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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風雲(楚河漢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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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曉麗 著


電視連續劇《將門風雲》簡介

【故事梗概】
  本劇是根據馬曉麗的長篇小說《楚河漢界》改編。這是繼《激情燃燒的歲月》、《歷史的天空》和《亮劍》之後的又一部軍事題材力作。本劇以兩代軍人的情感糾葛為主線,以不同時代的軍人生活為背景,全景式的展現了兩代軍人在愛情、事業和生活中的悲歡離合,反映了他們面對榮譽、犧牲、事業和愛情所表現出來的真實而又可歌可泣的精神風貌。
  抗戰時期,八路軍警衛排長周漢娃和偵察排長魏油娃一起護送英雄團團長去結婚,新婚之夜卻被可惡的小鬼子攪了局。團長懷著遺憾帶領大家連夜趕回部隊,路上不料與敵人遭遇,團長身負重傷。為了不拖累戰友,更無法面對新婚卻未圓房的妻子,團長舉槍自盡。為了部隊的榮譽和士氣,魏油娃主動承擔起全部責任,含淚離開了自己熱愛的部隊。周漢娃以為油娃子被處決受到巨大震動,並因此對在這起事件中起到關鍵作用的黃振中極為不滿。
  英勇善戰的周漢娃因屢建軍功被提升為營長並改名叫周漢,政委李冶夫派黃振中給他做指導員。聲稱就是要讓黃振中別住周漢的「直腸子」……
  黃振中愛上了投奔革命部隊的北平女學生肖萍,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肖萍心有所屬的那個人卻是周漢。然而,命運弄人,周漢挑了他認為能生娃的山東支前模範於恩華為妻,心碎的肖萍最終嫁給了黃振中。於恩華為周漢生了一個女兒、三個兒子,肖萍為黃振中只生了一個女兒。
  周漢和黃振中就像一對冤家,在爭爭吵吵中並肩奮戰,一起迎來了新中國,一起成長為共和國將軍。但周漢的心裡卻始終有一個解不開的結——那就是好戰友魏油娃的「冤死」。
  孩子們長大了,周漢的二兒子周東進與已是鞋匠的魏油娃的兒子魏銘坤同時被周漢送到了部隊。魏銘坤要求與黃振中的女兒黃妮娜建立友誼,卻被妮娜拒絕,因為她心裡喜歡的是周東進。東進與銘坤率領各自的連隊參加軍事演習,東進由於指揮失誤,讓銘坤佔了上風。東進拒絕接受授予他的三等功,讓部隊領導十分尷尬,並因此失去了晉陞的機會。妮娜埋怨東進不給她爭氣,東進一氣之下斷絕了與妮娜的戀愛關係。黃振中為了安慰女兒,私下裡幫助妮娜挑選男友,選中了魏銘坤。妮娜為了報復東進,答應與銘坤結婚。東進被調離野戰部隊,銘坤卻快速晉陞當上了團長。
  東進的大哥周南征與李冶夫的小女兒李小京結婚,妮娜與銘坤的婚禮也同時舉行。銘坤婚後被調到部隊機關重用,但與妮娜的關係卻極不和諧,兩人最終以離婚收場。妮娜後來轉業到地方上工作,女兒了了出事的時候,東進向妮娜伸出了援助之手……
  東進回家看望病危的父親周漢,自己的部隊卻在這時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哨所出了「傷亡事件」;二是自己的老對頭銘坤當上了他的頂頭上司——軍分區司令。
  團政委王耀文在東進的哥哥、省軍區組織部長周南征和分區司令魏銘坤的默許下,成功地把哨所「傷亡事件」描述為一場英雄事跡。東進在瞭解了事情的真相後陷入兩難境地……
  老將軍周漢逝世,東進在父親精神的激勵下毅然向上級說出了事件的真相……
【主創人員】
  出 品 人:鄭曉龍  明振江  劉戈建  敦 勇
  總 監 制:馬朝軍  王昕燕  蘭先德
  監  制:李俊明  李 曉  孟 棣  塗 釘
  總 策 劃:王荔茹  鄭曉龍  李 洋
  策  劃:曹 平  陳亞平
  原  著:馬曉麗
  編  劇:劉方煒
  制 片 人:張迓平  龐 敏
  總製片人:敦 淇
  導  演:安戰軍  鄭曉龍
  主要演員:周漢娃丁海峰飾  周東進丁海峰飾
       肖 萍田海蓉飾  黃妮娜田海蓉飾
       黃震中譚 洋飾  李冶夫鄭曉寧飾
       於恩華唐 靜飾  魏油娃劉躍軍飾
       陳可心吳 越飾  魏銘坤吳衛東飾
  聯合攝制:北京電視藝術中心
       八一電影製片廠
       世紀星潤影視文化投資咨詢有限公司
【精彩劇照】





 ·1·


 
 馬曉麗 著


作者:馬曉麗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5-2
ISBN:750633182
字數:360000
定價:25.00元
 
【作品簡介】
  本書是第六屆茅盾文學獎入圍作品之一,是電視連續劇《將門風雲》原著。
  戎馬一生的老軍人周漢突發中風住進醫院,人們都以為他已成為只剩下生命特徵、不會吃喝不會思想的植物人,而實際上他的思想跨上騏驥在生命隧道中馳騁;與時同時,周漢的兒子、邊防團長周東進正面臨著一場更為嚴峻的考驗;在兩個戰士巡邏落入雪洞後,是把此事作為事故上報還是通過種種手段把它改造成一個典型?已任八年團長而且本團連續十年無事故的周東進面臨首晉陞還是轉業、榮譽還是恥辱、忠誠還是背叛的痛苦扶擇……
  兩代軍人使命感和鐵血形象在歷史長河中交匯疊印。圍繞著周東進,還是沉穩老辣的周南征、落拓寂寥的黃妮娜以及歷盡坎坷、質量和他同等優秀的老對手魏明坤,在命運的捉弄和安排下每個人都必須作了同自己違心或不違心的選擇,故事情節曲折迷離,語言生動感人,是近年來狀寫軍人生活和軍人情感的一部不可多得的力作。
 
【作者簡介】
  馬曉麗,遼寧省瀋陽市人,七十年代入伍,曾當過炊事員、話務員、通訊員、護理員、護士、幹事。1995年開始從事專業創作。現為瀋陽軍區創作室創作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會理事。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楚河漢界》(獲第二屆全國女性文學獎、第十屆全軍一等獎、第六屆遼寧省曹雪芹文學獎);長篇傳記《光魂》(獲第四屆全軍二等獎);中篇小說《白樓》(獲首屆遼寧文學獎);短篇小說《舵鏈》(獲第六屆全軍一等獎)等。

 ·ABSTRACT·


 
 馬曉麗 著


第一章
  1
  記得一開始我在地下室擺弄槍。
  就像有什麼預感似的,這段日子我老惦記著這幾支槍。我這一輩子沒攢下啥,要說在心裡佔點兒份量的恐怕也就數這幾支槍了。
  警衛員小齊把地下室那把大鎖擰開後還賴著不想走,一個勁兒地嘟囔:「首長,你要拿啥就吱一聲,讓我給你拿唄,還用你親自……」
  我就不耐煩了,照他後腦勺給了一下子,說:「去去,沒你啥事了。」這才把他轟走。
  現在的警衛員呀,雖說還叫個警衛員,其實都是空頂個虛名。一個個水光溜滑的,瞅著挺像回事,可要身手沒身手,要眼神兒沒眼神兒的,中看不中用。哪像我們早先打仗那會兒,挑出來當警衛員的個頂個都跟精豆子似的。遇上點事,還沒等你這邊眨巴眼呢,他那邊「噌」的一聲早躥出去老遠了。那時候,部隊裡的各級指揮員好多都是幹警衛員出身的,我就是。不過,我一直不願意提自己當警衛員的那段歷史,因為我當時是紅四方面軍的,而且幹的是張國燾的警衛隊。
  其實,從內心講我挺不喜歡張國燾這個人的,不是因為路線的問題,是因為那一口大蘿蔔,這傢伙曾經啐了我一臉大蘿蔔。
  那是1935年的夏天,我們四方面軍從川陝根據地退到川西和一方面軍會師。一方面軍在這之前一直都在長征苦戰,遭了不少的罪,部隊別提有多慘了。人,一個個黃皮拉瘦的,滿隊伍裡見不到幾套囫圇衣服,花花綠綠穿啥的都有。武器,大多還是大片刀、老套筒,漢陽造什麼的。相比之下,四方面軍這邊就顯得牛氣多了。往那一站,一色的染青軍服,一式的人字花綁腿,利利落落的。武器就更不用說了,長的有快槍,短的有二十響的駁殼槍,槍屁股上一串串的紅穗子直悠蕩,蕩得一方面軍的弟兄們眼睛裡饞蟲瘋長。
  張國燾當時心情好哇,不好才怪了!每次開會,張國燾都讓警衛隊長挎著兩支二十響的駁殼槍,明睜眼露地大張著保險,虎視眈眈地立在他身後。警衛隊長後來悄悄對我說,毛澤東這人不可小瞧,是個人物。說那種場面一般人都被震萎了,毛澤東卻談笑自若,時不時還哈哈大笑一陣。也不知咋搞的,警衛隊長說,只要毛澤東那邊一笑,他這邊手心就開始冒汗,到最後竟生生攥出了兩把水。
  後來,毛澤東就不見張國燾的面了。張國燾到他的臨時住處去了好幾次,都被衛兵擋在門外不讓見。張國燾覺得他夠禮遇毛澤東的了,連自己住的房子都倒出來讓給毛澤東住了,毛澤東反倒把他擋在外面,就立時氣白了臉,把讀書人的斯文扔在一邊滿地亂轉,逮住誰跟誰急眼。
  不久,一、四方面軍就開始交流人員了。帶我出來參加紅軍的同鄉油娃子找到我,說他要去中央紅軍了,讓我乾脆跟他一起去算了。當時我很猶豫。我是跟著油娃子離家出來的,心裡當然想跟油娃子一起走。但轉念一想,歷來當警衛的都講究個「忠」字,從這個老理兒上講,我哪能撇下首長說走就走呢。我就對油娃子說,這事來得太突然,我一時想不好。這樣吧,你先回去,我要是想好了就去找你。油娃子臨走時一再叮囑我說:「你可得快點拿主意哩。」
  油娃子走後,我自個兒站在原地發了半天□症,正拿不準主意的時候,突然看見張國燾坐在不遠處的大樹底下吹涼。也不知咋的,我這兩條腿就不由自主地朝那邊挪騰過去了。邊挪騰邊想:是啊,這麼大的事,怎麼的也得跟首長說說再作決定呀。我想,只要首長表示出一丁點兒挽留我的意思,我就鐵下心跟著他算了。
  正是太陽將要落山的時候。勞累了一天的太陽強睜著昏黃的眼,懨懨地任壞情緒昏黃著一天一地。村口那棵老樹被這遮天蓋地的昏黃弄得無精打采,趔趄著身子硬撐著,眼看就站不住腳了。
  無風。
  走到近前我才發覺,樹底下根本無涼可吹。張國燾手裡攥著一個大青蘿蔔,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他的臉也同樣的昏黃,陰沉沉地墜著滿臉的壞情緒。我心裡有些發怵,張了幾回嘴話也沒說出口。正猶豫著,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不耐煩地問了句:「什麼事?」
  我趕緊上前敬了個禮,剛叫了聲「首長」,嘴就瓢了,磕磕絆絆地費了半天勁才把大致意思說出來。
  聽我講話的時候,張國燾的表情始終很漠然。我有點鬧不准他到底是聽呢還是沒聽,反正他從頭到尾就沒看我一眼,只管一口一口地下死勁咬那個大青蘿蔔,嘴巴裡熱熱鬧鬧地「卡吧」著,嚼得我滿耳朵眼都是蘿蔔聲。
  沒想到,我的話還沒講完,他那張嘴就突然對準了我,還沒等我反過勁兒呢,就聽得「噗」的一聲,滿嘴的大蘿蔔就噴了過來,鬧了我一臉。
  我一個機靈蹦到一邊,抹把臉就準備開罵,罵詞都到嘴邊了,又讓我生生地給噎回去了。我憋住了。好賴當了幾年的紅軍戰士,咋說也懂得點上下大小的道理了,我就是性子再驢,也不會像從前那樣逮著哪兒都撒野了。
  生怕滿嘴的罵詞一不小心從牙縫裡鑽出來,我就死咬住牙根,一個勁地在心裡發狠:
  操!老子這就去中央紅軍!
  操!老子這回跟定毛澤東了!
  我一跺腳,扭頭就往回跑。
  轉身時,我發現張國燾暴裂的嘴唇上竟然流下了一股殷紅的鮮血。不知為什麼,腳下突然就磕絆了一下,我硬撐著才沒停下腳。
  身後的太陽轟隆一聲就掉下山了,像砸在了後腦勺上似的,震得我兩耳轟轟直響。
  天黑下來的那一瞬間,我十六歲的心中突然生出了許多蒼老的皺褶,生出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地老天荒的悲涼。
  我頭也不回地拚命奔跑著,任淚水在臉上嘩嘩流淌。
  後來,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這個昏黃的黃昏,每次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我到底也沒想透亮,為什麼一個很偶然的選擇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使你躲過一場尖銳複雜的路線鬥爭。也許就因為心裡存了這麼個疑問,使我這個莽漢子在後來的每一次重要選擇關口,都格外地謹慎、小心。我從沒跟錯過路線。
  我就想,凡事總能找出個來龍去脈,從這點上說,興許還真得感謝張國燾呢,興許還真得感謝那口大蘿蔔呢!
  2
  裝槍的那隻鐵皮箱有日子沒動過了,上面的灰足有一指厚。
  這隻鐵皮箱是我從一個日本鬼子的少佐手裡繳獲的。我挺喜歡它的,這箱子結實,鐵皮箱體下面鑲著一圈木頭底座,放哪兒都穩穩當當的。最主要的是這箱子上裝有兩條兜底攔到上面的粗繩,是專為馱在馬背上準備的,行軍打仗方便得很。那些年,天天行軍打仗,換別的箱子早就摔打爛了,就我這老夥計扛折騰,跟著我從關裡到關外,從東北到海南,一氣跑到全國解放,除了蓋子上被炮彈皮穿了個洞,身上磕了幾個癟,啥毛病也沒有。
  解放後不再行軍打仗了,也就用不上它了。有一陣子我老婆於恩華嫌放在屋裡礙事,想把它搬出去。我咋說她也不肯通融,我就急眼了,發狠道:「你敢?!老子跟它可比跟你感情還深哩,你敢把它從這屋搬出去,我就敢把你從這個家攆出去!」她果然被我嚇唬住了,再也沒敢提這個茬。
  後來,還是我主動把箱子搬到地下室去的。這地下室大,縱深足有十米來長。我就把一面牆上貼了些靶紙,沒事就到地下室來瞄瞄準,擺弄擺弄槍。總得有東西裝那些槍呀子彈什麼的吧,我就想起了我的老夥計,給它派上了用場。
  那時候,一下子沒仗可打了,心裡空落落地憋得慌。每回擺弄一陣槍離開地下室之前,我都忍不住拍著我的老夥計說:「我真羨慕你呀,能成天摟著這些槍彈,聞著這股子鐵腥氣、火藥味,你比我有福!」
  箱子上的鎖有點生銹了,費了半天勁才捅開。一打開箱蓋子,一股濃濃的槍油味立刻衝了出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嘿,真他媽的舒服!
  槍幾乎是泡在槍油裡,這是沒辦法的辦法,我不能常擺弄它們,又怕生銹,只好委屈著它們了。不懂槍的人都以為槍是靠槍油來養活的,以為只要有了槍油,槍就不會生銹,就不會犯毛病了。其實錯了。槍這個東西呀,是得靠人氣來養活的,你得常擺弄它。擦槍是為什麼?你以為擦槍就是為了擦擦灰擦擦銹?不,是為了用手擺弄它。是為了通過皮膚、體溫的接觸用人氣來滋養它。是為了通過手掌的摩挲來熟悉它,跟它交流,跟它建立感情哩。沒用人氣養活過的槍,再咋的也是個死傢伙,怎麼用都不順手。一旦被人氣養活出來了,槍就變成了活物,就有了靈性,有了情感,有了生命。到了這個時候你就儘管撒開用吧。你會發現它已經變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是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你會發現它甚至比你身體的任何一部分都更加瞭解你。在你剛剛發現目標的時候,它就已經指住目標了;在你剛想把目標幹掉的時候,它就已經擊中目標了。
  只有養活到這個地步,你才有資格說:「這把槍是屬於老子的!」
  我這些槍都是早年打仗的時候漓漓拉拉留在手裡的。開始也沒特意要攢下,有的槍是因為有了紀念意義,就想給自己留個念想,不捨得扔掉;還有的槍是實在太招人喜歡,看上一眼就再也捨不了手了。結果就這麼一支一支地攢了下來,沒承想竟攢下了十幾支。後來上級幾次要求把個人手裡的槍全部上交,我就是捨不得交。但一支不交又說不過去,誰都知道,我們這些老傢伙哪個手裡沒有幾支槍呢?思來想去,我只好忍痛揀出幾支交上去了。
  交槍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哇,像捨孩子剜肉似的,心裡真叫疼。剩下這幾支我是下決心說啥也不交了,我就去欺騙組織。我說沒了,都上交了。
  欺騙組織的滋味也不好受,特別是當著黃振中的面。
  黃振中把我交上去的那幾支槍扒拉來扒拉去地看了半天,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噢?就這麼幾支呀?」
  這小子就喜歡迂迴作戰,很少正面出擊。我沒吭聲,我得沉住,等他火力暴露了再決定怎麼動作。
  直到我都快沉不住了,他才假裝不經意地突然問了我一句:「咦,你那支勃郎寧呢?就是袖珍的那個?那支槍不錯,好像是在山東繳獲的吧?你給我看過的。」
  我心裡這個氣呀,又不好說啥,就照直說:「那槍早就送人了。」
  黃振中顯然不信,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問:「不可能吧,我死乞白賴地跟在你屁股後面要了半天,你都沒捨得撒手,能隨便送人?」
  我說:「真送人了,在我手裡還沒焐熱乎就被人要走了。」
  「真的?」
  「真的!」
  「那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我還以為你是想留下送給於恩華呢,就沒好意思下力氣跟你要。沒想到你倒送給別人了。」黃振中做出憤憤不平的樣子說:「我說老周,當時我可是明告訴你了,我跟肖萍正處在關鍵時刻,只要能把這支槍送給她,我就能保證打贏這場持久戰,順利抓獲她這個俘虜。可你……」
  見他露出了側翼,我趕緊抓住戰機以攻為守,故意訕笑他說:「得了,我還不知道你?我早就看出來了,憑你那滿腦袋瓜的溝溝道道,就是沒這把槍,也照樣能把肖萍騙到手。」
  黃振中的眼裡突然閃過一絲笑意,跟著就拖起了長腔:「不對吧,老周,那槍可是女同志用的呀。槍身才那麼一丁點兒,男同志只能握住一個中指,不得勁呢。不對,你得給我講老實話,到底把槍送給誰了?」又意味深長地笑著湊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該不會是送給哪個女人了吧?」
  反正已經被他包抄了,乾脆就正面回擊吧。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大聲說:「老黃,還真叫你說著了,我是把槍送給了一個女人。怎麼樣?你這個當政治委員的還想管一管?」
  說罷,我趕緊拔腿就走。我知道,再待下去我肯定得被黃振中圈弄進去。除了打仗,幹別的我都鬥不過他,那小子太鬼。我可不想讓他把我的底兒都套出來,他這人心思深得很,沒準以後在哪兒等著我呢。
  不過,我跟他說的那些話倒都是真的。
  我是說,我的確是把那支袖珍勃郎寧送人了,而且的確是送給了一個女人。
  3
  箱子裡有九支槍。嚴格地說是八支半,其中有支「漢陽造」的槍把子斷了,只能算是半支了。
  這支是「盒子炮」,也就是常說的那種二十響的駁殼槍,這傢伙用起來最順手,跟我的時間也最長。
  這是支「王八盒子」,日本南部手槍,是從小鬼子手裡奪來的。
  那支大威力「勃郎寧」和這把「左輪45」都是抗戰後期我們軍隊手裡最好的槍了,那時團以下幹部根本撈不著用。
  這支挺新的「馬牌擼子」,是抗美援朝時繳獲美軍的,對了,跟它一起繳獲的還有個大傢伙「卡賓槍」……
  我就喜歡叫這些槍的諢名,叫慣了。就像管自己家的孩子叫小名似的,又親近又順嘴,能叫出一股子陳釀的老味兒,特別夠勁兒。
  我那幾個小子小時候都跟著我這麼叫,後來當兵了,知道一點屁事了就想逞強。有一次,老大南征竟敢顯巴巴地跑來糾正我,說爸爸你別總「盒子炮」「盒子炮」的,跟個農民似的,一點都不正規。正規叫法應該是「毛——瑟——槍」。
  我說,嘿,小子,你他媽的還敢來教訓我?你老子玩槍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腿肚子裡轉筋呢!給我上軍事課?扯!還是我給你上吧。你給我聽好了,這支「盒子炮」是毛瑟M1932式手槍,德國造,口徑7.63毫米,全長299毫米,重量1330克,槍管長139毫米,裝彈量20發,初射速度每秒440米。這種槍的特點是射程遠,威力大,最大的優勢是它的木製槍套可以當槍托用來抵肩連發射擊。怎麼樣?夠你小子背一氣了吧?告訴你兒子,你老子是農民出身不假,可你別忘了你老子擺弄了幾十年的槍,別忘了你老子可是南京軍事學院出來的!論別的你老子也許論不過你,論軍事這套,你還得老老實實地跟我學!
  老實說,我對槍真比對自己那幾個孩子還熟悉。槍這東西和孩子不一樣,槍是越擺弄越熟,越擺弄跟人越近便,槍不負人啊。孩子可就沒準了,孩子這玩意兒你擺弄也不是,不擺弄也不是,弄不好哇,還越擺弄越生分呢。
  前些天,三兒子和平突然回了趟家。我當時就挺納悶,這小子從他媽去世後就沒在家露過面,怎麼突然想起孝敬我來了。還拿了不少東西,說其中一瓶洋酒就值幾千塊。其實,我根本就不待見那些洋玩意兒。如果他媽還在的話,我肯定早抬屁股上樓呆著去了。他媽現在不在了,我不好再冷著他,就在樓下客廳稍坐了一會兒。
  這小子歷來話少,這天卻破天荒說了不少話。說他現在正在做一筆大買賣,說對方是有名的MG國際集團,還說這筆買賣對他很重要。
  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從來就不過問他的事。我們倆怎麼說呢,用毛毛那丫頭的話說,就是我們倆相互之間根本就不認識。
  這話不過分。從小我就沒管過他,甚至都沒注意過他。一開始我是故意的,是要故意冷給他媽看。但到後來就變成習慣了,眼裡、心裡真就沒有他了。我幾乎不記得他小時候的模樣,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長大的,只記得他有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壞習慣:啃手指甲。
  好像是在他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去樓上辦公室找文件。家裡二樓那個辦公室歸我專用,其他人很少進去。我正埋頭翻文件的時候,突然聽見牆角里發出一種卡哧卡哧的聲響。我還以為是鬧耗子呢,抬頭一看,卻是這小子躲在牆角里,正專心致志地啃手指甲。他啃指甲的樣子很奇怪,眼睛死死地盯住一個地方,表情凶巴巴的,活像一頭邊吃活物邊想壞點子的小野獸。我一把把他的手從嘴裡拽出來,看到那些光禿禿的指頭被口水泡得怪模怪樣的,個個指甲都只剩下了一小點兒,上面還全是些裡出外進的牙印子。顯然,他這個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了。
  我懶得理他,就衝他媽去了。我說你這個媽是怎麼當的?你怎麼能讓他養成這麼個怪毛病?你看他咬手指甲那副熊樣,哪像個男孩子?哪像我周漢的兒子?!
  於恩華突然刀子似的剜了我一眼,我猛然發覺自己一不小心主動鑽進人家的火力佈防區了。我趕緊撤離陣地,但還是晚了。我聽見於恩華在我身後狠狠地追了一句:「周漢,你還知道你有這麼個兒子呀?!」
  從那以後我就更不願意管和平的事了,無論他做什麼。
  這些年,我只知道這小子在外面掙了不少的錢,至於他是怎麼幹的,錢是怎麼掙的,我一概不聞不問,他也從來不講。所以他這趟回家就顯得格外反常。
  他跟我講他那些事的時候,我們倆誰也不看誰。他對著他吐出來的煙講,我對著沒打開的電視機聽。他說他這筆大買賣已經談得差不多了,就等MG國際集團的總裁定奪了。他說那個什麼總裁有個特殊嗜好,喜歡收藏槍,而且對美國的「魯格」系列手槍格外鍾情,特別希望能得到一支世界著名的「魯格08」……
  「行了!」我打斷他的話頭,我明白這小子回這趟家是什麼目的了,我說:「你不用再往下說了。」
  他顯然早已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決不想輕易退縮,乾脆抬起頭瞪著我說:「你誤會了,爸爸 。」他說,「我不想白要你的『魯格08』。我買。」
  我強壓住直衝腦門子的火氣,仔細地打量著和平那張少有表情的臉,心想:媽的,至少這小子還有一點兒像我,做事情喜歡單刀直入。
  「你買?」我問道:「怎麼買?」
  「你出價,我照付。」他倒很乾脆。
  「你憑什麼買呢?」
  「錢。付人民幣、美元都可以。」
  「我是問你憑什麼資格買?!」
  他語調平靜但語氣很硬地說:「憑我是你的兒子,憑我現在需要!」
  「放屁!」我「啪」的一聲拍案而起,「你把買賣做到我家裡來了,做到老子頭上來了!你以為你有倆屁子兒就啥都能買了?你以為不管啥東西都是給錢就能賣的嗎?!」
  和平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我本來就沒指望你能輕易賣給我,但是我不想放棄,我得盡力說服你。」
  我說:「那好,你給我聽著。這個家裡的任何東西你都可以隨便拿,但是,」我加重語氣說,「就是不許惦記我那幾支槍!」說完我就扔下他上樓了。
  我看到和平下意識地又把手伸到嘴邊,若有所思地咬起了手指甲,眼裡罩著一股子青白的冷氣。
  我知道,這個兔崽子決不會就此罷休的。
  4
  其實,我早就知道大兒子南征和二兒子東進都挺惦記我手裡的這幾支槍,但就是沒想到小兒子和平也會在這上面動心思。
  南征和東進惦記槍很正常,他哥倆兒這口癮是我一手擺弄出來的。他倆都從五歲起就被我逼著每天早上跑步出操。六歲時我就把他們扔到攀登架上爬,我在底下看著,不爬到最頂上不許下來。七歲就讓他們吊在單槓上悠蕩,八歲開始摸槍。
  有那麼幾年,家裡那個地下室簡直就是我們爺仨的天堂。我在那裡教他們識別槍,教他們拆卸槍、擦槍,教他們怎樣插槍、拔槍,教他們如何瞄準、射擊。這倆小子行,經擺弄。軍事上那套東西一鼓搗就上道,就像前世有緣似的。
  那時候,槍管得不像現在這麼嚴,我那些槍就扔在地下室的鐵皮箱裡,從來不上鎖。有時我不在家,這倆小子就讓警衛員把門打開,自己在裡面鼓搗。開始我沒太在意,以為反正沒子彈出不了事,讓他們鼓搗去唄。結果沒想到真就出了大事,差點弄出人命來。
  那天我從外面回來,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叭」的一聲脆響。我這耳朵是在戰場上練出來的,對種這動靜最敏感,一聽就知道是槍聲。我二話沒說,循著聲音就往地下室跑,一腳踹開門,只見南征臉色灰白,一動不動地斜靠在牆上,離他腦袋一尺遠的牆上有一個新打上的槍眼。看那架勢南征是嚇蒙了,滿臉驚恐直勾勾地瞪著東進,連眼珠都不會挪動了。東進在門邊立著,半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掉在地上的左輪手槍,渾身篩糠,牙齒磕得咯咯直響。
  我衝上去,掄起巴掌就扇了他們一人一個大耳光子,然後一手一個拎出地下室,扔到院子當央。我朝他們吼叫:「哪來的子彈?!」
  他們相互看了一眼,沒吭聲。
  四周沒東西,我手裡正沒著落呢,正巧炊事員提著一捆凍帶魚進院來了。我上去拽出一條,掄起來就往南征身上抽,邊抽邊喝問:「說,哪來的子彈?!」
  「不知道!」
  「我叫你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你小子還跟我嘴硬?趴下,把上衣給我脫下來!」
  東進突然衝著我大喊了一聲:「子彈是我的!」
  「你哪來的?」
  「我……我不能告訴你,你打我吧。」說著三把兩把扒掉上衣,光著脊樑趴下了。
  我一時倒讓這小子給魘住了。我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跟我叫勁,尤其是不能容忍兒子跟老子叫勁。只覺得火呼地一下就躥上腦門子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前辟里啪啦地一頓猛抽。末了,氣急敗壞地把帶魚扔到南征面前,喝道:「你給我打,替我好好教訓教訓你弟弟。這條魚不打斷,不許給我住手!」
  南征這小子倒沒含糊,拎起來就抽。抽著抽著就帶出了哭腔,嘴裡一遍一遍地喊著:
  「你差點把我打死!」
  「知道不,你差點把我打死呀!」
  直到把那條帶魚打斷,東進竟從頭到尾連吭都沒吭一聲。
  後來於恩華告訴我,她從東進的後背上挑出了27根刺。「27根呀!後背上簡直沒一塊囫圇皮肉了!」說著說著於恩華就凶巴巴地衝著我來勁了。
  她說:「周漢,你可真捨得下死手呀!」
  她說:「周漢,你咋不把他打死呢?!」
  她說:「周漢,你乾脆把我們娘幾個一塊堆兒打死算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了。
  我說:「你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
  我說:「老子今天要不下死手,兔崽子早晚有一天敢拿槍把全家都突突了!」
  晚上,我下樓去看東進。東進正趴在床上綁彈弓子,他的後背顯然不敢沾床。我偷偷瞥了一眼,見整個後背紅瞎瞎的,分不清哪是傷,哪是塗的紅藥水,看著是挺□人的。
  我故意不去看他的後背,拿起彈弓子問:「自己做的?」
  東進很緊張地看著我「嗯」了一聲。前不久我因為他用彈弓打碎了人家玻璃剛剛揍了他一頓,撅斷了他的彈弓,他大概以為這把又完蛋了。
  我拉了拉弓子說:「皮子不錯。」
  東進得意地一齜牙:「那當然了,我用十個溜溜蛋換的牛皮筋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這兩邊皮子不一樣長,還想打准?」我把皮筋重新綁了綁,照著窗外試了一弓子。只聽「噹」的一聲,正射在遠處的樹幹上。
  「噢!打中嘍!」東進嗖地一下從床上躥起來嚷道,「爸還是比我厲害呀!」
  我一皺眉頭:「給我老實趴著!」
  東進立刻收回笑臉,趕緊趴回床上。
  我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擺弄著彈弓子問:「說吧,子彈到底是從哪來的?」
  東進的鼻子眼立刻就抽到一塊了,吭哧了半天才說:「爸,我要是……要是告訴你,不就……白打斷一條帶魚了嗎?」
  我說:「兔崽子,你要是不告訴我,就不怕我再打斷一條帶魚?!」
  東進愣了愣神兒,像是下了挺大決心似的說:「那就……再打斷一條行不?」
  我說:「嘿,你這個兔崽子怎麼還自己找打呀?打得輕了是不是?」
  「不是。」東進說:「你不是說男子漢遇到天大的事也得自己扛著嗎?」說著挺不放心地瞪著我:「爸,你得說話算話,只許再打一條,打完就不許再問子彈是從哪來的了,誰也不許玩賴。來,拉勾!」
  我一時倒讓他弄愣了,真不知道該拿他如何是好了。
  就是從這天開始,我發現東進這小子是我的一塊病。我倆好像幹什麼都擰,從來就沒順暢過,一直擰到現在。
  也就是從這天開始,我把鐵皮箱上了一把大銅鎖。
  5
  把所有的槍都擦了一遍,這才覺出了累。真累!
  真他媽的老到這個地步了嗎?連槍都擦不動了?擱從前,別說是這幾支槍,一個班的槍連說帶玩一會兒工夫就全利索了。
  這可倒好,整整擦了大半天。
  掂起「魯格08」,忍不住試著做了一套動作:拔槍、舉槍、瞄準、射擊。再把槍在手上掄幾圈,刷地一下插進槍套。手頭子明顯不像過去那麼快,明顯沒有過去那麼麻利了。過去,這套動作數我做得最漂亮了。不論在哪,只要我一掄槍,四周的眼睛準會刷地一下圍上來,跟著我的手頭子轉。那個抬舉!那個讚歎!那個羨慕!就這麼一個動作,看起來挺簡單的,可好多人就是做不來。黃振中就做不來。黃振中做不來又看著眼熱,就跟我鬧政治思想工作,說周漢,你怎麼淨耍個人英雄主義啊。我說老黃呀,你知道不?想耍個人英雄主義也得有資格哩!有的人耍得,有的人你就是放開了讓他耍他還耍不來呢!黃振中就卡巴卡巴眼,把他的政治思想工作噎回到腔子裡去了。
  難道現在我也做不來了?我還真就不信這個勁!
  又試著掄了幾下,槍居然脫手了。心頭一緊,老臉呼地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我輕輕撿起槍,呆呆地愣了半天,心裡頭真不知是個啥滋味。我周漢擺弄了一輩子槍了,只當是槍不負人,莫不是槍也欺負我老了?
  也許是昨天晚上沒睡好覺的關係。我寧願這麼想。
  連著好幾天晚上都沒睡好覺了。一閉上眼睛就炮火連天的,眼前跟拉洋片似的,全是過去打仗的那些景。
  昨天晚上夢見這半截漢陽造了。
  我跌跌撞撞地一路奔跑著,聲嘶力竭地放聲大喊:油娃子——!油——娃——子——!我趴在地上,邊哭邊拚命地扒土,扒得雙手鮮血淋淋。漸漸地土下露出了油娃子的半張臉。油娃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大張著,臉上帶著一種似驚似笑的怪異神情。我拚力把「漢陽造」從油娃子攥得緊緊的手中摳出來,發現木頭槍托已經砸斷了,上面沾滿了鮮血。我舉著半支「漢陽造」,撲通一聲跪在油娃子面前,撕心裂肺地失聲痛哭:油娃子我對不住你,油娃子我對不住你呀!山頭上突然響起了猛烈的槍炮聲。「敵人衝上來了!」我大喊一聲,一個機靈跳起來……
  醒來時,我驚坐在床上,喉頭發緊,全身大汗淋漓。
  外面下雪了,風把雪粒子摔打在玻璃窗上,一陣緊似一陣地砸出一片煩躁。
  再也沒睡著。獨自在黑暗中坐到天亮。就像有什麼預感似的,我一直在想這些槍。
  我想,好久沒擦槍了,該把槍好好擦一擦了。
  我想,是時候了,該給這些槍安排一個妥善的去處了。
  小齊在外面喊吃飯,已經連喊了三遍了。他不敢直接下來叫我,怕把我催急眼了熊他。
  我不理他,仔仔細細地把槍一支支地擺好,蓋上箱蓋,落上鎖。瞅瞅一切都收拾停當了,這才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這右半邊身子怎麼像被什麼絆住了似的,說什麼也拽不動了。還沒待我細想,就聽得「咕咚」一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眼前一黑,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2·


 
 馬曉麗 著


第二章
  1
  周漢突發腦血栓摔倒在地下室的同一時刻,北方邊境上正在行駛著的一輛吉普車中,邊防團長周東進突然大喊了一聲:
  「停車!」
  司機一驚,下意識地猛踩剎車。
  吉普車嘶叫著驟然減速,車輪在雪地上打了幾下滑後,突然失控拐向右側,輪子一下陷進暄軟的生雪裡空轉起來。
  車陷住了。
  司機不解地看了看周東進,他不明白路面上並沒有出現任何緊急情況,團長為什麼會突然喊停車。
  周東進僵坐在車中,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說實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剛才,他突然感到胸口中轟然一響,心立刻像被魘住了似的一陣陣地發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地攫住了他,憋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
  茫然四顧,天地寂靜,雪野無聲。並沒有任何異樣。
  這是一條寂寞的山路,山路上歷來少有車馬行人。平常的日子裡還能看到幾輛往山外拉木頭的馬爬犁「吁」「喔」著吆喝走過。現在正逢年根底下,又連續下了幾天的大雪,路上就連一點人跡也尋不到了。滿世界只剩了一種冷峻的顏色——白色。單一的白色霸道地在天地間盤桓肆虐,威逼得山石禁聲,鳥獸絕跡,草木哀鳴。
  這是通往黑山口哨所惟一的一條道路。黑山口哨所是周東進這個邊防團中最偏遠、條件最艱苦的一個哨所。哨所駐守的黑山口是個群山環抱的山坳處,那裡既接收不到電視節目,也收聽不到無線廣播,常年只靠一條電話線與外界聯繫。這幾天風雪太大,黑山口哨所的通訊線路發生了故障,已經有好幾天聯絡不上了。今天是除夕,周東進決定帶幾個人上黑山口哨所過年。他惦記著哨所的情況,不親自上去看看確實有點放心不下。
  隨行的幾個人都下去和司機一起鼓搗車去了,周東進一直僵僵地坐著。
  許久,一隻野雞突然撲撲拉拉地飛起來,漂亮的長尾巴在空中畫出一條低低的弧線,掃落了一串樹枝上的積雪。寂靜的畫面猛然間活潑起來。
  周東進像被驚醒了似的,突然跳下車,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參謀陳奇一直在後面睇視著周東進,猜想他為什麼突然叫停車。見他匆匆跳下車往前走,認定團長是為了就地方便。不滿立時湧了上來:真沒勁!不就是撒泡尿嘛,犯得上這麼大驚小怪,跟發現了敵情似的。
  「陳參謀!」周東進就像聽見了一樣,突然叫道。
  陳奇一驚,定了定神趕緊回答:「到。」
  「跟上來。」
  陳奇見團長並沒有撒尿的意思,只顧一個勁地往前走,像是棄車趕路的樣子,便緊追了幾步說:「團長,車很快就能弄出來,咱們還是等一等……」
  「讓他們弄去,你跟我走著上去。」周東進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
  風很硬,裹挾著碩大的雪花,撲得人睜不開眼睛。
  陳奇壓抑著心裡的不快,勉強跟在周東進後面,趔趔趄趄地走著。
  「陳參謀,你最好還是把你那一臉的憤世嫉俗收起來,這荒山野嶺的可沒人看。」周東進在前面說。
  陳奇有點吃驚,團長始終就沒回過頭,怎麼會知道他的臉色?心裡這麼想著,腳下一不留神就踩進了路邊的生雪窩子。
  路邊沒踩過的生雪足有幾尺深,陳奇一腳下去踏不到底,身體立刻就失重了。眼看就要栽進雪窩子的那一瞬間,周東進在一旁閃電般地伸出手,準確地抓住陳奇的肩膀,一下就整個把他拎起來了。
  驚魂未定地站穩之後,陳奇喘著粗氣說:「團長,你手可真夠快的。」
  「這叫快速反應能力。」周東進毫不謙虛地自我表揚道,「三秒鐘內判斷、決策、動作同時完成。怎麼樣,電腦也不過如此吧?」
  陳奇顧不上答話,齜牙咧嘴地指指肩膀,周東進這才鬆開手。陳奇邊揉肩膀邊說:「團長,你那是手呀還是老虎鉗子?掐進肉裡了似的,生疼!」
  周東進不屑地瞥了陳奇一眼:「陳參謀,我這可是見義勇為呀。你不感謝我反倒嫌我把你掐疼了,是不是有點太沒良心了?」
  陳奇立刻毫無誠意地頂上了一句:「感謝團長救命之恩。」
  周東進滿不在乎地說:「別以為往大裡說我就不敢接受。既然你認賬,我乾脆就把這個『救命之恩』領下了。」
  陳奇沒想到周東進臉皮這麼厚,便用嘲笑的口氣說:「團長,撿個『救命之恩』背著,你也不嫌累得慌?」
  「不累,累的應該是你。」周東進得意地說:「你看,我現在對你有救命之恩了,你是不是就得老老實實留在二團好好幹,想辦法報答我這個救命之恩呢?人都是有良心的,特別是你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最應該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萬一我恰巧沒良心呢?」陳奇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周東進。
  「那也好辦,」周東進迎住陳奇的目光,毫不客氣地答道,「我幫你找回良心!」
  「也許來不及了,」陳奇盯住周東進說,「也許我很快就能調走了。」
  周東進也盯住陳奇,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不可能!你聽著,只要我當團長,這種可能就不會出現!」
  接著,周東進明目張膽地威脅陳奇說:「不信你可以試試。無論你把工作做到哪一級,不管是分區、省軍區、還是軍區,只要我周東進一句話,保證你前功盡棄!」
  陳奇看到周東進的眼中燃燒著驕蠻的自信,心中不禁一凜,暗想,這絕對是個說到做到的傢伙。陳奇不由有些洩氣,心虛地收回目光,氣呼呼地轉身向前走去。
  「站住!」周東進在後面喊道。
  陳奇頭也不回繼續朝前走。
  「你給我站住!」周東進追上去一把抓住了陳奇。
  陳奇還想掙扎,卻被周東進死死地拽住了。周東進一邊拽著陳奇,一邊用腳去踢面前一個隆起的雪堆,只踢了幾腳,雪堆下就露出了一個冒著熱氣的水溝!「看清楚點,這是熱包。」周東進說,「你看,熱包表面是雪,雪的下面是流水,要是掉進去,你不丟命也得殘了。」
  陳奇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剛才他只要再往前走半步就踩進水裡了。這冰天雪地的只要沾水立刻就得凍住,一點兒緩也沒有。
  「路中間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陳奇的腔調都變了。
  「常有,這是咱們高寒地區的專利,沒準在哪段路面上就冒出來一個,可能與地下水的活動有關吧。」周東進哼了一聲說,「這算是個小的,要是碰上大的就得連車帶人老老實實蹲在這等著,什麼時候等到熱包凍住了路面封上了才能走。」
  「得等多長時間?」
  「沒準。幾個小時也是它,幾天也是它。」
  陳奇白著臉囁嚅道:「好傢伙,太危險了。」
  「這下知道厲害了吧?」周東進得意地白了陳奇一眼,說:「你還是老老實實跟在我後面吧,省得我總撿救命之恩背著。」
  陳奇的臉一下紅了:「團長,我……」
  「得了。」周東進說:「趕緊走吧。你把身體側過來,對,就這樣。跟在我後面,踩著我的腳印走。」
  側過身體,踩著周東進的腳印,陳奇果然覺得好走多了。
  走了幾步,周東進突然回頭問道:「陳參謀,你聽說過『學者和驢子』的故事嗎?」
  見陳奇沒反應,周東進邊走邊說道:「當年拿破侖帶部隊行軍過阿爾卑斯山的時候,正值大雪封山,由於氣候惡劣,部隊傷亡十分慘重。拿破侖就下了一道命令,讓行軍時把學者和驢子夾在隊伍中間,保證學者和驢子能安全地翻過雪山。」
  「團長,你是在用自己比拿破侖嗎?」
  周東進一笑:「我是在用你比學者,或者驢子。」
  陳奇一下噎住了。
  周東進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陳奇,意味深長地說:「陳參謀,沒事好好琢磨琢磨,拿破侖為什麼要這樣做?」
  2
  陳奇是剛分到邊防團的大學生,計算機專業畢業。他原本已經定下留在軍分區機關了,但周東進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硬是把陳奇從軍分區的名單裡摳了出來。待陳奇知道的時候,常委會已經通過,去邊防團任參謀的命令也已經下達。
  陳奇當時就蒙了。他不想去邊防團,苦不苦且不說,他一個學計算機的到那種刀耕火種的地方能幹什麼?!更讓陳奇窩火的是,他聽說周東進在做軍分區首長的工作時拿出了一個很叫硬的理由:陳奇本人同意去邊防團工作,並表示願意去最邊遠的部隊鍛煉。軍分區首長對這種大學生主動深入基層部隊的精神十分讚賞,立即同意了陳奇的請求,並號召所有大學生向陳奇學習。
  這簡直太過分了!事實上,直到命令下達那天周東進也沒照過陳奇的面,更不要說徵求陳奇本人的意見了。陳奇差點氣瘋了,他沒想到自己一到部隊就碰上了這樣一個無賴團長,沒想到這個傢伙竟敢明目張膽地對組織、對他陳奇耍欺騙手段。
  陳奇去找幹部科長王鬍子講明情況,以為他聽了周東進的欺騙行為會和自己一樣憤慨。沒想到王鬍子聽後卻現出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連聲笑著表揚周東進道:「這個周東進,這種事也就他能幹得出來!」
  這還不算,王鬍子樂完了,竟沒良心地拍著陳奇的肩膀,哄小孩般地說:「去吧,去吧,周團長的眼眶子高,他可不是隨便對什麼人都肯下這麼大的功夫呀。」
  聽說陳奇堅持要去找軍分區首長談,王鬍子這才認真起來,正色道:「我看你還是別找了。」
  「為什麼?」
  「沒用!」
  「我不信。他這是瞞上欺下,我不信有理還扳不過他?!」
  「扳誰?」王鬍子把眼睛瞪成牛眼,「扳他?周團長?」王鬍子說:「憑你能扳過他?你知道周東進是誰?人家是將門虎子,是咱分區最老的團長,光正團就干了七年了。這還只是從資歷上論,從軍事上論他也是咱分區最過硬的,連分區司令員也得把他這盤菜擺在正席上。你扳他?!」
  王鬍子搖晃著腦袋說:「小陳呀,你還是趁早去邊防團報到吧。依我看,你那個理也未必就站得住腳。你新來乍到的還不太瞭解情況,在咱邊防部隊,邊防第一線就是最大的道理,不論你有多麼充足的理由,不去第一線就是無理。」
  陳奇立刻沒咒念了。
  當晚,周東進找到陳奇。
  「你叫陳奇?」
  陳奇眼睛一翻:「沒錯。」
  陳奇一眼就看出了來人是周東進。周東進與他想像中有許多吻合的地方:高大、黑峻、精幹、洗練。但也有些地方很不相同。最令陳奇驚異的是,周東進的臉上不僅沒有他想像中的老成、內斂,眉宇間竟透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純真和頑皮。
  「我是周東進。」
  陳奇故意做出一臉的茫然給周東進看,心裡卻惡毒著: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只要一提你周東進的尊姓大名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我陳奇偏不認識你!
  周東進似乎並不介意陳奇的無知,自我介紹道:「邊防二團團長。」
  陳奇只好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噢」了幾聲,臉上嘴裡卻毫無熱情。
  敬禮。
  握手。
  陳奇用目光逼住周東進,一副臨危不懼、大義凜然的架勢。
  「你分到我們團了。」周東進開宗明義。
  「分到?」陳奇故意把分字說得很重。
  「對。」周東進反應極快,馬上接下去說:「當然了,也可以說是挖到、搶到的。怎麼說都行,反正都是一個意思: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團的人了!」說罷,得意地望著陳奇,像欣賞到手的一件寶物。
  「不對吧?分是通過正常途徑,挖、搶可是動用非正常手段。」
  「對,是用了點非正常手段,有問題嗎?」周東進顯然十分愉快,而且絲毫不想掩飾自己的愉快。
  「有。」
  「說。」
  「你這是瞞上欺下,不光明磊落!」陳奇加重語氣說。說完,緊張地觀察周東進的反應。他希望周東進會被他刺激得跳起來,會暴怒。
  周東進卻像聽到讚譽似的笑開了。笑罷,不屑地哼了下鼻子說:「嗐,這有什麼?!這叫兵不厭詐。對軍人來說,目的就是一切。只要能達到克敵制勝的目的,使用什麼手段都在所不惜。」
  陳奇知道完了,這下算是應了那句老話「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了。
  「其實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周東進驕橫自信地望著陳奇。
  「周團長,我是很感謝你!」陳奇咬牙切齒地說。
  「感謝我什麼?」
  「感謝你讓我知道了什麼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周東進哈哈大笑:「陳奇你不錯,挺對我胃口!」
  他突然盯住陳奇,很誠懇地說:「不過你這人不夠聰明。我為你今後的茁壯成長做了這麼大的貢獻,你怎麼連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怎麼連一點感激的意思也沒有?」
  見陳奇沒吭聲,周東進挺遺憾地搖了搖頭,湊上前幫他分析道:「你看,我幫你開了一個多好的頭。現在全軍分區上上下下都知道新來的大學生裡有個叫陳奇的,都知道大學生陳奇是個好樣的,主動要求去最邊遠的邊防團隊工作!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呀,你就趁著這股子熱乎勁兒,放開手腳干吧!我保證你一干一個準兒!」
  周東進興奮地站起身,向陳奇下達了第一個命令:「準備東西,明天一早你跟我的車去團裡報到。」說罷,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陳奇說:「你用不著愁眉苦臉的,咱們團有你伸展拳腳的地方!」
  陳奇整個的感覺是:自己被強姦了!
  3
  第一個迎出哨所的是一條狗,軍犬「鐵龍」。
  鐵龍直撲過來,跑到周東進面前後突然立起,把兩隻爪子搭在周東進的肩上,大腦袋伸到周東進的脖子臉上親熱地亂拱了一氣。然後才用警惕的目光看著陳奇。
  周東進樂呵呵地向鐵龍介紹說:「這是陳參謀,你們握握手,互相認識一下。」
  鐵龍馬上走到陳奇面前,伸出了一隻小頭似的大爪子。
  陳奇有點打怵,但又不想露怯,只好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鐵龍的爪子。
  鐵龍很認真地搖晃了幾下。
  周東進說:「行了,只要鐵龍認可,你在黑山口就算領到通行證了。」
  很快,黑山口哨所的六個編製全部到齊:五個兵、一條狗。
  兵們和狗對團長一行的到來顯得十分興奮,顛三倒四地拿了凳子忘了缸子,拿了水壺忘了茶葉,裡出外進地忙活了半天才安穩下來。
  看看差不多了,周東進對兵們和狗說:「大家都坐下吧。今天是除夕,我們幾個到這來和大家一起過……」
  「報告。」班長突然站起來問:「團長,你剛才說今天是初一,還是說今天是除夕?」
  「除夕。」
  「初一?」
  「除夕!就是大年三十嘛!你這是怎麼了?」周東進顯然不耐煩了。
  「完了!」隨著班長的一聲驚呼,兵們和狗一下全站了起來,眼睛齊刷刷地盯著牆上的日曆。
  日曆上赫然寫著兩個大紅字:初一。
  「哦?」周東進走到日曆跟前,驚奇地瞪著眼睛看了半天。
  這是那種每天翻一頁的日曆,是哨所用來掌握日期的惟一方式。周東進知道這裡沒有廣播、電視的報時,無法隨時修正對時間的判斷,所以管理日曆在哨所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歷來都有專人負責。
  「看來你們已經過到初一了?」周東進問。
  兵們和狗一齊點頭。
  「這麼說,你們已經過完除夕了?」
  兵們和狗又一齊點頭。
  周東進犀利的目光掃向班長:「誰負責管理日曆?」
  「報告團……團長,我。」一個長著娃娃臉的新兵紅頭漲腦,結結巴巴地說。
  「你叫什麼名字?」
  「魯生。」
  「在哨所分工做什麼?」
  「馴犬員兼管理日曆。」
  「來哨所多長時間了?」
  「三……三個月。」
  「盼過年吧?」
  魯生咬著下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再盼過年也不能一天翻兩次日曆,把兩天當一天過呀?」
  「團長……我……」魯生的嘴唇哆嗦著,眼看淚就要落下來了。
  班長趕緊搶上前說:「團長,魯生不是故意的。這兩天電話線壞了,與團裡聯絡不上,要不然也能及時發現,不會出現這種情況。責任全在我,你就批評我吧。」
  周東進繃緊的臉突然鬆開了:「今天是好日子,我誰也不批評。老百姓還講究過年不打罵孩子呢,咱也不能破了老規矩。至於年三十嘛,我的意見是咱們現在就開始過。權當你們昨天演習了一回,今天咱們一起進入實戰。大家看怎麼樣?」
  全體鼓掌、歡呼。
  周東進一擺手:「分頭準備!」
  立刻,掛燈的掛燈,貼對聯的貼對聯,和面的和面,拌餡的拌餡。然後,大家擠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包餃子。直到吃年夜飯之前,該放鞭炮的時候,大家才傻眼兒了:鞭炮昨天已經提前放光了,一掛沒剩!
  憋了一晚上的魯生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都怨我,都怨我……」
  周東進的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
  班長見狀趕緊湊到魯生身邊低聲說:「快別哭了,團長最煩看見眼淚。」
  魯生趕緊把眼淚往回憋,憋得兩個肩頭一聳一聳的。
  周東進就把臉別到一邊去了,忍住沒吭聲。
  鐵龍瞪著眼睛看看魯生,看看周東進,又回頭看看大家,突然轉身跑了出去。只一會兒工夫就叼著小半掛沒燃盡的鞭炮回來了。
  「噢,鞭炮!」大家一陣歡騰。
  「幹得不錯!」周東進滿意地拍了拍鐵龍的腦袋,舉起小半掛鞭炮說:「就是它了!走,咱們放鞭炮去!」
  雖然只有小半掛鞭炮,雖然鞭炮潮得中間熄了幾次火,但總算弄出了「辟里啪啦」的熱鬧響動。有了這些個響動,大家就可以歡蹦亂跳地大喊「過年嘍!過年嘍!」這個年三十就過出了點模樣,過出了點滋味了。
  4
  幸虧是年三十,否則周漢這條命就交待了。
  年三十這天中午開始放假,所以周川川下午一點多就回到了家。川川很奇怪,都到這會兒了,家裡還沒吃中飯。問炊事員小崔,小崔不滿地說飯早就做好了,都追了小齊好幾遍了,他也不叫首長來吃,非說首長有事。問小齊,小齊挺委屈地說,首長一大早就鑽進地下室去了,說是不許任何人打擾。他不敢下去叫,怕挨首長罵,就在上面喊了幾聲吃飯,見首長一直沒應聲,就沒敢再催。
  川川心裡不由有點生氣,爸爸這些日子脾氣越來越大,越來越鬧人了。
  昨天下班回來,川川老遠就看見家裡的院牆上有個人。走到近前一看,竟然是爸爸!爸爸正穩穩當當地騎在院牆上。秘書陸明和警衛員小齊、炊事員小崔都圍在下面,一個個急得團團轉,仰著臉一個勁兒地央求:
  「首長,快下來吧。」
  「首長,上面危險,你快下來吧!」
  周漢毫不為眾人的懇求所動,兀自悲憤地目視遠方,鏗鏘有力地在牆頭上擊節吶喊:
  「紅燒肉!紅燒肉!紅燒肉!」
  川川一看就明白了,又是紅燒肉!爸爸血壓高,血脂高,是她吩咐小崔不許給爸爸做紅燒肉的。但周漢卻偏偏最愛吃這口,怎麼跟他講這個道理也講不通。
  川川說爸爸,這是為了你的身體。周漢說我這身體全憑紅燒肉撐著哩。川川說爸爸,你血壓高、血脂高。周漢說高個屁!我怎麼沒覺出來?川川拿著化驗單告訴他檢驗指標多少算正常,多少算不正常。周漢說少跟我扯這些花花,我正常不正常自己還不知道?
  見講不通,川川就沉下臉子,說爸爸我是醫生,這事得聽我的,我說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周漢見沒轍了,就私下裡去策反小崔,說小崔呀,你看我這些日子是不是瘦了?小崔沒心眼兒,認真地看著周漢的臉說,嗯,首長好像是有點瘦了。周漢立刻順著勁往下說,怎麼是好像呢,就是瘦了嘛。而且身上還總覺得沒勁兒。小崔就當回事了,認真地說,首長,那你趕快上醫院檢查檢查吧。周漢說不用,我這病醫院治不了。小崔急了,說那可咋辦?周漢說,你給我治唄。小崔慌忙說,首長我哪會治病呀?周漢說,我這病就你能治。見小崔瞪著眼睛直髮蒙,周漢就繼續往下引導,說小崔你知道我得的這是啥病嗎?小崔搖搖頭說不知道。周漢就說,告訴你,我這是「胃虧肉」。小崔疑疑惑惑地問,是「胃潰瘍」吧?周漢說,不,是「胃虧肉」。小崔就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不知道這種病,還挺擔心地問這病好治嗎?周漢說,好治。簡單地說,「胃虧肉」就是胃裡缺肉,只要吃一碗紅燒肉立刻就好!小崔這才轉過向,立刻滿臉通紅地正色道:首長,不是我不給您做紅燒肉,是周醫生她……
  周漢一臉陰謀地說,我們可以不讓周醫生知道嘛,她又不是頓頓回家吃飯。
  小崔說這哪行,萬一周醫生發現了匯報上去,我還怕影響進步呢。
  周漢就不高興了,說有什麼好怕的,不是還有我嗎?我是她老子,她能把我咋樣?再說了,首長瘦了就說明你這個當炊事員的工作沒做好,你就不怕我把你撤了?!
  小崔沒辦法,只好偷偷地給周漢做了兩回紅燒肉。周漢吃得痛快,就天天把小崔掛在嘴上表揚,表揚得小崔越來越支稜。結果,警衛員小齊忿不過,就把情報透露給了川川。川川立刻找來陸秘書,讓他把小崔狠狠地批評了一頓。從此以後,周漢只要一提紅燒肉,小崔的腦袋就搖成撥浪鼓,說急了掉頭就跑,再也不肯給他做紅燒肉了。
  周漢吃不上紅燒肉,就整天找茬發脾氣,變著法鬧人。弄得小崔和小齊他們一天到晚驚兮兮的,連陸秘書也有點受不了了。
  川川狠著心對大家說:「沒事,讓他鬧吧。這段日子咱們都小心點,誰也別惹他,權當是幫他戒毒了。他不會總鬧下去的,看鬧不出名堂也就算了。」
  大家就小心翼翼地對待他,盼他鬧夠了不鬧。結果沒想到他卻步步升級,鬧上牆了。
  川川忍著氣走到牆下,舉起手裡的提包說:「爸爸,這是剛買的帶皮肉,要吃紅燒肉你就下來。」說完掉頭就進屋了。
  沒一會兒,周漢就跟了進來。假模假式地在川川身邊轉悠了好幾圈。見川川不理他,聲音立刻就高了:「紅燒肉在哪?!」
  川川沒回答,抬起頭問道:「爸爸,你怎麼能上牆呢?萬一摔下來怎麼辦?」
  周漢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上牆算個啥,你老子當年一騙腿就能上房呢。」
  川川說:「那是當年,你也不看看你現在多大年紀了?」
  周漢磕著桌子說:「多大年紀我也是我!多大年紀我也不能被人轄制!多大年紀我也得吃紅燒肉!」
  川川的眼淚就下來了,說:「那好吧,我不管了。反正媽媽不在了,我也照顧不好你,我還是搬出去住吧。」
  周漢立刻沒電了,一屁股坐下半天沒吭聲。
  川川偷眼看周漢,看到爸爸蒼老的臉上滿是懊喪,心一下就軟了,趕緊擦乾眼淚說:「爸爸,人家本來都給你買肉回來了。明天是大年三十,本打算三十中午開個戒,讓你痛痛快快地吃頓紅燒肉的,誰知道你就等不得了。」
  周漢的臉立刻鬆動下來,但面上還撐著架子,不滿意地批評道:「這個情況,你沒有提前通報嘛。」
  川川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好,好,我這就給你打個報告。」
  周漢說:「報告就免了吧,不過你得給我寫個檢討,今後不許再提『搬走』這倆字。」
  「那你今後也不許再鬧,不許上牆了。」
  「嘿,你跟我擺條件?」周漢剛想發急,見川川一副不肯通融的架勢,只好壓下來,很不情願地答應道:「那好,就按你說的定吧。」
  川川前腳剛走出屋子,就聽見爸爸在後面猛地一拍巴掌,鬥志昂揚地大叫了一聲:「明天吃紅燒肉嘍!」
  此時,川川想起昨天的情形,猛然發覺有些不大對頭:爸爸明明知道今天中午吃紅燒肉,怎麼能不著急吃飯呢?
  「不好!」川川驚叫了一聲,趕緊朝地下室跑去——周漢果然摔倒在地下室了。
  醫生說再耽誤一會兒就失去搶救時機了。
  5
  臨睡前,魯生滿臉通紅地給周東進端來了一盆熱騰騰的洗腳水。周東進瞥見班長的身影在門外閃過,知道是班長在背後捅鼓魯生來的,心裡忍不住好笑,暗想:不錯,這傢伙知道護犢子,是個帶兵的料,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他的情況瞭解一下,如果基礎不錯,就讓連隊當個苗子著重培養培養。想到這兒,周東進就邊洗腳邊和魯生嘮了起來。
  魯生。
  到。
  你們班長怎麼樣?
  報告團長,我們班長好。
  怎麼好?
  報告團長,怎麼都好。
  周東進撲哧一下樂了:什麼叫怎麼都好?
  報告團長,就是軍事技術好、政治思想好、作風紀律好、團結同志好……
  嗯,說說缺點。
  缺點?
  對。
  沒……沒有。
  呵,沒缺點?你們班長總不會是完人吧?
  團長……非得說缺點嗎?
  那當然,誰沒缺點?
  那……魯生憋得滿臉通紅。
  怎麼?不敢說是不是?
  不……不是。
  那就痛快說。
  團長,班長是有一個缺點。
  什麼缺點?
  腳臭。
  腳臭?這算什麼缺點?
  我是說,班長腳臭還老不愛洗,大家都熏得不行。給班長提意見,班長卻說:腳不臭還是大老爺們兒?這才哪到哪呀,我爹那腳才叫臭呢,一脫鞋能把人沖個跟頭。有一次,我爹在山上碰上了一頭黑瞎子。黑瞎子張牙舞爪地朝著我爹撲過來,當時我爹手裡啥傢伙也沒有,一著急就把鞋脫下來一隻扔了過去。黑瞎子立刻就被熏得站不穩當了,醉了似的直晃蕩,嗆得直打噴嚏。結果,我爹另一隻鞋還沒等扔出去呢,黑瞎子就嚇得掉頭逃跑了。班長說,知道不?這才叫大老爺們兒呢,仗著腳臭,連黑瞎子都怕!
  周東進哈哈大笑:這不是瞪眼講歪理嘛。
  就是。班長就不願接受這個意見。
  對,這是個缺點,不虛心接受意見。
  不是,團長。班長不是總不虛心接受意見,是有時不虛心接受意見。
  噢,還挺護著你們班長呢,怕我批評他?
  不是,是怕影響班長進步。我們班長可要求進步了,他一心想考軍校,抽空就看書複習。前兩年哨所沒給名額,說綜合評定班長比不過別人,就沒讓班長去考。今年班長再不考軍校就該超齡了,我們哨所幾個人都挺替班長著急的。其實,我們班長可好了,他軍事技術好,政治……
  政治思想好,作風紀律好,團結同志好是不是?
  是。
  就是不虛心接受意見。
  不,不是……
  噢,對了,是有時不接受意見。行,這些我都知道了,我把你們班長的情況帶回去研究研究。
  是!魯生興奮得大聲答道。
  魯生。
  到。
  你多大了?
  報告團長,十八。
  不小了。
  是。
  我當兵時十五歲,比你小三歲呢。
  是。
  咱倆隨便聊聊,你不用一口一個是。
  是,不……不是。
  當兵的最幸運的就是碰上個好班長。
  是。
  我當年就碰上了個好班長,他那時十八歲,和你一樣大,是個山東人。
  團長,我也是山東人。
  還用說?一張嘴我就能聞出你那滿口煎餅卷大蔥的香味。
  嘿嘿。
  我的班長腳雖然不臭,但也是總喜歡把「大老爺們兒」掛在嘴上。他是個典型的山東漢子,耿直、實在,對我呢,也特別的好。
  團長,我們班長對我也特別好。
  記得第一次緊急集合的時候,我黑燈瞎火的怎麼也摸不到鞋了,就光著一隻腳跑了出去。班長看見了,在黑地裡扔給我一隻鞋。我想都沒想就套到腳上了,以為是班長把我的鞋拿出來了。那一夜急行軍,少說也走了四十里路吧。回來後我才發現班長一直光著一隻腳,原來他是把自己的鞋脫給我了。我一看班長的腳就哭了,光著腳走四十里路,你就想想那腳還有個看嗎?腳底板上全是血!我打了一盆水給班長洗腳。班長一見我哭就不高興了,愣是不洗,說你先把嘴給我閉上!我閉上嘴卻止不住眼淚,班長就火了,一腳踹翻了盆,瞪著眼睛罵我說:你他媽的也不是老娘們兒,眼珠裡哪來那麼多的酸水兒?!我重新打了一盆水,先在外面把眼淚擦乾了才端進屋,班長這才洗了。邊洗腳班長邊對我說,不是我熊你,咱挺大個老爺們兒哪能說流淚就流淚呢?娘們兒流淚不礙事,娘們兒眼裡流出來的是酸水兒,不值錢!咱大老爺們兒隨便流淚可不行,爺們兒眼裡流出來的是精水,精水流多了,爺們兒就不值錢了!你怎麼連這麼點道理也掂量不清呢?說得我滿面羞紅,當時就覺得眼淚呼地一下子全燒乾了。我說班長我懂了,你就看著吧,從今往後我周東進保證再也不哭了!從那以後我真就沒再流過淚。
  團長。
  嗯?
  我……我懂了。
  周東進久久未能入睡,躺在哨所冷硬的鋪板上,聽著風雪在新年的夜空中呼號,只覺得路上那種不祥的預感始終鬱積在胸,驅之不散。
  回到團裡得趕快給家裡打個電話問問,周東進迷迷糊糊地想,家裡該不會是有什麼事了吧?
  6
  除舊歲的爆竹聲總算零落下來,熱鬧了一晚上的除夕夜在新年到來之後突然變得格外沉寂、安寧。
  川川輕聲對南征說:「大哥,你去休息一會兒吧。」
  南征沒說話,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裡點燃了一支煙。
  昨天部裡正開著會,川川突然打來電話,帶著哭腔說爸爸突發腦溢血正在軍區總醫院搶救,讓他馬上趕過去。接電話時,南征正在會上安排春節期間的工作。接到電話後,南征的臉色有點發白,講話停頓了一會兒。但很快,他就恢復了常態。誰也沒看出他情緒上的變化。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講話,有條不紊地安排完工作,這才匆匆忙忙趕往醫院。
  趕到醫院時,這裡正一片忙亂。爸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橫七豎八地插著一些管子,看上去很是嚇人。當醫生的妻子李小京和妹妹川川都在幫著醫護人員忙活,他和妹夫吳根柱被擋在門外,只能隔著玻璃觀望。
  醫生交待說爸爸的病情很嚴重,為了防止萬一,讓他們最好把家屬都叫來。南征明白醫生的意思,趕緊四處撥電話,往回召人。電話打到邊防團找東進,但邊防團那邊回話,說周團長去黑山口哨所了,暫時聯繫不上。和平的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吳根柱突然想起和平大概是去美國了。前幾天他在飯店吃飯時碰到過和平,記得和平當時好像說過他手頭上有筆生意,最近可能要去趟美國。南征聽了不由皺了皺眉頭,和平從來都是獨往獨來,不論幹什麼、到哪去從不與家人打招呼。小妹毛毛的手機關著,這也是個最難找的人,居無定所,沒一句准話。你有事要找她的時候,滿世界也尋不到個蹤影,一旦她有什麼事情要找你了,保險一找一個準兒,你就是躲在耗子洞裡她也有本事把你摳出來。
  整個除夕晚上就在緊張焦慮中度過了。一直搶救到下半夜,爸爸的病情才暫時穩定了一些。吳根柱和李小京先回去了,留下南征和川川守在醫院。南征說大家不能都耗在這,得輪換著休息。
  爸爸一直處在昏迷狀態。靜靜地守在爸爸的床邊,南征的腦袋裡一刻也沒得空閒。他是老大,他必須把爸爸身前身後的事情都考慮周全,把家裡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考慮周全。萬一爸爸出現問題,他得保證這個家、保證每個家庭成員的既得利益。南征心裡很清楚,按慣例,老頭子撒手的這一刻歷來是一攬子解決家屬子女問題的最佳時機,也是最後一次機會。等老頭子的事情辦完了,再想解決問題就難了。
  房子不成問題,周漢的房子是一棟老式的三層小樓,周家的孩子們從小在這裡住慣了,結婚以後就沒搬出去,基本都住在家裡。也難怪,早些年大家都在外面當兵,結婚以後也大多是兩地生活,很難安頓家庭,反正每個人在小樓裡原來就有自己的房間,很自然就把小家安在大家裡了,圖個來來去去方便。後來雖然陸續從外地調回來了幾個,也都陸續有了孩子,但大家在家裡住慣了,貪圖家裡有炊事員、警衛員和司機,吃住行都方便,就都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有東進的妻子蘇婭一結婚就在外面單住,算是特例。和平也是在媽媽去世之後才在外面買了套房子搬走的。南征和吳根柱各自手裡都分有一套師職房,還都空著沒住過。只有毛毛是單身,沒房子。如果上面要收回爸爸這棟小樓,只提出給毛毛要一套公寓房住就行了。
  成問題的是人。首先是南征和東進。南征的部長當了好幾年了,同期的部長已經有幾個提起來了,南征這個第一大部組織部的部長卻至今沒能得到提拔。表面上他雖然一如既往地不急不躁,但心裡卻早已是火燒火燎了。要知道,從師到軍可是至關重要的一步,進了軍職才是真正進入了高級幹部的圈子,才有可能晉陞為將軍。但是這一級的競爭也是最激烈的,南征為此已經做了很多努力,包括勤勉有效的工作,多年來方方面面精心培育的關係,其中當然也包括借助爸爸的剩餘價值施加必要的影響。最近南征就與爸爸從前的秘書劉希文聯繫得十分緊密。劉希文現在總部任職,他與新調來主管組織工作的呂副主任關係十分密切,如果劉希文能在呂副主任那裡積極做工作的話,南征面臨的形勢就十分有利了。但對劉希文南征心裡有數,爸爸離休多年,他與周家的聯繫已經很弱了。如果爸爸在,他還會對周家的事上點心。畢竟爸爸在離休前為他做了不錯的安排,使他有可能幹到現在這個位置,當上了將軍。但爸爸一旦不在了,劉希文是不是還能盡力,能盡幾分力就不好說了。
  東進現在也正是關鍵時刻。東進已經當七年團長了,在團職幹部中屬於任職時間長,年齡偏大的。邊防部隊本來位置就少,幹部壓得厲害,東進又從不肯在這種事上用功,還經常有些出格的舉動,所以雖然總能入圍提拔副師職的人選,但總是在最後一輪被淘汰出局。如果今年再提不起來,東進明擺著就報廢了。東進的事情也是有爸爸在才好辦,爸爸雖然從不插手子女的提拔使用問題,但只要有他這個人在,別人就不能不顧忌他的老面子,不能輕易處理東進。衝著東進本人是個優秀的軍事幹部,衝著爸爸的老面子,東進很可能在最後的機會裡勝出。但一旦沒了爸爸這層因素,東進的事情就不好說了。
  吳根柱似乎沒什麼問題,他剛從武裝部提上來當省軍區的後勤部副部長,整天飯桌上泡,酒水裡趟,自稱酒囊飯袋,對自己的現狀滿意得要死。川川的問題是搞不好今年底要被一刀切——退休。川川是幾個孩子中為這個家犧牲最大的一個。川川本來是個挺有發展的臨床醫生,媽媽生病後,她就申請調到輔診科工作了。因為輔診科不值夜班,她可以有精力多照顧點家,多照顧點爸爸、媽媽。結果,家雖然照顧了,爸爸、媽媽也滿意了,自己的專業卻丟了,高級職稱沒評上不說,級別也拉下了。從不為孩子說話的爸爸也覺得拖累了川川,心裡過意不去,曾答應到年底為川川的事說句話。
  和平的事情搞不太清楚,但憑感覺他的買賣有不少都與部隊有關。既然與部隊有關就免不了要利用爸爸在各方面的關係,就免不了受爸爸在與不在的影響。好在和平在這種事上比誰都精明,用不著別人為他操心。
  想了一大圈,南征才發現,爸爸的身後幾乎沒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所有的問題都得在爸爸人還在這個前提下來解決。
  走廊的窗戶正對著醫院的後院。院子裡的雪很新鮮,新鮮的潔白溫柔地覆蓋著醫院的蕪雜和喧囂,虛構出一片不真實的潔淨和安寧。
  連續抽了兩根煙,周南征才覺得有了點精神。
  剛要回病房,科主任就把南征和川川叫到辦公室。科主任先詳細介紹了病情,說首長現在仍未脫離危險。就目前的病情看有兩種方案可供選擇:一是保守治療;二是開顱手術。兩種方法各有利弊,保守治療有危險,一旦出血控制不住,就有可能突然死亡。開顱手術可以立刻解決出血問題,但由於出血部位不好,手術損傷會很大,術後很可能再也無法甦醒,成為無意識的植物人。
  沒等科主任說完,川川就哭了。川川哭著對南征說,哥哥,還是保守治療吧,我不忍心看爸爸受那麼大的罪……
  南征一直沉默著,過了半天才開口問道:「哪個方法保住生命的可能性更大?」
  科主任說:「當然是手術,但……」
  南征的眉心跳了一下,斬釘截鐵地打斷主任的話說:「那就手術吧!」
  川川猛然抬頭,看到南征的臉色十分難看。

