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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談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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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楊乃濟

  我於40年前受業於金易先生。丁卯春節前得先生手札,要我為《宮女談往錄》寫篇序。先生著作,學生寫序,這樣的先例不多。先生課授生徒數十年,弟子輩頗不乏名人,亦頗不乏錢鍾書先生在小說《靈感》中所謂的「書也不寫了,只為旁人的書作序」的名人。命我寫序,莫不是有意為自己做反宣傳?可誰又是天生的戇大?我想,這無非出於40年來的師生情誼,再加上我對這本書的問世,多少起了催生者的作用,於書、于先生都有所瞭解,這序即或寫得水平不高,先生也將感到親切。故爾這看來戇大之舉,便愈可照鑒先生的人品,和那師生間最最純真的愛。於是我便像當年拿到先生發下的考卷一般,誠惶誠恐地提起了筆。

  為一本書作序,一般都要把書的內容加以介紹、解說、闡發。然而這本書,先生自謂效「老彭先生」的「述而不作」,旨在為一老宮人話天寶舊事做如實的記錄。話是老宮人講的,旗下人的京白是最老實明白不過的,又何需我再事鋪張?餘生也遲,沒學過做八股文章,八股是專為聖賢立言的,我卻只會說自己的話。

  要說自己的話,便先得追溯於40年前,那時我就讀於北京市立二中,聽先生講授國文課,前後總有三四個學期。先生既教書又育人,獎掖後進不遺餘力。老實說,像我這樣一個後來讀了理工科大學的人,今天也能在文史領域裡舞弄些文墨,主要即得益于先生昔日的教誨。

  二中的學風是好的,師生關係亦好,許多素有閻羅之稱的嚴師,嚴中包涵著無限慈愛,那骨子裡卻一似普渡眾生的佛陀。但10來歲的童子最懂得「精緻的淘氣」,也最愛淘氣,因而留下一件至今讓我想起來就臉紅,深以為內疚的往事。就是那個淘氣的我,曾經學了先生的筆體,在上學途經內務部街的一些牆壁上,大行乾隆遺風,用粉筆題了許多歪七扭八的唐人詩句,卻又下署了先生的大名。可我上學途經的路,先生卻並不經過,對這惡作劇亦無從發現,如此我便背上了長久的內疚,總覺得有負于先生。

  不久,先生離開了二中,我也由中學而大學,再由大學踏上專業崗位,相互不得消息。1979年,我從邊省回到北京,得知先生也返歸北京,仍住在舊日的寓所,我去看望了先生,除歡敘舊時的情誼,暗中也欲以行動反省自己的內疚。暢談中得知先生結識過一老宮人,耳聞了極其豐富的天寶舊事,這些事正史不收,野史亦無所志。我以為,這彌足珍貴的史料大應傳諸於世,便百般慫恿先生寫出來。那時我正在籌辦一刊物,有了先生的文字,正好為創刊增色,但當我拿到先生的第一章手稿時,刊物難產,又由難產而胎死腹中,我隨即把這第一章手稿舉薦給《紫禁城》雜誌。不久宏文刊出,並在首刊的一期,為將來刊印單行本登了預告。以後連載十數期,那眾口交譽的好評,自無需我一一冗述。

  我以為,先生之作貴在贏得了真、善、美三字。學老彭,「不添油,不加醋」,是為持一「真」;先生祖籍漢軍旗,對旗下人的語言,以至習俗、情感,都異常熟悉,他為老宮人寫話,那語言的流暢、自如,地道的八旗京片子,十足堪登「善」境;而先生早年就讀於北京大學,從知堂老人習晚明小品,業已深得其真髓,隨著先生的年事日高,當年絢爛之極的文筆自歸於平淡,縝密的文思中飽含了豁達的坦率,使他筆下自在著幽深、冷雋的「美」,一如祁彪佳《寓山注》所謂之「一壑一丘,皆成小致」。但我這話純指文章藝術風格而言,誰都看得出,先生的文字間洋溢著對弱者的同情,對人間不平的憤,這都與知堂老人的一味「沖淡和平」大相逕庭。從先生的字裡行間,我彷彿看到那與筆花同在的大滴大滴的滾滾熱淚,更絕無半點夏夜乘涼、搖扇清談的意味。

  還是就此擱筆吧!聊以自慰的是,我終於勉強寫成這一篇不可言序的序。我似乎傚法著宮女「側著身子屈著腳尖」,「輕輕地退著走」過的一段路程,但我從未得過姑姑的調教,這路走得實在太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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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1)



  已經是40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是個學生,宿舍在北京馬神廟西頭(現景山東街),一條東西走向的街道上。馬路對過,路南有一條窄胡同,和馬路成丁字形,沿著這條小胡同往南,名叫中老胡同。我所要敘說的老宮女就住在這個胡同一座小雜院的西屋裡。

  那是淒風苦雨的年代,白天兵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誰也不願意上街閒遛,保不定會碰到倒霉的事。日寇的警報器設在景山的山頂上,高射炮日夜不停地對著天空轉悠,武士道們荷槍實彈往來巡邏,這一帶就在敵人的眼皮底下。晚上,警笛一拉,燈火管制開始,大街小巷一片漆黑,再加幾點秋雨,古城顯得格外淒慘。我常常是在這種情況下,口袋裡揣上兩包高碎(茶葉末),撩起藍布褂,兜上一兜半空(癟花生),悄悄地到老人的家裡,請老人談些清宮瑣事。談的人是漫談,聽的人是漫聽,窗戶用黑布遮嚴,牆角里昏燈如豆,煤球爐子的火亮反照在頂棚上,真是「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我像聽天寶遺事一樣,聽著老人如怨如訴地傾吐著的往事。

  我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是「紅顏暗老白髮新」的老嫗了。她姓何,這顯然不是她的本姓(按滿族旗人漢姓的一般規律,姓何的原滿族老姓多系赫捨裡氏),宮內稱呼她為榮兒,慈禧呼她「榮」。不過自民國改元以後,旗下人有種心理,不願談及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始終忌諱問她的家史。從閒談中知道她原住過西城京畿道一帶,這大概可以推測出她是屬於哪一旗的了。父親游手好閒,提籠架鳥,和一般旗下人一樣。哥哥比她大十幾歲,好票戲,唱黑頭,花錢買臉,是個很有名氣的票友。她13歲進宮,分在儲秀宮裡當差,伺候慈禧,專職是敬煙。18歲由慈禧指婚,賜給一個姓劉的太監,是李蓮英的乾兒子,專給光緒剃頭,住家在北池子。結婚時是很風光的,老太后以主婚人的身份,陪送了8副抬兒作嫁妝,珍寶衣物,一應俱全。這樣,就把她活生生地送到火坑裡了。婚後不到一年,她因思念老太后,請求回宮當差,得到慈禧的特殊恩准。這在清宮裡是件罕見的事。清宮慣例,宮女離宮後,不許再返回當差,何況已經出嫁了的,怎能又回到老太后身邊呢?不是太后特別喜愛,是絕對辦不到的(據她說,在她以前只有東太后的侍女雙喜,得到過東太后的恩典,二次進宮伺候過東太后,但時間很短)。其實是慈禧把她賜給太監,問心有愧,才給點小恩小惠罷了,而她卻反自認為是特殊光榮,談起來眉飛色舞。庚子跟太后西奔,臨出發前,親身經歷了珍妃慘死的一幕。辛丑迴鑾後,因年齡過大(清宮慣例,宮女在25歲前離宮擇配),離宮回北池子居住。她隨侍慈禧前後長達8年之久。劉太監是個鴉片鬼,狂吸濫賭,不久死去。「九·一八」後,日本勢力進入北平,日本浪人和地痞相勾結,硬把她趕出了家門,她不得不在後門東的東皇城根附近賃房居住。「七·七事變」後,警匪結合又演出了一出「插刀盜寶」的慘劇。半夜三更,兩個蒙面強人破門而入,用刀往枕頭上一拍,她用性命和屈辱所換來的珍寶,眼睜睜地被搶走了。呼天不應,於是她只落得傭工度日。

  自40年代初認識她以後,我們經常往來,主要是我有了一個家,不斷求她幫忙。1948年冬我們磨豆腐度過一段艱難的歲月。1949年底我的小女兒落生,她幫過我短期的忙。1950年春我臥病在床,得到她的照料。以後「空穴來風,人言可畏」,說請幫工有剝削人的嫌疑,所以也就不敢請她幫忙了。

  就在這一年的深秋,弄巷裡已經有零亂的黃葉了,她來我家串門,手裡拎著一個小包。我很奇怪,因為我們彼此往來已經超越相互送禮的程度了。寒暄以後,談了談家常,她走到裡屋,抱起我不滿週歲的小女兒,打開她帶來的小包,說:「特給小四姑做了一身小褲褂,留著明年下地時候穿吧。」過一會兒她又斷斷續續地說:「眼睛頂不上了,針都不知往哪兒扎,對付著穿吧!人老啦,都沒用處啦,好歹留個紀念吧。」我聽後忽地警覺起來,我的老伴也眉毛一揚投過來詢問的眼光。這分明是向我們「辭路」來了。

  旗下人有個古老而又淳樸的傳統,自己知道已經年老體衰了,趁著還能行動的時候,盡可能向至親好友告告別,表示以後不容易再前來請安問候了,這種風俗叫「辭路」。主要目的當然是惜別,其次是多年交往,難免有言語不周的地方,快入土的人了,誰也不願意把疙瘩背到棺材裡頭去。所以向對方暗中道道歉,求得對方的諒解。還有,對下一輩的人留點紀念品,將來睹物思人,也免得人死燈滅。啊!她是把我做為最親近的人看待了。我不禁又感激又淒涼,我也用尊敬老人的禮節對待她。買一隻雞,買斤羊肝,預備好一窩絲的面,備點小料,請她吃雞絲湯麵,涮羊肝蘸小料(雞、羊長壽麵),祝她吉祥長壽。我們在心照不宣中默默地進行著告別的晚餐。辭路,當然是要住下的。晚上她談起要和一個老街坊搭伴到西郊去住,以後進城的機會不多了,謝謝我對她多年的友誼。第二天早晨淒然告別了,問她的住址,她也模糊不清,只說以後捎信來。我老伴送她二尺大絨,說鄉下涼,留著做雙毛窩吧。她謝謝收下了。我因病只能隔著窗子,望著她蹣跚地走了。她的晚景是可想而知的。「去白日之旦旦,入長夜之幽幽」,眼看她一步一步地邁向墳墓。我像失掉了一個可靠的親人一樣,心裡墜著一塊鉛,每一想起總是沉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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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2)



  她極不願意談起往事,常常說:「我是由天上掉下來的,沒掉在地上,掉到茅房坑子(廁所)裡了。談起過去的事,惹人傷心。」必須屋裡沒人,安安靜靜,心情又好,人又合得來,才肯斷斷續續地談上一點,次數多了,凝聚在我的記憶裡,漸漸地聯綴成四條線:

  一、宮女的生活;

  二、慈禧的起居;

  三、光緒的佚事;

  四、其他瑣屑。

  40多年了,往事如煙,言猶在耳,逼取便逝。孔老夫子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這位彭先生可能是「正確對待史實,如實反映情況,不添油,不加醋」,於是才得到孔老夫子的表揚吧。我願向這位老彭先生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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娓娓道來



  宮女生活旗下人有一種特殊性格,不夠相當交情,是不會隨隨便便對你傾吐自己身世的。如果不識相,過分地詢問,反而會認為你不懂禮貌,缺乏教養,從而會對你冷漠下去。用她自己的話說:「誰要是用『審賊』的口氣,讓我一問一答,我根本就沒閒工夫理他!」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稱她為何媽媽,用年輕人應該尊敬老晚清宮女人的態度去尊敬她。因此,在她的眼裡認為我還算一個講禮貌的人,漸漸地對我能談些宮裡的事。

  她為人非常文靜,從來不大聲談話。總是慢聲細語的,一字一句地把話送到你耳朵裡,這也表明了她在宮廷受過苦難的折磨。秋天的晚上,時常是我們談話的時間,見面寒暄以後,讓過茶,漸漸談到她的過去。「我們旗下人,生下來就有口糧,由宗人府(應為都統衙門)發給,這是皇上給的恩典。女孩子長到十三四歲,宗人府(應為內務府)就要按冊子送交宮裡當差了,這是當奴才應當孝敬的差事。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這樣,有的人家門樓高一點兒,或者跟宗人府(內務府)的人有點人情,也就免了。有的人家希望女孩子出去見見世面,一來,每月能掙幾兩銀子,家裡又能按時按節得到賞錢;二來,女孩子學點規矩,在宮裡調理出來的,圖個好名聲,借此往高枝上攀,找個好婆家。真要找個幾等侍衛之類的,再有人一提拔,不幾年也許就發跡了。」她喝著茶,慢慢地沉思著。她淡淡地談,我淡淡地聽,誰也不多說一句話。旗下人講究的是風度悠閒,不管多麼火急的事,也要保持著悠悠自在的姿態,像在說旁人的事情一樣。實在說,她對旗人的上下機關並不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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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儲秀宮



  「我是13歲那年夏天,五月節以前,由府右街南邊宗人府(內務府)選進的。交進宮前先學幾天規矩,早晨由家裡人送來,中午由家裡人接回去。實際上是宗人府(內務府)送的情份,讓孩子和家裡人惜惜別,免得孩子們臨時哭鬧。過幾天,乘家裡人都不在,用轎車把我們——大約30多個人,送到神武門外,由老太監接領過去。把我和另外三個人送進儲秀宮。進宮向老太后的寢殿碰完頭,就算是儲秀宮的人了。」她說話時,眼睛經常不瞧著對方臉,彷彿自言自語似的,很難察覺出她的內心感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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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姑姑」



  「宮廷裡有個傳統的規矩,是太監全是漢人,是有頭有臉的宮女,必須是旗人(應是上三旗包衣,無漢人宮女)。凡是伺候太后、皇后、妃子、格格的宮女,漢人是挨不上邊的。儲秀宮的宮女更要求要正根正派,規矩也特別嚴。給老太后寢宮碰完頭以後,就要拜見『姑姑』了。我們當宮女的有句話:『老太后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她長噓了一口氣,無疑想起過去,情感有些激動了。「宮裡有個制度,宮女當上四五年,年歲大了,到十七八歲,就要打發走,好出去嫁人,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恩典。新宮女入宮後,管上一代的宮女統稱『姑姑』,另外,還有個專管我的『姑姑』,派我跟她學規矩。這位姑姑的權非常大,可以打,可以罰,可以認為你沒出息,調理不出來,打發你當雜役去。不過她們都是當差快滿的人了,急著要找替身,自己好回家,也盡心地教,也會替你說幾句好話,把你捧到台上頭去,好把自己替換下來。姑姑的火氣非常大,動不動就拿我們出氣,常常是不說明原因,就先打先罰。打還好忍受,痛一陣過去了,就怕罰,牆角邊一跪,不一定跪到什麼時候。我們小姐妹常清宮媽媽與宮女常哀求:『好姑姑,請你打我吧。』」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沉了。也感染著我,為她的童年而傷心。「姑姑所有的事,都由我們伺候,洗臉、梳頭、洗腳、洗身子,一天要用十幾桶熱水。日常的針線活更不用提了,『姑姑』都是好漂亮講模樣的人,處處搶陽鬥勝,對衣服鞋襪都十分講究,天天地拆、改、做。我們天剛一發亮就起來,深夜裡才睡,真是苦極了。」她像有好多的話沒有說完。旗下人有苦是不願向別人訴說的,自認為家裡的事,何必跟外人念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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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打不許罵



  「不過,老祖宗也留下了恩典。宮里許打不許罵。『都是隨龍過來的,罵誰也不合適』。這是老祖宗的話。再說,宮裡頭忌諱多,罵人就可能帶出不受聽的話來,掌事兒的聽見也決不答應(宮裡管當差叫上事兒〔應作事兒上的〕,管帶班的叫掌事兒的)。」她絮絮地談著,聲調又恢復原來平平淡淡的了。「就因為不許罵,所以只能用打來出氣了。我們頭上的暴栗子(疙瘩),是經常不斷的。先打後說話,這已經形成了規矩。說我們是打出來的,一點也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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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打臉



  「宮女一般是不許打臉的。大概因為臉是女人的本錢,女人一生榮華富貴多半在臉上。掌嘴是太監常見的事,可在宮女就不許,除非做出下賤的事來。老太后讓隆裕主子打珍小主嘴巴,那是給珍小主最大的羞辱,連下等奴才都不如(宮裡稱皇后叫主子,稱妃子叫小主)。宮女對宮女誰也不許打臉,掌事兒的知道了,對總管太監一說,就免不了挨訓斥。每個宮裡都有一個執家法的老太監,也允許宮女去訴苦。不過誰也不去惹事。」俗話說,『打人不打臉』,宮裡嚴格遵守這條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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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臥姿勢



  秋天的黃昏,太陽雖然落下去了,可距掌燈前還有很長的時間,旗人管這段時間叫「有後蹬兒」。我們就在這「有後蹬兒」的閒空裡,把炕桌擺在屋門口,沏上一壺茶,弄幾條矮凳兒,我和街坊們一圍,聊起閒天來。「宮裡最大的困難有三件」,很難得她爽爽快快地說幾句話。我們靜靜地聽著,等她說下去。「第一是睡覺。宮裡有個特別嚴的規矩,宮女睡覺不許仰面朝天,必須側著身子、拳著腿。」她由矮板凳上站起,走到木板床前給我們作了表演。側臥著身子,兩腿蜷伏著,一隻手側放在身上,另一隻手平伸著。我不禁低聲地問:「為什麼要這樣睡呢?」一般在她閒談中,我們是很少插言的,不知哪一句話不順她的心,她就會冷冷地不再說下去了。她說:「宮廷裡的人都信神,傳說各殿都有殿神,一到夜裡全出來到各殿察看,保護著太后、皇上和各主子們。宮女睡覺不能沒人樣子。大八字一躺,多難看呀!衝撞了殿神可得罪不小。另外,小姐妹們還有個私人忌諱,睡覺不許托腮,說這是哭相,永遠也走不了時運。」蚊子在角落裡暗暗地飛來飛去,她和善地用芭蕉葉先給大家,然後再給她自己。這是旗下人的禮貌。她繼續地說:「白天的差事還好伺候,一到夜晚,提心吊膽,我不知因為睡覺挨過多少次打,直到現在還是側著身子睡,就是那時候打出來的。」她的話又漸漸低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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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吃飽,怕出虛恭



  她斜坐在門旁,眼睛茫然地看著遠方,說一句想一句,像在沉思似的。「第二樣和第三樣的困難,是吃飯和出虛恭。伺候老太后可真不容易,從頭到腳,一根頭髮絲也不許亂,要乾淨、整潔、利落。身上不許帶邪味更不許有髒味兒。我們多少年沒吃過魚,怕身上帶腥氣味。如果在上頭當差,身上突然冒出髒味兒來,那叫『大不敬』,丟了差事是一定的,可能姑姑和掌事兒的也得受連累。惟一的辦法是嚴格控制飲食,每頓飯只許吃八成飽,姑姑用眼角一瞟,馬上就得把飯碗放下。輪到夜間上夜,雖然夜裡有頓點心(宮裡叫加餐),可誰也不敢吃,由晚上直餓到天亮。我們到什麼月有什麼月的份例。例如:一到夏天,由夏至到處暑,每人每天賞一個西瓜,可是宮女忌生冷,誰也不敢多吃,站在下房的石頭台階上,高高地扔下,把西瓜摔得粉碎,讓小姐妹們哈哈一笑。我們在儲秀宮裡伺候老太后叫當上差,可別人受不到的罪,我們都得受,誰能想到在皇宮裡當差,五六年幾乎沒吃過一頓飽飯,試想我們是十二三歲的孩子呀!怕出虛恭,丟了差事,惹了麻煩,在小姐妹群裡抬不起頭來。回想起來,這是什麼滋味!就連主子、小主、格格(宮廷管公主叫格格),到上頭(見太后)去前,也要淨一淨身子,免得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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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的飲食



  「我們在宮裡吃飯是有嚴格季節性的。」這是新的話題,使她很有興致地對我說起來。「就拿大年初一說吧。頭天晚上是三十,我們叫辭歲。這一天在宮裡是例外的一天,可以晚睡,一到11點交子時前,我們要給老太后磕頭辭歲,嘴裡念道著『老太后吉祥、老太后萬事如意』等。初一,一定給我們吃春盤,普通叫春餅,一桌放一個大盒子,所以也叫盒子菜,有圓的也有方的,裡頭放12個,或16個或18個琺琅盒子,盒子裡放著切好了的細絲醬菜、薰菜,如青醬肉、五香小肚、薰肚、薰雞絲等等。宮裡有的是東西,吃雞吃鴨已經算粗吃了。這時我們每天吃飯時都有鍋子,用它代替大砂鍋,因為值班差事不自由,不能同時到齊吃,有個鍋子,還可以都吃著熱菜。吃完春盤,愛吃湯的去到鍋子裡舀,愛喝粥的,有兩三樣粥。」她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我只能做幫工的差事,替她添煤,往水壺內續水,節省點時間,讓她多縫點衣服。

  「一到五月初一,就有各種餡、各種形式——方的、尖的、抓髻式——的粽子。八月節有各種月餅,重陽節有花糕。從十月十五起每頓飯添鍋子,有什錦鍋、涮羊肉,東北的習慣愛將酸菜、血腸、白肉、白片雞、切肚混在一起,我們吃這種鍋子的時候多。也有時吃山雞鍋子,反正一年裡我們有三個整月吃鍋子。正月十六日撤鍋子換砂鍋。到了清明節,就有豌豆黃、芸豆糕、艾窩窩等;到立夏,就有綠豆粥、小豆粥;到夏至,就要吃水晶肉、水晶雞、水晶肚之類的。暑天,也給涼碗子吃,像甜瓜果藕、蓮子洋粉攥絲、杏仁豆腐等,經常吃的是荷葉粥,都是冰鎮的。瓜果梨桃按季節按月有份例。清廷吃東西講究分寸,不當令不吃。」她回憶起當年的生活來,不時地流露出哀傷的語氣。現在她窮得一無所有,哀傷是自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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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打扮



  初冬的下晚,有些涼了。住宿舍的學生吃完晚飯的時間比較早,這時間到她家裡,她正在忙碌著。為了用水方便,在她屋門後有個矮胖的水缸,預備早晨不開屋門時,留著洗涮用。往缸裡提水,是吃力的活,我就經常地幫提幾桶水,她千恩萬謝地說:「讓您受累了。」時間長了,像家裡人相處一樣,談起話來也就不太拘束了。宮廷的生活養成她不愛說話的習慣。除去禮貌上的寒暄以外,決不東扯西扯的。我只能找那不大相關的話問:「宮廷裡都穿什麼呀?」她搔了搔頭皮,沉思一會兒說:「清宮裡有個好傳統,當宮女的要樸素,說話行動都不許輕浮。要求有宮廷氣派,像寶石玉器一樣,由裡往外透出潤澤來,不能像玻璃球一樣,表面光滑刺眼。所以我們宮女不許描眉畫鬢,也不穿大紅大綠。一年四季由宮裡賞給衣裳。春天到二月,由太監領著人在體和殿外邊,東廊子的屋子裡量衣服尺寸,由頭上到腳下,包括鞋襪在內。這是準備夏天穿用的。以後都是上季量下季的。因為年歲小,長得快必須一個季度量一次。每次賞給我們是四套,由底衣、襯衣、外衣、背心,算一套。衣料是春綢、寧綢的多,夏天也有紡綢的。除去萬壽月(舊歷十月初十是老太后生日,宮中稱十月叫萬壽月)能穿紅的、擦胭脂、抹紅嘴唇以外,我們一年差不多穿兩色衣裳,春夏是綠色,淡綠、深綠、老綠可以隨便,但不能出大格;秋冬是紫褐色的,惟一能爭奇鬥勝的,是袖口、領口、褲腳、鞋幫的子和繡花,但也是以雅淡為主,不能過分。平常是烏油油的大辮子,辮根扎二寸長的紅絨繩,辮梢用桃紅色的子繫起來,留有一寸長的辮穗,用梳子梳勻,蓬鬆著,鬢邊戴一朵剪絨的紅絨花,腳下白綾子襪子,青鞋上繡著滿幫的淺碎花,透著喜興,看著利索、爽眼。清宮200多年,宮女很少出過醜事,這也是制度嚴的關係。」

  話說開了,聯帶的事就多了。她回想起當年的俊俏容顏來,也就隨著喜笑顏開。但轉瞬間,她停了一會兒,開朗的笑臉又恢復了原來的淡漠。她說:「宮裡的規矩,有有形的和無形的,一舉一動,都得留心。」停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不知觸到什麼心事,她又墜入到往事如煙的夢中了。她好像有些神經質一樣,常常是開始笑得很自然,笑到半截面色就漸漸地轉入淒苦了,心裡頭彷彿永遠懷著個苦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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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



  她說:「宮裡頭講究多,當宮女要『行不回頭,笑不露齒』。走路要安安詳詳地走,不許頭左右亂搖,不許回頭亂看;笑不許出聲,不許露出牙來,多高興的事,也只能抿嘴一笑。臉總是笑吟吟地帶著喜氣;多痛苦,也不許哭喪著臉;挨打更不許出聲。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說的話不能說,在宮裡當差,誰和誰也不能說私話。打個比喻,就像每人都有一層蠟皮包著似的,誰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來。這就是我在宮裡六七年的體驗。進宮一二年的時候,年紀小,還有眼淚,再長幾年,就沒眼淚了。我這一輩子受苦受罪,過的不是人的生活(指嫁給太監)。哭瞎了眼有啥用啊!所以我沒眼淚了。宮裡就像冰窖一樣,讓人們處處都要縮手縮腳的。」我很吃驚,她居然還把內心感情對我這年輕人流露出來了。

  「我在宮裡這些年,從來沒有單人離開過儲秀宮。進宮的第一天,姑姑就宣佈不許離開宮門一步,『離開宮門,打死不論』,這是她們的口頭禪。誰在宮裡亂串,『左腿發,右腿殺』,邁進別的宮門一步,『不是砍頭就是發邊疆』。除非跟老太后出去,或者,奉老太后命送東西,才許可出去走走。東宮根本就很少去,比較常去的是長春宮,那是隆裕主子住的地方,在儲秀宮西南面,同屬西宮。宮女在宮裡不許單人走。送東西、取東西,都是一對一對的,所以從沒有單人離開過儲秀宮,家屬來探望時,都由老太監領著出入,也不算單身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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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針線和不許宮女識字



  時局一天天嚴峻了,北平的寒冬也到了。我以上學作為職業的目的,在現實面前終歸行不通了。為了生活,不得不選擇畢業後的出路,所以到她家聊天的機會比較少了。不過較長時間的交往,感情上有過接觸,偶然間去串串門,反而感到很親切。一次我去看她,她圍著火爐做針線,忙著放下手裡的活,請安問好,隨著就涮茶壺燙茶杯,沏上茶。這是旗下人的一種風俗。來了客人,當著客人的面,把茶壺涮乾淨,把杯子用溫水燙過,等把第一杯新茶捧上桌,主人才能坐下說話。不這樣做,等於慢怠客人。就算自家新沏的茶,一杯也沒喝過,只要客人一進門,馬上就要倒掉重沏新的。假如她到別人家,別人不這樣接待她,她會認為瞧不起她,便從此著惱不再登你的門。旗下人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這是他們多年養成的孤介性格。我們喝著茶,漸漸談到宮裡頭作針線的事。

  她說:「宮女是絕對不許認字的,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我們的地位比太監還下一等,有的太監在宮裡還可以學認字,可我們絕對不許。有了空閒的時間,就要學做針線,打絡子。我們有做不完的針線活,衣服長了、短了,肥了、瘦了,姑姑們非常的刁,整天整夜地拆、改、做。有人以為我們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懶得針都不會拿,那就錯怪我們了。我們有個姑姑專教刺繡,也有針線裡媽媽教我們,誰不好就打誰。我們儲秀宮是天字第一號的宮,不會缺銀子用的,聽說東宮和慈寧宮裡頭,有的當月關的銀子不夠用,宮女們靠著做針線來掙零錢花。宮人出宮,都能帶出一雙巧手去,這也算是宮廷的恩典吧!尤其出色的是打絡子,滿把攥著五顏六色的珠線、鼠線、金線,全憑十個手指頭,往來不停地編織,挑、鉤、攏、合,編成各種形象的圖案,真是絕活。有時為了討老太后的喜歡,把各種彩線拿來,用長針把線的一頭釘在坐墊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軸線咬緊、繃直,十個手指往來如飛,一會就編成一隻大蝙蝠,和儲秀宮門外往長春宮去的甬路上的活蝙蝠一模一樣,求得老太后一笑。老太后是喜歡聽書的人,書上說某家小姐有沉魚落雁之容,手怎麼巧等等。老太后就笑著對我們說:『我不信她們調理出來的能趕上你們!』有的說,宮女們打的絡子很值錢,有的拿到琉璃廠古玩鋪去賣,地安門外估衣鋪裡也有賣的。我們對這種手藝也很得意。」她平淡無奇地談著,嘴旁的皺紋有些舒展,露出一點笑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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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煙(1)



  我們的談話一向是「偶得」式的。因景及情,因物及事,不是事先想好了什麼題目才說,而是隨便看到什麼或聽到什麼,就順這條線閒扯起來,扯到什麼地方就到什麼地方。在文章中講,這叫斷線風箏。風箏斷了線,就會隨風飄蕩,也許「高者掛長林梢」,也許「低者飄轉沉塘坳」,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談到這些事。下次再談,常常是另起爐灶。只是聽者願意聽,談者願意談罷了。

  一天晚飯後,談起老北京人的生活,提到早茶、晚酒、飯後煙,這可以說是老北京人的習慣吧。借這個機會我應問起老太后吸煙的事情來了。因為這是她的專職,所以她也感到很得意,於是情緒也就隨著興奮起來。

  交往的時間長了,說起話來也就比較隨便,我乘她高興的時機問她說:「您究竟怎樣侍奉老太后吸煙呢?請您給細細地說說。」

  她把衣襟的四角典了典,笑著對我說:「您就權當一回老太后,我就去伺候您,您坐在我的床上,我讓您怎麼做您就怎麼做。」我也就隨著笑起來,說:「啊呀,折煞學生的草料了,我哪裡擔當得起。」用幾句笑談把事情掩蓋起來。旗下人無論到任何地步,骨子裡的性格總是高傲的。針鼻兒小的事也不願意聽別人說個「不」字,尤其觸及到他的親人或是他們所尊敬的人。或許由她嘴裡帶出一兩句對老太后不稱心的話來,可旁人是不許當她面說老太后半句壞話的。她讓我坐在她床上扮演老太后,那是雙加料地高看我,說句歇後語,那叫「整張紙畫個鼻子,給我好大的臉面」。交往不到相當的程度,她是不會現身說法的,我要盡量表現出僭越不恭的心情,來回答她的好意。

  她又笑著說:「在書歸正傳以前,我還要說點閒篇兒。」雖然60來歲的人了,說出話來還是那麼清脆柔潤,足見她過去是受過語言訓練的了。

  「我在前面跟您提過,當宮女的沒有一件事不跟姑姑牽連著。拜完姑姑以後,有個把月新宮女都先當散差,要觀察觀察每個人的動作,看看你夠材料不夠,然後姑姑才能下心地教你。給老太后挑個貼身的丫頭,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她說這些話時又鄭重又得意,好像她的中選比中狀元還榮耀。

  「姑姑終歸發話了。掌事兒的坐在八仙桌的正中間,姑姑坐在東上首,讓我筆管條直地站在下房的當中,這是一篇重要的訓話,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時她筆挺地站在矮炕桌旁,兩手下垂,頭微微地低垂下去,像當初聆訓的神態一樣。

  「姑姑站起來大聲地說:『伺候老太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敬煙比什麼差事都難當,敬煙是跟火神爺打交道的事,你掉老太后身上一點火星兒,砍你的腦袋,你灑在老太后屋裡一點火星兒,你們祖宗三代都玩完,我也要跟你受連累挨竹板子。你聽清了沒有。』姑姑疾顏厲色地對我說。我微微一抬頭,看到姑姑兩邊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嚇得兩腿發軟,噗咚一下跪在地下說:『我全聽清了,姑姑!我全記住了。我決不給姑姑丟臉』。」她頭也不抬地說:「這是我敬煙的第一課,我到死也忘不了。」幾滴熱淚落在她的前襟上,我後悔不該追根問底地逼她回憶往事了。這大概就是她們的拜師禮吧!

  「咳!過去的罪已經受過了,提它也沒用。白惹人傷心。」她又用手典典上衣的四角,這是她養成的好整齊的習慣。

  「不說閒篇了,說起來沒完,惹得您陪著我傷心。」她又恢復了原來文靜的姿態,慢條斯理地說著。本來是我惹她傷心,反過來,她用話來安慰我,這也是旗下人的禮貌。話說得非常熨貼周到。

  她想了想說:「老太后不喜歡吸旱煙,也就是平常說的關東煙。飯後喜歡吸水煙,可是宮裡頭不愛聽水煙這個詞,犯忌諱,究竟忌諱什麼,我也不清楚。記准了姑姑的話,『不該打聽的不打聽。閒事打聽多了憋在肚子裡,放屁都會惹事』。反正我們儲秀宮裡管水煙叫『青條』,這是南方進貢來的,也叫潮煙。」她的話清楚脆快,也很有風趣。

  她接著茬往下說:「要想把敬煙的事說清楚,就要先說清楚幾樣東西。一是火石,二是蒲絨,三是火鐮,四是火紙,五是煙絲,六是煙袋。這六樣東西,我一件一件給您說清楚,值得說的多說幾句,不值得說的一遛就過去了。」

  這裡我說幾句題外的話,我很佩服她說話的本領。準確、清楚,不拖泥帶水,洗練得那樣乾淨,沒有多年的訓練是辦不到的。

  「火石、蒲絨是常見的東西,用不著說了。自從有了取燈兒(火柴)以後,火鐮就不見面了。它是比小錢包還要小的東西,包裡分兩層,一層裝蒲絨,一層裝火石,包的外沿呈月牙形,向外凸出,用鋼片鑲嵌一層厚邊,有鈍刃,就用它在火石上使巧勁一劃,鋼和火石之間就爆發出火星來。火石是拿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同時在拇指和火石的間隙裡,按好了一小撮蒲絨,這片蒲絨藉著火星就燃著了。再把蒲絨貼在紙眉子上,用嘴一吹,紙眉子突然燃起火來,就用這個火去點煙。說起來話很多,做起來就不這麼口囉嗦了。」她邊說邊比劃,打火鐮的動作,用嘴怎樣吹紙眉子,都做給我看。她感歎地說:「就是苦了我的手指頭了,每天用手捏蒲絨,拇指都燒焦了,用姑姑的話說,燙死也不能掉火星的。」她兩眼看著窗外,沉默一會兒說:「伺候吸水煙我倒不外行,小時候經常伺候阿瑪的。」我很後悔,在這一瞬間又勾起了她許多的回想。旗下人管爸爸叫阿瑪,她又想起她的童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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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煙(2)



  「據說火石是門頭溝的好,像蛤蠣片那樣薄;蒲絨是隔年的好用,不滅火。反正我不管那些,外頭給我預備好我就用。」她說著說著抿嘴一笑,這是很少見的動作。她開心地說:「以後我也學壞了,學會了放刁,不管使的、用的,誰不給我預備好,我就藉著老太后的牌位說事,一嚇唬,他們就乖乖地伺候差事。」這大概是她年輕時很得意的事,現在回想起來還忍不住笑吟吟的。

  「火紙,現在市面上也多年不見了。它比小學生寫仿影的紙(指元書紙)色深一點,也粗糙一些,恰好一張搓一個紙眉子,上寬下窄。」這時她的精神來了,誇耀著說:「搓紙眉子可是個細心的活,搓緊了,滅火,搓鬆了,火冒火苗子點不著煙,最容易灑火星子,真嚇人。前幾個月都是姑姑把著手教,就怕在這一關出漏子。還有,這時候已經有火柴了,可我們不敢用,怕火柴放炮,出了亂子。我前後七八年伺候老太后,從來沒出過錯,說句良心話,真得感謝姑姑。」

  「順便我再說說煙絲。煙絲是南方來的,分到我手的是像現在洗衣服肥皂那樣大的長方形的小包,一律用青綠色的紙包著,也許因為是青綠色紙包的緣故,所以叫『青條』,我這是瞎猜。」她津津有味地談著。「煙絲比現在的紙煙絲長,有一股香味。這種煙絲如果潮一點,滅火;如果發乾,嗆人。所以侍弄起來比較麻煩,潮了不能曬,必須晾。晾的時候,要在太陽曬不著而又烤得到的地方。這種火候非姑姑親手教是不能學到的。」她得到姑姑的親傳,提到什麼都把姑姑擺在前面。正像小孩子把老師擺在前面一樣。

  「水煙袋也不是您在古玩鋪裡看到的那樣,煙管特別長,叫鶴腿煙袋,我托著水煙袋,如果老太后坐在炕上,我就必須跪下,把煙管送到老太后嘴裡,老太后根本不用手拿,就這個送煙的火候最難掌握。煙鍋是兩個,事先(前十來分鐘)把煙裝好,吸一鍋換一鍋。」她笑著對我說:「這回該勞您的駕了。」

  我也笑著說:「我真沒這麼大福氣,現在已經渾身發燒了。」她說:「我是站在老太后左手邊的人,站在右邊的宮女是敬茶的。我們站的距離,大約離著老太后兩塊方磚左右。」她擺開架式站在我的左前方,頭微微地低著,兩隻眼睛不許亂看,要看著對面人的褲腳。她說:「老太后隨便坐著,輕輕地用眼一看我,我就知道要用煙了,於是拿出火鐮,把火石、蒲絨安排好,轉過臉去(務必背過身子去),將火石用火鐮輕輕一劃,火絨燃著後貼在紙眉子上,用嘴一吹,把火眉子的火倒衝下拿著,輕輕地用手一攏,轉回身來,這再用單手捧起煙袋,送到老太后嘴前邊約一寸來遠,等候老太后伸嘴來含。當老太后嘴已經含上煙筒了,這時就要把紙眉子放在左手下垂,用左手攏著,伺候太后吸完一袋煙後,把煙鍋拿下來,換上另一個。這就是我伺候老太后吸煙的大致情形。」她連說帶表演,足足耽誤她好多時間。須知道,她是靠作針線活來維持生計的,我真有些不忍心了。

  她興猶未盡地說:「姑姑再三地告訴我們,老太后最討厭人在前面擋著她的眼,所以敬煙、敬茶一定要在側面遞上去。有事在老太后屋出來進去時,一定要側著身子屈著腳尖走,走路不能腳後跟擦地,更不能把屁股整個對著人,要輕輕地退著走,躬著身子,但不可貓著腰走,像罪犯似的,多難看啊!」

