這種不快樂的根蒂所在。今天和袁世凱見面後,小德張認為取悅兩個人而實現自己童年時的夢想的機會已經來到。他要做宮中的大總管、他要像李蓮英那樣在宮中乃至於在天下都有顯赫的地位與權威。 
  小德張血脈噴張,緊緊地抱著隆裕。這位從沒有受過男人愛撫的女人熱切地迎合著或者說是引導著小德張。…… 
  隆裕太后感受到了什麼是青春——生命的春天…… 
  這是被雪覆蓋的森林,春天來了,和暖的陽光照耀著它,用他那滾燙的光芒撫摸著它。冰雪融化,森林恢復了生機,森林中的泉眼汩汩地冒著泉水,醞釀出一條小溪,小溪悠悠地流淌著,流淌著。這小溪在歌唱這明媚的春天——經過嚴冬的煎熬,這春天多麼珍貴啊! 
  小德張和隆裕更加親密了,這些天來形影不離,儼然如夫妻一般。 
  慈禧出殯的日子到了,隆裕和太妃們隨王公大臣宗室等為慈禧送葬奉安。奉安的隊伍浩浩蕩蕩。 
  到了陵地,經過了好長一段難熬的時間,終於要封地宮的門了。小德張安排太監和匠工們動手封門,宗室親貴和太后太妃們在那裡等著朝拜。 
  突然,小德張把隆裕太后拉在一旁說道:「老佛爺,大事不好。」 
  「什麼事,慌成這樣?」隆裕問道。 
  「三位貴妃主子已啟程回宮了。」 
  「這怎麼就回去了!太不懂規矩,還沒有行家禮朝拜哪。」 
  「老佛爺,她們冒天下之大不韙地急著回去,肯定是想要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太后的玉璽——她們要硬取強奪了!」 
  隆裕明白過來,這是衝著太后的寶座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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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趕快上車。」小德張叫道。 
  隆裕的馬車像風一樣向城裡馳去,車伕的鞭子「辟啪」在空中響個不停。 
  隆裕輕車簡從,馬車從東華門進紫禁城,然後二人急急地來到坤寧宮,到大殿一看,太后金印好好地放著。隆裕一下子癱軟在小德張懷裡,她已經毫無力氣。 
  不久,三位太妃趕到,見隆裕太后已經捷足先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她們前呼後擁地帶了許多太監宮女,行動當然很慢。此時攝政王載灃、慶親王奕劻已經進來。慶親王奕劻拿過「合符子」,由軍機處頒諭,隆裕皇后遵照太皇太后慈禧生前的懿旨,從即日起,為皇太后。 
  瑜妃道:「光緒皇帝本來是弟繼兄位,按說仍是同治為正統,宣統皇帝如今是同治嗣裔,只不過是兼祧光緒,怎麼光緒的皇后成了正統,而我們卻成了別支了?攝政王,你說對不對?」 
  「這……這……對……不對……」載灃結巴得說不出話來。 
  慶親王奕劻道:「隆裕立為太后是太皇太后老祖宗留下的懿旨,誰人可以更改?況隆裕本為皇后,為謫,現在自然是皇太后,祖宗家法、大清禮法如此,誰人可以更改?不要再胡鬧了!」 
  同治三妃,張目結舌。…… 
  隆裕太后回到寢宮就癱軟在床上,小德張把她攬在懷裡說道:「累成這個樣子,我給你按摩一下。」 
  「今天的事真是危險極了,多虧了你,不然,後果真不堪設想。」 
  「老佛爺,如今您已經是萬歲爺的皇額娘了,對他有教養之責。以後,老佛爺您應在萬歲爺身上多花點時間,盡到自己的聖德聖職。」 
  隆裕太后聽明白了他的話,是要她把皇上抓在自己手裡,只要有了皇上,自己就有了干涉政治的主動權了。就是將來,小皇上是自己羽翼下長大的,待他成人後,也不能忘了皇額娘的養育之德。 
  隆裕道:「皇上的一切,我就交與你安排的。」 
  「庶——」 
  第二天,太后下旨,任命小德張為太后宮中大總管,把李蓮英住的西板院賜給了他,月俸和李蓮英一樣為五千兩。 
  皇上雖然住在太后的長春宮,但是他有自己的一整套機構。皇額娘對他的關心除了每頓飯外,就是在他有點小病的時候看看他,尋問一下。 
  經小德張的推薦,隆裕太后任命張謙和為小皇上太監隊伍的總管,並做溥儀的「罕達」,教他認字,教他宮中的規矩。 
  既是萬歲的「罕達」,以後就前途無量,當萬歲爺長大成人後,張謙和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於是小德張來到萬歲爺的殿中。 
  小德張的身影剛一出現,張謙和趕忙到他跟前給他行了跪禮,恭敬的道:「張爺,恭喜爺高昇,也感爺對奴才的提拔。」 
  「張爺您也太謙虛了,您比我年長,怎麼行這樣的禮來,您是說我不懂規矩嗎。」說著就要跪下去。張謙和急忙起立。 
  小德張又說道:「你我既是本家,又都是總管,以後就別客氣了,你我就以兄弟相稱吧。」 
  「小人實不敢當。」 
  「這就是看不起我了。」 
  「哪有這樣的意思,小人不敢越禮。」 
  「你既是萬歲宮中的主管,有何越禮之處,莫非嫌我年輕嗎?」 
  張謙和不再推辭,二人對拜了,結為兄弟,一敘年庚,反而小德張長一歲,張謙和撲通跪在地上道:「兄弟給哥哥磕頭了。」 
  張謙和站起身道:「哥哥今天來這裡,可有什麼指教嗎?老祖宗可有什麼旨意?」 
  「今天我來是傳達老祖宗的旨意。老祖宗說了,她既是皇額娘,就負有育養皇帝的重任。今兒個派我來,特向你說一聲。第一件,你是萬歲爺的『罕達』,身份與別人不同,你是飽學之士,不比哥哥胸無點墨,萬歲爺的識字啟蒙,宮中禮節,全要你傳授了,你不能有絲毫的懈怠;第二件,嬤嬤王焦氏的奶可要純淨,所以嬤嬤的飲食起居,每天也要向老祖宗報告;第三件,宮外的人不許和萬歲爺接近,一切人等見皇上,都須報請老祖宗同意,就是攝政王爺要見,也要請示老祖宗;第四件,萬歲爺的飲食起居、身體情況等等,每天都要詳細地報告老祖宗,從今兒個起,一日三餐都與老祖宗同進。就這麼些事兒。」 
  「請總管稟老祖宗,讓老祖宗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服侍萬歲爺的。老祖宗交待的事情奴才們一定會做好,一定,一定。」 
  「今兒的晚膳就過去吧。」 
  張謙和抱著宣統帝來到太后殿內,太后的長臉裝點出笑容,看著小皇上,小皇上從張謙和的懷裡出來,伶俐地到隆裕太后面前下跪,說道:「兒給皇額娘請安。」聲音鶯歌玉韻。 
  聽著這瑯瑯的童聲,隆裕不由得心裡一喜,臉上的笑容綻放得自然一些,說道:「皇帝起來吧。」 
  「謝皇額娘。」 
  小溥儀站了起來。他的兩腮沒有在家裡時那麼圓潤,略顯瘦削,可腦門顯得更大了,兩隻大大的眼睛閃動著。 
  「這要是我的親生骨肉該有多好!」隆裕伸出手去,把小皇上拉到跟前,疼愛的道:「好孩子,想要什麼就給皇額娘說一聲。」 
  「孩兒不想要什麼,最想聽講故事。」 
  「那好吧,額娘讓他們天天給你講故事,講好多好多的故事。」 
  「額娘,我想讓皇額娘答應我一件事。」 
  隆裕心裡嘀咕起來:這小孩兒心裡能有什麼事?於是說道:「你說說看。」 
  「孩兒不想單睡,晚上孩兒害怕,孩兒想和嬤嬤在一起睡。嬤嬤講的故事好聽極了。」 
  隆裕太后想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小溥儀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可是他馬上說道:「皇額娘,孩兒不和嬤嬤睡在一起,能和皇額娘睡一起嗎?孩兒想聽皇額娘講故事。」說著,趴在隆裕的膝上,頭依偎在她的腿上。 
  隆裕想:這孩子太聰明了,不會像光緒那樣吧。但是溥儀的這聲叫,這句話,這些動作,似乎喚起了隆裕身上的母性。 
  隆裕道:「你還是和皇額娘睡在一起吧。」 
  「謝皇額娘。」 
  小溥儀一轉身從盤子裡抓起一把菜遞給隆裕道:「皇額娘吃——吃。」 
  隆裕太后真地咬了一點菜,吃下去,說道:「你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小溥儀聽到誇獎,又去抓另一盤子的菜。張謙和忙走上來道:「萬歲爺,吃飯哪有用手抓的?在皇額娘面前,可要像個好孩子樣呀。」 
  「什麼是好樣子?」 
  「就是規規矩矩,有禮節。」 
  小溥儀撲閃著眼睛,望著張謙和,他不懂得張謙和說的是什麼意思。 
  「用膳。」隆裕道。 
  小溥儀在張謙和的扶助下,坐在那裡用膳,喝著隆裕太后特地給他點的粥,可是沒喝幾口他就停下了。 
  用膳畢,隆裕太后道:「皇帝,你還是和嬤嬤一起睡吧。」 
  小溥儀仗跪在地上道:「謝皇額娘。」 
  在小德張的攙扶下,隆裕太后回到了寢宮。 
  小溥儀覺得,似乎只有剛才的那位皇額娘才能管制他,其餘的人似乎不敢管之。隆裕太后剛一出門,他騰地竄到桌子上,抓起飯菜來。沒有一樣是好吃的,吃一口,吐一口。 
  「萬歲爺,下來吧,下來吧。」太監們急得團團轉,可是卻沒有哪一個敢去把他抱下來,任由他在上面爬——這是萬歲爺在用膳嗎。 
  看到太監們那種著急的表情,抓耳撓腮的樣子,小溥儀「吃」得更歡了,一百多樣菜,差不多被他「吃」了個遍。 
  太監們實在心疼,因為這些剩菜飯就是他們的菜飯。 
  以後的每頓飯,小皇上就這樣地爬著吃,吃著,還要看周圍太監們的怪樣子。 
  這一天,小溥儀在太后走後又爬上桌去鬧騰,闖得正歡的時候,嬤嬤王焦氏走了進來,看到這種情形,大聲叫道: 
  「萬歲爺,這是在幹什麼?」 
  小皇上立即停下來。 
  嬤嬤伸手把他抱下來,說道:「萬歲爺,這滿桌子都是吃的東西,萬歲爺這樣爬來爬去,可不就把它糟蹋了。」 
  太監們嚇得個個吐出了舌頭。 
  「嬤嬤,沒有的事呀,你看,他們不是吃得挺香嗎?」 
  太監們忙點頭哈腰道:「是,是,萬歲爺,很香,很香。」 
  「萬歲爺,要是嬤嬤抓過的東西,用腳踹過的東西,拿給他們吃,他們會說很香嗎?萬歲爺吃了這樣的東西,也會說很香嗎?」 
  太監們聽到這話嚇壞了,露出驚恐的神情。可是看看小皇上,卻十分順從地躺在嬤嬤的懷裡。 
  王焦氏抱著萬歲爺來到他的寢宮,太監們給他洗過澡,嬤嬤抱著他來到龍床——這可是隆裕太后特許的。 
  小溥儀躺在王焦氏溫暖的懷裡,伏在她碩大的乳房上吮吸了一會兒,說:「嬤嬤,我怎麼有這麼多名字?」 
  「萬歲爺有許多名字嗎?」 
  「你看,有的人叫我『皇上』,有的人叫我『皇帝』,有的人叫我『萬歲爺』,有的人叫我『老爺子』,有的人還叫我『宣統帝』,這是怎麼回事呀?」 
  「這個麼,我也不懂,等萬歲爺長大了,就會明白的。」 
  「嬤嬤還有不懂的嗎?嬤嬤會講這麼多的故事。」 
  「嬤嬤知道的就是這些。」 
  「嬤嬤講故事吧。」 
  「好的,不過萬歲爺以後對吃的東西可不許那樣了,糟蹋吃的是最不好的。」 
  「我聽嬤嬤的話。」 
  「好吧,我講個故事給萬歲爺聽。」 
  嬤嬤王焦氏講道—— 
  「從前,有一個小孩叫王小,他的爹娘都在荒年的時候餓死了……」 
  「嬤嬤,怎麼會餓死?」 
  「沒有飯吃,不就餓死了?」 
  「沒有飯吃,不能吃肉嗎?」 
  「萬歲爺,你不懂這個,我接著講吧。」 
  「好的。」 
  「爹娘餓死了以後,王小就只剩下一個小貓了。王小就帶著小貓到處地要飯逃荒,有時只能要得二口飯,王小舍不得吃,就給小貓吃。小貓對他可好了。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個大山裡,迷了路,走不出去了,王小急得沒辦法。突然,小貓會說話了,他說:『王小,咱就在這開荒種地吧。』王小很奇怪小貓會說話,不過他很高興,就說:『小貓,我們吃什麼?』小貓說:『山上有野果子。』『那,我們怎麼開荒種地呢?我又沒有力氣。』小貓說:『我有,你只要削一根木棍,我就能拉著它開出一片地來。』王小就真的削了一個小棍,插在地裡,解下腰帶拴在木棍上,再把另一頭套住小貓的脖子。王小說道:『小貓咪,走一走,一天犁出九十九。』果然,一天就犁出九十九畝地。王小到集上討了些種子,在犁出的地上種下,三個月後,長出了黃燦燦的小米。王小和小貓都高興地睡不著覺。可是有一個財主從這路過,說:『這是個荒山。怎麼長出莊稼來?』王小說:『是我開出來的。』財主說:『你小小年紀怎能開出這麼大一片地來?』『是小貓給我犁的地。』『哈哈哈』財主不信王小的話,說:『這些地是我開出來的。』王小就和他講理,引來了許多人,告到了縣官那兒。縣官說:『小貓能犁地嗎?』王小就當場做給他們看,套上小貓,說:『小貓咪,走一走,一天犁出九十九。』小貓瞇一彎腰,就犁出一大片地來,這時,大家才信。可是縣官硬說那隻小貓是財主的,小貓就被財主強奪去了。可是財主套上它,小貓就是不肯走,財主氣的把貓咪打死了,……」 
  「財主太壞了。」小溥儀道。 
  「是的。王小拿來死了的小貓,哭得死去活來,就把它埋下。埋下不久,就長出一棵大樹。突然,樹下有個聲音說:「王小,你搖搖樹。」這是小貓的聲音!王小聽出來了,就搖搖樹,他這一搖,樹上的銀元寶就掉下來。王小就又過著好日子。這事又被那財主知道了,又把那棵樹搶佔了去,可是他一搖,石頭、瓦片就從樹上掉下來,砸得財主頭破血流……」 
  「哈哈哈,好!好!」小溥儀道,「那以後呢?」 
  「後來,那財主頭上血流不止就死了,王小就在荒山上種地過日子。萬歲爺,糧食都是幹活幹出來的,只有幹活的人才能吃糧食,有好結果。不幹活,想壞主意,就像那財主一樣。萬歲爺長大了,要制止那些像財主那樣的人。」 
  「我要把他們都殺了!嬤嬤,再講一個吧。」 
  「好的。」 
  嬤嬤也感到寂寞,於是又講了個故事,小溥儀聽著聽著就睡熟了。睡熟了的小溥儀更顯可愛。王焦氏看著他,心裡甜甜地,滿臉都是微笑。多聰明的孩子呀!鄉下人的孩子,到了三歲,有的還不會說話呢。可這孩子說話清清楚楚,比我們鄉下的大人還會說呢。突然,小溥儀在夢中叫道:「奶奶,奶奶……」眼角掛著淚珠,王焦氏的眼淚也撲籟籟的往下掉,可憐的孩子,這麼小就和娘親分開。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女兒,這時也和溥儀一般大小,可是她的女兒哪有眼前的皇帝的幸福,陪伴女兒的只有她的奶奶,而奶奶又年邁多病。不過,嬤嬤覺得,這小皇上和她的女兒一樣可憐。她不明白,人們為什麼不允許他的親娘來帶著他,甚至也不允許他的娘親來看看他。嬤嬤覺得,這宮裡,只有她一個人真心地疼愛著這個小孩,其他的人都是利用他、怕他。嬤嬤目不轉睛地看著熟睡中的溥儀,她覺得,這孩子很少笑過,就是在夢中也很少見到。 
  「可憐的孩子!」嬤嬤喃喃地道。 
  第二天,小溥儀醒得很晚,張謙和等幾個太監宮女給他穿著衣服,梳洗好,用過早點,小皇上就跑開了。幾十個太監宮女跟著他跑,不知道要幹什麼,轉了許多圈以後,小皇上道:「前天的那小貓哪裡去了?」 
  萬歲爺原來是在找貓呀,奴才這就給您抓去。」 
  「快——」 
  「庶——」 
  不一會兒,張謙和抱來一個溫順的貓咪。 
  皇上道:「拿個帶子來,再拿個棍子。」 
  「庶——」 
  小皇上將帶子的一頭纏在木棍上,另一頭繞在貓的身子上,然後叫道:「小貓咪,走一走,一天犁出九十九。」 
  小溥儀多麼希望奇跡出現,可是小貓咪卻伸一下懶腰,躺在地上睡覺了。 
  「起來——」溥儀又把貓抱起來,站好,叫道:「小貓咪,走一走,一天犁出九十九。」 
  可是貓咪動也不動。 
  張謙和道:「萬歲爺這是幹什麼呀?」 
  「開荒種地。」 
  「喲,萬歲爺真地躬耕壟畝了。」 
  「不幹活就不能吃飯,就是壞人。」 
  張謙和跪在地上道:「英明啊,萬歲爺。」可是他起身後又道:「有許多事,萬歲爺是不必親自去做的?」 
  「我不願當壞人。」溥儀立即道。 
  「萬歲爺對這些粗活是不要干的,只要奴才們干就行了。比方說,掃地、做飯、穿衣、洗臉等等的這些事,萬歲爺都是不必干的,只要奴才們干就行了。」 
  「萬歲爺就可以不幹活嗎?」 
  「萬歲爺就可以不勞動,萬歲爺讓別人勞動就行了。」 
  「什麼叫勞動?」 
  「就是『幹活』。」 
  「我要幹活,我要做好人。」 
  張謙和靈機一動,道:「萬歲爺要幹活也可以,只是萬歲爺的活和別人的不同,萬歲爺讀書寫字批閱奏章就是幹活。」 
  「我現在就讀書寫字批閱奏章。」 
  「庶——」 
  於是張謙和拿來《三字經》、《百家姓》,先教學生讀起《百家姓》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小皇上讀得特別起勁,特別用心。 
  張謙和在宮內不住地誇獎著皇上,漸漸地,把皇上套貓犁地的事也講出來,宮裡宮外就沸騰起來,有的批評,有的讚頌。不久又傳出小皇上是跟著他的奶媽睡在一起的,這下可引起了大家的一片指責。攻擊最起勁的是同治帝的三個妃子,這一次光緒帝的瑾妃也加人到她們的行列一同把矛頭指向隆裕。她們向內務府質問:是誰允許皇上跟那個下賤的嬤嬤睡在一起的?那麼下賤的嬤嬤怎麼領皇帝睡覺?這成何體統?宮中的禮法哪裡去了?大清的禮法何在? 
  醇親王府的老福晉和溥儀的親娘的眼淚從來就沒幹過,聽到太妃和太后的紛爭,特別是不讓嬤嬤帶小溥儀睡覺後,更是傷心悲慟。她們原以為太皇太后駕崩以後,小溥儀可以自由一些,可是現在看來,去了一隻虎,又來了幾匹狼。 
  從這以後,每天,小溥儀要麼是在嬤嬤的懷中被拉走,要麼是在嬤嬤的懷中沉沉睡去,待到一覺醒來,看到的是幾個宮女太監的冰冷的面孔。他的臉,又消瘦下去了。 
  袁世凱的心裡開始緊張起來。他看到載灃真的在緊鑼密鼓地訓練他的禁衛軍,他的新陸軍,又正在籌建一支強大的海軍,這對他是極大的威脅。以載灃的才能,似乎不能實現這種宏願,但袁世凱不願冒這個險。這些日子,他在計算著如何才能阻撓載灃這一目的實現。 
  在一切因素中,袁世凱首先想到的「人」。「人」是最關鍵的,當初他自己在天津小站練兵時,首先考慮的就是「人」的問題。這個「人』」,第一要忠於自己,第二也要有頭腦。在載灃的手下,目前最忠於載灃的最有才能的人是誰呢?——鐵良。袁世凱盤算著如何才能除去鐵良,另外,他想到的是:如果載灃手裡沒有錢,他訓練什麼軍隊?建什麼海軍?所以要在錢方面鉗住載灃。 
  鐵良對於練兵是行家裡手,既有經驗,又有辦法。袁世凱採用徐世昌的計策,逐漸地和鐵良親密起來,特別是奕劻和他走得更近,在鐵良府上經常往來。 
  這一天,鐵良召集各鎮將軍到陸軍部述職,載灃作為軍諮府大臣當然在座。不一會兒,袁世凱和奕劻也來了,他們也坐在主席台上聽取各鎮的述職匯報。鐵良心想,袁世凱是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又是政府首腦,看樣子他倆是攝政王和軍諮府大臣載濤請來的。載濤心想,奕劻和袁世凱到這裡來,昨天王兄並沒有提起,現在他們居然坐在自己的旁邊,可見二人是鐵良請來的。載濤的心裡特別不高興。 
  將軍們述職完畢後,袁世凱威風凜凜地訓起話來:「今天聽到了你們的述職,我很高興,我看到你們比以前取得到更大的進步。軍隊在紀律方面加強了很多,在戰鬥力方面也有很大的提高。希望你們繼續努力,統一聽從陸軍大臣鐵大人的指揮,團結在他的周圍,再接再厲,把軍隊訓練得更好、更強大!」 
  奕劻接著說道:「從諸位述職中,我們清楚地看到,鐵良尚書治軍有方。在陸軍訓練方面,比袁大人更上一層樓,取得了更大的進步——可喜呀!可喜呀!希望你們繼續努力。在此,我對各鎮將軍,對鐵良尚書表示最親切的慰問,感謝你們為大清帝國所做的卓越的貢獻!」 
  下面是一片鼓掌聲。 
  載濤的心裡如吃了蒼蠅一樣:這個會上最該發言的應該是他載濤,可袁世凱和奕劻卻都在上面大言不慚地講起套話來。在他們的講話中,鐵良儼然是陸軍的領袖,陸軍的象徵。而且很明顯,鐵、袁、奕三人似已串通一氣,其感情已很深厚了。 
  正在這時,鐵良請他講話。載濤有一種受到冷落的感覺,他胡亂的講幾句慰勉的話就告辭了。 
  奕劻道:「載貝勒,你可不能走呀,我們正準備擺宴慰勞各位將軍,你走怎麼行呢?」 
  「有你們在這裡就行了——我告辭了。」說罷,載灃揚長而去。 
  鐵良莫名其妙,待走上來想向載濤問個究竟,載濤已走得很遠了。 
  奕劻道:「鐵尚書,朝廷已決定慰勞各位將軍,筵席已擺好,請吧。」 
  此時,袁世凱已經和幾位統領先走幾步往赴宴會了。鐵良心裡有點疑惑,但也只好隨他們而去。 
  載濤來到載灃的書房,此時良弼也在座。載濤把當天的情況向哥哥作了匯報,話還沒說完,良弼就搶著說道:「這些天慶親王奕劻和袁世凱幾乎天天到鐵良府上,不知搞什麼名堂,不可不防啊。」 
  「看來這鐵良被奕劻和袁世凱拉了過去,軍隊等於又回到了袁世凱的手上。」載濤道。 
  「這如何是好?」載灃不知所措。 
  良弼道:「鐵良是慶親王奕劻在太皇太后面前保舉的——這些天,人們都這麼說——鐵良是奕劻一手提拔的。如今鐵良傾向奕劻,也是必然。以我看來,這鐵良陸軍部尚書的職位必須換人。」 
  載濤道:「既然鐵良為奕劻保舉提拔,若鐵良成了陸軍領袖,奕劻就不易對付了,袁世凱也就猶如又回到了軍隊——奕劻的靈魂已攥在袁世凱的手心裡,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 
  第二天,載灃革去了鐵良陸軍尚書一職,他的職務由蔭昌接替。 
  載澤在張家口聽到更換陸軍部尚書的消息,大吃一驚,急忙回到京師,見了載灃道: 
  「是誰的主意撤掉了鐵良?」 
  「是……是濤貝勒和……和良弼。」 
  「胡鬧!這不正中袁世凱的下懷嗎?攝政王你想一想,現在鐵良對軍中的事物已很熟悉,特別是對北洋各鎮人員情況有了較詳細的瞭解,基本上能控制住北洋軍隊,他正是袁世凱的眼中釘肉中刺,你怎能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大家都……都說他是奕劻的人。」 
  「糊塗!」 
  「如今怎麼辦?鐵良已被換下。」載灃著急起來。 
  「再重新任命他已不可能,這樣做朝廷的臉面有損,攝政王的威望有損。再說,你即使再任命他,他也不會再干了,他恐怕已心灰意冷了。」 
  果然不錯,載灃再任命鐵良為陸軍部協統、協理軍諮大臣時,鐵良托病在家,表示難以勝任。 
  載澤又進言道:「既然攝政王已為淵驅魚,為叢驅雀,現在他內心有恨,不如把他遠遠地支開罷了。」 
  於是載灃又下朝旨任命鐵良為江寧將軍,遠離京師。 
  袁世凱和奕劻的心裡無比舒暢。心腹大患已除,二人都感到輕鬆了許多。 
  袁世凱道:「多虧慶親王做得像,像極了。」 
  「還是袁大人安排設計的好。如今這蔭昌對軍隊是個外行,對各鎮情況又不甚瞭解,帥不知將,將不知帥,好對付多了。」 
  「聽說隆裕太后已下旨要在安定門內永康胡同極樂寺為小德張建宅,並撥了十萬兩銀子。這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來,既然太后能為她的太監建宅,為何就不能為她自己建宮呢?」袁世凱意味深長地看著奕劻。 
  「這樣,載灃和隆格太后就會發生更大的衝突,而同時海軍的銀餉就落空了。」奕劻心領神會。 
  當天,小德張又接到袁世凱的三萬兩白銀。 
  袁世凱的管家說:「我家袁大人聽說大總管建房,手頭緊,特派小的送來這些銀子,以供急需,萬請大總管笑納,讓小的回去好交差。」 
  「如此多謝袁大人了。」 
  這一天,又是膳後。幾隻麻雀蜷在太后寢宮的屋簷下,小德張指著那幾個麻雀說:「老佛爺,這幾隻麻雀倒真會享福,竟在這裡做起窩來。」 
  隆裕太后看了看道:「這裡的黃昏,好像比別的地方早。」 
  「是啊,這長春宮是嫌矮了點,不怎麼敞亮。奴才以為,老佛爺另設一宮,以為閒居消遣,不是很好嗎?」 
  「這合適嗎?」 
  「老佛爺現在是太后,住的地方、游的地方都不能太寒傖,不然有損國體。當初太皇太后老祖宗擴建頤和園,那是多大的派頭,多大的福氣啊!」 
  隆裕處處想模仿慈禧,這句話正說到她心坎上。 
  隆裕道:「你難道叫我建個園子不成?」 
  「奴才服侍老佛爺是極心所能,奴才也想享受一番,這也是奴才的一點私心吧。奴才以為,不必建什麼大園子。這大內御花園左側有一片高地,不如就在那裡建個宮殿。到時候,奴才跟老佛爺在那裡享受,豈不很好?」 
  說著,小德張眼波閃動,兩隻手伸進隆裕的袍內,揉摩著她乾癟的乳房。小德張的兩瓣玉唇抿著隆裕的耳眉,溫暖的氣息吹得隆裕大後全身穌癢。 
  一會兒,小德張在隆裕太后的耳邊輕聲說道:「奴才聽說當年乾隆爺造過鏡室,那可是老爺子和妃嬪們玩的地方,那裡面四方上下都是鏡子,乾隆爺和妃嬪們仍擺著各種姿式,邊玩邊欣賞,好美的春光喲,好助興哪;奴才也聽說則天大帝建過闕台,和她的面首在裡面極盡享受。奴才為……為老佛爺盡了全身了,奴才也想享受一下呢?」 
  雲收雨散。隆裕撫著小德張光滑的白白的肌膚,從頭到腳看了個遍,說道:「蘭德,我們也要造個鏡室嗎?那倒不好意思的。」 
  「我們也造一個,造一個水晶宮。」 
  二人絮絮叨叨,幾乎一夜。 
  第二天,養心殿裡,小皇上已坐在龍椅上,載灃坐在旁邊扶著他,正在接見早朝的巨公親貴。此時,隆裕太后來到殿內,王公大臣們吃一驚,連忙跪下請安。 
  載灃連忙道:「不知老祖宗駕……駕到,有……有何事。」 
  隆裕大後坐定後,說道:「我想在後宮御花園的東面建個宮,特來向攝政王詢問並諭知王公大臣們知道的。」 
  「這……這……行不得——」載灃道。 
  「怎麼行不得。」隆裕厲聲道。 
  「此時正缺軍……軍費,何況還有違祖制禮法。」 
  奕劻道:「此事並不有違祖制禮法,當年太皇太后擴建頤和園是用了海軍軍費的,此事無人不知;既然太皇太后不算是有違祖制,現在老祖宗建宮、費點內帑,也不是逾矩。」 
  載澤道:「老祖宗、攝政王,此事萬萬行不得,現在國家債台高築,數省非旱即澇,災情嚴重,何況現在正是建軍時節,怎能動用國幫建宮設殿呢?更者太皇太后奉安剛畢,在宮中又建宮室,這不是有違祖制嗎?」 
  大學士那桐道:「奴才以為,既是宮中內帑,是太后家事,完全應由太后做主,旁人也說不上話。」 
  這一說,倒也是真的,這是太后家事,用的是內帑並不是國庫。 
  載澤道:「即使是內帑,也還不妥,太皇太后服期未滿,奈何?」 
  「你們還把我這個太后放在眼裡嗎?太皇太后屍骨未寒,你們就這樣對我!我花自己的錢你們還這樣阻來擋去,要是動一點國庫,說不準你們會對我怎樣。」 
  隆裕大後撒起潑來,對著皇上說:「皇帝,你看他們都欺負額娘,你說,皇額娘要建個水晶宮,好不好,對不對?」 
  小溥儀被嚇蒙了,急忙說:「皇額娘說的對,皇額娘說的對。」 
  「皇帝都同意了,攝政王你說對不對?能不能建?」隆裕追問載灃。 
  「這……這……」載灃明知她是胡鬧,一時語塞,拿不出話來回答她。 
  奕劻道:「既然皇上已經答應,金口玉言,這是不能改的。」 
  「此事斷不可行。」載澤道,「皇上衝齡,怎知此事該與不該?攝政王快拿主意。」 
  「難道皇上和太后的話都可以不算數嗎?」奕劻道。 
  「這……這……還是建吧。」載灃怕越鬧越大。 
  「嗨——!」載澤長歎一聲,心道:「原來太皇太后選中他做監國攝政王就是為的他這種性格啊,他太好擺佈了。可惜大皇太后死得太早,她沒想到她死得那樣快,竟弄成現在這種樣子。 
  於是隆裕太后破除禁忌,竟命工匠在御花園東的土埠上興築水殿,四周浚池,引玉泉山的水迴繞殿上;窗欞門戶,無不嵌用玻璃。隆裕太后自題匾額,叫作「靈沼軒」,俗稱為「水晶宮」。工程起了不久,太后說內空不夠,纏著攝政王撥出國帑,攝政王無奈如數撥出銀兩,水晶宮又造下去,越造越大,越造越奇,猶如一座吃錢的機器。 
  這還不算,隆裕太后倒底覺得在太皇太后剛一奉安就動士建宮有點不妥,記念慈禧慈恩,特飭造大法船一隻,用紙紮成,長約十八丈有零,寬二丈,船上樓殿亭榭,陳設俱備,侍從篙工數十人,和常人一樣高低,都穿著真的衣服。船上設寶座,旁列太監、宮女及一切器用,身穿禮服的下跪官員,彷彿平日召見臣子的形狀。中懸一黃緞巨帆,上書「普渡中元」四個大字。船外圍繞無數紅道,內燃巨大的蠟燭。滿京師的人都稱為是巨製。中無節制,攝政王用皇帝名,致祭舟前。祭畢,將大法船運到東華門外,敬謹焚化。都城中的男女老幼,都集聚來這裡觀看,感歎為古今絕無僅有。只這一項報銷,高達五十萬金。再加上太后奉安所花奶子一百二十五萬兩有零,太后的水晶宮又是無底的吃錢深洞,載灃左支右絀,捉襟見肘,眼見的國庫中哪有分文剩下。 
  不久,隆裕太后又提出讓那桐、徐世昌入軍機處,載灃與她爭執不下。最後仍是隆裕太后佔了上風,為挽救局勢,載灃在軍機處又安插了自己的人——毓朗。但實際上奕劻和袁世凱完全控制了軍機處。 
  載澤病倒了。載灃急忙去看他,載澤是載灃的頭腦。載灃來到載澤的床前,載澤雙目緊閉,連一句話也不說,頭也不轉一下,只是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大哥,我……我來了。」 
  載澤終於說話,他說:「大哥為的是你,並不是為我個人打算。你怎麼連一次都不聽我的呢?弄到今天這種局面,怎麼收拾呀?」 
  「事事都有太……太后在那裡主張,我我怎麼好處理。」 
  「太后在國服期間修建宮殿,明顯有違祖制禮法。此時正在興建海軍,海陸軍所需巨大,況又外債高築,你怎能答應她呢?哪一條駁不倒她,你就是不說——你說怕鬧出事來,我看今後恐怕會真的出事,到那時你悔恨也來不及了。」 
  「這這……都是我無能。我想問一下大哥,怎麼挽救局面?」 
  「殺袁世凱!」 
  「對!殺袁世凱!」恭親王溥偉此時恰好進來,說道:「所有的事情,明擺著袁世凱是主謀,若不殺他,後患無窮,後患無窮 
  …… 
  「這……」載灃又犯難起來。 
  「你又『這』什麼?」載澤氣憤地說,「肅親王所言甚是,此事絕不可手軟。只要攝政王你硃筆寫下字據,恭親王為御前大臣,此事好處理——採用非常手段、確保無虞!」 
  「我……我再考慮一下。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載澤坐起來。「攝政王,我的五弟,我與你雖不是一母同胞,但父王使我為義子,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從來都把你當作骨肉親兄弟,聽我一句話吧,殺袁世凱!」 
  「鎮國公說的是,殺袁世凱,殺了袁世凱滿天的烏雲都散了!」溥偉也催促道。 
  「這……這……」 
  「攝政王,你走吧,我疲倦得很,最怕聽你的『這這』。——你走吧,讓我歇一會兒。」載澤又緊閉雙眼,胸脯更劇烈地起伏著,下巴的鬍子似乎在轉瞬間變黃了。 
  載灃走後,載澤道:「恭親王,你為御前大臣,敢不敢把袁世凱殺了!」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攝政王的態度不明確,我若殺了袁世凱,恐怕前途不妙,我的性命不保。我倒不是吝惜自己的性命,我這樣死了若不明不白,豈不冤枉。」 
  溥偉還有一層深意,這天下本來應是我的,可是卻讓溥儀做去了,有誰能把溥儀的位子讓給我,我準會把袁世凱殺了。 
  「唉——」載澤長歎一聲,剛才還是麻黃的鬍子,似乎突然間變白了。 
  「哈哈哈……」 
  袁世凱和奕劻狂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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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這是百姓胡同玉香堂的一個大廳。袁世凱和奕劻正在狎妓飲酒。玉香堂是北京最高等的清吟小班,沒有熟人介紹是不能入院的。慶親王奕劻雖是鬍子雪白的乾瘦老頭,卻是最出名的大玩家。他對北京的妓院像是對紫禁城的乾清宮和養心殿一樣熟悉,常來常往,對這些堂子,比他自己的慶親王府似乎都瞭解得更多些。前幾天,內線早已告訴他,玉香堂從陝西米脂買來一個姑娘叫梨香,豐乳肥臀,皮膚勝雪,吟唱曼舞,無不精通。可是還是慈禧太后的祭日,又正是朝中爭權的緊張時刻,他怎能抽開身,如今他和袁世凱大獲全勝,所以換了轎子,悄悄地來到這裡,消磨時光來了。 
  二人落座飲了幾杯後,奕劻道:「那位米脂的姑娘何不出來見見?」 
  班頭道:「已經來了,正等著二位爺的招呼呢。」 
  說罷一拍巴掌,旁邊一面牆往兩邊閃開,露出一個戲台。琵琶聲中,台中的一位女子穿著薄薄的綠綢,背對著筵席在扭動著腰肢,擺動著肥臀。那小腰細細,只有一握;肥臀卻鼓鼓圓圓,風騷無比。梨香將兩隻雪白的手臂伸展開來,似波浪般擺動,柔若無骨。嬌軀隨手臂的擺動,如柳絲般裊裊婷婷。而那烏雲高髻的頸項如轉軸般扭動,靈活異常。突然,她猛一轉身,但見她面如銀盆,明眸如高山上的湖水;更有高高聳立的雪白的玉乳半露,隨著舞步不停地顫動,真是奪人魂魄。但見她綠裙飄飛,隨著急速地旋轉猶如圓圓地荷葉撐起,雪白的玉乳和銀盤的臉恰似含苞的菌萏。而「荷葉」下面,一雙美腿,勻稱而又白膩。 
  袁世凱早已按捺不住,此時看了那一雙肥美的玉腿再也不願熬下去,站起來,一伸手摟住她的纖腰,隨即坐下來,讓梨香坐在他的腿上,一隻手早摸到她的大腿: 
  「我的兒,我從沒有摸到過這麼滑膩的腿,涼沁沁,滑膩膩,軟柔柔。」 
  袁世凱抬起頭望著奕劻道:「慶親王,這個梨香是我的了。」 
  「他媽的個巴子!」奕劻在心裡罵道,嘴裡嚥著口水,說道:「就歸你了。」奕劻恨起自己來,他在心裡罵著自己:「你個軟蛋,你個媚蛋,你非要帶袁世凱這個大色狼到這裡來幹什麼?」他又在心裡罵著袁世凱:「這個王八羔子,沒想到他搶的這麼快。」 
  「我要娶她做我的第九房姨太太!」 
  奕劻聽袁世凱這麼一說,更氣惱了:他媽的袁世凱,要生吞獨佔,我連沾邊也沾不上了。既成了袁世凱的姨太太,他奕劻就只有干想的份兒了。不過奕劻總要飽一飽眼福,飽一飽耳福,說道:「聽說梨香姑娘不僅舞跳得好,唱功也極高。老夫不知能聞否?」 
  「當然,當然。」袁世凱似是對梨香又似是說給奕劻聽,他說道:「梨香,你今後就是我的了,這位是親王爺,是我的生死之交,你可不能慢待了他。現在既然親王讓你唱幾曲,不妨就唱幾曲聽聽。今天的場合,什麼都可以唱的,到了咱家裡,可就……」他向奕劻道:「其實我們家也都很隨便的。」 
  班頭看出了慶親王奕劻的猴急,心想,可不能得罪了這位全天下第一權貴,全天下第一財神,於是道:「親王老爺,我班裡還有一位『青果』兒,名叫綠玉,是小人我親自調教,藏在家中,今天也帶來了,莫非……」 
  「她是我的了,快讓她來……」 
  奕劻生怕袁世凱這個大色狼又給他搶了去,所以爭先聲明綠玉是他的了。 
  班主把綠玉帶來,袁世凱望去,眼裡如滴出血來,但見:宮樣眉兒新月偃,侵入鬢雲邊。未語人前先靦腆,櫻桃紅破,玉粳白露,半晌叫出一聲:「二位爺們兒好——」恰似嚦嚦鶯聲花外囀。這一句叫差一點把袁世凱的心兒摘去,直喜得奕劻魂兒飄上了九天。奕劻忙上前,拉住她坐在自己旁邊,竟唱道:「行一步,可人憐,解舞腰枝嬌又軟。千般裊娜,萬般旖旎,似垂柳在晚風前。」 
  袁世凱道:「親王爺,叫你的綠玉也唱幾支曲兒。」 
  奕劻目不轉睛地看著綠玉道;「咱都唱,都唱!」 
  袁世凱喊道:「讓綠玉先唱!」 
  班主道:「老爺說的好,這綠玉是小人我親自調教的,就讓她先唱吧。」 
  於是綠玉拿起琵琶道:「我唱個《花蝶》吧。」 
  「咦——,好!好!我續唱。」袁世凱道。 
  綠玉啟朱唇,露玉齒,唱道: 
  花道蝶:「你忒煞相欺負。見嬌紅嫩蕊時,整日纏奴,熱攢攢,輕撲撲,戀著朝朝暮暮。把花心攢透了,將香味盡嘗了過。你便又飛去鄰家也,再不來采我。」 
  袁世凱續唱道: 
  蝶回花:「非是我無情無義。只為你情性兒不耐久,兩妒風欺。昨夜鮮,今朝淡,明朝落地。你的香魂既隨流水去,我這裡牆外又有好花枝。你若守得定往日這春心也,我怎麼不採你。」 
  「好!」班主拍手道。 
  奕劻道:「我點一支曲兒,讓梨香唱——就唱《粽子》吧,唱罷了,我接唱。」 
  梨香轉軸撥弦,唱道: 
  「五月端午是我生辰到,身穿著一領綠羅襖。小腳兒裹得尖尖蹺。解開香羅帶,剝得赤條條。插上一根梢兒,把奴渾身上下來咬。」 
  變劻拍手叫道:「好!好!我接唱,我唱一支《藕》。」於是他唱道: 
  「藕兒好一個嫩白的肌體,深深的住在若耶溪。那採蓮人特地尋你來至。可惜你不斷絲兒連到底,可惜你未開的竅兒裹著皮。被那硬手的人兒拿著也,把你從頭刮到尾。」 
  袁世凱大叫道:「親王不要佔我的便宜,現在你聽我給綠玉唱一支《桃子》,於是他唱道: 
  「桃子兒生得多清秀,紅又紅,白又白,長在枝頭。幾番要采你不能勾,牆高人又矮,欲要偷一偷。等待你熟時也,方才好下手。」 
  奕劻端又一杯酒,灌向袁世凱道:「離譜了離譜了,讓我再唱一曲《消息子》。」於是唱道: 
  「消息子,我的乖,你識人孔竅。捱身進,抽身蟲,踅上幾遭。捻一捻,眼朦朧,渾身都麻道。捻重了把眉頭皺,捻輕時癢又難熬。捻到那不癢不疼也,你好把涎唾收住了。」 
  袁世凱霍地站起,灌了奕劻滿滿一杯酒,道:「我也要唱道《消息子》。」於是唱道: 
  「消息子,都道你會掐人的趣。疼不疼,癢不癢,這是甚的。尋著個孔竅兒你便中了我意。重了絞我又當不起,輕了消我又熬不得。睡夢裡低聲也,叫道慢慢做到底。」唱著唱著,袁世凱摟起綠玉的腰來。奕劻也趁勢摸了一把梨香的大腿,幾人瘋了一陣子,奕劻道:「班頭兒,這綠玉真的是青果兒?」 
  班頭道:「我不要命了,敢哄老爺您哪。」 
  「好!這是賞你的。」說著奕劻從腰上解下一塊玉,往班頭手裡一塞道:「今後若有好角兒,可別忘了告我一聲兒。」 
  班主瞪著緣玉,驚喜了半天,道:「若有好角兒,小的親自送到王府上。」 
  奕劻見袁世凱仍在佔他的綠玉的便宜,便道:「袁大人,今兒個就到這裡了,回吧。」 
  袁世凱對班頭道:「這梨香女子,我帶走了,改日我差人送銀子來。」 
  「爺您儘管帶走,我們巴結還巴結不上呢,銀子嗎,不要急著送來。」 
  「放心吧。」袁世凱道。「不會少你一文。」 
  剛出門,袁世凱對管家道:「安徽巡撫正在京城,讓他把銀子墊上。」 
  袁世凱還沒進家門,巡警列統領趙秉鈞迎上前來道:「我急死了,袁公到什麼地方去了,到處找也找不到。」 
  袁世凱一驚:「什麼事?」 
  趙秉鈞道:「天大的事!」 
  袁世凱急步走進書房,屏去眾人,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從張之洞的部下那裡得知,載灃正要對袁公行不測之事呢。」 
  袁世凱似被人打了一悶棍,可仍鎮定得像個石獅子,說道:「此事確鑿嗎?」 
  「萬無一失,在下和那張之洞的幕賓猶如張子房和項伯的關係,他特地告訴我這件事的。」 
  「張之洞是什麼意見?」 
  「張之洞堅決反對這樣做,認為這樣要引起大亂!」 
  袁世凱不由得暗暗佩服徐世昌的預先安排,不然我恐怕現在就身首異處了。確實,載灃若有非常的舉動,必定會問張之洞。放眼天下,只有張之洞才可以和袁世凱相抗衡。 
  「快叫管家們來。」袁世凱吩咐道。 
  一會兒,袁府上的官員、管家和幕僚們齊齊地到了。袁世凱道:「你們在各處作好工作,在百姓和軍隊中把天下將大亂的話散發出去,把將起兵禍的話散播出去,這些話務必要傳到各王府和朝廷官員的耳中。——明白了嗎?」 
  「明白。」大家齊聲叫道。 
  「好,大家分頭去做吧。」 
  眾人走後,袁世凱叫來兒子袁克定道:「快,輕車簡從,從後門出去。」他轉身向趙秉鈞道:「我在西山的寺裡。你給段、王、馮去個電報。」 
  袁世凱和袁克定只帶幾個從人,坐著車急急地奔向西山,在一個寺內住下。然後派人到京中打聽消息。 
  第二天,滿北京的人都在傳言北方將有兵禍發生,將有造反的事情發生;而南方,在兩廣、江浙等地的革命黨也將暴動,孫文和黃興已經潛入國內,有的說到了上海,有的說到了江寧,有的說根本就不在江滬而是在廣州。京城人心惶惶,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 
  載灃接到各種傳言的奏報,不由慌張起來。這兵禍,這造反是不是袁世凱的舊屬在蠢蠢欲動?是不是鐵良的職務被撤以後各鎮的將軍對朝廷不滿?南方的革命黨早就讓載灃頭痛,去年一年之中多次造反起事,雖都能鎮壓下去,現在是不是又死灰復燃?是不是因為太皇太后和光緒帝剛剛崩逝而新君初立要抓住這個時機起事?推翻大清是孫文之徒多年來叫囂要做到的事情,是不是他仍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載灃六神無主,於是決定在朝廷商議這些事,查證這些事。 
  還是在養心殿,小皇上坐在寶座上,載灃在旁邊扶著他。小皇帝的面前跪了黑壓壓一片。 
  載灃道:「今天上午接到各處奏報,說有兵兵兵禍,又說有造造反的事將要發生,還說孫文已潛人國內,準備起事。你們以為如何?」 
  「我要小解。」宣統帝道。 
  王公大臣們極想笑,可笑聲都咽到肚子裡。 
  載灃示意太監拿尿壺。 
  「我等不及了,要小解。」宣統帝看著黑壓壓的人,只感到尿急。 
  載灃不得已,抱起他,交給太監,又轉過身子說道:「你們說說看。」 
  載灃道:「這些都是別有用心的人散佈的謠言,未可輕信。」 
  奕劻道:「無風不起浪,此事絕不可掉以輕心。」 
  張之洞道:「近幾年,南方孫文之徒非常猖狂。臣在兩江總督的時候,深知這幫賊寇來勢非同小可。他們不同於一般的匪類,他們似是志在天下。太皇太后在日曾明諭對革匪要嚴加防犯。所以據臣看來,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至於兵禍,雖然不是空穴來風,但也不可信以為真。」 
  善耆道:「袁世凱怎麼沒來?怕是有鬼吧?」 
  奕劻道:「昨日我與他在一起騎馬練身,他不慎從馬上摔下來,腳被摔傷了。這事,恐怕攝政王已收到告假的奏請了。」 
  「是……是……他說有足疾,近幾日不能上朝。」 
  「早不傷,晚不傷,偏偏今日謠言四起的時候,他得了足疾或是摔傷了腳,攝政王是否想過此事?」善耆道。 
  「不要說捕風捉影的話,」那桐道,「今天我們來這裡是討論袁世凱的事情嗎?」 
  載灃道:「先說亂黨和兵禍的事。」 
  張之洞道:「以為臣之見,迅速詔諭南方各省督撫、各將軍都統,密切注意各地事態,隨駐各軍要嚴陣以待。同時,速諭北方各鎮將校對其所屬要嚴加管束,密切偵視,要他們對駐地周圍民眾也要嚴加防範。另外,各鎮統領佈置好軍務後,應速速來京述職。」 
  載濤道:「七日內令各鎮統領到京述職覆命,不得有誤。」 
  載灃道:「就這麼辦吧。」 
  載澤剛想說話,突然被抱回龍座的皇上在上面蹦了起來:「我要小解。」他又這樣叫道。他覺得,只要小解就可以離開這龍座,就可以輕鬆一會兒——這成了他以後的習慣。 
  「退廷。」載灃幫皇上宣佈道。 
  罷朝以後,肅親王善耆又找到載灃載濤兄弟。 
  載濤道:「大家的話有道理,五哥,這袁世凱非殺不可。」 
  善耆道:「我和良弼帶禁衛軍把他抓起來。」 
  「別別這麼養撞。從今天的情況看看來,確實是不能殺……殺袁世凱,必然一定激起變亂。」載灃道。 
  「攝政王,不能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怕這怕那,就不要做攝政王了!」善耆自知失禮,「啪」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這是情急說出這樣無禮的話,攝政王不要放在心上。」 
  「明……明天再說吧。」載灃道。 
  第二天,載灃接到東三省總督徐世昌的密報。 
  上一次,隆裕太后提議讓那桐和徐世昌入軍機處,載灃認為徐世昌是袁世凱的私黨,堅決反對,結果只是讓那桐進了軍機處。現在接到徐世昌的密報,載灃很想知道密報的內容是什麼。他急忙展開,上面寫道: 
  「袁世凱乃大奸大猾之人,絕不可留,臣我曾隨他練兵,盡知其培植私人力量之內幕。其選人的標準,是對其是否效忠;其所練之軍隊——如今龐大的北洋軍——實為袁家軍,並不為朝廷著想。臣以為,大清天下若要安穩,必除袁奸,以上謹請攝政王裁之。」 
  徐世昌真的叛變了袁世凱?——不是。 
  原來徐世昌接到袁世凱的電報,電報只幾個字:「踹我一腳。」徐世昌思忖了好久,終於明白了。袁世凱現在在朝廷中是難以保住職位了,此時讓徐世昌踹他一腳是讓徐世昌討好載灃,保住徐世昌的位子,或許徐世昌能借此陞遷到朝廷任職。這樣,徐世昌就可以做為袁世凱的心腹耳目保存下來。同時,如果徐世昌的奏報寫得好,還能給袁世凱解圍。 
  徐世昌為袁世凱的頭腦而讚歎,於是提筆寫了電報稿。 
  載灃看罷徐世昌的奏報,心道:「這徐世昌對我大清倒是忠心耿耿,他到底與袁世凱不同,如此看來,除袁勢在必行,但袁世凱又確實殺不得。從徐世昌的密報看,北洋軍確實已成袁家軍。此時,國庫空虛,皇上衝齡,南方革命黨又蠢蠢欲動,自己手裡沒有戰鬥力強的軍隊,若北洋軍真的有事,怎能對付?」 
  載灃最終決定:開缺袁世凱。 
  此時袁世凱已被奕劻從西山壽廟中把他接回——這是奕劻和英國公使朱爾典一同擔保他無事,他才敢回到自己家中的。他覺得,在朝中的官看樣子是保不住了,正當他還存僥倖心理的時候,載灃代皇上發下上諭: 
  「軍機處奉攝政王代皇上諭。袁世凱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著將其開缺回籍養病。欽此。」 
  袁世凱審時度勢,覺得應以退為進。於是攜全家回河南隱居,奕劻、那桐、東三省的巡撫唐紹儀、朱家寶、段芝貴及其故舊、北洋屬下都來送別。英國公使以私人身份與《泰晤士報》駐京記者莫理遜一起也在送行者之列。 
  可是,唯獨沒有徐世昌的身影。 
  袁世凱慨然歎道:「我不怪卜五,可是卜五也太勢利了。」 
  「是啊,世態炎涼,袁宮保也不要難過,誰能說他真的看破了世態人情呢?」肅親王善耆道。他和奕劻一起也來為袁世凱送行。 
  袁世凱道:「肅親王,我已看破世情,我將終老田園。」 
  可是,肅親王善耆從袁世凱的表情中明顯看出他有越王勾踐之志,看出他有東山再起的野心。肅親王留意著送行的人,這些人和袁世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又怎能斬得斷呢?這群人文武都有,甚至還有外國人,不就是個小朝廷嗎? 
  善耆回到宮中,見到載灃道:「攝政王,如果現在下一道朱諭,追殺袁世凱,他必不防範,取其人頭,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如果放了他,我恐怕大清有春秋吳國之憂——袁世凱實是勾踐之輩人物。」 
  「事已至此,就不要節……節外生枝了。」 
  善耆轉換話題道:「我有一種想法,懇請攝政恩准。」 
  「說吧。」 
  「擴大警察部隊。我並請攝政王諭准把訓練的任務交給我。」 
  「好吧。」 
  罷黜了袁世凱以後,載灃覺得他偉大得不得了,連說話也不怎麼結巴了。他訂立了一個宏偉的計劃,以新立三十六鎮代替北洋六鎮或抑制北洋軍。 
  在政治方面,他與立憲派和好,答應立憲。在軍隊中,他認為應以留學生做都統和協統、標統,以代替舊軍官,這也是他非常信任留德的蔭昌和留日的良弼而罷去鐵良的原因之一。 
  載灃接連發出上諭,在北方任命了吳祿貞、藍天慰、潘矩楹、黃國梁、閻錫山;在南方任命了蔡鍔、許崇智、蔣尊簋等。這些留學的士官生,分別作了協統、標統。 
  載洵此時已考察回國,做了海軍大臣。 
  一個寵大的軍事體系已初具規模。 
  不久,調善耆為民政部尚書,撤除巡警部,巡警自此歸民政部。善耆同時受命建立警校,訓練出一支新式的警察隊伍。 
  載灃做了一系列的安排後,忽然想到了徐世昌,他覺得徐世昌能彈劾袁世凱,足見其於大清的忠心,於是和幾位親王商討。 
  「我覺得徐世昌應調到中央,做軍機大臣。」載灃道。 
  「我堅決反對,」奕劻道,「朝廷剛剛開缺袁世凱,袁的部下肯定心存怨尤,徐世昌是袁的私黨,是袁世凱的頭腦智囊,此時讓他做軍機大臣能合適嗎?」 
  「他和袁世凱不同,他不會心存怨尤。我有證據表明這一點。」載灃急忙解釋。 
  奕劻又道:「我仍然表示反對。不過,既然攝政王有證據表明他對大清是忠心的,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覺得,那桐是我們滿人,對大清難道不比徐世昌這個漢人更忠嗎?為什麼把那桐的民政部尚書撤去而還要動他在軍機處的位子?」 
  「我並沒有想撤掉那桐在軍機處的位子,至於民政部尚書一職,給善耆更合適,那桐已是軍機了,再兼著民政部,不合制章。」 
  奕劻生怕動那桐的職位,他和那桐是親家。二人素來志同道合,既然攝政王無意動他,奕劻就說道:「攝政王已有周到的安排,我就無話可說了。」 
  載灃看了看其他的人,別人並不表示意見,載灃於是就作了決定,讓徐世昌做了軍機大臣。 
  載灃並不知道善耆是個野心勃勃的人。善耆的最終目標是推倒載灃獨攬大權。在善耆看來,奕劻雖然多年佔據要位,但是這個人只知貪財好色,還是容易對付的。最難對付的是袁世凱。推倒袁世凱之後,就可以慢慢地把載灃取代了。現在袁世凱雖然沒有被殺,卻已在野,遠遠離了京師,善耆就可以做他事先安排好的事情了。 
  首先,他要倡導立憲。立憲是大勢所趨,立憲就可以換得民心,就可以取得政治上的好名聲好威望。絞殺維新的慈禧也開始維新,就說明立憲是不可抗拒的潮流,是贏得民心的一張牌。從載灃上台的政治行動來看,他也在討好立憲派。不過善耆看得很清楚,載灃只不過是瞞天過海為穩固自己的地位表面上和立憲派套近乎而已,但是要集中精力對付袁世凱,對付孫文的革命黨職。如果暴露出載灃對立憲的偽善,暴露出他的真心,載灃在政治上就會陷於孤立。善耆看清了這些,於是在政治,他提倡立憲來樹立個人的形象。他早早地先行一步,鼓吹立憲,那麼第一任內閣總理大臣這一首相的位子,他就有可能謀取到。 
  這一日上午,載灃仍然坐在小皇上的左邊,此時他躊躇滿懷,覺得天下盡在他的掌握之中,處理天下大事可以游刃有餘了。 
  載灃望著滿殿的王公大臣們道:「我在以前曾諭示過留日士官生任各鎮統領、協統、標統之事。今天我再強調一下。各省要建督練公所,陸軍要建小學、講武堂,提高軍隊的素質。那麼督練所的總辦,陸軍小學的監督,講武堂的總辦,都應應由士官生擔當。你們以為如何?」 
  善耆道:「攝政王這樣安排很好,如此,我們大清就有了一支統一指揮的、團結的、高素質的隊伍,大清的復興,就可指日而待了。」 
  載灃道:「還有什麼意見嗎?」 
  載澤道:「日本為孫文黃興之革命黨活動的據點,在那裡革匪黨徒眾多,影響也大。所任用的士官生應嚴加調查,防止和革匪有染的人混進來。」 
  「鎮國公說的很有道理。」張之洞道,「老臣以為不僅是在軍官的選拔上,就是在招募的新軍中也要注意是否有革匪滲入。」 
  載灃道:「這個就交與軍諮府和陸軍部著手辦理,通知各處嚴防革匪乘隙而人,載濤、蔭昌聽到了嗎?」 
  「庶——」 
  載灃向善耆道:「你訓練的警察部隊,不知怎樣了,它可關係到大清的穩定,是大清的一支重要的力量。」 
  善耆道:「我要讓警察部隊脫胎換骨,人員的安排已大致擬定,不日將送攝政王審核,攝政王放心好了。」 
  「我要小解。」宣統帝道。每次有宣統帝參加的朝議,當宣統帝覺得這些人要說個沒完沒了時,總要說這一句話——我要小解。」這已成習慣了。御前太監也巴不得萬歲爺說這句話。聽到這句話,太監急忙把宣統帝抱下龍座,到後面輕鬆去了。「不過,」善耆接著說道,「我大清在軍隊建設,警力建設上已上軌道,但在政治上仍有急事要籌備啊。」 
  載灃道:「肅親王所說何事?」 
  「我認為,立憲已是刻不容緩。當初太皇太后雖也反對過立憲,但是光緒帝所做的維新舉措有一些並沒有廢止。後來,太皇太后又明確表示要實行立憲新政,遺詔中曾指出要籌備實行立憲。如今,天下穩定,我覺得實行新政的時機已經成熟。」善耆滔滔不絕。 
  張之洞道:「肅親王的話我也有同感。」 
  張之洞覺得,他應該能當上立憲後的第一任內閣總理。如今,袁世凱已去,有影響有實力的,應當是他了。 
  軍機大臣徐世昌也發言贊成立憲,於是滿屋對立憲都是贊同之聲。 
  載灃不耐煩起來。不錯,他曾明確表示,康有為梁啟超是大清的忠臣,以前對待他們的態度和作法是不公平的。可是現在突然要他實行君主立憲,真是如芒刺在背。他這個攝政王之所以有權勢,那是因為有皇上。若是立憲,權力歸於國會和內閣,他這個攝政王不就成了擺設? 
  正當載灃無所適從的時候,奕劻道:「如今實行君主立憲是斷斷不行的,國家表面上穩定,其實隱憂四伏。若驟然實行立憲政體,建立國會,恐怕競選攻奸四起,亂黨也會剩隙而起。」 
  奕劻覺得,他現在年紀已大,如果實行立憲,載灃會藉機拿掉他。他的人緣又不好,以前他敲搾過的人會向他發難,不如維持現狀,保持親王和軍機首席的雙重身份。 
  載濤道:「如果實行君主立憲,君主就要頒布憲令憲法,可現在皇上衝齡,這等國家大事如何進行?」 
  載灃道:「憲……憲政一定要搞,但首先應以穩定為主,穩定才能復興,穩……穩定壓倒一切。現在皇帝沖齡,此時擬定憲法憲政,時機不成熟,百姓素質也不成熟。我以為九年以後,皇上親政再實行也不遲。」 
  善耆心裡想:九年的時間太漫長了,到那時不知會出現什麼什麼局面,這內閣總理大臣的位子就泡湯了。於是善耆說: 
  「此事請攝政王三思,我倒覺得。如果早日實行立憲,會穩定大局。如果不實行立憲,各友邦不滿意,民眾不滿意,學界不滿意,孫文之徒也會借此鼓噪煽動,天下倒真的很難穩定了。」 
  載灃道:「肅親王說的有道理,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軍……軍隊,軍隊建設好了,才能穩定,才能安定局面。所以目前的任務是訓練三十六鎮的軍隊,君主立憲的事,以後再議吧。」 
  載澤道:「現在實行憲政,條件確實不成熟,但九年才實行,又讓人覺得日期太遠,現在可以在各省設諮議局,為地方民眾代表的機構,中央可設資政院,資政院議員由各省諮議局推選,諮議局、資政院的工作就是籌備國會,實際上也就是國會。一旦時機成熟,憲政可立即實行,不知如何。」 
  載澤的話贏來一片贊同聲。 
  載灃道:「軍機處發上諭設立諮議局和資政院。」 
  「你們退去吧。」這時小皇上倒正兒八經地坐在龍座上發起話來。 
  現在每次朝議要結束,他都喜歡從撒尿的戲耍中回到龍座上說上這幾句話,他能夠大致地判斷出什麼時候朝議該結束,他感到唯有這個時候最好說。每當他說這句話時,他發現前面的那群人的臉上就會呈現出千奇百怪的表情,有高興的,有憂愁的;有的眼瞇著,有的眼斜著;有的臉繃得緊緊的,有的臉上像開了朵花。這時他如果突然走到誰的旁邊,那人必會肅然行禮,說道:「皇上萬歲。」 
  現在他看到肅親王善耆的臉很難看,於是馬上從龍座上一蹦跳下來,跑到善耆面前。 
  善耆連忙躬身道:「皇上萬歲。」 
  小皇上道:「你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嗎?是不是你額娘不讓你睡好覺就把你抱起來?」 
  「回萬歲爺,沒有的事,奴才睡得很好。」 
  「沒有人願意和你玩嗎?」 
  「回萬歲爺,奴才不貪玩。」 
  「那你怎麼不高興。」 
  「回萬歲爺,奴才並沒有不高興。」 
  「那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不要這樣。」 
  「奴才謝萬歲爺關心,這就改正。」說著善耆咧起嘴巴,堆起滿臉笑容。 
  回到肅親王府,善耆心裡仍陰沉著。幾個兒子看他這樣,問他出了什麼事沒有。他訓斥道:「能出什麼事?廢話。」兒子們見不是話,就都溜開不再惹他。 
  這時,樓閣上一扇窗的後面,有一個禿頭,鷹一樣的眼睛掃著院內,看到善耆的表情以及對兒子的態度後,他轉身走出房間,來到另一個院子。院子裡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正在舞著一把刀。 
  禿頭對小女孩道:「你阿瑪叫你呢,快去吧。」 
  小孩飛一樣出去。「阿瑪——」她清脆的聲音很響亮。 
  善耆老遠就聽到叫聲,臉上立即綻開笑容。這時,小孩已跑到他跟前,善耆一把把她抱起:「我的小乖女兒,阿瑪快抱不動你了。」 
  這個女孩是善耆的掌上明珠——十七格格憲(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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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阿瑪,把我放下來,看我練一套刀法。」 
  善耆用袖子擦了擦女兒額頭上的汗,把她放下來,小憲(王子)認真地拉起架式,一招一勢地練起來,招招剛猛,式式帶狠。 
  善耆不由讚道:「好!好!人們都看重男孩,我看,我們肅親王府的將來,恐怕全靠你了。」 
  「是啊,我們中國向來就有巾幗不讓鬚眉之說,有楊門女將、花木蘭,都是女中豪傑。我看令愛將來定會幹出一番大事業。」 
  那個頹頂留著一撮小鬍子的矮子走了過來。 
  「川島先生,」善耆忙過去和他握手,「小女的刀法由川島先生親授,這是她的造化,造化!快,來拜見師傅。」 
  「謝師傅!」憲(王子)機靈聰穎,一經阿瑪點出,忙過來跪在地上向川島叩頭。 
  川島浪速道:「這——我也就不推辭了,認下這個徒弟。哈——哈——哈——」 
  川島一陣乾笑,旁邊的一隻貓聽到笑聲,驚嚇的刺溜地竄進屋裡去了。 
  川島浪速是日本浪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八國聯軍進北京時,善耆並沒有隨慈禧太后西逃,而是留在京師中。這時,善耆就和日本人勾結在一起,對「拳匪」動用鞭背、熏鼻(用辣椒末)、壓槓子、刷腳心、擺馬眼等等酷刑,和日本軍法官一起殘酷殺害中國人。善耆就是在那時認識川島浪速的。 
  現在,善耆創辦了高等巡警堂,就請了川島浪速做教官總監,川島浪速向他介紹了日本警察制度,並推薦了十幾名日本教官。 
  善耆道:「一切全仰仗川島先生,不僅是小女將來的前途,就是眼前在下的警務,肅王府的一切也全仰仗先生。」川島浪速兼做了肅親王府的大總管。 
  「親王爺放心,我大日本帝國對大清國有深厚的感情,兩國都願這種友誼關係世代相傳。更何況,你我是多年的朋友,親密無間。雖然親王比我年長了許多,我覺得我們既是知心朋友,就不分彼此。所以總以親王為兄長。大清國對日本帝國,或是親王本人對日本帝國有何要求,我定會請我國政府全力幫助。我本人對親王定然是盡全力效勞。」 
  「我大清國願與大日本帝國世世代代永結盟好,我本人對大日本帝國更是五體投地,忠心可鑒。你我相交相知,所以我也不客氣。我以為大日本帝國對我們平定孫文亂黨仍要大力協助。就我所知,貴國有一小部分人與孫文交結甚厚,與黃興等都有往來。貴國政府對這種行為應加以制止才是。」 
  「親王所言之事我們日本已充分重視,我國政府已下達了驅逐孫文等黨人的通令,我即刻向駐京大使先生轉達親王的意願,對孫文黨徒在我國活動應彈壓限制或取締。」 
  「在情報方面,我們也希望給予援助。」 
  「我想我們應互通消息。我向親王保證。若有孫文黨徒異常活動的消息,一定會通知貴國。本人正向本國政府建議,派大批人員來中國,幫助大清國偵察亂黨及一切反匪的情況。」 
  「如此最好。在下還有個請求,不知先生允否。」 
  「你我這種親密,還有什麼事吞吞吐吐不好說出,但說無妨。」 
  「我想請你們幫助我們偵知一下袁世凱的情況,如何。」 
  「親王對袁世凱放心不下?」 
  「袁世凱在軍中多年,各省督撫又多是他提拔選用,如今要說他真的息影山林,與他的軍隊和舊屬沒有聯繫,恐怕不可能吧?」 
  「親王儘管放心,你對我們如此信任,我感到很榮幸。接到這樣的任務很高興很樂意。我們一定幫助親王搜集袁世凱的情報。實不相瞞,我國政府對袁世凱和英國靠得很近心存疑慮,我本人向親王保證,我們堅決地站在親王這一邊;同時我也確信,我大日本帝也是站在親王這一邊的。」 
  肅親王善耆覺得自己的腰桿硬了許多。他又問道:「不知貴國對我國的君主立憲有何看法?」 
  「你們討論了嗎?」川島要獲取點情報。 
  善耆把朝廷討論的情況他川島浪速作了詳盡的介紹。 
  「看來親王頗贊成立憲。」 
  「我最欽佩日本,當然也欽佩日本的政體。貴國實行君主立憲,軍隊強大,國家昌盛,實是我國的楷模。我覺得我們也應學習日本,盡快實行君主立憲。」 
  「親王這種想法,我本人很贊同。因為這是貴國內政,本國政府不太好表示看法。不過我本人覺得,親王應進一步鞏固、加強在政壇上的威望、地位,我們也好更有力地幫助親王實現自己的理想。」 
  「中國有句古話,叫『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日本友幫對大清如此提攜幫助,我國豈有不感恩戴德之理?中華地大物博,我們既為友好的鄰邦,應應禮尚往來,共同發展。」 
  「師傅——」憲(王子)打斷了他父親和川島浪速的談話,「看我練得還好嗎?」 
  「好!好」川島浪速讚歎道。 
  「騙人吧?」憲(王子)蹦跳過來摟著川島浪速的脖子道:「若師傅騙我,我就把你的秘密告訴父王。」 
  「什麼秘密,你不要詐我。」 
  「真的讓我說嗎?」 
  「好吧,你再練一遍,讓師傅看看。」 
  憲(王子)又拿起東洋刀,嘿嘿嘿、哈哈哈,擺起套路。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轉瞬之間,溥儀已在紫禁城生活了二年多。他已經五歲多了。 
  正是盛夏,小皇上不呆在堆滿冰塊的長春宮和養心殿,卻屁顛屁顛地在外邊到處亂跑。幾十個太監隨著他跑,個個汗流浹背,突然小皇上手一揮,太監們全都停住腳步,他們注視著皇上,原來皇上見前邊一朵花上正立著個紅蜻蜒。 
  小皇上聚精會神地、悄悄地走過去、走過去,二指一捏,正當他要大叫著慶賀勝利時,紅蜻蜒卻翩然而起,看似悠閒,卻恰好躲過了他掐捏。小皇上心有不甘,頭隨飛動的蜻蜒轉動著。不一會兒,蜻蜒盤旋過一陣後又落到它原來落的那個地方。這一次,小皇上更加倍地小心,湊過去,湊過去,他發現蜻蜒的尾巴已經在自己的二指之間了,於是二指一併,可是蜻蜒又飛走了。 
  「張罕達。」溥儀叫道。 
  「奴才在。」駝背的張謙和急忙趨身來到皇上前。 
  「我要蜻蜒!」 
  「好!好!奴才這就給萬歲爺逮。」 
  可是張謙和抓了幾次也沒有抓到。於是說「萬歲爺,待奴才拿個網子過來。」 
  「快!」溥儀命令道。 
  張謙和急命幾個太監回去。不一會兒,拿一個網子來。這是用洋鐵絲做口,用紗布做兜製成的網,網把是一根竹竿。張謙和拿起網把,很輕鬆地網住了一個蜻蜒。小溥儀蹦跳著、歡呼著,便從張謙和手裡接過網把,聚精會神地提起蜻蜒來。 
  這是小溥儀最開心的一個下午,雖然他的小臉曬得通紅。 
  「張罕達,我明天還能來捉蜻蜒嗎?」 
  「當然,萬歲爺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 
  小皇上興高采烈地回宮去了。 
  用過晚膳,太監端來大澡盆。幾個太監圍著澡盆表演著滑稽劇,幾個太監給小皇上洗著澡。 
  溥儀對那幾個做著滑稽相的道:「你們學捏蜻蜒讓我看看。」 
  幾個太監便伸頭瞪目,躬腰貓步,學著皇上捏蜻蜒的樣子,逗得溥儀哈哈大笑。他不知怎麼突然來了精神,從浴盆裡蹦起來,抓起瓢舀起水,向那幾個太監潑去。幾個太監做著怪相,裝出笑臉懇求道:「萬歲爺,饒了奴才們吧。」 
  「嘩」,一瓢水正潑向一太監的臉面,他滿臉堆笑:「謝萬歲爺賜水,謝萬歲爺……」 
  一個「爺」字沒說完,又是一瓢水潑過去,這太監吞了一口,頓時張口結舌。 
  「哈哈哈……」小溥儀笑起來。 
  「嘿嘿嘿……」太監們也跟著笑起來。 
  穿上衣服,小溥儀又拿起裝著他下午戰利品的一個小細籠子,問道:「張罕達,蜻蜒吃什麼?」 
  「回萬歲,它吃蚊子。」 
  「那它是益蟲了嘍。」 
  「是的,怎麼,萬歲爺要放了它嗎?」 
  「怎麼能讓它既吃蚊子又不至於跑掉呢?」皇上不想放。 
  張謙和道:「可以在蜻蜒的尾巴上拴上細線。」 
  於是有太監拿過些細線,拴在蜻蜒的尾巴上。放了幾隻,果然如放風箏一般,蜻蜒無論如何飛,也總被自己控制著。 
  第二天,皇上又來到御花園。今天,他卻被那些鳴叫個不停的蟬迷住了。於是張謙和就給他弄了個蜘絲粘網,讓皇上粘知了。 
  夏天並不顯得酷熱,小皇上的心裡充滿了喜悅。 
  又回到長春宮,隆裕太后見到溥儀手中的知了後,立刻拉長了臉: 
  「皇帝這兩天都在幹些什麼?」 
  「回皇額娘,兒臣在……在捉蜻蜓,捉知了。」 
  「胡鬧!」她臉色鐵青,「皇帝,你是天子,怎麼玩這些下賤的事兒,這叫玩物喪志。」 
  張謙和手裡還拿著小皇上粘知了的長桿,此時嚇得早已如篩糠一樣,渾身冷汗淋漓。 
  「張謙和!」隆裕叫道。 
  「奴才在。」張謙和隨即跪倒在地。 
  「我讓你做皇帝的罕達,就是讓你教他這個的嗎!」隆裕太后竟站了起來,「這成何體統!」 
  「奴才該死!奴才知錯了。」 
  「打!」隆裕叫道,「打三十板子。」 
  張謙和的屁股被扒出來,三十板下去,鮮血淋漓。 
  小皇上站在那裡呆若木雞,嚇蒙了。 
  「把那些該死的蟬和蜻蜒都弄死扔了。」隆裕太后命令道。 
  小溥儀的心裡一陣陣抽緊,他的紅蜻蜒,完了,他的可愛的蟬們,就要遭受滅頂之災。 
  晚膳,小溥儀吃得很少,雖然太監們說他「吃得香」。膳後,他如泥塑的一樣,毫沒了生氣,他呆坐在澡盆裡,任由太監們擺弄。太監們照例做著各種滑稽的動作逗樂,可小皇上一點也笑不出來。 
  張謙和歪著屁脫道:「萬歲爺,都是奴才不好。老祖宗說的是,從明天起,我們就不出去了,萬歲爺和奴才在一起認字讀書吧。」 
  溥儀仍是一聲不吭,穿好衣服後,仍呆坐在那裡。太監們心裡有點發毛,其中一個道:「還是請王焦氏嬤嬤來吧。」 
  張謙和道:「去請她吧。」 
  王焦氏來到長春宮,見皇上癡呆著,吃了一驚,急忙奔過去道:「萬歲爺,怎麼了?」 
  「嬤嬤——」小皇上伏在王焦氏懷裡哭起來。 
  奶媽來了,皇上是要吃奶的,其他的人都走出房間。 
  「萬歲爺倒底怎麼了?」 
  「皇額娘打了張罕達,弄死了蜻蜒和知了。」 
  王焦氏心裡明白了八九分,說道:「萬歲爺,老祖宗是為了您好,萬歲爺是天子,別盡貪玩就是。」說著,用褂襟擦去皇上的淚水,把皇上緊緊地抱在懷裡。 
  許久,皇上道:「嬤嬤,我真想叫你額娘。」 
  王焦氏急忙摀住皇上的嘴,嚇得魂不附體,說道:「萬歲爺,可別這樣叫——懂嗎?」 
  「懂。」皇上撩起王焦氏的衣襟,伏在她厚大的雙乳上。過了一會兒,博儀道:「嬤嬤,他們不讓你吃有鹽的東西,是嗎?」 
  「是的。」 
  「我明天給嬤嬤有鹽的東西吃。」 
  「這可不行,這是犯了法的。」 
  「他們說,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為什麼我讓你吃有鹽的東西就不行呢?」 
  王焦氏想了想說:「這個,我也不懂,反正皇上也是按著法做事的。」 
  第二天,皇上吃奶過後,王焦氏發現她的懷裡竟有一個豬肘子,她分明嗅到許多年她所渴望的那種香味,那種鹽味,頓時,兩行熱淚滾湧而下: 
  「多好的孩子啊。」 
  溥儀一連多少天悶悶不樂,吃飯不香。他的腦海裡不時地出現著那些可愛的紅蜻蜒,它們帶著他的細線,在大殿內翩然翻飛,在他的帳帷中輕盈地翻飛,多可愛的紅蜻艇!可是它們被太監們撕爛了。在隆裕太后的命令下,他們撕掉了它們的翅膀,撕斷了它們的尾巴,撕開了它們的肚腸。黑色的屎被擠出來,頭被摘掉仍滾動著眼珠。每每想到這些,溥儀就會呆上半天。一個五歲多一點的孩子本來不該有這樣的憂鬱,一個皇上、天子,天下地位最尊貴的人,不該有這種憂鬱,可是他卻總是心情不舒暢。他天天仍然走進御花園,可是並沒有了往日的戲鬧與歡笑。他望著頭頂飛過的蜻蜒,望著伏在枝幹上不知疲倦地鳴叫著的知了,有時甚至流出淚來。大總管張謙和二總管阮進壽整日小心翼翼地服侍著他。張謙和有時也不免歎幾聲,可是摸摸仍在發疼的屁股就再也不說什麼。 
  一連幾天都不吃什麼東西,只是喝些稀粥,吮些奶水,這也急壞了幾個太監和奶媽王焦氏。 
  這天,王焦氏道:「二總管,去弄點栗子來吧,栗子能健胃。」 
  二總管阮進壽果然從外面帶來許多栗子。王焦氏道:「二總管,你講個故事給萬歲爺聽聽吧。」 
  阮進壽心領神會,他和王焦氏一道來到御花園,王焦氏叫過溥儀,道:「萬歲爺,你整天在這裡看什麼呀?」 
  「嬤嬤,我在看蜻蜒。」 
  「你知道蜻蜒吃什麼嗎?」 
  「張罕達說吃蚊子。」 
  「我講個蚊子的故事給老爺子聽聽,好嗎?」 
  「好!」溥儀的臉上露出笑容,他伏在王焦氏的腿上仰頭聽著。 
  王焦氏講道:「有兩個人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總也睡不著,因為有蚊子總是在他們的臉上耳朵旁飛來飛去,嚶嚶亂叫。其中一個人說道:『張三,我們用被子蒙住頭,蚊子就叮不到我們了。』過了一會兒,張三憋得太厲害,就從被裡伸出頭呼了口氣。這時,他卻見到了螢火蟲,他馬上叫道:『老天爺啊,蒙住頭也沒有用,蚊子打著燈籠在找我們呢?」 
  「哈哈哈——」小溥儀笑了起來。他說道:「這個張三,連螢火蟲也沒見過。我在中南海見過多少次啊。」 
  阮進壽見皇上顯出高興的神情,忙道:「萬歲爺,奴才再講一個蜻蜒的故事。」 
  「快講。」溥儀命令道。 
  阮進壽講道:「從前,一位老先生想知道蜻蜒有什麼習性,於是就抓了只蜻蜒,在它尾巴上拴了根細線作試驗。他把蜻蜒放在手掌上說『飛』,蜻蜒就展翅飛了。老先生把蜻蜒又收回來,掐去它的翅膀,又將他放在手掌裡命令說『飛』,當然蜻蜒再也不能飛了。於是這位先生寫道:『當人們將蜻蜒的翅膀掐去後,它就成了聾子,再也聽不到人們的命令了。」 
  「嘿嘿」,皇上笑了起來,「老先生太迂了。」 
  「萬歲爺,吃栗子吧,可香了。」王焦氏道。 
  溥儀於是接過王焦氏和阮進壽剝過的栗子,大吃特吃起來。王焦氏和阮進壽見萬歲吃得香,自己心裡也高興,就忘了對萬歲爺的食量加以控制。誰知這一吃,竟把皇上給撐著了。晚上,皇上翻滾著嚷著肚子疼,又吐了好些生生的栗子。阮進壽忙叫來御醫,御醫說皇上是消化不良。 
  第二天,隆裕太后來到皇帝的床前看了看,問明了太醫和太監們說的情況,又喝令打阮進壽二十大板,並命令以後決不許給皇帝吃硬食,她氣呼呼地道:「今後只許給皇帝吃粥——他腸胃本來就弱,經你們這一折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好。」 
  一天、二天,十多天過去了,隆裕太后仍然只許給溥儀糊粥吃。 
  「我餓,皇額娘。」溥儀向太后道。 
  「餓也不能吃硬飯,這是治消化不良的最好的法子。」 
  「我餓」,「我餓」。溥儀不止一次地向隆裕向太監、向王焦氏叫喊,除王焦氏給他點奶吃以外,沒有一個人管他。 
  他來到狗捨,見狗在香噴噴地啃著骨頭,真想也拿骨頭啃一啃;他在御膳房見師傅們把那殘湯剩菜倒掉真想去抓幾把塞在口裡…… 
  一個月過去了,隆裕太后仍不讓他吃「硬飯」,只許他吃糊米粥。 
  這一天,天空被薄雲遮著,涼爽得很。隆裕和溥儀一起到中南海遊玩。 
  溥儀有氣無力的走著。他看旁邊的小鳥似乎也被餓昏了,懶懶地飛著;聽那青蛙的叫聲,一如肚子空空的,聲音軟綿綿的。 
  「咯咯咯——」唯有太后和小德張發出刺耳的飽滿的笑聲。 
  「皇帝,皇帝!」隆裕叫道。 
  「兒臣在!」小溥儀從迷糊中清醒過來。 
  「你把金魚喂一喂。」隆裕道。 
  一個太監給溥儀兩個干饅頭。 
  饅頭!溥儀在心裡歡呼著。他接過兩個干饅頭,肚子裡在咕咕的翻滾著,他情不自禁,狠命地咬著干饅頭。 
  「快,快,慢一點就吃不上了!」似乎有一個人在催著溥儀,他狼吞虎嚥,他囫圇吞棗,他…… 
  「萬歲爺在幹什麼?」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皇帝停下。」隆裕太后叫道。 
  溥儀似乎明白了什麼,吮著手上的饅頭渣子的嘴唇馬上不動了,抬起頭來,驚恐地看著隆裕太后。 
  「今後不許皇帝看魚了。」隆裕命令道。 
  回宮後,小溥儀又捏著鼻子喝下湯藥,隆裕說別讓干饅頭把胃撐得更壞了。 
  稟承隆裕大後的懿旨,太監們對溥儀看得更嚴了,皇上再也沒有機會能偷吃一丁點東西。太監們越戒備,就越刺激著小溥儀的食慾,便越刺激著他搶吃搶喝的慾望。有一天,各王府給太后送來貢品——每月初一、十五各王府按例都要送食品給太后。這些貢品放在西長街,被小皇上看到了。憑著一種本能,他直奔其中的一個食盒,打開蓋子一看,裡面是滿滿的醬肘子!小皇上抓起一隻就咬。太監們大驚失色: 
  「萬歲爺,快放下來!」 
  小溥儀哪管他們的喊叫,直往嘴裡填,可剛入嘴裡,幾個太監一擁而上,硬是把肘子搶下來。 
  好香的一隻肘子!溥儀人小力弱,雖然拚命抵抗,也只能添一舔嘴唇。 
  又是許多天過去了…… 
  「老祖宗,奴婢說的也許不對,可是照奴婢看,若再這樣治萬歲爺的胃病,恐怕會病得更厲害。」王焦氏跪在地上碰著頭,磕著額,求隆裕太后停止她那種「飢餓療法」。 
  御醫也道:「老祖宗,皇上的胃病已經好了,可以正常進膳了。」 
  「那好吧,」隆裕道。「不過,你們聽著,有哪一個再不慎讓皇帝得了胃病,非把他打個稀巴爛不可,聽到了嗎?」 
  「庶——」大家齊聲答道。 
  可是有一天,太監們嚇壞了,小皇上趁人們不注意一下子吃了六個春餅! 
  「快!快!」張謙和叫道,「兩邊抓著!」 
  於是有兩個太監左右提起小皇帝的雙臂,像砸夯似的在磚地上抖了一陣。 
  這真是個異想天開的消食方法,不過看來很靈驗很有效,張謙和們很滿意,因為皇帝沒有讓春餅撐著,沒有因此而犯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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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腐敗反動 風雨飄搖



   
  一面是革命黨,一面是立憲派,大清朝的日子真是難過。乾清宮裡,攝政王代宣聖旨,決定先成立一個皇族內閣,擋一擋立憲的輿論。小皇帝不解地問道:「立憲?立憲了我還是最厲害的嗎?」…… 
  溥儀揮舞著雍正皇帝傳下的寶劍,一下又一下地向身邊的太監刺去。太監滿頭滿臉的鮮血,似乎更刺激了溥儀,若不是攝政王「請」下了寶劍,這太監只怕要死在小主子的劍下。溥儀氣猶未平,還在不住口地喊著: 
  「格殺亂民!」可是,大清國東南西北的「亂民」,真是這小皇帝殺得完的嗎?…… 
  樓小能容膝,簷高老樹齊。 
  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 

  「好詩!氣勢恢弘,格調沉雄。大帥此詩的胸襟,不下高祖唐宗。」 
  袁世凱筆還沒落,馮國璋就拍案叫絕。 
  「如今天下飄搖,正是大帥大展弘圖之時。此時,大帥如龍潛淵,不知何時能騰天而起,學生請大帥指點迷津。」段琪瑞道。 
  「你二人多次微服來此,以我看,還是不來為好,如今我們大家都是居晦養韜之時,不可行藏盡顯。以前我雖然位居要害,你們和我其實都是親兄弟。如今我下野歸田,雖然二位老弟不忘舊情,屢次來訪蝸居,但也應看到,這必然引起當權者的注意。為穩妥起見,為保存我北洋一脈,我送你們一個字——」袁世凱又飽醮濃墨寫下一個大字——「忍」。 
  馮國璋道:「如今各省立憲運動風起雲湧,孫文、黃興之匪徒氣焰日益囂張。黃帝乃一小兒,載灃、載洵、載濤兄弟又孱弱無能,其他人等,也只會貪默。如此,朝政日非,大亂將至。若論平亂人才,李鴻章算得上是行家裡手惜早已去世,張之洞也算是個人才,最近也已去世。現在只有大帥一人,大帥若再不出山,一味『忍』下去,危機必迫在眉睫。」 
  袁世凱道:「如大局不糜爛,載灃之輩決不起用我,果真糜爛,則恐怕我出山時,不好收拾。所以你們回去以後,要對形勢嚴加控制。對孫文黃興之徒的打壓,決不能手軟,但又要留有餘波;而對立憲派,則一同鼓吹播揚,與他們建立感情。」 
  「我們懂了,」段琪瑞道,「朝中之事,大帥也不可掉以輕心。」 
  袁世凱道:「段老弟所言甚是,但料也無妨。徐世昌與我有幾十年的交情,與你們也都是血脈相連,同是當初練兵時的刎頸之交。所以,朝中有什麼事,他會及時處理的。另外,奕劻等人既是皇族親貴,又是朝中首腦,相來為我所用。如此則確保無虞。」 
  馮國璋道:「這樣,我等就放心了。」 
  段琪瑞道:「大帥倚重楊士琦和楊度,會不會有什麼閃失?」 
  「楊士琦是立憲要人,楊度則不僅為維新黨人所信賴,與同盟會之徒也過從甚密。據我所知,他在東京的寓所,有『留日學生俱樂部』之稱。像黃興、宋教仁、陳天華、劉揆一等同盟會要員都與他經常往來。二位老弟所擔心的可能就是楊度。我仔細研究過,這楊度當初被認為是維新黨,本來是笑話,而他與同盟會的交往,也不是有什麼革命主張,他這個『毛』是看哪張皮好便依附在哪張皮上。」他又補充說道:「楊度,字皙子,是湖南湘潭縣人。光緒二十七年朝廷開經濟特科時,他和梁士治同往應試,梁士治中了一等第一名,他中了一等第二名。西太后向瞿鴻(幾)談及特科中試人才時,瞿鴻(幾)信口答道:『第一名梁士治是梁啟超的兄弟,孫文的同鄉,他的姓名又是梁頭康足——康有為原名祖治,其人可想而知?』瞿鴻(幾)把三水人梁士治當作新會人梁啟超的兄弟,又把香山縣和三水縣當成一個地方。這是笑話,不過西太后聽到革命黨和維新黨的名字,就嚇得變了臉色,撤換了閱卷大臣。楊度因新黨嫌疑逃往北京。」 
  「大帥真的是結交天下英雄,預聞天下大計。」馮國璋道。 
  「二位老弟,此來我沒有什麼好招待的,臨別也沒有什麼好送的。但我想,如今正是艱難困頓之時,我們每個人,特別是二位老弟,都要結交天下英雄好漢。我這裡有些散碎銀子二位拿回去做大事吧。」 
  「大帥正在困厄之時,還需花費。而我們每次來都蒙厚贈,實在汗顏。這銀子,我們絕不能收。」段琪瑞急忙推辭,馮國璋也堅辭不受。 
  「別見外了,都是自家人。你們跟我打天下已多少年了,怎麼還這麼客氣。我家世代為官,土肥地豐,家底殷實。我在山東做巡撫和在直隸做總督時,又積蓄了不少,這些你們是知道的,如今你們正是用錢之際,就不要再推辭了。」 
  「報——」 
  袁世凱讓奏報的人進來,那人拿一封信交於袁世凱,袁世凱看罷,嘴角露出笑容,向段馮二人道:「又有好事了,趙秉鈞從北京來信,說他已獲知近日廣州革命黨將有大的行動。他問我如何處理,你們看怎麼辦?」 
  趙秉鈞原來是巡警部侍郎,是袁世凱一手提拔的特別頭子,現在是善耆的手下,管著北京的巡警。 
  馮國璋道:「大帥的意思是,有兩個拳頭打向清廷:一個是立憲派,一個是革命黨。我們要托住一個拳頭而又要砍下一個拳頭。我以為趙兄的這個消息應讓朝廷知道,以彌滅革命黨人的星星之火。」 
  段琪瑞道:「以學生看來,廣州地處偏遠,對腹地影響不大,正可讓革命黨逞一時之能,而觀載灃的舉動。」 
  袁世凱道:「這就對了。既要讓革命黨有所行動,又不能讓他們鬧得過大,這樣,既可以搖動清廷這棵大樹,又不讓革命成了氣候。對清廷的方略就是搖大樹方略,不斷地搖它,不斷扯動它的根須,假以時日,它就倒了。但清廷這棵樹倒了決不能再長出革命黨的大樹來,對它,只能讓它成為幼苗,待清廷這棵大樹倒下時,就掐滅它。」 
  袁世凱又特地吩咐他們和其他各鎮保持團結,要他們和趙秉鈞保持密切聯繫,幾人又談了一會,段馮二人便離開了彰德。 
  袁世凱剛送走馮段二人,又報張謇來見。袁世凱不由得又是一番高興。 
  張謇是目前國內立憲派的領袖,是光緒年間的狀元。中狀元後,見國勢衰微,就動起了實業救國的念頭,創辦了大生紗廠、通海墾牧公司、廣生搾油公司、大興麵粉公司等企業。袁世凱想,若能拉他拉過來,宣統小朝廷就更孤立了。 
  袁世凱赤著雙腳,手上沾滿了泥巴,滿臉堆笑,迎上張謇道:「在下正在侍弄菜園,聞聽張兄到此,心裡歡喜,不嫌冒昧。如此模樣,張兄不會見怪吧?」 
  「宮保高人雅志,躬耕南畝,在下欽佩不及,何來見怪?」 
  二人來到池邊,袁世凱洗著腳,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如今我倒真的是這樣了。」 
  「不知宮保可真的願意當今,再踏人世俗嗎?」 
  「種豆谷菜蔬,吃五穀雜糧,我可從來沒離開過世俗啊。」 
  「如今為立憲之事,天下沸騰。可是當途者不顧民生國計,只顧一己之私,一家之權,營數人之利。如此逆潮流而動,恐怕不是國家之福。宮保既不離世俗,對此事有何看法?」 
  「不遵憲政,不建國會,天下為一人之天下,則我國政體經濟難人正軌,官貪吏情的現狀也絕難改變。若建國會,民眾參與國事,有識之士盡可暢談國事,由精英主持國政,國家決策就不致有何偏頗,則中國地大物博,人才薈萃,前途無量。」 
  「為了建立國會,為了實行憲政,為了國家的前途,不知宮保現在有意出山否?」 
  「我何敢吝惜自己的穹鈍之軀而不為國出效力?」 
  「好!老夫此行正是要到北京請願,敦促朝廷早日實行憲政。其實,全國各省也都為立憲紛紛進京請願,謂成立國會已刻不容緩。」 
  「真的要實行憲政,蒙皇上天恩,命世凱出山,我一切當遵從民意而行。而且我一定同先生您合作,可以做你的股肱臂膀。」 
  「宮保怎說出這樣折煞老夫的話。宮保放心,對你,不論何時,老夫一定任你驅使,若有謀於我有用於我,但說無妨。」 
  二人於是進了養壽堂,密讀了半天,訂下同盟。 
  有二次請願都被朝廷屏退了。「國會請願同志會」的孫洪伊、李長生等人發起第三次國會請願運動,請願得到各省督撫的大力贊助。 
  孫洪伊、李長生帶著二十多人組成請願團前往攝政王府上請願書。天上還下著瓢潑大雨,20多人在大雨中行進,身上熱血沸騰。正走著,忽然聽到有幾個人在路上冒雨議論著: 
  「國家若再不改革,我中華必淪落為列強的殖民地。」 
  「其實現在就是任人宰割。」 
  「聽說各省諮議局聯合起來組成了『國會請願同志會』,不知現在怎樣了。」 
  「屢次都沒有成功——現在,皇上衝齡,攝政王純為一人打算,國家大難正在眼前,我輩學子可不能坐視啊。」 
  請願團的同志聽到這裡,看談話的是幾個青年,便不約而同地圍攏上去道: 
  「不知幾位怎麼稱呼,從何處來。」 
  其中一個青年道:「你們是誰?」 
  孫洪伊道:「我們是國會請願同志會的代表,現在正要到攝政王府上上請願書,適才聽到幾位的談話,所以圍過來。」 
  幾個青年激動地道:「我們是東三省旅京的學生。」 
  「我叫趙振清。」 
  「我叫牛廣生。」 
  李長生道:「大家避一避雨吧。」 
  於是眾人來到一個茶館,又議論開來。說到激動處,學生趙振清道:「我提議,我們割臂刺股寫下血書,決心用鮮血換國會。」 
  「我同意。」牛廣生道 
  「我同意。」「我同意。」…… 
  大家寫下血書一齊往攝政王府走去。 
  第二天,請願團又上書資政院。這時,各省諮議局紛紛響應請願團的行動。 
  又過了一天,全國18個省的總督、巡撫、「將軍聯名致電軍機處,請其代奏朝廷,請求召開國會。 
  又過了一日,資政院上奏朝廷,要求「提前設立上下議院,以維安危,以安群情。」 
  各地立憲的一片鼓噪搞得載灃心慌意亂。二年來,他首先從軍事人手,排斥袁世凱,排斥漢人,把全國的兵權總攬在皇室的手裡,用滿人為各級高級軍官,加強了對軍隊的控制,他本人代皇帝為全國陸海軍大元帥,又設了軍諮府作為陸海軍的聯合機構和全國軍事的參謀本部。他讓兩個弟弟分別作了軍諮府大臣和海軍大臣,讓自己的親信蔭昌做陸軍大臣,接統北洋各鎮。在外交上,與各國部已達成充分的諒解,互相間已建立了信任,特別是通過鐵路的修築,清政府與各國的關係進入了蜜月期。載灃覺得,現在他的地位已十分鞏固了,可是那些立憲派們卻不識好歹,一天比一天嚷得更凶了,一點也不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以致於連各省督撫都附和他們,這著實讓他討厭。如果翻臉視立憲為非法,載灃覺得他的實力不夠,他對全國大局還不能牢牢地控制,那麼載灃只有搪塞敷衍一番。 
  這一天,載灃找來了載澤、載濤、載洵和良弼。 
  載灃道:「立憲的事絕不能再拖,不然會引起內亂。」 
  「如……如何應付呢?」載澤問道。 
  良弼說:「再提前幾年,把原來的九年改為五年,從宣統元年算起,還有兩年就可立憲,這樣,他們就該滿意了。」 
  載澤道:「僅僅這樣恐怕不妥,還要拿出具體行動。」 
  載洵道:「難道真的建立國會?大哥還要拿出什麼具體行動?」 
  「讓大哥說完。」載灃責備載洵道。 
  「我覺得應建立內閣。」載澤說。 
  「這不比建立國會走得更遠嗎?國會不一定有實權,它有可能是個擺設,而內閣可是掌握著政府的一切權力。」載洵道。 
  載澤說:「我們可以建立內閣,但這個內閣由皇族組成,不是經過選擇的。先建立一個內閣後,對將來的國會成員也有一定的制約作用。」 
  「這個辦法好。」良弼道。 
  「很好。」載洵道。「大哥以為這內閣總理大臣該是誰較好呢?」 
  「奕劻。」載澤看了載灃一眼。 
  載濤道:「這怎麼行,這幾年總是想遏制他,這一次建內閣,不是個很好的機會嗎?」 
  「大哥說的對,」載灃說,「你說奕劻不行,誰可勝任?」 
  「肅親王善耆怎麼樣?」載濤道。 
  「他比奕劻更危險。」載灃道。 
  「無論如何不能讓奕劻做總理大臣,不就這等於袁世凱又回到朝廷來了。我認為還是善耆好,不管怎麼說,善耆對大清是忠心耿耿的,不像奕劻那樣處處為袁世凱所用。」良弼道。 
  載濤道:「我也這樣看,肅親王的危險和奕劻的危險不同。」 
  「大……大哥,你說呢?」載澤問載灃。 
  許久,載澤都沒有說話。 
  從載灃的利益來說,善耆是危險的人物,善耆的個人野心確實很大,對載灃他是想取而代之,這一點載灃和載澤等都有所覺察。但是另一方面,對大清來說,善耆比奕劻可靠,因為奕劻是袁世凱的靈魂。不能說袁世凱就死了心了,袁世凱是絕對不甘於沉寂的。一個想取載灃而代之,一個想取清朝而代之,孰輕孰重? 
  載澤道:「讓奕劻做總理恐怕有後患。」 
  載灃又結巴起來:「有……有何後患?也可以讓奕劻有名無實,讓他掛個空牌子得了。」 
  良弼跪下道:「攝政王,此事萬萬不可這樣做!請攝政王三思而行之。」 
  載灃道:「各部都要派合……合適的人選,有何不可?袁……袁世凱已下野,張之洞已死,漢人還能翻起大浪?」 
  載灃說什麼也不想讓善耆做總理,他似乎看清了善耆的性格,善耆是什麼事都能做出來的人,採用什麼極端手段對他來說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讓他做總理,載灃怎能放心? 