 ·3·


 
 馬曉麗 著


第三章
  1
  下了幾天幾夜的大雪突然悄無聲息地停了。
  大年初一,一年中最喜慶的日子,但對黃妮娜來說卻是一個最窩心的日子:昨夜,女兒了了一夜未歸。
  了了不是第一次外宿不歸了,但昨天是除夕,是一年中惟一的一個必須與家人在一起守歲的日子。為了能在這一天與親人團聚,多少遠在天邊的人都千方百計地從外地趕回家中,而近在身邊的了了卻沒有回來。
  了了是答應了她要回來的。昨天早上了了出門的時候,黃妮娜幾乎哀求般地在後面追著說:「了了,一定要早點回來呀,媽媽在家等你,媽媽做好年飯等你回來吃啊!」
  當時了了正急急忙忙地跟著一個男孩往外走,挺不耐煩地順嘴應了一句:「行啊行啊。」連頭都沒回。
  年三十的整個下午黃妮娜都在忙活,剁餡、和面、包餃子、做菜。她一直不太會做飯,了了經常埋怨她做的飯不好吃,弄得她心裡惶惶的。這頓年飯,黃妮娜做得格外仔細。她想讓了了高興,想讓自己高興。
  但了了卻沒回來。
  獨自守歲到天明,又從天明挨到黃昏。黃妮娜一直孤零零地蜷縮在沙發角落裡,聽著外面一陣陣熱熱鬧鬧的爆竹聲默默地落淚。
  完了,一切都完了,家庭、事業、孩子。黃妮娜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稀里糊塗地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疼愛自己的父母相繼去世了,曾經是自己丈夫的那個男人已經又娶妻生子了,自己在單位裡幹得好好的卻被優化組合下來……轉眼間她就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了了了。可這個沒心沒肺的了了連高中也沒考上,好不容易花錢把她送到職高,她念了幾天就死活不念了,整天跟著幾個不著調的同學滿世界地瘋跑。黃妮娜是罵也罵過了,哭也哭過了,到頭來只換來了了一句話:媽,你少操這些閒心好不好?有那工夫還不如把你自己那點事弄明白呢!
  外面的天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隨著天色越來越黑,黃妮娜的心也越來越涼。了了恐怕又不能回來了,黃妮娜失望地想。不行!再這樣獨守一夜,自己就會瘋掉。她得去找了了,她得把了了勸回來,只要了了肯回來,她會答應她的一切要求,包括不再上學,包括帶男孩子回家。黃妮娜攏了攏紛亂的頭髮,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外。
  那個男孩子住在一個偏僻的棚戶區。黃妮娜在了了同學的指點下,倒了四遍車才找到那個地方。那一帶簡直是城市的一個黑洞,到處都黑糊糊的,幾乎沒有一盞路燈。新下的雪上落了一層黑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黃妮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人打掃的積雪,繞過了好幾處髒水潑成的冰面,好不容易才繞到一個低矮的門口,找到了男孩子的父親、一個蹬三輪車的男人。
  不料,黃妮娜剛開口說明來意,裡面就衝出一個蓬頭跣足的女人。那女人劈頭蓋腦地啐了一口,扯開嗓門就開罵:
  「你憑什麼到我家找人?!你找我們要人?我們還想找你要人呢!」
  黃妮娜驚訝地說:「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孩子有問題,我們當家長的應該心平氣和地在一起商量……」
  「呸!你那個小狐狸精把我兒子的魂都勾走了,你還天腆著臉讓我跟你心平氣和地商量?商量個屁!」
  黑暗裡,隨著一片吱吱呀呀的聲響,從一扇扇門窗後面伸出許多探詢的眼睛。
  女人的精神頭立刻上來了,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大家看看,三更半夜的,她一個老娘們兒家往外勾人家男人,能商量出什麼好事!」
  那些眼睛馬上活躍起來,無一例外地閃爍著興奮、愉快的光亮。
  黃妮娜又驚又氣,強做鎮靜地說:「你這人也太沒教養了,說話這麼難聽!」
  女人冷笑了一聲:「你有教養?有教養你一個老娘們兒家黑燈瞎火地往外面跑?有教養你養出來個小狐狸精?」女人邊說邊用眼睛篦子似的在黃妮娜的臉上身上篦了一遍,接著,狠狠地啐了一口道:「看你們娘倆這副狐騷樣,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家!」
  黃妮娜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湧上頭,她挺直了胸脯高傲地說:「你說話注意點,我們可是正經人家!」
  「得了吧你,別頂著個王八蓋子充硬殼了!裝什麼正經!」女人說,「回去告訴你那個小狐狸精,叫她少糾纏我兒子!」
  「你……你……」黃妮娜氣得直哆嗦,「我們糾纏你們?我們為什麼要糾纏你們?!」黃妮娜指著面前這片低矮的小房說:「你們這種破家有什麼可糾纏的?!」又指指面前的女人:「你們這種下三爛的人有什麼可糾纏的?!」
  「啊!」女人眼睛一亮,像聽到戰鬥號令般立刻鬥志昂揚地衝上前,一把扭住黃妮娜:「你說什麼?你說誰是下三爛?」
  黃妮娜被拽得踉踉蹌蹌地與女人扭在了一起。
  四周的眼睛頓時充電般地大放光芒,人們情緒高亢地迅速從門窗後面奔出來,興高采烈地圍到近前,為兩人的撕扭大聲助威。
  雙方實力顯然相差得太懸殊了。女人手腳敏捷、動作嫻熟,而黃妮娜則一直處於被動防禦地位。沒幾個回合,女人就取得了主動權——揪住了黃妮娜的頭髮。
  女人邊扯著黃妮娜的頭髮往地下按,邊得意地高喊:「你算是什麼東西,敢跑到我家門前撒潑!我叫你還敢來撒潑!我叫你還敢來撒潑!」
  黃妮娜被揪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兩隻手無助地在空中亂抓著。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嘖嘖、嘖嘖……」此起彼伏的讚歎聲。一直在旁邊袖著手觀看的蹬三輪車的男人,此時也滿意地咧開嘴巴「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黃妮娜已經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眼看就要被女人按倒在雪地上了。正在這時,一隻有力的手突然在女人的肩頭拍了一下。
  「放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正在興頭上的女人扭過頭剛想破口大罵,碰上了一雙陰沉的眼睛,女人的聲音頓時就低了:「六指,」女人解釋說:「是她找上門……」
  「放手!」那人又重複了一句。
  女人洩氣地閉上嘴巴,手跟著就鬆開了。
  沒能盡興,四周的眼光頓時失望地暗淡下去,人們嘴裡絲絲哈哈地發出寒冷的聲音,很快就悄然散盡了。女人被蹬三輪車的男人拽進了家門。進門之前,女人還不甘心地回頭喊了一句:「回去告訴你那個小狐狸精,要是再來勾引我兒子,小心我打斷她的腿!」蹬三輪車的男人在門裡用力地拽了她一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黃妮娜披散著頭髮蹲在雪地上,許久,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你沒事吧?」那個低沉的聲音問。
  黃妮娜這才發現那個被叫做「六指」的人一直站在旁邊沒走。她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那些緊閉著的門窗,木然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往回走去。
  走了沒幾步,那人突然在後面喊道:「等等。」隨後追上前,招手為黃妮娜叫來了一輛出租車。
  黃妮娜站在打開了門的出租車前沒動,她不想坐出租車,前面不遠就是公共汽車站,倒兩趟車就到家了,坐出租車最少也得二十幾塊。儘管她現在渾身癱軟,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也不想花這份冤枉錢。
  那人似乎看出了黃妮娜的尷尬,往司機手裡塞了五十塊錢,說了聲:「上去吧。」就不由分說地把黃妮娜推進車裡,「砰」的一聲帶上了車門。還沒等黃妮娜反應過來,車就開走了。
  後來黃妮娜才想起,她當時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2
  從黑山口哨所一返回團部,周東進就直奔通信股,劈頭問通信股長道:「你家有電話吧?」
  問得通信股長直發愣:團長這是怎麼了?明擺著團機關幹部家裡都有電話,我當通信股長的還能沒電話?
  「我問你家裡有沒有電話!」
  通信股長一看團長的臉色不對,趕緊回答:「有,號碼是……」
  「那好,你現在立刻去把電話撤掉!」
  「團長……」
  「執行命令!」
  「是……」
  「撤完電話跑步到我辦公室來。」
  「是。」
  陳奇轉身剛想溜,就被周東進叫住了:「陳參謀,你也到我辦公室來。」 陳奇無可奈何地只好跟著周東進進了辦公室。
  通信股長很快就跑回來了。
  周東進沉著臉問:「電話撤了嗎?」
  「報告團長,已經撤了。」
  「知道我為什麼要撤你的電話嗎?」
  「不知道。」
  「我是想讓你感受一下電話不通的滋味。雖然在這裡沒有黑山口哨所感受得深,但多少也能起一點作用!」
  「團長……」
  「我問你,黑山口哨所的通訊線路是怎麼搞的?」
  「團長,黑山口哨所的通訊設施已經老化了,我們正準備更換新設備,徹底解決黑山口哨所的通訊問題……」
  「這話我已經聽了好幾年了!」周東進一拳頭砸在桌子上,嚇了陳奇一跳。「前幾年沒有設備更換也就罷了。去年,我不是親自到軍區要來設備了嗎!從軍區回來我就交待過你,讓你抓緊時間趕緊組織施工,你憑什麼給我拖到現在?!」周東進氣勢洶洶地逼近通信股長:「你知不知道維護那條線路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為了維護那條線路每年冬天有多少戰士被凍傷?」
  通信股長剛想開口,周東進突然指著外面怒吼道:「明天,你就給我去黑山口,你給我親自上山維護線路去!」
  陳奇第一次看見團長髮這麼大的火。他若無其事地在一旁冷眼觀看周東進的凶相和通訊股長的窘態,心想:這傢伙活該挨罵,但更該挨罵的卻是這個正在罵人的團長!
  在黑山口哨所,陳奇親眼看到了那裡的艱苦環境,親眼看到戰士們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惡劣條件下維護線路的艱難和危險。陳奇怎麼也沒想到,都到了這個年月了,還有如此艱苦的地方;都進入信息時代了,還有這麼閉塞的角落。當時陳奇就在心裡把周東進罵翻了無數遍。
  通信股長憋得臉都扭勁兒了,但終於沒有開口分辯,他顯然很瞭解團長。
  發了一通火,周東進默默地點了根煙,這才對通信股長說:「你把情況說說吧。」
  通訊股長說,周東進在軍區要來的設備說好是分兩批發到邊防,結果第一批設備三個月後才收到。設備到時,這邊已經進入冰凍期,根本無法施工了。不僅如此,第二批設備至今未到。
  「為什麼不催?」
  「一直沒斷了催。催太急了又怕影響與上級機關的關係。」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間催的?」
  「年初。」
  「怎麼答覆的?」
  「說春節後才能把設備發出來。」
  周東進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邊思索邊對通信股長說:「這樣吧,第二批設備我親自去催,你現在就開始抓緊做施工前的準備工作。在第二批設備沒到之前,一些小來小去的開支先用團農場的收益墊付,無論如何冰凍期一過,就得立刻開工!咱們這地方一年只有三個月的無霜期,稍一耽誤眨眼的工夫就會把施工時間錯過了,咱們跟他們拖不起。」
  「沒問題!」通信股長立刻振奮起來。
  想了想,周東進又說:「還有,黑山口的通訊線路什麼時間解決了,你的電話就什麼時間恢復。」
  「是。」通信股長痛痛快快地應道,中了頭彩般心滿意足地走了。弄得陳奇很是莫名其妙。
  通信股長走後,周東進半天沒吭氣,低著頭猛抽了一陣煙,才抬起頭對陳奇說:「陳參謀,我有個想法,想讓你幫我琢磨琢磨。」
  「團長,我對通訊可是一竅不通。」陳奇毫不客氣地回絕道。
  周東進斜著眼用挑釁的目光看著陳奇:「你真以為我就那麼瞧得起你,能讓你去搞通訊工程?」
  「不好說,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別人的專業到底是幹什麼用的。」陳奇毫不退讓。
  周東進輕蔑地咧動了一下嘴角,盯住陳奇說:「陳奇你小瞧我了。如果只是幹這種事,我周東進就犯不上費那麼大勁把你弄來了,我這一個團的人隨便拉出哪一個都比你這個小白臉子強!」
  陳奇一笑:「既然沒用,團長的意思是準備放我走了?」
  「想得美!」周東進很乾脆地說,「你有你的用處。」
  陳奇無可奈何地瞪著周東進,真恨不得在那張臉上狠狠悶上一拳。
  周東進根本不理會陳奇的態度,自顧自地說:「這段時間你跟我在部隊轉了一大圈,團裡的情況基本已經瞭解了。你說的沒錯,按現代化標準我們這裡還是刀耕火種。」
  陳奇剛想說話,被周東進用手勢止住了,周東進說:「你先聽我說。其實這些年上上下下一直都在努力改變部隊的現狀,但改變是需要條件的,不僅要有先進的觀念、先進的技術,還要有充足的經費。這幾個條件缺一不可,但又很難一個不缺。所以改了這麼些年了,還是一個落後。」
  停頓了一下,周東進有些激動地說:「說老實話,我不甘心。現在高科技這麼發達了,我們卻還在沿用最原始的方法守衛邊境,至今還是靠兩條腿在邊境線上巡邏,靠兩隻眼在邊境上搜索目標!」
  周東進突然盯住陳奇說:「我想改變這種狀況!」
  陳奇沒說話,他突然有點不知說什麼才好了。從到邊防團後,他一直在心理上與周東進別著勁,無論周東進說什麼,他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拗著來。跟周東進在團裡轉了一圈,他看得更多的是邊防部隊的艱苦和落後。每當周東進和連隊幹部自豪地展示豬圈裡的肥豬、大棚裡的蔬菜時,他都會忍不住在心裡哀歎一聲:農民軍!在陳奇看來,一個把農副業生產當做招牌掛在門臉兒上的軍隊,怎麼可能有更大的作為呢?陳奇很為周東進感到悲哀,他覺得周東進更像一個帶領村民脫貧的村長,還沒填飽肚子,就急於要把手裡的鐮刀換成聯合收割機。周東進說他不甘心,說他想改變這種狀況,但這種狀況是憑他、或他們誰努力一下就能改變得了的嗎?
  見陳奇不說話,周東進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有點堂·吉訶德了?」說著勉強笑了笑,笑容有些艱澀。
  陳奇突然間有了一點兒感動,不知是為了唐·吉訶德,還是為了那略帶艱澀的笑容。
  周東進說:「我也知道裝備問題歷來都是由上面統籌考慮的,用不著我這個當小團長的操閒心。我也知道最穩妥的辦法是耐心等待上級配發更新裝備。但是我等不起。我不知道我關心的項目能不能引起他們的重視?我不知道即使他們重視了,還得經過各級多少研究、論證、審批、立項的過程?我不知道等他們按部就班地搞,哪輩子才能裝備到部隊?一句話,我不想等!」
  「那你想怎麼辦?」陳奇不假思索地脫口問道,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周東進笑了,是他獨有的那種帶有純真的孩子氣的笑。
  周東進笑著說:「陳奇我可就等著你這句話呢!」說著拿出了一大摞圖紙。
  陳奇驚奇地看到圖紙上赫然寫著——《電子掃瞄多功能野戰巡邏車設計方案》。
  3
  要不是再次不期而遇,黃妮娜怎麼也不會記住六指這個人的。不知見了什麼鬼,黃妮娜總是在倒霉透頂的時候遇見六指。
  那天本來是個好日子,是黃妮娜的生日。黃妮娜已經很久不過生日了,連她自己都忘了還有過生日這一說。告訴黃妮娜過生日的是單位的人事科長老劉。
  早上,黃妮娜還沒起床呢電話鈴就響了。懶洋洋地抓起電話,黃妮娜就聽到了一個地方口音很重的聲音:
  「喂,是妮娜嗎?」
  黃妮娜一聽出是老劉的聲音,心裡立刻堵得滿滿的。自從為了優化組合的事找老劉談過一次話後,老劉就給鼻子上臉有事沒事總給她打電話泡幾句,而且在她面前說話越來越放肆,好像跟她建立起什麼特殊關係了似的。黃妮娜很後悔自己那次在老劉面前掉眼淚,不過她當時也是實在忍不住了。
  「什麼事?」黃妮娜冷冷地問。
  「妮娜,還沒起床吧?」
  「那當然,反正像咱這樣被優化下來的人,起了床也沒事可幹。」
  老劉突然竊笑起來,壓低嗓音說:「那你就只能在床上幹事嘍?」
  「你……」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說,「你怎麼這麼無賴?你要再這樣,我可告你電話騷擾了!」
  「怎麼能這麼說呢?妮娜,」老劉仍舊笑嘻嘻說,「我這是關心你呀。」
  「我用不著你關心!」
  「這可是你說的啊,既然用不著關心,我可要放電話了?」
  黃妮娜猶豫著沒吭聲,她聽出老劉肯定是有什麼事。
  見黃妮娜這邊不吭聲了,老劉得意地笑起來。笑夠了才說:「妮娜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祝你生日快樂呀。」
  黃妮娜心裡一動:真的,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黃妮娜很奇怪。
  「我怎麼不知道?我是幹啥的?不就是管人事的嗎?」老劉更加得意地嘻嘻笑起來,說,「妮娜,你今天到公司來一趟吧,公司給你訂了一個生日蛋糕呢。」
  「真的嗎?!」黃妮娜有些意外,但立刻斷定老劉一定是在「泡」她。「得了吧,我都被打入另冊了,誰會想著我呀?」黃妮娜的語調有些傷感。
  「我會想著你呀,妮娜,我可是《真的好想你》喲,想得天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想得……」
  「無賴!」黃妮娜悻悻地「啪」的一聲撂了電話。
  電話鈴立刻又響了起來。響了半天,黃妮娜才接起來。
  自然還是老劉。老劉說:「你看,你看,又耍小姐脾氣了。妮娜呀,你就吃虧在這個小姐脾氣上了。你看我這邊正經事還沒講呢,你怎麼就把電話給撂了?!」
  「有事快說,我要放電話了。」黃妮娜冷冰冰地。
  老劉就不再講廢話了,趕緊告訴黃妮娜,公司的確是給她訂了一個生日蛋糕,讓她今天來取。另外,公司張總還要親自找她談談。
  黃妮娜驚喜地拿著電話愣了半天,感動得鼻子直髮酸。很久沒嘗到被人關心的滋味了,自從父母相繼去世後,自從與丈夫離婚後,自從單位實行優化組合後,她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被所有的人拋棄掉,遺忘掉了。她借口有病整天蜷縮在家裡,已經好久沒去公司,沒在人前露面了,沒想到公司還想著她,還記著她的生日,還給她訂了生日蛋糕!
  黃妮娜在公司裡人緣不怎麼好。
  首先是女人不喜歡她。女人不喜歡她的理由很簡單:她太漂亮、太傲。剛從部隊轉業進公司那會兒,黃妮娜傲得簡直沒法說。那時,正是外貿公司最火的時候,一般人根本別想進來,黃妮娜就挺著光潔的長脖子,仰著漂亮的臉蛋兒,娉娉婷婷地進來了。不消打聽,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黃妮娜的背後有一對有權有勢的父母:父親是部隊的老將軍,母親是外貿公司的上級單位省經貿廳的副廳長。要不,她一個當醫生的憑什麼轉業進外貿公司做業務?本來,這些客觀條件就足以使人們在心理上疏遠她、排斥她了,而她又特別不會和人相處。比如,女同胞穿件新衣服都想讓人家說個好吧。所以不管真好也罷,假好也行,大家都會一律附和著說好。讓人家滿意了,也就讓自己舒坦了,這個理兒誰都懂。可偏偏黃妮娜就不懂。人家問她好不好,她就認真地去給人家鑒定好還是不好,幫人家分析為什麼好為什麼不好,常常直截了當地說出你太瘦了不適合穿這種款式,或者你太胖了不能穿這種顏色的話。道理倒都是道理,但是傷人呀。所以,經常是她一轉身,人家就在後面撇嘴:德性!就她自己長得好,不胖不瘦,可惜繡花枕頭一個,啥也不是!
  男人不喜歡她的理由也很簡單。男人喜歡漂亮女人,但不是喜歡所有的漂亮女人。男人喜歡的是那種伸手可及的和能引起慾望的漂亮女人。而黃妮娜雖然漂亮,但她漂亮得太正經、太高傲、太不容易引起慾望了。開始,還有男人試探著找茬跟她開個葷點的玩笑,但每次都被她一本正經地訕回來了。於是,她在男人眼裡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酸葡萄」。男人們也在私下裡說:牛逼啥呀,不就是長了個人模子嗎?好像誰都看上她了,好想誰都想把她怎麼樣似的?!其實她有啥呀?啥也不是!
  一個單位人再多,也不過是由男人女人兩種人組成,男人女人都說黃妮娜啥也不是,黃妮娜真就啥也不是了。何況,黃妮娜在業務上也的確啥也不是。她學的是醫學,業務不對口,又是工農兵學員,外語不行。但最主要的還是她本身就不是個很用心的人。她優裕慣了,長這麼大就沒為自己操過心,所以不管是做醫生還是當外貿業務員,她都不太用心。所以,在優化組合中,她就自然而然地被男人和女人們共同排斥在外了。沒有人要她。如果黃妮娜的母親還在,她的處境也許還會好點,但當副廳長的母親此時早已去世,管不了陽間的事了,黃妮娜就被優化下來。本來被優化下來心情就不好,黃妮娜又聽說準備讓她到食堂去當勤雜工,她自然不肯屈就,一氣之下稱病回家,一直沒去上班。
  愣了半天,黃妮娜才發現電話一直在「嘟嘟」地響著,老劉那面早就放下了。她有些慌亂地突然蹦下床,滿衣櫃地尋找起衣服來。
  好久沒去單位了,她得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讓所有人都看見她黃妮娜仍舊活得很滋潤。
  黃妮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公司出來的。她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馬路中央,一輛輛車正從她面前疾駛而過。她一時弄不清自己應該往哪裡走,應該幹什麼去了。思緒紛亂得像眼前狂奔的車,在腦子裡橫衝直撞,但卻一個也抓不住。她想,無論如何她得抓住點什麼。正心急著,突然看到爸爸那輛黑色的大紅旗開了過來。她立刻揚起手臂迎著車跑了過去……
  一片刺耳的剎車聲過後,黃妮娜看到自己面前停了一大串車,最前面的一個出租司機跳下來,在她面前蹦來蹦去地叫罵,好像是在說找死呀,不想活了什麼的。她覺得那個出租司機的樣子有點滑稽,就笑了笑。出租司機被她笑蒙了,突然停止了叫罵,用充滿疑慮的目光打量著她。她就不由自主地又笑了。出租司機愣了一下,氣呼呼地說了句:「神經病!」掉頭就走了。
  一個交通警察走過來,二話沒說拉著她就走。她不停地掙脫著,回頭去看那輛黑色的大紅旗,卻失望地發現那其實是一輛黑色的卡迪拉克。交通警察把她送到馬路對面後,把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說是她掉的,讓她拿了快走。她很奇怪地看著手裡的東西,端詳了半天才記起這是公司發給自己的生日賀卡,憑這張卡可以到指定的商店領取一個生日蛋糕……
  這下,黃妮娜才把什麼都想起來了。
  黃妮娜想起自己趕到公司時,張總馬上要去開會,只匆匆和她談了幾分鐘。大意是說現在效益不好,公司正在精簡人員。原則上是留年輕的,本科以上學歷的。其他人按年齡卡,夠一個下一個,女的卡到四十歲。按人事科報來的名單,你到今天正好到年齡了。公司給你訂了一個生日蛋糕,一是表示祝賀,二來也是表示歉意。具體事你去人事科找劉科長辦就行了。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連說句話的機會也沒給黃妮娜。
  黃妮娜到人事科長辦公室的時候,老劉正人五人六地在辦公桌後面端坐著。
  黃妮娜一進門就問:「劉科長,你早就知道吧?」
  老劉笑著說:「知道知道,我是幹啥的,不就是管人事的嗎?」
  黃妮娜說:「那你為什麼不幹點人事呢?」
  老劉的臉就呱嗒一下撂下來了:「不能這麼說吧?黃妮娜,這期間我可是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呀。」老劉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我倒想事先給你透個信來著,可你哪次給我機會了?」
  黃妮娜一愣,問道:「這麼說,這事不是一點兒餘地也沒有?」
  「你見過一點兒餘地也沒有的事嗎?」
  「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老劉盯住黃妮娜說:「如果你真想辦的話,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不過……」老劉說著繞到黃妮娜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說:「妮娜,其實你自身很有優勢,只不過你太不善於發揮自己的優勢了。」
  肩上那隻手壓得黃妮娜渾身都不舒服,擱在從前,黃妮娜早就翻臉了。但今天黃妮娜忍住了。她不能翻臉,她得想辦法說服老劉讓他幫助自己把這件事挽回來。她不能失去這份工作,獨自一人帶個孩子對於她已經十分吃力了,如果被減下來,今後的生活就會更加拮据。黃妮娜強忍著內心的厭惡,盡量軟下聲音請求道:「劉科長,你幫幫我吧,把我的情況向公司領導反映一下。你是瞭解情況的,我家裡確實有困難。」
  「那當然,你的情況我都瞭解,不過有困難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呀。」
  「劉科長,」黃妮娜急切地說,「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實在不行的話,我……我去食堂當勤雜工……也行……」說著眼淚就落下來了。
  「你看你看,怎麼又哭了?」老劉親熱地輕輕拍打著黃妮娜的肩膀說,「妮娜呀,別著急,辦法總是有的。你看,你要是早知道著急,哪至於到這個地步呀?」說著,手就從肩膀上溜下來,滑向黃妮娜的胸前。
  黃妮娜正哭泣著,突然發覺老劉的手摸到了自己胸前。她渾身一抖,身體排異反應般地禁不住顫抖起來。她本能地想要躲開,但卻拚命地克制住了。她閉上眼睛,暗暗地在心裡告誡自己:黃妮娜,你得忍著點,無論怎樣你也得忍住。你不能再把老劉得罪了,你得靠他幫你。現在,只有他肯幫你,你才有一線的希望……
  老劉感覺到了黃妮娜身體的顫抖,他很高興,他把這當成了正常反應,當成了女人被撫摸後的激動和興奮的表示。老劉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他手忙腳亂地邊忙活邊想:他媽的女人都一個樣,再清高、再正經的女人心裡也想要男人,也都離不了男人。特別是他媽的這種長期獨守空房的女人。
  如果黃妮娜一直閉著眼睛,也許老劉什麼事都做成了。但偏偏黃妮娜在關鍵的時候把眼睛睜開了。黃妮娜本不想睜開眼睛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睜開眼睛。而一睜開眼睛,她就看到了那件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東西。所有的努力和克制就在這一瞬間崩潰了。黃妮娜的手臂條件反射般地突然揚起,狠狠地掄向老劉那張潮紅的胖臉。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老劉的臉上重重地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一時,兩個人都愣在那裡了。
  黃妮娜驚恐地看著紅頭漲臉的老劉,又看看自己不停哆嗦的手,突然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
  六指後來說,堵車的時候他正在附近的商店裡「幹活」。外面響起一片剎車聲後,就聽見有人說:
  「是個瘋子。」
  「女的。」
  「長得還蠻漂亮呢。」
  他就從店裡走出來,想看看哪來個女瘋子,竟漂亮得把交通都堵塞了?沒想到就看到了黃妮娜。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那天晚上在他家門口打架的那個女人。不知為什麼,這女人當時給他的印像那麼深。他覺得這女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他所不熟悉的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是他身邊生活的那些女人身上所不具備的東西,他覺得很新鮮。後來,當黃妮娜被迫與人撕扯著扭打在一起的時候,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種眼睜睜地看著那東西遭受毀壞的痛心。不消多想,他就毫不猶豫地出手為她解了圍。
  他看到黃妮娜正被交通警拉扯著向這邊走過來,看到黃妮娜神情恍惚地站在路邊發了一會兒呆,又看到她夢遊般飄飄忽忽地向前走去。
  外面的陽光很充足,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黃妮娜顯得格外地柔弱、蒼白。這個女人不年輕了,他看著黃妮娜的背影想,但她年輕時一定很漂亮。她是個瘋子?不像,跟大剛媽打架的那天晚上她看著挺正常,可是……
  當六指胡思亂想著剛想折回店裡的時候,黃妮娜無意識地回了一下頭。就在這一刻,六指清楚地看見了黃妮娜臉上的神情:那張蒼白的茫然失神的臉上,充滿了無助的絕望。六指心裡一驚,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腳步。
  一張紙片從黃妮娜的手中飄落下來。六指猶豫了一下,追上前去撿了起來。
  4
  周東進坐車經過那條路的時候,堵塞的路剛剛開始疏通。車速在這裡變得很慢,他皺著眉頭向窗外望去,看到了一長串慢慢爬行著的車和許多匆忙從車旁快步超過去的人。
  「車變慢了,人變快了。」這個變化中的城市每一次都會給他留下這樣一些既令人興奮又使人無奈的印象。
  車隨著車流慢慢地向前蠕動著,周東進心裡越來越不耐煩,從火車站到軍區總醫院一共只有二十幾分鐘的路程,現在都走了半個多小時了還沒磨蹭到。家裡新換的司機小鄧蔫兒了吧嘰的簡直就是個打不響的臭子兒,無論前面的車開得多慢,他都一老本神兒地跟在後面爬,絕不著急,也絕不肯超過去。真不明白陸秘書怎麼會給爸爸弄來這麼個司機,一股三錐子攮不透的肉頭勁兒。擱在團裡,周東進早就急眼了。這也叫開車?周東進想,簡直就是趕牛!
  從黑山口回來,周東進氣還沒等喘勻乎就被政委王耀文給塞進火車了。王耀文說:「老周,我估摸著老人家這次恐怕病得不輕,要不周部長也不會親自打電話來。分區那邊我已經替你請下假了,票也給你買好了。團裡這邊有我頂著,你就放心回去吧,有事來個電話就行。」王耀文這人辦事從來都是這樣有板有眼、滴水不漏。
  從知道爸爸住院搶救的那一刻起,周東進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他怎麼也無法把爸爸和醫院聯繫在一起。在周東進的記憶中,爸爸是個永遠不會生病而且堅決鄙視別人生病的傢伙。
  記得小時候他常鬧病,爸爸因此對他表示出強烈的不滿,經常在他生病的時候皺著眉頭捏起他的瘦胳膊瘦腿兒說:「你怎麼給我長成這副熊樣?」好像他是故意把自己長成這副細毛瘦筋的樣子,有意跟爸爸過不去似的。弄得他心裡一直很內疚,總覺得自己長得挺對不住別人的,總覺得生病是一件最讓人瞧不起的事。後來,在一次大病痊癒之後,爸爸失望地擺弄了一陣他的麻稈胳膊柴禾腿兒,又嫌惡地捏了捏他的棗核□後,終於下定決心,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道:從明天開始,早上起來跟我出操!
  那年,他還不到六歲。
  一開始,東進還以為出操很好玩。他早就暗暗羨慕南征能天天跟在爸爸屁股後面出操,早就盼望著能跟爸爸、哥哥一起出操了。所以,當聽到爸爸的決定時他樂得一蹦老高。但很快,他就知道出操不是好玩的了。
  有一次,東進感冒發燒,爸爸卻照樣讓他起床出操。他頭疼得要死,實在不想起來,就央求爸爸,說爸爸我頭疼。
  爸爸看也不看他一眼,毫不在意地說,出去跑跑頭就不疼了。
  南征在一旁幫東進求情,說爸爸,東進昨天晚上發高燒了。
  爸爸聽後不僅仍舊不肯通融,反倒煩躁起來,惡狠狠地說,那就更應該起來,到外面活動活動出點汗就好了!
  沒辦法,東進只好硬撐著爬起來去出操,結果剛跑了一半就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東進醒來時,媽媽和保健醫生都在他身邊忙活著,爸爸則陰沉著臉子遠遠地站在一邊。看到他醒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突然成了大家關注的中心,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滿足感。醫生說:「沒事了,孩子發了一夜高燒,身體有點虛弱,多休息休息就好了。」醫生的話一下子把他心裡的委屈全勾了出來,他癟了癟嘴剛想哭,就聽見爸爸、媽媽吵了起來。
  媽媽的聲音裡充滿了怨恨:「你聽見了吧?這可是鄭醫生說的,孩子有病得好好休息,不能跑操!」
  爸爸顯然不服氣,說:「胡扯,頭疼腦熱也算個病?」
  「你……」媽媽氣得聲都岔音了,「周漢,你還是不是人?我告訴你,東進只要落下一丁點兒毛病,我都得找你算賬!」
  「放屁!你找我算賬?我還想找你算賬呢!」爸爸勃然大怒,「你他媽的把老子的男娃都養成女娃了,別人打個噴嚏他就發燒,被蒼蠅踢一腳也摔跟頭,跑個步還能像個女娃似的暈倒。我看他就是短練,多跑跑操啥雞巴毛病都沒有了!」
  ……
  像被迎頭風潲了似的,東進的眼淚一下子就全收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不等爸爸來叫,東進早早地就從床上爬起來了。跟在爸爸和哥哥後面跑的時候,他賭氣一步也沒拉下。有那麼一陣子,胸口憋得要死,他以為自己要跑死了,就很快樂地想:跑死就跑死吧,看自己跑死了爸爸還有什麼可說的!看自己跑死了爸爸後不後悔?一想到自己死了爸爸會後悔,一想到爸爸再後悔自己也死了,爸爸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他就興奮不已。
  但他並沒有跑死,甚至都沒再暈倒,累是累得夠嗆,但他卻活著跑下來了。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讓他遺憾了好一陣子。
  從那以後,東進早上出操就沒讓人叫過,也從沒間斷過。
  怪也就怪在這裡,他從此真就沒再鬧過大病,身體也真就從此壯實起來了。
  路邊突然閃出一個身影。那身影像慢鏡頭一樣邁著飄忽不定地的步子,逆著人流悠然飄行。快速行走的人群與她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像背景一樣襯托著她,襯托出她與周圍環境極不協調的緩慢和飄然。周東進愣住了,怔怔地望著那個飄然而過的身影,一個名字突然脫口而出:黃妮娜!
  沒錯,是黃妮娜!周東進的心抑制不住地悸動起來,他扭著頭久久地追望著黃妮娜那熟悉的背影,胸口竟像被揪住了一般,憋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喉頭也如同塞進了東西似的一陣陣地發緊。
  車子突然拐了個彎,黃妮娜的身影從周東進的視野中消失了。周東進卻仍舊呆呆地向後面望著,連車停下來都沒發覺。直到司機打開後門,把圓溜溜的腦袋伸進來說:「醫院到了。」周東進這才回過神兒來。
  5
  黃妮娜不知道後面有人追了上來,只懵懵懂懂地向前走著。
  那聲響亮的耳光先是把黃妮娜嚇了一跳,她這輩子第一次伸手打人,打過人的那隻手立刻像觸了電般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怎麼也止不住。她幾乎要哭出來了。但很快,她就體驗到了一種激動的快感,當那快感隨著手的顫抖迅速地傳遍全身的時候,她才發覺自己其實早就想扇老劉那張胖臉了。
  緊接著,她就看到了老劉那驚愕的表情。這一刻她明白自己完了,剛才那個痛快淋漓的耳光把自己的最後一線希望斷送掉了,斷送得徹底決絕。絕望情緒立刻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她突然感到很害怕,只想趕快逃離那裡。
  被那個交通警送過馬路之後,黃妮娜夢遊般地走上了人行道,沒走多遠就聽到後面有人喊:「喂,東西掉了!」她沒回頭。迎面過來的一個人很熱情地叫住她說:「喊你呢,是你的東西掉了!」她這才木木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個人手裡揚著張紙片向她走來。
  「這東西是你的吧?」那人問。
  她神情恍惚地搖了搖頭,看也沒看轉身就想走,卻被那人攔住了。
  那人說:「我看見從你手裡掉下來的,這東西肯定是你的。」
  黃妮娜看了一眼,是單位發給她的那張生日賀卡,用這張賀卡可以在來喜糕餅屋領到一個雙層的來喜生日蛋糕。她記起自己就是為了這個生日蛋糕才到公司來的,不由得有些心酸:自己高高興興地跑來領生日蛋糕,卻怎麼也不曾想到,這竟是她在公司這個大餐桌上分得的最後一塊蛋糕!
  來喜,這個蛋糕居然叫「來喜」,黃妮娜突然發覺這兩個字像惡作劇一樣刺痛著她的雙眼。她有些害怕地挪開目光,對那人說了一句:「送給你吧。」轉身就走。
  沒走幾步,那人卻又追了上來,攔住她問道:「你叫黃妮娜?」
  黃妮娜看著他沒吭聲。名字在賀卡上寫著。
  「你……」那人試探著問:「你今天過生日?」
  黃妮娜咧了咧嘴,似乎想努力笑一下,但結果只弄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淒慘表情。
  那人把賀卡遞到她面前:「自己的生日蛋糕怎麼好隨便送人呢?」
  「無所謂。」黃妮娜說。見那人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自己,又補充道:「我真的無所謂。再說,我自己也吃不了那麼大個蛋糕。」
  那人狐疑地掃了她一眼,問道:「你是一個人?」
  「就算是吧。」黃妮娜突然很想哭。
  停頓了一會兒,那人突然說:「我幫你吃這個蛋糕怎麼樣?」
  黃妮娜一驚,戒備地向後退了一步,慌亂地說:「我不認識你。」
  那人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可認識你。」
  黃妮娜愣了。她探尋地向那人望去,碰到了一雙陰沉的眼睛。黃妮娜心裡一動,這雙眼睛的確似曾相識,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她不由仔細打量起對方,這是一個幾乎可以用醜陋這個詞來形容的人。他個子低矮,體魄強壯,粗眉、高顴、厚唇,深陷的眼窩中嵌著一對冷嗖嗖的鷹眼,舉手投足間帶有一種粗俗武斷的強硬做派。黃妮娜斷定自己不可能認識這個人,在她的生活圈子裡根本就不存在這一類人。黃妮娜斷然說:「不,我不認識你!」
  那人突然齜開牙笑了。黃妮娜發覺他笑得很僵硬,但牙齒卻十分潔白。那人說:「你忘了?我還幫過你呢,就是你和大剛媽打架的那個晚上。」
  黃妮娜呆呆地看著他,終於想起了那個雪後的夜晚,想起了那個蓬頭跣足的女人,想起了那個低沉的聲音。「你是……六指?」黃妮娜問。
  六指滿意地齜了齜牙。
  「哎呀,真不好意思。」黃妮娜說,「「那天晚上天太黑,什麼也看不清……」
  六指再一齜牙。
  「你看,你幫了我,我連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到現在還欠著你的打車錢呢……」
  六指還是一齜牙。
  「我這就還你。」黃妮娜趕緊掏錢包。
  六指攔住了她。六指說:「別,我不是來找你要錢的。你要是真心謝我,就請我幫你吃這個生日蛋糕吧。」
  六指把黃妮娜帶到太陽城,要了一個包間,邊吩咐服務員去來喜取生日蛋糕,邊讓黃妮娜點菜。
  黃妮娜翻過來調過去地翻弄著菜牌,那上面一串串陌生的菜名和高昂的標價,顯然使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別看價錢,只管點菜就是了。今天就算是我給你過生日吧,我請客。」六指看出了她的尷尬,在旁邊點了一句。
  黃妮娜的臉紅了,她順勢把菜牌扔到六指面前:「還是你點吧,我隨便。」
  六指說:「好,那就點個『隨便』吧。」
  黃妮娜以為六指是在開玩笑,沒想到服務小姐竟爽快地應聲記下了菜名,不禁好奇地問:「真有『隨便』這個菜?」
  「有。」服務小姐笑著答道:「這是我們太陽城的特色菜。很多不會點菜的客人都喜歡說『隨便』,因此總有人開玩笑地問我們有沒有『隨便』這道菜。我們老闆覺得這個玩笑裡面有生意,就特別請人琢磨了一道新菜——牛髓燒牛鞭,取髓和鞭的諧音,就叫『隨便』。這是個男士菜,很補的。」
  黃妮娜的臉又紅了,六指解圍道:「謝謝你給我點了個好菜,看來我也得點個好菜給你。」說罷合上菜牌,對服務小姐吩咐道:「來一桌生日喜宴!」
  服務小姐驚訝道:「先生,一桌生日喜宴是八至十人份的,可你們只有兩個人……」
  「我高興!」六指斷然打斷服務小姐說,「你上菜就是了,哪那麼多廢話?!」
  六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開始他說要幫黃妮娜吃生日蛋糕的時候,還只是因為擔心。他覺得這女人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大對勁兒,如果一個女人連自己的生日也不在意了,連自己的生日蛋糕也能隨便送人,那就說明這個女人準備將一切都放棄了,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他想,勸她吃下這個生日蛋糕也許就能拉住她。但後來,他的想法變了。他一直在注意觀察黃妮娜,黃妮娜眼下雖然神色暗淡,精神疲憊,但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特殊氣質卻再一次使他感到了新鮮。他從未接觸過這種女人,他不明白這個穿戴打扮很不新潮,看上去並不闊綽的女人為什麼會給人一種高貴感。直到看見黃妮娜臉紅的時候,他心動了。他知道,現在市面上已經難得見到會臉紅的女人了。女人們包括女孩兒都變得越來越豪放,越來越生猛了,而這個顯然已經不年輕了的女人竟然還保留著一份難得的羞澀!也許就為了這,六指才突然決定要好好給黃妮娜過個生日。
  他們喝了很多酒。喝到醉眼矇矓的時候,黃妮娜哭了。
  黃妮娜哭著說:知道嗎?我有很多年不過生日了,我都忘了還有過生日這一說了。
  黃妮娜哭著說:知道嗎?我十歲那年的生日是在北京過的。那次,到場的人裡光將軍就有六個。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你以為我在跟你吹牛是不是?告訴你,我不是吹牛,我說的都是真話,我犯不著跟你這樣的人吹牛。
  黃妮娜哭著說:我為什麼要過生日?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過生日還有什麼意思?
  黃妮娜哭著說:你是誰?你憑什麼非要給我過生日?你是成心叫我傷心是不是?你這個醜八怪,你有什麼資格給我過生日?!
  ……
  六指一直任黃妮娜哭鬧,既不勸也不攔,既不氣也不惱。他也納悶自己怎麼像中了邪似的,就喜歡看這女人的樣子,不管是哭還是笑,不管是吹牛還是耍脾氣。他才不在乎她滿嘴胡言亂語都說些什麼呢。
  6
  一見面,東進就覺得大哥南征看著他的眼神兒有點不對勁,懸了一路的心猛地一沉,忙問爸爸怎麼樣了?南征拍了拍東進的肩膀,告訴他說爸爸手術後病情還算穩定。東進這才長噓了一口氣。
  爸爸躺在病床上,還沒有甦醒過來。長這麼大,東進從來沒聽說過爸爸生病,也從來沒見過爸爸生病的樣子,一見之下,不由吃了一驚:躺在那裡的是個極度衰弱的老人,面容蒼老,臉色灰白,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身上插滿了橫七豎八的管子。東進怎麼也無法把這個病弱的老人和精力充沛、易怒好動的爸爸聯繫在一起。他忍不住喚了聲「爸爸」,爸爸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呆呆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姐姐就把他拉出來了。川川說監護病房裡不允許家屬呆的時間過長。
  出了病房,東進下意識地摸索著掏出了一根煙,迫不及待地點著了。
  心裡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這是第一次,與爸爸見面沒有看到爸爸的臉子,沒有聽到爸爸的呵斥。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爸爸看到他時的那種挑剔的目光,習慣了爸爸劈頭蓋腦的嚴厲斥責。爸爸從來就沒對他滿意過,無論他怎樣做,爸爸都能隨時在他的言談舉止中找出一百個以上可引起他發火的理由。為此,毛毛經常幸災樂禍地誇獎東進是最質優價廉,經久耐用的導火索。
  在家裡的幾個子女中,爸爸最滿意的就是老大南征。而爸爸又特別喜歡拿南征和東進比,越比就越對東進不滿意,越比就越看不上東進。沒辦法,東進幾乎沒有任何地方能比得過南征。南征從小就體格健壯,而東進卻體弱多病;南征在小學就是學生幹部、少先隊大隊長,出頭露面的事次次拉不下,而東進則是學校裡的頭號淘氣包,調皮搗蛋的事回回跑不了;南徵入伍後很快就入了黨、提了干,一步一個腳印地一直幹到軍區組織部部長。而東進呢,從入伍以後就沒斷了麻煩,今天因為頂撞領導受個處分,明天為了打罵戰士被擼掉一級,好不容易才波波折折地干到了團長的位置。雖說這個團長還幹得不錯,但仍是小毛病不斷,一到提拔的時候總有不同說法。在爸爸的眼裡,南征是支擺弄熟了的性能良好,指哪打哪的好槍,而東進則是個緊著收拾還動不動就走火的生傢伙。沒治。對這,東進自己也認賬。
  還想再抽一根煙,卻被南征攔住了。南征問東進還沒吃飯吧?東進這才想起,從上路到現在,自己沒吃過一頓囫圇飯。南征說要和東進一起出去吃點東西。東進說那就回家吃吧,讓小崔隨便做點就行。南征說算了,家裡都亂套了。小崔從爸爸發病後就魔魔怔怔的,非說爸爸是沒吃上紅燒肉氣病的,是他的責任。怎麼跟他說也轉不過這個彎。現在整天提不起精神頭,飯菜也做得沒滋沒味的。
  兩人來到醫院對面的飯店。不是吃飯的時候,飯店裡冷冷清清的。南征點了幾個菜,又破例要了一瓶酒。東進任南征安排著,一直沒說話。兩人默默地喝下了第一杯酒後,東進才開口道:「大哥,你說吧,什麼事?」
  南征的臉上毫無表情,看著酒杯說:「吃飯。」
  東進卻乾脆把筷子放下了,說:「大哥,我一見面就看出你心裡有事。沒事,你也不會把我叫出來吃飯,沒事,在這種時候你也不會讓我喝酒。反正你不說出來我也吃不下去,有什麼事就痛痛快快說了吧,說完咱再痛痛快快地吃。」
  南征看了東進一眼說:「那你就沒胃口了。」
  東進逼上去說:「我已經沒胃口了。」
  南征就不再看東進,慢慢地往杯子裡斟著酒說:「軍區最近要研究一批師職幹部,你那邊有沒有把握報你?」
  「沒問題吧?」東進換了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拍著胸脯說,「我是分區最老的團長,也是最好的團長,捨我其誰也?」
  南征心事重重地說:「東進,你已經干了七年正團了,年齡又剛好卡在線上,今年再提不了副師,你可就超齡了。」
  東進立刻接口道:「是呀,是呀,我可千萬不能報廢。我這麼優秀的軍事人才一旦報廢,對咱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損失可就大了。我……」
  「東進,」南征一反常態煩躁地打斷東進的話頭說,「這種事情複雜得很,往往受很多因素的左右,你得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東進有些意外地盯著南征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大哥,到底怎麼了?你找我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吧?」
  南征停頓了一下,盡量語調平緩地說:「你團裡出事了。」
  東進「呼」地一下站了起來。
  南征突然把手裡的酒瓶重重地蹲在桌上,低聲喝道:「坐下!」
  兩人對視著僵持了一會兒,直到東進勉強把屁股搭回到凳子邊上,南征才接著說:「一個小時之前王耀文打來電話,說黑山口哨所的兩個兵在維護線路時被風雪圍困,造成一傷一亡。」
  東進又「呼」的一聲站了起來:「怎麼搞的?我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嘛!我這才剛剛……」
  「王耀文現在已經去黑山口了。他讓我把情況向你通報一下,告訴你先別著急回去,有什麼事他會隨時通過作戰值班室與你聯繫。」
  「不行,我得回去!」東進毫不猶豫地說。
  南征看了東進一眼,口氣和緩地說:「坐一會兒吧,東進。」
  「不行,我得回去!」東進的調都變了。
  南征沒再堅持,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一張火車票遞給東進,又看了看表說:「還有兩個多小時才發車,你至少應該好好吃頓飯吧?」
  東進臉色陰沉地坐了下來,南征把斟滿的酒杯推到東進面前,東進一仰脖灌了進去,嘴角邊狠狠地擠出了一個字:「操!」
  兩人一時無話。沉默了好久,南征又艱難地開口說道:「還有一個壞消息。」
  東進眉心一跳,聲音硬邦邦的:「說吧,總不會比死人更糟糕了吧?」
  南征憂慮地望著東進說:「你們分區新任司令員已經赴任去了。」
  「嗐,這算什麼壞消息?」東進不屑地鬆了口氣。
  「你知道新任司令員是誰嗎?」南征問
  「誰?」
  「魏明坤。」
  「坤子?!」東進手裡的酒杯卡嚓一聲被捏得粉碎。

 ·4·


 
 馬曉麗 著


第四章
  1
  我就納悶,這倆傢伙咋湊到一塊兒去了?
  離老遠我就看到樹底下有人下棋。走近一看,居然是油娃子和黃振中!好長時間沒見到他倆了,原來他們撇下我躲到這來了。
  別說,這地方還真不賴。樹多、草多、花多,天藍地綠的,挺對我胃口。我就喜歡這樣的地方,漂亮,但又不是公園,公園的漂亮那是人造的。你看那些樹,自由自在、攤手攤腳地生著,想撫撫地就向下彎下一條胳膊,想摸摸天就朝上伸出一隻手,沒人嫌它們礙事,沒人動不動就給它們截肢斷臂。草也自在,高的矮的,寬的窄的,想怎麼長就怎麼長,不像那些栽在草坪裡的冤草,隔三差五就被人從脖根掐齊一回。
  真是,有這麼個好去處,他們為啥誰都不告訴我呢?要說黃振中不告訴我也就罷了,可油娃子不該不告訴我呀!我跟油娃子打光□時候就在一起,論輩分他還是我的遠房家舅呢。雖說因為他只比我大兩歲,我從不跟他叫舅,總油娃子油娃子地喚得歡,但這事真要叫起真兒來我還真就不能不服勁兒。剛參加紅軍那會兒,有一回我為了槍的事跟連長耍驢,就是油娃子用輩分把我鎮住的。
  我到隊伍上以後只分到了一把大片刀。那時,一看人家扛槍哪怕是扛桿土銃我也眼饞得不行。我就在心裡暗暗發狠,非要自己弄桿槍來扛上不可。頭一次打仗是在半夜裡摸白匪的土圍子。我一聽打仗就興奮得要死,心想這下機會可來了。沒想到臨到跟前,連長說死也不讓我跟著往裡沖,非讓我和幾個傢伙不頂事兒的留在外圍接應。我知道連長是嫌我歲數小用眼角夾巴我,但那當口也只能是乾著急、白瞪眼。戰場上的事兒就是這樣,佔著天大的理也得服從命令,沒轍。
  那場仗只打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槍聲稀落了輪到我們衝進去的時候,裡面都開始清理戰場了。眼睜睜地看著人家把仗打完了,我連個毛也沒摸著,氣就直往腦瓜頂上衝。我這人一生氣就控制不住自己,逮著什麼毀什麼。當時旁邊正好有個柴禾垛子,我就掄起大片刀在上面瘋砍了幾刀,沒想到竟砍出了個人來。那人舉著雙手哆哆嗦嗦地從柴禾垛裡鑽出來的時候,嚇了我一大跳。黑地裡,我第一個反應是撞上鬼了。我一個高蹦到旁邊,剛想撒腿就跑,突然覺得這樣做有點不大對勁兒,我是紅軍戰士呀,我這是在戰場上呀,那我跑個啥呀?我趕緊穩住神兒,瞪大眼睛仔細一看:好傢伙,哪是什麼鬼喲,分明是個白匪軍官!
  那個白匪軍官大概也看清了我不過是個紅軍娃子,立時腰板就直起來了,也不打哆嗦了。他看看四周沒人,就好聲好氣地對我說:「小兄弟,你放我一碼,我身上這點值錢的東西都送給你。」
  我沒稀得理他,朝著他大喝了一聲:「槍!」
  他渾身一抖,指指柴禾垛說:「在……在這底下。」
  我一聽到有槍就忘乎所以了,立刻把白匪軍官撇在一邊上前翻起來。正翻著,就聽到身後一聲槍響,我回頭一看,那個白匪軍官正舉槍對著我。我立刻蒙了,這傢伙騙了我,槍原來在他手裡!我想,這下完了,我中彈了。可我怎麼還站著,咋沒覺出疼呢?正胡亂尋思著,那個白匪軍官突然「咕咚」一聲栽倒了。我這才看清,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油娃子。油娃子端著桿剛繳獲來的漢陽造,槍口還在冒煙呢。
  油娃子救了我。油娃子說,他聽到這邊有動靜就跑了過來,結果正看到白匪軍官朝我舉槍,他想都沒想就放了一槍,一傢伙就把那小子撂倒了。
  白匪軍官的那把槍就落到了我手裡。我湊近了一看,好傢伙,是把珵新的盒子炮!我二話沒說,趕緊把盒子炮掖到腰裡頭了。當時心裡這個樂呀:老子也有槍了,還是把盒子炮呢!沒想到,槍還沒等焐熱乎呢,連長就讓我交出來。我死活不肯交,就跟連長犯開驢了。
  我說不交,這是我繳獲的!
  連長說一切繳獲要歸公!
  我說我就是公,我都當了紅軍還不是公嗎?
  連長說公不是哪個人,是集體。
  我說那我就是集體,憑什麼別人是集體我就不是集體?憑什麼我繳獲的槍要歸給別人?我為啥就不能留?
  連長說,我說不能留就不能留!
  我就急眼了,直著脖子朝連長喊道:你瞧不起人,你用眼角夾人,你耍軍閥,你……
  連長皺著眉頭喝道:把他的槍下了!立刻上來幾個人要下我的槍。
  我就豁出去了,「嗖」的一聲抽出大片刀,呼啦啦掄得直響。我說你們別上來,誰上來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眼瞅著捂弄不住我了,有人就把油娃子找來了。油娃子鐵青著臉直衝我的刀口迎上來。我說,油娃子你別上,你要再上前一步我就砍著你了!
  油娃子說漢娃子你砍吧,我可是你舅,我今天倒要看看外甥怎麼砍舅哩!
  我的手一下就軟了,刀光噹一聲垂了下來。油娃子伸手跟我要槍,我就哭了。
  我哭喊著說油娃子你是我舅你才不該幫襯別人欺我呢。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因為沒有槍,我爹才被白匪打死的。白匪把我爹的屍首吊在樹上不讓收,說這就是干蘇維埃主席的下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屍首在哪哩!我說油娃子你是我舅你就該知道,就是因為沒槍報不了仇我才發狠跟你跑出來參加紅軍的。沒槍我拿什麼報仇?當了紅軍還背大刀片子,這不和在家扛梭鏢一個樣了嗎?!
  油娃子頓時就紅了眼圈。油娃子說,漢娃子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你呢?你聽我一句話,槍早晚會有的,仇也早晚會報的。紅軍有紅軍的規矩,咱當了紅軍就得守隊伍上的規矩,不能再像以前在家那樣逮著哪都撒野了。紅軍的規矩就是繳獲的東西都要歸了上面的公,再由上面的公發給咱們。你看我這支漢陽造不就是交上去後又發給我的嗎?
  我驚道,油娃子,這槍發還你了?
  油娃子說是呀。
  我說那我把這支盒子炮交了公也能發還我嗎?
  油娃子說興許哩,就是不給這支也興許獎勵你一支別的槍呢。
  我把盒子炮拿出來,端詳了半天才戀戀不捨地放進油娃子的手心裡。
  油娃子把槍交給連長的時候,連長斜稜著眼兒冒出一句:油娃子你有章程,趕明兒能給我當指導員呢。
  就這一句話,油娃子後來真就當了指導員。
  他倆正在下象棋。我見倆人戰得正酣,就沒招呼他們,悄悄站在一旁觀戰。
  油娃子根本就不是黃振中的對手,三繞兩繞就讓黃振中繞進去一盤。黃振中贏了棋竟不見張狂,油娃子輸了棋也沒見怎麼惱,倆人樂呵呵地重擺了棋子又接著下起來。結果油娃子沒支巴幾個回合就又輸了。他們還要擺棋子再來,我就看不下眼兒了。我說油娃子你算了吧,我都下不過黃振中,你能行?!
  油娃子頭也不抬地回答道:「下棋自有輸贏,輸贏皆為下棋。樂,不在輸贏而在棋中。輸贏,不在棋中而在棋外。」
  我一下就讓油娃子繞糊塗了,笑著諷刺油娃子說:「油娃子,你啥時候弄得這麼有文化了?說話我都聽不懂了。」
  這時,黃振中在一旁搭腔了。黃振中說:「聽得懂不一定是真懂,聽不懂不一定不懂。懂了也許更糊塗,糊塗著說不定才是真懂。」
  我疑疑惑惑地看著他倆,小心翼翼地問:「我說,你倆不是有病了吧?」
  油娃子說:「有生必有老、必有病、必有死。人皆有病,何況我等?」
  黃振中接道:「病與身隨,似敵似友,時進時退,是為伴,易坦然處之。」
  我一下樂了,說:「得了,你倆別裝大瓣蒜了。抬頭看看我是誰,我是周漢呀!」我以為好長時間沒見面了,聽說我來了他們能高興。但他倆卻不驚不乍地只抬頭看了我一眼,就繼續低頭下棋了。
  油娃子走了一步棋後才問我:「漢娃子,你這次來是想長住還是想看看就走?」
  我說:「油娃子,這地方這麼好你咋不早告訴我?」
  油娃子說:「好與壞全憑個人感受而定,說好未必真好,說不好未必不好。你決定來了嗎?」
  我說:「看情況再說吧,我現在還定不下來。」
  油娃子就說:「定與不定只一念之差。其實,定是不定之數,不定才是真正的定數。既然還沒定下來,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
  黃振中也說:「對,去吧。去就是來,來就是去,來來去去,早早晚晚。」
  我徹底蒙頭了,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這個是油娃子,那個是黃振中,對呀,沒錯呀!可說起話來咋就不像了呢?
  正在這時,開來了一輛大客車。他倆立刻放下手裡的棋,相跟著上車去了。我這才明白,他們是在這兒等車呢。我趕緊追上去,扒住車門剛邁上去一條腿,就見油娃子堵在門口擋住我說:「漢娃子,你著什麼急呀?我看你還是先別去了,再等等吧。」說著伸手一推,就把我推下車了。
  我呼悠一下就掉了下去,像掉進了一個無底洞似的,只覺得耳邊的風呼呼直響,身體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正沒著沒落的時候,突然覺得身子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我渾身一激靈,猛地發覺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了。
  2
  我醒了。
  準確地說,是我的意識甦醒了。但我的身體沒醒。我不能動,不能睜眼,不能講話,但我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知道。
  我看見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像個機器人似的身上安著許多管子和各種各樣的導線。導線那頭連接著一台機器,有一些綠色的曲線和數字在那上面閃動著,不停地變化著。隔一小會兒就有一個醫生或護士走進來,煞有介事地對著那些曲線和數字觀察一陣子。他們管這些東西叫做「生命指征」。
  我覺得怪好笑的。生命,是一種活生生的東西,是無論用什麼辦法都沒法簡化,沒法抽像的東西。這些簡單的線條和數字,這些乾巴巴的沒有生命力的符號,怎麼可能為活生生的生命做指征呢?比如說,我現在已經甦醒了,但我的那些指征就沒發生一點變化,沒有一個指征能說明我醒了。這就是說,他們以為通過這些線條和數字就可以觀察到我的生命了,但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
  一縷陽光舔著我的臉,小牛犢子似的,毛茸茸溫吞吞的,舒服極了。
  想起了剛才那個夢。剛才是做夢嗎?那麼漂亮的一個好地方,那麼真實的油娃子和黃振中,那麼清楚的對話?
  越琢磨越不對勁兒,油娃子怎麼會和黃振中呆在一起?如果說我和黃振中是冤家的話,那油娃子和黃振中就應該算是仇家了。如果不是黃振中,油娃子就不能遭難。如果不是黃振中,我就不會做出對不起油娃子的事。我這一輩子什麼時候想到油娃子,什麼時候心上就裂口,就淌血!人是做不起虧心事的,做了虧心事一輩子不得安寧,我就是個例子。我知道,我即使做無數好事,也抵不過我對油娃子做的這一件虧心事。我知道,即使在所有人眼裡我都是英雄,但在油娃子面前我也永遠是個孬種。油娃子怎麼怨恨我都認了,他該怨恨我。但他更該怨恨的還是黃振中。可是油娃子和黃振中看起來相處得還挺安逸的,咋一點也看不出油娃子怨恨他呢?
  記得油娃子遭難前曾說過一句狠話。油娃子說:「黃振中,你有種就把我的心挖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紅是黑!來世我油娃子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裡裝的是不是驢糞蛋!」
  黃振中這小子也真有抻頭,不管油娃子怎麼罵,臉上就是不起波瀾。從那以後,我們就都有點怵黃振中了。
  黃振中讀過兩天私塾,比我們都有文化。長相也文氣,黃白淨子臉,長鼻、薄嘴、細眼。就是個頭矮了點,說到我胳肢窩有點屈了他,說到我肩膀頭又太抬舉他,反正怎麼顛倒也就是個小矬個兒。俗話說:十矬九精。黃振中可算得上是九精裡的精子尖兒了。油娃子遭難後,就把黃振中提起來配給我當指導員。我從心眼裡不願跟他搭,就去找李冶夫要求換人。我說政委你哪怕給我配頭豬我也認了,我就是不能跟這只九頭鳥搭!李冶夫毫不客氣地回答我說,周漢我看你就是頭豬。我把黃振中配給你,就是要把你那根從嘴巴直通屁眼的豬腸子別出彎彎來!
  憋了一肚子氣回到連裡時,黃振中已經在連部等我了。
  還沒等我坐穩當,黃振中就掏出他的小本本說:「連長,有幾個人的思想情況我得向你匯報匯報。」
  我一下就炸了,我說:「黃振中,你愛上哪匯報上哪匯報,就是別在我眼皮子底下瞎攪和!」
  黃振中說:「連長,你冷靜點。按組織原則,我有權利向你匯報。」
  「我沒法冷靜!」我朝他吼道,「你把油娃子都匯報到地底下去了,還腆著臉叫我冷靜,我怎麼能冷靜得了?!」
  黃振中說:「油娃子是殺害團長的兇手,是張國燾分子,是國民黨特嫌,我匯報他是對革命負責,他現在的下場是罪有應得。」邊說還邊點著手裡的小本本。
  我一看他那個小本本氣就不打一處來,一把奪過來扔出門外說:「你給我滾出去!」。
  黃振中不動聲色地說:「連長,我提醒你,你應該站穩階級立場!」
  我說:「滾!你給我滾!」
  黃振中沒動,細眼深深地瞄著我,聲音不高但底氣很足地叫道:「 通信員。」
  「到!」
  「把我的背包搬到連部來。」
  「是!」
  就是從這天起,我和黃振中開始做搭檔。中間雖然也分開過幾次,但總是一不留神就又撞到一塊了,死活就是躲不開。真是應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老話,算起來,我們倆竟斷斷續續地搭檔了二十多個年頭。
  平心而論,黃振中還是挺有點能水兒的。不管是當指導員、教導員,還是當政委,有他在一邊政治著,這軍事上就能省下不少心。比如,一打完仗我就可以把打掃戰場的那些爛頭事一古腦兒地推給他,他保證能給打理得清清爽爽。再比如,我最不愛做俘虜工作,特別不耐煩跟那些哭哭啼啼的國民黨軍官家屬打交道,在這些事上黃振中就從來不要我操心,而且總能處理得很好。
  黃振中最大的本事就是特別能掌握思想情況,不管是誰,不管啥事都別想逃過他的眼睛。當指導員的時候還好說,反正一個連隊就那麼幾十上百號人,好掌握。可當到團政委、師政委就不那麼容易了,一個團就有千八百人,一個師可有幾千人呢。再說那是戰爭年代,人員變化快,一場戰鬥下來就傷亡一批、補充上一批。黃振中就有這份能耐,不管怎麼打仗,不管怎麼變化,他總有本事隨時隨地掌握各種人員的思想情況。記得仗打得最緊的時候,我那個團裡有個連隊不到兩個月就換了三任連長。第二位連長陣亡後,營裡提出讓副連長頂上來。我說行,副頂正順理成章。黃振中說,不行,這個副連長是俘虜過來的,不考驗成熟不能當正職。我說他俘虜過來都一年多了,仗打了多少次不說,彩都掛過了,還有啥可考驗的?黃振中就掏出那個小本本說,去年底他私自捎回家五個大洋,據反映這五個大洋有可能是私藏的戰利品。上個月部隊休整時,他私下向一起俘虜過來的老鄉發牢騷,說咱們這仗打得太沒名堂,耗子似的整天竄來竄去……聽到這裡,我一下就火了。我說這叫游擊戰他懂不懂?他媽的少用他國民黨正規軍那套玩意兒在我跟前比畫!撤了他!讓他當戰士去!黃振中說,不行,如果撤了他,會在解放過來的那批人中產生不良影響。我說提也不行撤也不行,那你說怎麼辦?黃振中說還讓他當副連長吧,連長嘛,我看反映這些情況的一排長就不錯,可以讓他接替連長。
  我經常覺得納悶,一樣的行軍打仗,也看不出來黃振中額外下了多少功夫,他從哪整來那麼多情況?反正這小子眼睛賊得很,他當戰士的時候就經常向油娃子匯報情況。一開始油娃子還對我誇獎他,說有文化沒文化就是不一樣哩,你看黃振中讀過兩年私塾,覺悟起來就比別人快一大截。他就知道主動瞭解周圍的思想情況,就知道主動找我匯報。結果,後來黃振中就主動瞭解到了油娃子的思想情況,就主動找上面去匯報了。油娃子這才知道了厲害。接受審查的時候,油娃子偷偷跟我說:「你得提防著點黃振中哩。那個九頭鳥腦殼裡的溝溝道道多你我不知多少倍。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有一次,他把一排長的信抄在小本本上拿給我看,我問他,人家的信你怎麼能看到?他說是半夜裡趁人家睡著後翻兜兜翻出來的。我這才知道他半夜裡經常爬起來去翻別人的兜兜哩。當時我就冒了一身的冷汗。」聽油娃子這麼一說,我當時也冒了一身的冷汗。這件事在我心裡存放了幾十年。我一輩子都記著油娃子那句話:你得提防著點黃振中哩!
  黃振中不僅眼睛賊,還有個過目不忘的本事。這個本事是在他當了高級幹部以後顯得越來越突出的。一般地來說,師以上幹部認識的基層幹部戰士就不太多了,師的幹部能把營一級主要幹部認全就不錯了。黃振中不。只要見過面、說過話的,黃振中沒有記不住的。下一次再見面,不管中間隔了多長時間,他都能準確地叫出你的名字。這是一手絕活。憑著這手絕活,黃振中不管走到哪都下受擁戴,上得讚譽。你想,哪個戰士不想被營團首長記住?一個普通戰士一下被師政委叫出了名字,他能不喜出望外?能不頓生崇敬之情?能不把政委的好掛在嘴上?同樣的道理,哪個基層幹部不想在上級首長心裡掛號?好傢伙,軍政委一見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能不受寵若驚?能不心存感念?能不念叨黃振中的好?這就是口碑!有了這些口碑,黃振中自然就在部隊樹起了威信,自然就在上級那裡贏得了許多好的名聲。這點,你不服還真就不行。
  黃振中去世前曾一再提出身後不開追悼會,不通知部隊,不搞遺體告別。他去世後,經研究組織上決定追悼會就不開了,部隊也不發通知了,但遺體告別還是要在小範圍內舉行一下,主要是家屬和我們這些老同志參加。
  遺體告別的時間定在早上七點鐘開始。這個時間定得早了點,北方的冬天夜很長,到七點天才濛濛亮。那天清晨還下起了漫天揚花的大雪,原以為不會有幾個人來了,有好幾個原定要來的老同志都因為天氣關係臨時決定不來了。但一到現場我就愣住了——來了那麼多的部隊!這些部隊都是自己打聽到消息後主動派代表來的。有的代表甚至是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從偏遠的邊防部隊趕來的!我在等候告別的長長的隊伍中認出了那個解放過來的副連長。他在一位年輕軍人的攙扶下,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到黃振中的遺體面前,久久地鞠著躬。抬起頭時,我看到他那蒼老的臉上流淌著淚水。
  我一下就被這個場面深深地震撼了。我想,每一個帶過兵的人,都會被這個場面所感動,都會在心底裡受到強烈的震撼。因為這裡沒有假,人們犯不上在一個退休將軍身上作假,犯不上在一個不再掌握他們命運的人身上搞感情投資。所有的感情都是真摯的。在真摯已經變得越來越稀少的今天,當這麼多的真摯突然集中在一起的時候,它所釋放出的巨大能量足以使所有人的心靈受到一次強烈的震撼。
  我對黃振中說,身為軍人,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有這麼多下級軍人來為你真心相送,你小子值了!
  走過黃振中身邊的時候,我突然發覺自己真是很羨慕甚至可以說是很嫉妒他。說到底,我們這些當了一輩子兵帶了一輩子兵的人,哪個不想得到士兵的擁戴?就像你養了一輩子的孩子,你能不希望所有的孩子都真心愛你嗎?但是,這世上究竟有幾個父母真能得到所有孩子的愛?又有幾個將軍能真正地得到士兵的愛戴?
  3
  這其實做起來很難。
  我是說,我對我的部隊、我的士兵會不會愛我沒有多少把握。其實,我連對自己那幾個孩子是不是愛我都沒把握。
  聽起來,這是不是很悲哀?
  於恩華最常罵我的一句話就是:周漢,你這個沒人心,沒感情的畜生!
  雖然我最聽不得這句話。但我承認,我對於恩華的確沒多少感情,她有理由罵我,罵得再狠也不冤枉。但讓我感到傷心的是,我後來又多次在孩子們的嘴裡聽到過類似的話。
  川川說這話是在結婚之前,當時她眼裡含滿了淚水,她說:「爸爸,你沒有感情,所以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感情!」
  東進是在跟我爭吵時說出來的,記得他當時眼睛血紅,聲嘶力竭地朝我喊道:「難道你自己沒有感情,就可以隨便踐踏別人的感情嗎?!」
  和平從來不說,但他的每個表情,每個行動表達出來的都是這樣的狠話。
  為什麼他們都異口同聲地指責我沒感情?不論我愛或是不愛的人。我不知道到底錯在哪了。我想,如果有錯的話,也是從根上就錯了——當初,我就不該討於恩華當我的老婆。
  說起來,這事全怪我,是我自己主動去找後勤協理員,用一支擼子槍賄賂他,讓他給我包辦了這件事。是我瘋了似的當天就非要結婚,非要進洞房不可。在那之前,討老婆的事在我腦袋裡從來掛不上號。按規定,當時只要是「二七八團幹部」就可以討老婆結婚了。「二七八團幹部」是指二十七歲以上,入伍滿八年的團以上幹部。按說這幾個條件我是都夠了,但我在這事上就是不覺悟。拿李冶夫的話說,就是我那桿子尿全從槍筒子裡撒出去了,根本不往這上動心思。要不是黃振中,我還不知道得懵懂到什麼時候才能覺悟呢。
  黃振中那時盯上了肖萍,正忙著向肖萍發動攻勢。開始,黃振中怎麼發信號肖萍那邊也沒反應。我就勸黃振中說,我看你還是趁早拉倒吧,人家是北平學生,看不上你哩。
  黃振中說:她是沒看仔細,看仔細就能看出好來,就能看上我了。
  我說你小子就這麼有把握?
  他說當然了,她們這些學生都喜歡有文化的,這一條在咱們這些二七八團幹部裡我就佔了先。
  我說,就算她能看上你那兩年私塾,也看不上你的個兒呀?肖萍可不矮呀,她那個頭兒怎麼也得我這麼高的站在旁邊才壓得住,你往她旁邊一站還不沒了?
  黃振中警覺地瞪了我一眼,說你不會是看上肖萍了吧?
  我一下就樂了,我說我能看上她?她哪兒好,瘦得跟個罷園的茄子秧似的。
  黃振中點著頭說,我也就顧慮在這一點上。女人胖瘦倒沒啥影響,但屁股得大。屁股大的女人才能下崽。
  我問下崽就那麼重要?
  黃振中說那當然了,干革命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崽嗎!活人是為啥?不就為在世上留點根梢嗎!咱整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趕緊種出幾個崽把根梢留下,一旦哪天光榮了不就白活一回了嗎?!
  黃振中這小子真他媽的厲害,一下就把我給點醒了。我只覺得腦瓜頂上轟隆一響,就像裂開了一道大口子似的,眼前立刻透亮了。
  過了不久,上級給我們分來一批從山東來的婦救會女幹部。組織上的意圖很明確,召這批女同志來就是為了解決我們這些「二七八團幹部」的個人問題。聽了這個消息後,我特地把準備去領人的後勤協理員叫了來。
  協理員一進門,我二話沒說先把一支珵新的擼子拍到桌上,問道:這把槍怎麼樣?
  協理員的眼兒立刻直了,嘴裡「嘖嘖」讚歎著拿起槍,翻過來掉過去地在手上擺弄著,連聲說好槍,好槍!
  我說,想要你就拿去。
  協理員愣了一下,不相信地看著我說,團長,這槍……你真捨得給我?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囉嗦呢,讓你拿你就拿著唄!
  聽我這麼一說協理員反倒把槍放下了,說團長,我咋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呢?
  我說有啥不對勁兒的?我當團長的就不能送你一把槍?
  協理員脖子伸得長長的看著我,說平白無故你當團長的憑啥送我一把槍?
  我說怎麼是平白無故呢?我有事情要求你哩。
  協理員這才樂了,說這就對嘍。團長,有啥事?
  我說,你要去師裡接人吧?
  協理員說對呀。
  我說,給我挑一個行不?
  協理員說行啊,我巴不得呢!
  我說我可有條件。
  協理員說,啥條件團長你儘管說。
  我說只有一個條件,挑個屁股大的!
  協理員差點笑岔氣了,說團……團長,你這是啥標準呀?
  我說我這是擴大革命隊伍的標準。你給我挑回來個屁股大的,我就能讓她給咱們擴充一個班的八路軍戰士!
  協理員前腳剛走,我們後腳就跟日本鬼子遭遇上了。就是在那場遭遇戰中,我的作戰參謀犧牲了。他從紅軍在陝北改編為八路軍的時候就跟著我,雖說是上下級,但處得像自家兄弟似的。記得部隊長途跋涉深入敵後那會兒,我倆有一次在一起閒聊。我問他抗戰勝利後你最想幹啥,他想也沒想脫口就說想幹媳婦。我知道他家裡有個小媳婦,他跟隊伍走的頭一天,家裡急急忙忙讓他跟小媳婦合了房,說是要留下個種。但不知為啥那晚竟沒留下種。後來,他家裡捎信來,說讓他無論如何得抽空回去再種一回,但我們卻越走越遠,再也沒回去過。作戰參謀是死在我懷裡的。臨死前,他眼巴巴地看著我說:「團長,我不想死,我還沒……留種呢……」說著說著眼睛就定住了,張得大大地望著我。
  協理員帶著人回來的時候,我還沒從作戰參謀犧牲的悲痛中拔出來,整天騎著馬在野地裡狂奔。協理員跑來找我,追在後面喊著說,他給我挑了個屁股比磨盤還大的女人,讓我去看看模樣中不中? 我突然勒住馬,回頭大喝了一聲:「看個鳥毛!老子今晚就娶下她,今晚就留下個種!」
  當天晚上,我就和於恩華結了婚。說老實話,那一夜我只顧得做崽了,幾乎連於恩華的臉盤子都沒看清楚。我沒想到做崽竟跟打仗一樣的驚心動魄,一樣的炮火連天,一樣的痛快淋漓。從此,我打仗時便下死力氣打仗,休整時便下死力氣做崽。
  我喜歡做崽,每次做崽時,我都大呼小叫地發狠。
  我說,於恩華我可播種了啊!
  我說,於恩華我播的可都是好種啊!
  我說,於恩華你至少得給我生出一個班的編制!
  於恩華從來不吭氣,總是一完事就躲開我,眼神兒離我遠遠的。那神情常使我覺得自己是一頭畜生,播種播出的好心情頓時一落千丈,我立刻就煩了,就想一輩子也不再搭理這娘們兒了。
  但只要一打仗,只要一從戰場上下來,我就忍不住想立刻抓住她做崽,恨不能把身下這塊地犁得整個翻過個兒來。
  4
  川川正趴在病床邊的沙發上打瞌睡。看得出她很累,眼皮子浮腫,臉色灰暗。還看得出她很憂慮,即使是睡覺的時候,她的眉頭也微微皺著。這丫頭心事重、內向,像她媽。雖然我不喜歡她媽,但我喜歡這個丫頭。
  於恩華生川川那會兒,我在外打仗。等見到川川時,她已經半歲了。我見生了個不帶「把兒」的心裡就不痛快。我氣勢洶洶地質問於恩華說,你怎麼把「把兒」給我整沒了?!
  於恩華白了我一眼說:你的種是挑出來的呀?還能個個帶「把兒」!
  我說我周漢的種就是挑出來的,就得個個帶「把兒」!
  於恩華說那你愛找誰生找誰生去,我可辦不到!
  我一聽這娘們兒犯了這麼大的錯誤不僅不虛心做自我批評,還跟我硬頂硬,就忍不住揚起手,準備結結實實地摟她個大耳瓜子,解解氣。
  正在這時,那丫頭突然張開嘴「爸、爸、爸」地叫了起來。
  舉在半空中的手突然被叫停,我和於恩華都愣在那兒了。
  於恩華說,怪呀,小孩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先會叫媽媽的,哪有她這樣的,怎麼教也不會叫媽媽,一張嘴就會叫爸爸了?
  我說她這是叫爸?我怎麼聽著像「把兒」呢?
  於恩華說「把兒」和「爸」的音兒一樣嘛。
  我一聽就高興了,說對呀,「爸」就是「把兒」,「把兒」就是「爸」,「爸」和「把兒」本來就是一回事嘛!我把川川抱起來說:「丫頭,再叫個給爸爸聽聽。」
  川川真就咧開嘴「爸、爸、爸」地叫了起來,叫得我心裡這個樂呀,一下就忘了跟於恩華計較有「把兒」沒「把兒」這碼子事兒了。這丫頭從小就懂事,招人疼。
  說真心話,幾個孩子裡我最疼的就是川川。不疼她我也不會逼她嫁給吳根柱。雖然她當初並不理解我,甚至怨恨我,但我至今也認為我做得對。事實證明,他們兩口子不是一直過得挺好嗎?
  吳根柱是我看上的,他那時是我的警衛員。
  我這人有個毛病,好罵人,一急眼就控制不住自己,逮著誰罵誰。我身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沒少挨我罵。這毛病是打仗時落下的。打仗的時候圖痛快不約束自己,只要仗打贏了別人也不計較你,兩下一湊合這毛病就養成了。後來,一下子沒仗可打了,心裡憋屈得慌,我就更願意罵人了。罵慣了,嘴頭子上就管不住了。其實,說管不住也是姑息自己。我心裡明白,我這也是倚老賣老、假癲不癡。說到底還是在心裡頭覺著自己是老紅軍,打過惡仗,立過大功,有罵人的資本。
  趕巧那天我心裡不痛快,剛剛下部隊走了一圈,看到部隊把政治突出得沒了邊,我問連隊的軍事訓練情況,連隊指導員給我介紹了半天政治學習、農副業生產和三支兩軍工作。我說不要扯那麼遠嘛,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們軍事訓練搞得怎麼樣。指導員說,首長,我們不是戰備值班部隊,軍事訓練不是我們的主要任務。我一聽就火了,剛想拍桌子罵人,秘書劉希文在後面扯了我一下,我這才冷靜下來。只聽指導員接下去說道,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我們全連同志深刻體會到,我們的人民軍隊不僅是一支戰鬥隊,還應該是生產隊、宣傳隊……臨走前,我強壓著火氣,語氣很重地說,你們給我聽著,軍事訓練還是要搞的,我們畢竟是軍隊,是要上戰場打仗的!出來後,劉秘書悄悄告訴我,這個連隊是黃振中政委抓的政治掛帥先進典型,連隊幹部都是通天的人物,讓我說話千萬小心,別讓人家抓住單純軍事觀點的把柄。我聽後只苦笑了一下,再什麼話也沒說。
  回到家,吳根柱就把這幾天的文件都拿到我面前。我一看上面第一份文件就是那個連隊的典型材料,氣立刻不打一處來,隨手就把材料摔到地上。
  吳根柱眼睛立刻直直地看著我。這小子平時挨我的罵不多,他有個最對我心思的愛好,就是喜歡侍弄地。我這一茬茬的警衛員雖然大多數都是從農村來的,但大多數都不喜歡種地,個個好像都憋著勁要把自己的根從農村拔出來,寧肯晾成城市的蘿蔔乾子,還就吳根柱這小子喜歡這口。當然了,沒一個警衛員敢當著我的面說不喜歡種地,說不願意像個老農似的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侍弄地,但我能看出來。我一眼就看出吳根柱喜歡地,他看園子時的眼神兒不一樣,眼珠子賊亮,犁尖似的細細把地從頭到尾犁過一遍後,就貪婪地吧嘰著嘴巴,情不自禁地搓開手了。當時我就樂了,我說小鬼會種地嗎?他說會哩。我說喜歡這活?他咧開嘴巴說喜歡哩!然後手向前指著說,首長那幾趟豆角該搭架子了。我說那還不動手等什麼!他就歡天喜地地跟著我幹起來。其實真要講種地,院子裡那點地還不夠吳根柱一個人種呢,但這小子特別懂我心思,就知道我忙雖忙,地是不能不親自種的,所以無論什麼活他都給我留著點,說首長你下部隊這兩天我把小白菜間了,還剩幾壟今天晚飯後干吧?或者說首長我把架子桿準備好了,今天給黃瓜秧搭架子怎麼樣?就為這,我對吳根柱就有了一種自然的親近感,所以很少罵他。
  吳根柱說,首長,你……你罵誰?
  我不耐煩地說,罵你!
  他臉憋得紅紅地說,那,你得把這話收回去!
  我這裡正火著呢,他小子還跟我胡攪,我立刻控制不住了,大喊了一聲:收個逑!我就操你娘了!
  沒想到,還沒等我話音落地呢,吳根柱就還了我一句:操你娘!
  我一下愣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罵了這麼多年人了,很少有人敢跟我對罵,個別有幾個敢上來叫板的,也都是與我年齡、職務差不多的,從沒有一個警衛員敢罵我!反了!我雙腳一點,噌地蹦到沙發上,氣急敗壞地指著吳根柱大叫道:你小子……你他媽的敢罵老子!
  吳根柱罵完顯然也傻了。看我氣成那樣,知道自己反正也沒個好了,就乾脆豁出去了,梗著脖子說:我就罵了,咋的?!
  我吼道,老子一槍崩了你!你他媽的活膩歪了,敢罵老子?
  吳根柱聲音低下來,但仍不服氣地說,首長,我本來不敢罵你,可一聽你罵我娘就忍不住了。反正……反正誰罵我娘也不行!毛主席也不行!
  我一下就噎在那了,理由充足哇,看不出,這小子還是個孝子呢!這麼一想,火氣就消了一大半。我說,好小子,你有種!敢跟我周漢對著罵娘的人還真不多呢,你就不怕我給你個處分?
  吳根柱紅頭漲臉地說,首長,給啥處分我都認了,就是不能罵我娘!
  我突然發現這小子挺對我胃口!耿直,孝順。我從沙發上跳下來,圍著他轉了一圈,突然問道,你娘還在?
  在。
  你爹呢?
  早不在了。
  兄弟幾個?
  四個。
  就靠你娘一個人拉扯?
  嗯。
  吳根柱說他爹死得早,他們哥四個都是娘拉扯大的。娘白天幹農活,晚上縫補,好不容易把兒子們拉扯成人了,自己也熬成了個半瞎子。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孝敬娘,能讓娘頓頓吃上白饃。
  我把吳根柱上上下下打量個遍,突然問,吳根柱,你給我當女婿怎麼樣?
  我?吳根柱嘴巴張得像個瓢。
  我說對,就是你。
  吳根柱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說首長,我可……可不敢……
  我打斷他的話說,你小子連我都敢罵,當我女婿有什麼不敢的?
  吳根柱說,首長,我罵你不對,你處分我吧,怎麼處分我都認。
  我說,你這個人可真怪了,媳婦不要要處分,是不是看不上川川呀。
  吳根柱趕緊說,不是,首長,是我配不上川川。
  我問為啥?
  吳根柱低聲說,首長,我是戰士,川川是幹部,再說,我家在農村,是普通老百姓,家庭條件不好,和首長家沒法比。
  我說,吳根柱你給我說老實話,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別的嗎?
  他說沒了。
  我就哈哈大笑道,好,那我就做主把這事定下了:你,給我當女婿!
  我萬萬沒料到川川會堅決不同意。這丫頭平時挺隨和的,我以為她自己沒啥主意,沒想到她上來倔勁不比哪個差。於恩華也不同意。於恩華說川川大學畢業就是軍醫了,怎麼能找個警衛員?我說你得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嘛,吳根柱這小子今後肯定會有出息,衝他敢罵我這一條就沒錯。於恩華說,一個警衛員能有啥出息?我說我就是當警衛員出身的,你敢說我現在不出息?於恩華說,周漢,我看川川不同意是另有心事,她好像對劉希文不錯。我看劉希文也不錯,腦子來得快,辦事又穩重。我一驚,立刻說道,那可不行,劉秘書早就訂婚了。於恩華說訂婚不等於結婚,再說他那個未婚妻是參軍前父母給包辦的,他根本就不情願。我說那也不行!情願不情願人家未婚妻都搬家裡住了,就等著他回去結婚呢。告訴你,可不能給我胡來呀,劉秘書是個好苗子,要是弄出喜新厭舊的輿論就把他給毀了。再說,我當司令員的身邊也不能出陳世美!於恩華就不做聲了。
  想想不放心,我就把劉希文找來談了次話。我說劉秘書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劉希文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說,我還年輕,不想因為個人問題影響工作學習,結婚的事我想放兩年再考慮。我就說,劉秘書,其實個人問題處理好了並不影響工作學習,處理不好才會影響個人進步呢。我這回下部隊,就發現基層有些農村入伍的幹部,一提干就把農村對像甩了,趕緊找個城市姑娘。這叫什麼思想?這叫喜新厭舊的資產階級思想!這叫陳世美!我當時就告訴下面部隊的領導,對這種思想長毛的人決不能姑息遷就,發現一個就給我處分一個,光給處分還不行,還要讓他們老老實實回農村去,回到被他們拋棄的秦香蓮身邊去!劉希文警覺地看了我一眼,我才緩了口氣說,扯遠了,劉秘書,你各方面表現都不錯,很有發展前途。我的意見,你還是安排一下早點回去結婚吧。讓家裡老人放心,也讓組織上放心。
  響鼓不用重槌敲,劉希文果然很快就回家結婚去了。
  看得出,那段日子川川的情緒很不好。但我沒在意,年輕人嘛,什麼事情都會很快就過去的。劉希文結婚以後,川川才同意與吳根柱相處。但提出一個條件:得送吳根柱上學。這事好辦,就是川川不提出來,我也準備安排吳根柱去軍校深造。正好當時後勤學院有個名額,就讓吳根柱去了。這以後雖說看不出他倆戀愛談得有多熱乎,但很平穩,沒啥起伏波折。每次我問川川他倆相處得怎麼樣,川川總是回答說就那麼回事吧。直到我催他倆結婚時,川川才說,爸爸,這事我還沒想好呢。我就急了,我說你都跟人家談了好幾年了還沒想好,不是坑人家嗎?不行,你馬上給我結婚!川川說,爸爸,我不想馬上結婚。我說,你就得馬上結婚,除非你拿出叫人信服的理由!川川說,吳根柱這個人感情方面太粗糙,我……我一聽就炸了,這算什麼理由!男人嘛,又不是老娘們兒,男人粗糙能算毛病?我粗糙不粗糙?我這麼粗糙你媽不也照樣跟我過了一輩子嗎?川川眼睛紅紅地望著我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在乎過媽媽的感情?你以為媽媽嫁給你生活得很幸福嗎?我愣了一下說,反正我沒虧了她,該得到的她都得到了,她沒什麼可抱怨的!川川的眼淚就下來了,川川說,爸爸,你沒有感情,所以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感情!
  這是我和川川感情上傷害得最厲害的一次。雖然她後來還是按照我的意願同吳根柱結了婚,但我和她的心裡都明白。我知道她怨恨我,這使我常常覺得很傷心,我愛這丫頭,從心裡不願意傷害她,但還是傷害了她。我希望能給她帶來幸福快樂,但她似乎並不快樂。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
  5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風貼著地面橫掃,捲起生硬的雪粒子,劈頭蓋臉地甩出去,甩出一片天昏地暗。
  白毛風,北方最惡劣的天氣。
  望遠鏡裡出現了兩個黑點,調近焦距才看清是兩個巡線兵,一個背著線拐子,一個拎著爬線桿的腳蹬子。他們順著架線的山梁,一段一段地走。走到一個線桿底下就停下來,爬上線桿,接通電話試一試。拎腳蹬子的一看就是個老兵,爬桿的動作十分熟練,一邊做還一邊講解。背線拐子的顯然是個小鬼,滿臉稚氣,走起路來一躥一躥的,爬桿的樣子顯得十分笨拙,每次接通電話都興奮地對著話筒使勁喊。天邊漸漸聚集起一片鉛色的陰雲,陰雲緩慢地向前推進著,面積越來越大,顏色越來越重。飄雪花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鋪天蓋地地壓下來,那架勢像是要把天地一口吞沒。
  兩個兵收拾起東西準備往回走了。正在這時,那個小鬼不知為什麼突然扔下東西,向山梁下面跑去。老兵在後面喊了幾句,小鬼卻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跑。老兵急了,扔下手裡的東西緊跟著追了上去。
  糟糕,前面是一處石砬子!厚雪覆蓋著石砬子,使人很難一眼看出這裡的險惡,小鬼還在不知深淺地往前跑。我急得放聲大喊起來,但不知為什麼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就在老兵眼看就要追上小鬼的時候,小鬼的腳下一滑,突然摔下崖去。完了,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睜開眼時,我發現小鬼並沒摔到崖底,還好,崖邊的一棵小樹掛住了小鬼。老兵趕緊伸手去抓,但卻怎麼也抓不到。老兵急忙俯身趴在雪地上,把手臂伸得長長地去夠。一次,兩次,三次,老兵的手終於抓住了小鬼。我剛想鬆口氣,但卻發現還不到松氣的時候,崖邊太滑,老兵即便抓住了小鬼也很難把他拉上來。看得出老兵正使盡全身力氣把小鬼往上拽,但卻怎麼也拽不動。我看這樣下去不行,就向老兵喊道:你讓小鬼抓住左前方那棵樹,兩下借力往上攀!雖然我還是沒聽到自己的聲音,但老兵似乎是聽到了。老兵急切地對小鬼說了幾句,小鬼就開始抓左邊那棵樹。抓住那棵樹後,果然就借上了不少力,小鬼開始往上攀爬了,一點點地向崖頂接近。
  就在這時,我的耳邊出現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聲音。那聲音開始很小,像是遠處有人走來似的,在雪地上踩出吱吱嘎嘎的細響。但很快我就聽出不對了,那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彷彿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微微震顫。不好!就在我剛剛醒悟過來,正想開口大叫的時候,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那片冰砌雪堆的崖頭突然間坍塌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老兵和小鬼墜落下去了。眼前騰起一片片白色的雪煙之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爸爸!」有人在叫我。
  是東進!東進怎麼來了?他站在我的床邊,吃驚地望著我。
  我的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一見東進我就想皺眉頭,這小子身上有股子讓我受不了的勁兒。好長時間沒見到東進了,他的樣子看上去很疲憊。我知道東進不容易,部隊裡最難幹的就是連長、團長這兩級幹部。特別是他這種邊防部隊的團長,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稍不注意一卡巴眼兒的工夫就會出事,而且只要出事就不是小事。邊境無小事,再小的事處理不好也能弄成大事。我本想關心關心東進,問問他最近的情況,但一張嘴就習慣性地變成了責問:「你怎麼回來了?
  東進好像沒聽見,沒應聲。
  我放大聲音喝問道:「問你話呢,你怎麼回來了!」
  東進仍舊沒聽見,只吃驚地望著我,似乎不相信我會躺在病床上。很久,我才感覺到他在說:「爸爸,你怎麼病了?你怎麼一下子就病成這樣了?」
  我說感覺到是因為我並沒看到他的嘴動,但我卻感覺到了他對我說的話。我心裡很生氣,這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連我的問話都不肯回,我就氣哼哼地說:「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回來幹什麼?誰讓你回來了?」
  擱往常,東進肯定會跟我頂起來。也許他會說,對不起了爸爸,是領導讓我回來的,我也不想回來,可惜軍命難違呀。也許他會說,爸爸,我當然不敢管您的事了,我也斗膽求您一句,別管我的事好不好?我們倆就勢就能幹起來,結果當然是我大發雷霆,東進落荒而逃。但這次沒有,這次東進似乎對我說什麼都充耳不聞,他是真的沒聽見嗎?
  我感覺到東進又在說:「爸爸,我不相信你真會有病。你不該是躺在床上的這副樣子,你應該站起來,氣勢洶洶地朝著我大喊大叫,你怎麼能躺下呢?」
  我說:「你給我住嘴!少在那東扯葫蘆西扯瓢的,你回來幹什麼!」
  不知道東進是在回答我,還是在自顧自地說:「他們說你病得很厲害,他們說你……很危險……」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說:「我沒事。東進,你給我趕快回去。黑山口哨所出事了,有兩個兵在暴風雪中掉到石砬子下面失蹤了,得趕快把他們救出來!」
  東進對我的話絲毫沒有反應,仍舊自顧自地說:「爸爸,他們說你幾天來一直就這樣昏迷著,什麼也不知道。」
  我說:「胡扯!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不僅知道他們把那些數字和線條當成我的生命天天盯著看,我還知道發生在黑山口哨所的那些事。他們才什麼也不知道呢!東進,別耽擱時間了,你趕快回去吧,人命關天,晚了就來不及了。
  東進說:「爸爸,好像是第一次我們爺倆見面沒有爭吵,第一次你沒對我發脾氣,我覺得這不對勁。聽不見你發脾氣,心裡好像空落落的,我不習慣這樣。」
  我聲嘶力竭地喊道:「混蛋!老子早就發脾氣了。你還不快給我滾,滾,滾回去!」
  東進仍舊呆呆地在床邊站著。我這才發現,不管我怎麼使勁喊,喉嚨裡都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想起來,但身體像焊在了床上似的,一點也動彈不了。正著急著,川川走過來了。川川告訴東進監護病房裡不許家屬呆的時間過久,說南征還在外面等著他呢,讓他先出去。東進這才走了。
  把東進交給南征我就放心了,南征會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的。南征這孩子沉穩練達,從來說話辦事都很牢靠,不像東進,老大不小了還像個生荒子似的,說不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突然給你蹦出個事來。
  看不清,還是看不清,風雪太大了。
  哨所裡終於出來了兩個兵。顯然,他們是出來尋找老兵和小鬼的。他們沿著電話線走一路喊一路,好不容易才到達老兵和小鬼最後停留的那根電線桿,找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線拐子、腳蹬子和工具包。他們停下腳步,開始轉著圈在四周尋找。有一次,他們已經走到砬子邊了,他們站在那裡拚命地呼喊著,但風雪太大了,他們的聲音立刻就被風雪吹散了。
  沒找到,他們似乎失望了,緊張地商量了一會兒,終於向哨所的方向折了回去。
  我急了,在他們後面大聲地喊道:「回來!你們倆給我回來!他們就在那個石砬子下面,現在把他們救出來還來得及,來得及!」
  但他們聽不見,只顧低著頭急匆匆往回走。不,他們簡直就是在跑。
  「操他娘的!」我又罵人了,我說:「你們他媽的這是臨陣逃脫!要是在戰場上,我非斃了你們不可……」
  且慢,我看到他們進哨所後很快就出來了,後面還跟出來了一條狗。好小子,我說,這就對了,早就該把軍犬帶上,有它找起來就容易多了!
  那條軍犬開始好像有點不對勁,尾巴耷拉著,背也有點躬。但很快,它就振作起來了,一溜小跑地向前衝去,中間一次也沒停留過,逕直就跑到了那根電線桿下。它在電線桿處停了下,圍著散落在地下的那些東西轉了幾圈,仔細地嗅著,尋找著,辨認著。
  我心裡緊張起來,生怕風雪遮蓋了痕跡和氣味,使軍犬難以分辨他們失蹤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軍犬突然抬起頭,毫不猶豫地朝著石砬子的方向跑去。我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軍犬站在石砬子上,朝著下面狂吠起來,兩個兵也跟著一起大聲呼喊。但他們叫了很久,下面也沒有一點聲息。
  天在他們的叫喊聲中漸漸地黑了下來,漸漸地黑得透透的了。
  必須回去了,再不回去連他們幾個也危險了。兩個兵喚那狗,狗不理睬他們,仍舊哀哀地朝著下面叫著,嗓子已經嘶啞了。兩個兵只好去拉那狗,卻拉不動。兩個兵說:「走吧,鐵龍,我們趕緊回去報告,讓上級派人來找他們。」狗仍舊掙著不動。兩個兵急了,放鬆狗鏈子想上去打它幾下子。就在這時,那狗順勢掙脫了鏈子,突然縱身跳下了石砬。
  兩個兵顯然徹底蒙了,過了好久,黑暗中才傳來他們帶著哭腔的呼喊:
  鐵龍——!
  班長——!
  魯生——!
  東進匆匆上了回去的火車,我忽然又有點於心不忍了。這小子連頓安生飯都沒吃上,凳子還沒坐熱乎就走了。其實我也不想朝他發火,我本想好好囑咐他幾句的,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麼大的事,真夠他這個當團長的嗆的。但我克制不了自己,我總是這樣,沒見面的時候想得好好的要跟他認真談一談,但一旦見了面,除了瞪眼睛、發脾氣我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倆到一起就頂。毛毛說我和東進是同性相斥。的確,這小子和我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人吶,太相像了就沒法在一起相處,不管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都沒法相處,這是常理。
  我從來沒這樣放不下心過。我彷彿看見東進前面的路上陰雲密佈,處處是風霜雨雪,他能走過去嗎?