  她慢慢地喝口茶,我也由她床上下來,替她添添火,說:「今天累您了,讓我攪得您半天沒做活,您不要出屋啦,回頭我由街上給您帶點菜來!」我們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談天,也這樣平平淡淡地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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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宮女敘述她的往事



  慈禧起居現在繼續寫榮宮女對我講述的有關慈禧起居生活的情節。

  我是1941年夏初認識老宮女的,那時在她家裡斷斷續續地聽過她談些宮中的瑣事,但總是一知半解的。1942年夏我被發配到異國去了,直到太平洋戰爭的末期,因患肺病,才得放生回慈禧來,僅僅差兩個月,萬分僥倖,沒有變成第一顆原子彈的犧牲品。「一肢雖廢一身全」,我念阿彌陀佛。

  我貧病交加,第一需要是活下去,於是老伴出去教書,家務沒人管,因為舊關係,商請老宮女替我管管家,照顧照顧孩子,她慨然答應了。從此風風雨雨和我家共同渡過最艱苦的歲月,直到解放,我們也成了患難的朋友。現在在這裡所敘述的事情,都是百無聊賴時,老宮女絮絮地對我所講述的。她談得比較詳細,所以我的印象也比較深刻,回憶起來也稍稍容易。那時社會上雖有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我只能靜靜地躺著,像釘在床上一樣,聽著老宮女斷續地敘述她的往事。

  基於她的地位和她當時的年齡,她所接觸的只是慈禧的生活細節,所以這一綱目給它起名叫「慈禧起居」。所記述的多是些庸俗瑣事,為高人雅士所不屑一顧的東西,然而只要我的記敘不失其真,能反映出宮廷生活中的一個斑點來,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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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與體和殿(1)



  慈禧居住在儲秀宮,是有她的用意的,用現在的話說,是牢牢抓住自己的政治本錢。

  誰都知道,在沒生同治帝以前,她不過是個嬪,地位不高。

  儲秀宮外景咸豐帝又是個酒色之徒,施行的是「博愛主義」,她得幸了一段時間,咸豐帝對她的感情也就淡薄了。生了同治帝以後,她才上升為妃,以後因為兒子又升到貴妃。咸豐帝死在熱河,同治帝繼位,慈禧這才得到和東太后慈安同等的地位。辛酉政變以後,慈禧掌握了政權,尊為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后。不管上多少美妙的徽號,給自己加多少堂皇的名稱,也沒有多大的價值,因為那等於自己封自己,自己給自己臉上抹粉罷了,誰也都明白。她惟一貨真價實的本錢,就是給咸豐帝生了個兒子,而這個兒子是在儲秀宮後殿生的。那是她的通天金字招牌,是抓權的真正政治資本,所以她曾長期居住在儲透宮,是有她的心計的。

  一來,表示對咸豐帝的眷戀,念念不忘先皇帝對自己的雨露之恩,以顯示自身的美德;二來,對同治帝有養育劬勞之苦,以顯示自己的仁慈。一手抓兩個皇帝,對內可以折服六宮,對外可以號召臣下,這是多麼冠冕堂皇而又合算的事,所以她樂於住在儲秀宮。當然,晚年她住過樂壽堂。樂壽堂是乾隆當太上皇養老的地方,她處處自比乾隆,所以她晚年也在這裡住一個短時期。

  老宮女是個善良的人,她決不說老太后半句的壞話。只要一提起老太后的生活起居來,這位老宮女就眉飛色舞,好像說到她的親人一樣,我真不知道慈禧為什麼有那樣大的魔力,在她死後幾十年,還能讓老宮女心悅誠服地歌頌。

  老宮女說:「逛故宮沒有不逛西路的,逛西路沒有不逛儲秀宮的,因為那是老太后住過的地方。儲秀宮庭院可以分為兩個部分,南邊是體和殿,後邊是儲秀宮。簡單的一句話:慈禧住在儲秀宮,吃在體和殿。

  「先說儲秀宮。儲秀宮是五間的結構,分為三明兩暗。三個明間是老太后燕居的地方。正中間的一間,設有正坐,是為了接受朝拜用的。除了節日稍坐一會兒以外,輕易不坐在這裡。西一儲秀宮內正間間跟臥室連接,等於是臥室的外間,經常放些臥室用的零碎物件,如油布、水壺之類。『叫起』回來在這裡換換衣服,然後由司衣的宮女折疊好送到西偏殿,臨時收起來。東一間臨南窗子有一鋪條山的炕,這兒很豁亮,老太后經常坐在炕的東頭,臨窗的大玻璃,往外一看,全部的儲秀宮一目瞭然。老太后做什麼事都喜歡心明眼亮。喝茶、吸煙、用早點、談話,接見皇帝和皇后、妃子等,大多在這兒。

  「三個明間以外,還有兩個暗間。

  「最東頭的一間,是東暗間,我們一般都這樣叫,也叫靜室。是老太后禮佛、想事兒的地方。這裡最顯眼的擺設是北面的架几上擺著一位白衣大士像。老太后遇到什麼不順心的大事,總是燃上幾根藏香,眼皮垂下來,雙手合十,靜默一會兒。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白衣大士她居然能代替老太后獨一無二的地位,面南而立,太后對她的尊敬就可想而知了。老太后住的整個寢宮裡擺設只此一個佛像,老太后是非常迷信的,她信佛,她更相信我們滿族的薩滿教,她經常地說:『聖天子百靈相助。』她心情煩躁時,也到這屋裡來,手裡拿著奏折,兩眼一動也不動,在這裡直直地默坐半天。

  「盡西頭的一間,是她的臥室兼化妝室。靠北牆西頭有一鋪炕,比雙人床大一些。炕上的被褥都是按季節按制度更換的,如冬天要鋪三層墊子,夏天鋪一層墊子。冬至掛灰鼠帳子,夏至掛紗帳子。臨窗東南角有一架梳妝台,這是老太后最心愛的東西,她親自研製的化妝品,都放在這裡,她早、中、晚要在這裡消磨兩三個小時。老太后是個愛美的人,也教別人愛美。她常說:『一個女人沒心腸打扮自己,那還活什麼勁兒呢?』西面架幾的匣子裡,盛著老太后心愛的首飾。這屋裡跟其他的宮最大的區別,是在老太后睡覺的床頭,靠著更衣間北面的扇,是一面透明的大玻璃,老太后睡覺是頭朝西的,在炕上一歪身,把帳子一掀,就能洞察到外頭的一切,這就是老太后精明的地方,不管任何一點小事,老太后也要心明眼亮。」

  老宮女對儲秀宮的大致情形,就介紹了這些。但她說:「這不是真正的儲秀宮,只能算是儲秀宮的外殼兒,真正的儲秀宮有儲秀宮的味兒。」

  老宮女不緊不慢地說著,語氣漸漸變成低沉了,她可能又沉陷在青年時代的夢幻裡。我們誰也不發問,月亮照在玻璃窗子上,一片白色,不禁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這時的氣氛就大有這樣的味道。

  老宮女緩緩地吁了一口氣,接著說:「我前面說過,在儲秀宮裡,包括著體和殿,在各條案、茶几旁邊或桌子底下,有幾個空缸,那是老太后薰殿用的。老太后不喜好薰香這類的玩意兒就用南果子薰殿。乘老太后在體和殿吃午飯的間隙,先在儲秀宮換果子。太監用食盒抬著,把舊果子倒出去換上新果子。換缸倒果子的技術非常熟練,片刻的工夫就換完了。體和殿是等太后午睡的時間來換果子的。所以太后的殿裡永遠是清香爽快的氣味。如果在夏天,氣味透過竹簾子,滿廊子底下都是香味,深深地吸上一口,感到甜絲絲的特別舒服。如果是冬天,一掀堂簾子,暖氣帶著香氣撲過來,渾身感到軟酥酥的溫馨。這就是儲秀宮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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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與體和殿(2)



  「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味兒,這就更難說了,多巧的嘴也不容易形容出這種氣味來。不管是誰,只要一邁進儲秀宮,下頦必須立刻變圓了。上至皇上、主子、小主,下至太監、宮女,不論是誰,拉著臉,皺著眉,進儲秀宮是不行的;心裡憋著個疙瘩,硬充笑臉,一種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那更不行。必須是心裡美滋滋的,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抿著,可又笑在臉上,喜氣洋洋,行動脆快,又有分寸,有這種勁兒,才是儲秀宮的味兒。老太監由宮門口進來,腰微微地躬著,面上透出和藹的笑容,垂著手,不緊不慢地邁著步,鞋底擦在地上,但又不出聲音。他低聲向管事的稟告事情,那種恭敬、馴服、和藹、斯文、禮貌等等,融和在一起的味兒,才是儲秀宮的味兒。小姐妹們,個個都俊俏、伶俐,由骨子裡頭透著機靈,見面時完全用眼睛說話,做活手腳輕便,但一舉一動都合分寸,不毛不躁,臉上總帶著笑吟吟的,這才是儲秀宮的味兒。

  「現在逛儲秀宮的人,逛不到這些味兒了。」

  老宮女的話有點淒涼了。這是無可奈何的悲哀,流水落花春去也,她所想念的儲秀宮的味兒,已經是歷史的陳跡了。但這種宮廷的情調,是應該讓人們知道的。

  「我不講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了」,她假作振奮起來,爽快地大聲說著,「我還是接茬說體和殿吧」。

  她想了想繼續說:「體和殿也是五間的結構,和儲秀宮是門當戶對。不過它中間一間是穿堂門,留作朝見的人和伺候的人往來出入的;東兩間連在一起,有兩個桌子擺在中間,這是老太后傳膳的地方。如果遇到節日,穿堂門一間也擺桌子,叫供膳。供膳的氣派可就大了,分天、地、人三才來供奉。天一桌,在盡東頭的一間;地一桌,在穿堂門內;人一桌,就是老太后自己,在儲秀宮內陳設東屋第二間。經常老太后吃飯是在東二間裡。西兩間中間有虛扇隔開,這是老太后飯前飯後休息、喝茶、吸煙的地方,冬天地當中擺一個大炭火盆,落地的銅絲罩子,防備炭爆火花崩出來燒了衣服。老太后有個習慣,吃飽了飯就不愛再聞到菜的油膩味,所以飯後經常在西二間來休息。盡西頭一間,等於儲備室,飯後小解等等都在這裡。總之,老太后早點在儲秀宮用,中午、晚上兩正餐,多在體和殿。說俗一點,體和殿就等於老太后的外書房和餐廳。」

  老宮女像流水似地說了一大片話,其實,儲秀宮和體和殿她閉著睛睛也比我睜著眼睛都清楚,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很欽佩她的記憶力。她說話既柔和又清脆,滿嘴的京片子,一句一句地送到耳朵裡,可見她是受過相當訓練的了。如果閉起眼睛來,聽她的談話,也是一種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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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1)



  我的老伴下班後,匆匆忙忙地回家給我熬好了要吃的藥。吃過飯後,把桌子四角一圍,又要進行我們的品茶談天了。看起來我們的日子過得多麼悠閒啊!看官,您也許不十分瞭解那時候的北平。慘勝以後,飛來的大員們,搶金子,占房子,娶小老婆子,鬧得烏煙瘴氣。電燈公司是有名的黑暗公司,每晚上准停電,不抓緊時間吃完飯,黑燈瞎火的連飯也吃不好。秋天,夜漸漸地長了,不摸著黑談天,我們又能幹什麼呢?老宮女給我們談些清宮的瑣事,都是在這樣暗淡的環境中談出來的。幾句閒言敘過,還是書歸正傳,聽老宮女的敘說吧!

  她對我家的生活比較熟悉了,相處的感情也有所增加,我對她也就常提些要求了。我說:「請您把老太后從早晨起來直到晚上睡下,一天的情況仔細地說一說,讓我們聽起來大致有個輪廓,好不好?」

  她垂下眼皮想一想說:「要想說清楚老太后早晨起來都幹些什麼,就必須由頭一天的晚上說起。」她從來也不冒失地說話,未曾說話以前,一定要想一想再說,把事情想好了,理出層次來,才有條有理地、有輕重緩急地一句一句地說出來,語言洗練,非常乾淨。在她說話的過程中,我們一不打攪,二不發問,盡量讓她的思路不亂。

  她繼續著邊想邊說:「戌正(晚八點)的時候,西一長街打更的梆子聲,儲秀宮裡就能聽到了。這是個信號,沒有差事的太監該出宮了。八點鐘一過,宮門就要上鎖,再要想出入就非常難了。因為鑰匙上交到敬事房,請鑰匙必須經過總管,還要寫日記檔,說明原因,寫清請鑰匙的人,內務府還要查檔,這是宮廷的禁例,誰犯了也不行。所以八點以前值班的老太監就把該值夜的太監帶到李蓮英的住處,即皇極殿的西配房。經過李總管檢查後,分配了任務,帶班的領著進入儲秀宮。誰遲到是立時打板子的,這一點非常嚴厲。這時候體和殿的穿堂門上鎖了,南北不能通行。儲秀宮進門的南門口留兩個太監值班,體和殿北門一帶由兩個太監巡邏。儲秀宮東西偏殿和太后正宮廊子底下,各一人巡邏。這是我知道的太監值夜情況。

  「以下說說我們值夜的情況。

  「我們宮女上夜,主要是在儲秀宮內,儲秀宮以外的事我們不管。

  「一到九點,我們值夜的人就要按時當差了。通常是五個人,包括帶班的人在內,人數不太一定。有時姑姑帶徒弟練習值夜,有時老太后御體欠安,全憑女帶班的一句話,就可能多一兩個人。

  「到九點,儲秀宮正殿的門,就要掩上一扇,通常是掩東扇,因為用水、取東西走西扇門方便。儲秀宮專用的水房和御用小膳房在西面。值夜的人有預備好的氈墊子,像單人睡的氈子一樣大小,但很厚,可以半躺半坐地靠著。墊子平常在西偏殿牆角里放著,8點以前,小太監給搭過來準備好。值夜的人,夜裡有一次點心,大半是喝粥吃雜樣包子,從11點起輪流替換著吃。

  「值夜,我們叫『上夜』,是給太后、皇上、後、妃等夜裡當差的意思。儲秀宮值夜人員是這樣分配的:

  「一、門口兩個人,這是老太后的兩條看門的狗,夏天在竹簾子外頭,冬天在棉簾子裡頭。只要寢宮的門一掩,不管職位多麼高的太監,不經過老太后的許可,若擅自闖宮,非剮了不可。這也不是老太后立下的規矩,這是老祖宗留下的家法,宮裡的人全知道。

  「二、更衣室門口外頭一個人,她負責寢宮裡明三間的一切,主要還是仔細注意老太后臥室裡的聲音動靜,給臥室裡侍寢的當副手。

  「三、靜室門口外一個人,她負責靜室和南面一排窗子。

  「四、臥室裡一個人,這是最重要的人物了。可以說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比『侍寢』跟老太后更親近的了,所以『侍寢』最得寵,連軍機處的頭兒、太監的總管,也比不上『侍寢』的份兒。她和老太后呆的時間最長,說的話最多,可以跟老太后從容不迫地談家常,宮裡頭大大小小的人都得看她的臉色。『侍寢』是我們宮女上夜的頭兒。她不僅伺候老太后屋裡的事,還要巡察外頭。她必須又精明、又利索、又穩當、又仔細,她也最厲害,對我們這些宮女,說打就打,說罰就罰。不用說她吩咐的事你沒辦到,就連她一努嘴你沒明白她的意思,愣了一會神兒,你等著吧,回到塌塌(下房)裡頭,不管你在幹什麼,劈頭蓋腦先抽你一頓簟把子,你還得筆管條直地等著挨抽。侍寢的也最辛苦,她沒氈墊子,老太后屋裡不許放,她只能靠著西牆,坐在地上,離老太后床二尺遠近,面對著臥室門,用耳朵聽著老太后睡覺安穩不?睡得香甜不?出氣勻停不?夜裡口燥不?起幾次夜?喝幾次水?翻幾次身?夜裡醒幾次?咳嗽不?早晨幾點醒?都要記在心裡,保不定內務府的官兒們和太醫院的院尹要問。這是有關他們按時貢獻什麼和每日保平安的帖子的重要依據,當然是讓總管太監間接詢問。

  「夜裡能在儲秀宮當差值上夜的侍女都是經過選而又選的。能邁進儲秀宮門坎裡的是上等,例如:早晨收拾屋子、擦磚地等等,毛手毛腳的人是進不了儲秀宮門坎的;能夠貼身給老太后敬煙、敬茶,侍候老太后吃點心,這是上上等;能夠在上房值夜的,是經過考察,絕對可靠的,是特等;白天能夠給老太后更衣,伺候老太后大小溲,晚上能給老太后洗洗腳,洗澡、擦身上,夜裡能侍寢的,是特特等。能值夜的人都是老太后的親信,全是特別寵愛的人。很明顯,老太后的生活起居,全仗這幾個人侍衛著,不經過仔細挑選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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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2)



  「當然,老太后是最聖明不過的人,對自己最親信的貼身丫頭是另眼看待的。不管在外面有多不順心的事,對我們總是和顏悅色,得到外面的人所得不到的慈愛。譬如,她對我講;『榮兒,你過來,你那辮梢梳得多麼憨蠢,若把辮繩留長一點,一走路,動擺開了,多好看!』等等,輕易不露出疾言厲色的面孔來。

  「當然值夜的規矩是不許犯的:

  「第一,絕對不許仰面朝天大八字式躺著,身體乏了,閉目養神可以,但不許出粗氣。

  「第二,不許出惡味,不能在正偏殿解溲。

  「第三,太后坐的炕、椅子等決不許坐。

  「第四,門口值夜,永遠保持兩個人。

  「這都是歷代相傳,姑姑一代一代地教出來的。

  「另外,還有一處值夜的。

  「在儲秀宮西偏殿和體和殿聯接的廊子底下有日夜不斷的銅茶炊,這是老太后的茶房和值夜班的太監、宮女休息吃點心的地方。銅茶炊旁有不灰木(白石灰和粉子做成)爐子,黑夜白天生著炭,我們的點心在宮門沒上鎖前,就預備在這裡。這裡有個非常好的老太監名叫張福,他的下處在體和殿南門偏東的兩間小窄房子裡,那是老太后十分寵愛的人,給老太后預備沏茶用的水,煎藥,侍候老太后吃飯,李蓮英辦不到的事,他能辦。他做事勤勤懇懇,又仔細,又耐心,是老太后的貼心太監,我們儲秀宮全宮的太監、宮女都管他叫張大爺(伯伯)。他是經常值上夜的,是老太后時刻離不開的人。我們都喜歡到這兒來休息,在這個老頭身邊能得到些溫暖。

  「這就是我們值夜的情況。應該說,主要值夜的還是我們宮女。」

  老宮女說話的語氣非常嚴肅也非常得意,因為她既當過敬煙的侍女,也給太后值過夜,又當過太后的侍寢。庚子年(1900年)侍衛著太后又去了一趟西安,簡直是太后手下惟一的功臣了。我懷疑那拉氏為什麼狠心把她賜給一位普通老公呢?我多次問過她,她只是說:「我們當奴才的,還不是和老太后的一隻貓、一隻狗一樣,想賞給誰就賞給誰。」話雖是這樣說,大的情況也確實如此,但那拉氏雖然心狠手辣,可她以恩怨分明自居,也決不會糊塗如此地步,所以這裡一定有隱情,我曾多次提起,老宮女始終不肯說,一提起這個就避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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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插曲



  我們是家庭談話,是漫談,有時候也就形成無邊際的瞎扯。我跟她說:「照您這樣的說法,老太后的護衛是那樣謹嚴,宮廷裡就不可能發生淫穢的事了?那麼騷唐臭漢,歷史上的傳說也全是假的了?」

  她笑著說:「唐啦,漢啦的我不懂,那些亂事,宮裡也不許說。不過我敢說,我在宮裡頭七八年,按照宮廷的制度說,根本不會有這種事兒。」

  我說:「外頭傳說小安子最得臉,太后梳頭他在一旁看著,太后穿紅牡丹花的湘繡旗袍,他給前後照鏡子,這不成了楊貴妃和高力士了嗎?咸豐死的時候,太后才28歲,小安子就更得寵了。那時同治帝還小,不明白事兒,等大一點懂事了,就下定狠心,非宰了小安子不可。結果在大婚前,藉著小安子到江南去辦龍袍,而太監又本不許出京城這個祖宗的制度,在濟南府讓山東巡撫丁葆楨給殺了。人們撕開他的褲子一看,卻是個缺嘴的茶壺,原來他是個假老公(太監),所以慈禧特別喜歡他。您聽說過這件事沒有?」

  她笑了,從來也沒有這樣張嘴大笑過。她反過來問我:「您信嗎?」

  我說:「民國以來的小說、小報都這樣說,我不相信,想來還不至於荒唐到這種地步吧!可又一想,二十七八歲的寡婦,垂簾聽政,大權在握,想幹什麼全行,誰敢說什麼?紅燈綠酒以後,我幾個面首,聊慰深宮的寂寞,這種事不但中國古代有,就是西洋從古羅馬時代就有記載,所以也不算稀奇。」

  她笑著說:「皇帝並不傻,給皇帝出謀劃策的人更不傻。中國使用太監的年代,聽人家說有幾千年啦,哪能想不出治太監的絕招來。再說管太監的衙門都有權。清代的內務府就一年春秋兩季檢查太監,二次淨身、三次淨身的都有,通過賄賂漏檢的,當官的要掉腦袋,誰敢擔那個不是?太監的家都是窮到底,有錢的人誰也捨不得割去命根子,淨身後托人靠臉巴結一份差事,淨身不乾淨,誰敢給引進啊!沒事拿腦袋耍著玩,在制度上,在情理上,都是沒影的事。當初安排宮女們值夜,當然主要是為了侍衛後、妃,其次,也有限制年輕的後、妃的意思。」

  她的一片大道理,倒真把我說服了。細想想小安子的事,確是不合乎情理。想當初他淨身投靠,經過幾道關口的檢查,可當他得勢的時候,突然就長出個沒嘴的茶壺來,這顯然是好事者編造的。

  她對我訴苦,有時候絮絮叨叨地對我說:「民國以來,有好多的人問我,說李蓮英值夜,聽到老太后在屋裡咳嗽,他怕驚動老太后,就跪著爬進了寢宮,給老太后倒碗水喝,使得老太后很感動。那麼說老太后不就成了孤寡戶了嗎?沒人答理沒人瞧,夜裡咳嗽,連碗水全喝不上,那還稱什麼皇家太后呢?這些胡謅亂的話,我真不知怎麼說才好!

  「還有人問我,說慈禧太后愛聽楊小樓的戲,主要是喜歡楊小樓的武功,讓太監把他裝進食盒裡,抬到寢宮裡頭去。這更是沒影的事。老太后、皇后好比兩隻鳳凰,我們宮女好比一群麻雀,整天圍著鳳凰轉,最少也有十幾隻麻雀在後邊跟著。這是制度,是規矩,抬進一個大活人來,往哪裡放啊!這都是哪兒的事!我還不知道對我們宮女會瞎編些什麼呢!所以除去對誠心誠意想知道點宮廷故事的人說以外,我閉口不講宮裡的事。」

  有好些事情對她說來是很為難的。要想解釋清楚宮廷裡的真相,真是件不容易的事,社會上人們的誤解也很多,所以她默默地不開口,冷冷地對待社會上的一切人們,生怕他們問些她不能回答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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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起」以前



  清代的早朝,宮廷的專用詞稱「叫起」,是皇帝或垂簾聽政的皇太后召見軍機大臣、王公、滿漢大學士或六部堂官以及封疆大吏等傳達諭旨、聽候奏對、接受覲見等的最高形式。經常是在早晨7點至8點以後,大約用一個時辰(兩個小時)左右。這在宮廷裡是最隆重的事。

  「提起『叫起』,我又要讚美老太后了。」她興高采烈地對我說:「老太后就是講精氣神兒,一天到晚那麼多的大事,全得由老太后心裡過,每天還是悠遊自在,騰出閒工夫,又講究吃,又講究穿,又講究修飾,又講究玩樂,總是精神飽滿,不帶一點疲倦的勁兒。就說『叫起』吧,不管冬天夏天,颳風下雨,到時候一定起床,準時到養心殿,幾十年如一日,真是不容易。」她對老太后永遠是心悅誠服、讚不絕口的。

  「大概天到了寅時(三點至五點),老太后的臥室裡就有動靜了。該當班的宮女就要準備當差了,這時是宮女的大聚會。太后屋裡的燈一亮(打開遮燈的紗布罩),在屋裡兩個值夜的宮女,在臥室的門口伺候著,兩個在宮門口值夜的宮女在和另外做粗活的宮女打交道。寅正宮門已經下鎖了,做粗活的宮女從宮外搭來一桶熱水,在門外預備著。不灰木的爐子隱隱地在西南角上發出紅光來,那是張福老太監在熬銀耳,預備老太后下床後第一次的敬獻。據說常吃這個容顏不老,永葆青春。等侍寢的宮女爬在地上磕頭(平常時,親侍不磕頭,因為天天見面,只請跪安。只有初一、十五,或兩三天不見,或太后欠安痊癒後,才行磕頭禮),故意喊『老祖宗吉祥』時(這也是個信號),知道老太后坐起來了,開始下地,門口值夜的兩個宮女,才敢開始放其他的宮女邁進寢宮門坎,寢宮半掩的大門也打開了,宮門的戒嚴算解除了。值夜的宮女連同當天當值的宮女齊齊整整地向寢室裡請完跪安以後,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了。等太后寢宮的門簾挑起半個簾子時,就暗示寢室裡可以進人了。先進去的侍女是司衾的,給太后疊好被以後,跟著用銀盆端好一盆熱水,老太后用熱手巾將手包起來,在熱水盆裡浸泡相當長的時間,要換兩三盆水,把手背和手指的關節都泡隨和了,這是老太后健身法之一。老太后的手非常細膩、圓潤柔和,真像十八九歲姑娘的手,這是保養得法的緣故。這樣的浸泡,是天天必作的功課。然後才洗臉,與其說洗臉,不如說臉(音teng,就是現在的熱敷),這樣能減少臉上的皺紋。都完畢了,坐在梳妝台前,由侍寢的給輕輕攏攏兩鬢,敷上點粉,兩頰、手心抹點胭脂(這裡要說明,胭脂和粉都是老太后親自研製的),然後才傳太監梳頭。老太后是有剛強脾氣的,決不會讓底下人看到她蓬頭垢面。

  「這時,梳頭劉早在寢宮門外恭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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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頭劉



  「我沒看見過李蓮英給老太后梳過頭,也沒聽說過。七八年來伺候老太后梳頭,給老太后當這份差的只有個梳頭劉。從來也沒有別人替換過他。

  「這是個非常得寵的老太監,溫和、馴順、斯文、有禮貌,永遠從他的眼角皺紋裡透出和樂的笑意來,伺候人不溫不躁,恰到好處,讓被伺候的人感到很舒服。宮女們跟他都很親熱,誠心誠意喊他一聲劉大叔。他經常給宮女帶些針針線線的東西,這是宮女們所缺的,但他不是給一個人,誰用都行。宮女們見他面有時給請個安,問他句吉祥,他總是很謙和地還個禮,不管對誰。老太后知道他的人緣好,常說:『下去,讓她們給你沏口茶喝吧!』這可是天大的臉,能讓宮女賞茶,在宮裡這是極體面的事。劉太監連連地請跪安,說『奴才不敢承受,奴才不敢承受!』太后越給臉,他越謙虛小心,這是劉太監長期得寵的原因。

  「且說宮女給劉太監掀起宮門的簾子,劉太監頭頂黃雲龍套的包袱(裡面是梳頭工具)走進來,雙腿向正座請了跪安,把包袱從頭頂上請下來,向上一舉,由宮女接過來,然後清脆地喊一聲:『老佛爺吉祥,奴才給您請萬安啦!』侍寢的在臥室裡喊一聲『進來吧,劉德盛!』這是替老太后傳話,可也是特別開恩,經常太監能進太后寢室的,劉太監算是獨一份了。

  「劉太監進屋後磕完頭(太監們早晨第一次見太后多數人都磕頭,表示尊敬),打開黃雲龍套包袱,拿出梳頭的簪子、梳子、篦子等工具,開始梳頭。這時老太后開腔了,『你在外頭聽到什麼新鮮事沒有?說給我聽聽!』劉太監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問,於是將自己編造的那些龍鳳呈祥、風調雨順的故事,一個接一個說給老太后聽。說得老太后眉開眼笑的,聽得我們也忍不住發笑。他是個笑話簍子,可惜年長日久,記不起說的都是些什麼了,我也不會學舌,他說的大概都是這樣的故事:

  「今年的節氣來得早,去年有閏月,六月六看谷秀,春打六九頭。去年春打在臘月裡,我們的黃歷早就算好了,春見寒食六十日,今年二月就清明節了。俗話說,二月清明滿地青,三月清明滿地空。今年的寒食節桃紅柳綠,可傻燕子走在巧燕子前頭了。傻燕子是咱們伏地燕,它不南來北往,飛起來翅膀不會打彎,也不會啣泥築窩,不論冬天夏天,永遠住在咱們城門樓子裡,專給老太后看城門。叫聲沙沙的,其實人們管它叫沙燕,大家叫白了,都叫它傻燕。也因為它拙嘴笨舌頭的,大家都喜歡它憨厚,喜歡它那傻乎乎的勁。可它今年不傻了,比巧燕子早露面十多天,保準今年不會發生旱澇,風調雨順,這都是老太后的盛德感化的。將來老太后治理的大清國,丑姑娘變俊了,拙媳婦變巧了,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前天粥廠傳出這樣離奇的事兒,順天府管事的去看放賑發粥的情況。先到南城粥廠看看,看見一位老太太,乾乾淨淨一身舊棉襖棉褲,藍布的顏色都洗成白地了,衣裳上的補釘補得整整齊齊的,身上不帶一點塵土星兒,身板挺硬朗,在那兒排隊打粥。順天府的管事的也沒理會,等轉到德勝門的粥廠一看,這位管事的可就愣住了,又看到這位老太太在這兒排隊打粥呢。因為這位老太太特別顯眼,管事的不注意也得注意,私下問粥廠的當差的太監人,這位老太太是左近的人不是?天天來不?粥廠的人說,十天八天的來一趟。順天府管事的人說,『要好好伺候老太太,這是位活神仙,我剛在宣南粥廠看見她了,我騎馬來的,一路小跑到了德勝門,可她能走在我前頭,這可不是凡人。』您看!老太后辦粥廠,恩德感動了天和地,神仙也『趕會』來了。

  「梳頭劉一面給老太后梳頭,一面慢條斯理地說著。侍寢的宮女在一旁給遞東西,司衾的人給整理床上、床下的什物。常常是這個時候,張福老太監用捧盒把一碗冰糖銀耳送到儲秀宮門外,交給當差的宮女。這個凡飲、饌、藥必須親自經手的老太監,只知道低頭當差,向例不多說一句話。老太后在面前擺一個矮茶几,用銀勺舀著銀耳。這是一天最愜意的時候,也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候。大家誰都感謝梳頭劉,因為他一大早就伺候得老太后高高興興,我們的差事就好當了。

  「梳頭劉和別的太監不同,對任何人也不偏不厚,除去當差以外,也不閒言碎語,更不爭功搶臉,在老太后面前說話的時候最長,從不陰別人一句壞話。自從我進宮第一天起,就看見他在儲秀宮當差,我離開宮的時候,他已經佝僂身軀了,但還是勤勤懇懇地當差。我在宮裡頭很多的地方都得到他的照顧,在他當完差要離開宮的時候,我經常在東廊子底下等著他,這是他必走的路,我恭恭敬敬地給他請個雙腿跪安,叫聲『乾爸爸』,他也親親熱熱地叫聲『小榮兒』。可惜他離開宮就老了(死了的代稱)。我一想起他來,就流眼淚!」她回憶起往事,想起她的親人,想起曾經對她有過好處的伴侶,不由得心裡發酸,眼淚隨著也就掉下來了。

  「我又惹您傷心了」,她強作笑臉說,「這一打岔又打出個梳頭劉來了,還是書歸正傳,說老太后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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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的早晨(1)



  前面我屢次談過,我們的談話是斷斷續續、枝枝節節地漫談。記憶好像是一片兒水膠,把那些片紙碎屑粘合在一起,但這片水膠現今已經老化,快要失效了,因此所記敘的當然會瑣碎、零亂、不連貫,給讀者帶來了不愉快。力不從心,我自己也深深感到內疚。不過說也無益,因為記憶已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黯淡了。

  「還是敘說老太后的事吧」,她沉默了好長的一會兒,才接著說。「我上次很想把老太后『叫起』以前的事,大概給您說說,誰知您橫插一槓子,什麼唐啦、漢啦的幾大套,我也沒法答茬。現在我想想,接茬給您往下說。」她半開玩笑半責備我。她永遠是這樣,帶著笑臉去責備人,顯得有禮貌而讓人聽了又舒服。我趕緊陪禮說:「再也不打攪您了。」和上等的旗下人相處,時常感到一種麻煩,就是他們禮節上的講究太多,日子長了使人有種厭煩的感覺,可是他們反倒認為只有上等人才能講究禮貌,這個界限是很不容易打破的。閒話還是少說,靜聽她的敘述吧。

  「在給太后梳頭的同時,侍寢的已經讓司帳司衾的兩個宮女整理好床上的一切,退出寢宮,只有伺候梳頭的宮女捧著梳頭匣子在旁邊侍立。外面更衣間裡管服飾的宮女此時已經準備好當時當今的服裝鞋襪。梳完頭以後,老太后重新描眉毛抿刷鬢角,敷粉擦紅。60多歲的老寡婦,一點也不歇心,我們都覺著有點過分。當老太后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照鏡子時,侍寢的總要左誇右贊,哄老太后高興。這種佛見喜的活兒,永遠是侍寢的人包干的,旁人挨不上邊兒。老太后站起來必定要把兩隻腳比齊了,看看鞋襪(綾子做的襪子,中間有條線要對好鞋口)正不正,然後方輕盈盈地走出來。這時侍寢的宮女把寢室的窗簾一打,在廊子外頭眼睛早就緊盯著窗簾的李蓮(連)英、崔玉貴(桂)、張福等,像得到一聲號令一樣,在廊子的滴水底下,一齊跪在台階上,用男不男女不女的雞嗓子,高聲喊著:『老佛爺吉祥!』老太后春風滿面,容光煥發,笑盈盈地接見他們,有時特別給他們臉,還走到中間正座上接受他們的朝見。這都是侍寢的打窗簾給暗號的功勞,起床伊始就來個碰頭彩。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天天如此。李蓮英他們從不得罪儲秀宮的宮女子,因為我們都是一窩裡的,彼此都要有照應。

  「這時我這個敬煙的就是個大忙人了。前面已經說過,老太后不吸關東煙,吸水煙,到我手的是一兩一包的小綠包。金黃色的煙絲,聞著有股香氣味,也有些辛辣味,但不濃,絲很長,捻在手上比較柔軟。太后習慣是左邊含煙嘴,所以我必須站在左方,站的距離大約離太后兩塊方磚左右,把煙裝好後,用右手托著煙袋,輕輕把煙嘴送到太后嘴邊(輕易不跪著遞煙)。我左手把煙眉子一晃動,用手攏著明火的煙眉子點煙。說起來簡單,但這樣用左手幹活的習慣,不經過多次苦練是不行的。」

  「我不是向您誇口」,她顯然有些激動了,匆忙地由暖壺裡倒了一杯開水,用右手托著說,「我60多歲的人了,手腳都不靈活了,可我挨打受罵的這點功夫,始終也扔不下。您請看。」她托著一茶杯熱開水在右掌心上,足足有四五分鐘,紋絲不動。同時用左手取東西,喝茶,眼光左顧右盼,右手始終不抖不顫。「姑姑的話,我記一輩子,紙眉子是明火,如果火星子燒了太后的衣服,出去(宮裡把拉出去說成出去)就許是打死。我端著熱水杯,練功有半年多,才許可我當差。如果左手一晃煙眉子,火苗子亂跳,心裡再一撲咚,右手亂動,煙袋嘴就會在老太后的口裡打滑溜。您知道『伴君如伴虎』,我們天天提心吊膽,小命離著閻王爺只隔一層窗戶紙啊!」她說著說著眼圈已經紅潤了。她是個多情善感的人,想起過去,不由得傷起心來。我只能靜靜地聽著,根本沒有話來安慰她。

  她繼續說:「瞧吧!只要老太后臉一沉,掌事的姑姑發覺你手腳不利落,下去不問青紅皂白,這頓籐條面是鐵定吃上了。宮廷裡沒有訓話,一是罰,二是打,三是殺,永遠拿把子說話。」她沉靜一會兒說:「我說這些又離板了,還是接著說老太后的事吧!」

  「吸了兩管煙以後,老張太監的奶茶就獻上來了。老太后最習慣喝人奶和牛奶。宮裡的早點還保留東北人的習慣,喝奶子要對茶,叫奶茶。奶茶不由御茶房供應,由儲秀宮的小茶爐供應,一來近,二來張太監乾淨可靠。就在這同時,壽膳房要敬早膳,有各種粥,如稻米粥,有玉田紅稻米、江南的香糯米、薏仁米等,也有八寶蓮子粥;有各種的茶湯,如杏仁茶、鮮豆漿、牛骨髓茶湯等。用大提盒蓋好,外罩黃雲龍套,俗稱包袱。這該李蓮英獻慇勤了。他守在寢宮門口裡,崔玉貴站在寢宮門口外,張福站在老太后桌旁。崔玉貴先接過太監的包袱,傳遞給李蓮英,再由張福解開包袱,由李蓮英捧到太后面前。宮裡有個特別嚴的規矩,不當太后的麵食盒是絕對不許打開的。太后坐在明間有條山炕的地方,坐東面西,擺上炕桌,地下抬過一張花梨木茶几,這個茶几和炕桌不高不矮正合適。食盒裡有二十幾樣早點。除去前面說的之外,還有八珍粥、雞絲粥,有麻醬燒餅、油酥燒餅、白馬蹄、蘿蔔絲餅、清油餅、焦圈、糖包、糖餅,也有清真的炸散子、炸回頭,有豆製品的素什錦,也有鹵製品,如鹵鴨肝、鹵雞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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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的早晨(2)



  「吃過早點,漱完口,喝半杯茶,吸一管煙,然後宮女們把太后請到更衣室。太后換上蓮花底滿是珍珠的鳳履,戴上兩把頭的鳳冠,兩旁綴上珍珠串的絡子,戴上應時當令的宮花,披上綵鳳的鳳帔。這時李蓮英就忙著指揮一切了。轎子抬到儲秀宮門口,我把上朝專用的小輕便的水煙袋交給李蓮英捧著。太后上了轎,左邊是宮廷總管太監李蓮英,右邊是內廷回事太監崔玉貴;一個手捧著水煙袋,一個手捧著綠頭簽(即叫起的名單)膳牌,兩個緊扶著轎桿,後隨著一群護衛,前呼後擁地上朝去了。也許上乾清宮(輕易不上乾清宮,除非召見封疆勳吏),多半上養心殿,宮廷的術語名之為『叫起』。

  「老太后一啟駕,儲秀宮裡就大忙特忙了,該當差的全都『出籠』了。掌班的姑姑往宮門口一站,真是大將軍八面威風,眼珠子亂轉,盯緊了人們。掃院子的、擦玻璃的、收拾遊廊的、擦抹屋裡屋外陳設的,裡裡外外全都是人,但各有分工,絲毫不亂,而且動作有節奏,沒有一個人敢說閒話,都要搶在『叫起』這段時間裡,把儲秀宮收拾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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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紙和官房(1)



  「叫起大概要用一個時辰上下(約兩個小時)。回來時,轎子緩緩地走著,太監們按照等級,整齊、嚴肅地擁簇著,仍是左邊李蓮英,一手捧著水煙袋,一手扶著轎桿;右邊是崔玉貴。這是老太后的兩個近侍。『叫起』一下來,李蓮英就打發小太監先報信來了,掌事兒的把右手兩手指在左手的掌心清脆地一拍,臨近的宮女挨次序傳遞下去。大家心照不宣,緊張地工作著,一不嘀嘀咕咕,二不擠眉弄眼。一轉眼,該退避的人退淨了,剩下的就是該當差的人了。那種鴉雀無聲的規矩,真讓你佩服。」她屢次談到儲秀宮有一股儲秀宮的味兒,這大概也是其中的一種吧!