  載灃最後道:「此事再和太后商量一下。」 
  大家心裡明白,和太后商量,奕劻做總理已成定局。 
  隆裕太后不僅認定應內閣總理應由奕劻來做,還進一步的要求道: 
  「我覺得那桐應做協理大臣。」 
  這一天,溥儀坐在乾清宮高高的寶座上,載灃侍立在他的旁邊,乾清宮內外站滿了人。溥儀知道,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了。太監們說,有大事才會讓萬歲爺坐在乾清宮的座位上,召見王公大臣。 
  宣統帝坐在寶座上,乾清宮的恢宏巍峨,襯托了寶座的高貴,不可企及。小皇上坐在上面,俯視著眼下黑壓壓的人群,自然地生出凌架於一切之上的感覺,自然生出尊嚴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 
  啪——啪——啪—— 
  殿外三聲鞭響,殿內群臣跪拜。御前大臣高聲朗誦了攝政王和軍機處代皇上的詔諭: 
  「奉攝政王代宣統皇帝詔曰—— 
  著將原定於宣統八年立憲之期縮改於宣統五年實行,開設議院。此次縮期,即作為確定年限,一經宣佈,萬不能再議更張。此後倘有無知愚氓藉詞煽惑,或希圖破壞,或逾越範圍,有違社會穩定,均足擾害治安,必即按法懲辦。所有各省代表人等,著民政總參及各省督撫剴切曉諭,令其即日解散,各歸安職業。著自即日起改立責任內閣,設立憲政內閣邊。授慶親王奕劻為內閣總理大臣,大學士那桐、徐世昌為協理大臣,以梁敦彥為外務大臣,善耆為民政大臣,載澤為外交大臣,唐景崇為學務大臣,蔭昌為陸軍大臣,載洵為海軍大臣,紹昌為司法大臣,載淪為農工商大臣,盛懷宣為郵使大臣,壽耆為理藩大臣。另命內閣協理大臣俱為國務大臣,內閣總理大臣,協理大臣均充憲政編查館大臣。慶親王奕劻仍管理外務部。置弼德院,陸潤庫為院長,榮慶副之。仍置軍諮府,以載濤、毓朗為軍諮府大臣。並諭:以後不論滿漢,對皇上自稱不再有別,皆以『臣』自稱。欽此。」 
  「萬歲,萬歲,萬歲!」 
  隨著這響徹雲霄的呼聲,黑壓壓的人群跪下又站起,站起又跪下…… 
  乾清宮顯得更加莊嚴肅穆。 
  六歲的溥儀仔細地看著滿朝清官,神情專注凝重;看著漸漸散去的人流,目光中顯出不應有的深邃。 
  「皇帝,下來吧,退朝了。」載澤道。 
  宣統帝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仍然注視著殿外的人流。 
  「萬歲爺,攝政王千歲和老爺子說話呢。」張謙和道。 
  宣統帝鄭重地道:「王爺,我是最厲害的嗎?」 
  載灃急忙答道:「當然,皇帝是最厲害的。」 
  「養心殿的寶座,這裡的寶座,只有我才能坐嗎?」 
  「那當然,這些寶座都是龍座,只有皇帝才能坐。」 
  「那我也是最尊貴的了。」 
  「當然,皇帝是天子,是天下最尊貴的,天下的都得服從你。」 
  「剛才那麼多的人都要聽我的?」 
  「我說過了,天下的人都是你的臣民,皇帝是天子,剛才這麼多的人都是你的大臣,都是供皇帝驅使的。」 
  「這大殿也是我的嗎?」 
  「何止這大殿,整個皇宮,整個天下都是皇帝的。」 
  宣統帝又望了望大殿的穹頂,回顧了一下四周。這才走下寶座。 
  詔諭縮期立憲的當天,北京商民奉令懸燈歡祝國會縮期召開,歡慶內閣成立,北京城成了紅燈的海洋。 
  可是,各省的請願代表見成立的內閣實際上是以皇族為主,便呼為「皇族內閣」,更加失望,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便留在北京繼續活動。 
  同志會中的湯化龍、譚延闓,蒲殿俊等,不斷運動,堅持翌年即開國會。載灃氣急敗壞,諭令:「若再留不走,即以目無皇上,叛國賣國論處,即行逮捕。」同時他又諭令各省督撫彈壓請願者。請願團仍不甘心,不顧身家性命,繼續留在北京活動。 
  在奉天,各界士紳民眾一萬餘人手持請開國會的旗幟,在省公署前伏地跪泣,要求明年召開國會,一連數天不願散去。省公署接到命令嚴詞訓斥,於是公署擬出《公告》,云:「有極少數別有用心的險惡之徒,煽惑民眾鬧事,政府絕不能坐視不管,望工商士民各安本業,不為奸邪之徒利用……」之後,省政府派大批軍警圍住群眾,大有馬踏槍擊之勢,眾人見狀,為顧性命,漸漸散去。 
  各省都有類似的活動,也都受到政府類似的警告。 
  善耆又是一臉陰沉的回到府上。他的這種表情又被整日泡在他家中的貴賓兼保護人兼管家川島速浪看個一清二楚。 
  川島浪速正在指導憲(王子)練柔道,摔打了幾下以後,他停下來對十七格格憲(王子)道:「親王又有不順心的事,你還是過去吧。」 
  憲(王子)心領神會,跑出練功房,來到善耆的面前說道:「阿瑪,又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了。」說著摟著父親的脖子。 
  善耆已經不好意思和女兒擁抱了。因為女兒雖然只有十三歲多一點的年紀,但已玉乳挺拔,屁股圓隆。她比同齡的女孩子要早熟得多,正是一朵待開的蓓蕾。何況現在正是夏天,女兒又穿著緊身的練武服。 
  善耆道:「阿瑪沒有什麼不高興的。」 
  「阿瑪騙人。」 
  「好吧,阿瑪承認。小憲(王子)是最瞭解阿瑪的。」 
  「是的。」川島浪速也走了過來。 
  「其實我應當高興才是。我們盼了很長時間的憲政,現在有了一個影子,今天朝廷又宣佈成立了內閣。」 
  「這事,先前可一點風聲也沒有啊。是不是老朋友對我保密。」 
  「說實在的。此事事先我也不知道。前幾日諭詔說今天在乾清宮有大事宣佈,事先並沒有透露什麼,今日突然宣佈,看樣子這是攝政王謀劃好了的事情,他是不要人們有活動的餘地。」 
  「也可能是就瞞住你一個人。」川島道。 
  「不會。溥偉等也不知道。」 
  「憲(王子),你出去吧,我和你父王有話要說。」憲(王子)出去後,川島速浪說:「如此看來,攝政王對你並不十分信任。」 
  「他可能覺得如今已羽毛豐滿了,便獨斷專行起來。」 
  川島坐下來,呷了一口茶,道:「我大日本帝國近日對貴國政府也頗不滿意。貴國政府醞釀與英美德法等國合作修築鐵路,這樣把俄國和我國屏除在外,恐非明智之舉。英美各國——其實俄國也是如此——都是想通過修鐵路來控制貴國的經濟,只有我大日本帝國,抱著東亞共榮的理想,真心實意地幫助貴國。我們一衣帶水,實際上是輔車相依,唇亡齒寒哪。」 
  「此事我國民眾的反響也極大。擬議中的粵漢鐵路,川漢鐵路等,我國可能傾向於向英美各國借款修築。可是,我國民眾卻堅決反對,群起募銀,要自行修路,不讓西方各國贊助。我以為,俄國百年來秉持擴張野心,其修滿州鐵路,再欲往南延伸,恐怕是要將其勢力深入到我國內地,其野心已不只限於蒙古滿洲了。美、英、法、德等國向貴國收買南滿鐵路,很明顯,是想把貴國從南滿擠走。他們進而提出『世界大鐵路計劃』,對貴國不利,對我國是經濟侵略,也是主權干涉,且其野心也不止於此。對這些,貴國難道能袖手坐視嗎?」 
  「我國拚力從俄人手裡奪得滿州鐵路,可是美國狂妄無比,鼓動各國要奪取我日本用鮮血換來的成果,偷天換日,我國政府絕不會答應,絕不會允許西方列強在東亞為所欲為。不過,恕我直言,對這些問題,貴國政府似乎是鼠目寸光。」 
  「你我看法一樣,我們兩國還為你所說的是一衣帶水的鄰邦,應攜手共進,以中華之物力,以貴國之才子,兩相結合,必能雄立於世界。可是,攝政王如今對英美似乎有特殊的興趣,我非常憂慮,可也無可奈何。」 
  「貴國若能多一些似親王這樣的有識之士,那麼我們兩國必會像親王所期望的那樣,繁榮富強,雄於地球。我還是希望親王殿下不要恢心,多做工作,多努力,鞏固我們兩國的傳統友誼。」 
  善耆點頭哈腰地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份內之事。」 
  川島浪速道:「奕親王已是風燭殘年,幹不了幾年。在中國最有途、有見識、有才幹的政治家,是您——親王殿下。我們大日本帝國政府一定會支持您這樣識才兼備的人。」 
  「對不起,只顧講話了,竟忘記了老朋友的晚飯。請——」 
  晚餐的豐盛自不待言,善耆的二十一個兒子,有五個陪坐在周圍。善耆的家裡總是打破常規的,他對兒子特別是對女兒們的縱容和荒唐,是非常聞名的,所以他的兩個小女兒,當然包括憲(王子)也一起在坐。 
  酒到酣處,川島浪速道:「我差點忘了,這次我從日本回來,給貴公子帶來些禮物。」說著他轉向憲七道:「你托我帶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太好了。」憲七叫道。 
  川島浪速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把包打開,憲七急步跨過去,把包裡的東西拿出來,原來川島浪速給憲七帶的禮物是日本軍警服,有軍帽、軍警上下衣、軍靴、軍刀,一應俱全。憲七迫不及待地穿上,好不神氣! 
  「七哥太帥了!」憲(王子)叫道。 
  憲七挺胸在屋裡跨起步來,走的是警察正步。滿屋子的人都羨慕極了,大家再也沒有心思飲酒吃飯。 
  「我也要穿!」憲(王子)跳了起來,直走向哥哥,扯著他的警服。 
  「姑娘家穿什麼,去去去!」憲七又邁起了他的正步。 
  「我就要!」憲(王子)死纏著不放。 
  川島浪速道:「就讓格格也穿上試試!」 
  「看在川島先生的份上,就給你穿著看看。」 
  憲七脫去警服,憲(王子)拿著到裡屋換上,不一會兒出來,一亮相,大家都驚呆了:憲(王子)穿著這身衣服雖略顯大了點,但英姿颯爽,比憲七更神氣。 
  川島浪速心裡一緊,生出邪惡的念頭,盯著憲(王子)看了半天。 
  憲七道:「今天晚上就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到西郊去打獵。」 
  「我也去!」完(王子)叫道,「我就穿這身衣服去!」 
  肅親王善耆道:「好吧,你們明天都去。」 
  「親王殿下也放我兩天假了?」川島浪速道。 
  「只要先生樂意,就也隨他們一道去,也好就旁指點。」 
  第二天,憲(王子)到底還是沒有爭過憲七,把那套日本警服給了哥哥。憲七穿著警服,腰懸東洋刀,站在馬車上,神氣活現地在大街上橫衝直撞。一夥狗腿子見了,老遠就喝彩叫好,憲七好不得意。 
  肅親王善耆的兒女們幾乎全部出動,帶著獵犬獵槍,浩浩蕩蕩,直奔西郊。一場圍獵下來,各人都有收穫,於是便興盡紮下帳蓬準備過夜。善耆的大女兒保書舫叫道:「我們去游泳如何?」 
  沒有人響應。 
  「那我就自己去了。」保書舫騎在馬上就準備楊鞭。 
  「姐姐,我也去。」憲(王子)叫道。 
  其他的幾個女人勸道:「憲(王子),可別去,你遠不知道大格格的脾性嗎!」 
  「我就去!」憲(王子)叫道。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走!」保書舫叫道。 
  憲(王子)也牽過一匹馬,跨上去,和大姐並馬而行,不一會兒,就隱沒在樹林中。 
  全北京城乃至城郊沒有不知肅親王府中大格格保書舫的。她從來都是男人打扮,在城中城郊認了一些乾兒子,專事包攬詞訟,介紹捐官鬻爵。她經常行圍打獵,驅車跑馬,叫戲趕廟,逛二閘,手下地痞流氓雲集,惡吏劣紳影從,是一個人見人怕的女魔頭。 
  二人驅馬來到一個山窩,這裡有一潭碧水。保書舫道:「妹妹,就在這裡了!」 
  於是二人下馬,保書舫去掉頭飾,三把兩把扯下衣服,立即脫得精赤條條,一縱,躍進潭裡。 
  「快呀!」保書舫在水中叫著憲(王子)。 
  憲(王子)也不再猶豫,迅捷地脫下衣服,往水中趟去。 
  「老十四平時成膽大的,這會兒怎麼這麼膽小了,往裡來呀!」保書舫喊她。 
  憲(王子)便緊走幾步,來到深水處。 
  太陽剛被山尖銜了半邊臉,天上紅紅的一片霞。 
  游了一會兒,保書舫和憲(王子)來到岸邊,保書舫上上下下盯了好一會兒憲(王子),搖頭嘖嘖讚道:「唉呀老十四,老姐要是有你這身段,還不迷倒天下,說不定能當上女王哪!」 
  說著保書舫來到憲(王子)身旁,伸手摸了一下憲(王子)隆起的臀部,那眼頓時射出淫邪的光,舌頭伸出來左右的搖著。 
  「老姐幹什麼!」憲(王子)叫道。 
  「哈哈,幹什麼——」保書舫的舌頭突然舔向憲(王子)的乳房,憲(王子)來不及閃避,被她舔個正著,頓時渾身一陣酸麻。憲(王子)連忙閃避著,往後急退。 
  「老十四,我像你這個年齡已經嘗過男人的滋味了,現在我已經有五十多個男人,可你看樣子還一點不懂呢。」 
  「你說什麼呀——」 
  「嗨——」保書舫又急步走到憲(王子)面前,道,「這一步,都要走的。妹妹,不如我就給你啟蒙吧,我實話不瞞你,當初……當初,我,就是哥哥給我開的苞,這有什麼!」說著她一把抓住憲(王子)。 
  「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麼不會有這種事?你看阿瑪,生了二十一個兒子,怎麼生的?我們兄妹姐弟無論怎麼張狂,父王也是不問的——你不也是這樣嗎?你迴避過男人嗎?」 
  「我不怕男人。」 
  「你沒想過男人?想過男人的好處?」保書舫拉妹妹坐下道,「都十幾歲了,還沒想過?我不信……」 
  辟……啪……。 
  不知是什麼響聲,保書舫忙穿了件衣服往那片樹林走去——她心裡好不懊惱,她的手剛摸向憲(王子)的大腿深處。 
  過了一會兒,太陽已沒人山裡,憲(王子)等姐姐不來,急地喊起來,姐姐不應,她於是往樹林走去,走到樹林邊,她突然聽到裡面咦咦呀呀的聲音,好像是姐姐的聲音,便繼續往裡走去,聲音越來越清晰,又聽到男人的吭吭聲,男人的聲音也很熟悉,她已經明白是什麼事了,不由自主地往發出聲音的地方悄悄走過去。近了,近了,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喉嚨發乾,她看清了,雖然樹林中有點暗,但天還沒有全黑,她看見那個男的正是她的七哥! 
  「老七,我要回去了,老十四還在那裡等我呢——她可是個絕色的美人,那身段……」 
  「很好嗎?我離很遠看著,看得很清晰。」 
  「你個混帳王八蛋可不許打她的主意,不然我撕吃了你,她可是我的!」 
  「我說老大,恐怕那老頭得手了。」憲七道。 
  「什麼?你說那個日本人?你說得有理,還真得防著他點。」 
  憲(王子)聽到這裡急忙閃身回到潭邊。 
  另一叢樹的後面,一個禿頭鷹眼的傢伙看到這情景,聽到這話,恨恨地在心裡說:「她是老子的,她是老子的了!」 
  憲七行獵回來後,還沒進府門,就接到巡警密報,說攝政王府邸前有可疑的人在行動。憲七不敢大意,急忙來到派出所。 
  載灃當上攝政王后,載濤主持宮廷和攝政王府的安全保衛工作,他特地在攝政王府邸加派了禁衛軍一個連。建立警察後,肅親王善耆為民政部長主管巡警,又在攝政王府邸加了一個派出所以加強守衛。憲七主管各王府的護衛工作,接到報告後,所以迅速來到攝政王邸巡警派出所。 
  巡警祥和報告說:「小的在這一片巡視,發現有兩個人不分早晚,總是在攝政王府附近徘徊,我就把這事告訴了長官,長官讓我跟蹤偵察。偵察了幾天,我發現那兩個整日在攝政王府周圍徘徊的人在琉璃廠開設了個照相館,照相館的名字叫『守真』。那兩個人,一個姓黃,叫黃樹中;一個姓羅,叫羅世勳。另外還有一個人姓汪,經常來這照相館——基本上是每天必來,一來就扯上大半天。這幾個人講的滿口都是南方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更為可疑的是,這幾個人行動總是鬼鬼祟崇,總是不自安寧。這幾日,又察到他們在菜市口鐵鋪中定購鐵罐子。老爺們想想,他們定購鐵罐子幹嗎?」 
  「如此看來,這幾個有重大陰謀。你們不要打草驚蛇,但一定要把這個人的行動牢牢控制住,嚴密監視。再派一些便衣,加緊警戒,特別是攝政王出人經過的地方,要嚴加防範!」憲七佈置了一番,最後說:「誰要是疏忽釀成了大禍,他自己的下場是不用講的;如果立了大功,他一輩子都會顯耀。現在我就命令,把祥和升為巡官,今後還有重賞。」 
  這一天,已是掌燈以後,祥和等人發現黃樹中和羅世勳來到甘水橋下,這是攝政王每日上朝的必經之地。他們圍攏過去,依稀看見照相館的黃羅二人正在埋罐,幾個便衣巡警突然出動,一舉將他們逮捕。同時,火速到琉璃廠東北園,抓到了那個姓汪的。 
  巡警迅速將這三人押到警察總廳,憲七審了一會後,覺得事情重大,即刻報告了他父親肅親王善耆。 
  善耆坐堂,先問黃羅二人姓名,黃羅據實以告。 
  善耆道:「地安門外甘水橋下的炸彈、地雷是否你們二人所埋?」 
  黃樹中道:「確實是我們所埋。」 
  「你埋地雷何用?」 
  「明知故問——特來炸攝政王。」 
  「你與攝政王何仇了?」 
  這時姓汪的答道:「我們與攝政王本人無仇,可是這載灃卻是滿清首腦,所以我們要殺他。」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汪精衛,字兆銘。是追隨孫文孫中山的革命黨人!」 
  善耆道:「本朝開國以來,待你漢人不薄,你何故恩將仇報?」 
  汪精衛大笑道:「滿清奪我土地,奴我人民,剝我膏血,已二百多年。這且不必細說,現在強敵四逼,已兆瓜分,攝政王既握全權,理應實心為國,擇賢而治,大大地振刷一番,或尚可挽回一二。詎料監國數年來,毫無建樹,中外人民請開國會,請求實現憲政,一再不允,坐以待亡,將覆巢之下,還有什麼定卵?我所以起意要殺他。其實,殺他只是初步行動,我們要廢除封建帝制,建造民主共和國體。」 
  善耆叫他言語,停了一會兒,問他:「你是編《民報》的那個姓汪的嗎?」 
  「正是。 
  「我覺得你革命黨人也不是自己標榜的那樣清高,我還記得章炳麟曾散發過《偽(民報)檢舉狀》,裡面指斥孫匪中山在經濟上貪污,政治上賣國,把國家分送給南洋、美洲各地。我記得傳單上說:『孫中山懷挾巨資,而用之公務者不及。』可見你們革命黨人也沒有資格說滿人搜刮民脂。我還記得,章炳麟的傳單說『昔之<民報>為革命黨所集成,今之《人民報》為孫文、汪精衛所私有,豈欲伸明大義,振起頑聾?實以掩從前之詐偽,便數子之私圖。諸君若為孫氏一家計,助以余資,增其富貴可也;若為中國計,何若擲勞苦之餘財,以營饕餮窮奇之欲?』我記得不錯吧?」 
  汪精衛道:「你記得不錯。可章炳麟是一派胡言,是造謠。」 
  「可他也是革命黨人,可見你的動機也不一定救國,正像你們革命黨人章炳麟所說,你們也是為一人一姓而謀取天下的。」 
  「章炳麟是叛徒,你也不要誣蔑黨人。」 
  善耆看汪精衛底氣不足,便覺得此人可利用,於是問道:「你們幾個人誰是主謀?」 
  黃樹中忙道:「是我!」 
  注兆銘忽然對黃樹中道:「你何嘗主張革命?你曾向我勸阻,今天反來承認,為我而死,真正是何用意?」他回頭對善耆道:「主謀的人是我汪兆銘,決非黃樹中。」 
  黃樹中道:「主謀的人是我,炸彈是我到橋下放的。」 
  汪精衛道:「主謀是我無疑,我在同盟會中,地位之高,天下共知,而且此次謀殺攝政王之背景,我也可說出一二。自鎮南關、河口諸役迭遭失敗後,我同盟會情緒有點低落,我悲憤欲絕,想以一死來激勵革命。於是便約黃樹中等從事暗殺。我曾寫信給胡漢民兄:『此行無論事之成否,皆必無生還之望。弟流血於菜市街頭,猶張目以望革命軍人之人都門也。』最初欲殺載洵、載濤未遂,便又決定殺載灃。此等細節,我都能一一說出,黃樹中能說出嗎?主謀是我!」 
  善耆道:「我欽佩你們的壯烈,卻鄙棄你們的行為。你們各人要寫出供詞,然後等候發落。」 
  善耆回到府中先給攝政王載灃寫了匯報,之後叫來他家的家庭教師程家檉。 
  善耆早就和革命黨人有來往。善耆的想法是,如果他要是做了總理,主持國政,革命黨是一支不可迴避的政治力量,甚至可以說是影響到自己政治生命的政治力量。他沒有載灃的那種武力剷除的想法——或者說暫時不採用這種政治,而是以籠絡為主要手段,以緩和時局,將來總理的位置到手又坐穩後,再作進一步的打算。所以。這幾年,他已通過關係和革命黨有了聯繫。他是通過他的內親崇鎧、家庭教師陳家檉、陳家檉的朋友谷思慎進行聯繫的。 
  善耆知道他家的教師陳家檉是同盟會會員,所以現在把他叫來商議汪精衛等人的事情。 
  善耆道:「我們抓到幾個革命黨人,他們要謀害攝政王。」 
  「居然有這種事?」陳家檉假意道。 
  「是的。抓到了三人。」 
  「都是誰?」 
  「汪兆銘,黃樹中,羅世勳。」 
  陳家檉大吃一驚,問道:「對這幾人將如何處理?」 
  「那肯定是殺頭了。」 
  程家檉道:「國家如果殺汪、黃等人,則此後黨禍日夕相尋,並不是朝廷之福。」 
  善耆道:「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程家檉問。 
  「你是同盟會員,汪、黃等人是你的同志。」 
  「這從何說起?」 
  「我的意思很明白,請來王府,就是便於這種聯繫,就不要在遮掩了。」 
  程家檉道:「既然如此,親王必是同情革命黨人的,若能在汪、黃等人的生死問題上有所通融,將來同盟會對親王必有所回報。」 
  「還望先生通知貴黨。」 
  「一定。」 
  攝政王載灃召來法部尚書廷傑、民政大臣善耆。 
  攝政王載灃道:「地安門外是我上朝出人必經之路,他們竟敢在那裡埋……埋地雷,謀為不軌,若不是探悉密謀,我的性……性命恐怕不……不保。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廷傑道:「殺以儆其餘。」 
  善耆道:「還是『懷柔』為好。革命黨人都不怕死,近年以來梟首剖心,也算嚴酷,可是他們卻越聚越多,膽子越來越大,黨鬧到京城中來了。依愚兄看來,就是將其立即正法,余外的革命黨人又至,辦也辦不完。不如暫從寬大,令他們感朝廷恩惠,或許消解怨毒,也未可知。」 
  「肅親王這是何居心?豈有謀殺監國攝政王而不加以正法之理?」延傑叫道。 
  「我正是為攝政王今後著想,為國家的穩定著想,才覺得對那些被邪說一時迷惑的匪人應當懷柔感化的。這和以前的『招安』是一樣的策略。當然,我們並不是喪失了警惕,而是加倍地警覺。不然,汪黃等人怎能被掀出?」 
  「好吧,肅親王是如何想法?」載灃問。 
  「就判他們終身監禁,與死也是一樣的。」善耆道。 
  「就按肅親王的話辦吧。」載灃道。 
  叛刑後,善耆多次探監,和汪、黃、羅等人進行密談。 
  巡警廳丞王治馨對善耆道:「親王爺,您老人家到獄中不便,一切還是交給小人吧。小人一定會為王爺辦妥這些事情的。」 
  善耆想,自己親自到獄中確實惹人耳目,不如就把這件事交給他,於是道:「好吧,你是我的心腹。你辦事,我放心。」 
  於是善耆向黃、汪、羅等人時常饋贈食品,送錢送物,都讓廳丞王治馨去做。 
  民政部有侍郎趙秉鈞給袁世凱的密電說:「我令王治馨投誠善耆,目前他已取得善耆信任。王治馨借善耆名義與汪、黃、羅等來往,也與江黃等建立了信任。今後如何行事,請明示。」 
  袁世凱電示趙秉鈞:一定要把江黃等人拉到我們這邊來。 
  於是王治馨公開和革命黨人來往,日益親密,表面上是為了善耆,實際上是為了袁世凱。 
  趙秉鈞的電報源源不斷地把消息報告給(互)上村。 
  賈仁是山東威海人,是個街頭的無賴。那些年看洋教士威風,於是就跟在後面為虎作悵,人了教。洋教士專對古董感興趣,他就隨著洋教士的性兒專一為其搜羅一些瓷器玉器香爐什麼的。久而久之,他也就入了其中的道兒,知道如何坑蒙拐騙,如何辨別真假,於是自己手頭裡漸漸有了錢。可是正當他蒸蒸日上的時候,義和團興起,洋教士成了刀下鬼,作為洋教士的狗腿子,在威海呆不住,就跑到了北京。他到北京的時候,正是八國聯軍進京,北京亂遭遭的,頭兒腦兒早跑光了,留著一些芝麻官兒在北京被洋人砍頭。這賈仁和別人不同,別人避洋人如避蛇蠍,他卻專往洋人身前蹭,憑著跟洋教士學的洋話,他居然和洋鬼子廝混得十分火熱。特別是在燒圓明園,燒王府的時候,他也跟著洋人撈了不少,於是在北京他開了古董店,生意如日中天。多少年過去,賈仁已是出入王府和使館的紅人兒了。可是他總覺得自己還缺點什麼。他覺得自己雖然有花不完的金銀,可在人前總是低人一等,自己要是有個頂戴,在官府中有個名稱,有個高一點的品級,他在人前就體面多了,再回到山東老家,那官府中人都要高看他一眼。動了許多天的心思,他最終還是決定走「慶那公司」的路子。 
  「慶那公司」是國人對慶親王府和大學士那桐的稱呼。奕劻和那桐公開賣官鬻爵,天下無不知,無人不曉。 
  幾個月,他都在熟悉瞭解「慶那公司」,主要的精力是用在慶親王府上。他瞭解到慶親王奕劻住在宜春堂,他兒子載振住在「樂有餘堂」,載振的大兒子溥鍾住在愛日堂,二兒子博銳住在承蔭堂,另一個兒子溥銓住在靜觀堂。載振的二弟載(捕犮)是鎮國將軍,最好吃喝玩樂,三弟載掄最會投機逢迎,最為陰險毒辣。這載掄的老婆就是山東巡撫孫寶琦的女兒。本來,賈仁想走載掄的門路,以後回到老家山東,能和孫寶琦扯上點關係,那種體面,是讓人眼紅的。可是,載掄最會敲骨吸髓,如果被他粘住,不知要花去多少家財才能弄個職務。賈仁也曾熱過載振,可是載振自和楊翠喜這個名妓混在一起後,風聲傳了出去,因此而辭職,不再出任官職,也不輕易與人交往。賈仁甚至想利用總理大臣奕劻,他探查得很清楚,奕劻不僅貪婪成性,而且是個大色狼。他甚至把奕劻大格格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 
  原來奕劻在沒有納側福晉時,和一個女僕有染而致使她懷了身孕。宗室王爵和私生子,宗人府是不人宗籍的。於是奕劻就讓福晉把腹部用布棉墊起來,假裝懷孕,同時把女僕關在東廂房裡。後來這個女僕生下一個女兒,奕劻對外就說是福晉所生,這就是大格格。大格格後來嫁給了親王那彥圖,婚後這段內幕被那親王知道,經常對她冷嘲熱諷。 
  可是,奕劻現在因年事已高,不輕易和陌生的人深交,何況像賈仁這樣出身卑微的商人。 
  最後,賈仁不得已走載(捕犮)這條路子,他最好吃、最好賭、最好女人,所以也就最好利用,最好結交。 
  賈仁在錦中包一粒波斯紅寶石,投帖鎮國將軍載(捕犮),請其赴宴。果然,載(捕犮)爽快地答應了。 
  賈仁請了一位吃喝遍天下老秀才吳文作陪,這一天來到北京最大的飯莊慶壽堂。又請來酒桌上必備的優童歌女。 
  載(捕犮)開汽車來到慶壽堂,賈仁打開車門,道:「三爺能賞光前來,小的真是三生有幸。過去雖曾在朋友處與三爺會過數次,但總沒有表達我的孝敬之心,今天總能如願一嘗了。」 
  「好!好!」載(捕犮)甩開步子往裡走,道,「我以後會常到你的古董店去的,我聽過洋人誇過你,想來你也真不簡單啊。」 
  「三爺,小的店,就是您的店,您老別見外。」賈仁指著吳文介紹道。「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酒中仙吳先生。」 
  「喲,你就是吳文,我操,我聽人吹過你,可神了,等一會兒請教請教。」 
  「還望三爺體憐在下。」吳文點一下膝蓋道。 
  到了廳中,戲台上絲竹已響,載(捕犮)來到主位,拉了優童在懷裡,坐下道:「我的小乖兒,你可要陪爺多喝幾口。」 
  吳文和賈仁在左右坐下,也叫過優童在旁,此時,歌女玉聲已起。 
  賈仁道:「三爺,這就開始吧。」 
  載(捕犮)左手摟著優童,右手拿著杯子,說:「好!來吧。——不過,」他看了看杯子問,「吳先生,這杯子有名堂嗎?」 
  吳文道:「三爺真的考在下了,在下若說錯了,三爺糾正。三爺在王府,是皇室親友,什麼沒見過,我若錯了,不要笑話。這飲酒的器具,說來可就多了,現在常用的,大致有這些:銅鶴樽、鳳凰尊、流光爵、甲子觚、夜光常滿杯、玉交杯、紫霞杯、熊耳杯、雙鳧杯、鸞機、九曲杯、碧筒杯、槲葉杯、籐杯、蘭卮、葡萄卮、木蘭蕉葉盞、垂蓮盞、犀構、翠杓、紫瑤觥、雲罍、白羽觴、九霞觴、縹粉壺、碧玉壺、小花蠻榼、綠沉香榼、銀罌、瑤嬰、翠斝;等等。今天這酒杯叫玉交杯,正應這優重如玉,歌女似雪之景。」 
  「果然名不虛傳!干!」一仰脖子,載(捕犮)把酒倒進了嘴裡。 
  吳文、賈仁干罷。「請問,」載(捕犮)道,「敢問吳先生,今天的酒是什麼酒?」 
  吳文道:「這是無名酒。」 
  「怎麼?是無名酒?」載(捕犮)問道。 
  吳文道:「真正的好酒多半無名。剛才我看歌妓打開泥甕,真正是開壇十里香,隔壁千家醉。一杯人口以後,但覺甘芳凜冽,稍後,味清而鮮,淡而彌旨,香芳兩頰,味過丹田,渾身清爽。此酒乃是取此地西山山泉所釀,泥封後窯藏至少六年,看這酒又呈淺綠色,必是陳冬酒,這酒實是酒中的仙品啊!」 
  「這樣說來,喝酒要喝無名酒了?」載(捕犮)問。 
  「也不然。酒樓與王府不同,王府中酒乃世供奉仙品,名實相副,似飯莊中酒,有些確是以次充好。」 
  「先生說一說都有哪些好酒。」載(捕犮)問。 
  吳文道:「北方佳釀,無過易為之易酒、絕妙三滄酒、淶水縣之淶酒,多陳放三四年,出窯時酒作金珀色,注杯中香冽浥鼻。其次房山縣房酒,色如赤金,味沖和;頗醇。京師中唯有雪酒尚可。今日飲之無名之酒,乃京師酒中之極品。 
  「晉省中太原有桑落酒、羊羔酒、桂花酒、碧瑰酒、蠟酒,其中蠟酒較相宜,桑落稍次之。雲中郡有萬花春酒,不及代為酒醉原清芬,為晉中第一。潞安州有三河清、豆酒、潞卅紅三種,潞州紅有藥效,又能遠攜不壞。襄陵羊羔酒獨佳,雖帶膻味,濃艷且甜,味居太原之上。」 
  「甘為枸杞酒,色紅作鶯藥氣,老人飲之有益。西梁萄萄酒色碧味者,能祛髒熱。早幾日在朋友家中,飲法蘭西葡萄酒,有色白者,有色紅者,味綿勁幽遠,實乃酒中聖品。」 
  「江北唯高郵有天泉、養薟、五加皮諸酒,天泉為上,蕎薟次之,俱失之大甘,陳酒倍濃,多飲傷脾。過江則有江寧玉蘭酒,蕪湖關之三白酒、京口之紅酒,俱非上品。無錫惠泉水為天下之勝,惠泉酒為南酒中之極品。另有狀元紅,色赤味甘厚,久貯者方堪與惠泉酒敵。」 
  「杭州有臘白酒,卻無名釀。紹興花露酒陳三四年者,可與滄酒相比美。金華酒色味俱佳,但久蓄多壞。本地人釀酒佳者,皆不外傳外運。」 
  「兩粵唯椰酒饒具風韻,其他如荔枝酒、蛇酒則惡劣矣。」 
  「巴蜀貴湘等地……」 
  「先生停——停,」賈仁打住了吳文的話說,「先生改日再說,今天主要是喝、玩,來,乾一杯。」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賈仁道:「我們和歌妓猜一會酒謎如何?」 
  「如此甚好。」吳文道。 
  當下三位歌女裊裊婷婷走來,分站在載(捕犮)吳文和賈仁旁邊。 
  「美人兒,坐下。」載(捕犮)道。 
  於是三位歌妓坐下。 
  載(捕犮)見身旁的女人,腰可一握,肌膚勝雪,裙下蓮瓣嬌小,喜不自勝。 
  賈仁道:「就從三爺開始。」 
  載(捕犮)道:「美人,你就說罷,我和乖兒一道猜。」 
  那女人道:「爺,我說一句話,射唐詩一句:『上從湯沐邑回鸞』。」 
  載(捕犮)答:「君自故鄉來。」 
  「好,給彩。」賈仁道。 
  於是一位歌妓,敬給載(捕犮)謎彩。載(捕犮)一看,見是綠紗裹大珠一顆,古硯一方,心道:「這姓賈的龜兒子果然有錢。」 
  「輪到吳先生了。」賈仁道。 
  吳文身邊的歌妓道:「我也出一條,仍射唐詩一句。我出的是:木蘭不願尚書郎』。」 
  吳文略一思索,道:「紅顏棄軒冕。」 
  「好!」大家讚道。於是歌妓捧來彩禮,如載(捕犮)的一樣。 
  賈仁身邊的歌妓鶯聲燕語道:「我出一條『曹孟德在馬上長吁短歎』,射《西廂記》中一句。」 
  賈仁裝模作樣了一會兒,他懷中的優童道「爺,是『無語怨東風』。」 
  賈仁笑道:「咱孩兒猜出了,賞。」於是一位歌妓捧來玉環一枚,優童收下。 
  載(捕犮)道:「我們出謎,讓美人們猜——從吳先生始。」 
  「好,」吳文道,「『月上十三樓,珠簾懶上鉤。江聲來眼底,春色上眉頭。別久情方見,才多意轉愁。可憐箏語細,凝睇對沙鷗。』每句射美女一名。」 
  歌妓知難,道:「爺難我們,應說淺近的。」 
  「是太難了,」載(捕犮)道,「但這杯酒美人喝下。」 
  「奴婢不勝。」 
  「讓你爺為你代。」載(捕犮)叫道。 
  於是歌妓呷酒滿口,摟著吳文的脖子,把櫻桃小口對著吳文嘴,吐了出去。吳文伸舌接著,把酒嚥下,道:「這美酒又與美人唾津同釀,更是香潤天比,真天下第一美酒也。」 
  賈仁道:「三爺出一道。」 
  載(捕犮)道:「好,我出一條,射用物一。」於是他道:「巫山雲雨幾曾收,才效鴛鴦結並頭。揉到花心花欲顫,未能停頓水先流。」 
  「爺太壞,羞噪奴婢,爺喝酒。」歌妓道。 
  「爺一點也不壞,是你心存淫邪,意有輕薄。小乖兒,你猜是什麼?」 
  優童道:「男女媾精。」 
  「打嘴!你小孩兒家,怎知這些事;真是無禮,燈謎雅事,怎能往淫邪上猜,罰你們口對口飲兩杯。」 
  歌妓和優童拗不過,只得照做。載(捕犮)道:「賈仁,該你了,你也來個葷謎素猜。」 
  賈仁道:「我也出一條,打一物。」他說道:「越舐越稀奇,公然舐過臍。全憑三寸舌,卷人兩重皮。味在酸威外,聲傳吮呷時。」 
  「哈哈哈,哈哈哈,這個最好。」載(捕犮)道。 
  賈仁身邊的歌妓也猜不出,於是喝下一杯。 
  天已破曉,賈仁扶載(捕犮)歪歪倒進了汽車。臨別,載(捕犮)道:「包在我身上,四品頂戴!包,包在我身上。娘拉個X。」 
  汽車發動了,載(捕犮)頭一歪,進人夢鄉。 
  「你今兒個破費了不少啊!」吳文道。「我記了一下,這桌『魚唇席』總共是五十九道菜啊,不知廚子是如何做出的。」 
  「天下都是這樣。我的德國朋友說,中國人就只知『吃喝』二字。不吃不喝辦不成事嘛。」 
  吳文道:「『慶那公司』索賄,恐怕還不及攝政王的弟弟海軍大臣載洵。」 
  「我也聽說過。他坐火車到奉天查案,火車到了,他不肯下車,派人示意地方官孝敬貂皮三千套才肯下車。關外雖出產貂皮,一時湊不齊,可欽差大人就是不下車,於是地方官派人到京城裡辦。這件事,天下皆知。」 
  「一套貂皮就是順天府一個小官吏一年的新俸啊。」吳文道。 
  「回吧,別管這些事了,咱也管不了。除了貪默,就是女人——天下的官哪一個不是這樣?咱也不笨,咱學著點,不吃虧就行了。」 
  「好!賈兄,到你為官的那一天,在下一定拜訪祝賀。」 
  「到時一醉方休,比今天玩得更痛快。」 
  香港。 
  同盟會的同志正聚會商討革命的大事。黃興道:「多年來,我黨同志前仆後繼,為推翻清廷專制政府、建立民主共和,作出了不懈的鬥爭,可歌可泣。先是徐錫林、秋瑾諸同志犧牲在前,此後萍醴、鎮南、安慶等多處起義又選遭失敗。最近汪精衛、黃樹中等同志又遭逮捕監禁。雖然如此,為救我中華,拯民於水火之中,我輩決不能吝惜生命,隳頹鬥志。特別是現在,清廷驅逐各省請願團,其假立憲的面目已暴露無遺,全國物議沸騰,清廷已陷於孤立。此時正是行動的大好時機。今天召集大家來,就是確定今後的行動,商討我黨今後為何行動。」 
  趙聲說道:「內地封建勢於過於強大,民眾又多愚弱怕事,革命黨雖救斯民於水火,但總是孤獨而少響應。我黨同志為國為民雖不惜生命,決不貪生怕死,但為中華民族,革命的力量、革命的火種一定要保護珍惜。所以,要吸取以往歷次失敗的教訓,決不能作無謂的犧牲。我認為,兩廣最適宜我黨行動,這裡清廷力量相對薄弱,而且利於與國外聯絡。這裡交通便利,萬一事情不偕,革命同志可以迅速撤出。況且,這裡經濟發達,民眾較為嚮往民主共和,若據而有之,建成根據地,可以漸圖擴張。」 
  「是的,」黃興道,「目前逸仙先生已在南洋和歐美各地募集經費。他也認為應當以廣州作為革命的首發地。佔領了廣州,我們可以據此而北上,經湖南、湖北和江西直搗北京。」 
  與會的同志都認為這是正確的戰略,於是討論具體的行動,準備在廣州集中革命力量進行暴動。 
  他們先成立了統籌部,為領導起義的總機關,統攬一切。黃興為部長,趙聲為副。下設:一、調度處,運動新舊軍界,以姚雨平為長;二、儲軒課,購買和運送槍械,以胡毅生為長;三、交通課,聯絡江、浙、皖、鄂、湘、閩、滇各省,以趙聲為長;四、秘書課,掌管文件,以胡漢民為長;五、編輯課,草定制度,以陳炯明為長;六、出納課,掌財政收支,以李海雲為長;七、總務課,司理一切雜務,以洪承點為長;八、調查課,調查敵方情形,以羅織揚為長。 
  統籌部同時令譚人鳳聯絡各省策應工作,各地同盟會員負責人宋教仁、陳其美、孫武、焦達峰、方聲濤等奉命響應準備。預定4月13日在廣州發難,由趙聲、黃興任革命軍正副司令。 
  部署妥當後,革命黨人從南洋籌集到二十多萬兩白銀,購到洋槍炸彈,專用女革命黨人把這些武器彈藥偷運入廣州,租房子藏好。這些房子門條上面都是某某公館,或寫「利華工業研究所』、「學員寄宿舍」等。又把各種文書,如營制、餉章、軍律、札符、安民告示、保護外國人的告示、照會各國領事的文書、取締清廷的規則,都預先擬定了出來。籌備了好幾個月,已是萬事俱備,只待一聲令下。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卻出現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廣東人馮如,在美國學造飛機,離美國回國,前去拜見總督張鳴岐,說道:「學生在美國學造飛艇,已二十多年,現在造成一艇,能升高三百五十尺,載重四百餘斤,此次回國,已將飛艇運回,準備試驗,不知大帥以為如何?」 
  張鳴岐道:「馮先生愛國情切,學成回國,我們熱烈歡迎。若試驗飛機成功,實是我大清之福。好!我們定個日子——就在三月初十如何?」 
  消息傳出,廣州官紳商民爭欲先睹為快。三月初十日,在燕塘試放飛機的地方,輻接的人數達幾萬,紅男綠女絡繹不絕。 
  廣州將軍孚琦是榮祿的侄子,也坐著綠呢大轎排仗出城。孚琦到達後,張鳴岐已經在場,相見禮畢,彼此坐定。張鳴岐一聲令下,飛艇騰空而起,越飛越高,圍觀的人群發出海嘯般的喝彩聲。大小文武官員,也噴噴稱奇。 
  孚琦雖然有點戀戀不捨,但是守城的責任在身。如今聚集這麼多人,他怕城中出事,便告別張鳴岐,先行回城。誰知剛到城門口,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孚琦從轎中探出頭,一顆子彈嗖地一聲從頭上劃過,孚琦大驚,忙大聲叫道:「有革命黨,快快拿住。」哪知他這一叫,反把手下的親兵嚇得四散逃走,連轎夫也棄轎逃去。此時,子彈連續地打來,孚琦的身體猶如蜂窩一般被穿了許多洞。放槍的人正要跑,正好遇上張鳴岐回來,圍住了刺客,逮住了他。廣州府正堂及番昌縣大令,忙飭轎夫抬回屍首,一面押著刺客,隨張鳴岐一同進城。張鳴岐立即令營務處審訊,刺客供稱:「我姓溫名生財,曾在廣九鐵路做工,無父無母,無妻無小,此次行刺,是為四萬萬同胞復仇,如今李傳已被殺死,我甘願償命。」 
  「你的同黨是誰?」 
  「四萬萬同胞都是我的同黨。」 
  「是誰人指使?」 
  「槍殺孚琦的是我,主使的也就是我,何必多問?」 
  營務處用了酷刑,見問不出什麼,便請示督署,將溫生財殺害了。 
  經過此事後,廣州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清兵迅速調兵人城,加緊城防。 
  黃興聞聽了這個消息,頓足不已,大叫:「這個溫生財,義氣用事,壞了大事!」 
  當下同盟會舉行秘密會議,與會的同志大多認為目下舉事恐怕不利,不如暫且讓聚會廣州的同志撤出,以後再找機會。 
  黃興道:「我們應先期起事。一、我們秘謀大事,不應存在畏縮心理。二、革命同志大多已進入城中,有進無退。這次起義,全黨全力以赴,很多同志從日本、南洋和內地遠道而來,現在形勢雖然惡化,但是,若中途而廢,將失去信用。三、我們花了幾百萬,全黨經費已用殆盡,購買的軍火大多已運至廣州,若起義延期,軍火必被清賊破獲,我們如何向全黨交待?四、籌劃如此之久,惹起各國觀瞻,若不戰而退,有損同盟會聲譽。」黃興說罷痛哭,決意起義。 
  眾人又議了一會,於是舉手贊成起事。到了三月二十九日,由於叛徒出賣,清軍偵得風聲。 
  黃興道:「束手待斃,不如冒險進取。」 
  於是在這一天的六點鐘,同盟會在廣州舉事。先派敢死隊抬了轎子,向總督衙門內進去。管門的人還以為是覲進總督,不敢上前阻攔。待革命黨進人衙門後,便扔起炸彈,將頭門炸壞,炸死管帶,然後又向二門搗入,直入內房,卻不見總督。原來,張鳴岐聽到爆炸聲從內室順扶梯從窗口逃跑了。 
  張鳴岐微服來到水師統領署內,令統領李准反擊。李准親自上馬出衙,在總督府門前指揮清軍與革命黨酣戰。革命黨人雖然英勇無比,但終因寡不敵眾敗退逃散。 
  革命黨中,只有黃興、趙聲、胡漢民、李燮和極少數人逃到香港。陣亡的人中,有七十二人葬在黃花岡。 
  養心殿裡,載灃坐在宣統帝的旁邊。殿內,又是黑壓壓的一群。 
  溥儀知道,只要他坐在了這裡,眼前集了許多人,便一定有許多人說話,必定又要爭吵,雖然他聽不懂,但這些人有一點似乎是共同的:都是為了皇上,都是為了他宣統帝。 
  有一個老頭盛宣懷道:「皇上、攝政王,各省商民集股修路,設立公司,對國家實有大弊大害,宜敕部臣將全國干路定為國有,一些支路,可交各省紳商集股自修。請皇上、攝政王裁之。」 
  學務大臣唐景崇道:「皇上、攝政王,臣以為,此事萬萬行不得,原因有二:一、若收歸國有,國家財力捉襟見肘,必向外人大筆借款,則我鐵路乃至經濟命脈皆受外人控制,國家主權有可能被外人侵染;二、前此朝廷批准由商民自籌款項築路,商民之公司業已紛紛成立,款項都已募集,此事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若驟然間收鐵路為國有,商民的利益有損,恐釀成禍亂,廣州革命黨槍聲猶在耳旁,為國家穩定,還是維持原案為好。臣謹請皇上、攝政王三思。」 
  老頭郵傳大使盛宣懷又道:「中國幅員廣袤,邊疆遼遠,必有縱橫四境諸大干路方足以利行政而握中樞。從前規劃未善,致使路政錯亂,不分支幹,不量民力,一紙呈請,就准許商辦,竟導致數年以來,廣東收股只達一半,四川則倒帳甚後,再籌無著;湖鄂則開局多年,徒供坐耗。像這樣遲緩不已,恐曠日彌久,民累愈深,上下交受其害。臣仍以為應定於路為國有。」 
  民政大臣善耆道:「皇上、攝政王,依奴才看來,商民公司主事者多為奇思邪想之徒,說他們與孫文黃興之匪徒有來往,亦未可知。所以臣以為,若把國家之動脈交由商民,恐出紛亂,盛宣懷收國有之說甚當。不過,奴才以為,若向外人借款,我國不可不考慮與東洋的關係而只把眼光看著西洋。須知,日本地域雖小,但能戰勝俄國,足見其國力雄厚;且日本與我一衣帶水,我國若有厚此薄彼之舉,恐非大清之福。」 
  總理大臣奕劻道:「日本在滿州等地已有實惠,西洋友邦對我國幫助甚大,與西洋友邦互通有無更是刻不容緩。況西方友邦財力雄厚,對我國經濟之發展有更大的利用價值。」 
  這些話說到了所有親貴的心裡,現在紛亂四起,立憲者要限制皇室利益,革命黨更是要廢除皇權、皇族的利益。現在,向國外求助是打擊立憲和革命的最有力的手段了。 
  載灃站起身,扶著小皇上溥儀道:「攝政王代皇上諭旨:曉諭我人民,宣統三年以前各省分設公司集股之於路,應即由國……國家收回,亟圖修築,悉廢以前批准之案,違者以抗旨者論。與外國交涉事宜,交郵傳大臣盛宣懷辦理。內閣速將此諭布達各省。」 
  人們向宣統帝跪拜退庭而去。 
  1911年4月15日,盛宣懷代表清政府與英、德、法、美四國銀行團簽訂了《湖北湖南兩省境內粵漢鐵路、湖北境內川漢鐵路的借款合同》,共借款1000萬英鎊,以兩湖釐金鹽稅作擔保。合同規定,粵漢鐵路用英國總工程師,川漢鐵路用美國和法國總工程師;四國銀行團享有二條鐵路的修築權和鐵路延長繼續投資的優先權。 
  粵漢、川漢鐵路拍賣給了外國,奪取了中國人自己辦鐵路的權力,而且不還商民的股本。 
  全國沸騰了。 
  四川民眾指出:「此項以路抵款,是政府全力奪自於百姓而送與外人。」 
  廣東民眾斥責:「鐵路國有,失信天下。路亡國亡。政府雖欲賣國,我粵人斷不能賣國。」 
  四川、湖南、湖北、廣東四省要求「誅賣國賊盛宣懷以謝天下。」提出「路存與存,路亡與亡」的口號。不久,這股浪潮迅速席捲全國,從城市到鄉村,自近海流到內陸,人人激憤,都立下為救國而死的決心。 
  載灃在養心殿西暖閣裡看著各省督撫的奏報,氣得發抖。各省一致籲請朝廷從緩執行鐵路國有,以免引起大亂。載灃覺得這些督撫都是飯桶;特別是四川總督趙爾豐,成都將軍玉昆,是剛剛調到四川委以大任的,竟也跟著起哄,電請維護民辦路案。 
  載灃氣破了肚皮。 
  民辦!民辦!國家還有什麼體統!民辦!民辦!皇上還有什麼權威!這天下是誰的?何況已經與友邦訂了合同,簽了約的,我中華向有傳統美德,難道能違反條約嗎? 
  「殺——,殺——。」載灃狂叫起來。 
  聽到喊聲,一旁的溥儀嚇得大哭。宣統帝從來沒見過監國攝政王這樣凶狠,比太監講的大灰狼還可怕。攝政王的眼睛裡能滴出血來! 
  聽到溥儀的哭聲,載灃來到他的面前,撲通跪倒,說道:「皇帝,我拚死也要保皇帝的權力、權威,我愛新覺羅氏不……不是軟弱的,決不能向奸民屈服。」 
  載灃給四川總督趙爾豐、成都將軍玉昆去了電報,讓他們對亂民格殺勿論。 
  載灃把電報剛發出去,奏報端方求見。端方在朝廷解除滿漢通婚的禁令時,和袁進凱結成了兒女親家。因在為光緒帝移靈時端方在隆裕後的行宮攝影,以大不敬罪被革職。 
  載灃心裡正茫無頭緒,聽說有人求見,便讓進來。 
  端方叩首後道:「趙爾豐生性怯懦,我最瞭解。現在風潮越鬧越大,已難以收拾。我以為對亂民暴徒絕不能手軟,一定要採取嚴厲的措施。在此危難時機,懇請攝政王能讓我對大清有所作為,對年幼的皇上盡綿薄之力。」 
  載灃道:「皇帝沖齡,我……我們都應加倍努力,特別是現在,天下極不穩定,我們滿人更應奮勇向前。你能自告奮勇擔此大任,我甚感欣慰,現在就命你為川粵漢鐵路督辦,處理如今的鐵路事宜。你到湖北後,應抽……抽調新軍,親自到四川,格殺亂民。」 
  「庶——」 
  「殺——,殺——,格殺亂民!」宣統帝溥儀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竟取下牆上的一把寶劍,盡力地向跟著他的太監刺去。這是當年雍正帝掛在這裡的一把寶劍,不知小皇上是怎麼取下的。既是御劍,太監跪在那裡哪裡敢動,任由溥儀猛刺,鮮血從他頭上湧出。端方五體投地,也不敢動。載灃面對御劍也跪下來,膝行至溥儀面前,叩頭道:「皇帝把劍給我。」於是「請」下小皇上手中的寶劍,即命把太監抬出去醫治,載灃隨後命令張謙和:「以後把這些御劍都放到別處去。」 
  端方這時才站起來,面如土色。 
  趙爾豐接到載灃嚴詞申斥的電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趙爾豐站在督署值室的窗前,用望遠鏡向外張望著。附近的大街小巷早已水洩不通,擠滿了憤激的人流。總督府門前的廣場上,更是人頭攢動,猶如潮水一般。他看見一個人站在一塊石頭上,隱隱地聽那人說道:「各位股東、父老伯叔們,有人出賣了川漢鐵路,這是出賣我們的財產、我們的命啊!這是賣國!如果川漢鐵路給洋鬼子佔了,四川也就給鬼子佔了,中國也就給鬼子佔了!」說罷,那人號啕痛哭。一時間,廣場上哭聲喊聲混在一起,如海嘯一般。趙爾豐在望遠鏡裡看到,一些警察也隨著人群哭起來。 
  「怎麼格殺?說的倒輕巧。」趙爾豐扔下望遠鏡,對一旁的玉昆說。 
  「炸彈扔過去,排槍打過去,馬隊踏過去,我不相信,這些人都不怕死!」玉昆道。 
  「還要加上其他的辦法。」趙爾豐想了想,說道,「要派一些人,在他們中指出,他們是受指使的,是受亂黨煽惑的,要他們不要上當。」 
  趙爾豐又召來幾個人,密謀了一會兒,給端方拍了電報,讓他急速進川。 
  鳥無頭不飛。趙爾豐首先找到保路同志會的會長蒲殿俊,副會長羅綸。趙爾豐道:「二位仁兄,如此鬧騰對國家有何好處?難道國家陷於混亂,你們有什麼好處嗎?學生不上學,商人不做生意,農工人等不做活,你們就沒有損失?何況,你們這樣公然與政府對抗,與朝廷對抗,目無法紀,目無皇上,難道是要讓國家陷於無君無父無法的混亂局面?至於鐵路還於商民、本督也和你們有一樣的看法。本督和將軍也曾一起向皇上、攝政王稟陳此事,你們也是知道的。本督還是奉勸二位,要以國家穩定為務,不要破壞安定,不要引火燒身。」 
  蒲羅等人本是利用群眾排山倒海的力量,企圖迫使政府收回鐵路國有的成命,因為在他們的手中握有最多的鐵路股票。但是,如果群眾真的暴動起來,這對他們是絕對不利的,他們絕不想讓自己卷人漩渦蒙受「造反」的罪名。聽了趙爾豐的話後,二人都表示,他們的行為絕不會越軌,百姓絕不會暴動;他們這樣做,只不過是為國為民族的利益、為大清為皇上而呼號,希望朝廷、皇上能聽到他們的聲音,從而改變政策,使國家走上民富國強的道路。 
  趙爾豐雖然沒有完全達到目的,但摸清了這次運動的情況,這次保路風潮的領導者都是立憲派,直接領導是諮議局;保路同志會之中的「同志」,並沒有革命黨人。這些人既想利用民眾,又害怕民眾的行動超出他們的目的範圍;既想要挾政府,又怕擔當「造反」的罪名,趙爾豐的心裡踏實了些。 
  蒲殿俊、羅綸回去後,貼出了《公啟》,上面寫道:「一不要在街頭聚集,二不要暴動,三不要打教堂,四不要侮辱政府。」他們用黃紙刊印光緒皇帝的神位,在神位左右兩邊寫著光緒皇帝的話以作為對聯: 
   
  各種政務讓大家討論 
  鐵路事務還是歸商辦 

  他們把這幅對聯發給各家各戶,貼在門上,讓人們每日早晚向神位燒香禮拜。各街道中心也搭起了「皇位台」。 
  趙爾豐又接到載灃的電報,訓斥他多日來對局勢仍沒有控制,行動迂緩。趙爾豐牙一咬,道:「好!看看咱的手段!」 
  這一天,趙爾豐召鐵路同志會的蒲殿俊、羅綸、鄧孝可、顏楷、張瀾、胡嶸、江之乘、葉秉誠、王銘新等到總督府商討有關鐵路事宜,說皇上有旨,詔令川鄂諸省迅速陳述鐵路還歸商辦的理由。這些人信以為真,一齊來到總督府,可是剛到府衙署室,眾人被齊齊拿下捆綁,投進監獄。 
  聚在廣場上的人群見眾位同志一去無回,便頭頂光緒皇帝的牌位,集合起來齊向總督府門前請願。趙爾豐早有準備,見民眾已挨近府門,便一聲令下,埋伏的士兵,一陣排槍打過去,頓時總督府門前,血流成河。此時,兩邊的馬隊騎兵直衝過來,踏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如同爛泥一般。百姓們被屠刀驅散了。趙爾豐下令關閉城門,不許人們出人;關閉電報和郵路,切斷與外界的聯繫,封鎖消息。 
  同盟會員龍鳴劍,在夜深人靜時,用一根繩子冒死爬過城牆,做了幾百個小木片,木片上寫道: 
  「趙爾豐先逮捕蒲殿英、羅綸等人,後剿殺四川愛國群眾。各地同志趕快起來自保自救。」 
  木片順錦江漂流而下。各地群眾抬到「水電報」,知道成都出了血案,紛紛組織「保路同志軍」,很快脫離了君主立憲派和平請願的軌道而走向武裝起義,他們奮勇攻打成都城,與政府軍展開血戰。 
  大清的江山在風雨飄搖之中,載灃和隆裕太后整天只有以淚洗面、哀歎噓唏的本事。 
  一天,載澤向載灃說:「現在的人,只知道有光緒帝,而光緒帝駕崩了;他們不知道宣統帝,不知道有皇上,所以容易產生亂心。我想,皇上現在已經六歲了,就為皇上延師入學,讓天下人知道皇上的聰明穎達。天下的人知道有皇上,也就安心了。」 
  「大……哥,就這樣吧,我讓其他人準備一下,我……這這就去見太后。」 
  載灃來到養心殿,跪在隆裕太后面前道:「是我……我無能,把天下弄成這樣。奴才想,皇帝已經六歲,就為他延師入學,並通告天下,天下人知道皇上的聰穎,心裡或許會安寧一些,也一定會對皇上表示忠心的。」 
  隆裕太后道:「那就辦吧,王爺你看誰可作皇帝的老師呢?」 
  載灃道:「若論現在的才名和對大清的忠心,沒有比得上陳寶琛的了。」 
  隆裕也很高興,因為她早就聽說過福建陳寶琛的才名,在光緒年間,他同情光緒帝,受慈禧太后冷遇而被迫辭職。這樣,這個1868年就考中進士的人,在福建鼓山的一個山莊內,一住就是20年,日日浸淫於聖賢著作之中,精研詩學和書法,其人品和學名不僅不因隱居而匿隱,而且更昭彰播揚於天下,正是「桃李不言,下自成健』。現在,他已出山,做山西巡撫,「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朝野交口稱讚。所以隆裕太后道:「陳寶琛這個人好,是真正的君子,文質彬彬,文采和品德都沒有說的,就這樣定了吧。」 
  「那麼,我就召他進宮。不過,還應有古文師傅和滿文師傅好。」 
  隆裕大後道:「古文老師就選陸潤庠,滿文師傅就選伊克坦行了。」 
  陸潤庠是狀元出身,自不必說;至於滿文師傅,倒是無足輕重——這許多年來,滿文已沒有什麼大用了。 
  宣統三年七月十八日,天剛亮,張謙和就已給溥儀穿戴整齊。他把皇上打量了許多遍,仍意味深長地看著。 
  溥儀道:「張罕達,怎麼了?」 
  張謙和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一會兒,他止住哭聲,道:「我是太高興了,萬歲爺就要上學讀書了,讓奴才教識字的日子告一段落了,萬歲爺長大了……」 
  溥儀道:「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的,二嫫說,只有讀書才有出息,她最羨慕那些讀書人。」 
  張謙和為皇上備好轎子,扶皇上進轎,來到養心殿。 
  和別的日子不同,今天,隆裕太后也早早地起床,從長春宮來到養心殿。 
  東暖閣內,她端坐在那裡,不一會兒,溥儀來了。 
  「給皇額娘請安。」 
  「皇帝,從今天起,你就要正式讀書了。為了大清的基業,你不可懈怠。要想長大後能治理好國家,就必須現在用功學習聖賢之道,學習祖宗的治國馭民方略——你明白嗎?你長大是要主政的。」 
  「皇額娘放心,兒臣會勤奮努力的。」 
  看著六歲的孩子,聽他說出這樣的話,隆裕太后很激動,想:這皇帝和當年的光緒帝一樣,很聰明,只是,現在的形勢和當年大不一樣了。 
  隆裕道:「你這就去學堂吧。」 
  「謝皇額娘。」 
  中南海瀛台補桐書屋,載灃和陳寶琛、陸潤庫、伊克坦已等候在那裡。皇上來了,載灃站在那裡,陳寶琛等向皇帝叩了頭。之後,載灃向溥儀道: 
  「皇帝,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皇帝雖是天子,也必須尊重師傅。《禮記》曰:『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內學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是故,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皇帝長大以後要主天下大政,這天下就是皇帝的,能不能治理好,就看皇帝能不能從現在起勤學先王治國之道了。」 
  然後,載灃又向皇帝講了讀書的種種規矩,最後道:「這些老師,都是天下聞名的,道德文章都能垂范天下,皇帝要好好向他們學習。」 
  然後,載灃帶皇帝向坐在書房的三位老師作揖,算是行了拜師禮。隨後,陳寶琛、陸潤庫、伊克坦帶著小皇帝,到孔子的神位前磕了頭,然後,回到書房的書桌旁。溥儀坐北面南,三位師傅坐在東面,陳寶琛便開始講課了。 
  陳寶琛總體上介紹了十三經,又大致地介紹了《大學衍義》、《朱子家訓》、《庭訓格言》、《聖諭廣訓》、《御批通鑒輯覽》、《聖武記》、《大清開國方略》等書。第一天的課就這麼完了。 
  這一天,所有的學堂在辰時都停了課,所有的私塾也都不再開講。在辰時,官府衙門和天下的學校、私塾中所有的人,都對著北京磕了三個頭,慶祝皇上開學讀書。 
  不久,更是傳出皇上如何聰穎,如何刻苦勤奮讀書的事,一時間,天下的人都在傳頌著宣統皇上。 
  在中南海學了一個時期以後,大家都感到不方便,特別是皇上。於是書房便由中南海搬到了毓慶宮。 
  毓慶宮是嘉慶皇帝的寢宮,光緒皇帝就是在這裡讀書的。 
  從此,溥儀開始了在毓慶宮的讀書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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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黎元洪被昨晚的槍聲嚇呆了,躲在床下不肯出來。直到義軍將士破門而入,他才明白,這夥人是請他擔任湖北都督的。當他騎上高頭大馬檢閱軍隊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正是武昌的槍聲,撼動了北京紫禁城裡溥儀的寶座…… 
  剛剛往太監總管張謙和嘴裡撒了一泡尿的大清天子,這會兒還沉浸在惡作劇的喜悅之中,他若無其事地對沮喪的大臣們說:「孫文有什麼?黎元洪有什麼?朕的天兵天將一到,他們全得投降!」…… 
  溥儀的天兵天將沒能奏凱而歸,倒是中華民國的開國禮炮從南京一直震響到了北京。溥儀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他這個大清天子,怎麼在一夜之間就成了「前清遜帝」?…… 

  香港。 
  黃興、胡漢民、譚人鳳、宋教仁、廖仲凱等革命同志正在緊張地舉行會議。 
  黃興道:「我仍認為在腹地舉行起義是不是冒險。在廣州的行動,我黨精英損傷過大,如果在武漢的行動再遭挫折,勢必影響革命同志的士氣,而且我們的力量也確實到了絕對不能再損失的程度。」 
  朱教仁道:「如今的形勢比以前有更大的發展。清廷成立皇族內閣,使國人徹底看清了他們假立憲的面目。現在,鐵路收歸國有,人們看出政府不僅私毫不把民眾的利益放在心上,而且和列強勾結的賣國行徑昭然天下。清廷,那個小皇上,皇族勢力已陷入空前孤立。從政治形勢看,如今是推翻清政府的大好時機。」 
  譚人風白鬚飄胸,面如皓月,他是個老同盟會員,在革命同志中有崇高的威信,奉領袖孫中山先生之命,專往湖北,與各革命黨團體建立了廣泛聯繫,對湖北的情況最熟。此時,黃興道:「請白譚說一下湖北的情況。」 
  白譚啜了幾口茶,說道:「湖北的秘密團體有日知會、共進會、群治學社、振武學社、文學社等。日知會的全體成員已加人我會,其本部被破壞後,被捕的朱子龍死於獄中,李亞東、張難先越獄逃出,胡瑛仍在獄中。群治學社多為文化人,但許多成員已打人新軍,主要同志有鄧玉麟、蔣翊武、劉堯澂、唐羲支、查光佛、詹大悲等。但查光佛、劉堯澂在私運炸藥時被發現,已逃走,不知去向。振武學社實際是群治學社變名復活的一個組織,以新軍士兵為主要骨幹,分佈在二十九、三十一、三十二、四十一、四十二等標及炮、馬、工、輜等各營,在憲兵隊及陸軍中學、陸軍測繪學堂軍需處也有加人。文學社其實是由振武學社演變而來,因振武學社也曾被破壞。文學社中,蔣端武、蔡濟民、馬榮、彭楚藩、孫昌復、詹大悲、何海鷗等為骨幹,胡瑛在獄中也參加了。他們在新軍中有廣泛的影響。共進會的大部分成員為本會會員,核心人物是孫武、焦達峰、劉公、居正等。以上是各會的情況。如今四川動盪,保路運動已為我同盟會所漸漸引導,四川的革命形勢已風起雲湧。端方此時調人四川的新兵,其中不少官兵是革命黨人或與我們有聯繫。以上就是湖北的情況。」 
  宋教仁道:「湖北已成為漩渦的中心。如今湖南、江蘇、浙江、江西、兩廣等地的民眾為保路早已行動起來。我黨若在武漢舉事,中心開花,革命事業可一舉而成。」 
  「好!」胡漢民有點瘦削,但高挑的身材筆挺挺的,站在那裡顯得不怒自威,有點儒將氣派。他說道:「我們要進一步調整一下我們行動的方略,我們革命的對象是滿清政府,因此,應先把主要的敵人打倒。對立憲派,如果他們能順應革命形勢,我們也表示熱烈歡迎。這樣可以孤立敵人,壯大我們的力量,減少革命的阻力。我認為,革命時機不可錯過,反封建的任務卻要一步一步完成,不可能一蹴而就。」 
  宋教仁也說道:「大敵當前,我們不能多樹敵人,我們自己也不能孤軍奮戰,應把一切反清的力量團結起來。」 
  廖仲凱道:「中山先生去年12月離開擯榔嶼,此後到過巴黎、紐約、舊金山、溫哥華及加拿大太平洋的鐵路沿線各埠,最後到了芝加哥。先生在芝加哥出席了同盟會芝加哥公會的集會,並宣佈成立『革命公司』,先生許諾,購買該公司股票的本息,俟革命成功後加倍償還。在溫哥華,先生以革命政府的名義發行10元,100元,1000元三種面額的金幣債券。各地華僑都爭先恐後的捐獻。所以,革命的經費雖不寬裕,也還是能建立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能應付各方面的支出的。 
  「逸仙先生如今正在美國爭取國外的政治支持,作革命的宣傳。我認為,在中國腹地起義的時機已經成熟。」 
  黃興聽了大家的話,興奮地站了起來,大聲說道:「看樣子清朝的覆滅已為時不遠了!」 
  會議決定,成立以譚人鳳、宋教仁為首的同盟會中部總會,總會機關設在上海,就近領導長江地區的革命工作;譚、宋二人應隨形勢發展,進人湖北直接領導。其餘同盟會員,策應全國民眾,以響應支持。 
  端方調三十標和三十二標前往四川,二標遲遲不動。二標的軍隊屬第八鎮管轄,第八鎮統制張彪感覺形勢不對,於是派人暗地偵察。偵察來的結果讓他大吃一驚:留鄂的新軍中十分之三的士兵都和革命黨人有聯繫的。張彪迅速把這一情況報告湖廣總督瑞澂,瑞澂通令各地嚴加防範,同時進行了更嚴密的偵察和搜捕。 
  舊歷八月十五(10月6日),瑞澂正與妻妾在一起賞月歡度中秋,突然接到荊襄巡防隊統領得龍的電文。說,在漢口英租界內拿獲革命黨劉汝夔、邱和商兩名。瑞澂得電,急令解到省署訊問。命令剛發,張標又來電,說在小朝街拿獲革命黨八人,內有一名女革命黨叫龍韻蘭;又說陸軍憲兵隊什長彭楚藩內通革命黨,已查出拿下;同時,在雄楚樓北橋高等小學堂間壁洋房內,徼獲印刷告示、繕寫冊子的革命黨五人。張彪剛報告完畢,瑞澂又接到關道齊耀珊的電話,說洋房公所吳信元於漢口俄租界寶善裡內,捉到秦禮明、龍霞初二名革命黨人,並搜出炸藥、手槍、旗幟、名冊、印信、札文底冊、信件等等。齊耀珊剛剛報告完畢,外邊又送來一名革命黨,是在黃土破千家街地方小雜貨店內逮捕的。 
  當天晚上,總督署內又查出炸藥一箱。有教練隊軍兵二人,覺得形跡可疑,便立即拿住殺了。 
  第二日辰刻,瑞澂對革命黨人並沒有怎麼審訊,一聲令下,全部殺掉。同時,瑞澂命令張彪及各地巡捕,只要是革命黨,可以就地正法,格殺勿論。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漏掉一個。 
  張彪拿著名冊回營,便命令將弁向各營查詰,各營官兵不得外出,外面的也不許一人人內。一連串的腥風血雨,立刻在各營中造成了疑神疑鬼、人人自危的現象,大家都無比驚恐,傳說張彪將根據小冊子按圖索驥,那時一個攀扯一個,不但真的革命黨會被殺頭,就是非革命黨,也將同歸於盡。 
  此時無論是革命人還是非革命黨人都想背水一戰,以便死中求生。大家公推的起義首領蔣翊武當即決定在十九日晚起事,可是由於巡捕的搜捕,破壞了領導機關,起義的命令沒有送出去。蔣翊武急忙逃走,不知在何處,一時間革命黨群龍元首。 
  10月10日(舊歷八月十九日)下午。 
  三十一標工兵營內一時間噤若寒蟬,人們互相之間不僅不說一句話,甚至連日光都不敢與對方相交。這樣過了好長時間,突然,一個士兵喊道:「弟兄們,我們這是幹什麼呀?我們弟兄們之間還有什麼可懷疑的?相處這麼些年,要是我死了你們就好受嗎?無論哪一個死了我們都不會高興的。你死、我死、他死有什麼區別?來,弟兄們,反正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不如痛痛快快地喝一場,吃一頓。」 
  他的話立即得到響應。於是大家齊聲道:「革命就是要革個痛快,要殺頭也殺一個痛快。」於是便紛紛地掏出自己的錢,買來酒肉大吃特喝起來,一直喝到很晚。 
  當晚,工兵營前隊二排長陶啟勝前來查夜,見許多人在喝酒吃肉,而另一個士兵金兆龍正在把子彈裝人槍膛,便厲聲喝道:「這是幹什麼?你想造反嗎?」 
  正在氣頭上的金兆龍,聽到排長的話,便咬牙切齒地說道:「老子就是要造反,你又能怎樣?」 
  二排長伸手就要抓他,金兆龍和他扭打起來。金兆龍邊打邊叫:「弟兄們,趕快起來!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死也要死個樣子出來,還能伸著脖子讓人家砍嗎?」 
  士兵程定國聽到喊聲,舉起槍托把二排長陶啟勝砸倒。 
  正在這時,管帶聽到動靜趕來查問,另幾個士兵見他過來,舉槍便打。 
  左隊兵士方興,這時在門前空地上扔了一枚炸彈,振臂大呼:「整隊整隊,集合集合。」於是集合起四五十個士兵。 
  工兵營的騷動迅速像一陣風一樣卷人到步、馬、炮、輜各營,各營官兵拖炮的拖炮,背槍的背槍,彙集起來,先佔領了楚望台軍械庫。 
  此時,群龍無首,士兵熊秉坤站在高處高聲叫喊道;「我是同盟會的總代表,向大家宣佈,從現在起,我們的軍隊叫湖北革命軍。今天晚上,我們的目標是攻佔總督衙門,口令是『同心協力』。但軍隊的指揮應當是楚望台的隊官長吳兆麟,他進過參謀學堂,也打過仗,人稱他是『智多星』,我們選他作總指揮,你們說行不行?」 
  「行——」一聲齊出,如霹靂震響。 
  吳兆麟也不推辭,站在一個桌子上,高聲叫道:「同志們,我既是總指揮,弟兄們就要絕對服從我的命令,你們能做到嗎?」 
  「堅決聽從指揮。」大家齊聲答道。 
  恰在這時,蔡濟民又帶著別的營的士兵和學生趕到楚望台。南湖炮隊也把火炮拉了過來,吳兆麟命令把炮架設在中和門城樓、楚望台、蛇山和其他制高點上,調二千人圍攻總督衙門。 
  瑞澂聽到消息,哪敢多停留一刻,這個拍馬屁的能手在關鍵時刻連個電報也沒發向朝廷便帶著妻妾逃出城,到楚豫兵艦上躲了起來。張彪躲藏到日本領事館裡,也不敢出頭。 
  11日上午,革命軍取消舊的紀年法,改稱黃帝四千六百零九年,各處飄揚著用十八顆星代表十八個省的臨時國旗。 
  武昌各屆人士在諮議局召開選舉革命軍鄂軍都督大會。諮議局議員劉庚藻建議推選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為都督。臨時指揮吳兆麟首先表示同意。隨後大家推選劉庚藻、馬蒙、蔡濟民、湯啟發、張振武、方維等去迎接黎元洪。 
  黎元洪聽到門外一片叫聲,以為革命黨是來革他的命的,忙躲在後室的床後面,但還是被搜到了。黎元洪嚇得癱軟著站不起來,幾個人扶著他。劉庚藻道:「我們此來並無惡意,諮議局選舉了都督,大家一致推選黎公,我們是請你就任湖北都督的。」 
  「莫害我,莫害我,誰同你們造反!」 
  馬榮道:「望你以國家民族利益為重,擔此要任,難道你還願意為那個小皇帝、那個即將覆滅的朝廷效力嗎?」 
  這話讓黎元洪有點動心。黎元洪覺得清朝的氣數已盡,於是也道:「你們人才很多,你們不要來找我,我幹不了這件大事。」 
  蔡濟民不耐煩,舉起槍道:「當不當也要隨我們走一趟。」 
  「你們要我到哪裡去?」黎元洪驚慌地道。 
  劉庚藻說:「到諮議局。」 
  到了諮議局,黎元洪一見有許多熟面孔,連諮議局的議長湯化龍也在那裡,心裡安穩了許多。 
  當即,有人拿出佈告,要黎元洪簽字。黎元洪大叫道:「我無德無能,無論如何也不簽這個字。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我又不是革命黨,你們不要害我。」 
  此時,革命黨人李翊東舉槍對著黎元洪說:「不殺你讓你當官你還不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再不答應,我一槍崩了你!」 
  說完,李翊東拿起筆在佈告下的「都督」前寫下個「黎」字,說:「我代簽了,你看著辦吧。」 
  武漢三鎮被革命軍佔領後,黎元洪看到革命形勢如火如荼,又見外國人嚴守中立,便覺得得自己是個天降大福的人,決定出任都督。 
  10月16日,在閱馬廠舉行祭祀黃帝和革命誓師典禮,譚人鳳向黎元洪授旗、授劍,黎元洪作了演講後,走下台,騎了鄂軍中最高大的馬,繞場檢閱軍隊。 
  當天,由湯化龍執筆,草擬了鄂軍都督府組織條例,詭稱是中山先生親自製定,托同志帶到湖北的。於是同盟會與君主立憲派以及投機政客之間立即互相傾軋,爭權奪利。胡瑛剛從牢裡出來,便自立為外交部長,其餘的楊開甲、吳兆麟為參謀部正副部長,杜錫鈞為軍令部長,孫武、楊振武、蔡紹忠為軍務部正副部長,民政部部長由諮議局議長湯化龍兼任。 
  鄂軍政府既已成立,黎元洪便請了一位老先生擬定檄文,傳佈天下,文曰: 
  「中華開國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日,中華民國軍政府檄曰:「夫《春秋》大九世之仇,《小雅》重宗邦之義,況以神明華胄。匍匐犬羊之下,盜憎主人,橫逆交逼,此誠不可一朝居也。惟我皇漢遺裔,弈葉久昌,祖德宗功,光被四海。降及有明,遭家不造,蕞爾東胡,曾不介意,遂因緣禍亂,盜我神器,奴我種人者二百六十有七年。凶德相仍,累世暴殄,廟堂皆豕鹿之奔,四野有豺狼之歎。群獸嘻嘻,羌無遠慮。慢藏海盜,遂開門揖讓,裂棄土疆,以苟延旦夕之命。久假不歸,重以破棄,是非特逆胡之罪,亦漢族之奇羞也。幕府奉茲大義,顧瞻山河,襪馬厲兵,日思放逐,待以大勢未集,忍辱至今。天奪其魄,牝雞司晨,塊然胡雛,冒昧居攝,遂使群小俱進,默亂朝綱。斗聚金璧,以官為市,強敵見而生心,小民望而蹙額。犬羊之性,好食羊而肥,則復有偽收鐵道之舉,喪權誤國,劫奪在民。憤毒之氣,郁為雲雷,由鄂而湘而粵而川,扶搖大風,卷地俱起;土崩之勢,已成橫流之決:可翹足而俟。此真逆胡受命之秋,漢族復興之會也。幕府總攝機宜,恭行天罰,懼義師所指,或未達悉。致疑畏之徒,遇事惶惑;僻遠諸彥,莫知奮起。用先以獨立之義,佈告我國人曰:在昔虜運方盛,則實以野人生活;彎弓而鬥,琰目蟾舌,習為豺狼,是以索倫凶聲,播越遠近。人關之初,即擇其強梁,遍據要津,而令吾民輸粟轉金,豢其醜類,以制我諸夏。傳世九葉,則放誕淫侈,夤緣苟偷,以襲取高位。枯骨盈廷,人為行屍,故太平之戰,功在漢賦,甲午之役,九廟俱震,近益岌岌。祖宗之地,北削於俄,南奪於日。廟堂闐寂,卿相嘻嘻,近貴以善賈為能,大臣以賣國相長。本根已斬,枝葉瞀亂,虎皮蒙馬,聊有外形。舉而蹴之,若拉枯朽,是虜之必敗者一。昔三桂啟關,漢家始覆,福酋定鼎,益因緣漢賊,為之佐命,稍浴漢風,遂事羈糜,維時中邦,大勢已去,義士竄伏,迂儒小生,勿能自固,遂被迫脅,反顏事仇,漸化腥膻,遂忘大義。合薰於獲,以逆為正。孑孓貪夫,時效小忠,虜遂奄然高踞,驕吸民脂,浸淫二百年。漢族義師,屢蹶不起,愛及洪王,幾復漢土,曾胡左李,以本族之彥,倒行逆施,遂使虜危而復安,久留不去,此實孝孫之已醉,非逆胡之可長也。方今大義日明,人心思漢,觥觥碩士,烈烈雄夫,莫不敬天愛祖,高其節義。雖有縉紳,已污偽命,以彼官邪,皆輿金輦壁,因貨就利,鄙薄驕虛,毋任艱巨。虜實不競,漢臣復匾,盲人瞎馬,相與徘徊,是虜之必敗者二。邦國遷移,動在英豪,成於眾志。故傑士奮臂,風雲異氣;人心解體,變亂則起。十稔以還,吾族鉅子,斷脛決腹者,已踵相接。徒以民習其常,毋能大起,虜遂起持其間,因以苟容,遷延至今,乃以立憲改官,詐為無信;借款收路,重陷吾民。星星之火,乘風燎原。川湘鄂粵之間,編戶齊民,奔走呼號,一夫奮臂,萬姓影從。頹波橫流,敗舟航之,是虜之必敗者三。昔我皇祖黃帝,肇造中夏,奄有九州。唐虞繼世,三王奮跡,則文化彬彬,獨步宇內;煌煌史冊,逾四千年。博大寬仁,民德久著,衡之西歐,則遜其條理已耳。先覺之民,神聖之胄,智慧優踞,宜高握土疆,折衝宇宙,乃銳降其種,低首下心,以為人役;背先不孝,喪國無勇,失身不義,潛德幽光,望古遜集,瞻我生身,吊景慚愧。返恥則勇,孝子不匱,永錫邇類,則漢族當興者一。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國有至尊,是曰人權。平等自由,樂天歸命。以生為體,以法為界,以和為德,以眾為量。一人橫行,溢日獨夫,涼彼武王,遂有典型。滿虜僭竊,更益驕恣,分道駐防,坐食齊民。厚祿高官,皆分子姓。脅肩諂笑,武斷朝堂,國土國權,斷送唯意。束我言論,遏我人群,擾我閻閻,誣我善良,鋤我秀士,奪我民業,因我代表,殺我議員,天地晦盲,民聲銷沉。牧野洋洋,檀車煌煌,復我自由,還我家邦,則漢族之當興者二。海水飛騰,雄強參會,弱國孱種,夷為犬豕。民有群德,朝有英彥,威能達旁,乃竟爭而存耳。惟我中華,厄於逆虜,根本參差,國力遂糜。虜更無狀,魚餒肉敗,腥聞四布,遂引群敵,乘間抵隙,邊境要區,割削盡去,拊背扼吭,及其祖廟。臥榻之間,鼾聲四起,耳目蔀覆,手足縶維。遂使我漢士堂奧盡失,民氣痿痺,將破碎顛連,轉封豕。不去慶父,魯難未已。廓而清之,駿雄良材,握手俱見,萬幾肅穆,群敵銷聲,則漢族之當興者三。維我四方猛烈,天下豪雄,既審斯義,宜各率子弟,乘時躍起,雲集響應,無小無大,盡去其害,執訊獲田,以奏膚功。維我怕叔兄弟,諸姑姊妹,既審斯義,宜矢其決心,合其大群,堅忍其德,綿系其力,進戰退守,與猛士俱。維爾失節士夫,被逼軍人,爾有生身,爾亦漢族,既審斯義,宜有反悔,宜速遷善,宜常懷本根,思其遠祖,宜倒爾戈矛,毋逆義師,毋做奸細。惟爾胡人,爾在漢士,爾為囚徒,既審斯義,宜知天命,宜返爾部落,或變爾形性,願化齊民,爾則無罪,爾乃獲赦有。幕府則與四方俊傑,為茲要約曰:自州縣以下,其各擊殺虜吏,易以遷民,保境為治;又每州縣,興師一旅,會其同仇,以專征伐,擊殺虜吏,肅清省會,共和為政。幕府則大選將士,親率六師,犁庭掃穴,以復我中夏,建立民國。幕府則又為軍中之約曰:凡在漢胡,苟被迫脅,但已事降服,皆大赦勿有所問;其在俘囚,若變形革面,願歸農牧,亦大赦勿有所問。其有挾眾稱戈,稍抗顏行,殺無赦;為間諜,殺無赦;故違軍法,殺無赦。以此佈告天下,如律令。」 
  軍政府又譜了一首興漢軍歌,歌曰: 
  「地發殺機,中原大地蚊龍起。好男兒,濯於整乾坤,拔劍砍斷胡天雲。復我皇漢,完我自由,家國兩尊榮。樂利蒸蒸,世界大和平,中外禔福,樂無限。好男兒,撐起雙肩,擔此任。」武漢暴亂及各地醞釀暴亂的奏報一個接一個電至朝廷;中央震動,宮廷震動。 
  溥儀覺得今天的太監有點兒不對勁,往日侍候他起床,他們又說又笑,總是逗著皇上樂。可是今天,溥儀覺得他們個個像是被誰打了幾十板子似的。特別是張謙和,平時,臉上總是堆著笑容,可今天,道道皺紋繃得直直的,嘴角撇著,好像是死了娘似的。 
  「你們都怎麼了?」小皇上叫道。 
  「沒有什麼,萬歲爺。」張謙和道。 
  「那你們陰沉著臉幹什麼?莫不是皇額娘訓了你們?」 
  「沒有的事,老祖宗這些天對奴才們可好了。」張謙和答。 
  「我讓你們笑一笑!」 
  「嘿嘿嘿……」眾太監都做起笑臉,唯獨張謙和斜著眼看那些作笑的太監。 
  「張謙和。」 
  「奴才在。」 
  「你為什麼不笑?」 
  「嘿嘿嘿……萬歲爺看奴才笑得怎樣?笑得好不好看?」 
  「一點也不好看。你不是說萬歲爺叫你幹什麼你們就要幹什麼嗎?可是我讓你們笑,你卻違旨不笑,你是抗旨,對不對?」 
  「對,對,奴才這就笑個好看的。」張謙和又作出笑臉。 
  「算了吧!」溥儀大喝一聲。 
  張謙和的笑僵在臉上。 
  「朕要撒尿,你把嘴張開,當夜壺。」溥儀命令道。 
  張謙和疑惑地看看皇上,表示哀求的表情。 
  「怎麼,你還敢抗旨嗎?」 
  「奴才遵命。」 
  於是張謙和躺在地上,張大嘴巴。溥儀令其他的太監給他解帶,太監們不敢不從,於是溥儀讓太監捏著他的小雞,命令道:「掌好了,不准灑在外面,若滴在外面,打二十大板。」 
  小皇上的龍原準確地灑入張謙和的嘴裡。 
  「笑——」小皇帝又命令張謙和。 
  張謙和於是躺在那裡張著嘴,一邊接尿,一邊又要作出笑臉。 
  溥儀聽見尿在張謙和的嘴裡發出咕咕咕的響聲,特別開心。 
  正在這時,小德張走來,溥儀看見他,連忙後退,他平時對隆裕身邊的人,都有點怕。 
  這時,張謙和從地上爬起來,看到小德張,作揖苦笑著。小德張搖了搖頭,轉臉對溥儀道:「萬歲爺,老祖宗叫你呢。」 
  「張罕達——」溥儀叫著小德張。 
  「萬歲爺,有什麼事嗎?」 
  「沒、沒什麼。」小皇上道。 
  「萬歲爺放心,奴才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給老祖宗。不過,萬歲爺長大了,可別忘了我們這班奴才對萬歲爺的苦心侍候。」 
  張謙和也連忙道:「萬歲爺日後千萬別忘了奴才們,莫忘了奴才們的辛苦。」 
  溥儀來到隆裕太后面前,行禮道:「兒臣恭請皇額娘聖安。」 
  「皇兒坐下吧。」 
  溥儀感覺隆裕太后的話特別溫和,於是坐下,抬眼望了望太后,心裡也感納悶:太后的眼角似也藏著淚水。 
  「皇額娘不舒服嗎?」 
  「皇帝真孝順,我沒有什麼不舒服的。皇帝啊,你已入學幾個月了,該知道當皇帝的大道理了,且不可玩皮懈怠,今後天下就指望你去治理哪。」 
  「兒臣絕不忘皇額娘的教誨。」 
  隆裕太后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她看了小皇上好久,才說了一句:「天下是你的,你要好好珍惜它,讀聖賢書,學治國安邦之道。你下去吧。」 
  「謝皇額娘教導。」 
  溥儀來到毓慶宮,到了書房,師傅陳寶琛已經坐在東邊的案旁,見皇上進來,忙起身鞠躬。溥儀到自己的案旁坐北面南,停了一會兒,道:「開始吧。」 
  「皇上,臣今天想停下昨天的《詩經》課程,講一段《孟子》,可以嗎?」 
  「就依師傅。」 
  陳寶琛給皇上一本《孟子》,書已打開,而且用紅筆標出了豎線。 
  「皇上,看那標紅線的文字,老臣把它念一遍——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故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陳寶琛帶皇上又讀了一遍,才講解道:「這段文章是說,凡是能成就一番偉業的人,必定要受到苦難的磨練,人們在苦難中,就能砥礪意志,增長才幹。人們在憂患之中,才能求得生存和發展;而如果貪圖享樂,就消磨志氣,淪於愚昧,而致撕滅。」 
  「師傅是要讓我能忍受苦難嗎?」 
  「正是。」陳寶琛不禁為皇上的聰穎所打動。 
  「可是,人們都希望我吃得香,穿得好,心裡愉快啊。」 
  「皇上,這個『苦難』不可理解得死了,對皇上來說,主要是國家之難,如今國家堪憂啊。」 
  「人們只對我說天下是我的,國家是我的,沒有人說國家有什麼災難。」 
  「現在皇上年紀尚小,年長後,漸漸會知道的。現在的『忍受苦難』,就是要刻苦讀聖賢之書,而學治國之道。」 
  「師傅說的和皇額娘說的一樣。」 
  「太后也說了這些話?」 
  「皇額娘說的也是這個意思,沒有師傅說得細緻。」 
  「皇上要記住這些話,實行這些話,國家就有望了。」 
  放學後,溥儀走到半路,突然折回,回到毓慶宮,到了書房,果然見陳寶琛伏在皇上的書案上失聲痛哭。溥儀沒有打擾他,悄悄折回去,來到養心殿想看看有沒有攝政王,見攝政王不在,就到了長春宮向隆裕太后稟報今天上學的情況。 
  「皇帝把今天的課複習一下吧。」這是每天散學後,溥儀到太后宮中,隆裕必說的一句話。 
  於是溥儀便把陳寶琛教的那段《孟子》說了一遍。 
  「皇帝要記住陳師傅的話,將來做個能成就大事業,穩定天下的人。」 
  「皇額娘,現在天下有什麼禍難嗎?」 
  「有。可是皇帝還小,以後會告訴你的。」 
  從太后那裡出來,溥儀來到自己宮中,問張謙和道:「張罕達,現在國家有難嗎?」 
  「回萬歲爺,國家太平的很,哪有什麼難的。」 
  「張謙和!你敢欺君嗎?」 
  張謙和渾身一哆嗦,道:「奴才不敢。」 
  「那,陳師傅和皇額娘都說現在國家有難,你們這幾天——特別是今天——一個個臉陰沉著,分明有什麼事,為什麼瞞著我,快說!」 
  「萬歲爺聖明,聖明啊萬歲爺。奴才們這些天,心裡難受,為的是有一幫亂臣賊子想奪萬歲爺的天下啊……」 
  「誰!是哪一個有這膽量?想造反嗎?」 
  「是孫文和黎元洪。」 
  「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都是魔鬼。孫文是喝洋人的奶長大的,整日在外國混,長成了大鼻子,綠眼睛,紅頭髮,是個大魔頭,一心想要奪萬歲爺的天下,要和他『共和』。黎元洪是個妖怪,眼如銅鈴,頭如大水缸,長著個紅舌頭,喝人血,吃人肉,是個造反的先鋒。」 
  「殺!把他們都殺死!這天下是我的,他們竟敢造反!」 
  「萬歲爺,您是真命天子,天上的神都怕你呢,何況那魔鬼?攝政王已派人去捉拿他們去了。」 
  「有天兵天將去嗎?」 
  「有!」 
  「他們投降了也不饒他,都殺了!」 
  皇上的幾句話,使張謙和與其餘太監們精神大振。他們靠皇上吃飯過日子,所以為那些妖魔鬼怪的造反而憂慮。現在看見皇上如此威風,他們想,什麼人也不能把皇上怎樣,那些妖魔一定會被捉拿,讓他們現原形。於是,幾天來內心的害怕頓時減去了。 
  載灃剛一接到湖北暴亂的電報,就急傳內閣及滿蒙諸王大臣齊集養心殿。載灃知道,這次廷議雖然事關重大,但一定會有不雅的場面,所以沒有請太后及皇上。 
  一班王公大臣,無論年老年少,無論官職高低,都是愣站在那裡,你看我,我看你,並不說一句話。 
  載灃急得手腳冰冷,道:「我……我讓你們來,難道是讓你們在這裡呆……呆站嗎?」 
  載濤覺得自己身為軍諮府大臣,首先應該拿出意見。可是如今武昌舉事後,其他各省顯然也在盟發事變,如何處理,他深感顧此失彼,提襟見肘。於是道:「若僅是武昌一地之暴徒,消滅容易,恐怕其他省份,也會發生暴亂,陸軍大臣以為如何處理?」他把問題交給了蔭昌。 
  蔭昌想,身為陸軍大臣,責任不可推脫,於是道:「我即刻帶兵前往武昌,掃除亂黨。」 
  協理徐世昌道:「蔭大人是否知道亂黨人數多少?槍械多少?土氣如何?戰略如何?」 
  「這……這,我一時還沒有完全掌握。」 
  「再問大人,此次前往,須帶多少兵馬,多少輜重?」 
  「這……?」 
  「知己知彼,方能不敗。蔭大人對革命黨一無所知,如何能勝?」徐世昌把蔭昌擠兌得張口結舌。 
  攝政王道:「想徐協理必有良策。」 
  徐世昌道:「此次武昌之亂,皆由新兵倡起,武器精良,軍事上都是內行,絕非一般草寇。臣多年不理軍務,不然,臣願提一旅之師以縛亂黨。」 
  徐世昌是存心難住攝政王。 
  總理奕劻道:「我保舉一人,定可平定叛亂。」 
  「快說,此人是誰?」攝政王道。 
  這時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這個白鬍子乾巴老頭身上。 
  「恐怕我說出此人,你們心內不許。」亦劻的三角眼翻了翻。 
  「到底是誰?如果能救我大清,但說不妨。」 
  這時奕劻才說道:「此人就是正在養病的袁世凱。」 
  頓時間,養心殿裡一片靜寂,連人們的喘息聲都聽得逼真。 
  突然,良弼昂然道:「亂賊雖以新兵為中堅,但也不過數千,而我在武漢周圍近處的兵馬,就有上萬。況,鐵路可直通武漢,頃刻間可以集數萬強大兵力於武漢。亂黨並無海軍,我海軍之艦可以在長江以大炮轟擊亂黨,和陸軍呼應。我以為,大軍到時,必能一舉蕩平。若蕩平武漢亂黨,其餘各地亦當鼠竄隱於穴中。」 
  良弼此言一出,大家頓時振奮起來。 
  載詢道:「我以為,可令蔭昌即刻率北洋軍兩鎮南下討伐,海軍提督薩鎮冰派軍艦協同作戰。」 
  攝政王載灃道:「就按良弼和載詢說的辦,並諭各省嚴加防犯。」 
  軍諮府大臣和海陸軍大臣商討後,蔭昌即命令馮國璋和段琪瑞所率兩鎮精銳之師迅速南下。馮段二人卻回電稱「稍作整頓,即行開拔。」蔭昌覺得味道不對,就在北京沒敢動身,先觀望一下。 
  馮國璋接到軍諮府和蔭昌的命令後,一刻不停,坐火車來到洹上村。袁世凱給了他六個字:「慢慢走,等著瞧。」馮國璋心領神會,回到部隊後,和段琪瑞相約,慢騰騰地往武漢進發。 
  而此時,載灃又收到武漢三鎮皆落入革命黨之手,革命黨已招兵買馬、準備北伐的電報。同時,南方各省都已獲悉,革命黨將有大規模行動。若不當機立斷,形勢難以挽回。 
  奕劻和徐世昌力保袁世凱出山。 
  奕劻道:「攝政王,若再不讓袁世凱出山,大清休了!」 
  載灃無奈,於是只有下諭:「著袁世凱補授湖廣總督,前往平亂。」 
  又有大臣道:「此次革命黨起事,究其源,全由盛宣懷一人激變,他要收川路為國有,以致川民爭路,革命黨乘機起釁。為今之計,非嚴譴盛宣懷不可。」 
  不幾日,盛宣懷被革了職。 
  載灃決定讓袁世凱出山的當天夜裡,徐世昌乘火車趕到彰德洹上村。恰在這時,楊度和袁克定也先一天從北京抵達。幾個人都是袁世凱的心腹,便密謀起來。 
  楊度道:「天下大亂,民無所歸,捷足者先得。如今清廷已飄搖欲倒,而南方亂黨之首腦黎元洪,僅一介武夫,必不能有所作為。我認為,袁公當立刻出山領兵逐鹿。」 
  徐世昌道「楊先生之『鹿』為何物?」 
  袁世凱道:「楊兄之『鹿』,其義甚明,卜五有什麼話就直說。」 
  徐世昌道:「如果楊先生所言之『鹿』為天下的話,則南方有革命黨,北方有朝廷,同時,南北勢力又交互摻雜。袁公出山獵鹿,若兵向朝廷,則失忠失義,失誠失信;若兵向革命黨,則仍有兩點疑問:一、革命黨勢力究竟有多大?二、若撲滅革命黨後,袁公在清廷地位如何?是不是挾天子以今天下或取而代之?以上愚見,不知袁兄如何考慮?」 
  袁世凱道:「卜五所言甚是。一、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世受清室恩惠,從孤兒寡母手中取得天下,肯定為世人所黨病,得不忠不義之名,這樣就失去民心。二、清廷舊人尚多,如兩江總督張人駿、東三省總督趙欠巽、雲貴總督李經羲、陝西巡撫升允,等等。這些人都有相當勢力。三、北洋握兵權者,如姜桂題、馮國璋,雖為我心腹愛將,但尚未灌輸此種思想。四、北洋軍力未達長江以南,我若為楊兄所說,即刻伸手取鹿,恐兵煙不休。五、南方民氣發達程度,尚未看透,人心向背,尚未可知。所以現在仍然應穩坐靜觀。」 
  幾個人談到深夜,徐世昌要回北京,袁世凱道:「你們休息一下,我送卜五。」 
  二人出門,坐在一輛吉普車內,袁世凱道:「卜五應該有話教我。」 
  徐世昌道:「凡事要順理成章。清廷雖是朽木,當仍有舊鳥戀枝,不如讓其自倒,群鳥必歸袁公這棵茂密的大樹。」 
  「其根仍很結實,如何使能自倒?」 
  「若南面颶風搖搖,它如何不倒?」 
  「在颶風勁吹之時,我才可托孤受命。」 
  「袁公所言甚是。」 
  袁世凱明確了行動的綱領。以南方革命軍要挾清廷交出大權,趁勢取得清廷的軍政大權後,再據此與南方革命黨抗衡,這樣因利乘便,宰割天下,順理而成章。 
  第二天,袁世凱向朝廷復奏道:一值此時艱孔亟,理應恪遵諭旨,迅赴事機。惟臣舊患足疾,迄今尚未大愈,沉病纏身,行走不便。近自交秋驟塞,又發痰喘作燒舊症,益以頭眩心悸,思慮恍惚。雖非旦夕所能愈,而究系表症,施治較舊恙為易。一俟稍可支持,即當力疾就道,藉答高厚鴻慈於萬一。」 
  總理大臣奕劻接奏後回稟載灃,載灃見後,臉色氣得煞白。袁世凱分明是在刁難他,當初載灃以袁世凱有腳疾為借口開缺了他,沒想到今天他仍以「足疾」為借口推托而不赴任。 
  載灃立即召集皇族商議對策。 
  鎮國公載澤道:「袁世凱分明是要挾朝廷,乘朝廷危難而奪取軍政大權,他不是不願赴任,而是嫌官小職低。」 
  肅親王善耆道:「如此狼子野心,不用也罷,何必求他。」 
  恭親王溥偉道:「此賊不除,終為大患,他比革命黨更可恨。」 
  載灃道:「我也知道他……他存心不良,可是如今誰……誰能調度軍隊去消滅革匪?誰?誰?」 
  載灃連問幾遍,沒有一個答應。 
  過了一會兒,載濤道:「看來當初調段琪瑞馮國璋二軍前往,是個大失誤。不然,我親率禁衛軍赴難,亦不至於落到這種地步。」 
  良弼道:「此時帶禁衛軍前往如何?」 
  載澤道:「萬萬不可。若禁衛軍離開京師,其他北洋軍或革命黨乘虛而人,形勢更難應付。」 
  「但蔭昌無論如何,也要全力赴敵。」載濤道。 
  最後令蔭昌出京師急赴國難,率段、馮二軍盡快趕往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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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個個電報如炸彈投向朝廷—— 
  九月初一日(10月22日)。湖南宣佈獨立,共進會會員焦達峰為湖南軍政府都督。 
  九月初二日(10月23日)。江西獨立,新軍協統吳介章為江西都督。 
  九月初三日(10月24日)。陝西新軍推舉管帶張鳳翔為都督,響應革命軍。 
  載灃再也忍不住,又召集內閣和皇族會議。 
  奕劻還是那句話:「只有袁世凱可扭轉時局。」 
  「可……可他不願就任,如何?」載灃道。 
  「徐協理和袁世凱是老朋友,不如讓徐去一趟,看看他態度如何。」 
  「就這麼辦。」載灃已無可奈何。 
  九月初八日(10月29日)。徐世昌回到北京,而就在這一天,山西宣佈獨立,推舉新軍標統閻錫山為都督。 
  載灃頓時感到京畿受到嚴重威脅,急忙和奕劻、徐世昌商量對策。 
  載灃問:「徐協理到彰德,情況如何?」 
  「唉——」徐世昌長歎一聲。 
  「到底怎樣?」載灃急不可耐。 
  「不說也罷,袁世凱這廝太不像話了!」 
  奕劻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出來就是。」 
  「真是不像話。袁世凱這廝居然提出了就職的條件,這些條件是萬萬不能答應的,我看,讓他在那呆著吧,沒有他,前方照樣打仗。」 
  「這些話少說,你先說說看,他提了哪些條件。」奕劻道。 
  「沒法說,我也不敢說。」 
  「你說吧。」載灃道。 
  這時,徐世昌才假惺惺地說道:「袁世凱提出了六個條件:「一、明年召開國會;二、組織責任內閣;三、開放黨禁;四、寬容武漢起義人物;五、授以指揮前方軍事全權;六、保證餉精的充分供給。這些條件,如何能答應!」 
  奕劻也氣得直打顫,更不用說載灃了。召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皇族將無一點權力,連奕劻也要下台。攝政王成了一個空架子,皇上成了一個擺設。軍權又落在他手中,大清不就名存實亡了嗎? 