 ·5·


 
 馬曉麗 著


第五章
  1
  對部隊的第一感覺就是:水。用野戰軍甲種師訓練出來的眼光看邊防部隊,就像用看慣了名牌的眼睛去看仿造名牌似的,甭管你把外表的一招一式模仿得多像,一打眼就能看出內裡的區別。
  到任第一天,魏明坤就發現軍分區機關幹部的棉帽子戴得很沒名堂,換個說法也可以說成是戴得很有名堂。按規定,高寒地區一律配發皮帽子。但普通皮帽子不好看,老狗皮似的,毛色暗不說,樣子也窩裡窩囊的,不像校官皮帽子毛那麼順溜,那麼有光澤,那麼板正。下級軍官們自然不甘心把自己弄得黑瞎子似的一副熊樣,有能耐的就想方設法淘弄頂校官皮帽子戴在頭上,剩下沒能耐的就只好還扣著頂老狗皮。若只是這樣倒還不算什麼,畢竟戴的都是皮帽子,好賴也沒超出著裝規定的範圍,關鍵是還有些人戴栽絨帽。栽絨帽是配備給一般寒區部隊的,邊防部隊根本就沒配發過,不配發還要戴,這帽子就戴得太沒名堂。但名堂也就在這裡。你想,其實高寒地區皮帽子比栽絨帽實用多了,可為什麼就有人偏要費勁巴力地淘弄栽絨帽戴呢?這是因為栽絨帽在他們眼裡顯得更有身份,更「俏」。栽絨帽有身份是由於省軍區、軍區這些大機關的幹部都戴栽絨帽的緣故。邊防軍人都有這個體會,到上級機關去開會、辦事,栽絨帽們只要一瞥見你頭上那頂皮帽子,眼神兒裡立刻就有了許多老少邊窮的複雜內容。在那些體面自信的栽絨帽面前,皮帽子很難抖落掉土頭土腦的自卑感不說,還會莫名其妙地產生出另類的感覺。於是,那些經常去上級機關開會辦事的人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弄頂栽絨帽備著,去上級機關時就戴栽絨帽,回到邊防後仍舊戴自己的皮帽子。兩樣貨色齊備,各有各的用處,倒也相得益彰。那感覺說起來很是奇怪,雖說只是一頂栽絨帽,但它就能使你在那些栽絨帽面前找到一種踏實的歸屬感,使你覺得自己與人家是同類,使你在認同中找到自信。這感覺很好,漸漸地就開始有人效仿,漸漸地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有了栽絨帽。以至到後來,凡有能耐的都要想方設法弄上一頂栽絨帽,而且到外面去戴還不夠,還要把那份自信戴回來,明晃晃地戴回營區來展揚。
  面對眼前一片樣式不一的帽子,魏明坤心裡十分惱火。他最見不得軍人隨意著裝,最見不得個別人破壞部隊的著裝統一。近年來,部隊的著裝搞得越來越沒章法了,同樣的軍裝竟能弄出許多的不同。最明顯的就是夏裝,相同的款式但面料卻五花八門,一會兒有人穿出個什麼紗,一會兒又有人穿出個什麼絲。那些紗和絲做出的軍裝看上去的確比普通軍裝要高檔得多,瀟灑得多,這就引得許多人挖門盜洞地花錢買來穿。魏明坤就納悶,軍需部門怎麼能這樣隨意,定下了軍裝的制式怎麼還能做與制式面料不同的軍裝往部隊賣?更讓他納悶的是,師以上首長們居然大多數都穿這種沙或絲的夏裝,而絕少穿普通夏裝!這就使不穿普通軍裝在部隊成了一種時尚。當師參謀長的時候,有一次,軍需給他送來了一套法國絲的夏裝。說這種夏裝是副總長來軍區視察時軍需部門專門為副總長和隨行人員做的,一共才做了幾十套,摳出來一套費老勁了。魏明坤沒吭聲先把軍裝留下了。不久後,在師機關幹部大會上魏明坤拿出了那套軍裝,邊擺弄滑爽的面料,邊感慨地問大家,這套軍裝不錯吧?據說這叫法國絲,三百八十元一套呢。你們說,穿上這套衣服是不是比穿發的那套精神多了?在得到了肯定答覆之後,魏明坤的臉刷地一下就變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扔著說:可我看它根本不、像、軍、裝!看到大家有點發蒙,魏明坤緩了緩口氣微笑著問,在座的各位都穿過不止一套軍裝了吧,誰能說說軍裝是什麼?見沒人吭聲,他自問自答道,軍裝,是軍人的外包裝,是軍隊的外包裝,而這種包裝的本質就是統一。軍人首先是通過著裝來感受統一,在統一的形式中學會自律,在自律中積蓄力量的。所以,強制下的統一是保持和提高部隊戰鬥力的重要手段。魏明坤環顧四周後,突然拋掉手裡的軍裝,提高嗓音說,所以,我們必須維護部隊的著裝統一!上面的事情我管不了,別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但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我說了算。今天,我在這裡把話講清楚,從今往後,我們師裡杜絕亂穿軍裝,無論誰穿特殊軍裝都要受處分,師領導也不例外!這套衣服嘛,魏明坤輕蔑地瞥了一眼拋在一邊的那套服裝說,由軍需回收處理!散會!說罷,扔下事先準備好的三百八十元錢扭頭就走了。
  這一次,魏明坤故伎重演。與全體幹部見過面後,魏明坤立刻樂呵呵地對大家說,今天外面天氣不錯,我看咱們人太多,擠在屋裡怪悶得慌的,咱們全體拉到外面去好不好?說罷立即率先快步走到院子裡去了。
  雪剛剛停,陽光在雪的反射下顯得格外明亮,給人一種暖洋洋的錯覺。
  其實很冷,魏明坤一出門就感覺到了,眼毛和鼻孔發黏,臉像針刺般的立刻麻了半邊。他很滿意地拉下帽耳朵,嚴嚴實實地護住臉和脖子。
  全體都出來了。大家相跟著站在寒冷的雪地上,滿腹狐疑地望著新來的分區司令員。魏明坤對大家笑了一下說,我突然想做個防寒試驗,看看我們這個高寒地區到底有沒有配發皮帽子的必要。如果沒必要的話,我負責向上級打報告要求改發栽絨帽。但是,魏明坤停頓了一下,用犀利的目光掃視著大家說,如果有這個必要,就請大家今後嚴格按要求著裝!
  人群有點騷動,魏明坤裝作沒看見,突然大喝一聲,全體注意,稍息!立正——!
  全體人在雪地中活活站了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魏明坤聲音朗朗地宣佈試驗結束,並和顏悅色地說,請戴栽絨帽的那些同志務必要把防寒試驗的體會寫出來,交給他。結果,魏明坤當天就收到了十幾份檢討書。從此,再也沒人敢在營區、在魏明坤面前戴栽絨帽了。
  沒見到周東進。這使一直繃著的魏明坤有點失望也有點輕鬆。說老實話,來到邊防,魏明坤最想見到的人就是周東進,而最不想見到人也是周東進。
  政委在介紹情況時明顯對周東進和他那個團的工作讚賞有加,看樣子這小子幹得挺不錯。魏明坤相信周東進肯定會幹得不錯,他對周東進的軍事指揮能力從未懷疑過。但魏明坤絲毫也沒在政委面前表示出自己與周東進的熟識,他甚至在政委介紹到周東進時都沒問過一句情況。政委有點遺憾地說可惜周團長不在團裡,他的父親突發腦溢血搶救,軍區那邊給他請了假,他現在正在往家裡趕的路上。
  魏明坤在聽到周漢搶救的消息時愣住了,他腦子裡立刻出現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老軍人的形象。這是一個永遠被父親魏駝子捧在頭頂上示人、炫耀,從小就在他的心裡矗立著的人物。他從未想到這個人也會老,也會病,也會在某一天轟然倒下。
  2
  魏駝子是掌鞋的,他在軍區大院對面擺的那個掌鞋攤,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魏駝子的掌鞋手藝在這一帶有口皆碑,他的掌鞋攤也是這一帶最經久不衰的風景。
  每天,無論春夏秋冬,只要天一濛濛亮,魏駝子就弓著山脊一樣的背,推著吱吱呀呀的小車從胡同裡走出來,一直走到軍區大院的對面。一塊油布鋪在地上,一塊油布綁在樹上,像擺弄寶貝似的依次擺出鏨子、錘子、釘子,在膝頭墊上一塊油漬麻花的帆布,再細心地戴上一條腿的老花鏡,魏駝子的掌鞋攤就開張了。
  早些年活兒多。早些年是指人們以穿布鞋為主,孩子們以穿自己做的布鞋為主的年代。守著一個軍區大院,魏駝子的活兒就幹不完地幹。在把軍區大院裡的鞋子擺弄熟的同時,魏駝子也把軍區大院裡的人擺弄熟了。
  黃副政委家的鞋講究,送來的鞋甭管多破,裡、面可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的。人家講究,魏駝子補起鞋來也就格外講究,每次補完了還要用塊布包起來單放在一邊,怕給人家腌臢了。
  劉司令家活兒急,總像每人只有一雙鞋子穿,不趕緊補上就得光腳丫出門似的。所以,魏駝子不管多忙,只要劉司令家的警衛員一露面,就趕緊把手裡的活兒放下,全力抓撓這一份。
  杜政委家仔細,算錢時魏駝子就總往下壓點,求個人家高興,自己活旺。
  邵參謀長是山東人,他家的鞋都是從山東老家做好了捎來的,那鞋做得才結實呢,幫都飛了,底還硬邦邦的。每次補邵家的鞋,魏駝子的嘴上都嘖嘖地讚個不停。
  最看不得的就是周副司令家的鞋了。周家孩子多,每隔一段時日,警衛員就得扛上半麻袋破鞋子送到魏駝子這裡來補。那些鞋子簡直就沒個看,穿幫的穿幫,掉底的掉底,破倒沒啥,那個臭勁兒簡直叫人受不了,一打開麻袋能活活臭出半條街去。
  魏駝子不嫌乎,嫌乎就幹不了這行。魏駝子的那雙糙手似乎天生就是擺弄這玩意兒的,再破再爛的鞋也能在他手下弄出個模樣。他愛這行,甚至可以說是迷戀這行。養家餬口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這活適合他幹。天生的羅鍋兒,幹啥都直不起腰,就干掌鞋這活兒用不著直腰。魏駝子就背著山脊一樣的羅鍋兒,成年累月地俯身在鞋攤上,用那雙糙手養活著一個終年躺在床上的病老婆,和一個肚子比泔水缸還大的兒子。
  兒子坤子是在鞋攤邊上長大的。從小就喜歡拿釘子錘子當玩具,學著父親的樣叮叮噹噹地敲打。過往的人看見了就替魏駝子高興,說駝子你有幫手了,我看坤子這小子行,將來準能替你頂起這個鞋攤子。魏駝子愛聽這話,聽見這話就高興地嘿嘿直笑,笑得羅鍋兒在後背上一顛一顛的。
  兒子是在上學後開始疏遠鞋攤的。有一次,魏駝子遠遠地看見兒子正和一幫同學說笑著往這邊來,就高聲大氣地喊道,坤子,你過來!坤子當時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臉別到一邊繼續和同學說笑去了。魏駝子以為兒子沒聽見,就又扯直嗓子喊起來,坤……結果,剛一張口,就見坤子刺溜一下鑽進附近的胡同裡去了。魏駝子沒在意,他原本就沒多大事,是見到了兒子後,才臨時想起讓兒子把周家的鞋送去的。鞋是早就修好了的,只是周家一直沒來取。其實,等著周家人自己來取就行,根本用不著急巴巴地去送,但魏駝子看見兒子就高興,就想讓滿世界都知道他魏駝子也能造出來個直溜溜的大兒子,就想拿出老子的氣派支使支使兒子。
  兒子卻悄沒聲地溜了。後來,那半麻袋鞋是魏駝子自己送到周家去的。就在這一次,魏駝子認識了周漢。
  魏駝子背著半麻袋鞋子來到周家的時候,周漢正在院裡忙著搭黃瓜架子。周漢家的院子裡沒一棵花草,種的全是莊稼和菜。這棟樓院原是一個偽滿官員的,從前,院子裡種了許多的花草,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從院門口曲曲彎彎地通到樓前,很有點曲徑通幽的韻味。周漢搬進來後的第一天,就指著滿園的花草說,把這些資產階級統統給我消滅掉!戰士們頃刻間就把那些嫵媚嬌嫩的資產階級消滅掉了。隨後,周漢又指揮人把曲曲彎彎的鵝卵石小路剷平,鋪上了一條筆直的青磚路。院子立刻規整了,地被劃成了一塊塊整齊的豆腐塊,在消滅了資產階級花草的地方,很快就長出了無產階級的玉米、扁豆、茄子、辣椒……周漢樂此不疲地翻著花樣在院子裡栽種各種各樣的農作物。地裡的勞作成了周漢每天的必修課,只要一有空閒時間,他就一頭鑽進地裡,松土、拔草、間苗、上肥。他喜歡手觸摸著土地的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在打了許多年仗之後,他對土地仍然保留著深厚的感情。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土地上了,所以格外珍惜這耕作。外人只知道周漢喜歡種地,以為周漢是在意那點自種的蔬菜,卻不知他其實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一個農民兒子對土地的深厚感情,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一個離開了土地的農民的心理缺憾。
  周漢套著件汗津津的老頭兒衫,穿著條大褲衩子,趿著拖鞋的腳上沾滿了泥巴。魏駝子一打眼兒就斷定這人是為周家侍弄菜地的雜工。於是,立刻粗聲大氣地衝他喊道:「喂,夥計,咋這麼不長眼神兒呢?快,快來接一把!」
  周漢直起腰,見是個駝子吃力地背著個麻袋,就趕緊上前把麻袋接下來,問:「老哥,你這背的是什麼?」
  魏駝子鬆快下來,直著羅鍋兒擦著汗說:「鞋唄。都掌好了。」
  「誰的鞋?」
  「別人的我能送到這兒?」
  「我家的?」
  「周司令家的。」
  「這麼多?」
  「這還叫多?才少半麻袋,上次是大半麻袋呢,比這可多。」
  周漢扒拉著麻袋裡的鞋子忍不住笑罵道:「這幫兔崽子,這哪叫穿鞋呀,簡直就是吃鞋!」
  魏駝子在一邊聽著不滿了,說:「我說夥計,在人家幹活嘴可別這麼損。這兔崽子是你說的嗎?」
  周漢驚奇道:「我怎麼不能說?」
  「你當然不能說。你這是在周司令家幹活,管周司令的孩子叫兔崽子,你這不是掉著角罵周司令嗎?」
  「我……」
  「得了,夥計,趕快把鞋子送屋去吧,我等著拿錢呢。」
  周漢不再爭辯,馬上朝屋裡喊道:「老於,於恩華。」見於恩華應聲出來,周漢道:「這位老哥把掌好的鞋都送到家門口來了,還不趕快給人家算錢。」於恩華二話不說趕緊掏錢。周漢又在一邊囑咐道:「你告訴警衛員以後腿腳勤快點,別再讓這位老哥往家裡送了,沒看人家身子不方便嗎?要是再讓我看到,就找你算賬!」
  魏駝子頓時把嘴巴張成了一張瓢,半天也沒能合攏。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侍弄菜地的雜工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漢,周司令。想到自己剛才還粗聲大氣地吆喝人家,魏駝子的心就呼地一下抽緊了,慌得錢也顧不得數,撒腿就往外跑,卻被周漢一把攔住了。
  周漢說:「老哥,急個啥,歇歇腳再走。」
  魏駝子臉色慘白囁嚅著說:「周……周司令,那啥,我那啥……」
  周漢一下樂了:「老哥,咋改口了?叫夥計多順口,就叫夥計嘛!」
  魏駝子趕緊說:「那哪成,不知者不怪,知道了再亂叫可就犯毛病了。」
  周漢說:「哪有那麼多毛病,你叫著順口,我聽著順耳就行。」
  魏駝子把手擺得風車似的,連連說道:「那哪成,那哪成,那不亂了禮數了嘛。亂禮數可是要折陽壽的呀。」
  見魏駝子把稱呼上升到這個高度,周漢只好笑了笑沒再堅持。好不容易把魏駝子拉在當院坐下,周漢本想好好和這位老哥嘮扯嘮扯,卻發現魏駝子再沒了先前的從容,驚弓之鳥似的一口一個「周司令」地應著,什麼話都沒了。周漢頓覺無趣,簡單地問了問魏駝子家的情況後,下到菜地裡給魏駝子摘了一大抱菜,就把魏駝子送走了。
  抱著那抱菜往家走的路上,魏駝子顯巴的羅鍋兒都快挺直了,一路上逢人就說:
  「你瞅周司令這菜種得多好!」
  「是呀,是周司令送給我的。這,這,都是他親自下地裡給我摘的。」
  「可不,別看周司令那麼大官,說話可體己了,叫我老哥呢。」
  「早就熟識!他家的鞋都送我這補,少說也有個六七年了。」
  「那沒問題,有啥事我去和周司令說說。」
  儘管當時魏駝子吹得滿嘴跑舌頭,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與周漢的相識竟真的會對魏家、對兒子魏明坤的前途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3
  就在魏駝子因為認識了周漢而洋洋得意,整天把周司令掛在嘴上當牛皮吹的時候,他的兒子卻正在忙著與周漢的兒子交戰。
  交戰是在大院和胡同的兩幫孩子間進行的,坤子和東進分別是兩幫的頭領。
  大院和胡同的孩子素來不和,究其原因很大程度是由境遇不同造成的。大院幫的孩子以圈養為主,他們住「八一學校」,吃包伙,穿校服,每個星期有專車到學校接送,很有些貴族氣派。胡同幫的孩子就只能是散養了。每天在街面上跑來跑去地上下學,衣冠不整地在胡同裡鑽進鑽出。大多數家庭的日子都同魏駝子家一樣艱難,孩子們帶的中飯永遠只能是一根鹹菜、兩個窩頭。胡同裡的孩子們當然很羨慕大院裡的孩子,尤其對每星期接送他們上學的那輛大客車感興趣。每當車一到,孩子們就紛紛從胡同裡跑出來,擁到車跟前,看節目似的看大院的孩子排著整齊的隊伍上車下車。大院的孩子們上車後,立刻就會有人站起來起頭唱歌。他們最喜歡唱的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這是他們的校歌,也只有「八一學校」才有資格把這首充滿力量的軍歌當做校歌。每當車上歌聲響起,胡同的孩子們嗓子眼裡立刻就像長了毛似的發癢,忍不住在車下跟著大聲唱,唱到忘情時,真恨不能上車跟了去。那時,胡同裡的孩子們對大院的孩子還很友好。他們對大院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他們羨慕他們,願意接近他們。雖然,他們有時候也會因為對方比自己優越而有點妒恨,也會因為感到他們之間存在的差距而有些不平,但他們還是很友善的。畢竟,他們從小就在樂天知命的父母身上,學會了從容應對自己和他人的生活態度。
  但這種狀況並沒能維持多久。有一次,當車裡的歌聲停下之後,當胡同裡的孩子們還圍在車下餘興未消地扯著嗓子嚎的時候,車上突然傳出一陣吶喊:
  「一、二!野孩子!」
  「一、二!野孩子!」
  「一、二!野孩子!」
  車下立刻啞了。像劈頭蓋腦遭遇冰雹一般,胡同的孩子們被砸得暈頭轉向,半天也喘不過氣來。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車窗後面那些洋洋得意的小腦袋,實在不明白那些小腦袋為什麼要羞辱他們,為什麼要罵他們是野孩子。
  就在這時,一顆石子準確地飛向車窗,狠狠地打在玻璃上。隨著一聲爆裂的脆響,玻璃被擊得粉碎。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混亂,車內車外發出一片驚恐的尖叫。大家紛紛向飛來石子的方向望去,驚訝地發現打石子的竟然是魏駝子的兒子坤子。坤子手提一把大號彈弓,腰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副不躲不藏、敢做敢當的架勢。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就是周東進。只見東進飛身下車,嗖的一聲躥到坤子面前,一把揪住了坤子的脖領子。坤子也立即毫不示弱地順勢擰住了東進的手腕子。兩人二話不說立刻就扭打在了一起。
  四周頓時大亂,頭頭都動手了下面還有什麼可說的?兩邊的孩子立刻紛紛出手扭作一團打起了群架。一時打得滿地塵土飛揚,叫罵聲、哭喊聲嘈雜於耳。直到警衛連的戰士趕來,才把他們一個個硬拉開了。
  拉不開的只有一對:東進和坤子。
  這倆小子簡直是打紅了眼,帽子早打飛了,扣子也扯掉了,衣服撕破了不說連袖子都拽下了一隻。兩個人撕扯著滾倒在地上,一會兒翻上來這一個,一會兒翻上來那一個,誰也勸不動,誰也拉不開。最後,還是幾個戰士一起上去,把他倆給按住了。拉起來一看,兩個小子一個眼眶烏青腫得老高,一個鼻子淌血抹了個滿臉花。都這副模樣了二人還怒目相對,拚命地掙脫著身子想繼續對打呢。
  戰事自此拉開,從此延綿不絕。
  今天有人在路上啐了對方一口唾沫,明天就有人甩過去一把大鼻涕;今天有人被搶走了彈弓子、溜溜蛋兒,明天就有人奪了對方的木頭槍、刺攮子;今天有人下巴上挨了個「墊炮」,明天就有人腦袋瓜上「開瓢」……
  要不是大院的孩子突然一陣風似的當兵走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真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坤子知道東進他們當兵的消息是在一個午後。
  幾天前,坤子和東進就通過下戰書的方式,決定要在那天的午後打一場「溜溜蛋兒」。除了動武,他們之間也經常進行這種文戰,贏「啪嘰」、贏「溜溜蛋兒」、「拔老頭」什麼的。那天,坤子事先進行了精心的準備。坤子知道自己這邊的玻璃球沒有對方的多,也沒有對方的好。為了能把對方的好「蛋兒」贏到手,他率領大家用泥巴趕製了一批「蛋兒」。這種自製的「泥蛋兒」份量輕,打「玻璃蛋兒」費點勁,坤子練了一整天才把彈「泥蛋兒」的力度掌握熟練。一想到自己將用泥球贏來大批漂亮的玻璃球,坤子心中就激動不已。吃過中飯,坤子他們早早就來到預定地點等上了。
  但東進他們卻沒來。時間過去好久了東進也沒出現,而且不僅東進沒出現,他手下的人也一個都沒露面。這種情況過去從未發生過。有人懷疑東進他們是不是害怕了,不敢來了,這種猜測立刻就被坤子否定了。經過長時間的交戰,他們相互間已經十分瞭解了。坤子說周東進不像是那種說話不算數或臨陣脫逃的人,他決定派人去大院打探消息。打探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帶給一個令他們大為震驚的消息:東進他們去當兵了!昨天晚上秘密走的!
  這是與大院幫交戰以來胡同幫最大的一次慘敗。坤子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被打倒了,被人狠狠地摔在地上,所有的器官都在淌血,沒有一處不疼,疼得渾身都要爆裂開了。
  坤子默默地掏出兜裡的泥蛋子,一把一把狠狠地摔在地上,又拚命地用腳把它們一個個跺得粉碎。而後,坤子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回到家,一頭栽倒在床上。整整一天一夜,坤子不吃、不喝、不睡,只用充滿血絲的眼睛死盯著房梁的一角。
  第二天傍晚,坤子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魏駝子面前,用魏駝子從未聽過的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爹,你帶我去找周司令!」
  「幹啥?」魏駝子驚得眼睛瞪得老大。
  「我要當兵。」
  「啥?!」
  「我要當兵!」
  「你當你是誰呀?你要當兵!你當你爹是誰呀,你要當兵!」魏駝子一下子跳將起來,惡狠狠地吼道。
  「爹,你不是認識周司令嗎?」
  魏駝子愣了一下,聲音突然就低了:「我是認識周司令,我是認識周司令,可是……可是……」
  坤子眼裡閃著亮光說:「爹,你跟周司令說說,讓我去當兵!」
  魏駝子懵懵懂懂沒聽懂似的問道:「我跟周司令說說,讓你去當兵?」
  「是呀!爹,你不是早就跟周司令熟識嗎?他不是還送過你那麼多菜嗎?你不是說過有什麼事你跟他說說就行嗎?」坤子激動地搖著魏駝子的胳膊。
  魏駝子卻一下把坤子的手扒拉掉了,神情慌慌地說:「那都是……那都是……」他本想照直說那都是吹牛話,哪能拿著吹牛話當真呢,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都是……那都是……真話,可是……」
  「爹,」坤子一把拉起魏駝子就走,「那還可是個啥,咱現在就去找他!」
  越走近周漢家,魏駝子就越拉不動腿。接近周漢家門口的時候,魏駝子堅決不走了,他用可憐巴巴的目光看著兒子,低聲說:「坤子,咱回吧?」
  坤子不解地望著魏駝子,一時不明白父親這是為什麼。他湊近父親,從父親躲躲閃閃的目光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你害怕了。」坤子說。
  「是。」魏駝子一下蹲在地上。
  「你吹牛了。」坤子又說。
  魏駝子躲閃著坤子的目光,深深地垂下頭。
  坤子突然笑了,笑聲骨碌碌地滾落在黑地裡,硬邦邦冷冰冰的。
  笑罷,坤子用同笑聲一樣硬邦邦冷冰冰的聲音對魏駝子說:「現在晚了,咱已經到門口了。」說罷,突然伸出手果決地按響了門鈴。
  4
  周家的大院很深。
  先是一個當兵的隔著厚厚的門盤問,盤問完了卻不開門,只說了聲請你們稍等,我去向首長通報一下,就把他們爺倆撂在門外了。等了一會兒,那個當兵的才回來開門,把他們爺倆引了進去。
  一進院,坤子就有點發蒙。這院子太大,大得人心裡發空,坤子不由自主地攥緊了父親的手。當他們跟在當兵的身後向院子深處走去的時候,坤子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他看見了一幢樓,一幢三層高的青磚洋樓。坤子從未想到一個人家竟可以住在這樣大的一幢樓裡!過去,他只知道自己和東進他們的生活是有差距的,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之間的差距竟會如此之大!東進竟住在這麼大的一個院裡!東進竟住在這麼大的一幢樓裡!坤子覺得自己的胸膛憋悶得簡直要爆炸了,他趕緊張大嘴巴。坤子聽見自己的嘴巴裡呼哧呼哧的,發出狗喘氣一樣粗重的聲音。
  上台階的時候,坤子的腿有點打飄,並不高的幾級台階,好不容易才邁了上去。進到樓裡後,他們被引進一個擺滿沙發的大房間。當兵的對他們說,你們先在客廳坐坐吧,首長正在樓上接電話,一會兒就能下來,說完就轉身走了。
  坤子扭頭去看父親,父親也正在扭頭看他,父子倆的眼裡都有著同樣的慌亂不安。他們著實被進周家門的這套章程嚇著了,他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規矩。
  忐忑不安地等了很久,才聽到樓梯上有了腳步聲。魏駝子趕緊拉著坤子站起來,巴巴地向門口望去。
  終於,坤子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軍人出現在客廳門口。那人在門口停下,目光如炬地打量著他們……
  這是坤子第一次見到周漢。周漢與他想像中的樣子很吻合,高大、魁梧、威嚴,還有那麼一點凶悍。想到自己竟然站在這樣一個大人物面前,坤子興奮得手都有些發抖了。
  魏駝子也在發抖。魏駝子上次與周漢見面是在院子裡,那天周漢穿戴得簡直像個農民,所以魏駝子並沒感覺到周漢與自己有多大的差別。但今天不同,今天周漢穿著軍裝。軍裝使周漢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懾人的威力,震懾得魏駝子不由自主地直往下堆萎。
  周漢的目光在魏駝子的臉上停頓了,他似乎在努力回憶自己曾經在哪見到過這個人。
  魏駝子趕緊強打精神,堆著笑提醒周漢說:「周……周司令,你忘了,你還給我下地摘菜了呢。」
  周漢「哦哦」地答應了兩聲,但顯然沒想起來。
  魏駝子繼續提醒道:「你還說讓我有空常來找你嘮扯嘮扯呢。」
  周漢嘴裡仍舊「哦哦」地答應著,顯然還是沒想起來。
  魏駝子的汗就冒出來了,嘴也瓢得說不上話了。坤子見狀趕緊在一旁接過來說:「我爹在大院對面掌鞋,給你家送過鞋呢。」
  聽到掌鞋、送鞋,周漢這才把魏駝子對上了號。周漢的臉上立刻有了笑容,高興地大聲說道:「哎呀,原來是老哥你呀,瞧我這記性!」
  「是我,是我。」魏駝子搗蒜似的連連點頭。
  「你看你老哥,叫一聲『夥計』,我不早就想起來了嗎。」
  「不敢,不敢。」魏駝子興奮得臉都放光了。
  「這是你兒子?」周漢轉身問。
  「是,是。坤子,還不快給周司令行個禮。」
  坤子立刻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說:「周司令好。」
  「哎,小孩子叫叔叔就行,用不著這麼正兒八經的。」
  坤子立馬改口道:「周叔叔好。」
  「好,好好。」周漢樂呵呵地應著,回頭對魏駝子說:「這小子不錯,挺機靈。」又熱情地招呼道:「老哥坐,快坐。」
  嘮了幾句閒嗑,周漢見魏駝子總是一副誠惶誠恐、心不在焉的樣子,就問:「老哥,找我有事?」
  魏駝子頓時就啞巴了,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不知道放哪好了。
  周漢笑著說:「老哥,有啥事你就說吧。是不是又想吃我種的菜了,不過,我這菜地可是都罷園了呀。」
  魏駝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周漢,半天才憋出了一個字:「我……」說罷,求救似的把目光轉向了坤子。
  一進周家的門,坤子就證實了自己的判斷:父親與周司令根本就不熟識。在外面時,父親提起周司令總是很張揚、很驕傲。但在周家、在周漢面前,父親卻顯得很卑瑣、很可憐。父親的卑瑣和可憐像耗子一樣噬咬著坤子的心,使他在心底深處感受到一種深刻的痛。有那麼一陣子,坤子幾乎想放棄了。他想逃離這個院子,永遠不回頭,永遠不再讓自己感到心痛。但當看到父親那求助的目光時,他突然清醒了。自己怎麼能逃走呢,自己好不容易才走進了這幢洋樓,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周司令。這樣的機會對他這個修鞋匠的兒子來說是簡直是太難得了。他不能輕易放棄,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只要再堅持一下,他就有可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他就有可能和周東進一樣穿上軍裝!想到周東進,坤子頓覺渾身一振,卡在嗓子眼的那句最難說出口話一下便脫口而出:「我要當兵。」坤子說。
  周漢臉上的笑容霎時潮水般地消退了。他面色嚴肅地打量著坤子,半天沒有說話。默默地踱了幾步,周漢才抬頭問魏駝子:「老哥,你找我就為這事?」
  魏駝子的面孔頓時歪扭起來,吸溜著鼻子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
  周漢輕輕地歎了口氣說:「老哥,你這是給我出難題來了呀。」
  魏駝子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如果有個地縫,他肯定鑽進去了。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坤子突然問道:「周叔叔,周東進是不是去當兵了?」
  周漢驚奇地看著坤子,沒回答卻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坤子也不回答,也反問道:「周東進能當兵,我為什麼不能?」
  周漢更驚奇了,他走近坤子,認真地對著坤子的眼睛注視了一會兒才說:「小子,我告訴你,這是部隊內部招兵,只招部隊子弟。」
  一直瑟縮著不吭不響的魏駝子此時突然彈了起來,尖著嗓門衝過來嚷道:「都是你這個小兔崽子!非拖上我來給周司令找麻煩!走,你給我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走!」說著,拉起坤子就往外走。
  坤子沒動。魏駝子使勁拽了一下,坤子仍舊沒動。魏駝子急了,回過身來劈頭蓋臉就給了坤子一巴掌。這一巴掌正好打在了鼻子上,血立刻流了出來。
  魏駝子愣了,從小到大魏駝子從未碰過兒子一下,兒子是他的心尖,是他生命的全部。看看兒子流出的血,又看看自己的手,魏駝子突然瘋了似的扇起自己嘴巴子來,邊扇邊說:「坤子,你爹不中用,你爹不中用啊……」
  坤子再一次體驗到了那種深刻的心痛,他覺得自己這一回是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住了。他想逃離這裡,想立刻就跟著父親逃離這裡。他沮喪地向門口走去,邊走邊下意識地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手背上立刻沾滿了鮮血。坤子沒想到自己會流這麼多的血,他停下來有些驚訝地看著那些血:血是那樣的鮮紅,帶著自己溫熱的體溫。我流血了,坤子想。坤子突然有些激動:我流血了!我已經流血了為什麼還要逃走呢?不!我決不逃走!一股悲壯的情緒猛烈地撞擊著坤子,坤子被撞擊得幾乎站不住了。他打了個趔趄,突然回轉身咕咚一聲跪在了地上。
  坤子語氣堅決地懇求說:「周叔叔,求求你了,你就讓我當兵吧!」
  周漢自然與魏駝子不同,他這一生見過的血太多了,這點血是決不會讓周漢心動的。讓周漢心動的是坤子的眼睛。坤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堅韌的東西,周漢喜歡那種堅韌,那是一個優秀軍人所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其實,周漢一眼就看出這小子是個軍人坯子。周漢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錯,帶了一輩子兵了,他憑感覺就能準確地判斷出哪些人天生就該做軍人。
  周漢直視著坤子的眼睛說:「小子,當兵要流血,你能行?」
  「行!」
  「當兵要捨命,你能捨?」
  「捨!」
  周漢突然大喝一聲:「那你就給我站起來!」
  坤子說:「不!你不答應,我就不站起來!」
  周漢勃然大怒:「小子,憑你跪在地上的這副熊樣你還想當兵?你知道軍人是什麼嗎?軍人是山、是石、是樹!是世上所有不能折的物件!你小子願意跪就跪吧,跪一輩子我都不會送你這號人去當兵!你……」
  周漢猛一回頭,看到坤子早已站起來了。
  兩人默默地對視著。
  周漢威嚴的目光罩住了坤子,目光如炬地審視著這個倔強的掌鞋匠的兒子。一般人都經受不住周漢的這一看,但坤子挺住了。雖然面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但坤子卻始終迎著周漢的目光,沒把眼睛挪開。
  許久,周漢終於說出了那句決定坤子命運的話:「好,我答應你!」
  5
  越野車在砂石路上跑。車輪把路面上的砂石帶起來,不停地甩到車身上,甩出一路辟哩啪啦的噪音。不時有大塊的砂石突然飛上車窗,砸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炸裂聲,弄得人一驚一乍總以為玻璃被打碎了。
  一到邊防,魏明坤就發現他坐的車風擋玻璃裂了。開始他還沒在意,但很快就發現這裡幾乎所有的車風擋玻璃上都有裂縫,有的還不止一條。直到跑了一趟砂石路,他才明白為什麼所有車的玻璃上都有裂縫了。魏明坤的司機很得意地告訴他,到目前為止自己還是分區最高紀錄的保持者——已經堅持四個多月沒換風擋玻璃了。
  邊防大多是砂石路,據說,與過去的路相比,現在的砂石路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眼前這條砂石路直通周東進的二團駐地——南山溝。
  魏明坤接到報告,說去黑山口哨所處理情況的二團政委王耀文今天下山。他二話沒說,跳上車就往二團趕。其實,身為軍分區司令員,實在用不著有點事就往團裡跑,如果需要瞭解情況,只要把下面的人調上來聽聽匯報就行了。但魏明坤卻執意要去。
  魏明坤不放心。帶部隊最怕的就是出事。從排長、連長、營長、團長到師參謀長,魏明坤帶兵都帶得落下病根了——怕電話,最怕半夜來電話。只要半夜裡電話鈴一響,他就會緊張得心咚咚直跳,總以為部隊又出什麼事了。在部隊當主官就是這樣,你幹得千好萬好,只要出一丁點事,就一了百了什麼都不好了。
  魏明坤執意要去二團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團到底怎麼樣。剛上任就出了人員傷亡這麼大的事,魏明坤心裡挺彆扭。雖說真要追究起責任來,與他這個新上任的司令員關係不大,但畢竟事情是發生在他的任上,怎麼說也是個陰影。一想到這,魏明坤就來氣:周東進這個團長是怎麼當的?!軍分區政委向他介紹情況時,滿嘴都是二團的好。滿嘴都是周東進的好。這麼好,那麼好,怎麼他這個當團長的前腳剛走,後腳就掉鏈子了?
  其實,潛意識裡還有一個理由促使魏明坤急著要去二團,這就是周東進不在。魏明坤想見周東進是真的。以他們兩人目前的狀況來看,魏明坤在周東進面前佔有絕對的優勢。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有理由不想見昔日的老對手,沒有理由不想在老對手面前展示自己。但魏明坤不想見周東進也是真的。他還把握不準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該怎樣與周東進交往。他想趁周東進不在的時候多瞭解一些情況,以決定如何把握兩人之間的關係。畢竟在以前的那些年裡,他們之間發生了太多的糾葛。畢竟在今後的若干年間,他們又要在一起共事。想起這些來,連魏明坤自己都感到奇怪,為什麼他倆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會無端地糾纏在一起?周東進被發配到邊防以後,魏明坤安靜了好些年。他以為他倆這輩子再也不會在一起打交道了。但如今,一紙調令就又把他和周東進重新拴在了一起。從接到調令的那天起,魏明坤的腦袋裡就常冒出那句老話——冤家路窄。
  二團的團部坐落在南山溝。這處地點是周漢早年任省軍區司令時親自選定的。據說,周漢當時站在南山頭上,左手叉腰,右手往南山溝方向這麼一劃拉,說,團部就設在這吧。這條溝四面環山,敵人的炮彈打不進來,而且只有一條路通到山外,難攻易守。我看就這麼定了!當時沒任何異議,就這麼定下來了。異議是在以後才出現的。按說,周漢的選擇絕對符合他那個年代的打仗標準。但在經歷了太久的和平歲月,在武器和戰爭方式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的今天,這個選擇就越來越為後代軍人所不理解了。南山溝太偏僻了。過去打仗,指揮機關的駐地總是越隱蔽越好,就得選擇南山溝這樣很難被敵人發現,即使發現了也很難襲擊的地方。但現在不同了。現在的監測手段和武器都先進得不得了,不論你在哪,都能精確地測定出你的位置,不管你藏多深,都能準確地對你實施遠距離打擊。再像過去那樣鑽山溝,已經變得沒有多少實際意義了。而一旦沒有了打仗這個實際意義的支撐,南山溝的偏僻在後代軍人的眼裡就只剩下了種種的缺點:首先是進出太不方便。從南山溝出來得走十多里路才能走上通車的大道。生活不便倒在其次,關鍵是老婆們不願意來。有工作的老婆堅決不來,因為來了就等於放棄了工作,而且再也別想工作了。沒工作的老婆也不願意來,因為進了這條溝就徹底失去了就業的希望。最成問題的還是孩子上學。孩子們得翻山越嶺到山那邊的一個鄉村學校去上學。遠近且不說,那所學校多少年也沒一個孩子考上高中。所以,二團機關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隨軍家屬少,准光棍兒多。偌大的山溝裡,幾乎是清一色的單身男人在這裡獨守寂寞。
  寂寞難耐時,就有人把南山溝的種種缺點編排成順口溜掛在嘴上宣洩。說南山溝有「四大難」:出溝難,進溝難,老婆工作難,孩子上學難。還說南山溝有「四大費」:費腳、費鞋、費車、費油。「四大省」:省工、省人、省炮、省彈。每當說到「四大省」的時候,准光棍兒們就把臉上的笑容弄得很有內容,外人哪怕一時聽不懂也大多能從那一臉的詭秘中看出這不是什麼好話。
  常有後來的人憤憤地問,當初誰選的這個地方?就會有人回答,聽說是個姓周的司令,剛打完仗,還沒鑽夠山溝,一眼就看上這條南山溝了。那老頭兒就站在那個山頭上,拿一根手指頭這麼一圈弄,就把咱們團給圈弄進來了。問的和答的顯然都對那根圈弄他們的手指頭懷著一肚子的不滿和無奈。
  車拐進南山溝,魏明坤眼前一亮。
  路上的積雪清理得乾乾淨淨,路兩旁用雪堆砌出城牆的造型,蜿蜒著一直通向營區。車子行駛在這條路上,就彷彿行駛在白色的長城之上。在這獨特的長城引導下向前行進的過程中,人便於不知不覺間生出了一種莊嚴的肅穆感。
  令魏明坤沒想到的是,在二團團部門口,衛兵竟把他的車攔住了。按說,軍分區範圍內沒有人不認識司令員的車,這輛車在所屬部隊走到哪都應該是通行無阻的。但二團的衛兵卻似乎看不出這輛車的來頭,毫不客氣地把車攔在了門外。
  「請首長出示證件。」衛兵恭恭敬敬地敬了個禮。
  魏明坤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兜,沒摸到,這才記起自己身上根本沒帶證件。已經很多年沒被人檢查過證件了,魏明坤早已養成了誰都認識自己,自己這張臉就是證件的首長意識。像今天這種情況,他還從沒遇見過。有點滑稽,有點尷尬,當然也有點讓他感到不太舒服。他想,也許這是因為事先沒通知二團自己要來團裡的緣故。其實他是有意不讓通知二團的。他想乘機看看二團的常態,他歷來認為從日常狀態中最能看出一支部隊的基本素質。
  司機見魏明坤沒帶證件,就趕緊抻頭對衛兵說:「小吳,這是分區新來的魏司令,你向團裡通報一下吧。」
  「是。」衛兵答了一聲,轉身就去打電話了。
  「你們認識?」魏明坤問。
  「認識。」
  「這麼說,他知道這輛車是分區的嘍。」
  「知道。全分區哪有不認識這輛車的?」
  魏明坤的臉就有點顏色了。見魏明坤半天沒吭聲,司機趕緊解釋起來,說二團歷來是只認證件不認車,不認人。在二團,不管你是誰,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只要進營區都得檢查證件。據說,有一次周團長沒帶證件,被衛兵攔在了門口,後來是衛兵向軍務股報告後,由軍務股長來把周團長領進去的。周團長當時就宣佈給了這個衛兵一個通報嘉獎。魏明坤聽著心中似有所動,臉色也略略和緩下來。
  衛兵打完電話,跑步過來說了句:「請首長稍等。」就回到哨位上去了。
  沒辦法,只好等。魏明坤乾脆下車踱起了步。
  山溝裡的雪似乎格外的厚,厚雪綿軟地覆蓋著山體,無聲地遮掩了山的堅硬和稜角,把遠近的山巒變成了一式的柔和曲線。一切都顯得格外單純簡潔,像一幅大面積留白的畫作,沒有一絲雜色,沒有一點雜音。人在其間,不由自主地就擁有了一份遠離塵囂的安寧,心境如淨化般豁然清明起來。
  魏明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冽的冷氣直入胸肺,激得渾身一震,禁不住脫口說了句:好舒服!
  「報告!」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魏明坤猛然回頭。一個身材高大的上校軍官目光炯炯地看定他,用膛音很重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二團團長周東進請魏司令員進入營區。」
  周東進!魏明坤不由愣住了。

 ·6·


 
 馬曉麗 著


第六章
  1
  誰也沒想到,十幾年後,他們會在這樣一個地方,以這樣的身份,在這樣的情境下見面。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彭」地撞出了一聲悶響,然後死死地扭結在了一起。
  許久無話,他們只默默地對視著。
  魏明坤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周東進幾乎絲毫沒有變化,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的挫折之後,他居然還能保持住那份獨特的派頭和瀟灑:標準的軍姿,挺拔的身板,筆挺的軍裝,珵亮的皮鞋……魏明坤注意到,他甚至仍舊保持著戴白手套的習慣。
  但這些還不是最令魏明坤吃驚的,最令魏明坤吃驚的是周東進的眼睛。周東進的眼睛很張揚,是那種一睜就睜得很大,喜歡直視,很少眨眼、轉動,絕不迴避什麼的眼睛。成人中很少有這樣的眼睛,一般情況下,這種眼睛只屬於童年,至多是青少年。
  魏明坤很熟悉周東進的眼睛。小時候第一次交手打仗,他就發現周東進的眼睛對他有種很強的吸引力。每次交手時,他都盡量躲避周東進的目光,克制自己不去注視他的眼睛。他不願意總在自己對手的眼裡發現對方的聰明、銳氣和勇敢,不願意總讓自己在心裡暗暗佩服對手。
  參軍後,他開始對周東進那雙眼睛越來越反感了。他發現周東進的眼睛裡有一種令他很不舒服的東西——優越感。不僅是周東進,那些出身軍人家庭的士兵幾乎都有這種東西。不能不承認,他們的確有理由優越。他們與魏明坤們不同,他們當兵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熱愛,而不是為了討個出身或離開土地那些很具體的理由。他們從小就生活在部隊大院,生活在軍人中間,他們幾乎生來就是軍隊的一部分。對他們來說,當兵是他們生命中的自然過程,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到部隊當兵就像來到自己家裡一樣自如,何況許多部隊首長都是他們父輩的戰友,是從小就看著他們長大的叔叔、伯伯。所以,他們絲毫沒有魏明坤們的拘謹和陌生感,完全把部隊當成了自己的大家庭。在這個大家庭裡,他們簡直如魚得水。八一學校里長期的准軍事化生活,使他們早就習慣了出操、跑步、稍息、立正,早就學會了走隊列、踢正步。當許多新兵還順拐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能熟練地走出每步七十五厘米,每分鐘一百二十步的標準步伐了;當許多新兵連準星和缺口都找不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能進行實彈射擊了。他們對部隊操練的那套東西太熟悉了,幾乎無需任何過程,他們就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從老百姓到軍人的最初過渡。
  而這一切都是魏明坤他們這些平民出身的士兵所不具備的。他們望塵莫及。他們羨慕他們,佩服他們,但不免也有些嫉妒他們。其實在內心深處,他們還是很希望能與他們接近、交往,甚至成為朋友的。但是,每當他們小心翼翼地用雙手護著自己的自尊心走近他們的時候,總會感受到一種不可名狀的自卑和壓抑。周東進們太優越了,他們的優越是骨子裡的,不用刻意表現也能隨時隨地感覺得到,何況他們根本就不想掩飾。他們認定自己是天生的軍人,認定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將軍。他們從來就沒把魏明坤們放在眼裡。
  周東進們漠視的眼睛使魏明坤們每每感到屈辱和憤懣,也激發了他們要與之拚力較量的勁頭。他們不服氣,他們雖沒有周東進們的好出身,好基礎,但他們在心智和體力方面並不比任何人差,他們不信就幹不過他們!此後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魏明坤一直跟周東進摽著勁兒地幹。在艱苦的較量中,他一次次地被對方的優越刺傷,又一次次地把優越的對方擊倒。他勢單力薄,但他堅韌頑強。因為他明白自己前面既沒有現成的路可走,後面也沒有能夠支撐的靠山,他必須憑借自己的力量殺出一條血路。他只能背水一戰。
  後來,當魏明坤終於靠自己的努力躋身於周東進之上後,他對周東進的眼睛就不屑一顧了。那時他已經看得很清楚,周東進那種張揚的眼睛只能說明他還不成熟。有這樣一雙眼睛的成人,大多是在父輩創造的優越環境中長大,從未經受過委屈、壓抑,從未經歷過苦難、絕望的幹部子弟。只有他們才有可能把一雙不成熟的眼睛從童年帶入青年,甚至一直帶入成年。這是他們這種人的專利,但也正是他們這種人的局限。魏明坤心裡很明白,他們注定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因為這種東西只會把他們從人群中剝離出來,讓他們為自己曾經擁有過的優越承受加倍的痛苦和打擊。那時候,許多幹部子弟都開始有了改變。現實的磨礪使他們逐漸成熟起來,而成熟則使他們眼中的張揚收斂了許多。但周東進卻是個例外,他似乎跌多少個跟頭也記不住疼,吃一百個豆也嘗不出豆腥氣,他從不知道收斂自己。他一如既往地大睜著眼睛,袒露著自己的熱情、聰明和能力,也袒露著自己的驕狂、愚蠢和不成熟。魏明坤在冷眼旁觀的同時,常禁不住為周東進感到悲哀。周東進的軍事素質極好,是個難得的軍事指揮人才,但是他太自信,太不懂世故,太不適應周圍的環境了。即便把他老子周漢的因素計算在內,他的路也不可能走得很順。周東進果然一直都不順利,他在戰場上和情場上都輸給了魏明坤。後來,周東進就主動要求調離野戰軍,去邊防部隊了。從那以後,他們就再沒見過面。
  十幾年過去了,魏明坤以為經受過這麼多的挫折,經歷了這麼多年的磨煉之後,周東進即便不是面目全非也一定會有了很大的改變。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周東進至今還保留著那樣一雙眼睛!
  2
  周東進竭力想使自己顯得平靜一些,他目光直視魏明坤,在把氣勢傳遞給對方的同時,也在暗暗地觀察著對方。
  從外表上看,魏明坤的變化不大。還是那張筋肉結實的方臉,還是那雙深井般難測的眼睛,還是那副微微上翹的堅硬下巴。難得的是魏明坤仍舊保持著標準的身材,腹部平坦,全身緊湊,絲毫沒有中年男子的暄胖,也沒有當官人身上常見的那種無規律生活造成的鬆弛和倦怠。魏明坤的變化不在外表而在內裡,周東進敏銳地感覺到魏明坤的神情中多了許多自信,舉手投足間也有了一些首長才有的凜然之氣。這種感覺像個尖細的錐子,銳利地刺向周東進,猛地捅進了他內心深處最薄弱的地方。一種鑽心的痛迅速向全身擴散開來,周東進心中一凜,立刻咬緊牙關,把全身繃得緊緊的。
  來吧!周東進想,你魏明坤不是一直就盼望著這一天嗎?你小子的機會到了!
  其實,從得知黑山口出事,從得知魏明坤到分區當司令員起,周東進就一刻也沒平靜過。滿腦袋都是黑山口,滿腦袋都是魏明坤。黑山口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而魏明坤則像疊壓在石頭上的一隻腳,讓他承受著雙重的壓力。周東進心裡很清楚,在這兩種壓力中,石頭的重量是固定的,而那隻腳的重量卻是任意的,想輕則輕,想重則重,一切全憑魏明坤了。他周東進這回可是真的落在了魏明坤的手心裡,只能聽任魏明坤發落了。
  為什麼偏偏是魏明坤?!為什麼偏偏要讓魏明坤趕在這個節骨眼上?!
  周東進真搞不懂,老天爺怎麼會這麼器重自己,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苦其心志, 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他周東進已經無數次地「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了,可為什麼到頭來還是不能「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呢?
  第一次被魏明坤擊倒是在當兵的頭一年。
  開始周東進沒太在意魏明坤,他雖對爸爸平白無故送這個掌鞋匠的兒子當兵感到不解,但也不想深究。這與他沒多大關係,他感興趣的是自己終於穿上軍裝扛起槍成了一名真正的軍人了。那時的周東進正處於一生中最輕狂自信的年紀,他相信將門出虎子;相信軍人是世上最值得驕傲的職業;相信軍人是男人中最優秀的一群;相信自己天生是軍人;相信自己注定會成為將軍;相信未來的軍隊終究會掌握在他們這些人手中;相信他們的介入將使這支軍隊變得更加強大無比;相信他們最終會率領這支軍隊完成解放全人類的歷史使命……
  當時,南征的朋友王京津寫了一首題為《獻給下一次世界大戰的英雄》的長詩。這首詩充滿激情地描述了想像中未來的那場戰爭,描述了他們這代軍人在那場解放全人類的偉大戰爭中浴血奮戰的壯烈場面。這首長詩在雄心勃勃的幹部子弟中間迅速流傳開來,周東進立刻就被這首詩深深地打動了,其中最令他感動的是這樣一些句子:
  摘下發白的軍帽,
  捧起素潔的花環,
  輕輕地
  輕輕地走近你的墓前。
  ……
  異域的天空中,
  永遠凝固著你年輕的容顏。
  你的生命,
  你的誓言。
  ……
  昨日硝煙,
  依然縈繞在叢林山澗。
  我的戰友,
  我的夥伴,
  你將長眠在異國他鄉
  那遙遠的
  大西洋
  彼岸。
  吟誦著這首詩,周東進無數次地想像自己在未來的那場戰爭中,率領著一支優秀的軍隊,馳騁疆場所向披靡的情景。想像自己成為英雄壯烈犧牲後,以馬革裹屍,躺在親手解放的土地上,被戰友追悼祭奠的動人場面。
  他恨不能這一天明天就來到。
  有了這許多的雄心壯志在胸中鼓蕩,周東進自然更沒有心思理會魏明坤了。說老實話,他根本就沒在意魏明坤。當他在士兵當中脫穎而出以示範的身份在訓練場上翻飛騰躍的時候,當他在實彈射擊中每每名列前茅取得優異成績的時候,當他信手拈來如數家珍般地引用古今中外著名戰例把連隊幹部鎮得目瞪口呆的時候,魏明坤就與所有普通士兵一樣,統統在他的眼前化做了「零」。而他自己則是「1」,是那個有可能在將來統領這無數個零的「1」。
  這種「1」的良好感覺一直持續到評五好戰士的那一天。在那天以前,準確地說是在魏明坤發言以前,周東進始終認為自己是當之無愧的五好戰士。
  但魏明坤發言了,魏明坤一發言,周東進頃刻間翻身落馬。
  魏明坤在發言前先念了一段毛主席語錄。魏明坤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魏明坤說我不同意周東進當五好戰士,他身上存在著嚴重的幹部子弟的「驕」「嬌」二氣。接著,魏明坤就一一列舉了周東進「驕」「嬌」二氣的具體表現。
  周東進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有那麼多缺點。首先是驕氣:瞧不起農村入伍的戰士,笑他們走正步像跨壟溝,練刺殺像掄鋤頭,還說自己根本用不著練瞄準,閉上眼睛也比他們打得准……周東進無話可說,明擺著,雖然是開玩笑,但這些話的確都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令他沒想到的是,那些整天跟在後面讓他幫著練單槓、練瞄準,被他數落時只會跟著嘿嘿笑的兵們,見有人出頭為他們伸張正義了,立刻就揭竿而起衝他來了,而且一個比一個苦大仇深。特別是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河南兵,說著說著竟委屈得眼圈都紅了。
  還沒等周東進反過味來,魏明坤就又舉出了一個更為嚴重的事實:周東進竟敢嘲笑指導員的遼西口音。魏明坤說周東進在背後笑話指導員發不出「二」這個音,說指導員總是把「二」說成是「阿」,還說他知道在指導員的家鄉有這樣一種說法:誰要能說「二」,誰就能當官。魏明坤是在指導員剛巧轉到他們班檢查評比情況時,不失時機地說出這件事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指導員的臉當時就變了顏色。
  至於周東進嬌氣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最主要的一個例子就是周東進在連隊吃憶苦飯時不僅沒掉眼淚還扔掉了半個糠菜餅子,這也是鐵證如山無可辯駁的事實。周東進確實扔掉了憶苦思甜的半塊糠菜餅子。當時,他強忍著吃了半個,只覺得那東西吃到嘴裡扎扎巴巴的很牙磣,實在難以下嚥。一咽到嗓子眼處,後脖子上的汗毛就呼地一下全豎起來了,怎麼也吞不進去。他就悄悄地把剩下的半塊糠菜餅子攥在手心裡,一出食堂門趕緊扔掉了。沒想到,這個動作偏偏就被跟在後面的魏明坤看到了。魏明坤瞥了一眼一直躲在暗處觀察的指導員,不聲不響地把那半塊糠菜餅子撿起來,緩慢而堅決地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事後,指導員指名道姓地表揚了魏明坤,雖沒點名批評周東進,只籠統地批評說「有些同志」如何如何,但周東進的臉上一直火燒火燎,很是羞愧難當。這件事周東進自然也得認賬,自然也無話可說。
  直到魏明坤提出周東進不注意發揚勤儉節約的優良傳統,經常上街買水果、糖塊吃的問題時,周東進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周東進說這個意見我不能接受!哪次不是你們大家讓我買的?再說,哪次買回來不是大傢伙兒一起吃的?我周東進又沒多吃一口,怎麼我掏錢買東西給大傢伙兒吃反倒成了我一個人的不是了?魏明坤說,周東進同志你不要一口一個大傢伙兒,好像所有人都吃過你東西似的。周東進愣了一下,這才記起魏明坤似乎的確從沒吃過他的東西,也從沒吃過任何人的東西。指導員這時在一邊發話了。指導員說,為了說明問題,請同志們都把自己的存折拿出來。同志們就一人拿出了一個存折。經逐一檢查發現,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存了些錢,只有周東進和小四川沒有存折。但小四川有一把匯款單的存根,小四川家庭生活困難,每個月六塊錢的津貼費他只留下一元,其餘五元都按月寄回家去了。周東進當時就蒙了,他沒有存折,也從沒想過要存錢。指導員不動聲色地啟發周東進說,沒存折也不要緊,把錢拿出來看看,說明你沒亂花錢也行。周東進就上上下下地滿身摸起兜來,每個兜裡都有錢,但每個兜裡的錢都不多,一共就掏出了四元三角六分,連一個月的津貼費都不足。指導員問怎麼會這麼少?一個月六元錢的津貼費,一年總共發七十阿(二)元錢呢,怎麼只剩了四元多?你的錢都到哪去了?其實周東進自己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他確實沒有什麼大的開銷,家裡也不需要寄錢,錢都到哪去了呢?情急之下,周東進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給過河南兵一些錢。那天他倆一起去街上,河南兵說他家鄉今年發大水了,想往家裡寄點錢,但因為自己煙抽得狠手頭剩下的錢不多了,所以很是為難。當時,周東進想都沒想就把兜裡的錢全掏出來給他了,也不記得是多少,只記得那一趟因為沒買吃的東西回來,大傢伙兒好不掃興。還記得河南兵當時感動得鼻涕老長,一個勁地表示感謝,說年終評五好戰士時他一定要投周東進一票。想到這裡,周東進立刻抬起頭求救似的去看那河南兵,希望他能站出來幫自己說出一部分錢的出處。但河南兵卻堅決地把目光挪向別處,死活不看他。周東進呆著臉想了一會兒,終於決定什麼也不說了。一來不好意思說出自己幫助別人的事,二來他也說不清到底給了河南兵多少錢,三呢,就算是這點錢說清了,剩下那些錢哪去了他還是說不清。
  於是,周東進徹底敗下陣來,連五好戰士的毛也沒沾著。沒有一個人提他的名,連那個信誓旦旦的河南兵也沒提。
  3
  因為當兵第一年就沒評上五好戰士,周漢對東進的表現很失望,專門派南征到連隊找東進談了一次話。談話的主要內容是告訴東進,幹部子弟要學會夾起尾巴做人,幹部子弟應該與廣大的工農子弟打成一片。
  一見面,南征就上下打量著東進說,瞧你這一身幹部子弟做派!白襯領,懶漢鞋,讓人家一打眼就能看出你是個幹部子弟!
  看出來又怎麼了?東進不以為然地說,幹部子弟有什麼不好?
  好?你以為幹部子弟的名聲好聽呀?你知道現在人家怎麼看咱們嗎?
  怎麼看?
  人家說咱們是「子弟兵」、「後門兵」,說幹部子弟啥本事都沒有,就有一身優越感,就知道靠老子吃飯。
  子繼父業,理所當然。他們工人子弟可以理直氣壯地接班當工人,軍隊的子女就不能入伍當兵了?你搞清楚,咱當的是兵啊!只不過是個兵!打起仗來要玩命的!沒錯,我是有優越感,我比他們優秀哇,我優秀我憑什麼不能優越?不過,我可沒靠老子吃飯,我憑的是自己的實力!誰不服,咱可以拉到訓練場上比試比試……
  東進!南征斷喝道,你看你這副驕傲自滿自高自大的樣子,動不動就要跟人家較勁兒,怪不得群眾對你有意見,不評你五好戰士!整天拿著個幹部子弟派頭白白唬唬地把誰都不放在眼裡能不脫離群眾嗎?叫我說,幹部子弟的名聲都是讓你們這號人給搞壞的!
  東進不服氣地反駁說,大哥,我可沒給幹部子弟丟臉!我拿了全連射擊、刺殺兩個第一,手榴彈過了七十米大關!說我驕傲,驕傲也得有資本哪!沒這些硬指標墊底,想驕傲還驕傲不起來呢!
  你看你看,說著說著就又耍起驕傲來了。東進,你謙虛謹慎點好不好?五好五好,軍事技術好只是一個方面,關鍵是得突出政治。再說,軍事技術好的又不是你一個,我聽說魏明坤現在就攆上來了,成績和你不相上下,而且人家吃苦精神比你強,群眾威信也比你高。
  別提他好不好,我煩他!陰不呲啦的,就會在關鍵時候下刀子。
  煩也沒用,人家就評上五好戰士了。東進,咱們幹部子弟在連隊本來就顯眼,本來就有那麼多眼睛盯著咱們,不收斂著點行嗎?人家就是看不慣你。我聽說你還動不動就在連裡大講特講拿破侖、巴頓、克勞塞維茨那些資產階級軍事家的理論,大講特講中途島戰役、諾曼底登陸那些西方的戰例。
  沒錯。可是他們為什麼不說我還講過孫子、諸葛亮、毛主席的軍事理論,還講過四渡赤水、三下江南四保臨江、三大戰役這些咱們自己的戰例呢?軍人嘛,講這些有什麼不可以的?再說了,我還不都是從你那裡學來的?
  我可沒讓你放棄學習毛澤東思想,宣揚單純軍事觀點的東西!
  大哥,你少給我扣帽子。東進嬉笑著說,你自己一提起這些單純軍事觀點的東西不也是兩眼放光、興致勃勃、滔滔不絕嗎?
  那是過去,南征正色道,現在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我已經深刻認識到,只有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才是我軍克敵制勝的法寶。那些資產階級的軍事理論、戰爭論統統都是靠不住的。
  東進認真地盯住南征看了一會兒,他發現南征的確有了很大的變化。雖然還是那張臉,但面色凝重、表情深沉,說話變得有板有眼,連語調也低沉平緩了許多,一舉一動似乎都透著歷練後的穩重與成熟。從前南征可不是這樣的,從前南征只要一張嘴,激情就會隨著手勢上下翻飛,奔瀉不止。那時,東進特喜歡賴在一邊聽南征和王京津他們聚在一起胡侃。在東進眼裡,南征他們彷彿什麼都懂。他們滿口都是各種類型的戰爭和各種樣式的武器,滿口都是中外著名軍事將領和他們打過的著名戰役,滿口都是伏龍芝軍事學院、西點軍校、黃埔軍校這些一聽就令人振奮不已的名字。每次,東進都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體內彷彿有一種東西被瞬間激活了,沒頭沒腦地在身體裡東突西撞,撩撥得他精神亢奮、躁動不安,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砸爛所有的玻璃,踢破所有的門。
  東進從沒見過南征這樣講話。不知為什麼,南征的變化使東進有點不安。東進稍稍收斂了一下,認真地說,大哥,說老實話,我也想過要和工農子弟打成一片。我跟他們學卷蛤蟆煙抽,學從牙縫裡擠著往地上射痰,學躺在被窩裡媽、媽地說粗話,學的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可還說我沒跟他們打成一片。
  南征深深地看了東進一眼說,東進,你還是沒明白,關鍵是要從思想上同工農子弟打成一片,要克服幹部子弟身上的優越感,克服驕傲自滿情緒,簡單地說,就是要徹底忘掉自己是幹部子弟。
  那幹嗎?可能嗎?東進不屑地說。
  沒什麼不可能的,南征說,我就做到了,我們連的人現在就說我不像是個幹部子弟。南征深有感觸地說,東進,什麼時候群眾說你不像幹部子弟了,才說明你是真正同工農子弟打成一片了。說一個幹部子弟不像幹部子弟,這是對這個幹部子弟的最高褒獎。
  東進的嘴巴慢慢張開,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形,定在了那裡。
  過了許久,東進在喉嚨裡骨碌碌地發出了一陣嘿嘿的冷笑聲。
  東進說,扯蛋!你撒謊!
  東進說,大哥,我才不信你會忘記自己是革命軍人家庭出身,我才不信你不為自己的出身自豪,我更不相信你會忘掉自己是幹部子弟!
  東進說,大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欺騙別人?為什麼要欺騙自己?幹部子弟又不是地富反壞右子弟,又不需要與家庭劃清界限,有什麼必要非得這樣?
  沉默了很久,南征突然問東進,東進,你想在部隊長期幹下去嗎?
  那還用說!
  如果你想,就得這樣做!
  如果我不呢?
  南征冷冷地說,那你就會和王京津一樣,被部隊處理復員。
  王京津被處理復員了?東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呆了半天,東進才問,王京津,他,他走了?
  ……走了,南征的眼睛突然紅了,他……走了……
  南征抬起頭,向天上望著,就那樣望著天空告訴東進說,王京津和連裡的關係搞得很僵,連裡決定讓他復員。王京津不肯走,就通過一號台直接把電話打到他爸爸的辦公室,想讓老頭子為他說句話。沒想到,連裡早把工作做到了前頭,老頭子一聽見他的聲音立刻就火了,說你個龜兒子你把臉給老子丟到部隊去了,再敢鬧騰看我不抽了你的猴筋,老子早就看出你不是塊當兵的料,你趁早給老子滾回來吧!王京津愣了半天才放下電話。從那會兒起,王京津的臉上就一直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後來,王京津抱著他那一大堆軍事方面的書去找南征,說他再也用不著了,要全部送給南征。南征早就對王京津那些寶貝書羨慕不已,一聽說要全部送給自己,自然高興得不得了。但南征心裡也有點犯嘀咕,這些書王京津平時當命根子似的,看不上眼兒的人連借看一下都不肯。再說,南征已經疏遠王京津好些日子了。王京津這人身上的幹部子弟味兒太重,說話做事太不注意影響,南征擔心總跟他在一起會影響自己的進步,就有意疏遠了他。王京津因此對南征十分不滿,曾聲稱再也不借書給南征看了,怎麼突然間就不計前嫌把書全給了他呢。不管怎麼樣,南征很高興。但他只顧得高興了,沒有注意到王京津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結果沒想到,當天晚上就出事了。王京津半夜裡跑到連隊對面的山坡上,朝著營房敬著軍禮,滿面淚痕地大聲喊著:親愛的連隊,永別了!喊完,就開槍自殺了。
  南征說,出事之前,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就在他睜大眼睛發呆的時候,先是聽到了王京津那聲動情的大喊,緊接著就聽到了那聲驚心動魄的槍響。
  南征對著天空說,你知道嗎,王京津的遺書上只有六個字:不當兵,毋寧死!
  講完這些,南征才緩緩地把眼睛從天空上移下來,看著東進。
  南征的眼睛仍舊紅,但卻沒有東進想像中應有的淚,彷彿剛剛掛在天空中烘烤過了一般,乾燥得令人難以置信。
  東進不明白南征為什麼會沒有淚。王京津是南征最要好的朋友,連東進都還記得王京津的好。東進記得王京津是跟著家裡從北京轉學來這邊的,操一口好聽的京腔,特聰明,特能講,也特有激情。即便在部隊大院的孩子中間,他也顯得有些與眾不同,顯得格外見多識廣。自從讀了王京津寫的那首《獻給下一次世界大戰的英雄》的長詩後,王京津就成了東進心目中的英雄。東進認定王京津一定會在軍隊成就一番大事業的,卻沒料到他竟會這樣突然間就死了,不是死在戰場上,不是死在敵人的槍口下,不是作為英雄……
  東進忽然覺得自己內心深處有什麼地方被撕裂了,隨著劇烈的疼痛一陣陣痙攣著,流淌出殷紅的鮮血。
  王京津死了,東進悲哀地想。王京津怎麼會死呢?那樣一個活蹦亂跳,充滿激情的人,怎麼會自殺呢?!
  東進想像得出王京津死前內心所承受的巨大的痛苦和壓力,一個像他那樣狂熱地愛著軍隊的人,是不能容忍被他所愛的軍隊拋棄的。但東進想不通王京津為什麼會選擇死。他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他怎麼能這樣輕率地放棄自己的理想和抱負,怎麼能這樣輕率地放棄自己的生命呢?
  東進也無法理解南征。看得出來,王京津的死的確給南征的打擊很大,但東進不明白南征為什麼要那麼堅決地與王京津劃清界限;為什麼要把王京津送給他的那些書全部上交;為什麼要檢討自己和王京津一樣當兵動機不純,檢討自己想提幹部,想像父輩那樣從連排長一級級地干到高級幹部的錯誤思想。難道這樣就能證實他和王京津不是一類人了?難道這樣就能證實他與工農子弟打成一片了嗎?
  南征和王京津都曾是東進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東進想不到他們這麼快就把他們共同珍視的東西放棄了,而且放棄得那麼徹底決絕。
  東進不想放棄。他從不認為自己想在部隊幹一輩子,想當排長、連長、甚至軍長、司令員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好。他不願像南征那樣違心地剖析自己、欺騙自己,贏得「不像幹部子弟」的讚譽。儘管那樣做也許會使自己的處境更好一些,儘管按南征的話說這樣做不是對目標的放棄而是堅守,是另一種形式的堅守,但東進就是打心眼兒裡不願意!東進堅決地認為「不像幹部子弟」不是讚譽,堅決地認為幹部子弟身上有缺點但更有優點。我可以改正缺點,東進悻悻地想,我可以克服你們說的那個什麼「驕」「嬌」二氣,我可以勤儉節約,可以不吃零食,可以不穿懶漢鞋……但我不願意也不可能不像幹部子弟!我就是幹部子弟,我憑什麼非要不像我?我憑什麼非要不是我?!
  東進陷入了極度的困惑之中,他不贊成南征,但又明知南征所說的話自有道理。「不這樣做就有可能像王京津那樣被部隊拋棄!」這個道理讓他感到害怕。東進知道自己離不開部隊,他太愛這種緊張、單調、充滿挑戰、充滿男子漢味道的生活了,他太愛這種成天摸爬滾打與武器相伴的日子了,他太想實現自己心目中的那些遠大的目標了。難道想要不放棄,想要證實自己,就一定得首先改變自己嗎?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撕裂的傷口處向全身蔓延開來,東進不由渾身顫抖起來,牙齒「得得」地打著戰,喃喃地呻吟著,不,不……
  南征起身向外面走去。
  就在南征的背影即將消失的那一刻,東進突然一躍而起,在後面大聲喊道:
  我能證實自己!我決不放棄——
  南征猛地回過頭,看到東進臉上的淚水決堤般洶湧澎湃,一片汪洋。
  再一次被魏明坤擊倒是為了上軍校。
  那時,周東進和魏明坤都已經是排長了。當時部隊每年都有上大學的工農兵學員名額,但名額很少,只有表現特別突出的人才有機會被選送上學。周南征就是因為表現突出,被樹為幹部子弟與工農子弟相結合的先進典型,由部隊選送到地方大學讀的歷史系。大學畢業後,周南征就留在機關工作了。漸漸地,許多幹部子弟都瞄上了這條路,因為大學畢業後可以重新分配工作,這就為他們名正言順地離開基層連隊,進入機關工作創造了條件。於是,他們開始紛紛想辦法去上學。但他們中間像周南征那樣真正由部隊選送上大學的卻並不多,他們多數都是通過家裡的關係,從上面要名額戴帽下來走的。幹部子弟再一次顯示出了他們超出他人的優越地位,他們用不著表現特別突出,但只要需要,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取代那些表現特別突出的人。糟糕的是,他們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好。就像當初他們認為到部隊當兵是很自然的事一樣,他們認為自己現在去上學也是很自然的事。更糟糕的是,他們不知道這樣做會傷害一大批人的感情。像魏明坤那樣惟有靠自己的突出表現與他人競爭的貧家子弟,在這明顯的不公平競爭中,不能不再一次感到心寒,不能不再一次在心中積攢起憤懣。而最糟糕的還在於,他們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很在乎。他們優越慣了,他們已經把優越當成了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他們以為他們真的擁有這份權利。
  與他們相比,歷來不安分的周東進此時反倒顯得格外安分了。周東進似乎從來沒有上大學調機關這些離開基層連隊的念頭,他不僅一直心安理得地在基層連隊干,而且幹得相當不錯。他同魏明坤一樣都是全團有名的優秀排長,所不同的是,周東進是幹部子弟,是屬於能離開連隊卻沒有離開的人。周東進於是引起了團裡的注意,團裡決定樹周東進當扎根基層的先進典型。很久以來,團裡在選送人員上學這類事上一直扮演著尷尬的角色。對上,他們不能不無條件地服從;對下,他們又不得不做大量的穩定思想工作。從部隊政治思想工作的角度來考慮,如果把周東進樹為扎根基層工作的先進典型,就既為幹部子弟樹立了榜樣,又安撫了基層幹部戰士的情緒。團裡立刻派了工作組下來抓周東進這個典型。
  工作組一來,連裡立刻轟動了,這可是抓全團的先進典型呀!先進典型和五好戰士不一樣,五好戰士連裡有的是,團先進典型一個營也不一定能攤上一個,只要當上團典型,肯定以後會前途無量!大家都以為周東進這下行了,不費一槍一彈就一下子端了個大據點。但誰也沒想到,這事竟讓周東進自己給攪黃了。
  周東進死活不當這個典型。
  周東進說,我願意在連隊干,這和覺悟高不高沒關係,是我自己願意。
  工作組說對呀,甘願扎根基層這就是覺悟高的表現。
  周東進說哎你們別給我上綱上線,我可沒說我要扎根基層。扎根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那是永遠呆在基層的意思,誰能永遠呆在基層?不進步了?
  工作組只好解釋說這只是個說法,是對周東進不上大學,不調機關,腳踏實地在連隊幹這種精神的肯定。
  周東進就笑了,說我不上大學是因為對那些學校和專業不感興趣。你看上面下來那些名額,不是政治系歷史系就是中文系外語系,我學那些幹什麼,跟軍事也不沾邊?
  工作組說對呀,這就說明你是干一行愛一行,說明你……
  得了,你們就別給我瞎說明了。周東進說,等步兵學校恢復招生那天,我肯定削尖腦袋爭著搶著去上學。你們現在把我弄成扎根典型,到那時我再拔根可就費事了。再說了,我這個扎根典型到時拔了根就走,你們對上對下也不好交待呀。
  整個擺出一副扶不起來的阿斗架勢,倒把工作組說的沒詞了。團裡很惱火,但也沒辦法。典型是得自己上台去給群眾講用先進事跡的,自己都不認賬怎麼給群眾講,這事也就只好暫時擱下了。
  事情偏就趕得這麼巧,步兵學校當年就恢復招生了。連裡分到一個上步校的名額,明擺著這個名額肯定是在周東進和魏明坤之間產生。平心而論,如果沒有樹典型那檔子事,周東進的可能性更大,因為周東進的身份使他顯得更突出一些。但經過樹典型這麼一折騰,周東進的形象就大打折扣了,團裡決定送魏明坤去。
  周東進這下可不幹了,果真削尖腦袋爭搶起來,從連裡、營裡、團裡一口氣找到師裡。師長是周漢的老部下,當時就把幹部科長叫來了,說你給我個上步校的名額。幹部科長說,師長,名額已經全部分下去了。師長說那你給我調整出來一個嘛。幹部科長面帶難色地說,現在人員基本上定了,本人也都知道了,這個時候再調整影響就太大了。師長就沒鼻子沒臉地朝幹部科長髮了一通火,弄得在一旁的周東進也渾身不自在。發完火,師長轉身對周東進說,東進呀,我看你就明年再上步校吧。這事叔叔給你記著,明年保證第一個送你去。話說到了這一步,周東進也就只好告辭了。周東進前腳剛走,師長就拍著幹部科長的肩膀說,委屈你了,我這也是沒辦法呀。幹部科長說,師長你別這麼說我能理解。師長就說,明年讓他去吧,不然我在老首長那裡不好交待。幹部科長趕緊說是,我記住了師長。
  本來周東進今年也準備放棄了,想媽的明年就明年吧,晚上一年步校我周東進也未必就比誰差,未必就比他魏明坤差。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周漢下部隊來了。周東進倒沒跟周漢說什麼,他們爺倆之間也從來就說不了什麼,見面就是那麼幾句話:
  周漢:怎麼樣?
  周東進:還行。
  周漢:什麼叫還行?
  周東進:就是還說得過去唄。
  周漢:是別人看你說得過去呢,還是你自己覺得自己說得過去?
  周東進:當然是我自己,別人怎麼看我哪知道?
  周漢:哼,自以為是!
  然後周漢就把周東進扔在一邊,自顧自地翻看文件。但這時周東進還不能走,這時要走周漢就會發火,說你給我滾回來!你不要一聽到批評就躲,比躲老子的槍子兒跑得還快!接下去就是一頓臭罵。這時周東進只能老老實實在一邊乾坐著,等過一會兒周漢聽到沒什麼動靜了,就會抬頭衝著周東進說,你怎麼還在這坐著,還不趕快回連隊去?走,趕緊給我走!周東進這才能溜出來。
  一出來,秘書劉希文準會笑瞇瞇地迎上前,低聲問,完事了?來,到我屋裡坐一會兒吧。結果看老爹就成了看劉秘書,劉希文倒像家人似的能跟周東進熱熱乎乎地嘮一陣家常。嘮著嘮著,周東進就把去不成步校的窩囊事說了。劉希文聽後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睛,瞄著周東進問,東進這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周東進說告訴你有什麼用,遠水也解不了近渴。劉希文不動聲色地問,那你今年到底還想不想去了?周東進說當然想!劉希文就不緊不慢地說,那好,這事就交給我吧,我保證讓你去上。周東進一個高蹦起來說,太好了劉秘書,你要是能再要個名額給我,我立刻宣佈給你隊列前口頭嘉獎一次!劉希文一笑,說我從哪兒要名額你就別管了,你只管打好背包準備去報到就是了。
  果然,第二天團裡就下來通知,叫周東進準備去步校學習,但並不是增加名額,而是把魏明坤換成了周東進。這一下可炸鍋了,全團上下一時間議論紛紛。周東進開始聽到這個消息時也有點發蒙,直在心裡埋怨劉希文怎麼把事情辦成這樣?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這樣了,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打背包走人。
  沒想到,還沒等周東進收拾停當,事情就又來了個急轉直下——魏明坤直接找到周漢,把周東進告了。
  在周漢下榻的師招待所門前,魏明坤徘徊了很長時間。招待所臨時設了崗,哨兵嚴格地盤查著每一個出入人員,這架勢讓魏明坤心裡發怵。魏明坤幾次想打退堂鼓回去,但又實在不甘心就這樣算了。他在招待所門前那片苦丁香樹叢中打著轉兒,一次又一次地下決心走出樹叢,但卻一次又一次地縮了回去。
  魏明坤對自己很惱火,雖然當了好幾年兵了,雖然自己現在好賴也是穿四個兜的幹部了,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怕見官。別說周漢這樣的大官了,就是在團長、師長面前魏明坤也緊張得不行。有一次,師長到下面檢查軍事訓練情況,團裡為師長組織了一次排建制的戰術訓練表演。因為周東進和魏明坤兩個排表演得十分出色,演練完,師長就把周東進和魏明坤叫到面前詢問情況。魏明坤一站到師長面前就開始緊張,氣也喘不勻乎了,話也說不利落了,結果風頭全讓給了周東進。周東進乘機侃侃而談,把師長講得兩眼放光,頻頻點頭,一再對周東進大加讚賞。這次經歷對魏明坤的刺激很大,論軍事技術魏明坤並不比周東進差,論想法魏明坤也不比周東進少,但關鍵時刻卻因為怯官,就像上不去架的鴨子似的白白失去了表現自己才幹的好機會,白白失去了給首長留印象的好機會。說心裡話,魏明坤真想學學周東進那種見多大官也不驚,經多大場面也不怯的勁頭,但不知怎麼就是學不來。
  這一次,魏明坤也是被周東進逼急了。本來上步校學習都已經落實到他頭上了,誰能想到事情還能翻過來,還能換成周東進,這也有點太欺負人了!魏明坤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雖然,魏明坤表面上一直硬撐著,盡量不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緒,但心卻如同放在鐵砧子上被捶打一樣,無時無刻不感受到重擊之下的疼痛。魏明坤心中不平。對他來說,能搶在周東進前面贏得這次機會是多麼的不容易呀。他和周東進不一樣,周東進有周漢在頭頂上罩著自然有人幫,他魏明坤可是平地拔骨朵,硬著腦殼往上拱,全憑自己的努力才幹到了今天這個程度!憑什麼一句話就把名額換給了周東進?魏明坤不甘心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努力付之東流,不能容忍這樣輕而易舉就被周東進打翻在地,他得抗爭,即便得不到結果他也不能輕易放棄。他魏明坤雖然沒靠山沒背景,但他有真理有不服輸的勇氣!
  經過深思熟慮,魏明坤決定直接來找周漢。按一般人的思路,這種情況下最不應該找的人就是周漢,因為只要長腦子就能看出來,換周東進上學準是周漢的意圖,別人沒那麼大威力。但魏明坤不這樣想,魏明坤認為這事找誰都白搭,只能去找周漢,因為不管是誰的意圖,只有周漢才有能力阻止這件事。
  一想到要為這事去找周漢,魏明坤的心裡就有些猶豫。他對周漢一直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情。他崇拜周漢,他聽到過很多關於周漢英勇善戰的個性化傳說,聽到的越多,他對周漢的崇拜就越深。他感激周漢,他為周漢能送自己這個與他一點瓜葛也沒有的掌鞋匠的兒子當兵而心存感念之情,也一直為自己是周漢司令員親自送到部隊的感到無比自豪。但周漢卻是周東進的父親。明擺著,從道理上講周漢對自己是有恩的,而現在自己卻要找到周漢頭上與他的兒子爭,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尤其是,這樣做會不會把自己的前途徹底毀了?對這些,魏明坤心裡一點把握也沒有。魏明坤知道自己走的是一著險棋,走好了有可能大獲全勝,走不好就會滿盤皆輸。只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他也不想給自己留退路了。
  勝負在此一舉,魏明坤豁上了。
  魏明坤停下腳步,呆呆地盯著枝頭上一朵剛剛綻放的苦丁香。苦丁香的花朵小得可憐,只有四個單瓣,似乎害怕佔據太大空間似的,只戰戰兢兢地試探著向外伸展開了一點點,但一股幽香就從那細細的花頸中探出來,頑強地向四周擴散著,以無形勝有形,不動聲色地贏得了整個夜晚。
  魏明坤精神一振,帶著滿身濃濃的苦丁香的花香,迎著門前的哨兵走去。
  站在周漢面前,魏明坤再一次體會到了那種想拔腿就跑的膽怯。周漢的目光同以前一樣犀利冷峻,魏明坤努力支撐著自己,好不容易才挺住了。
  周漢顯然很快就對魏駝子的兒子發生了興趣。他問了魏明坤很多部隊的情況,魏明坤一一作答,雖然聲音緊張僵硬,但回答問題準確到位,沒有一點含糊其辭,也沒有一點拖泥帶水。周漢很滿意,說不錯,你小子就照這樣好好幹吧。魏明坤這才稍稍地放鬆了一點。
  在後來的談話中間,魏明坤一直緊張地尋找機會進入正題,但一到有機會講的時候,他就怎麼也張不開嘴了。眼看機會一個個錯過去了,眼看快要到了告辭的時間了,魏明坤心裡越來越緊張,而越緊張就越找不到說話的機會。直到周漢站起身送客,直到魏明坤懵懵懂懂地跟著站起來後,他才發現再不說就永遠沒機會了。情急之下,魏明坤藉著敬禮告別的最後機會說,報告首長,我還有件事要向您匯報。
  周漢有些意外地看了魏明坤一眼,又下意識地看了看腕上的手錶,語氣簡短地說了一句,說。
  魏明坤就那樣敬著禮把事情的簡要經過講了一遍。講完,魏明坤又誠懇地說,首長,我一直很敬重您,感激您。從情理上講,我不該與東進爭,就沖您親自送我當兵這一條我也不該與東進爭。但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您。我這樣做不完全是為自己爭。其實,我早一年上軍校晚一年上軍校甚至上不上軍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會損害您在部隊的威信,重要的是這會在部隊造成不好的影響,我……
  還沒把魏明坤的話聽完,周漢的臉就青了。
  周漢大吼一聲:劉秘書,你叫那個兔崽子立刻跑步來見我!
  一見這場面,周東進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
  兔崽子,你本事不小哇!周漢劈頭就是一句,
  周東進瞥了魏明坤一眼,挺直腰板,擺出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勢。
  周漢冷笑道,我看你這幾年正經本事沒長多少,歪歪道眼子可全給我學會了!說,你憑什麼強佔人家的名額?
  周東進胸脯一挺,憑我對軍事這行的熱愛,憑我自身優秀的軍事素質,憑我渴望上軍校深造的願望……
  放屁!你他媽的還有理了?周漢眼睛一瞪,憑這憑那,你為什麼不憑自己的本事?!你以為有我這個當司令員的老子你就可以想幹什麼幹什麼了?你以為打著我的旗號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說,誰幫你幹的?!
  周東進沒看劉希文,不用看他也知道劉希文現在的臉上肯定不是個色兒了。他當然不能出賣劉希文,他太瞭解老頭的脾氣了,如果老頭知道是劉希文打著他的旗號干的,劉希文這回可就徹底玩完了。周東進想,反正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了,死活自己一個人扛著算了,就回答說,沒誰幫我,是我自己到處去找的。
  周漢「光當」一聲把杯子摔到桌上,指著周東進的鼻子就罵,告訴你兔崽子,你他媽的再打著我周漢的旗號到處亂找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劉秘書,你馬上通知下去,撤了他上步校的命令,把名額還給人家!
  劉希文走後,周漢回身向周東進命令道,你,給我向人家道歉!
  周東進愣了一下,梗著脖子沒動。
  魏明坤也愣了,他萬萬沒想到周漢會讓周東進當場給自己道歉。
  聽見沒有?!周漢厲聲道,你給我向人家道歉!
  周東進狠狠地剜了魏明坤一眼,仍舊梗著脖子沒動。
  魏明坤倒先慌了,趕緊上前攔道,別,首長,別這樣……
  周東進那充滿了憤懣和鄙視的眼睛立刻像刀子一樣刺向魏明坤,周東進說魏明坤你就別演戲了……
  話音未落,周漢突然氣急敗壞地衝上前,掄起胳膊就扇了過去,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周東進的臉上立刻印上了五個鮮紅的指印。
  三個人一時間全怔住了。
  周東進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又撐住了。
  魏明坤搶上前想去拉周漢。
  周漢卻甩開手,指著門低聲喝道:
  走!全給我走!
  周東進當然沒上步校,但魏明坤那年也沒去上。不知為什麼,下面對周漢司令員的指示只落實了一半,那個名額給了別人。
  有人捅咕魏明坤再去找,但魏明坤不肯去。魏明坤說他沒想到會把事情鬧成這樣,說得到這個結果他已經很知足了,還說他打心眼兒裡敬重周司令,再也不願給周司令找任何麻煩了。
  周東進在沉默了一段日子後又恢復了常態。事後南徵詢問他時,他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沒啥,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毛毛不是說我從小就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嘛?沒錯,反正我這個臉蛋子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爸爸的巴掌,習慣了。
  4
  扭結在一起的目光漸漸鬆開,慢慢走遠,又從遠處緩緩地收了回來。
  周東進終於平靜下來了。其實,從得知魏明坤任命的那一刻起,周東進就已經想明白了。自己是個軍人,只這一條就注定了自己必須面對無法迴避的一切。在軍人面前,上級就是上級,無論你與他親疏遠近,無論你對他好惡褒貶,無論你們之間曾有過多少是非恩怨,你都必須無條件地接受他,服從他。其實,在返回部隊的火車上,周東進就開始無數次地醃製、蹂躪自己的自尊心了。他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準備接受魏明坤洋洋得意的表情,準備接受魏明坤居高臨下的態度,準備接受魏明坤不屑一顧的鄙視,甚至準備接受魏明坤旁敲側擊的挖苦……
  但魏明坤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天空中突然飄起了清雪,清雪在兩個人之間輕盈地飄灑著,一點一滴地地融化在臉上,蔓延出一片涼津津的寒意。
  魏明坤突然醒悟過來,仰頭向天道:「下雪了?」
  「下雪了。」周東進的聲音很僵硬。
  魏明坤看了周東進一眼,和緩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說:「東進,我們有多少年沒見面了?」
  周東進卻沒伸手,腳跟一磕,「啪」地一個立正道:「二團團長周東進請魏司令員進入二團營區。」
  魏明坤微微一笑,並不收回晾在半空中的手,說:「東進,你歷來是條漢子,怎麼連我這隻手都不敢接了?」
  周東進神情淡漠地回答:「魏司令,我是怕你吃不住我這把手勁兒。」
  「你是怕吃不住我這把手勁兒吧?」魏明坤在收回手的同時,神情突然嚴肅起來,「東進,不管你我是否願意,畢竟我們從今往後得在一個鍋裡攪勺子了。我們這兩隻手就是硬擰也得把它擰在一起!」
  周東進臉上的肌肉明顯地抽動了一下,十分乾脆地答道:「是,魏司令。你的話我聽懂了,我服從命令!」說罷,向魏明坤伸出了右手。
  兩隻又涼又硬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他們同時都感覺出對方的手勁兒使得很重。