  「除去有差事的宮女上前請跪安外,一般的人照常當差,所謂熟不講禮。

  「老太后回來後才有閒工夫了。先到更衣間換衣裳,主要是頭上的首飾,因為太重,需要輕裝。餑餑房敬獻一次點心,都是新做出來的,大體是滿漢餑餑之類。太后是福大、量大、造化大,就拿正常的三餐和三加餐共六遍吃的來說,都是吃得痛快淋漓,隨後喝上碗茶,吸兩管煙。一會兒,就該傳『官房』了。

  「宮裡頭有兩大奇怪的事:一是數千間的房子都沒煙囪。宮裡怕失火,不燒煤更不許燒劈柴,全部燒炭。宮殿建築都是懸空的,像現在的樓房有地下室一樣。冬天用鐵製的轆轆車,燒好了的炭,推進地下室取暖,人在屋子裡像在暖炕上一樣。另一個是整個宮裡沒廁所,把炭灰積存起來,解大溲用便盆盛炭灰,完了必須用灰蓋好;解小溲用便盆,傾倒在恭桶裡。每天由小太監刷洗乾淨,所以無論冬夏,宮裡絕沒有臭氣味。

  「老太后一說『傳官房』,就是要便盆,要大小解了。」

  老宮女慢條斯理地說,可她手裡頭決不空閒著,不是平整白天洗的衣服,就是擇第二天要吃的菜,把工作安排得有條有理。這是她後半生孤獨一個人養成的習慣。

  她笑著說:「您要不嫌絮煩,我慢慢地按照次序給您說下去。有好多是見不得人的話,請您閉著眼睛聽。先說說用的手紙。

  「手紙是宮女加工好的。領來細軟的白綿紙,先把一大張分開裁好,再輕輕地噴上一點水,噴得比霧還細。這一點我們都能辦到,我們經常比賽,同時含上一口水,同時噴出,看誰的力氣足,噴的時間長,霧星又勻又細。俗話說:拙裁縫,巧熨斗,這也是做針線活的一種技術,我們都下死勁地練。把紙噴得發潮發蔫以後,用銅熨斗輕輕地走兩遍,隨後再裁成長條,墊上濕布,用熱熨斗在紙上只要一來一往就成了。千萬不可烙糊,糊紙發脆,愛碎,就不能用了。這樣把又柔軟、又乾淨、又有稜角的便紙,折疊好備用。熨兩遍,一是圖乾淨,二是要把紙毛熨倒了。不帶毛的紙發滑,帶毛的紙又發澀,只有把紙毛熨倒了的紙最好用。便紙經常是放在更衣間裡南窗子的茶几底下的一個木盒子裡。」

  她慢聲細語地說著,我瞇著眼睛聽,腦子裡也在回味著她的話。我輕輕地問:

  「宮裡頭是不是把便盆都叫官房?」

  她說:「不是,只有皇上、太后、主子、小主們的叫『官房』,我們用的一般都叫便盆。」

  我又問:「是不是旗下人有把便盆叫『官房』的習慣?」

  她說:「我當然是旗下人了,也聽老輩的人這樣叫過,不過不常用。」她反問我:「您怎麼啦,這句話裡頭還有什麼名堂嗎?」

  我說:「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小說。也是你們旗下人作的,叫《兒女英雄傳》,敘說在一個客棧裡,何玉鳳救了安公子後,呆頭呆腦的安公子,拿起一個盆來就洗手,何玉鳳這時就嚷著說:「唷!他怎麼在我的官房裡頭洗手哇!』由此我才知道便盆的官稱呼叫官房。小說裡說何玉鳳是旗下一個將軍的後人,將軍被年羹堯給殺了,何玉鳳習武要替父報仇。將軍當然屬於上層人物。官房大概是你們旗下人興的名詞,別的地方我可真沒見過這種稱呼。」

  她說:「我可不是自誇,我們臭旗人就愛窮講究。譬如說,我的外祖母來了(我們叫姥姥),晚上住下,臨睡覺前,奶(母親)叫我給姥姥預備便盆,就可直接說把便盆拿進來,因為是我奶的親人,沒忌諱,不屬外;如果便盆痰盒是出了閣的姑姑,回娘家來住,臨睡前讓我拿便盆,就要說把官房給姑爸預備好,因為她跟我奶是姑嫂關係,又是出了閣的,說話就比較客氣了,要講究點禮貌分寸。宮裡說傳官房是又莊重又雅致的一種禮貌話。」

  一提起傳官房來,老宮女又眉飛色舞了。她說:「哎唷,老太后用的官房,真真地可以說是件國寶,要是現在,可以拿到萬國展覽會上去展覽。我不是眼皮子淺,自從離開宮裡以後還沒有看到那樣精美的東西。」老宮女是見過世面的人,她連連地讚不絕口,一定是件值得誇讚的東西。

  她說:「官房有各式各樣的,一般瓷盆比較多,可老太后常用的是檀香木刻的,外邊刻著一條大壁虎。啊呀!這條大壁虎刻得不用說有多好看了,它好像碰到什麼獵物要進行捕捉一樣,四隻爪子狠狠地抓著地,這就是官房底座的四條腿;身上有隱隱的鱗,彷彿都張起來了;肚子鼓鼓地憋足了氣,活像一個扁平的大葫蘆,這正好作官房的肚子;尾巴緊緊地捲起來,尾梢折回來和尾柄相交形成一個8字形,巧妙地做成了官房的後把手,壁虎頭翹起來,向後微仰著,緊貼在官房肚子上,下頜稍稍凸出,和後邊的尾巴正好是平行的地位,手的虎口恰好可以托住,正好做為前面的把手,壁虎頭往後扭著,兩眼向上注視著騎在背上的人,嘴略略地張開一條縫,縫內恰好可以銜著手紙;兩隻眼睛鑲著紅紅的不知叫什麼的寶石,閃亮閃亮的。整個官房比瓷盆略高一些,可以騎在上面。官房的口是略張的橢圓形,有蓋,蓋的正中臥著一條螭虎,做為提手。這也是老太后非常心愛的東西。我當差的時候,已經是老太后的晚年了,約在她五十七歲到六十五歲這個階段。老太后晚年腸胃不和,經常要用官房。所以我對這件東西非常熟悉。以後我也打聽過這件東西的下落,有的老太監說隨著太后上東陵了,有的說大概是『賓天』了。清朝有這樣一種風俗,皇上、太后、皇后死了,在百日期內,遺物除賞賜給親貴外,其餘一律用火化的儀式燒掉,這就叫賓天。回想起來,我不知有多少次看著老太后騎在上面,用手紙逗著大壁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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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紙和官房(2)



  「大壁虎的肚裡,是香木的細末,要干松而蓬蓬著,便物下墜後,立即滾入香木末裡,被香木末包起來,根本看不見髒東西,當然更不會有什麼惡氣味了。

  「老太后一說傳官房,立刻就有幾個宮女行動起來,各有各的差事。一個去傳專伺候官房的太監。這個太監自從『叫起』回來,就隨時準備著傳喚,所以宮女出去,點首自來。太監把用黃雲龍套包著的官房恭恭敬敬地頂在頭上,送在寢宮門外(一般不許進寢宮),請跪安(因頭上有官房沒法磕頭),然後把黃雲龍套迅速打開,把官房請出來,由宮女捧進更衣室。在這片刻的時間裡,太后幾乎已經寬衣解帶了,所以不許任何太監進寢宮。第二個宮女趕緊去取油布(在更衣間茶几底下),把地面鋪起來,約二尺見方。每次解溲都用油布把地遮上,把紙放在壁虎的嘴上。一切完畢,官房由宮女捧出寢宮。在寢宮門外伺候的太監,垂手躬身恭候著,雙手接過官房,再用黃雲龍套裝好,頭頂回去,清除髒物,重新擦抹乾淨,再填充香木末備用。因為大致能估計用官房的時間,所以太監、宮女的動作也就比較迅速。另外,在寢宮的廊下僻角處,備有輕便的瓷盒,以備臨時或晚間用。」

  老宮女把宮廷中的生活微末細節,仔仔細細地又給介紹了一個片段。因為這是她親自經歷的事,所以她說的話也比較真切,含有她的喜悅也有她的辛酸。現在我回憶起來,好像她仍在一邊不停地做著零碎活,一邊絮叨地說著往事。可惜我記憶力減退,不能把她的話記全了,是我的遺憾。我寫這篇東西,是很苦惱的,因為我想的時間比寫的時間要多好多倍。回想著她是怎麼說的,在什麼情況下說的,盡量做到一不炫耀,二不虛浮,如實地敘述老宮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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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奏折



  「依我看,老太后不是在享福,簡直是在受罪。」這是老宮女早飯後一開口對我說的話。我趕緊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她的下文。看官,您可不知道老宮女的古怪性格,只要是她的親的、近的或她所敬仰的人,她愛怎麼評論都可以,可你千萬別順口答腔,如果你不識相,順口幫腔跟著說了幾句逆耳的話,那就認為你是揭了她的瘡痂,她的臉立刻會陰沉下來,一兩天裡都會不痛快。相處的時間長了,我們深深知道她這個脾氣。這也是旗下人的普遍性格。旗下人一見了面,那種親熱勁兒,把全家的人由老至少,挨著個地都問過好,問到一個人,對方要請一個安,道聲謝謝,問者必須還一個禮。彼此寒暄問候,要用半個多鐘頭,請安行禮要多達一二十次。可是一句話不順當,馬上翻臉就會吵起來。旗下人就是這種驕縱脾氣。我可不敢惹這麻煩,所以我只能靜靜地聽下文。

  她沉靜一會兒,繼續低聲地說:「老太后名義上是當了皇太后,實際上是二十六七歲的小寡婦,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正在青春旺盛的時期,可是孤孤單單的,守在身邊的是一群不懂事的丫頭,伺候自己的是一幫又奸又滑的太監。那群六根不全的人(指太監),吃飽了飯沒事幹,整天在憋壞主意,揣摸上頭的心理,拍你,捧你,最後的結果,誰也不是真心,大的撈大油水,小的撈小油水。太后明明知道是這樣,可是又非用他們不可,這不是受罪是什麼!再說上上下下,整天像唱戲一樣,演了今天演明天,媽媽兒子沒有真心話,婆婆媳婦沒有真心話,實際一個親人也沒有。最苦的是自己一肚子話,到死也不能吐出來,人和人說話像戲台上背誦編好的台詞一樣,絲毫不能走樣,您說這不是受罪是什麼?所以太后在宮裡能夠消磨時間的正經事,就是看奏折。一到孤獨寂寞最難熬的時候,就用看奏折來消磨時間。

  「看奏折沒有固定的時間,通常都是在皇上、皇后、貴妃們覲見以後,太后說『皇帝歇著去吧』,『皇后也歇著去吧』,對皇妃則說,『你們請跪安吧』,那就是攆他們走。老太后左手往後一背,這是老太后的習慣,穿著蓮花底的鞋一搖一擺地走進了淨室。掌事兒的宮女趕緊把『叫起』帶回來的奏折黃匣子捧進靜室裡,出來時用眼一掃,所有的宮女就都退避出去了。這時宮裡的

  養心殿東暖閣慈禧「垂簾聽政」處人連大氣也不敢出,都格外小心當差。老太后在這時候最愛發脾氣,也許心裡本來不痛快,也許奏折裡的事不順心,保不定誰倒霉,在誰頭上撒氣。李蓮英和崔玉貴也低眉順氣地在寢宮門裡一邊一個站著,聽候隨時召喚。掌事的宮女最機靈,躲在更衣間裡

  隔著玻璃向外望著,整個寢宮裡只有我這個敬煙的和一個敬茶的緊貼在淨室的門口外站著。這是我們倆最難受的時間,像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也不敢動。只見太后把奏折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在新的貢宣紙折子上用拇指的指甲重重地畫上幾道,有的畫豎槓子,有的畫×子,有的打勾。反正軍機處的章京們都明白。看著太后把幾個奏折一合起來,崔玉貴眼尖腿快,早踮著腳尖進來了,聽候太后吩咐幾句,就將奏折交到軍機處去了。在這片刻工夫,老太后手指甲一動,不知什麼人要榮升,什麼人要砍頭,什麼人要發出流徙去了。只盼望一聲:『榮兒,敬煙來。』『我口庶』的一聲還沒答應完,掌事兒的已經邁出宮門去指揮一切了。知道老太后處理大事已經完畢,全宮像雨過天晴一樣,又各人忙各人的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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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膳



  「我今天跟您說的,好多是犯禁的話。」晚飯後我們圍坐在一起,閒聊天剛開始,她就說出這樣的話。我們也不問她為什麼,因為知道她還要往下說,所以都靜靜地聽著。她輕聲細語地問:

  「老太后愛吃什麼?恐怕誰也不知道。

  「康熙愛吃什麼?雍正愛吃什麼?乾隆愛吃什麼?恐怕誰也不知道。不但外人不知道,連伺候這些人的廚子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不讓你知道!不許你知道!誰要瞎吹老太后愛吃什麼菜,愛吃什麼點心,小心腦袋搬家。這是個大忌諱,在宮裡絕對不許談這些。宮裡什麼事,都要上檔,可是皇帝、太后最愛吃什麼,絕不寫。這是不許讓人知道的事。因為什麼,大家都心裡頭明白,可誰也不說,誰說誰掉腦袋。

  「因此,宮廷裡的規矩,皇帝、老太后絕不說出『我愛吃什麼』,或『今天我想吃什麼』,照下館子那樣,點上幾樣菜讓廚役給做。這是絕不允許的。所以老太后吃飯每次一百二十幾樣菜外帶時鮮,就是把這些菜都擺上來,老太后隨意挑選,今天愛吃這個,明天也許愛吃那個,根本不能讓其他的人猜透了她準定吃某個菜。老太后也故意這樣做,今天愛吃的菜,明天也許絕對不吃,過一段時間,再吃這個菜。這叫做天意難測,讓誰也摸不準老太后的脾氣。

  「還有一個嚴格的規矩,叫做祖宗傳下來的家法,就是『吃菜不許過三匙』,平常老太后吃飯很遵守這個家法。如果要是在大的節慶日子裡,這種家法就顯得特別嚴肅了。

  「我還是從頭給您說起,免得您聽不出頭緒來。

  「我先說壽膳房。

  「壽膳房在宮裡頭是個大機關。我說不清楚有多少人,大約不下300多人,100多個爐灶,爐灶都排成號,規矩非常嚴。一個爐灶有三個人。一是掌勺的,二是配菜的,三是打雜的。這裡配菜的最主要。打雜的對各種菜、各種原料,必須先進行擇、選、揀、挑、洗、刷,各項工作完備以後,經內務府派來的筆帖式檢查合格,然後才能交給配菜的。配菜的經過割、切、剁、片,把各種菜、各種調料準備好,又經過另外一個筆帖式檢查,按照膳譜的配方,檢查一遍,然後準備傳膳。『傳膳』一聲令下,由掌勺的按照上菜的次序,聽總提調的指揮安排,做成一個一個的菜,順序呈遞上去。這期間內務府的人,壽膳房的總管、提調,眼睛盯著每一個菜盛進碗裡或碟裡。碗和碟都是銀製的,據說如果菜裡有毒,銀就能變成黑色。然後交給太監,用黃雲緞包好,挨次遞上。黃雲緞包袱不到餐桌前是不許打開的。這就是用膳以前的大概情況。宮廷裡對膳食管理非常嚴,生怕有人暗害,平常任何雜人都不許進壽膳房。幾乎是哪一個菜是哪一個人洗的,哪一個人配的,哪一個人炒的,都要清清楚楚,將來怪罪下來,或是受誇讚,要賞罰分明,有個著落。這就是制度嚴的好處。

  「壽膳房離內廷的住處比較遠,在寧壽門東邊,路南和路東的一群房子裡。為什麼分兩處呢?因為滿漢廚師可以在一起,清真的廚師和工作地點就必須分開了。再說,廚役並不是太監,不宜接近內廷,他們都住在東華門外路北的房子裡。住處離壽膳房較近,當差方便些。這就是壽膳房離內廷較遠的原因。宮裡的規矩非常嚴,7歲的男孩子都不許留在宮中過夜,何況是一群膳夫。讓他們和宮廷的衛軍隔鄰而居,這種安排也是有考慮的了。

  「說到這裡我又要橫插一槓子,剛剛提到吃飯,現在又要大轉彎說睡覺了。不先說睡覺,就說不清楚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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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



  「宮廷裡最最重要的事,依我看是睡覺。一切行動坐臥的安排,都要以睡覺為主。皇帝、皇后、太后、小主、格格們都要睡小午覺。早晨要早起,不論春夏秋冬,五點至六點即起來,七點以前要梳洗完畢,就是小主在屋子裡閒坐或庭院裡遛彎,也必須光頭淨臉。皇上也是最晚9點到10點間就寢,到11點至1點之間,正是濃睡的時刻。白天也是這樣,11點至1點必須午睡,這叫得天地陰陽的正氣,是健康長壽的秘訣,是精神暢旺的保慈禧在頤和園的寢宮證。宮廷祖宗的家法,絕不許晚上貪玩熬夜不睡,也不許早晨睡懶覺不起床。宮裡上下幾千人,都要切實遵守這個規矩。老太后更是精神旺盛,就是在園子裡,也從沒有在5點以後起過床。這是大清國入關以來的傳統,老祖宗列代傳留下來的家法。誰要怠慢了這個制度,貼身的宮女或太監就要傳杖挨板子,打宮女、太監,看你當主子的臉往哪裡放。所以,當宮女、太監的就要隨時提請主子注意了。我在宮裡七八年,從來沒看見過衣冠不整、頭髮蓬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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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膳



  「睡覺有了一定的尺碼,其他的時間就很容易訂出來了。中午傳膳大多在10點半前後,晚膳在5點前後,午後的加餐約在兩點,晚上的加餐約在7點以前。時間的安排是風雨不誤的。

  「『傳膳』必須老太后有口諭,誰也不能替老太后胡出主意。有了老太后的口諭,才能裡裡外外一齊行動。老太后用膳經常在體和殿東兩間內,外間由南向北擺兩個圓桌,中間有一個膳桌,老太后坐東向西,往來上菜的人,走體和殿的南門,上菜的人和揭銀碗蓋子都能清楚地看到。另有四個體面的太監,垂手站在老太后的身旁或身後,還有一個老太監侍立一旁,專給老太后布菜。除去幾個時鮮的菜外,一般都是已經擺在桌上的。菜擺齊了時,侍膳的老太監喊一聲『膳齊』,方請老太后入座。這時老太后用眼看哪一個菜,侍膳的老太監就把這個菜往老太后身邊挪,用羹匙給老太后舀進布碟裡。如果老太后嘗了後說一句「這個菜還不錯」,就再用匙舀一次,跟著侍膳的老太監就把這個菜往下撤,不能再舀第三匙。假如要舀第三匙,站在旁邊的四個太監中為首的那個就要發話了,喊一聲『撤』!這個菜就十天半個月的不露面了。這四個身旁侍立的老太監是執行家法的。老太后也得服從家法的呀!老太后平時也知趣,侍膳的老太監也懂規矩,所以也就不吃第三匙。舀第三匙的菜,準是平時老太后喜歡吃的,若讓底下的人知道後,壞人就許在這個菜上面打主意了。老祖宗早就留下家法,大意說,謹慎小心,切勿貪食,免遭毒害。哪一朝哪一代宮裡頭沒有暴死的呢?

  「要是趕上喜慶大典,那個排場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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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剛五百羅漢(1)



  「我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因為可說的事情太多了。」這是她把要說的話沒整理好以前,經常的口頭語。我請她不要忙,有的是時間,慢慢地說。聽她說話的人,不要急也不用問,保證有個圓滿的結果。她沉思一會兒,低聲地說:「就拿大年初一的晚膳來說吧。」她說話不急不躁,還是那樣慢聲細語的。「那種排場可大了,真是天字第一號的筵席。」她事先誇讚一番那盛大的晚宴。

  「不管擺膳在什麼地方,寧壽宮也好,體和殿也好,要同時擺三桌同樣的菜。天一桌擺在最東頭,地一桌擺在盡西頭,人一桌擺在中間,這一桌是老太后獨佔。表示除去天地以外,老太后是天地之間惟一獨尊的人物。贊禮的太監喊一聲『傳膳』,就見外面廊廡下的四個老太監,穿著公服,戴著頂戴按著品級,魚貫地排著隊,恭恭敬敬順著台階上來,進宮門,向上請跪安,然後在四角站好。這四個老太監可不是普通的太監,都是在先朝有功的。他們平常不當差,全供養起來。其中有伺候過道光皇帝的書僮;有在咸豐死的時候,把咸豐的壽衣,即紗、單、夾、棉先穿在自己身上,套好後,再往咸豐身上替換的太監。宮裡管這四個給老太后站堂的,叫四金剛,這天是伺候過先朝皇帝的人來伺候老太后,表示一派正統相承。李蓮英貼宮門口站著,喜氣洋洋。在這個場合他最得意,指揮人往三個桌子獻菜,絲毫不能錯亂。宮門口外上菜的太監,按照品級排列好,不算李蓮英,由宮門口外的門坎算起,到壽膳房的門坎止,不多不少整整500個。都穿一律嶄新的寧綢袍,粉白底的靴子,新剃的頭,透著精氣神。院子裡燈光通明,500太監面前每隔五步一盞燈籠,像一條火龍一樣,直通到壽膳房。這就叫四金剛五百羅漢伺候西天太后老佛爺歡宴瑤池。好威風、好氣派,真是天字第一號的筵席。

  「我先插幾句閒話。這500個太監都是精選出來的,年老的不要,年小的不要,一過了臘八就開始訓練,不許出一點差錯。據說每天練習的時候,用白布托著粗碗,有時用磚代,練一次要用兩疋白布。宮裡辦事只求排場,絲毫不在錢力物力上打算盤。」

  「司禮的太監喊一聲『膳齊』,其實這只不過是個信號,請老太后入座罷了,膳遠遠沒齊。老太后由裡屋出來,皇帝、皇后在後面陪侍著。本來清宮的規矩,初一、十五由皇帝或皇后侍膳,何況今天是大年初一呢!老太后來到自己的座位,先不坐下,帶領著皇帝和皇后先向東一桌合手致意,再向西一桌合手致意,謝天謝地,態度十分虔誠。然後太后自己端端正正在膳桌前坐下。這時四個老太監向老太后垂手請安,同時門外500太監齊聲高呼:『老佛爺——萬壽無疆!』聲調十分清脆,聲音從近到遠,傳到壽膳房,傳到養心殿。外面萬字頭的鞭炮,開始燃放起來。整個進膳期間鞭炮不許停歇,再加上西長街裡響堂的鞭子聲,抽得劈啪亂響。這是特製的一種鞭子,半尺來長的棒,一丈多長的鞭身子,是用幾股羊腸子擰成的,又加上一尺多長的鞭梢,盤在地下像一條大蛇。抽這種鞭子的人,都是經過訓練的年輕的太監,鞭子一抖,鞭梢發出清脆的響聲。幾個太監在一起抽,上下左右前後,能抽出各種不同的音響。在老太后用膳的時候,這種響聲能形成一片音樂聲,比爆竹有節奏,煞是熱鬧。據說這種鞭子的響聲可以驅邪。

  「皇帝、皇后侍膳,一個在東、一個在西。老太后是最珍貴自己身體的,一杯酒飲三次。皇帝執壺,皇后把盞,雙雙給老太后祝福。菜分三大類:一是應節的吉祥菜,像壽比南山、吉祥如意、江山一統等等,都是壽膳房的廚子出的主意,什麼好聽叫什麼;第二類是貢品菜,如熊掌、大犴子、飛龍(鳥名,長白山產)、鹿脯、龍蝦、酒蟹等等;第三類是壽膳房按照節日膳譜做的例菜。老太后非常迷信,皇帝也很知趣,先布吉祥菜,祝福老太后萬壽無疆,祝老太后吉祥如意。皇帝布一道菜,皇后念一道菜名,像念喜歌的一樣,配合得很好。其實這都是張福老太監在遞菜時候念道出來的。平日侍膳的張福,現在變成遞菜的了。我們知道素常皇帝和皇后是冷冷清清不說話的,一年裡頭只有這個場合下,才彼此合作。老太后看著也高興,再加上老太監張福甜嘴蜜舌頭的,哄得老太后喜笑顏開。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節目。

  「老太監張福不知怎麼向後面四個老太監一比劃,四個老太監注上意了。這時張福又向皇帝使眼色,皇帝故意在一個菜裡舀第三匙。站在太后身後為首的一個老太監,高聲喊一句——『撤』!聲音宏亮,堂上堂下都能聽見。老太后把烏木鑲銀的筷子一停,皇帝手裡拿著匙子也一愣,皇后低眉斂目,雙手下垂,老張福更嚇得直哆嗦,趕緊把這個菜往下撤。這是伺候過先朝皇帝的老太監代老祖宗執行傳留下來的家法。這是非常嚴肅的,老太后、皇帝也不能不聽,告誡老太后、皇帝在任何時候也不能疏忽大意,任意吃喝,要隨時小心謹慎,嚴守老祖宗傳下來的家教。這片刻堂上堂下屏聲斂氣顯得十分肅穆。

  「最後一道飯來了,非常的珍貴,禮儀也非常的隆重。李蓮英和另外兩桌上菜的大太監,雙膝下跪,把這道飯的捧盒頂在頭上,只看見李蓮英的孔雀翎子在腦袋後邊亂動。張福恭敬地捧過來,打開,親自遞給皇上,擺在老太后面前。這是一盤隔年的煮凍餃子,東北叫煮餑餑,是老祖宗在進關以前過年的傳統食品。吃飯不忘祖先,這從大年初一的晚上起,就要牢牢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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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剛五百羅漢(2)



  「晚筵完了,老太后吩咐,揀幾樣好菜賞給四個老太監。李蓮英『口庶』的一聲,領四個老太監請跪安退下。然後太后又吩咐李蓮英把今天的年菜按品級給大家分分,李蓮英趕緊向外招呼謝賞,外面五百個太監齊聲高呼:『謝老佛爺賞。』

  「這樣一頓晚宴才算結束。」

  聽完老宮女的話,已經是深夜,窗子外面起風了。掀開窗簾看看,一片漆黑,連路燈也沒有,只有警車在沉靜的馬路上不時地呼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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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上鞋兒四寸羅,朱唇輕點一櫻多(1)



  「您不要嫌我說話口囉嗦,我說的話前腔不搭後語,想起說什麼就說什麼。」她笑著對我說。我說:「您是周瑜,我是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您願意說,我願意聽。現在我像囚徒一樣,出不了屋,難得有您和我談天。」她笑著對我說:「您不嫌我說話推磨,我還接著元旦晚上的茬給您繼續往下說。」她沉默了一會兒,又淡淡地說:「那時越是高興的事,這時想起來越是傷心。我想——如果不說,恐怕世界上也沒有人知道了,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一縷憂思永遠纏住她的靈魂,這是沒落的人不可解脫的結局。對她來說,一則可哀,一則可憐。我解勸她說:「您身體這樣好,未必不是您晚年受累的結果,想想那些與您同齡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人,不都早就作古了嗎?古人常說,『節食增壽,多勞增福』,人不能十全十美,您也不能不知足。」她隨著也就勉強高興起來,說:「今天我說高興的事,再也不惹您跟著我傷心了。」她開始回憶地說:

  「當元旦晚上老太后吃夜宵的時候,寢宮裡的人就多了。崔玉貴、陳全福等有頭有臉的太監全來了。李總管向我一遞眼色,我明白了,是對我有話說。我悄悄地退出寢宮,站在廊廡下西邊福鹿的旁邊。儲秀宮的殿廊下有青銅鑄的鶴、鹿同春的陳設。我們習慣管鶴叫壽鶴,管鹿叫福鹿,我就靠在福鹿旁等著他。這兒離西偏殿較近,那是我們小姐妹聚會地方,免得我害怕。因為福鹿可以遮住我的身體,在宮燈的紅光底下是看不清我的。上夜的太監走過來,我向他點點頭,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也就不理我了。一會兒李總管出來了。那時他已經是近六十五六歲的老人了,瘦高的身軀已經有些向前彎曲,走路也顯得有些蹣跚,看得出他是強打精神當這份上差的。他問我:

  「『你見到你干阿瑪了嗎?』這是指梳頭劉說的。

  「我說:『見到了,今天我特意起個早,當宮門剛開,我阿瑪進宮的時候,迎面我給他磕三個頭。』他們旗下人的習慣,未出嫁的閨女是不拜年的,這裡我迎面磕三頭,大年初一是把他當親爸爸看待,特別親近尊重。我干阿瑪給我二兩一錠的銀錁子,用紅紙包著,拱手還禮說:『姑娘新禧,節下忙,我不能到你府上看望你的阿瑪去了,這一錠銀子請你捎給你阿瑪買碗茶喝吧,請恕過我禮不周全。』我替我阿瑪請安謝過了。

  「李總管誇我說:『好榮兒,真懂事。今天我分賞菜,特給你幹阿瑪留了一份,他一年起早貪晚的不容易,這也算我們老弟兄的一點心意。明天早晨,你干阿瑪差事下來的時候,你交給他,不用提我,他一看就明白。另外,我給你阿瑪留兩碗,這是福菜,老太后賞的,讓你全家也分享點福。我已經給你阿瑪捎信去了,讓他明天上午來看你。清早起來,賞你半天假,你就可以不去當差了。』

  「這是李總管對我特殊的照顧,須要知道,他是老太后手下說一不二的紅太監,連王爺、貝勒、軍機大臣見他的面都很難,能給我這樣的臉,我哪能不感激呢?我請跪安含著眼淚答應了。元旦晚上是不許哭的,我不敢含淚回寢宮,只好先到西偏殿內停留一會兒。沒想到大家剛吃完炸年糕,桌子上擺著砂仁、焙杏核等,大家正在殿裡喝茶,圍著張福大叔說閒話,偏巧小娟子眼尖嘴快,一眼就看出我流過眼淚。她坐在美人肩的靠椅上,眼睛看著屋頂的天花板,頭搖得像撥郎鼓似的,用手拍拍福大叔,大聲俏皮地說:『大年初一的晚上,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的洗腳水。要是我呀,把後槽牙咬碎了,也犯不上衝著西北風去流猴尿!』她說話像風一樣,又脆又快,把大家都逗笑了。當然,我也笑了。我挨 了一頓窩心炮,可罵得我心裡頭怪舒服的。恰好寢宮廊子裡傳來了叭——叭、叭,一長兩短的信號,我知道這是春苓子在叫我,我趕緊擦擦眼皮當差去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

  「等梳頭劉當差下來以後,我把賞菜交給他,這當然是份上上的貢菜。他非常感謝李蓮英,說『他沒有忘掉從小提掃帚棒的弟兄』(從小在一起當差)。這就是李蓮英厚道的地方,他對待底下人從來不不扣,有本事對那些總督巡撫用去,一伸手要個一萬八千兩的銀子。可是跟圍在他手底下轉的人,決不雞毛蒜皮地算小賬。李蓮英經常說:『眼前,擺著現成的河水,我為什麼不藉機會洗船呢?只要差事上讓我『針』過得去,我一定讓『線』也過得去。』須要知道,當太監的好人稀,他們整天悶著頭琢磨壞主意,什麼邪的、凶的、狠的主意全有,但對李蓮英叫聲『李總管』,還是心悅誠服的。我不是替李蓮英死鬼翻案,說實在的,底下的人很少有人咬牙切齒恨李蓮英的。這是我親身的體會。

  「正月初二,是一個最風光的日子。

  「我送走了梳頭劉,就要開始打扮自己了。

  「我曾經說過,清宮的宮女是嚴格要求樸素的,除去正月和萬壽節(十月)外,平常是不許穿紅和抹胭脂。誰要打扮得妖裡妖氣,說不定要挨竹板子。挨竹板子,疼是小事,丟人是大事,讓執法的太監把衣服一扒,褲子褪下來,一點情面不留,露著白屁股(內廷的規矩,挨打,是要肉直接挨到板子的,不許墊中衣),趴在廊廡的滴水下,一五一十地挨打,打死也不許出聲(跟太監挨打不同,太監挨打不脫中衣,要大聲求饒),挺大的大姑娘,臊也得臊死。所以我們的打扮都是淡妝淡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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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上鞋兒四寸羅,朱唇輕點一櫻多(2)



  「我換上紫紅色春綢絲棉的棉襖,青緞子沿邊,金線的絛子,高高的到耳垂下的領子,領子上沿著灰鼠脊子出鋒的邊。外面罩個蔥心綠的大背心,由領子往上是雙絛子萬字不到頭的圖案,蝴蝶式的青絨紐絆,綴著精巧鏤刻的銅紐扣。最最重要是腳下那一雙鞋,那叫做——五福捧壽的鞋。鞋幫兩邊飛著4只蝙蝠,是用大紅絲線繡的,鞋尖正中有一隻大蝙蝠,特別加心繡的——是底下要墊上襯才繡出來的,好讓蝙蝠鼓起來。鞋口的正中間,要繡一個圓的『壽』字,大蝙蝠張著翅膀捧著這個圓球似的『壽』字。『壽』字中間嵌上一顆珍珠,嵌在『壽』字的中心,也正對著蝙蝠的頭。蝙蝠頭的兩側有兩個黑點,是眼睛,眼睛正看著這顆珠子。這雙鞋就是我們通天的金字招牌。不是儲秀宮伺候老太后親近的人,是沒有資格穿這樣鞋的。我們穿著這樣的鞋走到哪裡紅到哪裡。這樣的鞋也只許過年和萬壽節穿。我們就憑這雙鞋走在西二長街的甬路上,連老一點的太監都要躬身行禮,他們往甬路旁一站,問一聲『姑娘新禧』;小太監則就要退到甬路旁一丈多遠,兩手下垂站好,低著頭,當你走近的時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請個安,輕聲問一句『姑姑好』!連眼皮都不敢向上翻一翻——這就是我們的威風!」

  她像小溪流水一樣,潺潺不斷地談了一長串的話,裡面有辛酸也有歡快。我勸她休息一會兒,喝一點茶。她興猶未盡地長吁了一口氣,花盆底鞋接著往下說:「穿這樣的鞋也不是件容易事,要像考舉人考進士一樣,三更燈火五更雞,起早貪晚,苦熬幾年才能辦到。我們替姑姑包千層底,緝鞋口(緝音期)、鞝鞋、楦鞋,尤其是緝鞋口,口外面要沿上貉子皮,翻毛出鋒,針非常難拔,甚至做一針,須要用牙咬著拔針。我們辛苦做了三四年以後,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不定哪一天,姑姑才輕輕地吐出幾個字:『你也做一雙試試穿吧!』這樣的輕聲,像蚊子叫一樣,但在我們聽來卻如春雷震耳,馬上屏氣斂足,蹲下身請安道謝。小姐妹們也立時傳揚起來,某某可以穿五福捧壽的鞋啦,表明你是伺候老太后的近人,都來羨慕你。從此,你走到哪裡受恭維到哪裡。宮裡的人就這樣的勢利眼!只要你有一點勢力,大家像蒼蠅一樣,圍著你亂轉。」

  一口氣說完了鞋的故事,她那興奮勁才稍稍過去一些,喝一口水,眼睛看著窗子的外面,默默地沉思著。這時,誰要打攪她,她會不高興的。

  她愣了一會兒神後,漸漸恢復了常態,淡淡地繼續往下說。她說話像剝捲心菜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下剝,層次非常清楚。屋子裡的空氣顯得有些沉悶了,所以她半開玩笑地說:

  「說書的管我們叫宮娥綵女,正當職業好像就是搽胭脂抹粉。其實並不是這樣。我記得從前跟您說過,我們宮廷裡頭講究的是珠圓玉潤,可以說這是美的標準,並不是大紅大綠。宮廷風度,不論皮膚或穿的、戴的,要由裡往外透著柔和滋潤。這話很難說清楚,譬如搽粉吧:

  「我們白天臉上只是輕輕地敷一層粉,是為了保護皮膚。但是我們晚上臨睡覺前,要大量地擦粉,不僅僅是臉,脖子、前胸、手和臂都要盡量多擦,為了培養皮膚的白嫩細膩。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必須經過長期的培養才行。我們宮裡有句行話,叫『吃得住粉』,就是粉擦在皮膚上能夠融化為一體。不是長期培養,是辦不到的。有的人臉上擦粉後,粉浮在臉上,粉底下一層黑皮,臉和脖子間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痕跡,我們管這個叫『狗屎下霜』,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我們的皮膚調理得要像雞蛋清一樣細嫩、光滑透亮。老太后是個好勝的人,這樣跟老太后出門,在王公貴婦人面前才不致讓人比下去。要不,和人家一比,像個小蠢雞子似的,以後太后再也不帶著你了。老太后把我們和裝飾品同等看待,別人的裝飾品不能勝過老太后。肅王福晉長得很漂亮,頭梳得也精巧,耳墜的翠玉照得半邊臉都是綠的,把皇后、小主們都比下去了。老太后很生氣,叩見時始終沒給她好臉。所以我們打扮也有職務上的關係。」

  憋在心裡的多年鬱悶情緒,像沉渣似地淤積在她的心底,一經回憶的攪動,便又浮泛起來。所以她不嫌絮煩地說了很長時間,隨後她又像說秘密似地笑著對我說:

  「您知道,多麼莊嚴的金鑾殿,必須讓瓦匠在殿頂上先撒尿;多麼珍貴的燕翅席,必須讓廚子先嘗第一口。老太后多麼精緻的化妝品,也必須由我們先試新。譬如拿胭脂說吧。

  「差不多一過了陰曆四月中旬,京西妙峰山就要進貢玫瑰花,宮裡開始製造胭脂了。這事自始至終要由有經驗的老太監監督製造。老太后的精力非常旺盛,對於這些事也要親自過目,所以我們也隨著參與了這些事。

  「首先,要選花。標準是要一色砂紅的。花和花的顏色並不一樣,俗話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把花放在一起,那顏色就分辨出來了。一個瓣的顏色也不一樣,上下之間,顏色就有差別。因此,要一瓣一瓣地挑,要一瓣一瓣地選。這樣造出胭脂來才能保證純正的紅色。幾百斤玫瑰花,也只能挑出一二十斤瓣來。內廷製造,一不怕費料,二不怕費工,只求精益求精,沒這兩條,說是御制,都是冒牌。

  「選好以後,用石臼搗。石臼較深,像藥店裡的乳磨,但不是縮口,杵也是漢白玉的,切忌用金屬。用石杵搗成原漿,再用細紗布過濾。紗布洗過熨平不許帶毛絲。就這樣製成清淨的花汁。然後把花汁注入備好的胭脂缸時。搗玫瑰時要適當加點明礬。說這樣顏色才能抓住肉,才不是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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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上鞋兒四寸羅,朱唇輕點一櫻多(3)



  「再把蠶絲綿剪成小小的方塊或圓塊,疊成五六層放在胭脂缸裡浸泡。浸泡要十多天,要讓絲綿帶上一層厚汁。然後取出,隔著玻璃窗子曬,免得沾上塵土。千萬不能烤,一烤就變色。

  「用的時候,小手指把溫水蘸一蘸灑在胭脂上,使胭脂化開,就可以塗手塗臉了,但塗唇是不行的。塗唇是把絲綿胭脂捲成細卷,用細捲向嘴唇上一轉,或是用玉搔頭(簪子名)在絲綿胭脂上一轉,再點唇。老太后是非常考究的,對這些事絲毫也不馬虎。

  「我們兩頰是塗成酒暈的顏色,彷彿喝了酒以後微微泛上紅暈似的。萬萬不能在顴骨上塗兩塊紅膏藥,像戲裡的醜婆子一樣。嘴唇要以人中作中線,上唇塗得少些,下唇塗得多些,要地蓋天,但都是猩紅一點,比黃豆粒稍大一些。在書上講,這叫櫻桃口,要這樣才是宮廷秀女的裝飾。這和畫報上西洋女人滿嘴塗紅絕不一樣。

  「我拖拖拉拉說了一大篇沒用的話,該說正經的了。」她微笑著說:「人們都知道老太后注重修飾,所以我說得詳細一點。

  「我早晨梳洗打扮完了,拿上小包裹,小太監跟著(宮女不許單人行走),先到永壽宮西配殿,這裡是李蓮英、陳全福歇腳的地方。陳全福拿起一個包裹說,咱倆一塊走,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們是想藉著我這條小水溝,向外面流點髒水。我乖巧地把陳全福的小包包在我的包裡。

  「我又要節外生枝地說幾句話了。太監出入神武門只許空身進,空身出。一般的王爺貴人都進東華門或西華門,不進神武門。神武門離後宮較近,是太監出入頻繁的地方。宮廷的規矩特別嚴,太監出入不許攜帶包裹,護軍有權對他們搜身。只要一出順貞門(御花園的後門,面對神武門),就是護軍的管轄範圍了。我們會見家屬是出神武門,要走好遠的一段路,所以太監要往外拿小包裹,定要找我們替他攜帶。再說,太監和護軍例來就不和睦,護軍一般都『旗份』好,祖宗全是隨龍進關的,有過汗馬功勞,現在他們到茶樓酒肆裡也是『爺』字輩,根本瞧不起淨身求靠的太監。可是,太監能接近太后、皇上、皇后和貴人們,護軍根本沾不上邊,太監常常借上頭的權勢,給護軍點窩囊氣受。光緒初年護軍和太監打過幾場架,都是太監佔上風,上頭有意無意偏向了太監,所以護軍始終有些氣不平。因此,太監也有意避著護軍。現在把小包交給我帶出,免得有口舌。

  「陳全福是個老太監。是儲秀宮看宮門的頭兒,屬實權派。『宰相門房七品官』,何況儲秀宮呢?但陳全福的權勢,也只限在宮內,一出宮門就使不開了。所以他想往外偷運點東西,必須藉機會。太監按正常來說,所掙無幾,是比較清苦的,一有機會就講究偷,可以說沒有不偷的太監。今天的時機正好,人們興高采烈地過節,人來人往也很多,再說我是老太后的貼身丫頭,春節老太后賞點東西,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誰要是過問,看我把臉一翻,讓他們問老太后去。——誰敢惹這份麻煩!