  載灃來到毓慶宮,走進書房,見小皇上正聚精會神地背著書: 
  「博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貂。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日配天。」 
  童音朗朗,字字清晰。載灃不忍再聽陳師傅的講解,急轉出門,眼淚刷刷而下。他的心如刀割一般:幾百年的基業,敗在自己手上,皇帝此時正值沖齡,剛剛開蒙,真是上對不起列祖列宗,下對不起子孫後代,更無顏面對皇帝。 
  不料,陳寶琛尾隨出毓慶宮,問道:「攝政王,想必又是武昌亂黨的事讓您傷心了?」 
  「陳師傅,僅亂黨還罷,連袁……袁世凱也要要挾皇上。」 
  「以老臣看,袁世凱確是王莽之奸,曹操之志,此等人萬不可用。即使天下分崩離析,也不可用這種奸邪頑劣之人。若邦分崩離析,憑皇上聰穎,勵志圖新,還可緩圖大業;若讓袁凶入朝,則是引狼入室,開門揖盜,則皇上危險之至,請攝政王三思!」 
  「陳師傅,你費心了,我一定記住你的話。」 
  載灃來到太后宮中。隆裕太后這些天來消瘦得如同枯草一樣,他萬沒有料想能落到如今這種地步,見載灃來了,忙問:「蔭昌的軍隊進展如何?」 
  載灃道:「三軍徘徊不進,山西又鬧獨立,京畿危在旦夕,特向太后稟奏。」說罷,已淚如雨下。 
  「不是讓徐世昌召袁世凱赴任嗎?情況如何?」 
  「袁奸提出六項條件,實在目無皇上。」 
  「哪六項?」 
  待載灃說出六項條件,隆裕太后垂淚道:「這不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嗎?」 
  「都是我等無用,落到這……這……」載灃已泣不成聲。 
  「皇額娘,我下學了。」溥儀走了進來,把「紅模子」遞與隆裕太后檢查。 
  隆裕太后拿在手裡,看著端正秀直的字體,說道:「好,寫得好……」話沒說完,眼睛一紅,就要掉下淚來。 
  「溥博淵泉,時而出之……」小皇上又背起書讓太后檢查。每天,他下了學堂都必須向隆裕大後匯報學習的情況,讓隆裕太后檢查一遍,可是今天只讀了幾句,隆裕太后說道: 
  「讓攝政王給檢查一下吧。」 
  說著,隆裕太后轉過頭去。 
  溥儀面對攝政王載灃繼續讀著,可是攝政王卻跪了下來,頭埋在手裡,貼在地上,始終沒有抬頭。溥儀見王爺渾身亂抖,看樣子是傷心地哭了。 
  隆裕太后轉過臉來道:「皇帝出去吧。」 
  溥儀鼻子發酸,道:「皇額娘、王爺,是那個魔頭孫文和妖怪黎元洪要奪我的天下嗎?」 
  「嗚——」攝政王哭出聲來。 
  「皇帝,你說的對,那些革匪想共和咱的天下。」太后道。 
  「『革匪』是誰?」 
  「就是那魔頭帶的蝦兵蟹將,小嘍囉。」 
  「那為什麼不派天兵天將去捉拿?」 
  「正派著呢,皇帝下去吧。」 
  皇帝謝過出去。 
  隆裕道:「載灃,你太沒出息了,在孩子面前怎能這樣!你給皇帝留下什麼印象。」 
  「奴才無用,奴才有罪。」載灃這時才抬起頭來道。「奴才實在是無臉見他。」 
  隆裕歎了一口氣,問:「若答應袁世凱的條件,皇帝又在沖齡,以後如何是好?你可有什麼法子嗎?」 
  「奴才覺得,不如至承德別宮暫避,效咸豐帝秋狄木蘭。」 
  「那就這樣吧,暫避一下也好,回老家養精蓄銳,可以捲土重來。」 
  「要學習越王勾踐的精神。」 
  攝政王和隆裕太后要避居承德的話傳出後,徐世昌急忙把這一情況報告了袁世凱,袁世凱急電徐世昌和奕劻,讓他們阻止皇上北上。 
  太后和皇帝的太監忙亂成一片,大家都在收拾細軟。 
  溥儀道:「這樣收拾東西是要幹什麼?」 
  一個太監道:「到木蘭圍場打獵。」 
  「我也去嗎?」 
  「就是侍奉萬歲爺一道去的。」 
  「太好了!太好了!」溥儀高興地拍著手跳起來。 
  可是太監一點也不高興,溥儀覺得氣氛不對,問道:「你們為什麼不高興?你們不喜歡打獵嗎?」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小皇上心裡悻悻的。 
  「皇上。」一個聲音道。 
  溥儀轉過身,見是那個白鬍子三角眼的總理大臣,問道:「你來幹什麼?」 
  「我來求見太后。皇上,可不能到東北行獵,去了就恐怕回不來了。」 
  「為什麼?」 
  「皇上走了以後,革匪可能就乘虛佔著北京。」 
  「我有天兵天將掃蕩妖魔。」 
  「是的是的,皇上天威,定能掃蕩群魔,可是若離開京城就辦不到了。」 
  「那我就不走了。」 
  「好!皇上有氣派。」 
  奕劻謝過皇上,來到養心殿的西暖閣。 
  奕劻跪稟道:「太后,去承德萬萬使不得。如今和當年咸豐帝不同,天下百姓皆眼望帝京,若皇一上動,則天下必人心惶惶,如此退出關外,則大清江山再難恢復。且京畿已有革命黨活動,東北三省也有革匪圖謀舉事,如果現在鸞駕起行,路上難保不出意外。」 
  隆裕被他說得任在那裡半天,許久,她才說道:「你說如何是好?」 
  「只有讓袁世凱出來收拾局面。」 
  「他就能收拾得了嗎?」 
  「北洋軍養精蓄銳這麼年,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軍力不知超出革匪多少倍。北洋軍至,則革匪必除,革匪既除,即可圖振興清室大業。而要北洋軍奮勇殺敵,非袁世凱統領不可。」 
  「我也覺得捨了這宮,也不安全。可是袁世凱那六條條件,實在是太過分了。」 
  「如今,蕩滅革匪要緊,況且,袁世凱對皇上對太后還是忠誠的。」 
  這時,站在一旁的小德張說道:「老佛爺,走出京城,不安全。咸豐帝和當年老佛爺出京是為了避洋人,可現在,說不定就從什麼地方冒出個革命黨來向你扔炸彈,太可怕了。」 
  隆裕太后道:「那就停止收拾東西。慶親王,你去和攝政王商量一下。」 
  「那好,可是太后心裡一定要有底呀。」 
  「我知道了,」隆裕轉過身對小德張道,「叫他們把東西搬回去。」 
  「庶——」 
  小德張傳了太后旨意,又是一陣搬東西的聲音。 
  這時溥儀進來,問:「皇額娘,不去打獵了嗎?」 
  「不去了,路上不安全。」 
  「是有妖怪嗎?」 
  「是的。」 
  「我不怕,皇額娘,我要帶天兵天將掃蕩他們。」 
  奕劻心裡一怔,隆裕心裡一喜。 
  奕劻派他的兒子載振到了彰德洹上村,今天,載振回來,說了袁世凱要擁戴他做皇上的事。奕劻心想:這事並不是不可能,若袁世凱果真平定了革匪,憑他的威勢,結合自己總理的位子,改立皇上是可能的,那自己就成了太上皇。現在聽小皇上竟說出這樣的話來,心裡怎能不吃驚?豈不知,這話都是平時太監們講狐仙鬼怪的故事培養了皇上的「豪氣」。 
  隆裕太后為載灃的孱弱而傷心,見皇帝竟有掃蕩妖魔的氣魄,心裡感到安慰,想:大清的將來還是有指望的。第二天,隆裕太后下旨:「授袁世凱為欽差大臣,所有赴援之海陸軍並長江水師、暨此次派出各項軍隊統歸該大臣節制調遣。對此次湖北軍務,軍諮府、陸軍部不為遙制,以一事權。撥內帑銀一百萬兩為湖北軍費。第一軍由馮國璋任統率,第二軍由段琪瑞任總統。」 
  袁世凱存心想讓清廷現在就亡,也不能讓皇上北移,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所以,當得知山西等地要進軍北京及皇上要避居承德的消息後,也特著急起來,急電徐世昌、奕劻等阻止皇上北上,又許擁立載振為未來的皇上,同時,又派袁克定回京送巨資與小德張,讓他從中做隆裕太后的工作。這一切形成合力,得來隆裕的懿旨,隆裕的諭旨一到,雖然沒有滿足袁世凱全部的要求,但他早也等不及了,他不想讓局勢發展得難以控制,當即回電表示即日赴湖北督師。 
  袁世凱走馬上任了,立即電令馮國璋急速開赴前線,向革命黨猛攻。令王士珍襄辦湖北軍務,招募新兵一萬二千五百名,編為湖北巡防營進佔皖北,保證北洋側翼安全。 
  馮國璋接到袁世凱的電令後猛撲漢口,擊退民軍,縱火焚燒漢口華界。接連三天,煙塵蔽天。清軍在城中姦淫擄掠,無所不為。見到有姿色的婦女,就拖曳而去,有的竟輪姦至死;有的強逼不從,用刀刺斃。那些遷徙的百姓,哪怕有一點兒財產,都被他們搶光。百姓恨政府軍入骨,革命軍一來,都夾道歡迎。所以革命軍人數雖少,卻眾志成城,受百姓全力擁護。政府軍雖然奪下漢口,卻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袁世凱又命令向漢陽進軍,漢陽眼看就要拿下。 
  正在此時,新軍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第三鎮協統盧永祥,第二混成協協統藍天慰,第十九協協統伍祥禎,四十協協統潘矩楹等,打電報向政府提出最後通牒十二條,要求在本年召開國會,由國會起草憲法,由國會選舉責任內閣,皇族不得充當國務大臣。 
  載灃見局勢危急,只得照辦,於是急令資政院起草憲法,同時下了一道罪己詔,下令釋放一切政治犯,並下令嘉獎張紹曾,以圖緩和局勢。 
  資政院神速地制定好了憲法。 
  溥儀剛剛吃過嬤嬤的奶,攝政王便讓人把他請到養心殿。 
  載灃向溥儀叩了三個頭,道:「稟皇帝,攝政王無能,以至國家到此地步,現在國家憲法已定,請皇帝原諒我這無用的王爺。」說罷掉下眼淚來。 
  溥儀見他哭得傷心,道:「王爺,我什麼時候說你無能了?你怎麼無能?」 
  「皇帝,今天我要到太廟宣誓實行憲政,憲法定了十九條,皇帝……皇帝……」他又哭了起來。 
  小皇上道:「王爺,這『憲法』是魔鬼的咒語嗎?」 
  載灃不知說什麼才好,道:「是的。」 
  「我殺了孫文和黎元洪,咒語就破了,王爺不用害怕。」 
  「皇帝,到了上學的時間,你去吧。」隆裕太后進來道。 
  於是溥儀謝過皇額娘走了出去。 
  隆裕道:「載灃,你還不如個孩子,倒要孩子來安慰你,皇帝這樣年幼,也沒像你這般怯懦。你這是幹什麼?整日在皇帝面前哭哭啼啼,這是監國攝政王的樣子嗎?」 
  「我……我實在難過……」 
  「唉——」隆裕長歎一聲。 
  當日,攝政王率諸大臣到太廟中,焚香燃燭,叩頭宣誓實行憲政,誓文曰: 
  「維宣統三年十月十六日,監國攝政王載灃,攝行祀事,謹告諸先帝之靈日:惟我太祖高皇帝以來,列祖列宗,貽謀宏遠,迄今垂三百年矣。溥儀續承大統,用人行政,諸所未宜,以致上下暌違,民情難達,旬日之間,寰逼紛擾,深恐顛覆我累世相傳之統給。茲經資政院會議,廣采列邦最良憲法,依親貴不與政事之規制,先裁決重大信條十九條,其餘緊急事項,一律檢人憲法,迅速編纂,且速開國會,以確定立憲政體。敢誓於我列祖列宗之前。」隨即頒布憲法信條十九條: 
  一、大清帝國之皇統,萬世不易; 
  二、皇帝神聖,不可侵犯; 
  三、皇帝之權以憲法規定者為限; 
  四、皇帝繼承之順序,於憲法規定之; 
  五、憲法由資政院起草議決,皇帝頒行之; 
  六、憲法改正提案權,屬於國會。 
  七、上議院議員由國民於法定制別資格中公選之; 
  八、總理大臣由國會公選,皇帝任命之,其他國務大臣由總理推舉,皇帝任命之,皇族不得為總理大臣、其他國務大臣並各省行政長官; 
  九、總理大臣受國會之彈劾時,非解散國會,即內閣總理辭職,但一次內閣,不得二次國會之解散;十、皇帝直接統率海陸軍,但對內使用時須依國會議決之特別條件; 
  十一、不得以命令代法律,但除緊急命令外,以執行法律及法律委任者為限; 
  十二、國際條約,非經國會之議決,不得締結,但宣戰、媾和,不在國會期內,由國會追認之; 
  十三、官制官規,以法律定之; 
  十四、每年出入預算,未經國會議決,不得適用前年度預算;又預算內規定之歲出,預選案所無者,不得為非常財政之處分; 
  十五、皇室經費之制定及增減,依國會之議決; 
  十六、皇室大典,不得與憲法相牴觸; 
  十七、國務裁製機關,由兩院組織之; 
  十八、國會之議決事項,由皇帝宣佈之; 
  十九、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第十八各條,國會未開會之前,資政院適用之。 
  袁世凱見漢陽即日可下,正在作進一步籌劃,卻接到「兵諫」朝廷當年召開國會實行憲政的消息,不禁又驚又喜。喜的是他正好利用這個意外事變作為壓迫清廷接受他的全部六項條件;驚的是,他擔心清廷會垮得太快,將使他失去一個可供利用的工具,而且「兵諫」脫離了他的政治陰謀,如果他不能控制「兵諫」的軍隊,則陷於腹背受敵的地位。於是袁世凱迅速採取了措施。 
  首先,他派趙秉鈞勾通奕劻,調姜桂題所部毅軍進駐北京,把守九門要衝。趙秉鈞代滿人為民政大臣,強令商戶開業,減免捐稅,以安人心。 
  其次,派人暗殺吳祿禎,因為吳祿禎準備在石家莊起義反清。 
  再次,暗殺吳祿禎的計劃得逞後,通過徐世昌逼迫張紹曾離開第二十鎮。張紹曾聽說吳祿禎被暗殺於是匿於天津租界。 
  北方穩定後,正接到朝廷宣告解散「皇族內閣」,將授他為內閣總理大臣的電報,於是便率精銳衛隊北上京師。 
  段琪瑞道:「大帥此去,會不會有不測之事。」 
  袁世凱道:「量朝廷也不會有什麼不意的舉動,不過,極個別的人不能不防。」 
  馮國璋道:「大帥還有什麼話要交待嗎?」 
  「你們要打打停停,看看打打。革命黨目前一下子打不完,可以留有餘地,以利和談,國璋可主戰,琪瑞可主和,你們要把這齣戲唱好。」 
  馮國璋道:「我們明白大帥的意思。」 
  袁世凱道:「讓國璋受了一些委曲,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懂,這是為了安撫輿論,是為大局著想,大帥儘管放心去做。」 
  此前袁世凱曾指馮國璋通飭各營,整頓紀律。 
  「你們能這樣放眼天下,不拘泥於小事,我就放心了。」 
  袁世凱於是乘火車北上京師。 
  隆裕太后帶著溥儀在養心殿接受了袁世凱的拜謁。 
  袁世凱膝行至宣統帝前,淚流滿面道:「皇上如今已經長大,可這幾年我卻遠在江湖,沒盡臣子之責,請太后皇上恕我罪過。」 
  說罷伏地不起。 
  沒想到溥儀說道:「如今國家紛亂,你應盡心治國,不可有絲毫懈怠。你是我的天兵天將,應盡快掃清妖魔。」 
  前一句是陳寶琛師傅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後一句是這幾天小德張常講的。小德張告訴皇上,有袁世凱做皇上的天兵天將,正捉拿妖魔,妖魔鬼怪猖狂不了幾天了。 
  聽了宣統帝的話,袁世凱心內一震,沒想到皇上小小年紀有如此的口才見識,說話從容鎮定如此,莫非又是一個光緒帝?看來下手不應遲緩。袁世凱這樣想著,臉上仍是淚掛雙腮,聽了溥儀的話,又匍匐於地,說道:「臣若不肝腦塗地以待皇上,天地不容,人神共鑒。」 
  聽到袁世凱的誓言,隆裕太后略感寬慰,道:「我們孤兒寡母全靠你了。」 
  袁世凱又是一番發誓。 
  走出紫禁城,袁世凱來到東交民巷,拜訪各國公使,發表政見道:「余之主意,在留存本朝皇帝,即為君主立憲政體,以前滿漢歧視之處,自當一掃而空之。尤有重大之問題,則在保存中國。此不能不仰仗於各黨愛國者犧牲其政策,扶助我之目的,以免中國之分裂及以後種種之惡果。故為中國計,須立刻設立堅固之政府,遲延一天,即生一天危險。」 
  袁世凱和英國大使朱爾典,《泰晤士報》記者莫理遜已有幾十年的交情,此次拜訪英使館時,袁世凱邀請朱爾典、莫理遜到袁世凱臨時下榻的外交部一敘,二人欣然答應。袁世凱擺了一席豐盛的筵宴。 
  袁世凱道:「為我與大使先生、記者先生多年的交情,為我國與大英帝國的百年和好,乾杯!」 
  「乾杯!」朱爾典和莫理遜一飲而盡。 
  徐世昌、楊度、趙秉鈞、袁克定在座,一起乾杯。 
  袁世凱道:「在下有許多事情煩諸閣下幫忙,遠望二位老朋友還像以往一樣全力支持。」 
  朱爾典道:「我們定會全力支持。」說著,他拿出一張紙道:「這是本國外相格雷昨日復我的電報。」說罷遞與袁世凱。 
  袁世凱見電文上寫道: 
  「復你十二日電。我們對袁世凱已發生了極友好的感情和崇敬。我們願意看到一個足夠有力的政府,可以不偏袒地處理對外關係,維持國內秩序以及革命後在華貿易的有利環境。這樣的政府會得到我們所能給予的一切外交援助。」 
  袁世凱有如吃了一顆定心丸,感到腰桿一下硬了許多,道:「在下就要成立新的內閣,新政府將承認前政府與各國所簽訂的一切協議,保護各國的在華利益,即使是鐵路問題,本人也會向國人極力解釋,維護原訂條約。」莫理遜道:「我國在長江流域的傳統地位,還望老朋友能倍加注意維護。」 
  「這個請放心,南方穩定之後,兩國之間在此的各種往來,定會有大的發展。所以我們與革命黨之間的和談問題,還請貴國多幫忙。」朱爾典道:「我已通知武漢、上海領事館,為你們提供一切方便,對你邦傾力幫助。」「這就太好了。既然老朋友我們這樣友好,既然我們兩國達成如此之信任,既然貴國對我國有如此的誠意,我們也應投桃報李。這是本人擬就的新政府內閣成員名單,請指教。」朱爾典道:「閣下的政府必將是與各國合作的政府,特別是對英國懷有深厚感情的政府,所以,總理閣下的安排,必然妥當,在下就不看了吧。」 
  袁世凱道:「老朋友了,與別人不同,請不吝指教。」 
  徐世昌便把一個名單遞與朱爾典,朱爾典見上面寫著: 
  外務大臣梁敦彥,副大臣胡維德;民政大臣趙秉鈞,副大臣烏珍;度支大臣嚴修,副大臣陳錦濤;陸軍大臣王士珍,副大臣田文烈;海軍大臣薩鎮冰,副大臣譚學衡;學務大臣唐景崇,副大臣楊度;司法大臣沈家本,副大臣梁啟超;郵使大臣楊士琦,副大臣梁士治;農工大臣張騫,副大臣熙彥;理藩大臣達壽,副大臣榮勳。 
  朱爾典看罷,道:「連梁啟超也在名單之列,袁總理真是胸懷坦蕩。這個政府,我國一定會支持的。」 
  中國通莫理遜接過看了看,心想:其中的一些人是擺設,而且有的肯定不會赴任,但這卻能體現出袁世凱的胸懷姿態——袁世凱真是奸猾之極。 
  徐世昌對朱爾典、莫理遜道:「若南北交戰不休,對英國的在華利益也有損傷,當然對中國更是有害無利,為免生靈塗炭,還請貴國能傳達我們的意思給南方革命黨,使戰火消彌。」 
  朱爾典道:「我剛才已經表明了態度,諸位請放心,我們一定提供幫助。」 
  袁世凱急於與南方講和,他想,革命軍是殺不完的,若是與南方這樣打下去,也許會取得一時或局部的勝利,但最終憑軍事消滅南方革命黨,要花費很大力氣,甚至是不可能的,而北方的局勢也有隨時變化的可能,這樣的話,對他個人的前途就大為不利了。如今,清廷的權力已握在自己手上,清廷的滅亡是一蹴而就的事,如果能和南方講和,再順手推倒清廷這棵朽敗的大樹,那麼,全國有實力的,就只有他自己一人,天下就姓袁了。 
  袁世凱通過英國在武漢的領事館,二次派使者往見黎元洪,結果都是無功而返。袁世凱見二次前往談判的人都受辱而回,便下令段、馮二人猛攻漢陽。此時黃興已到武昌,做了革命軍的總司令,雖然在他的指揮下革命軍奮勇頑強地抵抗,但是仍然潰敗回武昌,漢陽失守。關鍵時候,黃興又回到上海。馮國灣的大炮猛烈轟擊,武昌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 
  武昌指日可下,袁世凱卻又重新打起了他的算盤。原來,革命軍雖然失去漢陽,但得到了比漢陽更重要的廣大地方。 
  11月3日,陳其美率眾起義,上海縣光復。同日,革命軍成立貴州軍政府。 
  11月4日,蔣介石率敢死隊百餘人起義攻打杭州督撫衙門,佔領杭州,浙江光復。同日,蘇州新軍起義。 
  11月5日,江蘇巡撫程德全宣佈江蘇全境光復。 
  安徽、廣西、廣東、福建等相繼獨立,駐守南京的張勳向北逃竄。 
  至此,津浦路之宿縣以南全為革命軍佔領。 
  袁世凱看到,雖然取得漢陽局部的勝利,但自己已處在包圍之中。於是他採取果斷措施,通過英國大使朱爾典,用欺騙的方式和施壓的手段,迫載灃退居家中,讓他交出精銳的禁衛軍;同時,令段琪瑞發表聲明希望南北休戰。 
  朱爾典來到養心殿,拜見隆裕太后,攝政王載灃和新任內閣總理袁世凱。 
  載灃道:「大使今日何事造訪?」 
  朱爾典直截了當的道:「今天我是以老朋友的身份來奉勸親王殿下回藩休養的。」 
  載灃並沒有像朱爾典和袁世凱事先預料的那樣有異樣的神情,他似乎意識到這一天一定會到來。 
  載灃道:「既是君主立憲政體,如貴國一樣,就有皇帝在。而現在皇帝幼沖,我為攝政王,難道有何……何不妥嗎?」 
  朱爾典道:「我國有女王殿下,貴國有隆裕太后。皇上雖小,自有太后照顧;可是殿下既為『監國攝政王』,那麼既監國又攝政,內閣恐為影子或擺設,我們國家沒有如此的政體。」 
  袁世凱道:「大使這樣說倒使我汗顏慚愧。我養病多年,不諳國務,還要親王主腦籌劃,我好盡犬馬之力,親王若退藩休息,我如何能擔當治國重任,大使之言有欠考慮。」 
  朱爾典道:「我不僅是從通常的政體出發談這件事,若實行立憲,就應權歸內閣,而且,從貴國實情及維護皇權來說,若不徹底實行立憲,恐負貴國國民之殷望,戡亂無從談起。」 
  載灃道:「我若下……下野,能使國家安寧,難道我倒貪戀這個位子不成?只是革命黨之目的,必欲顛覆皇位,我若下野,於事無……無補。」 
  朱爾典道:「如果親王作出姿態,為使人民安樂而退藩讓權於內閣,那麼我大英帝國對危害立憲政府的一切力量都不能坐視而不加裁製。」 
  載灃道:「如果貴國能武力干涉革命黨,我就退……退藩。」 
  朱爾典道:「親王放心,我們一定會出兵維護與我們友好之政府,我已得到本國政府通知,大英帝國的軍艦即日已開赴武漢。」 
  載灃跪向隆裕太后道:「以後全仰仗太后了,我把攝政王印交於太后。」 
  隆裕太后對朱爾典道:「還望大使不要食言。」 
  朱爾典道:「太后陛下,我見您如見我大英帝國女王,豈有食言之理?」 
  袁世凱聽出了朱爾典這句話的味道:朱爾典以「我」許諾,並沒有帶出「英國」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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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載灃交出了攝政王印,轉身就要走。 
  「攝政王,」袁世凱跪在載灃面前道,「攝政王代皇上行大元帥職,我謹請王爺在京留守,本總理再赴前線。」 
  載灃道:「我既然不是攝政王,代皇帝行大元帥職自……自然取消,又怎能代你留京?」 
  袁世凱道:「那麼還請親王轉告軍諮府大臣貝勒爺載爺和毓朗貝勒留京,我到前線。」 
  隆裕道:「內閣剛剛成立,首腦怎可離京?」 
  袁世凱道:「臣懇請貝勒爺親率禁衛軍奔赴前線,掃除革命黨,如今南方已遍是革命天下,若無天威皇族之風,恐怕難以平定。」 
  隆裕太后道:「傳旨讓他仍來議事。」 
  載濤、毓朗哪敢帶兵打仗?於是乖乖地辭去了軍諮府大臣的職務。 
  一切都在自己的預先安排之中,進展順利。袁世凱便任命徐世昌為軍諮府大臣,電令馮國璋回京為禁衛軍軍統。袁世凱還是對禁衛軍不放心,於是讓馮國璋把軍隊帶到城外駐守。同時,袁世凱加強了自己的衛隊,把它編成了拱衛軍,令他的乾兒子段芝貴任拱衛軍領領。 
  袁世凱想:此時若和南方議和不成,也能憑據此方,佔據半壁江山和他們周旋了。 
  後方鞏固後,袁世凱任命段琪瑞為湖廣總督主持南方軍事。段琪瑞深知袁世凱的用意,立即停止對武昌的轟擊,並發表政見,說他也不反對共和,他認為和他鄂軍有許多共同點。此議一出,北京一片恐慌,但都敢怒而不敢言,南方得到這個口音,便有人鼓動起議和來。 
  袁世凱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他的謀劃。他叫來楊度道:「早先趙秉鈞建議我國汪精衛在京委以大用,克定也與他拜為義兄弟,你看汪精衛此人如何?」 
  「我在東京時,就曾和他交往,此人志大才大,非等閒之人,絕不甘於人下。」 
  「你看他能為我所用嗎?」 
  「可以。」 
  「請道其詳。」 
  「此人志大,不甘人下;其才高,更自視才高,更不願在人之下。所以,若能滿足其一己之慾望,特別是權力之慾望,他無所不做。而今袁公主持國家軍政,若吹之以風,他必借風揚帆,濟海酬志。」楊度停了一下又道:「憑袁公之腕,還不是不怕他翻到危險的地位的。」 
  袁世凱道:「不過,他又為何冒險刺殺載灃?我曾看過他的『絕命書』,他對共和似乎真的心意篤深。」 
  「那也是為了一己之欲。」 
  「楊兄說得這麼肯定,不妨你們聯手,為南北團結的事出點力。」 
  袁世凱又專門請江精衛長談了幾次,汪精衛有一點受寵若驚的味道。楊度對汪精衛道:「你我在東京就是知己的朋友,我也不瞞你,袁公曾屢次誇你人才難得,說你將來是總理的前途,兆銘你從今以後可能就是春風得意的日子了。」 
  汪精衛道:「我只是想為國為民多出點力,並沒有為個人打算的意思。」 
  「那麼為使國家不致分裂,百姓不受戰亂之苦,你我應為南北走向一體傾以全力,你以為如何?」 
  「我也是這樣想。」 
  汪精衛和楊度便一起成立了「國事共濟會」為調和南北而奔走。 
  上海英租界。 
  黃興接到英領事館的信,信中表述了英國願調停中國內戰的願望。黃興正為這事思慮,又接到黎元洪的電報,電報說:弟以為革命軍須建立統一的臨時中央機構,以協調革命行動。其實,各革命軍都表達了相同的願望。這幾天,革命軍各省區的代表已陸續到達上海,黃興把英領事館的信給大家看了,並說: 
  「革命義士汪精衛及我黨的老朋友楊度在北京成立了『國事共濟會』,以調和南北矛盾。汪義士稱,袁世凱有意要和我方講和,並雲袁真心贊成共和政體,頗有誠意。對此事,諸位有何看法?」 
  一位代表說:「袁世凱曾幾次派代表到武昌,現在我們對袁的表示不能再迴避了,應有明確的回答。」 
  另一位代表說:「段琪瑞停止了對武昌的轟擊,並公開表示支持共和,由此看來,袁氏對共和確有誠意。」 
  另一位代表說:「清政府已名存實亡,現在的問題不在於革命軍與清政府之間,而存在於革命軍和袁世凱之間,為避免更多的流血,應當說服袁世凱以一舉手之勞推翻清政府,建立共和國。如果袁世凱願意接受這個條件,革命軍應當推選他為臨時總統以促其成。」 
  另一位道:「是的,若和袁世凱兵戎相見,全國實行共和之期恐怕遙遙不可測。」 
  於是會議任命伍廷芳為南方議和代表,並通過了「虛臨時總統之席以待袁君世凱反正來歸」的決議案。 
  袁世凱接電後,派唐紹儀為代表到上海與任伍廷芳談判,談判地點由上海英領事館提供。經過舌戰,雙方簽署了五條草約: 
   
  一、確定共和政體;二、優待清皇室;三、先推翻清政府者為大總統;四、南北滿漢出力將士各享其應得之優待;五、同時組織臨時議會恢復各地之秩序。 

  《民立報》以《戰乎?和乎》為題發表社論,反對以「口舌之力結此大革命潮流」。北方革命協會各團體在天津集會,一致議決籲請孫中山制止各省代表與袁世凱中途議和,以貫徹全國徹底革命的初衷。 
  在這時,孫中山由美國回國。 
  1911年12月25日。早晨,上海外灘金利源碼頭擠滿了人群。隨著一輪紅日從海面上躍出,一艘客輪停靠碼頭。一會兒,航艙裡走出一位精神抖擻的中年男子,手揮禮帽向人們致意。 
  「中山先生!」 
  「熱烈歡迎中山先生回國!」 
  人群響起如潮的歡呼聲。 
  中山先生健步走向岸邊,記者們圍攏上去,爭先恐後地拍照,爭先恐後發問。 
  一位記者問:「先生這次回國帶回多少錢?」 
  中山先生答:「我不名一錢,我所帶回的是革命的精神。」 
  《民立報》記者問:「先生對未來的形勢有何看法?」 
  中山先生道:「來日大難尤甚於今,革命同志應該持一種真精神、真力量去戰勝困難。」 
  有記者問:「如今南北和談,先生看法如何?」 
  中山先生道:「我認為,革命正如火如茶,革命應掃蕩一切封建之殘餘。和談應建立在推翻滿清政府的基礎之上,建立在掃除犁庭、徹底打敗封建義的前提之下,建立在構築共和政體大廈的精神基礎之上。」 
  當天,《民立報》以《歡迎!歡迎!》為題發表了專題評論,獨立各省的歡迎電報如雪片似的飛往上海。 
  26日,黃興單獨拜見了孫中山。 
  黃興道:「先生回國,舉國沸騰,革命成功在望,弟實感欣慰,我黨犧牲之同志地下有知,也足當含笑九泉。」 
  孫中山道:「弟在國外奔走,國內之事,全賴黃兄。革命黨人前仆後繼,至有今日之形勢。黃兄籌劃之功,不可沒也。弟此次回國,實為推波助瀾,為革命潮流中之一浪花耳。只是弟以為,『革命成功在望』之說,或有疑惑,須知滿清韃虜已有幾百年根基,而封建思想幾千年來銅桂人心,中國民眾之覺悟尚待提高,所以共和國體一時恐難建立,共和之思想也未必已真正深人人心。」 
  「逸仙兄思慮太過。先生回國前,伍廷芳與唐紹儀之南北和談已取得成效,達成五點共識。召開議會,確定共和政體更是為雙方所確認。以袁氏之力量推翻清廷當不在話下,而其贊成共和政體之心跡,也一再表露。我以為,共和國家已呼之欲出。」 
  「袁氏為人如何?就我所知,當年他曾反對立憲而向西太后告密,今日共和思想何來之迅之速之突然?恐為一時之思亦或遮人耳目而達個人之目的。」 
  「袁氏之韜略,我們確是難以窺見,但其推清廷之志,無可懷疑。其贊成共和的舉動,若果真另有所圖,也不足慮,因為國家憲法、共和政體可以約束之。」黃興站起身,踱步接著說道。「若其真敢欺世枉法,天下必共討之。其政治生命亦必終結,這一點恐怕袁世凱自己也深知。逸仙兄曾言,『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袁氏不是不明白共和乃世界之潮流這一道理,以現在之形勢,他也應有足夠之教訓。」 
  孫中山道:「既然如此,當繼續與北方和談,務必使其表示明確態度。同時,為防止其另有圖謀,中華民國成立之日,當宣佈約法,以法律約束之,以國會約束之。另外,國都宜建於南京,以此控制他。」 
  「目前,各省革命代表已集南京和上海,成立中央政府已為大家共願。先生眾望所歸,共和國政府之首腦必為先生擔任。只是伍廷芳和北方代表已擬定推翻清廷者為民國大總統,各省代表及都督也都支持這一看法,先生以為如何?」 
  「既然民國成立已刻不容緩,就不可延待。至於大總統職.是為臨時,若袁氏果真推翻帝制,實現共和,臨時總統即辭去職務。」 
  黃興道:「如此甚好。」 
  孫中山與黃興談話的當晚,汪精衛從北方乘火車趕來,孫中山親到門口迎接。二人相見,緊緊擁抱,清精衛流淚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先生了。」 
  孫中山道:「義士當年之舉,震動天下,激勵革命黨人不怕犧牲奮勇向前。今日革命之形勢,兆銘功不可沒。」 
  「先生謬讚了,真不敢當,兆銘不過一馬前率耳。」 
  二人談至深夜,孫中山問及袁世凱之事,汪精衛一力稱讚。孫中山躊躇滿志。長出了一口氣,以為袁世凱真的傾向革命,共和國真的如躁動於母腹中的十月嬰兒,就要誕生了。 
  孫中山道:「天下為公。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若袁世凱推翻清廷,贊成共和,即推舉其為大總統。」 
  孫中山給袁世凱去電說: 
  「革命代表已集會議,臨時中央政府之成立已刻不容緩。若代表舉吾為總統,吾不可拒諸君之意,但文雖暫時承之,而虛位以待之心,終可大白於將來。望早定大計,以慰四萬萬人之渴望。」 
  12月29日(十一月初十日),革命軍十七省代表在南京舉行會議,推定湯爾和、王寵惠為正副議長,旋即進行臨時總統選舉,孫中山以16票當選,其餘一票為黃興。 
  1912年1月1日上午10時,孫中山乘滬寧鐵路專用花車離滬前往南京,同行者有南方各省代表臨時會議議長湯爾和、副議長王寵惠和孫中山的軍事顧問荷馬李等數十人。上海各界萬餘人在車站送行,禮炮齊鳴,歡聲震天。下午5時,火車抵南京下關,禮炮雷鳴,軍樂齊奏,停泊在長江江面的軍艦發炮21響。各省代表和駐南京的各國領事均至車站迎接。居民夾道歡迎,鐵路沿線及街道商店遍懸燈籠旗幟。 
  臨時大總統府設在南京城內舊兩江總督衙門內。下午6時15分,孫中山先生乘馬車去總統府,由黃興和海陸軍代表等迎入內閣。 
  1912年1月1日晚11時,南京孫中山大總統受任典禮舉行。孫中山先生首先宣讀了誓詞,誓詞曰: 
   
  大總統誓詞 
  傾覆滿洲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 
  中華民國元年元旦 孫文 

  同時宣讀了《臨時大總統就職宣言》,全文如下: 
  「中華締造之始,而以不才膺臨時大總統之位,夙夜戒懼,慮無以副國民之望。夫中國專制政治之毒,至二百餘年而滋甚,一旦以國民之力,踣而去之,起事不過數旬,光復已十餘行省,自有歷史以來,成功未有若是速也。國民以為於內無統一之機關,於外無對待之主體,建設之事,刻不容緩,於是組織臨時政府之責相屬。目推功讓能之觀念以言,文所不敢任也;自服務盡職之觀念以言,文所不敢辭也。是用邑勉從國民之後,能盡掃專制之流毒,確定共和,普利民生,以達革命之宗旨,完國民之志願,端在今日。敢披肝瀝膽,為國民告。 
  國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如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曰屆族之統一。武漢首義,十數行省,先後獨立。所謂獨立者,對於滿清為脫離,對於各省為聯合,蒙古、西藏意亦同此。行動既一,決無歧趨,樞機成於中央,斯經緯周於四至,是早領土之統一。血鍾一鳴,義旗四起,擁甲帶戈之士,遍於十餘行省,雖編製或不一,號令或未齊,而目的所在,則無不同。由共同之上的,以為共同行動,整齊劃一,夫豈甚難?是日軍政之統一。國家幅員遼闊,各省自有其風氣所宜。前此清廷強以中央集權之法行之,以遂其偽立憲之術;今者各省聯合,互謀自治,此後行政,期於中央政府與各省之關係,調劑得宜。大綱既挈,條目自舉,是曰內治之統一。滿清時代,借立憲之名,行斂財之實,雜捐刻細,民不聊生。此後國家經費,取絡人民,必期合於理財學理,而尤在改良社會組織,使人民知有生之樂,是日財政統一。以上數者,為行政之方針,持此進行,庶無大過。 
  若夫革命主義,為吾儕所倡言,萬國所同喻,前次雖屢起屢躓,外人無不鑒其用心。八月以來,義旗飆發,諸友邦對之,抱平和之望,持中立之態,而報紙及輿論,尤每表其同情。鄰誼之篤,良足深謝。臨時政府成立以後,當盡文明應盡義務,以期享文明國應享之權利。滿清時代污辱之舉措,及排外之心理,務一洗而去之。持平和主義,與我友邦益增親睦,使中國見重於國際社會,且將使世界漸趨於大同。循序以進,對外方針,實在於是。 
  夫民國新建,外交內政,百緒繁生,交顧何人,而克勝此。然而臨時政府,革命時代之政府也,十餘年來以至今日,從事於革命者,皆以誠摯純潔之精神,戰勝其所遇之難。即使後此之艱難,遠逾於前日,而吾人惟保此革命之精神,一往無阻,必使中華民國基礎確立於大地。此後臨時政府之職務始盡,而吾人始可告無罪於國民也。今以與我國民部相見之日,披布腹心,惟我之四萬萬同胞鑒之。」 
  宣言畢,孫中山接受大總統印,由秘書長將其蓋於宣言上。 
  之後,孫中山下令定國號為「中華民國」,同時改用陽曆,以1912年1月1日為中華民國建元的開始。 
  1月3日,代表又依臨時政府組織大綱舉行副總統選舉會,黎元洪以17票當選。 
  臨時政府組織成員如下: 
  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副總統黎元洪;外交部總長王憲惠、次長魏宸祖,陸軍部總長黃興、次長蔣作賓,海軍部總長黃鐘英、次長湯薌銘,內務部總長程德全、次長張居正,財政部總長陳錦濤、次長王洪□,司法部總長伍廷芳、次長呂志伊,教育部總長蔡元培、次長景耀月,實業部總長張春、次長馬君武,交通部總長湯壽潛、次長於右任,參謀本部總長黃興,秘書長胡漢民,法制局長宋教仁,印鑄局長黃復生。 
  袁世凱得到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孫中山擔任臨時大總統的消息後,驚慌萬狀,惱怒異常。可是他又不能悍然和臨時政府對抗,雖然他保有軍事上的優勢,因為現在還是革命浪潮洶湧澎湃的時候,任何人想和革命作對都會被這浪潮所沖毀。袁世凱認為,最好的方法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用談判的方法達到在軍事上所不能達到的目的。 
  袁世凱仔細地分析了南方政府的成員,一半是革命黨,另一半則是立憲派或被革命浪潮裹挾進去的清廷封疆大吏。至於各省首腦,更是以立憲派和清廷舊官吏為主。這些立憲派和清廷舊官吏都是投機革命,竊取革命果實,在政府和地方上佔據要害位置,握有實權。策動立憲派和變節的清廷官員向革命的中堅人物施加壓力,是完全可能的。即使是革命者,有些人迭遭失敗,已經害怕流血,害怕革命勝利遙遙無期。這些人想通過妥協、通過他袁世凱的政變推翻清政府,走革命的捷徑。 
  絕不讓南方的臨時政府站穩腳跟,形成氣候,對南方的行動已刻不容緩。 
  袁世凱首先指使姜桂題、馮國璋、張勳等將領聯名致電內閣,主張君主立憲,反對共和。 
  北方又組織了「君主立憲維持會」,推舉馮國璋為會長,反對共和。 
  在一片喧囂聲中,袁世凱宣佈解除唐紹儀北方談判代表的職務。聲明唐紹儀簽訂的關於國民會議的各項辦法逾越權限,北京內閣政府概不承認。以後的談判事項由袁世凱自己和伍廷芳直接電商。 
  袁世凱自己致電伍廷芳質問道: 
  「乃聞南京忽已組織政府,並孫文受任總統之日,宣誓驅逐滿清政府,是顯與前議國會解決問題相背。特詰問貴代表,此次選舉總統,是何用意?」 
  伍廷芳回電道: 
  「南京臨時政府與國民會議解決國體決不相妨。現在民國光復十餘省,不能無統一之機關,此為內部組織之事,為政治上之通例。若以此相潔,請還問清政府於國民會議未決之前,何以不即行消滅?」 
  袁世凱見伍廷芳措辭強硬,心裡驚慌。恰在這時,卻接到孫中山要他推翻清廷、實行共和的電報。電報稱,只要袁世凱能做到推翻清廷實行共和,孫中山就把大總統的位子讓給他。 
  袁世凱不肯相信孫中山的話,怕其中有詐,復電孫中山道: 
  「君主共和的問題,現在正應付於國民公決,所決如何,無從預揣。臨時政府之說,未敢與聞。謬承獎誘,慚悚至不敢當。」 
  袁世凱急切之中又請來了英國公使朱爾典和《泰晤士報》記者莫理遜。 
  見到袁世凱沮喪的神色,莫理遜道:「袁先生東山再起,正是收拾殘局的大好時機,怎麼露出這樣為難的樣子?」 
  袁世凱道:「實不相瞞,南方革命黨人義氣用事,實不瞭解中國複雜內情,執意共和,和談似無誠意。中國有分裂的可能,內戰在即,所以我特別焦心。」 
  朱爾典問:「難道總理真的不贊成共和?」 
  袁世凱道:「『共和』、『立憲』,名稱不同而已。立憲即設君主,共和即為大總統,只不過立憲以首相行政府職權而已。共和、立憲,又各有國會,我也沒有什麼不贊成的,只是南方那些浮躁的革命黨人,不知我國國情,煽惑人心。貴國不也是君主立憲政體嗎?有何不妥?不過,我也不是反對共和,只是覺得中國應有一個強有力的政府,才能阻止中國的分裂。」 
  朱爾典道:「如此看來,是立憲還是共和並不是總理閣下最關心的,閣下最關心的是政府本身是否堅強有力,政府首腦是否有統治中國的威望。」 
  袁世凱答:「正是。」 
  莫理遜道:「現在中國最有實力者還是袁總理,這是我們共同的看法。袁先生放心,我們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有什麼話,就直說。」 
  袁世凱道:「正如莫先生所說,我們都是幾十年的朋友了,我在練兵時,貴報就曾報導過我軍軍威;在下的許多危機,都是靠二位兄弟的幫忙才得以化解的。此次懇請二位兄弟幫我度過這一難關。當然,如果南北為一,中國有強有力的政府,貴國的在華利益才能有保障。我們都是朋友,所以我就明說了。」 
  朱爾典道:「我國政府獲悉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重申大英帝國的鐵路投資及其他通商事宜,理應受到貴國的保護,同時聲明絕不會對中國混亂無序的局勢袖手旁觀。」 
  莫理遜道:「我國政府希望在貴國山東、河南、河北、山西諸省亦應有很好的商機,特別是鐵路礦業方面。同時,我國欲組織對西藏的民情地理考察,純屬科學考察,還請貴政府提供方便。」 
  「老朋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不過孫中山可不一定答應。」 
  朱爾典道:「我們會敦促南京臨時大總統信守諾言,在袁總理作出行動後,讓出大總統一職。」 
  袁世凱與朱爾典、莫理遜一番談話後,心裡更踏實了一些。於是指示梁士治致唐紹儀密電:「清廷正商籌退位之方,此後如何推舉,苟不得人心,則禍變益巨。前雲孫君肯讓袁君大總統一職,有何把握,乞速詳示。」 
  原來,唐紹儀的代表身份只是表面上被取消,卻做了袁世凱的秘密專使,這樣,袁世凱無論是對清廷還是對革命黨,都可進退自如。 
  孫中山接待了唐紹儀。之後,同盟會中堅人物又在會議南北議和之事。 
  宋教仁道:「先生如今怎麼少了銳氣,難道懼怕袁世凱不成?革命取得的成果難道能拱手讓給他人?」 
  孫中山並沒有回答宋教仁的話。 
  片刻沉默。 
  胡漢民道:「袁世凱要是做了總統,怎能保證共和政體的實行?恐怕共和會有名無實。袁世凱乃一武人,他的政府必定是軍人政府;他的統治,必定是軍事統治。名義上他是大總統,實乃又是一個皇帝耳。」 
  宋教仁說:「胡兄的看法正是我想說的,袁世凱憑軍事而建政府,一定是獨裁政府,強權政府,孫先生決不能讓大總統一職。」 
  黃興說道:「多年來我奔走各地,多次赴死地而後生,今日之局面得來不易。若再陷人混戰,我黨又必遭重大犧牲。當然,我們並不懼怕犧牲,可是,諸位有沒有想到,此戰一開,四萬萬同胞又要塗炭於炮火,國家亦可能而分崩離析。中國貧弱已極,應有穩定之局面。所以,和談成功,國家免受劫難,走向和平治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此前,袁世凱一再表示贊成共和,若其反悔,豈不是自毀前程?我以為他不會做此傻事。逸仙兄曾言,逆歷史潮流在亡,袁世凱不會自取滅亡吧。」 
  汪精衛道:「我曾身陷囹圄,早把生死置之度外,難道怕與袁世凱打仗不成?只是我親見袁世凱對共和確有誠意,中國不可喪失此和平發展之良機。」 
  譚人風道:「老夫看,袁世凱數次出爾反爾,奸詐凶頑,此人最不可信。若孫先生讓大總統一職,袁氏主持國政,恐怕中國永無寧日。到那時再採取行動,恐怕正如孫先所言:『艱難遠逾前日。」 
  老人白鬚飄飄,長歎一聲。 
  汪精衛憤然起立,說道:「這些都是揣測之辭。如今應該看袁世凱的具體行動,他若真的推翻清廷,毀數千年封建帝制,諸位同志又有何話說?同志們的擔心是可以理解的,但現在首先應該看到民軍有無能力掃蕩清廷,應該看到民軍乃至天下百姓是擁護還是反對和談,應該看到袁世凱是否真的願意推翻清廷,袁世凱的行動是否能達到我們的革命目的。他若能實現我們多年來為之奮鬥之目的,我們的疑慮是不是多餘?」 
  宋教仁道:「我看汪兄的話更多揣測之詞。」 
  譚人鳳道:「大家別爭了——孫先生,你是什麼看法?」 
  孫中山一言不發。 
  汪精衛急了,道:「逸仙兄,你不贊成議和,難道是捨不得總統這個位子嗎?」 
  孫中山奮然道:「我三十多年來為革命奔走,信奉並倡導『天下為公』,難道會貪戀總統的職位?你要知道白譚等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中國承幾千年專制之思想,百姓開化不夠,袁世凱利用這一點,又憑手中軍隊,從而走向獨裁,就會毀革命成果於一旦,難道同志們對此事能急切地下結論嗎?」 
  同盟會內對袁世凱的態度不一,對南北議和意見分歧,難於統一。孫中山便讓政府和議會討論,政府和議會中的立憲派和舊官僚乘機而起,桴鼓相應,汪精衛、黃復生等也朝夕鼓噪。 
  《泰晤士報》發表評論道: 
  「我們認為,南方臨時政府非常缺乏管理國家的經驗,臨時政府的組建過於匆忙。目前,中國南北分裂的局面應當結束,中國應實現統一之政府。放眼中國,有能力實現統一的,僅袁世凱一人耳;收拾局面,非袁不可。」 
  英美各國則不斷宣稱,如果中國內亂不止,將果斷地進行武力干涉。 
  司法總長伍廷芳早年在美國留學,在美國有很好的聲譽,作為和談的南方代表,他致電美國公使,希望其勸告清廷退位。但是電報一去,如泥牛入海。 
  外交總長王寵惠和伍廷芳一樣,曾留學美國,知名度很高,他電請美國政府承認中華民國,但美國政府置之不理,結果和伍廷芳一樣。 
  天上飄下雪花來,可人們並沒有感到寒冷,卻覺到了溫潤的春天的氣息。譚人鳳的臥室裡卻升起爐子,他躺在床上,旁邊坐著他親密的戰友宋教仁。 
  譚人鳳道:「事情已露端倪,袁世凱主政的日子不遠了。我又見袁氏,他執政不過一年,就會走向獨裁,國會議會都會形同虛設,共和的事業現在已經……失敗。」 
  「老譚,如何才能挽此頹局呢?」 
  「唯有建立堅強之政黨、堅韌之政黨。」 
  「您是說同盟會不夠堅強堅韌?」 
  「同盟會已魚龍混雜,須改組更新。不然不能承當共和之事業。實現共和,必須使民主共和之思想灌輸給天下百姓。幾千年來,專制之帝王及其思想家,毒害百姓,使我人民養成受專制之奴役的習慣,要改變這種狀況,非十年八年之事,恐怕也不是三十年五十年所能解決的。須知文化的惰性,須知國人的惰性,這一點看到了,就不會浮躁。故雲,沒有堅強而有韌性之政黨不能負此重任。」 
  「我一定牢記你的話,作長期革命的打算」。 
  「可惜……我已不能與你並肩作事了。」 
  「老譚……」宋教仁流出了眼淚。 
  停了一會兒,宋教仁道:「美法等皆民主之國家,為何我實行共和政體,其國態度冷漠若斯?」 
  「共和乃富國強邦之本,各國各懷霸心,難道會讓中國走向富強?英美為自己的利益,不會支持臨時政府,而會支持袁世凱?」 
  「其各國各懷鬼胎卻又為何懼怕南北分裂?」 
  「美英各國利益皆在南方,當然希望有統一的政府保護他們的利益,戰亂也會損害他們在華的巨額投資。」 
  「老譚對各國的動向有何看法?」 
  譚人鳳喘了一會兒,喝了口水,道:「東邊台灣港澳,北邊滿蒙,西邊藏疆,必是各國互鬥,勢力消長之地,也是肢解中國的要地。日俄多們滿蒙藏疆,日本在滿蒙藏疆的活動頻繁,這是日本首先要謀取的地方,一來可阻俄南下,二來可由外到內,併吞中國或蠶食中國。台灣港澳為西方和日本勢力消長之地。控制了台灣就控制了中國的上海。若日本佔有台灣,就可長驅南下,若美英控制了台灣,也就扼住了日本南下的勢頭。我注意到,英國人在西藏活動頻繁,英國人現在沒有能力佔領中國,將來就不可說了,就我看,英國是東據港台,而西伏下西藏的亂種,台港、西藏,猶如鉗子的兩片鐵鋼之牙,可以鉗制中國,英國人的苦心在此。」 
  宋教仁道:「老譚你好好養病,我們少不了你。」 
  「可惜,我將不久於人世。中山先生的思想,何時才能在中國實現……」 
  孫中山受到多方面的壓力,內外交迫,於是致電伍廷芳轉告袁世凱: 
  「如清帝實行退位,宣佈共和,則臨時政府決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佈解職,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當天,汪精衛去電袁世凱: 
  「若袁公迫請帝退位,實行共和,則臨時大總統退職,已成定局,不必懷疑。」 
  袁世凱確認自己在推翻清廷後能坐上大總統的寶座,便迅即採取了迫清廷退位的措施。他認為此事越快越好,如果南方國民大會成立,將終為其要挾而難以擺脫。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專對清室動手,同時又要避承擔從孤兒寡母手中奪取大權的惡名。 
  這一天,他見到了慶王,驚慌失措地道:「全國大勢都已向著共和,民軍勢力一天比一天利害。聽說孫文這回從海外回來,攜有大宗款項,還有西洋海陸軍數十人,都願幫助效力。對南京政府,各國都已表示親近的態度,倘若我們的戰事再拖延下去,勝敗不必論,試問餉在哪裡?槍炮在哪裡?如果兵臨城下,不但皇位不能保全,就連這些貴族也都無望了,豈不是後悔嫌遲嗎?」 
  慶親王奕劻只愁得捶胸頓足,被袁世凱的話嚇得六神無主,便道:「袁宮保就沒有什麼最後的辦法了嗎?」 
  袁世凱猶豫了半天,長噓短歎了半天,才說道:「只有趁這個時刻,請皇太后俯從民意,肯把政權讓出來,再由我們切實商量,哪個還敢虧待皇上和宗室貴族?就是後世談論起這件事來,曉得朝廷為保民不私天下,自然人人感恩戴德。這樣做,既有了體面,又享受了實惠,豈不很好嗎?不過,這話臣下不好說,請王爺把這話轉奏聖聽,若被採納,功勞也不小呢。」 
  慶王歎息了一會兒,覺得若能保住他上億的家產,做寓公也還快活,就道:「別無他法,也只好如此。」 
  袁世凱離開後,慶王奕劻不敢遲延,進宮去了。 
  隆裕太后在東暖閣裡接見了慶親王奕劻 
  太后道:「你來的還好,奏報說匪首孫文做了臨時大總統,竟到了這種地步,你看怎麼辦?」 
  奕劻道:「我實在也沒有什麼辦法,革匪看樣子還要往北發展。」 
  「你看咱們的軍隊能阻止他們嗎?」 
  奕劻道:「很難。」 
  「那如何是好?你在朝中幾十年了,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嗎?」 
  「唉——,」奕劻歎了一口氣道,「不如讓袁世凱和他們談判,看能談出什麼結果來。」 
  「不是已經在談了嗎?你知道他們談些什麼嗎?」 
  「皇族不干涉內閣的事,我也不知他們談了些什麼。」 
  「你看袁世凱可靠嗎?對大清忠誠嗎?」 
  「這個,太后放心。」老實說,我今兒個來,就是請太后放心地讓袁世凱和南方談判,也許能談出對咱有利的結果。我看,現在的革匪和當年的洪賊不同,殺是殺不完的,壓是壓不下去的,不如滿足些革匪的條件,或許可以消彌兵禍。」 
  「與賊匪談判,答應他的條件,朝廷臉面何在?」 
  「太后,當年徽宗收服梁山草賊,也是滿足了草賊的一些條件的。」 
  「你是說現在只有和匪賊談判這一個法子了?」 
  奕劻道:「我看是的,還請太后放心地讓袁世凱去談,他會為咱盡力爭取一切的,太后心裡要先有個主見兒。」 
  奕劻並沒有向隆裕提出退位的事,怕他一下子接受不了,見太后對袁世凱談判的事已很信任,就謝恩出宮了。 
  奕劻剛走,外務副大臣胡惟德求見。因為正大臣根本就沒有到任,所以外交部的工作由胡惟德主持。 
  胡惟德跪在地上啟奏道:「太后,臣接到以駐俄公使陸征祥為主的駐日、美、英、德、荷、法等國會使的電報,此事重大,特來稟奏太后得知裁奪。」 
  「是什麼事,就說吧。」 
  「他們一致要求皇上退位……」 
  「什麼!」 
  隆裕太后驚得瞠目結舌,腦子嗡嗡作響。 
  小德張把胡惟德的電報交給太后,隆裕定了定神,接過電報,當看到「實行共和,乃世界之潮流,皇上退位為大勢之所趨」時,幾乎昏暈過去,眼前直髮黑。 
  「主子沒有事吧?」 
  小德張連忙扶著太后。 
  「沒事……」太后有氣無力地說。 
  過了許久,隆裕太后問道:「內閣對這怎麼看,你們有什麼說法嗎?」 
  胡惟德慌忙說道:「臣等不敢評議此事,只等太后和皇上定奪。臣這就告退。」 
  胡惟德走出殿門,隆裕太后急得哭起來,只說同樣的一句話: 
  「這事如何是好?」 
  胡惟德出去沒有多久,國務大臣兼民政大臣趙秉鈞進來奏報道: 
  「太后,全體國務員上奏太后,臣覺得此事重大,不敢聲張,特秘密奉太后知聞。」 
  隆裕太后接過密奏,上面寫道: 
  「臣等國務員全體恭奉奏太后陛下:南方革匪氣焰熏天,北方黨賊蠢蠢欲動。孫文就臨時總統,各國表親近之態。孫文挾海外之資,延外國之將,領十餘省之眾,欲北伐清室,揚言要『掃穴犁庭』。我方海軍盡叛,天險已無,何能悉以六鎮之軍,防衛京津?雖效周室之播遷,已無相容之地……」 
  隆裕頭如炸了似的,眼前一黑一頭栽下,小德張連忙扶住,掐了太后人中,揉了太后胸脯,太后醒了過來。覺得自己失態,看那趙秉鈞時,只五體投地,伏在地上,並沒抬頭。太后又定了定神,讓御前太監捧來茶水,啜了幾口,方才又看那密奏,不看便罷,看後更是如五雷轟頂: 
  「……東西友邦,有從事調停者,以我只政治改革而已,若等久事爭持,則難免干涉。而民軍亦必因此對於朝廷,感情益惡。讀法蘭西革命之史,如能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孫,靡有孑遺也……」 
  太后又是眼前一黑,一頭栽下。 
  趙秉鈞再不好裝下去,便起身與小德張一起扶住太后,小德張又是一番舞弄,太后醒來,不一會兒御醫也趕到,太后搖了搖手,示意御醫出去,御醫看了看小德張。 
  小德張道:「主子還是看看吧。」 
  隆裕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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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趙秉鈞道:「太后還是讓醫生看看吧,太后別有什麼不適。」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太后道。 
  趙秉鈞道:「既然沒有什麼,那臣就告退了。」 
  說罷,趙秉鈞退了出去。 
  過了好久,隆裕太后似乎才有了說話的氣力,道:「叫皇帝來。」 
  一會兒,宣統帝來到,由於走得太急,小臉紅撲撲的。看到皇帝,隆裕太后又是一陣心酸,眼淚又如泉水般湧出。 
  宣統帝急忙跪下,道:「皇額娘怎麼啦?是兒臣不好嗎?」 
  太后擦去眼淚,道:「不是,你起來,咱們娘兒倆說一會兒話。」 
  小皇帝起來,侍立在太后身旁。隆裕太后道:「坐下吧,坐在這兒。」 
  小皇帝也坐在炕沿上。 
  隆格太后問:「皇帝,你知道我們現在的這個殿叫什麼殿嗎?」 
  小皇帝心內疑惑,這個誰不知道?於是應答:「回皇額娘,這不就是養心殿嗎?」 
  「是啊,從雍正皇帝到現在,許多代皇帝就住在這兒。不久,你也要住在這兒,你覺得這兒有什麼不同嗎?」 
  「回皇額娘,我是皇帝,只有我才能住在這兒。」 
  「如果有人不讓你住在這兒呢?」 
  「什麼?——皇額娘要住在這兒嗎?」 
  「不,這是皇帝的。」 
  「那誰敢不讓我住在這兒?我是皇上。」 
  「有一批亂臣賊子,革匪,他們想把你從這裡趕出去。」 
  「皇額娘說的就是那個大魔頭孫文和妖怪黎元洪嗎?」 
  「是的,他們手下有許多壞人。」 
  「不是派天兵天將去鎮壓他們了嗎?」 
  「革匪太厲害,沒有鎮壓住。」 
  「皇額娘別怕,許多人說了,所有的妖怪魔頭都是怕我的,我一定會掃滅亂賊子,會掃滅那些革匪。」 
  隆裕心理欣慰了許多,道:「皇帝,你就要有這個志向,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祖宗留下的東西,你要保住。」 
  「兒臣記住了。」 
  「我們坐的這個炕叫『明窗寶座』,你看,」隆裕太后指著對面道,「那個你平時會見王公大臣的座位叫寶座。」 
  隆裕站起身來,溥儀也隨之站起。隆裕牽著皇上的手,來到西暖閣,這裡有許多套間,隆裕太后一一地介紹著,說「這是康熙聖祖帝批閱奏折的地方」,「那是世宗雍正皇帝處理國家大事的地方」,「那間是乾隆帝……」。最後,他帶溥儀來到一幅畫前,揭畫,露出一道暗門,溥儀吃了一驚,隆裕道:「若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可以從這裡逃走。」 
  小皇上不解地問:「皇額娘,我們逃走幹什麼?」 
  隆裕太后沒有回答皇帝的問題,再也不說一句話。 
  下午,太后並沒有叫溥儀到毓慶宮去上學,而是讓他接見大臣,這是他最不情願的,他也最不喜歡和隆裕太后一起接見大臣,他懼怕她,不敢說「內緊」,不敢隨意地亂動。但是既然隆裕太后命令了,那是不可更改的,也只有和她一起到東暖闊了。 
  溥儀覺得很奇怪,往常接見王公大臣,總有很多人,你爭我吵,有時很有趣,很熱鬧。可是今天,殿裡就三個人:太后坐在炕沿上,溥儀坐在太后的身後。炕前的紅氈子墊上,則跪著一個粗胖的老頭子。老頭子滿臉淚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溥儀定睛看他,是認得的。這個人是總理大臣。溥儀很納悶,好長時間,太后和那老頭也不說一句話,見太后不住的擦眼淚,那粗胖老頭則不住地擰鼻涕,有時那胖老頭子就嗚嗚地哭出聲來。 
  那胖老頭子終於說話了,說了一些什麼「共和」、「退位」。「條件」,溥儀全然不懂,只是太后所說的「孤兒寡母」,溥儀覺得就是說太后和他自己。有句話,溥儀似乎更明白一點,那胖老頭子說:「我已經六十歲了,滿身是病,但是為了太后和皇上,我哪能顧得自己?月餘以來,操勞國事,病體更不行了。可是生怕有什麼太亂,所以拚死命效犬馬之勞,報大清對我的恩德,可是……可是……臣無能啊……無臉見太后和聖上,……嗚……嗚 
  溥儀從來也沒見人哭得這樣傷心,也被煽情得掉下淚來。溥儀的心靈深處隱隱地升起一股陰雲,冒起一股涼意,他意識到,那孫文和黎元洪肯定厲害無比,將要對他皇上不利,他自己已經處在十分危險的境界之中了。魔頭張開了血盆大口,妖怪伸出了二尺長的舌頭,露出血燦燦的獠牙…… 
  「唉……唉……」溥儀號啕大哭起來。 
  袁世凱從宮中出來,非常得意,想:我讓梁士詔在幕後策動各駐外使節聯名致電清清帝退位,這一招果然很靈;趙秉鈞的戲看樣子演得也不錯。袁世凱決定再到外務部新衙門去一趟,讓胡惟德再和各國聯絡一下,對隆裕太后施加壓力。 
  馬車出了東華門,剛走過丁字街三義菜館門口,突然,一顆炸彈從酒店裡扔出來,袁世凱的馬車馳得飛快,炸彈沒有打中。馬車已經走到祥宜坊酒店門口了,袁世凱被剛才的炸彈嚇得驚魂未定,忽然又聽得轟隆一聲,又是一顆炸彈飛來,但卻又沒有打中馬車,只炸死了袁世凱的衛隊管帶袁金標以及排長一人,親兵二人。袁世凱的馬車被震翻在地,袁世凱從覆車中爬出來,臃腫的身體此時竟匪夷所思地靈巧,他急忙躍上一匹馬,加鞭急馳而去。 
  袁世凱揀了一條老命。 
  當晚,捕得楊禹昌、張培、黃之萌等,三人供認是北方革命黨「共和會」會員。 
  自此,袁世凱再不上朝,把這件壞事變成了對他有利的好事——他找到了不上朝的絕好的托辭。 
  載灃的王府裡聚滿了皇族滿人大臣。恭親王溥偉、肅親王善耆、鎮國公載澤、原民政大臣桂春、原陸軍大臣鐵良、原禁衛軍統領良弼以及貝勒載濤和載洵,不約而同地來到載灃這裡。 
  桂春道:「我已經把我們滿人的警察集中了起來,貴胄學堂的學生也都義憤填膺,漢人和我們滿人過不去,我們滿人也要報仇雪恨。」 
  良弼道:「我們已組織了宗社黨,又成立了敢死隊、暗殺隊,革匪會暗殺,我們難道就不會?我們的拼勁哪裡去了?」 
  前些天、良弼、鐵良、博偉、善耆等人成立宗社黨,他們宣佈絕不和革匪妥協,絕不和袁世凱一氣。 
  載澤道:「現在不是講暗殺的時候,如今袁世凱終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他已經動手了,想讓皇上退位,我們怎麼辦?」 
  「絕不能答應!」良弼道。 
  世續說道:「前天,我見到袁世凱,我指著頭上的辮子問他:『你對這個打算怎麼辦?』他還回答:『大哥你放心,我還很愛惜它,總要設法保全他。』沒想到他今天,就當起曹操了。」 
  「我早就說過,袁世凱是絕對不能相信的,奕劻那時不能做總理大臣,可是如今……」善耆這是在埋怨載灃,立刻,他又老羞成怒地說:「我們瞅機會把袁世凱幹掉!」 
  良弼道:「袁世凱雖然派了馮國璋到禁衛軍,但禁衛軍仍在我的手裡——牢牢地在我的手裡控制著。我們不如就在北京和袁世凱拼了!」 
  載灃道:「可……可是拼掉了袁世凱,革命黨……怎麼辦?」 
  「我看馮國璋和袁世凱不同,他對大清還是滿忠誠的。」良弼道。 
  『算了吧,」溥偉道,「他和袁世凱一個樣,最後哄騙,明裡一把火,暗裡一把刀,明裡對你笑,腳底下卻使絆子,這樣的人,絕對不能相信。」 
  善耆道:「不如讓外國人幫我們。」 
  「誰肯幫……我們?」載灃問。 
  「日本國。」善耆道。 
  「外國人的話,是絕不能信的,他們總是拿中國人當工具使。」載濤道。 
  善耆不以為然地道:「若日本人真的願意出兵呢?」 
  桂春道:「若真的願意出兵,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你的管家川島速浪不是和日本軍部有聯繫嗎?不妨試試看。」 
  大家亂糟糟的你一言我一語,最後還算是形成了比較一致的意見:讓善耆和川島浪速商量一下,看看日本人的態度如何。 
  善耆回到肅親王府,把王公們的話說與川島速浪。川島速浪當即把袁世凱策劃提出的清帝退位的情況報告了日本政府,懇請日本政府干預中國事務。 
  次日黎明,川島浪速接到日本駐華公使轉來的日本政府的意見:若清政府願意割讓滿蒙,日本就即刻出兵。 
  日本本來以為革命黨要奪取政權,卻眼睜睜地看到受英國扶植的袁世凱要竊取天下,日本被擠出了這場鬥爭之外,絕不甘心。於是,日本想以保護僑民為由出兵北京,可是遭到美國的強烈反對。日本與英國是盟國,正在對德作戰,不敢一意孤行,所以出兵之事,只好作罷。但是,日本要向中國表明,他不能被排除在解決中國的事情之外。 
  日本政府發表聲明:日本決不承認中國改建的共和國。 
  也就在這一天,隆格太后下旨召開御前會議,宗室親貴,滿蒙王公都參加了。隆裕太后給大家看了國務員的密奏,各駐外使節的電文,又把袁世凱不能左右形勢的危言給大家說了。 
  鐵良道:「無論如何,我們也沒有投降革匪的道理。」 
  和昨日在攝政王府的情況一樣,良弼、桂春等都擺出了拚命的架勢。 
  奕劻道:「太后,我以為袁世凱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如今革匪猖狂,連袁世凱也差點被炸死,北京城內到處都是亂黨,就如一個火藥桶,有一點火星就會爆炸,若不實行共和,恐怕會有李自成進北京之禍。」 
  「放屁!」良弼道,「大清的天下都是你敗壞的,你貪默不算,這些年一心護著袁世凱,到現在還替袁世凱搖旗吶喊。好!看看你的袁世凱,他在幹著什麼,他的軍隊在前方和共和軍假打,卻假惺惺地說打不過人家,他是想要大清的天下。他經營了這麼多年,一步一步地實現了,這都是你——」良弼說著往奕劻身前湊過去,旁邊的人連忙把他拉住。 
  奕劻辯解道:「不管怎麼說,袁世凱也沒有通匪,昨天被革命黨炸了就是明證。他先哄一哄革命黨,在皇上退位後,再恢復大清,這種圖謀也是可能的——以退為進嘛。」 
  溥倫道:「袁宮保可能就是這種打算。」 
  載澤憤怒地道:「你們到現在還護著袁世凱,是何居心?袁世凱又給了你們多少錢?又許給了你們什麼好處?袁奸雖然被炸,但他和革命黨討價還價是事實,他要挾大清是事實。」 
  肅親王善耆道:「滾吧,你們現在就到袁世凱那裡去。」 
  「滾!」良弼也怒斥道。 
  鐵良等一肚子怒氣正無從發洩,這時猶如找到了出氣筒,齊聲罵起奕劻來。奕劻的老臉拉得更長了,兩隻羊眼閉起來,任由人罵,一聲也不吭。 
  溥倫也低著頭,冷汗直流,生怕憤怒的拳頭砸在自己身上。 
  「皇上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除隆裕太后外,屋裡的人齊刷刷跪下來,不敢抬頭。 
  「你們不要吵了,你們有哪一次不吵?你們不去捉拿魔頭妖怪,在這吵什麼?」溥儀走到隆裕太后前,給太后請了安。 
  人們聽到皇上的話,那像是六歲小孩子說的,心裡有愧,更不敢抬頭了。 
  載灃見皇帝來了,心如刀割,自己的兒子做了皇上,可看樣子退位是難免的了,大清的天下就要在他這一代結束,不由悲從中來,失聲哭出聲來。聽了載灃的哭聲,大家不由想到大清就要滅亡,想到自己以後不知是什麼結果,內心的悲哀再也抑制不住,也都不禁失聲痛哭。頓時,養心殿就像停棺舉喪一樣。 
  良弼道:「這是幹什麼,當著皇上的面。我們滿蒙的後人就這樣無能嗎?」 
  溥偉道:「大不了拼卻一死,大家怎麼這樣氣餒。」 
  這樣一說,有幾個人更覺前途無望,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肅親王叫道:「這像什麼話,皇上在此,我們不能為他分憂,竟這樣沒出息,手足無措,我們是滿蒙的後代嗎?」 
  載澤問道:「聽肅親王的口氣,好像日本人有了回音?」 
  聽了這句話,大家止住了哭聲。 
  善耆道:「日本政府今天不是已發表聲明不同意共和了嗎?」 
  載振道:「可是眼下已黑雲壓城,勢如累卵,這個聲明又有何用?何況英美等國都一起護著袁世凱。」 
  「日本說可以出兵,不過,它仍有條件。」善耆道。 
  「什……什麼條件?」載灃道。 
  「這……不說也罷。」善耆欲言又止。 
  載灃道:「你……就說吧。」 
  善耆道:「日本人說,如果割讓滿蒙,他們馬上就出兵。」 
  「這……這不是出賣祖宗嗎?」載灃還以為有什麼好消息,聽到這裡,頓時垂頭喪氣起來。 
  大殿裡又陷入了沉默。 
  聽大家一言不發,善耆以為大家也許可能同意這個觀點,於是說道:「祖宗歷盡艱辛創下基業,確實是不容易;可是也不能因小失大。當年把青島租給了德國,把香港租給了英國,就保全了宗廟社稷。如今的北京城又多亂黨,南方已成立臨時政府,揚言北伐,而袁世凱又以革命黨來要挾我們,說實在的,我們除了向外國求救,別無他法。當年申包胥哭秦廷而保存了楚國,重耳借秦穆公的軍隊入主了晉國。他們也曾向外國許過什麼,可是後來不都是很強大嗎?日本與我國最近,它若派兵來救,我們必能脫離眼前的危難。脫離險境後,再圖恢復,也不失為一條良策。」 
  載濤卻道:「此事萬萬行不得。如今民心浮動,革匪打的也是救國救民的旗號,若是把滿蒙讓於外人,小民更會蜂擁而起,那時使真的遍地是革匪,喪盡民心,我們更無可措手,更難恢復了。」 
  載灃也道;「此事行……行不得。」 
  善耆仍不死心,道:「寧與外邦,也不給家奴。若讓革匪或袁賊得勢,則真的會像法國路易十六……」善耆見皇上正看著自己,不敢再說下去。 
  「寧與外邦,不給家奴。」這幾句話在溥儀的腦海中留下強烈印象。 
  奕劻這時卻說道:「袁世凱正在與革匪談判優待條件,如實行共和,我們還有優待條件,袁世凱會保護我們的……」 
  「閉上你的臭嘴!」良弼氣炸了肺,怒不可遏。 
  其他的人也對奕劻怒目而視,顯然,奕劻所說的袁世凱保護大家的說法是欺人之談。 
  奕劻再也不敢開口。 
  良弼道:「日本人提的條件也太苛刻,看樣子,日本人的心思不一定是只想看滿蒙。恐怕到時它會得寸進尺,比袁世凱更兇惡可怕。」 
  「唉——」隆裕太后長歎一聲,「攝政王看怎麼樣?」 
  載灃哭了起來,哽咽著道:「我們的祖宗在那裡,怎能拱手讓……讓給外人。」 
  「罷了。」隆裕太后道,「說什麼滿蒙也不能割讓給外邦,這些地方不同於青島和香港。」隆裕太后又看了看大家,說道:「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再繼續商議,你們回去以後再多想、想,看有什麼辦法。」 
  隆裕太后屢詔袁世凱進宮,可袁世凱只推說自己驚魂未定,傷體未癒,革命黨時刻在籌措著殺他,走在街上太危險。袁世凱再也不到宮中,再也不給隆裕太后面見。 
  毓慶宮中。 
  溥儀的書案上放著三個布人兒,布人兒的胸上都插了鋼針。 
  陳寶琛道:「皇上,這三個人是誰?」 
  「孫文、黎元洪、袁世凱。」 
  「這是誰讓皇上這樣做的?」 
  「是張謙和及宮女讓這樣做的,他們說這樣就可以把他們咒死了。」 
  「皇上,關鍵的是要學會治理國家,做一個文能治國、武能安邦的人,這樣這些妖魔就不敢在世上橫行了。」 
  「陳師傅,為什麼妖魔現在這樣猖狂,沒有誰能降伏他們?」 
  「皇上年齡還小,有些道理還不懂——不過,老臣就說給你聽聽,不懂也是有益處的。此事都是由於先朝老佛爺——就是慈禧太后,不恤百姓疾苦,搜刮百姓,賦斂過重,失了民心。朝中綱紀混亂,賣官鬻爵,賄賂公行,政府腐敗糜爛不堪。而此時,列強虎視中國,企圖瓜分,可是政府虛怯無能,一味屈膝,致主權一再受辱,國土被租讓割去許多。先帝光緒,奮起改革,欲除弊病,可是慈禧太后、榮祿和現在的袁世凱一起,囚禁了先帝。自此以後,政府腐敗更甚,亂黨便乘機而起;可是朝中兵權為袁世凱多年前所謀取,他雖下野,但舊部仍在,仍在暗中控制一切。以致於現在朝中無兵,國家無銀,而百姓又多向著亂黨,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溥儀沒有聽懂幾句,只是意識到先太后做了壞事,便說道:「先太皇太后囚先帝,就沒有人反對嗎?」 
  「皇上,有人反對,可老太后勢力太大。」 
  溥儀看了看案上的三個人,把他們推到旁邊。他雖聽不懂陳師傅的話,似乎覺得這三個人並不是罪魁禍首。 
  第二次御前會議又在東暖閣舉行。 
  隆裕太后問道:「你們看是君主好還是共和好?」 
  有幾個人立刻回應道:「奴才們都是主張君主,沒有主張共和的道理。」 
  這次會議,奕劻和溥倫都沒有參加,對共和,沒有贊成的。 
  鐵良說:「奴才懇請聖斷,堅持君主政體,決不要被奕劻之流所迷惑。」 
  太后歎道:「我何嘗要共和,共和的話,都是袁世凱和奕劻二人說的。他們說革命黨太厲害,咱們無餉可籌,兵不敷遣,沒槍沒炮,打不了這個仗。我說:『不能找外國人嗎?』他們說去問問,過了兩天說問過了,外國人說攝政王退了位他們才幫忙,載灃你說是不是這樣?」 
  載灃點了點頭道:「朱……朱爾典是這樣說的。」 
  隆裕道:「昨幾個日本人要幫忙,可又提出了那樣殺人的條件。這外國人,都沒安好心。」 
  溥偉忿忿地說道:「英國人最可恨,攝政王不是退位了嗎?怎麼他還不幫忙?這都是奕劻、袁世凱欺君罔上。」 
  那彥圖接口道:「太后以後別再聽奕劻的了,袁世凱更不是好東西。」 
  載澤道:「亂黨並不可怕,只要出軍餉,就有忠臣去破賊殺敵。馮國璋說過,發三個月的餉,他就能把革命軍打敗。」 
  「內帑已經給袁世凱全要去了,我真的是沒有錢了。」太后搖頭歎氣,長吁短歎。 
  溥偉道,「當年日俄戰爭的時候,日本帝后曾用首飾珠寶犒賞軍士,日本軍個個爭先,把俄國打敗了。奴才懇請太后,把宮中的珠寶玉器都拿出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善耆道:「這確實是個好主意,那些東西留在宮中,保不準會被亂黨和袁世凱拿了去,不如犒軍。」 
  隆裕道:「這樣打仗,勝固然好,要是敗了連優待條件也沒有了,這不是兩頭都落不著嗎?」 
  「優待條件不過是騙人之談,」溥偉道:「就和『迎闖王、不納糧』的話一樣,那是欺民,這是欺君。即使這個優待條件是真的,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的優待,豈不貽千古笑談!貽笑萬邦?」說罷他就地碰起頭來。 
  太后心事重重地說:「就是打仗,只有馮國璋一人也不行呀!」 
  溥偉道:「奴才懇請太后和皇上賞兵,讓奴才報效國家。」 
  善耆道:「我們有的是忠勇之士,只要給我們餉,我們一定能有軍隊,效命疆場。」 
  太后回頭問載濤道:「載濤你是管陸軍的,你說說咱們的軍隊怎樣?」 
  這些人中,數載濤對時局看得雪亮:大清已絕不能挽救,潮流所至,將蕩滌一切。於是他碰頭說道:「回太后,奴才練過兵,沒打過仗,不知道。」 
  良弼叫道:「禁衛軍實際上還在奴才手裡,奴才要和他們拚一拚。」 
  載洵道:「我看,咱們可以化整為零,將王公封藩,分到各地去抵抗。」 
  這是廢話,眾人想,現在自己的封地都保不住,說什麼抵抗,談什麼分藩! 
  太后停了一會兒,說道:「你們下去吧,明日再議。」 
  善耆向太后叮囑道:「一會兒國務大臣們就覲見了,太后要慎重降旨。」 
  太后搖頭歎息道:「我真怕見到他們。」 
  溥偉道:「他們要是問皇上退位的情況,太后就把它推到國會身上。」 
  說著,眾人都退了出去。 
  國務大臣趙秉鈞覲見太后,跪在地上道: 
  「臣叩見太后,不知皇族對退位的事商量得如何了。」 
  太后道:「王公們都說,退位的事他們不好做主,還是讓國會開會決定吧。」 
  趙秉鈞不禁佩服袁世凱的先見之明,臨來皇宮,袁世凱曾對他說,隆裕太后必定會拿遙遙無期的國會搪塞退位的事。 
  現在趙秉鈞見太后果然以國會搪塞,於是就按事先準備好的話回答道:「這個事兒若讓國會討論,大夥兒態度可就不會一致了,有沒有優待條件可就說不准了。國會的那些人,可不像袁世凱那樣對待太后和皇上,可不會像袁世凱那樣處處為皇上和太后著想。太后試思,將來被選進國會的人,三教九流,什麼樣的激進想法沒有?讓他們討論,袁宮保為太后和皇上爭得的優待條件,必定會化為烏有。」 
  隆裕太后張口結舌,過了一會兒才說道:「讓王公們再議一議吧。」 
  趙秉鈞道:「太后可要早日定奪,連袁世凱的馬隊都被炸翻了,這說明革命黨人已遍佈京城。聽說他們組成了敢死隊,手裡腰上都是炸彈,有的手裡端著槍,說不準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攻打皇宮的事也說不準。」 
  袁世凱並不以攘奪南京臨時政府為滿足,而企圖於清帝退位後不經南京臨時政府參議院選舉,自己在天津成立一個由他一手包辦的政府,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英使朱爾典,朱爾典欣然同意了。 
  於是袁世凱派趙秉鈞催隆裕太后早日定奪,隆裕太后又召開了第三次御前會議。這次會議,袁世凱派趙秉鈞、梁士詒、胡惟德為代表列席會議。 
  與前兩次會議一樣,王公們你一言、我一語,都提出了各種辦法,但各種辦法又都不是怎麼太好。爭論了一二個鐘頭,也沒有明確的意見。 
  這時毓朗貝勒說:「我們不要這樣爭論來爭論去的,大家亂糟糟的。太后要拿出決斷,要戰,即效命疆場,責無旁貸。要和,也要早定大計。」 
  一旁的胡惟德、趙秉鈞、梁士詒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聽了毓朗的摸不著頭腦的話,更是火冒三丈。 
  趙秉鈞騰地站起來,道:「我說明白點吧。現在與南方和談的結果是,雙方基本上達成了協議,此協議列國政府也是支持的,那就是南北政府同時取消,另在天津組織臨時政府。經過袁總理的多方努力爭取,對皇室、皇族、滿人的優待條件列為八條和七條,你們看這些條件行不行?」 
  說著趙秉鈞把優待條件逐條念了一遍。 
  趙秉鈞的話講完後,年老的王公們個個默默不語,良弼等少年親貴則堅決反對,表示決不於革匪妥協,要和他們決一死戰。 
  趙秉鈞又站起來大聲叫道:「今天開會,明天開會,議來議去也議不出個所以然來,內閣只有全體辭職!」 
  良弼霍地站起道:「你們辭職就辭職,我們可以成立皇族戰時內閣,就派鐵良統兵南下,這有什麼不可?」 
  趙秉鈞道:「你們不要喪失良機!」說罷滿面怒容地走出去,署理外務部大臣胡惟德和署理郵傳部大臣梁士詒也跟著走出。 
  隆裕太后嚇得臉色焦黃,哭道:「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良弼道:「太后,太后!」良粥跪下,五體投地,淚流不已,道:「我們絕不能實行共和,大清的幾百年基業不能就這麼完了.我們寧願戰死,決不願苟活。」 
  其他幾個年輕親貴也表示了這樣的看法,立下誓死決戰的誓言。 
  其他年老的親貴,再也不說一句話。 
  袁世凱想把他取得天下的設想必須出於眾口,可是眾人就是不肯開口,特別是良弼,誓死也不願讓位。袁世凱急躁起來,這良弼確實是個棘手的人物,禁衛軍的實權仍然抓住良弼的手裡,他又最恨袁世凱。袁世凱派馮國璋入主禁衛軍。馮國璋為了擺脫自己是袁世凱的心腹的關係,竭力表示與袁世凱的政見不同,聲明堅決與反叛朝廷的人鬥爭,反對與反叛朝廷的匪軍講和,主張組織力量對「革匪」大加撻伐。這一些行動,迷惑了一些親貴。載澤、溥偉乃至良弼等人都認為馮國璋與袁世凱不同,認為他與袁世凱採取的路線迥異。於是這些親貴就竭力拉攏馮國璋,以圖分化袁世凱的力量。 
  馮國庫稟承袁世凱的精心安排從容地打入皇族,從這一線索裡,袁世凱源源不斷地準確地獲取了皇室的情報。袁內閣以辭職要挾清廷接受退位條件,袁世凱獲知,正是良弼主張批准袁內閣辭職,另組皇族內閣,派鐵良統率討伐軍,南下與革匪決戰。 
  「必殺良弼!」 
  袁世凱在室內徘徊著,良弼成了他收拾清廷的最大障礙。 
  可是怎麼殺良弼呢?袁世凱想,他自己不能直接出手做這種事,不然,他要落一個使他永遠洗不清的「活曹操」的惡名。 
  「借刀殺人!」 
  袁世凱心裡盤算著。他讓大兒子袁克定給汪精衛去了電報: 
  「義弟兆銘:良弼已成共和之大礙,唯戕除良弼,皇室才能就範,則共和可成,望義弟速辦此事,建共和開國之功。義兄克定謹。」 
  汪精衛已是北方同盟會的部長,此前革命黨人炸了袁世凱,沒有向汪精衛匯報。汪精衛連忙去電慰問袁世凱,袁世凱則回電嚴辭責問,汪精衛便硬說那是匪徒所為,不是革命黨的舉動。此次袁克定來電要除了良弼,汪兆銘下定決心要實現這一計劃,一者可以在革命黨中再樹威名,二者可以向袁氏父子有個圓滿地交待。袁世凱這棵大樹,汪兆銘是摟定了。 
  汪精衛乘火車來到天津,正遇著黃復生。黃復生已是南京臨時政府印鑄局局長。 
  黃復生與汪精衛相見擁抱之後,道:「兆銘兄如今主持北方同盟會工作,北方革命形勢定會有大的改觀。」 
  汪精衛道:「精衛能力有限,黃兄在北方多年,諸事都要蒙黃兄指導配合,請多幫助愚弟做好工作。」 
  「這個自然,你我是同生共死的同志,為革命事業,哪敢有絲毫的怠慢。」 
  「既是為此,我就直說了,我特來拜訪你,是想請黃兄幫我一個大忙。」 
  「那就說吧。」 
  「良弼實為革命路上的絆腳石,他是反對清帝退位的中堅分子,是個頑固的封建君主主義者,他的存在大大影響了革命的進程。總部決定除掉良弼,迫清帝退位,以成就共和之宏偉大業。前次我們兄弟謀炸載灃時,我固知兄之肝膽氣節,所以特來與你商量。」 
  「汪兄可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 
  汪精衛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道:「這是奉天講武堂總辦崇恭的名片。拿了這個名片,就可以冒充崇恭去見良弼,這樣就可以見機行事了。」 
  黃復生就是黃樹中,自獲特赦後,改名黃復生,他豈肯再入死地? 