 ·7·


 
 馬曉麗 著


第七章
  1
  二團陰雲密佈,空氣十分緊張。
  再有兩個月,二團就是連續十年杜絕重大事故了。早在一年前,軍區和省軍區就開始頻繁打招呼,讓二團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一定要把安全工作放在第一位,全力抓安全,確保不發生重大事故。屆時,兩級機關要在二團召開全戰區安全工作現場會,授予二團安全工作標兵團的錦旗,為二團榮立集體三等功,並準備上報中央軍委,爭取把二團樹為全軍的安全工作標兵團。
  誰都知道,一個團隊能在十年的漫長時間裡不出現重大事故,實在是太難了。誰都知道,把整個團隊樹為全戰區甚至是全軍的標兵,全團榮立集體功,真是太不容易了。一年來,二團從上到下簡直是拼了,大會小會講安全,大事小事抓安全,安全工作切切實實地成了全團的中心工作,所有工作都得為安全工作讓路。為了保證安全,上級不僅減少了二團全年實彈演練的次數,還特批他們今年停止冬季防寒訓練。為了保證安全,團裡隔三差五就組織一次安全大檢查,團長、政委親自領著檢查組四處查看。用周東進的話講,真是恨不得把耗子洞都查遍。為了保證安全,他們盡量控制人員、車輛的外出,連冬季取暖煤都沒敢派車去拉,硬是忍痛花錢雇地方車隊拉回來的……
  周東進曾半開玩笑半發牢騷地對王耀文說:「我算是知道什麼叫作繭自縛了。耀文,你看我們兢兢業業地耗費了十年時間,用安全這根絲線精心地纏住了自己。結果倒好,這根線越纏越緊,越纏越動彈不得,越纏留給自己的空間越小。我真擔心到了把繭作成的那一天,我們已經被捆綁得手腳都不會動彈,連最基本的功能都喪失了。」
  王耀文不緊不慢地說:「老周,你這個比喻真是妙極了。只不過你老兄對蠶作繭的理解還太膚淺。我問你,蠶作繭是為了什麼?蠶千辛萬苦地用一根絲線捆死自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不再當蟲子!是為了能長出一對飛翔的翅膀!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從那個束縛自己的硬殼子裡飛出來!」王耀文意味深長地說:「老周呀,我真希望我們二團能借這次機會飛起來,真希望你能借這次機會飛出去。」
  周東進很感動地看了王耀文一眼,他知道王耀文說的是真心話。王耀文當政委跟他搭班子快三年了,這期間他倆一直配合得十分默契。王耀文始終認為周東進是個難得的軍事指揮人才,對周東進一直沒提拔起來感到十分惋惜,所以,他總是利用一切機會向上級領導和幹部部門力薦周東進。他是真心希望周東進能在最後關頭勝出的。
  其實,無須王耀文明說周東進心裡也很清楚,二團此次能否被樹為安全標兵團,對自己能否在最後的衝刺時刻撞線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成了,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他可以繼續做他的軍人,繼續他的軍旅生涯。敗了,他周東進在軍隊中就算廢掉了,他這身軍裝可就穿到頭了。對後一種結局,周東進簡直就不敢想,他不知道除了做軍人自己還能幹些什麼。周東進之所以能忍著、壓著,逼自己把「安全」這兩個字貼在腦門子上,掛在嘴皮子上,就是因為他實在不願面對後一種結局。
  但這樣做的時候,周東進的心裡並不舒服。看到部隊整天如履薄冰地拿安全當日子過;看到部隊連進行正常的軍事訓練都不敢掄開了搞;看到為了減少出事的幾率團裡拿出大把的錢去僱車拉煤,他就想罵自己。他真懷疑這樣做到底值不值,真想一甩手大喊一聲:去他媽的,老子不幹了!愛咋咋的!但他不敢讓這種情緒滋長,更不敢讓這種情緒流露出來,他一直努力克制著自己,畢竟,這不僅僅是他周東進個人的事。好在只差兩個月就到時間了,只需再加一把勁堅持兩個月,一直懸在二團頭上的那些榮譽便唾手可得。到那時候,他和他的二團就可以透出這口氣自由呼吸了。
  誰知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了!
  令周東進不解的是,從黑山口事故現場下來的王耀文簡直是春風滿面,不僅毫無沮喪之意,反倒顯得格外振奮。向魏司令匯報情況時,王耀文先目光炯炯地掃視了一遍在座的各位,一張口便使幾日來一直籠罩在二團上空的陰霾一掃而光。
  王耀文說:「我首先要向大家說明的是,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黑山口哨所不是發生了一場事故,而是出現了一個英雄!」
  接著王耀文介紹說,黑山口哨所的兩名戰士在搶修線路時遇到了暴風雪,在返回哨所的途中,新戰士魯生不慎滑倒在懸崖邊,就在他即將滾落下去的時候,班長朱志強衝上前拉住了他。朱志強不顧自己的安危,一邊趴在懸崖邊上牢牢地拉住魯生的手,一邊指揮魯生用另一隻手抓住崖邊的樹往上攀爬。他們幾乎就要脫險了,但在魯生只差一步就能攀到崖頂的時候,崖頭的積雪突然大面積坍塌下來,朱志強和魯生一起跌入雪谷。由於班長朱志強的右腿骨折,他們只能在那裡等待援助。後來,軍犬鐵龍雖然找到了他們,但這時天已經黑了,只能等到天亮才能想辦法離開雪谷。兩個戰士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中,憑著堅強的毅力,整整堅持了二十個小時。在此期間,班長朱志強充分表現出共產黨員捨己為人的高尚品質。他忍受著骨折的巨大痛苦,鼓勵戰友一定要堅持下去。他自己雖然不能動,但卻堅持讓魯生不停地做各種活動以保持體溫。最令人感動的是,夜裡他們本來是和鐵龍摟在一起取暖的,但當魯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後,朱志強卻悄悄地把鐵龍塞到了魯生的懷裡,把全部的溫暖都給了魯生,把全部的生存希望都給了魯生。第二天,當戰友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幾乎被雪掩埋了。經搶救,魯生已經甦醒過來,但目前還未脫離危險。朱志強由於身上帶有重傷,找到時就已經犧牲了。
  說到最後,王耀文的眼圈紅了。會議室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格外凝重,大家都被王耀文的講述深深地打動了。穩定了一下情緒,王耀文突然提高嗓音說:「朱志強同志是英雄!是我們二團的英雄!是我們二團的驕傲!我想,我們應該盡快把朱志強同志的事跡整理上報,為朱志強同志請功!」
  掌聲。
  熱烈的掌聲衝出會議室,沖走了人們心中的憂慮,衝散了南山溝上空的陰雲。
  南山溝見亮了。
  2
  二團政委王耀文是個綿性子。淡眉下一雙細眼總是彎彎的,不笑不說話。從沒見他發過脾氣上過火。用他老婆的話講,這男人是個牛皮水囊子,打哪哪癟,連手都打不疼。但有一樣,只要一鬆手他立刻就能恢復原樣,不管你費多少勁,連個坑都別想砸出來。
  王耀文的老婆人高馬大,恨不能整個把他裝進去,據說這女人身上有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早年間,邊境地區俄漢通婚的情況很多,弄得現在常有好好的一對黃皮膚黑眼睛的夫妻,突然生出個勾勾毛、□□眼的白孩子。回頭細打聽,準能在他家前幾輩子的老人裡追溯出個老毛子來。這裡人們習慣把俄羅斯人叫做老毛子,把老毛子和漢人所生的第二代人叫二毛子,再往下就依次叫三毛子、四毛子了。王耀文的老婆就是個三毛子。
  三毛子沒發胖之前肯定挺漂亮,深眼窩裡栽著兩隻松果球般的大眼睛,烏拉草一樣濃密的睫毛下半遮半掩著一對淡色的貓眼,絕對的異國風情。三毛子的性格也很異國風情,開放得嚇人,整天穿得跟個花老豹子似的,挺著碩大的胸脯子在南山溝裡撲騰來撲騰去。她是二團家屬裡隨軍時間最長,在南山溝住得最久的一個。他們結婚時王耀文還是團政治處的幹事,他們的婚禮就是在南山溝操辦的。聽說結婚的當天晚上,大家還沒熱鬧夠呢,三毛子就耐不住了,轟小雞似的把大家往外趕。有好事的逗三毛子說,嫂子,猴急了可不行啊,我們王幹事這把小身子骨可不抗折騰呀。三毛子就忽閃著貓眼笑著說,那你們誰抗折騰誰就留下來。這麼硬的茬口誰敢往下接呀,大家趕緊腳底抹油一哄而散了。
  周東進剛到二團的時候,怎麼看這兩口子怎麼彆扭。男的矮小黑瘦,女的高大白胖;男的輕言細語,女的粗聲大氣;男的溫和沉靜,女的急躁火爆,整個一個陰陽顛倒。但常了才發現,誰也沒有人家的日子過得好。
  王耀文讓周東進晚上去他家吃飯,說是想和周東進好好嘮嘮話。周東進今天本來沒那份心情,但見王耀文的樣子像是真有事,就答應了。
  一進門就見三毛子裡裡外外地忙活。菜已經擺上桌了:一碗小雞燉松蘑,一碗豬肉血腸燉凍豆腐,一碗山蕨菜炒肉,一碗肉燜干豆角土豆,都是東北大燉菜。酒是團裡農場自釀的號稱「邊防茅台」的散白酒,早已溫在壺裡了。王耀文心安理得地斜靠在那翻弄報紙,任三毛子一個人陀螺似的忙得滿地轉,連手都不伸一把。
  周東進進門就喊,耀文好福氣呀,回家什麼也不幹。
  王耀文嘿嘿一笑,偶爾歇歇,這不是剛從黑山口下來有點累了嘛。
  得了吧,我哪次來不是人家三毛子一個人忙活?周東進故意大聲嚷嚷,讓廚房裡的三毛子聽見。
  王耀文趕緊朝周東進擠眼睛,說分工不同,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嘛。
  周東進假裝沒看見,故作驚訝道,哎,耀文,你在機關介紹經驗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呀。
  話音還沒落,三毛子就從廚房衝出來了:好你個王耀文,你還跑到外面介紹經驗去了?我倒要聽聽你都介紹些啥經驗。
  王耀文說,哪有的事,你別聽東進瞎說。
  周東進立刻正色道,耀文,咱共產黨員講話可得事實求是呀。不是你說對付老娘們兒要堅持兩個基本原則:一是要「活兒」好,二是要嘴兒好。只要堅持這兩項基本原則,就是什麼家務活都不幹,也能把老娘們兒糊弄住,讓她心甘情願地伺候你嗎?
  三毛子咬牙切齒道,王耀文,你得了便宜還到處賣乖,這話真是你說的!
  王耀文趕緊分辯說,我哪能說這種沒良心的話?東進,你可別亂講啊,我家三毛子心眼兒實,聽啥信啥。
  你到底說沒說?三毛子又逼了一句。
  真沒說。你別聽東進的,他是看眼兒不怕亂子大,有意挑撥咱們夫妻關係。
  我不信!你要不拉這橛屎,人家憑什麼亂講?
  眼看王耀文就招架不住了,周東進這才一臉壞笑地上前道,耀文說的沒錯,我就是有意挑撥你倆的夫妻關係,看是不是真像耀文吹得那麼親密無縫。你是不知道,耀文總在外面拿你當牛皮吹,動不動就說,我家三毛子那叫能幹,家裡事從來用不著我伸手;我家三毛子那叫心眼兒好,到年節就給老人寄錢,從來用不著我張羅;我家三毛子那叫會體貼人,天天晚上給我洗腳、捏背……
  三毛子滿面通紅,「嗷」的一聲向周東進撲了過去。周東進早有準備,一把抓起王耀文擋在前面。三毛子怎麼揮拳也打不著周東進,氣得狠狠搗了王耀文兩拳。王耀文卻只不溫不火地對三毛子說了一句:行了吧?酒都涼了,拿去再溫一遍吧。三毛子立刻就鬆了手,乖乖地端著酒去廚房了。
  好傢伙,周東進說,三毛子真夠暴的。
  王耀文白了周東進一眼,誰讓你惹她?
  周東進壓低聲音笑著說,也真怪了。三毛子論長相比你強幾倍,論個頭也比你大了不止一號。誰都覺著你壓不住三毛子,可每到關鍵時候,只要你一開口,三毛子保證百依百順。你是不是有什麼絕招呀?
  王耀文也壓下嗓子說,還想讓我介紹經驗?
  說說。
  王耀文一笑,聲音更低了,老辦法,堅持兩項基本原則。其實呀,男人的長相、個頭都是次要的,關鍵是得「活兒」好。只要「活兒」好就能把老娘們兒拿住。所以,這兩項基本原則裡起決定作用的就是第一條,「活兒」好。
  周東進還沒笑出來呢,三毛子就端著酒進來了。見王耀文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周東進趕緊往回憋,憋得臉都歪了。
  端起酒杯,周東進問:「耀文,今天喝酒的主題詞是什麼?」
  王耀文笑瞇瞇地說:「沒有,就是喝酒。」
  「不會吧?耀文,按理說,團裡剛出了人員傷亡這麼大的事,你我是不該喝酒的……」
  「所以我才把你叫到我家裡來喝嘛。咱倆悄悄喝點,嘮嘮話。」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
  王耀文端起酒杯:「來,東進,先乾一杯滋潤滋潤。」
  「干。」周東進痛痛快快地一口乾了。
  「吃菜吃菜。」王耀文緊著往周東進的碗裡忙活,慇勤得可疑。
  「耀文,你沒吃錯藥吧?」周東進盯著王耀文說:「我怎麼覺著不對勁呢?」
  「有什麼不對勁的?咱倆就不能高興高興?」
  「高興?我可沒看出來有什麼值得咱倆高興的。哎,魯生的情況怎麼樣了?」
  「沒危險了,但全身多處嚴重凍傷,大部分手指頭和腳趾頭都保不住了,弄不好還得把左腳截掉。」
  周東進一拳砸在桌上:「媽的用了多少年的設備也不更換!都他媽的信息時代了,我們還恨不得回頭去用烽火台呢。真打仗怎麼辦?邊境真出現突發事件怎麼辦!」
  「你看你看,東進,咱們喝酒,你動氣幹嗎?」王耀文輕聲慢語地勸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部隊裝備問題不是哪個人說了算,也不是哪個部門說了算的。這不是你我應該考慮的問題。」
  「我也不想考慮,我也知道這不是我周東進管得了的事。可我不找它麻煩它來找我麻煩呀。咱們向上面匯報多少次了,就是解決不了。這不,到底出事了!」
  「東進呀,誰也不願意出事,但誰也擋不了出事。依我看,出事不一定就是壞事。」王耀文意味深長地說,「比如,這次黑山口哨所出事對我們團來說就是一件好事。」
  「好事?一不是打仗,二不是搶險救災,好好的就死了一個殘了一個,再怎麼說也不是什麼好事。」
  「東進。和平年代可不是哪兒都能出英雄,什麼時候都能出英雄的。英雄出在我們二團,這就給了我們二團一個機會。只要抓住這個機會,我們就能得到這份榮譽。」
  周東進啪的一聲把杯子砸在桌子上,咬著牙說:「我寧肯不要這份榮譽,也不願意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戰士終身殘廢,不願意讓我的兵死得這麼不值當!」
  王耀文半天沒吱聲,狠狠地抽了一陣煙才開口說:「東進,我瞭解你,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我擔心的也就是這個。要不然,我也不會現巴巴地把你找來喝酒嘮話了。我找你來,就是想藉著喝酒,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咱們團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一個不起眼的邊防團,多少年都默默無聞,不要說跟人家野戰軍比,就是在邊防部隊裡也數不上數。按說,我們無論是在軍事訓練上還是在部隊管理上,哪方面都不比人家差,但我們為什麼就總出不了頭呢?就是因為我們沒有一個叫得響的先進典型!你看人家邊防三團,這麼多年來死死抓住一個『龍背山英雄連』,翻來覆去地做了多少文章?不管是什麼政治背景,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就打這一張牌。結果,不僅叫響了『龍背山英雄連』,也叫響了三團。三團成了咱軍分區第一團,什麼好事都緊著三團:上級領導機關下部隊必到三團;新物資裝備先供應三團;同樣的困難先給三團解決;提拔使用先安排三團的幹部。這些年來,三團幾乎每一任團長、政委都提拔起來了,可咱們二團才提了幾個?!
  老政委轉業前曾對我說過一番話。他說,耀文,你知道我這個當政委的為什麼要下大力氣抓安全工作嗎?是因為我想給咱們二團抓一張頂用的牌。你記著,手裡沒有一張壓得住別人的王牌,就永遠甭想贏!我是盡力了,現在二團安全工作的底子已經打下來了,就看你們能不能把這張牌抓到手了!
  到黑山口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哨所周圍轉悠了一夜,腳底下像踩著彈簧似的,想停都停不下來。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到了我們二團這些年來的處境,想到了老政委,想到了你我,想到了一死一傷的那兩個兵……早上,當我看到太陽費那麼大勁才從雪山的夾縫中鑽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那一刻,我攥著凍僵了的拳頭對自己說:王耀文你記著,這可是二團幾茬人十年的努力啊,你得保證二團得到安全工作標兵團的榮譽!我說,王耀文你聽著,黑山口哨所發生的不是事故是事跡,你只有把這個典型宣傳出去才能保住二團!我說,王耀文你抓好了這就是兩張頂用的牌,抓不好全盤皆輸,你無論如何也得想法把它們抓到手!」
  停了一會兒,王耀文繼續說:「東進,我說這些只想讓你明白,這個機會對二團、對你我、對二團所有的人來說都是一次難得的機遇,我們得珍惜它,不能輕易放棄。我不要求你做什麼,一切都由我來操作。我只要你支持我,讓我放手去幹就行。你放心,我一定會給咱們二團折騰出個名堂的!」
  周東進看著王耀文,他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周東進所不熟悉的灼灼的光。周東進從未見過王耀文如此激動,他的心裡突然有了一些感動。說老實話,周東進一直沒太瞧得起王耀文,總覺得王耀文這人沒血性,無論從長相和個性上看都算不上是個漢子,更算不上是個真正的軍人。最讓周東進看不上眼的,就是王耀文那副擺不上檯面的軍人姿態。周東進講究軍人姿態在全分區是出了名的。他本來就個頭高、身材好,又格外注意著裝舉止,皮鞋總是擦得珵亮,又特別喜歡戴白手套,無論站立行走總是全身繃緊、腰桿筆直。但王耀文卻截然相反。他什麼時候都穿得窩窩囊囊的,從來講究不起來。也怪了,好好的軍裝,一套到他身上就變樣,怎麼擺弄怎麼不對勁,怎麼看著怎麼叫人洩氣。而且王耀文還特別撐不起架子,他好賴也是個團政委,可不管見到誰都是他先打招呼,恨不得見了戰士都是他先笑、先說話,謙恭得嚇人。在一起搭班子,王耀文也總是自覺地把自己放在輔佐的位置上,事事把周東進放在主要位置。周東進沒想到王耀文會有這麼多的想法,沒想到王耀文會在這件事上動這麼深的心思,更沒想到王耀文會有如此的激情。
  周東進思忖著說:「耀文,難得你有這麼多的想法,難得你對咱們二團的發展這麼上心。但我想問你一句,你是政委,這件事本來就該由你來處理,何況你所想的做的都是為了團裡的工作,我沒有任何理由不支持你,可你為什麼要……」周東進攤開手指了指桌上的酒菜說:「我想知道,你到底擔心什麼?」
  王耀文沉吟了半天才說:「東進,我幹了這麼多年政工我知道,樹一個典型需要上上下下做許多工作,這期間難免會有一些不同的聲音,會出現一些思想認識上的不一致。別說我們了,就是那些有定論的典型還有人說三道四呢。連劉英俊攔驚馬都有人說那是事故,不是事跡。我是擔心你面對具體問題時會感情用事,會在衝動下忘記了我們的目標。」
  「怎麼會呢?」周東進說,「我這人有時上來那股勁是不計後果,但方向性還是有的。這點你儘管放心。」
  「東進,我就是怕你那股不計後果的勁頭。我還不知道你,上來那股勁兒就是天王老子說話也不好使。什麼二團的發展、個人的前途統統可以丟到一邊。」
  「哎,耀文,你怎麼這麼看我?誰說我可以不要二團的發展,可以不要個人的前途了?我連做夢都想把二團搞上去,做夢都想陞官!」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來,咱倆把這杯酒乾了!」
  周東進已經舉起酒杯,卻突然又放下了,想了想才說:「有件事我想給你打個預防針。」
  「什麼事?」
  周東進說:「我和魏司令以前就認識。」
  「噢?」王耀文眼睛一亮。
  「我倆之間……怎麼說呢,曾經有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今後許多事情恐怕都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順利。」
  「你們之間的過節兒很深嗎?」王耀文關切地問。
  「可以這麼說吧。」
  沉默了半天。王耀文突然長歎了一聲:「東進呀,你這人可是真能趕點兒呀,前三年後五年怎麼躲都能讓你給趕上,我算服了!」
  周東進苦笑道:「沒辦法,本人就這個命。算了,想那麼多也沒用,咱們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你儘管放開手腳干,我支持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干!」
  「干!」
  3
  雪夜很亮。月光在雪地上輕輕浮動,尋找著一切可以浸潤深入的縫隙。雪則不動聲色地對著月色,沉靜地把月光一一反射回去,四野於是便在這無聲的對抗中發出熒熒的暗光。
  獨自站在雪地裡,被清冽的空氣一激,周東進突然大口嘔吐起來。按周東進的酒量論,他今晚喝得並不多,但喝酒大多是喝個心情,以他現在的心情,即便喝得再少恐怕也會醉的。吐夠了,抓幾把雪擦擦臉,周東進這才覺得舒服多了。他不願意回宿舍,他知道自己回去也睡不著覺,他不想獨自躺在冷冷清清的宿舍裡胡思亂想,便蹣跚著向遠處走去。
  衛兵向他敬了個禮,周東進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出營區大門了。腳下是今天他與魏明坤見面的地方。就是在這裡,周東進做了自己曾經以為這輩子絕不可能做的事——與魏明坤握手。此刻,他仍舊還能感受到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底傷口爆裂開的劇痛。
  許多年過去了,周東進原以為自己已經把過去冰封起來了,以為心底那處傷口早已在邊防這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中結成了厚冰。但魏明坤的出現卻一錘就砸碎了貌似堅硬的冰層,他看到包裹著心底深處傷口的厚冰在重擊下迅速剝落,露出依然新鮮的傷口,流淌出依然鮮紅的血……
  炮擊停止了。剛才還是山搖地動、火光沖天的395高地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按前指部署,炮火準備於凌晨三時三十分開始。二十分鐘後,進攻部隊開始向敵人控制的395高地發起衝擊。
  周東進的五連擔任主攻,他的部隊早在火力準備前就已經進入衝擊出發地域,潛伏在395高地的右翼。左翼是擔任助攻的魏明坤的四連。前指要求魏明坤連在炮火準備完成後率先發起佯攻,造成從左翼攻擊395高地的態勢,把敵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保證周東進連從右翼順利攻上395高地,這是第一作戰方案。第二方案是,如果周東進連的主攻企圖暴露,攻擊受挫,則立即改為助攻,由魏明坤連轉為主攻。
  395高地位於敵人控制的1422主峰的正面,是據守主峰的一個重要支撐點,也是攻取主峰必先奪取的重要的前進陣地。395高地前臨開闊地,後依主峰,易守難攻。更由於高地完全暴露在主峰之下,處於主峰敵人的火力控制範圍之中,即便攻打下來也很難守住。因此,開戰以來我軍從未攻佔過這個高地。現在,我們要拿下395高地了。也就是說,我們是要發起一次攻打敵人主峰、甚至更大的戰鬥了!一想到這,周東進就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部隊到南面邊境輪戰將近一年了,其間雖然也零零星星進行過一些戰鬥,但一直就沒打過一場像模像樣的仗。整天在貓耳洞裡躲著,游擊隊似的與小股敵人交手,這種不倫不類的狀況周東進早就受夠了。周東進一直渴望能在輪戰期間趕上一場有規模的戰鬥。
  接受任務後,周東進仔細研究了395高地以及主峰附近的地形。他驀然發現眼前這陣勢很像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克侖戰役——主峰如同當年意大利軍隊把守的克侖要塞,而395高地簡直就是那個著名的金馬倫嶺。克侖戰役是一場輝煌的勝利。在這次戰役中,英軍戰勝了兵力上佔絕對優勢的意軍,征服了那座被認為是不可逾越的天然堡壘克侖要塞,這場戰役最終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重要的勝利之一。
  這一發現使周東進激動不已,他只覺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情在胸中洶湧澎湃地衝撞起來,充盈著他的每一根血管,彈撥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一種自幼就熟悉的衝動使他週身燥熱,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開戰,打一場功垂史冊的好仗。
  戰鬥部署會議開過之後,搶到主攻連任務的周東進壯懷激烈地走出指揮所,突然回頭用挑釁的口氣向魏明坤問道:「魏連長,你知道二戰時的克侖戰役嗎?」
  見魏明坤沒做聲,周東進立刻按捺不住興致勃勃地講解道:「在克侖戰役中,有一部分作戰計劃是這樣的:先由密集的炮火覆蓋攻擊目標,而後第四英印師首先在左翼發起進攻,隨後第五英印師從右翼投入戰鬥,直撲主要目標洛戈羅多克山……」
  說到這裡,周東進突然停下來,看著魏明坤說:「你看多巧,他們是四師和五師,我們是四連和五連。」
  「你想說什麼?」魏明坤冷冷地問。對周東進這種張牙舞爪的驕狂做派,魏明坤簡直是忍無可忍了。
  「我想說,這回咱們兩個連應該好好配合,干個漂亮的!」周東進信心十足地說,「魏連長,你就等著瞧好吧,看我怎麼拿下那個金馬倫嶺!」
  「金馬倫嶺?」
  「對,395高地就相當於克侖戰役中的金馬倫嶺!」
  許久,周東進才聽到魏明坤在黑暗中說:「周連長,別搶到主攻連就得意忘形了。戰場上的事可是瞬息萬變,最終由誰拿下395高地還不好說呢!」
  魏明坤的這句話周東進當時並沒在意,他知道魏明坤沒搶到主攻連的任務正氣惱著呢,無非是見他周東進此番志得意滿心裡不舒服,說句狠話發洩而已。
  周東進萬萬沒想到這句話竟如讖語般很快就得到了應驗。
  確定魏明坤連在左翼與敵人交上火後,周東進立刻開始組織進攻。
  周東進指揮部隊沿著一條魚背樣的山脊向395高地迂迴。這是一條通常認為無法進攻的路線,敵人在這一面的火力布控相對較弱,此刻又被左翼的魏明坤所吸引,因此一開始五連進展得很順利。但很快,敵人就開始射擊了,兩個火力點的機槍交叉封鎖住山脊,把他們逼在了山脊中段。按預定方案,出現這種情況時,他們應該停止前進,原地隱蔽,待搞清楚敵人是否真正發現他們是主攻方向之後再相機行事。如果主攻企圖暴露,就要採用第二方案,由主攻轉為助攻,吸引敵人火力,掩護魏明坤的四連攻佔395高地。根據敵人的火力情況判斷,周東進發現敵人其實很盲目,機槍打一陣停一陣的,好像並沒有真正發現目標。他們就在機槍的間歇中,一點點地向前摸進。速度很慢,而且那山脊畢竟太窄,實在難以藏身,很快就有幾個戰士被流彈打中了。這時,右翼的槍聲越來越激烈了,魏明坤顯然打得很痛快,匍匐在山脊上的周東進突然覺得有些憋氣,他不能再這樣耗著了,他必須尋找一條快速通道,迅速接近395,盡快拿下高地。否則,恐怕負責掩護他主攻的魏明坤都上去了,他還在這裡一步一步地爬呢。周東進很快就注意到山脊下面的山谷,從那裡走完全可以避開敵人的機槍。他立刻調整進攻路線,組織一部分部隊由山谷突進。此時,周東進滿腦袋想的都是怎樣迅速搶佔395高地,在貪功冒進的衝動中,他犯下了一個致命的低級錯誤。當第一顆地雷爆炸的時候,周東進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地雷就開始連鎖反應般地炸開了。周東進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意識到,他的部隊進入雷區了!
  緊急撤離雷區後,他們的進攻意圖徹底暴露,只能採取第二方案了。從右翼進攻原本就是為取個巧,因為敵人不會想到我們會從地勢不利的這個方向進攻。沒有了這個巧,右翼進攻就變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敵人發現了我軍其實是從右翼主攻的意圖後,立刻調整部署,向右翼調集兵力和重武器,右翼的戰鬥瞬時變得極其嚴酷了。一批批的戰士沿著毫無遮攔的山脊衝上去,又一批批地在山脊上倒了下來,幾乎每攻上前一步都會倒下一個戰士……但五連沒有一個人退縮,周東進殺紅了眼,五連殺紅了眼,他們在夜幕中把死傷過半的剩餘兵力發揮到了極致,使敵人弄不清到底攻上來了多少部隊。
  此時,魏明坤也注意到敵人的火力開始向右翼調整,左翼火力明顯減弱。魏明坤立刻斷定敵人發現了周東進連的主攻意圖。根據戰場情況變化,魏明坤果斷調整部署,改用第二方案,由助攻變為主攻,全力攻打395高地。由於周東進在右翼牢牢牽制住了大部分敵人,減少了左翼的壓力,魏明坤率四連經過一場激戰,終於攻克了395高地。
  當周東進登上395高地的時候,魏明坤早已站在那裡等候了。
  目光對視的一剎那,他們同時想起了魏明坤在戰前說的那句話——最終由誰拿下395高地還不好說呢!
  4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周東進也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輸掉了。
  周東進不想認輸,雖然他的連隊已經傷亡了近三分之一,雖然這個數字像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但他還存著一線希望。他在等待後續增援部隊上來,等待攻打主峰的命令。他想,只要攻打主峰的戰鬥一打響,他就可以帶領五連衝上去打一場翻身仗了。周東進把全部的悔恨和希望都寄托在即將來臨的那場更大的戰鬥上了。他急切地想要把剛剛輸掉的贏回來。
  但周東進沒有機會了,他接到的命令是:立即撤離395高地。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周東進完全失控了。他對著魏明坤大喊大叫說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說如果不攻打主峰我們為什麼要拿下395高地?他說既然我們花這麼大代價拿下395高地為什麼又要馬上放棄?他說這是打的他媽的什麼仗?!
  魏明坤冷冷地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執行命令。
  最令周東進沮喪的是,395高地這一仗竟是最後的一場戰鬥。從395高地撤下來後,他所在的部隊很快就撤離前線,結束此次輪戰了。周東進徹底失望了。在整個後撤過程中,周東進的情緒一直十分低沉,他深深地陷入了嚴厲的自省自責之中。
  其實,對奪取395高地這場戰鬥,前指是十分滿意的。儘管五連沒能按預定方案實施主攻,沒能搶先攻佔395高地,但他們畢竟牢牢地牽制住了絕大部分敵人,減少了四連進攻的壓力,很好地配合四連完成了任務。雖然戰鬥被迫採用了第二方案,但最終還是按預定方案圓滿完成了作戰計劃。沒有任何人追究五連為什麼過早地暴露了自己,造成傷亡近半的沉重損失。不僅如此,前指還在為四連請功的同時,提出給五連嘉獎,以表彰五連在這次戰鬥中英勇頑強牽制敵人的突出表現。並準備給魏明坤和周東進個人記功。
  只有周東進心裡明白,如果不是他指揮失誤,這場仗完全可以打得更加漂亮。在周東進看來,五連實際上等於是打了一場敗仗:過早地暴露了自己的主攻意圖,造成部隊被動挨打的不利局面,不僅失去了主攻連的地位,失去了全連立戰功的機會,還造成了重大的人員傷亡……而這一切,都是他周東進一手造成的。是他的自以為是導致了指揮失誤,是他的愚蠢造成了不必要的犧牲,周東進無法原諒自己,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自己。
  周東進感到十分痛苦。許多年來,他一直盼望打仗,盼望能有一個在實戰中施展自己軍事才能的機會,盼望能得到一個上戰場立戰功的機會。他自認軍事上那套東西自己已經擺弄得爛熟了,自認自己天生就是個優秀的軍事指揮人才,自認自己只是缺少一個在實戰中證實自己的機會。所以,接到參加輪戰命令的那一刻,周東進簡直是欣喜若狂了。他在全連戰前動員大會上慷慨激昂地說:「一個男人一輩子不當兵是個遺憾,一個軍人一輩子不打仗更是個遺憾!你們是幸運的,你們有幸既當上了兵又趕上了打仗,這是你們做軍人的幸運,是你們做男人的幸運!命運沒給你們留下任何遺憾,下面就看你們自己了,看你們能不能到戰場上去證實自己,看你們能不能為祖國立下戰功!我希望你們能抓住這個機會,不給自己的軍旅生涯留下遺憾,不給自己今生做男人留下遺憾!」沒想到,真正留下遺憾的卻是他自己。
  得知前指對395高地這場戰鬥很滿意,對五連的頑強戰鬥作風十分讚許,周東進的心裡絲毫沒感到輕鬆。特別是當聽說前指提出要給他個人立功之後,他的心情反倒越發沉重起來。周東進一時陷入了極度的矛盾之中。平心而論,周東進很想得到這枚軍功章。周東進清楚地知道,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他的五連來說這枚軍功章都是十分重要的。這是榮譽呀,是每個軍人都會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去換取的榮譽。軍隊歷來是這個世上最重視榮譽的團體,軍人歷來都把榮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榮譽是軍人的追求,是軍人的生命,是對軍人價值的肯定。雖然周東進平時也立過功,但這是戰功,在周東進的眼裡,平時和戰時立功的含金量是截然不同的。周東進始終認為,只有在戰場上拚殺得來的軍功章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軍功章。許多年來,周東進一直盼望自己能得到這樣一枚軍功章。但現在,當他真的即將得到這枚軍功章時,他卻絲毫也感覺不到應有的自豪和興奮。面對軍功章,周東進感覺到的只有愧疚,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愧疚。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周東進決定放棄這次立功的機會。他找了營黨委又找團黨委,說我知道立功的比例有限,還是把這個名額分給那些表現更突出的同志吧。人家說,周連長,正是因為你表現得更突出,所以才決定給你記功的嘛。周東進說連裡很多同志都因為名額有限立不上功,我是連長自己立功不好做下面的工作。人家說正因為你是連長你才應該立頭一功。有什麼不好做工作的,沒有你這個連長的指揮連隊能打得那麼英勇頑強嗎?周東進說反正我不能要這個功!人家就說周連長你這種謙虛的精神值得學習但功還是該給誰立就得給誰立。周東進說我不是謙虛,我是不配立功!人家說配不配不是你個人說了算的,我們領導認為你配,下面群眾認為你配,你就不要再推辭了!周東進就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了。找了一大圈周東進才發現,立功不容易,推功更難。幾乎所有人都把周東進的做法當成了一種姿態,沒人認真對待。周東進心裡明白,只有一個辦法能說服大家了,這就是把真實情況講出來!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把周東進自己嚇了一大跳。他拚命地想把這個愚蠢的念頭從頭腦中排除出去,但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卻越來越頑固地佔據了他的思維。
  魏明坤一直在冷眼旁觀。魏明坤的心裡很清楚,對攻打395高地時發生的情況,除了周東進和他魏明坤之外就再沒人知道了。只要他不說出去,周東進的功就板上釘釘立成了。魏明坤絕不想說出這件事,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周東進,而是為他自己。很多年過去了,魏明坤早已不是過去那個眼神陰暗的小戰士了,他在一步步走向成熟的同時,也在一點點地完善著自我的人格。如今的魏明坤已經不會再用從前的那種方法與自己的對手競爭了,他更注重的是另一個層次的競爭——人格的較量。開始,他以為好大喜功的周東進一定會高高興興地捧回這個功的。如果真是這樣,周東進就等於在戰場上輸給他之後又在人格上繼續輸給他,他就有足夠的資格俯視周東進了。後來,見到周東進執意往外推功,他反倒有些擔心了。心想,周東進這傢伙一旦上來那股子勁兒歷來不計後果,他要是一時衝動真把實情說出來可就有點犯不上了。後來見周東進只是推功,並沒說出事實真相,似乎是在做出一種姿態,魏明坤這才放下心來。但漸漸地,魏明坤就發現情形有些不對頭了,周東進竟一根筋似的一直找到了前指,擺出一副不把功鬧黃誓不罷休的勁頭。魏明坤這才想到,會不會是因為自己一直沒向周東進表示不會說出這件事,而周東進又擔心他說出實情才這樣做的呢?周東進的潛台詞大概是,你看,我不要這個功,你也就沒必要再說什麼了吧?這樣一想,魏明坤還真有點坐不住了。說心裡話,魏明坤一直贊成給周東進立功。不說別的,就衝他拚死咬住敵人的那股狠勁,衝他不顧一切吸引敵人火力,捨己保魏明坤連主攻的全局意識就該給周東進立功。魏明坤想,如果周東進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放棄立功的話,自己以後會感到良心不安的。看來,確實有必要找周東進談一談,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那晚的月亮不扁不圓的,說不出是個什麼形狀,給人一種很不情願出面的感覺,彷彿一直在那半睜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倆。
  魏明坤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周東進卻一句話也沒有。
  沉默了很久,周東進突然問:「魏連長,你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明坤說:「你沒有必要推掉這個功。」
  周東進冷笑了一聲說:「你現在是不是心裡很瞧不起我?
  ……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需要你的庇護?」
  ……
  「你這樣做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高尚?」
  ……
  「你是不是以為你已經有了居高臨下拯救我的權力了?」
  「周連長,請你冷靜點!」
  「我沒法冷靜!」周東進喊道:「魏明坤,我瞧不起你!」
  周東進說:「如果你今天是來勸我說出實情的,我還會對你心存一份敬意,還會把你當條漢子看。不錯,我周東進不是條漢子。我一直沒勇氣說出真話,一直在猶豫。你剛才說的時候我還在想,我到底該不該把這件事的真相說出去?說老實話,我實在不想說。我怕別人瞧不起我。我真怕以後別人提起我時會說,媽的周東進也就是個趙括吧,別看平時挺牛逼,一上戰場就拉稀……」
  魏明坤剛想張嘴,周東進攔住他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剛才你有一句話提醒了我,你說你想想,如果你把真實情況講出來,影響的不僅只是你周東進和五連的榮譽,還會影響到整個營、整個團的榮譽,甚至會影響到整批輪戰部隊的榮譽。我這才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至今沒人追究我們連提前暴露的問題,為什麼連最較真兒的偵察連長見了我也絕口不提地雷這個茬兒。我早怎麼就沒想到,都他媽的是從戰場上滾出來的,難道別人就分不出地雷和槍炮的聲音?!一想到這,我就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我看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所有的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迴避事實真相,為了能得到這份榮譽!
  問題可能就出在這,我們太看重榮譽,太把榮譽當回事了。沒錯,軍隊是需要榮譽的支撐,軍人的生命是需要榮譽的養護。可是,靠迴避事實、隱瞞真相得到的榮譽,能支撐得起我們這支軍隊嗎?能養護得了軍人的生命嗎?其實誰都知道,軍隊應該是最講真實的,在戰場上,那怕一丁點的不真實都可能葬送無數生命。從這個道理上講,如果軍人不能面對真實,如果軍隊能夠容忍不真實存在,那我們這支軍隊就成問題了,就十分危險了。」
  「回頭再看我這幾天的行為,我真為自己感到羞恥。」周東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都不敢想,如果我繼續把自己的錯誤隱瞞下去,如果我為此獲得了榮譽,我還有什麼臉面面對那些死去的戰友?有什麼臉面面對自己的良心?有什麼臉面繼續做一個軍人?我承認我這個人很虛榮,特別怕被別人瞧不起,但我更怕有一天會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周東進猛然抬起頭說:「我已經錯過一次了,因為我的錯誤已經付出了很多的生命,我不能一錯再錯了!」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魏明坤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在黑夜中獨自站了很久很久。
  5
  說實話,周東進至今還留戀著野戰軍。畢竟,野戰軍是正規軍,邊防部隊是地方軍。在周東進看來,不管過去還是將來,打硬仗還是要靠野戰軍的。
  離開野戰軍調到邊防部隊,對周東進來說實在是一種無奈。當時周東進真是打心眼兒裡不願離開野戰軍,但是,自從他把真相說出後,他與各方面的關係就彷彿籠罩在一個無形的陰影中了。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但周東進能感覺到上面對他的不滿。領導們嘴上雖然不說什麼,甚至還表揚他能夠實事求是,能夠推功攬過,能夠正確對待榮譽……但那眼神兒中的冷漠、煩躁和隔閡卻是顯而易見的。周東進也能感覺到下面對他的不滿。他能理解下面的情緒,因為他的坦白不僅使他自己蒙羞,也使他的連隊、他的戰士們跟著蒙羞。過去始終與四連並肩而立,甚至常常高出四連一頭的五連,突然間就矮了一截。而五連可是付出了更多的鮮血和生命的代價啊!事實上,誰也不肯原諒周東進,既不肯原諒他指揮上的失誤,更不肯原諒他事後的坦白。輪戰回來後,魏明坤立刻被提升為副營長,而原來的第一人選周東進則被晾在一邊了。
  周東進發現自己就像一條任性的魚,不顧一切地跳離水面,離開了原來的生存環境,獨自在岸上翻騰、喘息、掙扎,最後像條臭魚乾一樣被晾在那裡無人過問了。
  周東進雖然內心很痛苦,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情緒都很低沉,但他對自己的做法卻從沒後悔過。他心甘情願接受對自己的一切懲罰,心甘情願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思。就在這時,得知野戰軍要抽調一批幹部充實邊防部隊,周東進立刻提出了申請。其實,周東進並不是成心想走,他是因為受到長時間的冷落想乘機試探一下領導對自己的態度。他暗暗希望領導上能挽留自己,畢竟自己曾經是現在也應該是全團最好的連長,是有名的軍事訓練骨幹。但他的申請一遞上去,幾乎立刻就被批准了。
  接到調令的那一刻,周東進怔怔地半天沒說出話。晚上,周東進躲過了歡送的晚宴,獨自來到訓練場。這裡的許多設施都是周東進領著戰士們一起幹的,他一遍一遍地從它們身邊走過,一把一把地撫摸著它們。他為自己喊著口令,做各種各樣的訓練課目,整整折騰了一夜。天亮之前,周東進拿著行李悄悄地離開了營房。他不想同他的戰士告別,他沒有勇氣告別。作為連長,他不去帶領他們爭回屬於自己的尊嚴,反倒扔下他們自己先走了,周東進覺得自己對不起他的兵,對不起他的五連。
  周東進獨自在冷冷清清的車站上等了很久,終於等來了頭班車。車開動的那一刻,周東進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片呼喊聲。從車窗望出去,周東進看到遠遠地追上來一隊軍人,是他的戰士。戰士們邊跑邊不停地呼喊著:
  「連長——!」
  「連長——!」
  「連長——!」
  司機問道:「需要停車嗎?」
  「不!」周東進很乾脆地回答。
  車呼的一聲開走了。
  後面的呼喊聲遠了。
  隨著漸漸遠去的呼喊聲,周東進一直繃得緊緊的臉上,緩緩地淌下兩行清淚。
  周東進抹了一把臉,突然離開營區門前的路,蹚著一尺多深的雪向山裡走去。
  那個在營區門口站崗的衛兵第二天悄悄對人說,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團長半夜還到山裡去練嗓子。
  他說,他親眼看見團長一個人走進山裡,後來就聽見了一段高亢的長腔:
  穿林海,跨雪原——
  氣沖——
  霄漢——!
  ……
  衛兵說,怪不得團長喊起口令嗓音那麼洪亮,底氣那麼足。
  三毛子把這番話學給王耀文聽時,王耀文半天沒吭氣。
  三毛子忽閃著松果眼嘿嘿笑著說,周團長肯定是那晚在咱家喝酒喝多了,一高興,大半夜的就一個人跑到山裡撒野去了!
  王耀文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扯淡。你怎麼知道那是高興的?你聽說過哪個男人高興的時候唱歌來著?
  不是高興是什麼?三毛子莫名其妙地問。
  王耀文心事重重地看著對面的南山說:沒聽過那句老話嗎,男愁唱,女愁浪?

 ·8·


 
 馬曉麗 著


第八章
  1
  黃妮娜對著鏡子化妝的時候,了了一邊百無聊賴地亂按遙控器,一邊有一眼沒一眼地瞟著黃妮娜。
  「老媽,」了了突然問,「那個長著六根指頭的傢伙真值得你這麼精心打扮嗎?」
  黃妮娜的臉呼地一下紅了:「了了,你胡說些什麼!」
  「得了吧,老媽,」了了啪的一聲關掉電視機說:「別當我看不出來,你現在整個一春心蕩漾。」
  「了了!」黃妮娜大喝一聲。
  了了毫不在意地輕輕一笑:「這有啥?女人嘛,我能理解。」
  黃妮娜的臉都紫了,氣急敗壞地說:「了了,你怎麼這麼不知道害臊?你才十六歲,你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得得,不說了還不行嗎?」了了不高興地說,「其實人家這是關心你。依我看,那個長六根指頭的傢伙根本就配不上你,除非他特別有錢。哎,老媽,」了了突然扭頭問道:「他有錢嗎?」
  黃妮娜默默地看著了了,了了長得很像她,雖然還沒完全發育成熟,但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了了的臉上還帶著明顯的稚氣,但講話的語氣裡卻常常帶出一些令黃妮娜不安的老到。黃妮娜不知道了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知道了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口氣對她講話的。
  兩行淚不知不覺地順著黃妮娜的面頰滾落下來。
  了了這才有點慌了,磨磨嘰嘰地蹭到黃妮娜跟前說:「老媽你別哭呀,我也沒說啥呀。我只不過是怕你被人耍了。有些男人沒錢還淨想吃白食,這種人就不能讓他們佔到便宜。你……」
  「滾!」黃妮娜嘴唇哆嗦著,「你給我滾!」
  了了愣了一下,冷笑道:「老媽,這可是你讓我走的呀。」
  黃妮娜沒吭聲。
  了了又說:「那我可真走了?」
  黃妮娜還是沒吭聲。
  了了轉身就向門口走去,邊走邊說:「不過咱們得事先說好了,別我前腳剛走,你就跟在屁股後面滿世界地去找我。」
  了了的手剛搭在門把手上,就聽見黃妮娜在後面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了了,別……別走……」
  了了樂滋滋地回過頭,調皮地沖黃妮娜做了個鬼臉說:「老媽,你真是個大傻貓。我手裡連個包都沒拿,能走到哪去呀?」說著,回到黃妮娜身邊偎著說:「再說,你這個樣兒我也不放心啊。」
  黃妮娜的眼淚就又下來了,傷感地說:「了了,媽媽只有你了,你可不能離開媽媽呀。沒有你,媽媽可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說得了了眼圈一下紅了,乖乖地拱進黃妮娜的懷裡。
  黃妮娜緊緊摟住了了,輕輕地撫弄著了了的長髮,心中湧動起如潮般的柔情。此刻,黃妮娜真希望了了能變小,變回那個懷抱中的小丫頭。那時候的了了多可愛,頭上紮著一個朝天錐,黑亮的眼睛在胖嘟嘟的臉上靈活地滾動著,人見人愛。爸爸那時整天把了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顛,一顛了了就「咯咯咯」地樂,樂得家裡一派溫柔,連空氣中都帶著股甜甜的奶味。
  「老媽。」懷裡的了了突然甜甜地叫了一聲。
  「嗯?」黃妮娜笑瞇瞇地低頭望去。
  「再給點錢唄?」了了撒著嬌說,「我身上一點錢都沒有了。」
  黃妮娜的笑容驟然凝固在臉上,呆呆地看著了了。
  「老媽。」了了扭動身子又叫了一聲。
  「了了,」黃妮娜哀求般地說,「媽媽沒錢了,再說,這個月都給你兩次錢了,你怎麼還要呢?」
  了了腆著臉皮說:「老媽,你不是剛剛取回錢了嗎?」
  黃妮娜慌亂地一下摀住自己的包說:「不行,了了,媽媽取錢有用處。」
  「一點兒,」了了伸出手說,「就一點兒還不行嗎?」
  「不行!」黃妮娜堅決地說。
  「沒勁。」了了一下子從黃妮娜懷裡掙脫出來,悻悻地說了句,「真沒勁!」
  門鈴突然響了。
  了了忽地一下蹦起來:「錢來了!」說罷滿臉放光地比畫著示意黃妮娜去開門。
  黃妮娜反感地瞪了了了一眼,呆呆地坐在那沒動,直到門鈴響到第三遍,才懨懨地起身去開門。
  趁黃妮娜去開門的當口,了了迅速抓過黃妮娜的包,從裡面抽出幾張大票,一把塞進了牛仔褲的屁股兜裡。
  是六指。
  六指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件女式風衣,目光陰沉地默默望著黃妮娜。
  黃妮娜輕輕地歎了口氣,做了個手勢,把六指讓進了屋。
  2
  今天約好了去面試。
  前幾天,六指曾經給黃妮娜介紹過一份工作。面試時,黃妮娜沒聽六指的話,隨便穿了身套裝就去了。結果人家悄悄對六指說,我讓你給我找個靚姐來,你怎麼把靚姐她媽領來了。六指說,你不就是要長相靚的嗎?這氣質身材上哪兒找去?人家說,外形條件倒不錯,就是太老了點。再說了,你看她那身打扮,離休老幹部似的,我這又沒黨支部,也不想養個支部書記。
  出得門來,六指上下打量了黃妮娜一番後,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你得打扮打扮,買套像樣的衣服。
  黃妮娜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人家沒看上自己的模樣!
  對別人,也許這算不上啥。但對黃妮娜來說,要接受這個事實就很艱難了。在自身所有條件中,黃妮娜最能引為自豪、最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模樣。她知道自己天生麗質,從來用不著精心修飾也會在人群中脫穎而出。當兵那會兒,女兵們套上面口袋似的肥大軍裝,個個都像蘿蔔土豆似的,扔到堆裡怎麼也扒拉不出個兒了。就黃妮娜不同,那套衣服不僅遮不住她全身的線條,反倒把她襯托得婀婀婷婷。當年周川川就常常感歎地說,黃妮娜就是披條破麻袋片也能披出風度來。長這麼大,黃妮娜從來就沒為自己的形象操過心。所以面試前,她只想到要好好準備回答人家的問題了,根本就沒想到要好好打扮自己。沒料到,人家偏偏就為模樣把她「啪司」掉了!
  黃妮娜含著淚氣呼呼地一路跑回家,迫不及待地找到鏡子,想看看自己到底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向鏡中一眼望去,黃妮娜心裡不由「咯登」一聲,暗暗吃了一驚——
  鏡子裡是一張極度疲憊蒼黃的面孔,眼圈發青,眼角周圍佈滿了細碎的皺紋,下眼瞼鬆弛地微微垂了下來。黃妮娜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的臉,她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變老,從沒想到自己的面容也會變得這樣憔悴。她雙手顫抖著輕輕地撫摸著面頰上的皺紋,撫著撫著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起初,她還只是嗚嗚咽咽地抽泣著。但漸漸地,抽泣就變成了長嚎,變成了那種只有傷心到極至的女人才能發出的撕心裂肺的淒厲長嚎。
  六指再一次來電話,說又給黃妮娜聯繫了一份工作讓她準備面試的時候,黃妮娜猶豫了很久。在六指的一再勸說下,黃妮娜才接受了六指的建議,同意面試前上街買套像樣的衣服。
  其實黃妮娜特喜歡逛街。高興的時候喜歡逛,不高興的時候更喜歡逛。
  從前,黃妮娜不管在哪兒都是最能花錢的一個。她從不存錢,從不知節省,只要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會立刻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下。那時的黃妮娜是生活中的寵兒,她幾乎可以買到自己喜歡的任何東西。她有權進入專門為高級幹部供應物品的特供商店,用特殊票證購買那些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緊俏商品。她可以隨便出入外供商店,用外匯券購買只供應外國人的進口商品。當大多數中國人還不知道咖啡為何物的時候,她就已經養成了喝咖啡的習慣;當大多數中國人還不懂得香水和花露水的區別時,她就已經學會往自己身上噴灑名牌法國香水了……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可挽回地成為過去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逐漸失去了逛街時總是自然伴隨她的那種優越自信的良好感覺。隨著市面上的商品越來越豐富,這個她逛慣了的街市開始讓她品嚐到越來越多的失落。沒有特殊供應了。關照了高級幹部幾十年的特供商店,象徵性地縮減為角落裡的一個特供櫃檯。曾經總能吸引人的市面上少見的質優價廉的特供商品,也簡化為幾條連普通老百姓都不待見的香煙。再以後就連這點象徵也徹底取消了。其實,這種從物資匱乏時期延續下來的特供,實在也是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如今的物資太豐富了,購買任何商品都不再需要附加條件,只要有一樣東西就足夠了——錢。
  直到這時,從未缺過錢的黃妮娜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缺錢。過去她逛街,眼睛只管盯住那些檔次高的好東西,看上了就買,不記得有把她嚇住的價錢,不記得有她想要而不能買到手的東西。但現在不行了,她越來越打怵看那些倒霉的標價牌。對於囊中羞澀的她來說,那些引領潮流的高檔東西越來越變得可望而不可及了。連黃妮娜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從何時起開始對那些歷來不屑一顧的減價處理商品發生興趣的。雖然直到現在,當她躋身於一群市井女人中間,津津有味地翻弄成堆的便宜貨時,還會偶爾感受到一種難堪的悲哀。但這悲哀畢竟抵擋不住實惠為她帶來的欣慰,她還受得了。
  讓她受不了的是另一種情形:常常,當她愛不釋手地久久地品味著一套自知根本買不起的高檔服裝時,旁邊來了一位年輕的小姐。這位看上去毫無品位的小姐只簡單地把衣服往身上比量幾下,就毫不猶豫地掏出大把票子買下。然後,把名貴服裝隨隨便便地往包裡一塞,揚長而去。那情形彷彿她買的不是價錢昂貴的高檔服裝,而只是一件短褲、背心什麼的。每當碰到這種情形,黃妮娜就會半天都緩不過勁兒來。她不明白那些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憑什麼花錢這樣從容大方,她不明白曾經那麼優越的自己怎麼會搞得如此拮据窩囊。
  在這個越來越繁榮熱鬧,商品越來越豐富的街市上,黃妮娜一次比一次深地體驗著渴望擁有而不能得到的失落,一次比一次深切地感受著囊中羞澀的自卑自憐,她再也無法找到從前那種獨立於芸芸眾生之上的特殊感受了。她不知道生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知道這變化是從哪一天、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更不知道這一切是怎樣變化,怎樣開始的。
  但黃妮娜一如既往地仍舊喜歡逛街。她逐漸學會了只逛不買。好在現在的貨架都開放了,可以隨便觸摸所有的商品,任意試穿你所喜歡的每件衣服,這就為黃妮娜提供了一個既不用花錢又能得到心理滿足的最佳場所。
  陪黃妮娜買衣服差點沒把六指累死。六指從來沒興趣逛街,也從來沒陪女人逛過街。但這次是他鼓搗人家來買衣服的,他覺得不陪不夠意思,就跟來了。沒逛一會兒,六指就煩了,他真不明白這女人逛街哪來這嘛大勁頭,不就買一套衣服嗎,怎麼見服裝店就進?開始他還想幫黃妮娜挑挑,至少提點建議,但他很快就發現黃妮娜的審美很好,而且在這方面絕不會聽他的,便很識趣地退到一邊不操這份心了。
  百無聊賴地跟在黃妮娜後面逛了大半條街之後,六指竟漸漸地逛出了興趣。他發現黃妮娜逛街很有意思,只要一走進服裝店,立馬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精神立刻亢奮起來。只見她皇后般神態優雅地穿梭在各色各樣的漂亮服裝中間,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試試那個,把售貨員小姐支使得蜜蜂似的圍在她身邊團團轉。黃妮娜顯然很有眼光,她試穿的都是那些色彩、式樣高雅,檔次很高的服裝。而且她的身材很好,幾乎任何衣服都能被她穿出效果來。所以每次從試衣間出來,她都能贏得周圍一片讚譽。她每試穿一套衣服,立刻就會吸引許多顧客前來試穿、購買。但逛了大半條街,她自己卻一套也沒買成。六指發現,黃妮娜總是在人家以為她立刻就要掏錢買的最後時刻,在衣服上找到毛病,然後表示遺憾,然後很不情願地決定放棄。
  在一件淺駝色的真絲風衣面前,黃妮娜徘徊了很長時間。她翻來覆去地試了好幾遍,一會兒把領子豎起來,一會兒把領子翻下去,一會兒束緊腰帶,一會兒敞開懷。那件風衣的確很適合她,無論怎樣穿,都從裡到外地透著一股灑脫、飄逸的高貴氣質。連六指都以為她這回肯定是要買了。六指一打眼就看出這件意大利名牌服裝是正牌貨,這種衣服很難挑出毛病。但黃妮娜顯然不僅精通此道,還有著足夠的耐心。她把衣服翻過來調過去地一遍遍反覆捏弄了半天,終於找到了毛病。於是,她又一次失望地微皺著眉頭把毛病指給售貨員小姐看。然後,遺憾地歎了口氣,很不情願地把衣服還給了小姐。
  被折騰得暈頭轉向的售貨員小姐耐心地向她解釋這不是毛病,說即便是毛病,跳絲的地方藏在腋下也不礙事。售貨員小姐委婉地說,要是您是嫌價錢太貴的話,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黃妮娜微微一笑,高傲地打斷小姐的話,說價錢倒不成問題,她就是不能容忍衣服上哪怕有一丁點的毛病。她很無奈地向售貨員小姐承認自己是過於挑剔了,但她對自己也沒辦法,誰讓她講究慣了呢?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售貨員小姐在後面說了一句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很吃驚的話。售貨員小姐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位女士您已經是第三次來試穿這件衣服了。我們店裡都是高檔服裝,每款只有一件,價錢很昂貴。如果沒有誠意,請您以後就不要隨便來試穿了。」小姐的臉上雖然仍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語氣卻冷峻逼人。
  四周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了黃妮娜的身上。黃妮娜的臉呼地紅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正常。她氣度不凡地回轉身,不高興地質問道:「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售貨員小姐迎著她的目光,客氣地回答說:「我只是想提醒您,您應該看好了款式和價格以後再試穿。」
  「笑話。」黃妮娜很誇張地笑了一聲說,「不試穿我怎麼能知道好不好呢?」
  售貨員小姐說:「我是說,最起碼您得先確定對我們的價格是否能接受得了……」
  黃妮娜傲然打斷售貨員小姐的話說:「你憑什麼就斷定我不能接受這個價格?這幾個錢算什麼,我穿過的高檔服裝比你見過的還多!告訴你,我是不能接受你這種態度!請你把經理叫來。」
  沒想到售貨員小姐竟絲毫沒被嚇住,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對不起,我們經理不在。」
  黃妮娜堅持道:「請你把經理叫來,我要跟他談談。」
  售貨員小姐仍舊不卑不亢地回答:「對不起,我們經理有事出去了。如果不在意的話,您可以在這裡等他,他今天一定會來。」
  六指早就看出這個小姐是在經理的授意下才這樣做的,這種事他干多了。賣服裝的經常會碰到這種專門過癮的人,不採取點辦法也真不行。六指見黃妮娜被晾在那裡進退兩難的樣子,就走上前說:「算了,走吧,哪兒還買不到衣服?」
  黃妮娜正不知該怎麼走出這家店門呢,見六指前來接應,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坡下驢,跟著六指往外走。剛走幾步,就聽見售貨員小姐在後面嘟囔了一句:「裝什麼大款呀,看她那身打扮就不像買名牌的人。」
  六指瞥了黃妮娜一眼,她顯然也聽見了這句話,臉色變得十分難看,腳下的步子也慌亂起來。
  「喂,這是您的錢包吧。」他們都快走到門口了,售貨員小姐才不慌不忙地在後面問了一句。
  黃妮娜趕緊摸兜,錢包果然不見了。
  售貨員小姐手裡舉著黃妮娜的錢包,故意大聲說道:「您這裡面一共是一百二十四塊零六角錢,沒錯吧?請您拿好了,別耽誤了您買名牌時裝。」
  圍觀的人開始吃吃發笑。聲音雖然很小,但卻像刀子一樣在黃妮娜的臉上割著。黃妮娜不知所措地愣在那裡,神情窘迫地望著售貨員小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為自己辯解什麼,但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售貨員小姐像當場抓住了小偷般越發得意起來。
  黃妮娜終於撐不下去了,她無助地躲避著四周射來的目光,突然不顧一切地分開圍觀的人,拚命向門外跑去。
  六指把黃妮娜堵住了。
  六指拉住黃妮娜,用低沉但不可抗拒的聲音對售貨員小姐說:「叫你家老闆出來!」
  售貨員小姐的得意僵在了臉上,但沒動。
  六指突然石破天驚地大吼了一聲:「皮子你給我出來!」
  一直躲在後面佯裝不知的老闆這才露面。一見六指不由一愣,立刻換了張笑臉迎上前道:「哎呀,六哥來了!咋不打個招呼呢?快到裡面坐坐。」
  六指不搭腔,陰森森地盯著他說:「皮子,你買賣做大了,尿性了。」
  「哪呀六哥,還不是靠你關照……」
  「你還認得我?」
  「六哥開玩笑,這條街上誰不認得六哥呀?」
  「認得就好。」六指說,「我買你那件風衣,你開個價。」
  「六哥外道了,喜歡哪件你隨便拿就是了,我哪能要您的錢呀?」
  六指嗖地從懷裡抽出一摞錢,「啪」的一聲摔在皮子面前,冷笑道:「少跟我來這套,開價!」
  皮子的臉頓時土灰了,轉過去向黃妮娜求情道:「大姐,求您給六哥說個情。今天全是我皮子的錯。」又忙不迭地指著愣在一邊的售貨員小姐說,「我立刻就把她開掉,您消消氣,千萬把這件衣服收下。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大姐。」
  黃妮娜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蒙了。她看看六指,六指陰沉沉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她看看皮子,皮子正哭喪著臉眼巴巴地望著她,彷彿她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命運。她又看看那個售貨員小姐,小姐剛才那滿臉的得意正化成眼淚稀里嘩啦地往下淌,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黃妮娜輕輕拽了拽六指說:「別……你別……」
  六指不吭聲。
  黃妮娜說:「算了……走吧……」
  六指看了黃妮娜一眼,仍舊沉著臉不吭聲。
  黃妮娜就有點急了,說:「六指,這是我的事,我又沒讓你管,你這是幹什麼!」
  六指不耐煩地挑起眼睛問:「那你想怎麼辦?」
  「我不買了,咱們回去吧。」黃妮娜的眼淚都要急出來了。
  六指這才緩了一下,從那一摞錢裡數出一千,扔給皮子說:「給你個零頭,你這個面子就算我領了。走人!」說罷,把風衣扔給黃妮娜,抬腳就出去了。
  相跟著來到大街上,默默地走了很遠,兩人誰也沒說話。
  六指突然站住了,回頭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黃妮娜。
  黃妮娜的臉色發白,目光躲閃著,盡量不看六指。
  六指生硬地扯動了幾下嘴角,竟然咧開嘴巴笑了一下。
  黃妮娜第一次見到六指笑,她發現六指笑起來的樣子很猙獰,像他這種模樣醜陋的人,不笑反倒還好一些。
  六指睇視著黃妮娜,由衷地讚歎說:「真有你的,腰裡揣著一張大票,也能逛下來整條街!也敢把萬八千的衣服往身上比量!」
  本來就一直繃得緊緊的黃妮娜,立刻把六指的話聽成了嘲諷。她猛地抬起頭,狠狠地瞪著六指,抑制不住地把一腔怨氣全撒到了六指頭上。她刻薄地尖起嗓子叫道:「你們有什麼資格嘲笑我!你們是什麼東西?我有錢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掏垃圾箱呢?!你們這群下三爛!再有錢也是下三爛!」
  六指愣了一下,不但沒生氣,反倒更有興致了。他發現黃妮娜發怒時的樣子更好看,長眉緊蹙,杏眼含怨,櫻唇微顫……六指不由自主地又咧了一下嘴。
  這下壞了,黃妮娜以為六指還在嘲笑她,就把手裡的風衣狠命地往六指身上一摔,轉身跑了。
  六指被晾在了當街。
  往回走的時候,六指的心情很愉快,嘴裡胡亂地吹著沒調門的口哨,連那根多餘的贅指也興奮地合著拍子兀自晃動著。
  3
  六指在電話裡說,那件風衣我給你送去。
  黃妮娜說不用,我不要了……
  六指不容置疑地打斷她說,去面試得穿!
  黃妮娜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得把錢還給你。
  六指不耐煩地說,你願給就給吧,反正你今天得穿上。
  黃妮娜就趕緊從存折裡取出來了一千元錢,準備一進門就還給六指的,但拿出來一看,卻整整少了四百!
  「了了!」黃妮娜喊。
  「幹啥呀?」了了懶洋洋地答了一聲,躲在自己房間裡不出來。
  「你是不是從我包裡拿錢了?把錢給我!」
  「誰拿錢了?少賴我。」
  「我才取的錢,剛剛還在呢。家裡就你我兩個人,除了你還能是誰!」
  「那可不一定,」了了走出來,靠在門邊,挑釁地盯著六指說:「這不還有一個人在這嗎?」
  「了了!你這孩子也太過分了!」黃妮娜呵斥道。
  六指無動於衷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掏出鼓囊囊的錢包,往手上啐了一口吐沫,從裡面一張一張地抽出四張一百元的票子,把錢往了了那邊推過去,頭也不抬地說:「這些你拿去,把你媽的錢還給她!」
  了了微微一笑,賴皮地說:「何必費這個事呢?你直接給我媽不就得了……」
  「一碼是一碼!」六指低聲喝道:「你還不還?不還這錢我收回了!」
  「哎,別呀!」了了著急地說:「我還她不就得了。」說著從屁股後面掏出錢,很不高興地摔在黃妮娜面前,立刻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那四百元錢。
  六指一把按住錢,不客氣地命令道:「給你媽把錢放好!怎麼拿的怎麼放回去!」了了只好把錢撿起來,放進黃妮娜的包裡。六指這才讓她把錢拿去了。
  今天是去寰亞公司面試。六指的一個哥們兒給寰亞公司的老闆開車,說他們老闆剛去美國跑了一趟,回來後想擴展公司的外貿業務,準備招收幾名熟悉外貿工作的業務人員。黃妮娜很看重這次面試,畢竟,想找個業務對口的工作不容易。
  黃妮娜忐忑不安地走進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老闆正低著頭在抽屜裡翻找東西,一抬頭,兩人不由都愣住了。
  「黃妮娜。」
  「周和平。」
  「怎麼是你?」
  「原來是你?」
  黃妮娜這才發現,自己竟跑到周和平的公司求職來了。
  從幼兒園到「八一」小學,黃妮娜和周和平一直在同一個班。小時候,黃妮娜從來不理睬周和平。那時的周和平太不起眼了,他孤僻、內向、不合群,整天蒼白個臉沒完沒了地啃自己的手指甲。老師經常用周和平做反面教材,當著全班小朋友的面,把他的手從嘴巴裡拽出來展示給大家看,教育大家千萬不要養成諸如此類的壞習慣。黃妮娜曾經不止一次地見識過周和平那被唾液泡得皺皺巴巴,被牙齒啃得光禿禿的手指頭。那怪模怪樣的手指頭實在令人噁心,所以雖然從小就在一起,黃妮娜卻從來沒跟周和平打過任何交道。沒想到,今天她竟自己找上門向周和平求職來了!想到這裡,黃妮娜立刻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起來。
  「坐,坐。」周和平微微咧了下嘴,就算是笑了。看得出來,這也是個不會笑的人,
  黃妮娜紅著臉,怏怏地坐在周和平對面的沙發上。
  周和平起身,親自為黃妮娜燙杯子,倒了一杯茶。
  黃妮娜偷眼去看周和平,她驚訝地發覺周和平長得越來越像周東進了。過去,她一直認為他倆無論在長相上還是在個性方面都截然不同,一直以為周和平沒有一處能與周東進相比,但多年不見,周和平簡直變成了另一個周東進。如果周和平的肩膀再寬一點,身體再強壯一些,黃妮娜極有可能把他誤認為是周東進的。
  「你怎麼今天有工夫大駕光臨跑到我這來了?」周和平問。
  「我……」黃妮娜紅著臉支吾了一下,突然靈機一動順著話說,「我就不能來看看你了?怎麼,不歡迎?」
  「哪裡,當然歡迎了。」周和平坐回辦公桌後面,輕輕轉動著老闆椅說,「你當年可是有名的白雪公主啊,你能來看我,我榮幸還來不及呢。」說著上下打量著黃妮娜說,「你一點沒變。」
  「哪呀,」黃妮娜底氣不足地說,「都老了。」
  「不。」周和平說,「你還是那麼年輕漂亮,只不過好像是……」周和平故意只說了半句話。
  黃妮娜立刻抬起頭,眼睛緊張地跟著周和平來回轉,那模樣彷彿生怕從周和平嘴裡冒出什麼不好的評價。
  看看差不多了,周和平才把下半句話說出來:「好像氣質更高雅了。」
  黃妮娜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到這會兒,黃妮娜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她環顧著四周對周和平說:「和平,你幹得不錯啊,公司搞得挺氣派的。」
  「再氣派也比不上你們省外貿公司呀。坐公車,吃公飯,交公糧,連拉屎放屁打嗝都是一股子公家喂出來的『牛』味。」
  黃妮娜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說:「和平你怎麼也學會耍貧嘴了。我記得你小時候最不愛說話了。」接著又說,「其實呀,現在省外貿虧損得一塌糊塗,就剩下一個國營公司的空名頭了,還有啥可牛的呀?」
  「你還在外貿幹嗎?」
  「我?……」黃妮娜猶豫了一下說,「在倒是還在。不過,我也想找個合適的地方,乾脆下來干算了。」說著探詢地看了周和平一眼。
  周和平似乎沒聽出黃妮娜的話外音,毫無表情地說:「聽我一句忠告,你可千萬別有轉下來干的念頭,不好玩,你也玩不了。」說著,很深地盯了黃妮娜一眼,突然轉開話頭說:「你看,這麼多年不見了,本來應該請你吃頓飯的,可我剛從美國回來,公司裡一大堆亂事沒處理不說,家裡那邊老爺子又病了。我還得去趟醫院。」
  「周伯伯病了?」黃妮娜吃驚地問,「什麼病?不要緊吧?」
  「腦出血,已經搶救過來了。他發病的時候我正在美國,回來後忙忙活活的還沒倒出空去醫院呢,具體情況怎麼樣我也不清楚,聽說手術後到現在還沒甦醒。我看哪,弄不好老爺子就廢了,成植物人了。」周和平神情冷漠地說。
  倒是黃妮娜的眼圈紅了,急切地催促周和平說:「那你還在這磨蹭什麼,還不快去醫院看看?!」
  周和平抬腕看了看手錶,無動於衷地說:「大哥約我十點在醫院見面,現在還早呢,等會兒再走,不著急。」
  「還等什麼呀?你趕快去醫院先去看周伯伯嘛!」
  周和平懶懶地說了一句:「看不看就那麼回事了,活死人一個,著什麼急呀?」說著竟點燃一支雪茄,悠然抽起來了。
  黃妮娜呆呆地看著周和平。她發現這張越來越酷似周東進的臉,其實仍像從前一樣與周東進有著截然的不同。只不過現在的不同不是在長相上了,而是在精神氣質上。周東進的臉很明亮,太陽一樣熾熱坦蕩,生氣勃勃;而周和平的臉則很灰暗,月亮般平板蒼白,陰冷乖戾。
  黃妮娜想,東進就不會這樣。雖然周伯伯對東進要求最苛刻,雖然周伯伯和東進到一起就衝突,但東進口中就絕說不出這種無情無義的話!
  黃妮娜很想問問和平東進是不是也回來了,卻終於沒能張開口。她想,自己得找個適當的機會去看看周伯伯。雖然周伯伯與爸爸不合,還曾經極力反對她和東進的事,但爸爸去世後,周伯伯卻一直悉心關照媽媽和她。媽媽臨終前,曾不止一次地對她說,你周伯伯可是個難得的大好人,你以後碰到困難就去找他吧,他一定會盡心盡力幫助你的。但媽媽去世後,她卻從沒去找過周漢。她不好意思,因為與東進之間的事,使她覺得自己沒有出入周家的權利,沒有要求周家幫助的權利了。
  和周和平一起說笑著往外走時,黃妮娜看到六指還在外面等著她。黃妮娜躊躇了一下,只遠遠地跟六指打了個招呼:「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說完,也不等六指搭腔,就一頭鑽進周和平的車裡了。
  周和平似乎隨便地問了一句:「那是誰呀?」
  黃妮娜含含糊糊地答道:「司機。」
  車呼地一下從六指面前開了過去,弄得六指直納悶:這算是正式錄取了呢還算是試用呢,怎麼這麼快就開始工作了?
  後來六指才搞清楚,原來黃妮娜根本就沒跟周和平說自己是來面試的,跑進去認完老同學,就一屁股坐在那拉開架勢跟老同學敘起舊來了!
  六指這個氣呀,說你既然跟他是老同學,就乾脆把眼下的情況對他直說了,讓他幫你一把不就得了?
  黃妮娜滿有理由地說,我不是張不開口嗎?讓人家知道我現在混成這個樣子,多沒面子呀!你不知道,過去我……
  六指冷笑著打斷黃妮娜的話說,你是活人還是活面子?沒見過你這樣的傻逼,死要面子活受罪!面子算個屁,能當吃還是能當喝?
  黃妮娜又驚又氣道,你?你怎麼敢罵我?你少管我的事!你算什麼東西?我告訴你,從今往後我的事用不著你管!
  六指這才發現,鬧了半天,最傻逼的其實就是他自己。一老本神兒地幫人家忙活這忙活那,到頭來,耽誤了生意不說,反倒還幫出了一身不是,讓人家指著鼻子左一次右一次地數落: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是呀,我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呢?六指想。
  「操!」六指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說,「我他媽真是吃飽了撐的!」
  4
  周南征十點整準時趕到醫院,但周和平卻遲遲不到。對這個弟弟,周南征總是感到很無奈。
  和平是這個家裡的異類,從小就不像他和東進那樣喜歡舞槍弄棒。當年大家一起鬧當兵時,他和東進包括川川都興奮得要死,就和平沒事人似的整天躲開老遠。問和平想不想當兵,和平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爸爸就發脾氣了,說你他媽的到底長沒長雞巴?滾!馬上給我當兵去,長不出雞巴你就別回來見我!
  和平就耷拉著腦袋當兵去了。結果還沒到兩年,部隊就把和平送回來了。原來,和平嫌連隊訓練太苦,整天想方設法泡病號,賴在床上壓床板。連隊幹部批評他,他就絕食。說反正高粱米飯他也嚥不下去,索性就不吃了。連裡怕把他餓壞了,試著給他做點麵條勸勸他。他倒不客氣,見了麵條立刻就不絕食了,呼嚕呼嚕一下子能吃一大盆。吃完一抹嘴,該咋樣還咋樣。其實,連隊也不是沒辦法整治他。要是換了普通的工農子弟,連裡早就下猛藥把這根歪歪刺掰過來了。一百多人的連隊,容著他一個人這麼胡鬧下去,別的兵還怎麼管?但他是周漢副司令員的兒子,不能下猛藥不說,連一般的藥下到他那都得減量,不僅得去去苦味,有時候還得往裡加點糖。和平的毛病就這樣慣成了。不高興了三天兩頭就鬧一回絕食,高興了一頓吃一大盆,這樣餓兩天撐一頓的,最後真就把胃折騰出毛病了。被醫院確診為胃潰瘍那天,和平差點沒樂瘋了。他從此如願以償,成了師醫院裡最有名的老病號。
  在師醫院住院的那些日子,是和平整個當兵生涯中最難忘的一段經歷。就是在這期間,從小缺乏自信的他發現了自己在對付女孩子方面的超人能力。他游刃有餘地周旋在師醫院的那幫小護士中間,弄得小護士們一個個整日圍著他團團轉。有的幫他洗衣服,有的給他買水果送巧克力,有的為他鬥嘴吵架,甚至還有的為他服安眠藥鬧自殺。他一口氣在師醫院住了半年多,把個好端端的師醫院攪了個天翻地覆。醫院幾次想打發他出院,可他的病不知為什麼那麼頑固,怎麼用藥都絲毫不見好轉。醫生哪裡知道,和平從來不吃那些藥,發給他的藥都被他一把一把地扔進廁所裡去了。他巴不得一輩子治不好病,一輩子住在這裡開心呢!後來,和平的胃潰瘍越來越重,終於發展到胃出血的程度。不得已,醫院只好為他做了胃切除手術。犧牲了大半個胃,才使和平、部隊、醫院都得到了一個圓滿的結局——部隊給和平辦理了因病提前復員的手續,把他送回了家。和平從此免除了服役之憂,部隊和醫院也從此卸掉一個難纏的大包袱。三方皆大歡喜。
  那時,南征和東進都對和平的行為很不理解。他們倆一直都在部隊裡埋頭苦幹,一步步地爭取入黨,爭取提干。在他們看來,沒入黨、沒提干就被部隊處理復員是一件十分丟人的事。他們的觀點跟爸爸一致:連兵都當不下來的人能算是個男人?連幹部都提不了的兵能算是個好兵?
  但和平不這樣認為。和平對爸爸和兩個哥哥的鄙薄毫不在意,他從自己的生活經驗中得出的結論是:男人可不一定非得從槍炮中摔打出來,但男人必須得從女人中摔打出來。他就是在女人身上找到自己做男人的自信心的!
  閒賦在家養了幾年病,和平的機會終於來了。
  按規定,北方部隊像周漢這一級幹部每年冬季都可以帶家屬去南方休養一個月,習慣上稱做「冬休」。周漢很少「冬休」,一是不習慣那種無所事事的日子;二來跟於恩華一起出去也覺得沒大意思。這一年,廣州軍區的幾個老戰友幾次三番盛邀周漢去,說他們幾個老傢伙都快下台了,趁現在還在位應該好好聚一聚。周漢就決定去了。和平反正在家沒事,也就跟去了。當時,深圳特區正搞得如火如荼,南方和北方在經濟和意識方面的差距已經迅速拉大。在廣州、深圳轉了一圈,和平這下可是大開眼界了。他沒想到南邊搞得這麼好,每天都有新鮮的帶有刺激性的信息撲面而來,每天都有誘人的機會在等著你,每天都有大把的票子好賺!他們住在廣州軍區珠江賓館專門安排兵團級以上幹部「冬休」小樓裡,按過去的標準可以說是絕對高級了。但到深圳玩時,被安排在國貿大廈住了一回,和平才知道什麼叫高級了。與星級賓館相比,珠江賓館的小樓充其量只能算是個條件不錯的招待所。和平審時度勢,立即調整自己的戰略部署,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發揮特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與周漢一位老戰友的女兒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誼。臨走時,和平突然向周漢提出自己要留下,說他經過認真考慮,決定留在南方發展。
  誰也沒想到,幾年後,和平竟攜百萬巨款殺回來了。隨他一起回來的當然不是爸爸那位老戰友的女兒,而是一位普通話說得普通人都聽不懂的秘書小姐。從此,和平的生意越做越大,身邊的女人越換越頻,與家人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了。
  這次爸爸發病時,和平人在美國,回來後又沒立刻來醫院看爸爸,南征心裡本來就不高興。今天約他到醫院來,他又遲遲不露面,南征的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其實,對和平自私冷血的性情南征心裡比誰都清楚,他並不指望和平能怎麼樣,只是今天自己要出差離開一段時間,有些事情想向他交待一下。川川雖然照顧爸爸盡心盡力,但畢竟是個女人,遇到事情恐怕就拿不定主意了。小京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兒媳婦,她能做到什麼程度南征心裡有數。吳根柱倒是最能讓人放心的一個,但有兒子在還讓女婿挑這個頭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掂量來掂量去,爸爸這邊的事也只能暫時托付給和平了。
  南征的決定很突然,起因是幾天前與王耀文通的一個電話。
  那天下午,南征在辦公室給東進撥電話,一來是想通報一下爸爸的病情,二來也是想問問黑山口的事怎麼樣了。他很擔心,想瞭解一下這件事到底會對東進的提職帶來多大影響。
  電話是王耀文接的,王耀文很客氣,說周團長到下面營裡去了,問周部長有什麼事需要他轉達。
  南征說沒什麼事,你就告訴他說爸爸現在病情還算穩定,讓他安心處理部隊的事情吧,這邊有事我會及時通知他的。
  說完,正準備放電話,王耀文卻突然說,周部長,有件事我想向您匯報一下,您看可以嗎?
  南征心裡有些奇怪,但嘴上還是客氣地說,你說,你說。
  王耀文就說,經過初步瞭解,這次在黑山口哨所犧牲的班長朱志強的事跡很感人。團黨委一致認為,這是個很有挖掘潛力、很具典型意義的英雄人物。現在我們已經把基本情況向分區做了匯報,建議進一步挖掘朱志強的英雄事跡,樹立起一個安心戍邊、無私奉獻的士兵典型。但由於分區方面對這件事到底應該認定為事故還是事跡,在認識上存在分歧,所以至今沒有個明確的說法。我想……說到這裡,王耀文猶豫了一下才繼續道,周部長您不是外人,我也就實話實說了,能不能樹起這個典型,對我們團的發展包括對周團長本人的發展都是十分重要的。分區那邊,我很擔心魏司令與周團長的關係會影響這件事向有利的方向發展。一旦我們的建議被分區否決了,事情就不好往回扭了。我想,樹典型最終還是要經過軍區組織部門的認可,如果軍區組織部能主動介入,親自下來抓這個典型,事情恐怕就好辦得多了。
  王耀文講這番話的時候,南征一直沒插話,直到聽他把話說完了,南征才沉吟著問道,是東進讓你找我的嗎?
  不,王耀文說,直接向您匯報這件事我沒與周團長商量,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
  南征說,既然這樣,你必須實事求是地告訴我,就你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朱志強的事跡是否經得起推敲?
  我……
  南征打斷王耀文說,你先不要急著表態,想幾分鐘再回答我。王政委,你應該清楚,抓典型是件上下驚動很大的事。即便軍區機關插手,也要事跡本身過得硬。否則,我們調查後也會否決的。
  周部長,請你放心,這一點我王耀文絕對可以保證。王耀文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好,南征說,你以團黨委的名義把朱志強的情況盡快匯報上來,直接報給組織部。說完就把電話放了。
  放下電話,南征隨手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進,緩緩地吐出,人立刻裹入渺渺的煙霧中陷入了沉思。
  這個王耀文南征倒是見過一兩面,但沒太深印象,記憶中好像是挺不起眼兒的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他與東進搭班子,南征腦子裡恐怕連這點印象也不會有的。但王耀文這個電話卻給南征留下了極深的印象。這傢伙似乎很有些心機,在上級機關議而不決的關鍵情況下,竟能想到越級匯報。而且話說得也很到位,既不顯得太直白淺露,又把該點的都點到了。
  說老實話,南征確實動心了。南征發現自己的心中似乎湧動起一種東西,有點興奮,有點期待。這種感覺南征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了,南征很清楚這是什麼。當部長幾年來,南征抓工作一直是小心謹慎、按部就班,雖說部裡的工作也安排得井然有序,但卻缺乏讓人稱道的亮點。前些日子,劉希文把呂副主任對他的評價告訴了他,說他雖然沉穩幹練,工作無可挑剔,但缺乏業績。也就是說,他雖然把機關常規性工作處理得很好,但沒有抓出引人注目的成果,沒能顯出他自己的開拓能力。當時劉希文就說,南征,你得抓緊呀,在軍區常委會研究人選之前,你得想辦法弄出點讓人聽得見的響動來。別太求穩了,求穩往往容易放棄機會。此刻,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來到了。他應該抓住這個機會,親自去邊防二團瞭解情況,即便不能一下子抓出一個全軍典型,只是個軍區典型,他周南征也成了!
  這個兵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姓……南征想了想但沒想起來。不管姓什麼吧,這個兵很可能是一把萬能鑰匙。對!這就是一把有可能同時打開二團、東進和他自己這三把鎖的萬能鑰匙。想到這裡,南征禁不住興奮地起身來回踱起步來。南征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他必須盡快進入情況。畢竟,能不能順利打開這幾把鎖,最終還得取決於他周南征打造鑰匙的功力如何。
  幾天後,王耀文接到分區方面的通知:軍區、省軍區兩級工作組在軍區組織部周部長的親自帶領下,明日啟程到二團調查朱志強的事跡,請做好準備。
  放下電話,王耀文立刻小炮彈似的彈了起來,衝出門去。他渾身燥熱,體內湧動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激情,恨不能一步衝進家門,立刻把三毛子按倒在隨便什麼地方。
  5
  和平終於來了。
  他看了眼南征的臉色,只隨便解釋了一句「路上堵車」就拉倒了。南征也懶得與他計較,一句話沒說,先把他帶到爸爸的床前。和平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床上掃了幾眼,一共也沒呆上幾分鐘,就從病房裡出來了。
  兩人在走廊裡站定。
  南征盯著和平說:「我今天出差,爸爸這邊的事就先交給你了。」
  「大哥,我恐怕倒不出時間。」和平的表情很漠然。
  「和平,你也該抽出點時間顧顧家裡的事了。爸爸發病的這段日子你不在,家裡人個個都折騰得夠嗆。現在你回來了,也該抻把手幫幫忙了。」
  「我這次去美國與MG公司談了一筆大買賣。他們很快就要派人來考察了,我得抓緊時間做準備,爛事多著呢。」
  南征道:「誰不是頂著一頭的爛事?誰有多少空閒時間?咱們做子女的在這個時候就得盡義務!」
  「東進怎麼不回來盡義務?」
  「他剛到家團裡就出事了,急急忙忙又返回去了。」
  「哼,」和平冷笑道,「他那個團能出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買賣上要是出了事,一筆就不止損失幾十萬!」
  「和平,你不要以為只有賺錢才是最重要的。」南征看了看表說,「我現在沒時間跟你掰這些道理,你痛快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能不能把爸爸這邊的事擔起來?」
  「我的確沒時間。」和平攤開兩手說。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理虧,就又補充了一句,「我可以出錢。」
  南征終於忍耐不住了,他突然很想在和平那張蒼白的臉上狠狠地悶上一拳。很久沒有這種衝動了,小時候,他沒少讓兩個弟弟品嚐自己拳頭的滋味,那時他信奉拳頭的力量,認為憑拳頭可以征服一切。後來,當他學會用心力與人較量之後,他才發現拳頭其實並不是最有力量的。
  南征開始出拳了。南征說:「和平,你給我聽好了,你少拿那幾個破錢在家裡擺!你以為這些錢都是憑你自己本事掙來的嗎?你想過沒有,如果沒有這個家,沒有老頭子那些老部下,沒有劉希文在上邊罩著你,你能談下來這麼多生意?能做成這麼大的買賣嗎?對,你現在是有錢了,也學會拿錢跟人對話了,可你給我記著,就是再有錢,你也沒資格拿錢跟家裡人說話!你別忘了,人家幫你沖的是什麼?沖的是這個家,沖的是老頭兒的面子!沖的是爸爸在上面的關係!我告訴你,這些,可不是用錢能買得到的!你記住我的話,除了家人,誰也不會真心幫你。老頭子在一天,人家就認你一天,幫你一天。一旦爸爸不在了,人家立刻就可以不認你、不幫你,包括劉希文都一樣!」
  和平用驚奇的目光看著南征,他很少看到大哥激動,很少聽到大哥用這麼直白的話語表述自己的深層想法。他不能不承認大哥說得對。在這之前,他確實把一切都歸功於自己的能力了。他對這個家從沒有太深的感情依戀,他一直鄙視這個家,鄙視爸爸的老朽霸道,鄙視大哥南征對官場的看重和對仕途的嚮往,鄙視二哥東進對軍事的癡迷和對部隊的鍾情,就連對他百般呵護的母親,他內心裡也充滿了鄙視。他認為母親是個十分愚蠢的女人,絲毫不懂得男人的心理,只會用生硬的牴觸與男人對抗,對抗的結果只能使男人疏遠,被男人所不容。他鄙視姐姐川川的軟弱,鄙視姐夫吳根柱的農民習氣,鄙視嫂子李小京的酸俗……家裡所有的人,惟一讓他看了不心煩的就是妹妹毛毛,而毛毛又絕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沒事從來不找你,只要找你肯定就是為了琢磨你兜裡的錢。她能變幻出無數的小花樣明目張膽地來騙你,雖然每次都能被和平識破,但也每次都能如願以償。和平喜歡聽毛毛撒謊,不知為什麼,和平覺得聽毛毛撒謊是一種享受。毛毛撒謊從來不用打草稿,總是張口就來,把謊撒得驚世駭俗,且總能花樣翻新。川川曾經說過,聽毛毛講話得用笊籬撈,沒幾句是乾的。毛毛撒謊撒慣了,常常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難免有前後對不上茬子的時候。有時候,和平就故意揭露一兩個逗逗她,想看看她的窘態。但毛毛從不尷尬,總是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說,是嗎是嗎我上次是這麼說的嗎?我怎麼會這麼說呢?這也太奇怪了?!或者乾脆就愉快地哈哈大笑起來,說,哎呀對了,我想起來了,這話是我說的!你看,我簡直就是個天才,編得多像那麼回事呀!和平想,自己之所以能接受毛毛,大概是因為毛毛與他有相似之處——他倆都很注重自身的實際利益,而且都有一種敢於把自己恬不知恥的真實面目示人的勇氣。和平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總覺得最愛撒謊的毛毛其實是最能接近事物本質,最能說出實話的一個。
  從前,和平總以為在這個軍人家庭裡,自己做的事離部隊最遠,與家裡的瓜葛最少。總以為自己是這個家裡惟一靠自己的能力獨立於家庭之外的人。他從未意識到,他所謂的能力其實大多體現在對家庭關係的利用上。細想起來,經商這些年幾乎很少有需要他現去建立關係的時候。他的關係都是現成的,無論做什麼都能找到現成的人。爸爸的那些上下級、老戰友們的觸角幾乎是無處不在。只是這些關係原本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從小生活在這些關係之中,因而見怪不怪沒有感覺罷了。經南征這麼狠狠地一點,和平突然想到,病床上那個曾經被他看做是可有可無的生命,對他來說其實還是很重要的。比如眼下正在進行的與美國MG公司的這筆生意,沒有軍方的支持,沒有劉希文的運作就不行。他已經聽出了南征藏在話裡的警告,他知道這些年南征與劉希文走得很近,也相信只要南征在劉希文面前說句反對的話,劉希文那邊立刻就會偃旗息鼓、鳴金收兵。
  想到這兒,和平那冰冷的臉上立刻有了幾抹暖色。「大哥,」和平用一種極少使用的親近口氣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爸爸的搶救治療不是還需要一些自費藥嗎?有什麼好藥儘管用就是了,錢我出。」
  南征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他注意到和平雖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但卻幾次下意識地把拇指送到嘴邊咬。他相信和平這次是真的往心裡去了。既然已經出重拳把和平擊倒了,南征也就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了,他緩和下來口氣說:「和平,我這趟差很重要,如果工作開展得順利,我就得在部隊多蹲上一陣子。爸爸這邊其實也用不著你成天盯著,護理上有川川和小京,雜事有陸秘書和那幾個公勤人員。我只是想讓你多照看著點,萬一有什麼事川川他們處理不了,還得你來拿主意。」想了想南征又說:「爸爸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雖然手術後一直沒甦醒過來,但只要不再出現腦溢血,至少命算保住了。即便以後真成了植物人,只要老頭兒這口氣還在,就什麼事情都好辦。」說著,南征看了看表說:「我沒時間了,得走了,你也先回去吧。」
  兩人往外走著,和平突然問了一句:「哎,老頭兒那些槍放哪兒了?」
  「還在那個鐵皮箱裡吧?你怎麼想起這事了?」
  「我想看看槍。鑰匙在誰手裡?」
  「鑰匙從來都在老頭兒自己手裡把著。」南征警覺地看了和平一眼說,「我可告訴你啊,別打那些槍的主意,那可是老頭兒的命根子。」
  「什麼命根子不命根子的,人都到這份兒上了,還能顧得上那玩意兒。我看呀,反正那些槍放那也沒用,不如……」
  南征停下腳步,扭頭望著和平,一字一頓地說:「和平,你給我聽好了,不經老頭兒允許,誰也不能動那些槍!」
  「要是老頭兒再也醒不過來了呢?要是老頭兒從此變成植物人了呢?」
  南征惡狠狠地瞪著和平說:「只要爸爸這口氣還在,就不許動他的東西,尤其是那些槍!」
  和平仰著臉,面無表情地回望著南征,似乎根本就沒聽見南征的話,只是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幾下。