  「正月初二的上午,在北京還是五九的天氣,屬嚴寒季節,我梳著油光的大辮子,辮根紮著二寸多長的紅絨繩,辮梢垂在大背心的下面,繫著一個紅蝴蝶的辮墜,頭上戴一朵剪絨花,兩耳黃澄澄的金墜子,腳下五福捧壽的鞋。在儲秀宮裡,每天呆在溫暖如春的屋子裡,走在火炕的地上,臘月寒冬也不覺冷,可是一到宮外頭就不同了。腳下穿著薄薄的棉鞋,凍得腳趾頭像貓爪子抓似的疼。走在石頭子鋪的甬路上,顯得有些不舒服。但為了誇耀自己的身份,顯露自己的容貌,自永壽宮出來,前面有老太監陳全福給帶路,後面有小太監挎著紅包袱跟班,在筆直的西二長街上一路搖搖擺擺,我恨不得把五福捧壽的鞋踢到旁人的鼻子尖底下,讓別人認清我是老太后的貼身大丫頭。這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不論天氣怎樣的冷,我是照樣賣弄精神。萬沒想到,我剛走過長春宮的宮門口,就聽到後頭有人高聲喊著:『土地爺放屁——神氣』,『在外頭搖斷了膀子,回宮裡餓斷了嗓子』。這顯然是在奚落我了。在內宮裡大喊大叫是不允許的,一定是有什麼來頭的大丫頭,在外頭故意撒瘋賣味兒,把從小太監那裡學來的村語野話,高喉嚨大嗓門地叫出來。我回頭一看,果然是隆裕主子的大丫頭小寬子和秀玉。我們是一起進宮的好友,小姐妹們見面是可以任意歡笑的。三個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在甬路上縱情地笑謔,惹得來往的人都注目,有的上前打招呼,表示能和我們套近乎也是份光榮。這是我一生最歡快的時光。過了這段時間,我就永遠墜入黑暗的深淵了,我特別愛回憶這段年華,夢裡有時笑醒了,但醒後環顧四周,四壁淒清,思前想後,不覺枕上沾濕了一片。我的家本無權無勢,可他們紅太監為什麼和我家勾勾搭搭搞得很近乎呢?我恨我年輕、癡傻,不明白事理,結果落到陷阱裡,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陳全福老太監到了接見處,一句話也沒說,像沒事的人一樣,默默地坐著。他們跟我的家裡人大概是早就心照不宣了,只是把我瞞在鼓裡頭。那時滿漢還是不許結婚的,後來才知道老劉在進宮時就認了旗份了,庚子以後才准滿漢通婚。不知李蓮英用什麼手段,把我算計到他們手裡去了。幾十年的委屈,我從來也沒向外人吐露過,今天有機會對您說說,也讓我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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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上鞋兒四寸羅,朱唇輕點一櫻多(4)



  她說完一長段話以後,眼淚已經瑩瑩滿眶了,臉向著外面的窗子,長久長久地沉默著,然後長吁一口氣,說:「本來有言在先,不再惹您傷心了,結果還是讓您陪著我不舒心。」

  她把宮裡下層生活,瑣碎地說出來,從這些細小的事件中,能嚼到其中的滋味。在我也可以算是像讀《春秋》一樣品嚐到她的微言大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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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膳不勸膳(1)



  前面我已經說過,我們的談話想起什麼就說什麼,所以瑣碎、雜亂,何況事隔多年,專靠記憶,已經有些渺茫了。我盡量做到模糊的事不寫,這樣,對人對己還比較心裡安穩些。

  一天早晨,外面刮著大風,在屋子裡都覺得縮手縮腳的。北京冬天的氣溫,不決定在雪上,而決定在風上。老宮女把家務安排完了,和我瑟縮在爐子旁,任北風撼動庭戶,我們只能抱著這一團火取溫暖。靜極無聊,她又絮絮地談起宮中的往事。

  她開宗明義地說:「宮裡的事,有的可以明說,有的不可以明說,有的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有的表面是一回事,骨子裡又是一回事。」她談話的過程中,我向來不插話,以免擾亂了她的思路,只是靜靜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說:「這話不是我說的,這是張福大叔告訴我的。」她的話觸動了我的心事。我早就想知道點慈禧時閹人的情況,就算是片面的也好。

  「張福,我們都親親熱熱地叫他一聲『福大叔』,並不是虛情假意地叫,而是真心實意地叫。

  「這裡須要說清楚,張福原名叫張德福,是專伺候老太后的太監。老太后喝茶進膳都必須由他來伺候,所以他當的是上上差。上頭為了省事叫著順嘴,就管他叫張福,我們尊敬他,也叫順了嘴就喚他福大叔,有時親切地叫他一聲福叔。

  「他是真太監。太監熬到有油水的地步,或者偷了些貴重的東西,發了橫財,就要買老婆,置公館,成立一個像樣的家,居然也就充當爺字輩來了。我們管這樣的叫假老公(老公是一般太監的通稱。太監是不喜歡這種稱呼的,叫老公等於罵他八輩祖宗,因北京到張家口一帶,管烏鴉叫老公)。福大叔不是這樣的人。他孤身一個人,沒有眷屬,不論黑天白夜,長年住在宮裡。當差小心謹慎,好像他生下來就是專為伺候老太后似的。老太后特別喜歡他,也特別信任他。除去伺候老太后吃喝以外,煎藥是最重要的事,必須由他來煎熬,老太后才放心。最可貴的是他從來不恃寵欺人,更不指手劃腳地去支使人,總是低下頭安心地當差,從不說一句閒話。看到別的太監闊氣了,他只當沒看見,默默地點點頭,愣一會兒神就過去了。他經常說,他是金命人,走的又是白虎運,上克父母,下克兒女,只有孤孤單單地伺候人才能好。我們小姐妹們背後常說,太監裡頭也有好人,福大叔就是第一個。

  「他經常在小茶爐房,離我們歇腳的西偏殿很近。小茶爐房是禁地,一般不許可人到裡邊去。有時我們幾個貼身的大丫頭恃寵捨臉,溜進小茶爐房,沏茶或烤點體己吃的,福大叔都不肯攆我們。我對福大叔有感情,大概根源就在這裡。

  「一天輪我『上夜』(值夜),伺候老太后『叫起』啟駕以後,就沒我的差事了。熬了一個通宵,渴比餓還難受。上房的用具,我們絲毫不許用,就奔小茶爐房來。這一段是鬆散的時間,正有閒話說的工夫。

  「他說:『榮姑娘進宮時間不短了吧?』我分明記得這時我已經由小榮子變成榮姑姑了。宮廷裡對名稱職位,看得是非常嚴格的,可福大叔仍然喚我榮姑娘,倒感覺很親熱。

  「『上頭的差事差不多都熟習了吧?』他問。

  「『我剛來的時候,有的差事不敢伸手。現在差事趕在頭上,不伸手也不行。福叔,您還得傳給我兩手,免得我吃憋。』我恭恭敬敬地請個安。我這是真心學藝。在宮裡求人靠臉也要擦亮了眼睛。有的人,你問他東,偏指給你西,照他指的去做,准砸鍋。這就叫『陰你』。福大叔決不會陰人的。我說:『現在不是我的差事也落在我的頭上。就說加餐吧,我就不知道該怎麼伺候。您在老太后跟前侍膳多年,請您開導開導我。』

  「『咳!』他歎了口氣說:『咱們哪裡配稱侍膳呢?只能叫伺候老太后進膳,叫當差。只有皇帝和皇后每月初一、十五伺候老太后用膳,才叫侍膳呢。不過,老太后的思慮比山高比海深。我自從由煙波致爽殿(熱河行宮)伺候老太后以來,四十多年,可到現在也不知道老太后愛吃什麼。今天愛吃貢菜(各督撫進貢來的),明天也許偏吃例菜(壽膳房菜譜上的菜),後天也許愛吃時鮮(應時當令的菜)。在這件事上充分表現出天意難測來。』

  「我們在宮裡頭說話要加倍小心,多知心的人也不許說真心話,人心隔肚皮,也許一句錯話惹出麻煩來,再者,對上頭有半點不敬的話就可能落一個不好的下場。張福是個老太監,他深深懂得這些,所以他跟我說話非常有尺寸。

  「他接著說:『不管是皇上或皇后侍膳也好,不論是我們當奴才的伺候老佛爺進膳也好,眼要精、手要靈,要瞧著老佛爺的眼色行事,老太后用眼瞧哪個菜,就往上挪哪碗菜。也許你挪的菜她不吃,那沒關係,再重新挪,但千萬不許問,更不許自獻慇勤,像狗搖尾巴似地說:老佛爺,這個菜好吃,請您嘗嘗。或者說:這個菜新下來的,您嘗嘗鮮。照居家過日子一樣,對待親人要讓一讓菜,那可不行。老太后用眼皮一撩你,旁邊立著執家法的太監就要呵斥一聲:不許多嘴!就這樣一句話,差事當下來後,也許挨幾個皮笊籬(宮裡掌嘴時,戴皮手套打嘴巴)。這就叫侍膳不勸膳。我的師傅怎麼教給我的,我怎麼告訴您。』

  「『這不是現在才這樣,這也是老祖宗多年留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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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膳不勸膳(2)



  「『榮姑娘您該明白怎樣伺候老太后了吧!』」

  她學說完了一大段張福的話以後,說:「我嘴笨,不會學話,當初張福說話時娓婉得多,讓我一學就走樣了。俗話說,會說的不如會聽的,您一聽就明白了,用不著我多描。」她重重地歎口氣說:「我和我的福大叔早早晚晚相處了六七年,談話的時間也較多,一晃幾十年過去,合上眼好像昨天一樣,福大叔和善的面容還浮在我的眼前。他低著頭來到這個世界,又低著頭離開這個世界。咳,大多數的人都是這樣吧。」

  跟她談話,往往是她用歎息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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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腳、洗澡和泡指甲(1)



  如果許可我附庸風雅的話,第一件事應該給我的陋室起一個漂亮的齋名,可惜反覆思索,最恰當的莫過於叫「不登大雅之堂」。因為我寫的都是吃、喝、拉、撒、睡,所謂「高人雅士們不屑一哂者也」的東西。現在又要寫慈禧怎樣洗腳、怎樣洗澡和怎樣泡指甲了。

  有一次,我問老宮女:「您說旗人和漢人最明顯的區別是什麼?」

  她低頭沉思一會兒說:「男的我說不清楚,女人很明顯,旗人是天足,漢人是纏足。」

  「我生下來的時候,已經是袁世凱當皇帝了。你們旗人已經不興盛了,但你們的生活習慣我還能覺察出點兒,你們旗下女人的風俗習慣,對於腳也是諱莫如深的吧!」

  「您很敏感,確實是這樣,尤其是上等的旗下女人,對腳很講究。

  「旗下人雖然是天足,也並不放開了讓腳隨意擴張,用一句簡練的話說——要底平趾斂。就是腳板兒要平,五個腳趾頭要收斂在一起。所以雖不像漢人的纏足,也是從小就要受到約束,用包腳布緊緊地把腳勒住。切記,絕對不要大哥背二哥,若是二趾疊在拇趾上,將來穿鞋時,鞋前鼓起一個包,多難看呀。底平不僅要求腳,更要求走路的姿勢,既不許邁裡八字,也不許邁外八字。裡八字像羅圈腿,外八字容易腆肚子。旗下女人走路,要求舒胸收腹,展揚大方,羅圈腿或腆肚子,多好的體型也淹沒了。本來梳上兩把頭,穿上旗袍,腳下蓮花盆底的鞋,最容易走外八字步。走路腆肚子,好像懷孕幾個月似的,多讓人笑話呀!

  「旗人雖然是天足,但也和漢人同樣,對於腳卻也要隱蔽的。洗腳、換襪子都不讓外人看見。當媳婦的都是關上屋門,睡覺前才洗腳,兒子年歲大了,媽媽洗腳,全不讓兒子看見,更不用說光著腳走出閨門了。老太后為了顯示自己的教養,為了顯示自己的高貴,為了顯示自己的尊嚴,對於這些事是非常注意的,向來不許太監沾手。有人瞎編,說老太后腿痛,把腳放在椅子上,伸著腿讓李蓮英給按摩,這純是胡說。退一百八十步說,李蓮英是個醜八怪,驢臉,長下巴,大鯰魚嘴,編瞎話的人也不會挑選對像。他們以為李蓮英還像唱戲裡的風流小生似的呢。所以我不願意說宮裡的事,除了費話還惹氣!

  「不生閒氣了,還是談咱們的吧。老太后對於襪子也是非常考究的。用老太后自己的話來說:對鞋、襪子一點也不能委屈,稍微不合適就全身不舒服。老太后穿的襪子的原料是純白軟綢。需要知道,綢子是沒有伸縮性的,所以做起來必須合腳,最困難的是當時的襪子在腳前腳後有兩道合縫,前邊的縫像脊樑一樣,正在腳背上,這可是關鍵,如果線掐得不直,線又縫得有松有緊,襪子就容易在腳上滾,襪線就歪歪扭扭,因此,要求裁縫技術非常高。再說,腳的迎面襪子上有條縫,像條小蜈蚣似的,那有多難看呀,必須讓能工巧匠沿著前後合縫繡上花,掩蓋住合縫造成的缺陷,這樣一來,每雙襪子花費的工就大了。老太后的襪子不管多麼精緻,也只穿一次,決不再穿第二次。算起來,每天至少要換一雙新的。就算繡工是非常熟練的能手,也要七、八天才能繡成一雙,算來一年要用三千個工供老太后穿襪子,加上採買、原料、工匠的膳宿生活等,光穿襪子一項,老太后一年就需要一萬多兩銀子。

  「襪子腰要高出鞋牆三四寸。襪子口是毛邊,不縫,為的穿時沒皺褶。穿的時候,先把襪線繃直,兩邊向後一攏,扎上襪帶,就齊了。然後把褲腿籠在襪前頭,再扎上和褲子同一個顏色的腿帶,旗人的褲腿都是要綁紮起來,散褲腿是民國以後才時興的,旗下人當時沒有散褲腿的。

  「該說說老太后洗腳了。前面我說過,侍寢等於老太后的侍衛,這必須在侍寢的監視下進行。

  「很明快地說句話,老太后洗腳不僅是為了衛生,更重要的是為了保養,說穿了,有點小病小災的,洗腳比吃藥還便當。

  「在宮廷裡幾乎每天要由當差的御醫敬獻一付保平安的藥方,俗稱『平安帖子』。大都是根據節氣的不同,時令的寒暖溫涼,老太后的飲食起居,即按氣候的變化與體質的強弱而酌量開的保平安的藥方。每天由太醫院的蘇拉送來,獻給門神爺陳全福,在宮門外向上請跪安,就算公事完了。其實這是官樣文章,只表明太醫院的人在這裡敬謹當差罷了。光開藥方不取藥,當然更提不到吃了。可太醫院的人一定要仔細知道老太后的貴體的詳細情況,吃東西怎麼樣?睡覺怎麼樣?心情怎麼樣?他們講究望、聞、問、切,但每天望和切是辦不到了,只能在聞、問上下工夫,一來表示忠心,二來給自己留後手,最主要的還是給老太后斟酌洗腳的藥物。

  「別的宮的情況我不知道。儲秀宮裡把給老太后洗腳看成是很重要的事,洗腳水是極講究的。譬如:屬三伏了,天氣很熱,又潮濕,那就是杭菊花引煮沸後晾溫了洗,可以讓老太后清眩明目,全身涼爽,兩腋生風,保證不中暑氣;如果屬三九了,天氣極冷,那就用木瓜湯洗,使活血暖膝,四體溫和,全身柔暖和春。當然,根據四時的變化,天氣的陰晴,隨時加減現成的方劑,這也可以算是老太后健身的秘密了。不吃藥而能夠達到健身的目的,這樣的事是再好也沒有了,也算是太醫院的老爺們的正當差事。假如在盛夏三伏裡,老太后有點腸胃不和、食慾不振,那就不能用清涼劑菊花引了。如果隆冬三九天裡,老太后上焦有火,身體發燥,就不應再用熱劑木瓜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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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腳、洗澡和泡指甲(2)



  「我不用說您也能猜得出來,洗腳用的是銀盆,是用幾大張銀片剪裁好,拿銀鉚釘聯綴而成的,中間是木胎,邊捲出來,平底,成斗形。這銀盆比普通盆深,為的是泡腳方便,也是精心制做的。銀盆可以防毒;木胎可以不易散熱,又輕;邊捲出來,可以放腿;平底容易移放,斗深為了泡腳。每次洗腳都用兩個這樣的盆,一個是放熬好了的藥水,一個是放清水,先用藥水,後用清水。老太后對於健身是從來不放鬆的,不論費多大的事。

  「伺侯老太后洗腳和沐浴,專有四個貼身的丫頭,洗腳兩個,洗澡才用四個。平常她們也干零碎活,但專職是沐浴,也是經過訓練的。怎樣用毛巾熱敷膝蓋呀,怎樣搓腳心的湧泉穴呀,有一套專名和技術。洗腳時,老太后往椅子上一歪,嘴裡不停地跟底下人說閒話,享受著洗腳人給搓揉的舒適,這是她老人家最鬆散愜意的時候,宮女常常在這時間裡得到意想不到的賞賜。腳洗完後,如果需要剪腳指甲,兩個洗腳的宮女中一個點起手提式羊角燈來,單腿跪下,手持著燈,另一個也單腿跪下,把老太后的腳抱在懷裡細心地剪。這要有個請剪子的過程。在老太后屋裡有嚴格的規定,不許摸刀子、剪子。如果需要用,必事先請示。伺候洗腳的宮女向侍寢的人(監視人)輕輕地說句:請剪子。侍寢的轉稟老太后,老太后說句:『用吧,還在原地方!』這時侍寢的才敢取出剪子來,交給洗腳的宮女。完畢後,洗腳的宮女請跪安退下,才算完事。差不多天天如此。

  「再說說洗澡。

  「這也和時令有密切聯繫。天熱,洗得勤點,差不多夏天要天天洗,冬天隔兩三天洗一回,都是在晚上,宮裡白天沒有洗澡的。

  「洗澡沒有固定的時間,隨時聽老太后的吩咐,一般大約在傳晚膳後一個多小時,在宮門上鎖以前。因為須要太監抬澡盆,擔水,連洗澡用的毛巾、香皂、爽身香水都由太監捧兩個托盤送來。太監把東西放下就走開,不許在寢宮逗留。司沐的四個宮女全都穿一樣的衣著,一樣的打扮,連辮根、辮穗全一樣。由掌事兒領著向上請跪安,這叫『告進』,算是當差開始。在老太后屋裡當差,不管干多髒的活,頭上腳下要打扮得乾淨利落,所以這四個宮女,也是新鞋新襪。太監把澡盆等送到廊子底下,托盤由宮女接過來,屋內鋪好油布,抬進澡盆注入溫水,然後請老太后寬衣。

  「這裡須要說明兩件東西。一是老太后坐的洗澡用的矮椅子,一是銀澡盆。

  「老太后坐的是一尺來高的矮椅子。這個椅子很特別,四條腿很粗壯,共有八條小龍附在腿子上,每條腿兩條龍,一條龍向下爬,一條龍向上爬。最奇特的是活動的椅子背,既能拿下來,又能向左或向右轉,即椅子背可以換位置。因為椅背上兩面都有插榫,像門上的插關一樣,把椅子背放入插榫裡,用開關一扣緊,就很牢靠了。椅子很寬,但不長,為了老太后坐著安全,兩邊站人又方便,這是專為給老太后洗澡用而設計製作的。我記不十分清楚了,彷彿椅子下面還有個橫托板,是為了放腳用的。

  「另樣東西是銀澡盆。老太后洗澡用兩個澡盆,是兩個木胎鑲銀的澡盆,並不十分大,直徑大約不到裁尺(清朝用的尺有兩種,一種是步尺,一種是裁尺,步尺大,裁尺小)的3尺,也是斗形的,和洗腳的盆差不多,也是用銀片剪裁,用銀鉚釘包鑲的,外形像個大腰子,為了使老太后靠近澡盆,中間凹進一塊。空盆抬著覺得很輕。由外表看兩個澡盆一模一樣,但盆底有暗記,熟練的宮女們用手一摸就能覺察得出來,要切記:一個是洗上身用的,一個是洗下身用的,不可混淆。

  澡盆「最使人驚奇的是托盤裡整齊陳列的毛巾,規規矩矩疊起來,25條一疊,4疊整整100條,像小山似的擺在那裡。每條都是用黃絲線繡的金龍,一疊是一種姿勢:有矯首的,有回頭望月的,有戲珠的,有噴水的。毛巾邊上是黃金線鎖的萬字不到頭的花邊,非常美麗精緻。再加上熨燙整齊,由紫紅色木托盤來襯托,特別華麗顯眼。

  「老太后換上淺灰色的睡褲,自己解開上身的紐絆,坐在椅子上,等候四個侍女給洗上身。

  「要明確地說句話:這是老太后用第一個銀澡盆洗上身,與其說是洗澡不如說是擦澡。

  「四個宮女站在老太后的左右兩旁開始工作了。伺候老太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迅速,要準確,要從容,這必須有熟練的工夫。四個宮女分四面站開後,由一個宮女帶頭,另三個完全看帶頭宮女的眉眼行事。由帶頭的宮女取來半疊毛巾,浸在水裡,浸透了以後,先撈出四條來,雙手用力擰乾,分發給其他三個宮女,然後一齊打開毛巾,平鋪在手掌上輕輕地緩慢地給老太后擦胸、擦背、擦兩腋、擦雙臂。四個宮女各有各的部位,擦完再換毛巾,如此要換六七次。據說這樣擦最重要,把毛孔眼都擦張開,好讓身體輕鬆。

  「光說屋裡不行,還有等候在寢室外面的宮女,這是幹粗活的,悄悄地靜候著屋裡的暗號。她們伺候的時間長了,也會估計時間了。聽到裡面輕輕地一拍,就進來四個人,低頭請過安後一句話也不說,先把使過的濕毛巾收拾乾淨,給澡盆換水添水,做活都輕巧利落。

  「接茬還說洗澡的事。第二步是擦香皂,多用宮裡御制的玫瑰香皂。把香皂塗滿了毛巾後,四個人一齊動起手來。總是撈起一條毛巾擰乾後塗香皂,擦完身體後扔下一條,再取再擦,手法又迅速又有次序。難得的是鴉雀無聲,四個人相互配合,全憑眼睛說話。最困難的是給老太后擦胸的宮女,要憋著氣工作,不能把氣吹向老太后的臉,這非有嚴格的訓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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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腳、洗澡和泡指甲(3)



  「第三步是擦淨身子。擦完香皂以後,四名宮女放下手裡的毛巾,又由托盤裡拿來新的一疊毛巾,浸在水裡,浸過三四分鐘以後撈出,擰得比較濕一些,輕輕地給老太后擦淨身上的香皂沫。這要仔細擦,如果擦不乾淨,留有香皂的余沫在身上,待睡下覺以後,皮膚會發燥、發癢的,老太后就會大發脾氣。

  「然後,用香水——夏天多用耐冬花露,秋冬則用玫瑰花露,需大量地用。用潔白的純絲綿約巴掌大小的塊,輕輕地在身上拍,拍得要均勻,要注意乳房下、骨頭縫、脊樑溝,這些地方容易積存香皂沫,將來也容易發癢。

  「最後,四個宮女每人用一條乾毛巾,再把上身各部位輕拂一遍,然後取一件偏衫給太后穿在身上。這是純白綢子做的,只胸口繡一朵大紅花,沒領,短袖,上面鬆鬆的幾個紐絆,彷彿是起現在背心的作用。外面再罩上繡花的睡衣,上身的沐浴才算完了。

  「應該特別說清楚的,澡盆裡的水要永遠保持乾淨,把毛巾浸透以後,撈出來就再也不許回盆裡蘸水了,毛巾是用完一條扔下一條,所以洗完上身需用五六十條毛巾,而水依然是乾乾淨淨的。澡盆裡的水是隨時舀出一些又隨時添入一些熱的,來保持溫度,這是幹粗活宮女的差使。

  「候在廊子下面專聽消息的幹粗活的宮女,聽到裡面的暗號,魚貫地進來,先把洗上身的澡盆和用過的毛巾收拾乾淨,抬走,再重新抬進另外一隻浴盆來。冷眼看這只盆和方才抬出去的一模一樣,可老太后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洗下身的。洗下身的工具絕對不能用來洗上身。這是老太后的天經地義:上身是天,下身是地,地永遠不能蓋過天去;上身是清,下身是濁,清濁永遠也不能相混淆——我聽老太后這樣念道過,道理我也說不清楚。等洗下身浴盆抬進來的時候,老太后的下身已經赤裸了,坐在浴椅上等候著別人來伺候,大致和洗上身同樣的費事。等把腳擦完了以後,老太后換上軟胎、敞口、矮幫的逍遙屐,這是用大紅緞子做的專為老太后燕居時穿的鞋。做法和以前做布襪子相似,雙層軟底對緝在一起,上邊蒙上一層薄膈臂,白綢子裡,外罩大紅緞子面,繡花,真像我們旗下姑娘出閣時,踩轎用的紅繡花鞋。因為老太后年事已高,為了使老太后宴居時又暖和又舒適又吉祥,老神仙不是很多穿紅鞋的麼,所以做這種鞋。

  「等老太后穿好鞋離開洗澡椅子以後,洗澡就算完畢。但我還要讚美幾句,油布上很少淋上水點,這不能不說宮女們工作小心謹慎和高超的技術了。

  「室裡只留下司浴的兩個宮女了,廊下也只留幹粗活的兩個人,其餘的道過『吉祥』後都退下去了。司浴的兩個宮女重新給老太后舀水洗臉、浸手。與其說是洗不如說是熨,老太后用很長的時間在額頭、兩頰熱敷。說這樣能把抬頭紋的痕跡熨開,70歲的人了,臉上只略顯皺紋,身上的肉皮像年輕人似的白嫩,兩手非常細膩圓潤。這大概和她的駐顏術有關係。我不想說這些了,我再說說老太后浸指甲。

  「老太后除去喜愛自己的頭髮以外,也特別喜愛自己的指甲。大概都看過老太后留下的影像吧(指美國女畫家卡爾給畫的像),手指甲有多麼長!尤其是大拇指、無名指和小手指上的。養這樣長的指甲非常不容易,每天晚上臨睡前要洗、浸,有時要校正。冬天指甲脆,更要加意保護。

  「司沐的宮女留下兩個,給太后洗完臉、浸完手和臂以後,就要為她刷洗和浸泡指甲了。用圓圓的比茶杯大一點的玉碗盛上熱水,挨著次序先把指甲泡軟,校正直了(因為長指甲愛彎),不端正的地方用小銼銼端正,再用小刷子把指甲裡外刷一遍,然後用翎子管吸上指甲油塗抹均勻了,最後給戴上黃綾子做的指甲套。這些指甲套都是按照手指的粗細,指甲的長短精心做的,可以說都是藝術品。老太后自己有一個小盒,保存一套專門修理指甲的工具:小刀、小剪、小銼、小刷子,還有長鉤針、翎子管、田螺盒式的指甲油瓶,一律白銀色,據說都是外國進貢的。指甲又分為片指甲和筒指甲,大拇指屬片指甲,修大拇指時要修成馬蜂肚子形,片大好看。無名指、小手指屬筒指甲,要修成半圓的筒子形。指甲講厚、硬、亮、韌,這是身體健壯的表現。就怕指甲變質,起黃斑,若有跡象就要用藥治了。老太后有專盛指甲的匣,對剪下的指甲非常珍惜。

  「最讓人奇怪的是老太后的睡衣睡褲。睡衣的前後襟和兩肩到袖口都繡有極鮮艷的牡丹花。說句眼皮子淺的話,就是大家閨秀的嫁衣也沒有那樣漂亮。兩條褲腿由褲腰到褲腳繡的也滿是大紅花。我們旗人一般的穿戴,有30丟紅、40丟綠的說法。30歲開外的人就不要穿大紅的了,40歲開外的人就不要穿大綠的了,要給後輩兒媳婦、姑娘們留份兒。可老太后快70歲的人了,睡覺還要穿大紅繡花睡衣,真不知道是什麼講究。睡覺躺在被窩裡還穿花衣服給誰看呀,又是個老寡婦!

  「老太后是那樣愛美的人,而且年輕的時候又是色冠六宮,由頭上戴的、身上穿的、腳底下踩的,沒有一處不講究。旗人穿旗袍跟漢人穿裙子不一樣,腳是明顯地露在外面的。她的腳當然是底平趾斂了,現在老了,無須對腳進行控制了,所以晚上睡覺兩隻腳赤裸著,不再穿睡襪之類的東西。老太后日理萬機,不管有多複雜的大事,只要頭一沾枕頭,一會就酣然入睡,在門外值夜當差的人都能聽到老太后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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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腳、洗澡和泡指甲(4)



  「我沒有伺候過老太后洗腳和洗澡。宮裡的事是不關己事不開口,好多的事都是憑眼睛看,靠耳朵聽得來的。從來也沒有人傳授過,所以全是一知半解。一開始我是小尼姑跟著大尼姑走,人家燒香我跟著燒香,人家拜佛我跟著拜佛。問一句為什麼,就許問出毛病來,最輕是吃白眼挨申斥:『就怕把你當啞巴賣了!』『欠用火筷子把你舌頭擰下來!』何必自討沒趣受這樣的搶白呢?後來當了侍寢,又當了掌事兒的,就不得不留心了。李蓮英時常向侍寢的宮女問老太后的貴體情況,有時太醫院的人也求老太監向姑娘們問老太后福體如何,這時我才知道宮女、太監、太醫院的人都互相通氣。李蓮英也藉著這些關係向各處賣人情。我記得民國初年,有一家浴池向我問老太后洗澡用的藥方,我說,老太后洗腳確實用藥,而且經常變化;洗澡,我沒看見過用藥,因為老太后洗一次澡要用五六十塊毛巾,用完的毛巾都是雪白雪白的,不變色,用過藥的毛巾則會變色。所以我的觀察是洗澡不用藥。但不久市面上御用的洗澡藥就出現了。我猜那是假的。

  「老太后洗澡確實是分上下身,而且分得非常嚴格,這並不是為了講衛生,而是迷信。據說上身乾淨,下身髒,上身代表紅運,下身代表黑運,決不能讓黑運壓紅運。老太后是一輩子萬事亨通走紅運的,哪能讓黑運壓下去呢?這樣的事,老太后是確信不疑的!我們是底下人,不敢估量老太后的心,大概因為牡丹是秀冠群芳即花中之王吧,所以老太后才喜歡它,睡衣要穿繡著大紅牡丹的,至老不衰。老太后確有天下第一人的思想,使的用的東西,都要自己占天下的獨一份,她自認沒有人比她更高貴的了。」

  老宮女這樣為我絮絮地談些往事,我聽了不禁低頭沉思:中國人硬把人的身體分為上下兩半截,大概是起源於宋代的理學家吧?根據所謂太極圖說,太極生兩儀,上浮者為天,下沉者為地,就把這種說法硬往人的身體上套,於是把人身份成兩半截,上身為天、下身為地,天尊地卑,因此,洗澡也要分上下身了。不過理學家們還不至於墮落到迷信的地步,他們自認為是仲尼之徒,還遵守著孔老夫子的「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教導,對於神仙怪異的事,採取迴避不談的態度。但一旦傳到宮裡頭,這裡是等級思想、封建迷信集大成的地方,於是就成了老太后洗澡要嚴格區分上下身,不許黑運壓紅運的講究了。這種思想和這類的事,不一定起源於老太后,也許早已有之。然由老宮女說出來這些屑微小事,也是值得深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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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富貴(1)



  忽然一陣心血來潮,想起了過去的一首歪詩:

  天下文章屬三江,三江文章屬敝鄉。

  敝鄉文章屬舍弟,舍弟向我學文章。

  三江,指的是江蘇、浙江、江西。這些地方全是魚米之鄉,也是文風極盛的所在。像這種鑽牛犄角尖式的寶塔詩,也正好用來讚美夏天的頤和園。這首歪詩,用自由詩體活剝下來就是:

  北京最好的景色是頤和園,逛頤和園最好的季節是夏天;夏天頤和園裡最好的地方屬樂壽堂,樂壽堂極出名的是天棚——

  啊!那真是舉世無雙!

  詩的節奏雖然用的是俗氣的鑼錘子韻,但也顧不了那些了!