  黃復生道:「我極贊成剷除良弼,也極願意去執行這項工作。可是臨時政府已委任我為印鑄局局長,催我即刻赴南京任職,涉及國家金融財政及諸多大事,所以此次我就不宜前往北京了。不過,黃兄可以把名片放在這兒,我可以為你物色一個人將此使命完成。」 
  「黃兄豪氣干雲,我極為佩服,名片就留在這裡。我就告辭了!」 
  兩人擁抱而別。 
  汪兆銘從黃復生家裡走出的第二天,黃復生的門房說有一位老鄉叫彭家珍來訪。黃復生一拍大腿,道:「大事成矣……」 
  黃復生迎到門口,見了彭家珍握手擁抱不止,說道:「你我弟兄一別竟是十幾年,今日一見恍如夢中。」 
  彭家珍被黃復生的真情所打動,道:「黃兄名震天下,弟早想來拜訪,但是,一來我萍蹤無定,二來黃兄為革命事業奔走天下,也是家無定所,所以我總不能如願。今天得見老兄,實在是圓了我多年謁思之夢。」 
  二人進堂落座,黃復生道:「彭兄這麼多年來都在忙些什麼?」 
  「我前些年在東北軍中做軍需,武昌義舉,天下響應,我嚮往革命之心很久,就棄去官職隻身南來,到了南京,聽說咱老鄉程德全也做了革命黨人並做了江蘇都督,於是我又轉而東向,到了蘇州拜見了程都督。程都督把我介紹進革命黨,我入了同盟會。這一次,總部派我為「東北招討使」,命我回東北策動軍隊響應革命。我從南京到此,聽說黃兄在這裡,不願失之交臂,特來拜訪。」 
  「你我是同鄉又是同學,現在又是同志,更是一家人了。現在有一項偉大的任務,不知你是否願意承當,此事關係到革命的進程,關係到共和國體能否順利實行。不過,要完成這項使命,有可能要犧牲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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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彭家珍霍地站起,道:「我為革命的事業,甘願拋頭顱,灑熱血。我既然成了革命黨,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有什麼任務就直接說罷。」 
  黃復生把汪精衛的話又向彭家珍說了一遍。 
  彭家珍激動地說:「黃兄把名片交給我吧。為了中國有光明的前途,我個人的犧牲算得了什麼,我樂意接受這項任務。」 
  彭家珍懷著為共和事業貢獻自己的一切的精神,懷揣名片,由天津到了北京,找到了良弼的住處——光明殿胡同的一座宅地。 
  1月26日,良弼退朝回來,自稱是天津講武堂總辦崇恭的彭家珍迎了上去,到了良弼的跟前,良弼還沒看清他的面目,彭家珍袖中的炸彈已經爆炸,彭家珍當場犧牲,良弼的一條腿飛上了天。 
  第二天,良弼一命嗚呼。 
  袁世凱拍案狂笑:「好、好、好!」 
  滿清王公始終懷疑「北京城內到處是革命黨」是袁世凱散佈的謠言,良弼被炸以後,個個嚇得心驚膽顫,紛紛地逃離北京,往大連、天津、青島的一些租界裡去逃難。在京的,一部分住進了東交民巷,沒有離開府第的,都紛紛請袁世凱派兵保護。 
  袁世凱乘機調曹錕的第三鎮北洋軍進駐北京,特別是在東城及天壇一帶派了重兵,留守的滿清大員完全在他的軍事直接「保護」之下。 
  隆裕太后急詔王公宗室再開御前會議。可是除了載灃兄弟和溥偉、善耆、世續等外,再沒有別人。 
  大家在一起,早也打不起精神,隆裕和載灃只是以淚洗面。 
  正當大家都在悲痛無奈之時,趙秉鈞又呈來一封電報,道:「太后,看看這封電報吧。」 
  隆裕太后和大家傳看著電報,面如土色,電文全文如下: 
  「內閣軍諮陸軍並各王大臣鈞鑒: 
  為痛陳利害,懇請立定共和政體,以鞏皇位而奠大局,謹請代奏事:竊惟停戰以來,議和兩月,傳聞宮廷俯鑒輿情,已定議立改共和政體。其皇室尊榮及滿、蒙、回、藏生計權限各條件,日大清皇帝永傳不廢;曰優定大清皇帝歲俸,不得少於四百萬兩;曰籌定八旗生計,蠲除滿、蒙、回、藏一切限制;曰滿、蒙、回、藏與漢人一律平等;曰王公世爵概仍其舊;曰保護一切私產。民軍代表伍廷芳承認,列於正式公文,交萬國平和會立案云云。電馳報紙,海宇聞風。率土臣民,罔不額手稱慶,以為事機至順,皇位從此永保,結果之良,軼越古今,真國家無疆之體也。想望懿旨,不逞朝夜。乃聞為輔國公載澤、恭親王溥偉等一二親貴所泥,事遂中阻,政體仍待國會公決。琪瑞自應力修戰備,靜候新政之成。惟念事變以來,累次懿旨,莫不軫念民依,惟國利民福是求,惟塗炭生靈是懼;既頒十九信條,誓之太廟,又允召集國會,政體付之公決,又見民為國本。宮廷洞鑒,具征民視民聽之所在,決不難降心相從。茲既一再停戰,民軍仍堅持不下,恐決難待國會之集。始無論牽延數月,有兵潰民亂、盜賊蜂起之憂,寰宇糜爛,必無完土;瓜分慘禍,迫在目前。即此停戰兩月間,民軍籌餉增兵,佈滿各境;我軍皆無後援,力太單弱,加以兼顧數路,勢益孤危。彼則到處勾結土匪,勒捐助餉,四出煽擾,散佈誘惑。且於山東之煙台,安徽之穎壽境界,江北之徐州以南,河地之光山、商城、固始,湖北之谷城、襄樊、棗陽等處,均已分兵前退,而我皆因守一隅,寸籌莫展。彼進一步,則我之東皖豫即不自保。雖棋瑞等公忠貞自勵,死生敢保無他,而餉源告匱,兵氣動搖,大勢所趨,將心不固,一且決裂,何所持以為戰?深恐喪師之後,宗社隨傾。彼時皇室尊榮,宗藩生計,必均難求滿志。即擬南北分立,勉強支持,而以人心論,則西北騷動,形既內潰;以地理論,則江海盡失,勢成坐亡。琪瑞等治軍無狀,一死何惜?特捐驅自效,徒殉愚忠,而君國永淪,追悔何及!甚非所以報知遇之恩也。況召集國會之後,所公決者尚不知為何項政體,而默察人心趨向,恐仍不免出於共和之途,彼時萬難反汗。是徒以數目水火之患,貽害民生,何如預行裁定,示天下以至公,使食毛踐土之倫,歌舞聖明,零涕感激,鹹謂唐虞至治,今古同揆,不亦偉哉?琪瑞受國厚恩,何敢不以大局為念,故敢比較利害,冒死陳言,懇請渙汗大號,明降諭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體,以現在內閣及國務大臣等,暫時代表政府,擔任條約國債,及交涉未完各事項,再行召集國會,組織共和政府,俾中外人民,鹹與維新,以期妥群生,速復地方秩序,然後振刷民氣,國圖自強,中國前途,實維幸甚。不勝感激待命之至,謹請代奏。」隆裕太后等再看後面立名的,乃是一大串人,個個灸手可熱: 
  第一軍總統官段琪瑞,及——古北口提督毅軍總統姜桂題,護理兩江總督張勳,察哈爾都統陸軍統制官何宗蓮,副都統段芝貴,河南布政使幫辦軍務倪嗣沖,陸軍統制王占元、曹錕、陳光遠、吳鼎元、李純、潘渠楹、孟恩遠,河北鎮總兵馬金敘,南陽鎮總兵謝寶勝,第二軍總參議官靳雲鵬、吳光新、曾毓雋、陶雲鶴,總參謀官徐樹錚,炮台協領宮蔣延梓,陸軍統領官朱泮藻、王金鏡、鮑貴卿、盧永祥、陳文運、李厚基、何豐林、張樹元、馬繼曾、周符麟、蕭廣傳、聶汝清、張錫元,營務處張士鈺、袁乃寬,巡防統領王汝賢、洪自成、高文貴、劉金標、趙倜、仇俊愷、德啟、劉洪順、柴德貴,陸軍統帶官施從濱、蕭安國。 
  隆裕太后等看到有這麼多的將領聯名具奏請求共和,個個呆若木雞,載澤、溥偉見自己的名字列於其上,成為將軍們的靶子,不免心驚肉跳,鐵良、世續等也不再說話,載灃、載濤、載洵三兄弟一向怯懦,只有長吁短歎。 
  隆裕太后道:「看樣子咱沒有什麼路可選擇了,你們還有什麼話,就盡快說。」 
  溥偉道:「奴才只等拼卻一死了。」 
  鐵良道:「誓死也不共和。」 
  善耆道:「我也是這樣。」 
  載灃兄弟只是悶坐,並不說話。 
  隆裕太后道:「回去吧。」 
  眾人散盡,隆裕太后在小德張的攙扶下回到寢宮。 
  隆裕太后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這些天來,在小德張的一再解勸下,她只勉強喝了些牛奶,吃了些葵花籽。 
  小德張道:「主子,這許多天來您可辛苦多了,國家的一切都壓在老祖宗您的肩上,他們只是輕一句重一句地亂說,到底還是一點法兒也沒有。照奴才看來,共和也罷,君主也罷,老主子您還是一樣。講君主,老主子管的事不過是用寶;講共和,太后也還是太后。不過,這可得答應了那『條件』。要是不應啊,革命黨打進了北京城,那就全完了。」 
  小德張這些年已經被袁世凱喂得肥肥的。昨日趙秉鈞進宮就曾向他簡短地交待了幾句話。小德張把趙秉鈞的話記在心裡,今天看準時機就吐了出來。此時,見隆裕太后並沒有責備他的意思,便又進一步說道:「老佛爺,只要革命黨人答應不傷害老佛爺和皇上,不動老佛爺和皇上的位子,老祖宗您還是答應了吧。老主子這身子骨再也經不起折騰,奴才看了心疼啊。」說著,小德張抱著隆裕哭了起來。 
  這幾年,隆裕太后與小德張過著形同夫妻的生活,對小德張的話,她是言聽計從。所以聽了小德張的話,隆裕太后的心裡早已被說動了。她躺在小德張的懷裡,說:「什麼時候才能過上安穩舒適的日子啊?」 
  第二天,隆裕太后剛一到養心殿,便有人起奏說段琪瑞又來了電報。正好內務總管世續在,隆裕道:「世續啊,你把電報的內容大致說一下就行了。」 
  太后已不敢看段琪瑞的電報。 
  世續「庶」了一聲轉述道: 
  「段琪瑞歷數皇族之敗壞大局罪狀,說『事至今日,乃並皇太后皇上欲求一安福尊榮之典,四萬萬人欲求一生活之路而不見許』,段琪瑞說『他們不忍字內有此敗類,豈敢坐視乘輿之危而不救』,他要率領全軍將士人京,與王公剖陳利害,已揮淚登車,昧死上達。」 
  隆裕太后被段琪瑞嚇得直哆嗦,驚魂未定,趙秉鈞又來覲見,道: 
  「啟稟太后,本國務大臣收到署直隸總督張鎮芳領銜,署兩江總督張勳、署湖廣總督段琪瑞、安徽巡撫張懷芝、山西巡撫張錫鸞、河南巡撫齊耀林、吉林巡撫陳照常、署山東巡撫張廣建等聯名電奏,奏稱他們一致懇請太后速降明諭,宣佈共和。這是電報稿。」 
  趙秉鈞把電報放在几案上,跪拜後轉身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北方各省諮議局,駐國外的公使又來電懇請朝廷實行共和政體。 
  隆裕太后昨晚已被小德張說動,見到如雪而來的電報,詔來載灃道:「我看,就讓袁世凱全權和革命黨談判吧。」 
  載灃含淚點了點頭道:「全憑太后安……排。」 
  於是隆格太后通過趙秉鈞降下諭旨,旨日: 
  「國務大臣奉太后懿旨:茲授袁世凱全權與南京臨時政府磋商退位條件。欽此。」 
  袁世凱終於等來了這一天,於是便迅速地落實早已著實做好的工作,首先落實《退位詔書》。清帝退位詔書由張謇起草,參議院通過後交唐紹儀電達袁世凱轉清廷頒布。袁世凱在詔書中添人「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一句,以表示其權力得自清廷,而不必受革命政府約束,同時又由此造成一種「北洋正統」的觀念。 
  袁世凱把詔書交給趙秉鈞,趙秉鈞交給了內務總管大臣世續,世續來到坤寧宮,淚如雨下。太后在昏暈之中,也不看這諭詔的內容,只是兩手抖動著鈴印御寶。蓋過鈴寶,泣不成聲,哪能站得住,幾個宮女扶著她入寢宮去了。 
  世續把鈴印御寶的詔書交於趙秉鈞,趙秉鈞把詔書又送給袁世凱,袁世凱嘿嘿一笑,也在上面署了名,蓋了章,然後頒布天下。 
  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即中華民國元年二月十二日,清帝退位詔書頒下,共有三道諭旨。 
  第一道諭旨: 
  朕欽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各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人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分,即由袁世凱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晏安,仍合漢、滿、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欽?欽此。 
  第二道諭旨: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固苦,特飭內閣與民軍,商酌優待皇室各條件,以期和平解決。茲據覆奏,民軍所開優待條件,於宗宙陵寢,永遠奉祀;先皇陵制,如舊妥修各節,均已一律承擔;皇帝但卸政權不廢尊號;並議定優待皇室八條,待遇滿、蒙、回、藏七條,所奏尚屬周到。特行宣示皇族、暨滿、蒙、回、藏人等,此後務當化除□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昇平,胥享共和之幸福,予實有厚望鸞,欽此。 
  甲、關於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優待之條件今因大清皇帝宣佈贊成共和政體,中華民國於大清皇帝辭退之後,優待條件如左: 
  第一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處國君主之禮相待。 
  第二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 
  第三款 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 
  第四款 大清皇帝辭位後,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中華民國酌設衛兵,妥慎保護。 
  第五款 德宗陵寢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禮,仍如舊制。所有實用經費,並由中華民國支出。 
  第六款 以前宮內所用各項執事人員,可照常留用,惟以後不得再招人。 
  第七款 大清皇帝辭位以後,其原有之私產,由中華民國特別保護。 
  第八款 原有之禁衛軍,歸中華民國陸軍部編製,額數俸餉,仍如其舊。 
  乙、關於清皇族待遇之條件 
  一:清王公世爵,概如其舊。 
  二、清皇族對於中華民國國傢俬權及公權,與國民同等。 
  三、清皇族私產一體保護。 
  四、清皇族免當兵之義務。 
  丙、關於滿、蒙、回、藏各族待遇之條件 
  一:與漢人平等。 
  二:保護其原有之私產。 
  三:王公世爵,概仍其舊。 
  四:王公中有生計過艱者,設法代籌生計。 
  五:先籌八旗生計,於未籌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餉,仍舊支放。 
  六:從前營業居住等限制,一律蠲除,名州縣聽其自由入籍。 
  七:滿、蒙、回、藏原有之宗教,聽其自由信仰。 
  第三道諭旨: 
  朕欽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養人者害人。現在新定國體,無非欲先弭大亂,期保晏安。若拂道多數之民心,重啟無窮之戰禍,則大局決裂,殘殺相尋,勢必演至種族之慘痛,將至九廟震驚,兆民荼毒,後禍何忍復言?兩害相形,惟取其輕者,正朝廷審時觀度,銅瘝吾民之苦衷。爾京外臣民,務當善體此意,為全局熟籌利害,勿得挾虛矯之意氣,逞偏激之空言,致國與民兩受其禍。著民政部步軍統領姜桂題、馮國璋等,嚴密防範,剴切開導,俾皆曉然於朝廷應天順人,大公無私之意。至國家設官分職,以為民極,內列閣府、部、院,外建督府、司、道,所以康保群黎,非為一人一家而設。爾京外大小各官,均宜惜念時艱,慎供職守,應即責成各長官,敦切勸誡,毋曠職守,用副夙昔撫庶民之至意。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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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肅親王的十四格格顯(王子)成了川島浪速的義女川島芳子。當她住進異國情調的日式閨房的第一夜,她的義父就來佔有她如玉的肉體。川島芳子踢打著、撕咬著,可是,那日本浪人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她停止了一切抵抗:「只有我們大日本,才能幫助大清復辟。」…… 
  看著國務院總理趙秉鈞七竅流血而死的照片,溥儀渾身哆嗦著。他戰戰兢兢地問老師陳寶琛:「他真是讓袁世凱害死的嗎?」陳寶琛點了點頭,溥儀明白了:「袁世凱比孫文還要狠毒千百倍!」…… 
  三大殿搭起了腳手架,清宮的儀仗也被借了去,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洪憲皇帝的登基大典。溥儀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國賊袁世凱,看你這個假皇帝能有幾天鬧頭!」…… 

  退位詔書頒罷,載灃回到家裡,瓜爾佳氏早迎上來,道:「今天的事情怎樣?」 
  「我……我可輕鬆了,這一次是真的什麼事也不用做了。」載灃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瓜爾佳氏驚訝地問道:「這是怎麼會事?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上退位了。」載灃好像沒事兒似的道。 
  「什麼?」瓜爾佳氏哭了起來,「你……你怎麼這麼沒有出息!竟顯出這種嘴臉,虧了皇帝還是你的親生兒子!」 
  瓜爾佳氏身上流著榮祿的血,她絕不甘心兒子的天下就這麼完了,她咬牙切齒地道:「孫文,你這個亂臣賊子,你不會有好下場的,你不得好死!」 
  這是,溥傑進來道:「額娘,阿瑪,你們看這是不是孫文?」他手裡拿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報紙,報紙上登著一張大照片。 
  「就是他!這個匪首。」瓜爾佳氏道。 
  溥傑聽說他真的是孫文,證實了他所認的照片左邊的兩個字。於是他找來剪刀,狠狠地扎像片上孫文的眼睛。 
  瓜爾佳氏道:「好兒子,你是額娘的好兒子!你決不要像你阿瑪那樣沒有出息,將來你長大了,你一定要做你哥哥的左膀右臂,幫你哥哥恢復祖宗的大業。」 
  詔書發下後,善耆找到溥偉,道:「當年申包胥哭秦廷救了楚國,我們兩也學他救救我們滿清。」 
  溥偉道:「你找日本人,我找德國人,大清絕不能就這麼完了。」 
  「是的,寧與外邦,不給家奴!」善耆憤憤地道。 
  從溥偉家裡出來,一路上,善耆仔細地觀察著街上的情況。這位做過警察頭子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滿街的便衣,顯然,除了曹錕大批的軍隊外,袁世凱增加了警務力量。 
  善耆是宗社黨人,宗社黨是反對清帝退位的中堅力量。在頒布退位詔書的當天,袁世凱就宣佈宗社黨為非法,下令在北京城實行戒嚴,特別是防止王公和宗社黨人逃跑。肅親王是鐵桿的反袁派,是宗社黨人的中堅,更是在袁世凱軍警的嚴密監視之下。 
  回到王府,川島浪速已經迎了出來。 
  川島浪速道:「我已經把這裡的情況向本國政府做了匯報,大使先生還在和外相研究中國的局勢。」 
  善耆道:「許多事情教我們懂得,只有日本才真的幫助我們,英美都是勢利小人。」 
  川島浪速道:「我們日本人對滿蒙有著特殊感情,這種感情是經得起任何風雨的考驗的。我一定盡力向政府說明這裡的情況,我也相信我們大日本帝國絕對不會坐視袁世凱和美英勾結,損害我們日本在大東亞的利益。」 
  二人走進書房,川島浪速進一步地說:「如今要驟然復辟清室,已不現實。」 
  善耆道:「看來,只能做長遠打算了。」 
  川島浪速看定善耆道:「不如先圖滿蒙,然後再一步步地恢復大清天下。」 
  善耆道:「我贊成滿蒙獨立,我也希望貴國政府能給予支持。」 
  「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老朋友。」 
  從肅親王府第出來,川島浪速回到自己在北京買下的豪華宅第。他寫了一篇文章的提綱,準備文章完成後迅速交於政府。文章提綱如下: 
  題目 對支那管見 
  內容 
  1.保持相應勢力,抗擊俄國的東漸南浸,抗擊英美等在支那的主導地位。 
  2.最終解決支那目前的問題,同時涉足大陸,為確立大日本帝國在亞洲的領導地位奠定基礎。 
  3.先促使滿蒙獨立,在大日本的保護下建立滿蒙政府,然後由滿蒙而向大陸腹地發展。 
  4.用向大陸移民的辦法巧妙處理日本內地的人口過剩,保持該地區同母國的密切關係,可以避免像英國那樣因殖民地與本土遠隔而給將來造成困難和悲劇。 
  5.以大陸未開發的資源彌補日本本土資源的貧乏。 
  次日,川島浪速來到日本駐華的使館,向武官高山公通大佐遞交了他的文章,高山公通看後大加讚賞,道:「東條英機大住在天津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多次到過中國,和先生一樣是個中國通。我本人很敬重你對大日本帝國的忠誠,為維護大日本帝國在中國的利益做出的傑出貢獻。」 
  第二天,在日本使館,高山公通大佐召集了多賀宗之少佐、松井清助和木村直人大尉與川島浪速一起聚議,討論川島速浪提出的滿蒙獨立計劃。 
  會議制定了具體的軍事行動,這個行動包括:由肅親王以家產為抵押籌集款項;松井清助和肅親王的五妹夫喀喇親王一起逃離北京,去蒙古組織一支蒙古人的隊伍;木村直人和內蒙的巴林王去巴林負責訓練軍隊;多賀宗之負責在滿洲置辦武器,並把這些武器交付松井清助。川島速浪負責善耆的活動並聯繫東北土匪薄益三,通過他運送武器。 
  川島浪速帶著計劃來到肅親王府,善耆聽罷川島速浪的計劃後,立即血脈賁張,興奮起來,道:「到時我們接皇上和太后,建立我們的政府。」 
  善耆擺宴慶賀川島浪速的成果,把他的兒子、女兒們都叫了來,圍了兩桌。 
  席上,川島速浪忽然心內愀然,歎起氣來。 
  原來年已花甲的川島浪速至今還沒有兒女,他是個不能生育的日本浪人,對此他總感遺憾萬分。另外,他出身低微,雖然屢經奮鬥,在浪人中出了名,在日本政府中也有了知名度,可是人們對他總是不屑:他的出身太低。現在和肅親王的家人一桌,雖然肅親王已是退藩休息,但兒女滿堂,很讓人羨慕;特別是親王的威勢雖難以和往日相比,但氣派仍在。川島浪速心裡埋著種子,這裡種子已埋了多少年了,今天,就要發芽了,就要出土見天日了:他想以肅親王來抬高自己的身份,而手段就是…… 
  肅親王見他表情有點淒愴,道:「川島先生莫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 
  川島浪速撓了撓禿頭,道:「我已年屆花甲,膝下淒涼,今日見親王兒女滿堂,故悲從中來。」 
  肅親王笑道:「我道什麼事,這有何悲傷的,我早有想法,我這麼多兒女,你看哪一個好,你喜歡哪一個,就認為義子好了。」 
  川島浪速聽了這話既高興,又遺憾,遺憾的心情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萬分欣喜地道:「親王真是我的生死之交,我不枉和你想處了十幾年。我……就就認顯(王子)為義女吧,親王允否?能割愛嗎?」 
  「哈哈哈……好!好!好!」善耆道。「明天——不,今天,就完了禮節,我把我最愛的女兒送給你了。」 
  川島浪速激動地流出淚來,道:「謝親王的關愛……」 
  肅親王打斷了他的話,道:「以後就是一家人,就甭客氣了。」 
  川島浪速問驚訝得張口結舌的顯(王子)道:「你同意嗎?」 
  顯(王子)道:「我太高興了。」 
  當天,在肅親王府舉行了儀式,顯(王子)成了川島浪速的義女,川島浪速給他起了一個日本名字——芳子。 
  川島浪速帶著義女川島芳子來到自己的宅第——從此,川島芳子就與川島浪速生活在一起。 
  到了川島浪速的家,川島高興地叫來老婆道:「我們有女兒了!」 
  「什麼?」 
  「我們有女兒了!肅親王的女兒顯(王子)已經給了我們,今後就是我們家的人了。」 
  川島芳子向義母行禮,義母裝點出笑容,給了川島芳子一掛項鏈。 
  川島府中大擺筵席慶賀,合宅中人都為川島認了義女而高興。消息傳得很快,日本使館武官也打電話向他慶賀。 
  僕人們早已為川島芳子收拾好了閨房。已很晚,川島浪速帶芳子來到她的臥室,臥室很雅潔,川島芳子似乎很喜歡房間日本式的擺設道:「父親,日本的房間都是這樣的嗎?」 
  「芳子,你別叫我父親,也像你們滿人一樣叫阿瑪吧。你剛才問這房間,是的,日本的閨房就是這樣的。」 
  「我很喜歡,阿瑪。」 
  「你今後就是我的人了。」說著川島浪速走向芳子,摟著她的腰。芳子也沒有覺出什麼異樣,平時川島做「師傅」時,經常這樣摟她,摸她。不一會兒,芳子覺得今天似乎和以前不同,她看到了川島那令人驚恐的充滿邪惡的目光,又感覺到他的手在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摸著。 
  「阿瑪……」 
  「什麼。」 
  「阿瑪回去歇息吧,已經很累了。」 
  「是的,我已很累了。不過,我的乖乖,今天,我就在這住下了。」說著他緊緊地摟住芳子。 
  芳子驚恐地叫道:「阿瑪——你是我的阿瑪!」 
  「嘿嘿……」川島淫蕩地笑著,「我本想娶你為妻,一來抬高我的身份,我成了駙馬,二來還可以生子。可是你父親卻把你許給我做了女兒。不過,也沒什麼,今後再改過來就是。」 
  川島芳子掙扎著,道:「哪有父親……和女兒……」 
  「哈哈哈,我的芳子、顯(王子),你記不記得去年夏天在西山圍獵,你的姐姐大格格保書舫當時要非禮你,多虧了樹林中有響聲。我當時看得很清楚,大格格和憲七那動作可是夠新鮮刺激的,難道你沒看見?」 
  川島芳子被他說得勝目結舌,川島浪速趁勢把她抱到床上,解開她身上的帶子,在芳子驚魂未定之時,那隻手準確地插進她的玉腿,手指直摸向她最神聖的地方。 
  芳子意識到,噩夢開始,一切都不可改變,於是任由川島浪速施為。 
  川島芳子平時被她姐姐保書舫觸摸過許多次,早就嚮往那愜意地生活,甚至在夢中夢見哥哥像對她姐姐保書舫那樣與她做著那事,在夢中,渴求的那事,總是在即將開始時化為泡影。現在,對這個老頭,她雖感驚訝,也沒有什麼不太情願的,只是覺得太違背天位。 
  川島浪速摩挲著義女川島芳子,芳子的身體很快燥熱起來,呼吸逐漸變粗,一會兒呻吟起來,細腰不由地扭動。川島是個老手,他細細地欣賞著芳子的身段,淫邪的目光不放過任何一個部位。他的雙手撫摩著,摸摩著她身體的全部,他要盡情地享受。…… 
  第二天,川島的臉色很難看,他惱恨自己的無能,芳子的臉色透著疲憊,眼光露出失望。而川島的老婆,臉色像鐵一樣冰冷,見了芳子,啪地一巴掌打過去道:「在這兒,不要擺格格的架子了,幹活去吧。」 
  「啪」,川島甩了他老婆一巴掌,他正一肚氣,這時有了發洩的地方,「你這個沒有崽的豬,不下蛋的母雞,你死吧!」 
  用過早飯,川島浪速擰了一把芳子的乳房,道:「我要到親王府去了,有大事要辦,你不要理那個黃臉婆子。」 
  川島浪速很晚才回來,直接到了川島芳子的房中,道:「我明日就要和你阿瑪逃離北京,我們會接你及你家人出去的,你放心,我們正幫助你們恢復大清。」 
  川島芳子最痛恨革命黨,以前,她家的威勢,跺一跺腳北京全城都顫動,可是現在……她恨孫文,她恨袁世凱,她留戀失去的一切,她嚮往像她姐姐一樣在北京城內外呼風喚雨,過那種天馬行空獨往獨來的生活,那種任性放肆的生活。想到這些,她也覺得失身川島是值得的。她知道,中國人怕外國人;她知道,這個叫川島的日本人正幫父親恢復失去的一切。 
  第二天,川島浪速又到了肅親王善耆的府中。一會兒,他和善耆及善耆的兒子憲德乘著一輛豪華的馬車行駛在大街上,招搖過市。這輛車的後邊,有兩輛馬車不緊不慢地跟著。川島浪速和善耆在車裡說笑著,似乎根本不在意或者沒看見那兩輛跟著的馬車,他倆放蕩地笑著,放肆的笑聲從車裡傳出來,引得路邊的行人和軍警側目而視。 
  過了幾條街,馬車突然急馳起來,拐進一個胡同。胡同裡早就等著兩輛破舊的馬車,川島浪速、善耆和憲德以神速的動作從豪華馬車裡跳下,鑽進那兩輛破舊的車子中的一輛,車伕隨即揚鞭,馬車絕塵而去。原來的那輛豪華馬車減緩了行駛的速度,在不緊不慢地行駛著,車上的「川島浪速」、「善耆」和「憲德」仍在那裡坐著,只是再也不發出一點聲音。這輛豪華馬車從容地駛進了川島浪速的家裡,那兩輛尾隨的馬車也就在周圍徘徊著。 
  善耆、川島浪速和憲德所乘坐的破舊馬車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駛進火車站,火車站早已部署了日軍的警備隊。 
  他們正要登上火車,突然,一位日本人報告說前面的鐵路已被袁世凱派人破壞,於是他們當即決定從秦皇島登上海輪出逃。他們又在日本軍警的保護下馳向秦皇島,登上「勃海風』號航行到旅順。 
  與此同時,溥偉也逃到了青島。 
  奕劻和善耆、溥偉不同,多少年前,他就在天津英租界裡蓋了房子,修了花園,準備了後路。辛亥革命風起,他就想,他有上億兩白銀的家產,即使大清覆滅,他躲到英租界裡,也可以安度晚年。現在,他早已到了天津他的王府裡,在這裡的生活,並不比在北京慶王府的差什麼。他的日子過得很愜意,這種寓公生活私毫沒有使他有什麼失落感,倒感到很慶幸。他感到氣惱的是,他的兒子孫子們為分家產如斗架的公雞一樣,鬧得不可開交。 
  「皇帝,一切都過去了。」 
  「皇額娘,是『什麼』都過去了?」 
  隆裕太后一時語塞,焦黃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溥儀看太后臉色很難堪,於是道:「是孫文的革匪和袁世凱奸賊這些事情過去了嗎?」 
  「是的,皇帝,一切都解決了。」 
  「這些大魔頭、大壞蛋、大奸賊都被鎮壓了嗎?」 
  「不,是解決了。」 
  溥儀也不好再問,「解決」看樣子不是被鎮壓,但那些妖魔好像是不會再擾亂宮中的生活了。 
  果然,過了幾個月,宮中變得越來越平靜,生活和原先沒有任何不同。太后還是太后,太妃還是太妃,萬歲爺更是萬歲爺,總管仍是總管,太監仍是太監,宮女仍是宮女。 
  除掉幾個總管和御前太監,奴才們壓根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紫禁城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著燦爛的光彩;宮殿高大、巍峨,仍然震懾著人們的靈魂。 
  對於紫禁城來說,惟一變化的,是東西長安門及天安門廣場正式開放通行,後來,保和殿、中和殿、太和殿又分了出去,「皇宮」便只有乾清門到神武門那塊地方了。而中南海也變成了總統府,成了袁世凱的民國的。這些變化,對於溥儀來說是絲毫也感覺不出來的,因為在沒有退位以前,除在登基時到過中和殿和太和殿外,他的活動範圍也就是乾清宮後面的那塊地方。 
  這些天是溥儀最快樂的時候。民國已經成立了一年多。在這一年的時間裡,太后太妃身體都不怎麼舒服,很少問事;而師傅們也不怎麼問皇上的事。皇上早把「大魔頭」、「妖怪」、「奸賊」扔到九霄雲外。這一年來,溥儀屁顛屁顛地跑到這,溜到那,一刻也不閒著,好不快活。 
  這一天,下了點薄雪。早上吃過點心,又吃了幾口嬤嬤王焦氏的奶,他就嚷著要到御花園去。 
  聽了皇上的吩咐,敬事房的太監忙「吃——吃——吃——」在前開道,兩名總管太監靠路兩側鴨行鵝步地前行,他們的身後是一個方陣,方陣的中心是一頂明黃色轎子,小皇上就坐在上面。兩名御前小太監在兩邊扶著轎桿隨著轎夫的腳步往前小跑著。轎的後邊,一名太監舉著一把黃羅傘。傘後面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大群太監,有的空著手前行,更多的則是捧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捧馬扎的,以便萬歲爺隨時休息;有捧衣服的,以便萬歲爺隨時換用;有拿著雨傘旱傘的,為著皇上出轎子的時候給他避雨或遮陰。御前大監後面,是御膳房的太監,有的捧著裝著各種點心茶食的食盒,有的捧著熱水壺,有的捧著茶具。這一組人的後面,是御藥房的太監,挑著擔子,內裡面裝著各類常備小藥和急救藥,裡面有燈心丸、菊花水、蘆根水、竹葉水、竹茹水;還有什麼藿香正氣丸、六合定中丸、萬應錠、痧藥、避瘟散、雲南白藥、三仙飲,等等。這一群太監的最後面的二位,是帶大小便器的太監。 
  這個隊伍「刷、刷、刷、刷」地走著,只聞衣袂之聲、腳步之聲,人們連大氣也不敢出。 
  「停!」 
  小皇上突然一聲喊叫,這個肅然前行的「連隊」即刻整齊地停了下來。 
  張謙和與阮進壽回過頭來,見萬歲爺向他們做著不要亂動不要出聲的手勢。特別是敬事房「吃吃」的太監,更看到萬歲爺呲呀咧嘴,手指放在嘴上,不讓他再出聲。 
  太監像幽靈一樣在原地站著,不敢有絲毫的動作,更不敢出聲,有個想打噴嚏的,連忙用袖子摀住嘴,憋在那裡。 
  小皇上貓著腰悄然而迅速的往前小跑,一會兒慢下來,躡手躡腳的前行。這時,太監們才看明白了,原來前面的空地上落了一群麻雀在覓食:小皇上是想抓麻雀。他悄悄地靠近、靠近,麻雀就在他的腳邊。於是他彎下腰去、彎下腰去,可就在他一伸手的剎那間,「撲楞楞」,幾個麻雀一起打著旋飛起來,但飛得不遠,又落到前面,而其餘的麻雀到原地蹦著找食,晃動著腦袋,睜大狡猾的眼睛時不時地瞄著皇上。小皇上便又貓腰悄悄地跨過步、挪過步去,一伸手,結果和剛才一樣。這樣反覆做了多少次,皇上再也耐不住性子,突然叫道:「這些該殺的麻雀!」 
  太監們聽了,心裡一陣抽搐:「皇上要處死這些麻雀!」 
  小皇上跑回來,總管太監張謙和道:「萬歲爺是要抓那些麻雀嗎?」 
  「當然是的,你能抓到嗎?」 
  「奴才也抓不到。」 
  「廢話!抓不到瞎說什麼!——誰能抓到?給我抓一個!」 
  太監們一哄而上,麻雀一哄而起,全部飛走了,反而一個不剩。 
  小皇上辟辟啪啪打了幾個太監的耳刮子,道:「你們抓不到,還逞什麼能?嚇得麻雀連一隻也沒有了!」 
  說罷,氣哼哼地又揍了幾個。 
  張謙和道:「萬歲爺,奴才有個辦法能抓住它們。」 
  「快說,什麼法子?」 
  「用飯引它們吃,就抓住了……」 
  「傳膳!」沒等張謙和說完,小皇上高喊一聲。 
  張謙和想繼續說下去,皇上已經進入轎子,又叫道:「傳膳。」 
  皇上的話是絕對不能違的,張謙和也就沒有把餘下的話說完,也只好命令道:「傳膳。」 
  「快」!小皇上讓抬轎的太監快跑。 
  小皇上已從太后的長春宮分出來,自己住進了養心殿。來到養心殿,張謙和又叫了一聲「傳膳」,養心殿門前的一個太監跟著急忙叫了一聲「傳膳」,便傳達給了候在西長街的御膳房太監。 
  不一會兒,又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現了,這是由幾十個穿戴整齊的太監組成的「連隊」,抬著太小七張膳桌,捧著幾十個繪有金龍的漆盒,直奔養心殿而來。來到明殿裡,由套上白袖頭的小太監把漆盒接過,在東暖閣擺好。所有的食具都繪著龍紋,並寫道「萬壽無疆」,一律的銀器,下托以盛有熱水的瓷灌,六桌菜淆之外,另擺一桌大鍋。 
  嘗膳的太監—一嘗過之後,一個小太監叫道:「開膳。」 
  小皇上今天卻不坐在座位上用膳,而是看著張謙和道:「罕達,飯來了,怎麼用飯抓麻雀,我們抓去?」 
  張謙和手足無措,他早已意識到皇上的話可能誤解了他的意思,這時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這桌上的飯菜都不行嗎?」溥儀道。 
  這桌子上擺的是: 
  口蘑肥雞 三鮮鴨子 五綹雞絲 燉肉 燉肚肺 肉片燉白菜 黃燜羊肉 羊肉燉 菠菜豆腐 櫻桃肉山藥 驢肉燉白菜 羊肉片川小蘿蔔 鴨條溜海參 鴨丁溜葛 仙米 燒茨菇 肉片炯玉蘭片 羊肉絲燜 跑噠絲 炸春卷 黃韭菜炒肉 熏肘花小肚 鹵煮豆腐 熏千絲 烹掐菜 花椒油炒白菜絲 五香干 祭神肉片湯 白煮塞勒 烹白肉 
  張謙和又看看粥、點心和火鍋,發現沒有哪一樣能作麻雀的餌食,苦笑道:「萬歲爺,這些都不行。」 
  「什麼?那你為什麼說用飯可以抓麻雀,你這不是欺君之罪嗎?」小皇上吼聲震天。 
  張謙和心驚肉跳,跪在地上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便打自己的嘴巴,打出鮮血來。 
  小皇上道:「用什麼『飯』能抓麻雀?」 
  張謙和道:「回萬歲爺,幾把小米就夠了。」 
  「快拿小米,抓麻雀,抓不到,我讓敬事房打你板子。」 
  「庶——」 
  張謙和讓灑掃太監找來蘿筐和繩子,又令一個小太監到御膳房拿來一包小米,又通知其他地方的太監把麻雀趕到這兒來。於是在養心殿門前的空地上撒了小米,支了蘿筐,一條長長的繩從筐下的支棍處一直接到養心殿門內。張謙和抱來團氈,小皇上趴在上面。 
  果然不一會兒,一群麻雀飛來。 
  小皇上聚精會神地盯著麻雀,眼見一個麻雀進了筐下面,小皇上一拉繩子,筐子蓋了地上。 
  「抓住了!」 
  小皇上蹦跳著歡呼,隨即飛奔向蘿筐,幾個太監幫助他,揭開筐子,可是裡面什麼也沒有。 
  張謙知道:「萬歲爺太性急了,那麻雀好像進去了,一拉的片刻,它就飛了,萬歲爺沉住氣,待進多了再拉。」 
  小皇上又回到養心殿門內,趴下來,目不轉睛地望著筐下。不一會兒,一群麻雀又飛來了,這一次,小皇上耐住性子,看有許多麻雀進到筐子下面,且都爭先恐後地啄食著小米,便一拉繩子,筐又蓋了下來。 
  「萬歲爺,這一次准抓住了。」 
  小皇上又是一躍而起,奔向筐子,手往裡一伸:「抓住了,抓住了!」他的手碰到了麻雀溫柔的毛,幾個麻雀在裡面撲楞楞地亂撞。 
  「抓住了!——唉喲——」小皇上的手被麻雀啄了一下,手忙從筐裡縮回。這一口咬得不輕,張謙和忙把皇帝的手拿起在口中吮著。 
  「呸!這小麻雀,竟敢咬萬歲爺!」張謙和令人拿來綢布做網子,罩住了筐的一邊。 
  果然抓住了幾隻麻雀,早有太監找來籠子,把麻雀放在裡面。 
  籠子就掛在帷帳裡,小溥儀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起初,麻雀仍還在籠子裡撞飛個不停,可是不久,就蜷伏著不動了。 
  張謙和道:「萬歲爺,這是野鳥,養不活的,看樣子連明天都活不到。」 
  「胡說,不是好好的嗎?」 
  這時,奶媽王焦氏也走來,道:「萬歲爺,張罕達說的對,這些鳥,野性大,養不活的。不像那些家養鳥。」 
  小溥儀最信王焦氏的話,看著麻雀在籠子裡不動,道:「嬤嬤,就真的沒有什麼法子養活它們嗎?」 
  「沒有,除非把它們放了。」 
  「可我不願放。」 
  「那就養一夜試試吧。」 
  溥儀又躺在王焦氏的懷裡吃著奶,張罕達給他又講了幾個故事,小皇上便睡著了。 
  第二天,小溥儀一睜眼,就檢視他的鳥籠子,可是有兩隻麻雀已硬直了身子,死在籠子裡。頓時,他傷心地大哭起來。值夜的太監驚恐萬狀,忙掀開帳子,見皇上是為兩個麻雀在號啕,心裡才輕鬆下來。 
  「是我害死了你們,鳥——」 
  太監仍沒想到萬歲爺這麼傷心,齊來解勸,可這反而使他哭得更歷害了,更傷心了: 
  「是我害死了麻雀——」 
  哭聲傳道殿外,早有多事的太監報到太后的長春宮。 
  隆裕太后道:「早知道也不讓他這麼早就搬出去,看來對皇帝的管教太鬆了。蘭德——」 
  小德張應聲道:「庶——」 
  「你傳話過去,讓養心殿的太監規矩點兒。」 
  「庶。」小德張應聲去了。 
  萬歲爺正在宮門口,抽抽噎噎,把剩下的麻雀放了,可幾個翻著肚子躺在那兒,翅膀下起著個泡泡。 
  張謙和道:「這麻雀性子野,這些泡泡就是氣的。」 
  「是嗎——」小德張道,「看你們做了什麼,老祖宗生氣了。」 
  張謙和與張蘭德是拜了義兄弟的,忙笑臉迎了過來,可是正要張口,小德張道:「張謙和——」 
  張謙和的笑僵在臉上,忙拜下去聽張蘭德地吩咐: 
  「張謙和、阮進壽,奉老祖宗旨意,各打你們二十大板,到敬事房領賞去吧。」 
  「庶——」 
  世續、紹英等內務府大臣和幾位師傅也受到斥責,對皇上的管教又像以前一樣走入了正軌。 
  可是沒過兩天,一向慈祥的陳師傅的臉突然陰沉起來,講課也沒有了興致。過了一天,陳寶琛的臉變成了灰黑色,有時煞白。終於他在講著大學的一段之後忍不住了:「攝政王太懦弱,太后也太寬容。」 
  「陳師傅,發生什麼事了。」 
  「皇上,老臣不該驚動皇上,請皇上諒解。」 
  「是什麼事?陳師傅。」 
  「咳,皇上說的大魔頭孫文、黃興、還有陳其美……我也說不清還有誰,到北京來了!」 
  「什麼!」 
  小溥儀驚恐起來,向來,宮中的人是談「魔」色變的。 
  「皇上,孫文、黃興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孫文已辭去總統的職務,黃興也不再是什麼『部長。』 
  「陳師傅,什麼叫『總統』、『部長』?」 
  「都是些匪賊的番號,稱號。」 
  「聽說袁世凱也是總統。」 
  「所以袁世凱也是匪賊。」 
  「這麼說,袁世凱就成了大魔頭了。」 
  「是的。」 
  「那麼,孫文和黃興到北京來,為什麼不捉拿他們?」 
  陳師傅歎了一口氣,道:「孫文和袁世凱匪賊結合,不好捉拿的。可是,太后、攝政王也太……」 
  陳寶琛不願再說下去。 
  博儀道:「皇額娘和王爺怎麼了?」 
  「孫文到攝政王府裡拜見了攝政王。」 
  「他到了王爺府上?」 
  「是的,」陳寶琛氣哼哼地道,「他們到了王爺府上拜見王爺,王爺應質問他們為什麼不到宮中拜見太后,皇上。——可是,王爺卻受到了孫文的蠱惑,好像自己存什麼不是似的。攝政王對他還很友好呢。」 
  博儀聽了陳師傅的話,心裡反而輕鬆了許多,他以為孫文這些魔頭到京城、到王府要吃人,要喝血,可是他們到了王府,和王府的人反而友好,博儀就覺得陳師傅的氣憤沒來由。 
  陳師傅又道:「那孫文還稱讚攝政工能看清歷史潮流呢,臨走還給了攝政王一些親筆簽了名的像片。」 
  小皇上臉上露出笑容,道:「魔頭還是怕天上下凡的貴星的。星君要是發怒,那魔頭可就害怕了。」 
  「是的,那孫文是匪賊,堂堂真命天子的攝政王怎能對他這麼客氣。」 
  溥儀笑道:「那魔頭又不害人,赦了他。」 
  「該剝皮抽筋。可是攝政王在下午還到孫文的行館去回拜。」 
  溥儀不笑了,道:「那有星君去回拜妖魔的。」 
  「就是。更可氣的是隆裕太后還降旨要攝政王宴請孫中山。」 
  「孫中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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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就是孫文——宴會是在金魚胡同那宅第內舉行的。」 
  「皇額娘和王爺是不是要收服這些魔王妖鬼?」 
  「不是。 
  博儀模模糊糊地意識到陳師傅為什麼生氣了。 
  陳師傅又道,最可恨的是那個博倫,在宴會上還為孫文、黃興、陳其美那些人作頌詞,說他們『革命』是保證國家進化的『應有之舉』,居然說孫文、黃興及其他革匪有什麼遠見卓識,還胡說什麼他們的光輝業績堪與華盛頓的功勳並論。真是一派胡言。 
  「華盛頓是誰?」 
  「美國的一個總統。」 
  「那他也是一個賊匪了。」 
  「都不是好東西。」 
  博儀的心裡有點沉甸甸的,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有如發生了可怕的瘟役,紫禁城裡的人們個個唉聲歎氣,臉上顯出紫灰色。太后又不斷地抹眼淚,陳寶琛師傅講課的語氣總是非常低沉,內務府大臣世續則整日縮頭縮腦,總是白眼珠多,黑眼珠少。 
  「又跑了一個太監。」 
  張謙和念叨著。 
  博儀心裡不明白,太監為什麼總是逃跑,於是問道:「有誰打他們了嗎?他們跑什麼?」 
  可是並沒有人回答萬歲爺的話。 
  有一天,放過學後,小皇上照例到長春宮向隆裕太后匯報了上學的情況,出長春宮後,溥儀對在身旁的阮進壽和張謙和道:「我們出去散散步吧。」 
  「好的。」張謙和心裡也鬱悶,巴不得皇上說這句話。 
  他們來到西二長街,看見成群的太監在搬動體元殿的自鳴鐘和大瓶之類的陳設。 
  「這是在幹什麼」?溥儀問。 
  「萬歲爺,這是太后叫往頤和園搬的。到了頤和園,還不知怎麼樣呢。」 
  「什麼?為什麼要往頤和園搬?」溥儀問。 
  張謙和愁眉苦臉地說:「這個,奴才們也說不清楚。」 
  「你們不是說這紫禁城是我的,這天下都是我的嗎?為什麼害怕?你們為什麼害怕?我不要往頤和園搬!」 
  「萬歲爺,可這確實是老祖宗是太后要搬的呀?」張謙和道。 
  「皇額娘為什麼要這麼做?」 
  阮進壽道:「萬歲爺,這也沒有什麼好瞞的。太后這樣做,是因為了那個什麼『條件』,什麼……詔書……」 
  「我明白了,」小皇上憤憤地說,「這肯定都是因為孫文和袁世凱,是不是?」 
  「萬歲爺英明,的確是這樣。」阮進壽道。 
  張謙和接著說:「聽說袁世凱要搬到這裡住,太后才不得不命人把東西往頤和園搬。」 
  阮進壽道:「人們都紛紛地說,到了頤和園大伙都活不成,所以才紛紛逃跑的。」 
  「我要殺了袁世凱!」小皇上恨恨地道。 
  「萬歲爺,我們都是老爺子的好走狗,萬歲爺到哪兒,奴才跟哪兒保駕,決不像那些膽小鬼。」 
  張謙和並不像他說的那樣英勇,他的臉整日陰沉著,拉得很長,偶爾擠出笑來,比哭還難看。每天早晨,他在小皇上的「龍床」旁替萬歲爺唸書,總是如秋的蟬鳴一樣,有氣無力。 
  北京的天空也如紫禁城一樣凝重。就要進入隆冬,是京城死人最多的季節,人人在大街上驚慌失措地行走,就如大雨即將到來。風已經旋起時的螞蟻。可是驚慌之中,京城也顯出一些新的氣象來,大街小巷多了五色旗——這是民國的國旗,多了一些綵燈。這是民國二年元旦即將到來時所顯現的新氣象。 
  老百姓雖然對這些新氣象並沒表現出什麼異樣,但在紫禁城內,慌恐的氣氛漸漸被歡欣和微笑沖淡了。 
  陽曆除夕。小皇上到了毓慶宮,見陳師傅已坐在那裡。他見皇上來了,忙起身躬立,待皇上坐定後,他也坐下,但一反常態,並沒有拿硃筆圖書,卻微笑著瞅著皇上,皇上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道:「陳師傅有什麼高興的事,這樣情不自禁的?」 
  「是這樣,」陳寶琛的臉上溢滿了笑意,「明天是陽曆元旦,民國要來人給皇上拜年,是他們那個大總統派來的。」 
  「他們都是妖魔鬼怪,我才不接見他們呢!」 
  「皇上,」陳寶琛道,「收服妖怪也要講方法方式的,明天皇上還是見的好——這說明,皇上還是真命天子,妖魔鬼怪是改變不了什麼的,這是天意。」 
  「那我也不想說話。」 
  「皇上可以什麼話都不說,由內務府大臣安排一切就行了。」停了一會兒,陳寶琛的臉像綻開的一朵花,道: 
  「優待條件載在盟約,為各國所公認,連他總統也不能等閒視之。」 
  這一天早早地放了學,皇上到了太后那裡,太后的長臉也露出笑容,這是非常難得的。 
  太后道:「皇帝,明天大總統就要派人來給皇帝拜年,皇帝可要顯示出天子的尊嚴來。」 
  「說實在的,我真不願見他們。」 
  「嗯——」太后道,「這說明我們的地位還是無比尊崇的,皇帝就是皇帝。」 
  第二天,張謙和等人忙裡忙外,張蘭德更是威風八面,春風得意。小太監們或灑掃,或擺設,或購置東西,個個腳步輕快,臉上褂滿了笑容。 
  內務府大臣指揮著太監,給皇上穿上金龍袍褂,戴上珠頂冠,掛上朝珠,皇上頓時顯得威嚴了許多。 
  人們簇擁著皇上來到乾清宮,皇上穩坐在高高的寶座上,兩邊側立著御前大臣以及御前行走如帶刀的御前侍衛們。 
  溥儀坐在高高的龍座上,目視前方:這裡的一切仍就是我的,我是天子!天下是我的! 
  總統派來的禮官朱啟鈴走進殿門,遙遙地皇上鞠了一躬。皇上定睛望去,那是個面目白皙的小個子,這就是妖怪嗎?博儀見他又走前幾步,不敢正視龍座,向前幾步立定,再鞠一躬。博儀盯著總統的特使,見到他來到龍座前了,他看到朱啟鈴的目光剛和他一接觸就回縮低眉,九歲的博儀心內、聲冷笑,眼光更銳利地如同刀子,他見朱啟鈴又深深地向他鞠了三躬,然後致賀詞。至於這位特使說了什麼,皇上一句也沒聽到,他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地位最尊寵的。 
  紹英走上台,跪在皇上的面前,小皇上把面前龍案上的黃絹封面的匣子打開,取出事先寫好的答辭,交給了紹英。紹英接過,站起來向朱啟鈴念了一遍,念完了又還給皇上。這時朱啟鈴再鞠躬,後退,然後轉身走出殿外。 
  紫禁城充滿了笑聲,彤雲密佈的冬天,似乎比秋高氣爽的季節更加美好。 
  張謙和駝背這些天也直了,胸脯挺得高高的,晚膳後,他又給皇上講起了故事。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眉飛色舞,他道: 
  「萬歲爺的家族是最顯赫的,是最尊寵的,是天神的後代。」 
  「是嗎?我好像也聽說過,你再講一遍我聽聽。」 
  張謙和更來了精神,道: 
  「在此邊的山海關外面,盛京的東邊,有一座長白山。這山形勢險峻,氣象雄偉,綿延幾千里,它有一條山脈,叫布庫裡山,布庫裡的山頭,有一個碧藍碧藍的湖水叫天池。天池的清明猶如秋天的天空,猶如剛擦拭過的鏡子。這一年的春天,艷陽高照,春風和煦。滿山桃紅柳綠,碧草如茵。空中有山鷹盤旋,林間有黃鶯歌唱。突然,山坳裡傳來黃鶯般的笑聲。說話聲,有三個美麗的女子從山花爛漫中走來。原來,在這天池旁降下三位仙女,大姐叫恩古倫,二姐叫正古倫,小妹叫佛庫倫。仙女的美麗是不必要形容的。她們三人被這長白山,被這天池的景色所陶醉,每年春暖花開的時節他們都要光顧這裡。她們被天池的碧水所陶醉,來到湖邊,三人在湖水中望見自己美麗的倩影,四望雜花生樹,兩個姐姐不禁說道:『如此美好的季節,美好的風景,澄澈的湖水,我們不妨到湖裡去暢遊一番。』佛庫倫說「好,好,這正是我所想的。於是姐妹三人就在這天池中澡浴,姐妹三人心情舒暢,說笑嬉鬧,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突然,有三隻靈鵲飛來,口含紅果落在三姐妹身上,可是只有小妹佛庫倫接到了果子,勇敢地吃下,只覺香氣透鼻,甜脆無比。不久,佛庫倫便覺身體有異,與兩位姐姐說了,兩位姐姐大喜,說這是受了神孕。十月懷胎,佛庫倫生下一男嬰,這嬰孩生下來就會說話,見風就長,不一會兒便是一個偉岸的男子漢,一身的神力。佛庫倫便給這個男孩取名叫布庫裡雍順,姓愛新覺羅。這時,神鵲又飛來說:『布庫裡雍順,上天生下你是讓你平定亂世的。從此,愛新覺羅氏便是天下的主人。」 
  聽完張謙和的故事,小博儀的眼裡放射出熠熠光芒。這使他堅定地認為,他是天下的主人。 
  第二天清晨,龍床帳外張謙和書聲朗朗,金聲玉振。隆裕太后在膳後笑瞇瞇地道:「皇帝你要用功,多學點治國平天下的道理。」毓慶宮中,陳寶琛微笑著捻那一撮雪似的山羊鬍子,搖頭晃腦地道: 
  「優待條件就在盟約,為各國所公認,連他總統也不能等閒視之。」 
  不一會兒,他又點頭道: 
  「天子就是天子,真命天子嗎!」 
  北京又下了一場小雪。雖是正月裡,北京的街頭也看不出有什麼節日的氣象。 
  一個麵館已經開業,照例,門面前的雪已掃得很淨,照例,幾個拉車的扯著綻出棉絮的袖頭正擦鼻涕,揉眼睛。 
  一群麻雀飛來覓食,沒有人去管他們,而這些麻雀,膽子也特大,蹦著蹦著,就蹦到了幾個跳繩的小孩前,晃動著腦袋在看小孩跳繩。幾個孩子邊跳邊道: 
  「總統大,大總統 
  總統皇帝一籠統 
  一籠統,一籠統 
  國會內閣只虛名。」 
  人們似乎都沒有聽見孩子的兒歌,孩子們也自顧自的隨著繩圈的節奏而反覆地念著。 
  突然,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一個人身上,店前走過一個穿袍褂的人。這目光中有驚訝,更有羨慕。不一會兒,人們更驚異起來,店前居然走過一位拖著長辮子的人。 
  一位拉車的道:「這些天,穿蟒袍補褂、紅頂花翎的人到處都是,很神氣呀。」 
  另一位道:「就是,連頂馬開路,從人騎的仗列也在大街上又興起來,滿人又神氣了。」 
  一位吃麵的道:「自古亂臣賊子都沒有好下場,孫文當了幾天的臨時總統?你看那些人又幹了些什麼?」 
  另一位道:「我看孫中山的話的那意思,還是對窮人有好處。」 
  「哧——,假!」 
  「不錯,袁總統就假,全假!」 
  「可別亂說,這裡不會——」 
  「滾吧,這裡有什麼外人——我說,改個君兒,唐朝姓李,宋朝姓趙,清朝姓愛新覺羅,民國朝姓袁。我看孫文不是袁世凱的對手。」 
  「不過,」老闆說,「袁世凱對皇上那麼好,給他拜年,明天又準備給皇上過生日,那意思,敢情恢復大清也說不準兒。」 
  「假!」那位喝面的道,「這些滿人瞎快活,你知道這袁總統給皇上拜年,過生日是啥意思,這年頭,說不準。」 
  「什麼准不准的,不亂就好,要是亂了,連稀面也喝不上了——可千萬別亂!」 
  這句話,大家都贊同,於是又陷入了沉默。 
  紫禁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榮氣象。 
  繼正月十四袁世凱派使者為皇上過生日祝壽之後,日子過得飛快,春暖花開的季節,三月,又迎來了太后的壽日。說是「三月」,其實也是民國二年二月。 
  15日這一天,正是隆裕太后的萬壽節。袁世凱特派了總統府秘書長梁士詔持國書前往致賀,上面赫然寫道: 
  「大中華民國大總統謹致大清隆裕皇太后陛下。」 
  清室也以國書作答,末了是幾句典麗的詞語: 
  「……堯室歲月,付天地之悠悠;禹甸河山,懼風雲之憂憂。俯視者蒼生待命,但期時和年豐;仰愧者祖宗在天,敢曰河清而人壽。」 
  梁士詔走後,國務卿趙秉鈞率全體民國國務員,以外國使臣的禮節前往宮中祝賀,乘馬車人東華門,在上駟院門外下車,換轎入景運門,在乾清宮下轎,步行至上書房。這時,紹英早已等候在這裡,見國務員們整整齊地來了,忙迎上前去,各自鞠躬行禮後,紹英領著他們人正門向太后行三鞠躬禮。禮成,仍由原路出宮。 
  本來,隆裕太后得了厭食症似的,吃什麼吐什麼,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無了血色。可是萬壽節如此熱鬧,使她又恢復了元氣,臉上顯出紅潤的色彩。 
  「老祖宗,我真是高興。我早說過,老祖宗您不要過於悲傷,看,現在不一切都好了嗎?」 
  小德張把太后攬在懷裡,動情地說道,眼淚不禁流下來。 
  「能活到現在,多虧了你。」隆裕太后在張蘭德的懷裡猶如一個小羊羔。 
  冬天的一束陽光射進長春宮,隆裕太后的心裡也如這冬天的陽光一樣充滿了溫暖。她從張蘭德的懷裡坐起來,道:「張罕達,把皇帝叫來,我總覺著對這孩子關心得少了點。」 
  「主子怎麼這麼說呀,這些年,主子哪天從早到晚不是惦著他,看護著他。」 
  「唉——,小小的孩子,生活在這宮中,又碰上這麼個年頭,雖是皇帝,可是卻比人家的孩子受的苦多。」 
  「主子對萬歲爺可說是操碎了心,奴才看著心疼。主子,現在萬歲爺大了,懂事多了,您老人家就寬幾天心吧。主子您這幾天的身體剛見好,心情剛舒坦了些,就別再多操心了。」 
  「張罕達,你去吧,把皇帝叫來。」 
  「庶——」 
  不一會兒,博儀來到長春宮,博儀剛行過禮,隆裕太后笑容滿面的道:「皇帝,坐下來吧,快坐下來。」 
  聽了太后的話,小皇上心裡如照進了三月的陽光,他如沐春風,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感覺到太后是如此的和藹可親。 
  「皇帝,雖說咱已退了位了,可咱還是皇帝,這記在盟約裡。民國的人再放肆,對於盟約,也是不敢小□的。你年齡還小,本來我不該和你說這些,但退位的詔書是我頒的,雖然當時是沒法子,可我也是一時糊塗。皇帝,你體諒這一點嗎?」 
  「皇額娘,您那樣做肯定有那樣做的道理,皇額娘就不要再想那些過去的事了。」 
  隆裕太后舒了一口氣,道:「畢竟是皇帝,是天子,天賦聰明,說出這樣有見識的話。皇帝,你也讀了兩年多的書了,雖是少年,可經過的事多,也明白了許多道理,今天皇額娘叫你來,是說幾句要緊的話兒,我覺得你完全能懂的。」 
  「皇額娘,我已經長大了,有什麼話,就說吧。」 
  「天下的事,可為則為之,不可為就不要太費心了……是這樣的,有些事情不要強做,費盡心力也做不好的事情,就不要勉為其難了。」 
  溥儀道:「皇額娘,可有些事情不是我願意去做,是別人讓我做的。」 
  「唉——,皇帝,話又說回來,身為愛新覺羅氏,日子就不能往輕鬆裡去過,就得為列祖列宗爭光啊。」 
  連隆裕太后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對皇上說什麼。一方面,她覺得自己、皇帝都活得太累,特別是皇帝。她如今覺得,他三歲入宮,就沒有過什麼快樂的日子,就沒有享受人間的溫暖,他實在是最無辜、最痛苦的一個,她想為自己、為皇帝解脫痛苦;但是,另一方面,身為太后,身為皇帝,處在被退位避政的地位,又於心不甘:真是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啊。 
  雖然只是八九歲,博儀已懂得了許多,他大致明白了,太后讓他對一些事看開些,活得快活些,讓日子過得輕鬆些;但是太后對孫文、袁世凱這些人奪得了本該屬於他愛新覺羅氏的天下又感到憤懣。 
  這次談話,竟成了隆裕太后和博儀的永訣,這也是博儀真切地感受到母愛的一次談話。更令博儀感到激動的是,隆裕太后惟一的遺旨、她在人世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別難為了那孩子。」「那孩子」就是小皇上,「那孩子」這個親切的稱呼,可以看出來,在隆裕太后的彌留之際,顯現出了人世間最美好的情感。她人生中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民國的代表和滿清的遺臣說的,這「難為」的含義各有不同。對民國來說,太后希望不要對皇上有什麼不善意的舉動;對滿清的遺臣來說,太后希望他們量力而行,量天意而行,不要讓皇帝做超出他能力、超出天意的事。 
  人們對太后的逝去並沒有顯示悲哀,除溥儀一人而外,宮內宮外的滿清遺老道少,倒是保有著自舊歷年年前時所滋長的喜悅,這種喜悅歡樂的氣氛隨隆裕太后的死而一天比一天濃烈。雖然滿清的遺臣們在太后靈櫃前乾嚎,雖然太監們發出種種陰陽怪氣的哭聲,可是人們總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和歡樂。 
  太后是在她的萬壽節的第七天去世的。當天,孫文和黎元洪副總統就發來了唁電,那些王公舊臣一片歡喜。內務府馬上以「大清皇帝暨王公大臣」的名義復黎元洪的唁電,電文如下: 
  「副總統哀悼大行皇后仙馭升邏,情詞懇摯,並蒙飭屬依製成禮,遣員致吊,足征優待之隆,不勝感紉之至。」 
  最為動人的是袁世凱,他自己黑紗纏臂,又通令全國下半旗志哀一天,文武官員服喪二十七天,報喪的電文均由國務院代發。 
  2月28日,全體國務員前往宮內致祭,宮內外車轎雲集。靈樞前,國務員們採用了新式的志衷方法,隨著號令,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齊齊刷刷,煞是好看。 
  袁世凱大總統對宮廷的關心更是無微不至,他致書「大清醇親王」請晉封晉妃的尊號,清內務府和王公道臣們不敢怠慢,忙恭上尊號,曰「端康皇貴妃」。這樣,後宮又有了新主子。 
  3月19日即陰曆2月12日,太和殿舉行了國民哀悼大會,主祭的總代表是參議院議長吳景濂。 
  陰曆初二日是隆裕釋服的日子,軍界舉行了全國陸軍哀悼大清隆裕太后大會,領銜的是段棋瑞將軍。 
  辮帥張勳通電全國,稱隆裕大後之喪為「國喪」,電文曰:「……食毛踐土,莫非王臣……我國大總統及政府諸公皆清朝二百餘年之臣子,即新黨人物有崛起草莽,其祖若父亦皆受祿於朝。」 
  滿族王公大臣賞穿孝服百日;漢人中,陸潤庫、徐世昌、陳寶琛、袁勵雄,也賞穿了孝服。特別令人興奮的是,徐世昌太傅是從青島趕來的,在太后的退位詔頒布後,他就寓居青島,而今專程前來奔喪,而他,又是袁總統至交密友心腹,更是北洋元老,如今特來奔喪,怎能不令清臣王公們興奮? 
  可是也有讓人氣惱的事兒,做過軍機首席,內閣總理大臣的慶親王奕劻,寓居天津租界,卻屢召不來。 
  「什麼玩藝兒?」 
  「還是人嗎?」 
  「這種無君無父,不仁不義之徒,還該活在世上!」 
  連北京街頭的普通百姓也在罵著奕劻。 
  光緒皇帝的崇陵是在他死後才在梁格莊修建的,並不是像以前的皇帝一樣在生前已經建陵,在清儀建位時,基礎工程尚未及半。當時從京漢鐵路高碑店車站起,修建了一條支路,經淶水縣、易水城,直達梁格莊,光緒皇帝的樣宮即由北京用專車「奉移」到梁格莊行宮內「暫安」。1908年12月,光緒的靈樞奉移至梁格莊行宮,暫安殿的近旁設立了王大臣六班公所,凡現任各部院的王大臣和八旗都統都要輪流值班,守護梓宮,每日朝奠。暫安殿內由清內務府包衣旗人負責,門外由泰寧鎮的綠營白晝巡邏,夜間走籌。 
  隆裕太后死後不久,崇陵地宮也剛好建成,還好舉行光緒帝及隆裕太后的奉安合葬,兩宮一起奉安是自古未有的,而奉安是在皇帝退位後舉行的,更是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次。 
  但是奉安盛況空前,隨之而來的是清朝王公遺臣的喜悅歡樂達到了頂點。 
  奉安經過的路面都鋪上了黃土。隆裕太后的靈車也到了梁格莊。 
  4月3日是兩宮梓宮的奉移之期,全體國務員及滿蒙王公大臣都來向光緒帝和隆裕行最後的大禮。滿蒙王公及妃子們在溥儀的帶領行跪拜禮,國務大臣及一些政府地方官員和軍界代表則在靈前三鞠躬。這些人由趙秉鈞率領,趙秉鈞脫下大禮服,挽上了清朝的素旗褂。 
  突然,正在伏地痛哭的兩位老人起來走到一位西裝革履的紳士前,一位老人上前欠身為禮,道:「敢問先生是哪一國人?叫甚麼名字?」 
  那位西裝革履的紳士道:「節庵,你莫惡作劇呀。」 
  「什麼東西!」這位老頭勃然扳起面孔,「你若是革命黨,就不應該來;若是大清朝的官,就應該穿起孝服來。你這個無恥的東西,虧你老著臉站在這片乾淨土地上。你帶信給奕劻那個老東西,最好莫再活在這個世界上。」 
  另一位老頭附和道:「問得好。」他指著那西裝革履的人道,「就是,這是個什麼東西。」 
  先前的那個老頭又罵了起來:「你忘了你是孫治經的兒子?你做過大清的官,你今天穿著這身衣服來行這樣的禮,來見先帝先後,你、你、你有廉恥嗎!你是個什麼東西。」 
  被罵的人面如土色,結結巴巴的道:「好得好,不錯,不錯,我不是東西……我不是東西。」 
  人們都圍攏起來,「西裝」恨不得有個地縫能鑽進去。 
  喧嚷的聲音傳到博儀的耳朵裡,博儀正要尋問,陳寶琛師傅笑道:「皇上,這是好事,是梁鼎芬和勞乃宣在罵孫寶琦。」 
  接著陳寶琛介紹了孫寶琦是奕劻的親家,是故山東巡撫,辛亥時曾鬧過獨立投降孫文的。對這些小皇帝並沒有什麼大興趣,可當陳師傅介紹了梁鼎芬的事跡後,博儀激動不已: 
  光緒梓宮在暫安殿期間,梁鼎芬經常哭臨樣宮前,跪地不起;他每日朝奠,風雨無阻。建陵工程竣工後,梁鼎芬見陵園無樹,既不美觀,又關風水,便設法在這裡栽樹。他先派人在北京定購了三百隻陶瓷酒瓶,然後就率領十幾個人往崇陵的「寶城」上將所有的酒瓶都裝滿了潔白的雪,塞好瓶口,封上紅紙簽,上書「崇陵雪水」四字,再運回北京他們住所,寫了一份告啟,說明崇陵栽樹的理由。隨後他就每天攜著從人,用人力車載著雪水瓶,按著道路的遠近和預定拜訪的先後,到各親貴和遺臣家一一拜訪。到達某一府第後,先報名片並送雪水一瓶為禮,隨即開門見山對主人說明崇陵理宜栽樹,勸他們拿出幾個錢購買樹苗,並將捐啟遞與對方,寫明捐款數目。這些人的捐款如與其身份職位相稱,他就含笑而別;不然,他就立刻用激烈的語氣數落對方,讓他難堪。倘若至某府第拜訪某君沒有謀面,即留言於某日某時再來拜訪。這樣,梁鼎芬終於在崇陵上栽了樹。 
  「真忠臣也!」溥儀讚歎道。 
  「老臣一定將皇上的讚譽轉告梁鼎芬。」陳寶琛道。 
  跪拜鞠躬致奠後,辭靈奉安。奉安盛況不遜以前。 
  先用六十四人槓小請將梓宮抬至行宮前大道上,換升大槓,謂獨龍槓,由128人扛。此時,輥輬輅杖,傘亭旌旛等全副鑾駕,已由鑾輿衛準備整齊,待命發動。太寧鎮綠營馬隊在最先頭開道,一部禁衛軍及憲兵沿路警戒。鑾輿衛所屬的鑾駕範圍內,最前是32人抬的紅漆四方木架,中間裝置一根紅漆旗桿,上面掛著直幅下垂、黃帛金龍、紅火焰、上系銅鈴的一架旛桿。旛桿後面,有木製采漆的斧鉞棍、熊虎常旗。其後是一班滿洲執事,執大門一對、小旂旒八根,形式相同,俱用紅漆桿挑著直幅黃帛、金龍、紅邊的「驅路」。其次是大轎和小轎。隨後是采綢扎的影亭,跟著一柄黃緞繡花傘。下面金鼓樂器和笙管笛蕭樂器各一班。再次是身穿孝衣的二排人,手托木盤,盤內放著檀香爐,燃著檀香,分左右二班,發出嗚嗚哇哇的哀聲。另有一班身穿孝衣的人沿路向天空和路上撒紙錢,所過的路上都鋪得滿滿的。隨後就是由禁衛軍步隊所組成的儀仗隊,官長抱刀,士兵荷槍上刺刀。這一方陣的後面,便是和尚方陣、道士方陣、尼姑方陣、道姑方陣、喇嘛方陣,相連一里左右;他們都穿著本教的法衣,手執法器,不斷地吹奏唸經。再後就是由皇帝溥儀率領的執拂恭送的王大臣了。王公大臣一律穿著青布袍褂、青布靴子,戴著去掉頂翎的秋帽。槓後一隊人全身行獵裝束,另有一些車輛和備差員工人等。 
  奉安隊伍直達崇陵牌樓門。隨即換了六十四人槓,抬至地宮門外,按梓宮安放於特備的車上,隨著「響尺」有節奏的響聲,靈車升堂人殿,移上了石床。之後,欽天監指揮槓夫將梓宮按山向奉安於石床中央的「金井」上面。隨後同樣將隆裕太后的梓宮奉安於梓宮左傍齊頭微低一些的位置。合了葬,奉安禮成,即佈置殉葬事宜。人們把石桌、供器、萬年燈,冊寶以及帝后生前用過的衣被、文玩、金銀器皿以及佛經、香料、金玉等貴重鎮壓品等等運至地宮,佈置妥當後,恭送人員先後退出地宮。 
  就要關閉石門了,突然,一個老頭一瘸一拐地往地宮衝去。人們正駭異無措之時,有人叫道: 
  「梁大人要殉葬,梁大人要殉葬!」 
  人們明白過來,這是梁鼎芬要隨先帝而去,主事人便急命梁的親隨忙把梁鼎芬背出地宮。 
  四道石門砰然落下。 
  博儀剛回到京城,卻意外地接到袁世凱大總統的報告—— 
  大清皇帝陛下: 
  中華民國大總統謹致書大清皇帝陛下:前於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奉大清隆裕皇太后懿旨,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政體,命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合滿漢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大中華民國。旋經國民公舉,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受任以來,兩穩於茲,深虞險越。今幸內亂已平,大局安定,於中華民國二年十月六日經國民公舉為正式大總統。國權實行統一,友邦皆已承認,於是年十月十日受任。凡我五族人民皆有進於文明,躋於太平之希望。此皆仰荷大清隆裕太后暨大清皇帝天下為公、唐虞揖讓之盛軌,乃克臻此。我五族人民感戴茲德,如日月之照臨,山河之涵育,久而彌昭,遠而彌摯。維有董督國民,事新治亂,恪守優待條件,使民國鞏固,五族協和,庶有以慰大清隆裕皇太后在天之靈。用特報告,並祝萬福。 
  大中華民國二年十月十九日 袁世凱 
  在養心殿裡內務府大臣世續讀完袁世凱的報告,道:「我曾問過袁弟,我說:『你別忘了本啊!』他說:『大哥,你放心,我是大清的。』從這報告來看,他沒忘本啊。」 
  瑾皇太妃說:「我們原先是不是看錯了袁世凱?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載濤道:「袁世凱是不是曹操?」 
  世續道:「項城當年和徐世昌、馮國庫、段棋瑞說過,對民軍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徐、馮、段這才答應辦共和國。也許這是智取?」 
  不知是誰在人堆裡說道:「我早說過,那個優待條件裡的『辭位』的『辭」字有意思。為什麼不用退位、遜位,袁宮保單寫成個辭位呢?『辭』者,暫別之意也。」 
  另一位說:「大總統常說『辦共和』辦的怎樣。既然是『辦』,就是試行的意思。」 
  載濤道:「鐵良也從日本回來了,日本人也願意為我們恢復祖業出力,不過,我對日本人,不是太放心。」 
  「鐵良回來了!」人們齊聲地在養心殿裡小聲地重複著。 
  聽了這些,小溥儀不是太懂,鐵良回來了為什麼會在這些人中間引起震動,他更是不甚明瞭。但有一點他是非常明白的:這些人都是為了他,為了他的地位,為了他權威。 
  世續又道:「咱們想想看,項城的『政非舊不舉,人非舊不用』是啥意思?他的『優容前清耆舊』是啥意思?他親自打電報邀請大清老臣來北京委以重任是什麼意思?這都說明項城要還政於清。」 
  博倫是國務員,是袁世凱身邊的紅人,他見世續——袁世凱的義兄——滔滔說個不停,不願落後,也道:「前些天,咱大清的東三省總督趙爾類應大總統邀請之京,做參政,又做清史館館長,袁世凱對他說:『此日所為,皆所以維護皇室,曾商之於世續,謀欲卸肩。世續言無接手之人,故不得不忍辱負重,蹈此濁流。」 
  袁世凱給博儀的報告迅速傳開。勞乃宣便寫了《共和正解》、《續共和正解》、《君主民主平議》三篇文章,並把它們印刷成冊,發行各處。勞乃宣把這小冊子送給徐世昌兩套,托徐世昌把其中的一套轉呈袁世凱。袁世凱見上面寫道:「項城之心實未嘗忘大清」,「實有不可告人之苦心也」。又寫道:「轉圓之法,唯有還政於清室,定國名為『中華國』,以『共和』紀年,大清皇帝封項城為王爵,世襲罔替,所以報項城之勳勞,亦以保項城之身家也。」 
  袁世凱測覽了一下小冊子,搖頭大笑:「唉呀,真有這樣的讀書人,可愛,可愛!」 
  王公舊成可是笑逐顏開,情不自禁。皇宮裡,人人歡喜,都以為皇上很快就會復辟,很快就會日月重光。王爺載灃、皇叔載濤等往養心殿來的次數越來越多,王公們到養心殿覲見皇上和太妃的人也越來越多。就連太監宮女們也是個個喜上眉梢。 
  宮中最高興的人是張謙和,隆裕大後殯天後,張蘭德便攜億萬家財到天津租界去過逍遙日子去了,這宮中的權威,也就數張謙和最高,若皇帝復辟,身為萬歲爺宮中的總管、萬歲爺的啟蒙罕達,其地位之尊崇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張謙和的臉上總是掛著笑,有時在睡夢中,還能把自己笑醒。他瞅皇上的時候,能盯著看一個時辰都不眨眼,目光中溢滿了快意。 
  博儀當然也萬分高興,自從人宮,他從沒有見宮裡人這樣快樂過——從沒有見宮裡人因自己、因他皇上受到大總統的尊寵而這樣快樂過。 
  陳寶琛依舊是笑瞇瞇的,仍然是那句說了無數遍的話: 
  「優待條件載在盟約,為各國所公認,連他總統也不能等閒視之。」 
  待袁世凱向博儀寫了報告,陳師傅本該更是滿心歡喜,可是臉上卻顯出凝重的神色。溥儀在毓慶宮見師傅這樣,問道: 
  「陳師傅,這兩天王爺和世續為什麼這樣高興?」 
  陳寶琛道:「就老臣所知,世續去問了袁世凱,問了他恢復舊業的事,袁世凱說:『大哥你還不明白,那些條件不是應付南邊的嗎?太廟在城裡,皇上在紫禁城怎好搬進頤和園?再說皇宮除了皇上,還能叫誰住?』世續把袁世凱的這些話和王爺說了,所以王爺這些天也非常高興,督促皇上的學業更緊了。」 
  是的,載灃這些天對兒子的復辟雖有懷疑,並不像其他人那樣高興的昏了頭,但是他對袁世凱也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幻想。 
  溥儀卻很鄭重地問道:「怎麼我見師傅的臉色卻凝重起來?」 
  「這個……」 
  「師傅還是覺得我年紀小,不該和我講政務嗎?」 
  「皇上雖年在幼沖,但英明過人啊……」 
  皇上見陳寶琛又想迴避話題,道:「陳師傅有什話就直說,忠君直諫麼。」 
  「皇上英明。」陳寶琛道。「明天我拿來幾份報紙給皇上看看再說吧。」 
  第二天,陳師傅給皇上帶來幾份報紙,這在宮中可是禁物。 
  「皇上,老臣只是想讓皇上明白些時局,別無他意。」 
  「陳師傅就放心說吧。」 
  「皇上,這份《時報》這樣寫道:大總統令梁士治、曾彝進轉告國民黨中的一些人說:『現在看透孫、黃除搗亂外別無本領。左又是搗亂,右又是搗亂,我受四萬萬人民托付之重,不能以四萬萬人之財產生命,叫人搗亂!自信政治軍事經驗,外交信用,不下於人。若彼等能力能代我,我亦未嘗不願,然今日誠未敢多讓。彼等若敢另行組織政府,我即敢舉兵伐之!國民黨誠非儘是美人,然其美者,吾力未嘗不能平之!』」陳師傅停了一下望著溥儀撲閃著的眼睛,又說道:「事後果然平定了孫文的什麼『二次革命』,但他反對平定孫文的『二次革命』,老臣以為,卻是為了他自己的獨裁,皇上,你看這份《大陸報》——」 
  皇上接過報紙,陳師傅指給他看的是袁世凱接見上海《大陸報》記者彌勒的談話—— 
  彌勒問:主張何種政體? 
  袁:自以共和政體為主張!蓋共和既已告成,而又欲適用他種政體,其愚孰甚! 
  彌勒:近有人評論總統並不實心贊成共和,擬復君主制,有是事乎? 
  袁:予知此種謠傳自不能免;然既為公僕,豈能逃誹謗乎!此種問題當留之以待後人之解決。余既為民國辦事,必當盡余之能力,以求民國之成功!倘有破壞之危險,決非自余而生,必由於一般暴徒以破壞國家為主義者也。 
  彌勒:有人謂總統欲倣傚拿破侖,信乎? 
  袁(笑):余欲為華盛頓,非拿破侖也。華盛頓為歷史中最有名人物,建造自由國,余何故欲為拿破侖而不為華盛頓乎! 
  彌勒:現在中國最要之事為何? 
  袁:對內外均以和平。此為最重要之事。—— 
  陳寶琛道:「由此看來,袁世凱對我們好講自己是大清舊臣的話,而對外,卻總是擁護共和的。而且他說『最要之事』是『和平』,可是卻用兵對付國民黨。雖然是孫文這個匪徒先說要進行什麼『二次革命,武力討袁』的,但在此之前,中原、山東及江浙貴湘乃至兩廣雲南,袁世凱都已做好了武力統一的準備。我說這些話,不知皇上能不能聽明白,就是:雖然孫文之匪理應得到討伐,但是袁世凱對孫文之徒一向是欺騙著行事的。他對孫文欺騙,對我們也不一定不這樣。皇上年紀幼小,不知道袁世凱在先皇時的所作所為,像我們這些老臣,對他,就不能不存有疑心了。」 
  「只有陳師傅和我講一些事,太后、太妃、王爺是從來不講這些事的。」 
  「皇上也應該知道一些這樣的事。前些日,陳師傅又拿出幾份報紙,指著一個照片說:『這個人叫宋教仁,是他提出把同盟會改為國民黨的。這是他被暗殺的照片,暗殺的人,皇上看這報上說的很明白,是袁世凱指使的,袁世凱指示趙秉均以國務院名義發出的通電上說:『……滬上發現一種監督政府、政黨之裁判機關,宣告未教仁、梁啟超、袁世凱、趙秉鈞、汪榮寶等罪狀,特先判決來教仁之死刑,即時執行。』袁世凱、趙秉鈞顯然是要混淆視聽,可是後來案子越來越明白,趙秉鈞再也脫不了關係,皇上想一想袁世凱是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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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皇上搖了搖頭。 
  「先是兩個嫌犯武士英、應桂馨都不明不白的死了,連國務院總理趙秉鈞也七竅流血暴斃——顯然,他是被毒死的。」 
  小溥儀渾身哆嗦著。以前他只是抽像地把孫文、黃興等當成妖魔鬼怪,還不太令他害怕,今天看了照片,看了報上的這些消息,聽了陳師傅的這些解說,心一陣陣地抽緊,真正明白了天下還有這樣可怕的事,還有這樣可怕的人,他對「人」有了比較具體的認識。 
  看著皇上的臉色陣陣發青、陣陣發白,陳寶琛道:「皇上,老臣今天不該講這些,更不該給你拿這些報紙來看。」 
  「陳師傅,今後天天拿這些東西給我看。」 
  陳寶琛大吃一驚:「恕臣不奉聖旨,我今天拿這些東西進宮,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皇上怔在那裡,陳寶琛也怔在那裡,都不說一句話。 
  恐怕只有陳寶琛和皇上兩個人心神不定地靜觀時局,紫禁城裡的人個個心花怒放。有的傳言,不久就會「日月重光」,宣統帝會重登大寶。 
  紫禁城外也是一片喧囂,有的傳言鐵良回到北京,和日本浪人組成了一個什麼「黨」,準備在北京起事,扶宣統帝復位。有的說袁世凱大總統見民國共和政體沒有一點好處,百姓也看不出民國和大清有什麼好的地方,倒是越來越亂,倒不如恢復大清,袁總統便準備廢民國恢復大清,扶宣統帝即位,他才不會把這個功勞讓鐵良那夥人搶去呢。 
  一時宣統帝要重登皇位之說充塞了整個北京城。 
  這是1914年的11月間。袁世凱在辦公室裡指著肅政使夏壽康的呈文對他心愛的二兒子袁克文說:「你看看這篇文章,應如何處理。」 
  袁克文接過呈文,見文章的題目是《嚴行查禁復闢謬說》,袁克文把呈文看了一遍,想了一會兒,道:「爸爸,現在是殺一殺這股風的時候了。我以為,聲討復辟之說要大張旗鼓,把它和亂黨放在一起討伐;同時,爸爸要在此時顯出在中國中流砥柱的作用。」 
  「好,這些事情你來安排一下吧。」 
  袁克文到了內務部,當日,內務部把造謠復辟列為「重大內亂案件」,通飭各省及京師警察廳迅速查辦,步軍統領立即傳訊國使館編修宋育仁,宋育仁成了這股風頭的替罪羊。 
  次日,參政院召開大會,旗籍參議員蔭昌、聯芳、寶熙、增韞、趙爾糞五人和其二十多個參議一道要求政府對造謠復辟的即參照刑事內亂罪,從嚴懲治。 
  接著,各省將軍紛紛發出通電,聲討清室復辟的邪說是亂黨百出之詭計,是孫文、黃興之流的陰謀,其險惡用心,國人不可不察,而孫文之徒的嘴臉,也已暴露無遺。現在,只有在袁世凱大總統的統帥下,方能保有中國之穩定發展。總統之雄才大略,維持大局可游刃有餘;總統之治國,輿論人心,同聲悅服,中國之安全,實惟大總統一人是賴之。 
  在社會各團體都發出聲討之後,袁世凱才發表講話,道:「應全國軍民的請求,本大總統已下令申禁復辟邪說。此等狂瞽之談,度倡言者不過謬托清流,好為議論,其於世界大勢如何,國民心理奚若,本未計及,逞顧其他。豈知現當國基未固,人心未靖之時,似茲謬說流傳,亂黨得益肆浮言,匪徒且因以煽惑,萬一蹈暇抵隙,變生意外,勢必至以妨害國家者,傾覆清室。不特為民國之公敵,並且為清室之罪人。惟本大總統與人以誠,不忍遽為誅心之論,除既往不究外,用特佈告中外,鹹使聞知。須知民主共和載在約法,邪說惑眾厥有常刑。嗣後如有造作謠言,成著書立說及開會集議以紊亂國憲者,即照內亂罪從嚴懲辦。」 
  紫禁城又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 
  溥儀雖然在過去的日子裡並沒有像其他的人那樣興高采烈到極點,但那種良好的氣氛是他入紫禁城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所以心裡也有說不出的輕鬆。可是現在又從那短暫的歡樂氣氛中回到驚恐的冰涼的人生,精神受到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如果沒有陳師傅的那一番話作預防針,今天的傅儀的神經恐怕就難以承受了。 
  現在溥儀又有了四個「娘」,同治的妃子瑜妃、珣妃、□妃;光緒的妃子瑾妃。因袁世凱大總統的建議,後宮由瑾皇太妃主持,晉陞為端康皇太妃。當溥儀向太妃們請安來到永和宮瑾太妃的宮中時,見瑾太妃正哭泣。溥儀走上前道:「皇額娘,兒臣給您請安了。」 
  瑾太妃抹掉胖臉上的眼淚,道:「皇帝,你今天別上學了,隨我在養心殿吧。」 
  「庶——」 
  養心殿裡,當端康皇太妃和皇帝溥儀進去時,載灃、載濤、世續、紹英、陳寶琛等已集了一屋子。 
  人們都哭喪著臉,瑾妃和皇帝坐下後,載濤道:「如今的事怎麼辦才好?」 
  紹英道:「讓世續去問一問袁世凱去。」 
  瑾太妃哭道:「你們別再生事了,眼前要緊的是派個人去向袁世凱澄清事實。」 
  陳寶琛道:「這樣不好吧,皇上對他有什麼好解釋的呢?」 
  紹英道:「還是去解釋一下吧。」 
  瑾太妃道:「王爺你是什麼意見?」 
  載灃道:「袁……袁世凱不是個東……西。」 
  載灃答非所問。 
  滿文師傅伊克坦道:「派個下面的人去問一問情況。」 
  載濤道:「這樣可以。」 
  於是端康太妃下詔讓正藍旗都統志銳進宮。 
  志銳到了養心殿,端康太妃哭著說道:「志銳,你到總統府去力為疏通,解釋一下,別有什麼嫌疑。」 
  默不作聲的小皇上這時卻突然冒了一句:「別失了體統。」 
  志銳道:「奴才不敢。」 
  陳師傅見皇上發話,心裡一喜;其他人則心裡一驚。 
  志銳來到總統府,袁世凱派秘書阮忠樞接待了他。 
  志銳道:「請秘書長向總統轉達,復辟的謠言內廷毫不知情,這純屬革匪伎倆。清室非唯不敢存復辟之心,這種邪說連聽也不願聽。清室蒙荷大總統優待,銘感萬分。」 
  阮忠樞道:「將軍放心回去吧,大總統素來以保全中國、保全皇室為惟一宗旨。他曾反覆說過,對皇室及王公滿人的優待是永遠不廢的。您放心回去吧,你的話我一定代為轉告。」 
  志銳回到宮中,袁世凱便派內務總長朱啟針和司法總長章宗祥來到宮中。世續忙會見了他們。 
  章宗祥道:「這次我們來是秉承總統的使命以釋民國和皇室的嫌疑的。世總管是大總統的義兄,我們本是一家,這話也就好說了。」 
  世續遭:「二位大人是我們的老朋友了,有什麼話,我們大家直說。」 
  於是幾人定出了清室「別嫌明微」的七項辦法。 
  陳寶琛在毓慶宮中向皇上念著那「七項辦法」:「一、尊重民國現行法令,裁撤宮內慎刑司;二、通用民國紀年;三、廢止對官民賜溢及其他榮典;四、皇室所用各項執事人等應一律服民國制服……」陳寶琛再也讀不下去,把紙摔在地上,道:「這是什麼約定,喪權辱國!」 
  師傅沒有心思教書,皇上也沒了讀書的心境。 
  在英國駐華大使館,朱爾典乾癟的嘴唇猛吸著雪茄。這幾年,中國政局風雲多變,讓他費盡了心思。先是與美國一道,作南北議和的中間人而扶持袁世凱,又幫助袁世凱讓清帝退位。可是,袁世凱上台後,朱爾典覺得他並沒有落到什麼好處,並沒有實現獨霸中國政治經濟的目的。雖然在袁世凱政府大借款中撈到了一點好處,但是日本和俄國插足進來,這一點讓他很難受,也讓本國政府很不滿意。中國地大物博,若擁有了他,也就擁有了世界的一半了。中國民智低下,政府腐敗,文武官員貪黷成性,私字當頭,現在正是把它抓在手中的最好時機,若過了段時間,不知道中國會發生什麼事。 
  「撲——」 
  朱爾典吐掉雪茄,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搓著手;又攥了下拳頭,手指的關節咯吱作響。 
  「大使先生——」一個人進來, 
  「你怎麼才來,莫理遜。」 
  「我的車開得像飛一樣,差點碾了幾個黃臉兒,你還嫌慢!」 
  「哼,這些東亞病夫,死一萬、一百萬、一萬萬又怎樣,全是一些該淘汰的種類。」 
  「我看大使先生今天有點激動。」 
  「不瞞您說——您雖是澳大利亞人,但多年做《泰晤士報》的記者,已是我們久經考驗的老朋友——不瞞您說,我是有點生氣,這個袁世凱,這個大流氓,肯定在背著我們在幹著什麼事情。」 
  「大使的眼光是敏銳的,你看,他讓蔭昌這個在德國留學的人做他兒子的老師,他自己——這個袁大頭,他自己蓄著個德皇威廉二世的鬍鬚,府中人也模仿他的這種八字鬍,袁世凱的總統府成了德國的皇宮了。」 
  「我和你的看法一樣。莫理遜,作為老朋友,你告訴我,這個袁世凱,這個流氓,是不是在做著皇帝的美夢。」 
  「你我和袁世凱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了,他的為人還能騙得了你我,他那鬼把戲,只配耍弄那些膽小怯懦、智商低下的東亞病夫罷了。說實在話,他在娘胎裡就在做著當皇帝的夢。」 
  「可是這個流氓居然也敢玩到我們面前了,他和德皇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勾當!」 
  「不錯。」 
  「只知為今之計如何?」 
  「不如我們倆去一趟總統府。」莫理遜道。 
  朱爾典望著莫理遜,片刻之後,道:「就這樣,單刀直入!」 
  總統府總統辦公室,袁世凱的旁邊坐著外交部長孫寶琦,次長曹汝霖及梁士詒。 
  「莫理遜先生說,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好久沒有聚一聚,今日特來拜訪。」朱爾典道。 
  袁世凱道:「朋友之間是應多走動才是。」 
  「既然是朋友,」莫理遜笑道,「今天我們就不談國事,是私人聚會,是朋友間的晤談。」 
  孫寶琦道:「那我們就去通知袁公府上去為二位閣下準備一下,敬備菲酌,讓你們開懷暢談。」說罷站了起來,曹汝霖和梁士詒也隨之站起,告辭出去。 
  待幾人走出總統辦公室,朱爾典道:「貴國公佈了新約法,又任命徐世昌為國務卿,設政事堂,又設參政院,我們注意到參政院院長是清皇室的溥淪,老朋友此舉,莫不是要稱帝嗎?」 
  袁世凱笑道:「哪有此事,我的才德哪能做皇帝,二位老朋友,你們看我這個樣,是皇帝的相嗎?」 
  莫理遜也笑道:「袁總統既已是總統,現在全國已經統一,國民黨、共和黨都已不成氣候,若稱皇帝,也是舉手蹴足之事。」 
  「吾國嚮往共和,稱帝有違民意,二位老友就不要難為我了。」袁世凱笑容滿面。 
  朱爾典道:「你我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大總統若想做皇帝,何必捨近求遠,我大英帝國也是極贊成你稱帝的。」 
  袁世凱依舊笑道:「哪有這些事,若有這等重大的事,哪有不和二位老友商量的。」 
  英理遜道:「既是老朋友,我就不得不直說了,我從許多方面獲知,貴公子袁克定曾秘密到德國,德皇雖給了總統一封親筆信,信的內容當然我們不會知道,但是德皇在宴請袁克定殿下時,曾說過中國非帝制不能強大,說『中國東鄰日本,奉天皇為神;西接英俄,亦以帝國為宰制。中國地廣人眾,位於日、英、俄間,能師從學習遙遠的美利堅合眾國嗎?美國也不能遠渡重洋,為中華民國之強助。方今民肇執,執政的人都是帝制時代的舊人,革命分子,勢力極脆弱。挾大總統之權威,一變中華民國為帝國,這也是英、俄、日的願望。我德國誓以全力贊助其經營,財政器械,由德國無條件之供給,我德國必恪守諾言。總統先生,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不知我的消息是否正確。」 
  袁世凱仰頭哈哈哈大笑起來,道:「你們二位真不愧是我的老朋友,這是我的幸運,用中國話說是命好,我們能這樣肝膽相照,亦復何求,人生得一知己足也。」 
  媽的,這個臭流氓!——朱爾典和莫理遜在心裡罵道。二人對袁世凱迴避他們的話題極為不滿。 
  朱爾典道:「大總統若要稱帝,我們可以包辦,德國有何能力!我要鄭重說的是,貴國對英德之戰取中立態度,是不明智的,對貴國的根本利益是有損害的。」 
  袁世凱道:「我國百廢待興,實不便加人任何同盟。」 
  朱爾典道:「大總統若取消中立的態度,有絕大的好處,目前就有二件。」 
  袁世凱道:「老朋友直說吧。」 
  朱爾典道:「青島已為德國佔據多年,現在英德作戰,英日為盟國,英日派軍隊奪取青島就為當然。若中國加入英日聯盟,中國可派兵人青島,名正言順;如若中國中立,則日本必就近出兵青島,則德國戰敗後,青島又為日本人所有,大總統看是不是這樣?」 
  「我考慮考慮。那第二個好處呢?」 
  朱爾典道:「你們中國很懂得『好』和『壞』轉化的道理,什麼『泰極生否』又『否極泰』來,這第二件是好事,也可能會變為壞事,全看總統的運用了。這第二件,我也就不說了吧。」 
  莫理遜道:「大使是不是說袁總統稱帝的事,英國的實力遠在德國之上啊。」 
  朱爾典不置可否。 
  這時,袁世凱站起來道:「大英帝國是中國的老朋友,德國與我們也無仇恨,大家和睦相處吧——看看,朋友之間說不談國事的,現在竟說了這麼多,走,喝兩杯去。」 
  「請!」朱爾典也道。 
  宴後,朱爾典在其辦公室對莫理遜道:「看來,袁世凱確實和德國有交易。」 
  「這是肯定的了。」 
  「若倒向德國怎麼辦?」 
  莫理遜笑道:「德國已完全沒有了這種控制中國的能力。我們今天和袁世凱的談話,肯定會起作用,袁世凱必催德國兌現他們許下的諾言,德國現在怎有這種能力。袁世凱稱帝已急不可待。大使別擔心,不出幾日,袁世凱必求英國,你就等待好消息吧。」 
  果然,沒過幾天,袁世凱帶著蔡廷干來到英使館,莫理遜已事先得到袁世凱的通知,也來到英使館。 
  翻譯和談話記錄由蔡廷干和莫理遜進行,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朱爾典道:「總統先生此來這樣鄭重,有何大事?」 
  袁世凱道:「我早就說過我們朋友之間少一些客套,談話就不能像過去一樣輕鬆嗎?」 
  朱爾典笑道:「好吧,我也就不客氣了。君主立憲的日子不會太長久了吧?」 
  袁世凱道:「近年來各省將軍、巡按使以及文武各官,都說非實行君主政體不能鞏固國基;到了今天,全國一致要求實行君主政體,我只有順從民意。」 
  朱爾典道:「如國中沒有內亂可以隨時實行,這是中國內政,他人不能干涉。」 
  袁世凱道:「內亂不能說絕對沒有,但不至於會擴大,我可以擔保治安之責。只是對外問題,殊為焦慮,不知東鄰日本會如何舉動。內地治安,可保無虞;至於東三省及蒙古,實難逆料。這些地方,日本人很多,又有一些移民,如果有日本人被殺,不論是華人為首犯還是日本人為首犯,日本人都可趁此造出借口,這不能不讓我憂慮擔心。」 
  朱爾典道:「日本對你有所勸告,應該是照例文章,至於乘時取利,似乎並不會成為現實。」 
  袁世凱道:「大偎伯對我駐日公使說:『關於君主立憲的事,請袁大總統放心地去做,日本願意幫忙一切。』由此看來,在表面上,日本似乎不再行漁翁政策,君主民主,本視民意而從違。若仍行共和政體,大總統任滿,我可以休息養老;若實行君主政體,則責任太重,恐怕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勝任的。」 
  朱爾典道:「遍視現在世界各國,不論君主民主,都沒有像你這樣權力集中於一人的。英皇就不用說了,就是德皇、日皇、美國大總統,那權力都不及你。」 
  袁世凱道:「你的話,很合情理,我現在所處的地位,百分責任,我自擔八十分,各部共承擔二十分,我確實是集軍政立法大權於一身,按理,不應這樣,這樣做似欠公允。」 
  朱爾典道:「這正是你的偉大所在,如果其他的人這樣,寢食俱廢矣!」 
  袁世凱道:「我仔細想,我自己做皇帝,不過只能做幾年,我的年齡已很大了,只是與我的子孫有很大關係。中國歷史,王子王孫,年深日久,沒有不孱弱泯滅的,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 
  「哈哈哈——」朱爾典笑道。「你們中國人自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子做馬牛』,即使後一句是不對的,你又何必慮及百年以後的事情呢?如果能善立家法,念其多得學問閱歷,則王子亦興,平民子弟亦興;若棄家法學問,子孫又怎麼能興盛呢?」 
  袁世凱道:「當日提創共和者,不知共和為何物;今日主張君主,也不知君主為何物。我國的人民,不過有漢、唐、明、清之專制君主,深深地印在腦子裡;至於立憲君主到底有什麼特色,我國民眾大多數也夢想中都沒見過。雖然光緒年間、宣統年間屢提此事,民眾之對共和也好、立憲也好,也還是一派糊塗。」 
  朱爾典道:「共和政體,你們華人未嘗研究過,只是個別人有一點膚淺的認識;君主政體,乃至君主立憲,或許知道本質或大概。當年辛亥革命之日,華人醉心共和,以此口號,推翻滿清。當時大總統以為君主立憲符合中國國情,我與美國公使嘉樂恆,也是持這種主張。南北議和討論此事時,唐紹儀因為一時激動,未察國家萬年之計,主張共和,不可謂不是失策。」 
  袁世凱道:「今日改之,可謂亡羊補牢。」 
  朱爾典此時笑道:「聽說德皇威廉二世曾有親筆長函勸告大總統,把中國民主改行帝制,德國願意竭其財力、物力贊助,有這種事嗎?大總統既然把實行帝制的誠意向我顯示,我當直率地問老朋友這個問題。」 
  袁世凱笑道:「德皇確有此函,往來勸助,但現在歐洲大戰,他們怎能遠渡重洋?青島且不保,豈可問中國之事?德國意思雖好,終成泡影。」 
  朱爾典道:「你現在說話,才是老朋友間的開誠佈公,胸無城府。你既然言無隱蔽,我既為你數十年的老友,自然應當竭盡所能支持大總統實行帝制。凡是德國所贊助的,英國都能實現;即使德國沒有許諾的,只要你開口,我大英帝國也會慷慨相助。」 
  袁世凱道:「我們既是老友,又代表兩國政府。公使諾言,必能實現,對此本總統深信不疑,作為朋友,我內心也特別感動。只是,對東鄰日本該如何對待呢?」 
  朱爾典道:「日本對中國,必不放鬆。器小易盈,容易打發;日本如果有什麼要求,希望大總統能據實無隱,隨時告訴爾典,敬獻對付之方。」 
  袁世凱道:「我這裡先謝謝了,一謝貴國政府,二謝老友你的全力幫助。」 
  朱爾典笑道:「明年你登上大典,爾典雖為你老友,再也不能隨意出人,抱膝長談了,退進必循君主體制禮節,老友資格,自當降下。」 
  袁世凱也笑著說:「我與你數十年的交情,前清以來,屢賴貴使支持我,多次把我從險境拉出。一旦正位,更賴貴國及老友幫助。你是我的老朋友了,有何形跡可以改變的?往來笑談,一如往常。」 
  當晚,英使朱爾典留袁世凱在使館宴飲,所有的人都心情舒暢,於是開懷痛飲,袁世凱更是灌滿了一肚子的洋酒。 
  總統的汽車進了新華門,袁世凱一股酒勁翻湧上來,渾身血脈賁張,下邊那東昂昂而動,袁世凱攥了攥,道:「把車開到十二姨太那裡。」 
  轉過幾個小院,車子在一個湖邊的小院停下。司機按了幾聲喇叭,早有幾個僕人來扶袁世凱,剛進了院子,便迎來一個渾身噴香的女人,道:「大總統回來了,又喝了這麼多,也不怕傷了身子。」說著便扶袁世凱進了裡屋。雖是深秋,但屋子裡沒有一絲涼意,倒是溫暖如春。 
  袁世凱急不可耐,到了屋裡,一把扯過這女人,道:「梨香,這外國的洋酒勁也太大,我早已受不了了。」 
  第二天清晨,從梨香院裡出來,袁世凱坐汽車直接到了參政院,去做中國國情的演講去了。 
  秉承袁世凱演講的調子,美國人古德諾在《亞細亞報》上發表了《共和與君主論》,文章妙筆生花,道:「中國數千年以來,狃於君主獨裁之政治,學校闕如,大多數之民眾智識不甚高尚,而政府之動作,人民絕不與聞,也沒有研究政治之能力。幾年來,共和之結果,是中國走向混亂,而中國之將來,也必因總統繼承問題釀成禍亂,蓋因中國民眾沒有選舉國家元首之能力。這種禍亂如任其滋生,則必敗壞中國之獨立與完整……」 
  古德諾文章一發表,楊度、孫毓筠、李燮和、胡瑛、劉師培、嚴復聯名發起成立了「籌安全」。 
  楊度發表宣言道:「美國友人古德諾軫念君國,尚且不惜大聲疾呼,實行君主立憲,以為對中國的國民的忠告,可我們中國人自己卻不思根本解決富國強民之道。我們既是中國人,國家的存亡,就是自己性命的生死,古人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們怎能苟且偷安,漠視國家紛亂而坐待其亡?我國人民民主意識共和意識全無,民智程度太低,共和決不能立憲,只有君主才能立憲,與其共和而專制,不如立憲而行君主制。我國國民無選舉之識見,所以必須摒除競選國家元首之弊端,國家才能安定,否則,國家將永無安寧之日。只有易大總統為君主,使一國元首立於絕對不可競爭的地位,才可以消彌紛亂,保持國家穩定。」 
  此後,不斷有請願團湧進北京請求改共和為君主立憲。參政院宣言:各種請願團充分反映了中國人民的意願。這些請願團五花八門,如:商會請願團、人力車伕請願團、孔社請願團、乞丐請願團、妓女請願團。不久各請願團組成了一個「全國請願聯合會」。 
  袁世凱於是又發表宣言說:「如國民一致擁護君主制,本總統只有順從民意。」 
  1915年12月11日上午9時,「全國人民意願的總代表」參政院匯查各省及軍隊進行的國體投票。各省國民代表共1993人,贊成君主立憲的票數是1993張。各省推戴書上一致寫著: 
  「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 
  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 
  當日,秘書長林長民拿出推戴袁世凱做皇帝的「推戴書」在參政院大會上朗讀,讀完後,林秘書長道:「各位若同意『推戴書』,請舉手。」 
  全體起立,一齊舉手,一致通過。 
  林秘書長宣佈:「袁大總統為中華帝國皇帝,獲國民代表全數一致通過!」 
  嘩——,雷鳴般的掌聲響起。 
  「萬歲——」海嘯般的歡呼聲響徹整個大廳。 
  這響聲——擁戴袁大總統做皇帝的歡呼聲、掌聲,迴盪在中南海、北海、紫禁城,震盪著紫禁城的每一個人。 
  在紫禁城中,時常能聽到外面的市聲,大街上小販的叫賣聲,人們討價還價的吵鬧聲,本輪大車的隆隆聲,有時連駱駝騾馬的噴嚏聲也聽得一清二楚。宮中的人們把這叫「響城」。自從袁世凱的總統府遷人中南海,隨即又把北海、團城劃歸總統府範圍後,紫禁城「響城」中聽到最多的是軍士們的歌聲,儀仗隊的喊叫聲以及軍樂的奏鳴聲。 
  今天,大家清晰地聽到中南海那邊傳來「萬歲」的歡呼聲,這聲音在紫禁城迴盪不息,人們個個心裡打著寒戰。 
  在毓慶宮讀書的溥儀也聽到了這聲音,頓時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知道,袁世凱就要做皇帝了,而自己也是皇帝。自古天無二日,哪有一國之中有兩個皇帝的道理,何況袁世凱向來心狠手辣,溥儀雖在幼年,但自己危險的處境,他是十分明白的。 
  看著溥儀臉色發青,嘴唇發紫,陳寶琛的鬍鬚不住地抖動著,手指不住地摩挲著書頁,在皇上面前,在年幼的皇上面前,他更要抑住自己內心的不安。 
  紫禁城的人們又像被大雨淋了的螞蟻一樣,行動紛亂,舉動慌恐。人們走路都顯出怪異的模樣,好像腳下踩著響尾蛇似的。 
  小溥儀清晨起來,又聽到張謙和那似秋蟬一樣有氣無力的讀書聲,道:「你別讀了,讓我們清靜一會兒吧。」 
  幾個太監伺候溥儀起床,剛穿戴停當,響城的聲音又迴盪在紫禁城,這是很嘹亮的號聲。皇上怔在那裡。 
  張謙和道:「這是袁世凱吃早飯了。哼!吃飯還奏樂,簡直是鐘鳴鼎食,比皇上還神氣。」 
  張謙和的背駝得更厲害了,深陷的眼睛投出怨憤的光芒。 
  溥儀瞪眼一動不動…… 
  袁世凱穿著龍袍,金絲玉墜,志得意滿一臉橫肉地坐在幾個桌子前,送膳的人一隊隊地走來,一桌子一桌子地擺上去。「哈哈哈……我比慈禧老佛爺擺的還多,比那什麼太妃、皇上更多……」袁世凱猙獰著笑臉,那笑臉在變腫變大變腫變大,忽又變小變遠變小變遠。成群的姨太太在他後面,穿著軍服的人站成方陣在為他奏樂,有幾個人在為他搧著扇子。「我馬上就要登基了……我要封你們,封你們……」袁世凱的臉又突然變腫變大變腫變大,鼻子腫脹起來腫脹起來…… 
  「萬歲爺,你怎麼了?」 
  張謙和搖皇上,小皇上此時驚醒過來,原是在做白日夢。 
  「皇上渾身打顫,莫不是病了吧。」 
  張謙和道。 
  「沒什麼。」 
  「是不是傳膳?」 
  「我不想吃。」 
  「還是傳膳吧。」 
  張謙和見皇上沒有什麼表示,喊道:「傳膳。」 
  溥儀根本沒有心思吃飯,喝了兩口粥,便向四位太妃請安,從那裡往毓慶宮。正走著,突然聽到一聲喊:「我看到後宮了!我看到後宮了!」 
  紫禁城的人也驚恐起來,太監、宮女,值日的大臣、師傅,一齊向喊叫聲望去,原來是保和殿上搭了腳手架,一個人站在那裡邊往後宮張望邊叫喊。 
  內務府很快和總統府交涉,原來袁世凱要整修裝潢三大殿,在那裡舉行登基大典。 
  雖然那放肆的喊叫聲再也沒有出現過,但那腳手架,那腳手架上人們的目光,使紫禁城的人都感到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腳手架根根扎向他們的心頭,那目光直刺在他們心裡。 
  在養心殿的台階上,看那腳手架和做工的人們最為清晰。溥儀和太監們每當走到台階上,總是有意無意地看三大殿的整修完成了什麼樣子,彷彿那東西捆綁著自己的命運似的。 
  不久,傳來了一些讓人們安慰的消息:袁世凱做皇上,不會讓皇上搬出紫禁城,他們不會搬往頤和園。 
  溥儀絕不相信袁世凱,每天,他都仍然要看一下那些腳手架,一旦竣工,彷彿厄運就會降臨。 
  一天,溥儀見到世續,道:「袁世凱真的不會住進紫禁城?」 
  「萬歲爺,奴才去和袁世凱交涉過了,袁世凱同意讓皇上仍住在宮中,他是承認優待條件的。」 
  「可不能全信他。」博儀道。 
  世續道:「萬歲爺放心,袁世凱已經寫下字據了。要不,萬歲爺隨我去看看。」 
  在南書房,人們也正在看袁世凱親筆寫在優待條件上的幾句話,見皇上來了,道:「以後就由皇上收在養心殿吧。」 
  博儀見那上面寫道: 
  先朝政權,未能保全,僅留尊號,至今耿耿。所有優待條件各節,無論何時,斷乎不許變更,容當列人憲法。袁世凱志。乙卯孟冬。 
  溥儀從世續這裡回到養心殿,見王爺與四位太妃正在議論什麼,見皇帝來了,幾個人再不說話。世續跟在皇上的後面,溥儀見父親載灃王爺和世續交換了一下眼色,好像有什麼事,大家都在瞞著他。 
  溥儀向四妃請安後,王爺載灃道:「皇帝,什麼事情都會有王公們處理妥當的,皇帝還是要到毓慶宮好好讀書,待會兒我去陳師傅那裡再和他說說。」 
  溥儀道:「王爺,我是皇上嗎?」 
  載灃詫異道:「你怎麼不是皇……皇帝?」 
  溥儀道:「袁世凱做皇帝後我怎麼辦?」 
  世續道:「剛才不是給皇上看了袁世凱的親筆跋語了嗎,皇上還是皇上,他做他的皇上,兩不干涉。」 
  「他說話一向都是不算數的,王爺你說對嗎?」 
  面對皇上的質問,載灃道:「他……他喜歡出爾反爾。」 
  世續道:「這一次我拿腦袋擔保,只要皇上答應了……」世續自覺失嘴,「袁世凱決不食言。」 
  溥儀道:「他讓咱答應什麼?」 
  溥儀問王爺。 
  王爺載灃看了看四位太妃,四位太妃面面相覷,還是端康太妃心直口快,道:「他要我們的玉璽和儀仗。咱們又派了世續到總統府,表示推戴他為中華帝國的大皇帝。」 
  博儀仍狐疑地問著殿裡的人們,表示仍不放心。 
  載淬道:「我的話皇帝總……總該信了吧,大總統確實不會對皇帝怎樣。」 
  瑜妃道:「皇帝還是到毓慶宮讀書去吧,這裡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溥儀看問不出什麼,就走出了養心殿。 
  溥儀剛出殿門,載淬便禁不住嗚嗚地哭了起來,四位太妃也跟著哭,哭了一會兒,載拌道:「同意了吧,就同意這……這門親事吧。」 
  端康太妃看著其他三位太妃道:「同意了吧。」 
  其他的三位也點了頭。 
  載灃便對世續說:「還是你去總統府去答應了這……這門親事。」 
  世續道:「這樣最好。」 
  原來,袁世凱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溥儀作皇后。載灃和四位太妃不願意,但是見到了皇帝一臉的愁容,一臉的狐疑,恐生不測,他們在博儀進來的那一刻,在心裡其實都一致的同意了。 
  載灃和世續的話並沒有讓博儀安下心來,到了毓慶宮,陳師傅的表情和一番話卻使溥儀的心裡踏實了許多。 
  博儀坐下後,陳寶琛站起來往門外和窗外望了望,見沒有人,便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神秘地笑了笑。在這種時刻卻發出笑容且是會心的微笑,這讓博儀很驚奇,道: 