 ·9·


 
 馬曉麗 著


第九章
  1
  我怎麼說來著?我就知道和平這小子不會就此罷休!他既然盯上了那把「魯格08」,就會不惜代價、想盡一切辦法把它弄到手。這小子心裡頭掖著股讓人害冷的狠勁,只要需要,就是讓他把親娘老子賣了,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的。
  幸虧我對陸秘書早有交待,幸虧我寫了份東西把這些槍的去處做了安排。要不然我這會兒還能安安生生地躺著?
  一個護士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給我掛上了一大瓶子藥水。我問她,丫頭,這藥水是管什麼的,怎麼整天掛個沒完?她不理我,又去觀察我那些「生命指征」。我說丫頭你不用看那玩意兒,那玩意兒不頂用,是糊弄人的。她不聽我的,還認認真真地把那些數字記下來。我說你這丫頭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她就轉過身,逕直走到我跟前,俯下身看著我。我還以為她要和我說話呢,結果她卻突然伸手扒開我的眼皮子,用手電筒使勁往裡面照。我說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她不吭氣,又扒開另一個眼皮子照。我就不高興了,我說你當我這是窟窿眼兒啊,還用手電筒往裡照?這是眼睛,誰的眼睛經得住你這麼亂晃!她竟毫不理會我,自顧自地照夠了眼睛,又像掀麻包似的把我翻了個個兒。我說哎喲下面那條腿壓住了,你得給我把它抽出來。她卻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我的火立刻就頂到腦門子上了,在後面大喊,你給我回來!你這個小丫頭片子……
  就聽有人在旁邊「吃吃」地笑。
  誰?!我驚問道。
  是我。那人聲裡帶著笑回答。
  油娃子呀,我鬆了口氣,你啥時來的?
  有一會兒了。
  怎麼沒聽見動靜?
  我躲在一邊,看你像個麻包似的被那個小丫頭擺弄來擺弄去的,怪有意思哩。
  你這個傢伙,還怪有意思?你上來試試?
  別喊別喊,喊也沒用。剛才你一個勁兒地朝著人家大喊大叫的,其實人家根本就聽不見。
  怪了,你怎麼就能聽見呢?
  你也不想想,我跟他們一樣嗎?他們是用耳朵聽,聽的是聲。我是用心聽,聽的是意。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不一樣。那我呢?我算是怎麼回事?我咋什麼都能聽見什麼都能看見呢?
  你呀,怎麼說呢?油娃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了想才說,就算是暫時處在中間吧。
  中間是什麼意思。
  中間是兩界之間的一個過渡。
  過渡?就是往你那邊過渡嗎?
  不一定,也許能過這邊,也許還能回那邊,就看具體情況了。
  得過渡多長時間?
  不好說,有的人時間長,有的人時間短,也要看具體情況。
  這他媽的還不磨嘰死人了,要死要活痛痛快快的多好,非要在中間過什麼渡!老子歷來主張不當左派就當右派,什麼時候當過中間派?
  油娃子看了我一眼,悠悠地說,漢娃子你還別嘴硬,誰也不敢說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在中間地界遊蕩幾回……
  我立刻就氣短了,放低聲音說,油娃子你還在怨我?
  不,油娃子一笑,無因無果,有因有果,憑啥怨你哩?
  2
  油娃子一路哭著跑來,兩個眼睛揉搓得紅瞎瞎腫胖胖的,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西路軍敗……敗了,兩萬多人啊……全沒了,軍長政委都……光榮了……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我手裡的飯碗「呱噠」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我們都哭了,特別是我們這些從紅四方面軍來的人,哭得嗚嗚的。西路軍裡有許多我們熟識的人,有些還是同鄉,是當初一起結伴跑出來參加紅軍的,我們曾經在一起出生入死打過多少惡仗啊!大家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那麼多的好兄弟呀,咋一下子就全完了呢?
  後來就開始了對張國燾錯誤的批判。一開始還沒啥,我們雖然是紅四方面軍出來的,是張國燾的部下,但並沒覺得自己和張國燾的錯誤有多大關係。我們也和大家一樣義憤填膺地聲討張國燾企圖分裂紅軍、另立中央的錯誤行為。但漸漸地形勢就發生了變化,開始在紅四方面軍的人裡面抓張國燾分子了。
  我在張國燾警衛隊幹過,人家自然就認為我比別人跟張國燾更近便。其實張國燾警衛隊的人多了,能貼身跟在他身前身後的也就那麼幾個人,像我這套號的根本就靠不上邊。但我那時講話不過腦子,不像油娃子那麼精細。我一高興就順嘴胡咧咧,吹紅四方面軍如何兵強馬壯,武器裝備如何精良。還說中央紅軍穿沒個穿樣,裝備沒個裝備樣,和紅四方面軍比,簡直就像俊媳婦旁邊站了個懶婆娘。事後想起來,我當時那樣講是有點過分,沒個章程。但這些話都是我剛到中央紅軍時講的,那時人家聽了雖然心裡不舒服,也不會跟我認真計較。可這會兒要清算張國燾了,這些事就被重新勾起來了。
  黃振中首先站出來揭發我,說我是張國燾分子,說我至少也是張國燾的徒子徒孫。他揭發我的主要的罪證是,說我曾經給他講過,當時毛澤東連招呼都沒給張國燾打一聲,就連夜悄悄走了。
  黃振中說,周漢這明明是在扯謊!他這是替張國燾分裂紅軍找借口,是貶低毛澤東同志!
  我一聽就不幹了,蹦著高喊,誰扯謊誰是王八犢子!
  黃振中說,誰扯謊?就是你扯謊!毛澤東同志怎麼可能不打招呼就走了呢?
  我說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沒打招呼,反正第二天我們去一看他們頭天晚上就連夜撤走了,連個人影都不見。
  黃振中說,周漢,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不思悔改,還想繼續做張國燾的徒子徒孫!
  我說,放屁,我才不想當他的禿子禿孫呢!
  大家就哄笑起來。
  一看弄成這樣,隊長就趕緊吆喝著把會散了,安排油娃子下來做我的思想工作。
  油娃子急赤白臉地衝我說,漢娃子,你怎麼還渾講呢?
  我說我沒渾講,我講的都是實話。
  油娃子說,你糊塗,實話可不是啥時都好隨便說的,你當這是種莊稼呀,種下個啥就長個啥?這是鬥爭哩,你種下個豆豆,說不準長出來的是個胡蜂,會蜇死你哩!
  我說,不管怎麼說講實話都沒錯!
  油娃子說,漢娃子你真是個死腦殼,你連這都不懂,但凡在小事上講實話都沒錯,可在大事上就不能事事講實話了。
  我說,油娃子你才是渾講呢,對黨忠誠就是要對黨講實話,大事小事都講實話才對。
  油娃子說,比如現在的具體情形是路線鬥爭,一個路線是黨,一個路線是張國燾。明擺著張國燾另立中央搞分裂是錯誤的,如果你講出來的實話對張國燾有利,不就是對黨不忠誠了嗎?所以呀,這個實話就不能講。
  你別說,油娃子這傢伙拐來拐去說的還真有點道理。我說,那你說我該怎麼講?
  油娃子見撬開點縫了,立刻高興地指點我道,你不要再提兩河口那回事了,你得講張國燾後來說死不讓你跟中央紅軍走,還吐了你一臉大蘿蔔哩。
  我說油娃子你是知道的,張國燾當時沒講話呀。
  油娃子說,他吐你一臉大蘿蔔不就等於講話了嗎?他那是在心裡發狠哩,你就把他在心裡說的那些狠話替他講出來嘛。然後,你再說你當時就看出他有問題,所以沒聽那套,堅決跟他劃清界限跟中央紅軍走了。
  我驚道,油娃子你這是叫我扯謊呢。
  油娃子很嚴肅地對我說,漢娃子你聽好了,這不叫扯謊,這叫鬥爭策略。策略懂不懂,策略就是怎麼對黨有利怎麼說!
  我立刻就沒牙啃了。
  後來,我就強按著自己的頭照油娃子的話說了。但我不像油娃子說的那麼溜道,嘴像拌蒜似的直打磕巴。我邊說邊偷看了一眼黃振中,黃振中一臉的驚訝、懷疑,正死死地用眼睛探我呢。我當時就慌了神兒了,臉呼啦一下紅到脖根,臊得恨不得把腦袋瓜窩到褲襠裡去。
  這以後,果然就再沒人翻翻我是張國燾分子了,黃振中也再沒說我是張國燾的徒子徒孫揪住我不放了。直到後來看到我身邊的張國燾分子一個個被綁著抓走,被關起來審查,我才徹底醒過味兒來。真懸啊,要不是油娃子我差點站到黨的對立面去了,要不是油娃子我這會兒不定冤成啥樣了。還是油娃子有章程,我想,照油娃子說的做就對了,這樣做不管是對黨還是對自己都有利呢。
  3
  好多事啊真就沒法說,你覺得你弄通了一個道理,以後就照這個道理去做了,可一樣的道理,一樣的做法,結果卻能差出十萬八千里。誰能想到起初我照油娃子的理做把自己救了,後來再照油娃子的理去做反倒會把油娃子害了呢?
  還真讓油娃子說著了:種豆豆種出個胡蜂,把自己給蟄死了。
  啥時候想起這事兒啥時候心驚。抗戰初期,我們團長在一次戰鬥中負了重傷。那一梭子子彈是從下面橫掃過來的,整整齊腿根射中了團長的下身。鬼子在後面猛攆,我和油娃子抬著團長眼瞅就跟不上趟了。政委李冶夫一看不行,就命令我倆和團長一起躲進山洞,避過風頭後再去追趕部隊。李冶夫臨走時把眼睛瞪成牛卵子樣,說我把團長交給你倆了,你倆就是自己死在半道上,也得把團長給我送到地方!
  我們在山洞裡躲了整整兩天。這兩天裡,團長遭的那份罪就別提了。團長是個硬漢子,平時受傷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但這回不一樣,除非昏死過去時他還能安靜一會兒,只要一醒過來就疼得渾身發抖,牙巴骨磕得山響,眼珠子暴凸著像要冒出來一樣。實在受不了就滿地亂滾,我和油娃子兩個人都捂弄不住。油娃子就喊,團長,你得堅持住呀!只要你堅持住,我們就是拚死也要把你送回去!團長就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滿懷希望地看看我們,然後張開嘴,從喉嚨裡發出短促的單音,我們就趕緊把一截捲好的綁腿塞進團長嘴裡。團長死死地咬住那東西,咬得臉都變了形,汗珠子順著抖動的身子嘩嘩往下直淌。不知道過多長時間,團長渾身一鬆昏死過去,我和油娃子這才能緩過氣來,趕緊流著眼淚把團長擺平放好,把咬得稀爛的綁腿從團長的嘴巴裡掏出來。那情形真叫人難受,抓心撓肝地揪著心,比傷在自己身上要痛苦不知多少倍。
  第三天早上,我和油娃子醒來時,發現團長早已醒了。奇怪的是團長不僅沒發病,反而卻靜靜地倚洞壁坐著。看到眼前的情景,我倆以為團長好了,就高興地躍到團長身邊嚷嚷起來。嚷了半天,團長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我俯身去看團長,看見團長眼睛瞪得溜圓,正直勾勾地對著自己受傷的下身發呆。我說團長你好了?團長沒反應。油娃子也說,團長你可好了!團長還是沒丁點反應。我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團長,團長像被驚嚇著了似的,猛然渾身一抖,接著,就從嘴裡發出了一聲淒厲的長嚎。
  我這輩子從未聽過這麼悚人的叫聲,在野獸般的悲鳴中夾雜著逼人發瘋的金屬撕裂聲,那簡直就不是人類器官能發出的聲音。我驚呆了,團長的長嚎中爆發出的絕望和瘋狂如銳器般刺透了我的耳膜,直抵心臟,彷彿就在我的五臟六腑間來回地擰絞。我覺得心好像被擰絞得緊緊地縮成了一團,痙攣著發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突然,長嚎聲戛然而止。團長瘋了似的抄起盒子炮,一下頂住了自己的腦袋。我當時蒙了,只知道一動不動地看著團長,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還是油娃子反應快,油娃子撲到團長身上,和團長扭到了一起。
  團長說,放手,你……你給我放手!
  油娃子說團長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啊!
  團長到底是身子虛,被油娃子三把兩把就把槍奪下來了。
  團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氣喘吁吁地說,你……把槍……給我!
  油娃子倒退著說,不!不!
  團長說,我……命令你……把槍……給我!
  油娃子卻哇的一聲哭了。油娃子哭著說,團長,你會好的。你放心,我們拚死也要把你送回去!
  我也哭著說,團長你不能這樣啊!我們就是豁上命也要送你回去,我們一起回去!你千萬不能這樣啊!
  團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緊閉著眼睛半天沒講話。過了好一會兒,團長才說,我……好不了了……下身……都……都打爛了……
  油娃子趕緊說,能好,團長,只要我們回到部隊就一定能治好。
  我也說,團長,你上次負那麼重的傷,連腸子都流出來了不也治好了嗎?這次也能好,肯定能好……
  團長突然睜開眼睛吼道,你知道個屁!然後又閉上眼睛喘息著說,你們不懂……這傷……不一樣……你們應該知道,老子不是個孬種!團長猛地撕開衣領說,看到這塊疤了嗎?當初從這裡往外摳子彈的時候,老子就喝了兩口酒,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挺過來了。再重的傷老子也沒怕過!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傷……傷到根兒了!
  你們知道爺們兒最怕什麼嗎?團長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喊著說,最怕傷根兒!傷了根兒爺們兒就沒法活人了!沒法活人你們懂不懂?!說著說著,團長就開始「光光」地用頭去撞洞壁,邊撞邊發出一種「嗚嗚」的哀鳴。
  我驚呆了,我發現從團長眼裡流出的不是淚,竟然是血,是鮮紅鮮紅的血!
  ……那雙流血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我說,周漢,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我就不信……
  4
  團長再一次昏死過去的時候,天已經接近晌午了。油娃子說,漢娃子,看來團長的傷是拖不下去了,我們今天必須得走。你趕快到山下去找點吃的用的,做些準備,天一黑咱們就動身!
  走出山洞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團長。昏迷中,團長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洞口射進來的一束陽光,為團長失血的臉暈染出一抹生命的潮紅。
  我是在傍晚的時候趕回來的。剛走近洞口,就聽見裡面傳出「砰」的一聲槍響。我一驚,一個箭步衝進洞裡。我看到團長背靠巖壁坐著,滿面是血,下巴上支著油娃子那桿漢陽造。
  我驚叫了一聲,團長——!團長似乎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就在這時,漢陽造突然「光當」一聲倒了,團長也隨著轟然倒了下去。
  團長——!我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
  團長——!一直呆呆地站在一邊的油娃子也撲了過來。
  我們使勁地喊團長,拚命地搖晃著團長的身體,但團長卻再也醒不過來了。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團長的生命隨著熱乎乎的血沫子從身體中流淌出來,團長在我們的呼喊中慢慢變涼變硬了。
  從團長的身體上收回手時,我不禁嚇了一跳。我的手上不僅沾滿了鮮紅的血,還有許多紅白相間類似豆腐腦似的黏稠東西!我大叫一聲蹦起來,一把揪住油娃子的前襟把他整個提了起來,我說油娃子這是怎麼回事?我說油娃子你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油娃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油娃子哭著告訴我,團長下午醒來後就開始抽了,抽的時候全身往後打挺,像臨死前拚命掙扎的魚似的,牙關緊閉把嘴唇和舌頭全咬破了。團長抽一陣醒一陣,每次醒過來時都向油娃子要槍。開始是命令,後來就是央求了。
  團長說,油娃子,看在你跟了我這麼些年的份上,你就給我一槍成全我吧。
  團長說,油娃子,如果你實在下不了手就把我的手槍還給我,讓我自己解決吧。
  油娃子哭著說,漢娃子我真受不了哇,看著團長遭的那份罪,看著團長那麼硬的一條漢子流著眼淚哀求我,我的心都揉搓爛了。說老實話,我真想狠狠心幫……幫團長解決算了,可我怎麼也下不了手啊。後來,團長就不再央求了,甦醒後只默默地望著洞口。那會兒我就發現團長的眼神兒變了,變得很陌生,裡面似乎有許多東西,又似乎空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我就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覺得似乎要出什麼事了。我就在心裡一個勁兒地念叨,漢娃子快回來吧漢娃子快回來吧。估摸著你要回來了,我說團長我給你往裡挪一挪吧,太陽快落山了。團長說不,你幫我挪到洞口吧,我想透透氣。我就幫著團長挪騰到洞口,讓他靠在那了……
  說到這,油娃子的眼睛就發直了,半天講不出話。
  我說,油娃子,好好的團長咋把漢陽造……
  油娃子像發□症似的緩緩站起身,慢慢向外面走去,邊走邊喃喃地說,我沒注意,我沒注意那支漢陽造放在洞口……
  油娃子突然轉回身,急切地說,我以為我把團長的盒子炮拿走了就沒事了,我忘了漢陽造就放在洞口,是我放在那兒的,是我放在那兒的呀!——
  油娃子「撲通」一聲跪在團長身邊,腦袋在地上磕得「咚咚」直響,不停地哭喊著說,團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給團長擦洗的時候,油娃子不讓我動手。我一伸手,他就像個瘋子似的朝我大喊:別動!他把團長抱在懷裡,像怕驚擾了團長似的,一把一把輕輕地擦洗著,邊擦邊落淚。把團長收拾停當,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問油娃子把團長怎麼辦?
  油娃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咱們答應了團長要把他送回去,就一定得送回去!
  我說好,還是那句話,就是豁上這條命也得把團長送回部隊去!
  5
  油娃子。
  嗯?
  你說,要是當時一回到部隊就把情況跟李冶夫政委說清楚,是不是就沒有以後那些麻煩了?
  不好說。
  不過,當時咱倆已經說不出話了。聽說是巡邏哨發現的咱們,發現時以為三個人都死了呢,仔細一看這兩個還有點氣,就一起抬到團部了。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我也是,比你還多昏睡了兩個時辰。
  我睜開眼睛就問,團長呢?衛生隊長紅眼巴撒地說,你就放心吧,團長已經安頓好了。我說我要見李政委,我有話要跟他說。衛生隊長就把政委找來了。我一見李政委就哭了,哭得半天都說不出話。李政委就安慰我說,不用說了,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你們兩個任務完成得很好。又歎了口氣說,唉,團長的傷勢實在是太重了。也怪我,當時不該把你們留下,咬咬牙一起撤回來就好了。我以為政委什麼都知道了,就沒繼續往下說。
  是呀,我比你醒得晚,以為該說的你都說過了,我也就沒再說什麼。再說,我也不願意提那段事,心裡不好受,能不提也就不提了。
  我記得團長就埋在團部駐紮的那座山裡了。
  是。
  後來你去看過嗎?
  解放戰爭南下路過時去過一回,但沒找到。打聽老鄉都說山裡確實是埋過一個團長,但後來聽說那個團長死的有點蹊蹺,好像是自殺,就沒人再願意照應那座墳了。老鄉說估摸著都這麼些年了,墳包怕是早就平了。那以後,我就再沒去過。
  ……
  你可一次也沒看過我哩。
  是。
  為什麼,我就那麼不值當看?
  不,油娃子,我是不敢去。我心裡愧得慌,沒法面對你……
  埋葬了團長之後,部隊很快就離開那一帶,向後方撤退了。
  回撤的路上,有天晚上我剛剛睡著就被黃振中叫醒了。黃振中的聲音很急,說起來起來,政委叫你馬上到團部去一趟。我一骨碌爬起來,趕緊往外走。到外面一看,油娃子也被叫起來了。我問政委叫我們有什麼事,黃振中在暗處說了一句,到地方就知道了。結果一到地方我倆就被捆起來了。
  原來是黃振中把我和油娃子匯報了。黃振中說他懷疑團長的死有問題,說當時他一看到團長被抬回來時擦洗得那麼乾淨就覺得這裡面有問題。路上那麼艱苦,油娃子他們怎麼可能有時間和精力為團長擦洗呢?所以他就留了個心眼兒,仔細查看了團長的遺體,結果就發現了團長頭上的槍傷。誰都知道團長當時只是下身受傷了,這頭上的槍傷是哪來的呢?黃振中提出應該調查團長犧牲的原因。
  當時延安那邊正開展整風運動,搞審查幹部,聽說挖出來了不少打入我們內部的國民黨特務。所以,聽了黃振中的匯報,李冶夫政委感到事情很嚴重,就決定先把油娃子和我看起來再說。
  我一直都不知道油娃子是怎麼講的事情經過,我們倆人沒關在一起,詢問也都是分開的。記得最後一次是李冶夫單獨一個人到關押我的地方來談的。那時我已經快氣瘋了,逮誰罵誰。
  李冶夫一進來就回頭命令警衛員,把門看好,我們談話的時候不許讓任何人靠近。
  我說政委,你們到底要把我咋樣?
  李冶夫不吭聲,從兜裡摸出一把黃煙葉,捻巴捻巴捲了一根煙遞給我。
  我把頭一扭,說要問啥你痛快問!
  不問啥了,李冶夫說,問題已經基本搞清楚了,跟你沒關係。
  我說我早就說清楚了嘛,沒關係為啥還不放我回去?
  李冶夫說,有些事還得落實一下。抽根煙。
  我說不抽,要落實你就快點落實吧,我都快憋悶死了。
  李冶夫想了想問,周漢,團長這個人怎麼樣?
  我眼睛就紅了,我說團長是好人,是條漢子,團長對革命忠誠,作戰勇敢,打仗從來都衝在前面。
  李冶夫的眼睛也紅了,說是呀,長征過雪山時我差點滾到山下,要不是他冒生命危險拚死拉住我一隻腳,堅持到大家趕來把我拽上去,我那時候就革命到底了。
  沉默了一會兒,李冶夫又問我,周漢呀,你知道自殺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
  我說不知道啊,自殺咋還有性質?
  李冶夫看了我一眼說,自殺,說輕了是懦夫行為,是膽小鬼;說重了就是放棄革命,是背叛革命隊伍。
  我心裡忽悠一下子,我說政委呀,團長可不是膽小鬼,團長可沒背叛革命隊伍呀!
  如果團長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是自殺的話,就得這麼定了。李冶夫盯著我說。
  我頓時就蒙了。不顧一切地抓住李冶夫的手,使勁地搖晃著說,政委,你們可不能給團長這麼定呀。你們不知道團長遭的那份罪,擱誰身上都受不了哇!政委,咱不能對不起團長,這時候你可得給團長說句公道話呀!
  李冶夫垂著頭,就那樣任我搖晃著,很久才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如果定自殺,不但團長完了,咱們這個團也抬不起頭了。
  我一屁股坐下去,徹底傻了。
  過了好長時間,我抬頭問李冶夫,政委,就沒辦法了嗎?政委,你辦法多,你總會有辦法的,趕快給團長給咱們團想個辦法吧!
  李冶夫沉吟著說,辦法我倒想了一個,就怕你……
  我說政委,只要對得起團長,對得起咱們團,你讓我怎麼做都行!
  李冶夫的眼睛一下就亮堂了,說周漢,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呢!然後他就就問我,周漢,團長開槍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我說看見了。
  你看見他拿槍了嗎?
  我……沒有。
  你看見他自己把槍頂在下巴上了嗎?
  ……沒有。
  你看見他摳扳機了嗎?
  ……沒有。
  那你怎麼說看見了呢?
  我說我聽見槍響了,我跑進山洞一看……
  李冶夫打斷我說,周漢,你其實什麼也沒看見,你進去的時候團長已經死了!
  ……
  李冶夫說,周漢,我只要求你承認你什麼也沒看見,說你跑進山洞的時候團長已經死了就可以了。
  那團長是怎麼死的呢?我被弄糊塗了。
  李冶夫說,那一槍是油娃子開的……
  我腦袋轟地一聲立刻炸了,我說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我說,政委,油娃子不會幹這種事的,我瞭解油娃子,他不可能這麼幹!
  李冶夫說,那你說團長是怎麼死的?
  是自殺的。
  照你這麼說團長是膽小鬼,是背叛革命了?
  不!不是!
  照你這麼說從今往後咱們團就得在腦袋上頂著這個屎蛋子了?!
  不!不!
  那你說怎麼辦?!李冶夫的眼睛又牛卵子似的鼓了出來,使勁地拍打著桌子說,啊?你說怎麼辦?!
  我……我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喃喃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了,周漢,李冶夫說,既然不知道,你就按我說的做吧。
  李冶夫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周漢呀,我在這裡提醒你一句,你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想問題、做事情就得從大局出發,就得看怎樣對黨有利,對革命有利就怎樣做。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理?
  我說那油娃子呢?油娃子怎麼辦?!
  李冶夫說,油娃子可以先接受審查,等事情過去了再想辦法把他解脫出來。
  我說政委那你得保證把油娃子解脫出來。
  李冶夫說,我保證。
  我說,政委,你……你給我一支煙。
  漢娃子,還記得咱倆最後一次見面嗎?
  咋不記得。你嗚嗷喊叫著要見我,說周漢能證明我沒開槍打死團長,周漢能證明我不是國民黨特務!結果我去了卻對你說,油娃子你別怨我,政委說只有這樣說才能對得起團長,保住咱們團。只有這樣做才是對黨有利,對革命有利。你就急了,說周漢,那你也不能渾講,你得講實話呀!我就說,油娃子,你不是說在大事上不能事事講實話,要看情形,要講策略嗎?你不是說策略就是怎麼對黨有利怎麼說嗎?你就瞪著眼睛,把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句話也講不上來了。我說油娃子,油娃子,你別急呀,政委說等事情過去了他保證把你解脫出來。你愣愣地看著我,嘴裡突然發出「啊啊」的叫聲,使勁地擂牆,擂自己的腦袋。
  但我當時還不相信自己就這麼完了,還抱著一線希望。黃振中來收我槍的時候,我真急眼了,一把抄起漢陽造跳到牆角,大喊,看誰敢動我的槍!黃振中說油娃子你想幹什麼?!我說黃振中這槍是我的命哩!子彈都已經被你們收走了,就剩個空槍殼子了做什麼還收它?我離不開這槍,就讓它陪著我不行嗎?!黃振中說,不行,這槍是你殺害團長的證據,不能把證據留在你手裡!我一聽這話頓時怒火中燒,失去理智地掄起槍就砸,瘋了似的邊砸邊喊,我讓你當證據,我砸了你個證據!你害了團長又來害我,看我不砸爛了你……
  你當時真是瘋了,生生把槍把子給砸斷了。
  槍把子「卡嚓」一聲折斷的時候,我聽到我身體裡發出一聲悶響,彷彿支撐身子的什麼東西也同時折斷了,我頓時疼得全身顫抖,腿一軟,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上。我這時就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我捧起半截漢陽造,俯在上面「嗚嗚」地哭了起來,是哭槍,也是哭我自己哩。
  油娃子,當時我怎麼也沒想到李冶夫的保證後來能不做數了。
  也不怪他,後來審干的風聲越來越緊,黃振中見李冶夫遲遲不處理我,就越級匯報,連李冶夫的右傾一起告了。上面有人直接插手後,李冶夫就左右不了形勢了。
  但我死活不承認,我說張國燾算個,讓我給他當老子都冤,憑啥讓我給他當分子哩。後來就突然變了態度,開始追查我是不是有國民黨特務嫌疑了。
  處決你的事很突然,事先誰都瞞著我,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瞞著你是怕你鬧哩。
  如果知道風聲我會鬧的,興許一急眼就劫了你上山當鬍子去了。
  我不會跟你走,那是背叛革命哩。
  是啊,你就是寧肯死了也不會讓我劫你,不會背叛革命的。聽說你看到為你挖好的坑後只提了一個要求,要喊口號。黃振中問你要喊什麼,你說我要喊共產黨萬歲!喊打倒國民黨!黃振中說你是國民黨特務沒資格喊,把你硬推進了坑裡。你就在坑裡跺著腳罵起來,你說黃振中你有種就把我的心挖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紅是黑!當時在場的人全被震住了,一時都住了手。只有黃振中臉上波瀾不驚。黃振中不動聲色地剷起一掀土揚進你嘴裡,說,油娃子,我真想把你的心肝挖出來祭奠團長!可惜你腔子裡那些驢糞蛋蛋不配!你把嘴裡的土「呸」地吐出來,喊道,黃振中你殘害忠良哩,來世我油娃子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裡裝得是不是驢糞蛋蛋!黃振中冷笑道,我這是為革命除害,替團長報仇!我告訴你,來世你如果破壞革命,我黃振中照樣不會放過你!說完就帶頭起勁兒揚土。
  你去找我的時候我知道呢,我看見你瘋了似的哭喊著一路跑來,用手在地上使勁地扒呀扒呀,扒得滿手都是血。我看見你扒出我的腦袋捧著哭,說油娃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我就一個勁地對你說,漢娃子,這事不怪你,怪只能怪我自己。可我怎麼說你也聽不見,我就知道我跟你已經身處兩界了。我想讓你把那半支漢陽造拿走留個念想,卻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正急得沒法,就見你看見了那半支漢陽造,見你把漢陽造緊緊摟在懷裡,哭著走了,我這才放下心來。
  人吶,這輩子是不能做虧心事的。這事讓我悔了一輩子,什麼時候看見那半支漢陽造,什麼時候心裡都不是個滋味。
  漢娃子,你不要總是自責,以為我的死是由於你沒講實話造成的。你也不想想,當時那種情況講實話就能救得了我嗎?
  起碼我不會後悔,不會搞得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吧!
  不一定。你想想,如果你當時講了實話,毀掉的恐怕就不止我一個人了。如果因為你講實話造成了更大損失,你能不悔?漢娃子呀,你怎麼總是以為只有講假話需要付出代價呢?其實,講實話往往付出的代價更大。要不,講實話怎麼會那麼難呢?
  是啊,我常常不知道是該講實話呢還是該扯謊。有時候我講實話錯了,扯謊反倒對了;有時候我扯謊錯了,講實話又對了。我就糊塗了,以為總是我不對。
  你呀,一輩子都沒把這事想明白,所以才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天造勢,人做事。人都是在勢中做事的,不光是你,還有李冶夫、黃振中,包括我油娃子,哪個人做事能不受勢的影響?
  照你這麼說,誰做錯事都可以推到勢上了,誰都可以說自己沒責任了?
  這倒是。雖說是天造勢人做事,但是人如果都順勢做事就可以幫助天把勢造大。如果人都逆勢做事,勢就會衰,就有可能造出另一種勢來。所以,從這個道理上講,勢也是人造的。
  可是人在勢中,要逆勢做事可就太難了。
  是啊,所以我才說講實話往往付出的代價更大。
  油娃子。
  嗯?
  你……心裡真不怨恨我?
  不怨恨。還是那句話,無因無果,有因有果,憑啥怨你?
  這話怎麼講?
  記得我把那桿漢陽造放在洞口了嗎?
  記得。
  記得我說過我看見團長甦醒後一直默默地望著洞口嗎?
  記得。
  記得是我幫著團長挪到洞口的嗎?
  記得。
  這就是了。
  油娃子,我不懂。
  人的心理有時是很矛盾的,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時候,往往就會下意識地欺騙自己,對自己說,我不知道,我沒看見,我忘了自己把槍放在洞口了……
  油娃子!
  6
  川川把我那條壓在下面的腿拽出來,擺順當了,輕輕地揉捏著。只覺得血脈一下子暢通了,渾身都透著舒服,還是這丫頭知道疼人。
  小京進來了,穿著白大褂,看來她是利用上班時間抽空過來看看。小京皺著眉頭在床邊轉了一圈,伸手就按響了呼叫按鈕。一個護士跑來問有什麼事,小京沒好氣地說,尿袋滿了。護士一臉的不高興,但還是把尿倒了。護士走後,川川說小京,你叫她們幹什麼,我倒不就得了。小京滿不在乎地說,這本來就是她們的分內工作嘛。接著就開始發牢騷,說現在高幹病房真是越來越差勁了,治療上能對付過去就不給你用好藥,護理上能推的活都推給家屬。川川小心地看了看門口說,算了算了,爸爸在這住著,咱們還得注意和他們科裡搞好關係。小京說,川川咱用不著,這棟樓裡像老爺子這樣大軍區正職的幹部有幾個?我告訴你,真用不著跟他們客氣。上回我們家老爺子住院我回北京,一開始也像你似的,什麼事都小心翼翼地跟人家商量,結果你越敬著他們,他們就越跟你牛。後來老爺子旁邊那個病房住進來個在職幹部,論職務比我們家老爺子低兩極呢,結果從院領導到下面一班人走馬燈似的排著隊來打溜須。一樣的病,人家有什麼好藥用什麼好藥,我們用點藥可倒好,醫務部批完了院領導批,費那個事不說還不一定能批下來。我哥就火了,逮個茬就跟科主任幹起來了。科主任開始還想硬頂硬把我哥壓住,小兵那個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可不管那套,幾句話不對勁就上手了,我們家保衛幹事和秘書兩個人上去才把他拉住。當時院長正好在那個在職幹部的病房裡坐著,聽到外面有動靜一起出來看,一聽旁邊病房住的是李冶夫,那個在職幹部立刻就說,喲,這可是我的老首長,我得看看老首長去,說著就進了老爺子的病房。這下子全結了,從此院裡拿我們家老爺子可當回事了,有求必應。川川說,其實院裡對爸爸還是挺重視的,剛來那天院長就親自參加了全院會診,搶救的時候也來看了看。小京說,這算啥呀?噢,大軍區正職搶救院長不露面能行嗎?要是軍區首長詢問情況,當院長的一問三不知還得現問下面,他這個院長還想不想幹了?川川說,爸爸都離休這麼多年了,不能跟在任首長比,我看院裡能像現在這樣對待咱們就挺不錯了。小京就說,川川你這人呀就是太窩囊,什麼事都不爭。我就不信那個勁,憑什麼老爺子就不能跟他們在任首長比?說實在的,老爺子爬雪山過草地那會兒,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個腿肚子裡轉筋呢?川川歎了口氣說,現在誰還提那些事呀,人家能表面上敬著你就不錯了,心裡誰也不會把這些離休老頭兒當回事的。如果非要和人家現任的比,那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小京說,那咱們也不能太軟了呀!咱家還不至於吧,不管怎麼說南征還是軍區機關一個部長,好賴咱倆還是本院工作人員呢。真要有什麼事,咱們上面不是還有劉希文嗎?再不行,讓我哥找「小不點兒」說句話,看不嚇死他們幾個!川川就笑了,說好好的你怎麼像跟誰打架似的,又要搬這個,又要搬那個的。什麼事都沒有,你自己倒先生了一頓氣。你呀,就是氣性太大了。小京也說,誰知道我是怎麼搞的,一說這些事就來氣。其實我是想來告訴你,南征下部隊去了,爸爸這邊有什麼事你別太將就,有事咱倆一起上院裡找,不行就找軍區去!
  小京總算走了,病房裡這才清靜下來。我不太喜歡小京,這孩子太計較,成天找茬子嘰嘰,這種老婆真不知道南征怎麼能受得了。
  南征和小京的事是於恩華瞞著我一手促成的。告訴我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結婚了。當時我很吃驚,但由於在孩子的個人問題上我和川川、東進都鬧得很不愉快,也就懶得再管南征的事了,再說我對南征也比較信任。看他們娘倆像接受審判似的看著我,惟恐我開口反對的那副緊張樣,我也就沒說啥。
  油娃子。
  嗯?
  剛才你上哪去了?
  我看見川川進來了,就躲到一邊哩。
  沒事,你不用躲,她看不見你。
  那也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你在這別走,咱倆聊聊話。
  你想聊什麼?
  還不是咱們過去那些事。
  這幾天聊得不少了呢。
  怎麼總像是沒聊夠、沒聊透呢。
  這就對了,「夠」和「透」也是境界哩。有欲則無夠,有孽則不透。你的欲和孽都沒消,怎麼可能把俗事看夠,怎麼可能把塵緣參透呢?
  這種詰牙話老子聽不懂。
  聽得懂就聽,聽不懂就不聽。聽,未必就能真懂;不聽;未必真就不懂。
  好了好了,油娃子,既然你懂那麼多就給我解釋解釋,我現在整天躺在床上這算是咋回事。
  這是給你補缺哩。
  什麼叫補缺?
  人這一輩子甜酸苦辣、坐臥行走,什麼都是有定數的,缺哪樣都一准在離開之前給你找回來。你這輩子太隆興,太好動,老老實實躺著的時候太少了,現在就是給你補這個缺哩。
  油娃子你講屁話哄我,我活了幾十年了,啥都經過了,啥都不缺了,要說缺應該是你缺呀,你那麼早就走了,離開前怎麼就沒見給你補過什麼缺呢?
  我那種死法不就是補缺嘛。
  渾講!
  不信?不信你把前前後後的經過細想想,不是補缺又是個啥?
  油娃子,油娃子,你別走呀!