  夏天的頤和園,尤其是初夏,用老宮女一句口頭語來說:「不用提多美了!」湖水已經變成深綠色了,湖面上的浮萍像大錢一樣,東一片西一片地漂浮著,新生出來的荷葉在朝陽下舒展開了手掌,過冬的魚經過春天的恢復,已非常活躍,正是歡快嬉逐的季節。頤和園的魚是不許捕撈的,那是老太后的放生池。西天王母娘娘不是有放生池嗎?當然老太后也應該有。放生池內自然是不許捕撈的,誰要是擅自捕捉,那就砍頭不赦。因此老魚也逐年多起來,圍繞新生的荷葉,浮在水皮下沐浴著和煦的陽光,真是「老魚吹浪動新荷」。這種生機勃勃的大自然景象,充滿了整個頤和園。

  老宮女歷來是文靜的,不論她多忙多累。早飯吃完了,把泡好的豆子撈出來,又要開始作長時間的搖磨了。她慢慢地搖,邊搖邊說,我細細地聽。我敢說,我說話的藝術很多是從她那裡學來的。她說話永遠要先有個引子,就像吃酒筵一樣,先吃冷葷,引你開了胃口,然後再上大菜。老宮女漸漸仰起了頭。瞇起了昏暗的眼睛,彷彿什麼也不看,長時間不說話,這是她的習慣。她終歸歎了口氣說:「說話真難啊!」她已經開了頭,我就不需要言語了,他會絮絮地把一片話說給你聽的。

  「說話要有一個好的環境,容你把話說周全了,聽話的人也要有點修養,細細地品嚐。我最怕對驢彈琴。你這裡話還沒說完,他那裡就發急躁了,揚鬃大叫,起蹶子來了。所以我不說話,我不愛理這樣的人。」這話不知聽她說過多少次了,可能是她的心病。她最討厭那種只圖新鮮熱鬧不懂味道的人。

  「不讀哪家書不識哪家字。沒在樂壽堂住過,沒伺候過老太后,就不知道樂壽堂怎樣回事,容我細細跟您說。

  「我不說什麼零碎,先從環境和天氣說起。誰都知道,一過清明節,北京的天氣就逐漸暖和起來了。隨著天氣的變暖,各式各樣的昆蟲也都旺盛起來。到五月節,天也顯得長了,黃昏是最好遊玩的時間,可洋槐樹花開,白蛉子來,白蛉子是比小米粒稍大些的小白蛾子,被它叮上一口,奇癢,會起大包的。再說頤和園四周全是水窪窪,種的是稻子,頤和園的後山更是野草叢生,白天蠓蟲子、小咬、瞎虻到處有,夜晚撲燈蛾、蚊子亂飛。天氣越是晴朗,人越是應該玩的時候,蟲子越多,『五月十五伸嘴兒,八月十五伸腿兒』,直到八月節,蟲子才收斂點。再說高腳花斑的蚊子,有毒,專在白天叮人。在這個時候,不想辦法把老太后保護起來,那不等於大逆不敬嗎?如果那樣我們一群伺候人的也隨著全高昇了,都成了曾國藩啦——曾國藩長了一身癩,整日的手不停搔。一旦我們被叮了一身包,整天手不停地抓,那成什麼體統!

  「老太后對這些事是深有感受的。也是在頤和園的一天傍晚,不知看什麼高士的一幅畫,我根本不懂,畫是掛在牆上的。畫上有一個秀才式的人物,背倚在船上,橫吹一支笛子。小船漂浮在水面上,船後一片疏散的荷花,頭頂上一輪明月,岸邊有兩棵老柳樹。我剛給老太后敬上一袋煙,在一旁侍立著。老太后心神悠閒地看著畫,看著看著,嘴角上笑起來,自言自語地說:『如果是個活人,早讓蚊子叮跑了。』我在一旁只好拾笑。老太后是最講究實際的,不贊成這種玄虛的意境。

  「避蚊蟲最好的辦法是給老太后搭天棚。

  「樂壽堂的天棚不同於北京一般大宅門的。北京大宅門講究『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死玩意,活東西,都是擺闊氣,壯門面,講樣子的。樂壽堂可不行,伺候老太后要實實在在的,貓蓋屎的事絕對辦不到。

  「具體地說,給老太后寢殿搭天棚,目的是做成一個大蚊帳,把宮殿罩起來。而這蚊帳是非常的大,包括整個樂壽堂。對天棚的要求也必須是嚴絲合縫,不許有一點空隙往裡飛蚊子鑽蠓蟲。

  「前邊我說的天下一絕,就是指棚匠搭天棚說的。北京的棚匠出奇的巧。巧到通神的地步。只要你能畫出樣子,他們就能扎出來,這俗名彩活。庭院裡一草一木不許移動,更不許挖坑動土,把沙篙(桅竿)往方磚地上一戳,用繩子一捆,全憑各方面的拉力,就把天棚搭起來了。不許用一尺鐵絲,也不許用一根釘子。搭成起脊的天棚,飛簷鴟尾,跟正式宮殿一樣。四面有通風進陽光的窗子,窗子裡有像瀏陽粗夏布似的窗紗,窗子根據晨昏晴雨不同的風向,可以隨意地開闔。不管刮旋風還是下暴雨,天棚安然不動,不許進一星水點兒。四面都有洩水的□溝,包括樂壽堂正殿在內。最出奇的是天棚和樂壽堂接榫的地方,好像天棚伸出長舌頭一樣,伸在樂壽堂的殿廊底下,把樂壽堂的雨水全接住,順著天棚的□溝宣洩在外面,更重要的是把樂壽堂和天棚之間的縫隙全堵死,蚊子、蠓蟲絕對進不來,保證老太后舒舒服服地過一個夏天。這種搭棚和光緒大婚前因貞度門失火後焚燒太和門,彩紮起來的太和門不同。那是應急,這是燕居,要由五月初到八月底,朝夕都在這天棚裡,不精緻實用是絕對不行的。屋裡的陳設,有寶座,寶座後有八字屏風。前面也有爐、瓶等一切陳設供奉。旁邊有矮榻,榻上有倚枕,即迎手,榻下有矮腳凳。總之,這裡的一切據老太監們說,和養心殿一樣(我們是不許去養心殿的)。記得很清楚,每年五月節吃粽子的時候,天棚已經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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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富貴(2)



  「早晨起來第一個進宮門的數不上梳頭劉了,而是一個老太監領著個小太監,小太監擔著兩隻鸚鵡蹣跚地走來。他們像鐘錶一樣,到什麼時辰幹什麼活,一絲也不亂。可憐的老太監,已經過了五月節了,上身穿的已很單薄了,可下身還是鼓鼓囊囊的。據說他們因為生理上的缺陷,多有淋尿的病,腰裡不論冬夏,要圍著大手巾,越到年老越厲害。我最初不明白,以後才知道。最明顯的是膝蓋上的護膝,常年縫在褲筒裡,到了夏天顯露得最清楚了。他們隨時隨地都有跪在地上的可能,不論什麼地方,假山石上,沙岸旁邊,該跪一定要跪,絲毫不能猶豫,所以褲筒裡要常年縫著護膝。這就是當上差的難處。闊太監秋冬的褲筒子要用最好的皮子。李蓮英用金絲猴皮作褲裡子,又柔軟又輕鬆又治關節疼痛。——老太監穿著臃腫的褲子緩慢地走著。他們腦子裡都有一個表,不管多慢但特別准,當的差事要準時做到。他們由東邊台階上來,須要走多少步,辦完差事由西邊台階下去,須要走多少步,差不多心裡都有數。他們就這樣面帶微笑,向前躬著身子,有條不紊地伺候著老太后。小太監把兩隻五彩的鸚鵡送來後,掛在天棚的正門裡,它倆的嘎嘎的呼聲夾雜著『老佛爺吉祥』、『老佛爺萬壽』的叫聲,衝破了樂壽堂寂靜的早晨,哄得老太后高興,大家也圖個順當。清早起來誰不求個吉利呢!

  「有了天棚以後,老太后的活動就在天棚裡,除解溲、洗澡、洗腳、睡覺以外,經常不進屋裡。前面說過,老太后是不願意聞吃完飯的菜味,所以膳桌擺在東南角上。這裡比儲秀宮寬敞多了,老太后愛豁亮,正遂他老人家的心願。

  「送水的、送點心的在台階上來下去,鞠躬似地走著,人漸漸多了起來。吃過早膳後,老太后照例出來遛彎兒。經常在樂壽堂外台階下觀賞一群鴿子。老太后對花鳥蟲魚、古玩玉器都愛,興趣是多方面的,對鴿子也十分愛好。皇家的園林講究有珍禽異獸,鴿子也是其中之一。

  「在當時,都門豢鴿形成一股風氣,各王侯府第,都是幾棚幾棚的養,每棚百十隻。聘有專門飼養人。他們爭奇鬥勝,因為鴿子打架鬥毆,以致毆傷人的事時有發生。但最好的鴿子要數頤和園,頤和園養鴿子的太監也是師徒相傳。他們最絕的是能給鴿子相面,選擇雌雄鴿子配成對,能夠把它們的後代的變化,直下看七到八世,預言到第幾代能出好鴿子。明明看來是一隻俊俏的好鴿子,他們用手一托,一撥頭頸,一看眼神,便說這只鴿子沒出息,孵不出好種來,它的祖先哪一代不好。判斷非常準確。老太后就專養著這樣一群人。

  「鴿子是戀巢的鳥。為了讓珍奇的品種多生蛋又不孵雛,專供老太后玩樂,把它們生的蛋交給別的鴿子孵和喂。這叫給鴿子顧老媽子(保姆)。老太后最喜歡的是十幾對墨環和十多對紫環。那真是無價寶,渾身都是白的,只是脖子上套一道項鏈,墨環套黑的,紫環套紫的。環到了胸部突然擴大起來,這叫帶兜肚,兜肚上面帶有亮光,紫紅色,一閃一閃的,這叫帶閃。短紅嘴,砂眼,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活像貴婦人,真討人喜歡。更有一種叫玉環,渾身烏黑,只是頸上帶一道白圈,尤其珍貴,據說很難孵出純的品種來。還有一種叫喜鵲白,身上像喜鵲的白肚子似的雪白色,頭頂端端正正的長著荷包鳳頭,兩支翅膀左七根右八根,油黑油黑的翎,真是黑白分明,加上紅嘴、高粱眼,特別顯眼。還有一種銀灰色的小鴿子,俗稱小灰,據說是山海關總兵進貢的,打出水聲來(行話把鴿子叫的聲音叫打水聲),像一串銀鈴鐺似的,非常好聽。

  「它們吃高貴的飼料:精稻米、綠豆、黑豆、帶殼高粱,另外還有宮廷不外傳的秘方,時常喂綠茶葉、甜瓜籽。據養鳥的人說,甜瓜籽是鳥的接骨丹。老太后遛彎的時候,碰見小動物總是要跟它們玩一會兒。這是多麼隨心如意地享受人間清福的事呀!我們侍候老太后時間長了,也漸漸地明白這些花鳥的事。這全是老太后平日零碎地說,我們也零碎地記下來的。老太后從來不跟小牲口發脾氣,這可以說是老太后的性格,和隆裕決不一樣,隆裕主子專拿貓狗和底下人撒氣。她養貓沒有過半年的,也就可以知道她的脾氣了。

  「您不嫌我口囉嗦,我還要往下深說一步。就拿老太后喜歡鴿子這一件事來說,不知道有多少人為鴿子當差。天上飛的有鴉虎子(雀鷹子),地下跑的有黃皮子(即黃鼬,東北俗稱黃皮子),這都是鴿子的致命對頭。最討厭的是鴉虎子,它不在天上飛,專在樹林子深處藏。當鴿子飛起來的時候,它也跟著飛起,比鴿子飛得低,在鴿子底下打旋,鴿子怕它,於是往高處飛,鴉虎子一旋一旋地往上飛,鴿子也一旋一旋地往高處旋。飛到高空的時候,鴿子沒有它飛得快,力氣也沒它大,就被它抓獲了。它眼睛非常尖,專揀肥的吃。養鴿子的人最恨它。還有頤和園四外有好多野鴿子,摻在老太后的鴿子群裡騙吃騙喝。這些都在必須剷除之列。

  「好在這些事絲毫也難不倒八旗子弟。過去皇上還專養著一幫八旗子弟陪自己玩樂。這群人上樹能掏鳥,下水會摸魚,放鷹走馬,玩鳥斗鵪鶉,無所不幹,也無所不能。這個衙門叫上虞處(上虞是古代管理園囿的官),叫白了叫粘竿處。現在老太后當朝,粘竿處不吃香了,好多人轉入了護軍。在頤和園裡也正是這些人顯本事的地方,拿著弩弓子,在園子邊圍著樹轉悠。這也算是他們一份正經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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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富貴(3)



  「我僅僅舉出一件事來說,其他像賣紅蟲子、賣地蠶、賣殭蠶、賣玉米蟲、賣蛆、賣各種鳥(包括鳥雛和鳥卵),入夏以後賣金鐘、油葫蘆、蛐蛐等等,圍著頤和園東門、北門,隨時都有,都是賺頤和園的錢。我不說這些閒篇了,但這些都是圍繞老太后一個人的生活而產生的。我還是說老太后的燕居吧。

  「入夏以後,天漸漸地長了。宮廷裡晚膳又比較早,進晚膳差不多在太陽沒落以前。吃過晚膳以後,就是宵夜的時間了,時常傳幾個老太監給老太后說書。宮廷裡專養著十幾個老太監,預備說書給慈寧宮裡的太妃們解悶的,現在有的也跟著太后到頤和園裡來了。與其說老太監說書,不如說老太后評書,一段書沒說完,老太后就評論起來了。老太后聽前漢時,說呂後太糊塗,大將們都是劉邦的人,封很多姓呂的當王有什麼用處。聽到隋唐那一段時,老太后喜歡程咬金,說他忠心耿耿,大事不糊塗。記得最清楚的是,說到劉邦被項羽打敗時,被追得直跑,他嫌車跑得慢,把自己的閨女推下車去,隨從的人把她抱上車,劉邦又推下去時,老太后誇劉邦是個英雄,是條硬漢子。我記不得太多了,一來我沒知識,二來時間長,記憶模糊了。

  「最惹人注意的是李蓮英帶著小太監擔著兩籠子鳥來了。這鳥叫藍靛頦,是鳥裡最愛叫,也是嘴最巧的一種。把籠子罩(擔鳥的時候必須把籠子用布罩罩上,免得鳥亂飛,保留鳥的精神)打開,一小會兒,藍靛頦就開始叫了。學黎鳥叫,學蟈蟈叫,學紡織娘叫,學油葫蘆叫,學蛐蛐叫。這種鳥很特別,別的鳥太陽一下山,就把眼一瞇,預備睡覺了,用什麼辦法也打不起精神來。獨有這種鳥有叫燈花的特性。過去旗下大爺最愛養這種鳥,尤其是內務府的人。內務府的人講究高雅飄逸。從養鳥來看,也是要求雅潔玲瓏,不養那種大喊大叫的鳥。晚飯已過,太古燈一點(高妝樓式景泰藍鏤銅精製的吸鴉片的燈),張胖兒釬子一拿(張胖兒是清朝的一個鐵匠,以製造煙釬子出名,把煙釬子對頭一彎就成圓形,一撒手煙釬子又筆直了。在燈火上燒,煙釬子不變軟。用這種煙釬子燒煙泡,又柔軟又有筋骨),壽州斗一托(壽州在安徽,用這裡的土燒成煙斗,顏色像宜興瓷一樣,不燙手),一榻橫陳,噴雲吐霧。妙在這種鳥和它的主人染有同樣的嗜好。主人深深地吸足了一口煙,向籠子裡一噴,鳥就特別地興奮起來,扇著翅膀給主人叫出各種花樣,這是最愜意的事。所以這種鳥也最吃香。比起八旗的人,盡養些土百靈、匪畫眉(養百靈的籠子裡經常要放些膠拌兒土,所以叫土百靈;養畫眉要用水桶式的高籠子,提著籠子遛鳥時要左右來回擺動,很有一種粗野氣,所以叫匪畫眉。這都是內務府人瞧不起八旗人的說法)要高貴得多。八旗人早晨起來,前胸的扣一個也不系,左大襟往懷裡一抿,用搭布(布腰帶)輕輕往腰間一攬,鼻子底下抹兩撮黃鼻煙,右手插腰,左手把鳥籠子高高托起,往鬧市口一站,餓了只會鑽燒餅鋪,內務府的份兒就不同了,則要高貴得多了。就說藍靛頦這種鳥在大叫的時候要喝泡燕窩的水,只有王公大臣內務府的人物才夠得上時常吃燕窩的譜兒。單拿這一項比,窮八旗人就不夠份兒。北京人有句俗語:『什麼人玩什麼鳥兒』,就是在這份兒高低上看出來的。李蓮英提的這兩籠子鳥實在高貴,讓人喜歡。竹子骨頭,帶節對縫的一對京籠,淡黃色,透著雅氣。大白刷的底布,三道架,架底下雪白透青的糞兜肚,籠子邊帶一枝極精緻的四寸長鏟糞的象牙鏟子,看著就乾淨利落。再看鳥,粉眉亮奼(眼上邊的白毛叫眉,眼下邊的白毛叫奼),九道藍(鳥的胸脯下有九道深藍跡),帶葫蘆(脯上的藍呈葫蘆形),兩個翅膀上又有鮮明的膀花(鳥的翅膀上有圓的黃點叫膀花。鳥的年齡就從膀花上來鑒別。有膀花是去年孵出的新鳥,過了一年膀花就沒了。新鳥愛叫,老鳥不愛叫)。老太后是非常識貨的,用眼一溜就知道是奇貨。這是一對十全十美的新鳥!不知由幾千隻鳥中才選出這兩隻來,真是奇絕了。

  「老太后舒適地靠在矮榻的倚枕上,細聽著鳥叫,兩隻鳥好像競賽似的你一段我一段地唱著。整個屋子裡很寂靜,可這時風波正在醞釀著。一會兒,小娟子和小翠,雙腿跪安對老太后說:『啟稟老祖宗,我們請李總管給看著貓。』這是借題撒嬌,老太后慈祥地笑了,知道這兩個丫頭在給李蓮英出難題。李蓮英這個人非常知趣,在儲秀宮也好,在樂壽堂也好,從來不使威風。他常說:『你們都是老太后的人,受老太后的教導,都是通情知禮的。不用說是你們,就是老太后屋裡、院裡的一隻狗、一隻貓、一棵草、一棵樹,也都應該受到尊重。』所以他在老太后面前對於宮女子永遠把自己擺在受氣的地位,俗話說甘當『小菜碟』。這也是李蓮英聰明得寵的地方。老太后屋裡有兩隻緬甸貓,純白,鼻子、眼、嘴都擠在一起。扁扁的臉和眼嘴,對著人時又亂動,非常滑稽可笑,常惹老太后開心。這時,它倆看到了兩隻鳥,再不安心睡覺了。李蓮英聽小娟子、小翠如此一說,趕緊請跪安:『啟稟老佛爺,奴才可沒這個本事!』老太后微笑說:『娟子、翠兒,看好大白、二白,回頭我有賞。』娟子、小翠趕緊過來謝賞。太后隨著又吩咐李蓮英說:『總管,你傳話叫壽膳房送些甜碗子來,賞給你們吃!』李蓮英趕緊跪下,替大家謝恩,緊跟著說:『老佛爺,您老人家千萬別這樣叫奴才,奴才擔當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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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富貴(4)



  「宮裡頭出名的是零碎小吃。秋冬的蜜餞、果脯,夏天的甜碗子,簡直是精美極了。甜碗子是消暑小吃,有甜瓜果藕、百合蓮子、杏仁豆腐、桂圓洋粉、葡萄乾、鮮胡桃、懷山藥、棗泥糕等等。甜瓜果藕不是把甜瓜切了配上果藕,而是把新采上來的果藕嫩芽切成薄片,用甜瓜裡面的瓤,把籽去掉和果藕配在一起,用冰鎮了吃。葡萄乾、鮮胡桃,是把葡萄乾(無核的)先用蜜浸了,把青胡桃(南方進來的)砸開,把裡頭帶澀的一層嫩皮剝去,澆上葡萄汁,冰鎮了吃。吃果藕可以順氣,吃青胡桃可以補腎。其他像酸梅湯、果子露就不在話下了。

  「我們由4個人把4副蓋碗捧到老太后的御案前。那是4副精緻的藍瓷蓋碗,每副都有托碟、碗、蓋、小銀勺。老太后指哪一個,打開哪一個,略微嘗了嘗。年歲高了,不多貪涼東西。等老太后吃完淨了手以後,我們按次序排班給老太后請安謝賞。只有小娟子和小翠在原地請安,因為她倆看著兩隻貓。老太后指名把自己吃剩下的甜碗子賞給娟子和小翠,娟子和翠兒趕緊抱著貓來磕頭,這是老太后最疼愛生靈的表現,也是宮女最得臉的事。

  「這就是老太后在頤和園裡安祥和樂的一天。住在神仙般的洞府裡,享受著極度的榮華富貴,過著四季如春的和樂生活,在說書人的嘴裡可能就叫作『玉堂春富貴』吧!

  「但老太后對『玉堂春富貴』有雙重意思的說法。

  「記不十分清楚了,只記得是在夏天的一個早晨。大家陪著老太后遛早彎兒。

  「老太后有種習性,只要清早有霧,就決不往湖邊上遛,說霧裡面有濁氣,聞著不舒服。遛彎兒的範圍就限定在遊廊的北邊。夏天的頤和園,湖面上水氣加霧氣常是迷濛蒙的,所以我們也就時常圍著樂壽堂轉。一天,老太后看到一棵玉蘭,說:『這還是乾隆爺給後代留下的,乾隆爺的福澤一直綿延到現在。那時玉蘭很多,這一片幾乎有幾十株,培育得也好,初春花一開,諧趣園都能聞到花香,當時被稱為「玉香海」,後來乾隆爺晏駕了,花也跟著走了。以後我們修樂壽堂的時候,要先把玉蘭保護起來,然後再蓋宮殿。這也算是思念列祖列宗的一點心意了。我們聽書講歷史,要聽出意思來。古代有位召公,他和周公一起當丞相,保護周朝,天天勤勞國事。一天,召公實在太累了,在一棵樹底下休息一會兒。老百姓就把這棵樹保護起來了,說千萬不要斫伐這棵樹呀,我們的召公曾經在這棵樹下休息過!老百姓都能有這樣感情,何況我們對列祖列宗留下的珍貴樹木呢!

  「『以後我又從極樂寺移來西府海棠(極樂寺在西直門外),這種苦心是沒人知道的。文宗顯皇帝(咸豐)是極喜歡海棠的,和高宗純皇帝(乾隆)一樣,才思敏捷,能詩善賦,常說自己是翰林天子。每當春雨過後,常對紅艷的海棠流連不捨,現把海棠移來,花繁葉茂,也是我的安慰了。』老太后像是對我們說,也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花來表白心情。多麼剛強的人,一個老寡婦也免不了有自身的哀怨。這種情景,只有我們貼身的丫頭才有機會可以觀察到。

  「後來,把迎春、牡丹也移了來,合綴成了玉(玉蘭)堂(海棠)春(迎春)富貴(牡丹),形成了皇家園林特有的榮華富貴的景象。這只是在園林庭院的花木陳設,在宮廷裡還是以冬夏長青的松柏為主。

  「這是老太后對『玉堂春富貴』又一種實實在在的解釋了。」

  寫到這裡,不禁使我停筆遐想。老宮女是個聰明智慧的人,博聞強記,在宮裡學到了很多東西。也許後來因為她個人的遭遇,在寂寞的半生中,對於養鳥有特別的愛好。她對各種鳥能觀察入微,瞭解它們的各種習性,和我談起來娓娓不倦。天氣晴和時,她也曾多次陪我去逛隆福寺,在鳥市上她能對各種鳥『品頭論足』。我們也常在野茶攤上喝兩碗茶,就近買碗豆汁,吃幾個焦圈,就一碟辣鹹菜,逍遙一個下午。她曾告訴我好多養鳥的秘方,但時過境遷,大都被我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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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神仙(1)



  「老太后遊湖可不是簡單的事。俗話說『車動鈴鐺響』,只要老太后一動,外至護軍內至敬事房的人都得動起來。沿著圍牆一帶要嚴加巡邏,閒雜人等不論做什麼的,也要離開園牆半里路遠,免得往裡扔東西,驚了駕。至於敬事房的人就徹夜不得安閒了。先說壽膳房,要隨船供應食物,原來幾百人的壽膳房現在要選二十幾個人在船上供應菜飯,這就要很費斟酌了。伺候船塢的人也要像我們伺候儲秀宮一樣,收拾得桌椅整潔,一塵不染。這就忙壞了李蓮英,他隨處察看,凡事必須他點頭,才算安排妥當。這期間不知有多少人挨罰挨打受申斥。李蓮英對這些事是絲毫不將就的。

  「老太后的龍舟外表樣式很像普通有篷的大船。中間是一間大的船艙,特別敞亮高大。艙蓋是用上好的木料雕成琉璃瓦式,用黃油漆漆成,和真的黃琉璃瓦一樣,金碧輝煌。船漂浮在水上,煞是好看。艙的兩邊有珠貝鑲嵌的垂花扇,掛著龍鳳呈祥流蘇幔帳,用兩個金鉤高高掛起。艙正中有八字插屏,屏風前是黃色的團龍寶座,寶座前有寶象、爐之類的御前飾品。用兩根抱柱作為船艙的玄關界限,抱柱用朱紅油漆漆得珵亮,上面雕刻著金字對聯,可惜我不識字,不能把對聯記下來。船頭立根桅桿,高懸著一條黃龍旗,絲繡的龍鱗,旗在空中飄動,金光閃閃。兩條龍鬚最妙,是兩條藍色金繡絲帶,由上飄拂而下,直到船上,直到水裡,拖得很遠,像條長魚似地隨著船游動。不要忘記中艙,那是在寶座插屏後面懸起幕帳來作為老太后的更衣室。一切設備都按照寢宮裡的安排。

  「陪伴老太后游龍舟的,有一隻同樣大小的副船,艙頂上也雕刻成琉璃瓦,只是漆成綠色的。艙裡當然沒有寶座,用圍屏式的扇把艙一分為二,圍屏前正中有靠椅,是皇后坐的地方,旁設兩把靠椅是陪座,東上西下,陪的人那就分等級而坐了。艙頂上也豎一桅桿,稍短,上面掛有綵帶子。上半隨風飄拂,下半拖入水中。門口的玄關和龍舟一樣,只是沒有楹聯。

  「這裡我又要說些閒話了。要把陪老太后經常遊湖的人談一談了。

  「我很少說到她們。最大的原因是宮裡頭等級森嚴,我們貴賤懸殊,根本談不上話。她們都把自己看成尊貴得很,跟我們說話有失身份。我們對她們除去磕頭請安以外,也沒什麼話說。這裡所談的只是觀察到的一些印象。

  「先說大公主。她是恭親王爺的大女兒,比同治皇帝大三歲,是咸豐爺在世時最喜愛的親侄女,是道光爺的親孫女兒,真正的金枝玉葉。老太后也特別喜歡她。先封她為固倫公主,這是公主裡最高的品級了。她後來為表示謙遜,自請降為榮壽公主。咸豐爺有位親姐姐,嫁給了額駙景壽,我們旗人管附馬叫額駙。咸豐爺的姐姐和額駙結婚後生了個男孩子,正好和恭王爺的大女兒年歲相當,宮廷裡皇室家族本來就有指婚的習慣,老太后又愛管閒事,就把榮壽公主指給景壽的兒子為婚。我們旗人本有這種風俗習慣,姑姑嫁給景壽,娘家侄女又嫁給景壽的兒子,親上加親,這叫『隨姑出嫁』。可惜好景不長,景壽的兒子婚後不久就死了,榮壽公主年輕守寡,又無兒無女,老太后於心不忍,她又是宮裡長大的,所以時常接到宮裡、園中來,免去她個人的孤寂。

  「我們十分尊敬她,是心裡頭的尊敬。不光尊敬她是正根正派的金枝玉葉,而是尊敬她的人品正派。例如,她對待李蓮英的妹妹李大姑娘,決不給以好的臉色,眼睛看都不看,始終保持著高傲的態度,也不對這位大姑娘說話,有時李大姑娘見面請安,最多用眼瞥一下,算是知道了。就是跟老太后也是有話直說,決沒拍拍捧捧,委曲求寵的姿態。可是越這樣太后越喜歡她,幾十年恩眷不衰,比對待自己的娘家侄女好得多多了。據老太監說,景壽為人誠樸謹慎,自從同治開蒙起始,就是景壽在弘德殿伺候,直到登基,勤勤懇懇十多年,可以說同治是景壽陪大的。再說恭親王又是老太后最初執政的有力幫手,從哪方面看,對大公主都應該特殊看待。我今天放肆地往深處說句話,老太后為人,對於恩恩仇仇向來是清楚的,就是對底下人也是這樣,如果真心誠意地伺候老太后,就是有點錯也不是非罰即打,跟外面傳說眉毛一豎就要殺人,決不是一回事。如果那樣,她怎麼能掌權40多年呢!不說閒話了。

  「大公主高高的個兒,細瘦的身材,從後面看和隆裕皇后像是姐倆,差不多一樣高,隆裕顯得稍粗一些。她面容並不美,長臉,黃肉皮。可是她穩靜、沉默、顯得高貴。在遊湖時,她經常陪老太后談話,只有她才配和老太后談話。別人陪著說話,說什麼呀?因為是寡婦,大公主不穿華麗的衣服,一張清水臉兒,更顯得端莊。因為她整天板著臉子,一點笑容也不露,誰也不去親近她。我們是尊敬她但遠著她。

  「老佛爺另外喜歡的人是四格格,她是慶王的女兒,大排行在四,所以稱四格格。也是老太后指的婚,剛結婚就守寡,老太后過意不去,常接到宮中或園子裡來住。這是位聰明伶俐的人,嘴甜手巧,能哄老太后喜歡,做事八面玲瓏,很會見廟燒香。例如她和大公主是平輩,可她對大公主永遠像對長輩似的尊敬,說大公主是她的榜樣。越這樣老太后越喜歡,誇她知書明禮。幾天不見,老太后就想她,常接到宮裡或園子裡來,也常陪著老太后坐船遊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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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神仙(2)



  「還有一個寶貝,我們稱她為元大奶奶。其實她根本不是什麼奶奶,她是內務府大臣慶善的女兒,也是老太后指婚許配給自己娘家弟弟桂祥的兒子。萬沒想到庚帖也過了,結婚的日子也訂了,就等喇叭一響花轎進門了,可巧桂公爺的兒子一命嗚呼了。雖然沒成親,但庚帖已過,就應算是桂公爺的兒媳婦啦。這個沒過門的媳婦也得給桂公爺的兒子守寡,我們旗下人管這種人叫『望門寡婦』。意思是沒進婆家門,望著婆家門就守寡了。她的名字叫什麼『元』,於是稱她為元大奶奶,其實不過是十八九歲的沒過門的大閨女。好在這個人對春花秋月一概不懂,像個木頭人,可以說是個缺心眼的白癡,但對吃東西毫不外行。看在慶善的面子,太后也常接她到園子裡來,不過遊湖的時候,只能坐副船,老太后的正船從來沒她的份兒。

  「值得一提的有個特殊人物,那就是李大姑娘,她是李蓮英的妹妹。

  「為什麼說是特殊人物呢?園子裡所有的女人都是旗裝,只有她一個人是蠻裝。我們旗人稱呼漢人的服飾叫蠻裝,包括纏足在內。她穿著上下兩截的衣裳,上邊是織錦鑲邊的花襖,下邊是藕荷色的褲子,系一條淡青百褶裙,很講究。裙子是元寶邊,覆蓋著一雙小腳,有時露出纏腳來,人很靦腆,並不像她哥哥那樣善於應對。模樣也並不多美,好像是肉多於骨頭。我記不十分清楚了,彷彿只在園子裡見過她,沒在宮裡見過。我們大家背後議論說,大凡應對進退各種禮儀,必須經過長期訓練,還要有一定的環境,臨時現教是來不及的。因此她一到正式場面上,就顯得呆笨不在行了。

  「我這裡是瞎猜。修建頤和園的主管是慶王,給頤和園置辦陳設的是慶善,裡裡外外促成頤和園修建的是李蓮英,老太后這種人哪能對他們不給點臉面呢!所以他們三家的人都得到了恩惠。把他們家裡的人召進園子裡來,得見天顏,那是賞給莫大的臉,也算是知道他們的辛苦了。

  「宮廷裡的等級是非常嚴格的,可憐的李大姑娘究竟算什麼等級呀!遊湖回來,別人都有轎子坐,她只能跟著地下跑,又是小腳。老太后很可以賞一頂轎子給她,可她哥哥呢?不能讓妹妹坐轎,哥哥都在為太后扶轎桿,所以也只能委屈她了。她袖口裡有成捆的銀票,但連花錢買臉放賞的資格全沒有。她以什麼名義發放賞錢呀,太監的妹妹大不了是個奴才,奴才不配發賞錢,宮廷裡從來沒有奴才放賞的。再說誰領賞呀,奴才賞奴才,大家窮死也不會領這份賞呀!所以她來了幾次,自知沒趣,也就不來了。我這是瞎猜,是不是這樣不敢一定。一句話,一個奴才,硬往上巴結,褲襠底下插令箭,冒充大尾巴鷹的事,趁早甭干。

  「這時常進園子的還有皇后的妹妹、桂祥的小女兒叫靜芳的,很穩靜,不愛說話,多半陪著皇后住在宜芸館裡。當然陪老太后遊湖的也短不了瑾、珍兩位小主。

  「這就是戊戌前二三年裡老太后周圍的人,也是經常陪伴老太后遊湖的人。

  「老太后在船塢裡上了船,不一會兒就到湖面上了。她坐在寶座上,靠著倚枕,兩邊有墊肘的小枕頭,大公主陪著,斜坐在東上首,盡情享受這湖光景色。龍舟後面有一隻副船,相隨兩三丈遠,不緊不慢地跟著,又有兩隻小船由前面左右兩個方向,向龍舟靠攏,正好迎著龍舟隔十幾丈遠漂蕩著。有時這兩小船並行

  慈禧游頤和園在龍舟前面,有時參差著在龍舟左右,活像龍舟的兩隻觸角。另外又有兩隻小船駛來了,直駛向龍舟的兩旁,很清楚地看到一隻船上有閃閃發光的銅茶炊,那是御茶房的船,伺候老太后用茶水的;另一隻炊煙裊裊,那是壽膳房的船,是伺候老太后用膳的。湖面上遠處又三三兩兩點綴著一些小船,船很小,小太監管那些小船叫瓢扇扇,一個艄公,另一個人蹲在船上,泊在荷花叢裡,彷彿採蓮似的,頗有江南水鄉的味道。龍舟在鏡子樣的水面上划行著,水在船下嘩嘩作響。老太后的眼凝視著遠方,大公主也陷入沉思中。突然遠處的笛聲從前邊水面上飄拂而來,忽高忽低,時斷時續,隨風飄動,引得人的思緒也起伏動盪。那邊一定另有個掌檀板的人,輕敲慢點,似有讚歎笛聲的意思。一會兒東面的笛聲斷了,西面的簫聲又起來,嗚嗚咽咽,聲音又沉又遠,讓人聽了忘情於一切。船慢慢地行著,簫聲不斷地飄來。簫聲還沒停,東面船上的一支管子又繼續響起來,嘹亮的聲音頓時使人心情爽朗,檀板也變得清脆悅耳。這是前面的兩隻像觸角似的遊船專為伺候老太后奏的細樂,是昇平署精心安排的。李蓮英和張福很知趣,悄悄溜到船尾,但不敢偷閒,往四下望,那三三兩兩小瓢扇上的人也站起來望著龍舟,看看李總管有沒有吩咐,這也是李蓮英特意安排的,有什麼臨時諭旨,招呼小瓢扇迅速傳達。沒事時就裝作採蓮人,作為點綴。

  「太陽升起來了,湖面上霞光萬道,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被太陽照射反折回來的金光,映在湖面上,更加耀眼。再往遠處水裡一望,水影裡殿宇巍峨。人們漂浮在湖上,彷彿行進在水晶世界一樣,從西山上下來的風,徐徐地吹著,吹動艙頂上的龍旗,龍鱗射出閃眼的光輝;吹動了龍鬚,龍鬚拖在水裡發出一眨一眨的亮光;近處是一望無邊的玉立亭亭的荷花,遠處有悠閒自在的野鷗;一邊耳聽著音樂,一邊目觀著景色,這情景是很令人神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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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神仙(3)



  「船向西繞了一個弧形的彎,到了玉帶橋,遊覽了西堤六橋,慈禧扮觀音(右為李蓮英)然後劃回湖心。此時老太后諭旨『停船』。船頭船尾第一節短艙底下都備有鐵錨,前艙兩個,尾艙兩個,撐船的太監趕快把錨沉下去,把船定住。副船趕緊並排在老太后的龍舟旁,副船上的人們按品位站好,準備給老太后請安。老太后緩慢地由龍舟的寶座上站起,在敞亮的艙廳裡踱了幾步,然後走到船頭,接受皇后以下的人朝拜問安。老太后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朝拜完了,副船馬上後退,退到龍舟後面,用翹板跟龍舟銜接著。這是我們當宮女的救命的機會。我們趕緊溜到副船裡,作我們應當『方便』的事。龍舟裡的更衣室,是決不許我們用的。好在我們年輕腳大,像猴一樣在船上奔跑。」說到這裡,她也忍不住笑了。

  「老太后吩咐一聲傳膳,這就要看李蓮英的了。李蓮英溜到船尾。用準備好的竹筒喇叭一吹,不許用刺耳的金屬響器,怕驚了駕,低低的三長聲,就見左右的小船都迅速地行動起來。前面奏樂的兩隻小船也靠攏在一起了。帶著茶炊膳具的小船,一隻在龍舟左,一隻在龍舟右,雙雙迅速地靠近龍舟,用翹板各自搭成兩行的人行路跟龍舟聯接起來。東邊的一隻作為上菜的船,西邊的一隻是接撤菜的船。太監們各就各位,井井有條,肅然站立,鴉雀無聲。上菜像鐘錶一樣,該停的停,該走的走,但開表的鑰匙是在李蓮英的手裡。漂泊在湖面上的裝作採蓮的小瓢扇扇也『之」字長蛇地聯綴起來,一直聯綴到最近岸邊的碼頭。碼頭上內奏事處的、壽膳房的、御茶房的、御藥房的也恭敬待命,隨時聽候召喚,等沒事時,再悄悄退下。張福高喊一聲『膳齊』,這是請老太后入座的表示,同時李蓮英用手裡小紅旗向前方十幾丈遠的樂隊船一指,樂隊竹弦就合奏起繁雜的樂聲,這是表示老太后的正餐像日到中天一樣,各方面都是興隆昌盛的。壽膳船上的菜有條不紊地挨著次序向上遞,太監們站在翹板上一個一個地向上傳。我們都衣服整潔,帶著雪白的墊布,凝神屏氣,一點也不敢疏忽。

  「老太后的膳廳究竟嫌窄小了點,正桌和副桌的菜已經全擺滿了。老太后無論何時何地一百二十幾樣菜是不能少的,無故減膳那還了得(國家出了大的災難,才能下詔減膳)。張福暗裡請示侍膳的大公主,大公主啟稟太后,請老太后過目各種菜,揀無用的往下撤,悄悄地順龍舟送到副船裡給皇后妃子們吃,有的冷葷就撤到茶炊的船裡。這樣川流不息地往上遞菜,老太后淺嘗一點又陸續地往下撤。繁雜的音樂始終不停,李蓮英站在船旁一眼不眨地指揮著上菜和撤菜。太后進膳大約一個鐘頭,大公主始終謙和地站著伺候,這就是宮廷裡的禮教。須要知道這是最得臉的事,別人求都不能得到。老太后把筷子一放,說你也在這兒吃罷。大公主趕緊謝恩,站在桌子旁邊,一邊和老太后說著話,吃完這頓飯。