  「陳師傅,那紙條上寫著什麼可樂的事?」 
  陳寶琛道:「袁世凱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的。」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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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陳寶琛走上前來,把紙條展開在博儀面前的几案上,道:「臣昨天卜得的易卦,皇上看看,大吉大利。」 
  博儀看見字條上寫著: 
  「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皇上,這就是說皇上的仇人袁世凱前途兇惡,不能危害皇上,他連皇上的邊也沾不上。不瞞皇上說,老臣還燒了龜背,卜過蓍草,一切都是吉利的,皇上就放心吧,以我看袁世凱百日內就有血光之災。」 
  博儀也振奮起來,臉上顯出興奮的紅潤。 
  陳寶琛見皇上高興,又道:「現在北京裡到處都是執法處和警察廳的警探,茶館、飯店、旅社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都粘了『勿談政事,致於嚴究』的字條。他袁世凱越是這樣,越是說明這個獨夫民賊就快要完蛋了。他稱帝,皇上在這裡,皇上您是真命天子,百姓的心向著皇上啊。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袁世凱民心盡失,用刺刀封百姓的嘴巴,他還能長久嗎?」陳寶琛又向前靠了靠道:「就是袁世凱的總統府,也是也有人反對他呢……」 
  溥儀的眼睛也是亮閃閃的…… 
  「有一個叫崔啟勳的警官,在紙上寫道:『匹夫創共和,孫中山不愧中華先黨;總統做皇帝,袁項城真乃民國罪人。』昨天,這個崔啟勳被押向刑場,一路上,他在囚車裡高呼:『奉勸諸位同胞,當今之世有子弟者,千萬莫教他讀書,千萬莫教他寫字。這就是讀書寫字的結果。』皇上,那革匪就要和袁世凱狗咬狗了,他們都是烏合之眾,不是正統,那是注定要失敗的。」 
  從毓慶宮出來,溥儀神采奕奕,張謙和等太監很感意外,心想不知道陳師傅給他灌了什麼藥。 
  正走著,見博倫帶人來拿儀仗。博倫見皇上在前面,遂走上前請安:「恭請萬歲聖安。」 
  博儀見他手中的東西,一陣心酸,復又悲憤,道:「你見到袁世凱也是這樣的嗎?」 
  張謙和等露出驚恐的神色。這些天來,他們人人都對溥倫陪著小心。如今溥倫可是袁世凱的紅人,他向袁世凱上了勸進表,袁世凱許給溥倫親王雙俸,又讓他做了議長。所以這些天,連太妃王爺師傅們也都對溥倫陪著小心,向他做著笑臉。如今太監們見皇上對溥倫這樣,生怕溥倫在袁世凱面前說壞話,個個心裡驚慌。 
  這時,溥倫跪在地上道:「奴才的心永遠是向著萬歲爺的,奴才為袁世凱做事,也是為旗人著想,為皇室著想,萬歲爺您要明鑒此事,莫讓奴才做屈死的鬼。」 
  「哼,你告訴袁世凱,他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的。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袁世凱這個獨夫民賦多行不義必自斃!」 
  博倫跪在地上滿身的冷汗。 
  太監們瞠目結舌,手足無措,驚恐得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迸出來。 
  溥儀說完,轉身走了,張謙和等大監,許久才楞怔過來。 
  到了養心殿的台階上,博儀不由得又向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上的腳手架投去憤恨的目光,但今天,卻少了些恐懼。 
  這時,張謙和等已跟了來,見皇上今天的神情,心裡也受了鼓舞。 
  張謙和道:「袁世凱就是作惡多端,正像皇上說的,他是獨夫民賊,長不了的。聽說他花了二百萬元粉刷了三大殿,他說他最喜歡看那上面飛舞的金龍和聳立的朱紅柱子。袁世凱還向咱宮中取了龍袍的樣子,在咱宮中請了裁縫。據說,袁世凱的兩件龍袍花了八十萬元,用金絲織成,嵌上寶珠。因為咱的玉璽是滿漢合壁的,他就不用大清的王璽了,花了七十多萬元做了六顆玉璽。這樣的人,在世上是不會長久的,萬歲爺您說的對,這樣的亂臣賊子,是兔子的尾巴。」 
  晚膳,博儀吃得特別香:他覺得他是正統,是真命天子,那些作亂的蝥賊,都不會長久。 
  日本。東京。 
  首相大偎和加籐高明在大偎的辦公室正緊張的佈置著。 
  大偎道。「在東亞,理應是我大日本帝國的範圍,可是英國卻橫加干涉,美國也指手劃腳,這把我們大和民族置於什麼境地?實在令人氣憤。如今,英國對袁世凱稱帝一手包辦,若袁世凱一頭倒進英國的懷抱,對大日本帝國的利益,必造成重大威脅,你看應如何處理此事?」 
  外相加籐高明道:「我已電令駐華公使日置益回國,調整對支那的政策。在下以為,大日本帝國此次必採取堅決措施,一者驅除英國勢力,在英人面前展示我大和民族的雄武及決心;二者給袁氏一個下馬威,要讓他知道,在東亞,我大日本帝國才是真正的主人。」 
  「想必你已有方略了。」 
  加籐高明道:「我已對德宣戰,與英為同盟,可突然出兵青島,英國及袁世凱量他也不會有什麼說詞。據我估計,英人似乎已與袁世凱在青島問題上有了什麼交易。我們的情報部門已覺察到袁世凱有派兵青島的跡象。所以目前出兵青島已刻不容緩。」 
  「好!」大偎道:「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事實上軍隊已作好了一切準備。我不僅要佔領青島,還要佔領膠濟鐵路及沿線地區。」 
  「好!」加籐高明道。「另外,袁世凱向與日美親呢,從大日本帝國的利益出發,應尋找代替袁世凱的實力人物。在下已命令有關人員與馮國璋、段琪瑞、張勳等接觸。」 
  大偎道:「除此之外,我大日本帝國在此時應對支那採取斷然行動,逼袁驅英。」 
  加籐高明道:「首相所言甚是。此時英德法俄歐戰正急,大日本應乘機擴大在東亞的影響,使大日本帝國成為東方的主人,使大和民族立於不敗之地。」 
  大偎首相道:「我與有關方面商量,已決定為支那定出條款,逼袁世凱簽約施行,把這些條款驟然放到他袁世凱面前,看他有何舉動,我們要逼他到進退維谷的境地。」 
  「高明,首相高明。不知首相對條款有何指示。」 
  大偎首相道:「條款內容大致有五個方面,具體的內容由你負責擬定。這五個方面的內容是:一、承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特權,山東省不得租借給他國,准日本修建自煙台至膠濟路的鐵路;二、日本在滿洲南部、東部和內蒙古東部可以租界土地、修建鐵路、開採礦產並可以自由居住和經營工商業;三、把漢陽鐵廠、大冶鐵礦、萍鄉煤礦等變成中日合辦企業,中國不得自行處理,附近礦山不准公司以外的人開採;四、所有中國沿海的港灣、島嶼不租借或讓給第三國;五、中國政府必須聘用日本人當軍事、政治、財政顧問,中日合辦警察和兵工廠。你負責把這五個方面具體化,也可補充或改動。」 
  「謠西——謠西——,這才顯出我大和民族的氣魄。首相,在下這就回去辦理。」 
  大偎道:「越快越好!」 
  「咳——」 
  加籐高明轉身走出首相辦公室。 
  第三天,加高明已經把大偎首相的五項指示具體化為21條並獲政府通過和元老們的讚賞。此時,日本軍隊也已開進了青島和膠濟鐵路沿線,動作果斷迅速。 
  駐華公使日置益回國接受加籐高明訓令,帶著「二十一條」當天便轉回北京。 
  次日,日置益大使偕參贊小幡、書記官高尾徑直來到總統府拜見袁總統。 
  袁世凱在辦公室接見了他們。 
  日置益大使開門見山地道:「總統閣下既要高昇一步,何必捨近而求遠呢?難道日本沒有能力保障大總統實現宏偉願望?今天,日本政府對總統表示誠意,願將多年懸案和衷解決。茲奉大日本帝國政府之命,面遞條款,願大總統賜以接受,迅速商議解決,實兩國之幸。」 
  說罷日置益遞上「二十一條」。 
  袁世凱閱覽以後,道:「容我們詳細考慮,再由外交部答覆。」 
  「大總統可要像我們大日本帝國一樣,拿出誠意來,鞏固我們兩國傳統友誼。」 
  說罷,日置益等昂然而去。 
  「日本人欺人太甚!」袁世凱憤怒地猶如一頭被逗惱的狗,狂叫著。 
  當晚,袁世凱緊急召集會議,商討對策。其心腹文武徐世昌、段琪瑞、梁士詔,外交總長孫寶琦、次長曹汝霖等都參加了。 
  梁士詒道:「日本人狂妄無禮,竟開外交惡例,把條款直陳總統而繞過外交部,亙古未有。」 
  徐世昌道:「我看這『二十一條』所用公文程式紙,其上都印著極精良的無畏艦及機關鎗的水印文,分明是恐嚇。」 
  曹汝霖道:「日置益讓人傳話給外交部,說日本人對我『遠交近攻』的政策早就不耐煩了,由此可能造成惡劣的後果。這雖不是正式的外交召會,可也可能反映了日本政府的真實意圖。」 
  外交總長孫寶琦道:「這二十一條也太過苛刻,若稍和婉一些也可接受。此等喪權辱國,誰也不願答應。這分明是日本給中國政府的難堪。」 
  袁世凱道:「以我國目前的實力及國內的形勢,拒絕日本的要求也是不妥。還是安定重要,各位都想想辦法吧。」 
  會議開到深夜,大家的思路漸漸統一,即:如何既能保全民國政府的面子,又能滿足日本人的要求。 
  最後,袁世凱作了人事調整,由陸征祥任外交總長,曹汝霖任外交次長,這一時期專門負責「二十一條」的問題。同時,袁世凱又使出了一些小花招…… 
  二天後,馮國璋聯合十九省將軍發通電:要求政府應拒絕日本的無理要求,為保衛國家主權,我軍不惜一戰。 
  同時,國內外反日輿論高漲,民情沸騰。 
  外交部總長陸征祥於是接見日大使日置益道:「輿論沸騰,軍界異議鵲起,政府答應貴國的所有要求一定有困難,有關條款應當修改。」 
  日置益向國內發出報告。 
  外相加籐高明電訓日置益道:「各省將軍之通電,必是袁世凱授以密令;民情沸騰,亦必袁氏有意洩漏有關內容,以此表示其政府接受條款實有壓力。這一套玩支那人尚可,對我帝國,毫無影響。只是袁氏借輿論增加談判砝碼的辦法,可能有悖於其初衷,中國的民情,可能發展到袁氏所不能控制的地步,望你密切注意。」 
  這一夜,袁世凱又是很晚才回去。他沮喪得很。日本人步步緊逼一點也不放鬆,對條款,不願作任何更動,不答應看來是不行的,連英國人美國人都沒有辦法。要做皇上,看樣子只有答應了這「二十一條」。可這「二十一條」也太「損」了,把我們國家的體面剝盡了。 
  袁世凱越想越煩惱:他本想給國人透露點消息,鼓動一下輿論和日本人講講條件,可是不僅日本人不吃這一套。這老百姓也不體諒政府的苦衷,不顧國家的安全穩定,各大城市居然都成立了什麼組織,抵制日貨,又是遊行,又是演講,越鬧越凶。 
  袁世凱帶著一肚子氣來到總統府的家中,老婆于氏拿了張相片高興地道:「你看,這多神氣。」 
  袁世凱拿起照片,見是他的幾個女兒拿著公主服、老婆于氏穿著皇后服照的相,掃了一眼,道:「好,好,好神氣。」 
  于氏見他並不十分的高興,便道:「大總統又遇著什麼不順心的事了,臉聳拉著。」 
  袁世凱道:「哪天都有不順心的事,這如鞋裡的沙子,倒掉就行了。」 
  「這樣就好。」 
  突然,五姨太衝過來,她姓楊,是袁世凱從天津妓院買來的,很得寵,生了克桓、克軫、克久、克安五個兒子,又生了季禎、玲禎兩個女兒。此時她叫道:「大總統,我的服裝呢?」 
  「都有都有,正在做,包你們滿意。」彭世凱道。 
  六姨太葉氏又衝過來,她生子克捷、克有,生女玖禎、璇禎、璣禎,是楊州的一個歌女,她叫道:「我聽說大總統稱皇帝時封我為嬪,哼,要不封我為妃,我現在就回漳德老家去,孩子也去,我不讓孩子認你做父親。」 
  袁世凱又見有姨太太向他圍攏衝來,逃也似地跑了,逕直跑向梨香院。 
  「又向那個騷貨那裡去了。」 
  「人家身子嫩、皮兒自,兩個奶子大如錘,你有,就上你那去了。」 
  「我撕你的嘴。」 
  這六十多歲的老頭兒,聽了這些話,在平時會回頭笑罵幾句,但今天,沒有心情,幾步便跨進梨香的院於,轉進屋內,一屁股坐在床上,隨即又仰面躺下,瞪著牛眼,望著天花板。 
  梨香忙走過來,解開他的紐扣,帶子,把玉手伸進去,撫著他的胸脯道:「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小日本提的條件太煩人。」 
  「能答應就答應,不能答應就不答應唄。」 
  袁世凱道:「答應了也不好,不答應也不好,難哪。」 
  梨香解開了自己衣服,用過了水,回來道:「別想那些煩人的事了,你不說過回家不問國事嗎。」 
  「好,還是你可人。……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凱宣佈當皇帝,改國號為「中華帝國」,廢民國年號,1916年起為「洪憲」元年。次日,總統府改為新華宮,在中南海居仁堂,袁世凱身穿大元帥服,帶著后妃,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賀。 
  隨後按封建爵位,大封有功之人。 
  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 
  封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為「嵩山四友」,特恩許不稱臣。 
  封一等公張勳、龍濟光、馮國璋、倪嗣沖、姜桂題、段芝貴、趙秉鈞(追封);二等公劉冠雄。 
  封一等候湯薌銘、李純、朱瑞、陸榮廷、趙惆、陳宦、唐繼堯、閻錫山、王盧元。 
  封一等伯張錫鑾、朱家寶、張嗚岐、…… 
  公侯伯子男各爵分封後,受封者向洪憲皇帝三鞠躬,三呼萬歲。 
  隨後,袁世凱作了演講,道:「為救國救民,為國家穩定,為不負全國人民的擁戴,我做了皇帝。國民趨向君憲,厭棄共和,外邦友人,也謂共和民主不合中國國情,既然舉國一心,共贊君王,我又何敢執一己之私見而違背民心?天心即民意,以民意可見天心,民意要實行君主制,我們怎能逆天違民?但是確有宵小之徒,好亂之輩,謀少數黨派之私權,違背全國人民之公意,或造謠惑眾,或勾結為奸,甘願賣國為同國之公敵,同種之莠民。這些人在國為逆賊,在家為敗子,囊國禍家,眾所共棄。對這些違法亂紀、破壞國家安定之徒,予唯有執法以繩,免害良善。特飭令各省文武官吏剴切曉諭,嚴訪密查,毋稍疏忽。」 
  之後又宣佈在1916年元月元日,舉行正式的登極大典。 
  紫禁城又發生了「響城」。中南海居仁堂「萬歲」、「萬歲」。「萬歲」的歡呼聲清晰地傳人紫禁城內,在各宮和殿久久迴盪。 
  毓慶宮內,博儀聽到這喊聲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唸書,陳寶琛師傅也擱下手中的硃筆。 
  君臣二人四目相對,默默無語。 
  不久又傳來嘹亮的軍號聲,毓慶宮中自鳴鐘秒針的嘀嗒聲和它遙相呼應。 
  「皇上,不要難過,他肯定是長不了的。」 
  陳寶琛的話說得有氣無力,小皇上頭聳拉著,十分沮喪。 
  見皇上這樣,陳寶琛又進一步地說:「皇上,這袁世凱必定不長久,他先騙先皇光緒,後騙先太后隆裕,再又騙民國,又毒死為他效盡犬馬之勞的趙秉鈞,他已是天怒人怨,他就要完了,皇上只管安心讀書。」 
  「散學吧。」溥儀道。 
  陳寶琛呆坐在那裡,呆望著皇上。 
  溥儀走出毓慶宮並沒有回養心殿,而是到長春宮的一個偏房裡去找嬤嬤王焦氏。 
  宮女老媽子們見皇上來了,個個躬身斂衽,低首屏氣。嬤嬤王焦氏聽說皇上來了,忙走出房間接迎。 
  「幾天不見老爺子怎瘦成這樣。」 
  王焦氏見到皇上來不及說客套話,驚訝的道。 
  小溥儀笑道:「這都怪嬤嬤。」 
  王焦氏吃驚地道:「怎麼?」 
  溥儀道:「我沒吃嬤嬤的奶。」 
  王焦氏道:「主子說皇上大了,可以斷奶了。」 
  「我不斷。」 
  幾個宮女和老媽子把笑憋在了肚裡,王焦氏道:「好吧,看看萬歲爺的這句話是不是金口玉言。」 
  王焦氏隨著溥儀邊走邊說來到養心殿,到了台階上,不由地又往三大殿那裡望了一眼——這已成了溥儀的習慣。腳手架已經拆除,袁世凱已經做了皇帝,就要舉行正式的登極大典了。 
  來到東暖閣,其他的人退了出去。 
  「嬤嬤——」博儀撲進王焦氏的懷裡,抽泣起來。 
  王焦氏也不由地與皇上抱頭痛哭,哭了一會兒,王焦氏解開懷,皇上伏在那碩大溫暖的奶上吮吸了一會兒,豐富的乳汁滋潤著溥儀的五臟六腑,溥儀安靜了許多,精神鬆弛了許多。 
  「萬歲爺,」嬤嬤這時才說道。「不要難過,袁世凱長不了的。」 
  溥儀道:「師傅也這樣說,我還以為他故意安慰我。」 
  「師傅是有學問的人,看得透,不像奴婢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不過就讓我說,那袁世凱也確實長不了的。」 
  溥儀仰頭問:「為什麼?」 
  「我聽說,這袁世凱騙了皇上騙皇后,騙過皇后又騙大臣,騙過大臣又騙百姓,騙了中國又騙外國,一點也不實在,都被他騙一遍了,他也該完了。」 
  「這個師傅說的差不多。」 
  「就是,我聽主子們說,他現在連老婆姨太兒子公主也騙,那他身邊就不會有一個人了,不完了才怪。」 
  溥儀露出笑臉,緊緊偎在嬤嬤的懷裡。王焦氏抱著他,道:「老爺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個小孩叫王三,家裡讓他去放羊,羊放在山坡上,過了段時間,他閒得悶了,想:有什麼好玩的呢?腦裡一熱,想出一個主意。於是他喊:『狼來了!狼來了!』這一喊,喊來了許多人,人們都在附近做著農活,聽到喊聲急忙趕來,可是到山坡上一看,什麼也沒有,便告訴王三:可不許這麼騙人了,這樣騙人,若狼真的來了,人家也不相信。可王三卻覺得這樣很好玩。過了兩天,他又閒悶得慌,便叫喊道:『狼來了,狼來了!』於是附進正忙著幹活的人又急忙跑來,見又受了騙,便大聲斥罵這個王三。又過了幾天,王三又到山上放羊,放著放著,忽然看見那邊來了許多紅眼睛大尾巴的狗,他一想,這是狼,於是便驚慌地喊:『狼來了,狼來了!』可周圍附近的人聽到喊聲,都說:『這孩子,又在騙人,拿我們開心,別理他。』於是沒有一個去幫王三的。傍晚,人們不見王三的動靜,覺著不對勁,便急忙到了山坡上。這時王三和羊都讓狼給吃了。」王焦氏停了停說:「現在袁世凱就是王三,沒有人相信他,就是他說的是真的,人家也以為是假的,他還能長久嗎?」 
  博儀這才真的放鬆了。 
  過了二天,紫禁城裡的人,人人都面露喜色,他們都在幸災樂禍。蔡鍔將軍在雲南組織護國軍的消息像春風一樣迅速傳遍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一向封鎖消息的禁城,卻一反常規,哪怕有對袁世凱不利的一點點消息,也會傳開。不久,又聽說日本不知為什麼原因,堅決反對袁世凱稱帝,說袁世凱著稱帝,大日本帝國只有兵發北京,保護日本的利益,嚇得袁世凱急忙取消了登極大典。 
  這一消息太讓人興奮了,紫禁城的人奔走相告。 
  又過了幾日,人們又說,護國軍已打到四川,進軍湖南湖北,袁世凱的北洋軍也在不斷地向護國軍倒戈…… 
  陳寶琛師傅這些天只講《孟子》,說袁世凱「寡助之主,親戚畔之」,袁氏的滅亡可指日而待。 
  好消息不斷傳來。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凱宣佈取消帝制,袁世凱做了八十三天的皇帝。 
  聽到袁世凱取消了帝制,溥儀精神百倍,太監們個個喜笑顏開。 
  張謙和道:「袁世凱是什麼東西,膽敢僭奪萬歲爺的名份。」 
  溥儀向四位太妃請安,太妃們的臉上都洋溢著歡笑。 
  瑜太妃道:「袁世凱不知羞恥,不知皇帝是天子,『天子』,那是天命的,哪是凡胎俗子能做的。」 
  珣大妃也道:「哪一代皇帝不是秉天命而降?哪一個不是龍種?袁世凱是什麼!」 
  到了瑾太妃的永和宮,端康大妃道:「這袁世凱,身為臣子,不好好地敬奉主上,倒想起稱帝,與其自己稱帝,還不如物歸舊主。現成的皇上,他又要多事再去稱帝,這是違天條的。皇帝你等著,他連大總統也做不長的,他的福份淺。」 
  溥儀高高興興地來到毓慶宮,陳寶琛師傅已笑容滿面的坐在那裡,見皇上來了,站起來。皇上坐下後,陳師傅道:「各省紛紛獨立,都掛起了護國軍的旗幟,要求懲辦袁世凱。」他停了停。「皇上,」陳師傅低聲地說著,又從拍中拿出一張報紙,道,「皇上看,這上面,都是聲討袁世凱的……」 
  博儀拿過報紙,果然,上面都是討伐袁世凱的文章,見一則海外華僑的通電說:「全國應一致倒袁,組織特別法庭,審判袁世凱。」 
  溥儀激動不已,道:「袁世凱真的完了!」 
  陳寶琛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袁世凱死了!」 
  「袁世凱完蛋了!」 
  袁世凱因焦慮急火攻心而病死的消息像春雷炸響在紫禁城的上空。 
  太妃們去護國協天大帝關聖帝君像前燒香,毓慶宮停了一天的課。 
  溥儀的耳畔響起的都是令他心花怒放的聲音: 
  「袁世凱失敗,在於動了鳩佔鵲巢之念。」 
  「帝制非不可為,百姓要的都是舊主。」 
  「有真命天子在,他袁世凱真不知天高地厚,倒妄想癡心地做起皇帝來。」 
  「袁世凱與拿破侖三世不同,他不像拿破侖三世那樣有祖蔭可恃。」 
  「與其聽姓袁的當皇帝,還不如物歸舊主哩。」 
  「本朝深仁厚譯,全國人心思舊,應該物歸舊主。」 
  這一天,溥儀又精神奕奕地走進毓慶宮,卻看見師傅陳寶琛的臉上露出悲慼的神情。博儀心裡咯噎一下臉色煞白。這幾年,陳師傅的臉就如政治晴雨表:那張臉喜笑,雖身處險地,也必有喜事,前途光明;那長臉若憂戚,則必有禍事。博儀心想,又發生什麼禍事了?坐在那裡,頭嗡嗡直響,心撲撲撲直跳,心裡面像塞滿了棉花,堵得慌。 
  「皇上,」陳師傅終於說話了,「陸潤庫師傅去世了。」 
  「嗨……」 
  溥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顆懸在半空的心也放落下來,但仍舊突突突跳個不住。 
  陳師傅又道:「怎麼,內務府沒有向皇上稟奏?」 
  「沒有……」 
  「這是不該的,應該馬上讓皇上知道才是。」 
  正說著,王爺載灃、內務府大臣世續、紹英、耆齡一齊來到毓慶宮皇帝的書房。 
  載灃道:「陸師傅仙逝了,內務府會議追贈他為太傅,並溢號為『文瑞』,特來奏請皇上。」 
  陳寶琛道:「此事應先讓皇上知道的。」 
  溥儀道:「是應該早點兒奏報的。」 
  紹英道:「這都是奴才們怠慢了,以後改正。」 
  世續道:「適才王爺的奏請,萬歲爺思准嗎?」 
  溥儀望了望陳師傅,陳寶琛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溥儀於是說道:「准賜陸師為太傅,謚文瑞。」 
  「庶。」 
  世續、紹英、耆齡退去。 
  王爺留來,道:「陳師傅,陸師傅故去,你看誰可為帝師?」 
  陳寶琛道:「臣看梁鼎芬和朱益藩可。另外,古文功底嗎,還是徐坊。」 
  載灃道:「那我就稟明太妃,再和王公及內務府商量一下。」 
  載灃臨走,侍立在博儀身邊道:「皇帝,請用功讀書,聽師傅們的話。」 
  溥儀道:「王爺放心吧。」 
  載灃退出毓慶宮後,博儀問:「我知道梁師傅,朱師傅和徐師傅我不太瞭解,陳師傅能給我介紹一下嗎?」 
  「當然,當然,」陳寶琛道,「朱益藩之父是咸豐年間進士,在父親熏陶下,朱益藩四歲就能寫一手好字,現在他是書法大家。朱益藩於光緒十六年恩科會試中貢士,殿士二甲第九名,賜進士出身。在保和殿御試時,欽點翰林院庶吉士。光緒二十三年大考翰林,取一等第一名,擢翰林院侍讀學士,欽命南書房行走,兼經筵進講大臣,在養心殿為光緒皇帝和皇后講《貞觀政要》。」 
  博儀不由對朱益藩肅然起敬,因為在他的心裡,光緒帝是非常神聖的。 
  陳寶琛接著介紹了徐坊:「徐坊是出名的孝子。其父在光緒年間做山東巡撫,遭誣陷,下刑部獄。徐坊在家則安慰母親,在外則於獄中伴父。其父被判戍新疆,沒出京城就去世了,徐坊扶柩回籍,徒步走泥淖中。光緒間兩宮避居西安,徐坊奔赴行在,第二年護駕回京,遂擢國子丞。武昌變起,徐坊曾連上五封書,俱不報。遜位詔下,遂棄官居家。」 
  三位師傅不久都相繼來到京城,來到毓慶宮,都被賞紫禁城騎馬,二人肩輿。可是,博儀卻有點失望,覺得這幾個人都比不上陳師傅,梁鼎芬和徐坊都已老態龍鍾。而朱益藩,講課也精力不濟,眼角上總有眼屎。有一天,博儀打聽清楚了,朱益藩好玩牌,玩個通宵是常有的事。 
  但漸漸地,溥儀都喜歡上了他們。 
  這一天,梁鼎芬師傅把書一放,看了看窗外,溥儀立即興奮起來,他知道師傅又要講故事了。 
  果然,梁鼎芬看著皇上笑瞇瞇地道:「皇上,臣就說一段自己的事。」 
  「陳師傅就說吧。」博儀急不可待地道。 
  梁鼎芬摸了摸稀疏的鬍鬚,道:「臣欽佩先帝光緒的風範,見他老人家崩後境況淒涼,傷心欲死,就發誓結廬守陵……」 
  溥儀聽他又是在講自己的故事,雖然有點失望,但已不是怒斥孫寶琦,所以還是希望他講下去,便往前傾了傾身子。 
  梁鼎芬見皇上未了興致,更是神采飛揚,道:「有一天夜裡,我正在燈下讀書,忽然,院於裡跳下一個人,一身玄衣,蒙著臉,身子像鐵塔一樣。他闖進我的書房,見我仍讀著史書,便拔出匕首,那匕首雪亮雪亮的在我眼前晃了幾下,我於是放下書,微笑著道:『壯士何來?可是要取我梁某的首級?』那位大漢見我這樣,道:『你果真不怕死嗎?』我引頸於其匕首上,說道:『我梁某能死在先帝陵前,於願足矣,你就動手吧,這正是我所盼望的。』那大漢被感動了,雙膝跪倒,道:『梁大人,請原諒小的魯莽無知,這都是袁世凱安排的,派我行刺大人。大仁這樣臨危不俱,輕死重義,我今天真的明白了孟子說的『捨生而取義』的意思了。』我於是說:『壯士,你速速去吧,躲得遠遠的,免生不測。』那大漢道:『謝大人勸告。大人能這樣殺身成仁,我難道還怕死嗎?』說著,他轉身去了。」 
  溥儀被感動得熱血沸騰,道:「梁師傅真是大義凜然。」 
  梁鼎芬聽了皇上的表揚,竟熱淚盈眶,說道:「我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矢志不渝。」 
  梁鼎芬讓博儀激動,徐坊老師也讓他快活。 
  一天,徐坊老師講著古文,博儀似懂非懂,暈暈乎乎,看著自己的腳趾頭,他想,兩隻腳的腳趾,就是兩排儀仗隊,於是在桌下演練起來,前後左右開步走,向左向右轉,橫排縱排,玩得有趣極了。猛一抬頭,見徐老師搖頭晃腦,正抑揚頓挫地讀著書,而那瀑布似的白鬚和兔子尾巴似的白眉毛,也在搖晃跳動著。徐坊老師的白眉有一寸多長,耷拉在顴骨。博儀好久就對這白眉驚奇,今天見它跳動,心裡更是癢癢,於是便向前湊過去定晴地看。這時徐坊老師倒是發覺到皇上向他移近,見皇上盯著自己的眉毛,以為皇上特別欣賞,心裡挺得意。不料,溥儀伸出手去,掐住一根,猛地一拔…… 
  「哎喲——」 
  疼得徐老師呲牙咧嘴。 
  沒過幾天,徐坊老師便去世了。 
  陳寶琛師傅道:「皇上,徐師傅的那眉毛叫壽眉,怎能拔得呢?拔掉了他的壽眉,他還能活嗎?還有陽壽嗎?」 
  一席話說得皇上低下頭去。 
  不過沒有幾天,宮中的人對皇上都刮目相看,皇上博得一片讚譽聲。 
  一天,在養心殿,世續遞來一個奏折,說道「奕劻死了,這是奕劻的遺奏。」 
  溥儀把奏折打落在地,道:「別弄髒了我的手!」 
  世續把奏折拾起,又遞與皇上,道:「無論如何,他是皇室宗親,何況如今已死,皇上可以原諒他一下,這是遺折,還是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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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張謙和——」溥儀叫道,聲音拉得很長。 
  「奴才在。」 
  「把遺折撕了。」溥儀命令道。 
  「這……」 
  張謙和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世續,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你敢抗旨嗎?」 
  「奴才不敢。」 
  「那為什麼不接過撕了。」 
  「這……」 
  「敬事房!」溥儀怒喝道,「把張謙和拉下去打十板子,他竟敢不遵旨。」 
  「庶——」 
  世續見此,道:「皇上,奴才把它撕了吧。」 
  溥儀的舉動震動了整個皇宮,也震動了整個滿清王公舊臣。 
  第二天,博儀正在養心殿準備乘轎去毓慶宮,突然奏事太監報有人求見。 
  溥儀來到東暖閣坐定,不一會世續帶來一個人,王爺也在後面。 
  世續和來人跪拜後,又向王爺行了禮,世續才道:「萬歲爺,這位是……」 
  「奴才叫載捕,多日不來拜見皇上,請恕罪。」說著捧出手中的錦匣道:「這是奴才孝敬萬歲爺的。」 
  「有其他的事嗎?」溥儀問道。 
  載捕道:「奴才實在不好開口,可又不能不說。我是慶親王奕劻的二子,平時最知慶親王罪惡多端,所以曾向攝政王舉報過,攝政王可以做證的。」 
  載灃道:「是……是這樣,他和載振有所不同。」 
  載捕見載灃這樣說,便來了精神,道:「如今阿瑪去世了,我們弟兄三人理應分得慶王府家產,各得其一,可是王府的財產,都被載振佔去了。不瞞萬歲說,在辛亥年武昌變亂的時候,袁世凱就向阿瑪和小德張每人報效了三百萬兩銀子。更何況,我們家的家產,只金銀珠寶玩物衣飾等項,也有一萬萬兩。我本想多得一點敬獻皇上,以救大清之難之急,以濟官中的用度,可是大兄載振卻一口獨吞了家產,請皇上做主!」 
  溥儀道;「奕劻貪黷的事,你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時候說,分明是有私心。這事,你也不要求王爺,還是交給七叔去辦吧。」 
  溥儀把此事交給載濤,又是一個明智之舉。 
  「皇上,」載捕道,「家父雖罪大孽大,可也不能不給個溢號啊。皇上……」 
  載捕伏地叩頭痛哭,其心哀,其心傷,出於真情。 
  載灃道:「皇帝,就……就許了他溢號吧。不然,奕劻已去世他沒……沒有什麼,可後人怎……怎麼有臉在世上。」 
  是的,身為皇室宗親,又是位極人臣,若討不到現今皇上——雖然已遜位——的溢號,那是被認作奇恥大辱的。 
  載捕又跪地叩著頭,嗚嗚痛哭。 
  溥儀心裡煩亂,道:「好吧,就給個溢號。」 
  「謝皇上。」載捕又是幾個響頭。 
  第二天,王爺載灃拿來幾個溢號,恰巧,博儀這兩天感冒,沒有師傅在跟前,不好請教,只好自己做主,便道:「王爺,讓我想一想,下午再踢吧。」 
  載灃道:「那……好吧。」 
  載灃剛走,載濤進來。 
  溥儀道:「怎麼這麼巧,王爺剛走,七叔就來了。」 
  載濤笑道:「我是怕五哥在身邊不好說話,特意等他走出殿門我才進來的。」 
  溥儀笑道:「原來如此,七叔有什麼話還要避著王爺?」 
  載濤道:「五哥向來心善心軟,經不住人家的軟纏溫泡,皇帝可要拿定主意,外面沸騰得很,都是指責奕劻的。皇帝你想,奕劻貪贓枉法,欺君誤國,得罪列祖列宗,我大清二百年基業,他一手賣了,我說不能予溢。」 
  「可王爺和內務府堅持要給溢,昨天我也答應了。」 
  載濤道:「既然答應了,那就給他吧,不過給什麼溢號,皇帝心裡可要有底。」 
  溥儀笑道:「這麼,七叔放心。」 
  下午,載灃和世續把溢號拿到養心殿,溥儀看了,有幾個,什麼「文」「穆」,……溥儀把它扔到一邊,道:「這怎麼行,把那溢法都拿來。」 
  世續把二十多個溢字放在那裡,溥儀在裡面尋索著,他看一個「謬種」的「謬」字,道:「就這個!」 
  王爺和世續看了看,互望了一眼,載淬道:「皇帝,還是換一個吧。」 
  溥儀又看到一個「醜惡」的「丑」字,就說:「這個吧。」 
  載灃又表示反對。 
  於是博又挑出個「幽靈」的「幽」字和「乞丐」的「丐」字,道:「就這個了,隨你們揀一個,或兩個都用。」 
  載灃和世續又猶豫了一會,載灃尷尬的笑了一下,道:「皇帝,還是看看在宗宗宗室的分上,另為賜個……吧?」 
  「那怎麼行?」溥儀理直氣壯地道,「奕劻收受袁世凱的錢,欺君賣國,勸太后讓國,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斷送在他手上,按說不該給溢,看在他是皇室宗親的分上給了,就只能是『丑』、『謬』、『幽』、『丐』。」 
  「好,好好。」載灃見兒子這麼認真,只好道。「那就按皇帝的意思辦。」 
  停了一會兒,載灃又寫了一個字,道:「皇帝,就用這個『獻』字吧,這個字是「犬」旁,這這這個字不好的……」 
  王爺不會說謊,說謊就結巴,這個哄人的把戲被皇上識破了,博儀道:「不行,就是不行!」皇上急得竟哭了起來。「我連『犬』都不給他了,什麼也不給了。」 
  載灃慌了手腳,忙道:「皇帝別哭,我找南書房去去擬一個去。」 
  第二天,皇上的病好了,來毓慶官上課,皇上道:「昨天我和王爺爭吵來著。」 
  陳寶琛樂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道:「好!好!爭得好,爭得對。皇上有主見!有魄力!……有王雖小而元子哉!」 
  隨後,南書房送來一個「密」字。博儀覺得這個字可能也不是個好字,於是道:「就這個字吧。」 
  梁鼎芬從偏房裡走出來,忙上前看什麼字,見是一個「密」字,眉眼笑得如一朵花,直點著頭,道:「英明啊皇上!蘇詢《謚法考》上說,『追補前過曰密』,奕劻貪髒誤國,用『密』來評定他,說明他本有大罪,天下恨之,死後也要追補其罪過。凡為忠義之臣,能不感泣嗎!英明啊皇上!」 
  溥儀被梁師傅誇得飄飄然起來。 
  溥儀從毓慶宮回來,並不坐轎,徒步走著,邁步格外高遠,看那太監,個個都露出敬佩的眼光,看著身邊走過的內務府的大臣,覺得他們滿心服膺。就是向五位太妃回報學習的情況,也發現太妃們的目光中飽含讚歎。回到養心殿,他的耳畔總響著陳寶琛師傅的一句話: 
  「有王雖小而元子哉!」 
  日本。東京。 
  這是郊區的一個小院,很清雅,數間堂屋和廂房掩映在雪松櫻花之中。 
  川島芳子聞說有人來見,庸懶地來到前廳,可是當她望見眼前的人,頓時滿臉熱淚的撲上去: 
  「七哥!」 
  川島芳子嗚嗚地硬嚥著,伏在憲七的肩上痛哭。 
  憲七道:「哭什麼,哥哥高興還來不及呢。」 
  芳子道:「你們把我扔下了。我是親王府的格格啊。」 
  「當年在京城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啊,那是你可是很向往日本的。」 
  川島芳子抬起頭,憲七順勢推開她。川島芳子看了看憲七道:「你們是把我賣了。」 
  憲七道:「小妹,我們全家沒有哪一天不念叨你,都盼著團圓的那一天,要不是孫文和袁世凱,我們能過著這種東躲西藏的日子嗎?你現在在這裡,也是為了恢復祖業呀?」 
  「可是……」 
  芳子欲言又止,因為她看到了憲七身後川島浪速那陰鷙的眼睛。 
  川島浪速道:「一家骨肉團圓,本來是萬分高興的事,就不要想那些說那些令人沮喪的事了。以我看,我們的時機來了,大清復辟的機會成熟了。」 
  憲七道:「就是,袁世凱死了,北洋軍也顯出罅隙,這正是我們恢復祖業的好時機。」 
  川島浪速道:「到裡面坐下來說吧。」 
  幾個人來到正廳,坐下。 
  川島芳子道:「哥哥,阿瑪還好嗎?奶奶還好嗎?」 
  憲七道:「父王母親和全家都好,你就不要惦記了。」 
  「七哥怎麼現在來了?」 
  憲七道:「剛才我說了,袁世凱死了,現在北洋軍內部已經起了端釁。我這次來,就是要和川島先生商量起兵恢復大清的事的。」 
  川島浪速道:「大日本帝國政府已做出決定,支持滿蒙的事業,箭已在弦上。」 
  芳子道:「哥哥此來,能呆多久?」 
  「明天就回旅順。」 
  川島芳子望著川島浪速,近於哀求地道:「讓我和七哥單獨呆一會兒,行嗎?」 
  「哈哈哈——這當然可以,不過,還是先吃了飯再說吧。」 
  席間的氛並不熱烈,雖然憲七和川島浪速顯然很激動。川島浪速的頭髮幾近禿光,兩隻眼睛凹陷得更深了,六十多歲的人雖然已是老年,可川島浪速的臉上有的只是皺紋,有的只是乾巴巴的皮,樣子比同齡人顯得更蒼老。只是眼光如刀子,如鬼火,顯出的野性則超過年輕人。 
  晚飯過後,川島浪速道:「你們兄妹說說知心話吧。」隨即走了出去。 
  川島芳子見川島浪速確已走遠,忙奔到憲七面前道:「七哥,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憲七驚訝道:「這怎麼可以,你已是他的女兒,阿瑪許過的,你也已加人日本籍,又姓了川島,怎麼可以回去呢?除非這是川島先生的意思。」 
  「七哥,」芳子跪了下來,淚流滿面,「我求求你了,帶我回去吧。」 
  「小妹你不要任性,我知道你在這裡舉目無親,可能還要受到日本軍方的注意或訓練,但是,既已走到這一步,又怎能回頭呢?說實在的,現在我們已傾家蕩產,為的是組建一支軍隊,現在我來到日本是請求日本的幫助的,日本的一個財團已願意出錢,大偎首相也簽應了支持滿蒙的勤王行動。這個時候,你怎麼可以任性呢?」 
  芳子霍地站起:「袁世凱、孫文把你們逼得傾家蕩產,可你們卻把我賣了。」 
  「又說這種無知的話。剛才在川島先生面前說這話我就非常生氣。再說,當初做他的女兒你也是情願的,現在怎麼這樣!」 
  芳子道:「好!好吧!去吧!去吧!去為你的那大大清國去吧!」 
  「小妹,我真的要走了,但願我們家有團圓的那一天,但願我們能恢復祖業。」 
  芳子見七哥對她一點也不瞭解,一點也不同情,淚水只有往肚裡咽。 
  「小妹,我走了,明天川島先生也與我一同前往,此去凶多吉少,你就別說那些不知高低的話了。」 
  憲七告別了川島芳子,川島浪速從側房裡迎出來,道:「明天見。」 
  「明天見。」於是揮手告別。 
  川島浪速送了憲七,把芳子擁入到內室,道:「你們說了些什麼?」 
  芳子似木頭一樣呆坐著,好像沒有聽到義父的話。 
  「你們說了些什麼?」 
  川島面目猙獰,抓過芳子,芳子道:「我們兄妹已多年不見了,什麼話沒有?又能有什麼話?」 
  「兄妹?」川島奸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的兄妹都是什麼樣的,你也知道的,這個老七當年和大格格在湖水邊的事……我們倆都是親見的。」 
  「你——」 
  「我什麼?你說,你們講了些什麼?是不是在偷情?」 
  「你個畜牲!」 
  「我是畜牲?」川島獰笑道,「你們家的人才都是畜牲,你想想你家大格格和七阿哥的那動作……那動作……」川島把芳子扳過來,又搬過去,抱著芳子的屁股,「像狗爬一樣。你要不是畜牲,十二三歲的年紀怎麼長了那麼高高的奶子,怎麼長了那麼高高的屁股。十四五歲的年紀怎麼出挑的像個熟透了蘋果?」 
  川島已經變態,對自己的義女像對待婊子一樣;同時,對她又萬般的不放心,她不能和男人在一起,連說句話遞個眼神都不行。今天,芳子居然要和憲七單獨在一起,雖是兄妹,卻也引起川島的無窮猜疑。 
  芳子在日本過著非人的生活,多次想以死了之,可最後都沒有下定決心,如今聽說種島浪速要到中國去,又燃起了她生的希望,沒有了川島浪速,她的生活中就少了條豺狼。 
  川島浪速摟過芳子道:「我要納你為妾,這次到支那我就要和你阿瑪談這件事。那時,我們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不再是父女關係,這樣礙手礙腳的。」 
  在川島浪速邪惡的靈魂裡還有一樣盤算:他還不算老,他還有廣大的前途,但他出身太低微,如果能做了親王的女婿,那他就成了貴族,人們就該對他另眼相看了。」 
  芳子正眼也不看川島,這又引起了川島的惱恨:「我明天就要到你們支那去了——那個破爛地方,有可能就回不來了,可你卻這樣對你的義父,對待你的未來的丈夫,你個沒心肝的。我是多麼疼你、多麼愛你!你是我的靈魂,我的肝腑,我的心尖肉,我的小乖乖,離開了你的日子我怎麼過!可你,是鐵石心腸也該被我的火熱感化了。」 
  川島浪速摟著芳子,乾巴巴的嘴唇抿著芳子的耳朵,吻著芳子耳下那雪白的嫩嫩的香腮,輕柔地道:「我疼你,我愛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們家,為你們能恢復祖業。」 
  川島在大連已組成了二千人的軍隊,以日本浪人為主,肅親王在旅順也組織了軍隊。川島浪速一到,他們迅速匯合起來,準備在奉天起事,而擔任外圍進攻的,是巴布扎布在蒙古的軍隊。川島浪速早就派出青柳和木澤兩個大慰潛入內蒙。此次川島和憲七從日本回來後,憲七便在巴布扎布的聯絡員的引導下,也潛入內蒙古。日本軍方幫助肅親王善耆和日本浪人把子彈包裝成火柴盒,把炸彈裝在大醬桶裡,偷偷地運到內蒙。 
  憲七一到內蒙,巴布扎布便扯起:「勤王之師扶國軍」的大旗起事。 
  潛回到北京的鐵良、博偉等人與日本浪人一起,糾合了近二千人,也準備舉事響應。 
  隆裕太后殯天後,皇上又回到長春宮居住。但他在長春宮的時間很少,只是在那裡就寢,他的大部分時光是在養心殿和毓慶宮度過的。由於皇上的要求,在陳寶琛師傅的支持下,內務府給皇上了訂了幾份報紙。博儀覺得這些報紙比那些枯燥的古文經傳有趣多了,所以,他天天都要在養心殿看報紙。 
  一天,他見報紙上登著內蒙勤工的軍隊打到了石家莊的消息,他問張謙和,張謙和道:「老爺子,我和您行影不離,您不知道是咋回事,奴才怎麼能知道?你還是問問陳師傅吧。」 
  在毓慶宮,博儀問道:「勤王的軍隊是怎麼回事?」 
  「皇上說的是巴布扎布王爺和肅親王阿哥的軍隊嗎?」 
  「是的。」 
  「想必皇上是從報上看的。」 
  「是。」 
  陳寶琛長出了一口氣,道:「巴布扎布已被部下殺死了,軍隊已經潰散。」 
  皇上似乎很失望,長歎了幾口氣。 
  陳寶琛道:「巴布扎布和憲七阿哥是利用日本人搞滿蒙獨立,只是打著『勤王』的旗號而已。不過他們心裡裝著皇上,這倒是真的。依臣看來,利用外邦恢復大清是不明智的,外國人靠不住,他們都是在為自己著想,把中國人當利用的工具。比方說,如果滿蒙獨立真的成功的話,那它就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了。所以皇上也不必為她們的覆亡感到傷心。」 
  溥儀道:「我曾聽說鐵良來到北京,不知道事情如何?」 
  陳寶琛道:「這事,臣就不知道了。」 
  溥儀心事重重,他從來也沒有過這種心境,居然對宮中以外的人如此牽掛,他帶著兩個御前小太監,在紫禁城中轉悠著,這瞅瞅,那瞧瞧,好像失落了什麼,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又到了冬天,又是一個年頭,紫禁城又被一場小雪覆蓋,溥儀踏在剛剛掃過雪的石板地上,吐出的氣息成了白煙,黃色的琉璃瓦被簿雪覆蓋,飛起的簷角張望著天空。博儀心想,這簷角想騰空飛去,可是有這下面的條椽牽扯著它,以致於處在這種不飛又不行,欲飛又不能的境地。 
  兩個小太監回到長春宮,張謙和道:「你們隨萬歲爺幹了什麼事?」 
  小太監道:「除了走走看看,什麼也沒幹。」 
  「萬歲爺沒說什麼話?」 
  「只是時常歎氣,什麼也沒有說。」 
  張謙和望著二總管阮進壽道:「你發現皇上現在有什麼不同嗎?」 
  阮進壽道:「皇上天天看報,似是對政治發生了興趣。」 
  張謙和點了點頭。 
  第二天,在養心殿裡,博儀在報上又看到一條消息:宗社黨人和日本人要暴動,可是被事先偵破制止了。」 
  恰好,此時載濤進來。博儀知道,皇室和外界的許多事都靠他周旋。於是問道:「鐵良怎樣了?」 
  載濤詫異道:「皇帝也關心這事了?鐵良已回青島了。」 
  「這些都是不可為之事吧?」 
  載濤瞪大了眼睛,他覺得皇上突然長大了,於是道:「是的。可是有些事,人們往往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大總統那裡是怎麼打發的?」 
  載濤道:「這個,皇帝不必耽心。現在是黎元洪做總統,段祺瑞做國務院總理,我們都已派人去解釋打發了。事實上民國的軍隊在和勤王復辟的軍隊打仗,我們想脫去幹系也不容易。我們派了博倫去擁戴大總統和段總理,現在看來,宮中已經無事,黎元洪把袁世凱拿去的儀仗已還給宮中。我今天來,就是要和皇帝說一下,和內務府商量一下,黎元洪總統和段棋瑞總理在元旦都要派人來向皇帝拜年,我們先把這事安排一下。」 
  溥儀在當天沒有到毓慶宮,不一會兒,載灃也來了,隨後又召來陳寶琛和梁鼎芬兩位師傅,幾個商量了一下,由陳師傅向總統和總理分別擬了元旦賀詞,派內務府紹英以皇帝的名義送去。 
  同時,又商定了,在元旦和春節期間的大小節日,載灃就以醇王府的名義向總統和總理贈送禮品。 
  元旦那天,紫禁城又熱鬧起來,總統和總理都派了禮官來向皇上拜賀,總統還特意派了儀仗隊和樂隊,博儀也破例下旨放進這些人一直到養心殿門口。博儀坐在養心殿的寶座上,聽著儀仗隊的口號聲和軍樂隊的潦亮的吹奏聲,心癢難忍。過去,在響城時經常聽到袁世凱總統府和新華宮儀仗的口號和軍樂的聲響,今天,來到了自家的門口卻不能動一動,坐在寶座上,一臉嚴肅地接受總統派來的禮官的朝賀。而紹英也在念著答詞。 
  一切完畢後,溥儀來不及換衣服,穿著龍袍戴著帝冕跑到殿外,可是樂隊和儀仗隊已沒有了蹤影。 
  正月十四是溥儀的生日,溥儀很想大總統再派軍隊儀仗來,可是總統府和國務院只是派了禮官,這在溥儀心裡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可是在遺老舊臣乃至於太監宮女那裡,則猶如下了一場春雨,希望的禾苗又茁壯生長起來。滿街上都能見到清時的袍褂,時時出現貴族和舊城的頂戴,而王公們的馬車則驕傲地滾動著車輪。袁世凱稱帝時隱匿的王公大臣,都如荒灘地上的蝗蟲一樣,從野草裡蹦跳出來,他們出人議會、總統府和國務院,出入達官新貴們的私宴和聚會。 
  溥儀也忙個不停,內務府不斷地來請旨,賞賜謚號,賞賜花翎,賞賜頂戴。 
  現在,人們對「優待條件」都深信不疑,對復辟大清都抱有幻想。 
  和宮中所有的人一樣,四位太妃也沉浸在無比的歡樂之中,先前在袁世凱稱帝時的那種驚慌已蕩然無存。 
  瑜妃、珣妃、□妃聚在太極殿裡。 
  珣妃道:「三姐,你是有主見的,要拿個主意兒,那胖妹妹天天派小太監到長春宮和養心殿,行著她後宮主人的角色。這樣下去,咱們怎麼辦?」 
  瑜妃道:「姑姑不要耽心,只要咱姐妹擰成股繩,她胖妹妹能強到哪兒去。」 
  珣妃道:「九姐整日什麼事也不問,這本是件好事。可有關咱姊妹們的前途,你也不能袖手旁觀呀。」 
  瑜妹稱為妃為姑姑,其她人則稱珣妃為三姐,□妃則是九姐。 
  瑜妃道:「咱恢復祖業不是不可能。到時候,太后的位子該是誰的呀。」 
  珣妃道:「若立太后,說什麼也輪不上她瑾妹。那光緒帝是繼咱同治帝的,咱在前,她在後。」 
  瑜妃道:「可她現在在宮中主持,是王爺同意了的。」 
  珣妃道:「那是袁世凱的主意,王爺當時是迫於壓力的。」 
  □妃道:「所以,咱們也不能忘了母育皇帝的責任,我們都是皇額娘。」 
  幾個女人卿卿喳喳說了半天才散去。 
  瑜妃送走珣妃和□妃,正要進殿,所前面一片吵鬧聲,當確定是長春宮的人在吵鬧時,便急忙令太監扶自己來到長春宮。 
  一見瑜主子到來,長春宮的吵鬧聲立即停住了。瑜妃令太監老媽子都集中起來,道:「方纔我分明聽到有打架叫罵聲,鬧得沸反盈天的,怎麼這會兒都啞巴了。」 
  「我要告訴萬歲爺,哼!」 
  瑜妃望過去,見是博儀的看媽張連祿,便道:「你和誰打架。」 
  一個太監道:「她整日罵我是豬,我不就胖點兒嗎?奴才實在忍耐不住她的譏笑,就還了句口,說她是螳螂,她順手就給了奴才一巴掌。」 
  此時張謙和與阮進壽進來,聽到剛才「胖子」的話,看這跪在地上的一群,知道是發生打架的事了,這在宮中,特別是萬歲爺的宮中,那還了得。 
  張謙和與阮進壽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道:「瑜主子懲罰我們吧,我們願罰,我們知罪了。」 
  瑜妃想,這正是和萬歲套近乎的時機,張謙和兼有教育皇上的職責,皇上稱之為「罕達」,而張連祿是看媽,對她按宮中的規矩應該驅逐出宮,可是她從小看護皇上,皇上難割捨得了她嗎? 
  瑜妃道:「你們都起來吧。」 
  眾人怎敢起來。 
  瑜妃道:「我看看媽和胖子也是一時口角玩笑,並沒有什麼記恨的,是嗎?」 
  看媽張連祿忙道:「是的,是的,奴婢只是和他口角,並沒有什麼玩笑之外的意思。」 
  「那你剛才還要告訴皇帝哪。」瑜妃道。 
  看媽忙說:「主子饒了奴婢吧,奴婢一時在氣頭上,亂說的。」 
  瑜妃道:「既是玩笑玩惱了,也沒有什麼,比不上真的打架,要驅逐出宮的。但在萬歲的宮中,也不能嘻鬧如此,這樣太放肆了。」瑜妃掃了大家一眼,厲聲喝道:「敬事房。」 
  「奴才們在!」 
  「把胖子和看媽各打三十板子!」 
  「庶——」 
  「謝主子,謝主子。」 
  看媽和胖子叩頭謝恩。 
  瑜妃對張謙和阮進壽道:「你們也起來吧。」 
  「謝主子。」 
  隨著張謙和與阮進壽,地上的太監老媽子都站了起來。 
  瑜妃走出長春宮,張謙和送她出來,道:「主子的好處,奴才記在心裡。」 
  長極殿距離長春官最近,於是瑜妃便不時地到長春宮中,對下人特別和氣。而瑾妃則成日寒著臉,派來到長壽宮的太監,也頤指氣使的,讓人厭煩。漸漸地,長春宮的人們都喜歡瑜妃,而一聽瑾太妃就心寒。 
  一天,瑜妃又來到長春宮,見宮中只有嬤嬤王焦氏,便道:「二嫫(宮中人都這麼稱王焦氏),宮裡的人都到哪去了?」 
  「回主子,都到養心殿去了。」 
  瑜妃道:「你怎麼沒去?」 
  王焦氏道:「我去那裡也沒有什麼事的——主子您坐下說話吧。」 
  瑜妃道:「不了,你陪我散散步吧。」 
  說是散步,其實就是在長春宮中來回地走。 
  瑜妃道:「二嫫,皇上現在吃奶吃的還多嗎?」 
  王焦氏笑道:「他有點害羞了,只是現在倒比以前好撒嬌了。」 
  「嗨,雖說是皇帝,可畢竟還是個孩子呀。」 
  王焦氏道:「主子您真是通情達理,我看這宮中的人都不這麼看。老爺子小小年紀,承受了那麼多,怪可憐的。」 
  「二嫫,你有個女兒是嗎?」 
  「是的,比萬歲爺大三個月。」 
  「想她吧?」 
  「想。」 
  可是王焦氏不知道,她的女兒已死去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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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瑜妃道:「過些天我讓她來會親。」 
  王焦氏跪在地上叩頭道:「我謝謝主子了……謝謝主子的恩德。」 
  瑜妃忽然想起了什麼,拉起了王焦氏,「二嫫,剛才我不是說會親嗎?既然宮女的父母能來宮中探視她們,媽媽的家人也可到宮中敘天倫,那麼皇帝的母親怎麼不能來看看兒子呢?」 
  王焦氏激動地道:「主子是說讓北府的福晉奶奶來看萬歲爺?」 
  「是的。」 
  王焦氏又撲通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頭,道:「我先替萬歲爺謝謝主子了。」 
  王焦氏站起身,瑜妃又問道:「皇帝說過他想母親嗎?」 
  「沒說過。只是剛來的時候,整天哭叫著要回家,要娘,有時在夢中還叫還哭……那情景,真讓人傷心。」 
  瑜妃道:「多虧你啊。」 
  「過了幾個月,萬歲爺也就忘了,只是聽說在登基的時候,哭得厲害,硬要王爺把他帶回家去。」 
  「現在,他可能忘了他母親了。」瑜妃道。 
  「不會吧,過了多少年也不會忘的。說實在的,萬歲爺天資聰明,可是我看,萬歲爺對人情世故,知道的太少,這太不好了。」 
  晚上,溥儀回到長春宮,王焦氏滿臉歡容地道:「老爺子,快過來,我告訴你一件大喜事!」 
  溥儀忙跪過去,撲在她懷裡道:「什麼喜事?」 
  只有在王焦氏這裡,溥儀才全忘了君臣之禮,而且在別人面前也不避諱,大家都習以為常,似乎溥儀在王焦氏面前忘掉君臣之禮是天經地義的。 
  王焦氏道:「老爺子,瑜主子要安排萬歲爺會親呢?」 
  「什麼?會親?」皇上疑感地道。 
  「對。」 
  「什麼是會親?」 
  王焦氏笑道:「就是讓北府的福晉奶奶來宮中看皇上。」 
  出乎王焦氏的意料,溥儀並不像她預想的那樣激動,而是冷淡地道:「是這麼回事。好,好。」 
  溥儀的態度,正如內務府告訴他,有總統府的禮官要見。 
  王焦氏看著博儀這種表情,這種反應,一陣心酸。 
  瑜妃卻正在高興。 
  瑜妃叫來列妃和□妃,把她想讓醇王府的福晉來會親的事兒說了。 
  珣妃道:「這事對我們能好嗎?皇帝和她的親生母親關係親密了,那不就疏遠了我們?」 
  □妃道:「三姐這樣做是對的,北府的福晉雖是皇帝的親生母親,可她卻只是福晉,永遠也只是福晉,這名份是不可改的。而我們這樣做,不僅和皇帝親密了,和北府也走得近了。」 
  珣妃笑道:「還是三姐的腦瓜子好使。」 
  第二天,瑜太妃把想法告訴了內務府,內務府又轉告了醇親王載灃,奏明瞭皇上。 
  為慎重此事,在養心殿裡,四位太妃、皇上、載灃王爺、載濤貝勒及內務府,齊集一起,專門討論此事。 
  瑾太妃端康道:「二百多年來,對皇帝,大清沒有會親一說。皇帝既入宮,母育的職責就屬后妃,如今,我們四位就是皇帝的額娘,北府福晉來會親,是什麼身份呢?」 
  瑜太妃道:「『世易時移,變法宜也。』宮中的禮法也是要隨時隨事而變的。如今皇上遜位是事實,皇室和王公大臣都不要迴避這個問題;這樣皇上在讀書之餘會親是不影響什麼事情的。至於說到二百多年來沒有會親,那是因為先代的皇帝都出自宮中的緣故。北府福晉來會親後,仍是君臣關係,至於皇額娘,當然只能是我們四位。」 
  大家最後都同意了瑜太妃的建議,而會親的一切事宜,也就由瑜妃主持負責了。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溥傑一夜未睡,起得晚,剛用過早點,就有太監來報,說是福晉和老福晉都在等著他呢。 
  「什麼事?」 
  那太監道:「肯定是大事,老福晉和福晉都很緊張呢。」 
  溥傑隨太監快步來到老福晉的信果堂,見老福晉和福晉及妹妹錫英都已在這裡,聽老福晉哭泣著道:「這下好了,我們能見著他了。」 
  溥傑詫異的道:「怎麼了?」 
  福晉道:「宮中的瑜主子宣我們進宮會親,你就可以見上你皇上哥哥了。」 
  溥傑一陣激動,母親平日總是教導自己努力讀書,將來輔佐哥哥恢復祖業,說到動心處,常常流淚:「將來大清的事業,就靠你們了。你阿瑪是個沒主見懦弱的人,可不要學他。」 
  現在,就要見上皇上哥哥了,他怎能不激動呢。 
  福晉道:「傑兒,你和韞英去迎接天使去,他已從奏事處向這邊來了。」 
  溥傑和韞英連忙出門到廊外恭迎天使,兄妹兩個肅立在那兒,也不敢抬頭。不一會兒,天使走來,奏事太監高聲道: 
  「天使到——」 
  溥傑、韞英隨後道:「恭迎天使。」 
  那位天使頭戴金項,身穿袍褂,踱著方步來到信果堂。博傑和韞英跟在後面。天使進堂後,站在堂屋中央的東側。老福晉、福晉帶著溥傑和韞英,對著方桌望空向太妃請安,然後半向左轉退到桌子兩側依次而立。 
  天使這時正顏肅目朗聲道: 
  「瑜主子問老福晉、福晉好,傳老福晉、福晉帶著溥傑阿哥、韞英大格格進宮會親。」 
  溥傑此時定睛看這位天使,原來是他過去的貼身小太監劉得順,此時出息了,做了宮中的天使。 
  劉得順說罷將太妃所賜的尺頭、玉鳳、荷包等物,交於醇王府的太監,太監把這些賜品恭放在桌子上,於是老福晉、福晉、溥傑和韞英便跪下向北望望磕了三個響頭謝恩。 
  這時,劉得順才道:「奴才給主子問安了。」 
  於是走到老福晉前磕了三個頭,又走到福晉前磕了三個頭道:「奴才不會忘記福晉奶奶對奴才的好處。」隨後又到博傑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道:「二爺還記得奴才嗎?以後就有機會再侍候二爺了。」博傑道:「哪能忘呢,順兒。」劉得順笑道:「二爺果然記得。」隨後,劉得順又在韞英的面前磕了三個頭。 
  劉得順由天使的身份復變過在醇王府中做過事的太監,說話就輕鬆了。他們於是議定了進宮帶幾個媽媽、幾名太監、住多少天。 
  劉得順道:「二爺,主子要賜給二爺花翎,入宮前要準備好。」 
  溥傑望了老福晉和福晉。福晉道:「順兒放心吧,什麼事都會圓滿的。」 
  於是劉得順又詳詳細細地交待了一遍,便向老福晉、福晉、阿哥、格格,一一叩頭請安而出。 
  溥傑和韞英又把他送到廊下,此時他又恢復了天使的身份。 
  老福晉道:「進了宮中就是不一樣,看順兒出息得多了。」 
  緊張地準備了幾天,傅傑和韞瑛也排練了幾天,進宮會親的日子終於到了。 
  老福晉和福晉各乘一頂人抬大轎,溥傑和韞英分乘在兩輛大車內。一行人走在大街上,引來了不少行人駐足觀看。到了神武門,轎子繼續前行,其餘的人繼步跟隨。到了內廷的蒼震門,王府的官員停下來,只剩下看媽和太監隨福晉、阿哥和格格進去。福晉和老福晉卻換成了二人肩輿,經過御花園,繞過太極殿,來到長春宮。 
  老福晉一行人到了西配殿休息,此時,劉得順過來向福晉道:「福晉奶奶,稍時主子賞二爺花翎時,二爺要碰頭謝恩,都準備好了嗎?」 
  沒等福晉開口,博傑道:「我不會碰頭,可是翎子我已經帶來了。」 
  劉得順笑著道:「二爺先別嚷,翎子還沒賞給你呢。」 
  福晉瞪了博傑一眼道:「少多嘴!」 
  劉得順道:「待會兒二爺聽到主子賞戴花翎時,二爺要立即跪在地上,摘下官帽放在右膝的右前方,再把腦門觸地三次,然後戴上帽子再叩三個頭,聽清楚了嗎?」 
  溥傑道:「聽清了。」 
  不一會兒,一位太監過來請福晉到了體元殿。殿內南窗炕沿上,坐著一位頭戴昆邱帽,身穿古色長袍的女人。 
  劉得順高喊:「醇王府老福晉太太、福晉奶奶、二阿哥、大格格向敬懿瑜主子叩安。」 
  於是老福晉、福晉、博傑、韞英便向瑜太妃磕了三個頭。隨後獻上貢物八盒點心。 
  瑜太妃道:「你們辛苦了。」 
  劉佳氏等道:「謝主子賜福,到宮中會親。」 
  瑜太妃道:「賞。 
  於是便有小太監捧著一個小方盤,另一個太監從方盤內取出綠玉戒指給老福晉劉佳氏和福晉瓜爾佳氏,取出兩枚玉珮分別掛在傅傑和韞英格格的襟前紐扣上。 
  於是老福晉一行人又是磕頭謝恩。 
  瑜太妃道:「平身——坐下吧。」 
  於是老福晉等坐在兩邊擺好的四把椅子上。 
  瑜太妃道:「我看老福晉身體還很硬朗,平時要多保重啊。」 
  「謝太妃,蒙太妃的福,我的身體骨兒很結實。」 
  瑜妃道:「這就好了。」她又轉向瓜爾佳氏,道:「福晉,想皇帝嗎?」 
  福晉還沒有回答,老福晉劉佳氏哭出來,道:「想,怎能不想……不知現在是什麼樣了。」 
  福晉瓜爾佳氏道:「老福晉太太當時哭昏過去了,皇帝當時是她育養的。」 
  瑜太妃道:「這都是人之常情,骨肉血脈之間,哪有不想的,所以我這次提出會親的事,雖然祖宗沒定這規矩,宮中沒有先例,但於情於理,這樣做是對的。祖宗有時,也會讚賞這樣做的。」 
  劉佳氏道:「謝太妃了,我在世上的日子不會多,能見一見皇上,也就心願全滿足了。」說著又落下淚來。 
  正說著,有奏事太監道:「萬歲爺來請安了。」 
  太妃道:「皇帝請安來了,老福晉,你們下去歇歇吧。」 
  於是,有太監前來把老福晉一行人又引回西配殿,此時,宮女們也都紛紛退去。 
  「皇帝,老福晉和福晉及阿哥和格格已經到了,待會兒就在院子中相見。既是家法,你們母子團聚,我就不在場了。」 
  溥儀道:「謝謝額娘。」 
  過了一會兒,體元殿後門打開,張謙和與阮進壽都穿著官服戴著頂戴,在前開路,後面又是兩個領班太監跟隨,然後是御前太監,其身後,則跟著一群隨用的小太監。 
  此時,西配殿也走出老福晉、福晉、二阿哥和格格。 
  兩個人群相遇在院子中。 
  阮進壽鋪下一塊黃色的拜墊,於是溥儀走上前跪下向老福晉道:「太太安祥。」 
  老福晉頭一暈,差點跌倒,道:「皇帝起來吧,起來吧,長高了,長高了……」說著差點兒掉下淚來。旁邊的瓜爾佳氏扶了她一下,她明白了,便站在那裡眼盯著溥儀。 
  溥儀又跪下去,道:「給奶奶請安。」 
  溥儀站起後,溥傑和韞英齊齊跪下道: 
  「給皇上哥哥請安。」 
  溥儀笑了:「起來吧。」 
  溥儀心想:「這下好了,有了可愛的弟弟和妹妹來了。」 
  那邊傅傑和韞英撲閃著眼睛,心道:「原來皇上還只是個小孩子呀。」 
  雖然母親整日地教導溥傑讓他將來輔佐皇上哥哥恢復祖業,雖然母親不止一次地說過皇上還很年幼只比他博傑大一歲,但是在溥傑的腦海中,既然是皇上,就是白領飄胸、神情嚴肅的人,可是現在一見,卻只是一個小孩,還衝自己發笑,不禁感到意外,也很感新奇。 
  劉佳氏和瓜爾佳氏本來有千言萬語,可是此時也說不出一句,本料想見到皇上會多麼激動,多麼熱烈,可現在看到皇上以後,卻有一段冰冷的距離感,她們見博儀並沒有想像的那樣會對她們表現出親熱,倒是對弟妹們倒顯出高興的神情,心裡一時間酸甜苦辣成什麼滋味都有。 
  張謙和見大家都傻呆呆地站著,便笑著對劉佳氏和瓜爾佳氏道:「萬歲爺平常老惦著老福晉、福晉,也經常念叨,說不知阿哥和格格們長多高了。可是驟一見面,有些認生,過一兩天就熟了。」 
  劉佳氏道:「是啊,我天天想他,天天想他,今天見了,也不知說啥好了。」 
  張謙和道:「就是,乍一見,不知說什麼才好。這樣吧,老福晉太太和福晉奶奶在這站著,恐怕也累了。萬歲爺,不如到太太和奶奶休息的西配殿去坐一會去。」 
  「好。」溥儀道。 
  一行人進了西配殿,皇上和老福晉一行人落座後,張謙和示意大監們和媽媽們全退去。 
  劉佳氏道:「宮中看護的還好嗎?我怎麼看皇帝還沒有傑兒壯實呢?」 
  瓜爾佳氏道:「老太太是平時想皇帝想得入迷了,總想著皇帝現在該是亭亭玉立或頂天立地了。如今驟一見,與想像的不同,所以才這麼說。我看,皇帝的氣色精神很好,個頭比傑兒高了半頭,很好,很好。」 
  瓜爾佳氏的心裡也覺得皇帝有點瘦弱,說這番話,既是開導老太太,也是開導自己。 
  溥傑此時道:「我還以為皇上哥哥是個白鬍子老頭呢,今兒一見,才知道和溥傑差不多。」 
  這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溥儀心想:「我要是生活在醇王府肯定會更幸福。」於是說道:「我沒能生活在祖母和母親膝下。我想,傑弟弟和韞英妹妹一定會快樂,」他望著溥傑和韞英,道:「是嗎?」 
  溥傑和韞英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們不懂得為什麼皇上哥哥卻覺得生活在王府比生活在宮中更好。其實,他們年長後又何嘗不覺得,生活在王府中還不如生活在一般的平民百姓的家中。 
  皇上的話,勾起了劉佳氏和瓜爾佳爾的無限心事。 
  劉佳氏道:「我從來就不覺得皇宮裡有什麼好,可這都是慈禧老佛爺的主意,沒辦法的。」說著又要掉淚,她想起了載湉黯淡的一生,想起了差點把七兒子過繼給別人,要是那人恰好就在老佛爺下令把載濤過繼出去時就死去的話。現在,雖然溥儀沒有像她當初預想的那樣成為慈禧玩弄的木偶,可是已經遜位的慘境,不能不讓人心酸。 
  瓜爾佳氏覺得婆母不該這麼直率,道:「老太太,看您說哪兒去了。我看,這宮中不比咱們對皇帝差,瑜主子不就很體諒人嗎?」 
  劉佳氏也覺對身為皇帝的孫子說這些話不妥,道:「是的,宮中和家裡是一樣。」 
  溥儀道:「嬤嬤王二嫫時常提起太太和奶奶,太太和我想像的沒什麼差別,太太和我的想像是有出入的。」 
  福晉道:「皇帝想像我是怎樣的?」 
  博儀道:「我認為母親就如二嫫一樣,很高大,結實。」 
  福晉道:「我的個頭也不小呀,身子也很結實的。」 
  博儀沒法說出福晉的神情,眉宇間的氣質不似母親,於是便道:「我以為母親一見到我就會把我抱在懷裡……」 
  瓜爾佳氏眼睛一紅,道:「我也以為兒子會撲在我的懷裡,摟著我的脖子……」 
  劉佳氏又流出了眼淚,道:「皇帝,過來,讓我抱抱吧……」 
  福晉道:「太太……」 
  劉佳氏道:「有什麼,都是自家人。」 
  溥儀走過去,劉佳氏蒼老的臉綻出春暉般的笑容,那雙皮包骨頭的手把皇帝抱進懷裡。 
  溥儀激動萬分,覺得他的血已和祖母的流在了一處。老祖母雖然已老態龍鍾,博儀卻覺得,她一定會和嬤嬤一樣健康長壽。 
  此時,門口有太監叫道:「主子賜老福晉、福晉、二阿哥、大格格在體元殿和主子同桌用膳。」 
  溥儀於是走開。 
  老福晉一行來到體元殿。一個太監跪在地上對太妃道:「老爺子進吃的!」 
  於是,一隊穿著藍袍的太監在殿中的堂屋裡先擺下兩個餐桌,又接上一個長腿方桌,隨後,一隊太監把金鑲銀蓋的碗盤一個個擺到桌子上。 
  桌子東頭擺著雕木椅,沿著桌邊各放了兩把普通的椅子。 
  「碗蓋——」 
  隨著這聲喊,霎時所有的碗蓋被取下來,放在提盒內提走。 
  「吃的擺齊了。」一個太監跪在地上稟告道。 
  瑜太妃便坐在雕木椅子上,坐定後,對老福晉道:「賜您同桌。」 
  老福晉便率兒媳和孫子孫女跪下給大妃磕了三個頭,道:「謝主子恩賜。」 
  太妃道:「往後同桌,就不必謝恩了。都是自家人,老福晉年歲又大,這個禮就免了。」 
  這時,老福晉一行坐下來。 
  大家正吃飯之間,一個太監跪在地上向太妃道:「萬歲爺進了一碗金銀米、半個饅頭、一碗玉米接粥,進得香。」 
  太妃道:「知道了。」 
  劉佳爾道:「皇帝吃得還真不少呢,比傑兒吃得多很了。」 
  瑜妃道:「這一陣子,皇帝胃口確實很好,正是長身體的年齡嘛。」 
  用罷飯,老福晉一行退到屏風後,早有太監端來漱口盂、熱手巾把,漱口、擦手後,太監又端來盤子,裡面放著鹽炒檳榔、豆蔻、橄欖,都是助消化的東西。 
  太妃用完膳,坐在東邊的炕沿上,宮女、太監們把她的漱口盂、牙刷準備好,便轉身退出來。此時博傑正好奇地往裡看,一個太監忙走過來輕聲耳語道:「二爺,轉過頭來,瑜主子是最怕人見了她的假牙的。」 
  溥傑便連忙轉過頭來。 
  第二天,老福晉帶著一行人依次拜望其他三位太妃,都是照例地磕頭、獻貢品、受賞又磕頭謝賞。只是在瑾妃那兒,端康瑾妃的胖臉如結了霜一樣,冷冰冰的。 
  從永和宮退出來,瓜爾佳氏道:「再在裡面呆一會兒,我就要憋死了。」 
  劉佳氏道:「她對咱看樣子是不歡迎的。」 
  第三天,用過午膳,午膳過後,溥儀在祖母、母親處說了一會兒閒話後,道:「太太,奶奶,讓溥傑和韞英到養心殿去玩會兒吧。」 
  福晉道:「問問瑜主子吧。」 
  瑜主子笑道:「你們早該這樣了,快去玩兒去吧。」 
  劉佳氏心道:瑜太妃還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來到養心殿的西暖閣,溥儀把太監都轟了出去。 
  溥儀道:「你們在王府裡玩什麼?」 
  溥傑道:「蕩鞦韆、踢毯子、捉迷藏。」 
  「你們也玩捉迷藏呀!」溥儀歡喜地道。 
  「當然。」傅傑道。 
  「你們都和誰玩?」溥儀道。 
  溥傑說:「我、大妹、二妹、三妹,還有小太監一齊玩。皇上哥哥,你也會玩嗎?」 
  「當然。」 
  「可是你和誰玩呢?」博傑問。 
  「和太監,總是我贏。」 
  溥傑道:「那怎麼會呢?」 
  溥儀道:「我們三個就玩捉迷藏。好嗎?」 
  「好!」溥傑蹦起來。 
  韞英道:「這裡黑洞洞的,我怕?」 
  溥儀道:「我們就在這裡,不許出這間屋子的,不行嗎?」 
  傅傑道:「英妹,怕什麼,就這麼塊點地方,比咱那假山洞亮多了。」 
  「那好吧。」韞英道。 
  溥傑道:「皇上哥哥你先找,你這裡熟悉。」 
  「行!」 
  博儀說罷,拿來綢子,蒙住了眼睛,停了一會兒叫道:「行了嗎?」 
  沒有人應。 
  於是皇上解開綢子,四下裡尋找起來,尋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真怪。溥儀又一一地仔細尋去,見鐘的後面藏著一個人。 
  「真會藏。」溥儀心道。於是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剛一到鍾前,又停下了,想,這大鐘後面必是妹妹,心裡便想一個鬼點子。他突然叫道:「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啊——」韞英喊叫著從落地大鐘的後面跑出來。 
  「哈哈哈……」溥儀笑起來,他從來也沒有這麼開心過。 
  「皇哥哥犯規,皇哥哥嚇人,這次不算。」韞英道。 
  「好,英妹妹,這次算我犯規。」 
  「那下次再嚇人,怎麼罰你?」 
  「什麼,我是皇上還罰我?」溥儀道。 
  韞英被溥儀說的一愣,這時,博傑不知從那裡溜出來道:「皇上哥哥犯規了也要罰,不然怎麼叫規矩?李世民還依法辦事呢。」 
  「你也學了《貞觀政要》——好,誰犯規都罰,可怎麼罰呢?」 
  韞英道:「誰犯規了就罰誰當馬騎。」 
  溥傑一聽,道:「英妹,這行嗎?他是皇上哥哥。」 
  溥儀卻道:「行。 
  於是兄妹三個又玩起來。 
  張謙和來叫他們吃晚飯,三人才大汗淋漓出來,興致未減。 
  有太監和老媽子給皇上、博儀和韞英擦洗過,溥儀才道:「傳膳。」 
  於是「傳膳」便一聲聲地由殿內傳到殿外,一直傳到御膳房。隨後是一隊隊的太監進到養心殿,把飯菜擺上桌子。 
  溥儀龍座上坐定後,道:「賜溥傑、韞英同桌。」 
  溥傑和韞英一本正經一臉嚴肅地磕過頭,謝過賜,這才坐下來。 
  於是便有嘗膳的太監一一把飯菜嘗遍,才有太監喊道:「進膳。」 
  溥傑從來也沒有見過擺過這麼多的飯菜,膳後,問道:「皇上哥哥,你每頓飯都擺這麼多麼?」其實,在冬天,還要多一桌火鍋。 
  「什麼?」溥儀詫異地道,「你們天天不是這樣用膳的嗎?」 
  他覺得,天下的人都是這樣吃飯的,他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窮人,有吃不飽的人。 
  幾天過去了,會親就要結束了。溥儀對弟妹們戀戀不捨,對瑜妃道:「皇額娘,以後還會親嗎?」 
  瑜太妃笑道:「今後來的更多,住的時間再長點。」 
  「那太謝謝皇額娘了。」 
  溥儀又來到祖母、母親處見了一面,道:「太太、奶奶常來。」 
  劉佳氏道:「會的,會的。」 
  「把兩個小妹妹也帶來。」 
  劉佳氏道:「一定一定。」說著就要流淚。 
  溥傑和韞英見祖母流淚,突然想起了「臨別必須垂涕」的教導,就用手指醮著唾沫抹眼角,不料被瓜爾佳氏看了,可這小兄妹仍裝作沒人見到,作著哭腔道:「皇上哥哥,我們走了。」 
  回家後,瓜爾佳氏叫過溥傑和韞英訓斥道:「有往眼角上抹唾沫瞎哭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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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坐在養心殿高大的寶座上,溥儀看著跪著的那個大胖子,心頭不禁納悶:「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辮帥張勳?就是他能讓我大清起死回生?」…… 
  辮子軍在京城鬧騰了幾天,就被段琪瑞的軍隊給趕跑了。四架飛機盤旋在紫禁城的上空,時不時還扔下顆炸彈來。弄得宮裡從皇上到太監都得了後遺症,聽見大一點的動靜就哆嗦,生怕飛機又回來了。溥儀大哭著,又一次寫下了退位詔書…… 

  國務院。段棋瑞總理辦公室。 
  段祺瑞問旁邊的曹汝霖、陸宗輿道:「若不對德宣戰,形勢果真很嚴重嗎?」 
  曹汝霖道:「我們向日本借了一萬萬元,議定二千萬用之於中日軍械同盟,由日本人代我國改善兵工廠,八千萬用之於組織參戰軍,由日本人擔任教官。若不對德宣戰,這筆款項如何能借到手?」 
  陸宗輿道:「此次日本內閣和軍界意見較統一。日本參謀次長田中將軍保證,將來征討南方,日本將盡全力支持。」 
  段棋瑞武力統一全國的謀略已盤算多年了。南方的陸榮廷、李烈鈞盤據南方多年,已漸成氣候,對北方威脅很大。張作霖於東北割據稱雄,已羽翼豐滿,閻錫山在山西已成士皇帝,等等,等等,多如牛毛的軍閥,各據一方都在擴充自己的勢力。而北洋軍內部,也已出現分裂端倪,直系皖系漸有相離的趨勢。若能在此時借對德宣戰之機擴充自己的實力,那麼在中國的舞台上,段祺瑞就可以唱主角。 
  此時段祺瑞的「小扇子軍師」合肥魂徐樹錚道:「很顯然,若不對德宣戰,日本人是不願出資幫助我們的,而這正是大帥大展宏圖的良機,不可喪失。再說,府院之爭由來已久,此次再也不能後退,否則我們說話的份量就大打折扣了。」 
  段棋瑞道:「有什麼辦法讓黎元洪同意呢?」 
  徐樹錚道:「總理可以以內閣辭職與社會治安為辭,看看黎元洪的反應。」 
  「真是憋氣,還要去找他——當年若不是樹錚你勸我,我早掀翻他了,可他黎元洪真的就拿大起來,哼,滿河的魚鷹,怎能顯出他個光□蟲。」 
  徐樹錚笑道:「他拿著雞毛當令箭,一葉障目,不識泰山,只是自取滅亡而已。老總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段祺瑞來到總統府總統辦公室。 
  黎元洪忙迎到門口,握手道:「總理今天滿面春風,有什麼好事告訴我?」 
  段祺瑞道:「我聽說總統為樹錚來蓋印的事發了脾氣,特代樹錚來致歉的。」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黎元洪心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段祺瑞竟向別人道歉,表面上卻笑道,「這倒讓我不好意思了,反顯出我的小家子氣來。」 
  「總統說哪裡話,我可是誠心實意來向總統道歉,取得總統的諒解的。」 
  黎元洪道:「那天徐秘書長也太過逼人了,他送公文過來,又是任命福建三個廳長的事,我只是隨便問及這三人的履歷。」黎元洪看著段祺瑞笑道:「我身為總統,問一問這樣的大事,也不為過分吧?」 
  「這是總統職權範圍內的事,問的理所當然。」段祺瑞點頭附和道。 
  「可是,徐秘書長卻向我說:『總統何必多問,我很忙,請快點蓋印。』我若和他計較,就不蓋這個印又如何,可是為國家規定,府院不能起隙,儘管他眼中分明沒有我這個大總統,我還是給他蓋了章。」 
  段祺瑞道:「總統的胸懷真是如藍天大海一樣寬闊,有這等胸懷,府院之隙必能彌合,政府必走向團結,國家必走向繁榮。」 
  「這是我們共同的願望。」 
  段祺瑞道:「為了國家的強盛,我們應走在一起,方向一致,目標一致才對。所以我今天來謁見總統,特向總統請示歐戰的問題。」 
  黎元洪道:「我國雖大,但國力瘠薄,參與歐戰,是不明智的。」 
  段祺瑞道:「歐戰已經三年,法國必敗無疑。乘此機會參戰,則可以提高我國在國際上的地位,又可收復法國佔領租用我國的領土,總統為國家強盛著想,為消彌府院之隙著想,應該同意這種請求才是。」 
  黎元洪道:「按照憲法,對別國宣戰,應由國會同意才是,此事就由國會決定吧。我本人實在是無權作主。」 
  「那麼總統個人意見呢?」 
  黎元洪道:「自然是以國會的意見為意見。」 
  段祺瑞道:「國會魚龍混雜,良萎不齊,各黨各派各據一己之私而不恤國家利益,若把此事交由國會討論,恐怕會爭吵不休,徒然喪失富強國家,提高我國國際地位的良機。」 
  黎元洪道:「憲法如此,又如何不交國會討論呢?」 
  「總統若明確表示主張,則國會就會有良好的秩序,我仍認為總統應明確表示立場。」 
  黎元洪道:「我對歐戰的情況至為模糊,近又傳聞德俄媾和,國際局勢,詭譎多端,故此我身為國家元首,擔一國之安危,不能不慎重,所以我還是聽聽國會的意見再說。」 
  段祺瑞的心裡已似倒海翻江,氣憤填膺,但仍心平氣和地道:「總統,內閣多持參戰之意,各省督軍也謂我國軍隊今非昔比,在國際上應有自己的相當地位。如果總統在此事上暖味——恕我直言——恐怕政府會有危機,社會治安也難保證,國家又將陷於混亂紛擾之中。」 
  黎元洪道:「雖然如此,我也不能幹違法的事。我黎元洪性命事小,國家憲法事大。比起國家憲法,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段祺瑞霍地站起,從牙縫中擠出話語:「總統,你可要承擔全部責任,各省督軍已厲兵襪馬摩拳擦掌,都瞪眼看著總統哪。」說罷轉身揚長而去。 
  眾議院開會的日子到了,國會門前突然湧出蜂群般的請願者,請願者有「市民代表」、「陸海軍代表」、「五族公民代表」、「政界代表」、「學界代表」、「商界代表」,橫幅鋪天蓋地,人數號稱有五六千,其實有二千人左右。這些人人人手中揮舞著傳單和請願書,把眾議院包圍得水洩不通。 
  「議員來了!議員來了。」 
  隨著一聲喊,人群旋風般地圍住一個議員,向他塞著傳單,念著請願書。這個議員看來是立場不甚分明的,只顧點頭哈腰,裝點出笑臉,好不容易鑽出人群走進議會。 
  「反戰派的議員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忽喇喇人群把幾個議員圍住:「打死他個狗日的反戰議員!」 
  「打他!」 
  「打——」 
  於是人們的拳頭在議員的身上揮舞,手指甲在議員的臉上抓出血印,唾沫噴了議員們一臉…… 
  「好了,我們是文明的國民,就放了這些反人民的反戰議員吧,他們不文明,賣國,我們不能跟著學他。」 
  這個人這樣一喊叫,人們才散開一條縫,議員們狼狽地進入議會大廳。 
  有些議員往人群中望去,因為剛才那喊話的聲音有點熟悉,這一望不要緊,望一眼氣炸了肺。那高聲在人群中叫喊的人,正是國務院參議陳紹唐,而另一群的核心,正是陸軍部諮議張堯卿。 
  「公民打得議員,議員也打得總理!」 
  「這顯然是段祺瑞指使的。」 
  本來,參戰是可以順利通過的,不知是誰給段祺瑞出的餿主意,惹惱了議員們。 
  「既然要我們討論,通過不通過應由我們決定。強迫我們通過,這不是袁世凱那次強迫國會選他做大總統和皇帝嗎?」 
  「是啊!這是正宗的北洋戲法。段祺瑞從袁世凱那裡學的真不少,真地道。」 
  黎元洪很高興,本來心裡沒有底,不知議員們向著誰,可現在,段祺瑞的拙劣戲法幫了他的忙。 
  段祺瑞則萬分氣惱,在國務院的辦公室裡暴跳如雷:「這些狗屁議員,真是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段祺瑞又授意「請願公民團」向國會發動攻勢,於是在會議廳周圍佈滿了警察,警察也成了「熱切的愛國者」,在請願團的「感召下」,同情請願者,允許「公民代表」自由出入議會大樓,而對議員們則只許進不許出。 
  請願的「愛國公民」揚言道:「不通過對德宣戰案,你們議員們就甭想出院,我們要把國會燒掉,把你們燒死!」 
  一陣搖旗吶喊,有磚頭瓦片飛進會場,議員抱頭四處亂竄。 
  議員們越來越惱怒:「這把我們當成什麼了!做這樣的議員,真窩囊。」 
  「我們辭職,等新內閣成立再討論對德宣戰吧。」 
  議員們在會場拍案狂叫,會場外,請願的公民們則繼續向議會圍攻。 
  從上午九點鐘一直到下午四點,議員們餓極了,而請願的公民則大咬大嚼手中發下來的大餅油條。 
  到黃昏六點鐘,段棋瑞給議會打來電話,說他已飭軍警解散公民請願團。而此時,內閣軍警大員才來到會場,表示正在驅散請願的公民。 
  而議員們此時則憤激到了極點,一致要求段祺瑞到會場說明今天的情況。段棋瑞想,我還是親自到議會再加一把火,通過參戰決議案算了。於是,段祺瑞剛一人會場,請願公民代表向議會提出最後通碟:限議員於24小時內投票,倘不通過參戰案,即請政府解散國會;倘政府不允所請,即由公民自動將議院拆毀。 
  段祺瑞待公民代表讀完最後通碟,道:「你們也太急躁了,我代表政府保證,你們的願望一定受到重視並得到尊重。現在還是請你們平息一下情緒,給議員們一點時間,給政府一點時間,你們要相信政府,要相信議員,要相信大多數議員的心是和你們相通的。回去吧,公民們,你們的愛國熱情理應得到保護,但你們的行為要合法、文明,否則,雖然是出於愛國,出於善良的目的,也要受到制裁。」 
  「別聽他胡說,他是幕後指揮。」一個議員叫道。 
  「是的,他讓流氓打我們,我們就扣下他。」 
  「把他當作押頭,切莫放走了他。」 
  段棋瑞做夢也沒想到議員們會把他包圍住。不久,國民黨員伍廷芳提出辭職,不再干外交總長了。議員有在政府裡兼職的也紛紛遞交辭呈。段棋瑞立時成了光桿總理。他見如果再鬧下去會對自己更不利,於是派馬隊驅散了公民請願團。 
  第二天,「京津各界聯合請願團」發表通電曰: 
  「為振興中華,揚我國威,提高我中華在國際中之地位,為收復國土,驅除虜寇,全國人民一致要求對德宣戰。昨京津各界組成請願團前往國會申明人民意願,表達人民心聲,可政府卻指揮軍警威迫請願公民,馬踏請願之手無寸鐵之民眾。此等鎮壓人民以正常途徑表達心聲的行為,違背憲法,我京津各界聯合請願團將對政府此種踐踏人權的行為依法起訴。」 
  伍廷芳看了這個電文,道:「段棋瑞卑鄙如此,真一小人矣!」 
  而同一天,《醒華報》登了一篇王合新的投函,段祺瑞的把戲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鄙人來京謀事未遂。前日由同方合肥人陸軍部秘書譚君毅甫介紹加入公民請團,當面言定自12點鐘起,隨大家一起包圍議會,每一個鐘頭給大洋五角,散時立付,並雲參加請願團,即受軍警保護,並無安全之虞,又說參加請願團,即將參加封名冊造成具報總理,以後可派一差使。鄙人如時而往,站到八個半鐘頭始去,去時反被軍警擊一槍托。當晚尋譚先生領取公費大洋四元二角五分,可是譚卻吝嗇不給。今早又往索取,譚先生避不見面,由一少年出見,大言恐嚇,並說這事已向糟了,總理不肯承帳,恐怕要辦兇手,囑我閉門不出,不許再提此事。鄙人在旅館中言及此事,有城中槓夫、車伕、無業遊民乃至乞丐與我同一遭遇者甚多。皆雲,因圖銅子二十枚加入了公民請願團,誰知『偷雞不成反折了把米』。我聽此言氣忿已極,知鄙人已被出賣。為此特請登出,俾知譚之欺人手段。」 
  黎元洪在總統府見到這張報紙,拍案叫絕。府院鬥爭鬥到這種程度,是他始料不及的。以他的實力,是不能取得如此的戰果的。此時,有幾位內閣部長來遞交辭呈,黎元洪道:「還是慎重地考慮一下吧。」 
  幾位部長道:「段棋瑞不是得意而忘形,就是蠻橫無理,我們無法和他共事。」 
  黎元洪接過他們的辭呈,在每份上寫上「交院」兩字,道:「你們首先應到段總理那裡提出辭呈才合乎手續。」 
  幾位部長道:「我們不願見他,他是個十足的小人。」 
  待幾個部長走後,黎元洪道:「牛秘書。」 
  「在。」 
  於是從裡面轉出一位妙齡窈窕的小姐。 
  黎元洪道:「跳支曲子吧。」 
  牛小姐道:「就跳華爾茲。」 
  「剛學恐怕跳不好。」黎元洪高大威猛,但此時卻有點扭怩,恰如豬八戒遇到了女人國的國王。 
  「我知道總統特別高興,心情這樣愉快,一定能跳好。」 
  黎元洪道:「我把這些辭呈派人送到國務院,看他段祺瑞怎麼辦。」 
  「這有點太損了吧,這不是故意找人難堪嗎?」 
  「怎麼,你不會又是段祺瑞派來的吧?」 
  「總統——」牛秘書小姐嗲聲嬌氣地道,「你不會是又在吃醋吧。」 
  辦公室的門窗的簾子早已放下,門關得很嚴,總統和牛秘書小姐,相摟著,輕快地旋轉起來。 
  段祺瑞在府學胡同召開緊急會議商量善後的對策。 
  大家面面相覷。 
  「總理不如暫時引退。常言道縮回的拳頭擊出去更有力。」不知是誰這樣說道。 
  徐樹錚道:「不可。」 
  雖然就這兩個字,別人再也不提反對的意見,因為大家清楚,徐樹錚就是段祺瑞的頭腦。 
  段祺瑞道:「我若辭位,政府癱瘓,國家又陷入無秩序的狀態,為維持秩序,我還是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為好。」 
  於是段祺瑞又來到國務院他的辦公室,可是各部已辭職一空。他來到國務院裡,就見著一個人:鏡子中的段祺瑞。段祺瑞對著鏡子擠眉弄眼了一會兒,看一看舌頭並不太紅也不太白,可見自己沒有內熱也沒有內塞,沒有陰虛更無陽虛。他又數了數額頭上的皺紋,可怎麼也數不清,因為他皺眉和不皺眉不同,抬眼和不抬眼又不同。這樣看了一會兒,實在覺著無聊,便回去了。 
  黎元洪聽說段祺瑞還是到了國務院,對牛秘書小姐一笑,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跳舞,恐怕他是在國務院清唱呢。」 
  段祺瑞回到家,召來徐樹錚道:「還是辭職了吧。」 
  徐樹錚道:「老總,可以再組織督軍團麻。」 
  於是第三天,督軍們進京,這些各地擁兵驕橫的軍事首腦一進京,段祺瑞頓時來了精神,黎元洪和牛小姐跳舞的步子躁亂起來。 
  牛秘書小姐道:「大總統,別急別躁,一急躁,就不能快活長久了。」 
  大總統道:「什麼地方都能學到政治,真是萬物為一。」 
  督軍團並不像有些人估計的那樣會採取什麼過分的行為,卻是大擺筵席起來。 
  曹錕、李厚基、田中玉歡宴直隸籍議員,張懷芝宴山東籍議員,王占元、趙惆、閻錫山、倪嗣沖分宴鄂、豫、晉、皖各省議員。這些武人此時顯得儒雅起來,他們口徑一致:請議員以國家為重,維持與國家休戚與共的段內閣。 
  過了一天,全體到京的督軍又聯合歡宴全體國會議員於迎賓館。 
  段祺瑞照樣到國務院上班。這一天,他正在研究自己的指甲,看報上說通過指甲能看出身上的毛病,於是他細心地看著,果然見上面有胃病的徵象。他想:這幾天和小姨太做床上的事總顯出無能,在指甲上也許能看出是因為什麼毛病,他對照報紙上的條款一一驗證,結論是他的性無能是由氣血兩虧所至。 
  段棋瑞正研究得起勁,呼——,門被推開了,他剛想訓斥,見來的是倪嗣沖,忙站起來迎接。 
  倪嗣沖不待段棋瑞開口,便怒氣沖沖地道:「我早講過,那些酸儒最難處,國家就敗亡在他們手裡。」 
  「怎麼了?」 
  「怎麼了?老總,我們請他喝,請他們吃,甚至還請他們到小姐那兒跳舞,可是這些人他媽的照吃照喝,照玩姑娘,可是也照樣地不同意參戰,真他媽的迂腐不堪。」 
  段棋瑞真的有點急了:「媽拉個巴子,見鬼了。我也說過,對酸儒就是要來硬的,可是樹錚還要等一等,這下好了,我們的體面全沒有了。」 
  「真他媽的不識相。看來,就要使硬的,我真想宰他兩個,看看他們那時候的孬熊樣。」說著,倪嗣沖遞過一個紙片給段祺瑞道,「這是張作霖的電報,他說:『與其瓦全,寧為玉碎。』我看,我們集體辭職,全不負責社會治安,看黎元洪還能怎樣。」 
  誰知道,督軍們集體辭職的危言並沒有動搖國會議員們,而黎元洪給了段棋瑞一個答覆——三不主義:不違法,不怕死,不蓋印。 
  段祺瑞急了,組織了督軍們聯名簽名,要修改憲法,解散國會,否則,可能舉行兵□。 
  「兵諫!」 
  黎元洪看到督軍們聯名的呈文,也急了,雖然目前的形勢對他很有利,可是他手裡沒有軍隊,而段棋瑞糾集的這些人一個舉事,卻是難以對付的,要真是用槍桿子和黎元洪說話,黎元洪就慌了。 
  黎元洪長得高大威猛,在辦公室裡踱著步,猶如一隻北極熊晃蕩在冰面上。 
  「喲,什麼事讓一個大男人大總統急成這樣?」 
  牛秘書小姐嬌滴滴地從裡間出來。 
  「你不知道,這些督軍們要實行兵諫!」黎元洪道,「你知道啥叫『兵諫』嗎?」 
  「不就是帶兵放槍放炮嗎,有什麼可怕的,急什麼。」 
  「不在你身上,你不急。」 
  「你哪天不在我身上?我怎麼能不急?」 
  「我沒有心思逗笑。」黎元洪示意她進裡間去。 
  牛秘書小姐仍不走,道:「大總統,我若是給你槍,給你炮,你怎麼謝我?」 
  「別開玩笑。」 
  「誰開玩笑了?是你笨。人們說,人大憨,狗大愣,一點也不假。」 
  「你——」 
  「我什麼?現成一個人你想不起來用,只知乾著急,真笨。」 
  黎元洪道:「什麼人?」 
  「這些聯名的督軍裡頭卻缺少一個最愛出風頭又最自命不凡的人。」 
  「誰?」 
  「真笨!」 
  「對,張勳!」 
  「就是麼,他不就是槍,就是炮嗎?」 
  「我的小心肝,救了我的命了!」黎元洪快步上來,抱起牛秘書小姐,「我好好犒勞你!」 
  黎元洪的鬍子紮在牛秘書的臉上,那雙大手箍抱得她喘不過氣來。突然,他鬆開了她,道: 
  「我和張勳一向毫無瓜葛,和他能走到一條戰線上嗎?」 
  牛小姐道:「沒有一定的敵人,也無一定的朋友,你們雖然過去幹過仗,但現在卻有共同點,骨子裡張勳是反袁世凱也反段的,他又反對對德宣戰,這不是你們的共同點嗎?至於和他聯繫也不是難事,現擺著一個人。」 
  「誰?」 
  「李經羲,李鴻章的侄子,那個被袁世凱封為『嵩山四友』的人,不正是蔡愕和張勳的老首長嗎?」 
  黎元洪又一下子把牛小姐抱起來,轉了幾個圈:「袁世凱真是個天才,他收你為秘書,我真的佩服他了。」 
  「別放下我!我就喜歡你這粗豪勁,比袁世凱強萬倍。」 
  徐州。 
  安徽督軍張勳坐在將軍府裡,得意地觀望著時局。這位安徽的督軍坐鎮徐州,令馮國璋很不快活,身為江蘇總督,曾向張勳提出張應當駐防安慶的要求。但張勳說他是政府任命的長江巡防使,整個長江流域他都可駐防,將軍府設在徐州並無不妥。 
  張勳從來都沒有斷絕過復辟大清的夢,以至於現在他的頭上還留著辮子,他的軍隊也都留著辮子,人稱「辮子軍」,而呼張勳為「辮帥」。 
  他對袁世凱稱帝背叛大清極為惱恨,恨袁世凱不聽自己的勸告扶植小皇上重登大寶。袁世凱的倒台讓他欣喜,但黎元洪繼任總統恢復國會又讓他忿忿不已。所以府院發生爭執,他拍手叫好,發展到今天箭技弩張之勢,更讓他激動不已。他認為現在出面力挽狂瀾的時候到了,他復辟大清扶保宣統重登大寶的機會到了。 
  正當北京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陸榮廷從西南來到徐州。 
  張勳把軍樂隊和儀仗隊一直拉到火車站,陸榮廷一下火車,「敬禮!」辮子軍便齊刷刷的敬禮,儀仗隊端起長槍,而軍樂隊也隨著奏響了嘹亮的軍號。 
  紅地毯鋪到了火車的站台,陸榮廷一下車,張勳忙跨上前,又隨著跪倒於地,行了前清時的跪拜大禮。陸榮廷深知此兄作風,便和他對拜。 
  「老兄弟,老兄弟,咱們多年不見,當年的老同事,就剩下你我了。」 
  「是啊,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你我都已老了。」 
  張勳道:「老兄弟坐鎮西南,一柱擎天,也是事業有成啊。」 
  陸榮廷道:「老兄你虎踞中原,為群雄之領袖,更是如日中天,只是……」 
  「只是什麼?」 
  「人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今天見到老兄,也如當年魯肅見呂蒙一般。」 
  張勳道:「怎會如此?」 
  陸榮廷道:「兄長當年何等粗豪,今天卻文謅謅的,果真如呂蒙般用心經史詩文了嗎?」 
  「狗屁,娘的個熊,都是在這裡被那幫人給熏的,今天見了老兄弟,也不自覺的文乎起來。」 
  「哈哈哈,還是老樣子。」 
  回到府上,張勳擺上了最為豐盛的筵席,酒過三巡,張勳道:「老弟,你我是拜把子的弟兄,比不得外人,你說,民國能比得上先朝大清嗎?」 
  陸榮廷道:「這幾年戰亂紛乘,百姓怨聲載道,對民國是有點失望。至於說到民主,則遠遠比不上大清時代。真沒想到會是這種局面。」 
  「我的看法也是這樣。清室厚澤深仁,袁世凱辜負先朝,民國不成體統。你我弟兄分據南北,對國家的這種鳥樣子,也該有什麼表示,收拾收拾。」 
  陸榮廷心內雖不以為然,但口內卻只顧應著:「兄弟此次到京,也是一定要拜見皇上的。」 
  「這就好了,你我弟兄一南一北,天下可定。若有事發生,可一定要互相幫忙啊。」 
  陸榮廷道:「你我是多年的弟兄,當年結義的兄弟呀,正如魯肅呂蒙,正如劉備、關羽和張飛。我哪有不隨哥哥的道理。」 
  「好!」 
  陸榮廷到了北京以後,第三天拜見了博儀,給官中送了許多廣西土產。而令張勳又驚又喜的事,陸老頭兒獻女為妃的消息。張勳又聽說,宣統帝賜給陸榮廷內帑三萬元。張勳心道:「這陸榮廷,遠在廣西做督軍,倒比我更接近皇上,咳,還是他有膽量!下次路過徐州,我一定要好好地問問他。」 
  可是陸榮廷並沒有途徑徐州回去,張勳很失望。 
  張勳回想往事,越想越覺得陸榮廷可愛,欽敬自己眼力不差,年輕的時候和他拜了把子。 
  「只是,我操,他比我還先走一步,把女兒獻給皇上當妃子,他倒成了皇親國戚了。」張勳自言自語道。 
  張勳以為南有陸榮廷的支持,復辟帝制已成功了一半,現在還有一個關健的人物,既是北洋元老,又握有重兵,這就是馮國璋。恰好,此時馮國璋到了。想到這裡,張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摸起電話給馮國璋打了個熱線。 
  「喂,張大帥,有什麼急事呀。」電話裡傳來馮國璋的聲音。 
  「馮帥,我有一事相求啊,不知馮帥意思如何。」 
  馮國璋道:「從北洋初創到現在,我們都是攜手共進,相互支持,如今張帥又是督軍團盟主,盟主有令,我哪有不執行的道理,說什麼『請求』,這可不是張帥的風格啊。」 
  張勳道:「共和確實不合國情,馮帥你也看到了,北京鬧得雞飛狗跳,不成體統,政府不像政府,國家不像國家,一群人在京城中像小孩遊戲一樣,我實在看不過去。」 
  不料馮國璋在電話裡道:「搞什麼共和,哪裡比得上帝制,當年項城稱尊,我雖勸他還不如恢復大清的好,可他就是不聽,人心思舊主嗎。就是當年辛亥革命,我也是主張君主立憲而反對共和的。倒是段祺瑞聯合發電擁護共和,鬧到現在這種樣子。」 
  這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張勳心花怒放,於是在電話中道:「我今天給馮帥打電話,就是要請馮帥在我有所舉動的時候能支持我。」 
  「是復辟嗎?」 
  「還是老哥們兒瞭解兄弟。」 
  「放心吧,我一定支持。」電話裡,馮國璋的語氣很堅定。 
  放下電話,張勳一拍大腿,粗短地身子如皮球一樣在辦公室裡轉幾下:「大事成了!」 
  「報——」 
  門外的軍官高喊。 
  「講。」 
  軍禮官進來,一個立正敬禮,道:「李經羲先生來訪。」 
  「好!蔣幹過江來了。請。」 
  張勳迎出去,見李經羲顫微微地走來,忙道:「拜見老首長。老首長駕臨,學生銘感於心,情不能已,不知說什麼好了。」 
  說著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腦後辮子上下翻飛。 
  李經羲被張勳的憨態和誠意打動,忙拉他來,「那時我就常說,張勳是個人才,文武兼備,必有出息,果然。」 
  張勳道:「都是蒙老首長栽培。」 
  李經羲道:「你不但事業有成,為人又誠實義氣,老夫一生之中有二位部下值得驕傲,第一是你,第二是蔡愕,可惜他英年早逝,不然,他可以做你的臂膀的。」 
  二人來到將軍府,幾句閒話後,李經羲問道:「你對大總統看法如何?」 
  張勳道:「咱們的大總統真真是一位忠厚長者,咱斷斷乎不許別人欺負他老人家。說實在的,北京那個鬧騰,我早就氣炸了肺,他奶奶的,我要帶兵打趴下那些不識相的督軍,有了兩個鳥兵,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大總統如果要和我言語一聲,咱們當部下的,難道不能為他出一番死力?」 
  李經羲高興的流出眼淚加眼屎,沒牙的嘴巴張開來,待張勳說完,他終於能夠插上嘴了,道:「老夫此來,就是秉大總統之意,來請教張帥的。」 
  「不敢當,不敢當,老師老首長老前輩您怎麼能說這種客氣話。你只要有令,咱這二百斤就豁出去了。奶奶的個熊,咱非砸趴下他們不可,老師你說吧,有什麼事。」 
  李經羲道:「總統只是讓我來看看你的意思,只是能得到你的支持就行了,倒沒有什麼具體的事。」 
  「那好吧,老首長,走,咱喝酒去。為老首長,為大總統,您看看咱的表現,大總統是劉備,咱就是趙子龍!」 
  北京。總統府。 
  黎元洪聽說李羲經來了,忙把牛秘書小姐推到暗室,關上暗門,走向門口,邊走邊道:「請!請!請!」 
  門開了,李經羲蹩進來,黎元洪抓起李經羲的手,問:「張勳怎麼說。」 
  「哎喲,你把我的手攥碎了。」 
  「對不起,對不起——張勳怎麼說?」 
  李經羲走到軟沙發那兒,一屁股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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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張勳彎腰問道:「他怎麼說?」 
  這時,李經羲才慢騰騰地道:「他說:『黎總統是劉備,咱就是趙子龍。』」 
  「好!」有一個女的在什麼地方尖聲道。 
  李經羲迅捷地站起來:「這是誰說話?好像是個女的。」 
  沒有人應。 
  李經羲看黎元洪,但見他兩眼如燈籠,瞪著瞪著,好像冒出火來。 
  「總統,」李經羲推了他一下道,「我怎麼剛才聽到有什麼人說話?」 
  「什麼?」黎元洪這才回過神來,張開雙臂如老鷹撲兔似的要搶李經羲,李經羲一驚,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這時,黎元洪才徹底清醒過來,道:「李大人剛才說什麼?」 
  李經羲道:「我剛才好像聽到有個女人說『好』,聲音很尖很大的。」 
  黎元洪道:「那是老先生的幻覺,心裡是這樣想的。老先生,張勳果真是那樣說的嗎?」 
  「我有兩位好學生好部下,一個是張勳,另一個是蔡愕,可惜蔡愕英年早逝,不然,他二人一南一北,保你坐穩天下。總統您想,老夫去了,他還能說什麼,何況他一向對大總統都是萬分敬佩的,說大總統忠厚,段棋瑞是小人。他說了,如果大總統若有什麼舉動,他是拚死命支持的。大總統就放心吧。」 
  「好!」又有女人答道。 
  李經羲又驚疑的四望,道:「真是老了。不過,腦子裡怎麼儘是女子的聲音。」 
  「哈哈哈哈……」黎元洪捧腹大笑道。「老先生又煥發出第二春了吧!我想老先生現在必想著什麼情人,不然怎麼會這樣!」 
  「不好意思的。」李經羲民忸怩起來。 
  黎元洪倒是一本正經地坐在總統辦公桌的前面,一臉嚴肅的道:「李老,此次本總統可要委你大任了。」 
  「老夫年邁體衰恐難勝任。但不知大總統要讓老夫做什麼。」 
  「總理!」 
  「總理?」李經羲站起來。 
  「對,總理。」黎元洪道。 
  行將就木的老頭兒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樣的官運,又謙虛道:「老夫年邁,秉國務之主,恐怕力不從心,大總統還考慮其他人選吧。」 
  「唉呀,姜太公八十歲不是建立了不朽的功業嗎?曹孟德也說『老驥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老先生正是建功立業之年哪。」 
  黎元洪已問過徐世昌,讓他這位北洋元老出山,但他敬謝不敏,回絕了;黎元洪又找北洋龍、虎、狗中之「龍」王士珍,王士珍說段祺瑞是北洋三傑中之「虎」,他不好搶了「虎」的位子,但可以幫助黎元洪,他可以做司令或參謀長什麼的;黎元洪得到這種保證也就心滿意足了;最後,他才想到這個李經羲,如果他和張勳的關係那麼近,就讓他做總理吧,這對段祺瑞是個牽制。 
  現在雖然徐世昌和王士珍不願做總理,但有張勳的支持,對段琪瑞,也可以下手了。所以他許下讓李經羲做總理。 
  李經羲是個混混兒,袁世凱時為嵩山四友之一,國會議員們對他絕沒有什麼好感,但是他們急於趕走段祺瑞,對李經羲也就不能過於挑剔。 
  當黎元洪提名李經羲為總理時,在國會順利通過。 
  於是,黎元洪下了總統令,免去了段棋瑞國務院總理的職務,同時,李經羲被任命為總理,王士珍被任命為京津警備總司令。 
  段祺瑞在被免去總理一職的當日出京至天津。黎大總統派蔭昌到車站送行,又派人送給段棋瑞程儀一萬元。 
  段祺瑞到天津後,隨即發表聲明: 
  「黎總統免國務總理令未經段總理本人副署,不發生任何效力。將來地方及國家因此發生何種影響,本人概不負責。國務總理段祺瑞。」 
  段祺瑞此電一發,第一個響應的是倪嗣沖,他立即在蚌埠發表聲明,宣佈安徽獨立。隨後奉、黑、浙、贛、魯、閩、陝等省也相繼獨立,張作霖通電說:「吾軍已枕戈待命,聲討兵諫中央。望我大總統悔悟。大兵到日,即清君側,三策士,四凶、五息、十三暴徒都將要繩之以法,以懲其蠱惑總統之罪。」 
  黎元洪此時請求王士珍出面,同時電邀張勳作調解人。 
  徐州。 
  張勳見黎元洪這個憨瓜已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辦事,趕走了段祺瑞,而又把自己當成救命的菩薩,便把臉一翻,發表通電說: 
  「黎大總統要張某作調停人,張某既為督軍團盟主,現即指出調停條件如下:一、修改憲法;二、段內閣復職;三、斥退宵小;四、赦帝制犯人;五、排除議吳中之暴烈分子。限於五日內答覆。」 
  隨後,張勳以盟主的身份電邀督軍到徐州開會。 
  張勳的盟主地位是在第一次徐州督軍會議上確定的,此次以盟主的身份召集督軍們召開第四次徐州會議。張勳的意思是,在這次會議上看看督軍們的態度,做到進可攻,退可守,游刃而有餘:如果大多數人反對復辟,他也不好勉強為之;如果多數人同意,特別是有實力的人同意,那麼他就兵進北京,挾小皇上重登大寶建立不世的功業。馮國璋已經表態,陸榮廷是自己的義兄弟,剩下有實力的有影響的就是段祺瑞和張作霖了,且在這次會議上看看他們的態度再說。 
  天津,段棋瑞住在意大利租界的洋房裡,他顯得很焦急,很火爆。 
  「又錚,我嚥不下這口氣,我要率軍進京,制一制那個憨大個子。」 
  徐樹錚道:「當年劉伯溫向洪武帝建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如今大帥連幾天也等不及了嗎?」 
  「那黎大個子憨愣愣的死充忠厚,我怕他真的能籠絡人心,羽翼豐滿,何況他在拉張紹軒那個笨瓜。」 
  徐樹錚笑道:「在咱中國,槍桿子說了算,他黎元洪沒有槍桿子,能成什麼氣候?至於張勳他那幾個辮子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只配做人家的工具。」 
  「如今他已成了黎元洪的工具了。」 
  徐樹錚笑得更開心了,道:「張勳不是提出調停條件了嗎?大帥試想,他是在討好咱呢,比咱們提的條件更毒!」 
  段祺瑞道:「他張紹軒到底要幹什麼?」 
  「稱帝!是宣統帝重登大寶——這樣說更確切些。」 
  段祺瑞道:「那麼他召集徐州會議的主要目的在此了。我們怎麼辦?」 
  「欲擒故縱,上屋抽梯。」 
  段祺瑞道:「三十六計,你連用數計,你好厲害,張紹軒恐怕吃不消了。」 
  徐樹錚道。「實際上還有一計:借刀殺人。」 
  段祺瑞道:「這張紹軒,憨得可愛,愚得可笑。」 
  「外表上如此而已。」徐樹錚道:「當年袁世凱向他試探,他張勳道:『袁宮保不辜負朝廷,我何敢背宮保。』就顯出他的狡猾,袁世凱稱帝,他也是答應了的。至於他在徐州,利用馮帥控制北洋,利用陸榮廷控制西南,不也是他的如意算盤嗎?只是他成了工具而不自知,先是袁世凱的工具,後是老總的工具。」 
  段祺瑞笑道:「我什麼時候把他當成工具?」 
  徐樹錚道:「老總,利用他遏制馮帥,而取得在北洋領袖的地位,讓他扼守徐州,這不是段老總您的意思嗎?」 
  段祺瑞默然不答。 
  徐樹錚又道:「他張勳又要成為老總的工具了。」 
  段祺瑞道:「這次就由你代表我到徐州吧,萬望促成張紹軒的志願。」 
  徐州。 
  督軍們贊成盟主的見解:恢復大清以強國家,實行立憲以穩定社會。 
  他們都在一塊黃綾上簽了字,沒有到會的,由代表簽。徐樹錚代表段祺瑞簽下了復辟清室的盟約。 
  十七省結成了同盟! 