 ·10·


 
 馬曉麗 著


第十章
  1
  陳奇很吃驚。剛接過周東進那摞子圖紙的時候,陳奇心裡很不以為然。他想像不出一個邊防部隊的基層團長能設計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但看過圖紙之後,陳奇著實大大地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那些圖紙繪製得有多好,說老實話,那些圖紙畫得實在是沒有章法。
  使陳奇吃驚的是周東進的設計思想。陳奇沒想到周東進倒真是很有想法。
  簡單地說,這是兩個設計。一個是電子跟蹤監控系統,用於遠距離大範圍監控。這是一套可以取代現行巡邏方式,在指揮中心就能及時、準確地監控邊境情況的設備。另一個是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周東進為這台車設計的功能之多、之先進也是陳奇沒有想到的。有紅外線夜視功能、電子掃瞄監測功能和野外生存儲備等十項功能。這些功能不僅完全可以保證野戰執勤車的機動性,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出現情況的邊境地域,保證用最少的兵力對付數倍於己的敵人,還能保證一個巡邏小分隊一周的雪地野外生存。這兩個設計相得益彰,一旦電子跟蹤監控系統發現了情況,野戰執勤車就可以立即出動,及時處理各種邊境突發事件。
  看得出來,周東進是想徹底改變目前靠兩腿巡邏、靠肉眼觀察敵情的邊境值勤方式。他想運用現代技術設計出一雙敏銳的眼和一雙有力的拳,通過眼和拳的配合,做到眼到拳到,構築起一條無懈可擊的邊境線。只可惜周東進太不在行了,他對可能借鑒的新技術實在太不瞭解,不知道應該運用哪些先進手段和怎樣運用這些先進手段來實現自己的想法。
  翻著那厚厚一摞精心繪製的圖紙,陳奇的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看得出,周東進在這上面下了很大功夫,像他這樣的外行真不知道要摳多少本專業書,查多少技術資料,耗費多少時間才能搞到現在這種程度。據陳奇觀察,身為一團之長的周東進似乎根本就沒有多少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時間。這些圖紙大概都是在周東進處理完團裡的瑣事之後,在夜深人靜的夜晚一筆筆繪製出來的。陳奇不由有些感動。跟著周東進在下面轉了一大圈,這使陳奇有機會對周東進有了進一步的瞭解。要不是對周東進耍花招把他弄到邊防團這種做法太反感,陳奇還真有可能喜歡上這個做事出格的團長。
  不得不承認,周東進身上有一種特質很吸引陳奇,陳奇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那種與周東進的年齡、身份不相符的活力。陳奇發現周東進極愛活動,每到一個連隊,周東進都要大呼小叫地吆喝著和戰士們打一場籃球。陳奇開始還以為他不過是搞搞官兵同樂的小噱頭罷了,但幾場下來就發現,周東進純粹是因為自己球打得好找地方過癮呢。只要一上了球場,周東進就格外亢奮,和比他小二十歲的年輕戰士一樣地跑、一樣地拼、一樣地為一個球爭得臉紅脖子粗。奇怪的是沒有人讓他。「讓?」充當裁判的老參謀回答陳奇的疑問時,把臉上的表情弄得很誇張:「誰敢讓?那不是上桿子找病嗎?!」老參謀告訴陳奇,說有一次一個挺乖巧的代理指導員當裁判時故意偏向周團長,周團長當時就急眼了,把球狠狠一摔掉頭就走,不玩了。「你猜後來怎麼著了?」老參謀幸災樂禍地說,「那個指導員活活多代理了半年才提起來!告訴你吧,你為一個球跟團長打個鼻青臉腫都沒事,但可千萬別讓著他,那麼干委屈了自己不說,肯定還討不到好!」
  最令陳奇瞠目的還是周東進那套健身方法。周東進每晚臨睡前必練一陣俯臥撐、仰臥起坐什麼的。然後,就只穿一條短褲站在雪地裡用干雪擦身。第一次看周東進做這一套時,陳奇心裡直打冷戰,看到周東進「啊哈」地喊叫著,一把把地抓起雪往身上搓,把全身上下擦得通紅,陳奇就一口一口地倒吸冷氣,一身一身地起雞皮疙瘩。周東進很得意地告訴陳奇這是他創造的「雪浴健身法」,說他之所以能保持現在的體魄,完全是在邊防堅持「雪浴」十幾年的結果。並宣稱只要陳奇有意,他可以毫無保留地把這套「雪浴健身法」的秘訣傳授給陳奇。陳奇發現周東進那一身強健勻稱的肌肉和平坦緊湊的腹部不僅中年人中少有,就是在年輕人中也不多見。陳奇自己是個豆芽菜,常常因此而羞於在人前袒胸露腹,所以打心眼兒裡羨慕周東進那身強健的疙瘩肉。只不過他實在反感周東進那種毫不掩飾的顯擺,就故意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說誰知道你這「雪浴健身法」是不是科學呢?周東進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親口嘗一嘗。你可以嘗一嘗嘛。陳奇立刻縮著脖子倒退了三步,說團長你可饒了我吧,我還想留下這副小身板為我軍建設做點兒貢獻呢。周東進笑呵呵地使勁在自己身體前後拍打著說,那就更應該練練你那副小身板了。軍人嘛,首先得有個好體魄。像我這樣肩寬胸闊、不胖不瘦,絕對符合軍官服役條例的要求。陳奇撲哧一樂,說哎團長,我怎麼沒聽說軍官服役條例對體重和體形還有要求?沒聽說吧?周東進一本正經地背誦道,經第五次修改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服役條例》第二十條第六款規定:現役軍官應嚴格執行按不同年齡段制定的體重標準。每半年檢查一次,發現超重可先提出警告一次,限半年時間降低體重。半年後,如體重仍不能降至正常者,應即刻退出現役。陳奇從未聽說過這條規定,不由愣住了,仔細想想,不對呀,軍官條例是1988年才制定的,到現在為止最多修改過兩次,他剛才怎麼說是經第五次修改呢?陳奇恍然大悟,說團長你可真能蒙,這第五次是由你來修改的吧?沒錯,周東進說,如果真有我周東進說了算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加上這一條!陳奇「撲哧」一聲樂了,說團長你這條根本就行不通,你也不想想,真要是加上這一條,那些大腹便便的首長們可怎麼辦?周東進惡狠狠地回答道,怎麼辦?出操去呀!跑步去呀!做軍體操去呀!辦法還不有的是,就看你肯不肯吃這份苦,想不想做個真正的軍人了!陳奇說,團長,這可有點太偏激了吧,軍人也不是用模子扣出來的,再說,胖點也不影響打仗吧。軍人就是從軍隊這個模子裡扣出來的!就得有個軍人樣子!周東進慷慨激昂地說,我就不相信,一個一身贅肉走路都呼哧帶喘的軍事指揮官會讓他的士兵產生信任感!一個挺著大肚子連武裝帶都系不上扣的將軍會帶給他的士兵職業軍人的自豪感!說完,周東進兜頭倒了一盆雪,「啊哈」大叫一聲,抖掉身上的雪,精神抖擻地跑了回去。
  陳奇有點喜歡周東進那種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軍人感覺,但不喜歡周東進的自以為是和太喜歡表現自己的那股虛榮勁兒。周東進的自以為是和虛榮都是明晃晃不加掩飾的,包括僵直的身板、筆挺的軍裝、束緊的武裝帶、珵亮的皮鞋和雪白的手套,更包括隨口即來的誇誇其談和不失時機的自我表揚。在球場上,周東進這股勁兒表現得最為突出。每當扔進一個好球或做出一個漂亮動作時,他都會得意洋洋地趕緊扭頭看看觀眾的反應,甚至乾脆帶頭為自己叫好。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勁頭兒,使他看上去活像個爭強好勝的毛頭小子,給人一種很不深沉、不夠成熟、甚至有些幼稚的感覺。
  陳奇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稀里糊塗地把這些圖紙接下了。說是被周東進打動了有點過,陳奇自認為自己不是那麼容易就被什麼東西打動的。當時倒是有那麼一點感動的意思,再加上點好奇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是下級對上級的服從。雖然周東進並沒命令他,雖然即便是命令他也有足夠的理由拒絕,但他還是接受了。接受下來後,陳奇想,反正自己已經被弄到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來了,看周東進那架勢是絕不會輕易放自己走的,莫不如先幹點事再說,沒準幹好了周東進哪根筋一順溜真就開恩把自己放走了呢。這麼一想,陳奇真就研究起那些圖紙來了。
  奇怪的是,當陳奇一張張仔細研究這些圖紙的時候,竟產生了一種逐漸走近周東進的感覺。從那些單調的線條和枯燥的數字間,陳奇似乎漸漸觸摸到了周東進思索的脈絡,這裡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對部隊現狀的擔憂和焦慮,當這些擔憂和焦慮被一筆筆精心描畫成線條和數字時,就使人從中感受到了一種精神——頑強追逐目標的堅忍執著的精神。
  不由自主地,陳奇竟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了。
  2
  周南征發現王耀文是塊挺不錯的材料!有腦子,有點子,有分寸感。南征歷來認為為人處世最重要的就在於把握分寸。分寸是個很微妙的東西,它沒有明顯的界限劃定,全憑感覺來把握,欠了不行,過了也不行,其間的差別往往只在毫釐之間,把握好了就知取捨、懂進退,把握不好既難順時,也難應天。來到二團這幾天,王耀文一直陪在他左右,但絕不像有些基層幹部那樣見了上面來人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你,熱情得你沒處躲沒處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王耀文是該上的時候上,該退的時候退。需要他時,他准在旁邊候著呢;不需要時,不用你有所表示,他早悄然抽身告退了,總是做得既熱情周到,又絕不讓你感到絲毫不便。南征想,怪不得讓他和東進搭班子,大概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跟東進搭好班子呢。
  東進只偶爾照個面,不知道整天都在忙活什麼。聽王耀文說東進正組織人搞兩項裝備方面的研究,南征對此很不以為然。做事全憑興趣,分不清主次掂不出輕重,這就是東進。就目前的情況看,抓朱志強這個典型可以說是決定二團命運、決定東進命運的頭等大事,他不積極介入卻整天跑去搞什麼裝備方面的研究,這不是丟下西瓜滿地轉悠著撿芝麻粒嗎?說到底,裝備也不是你一個基層團長該操心的事。上有總裝備部管著,下有軍區裝備部抓著,怎麼就輪著你來搞研究了?再說了,你一沒技術力量,二沒資金支持,能搞出個什麼名堂?這股氣在心裡憋了好幾天了,南征準備抽時間找東進好好談一談。
  令周南征高興的是,這幾天的工作在王耀文的配合下進展得很順利。經過初步瞭解,朱志強確實是個很優秀的士兵,各方面對這個兵的反映都不錯。最難得的是朱志強的群眾基礎很好,許多戰士都主動找工作組來反映朱志強的事跡,為工作組提供朱志強生前做過的好人好事的線索,很多先進事跡的確十分感人。周南征一直在心裡掂量著朱志強的份量,看來只要基本事實能夠認定,下點功夫把這個典型抓成、做大應該沒有問題。今天,周南征吩咐工作組下去逐個核實朱志強生前的先進事跡,要求每件事都要由提供者寫出書面材料並簽字蓋章,最好一件事有兩個以上人的證實材料。向大家交待完工作後,周南征看了一眼候在旁邊的王耀文說:「王政委,你今天陪我再到朱志強犧牲的現場去看看。」
  無風的日子,是容著靜止的雪盡情展示自己嫵媚嬌態的好日子。雪極盡鋪張地用厚厚的潔白遮掩了污痕濁跡,用柔軟的曲線消解了峰巒的稜角、山石的尖利,用溫厚的單調阻隔了嘈雜的喧囂紛擾,把寧靜給你,把單純給你,把渴望擁抱的衝動給你,讓你一時以為那綿軟的東西是暖的熱的,一時忘了它曾經的冷酷和殘暴。
  周南征站在懸崖邊,久久地望著幾丈深的谷底。
  王耀文在一旁有些緊張地注視著周南征。
  王政委,周南征說,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王耀文眉心一跳,忙問周部長想問什麼?
  你們在保障巡線安全方面有什麼規定嗎?
  有,巡線必須兩人以上,不許單人行動;巡線要嚴格按照規定線路行走,只能在線路附近十米左右的安全範圍內活動,不許離開安全範圍;巡線時,嚴禁追捕野獸飛禽,不許……
  那麼,周南征轉身面對王耀文,注視著他的眼睛問道,這裡距離線桿至少有五百多米,那兩個兵為什麼會離開規定的路線,走到這邊來了?
  那天的風雪很大,刮的是白毛風,所以能見度很低。而且那個魯生是新兵,對巡線的路不太熟悉,是他先偏離路線走到這邊來的。王耀文回答得很流利,但顯得有些急促。
  周南征沉吟了一下說,你得明確告訴我,這兩個兵是不是違反了安全規定?
  ……
  你知道,這件事首先有個界定問題,如果是因為違反安全規定出現的人員傷亡,就應該按事故處理……
  周部長……
  你先別急著解釋。我今天單獨把你找出來,就是為了跟你好好談談這個問題。
  王耀文迅速地在腦子裡檢索著這幾天的情況,他得把周南征的想法搞清楚。通過幾天的接觸,王耀文發現周南征與周東進的性格截然不同。周東進表面上傲氣十足,但其實很好接觸。周南征則屬於那種表面上挺好接觸,但實際上很難走近的人。如果說周東進是個生熟紅綠全透過皮寫在臉上的薄皮水果的話,那麼周南征就是個硬殼乾果了,他似乎總是把仁緊緊地包裹在殼子裡面,對什麼都不動聲色。揣摩周南征是要費點力氣的,好在王耀文的心裡多少有點數,畢竟,周南征是周東進的哥哥,他能帶工作組來除了分內工作的原因外,其實也是為了幫二團,也是為了幫周東進,有了這個大前提在,很多事情就好辦了。王耀文只是拿不準該不該把真實情況告訴周南征。從本意來講他不想說,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向外擴散的可能,他必須把知道真實情況的人數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何況他現在還拿不準周南征如果知道真實情況後會是個什麼態度。但不說他又怕萬一有些說法已經傳到工作組了,周南征本意是想幫他,他卻死咬住不放反倒把事情弄僵了。今天,周南征一提出要叫他單獨陪著再來看看現場,他就猜到是有事要跟他談。所以,這一路上王耀文的腦子都沒敢閒著,一直在緊張地揣摩周南征。周南征果然一刀子就捅正地方了,王耀文想,自己還是先穩著點,探著周南征的意思往裡說才是,別一下把話說死了。
  王耀文試探著說,周部長,這個問題要看怎麼說了。一般地說,如果離開規定路線是主觀故意的話,那肯定是違反規定的行為,出了問題就一準是事故了。
  據你瞭解,這裡面有沒有主觀故意呢?
  不好說。
  周南征迅速地看了王耀文一眼。
  王耀文趕緊說,我的意思是說,是不是有主觀故意有時很難斷定,如果當事人一口咬定說自己是在風雪中迷路走到那邊去的,就不能說他有主觀故意。
  那個受傷的戰士是叫魯生吧,他自己是怎麼說的?
  王耀文打了個奔兒,說,魯生剛醒的時候思維挺混亂,東一句西一句地常把想像和現實混淆在一起,說話不著邊際。後來我親自去核實了幾次,才把基本事實搞清楚了,大概情況就是我向工作組匯報時講的那樣,當然,還有一些細節在會上就沒詳細說……說到這,王耀文故意停頓下來,望著周南征。
  周南征沒說話,目光很深地望著遠處,似乎在思忖著什麼。
  王耀文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道,周部長,您看,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是不是把情況再詳細地向您……
  不必了。周南征截住王耀文的話頭,口氣很淡地說,大致情況我已經知道了,只要基本事實沒什麼出入,具體細節我就不用聽了。
  王耀文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看來周南征把他叫到這來並不是想追究事實真相。
  周南征又說,現在看來對現場情況最瞭解的就是魯生和你了,你得好好準備一下,和魯生一起把當時的過程,包括每個細節都一點一點地理清楚,形成材料,讓魯生認定後簽個字。
  是。
  樹典型是大事,能不能把典型樹起來,能在多大範圍內樹起來需要許多條件,但前提條件只有一個,就是主要事跡必須要經得起推敲。這個問題即便今天我不向你提出來,今後也會在各種場合被各種人無數次地提出來,因為這個問題是整個事情的關鍵所在。所以你必須把所有的細節都搞清楚。如果你的解釋不能令人信服的話,這個典型不僅立不住,以後還會帶來很多麻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
  那你就再把整個現場好好勘查一下吧,對現場情況越瞭解和魯生核實起來就會越清晰。
  周南征不再說話,緩步向停車的方向走去。
  王耀文一邊勘查現場,一邊就在心裡把周南征佩服了個五體投地。周南征肯定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說法,他想通過同王耀文談話感覺一下事實真相,但他又不想真的瞭解事實真相,這就是他的聰明了。以他的身份,知道詳情反倒會進退維谷不好辦,不知道就自如多了。說難聽話,即使今後出現問題也是王耀文一個人擔著,沒他什麼事,因為他也被蒙在鼓裡了。有誰能知道他是揣著聰明裝糊塗呢?而且你聽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把該說的全說給你聽了,該點到的全給你點到了,話裡話外的意思你全能聽懂,但你卻從他的話裡找不出一點破綻,句句都能拿到桌面上來,說到哪都沒毛病!
  王耀文發自內心地感慨道,王耀文,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水平,這就是能力,這就是做官呀!
  3
  周東進心裡得意得很,陳奇終於被他別到這股道上,把設計任務接下來了。不管出於什麼想法,反正他已經開始干了,這就行。像陳奇這種個性強的人,上道雖難,但一旦上了道就不會輕易放棄。如果幹出興趣就更不得了,你就是不讓他幹,他也會想方設法幹下去。這一點,周東進對陳奇很有信心。
  這幾天,周東進幾乎白天晚上都和陳奇摽在一起。他們必須互補。周東進有設想,知道設計應該符合哪些要求,達到什麼目的,但卻不知道達到目的需要運用哪些新技術,也不會運用新的技術手段。陳奇恰恰相反,他對邊防上這一套還不熟悉,提不出什麼設想,但他熟悉新技術,知道運用哪些技術手段可以實現周東進的設想。他們兩個在一起探討著干,一個提供設想,一個提供技術支持,就使設計進展得十分順利了。
  每天晚上,周東進都自掏腰包打發公務員去買點吃的喝的。也沒什麼好東西,無非就是方便面、火腿腸、啤酒、可樂什麼的,偶爾弄兩個豬蹄或一隻燒雞啃啃。周東進管這叫上草料,說陳奇這隻驢子是他好不容易才從阿爾卑斯山上牽下來的,指望他出活呢,不上點草料給你尥起蹶子來可怎麼得了。陳奇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整天跟周東進繃著勁兒了,兩人雖然還是經常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但明顯「逗」的成分多,「斗」的成分少了。陳奇說拿破侖同志,你不能這樣逼命吧,每天晚上帶著草料來哄驢子幹活,須知驢子不僅需要吃,也需要休息呢。況且,拿破侖同志每次還跟驢子爭吃草料。周東進說驢子同志你不要太不知足了,這些草料可都是拿破侖同志從自己嘴裡省下來的,總不能讓拿破侖同志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驢子同志自己享用吧?陳奇說可是拿破侖同志也不能每次都比驢子吃得還多呀?周東進就只好把兩個雞腿都撕給了陳奇,說驢子同志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陳奇望著周東進說,驢子同志還有最後一個要求。周東進緊張起來,雙手護著剩下的雞說,驢子同志你總得給拿破侖同志留下點兒什麼吧?見陳奇只盯住他不說話就狠狠心,說行吧,要翅膀還是要爪子?只能要一樣了啊。
  電話響了,總機說周團長有您的國際長途,是洛杉磯來的,請問現在可不可以給您接過來?周東進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接過來吧。
  話筒裡立刻傳出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東進嗎?
  是。
  我……我給你的那封信收到了嗎?
  收到了。
  你……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嗎?
  沒有。
  那你……是同意了?
  我同意。
  ……
  ……
  那好吧,我過段時間可能要回國一趟……
  這點事不用專門跑一趟吧?你寫好了寄給我就行了。
  公司在中國有筆生意要談,總裁讓我跟他去一趟。我想,就趁這個機會把事情辦了吧?
  也好。
  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我可以從這邊買了帶給你。
  什麼也不需要。
  那……先這樣吧。
  就這樣吧。
  再見。
  再見。
  放下電話,周東進摸出一根煙,剛想點火,突然想起陳奇不吸煙也從來不讓別人在他房間裡吸煙,正猶豫著是不是出去,陳奇卻主動為他點著了火。
  兩人無話。
  默默地吸完了一根煙,周東進才說了句,我老婆。
  陳奇說我知道。
  周東進問你怎麼知道?
  陳奇說我猜的。
  你倒挺能猜的,還猜到什麼了?
  我猜你愛人……
  我老婆。
  一回事嘛,我不習慣說老婆。
  胡扯,老婆和愛人能是一回事嗎?老婆是在形式上和你簽互助合同的那個人,愛人是在精神上和你簽互助合同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好,那就老婆吧。我猜你老婆要和你解除互助合同了。
  差不多。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她不愛我吧。
  是出國以後……
  不,她從來都沒愛過我。
  你愛她嗎?
  開始以為是,後來才發現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那你們為什麼要結婚?
  因為當時所有的人都要我們快點結婚。
  你……
  算了,就此打住,別提我那些事了。還是讓我來猜猜你吧。
  猜什麼?陳奇一下緊張起來。
  我猜你有女朋友了。
  是。
  我猜你們已經開始商量結婚問題了。
  差不多。
  我猜你的女朋友不願意你到邊防來,提出只有調回去她才能和你結婚。
  對呀。團長,你的猜道比我高明。
  我是過來人嘛。套句話說,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陳奇,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聽我一句忠告。
  什麼?
  千萬沉住氣,別輕易簽那個互助合同。
  ……
  ……
  團長。
  嗯?
  再抽根煙吧。
  4
  那時,正是周東進情緒最低落的時候。
  從前線回來後,周東進和黃妮娜兩人艱難維繫了多年的關係就突然間結束了。其速度之快,態度之堅決,使一直竭力阻止他倆來往卻苦於不成的雙方家長都大吃了一驚。
  據說,周東進回來的當天晚上就約了黃妮娜去紅房子吃西餐。去的時候兩人還好好的,回來就各奔西東了。
  據說,第二天周東進把黃妮娜寫給他的所有信和照片裝了一大包,當眾摔在黃妮娜面前,任憑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跺著腳在後面哭叫,轉身揚長而去。
  對這個結局最滿意的就是周漢。周漢始終不同意東進和黃妮娜來往,原因只有一個,黃妮娜是黃振中的女兒。周漢說,天下女孩兒有的是,你找個瘸子、瞎子老子都認了,就是不許找黃振中的丫頭!
  另一個對這個結局表示滿意的人就是黃振中了。黃振中的理由顯然比周漢深刻多了,黃振中說,妮娜呀,爸爸搞了一輩子政治工作,幹的就是擺弄乾部的事。別的不敢說,在選拔使用幹部方面爸爸還是有一套經驗的。周東進不行,他太不穩重,太鋒芒畢露。像他這種個性強的人在哪兒都搞不好關係,有多大本事也幹不起來。
  魏明坤就是在這個時候乘虛而入了。至今,周東進都不清楚魏明坤是怎樣走進黃家、走到黃妮娜面前的。只記得聽說魏明坤和黃妮娜兩人確定戀愛關係之後,周東進像被人硬塞進嘴裡一塊燒紅的煤球,不能吐出來,只能嚥下去。忍著痛強往下嚥的時候,周東進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彷彿一下子就被燒焦了、掏空了。當天晚上,周東進就莫名其妙地發起了高燒,燒得滿嘴大泡,眼睛血紅。高燒持續了三天。這三天當中,衛生員在周東進身上使出了全身解數,但無論是打針還是吃藥,高燒始終絲毫不見減退。直到三天後,高燒才像突然出現時一樣,悄然消退了。周東進知道,經過這場折騰後,那塊燒紅的煤球就如同嵌進了他的身體一樣,給他留下了永遠不愈的傷痛。
  蘇婭就是在這之後出現的。
  調離野戰軍去邊防部隊報到之前,周東進有一段賦閒在家的日子。那段日子裡,周東進的情緒一直不好。母親開始提出讓他與蘇婭見面的時候,他沒同意。他說自己現在不想考慮個人問題。但母親一反常態,焦躁地非要堅持讓他們見面不可。安排見面那天,他本來準備甩手就走,把母親和蘇婭晾在那兒的。但就在他冷著臉子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卻看到了蘇婭那雙憂鬱的眼睛。他發現蘇婭的眼中有一種令人心動的哀怨,不知是擔心受到傷害還是已經受到了傷害,反正那雙眼睛蒙霧帶水地望著他。就在那一刻,東進心軟了,他不想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子。他想,還是坐下來敷衍幾句吧,反正結果都是一樣,何必讓人太難堪了呢。誰知心這麼一軟,他們就走到一起了。
  其實蘇婭是個挺不錯的女孩子,長得精緻漂亮、輕盈修長。知識分子的家庭從小給了她良好的教養,她不僅會彈鋼琴、跳芭蕾,還會一口流利的英語。蘇婭的性格也很溫順,她從不拗著周東進,像個無聲的影子一樣,隨時準備隨著周東進去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但蘇婭是個冷人兒。她很少說話,幾乎不笑,身上彷彿總是瀰漫著一層驅之不散的憂鬱。這樣也好,周東進那會正煩著呢,如果換個熱鬧的,周東進沒準還吃不住勁兒,早落荒而逃了呢。
  母親在他倆相識剛一個多月的時候,就急匆匆地催促他倆結婚。
  周東進說笑話,我連她鼻子眼睛長在哪還沒搞清楚呢。
  母親說,東進,你過幾天就得去邊防報到了,這一去還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呢。人家姑娘可等不了,走之前你無論如何也得把婚事給我辦了。
  周東進說,媽,這事以後再說吧。大哥不是也剛結婚嗎,我著啥急呀?
  母親說東進,你和蘇婭相處得不是挺好的嗎?
  周東進冷笑道,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我現在對這些根本就無所謂。如果你願意,我現在結婚都行。可你也不想想,人家願意嗎?誰肯這麼急三火四地嫁給你兒子?
  母親當即就盯住他急切地問,東進,蘇婭要是肯呢?
  周東進乾脆地斷言道,不可能。你兒子又不是要去京城高就,這在古代叫充軍發配邊關,她是誰呀?
  母親就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說,東進,我這就去找蘇婭。不過你得答應我,只要蘇婭同意,你們就立刻結婚。
  蘇婭居然就同意了。
  至今,周東進對蘇婭的所作所為仍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她是心甘情願嫁給他的,為什麼會始終對他冷若冰霜呢?既然她已經決定嫁給他了,為什麼婚後又很快就拋下他去美國了呢?蘇婭對他絲毫沒有熱情,這點周東進早就感覺到了,但他當時沒在意,因為反正他對蘇婭也沒什麼熱情。
  結婚前,大哥南征曾匆匆回來了一趟。南征對東進的婚事顯得十分憂慮,悶著頭抽了半天煙才問,東進,說實話,真是你自己願意的嗎?
  東進說,就算是吧。
  南征不相信地望著他的眼睛,說東進,如果……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東進毫不在意地揮了下手說,我無所謂。真的,我現在對這些事根本就無所謂。
  南徵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怔怔地看了東進好一會兒後,突然下了決心似的掐滅煙頭說,那好,那我就不多說了。我今天還得趕回部隊,你的婚禮我就不能參加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南征背對著東進說,東進,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這個時候的選擇不一定很……合適。我是想說……既然你選擇了,就得準備承擔很多。說罷,回頭深深地看了東進一眼。
  這一眼,給東進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東進在大哥的眼裡看到了放心不下的擔憂,欲言又止的傷感和無能為力的愧疚。倒彷彿是他這個當兄長的對不起東進,在東進的事情上沒能盡到責任。那一刻,東進被這種兄弟間的手足之情深深地感動了。
  結婚的那天晚上,周東進才徹底地體驗到了蘇婭的冷。冰冷的手,冰冷的唇,冰冷的身體,冰冷的表情,冰冷的反應。其實蘇婭一直很配合,該躺下的時候躺下,該脫衣服的時候脫衣服,該抱緊他的時候抱緊他。但就是冷。周東進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蹩腳的摔跤運動員,獨自在場地中間瞎折騰,待折騰得精疲力竭後才發現,這是一場沒有對手沒有觀眾的比賽。周東進頓覺興味索然,再沒了折騰下去的熱情。
  那一夜很平靜。沒過幾天周東進就離開家,提前去邊防報到了。
  結了婚的周東進仍舊過著從前那種光棍兒的生活,蘇婭從沒到邊防去過。周東進沒要求過,蘇婭自己也沒提出過。他們的夫妻生活僅限於周東進回家的短暫幾天。第一次回家時,周東進在路上還有一點按捺不住的激動。但一回到家裡,一見到蘇婭,他那點激情就莫名其妙地平息了。晚上,他按照王耀文私下的傳授,拚命努力企圖帶著蘇婭一起進入那種無限美好的巔峰境界。但在左突右衝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竟又陷入了與結婚那晚完全相同的窘境。無法酣暢淋漓地宣洩激情,使周東進心裡陡然升起了一股無名火。他狂躁地一把把蘇婭從床上提起來,狐疑地盯著那雙冰冷的瞳仁。蘇婭那雙深潭似的瞳仁總給周東進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看著你的時候,你反倒會覺得她離你很近,但當她看你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發覺她其實離你很遠很遠。周東進久久地盯著蘇婭,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認識這個女人,一點也不瞭解這個女人。她是誰?她怎麼會成了自己的妻子?自己怎麼會娶了她?
  蘇婭在周東進的手下微微顫抖著,但她既不掙扎也不反抗,蒼白的臉上呈現出殉難般的平靜。如果她拚力反抗、掙扎的話,周東進還有機會使出力氣,使自己煩躁的情緒得以平息,讓自己在征服中得到一些快感。但她連這樣的機會也不給周東進。就在周東進憋足了勁準備咆哮的時候,她突然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帶著一種真誠的愧疚和無奈的傷感。這聲「對不起」像針一樣突然戳破了周東進鼓脹起來的情緒,鬥志立刻撒了氣般地渙散殆盡了。周東進長歎一聲,猛地鬆開了手。
  從此,周東進就常常借口部隊離不開,很少回來了。
  很快,蘇婭在美國的親戚就為她辦好了出國手續。蘇婭在辦理出國手續之前沒徵求周東進的意見,辦理過程中也沒對他講過,一直到簽證下來,機票都預訂好了她才告訴周東進。周東進就像送一個不相干的朋友似的,把蘇婭送上了飛機。看著蘇婭的背影在眼前消失的那一刻,周東進竟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周東進這些事在二團只有王耀文一個人知道。王耀文曾經一臉深刻地點評道:「老周呀,你這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啊!」
  5
  離開二團的前一天,南征本想找東進好好談一次,找機會教訓他幾句。但那條突然出現的蛇把周南征的念頭一下子打消了。
  那天的天氣很好,太陽開始有了點暖洋洋的意思,空氣中也若有若無地帶了些絲絲縷縷的春天味道。吃完中飯,王耀文陪著周南征在院裡溜躂著散步,當他們溜躂到辦公樓前那條主路上時,突然就碰到了那條蛇。
  這是一條只有手指粗的小蛇,顏色很奇怪,絳紅色,周南征從未見過紅色的蛇。更奇怪的是那條小紅蛇大搖大擺地在路中間行進,毫不在意周圍是否有人。當周南征走到近前時,它竟突然間橫過來,擋住了周南征的去路。周南征冷不防被嚇了一跳,當看清面前是條蛇時,立刻迅速跳開,隨手操起了路邊一塊石頭,正想狠命砸下去時,卻被王耀文攔住了。
  別動!王耀文一反慢聲細語的常態,大叫著衝上來,一把奪下周南征手裡的石頭,氣喘吁吁地說:「別,別,它不咬人。」
  扔掉石頭後,王耀文才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周部長,嚇著您了吧?我是怕您一時失手傷著它,一著急就……」看到周南征不解的樣子,又趕緊解釋道:「這條小紅蛇從來不傷人,就是喜歡在這條路上走來走去,團裡的幹部、戰士都認識它,都由著它。」
  周南征穩住神兒,看到小紅蛇只在他腳前停了一下,就又蜿蜒著向前爬去。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也為了不使王耀文尷尬,周南征笑著說了句:「看來,它還是二團的在編人員呢。」
  王耀文嘿嘿笑道:「它是被東進救活的。」
  「噢?」周南征感興趣了。
  王耀文說:「那時這蛇還小,被突然來的一場寒流凍僵了,就躺在這條路上。當時誰都說這條蛇已經凍死了,東進偏不信,非把它揣在懷裡焐著。我就說,東進你這是想重演農夫與蛇的故事吧,只可惜你懷裡揣的是條死蛇。東進說別說話別說話,它好像動彈了。我說別扯了,它要是動彈了,你可就完蛋了。東進小心翼翼地掀開衣服,果然從裡面探出了一個小紅腦袋。我忙喊東進趕緊把它扔出來,東進不聽,又焐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放出來。後來這蛇就成寶了,不怕人,總喜歡在這條路上走。從此以後大家見它在路上就都讓著它,隊列走到旁邊都繞著它過去。這蛇也怪了,認人。別人誰叫它也不理,就認東進一個。東進只要一招手,它就出溜出溜地趕緊爬過來。大家就都開玩笑地說這條小紅蛇是團長的寵物。東進也真喜歡它。」
  周南征笑道:「我還真沒看出來,東進這種人也能喜歡動物。」
  「喜歡。」王耀文說,「東進還喜歡花皮鼠,特別喜歡看老花皮鼠教小花皮鼠爬樹。天暖和以後,老花皮鼠就帶著小花皮鼠出來學爬樹。一開始,小花皮鼠總是說什麼也不肯爬,老花皮鼠急了就在後面往上推,推不動再爬到上面用嘴叼住小花皮鼠,倒退著往上拽,直到逼著小花皮鼠學會了為止。東進就蹲在邊上看,說是看花皮鼠搞課目訓練。」
  周南征聽著有趣,不由笑了。雖笑著,心裡卻有些不是個滋味。從王耀文津津樂道的講述中,周南征不僅聽出了東進在這裡生活的樂趣,也聽出了東進生活中的單調和枯燥。一晃,東進在邊防已經干了十多年了。這個遠離都市的偏僻山溝把從前那個喜歡新鮮追逐時髦的東進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准鄉下人。記得有一次趁東進回家的機會,南征請新調來的軍區政治部呂副主任吃飯。呂副主任與劉希文很熟,調來前劉希文就特地把南征介紹給了呂副主任。呂副主任來後,南征又格外注意與他相處,時不時打著劉希文讓他來看看的旗號去拜訪。見呂副主任的家一時不能搬來,就經常請他到外面去吃飯,順便給他安排點活動,一來二去,南征與呂副主任之間的關係就比別人近了一層。南征想讓東進也給呂副主任留下點印象。南征對東進說,不是常說領導要知人善任嗎?知人善任的前提是知人,人家都不知道你,憑什麼任用你?你得先在人家的腦袋裡留下印象,到提拔使用的時候才會想到你。結果,那一次東進真是給呂副主任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首先是那頂無論什麼時候都頂在頭上的大皮帽子,東進本來個子就高,大皮帽子往腦袋上一扣,熊瞎子似的扎眼。呂副主任忍不住開玩笑說東進你這頂帽子是租來的吧,是不是怕不抓緊戴吃虧呀。吃完飯去打保齡球,東進說自己從來沒打過這玩意兒,南征就讓他先坐在旁邊看一會兒,小姐給東進上了一杯果汁,東進可倒好,伸手就把插在杯子沿上做裝飾用的一片橙子塞進嘴裡吃了。弄得小姐捂著嘴跑到一邊直樂,東進還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小姐樂什麼。但學起保齡球來,東進上道卻快得很。東進打保齡球出手十分有力,他根本就不看球道前面那些三角標記,球一出手就直接砸向後半截球道。他打出的球滾動力量極大,沾點邊就能震倒一片。比量了幾下,東進的成績就開始直線上升,很快就追上呂副主任了。呂副主任說他打了這麼長時間保齡球了,還沒見過這種打法呢,問東進這是什麼打法?東進就得意起來了,隨口胡編說我這是擲手榴彈打法。接著就開始吹牛,說打保齡球跟投手榴彈的原理是一樣的,只不過一個是往上使勁兒,一個是往下使勁兒……逗得呂副主任哈哈大笑,連聲對南征說,你們哥倆兒性格一點兒也不像,你這個弟弟有意思!你這個弟弟還真有點兒意思!
  在五個兄弟姐妹中,南征最惦記的就是東進。不只因為他倆從小在一起玩得最多,也不只因為他倆的興趣愛好最相同、最能談得來,其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南征心裡知道自己欠東進的。雖然東進並不知道,雖然南征永遠也不可能對東進說。但南征知道自己欠東進有多麼多,南征知道自己這一輩子也許都無法還清。
  南征是真心想幫東進,沒看到東進的真實生活狀況時,南征雖也想幫但還不很迫切,直到看到這個閉塞的南山溝,直到看到東進那個沒有絲毫生活氣味的辦公室兼宿舍,直到聽到王耀文對東進生活狀況的描述,南征心中就開始隱隱作痛了。他想像不出這種遠離現代文明、遠離城市消費、遠離家庭溫暖、遠離女人的日子,東進是怎麼過來的。放棄了正常的生活慾望獨自在這裡苦幹了十幾年的東進,是真的想證實自己,是真的想為部隊做事,是真的在堅守自己的理想。如果東進這樣的人不能提拔起來的話,如果東進因為不能提拔而最終必須離開部隊的話,真是太不公平了。
  「東進什麼時候能回來?」周南征問。東進去四營了,說是要今天趕回來,晚上一起吃頓飯,為工作組送行。
  「周團長好像是回來了。」王耀文指著辦公樓前的一輛越野車說,「周部長你看,那是東進的車。」
  看來東進剛剛回來。周南征說了句:「耀文你先回去休息吧。」自己則信步向辦公樓走去。
  東進正在水房洗臉,像小時候一樣辟里啪啦地弄出很大的響動,撲騰得水花四濺。南征記起毛毛常說東進像個大河馬,不由微微地笑了。
  東進抬起頭,一把甩掉臉上的水,很響亮地叫了聲「大哥」。
  「回來了?」南征問。
  「回來了。」東進邊使勁兒用毛巾搓臉邊說,「你先到我辦公室吧,我馬上就完了。」
  東進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房間本來不算小,但中間用文件櫃隔了一下,就顯得小了些。文件櫃後面隔出的那塊地方安了張床,就算是東進的宿舍了。據王耀文說本來給東進安排了一套挺不錯的宿舍,東進說我還是在辦公室住吧,反正我就一個人,住在辦公室有什麼事找我還方便,也省得我整天跑來跑去的了。就住進辦公室了。東進的辦公室很簡潔,沒有一件多餘的擺設,惟一的裝飾就是寫字檯上擺放著的一個跪姿的兵馬俑。
  看到那個跪俑,南征心中不由一動,走上前仔細打量起來。南征在很多年前曾經給東進從西安帶回來過一個跪俑,難道就是這個麼?記得當時南征去西安前,東進纏住南征非讓他給自己帶回來個仿製兵馬俑不可。南征不幹,說東進你真好意思,讓我給你背那麼沉個傢伙回來?!東進說大哥就算我求你還不行嗎?你要是給我背回來一個兵馬俑,回來後讓我怎麼背你都行!南征笑了,說我用你背?那玩意兒有什麼好的,又醜又笨?東進說我喜歡,我喜歡就是好。南征說到時候再說吧,如果東西太多……東進說那不行,你現在就得把話說死了。南征說好好好我給你帶回來一個還不行嗎?不過我可帶不了太大的啊。東進立刻一蹦老高連連說,行行行,你只要答應給我帶個就行。想了想又問,大哥,你說我是要個立姿的呢還是要個跪姿的?南征沒好氣地說,東進你哪來那麼多事,什麼立姿跪姿的,給你帶回來一個兵馬俑不就得了?參觀完兵馬俑之後,南征果真在地攤上給東進買了一個兵馬俑。南征當時沒多想就買了個跪俑,他覺得跪俑短比站俑好帶。沒想到,結果還是出了麻煩,南征回來後才發現行李不知在哪磕碰著了,兵馬俑的頭被碰斷了。把東進心疼得要死,寶貝似的用雙手捧走了,說是一定要想辦法把「他」救活。
  「這個跪俑還是你給我的呢。」東進一進來就說。
  兵馬俑的脖子上果然有一道細細的裂縫,看來真是這個,不知道東進是用什麼方法把他粘起來的。南征還記得東進那個奇怪的說法,要把「他」救活。
  「多少年了,我以為你早把這玩意兒扔了呢。」南征說。
  「哪能啊,我這些年是走到哪兒就把他帶到哪兒。」東進說,「大哥你真有眼光,還是跪俑好,跪俑越看越有味。你看,你從這個角度看看,你看他的姿勢,跪而不卑,威武中帶有一些隱忍,剛毅裡藏著幾分柔韌,表情果敢卻不凶悍,目光機敏但不狡詐。」
  南征看著那個跪俑,但跪俑卻並不看他,跪俑的目光很低,沉靜而深邃地伸向前方。看著看著,人就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一種情緒之中,心中湧動起一些說不清的感動。
  東進拉著南征後退了幾步,虛起目光望著跪俑,若有所思地說:「這就是中國軍人,永遠是跪著的。」
  南征心中一震。
  東進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接著說:「這就是中國軍人,即便跪著,也永遠準備著蓄勢待發。」
  6
  下午無事。東進突發奇想非要帶南征爬南山,說是要讓南征欣賞雪景,好好放鬆一下。
  南山雖然不高,但踏著尺把深的雪爬山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南征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劇烈活動過了。爬了沒一半,南征就拉起了風箱。
  東進一邊時不時地伸手幫南征一把,一邊打趣地說南征是離了地的蘿蔔——糠了。
  南征說也是,過去一場足球踢下來咋也不咋地,現在可倒好,打幾拍子乒乓球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真是糠了。
  東進說大哥你那是在機關裡養尊處優養出的毛病,你看我就沒你那些毛病。
  南征笑著說誰能跟你比,跟個活驢似的,老大不小了還沒個正形,難怪爸爸總罵你是生驢蛋子。
  沒辦法,老頭子死活就是看不上我,你哪兒都好,我哪兒都不好,從小就這樣。
  其實爸爸心裡還是很喜歡你的。
  這我知道,我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嘛,從小我這臉蛋兒就沒離開過他的巴掌,我還能不知道。
  我說的是真話東進。南征說,你上前線時,爸爸嘴上不說什麼,但整天盯著前方的戰事。你們最後打那場仗時,這邊只聽說你帶著連隊上去了,還說連隊傷亡很嚴重,但不知道你的情況。媽媽忍不住偷著哭了好幾場,劉秘書說要給前指打電話問一下你的情況,媽媽說什麼也不讓,說我也是從戰場上過來的,打仗的規矩我懂。當年首長上前線常常多少天都沒個音訊,我們這些當家屬的哪個都不敢隨便問一句。你不用管我我沒事,再說首長也不會同意的。劉希文不知深淺又去跟爸爸說,一張嘴爸爸就火了,說你敢?!虧你小子想得出,還要往前指打電話?都他媽的打電話,前指就不用幹別的了!然後斜眼看著媽媽說,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誰敢干擾作戰,我他媽的斃了誰!劉希文這才知道厲害了,他私下裡歎著氣對我說,我也是看首長好幾天都不怎麼睡覺,整晚地翻弄那些前線情況看個沒完,心裡實在著急才提出來的。
  這事我知道,劉秘書後來也跟我說了。我很感謝爸爸、媽媽在那種情況下沒往前線打電話,如果他們真打電話關照我,我會很不舒服的。
  後來,聽說你在那次戰鬥中指揮上有點問題,下來後又為立功的事和各方面搞得很僵,爸爸簡直是坐立不安。搞清事實後,我以為老頭子肯定又會發火、罵人,沒想到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只說了一句話,這小子還行,雞巴挺硬。
  我也沒想到我沒從前線戴回軍功章來老頭子居然沒罵我,我是做了挨打的準備的,當時我心裡真是又感動又愧疚。大哥,你總批評我太愛自己的軍隊幹部子弟出身了,我承認我是愛,我常為自己能生在軍人家庭裡感到慶幸,常為自己有一對做軍人的父母感到自豪,常為自己此生有幸做軍人感到驕傲。我不覺得愛自己的出身有什麼錯。大哥,我知道其實你也愛,只不過你不敢像我這樣公開說出來,你怕這樣說會脫離群眾,怕這樣說人家會給你扣上一頂驕傲的帽子。其實,我們都愛自己的出身。記得當年有個寫那場自衛反擊戰的影響挺大的小說,裡面說有個幹部子弟在部隊上前線之前,家裡想動用權力調走他。我們這幫幹部子弟一看就火了,真他媽的敢扯淡,上戰場之前誰敢調人!我們的父母都是打過仗的,都知道打起仗來一切都得服從前線的道理,他們怎麼可能做這種蠢事?!
  當時幹部子弟對這事的反應的確很強烈。南征說,也難怪,那時社會上幹部子女搞特權的情況挺多的,老百姓反感,人家就合理想像,以為這些人面對戰爭時也會搞特權。其實他們不懂,這些人也許可以做任何不光彩的事,但惟獨不會做這件事,連那些老太太們都不會做!她們早已習慣把打仗放在第一位,太懂得軍人上戰場是天經地義的,太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們大多數都會像媽媽那樣寧肯自己偷偷哭,卻連電話也不敢往前線打,更不要說在那個時候把孩子往回調了。
  再說了,就算是家裡想往回調,我們自己也不可能同意呀!我們是盼打仗的呀!從當兵那天起我們就盼著能打上仗,盼得眼睛都發藍了,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一個打仗的機會,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還能臨陣脫逃?
  當一輩子兵沒機會到戰場上真槍實彈地比試一回,確實是個遺憾哪。南征突然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我倒是真槍實彈地比試過了,不過還是留下了遺憾。
  還想打仗嗎?
  想,做夢都想!大哥你呢?
  我也想。有時候真覺得這兵當得窩囊,不能跟敵人在戰場上明刀明槍地較量,淨在家裡跟自己人你來我去地明爭暗鬥。
  大哥,你變化挺大的。你從前可不是這樣。
  我從前什麼樣?
  你從前不論是學習還是打球、游泳,樣樣都比別人做得好,還特有激情,打架不要命,不管走到哪都是個核心人物,手一揮屁股後面就跟上來一大群。
  那不是小時候嘛。
  你從前也比現在有氣魄。記得有一次你很嚴肅地對我說,東進,你不能只把眼睛盯在槍上、盯在手榴彈上,你得學著研究戰術,研究戰爭。你說早晚有一天黨會把軍隊交到我們這代人手上,從現在起我們就應該為那一天做準備。你不知道當時聽到這些話時我有多麼震驚。我想,這才叫有理想有抱負呢!跟大哥相比,我周東進整個兒庸人一個,我連我大哥的一個小拇腳趾頭都不如啊!
  還提那些幹什麼,那時年輕,思想還很幼稚,不成熟。
  怪了,人咋都是越成熟就越不像人了呢?
  東進!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哥,我的意思是說,人一成熟了就學會按照別人的意願生活了,到最後把原來的自己都給忘掉了。
  人總是要成熟的,人不可能總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
  我討厭成熟。
  但是你無法拒絕成熟。
  山頂到了。
  南山的山頂是平的,厚厚的積雪在眼前鋪展開一片坦坦蕩蕩的開闊,處女般閃著聖潔的光,沒有一個腳印,沒有一絲污痕。目光一觸到這片潔淨的白色,你就會不由自主地驀然止步,不忍再向前踏出一步。面對眼前這一覽無餘的坦蕩,你的心胸彷彿一下就開朗起來,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在全身湧動著,使你突然很想大聲叫喊。
  啊——!東進先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啊——!南征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喊了一嗓子。
  兩個人笑著互相看了看,又一起喊了起來。啊——!
  聲音在雪地上蹦跳著跑向遠處,又被山野彈回來,彈出一連串的迴響:
  啊——!
  啊——!
  啊——!
  喊夠了,東進又讓南征跟他一起在雪地上躺字。他自己先伸開手臂躺在雪地上,起來後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十」字。南征也學著他的樣子,在雪地上躺了個「大」字。東進躺了個「人」字,南征又躺了個「才」字。最後東進又躺下折騰了半天,爬起來卻什麼字也看不出來,東進就笑著說他是想躺個「方」字,但這個字太難躺,他從來都躺不好。還說陳奇就躺得比他好。
  說著說著,東進突然抓起一把雪,冷不防扔到南征臉上。南征一愣,說了句好小子你敢打我,隨手就抓起雪打了過去。東進笑著跳著躲開了,南征不甘心又接著打,兩個人就像小孩子似的,你來我去地喊叫著打起雪仗來。直打得兩人都精疲力竭地躺倒在雪地上。
  東進氣喘吁吁地遞給南征一根煙,南征接過來卻沒點,只專心地用手撫弄著身旁的雪。這裡的雪真白,南征突然很想吃雪,就輕輕撥開表面一層,以為下面的雪會比上面的白。但他發現這裡簡直沒有絲毫污染,你根本就分不出表層和下面,這雪是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一致的白。南征把煙還給東進,說在這種地方抽煙簡直就是罪過。說完就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南征以為這雪怎麼乾淨也會帶點塵土的味道,卻不料只吃出了滿嘴的清冽甘甜。南征乾脆痛痛快快地放開吃了起來。東進很多年沒見南征這麼放得開了,看見他終於忘了自己是個官兒,看見他終於鬆開了那張常年繃得緊緊的官臉,看見他像個孩子似的打雪仗,孩子似的一把接一把地抓起雪往嘴裡塞,吃得滿鼻子滿臉的樣子,東進別提多開心了。
  下山往回走時,南征突然想起魏明坤晚上也要來吃飯送行,就問東進和魏明坤現在關係怎麼樣。
  東進嘴上說挺好,但臉上的晴朗卻明顯退了一層。
  南征知道,就他們兩人目前的情況看,只要東進不計較,魏明坤是不會主動與東進過不去的。如果東進稍微乖巧一點,魏明坤還會巴不得表現自己的大度,與東進言歸於好。在他們兩個之間,東進的態度是主要的。所以,有必要提醒東進注意與魏明坤的關係。
  南征對東進說,東進啊,不管怎麼樣,魏明坤現在可是真的主宰你的命運了。如果分區不同意往上報你,誰想提你也沒有用,魏明坤這一關你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東進,你現在到了關鍵時刻了,在這個時候你可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盡量和魏明坤搞好關係,千萬不能感情用事呀。
  東進說我知道。大哥你放心,這事我早就想通了,只要能提起來,只要能繼續在部隊幹下去,我可以不要自尊心,甚至可以……東進苦笑了一聲說,甚至可以不要這張臉!
  進營區之前,南征突然回頭對東進說了一句,東進我今天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東進笑了笑,說大哥我也很高興。一轉臉,只見南征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向前望去,原來是魏明坤和王耀文正在門口迎著呢。
  看著南征僵硬起來的背影,東進一下午的好心情轉眼間便蕩然無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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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曉麗 著


第十一章
  1
  沒想到一切會進行得這麼順利。
  話是周和平主動說出來的。周和平說,妮娜,你在我的公司兼個職怎麼樣?
  兼職?黃妮娜一時沒反應過來。
  對,兼職做我的總經理助理。
  我?
  是呀。兼職不會影響你在省外貿的工作,你平時不用來上班,有什麼事我找你,你給我辦了就行了。反正你在那邊有份固定的工資,我一個月再給你五百元錢補貼。你看怎麼樣?
  黃妮娜打了個怔,她很想告訴周和平自己已經下崗了,但嘴巴張合了幾回就是說不出口。想想先這樣也行,錢雖然少點,好在不用坐班,還可以找份別的工作干。如果給周和平辦好了一兩件事,到時候再提出正式跟他幹,可能會更好一些,也就答應下來了。
  周和平辦事倒挺痛快,很快就給黃妮娜印了名片,還配了一個傳呼機。雖然一個月只有五百元錢,但漂亮的名片和嶄新的傳呼機足以使黃妮娜忘乎所以了。名片上清清楚楚地在黃妮娜的名字下邊印著:總經理助理。黃妮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小到大自己連個小組長都沒當過,怎麼一下子就當上總經理助理了?
  黃妮娜把這張名片遞給六指時的樣子顯然很得意。
  六指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說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呢?
  有什麼不對勁的?黃妮娜挺不高興地拖著腔問,她本來以為六指會替她高興的。
  六指說,總經理助理應該到公司上班,幫著總經理處理日常工作呀,怎麼能不上班呢?
  黃妮娜說和平不是以為我還在省外貿上班嘛,怕影響我的工作唄。
  六指驚訝道,你怎麼還沒告訴他你現在的情況?
  沒有。
  你這人也太……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一月給你多少錢?
  五百。
  五百?你不會是開玩笑吧?
  就是五百嘛,黃妮娜的聲音低了下來,和平說我已經有份工資了,這五百算兼職的補貼。
  操,這算整的什麼事呀,五百!打發叫花子也不止這個數!六指氣得滿地亂轉,「呸」的一聲狠狠地吐到地毯上一口痰。
  黃妮娜立刻跳起來,尖起嗓子喊道,六指你幹什麼呀?總隨地大小便!都說你多少次了,臭毛病就是不改!
  六指看著地毯上的那口痰,理虧地嘟囔了一句,我擦了還不行嗎?就彎下身子把痰擦掉了。
  黃妮娜仍舊不依不饒地拉著臉,「咚咚咚」地把地板跺得山響,跑去拿來蘇兒水又擦了一遍。
  兩人一時無話,都悶在那裡了。
  黃妮娜心裡有點煩,她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跟六指這種人攪和到一起。六指從長相到習慣幾乎沒一處優點。坐在你面前不是吱溜吱溜地嘬牙,就是沒完沒了地在胸前、腋下搓泥球。這還不說,還要把嘬出來的牙穢和搓出來的泥球小心翼翼地送到鼻子底下聞一聞,用手指搓一陣子,然後才心滿意足地隨便朝哪個方向一彈。六指做這套動作是一種習慣,是下意識的,他自己似乎毫無感覺。但黃妮娜可真是受不了。黃妮娜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麼搞的,有什麼事總想跟六指叨咕叨咕,但一見了六指那副毫無教養的樣子又打心眼兒裡發煩。
  六指也在生自己的氣。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管這個女人的閒事。六指雖然醜,雖然長了六個指頭,但六指不缺女人。而且一般情況下,六指都是盡著嫩的挑。六指在女人面前從來都是佔著上風的,六指說東,那些女人就不敢說西;六指說雞蛋是帶把的,那些女人就趕緊說對雞蛋是樹上長的。女人在六指的眼裡歷來是不做數的,六指常豎起那根贅指嚇唬那些不識相的女人,說女人就像他這根手指頭,想要就留著,不想要立刻就可以剁掉。這法子很奏效,再難纏的女人聽了這話也會乖乖溜走。六指沒想到自己竟被這個比自己還大的女人轄制住了。這女人動不動就跟他耍小姐脾氣,他卻總能容忍她。最奇怪的是,六指至今也沒想過要佔這個女人的便宜,至今也沒在這個女人身上討到過一點兒便宜。
  六指注意到黃妮娜對周和平的態度就完全不同。黃妮娜在周和平面前有點拿樣,從不尖聲尖氣地大喊,笑起來的樣子也更光鮮些。六指看得出黃妮娜總是極力想贏得周和平的好感,但又不想使自己顯得太掉價。六指覺得這個女人很好笑,都到這個份上了還把面子金貴得跟命似的。六指認為黃妮娜其實是個不太會討男人喜歡的女人。
  對周和平,六指有一種天然的敵意。六指也說不清為什麼第一眼看見周和平,心裡立刻就生出了強烈的敵意。他幾乎討厭這傢伙所有的一切:討厭他高挑的身材,討厭他蒼白的面孔,討厭他風度翩翩的舉止,討厭他目空一切的神態……六指看出周和平不是什麼好鳥,但絕對是個討女人喜歡的男人。
  六指想得沒趣,起身就走。
  黃妮娜氣急敗壞地在後面喊,你這人怎麼說走就走呀?
  六指頭也不回地說,省得在這讓你窩心。
  黃妮娜說,人家話還沒說完呢。
  六指腳都不停地說,有話快說我還有事呢。
  你走吧!黃妮娜氣得大聲喊道,你走吧你!
  六指卻在門口停下了,回過頭說,我告訴你,跟那小子打交道你得多長幾個心眼兒,小心讓他把你算計進去。
  黃妮娜冷笑道,六指你是不是讓你們那夥人算計出毛病了,整天神經兮兮的。他算計我什麼呀,我有什麼值得人家算計的?再說我和周和平是什麼關係?我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我們是老同學了,他算計誰也不能算計我呀。
  六指一齜牙,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聽不聽在你。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妮娜氣得在後面直跺腳。
  2
  六指一走,黃妮娜就後悔了。今天是她把六指叫來的,她本來心情挺好的,想跟六指商量商量這件事,看是再找一份工作呢還是先這麼幹著,沒想到剛一張嘴就把牙硌崩了。她其實心裡挺感激六指的,人家六指跟她非親非故素不相識,卻整天把她的事當自己的事,有什麼困難一個電話就到,自己真不該為了吐痰的事朝六指發那麼大的脾氣。
  黃妮娜自己也覺得挺奇怪的,不知為什麼自己特別愛跟六指發脾氣。過去她是有這個毛病,越是在親人面前,越是在跟自己親近的人面前就越愛耍脾氣。媽媽總說妮娜是活活被她爸爸慣壞了,親近不得,越對她好她的脾氣就越大,就越不講理。但她已經很多年沒耍過脾氣了。沒有親近的人可耍,她幾乎已經忘了耍脾氣的滋味了。事情怪也就怪在這,這個六指並不是她什麼人,可以說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她也從沒想過要跟這個長著六根指頭的傢伙走多麼近,可為什麼一到六指面前,自己過去那種感覺就全找回來了呢?為什麼自己無緣無故地總想朝六指發脾氣呢?
  想起來,黃妮娜只有和東進在一起的時候這種感覺最明顯,和魏明坤都沒有這種感覺。小時候黃妮娜挺怕東進的,東進無論在幼兒園還是在八一學校都是「八一王」,所有的小孩都怕東進,都聽東進的指揮。東進淘是淘,但從來不理睬女孩,也從來不欺負女孩。有一次,有個男孩拿一條毛毛蟲嚇唬女孩玩,把女孩們嚇得尖聲喊叫著到處亂跑。黃妮娜跑得慢了點,被那個男孩把毛毛蟲扔進了脖子裡。黃妮娜嚇得渾身亂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東進衝上來一把抓掉毛毛蟲,回頭就給了那男孩一拳。這一拳正好打在那男孩的鼻子上,血就流起來個沒完了。老師見了血,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東進拎到外面,狠狠地批評了一頓,午飯後發蘋果也沒給東進,說是懲罰他。東進倒不在乎,這些課目他幾乎天天操練,早就習慣了。但黃妮娜心裡卻過不去了。黃妮娜把分給自己的那個蘋果偷偷藏起來沒吃,下午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塞到了東進的手裡。黃妮娜至今還記得東進接蘋果的時候朝她笑了一下,露出兩排結實雪白的牙齒。黃妮娜的臉當時一下就紅了,趕緊扭頭跑掉了。從那以後,他倆之間就有了一種比別人更近一些的感覺。後來,黃妮娜漸漸地就不怕東進了。在學校裡他們見面從來不講話,因為八一學校很封建,男女生之間基本不來往。但回到家他們卻經常在一起玩。他們兩家住前後樓,東進有時會把黃妮娜領到自己家的地下室,讓黃妮娜看他怎麼拆那些槍。黃妮娜問怎麼沒子彈呢?東進說子彈都讓爸爸給收起來了。黃妮娜說我爸爸就從來不收起來,就放在他寫字檯的抽屜裡。東進一聽立刻高興得不得了,說那你給我拿一點兒來好不好?黃妮娜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不就是拿點子彈嘛,這還不容易。黃妮娜就回家在爸爸寫字檯的抽屜裡抓了一把黃燦燦的子彈。給東進子彈的時候,黃妮娜說,東進你可得保密啊,不許說是我給你的。東進說那當然,誰問我也不說。沒想到沒過幾天這些子彈就差點出了事,沒想到為了保密東進竟被周伯伯打成那樣,沒想到東進的後背都被打爛了也沒說出子彈是黃妮娜給的。這件事讓黃妮娜在十分吃驚的同時也十分感動,從那以後,東進就長進黃妮娜的心裡了。也就是從那以後,黃妮娜就越來越愛跟東進耍脾氣了。
  什麼事情都有個頭,什麼事情都不能太過頭,這個道理黃妮娜是後來才想明白的。最後跟東進分手的那一次,她就是耍脾氣耍過了頭,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把東進傷了,傷得很深。
  黃妮娜和東進正式談戀愛是在當兵以後。但當他們把戀愛關係分別告訴雙方家長時,卻遭到了兩個家庭的一致反對。周家的反應最為激烈,周漢毫無餘地地當場表示堅決不同意,說你休想把黃振中的丫頭弄到我家裡來,我絕不跟黃振中那套號人搭親家!東進說爸爸你搞清楚了沒有,我這是給自己找老婆,又不是給你找親家!周漢說,老子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找誰當老婆不好偏找他黃振中的丫頭?!東進說爸爸我和妮娜之間是有感情的啊。周漢說,少給老子扯你們那個小資產階級的雞巴感情,老子就是不同意!東進就瞪紅了眼睛沖周漢喊道:你是暴君!你是個不懂感情的暴君!難道你自己沒感情就可以隨便踐踏別人的感情嗎?!周漢就火了,說你個兔崽子你敢罵老子暴君?老子今天就暴君了,老子非暴君個給你看看不可!說著就把手中的杯子連同滿滿一杯熱茶像撇手榴彈似的整個撇到了東進的身上。東進毫不示弱,立刻操起身邊的一隻花瓶砸過去。但東進不是朝著周漢而是朝客廳的窗戶砸的,那只花瓶穿破兩層玻璃窗飛了出去,玻璃頓時稀里嘩啦地碎了滿地。
  事後,東進托著一隻燙傷了的胳膊,很悲壯地對黃妮娜說,妮娜,這事誰反對也沒用,咱倆好定了!
  黃妮娜很感激東進為她做的這一切,但她心裡的壓力卻更大了。如果只是自己家不同意還好說,她不怕自己的爸媽,反正他們就她這一個女兒,大不了跟爸爸媽媽多耍幾回賴,他們早晚會對自己讓步的。但周伯伯的態度這麼堅決可就不好辦了,搞成這個樣子,她可怎麼進周家的門呀。
  東進上前線之前,黃妮娜哭著對東進說,東進,你可得給我好好回來,你最好給我立個功回來,我爸爸最看重的就是這個了。你要是能在前線立個功,我就能保證說服我爸爸媽媽同意咱倆的事。到時候,周伯伯要是還不同意你就乾脆搬到我家來,我們倆在我家結婚。
  黃妮娜萬萬沒想到東進竟會這麼不爭氣,上了一回戰場不僅沒立功,還把自己弄得灰溜溜的。黃振中說,怎麼樣妮娜,你爸爸看人是不會錯的,周東進這樣的人就是不行,他的個性太像周漢了,這種人在部隊是不會有發展前途的。黃妮娜賭氣說,那周伯伯不是也發展得挺好嗎?好?黃振中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那是戰爭年代,跟現在部隊的情況不一樣。再說了,你周伯伯要是按正常發展的話,至少應該比現在高兩個級別!
  黃妮娜對東進很是失望。本來黃妮娜找東進在女兵中就有不少非議,那時女兵的眼睛都盯在機關,普遍認為找個機關裡的參謀、幹事、助理員比找基層部隊的連長、指導員更體面,也更有發展前途。黃妮娜的條件在女兵中也算是好的,按說,她比別人的選擇餘地更大,誰也沒想到她居然找了個小連長,大家都覺得黃妮娜有點虧,有點缺心眼兒。但黃妮娜以前對東進還是挺有信心的。她相信東進具有超人的軍事素質,相信東進是最好的軍事人才,相信東進在軍事方面的發展不可限量。所以黃妮娜總是極力向自己的女伴表白說東進如何如何有發展前途,為了撈回點面子,黃妮娜還撒了個小謊,自作主張給東進提了一職,說東進提副營長了。黃妮娜想,反正東進是優秀連長,在團裡排第一號人選,從前線回來肯定立刻就能提,早說出去幾天也沒啥。她怎麼也沒想到從前線回來後,東進提職的事竟徹底告吹了。黃妮娜這下可沉不住氣了,本來是想掙個面子的,結果她這邊把話說出去了,東進那邊的事卻沒影了,不僅沒保住面子,反倒把原來那點面子也全搭進去了!這事要是讓人說出去,該有多難為情呀。黃妮娜憋了一肚子的火,那次就一古腦兒地撒在了東進的頭上。
  他們那天去紅房子吃西餐。黃妮娜和東進都很喜歡吃西餐,所以每次東進從部隊回來,他們一定要抽時間來紅房子吃一頓西餐。紅房子坐落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門面不大,但裡面的環境佈置得很幽雅。低垂的天鵝絨吊頂,明暗適中的情調燭光,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最主要的是這裡的西餐做得十分地道。尋到這裡來的客人,大多是一些懂得西餐,會吃西餐,真正想安安靜靜吃頓西餐的人。東進照例先給自己和黃妮娜各要了一杯餐前紅酒,又給黃妮娜點了紅菜湯、蔬菜沙拉、軟煎魚、啤酒蘋果圈和一小杯雪利酒。東進自己點的是奶油番茄湯,隨後又要了罐悶牛肉、奶汁烤雜拌、鐵扒、檸檬牛舌,覺得還不過癮,就又要了個五成熟帶血筋的烤牛排,全是葷的。黃妮娜說東進整個就是一頭山上下來猛獸,標準的食肉動物,東進這才給自己要了份酸黃瓜。酒要的是馬提尼酒,東進說他今天想多喝點,就要了一整瓶。
  舉起酒杯,東進看著黃妮娜說,妮娜你今天情緒不好。黃妮娜沒說話,沉悶地碰了一下東進的杯子,自顧自地把酒一口喝乾了。
  背景音樂換了一支很耳熟的大提琴曲,黃妮娜和東進互相看了一眼。
  東進問,妮娜,還記得這支曲子嗎?
  黃妮娜點了點頭。
  東進說,小時候我們在北京第一次去莫斯科餐廳吃西餐,當時放的就是這支曲子。
  黃妮娜又點了點頭。
  那次是你姥姥領我們去的。當時「文革」剛剛開始,「老莫」還沒關門,記得走進莫斯科餐廳那高大寬敞的大廳時,那種富麗堂皇的氣派把我鎮得大氣都不敢出了。
  我也是,我到現在都覺得「老莫」不像餐廳,更像一個豪華舞場。
  你姥姥真好,她是我見過的最有氣質、最有教養的老太太。還是她教會我們怎麼用刀叉、怎麼品味西餐的。
  姥姥年輕時跟著姥爺在歐洲住了將近十年呢,她比我爸爸、媽媽見識多。
  你姥姥告訴我們這支曲子是柴科夫斯基作的,說柴科夫斯基是俄國有名的作曲家。當時你說,姥姥,我怎麼聽著心裡覺得不好受呢?你姥姥說這就對了,這支曲子是《天鵝湖》裡最悲傷的一段。你一聽眼淚就辟里啪啦地掉下來了,弄得姥姥手忙腳亂地趕快哄你。我把餐巾遞給你讓你擦眼淚,你身子使勁一扭把餐巾甩到了地上。我記得你姥姥當時就長歎了一口氣說,妮娜,你這個性子將來是要吃虧的呀。
  黃妮娜說東進你少拐著彎子教訓我,說著眼裡已經含著淚了。
  東進就把服務員喊來,讓把曲子換了。不一會兒,背景音樂就換成了肖邦的鋼琴曲。紅房子這裡就是這點好,從來不放那些讓人坐不穩定不住的現代音樂,只放那些古典的清明的東西。
  東進突然笑了,說,哎,還記得那次我送了你一樣東西嗎?
  不記得。黃妮娜沒好氣地說。
  我給你偷了一把叉子!東進說,你不記得了,那時「老莫」的刀叉勺都是銀的呢。唉呀呀,可惜了可惜了,那可是我這輩子送給你的第一個定情物啊。
  淨瞎說,黃妮娜撲哧一下樂了,那時咱倆還是小孩呢。黃妮娜現在還保存著那把銀叉子。記得當時東進把叉子塞進黃妮娜手裡的時候,她先是嚇了一大跳,接著心就開始咚咚跳起來。那種感覺很奇特,緊張、興奮、刺激,只有打破常規幹壞事才能帶來那樣強烈的快感。直到揣著這個秘密避開了所有的人,他們才把那把叉子拿出來。那是一把做工十分考究的銀叉子,柄上的圖案很古典很精細,黃妮娜喜歡得不得了。東進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說,你知道嗎,我早就想給你偷一樣你喜歡的東西了。黃妮娜驚訝地問他為什麼會有偷東西給她的想法,東進認真地回答說,因為你給我偷過子彈呀。我欠你的,男的是不能欠女的東西的,真的。看著東進那副認真的樣子,黃妮娜樂得氣都喘不上來了。至今,黃妮娜還記得東進當時那副傻乎乎的神情。
  黃妮娜把雪利酒也喝光了,又伸手要倒馬提尼酒。東進攔住他說,妮娜,你是不是在怨我。
  黃妮娜使勁甩開東進的手,說,我哪敢呀。你多能啊,多無私啊,連到手的戰功都讓你給推掉了。
  東進說,妮娜,你聽我給你解釋。
  黃妮娜冷笑道,有什麼好解釋的?你的行動就是最好的解釋!它證明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們之間的關係,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不瞭解情況!
  我瞭解,我什麼情況都瞭解!你說,是不是前指已經決定給你和五連立功了?
  是。
  是不是你三番五次地找前指非要把功推掉?
  是。
  是不是你為了達到推功的目的,說自己在指揮上有失誤?
  那是事實。
  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做?其實,你完全不必把事情搞成這個樣子。你打聽打聽去,哪有指揮員打完仗不為自己部隊爭功的?聽我爸爸講,當年打完小流河阻擊戰後,你爸爸為了給部隊爭「小流河阻擊英雄團」的稱號,把一張八仙桌都拍碎了,要不是我爸爸攔著還差點動了槍。你回去問問周伯伯,當指揮員的在關鍵的時刻不為部下爭誰還願意跟著你打仗?!
  妮娜,這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我認為只有這樣做才是對的,只有這樣做我在良心上才能過得去。
  周東進,你太自私了!你只想著讓自己的良心過得去,你怎麼就不想想別人?不想想你的連隊,不想想那些犧牲了的戰士?!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東進聲音艱澀地說,我就是想到那些犧牲的戰士才決定這樣做的,我就是為了不再有這樣的犧牲才這樣做的!
  可你想過我嗎?想過我們的事嗎?
  我承認,當時那種情況,我確實沒來得及想那麼多。
  沒來得及?黃妮娜的眼圈一下就紅了,難道我在你心目中就這麼不重要?你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來得及想我?沒來得及想我們的事?
  ……
  周東進,你不要以為我非你不嫁!
  妮娜,不許你用這樣的口氣對我說話!
  你想讓我用什麼樣的口氣對你說話?你別自我感覺太好了,你也就能跟我吹吹牛,說自己是難得的軍事人才,感歎自己生不逢時沒機會上戰場展示才幹吧。現在怎麼樣,戰場你也上了,才幹你也展示了,這回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也就我這個傻子才相信你吧,別人誰信呀。過去,我爸爸怎麼說你在部隊沒發展我都不相信,人家在背後議論我缺心眼兒,說憑我這麼好的條件不該找個小連長我還不服氣。現在看來,我黃妮娜真是沒眼光,真是缺心眼兒,我……
  黃妮娜,你不用再說了!東進臉色鐵青,攥著酒瓶的手微微發抖,我聽懂了,你說來說去不就是認為我周東進配不上你嗎?你不就是覺得找我這個小連長委屈你了嗎?好,從現在開始,你請便!東進突然大聲喊道,你愛找誰找誰去!說完「卡嚓」一聲把手裡那瓶馬提尼酒砸了個粉碎。
  黃妮娜驚恐地站起來望著東進,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
  黃妮娜說,周東進這話可是你說出來的,你可別後悔!說罷,轉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第二天東進來找黃妮娜的時候她還以為是來哄她的呢。從前,每次耍過脾氣之後都是東進來哄她。這次她想把臉板得緊一點兒,讓東進哄得費勁點,決不能輕易饒過他。但東進卻什麼話也沒說,沉著臉把一包東西摔在她面前轉身就往外走。待她看清那包東西是她從前寫給東進的信和送給他的所有照片後,這才慌了。但無論她在後面怎麼叫怎麼哭,東進卻始終連頭都沒回一下。黃妮娜怎麼也沒想到東進會這麼絕情,沒一絲悔意,沒一句解釋,連一點兒迴旋餘地都不給。
  黃妮娜和東進衝破阻力艱難維繫的關係,就這樣突然結束在他們自己手裡了。
  3
  黃妮娜接到第一個傳呼時,簡直有點欣喜若狂了。
  傳呼是周和平打來的,上面打著兩行字:請黃小姐下午六點整到金座大酒店二樓牡丹廳。金座大酒店!黃妮娜一下子興奮起來,這是全市最高檔的酒店了,自己還從來沒進去過呢。黃妮娜知道那座新建的大廈,整座大廈全部是用金色的玻璃幕裝飾起來的,很顯眼,很氣派,很是與眾不同。
  黃妮娜看了看表,離六點只有兩個多小時了,立刻慌張起來。到那樣的地方吃飯,正兒八經地把自己從頭到腳好好收拾收拾,這點時間真不知道夠不夠呢。
  首先得決定穿什麼衣服。有人說,女人的衣櫥裡永遠缺一套衣服。這話一點兒沒錯,女人就是這樣,無論衣櫥裡有多少件衣服,永遠也找不到最適合今天出門穿的那套。何況黃妮娜已經很長時間沒置辦過像樣的衣服了。不是不想買,是不能買。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看不上。每次上街,黃妮娜都在兩難中徘徊,最後的結果自然就不用說了,肯定是無功而返。外面還是得穿六指陪她買的那件風衣,可是裡面穿什麼呢?說老實話,衣櫥裡連件上檔次的羊絨衫都沒有,到那種地方吃飯,總不能就穿件普通毛衣吧?再說,還不知道都是些什麼人呢,她再怎麼樣也不能給周和平丟人呀。想到這,黃妮娜立刻下決心,馬上去買件羊絨衫,耽誤點時間也得去買!
  一提到買衣服,黃妮娜自然就想起了六指。六指搞了那麼多年服裝,還真沒白搞,在品位上挺有眼光的。最主要的是六指特別知道品牌和行情,能把價錢談到最低處。但黃妮娜不好意思再找六指了,自從那天她把六指得罪之後,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和六指聯繫了。再說,單為這事找六指的話,還會給六指帶來錯覺,以為她是想讓六指給她買衣服呢。她不願意給人留下一個喜歡占男人便宜的印象,她沒那麼賤。
  黃妮娜衝到街上,比量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捨得買羊絨衫。比較來比較去,最後她只買了一件山羊絨衫回來。山羊絨衫新的時候看上去和羊絨衫區別不大,價錢卻便宜很多,但洗過之後就截然不同了。黃妮娜實在捨不得花錢,也只能將就它了。買完衣服黃妮娜又咬咬牙比照羊絨衫的顏色精心挑選了一條很上檔次的絲巾。黃妮娜特別看重穿著打扮上這些細節,她歷來認為服飾搭配才是最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品位的。穿名牌服裝只能證明你有錢、有名牌意識,但不能說明你有品位。有多少闊佬穿著滿身名牌,但由於顏色、款式或飾物搭配得不倫不類,結果把名牌的檔次、人的品位抵消得一乾二淨。品位往往體現在細微處,也許是一組協調的顏色,也許是一套搭配得恰到好處的首飾,也許只是一枚小小的胸針或是一件打眼的披肩。只這一點細微的區別,就有可能一下子點亮你全身的裝束,強調出你的檔次,使你於平庸中脫穎而出。
  穿上素色的山羊絨衫,配上精緻亮麗的絲巾,歪歪地在脖子側面打個漂亮的結,看上去整體感覺真挺不錯的。黃妮娜總算是滿意了,到這時才略略鬆了一口氣。
  再就是化妝了。化妝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一層一層地往臉上敷水、乳液、霜、粉,一步一步地描畫眉、眼、腮、唇,但誰能想像得到女人在這個瑣碎繁雜的過程中得到了多少滿足和愉悅啊。黃妮娜想,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因為化妝麻煩而拒絕化妝。當她用粉底霜遮蓋住瑕疵使皮膚變得光潔明快起來;當她撲上腮紅讓缺乏血色的暗淡面頰顯得紅潤起來;當她精心描畫著失神的眉眼使自己的面目逐漸清晰起來;當她最終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個全新的神采奕奕的女人的時候,所有因天生醜陋和逐漸衰老使女人失去的自信,在這一刻都被重新尋找回來了。感謝化妝,化妝在把虛榮和幻覺送給女人的同時,也賜予了女人更多的信心和力量。
  鏡子裡的這張臉令黃妮娜看得很心酸,這張曾經那麼豐潤光鮮的臉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如此乾枯暗淡了呢?黃妮娜記得曾經看到過一篇提倡「素面朝天」的文章,文章堅持說女人不應該化妝,說女人洗盡鉛華的素面才是最美的。黃妮娜覺得寫這篇文章的女人很是奇怪,她要麼是年輕美麗得敢於傲視一切,要麼就是誠心撒謊,故意發出不同聲音來表現自己的不俗和個性。不管怎麼說,如果她自己真的敢於素面到老的話,黃妮娜還是很佩服她的勇氣的。黃妮娜自己就沒這個勇氣,她不化妝簡直就不敢出門,就連到對面小店買瓶醬油也得把臉抹好了再去,生怕破壞了在他人眼中的形象。
  妝要畫得濃艷一些,黃妮娜對自己說,晚宴嘛,燈光強烈,氣氛也適合濃妝。粉底要厚,盡量遮住眼角、額頭的細紋。眼線要上挑,彌補因為皮膚鬆弛開始下垂的眼角。好了,這樣一來人立刻就顯得精神多了。
  最後一道程序是用香水。香水黃妮娜還真有點存貨,都是法國名牌。她挑了一種自己最喜歡的,在耳後、頸下、手腕和衣服上都用了點。一種苦森森的香味幽幽地飄散開來,黃妮娜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心中突然就有了一種感動。她已經很長時間沒這樣認真地裝扮自己了,這熟悉的幽香輕柔地觸摸著她的鼻息,縈繞著她的身體,一點點地浸潤進她的心裡,心中那株枯萎了的驕傲便在幽香中甦醒了,慢慢地抽出了自信的綠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黃妮娜對自己已經變得很有信心了。她記起自己從前每次帶著這種幽香從人群中走過時,都會引起眾多的注意;她記起那些羨慕、讚許的目光曾經給過她無數的歡樂和自信。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時她黃妮娜無往而不勝。
  雖然很心疼,黃妮娜還是打了輛出租車。黃妮娜認為到那樣的地方,不坐輛車到門口,不讓門童開門請下車是很沒面子的。門童打開車門請黃妮娜下車的時候,黃妮娜微微一笑,在門童的招呼中優雅地點著頭,款步走進富麗堂皇的大廳。前台立刻有小姐迎上來,輕聲問了姓名後,微笑著引黃妮娜向牡丹廳的方向走去。上樓梯的時候,小姐甚至還回頭扶了黃妮娜一把。這一切,都實實在在地把一種久違了的上等人的感覺傳遞給黃妮娜。這種感覺真好!黃妮娜忍不住感歎道,她覺得自己的心興奮得「怦怦」直跳,她多希望自己每天都出入這樣的門口,每天都是今日啊。
  牡丹廳原來是金座大酒店最豪華的一個包間。剛一開門黃妮娜嚇了一跳,迎面一個明亮的大客廳,並沒有餐桌,幾個人正在沙發上仰著喝茶聊天。黃妮娜以為走錯門了呢,正想退回去,就聽見周和平在裡面叫她,來了妮娜?快進來呀。
  黃妮娜感覺到那幾個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她穩了穩神兒,拿著步子走了進去。
  周和平從沙發上跳起來,說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老同學黃妮娜,當年我們八一學校有名的白雪公主。
  「噢,幸會,幸會。」那幾個人胡亂地點著頭,眼睛不斷地上下打量著黃妮娜。
  你就是黃妮娜呀?一個人站起來,大蝦米一樣地晃到黃妮娜面前說,我早就聽說過你,你原來不是跟周東進好過一陣子嗎?
  黃妮娜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那人毫不在意地向黃妮娜伸出手說,我都知道,我是李小京的哥哥,李小兵。
  與李小兵握過手後,和平說了句都到齊了,大家入座吧。立在一邊的服務員立刻推開了客廳中間的一扇門。黃妮娜這才發現,客廳裡面原來套著一個很漂亮的大餐廳。
  入座後,和平又把大家逐個兒介紹了一番。一下子見這麼多生面孔,黃妮娜根本就記不住。她只記住了李小兵和小不點兒。和平介紹小不點兒的時候雖然沒多說,但這個名字卻使黃妮娜吃了一驚。她早就知道小不點兒,小不點兒不僅家庭背景顯赫,自己也是個通天的人物。圈子裡的人常提起小不點兒這個名字,把小不點兒說得很神,好像天底下沒他辦不了的事。據說小不點兒生下來很小,又是他家最小的一個孩子,所以從小到大就沒人叫他大名,都叫他小不點兒。但小不點兒的長相可與他的名字截然不同,他塊頭很大,黑得發紫,眼神兒陰森森的,眼珠子幾乎不轉動,看誰的時候便把整個身子轉向那個方向,很笨拙,但也顯得很有身份。
  還有一個引起黃妮娜注意的就是小不點兒身邊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怎麼說呢,也許應該把她叫做女孩兒更合適一些,是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孩兒。和平介紹她時只耐人尋味地說了一句,這位是蓓蓓小姐,把姓氏和身份都省略掉了。那女孩兒穿著極講究,外面是件比貂皮還昂貴的貂絨大衣,披著貂尾結成的披肩,裡面只穿了一襲寶石藍的晚禮服,低開領、收腰、長下擺,袒露的脖頸上吊著一顆大大的藍寶石。這件晚禮服和藍寶石的顏色很抬皮膚,把那女孩兒襯得冰雕一樣晶瑩剔透。
  黃妮娜心裡有點不得勁兒,自己費盡心思的打扮被這女孩兒的光艷反襯得既老氣又沒檔次。最讓黃妮娜不舒服的是女孩兒表現出的強烈優越感,那女孩兒知道自己很美,知道自己很吸引男人,知道今晚沒一個女人是自己的對手,所以她看其他女人的眼神兒中便帶著明顯的居高臨下的輕慢。
  黃妮娜很感謝周和平,幸虧和平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不斷地關照她,一會兒往她的盤子裡搛一隻鮑魚,一會兒又夾給她一隻對蝦,使她不至於在陌生中感到拘謹尷尬。尤其令黃妮娜感動的是,和平在忙著招呼大家喝酒的同時,還單獨敬了黃妮娜一杯。
  和平舉起酒杯說,妮娜,我們倆喝一杯吧。
  大家就在一邊起哄,說就是就是,你們兩個老同學喝一杯。
  黃妮娜有些為難地說,我喝不了這麼多喝一半行不行?
  大家說不行不行都得喝了,老同學敬你酒哪能半心半意只喝半杯呢。
  趁碰杯的時候,和平俯在黃妮娜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妮娜,你今晚打扮得真漂亮。
  一句話感動得黃妮娜眼睛都潮濕了,被那女孩兒的氣勢壓抑著的心境頓時開朗了起來,她充滿感激地看了和平一眼,一使勁兒把滿滿一杯酒一口都喝了進去。
  好!周圍一陣喝彩,說妮娜這酒喝得有氣勢,果然不愧是將門之女。
  李小兵說,妮娜我們倆是不是也得喝一杯呀?我也在你們八一學校上過學,只不過上了沒幾天就轉到北京去了。算不上同學好賴也能算一校友吧?
  大家就又起哄讓他倆喝了一杯。
  喝完這杯李小兵還沒完,說要跟和平、妮娜一起喝一杯,理由是他們三家的老爺子從紅軍時期就在一起了。大家應聲說這杯酒得喝,太難得了,紅軍時期呀!他們三個就一起喝了一杯。
  連著喝了三杯酒,黃妮娜的臉都喝紅了。正說不能再喝了的時候,那個倒霉的李小兵又提議,說凡是老爺子在小不點兒他爸爸下面部隊幹過的,大家一起來敬小不點兒一杯。結果呼啦啦一下子站起來五六個人。黃妮娜無奈,也只好跟著站了起來。
  小不點兒沒起來,京腔很重地問了一句,怎麼喝?
  李小兵說聽您的,您怎麼喝我們隨您。我們老爺子當年都聽您老爺子的,我們不聽您的聽誰的?
  小不點兒咧開黑紫的嘴唇一樂,說小兵你小子到哪兒都想給我找點事兒是不是?
  李小兵說我哪敢呀,您就是沾沾嘴,讓我們全喝了我們也沒二話。您是大哥嘛。
  小不點兒說那好,我把這杯喝了,你們也都喝了,小兵你喝兩杯。
  成!李小兵爽快地答應著,大家一起把酒乾了。
  幾杯酒下肚,李小兵的話就開始多了。他扭過臉對和平說,昨天晚上我在中國大飯店吃飯時碰上建軍了。和平問建軍現在幹什麼呢?李小兵說操,瞎折騰唄。你也鬧不清他現在幹嗎呢,一會兒穿軍裝一會兒穿便服,一會兒扛上校牌子,一會兒扛大校牌子,要不是將軍受限制我看他早扛著少將牌子出來逛了。他那一桌的幾個人雖然都穿著便服,但一打眼就能看出是軍方的。我看建軍在那緊著張羅,估計裡面肯定有軍委剛宣佈授銜的那批人。建軍這小子也真他媽的沒勁,他爸爸五五年第一批授銜時就是中將,老中將了。那時這幫人算什麼呀?什麼都不是!你用得著跟在他們後面拍馬屁嗎?
  旁邊有人接話茬說,小兵你這話不對,此一時彼一時嘛。說得俗點,能利用的關係為什麼不用?
  操,那也不是這麼個用法呀。我家保衛幹事老曹,還有和平他家劉秘書現在不都是少將嗎?我有事找他們辦從來都是溜溜的,一個電話就得。我就看不上建軍那副巴結樣,自己好賴也是將門之子,犯得上緊著往人家那個圈子裡湊合嗎?
  你也別說,那個圈子裡的人比咱們老頭子當權的時候可厲害多了。那人又說。
  要不怎麼一提這茬兒我就來氣呢!李小兵說,現在這些人玩得那才叫明白呢,會吹會拍會送會靠,能吃能喝能玩能要。想想也真替老頭子們冤得慌,提著腦袋把江山打下來了,在位置上的時候一個比一個革命,頂多自己享受個吃小灶的特權,老婆孩子還不能跟著沾光。老太太們更慘,跟著南征北戰地吃了那麼些苦,到五五年卡嚓一下一刀切,全被打發回家當家庭婦女去了。那會兒誰家不是五七八個孩子,大多數還不都靠老頭兒一人兒工資緊巴巴地過。到孩子們大了想給找個出路吧,社會上又左一個反對走後門,右一個反資產階級法權,連老頭子帶咱們一起給收拾得灰溜溜的。好不容易改革開放有盼頭了吧,他們這茬人又老了,妨礙幹部年輕化了,趕緊下台給人家倒位置,眼睜睜地把好日子讓給人家去過了。你們說冤不冤?
  大家立刻連聲附和,說就是就是。
  其實呀最冤的還是咱們。李小兵接著說道,老頭子們這輩子好賴還都混得有頭有臉的,咱們有什麼啊?什麼都沒有!你看現在那些新貴,哪個不把自己的子女安排得好好的?不是弄到國外去,就是利用老子的關係做買賣掙大錢?可咱們這些人現在有幾個混出人樣的?有幾個幹過老爺子了?今個兒在座的咱們好賴生活上還算過得去,還有不如咱們的呢。黎麗你們知道吧?怎麼不知道?她爹比你爹資格還老。對,她爸爸挺早就病死了。就是她,外號嬌皮娃娃,長得特精神,小時候嘿不得了,驕傲得跟公主似的,是男生都不理。現在怎麼樣,整個一妓女,給倆兒錢就能領走。為啥?你到她住那地兒一看就明白了,那才叫破!進門像掉坑裡了似的,屋裡地面比外面矮一大塊,地當間兒還支著個蜂窩煤爐子,得自個兒燒土暖氣!
  黃妮娜聽得心裡發酸,黎麗怎麼混到這個地步了呢,記得她小時候嬌氣極了,真想像不出她也能捅煤爐子。再想想自己又比黎麗好到哪去了呢,工作工作沒了,家庭家庭沒了,在外面受劉科長那種人欺負,回到家跟自己的女兒生氣傷心……想到這,黃妮娜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趕緊一頭鑽進了洗手間。
  那個漂亮的女孩兒正在洗手間裡對著鏡子補妝,黃妮娜穩定了一下情緒,對著鏡子用紙巾輕輕沾去眼角的淚痕。
  那女孩兒突然鼻音很重地哼問了一句:您用的是什麼香水?
  黃妮娜很高興那女孩兒注意到了自己的香水,心想這就是品位,有品位的人才會注意有品位的細節,於是很願意地答道,我用的法國香水。
  什麼牌子?
  黃妮娜有些得意地想,看來她是真對我的香水感興趣了,問得還挺仔細呢。就做出很隨意的樣子說,就是法國香水嘛,法國的。
  那女孩兒瞥了黃妮娜一眼,說我知道是法國的,我是問你用的什麼牌子的法國香水。
  黃妮娜一下蒙住了,她還真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麼牌子的法國香水。
  看黃妮娜愣了,那女孩兒一邊認真地往鼻尖上拍著粉,一邊解釋說,雖然都用法國香水,但每年流行的不一樣。今年流行「第五大道」,就是我用的這種。去年流行「綠毒」來著,前年……我有點記不清了,好像是「香奈兒」的一種吧。反正你這幾種都不是,你的香水聞起來有股怪怪的味道。
  聽那女孩兒說自己的香水有股怪怪的味道,黃妮娜顯然不高興了,故意很淡地說,我的香水市面沒有,是前幾年從法國帶進來的,正宗法國貨。
  怪不得呢,那女孩兒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早些年就過時了的香水呀,我說這味兒怎麼這麼艷呀。說罷收拾停當,朝黃妮娜嫣然一笑出去了。
  黃妮娜獨自站在那裡,噎得半天都沒喘過這口氣來。
  4
  後來黃妮娜常想,如果不是那女孩兒她後來就不會喝那麼多酒,如果她不喝那麼多酒和平就不會開房留她在金座住,如果不在金座住她就不會……
  從洗手間出來黃妮娜就開始悶著喝酒,誰敬酒她就跟誰喝,沒人敬酒她就自己喝。散席的時候黃妮娜雖然腦子還很清楚,但腳底下已經打飄了。
  和平見了走過來對她說,妮娜等會兒我送你回家,你先在這坐一會兒吧,我把他們送到樓下就回來。黃妮娜想,讓和平送也好,要不自己還得花錢打車,就坐下來等。等了一會兒,和平果然回來了,但手裡卻拿了兩個門牌,說是看黃妮娜喝多了不放心,給她開了個房間讓她今晚住在這。黃妮娜說我不住這我不習慣我得回家。和平說我也喝多了不想開車,我自己也開了個房間,準備今晚住下不走了。黃妮娜還想堅持,但和平說妮娜你喝成這個樣子自己回家我也不放心呀,反正房間已經開了不住也是浪費,你就住下吧。黃妮娜這才答應住下了。
  房間感覺好極了。黃妮娜進去後東摸摸西看看地感歎了半天,然後,放了滿滿一缸水,把自己舒舒服服地整個泡進浴缸裡。
  躺在浴缸中,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感受著熱水擁抱的溫暖,黃妮娜心中漸漸湧動起一陣衝動。這衝動來得有點突兀,使黃妮娜突然覺得有些害怕,她趕緊坐了起來。
  左面是個大鏡子,黃妮娜對著鏡子慢慢從水中站起來時,看見了一個出水芙蓉般的漂亮女人:白皙的脖頸、豐滿的乳房、纖細的腰身、修長的大腿。她輕輕扭動身子,仔細地欣賞著自己身體的每個部分。同齡人中像她這樣始終保持完美體形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她從不節食,也從不鍛煉,連她自己都奇怪自己的體形為什麼總也不變。她的身體是她的驕傲,也是她的悲傷。她驕傲自己擁有這樣完美的身體,悲傷沒有人擁有她的身體。一種孤寂的傷感突然襲上心頭,黃妮娜抱著雙肩緩緩地蹲了下去。
  正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黃妮娜顧不得擦身子,急急忙忙穿上浴衣跑出來。
  誰呀?黃妮娜隔著門問。
  我。是和平的聲音。
  有事嗎?
  有點事。
  我……那你等一會兒,我穿上衣服。
  不用,我說句話就走。
  打開門,和平穿著睡衣站在門外。
  什麼事?黃妮娜把著門問。
  讓我進去呀。
  黃妮娜猶豫了一下,自己浴衣裡面可什麼都沒穿。但只猶豫了一下,她就放和平進來了,心想反正他說句話很快就走。
  和平進來看了黃妮娜一眼問,你洗澡了?
  可不是嗎,正洗著呢你就來了,什麼事?
  和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盯著黃妮娜看了半天才說,妮娜,你真漂亮。
  黃妮娜心裡咯登一下,立刻緊張起來,說和平你有什麼事快說,我還得洗澡呢。
  和平就那麼看著黃妮娜,直截了當地說,妮娜,我想你需要我。
  黃妮娜一驚,說和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和平不動聲色地說,我的意思就是說,我很理解你。
  和平,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把你當一個有正常需求的女人,我把你當一個孤獨的缺少愛撫的女人。和平緩緩地說。
  黃妮娜眼睛瞪得大大的,驚訝地望著和平,半天說不出話來。
  和平說,妮娜,你用不著這麼大驚小怪的,坐下來說吧。說著上前來拉黃妮娜。
  黃妮娜一下甩開和平的手,說和平你不能這樣!
  和平卻乘機把黃妮娜攬進懷裡,說為什麼不能?我想我應該來,我應該來關愛你,像你這樣美麗的女人是不應該缺少關愛的。妮娜,和平扳起黃妮娜的臉輕聲說,你太叫人心疼了。
  黃妮娜開始還在掙扎,但和平的話卻使她心中的塊壘轟然崩塌了。她沒想到和平會說出這樣一個令她感動的詞:心疼。她已經很久沒嘗到被人心疼的滋味了,她沒想到和平會心疼她,她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男人這樣心疼著。黃妮娜眼裡一下子盈滿了淚水,立刻停止了掙扎,老老實實地偎在了和平的懷裡。
  黃妮娜真想在一個心疼他的男人的懷裡這樣依偎一輩子。恍惚間,黃妮娜覺察到和平的手輕柔地滑進了浴衣,奇怪的是她不僅沒想拒絕,反而感受到一種肌膚相親的快感。隨著那隻手的撫摸,黃妮娜發現自己體內那沉睡已久的慾望開始漸漸復甦了,那慾望一經復甦就帶著令人心悸的衝動狂奔起來,頃刻間便掙脫了所有的束縛。黃妮娜知道自己管不住自己了,她抑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
  黃妮娜從來不知道做愛是這樣的驚心動魄,她似乎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一會兒被推上浪峰,一會兒被拋向海底,在顛簸中品嚐著失重般眩暈的美妙,在眩暈中感受著靈魂出竅般的快感。當她終於撲倒在岸邊,疲乏地看著潮水從身邊退卻的時候,竟忍不住感動得失聲痛哭起來。
  和平,和平,和平,黃妮娜整整一夜都緊緊地偎在和平的懷裡,不停地訴說著、啼哭著、撫摸著、親吻著。
  第二天,當黃妮娜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縷明媚的陽光。那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射進來,直直地射在黃妮娜的臉上,照得黃妮娜眼前一片輝煌。
  黃妮娜閉上眼睛,翻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不想起來,頭有點疼,是酒喝多了之後的那種頭疼。黃妮娜這才記起昨天晚上喝酒了,是在金座喝的,喝得還挺多。後來呢?後來她怎麼回家的呢?是和平……不,她沒回家!
  黃妮娜驀地睜開了眼睛。陽光透過鵝黃色的窗簾流淌進來,房間裡到處都飄蕩著金色的溫馨。黃妮娜想起來了,她想起了和平,想起了昨晚的一切,她的心立刻同這房間一樣充滿了金色的溫馨。
  和平,和平,和平,黃妮娜輕聲喚著向身旁摸去——身邊的床是空的!黃妮娜呼隆一下坐了起來。
  沒有,根本就沒有和平!和平如果有事要走,應該叫醒她,應該告訴她呀。即便不叫醒她,也應該給她留個字條什麼的。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黃妮娜到處都找遍了,也沒找到與和平有關的任何痕跡。
  回到床上呆呆地坐了很久,黃妮娜竟有些恍惚了,她越來越無法確定昨晚和平是否真的來過,越來越無法確定她與和平之間是否真的發生過什麼事情。
  懵懵懂懂地走進洗手間,見浴缸裡的水還在,已經冰涼了,黃妮娜沒敢碰浴缸,似乎怕把什麼東西碰碎了。她鑽進淋浴間打開龍頭一遍又一遍地沖頭,又用壓強很大的噴頭把全身皮膚沖得通紅。
  出來時,黃妮娜已經徹底精神了。她把窗簾拉開,看見陽光迫不及待地「呼啦」一下湧了進來。黃妮娜決定不再去想和平是不是真的來過了,她想今天是個好天氣,從清晨睜開眼睛看到第一縷陽光起,她就認定自己今後的日子一定會永遠像今天這樣充滿了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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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曉麗 著