  「說句實際話,也真難為這位『佛見喜』——李蓮英。儲秀宮裡有這樣的小故事,這是聽張德福大叔學說的。在十幾年前,東陵馬蘭峪守陵的堂郎中,過春節給老太后進貢,有一種梨,皮發黑,外表也不漂亮,看起來很不讓人生好感,可是吃起來,只要一粘嘴唇,感到它又甜、又酥、又細、又嫩。老太后嘗了後,連聲說好。宮裡管這種梨叫『佛見喜』。以後大家覺得李蓮英很像這種梨,他外表長相很不給人好感,可是當起差來,處處想得周到,宮裡的行話叫『兜水不漏』,讓老太后感到放心舒服,深得太后的喜歡,因此也就背後管李蓮英叫『佛見喜』。這種戲謔而不傷雅的綽號,在宮裡很多,如管陳全福叫門神爺,管崔玉貴叫小羅成,張德福叫土地爺。宮裡不管誰找什麼,用什麼,只要問張德福,他全知道,所以才得這個外號。這位『佛見喜』也是60多歲的人了,披星戴月,起早貪黑,勿勿忙忙而又有條不紊。老太后有一個主意,他要有十個辦法準備著,去迎合老太后,這也就很難為他了。像遊湖這樣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嚴絲合縫,不經過他的深思熟慮是很難讓老太后舒心如意的。

  「老太后吃完飯,樂曲又變成悠揚的調子了。有時老太后高興,還讓李蓮英傳旨指名叫某個樂工吹奏某個曲子。老太后是深通音律的,喝著茶,用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如醉如癡地聽著。過一會兒,老太后站起身來,慢慢踱到龍船的前面,左手背著,右手端著水煙袋,往四外一望,東有知春亭,西有豳風橋,南有龍王廟,北有排雲殿,四周花木蔥蘢,湖中水天一色,清風徐來,絲竹悅耳,左顧右盼,怡然自得。這大致就是老太后遊湖的情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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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1)



  時間相隔有40多年了,但一合眼,老宮女那種淒苦的面孔就呈現在我的面前。她對我說:「我極不願意談我們年輕時歡快的事,想起在一起苦熬歲月的姐妹們,全都七零八落,沒有一個好下場的。小娟子難產死了。春苓子嫁給個護軍,男的吃喝嫖賭,她又窩囊,挨打受氣,自己的一點積蓄全給偷光了,小命也跟著完了。小翠起初還好些,一到民國年間,男的當巡警,當時北京巡警很多是旗下人。他又好臉面,擺闊氣,弄得吃上頓沒下頓,窮得揭不開鍋蓋,不幾年也窮死了。想想她們,比比我自己,我還有什麼心腸說那些歡樂的事呢。當時越是歡天喜地的事,現在越讓人傷心落淚!我下狠心把當年高興的事埋在肚子裡,永世也不再對外人提了。當年別人都瞪眼瞧著我們,說我們吃香的喝辣的,跟太后、皇上沾光,他們哪裡知道伺候人的苦處。

  「我們是有名的『戳腳子』,東北人管把東西豎起來叫戳起來,竹竿子豎著靠在牆邊叫戳在牆邊。我們沒黑夜沒白天的整天站著,像竹竿子釘在地上一樣,所以小太監們就背後譏諷我們叫『戳腳子』。老太后愛聽戲是誰都知道的,可我在這裡並沒敘說過老太后聽戲的事。因為一提聽戲我們幾個就渾身打哆嗦。只要老太后聽戲,我們一定得在旁邊畢恭畢敬地伺候著,伺候還算容易,就是站規矩難,大庭廣眾之下,必須筆管條直地站著,一站就是幾個時辰,腿也麻腰也酸,當時恨不能躺在地下,哪有心腸聽戲呀!老太后最高興的事常常是我們最受罪的事。人的苦樂就是這樣不公平,我們當奴才的連骨頭都是主子的,誰還敢喊一句苦哇!」

  她一邊搖著手磨,一邊和我絮絮地談著心裡話,乾瘦的臉上顯示出冷漠的表情,眼睛有些凹陷了,兩邊眼角有兩塊紅紅的眼暈,那是長期抱著火盆烤火留下的痕跡,睫毛長長地掩蓋著昏暗的眼睛,兩個眼皮一張一合地在試探著聽話人的態度,這是她多年的習慣。我只是聚精會神地聽,不用話去安慰她,因為過去的傷心事,安慰是沒有用的,只有讓她把苦水吐出來心裡才舒服些。

  「我們在宮裡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把它概括下來,那就是『真哭假笑』!」她又斷斷續續地說下去,聲音拉得很長。

  「我們可以說沒有真正痛痛快快地由心裡頭笑過。一天從早到晚,主子笑我們陪著笑,我們的下頦要永遠是圓的。主子生氣我們倒霉,哪有件痛快事是我們自己的?所以我們沒有真正地笑過。可我們受到了冤屈更沒處去訴苦,也不容我們訴苦,只有憋在心裡,找個僻靜沒人的地方一個人嗚咽流淚,哭完以後,用手絹把眼睛一抹,誰也不讓看見,該幹什麼幹什麼,再說不干也不行。我們宮女子十個有九個半是狠心的,把下嘴唇咬出血來也不能叫苦,因為叫苦也白叫,沒有人心痛。這就是我們的真正生活。」

  我趕忙用話岔開她的牢騷,有時她會說個不停。如果不用話岔開,她會絮絮地說一個上午。這大概是她的心病,我不知聽過她多少次了。我慢慢地說:「難道你們一年到頭,就沒有松心的日子。」這時她推著磨有時發瘋似地轉十幾下,有時停下來,木然地兩眼看著牆角,半天動也不動,更不答理我的話。我知她又犯心病了,只得找她熟悉的事引起她的興趣。

  「老太后不是最愛聽戲嗎?」我有意無意地說。「《坐宮》,是她老人家最喜歡聽的戲,裡頭鐵鏡公主打坐在皇宮內院和駙馬爺猜心事一段,您還記得吧?」她說:「老掉牙的戲咧,誰不知道呀!」我說:「『閒著也是閒著』(鐵鏡公主的戲詞),您就找您愛說的給說點吧!」她想了想說:「我就給您說七月七吧。」我笑著說:「我是個漢民,可不能照你們旗人吃大餑餑似的,渣全掉了,光剩個核(音胡)啦,我要求有花有葉。」她終歸笑了,低頭想了想,說:「就依著您!」我總算把她的牢騷給岔開了。於是就靜靜地等著她開口。

  「七月七不算大節氣,比起過年、五月節、八月節來,根本算不上什麼,可在我們小姐妹的體會中那卻是個再大也沒有的節日了!我們整年沒有節日,過年過節,主子舒服我們受累,根本談不上有什麼輕鬆的味兒,幸虧不知道由什麼朝代傳下來的風俗,女孩兒有幾個不許摸針的日子,這就等於是我們的假日了。我們還不太感到輕鬆,因為不論什麼節日也得照樣伺候人,但那些繡鞋的、做針線的女人,難得停工一天,這一天真是她們自由自在的日子了。我們宮裡頭年輕的女人把七月七看成是女兒節,也暗暗的看成是夫妻節。女孩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到夜晚在籐籮架下,葡萄園裡喁喁地對著天河傾吐著自己的心願。」她說到這裡,我看她眼圈又發紅了,跟著兩行熱淚掉下來了。我趕緊對她說:「您有什麼傷心的事就說吧,我不忌諱!」我心想,好容易晴天了,怎麼一小會兒又下起雨來了。

  她停了一會兒說:「我真不應該,給您添不順氣了。」她斷斷續續地說:

  「入宮的時間長了,年齡一年大著一年,也漸漸地懂人事了。有一次,大概是光緒二十四年吧(戊戌年,1898年)七月初六的傍晚消閒的時候,我暗暗地找到張福大叔。我裝沒事的樣子,對他說,我有件心事,求您給占一卦!」他眨眨眼說:『您有什麼事?姑娘!』張福是一雙胡椒眼,單眼皮,小眼睛,一眨一眨的透著機靈,這個日子口找他,他當然心照了。我說:『又求財又求事。外帶占一占流年如何?』他看我很誠懇,說『你,洗手、焚香、磕頭吧,我給你佔文王六十四卦』。這是莊重的大卦。我虔誠地搖了搖盒子裡的六枚制錢,把盒揭開,用盒子把制錢倒出來(不許用手摸)擺在桌上,張福楞了半天神沒言語,說:『榮姑娘,不是我嘴直,這個卦可不好,是個下下的卦。卦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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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2)



  隔河望見一錠金,

  欲往取之河水深。

  卦名是空亡。求財取不得,求人不見,求事不成。姑娘,你眼下對什麼事都要謹慎小心。遇事要多思索,免得事情落空,要謹防小人,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了。』張福大叔藉著卦象暗暗地點醒我,讓我遇事多思索,小心上當。張福在那個環境下,是不能說三道四的。可我沒有省過味來。多善良的福大叔哇!現在想來,怎會不讓我傷心呢?我對不起福大叔的一片苦心啊!」

  這是她憋在肚子裡的心病,所以一張嘴就迫不及待地噴吐出了。我同情她又可憐她。她把我看成最可靠的親人了。我慢慢地勸導她說:「人應該往高處看,也應該往低處看,比您這一生高貴的人固然不少,但比您低的受苦受窮的人,也不算少,主要盡自己的力量往前奔,光後悔是沒用的。有的悔,想一想有用,增加點經驗;有的悔根本沒用,悔斷了腸子也白搭。書上講要有黃山落帽的精神,黃山是個高山,山高風大,有一個人在遊山,一陣風來把遊山人的帽子刮跑了,這個人頭也不回。他想山又高風又大,帽子掉了根本沒處找去,回頭看也沒有用。您就要有遊山人的氣度。」她回答得很乾脆:「八個帽子掉了我也可以不回頭,我丟的是我一輩子的幸福,我能不傷心?」她用話噎得我很難受,這是觸到她的痛處了,平常是不會這樣的,我只得用別的話說,「我是個書獃子,牽牛織女的故事,2000多年前就有,宮裡頭又是個大節日,您詳細給我說說,讓我知道個大概」。

  她說:「這還得要由七月初六說起。

  「前面我已經說過,什麼事都離不開小太監。在初六以前,小太監就要準備好水碗了。大丫頭都有幾個當碎催的小太監,他們甘心情願為我們服務。其實這也有原因,是他們的師傅暗中囑咐,說和我們打交道沒他們的虧吃,最低還可以由我們的嘴裡聽點消息。本來七月七宮裡準備有青瓷鍾形深斗的水碗,每個碗還配有一個小瓷碟,是一整套的玩具。可我們怕臨時碗不夠用,所以讓小太監給準備。這都是搶陽鬥勝的表現。

  「七月初六中午,要開始曬水了。每個人要曬三到四碗水備用。

  「碗要一點油星不帶,水要清水,一點沉澱的東西不許有。碗要放在廊簷下、太陽能照到的地方,而又不能沾塵土,主要是在能請老太后觀賞評比的地方,擺在老太后用完午膳遛彎常到的地方。這就最好選在天棚外,一進門花池子裡的地方了,讓小太監搭來兩個長几,把碗挨著個擺好,注滿了清水。據傳說,織女在這個紀念的日子裡是要不斷流淚的,雖然是老夫老妻了,但年年月月的相思,臨到快見面了,難免心情激動引起傷感,所以七月初六、初七是下雨的日子。織女斷斷續續地流淚,影響到人間霎時晴霎時雨,也忙壞了小太監,一會兒遮水碗,一會兒曬水碗。我們真感謝他們既細心又忠心。

  「曬水可不是簡單的活,要把水曬出一層皮來,水皮上放一根針水能把針托起來。怎樣才知道水有皮沒皮呢?用手摸不行,用嘴吹也不行,用眼看也看不出來。但小太監會告訴你有皮沒皮。在曬水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同時曬幾碗水,要用鼻子試。憋住了氣,把鼻子尖輕輕地挨到水面上,鼻子尖感到涼絲絲的,但是又沾不了水,又能把水皮輕微地按下一個坑,這就說明水有皮了。水皮在碗裡是一整張,破一點就沒有表面的繃勁了。小太監護著水碗兢兢業業地輪流著看守,直到初七的中午。宮門(指樂壽堂)外是講規矩的地方,他們要畢恭畢敬地輪流站上幾個時辰,可是他們心甘情願。我們心疼他們,也感謝他們。

  「晚上,『差事』下來後,坐在廊子底下,面對著天河,有說不盡的夢想。往日的笑語,今天沉寂了,年歲一年一年的大了,在這個日子口容易惹動每個人的情緒,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我們旗下人生下來就是龍睛魚眼睛,歷來就是勢利眼——望天,永遠往上看。誰都願意嫁個有出息的男的,可真要有出息了,又免不了三房四妾,哪裡能像天河上牛郎織女那樣美滿,一夫一妻,男耕女織,男的憨厚勤樸,女的聰明伶俐,兩個人過著恩愛的日子,更加天如人願,生下了一男一女,圍繞在自己的跟前。又有一頭老牛,馴順地為家裡勞動,他倆用自身的勤苦過著不愁吃不愁穿的舒心日子。可是不幸,這樣甜蜜的日子,硬被老寡婦王母娘娘給破壞了。據說有的寡婦看到別人小兩口恩愛,她就有氣,瞧著眼饞,嫉妒,大概王母娘娘就是這類人物。她有權有勢,於是她發狠了,嚷著說:你倆整天的恩恩愛愛,不幹活了,一定要把你倆分開。用拐棍子一劃,就成為天河,說一年七月七才許你們見一次面。恩愛的夫妻就這樣硬給分開了。織女想念著牛郎,把心愛的織布梭隔河拋過來,因為她心裡難過,又沒有力氣,遠遠地拋在牛郎的眼前,嘴裡說:想我的時候,就看看我心愛的梭吧!牛郎也把牛背上搭著的弓子拋過去了,說:想我和家裡的牛就看看我心愛的牛弓子吧。請你放心吧,孩子我會精心照顧的。男孩子小,我多照顧點,擔在前面;女孩子大,放點心,我擔在後面。這牛弓子正好拋在織女的腳下。現在天河兩邊,織女在東邊,略比牛郎高一點,那是她整夜翹著腳在看望牛郎呢,腳下有三點星星的牛弓子。河西裡牛郎擔起他的一兒一女在追趕著織女,眼前不遠有四顆稜形的星星,那是織女拋過來的梭,現在還可以看見憨厚的牛郎大步流星地擔著嬌兒弱女拚命追趕這個隔河相望的賢妻良母。多麼好的恩愛夫妻呀!多麼誠樸的男人啊!我真願有這樣一夫一妻的家庭,有這純貞相愛的丈夫,我想我也會像織女那樣勤勤苦苦珍惜著我的家庭的。想著想著,我的眼睛潮濕了。想起了張福的卦象,又使我悸慄栗地打了個冷戰,往四外看看,已經是寂靜無人了。我記得很清楚,這是我出嫁前半年的七月初六夜晚,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幻想了,有的只是眼前的現實,使人傷透了心的所謂的『家』了。咳!女人,女人,嫁雞順雞,嫁狗隨狗,嫁給扁擔抱著走。老天爺啊!我得罪誰了呢?」我們彼此相處斷斷續續有八九年了,這樣的坦白相告還是第一次,旗下人是不願意把隱私告訴給旁人的,這大概是痛苦到了極點才傾吐出來的吧!她雙手扶著磨,頭低下去,枕在手上……好長的時間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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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3)



  她痛定思痛,傷心過去以後,慢慢地抬起頭來,突然向我說,「您不會嫌我冒失吧?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又能對她說什麼呢。

  她呆呆地對我說:「傷心的人也不光是我一個,和我同樣的人,在頤和園裡也並不少。」這使我十分驚訝了。難道清宮裡和明朝宮裡一樣,也有太監和宮女並度的事嗎?

  在明朝,自從「十三入得萬年宮」以後,宮女子就沒有出宮的一天,和清朝到廿五歲以前就要打發出去嫁人不同。因此,太監和宮女為了彼此得到安慰,多有並居的,這在明朝宮裡也並不忌諱。如天啟皇帝的奶母,有名的奉聖夫人客氏,在丈夫侯二死後,就更瘋狂了。曾先與王國臣、後與魏忠賢並居。《天啟宮詞》裡說:「宮人有菜戶,猶民間之夫婦也。客氏菜戶初為兵仗局掌印王國臣,國臣與魏忠賢結盟為兄弟,忠賢狡猾,潛通客氏,以分其愛。辛酉夏(天啟元年,1621年),將半夜,兩人爭寵,於乾清宮西暖閣,上驚起,下樓,兩人偕客氏跪聽處分。上笑問:『客,你虔心要跟著誰,我替你斷。』客氏微露厭薄國臣之意。次日忠賢矯旨勒令國臣告病,尋縊殺之,於是忠賢始得安據客氏為菜戶矣!」這就是說明明朝的太監與宮中女人並度,已是公開的事實,在皇帝面前也不避諱,而且早有專名詞曰「菜戶」,可見已是源遠流長的了。但有清以來,對宮廷非常嚴謹,尤其對太監控制特別嚴格,很少有流言蜚語,今天聽老宮女的話,難道有弦外餘音?無論如何,她是個下層人,所接觸的也是下層人物多,所以由她嘴裡可能知道些常人所不知道的事。

  「早來一陣風兼雨」,現在已經平靜下去了,她繼續和我談著,她邊回憶邊說。

  「本來七月七是我們最好的節日,上頭不加限制,又不分這個宮和那個宮,宜芸館的(皇后)、望雲軒的(四格格)、瑾小主和珍小主的侍女都可以來玩,大家聚在一起。平常她們隨著主人朝見老太后時,我們樂壽堂的人並不以大欺小,所以我們幾處的宮女子相處得相當隨和,都是我們曬好了水,約好了她們到時候來玩。可西邊的繡工不一樣了,她們多在排雲殿以西的幾排房子裡,平常日子時間緊,和我們規矩也不一樣,在京裡有親有友的,跟管事的請個假,可以溜出園子去走一趟,但時間必須當日去當日回,不許過夜,而我們則是決不許可的。她們也不全是旗人。因為繡工技藝好,也有由地方選送的,——就在這些人裡,因技術拔尖,就只能長期在宮裡服役,更沒有回鄉的日子,眼看著紅顏漸老,出嫁無成,人老珠黃,為了搭伴生活,也就只有和太監並度過日子了。她們各有所得,也各有去處。因此,在七月七日,繡工們很少和我們相聚玩耍的。我們在園子裡雖然比在宮裡隨便,但我們是近侍,規矩相當嚴,排雲殿以西的地方是不許去的。聽說她們並居多在後山裡蘇州街一帶。乾隆皇帝南遊不是看到蘇杭的人民在小街道上人來人往的很熱鬧嗎,回來後就在頤和園後山蓋成一道小街,仿照蘇州人里巷一樣,於是起名叫蘇州街,老太后時代就已經很冷落了,我們從來沒跟老太后游過那裡。可能因僻靜的關係,就成為太監和老繡工並居的秘密地方。民不舉,官不究,也就相安無事。這些地方我只是聽說,根本沒到過。聽老太監們告訴我們,那地方很荒涼,鳥啼雀噪,不是人們經常去的地方。我們當近侍的女孩子決不許遠離自己的主子,要隨叫隨到,有差遣到某處去時,也永遠是兩人一對,如果到生地方去,回來後必定要用一盆清水,把自己前前後後照一照,據說如果有妖魔鬼怪附在人的身上,用清水一照就能照出兩個影子來,魔鬼就會自動逃走的。這是宮裡的規矩。我們知道頤和園外有很多的墳地,聽老北京人常說:『城西一帶土饅頭,城裡儘是饅頭餡。』荒墳冤鬼極多,常附在人身上。我們回到宮裡,必須用水照一照的。這好像成為我們的習慣。免得帶髒東西進宮。

  「我光說閒篇了,沒有書歸正傳。」她抱歉似的說。我說:「閒篇也好嘛!正傳可能有的人還知道些,閒篇反而沒人知道了。」她說:「真要說起閒篇來,沒完沒了。七月的頤和園和哪個月也不一樣,先說伏天雨多,雨後小蛤蟆、小蚧哈子滿地亂蹦,都像棗那樣大小,小蚧哈子更不得了,兩道黑黑的八字眉毛,一蹲一蹭地滿地亂爬,大的有盤子那樣大小,讓人看著肉麻。最可怕的是蛇。有一種渾身是綠色,頭邊上有紅點,這種蛇還好些,見到人就慢慢地爬走了。最可怕是褐黃色的,我們宮裡管它叫箭桿子,不怕人,尤其一到七月,吃得膘肥體壯,太陽一到午前午後,它們就爬出來了,小太監管這叫『曬鱗』,盤踞在台階下、牆角邊,把比臂膀還粗的身體,在地下一盤,頭揚著動也不動,嚇得我們誰也不敢出入。但老太后有令,蛇是護園子的,誰也不許打,只有請小太監用竹竿把它們挑走,這是讓我們提心吊膽的事,如果有朝一日老太后出來,偶然鑽出一條蛇來,把老太后嚇一跳,那可誰也擔不起。在七月七這個日子裡,我們更要加倍的小心。在頤和園裡最膩煩的事——是蛇,是七月的蛇。甚至我們休息的下房門口,在吃完午飯回來時,也有蛇在攔路。小太監說,它們就愛在方磚地上臥著,因為太陽把方磚曬得很熱,像睡熱炕一樣。不說閒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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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4)



  「織女是天上最巧的人,能織出春天的朝霞,夏天的彩虹,秋天的流雲,冬天的瑞雪。她又是個善良的人,常常把自己的『巧』分給別人一點,就這一點點,在人間的人已經是巧到極點了。今天是她們歡會日子,在這時候她是肯於施捨的。所以地上的女孩子們要向她『乞巧』,誰不願意有一雙巧手呢?能得到她給的一點巧,這個人就奇巧無比了。這是天下的女孩們多麼美好的願望啊!我們仰望著上天,祝願她,希望她今天不要哭。

  「向織女『乞巧』是很細緻的事。

  「自七月初六中午曬水以後,到初七的偏晌午,已經是十多個時辰了。水早就起了皮。瓷青的小碟,有方的,有圓的,裡邊放上小的繡花針,都是經過特別挑選的。要選針細孔大的,尤是孔大最重要。

  「這種遊戲,叫丟針看影,是宮中閨門特有的,主子奴才可以一起玩,老人青年可以一起玩。

  「前兩三天我們就暗地裡商量,要請好了諸葛亮,給我們當主帥、當軍師。最好不過當然是請老太后最喜愛的四格格了。這兩三年來,老太后靜養在頤和園裡,春天冰一開化四格格就來,冬天結了很厚的冰時才走,下大雪的時候,又由宮裡匆匆地趕來賞雪。聽老太后說,有位會享福的老壽星,是一位王爺的福晉,在下大雪的天裡,帶著孫兒、孫女、娘家孫女、外孫女、姨婊孫女,以及孫兒媳婦、丫頭、婆子等一大群人,到蘆雪亭裡,一起喝酒、烤鹿肉吃,吟詩作畫,下棋聽書,樂在其中,享盡清福。老太后自命為古今中外第一人,無論做什麼事,處處比著乾隆。乾隆爺不是冒雪騎馬到過西山嗎?老太后就要冒雪逛頤和園。老福晉不是冒雪帶孫兒孫女們行樂嗎?老太后也要帶後、妃、格格們賞雪作樂,而且一定要蓋過那個老福晉去!在高高的聽鸝館裡,屋子裡火盆生得暖洋洋的,支上兩盆烤肉架,烤羊肉、牛肉。用頤和園的松塔(松樹結籽的蒂)作劈柴,遠遠地就聞到松香味道,每次給老太后烤肉的,都是四格格。四格格把袖子一卷,小小的圍裙一系,往來在老太后膳桌、烤肉架之間,銀鈴似的笑語,那份聰明、伶俐、俏皮勁兒,深得老太后的喜愛。堂簾用滑輪高高地掛起,可以欣賞到外面的瑞雪紛紛,松香味瀰漫在整個聽鸝館四周,膳桌旁有手爐、腳下有腳爐。老太后是不愛吃鹿肉的,嫌這肉絲子大,愛吃牛裡肌,愛吃羊三叉。四格格對老太后的脾氣是早就摸透了的。聽鸝館的台階上順序排列著伺候的太監,甬路上有陸續走動著的捧著食盒的人們,都戴著遮雪的大簷帽子,腳下穿著黑筒高腰靴子。在這個場合下,最得意的要數四格格,那是老太后幾年來寵愛不衰的人物,所以我們也自然要請四格格當軍師了。

  「四格格是個爽快人,上上下下的人都對她有好感,也許在園子裡是客居的原因吧,看不出王爺府裡格格的驕縱氣派。跟隆裕皇后一比,性格截然不同,隆裕是皇后,架子十足,小事不沾手,大事吹五呵六。雖然和老太后是姑姑侄女——沒有比這個再近的親戚了吧?按理說應該親親熱熱的,可偏偏老太后一個月也沒準能理她一次。不管老太后對她怎樣,衝著這骨肉關係,她對老太后也應該親而近之吧,可她總是清水臉子——緊繃著,冷冷清清。這樣就更給四格格造成得寵的機會了。四格格又是個實權派,是建造頤和園的慶王的女兒,慶王又領軍機,和李蓮英又最要好,有的是錢,在園子裡撒了歡似地花錢,裡裡外外的人誰不奉承她呀!譬如說,過年過節,大公主的賞銀包是200兩,四格格就要賞180兩,這表示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和大公主比,水怎麼大,也不能漫過橋去呀。可她賞得勤,由園子每回府一次,發一次賞包,並且每次都帶進發卡、首飾等小玩意,大家都有份,都沾到她的光,所以人緣特別好,都願意給她效點力,有機會都願酬謝酬謝她。

  「這是個承上啟下、皆大歡喜的事,四格格自然樂意順水推舟,哄著老太后樂一樂。中午特意給老太后侍膳。正膳以後,老太后用茶水漱完口,就要遛彎了。

  「老太后遛彎是有氣派的,提爐的、打傘的、捧著水煙袋的、掮著二人肩籐椅的,四格格在太后的肩後隨時聽從傳喚問話。到了曬水的地方了,架幾上正中央擺一個瓷青大缸子,這是專給老太后準備的。老太后是不乞巧的,可侍女們要求織女保佑著老太后的眼睛年老不花,這是老太后最喜歡的事。四格格一丟眼神,小娟子就洗手。旁邊人用水舀子高高往手上澆水,表示虔誠。隨即小娟子雙手合十,微閉二目,向天叩頭三個,在替老太后求福。頭磕得非常慢,向天表示忠誠,起來後,一言不發走向水碗,這時小翠捧起瓷碟,跪著雙手舉過頭頂,小娟子用指甲拈起一根繡針,輕輕地把針放在水面上,針要南北向,針尖向北,針孔向南,要讓太陽光從針孔中射過去,這叫作紅日穿窗。針輕輕地漂浮在水面上,一個針影沉臥在水底下,但是細細地能看到針影的頂端上有個小小的白點,那是由針孔裡漏下來的陽光。預祝老太后年老眼明,萬壽無疆。這事必須讓小娟子干,小娟子心靈手巧,要恰好把針孔平平地放在水面上才能達到紅日穿窗的目的。如果針孔側著,那就出不了好的效果了。這是為了使老太后高興,四格格預先安排好的。她們不知操練了多少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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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5)



  「以後就要請老太后當公平裁判了。當然,軍師還是四格格。大家看到老太后高興,眾多的丫頭就自然發瘋逞臉,大伙團團圍在老太后四周,一片萬壽聲,有的近侍上前特意請安,托老太后的福,再去丟針。有的針影像個梭,四格格說這是織女把梭借給你,將來你巧,能織布;有的針影一頭粗一頭細,說這是砧子上頭的杵,將來洗衣服乾淨,是個利索人;也有的像原來的針影,這是織女給你根繡花針,讓你能扎會繡;也有的針影像枝筆,這是織女讓你描龍畫鳳。最不好是針影兩頭粗中間細,這叫棒槌,說是織女嫌你笨。引得老太后抿著嘴笑。更有一些粗心人,丟下針去,針沒放平,根本沒漂浮在水面上而沉了底,那就是你對織女無緣。丟針的故意噘起嘴來,招老太后一笑。大家很少有嘰嘰喳喳在老太后面前玩樂的時候,所以別的宮裡的人都來參加這個丟針會,老太后也希望這樣做。能夠表示出老太后的慈祥,老太后又何樂而不做呢?

  「因為是中午,七月的天氣,老太后借遛彎的機會,玩的時間不長,就該休午覺了。結尾時,四格格特意吩咐,今天晚上的穿針賽,有一個算一個,比比誰的能耐大。大家當然更高興了。

  「這是宮廷裡女孩子們一年一度最大的歡樂會,比起過年過節來歡快得多。不是我眼皮子淺,我敢說沒有比這件事更使女孩子們興奮的了。

  「這件事前四五天就由四格格發話,預備好針和線,好在她萬事亨通,要啥有啥。先準備好繡花針,要用手挑揀好,針孔要差不多大小的,每10根一排,安放在針的紙夾裡,然後把純白的細絲線剪成半尺長的段段,絲線剪的要齊,線頭不許剪劈了,也每10條一組,放在盒裡,這是第一件。

  「第二件,再準備短粗的針,叫眉針,是一種做粗活常用的針。也經過挑選,找針孔差不多大小的,10根一排,別在紙夾上。然後把粗絲線——叫鼠線(也許叫蜀線,我當時沒問清楚)——剪成半尺長,要求剪口整齊,也是10條一組,放在盒裡。這樣,10根繡花針配10條細絲線,一根眉針配10條蜀線。

  「另外,在每個組裡配兩根竹籤,像筷子一樣長短,很精緻,一端刻有孔雀裝飾;再備兩條用緞絛做的花帶子,約一尺長,半寸寬,就一切都準備齊了。

  「老太后是喜歡熱鬧的。吃完晚飯後,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才天黑。晚涼天氣,正是老太后休憩遊樂的時候。由四格格陪著老太后漫步到諧趣園,這兒四面是曲廊水榭,正中間是很大一池清水,盛開著荷花。四格格請老太后坐在正面廊裡的安樂椅上,兩個侍女站在兩旁輕輕地扇著扇子,老太后的腳旁還有一爐藏香,都是為了驅蚊的。一會兒,皇后來了,瑾小主也來了,當然是陪侍老太后的。清風陣陣地吹來,滿園子的荷花香氣。漸漸的天暗下來了,上弦月悄悄地掛在西南角上。亭子外、遊廊上,也漸漸聚集了好多人,這都是參加賽針和看賽針的各宮裡的人,今天是特許來的。

  「四格格請示了老太后,又請示了皇后和小主,就開始發話了。先對參加賽針會的人說,誰願參加誰參加,老少不限。每人發兩組針線,兩根簽子,兩根帶子。一,要求把兩組針(細線組和粗線組)用線穿好,穿好後線的剪口要比齊,必須在線的上面結上扣,10根針的扣要一般齊。然後把帶著針的線垂下來,搭在竹籤子上,套好針以後,再用綵帶子把竹籤子的一端紮緊。綵帶的結尾處,還要有個蝴蝶結,並和簽子另一端的孔雀頭對稱。蝴蝶以美麗大方為上等。大家都屏息聽著,四格格把話說得又清楚又乾脆,說完後讓4個掌事兒的點燃4根香,東西南北各一根,以香爐為停止記號。

  「這是個比功夫的競賽,雖然有月亮,微微的一點亮光,只能使眼睛瞇縫看。線又軟,在夜月底下,穿20根針,還要把每10根一組的針線套在竹籤子上,竹籤子的頭上還要用帶子結上蝴蝶形,以免針掉下來。這真是太難了。

  「月亮底下穿針,並不憑眼睛,全憑手的感覺,那完完全全憑的是真本領。尤其是那些繡女們有本事,先用左手小手指甲挑起一個繡花針來,再用拇指和食指把針一捻,就知道針孔在哪裡,就會把針孔擺正,然後又用右手小指再挑起根絲線,也是用拇指食指一捻,就會把絲線頭捻緊,再用舌頭輕輕地一抿,線就又緊又滑,左手持著針再輕輕地往絲線上一套,絲線剛穿過針孔,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右手飛快地把絲線頭掐住,往外一抻,就把線抻出來了。這樣全憑感覺就能把針穿上真是好功夫,左手的針往右手絲線上扣的時候,紋絲也不能錯。等把10根繡花針穿好,又把10根粗眉針穿好,把絲線的剪口比齊了,在一樣長短的地方結成一樣大小的扣,再比齊了,用竹籤子穿成串,然後在竹籤子頭上用綵緞帶子結上蝴蝶扣,免得針線套掉出來。就這樣,第一個勝利者,左手拿著一根竹籤子,孔雀頭向外,綵緞帶飄揚的一頭向裡;右手同樣拿一根竹籤子,孔雀飛著,綵帶飄著,兩臂並齊向前平伸著,走向四格格面前,請求檢驗。如果合格,交給掌事的拿著,四格格親自帶到老太后面前領賞。老太后喜歡手巧的人,很高興,常常是重賞,皇后也有賞,四格格也有賞。此外,只要能把針穿齊的都會得到賞賜。

  「七月初是瓜果成熟的時候,穿針賽完了後向例是賞瓜,讓大家過個歡快的晚上。這就是宮廷裡過七月七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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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巧(6)



  「賽針會熱鬧一陣以後,我們小姐妹們又有私約會。這是悄悄的約會。在籐籮架下、葡萄園裡——只要月影能篩下的地方都可以——我們用一盆淨水,在試探著自己的運氣。今天是牛郎會織女的日子,是用喜鵲搭橋的,在淨水盆裡往天上看,誰要是能看見月亮下喜鵲飛的影子,誰就能走好運——當然是喜運了。這也只能找最知心的姐妹。在癡心的夢幻下,希望得到好的將來。我們一直熬到東方發曉,期待著喜鵲的喳喳叫聲。

  「據說,天河是沒有渡橋的,而且王母更不讓牛郎織女到彼此的對岸,那就苦了這對恩愛夫妻子,喜鵲感到不平,就自願替他們搭橋,使他倆在鵲橋的中間地方相會,兩個人誰也不願離開誰,就在喜鵲背上站立著,這樣,一夜之間喜鵲頭上的毛全給踩掉了,可是喜鵲是甘心情願的。多麼善良的鳥呀!我們早就請小太監給買好活的青蝦,在七月初八的清晨,放在安靜的地方,來慰勞慰勞那一群善良的喜鵲,好像我們要替織女補人情似的,這就是我們的心願!」

  她說完一片話以後,又淚流滿面了,我也不禁為她傷心。觸景生情,回憶往事,人所不免,何況她是那樣的遭遇呢。小的時候不知哪裡學來的幾句詞現在突然想起來:

  河漢、河漢,

  曉掛秋城漫漫,

  愁人起相思,

  塞北天南別離,

  離別,離別,

  河漢雖同,路絕!