  張勳捧著黃綾子激動老淚橫流。 
  「參謀長!」 
  「有!」萬繩栻道。 
  「你把這塊黃綾子收好!」 
  「是。」 
  「參謀長,」張勳道,「以前的那些信件,特別是段祺瑞和馮國璋的,都收好了嗎?」 
  「大帥放心,都鎖在保險裡,就是來一個師,也弄不走。」 
  「這,我就放心了。」 
  張勳鎖定的,是他們——段祺瑞和馮國璋——的秘密,他們之間的秘密交易。 
  「萬一以後兩個人若玩什麼貓膩——」張勳心道,「這一箱子東西足以讓他們身敗名裂!」 
  火車從徐州出發向北駛去,車裡儘是辮子軍。車輪輾動大地,發出隆隆聲響。 
  天津,張勳和段祺瑞作了短暫的會晤,兩人強調了早就達成的共識。 
  「紹軒,」段祺瑞道,「我會全力支持你的,你甩開膀子大幹一場吧,我對黎元洪,對共和,對民主,早就煩透了。」 
  張勳得到了段棋瑞的親口保證,他的軍隊又在段軍的人群中順利穿過,他感到無比高興。 
  面對如蛇的火車向西北爬去,段棋瑞站在那裡,在昏黃中,久久不願離去,直到火車的蹤影和噴出的白煙完全消逝,他才轉身離去。 
  「真是一把好刀!」段祺瑞道。 
  「真是利令智昏——本來狡猾至極,卻硬往陷阱裡跳,看來裡面的鹿太肥壯了!」徐樹錚意味深長地道。 
  「這個瞎熊。」段祺瑞在小汽車裡閉目養神起來。 
  北京。 
  黎元洪把總統府大禮堂粉刷一新。他親自查看,唯恐有哪一處不好,覺得確實金碧輝煌了,才放心的回到總統辦公室。 
  「唉——」 
  黎元洪歎著氣,他本來以為張勳是個救星,可現在看來,張勳比段祺瑞更蠻橫無禮。他一張口就要解散國會,現在國會解散了,他又要帶辮子兵進京。黎元洪請北洋元老徐世昌說服張勳不要帶兵入京,但張勳根本不理他,五千辮子軍便上了火車。黎元洪沒有辦法,命令人在兩天之內把大禮堂粉刷一新,準備讓張勳住在那裡。同時,讓王士珍勸說張勳,把辮子兵停在城外,張勳答應,辮子軍不入城,黎元洪稍微鬆了口氣,這才檢查了一遍大禮堂,生怕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那個瘟神。 
  黎元洪估計張勳到了,就派總統禮官到前門車站去迎接張勳,自己則在辦公室等他,隨時準備出迎。 
  代表派出去後,他習慣地推開暗室的門,可是此時已人去室空,黎元洪悵然良久,在室內踱了一圈,又關了暗壁,回到辦公桌旁。牛秘書小姐已被他趕走,他氣自己為什麼會聽一個女人的話。此時他覺得,當初袁世凱稱帝的餿主義可能也是這牛小姐鼓動的。沒辦法,現在木已成舟,黎元洪只有聽天由命了。他覺得,也許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他張勳讓我解散國會,我解散了;要來北京,我也讓他來了;以後他要什麼官就給他什麼官還不行嗎。 
  總統……總理……袁世凱……段祺瑞……孫文……黃興……張勳……牛小姐……他媽的,什麼玩藝兒,徐世昌、王士珍、倪嗣沖、李經羲,狗屎狗屎臭狗屎…… 
  黎元洪在辦公室胡思亂想,緊等張勳不來,慢等張勳不來。 
  怎麼到現在還沒有人通報?張勳又變臉了?我的代表被扣了?總統府被包圍了?他媽的張勳,我怎麼相信牛秘書那個小屄的話,張勳他是個無賴,自幼就是一個十足的無賴,他講什麼信義,我卻相信他相信他忠厚老實相信他的信誓旦旦相信他和日本人作對和段祺瑞作對和德國好——婊子養的張勳,現在又在玩什麼花樣,耍什麼無賴…… 
  怎麼張勳還沒來!? 
  黎元洪心裡發毛,頭脹起來脹大起來,他覺得天旋地轉…… 
  前門車站。 
  核槍實彈的士兵站了一排又一排,刺刀抽出來,寒光閃閃。城樓上、城牆上、賣票的大廳上,站滿了士兵,架上了機槍。 
  黃士從前門車門站鋪開去,一直鋪到南池子張宅。 
  黎元洪的代表一看這陣勢嚇得渾身冒汗,兩腿發軟。看那黃土鋪的方向,看樣子張大帥是不會到總統府去住的,沒有辦法,站在這裡等吧。 
  軍士的刺刀把歡迎的人群和火車的站台隔開。軍樂隊不知疲倦地不斷地吹奏著重複著那些讓人煩膩的旋律。 
  火車像一條灰蛇爬來了! 
  人群悄有移動,刺刀的寒光便逼過來,歡迎的人群又回到肅靜的氛圍。 
  轟隆隆的火車開到了,嘔瞠眶瞠幾聲停了下來,吐出一串白煙。 
  白煙裡,有人打開車門,放下車梯,然後下來一隊甩著辮子、挎著大刀、別著盒子槍、端著長槍的幾隊兵。兩隊兵雄赳赳地站好,有人高喊: 
  「張大帥到——」 
  聲音如剛才的汽笛長鳴。 
  「嘀嘀嗒嘀嘀——」 
  隨著軍樂隊響亮的號聲,張大帥一身戎裝從車上邁下來,圓圓的肚子向前挺著,圓圓的巴掌在空中揮舞著,圓圓的眼睛威武地瞪著。 
  「歡迎張大帥!」 
  「歡迎盟主!」 
  「歡迎軍界領袖張大帥!」 
  「歡迎民眾導師張大帥!」 
  「歡迎中國舵手張大帥!」 
  口號迴盪在藍天和白雲之間,響徹整個北京城。 
  口號聲中,許多人擠上去和張大帥握了手講了話。黎元洪的代表好不容易地擠了上去。 
  「歡迎張大帥蒞臨北京。我代表總統代表全國人民對大帥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 
  代表的話,好像張大帥沒有聽到;代表伸出的手,好像張大帥沒有看到。張大帥握手談話恰好到黎元洪代表停止,他一揮手,頭一晃,肚子一挺,轉身走向汽車。早有人把汽車門打開,大帥滾了進去。 
  汽車的前面有馬隊踏著黃土威武前行,汽車的後面一串汽車隨行,之後又是雄壯威武的馬隊。 
  黎元洪的代表來到總統辦公室。 
  「怎麼了!」豆大的汗珠從黎元洪蒼白的臉上流下來。 
  「他回南池子他的宅第去了——他媽的,什麼狗屁張大帥,是個十足的流氓無賴。他目中無人,狗眼看人低。他淺薄得很,長不了的。」 
  黎元洪坐在那裡,心裡如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第二天,黎元洪派代表去請張勳;張勳昂然地來了。前面又是馬隊開道,後面又是一長串的汽車,汽車後面又是耀武揚威的馬隊,而兩邊則是扛著掛上閃閃刺刀的長槍的士兵。 
  汽車的頂蓋突然退去,裡面站起一個人來。 
  「辮帥!那是辯帥!」 
  隨著喊聲,街道兩邊的人流往那個站在汽車上的人望去。但見他頭戴瓜皮小帽,帽中央嵌著寶石二方,腦後拖著根辮子,身著紗袍套以無色馬褂,鑲以韋陀金邊,足蹬烏緞鞋。 
  張勳車子過去之後,兩邊路上留下些兵士,這些兵士看著城裡的東西很稀罕,都伸手摸摸打打,見好玩的,則往腰裡一塞。 
  一個兵士來到「豬肝粥李」的館子前,看了又看,對另一兵士說:「娘的屄,京城的人就是鳥能,豬肝也能熬粥,咱哥們兒看看去。」 
  「行!」 
  二人進館,叫道:「來兩碗。」 
  「好咧,給兵大爺兩碗。」 
  二碗豬肝粥端來,二人開始啜吸,後大喝。 
  一個道:「京城的人就鳥能,這玩藝兒開始苦點,往後就香了。」瞰另一個已經喝完,舔了舔嘴道:「再來兩碗。」 
  「好咧,給二位兵大爺再來兩碗。」 
  滿屋子的人都瞪著這兩個辮子兵,像看怪物一般。兩個士兵也感覺不到別人怪怪的目光,自顧喝粥,喝完了,一揚手,拿著大槍就走。 
  「二位爺,慢著。」 
  「什麼?有什麼東西我們忘下了?」 
  「二位爺,您還沒給錢哪。」 
  「錢?」一個士兵道,「有,有,給,這就是錢,你拿去吧。」 
  士兵摸著辮子給小二。 
  後台忙轉出來一個人,道:「請二位爺還來不及呢,怎能要錢?」說著拉過小二。 
  「就是!」一個士兵咕噥著。 
  兩個士兵從館子裡出來,相視一笑,摸著辮子。於是二人見好東西就拿,要錢,嘿,憑這條辮子,到營中取去。 
  一時間,辮子成了「萬能票」,比金子銀子還管用,看戲不買票,購物可以賒帳,摸女人也不犯法。在戲館子裡,辮子軍摸著花姑娘,嚇得女人嘩然四散。 
  一個士兵正在街上蹓躂,突然見一個黃頭髮藍眼睛大鼻子的人迎面走來。看了看,這洋鬼子的脖子上吊著他媽一根帶子,真可笑。這兵士走上前,攔著洋人,洋人很詫異,可士兵卻摸著他的領帶道:「你們吊著這玩藝兒有什麼用?不嫌礙事嗎?」 
  洋人這才知道這兵士為什麼攔他,於是他摸著士兵的辮子道:「你這辮子有什麼用?吊在頭上不太好看吧?」 
  士兵一時啞然,點頭笑道:「說的是,說的是,可現在嗎,它是吃飯的傢伙。」 
  張勳正在總統府唾沫橫飛吹鬍瞪眼趾高氣昂地講話:「總統,你讓老張來,老張就來了,我現在呀,有幾件事,要請你給辦一下。」 
  黎大總統道:「大帥說吧。」 
  張勳道:「把優待清室的條件進進憲法,能辦到麼?」 
  「能,能。」 
  「把孔教定為國教,奶奶的,現在也沒有什麼三綱五常了,也沒有什麼仁義廉恥了,也沒有什麼誠信忠孝了,他奶奶的亂了套了,就是由於由於這個這個啊——沒有什麼信仰,所以,本大帥覺得信仰第一,所以要定孔聖人的教為國教,如果都按他老人家說的做了,中國能亂成這樣嗎?」 
  「是,是,把國教定為孔教本總統也有這種想法。」 
  「不是,不是……」張勳瞪著黎元洪。 
  黎元洪一哆嗦,道:「那是……?」 
  「是把孔教定為國教,不是把『孔教定為國……不不,不是把『國教定為孔教』。」 
  黎總統滿身大汗,道:「原諒我語無倫次。」 
  「還有一條,」張勳道。「我的軍隊要加二十個營,軍餉明天就拿。」 
  「現在就可撥。」黎元洪道。他奶奶的,把國家剩的幾個錢都給他吧,至於明天是喝西北風還是西南風,管他呢。 
  「報——」 
  這一聲足足拖有十里長。 
  「進來。」黎元洪道。 
  「這是我的人,聽不出來嗎?你讓他進他就進了?」張勳斜眼看了黎元洪一眼。 
  果然,沒有人進。 
  「是吧?」張勳又斜了黎元洪一眼,然後雙手一拍,「啪——」聲音震著人的耳鼓。 
  報告的人進來,道:「報大帥,有一個魔術團提出抗議,說有人把辮子當門票。」 
  「什麼鳥事,看他魔術是為他捧場,他反而不識相,真是 
  報告的人沒等張勳說完,接著說道:「魔術團是日本人的,日本人提出了抗議。」 
  「啥!」 
  張勳怔在那裡,眼睜得如銅鈴,肚子裡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一聲,天不怕,地不怕,奶奶的就是怕外國人。 
  黎元洪在心內道:「都是孬種!」 
  南河沿張宅。 
  康有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來到這裡。 
  溥偉從青島趕來。 
  鄭孝胥從上海趕來。 
  三人驟然間聚集在一起,互相介紹後,都相見恨晚,彼此聽到對方的名字都如雷貫耳。 
  康有為道:「博親王組織宗社黨,一直在為清室奔波,今天在這裡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溥偉道:「康先生名震中外,多年來為君主立憲而奔走呼號,先生的名字,早已如雷貫耳,今日得見,足慰平生。」 
  康有為道:「鄭先生屢次拒絕民國,不為高官厚祿所誘,隱跡上海,真是高風亮節。」 
  溥偉道:「我早聽說鄭先生詩文為國中一絕,詩比曹子建,字如趙孟頡,早就有一字千金的傳聞,今日得見如此道德詩文俱佳的高士,深感大清氣脈仍綿延不絕。」 
  三人正在閒話,張勳推門而人,叫道:「高人,高人,都是俺日思夜想的高人……」 
  話沒說完,他便摘下帽子,撲通跪在地上,三位「高人」都知道他現在還行前清的禮節,於是都齊刷刷地撲通跪在地上還禮。 
  互相磕頭禮畢後,幾個站起,又是幾句客套話。 
  溥偉道:「大帥已誓師來京,兵屯城外,我以為,現在還是好時機,把民國以來的共和政權一概掃除!」 
  康有為道:「要給民國政權以突然打擊,不可前怕狐狸後怕虎,打擊要迅速猛烈,不給民國以喘息機會,不給他以翻身機會。」 
  溥偉道:「要不計成敗,敢下決心,即使事有不諧,也可退人蒙古。」 
  鄭孝胥道:「數年民國禍亂,群丑登場,群魔亂舞,百姓苦民國深點、久點。廓清乾坤,見朗朗之寰宇,蕩滌污穢,顯清明之世界,鋤奸扶正,救國拯民,在大帥之一舉。大帥掄臂一呼,則天下雲集響應,大帥忠君復辟之事業,即可席捲天下。」 
  「好!」張勳道,「今晚我見拜見濤貝勒爺,明天即到宮中叩見天顏,勳以為,撥去烏雲見青天的日子到了!」 
  人人感奮,復辟勝利在望。 
  紫禁城。毓慶宮。 
  溥儀剛要坐下讀書,見七叔載濤貝勒急匆匆地趕來,後面還隨著世續和載拌。溥儀知道必定有什麼大事,就站在那裡。載濤示意兩位師傅到旁邊的一間屋裡去,於是梁鼎芬和陳寶琛便隨載濤、世續和王爺載灃進到一間屋去。不一會兒,陳寶琛師傅和梁鼎芬師傅出來又回到書房,而王爺、貝勒和內務府大臣世續又匆匆走出毓慶宮。 
  看著兩位師傅合不攏嘴情不自禁地微笑的面孔,浦儀懸起的一顆心放下來,知道是喜事而不是壞事。 
  陳寶琛師傅道:「皇上,今天皇上就不要唸書了,有位大臣來給皇上請安,一會兒奏事處太監會來奏事的。」 
  「誰呀?」 
  「張勳。」 
  「張勳?是那個不剪辮子的定武軍張勳嗎?他不是在徐州嗎?」 
  梁鼎芬笑容可掬,點頭讚許道:「正是,正是,皇上記性真好,正是那個張勳。」 
  梁鼎芬給溥儀講過在民國二年,袁世凱撲滅「二次革命」,就是以張勳的辮子兵攻陷南京的。梁師傅又講過,袁死後,督軍們在徐州開會,推了張勳為盟主,而會議聲明的第一款就是,尊重優待清室的各項條件。這些,不知為什麼,溥儀記得很清楚。 
  陳師傅道:「待會兒皇上可以講一下梁師傅緒皇上說的故事,要誇讚他的忠心,皇上可要記住了,他現在是長江巡閱使,有六十營的軍隊在徐州、兗州一帶,皇上可以問問他軍隊的事。皇上能記住這些嗎?」 
  「能。」 
  「那好,」陳師傅又叮嚀道,「張勳必誇讚皇上稟賦聰明,皇上切記,一定要謙虛答之,這就是示以聖德。」 
  「滿招損,謙受益。」梁師傅補充道。「越謙遜,越是聖明。上次陸榮廷覲天顏,到現在寫信來還不忘稱頌聖德。」 
  是的,上次陸榮廷覲見,兩位師傅也是這樣反覆囑咐。 
  溥儀於是乘轎前往養心殿,一路上,他都在極力地想像著張勳的模樣,可是到了下轎子的時候,在他的腦子裡張勳的形象也沒有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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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溥儀剛到養心殿,奏事處太監報兩江總督兼攝江蘇巡撫、長江巡閱使張勳到。」 
  溥儀坐在養心殿高大的寶座上,望著前面,見一個矮矮胖胖圓球樣的人走來,他穿著一身紗袍褂,黑紅的臉色,眉毛粗重,頭上還戴著紅頂花翎。 
  「臣張勳跪請聖安。」 
  「張帥平身。」 
  「謝皇上。」 
  「坐下來談吧。」 
  張勳又跪下:「謝賜坐。」 
  張勳坐下來後,溥儀道:「據我所知,張帥曾率軍橫掃虎踞龍盤之金陵革匪,又在徐州會議上執十幾省督軍牛耳,宣言尊重優待清室各條件。故我常言,張帥忠心,青天可鑒。前次陸帥來覲見,我曾說,你二人當互為犄角,以成大業。如今還都好嗎?」 
  張勳道:「很好,我和陸帥北南響應,正在進行恢復大清的事業。」 
  「是啊,有了南陸北張兩位忠臣,大清有望,中國有救——我時常這樣講。你在現在徐州、兗州的軍隊如何?」 
  「臣駐守徐、衰,軍隊整肅,個個要報效大清,獻身皇上。如今提五千雄兵,進駐京郊,正待皇上指示進退,皇上若有指示,他奶奶……我……臣的幾千兒郎,就會為皇上效命,掃蕩那些壞蛋!」 
  「聽說張帥有六十營兵,我皇室當撥出內帑,擴充張帥的軍隊,以資恢復大清事業。」 
  張勳喜不自勝,下來又磕了一個頭:「謝皇上。」 
  溥儀道:「不必這樣多禮,坐下吧。」 
  張勳道:「皇上真是天稟聰明。」 
  果然這麼說了,師傅真是料事如神。於是道:「我差得很遠,我年輕,知道的事挺少。」 
  張勳道:「本朝聖祖仁皇帝也是沖齡踐祚,六歲登極呀。」 
  溥儀連忙道:「我怎麼能比得上祖宗,祖宗雄視天下,而我遜位閒居於宮,天壤之別。若無像張帥這樣的忠臣一柱擎天,形勢真乃不堪設想。」 
  溥儀見過張勳後,並不喜歡他:這個人如此粗魯,成不了大事的,師傅說他如曾國藩,看樣子是溢美之詞。 
  張勳聽皇上說出這番話,真是五內沸騰,遂覺自己就是郭子儀,是一個蓋世的大英雄,於是道:「皇上放心,俺一定會蕩平宇內,使皇上穩座寶座。俺張某人為皇上一定鞠躬盡瘁,效犬馬之勞。」 
  隨後,溥儀道:「看賞!」 
  於是張勳跪倒在地,皇上賜給他一件件磁器,一幅幅字畫,最後又賞他「紫禁城騎馬」。 
  張勳謝恩後,出養心殿,四太妃又在坤寧宮賜宴為張帥洗塵。 
  第二天,在毓慶宮,溥儀剛一出轎子,就見梁師傅和陳師傅已笑容滿面的迎上來。 
  陳師傅道:「天子就是天子,和那些冒牌貨是不同的。張勳誇皇上是真命天子,有天子氣魄哪。」 
  梁師傅道:「張勳誇讚皇上聰明謙遜,正是君臨天下的賢明帝王。」 
  陳師傅道:「皇上就要成為真正的皇上了。」 
  溥儀疑惑的道:「陳師傅,我以前不是真正的皇上嗎?」 
  陳寶琛慌恐地道:「臣失言,臣失言。皇上一直是真正的皇上,可是沒有治理天下,臣以為,皇上直接治理天下的日子不遠了。」 
  皇上還想說什麼,可興奮的梁鼎芬這時終於搶著說上了話:「皇上,以後就會走出宮中,君臨天下了。」 
  溥儀並沒有理解梁師傅所說的「走出宮中」的真正含義,但此時聽到這句話,讓他興奮不已,模模糊糊中,腦海中又浮現了童年時代在乾清宮接待王公大臣們朝賀的影像:自己坐在高高的寶座上,三聲鞭響,黑壓壓的人群,山呼海嘯般的「萬歲」的呼聲…… 
  從宮中回來後,張勳來到自己宅第,通電各省請其取消獨立: 
  「入京後折衷各方意見,條舉磋商,如組織責任內閣,召集憲法會議,改良國會規則,減少議員額數,赦免政治舊犯,屏退公府金壬等事,均蒙主座批准,則收束軍事,亟應實踐前言。電到之日,請即取消獨立名義,調回軍隊。勳待部署稍定,亦當率部回徐。」 
  督軍們見張勳的電報頤指氣使,心中不平:「你張勳算老幾,當年袁世凱、段祺瑞通電都謙恭下士,可你張勳卻獨斷專行,目空一切,哼,給你點顏色瞧瞧!」 
  於是有八省的督軍通電反對李經羲內閣,把矛頭對準了張勳。這八個督軍是:張作霖、曹錕、閻錫山、張懷芝、陳樹藩、楊善德、王占元、倪嗣沖。 
  「媽拉個巴子!好!」張勳氣得暴跳如雷,「反對李內閣就是反對我!反對我就是反對中央,反對中央就是造反,誰造反就要殺頭!我對李內閣本來無所謂,但我要維持中央威信,誰造反我就打倒誰!」 
  他暴跳一會兒,帽子讓他扔掉了,紐扣讓他撕開了,辮子讓他抖散了,一會兒,頭腦由發脹而變得清醒:李經羲雖為我老首長,但這個老兒我一向不喜歡,而那些督軍們,卻不能不稍稍平息一下,於是又發電文致各督軍曰: 
  「諸公敦勸聘老(指王士珍),何啻再三,而匪石之誠,竟不可轉。聘老不擔任,勳不得而強之,猶之仲仙自欲擔任,勳亦不得而阻之。仲仙會就職矣,此時無論推舉何人,亦誰肯橫身插入!勳對此席毫無成心,凡我同胞,當能共諒。」 
  督軍們接到電報,恥笑張勳不止:「這個蠻子,連老上級都不用尊稱,而直稱李經羲之字『仲仙』,真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 
  「一個跳樑小丑,不自量力!」 
  「一個工具,一個玩物,屬被玩而屢不自知。」 
  康有為見形勢有變,急到張宅。 
  康有為道:「大帥,是採取非常手段的時候了。」 
  參謀萬繩栻卻道:「主公,此時舉事,恐還不是時候。各省督軍出爾反爾,皆宵小之輩。我們的力量恐不足以平定他們。」 
  康有為道:「民眾乃勝利之本,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人們厭倦共和,厭倦紛亂分裂,若實行君主制,天下為一,張大帥傳檄到處,各地當翕然以從,大帥不必多慮。」 
  萬繩栻道:「雖然民心向背很重要,但最後還是要靠實力的。」 
  張勳道:「段琪瑞親口許過我,又派代表在徐州簽了字,都是擁護復辟的,我想,他不作梗,事情就成了。」 
  萬繩栻道:「段琪瑞的話主公怎能相信呢,各省督軍的態度就足以表明段祺瑞的立場,在下以為,段祺瑞在這個問題上有陰謀啊。」 
  張勳考慮再三,道:「我再問問馮國璋,他若不作梗,南邊有我的義兄弟陸榮廷,其他的人,我老張也不放在眼裡。」 
  當下,萬繩栻向馮國璋發了電報,誰知馮國璋的秘書長胡嗣璦是宗社黨人,一心復辟,而馮國璋的另一幕賓潘博也是宗社黨人。胡嗣璦接到張勳的電報後,接潘博商量,二人不上報馮國球,自從主張,以馮國庫的名義給張勳發電日: 
  「華帥的意思,復辟是一件應天順人的事。華帥與張帥的意思完全相同。」 
  萬繩栻見了電報,猶自狐疑不定,張勳則大喜過望,而康有為見到後,更是血脈賁湧,催張勳道:「建萬世之功業,在於今日,大帥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干!」 
  張勳決心已定。 
  1917年6月30日晚。 
  這天晚上,張勳像平常一樣,到了江西會館看戲。戲台上風風火火,張勳在台下喜得手舞足蹈,不時地叫好。張勳看戲的消息照例被黎元洪、王士珍、江朝宗等人打聽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些督軍的眼線,每天也向自己的首腦們報告著張勳在北京城的一舉一動。 
  戲一直演到12點才散。 
  半個小時後,張勳回到自己的宅第。不久,王士珍、江朝宗、吳炳湘、陳光遠這些掌管北京軍隊和警衛的大員接到張勳的手令,說是有要事相商。同時張勳本人也分別向四人打電話說請他們到府上來商討有關內閣的事情。四人立即坐車前來,車子到了張公館門前,但見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辮子兵,隱隱約約的還看到不遠處有幾門大炮,四人大吃一驚,但已來不及回去,只有硬著頭皮進了張公館。 
  到了客廳,眾人剛一坐下,張勳站起身來道:「今天晚上恢復清朝,你們贊成不?」 
  話說得開門見山,事情來得突然,四人正面面相覷,張勳又道: 
  「我這次進京,就是為了恢復清朝。十七省的督軍或代表都簽字同意的,事情已不可逆轉。」 
  這時萬繩栻拿出了那個督軍或他們的代表簽字的黃綾子,展開在四人面前。四人見這東西假不了,今天又身入死地,心道:還是保住命要緊。 
  江朝宗道:「我也是贊成帝制的,不如也在上面簽字。」 
  張勳道:「好!」 
  吳炳湘和陳光遠也爭先恐後的道:「我們早就厭煩透了共和,今天有張大帥主持,正是順應民心,也道出了我們的心裡話。」 
  二人也在上面簽了字。 
  身為北洋之「龍」,王士珍感到有點羞辱,道:「紹軒,若鬧復辟,也是可以商量的,突然把我們叫來,事先也不言語一聲。這樣做恐怕不是我北洋一派的大帥所應有的行為吧。」 
  張勳道:「我是覺得我們本是一家,彼此心照不宣,才這樣做的,請見諒。」 
  王士珍也簽了字,寫畢後,道:「紹軒,此事你辦得急了些,我看未必妥當。」 
  張勳道:「內外俱已安排妥當,還是請王大帥支持我,命令守城的衛兵把城門打開。」 
  王士珍道:「城門我給你打開,後果由你一人負責。」 
  張勳肚子一挺,道:「天塌下來由我一人頂著。」 
  王士珍作為警備司令,命令士兵打開城門,同時幾人又命令警察維持北京城治安,說北京復辟了。 
  辮子軍蜂擁而入。 
  雞飛狗跳,辮子軍吵吵嚷嚷。和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的,是警察砸門的槍托聲和叫喊聲: 
  「起來!快起來!快掛上龍旗!」 
  小百姓們揉著眼睛問: 
  「怎麼了?」 
  「復辟了!宣統帝又坐上寶座了。」 
  「哎喲,現在什麼旗都有,就是沒有了龍旗。」 
  「娘的,」快去買,天亮了還不掛上,辮子軍不斃你龜兒子才怪。」 
  「到哪去買呀,深更半夜的。」 
  「老子知道你哪去買,到有龍旗的地方去買唄。」 
  戲館的門前被圍得水洩不通,這裡的三角旗被搶一空。 
  「辮子!辮子!」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這一聲叫提醒了大家,這辮子與龍旗一樣重要,辮子也可以表示自己愛國的。 
  於是人們又蜂擁著去搶假辮子。 
  「對,這袍子……」 
  「對袍子!袍褂!」 
  戲袍也被搶一空。 
  「各位爺!各位爺!你們好歹留下兩個子兒,我們救了你們,你們也要救咱呀!」 
  「對!」於是搶龍旗、搶辮子、搶戲袍的人都自動丟下錢。 
  舊貨攤早早地擺了出來,假辮子和紅頂花翎成了最搶手的東西。 
  戲業場的生意真是財源茂盛,財源滾滾,龍旗做不夠賣的。 
  一些商店賣起了馬尾巴,買不到假辮子的,便去買馬尾巴,一時間北京的馬尾巴銷售一空。 
  經過半夜的折騰,到了大天亮,還是有人沒有搶到、買到龍旗,怎麼辦。不知是誰別出心裁,在黃紙上畫一條龍,高高的挑起來,誰能說這不是龍旗呢? 
  這一招,旋風一樣又傳遍了北京城。 
  7月1日當大陽升起的時候,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各衙門,各府第,各商店,各旅館旅社,各家各戶,都掛上了龍旗,成了旗幟的海洋。 
  大街小巷的人都是急匆匆地趕路,腦後的馬尾巴顫悠著,不知又在尋著什麼東西。 
  面茶館的門前仍然聚了許多人,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只是沒有了跳繩的孩子。 
  「怎麼今天是改朝換代了嗎?」 
  「明知故問,警察不是說了麼,宣統皇帝又坐了金鑾殿了。」 
  「你們可要知道,今天已經不是民國7月1日了,是宣統9年5月13日。」 
  「中華門又改為大清門了。」 
  「嗨,又到了大清了。」 
  「這些年,什麼旗子都準備了,就是沒有準備龍旗。」 
  「誰不是呢。八國聯軍的旗子,哪一國的沒有;什麼五色旗,就是沒有準備龍旗。」 
  「那麼你也是搶的嗎?」 
  「是畫的。」 
  「紙畫的龍旗,一捅就破,還能長得了!」 
  「什麼!」不知從哪裡冒出兩個辮子兵,「你敢惡語攻擊復辟,造謠惑眾!」 
  於是兩個大兵把剛才那個說話的拉出來,在大街上你一槍托,我一槍托,你一腳,我一腳地打起來。 
  「兵老爺饒命,饒……命……」 
  又是幾腳踹去,這個多嘴的茶客就被當街打死了。 
  「貼上!」兩個大兵又拿出大標語,命茶館老闆貼上。面茶館老闆抖抖索索地走過來,接過標語,命人連忙貼上。眾人見這標語是: 
  「不准談論國事。」 
  當天,北京的《晨鐘》、《民言》、《國民公報》,都停了刊。 
  紫禁城。毓慶宮。 
  陳寶琛、梁鼎芬和朱益藩三位師傅早早地來到這裡,神色莊嚴。溥儀徒步來到毓慶宮,見三位師傅同時出現,表情又如此的鄭重,知道又發生了大事。 
  陳寶琛道:「皇上,張勳一早就來了……」 
  溥儀道:「他又來請安了?」 
  陳師傅道:「不是來請安,是萬事俱備,東風勁吹,一切都已妥貼。他是來擁戴皇上復位聽政,大清復辟啦!」 
  溥儀內心無比激動:我就要做真的皇上,君臨天下了! 
  陳師傅見溥儀發怔,趕緊道:「請皇上務必答應張勳,這是為民請命,天與人歸……」 
  溥儀渾身抖動著,面上紅光閃射,道:「我要做真皇帝了。」 
  梁鼎芬道:「皇上本來就是真皇帝,只不過被蝥賊篡位,現在復位而已。」 
  「我,我說些什麼?」 
  陳師傅道:「皇上用不著和張勳說多少話,答應他就是了。不過不要立刻答應,先推辭,然後再說:『既然如此,就勉為其難吧!』 
  溥儀又回到養心殿,坐上寶座,不一會兒,有奏事太監報:張勳到。 
  溥儀此時已覺得張勳萬分可愛,並末有一點嫌惡,看他進來,情不自禁地一笑。 
  「臣張勳叩見皇上。」 
  「平身,坐下說話吧。」 
  「臣謝皇上賞坐。」 
  但張勳並沒有坐,而是念起了《籲請復辟折》—— 
  「湖自亥武昌兵變,創改共和,綱紀隳頹,志成絕跡,暴民橫恣,宵小把持。獎盜魁為偉人,祀死因為烈士。議會倚亂民為後盾,閣員恃私黨為護符。以濫借外債為理財,以剝削民脂為裕課,以壓抑善良為自治,以推折耆宿為開通。或廣佈謠言,而號為輿論,或密行輸款,而托為外交。無非恃賣國為謀,國之官員,借立法為舞法之具。馴致昌言廢孔,立召神恫。名為民國,而不知有民;稱為國民,而不知有國。至今日民窮財盡,而國本亦不免動搖。莫非國體不良,遂至此極。推原禍始,實以共和為厲階,以視君主世及,猶得享數百年或數十年之幸福者,相距何啻天淵。默察時勢人情,與其襲共和之虛名,取滅亡之實禍,何如屏除黨見,改建一鞏固帝國,政令號一。我皇沖齡典學,遵時養晦,國內送經大難,而深宮匕鬯無驚,近日聖學日昭,德音四被。可知天祐清柞,特界我皇上以非常睿智,庶應運而施其撥亂反正之功。勳等枕戈勵志,六載於茲,謹於本日合詞奏請皇上復辟,以植國本,而固人心。」 
  張勳念完奏折,道:「皇上,當年隆裕太后不忍為了一姓之尊榮,讓百姓遭殃,才下詔辦了共和。誰知辦的民不聊生,國家紛亂不止,共和不合咱的國情,只有皇上復位,萬民才能得救,社會才能穩定,國家才能富強。皇上,臣張勳謹以萬民意願請皇上復位。」 
  溥儀道:「我年齡太小,無才無德,當不了如此大任。」 
  張勳道:「皇上謙遜下士,正是德性平明的表現。聖祖皇帝六歲踐祚,建立宏偉功業,我皇蒙祖上蔭德,德才兼備,正是振興大清的明主啊。」 
  溥儀忽然道:「那個大總統怎麼辦呢?給他優待還是怎麼著?」 
  張勳道:「黎元洪奏請讓他自家退位,皇上准他的奏請就行了。」 
  博儀道:「唔,還是也優待他才好。」 
  張勳道:「皇上真是仁如天厚如地,就如皇上所請吧。」 
  溥儀道:「既然如此,我就勉為其難吧。」 
  溥儀此話一出,康有為、王士珍等五十多人魚貫而人,張勳便率這些「文武大臣」對皇上行三拜九叩大禮。門外,辮子兵高呼著「萬歲!萬歲!」聲音響徹雲霄。 
  兒時的記憶只在特定的時候才能浮現腦海,而此時,溥儀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是「真皇帝」。 
  行過三拜九叩的大禮後,朝賀的禮儀完結。博儀剛在東暖閣的炕沿上坐定,奏事處太監便拿來了一堆上諭。這一天之中,他一共下了九道上諭,上諭多為康有為所寫。 
  第一道: 
  朕不幸以四齡繼承大業。辛亥變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靈塗炭,毅然付託前閣臣袁世凱設臨時政府,推讓政權,公諸天下。乃國體自改共和,紛爭無己,迭起干戈,強劫暴斂,賄賂公行,歲入增至四萬萬而仍患不足,外債增至十餘萬萬而有加無已。今者復以黨爭激成兵禍。據張勳、馮國璋、陸榮廷等以國體動搖,人心思舊,合詞奏請復辟以拯生靈;又據瞿鴻□(幾)軍合詞奏請御極聽政以順天心;又據黎元洪奏請奉遠大政以惠中國。……不得已准如所請,於宣統九年5月13日臨朝聽政,與民更始。所有應興應革諸大端條舉於下:(一)欽遵德宗景皇帝諭者,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定為大清帝國善法列國君主立憲政體;(二)皇帝經費仍定為每年四百萬元,不得增加;(三)凜遵祖制,親貴不得干政;(四)融化漢滿界域,滿蒙官缺已裁者不復,至通婚易姓等事,並看有司條議具奏;(五)凡與各國簽訂條約,已付債款合同,一律有效;(六)廢止印花稅;(七)廢止新刑法,暫以宣統初年頒布現行刑事為準;(八)革除黨派惡習,所有從前政治犯悉予赦免;(九)臣民無論已否剪髮,悉聽其便。內閣議政大臣張勳。 
  第二道: 
  黎元洪奏稱:前因兵變被協,盜竊大位,謬領國事,無濟時艱,並歷陳改建共和諸弊害,奏懇復臨大統以拯生靈,自請待罪有司等話。所奏情詞悱惻,出於至誠,從亂既非本懷,歸政尤明大義。厥功甚偉,深李朕心,著錫封為一等公以彰殊典,尚其欽承朕命,永荷天麻。 
  第三道: 
  任張勳為政務總長兼議政大臣,梁敦彥為外務部大臣,王士珍為參謀部大臣,張鎮芳為度支部大臣,雷震春為陸軍大臣,薩鎮冰為海軍大臣,朱家寶為民政部大臣,詹天祐為郵傳部大臣,沈會植為學部大臣,勞乃宣為法部大臣,李盛鋒為農商部大臣,桑諾爾布為理藩部大臣。 
  第四道: 
  任張勳、王士珍、陳寶珍、梁敦彥、袁大化,張鎮芳為議政大臣。 
  第五道: 
  任萬繩栻、胡嗣璦為內閣閣丞。 
  第六道: 
  任徐世昌、康有為為弼德院正副院長。 
  第七道: 
  任張勳為北洋大臣兼直隸總督,馮國璋為南洋大臣兼兩江總督,陸榮廷為兩廣總督,曹錕為直隸巡撫,齊耀琳為江蘇巡撫,倪嗣沖為安徽巡撫,張懷芝為山東巡撫,閻錫山為山西巡撫;趙侗為河南巡撫,李純為江西巡撫,楊善德為浙江巡撫,譚延闓為湖南巡撫,李厚基為福建巡撫,劉顯世為貴州巡撫,楊增新為新疆巡撫,張廣建為甘肅巡撫,張作霖為奉天巡撫,孟思遠為吉林巡撫,許蘭州署理黑龍江巡撫,劉存厚為四川巡撫,陳樹藩為陝西巡撫,姜桂題為熱河都統,王丕煥署理緩遠都統,田中玉為察哈爾都統,王廷禎為江北提督,盧永祥為江南提督,張敬堯為長江水師提督,龍濟光為廣東提督,陳光遠為直隸提督,范國璋為浙江提督,吳光新為湖南提督,蔡成勳為福建提督,馬安良為甘肅提督,馬福祥為固原提督。 
  第八道: 
  授瞿鴻(幾)、升允為大學士。 
  第九道: 
  錫封張勳為忠勇親王。 
  溥儀一天發了九道「上諭」,一點也沒有覺得累,反覺精神百倍。 
  張謙和與陸進壽忙前忙後,忙上忙下。二人走路腳步生風,談笑神采飛揚。皇上復位了,二位總管也覺得熬出了頭。雖然以前在宮中也是威風八面,可現在皇上君臨天下,作為皇上宮中主管,威勢自然也「紅杏出牆」。 
  太極殿。 
  珣妃道:「三姐真有眼光,讓醇王府老福晉福晉和阿哥、格格來會親,現在皇上復位,宮中能沒有太后嗎?現在,袁世凱死了,這太后的寶座,說什麼咱姐妹也不能讓她給奪了去。」 
  瑜妃道:「只要咱姐妹們同心一意,咱三人就一定能鬥過那個胖子。」 
  「主子,內務府來謝恩了。」 
  瑜妃道:「讓他們回去吧,就說四個宮的主子都知道了,說各位大人辛苦,以後不要謝恩了。」 
  剛才奏報的太監剛走,瑜妃又道:「劉得順,以後每天都給加班的大人賞飯過去,說是主子知道他們。」 
  「庶——」 
  劉得順剛走,四位太妃忙去神佛面前燒香:「菩薩祐咱姐妹!保祐,保祐……」 
  醇王府。 
  瓜爾佳氏喜極而泣:「這下好了,這下子好了!」 
  這個要強的女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復辟大清,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兒子重登大寶。她叫來溥傑道:「你皇哥哥重登大寶了,咱們重見天日了。」 
  「奶奶,皇哥哥這麼小,能治理那麼大的國家嗎?」 
  「混帳話,以後不許你說這些混帳話,當年聖祖皇帝幾歲登上大寶?」瓜爾佳氏拉過博傑嚴肅地道:「我早說過,你不能學你阿瑪,像他那樣沒用。現在你皇阿哥復位了,你更應努力,多長點心眼,輔佐你哥哥治理天下,若說那些喪氣的話,就不是愛新覺羅的後代。」 
  「是,奶奶。只是我覺得皇哥哥對那個大總統太客氣了,他不是武昌作亂的革匪嗎?」 
  「你皇哥哥是皇上,心胸是開闊的,心裡想的是國家,他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那些革匪也該悔過才是。」 
  「我長大了一定幫皇哥哥治理天下!」 
  瓜爾佳氏一把摟過沌溥傑:「這才是我的兒子,是愛新覺羅的後代。」 
  恰在這時,醇親王載灃回來了,還聽到瓜爾佳氏在那裡教導兒子,道「哎喲,我煩透了,真不知怎麼才好,我的頭要炸了!」 
  瓜爾佳氏驚訝之後,流出淚來,道:「你怎麼這麼沒有出息,皇帝重登大寶了,你還不振作,你……」 
  「咳,」醇親王道,「張勳發了一道『上諭』,不許親貴幹政,王公們很氣憤,都來找我,那個溥偉鬧得最凶,你說我怎麼辦?不復辟天天忙復辟,復辟了又吵鬧個不休——第一天就這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你真是沒用。」瓜爾佳氏又掉了幾滴淚,停了停,道:「張勳是忠臣,他這樣做也許有苦衷,在這種時候,就不要再提這事了。」 
  「我……我也是這麼說,可……可他們非要找張……勳勳理論。」 
  「這樣做不妥。」 
  「不這樣做,他們圍著我我脫不開開身呀。」 
  瓜爾佳氏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張勳這樣做是有點不妥。」 
  醇親王道:「可不是嗎?剛才你還讓溥傑幫皇哥哥治理天下,他是親貴,不能干政,怎麼幫?」 
  親王和福晉總覺得這事有點彆扭,可又說不出口。 
  「賣報賣報,號外號外!」 
  報紙,特別是號外,像辮子和袍褂一樣搶手,報童滿街都是,到處叫喝。 
  「號外號外,六個子兒一份!」 
  「號外號外,六個子兒買古董咧!」 
  一個人走過來,「喂,六個子兒能買什麼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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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報童道:「不說清楚了嗎,是『號外』。」 
  「這怎麼是古董?」 
  報童道:「這上邊登的都是宣統皇上的上諭,這玩藝兒,過不了幾天不就成了古董了嗎?買一份吧,六個銅子兒買一件古董可不貴咧!」 
  聽者瞠目結舌。 
  這時,報童子則蹦跳著唱道:「六銅子兒,買古董;沒辮子,馬尾充;滿街上,跑祖宗。」 
  報童的童謠肯定沒被辮子兵聽到,也肯定沒有傳進紫禁城裡。 
  載灃還是迫於王公親貴的壓力向皇上稟奏了親貴們對禁止他們參政的不滿。 
  不讓王公親貴們參政,溥儀心裡也有點不情願,可是如何處理,卻不知道了。恰好,陳寶琛聽到了醇親王載灃到宮中見皇上的消息急火火地趕來。見到了陳師傅,溥儀心裡踏實了些,剛想開口啟問,陳師傅卻先說道: 
  「本朝辛亥讓國,就是這般王公親貴幹政鬧出來的,現在還要鬧,真是糊塗到了極點!皇上萬萬不可答應他們!」 
  溥儀道:「我正要找師傅尋問,師傅既然這麼說了,我心裡就有數了。」 
  「現在以穩定大局為重,怎可在剛剛復興之時就爭位爭權?這要壞了大事的。」 
  此時梁鼎芬急匆匆地來了,陳寶琛忙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梁鼎芬氣得嘴歪眼斜,道:「這個賊匪,竟然不答應!」 
  原來梁鼎芬和黎元洪是親家,因為有了這層關係,所以皇室決定派梁師傅去和黎元洪商量,讓他把總統府讓出來——總統府本來是皇家的中南海,被袁世凱佔了去。現在他們要回來,這在陳師傅他們看來是天經地義的。 
  陳寶琛聽了梁鼎芬的話後,兩天來笑瞇瞇的表情一掃而空,鼻眼擰著,嘴唇鐵青,道: 
  「他竟敢拒絕,拒不受命,反了!這是造反!」 
  朱益藩師傅也道:「這大總統是竊取的,如今已是大清的天下,哪能容他說了算。」 
  「賜他死!」陳寶琛道。 
  「對,賜他死!」梁鼎芬附和道。 
  溥儀道:「咱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沒有什麼過分的,這是他應得的下場。」 
  溥儀道:「我剛一復位,就賜黎元洪死,這太不像話。再說,民國不也優待過我嗎?」 
  陳寶琛開始對皇上進行駁斥了:「黎元洪不但不退,還賴在總統府裡不走。亂臣賊子,元兇大憝,怎能與天子相提並論?」 
  溥儀道:「無論如何,在復位之初,不可再添什麼亂子,還是對黎元洪優待吧。這事,張勳也是同意的。」 
  朱益藩道:「不如讓梁師傅再到總統府去一趟,勸他讓出總統府。」 
  陳寶琛道:「就這樣吧。」 
  溥儀對梁鼎芬道:「不可逼他太甚。」 
  梁鼎芬領旨去了,但還沒到總統府,就聽說黎元洪帶著總統的印璽,到日本使館避難去了。 
  陳寶琛仍憤憤不已,對回來的梁鼎芬說道:「真是便宜了他!」 
  天津。意大利租界段祺瑞公館。7月1日上午。 
  段祺瑞顯得病殃殃的,躺在床上,他在想,他這步借刀殺人、一石雙鳥的招數能否奏效。時至今日,半個多月過去了,也沒見張勳扶宣統復辟。雖然張勳替他實現了解散國會的目標,但黎元洪還是做著大總統。想到黎元洪,他心裡就不痛快:他竟能解除我的職務,媽媽個X,他的總統是怎麼幹上的?段祺瑞想到這裡,就感到窩火,就想提兵衝向北京。可是他還是按捺住了,凡事都要有個時機問題。若現在出師,則名不正言不順。雖然他搜集了辮子軍在北京胡作非為的具體證據,可以以維持治安,懲治擾民禍國之匪為借口討伐張勳,但是自己的士兵也不是很完美,自己的手下也常幹一些劫掠財物女色的勾當。 
  段祺瑞思來想去,沒有出兵的借口,又恨張勳沒有給他驅逐黎元洪,心裡焦急,就急出病來,嘴角上起了泡,大便幹得要用手指去摳,頭疼得裂了似的;晚上失眠,以致於眼角上佈滿了紅絲。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老總!老總!」 
  徐樹錚急步走進段祺瑞的臥室,高聲叫著,看樣子有什麼急事。 
  「老總——」 
  段祺瑞仍側身往裡躺著,他有點惱恨這徐樹錚給他出的主意。 
  「大帥,張勳擁宣統復辟了!」 
  騰——,一個狸魚打挺,段祺瑞已站在徐樹錚的面前,鼻尖正貼著徐樹錚的額頭,道:「他真的這樣做了!」 
  「看,電報!」 
  段祺瑞接過北江的來電,道:「這張勳要完蛋了,會比我們估計的更快地完蛋。」 
  「是的他不懂政治,很愚蠢,比我們估計的愚蠢多了。」 
  段祺瑞道:「他幫了我的大忙了!」 
  徐樹錚道:「他也得罪了馮國璋、陸榮廷、張作霖。」 
  是的,張勳過高地估計了他自己的力量,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對段祺瑞的判斷失誤,自不待言,對馮國璋、陸榮廷的判斷也是錯誤的。更要命的是,他不願與別人分享復辟的成果,他自己是議政大臣,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他是親王,而馮國璋、陸榮廷卻只是公爵,馮、陸二人能讓他一人獨霸天下嗎?對張作霖,也只是給了個奉天巡撫的職位,這個不可一世的東北王能滿足嗎? 
  段、徐二人所指張勳的愚蠢當然不僅指於此,但僅這一點,就足以要他的命了。 
  「明日馬廠誓師!」 
  「對,大帥這樣雷厲風行是對的,可別讓別人搶了個頭功。」 
  段祺瑞道:「向左近督軍發電報的事,就由你親自辦吧。」 
  「遵命!」 
  「又錚,」段祺瑞撫著徐樹錚的肩膀道,「人家說你是我的頭腦,果然。有了你這個頭腦,我會無往而不勝的。」 
  次日,段系幾員大將奉命趕到馬廠,數千軍隊,分馬、炮、步兵列著整齊的隊伍。 
  首先,由段祺瑞檢閱三軍:「弟兄們辛苦了!」 
  「保國衛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士兵們整齊地回答,響遏行雲,聲震大地。 
  段祺瑞站在敞篷汽車上在整肅的隊列中向士兵們揮手致意,汽車慢慢的行駛著。 
  待檢閱完軍隊,段祺瑞發表了講話: 
  「弟兄們!」他的聲音傳遍到全場每個角落。「弟兄們!本總理,本上將軍今天集各軍代表於此,為的是誓師討逆。今天,在這裡,討逆總司令部成立了!弟兄們,軍人的職責就是驅除國賊,維護國家安定,保衛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可是張勳這個逆賊,公然帶兵入京,廢除民國,復辟大清,在京為所欲為,置百姓財產利益於不顧。對這種禍國殃民的奸賊,本上將軍決定,再造共和,恢復國家的安定。為此特誓師討逆,本軍即為討逆軍。我軍將士,為國除害,為民除奸,當奮勇上前,踴躍殺敵!讓共和的旗幟再飄揚於北京的上空,兄弟們,前進!」 
  「為國除害!為民除奸!奮勇上前!踴躍殺敵!」又響起了雷鳴海嘯般的口號聲。 
  口號聲捲過,大會宣佈了討逆軍總司令部的組成及部署。段棋瑞任討逆軍總司令。兵分兩路向北京進攻。一路由段芝貴任司令,一路由曹錕任司令。同時任命倪嗣沖為皖晉豫三省聯軍司令,以作後援。 
  誓師會後,段芝貴與曹錕即率部攻擊前進。 
  與馬廠誓師討逆的同時,上海各界聚會,聲討張勳復辟的罪行;孫中山在上海召集革命黨人開會,宣佈和復辟勢力不共戴天。在長沙萬人聚會,要求出師北伐。在江西張勳的老家,人們指責他為孽根禍胎逆子國賊,丟了江西人的臉。在南京,民眾聲討的呼聲如揚子江的怒濤;馮國璋通電指責張勳包藏禍心,是歷史的罪人,民族的罪人,他發誓要與民國共存亡。 
  討逆軍很快攻入北京,張勳只剩下天安門和天壇一帶。 
  滿街都是辮子。真的,假的;橫著,豎著;結著,散著。 
  「快,快!老兄。快割!」 
  「別急,別急,我不正在割著嗎。他娘的,日他祖奶奶,這德國刺刀怎麼這麼鈍——」 
  「哎喲,哎——喲——,你輕點!」 
  「你不是讓我快點割嗎?」 
  終於辮子割下來了,那人轉身就要跑。 
  「哎,我說你他娘的還有點人味不?我替你割了辮子,我的呢?」 
  「我還以為你要留著它?」 
  「扯蛋!我不要頭了!」 
  於是另一位士兵便為這個士兵割起了辮子,割完了,一扔:扔下槍,扔下軍服,扔下辮子。 
  辟辟啪啪,槍子在大街小巷飛舞…… 
  「幹什麼!幹什麼!」 
  小巷又傳來喊叫聲。 
  「幹什麼?我操,看你是不是割了辮子,換了裝的辮子兵!」 
  「人家是女的?」 
  「女的?嘿——別裝,弟兄們,撕下他的衣服,看看再說!」 
  「救命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裡那裡,雞飛狗跳,又是辮子軍剛入城時的樣子。 
  那些王公大臣們再也不往宮裡來,宮裡只乘下陳寶琛師傅和王士珍。 
  王士珍道:「張勳貪功大甚,我有一個法子,不知可用不可用。」 
  陳寶琛道:「快說吧,是什麼法子?」 
  「給張作霖下一道聖旨,封他為東北王,叫他來救駕,不知他是否願意。」 
  陳寶琛道:「就這樣。」 
  這時,皇上正在毓慶宮,陳師傅把這計策和皇上說了,小皇上哪有不答應的。於是陳寶琛便擬了封張作霖為東北王的聖旨,命張作霖火速來救駕。聖旨寫好了,忙到養心殿拿來印盒。但是印盒抱到,大家卻傻了眼。 
  溥儀道:「印盒的鑰匙在王爺那裡,要到王爺那裡去取呀。」 
  最後的「呀」宇剛一落聲,猛聽轟隆一聲響,有人叫道:「景山上架了大炮和機槍了!」 
  陳寶琛此時雖已年近古稀,卻如猿猴一般迅捷,如豹虎一般威猛,不知從哪裡拿來了根子,狠命地往鑰匙孔砸去,只幾下,盒子開了,溥儀從裡面拿出御寶,蓋在了聖旨上,御寶上刻著「法天立道」四字。 
  「誰人能送出這份聖旨?」陳寶琛道。 
  大家面面相覷。 
  「誰能送出這份聖旨?」 
  「我!」 
  門外一聲叫,大家看時,是奉軍將領張海鵬,他和馮德麟。湯王麟一起來北京參加復辟。 
  陳寶琛道:「好!壯士!疾風知勁草,版蕩識忠臣。這個重任就交與你了。」 
  「人在聖旨在!」張海鵬跪地接過聖旨叩頭起身,昂然而去。 
  又響起了大炮的轟鳴聲和機關鎗的嗒嗒聲。 
  梁鼎芬的馬車在亂兵奔竄的街道上急馳,在子彈縫隙中奔突,終於來到了神武門,令他驚喜的是,平時接他的肩輿還等著他。梁鼎芬從馬車裡竄出來,坐進轎子裡道:「快,到毓慶宮去。」 
  「梁師傅,可是……」 
  話沒說完,景山上一梭子子彈射過來,撲撲撲撲,打得宮牆上塵土飛揚。 
  「走,在這個時候怎能不在皇上身邊?」 
  「可是?」 
  轎夫們不好說出來,從這裡到毓慶宮,院子裡一大片開闊地,那是往死地上去呀。」 
  「走!」梁鼎芬命令道。 
  恰在這時,宮殿的屋頂上,禁衛軍的機槍也吐著火舌,猛烈地向景山方向射去。梁鼎芬便道:「看,咱們的槍也不是吃素的!」 
  轎夫們只得從命,抬起轎子便跑。子彈像跟他們賽跑似的,打在他們剛經過後的宮牆上,打在他們腳後的石板上。突然磚石灰泥如一陣冰雹砸到梁鼎芬的肩輿上。 
  「梁師傅,我們暫時在旁邊的殿內避一避吧。」轎夫請求說。 
  「走!不可誤差事,不可誤差事!」 
  「這樣會送命的,真的要完了!」轎夫道。 
  「只顧自己,不顧皇上,特別是身為帝師,這樣苟且活了,比死還差勁,那是恥辱!」 
  轎夫們被他感動了,再不說話。好像真有什麼神在保佑他們,子彈狂暴地崩在他們的周圍乃至腳邊和手邊的槓於上,但幾個人卻毫髮不傷。 
  終於到了毓慶宮,轎失道:「我真的信了,皇上是天神保佑的,忠臣也受天神的保佑。」 
  另一個轎夫道:「要忠於真命天子……」 
  「嗚——轟!」 
  這個轎夫的話還沒說完,一個炸彈落下來,轎夫的一條胳膊飛上了屋頂! 
  「大鳥機……」 
  「是飛機!」王士珍叫道。 
  「啊——,」溥儀嚇得一泡尿撒在繡著金龍的黃袍內嗚哇地大哭起來。他的臉色慘黃,嘴唇鐵青,渾身抖索著如在狂風中的柳條。 
  王士珍畢竟是行伍出身,是北洋三傑中之一「龍」,他道:「護皇上到養心殿!」 
  不知他是真的救皇上,還是出於對空襲的無知——因為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空襲,王士珍就要太監們護送皇上越過一片亮亮堂堂、平平坦坦的開闊地。 
  慌忙之中,人們都聽從了他的話,可是有的太監早已嚇得不知躲到哪裡去了,還是幾位師傅和那剩下的一個轎夫膽壯,護著皇上上了轎子,一溜煙往養心殿跑。 
  「嗚——」飛機在上面盤旋,「轟!」哪裡又落下了炸彈。 
  到養心殿了。 
  「放下雨搭,簾子!」不知是誰叫了一聲,便放下了雨搭、簾子。 
  「到臥室,到臥室!」也不說寢室了,幾個太監過來,把溥儀塞到了床下。 
  整個宮中驚叫聲、哭喊聲,機槍聲和天上飛機的轟響聲連成一片。 
  再也沒有什麼身份了,宮女、老媽子、嬤嬤,看媽和幾位太妃一樣亂竄;太監和護軍們一樣魂飛魄散;師傅和皇上一樣面無人色! 
  轟!又是一枚炸彈,落在了西長街院門的瓦簷上。已經擠進桌子低下的在這裡賭錢的太監看到了,於是又一起往裡急爬!可是這枚炸彈卻沒有爆炸,但這些太監早已屁滾尿流。 
  人們在極度的恐懼中煎熬著,都覺得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可是兩個時辰過去後,槍聲逐漸地稀疏,飛機也沒有了蹤影,五個小時後,一切歸於寂靜。 
  「報——」 
  奏事處的太監在養心殿高叫著,可是沒有人應,也不見有人影。 
  「報——」 
  他又大喊一聲,尾音拉得像剛才頭頂上的飛機的聲音一樣長。 
  陳寶琛走了出來,問:「什麼事,說吧。」 
  太監道:「接護軍統領毓逖稟報,奏上老爺子,張勳的軍隊打了勝仗,段祺瑞的軍隊全敗下去了!」 
  「段祺瑞的軍隊全敗下去了!」 
  不知是誰情不自禁的高喊。 
  「段祺瑞敗了!張勳勝了!咱勝了!」 
  喊聲此起彼伏。 
  張謙和把溥儀從床下拖出來,瑜太妃也從床下爬出來,瑜妃和□妃則從牆角轉出。瑾妃胖,只能蹲在桌子底下,聽到勝利的歡呼聲,她想挪動身子,但兩腿兩腳早已麻木,太監們見了!把她拉出,抱上了鳳床。 
  梁鼎芬道:「連轎夫都知道皇上是真命天子,自有天神保祐,是戰無不勝的。」 
  陳寶琛道:「王士珍還在毓慶宮,不知他怎麼看。」 
  溥儀的臉臘黃,一點也沒有「勝利」的喜悅。 
  這時嬤嬤王二嫫不知從哪裡跑過來,頭髮散亂,道:「老爺子怎樣了?老爺子怎樣了?」 
  見到溥儀呆滯的目光,她一把把溥儀摟在懷裡。 
  梁鼎芬道:「怎麼這樣!成何體統!」 
  溥儀仍癡呆著,好像根本就沒聽見他的話,張謙和道:「梁師傅,老爺子和王嬤嬤的關係不同一般,從醇王府到宮中,慣了的。」 
  梁鼎芬覺著彆扭,但也不好再說什麼。 
  陳寶琛道:「皇上受的刺激太大,就這樣吧。」 
  梁鼎芬問皇上:「皇上沒事吧。」 
  王焦氏鬆開溥儀,溥儀望著梁鼎芬,目光還是呆滯滯的。 
  陳寶琛也問道:「皇上,沒什麼事吧?」 
  溥儀道:「沒什麼,你們回吧。」 
  張謙和道:「師傅們回去吧,老爺子沒事的,放心回去吧。」 
  於是陳寶琛和梁鼎芬便告辭回家。 
  溥儀雖然仍呆滯著,太監們卻個個眉開眼笑。 
  一個太監道:「關老爺騎的赤兔馬身上出了汗。皇上是真命天子,關帝也顯聖保駕了。」 
  另一個道:「是的是的,我親眼看到又親手摸了摸,赤兔馬渾身汗淋淋的。我說那飛機怎麼狂了一陣子就沒聲息了,他怎麼也幹不過關老爺,怎麼飛也飛不過關聖帝的赤兔馬!」 
  「就是,關聖帝顯靈保聖駕,張勳才打敗了段祺瑞!」 
  張謙和聽到這,走到溥儀跟前道:「老爺子聽到嗎?老爺子什麼都不用怕的。」 
  嬤嬤王焦氏也道:「天神一定會保祐老爺子的。」 
  這時,溥儀才來了精神,張謙和一見,忙道:「老爺子,咱們去看看去?」 
  溥儀就是對這些感興趣,點了點頭。 
  大家來到欽安殿,殿裡已有四位太妃在拜關老爺,她們已聽到了關聖爺顯靈的消息。此時一個太監正在眉飛色舞的講著: 
  「今早上,」我聽到養心殿西暖閣後面有叮叮噹噹的盔甲聲,心想,這一定是關聖帝去取那把青龍僵月刀。忙悄然跑過去,果然見一道白光升了天去,一閃之中,我的眼到現在還看不清東西,這是對我的懲罰:關帝爺是能看的嗎?」 
  溥儀心裡更為好奇,便伸手摸了摸神塑像的坐騎,冰涼,並沒有什麼汗。「也許汗已涼干了!」溥儀心想。 
  四位太妃便和皇帝一起向關帝爺叩了頭,求他保祐。 
  當段祺瑞的四架飛機出現在天空時,張勳就再也沒有了自己的勇氣,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徹底的完了。剩下不多的辮子兵見了空中的飛機嚇破了膽,紛紛逃命,張勳手下的幹將們也——離他而去。 
  「參謀長,那箱子東西收好了嗎?」 
  「大帥放心吧,我把他交給了一位法國醫生手裡,萬無一失的。」 
  關健之中,張勳想起了那只箱子,那裡面的秘密足以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這張牌打到段祺瑞和馮國璋以及其他的督軍面前,沒有不買帳的;這箱子裡多是他們見不得人的來往信件,特別是那些復辟大清的諾言。 
  「想不到你想得這麼周到!」張勳不由地誇讚了萬繩栻一句。 
  「不是周到,誰都能想到這一點,這些貴重的東西只有保存在外國人手裡才安全,而外國人也甘願這麼做。別的事他們不一定樂意,但有關各實力人物的秘密他們是求之不得的。」 
  張勳道:「現在怎麼辦?」 
  萬繩栻道:「康有為那個老頭兒已經跑到了美國使館。」 
  「這個熊老頭兒,道貌巖然,小丑一個,懦夫一個。」 
  萬繩栻道:「荷蘭公使的汽車已開來了,主公,留得青山在,就有綠水長流,咱們也走吧。」 
  張勳便和萬繩栻躲進了荷蘭使館。 
  段祺瑞請荷蘭使館交人,荷蘭大使嗤之以鼻地拒絕了。張勳則揚言:「若把老子逼急了,就把那些簽字的東西,那些信件、電報都公佈出來!」 
  段祺瑞總理也就作罷,於是在北京重任總理,並聲明國會已解散,新的國會將重新選出。 
  而黎元洪則在日本大使館發表聲明「退位」,辭去大總統職務,根據憲法,以馮國璋為代總統。於是馮國璋接電後在南京舉行了就任代總統的儀式。 
  紫禁城的人們在甜美的夢中醒來。 
  溥儀睡得倒也安穩,雖然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但是關聖帝保駕的傳言讓他興奮,讓他又陶醉沉迷在君權神授的說教中。 
  一覺醒來,像平時一樣洗漱,像平時一樣用早點,像平時一樣到毓慶宮。 
  到毓慶宮坐了好長時間,也沒見師傅們來,溥儀想:「昨天在槍林彈雨中梁師傅還能按時來當差,今天遲來,一定是為昨天的勝利興奮得睡過了。」溥儀想也許有其他的原因,比如擊退段祺瑞後,如何處置段祺瑞,如何處置那些在危急時躲避的王公大臣,等等。 
  終於陳寶琛師傅來了,後面還跟著王爺,面上的表情像死了至親一樣難看,溥儀的心裡「咯登」一下,涼了半截:又發生什麼事了? 
  陳寶琛和王爺載灃站在溥儀面前好長時間,突然,「哇——」載灃號陶大哭起來。 
  「王爺!」臉色灰黑的陳寶琛道,「王爺,在皇上面前怎能這樣。」 
  載灃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聲,和陳師傅互望了一眼。 
  陳師傅走上前道:「皇上,昨天的消息有誤,張勳敗了。他已住進了荷蘭使館,康有為則進了美國使館。」 
  「什麼!」溥儀差點暈過去,兩眼呆直,眼前一片昏黑,過了長時一段時間,才恢復了神志。 
  載灃和陳寶琛見皇上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黃一陣黑一陣,心內害怕,但見他兩眼還睜著,坐得很穩,沒有去扶他,過了一段時間,見溥儀的目光望著他們,這時載灃才道:「皇帝,這這……是……是退退位詔書……」載灃又忍不住掉下淚來,把退位詔書遞給皇上,道:「這這是我我和陳師傅寫寫的。」 
  溥儀定了定神,見上面寫道: 
  「宣統九年五月二十日,內閣奉上諭:前據張勳等奏稱,國本動搖,人心思舊,懇請聽政等語。朕以幼沖、深居宮禁,民生國計,久未與聞。我孝定景皇后遜政恤民,深仁至德,仰念遺訓,本無絲毫私天下之心,惟據以救國救民為詞,故不得已而允為所請,臨朝聽政。乃昨又據張勳奏稱,各省紛紛稱兵,是又將以政權之爭致開兵釁。年老我民疾苦,已如火熱水深,何堪再罹干戈重茲困累。言念及此,輾轉難安。朕斷不肯私此政權,而使生靈有塗炭之虞,致負孝定景皇后之聖德。著王士珍會同徐世昌,迅速通碟段祺瑞,商辦一切交接善後事宜,以靖人心,而弭兵禍。欽此!」 
  溥儀看罷這詔書,忍不住放聲痛哭,癱倒在几案上。張謙和忙把他扶起,「萬歲爺,萬歲爺,」不住地叫著,不知說什麼才好。載灃就不用說了,陳寶琛也老淚橫流。頓時,毓慶宮猶如正在人殮的殯儀殿,哭聲連天。 
  不知哭了多長時間,人們才止住了哭聲。沒有解勸,沒有安慰,有的只是痛哭過後的默默無語。 
  突然,人們又驚恐地發抖,靜靜地聽去,原來是馴鴿在宮中扇動翅膀的哨音。 
  第二天,溥儀在養心殿並沒有再去毓慶宮,好像丟了魂似的,無精打采。 
  載灃來到養心殿,見兒子這樣,心裡疼他,眼淚又要往下掉,但他拚命止住了,他意識到,如果再給溥儀一點情緒上的壓力,溥儀的精神可能就崩潰了。此時他正好安慰兒子,於是道:「皇帝,不要擔心,咱們的優待條件民國還是遵從的。」 
  「晤——?」 
  載灃遞來一張報紙,指著一段道:「皇帝看看這個。」 
  溥儀拿報紙,見上面報道說: 
  復辟前幾天,張勳秘密入宮覲見宣統皇帝。張勳跪請聖安,並奏明其打算。宣統聽了搖了搖頭,未批准他的復辟計劃。張勳問:「皇上能否告知奴才不批准的原因?」宣統回答:「陳寶琛師傅整天沒完沒了的跟我講聖詩和孔子,我怎麼可能有時間去注意其他的事情呢?」張勳說:「如果皇上重新登位,要專心於國家大事,就不必花時間去做功課了。」宣統帝聽後面露喜色,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重登皇位就可真的放棄所有的功課嗎?」張勳稱道:「歷史上只有馬背天子,還從來沒有說過有讀書天子。」宣統高興地大聲說道:「既然是這樣,一切就照你說的辦吧!」 
  宣統帝看罷,道:「這是假的。」 
  載灃卻笑道:「這是對咱們有利的。」 
  溥儀疑感地道:「這裡說我是不實之詞,說張勳就更不對了。」 
  載灃道:「這報上的文章是說說張勳為一己之私,欺欺騙皇帝,皇帝答應復復位,是受濛濛騙的,這不就開脫了宮中對復辟一事的參參參與了嗎?」 
  溥儀恍然大悟。 
  載灃又道:「輿論對咱是有有利的,濤貝勒又和徐太傅世昌、王士珍商量過,徐太傅和王參議又和段祺瑞交換了看法。現在事事情好了,濤貝勒也見了段祺瑞,段政府發了『大總統令』,咱沒沒事了。」 
  載灃又遞給溥儀一張大總統令,見是: 
   
  大總統令: 
  據內務部呈稱:清室內務府函稱:本日內務府奉諭:前於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欽奉隆裕太后懿旨,因全國人民傾心共和,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民國共和,並議定優待皇室條件,承資遵守,等因;六載以來,備極優待,本無私政之心,豈有食言之理?不意七月一號張勳率領軍隊,入宮盤踞,矯發諭旨,擅更國體,違背先朝懿訓。衝入深居宮禁,莫可如何。此中情形,當為天下所共諒。著內務府咨請民國政府,宣佈中外,一體聞知,等因。函知到部,理合據情轉呈等情。此次張勳叛國矯挾,肇亂天下,本共有見聞,茲據呈明咨達名情,合亟明白佈告,成使聞知。 
  此令! 
  中華民國六年七月十七日 
  國務總理段祺瑞 

  溥儀看罷,向父親道:「內務府也在說慌嗎。」 
  載灃道:「這叫金蟬脫脫……殼。」 
  溥儀很以為這樣做不義、不體面,但又無可反駁,於是道:「咱是真的沒有事了。」 
  「皇帝,真沒有什麼事了,放寬心吧。」 
  溥儀無法寬心,也無心到毓慶宮去,就向太妃們請假,太妃的心緒比皇上還糟,很體諒皇上,當然准假。 
  「老爺子,出去散散心吧。」張謙和道。 
  「哪裡也不去。」 
  溥儀怕見天空,怕見天空上的飛鳥,怕聽響城,甚至怕見轎子,怕見轎夫,於是整天呆在養心殿黑暗的房間裡,一呆就是一天。 
  張謙和想把萬歲爺的情況向主子們匯報。但是四位太妃比溥儀厲害,他們甚至不能聽到呼啪的響聲,一聽到便打哆嗦。所以,太監們拉窗簾放窗簾都不能太響,搬桌子放碗也不能出聲。□妃最為膽小,一天在馬桶裡小便,聽呼嚕嚕地響,大叫著跑向床,慘白瘦削的屁股蹶在外面,兩手抓著毯子蓋著頭。宮女們和太監見了,大吃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主子怎麼了?主子怎麼了。」 
  他們把她扶起來,給她穿好衣服,下邊濕漉漉的。 
  「主子,到底怎麼了?」 
  「我聽到呼呼嚕嚕的響聲,不是飛機又來了吧?」 
  「不是,哪有飛機的影子,連一隻麻雀也沒有。」宮女道。 
  「那是什麼聲音?嚇死我了。」□妃鬆了一口氣。 
  「可能是主子的幻覺吧?」一位太監道。 
  「肯定是的。」一個老媽子附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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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溥儀像荒原中的一頭孤狼,面對身背大刀的護軍們大聲車叫:「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可是,那座紅漆重裹的神武門,卻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鐵幕,無情地橫在溥儀的面前…… 
  溥儀拾起剪刀,不顧太監們塌天似的喊叫,幾下就把腦後那根大辮子給剪斷了。陳寶琛聞訊趕來,跺著雙腳哭喊道:「那是祖宗留下來的啊!大清真的沒指望了嗎?…… 

  許多天過去了,正是三伏的天氣。 
  經太妃們的准許,這些天,都由嬤嬤王焦氏陪著肖儀睡覺。只要有嬤嬤在身邊,溥儀頓時就安靜了許多。朱益藩師傅是精通醫學的,說,皇上自誕生即與嬤嬤在一起,已心脈相連,氣息相通,勝似母子,所以皇上見到王二嫫,自然而然地就產生安全感。 
  王焦氏還為溥儀搧著扇子,忽見他兩腿亂蹬,嘴歪眼斜,喊道:「我不要當皇上,我不要當皇上,你們放了我吧……」 
  「萬歲爺,萬歲爺,嬤嬤在這裡,嬤嬤在這裡……」 
  溥儀睜開了眼睛。 
  「又做惡夢了,」王焦氏道。「老爺子別怕,嬤嬤在這裡呢。」 
  「嬤嬤,那麼大的飛機是怎麼飛到天上的?」 
  王焦氏道:「它有翅膀的,和鳥一樣。」 
  「它還扔炸彈!打機關鎗!」 
  「鳥也拉屎屙蛋的。」 
  「可是……?」溥儀還想說什麼。 
  「算了,老爺子,什麼飛機,就是一個大鳥,老爺子也可以養的。別想這些了,睡吧,主子說明天就要到毓慶宮上學了,不能再有假了。」 
  嬤嬤扶溥儀躺下,又給他搧起扇子。 
  第二天,溥儀給四位太妃請過安,來到毓慶宮。 
  「皇上」,陳師傅開講了,「張勳失敗,是他魯莽了,其實,他要是和段祺瑞和馮國璋好好商量,不貪功,不傲物,還是可以復辟的。」 
  溥儀對這一點興趣都沒有了,聽到這裡,又想起了段祺瑞的飛機,「轟」的一聲,一條胳膊飛上了天…… 
  看到皇上的臉色慘白,陳寶琛知道皇上還沒有擺脫恐懼,想了想,道:「皇上,段祺瑞的飛機,其實是飛了一圈給人家看的。皇上想,他若真地想炸人,難道只扔下三顆炸彈?頂多他也只是嚇唬人,而且是嚇唬張勳的。飛機那玩藝兒,就如一個大鳥,若把它當成大鳥,就沒有什麼可怕的了。皇上不也是在養鳥嗎?」 
  這樣說了一會兒,陳寶琛見皇上的表情舒展了些,於是又道:「臣帶來兩張報紙,現在看來,段棋瑞和馮國璋也是擁護皇上的。」 
  這倒引起了溥儀的興趣,道:「是嗎?」 
  陳寶琛道:「這報紙是段祺瑞馮國庫討張勳時發的,看電文的日期正是張勳主政的第三天,皇上看看。段祺瑞和馮國璋在一開始就在為皇上開脫,說明他們也不反對復辟,並不反對皇上。」 
  溥儀看那被陳寶琛用紅筆畫出的電文, 
  畫出的段祺瑞的電文是: 
  「該逆張勳,忽集其凶黨,勒召都中軍警三十餘人,列戟會議,復叱吒命令,迫眾雷同。旋即摯康有力闖入宮禁,強為推戴,世中堂續叩頭力爭,血流滅鼻,瑾瑜兩大妃痛哭求免,幾不欲生,清帝子身沖齡,豈能御此強暴?竟遭誣脅,實可哀憐!」 
  溥儀看罷,撲哧一聲竟笑了,這是許多天來的第一次笑:「全是假的,怎麼假成這個樣子啊?」 
  「皇上明白了吧,段祺瑞反對的只是張勳,而一心向著皇上呢。」 
  溥儀又看標出的馮國灣的電文: 
  「張勳玩沖人於股掌,遺清室以至危……國璋在前清時代,本非主張革命之人,遇辛亥事起,大勢所趨,造成民國……」 
  陳寶琛道:「皇上,如今馮國璋已是大總統,他對皇上難道會有什麼不利嗎?所以皇上儘管放心,皇上還是天下人心所向,連段祺瑞和馮國璋都這樣擁戴皇上,皇上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唉——」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長歎了一口氣,「我不想再談復辟的事了。」 
  陳寶琛聽了這話,默默地坐在那裡,呆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道:「皇上,我們學一段《孟子》吧。」 
  「行。」 
  陳寶琛念了起來: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陳寶琛停了停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說……」 
  「師傅,你講過許多遍了。」 
  「那……」 
  「我什麼都不想聽。」 
  「那就按皇上的旨意,休息吧。」說實在的陳寶琛也沒有講課的心思。 
  溥儀信步來到東跨院,這裡有棵檜柏樹,粗大的樹幹兩人才能合抱,蒼勁的樹枝有如虯龍爬向蒼穹,樹葉遮天蔽日,雖是伏天,在這下面,也感陰涼沁人。 
  溥儀坐在樹下聽著遠方的蟬鳴,心裡煩躁。忽然,他看見一個螞蟻爬向他的腳頭,正要踩死它,抬起的腳卻輕輕地挪到別處。他看這螞蟻急急地爬行著,爬行著,不知疲倦。忽然,他對身邊的太監說道:「快拿餅乾來。」 
  小太監從書房裡拿來餅乾,博儀接過,掰一塊在那奔忙的小螞蟻面前,小螞蟻伸前腿抓著餅乾塊嗅了嗅,又圍著餅乾塊轉了一圈,然後咬著餅乾,爪腳扒地狠命地拉了一會兒,拉不動。螞蟻便丟下餅乾向檜柏樹爬去,忽然,他碰了個螞蟻,於是便伸開前爪,那迎面而來的螞蟻也伸開前爪,兩隻螞的爪子互相握著,又互相嗅了嗅,於是那迎面而來的螞蟻便奔向餅乾塊,而原先那只螞蟻繼續前行。不一會兒,又迎面碰到一隻螞蟻,原來的那只螞蟻用同樣的辦法和他打招呼,交談,握手,於是迎面而來的螞蟻便又急匆匆地向餅乾奔去,而原先那只螞蟻則繼續向檜柏樹爬行。用上面的方法這支螞蟻邀來了眾多的同伴,一會兒餅乾塊旁聚集了一大片,而發現餅乾的螞蟻已經爬到了檜柏樹的樹幹。 
  溥儀的眼睛不再叮著餅乾旁的螞蟻,而是聚精會神地看這只爬上樹幹的螞蟻繼續往哪裡爬。在樹幹上,他也繼續向同伴傳遞著信息,同時繼續往上爬行,一會兒,博儀望不到了,他忙喊:「快,快,搬椅子來,搬椅子來——你抱我,你抱我……」 
  於是一個小太監飛奔著去搬椅子,而另一個則抱著他。他盯著這螞蟻,見他仍然繼續地爬著。椅子搬來,他站在上邊,又加了一把椅子。終於,那只螞蟻來到一個樹疤裡的小洞旁不再爬了,而此時,張謙和等也已過來不讓再往上加椅子。那只螞蟻的頭只是往洞裡一插,隨即就出來,而他的身後,卻是浩浩蕩蕩的螞蟻軍——太有意思了!溥儀又盯著這只螞蟻大軍,見他們直往餅乾的方向爬去,而此時,已有一些螞蟻咬破了餅乾,扛著餅乾屑在往檜柏樹上艱難地前行,這些扛著貨物的和上面下來的,來來往往,繁忙而有秩序有耐性。 
  皇上被螞蟻迷住了,兩個御前小太監也被迷住了,主子和奴才之間從來也沒有過如此融洽的對話—— 
  「螞蟻太偉大了。」皇上道。 
  「是的,他怎麼就認得路呢?樹這麼高?」一個小太監回答。 
  皇上道:「還有,他頂著比他的身體大得多的東西卻能爬到檜柏樹,又從檜柏樹的底下爬到那麼高的樹洞!」 
  「他們還會談話呢!不知聲音有多大。」另一個太監道。 
  皇上道:「蚊子那麼小卻能發出那麼高煩人的叫聲,螞蟻的聲音為什麼一點也聽不到呢?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就好了。」 
  太監道:「就是聽到了,萬歲爺也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麼。」 
  皇上道:「能猜出來,『你好,你好,快,快,那裡有好吃的』。『怎麼走呀?』順著我的腳印找就是了。』『好!』就這樣。」 
  「可螞蟻的腳印在哪兒呢?」小太監道。 
  皇上想了一會兒道:「是氣味,不是腳印,我錯了——對,是氣味!」 
  三人又頭碰頭地看起螞蟻來。 
  「老爺子,該用膳了。」 
  沒人理。 
  「老爺子,該用膳了。」 
  「去吧去吧,不用了。」皇上道。 
  「可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 
  「萬歲爺不是說了嗎!叫他去呢!老爺子正忙著呢!別來煩他!」小太監喝斥那個奏事的太監。 
  餅乾被螞蟻一塊塊地啃下,一塊塊地運往樹洞。 
  今天的溥儀,比復位的那天還高興。 
  晚膳,溥儀狼吞虎嚥。阮進壽道:「今天老爺子真是進得香呀。」 
  「老爺子今天睡得真安穩。」王焦氏道。 
  許多天了,溥儀睡不著覺或睡得不沉,今天看螞蟻看得高興,看得忘掉了一切,所以吃得香,睡得穩,以至半夜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他一點也不知道。 
  一覺醒來,雷聲滾湧到東邊去了,風很輕微,雨卻很大。溥儀剛穿了一半衣裳,突然聽到外邊的大雨聲,一骨碌跳下床,飛奔出去。一旁的人來不及反應,溥儀已跑出了長春宮。 
  御前小太監忙道:「老爺子肯定是去毓慶宮。」 
  「這是幹什麼?這時去毓慶宮幹什麼——快,拿傘追老爺子,快!」領班太監急忙命令道。 
  於是一群太監飛奔出去,追到皇上,給他撐起傘。果然,皇上是到毓慶宮去。來到東跨院,溥儀道:「搬椅子來,搬兩個。」 
  大雨中,把兩個椅子疊起來,太監們幫皇上爬上去。溥儀見樹幹上已沒有一個螞蟻,樹疤那個地方的螞蟻洞口也被碎木頭沫子堵住了。溥儀這才鬆了一口氣,下來,見地上也沒有什麼死螞蟻,很高興地說:「螞蟻很聰明,會堵住洞口。」 
  太監們這才明白老爺子是在關心螞蟻。 
  忽然,溥儀驚叫起來:「蚯蚓也能昂頭挺胸呢!」 
  不遠處,大雨中,一條蚯蚓昂著半截身子,如小蛇一樣昂著頭。 
  他這一說,一群太監也感稀奇,雖說見過許多蚯蚓,但是是否昂頭他們卻沒有注意。溥儀卻又一溜煙跑進書房,抱起几案上一個乾隆青瓷花瓶,來到雨中,眾太監又急忙跟上。溥儀把涼沁沁的蚯蚓拾起來放到花瓶中,說:「我養只蚯蚓玩。」 
  御前小太監道:「老爺子,多養幾隻,有公有母,還能生小的呢。」 
  溥儀道:「什麼是公的,什麼樣的是母的?」 
  「那……奴才就不知道了。」 
  溥儀又問其他人,其他人也搖頭不知。 
  「那——我問師傅吧。」 
  「老爺子,別著涼了,回去吧。」領班太監道。 
  於是,又抓了幾隻放進乾隆青花瓷瓶裡,溥儀又讓一位太監挖泥土塞在裡面,小心地放在書房的几案上,這才回養心殿換衣服吃早點。 
  溥儀急匆匆地給四位太妃請過安,又急匆匆地來到毓慶宮,陳寶琛師傅已經在那裡,詫異地道:「皇上今天來這麼早?」 
  「陳師傅我想想問你一個問題。」 
  陳師傅高興地瞇起了眼,心想,到底是天子,馬上就從惆悵恐懼失落中解脫出來,又鑽研問題,今天起這麼早來問問題了。 
  「皇上,你說吧,臣盡力回答。」 
  「怎麼分蚯蚓的公母?」 
  陳師傅的笑尷尬在臉上,道:「這,可不是治國安邦的帝王之學呀。」 
  「怎麼分得清?」溥儀著急地問。 
  「臣不懂。」 
  溥儀非常失望,真想像小兒質問孔子那樣質問師傅:「誰為汝多知乎?」可是到底還是沒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坐下。 
  溥儀絲毫也沒有心思上學,聽陳寶琛師傅一陣嘟嘟啦啦,腦袋都要發脹,什麼「民為重,君為輕,社稷次之」,什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什麼「與民同樂」,他一點也不感興趣,他的心裡早已——特別是復辟過後,對「民」、「君」、「王天下」——感到厭煩不已。他有點明白了,這些遺老們,這些孤臣孽子,那些皇親貴胄王公,沒有一個有能耐恢復祖業,恢復大清,使他成為真正的皇上,他依靠的還是他們自己看不起、厭煩、懼怕的人物。倒是不遠處那青花瓷瓶裡的蚯蚓能給他無窮的樂趣。 
  陳寶琛師傅發現今天皇上的表情非常怪異,聽課總是心不在焉,眼睛不時地瞧著那尊瓷瓶,便發下書本道:「皇上,乾隆朝是大清最值得驕傲的時代,編定了《四庫全書》,考據學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是瓷器也成就輝煌……」 
  聽到「瓷器」兩個字,溥儀又回過頭來,看看窗外,大雨已停,金色的陽光耀眼明媚。「不知螞蟻們現在怎麼樣了?」溥儀心裡念叨著,不時地望著窗外,「再拿點麵包渣餵他們,他們好搬運。」 
  「皇上!皇上!」 
  溥儀這才聽到師傅在叫他,抬頭望師傅的臉,陰沉得怕人,於是便低頭看起書來,但不一會兒,書上的字都變成了螞蟻,在不停地奔忙,在匆忙地搬運著食物…… 
  陳寶琛見沒有辦法,於是任由皇上在那裡懸想,過了一會兒,見皇上仍沒有回到書本,還在愣愣地看著那永不翻動的一頁,便對旁邊的太監道:「就放學吧,皇上的精力不能集中。」陳師傅到旁邊的房間去了。 
  值日的太監見陳師傅走出了書房,推溥儀道:「老爺子,老爺子,陳師傅說下學了。」 
  「是……是嗎?」溥儀的「螞蟻」隊變成了字,醒過神來。 
  於是溥儀便小聲地道:「搬椅子過去!」 
  溥儀來到檜柏樹前,見樹上地上還沒有螞蟻,便讓太監把椅子疊起來,溥儀便在太監們的攙扶下爬上了椅子,往那樹疤裡一看,見碎木頭屑子在動,不一會兒,木頭渣子落下一點點,露出針尖那麼大的一個小洞,一個螞蟻的頭便從裡面往外伸,伸了幾伸,終於洞口被沖大了,螞蟻爬來,便回過身啃那洞口的木屑,而裡邊的,則往外頂,不一會兒,洞口全衝開了,螞蟻們又三三兩兩地出了洞口,順村干往下爬,來到地面,又四散地爬開去。 
  「皇上在看螞蟻哪。」 
  「朱……朱師傅。」溥儀不知道朱益藩什麼時候已站在「椅山」旁,便從椅子上下來。 
  「不會再陰天了,至少明天是這樣。」朱師傅道。 
  「為什麼?」 
  「因為螞蟻開了後門紛紛出外覓食。」 
  皇上睜大了眼睛:「螞蟻還有後門?」 
  「有,要陰天了,就堵正門開後門,晴天了,就開正門堵後門——正門是直的,後門是斜的。」 
  「我可沒看到他的後門——」溥儀又往樹上看去。 
  朱益藩道:「後門在樹皮的縫中,很難發現的。」 
  「朱師傅真有學問!」溥儀由衷地佩服朱師傅,先前對他的惡感一下子消除了。 
  朱益藩道:「農人利用螞蟻預報天氣,我在家閒居時跟他們學的。不過,這可都是旁門左道的學問,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這話說的讓溥儀有點失望,他心理明白,朱師傅所說的正經學問,和陳師傅的一樣,是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學問。 
  溥儀忽然問道:「朱師傅,蚯蚓怎麼分清公母?」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些農人知道嗎?」 
  「他們也不可能知道,這與農事無關。」 
  二人談過話後,是朱師傅的習字課。這一節課,溥儀上得很認真——在朱師傅的印象中,皇上還從來沒有這樣用心學習過他的書法,每一筆,每一個姿勢都問得清清楚楚。 
  陳寶琛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旁邊看著,見皇上一絲不苟,專心致志,心裡疑惑不已:我哪件事做的不合皇上心意了? 