第十二章
  1
  決定上報軍分區參謀長人選之前,魏明坤想找周東進談一談。這是他這個分區司令上任後面臨的最重要的一次人事遴選,他必須謹慎行事。
  任用師職幹部雖不由軍分區黨委決定,但本級黨委的意見十分重要。黨委推薦哪些人,推薦的排列順序和推薦的力度都很有說道。目前,分區內部競爭參謀長位置的有三個人,一個是副參謀長,另一個是三團團長,再就是周東進了。據魏明坤瞭解,周東進在這三個人中間雖然資格最老,能力最強,但並不是呼聲最高的。呼聲最高的是三團團長季安定。季團長先就佔了個好位置,前有三團出幹部的輿論引著,後有「龍背山英雄連」的老典型撐著。季團長又是個極乖巧的人,上上下下關係處理得都很好。他是軍需幹部出身,對抓農場和部隊伙食方面特別有一套,而這些方面恰恰都是最能給基層部隊撐面子的。領導下到連隊一般都少不了要看看大棚、豬圈、食堂。一看大棚裡青菜瓜果琳琅滿目,豬圈裡乾淨漂亮圈滿豬肥,食堂裡雞鴨魚肉葷素可口,立刻就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季團長又尤其會調整伙食,據說有一次軍區首長來視察,三團光早飯就上了四稀、八干、十六碟。四稀有牛奶、豆漿、小米粥、小碴子粥;八干是饅頭、花卷、窩頭、黏豆包、麵包、油條、酥餅、蛋糕;那十六碟小菜就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了。但最受軍區首長讚揚的還是煮雞蛋。那雞蛋煮得才叫絕,不老不嫩,看著蛋黃呈半透明狀,以為不到火候,吃起來才發現黃是凝住的,凝得恰到好處,既沒有溏黃的腥生,又沒有老黃的干沙。軍區首長剝開雞蛋後立刻滿意地對季團長說,你這個蛋是新生的嘛,肯定不超過三天。季團長當即回答說,首長,我這個蛋都是今天早上才下的。首長說是嘍是嘍,我對這個最有經驗,新鮮蛋煮熟後黃在正中間,超過三天就偏到邊邊上了。我從來不吃超過三天的蛋,你這個蛋就新鮮得很。季團長高興地說,首長您就放心吃吧,我這個蛋都是跟在雞□後面現接的。那一次不僅首長滿意,因為給軍分區首長長了臉,軍分區首長也多次表揚三團,所以上面對季團長的印象十分深刻。雖然也有人反映說季團長「真正的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但總體上對他還是認可的。最看不上季團長的是周東進,據說軍區首長走後,周東進在一次團以上幹部會上對季團長說,老季我看你的名字可以改一改,把中間那個安字去掉,就叫季定多豁亮。季團長開始沒聽出來,還很認真地解釋說這可改不得,這個字是按季家的家譜排下來的,到我這輩子正好犯「安」字。後來聽到有人在旁邊笑,這才反應過來周東進說的不是「季定」是「雞□」,臉立刻就不是顏色了。但周東進不管,從此以後只要見面就叫他「雞□團長」,到底把這個外號叫出去了。
  周東進論能力在這三個人裡排第一位,論人緣可就排在最後了。若非如此,周東進也不可能靠到現在還提不起來。魏明坤在常委中瞭解對周東進的看法,發現主要反映就是說周東進太「牛」,工作上不好配合。魏明坤很為周東進感到悲哀,這麼多年了還是習性難改,真應了那句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的老話了。魏明坤也很理解常委們的心情,好端端地弄進常委裡一個「牛」,整天牛眼瞪著,牛角支稜著,擱誰誰心裡能不緊張。其實,若是拋開魏明坤和周東進的關係,他肯定會極力主張周東進這樣的人進常委、當參謀長。魏明坤當然希望自己的參謀長是個有衝勁兒,有個性的人,他也希望用這樣的人來沖淡常委間長期形成的那種心照不宣沉悶含糊的風氣,但這人最好不是周東進。只有魏明坤自己心裡清楚,其實最打怵周東進進常委的還是他魏明坤。
  魏明坤知道周東進競爭參謀長最叫硬的一張王牌,就是二團有可能做到連續十年杜絕重大事故。如果二團做到了,如果二團因此而被樹為軍區甚至全軍的「安全工作標兵團」,周東進基本上就勝券在握了,你不叫他進也不行了。所以,圍繞著黑山口哨所一事,周東進的形勢發生了幾次微妙的變化。開始,所有人都認定這是個事故,認定二團這下子十年的努力功虧一簣了,周東進也完了。但王耀文的解釋給二團、給周東進帶來了希望。如果真如王耀文所說的那樣:黑山口出的不是事故而是事跡,那周東進不僅不會完,而且還更有希望了。但對王耀文的解釋,許多人私下裡都表示懷疑。這樣一來,問題就複雜化了。是事跡自不必說了,若不是呢?若不是的話,二團丟掉的就不僅僅只是十年的努力和安全標兵這個稱號,周東進丟掉的也不會僅僅只是參謀長這個位置,可能會連老本都徹底輸掉的。直到周南征帶領軍區、省軍區工作組來到之後,直到兩級工作組經過調查對朱志強這個先進典型基本認可之後,形勢才開始真正朝著對周東進有利的方向發展了。
  周南征來後,魏明坤與他接觸了幾次。他小時候雖見過周南征,但因為年齡差距從未有過接觸。這次接觸給魏明坤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發現周南征與周東進的個性簡直是截然不同。周南征穩重謙和,特別容易給人以信任感。第一次見面那天,魏明坤開始還有些顧慮,畢竟周南征是周東進的哥哥,他不會不知道自己和周東進之間的過節兒。但省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剛介紹到魏明坤,周南征就微笑著主動迎上前,連說認識認識,我們兩家從前還是鄰居呢。對吧,魏司令?一個「鄰居」叫得魏明坤受寵若驚,心裡頓時備感親近。晚上為工作組接風時,魏明坤上前敬酒,剛叫了一聲周部長,周南征立刻笑了,說別人叫也就罷了,你怎麼還能這麼叫呢?說得魏明坤一愣,正不知該叫什麼才好,就見周南征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叫大哥嘛。魏明坤心裡一熱,脫口就叫了聲大哥。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周南征拉他洗桑拿那次。那天周東進下營裡沒回來,吃完晚飯周南征悄悄把魏明坤拉到一邊說,哎,晚上陪我出去一下好不好?魏明坤忙問去哪?周南征說找地方洗個桑拿,好幾天沒泡個透澡了,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魏明坤一聽周南征要洗桑拿,心裡不由一沉,但嘴上還是熱情地說,行,我讓他們給你安排,說著轉身就要去找人,卻被周南征攔住了。周南征說不用他們安排,你陪我去就是了。魏明坤猶豫了一下,說我不太熟悉那些地方,還是讓他們帶你去吧。周南征就笑了,說去一次不就熟了嘛,說著不由分說拉著魏明坤就上車了。
  車子在街上轉了幾圈,魏明坤這才注意到這個並不繁華的邊境小鎮上桑拿浴、卡拉OK、洗頭房、洗腳房竟隨處可見。魏明坤知道基層部隊現在很時興去這樣的場所招待客人,也知道常有客人會主動提出安排這類活動,對此,魏明坤雖然很反感,但礙於各方面的關係也沒過於深究,只對自己的部隊提出不許主動為客人安排這類活動,如客人提出要求,可酌情安排,但絕不許違反紀律。
  這些地方魏明坤是從來不去的,即便有客人向他提要求他也一律安排別人陪同。今天被周南征硬拉了來,魏明坤自然感到十分不舒服。想到周南征叫他時的避人神態,魏明坤不由有些擔心,他拿不準周南征是否真的只是要洗個澡?拿不準如果周南征提出非分要求,自己該如何處理?
  車路過浣紗宮門口時,周南征讓車停了下來。浣紗宮洗浴中心的門臉很大,裝修頗為講究,顯得挺亮堂。周南征下車後說讓司機走吧,還不知道洗到什麼時候呢,別讓車等著了,我們打車回去。魏明坤一聽這話心裡更沒底了。滿心不情願地跟在周南征後面進了門,立刻被人招呼到櫃檯前,一人領了一份洗浴用品就進了更衣室。脫衣服的時候魏明坤還在想,今天可是名副其實的被周南征「拖下水」了。
  人的感覺很奇怪,穿著衣服是一回事,脫光衣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赤裸裸地在一起時,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彷彿就變小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就拉近了,尤其是有水在中間做潤滑劑的時候,人的關係就自然而然地親和起來。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邊洗邊說著話,這種兄弟般的隨意很容易就消解了兩人之間的戒備和隔膜。
  跟著周南征這門進那門出又蒸又烤地折騰了半天,魏明坤倒折騰出點興趣了。他不太喜歡蒸汽房,蒸汽房裡不斷升騰著的混沌曖昧的暗示使他有種壓抑感,讓他喘不過氣。他喜歡站在炭火邊把全身烤透之後,立刻站在涼水下猛衝的感覺,很刺激,很振奮的一種感覺。周南征搓完澡招呼他也過去搓澡,魏明坤說我自己搓搓就得了。周南征說自己搓不乾淨,你就躺下讓人家搓吧。魏明坤覺得讓人家搓澡並不舒服,自己簡直就像放在案板上的一爿肉,被人翻過來調過去地任意擺佈。
  洗完澡魏明坤就想出去換衣服,周南征說不忙我們去休息一會兒,兩人就換上浴衣進了休息室,挑兩張挨在一起的躺椅躺下了。立刻有人過來輕聲問要不要去包間按摩,周南征問都有什麼項目,那人回答有全身按摩、頭頸按摩、足底按摩,隨後那人又放低聲音說如果兩位對按摩有特殊要求也可以提出來,我們都能滿足。周南征在那邊問,魏明坤在這邊就開始緊張,心想看周南征表面上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其實也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否則他問那麼仔細幹嗎?真想抬屁股一走了之,又一想,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反正已經陪到這會兒了,周南征真要是提什麼要求,自己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去了。心裡正嘀咕著,就聽周南征說,叫兩個人過來給我們做足底按摩吧。那人立刻應聲去了,魏明坤心裡這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一會兒就躡手躡腳地過來了兩個女孩兒,二話不說拉過腳就開始揉。魏明坤心裡雖然不得勁兒,但也只好硬著頭皮給人家按。扭頭看看,周南征仰在那裡,倒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心想,不就是豁上兩隻腳讓人家蹂躪一把嘛,便不再跟自己彆扭,也安心靠在那裡了。
  電視裡正在放一個港台武打片,兩個打扮得莫名其妙的傢伙說著蹩腳的普通話扭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旁邊躺椅上睡著一個胖子,腮幫子蛤蟆似的一鼓一鼓地打著呼嚕,惹得前排兩個女人不停地回頭看,弄出種種不滿意的動靜。這種地方真叫人不舒服。
  正煩著呢,周南征突然閉著眼問魏明坤:坤子,調邊防部隊來習慣嗎?
  魏明坤遲疑著回答道,還行吧。
  周南征說,我側面瞭解了一下,省軍區對你上任後的工作挺滿意的。
  是嗎?魏明坤轉向周南征認真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卻見周南征始終閉著眼睛不再說話了。魏明坤也不好多問什麼,只好也把眼睛閉上,心裡卻在反覆琢磨周南征的話。
  過了一會兒,周南征又突然開口說道,坤子,我看你這步是走對了,調到邊防部隊對你今後的發展還是很有利的。
  是嗎?魏明坤嘴上像是可有可無似的應著,心裡還是很認真的。
  那當然了。周南征說,邊防部隊幹部普遍比野戰軍幹部年紀偏大,你的年齡在野戰軍不佔優勢,但在邊防部隊就佔絕對優勢了,這是其一。其二,你畢竟是野戰軍甲種師出來的,又有實戰經驗,在軍事方面的眼光和抓軍事訓練的能力都比邊防部隊幹部更勝一籌。其三,你調來的時機也很好。
  魏明坤正想聽聽周南征為什麼說自己調來的時機好呢,周南征卻又停下了。魏明坤的胃口已經被吊起來了,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周部長,你說的「時機」怎麼講?
  周南征一下睜開眼睛笑了,說坤子你怎麼還部長部長的,部長才不會跟你講什麼「時機」呢,只有大哥才肯對你說這種話。
  魏明坤趕緊糾正說,對,是大哥,大哥。
  周南征說,我說的「時機」指兩層意思:一個是明年省軍區參謀長的位置肯定會倒出來。
  魏明坤說,大哥,參謀長的位置輪不到我,我任職時間太短。
  周南征說,你得分析具體情況,軍分區司令員中有能力接任參謀長的加你只有三個人,那兩個的情況你也知道,一個年齡偏大,一個口碑不好。你任現職時間雖短,但你是正師職平調過來的,任師職也超過兩年了,所以你只要在現任上有明顯成績,就有很大的希望。
  聽到這,魏明坤不由笑了,說大哥你倒是說得輕鬆,成績可不是想抓就能抓出來的。
  周南征說,這就是「時機」的第二層意思了。我說你調來的時機好,是因為你下山的時候正是桃子即將成熟的時候,二團養了十年的桃子讓你趕上了。
  大哥,這你可就說錯了。雖然桃子讓我趕上了,但沒人會把這個功勞記在我身上的。魏明坤說。
  你說得對,所以就出了個朱志強。周南征張開眼睛轉向魏明坤笑著說,坤子,這就是你有命了,這個朱志強簡直就是專門送到你面前,為你而設的。說著,突然看了下表說,哎喲,這麼晚了,咱們趕快回去吧。
  等魏明坤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周南征已經趕在前面把錢交了。魏明坤堅持要給周南征錢,但周南征說什麼也不肯要,說魏明坤是他叫來陪自己的,理應他請客。還說這裡搓澡和足底按摩比他們那便宜多了,這麼便宜的好事哪能讓魏明坤佔了。推讓了一會兒,魏明坤也只好作罷了。想到來之前和這中間自己對周南征的種種猜測,魏明坤心裡多少有些愧疚,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事後魏明坤一直在想,周南征那天是因為洗桑拿洗高興了才對他說了那些話呢,還是因為要對他說那些話才去洗桑拿的呢?魏明坤對自己那天的表現也感到十分奇怪,他從來不輕易與別人談論那樣的話題,所以他心裡很疑惑:人是不是脫光了衣服就會輕易說出赤裸裸的話呢?周南征會不會是明白這個道理而有意安排這樣做的呢?魏明坤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周南征這個人就太深不可測了。
  魏明坤把電話打到二團找周東進,二團副團長報告說周團長去總院看望黑山口哨所的受傷戰士魯生去了,順便到軍區催要通訊設備。魏明坤問周東進什麼時候走的,副團長報告說周團長是在一個小時前突然作出決定,當時立刻就動身走了。
  放下電話,魏明坤心裡有些不高興,心想這個周東進是怎麼搞的,團政委不在家,他這個當團長的怎麼能扔下部隊說走抬腿就走呢?
  2
  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的圖紙設計已經基本完成了。周東進這段時間一直在跑工廠,準備用一台北京212吉普車進行改裝。但跑了幾家都沒成,主要原因就是對方提出的費用太高。研製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所用的經費只能由二團自己想辦法解決,周東進自知腰包不鼓,所以總想找個既能保證質量又省錢的地方干。但現在是市場經濟了,誰也不肯輕易讓步,連軍工企業也拉下臉把價格咬得死死的:十八萬,頂多減個一萬兩萬的,再少就不能幹了。周東進手裡其實攥著二十萬,但他這二十萬是留出來準備兩件事一起用的,安裝那套電子跟蹤監控系統還需要不小的花費呢,他得省著點。
  周東進這點錢來得不容易,全是從農場那幾個大棚裡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剛接團長時,團裡一點積蓄都沒有,遇到點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急得周東進滿地亂轉。當這麼大個家手頭沒點活絡錢哪行,周東進咬牙切齒地想,不行,得想辦法掙錢!剛開始,周東進到處亂抓,甚至還帶領部隊出去給人干力工掙過錢。但很快周東進就發現這不是個辦法,影響部隊正常訓練。後來,周東進就把眼睛盯在農場了。團裡的農場佔地不小,但耕種品種單一,常年只種玉米、大豆,賣那兩個錢只夠養活農場那幾個人和維持第二年生產。周東進想,這個地方吃菜困難,如果能在農場建一個具有一定規模的蔬菜生產基地,就能既解決部隊自己吃菜問題,又能為市場提供大量新鮮蔬菜,效益肯定會不錯。但建蔬菜生產基地可不是像別處那樣搭幾個塑料大棚就可以了,必須要建適合高寒地區的帶地熱的大棚,要有很大的先期投入,這就又涉及到錢的問題了。正在周東進被錢憋得滿嘴起大泡的時候,聽說軍區生產部部長要從這路過,有可能在軍分區停個腳,休息幾個小時。這個消息令周東進大為振奮。
  那天周東進早早就跑到軍分區等著去了。人家說生產部長快中午才能到呢,周東進說不管啥時候到,我等!等到中午了生產部長還沒到,周東進就找地方吃飯去了。沒想到,他前腳剛走,生產部長後腳就到了,等他吃完飯回來生產部長已經午休了。軍分區後勤部長勸他說,周團長你先回去吧,生產部長不一定睡到幾點呢,就算見上了也不一定有時間答對你的事,生產部長下午還得趕路,原定晚飯前趕到下一個地點呢。周東進說我既然來了就沒有回去的道理,行不行我得見他一面,真不行了我再死了這份心,趁早想別的辦法去。反正我今天是豁上等了,他睡到什麼時候,我就等到什麼時候。說罷就一屁股坐在門口,拉開架勢等了起來。
  那天下雨,上午還是小雨,中午開始雨就越來越大了。坐在門口,聽著生產部長在裡面長一聲短一聲地打著鼾,望著外面的電閃雷鳴,連周東進都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平靜。
  生產部長這一覺睡了兩個多點,周東進就一老本神兒地在門口坐等了兩個多點。生產部長一起床就被門口這尊門神嚇了一跳。弄清原委之後,生產部長多少有點過意不去,就問周東進你們團農場離這有多遠?周東進一聽有門,趕緊說不遠不遠。生產部長問跑個來回得用多長時間?周東進伸出一個手指頭說,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就到。後勤部長在旁邊一聽就急了,這不是明目張膽地欺騙首長嗎?剛想張嘴說話,就見周東進一個勁兒地朝他擠眉弄眼。生產部長看著表說,時間還來得及,要不咱們去看一眼?話音還沒落,周東進就一個高躥出門把車叫過來了。臨上車前,後勤部長把周東進拉到一邊悄悄說,周團長,你這麼做有點太過分了吧?周東進嬉皮笑臉地說,你不就是怕部長怪罪你嗎?沒事,我保證把你擇出來。後勤部長說,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這事我不能替你擔著,我這就如實向司令政委匯報去。周東進立刻痛痛快快地答應道,行。不過你得等我們車開出營區了再去匯報,不然我就說是你跟我一起做的扣。氣得後勤部長乾瞪眼,臉憋得煞白。
  其實,到團農場車要整整跑一個小時的路。這一個小時裡,周東進詳細地向生產部長講述了自己對建這個蔬菜生產基地的設想,生產部長越聽越感興趣,竟就一些細節問題與周東進認真探討起來,不知不覺農場就到了。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周東進自己淋在雨裡,為生產部長撐著傘看現場,一處處地認真講解著。看著渾身淋得透濕的周東進,生產部長被打動了。生產部長說,周團長,就衝你對部隊建設的這股熱情,就衝你做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這種精神,我服你了。我相信你一定會把蔬菜生產基地建好的。你就放手幹吧,先期費用包在我身上!
  生產部長乾脆推遲行期不走了,就住在二團,跟周東進喝了一晚上的酒,研究了一晚上的蔬菜生產基地。酒喝到一半的時候,生產部長笑著對周東進說,你小子騙我。周東進說,部長我指著你呢,哪敢騙你呀?生產部長說,你騙我,你說到農場來回一個小時,結果單程就跑了一個小時不是騙我是什麼?周東進說,部長,我說一個小時不假,我可沒說來回一個小時呀?你好好想想?生產部長說,我當時問你來回得多長時間,你說一個小時嘛。周東進說,對呀,我是說一個小時就到。你想想我是不是這麼說的?生產部長就笑了,說你這小子鑽我的空子,罰酒!周東進說好,我認罰。你看這樣罰好不好,我一杯杯地喝,部長你什麼時候認為罰夠了就說話,你不說話我就一直喝下去。生產部長說,喝!周東進就開始一杯一杯地喝,連喝了三杯後,生產部長說,周團長,今天我是被你騙了,但騙得高興,騙得痛快,騙得值!就為這,我陪你喝三杯!
  現在蔬菜生產基地已經辦成二團一景了,凡到二團來的人必到這裡參觀。寒冷的季節,在大棚裡見到滿眼的碧綠、嫩黃和鮮紅,那種沁心入肺的驚喜是身居內地的人永遠也無法感受到的。蔬菜生產基地在為部隊提供蔬菜的同時也為團裡帶來了不菲的經濟效益。這二十萬元錢就是從農場收益裡撥出來,專門為這兩項研究留用的。
  周東進最後同一家軍轉民的兵工廠談好,可以先付十二萬元,剩下的費用由工廠墊付,
  結算後根據情況分期付款。這已經是最優惠的條件了,要不是陳奇的同學賀佳在那個廠當總工,要不是賀工從中周旋,工廠決不會做出這麼大讓步的。
  但是,就在周東進準備提款時才發現,二十萬塊錢只剩下十多萬了,那幾萬被王耀文在前幾天提走了。
  周南征走後不久就有信息反饋回來,說政治部首長和軍區首長對朱志強這個典型都很感興趣,已經基本同意樹為軍區典型,讓王耀文立刻帶事跡報告團到軍區為首長和軍區機關作匯報。並說軍區已經把材料上報總部,正在積極爭取把朱志強樹為全軍典型,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宣傳。周南征還專門打了個電話來,特地囑咐王耀文要帶足經費,說在軍區匯報完很有可能讓王耀文跟他直接去北京。
  周東進記起王耀文臨走之前的確曾與自己打過招呼,說要多帶點錢。當時周東進沒太在意,以為他多帶無非也就是萬八千的旅差費,就說那你就從特支費裡先支點錢帶上吧,沒想到他竟拿走了幾萬!
  幾萬!王耀文為什麼要帶幾萬!就算整個報告團去北京也用不著帶幾萬呀?況且現在還沒讓報告團去北京呢。周東進百思不得其解,當即抄起電話就找王耀文。王耀文住的房間沒人接,也難怪,他白天不會在房間裡呆著的。周東進想了想,就把電話打到了周南征的辦公室。
  電話鈴聲響了半天周南征才接電話,接上電話只說了聲你等一下,就接著跟另一部電話繼續講起來。好不容易講完了,才又接過來問東進有什麼事?
  周東進說,我找王耀文找不到,想問你他現在在哪?
  周南征說他正好在我這,你跟他說吧。
  電話裡就傳來王耀文的聲音,說東進啊,找我有事嗎?
  周東進說你怎麼一下子提走了幾萬元?
  王耀文說,我不是跟你打招呼了嗎?
  周東進說,你也沒說要拿那麼多錢呀?再說你提那麼多錢幹什麼用?
  王耀文停頓了一下沒說話,電話裡就又換成了周南征的聲音。
  周南征說,東進,錢是我讓耀文拿的,做宣傳費用。
  做宣傳費?!周東進大吃一驚,用得著這麼多宣傳費?
  多?周南征說,去北京這些還不一定夠呢?
  周東進說哎大哥,這事咱們可得說道說道,宣傳典型不是正常工作嗎,怎麼還得讓我們拿宣傳費?
  周南征說,東進啊,這裡的門道你不懂,這件事你就別管了,就按我說的辦吧。
  周東進一聽就不幹了,說大哥,我是團長還是你是團長,拿了我幾萬塊錢還不讓我管?你知道我這錢是留著幹什麼用的嗎?
  我知道,你不就是要搞什麼野戰車嗎?
  是呀,現在人家工廠就在那等著我付錢呢,付不上錢人家就不給開工!
  東進,你聽我說,你那個車可以拖一拖再搞嘛。
  錢都給我抽走了我拿什麼搞!
  東進!周南征聲音嚴厲地說,你怎麼總是分不清個輕重緩急呢?你也不想想,朱志強這個典型對你、對你們二團有多麼重要?說到底,你那個車就是不搞了又能怎麼樣?
  大哥,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知道我在這上面投入了多少心血呀!周東進大聲喊道,我不跟你說了,你讓王耀文給我接電話!
  周南征聲音硬硬地說,耀文給呂副主任送材料去了。
  周東進停頓了一下,突然火冒三丈地怒吼了一聲,告訴你,這件事沒完!說完「卡嚓」一聲把電話摔了。
  放下電話後,周南征與王耀文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心裡都有些不安。以他倆對周東進的瞭解,周東進反應這麼強烈,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悶了半天,王耀文才問,周部長,東進那邊……不會有事吧?
  沒事,周南征皺著眉頭說,他那邊有我呢。隨後問王耀文道,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我這就向呂副主任匯報,爭取明天去北京。
  3
  見周東進把電話摔掉了,陳奇心裡就全明白了,他什麼話也沒說掉頭就往外走。
  周東進在後面喝道,你到哪去?
  陳奇頭也不回地說,回辦公室,上班。
  你給我站住!
  陳奇站住了,轉過身望著周東進問,團長還有什麼指示?
  周東進說,事還沒辦完,誰讓你回去上班了?
  陳奇看著周東進的眼睛說,團長,這事恐怕一時半會兒辦不了了吧?
  誰說辦不了?周東進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陳奇微微一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年頭沒錢什麼事也辦不了。
  周東進半天沒答話,陳奇抬頭看去,只見周東進正瞪著眼睛發愣,眼珠子上佈滿了絲絲縷縷的血筋。陳奇不由在心裡歎了口氣,只有他知道周東進在這上面花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夜,費了多少神。
  周東進與陳奇不同,他是一團之長,他管著三百多公里的邊境線,每天有數不清的繁雜事務要處理,但這段日子不管下去走到哪,周東進只要能趕回來就無論如何也要趕回來。而且不管回來多晚,都會一頭扎進陳奇的宿舍,和陳奇一起研究探討。有一次,周東進到最遠的三營去了,陳奇以為周東進今天肯定回不來,心想自己這一陣子被周東進逼命似的趕著干,也真累得夠嗆,今天正好可以乘機睡個好覺。沒想到剛睡到半夜就被一陣砸門聲吵醒了。陳奇迷迷糊糊地打開門,就見周東進興沖沖地闖了進來。當時陳奇心裡這個氣呀,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不要命的傢伙竟能半夜三更從三營趕回來!一看表已經是下半夜一點多鐘了,陳奇立刻拉下臉把周東進往外推。周東進說,別別,我有好消息告訴你。說著掙脫陳奇,拽過圖紙就比比畫畫地講開了。陳奇開始還賭氣不想聽,但很快就發現周東進是在用一種新的方法解決他們頭天晚上沒能解決的一個問題。周東進說他是在吃完晚飯後突然開竅想到了這個方法的,所以立刻決定連夜趕回來了。陳奇發現這個方法的思路很好,立刻就來了精神頭,湊上前和周東進一起研究起來。直到把這個難題徹底研究透了,陳奇才記起自己今天一晚上的好覺又被周東進給攪和了,忍不住悻悻地發牢騷說,團長,你可真沒白姓周哇。周東進得意洋洋地問,陳奇你是不是想誇我比周瑜還周瑜啊?陳奇惡狠狠地說,我是在誇你比周扒皮還周扒皮呢。周東進立刻大喊冤枉,說陳奇你不能這麼沒良心,我和周扒皮可有本質上的區別呀,周扒皮是把高玉寶叫起來幹活自己去睡覺我可比高玉寶睡得還少呢。陳奇說,所以我才說你比周扒皮還周扒皮嘛。周扒皮還只是扒別人的皮,你可倒好,連自己的皮都扒。周東進就笑了,說不管怎麼樣周扒皮同志還是很講究以身作則的,高玉寶同志就不要總是怨氣沖天了嘛。陳奇抑鬱道,周扒皮同志再這樣以身作則下去,高玉寶同志就要跟他一起以身殉職了。周東進驚道,那可不得了,周扒皮同志那麼大年紀了倒無所謂,高玉寶同志可是革命的接班人呢。這樣吧,從今往後周扒皮同志批准高玉寶同志早上可以不出操,上班時間也可以晚兩個小時,怎麼樣?話剛說到這,出操號就響起來了。周東進和陳奇同時脫口說了句:雞叫了。說完,兩個人不禁哈哈大笑。
  周東進愣了一會兒突然說,不行!我得把錢追回來!
  陳奇口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任說,算了吧,再說這錢恐怕也很難追回來了。
  周東進脖子一梗,說,我就不信這個勁兒,今天晚上我先給王政委打電話,如果商量不出結果,明天我就上軍區要去!
  陳奇將信將疑地看了周東進一眼,試探著問,團長,你不是當真吧?樹典型對咱們團來說可是頭等大事呀。
  周東進慷慨激昂地說,我這也不是小事!陳奇,你搞了這麼長時間了你還不清楚嗎?如果這兩個項目搞成了,將是邊防建設中的一個歷史性突破!我這才是頭等大事呢!陳奇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奇一笑,說,這要看怎麼說了,如果樹典型能使二團擺脫困境,能使你擺脫困境,當然樹典型才是我們的頭等大事了。
  周東進驚訝地望著陳奇,臉色多少有些尷尬。
  陳奇默默地注視了周東進一會兒,認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不由歎了口氣說,既然我們為了達到樹典型的目的都能不惜隱瞞事實真相,那我們還有什麼不可以捨棄的呢?!
  陳奇你說什麼?周東進一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陳奇說,我是說如果這兩件事發生衝突的話,還是應該以樹典型為主。團長,我看這兩個項目就往後拖拖再說吧……
  陳奇,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周東進打斷陳奇的話逼上來問道,剛才你說的隱瞞事實真相指的是什麼?
  陳奇不耐煩地說,團長,你是真糊塗呢還是在我面前裝糊塗?其實你用不著這樣,這些事我能理解,我全能理解!我……
  你少他媽的給我囉嗦,到底怎麼回事!周東進「光」的一聲拍響了桌子。
  陳奇一看周東進是真急眼了,心想看樣子團長恐怕的確沒聽到下面的反映,心裡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多嘴了。正猶豫著是不是該如實說出來,周東進在那邊又急了。
  周東進說陳奇你不用在那跟我轉心眼子,告訴你,我周東進最聽不得吐一半吞一半的話,今天你不把話給我說清楚,就別想出我這個門!
  陳奇心想也是,反正話已經說出口了,乾脆痛痛快快全說出來得了。就說,團長,我可都是聽說的,不一定準確。
  講!
  有人反映,說黑山口那兩個戰士是因為追野雞掉下懸崖的。
  周東進驚異地大瞪著眼睛看著陳奇。
  陳奇說,哨所有明文規定,巡邏、巡線中嚴禁追捕野生動物。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就是一起嚴重的人員傷亡事故了。
  不可能!周東進說,這是王政委到第一現場親自調查的。
  人家說,就是王政委把事實真相隱瞞下來的。
  笑話!就算王政委想隱瞞,還有上級工作組呢!全部事實都是由三級工作組核實過的,這絕對不可能!
  人家說,三級工作組是周部長挑頭,周部長不會做不利於二團,不利於你周團長的事。
  周東進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4
  北京的事情進展還算順利。目前已經與各方商定,準備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一次新聞發佈會,屆時要將各大新聞單位全部邀請到會,爭取第二天主要媒體都能在最好的位置發佈這條消息,隨後幾天再陸續發佈有關朱志強事跡的通訊、報告文學、故事,這樣就能造成一種聲勢,把這個典型一下子推向全軍乃至全國。
  現在周南征急需做的事有幾件:
  一是在人民大會堂訂個廳開新聞發佈會用。這件事好辦,只要人民大會堂沒有重要會議,拿錢就行。
  二是要把幾個主要新聞單位都拜到,讓他們開會那天務必到會,稿子務必要發,還要發得好。這件事有點難度,現在有些新聞單位黑得很,記者們早就撐壞了胃口吃傷了食,一般的東西根本看不上眼。儘管如此,王耀文還是捂著腮幫子堅持著把該拜的都拜到了,各新聞單位也都初步表示屆時會派人到場。
  第三件事也是最難辦的一件事,就是要想辦法弄幾幅領導的題詞。有沒有領導的題詞、有哪一級領導的題詞對典型宣傳所起的作用是截然不同的。
  周南征今天約劉希文出來吃飯,想把這事再探討一下。劉希文在電話裡問還有誰,周南征說隨你便,今天主要是請你,你願意叫誰就叫誰。劉希文沉吟了一下說,那你就把李小兵叫上吧,周南征剛想拒絕,劉希文就在那邊說,南征,我知道你不喜歡跟你這個大舅哥打交道,不過我替你想了一下,你這事繞不過他,只有他能把小不點兒呼悠出來,只有小不點兒能幫上你這個忙。你就捏著鼻子請他吃頓飯吧,但是得讓他務必要把小不點兒請出來。
  說老實話,周南征斜半拉眼兒也看不上他這個大舅哥,整天咋咋呼呼的頭髮梢都是精神頭兒,但就是沒一點正經精神。到北京這些日子了,周南征也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實在是避之惟恐不及。如果不是劉希文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周南征是絕不會主動去找這個麻煩的。
  周南征給李小兵打了個電話,李小兵說南征我知道你到北京來了,你怎麼也不早點跟我聯繫,我正有事找你呢。周南征一聽李小兵說有事找他,心裡立刻叫苦不迭。李小兵只會找麻煩,今天讓你給他調個兵,明天讓你關照個他哥們兒的哥們兒的什麼什麼人,從來沒好事。自己躲他就是為了躲這些麻煩,這下可倒好,上趕子撞到他的槍口上了。周南征毫無熱情地說,那正好,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還有劉希文。你願意叫誰也可以一起來,對了,你把小不點兒叫來吧,咱們找個好點的地方怎麼樣?周南征盡量輕描淡寫地把小不點兒帶出來,他不想讓李小兵感覺到他的目的是為了請小不點兒。
  今天不行!沒想到李小兵一下就回絕了。李小兵說,今天我們研究會有活動。
  什麼研究會?周南征一時沒反應過來。
  李小兵說,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小不點兒領我們一起策劃的那個民間研究機構嘛。
  周南征這才記起,李小兵曾經告訴過他,小不點兒領著他們一幫幹部子弟籌劃著要搞一個民間研究機構。據李小兵的介紹他們這個機構的架子拉得還挺大,研究範圍從國際經濟發展到世界軍事動態,從WTO的全球化到人類空間發展戰略,沒一樣不關係到中國的前途和世界的命運,一句話,沒小事。當時李小兵唾沫星子亂飛地跟周南征說他們的設想時,周南征根本就沒往心裡去,李小兵這樣的牛皮吹多了,沒一件最後能見到影的,何況是這種哪跟哪都不搭界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沒想到,他們還真把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弄成了。
  李小兵說,我找你就是想讓你參加今天晚上的會。
  周南征問,這個會是什麼內容?
  李小兵說,是有關軍事方面的戰略研討會。
  周南征一聽是軍事戰略研討會就動心了,問都什麼人參加?
  李小兵說,當然都是在這方面有影響、有造詣、有建樹的人了,又隨口點了兩個人的名字。
  周南征明顯感興趣地說,這兩個人的文章我都看過,還算是有見解。
  李小兵立刻就得意了,說,那是!我們研究會的門檻高,看不上的人想來我們還不讓他參加呢。
  周南征問,那我去算是怎麼回事?
  李小兵說,你是我的特邀嘉賓呀,研究會成員每人手裡有兩個特邀嘉賓的名額。我是想,你也不常到北京,既然趕上這個機會了,就趁這個機會與各方面多建立點關係。
  周南征想了想說,可我已經通知劉希文今天晚上請客了。
  李小兵說,甭管他,劉希文這小子最滑了,媽的自己的事倒擺弄得透明白,是不是他出主意讓我把小不點兒搬出來的?
  周南征一怔沒說話。
  李小兵接著說道,肯定是。你知道他為什麼嗎?他又給自己瞄了個好位置,想讓小不點兒找人過個話兒。我就一直壓著不讓小不點兒給辦,他劉希文算什麼呀,要沒有你們家老爺子,他能有今天嗎?現在可倒好,人模人樣的比咱們誰都混得好了,這他還不滿足,他還想怎麼著啊他……
  得了吧,小兵,周南征打斷李小兵說,你不就是上次找劉希文辦事沒辦成嗎?人家劉希文可幫過你不少忙。
  李小兵說,南征你不知道,劉希文現在譜擺得越來越大了,事情辦成辦不成不說,動不動還想旁敲側擊地教訓我兩句,我吃他那套?
  喂,你手裡不是還有一個嘉賓名額嗎?周南征懶得聽李小兵胡攪蠻纏,轉開話題問道。
  有啊。
  讓劉希文去吧?
  幹嗎?
  就算給我個面子,我正讓劉希文給我辦事呢。
  李小兵說,南征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把劉希文當盤菜了。辦什麼事你找我嘛,他劉希文能辦的事哪樣我李小兵辦不了?
  小兵,你要是不同意讓劉希文去,那我也不去了。
  得得得,給你個面子,媽的又讓劉希文這小子撿了個便宜。
  放下電話,周南征就覺得心裡有點不得勁兒,心想,原來劉希文是想借他的手讓李小兵把小不點兒請出來為自己辦事。這幾年周南征對劉希文多少也有點感覺,發現劉希文給家裡這邊辦事不像以前那麼周到,那麼心甘情願了。這些周南征倒是能理解,畢竟劉希文現在也是相當一級領導了,不能總把人家當成自己家的秘書看,不能總指望人家像當秘書時那樣為你家東跑西顛的。但周南征沒想到劉希文會跟他耍小心眼兒。周家人與劉希文關係最密切、來往最多的就是周南征了。周南征和劉希文歷來無話不談,包括最隱秘的陞遷去向和個人情感,幾乎沒有互相迴避的話題。周南征覺得劉希文大可不必跟自己掖著藏著,倒不如實話實說他想認識小不點兒,這樣周南征反倒會更積極幫他的。
  周南征打電話把情況告訴劉希文後,劉希文果然很高興,提前下班回家換了套便服,就拉上周南征一起出來了。
  路上,劉希文詢問周漢的病情。周南征說現在還不好說,醫生說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再醒不過來,也許從此就成植物人了。劉希文問誰在醫院照顧首長。周南征說主要是川川,虧得川川了,別人誰也指望不上。劉希文躊躇了一下低聲問道,川川好嗎?周南征說還行吧,就是看上去總挺憂鬱的,問她也不說個啥。劉希文就半天沒說話。周南征說,這麼多年了你還一直惦念著川川,真看不出來你能這麼癡情,也真是挺難得的。劉希文就長歎了一聲說,初戀嘛,誰能忘得了初戀啊?周南征心裡「咯登」一下,扭過頭怔怔地望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劉希文突然想起來問道,和平給你打電話了嗎?
  周南征說沒有,他沒事從來不給我打電話。
  劉希文說,他今天到北京了,來接美國MG公司的老闆和亞洲事務助理。
  周南征哼了一聲說,他肯定有求於你,要不然能給你打電話?
  沒錯,劉希文說,和平正在跟美國的MG公司談一筆生意,有些事想讓我幫忙。又突然問道,哎,你知道MG的亞洲事務助理是誰嗎?
  誰?周南征心不在焉看著車窗外問道。
  劉希文輕輕地說出了兩個字:蘇婭。
  周南征猛地扭過頭,驚訝地看著劉希文。但他立刻發覺了自己的失態,掩飾著說了句,蘇婭?這可是她去美國後第一次回國呀。
  劉希文若有所思地默默看著周南征。
  周南征把臉轉向窗外,一路上再也沒說話。
  5
  到了會場才發現,這個軍事戰略研討會居然是在五星級酒店舉辦的一個冷餐會。
  李小兵把周南征和劉希文介紹給小不點兒,小不點兒心不在焉地與他倆握了握手,紫茄子般的臉上毫無表情,只在嘴裡哼哈了兩聲:好,好。
  李小兵容光煥發地說,我得忙著招呼客人,你們倆就自行方便吧,想吃吃,想喝喝,想找誰聊就找誰聊去。
  劉希文很快就發現了幾個熟識的人,過去與他們攀談起來。
  周南征自己隨便往盤子裡搛了幾樣東西,邊吃邊去幾個聚堆的地方轉了一圈,聽聽議論。周南征發現,這裡的到會者個頂個自我感覺絕佳,一個個或擎著酒杯或端著盤子滿地轉悠,逮著個話頭就高談闊論,什麼都敢侃,誰都敢啐,好像說得越接近高層就越顯得自己信息通透,罵得越淋漓痛快就越顯得自己敢做敢為,說得越雲山霧罩就越顯得自己博大精深似的。而且誰也不服誰,誰也不尿誰。周南征只聽了一會兒就明白了,這些人唇槍舌劍地爭來爭去,其實沒幾個真有研究探討問題的誠意,大多數人都是憋足了勁在那爭尖兒,給自己找感覺呢。
  沒一會兒,周南征就膩味了。他悄悄問李小兵,今天這個研討會的費用誰出?
  李小兵說,我們出唄。
  周南征問你們不就是個民間研究機構嗎,哪來這麼多錢?
  李小兵得意地說,哪來的?要來的唄。
  誰那麼大頭,肯拿錢供你們這幫傢伙吃喝玩樂?周南征不相信。
  李小兵撲哧一笑說,大頭還不有的是,就看怎麼要了。
  周南征哼了一聲說,怎麼要也離不了一個「騙」字。
  李小兵說,南征你還真別這麼說,這錢可都是堂堂正正要來的。拿小不點兒的話說,憑咱們,要錢也得要得體面,要得智慧,要得有檔次……
  看著李小兵滿嘴跑舌頭白白唬唬的那副得意樣,周南征拳頭攥得直冒汗。說實在的,周南征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麼高尚,但這麼多年來,他畢竟還是一直在努力做事,從來也沒想過要絞盡腦汁地用什麼辦法去騙吃、騙喝、騙錢花。眼前小不點兒那張紫茄子臉、李小兵那副蝦米身材加上滿地亂竄的舌頭和嘴,突然都令周南征感到十分厭惡。周南征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他用眼睛尋找劉希文,遠遠地看到劉希文正俯下身子與仰在沙發上的小不點兒攀談。
  周南征連個招呼也沒打就悄然離開了。
  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真舒服。走在冷風裡,大口大口地吐著嘴裡的濁氣,周南征心裡感覺好受多了。
  劉希文的司機看見周南征走了出來,立刻乖巧地跟上來問要不要送他回去。
  周南征說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司機就笑了,說那麼遠的路您怎麼可能走回去呢,還是我送您吧?
  周南征說不用,走累了我自己打個車回去就行了。
  北京是太大了,沒一個地方是能用步量就能走得到的,沒車在北京幾乎是寸步難行。
  路兩邊的高樓在夜空中沉默著,高樓的窗戶眼睛般或睜或閉。蘇婭回來了,周南征突然想到,蘇婭今夜也在這個城市裡,只是不知隱在哪扇或明或暗的窗戶後面。周南征本可以問劉希文她住在哪裡的,但他克制住了,他沒問。
  劉希文說得對,誰能忘得了初戀呢?

 ·13·


 
 馬曉麗 著


第十三章
  1
  從金座那個夜晚之後,黃妮娜就變得魂不守舍了。她從早到晚尖著耳朵聽電話,神經質地一會兒查看一遍傳呼機上的信息,滿腦袋想得都是周和平,全身心都在期待著周和平。那個溫馨之夜,突然間喚醒了黃妮娜體內沉寂已久的對男人的渴望和激情。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回想著那令人心醉的親吻,回想著那使她戰慄不止的撫摸,回想著那騰雲駕霧般的愉悅感受……
  說出來沒人會相信,這竟是黃妮娜第一次體驗到這樣無比美妙的感覺。在此之前,她從未想到過這種事會給她帶來如此的歡愉,從未想到過女人是可以這樣愉快地去做的。與魏明坤在一起的短暫夫妻生活經歷,不僅沒有開啟黃妮娜做女人的興致,反而使她對男女之事從緊張到厭惡,最後幾乎到了恐懼的程度。說心裡話,黃妮娜從來就沒愛過魏明坤,她是與周東進賭氣才遵從父親的意願與魏明坤結婚的。
  剛與周東進分手的那陣子,黃妮娜整天哭哭啼啼地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看到女兒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黃振中心裡又心疼又生氣。他勸女兒說,妮娜莫哭,這是好事情嘛,就是周東進那小子不提出來,我們早晚也要提出來的。
  黃妮娜抽抽搭搭地說,我就是不服這個氣,憑什麼他先提出來跟我黃?現在別人都知道我讓他給甩了,弄得我在大家面前一點面子都沒有了!
  黃振中說,這有什麼嘛,爸爸再給你找個好的不就行了。
  黃妮娜就耍起脾氣了,說,我不要你給我找,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找什麼樣的!
  黃振中說,笑話!我是你爸爸,我還不知道該給你找什麼樣的嗎?妮娜呀,你不要忘了,爸爸就是管幹部的,爸爸給你找的保證符合革命接班人的標準!
  黃振中當即就給兩個關係密切的軍政委分別打電話,讓他們幫忙在部隊物色人。人家問都要什麼條件,黃振中就說,首先要政治思想好,階級立場堅定,能夠努力學習毛主席著作,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還要服從領導,遵守紀律。生活作風嘛要正派,品行要端正,對了,身體還要健康。反正你就按選拔幹部的標準報給我就行。正好過幾天我要下部隊,到時候我可要當面考核哩。
  幾天後,黃振中從部隊回來了,興沖沖地把魏明坤的照片、簡歷和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組織鑒定一起放在黃妮娜面前。
  黃妮娜哭笑不得地說,爸爸,你這是給我找對象呢還是為部隊選拔幹部呢?
  黃振中說,這兩件事不矛盾嘛,爸爸就是要按照選拔幹部的標準,為我們妮娜找個好對像哩!
  黃妮娜瞥了一眼魏明坤的照片,發現這個人有些面熟。仔細看後才發現,這個人居然是對面的野孩子頭兒坤子!黃妮娜把這些東西一下子摔在地上,生氣地說,爸爸,你給我找個了什麼人呀?!
  黃振中莫名其妙地說,妮娜呀,你好好看看,這個魏明坤可是個好幹部苗子,很有發展前途哩。
  黃妮娜說你知道啥呀?他爸爸是個駝子!
  駝子?黃振中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他爸爸是個駝子?
  我怎麼不知道?他爸爸就在咱們大院對面掌鞋,不信你去看看。
  噢?黃振中沉吟著說,這麼說,他的家庭成分是手工業者了。不過這也沒什麼,手工業者也是勞動者嘛。
  爸爸!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麼能找個駝子的兒子?我怎麼能找個鞋匠的兒子?我要是找他,還不得被別人笑掉大牙呀?!
  胡說!黃振中突然嚴肅起來,皺著眉頭說,妮娜,我發現你的思想很成問題呀。你說說,你為什麼就不能找鞋匠的兒子?
  我……黃妮娜一時想不出理由,一下子卡住了。
  你這是資產階級思想,是門第觀念!黃振中說,鞋匠的兒子怎麼了,鞋匠的兒子就不能有出息了?我還是農民的兒子哩,我現在怎麼樣?當初你媽媽是北平學生,你姥爺還留過洋哩,你媽媽不也嫁給我了?妮娜呀,你不要非在幹部子弟裡面找,不要搞資產階級門當戶對那一套。幹部子女應該與工農子女相結合,應該與工農子女打成一片嘛!
  黃妮娜耍賴說,反正我不同意!小時候他和東進一人領一幫小孩兒,總在一起打群架,他淨打咱們大院的小孩兒,我看見他就煩。
  這麼說他和周東進是老對手嘍。黃振中說,這倒挺有意思,我聽他們軍幹部處長介紹說,他倆從入伍後就一直摽著勁兒干,各方面都不分上下。本來這次提拔營職幹部周東進是排在魏明坤前面的,從平時訓練看,周東進的軍事素質更好一些,但上戰場真刀真槍地一打仗,周東進的問題就暴露出來了,而魏明坤在實戰中的表現卻十分突出,所以他們就把魏明坤提起來當了副營長,周東進就……
  原來他就是四連連長!原來就是這個鞋匠的兒子擊敗周東進當上了副營長!黃妮娜心裡突然生出了一些莫名的興奮。老天爺可真會開玩笑,偏偏就把他送到我面前了!如果我真跟魏明坤談朋友,周東進還不得氣死?只可惜魏明坤的家庭條件太差了,他爸爸哪怕是個工人也能說得過去呀,偏偏是個鞋匠,而且還是個駝子。一下子把標準降低到這個地步,黃妮娜實在有點不甘心。她有點洩氣地想,女伴兒們要是聽說我找了個駝子鞋匠的兒子,還不知道在背後怎麼笑話我呢?但轉念又一想,自己身邊的女兵大多數找的都是些連排職幹部,魏明坤不管怎麼說已經是個營職幹部了。再說,他剛立了戰功,又是軍裡認定的培養苗子,有發展前途。找這樣一個有戰功、有發展的營職幹部,面子上也算過得去了。要不然我就答應下來跟他談著,先氣氣周東進再說。好呢就談下去,不好就拉倒。黃妮娜想,反正憑他的條件,他絕不敢像周東進那樣欺負我,成不成還不是得我說了算。對,我就是要和魏明坤談朋友!我要讓周東進難受,讓周東進後悔,把周東進氣死!
  打定主意,黃妮娜抬頭對黃振中說,爸爸,你安排我和魏明坤見面吧。
  黃振中反倒被弄愣了,他半天也沒想明白妮娜的態度為什麼會突然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不過你得快點安排啊,晚了沒準我又改主意了。黃妮娜說。
  這丫頭真是被自己慣壞了,黃振中想,太任性了。
  2
  黃妮娜對魏明坤的第一印象不錯。與周東進相比,魏明坤顯得更穩重成熟一些。魏明坤不像周東進話那麼多,他習慣用眼睛默默地觀察周圍。他的眼睛藏在高高的眉弓之下,很深,也很銳利。黃妮娜常常覺得他像是一隻蒼鷹,不動聲色地圪蹴在那裡,低頭可尋覓獵物,仰面能直衝雲天。
  與魏明坤在一起,黃妮娜有一種沉靜感,這也是與周東進截然不同的。周東進幾乎一刻也停不下來,有事沒事總拖著黃妮娜到處跑,想著法的滿世界找樂子,找累。常常累得黃妮娜怨氣沖天,兩個人就吵、就鬧,然後再和好,再到處跑。魏明坤則只靜靜地坐在那裡,只要黃妮娜不提建議,他可以接連幾個小時連地方都不挪動。黃妮娜常常會忍不住奇怪地盯住他問,你到底多大了?我怎麼總覺得你好像已經活了幾個世紀了似的。
  每當黃妮娜這樣發問的時候,魏明坤只能僵硬地笑笑。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他不能告訴黃妮娜他在這個家裡感到拘謹,更不能告訴黃妮娜他在她的面前感到拘謹。
  魏明坤的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軍裡的幹部處長剛找他談話的時候他很吃驚,但這最初的吃驚幾乎立刻就變成了興奮。只有魏明坤自己心裡知道,他從小就對大院裡的女孩子有一種朦朧的鍾情。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鍾情那些既驕傲又嬌氣的女孩兒。開始,他常常故意站在她們必經的路上玩,悄悄地觀察她們,希望引起她們的注意。但她們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幾乎從來都沒看過他一眼,彷彿他只是路邊的一棵樹、一塊石子。他很失望,曾不止一次地發誓再也不走近她們了。但他管不了自己,不知為什麼,她們越是高傲、越是瞧不起他,他就越是鍾情於她們。當他那次砸碎車窗,第一次引起她們共同的注目,聽到她們為他發出的尖叫聲時,他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那以後,他就常常故意當著她們的面找茬跟大院的男孩子打架,只要知道她們在旁邊圍觀,只要聽到她們的驚叫聲甚至怒喊聲,他就能興奮起來,就會越戰越勇。漸漸地大院裡那些女孩都認得他,都怕他了,她們常常離得老遠的對他指指點點,但只要見他向她們走近,她們就會一哄而散,雖然他從不追她們。望著她們奔逃的背影,他常得意地想,我讓你們跑,等長大了我一定要從你們中間逮一個回去給我做媳婦!
  魏明坤萬萬沒想到,當他成熟到已經把她們淡忘,不再沉溺於自己的想像,不再對不現實的事耿耿於懷的時候,這個臆想的現實卻真真切切地擺到了他的面前。連魏明坤也感到納悶,命運為什麼會這樣寵幸自己。自己一個鞋匠的兒子,先是在周漢的幫助下穿上了軍裝,現在又有黃振中女婿的位置在等待著他。難道真像父親魏駝子說的那樣,老魏家到了他這一代上,祖宗墳冒青煙了?
  魏明坤對這件事也不是一點兒顧慮都沒有。特別是當他得知黃妮娜在此之前一直在與周東進談戀愛,得知他們之間的關係剛剛結束之後,他的心就有點發虛了。雖然,魏明坤自信作為男人自己絕不比周東進差,但他心裡明白,無論是在長相、個頭,還是家庭條件方面自己都沒法與周東進相比。誰知道那個黃妮娜是不是十分在意這些外在條件呢?儘管有顧慮,魏明坤還是想試一試。他知道自己這種家庭背景的人能被提名到黃政委面前,能夠得到黃家的認可,本身就是對他的肯定。這說明他魏明坤多年的努力已經得到了承認,說明他魏明坤已經具備了與周東進們一樣的競爭實力。僅此一點,就足以令魏明坤興奮了。他幾乎沒想過自己會不會與黃政委的女兒產生愛情。他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自己得到了與周東進同等的競爭機會,在乎的是怎樣抓住這個機會進入周東進們佔據著的那個圈子。魏明坤心裡很清楚,正因為黃妮娜與周東進談過戀愛,這件事對他的誘惑力才更大。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得到周東進想要而未能得到的女人,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在另一個戰場上擊敗周東進奪取全面勝利,魏明坤就會不由自主地進入臨戰前那種躍躍欲試的興奮狀態。
  興奮歸興奮,魏明坤並沒有忘乎所以。他深知自己面臨的處境十分微妙。他是被幹部處長和軍政委選出來交給黃政委的,這情形就如同層層立下軍令狀,把他派到前線去打一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惡仗一樣。勝了,他將得到更多的掌聲和鮮花,也許會從此青雲直上;敗了,他就得接受加倍的處罰,也許會因此斷送了自己。幹部處長送他來的時候把話說得很清楚:魏明坤,你可是我在軍政委面前打了保票的,軍政委也是在黃政委面前打了保票的,你得把這事當成政治任務來完成,千萬給我長個臉,給咱們軍首長長個臉!儘管如此,魏明坤還是甘願冒這個險,他認為這值得,他對自己有信心。
  魏明坤原以為自己有過去周家的經歷,就可以從容鎮定地走進黃家了,但他的信心從邁進黃家門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接受挑戰。他沒有想到,黃家不僅有著與周家一樣的庭院小樓,還有著比周家更大的規矩和講究。
  一進門,公務員就客客氣氣地迎上前,遞給魏明坤一雙拖鞋請他換上。魏明坤當即就傻了,他萬萬沒想到進門還要脫鞋,他的腳上剛好穿著一雙露腳趾頭的破襪子。魏明坤心裡懊惱得要死,早知道他就換雙襪子了。磨蹭了半天,魏明坤才在公務員的注視下紅著臉脫下了鞋。襪子上那兩個窟窿,使原本有備而來的魏明坤頓時就亂了方寸。結果,在整個見面和談話的過程中,魏明坤滿腦袋都是那兩個窟窿,滿腦袋都是怎麼把腳藏起來不讓人家看見招搖在外的那兩個腳趾頭。
  以魏明坤的生活經歷,他怎麼也無法想像生活可以講究到這種無微不至的程度。魏明坤在黃家幾乎是步步尷尬。走進每一個房間之前,魏明坤都要躊躇一會兒,不知道是該穿著拖鞋進呢還是該光著腳進。每個房門口都有踏腳毯,房間裡有地毯、床前毯、鏡前毯,浴室裡有腳墊,甚至在浴盆前都鋪著一塊漂亮的浴室地毯。家裡所有的傢俱上面都鋪著東西,寫字檯上有檯布、飯桌上有桌布、沙發上有沙發巾,甚至連暖壺和電話上都搭著一塊漂亮的手絹。魏明坤喝了一口茶後,隨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公務員立刻上前把茶杯重新擺好。魏明坤這才發現茶杯應該放在一個精緻漂亮的鏤空杯墊上。這個家裡的每一個擺設,每一件裝飾都有固定的位置,甚至包括那些定期更換的花。魏明坤在處處感到新鮮的同時,也處處感到拘謹。他總覺得自己像個闖進後花園的野生動物,不是踩壞了草坪就是碰掉了花瓣,呆在哪都不合適,怎麼呆著都渾身不自在。
  面對黃妮娜,魏明坤更是感到拘謹。見面之前,魏明坤絕沒想到黃妮娜會長得這麼漂亮,如果早知道的話,他或許就沒那麼自信了。黃妮娜的美是那種很打眼的美,一下就能把你鎮住,讓你半天都挪不動眼珠。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的美缺少內容,顯得太雅、太單純,缺少那種能使人產生親近願望的甜和媚。最令魏明坤動心的還不是黃妮娜的美,而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慵懶的氣息。黃妮娜似乎總是一副很閒適的樣子,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她的所有動作都很輕柔緩慢,連說話的聲音都是有氣無力的,慢慢的,帶著輕輕的唇音。魏明坤喜歡坐在那裡,默默地看著黃妮娜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總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漂亮的女人有朝一日會成為自己的媳婦。面對黃妮娜,他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周東進。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有多長、有多深,但他不太相信是周東進先提出不幹的。他寧願相信黃妮娜自己的說法:是黃妮娜把周東進甩了。這種說法在心理上給了他一個有力的支撐,為他追求黃妮娜提供了最充足的理由——得到周東進想要而不能得到的。雖然,魏明坤在接觸中也逐漸發現了黃妮娜的一些缺點,譬如黃妮娜喜歡使小性子,譬如黃妮娜眼神兒中時常流露出的冷傲和輕慢也使魏明坤感到很不舒服,但魏明坤認為這些畢竟只是這種女人身上常有的小毛病,在大目標面前小毛病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何況,黃妮娜在一般情況下都顯得很有教養,即便是氣極了也只會尖起嗓子嚷兩句「討厭」「煩人」之類的話,絕不會像他們胡同裡那些女孩子一樣張嘴破口大罵。
  也許正是這份拘謹成全了魏明坤。魏明坤給黃家留下的印象好極了:成熟老練、穩重謙和、聰明樸實、本分可靠……很快,他們的婚事就被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黃振中、肖萍夫婦以極大的熱情開始為女兒張羅婚事。
  直到這個時候,黃妮娜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非結婚不可的地步了。她沒有任何理由不跟魏明坤結婚,她已經跟魏明坤談了那麼長時間的戀愛,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倆十分般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倆應該結婚了。儘管她對魏明坤始終沒有什麼熱情,但她說不出魏明坤的不好。況且,父母又幾乎每天都在她的耳邊說魏明坤的好話,女伴們也都對魏明坤表示了讚賞。黃妮娜只好由著父母張羅去了。但越臨近結婚的日子,黃妮娜的情緒越不好。直到眼看就要舉辦婚禮了,黃妮娜才想明白,自己其實一點也不想結婚。可是此時家裡已經為他們做好了結婚的一切準備。
  結婚的前一天,黃妮娜把周東進給她的信件和照片清理出來準備燒掉,但結果卻是捧著那些東西大哭了一場。她最終還是沒捨得燒掉那些東西。到這時她才明白,這些東西已經成了她生命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她不能毀掉它,就像她無法把自己的生命剖開一樣。她把這些東西鎖在了一個精緻的小箱子裡。
  3
  他們的婚禮是在黃家辦的,新婚之夜就住在了黃家。對此,魏家沒有異議,黃家的客人隨便哪一個都是有頭有臉的,魏家那間小房的確是太寒磣了,迎不起人。更何況他們結婚的所有費用都是黃家出的,魏家沒出一分錢。連媳婦進門那天第一次叫爸媽的改口錢,都是魏明坤用自己的錢悄悄替爸媽準備好的。但魏駝子說了,畢竟是我們魏家娶媳婦,再怎麼著也得在咱家住一住。哪怕只住一宿,我們在街坊四鄰面前也就有個臉面了。魏駝子知道媳婦金貴,為了能讓兒子、媳婦在家住上一宿,魏駝子堅持著把小房騰了出來,自己和老伴兒早早就搬進偏廈子住去了。
  那段新婚的日子,對魏明坤和黃妮娜來說都是一次不堪回首的經歷。
  新婚之夜,在魏明坤手忙腳亂之時,黃妮娜一直緊緊地閉著眼睛。魏明坤的動作很笨拙很粗重,他好像絲毫沒有想關照黃妮娜的意識,絲毫沒有調動對方的情緒使她與自己相呼應的耐心,他迫不及待地只想盡快滿足自己,只想盡快地佔有這個女人。閉著眼睛感受著魏明坤的粗魯,黃妮娜不由想起了周東進。東進是絕不會這樣對待她的,她想,東進雖也粗獷,但在東進身邊她總能時刻感受到一種被憐愛的關切。這種關切不是用語言表達出來的,它是一種感覺,有時候是一個眼神兒,有時候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雖然只是很不經意的一點點表示,卻能在瞬間把深藏於對方內心的全部信息傳遞給你,準確地告訴你你在他心目中所佔據的位置。突然一陣劇痛,黃妮娜驚叫著睜開眼睛,一把推開了魏明坤。
  黃妮娜的驚叫嚇了魏明坤一跳,魏明坤猛然停了下來,猶豫地看著黃妮娜,他從黃妮娜那睜大的眼睛裡看到了驚恐和反感。那種不加掩飾的反感如利劍般深深地刺痛了魏明坤,他心中一緊,突然就毫無來由地想起了周東進。周東進,魏明坤在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漸漸地感覺到體內如同注入了強心劑一般,精神又重新亢奮起來。他猛地撲向黃妮娜,用更粗暴的動作繼續向著既定目標挺進,直到筋疲力盡,才轟然癱倒在床上。
  魏明坤很快就心滿意足地睡過去了。黃妮娜獨自擁被而坐,默默地看著身邊這個自顧自熟睡著的已經成為自己丈夫的人,委屈如潮水般漫上心頭,汩汩地從眼中流淌出來,把新婚之夜沖得一片狼藉。
  第二天,當魏明坤與黃妮娜商量到魏家去住這件事時,黃妮娜一口就回絕了。
  「為什麼?」魏明坤問。
  「不為什麼,」黃妮娜懶懶地回答:「我不想去。」
  「總得說出個理由吧?」
  「沒理由,我就是不想去。」黃妮娜傲慢地回答。
  「妮娜,你是不是嫌我家條件差?」魏明坤目光陰鬱地盯住黃妮娜道,「不錯,我家條件是差點。但你既然跟我結了婚,既然做了魏家的兒媳婦,總得進我們魏家的門吧?」
  ……
  見黃妮娜不吭聲,魏明坤又勸道:「我爸媽早就把房子騰出來,什麼都給咱們準備好了,無論如何咱們也得在家將就一宿,讓老人……」
  「別說了,反正我不在你家住。」黃妮娜不耐煩地打斷魏明坤。
  魏明坤強壓著火氣說:「妮娜,結婚住婆家這是老規矩了,我家已經作出讓步破了這個規矩,你也該讓一步,別讓街坊四鄰說咱們太不講究了。」
  黃妮娜冷笑道:「我才不在乎別人說什麼呢,反正我們部隊大院沒你們老百姓家那麼多窮講究。」
  「黃妮娜,你不要太過分了!」魏明坤的目光裡漸漸透出一股子寒氣,「這件事我定了,今天你必須跟我過去住!」
  「我就不過去住,你能把我怎麼樣?」
  魏明坤咬牙道:「沒有正當理由,你就得給我過去住!」
  黃妮娜一仰頭:「好,你非讓我說出理由,那我就告訴你,我討厭你家那股臭鞋子味……」
  話音未落,魏明坤的臉驟然變了顏色,只見他眼中寒光一閃,拳頭隨之就揮了過來……
  黃妮娜驚懼得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來,就聽得「光當」一聲脆響,牆上的鏡子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魏明坤面色陰沉地看著滿地碎片,血順著手背流淌出來,嘀嘀嗒嗒地落在地板上。
  肖萍跑上樓問出什麼事了,黃妮娜嚇得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魏明坤把那只受傷的手藏在背後,平靜地打開門對站在門外的岳母說:「沒事,是我不小心把鏡子碰碎了。」說著,還歉意地咧開嘴朝肖萍笑了笑。
  肖萍隔著門縫看了看滿地的碎玻璃片,說:「我喊公務員上來收拾收拾。」
  魏明坤說:「不用了,還是我自己來吧。碎玻璃不好收拾,收拾不乾淨還容易傷著人,自己收拾放心。
  吃飯的時候,魏明坤很懂事地徵求岳父母的意見,問他和妮娜今天是不是應該回家看看,招呼招呼那邊的客人。黃振中兩口子立刻表示贊同,說這是應該的嘛,你們倆就在那邊住兩天吧。黃妮娜還沒等張口,魏明坤就用十分體諒的口氣說:「妮娜不習慣睡炕,我們白天過去就行了,晚上回來住,反正也不遠。」
  黃妮娜沒想到魏明坤會這樣說,一時倒不知說什麼是好了,心裡不由有了些愧意。所以,那一整天黃妮娜在魏家的表現都很乖,魏駝子讓她給客人剝糖她就剝糖,讓她給客人點煙她就點煙。魏家兒媳婦的漂亮和知禮得到了街坊四鄰的一致稱讚,替魏家掙足了臉面。魏駝子高興得滿臉都是笑褶,連羅鍋兒都快抻直溜了。
  當天晚上,魏駝子和黃妮娜都喝了不少酒。魏駝子誇一句兒媳婦,魏明坤就勸他和黃妮娜喝一杯,回頭再勸黃妮娜回敬一杯。不知不覺的一瓶多酒就進去了。魏駝子本來就沒多少酒量,喝到最後,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了起來。
  魏駝子擠著通紅的淚眼說:「我老魏家祖上積德呀,要不坤子咋能娶到這樣畫片似的媳婦?」
  魏駝子流著淚說:「共產黨好哇,要不我魏駝子咋能跟這麼大的官攀上親呢?」
  魏駝子指點著魏明坤的鼻尖說:「坤子,你可得好好待你媳婦哇!你媳婦金貴,擱過去,你媳婦這樣的身份就是金枝玉葉。你算啥?你小子不過是個土坷垃!」
  魏駝子拍打著桌子說:「坤子你小子有福啊!不像你爹,一輩子都沒直過腰,一輩子都被人瞧不起……」
  魏明坤一反常態地聽任魏駝子耍酒瘋鬧騰。直到最後才搶過酒瓶子,把剩下的半瓶酒勻到兩個杯子裡,對黃妮娜說:「妮娜,來,咱倆把這點酒喝了。」
  黃妮娜說:「不……不行了,我不能……喝了,我要……要回去。」
  魏明坤說:「不要緊,妮娜,我知道你有酒量。把這點喝了咱們就回去。」說著自己一仰脖先把酒喝下去了。
  黃妮娜說:「喝……喝了就……就回去……」說著也把酒喝了。
  第二天早上黃妮娜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魏家的土炕上。魏明坤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炕沿上抽煙。黃妮娜很奇怪,問魏明坤:「我怎麼睡在這了?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
  魏明坤抽著湮沒吭聲。
  身下的炕燒得很熱,烤得嗓子眼兒幹得冒火。黃妮娜覺得渾身發軟,就對魏明坤說:「你給我倒點水喝,我……」
  魏明坤站起身,狠狠地踩滅了煙蒂,只說了句:「起來吧大小姐,要喝水回你家喝去,我家的水可有股子臭皮子味。」
  從魏家回來之後,魏明坤和黃妮娜之間的關係就越來越冷淡了。魏明坤很少同黃妮娜說話,需要時不管黃妮娜醒著還是睡著,拉過來就干。沒有任何過程,不帶絲毫溫情,黃妮娜對於他來說似乎只是一個沒有知覺沒有生命的工具。黃妮娜越來越怕魏明坤,越來越怕與魏明坤做那種事了。每一次,黃妮娜都能在魏明坤的眼睛裡看到令她恐懼的寒光。她總有一種感覺,覺得魏明坤在自己身上宣洩的不是慾望,而是仇恨。
  但魏明坤與黃妮娜的父母之間卻始終維持著良好的關係。魏明坤對岳父母十分恭敬。他有空就陪黃振中下棋,和黃振中一起滔滔不絕地談部隊的事情,談對部隊現狀的看法,談自己對部隊建設的想法。在岳父母面前,魏明坤從不粗暴地對待黃妮娜,即便黃妮娜無理取鬧發脾氣故意激他,他也會忍耐住一聲不吭。所以,在黃振中夫妻眼裡魏明坤是個難得的好女婿,而他們的女兒簡直就是個不懂事的小刁婦。
  他們的婚姻維持了不到一年就結束了。離婚是黃妮娜提出來的,黃妮娜這時已經很瞭解魏明坤了,她知道魏明坤雖然也想離婚,但他是絕不會主動提出離婚的。魏明坤太精明了,他不會讓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他寧肯充當受傷害的角色,寧肯讓別人認為他窩囊,說他不夠男人。黃妮娜當然更願意由她主動提出離婚,黃妮娜在乎的是面子,在乎的是她先甩了別人而不是被別人甩了的感覺。兩人一拍即合,很順利地辦了離婚。
  結果,最終受到傷害的當然是黃妮娜,因為她受到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父母的譴責,而魏明坤則得到了所有人的理解和同情。黃振中甚至還專門為這事找了魏明坤的軍政委,說離婚的責任完全在自己女兒身上,讓他們千萬不要因此對魏明坤有看法,更不能為這件事影響對魏明坤的正常提拔使用。
  4
  在經歷了周東進的絕情和魏明坤的粗暴之後,黃妮娜原本對自己、對男人都已經失去了信心。遠離男人獨居了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已經不再需要男人,已經可以不再想要男人了。但周和平只輕輕地對她說了兩個字:「心疼」,她苦心修築了多年的防線就於頃刻間徹底崩潰了。
  心疼,這個充滿了憐愛的字眼如同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黃妮娜心中最深的傷口,
  使她的心劇烈地顫抖著,把傷感、哀怨、激動、渴望和興奮電流般傳遍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連指尖都能感受到那種令人心醉的震顫。黃妮娜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複述著這兩個令她感動不已的字,一遍又一遍地體驗著那只溫柔的手帶給她的醉心的震顫,一遍又一遍地為自己被人心疼著而流下感動的淚水。
  黃妮娜從心裡感激周和平,是周和平使她記起自己還是個女人,是周和平讓她感受到被男人心疼著該有多麼的幸福,是周和平讓她品嚐到了做女人的快樂。
  從天明到夜晚,從夜晚到天明,黃妮娜就那樣放任自己,躺在床上不停地想。想得心曠神怡、心力交瘁,想得悲喜交集、淚流滿面。
  對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黃妮娜心裡也覺得很難為情,但她沒辦法,她沒辦法讓自己不去想,沒辦法扼制自己渴望一遍遍體驗、一遍遍感受的慾望。
  有時候,黃妮娜會忽然覺得那個金色的溫馨之夜其實並不曾存在過,所有的場景都是她用想像構築起來的,所有的細節都是她按照自己的意願編織出來的。每當這個時候,黃妮娜就會恐懼得驚坐起來,抓過傳呼機一遍遍仔細地看著上面那行字:請黃小姐下午六點整到金座大酒店二樓牡丹廳。
  這行字證實了她確實去過金座,但這行字也只能證實她去過那個地方,卻不能證實她和周和平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不能證實那個金色的溫馨之夜的存在。
  黃妮娜越來越不敢確定是否真的有過那個金色的溫馨之夜了,她真怕這一切僅僅只是個夢,她真怕在給了她這樣美好的夢之後又狠心把她叫醒,她真怕從夢中醒來時會發現所有的感動和美麗都不曾存在。
  她需要再一次證實,需要從周和平那裡得到確切的答案。
  但整整兩天過去了,周和平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黃妮娜不敢主動給周和平打電話,如果真有那一夜,她怕自己會承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會語無倫次,不知道怎樣表達才好。如果沒有那一夜,她怕自己會貿然說出令周和平和自己都尷尬的話,會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會不顧一切地失聲痛哭。
  每次電話鈴聲一響起來,她都不顧一切地搶在了了前面接,弄得了了莫名其妙,說老媽你怎麼了,不是你說的咱家電話十個有九個是找我的,剩下一個是打錯的嗎?從來沒見過你接電話這麼積極呀,不是有什麼情況了吧?
  黃妮娜臉色微紅,嗔怒道,了了你別胡說,媽媽有正經事。
  了了嬉皮笑臉地說,老媽,誰說你這不是正經事了?就算你有什麼情況,也是應該的,也是正經事啊。
  黃妮娜沉下臉,說了了你能不能不用這種腔調跟媽媽講話?
  了了毫不在意地迎著黃妮娜的目光,說老媽你能不能不用這種腔調跟我講話?
  正僵持著,電話鈴響了。母女倆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去接。
  電話鈴聲固執地一遍一遍地響著,黃妮娜終於耐不住了,說了了你接電話呀。
  了了得意地一笑,拿起電話聽了一下,立刻嬉皮笑臉地遞給黃妮娜說:老媽,恭喜你,終於等來了。
  黃妮娜慌慌地搶過電話,聽到裡面傳來周和平的聲音:妮娜,你能到公司來一趟嗎?有點事。
  能,能。黃妮娜忙不迭地回答。
  那你現在就過來吧,我在公司等你。
  周和平說完就把電話放下了,什麼都沒提,什麼都沒說,甚至沒容得黃妮娜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黃妮娜呆呆地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到底是他在約自己呢,還是老闆在對員工下達指示呢?
  走進周和平辦公室的時候,周和平正在打電話。黃妮娜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等他。
  這個電話很長,足以讓黃妮娜忐忑不安的心境一點點平靜下來。她默默地看著一邊打著手勢一邊不停講話的周和平,突然被周和平的手吸引住了。她十分熟悉的這種手型:手指修長,指甲很大,指關節十分突出……這是一雙骨感很強,堅毅有力的手。這雙手與周東進的手簡直長得太像了,幾乎就是周東進的複製品!只是周東進的小指不像周和平的小指那樣僵硬,那樣冷靜。周東進的小指是微微向裡彎曲著的,顯得不安分,容易衝動。黃妮娜太熟悉這種手了,它把一種早已陌生了的熟悉突然帶到黃妮娜面前,猛烈地叩擊著她的記憶,叩得她眼裡霎時汪滿了淚水。
  周和平的電話終於講完了。他抬起頭,看著眼含淚水的黃妮娜關切地問:「妮娜,你不舒服?」
  「沒。」黃妮娜搖搖頭,趕緊恢復了常態。
  周和平笑了笑沒多問,把放在寫字檯上的一個信封推給黃妮娜說:「妮娜,這是給你預支的第一個月工資,多出來的算是獎金。」
  看到黃妮娜有些驚訝,周和平咧嘴笑了一下說,那天晚上你表現不錯……
  黃妮娜的臉呼地一下就紅了,她不知道周和平接下來還會說些什麼,雖然她非常想從周和平的嘴裡驗證那天晚上的事,但真的當面提起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趕緊低下了頭。黃妮娜心裡有些不舒服,周和平說給她「獎金」,還說那天晚上她表現不錯。周和平為什麼非要把他們之間的事與錢聯繫在一起呢?不,這不對頭!黃妮娜覺得心像被一把尖利的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緊緊地縮在了一起,眼淚跟著就湧上來了。她傷感地想,周和平怎麼能這樣看待我呢?他這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不,我不能要這些錢!
  黃妮娜猛地抬起頭,卻聽到周和平在說:妮娜,我真沒想到你這麼能喝酒,你陪客人喝酒喝得很到位,客人們都很滿意,這些獎金就是我對你工作的肯定。
  原來周和平談的是工作!原來周和平一直是在與她談工作!黃妮娜恍然大悟,這才稍稍地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一股悵然若失的感覺又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地望著周和平。
  從黃妮娜的眼神裡,周和平看到了他希望看到的全部內容:失望、孤寂、憂鬱、渴求、焦慮、哀怨……周和平伸出兩隻手,緩緩地把黃妮娜從沙發上拉起來,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積蓄在心中的淚水立刻決堤般地從黃妮娜的眼中奔湧出來。
  周和平一邊為黃妮娜擦著眼淚,一邊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妮娜,我為你買了一套內衣。
  這是一套淡紫色的名牌真絲內衣,做工精美、典雅高貴。黃妮娜又驚又喜地用手輕輕地摩挲著那滑爽的面料,她早就希望能有這樣一套高檔內衣了。和平你對我真好,黃妮娜感動得聲音顫抖著說。突然,她控制不住地撲上去拚命地吻起了周和平,邊吻邊不停地念叨著,和平你對我真好,和平你對我真好!
  中午,他們出去吃了一頓比薩餅。
  吃飯的時候,周和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得很少。黃妮娜關切地問周和平怎麼了,周和平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沒事,生意上碰到了點棘手的事情。黃妮娜問什麼事讓他這麼為難?周和平卻不肯說,說他不願意讓黃妮娜跟著他一起著急上火,他自己想辦法處理就是了。黃妮娜深受感動,說和平,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說吧,就算我沒能力幫你的忙,也能幫你想想辦法找找人啊。你不告訴我我才真會為你著急上火呢。周和平就只好告訴了黃妮娜,說前不久,他去美國與MG公司談一筆大生意,本來已經很有把握了,但聽說省外貿也在與MG公司談。他已經找了MG公司的亞洲事務助理,對方同意向總裁滲透傾向性意見,盡力協助他們公司談下這筆生意。但提出他們公司給MG的條件必須要比省外貿的條件優惠。比省外貿優惠倒不成問題,問題是不瞭解省外貿的底線沒法報價。報低了沒賺頭,報高了又面臨前功盡棄的危險。只有摸清省外貿與MG公司談判的情況,才能報出最合適的價格。MG的總裁近期就要到中國來定奪這件事,屆時周和平必須報出最合適的價格,但他雖然想了不少辦法,可直到現在還沒搞到省外貿的談判資料,沒法下決心。周和平說,為了談成這筆生意,他已經做了很長時間的前期準備,投入了很多財力物力,幾乎把全部家當都抵上了。如果這筆生意做不成,他就徹底完了。現在,眼看著離MG公司總裁到來的日期越來越近了,他整天在外面跑著想辦法,急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和平,那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呢?黃妮娜急切地問。
  跟你說有什麼用?還不是害你跟我一起瞎著急。周和平一臉的無奈。
  和平,黃妮娜說,你忘了我就是省外貿的人了?
  是又怎麼樣?周和平說,這筆業務跟你那攤兒也沒關係,再說你就只是個普通業務員,這種重要項目的談判資料你也接觸不上。
  那我就不會找別人嗎?黃妮娜埋怨道,我在省外貿那麼多年,再怎麼著也有幾個不錯的朋友吧!
  周和平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說,妮娜,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能不能幫上我倒說不準,但我可以試試嘛。
  周和平高興地吻了一下黃妮娜說,妮娜,你太好了!
  黃妮娜不好意思地說,你看你,當著這麼多人。
  那有什麼,周和平說,他們在我眼裡只是一些蘿蔔白菜。說著又吻了黃妮娜一下說,妮娜,我眼裡只有你,這件事我就靠你了!
  黃妮娜臉色紅潤地抬頭看著周和平說,和平,你放心吧,我會盡力的。
  好!周和平說,那我們現在就說好,等你把資料一拿到手,我們倆立刻去金座訂個房,好好地慶祝一下。說罷,又俯在黃妮娜的耳邊輕聲補充了一句,妮娜,到時候你可別忘了把這套內衣穿上啊。
  5
  黃妮娜很振奮,從來沒有人像周和平這樣信任過她。周和平說,妮娜,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會幫我辦成這件事的,這筆生意做完後,我要任命你當我的副總經理。黃妮娜想,她不能辜負了周和平的信任,她得對得起周和平,她要打虎上山,讓周和平知道她黃妮娜配當他的副總經理。
  但跑了兩天之後,黃妮娜才發現事情並不像她想像的那麼簡單。改革後的省外貿與過去大不相同了,管理上比她在的時候嚴格多了,所有重要的商業資料都實行了微機管理,只有公司領導和個別技術人員才能接觸到。
  黃妮娜幾乎都絕望了,這兩天周和平雖然常給她打電話,但從來沒提過這件事,都是問點不要緊的事,說幾句關心她的話。但周和平越是不提,黃妮娜心裡就越是著急,她知道周和平心裡急著呢,只不過是不忍心催她罷了。黃妮娜為此更是感動得要死,更想趕快把這件事辦成辦好了。
  急中生智,黃妮娜想起了一個人,省外貿負責微機管理的小趙。小趙是計算機專業研究生,小伙子很文氣,在對公司人員進行微機培訓的時候,他特別關照黃妮娜。有幾次晚上上完課,小趙還主動提出送黃妮娜回的家。那時黃妮娜沒太在意,她已經太習慣有男人對自己感興趣了,何況這個小趙在她的眼裡幾乎還是個孩子。但當她離開外貿的時候,小趙竟專門送她來了。這一次,小趙給黃妮娜留下的印象很深。他雖然沒說什麼,但他的眼睛裡裝著那麼多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同情和愛慕。
  黃妮娜去找小趙,說她現在找工作需要考計算機,讓小趙給她補幾個晚上的計算機操作課。小趙果然欣然同意了。跟小趙一起在公司的電腦房裡折騰了兩個晚上,黃妮娜果然把密碼套了出來,又趁支小趙出去買夜餐的機會,把資料全部拷貝了下來。黃妮娜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克格勃,面對興致勃勃買夜餐回來的小趙,黃妮娜心裡愧疚得要死。她不得不一遍遍地在心裡安慰自己,我是為了和平才不得已這樣做的,我只做這一次,只做這一次。
  後來黃妮娜想,其實當她把磁盤給周和平的那天,心裡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只不過當時她不願深想,不願確定罷了。
  周和平查看磁盤時的表情令黃妮娜很不舒服。他眼神兒貪婪地盯著顯示屏,一邊急切地點擊鼠標,一邊下意識地將另一隻手伸進嘴裡,不停地噬啃著指甲,那模樣活像一頭獲得獵物後亢奮不已的野獸。
  黃妮娜在旁邊足足等了半個多小時,周和平也沒和她說一句話,他顯然早已把黃妮娜忘了。關上電腦抬頭看見黃妮娜時,他甚至愣了一下,待到反應過來黃妮娜一直在旁邊等著呢,這才趕緊現在臉上弄出了一個類似笑的表情。
  黃妮娜最怕見周和平笑了,他這種不會笑的人笑起來的樣子假模假式的,有點□人。不像周東進的笑那麼有陽光,那麼有感染力。
  周和平點燃一支雪茄,心滿意足地靠在老闆椅上吸了一口說:「妮娜,這下你可幫了我大忙了,改日我一定好好謝謝你。」
  黃妮娜一愣,她想說我們不是事先說好了,等資料一拿到手立刻就去金座訂個房間慶祝慶祝嗎?怎麼又改日了?但又覺得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就繞了個彎子提醒周和平道:「和平,我們倆去……去吃個飯吧?」
  周和平突然想起了什麼,看著表「哎喲」了一聲,說:「糟了糟了,你要不提醒我還忘了,我晚上有個飯局,請客戶吃飯。現在已經晚了,我得快點趕過去,這些客戶咱們可是得罪不起呀。」
  黃妮娜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裡的包,裡面裝著周和平送給她的那套漂亮的內衣,這是她特地帶來的。黃妮娜很失望,又對自己的迫不及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不知所措地望著周和平,
  看到黃妮娜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周和平邊往外走邊說:「這樣吧妮娜,今晚兒你找幾個朋友出去吃飯,到哪吃都行,回頭開個票我給你報銷,就算我請客了。」說罷一頭鑽進車裡走了。
  黃妮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稀里糊塗地走到金座大廈來的。直到門童向她問好,為她推動轉門做出請進的手勢,她才發覺自己是站在燈火輝煌的金座面前。來不及細想,黃妮娜趕緊挺直腰身調整姿態,款款地邁步走了進去。
  禮賓小姐迎上來問她住宿還是就餐,黃妮娜沒直接回答,只微笑著問我可以用牡丹廳嗎?小姐愣了一下,說對不起,牡丹廳已經有客人了。又問請問您有幾位客人?我可以給您安排其他包間嗎?黃妮娜微微皺了下眉頭說,既然牡丹廳有客人那就算了吧,我還是習慣用牡丹廳。小姐疑惑地對黃妮娜說,真對不起,我們這裡牡丹廳最緊張,客人一般都是提前三天預訂的。看到黃妮娜臉上有些不自在了,又趕緊說,我帶您去芙蓉廳看看好嗎?芙蓉廳也很不錯,碰巧今天預訂芙蓉廳的客人沒來,您先看看那裡的環境,如果滿意就用,不用也沒關係的。其實黃妮娜知道牡丹廳是不會空閒的,她原意是想給自己找個體面的台階離開,沒想到反倒露了怯。幸虧這位小姐識趣,又很會招呼人,弄得她倒不好意思立刻抽身走了,只好跟在小姐後面去看芙蓉廳。
  芙蓉廳的確不錯,與牡丹廳一樣的富麗堂皇,只是比牡丹廳小了一點。屋裡昏黃柔和的燈光一下就把黃妮娜帶回到了那個難忘的晚上。還沒等小姐開口,黃妮娜就回頭說,好吧,我就用芙蓉廳吧。
  坐在空蕩蕩的芙蓉廳裡,黃妮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該請誰來吃這頓飯。這些年她幾乎斷了所有的社會交往,沒有朋友,也從來沒請人吃過飯。想來想去,她的腦袋裡突然蹦出了六指,對,把六指找來!連黃妮娜自己也感到奇怪,為什麼一想到六指,自己的情緒立刻就高漲起來了。她興致勃勃地馬上給六指打了傳呼。
  黃妮娜記起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跟六指聯繫了。自從她到周和平的公司後,自從那天六指從她家賭氣走後,她就再沒找過六指,六指竟也從來沒再找過她。想起來,黃妮娜覺得自己挺對不起六指的,六指在她最困難的時候誠心誠意地幫她,為她做了那麼多事。而她呢,不僅從來沒正兒八經地答謝過六指,還總對六指耍脾氣。自己情況不好的時候,有點小事就找六指商量,處境剛好一點就整個把六指忘到腦勺後邊去了。黃妮娜想,她今天一定要補償一下,好好答謝答謝六指。
  六指什麼時候進來的,黃妮娜一點也沒聽見。她常覺得六指走路像個豹子,步伐矯捷且悄無聲息。直到六指重重地咳了一聲,把她嚇了一大跳,她才發覺六指已經站在她身後了。黃妮娜沒想到自己見到六指會這麼興奮,這麼愉快。她忘乎所以地「騰」地一下從沙發上蹦起來,大喊大叫地邊拉著六指上桌,邊使勁埋怨六指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跟她聯繫,說六指一定是鑽進錢眼裡忙活他的臭買賣去了,還說六指是重錢輕友早把她給忘了,說著說著竟真動起氣來,也不知是高興還是委屈,弄得眼淚直在眼圈裡打轉轉。
  六指一直沒說話,任著黃妮娜鬧騰,直到看著黃妮娜鬧騰得差不多了,才問了一句:「發財了?」
  「誰發財了?」黃妮娜莫名其妙地問。
  「沒發財跑金座來請客?」
  「噢,」黃妮娜恍然大悟道,「有人給我報銷。」
  「是周和平吧?」六指的臉立刻陰沉了。
  黃妮娜不高興地說,「你管是誰報銷幹嗎?是我請客不就行了。」
  六指又不說話了,點著一根煙默默地抽起來。
  黃妮娜恨恨地用眼睛摳了六指一眼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掃興呀?早知道不請你來吃飯了!」
  六指使勁吐出嘴裡的煙說:「是呀,你應該跟周和平一起吃飯嘛。那小子跑哪去了?怎麼把你自己撂這了?」
  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說:「你管得著嗎?六指,你要是不願意吃我這頓飯你就走,別在這跟我陰陽怪氣的。」
  六指一齜牙說:「你急什麼呀?你總得讓我弄清吃誰的再下嘴吧?萬一吃出了耗子藥我也知道是誰下的藥哇。」
  黃妮娜「撲哧」一下樂了,咬牙切齒道:「六指,你等著,啥時候我非偷偷給你下點耗子藥讓你嘗嘗厲害不可!」
  六指對著手指間的煙頭說:「你不用偷偷下藥,你只要明說讓我吃,不管是什麼我六指保證二話不說立刻吞了它。」
  黃妮娜心中一動,抬眼去看六指,只見六指正專注地盯著煙頭。不知為什麼黃妮娜心裡突然有點發慌。就在這時,她聞到了一股皮膚燒焦的味道,仔細一看,煙頭已經燃到了六指的手指頭了。
  黃妮娜大叫起來:「六指,快扔了,煙!」
  六指若無其事地抬起手,像欣賞首飾似的認真地看了看,這才把煙頭掐滅,按在煙缸裡慢慢碾成了粉末。
  這頓飯最終還是沒吃多久就不歡而散了。原因是幾杯酒下肚後,六指又提起了周和平。六指告訴黃妮娜說:「你愛信不信,小白臉子,沒有好心眼子。」
  黃妮娜說:「六指你有完沒完了?你瞭解周和平還是我瞭解周和平?再說我又不是傻子,好賴人我自己看不出來呀?」
  六指哼了一聲說:「別以為自己不是傻子,我看人家說的沒錯,你就是個大傻逼!不信我把話撂這,就憑你,周和平把你賣了你還得替他數錢!」
  黃妮娜呼地一下站起來說:「六指,你把那個字給我收回去!」
  六指說:「不就是說你傻嗎?不想讓人說你傻,往後你自己多長幾個心眼兒。」
  「我讓你把那個字給我收回去!」黃妮娜的臉都發白了。
  六指愣了愣,這才明白黃妮娜指的是那個「逼」字。他沒吭聲,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剛想喝,卻被黃妮娜攔住了。
  黃妮娜不依不饒地說:「你把那個字給我收回去!」
  六指不耐煩地說:「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別人說你的。」
  「誰說的?」
  六指沒吭聲。
  黃妮娜冷笑道:「你倒說呀,不是你說的是誰說的?」
  六指端起酒就往嘴裡倒。
  黃妮娜一把將酒杯奪過來,「啪」的一聲狠狠摔在地上,帶著哭腔說:「六指,你是個混蛋!你欺負我還想往別人身上賴!你說的沒錯,我是太傻了,我瞎了眼把你這種人當朋友!我……我是個大傻……你給我滾!」
  六指默默地看了一眼黃妮娜,緩緩站起身向門口走去。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六指猶豫著停了下來,低沉地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那句話是周和平說的。」
  黃妮娜一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撒謊!你撒謊!你這人怎麼這麼卑鄙呀?!」
  六指背對著她又補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去問周和平的司機,如果是撒謊也是他在撒謊。」說罷,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14·