  末一句「河漢雖同,路絕!」在她的思想裡可能會另有深的含意吧!她不知面對銀河,流過多少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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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鬼的中元節(1)



  寫完《乞巧》這節以後,我不禁佇筆深思。清宮裡的好些舉動有些在《紅樓夢》裡都能尋見蹤跡。

  我現在不去查書了,因為讀者比我熟悉。《紅樓夢》裡好多敘述到女孩子做針線活的地方,像史湘雲,算是個侯門小姐吧,寫她和寡嬸娘在一起做針線的地方最多,而她又最巧,給寶玉做過香囊(荷包),替襲人為寶玉做過鞋等等;富商巨賈家庭長大的薛寶釵搬進大觀園後,在香菱的陪同下,秋窗深夜還做針線,在絳芸軒裡還能替襲人繡鴛鴦呢!連林黛玉都能做精巧的香袋兒,何況其他人。各屋的丫頭更不用說了,慧紫娟不是坐在迴廊上做針線時試的莽玉嗎?黃金鶯不是替寶玉巧結梅花絡嗎?俊襲人在怡紅院裡繡過荷花鴛鴦,最出名的巧手要數晴雯了,深夜勇補孔雀金裘,可以說巧冠群芳了。《紅樓夢》裡寫女孩子做針線的地方不下幾十處。賈寶玉在四時即景詩裡不也說過「卷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嗎?其勞作也是相當艱苦的。以寶釵為例:「寶釵因見天氣涼爽,夜復見長,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每日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估計她們不會沒有針線媽媽的(旗人稱做針線的保姆叫針線媽媽),可她們還自己做針線。這大概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吧!漢民族自古以來對女人的要求有四項標準,曰婦德、曰婦言、曰婦容、曰婦工。德,指品質;言,指應對禮節;容,指相貌體態;工,指勞作,如刺繡、烹飪等。滿洲婦女大概在努爾哈赤編排牛祿(狩獵生產、作戰的最小編製)開始,就已形成戰時體制,男征女織,女人就已成為後勤部人員了。她們從小就要勤勞操作。滿族入關後,很快就接受了漢族的文化,滿族的大家閨秀也很可能以這四德為風範,雖然是錦衣玉食,也要有描龍繡鳳的巧手。不然,怎麼解釋大觀園裡大家閨秀的做女工呢?顯然,這和宮裡的風氣是一樣的。多數的人以為宮裡的侍女們,橫針不摸,豎線不拿,除伺候主子以外,伸直十個手指頭養膘,懶得要命,那就錯怪清廷的制度了。她們大體不是為了將來「縫、連、補、綴」度日而做針線活,而是為了「敢將十指誇針巧」,能作工藝品等小點綴。這女紅和琴棋書畫相同,作為上層婦女的一種修養美德,說通俗了,比嫁妝還高一等,也算是陪嫁的重要本錢之一。這裡我自誇一句,年輕的時候好新鮮事,最愛數別人家的門坎子(北京俗話,管閒串門叫數別人家的門坎子,是貶義詞),也到過許多旗下親友家裡,一般滿洲家庭婦女和在街面上游手好閒吃大餑餑式的男子漢不同,講究的是「上炕一把剪子,下地一把鏟子」,上炕能飛針走線,裁剪冬棉夏單,下地能煎炒烹炸。甚至每家都有本家的拿手菜飯,這是滿洲婦女的傳統。記得前些日子看《四世同堂》這部電視片,寫老太爺(老祖父)生日,有人來暖壽,老太爺留客人吃壽麵,必須小順媽(孫子媳婦)親自下廚房去抻面,表示恭敬熱情。客人吃完麵後,要親自向小順媽道謝,說:「孫少奶奶,面抻得好,謝謝。」小順媽要謙遜地說:「我抻不好,您包涵著吃。」這叫做雙方話到禮到。總之,老北京婦女德言容工,要面面做到。那時如果到誰家去,主人買斤機器切面待客,客人會甩甩袖子,拱拱手,向您施禮告辭的。這就是老北京人的風氣,而且旗人居多。《紅樓夢》裡每個女子都有恰如身份的語言、拿手的工藝,這正是德言容工的具體表現。我深切希望博雅君子能從清代的皇家秘笈、筆記小說裡,搜、剔、扒、掘,把清室的風俗,勾勒出來,來印證《紅樓夢》等書,以造福後人。這種風俗一直影響到現在北京人的生活。

  記得老宮女跟我談,在庚子年老太后倉皇西奔以後,到舊歷十一月中的時候,由戈什(護衛武弁)押著車,從北京給老太后送來過冬的衣服。這是晉妃、瑜妃親手給老太后做的。晉妃、瑜妃都是同治帝的妃子,她們已經住入慈寧宮好久了,惦記著老太后出門在外,尤其是陝西的冬天,天氣冷,取暖設備差,哪能像宮裡,屋內有暖炕,四外有宮牆,行動到哪,都有手爐、腳爐,所以她們特給老太后做了棉襪子、棉鞋、皮褲子,其中最多的是棉襪子。老太后過去是一天換一雙新襪子的,因此她們做了好多雙。宮裡的事她們原本是絲毫不過問的,就知道吃齋念佛,當然更無權力去支配繡工了。這些棉衣服、棉鞋襪等,都是晉、瑜二妃帶著本宮的侍女親自動手做的。伺候老太后不是件容易的事,能夠讓老太后點點頭說句不錯,更是不容易,老太后對棉襪子棉鞋很滿意,這就可以看出晉、瑜二妃做針線的技藝來了。這也是在西安的事,一天老太后齋戒、不吃葷,為了討老人家的喜歡,皇后親自動手,給做了香菇麵筋,瑾妃做香椿魚,四格格獨出心裁炒了盤麻豆腐,老太后很高興。我記敘這些事的目的,說明清宮裡貴為皇后妃子尚且工於刺繡,善烹調,何況底下的其他人呢?這也足可以說明清朝宮裡的風氣了。雖然老太后喜歡聽戲,但在內宮裡笙管笛簫之類是沒有的,各個宮苑裡也沒有飄過笙管的聲音,平常日子整個宮裡寂靜安謐,只求安閒地度過光陰,決沒有「朱門沉沉按歌舞」的現象。

  閒話扯得太遠了,還是聽老宮女敘說宮裡的事吧!老宮女慢聲細語的談話,就像小河流水一樣,緩緩地但又清脆地注入聽者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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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鬼的中元節(2)



  「過了七月七以後,園子裡的氣氛就有些變了,變得有些沉悶了。我說過多少次,我們本身是沒有喜怒哀樂的,完全看老太后的顏色。早晨一打洗臉水,司衾的宮女第一件事就是由簾子裡傳出手勢,暗示老太后今天高興不,讓大家留神言談舉止。這是我們姐妹之間互相的關照。老太后的性格是很特殊的,平常我們各人手指頭上幾個斗幾個簸箕,老太后都知道得很清楚。有時老太后心閒又高興,把我們叫到跟前,搬著我們的手指頭,細細地看指紋,誰的手上有多少個圓圈,有多少個掃帚形,有多少個簸箕形,還說圓圈形的叫鬥,斗多好,俗話說,九斗一簸箕,不求人也過去。那種溫和勁兒,活像老祖母。但是只要犯了錯,觸怒了老太后,一聲令下,拉出宮外頭去,讓掌刑的打。那——這個宮女子就不知去向,也永遠不能回宮了。並不是打完了以後,宮女重新進宮當差,給老太后磕幾個頭謝恩就算完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沒見過被打過的宮女還能重新回宮當差的。這是決不可能的,因為被打完以後,她必有怨氣,有怨氣就決不能再當近侍了,老太后是深明這個道理的。我們小姐妹們也漸漸懂得了這個道理,所以處處都要留心觀察老太后的顏色。早晨一起床,上夜的、司衾的,就要仔細留心老太后的心情,如果氣出得調勻,話說得慢聲細語,那就可以和老太后說笑;如果今天老太后說話氣發直,那就乾脆不要多說話,唯一的語言是『口庶』、『喳』、『是』,躲過這段時間也許老太后會順過這口氣來!這就是我們當侍女的規矩,也是我七八年來沒挨罰的經驗。

  「按說七月十五是個非常美好的節日。酷熱的暑天剛過,天氣早晚有些發涼了,天上的黑色怒雲變成了魚肚子色般的細片麟,風吹在人的身上也不那麼發黏了,正好可以玩一玩,看一看茂盛的荷花,蔥鬱的樹木。可老太后在這樣好的日子偏不出遊,就是遛彎也在長廊的北面。

  「總而言之一句話:老太后怕鬼!

  「據說,中元節是鬼節。宮裡對這事傳說得很盛,聚談起來,添枝加葉,越說越玄虛。有的說這是鬼過關的日子。咱們陽世間不是有冬至節嗎?那是斬監候犯人過關的日子。冬至節快到了,每個斬監候的人都要剃頭刮臉,準備出紅差,他們提心吊膽,擔心自己要殺頭了;有的冬至節砍了頭,就墜入地獄,變成惡鬼了;有的冬至節熬過來了,以後還有活的希望。陽世間是這樣,鬼過關也是這樣。有的被超度了,脫離了地獄,脫離了苦海。放荷花燈就是這個意思。觀世音菩薩不是居住在南海嗎?南海盛開荷花,用荷花瓣做成了船放上燈,在黑暗的苦海裡放上一盞明燈,指明了方向,讓這些冤鬼們乘上船點著燈,登上了彼岸,這就叫慈航普度。在這個鬼過關的日子裡,能幫他們一把,是功德無量的。也正因為陰世和陽世是一樣的,有那種窮兇惡極、作亂犯上的鬼,自己明知超度不了,於是看到旁人被度,自生嫉憤,鋌而走險,就同陽世間的人『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一樣。那種無法無天的亡命徒,在鬼裡更多,要提防的就是這種鬼。還有一種生前含冤,死後找替身的鬼,也是到處亂走。在這種升天和下地獄的關鍵日子口上,鬼是到處亂竄的。所以,老太后這幾天裡既不遊湖,也不到僻靜的地方去。

  「老太后是十分迷信的,並不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模糊態度,她是真信,不是假信。一過七月初十以後,丟失的東西就不許再找了。譬如老太后把扇子忘掉在什麼地方了,但不許找,說不要找了,過幾天再說吧!過幾天真個找到了,老太后會說,我說不用找吧,過幾天就會回來的。其他的東西也是這樣。老太后認為這幾天到處有鬼,鬼看見喜愛的東西,就許借去玩幾天,所以不要找。對他們不要鼠肚雞腸,要大大方方,如果找急了,他們反而會不好意思,就會把東西給毀了,往僻靜處一扔,那就表示惹他們生氣了。我們陽世上的人何必惹鬼生氣呢?老太后這種體貼入微,寬宏大量的態度,對人是很少見的,只有對鬼才能這樣大度寬容!

  「這些天園子裡的瞎話也特別多。

  「有兩個小太監在月色朦朧裡到湖的西岸羅鍋橋(玉帶橋的俗稱)北邊去捉蛐蛐,很清楚地看見有兩個人騎在石橋的欄杆上,面對面地坐著,好像兩人在談心,又像商量什麼事,其中一個人總是比比劃劃的,但又聽不見他們談話的聲音。兩個小太監很納悶,以為是護軍查夜,跟什麼人爭起來了。小太監也不在意,時間很長了,等小太監走到近處細看,這兩個人都沒腦袋,當然不會說話了,只能彼此打手勢,把兩個小太監嚇壞了,扔下蛐蛐罐,撒腿就跑。據說從此兩個小太監茶飯不吃,迷迷糊糊兩三天,彷彿得了大病一場。

  「這是張福親口對我說的。他還說:『有一天夜晚,我心裡總感到發悶,想遛到長廊上坐一會兒,吹吹風,解解煩悶。誰想到心裡一有悶氣,鬼就會來欺人。剛把背靠在長廊的柱子上,就看見西邊曲廊上遠遠有人在吸煙,旱煙袋鍋裡的火一明一滅的。我心想,誰這樣大膽,遊廊裡向來不許吸煙的。我站起來想看個究竟,緊趕慢趕沒有追上,可煙袋鍋裡的火,反而飄飄灑灑地成片兒飛下來。我有些生氣了。喊聲——站住,不要腦袋啦!嘿,根本沒人理我。這時正好西邊有兩個查夜的,聽到我的喊聲,順著廊子走過來了,問我:「剛才您跟誰嚷來著?」我說:「有個人在廊子裡吸煙,跟您二位走個對面,您沒看見?」兩個查夜的說:「根本沒碰見人啊,您大概剛起來,眼發了吧!」正在這時,我抬頭一看,立刻對兩個查夜的人說:「你們倆看,那個吸煙的人還在廊子裡磕煙斗灰呢!」那兩個查夜的說:「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咳!時運不濟鬼來欺人,姑娘,大概我陽壽不會太久了吧!為什麼讓我活見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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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鬼的中元節(3)



  老宮女說到這裡,停住了,不再往下多說了。旗下人心眼多,我正在病中,說些烏七八糟的話,怕我忌諱,惹我心煩,這該多不好哇。所以我緊忙著說:「您別多心,我什麼忌諱也沒有,回頭我睡覺的時候,請您把皇歷(過去把日曆叫皇歷,也叫憲書,傳說這書避邪。)給我壓在枕頭底下就什麼事也沒有啦!」她知道我在和她開玩笑,也就松心了。從老宮女的談話裡,也可以瞭解大部分的情況,從上至至尊下到閹豎,整個頤和園是籠罩在一片迷信的煙霧裡,昏聵如此,國事就可想而知了。

  「各種傳言都慢慢集中到老太后的耳朵裡,老太后是聽進耳裡記在心裡,默默地點點頭,彷彿真有這些事似的。四格格、李蓮英等人表示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透著『談笑為敵』,滿不在乎的神氣,照常哄老太后說笑。但不敢放縱,看出來是談話中帶著拘謹,不如往常那樣自如。老張福就像秋天的草被霜打了似的,顯著發蔫。這是他被鬼嚇的,像有塊石頭壓在他的身上。

  「過年過節是伺候神仙,神仙是由天上下來的,他們大仁大義,決不會胡鬧,是保護著主子們的。鬼是由地裡冒出來的,他們出了地獄以後就胡作非為,所以老太后不怕神仙而怕鬼。這大概是老太后的心理。因此到中元節祭鬼的日子,要多做好事,免得他們胡鬧。

  「我們真像過關的一樣,白天還好過些,人多有依靠,一到夜晚就糟了。姐妹們三五成群擠在一起,光一個人連屋子也不敢出。晚上睡覺,不論多熱的天氣,總是把頭蒙得嚴嚴的。我們住在樂壽堂後面。沒在頤和園住過的人,體會不到那種滋味。整個夜裡到處叮咚亂響,七月十五前後正是各種蟲子和小動物撒歡的時候,屋子一有亮,大的蚱蜢就來撞窗戶,什麼會飛的東西全來。野貓和刺蝟專等著吃落地的蚱蜢,嚇人的號叫聲,忽哧忽哧的吹氣聲,彼此的吵架聲,由晚上一直鬧到天亮。本來我們當差就提心吊膽地怕誤了差事,偏偏它們在夜裡喧鬧,雖然有值更的太監,也管不了多少事。野貓和刺蝟這類的東西,根本不怕人,人往前進三步,它們往後退三步;人往回退三步,它們又往前進三步,因為這裡有它們愛吃的食物,怎麼也攆不走它們。我們侍女寢室的屋門向例是不許插上閂的,有值班的同伴在外頭,女孩子又事多,為了方便,只把門掩上就算完了,可有時刺蝟就能鑽到屋裡來。嚇得我們蒙上頭,身上冒白汗。誰都知道頤和園是個好地方,可在頤和園受苦的滋味,是誰也想不到的。我們一群十幾歲不懂事的女孩子,無論白天黑夜都是戰戰兢兢地過日子。

  「中元節臨近了。大家都在做荷花燈。這是全園子人們一次感情的大流露。

  「我們在宮里長年累月是不許祭奠自己的親人的。一不許焚香,二不許燒紙,三不許上供。無論過年過節或遇親人祭日,也只能找個沒人的地方,愣一會兒神,默默地道幾句,眨一眨眼皮就算完了,只有在做荷花燈的時候,能寄托我們的一切哀思。所謂一切,是為了紀念一個人做一盞燈,也可以為紀念第二個人第三個人,連續做第二第三盞燈。能盡量表達我們的哀思,這總算是極大的恩典了。

  「當然,我們誰也不會透露自己的心事,都說是給老太后積功德,但這秘而不宣的感情是彼此全然瞭解的。由於外界的環境,內在的心事,所以我們整個園子裡都浸沉在一片沉寂的氣氛裡。

  「應該特別表白的是,對我們這群貼身的侍女還有額外的恩典。老太后在屋裡像閒談似的說一句,『你們有給親人帶包袱(祭品)的,也可以交給法船給你們帶去』。就這樣的一句話,突然讓我們身價提高了好多倍,像雷一樣傳遍了全園子,連有頭有臉的老太監也會登門求情,求我們大慈大悲,多積功德,替他們代捎一個包袱給他們的親人(死鬼)。因為這乃御用的法船,給普通人捎包袱,是皇恩浩蕩,能沾上這個光,很不容易。他們說完,連續雙腿跪安,感恩不盡,滿面悲苦,實在是感動人。跟我們日常有來往的小太監更不用提了,這幾天他們在暗地裡窺視著我們,一有機會就遠遠地撲倒在地下,膝行幾步,懇求我們開恩,給他們的親人捎點東西。他們指天發誓,以後讓幹什麼准幹什麼,大有捨身圖報的意思。他們都是苦人,一出娘胎,不是爹死就是母亡,以致當了閹人。他們也最迷信,認為這是報答親人千載難逢的機會,能給他們彌補上過去所欠缺的情意是天大的恩情。

  「我又想起我最好的女伴春苓子,春苓子這幾天比誰都沉悶,我們都可憐她。她從小就沒媽,繼母對她很冷淡。她媽媽生她們姐妹三個,她最小,四歲時媽媽就過世了。她聽姐姐說,媽媽死前有個願望,說生你們三個,給你們漿洗衣服,不知糟蹋了多少桶清水。我死後在陰間是要罰把髒水都喝完的。我希望你們給我糊個牛,能替我喝些髒水,就算對我盡孝了。於是她想糊個牛讓法船帶去,就怕老太后不答應。小娟子心直口快,替春苓子稟告了老太后。老太后很誇獎了一番,說:『苓子好孝心,讓她糊吧!』這是老太后特殊的恩典。老太后在這個時刻是有求必應的。

  「我這裡放膽說句話,老太后到晚年的性格大體是這樣的。越沉默越有心事,往往閉著嘴半天不說話,在這個時候對下人越慈祥。由春苓子的事就可以看出來。這時大致是戊戌年(1898年)七月十五日前後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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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鬼的中元節(4)



  「由七月十三日傍晚起,開始做法事了。這時對我們規矩特別嚴,一不許到遊廊南邊去,二出來進去必須用水盆照自己。法事由三棚經組成:一是僧,二是道,三是喇嘛。這做僧、道、番法事的都是有名的高僧高道。法源寺的僧、白雲觀的道、雍和宮的喇嘛,平日都是請不動的,只有老太后做道場才出來廣結善緣。每棚100人,各有自己鎮山門的法器,如和尚的鐃鈸,道士的長鼓,喇嘛的法螺,由薄暮時吹奏起,繞著法壇行走,此起彼落,各教有各教的玄妙。

  「據老太監跟我們談,和尚和喇嘛是一回事,都是講超度,以勸善為主,他們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薩。道士不這樣,道士是憑法力,講的是拘魂鎮壓,捉住鬼頭,最後放焰口。

  「放焰口是糊一個大鬼,有一丈多高,藍袍藍臉,很兇惡,嘴兩旁塗著火紅的顏色,像由口裡往外冒火焰似的,所以這個鬼叫焰口。據說在枉死城裡有成千上萬的餓鬼,而餓鬼有個頭領,藍袍藍臉的鬼,就是餓鬼頭領。七月十五日地獄門開了,群鬼走到了陰陽界,和尚喇嘛唸經超度他們,道士是把大鬼拘來,喂跑了他們讓他們好好地出地獄。三教都把喂鬼的食物叫斛食,是用面在大的盤子裡做成螺旋形的一個圓陀螺,把很多像餅乾似的小圓餅,整齊地碼在上面,唸經念到一個間歇,就灑一會斛食(小麵食)。到最後,七月十五日夜間,鬼被餵飽了,肚子裡有食,身上有了力量。大鬼噴出火來,照亮了地獄,鬼就衝出陰陽界,再重新托生。——這是一件人和鬼打交道的事。

  「法壇分水上與陸地兩部分,所以也叫水陸道場。水上和陸上同樣的排場。在放焰口以前要做個法事,叫燒樓庫。並排五個樓,中間是主樓和旁邊四座小樓聯綴在一起,裡面盛上好多的金銀財寶,都是金銀紙做的紙錠。在水邊路口焚燒,這是給鬼放賑,讓他們當盤纏(路上的零花錢),好安心上路。

  「放焰口是個高潮,鼓鈸齊鳴,佛號喧天,三教齊心,共同超度,是最大的法力,也是最大的慈悲。在放焰口的同時,也要燒法船了。所謂法船,是一個大的像船形的紙糊的樓房,裡面容納好多的東西,有各廟供獻的祭品(都是紙糊的,只有有名的幾個廟能有資格做),有各王府送來的錢箔,有宣佛號、唸咒語、誦天王經之類經紙,更多是紙錢。此外,有私人的慰問品。這是人和鬼臨歧分別的一種哀思,鬼又要和親人告別了。慎終追遠是中國人思念祖先的淳厚感情,在這裡流露得最充分。人們都默念著,流著淚,暗暗呼喚著自己的親人,希望自己的慰問品能送到親人手裡。

  「一切都安置好了——鬼吃飽了,路費有了,帶上了公家和私人的慰問品。渡口上的荷花船早已準備妥當,引航的照明燈也都點燃了,地獄裡又大放光明,大鬼小鬼乘這大好的時機要托生彼世了。最後用鞭炮相送,放盒子(上好的一種焰火),燒葡萄架(一種複雜的什錦盒子焰火,能延續燒幾十分鐘),用人間最隆重的祝禮,祝他們一路順風。給鬼的安排有多麼周到啊!

  「讓他們愉愉快快地走,免得在人世間惹是生非。這大概就是中元節作法事的目的吧!這就叫——有錢能買鬼推磨。老太后是深明這個道理的。

  「老太后高高地坐在聽鸝館的涼台上。這是夏天經常臨幸的地方,一來涼爽有風,沒有蚊子;二來皓月當空,放眼四望,能看到作法事的一切舉動。節日的晚膳也擺在這裡。七月十五日是熱的季節。吃的多是水晶的東西,水晶雞脯,水晶肚,南糟鵪鶉,冰糖鴨子,一面吃一面聽著和尚道士們誦經的聲音。等到和尚道士們繞著法壇唸經放鬼的時刻,老太后也雙手合十,微閉二目,抬頭又望見西南湖邊上一片火紅,湖面漂浮著荷花燈,繁星似的閃爍著,心裡可能充滿無限的安慰。從此,雨過天晴,一天雲霧散,好像中元節驅散了心底裡的一切陰影,老太后又心安理得地放心做她的一切了。」

  正是:朵朵金蓮放滿河,焚船燒庫吟彌陀,夜闌縱目聽鸝館,狐火驚飛鬼火多。

  過去齊宣王對孟夫子說過:「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說白了叫「別人的心事,讓我給猜著了」。我們不妨猜猜老太后的心事。讀歷史不也會常常由此及彼地聯想嗎?文墨話叫「以古准今」。中國第一個太后專權的要算是呂後了。呂氏害死了趙王如意,又肢解了趙王的母親戚夫人,歷史上稱為最殘忍的「人彘」!最後趙王的陰魂又祟殺了呂後。堂堂的《史記·呂太后本紀》裡明明白白地記載:三月中旬,呂氏外出,參加一個除災去邪的儀式,回來走在名叫軹道的地方,忽然看見一個形如黑狗的東西,鑽進了自己的胳肢窩底下,忽然就不見了。請人占卜這件事,說是趙王如意在作祟,從這以後呂後的腋下就疼痛起來……七月中旬病勢嚴重,八月一日(《史記》記為七月三十日)就死了。這是多麼嚇人的事呀。在劉邦死後十五年裡,呂氏大權在握,耍盡了威風,結果還不免被鬼弄死。這樣的宮廷大事,老太后不會不知道的,尤其是第一個太后專權的結局。老太后害死的人並不下於呂後。前車之鑒,想想自己晚年的結果,也不能不感到心驚肉跳。這或許就是老太后實權在握,不怕人而怕鬼的原因吧!慈禧西行[WT5」B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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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以前



  我們漸漸談到太后出逃前後的情形了。

  回想老宮女談這些事的時候,多半是在1948年的冬天。那時正是雨雪淒厲、雞鳴不已的關鍵時刻。傅作義的兵多半撤進城來了,解放軍試炮的炮彈已經落到東單廣場上。滿街是兵。我的家也被波及到了。一個國民黨軍當官的闖進院來,說他的家眷要住我租來的閒房,因為孩子到外婆家去了,冬天有房空著。真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我的嘴皮子沒有槍桿子硬,《詩經》上不是早就說過嗎,「維鵲有巢,維鳩居之」。據傳說,鳩的糞有惡臭,拉在鵲巢裡,鵲怕臭只好躲開罷了。我沒處可躲,唯一的辦法是緊閉窗門、蟄伏在屋子裡。我的病明顯惡化了,百無聊賴,就想起該請老宮女給講講太后去西安的事。

  老宮女委婉地拒絕了。用她自己的話講:「我自從13歲進宮,像鳥裝進籠子一樣,只要出了神武門,東西南北全不清楚,我怎麼配講老太后去西安的事。當時坐在蒲籠車裡——蒲籠車是東北話,車幫上兩邊各有兩個槽,把一丈多長的竹板子弄成弓形,放在槽裡搭成架,用蘆鋪在架上,外形像羅鍋橋橋洞似的棚。既可以遮陰避雨,平時又可通風。出逃的時候,我們下人坐的就是這種車。身底下鋪的又少,渾身長滿了痱子,衣服全臭了,頭髮根下成片的痱毒,坐一天車搖得骨頭節全是酥的。反正我也想開了,什麼也不問,車拉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昏天黑地過了兩個多月,我能說什麼呀!」她像倒了核桃車似的嘰哩咕嚕說了一大套。我說:「您仔細想想,分階段地想,就會想起來的。譬如出逃以前,逃跑的早晨,第一天的路上,初次外宿,或者路上的特殊情況,自己印象最深的事情,都是談話的好資料。只要是您看到的事,都可以說說。」她不言語了,半天仰起臉來說:「成本大套的我可不會說,只能說我知道的一星半點兒。」我說:「那就很可貴了。」於是她斷斷續續地給我談了以下的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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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死在西行前(1)



  「逃跑是在光緒二十六年,即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日(1900年8月15日)的早晨,也就是俗話說——鬧義和團的那一年。」老宮女一邊回憶,一邊慢慢地說,「雖然這事已經過了40多年,大致我還能記得。

  「我記得,頭一天,那是七月二十日的下午,睡醒午覺的時候。——我相信記得很清楚。老太后在屋子裡睡午覺,宮裡靜悄悄的,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出逃的跡象。這天正巧是我當差。

  「我還要絮叨幾句。這一年是我第二次回到宮裡來,太后對我格外開恩,所以我特別小心,不爭寵,不拔尖,死心塌地伺候老太后。宮裡變樣了,春苓子、小翠已經離開宮了,老夥伴只剩下小娟子。小娟子不知替我說了多少好話,老太后才點頭讓我回宮來,當然不是她一個人的力量,所以我對小娟子也特別感激。說句實在話,我心甘情願聽小娟子的調遣,因為她聰明、直爽,沒有歪心眼。那時她是宮裡的大拿(掌事兒的),我是她的副手。

  「在宮裡頭我們只知道腳尖前的一點小事,其他大事絲毫也不知道。老太后有好多天不到園子裡去了,和往常不大一樣。到二十日前兩三天,聽小太監告訴我們,得力的太監在順貞門裡,御花園兩邊,都扛著槍戒備起來了。問為什麼,說也不說。我們也風聞外頭鬧二毛子(教民),但誰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小娟子暗地裡囑咐我,這幾天要格外留神,看老太后整天板著臉,一絲笑容也沒有,嘴角向左邊歪得更厲害了,這是心裡頭憋著氣的象徵,不定幾時爆炸。當侍女的,都提心吊膽,小心侍侯,免得碰到點子上自找倒霉。

  「那一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樣,陪侍在寢宮裡,背靠寢宮的西牆坐在金磚的地上,面對著門口。這是侍寢的規矩。老太后頭朝西睡,我離老太后的龍也就只有二尺遠。在老太后寢宮裡當差是不許沒有人樣子的,要恭恭敬敬地盤著腿,瞇著眼,伸著耳朵,凝神屏氣地傾聽著帳子裡的聲音。……

  「突然,老太后坐起來了,撩開帳子。平常撩帳子的事是侍女干的,今天很意外,嚇了我一跳。我趕緊拍暗號,招呼其他的人。老太后匆匆洗完臉,煙也沒吸,一杯奉上的水鎮菠蘿也沒吃,一聲沒吩咐,逕自走出了樂壽堂(這是宮裡的樂壽堂,在外東路,是老太后當時居住的地方,不是頤和園的樂壽堂),就往北走。我匆忙地跟著。我心裡有點發毛,急忙暗地裡去通知小娟子。小娟子也跑來了,我們跟隨太后走到西廊子中間,老太后說:「你們不用伺候。」這是老太后午睡醒來的第一句話。我們眼看著老太后自個往北走,快下台階的時候,見有個太監請跪安,和老太后說話。這個太監也沒陪著老太后走,他背向著我們,瞧著老太后單身進了頤和軒。

  「農曆七月的天氣,午後悶熱悶熱的,大約有半個多時辰,老太后由頤和軒出來了,鐵青著臉皮,一句話也不說。我們是在廊子上迎老太后回來的。

  「其實,就在這一天,這個時候,這個地點,老太后賜死了珍妃,她讓人把珍妃推到頤和軒後邊井裡去了。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晚上便有人偷偷地傳說。後來雖然知道了,我們更不敢多說一句話。

  「我所知道的事就是這些。

  「時間悄悄地流逝,人世不斷地喧騰,經過改朝換代,到了民國初年,我們說話都沒有什麼忌諱的時候,有一年正月,崔玉貴到我家來串門,閒談起這件事,他還有些憤憤不平,說老太后對他虧心,耍鬼花樣。現在我把當時崔玉貴和我說話的情況,大致給描繪一下。也不見得全是原話了,讓我慢慢地想,慢慢地說。

  「崔玉貴,我們叫他崔回事的,不稱崔總管,免得和李蓮英李總管之名重複。他在辛丑迴鑾以後,被攆出宮,一直住在鼓樓後邊一個廟裡。廟裡住著好多出宮的太監。他覺得在這裡住著方便,不受拘束。這也就是崔玉貴為人還不錯的明證——他當過二總管,如果當初他虧待了太監,決不敢在這裡住,舌頭底下壓死人,大傢伙罵也把他罵跑了,可他能在太監堆裡住下去,足見他的人緣是很好的。他一直沒有家眷,過著單身生活,所以也沒有牽掛。經常的活動是起早貪黑地練武,摔打(鍛煉)自己的身子。

  「我那時住在北池子孟公府,梳頭劉的後人住在奶子府中間,桂公爺(桂祥,老太后的娘家兄弟)住在大方家胡同西口裡頭。崔玉貴是桂公爺的乾兒子,也就是隆裕皇后的干兄弟,所以他在宮裡很紅,因為有桂公爺做靠山。按太監的行話說,叫鑽桂公爺的褲襠。他到桂公爺家來來往往,要經過我們兩家門口。民國以來,崔玉貴是個戀舊的人,過年過節都到桂公爺家裡照個面,雖然桂公爺不在世了,但他不願意落下個『人在人情在,人死兩丟開』的話柄。為了表示不忘舊,他常常是先直接到桂公爺家去,由大方家胡同出來時就遛達遛達。他是練武的人,不愛坐車。他順路先到奶子府劉家,歇歇腿兒,就來到我家,這是他必經之路。也常在我家吃便飯,他和老劉(劉太監,老宮女的『丈夫』)從前都一起伺候過光緒爺(戊戌前,老太后派崔去監視過光緒),又都是冀南的小同鄉(崔是河間人,劉是寧晉人),人不親土親,再說,同是一個籠子裡出來的,坐在一起也有話說。他飯量大,嘴饞,又是北方人,愛吃山東菜,40多歲的人了,一大盤紅燒海參小膀蹄,吃得盤光碗淨,,然後抹抹嘴唇,笑著說『我又可以三天不吃飯了。』接茬跟老劉拉起鄉談來,說『咱們冀南不是有句俗話嗎,叫吃一席,飽一集,一集是五天,我說三天還說少了呢!』老劉說,『您當過壽膳房總管,什麼好的沒吃過。』他說,『那時吃著揪心,這時吃著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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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死在西行前(2)



  「他是個爽快人,辦事講究乾淨利索,也有些搶陽鬥勝的味兒,好逞能露臉。當時在宮裡年紀又輕,所以宮裡的小太監背後管他叫小羅成。但他是個陽面上的人,絕不使陰損壞。因此太監都怕他,但不提防他。他也比較有骨氣。他和李蓮英面和心不和,自從被攆出宮以後,他從沒求過李蓮英。就是他的徒弟,有名的小德張,可以說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在隆裕時代紅得發紫,他也從不張口。用他自己的話說,『時運不濟,抱著胳臂一忍,誰也不求』,很有冀南人的倔勁。他常到後門橋估衣店裡去喝茶。這家估衣店是專收買宮裡東西的,掌櫃的把他當聖人看待,但他從來也不花他們的錢。從後門橋往東南,不太遠,就是大佛寺,榮壽公主的府就在那兒,內裡熟人很多,但他從不登她的門兒。

  「他好打扮成武教師爺模樣。正月到我家來,頭上戴一頂海龍拔針的軟胎帽子,毛茸茸的活像蒙古獵人。一瞧就知道是大內的東西。海龍是比水獺還要大的海獸,皮毛比水獺不知要高貴多少倍。這種海獸不到大雪以後皮毛上不長銀針,必須到了節氣,銀針才長出來。厚厚的油黑發亮的絨毛,長出一層三寸來長像雪一樣的銀針,只有海參崴進貢,別處是沒有的,宮裡叫『(崴)子貨』。他穿著黑緞團龍暗花的馬褂,前胸後背各是一副團龍,不到民國是不許穿的,兩寸高的紫貂領子,俗話說『金頂朝珠掛紫貂』,過去不是入過翰林院的人,是不許穿紫貂的。領子向外微微地翻著,一大片毛露在外頭,這叫出鋒的領子。襯著一件深湖色的木機春綢的皮袍,應時當令的銀狐嗉筒子,前後擺襟清清楚楚地露著圓圓的狐□。銀狐嗉是銀狐脖子底下的毛,狐狸身上以這兒的毛最長,但又最輕。狐狸前腋下有兩個漩渦,也是毛最厚最好看的地方,割下來做成像錢一樣的圓圈,這叫做狐□。穿狐嗉並不算多高貴,穿狐嗉而帶狐□,那穿狐皮衣服就算到家了。他下身是玄色春綢棉褲,褲腳往後一抿,用兩根藍飄帶一系,腳底下一雙兩道梁的滿幫雲頭的粉底大緞子棉鞋。往上身一看,很神氣,往下身一看,很匪氣,這大概也足可以代表崔玉貴的為人了吧。他常常自嘲地說:『我是猴坐金鑾殿,把我擺多高貴的地位,也不會是人樣子。』穿著王爺的打扮,搖搖擺擺在大街上步行,這在北京城崔玉貴可能是獨一份了。

  「崔玉貴也確實是好樣的:將近50歲的人了,腰不塌,背不駝,臉膛紅撲撲的,兩個太陽穴鼓著,跟其他的太監就是不一樣。他常在嘴邊上的話:『我活著就活個痛快!』別的太監到40歲開外早成了彎勾大蝦米啦。他對自己管得很嚴,不吸煙不喝酒,左手經常握著一個淺紅瑪瑙的鼻煙壺,右手拇指上套著個翡翠搬指(也寫作班指,原八旗勇士拉硬弓時特意用皮套把拇指保護起來,以後成為武士特殊裝飾)。他說:『用這搬指管著我,免得我右手管閒事。』練武的人能管住自己的手,是很不容易的。

  「我在這裡再添幾句閒話。當太監的妻子是很不容易的,因為太監心毒,沒度量,嫉心最強,又心眼多,而且盡歪心眼。老劉平常絕不讓我跟男人說話,更不許我上街,也不許我走親戚串街坊。我就像在盒子裡生活一樣,只有崔玉貴來了,我們能坐在一起談談話。一來是他知道我們底細,二來老劉佩服他。我們倆都尊敬地管他叫崔大叔,他也大馬金刀地管我叫侄媳婦。就這樣,我們談起了老太后出走前後的事。

  「他憤憤地把鼻煙壺往桌子上一拍,說:『老太后虧心。那時候累得我腳不沾地。外頭鬧二毛子,第一件事是把護衛內宮的事交給我了。我黑夜白天得不到覺睡,萬一有了疏忽,我是掉腦袋的罪。第二件事,我是內廷回事的頭兒,外頭又亂糟糟,一天叫起(召見大臣)不知有多少遍。外頭軍機處的事,我要奏上去,裡頭的話我要傳出去,我又是老太后的耳朵,又是老太后的嘴,裡裡外外地跑,一件事砸了鍋,腦袋就得搬家,越忙越得沉住氣,一個人能多大的精氣神?七月二十日那天中午,我想乘著老太后傳膳的機會,傳完膳老太后有片刻嗽口吸煙的時間,就在這時候請膳牌子最合適(膳牌子是在太后或皇上吃飯時,軍機處的牌子上寫好請求進見的人名,由內廷總管用盤子盛好呈上,聽憑太后、皇上安排見誰不見誰)。牌子是薄薄的竹片,約五寸多長,三分之一用綠漆漆了頂部,三分之二用粉塗白了,寫上請求進見的官職。也俗稱綠頭牌子。這是我細心的地方,當著老太后的面把膳牌請走,心明眼亮,免得有麻煩。這是我份內的差事,我特別小心。就在這時候,老太后吩咐我,說要在未正時刻召見珍妃,讓她在頤和軒候駕,派我去傳旨。』說到這,崔玉貴激動起來了,高喉嚨大嗓門地嚷著。

  「『我就犯嘀咕了,召見妃子例來是兩個人的差事,單獨一個人不能領妃子出宮,這是宮廷的規矩。我想應該找一個人陪著,免得出錯。樂壽堂這片地方,派差事的事歸陳全福管,我雖然奉了懿旨,但水大也不能漫過船去,我應該找陳全福商量一下。陳全福畢竟是個老當差的,有經驗,他對我說:這差事既然吩咐您一個人辦,您就不要敲鑼打鼓,但又不能沒規矩,現在在頤和軒管事的是王德環,您可以約他一塊去,名正言順,因為老太后點了頤和軒的名了,將來也有話說。我想他說的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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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妃死在西行前(3)



  「『景祺閣北頭有一個單獨的小院,名東北三所,正門一直關著。上邊有內務府的十字封條,人進出走西邊的腰子門。我們去的時候,門也關著,一切都是靜悄悄的。我們敲開了門,告訴守門的一個老太監,請珍小主接旨。

  「『這裡就是所謂的冷宮。我是第一次到這裡來,也是這輩子最末一回。後來我跟多年的老太監打聽,東北三所和南三所,這都是明朝奶母養老的地方。奶母有了功,老了,不忍打發出去,就在這些地方住,並不荒涼。珍妃住北房三間最西頭的屋子,屋門由外倒鎖著,窗戶有一扇是活的,吃飯、洗臉都是由下人從窗戶遞進去,同下人不許交談。沒人交談,這是最苦悶的事。吃的是普通下人的飯。一天有兩次倒馬桶。由兩個老太監輪流監視,這兩個老太監無疑都是老太后的人。最苦的是遇到節日、忌日、初一、十五,老太監還要奉旨申斥,這是由老太監代表老太后,列數珍妃的罪過,指著鼻子、臉申斥,讓珍妃跪在地下敬聽,指定申斥是在吃午飯的時間舉行。申斥完了以後,珍妃必須向上叩首謝恩。這是最嚴厲的家法了。別人都在愉快地過節日,而她卻在受折磨。試想,在吃飯以前,跪著聽完申斥,還要磕頭謝恩,這能吃得下飯嗎?珍妃在接旨以前,是不願意蓬頭垢面見我們的,必須給她留下一段梳理工夫。由東北三所出來,經一段路才能到頤和軒。我在前邊引路,王德環在後邊伺候。我們伺候主子向例不許走甬路中間,一前一後在甬路旁邊走。小主一個人走在甬路中間,一張清水臉兒,頭上兩把頭摘去了兩邊的絡子,淡青色的綢子長旗袍,腳底下是普通的墨綠色的緞鞋(不許穿蓮花底),這是一幅戴罪的妃嬪的裝束。她始終一言不發,大概她也很清楚,等待她的不會是什麼幸運的事

  「『到了頤和軒,老太后已經端坐在那裡了。我進前請跪安復旨,說珍小主奉旨到。我用眼一瞧,頤和軒裡一個侍女也沒有,空落落的只有老太后一個人坐在那裡,我很奇怪。

  「『珍小主進前叩頭,道吉祥,完了,就一直跪在地下,低頭聽訓。這時屋子靜得掉地下一根針都能聽得清楚。

  「『老太后直截了當地說:「洋人要打進城裡來了。外頭亂糟糟,誰也保不定怎麼樣,萬一受到了污辱,那就丟盡了皇家的臉,也對不起列祖列宗,你應當明白。」話說得很堅決。老太后下巴揚著,眼連瞧也不瞧珍妃,靜等回話。

  「『珍妃愣了一下』說:「我明白,不曾給祖宗丟人。」

  「『太后說:「你年輕,容易惹事!我們要避一避,帶你走不方便。」

  「『珍妃說:「您可以避一避,可以留皇上坐鎮京師,維持大局。」

  「『就這幾句話戳了老太后的心窩子了,老太后馬上把臉一翻,大聲呵斥說:「你死在臨頭,還敢胡說。」

  「『珍妃說:「我沒有應死的罪!」

  「『老太后說:「不管你有罪沒罪,也得死!」

  「『珍妃說:「我要見皇上一面。皇上沒讓我死!」

  「『太后說:「皇上也救不了你。把她扔到井裡頭去。來人哪!」

  「『就這樣,我和王德環一起連揪帶推,把珍妃推到貞順門內的井裡。珍妃自始至終嚷著要見皇上!最後大聲喊:「皇上,來世再報恩啦!」

  「『我敢說,這是老太后深思熟慮要除掉珍妃,並不是在逃跑前,心慌意亂,匆匆忙忙,一生氣,下令把她推下井的。

  「『我不會忘掉那一段事,那是我一生經歷的最慘的一段往事。回想過去,很佩服25歲的珍妃,說出話來比刀子都鋒利,死在臨頭,一點也不打顫——「我罪不該死!」「皇上沒讓我死!」「你們愛逃跑不逃跑,但皇帝不應該跑!」——這三句話說得多在理,噎得老太后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只能耍蠻。在冷宮裡待了三年之久的人,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了不起。

  「『你們知道,我是提前由西安回來的。把老太后迎回宮裡來,不到三天,老太后就把我攆出宮來了。老太后說,她當時並沒有把珍妃推到井裡的心,只在氣頭上說,不聽話就把她扔到井裡去,是崔玉貴逞能硬把珍妃扔下去的,所以看見崔就生氣、傷心。因此她把我硬攆出宮來。後來桂公爺說,哪個廟裡沒有屈死鬼呢!聽了這話,我還能說什麼呢?自從西安回來後,老太后對洋人就變了脾氣了,不是當初見了洋人,讓洋人硬磕頭的時候了,而是學會了見了洋人的公使夫人笑著臉,拉拉手了。把珍妃推到井裡的事,洋人是都知道的,為了轉轉面子,就將罪扣在我的頭上了。這就是老太后虧心的地方。說她虧心並沒有說她對我狠心,到底還留我一條小命,如果要拿我抵償,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想起來,我也後怕。自從離開宮以後,再也不敢沾宮的邊,我怕把小命搭上。聽桂公爺說,攆我出宮,是榮壽公主給出的主意,這個主更不好惹。』崔玉貴的話就說到這兒。

  慈禧接見外國公使夫人「在逃亡的路上,我看到了光緒,眼睛像死羊一樣,呆呆的。」

  聽完了老宮女敘說珍妃遇害的事,不禁使我低頭長歎。珍妃所以在冷宮裡忍辱等了三年,無非是盼望光緒好起來,自己也跟著好起來,「但願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恨長門」,只求光緒能好,在冷宮裡忍幾年也算不了什麼!當雙方困難時期,彼此隔離,「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她和光緒的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但在老太后那樣的凶狠壓迫下,光緒又怎能好起來呢?只能喟歎「朕還不如漢獻帝」罷了(光緒在瀛台被困時,看《三國演義》自己嗟歎的話)。做了30年的皇帝,連自己唯一知心的女人都庇護不了,「噤若寒蟬」,死了愛妃問都不敢問一聲,也真讓人可憐了。過去唐朝李商隱曾譏諷唐明皇說:「可憐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玄宗當了40多年的皇上,到後來被迫在馬嵬坡讓楊玉環自縊身亡,還不如莫愁嫁到盧家能夠白頭偕老。這雖與光緒的性質完全不同,但可以說是殊途同歸吧!遙想當年,「小喬初嫁了」,到光緒身邊,備受恩寵,也曾經發過這樣的癡問:「皇上這樣地對待我,不怕別人猜忌我嗎?」光緒很自負地說:「我是皇上,誰又敢把你怎麼樣呢?」(見德齡《光緒秘記》)單純的光緒把一切估計得太簡單了,這正像搞戊戌變法一樣,對政局的估計太簡單,可憐只落得在逃亡路上用紙畫個大烏龜,寫上袁世凱的名字,粘在牆上,以筷子當箭,射上幾箭,然後取下剪碎以洩忿罷了。堂堂天子,萬般無奈。(見吳永《庚子西狩叢談》)我們對清代宮廷的事,不可能十分了了,珍妃井但大致可以推想得出來:當時宮裡后妃論聰明才智,有政治頭腦的,可以說非珍妃莫屬了,將來寵擅六宮,是絕對無疑的。但與老太后政見不合,留下此人,終成禍患,一有機會非置之死地不可。俗話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預先砍去光緒的左右手,免得慈悲生禍患,到將來樹葉落在樹底下,後悔也就來不及了。老太后對這件事是預謀已久的。我贊成崔玉貴的話,「絕不是臨跑前倉促之間的舉動」。如果說因為珍妃年輕貌美,怕招惹是非,丟了皇家的體面,那麼慶親王的女兒四格格,比珍妃還年輕,也是出名的漂亮,也可以說是金枝玉葉吧,為什麼帶著她跑到西安呢?前後一對比,老太后的心事是昭然若揭的。過去看小說,看到宋太祖這樣的一段事:大將曹彬奉命兵伐江南,江南小朝廷李煜趕緊派使臣來問原因,並說:「我們沒有禮貌不周的地方呀,為什麼興兵討伐我們呢?」趙匡胤很直率地說:「大丈夫榻旁豈容他人鼾睡。」(《宋史》、《新五代史》記李煜遣使奉表求朝廷緩師,宋廷「不報」「不答」)這大概就是珍妃致死的原因吧!——歷史是容許人聯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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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前狠心剪下兩管長指甲



  早晨起來,收拾收拾屋子,靜等著醫生來打針。悶極無聊,於是就又拾起舊話來。一個久病在床的人,面對著60多歲的老嫗,不聽她的口囉嗦又能聽什麼呢!