  隨著伏署漸漸消去,溥儀瓷瓶裡,竟生生出密密麻麻的小蚯蚓,溥儀萬分高興,便找來更多的盆盆灌灌把蚯蚓分出去,這時陳寶琛才明白溥儀上課時為什麼總愛瞅那個花瓶。令陳師傅擔心的是,溥儀對他講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以前,溥儀雖然有時不愛聽那些經書的講解,但當陳寶琛講解時事時,皇上總是顯出濃厚的興趣,而且愛看報紙。可是現在不行了,溥儀不僅不愛聽陳師那些對經典著作的講解,也不願聽那些時事消息與評說,陳寶琛給他講那個賊首孫逸仙又在廣州成立了「偽政府」,當什麼「大元帥」,溥儀道:「那就讓他當唄。」陳寶琛師傅給他講馮國璋解除了段祺瑞的職務,王士珍當總理了,溥儀道:「誰當都是一個樣。」不久陳寶琛又說:「段祺瑞又作總理了,王士珍又下了台。」這時,溥儀似乎倒是有點興趣:「我聽說過,他們是北洋三傑,是什麼『龍』、『虎』、『狗』三將軍,本是一家,怎麼互相之間幹起來?」陳寶琛道:「哪有永遠的朋友,人都是不可全信的,忠誠的人能有幾個。」溥儀便不再說話了。 
  陳寶琛發現皇上以前愛看報紙,現在卻不看了,於是問:「皇上,怎麼現在不看報紙了?」溥儀答:「都是假的,假的可笑。」 
  可是陳寶琛卻發現,除了對螞蟻、蚯蚓感興趣之外,溥儀又養了蛐蛐,又養了狗,而且非常喜歡駱駝。有一天陳寶琛遠遠地看見皇上拿根細草在撩拔著駱駝的鼻子,旁邊五六個太監在牽制著駱駝,駱駝在皇上草莖的撩拔下,撲撲撲撲地打著噴嚏,皇上笑得前仰後合,陳寶琛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上了駱駝。 
  養心殿。四位太妃,載灃、載洵、載濤,內務府大臣世續。紹英,師傅陳寶琛、粱鼎芬、朱益藩。 
  陳寶琛道:「情況就是這樣,現在皇上太貪玩了,對一切正經事都沒有了興趣。」 
  梁鼎芬已重病在身,此時也來到養心殿,道:「我已不能當差。從陳師的話看,皇上貪玩也太過分了。我認為,雖是皇上,我們做師傅的,該嚴加諍諫的時候,也不能放鬆或顧忌什麼。」 
  載灃道:「是……是該這樣,是君臣也是師徒,不要顧忌什什麼。」 
  四位太妃態度一致,也認為既是老師,就有老師的責任和威嚴。 
  瑾太妃端康道:「這一陣子,大家心裡都不好受,我們覺得皇帝也和我們一樣,於是就疏於過問了。我既為後宮之主,負有母育皇帝的重任,這是首先是我的不對,今後我每天都要派人去看管著他,對他嚴些,這樣必定會好些。」 
  瑜妃、珣妃、□妃一個翻眼,一個歪嘴,一個吸著鼻子。 
  珣妃道:「我們是皇帝的額娘,對皇帝的愛護少了些。今後我也會派人天天去關心他的。」 
  瑜太妃突然道:「我有一個法子,可以幫皇帝把心思用在讀書上。」 
  瑾妃斜眼看著她。其餘的人都想知道她有什麼法子,催她快說。 
  瑜太妃道:「皇子、皇帝都有伴讀,如果皇帝一個人孤學,我看北府的溥傑阿哥很機靈,就讓他作皇帝的伴讀好了。」 
  大家一致贊成,齊聲說好。瑾妃心道:這個狐狸精,專會討好。於是說:「我先前也這樣想過,只怕他們會玩到一起去呢。」 
  瑜太妃道:「對二阿哥說清楚就是,又有我們作額娘的時時看著,不會玩在一起的。何況,就是閒時玩耍,也是人之常情。先祖康熙帝也有許多玩伴的。」 
  載濤貝勤道:「該有伴讀,祖宗都是這樣做的。我看,除二阿哥外,還應加一個毓崇才是。」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才一齊說好。大家都知道載濤的良苦用心:毓崇的父親博倫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和民國及外國人都有很好的關係。陪讀對於親貴子弟來說是最高的榮譽了,讓毓崇人宮,也就有籠絡溥倫的意思;另外,陪讀有代皇上受罰的規矩禮法,若讓溥傑受罰,也不妥當,而讓侄子輩的毓崇代皇上受罰就理所當然了。 
  載灃把伴讀的事給皇帝說了,溥儀高興地手舞足蹈:「太好了!太好了!」 
  於是賞溥傑、毓崇紫禁城騎馬,賜御書房行走伴讀。 
  毓慶宮。書房。 
  溥儀已坐北面南坐好,此時,陳寶琛、粱鼎芬、朱益藩、伊克坦四位師傅才進來,溥儀站起身,四位師傅向皇上作揖,於是皇上和師傅同時落座,四位師傅坐在中間書桌的東面。今天,滿文教師伊克坦也來了,雖然溥儀平時並不學什麼滿文。 
  四位師傅背東面西坐定後,書房裡便依次進來載灃、溥倫。溥傑和毓崇,載灃向皇帝作揖,溥儀起立,載灃便走過去立於溥儀的右手位置,溥儀坐下。溥倫便向皇上磕了三個頭:「謝萬歲爺對奴才父子的恩典。」之後又向四位師傅作揖,此時四位師傅已起立。溥倫退過一旁後,溥傑和毓崇過來,向皇上叩三個頭後,又向四位師傅叩頭行拜師禮。行畢,背南面北坐下。 
  載灃道:「請師傅們對他們嚴加管教。」 
  陳寶琛道:「我們一定盡力而為,恪盡職守;恐才疏學淺,難勝大任。」 
  載灃道:「諸位師傅乃學界泰泰斗,不必過謙;皇帝、阿哥都要勤奮努力,不可『荒於嬉』,不可『毀於隨』。」 
  溥儀道:「王爺說的是。」 
  溥傑道:「遵從王爺教誨。」 
  毓崇道:「謝王爺教誨,一定勤奮努力,專心致志。」 
  於是載灃和溥倫行禮告辭而去。 
  開頭幾天,三位學生神情莊重,專心致志,確實用功於學問。特別是溥傑和毓崇,在來皇宮前都被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們這是無上的榮耀,一定要珍惜,一定要守規矩。特別是溥傑,當他母親瓜爾佳氏聽說要他到宮中伴讀時,竟喜極而泣。她語重心長地對溥傑說:「和你皇哥哥一道用功去吧,這下好了!你們互相幫著,將來恢復祖業。」所以,溥傑和毓崇每天準時來到書房,絲毫不敢造次,從八點多到十一點多的整個上午,心無旁鶩。 
  溥儀見有兩個伴讀的到來,一個是弟弟,一個是侄輩,坐在那裡一絲不苟,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亂動,也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讀書,聽師傅講課。 
  師傅們發出會心的微笑,太妃和王爺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 
  可是這種情況僅僅就那麼幾天,互相間便擠眉弄眼。 
  一天,放了學,溥儀賞他們和自己一起用膳。溥傑、毓崇雖然天天中午在宮中吃午飯,但和皇上在一起用膳還是第一次。二人非常興奮,見擺了幾桌子幾十道菜,毓崇道:「謝萬歲爺,特辦了這麼多菜。」 
  溥傑道:「你知道什麼,皇哥哥天天都是這樣的。」他已進宮一次,便向毓崇解釋。 
  毓崇瞪大了眼睛,道:「萬歲爺,人們說『宰相肚裡能撐船』,果然;宰相都這樣,皇上更是像大海一樣的肚子——不然,這麼多飯菜怎麼用了。」 
  溥儀和溥傑都大笑起來,溥儀則更為高興,從溥傑和毓崇的話裡,從他們的行為裡,他感到在同齡人中的那種優越,這種心理的滿足,是在復辟那些天接見數不清的大臣時也沒有過的。 
  溥傑道:「皇上怎麼能吃這麼多,雖然皇上是天下第一位廣大胸襟的人,肚腸卻是和我們一樣的。」 
  毓崇道:「我還以為皇上能呼風喚雨,能日行萬里,能一頓吃下這許多飯呢。」 
  張謙和道:「萬歲爺雖不能自己呼風喚雨,卻可以命令仙家的。過去女皇帝武則天令百花齊放,那百花仙子都不敢不從的,天上的玉皇大帝可以聽到萬歲爺的話,萬歲爺說什麼話,他都是維護的。所以皇上總有百靈相助,要呼風喚雨,也能做到的。」 
  溥傑和鮸崇一點也沒有懷疑張謙和的話,溥儀則飄飄忽忽,如飛到了天上一般。 
  用罷膳,洗漱畢,毓崇戰戰兢兢地走到溥儀前,道:「萬歲爺,我……奴才能看看看看嗎? 
  「看什麼?」溥儀問。 
  「看看萬歲爺的肚子。」 
  旁邊的太監嚇壞了。「如此冒犯天顏,真是太不懂規矩了!」御前太監李長安喝道。 
  毓崇魂飛魄散,撲踴跪倒在地:「奴才絕不是這意思。」 
  溥儀哈哈大笑,道:「你為何要看?」 
  「奴才不敢說。」 
  「恕你無罪,說吧。」 
  「奴才聽說萬歲爺是真龍天子,既是真龍,那身上該該該有龍鱗吧?」 
  溥儀又是一陣大笑,一把掀開了肚皮,毓崇瞅去,光光滑滑,白白嫩嫩,和他自己的一樣。 
  張謙和道:「說萬歲爺是真龍天子,是說萬歲爺是真龍所化,化為人間人形,來統治人間的,就如玉皇大帝統治天上一樣。即是『天子』是說萬歲爺是秉承天命降在人世,統治人間,是人間之主。」 
  今天的事,今天的話,對溥儀來說,刻骨銘心。雖然平時這樣的話聽過千萬遍了,但是在同齡人跟前聽到這樣的話,使他覺得,他就是和別人不同,這種感受很具體,很真切。這種感受沉澱到他靈魂的深處。 
  「阮進壽,告訴師傅們今天放假。」溥儀命令道,然後轉身對溥傑和毓崇道,「走,看我養的蛐蛐和蚯蚓去。」 
  幾十個盆盆和花瓶擺在毓慶宮東跨院,讓溥傑和毓崇大吃一驚,真切地感到皇帝和別人不一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三個少年在蛐蛐盆前歡呼,為蛐蛐的神勇、斗架姿勢的矯健優美而叫好;他們在盆灌前跳躍,為蚯蚓的繁殖力而驚奇不已。 
  溥儀又讓他倆參觀了他的螞蟻洞,灑掃處太監替萬歲爺專門養了些蝗蟲作為螞蟻的佳餚。貼身太監張長安把蝗蟲遞與萬歲爺,萬歲爺把他輕輕地踩死,道: 
  「你們看,待會兒你們看我的螞蟻大軍!」 
  溥儀把死蝗蟲放在檜柏樹根處,不一會兒一個螞蟻嗅到了蝗蟲的味兒,轉了一圈。 
  溥儀道:「他就要去報信了,看,看,看,他去報信了——搬桌椅來!」 
  桌子擺好,又放上兩把椅子,溥儀便讓溥傑和毓崇看螞蟻是怎樣搬兵的。 
  果然,螞蟻從樹疤處的洞穴裡浩浩蕩蕩地出來,薄傑和毓崇驚奇、讚歎不已——他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雄壯威武浩浩蕩蕩的螞蟻大軍! 
  有這樣的螞蟻大軍,是蟻仙指揮的吧——皇上可以命令大仙呀。 
  溥傑和毓崇的靈魂在驚歎。 
  紅日沒人了宮牆,三人仍興致盎然,張謙和催他們,薄傑和毓崇連忙拜辭皇上。 
  溥儀道:「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你們若能答出來,就重重有賞。」 
  「什麼問題?」溥傑和毓崇幾乎同時說,他倆都希望自己能解答皇上的問題。 
  溥儀道:「怎麼能分得清蚯蚓的公母呢?」 
  二人都搖頭不知。 
  「你們回去想想、問問,答出來,重賞。」 
  大家這才分開。 
  第二天,溥儀到的早。照例,又是陳師第一個作為老師到了書房,見皇上已經在那裡,很意外,也很高興,於是站在那裡向皇上作揖,皇上站起身算作答。落座後,陳師傅就要開講,皇上道:「溥傑他們還沒來呢。」陳師傅只好等一下,不一會兒,溥傑和毓崇到了,向皇上行了跪禮後,坐在南邊的位子上,侍奉的太監過來接過帽子,放在帽筒上。溥儀便向溥傑和毓崇擠眉弄眼,指手劃腳。溥傑看了一會兒皇上,沒敢吭聲,毓崇則頭也不抬。見是這樣,皇上的手腳比劃得更厲害了。陳寶琛開始假裝沒看見,就講他的課,講了一會兒,見皇上的動作越做越大有增無減,便書猛地往毓崇面前一拍道:「你安靜點,指手劃腳地幹什麼?」 
  皇上果然安靜了,毓崇驚恐地睜著眼睛,不知是怎麼回事,也不敢分辯,頭更深地低下去。 
  陳寶琛見大家都安靜了,於是開講《孝經》講「始於事親,經於事君」的道理。對這一段,溥儀聽得很耐心,很順耳,「君叫臣死,臣不可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可不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嘛。」陳寶琛接著又講了一些歷史上的故事。 
  一個小時過去後,溥儀耐不住了,再聽陳寶琛的話,雖然還是吹捧君主無上的權威、絕對的權威,但溥儀感到索然無味,不自覺地脫掉了鞋,退掉了襪子,幾個腳趾頭又在像孫子訓吳妃一樣列隊佈陣起來。 
  陳寶琛又一巴掌打在毓崇的面前:「你不懂得『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于思而毀於隨』的道理嗎?忘了王爺的話了嗎?」 
  陳寶琛的聲音如打雷一般,震得皇上耳鼓轟鳴,他連忙把腳並在一起,眼光轉到書上。毓崇則又是大吃一驚,還是敢怒而不敢言。 
  終於放學了,溥傑和毓崇向老師行禮,陳師傅轉身走出去。 
  「快過來!」 
  溥傑、毓崇和侍立的太監都急忙過去。還是太監熟悉情況,立即蹲下給萬歲爺穿鞋襪。 
  「老爺子,如今不比平常了,師傅要發火的。」 
  溥儀嘟囔道:「一半天發了兩通火,真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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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溥傑見毓崇神情沮喪,安慰他道:「這是陪讀的規矩,這叫代君受過。皇哥哥是君,陳師傅雖然是老師,但他是臣,不好直說皇哥哥,於是就說你、訓你,其實是——」 
  「胡說什麼溥傑,打爛你的嘴!」溥儀道。 
  溥傑一巴掌打在自己嘴上,道:「溥傑錯了,溥傑錯了。」 
  倒是侍立書房值班的太監笑了,問:「老爺子,上課時那樣是幹什麼呀?」 
  溥儀道;「我是想問溥傑和毓崇,問清楚了那件事沒有。」 
  「什麼事呀?」溥傑道。 
  「就是怎麼才能分清蚯蚓是公母的事。」 
  毓崇道:「我回去問了,大家都不知道。我阿瑪見問,道:『蚯蚓是地龍,皇上是天龍,問這個問題,皇上難道要瞭解天地合一的事嗎?』我問:什麼叫『天地合一?』他笑了笑沒回答。我又問他:『怎麼才能分清蚯蚓的公母?』他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我又問了其他人,其他人也都說不知道。」 
  「毓崇看樣子是真的問了,溥傑你呢?」 
  溥傑道:「我問了老媽子和太監,他們都不知道。我沒問阿瑪和奶奶。」 
  溥儀道:「這樣的事,就不要問王爺和福晉了。」 
  「你們都沒有欺君,這事就算了吧。」 
  可是只是嘴上這樣說說而已,溥儀對這事,總是疑問重重:張謙和說過,萬物都有陰陽,可他卻分不出蚯蚓的「陰陽」,——他連麻雀也能分得清的。 
  「傑弟,我只見過大格格,另外兩個妹妹好嗎?」溥儀問。 
  溥傑答:「都很好。」 
  溥儀道:「只我們三個人玩,沒意思,你把格格們都叫來吧。」 
  溥傑道:「三妹還要讓人抱呢,怎麼來呀。」 
  「這麼小。」 
  「五歲嗎。」 
  「最好玩,讓她來吧。」 
  溥傑道:「這要請主子恩准吧。」 
  溥儀道:「就說是我的旨意。」 
  張長安道:「本安老爺,小的今兒個聽萬歲爺和二爺談話來著,萬歲爺的意思,想讓三位格格一塊兒來宮中玩呢。」 
  張謙和道:「你做的對,我知道了。」 
  太極殿。 
  「主子,老爺子和二爺說,想讓三位格格一塊兒來宮中玩,很迫切的呢。」 
  瑜太妃道:「謙和你今兒個就和我一塊兒用膳吧,得順你多陪陪他。」 
  「謝主子。」張謙和於是和太妃一起用膳,劉得順不住的為他夾菜,道:「張爺,咱是一家子,別客氣。」 
  張謙和道:「本來就是,奴才在這兒,與在長春宮、養心殿一樣。」 
  膳罷,張謙和告辭謝恩。 
  瑜太妃道:「得順兒送一下大總管。」 
  「庶。」 
  「停!」瑜太妃忽然想起了什麼,道:「我聽說謙和身體最近不太好,有點喘,我這裡有點紅參,拿去補補身子吧。」 
  「還是主子留著自己用吧,時常蒙主子恩賜,奴才過意不去的。」 
  「別客氣,拿去吧。」 
  張謙和打轉身跪地謝恩,劉得順把一盒紅參遞與了張謙和。 
  太極殿,溥儀來向太妃請安。 
  「皇帝,北府的老福晉、福晉好長時間沒過來了,天也涼了,再過幾天就進臘月了,我想,就趁這時讓老福晉、福晉再來宮中住一陣子。另外,這一次,就讓二格格、三格格和二阿哥、大格格一同來吧。皇帝你看怎樣?」 
  「謝皇娘。皇兒全聽皇娘安排。」 
  「我這就讓內務府準備,讓劉得順再去北府接他們,你準備一下吧。」 
  「庶。」 
  出了太極殿,溥儀高興得一蹦三跳的,貼身太監李長安道:「老爺子有什麼喜事,這麼高興?」 
  「皇額娘又安排會親了,這一次,阿哥和格格們都來!」 
  李長安道:「瑜主子真通情達理呀。奴才平時見了她,總覺得她慈眉善目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奴才不敢說。」 
  「但說不妨。」 
  「奴才怕得罪老爺子。」 
  「恕你無罪,你說吧。」 
  李長安這才壓低聲兒道:「奴才一見到瑾主子就害怕,她那下巴下面的胖肉瘤就夠嚇人的了,再一寒臉,一瞪眼,奴才就直打顫。」 
  溥儀一聲不吭——這正是溥儀見到端康瑜太妃的感受。 
  長春宮。體元殿。 
  溥傑、韞英、韞和、韞穎向皇上跪拜後,瑜太妃道:「三格格年齡雖小,但倒是滿懂規矩的,真是討人喜歡。」她居然走到韞穎面前,「來,讓我抱抱。」 
  「謝主子。」韞穎細聲細氣地道。 
  「好!真乖,真懂事。」 
  敬懿瑜太妃剛一伸手,溥儀忙走過來道:「皇額娘,讓我抱抱他。」 
  敬懿太妃笑道:「倒底是一母同胞,看皇帝把妹妹疼的。」 
  這一句話,這場景,使老福晉激動地掉下了淚,福晉的心裡也暖融融地。 
  「皇哥哥——」韞穎向哥哥張開雙臂,溥儀忙把她抱在懷裡,心裡湧出無限的幸福感,不由地把妹妹親得格格直笑。 
  瓜爾佳氏道:「應叫皇上的,怎麼叫起皇哥哥了?」 
  溥儀道:「就這麼叫好,溥傑就是這麼叫的。」 
  瑜太妃道:「就這麼叫吧,本就是一家人,怎麼親就怎麼叫,禮緣人情嗎。」 
  瓜爾佳氏道:「主子真是母儀天下的榜樣,有主子教導皇上,就都放心了。」 
  養心殿從來也沒有這麼熱鬧過,溥儀兄妹在這裡玩得熱火朝天。 
  韞英道:「可不許嚇人,二妹三妹還小。」 
  「放心吧。」溥儀道。 
  「不許把簾子放下來。」韞英道。 
  「不許說『不許』,應說『請』。」溥儀訓斥妹妹。 
  「庶。」韞英頓時低道。 
  「皇哥哥這麼好訓人呀。」韞穎細聲細氣地道。 
  溥儀笑道:「我鬧著玩的,嚇唬她。」 
  溥傑、韞英才輕鬆起來。 
  溥傑道:「還玩捉迷藏嗎?」 
  溥儀道:「行。讓你們先藏,我來找。」溥儀覺得,這裡的每個地方他都熟悉,準能找到他們。 
  溥儀轉過臉去,韞英用一塊黃綢子蒙住他的眼睛,於是眾人分頭就藏起來。 
  「好了嗎?」溥儀喊。 
  「好了。」韞穎道。 
  溥儀放下綢子,一眼就看見韞穎把半截身子鑽進一個桌子搭下的黃布裡面,屁股蹶在外面。溥儀也不去抓她,向別的房間走去,還沒走多遠,就聽韞穎喊:「皇哥哥,我在這裡。」 
  咯咯咯,韞和不禁笑出聲來:她為小妹的憨態忍俊不禁。溥儀尋聲找去,一把拉出二妹喊道:「出來吧,我找到二格格了。」 
  二格格笑得滿臉通紅,道:「都是小妹壞的事。」 
  溥傑道:「是你自己忍不住,不要怪別人。」 
  兄妹幾人又笑又嚷,又爭又吵,越玩越高興。一個時辰過去了,大家都玩累了,於是就爬到炕上去休息。張長安忙和小太監拿點心和茶水。 
  休息一會兒,溥儀道:「還玩什麼?」 
  溥傑想了想,道:「玩老鷹抓小雞。」 
  「我不會玩的。」 
  溥傑道:「我先當老母雞,你做鷹,一下子就會了。」 
  兄妹幾個人下炕,溥傑的身後,依次地站著韞英、韞和、韞穎,依次地牽著前邊那個人的後襟。站好了,溥傑道:「我就是母雞,後邊是小雞,你是老鷹,來抓吧。」 
  於是溥儀撲過去便抓「小雞」,「老母雞」咯咯地叫著護著身後的「小雞」,「小雞們」猶如溥傑的尾巴,左右甩動,溥儀怎麼也抓不住,一次次地撲擊要麼是被「小雞」躲過,要麼是被「老母雞」擋住。 
  「抓住了!」溥儀興奮地大叫,他抓住了行動緩慢的韞穎,可溥儀已滿身大汗。 
  稍事休息,溥儀道:「我要是做老母雞,傑弟你怎麼也抓不到小雞。」 
  「我不信!」 
  「試試看!」 
  「來吧。」 
  於是溥儀這個「老母雞」的身後又依次地站著三個「小雞」。 
  溥傑「扇動著翅膀」,做著撲擊「小雞」的動作,剛轉了幾圈,溥儀突然大叫「停下來!」 
  兄妹們便都不動。 
  溥傑見皇哥哥臉陰沉道,問:「怎麼了?」 
  溥儀看見博傑的袖口裡的衣裡是明黃的顏色,他把溥傑的袖口翻出來,道:「溥傑,這是什麼顏色,你也能使?」 
  「這,這這是杏黃的吧。」溥傑已懂得親王之家只能用杏黃,帝王之家才能用明黃。 
  「瞎說!這不是明黃嗎?」 
  「庶、庶、庶……」溥傑垂手立著,臉上汗珠直滾,不知是剛才玩累的,還是驚嚇的。韞英、韞和忙溜到溥傑身後,真的如見到老鷹的小雞,嚇得哭出來。 
  「這是明黃!不該你使的!」溥儀吼叫著。 
  「庶!」 
  哇——,韞穎嚇哭了。 
  溥傑、韞英、韞和站在那也不敢動,不敢去哄她。 
  溥儀見小妹哭了,便轉過身道:「小妹,別哭,別哭。」 
  「二阿哥為什麼不能用明黃……」韞穎哭道。 
  沒有人回答她。 
  上海。英租界。一個劇院裡。 
  劇院並不太大,擠滿了人,這是革命黨和各界群眾在集會。 
  人聲嘈雜。 
  「靜一靜,靜一靜,請中山先生講話。」 
  會場頓時鴉雀無聲,全場翹首注視著台上的孫中山。 
  孫中山道:「同志們,各位代表,段祺瑞玩弄伎倆,借張勳解散國會、趕走黎元洪,又自詡『再選共和』趕走了張勳。現在他公然推出一己卵翼下的新國會,廢除《臨時約法》,這是一筆勾消辛亥革命的成果啊。沒有了能真正代表國民意願的國會,沒有了保障民主與共和及人民權利的《臨時約法》,還叫什麼共和國?段祺瑞是另一個張勳,新的國會是他強姦民意的工具而已,段祺瑞是假借共和的名義,做他的君主啊!……」 
  「他的共和國,一個招牌而已。」 
  「馮國璋也僅是個擺設。」 
  「他實際上就是皇帝。真正的專制政府,哪來的民權、民生,哪來的民主、共和。」 
  下面,人們不斷地議論著。 
  「讓中山先生繼續講完,同志們,代表們,大家靜一靜。」 
  會場又靜下來。 
  「我已給陸榮廷和廣東、廣西、湖南、四川等省都督發了電報,希望他們行動起來,打倒假共和,建設新共和,協商成立新的民國政府,已得到廣泛響應……」 
  台下又是議論—— 
  「好!要進行新的革命!」 
  「進行北伐。徹底打倒專制政府。」 
  「事情不這麼簡單……」 
  「拿出革命的豪氣來!」 
  孫中山出會場坐汽車住進租界內的一座洋房,他很疲勞,但仍然連一杯茶也顧不上喝,又拿起狼毫…… 
  「先生,海軍程壁光總長來了。」 
  「快請。」 
  「不用請了,先生,恕我冒昧,我已進來了。」 
  「歡迎,歡迎,革命同志對總長的支持倍感欣慰,在這種形勢下,總長能看出時代潮流,毅然支持共和事業,文感佩之至。」 
  「先生幾十年不辭辛苦、不畏艱險、不憚犧牲,為中國之民主共和事業,為中國之富強而奔走,而呼號,前仆後繼,我這算什麼。」 
  「坐下談吧,請坐。」 
  「先生注意身體呀,你的眼睛紅得……」 
  「紅得像狼。」 
  二人大笑。 
  「總長來得正好,陸榮廷等已電邀我去廣州,可我若是光桿司令,到那裡有什麼作為呢?所以要找總長在武裝方面商量一下。」 
  程壁光道:「我今天正是為此事而來。先生胸懷磊落,坦蕩做人,往往不計小人之詭詐。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何況,正如先生所說,沒有自己的武裝,說話是沒份量的。所以我全力支持您,把軍餉全給您使用,海軍第一艦隊也由先生調遣。」 
  孫中山先生霍地站起來,激動萬分,好久,才說:「民主共和事業雖艱難危險重重,但必將成功。」 
  艦隊在碧藍的大海上劃出銀色的浪花。 
  中山先生站在艦首,心潮逐浪,仰天俯海,藍天與碧海輝映。 
  廣州。 
  各界為孫中山的到來舉行了歡迎會。 
  中山先生道:「同胞們,共和已六年,人民卻沒有得到共和的絲毫好處,這實在不是共和不好,不合我國國情,而是被一些軍人所利用,建立了軍人政府,實比封建王朝更專制,更自私。他們打著共和的旗號,實行真正的專制,欺世盜名,混淆視聽。今天,我們維護約法,恢復國會,就是要打倒假共和,實行真共和。」 
  廣州。 
  從北京南下的國會議員在開會。會議決定成立中華民國軍政府,孫中山為大元帥,陸榮廷和唐繼堯為元帥。 
  孫中山、唐繼堯、陸榮廷檢閱軍隊。「維護約法!」「打倒假共和!」口號震天。 
  陸榮廷宣佈護法軍成立。 
  孫中山大元帥命令護法軍北伐。 
  護法軍兵向湖南。 
  南京。 
  馮國璋雖身為總統,但總是在老巢南京。他深感自己年紀已老,病體纏身,力不從心。南面有陸榮廷、唐繼堯,北面混雜著段祺瑞。如今北洋分裂已成定局,老段獨斷專行,一心一意擴大自己勢力,馮國璋很為氣惱,於是利用和護法軍開戰的失利,接受了段祺瑞的辭職,而任命了王士珍。可是段祺瑞的幹將們硬是瞎起哄,日本人又橫加干涉,馮國璋不得不再次任命段祺瑞為國務院總理。段祺瑞一復出,急命曹錕出戰湖南。曹錕是馮國璋的老部下,便坐火車到南京,向老首長請示機宜。 
  馮國璋道:「如今南方勢力漸近長江,雖然老段的命令有其私心,但是為保住我們的勢力領域,你還是應全力打擊南方。但是,要打打看看,以免果實被段祺瑞竊取,段祺瑞從袁世凱那裡學到的東西最多,最會漁翁得利。」 
  「可是我離了直隸,段祺瑞會不會乘機入內?」 
  馮國璋道:「直隸軍隊不動,調你的手下吳佩孚去。南方軍聲勢強大,但戰鬥力虛弱。他們離心離德,不能凝成拳頭。所以初一交戰,要全力投入,不要有什麼顧忌,南方必潰散。」 
  「我親自去督戰,先發制人!」 
  馮國璋道:「我已年老體衰,代總統任期將滿,今後直系的重任就落在你的肩上了。」 
  「主公身體健康得很,怎麼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馮國璋搖了搖頭,道:「無論如何不能讓段祺瑞做總統,目前,大家可以接受的人選就只有徐世昌了。以後,你扼住北京,穩守中原和江蘇,嚴防東北張作霖和西南陸榮廷、唐繼堯,當可尋機而奪取天下。老段的意思,是武力統一中國,其意直露,其敵也多,其信已失,但其力尚強大為中國第一,故當稍避其鋒,而托其肘腕,暴露其胸,咱能則擊之,不能則削之,以保護自己為上策。」 
  曹錕領命去湖北,干將吳佩孿領軍直進湖南,勢如破竹。大軍將要向兩廣挺進時,曹錕道:「不可再冒進了,再往前,陸榮廷和唐繼堯其雲貴之眾就會形成合力,拚死抵抗了。」 
  吳佩孚道:「我看南方徒有虛名,不是咱的對手。」 
  曹錕道:「這是湖南的情形,再往前,就不同了,還是按兵不動吧。」 
  吳佩孚則想繼續爭辯,忽然一封電報送到曹錕手裡,曹錕又把電報交於吳佩孚,吳佩孿看罷,破口大罵:「他媽拉個巴子,這段祺瑞把我們當張勳了。」 
  原來,段祺瑞任命了皖系的張敬堯做了湖南的督軍。 
  吳佩孚氣還沒消,罵不絕口,「咱這裡拚命死人,他倒好,坐收漁利。」 
  曹錕道:「這是老段的故伎,不要以為他會任命你為湖南督軍。」 
  吳佩孕也不是等閒之輩,頓時明白了曹錕的意思,領會了曹錕這樣做的戰略意圖。但是吳佩孚還沒有疑慮,道:「馮帥怎麼看?」 
  「沒打湖南之前,馮帥就料到了今天的結局。」 
  於是吳佩孚便按兵不動,發通電聲明應與南方和平解決爭端的主張,暗地裡,馮國球則早就和陸榮廷、唐繼堯溝通了意見。 
  廣州。 
  陸榮廷在非常國會會議上說:「既然講民主,講共和,就不能獨裁,特別是軍政府,更不能讓權力過於集中。不然,就會像北方政府一樣出現一人說了算的家長制。我提議,取消大元帥一專制,改為七總裁合議制,由岑春□做主席。以上是鄙人個人見解,請議員們討論。」 
  於是即刻有議員上台道:「陸公所言切中假共和假民主要害,要民主要共和就不能實行一人說了算的家長制。我同意陸公的見解。」 
  雖然沒有發表不同的意見,但表決通過時,陸榮廷的提議被否決。 
  第二天,海軍總長程璧——孫中山大元帥的有力支持者,在廣州被暗殺。 
  之後,孫中山的警衛部隊的官兵接連不斷地失蹤,有一位衛隊連長的屍體在江中發現——他被裝在麻袋裡,漁人們無意中把他打撈上來。 
  非常國會再議陸榮廷的提議時,則順利地批准了。 
  孫中山伏屍痛哭,面對程璧光和他警衛連長的屍體,道:「這會更堅定我的意志,我將更奮勇的為民主共和的事業奮鬥。你們的血不會白流,你們的血也教育了我,教育了中國的民眾,只有打倒軍閥,才能實現真正的民主,實現真正的共和國。」 
  孫中山辭去了大元帥職務,又走上探索的道路。 
  紫禁城毓慶宮。 
  梁鼎芬身體不好,已多日不來上課,令大家驚奇的是,多日不見、請了病假的梁師傅又在宮中出現時,精神煥發,滿面紅光。 
  看著他笑瞇瞇的表情,溥儀、溥傑、毓崇以為他又要講故事——他最好講他自己的故事。可是他卻說道:「孫中山完蛋了。」 
  三個學生特別振奮,他們覺得孫中山是萬惡的根源,是導致皇上退位的罪魁禍首。特別是溥傑,比溥儀還恨他,曾摳了孫中山像片上的眼睛。瓜爾佳氏經常對溥傑說,孫文比袁世凱更可恨,沒有孫文,袁世凱也不會復出。 
  「他真的死了!」溥傑道。 
  「不是死了。」 
  三個學生有點失望。 
  「那怎麼說他完蛋了呢——他不早就下野了嗎?」溥儀道。 
  梁鼎芬道:「他又被南方的國會、南方的軍政府趕走了,他真的成了沒有窩的兔子,這個奸賊,再也沒有什麼作為了。」 
  心裡雖然沒有原先高興,可是這也讓他們解恨。 
  「還有更好的消息呢。」梁鼎芬道。 
  「是什麼?又有人保皇哥哥復位嗎?」溥傑高興地問。 
  「差不多——徐太傅要做大總統了。」 
  幾個學生都瞭解,張勳復辟,首先就是由徐士昌勸說的。他在袁世凱稱帝時,曾辭官在天津租界閒居,後來一直沒有出仕,以致於連王公大臣家中的孩子也知道他主張復辟,現在聽說他要做大總統了,心裡也確實興奮。 
  溥儀對復辟雖然一度十分厭惡,但不知為什麼,自從伴讀的來了以後,他忽然又對重登大寶神往起來。 
  梁鼎芬講課也更為賣力,三個學生聽課也更為用心,而溥儀在溥傑和毓崇心中的地位也更為神聖。 
  消息傳得很快,紫禁城重又洋溢著喜悅,人們把這消息不厭其煩地奔走相告: 
  「徐太傅要做大總統了。」 
  「是啊,報上不是早就說過麼,『若是徐太傅主持復辟而不是張勳,那麼北洋各將軍就俯首稱臣了』。」 
  「你也看過這份報紙啊,我也看過的。」 
  北京的一座簡樸、幽雅的院落,紫竹森森,老滕虯曲。徐世昌到北京後就住在這裡。他聲明說,就是大總統的提案通了,他也不會住進現在的總統府,他要把總統府交還給「上邊」。有記者問,何為「上邊」?徐世昌答,就是現在宮中的皇上。所以一到北京,他就住進了一個普通的院落。 
  世續和載濤來到徐世昌的府上,徐世昌出迎到大門:「世中堂大人和貝勒爺大駕光臨,我真是既高興,又覺慚愧。」於是倒地就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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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濤貝勒把他扶起,道:「徐太傅當年勸袁世凱不要妄自稱帝,要還政於清,大家都知道的。至於有種種意想不到的事,也不是太傅所能左右的,太傅若要自責,則令我們不安了。」 
  三人在客廳坐下,世續道:「大哥,你我和袁世凱都是曾結為義兄弟的,如今看來,還是忠義之人常在啊。」 
  「慰亭那裡我有責任,我深感羞愧,真不敢面對你們啊。」 
  載濤道:「我剛才說過徐太傅不要自責,就休提舊事了吧。」 
  世續道:「大哥這次出山,有何抱負?」 
  徐世昌慨然道:「慰亭當年掃滅孫文的『二次革命』是恢復本朝大清的好時機,可惜錯過了;後來更不應該搞什麼洪憲。張紹軒在丁巳又太鹵莽滅裂,不得人心。咱們這次出來,不過是為幼主攝政而已。」 
  載濤道:「太傅之忠心,真是鑒日照月。可是,先太后已有懿旨,與民國有約,皇室也不圖什麼,僅是遵循而已。」 
  徐世昌道:「周公之心,定會大白於天下。我就寫一幅對聯,送給世相和貝勒爺吧。」 
  世續來到八仙桌旁,鋪開紙揮筆寫下一聯: 
  捧日立身超世界,撥雲屈指數山川 
  世續讚道:「好!好!把我的名子也寫進去了,我一定與大哥共勉,實現『撥雲見日』之志。」 
  「大家共勉?」徐太傅鄭重地道。 
  世續也鄭重地說:「大哥,大家既是同志,也就不分彼此,不說外話了。聽說大哥現在手頭拮据,我們可以解決一二的。」 
  「我生性簡樸,對金錢向來看得低,世兄弟就別為我操這個心了。」 
  載濤道:「若為個人,我們定不會這麼做。現在太傅雖為總統提名,但國會那裡若不打發,也不能保證就通過了。現在的時勢,意外都是存在的。所以我們決定為太傅選舉總統籌一筆款子。」 
  世續道:「議長王揖唐已和我說過選舉的事。身為議長,他是知道內情的。大哥你就不要推辭了。」 
  「實在慚愧,我……」徐世昌囁嚅著。 
  「為國家大事,就不必推辭了。」載濤道。 
  世續道:「內務府為大哥準備了三百六十萬優字愛國公債券,就拿去做活動經費吧。」 
  「我若不收下,反而會誤認為我對本朝不能有所作為——好吧,我寫個字據,就借下這筆錢。」 
  世續道:「免了吧,不要節外生枝。你說寫字據,若存在我和貝勒府裡,這事就成了私事;若存在內務府,恐怕此事要張揚出去。『大行不顧細謹』,不要寫什麼字據了。」 
  世續和皇叔載濤走後,王揖唐從裡面轉出來,道:「大事成了。」 
  徐世昌道:「給議員的禮金,就由議長去辦了,拜託你了。」 
  「老師說哪裡話,我能有今天議長的位子,還不是靠老師您的提攜?今天為您辦這點小事,若辦不好,不是辜負老師的栽培了嗎。」 
  徐世昌道:「你可以向他們說明,大總統可以對他們委以顧問、諮議,乾薪可以定在千把元。」 
  王揖唐議長召集參眾兩院聯合選舉委員會於1918年9月4日投票選舉總統。選舉前,王揖唐議長除在背地裡贈以重金外,又預發了一筆出席費,同時送發由徐世昌題名的照片。選舉開始了,到會議員436人,徐世昌總統得425票,順利當選。 
  1918年10月10日,徐世昌正式就任大總統。剛一就任,就宣稱他不能進佔「本朝」的中南海。有記者問:「何為『本朝』?」大總統答:「大清。」 
  不久,又做了幾件讓世人側目的幾件大事:嘻免張勳,他可以在北京不受干涉地活動和居住;提倡讀經、尊孔,舉行郊天大禮;安排毓郎——前清軍咨府大臣——做了議員,授載濤為「將軍」。 
  徐世昌做了總統,最高興的是紫禁城裡的人們,滿清宗室遺臣和前清餘孽,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徐世昌是主張復辟的,報紙上也連篇累牘地登徐世昌和前清的關係,登徐世昌如何如何地準備復辟。本來,宮廷中最不太喜歡報紙的,現在卻一反常態,連最保守的內務府,四位太妃也訂了報紙。他們每天都在報上尋索著徐世昌準備復辟的那些令人振奮的消息。紫禁城和各王公的府上,天天有如過大年一樣高興。 
  端康瑾太妃斜躺在軟榻上,二首領穆海臣在給她梳著頭,大首領劉承平則為她讀著報紙。 
  穆海臣道:「老主子,王子安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今天讓奴才梳頭?」 
  王子安是端康的貼身太監,俗稱「梳頭太監」,平時起居梳頭等事,多是王子安去做。 
  「忘了給穆老爺說了,」劉承平道,「我安排他到萬歲爺宮中去站班了。」 
  穆海臣道:「應該這樣,主子對老爺子也該管嚴一點,說不定哪天就復了位,天子也應有個天子的風範。奴才看萬歲爺有點太隨便了。」 
  劉承平道:「所以主子才讓我把王子安調過去站班。」 
  「有什麼好新聞嗎?」端康太妃道。 
  「喲,只顧說話,忘了給主子念報了。」劉承平拿著報紙,搜尋了一會兒,道,「有,有,天天都有。這不是,有一段,我念給主子聽聽,『如今鄉下若是見到有知識的人或從城裡來的人,總是問:如今是誰在龍廷哪?聽說剛選上的大總統沒有進衙門,留著讓宣統皇上去住,這是真的嗎?』主子聽聽,這是人心思舊啊。」 
  瑾太妃終於心滿意足。 
  「老爺子吶……」,突然,一個小孩哭喊著跑進來。 
  端康太妃立時坐起來,一點也不顯得臃腫,道:「小七兒你怎麼了。」 
  小七兒已跑到她的跟前,端康一看,疼得她掉下淚了:「小七兒哎,我的小乖乖,是誰這樣手狠呀,打得你鼻清臉腫的?」她把小七抱進懷裡:「告訴我,是誰欺負你的?」 
  「老爺子,我忘了是誰了。」 
  「哪個宮的?」 
  「奴才也不記得了。」 
  「哎喲,小七兒,那些該殺了,我要查到了,定饒不了他!」 
  小七兒是個七八歲的太監,端康太妃視他為心頭肉。 
  劉承平道:「主子,奴才看,準是其他主子宮裡的,別的人,敢嗎?」 
  穆海臣道:「奴才也是這樣看。」 
  劉承平道:「主子,那幾個主子對咱可沒有什麼好心哪,特別是瑜主子,對萬歲爺用盡了心思,連對萬歲爺宮中的總管和首領,也是籠絡的,也不怕失了體統,丟了體面。看他們的首領和萬歲爺宮中的總管、首領的那種熱乎勁,真讓人噁心哪。」 
  穆海臣道:「是啊,這後宮的主管交給了咱主子,她們不服呀。主子您也得提防著,萬歲爺重登大寶是咱們來不及反應的事,若事先不準備著,萬歲爺復位後,後宮的太后是沒準兒的事。」 
  端康太妃被他兩個左一句右一句說得氣忿難當,懷裡的小七兒還在抽泣,於是她恨恨地道:「咱娘們兒也不是好惹的,我現在是後宮的主兒,封印俱在的,她們,哼!別想!」 
  正說著,王久安來了,「回主子,奴才回來了。」 
  「皇帝還用心讀書吧?」端康問。 
  「萬歲爺今天騎了一整天車,叫什麼『自行車』、『腳踏車』,萬歲爺迷上了。」 
  「你下去吧。」端康對王久安道。 
  不一會兒,溥儀來了。 
  「皇額娘吉祥。」皇上道。 
  「我很好。皇帝,今天學的什麼?」 
  「我今天身子有點不適,放了假。」 
  端康臉一寒,道:「你的頭上明明冒著汗,臉色潮紅,分明是說假話,什麼身體不適?」 
  溥儀心裡涼了半截,只顧看著腳尖,不敢抬頭。 
  「到底幹什麼去了?」 
  「皇額娘,皇兒騎自行車來著。」 
  「你是皇帝,騎那洋車有什麼用?皇帝不用心治國的學問,倒去學那洋玩藝,對得起祖宗嗎?你已經不小了,居然還說謊,這是皇帝應做的嗎?」 
  「皇額娘,我錯了。」 
  端康道:「把張謙和、阮進壽叫來。」 
  不一會兒,張謙和、阮進壽來到永和宮,跪在太妃面前,端康狠狠地訓了他們一頓。最後說:「若以後再發現你們慫恿皇帝不用心讀書,導他學壞,打斷你們的狗腿。」 
  溥儀被端康一頓訓斥,內心憤懣不已,怏怏地回到長春宮。 
  第二天,溥儀剛到毓慶宮沒有多久,端康大妃和王爺、世續來到書房。太后傳令幾位師傅都過來,於是幾位師傅從別的房間來到徹書房。溥儀請太妃坐下,太妃道:「我不坐了,今天我是來看你養的那些蚯蚓和蛐蛐的。」 
  幾位師傅和伴讀的學生頭嗡地一下全吃了一驚。 
  端康道:「都到院子裡去。」 
  於是眾人都隨太妃到了院子中,世續已派人把那些盆盆缶缶花瓶罐子集中到院子的空地上。 
  太妃道:「雖然這都是皇帝宮中的太監導皇帝學壞,可師傅為什麼也不問?」 
  陳寶琛道:「臣願受罰。不過此事臣曾向太妃、王爺和內務府都說過。」 
  太妃道:「是說過,所以來了伴讀的。但皇帝繼續養,為何不阻諫?」 
  陳寶琛道:「臣疏於督導,請太妃治罪。」說罷跪了下去。 
  「起來吧,此事你們做師傅的雖有責任,但拘於君臣之禮,不好過問,引以為誡就是了。你起來吧。」 
  「謝太妃。」陳寶琛退過一旁。 
  端康太妃道:「不過,張謙和與阮進壽不可饒恕,就扣去你們二個月的俸銀。」 
  「謝主子賜。」張阮二人跪地謝恩。 
  「把皇帝的兩個御前太監各打二十板子,敬事房去做吧。」 
  「庶。」敬事房的太監把溥儀的兩個御前小太監拖了出去。 
  端康轉向載灃道:「醇親王看那些盆擊花瓶怎麼辦?」 
  「全全憑憑主子處理。」 
  「砸了!」太妃大聲命令道,「把那貴重的花瓶留著。」 
  「庶。」 
  頓時,院子裡砰砰啪啪,那棍子如同砸在溥儀的身上,他看那柔弱的蚯蚓有的被打爛,有的被踩斷,傷心已極,涕淚橫流。 
  溥傑和毓崇受到了載灃和溥倫的嚴厲訓斥。 
  紫禁城內又少了少年天子的歡聲笑語,他總是神情憂鬱。在毓慶宮書房中雖然沒有了平時擠眉弄眼的小動作,但那呆滯的神情,書房中凝固的表情、凝固的空氣,更讓人仍感到窒悶。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有一天太極殿的劉得順見了溥儀,道:「我師傅是伺候醇王府五爺的,據師傅說,五爺前面的幾位爺因老福晉疼孩子,把他們給耽誤了。其中四爺在五歲的時候,老福晉信養生之道,總不給孩子吃飽,一隻蝦也要分三段吃,結果四爺因營養不良而仙升了。到了五爺,飲食上好些了,但管教卻更嚴了。五爺的口吃結巴,就是驚嚇不敢說話養成了習慣。五爺平時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就是笑出來,也受訓斥。奴才的師傅說,老福晉好訓斥五爺:『笑什麼?沒個規矩。』奴才自幼在醇王府,六爺七爺也是這樣長大的。奴才又侍候過溥二爺,福晉管溥二爺更是嚴得出名,他在毓慶宮伴讀,回家後,王府的師傅和福晉對二爺的學業又是一番訓導。奴才說這些話,是勸老爺子不要把許多的事放在心上,過幾年長大了,也就好了。」 
  溥儀道:「她若是像福晉對溥傑弟那樣,我也沒有什麼說的。只是她太專橫了,我動輒得咎,對我遠不如對小七兒。」 
  劉得順道:「宮中和宮外,都以為復辟在望,對老爺子各有所圖,奴才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他們都是在為自己呢。」 
  見有人過來了,劉得順忙收住話,道:「老爺子,快活些,再尋些樂子。」便轉身走了。 
  李長安走來,道:「老爺子,別整天苦悶悶的,有啥呀,就像劉首領說的,快活些。」 
  溥儀對李長安只是苦笑了一下,道:「讓嬤嬤來。我和她散會步兒。」 
  「庶。」 
  溥儀和王二嫫二人慢慢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慈寧花園。柳葉已經落盡,池水倒更清澈,柳枝便在池水中畫出自己疏朗有致的影子。 
  「嬤嬤,你想家中的女兒嗎?」 
  「怎麼不想?」 
  「她若是整日在你身邊,你會怎麼做?」 
  王焦氏道:「不時地抱她,給她烙餅吃,燒綠豆稀飯喝。」 
  「別的呢?」 
  「別的還有什麼,隨她吧。」 
  「不讓她唸書嗎?」 
  王二嫫笑道:「別說是女孩兒家,就是男孩子,在我們家,也很難能讀書的。」 
  「想讀書嗎?」 
  「做夢都想。」 
  「讀書為啥?」 
  王焦氏道:「讀書了,不是睜眼瞎子,知道的事多。長大了有口飯吃,不受人欺侮。」 
  溥儀道:「我就不知道我為啥讀書。雖然太妃、王爺、師傅整日地給我講為什麼讀書的道理。」 
  「老爺子,」王焦氏道,「說句不知天高地厚,不該我們奴才說的話,他們都是為自己罷了,他們從來也不問問老爺子你怎麼想。」 
  「我真想跑出宮去。」 
  「我雖是奴婢,在宮中這許多年,也學了不少,知道了不少。過去的有本事的皇上,沒有一個是整日裡只待在宮中的。單從書本上,能知道多少啊。外面的事情,聽人家說的,和自己看到的,就是不一樣。有些事情,在外肯定不是我仍在宮中聽說的那樣,我能感覺到的。」 
  神武門內的護軍們站長了兩排,個個威猛。背上的大刀,寒光閃閃。 
  「這不是萬歲爺嗎?」一個首領突然認出了隻身來到神武門的溥儀。 
  溥儀並不理他,直往大門走去,就要出門了,這時護軍衛隊首領才明白皇上要幹什麼。 
  「快關門。」 
  一隊兵橫在皇上面前,大門關上了。 
  「開門!我要出去!」溥儀吼道。 
  「萬歲爺,請回吧,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溥儀像荒原中的一頭孤狼在仰天長嘯!他撕打著護軍們,咬著他們,踢著他們,聲嘶力竭,這時,內務府官員和萬歲宮中的太監才跑來,忙把皇上「請」回養心殿。 
  「敬事房!」 
  「庶。」 
  溥儀指著扶他回來的太監阮進壽和一個御前太監道:「給我打!」 
  敬事房的太監懵了。 
  「怎麼?敢抗旨嗎?打!打五十板子!」 
  敬事房太監只有遵命,阮進壽和御前太監被打得皮開肉綻。 
  打完了,溥儀仍然吼叫著,奪過敬事房太監手中的竹鞭,往敬事房太監身上抽去:「打!打!打!」忽而,他又往其他的太監身上打去,「打!打!打!」邊吼叫邊打,打個不停。 
  四位太妃聞訊都趕來了,端康太妃命令道: 
  「張謙和!」 
  「奴才在!」 
  「帶人挾住皇上!」 
  張謙和猶豫了一下。 
  「耳朵聾了嗎?」 
  張謙和雙腿一跪:「庶——」隨即起身,帶著太監把溥儀抱住。 
  「皇帝心裡有火,讓他去喝一喝敗敗火吧。」 
  □妃還要說話,瑜妃忙示意她不要開口。 
  「庶!」 
  張謙和應聲帶幾個太監把溥儀捉住,把他挾到毓慶宮裡放馬桶的一間屋子裡,從外面把門鎖上。 
  這是皇家對子弟管教的一種方式,隆裕太后在時,對溥儀也使用過一次的,所以這一次端康太妃一說讓他敗火,他早嚇軟了,但心頭的火氣還盛。 
  溥儀被禁閉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心裡害怕,心裡焦急,心裡憤怒,狂喊:「開門!開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嗓子啞了,腳跺麻木了,拳頭捶爛了,可是並沒有一個理他。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在臭哄哄的馬桶堆裡,他覺得,他哪裡比得上門外院子裡的那小螞蟻呀! 
  好久沒有聲息了,張謙和報告了太妃,太妃才命他打開門。 
  屋內,溥儀躺在地上,衣服早已撕得破爛不堪,帽子不知扔到哪裡去了,頭髮散亂,他臉色慘白,呼吸微弱,身上濕漉漉的儘是涼汗。 
  張謙和道:「快,快背萬歲爺到養心殿,叫太醫和朱益藩師傅給老爺子看看有沒有問題。」 
  溥儀生病了。 
  按太醫和朱益藩師傅合議的藥方,張長安在永和宮藥房裡拿了藥。這個藥房是原來隆裕太后的,由端康太妃繼承了。她聽說李長安來取藥。道:「我過去看看皇帝去。」 
  端康來到長春宮溥儀儀的臥室。溥儀躺在床上,見太妃來了,忙要起身。 
  「躺著吧,皇帝。」 
  於是溥儀又躺下,道:「謝額娘來探望。」 
  「皇帝好些了嗎?出汗了沒有?」 
  「剛吃了藥,還沒出汗呢。」 
  「那我們就走了。」 
  一群太監一出屋,溥儀頓時感到屋子裡的空氣清新了許多。 
  端康太妃剛走出不久,瑜太妃來了,道:「皇上好些了嗎?出汗了沒有?」 
  「剛吃了藥,還沒出汗呢。」 
  「那我們就走了,讓皇上出出汗吧——端康也有點過份了,在那屋子裡,哪有不著涼的?」說罷走出去。 
  一群太監出去後,溥儀又感到空氣一陣清新。 
  沒過多久,又是一群太監進來,後面跟著對太妃,空氣頓時污濁起來。幾分鐘後,珣妃剛走,□妃又來了。 
  四進四出,氣流變了四次。 
  傍晚,臥室裡安靜了許多,溥儀很疲勞,沉沉地睡去了。不知睡了多久,一睜眼,見嬤嬤王焦氏正在床頭看著自己,忙要坐起。 
  「老爺子快躺著吧。」 
  「我感到好多了。」於是還是坐了起來,」二嫫,你哭了。」 
  「都是我說的話害了萬歲爺,奴婢對這宮中的規矩、宮中的人,實在不懂,弄不明白。」 
  「就像下棋一樣,將帥在宮裡,是最沒有用的。」 
  「我不會下棋,只是從旁看過,對那棋的走法,奴婢實在也弄不明白。」 
  第二天,溥儀的病就好了。太妃們又來探望。第三天,溥儀休息。第四天,溥儀向太妃們請安。 
  端康道:「皇帝今後可不能再任性兒,要守祖宗定下的規矩。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就安心在毓慶宮讀書吧。」 
  「謝皇額娘教誨。」 
  「回去吧。」 
  溥儀來到太極殿。 
  瑜太妃道:「皇帝的心思要用在學習治國的道理上,恢復祖業就指望皇上哪。」 
  溥儀道:「皇額娘的教導,皇兒牢記心中。」 
  「今後,」瑜太妃愛憐地望著溥儀道,「皇帝可不能在端康太妃面前太任性,就是有她宮裡的太監在,也要收斂一下。」 
  溥儀又依次向殉太妃、□太妃請安,兩位太妃的話是一樣的。 
  「皇上的病好了,額娘就放心了,下去吧。」 
  給四位太妃請過安,在回長春宮的路上,二嫫迎面走來:「老爺子,也不能全聽主子的話,該活動活動筋骨兒時,也不能閒著。老爺子自幼身體虛弱,老悶著讀書,悶在屋裡,也不好。奴婢覺得,騎車子倒是很好的,我見到王爺和總管們,會向他們求情,讓他們向端康主子請旨的。」 
  溥儀道:「今天皇額娘們沒有說什麼。」 
  「這就好,」二嫫說,「我還以為主子們又是一番訓話呢。」 
  果然,有一天,端康太妃道:「皇帝,你的身體自幼很弱,可以多活動活動的。我也不是說你不能騎那洋車,可不能迷上了,玩物喪志,平時騎騎還是可以的。另外,我宮裡及南房子裡有太監戲班子,你可以跟他們一起練功的。各宮中也都有武功高強的好手,皇帝也可以跟他們練,強健身體。」 
  車子,溥儀是沒有什麼心思騎了。可端康太妃給他說的練功,還真的吸引了他。於是他找到那些練功的太監,天天也打起砂袋,玩起吊環來。看著幾個和他一樣大小的太監能翻出好多又高又飄的跟頭,溥儀驚羨不已。溥儀也想學,練功的太監說:「老爺子須先練身子骨兒,身子骨子硬朗了,有了氣力才可以。」 
  溥儀漸漸地又有了笑色,又活潑嬉鬧起來,這個少年和他的同齡人一樣,對不快,是很容易忘記的,但這些不快也很容易沉澱下來。 
  不久,溥儀還真能使出幾招,走一趟拳腳。太監們誇:「老爺子天賦資質高,領悟力不是凡人可比的。現在使出的架勢、招數,真是虎虎有威。」 
  溥儀聽了高興,就在毓慶宮的跨院裡也走出幾招,連陳師傅也誇讚:「皇上讀書練武,這正是有志天子所為。能復興的皇帝,哪一個不是文武雙全。」 
  師傅們進而又誇讚端康教導得好,這話很快就傳到端康的耳朵裡,端康很高興,一天,溥儀放學向她匯報學習情況的時候,端康笑著道:「皇帝,聽說你最近讀書練武兩樣都很好,連師傅們都連連誇讚,這就好了。皇帝啊,你雖然年紀少,但身負恢復祖業的大任,就該這樣啊。」 
  當天,端康太妃讓皇帝下旨召來載灃,並賜他和皇帝與她一起用膳,聽了太妃的誇讚,載灃很激動,心裡很舒服,道:「皇帝能這樣,都是太妃教導得好,師傅們也向我提起過的,大家都在感謝太妃呢。」 
  端康飄飄然起來,伊然隆裕太后,對皇上的過問更勤了,見了瑜太妃們,鼻孔朝天,眼斜著,沒有把她們放在眼裡的樣子。 
  「別高興得太早了。」瑜太妃心道。 
  端康太妃誇讚皇上練武,萬歲爺又迷上了武術,張長安看在心裡,記在心裡。 
  一天,張長安找來皇上的御前太監李延年道:「張總管身體不好,年齡也大了,幹不長的。咱倆也該往上提一提了,可現在要用點心思,討老爺子的喜歡。」 
  「就是,張老爺當年不是也喝過老爺子的尿嗎?」 
  二人一合計,決定給萬歲爺買一身衣服穿。 
  一天,溥儀從毓慶宮回來,張長安道:「老爺子,奴才給您老人家買了件寶貝,老爺子一定喜歡。」 
  「什麼呀,快拿來看看。」 
  於是李延年便提出兩個包袱,解開一看,溥儀真得樂了,原來是民國將領穿的大禮服,帽子上還有個像白雞毛撢子似的翎子呢。溥儀連忙穿上,就要到鏡子前。李延年道:「老爺子,還有皮帶和軍刀呢。」於是溥儀又勒上皮帶,挎著軍刀,學著儀仗隊的樣子走起步來。 
  「好!真威武!真神氣!」 
  「萬歲爺真是文武雙全!」 
  溥儀得意洋洋,在鏡子前走來走去,越看越高興。於是,他又走出養心殿炫耀起來,引來人們的一片讚歎。 
  早有在養心殿站班的永和宮大監把看到的事向端康作了報告。端康大怒,忙諭令內務府查抄長春宮和養心殿。搜查了一番,又找到一雙洋襪子。 
  端康大為震怒:「反了!反了!是誰給皇帝做的這些東西?是內務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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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世續嚇得臉發黃,跪地稟道:「內務府不知此事。」 
  「是總管太監干的嗎?」 
  張謙和與阮進壽道:「這個月老爺子做了皮襖十一件,皮袍褂六件,皮緊身六件,棉衣褲和緊身三十件。共計五十三件,另外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這都是「回執事庫」寫明的,並無民國禮服。」 
  「是誰?」端康大怒。 
  「是奴才。」 
  張長安和李延年知道,若是查出來而不是自首,罪加一等,所以連忙跪地承認了。 
  「敬事房!」端康喊道。 
  「庶。」 
  「打二百大板。」 
  「奴才們遵主子諭旨!」 
  呼啦,敬事房一群太監圍過來;呼啦,竹板從口袋裡倒出來;辟啪,張長安、李延年被放倒在地,雙手和兩腿分別被四個太監按住;刺的一聲,他兩人的褲被扒下,露出屁股。然後執刑的太監便狠命地向李延年和張長安的屁股打去,一會兒,竹鞭上的水和血飛濺四處。 
  「饒了奴才吧,下次再也不敢啦……」 
  「饒了奴才吧,饒了奴才吧。」 
  宮中的規矩,被打的時候,必須喊求饒,若不喊,就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你求饒,若到底不求饒,那就把你打死。 
  二百竹板打過,太監們把他倆架到端康太妃前,二人磕頭謝恩。二邊的太監正要把他倆拖出去……」 
  「慢著。」端康道。 
  張長安和李延年魂飛天外,不知太妃又要幹什麼。 
  「罰他們到灑掃處,永不得更換。」 
  一下罰到最低層做苦役去了。 
  「皇帝隨我來。」 
  到了養心殿東暖閣,太妃屏退了所有的太監。 
  「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這裡是祖宗們接見大臣處理天下大事的地方!你再看看,看看吧。」 
  「皇兒知錯了。」 
  「大清皇帝穿民國的衣裳,還穿洋襪子,還像什麼話?你不是愛新覺羅的後代?你不把祖宗放在心上了!」 
  待太妃訓完了走出養心殿,溥儀已癱在那裡,褲襠裡已濕了一大片,不知是什麼時候尿的。 
  溥儀的心情如秋天的天氣,一天涼比一天;但徐進昌總統給祈望辟的人們卻帶來陣陣熱浪。又是元旦,又到了皇上的萬壽節,徐世昌總統對「上邊」,比歷代總統都更為尊寵,以至於溥儀的節日幾乎成了全國的節日。北京城裡的袍褂皂靴又多起來,王公們的馬車又多起來,王公們帶著成群的奴僕招搖過市,民國的官員乃至將軍們以能夠與這些地位尊顯血統高貴的人交往而感到無比榮幸。 
  一天,溥儀根據只要不入迷就可以騎車的太妃諭令,在御花園的僻靜處騎自行車,車速很快,在一個拐彎的地方,前面突然闖出一個人,溥儀的車子差點撞著了他。要是在前些日子,這個不被打個半死才怪,可是今天,皇上卻沒有理會他,車子打了個圈準備繞過去,可是那個人卻又對著車頭跪下去,道: 
  「小的給萬歲爺請安!」 
  皇上看這個人,穿著紫色的坎肩,和太監穿的一樣,溥儀騎著車打著圈子問他:「你是幹什麼的?」 
  「小的是管電燈的。」 
  「噢,你是幹那玩藝兒的。剛才沒摔著,算你運氣。你幹麼老是跪著?」 
  「小的運氣好,今天見著了真龍天子。請萬歲開開天恩,賞給小的個爵兒吧。」 
  皇上聽了他的話,比聽到民國總統代表政府和全國人民給皇上的元旦賀詞和生日祝語還高興。於是皇上想了想,忽然想起早幾天太監給他講起的北京街頭蹲在橋上候人乞討的要飯的人的渾名,就道:「行,封你一個『鎮橋侯(猴)吧!哈哈……」 
  那人磕頭如搗蒜,千恩萬謝的去了。 
  第二天,溥儀早把這事給忘了,忽然有內務府的官員來到毓慶宮道:「萬歲爺,有個人在內務府要『官誥』,說是萬歲爺封了他個『鎮橋侯』是真的嗎?」 
  溥儀哈哈笑道:「這是一句玩笑話,他竟認真起來了。」 
  「小的也是這麼說,可那人卻說,『皇上金口玉言,你們倒敢說是笑話,不行』,氣勢很凶,不達目的不願罷休的。萬歲爺看怎麼辦?」 
  陳寶琛師傅聽了,道:「那人說的是對的,皇上的話就是金口玉言,不能改的;不然怎能取信天下?這個封號就給他,一『橋』之侯,除封號外,其餘的內務府根據情況處理就是了。」 
  溥儀道:「就按陳師傅說的辦吧。」 
  內務府官員走後,陳師傅道:「我們做師傅的幾乎天天都遇到來求我們的皇上討個封號、謚號或墨跡什麼的人,王公及皇上身邊的太監都會經常遇到,但沒有一個輕易答應的。皇上賞的封號、謚號,皇上的墨跡,能是隨便給人的嗎?拿這開玩笑,就更不應該了。」 
  陳寶琛師傅是不訓人的,特別是對皇上。今天卻說了這麼多,溥儀很感意外,也更感到在宮中是絕對應該「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 
  天性好動而又正值少年的溥儀,在各種規矩中,特別是在幾乎人人都以為徐世昌將扶宣統復位的形勢下,不得不由動入靜,在養心殿看報的時間多了起來,在這種時候,看報是不會引起人們的非議了。 
  一天,在《華北每日郵報》上看到了一篇題兒為另一場復辟是否近在眼前?的文章,內心激動不已。文中寫道—— 
  民國的經歷絕不是幸運的。今天,我們又發現南北兩方正劍拔弩張。由此而得出的惟一結論就是,人們已經在中國試驗過共和政體,但發現在中國實行共和制尚缺乏某些條件。商人、紳士以及地主階級對於這種自相殘殺的鬥爭感到厭煩。我們確信,對於能夠保證18個省份和平的任何形式的政府,他仍都會給予其熱誠的支持。 
  不要忘記,那裡有一個由親帝制的人們形成的強大的社會勢力。這些人從來對共和制的政府表示順從,但他們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而在最近的幾年中保持沉默。他們同情日前軍人們的行動自不待言,他們當中的一些知名人士來往於各類人所共知的官員們聚會的場所,也不是毫無意義的。 
  這些人私下贊成帝制,盼望以前的皇帝能夠成功地重登皇位。他們認為,擁護共和政體的人正在毀滅國家,無論採取多麼激烈的措施,也必須恢復從前的繁榮和平靜的局面。恢復帝制絕不意味著會為各方面所欣然接受。相反,它可能會遇到來自不止一個公使館的大量的外交方面的抵制。但即便是這種抵制,也注定會在一場成功的政變發生之後消失,因為眾所周知:一事能成,則事事皆成。 
  …… 
  溥儀明白了,現在在紫禁城中,為什麼人們有時互相問候時也說「你看報了嗎」,原來報上透露出許多復辟的消息。 
  「一事能成,則事事皆成。」溥儀回味著報上的話。那上邊雖然說的是只要復辟成功了,內政外交的各項事情也就好辦了;但是溥儀想的卻是,只要復位了,他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受到嚴格的束縛了,他就有權作出自己的決定了。從這個意義上,溥儀對復辟特別神往起來,經常尋問徐太傅的事。 
  「萬歲爺,現在世界大戰結束了,協約國打贏了,大總統是參加了協約國的,乘著這股春風做事,友邦一定會支持的。」 
  連太監們對國事也諸熟如此,溥儀的希望之火越燃越烈。 
  一天,在毓慶宮裡,溥儀見教漢文的三個師傅都在,便問:「報上整日說復辟,以前師傅也好說,怎麼這些天師傅們卻不說了?」 
  梁鼎芬道:「我的摯友勞乃宣和徐世昌關係很好。據勞乃宣說,徐太傅早有復辟之志,只是一時控制不住局勢。現在世界大戰之事已了,直奉之間,直皖之間,南北之間,都沒有什麼大的摩擦,雖然有人說這是大戰大亂前的寧靜。臣以為,寧靜則局勢穩定,徐太傅會實現他的素願的;若是大動亂的前兆,則國人會認清民國的罪惡,在渴求統一集權的呼聲中,徐太傅也易於復辟。」 
  朱益藩笑道:「今天皇上主政了,召開了御前會議。」 
  陳寶琛道:「徐世昌的態度到底如何,我們是全然不曉,這都是王公們和他聯繫的,對梁太保的話,我是有保留的。」 
  溥儀道:「我把世續傳來不就清楚了嗎?」 
  幾位師傅互相看了看,陳師傅沉吟了一會兒,道:「這樣也好。」 
  於是溥儀傳旨讓世續到毓慶宮。 
  世續很快就到了,著急地問:「出了什麼事了?」 
  師傅們笑了。朱益藩道:「不是一到這兒就會發生什麼事的,今天到這兒來,是皇上有些話要問。」 
  溥儀道:「你們和徐世昌聯繫過復辟的事嗎?」 
  世續一聽乍一怔,思忖了一會兒,道:「萬歲爺還是努力學習為好,奴才以為,這事,萬歲爺就不必問了。」 
  陳寶琛道:「世續必有難言之處。不過,皇上已讀書數年,經史諳熟,國學優秀,對時政也有成熟的判斷;我以為,皇上可以知道一些事情。何況,皇上知道真相,知道實情,是更有好處的。」 
  世續道:「陳太傅所言極是,萬歲爺知道事情的真實情況,對萬歲爺自己確是有好處。不過……」 
  陳師道:「我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他轉向博儀道,「皇上,老豆把自己的看法說出來。徐世昌竟有浙。豫。直隸三籍,先隨袁世凱水漲船高,為袁出謀劃策;後與孫寶琦、錢能訓論鄉誼,又同馮國璋、曹錕套祖籍:其人游滑可知。當初竟然主張以漢大臣之女為皇后,是何居心?其實以清太傅出任民國國務卿,早已可見其人。以我看來,他放出言論,同時又逢迎直、皖、奉、南,只是為他的大總統位子而已,這樣,不是說不可以復辟,若形勢走到復辟,他也可以順水推舟。可見,徐世昌是要進退自如,游刃有餘啊。」 
  世續道:「陳太傅慮事縝密深遠,洞灼人情,所說都是實情。」他也面對皇上道:「萬歲爺,奴才就依陳太傅,向皇上說實情。奴才對徐世昌抱有很大幻想,在他為總統提名人的時候,就與他接洽疏通,很後悔許多事沒有向萬歲爺稟陳,未與師傅們商量,做出一些現在看來有點愚鈍的傻事——也是復辟心切吧。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泡影。徐太傅對大清絕無忠心可言,有的只是他自己的地位,他自己的利益,他自己的野心。正像陳太傅所說的,他八面玲瓏,正是要進退自如,游刃有餘啊。」 
  溥儀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但他還是坐穩了,面色雖慘白,但表情卻還鎮定。雖然他不分解世情世故,但從世續的表情和話語看來,他肯定被徐世昌騙得不輕。 
  梁鼎芬憤憤地道:「真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沒有一點忠義廉恥了。」 
  世續歎道:「像梁太保這樣的忠臣能有幾人?辛亥亂起,清臣乃至一些王公,不是兩面討好,就是落井下石。娼妓只出賣肉體,他們是出賣靈魂呀。」 
  朱益藩道:「這些跳樑小丑都不會有好下場的。奸猾如袁世凱者已至極致,但其下場又如何,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世續道:「萬歲爺幼齡已過,正如陳太傅所說,應多讓萬歲爺知道真相才是,我們也應向萬歲爺說真話——還是陳太傅慮事周到些。我今天就把話都說出來。我看,就算復辟成功,對萬歲爺也沒有什麼好處,那些不知好歹的年輕王公不知會鬧出什麼亂子。就算王公出不了亂子,萬歲爺自己也不保險,說不定給自己會弄個什麼結局。」 
  一席話說得眾人心頭冰涼,大家都默默無聲。過了一會兒,世續才道:「當著萬歲的面,我說幾句不知進退的話。我覺得,還不如讓萬歲爺和蒙古王公結親,必要時,可以到那裡去的。」 
  溥儀看到,他現在的生活只是泡沫;他的眼前是萬丈深淵。 
  可是,除了這僅有的幾個人之外,紫禁城中的人們,那些城外的王公們,那些前清的遺臣們,仍然沉醉於復辟的美夢之中。 
  永和宮。 
  大首領劉承平道:「主子,現在萬歲爺見了咱,可是一點笑臉也見不到啊。」 
  王久安正給端康梳頭,道:「是的,劉老爺說的,我也想向主子說呢。」 
  端康太妃道:「不是你們講要管得嚴點嗎?」 
  王久安道:「主子應恩威並重。」 
  「怎麼恩威並重呢?」 
  一太極殿的那位,很有些手段,讓老福晉、福晉和阿哥、格格來會親,奴才的主子也可以這樣做嗎。」 
  端康太妃道:「讓我想想。」 
  載濤已經到宮中來向端康太妃請安,二人宮內宮外互為依重,所以端康太妃就問起載濤復辟的事。令太妃大感意外的是載濤卻極為沮喪,說徐世昌自顧不暇,復辟的事,沒有一點定算。載濤走後,端康如同墜到冰窖裡,渾身僵硬,一點也暢快萬起來,感到前途無望,把一切也看得輕了,所以最近對皇帝並不怎麼管束。現在聽了太監們的話,也懶得去辦。說是「想想」,其實心裡已有了想法。 
  「穆老爺回來了。」奏事太監報到。 
  「快讓他進來。」端康道。 
  穆海臣跪地給端康請安,又向劉承平、王久安行了禮,這對道:「奴才想主子和各位老爺,在家裡呆不住。」 
  「我說呢,正要問你來得這麼快的緣故,你倒先嘴甜,說出來了。」端康笑道。 
  「主子,這次來呀,一路上聽到的都是復辟的事,在咱老家瀋陽,人人都談這事。這次回京,就是和袁得亮將軍一起回來的。袁得亮說,他們在奉天會館,天天談論最多的是復辟的事。據他說,奉軍大都是擁護復辟的。另外,他還托我請主子恩准一件事兒,他想請主子讓萬歲爺賜給奉軍將領一些對聯字幅什麼的。」 
  端康道:「你說的這個袁得亮是個什麼人呀?」 
  穆海臣道:「是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他是醉王府的常客,因為榮祿是他過去的首長。」 
  端康又問:「奉天會館是怎麼回事?」 
  「這是奉軍將領在北京聚集論事的地方,袁得亮常去和他們交往的——都是同鄉嘛。」 
  「袁得亮真的和奉軍的將領很親密?」端康來了興趣。 
  「當然,」穆海臣道,「他和張作霖也有交往,這次他回老家,也拜望過張作霖的。」 
  東北是大清的發源地,人們一向對大清忠誠。端康記得,當年張勳復辟,東北的三位將軍——張海鵬、馮德麟、湯玉麟——都親身參加了復辟。張海鵬又在極危險的時候挺身而出,為皇上送信,雖然信最終沒有送出去,但他是冒死盡力的。 
  一個念頭直在端康的腦子裡打轉轉,她想,她現在是後宮之主,隆裕死後,她是繼承人,皇上幼小,她應盡她應盡的責任。既然載濤說黎元洪那裡已沒有了什麼希望,在東北的將領那裡,是不是能尋到勤王的人呢?是不是能把張作霖拉過來呢?若能實現這個計劃,她對大清有再造之功啊。 
  既然北府和奉軍已有聯繫,既然袁得亮是榮祿的部下,那麼就讓福晉到宮中會親,商議一下這件事。 
  於是端康太妃傳諭讓老福晉、福晉、阿哥和格格都到宮中會親。 
  「太陽真是從西邊出來了,」瓜爾佳氏道,「要不就是冷鍋裡冒熱氣。」 
  「我不去!」溥傑叫道。 
  「我想去見她嗎?可她是太妃呀。」福晉道。 
  老福晉道:「不會是皇帝又做出什麼事兒來吧?」 
  「不會,要是皇帝做了什麼事,她都是詔王爺的。」福晉道。 
  福晉一行只得在永和宮住下。端康以隆裕自比,排場也盡量地模仿她,所以,一頓飯竟上了上百道菜,福晉瓜爾佳氏心裡雖不以為然,但臉上卻始終擠出笑來;而阿哥和格格們個個唬了一跳,過去幾次在瑜太妃的太極殿裡他們就已經很驚訝了。 
  中膳過後,端康太妃道:「讓老福晉和阿哥、格格們去休息去吧,我和福晉有幾句話要說。」 
  眾人拜謝退去後,福晉道:「不知主子叫奴婢在此,有何吩咐。」 
  端康笑道:「我在宮中一心撲在皇帝的身上,福晉在府上,日日惦念的,肯定也是皇帝。你是他的生身之母,我是母育他的額娘,咱們的肩頭,泰山壓著呢。」 
  「讓主子費心了——皇帝又有什麼不是嗎?」 
  「福晉不要太擔心,皇帝現在很守規矩,成熟多了。」 
  「這都是主子教導的好。」 
  端康道:「福晉,既然我們都是母親,我們就要全心全力為皇帝著想,為恢復祖業著想啊。」 
  「我何嘗忘過一天,我們和民國勢不兩立,不共戴天!」 
  「咱都是一個心思兒,今天讓福晉來,就為的這事兒。」 
  「主子有什麼安排?」 
  端康道:「我看,徐太傅看樣子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恢復祖業的事全靠他,恐怕終是泡影。」 
  「我也這樣想,」兩個女人之間的距離驟然間貼近了,「馮國璋對大清雖然有點感情,但到底還是贊成民國的,他手下的曹錕、吳佩孚就更說不准了;至於段祺瑞,完全和袁世凱一個樣。徐世昌只聽這些人的,怎能復辟呢?我原以為主子對他全然放心的,沒想到主子慮事這麼深遠。」 
  「所以,咱不能只指望他一個人,還要找其他忠心大清的人。」 
  「主了肯定是有什麼安排了。」 
  「本宮想,東北對大清有特殊的感情,我們應和東北的將領取得聯繫,得到他們的支持。」 
  福晉激動地說:「主子真有眼光,奴婢也曾這樣想過,醇王府和奉軍也有些接觸。」 
  「這就好。不過,復辟大業不是一人一府的事,是國家大事,大家都一齊出力,事情就能辦成。我是這樣想的,通過袁得亮,咱們和奉軍建立上關係,讓他們知道皇上的恩典。」 
  「太好了,太好了。」瓜爾佳氏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讓皇帝給東北的將領們寫了些字幅兒,又準備了一些珍玩字畫,都是我宮中的名貴東西,你回去後,把這些交給袁得亮。另外,我還要再多問一句,袁得亮這個人靠得住嗎?」 
  瓜爾佳氏道:「他是臣妾父親的部下,一向忠於大清,又時常到我們府中,我是瞭解他的,沒有問題。」 
  「這我就放心了。得到奉軍方面的回音後,我再讓內務府直接和張作霖聯繫,給他以恩典,賞賜他些什麼。這樣明暗兩條線,好辦事情。」 
  「主子這樣苦心孤詣,臣妾還有什麼好說的。失掉的東西,一定要追回來!推翻民國,恢復祖業,不是魚死,就是網破。」瓜爾佳氏的牙緊咬著。 
  「不歸政皇帝,咱心不甘呀!」端康太妃想;「我應該做真正的太妃,真正的太后啊!」 
  瓜爾佳氏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向老福晉說道:「咱們平時錯怪端康太妃了,仔細想一想,她對皇帝嚴一點,也是為了恢復祖業啊。」 
  溥傑道:「我看到她總是不舒服。」 
  瓜爾佳氏訓斥他道:「以後不許說太妃的壞話,要聽她的話,告訴皇帝也要聽她的。」 
  老福晉和溥傑都很驚訝,不知道端康太妃和福晉說了什麼,一席話就讓她對端康的態度徹底地轉變了。 
  第二天,老福晉一行人到太極殿向瑜太妃請安,瑜太妃的表情顯然很不自然。 
  老福晉道:「太妃有命,按規矩我們都要遵旨的。」 
  瑜太妃道:「老福晉多慮了,這是出於你們主子的好意,好在哪裡都一樣。」 
  自此以後,瑜太妃就不怎麼召福晉們來會親了,倒是端康太妃三天兩頭傳諭福晉進宮。 
  距上次會親沒過多少天,正是端康大妃的千秋日,端康太妃又傳醇王府福晉到宮中,這一次,老福晉沒來,相隨的是溥傑和三位格格。令紫禁城以及師傅和王公們驚訝的是,奉軍副總司令張景惠和奉軍王牌師長張宗昌也來向太妃祝賀,以至於直系和皖系知道消息後,忙發來遲到的賀詞。 
  張景惠和張宗昌被賞紫禁城騎馬,二人在養心殿拜見了皇帝,行跪禮;之後,又與端康太妃及醇王福晉一起用膳。 
  毓慶宮裡,陳師傅問:「皇上,事先知道張景惠到宮中的消息嗎?」 
  「不知道。」溥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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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陳師傅道:「我問過世續,他也不清楚此事,說『這是醉王府和奉軍聯繫的結果,但能來為端康主子拜壽,則是出乎人們意料之外』。」 
  溥傑道:「這必是奶奶和端康主子籌劃的。這些天,奶奶和端康主子一說就是大半夜,有些話,我也能聽到,什麼『奉軍將領』,什麼『張作霖』,每次談話,奶奶總是很興奮。」 
  溥儀道:「難怪福晉上次會親後,總是在我面前誇讚端康皇額娘,要我聽她的話,恢復祖業。」 
  陳師傅道:「這事就確實是太妃安排的了。」 
  溥儀優慮地道:「他忠心嗎?他能幫咱恢復祖業嗎?」 
  陳師傅道:「他在關內根基不深,威信不罕,扶皇上而令中國,倒是一策。但此人土匪出身,什麼荒唐的事他都做得出,他的事,難以遇料。」 
  希望只是一點火星,在溥儀面前一閃就滅了。 
  可是端康太妃卻高興極了,瓜爾佳氏也滿懷著喜悅。 
  端康太妃在永和宮前搭了戲台,請來了京城名角楊小樓,唱了一天以後,太妃意興未盡,又令南房子的太監戲班上演。 
  這一天,溥儀也被召來,瑜太妃給他放假一天,讓他陪母親聽戲,阿哥和格格們則不許觀看。 
  戲開場了,鑼鼓聲響起來,場上龍旗飄揚,帥旗飛舞。一會兒,舞台上又是串串的跟頭,這些人,溥儀是熟悉的,看得也很熱鬧。可是,一陣花槍揮舞之後,戲停下來,讓端康主子點戲,她笑瞇瞇地,點了一出《雙沙河》。 
  一陣鑼鼓響,一個小太監走上台,裊裊婷婷,斜盼流眸,比真正的女孩兒家還俊俏,極聲一停,胡琴一響,唱道:「昨夜晚進了紅羅帳。」另一個扮花臉的小太監道:「明呼戰得顯神通。」青衣道:「嬌弱花蕊不堪摧。」花臉道:「初試槍法路不熟。」青衣道:「香慵玉懶春意濃。」花臉道:「筋疲力盡意難逞。」 
  二人在台上一來一往,做出種種動作,引出台下一片叫好,溥儀和福晉則緊皺眉頭。 
  突然,小花臉倒退著撅起屁股,青衣道:「好大的臉蛋子呀,奴婢第一次見到。」她又向前仔細瞅了幾瞅,道:「喲——,白是挺白的,可惜只是一個獨眼,又沒眼珠……」 
  端康笑得前仰後合,瓜爾佳氏閉上了眼睛,皇上則仍是皺著眉頭,面無表情。 
  戲後,皇上對福晉道:「我不信端康皇額娘有什麼見識。」 
  瓜爾佳氏道:「皇帝可別這麼說。端康主子可是一心撲在恢復祖業的事情上。」 
  恢復祖業,恢復祖業!都是泡影。這些人都是為自己打算,哪一個真的是為了皇帝。溥儀離開永和宮,這樣想著,沒有一絲兒好心緒,周圍的太監,則又說又笑,仍然沉浸在剛才戲劇的情節裡。這笑聲是這樣的刺耳,這笑聲使他的心胸裡感到憋悶。 
  「別笑了!」 
  溥儀臉色慘白,嘴唇發青。 
  太監們知道皇上性情怪異,立即驚恐萬狀,身子發抖。他們熟悉萬歲爺的表情,當他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兩手顫抖的時候,他可能就要使出種種的手段來「虐待」人了。 
  但是皇上今天似乎與往常不同,他閉目站了一會兒,神色緩和下來,只是冒出一句:「『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然後就繼續回長春宮。 
  溥儀覺得:什麼「勁草」,都是東西搖擺的品性;什麼「忠臣」,都是懷著個人的功名利祿、個人的野心。突然,他看前面又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走近一看,原來是狗屎。 
  「停!」 
  溥儀命令人們停下。眾太監低首斂氣地站在那裡。 
  「你對萬歲爺是忠心的嗎?」他指著一個太監問。 
  「奴才絕對忠心。」 
  「你絕對服從萬歲爺嗎?」 
  「絕對服從。」 
  「好!你把那堆狗屎吃了!」 
  「老爺子,那……那可是狗屎啊……」 
  「賜給你吃了!」 
  太監苦笑著道:「萬歲爺,那東西……」 
  「怎麼?你不忠不義嗎?」溥儀喝道。 
  太監跪倒於地,道:「謝皇上恩賜。」 
  那太監跪在狗屎前,拿起來閉目往嘴裡塞啊,塞啊,狗屎一點點地被他用手指搗進喉嚨內。 
  「吃!吃!吃!」溥儀不停地叫著,鼻尖上冒著汗,瞪著眼睛,眼珠似乎都要從眼眶裡迸射出來。 
  溥儀體驗到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和愉快。 
  第二天,溥儀來到南房子,傳旨:讓昨天演青衣和花臉的那兩個太監來見。 
  兩個十二三歲的小太監急忙跑來跪在溥儀的面前:「謝老爺子傳喚奴才。」 
  溥儀見二人如粉雕玉琢的一般,問:「你們真的是淨身的,不是小姑娘。」 
  二個小太監道:「我們都是淨了身的。」 
  「還真有比姑娘更像姑娘的人。」溥儀對那個扮花臉的道。「你拖下褲子讓我看看。」 
  那太監道:「這……恐怕衝撞了老爺子。」 
  「脫!沒事兒的,脫吧。」 
  那「花臉」只得脫下褲子。 
  「噘起屁股。」溥儀走上前去。 
  那花臉就蹶起屁股,溥儀瞅了瞅,道:「還真的很白,可惜只有一個眼睛,沒有眼珠。哈哈哈……。」溥儀狂笑起來,又用一手一摸屁股,滑滑膩膩,喚起了他身體內從未有過的一種感覺,他不再笑了,不知為什麼,他立刻命令道:「快穿起來,以後絕不許示人,若不然,以抗旨治罪。」 
  「奴才不敢。」那太監急忙提起了褲子。 
  「萬歲爺!萬歲爺!您老人家這兒呀,奴才好找。」溥儀的奏事處太監急急地跪來。 
  「什麼事?」 
  「內務府說梁師傅快不行了,讓萬歲爺去看看。」 
  溥儀急步回到養心殿,轎子已經備好,陳師傅、朱師傅及內務府的紹英已等在那裡。見皇上來了,簡單地行禮後,都坐進了轎子。 
  溥儀想,這一下我可以出宮了,可要好好看看宮外是什麼樣子。可是出了神武門,剛轉過景山,就到了梁鼎芬的家。這是一個很小的四合院,這足以讓溥儀驚奇:原來宮外的房子這麼小。 
  聽說皇上來了,梁鼎芬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只好坐著。溥儀進來後,他就坐在床上給溥儀磕了三個頭:「皇上……」說著老淚潸然而下。 
  「師傅,好好養著吧,會轉好的。」溥儀在病榻前撫著梁鼎芬的手道。 
  「皇上,老臣沒想到……在彌留之際皇上親到老臣榻前……別灰心懈氣……恢復大清……」 
  說著,佈滿淚花的臉上綻出笑容,定定的看著皇上,突然,目光失去了光彩,笑容也就凝固在臉上。 
  有皇上伴著走完人生之旅,足以慰藉梁鼎芬的在天之靈。 
  又一個忠於自己的人去世了,溥儀無限悲傷。他有時能定定地望著陳寶琛好長時間,看他也已是風燭殘年,心內又是一陣悲愴。 
  濤貝勒府在龍土井胡同,過銀安殿,再從九間正殿往西走,迴廊曲直依勢,直通後面的小山,小山旁樓房數幢,載濤的書房就在這裡。樹木包圍的一片空地上,載濤正打著□子,翻著跟頭。載濤和著名武生楊小樓同師,又是名角「猴王」的師傅。其京戲的造詣絕不在那些名角之下。 
  載濤又是一串跟頭,又高又飄,其勁健瀟灑的樣子,猶如龍騰虎躍。 
  「好!」一位白髮皓首的老者拍手叫道。 
  載濤收住跟頭,望見老者,高興地走上來握手,道:「怎麼事先也不說一聲,往常可沒有在這個時候來過。」 
  老者叫李經邁,是李鴻章的兒子,當年溥儀登極,載濤是軍咨府大臣,到歐洲考察軍事,李經邁是他的首席隨員。辛亥革命後,李經邁寓居上海租界,但是他每年必到濤貝勒府兩趟,問侯貝勒爺。但是今年來的比往年早了些。 
  「提前給貝勒拜年不好嗎?」 
  「好!好!」載灃道,「你先到書房去坐,我隨後就來。」 
  「貝勒爺肯定還沒用過早點,不如賞我一頓早膳。」 
  「這樣更好。」 
  用早膳了,桌子上擺了一些西式點心。 
  李經邁道:「貝勒爺還沒有改變那些年在歐洲養成的習慣。」 
  「西方的許多東西,是很好。比方說這牛奶、漢堡包,就很省事。」 
  「連咱這共和也是學西人的,這東西也好嗎?」李經邁意味深長地望著載濤道。 
  「說起來,共和是好,選舉有本事的人管理國家。可是咱們這兒,畫虎不成反類犬。所謂的選舉,只是塊遮羞布,連一些小流氓也能圍攻議員,國家不成體統。」 
  「那麼君主立憲就好嗎?」 
  「英、日等國都是君主立憲,也不能說不好。」 
  李經邁說:「幾千年了,中國人心中有一皇帝在,皇帝可以規範其精神行為,這是自發的、自然的習慣。有了皇帝,在皇帝的監督下再實行選舉,或者皇帝是國家的象徵,是人們的精神支柱,是各派各黨的紐帶,這也未嘗不好,中國人好一窩蜂地去幹什麼事,好走極端,好有不切實際不切國情的幻想。就看,如今的共和已失去民心。」 
  載濤歎道:「可是君主立憲也是難以實現啊!」 
  「這都是袁世凱的罪過。當年如果他不秉個人野心,也不會落到這種地步。」 
  「是啊,若有令尊李鴻章那樣對大清忠心而又有實力的人,也不會出現如今天下分裂的局面。」 
  「如今,也是人心難測啊。徐世昌其人,一向追隨袁世凱,他的話也不能全信啊。」 
  載濤笑道:「你這次來肯定有大事,不然不會在早餐桌旁就談起國事。」 
  「還是貝勒爺瞭解我的肚腸。我是為皇上而來的。」 
  有太監捧來熱水,載濤洗漱畢,道:「到外邊邊走邊說吧。」 
  二人走在樹林密翳夾道的鵝卵石上,都有失落感。 
  李經邁道:「南北軍閥,多如牛毛,混戰不休。喧囂雜沓之聲,不會不傳到這小山湖池之畔吧。」 
  「經邁是怎樣看待這事的?」 
  「兩個極端。要麼皇上及貝勒爺在京城呆不下去,要麼是皇上重登大寶。」 
  載濤道:「是的,我也時常這樣想。民國之外又有皇帝皇族之特權,必不能長久;但另一個極端可能嗎?」 
  「天下總是四分五裂,打來打去,人們就會思念君主,君主立憲也是可能的。」 
  載濤道:「對這兩種極端,我們怎麼辦呢?」 
  「我這次突然來此,是因為在上海一個人突然拜訪了我。」 
  「誰?」 
  「貝勒爺不認識他,他是我的一位朋友,英國人,中國通,叫雷湛奈爾德·約翰·弗萊明·莊士敦。」 
  載濤知道,當年清廷向英國借款,都是由李經邁從中磋商,而每次他所得到的回扣,都在百萬兩以上,他是個兩面揩油的人。如今他在上海有許多輛汽車,又有專用的輪船、汽艇,是個豪富寓公。他認識許多英國人,自然在情理之中。於是載濤道: 
  「你精通英文,有許多英國朋友,我是知道的;不過這個人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李經邁道:「剛才不是說過嗎?形勢的發展難以逆料,要麼皇上可能不能久居宮中,要麼是國家實行君主制。若是皇上不能久居宮中,那麼,就必須讓皇上學習一些新知識,特別是外文,日後一旦有變,或出國留學,或到海外作寓公,都是有益的。若是實行君主制,那麼皇上也應學習一些歐洲的政治制度,特別是英國君主立憲制的有關知識。」 
  載濤大喜,道:「這正合我意,你是說,要給皇上請一位英文師傅——這太好了。」載濤的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外國人在紫禁城,有如皇上的保鑣,懼怕外國人的軍閥們也會懼怕這位外國人的。 
  李經邁道:「這正是我在春節前提早到北京的原因。我想,這事可以交給徐世昌去辦。一者,既請英文老師,最好是英國人,徐世昌又是協約國的人,向英國請教師也就順利成章;二者,這樣做,也避除了民國政府的疑慮;三者,宮中也可減少一筆開銷,貝勒爺是這方面的行家,徐世昌口口聲聲稱皇上為『上邊』,貝勒爺出面與他交涉,請教師的錢,也就由他出了。」 
  「難為你想的這麼周到,這莊士敦也必定是德才兼備的人了。」 
  「這個,貝勒爺儘管放心。他出生於英國蘇格蘭,在牛津大學讀書的時候,就專門研究東方古典文學和歷史,畢業後先被派到香港任英國總督的私人秘書——在那裡,他和醇親王爺有過交往——後又被派到山東任威海衛行政長官。最初他只能講廣東話,現在則威海衛話和官話都很流利了。他寫過《大地眾生佛》,崇尚東方的儒、釋道哲學,這本書我也帶來了,改日奉給貝勒爺看看。」 
  載濤來到醇王府,道:「五哥,我覺得還應該為皇上請一位老師才行。」 
  載灃道:「梁鼎芬雖然去世了,可也沒有再請師傅的必要,有陳師傅和朱師傅教他們漢文就夠了。再說,到什麼地方去找……找像現在幾位師傅這樣的人。」 
  載濤道:「我想,皇上應有一個外文老師才行。」 
  「什麼!」載灃驚訝得瞠目結舌。 
  「我想給皇上請一位英國老師。」 
  「這這……恐怕有違祖宗的規矩禮法吧。」 
  這個事情要不是七弟載濤提出來,載灃非痛罵他一頓不可。可是,七弟一向慮事周密,更是骨肉至親,所以也就沒暴跳起來。 
  載濤平心靜氣地把他和李經邁的想法詳細地向載灃說了,最後道:「要順著時勢來,凡事不能盡往好處想,要居安思危啊;何況,就是皇上復位了,也是立憲,若皇上對立憲一點也不懂,天下也不能坐穩哪。」 
  載灃被七弟說動了,道:「有一個洋人在宮裡在皇帝身邊也好,免免免得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人做意外的事。」 
  「就是,」載濤道,「這樣,咱們和外國人打交道也就不用背著誰了,英國和皇上自然地就親近了。」 
  瓜爾佳氏聽到了載灃和載濤要為皇上請外國人的消息,破口大罵:「老七安的是什麼心思?學什麼洋文!祖宗家法都不要了!」 
  載灃結結巴巴地給她分析了形勢,瓜爾佳氏還是怒氣不消:「都是你沒用,遜位讓國,弄到今天這種地步。做什麼寓公?留什麼學?那咱大清不就徹底完了!」 
  載灃和載濤到毓慶宮找到陳寶琛和朱益藩,兩位師傅也是一番反對。 
  陳寶琛道:「這樣不只是把大清徹底的丟了,連幾千年的祖宗也丟了。中華泱泱幾千年文化,什麼沒有,還要學那洋玩藝麼。」 
  朱益藩道:「洋人向來都對中國不懷好意,讓洋人做皇上的老師,恐怕是很危險的。」 
  載濤又苦口婆心地把他和李經邁的想法詳細向兩位師傅說了,兩位師傅見載濤和載灃的態度都很堅決,也就不在說什麼。陳寶琛說:「這些都是皇上的家事,按說我們是不能干涉的,如果王爺和貝勒爺覺得這樣對皇上好,我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不過,二位爺還是問問皇上和太妃為好。」 
  四位太妃分為兩派,同治一家堅決反對,光緒的瑾妃起初反對,但一看是載濤的主意,是載濤堅持的,也就同意了。 
  至於皇上,並沒有什麼主見,完全聽從王爺和貝勒爺的安排。不過,他對洋人是沒有好感的,過去太監們給他們講過,外國人的腿是直的,所以有人向慈禧太后建議用竹筷子子戳洋人的腿彎,他們一倒,就能打敗他們了。又有太監說,外國人手裡總是拿著棍,這些根是專用來打人的。特別是那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更讓人厭惡。但是,最終皇上還是聽從了父親和皇叔的安排。因為皇叔的話很有力,他說:「目極太妃群臣,當年世祖章皇帝和聖祖仁皇帝都請過洋師傅,學習曆法、天文;順治皇帝向德國人湯若望請教過望遠鏡、天象儀等知識;康熙皇帝向比利時人南懷仁學習過算學,向法國人白晉、張誠請教過幾何、地理、天文。這樣看法,請洋師傅,正是傚法祖上。」端康太妃也支持載濤:「當年德宗景皇帝也想請個洋師傅學洋文,可是願望沒有實現。」 
  宮中和王公們的意見大致統一後,載濤和世續才去找大總統徐世昌,正如李經邁預料的那樣,徐世昌反而以此事向英國人討好,說請英國人做退位皇上的老師。英使館早已和皇室通了氣,於是莊士敦順理成章地成了溥儀的老師,而薪俸,則主要由大總統來付。 
  莊士敦的家在安定門外張旺胡同,是一個有三十多間房的大宅院。除了傭人僕人外,院子裡就再沒有別人。莊士敦是個獨身主義者,他以為結婚以後就要慇勤地伺候妻子,要受約束,實在麻煩。他的「妻子」是書,莊士敦時常對人講:「它們就是我的妻子,能和我作無聲地談話,我也不必伺侯它。」 
  今天正是五月四號,莊士敦已經和載灃、載濤、載洵會過面,又曾拜訪過陳寶琛、朱益藩和伊士坦。紹英和耆齡這兩個內務府大臣則來到莊士敦的宅院,向他表達過問候,為他舉行過宴會。今天,五月四號,莊士敦很早就起來,剛用過早點,由護軍開道,內務府大臣率領的一班人馬就來到莊士敦家。 
  大門打開,莊士敦迎了上來,和內務府大臣鞠躬致禮畢,萬歲爺宮中副總管阮進壽作為皇帝的使者道: 
  「莊士敦接旨。」 
  莊士敦並沒有跪地,而是鞠躬侯立。阮進壽念道:「內務府奉皇上諭旨:特賞莊士敦頭品頂戴、毓慶宮行走、紫禁城內乘二人肩輿,即日進宮。」 
  莊士敦換上中國的袍服頂戴後,隨宮中護軍和內務府官員前往宮中。一行人走得很慢,路口的人漸漸多起來,到了天安門附近時,街上人群擁動,莊士敦這行人只好且停且行。 
  大街上響起了響徹雲霄的口號聲: 
  「誓死爭回青島!」 
  「還我山東!」 
  「懲辦賣國賊曹陸張!」 
  一張傳單塞進莊士敦的馬車,莊士敦見上面寫著:「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同胞們,起來吧,外爭主權,內除國賊,中國存亡,在此一舉了!同胞們,起來呀!」 
  遊行的人轉向東交民巷的時候,才過午門。 
  溥儀坐轎來到毓慶宮,周圍是王爺、貝勒爺和師傅們,鎮國公載澤和在民國做議員的溥倫也站在溥儀的旁邊。 
  不久,莊士敦來了,走進毓慶宮,向皇上三鞠躬,皇上便起立,從座位上走下來和莊士敦握手。 
  「辛苦了。」皇上道。 
  「臣願為皇帝陛下效勞,以後侍奉左右,定當竭盡弩鈍。」 
  這個中國皇帝並沒有拘於禮儀而走下來和莊士敦握手,給莊士敦留下強烈印象。皇帝體格強健,發育良好,風度翩翩,又謙遜平和。 
  莊士敦的官話讓溥儀大吃一驚,他以為洋人都是吐史嚕嚕的難懂的話,可是眼前的這個洋人的話,比朱益藩師傅的土官話好懂得多了。 
  溥儀微笑道:「你是蘇格蘭人,在英國最著名的牛津大學畢業的,是嗎?」 
  莊士敦道:「回陛下,是的,臣對皇帝陛下崇敬已久,皇帝陛下對微臣如此關懷,臣銘感於內,謹謝皇帝陛下聖恩。」 
  「我想你是個學問淵博忠於職守的人。」 
  「臣一定恪盡職守。」 
  「你下去吧。」 
  莊士敦退了出去,溥儀換下朝服,又在原來的位子坐下來。這時,莊士敦又走進書房,站在中央,溥儀則起身離座,向莊士敦鞠了一個躬,道:「秉承師傅教誨,我定當兢兢業業!」 
  「回座吧。」莊士敦道。 
  莊士敦拜皇帝以及溥儀拜師禮畢,眾人退去,朱益藩陪坐在莊士敦的旁邊,於是莊士敦開始了他在皇宮中的第一節課。 
  許多天日子過後,人們頓時改變了對洋師傅的看法。 
  陳寶琛有一天驚喜地對皇上道:「沒想到莊師傅學問如此淵博,對中國的經史子集瞭如指掌,其人品也稱得上是彬彬君子。」 
  有了陳師傅的這種品評,王公們很高興,都認為載濤極富眼光與遠見,而端康太妃在宮中的地位則更突出了。 
  溥儀漸漸地發現,這位高大挺直的師傅並不是像原先人們描述及自己想像的那樣令人害怕。他手裡並不拿什麼「打人的棍兒」,也沒有什麼「八字鬍」。讓溥儀感到不舒服的,是時常盯著溥儀的那雙藍眼睛。 
  莊士敦師傅腰板挺直,胸脯始終挺著。溥儀真地懷疑莊師傅的衣服裡有鐵架撐著,於是有一天,不自覺地盯著他的腰板和胸膊看了好半天。 
  「皇上,我穿這袍褂不合體嗎?」 
  「不不不,莊師傅。」溥儀連忙道。 
  「那麼是我這外國人穿這身衣服很滑稽,是嗎?」 
  「不不不,莊師傅。」 
  「可是皇上已盯著這身衣服看了老半天了。」 
  溥儀笑道:「莊師傅,你們衣服裡有鐵架子嗎?」 
  「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莊師傅的腰板為什麼總是這麼直挺呢?」 
  莊士敦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道:「這是我們英國人所要求做到的『風度』。在英國,對男人的昂首挺胸的要求,就如你們中國對女人行不搖裙,笑不露齒,總是要含胸低眉的要求一樣。」 
  溥儀笑道:「我原先還以為你們洋人的腿總是直的,你來了以後,才知道你們的腿也是能彎的。」 
  莊士敦忽然不笑了,一臉嚴肅,道:「皇上,臣以為你們中國在科學上是愚昧的,不願意向外國學習是現在落後的根源。比如你的看法,在英國,連小學生都不會有,因為他們知道人體的結構,知道這些結構、功能,全人類是一樣的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你們挺直的身子和中國人就是有所不同。」 
  「皇上,這是由中國的文化、中國的禮教給中國人造成的行為習慣。我是崇拜中國文化的,但是中國文化對人們思想的禁銅,對人們行為的束縛,是可怕的。這種可怕的致命之處在於,這種文化的毒素猶如空氣一樣,無臭無味,人們看不到,而每天都呼吸著它。」 
  「空氣有毒嗎?」 
  「皇上,臣不是說空氣有毒,而是說文化的形態猶如空氣一樣,能呼到它,卻看不到它。」 
  「空氣是風嗎?」 
  莊士敦道:「空氣不是風,風是空氣的流動。皇上,對宮中及王公子弟的教育,臣是極為贊成的。現在你們中國,也開辦了許多學堂——這是先帝光緒極力主張的,學堂裡有代數、幾何、物理、天文、地理,等等知識,可是這些最重要的知識,在中國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而在皇上這裡和王公們的家中,則根本就不加理睬,這是非常錯誤的。」 
  「我在報上也知道有這些知識,也看到報上有呼籲學習這些知識的文章。我很想學習這些知識,我更想到宮外的學堂裡去,可是……」 
  「我能理解,」莊士敦道,「傳統殺人,我記得有一篇小說叫《狂人日記》,表達過中國傳統文化『吃人』的觀點,皇上雖貴為天子,可是卻無可奈何,甚至更受到傳統文化的桎錮。」 
  「莊師傅能教我那些學堂中的知識嗎?」 
  「我是贊成這樣的,呼籲這樣的,——我盡力而為吧。說實在的,這些知識,我一個講起來,就不怎麼能深入下去,也不會全面。」 
  莊士敦對皇上渴求知識的精神極為欽佩,他想,這個少年就要進入青春期,在愚昧和庸碌氣氛的包圍中,在充滿虛假、自私、盲目自大的環境中,在那些太監、王公們的畸形人格的影響中,紫禁城的這個孩子的心靈能不受污染嗎?他的人格會不受侵蝕嗎? 
  顯然,皇帝的身心都已開始受到損害。 
  莊士敦認為,皇帝最應該擺脫的,是他身邊的成群的太監——這些畸形的人,這些令人作嘔的人,這些人幾乎成了皇上的惟一同伴,那麼皇上會成長為什麼樣的人! 
  這樣想著,猛然回頭,正看著一個太監站在身後看著自己,腦後拖了一個黃巴巴的辮子,莊士敦嫌惡到了極點,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漲紅了臉,忿忿地對溥儀道:「皇上,內務府這樣對待我是很不禮貌的。為什麼別的師傅上課沒有太監,唯有我的課要一個太監站在那裡?我不喜歡這樣!」 
  剛才還是和風細雨,突然之間雷電交加,溥儀對這個外國人又害怕起來,道:「內務府這樣做是為了照顧師傅,這樣怎會妨礙師傅呢?」 
  「他在我後面老是盯著我!這是對我的不信任!我要向徐世昌總統提出來!我是徐總統請來的!」 
  第二天,王爺和內務府商量了一番,又問了幾位師傅,幾位師傅肯定了莊士敦的人品,於是內務府便把站立值班的太監撤掉了。 
  陳師傅道:「既然漢語課有陪讀,英文課為什麼沒有陪讀呢?有了陪讀,不必設一個太監站在那裡好嗎?」 
  大家一致同意這個看法,最後議定讓載濤的兒子溥佳作陪讀。 
  這一天,宣統皇帝下了一道上通:「著溥佳內廷行走,伴讀英文,賞在紫禁城內騎馬。」 
  載濤帶著溥佳前往宮中,一路之上,還忘不了千叮嚀,萬囑咐。載濤領著溥佳先到尚書房,又到了妻事處,再由內務府帶到了養心殿。溥佳側身進入殿內,向寶座上的皇上行了一個跪安禮,接著又跪在地上。 
  載濤道:「皇上,奴才帶領溥佳叩謝皇上天恩。」 
  說罷摘下官帽,放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溥佳也照父親這麼做了。 
  「伊力。」溥儀道。 
  於是載濤、溥佳戴好官帽,側身退出養心殿。之後,溥佳又在父親的帶領下到四位太妃處謝了恩。 
  第二天,溥儀照樣坐著金頂明黃的轎子來到毓慶宮,「吃吃吃」的聲音過後,仍然是一大群太監的簇擁。 
  聽到「吃吃吃」的聲音,溥佳退過一旁,溥儀則進入書房,坐北面南,莊士敦向他行了鞠躬禮,溥儀起立注目,這就算是回禮。君臣師徒兩人坐下後,溥佳才進來。 
  溥儀這才仔細地看溥佳,見他穿長袍馬褂,戴官帽,腳上是粉底皂靴,腰間繫一根帶子,是杏黃的。溥佳向他皇上請了跪安,然後背南面北而坐。有太監過來,接過溥佳的帽子,溥儀頓時大吃一驚:溥佳留著一個和莊士敦一樣的分頭,辮子則是假的,掛在官帽上。 
  莊士敦已經念起了英文,溥儀也就把目光收回來,溥佳則覺得皇上的臉如木刻似的,沒有一點表情,也沒有一點變化,內心裡七上八下,腦子裡一片空白,連ABCD也記不住了。「快點下課吧!快點下課吧!」溥佳在心裡不斷念叨著。 
  終於下課了,莊士敦道:「溥阿哥的頭就是好看,比那些『豬尾巴』好看多了。」 
  溥儀臉一紅,莊士敦覺得自己失了口,忙道:「我只是看著那些人頭上的辮子彆扭,至於有些人,比如皇上,辮子烏油油的,很密很健康,卻是很好看的。」 
  「莊師傅別說了,不要掩飾你真實的想法,你不是說中國人說話沒有西方人說話直率嗎?為什麼你今天說話卻拐彎抹角,怕是受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了吧?」 
  莊士敦張口結舌,第一次在皇上學生面前露出窘相。 
  「莊士敦師傅,這辮子有什麼作用?」溥儀嚴肅地道,「你作為旁觀者,可以毫無諱言的談一談。」 
  「皇上,留髮式只是表明個人的風格。像中國這樣,把辮子當成一種思想的標誌,當成大清的標誌,是荒唐的。我不否認,為了保持個人的某種喜好、個性而留辮子;但反對將它作為時代或思想的標誌,就是這樣。」 
  許多天來,莊士敦的魁力深深地影響了皇上。溥儀覺得莊士敦的一切都是好的。溥儀深信,西洋人才是最聰明、最文明的人,而莊士敦又是西洋人中最有學問的人。莊士敦身上的毛呢料使溥儀對中國絲綢的價值發生了動搖,莊士敦口袋上的自來水筆竟使溥儀因中國人用毛筆宣紙而感到自卑。溥儀有一點嗅到了莊士敦身上的一種味,道:「莊士敦師傅,你這衣服是用什麼熏的,好香啊。」 
  莊士敦嗅了又嗅,不禁笑道:「這是樟腦味,不是香味。」 
  現在,溥儀為自己腦後的辮子而煩惱,「這個『豬尾巴』,我剪了它算了。」這樣想著,命令道:「溥佳,今天賞你在養心殿用膳。」 
  「庶。」 
  膳後,溥儀道:「溥佳,街上的人都是什麼髮式啊?」 
  溥佳道:「回皇上,街上都是短髮,沒有辮子。」 
  「那濤貝勒的辮子也像你的一樣,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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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溥佳道:「是的。」 
  「學生都留什麼樣式?前些天我在響城中聽到喊口號的聲音,讓太監到外面看了,說是學生們在和政府鬧著呢。你看他們都留什麼髮式?」 
  「都像我這樣的分頭,女子多是齊耳短髮。」 
  溥儀神往地說:「我要是能留著這樣的頭,和他們一道走在大街上,喊著『內懲國賊,外爭主權』的口號該多好啊。」 
  溥佳大吃一驚,沒想到皇上竟有這種作亂鬧事的想法。 
  「皇上竟以為學生們的鬧事是對的嗎?」 
  「學生們當然是對的,民國政府喪權辱國。報紙上的報道也是對的,學生們須要聲援。只是我卻不能出宮,整日困在這裡。」 
  皇上竟不願在宮裡,這也是溥佳意想不到的。第一天伴讀,就碰到了許多令人疑惑不解的問題。 
  第二天,溥儀命令剃頭的太監道:「給我剪髮!」 
  「好的。」 
  剃頭太監於是抖落起自己的東西,給皇上理發編起辮子。 
  「我是讓你剪髮!」 
  「萬歲爺,這不是剪好了嗎?有什麼地方不滿意,老爺指出來,奴才再理就是。」 
  「我是讓你剪掉辮子!」 
  「什麼!」太監手裡的傢伙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驚嚇得渾身哆嗦。 
  「怎麼,你敢抗旨嗎?我是讓你把我這辮子剪掉。」 
  「殺了奴才吧,奴才死也不敢剪萬歲爺的辮子。」 
  御前太監早嚇得魂飛魄散,忙報告了首領太監,首領太監則飛報總管太監,張謙和與阮進壽忙令太監們分頭飛速把這事報告太妃和內務府及師傅們,弄不好,這是殺頭的罪兒啊。 
  養心殿裡,溥儀氣得發抖:「你竟敢抗旨,不給朕剪辮子,好!打死你!來人啊!敬事房,拖出去打!」 
  「謝老爺子恩賜。」理發的太監好像得救了似的。 
  「打!怎麼不打!」溥儀吼道。 
  於是敬事房太監一齊上前,將剃頭太監掀翻在地,竹板子帶著風聲,濺著水,往下甩過去。 
  「你們誰給我剪髮!」 
  眾太監跪了一地,都道:「殺了奴才們吧,奴才們絕不敢剪老爺子的辮子。」 
  「那麼好吧,我自己來!」 
  於是溥儀拾起地上的剪刀,自己脫去帽子,嚓嚓幾聲,辮子齊齊地被剪下。 
  太監們驚呆了,個個感到大禍將要臨頭,人人魂飛天外。 
  師傅們最先趕來,見皇上已經剪去了頭髮,猶如天要塌下來一樣,個個面色灰黑,愣怔在那裡。 
  「天要亡清。」陳師傅的心裡沒有了一點暖意,沒有了一點希望的火光。 
  「氣數真的盡了。」朱益藩的意識中,地獄的冷氣瀰漫開來。 
  內務府大臣到了,個個如開水燙過的死雞,僵硬木然。 
  太妃們趕到了,見了皇帝的頭髮,失聲痛哭,猶如見到了陰間的無常。 
  紫禁城的人們個個神情怪異,都有一種末日來臨的感覺。 
  可是,第三天,溥傑和毓崇也剪去了辮子,說是「奉旨理發」。又過了幾天,宮中的一千多條辮子都不見了,宮中的辮子只剩下三條:陳寶琛、朱益藩和伊克坦。 
  陳寶琛和朱益藩整日面色陰沉。一天,陳寶琛見了他的幾個光頭弟子,怔了好大一陣子,最後對毓崇冷笑一聲,說道:「把你的辮子賣給外國女人,你還可以得到不少銀子呢!」 
  雖然紫禁城裡的人已剪了辮子,可是看到莊士敦,猶如避開瘟疫一樣躲著他,他們仍然認為剪去辮子是不幸的,而這個運數,是由莊士敦引起的。幾位師傅本來已對莊士敦有了好感,可是經過剪辮子的風波,他們從來也就沒有給莊士敦一個笑臉。 
  莊士敦仍然微笑著,有一天,他終於讓陳寶琛師傅坐在了他的身旁,道:「陳師傅,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一向受到肯定。這頭髮的樣式和服裝的樣式本是一個道理,人們看怎麼好看,怎麼實用,怎麼方便,也就怎麼選擇。胡服騎射使趙國強大;同樣,剃掉了頭髮,也絕不意味著皇上有什麼不好的命運或什麼不好的氣數。東方人好拘泥於形式上的東西。唐朝時李隆基撲殺蝗蟲,有的人據此斷定必有大禍,而事實上,這卻給開元年間帶來了穩定。使李隆基走向衰落的是他的昏庸。可見,最關鍵的是君王德才,我們普通人的命運也是這樣。中國有句古話:『得民心者得天下』;又說『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可見,『德』是最重要的;其次還有才,即人的智慧。這樣看來,皇上的命運如何,要看他的『德』和『才』,而不是看他是否留頭髮,陳師傅以為如何?」 
  陳師傅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莊士敦的話似的,道:「凡事都有氣數。恐怕皇上剪髮也就是命定的氣數,天定的機運,不可避過的吧。」 
  「阿瑟(溥佳),快給我把Pencil削好。」溥儀經過幾個月的學習,會了一些單詞。 
  「Yes!亨利(溥儀)陛下,都削好了。」 
  「好!放在desk上。」 
  恰好,溥傑進來了,溥儀忙道:「威廉姆(溥傑),today下胸叫莉莉(韞穎)他們來,hear外國音樂!」 
  陳寶琛聽著這些對話,像吃了蒼蠅似的,皺眉閉目,他只是厭惡,卻無可奈何。 
  下午,莊士敦果然把英國兵營裡的軍樂隊請來了。樂隊變換著隊形,邁著整齊的步子,在養心殿前前後左右不住地走動著,不住地吹奏著。 
  「怎麼樣,三妹,比咱們丹陛大樂威嚴吧?」溥儀道,「咱們的管弦,不堪入耳。」 
  韞穎道:「我倒覺得這像鴨子叫似的,不如咱們的蕭笛悠揚,也不如咱的二胡琴箏宛轉動聽。」 
  「三妹長大了,說出這般話來。不過你年齡還是小了點,又是女孩家,聽不出這裡的雄壯。」溥儀本想讓韞穎叫好,可她卻說了一番讓他失望的話,便表示出對三妹的不滿。 
  三妹道:「西洋的鋼琴倒是好聽的,姐姐正在學呢。」 
  「是嗎?」溥儀轉身向莊士敦,「鋼琴比這好聽嗎?」 
  莊士敦道:「當然,鋼琴是樂器之王。」 
  莊士敦道:「皇帝陛下是知道的,事實上,與德國的戰鬥、戰爭,民國政府並沒有真正地參與,而膠濟鐵路沿線則是日本出兵佔領的。」 
  溥儀道:「我沒有想到莊師傅是這種看法。真正的事實是,日本出兵這些地方並不是要和法國開戰,而是要佔領這些地方,並以此為跳板,向中國內陸發展。日本在中國是有野心的。」 
  「那麼,做為某種條件,中國應該給日本些好處才對。」 
  「但是主權不應當喪失,莊師傅不是這樣看嗎?」 
  莊士敦道:「皇上能看出日本人的圖謀,是臣絕沒有想到的。」 
  溥儀道:「報紙上儘是這樣的文章,這並不是我個人的觀點。」 
  「在中國,目前是觀點、主義會聚衝突的地方,皇上是否接受了某種思潮?」 
  溥儀道:「我看不出來有什麼非常不同的思潮,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君主立憲和民主共和兩種。」 
  「皇上對這些明白嗎?」 
  溥儀道:「我正要問莊師傅呢。」 
  莊士敦想了想,道:「共和制嗎,就是國家首腦是普選的;而君主制嗎,國家首腦則是繼承的,這君主作為國家首腦只是種象徵,並不行使國家的權力。」 
  溥儀又問道:「那麼同是君主制,君主專制制度與君主立憲制度有什麼不同呢?」 
  莊士敦笑道:「所謂不負責任的專制,就意味著君主操有這樣的權力——他一時性起,就可以立即下令處死他的任何臣民,或者把這種生殺予奪之權委託給他的寵臣。」 
  「那麼,我的列祖列宗就全都是專制君主了。」 
  「是這樣,」莊士敦笑道,「在專制君主制度那裡,國家的前途,人民的命運寄托在君主是否開明上,這種制度顯然是有弊病的。」 
  「所以先帝力主實行立憲制,可惜老太后不同意。」 
  「在中國,總是傳統佔上風,改革歷來都是艱難的,中國人寧願在習慣中麻木而死,也不願在改革中獲得新生——安於現狀,害怕動亂、流血,乃至極小的奉獻也不願履行,個人所承擔的社會責任、社會義務,他們根本不聞不問。在過去,似乎只對君主即皇上負責,皇上就是一切,現在,實行共和了,他們反而不知道自己的責任和義務何在。」 
  溥儀道:「從莊師傅的話音裡,我聽得出你是贊成共和的。」 
  「不是!絕對不是!但也絕不是反對共和。相反,就中國的現在的情形來說,倒是君主制——君主立憲制更受到人民的歡迎。」 
  溥儀的眼睛瞪得很大,很亮,他神情專注,道:「我想聽你詳細地解釋一下。」 
  莊士敦覺得,這個困在紫禁城裡的羽毛未豐的龍,其精神世界裡,仍然是他的復辟的夢想,也許在理智的世界裡他覺得復辟的可能很渺茫,但絕不會放棄,絕不會甘心沉蟄於這高牆圍困的宮內。莊士敦覺得,這種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只是為復辟而活著,或是認為復辟必然能成功,那麼,對於眼前的這個學生,這個十四五歲的皇上來說,復辟成功與否,都是悲劇,於是莊士敦道: 
  「人們對君主制的感情,並沒有像目前輿論界所說的那麼深厚;人們並非真正地歡迎君主制。人們現在對共和制的不滿,是因為從君主制向共和制的轉變,遭到了災難性的失敗。人民大眾所渴望的,是一個像樣的政府。大多數有思想的中國人民希望的,是一個穩定的政府。它應該有足夠的力量,根除那些現在正出沒於中國各地的武裝強盜團伙;它應該有足夠的勇氣,遣散或者控制駐各省的各種『軍隊』,這些『軍隊』在老百姓看來比土匪更壞;它應該有充分的本領,使國家免遭外國人的糾纏,並把國家從國際財閥的暴虐壓搾下拯救出來;它應該有充分的誠意,監督其官員忠實可靠地盡職盡責,並制止他們用腐敗墮落的手段損公肥私。我認為,今日中國人民所傾心關注的問題,並不是『要共和制還是君主制』的問題。他們會謝天謝地地接受任何形式的政府,只要這個政府表明自己願意並有能力進行統治。」 
  「唉,袁世凱真真正正是個禍國殃民的奸賊。若是南北講和,實行君主立憲;或是武力統一南北而實行君主立憲,都不至於弄到今天這個樣子。孫文有一句話是對的;不打倒軍閥,則中國一事無成。」 
  莊士敦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難以置信小小年紀的皇上會有這樣的見識——假如不是面對面和他講話的話。 
  莊士敦神情莊重地道:「皇上,尊敬的皇帝陛下,若在專制的時代,陛下會成為一個開明的君主;若在立憲時代,陛下會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君王。因為陛下的胸襟是開闊的,連孫文這樣的人,皇上也能看出他的優點。」 
  溥儀並沒有接著他的話說,而是又問道:「若是在共和時代,我會怎樣?我難道永遠是一個宮中皇帝?」 
  莊士敦道:「這正是我們大家都共同關心的問題。大家都不願意讓皇上只做宮中的皇帝,而和大牆外面的世界處於隔絕的狀態。但是如何走出宮,怎樣走出宮,大家的看法就不同了,甚至是對立的。」 
  「我不復位,又怎能走出宮去?」 
  莊士敦道:「我也不知道。」 
  溥儀對莊士敦以這樣的話結束今天的談話,很感失望,道:「莊士敦師傅,你一向抨擊中國人說話太假,太矯情,如果你有什麼話而不直說,那麼你的形象又是怎樣的?」 
  莊士敦呆呆地看了皇上好長時間,道:「有些話還不是說的時候——也許我的這種看法是錯誤的。」 
  莊士敦的幾十間屋子組成的院落,很像一座清朝遺老的住宅。一進門,在門洞裡可以看見四個紅底黑字的「門封」:一邊是「毓慶宮行走」、「賞坐二人肩輿」;另一邊是「賜頭品頂戴」。「賞穿帶膆貂褂」。 
  載濤站在門前,看到這些,對身邊的隨從道:「看到了嗎?這洋人和中國師傅沒有什麼兩樣,他是個洋書獃子,也以皇上的賞賜為榮。」 
  這話還沒說完,莊士敦已迎了出來,道:「貝勒爺說的是對的,我被『中化』了。」 
  「你現在是不是讓皇上『洋化』呀。」 
  「怎麼,有人這樣看嗎?」 
  「不要過敏,只是隨便說說。」 
  載濤隨莊士敦來到書房,見這五間寬大的書房裡書架直到房頂,書架上擺滿了書,大概有二萬冊的樣子。載濤特別驚訝,道:「早聽說莊師傅一心只在學問上,學貫中西。果然,果然。」 
  「這是我最大的嗜好了。」 
  是的,除在宮中教書外,莊士敦剩下的時間,除了必須的應酬外,全是在書房度過的。」 
  載濤見莊士敦的書桌上的牆壁上掛一幅巨大的像片,像片上的莊士敦戴頭品頂戴,穿著袍褂,腰間還有帶子。像片的背景是、座別墅,別墅的匾額被特意地突顯出來。匾額上寫著「東靜山齋」四字。 
  載濤道:「這樣看來,莊師傅既像隱居的高士,又像朝中的主政大臣。」 
  莊士敦笑道:「那匾額上的四個字是皇上親筆題寫的,僅此而已。說是『高士』,我的精神沒有修煉到於自然合一的境界;說是主政大臣,則與事實出入太遠。貝勒爺,你應不折不扣地把我當成皇上的師傅——本來就是這樣,而僅此也就足以自豪了。」 
  「看樣子皇上給莊師傅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是的。貝勒閣下光臨敝舍不只是為了談論我的住處和穿著吧。」 
  載濤道:「莊師傅從報紙上也有看到,內亂將起,直系和皖系免不了要打仗,東北和南方的態度又不知怎樣。在這種情況下,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我到這裡來,是想請莊師傅和貴國公使說一下,萬一有什麼意外,還請貴國幫助。」 
  「我想,這種戰爭,各方都不太可能想到皇上,因為有一個中立的徐世昌總統。不過,我一定會和大使商量此事的。」 
  載濤道:「要作到萬無一失。」 
  「莊老爺,有人來了。」僕人道。 
  「誰?」 
  「皇宮中的太監,說是萬歲爺差來的,要面見老爺,親自送給老爺幾件東西。」 
  「快讓他進來。」 
  太監進來,見濤貝勒也在這裡,忙跪下去:「奴才給貝勒爺請安。」 
  載濤道:「你應該先辦萬歲爺的事。」 
  「謝貝勒爺教訓奴才。」於是又叩了三個頭,這才起來。 
  「萬歲爺賜莊士敦手杖。」太監舉起一把閃亮的手杖。 
  見載濤在跟前正看著自己,莊士敦便鞠了三個躬:「謝皇上恩典。」 
  接過手杖仔細一看,把手處有機關按紐,莊士敦一旋按組,抽出一把劍。 
  太監又道:「萬歲爺賜莊士敦師傅一封信。」 
  莊士敦又鞠躬接過。 
  太監道:「這劍是萬歲爺叫奴才送來的,萬歲爺還讓奴才告訴莊師傅,授予莊師傅先斬後奏的權力,您可以隨便殺人。」 
  太監走後,載濤道:「皇上這是幹什麼?」 
  莊士敦笑道:「這是皇上在開玩笑,我們今天談論了專制和立憲的問題——皇上極富幽默感。」 
  載濤道:「雖然這只是個玩笑,但我仍然想知道,莊師傅以為,他真的能成為國家的君主而不僅僅是宮中的皇上嗎?」 
  莊士敦道:「我非常堅定地認為,目前,這個問題是次要的,甚至是應該把它丟在一邊的。目前最主要的是使皇上擺脫他目前的生活環境。在我看來,皇上所過的那種極為不自然的生活,必定要損害他的身心健康和竭力發展。為著皇上著想,我真誠地希望想出某種辦法,使他能夠生活得更自然,更合理。他雖然是一個帝王——一個宮中的皇上,但他仍然是一個孩子。假如忽視這一事實,尤其是在他正在步入青春期的年齡這一事實被忽視,對皇上來說,後果是極為嚴重的。假如繼續把他作為一個在本質上與一般人根本不同的人來對待,那麼,他作為一個人,幾乎肯定將是失敗的,而且也很難相信,他會成為一個成功的君主。假如伴隨他成長的完全是對於王位的憧憬,當他恢復王位的最後一線希望也逐漸消逝時,就很難指望他會有能力在這個世界上發揮一個人的作用。然而,假如他被培養成一個思想解放的愛國者或有教養的上流中國人——一個真正的君子,無論是作為一個君主,還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他都將使任何一個歷史要求他扮演的角色為之生輝。所以與其整日地為他做復辟的準備,還不如培養他的能力,保護他的身心健康更重要。沒有能力,即使恢復帝位,情況也可能變糟;而只要具備了能力,他說不定會在競選中獲勝,成為民選的大總統。」 
  「莊老師的話真是震聾發聵,可是要改變這皇上的環境,可比登天還難。你懂中國象棋嗎?」 
  「懂。」。「象棋中的『帥』和『將』,就是『皇上』的化身,他被一切重重包圍著,他只有在兩種情況下——其實只是一種——出宮,要麼對方的『皇上』和他『對臉』,要麼是殺棋,他自己被殺。可是規則既已定下,誰都沒法改變了。」 
  「如果在現實人生中也沒法衝破這種規則,那後果就太可怕了。」 
  「莊師傅,我會盡力而為的。」 
  第二天,莊士敦帶了一本畫報,在上課之前拿給溥儀看。 
  「這太好了!太好了!還有這樣的雜誌!」 
  溥儀很快地翻著,幾幅畫面吸引了他。莊士敦見他停止了翻動,問:「皇上看見了什麼?」 
  溥儀把畫報攤在桌子上。莊士敦見那上面是坦克、飛機和協約國的戰士的相片,便說:「坦克是用鐵甲鋼板做的,上面那是炮筒,下面還有機槍,跑起來像汽車一樣快,而裡面的人卻很安全,因為沒有什麼炮和槍彈能穿透它。」 
  「那麼就沒有辦法對付它了嗎?」 
  「當然有。它的履帶可以炸斷,它上面的蓋子也能打開。」 
  「但是等到靠近它,早已命歸黃泉了。這種東西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飛機,它可以往下扔炸彈,也可以用機槍掃射。」 
  「別講了,這個我知道。」 
  「皇上,一個國家要強大,要不被人欺侮,就要有這種東西。」 
  溥儀神往起來,他要是擁有這一切,那該是什麼樣子呢? 
  溥儀正在出神,莊士敦給他一包糖果,糖果的紙張絢麗多彩,上面印的圖案非常精美。而剝開紙後,更讓人驚奇,各種形狀都有,特別是一種透明的糖果,裡面逐包藏著一點碧綠的細花。 
  溥儀把糖果放進嘴裡,香甜滿口,道:「洋人就是聰明。」 
  莊士敦道:「這都是中國的教育造成的。中國的學校到現在才開始有各種課程,而在二十年前,則只讀四書五經,怎麼會有發達的工業呢?沒有工業,也就落後了。這小小的糖果,要製成它,須有很多的知識,比如這盛糖果的輕鐵盒子,沒有冶煉及機械製造技術,是造不出來的;這精美的包裝紙,沒有高超的印刷術是印不出來的;而這水果味道,是用化學方法……」 
  「停一下,」溥儀打斷了莊士敦的講解,道,「隨我來。」 
  莊士敦疑惑地跟著他。溥儀來到院中的檜柏樹前,放了一塊糖果在樹根旁,一會兒,螞蟻滾成了疙瘩。 
  「連螞蟻也愛吃這樣東西。」 
  莊士敦笑道:「那當然,這是現代文明的產物。」 
  忽然,溥儀問道:「莊師傅,蚯蚓怎麼分公母?」 
  莊士敦道:「若在英國的中學,這是要學習的一種知識,蚯蚓是雌雄一體的,非常特殊。」 
  溥儀卻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得很傷心。莊士敦感到莫名其妙,道:「皇上這是怎麼了?」 
  溥儀便介紹了他當初養蚯蚓而被制止的事。 
  「在西方,你會成為生物學家的。不能成為達爾文,也能成為布封。」 
  「他們是誰?」溥儀擦乾淚問。 
  「這個以後再說。中國,除了修身、治國、平天下外,一切其他的知識都被壓抑了。而修身,則是服從專制,盲目地崇拜專制;治國,則把國家和皇帝混為一談,愛國也就成了愛皇帝,忠於專制政府;平天下,也就是自己獲取最高的權力——這是帝王,或替帝王打天下,自己取得更高的特權。在你們國家,帝王學習的知識被限定死了,就是普通的人,其所謂的建功立業之『功業』,也就是幫助專制統治而獲取的特權。權力高於一切,權力奴役一切。皇上,其實,人生可以有很多追求的。」 
  「可是我能追求什麼呢?」 
  莊士敦一時語塞。 
  溥儀道:「我和其他師傅說一下,明天放假,你到養心殿來,帶一些你的雜誌——特別是畫報。」 
  這還是莊士敦第一次到養心殿,太監把他引到養心殿後殿,他大吃一驚,見溥儀還在那裡貪婪地看著報紙,對莊士敦的到來毫不察覺,對太監的屢次奏報聽而不聞。偌大的房間,裡面全是報紙,有中國的,外國的;有上海的、天津的、北京的,也有廣州的、長沙的,洛陽的;有教會的,也有租界的;有政治的,也有文學的、商務的。 
  莊士敦問身邊的太監道:「皇上天天在養心殿做什麼?就埋在這些報紙堆裡嗎?」 
  「是的,萬歲爺除了看報紙,就是餵狗,逗狗。」 
  「是嗎?他逗狗我倒沒有見到過。」 
  太監道:「自從主子及王爺不讓萬歲爺養蚯蚓、蛐蛐,萬歲爺就逗駱駝和狗。」 
  「為什麼他們不再管皇上了呢?」 
  「這個,莊師傅有所不知。咱大清朝從關外人關內,靠的是馬上得天下,而勇武的體格習性,來自狩獵。在前代許多皇帝、特別是康乾時代,特別注重打獵,以此訓練八旗子弟。對皇室子弟,要求的更嚴格,都是嚴旨讓他們練習鞍馬,不廢狩獵。所以,至今宮中還有許多馬匹及駱駝,至於狗,也是打獵必備的。玩狗是祖宗留下的傳統,所以老爺子如今無論怎樣玩,也沒人過問。」 
  莊士敦道:「滿清尚獵的風習我是知道的,至於養狗我倒是知之甚少,更不知道在這養心殿裡還養著狗——多嗎?」 
  「一百條多一點。」 
  「什麼!」 
  莊士敦大吃一驚,他原以為充其量也就十幾頭罷了,沒想到竟有一百多條。 
  「莊師傅來了。」溥儀從報紙堆裡站起身來,「莊師傅,你剛才喊什麼?」 
  「臣並沒有喊什麼呀——噢,是我驚訝於剛才這位太監所說的皇上養狗的事。」 
  溥儀道:「養狗和養鳥是旗人的嗜好,待會兒我帶莊師傅去看看。」 
  「平時這些狗不放出來嗎?」 
  「放出來。平時我帶他到養心殿外時,莊師傅已出宮回家了。今天在養心殿,因為莊師傅要來,怕嚇著你,特意讓圈起來了。平時這後殿,從走廊到臥房到這書房,都滿滿的。」 
  莊士敦道:「皇上剛才看的是什麼?」 
  「我已看了好幾份了。莊師傅,你看這一份——」 
  莊師傅見這是一張《字林西報》,皇上指的那段文字是一位傳教士記者寫的關於中國極西部甘肅省的形勢報道—— 
  「捐稅增加,官員的腐敗,促使人民渴望恢復清朝的統治。他們認為,儘管清朝的統治不好,但民國要比它壞十倍。我們不僅在這個偏遠的角落聽到了對清朝的懷念之辭,在其他省份,我們也瞭解到,那裡仍然存在著希望清朝得以重建的情緒。」 
  溥儀原以為莊士敦會顯出高興的神情,沒想到莊士敦會把報紙放在旁,臉上儘是不安的情色。 
  「莊師傅不同意報上的看法嗎?」 
  莊士敦看著溥儀,盯了他好一會兒,才說道:「皇上,你看過《新青年》、《改造》、《曙光》上的文章嗎?皇上知道陳獨秀、胡適、李大釗這些人物嗎?」 
  「這些人是新文化的提倡者,我看過胡適的詩,李大釗的關於俄國的文章及陳獨秀對中國傳統的批判和對現實的分析。」 
  「皇上看出什麼來了?」 
  溥儀笑道:「我記得有人問胡適:『青年中國需要無政府,老年中國需要君主制,這種說法是否準確?』胡適答:『無論哪個中國,都需要『太監』。」說罷溥儀大笑起來。 
  莊士敦道:「這些人提倡的東西,肯定會對未來的中國有很大的影響,皇上應多思想一下這些人的觀點。」 
  溥儀道:「那當然。」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拿起一份報紙道:「這是《曙光》,是他們的報紙,莊師傅看看上面的文章。」 
  莊師傅接過報紙,見皇上用硃筆描下的部分寫道: 
  「中國農民十之八九不識字,愚蠢得和鹿豕一樣,真是可憐。什麼自由、權利、政治,他們哪裡懂得?他們就曉得把錢糧納上,一邊過他的苟且日子罷了。有時遇見城中人還要問問:『宣統皇帝如何?』『現在是哪一個坐在皇宮裡?』往往也歎息痛恨地說:『這樣年頭怎麼得了!等出了真龍天子就好了!』 
  「你想,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張勳復辟,才能得農民們的心;只有張勳招義勇兵,他們還踴躍上前。若是給他們讀什麼新思想,哪還能夠理會?所以我們要想種種社會運動都得農民的援助,就要先促起他們的覺悟。」 
  莊士敦放下報紙,見溥儀正得意地微笑著看他。 
  「皇上,你看到這樣的文章很得意嗎?」 
  「當然。」 
  「為什麼會這樣?」 
  「我不只是在宮裡做著皇上,很遙遠的人也在想念我,仍稱我為皇上,仍把我當成皇上。」 
  莊士敦站起來,走到皇上面前道:「臣沒有想到皇上會這麼看這種報道,皇上應看到那最後一句話:『所以我們要想種種社會運動都得農民的幫助,就要先促起他們的覺悟。』新文化的倡導者們已經向農民們灌輸民主、科學的思想,他們是要改變農民的思想,這一點皇上沒有看到,卻看到了自己仍在農民的心目中,皇上這樣看問題,不是很可怕嗎?這樣,皇上會很危險的,會一步一步地走向對自己不利的境地。」 
  溥儀的臉上早沒有了笑容,面色慘白,瞳孔突出,雙手在不住地抖著。 
  「莊師傅是說我的處境會越來越危險,這些新文化的領導者會從根本上摒除我?」 
  「是的。」 
  「我完蛋了!完蛋了!」 
  「皇上一向文雅,說出這種詞彙,我非常驚訝;皇上應處事穩重,有高貴的血統,有堅韌的意志,剛才還滿懷希望,突然間就認為自己完了,我感到很痛心,痛心皇上是這種意志薄弱的人,見識短淺的人。」 
  「我們不是完了嗎?」 
  「我必須直率的說,復辟的可能性是不大的,因為皇上自己並沒有力量,僅能靠那些軍閥,而軍閥的態度是最不可靠的,他們僅是一群唯利是圖的小人、土匪。但是,皇上不能據此就說自己完了。皇上仍然有實現自己偉大人格的道路可走,而目前,首先要使自己具備非凡的能力,皇上從報紙上看那些——搜尋那些復辟的消息是徒然的浪費時間,皇上的精力應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就是從復辟的這意義上說,皇上埋首於報紙中也無作用,陳太傅曾說,皇帝陛下聖德日新是最重要的。就是不復辟,皇上也可能以公民的身份競選總統,就是競選總統失敗,也能靠自己突出卓越的才智品德,做出另一番事業,使自己成為歷史上優秀的人物。可是皇上卻總是走極端,要麼在復辟希望的峰巔,要麼在復辟夢破的谷底,這是很危險的。」 
  溥儀道:「莊師傅說,能力是最重要的,聖德日新是重要的,我如何做到這一點?」 
  「皇上要破除君權神授的觀念,中國也有句古話: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皇上要獲得生存的才能,獲得超越時代的思想品德,必須走出宮中。我們大英帝國的威爾士親王是我牛津時的同學,他的生活,與我的、所有牛津大學的同學的生活,都沒有什麼不同。戰爭期間,他成了一名年輕的中下層軍官,和別的軍人一樣為國家服役,軍旅生活與其他軍人沒有什麼不同,這樣,他才具備必要的能力。可是皇上卻被腐敗庸俗的官吏、僕人、太監們包圍著,而每日裡都在憧憬著復辟的美夢,這能夠獲得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多少知識能力呢?皇上讓我帶來的畫報我帶來了,臣請皇上坐下來看這些畫報。」 
  溥儀坐下來,莊士敦揀出幾頁皇室生活的照片,特別是王子的。 
  「皇上看這些大英帝國的王室成員,他們是和平民和睦相處的。而作為王子,從小要過和平民一樣的生活的。」 
  莊士敦對那些照片一張張地解釋著,一會兒談話輕鬆起來,不時地發出笑聲。 
  「王子若是和哪一個年輕女郎稍一接觸,馬上就有記者拍出照片,寫出文章。這些記者是無孔不入的。」 
  半天過去了,溥儀覺得他獲得了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指導,便留下莊士敦,賜宴御花園。 
  莊士敦道:「這畫報上還有一樣好東西皇上沒有看到呢。」 
  「什麼?」 
  莊士敦翻開一頁,溥儀看去,驚喜得跳了起來:「竟有這樣玲瓏漂亮的小狗!莊師傅無論如何要給我弄幾頭來。」 
  「讓我先看看皇上的狗吧。」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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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溥儀帶莊士敦進入一個大房子,一見,驚呆了,裡面各種各樣的狗無所不有。 
  「虎子,豹子,過來,見過師爺。」溥儀一招手,兩頭狗縱過來,一頭如獅子,一頭如豹子,高大威猛。莊士敦嚇得心裡冰涼,可臉上卻裝出鎮定。「虎子」一抬前腿,爪子扶在莊士敦高高的肩上,舌頭舔著莊士敦的頸項;而「豹子」,則圍著他的腿嗅來嗅去。 
  「皇上,它們親熱夠了吧。」莊士敦戰戰兢兢地道。 
  溥儀一擺手,兩頭狗圍著他轉起來。溥儀道:「也賞他們一起去御花園吧。」 
  溥儀帶著兩條狗和莊士敦一起去御花園,剛走到門口,溥儀道:「莊師傅,我讓你看一出驚心動魄的好戲。」 
  「什麼好戲。」 
  溥儀一笑,用手一指,道:「上!」 
  只是輕輕的一聲,兩頭狗真地如虎似豹的向路過養心殿門前的太監猛撲過去,待莊士敦明白過來,太監驚恐的喊聲刺破了天空似的: 
  「救命呀!救命呀!……」 
  這聲音,猶如在黑夜裡突然見到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惡鬼,這種恐怖的叫聲,連聽到的人也嚇得半死。 
  「虎子」已是前爪搭在那太監的肩上,「豹子」的長舌則正好搭拉在那太監的鼻子上! 
  「哈哈哈……」 
  溥儀笑得前仰後合。 
  「皇上!皇上!這是幹什麼!幹什麼!」待莊士敦明白過來,竟憤怒得如虎子、豹子一樣,一把推出皇上很遠,「快停下來,這種惡作劇是有失身份的!」 
  從來也沒有人敢對溥儀這樣,溥儀憤怒地望著莊士敦。 
  「老爺子,您這是幹什麼?還不把狗喚回來。」 
  溥儀一揮手,狗迅速地跑回來,那太監已是滿臉血跡,倒在了地上。 
  「老爺子,這確是老爺子的不是了,莊師傅是為老爺子好才這麼做的,就是我,也必然這麼做。」 
  說話的是一個中年婦女,莊士敦已經知道她是二嫫。令莊士敦驚訝不已的是,她竟敢指出皇上的過錯,而皇上對她卻非常恭順。她也只是個下人呀! 
  溥儀看莊士敦的目光柔和了一點。莊師傅覺得,對這個一向在宮中無人敢冒犯的皇上來說,他做得是過分了點,於是道:「請皇上恕臣剛才的魯莽,我在那瞬間的感覺是在英國。」 
  「我恕你無罪。」 
  王焦氏道:「老爺子對莊師傅可不必因這件事有什麼成見。」 
  溥儀道:「這是原軫在朝廷上唾晉襄公,是忠心的表現,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皇上的大度臣又一次感受到了。」 
  宴會的席間,莊士敦道:「皇上,在你的軀體裡有兩個皇上,而不是一個皇上。除非皇上能令兩個皇帝角色中的那個好的佔上風而使另外一個永遠處於恭順的臣仆地位,否則,皇上就絕不可能為了皇上自己、也為皇上的祖宗,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 
  溥儀道:「如何才能做到呢?」 
  「還是那句話,離開紫禁城,離開身邊這些庸俗的官吏、僕人和太監,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人。」 
  「唉,可能真要做個普通人了,眼見的戰亂將起,不知直皖兩家最終誰贏,而無論誰都有可能利用我、利用優待條件來粉飾自己;他們都標榜自己代表著進步,代表人民的利益。」 
  「皇上不必擔心這個問題,濤貝勒爺已和我談過此事。剛巧,大英帝國的海軍司令將到中國北方,我會讓他來覲見皇上的,這樣不僅可以保證皇上的安全,也可以讓皇上多瞭解些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物。」 
  溥儀笑道:「這個行動本身是否意味著你也沒有把我當成個普通人?」 
  莊士敦笑道:「剛才的那一推,不就說明了這一點嗎?」 
  「是的,」溥儀反駁他道,「你後來向我致歉的話,說明在你的靈魂深處,你仍然把我當成皇上。你都是這樣,我要做個普通人,能嗎?」 
  炮聲在北京的一些郊區響起,從紫禁城中聽去,猶如天邊響起的悶雷。正如震響閃雷的天邊陰雲密佈,電閃雨急,而自己頭上的天空卻晴朗燦爛一樣,曹錕、吳佩孚的軍隊和段祺瑞軍隊的血戰並沒有影響紫禁城的生活,紫禁城的人很安然,王公們也沒有一絲兒慌亂。這在某種程度上歸於莊士敦的安排。在前後相隔不長的時間裡,在英國公使的陪同下,英國海軍司令和香港英國總督接踵訪問紫禁城,他們對溥儀彬彬有禮,稱溥儀為皇帝陛下。隨行的英國記者對這兩次訪問作了詳細的報道。不幾日,直皖兩家都聲明自己一向對紫禁城是尊重的,也會繼續尊重「優待條款」。 
  溥儀對莊士敦在那天中午推他一跤的不敬,早已忘得一乾二淨,英國海軍司令及香港總督的來訪使他找回了自尊,內心裡充滿了自豪,同時也對莊士敦由衷地感激。而那些王公們,太妃們、宮中的僕人太監們,雖然一向恨莊士敦,討厭莊士敦,但他在宮廷可能要遭危難的時候,作出了巧妙安排,令這些平時憎惡他的人們有了許多好感,也多了幾分敬畏。人們也更真切地理解了載濤給皇上請英文師傅的良苦用心。 
  不久,喜訊從天而降——奉軍參與了戰爭,與直系聯手打敗了皖系,段棋瑞辭去了總理的職務,張作霖進北京來了! 
  與此同時,從瀋陽傳出的登在《北京導報》上的長長的一段話,禁城的人們互相傳閱,幾乎人人能背下來—— 
  「最近幾天來,在當地的各個階層中,尤其是在張作霖手下的軍人中,盛傳一種傳聞,聲稱清朝的君主制度不久將在北京重新建立,以取代現存所謂的中國共和制政府。按照通行的說法,此次發起重建君主制的,是張作霖將軍。他將與中國西北的某些擁護君主制的和軍界的領導人合作。曾經在1917年7月,實際上把年輕的滿洲皇帝扶上帝位達12天之久的張勳將軍,將在重建君主制度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傳聞還說,目前重建君主制的惟一重大的障礙,就是段祺瑞元帥和西南地方的某些領袖。由於現在國家政局動盪以及來自外部的危險,即使是徐世昌總統和前總統馮國璋,也傾向於同意恢復帝制,而不對其表示強烈的反對或不滿。至於曹錕、李純以及其較次要的軍界首領,據說,只要允許他們掌握他們現在各省享有的職權,再讓他們當上親王、公爵或侯爵,他們就會滿意了。在中國的官員們中間流傳著這樣可信的說法:假如恢復帝制的方案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事實,那也是因為國內的和平談判陷入可悲的境地,以及國家缺乏統一,形勢比清朝統治時期還要糟糕等等原因所造成的。這一方案將把滿族的統治者名義上置於中國政府首腦的位置上,而所有政治、經濟和軍事方面的權力,則仍將留在中國總理的手中。而且,國家的名稱也只會發生小小的變動。就是說,世界各國那時將稱中國為『中華帝國』,而不是『中華民國』。那時中國政府的形式,將是『君主立憲』的,即倣傚大英帝國的形式,由一個名義上的國王或皇帝來領導政府。」 
  「看哪,國名都定好了。」 
  「是呀,不叫『大清國』了,而叫『中華帝國』,不知咱萬歲爺可同意呢。」 
  「這有什麼不同意的,咱皇上是真的皇上了,這是不變的。只不過把國名改一下,無所謂的。」 
  太監和蘇拉們在議論著,毓慶宮書房中的溥儀和陳寶琛聽得清清楚楚。 
  溥儀無比地興奮,哪裡還能聽進陳師傅的講課,情不自禁地不時地發出笑聲。溥儀從心底裡感到欣喜。 
  「皇上,」陳寶琛道,「宮中的人一夜之間都會英文了?是皇上教的?」 
  陳師傅怎麼問出這樣的話,宮中除我之外還有誰會英文?我也從來沒有教誰學過英文。」 
  「可是太監、蘇拉們卻都會英文了。」 
  「陳師傅也開起玩笑來了。」溥儀樂了。 
  陳寶琛嚴肅地道:「《北京導報》是英文報紙,而在宮中人人傳閱,都讀懂了裡面的意思,他們不會英文,怎麼看懂的?」 
  「噢,是這麼回事。報紙是莊士敦師傅帶來的幾張,念與我聽,我又照著翻譯給太監們的。」 
  「沒翻譯給太妃們嗎?」 
  「當然翻譯了,可當我翻譯的時候,皇額娘們自個兒早知道內容了。後來我要讓莊士敦師傅又買了一些,送給皇額娘人手一份。」 
  陳寶琛道:「太妃們肯定如獲至寶。」 
  溥儀道:「聽陳師傅的口氣,好像對這件事很不滿意似的。」 
  陳寶琛道:「皇上,可要記住,張作霖是個土匪,從賭局混出來的,這樣的人靠不住,他說的話,皇上只當耳邊風。這外國人,有時故意把水攪混,讓中國亂糟糟的,他們的話,也不可相信,至少也不能全信。」 
  「外國人不會別有用心吧?」 
  「皇上,確實,我和莊師傅的觀點雖有不同,但我肯定莊師傅是個好人,是個正派人,但他身後的人,其他的洋人就不一定了。皇上還是要記住莊師傅的話,不要一天到晚泡在報紙裡,一天到晚沉醉復辟的事中,還是讓別人去做這些事,而皇上現在最當緊的,是聖德日新,是處事的能力,莊師傅叫什麼身心健康。這個主張是對的,雖然他說的途徑並不恰當。皇上,還是從報紙堆中走出來吧,一還是不要被身邊的瑣事困住了身心。」 
  溥儀笑道:「陳師傅連說話的語句樣式都像莊師傅了。不過,我關心的天下大事,也是厲練才能,像報上說的事,怎麼能是身邊瑣事呢?」 
  陳寶琛覺得自己難以說服皇上,道:「皇上還是問問莊士敦怎麼看。」 
  「萬歲爺,王爺、貝勒爺和莊士敦師傅來了。」值班太監在門前奏道。 
  「來得正好。」溥儀和陳師傅幾乎同時說出了口。 
  幾位全部坐下以後,王爺載灃道: 
  「這幾天,張景惠要來進宮覲見皇帝,並為端康主子千秋行禮,依我看,張作霖也可能要來宮覲見皇上。」 
  溥儀特別振奮,道:「剛才我還在和陳師傅談論張作霖,陳師傅對他非常不信任。莊師傅,陳師傅讓我問問你,你對此事怎麼看。」 
  莊士敦道:「中國的軍閥是沒有什麼好角色,但是也不否認張作霖擁君釣譽作人中原準備的可能;因為,張作霖做國家首腦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這一點他自己是很清楚的。」 
  載濤道:「我看張作霖對清室雖不能復辟,也不會有惡意。五哥和他打過許多交道,可以給皇上和師傅們說一下。」 
  載灃道:「我我我曾托張作霖代售皇產莊園,款子是張作霖派人送與我的。我便去函致謝,又讓內務府選出兩件古物,一件是《御制題詠董邦達淡月寒林圖》畫軸,另一件是一對乾隆款的瓷瓶,我派唐銘盛為專差送往奉天,張作霖又派了副總司令張景惠隨唐銘盛回謝。前幾年,醇王府和奉軍師長張宗昌有來往,他父親在北京過八十大壽,我曾親往祝賀,我們府的總管張文治和張景惠也成了拜了把的兄弟。」 
  載濤道:「奉軍的將領都擁護君主制,這一點似乎沒有疑問。」 
  莊士敦道:「以我之見,張作霖在幕後支持復辟是比較明顯的。問題是,他在幕後能否走到前台?他的政治夥伴能在多大程度上支持他。」 
  溥儀道:「他若是來到宮中,不就是走到前台了嗎?」 
  莊士敦道:「是這樣。」 
  連莊士敦都對張作霖抱有如此大的希望,陳寶琛的心裡也開始認為張作霖有可能去實行復辟,不過他仍是疑心重重,道:「對張作霖這樣的人,仍然要多加小心,這樣的人,土話叫做『有奶便是娘』。他那態度,就像風車一樣。」 
  但是,所有的人都把陳寶琛的警告當成是老年昏聵迂腐,連莊士敦也認為他有偏見,因為,張景惠已經進宮來了。 
  張景惠在養心殿的第一件事就讓紫禁城的人及王公仍感到高興;他覲見皇上行的是跪拜禮。 
  溥儀道:「聽醇王府王爺說,張將軍是個仁義君子,今天一見,果然。」 
  張景惠道:「臣一向心繫大清,仰景皇上;我們主公張作霖帥,與我同執此心。今天我能有幸先瞻皇上,拜皇上膝前,實感安慰。」 
  溥儀道:「張元帥順天愛民,其鴻圖大志定能實現。」 
  張景惠道:「張元帥和前張勳親王是一個心思,正待機保皇上復位。今天得見皇上天顏,天賦神智,回去後稟報大帥,大帥必更堅定復辟之心。」 
  溥儀道:「我只希望天下干戈平息,四海歸一,百姓能安居樂業,至於復辟歸位,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也無力無能擔此大任。」 
  張景惠道:「如今的事業正如日高昇,皇上一定准臣等奉將所請,不然,我們奔走辛苦的動力,就消退了。」 
  溥儀心花怒放,但表面紋絲不動,道:「看賞。」 
  於是賞張景惠一柄玉如意,一軸古畫。 
  張景惠留在宮中,又參加了端康太妃的千秋節賀典。與大家一齊跪拜之後,端康太妃單獨召見了他。 
  「將軍前次就風塵僕僕從東北趕來為我祝壽,現在戰事剛彌,就又來宮裡,將軍的節操,真堪照日映月。」 
  「臣前次是奉大帥之命特來拜謝娘娘的賞賜,而此次主要是為娘娘拜壽並拜見皇上以議國家大事。」 
  太妃道:「我多次從宮中饋贈給巡間使一些東西,也曾給張將軍你些許,你們都還滿意吧。」 
  張作霖曾為東北巡閱使,太妃所說的贈送禮品的事,大概都讓張作霖一人佔去了,張景惠心中有氣,但在這裡又不好發作,只得笑著說道:「娘娘所贈禮品,臣實在是沒有收到,也許是在大帥那裡。」 
  端康大吃一驚,道:「這事你回去以後一定要問個明白,我宮中的珍品,多贈送給你們了。」 
  張景惠也暗吃一驚:這樣說來,這位娘們兒一定給了大帥不少國寶。於是道:「我回去後一定問個明白。」 
  張景惠回去了,宮中卻忙活起來,以為張作霖將要進宮拜見皇上。內務府忙著準備給張作霖的賜品,特意在醇王府裡商議如何接待張作霖,結果決定,除一般品目外,加上一把古刀賜給他。 
  一天過去了。二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十幾天後,張作霖還沒有來。 
  來了!——原來是張作霖的特使,持著張作霖的親筆信,說是要把信務必交到端康太妃手中。就這,內務府的人也是一番高興,送走特使後,紹英打開了信,見信上寫道: 
  「東北巡閱使作霖頓首娘娘足下:前次張副司令到宮中代表我向娘娘恭千秋永福,並向皇上請安,受到特殊禮遇,我在此深表感謝。但是太妃謂曾向我及部將多次賞賜禮和宮中珍品,恕作霖直魯,但卻不敢隱瞞不報,我及部將確實未曾收到,只是在幾年前收到過一次,我已令景惠到宮中致謝。雖然,我仍叩首向娘娘千歲謝恩。我試想,太妃娘娘必受下人蒙蔽,珍寶途中輾轉,必被奸人巧取。於是派人查尋,近日在地安門捕獲一人,售永和宮中之物,鞠向之下,言與醇王府相晉之大監及護軍首領袁得亮有關,此後我不再下問,因此是娘娘家事。但知情不可不報,特去函陳情。作霖再拜。」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明白了端康太妃為何一再召醇王福晉入宮,原來是密謀復辟大事,與奉軍建立聯繫。可惜兩位畢竟是不出宮的女流之輩,此事必有人從中牟利了。 
  端康接到張作霖的信以後連氣帶怒,病在床上。醇王知道消息後忙向福晉爪爾佳氏說了,爪爾佳氏如被冰霜頓時呆了,待省悟過來叫身邊的太監,那太監早已逃走,不知去向。 
  二十多天過去,張作霖沒有到宮中來,一個月過去了!張作霖沒有到宮中來,二個月過去了!張作霖回到奉天! 
  紫禁城裡的人們,王公大臣們,個個都如失了魂一般。 
  「小七兒,現在就只有你了,只有你對我是真心的。」端康太妃歪倚在上道。 
  「老爺子吶,小七兒永遠不離您的左右,奴才要侍候老爺子一輩子。」 
  「我的小心肝兒,劉承平和穆海臣都不是東西,他們和醇王府的太監吃在一塊兒,不知鑽到哪個老鼠洞裡去了,可是老天爺有眼,他們是逃不出老天爺的懲罰的。」 
  「老爺子,您放心吧,張作霖不會與他們拉倒,就是其他的人也不會放走他們,知道他們身懷不義之財,又是宮中的珍寶,誰能放過他們,他們是自取滅亡!」 
  「是的,他們肯定會不得好死!只是人心難測,如今只剩下小七兒你了。」 
  「主子,怎麼把奴才也忘了?奴才這麼多年做的哪一件事兒不順主子的意呀。」 
  進來的是梳頭太監王久安。 
  端康道:「不錯,還是好人多。」 
  王久安道:「像劉承平那樣忘恩負義的就有幾個。」 
  王久安又給端康捶起腿來:「主子的病好些了吧。」 
  「好多了,只是心裡還憋得慌。」 
  「犯不上和那些小人一般見識,就別生氣了——讓奴才給您揉揉胸脯吧。」 
  「好咧。」 
  端康仰面躺著,王久安柔若無骨的手推著揉著,一會兒端康哼卿起來,瞇逢著眼道:「小七兒,玩兒去吧。」 
  「好咧,老爺子。」 
  王久安的手在端康的身上遊走著,道:「主子的心裡只有小七兒,奴才心裡真酸酸的。」 
  「你還不懂嗎?小七兒好比我的心肝,是我的寶貝,可你則是我的……我的……」 
  「什麼呀?奴才是什麼呀?」 
  「你說張蘭德是隆裕皇后的什麼?李蓮英是慈禧太后的什麼?」 
  「奴才明白了。」 
  「這麼些年不都是這樣嗎?以後的首領就是你了——你一個人獨當吧。」 
  「謝主子!」 
  「用勁點,再用些力。」 
  「好的,主子。」 
  「你原來唱戲的時候和趙榮升很熟吧?」 
  「是的老爺子,奴才是旦角,他是武生。」 
  端康太妃道:「就調他到這裡來吧,戲就別讓他唱了,要唱,就在這裡唱。」 
  王久安道:「主子嫌奴才了嗎?」 
  「你千萬別誤會了,你做了首領,宮中的事你一人獨當,其他瑣碎的事兒也要有個人幫著你。」 
  王久安抽泣起來,頭伏在端康的胸前,兩手摟著她的脖子。道:「主子,奴才可是一心一意呀,這些年主子哪一點不可心呀?」 
  「看,這不就誤會了?你不讓他來,就不讓他來好了。」 
  「奴才哪能這麼小心眼兒,奴才只想讓主子的疼愛都放在奴才一人身上,奴才雖知道這是荒唐的,是不應該的,但奴才的心裡就是這樣想的。」 
  「放心吧,沒有誰能代替你在我這裡的地位的,特別是我心中的地位。」 
  王久安又使出了渾身的解數,老太妃決心要享受人間的一切,如慈禧和隆裕一樣,既然不可能像她們那樣擁有權力,但是擁有其他還是能辦到的。「享受生活吧!」端康心裡這樣鼓勵自己。 
  「長安啊,我疼你呢,哎……喲……我疼你呢……快……來吧……」端康的腦海裡出現了趙榮升那挺拔壯實的身影,「真有勁……真帥……來……加勁……」 
  趙榮升這個戲班裡的武生,成了端康的梳頭太監,她的心情顯然好了起來,但對溥儀的管束也越來越嚴了。每天又加緊了對溥儀的看管,到溥儀那裡站班的太監嚴格地執行著端康的指令,溥儀動輒得咎,端康太妃好像要把對醇王福晉的不滿都撒在他身上似的。 
  「皇額娘,我想到頤和園去。」一天,溥儀在向端康請安後問道。 
  「什麼?這真是異想天開。還記得當年隆裕太后在日,大家都曾擔心被趕到頤和園,你當時也曾嚇得不輕,怕離了皇宮,如今怎麼忽然想到頤和園去住了。」 
  「回皇額娘,我身邊的太監都是庸俗的,不忠實的,在他們的包圍中,我不會有什麼好的進展,到了頤和園後,我把太監留在宮中,只帶少許的幾個僕人在那裡,讀書鍛煉身體都有好處。」 
  「這肯定是那個洋師傅給你這麼說的,不能去,那裡不安全。再說,你到那裡自己單獨生活,人們一定會議論我的不是,說我沒盡母親的育養之責,放任皇帝。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溥儀回到毓慶宮,把端康的話向莊士敦師傅說了,道:「皇額娘怎能會讓我離了皇宮呢?」 
  莊士敦道:「她們這樣做會害了皇上一輩子,真不知他們是何居心!」 
  「我要悶死了!我要自己說了算!我長大了!還要什麼人管我幹什麼!」 
  「皇上這些話可以和王爺說說。」 
  溥儀讓王爺進宮。養心殿裡,溥儀對王爺道:「王爺,聖祖皇帝是幾歲親政的?」 
  「這……」載灃不想回答,他分明知道溥儀要拿話套他。 
  「像我這麼大,聖祖康熙帝已親政幾年了。現在我返位於宮中,雖不能親政治理天下,但在宮內也該『親政』了吧?也該說話算數了吧?」 
  「這……這個當然。」 
  「那好,我想到英國去留學,你同意不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親政!」 
  載灃的嘴巴張開了半天,怎麼也合攏不上,半天,才道:「這……這不一切都完……完了嗎?」 
  「這麼說你是不同意了。」 
  「怎麼能能去留學呢?不行……不行。」 
  「那好,我到頤和園去住,怎麼樣?」 
  載灃道:「這樣民國政府會會會趁勢收去皇宮的。皇帝,我不懂,那裡怎怎能比比得上這兒呢?」 
  「我厭惡身邊的太監,身邊的這些人!你若不同意,我就把太監們趕走!」 
  「好吧……我再想想,再商量商量。」 
  所有的人,太妃們,王公們,除了莊士敦的師傅們,都反對皇上到頤和園,對皇上要去留學,更認為是皇上年少不更事。 
  「莊師傅,我要困死在宮中了。」溥儀幾乎要哭出來。 
  「他們不是怕皇上出去,而是怕丟掉優待條件和這皇宮。丟了『優待條件』,就丟了他們的一切,他們都靠『優待條件』而活。這些人都是廢物,都沒有自謀生路的能力,又都過慣了奢華的生活,一旦沒有了『優待條件』,他們就是死路一條。可是這群人的可恨之處是,他們自己是廢物,為了自己的私利也要把皇上變成廢物,他們哪裡是忠於皇上,他們是在『吃』皇上!」 
  溥儀被莊士敦說的驚心動魄,瞳孔張大,眼球突出。 
  莊士敦突然道:「皇上,我忽然發現皇上的眼睛有問題,我怎麼早先就沒有注意呢。」 
  莊士敦於是拿了個小鍾放在皇上面前,道:「能看到鍾上的秒針嗎?」 
  溥儀搖了搖頭。 
  「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莊士敦即刻找到了載灃、內務大臣們和幾位漢文師傅。 
  「有一件大事情,我原先沒有注意到。」莊士敦對幾位道。 
  「什麼?又發生什麼事了?」載灃驚慌地道。 
  「皇上的眼睛有病,他看不到小鍾上的秒針。」 
  這些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還以為又有什麼軍閥要開進紫禁城呢。 
  莊士敦看見他們的表情非常驚愕,道:「你們怎麼能對這事無動於衷呢?這可是關係到皇上健康的大事?」 
  「沒有什麼,」載灃道,「許多人都這樣,無礙身體健康。」 
  莊士敦對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王爺,這本身就是健康問題嗎!」 
  朱益藩道:「與身體無礙,王爺說的是對的。」 
  莊士敦對這種把眼睛和身體分開來的說法非常惱怒,但他也知道一時難以說得清楚,難以說服他們,就說道:「還是請一位醫生檢查一下,最好是讓外國的大夫用科學的手段檢查。」 
  「這沒有什麼,」朱益藩道,「莊師傅不要小題大作。」 
  「什麼!這是什麼話!」 
  內務府的紹英道:「確實沒有什麼。」 
  「皇上要配鏡子!不然皇上的眼有可能瞎的!」 
  不說配鏡子還好,一說配鏡子,這些人更不同意讓皇上檢查眼睛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批評了莊士敦一番。 
  「我堅決要求給皇上檢查眼睛!」莊士敦霍地站起身來,非常惱怒地拂袖而去。 
  第二天,竟為此開了御前會議,四宮太妃全到了,內務府官員和師傅們更不用說,載灃、載濤、載詢是必到的,連載澤、溥倫等王公也來了。 
  大家一致反對為皇上檢查眼睛,連四位太妃平時互相攻訐,這時也高度的一致。 
  端康太妃道:「這沒有什麼。」 
  敬懿太妃道:「皇帝的眼睛無比高貴,外國人不能隨便亂檢查的。」 
  端康太妃又遭:「讓外國大夫檢查,一定要配眼鏡,這有損皇帝的形象,把皇帝變成妖怪了。再說,歷來的皇帝都沒有戴過眼睛。」 
  一向不說話的□妃也說:「皇上的眼珠子,是神光靈火,還能叫外國人看?」 
  珣妃道:「皇上還當春秋鼎盛,怎麼就像老頭一樣戴上鏡子?」 
  溥儀道:「我倒覺得莊師說的是對的,不是你們的眼睛有病,你們當然不著急。」 
  「皇帝怎麼說出這種話!」載灃道。「皇帝的眼睛能是外人隨便便便看的嗎?」 
  幾位太妃又是異口同聲地反對檢查。 
  莊士敦的肺都要氣炸了:「真是不可理……懈——」不可理喻的「喻」臨時改變了。他道:「如果不給皇上檢查眼睛,我就辭職!」 
  這句話把大家都嚇懵了,他們知道莊士敦的後面是英國政府,他若辭職,不僅和英國人失和,大總統徐世昌也沒了面子——因為名義上莊士敦是徐世昌請來的。 
  陳寶琛道:「莊師傅說的是有道理的,眼病也是病。聖祖康熙帝很喜歡外國人的望遠鏡,其實,眼鏡和那沒什麼本質的區別,皇上可以戴的。」 
  載濤見陳師傅這麼說,也道:「還是檢查一下看看吧。」 
  但是紹英和耆齡立即提出反對,道:「莊師提出辭職,未免太過份了,這配眼鏡,本是小事,莊師傅卻大做文章,是不是要干涉皇家的事務!」 
  溥儀一看內務府的態度明顯帶有火藥味,忙說:「這件事不要再討論了,這件事就交給莊師傅去辦。誰反對他,就是反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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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皇帝的話過分了!」端康道,「這樣大的事,要大家說了算的。」 
  陳師傅卻道:「這樣的事——再大的事情,皇上說了,就算,皇上可以決定一切的。」 
  內務府對莊士敦已恨之入骨,他們知道莊士敦除痛恨太監外,其次就是他們了;而且現在居然管到內務府的財務上來了。至於陳寶琛,覺得莊師傅的人品還是中正的,儘管皇上戴眼鏡他也認為有違祖制,但對皇上的眼睛終歸是好的,所以既然皇上自己也願意戴眼鏡,這事就無可厚非了。至於端康太妃說皇上對有些事不能說了算,陳寶琛是非常反對的,皇上年紀已大,可以親政了,皇上的話怎能不算!何況后妃干政,是他堅決反對的。 
  莊士敦並不理會那些反對的意見,於是給北京協會醫院的眼科主任霍華德教授寫了一封信,請他到紫禁城來作一次業務訪問,為皇帝檢查眼睛。 
  「皇帝陛下,」霍華德教授和其助手李景模大夫檢查完溥儀的眼睛對溥儀道,「皇上患有嚴重的進行性近視,又有其他眼病,應抓緊治療,不然後果非常嚴重。」 
  他為溥儀配了眼鏡,道:「這是有關保護眼睛的小冊子,改日我還會送來關於眼睛構造方面的圖形說明,看來皇帝陛下這方面的知識是缺乏的。在美國,小學生都知道樣保護眼睛,在中國,大部分的學堂也都有這方面知識的介紹。」最後,霍華德說:「過一段時間後我們會來複查。」 
  溥儀笑道:「教授大概不會知道,為給我配眼鏡,大家爭吵得天翻地覆。」 
  於是莊師傅向霍華德教授介紹了為皇上治眼而爭論的大致情況。 
  霍華德和李景模非常驚訝。 
  「真是難以置信。」霍華德道。 
  「這宮中和偏遠的山區沒有什麼兩樣,如果不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我不會相信在宮中是這樣的。」李景模道。 
  這句話深深地刺向溥儀的心裡。 
  一連許多天,溥儀都悶悶不樂,雖然時而有人還在說起張作霖圖謀復辟,雖然報紙上仍在登著張作霖要復辟並籌建「滿洲國」的消息,但是溥儀的腦海中,全被先前陳寶琛師傅的話佔據了。張景惠曾親口向他說過「大帥」要到宮中向皇上「請安」,可是,結果怎樣?張作霖還是沒有作任何解釋地退回關東去了。 
  溥儀感到生存的危險,現在已經被暗夜,已經怕黑影,不敢一個人單獨走動。現在已經懷疑每個人的忠心,懷疑每個人都是在利用他,甚至懷疑有人時刻要謀害他。 
  可是,他又跳不出皇宮,不能走出這高牆一步。 
  「溥傑,你真幸福,我們是一母同胞,你就能到其他的地方去,可是我卻不能。」 
  看著皇上憂慮的樣子,師傅們都很擔心。 
  一天,莊士敦突然說:「皇上,可以有一個不出宮就和外界聯繫的辦法。」 
  溥儀高興地說:「快講,是什麼辦法。」 
  「在宮中安電話。」 
  「對,」溥傑也說,「安上電話,就可以和宮外的人通話。」 
  「真的?」 
  「和對面說話一樣!」溥傑道,「我有時也和外面打電話,只是很少而已。」 
  「安!馬上安!」溥儀道,「傳內務府紹英來。」 
  此時世續已久病臥床不起,沒有非常重大的事,是不到宮中來的,內務府的事,就由紹英和耆齡一起管了。 
  紹英來到毓慶宮,道:「萬歲爺喚奴才來有何吩咐?」 
  「給我安個電話,就安在養心殿裡。」 
  紹英立時變了臉色,但是並不敢頂撞皇上。 
  「庶。」 
  紹英退出毓慶宮,找到陳寶琛和朱益藩,說:「皇上要安電話,我是不可能功諫皇上的,我想還是兩位師傅勸說一下,你們的話,他總是聽的。」 
  師傅們並不明白紹英讓他們勸駕的真正用意。內務府最怕的不是冒犯天顏,而是怕皇上經過電話和外界有更多的接觸從而知道內務府腐敗貪黷的黑幕。北京的報紙上每月都有內務府闢謠的聲明,不是否認清室和某省當局或某要人有來往,就是否認清室最近又抵押或變賣了什麼古物。皇上在莊士敦提醒下屢次詢問那些抵押和變賣的事。有一次,宮中修了一段路,內務府撥了八十萬元,可是到了施工隊的手裡,只有八萬多元了。溥儀問:「其餘的錢哪裡去了?」內務府的官員們張口結舌,說不出來。內務府的人們覺得,有報紙和莊士敦作溥儀的耳目,已經弄得他們手忙腳亂,若是再添上個電話,內務府豈不是防不勝防? 
  師傅們並不知道這些情由。陳寶琛向溥儀說道:「聽說皇上要安電話,這是祖制向來沒有的事。安上電話,什麼人都可以和皇上說話了,祖宗也沒這樣幹過。這些西洋奇技淫巧,祖宗是不用的。」 
  溥儀道:「陳師傅,我身後靠牆站著的是什麼?」 
  「自鳴鐘。」 
  溥儀又一指天花板道:「那是什麼?」 
  「電燈。可是……」 
  「陳師傅別說了,宮裡的自鳴鐘、洋琴、電燈都是西洋的玩藝,祖制裡沒有過,不是祖宗也用了嗎?」 
  陳師傅道:「外界隨意打電話,冒犯了天顏,那豈不是有失尊嚴?」 
  「外界的冒犯我從報上也看到了不少,眼睛看和耳朵聽不是一樣嗎?」 
  陳師傅見自己說不過皇上,道:「還是由皇上自己決定吧,老臣實在擔心外界對皇上的干擾太大。若是真地安了電話,皇上可要慎用,不要隨便和一些來路不明的人通話的。」 
  「這個陳師傅放心。」 
  陳師傅退出後,莊士敦道:「皇上現在的口才師傅們是輕易駁不倒的。」 
  「他們並不敢辯駁,總是一再地陳述理由,辯駁的是我。」 
  「反正都一樣,」莊士敦道,「陳師傅明顯是受內務府的鼓動才勸諫皇上的。估計王爺馬上就要到了。說句不該說的話,王爺也成了徹底的維持現狀派,只要皇上能老老實實地住在紫禁城裡,每年他照例能拿到他的四萬二千四百八十兩歲銀,他便一切滿足了。他生怕有任何亂子,所以最容易受內務府擺佈。這樣說王爺,皇上不會怪罪我吧。」 
  「莊師傅的話句句在理,我有什麼可怪罪的。不過,只要只是王爺自己,我就有辦法。」 
  話音剛落,王爺來了。 
  溥儀道:「只王爺留下,其餘的人都退下去吧。」 
  莊師傅看著跟王爺來的內務府總管和幾位王公,道:「走吧,皇上已經命令了。」 
  眾人退出後,載灃道:「聽聽聽說皇帝要安電話?」 
  「王爺府上不是早安上電話了嗎?」 
  「那是……那是,可是……可是跟皇帝並不一樣。這件事還是過兩天再說……」 
  沒待王爺的話說完,溥儀大聲道:「王爺早早地剪了辮子,卻不讓我剪;早安上電話了,卻不讓我安;前次不讓我買汽車,可自己早買了。你在府上接待過孫文,若是我邀請孫文,王爺恐馬上就會同意的,是不是?」 
  「是。不是,不是……」 
  「皇帝怎麼不一樣?我就連這點自由也沒有了?不行!我就是要安!」溥儀回頭叫太監,「傳內務府,今天就給我安電話!」 
  「好,好!」載灃連忙點頭,「好吧,好吧,那就安……」 
  電話安好了,隨電話機,電話局送來了一個電話本。溥儀高興極了,又蹦又跳,樂了一陣子,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他見電話號碼上有個名子很怪,叫「徐狗子」,往下看,原來是個雜技演員的綽號,於是便撥通了電話。 
  「喂,」對方問,「你是哪一位呀?」 
  「徐狗子!」溥儀大喊一聲,連忙扔下電話機,跳下桌子蹦跳著,許多不愉快忘得一乾二淨。 
  捲了一圈,覺得滿好玩的,又在翻弄那電話本,見有響滿京城的京戲名角楊小樓的名子,於是撥了電話。 
  「喂。」對方答。 
  「來者可是楊小樓啊。」溥儀學著京劇中道白的腔調念道。 
  「是啊,我是。您是誰呀?哈哈……」 
  不等楊小樓說完,溥儀又把電話掛上了。 
  溥儀開心極了,仍覺不過癮,又給東興樓莊打電話,冒充一個什麼住宅,叫他們送上一桌上等酒席。 
  這樣玩了一陣,溥儀突然想起莊士敦平時經常提起的胡適博士。莊士敦選了一些胡適寫的中文文章以及胡適及其友人經常為之投稿的一些報紙送給溥儀閱讀,又給皇上帶了一本《嘗試集》。溥儀覺得這些詩很好笑,什麼「匹克尼克來江邊」也能入詩,文不文,白不白,洋不洋。看這博士用什麼調兒說話!溥儀在電話簿上找著胡適的名字,果然找到了。 
  「喂。」對方道。 
  「哈囉,你是胡博士嗎?」溥儀拿腔攝調地說。 
  「耶絲,您是誰呀?」 
  「你仔細聽聽,猜我是誰?」 
  「您是誰呀?我怎麼猜不出來呢?」 
  「哈哈,別猜了,我說吧,我是宣統啊!」 
  「宣統?……是皇上?」 
  「Yes!我是皇上。胡博士呀,你說話的聲音我聽到了,可是你是什麼樣兒我還不知道。你有空到宮裡來,讓我瞅瞅吧。」 
  宣統帝本是個無心的玩笑,胡適可是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找到了莊士敦,他們都是「文友會」的會員,第一任會長是莊士敦,第二任會長是胡適。 
  「皇上打電話要我到宮中,進宮都有哪些禮節呀。」 
  「博士不要擔心這個問題,相互鞠躬握手就行了。」 
  「真的不要行跪拜禮?」胡適如釋重負地說。 
  「根本不需要,宣統帝是很開明的。」 
  胡適道:「皇上對我瞭解嗎?」 
  「你的中文文章他大都看過,你的許多詩他也讀過。我曾送給皇上一本《嘗試集》,他對你的詩可是有點感覺。」 
  「可以理解。這樣看來,電話真的是皇上打的,我還怕是誰開玩笑呢。」 
  胡適到了神武門,和護軍們發生了爭執。 
  「我是皇上約來的,你們為什麼不放我進去。」 
  「連內務府都不知道,沒有告訴我們有人要見皇上;皇上自己也沒有通知我們,你怎麼可能是皇上約來的?」 
  「皇上是打電話約我來的,我和莊士敦是老朋友,我怎麼可能說瞎話?我是說瞎話的人嗎?」 
  護軍道:「胡先生的名子我們都知道,不過,這事確實沒有誰關照我們一聲。」 
  「現在可以再問皇上嗎。」胡適道。 
  護軍們半信半疑,讓奏事處尋問皇上,奏事處太監來到養心殿,道:「萬歲爺,外邊有個叫胡適的人糾纏著要進宮,說是萬歲爺約來的,有這個事嗎?」 
  「嘿,他還真當真了——我早忘了。好吧,有這回子事,讓他進來。」 
  溥儀便在東暖閣裡坐好,坐正了,想了一些詞兒,等著他。 
  太監一掀厚厚的門簾,胡適進來了。皇上看這胡適,西裝革履,身體筆挺,有如莊士敦平時的穿戴。戴副眼鏡,鏡片後大大的眼睛透出深邃的目光。腦門又高又大,頭髮梳理得絲紋不亂。 
  溥儀從寶座上走下來,不急不緩地邁向胡適,道:「歡迎,歡迎,歡迎胡博士光臨。」 
  胡適向溥儀恭恭敬敬的鞠過躬,道:「榮幸榮幸,得蒙皇上召見,真是三生有幸。」 
  「坐吧。」溥儀指著一個鋪著藍緞子的大方凳子說。 
  「謝謝。」 
  「博士提倡的語文,能說說白話文的好處嗎?」 
  「當然可以。今日白話是一種話的語言,文字卻是半死的文字。白話並不鄙俗,俗儒乃謂之俗耳,文言有時不能達意的,白話卻可以說得很優美。比如說:「趙老頭回過身來,爬在街上,撲通撲通的磕了三個頭,」很形象生動,若是譯成文言,更有何趣味?白話文並不是文言文的退化,乃是文言文的進化,其進化之的軌跡略如下述:(1)從單音進而為復音,(2)從不自然的文法進而為自然的文法,(3)白話表義明確,語法嚴密。以『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說成白話,就沒有歧義了。白話文可以產生中國第一流的文學,詩經,樂府都是。小說、戲劇、語錄,就更不用說了。另外,文言的文字可讀而不可聽。演說、講筆、筆記,文言絕不能應用。總之,文言已成為阻礙社會發展的東西。」 
  溥儀道:「是的,書面語和平時的說話應該是統一的,不統一,弊病就多了。」 
  胡適大喜道:「皇上竟有這樣高明的看法,在下實未料到。」 
  溥儀道:「我讀過博士的《蝴蝶》: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遠,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 
  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這是非常寂寞的感受,猶如我深鎖宮中的心情。只是博士的『匹克尼克來江邊』有點莫名其妙——這樣說,博士不會介意吧?」 
  「皇上批評的很恰當,我對於白話詩,只是在嘗試之中。」 
  溥儀道:「外國的東西、古代的東西都要吸收,大家都這樣看,但這要納入新的體系中,如『匹克尼克』,就要符合白話文的規範,否則就是不倫不類,是這樣嗎?」 
  「高明!皇上高明啊!皇上的觀點,比現在社會上腐儒高明多了。——沒想到,絕沒想到在深宮之中,有這先進的見解。」 
  「咳,」溥儀道,「我夢想衝出宮中,翻出高牆,可是……我並不在乎什麼優待條件,我渴望進新的學校,到外國唸書,做個有為的青年,可是,我,與博士不同,我不能做我自己的主人,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 
  胡適聽了這一番話,大為感動,站起來道:「這裡是封建意識最集中的地方,皇上的苦惱我能想像得出。」 
  「不過我在宮中也能讀到許多新東西,「溥儀指著炕上放著的《新青年》道,「這種雜誌,也能看到。」 
  「皇上真是開明,真是開明!前途有望,前途有望!」 
  二十分鐘的會見結束了。 
  不久,莊士敦接到胡適的信: 
  「……當我應召入宮時,皇帝對我非常客氣,且以禮待之。我們談到新詩和新的青年詩人以及其他文學等問題。因在神武門的耽擱,消耗了原擬在宮中停留的一部分時間,再加上我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約會,沒有多久我便向皇帝陛下告辭了。我本來不打算讓新聞界知道這次會晤的事,但是不幸的很,一些我並不經常讀的報紙卻把這件事報道了出來,這對他們來說,似乎有著重要的新聞價值。我必須承認,我為這件小事而深受感動。當時坐在我國末代皇帝——歷代偉大君主的最後一位代表——面前的,竟然是我。」 
  胡適這樣的新派人物竟被皇上召進宮內,引起宮內外的一片非議。端康太后趁王爺、內務府乃至師傅們對溥儀這一做法的普遍不滿,對皇上重又加強了控制。每天,她又派兩個太監去「侍候」皇上,溥儀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端康的嚴密監視。 
  「皇帝,你又到御花園去了,到那裡去幹什麼?」 
  「回皇額娘,這只是去玩兒,平時去的很多的。」 
  端康臉一寒,道:「這是什麼話!平時都是這樣的,難道就對了嗎?過去你年齡小,現在年齡大了,也能私自召見像胡適這樣的鼓吹邪說的人了。你的做法要檢點些,玩兒也和以前要有所區別。」 
  「是,謝皇額娘教誨。」 
  又有一次,端康坐著肩輿,來到上駟院,在肩輿上哈哈地樂著。原來他看到小七兒在駱駝上那俊俏的樣兒,情不自禁地笑起來。恰在這時,溥儀也來到這裡。溥儀本來不想看見她,但此時已躲閃不及,只得上前給端康請安。見到了溥儀,端康頓然變色,道: 
  「皇帝不好好在御書房讀書,到這裡來幹什麼?」 
  「皇兒來這裡騎駱駝騎馬。」 
  「你該檢點一下,不該這麼做的。」 
  溥儀道「祖宗們都會騎獵,我到這裡有什麼不檢點的呢?」 
  端康見溥儀頂嘴,怒道:「你也能去打獵嗎?能有祖宗那樣的本事嗎?這個時候提起祖宗了。配眼鏡時為什麼不提起祖宗?安電話怎麼不提起祖宗?」 
  溥儀氣得臉發白,見小七兒在駱駝上的那自在樣兒,更是忿憤已極。 
  「您疼小七兒,比對我還強呢!」溥儀一甩袖子走了。 
  人們又聽到了皇上的這句話,不禁也替皇上抱不平,又多了許多猜疑。 
  張謙和道:「她只不過是個姨太太,大字不識一蘿筐,何德何能也學起慈禧老佛爺對光緒老爺子的那種樣兒來?」 
  阮進壽道:「她對小七兒那麼疼愛,不知安的什麼心眼兒,一個小奴才,難道比皇帝萬歲爺更重要嗎?」 
  永和宮的太監在皇帝身邊值班,把溥儀的一舉一動都向端康報告,久而久之,陳寶琛師傅也大為不滿。現在見端康瑾妃竟然寵愛一個小太監而不讓皇上去騎馬騎駱駝,也忿忿不平。 
  毓慶宮書房裡,陳寶琛看皇上咬牙切齒的樣子,道:「自古后妃不得干涉國政,不然,必出事端,初漢初唐就是明證,慈禧太后和光緒帝之間也是如此。皇上已面臨親政年齡,她去更加緊密地監管皇上,其居心是不良的。自古嫡庶分明,她一個偏妃就這樣束縛皇上,是不合祖制的。」 
  一席話更激起溥儀心中的怒氣。 
  不久的一天,在毓慶宮中,溥儀上過陳寶琛的課,接下來是朱益藩的,朱益藩看了看溥儀道:「皇上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嗎?」 
  溥儀說:「看了。」 
  「誰?」 
  「范大夫。」 
  「這我就放心了,太醫院裡數范大夫高明。不過他是專給端康娘娘看病了呀。」 
  「是我偶然遇見了,他也像朱師傅這樣說,於是我便讓他把了脈,開了藥。」 
  「噢,是這麼回子事。」陳益藩於打開書本。 
  站立一旁的太監卻道:「萬歲爺說的是主子宮中的范一梅大夫嗎?」 
  溥儀道:「正是。」 
  「他昨天被主子辭了。」 
  溥儀吃了一驚,問道:「為什麼?」 
  「這個,奴才就不曉得了。」 
  「千真萬確嗎?」溥儀又問道。 
  「張老爺也是知道的。」那太監道。 
  溥儀傳張謙和過來,張謙和道:「范大夫是被辭掉了。」 
  陳寶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道:「身為太妃,專擅未免太甚!」 
  張謙和道:「萬歲爺這不就成了光緒爺了嗎?再說,太醫院的事也要萬歲爺說了算呀,連奴才也看不過去。」 
  溥儀的怒氣騰地衝上來,他一轉身跑到永和宮,見端康正與趙榮升、王久安等幾個人正在打牌,他也不打招呼,高聲叫道:「反了!反了!」 
  牌桌上的一群驚訝地望著皇上。 
  溥儀指著端康道:「你,你憑什麼辭掉范一梅?你太專擅了!難道我不是皇帝?這宮裡誰說了話算數?真是專擅已極!……」 
  「范一梅是我宮裡的,他專為我看病,我辭了他,與皇帝不相干的……」端康氣得臉發白,在那裡爭辯。 
  溥儀一點也沒有聽到端康太妃說了些什麼,只顧大嚷大叫:「……你想學武則天嗎?你想學學……」——「想學慈禧老佛爺」的話未說出來,溥儀一甩袖子跑了。 
  回到毓慶宮,幾位師傅正在那裡學著他,聽了隨侍太監的報告,師傅們讚不絕口,齊把皇上誇了一陣。 
  陳師傅道:「太妃肯定還會找王爺和內務府的人,這個皇上別怕。」於是教了溥儀幾句。 
  果然,端康把載灃、載濤、載澤、溥倫和內務府的大臣們都叫了去。 
  端康的肉臉上掛滿了淚水,她嚎叫著:「他說我反了?我為了什麼?到底是誰反了?」她哭喊了一會兒,道,「你們拿個主意吧,看這事怎麼辦?要不把我的名號撤了。」 
  王公和內務府的總管們伏在地上,不說一句話,誰也不敢給她出主意。 
  「怎麼?皇帝是你們指派看來的,是不是?都不說話了?載灃,你說是不是?」 
  「不不不不,沒沒沒有……」載灃結結巴巴,不知說什麼才好。 
  「載灃、載濤,你們倆說怎麼辦吧。」端康點出他兩人來。 
  「皇上是有點過份了……」載濤道。 
  「那——怎麼辦吧。」端康道。 
  怎麼辦?——大家都閉口不言。 
  停了一會兒,端康哭道:「你們都合夥欺負我,我……我……還不如隨先帝去了……」說罷轉身回寢宮去了。王公們嚇壞了,忙令太監好好服侍太妃,便出去。 
  他們個個束手無措。 
  溥儀知道了消息,卻先一步把他們召到上書房,訓斥道:「她是什麼人?不過是個妃。本朝歷代從來沒有皇帝管妃叫額娘的!嫡庶之分要不要!如果不叫,怎麼溥傑不管王爺的側福晉叫一聲呢?憑什麼我就得叫她,還要叫他的呢?」 
  說得大家張口結舌。 
  「王爺,你說是不是?」溥儀問。 
  「是……是……」 
  「皇叔貝勒,你希望我像光緒帝那樣嗎?」 
  載濤本來要為端康說句話,見皇上這樣問,滿頭汗,只是緘口不言。 
  其餘的人也就什麼話也不說了。 
  回到養心殿,敬懿太妃來了,道:「皇帝可要小心,聽說永和宮要請太太、奶奶來,皇帝可要留神。」 
  永和宮正殿。 
  「皇帝就是這樣對待我的!」端康太妃哭著嚷著,「他說我反了,說我專擅,我……我……怎麼做人!」 
  劉佳氏和瓜爾佳氏知道是怎麼回事以後,都嚇壞了。跪在地上。 
  劉佳氏臉色焦黃,哆嗦著,道:「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瓜爾佳氏把頭也嗑青了,道:「主子,奴婢們一定要讓皇帝向主子賠不是,主子息怒。」 
  端康仍哭叫個不停,聽到瓜爾佳氏的話,道:「他能聽你們的嗎?王爺的話他都不理。」 
  瓜爾佳氏道:「他要不聽,奴婢就碰死在他的跟前。」 
  「試試看吧!看看這個把胡適都叫進宮裡來的皇帝!」 
  溥儀隨醇王府和永和宮的太監來到永和宮的配殿,聽到在正殿裡端康太妃仍在叫個不停。 
  「我倒要去聽聽她怎麼說。」溥儀要往正殿去和端康爭吵。 
  「皇帝,看在我們的面子上,說什麼也別去了。」 
  瓜爾佳氏淚流滿面,拉著溥儀。 
  「皇帝,老身一大把年紀了,就求你這一次,別去了,若去的話,給她賠個不是。」 
  「聽老福晉的話,去給她賠個不是。去吧,要是不去,老福晉會生出病來的。」 
  經不住祖母和母親的苦苦哀求,溥儀答應了她們。 
  溥儀來到正殿,走到端康面前,看也不看端康一眼,給她請了安,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道: 
  「皇額娘,我錯了。」 
  端康抽泣著,聳動著肩膀,也不答話。皇上見她不吱聲,也沒有說第二句,就出來了。畢竟有了面子,端康停止了哭泣,可是見到溥儀那態度,心裡還是氣惱。 
  配殿裡,瓜爾佳氏見溥儀這麼快就回來了,道:「皇帝,怎麼回來這麼快?沒向她賠個不是嗎?」 
  「道歉了。」 
  「她怎麼說?」 
  「她什麼也沒說。」 
  「可皇帝怎麼就回來了!」瓜爾佳氏道,「雖然她不是皇帝的親生母親,可卻有養育之恩啊。太后故去後,她就撫養你,對你講過多少綱常大義!說你幾句,管的緊點,還不都是為了皇帝好。我知道,她心裡有氣,多半是因為我。她宮中值錢的東西都送了奉軍,還不是為了使皇帝復位?至於不讓你和胡適見面,我也會這麼做的,王爺和師傅也會這麼做的,這些人你都記恨嗎?無論如何,她是你的長輩,以後要尊敬她。在宮中,要尊敬任何人——王爺、師傅和主子們,千萬要聽他們的話,啊——凡是要三思,不要莽撞。」說著說著,瓜爾佳氏流出了眼淚,「皇帝,無論如何,記住,要恢復祖業。幫你的人少,又有許多奸詐的人,皇帝你要處處小心,到處都是陷阱……溥傑整日在你身旁,要好好教育他,看待他。幾個妹妹,也要經常教誨。王爺懦弱,辦事沒主見,凡是多請教你七叔。七位師傅,連莊師傅在內,都是中正高潔的人,多聽他們的話,他們都是忠心的。只是莊師傅是洋人,他雖秉忠心,但是做事都是他們的那種思路,和咱的實際是有出人的,皇帝要慎重選擇行事。」 
  瓜爾佳氏還想說些什麼,可是端康已派人傳她過去,讓老福晉休息。 
  瓜爾佳氏來到端康面前,給她請了跪安。道:「皇帝年少無知,氣盛浮躁,主子以後仍要多加管教,奴婢在這裡先謝過主子。」說著,跪在地上,咯咯咯不知嗑了多少個響頭。 
  端康道:「看樣子,他是不會聽我的話了。唉,當初,要是咱的珍寶都真的能送到張作霖和他手下的手中,他也不會不到宮中來一趟吧。」 
  「這都是奴婢的疏忽。」 
  「……唉,不然,復辟雖不一定已經實現,可能也就在眼前了。可是現在……若是再與奉軍聯絡,已有了猜疑。」 
  「這都是皇帝福淺。」瓜爾佳氏道。 
  端康聽了這話,又來了氣——「福淺」,我的福也淺了!於是端康道:「咱娘們沒有對不起你的,可是咱交你拿去賞張作霖的字畫,怎麼在地安門古玩鋪賣出去了?咱知道你會花錢,醇王爺也沒法子,可是……」 
  端康還說了些什麼,瓜爾佳氏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腦子嗡嗡作響,猶如五雷轟頂。 
  回到醇王府,坐在寢室中,瓜爾佳氏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撲籟籟不住地落下來。 
  炕几上放著慈禧太后、榮祿、載灃、溥儀和溥傑的照片,淚水濺在照片上。她對著榮祿和慈禧的照片磕了幾個頭,道:「大清已經退位了,復辟無望,宮中又人心不齊。不是你們的女兒無用,是我太無能為力了。」 
  她又把溥儀和溥傑的照片揣在懷中,望宮拜了幾拜,又脆地磕了幾個頭:「上天保佑他們平安!不能復辟也罷,他們小小的年紀,上天就不能保佑他們平安嗎?」 
  瓜爾佳氏吞下鴉片,又喝了酒,然後躺在了炕上。 
  溥儀終於走出了紫禁城,可卻是去參加親生母親的喪禮! 
  民國和護軍的馬隊走過,是警察署的汽車,隨後是溥儀租來的汽車。汽車來到醇王府前,府前的人們跪了一地,高高的牌坊聳立著,上面扎滿了白花和藍花。 
  溥儀在兩邊跪拜的人前走過,走向府門,溥傑在那裡跪接、磕頭,溥儀把溥傑扶起,四目相對,二人抱頭痛哭…… 
  長筒喇叭和嗩吶的聲音撕扯著鉛雲,直入雲霄。 
  溥儀來到銀安殿,載灃站在殿前,早已泣不成聲。 
  溥儀在母親的靈前磕了四個頭,站起來,親眼見母親的遺體被蓋上陀羅經被…… 
  「娘……」 
  剎那間,溥儀似乎回憶起十年前離開醇王府的情形,當時老福晉哭昏了,瓜爾佳氏緊緊地抱著溥儀不願放下,而溥儀只知哭叫,哭聲和攪天的大風混在一起。 
  下午,溥儀回宮,儘管自己仍沉浸在無比的悲痛之中,但是他都貪婪地望著街上的一切。沿街佈滿了警察和民國的軍隊,儘管如此,街上還是擠滿了人,人們都引頸看著這個年輕的已經退位的皇帝,眼睛的表情是怪異的,想訴說什麼,溥儀一點也看不懂。街上的人們只是觀望著,寂靜無聲,侍從們的小汽車有時按著喇叭,溥儀討厭這種聲音,討厭這些圍著自己的小汽車,心想,要是能和街上的人們說上幾句話該有多好。可是,鼓樓到了,景山到了,神武門到了,溥儀不得不走下汽車,回身仁立良久,望著神武門外發呆。 
  端康已癡呆了許多天,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瓜爾佳氏會服鴉片自盡。雖然有許多人來勸解她,可是瓜爾佳氏的死去與她有關這是肯定的,直截了當的。 
  「主子,別這麼自責了,」趙榮升眉斜人鬢,目如朗星,唇紅如潤,按摩著端康的頸項道:「主子試想,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奉軍身上,結果奉軍不能幫她圓復辟的夢,以她的個性,她能堅持得住嗎?何況與奉軍聯絡的,又是榮祿的部下,這種對她的背叛,對她的刺激已經夠大的了。」 
  端康只是長歎,她也看到了灰暗的前途。今天瓜爾佳氏死了還有這麼隆重的喪禮,他年端康將會有什麼結局呢? 
  「榮升……」端康躺在趙榮升的懷裡。趙榮升似乎看透了端康的心思,道: 
  「人生就是這樣,無常不定,還是尋著樂子,享受今日,莫問明天——把煩惱都丟開,也不要去硬爭什麼,什麼都是命,爭不來的。」…… 
  從此,端康日日和趙榮升、王久安在一起,再也不問溥儀的事了,對宮中的一切人,除了笑臉,還是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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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溥儀看了新娘子一眼,只見婉容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盈波,心中一動,這位大婚前的少年天子,竟也未能脫俗,週身不由自主地熱燥起來…… 
  「起火了!起火了!」溥儀猛然回頭望去,只見西北方向烈焰沖天而起。那正是宮中藏寶最多的建福宮!溥儀心頭一緊,這場火,將燒掉多少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 
  望了最後一眼紫禁城,溥儀低頭鑽進了汽車。是啊,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取消了皇帝尊號的他,還能再成為那團龍金椅的主人麼?…… 
  隨著親生母親的去世,快滿16歲的溥儀終於衝破了束縛他日常生活的一些習俗和禮節。什麼時候學習和什麼時候玩耍,都可以由他自己來決定。他寧肯自己從宮中的這座庭院走到那座庭院,或者是從這條長街跑到那條小巷,也不願坐那頂大黃轎。在宮中的官員們看來,宮廷禮儀,接見禮節和莊嚴的週年紀念儀式乃是皇上生活的全部內容,而溥儀對這許多事情卻漠然置之,不屑一顧,其左右無不為之震驚。溥儀完全理解自己這種名不符實的皇帝地位,他不願把自己看成是真的皇帝,也不願把身邊的王公大臣看成是真皇帝的左右,這使他身邊的王公朝臣們非常煩惱。溥儀對那些赤裸裸的阿諛奉承深惡痛絕,又對那些對他稍有不恭的人大打出手,身邊的太監時常被他打的皮開肉綻,而有時,卻被他疼愛得死去活來。 
  他從莊士敦的畫報中看到了許多洋狗,於是,養心殿簡直成了狗窩。隨他出行的,太監少了,代替太監的是形色各異的狗。 
  除了極少數的幾個人外,他認為人們都是虛偽的,都在騙他,只有那些狗對他忠實,他喜愛這些狗,絕對超過了身邊的那些太監及宮內外的王公大臣們。 
  這一天,7點多鐘,天已黑了,溥儀帶著一群小哈叭狗溜躂,突然,見前面有一個黑影,溥儀一跺腳,一群哈八狗汪汪汪直奔黑影而去。 
  「娘的個操!敢咬老子!」那黑影手中有個掃帚,便舞弄起來,狗叫的聲音不再是「汪汪汪」而是「昂昂昂」。 
  溥儀迅速地趕到,一聲口哨,狗停了下來,圍在溥儀的腳邊。溥儀看前面的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太監,便道: 
  「你為什麼打狗!」 
  「這真是怪話,哪有狗咬人不許打的。我不打,就讓他咬死啦!」 
  那小太監有揮舞著掃帚,小狗們直往溥儀身後躲。 
  「你你這叫衝撞皇上!」 
  那太監把掃帚一掃,撲通跪地:「俺的娘,你你是萬歲爺呀……」咚咚咚就是幾個響頭。 
  「明兒個聽信,你走吧。」溥儀剛轉身要走,想起了還沒問對方名字,「你叫什麼?」 
  「俺叫春喜兒,河間府的。」 
  春喜回到住處,一群太監圍著他,七嘴八舌,都以為他要大禍臨頭。 
  春喜兒哭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一道聖旨下來,他卻成了皇上的御前太監,大家都為他慶幸,慶幸他因禍得福。 
  春喜兒奉旨來到養心殿,離殿門還有老遠,就見一群狗汪汪汪地跑來,這下春喜可嚇壞了,轉身就跑,旁邊一個太監大叫:「不許跑,萬歲爺的狗攆來了,能跑嗎?」春喜兒面如土色,站著不敢動了。又聽見一聲口哨響,圍他汪汪直叫的狗又回了養心殿。 
  「喜兒,過來吧。」 
  春喜回頭,見溥儀和另一個和他長得一樣的少年正站在殿前,微笑著看他。 
  春喜兒走上前,給萬歲爺請了安。溥儀道:「給二爺請安。」 
  春喜又脆地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給溥傑請了安。 
  「春喜兒,把包裹放在這兒——幫他拿進去,」溥儀回頭叫了一聲,有太監躬腰跑過來,拿過春喜的包裹,溥儀道,「隨我們來吧。」 
  走了沒有幾步路,溥傑問道:「你來宮中多長時間了?」 
  「一年。」 
  「原先在哪裡?」 
  「在貝勒爺府上。」 
  「在哪裡幾年?」 
  「也只兩年。」 
  「你這麼大的年紀,怎麼會淨身呢?」 
  春喜道:「待淨過身,才知道早已是民國了,宮中府中不收太監。好不容易托門子到了貝勒府干了兩年,可府上用度不夠,就到了宮裡,在這裡,我是『黑戶幾』,內務府中名冊上沒有名兒的。」 
  「在宮中幹啥?」 
  「別人叫幹啥就幹啥。在景仁宮干的活最多,總是為他們加火買煙,有時也幫他們打掃,那裡總是一天賭到黑,兩天賭到晚。」 
  溥傑道:「皇哥哥說的對,這宮中的太監,是禍害的根源,開賭局,開鴉片煙店,偷東西,什麼事都幹,確實是該整頓一下。」 
  溥儀對春喜兒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叫到身邊嗎?」 
  「奴才不知道。」 
  「我看你憨直,才這樣的,我最喜歡直來直去,忠心事主的人。」 
  溥傑道:「不許把萬歲爺的話往外說。」 
  「奴才知道了。」 
  說著話,溥儀兄弟、春喜兒和一群狗已經來到御花園,溥儀兄弟站在假山上,久久地望著喧囂的街市。 
  溥儀忽然道:「有人說站在這裡能望見對面景山上朱由檢上吊的地方,你說能嗎?」 
  溥傑遲疑道:「不知道,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溥儀走下假山,道:「歷代最末一個帝王,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像我活到現在,又是這高牆之內的主人,真是個奇跡了。傑弟你說,這能久長嗎?」 
  溥傑道:「即便能久長,還不是龍落池塘遭蝦戲,總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才好。」 
  「出去怎樣最好呢?」 
  溥傑道:「出國留洋最好。」 
  「我也早就有這種想法,我總不想困死在這紫禁城。」 
  「咱們試試看吧,皇哥哥先和阿瑪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