  她慢聲細語地說:「提起庚子年七月的事,好像做場夢一樣,既清清楚楚,又糊里糊塗。逃亡路上,誰坐在什麼地方吃飯,誰怎樣洗臉,一合眼彷彿在眼前,可是細想想,又模糊不清了。所以只能照我記住的說,當然是隔二跳三地不成系統了。我說話又不會半路插槓子,總要由頭慢慢地順蔓摸瓜,您聽起來也許嫌口囉嗦。」

  我沉靜地聽著,這時是無須多話的。

  「還是由宮裡的情況說起吧。可以這樣說吧,戊戌以前那幾年,老太后主要是在園子裡過,萬壽節以後才回到宮裡過個年。這時冬令季節,一來園子裡沒有什麼可玩的,二來因為園子裡冷。北京風多,園子裡曠,更顯得風大,所以才回到宮裡住。戊戌以後,事情多,也就是半個月住在園子,半個月住在宮裡了。

  「宮裡的生活是單調的,除去了早朝叫起兒,回來,后妃們覲見,有時聽聽小戲等,其餘就是老太后隨意遛彎兒了。

  「夏天,晚膳傳過以後,太陽還有餘輝,太后要飯後遛彎兒,這差不多是定例。遛彎兒的氣派很大,可以說是陪侍的人全部出動。皇后、小主、格格們都陪著,有時同治的瑜皇貴妃、晉皇貴妃也來陪侍。黑壓壓的一隊人,不下四五十個。遠遠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太監擔著的銅茶炊,息肩在御花園欽安殿前的月台上,聽候吩咐;緊跟在後邊的是抬龍椅的人,要事先準備好老太后的座位,所以要先行一步。這時老太后安閒地走來了,在甬路中間,左右是皇后、皇貴妃、格格們陪侍著,瑾小主只能尾隨在後面。八個提爐的侍女在兩旁護衛著,她們手提著爐,像提著燈籠似的,裡邊裊裊地飛出一縷藏香的清香味來。再後是我們貼身的丫頭,有的捧著水煙袋,有的托著檳榔盒。老太后飯後愛含檳榔的,說它消食化滯。接著是幾個捧果盒的侍女,後面隨著挑食盒的太監,果盒、食盒裡是冰鎮甜碗子和西瓜、甜瓜之類的東西。在隊伍的行列裡,還有說書的老太監,上下衣著整潔,很儒雅地隨著。最後是兩個太監掮著二人掮的軟輿,這是天黑以後怕老太后行走不便,特意預備的。老太后隨意地遛達,在御花園裡的連理樹下徘徊一會兒,在千秋亭旁停一會兒,常去看看猴子。這是一個老母猴帶著它的眷屬住在籠子裡,見到老太后它知道先合十,閉眼睛,後磕頭,再向老太后要吃的。老太后是捨得給它們東西吃的。有一次,老太后看完猴子,心情有些不自然了,和我們說:同治爺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玩猴子,經常到御花園來看它們,現在一到御花園來,就想起過去。這是給瑜、晉二皇貴妃聽的,也是母子感情的自然流露。由御花園出來,最遠到浮碧亭,看看睡蓮,逗逗金魚。天色漸漸地朦朧下來了,然後回到欽安殿歪在軟榻上。老太后這時經常對后妃們說,『你們歇著去吧』,於是她們請安告退了。老太后聽老太監說上幾段書,看著月亮爬在樹梢上,嘴裡吃著甜碗子,四圍香煙繚繞(驅蚊子用),過她那過不完的逍遙歲月。

  「這是平常宮裡夏天晚膳後的生活。

  「到庚子年七月中旬以後,就沒有這般悠閒了。下朝沒有一定的時間,甚至晚上還要叫起。可宮裡頭是十分嚴肅的,不許有一個人談論外邊的情況。我們察顏觀色,也知道有大事情。李蓮英跟往常不一樣了,往常當老太后燕居的時候,他總圍著老太后轉,這兩天不同了,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出來進去,片刻也不停留。二十日的下午,叫起回來,老太后鐵青著面皮回到宮裡,直著兩眼沉思著。這是老太后的性格,遇到為難的事,自己獨自思索,對誰也不說,當然更不用說商量了。牙咬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吐。李蓮英進來了,躬著身子稟告了什麼,誰也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內監回話,不許外人聽。只要李蓮英進來,他用眼一掃,我們自動地退出來。這天晚上老太后照例地洗腳、泡指甲。我們得消息,只能從小太監的嘴裡,可他們不出宮牆,也聽不到什麼信息,只知道東一長街上,很多的太監往來巡邏;外宿的太監不許出宮。又說好多壽膳房的人當了義和拳的都逃走了。我們當然心驚膽戰!

  「正趕上我上夜(值夜班),到丑末寅初(三點四點之間)的時候,突然聽到四外殿脊上,遠遠地像貓叫,尾聲很長。我最初不在意,宮廷裡野貓很多,夜裡貓叫並不稀奇,只是沒有這樣長的尾聲。夜深人靜,仔細地聽,貓叫的聲音在正東方,過一會兒,東南方也傳來貓叫聲,後來東北方又有貓叫的聲音,宮裡從來沒有這麼多的貓叫聲。我悄悄地出來,知會外邊守夜的人,因為我們心裡有鬼。俗話說,遠怕水,近怕鬼。知道昨天珍妃死在井裡,以為她冤魂不散顯靈來了。宮廷裡特別害怕神鬼,嚇得我們渾身起雞皮疙瘩。等老太后寅正(四點)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朦朦亮了,按說貓叫應該停止了,可恰恰相反,好像東南北三方有幾十隻貓的亂叫。老太后也仔細地聽,打發人到外面去看,但也看不出什麼。就在這時,李蓮英驚慌失措地走進來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什麼避忌,說『鬼子打進城來了』。老太后說:『你仔細講!』李蓮英說:『德國鬼子由朝陽門進來了,日本鬼子由東直門進來的,俄國鬼子由永定門進來,把天壇都圍上了,全都衝著紫禁城開槍,槍子一溜一溜地在半天空飛。』據說這是護軍統領瀾公爺特來稟告的。我們這才知道所謂半夜貓叫原是子彈在空中呼嘯的聲音。『為了不驚聖駕,請老太后暫避一避。』八國聯軍進北京,我們是在七月二十一早晨,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當然我們在老太后身邊才能聽到一些信息,其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信兒,就連皇上也在內。這時老太后鐵青著面皮,一聲沒言語,半晌說出一句話來,吩咐李蓮英『就這兒伺侯著』,我們屏著呼吸在一旁站立,大家都嚇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老太后不停地在寢宮裡來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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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軍官屠殺義和團(1)



  「正要準備傳早膳,突然石破天驚,一粒流彈落在樂壽堂西偏殿的房上,聽得很清楚是由房上滾下地來的聲音,李蓮英喊一句『老佛爺快起駕吧!』老太后這時才真的驚慌起來,吩咐人去請皇上,傳諭皇后、小主、慈寧宮的太妃們,在宮裡住的格格們,迅速到樂壽堂來。另外派太監告諭大阿哥換好行裝,隨時準備出走。

  「皇上來了,還是舊時裝束,回稟了老太后幾句話。我們也不知說什麼,皇上在老太后面前說話,向來是細聲細語的。老太后有些發急,急諭李蓮英,讓在護軍那裡找幾件衣服給皇上換上。李蓮英自然吩咐別的太監去辦。

  「李蓮英不知從什麼地方提一個紅色的包袱進來,裡頭包著漢民的褲褂鞋襪,青腿帶還有一綹黑色頭繩,一應俱全,另外有我從來也沒看見過,也沒聽說過的螞蟻蛋纂(當時漢族婦女把發挽在頭上叫纂,有一種用馬尾編織成呈腰子形、上面塗黑色塗料,中間留出空白能把髮髻露出,四邊又能把發扣住,俗稱螞蟻蛋纂)。還有一個別纂的針,像小勺子一樣,叫老瓜瓢,扁扁的,一頭細,一頭粗。在粗的一頭稍稍有點彎曲,約二寸上下長,是銅的。另外還有一支橫簪子。這些東西後來聽說是李蓮英早給準備的。李蓮英有個姐姐在前門外鮮魚口裡興隆街一帶住(我只聽說,沒去過,劉太監到那兒去過),這包袱都是她姐姐給安排的,無怪鞋、襪子都很合腳。另外,在包裡還有個小手娟,包有四五個頭髮網子,都是圓圓的,直徑有兩寸多點,有細網眼的,有粗網眼的。這是梳完頭,怕頭髮散了,用網子把頭髮罩住。讓人一看,就知道安排的人是非常細心的。這些事全是我親自經手,所以記得非常清楚。我這裡說句閒話,伺候老太后務必要留下心眼,不管什麼事,做完後要多記幾遍,心裡要默念三四回,記牢靠了,因為老太后不定什麼時候問起,一定要有明確的回稟,任何事情也不許模糊。這使我養成了記事的習慣。

  「這回真的輪到李蓮英給老太后梳頭了。在我的眼裡還是第一次。從外表看來,李蓮英笨得像頭熊,可做起活來卻非常輕巧。先把老太后的發散開,用熱手巾在發上熨一熨後,攏在一起向後梳通。用左手把頭髮握住,用牙把發繩咬緊,一頭用右手纏在髮根紮緊辮繩。黑色的繩纏到約一寸長,以辮根為中心,把發分兩股擰成麻花形,長辮子由左向右轉,盤在辮根上。但辮根的黑繩務必露在外面,用一根橫簪子順辮根底下插過,壓住盤好的髮辮,辮根繩就起到梁的作用。這方法又簡單又便當,不到片刻的工夫,一個漢民老婆婆式的頭就梳成了。最後在辮根黑頭繩上插上老瓜瓢,讓所有盤在辮根上的發不致鬆散下來。再用網子一兜,繫緊,就完全成功了。李蓮英說,不要用螞蟻蛋纂,不方便,不如這種盤羊式的發舒服。老太后這時只有聽擺佈的份了。這一切都是我在旁邊當助手親眼見到的。

  「老太后忙著換衣裳了,深藍色夏布的褂子,整大襟式,是下過水半新不舊的。老太后身體發胖,顯得有些緊繃的。淺藍的舊褲子,洗得有些褪色了。一對新的綁腿帶,新白細市布襪子,新黑布蒙幫的鞋,襪子和鞋都很合腳。全收拾完了,老太后問娟子:『照我的吩咐準備好了(指帶的東西)?』娟子回稟:『一切都照老祖宗的口諭辦的!』老太后說:『娟子、榮子跟著我走。』我倆趕緊磕頭。這是天大的恩典,無限的光榮,在這生死關頭,能有老太后一句話,等於絕處逢生。我們倆全感激得滿臉是淚。娟子和我爬兩步抱住老太后的腿,嘴裡喊著:『老祖宗!』老太后愣了片刻,突然喊:『榮子,拿剪子來!』老太后坐在寢宮的椅子上,把左手伸在桌子角邊,背著臉顫聲說:『把我手上的指甲剪掉!』這等於剪掉老太后的心頭肉——到現在,老太后才算真正下定決心出逃了。老太后幾年精心養長的指甲,尤其是左手無名指、小指指甲足有兩寸來長!這指甲是經我的手給剪掉的,我到死也忘不掉!

  「皇帝也換裝了,深藍色沒領子的長衫,大概是夏布的,一條黑褲子很肥大,圓頂的小草帽,活像個做買賣跑外的小夥計。皇后、小主、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這都是被傳諭換好衣服伴駕出走的人(大公主沒在宮裡)。其餘像晉、瑜皇貴妃沒有被傳諭換衣服,當然是留在宮裡了。在這大難臨頭的時候,鬼子進來,不知將落到什麼結果,所以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有各人的委屈。但所有的人都如喪考妣,臉色青白。這時一個人由廊子裡跪著爬進寢宮門,爬到老太后的腳下,用頭叩著金磚地,說:『奴才老朽無能了,不能伺候老祖宗外巡,先給老祖宗磕幾個響頭,祝老祖宗萬事如意。』聽說話的聲音,才知道是張福。屋子裡所有的人都隨著張福的聲音痛哭失聲了。老太后環顧四周,說:『宮裡的事聽瑜、晉二皇貴妃的,張福、陳全福守護著樂壽堂。張福,聽清楚,遇到多困難的事,不許心眼窄,等著我回來!』張福雙手捧著臉答應了。這是對張福說的話,也是對大家說的話。庚子年老太后出逃前,在宮裡這是她說的最後的幾句話。就這樣領著人,向後走,繞過頤和軒,路經珍妃井,直奔貞順門。

  「貞順門裡黑壓壓一片人,是向老太后告別的,這都是後宮東路的太監、侍女,由瑜、晉二皇貴妃為首跪著在兩旁,她們只能送到貞順門裡,這是宮門最後一道門,妃子是不許出宮門一步的。老太后腳剛邁出了貞順門,瑜、晉二皇貴妃便抱頭大哭!」老宮女說完後長長地吁一口氣。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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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軍官屠殺義和團(2)



  「宮裡的事,好多是不能用常理來推測的,而且永遠也弄不明白。例如珍妃的死。老太后如果真的願意她死,一句口諭,讓太監拿根繩子,人不知鬼不覺的就可以了卻她的生命,對她死後還可以編些謊話,說她病死或畏罪自縊而死等等,何必敲鑼打鼓地非把她推到井裡去不可呢?難道是老太后恨她入骨,臨死前非要看她掙扎一會兒不可嗎?按照老太后平日為人的心理去推測,老太后是能幹出這種事來的,我在宮裡時不明白,出宮後,和太監及其他姐妹們談起,他們也都不能明白。這是一。

  「其二,究竟老太后出逃,事前有準備還是沒準備?這是個謎。

  「如果說她沒準備,她的衣服鞋襪都是預備好了的,事先在李蓮英那兒保存著。是李蓮英替她想出來的主意呢,還是她授意李蓮英干的呢?可又真真是倉皇出逃,說實在的,是極其狼狽。不敢打著老佛爺的旗號,不敢多帶東西,更不敢提皇家一個字兒,怕露了餡兒惹出麻煩來。要車沒車,要吃的沒吃的,要穿的沒穿的。究竟往哪兒逃也沒個準譜兒,帶著一群人,聽天由命。分明是一點準備也沒有,這是我親眼看到的。這輩子也弄不清楚的是這兩件事。年輕的時候,我自信眼尖心細,但我始終也沒有觀察出究竟來。」

  老宮女的談話,時斷時續,想起什麼就說什麼,北京俗話叫聊閒天。她在閒談中向我敘說了好多的事情,同時也把她的感受告訴了我,這是很難得的。她的話也給我以啟發。記得魯迅先生曾經說過,貓捉住耗子並不馬上把它吃掉,必須盡情地耍弄一番,欣賞它那死亡前的顫,這是有力者對無力者的嘲弄,也就是殘忍性。西太后對於珍妃大概也就屬於這一類吧!宮廷裡的黑暗,老太后的狠毒,我有了更進一步的體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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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西貫市、——苦難的第一站(1)



  「後宮裡一共有兩個後門:出了御花園面對著神武門在中軸線上的叫順貞門,順著宮牆再往東走還有個後門,就是貞順門。以這兩個門為界限,門裡屬宮苑,門外才屬護軍範圍。前邊已經說過,宮廷的規矩,妃嬪們是不許邁出宮門一步的,所以宮人們送老太后只能送到貞順門的門檻裡頭。——這幾乎是生離死別的送行,如果鬼子進宮,各人的下場那就只有各人知道了。因此大家嗚咽流涕,泣不成聲,並不是光想著老太后的安危,而是擔心著自身的末日,所以也藉機會痛痛快快地哭兩聲。平日感情比較好的姐妹,都相抱抽咽,彼此相互囑托後事,摘頭花,捋手串,對贈遺物。我和小娟子也接到朝夕相處的姐妹們各有七八份飾物,都是她們偷偷地塞給我們的,好像我倆一定能活,她們必定會死一樣。我這時心裡感到特別酸苦,回想小時候離家,不知宮裡什麼樣,只當串親戚,所以也不知道離別味。這是我有生第一次嘗到離別使人心酸的味道。——現在想起來也讓我流眼淚。這兒離珍妃死的井很近,抬眼就能看到,我又有些發顫。

  「我淚眼模糊地出了貞順門。一抬眼皮就看到一溜擺著三輛車。兩輛轎車,一輛鐵網子的蒲籠車。其中一輛很整齊,像是宮裡的車,但中腰帷子前面的帳子,都已經沒有了(我不認識老太后的車),另兩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雇來的趟子車。所謂趟子車是指拉貨拉人做買賣論趟數給錢的車,是由大車店裡雇來的。當時各大宅門裡都有自己特備的華貴的轎車,爭奇斗富,皇宮裡當然也有特用的轎車。平日夏天裡,我們去頤和園常坐的車,叫大鞍車,非常講究。一律是紗帷子,四外透風,更有帷子在外面中腰加上一圈燕飛(也許叫飛)。那是一尺多長的軟綢子,犄角用短棍支起來,像女孩子留著劉海頭髮一樣,圍在車的三面,約一尺上下長,和出廊的房子似的。就是沒風的天氣,車走起來,四外短綢子飄動,也讓車裡坐的人感到有陣陣的涼風。在馬的上邊更有一丈多長一塊遮陰的帳子,跟車頂聯接起來,和車頂子平行與車轅子同寬,用漆好的帳竿子支起來,把竿的兩端臥在車轅上的銅臼裡,車簾子四周鑲紗,中間一塊玻璃。坐在溫州草蓆的軟墊子上,紫膠車配上栗子色的走騾。車走起來,坐車的人像坐在穿堂門裡一樣,涼風陣陣吹在身上,車也漂亮,人也舒服。我們當侍女的平常都坐這樣講究的轎車。可今天老太后要出遠門,偏偏要從大車店僱車。雖然是洋鬼子打進城來了,正值兵荒馬亂的時節,但以老太后的尊嚴,發道口諭,讓預備幾輛轎車,還是不難辦到的。這其中必然另有門道。這些想法,也不過是片刻的工夫,我不敢多想,天威難測,在生死關頭,絲毫也大意不得。

  「眼前的轎車根本沒車帳子,跨車轅的人就要整個挨日曬受雨淋了。車圍子、車簾子全是藍布做的,談不到通風的條件,裡面坐車的人會憋得難受的。蒲籠車也一樣,車尾用蘆席縫起來,活像雞婆婆的尾巴,在後面搭拉著。然而,我們把生命完全寄托在這三輛車上了。

  「邁出貞順門後,就自動地按次序排列起來,因為衣飾都變樣了,要仔細看才能辨認出誰是誰來。皇后是缸靠(褐)色的竹布上衣,毛藍色的褲子,腳下一雙青布鞋,褲腿向前抿著,更顯得人高馬大。瑾小主一身淺灰色的褲褂,頭上蒙一條藍手巾,褲子的褲襠大些,向下嘟嚕著,顯得有些拙笨。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都是一身藍布裝束,頭上頂一條毛巾,由後看,分不出誰是誰來。最惹人注目的還是老太后手下的哼哈二將,李蓮英和崔玉貴。

  「崔玉貴這兩天很少見到他,主要是他成了內宮的護衛,帶領著青年太監日夜巡邏後宮裡的幾條重要街道和門戶。這是個極重要的差事,等於老太后的貼身侍衛,不是特殊信任得到恩寵的人,不會交給這樣差事的,所以這時候的崔玉貴感到特別露臉。現在讓他跟車出走,他也明知道是讓他起著護衛的作用。他和李蓮英不同,狗肚子盛不了二兩油,由後看他,只見他的後脖梗子來回地扭動。這是他內心得意的表現。他裝扮成跟車的腳夫一樣,短衣襟,小打扮,一身毛藍褲褂,腰裡結一根繩子,把汗手巾挎在腰上,辮子盤起來,用手巾由後往前一兜,腳底下一雙登山倒十納幫的掌子鞋。活脫脫的一個苦力,像真正是挺胸拔肚30多歲的一條車軸漢子!別人都擔驚害怕,和犯人去菜市口差不多,可他認為這是他賣命的時機到了,比起李蓮英來神氣多了。

  「李蓮英這些日子特別發蔫。義和拳失敗了,他原來是同情義和拳的。他每天由外面急匆匆地來,向老太后稟告點消息,又匆匆地離去。老太后對別人報的消息不聽,只聽他的消息。他這兩天的臉越來越長了,厚嘴唇也越撅越高,兩隻胡椒眼也不那麼靈活了,肉眼泡子像腫了似的向下垂著。今天外逃,他有自知之明,九城裡頭誰不知道紫禁城內有個李蓮英啊!他的長相全城的人都知道,所以他要好好地偽裝一番。首先要把頭藏起來。他戴起一頂老農民式的大草帽子,寬寬的圓邊,把草帽的兩邊繫上兩條帶子,往下巴底下一勒,讓兩邊帽簷搭拉下來,遮住了自己的臉。穿一身舊衣服,活生生地是跟車伺候人的老蒼頭。平常的三品頂戴也沒用了。

  「擺在眼前的問題,很明顯的是車少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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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西貫市、——苦難的第一站(2)



  「站在老太后東邊的是皇上、大阿哥,還有一位年輕男子我不認識,後來才知道他是貝子溥倫。站在老太后下手的,是皇后、小主、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我們丫頭群裡,有娟子和我,兩位格格合帶一個侍女,皇后帶一個侍女,加起來男的是三個,女的有十個,還不算太監。三輛車哪能坐這些人!兩輛轎車最多只能坐六個,剩下就要擠在蒲籠車裡了。現在好比船到江心,能有地方坐下去不死,也就很知足了。老太后開始發話了:『今天出門,誰也不許多嘴,路上遇到什麼事,只許由我說話。』說話的時候用眼睛盯著大阿哥。大阿哥這個人是不懂得深淺的,年紀最小,僅15歲,所以老太后特別注意囑咐他。大阿哥的爸爸是端王爺,軍機的領班。他的叔叔是瀾公爺,是當時的步軍統領,都是捧義和拳的,燒西什庫教堂子,打東交民巷全是他哥倆帶頭出的主意。大阿哥自出娘胎也沒受過委掘,就怕老太后,老太后真用鞭子狠狠抽過他,他是個渾小子。如果遇到意外,他冒冒失失的一嗓子,拍胸脯,充大爺,露了餡兒,大家跟他一起倒霉,這也是老太后最擔心的事。最後老太后吩咐上車。皇帝一輛轎車,由溥倫跨轅。老太后一輛轎車。由小娟子陪著,外面溥(大阿哥)跨轅,把他放在老太后車上,也是因對他不放心的緣故。皇后、格格們只能都擠在蒲籠車裡了,黑壓壓的一車人,我沒有地方可坐,只好坐在車尾部喂騾子用的料笸籮上面。就這樣,大約在平日每天上朝的時間,老太后第一輛車,皇上第二輛車,蒲籠車第三輛,匆匆地出了神武門。

  「我要特別說明白,這是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早晨。這一年閏八月,節氣都要靠後,七月二十,也就相當平常月份的七月初。熱季雨季都還沒過,天上是陰沉沉的,東邊天上兩塊黑雲。

  「車出了神武門就拿不定主意往哪個方向走了。往西過了景山,又順景山西牆往北奔後門(地安門)。這我是認識的,過了地安門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突然,看見一個騎耗子皮色騾子的人到老太后車跟前,細看才知道是崔玉貴。大概是碰到軍機處的人,他認識,請示老太后召見他不?又看那個人下車請了個安,大高個兒,膀大腰肥。老太后大概讓那個人前邊遠遠地開路,所以他上車很快地就往前走了。聽說是奔德勝門。正巧在鼓樓遇到一輛轎車,崔玉貴認識,說是瀾公爺的,於是讓出來,給皇后小主坐。我們全是北京長大的,可誰也不知道北京城是什麼樣兒,現在又不走大街,專找僻靜的胡同走,泥水很多,我蜷伏在料笸籮上,彎腰屈背,那個罪是可想而知的了。不久,就沿著城牆根走。

  「到了德勝門臉,逃難的人群就非常多了,大篷車,小轎車,騾馱子,驢車,都是聽到洋人進城往鄉下逃的,大家嘈雜雜地擁擠在一起。照這個情況,傍晌午也出不了城。後來,還是路上遇到的那個大高個子給疏通好了,讓我們的車先過,我們才出了城。後來才知道,路上遇到的這個人是軍機趙舒翹,聽說這個人也是支持義和拳的,後來被老太后殺了,死得很慘,是把臉蒙上窗戶紙再噴上酒,悶死的。

  「出了德勝門情況就不同了。

  「我常聽說德勝門是九門裡最堅固最美好的門。城樓上的箭樓、女牆、馬道、藏兵洞,都是最拔尖的,過去征討時出兵打仗慈禧西逃時通過的德勝門

  都出德勝門,叫白了叫得勝門,為的是得勝。現在我們逃跑也出德勝門了。出了德勝門,就見到殘兵敗卒在到處找吃的,各商店全上著板,七八個人一堆,十幾個人一夥,砸門翻櫃子,和饑民一樣。另外,還有很多頭上纏著紅布,敞胸赤背的義和拳,依舊是神氣十足,他們還好,各不相顧。人們有往城外逃的,也有往城裡擠的,亂哄哄的人群,把德勝門關廂弄得很嘈亂,再加上地下的泥水,摻雜著驢屎馬溺味,大陽一出來,熱氣一蒸,讓人很難忍受。我偷眼看看,皇后、格格們都閉緊嘴不言語。

  德勝門門洞「四輛車在路旁停了一會兒,大概是老太后想到前途的艱難,考慮到還有些緩口氣的時間,在想主意。——由早晨到現在已經大半天了,所有的人全都滴水沒入口。可誰也沒湊近老太后跟前,遠遠的李蓮英和崔玉貴在馬路兩旁的屋簷下一站,像兩個逃難的行人一樣,低眉用眼瞧著過往的人群。我們的車一點也不刺眼,活像牲口走累了在這兒歇歇腳一樣。就這樣平平安安地逃出城來了。

  「到這時候,我才真的明白老太后的心思了。

  「我坐在蒲籠車裡仔細地想:在宮裡改裝成老百姓,為的是混出城去,是很容易讓人明白的。雇這兩輛車為的是絲毫不沾皇家的氣息,這種設想就很不容易了。再弄一輛蒲籠車裝成下等拉貨的樣子,更是容易矇混人的耳目。最難得的是,宮裡的珍奇寶物有的是,老太后一星兒不帶,只包了些散碎銀子。一切都是怕露了皇家的身份。老太后心思的細密,考慮的周到,應變能力的機敏,捨棄珍寶的狠心,實在是讓普通人佩服。——這時我又有一種想法湧上心頭:老太后對這次出逃,究竟是有準備呢還是沒準備呢?我作為她的形影不離的貼身丫頭,絲毫也覺察不出來。我認為我捨死忘生地伺候她,可以算是她的近人了吧,但她的心事毫沒和我透露過。宮裡人在背後常說,老太后的心比海還深,真是一點也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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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西貫市、——苦難的第一站(3)



  「我正這樣胡思亂想,突然車動了,不是順著大道往北走,而是下了大道往西,我看看太陽在東南角上,才辨認出方向來。這樣長的時間,我們車上的人誰也不說話,這是上車前老太后的口諭。——誰亂說話把誰扔下車去!老太后的話像打雷一樣,誰也不敢不遵,只能默默地留心觀察著四外情況。

  「車很快地沒入莊稼地裡。這時正是雨季,很少有人在地裡幹活。三格格請示皇后,是不是大家挪動一下座位,鬆動一下身子,因大家的身體都坐僵了。地下有水有泥,車伕有時也要跨上車來,和皇后、格格們坐在一起,這真是天下最出奇的事。車慢慢地向西走,上了另一條大道。過了一段時間,看到了魏公村,這地方我認識,因為經常經過,我才知道是奔向頤和園。坐在車尾的料笸籮上,盤著腿,佝僂著腰,屁股硌得非常難忍,我咬著牙一聲不敢吭。大道上,敗兵更多了,一幫一群的往西走,有的拉著牲口,好在還沒有問我們。我嘗到了心驚膽戰、度日如年的滋味。

  「車進頤和園的東大門,沒有以前那些規矩了。這是我第一次由正門進來,是坐在大蒲籠車車尾料笸籮裡進來的。車一直趕到仁壽殿的台階前才停住。我們當侍女的要伺候主子,忙著跳下車來。但當腳沾地以後,因為腿麻站不住,皇后的侍女就臥在台階下了,在平常是失儀,是大不敬,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從此,我深深警惕著,每當下車以前,要先活動活動腿腳。

  「接駕的是內務府的當值大臣恩銘,這個人常見老太后,我認識。他忙著兩隻手一抖把馬蹄袖甩下來了,搶步向前叩頭。至於說的什麼,我們當侍女的是聽不到的。太后領著後、妃、格格們一起到樂壽堂,老太后進寢宮休息一會兒,我敬了兩管水煙,她在臥榻上用水洗了洗臉,就閉上眼睛。我悄悄地退出來,趕緊找水喝,因為實在乾渴了。太后始終沒發話,誰也不敢散去,大家都在涼棚裡休息,低著頭默默地沒有一個人言語。屋子非常寂靜。

  「匆匆傳膳,大家不許分散,都在涼棚裡面站著吃。這時崔玉貴進來稟告,說端王爺來了,一會兒又稟告說慶王爺來了。老太后滿臉怒容,說知道了,底下沒說話。一會兒崔玉貴又來稟告說,肅王爺由德勝門騎馬趕來了。老太后精神一振,說傳他們進來。肅王的府原在東交民巷(庚子後搬到東四北九條),義和拳打東交民巷時,在宮裡聽傳說洋人把他家毀得亂七八糟,連肅王祖宗的影像和朝服補褂都拿去墊炮眼了。肅王到來一定會帶來洋人的消息,所以要趕緊傳見他們。在頤和園樂壽堂召見王公大臣還是第一次。

  「這也可以說御前『叫起』罷,有太后也有皇上,只經過很短促的召見,說平常話,也就是喝碗熱茶的時間。老太后很自信地說:『看情況洋人還不知道我們出來。如果知道的話,他們一定會趕來的,我們要快走。』當然端王、慶王、肅王他們是願意快走的。老太后這時斷然說『不能這樣走,必須保證萬無一失,因為有皇上在!讓崔玉貴帶一個人走前站,李蓮英隨時探聽消息,皇上、我們走第二批,端王等走第三批,另外頤和園這兒還有兵,讓他們帶兵斷後,這樣才萬無一失。』老太后的話是金口玉言,這是怕大家一起走,太招風了,反而不安全。也顧慮到前面麻煩不大,只有後面追兵是最可怕的。

  「等到我們又上車的時候,歸還了瀾公爺的車,又多了兩輛轎車,一是給皇后預備的,也不是什麼貴族的豪華車,而是普通的二等轎車,另一輛是慶王給兩個女兒三格格、四格格預備的。這樣,皇后、小主一輛車,二位格格、元大奶奶一輛車,大蒲籠車就比較鬆動一些,我也不至於坐料笸籮上了。阿彌陀佛!

  「車慢騰騰地向北走,完全在青紗帳裡鑽著走。時間已值午未時分,太陽毒辣辣的,天空有幾塊黑雲,有時把太陽遮住,有時又露出來,沒有一點風,地上的熱氣蒸上來。俗話說,『陰天的太陽曬死狗』,狗都能夠被太陽曬死的,我們真真的和狗差不多了。人人的臉上都脹得紅紅的,背上流汗。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才到了一個地方叫溫泉的。我們說多少好話,央求一個大戶人家,請他們行方便,允許我們到他家借借廁所。這事當然由我去說,好不容易才答應了。老北京也不知從什麼年代興的,說女人借廁所會給本家帶來晦氣,必須進門喝口涼水,壓一壓邪氣,出門送一個紅包,散一散晦氣,我們沒有紅包,重重地給了二兩銀子,是我親手給的!女人出門,最困難的事,不敢多吃也不敢多喝,更不敢吃涼東西,如果鬧肚子,那就現眼了。可這裡只有涼水,每人用瓢輪流著喝,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幸虧村東頭有棵大槐樹,我們坐在車上能涼快會兒,也可以說是救命的樹蔭了。

  「老太后真有狠勁,始終一個『苦』字不說。我把瓢涮一涮,給老太后舀一瓢涼水,老太后先漱了漱口,喝了半口涼水,這可能是老太后生平第一次喝涼水吧!是在溫泉一家灰磚門樓的院裡喝的。在普通人本不算什麼,可在老太后就算天大的事了。」

  老宮女已經絮絮地說了很長一段時間了。經常是面向著窗子,臉背著我,好像是自言自語默默地叨念著什麼。這時她忘掉了一切,完全沉浸在她過去的記憶中,灰色的眼睛凝視在窗外的洋槐樹上,臉上核桃似的皺紋更明顯了。她常常是癡呆呆的忘了說話。屋子裡越發顯得沉寂了。突然,她笑著說:「現在人死了不許寫殃榜了。如果許可的話,可以給我寫上,老太后西巡的路上,第一塊銀子是我替老太后花的,第一瓢涼水是我給老太后舀的。這也可以算是我最露臉的事了吧!」老宮女心很細,每到屋子過度安靜的時候,總想方設法用笑話調劑一下。舊社會,人死以後把這人的一生功勳榮譽寫在紙上,用紙糊在牌子上張貼在大門口,叫貼殃榜。這是老宮女的玩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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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談往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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