 
 馬曉麗 著


第十四章
  1
  下火車後,周東進沒馬上去總院看魯生,也沒去機關催設備,而是直奔北方工業大學。陳奇的姐姐陳簡是北方工業大學副教授,陳奇讓周東進把設計方案帶去,請姐姐幫忙解決野戰執勤車設計中的幾個難點問題。
  周東進在偌大的校園裡被各種人指來指去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陳簡所在的系教研室。教研室竟大開著門空無一人,走廊裡也是靜悄悄的,連個問話的人都找不到。周東進滿懷心思困獸般地滿地打轉,直到抽完了第三根煙,才見從門外飄進來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學生。
  女學生懷抱一大摞書,一隻腳剛邁進門就被煙嗆得連連咳嗽著退了出去,退到門外皺著眉頭疑惑地望著裡面的周東進問,你找誰?
  周東進抬頭看了一眼,說我找你們老師。
  女學生又問你找哪位老師?
  周東進答道,陳簡。後面又跟了一句,這上班時間人都哪去了?我在這等了半天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女學生認真地打量了周東進一眼,問,我不是人?
  周東進笑了笑說,我是說老師,你是個學生嘛。
  女學生突然道,請你把煙掐滅好不好?
  周東進白了女學生一眼沒言聲。
  女學生說,你沒看見那塊牌子嗎?
  周東進扭頭看見桌上的確有一塊「室內禁煙」的牌子,但被一個女學生這樣指責,周東進心裡著實不痛快,便強詞奪理道,禁煙通常是指吸毒吧,我抽的可不是大煙。
  女學生微微一笑,突然問道,你是周團長吧?
  周東進一下愣了。
  女學生走進來,很客氣地向周東進伸出一隻手說,我是陳簡。
  周東進的眼睛頓時就瞪圓了,臉呼地一下紅到脖根兒,半天也沒說出話,連手都忘伸出來了。
  怎麼?你不是來找我的嗎?陳簡伸著手問。
  周東進趕緊伸出手說,哎呀,你就是陳簡……陳老師,剛才真對不起。
  陳簡笑了,說怪不得陳奇說他碰上了個無賴團長,果然名不虛傳,一見面就讓我領教了。
  周東進便也笑了,故意很土地說,得罪了,咱山裡人沒見過世面,請多擔待。又很賴皮地說,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你長得也太不像教授了。
  陳簡笑著問教授應該長什麼樣?
  周東進說反正不應該像你這麼年輕,至少也應該是中老年婦女吧?
  陳簡咯咯笑著一鞠躬,說多謝周團長恭維我這個中老年婦女了。
  周東進這才知道陳簡已經三十多了。但她確實與實際年齡相差太大了,尤其是那頭垂到腰際的長髮,充滿青春氣息地隨身飄逸著,使她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
  與陳簡聊得很開心,這種智慧型的女人通常只會讓人緊張,很少能像她這樣使別人感到輕鬆。聽說周東進一下火車就趕來了,到現在還沒吃飯,陳簡就堅持要請周東進去吃飯。周東進說要請也該我請,是我來求你辦事呀。陳簡說還是我請吧,一來你是客我是主,你大老遠兒地奔我來了,我再心疼銀子也得假模假式地盡盡地主之誼吧;二來這也是個機會,我得趁這個機會替陳奇賄賂賄賂領導呢。周東進聽得有趣,就沒再堅持。
  上了出租車,司機問去哪?陳簡想了想對周東進說,這樣吧,我帶你去個地方,給山裡人換換口味。不待周東進回答就轉身對出租司機說,去紅房子。
  周東進心裡「咯登」一下,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
  一走進紅房子,周東進就有些後悔剛才沒及時提出異議了。在周東進心裡,紅房子是屬於他和黃妮娜的。自從與黃妮娜分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這裡。這座紅房子裡沉澱著他們兩人太多的記憶,他不願輕易觸動它們。
  還是那低垂的天鵝絨吊頂,還是那明暗適中的情調燭光,還是那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如舊的一切攪動起沉澱的記憶,濃濃地撲面而來。呼吸著無處不在的記憶味道,周東進的心不由得沉重起來。
  陳簡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那張桌子,竟正是周東進和黃妮娜常坐的位置。
  周東進躊躇了一下才跟了過去。
  陳簡微笑著說了句請坐,自己就先在黃妮娜的位置上坐下了。看到周東進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陳簡認定他是沒吃過西餐,見到這個地方心裡有點發毛,便很開心,樂呵呵地催促道,山裡人,請坐呀。
  服務生早在身後拉開了高背椅,周東進默默地坐了下來。
  服務生立刻點亮了桌子上的蠟燭。燭光在兩人之間幽幽閃動,一會兒把距離拉得很近,一會兒又把距離推得很遠。背景音樂裡,一支孤獨的薩克斯管彷彿正面對空曠的山野講敘自己無盡的心事。一時間,周東進差點以為自己面對的是黃妮娜了。
  陳簡拿著菜牌問周東進,我替你點好嗎?她是好心,怕周東進沒吃過西餐,擔心他點菜尷尬。
  周東進此時已經鎮定下來,很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說,請女士先點。
  陳簡笑著看了周東進一眼,想他大概是要個面子,先讓我點菜他再跟著學,那我就給他做個示範吧,就自己先點了。陳簡點菜顯然沒有黃妮娜那麼地道,看得出來,她是被西餐快餐培養出來的現代人,完全不講究吃西餐的程序、規矩。
  輪到周東進點菜時,周東進連菜牌都不看,就不假思索地點了一道開胃菜、一道湯、兩道主菜和一道甜點,又很熟稔地囑咐服務生烤牛排一定要五成熟帶血筋的。點完菜,周東進問陳簡要幾道佐餐酒?見陳簡目瞪口呆一臉驚詫的樣子,忍不住樂了,說你看,我說我請客嘛,你偏要請,看把你嚇的,心疼銀子了吧?沒事!大不了你請客,我付錢唄。
  陳簡這才回過神兒來,笑了笑說,沒想到山裡人吃西餐這麼在行。
  周東進說裝唄,中國人吃西餐——裝的就是這份洋蒜嘛。見陳簡聽得直樂,就給她講了個老革命吃西餐的故事。說當年「四野」進東北後,有一支部隊進駐了哈爾濱。當時,哈爾濱是老毛子最集中的地方。這支部隊的軍政兩個首長在一起琢磨,說他媽的老毛子到底是吃啥長得個個人高馬大的,咱不好也嘗嘗?兩人就輕裝簡從去了著名的華梅西餐廳。華梅西餐廳是俄式西餐,菜牌都是俄文的,上面一個中國字都沒有。這兩位看不懂菜牌又繃著不好問,就翻開第一頁從頭往下挨著點了幾個菜,沒想到第一頁上都是湯。侍者瞧不起這倆軍人,故意不點破等在一邊看笑話。結果,上了一道湯又是一道湯,連著上了四五個湯。他倆邊喝邊納悶:這老毛子怎麼就知道喝湯呀?結果,這一頓西餐兩人活活灌了個水飽。從此,只要有人提起西餐他倆立刻說:西餐一點也沒吃頭,全他媽的是湯!
  陳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你……你真能瞎編。
  周東進說,這可不是我編出來的,這是我老子的親身經歷,我們家老頭子至今提起西餐還耿耿於懷呢。說著,瞥了一眼正喝湯的陳簡,似乎不經意地邊喝湯邊說,其實西餐沒什麼可好吃的,就是一個講究。喝個湯吧,勺子還得這樣往外舀,不能向裡舀。喝到盤底時,還得這樣朝外掀起盤子舀著喝,多費事。還有,本來勺子這麼用著挺得勁的,不行,偏要勺尖對著嘴喝,故意給自己找彆扭。
  陳簡認真地看著周東進的示範動作,趕緊照著改過來了。想想覺得好笑,自己本來是想在這個山裡人面前顯擺顯擺的,沒想到反倒被人家教導了一番。她心裡很感激周東進,想他那麼粗大的漢子竟如此細心,既點撥了她,教給她西餐吃湯的正確姿勢,又做得自然得體,使她不至於感到尷尬,不由對周東進大感興趣。
  只可惜這頓飯吃得太快了。周東進簡直狼吞虎嚥一般,把好好的西餐吃得毫無節奏,毫無情調。周東進說他還得趕到軍區總院去辦事,連餐後咖啡都沒喝完,就招呼服務員來結賬。陳簡要付錢,被周東進攔住了。周東進說陳老師你給我個面子讓我賄賂賄賂你好不?要不然我怎麼有臉去你那兒取這些圖紙呢?看周東進一臉的真誠,陳簡就沒再堅持。
  周東進匆匆忙忙地先走了。
  陳簡又坐下獨自喝了一會兒咖啡。不知為什麼,陳簡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很有定力的人,很難對什麼人發生興趣,很難被什麼人所吸引。但此刻,她卻滿腦袋都是那個周東進。陳簡想,她不能這樣裝著滿腦袋的周東進走出去,她必須把他打發掉,把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丟在這間紅房子裡。
  2
  周東進在魯生的病房門口停住了腳步。病房裡靜悄悄的,魯生躺在床上,正大睜著眼睛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出神。
  周東進剛向醫生詳細詢問過魯生的病情,知道魯生的左腳已經全部截掉,右腳也只剩下了半個腳掌。儘管對這個結果周東進早有思想準備,但當真的從醫生口中得到證實時,他還是心中一沉,半天也沒說出話來。魯生才十八歲,他面前的路還長著呢。今後,他只能用剩下的半個腳掌支撐著自己去走那漫長的人生之路了,誰知道他將會面臨多少無法想像的困難。周東進心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愧疚。
  似乎察覺到門口有人,魯生緩慢地轉過臉,呆滯的目光在周東進的臉上停留了一刻才有了反應。隨著驚喜地喚出一聲「團長」,魯生的眼神兒立刻活泛起來了。顯然,團長的到來使魯生感到十分興奮,他使勁挪動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別動。周東進說著快步上前把魯生按住了。給魯生掖好被子,周東進默默地坐在了床邊。
  魯生的娃娃臉有些塌陷了,全沒了從前的充盈和稚氣,臉色蒼白,眼睛卻血紅。
  怎麼樣?周東進問。
  報告團長,挺好的。魯生答道。
  還疼嗎?
  報告團長,不疼了。
  告訴我,哭鼻子了沒有?
  報告團長,沒有。
  真的沒有?
  報告團長,真的沒有!我記住你那句話了:爺們兒眼裡流出來的是精水,精水流多了,爺們兒就不值錢了。團長,從那次你跟我談過後,我就沒掉過一滴眼淚。
  好樣的!周東進在魯生肩頭輕輕砸了一拳以示獎勵。
  病房裡到處都擺放著花籃。周東進最不喜歡這種用鮮花插成的花籃,它們不倫不類地湊在一起,如出一轍地把真實修剪成虛假,讓刻意替代了自然,還不如南山溝裡的野花來得脫俗。扭頭望去,只有床頭上的一盆仙客來還不錯,嫣紅的花朵蜂擁著從葉子中間鑽出來,霸道地擠瘦了綠葉,鋪陳開一片蓬蓬勃勃的生機,散發出置身於泥土的清新氣息。見周東進很感興趣看著那盆花,魯生趕緊告訴團長,這盆仙客來是附近的少先隊員送給他的,又指點著滿屋大大小小的花籃說,這些都是不認識的人送來的。周東進注意到花籃上的飄帶上大多寫的是「送給英雄的邊防戰士」或是「祝戍邊英雄早日康復」的字句。
  看著魯生那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周東進幾次話到嘴邊又都嚥回去了,他實在不忍心破壞魯生的好情緒。直到臨走之前,周東進才狠下心,盡量用和藹的語氣說,魯生,有一個問題你得如實回答我。
  魯生一驚,不安地望著周東進。
  周東進直視著魯生問,告訴我,你和班長為什麼會跑到懸崖那邊去?
  魯生剛剛紅潤起來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報告團……團長,我們往回走時風雪太大,能見度太低,所以……所以……
  不對。周東進說,如果你們當時是在往回走,為什麼沒隨身帶工具包和線拐子?為什麼把那些東西丟在一百多米遠的線桿下了?
  魯生躲避著周東進的眼睛,低下頭小聲說,當時……當時……
  魯生,你抬起頭,看著我。周東進的聲音有些嚴厲起來。
  魯生慢慢地抬起頭,眼裡裝滿了驚慌不安,嘴唇嚅動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
  一切都清楚了。當那只漂亮的野雞飛到魯生面前的時候,魯生以為自己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它。雖然哨所有規定不許打野雞,但魯生一想到生病的鐵龍,一想到鐵龍那日漸消瘦的脊樑骨就把規定忘到腦後了。關鍵是那只野雞太會引誘人了,它總是在魯生眼看就要撲到它的那一瞬間突然起飛,而且飛得很低,落得又很近,讓魯生很捨不得放手,就那麼一程一程地追到了崖邊……
  周東進掏出一根煙,剛點著火又掐滅了。整根煙被周東進攥在掌心裡捻得粉碎,煙末子從指縫中擠出來,紛紛揚揚地撒落在地上。
  魯生一直低垂著頭,盯著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腳。
  沉默了很久,周東進才問,這些情況政委……都知道嗎?周東進的聲音突然有些瘖啞。
  知道。魯生說,政委說這件事關係到班長的榮譽,關係到黑山口哨所的榮譽,更關係到我們全團的榮譽……
  別說了!周東進突然煩躁地打斷魯生,下意識地又掏出了一根煙。但這次,他連火都沒點就把煙捻碎了,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團長。魯生突然抬起頭,漲紅著臉口氣堅決地說,團長我不是為了自己。政委說得對,如果把實情照直說出來,就有可能定成事故。如果定事故了,班長就評不成英雄了,咱團就評不上安全標兵團了,那班長不就白犧牲了嗎?那咱全團那麼多人十年的努力不就一下子全泡湯了嗎?團長,這段日子我沒睡過一個好覺,腦子裡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轉悠這件事。說實在話,我心裡……魯生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心裡特別……特別不好受。尤其是當有人來醫院慰問我,說我是為維護邊防通訊線路受傷,說我是戍邊英雄的時候,我真恨不能……我真想……但我忍住了。一到這時候,我就使勁地掐自己……
  魯生一把掀開被子,周東進驚訝地看到,魯生的大腿內側青一塊紫一塊地佈滿了傷痕。
  魯生說,我掐住這裡,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魯生,你這樣做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是為了班長、為了哨所、為了咱們全團的榮譽。我說,魯生,你得挺住呀,無論多難你都得挺住。班長為了救你連生命都犧牲了,你就不能為了班長把這一切都……都挺下來嗎?
  周東進神情複雜地望著魯生那雙沒了稚氣的眼睛。魯生的眼裡沒有淚,只閃動著令人不安的鮮紅的亢奮。又一根煙被周東進攥在手心捏碎了。許久,周東進突然問了一句,魯生,你心裡是不是很憋得慌?
  魯生一愣,輕輕地點了點頭。
  周東進又問,你是不是一直很想大哭一場?
  魯生一下子垂下了頭。
  周東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魯生的頭頂。他的喉節艱澀地上下滾動了幾下,發出一陣沉悶壓抑的咯吱聲,他說:「魯生,我批准你哭一次。你哭吧,大聲哭,把堵在心裡的那些東西都哭出來,別憋著。」
  魯生驚訝地抬頭看著周東進,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說,不,我不哭!團長,我不哭!
  我命令你哭!周東進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大聲朝魯生吼道,你現在就得哭,不哭痛快了不許給我住嘴!說罷,一轉身離開了病房。
  團長!魯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周東進沒回頭。
  身後傳出魯生的抽泣聲,一開始還是抽抽搭搭的嗚咽,但很快哭聲就越來越大,越來越悲切了。終於,魯生撕心裂肺地長嚎了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3
  直到看到陳簡瞠目結舌的表情,直到聽到陳簡問:「周團長,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取圖紙了?」周東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怎麼懵懵懂懂地返回到北方工業大學來了。
  陳簡故意笑呵呵地說,周團長,咱革命軍隊不能這麼使喚人吧?怪不得陳奇說你是周扒皮,你果然比周扒皮還周扒皮。
  周東進一時尷尬得無話可說,只好連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周東進一下子卡住不知如何解釋是好了,心想,我總不能實話實說告訴她我稀里糊塗地就跑到這裡來了吧?那也太讓人莫名其妙了。
  看著這麼高大個漢子在自己面前尷尬得手足無措的樣子,陳簡簡直開心極了。她不忍心讓周東進太難堪,就巧妙地接過話頭說,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我看過圖紙後會提出一些問題吧?正好,我正有幾處不理解的地方想問你呢。請坐吧。
  周東進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了。
  陳簡發現,一講起野戰巡邏車和跟蹤監控系統的設計,周東進立刻就進入狀態了。他興致勃勃地向陳簡闡釋自己的設計思想,盡量詳盡地給她描述邊防的實際情況,不厭其煩地回答陳簡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正談到興起時,周東進突然站起來渾身上下亂摸起來,見陳簡不解地望著他,就脫口問了一句,有煙嗎?話一出口,周東進就發現自己是多麼愚蠢了。
  果然,陳簡繃著臉把「室內禁煙」的牌子重重地蹲在周東進面前。
  周東進說了句對不起,剛想坐下繼續談,又騰地站了起來,口氣堅決地說,不行,我得出去買盒煙!你等著,我抽兩根再上來。說罷,抬腿就想走,卻被陳簡一把拉住了。
  陳簡鬆開繃著的臉,「撲哧」一聲樂了,說一起走吧,把圖紙拿著,買完煙去我那兒弄點東西吃,咱們邊吃邊談。又說,你沒看見外面天都黑了,我肚子可是早就餓了。
  城市的夜空永遠是一副混沌不清的模糊面孔。無論怎樣努力,你也休想在這張似是而非的臉上看出一絲表情。你無法知道它都瞭解你些什麼,想對你隱瞞些什麼,更無法知道它到底想告訴你些什麼,又能告訴你些什麼。走在這樣的夜空下,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許多的無助和無奈,似乎每一步都踩著疑惑,每一腳都落不踏實。周東進發覺自己竟像個地道的鄉巴佬一樣,懷念起南山溝那星月齊懸、高遠清澈的夜空了。
  陳簡的長髮在周東進面前飄動著,使周東進的思維怎麼也無法固定下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怎麼會接受邀請,隨著飄動的長髮走進這個初識的單身女人房間。一進門他就後悔了,他看出來這種過分潔淨的居處是絕不允許抽煙的。這下慘了,周東進想,吃完飯我得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陳簡的飯很簡單,從冰箱裡掏出半成品,三下五除二幾個菜就炒得了。喝什麼酒?陳簡問,嘩啦一下拉開櫃門。
  周東進的眼睛立刻就直了,好傢伙,滿滿一櫃子酒!
  你喝酒?周東進問。
  當然了。
  你?自己在家也喝酒?!
  沒錯。怎麼了?
  周東進立刻擺出一副對陳簡刮目相看的姿勢。
  陳簡樂了,隨手拎出一瓶問,喝軒尼詩怎麼樣?
  周東進抽了抽鼻子問,有二鍋頭嗎?
  對不起,我這裡除了白蘭地就是威士忌,沒白酒。哎,你不是會喝洋酒嗎?
  哪呀,我那不過是為了配合吃西餐裝裝相。
  陳簡抿嘴一笑,說那好,正好趁這個機會我也給你當一回教授,就算是對你給我上西餐課的報復吧。說著重新挑出一瓶酒說,咱們今天喝這瓶,皇家禮炮!
  好。這名豁亮。
  陳簡拿出兩個高腳杯,往裡面各倒了淺淺的一個底。
  周東進看了故意在一旁做出很小心的樣子問道,喂,教授,你這酒是不是特別貴呀?
  不便宜。哎,你問這幹什麼?我好像沒說要收你的酒錢吧?
  噢,怪不得。周東進誇張地使勁點著頭說,怪不得你倒酒像滴香油似的。
  陳簡這才明白周東進是嫌酒倒得太少了,故意拿話擠對她,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笑夠了才說,聽著,這是第一講:喝白蘭地不能倒滿杯,一次只能倒一盎司,也就一杯底吧,最多到這。來,嘗嘗,這可是好酒。說著舉杯朝周東進示意了一下,先微合雙目醉心地聞了聞,才心滿意足地抿了一口。
  周東進卻一仰脖全干了。
  哎,誰讓你全喝了?
  就這麼一口酒,還不讓都喝呀?
  陳簡笑道,山裡人,白蘭地不是喝的,是品的。下面進行第二講,喝白蘭地的程序。第一步是聞,喝之前先湊近杯口吸一口氣,聞一聞白蘭地獨特的沁人心脾的醇香。第二步是品,抿一小口酒,注意,第一口一定要少。先品觸到舌尖時的最初感覺,有一點苦澀和酸味;再品入口後的感覺,很潤很甘醇;最後品咽到喉嚨處的感覺,帶有一種很舒服的麻痺感。我挺喜歡皇家禮炮的,醇而不烈,喝過之後很爽快、很興奮,即使喝過量也不會頭疼。邊說邊又倒了一杯底酒,對周東進說,來,再試試。
  周東進聽得很感興趣,立刻接過酒杯,興致勃勃地試了一遍。
  怎麼樣?陳簡問。
  不錯,有點意思!
  還不錯呢?!
  又怎麼了?
  你看你的杯子。
  周東進一看,糟糕,剛才只顧得體會了,又把酒一口喝乾了。
  陳簡一本正經地問,喂,你知道什麼叫品嗎?你看,品字是由三個小口組成的,這就是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為品。依此類推,大口為喝。那麼,像你這樣一古腦兒都灌進去應該叫什麼呢?
  什麼?
  陳簡換上一臉壞笑說,飲驢!
  嘿,你敢罵我?!周東進氣急敗壞地揮手嚇唬陳簡,陳簡咯咯笑著向一邊躲閃,突然腳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就在她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時候,周東進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撈了起來。
  定下神兒之後才發現,剛才的有驚無險無意間為他倆製造了一個令人尷尬的姿勢——陳簡靠在周東進的臂彎裡,如同被周東進擁抱一般。
  只互相對望了一眼,他倆立刻意識到了這種姿勢的危險,兩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迅速抽回與對方接觸的身體。但他們的身體卻只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也許他們的身體分離了片刻,也許他們只是在意識中讓身體分離了片刻,但就是這片刻的分離,使他們的身體猛然間意識到他們非常需要對方,身體毅然背離了他們的意識,互相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心中最後那道防線就在這頃刻間徹底崩潰了。
  此後的一切彷彿都是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進行的。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說得清的感受,彷彿不是現實中的境界。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對方的氣息引導著心在摸索著前行:走向深山,走向大海,走向峽谷,走向峭壁,走上不可企及的峰巔,走進深不可測的谷底。他們深深地沉醉在對方的氣息中,和諧地相擁著向前行走,在行走中體驗著著失重,體驗著升騰,體驗著心的驚懼與興奮,體驗著能量的聚集與釋放,體驗著大悲大喜的激越,體驗著酣暢淋漓的癲狂。直到最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對方的氣息,包括自己。彷彿一切都在行走中被消解、被融化,與天地合為一體了。
  過了許久,周東進睜開眼睛,他看見陳簡的長髮瀑布般披散開來,輕柔地縈繞在他的胸前、肩頭、頸下。他忍不住撩起長髮輕輕地吻著,長髮中飄散出的那種淡淡的幽香,使他在沉醉中感受到一種難得的寧靜。
  周東進很奇怪此刻自己的心境為什麼會如此安寧,他剛剛做了一件極其魯莽極其荒唐的事。他和陳簡認識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是來找她修改設計方案的,是來向人家請教請人家幫助的,何況她還是自己部下的姐姐,更何況自己又是一個結過婚的男人。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他都不應該與陳簡走到一起,更不應該走得這麼快,走得這麼遠。無論從什麼道理上說,他都應該不安,應該後悔,應該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但是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周東進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週身像經過蕩滌般清爽,心裡如雨過天晴般乾淨,從裡向外洋溢著由衷的欣快。也許這就是和諧,這就是愛?周東進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有多少年沒碰過這個字了?人就是這樣,當心裡沒有愛不懂得愛的時候,才最喜歡把愛字掛在嘴邊,一旦有了愛懂得了愛就會把愛深藏在心裡絕不輕易拿出來示人。其實,從第一眼看到陳簡,周東進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哪來的,是她那善解人意的聰明眼神兒還是那充滿動感的飄逸長髮?是她那精靈活潑的開朗笑聲還是調皮得與陳奇如出一轍的語言方式?反正陳簡給周東進的印象之深是連他自己都始料不及的,否則,他也不會在極度困惑之後懵懵懂懂地返回到這裡;否則,他也不會稀里糊塗地跟著她走進這間房子;否則,他也不會莫名其妙地與她……
  周東進捧起陳簡的臉,見陳簡臉頰酡紅,眼睛明亮,頭髮濕潤,如剛出浴一般新鮮動人。
  你是誰?周東進問。
  我是你的一條肋骨。陳簡調皮地用指頭在周東進的胸前畫著說。
  我是誰?周東進又問。
  你是我找了一輩子的那個男人。
  你還不瞭解我。
  我已經瞭解得夠深了。
  你對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你都知道我些什麼?
  你是一個男人。
  這是最表面的。
  你是一個健碩、機敏、率真、強悍的男人。
  這也都是表面的。
  你是一個正面臨困惑的男人。
  ……就算你猜對了,是有那麼一點兒。
  你是一個需要幫助的軟弱男人。
  你怎麼會這麼想?
  對不對吧?
  就算是吧,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是你身上的一條肋骨嘛。
  告訴我,女人是不是很瞧不起男人的軟弱?
  不,女人是瞧不起軟弱的男人。女人喜歡強悍男人身上的軟弱。女人往往是在發現了男人不輕易示人的軟弱一面後,才會真正地愛上這個男人。
  告訴我,在你的眼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我的感覺對你很重要嗎?
  很重要。
  有多重要?
  如同生命一樣。
  那我就告訴你,陳簡趴在周東進耳朵上說,你是個真正的男人,一個值得我想一輩子、等一輩子、找一輩子、愛一輩子、寵一輩子的男人。
  周東進的心裡突然充滿了感動,他一下子把陳簡緊緊地摟在懷裡,深深地含進口中……
  4
  深夜,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周南征接到周東進的電話,要求他停止在北京的活動,回來重新調查事實經過,否則他就直接向軍區政治部領導反映情況。
  周南征一下子火了,說東進你發什麼瘋你想沒想過這樣做的嚴重後果你還要不要二團的榮譽要不要你自己的前途了?!
  令南征意外的是東進這一次竟絲毫沒有發火,他靜靜地聽完周南征的話後,語調平和地說,大哥,這件事我想了兩天了。剛聽說時我的確很震驚,我不相信你們真會做出這種端不上檯面的事。說實在的,沒見到魯生前我一直還對大哥你抱有幻想,我希望我聽到的那些傳言不是真的,我希望你對這件事是做了認真的調查核實的,我希望你沒為我、為二團有意做過什麼。直到見到魯生後,我才相信你們是真做了,該做的不該做的你們都做了!從醫院出來後,我心裡亂極了,我一時真有點蒙了,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是想辦法立刻阻止你們呢,還是跟你們沆瀣一氣、同流合污呢?……
  南征說,東進,你聽我說,你千萬不要任性,千萬不能一時衝動做出蠢事。我知道你是對王耀文拿走那幾萬元錢有想法,擔心會影響你的研究項目。東進你放心,這個問題我回去後一定幫你解決。你應該相信我,相信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妥當的。
  你誤會了,大哥,這不是錢的問題。東進說,我本來已經決定不干預這件事了。你是知道的,我很在乎自己能不能提上這一職,也很在乎二團能不能得到這個榮譽,但最讓我在乎的還是那兩個兵,他們中的一個已經獻出了生命,另一個也已終身殘廢,他們受到的傷害夠多了,我實在不忍心再傷害他們,不忍心看到他們在付出了這麼多之後卻得不到一點點榮譽。所以,我極力說服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東進,你這樣想就對了。凡事都要從大的方面考慮,不能太感情用事,過去,你總是在關鍵時刻把握不住機會,就是因為你處理問題太情緒化,太喜歡感情用事了。
  但是,當真的決定這樣做了之後,我發現我立刻就像丟了魂似的變得更加煩躁不安了。我什麼也想不進去,什麼也做不下去,腦子裡一片混亂。東進停頓了一下說,大哥,我做不到,既然我知道了,我就沒法讓自己裝作不知道。我承認我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很差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軟弱的人。我也知道像這樣是不能成大事的,但我對自己也沒辦法,我實在沒法背離自己一直恪守的那些東西。如果硬要背離自己的話,我就會瞧不起自己,會對自己失去信心,會對一切都失去信心,真到了這一步,我要那些職務和榮譽還有什麼意義呢?
  東進,你不能這樣想。你是一個優秀的軍事指揮幹部,你應該得到在部隊發展的機會。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往往需要講點策略,需要採取一些非常手段,甚至需要犧牲一些你認為很寶貴的東西,對這一點,我比你體會得要深刻得多。你我都是軍人,都知道軍人的目的性是最強的,都知道軍人在戰場上為了達到目的是可以不擇手段的。現在,我們就如同在戰場上一樣,這也是戰鬥,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戰鬥。東進,你千萬不能……
  大哥,我改主意了。我突然明白了做出不干預的決定後我為什麼會痛苦不安,那是因為我想軟弱卻又不甘心軟弱,是因為我以為自己無力承受又明知應該承受。就在剛才,我發現自己是有力量的,我想,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去承擔我所應該承擔的一切。
  東進!……這樣吧,我明天回去一趟,你等著我。在我回去之前,你什麼也不要做!聽見了沒有?
  ……好吧,那我就等你一天。
  放下電話,周東進默默地掏出了煙和打火機,剛要點著,突然發覺不合適,又「砰」的一聲關上了。他一邊思索著一邊在手裡擺弄著打火機。
  這是那種美軍在越戰中使用過的燃油式打火機,很大的一塊,外表很笨重,與現在那些精巧漂亮的時髦打火機截然不同,帶有一種背離時尚的無可取代的酷。據說,這種打火機很實用,在找不到燃燒物的野戰條件下,三個支在一起就可以煮熟整整一盒飯。周東進下意識地一遍遍地彈開打火機蓋,聽機殼發出嗡嗡的金屬音後打著火,見火苗燃起後,再「砰」的一聲關上。整套動作嫻熟連貫,陳簡在一邊看得都入神了。
  陳簡什麼也不問,只輕聲說了句,抽支煙吧。
  周東進卻乾脆收了煙和打火機,抬頭問道,可以喝酒嗎?
  當然。陳簡立刻蹦起來去倒酒,卻被周東進攔住了。
  這次讓我來吧,教授。周東進給陳簡倒了一杯底,自己卻倒了滿滿一杯。
  周東進舉起酒杯說,第三講,酒為何物?酒在不同人的眼裡是不同的物質。在科學家的眼裡酒是含有不同濃度酒精的液體;在生意人的眼裡酒是輔助談判的工具;在官員的眼裡酒是官場鬥爭的調和劑;在軍人的眼裡酒是火、是膽、是血、是能夠燃燒的生命。這就是為什麼軍人上戰場前要喝壯行酒的原因。這就是軍人倒酒從來不論斤、兩、盎司,只論杯、碗、缸子的原因。軍人是無論多大杯多大碗多大缸子都必須倒滿,必須喝乾的。
  周東進一仰頭把一杯酒全干了。
  真是好酒!周東進說,謝謝,謝謝你的酒。

 ·15·


 
 馬曉麗 著


第十五章
  1
  今天有點不對勁兒,眼前影影綽綽的看什麼都發虛,大概是躺得時間太長了。
  一輩子沒這麼老老實實地在床上躺過。老天爺可真會整治人,知道我厭煩懶床,偏罰我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擱平時,只要我這邊眼睛一睜開,那邊身子保證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彈起來,連一分鐘也不肯耽擱。用於恩華的話講,我這輩子就像跟床有仇似的,一般的病都休想把我摁倒在床上。這回可是真沒轍了,挺大個老爺們兒瞪眼躺這任人擺弄。
  正煩著呢,只覺得眼前一亮,東進急匆匆地從醫院大門口奔過來了。這小子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說來抬腿就來了?
  你以為人家來醫院就一定是看你這個老傢伙的麼?油娃子說。
  他不看我到醫院來做什麼?
  人家就不興辦其他事情嗎?
  嗐,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這小子像我,見了醫院就把腦袋別到一邊去,有病都繞著走,不為看我他才不肯進這個門呢。兔崽子,政委不在家,他當團長的竟敢扔下部隊就走,呆會兒上來看我怎麼收拾他!
  油娃子若有所思地說,你今天恐怕是收拾不著人家哩,人家不是來看你的,人家是到外科去看他們團那個凍傷了的小鬼的。
  我說,那他也繞不過老子這道門檻!
  話音還沒落地,我就眼睜睜地看見東進繞過門前那座花壇,往外科樓那邊去了。
  油娃子在一旁嘻嘻笑起來。
  我怔愣了一會兒才說,油娃子你笑個啥?先辦公事後辦私事這是我給立下的規矩,看完那個小鬼他還不是得過來看他老子?
  他要是不來呢?油娃子不懷好意地問。
  不可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看有可能。油娃子悠悠地說,不信你看著,等會兒他看完那個小鬼還得從你這個門口繞過去直接走了哩。
  他敢?我說,我還真就不信這個勁兒!
  不信?
  不信!
  不信咱們就等著瞧!
  等就等!
  哎,就這麼乾等呀,來一盤吧?
  來一盤就來一盤。一盤棋下完,兒子就來嘍。
  一陣辟里啪啦亂響,我和油娃子擺好棋子拉開了對弈的陣勢。
  我說油娃子你先走兩步,別說我不讓著你。
  油娃子說,你就不怕輸給我?
  我不以為然道,笑話,我還能輸給你這個臭棋簍子?
  油娃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別把話說得那麼死嘛,天道還會變呢,棋道自然更是變無定法了。我還是先走一步吧。
  剛過了幾招,我就發現油娃子這棋下得有點道行了。我說油娃子黃振中那老傢伙這陣子沒少調教你吧?
  油娃子說,周漢你下了一輩子棋了,怎麼就不明白棋道不是調教出來的,是修性修出來的呢。
  我說,油娃子你別跟我在這兒擺,我可先幹掉你這個兵了,吃!
  ……
  油娃子,該你走了。
  ……
  哎,你倒是快走哇!
  油娃子眼睛長長地夠向窗外,輕聲喚道,喂,你看東進出來了。
  我不屑地說,看什麼看,他一會兒不就上來了。
  哪呀,他在花壇那兒站住腳了。跳馬。
  幹什麼呢?
  抽煙哩。
  就是,病房裡不讓抽煙嘛,他抽完這根煙肯定上來。出車!
  我看東進臉色不對,油娃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歎了口氣說,誰看到那個小鬼心情都不會好,活蹦亂跳個小伙子,生生把腳給凍掉了。我理解東進,自己的兵,個個都像自己家孩子一樣,哪能不心疼呢?你也不是沒嘗過這種滋味,快走吧你!
  拱卒。東進這是抽第幾根煙了?
  吃了!你怎麼往我炮眼上送?我說你別操那份閒心好不好?再不集中精力下棋,我可端你的老窩了。
  這麼一會兒就扔了一地的煙頭子,東進這哪是抽煙呀,簡直是吃煙哩!
  東進坐在花壇邊的石凳上低著頭抽煙,一支煙一口就吸進去一半,只兩三口就吸到煙屁股了,然後,看也不看地從兜裡再摸出一根,直接對火點上又接著抽起來。這小子果然不大對頭,他從來都是屁了嘎嘰的,碰到什麼事都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副德性呢。
  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東進!在那幹什麼呢,還不快上來?
  油娃子虛瞇著眼睛說,叫也沒用,人家心思不在你這。該你走了。
  我低頭一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這盤棋不知怎麼叫我走成險棋了。走這個子吧,旁邊有個車看著;走那個子吧,那裡還有個臥槽馬守著;進有危險,退還退不回來。剛才我還覺得自己穩操勝券呢,怎麼這會兒局勢就急轉直下了?
  我說,油娃子你剛才沒搗鬼吧?
  油娃子優哉游哉地說,輸贏本無高下,輸又如何,贏又如何,何須搗鬼哩?
  我一時倒僵住了,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了。
  正琢磨著,油娃子在一旁說道:別著急,好好琢磨琢磨再走,你們爺倆下的可是一盤棋哩。
  我說油娃子你又渾講,東進又沒下棋,我下我的棋與他何干?
  人生如棋。油娃子說,東進的棋也和你這盤棋一樣正下在節骨眼兒上,走哪一步都有道理,走哪一步都有危險。
  油娃子,你看我這盤棋還有緩嗎?
  那要看你怎麼想了。
  當然是想贏了。
  何為贏?
  這還用問,將死老帥唄。
  錯!贏有術、風、勢、性之分,有人贏的是棋術,有人贏的是棋風,有人贏的是棋勢,有人贏的是棋性。所以說,什麼棋都能贏,就看你想贏什麼了。
  贏什麼最好?
  贏無高下。
  照你這麼說怎麼下都是個贏,還沒輸沒贏了呢。
  輸贏也無高下。
  算了,算了,別再說這些詰牙話了,下棋。
  你輸了。油娃子突然說。
  渾講,棋還沒下完呢你憑什麼說我輸了?!
  我是說你打賭輸了。你看,東進已經走了。
  東進果然走了。他真的像油娃子說的那樣,繞過花壇,連看都沒朝我這邊看一眼,就直奔醫院大門,走了。
  我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空落落的,連罵人都忘了。
  知道嗎,你其實最喜歡東進。油娃子在身後說。
  扯,我最見不得的就是這小子,喜歡他我能見面就罵?
  你越是喜歡罵得就越凶哩,真要是不喜歡呀,你就該像對待和平那樣理都懶得理嘍。
  油娃子這你可說錯了,我最喜歡的是南征。
  那是你的錯覺。你以為南征出自於你又完善了你,你以為正因為南征身上具備了你所欠缺的一些東西,所以就應該喜歡他。其實你錯了。每一個人都更喜歡自己,更喜歡像自己的人,無論自己身上有多少缺陷、多少毛病。只不過你自己或是沒發現,或是即便發現了也不想承認罷了。這幾個孩子中東進最像你,這你心裡清楚,只是相像的人更難相處,因為你們總是能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缺陷,你們共同的缺陷又使你們無法互補。所以你們只能暗自在心裡欣賞對方,但只要到一起就會衝突,就會較勁兒,說到底,這不是因為你們不愛對方,而是你們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缺陷,都想改變自己,進而改變對方。
  油娃子,我都被你說糊塗了。得了,你別跟我深奧了,咱們接著下棋好不好?媽的,這步棋怎麼這麼難走?
  東進那步棋可比你還難走哩。
  我說油娃子,你還有完沒完了?
  周漢,你得想辦法幫幫東進。
  別跟我提那小子!
  東進……
  不玩了!
  2
  其實,我心裡挺不得勁兒的,這小子怎麼連瞅都沒往我這邊瞅一眼就走了?
  油娃子說我最喜歡東進,這話我可是頭一回聽說。我最喜歡東進?我自己怎麼不知道?不過油娃子至少有一點是說對了,幾個孩子裡東進最像我。這大概就是我總對東進不放心,見面就總想修理他的原因吧。
  人哪,都是被修理出來的。李冶夫就總數落我,說周漢你這傢伙就是欠修理,幾天不修理就上房,稍稍一撒手就奔懸崖去了。我想,我修理東進的感覺大概就像李冶夫修理我的感覺差不多。
  有個問題我總也沒想透亮,就是對李冶夫我到底該怎麼看。李冶夫是我的老首長了,按說,跟他打交道的年頭也不少了,可對他這個人我從來都說不清楚。不完全是因為油娃子那件事,雖然我為油娃子怨過他,但我心裡明白他那樣做也是不得已,知道這樣的結果也不是他的初衷。李冶夫這個人怎麼說呢,反正你很難給他描畫出個輪廓。想想也怪,連黃振中那麼個猴精猴怪的傢伙,我都能把他琢磨個八九不離十,怎麼一到李冶夫身上,我就兩眼兒發花,怎麼也瞄不上靶了呢?
  從油娃子死後,我和李冶夫就有點生分了。我倆之間從不提油娃子,但只要一見面就覺得不得勁,他也不得勁,我也不得勁,只好盡可能地互相躲避著點。好在打仗的時候部隊經常調整,我和他又差著級呢,想躲總是能躲開。解放後,李冶夫一度做過我和黃振中的直接領導,上南京軍事學院就是他找我談的話。當時朝鮮那邊仗打得正緊,我一心想上前線打仗,一想到讓我整天坐在屋裡寫字、讀小本本就渾身難受。我求李冶夫說,李政委你能不能放我一碼,別讓我去那種地方遭那份洋罪行不?李冶夫說,周漢,你不能總是提著槍喊一聲「有種的跟我上!」就算打仗了吧?過去沒條件咱們講不了,現在有條件了就得學習,正兒八經地學點打仗的真本事!我說,唏,地是種出來的,仗是打出來的,我不信坐在那讀小本本就讀會打仗了?不行,我學不了那玩意兒,你還是讓黃振中去吧,他喜歡讀小本本。李冶夫就唬下臉說,周漢,我原以為你是個漢子,沒想到竟是個孬種!我說你憑什麼說我是孬種?李冶夫說,你表面上勇敢頑強好像什麼也不怕,實際上心裡對困難懼怕得很吶,見困難就往後縮。我說李政委你不要渾講嘛,老子啥時辰怕過困難?老子歷來啃骨頭都揀最硬的地方下嘴!李冶夫說那為啥讓你學習你就不敢去了?怕啃小本本崩了你的牙不成?我說有啥不敢?我去就是了!看我不把那些小本本啃個稀巴爛!說完了我才發現自己上當了,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也只好就這樣了。當時我就想,李冶夫這個政委當得哩,三整兩整就讓你自己鑽進他那個套套裡了。又想,那麼油娃子的事李冶夫會不會也是一開始就打定注意讓我鑽套套呢?這麼想著,冷不丁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李冶夫只在我面前提過一次油娃子,是在五五年評軍銜的時候。按說當時我是可以評個中將的,我現在也這樣認為,我的資歷和功績都夠。但不知為什麼愣給我評了個少將,我當然不服氣了。要說我這個人毛病也不小,上來脾氣不計後果,太莽。那天我牽著軍犬正要出去遛狗,警衛員抱著剛領的禮服、肩章進來了,興沖沖地讓我試衣服。我一看肩章上那一顆大星就來氣,順手就把一對少將肩章搭到狗脖子上說:「老子這條狗都配當少將!」說完就牽著狗出去遛了一大圈。這一下可鬧大發了,第二天我就開始挨批評,領導輪著班地找我談話,連總部也驚動了。當時,我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但所有人找我談話講的都是那一套,什麼要發揚風格呀,要戒驕戒躁呀,要照顧影響呀……我不再講話,但心裡還是一個不服。後來李冶夫就找我談話了。李冶夫說,周漢,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你的條件評中將夠格,評少將是虧了點。我說,對嘍李政委,還是你講話有政策。李冶夫就說,但要講虧你周漢還不是最虧的。我說誰?你說出一個比我虧的我就再不提這碼事了。李冶夫說,你們一起出來參加紅軍的老鄉。我說不就是我那個本家表兄嗎?他可是評上中將了呀!李冶夫說我講的不是他。我說那還有誰?我們一起出來十幾個人就活下來我們兩個。李冶夫的聲音就低了,說我講的就是那些犧牲的同志嘛。一聽這話,我立刻就耷拉頭了。我這人容易鑽犄角,一鑽進去就拱不出來,越拱不出來就越往裡拱,不下死勁敲打我根本就掉不過頭來。李冶夫這錘子夠狠的,砸得我 好半天都說不出話。有那麼一陣子,我都恨不得把腦袋鑽到褲襠裡去了。我想我周漢怎麼這麼渾呢?當初參加革命時,整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從來都不想自己能活過明天,更別說向黨要這要那提個人要求了。現在可倒好,活過來了還不知足,還學會向黨伸手了,我這麼做對得起那些犧牲的同志嗎?我他媽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心裡正懊悔著,李冶夫就說出了那句令我十分震驚的話。李冶夫說,周漢,有一個人……你我恐怕都不願意提起。李冶夫突然背過身去克制著情緒說,周漢,你再委屈還能委屈過油娃子嗎?我一下子就愣在那了,我沒想到李冶夫能主動提起油娃子,更沒想到李冶夫提到油娃子時會這麼動感情。這是自油娃子死後,我和李冶夫之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到油娃子。我只覺得渾身的血呼地一下就湧到了腦瓜頂上,脹得兩個太陽穴崩崩直跳。我呼地一下站起來說,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我要求在全體幹部大會上做檢討!我聽見我的嗓子劈裂了般帶著一種難聽的哭腔。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李冶夫,有時候你覺得他和你貼得很近,就以為他是個很懂部下,挺有人味的人。可仔細看看又會發現這些似乎都只是他工作的一種手段,你就會懷疑他是否真的貼近過你,是否真的講過感情。但就在你對他產生懷疑的時候,他沒準又會在什麼地方打動了你,讓你對自己產生懷疑,讓你相信他,讓你心甘情願地按照他說的去做。反正你總是能被他說動,總是能心甘情願地上他的套。
  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批黃克誠黃老頭子那回。廬山會議之後,開軍委擴大會批彭德懷和黃克誠。彭老總且不說,黃克誠可是我們的老首長了。我曾經說過,做人我最佩服的就是黃老頭。黃老頭子人好哇,他是真的體恤下級,心細得跟個老媽媽似的,沒吃沒喝儘管跟他要,從來不讓下面屈著。部隊在前面打仗,一想到後面有個黃老頭子心裡就別提多落底了,知道到緊要關頭準保要啥有啥。遼沈戰役那麼大的仗,黃老頭子愣是把後勤供應得足足的,那仗就沒個不打勝。好好個人,怎麼說反黨就反黨了呢?剛開始那兩天,很多人都在會上表示了對彭黃的同情,我也準備好了要第二天在會上發言。晚上,我憋了一肚子話沒處說,就跑去找李冶夫。我知道李冶夫和黃克誠的關係一向很好,心想在他面前發發牢騷沒什麼問題,要不然我這肚子可要憋炸了。我一屁股坐下就開始放炮,我說講幾句真話就是反黨,這麼整誰還敢再講真話呀?我怎麼就不信有什麼「軍事俱樂部」呢?我看呀,要不是有反黨的帽子在門口等著,現在說可以報名參加軍事俱樂部,要求報名的肯定少不了,我就報名!……正說在興頭上,李冶夫突然「啪」的一聲拍響了桌子。我抬眼一看,他臉色鐵青,又把個眼睛瞪成牛卵子樣,說好哇周漢,你竟敢反黨!我腦袋嗡的一聲,心想這下壞了,我光想著李冶夫和黃老頭子關係好了,怎麼就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先探探李冶夫的態度再講話呢?我趕緊往回圓,說李政委,我這不是私下跟你談談想法嗎?李冶夫冷冷地說,我勸你還是不要搞這種私下活動。你以為我過去和黃克誠在工作上有過接觸,就會同情他,原諒他的反黨行為嗎?我告訴你,在大是大非問題上我李冶夫從來都不糊塗,從來都是堅定不移地站在黨的立場上!說著扔給我一份材料說,這是我的發言稿,我準備明天在會上發言,你好好看看吧。看著李冶夫的發言稿,我頭皮都揪起來了,按李冶夫的說法黃克誠打紅軍初期開始就沒斷了反黨。我心裡說操你個媽呀李冶夫,想當初打AB團的時候,還是黃克誠把你弄到山裡藏起來你才免了一死。為這事,黃克誠自己的腦袋都差點掉了。現在你不僅不為黃老頭子說句話,還恩將仇報落井下石!一股火呼地一下衝上腦袋,我剛想豁上了跟他幹一場,李冶夫就指著我喝道,周漢!你不用在心裡罵我。我一愣,他怎麼知道我在心裡罵他?接下去,李冶夫又厲聲道,我就奇怪,黃振中別了你這麼多年,怎麼就不能把你那根從嘴巴直通屁眼的豬腸子別出幾道彎彎來?我一下想起了黃振中,黃振中是最早一批站起來進行批判發言的,這些天他就一直催著我表態,還時不時地拿話敲打我。我知道,今天這番話要是說在黃振中面前,我就算徹底交待了。李冶夫又說,這是路線鬥爭你懂不懂?路線鬥爭!我忽悠一下記起了多年前那個昏黃的傍晚,記起了村口那棵老樹,記起了坐在老樹下啃大蘿蔔的張國燾……我聽見李冶夫說,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不過我要提醒你,你要是再到處亂講,我就會向組織上反映你存在非組織活動問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李冶夫那出來的。但從那以後,我真像被勒上口嚼子了似的再也沒敢亂講話。後來,會上的火藥味果然越來越濃了,一開始說過同情話的人也開始往回收,但不知為什麼卻一直沒見李冶夫拿出他的發言稿。有一天晚上黃振中去了李冶夫那裡,回來後很興奮地對我說,李政委手裡有一份很有份量的發言稿,他明天要發言呢。我以為這回李冶夫是真的要發言了,但李冶夫從第二天起就再也沒在會上露過面,聽說他是突然得病住進醫院了。據說,組織上後來根據黃振中反映的情況,曾經派人去找李冶夫要那篇發言稿,但李冶夫說他只有個發言提綱,並沒形成正式材料。還說他沒來得及在會上發言很遺憾,等病好後他一定認真整理個思想情況交給組織。但從此就再沒下文了。
  3
  頭有點發緊。老毛病了,想事一多頭就發緊,接著就開始疼,接著血壓就該上去了。往常一碰上這種情況,我就趕緊把川川為我準備好的藥吃下去,一般情況下吃了藥呆會兒就沒事了。現在可怎麼辦?
  當班的護士正對著窗外發呆,那丫頭心裡肯定有事,已經在那發半天呆了,川川臨走交待給她的事一件也沒做。我喊她,丫頭,你看看我那個「生命體征」是不是出毛病了,我怎麼覺得不大對勁兒呢?連喊了兩遍,那丫頭也沒回頭,我這才想起我這不是白費勁兒嗎?就乾脆自己盯住那個「生命體征」看。看了半天,只見屏幕上那些綠色的數字不停地跳動、變換,怎麼也看不出個名堂,頭卻越來越疼了……
  頭「嗡」的一聲響,那架三叉戟就像是在我腦子裡爆炸了似的,腦瓜瓤被炸得亂糟糟的,眼前一片空白。我凸著眼珠子望著李冶夫,不相信地問,這不是真的吧李政委?這是階級敵人造的謠吧?
  李冶夫低著頭把一份大紅字頭的中央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抓起文件一口氣讀完後,我一屁股跌坐在那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辦公室裡靜得要命,聽得見心臟在腔子裡咚咚地跳,聽得見嗓子頭呼呼地出氣進氣。過了好久,我的心情才平靜了一些。我穩了穩神兒對李冶夫說,看來這又是一場嚴峻的路線鬥爭,估計從現在起部隊得緊一陣子了,我這就回去安排一下,得注意掌握部隊思想情況,保證中央文件精神順利貫徹落實。
  李冶夫抬起頭看著我,他的樣子嚇了我一跳,我看到他的眼仁兒裡一片茫然。他似乎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根本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但到第二天我再見到李冶夫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他在黨委會上朗聲傳達了文件之後,又做了一個慷慨激昂的表態發言。會後,李冶夫把我留了下來。我以為他有什麼事呢,但他沉吟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話,周漢,你這幾年進步不小。原來我還真以為你是個蒸不熟的死麵饃饃呢,現在看來,你在政治上已經很成熟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很平淡,我們誰都沒提昨天那碼子事。
  成熟了。油娃子擼下一把稻穀,搓了搓扔進嘴裡嚼了起來。
  油娃子「呸呸」地吐出嘴裡的稻殼子,欣喜地大喊了一聲,成熟了!
  天邊突然聚集了很多的雲,油娃子手搭涼棚虛瞇著眼睛望著天邊說,怕是要下雪呢,抓緊收吧。
  我「撲哧」一下樂出了聲,說油娃子你又渾講,這季節能下雪?
  油娃子不急不躁地翹起拇指試著鐮刀的刀口,不軟不硬地回了我一句,能哩,竇娥喊聲冤,六月天裡還落了一場大雪呢。
  我就啞住了,拎著鐮刀下到田里。
  稻子熟了,熟得沒了鮮活氣,個個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等待著被放倒,被收割。不知為什麼,我的心中突然充滿了仇恨,充滿了殺戮的衝動。我岔開雙腿穩穩地站在田間,把住六根壟,摟起枯黃的毫無生氣的稻穀,揮舞鐮刀刷刷刷、刷刷刷地一路向前割去。稻子呻吟著在我的身後成片地倒了下去。割到地頭,回頭望著那些橫七豎八倒伏在地裡的稻子的屍體,嗅著刀口和無數斷茬散發在空氣中的血腥味道,就覺得無盡的感慨在心中湧動起來。
  成熟了,我想,媽的是該為成熟歡呼呢,還是該為成熟祭奠呢?
  真的下雪了。雪像潮頭般從天邊滾落下來,只一瞬間,便白茫茫地沒了天地。油娃子突然從雪中站起來,滿頭滿臉的冰霜,連睫毛上都掛著白。我問油娃子怎麼一會兒工夫就弄成這副模樣了?油娃子不搭話,用陌生的眼光望著我,望得我心裡直發毛。我走上前定睛一看,這哪裡是油娃子呀,原來是個面孔有些熟悉的年輕士兵。奇怪的是,他手裡竟然拎著油娃子那半桿漢陽造。
  你是誰?我問
  我是油娃子。他答道。
  渾扯,你不是油娃子。
  我是油娃子。
  我貼近他的臉仔細看了看說,有點面熟,但你絕對不是油娃子。
  他就笑了,說漢娃子,你眼大漏神哩。
  我一驚,聽這話倒像是油娃子,但看模樣又不是。你到底是誰?我又問。
  他不再理我,把目光挪向了遠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向遠處望去,就看見遠處的風雪中有一處山崖。
  頂風,好不容易才走到山崖上,腦袋被冷硬的風吹得生疼生疼的。站在崖邊向四處張望,總覺得這地方有點眼熟。直到看到遠處的電線桿子才反應過來,這不是黑山口那兩個兵出事的地點嗎?沒錯,他們就是從這個崖邊掉下去的。我恍然大悟地對那個年輕士兵說,怪不得我見你面熟呢,你就是那個班長,那個為救魯生犧牲了的朱志強吧?
  不,他語氣堅決地說,我是油娃子。
  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說自己是油娃子,忍不住生氣地質問道,你這個小鬼是怎麼回事嘛,你是誰就是誰,不要冒充別人。你總不至於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他反問道,難道你就真的知道自己是誰嗎?一絲淡淡的微笑從他的臉上掠過,他說,其實你也不知道!
  真的,我是誰呢?
  頭疼,疼得像要脹裂了一樣。只覺得眼珠朝外暴凸起來,太陽穴憋得崩崩直跳,大概如來佛念緊箍咒時,孫悟空就是這麼個疼法吧。
  我是誰呢?我忍著頭疼昏昏沉沉地想,我肯定不是油娃子,但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周漢,不能肯定我是不是黃振中,更不能肯定我是不是李冶夫。
  可我真的就不是油娃子嗎?
  黃振中揮舞著大片刀向我砍過來。嘴裡唸唸有詞:周漢,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單純軍事觀點的典型代表!當年羅瑞卿搞大比武時你就是急先鋒,羅瑞卿受批判後你雖然有所收斂,但一直是口服心不服,遇到點風吹草動就興風作浪。鄧小平一刮右傾翻案風,你立刻就借口「軍隊要整頓」在部隊大抓軍事訓練,大搞軍事第一,大搞單純軍事觀點!
  我趕緊抵擋他的刀,只聽得「噹」的一聲脆響,兩把刀頂住了,刀刃和刀刃緊緊地咬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黃振中這一次來勢格外兇猛,我眼看就招架不住了,心裡的氣一陣一陣地往上頂,我忍不住大聲叫道,黃振中,你有種就把我的心挖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紅是黑!
  黃振中一臉正氣地答道,不用看我就知道是黑的,是被資產階級軍事思想染黑的!
  我說,黃振中你這是殘害忠良哩!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裡裝的是不是驢糞蛋!
  黃振中冷笑道,我這是為革命除害!我告訴你,只要你破壞突出政治,搞單純軍事觀點,我黃振中就不會放過你!
  我終於被黃振中逼到了坑裡,眼看著土一鍬鍬地揚進來,沒過了我的腳,又沒過了我的小腿。不行,這樣下去我不是白白送命了嗎?我突然拚命大喊起來,於恩華!於恩華!你他媽的跑哪去了?
  遠遠地傳來於恩華的聲音,於恩華說,我在北京呢,我到解放軍總醫院會診來了。我現在住在李冶夫家,老政委夫婦倆非留我多住幾天呢。
  土快埋到腰了,我憋得說不出話,心裡卻明鏡似的,心想這娘們兒不能要了,關鍵時刻跑北京給自己會診去了?她哪有什麼病?媽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長個心眼兒把我的情況跟李冶夫說一說。李冶夫如果肯出面的話,倒真能救下我這條命,就看他肯不肯了。對李冶夫的心思我可是一點也摸不準,我從來都搞不清他到底是對我更信任呢,還是對黃振中更信任。一般情況下,他似乎更看重黃振中,但每到關鍵時刻,又好像對我袒護得多一些。我很想對於恩華交待點什麼,但還沒等說出來,就覺得土「呼」地一下填到了脖根兒,腦殼子一陣劇痛,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4
  風雪終於停了,太陽突然就把那張大臉貼到近前,腦殼像凍梨似的逐漸緩了過來,一點一點清亮起來了。
  有個聲音在旁邊說:「看,血壓降下來了。」
  另一個聲音說:「嚴密觀察,一定要注意控制血壓。如果再復發腦出血,就很難搶救過來了。」
  「主任,你看我爸爸還有清醒的可能嗎?」這是川川的聲音。
  「可能性不大,第二次出血加重了腦損傷,恢復意識恐怕很難了。」
  「那……我爸爸不就成了植物人了嗎?」川川嚶嚶地哭了起來。
  小京的聲音:「別哭了川川。兩次出血相距這麼近,能保住爸爸這條命就算不錯了。只要爸爸這口氣還在就行,植物人就植物人吧。」
  植物人?誰他媽的說我是植物人?!笑話,我周漢能變成植物人?!我得起來,我得讓他們看看我周漢還是一條堂堂的漢子!我拚命掙扎著想起來,但手腳卻像被捆住了似的怎麼也動彈不得。
  正急著,就聽見有人說:「主任,你看病人躁動得很厲害。」
  主任可能是在觀察,過了一會兒才說:「用點鎮靜藥,防止血壓再升上去。」
  一針下去,沒過多久我就覺得渾身發軟,彷彿騰雲駕霧般升騰起來了……
  螺旋槳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塗著迷彩的直升機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地面。李冶夫望著下面漸漸遠了的部隊突然問我,周漢,你和黃振中搭班子時間不短了吧?
  是不短了,我惡狠狠地說,我都大便乾燥了!
  見李冶夫不解地望著我,我就解釋給他聽,我說我現在被黃振中別得滿肚子都是彎彎腸子,能不大便乾燥?
  李冶夫就樂了,說周漢吶周漢,就衝你這句話,你那根腸子就沒多少彎彎。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嘍!
  我說既然知道,你就別拿黃振中別我了。趁早饒了我,想辦法把我倆調開算了。
  李冶夫說那可不行,沒有相剋哪能相生呢?他很有內容地看了我一眼說,你當我光拿黃振中別你嗎?
  我說哼,光別我還不夠嗎?
  不夠,李冶夫說,我還指望你給我別他呢。
  我?別他?
  是啊,這些年多虧你別著他了。李冶夫拍著我的肩膀說,我還得謝謝你呢。
  我一下子愣了,傻傻地看著李冶夫。我知道如果我倆不是搭上親家的話,這種話他永遠都不會對我說的。
  李冶夫總能讓我吃驚,尤其是面對黃振中。
  我和黃振中雖然都是李冶夫一手提拔起來的,但我一直認為李冶夫對黃振中更欣賞,更信任。連黃振中自己都說,下級最難得的就是能碰上一個對你信任的領導,我黃振中能幹到今天這個份上,每一步都離不開李政委對我的信任、關心和幫助!我這輩子服氣的人不多,但對李冶夫政委,我服!
  部隊搞政治掛帥那會兒黃振中最隆興,幹得可沖了,他抓出一個政治建軍的先進典型,組織了個寫作班子成年蹲在連隊寫材料。根據形勢變化的需要,變個角度就整出一個典型材料,經常上報紙、上廣播,搞得名聲很大。結果他這個人很快就被總部方面盯上了。大家看當時那架勢都議論說,看吧,黃振中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幹到總部去。但真到了總部來商量調人的時候,李冶夫卻把黃振中攥在手心裡,怎麼商量也不肯放人。事後為了讓黃振中繼續安心在軍區部隊干,李冶夫還給黃振中提了一職。大家這下都看出來了,李冶夫是真的重用黃振中,捨不得放黃振中走呢。後來,李冶夫調到總部時,大家都以為他當時就能把黃振中帶走,但卻沒見動靜。大家又猜測等李冶夫在總部那邊穩定下來後,立刻就會調黃振中去。果然,後來總部曾幾次動議調黃振中,但不知為什麼最後卻都落空了。
  有一次我到北京開會順便去看望李冶夫,李冶夫剛好出去了,秘書讓我在會客室等一等,我就與一個也在等李冶夫的人攀談起來。他說你就是周漢呀,早就聽說了一直沒見過,李冶夫對你評價不錯呀。我哈哈大笑,說李政委對我評價歷來不怎麼樣,你是不是搞錯了,說的是黃振中吧?他說沒錯沒錯,就是周漢嘛。黃振中我也知道,李冶夫對他的印象……怎麼說呢?看我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他這才壓低嗓音湊近我說,開始我們也不知道李冶夫對黃振中是個什麼態度,好幾次提議要把黃振中調來,但都被他給壓下去了。為什麼?我吃驚地問。那人說,他也不說明理由,只扔下一句話: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你想……
  我當時腦袋就像被灌進水了一樣,啥也想不了了。
  你再好好想想吧。黃振中說,我已經決定了。說罷,咳嗽著走出了我的辦公室。
  我默默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不由翻騰起許多的感慨。黃振中的背向前佝僂著,使本來就矮小的身軀顯得格外蒼老、羸弱。我理解黃振中此時的心情。這場事故對他的確是一次致命的打擊。那個典型是他親手抓起來的,是他政治工作的主要建樹,是他事業的一個標高。但那發炸膛的炮彈卻頃刻間就毀掉了他多年的心血。最可怕的是,當硝煙散盡之後,他突然醒悟過來了,突然發現自己用多年努力構築起來的並不是一座豐碑,而只是個毫無存在價值的虛華的牌匾!對我們這些視事業為生命的老傢伙來說,這樣的打擊實在是過於沉重了。我始終認為黃振中並非死於肺癌。其實,當那發炮彈在炮膛中炸響之時,黃振中的生命就注定完結了。
  李冶夫在得知這件事後,只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啊!
  事故發生之後不久,一輩子沒抽過煙的黃振中就被查出患了晚期肺癌。黃振中垂危的時候我去看他。當我告訴他李冶夫讓我代為問候他的時候,他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一下。當時他說話已經很困難了,但他的嘴還是費勁地嚅動著。守在旁邊的肖萍就俯在他身上,聽一句轉告我一句。他說,他這輩子最幸運的是兩件事,第一是碰上了一個好領導,第二是找到了一個好老婆。肖萍在轉述第二句話時忍不住哭了。
  她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她。我只覺得嗓子眼兒一下子就堵住了,像有什麼東西似的直往上頂似的,頂得我喉頭澀澀地難受。我怕控制不了自己,抬屁股就走了,連個招呼都沒跟肖萍打。
  那是我和黃振中最後一次見面。
  那也是我和肖萍最後一次見面。
  5
  死了幾個?我的聲調都變了。
  七個。電話那邊報告說,死了七個,傷了五個,一共傷亡十二個人。連長當場死亡,指導員……
  混蛋!我朝著話筒大喊了一聲,就把電話摔了。
  我和黃振中趕到現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那門炸了膛的迫擊炮陰森森地蹲在月亮地裡,不懷好意地等待著我們。我簡單地看了一遍,發現整個炮筒都炸飛了,這說明炮彈是在炮膛裡爆炸的。但這枚炮彈為什麼沒有打出去呢,我冷峻地掃視著陪同在旁邊的那些指揮員們,他們似乎個個都在迴避著我的目光。
  我明白,他們都和我一樣知道這是操作失誤造成的,都和我一樣明白這是裝炮彈時只顧了搶速度,把炮彈別在炮膛裡炸了。但他們誰也不敢說。
  我惡狠狠地瞥了黃振中一眼,真恨不得斃了他個狗日的。就是他非要搞什麼迫擊炮速射研究,結果弄出來這麼大的事。死了七個人,七個呀,加上受傷的五個人就是整整一個班!當初提方案時我就不同意。我說胡鬧,訓練教程上怎麼規定的就怎麼練嘛,炮兵的任務是給我打准,不是給我打速度!但除了我,黨委其他人都表了態,同意炮團進行這方面的研究。我知道他們是礙著黃振中,因為這件事是黃振中一手抓的,別人一聽說他準備讓那個政治建軍的典型連隊來搞,就不好再說什麼了。我不管,我說那我保留意見!結果少數服從多數,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事後想想,我沒能阻止這件事,也是負有責任的。迫擊炮速射這種設想本身就存在問題,他們的基本想法是爭取在極短時間內連續發射三發炮彈,利用拋物線的不同達到三發炮彈同時落地的效果,以增強迫擊炮的殺傷力。黃振中可以不懂,他是政工幹部,但我這個軍事幹部應該想到不嚴格按照條例的要求操炮是很危險的。黃振中的意圖很明顯,當時部隊正在撥亂反正,不再只搞虛假的形式的東西,也開始重視抓軍事訓練了。他那個一直靠總結新經驗、出新思想的典型,在軍事訓練方面顯然不如其他連隊。黃振中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多年培養的典型垮下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多年的政治工作成果被否定。所以,他急於讓這個連隊搞出點實實在在的軍事成果,來證實他抓的不是一個只會學理論講空話的典型,來肯定他在政治工作方面的建樹。但是他太急功近利了,把這樣一個課題交給軍事技術基礎並不好的連隊來搞,無疑成倍地增加了風險。
  炮團團長!我大喝了一聲。
  到!
  當時團領導誰在現場?
  報告司令員,參謀長在現場。
  參謀長!
  到!一個魁偉的大塊頭站了出來。
  我冷冷地逼視著他,逼視著他手臂上那塊十分刺眼的繃帶。你是幹什麼吃的?我厲聲道。
  報告司令員,我是炮團參……
  我問你他媽的是幹什麼吃的?!
  ……
  你知道實彈射擊為什麼要求團領導必須在現場嗎?就是為了保證射擊的絕對安全!告訴我,你當時站在哪個位置?
  掩體右面那個位置。
  你應該站在這!只有這個位置才能觀察到所有炮位!當然了,如果你當時站在這個位置,恐怕你現在就不會站在我面前了。我突然喊道,但是你至少沒失職!至少是犧牲在自己的崗位上了!
  說完這句話我掉頭就走。黃振中自始至終灰著臉一句話也沒說。
  當天晚上,我又把劉希文痛罵了一頓。機關派劉希文帶工作組負責事故調查工作,劉希文臨走前想到我這裡討點口風。我也正想囑咐他兩句。但他一句話就把我惹惱了。他說他已經把所有申請和審批迫擊炮速射研究的文件都找來看了一遍,從文件上看,我們這一級黨委是沒有責任的。我們都是嚴格按照審批程序逐級往上打報告申請,並且是在上面逐級批示表示同意後才開始進行的……
  我一聽就火了,我說劉希文你現在好賴也是個領導幹部了,怎麼腦袋越來越不轉個兒了?讓你查事故你就這麼給我查?還沒等怎麼樣呢,就先把責任追查到上級部門去了?你馬上給我通知機要部門,命令他們立刻把下面所有有關迫擊炮速射的文件都收上來,特別是那些批件,要全部封存,任何人不許調閱查看!
  劉希文走到門口又停下了,吭哧了半天才把他最想問的那句話說出了口。劉希文說,如果……這件事……牽涉到黃政委,首長的意見是……
  我立刻就把他堵回去了。我說,這件事怎麼能牽涉到黃政委呢?黃政委又不管軍事訓練?你不要總搞上掛下連那一套嘛。認真調查,是怎麼回事就是怎麼回事,哪一級出的事就由哪一級負責任!
  劉希文這才踏踏實實地走了。我相信他能聽懂我的話,會按我的意思去做的。這小子腦瓜快得很,見我把往上面推責任這條路封住了,就以為我肯定是憋著勁兒想借這件事整黃振中一下。其實我何嘗不想治治黃振中。從個人角度,我巴不得找個茬子把他扒拉掉,省得他成天別得我心煩。但這事得從大局考慮。他畢竟是政治委員,是黨委書記,把他牽進去也就把我們這一級黨委都牽進去了。部隊最怕的就是指揮機構失去威信,一旦指揮機構失去了威信整個部隊的軍心就會動搖,士氣就會受到影響,戰鬥力就會受到損害。畢竟受黨教育這麼多年了,一切從大局出發不惜犧牲個人以服從全局的觀念早已如同血液一樣融入我的生命之中了。我怎麼可能為了私憤而損害黨委在全區部隊心目中的形象呢?
  黃振中是在事故調查即將結束的時候與我談的那次話。他當時不停地咳嗽,臉色發灰,很憔悴的樣子,但臉上仍舊是一副不露聲色的表情。
  他問我,老周,調查快結束了吧?
  我說基本結束了,正在形成材料。調查組沒向你匯報嗎?
  匯報了,大致情況我已經瞭解了。停了一會兒,他說,我看把責任完全推在團一級黨委身上恐怕不太妥當。
  我心裡這個氣呀,心想你他媽的還來勁兒了。嘴上不快地說,總不能讓我們這級黨委來承擔責任吧?
  當然不能。他很堅決地說。
  那你想怎麼辦?我終於忍不住了。我說,死了這麼多人,總得有人來承擔責任吧?推到上面不行,推給下面也不行,我們自己又不能攬過來,那你說該怎麼辦?
  黃振中用異樣的目光看了我半天才說,這些我都想過了,最合適的辦法只有一個:由個人承擔責任。
  個人?我幾乎歇斯底里地衝他喊起來,你難道想把責任推到那些死了的官兵頭上,你難道想讓他們為自己的死負責嗎!
  不!黃振中看定我,操著他特有的那種音量不大但底氣很足的嗓門道,我是說應該由我來負這個責任!說罷,他把早已寫好的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這是一份檢查。黃振中在這份檢查裡把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他說是自己一意孤行不顧黨委一班人的反對,堅持要搞這項研究。鑒於因此出現重大人員傷亡的嚴重後果,他懇請上級對自己給予行政處分。
  看完黃振中的檢查,我沉默了很久。說實在的,我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他會主動把責任攬過去。我說,老黃,你這是何必呢?劉希文他們不是已經……
  他邊咳嗽邊用手勢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咳了好一陣,他才緩過來說,老周呀,你的用意我明白。這些天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一直在考慮如何才能把這個問題處理好。說老實話,開始我以為你至少也得抓住我的小辮子狠狠揪一陣,看來是我小氣了。我沒想到你能完全從大局出發,從部隊的整體利益考慮來處理問題。按說,你把工作做到這個份上,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我心裡總覺得有點不踏實,總覺得這裡面缺了點什麼。
  前天我找炮團參謀長談了一次話,我知道調查組已經把他定為主要責任人了,他自己也知道。我以為他會怨恨我,我想聽聽他的真實聲音。但是沒有,他居然一點怨恨也沒有。他只給我講他那些兵有多麼好,講爆炸後他摟著一個齊根斷了胳膊的兵,拚命想用土摀住那個呼呼流血的傷口。直到那個兵死在他的懷裡,他才發現那個兵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他才發現前方樹梢上掛著一隻胳膊。他把那只胳膊夠下來放進這個兵的懷裡後,這個兵才閉上了眼睛。那麼高大的一個漢子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娘們兒似的。他一遍遍地對我說,政委,我對不起他們,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給我什麼處分我都認,把我槍斃了都不冤!
  你知道那一刻我想起了誰?黃振中突然問我。
  誰?
  油娃子。
  我心中一震。
  我想起了油娃子那句話:黃振中,來世我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裡裝的是不是驢糞蛋蛋!
  我驚愕地望著黃振中,他臉上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不動聲色的表情。但我發現他的臉面上有根筋在抽動,使繃得緊緊的臉皮顯得很難看。

 ·16·


 
 馬曉麗 著


第十六章
  1
  省外貿公司的小趙突然來找黃妮娜,一見面就漲紅著臉急切地問,黃……黃姐,你沒拷貝我計算機裡的資料吧?
  黃妮娜愣了愣,反問道,我拷貝資料幹什麼?我又不做買賣,沒有用。
  小趙鬆了一口氣說,我想也不會是你。不是就好。
  怎麼回事?黃妮娜心虛地問。
  小趙說,公司這次去北京與MG公司談判進展得很不順利,副總經理打電話回來說情況好像不大對頭,本來這個項目我們去美國時已經談得差不多了,這次到北京雙方最後確認一下就可以簽合同了,但對方卻突然在關鍵問題上提出了異議,他們似乎掌握著我們公司的很多情況,在一些具體問題上步步緊逼,搞得我們很是被動。據說MG公司目前正在與另一家出價更低的公司接洽,他們這樣做大概是想逼我們省外貿出局。副總說,他懷疑我們公司的談判資料已經洩露出去了,讓先在公司內部查一查,如確信已經洩露就立刻報案……
  黃妮娜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立刻天旋地轉起來。
  哎,黃姐,你怎麼了?見黃妮娜臉色煞白,全身顫抖,小趙焦急地問。
  沒……沒事,我今天拉肚子了,好像要……要虛脫。黃妮娜說。
  那我扶你上床躺下吧。把黃妮娜扶上床,小趙又為她倒了一杯水。
  喝口水穩了穩神兒,黃妮娜問小趙,那現在查得怎麼樣了?
  小趙歎了口氣說,資料的確已經洩露出去了。反正,不論是誰幹的我都脫不了干係。我估計呀,我這份工作也算干到頭了。現在已經讓我暫時停止接觸計算機了,說是協助查找線索,其實就是讓我提供曾經接觸過計算機的人員名單。整天坐在那回憶都有誰在什麼時間接觸過計算機。我把你也報上去了,報上去後我才想起來得告訴你一聲,萬一……小趙紅著臉說,黃姐,我不是懷疑你,我是怕萬一人家來向你瞭解情況,你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該生我的氣,說我小趙不夠意思沒提前跟你打招呼了。
  黃妮娜眼神兒呆滯地望著小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黃姐,用不用送你上醫院?小趙十分關切地問。
  黃妮娜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小趙說,你休息吧,我走了。
  門剛帶上,黃妮娜就失聲哭了出來,怕小趙聽見她趕緊用被子使勁堵住嘴巴。躲在被子裡面嗚嗚咽咽地哭了好一陣子,黃妮娜才急急忙忙爬起來,臉都沒顧上洗一把就衝出門找周和平去了。
  周和平不在。公司的人說老闆去北京談生意,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自從那天黃妮娜把軟盤交給周和平後,因為周和平沒兌現許諾,還因為後來吃飯時又與六指鬧得不歡而散,黃妮娜就賭氣憋了好幾天沒與周和平聯繫。她以為周和平事後會想起來,以為周和平想起來後會後悔,會主動找她,會給她道歉,會想辦法彌補那天的疏忽。她甚至還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輕易原諒周和平,一定要好好折騰折騰他,讓他嘗嘗沒心沒肺的滋味!但周和平那裡卻一直什麼動靜也沒有。原來第二天他就去北京了!原來他連個招呼都沒跟她打就去北京了,而且是帶著她為他搞到手的資料!曾經出現過的那種不好的預感此刻突然強烈起來。
  黃妮娜開始拚命地打周和平的手機,卻一直沒人接。黃妮娜知道周和平有這個毛病,接電話前先看來電顯示,願意接的才接,其餘的一律裝聾作啞。黃妮娜曾經笑話周和平那麼大個老闆還在乎這點電話錢,周和平當時坦言相告:不是為了省錢,是躲麻煩。前段時間黃妮娜和周和平的聯繫一直很緊密,黃妮娜見自己每次打他的手機都是響不過三兩聲就接了,心裡就很得意,覺得自己在周和平的心目中還是很有份量的。但這回周和平卻怎麼也不接了。
  偏在這時候,了了又出事了。派出所來電話讓黃妮娜去領人。黃妮娜膽戰心驚地好不容易才挪動著腿挨到了派出所。
  了了是被派出所從迪廳帶來的。最近一段時間,派出所發現迪廳裡有人使用搖頭丸。今天他們突擊檢查後,就把那些在迪廳裡顯得情緒特別激昂,踩了電門似的蹦得搖頭晃腦剎不住閘的人統統帶到派出所逐個盤查。盤查到了了時,發現了了只有十五歲,一副少不更事混漿漿的樣子,就趕緊打電話讓家裡人把她領走算了。
  一個臉嫩得還長著茸毛的小民警先劈頭蓋腦地把黃妮娜訓了一頓,說小孩子不懂你們當家長的還不懂嗎?迪廳是什麼好地方?那種地方怎麼能隨便讓孩子進去?現在社會上這麼複雜,萬一沾染上不良習氣你能對得起孩子對得起社會嗎?!
  黃妮娜被訓得目瞪口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的,恨不能立時有個地縫鑽進去。
  一出了派出所的門,黃妮娜就落淚了。
  了了卻滿不在乎地拍著黃妮娜的肩膀說,好了好了呀老媽,別弄得那麼悲痛欲絕的,我這不是好好地出來了嗎?
  黃妮娜流著眼淚問,了了,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到底吃沒吃搖頭丸?
  沒有。了了說。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了了,咱可不能沾那東西呀,那可是毒品啊!
  那算什麼毒品?了了不屑地小聲嘟囔著,比真貨差遠了。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呀。
  了了,聽媽媽的話,千萬不能沾毒品,沾上毒品你這輩子就完了!
  沒事呀,媽,你別叨叨了好不好?
  了了,你能不能讓媽媽省點心?
  我怎麼了我?我夠讓你省心的了。了了說,你仔細想想看,我都多長時間沒跟你要過錢了?我現在自己有錢了!說著,從胸前掏哇掏的,掏出了一大把錢,說,你看!
  了了!黃妮娜大驚失色道,你從哪弄這麼多錢?
  自己掙的唄。這些都給你吧,我還有呢。
  黃妮娜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像見了鬼似的看著了了問,你……告訴我,你都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呀。了了不耐煩地回答。
  沒幹什麼?沒幹什麼你從哪弄這麼多錢?!告訴我,你是不是……是不是……黃妮娜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什麼呀?!了了突然笑了,我明白了老媽,你是不是以為我是像小姐那樣賣身掙錢呀?真是的,那叫啥掙錢呀?
  那你這錢是怎麼來的?
  做買賣掙來的。
  你?你做買賣?
  是呀。買賣挺好做的,就是這邊買那邊賣,一買一賣錢就掙到手了。
  黃妮娜將信將疑地看著了了。
  真的,了了說,我最近一直就倒騰買賣來著,沒幹別的。
  黃妮娜心裡這才稍稍好過了一點,又問了了,你和誰在一起做買賣?
  了了說,皮子,說你也不認識。
  皮子?黃妮娜總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回家的路上,黃妮娜一直在忍不住地想,今天是我來領了了,真到了我進去的那天,有誰會來領我呢?了了指望不上,六指也徹底鬧翻了,原來滿心就指望著一個周和平了,沒成想他現在竟然連我的電話都不肯接了。這樣想著,就不禁心酸地流了一路的淚。
  2
  飛機一衝出厚厚的雲層,眼前立刻豁然開朗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大面積陰雲把天地分隔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下面的世界陰霾密佈細雨綿綿,上面的世界則晴空萬里艷陽高照。同是這片雲層,從地上看,雲層是頂在頭上的沉甸甸濕漉漉的天;在天上看,雲層竟變成了腳下輕飄飄軟綿綿的地。世界上的東西就是這麼奇妙,只要你所處的位置不同,你眼前的一切就會截然不同。
  天外有天,周和平想,這就是人為什麼總是拚命想要躋身高處的原因。
  周和平的心情很好。此次北京之行與MG公司接洽得非常順利,這一方面是因為有蘇婭的幫助,但更主要的還是得益於黃妮娜提供的資料,這些資料幫了他大忙了。現在,MG公司總裁已經很傾向與周和平的公司做這筆生意,為了能最終擊退省外貿,與MG公司簽約,周和平力邀MG總裁到省城考察,準備充分利用這次機會,把這個藍眼睛黃頭髮的洋鬼子拿下,爭取把這筆買賣敲定。
  此刻,MG總裁正坐在他的身邊與蘇婭交談。周和平一直在猜測總裁與蘇婭的關係,他早就看出總裁在工作上對蘇婭十分信任,甚至可以說是很依賴,也看出了總裁作為男人——儘管是個老男人——對蘇婭的欣賞和喜愛。這個藍眼睛黃頭髮的老男人每當看著蘇婭的時候,眼神兒都很豐富。周和平一眼就能看出,那裡面裝的絕不僅僅是老闆式的賞識和長輩式的慈愛。蘇婭那方面倒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反應,看來他這個有名無實的二嫂在美國呆了那麼多年也沒接受多少西方的新潮影響,舉手投足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東方式溫文爾雅的大家閨秀做派,得體但卻拒人千里之外,典型的冷美人。
  這樣費心地琢磨 MG老闆和自己二嫂之間的關係,周和平完全是出於生意目的,絲毫沒有替二哥看老婆的意思。說心裡話,他真巴不得蘇婭跟那個藍眼睛黃頭髮的老頭兒有一腿呢,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就能通過蘇婭控制老頭兒了,這買賣可就十拿九穩了。別的不敢說,蘇婭現在可以說是已經被他牢牢地捏在手心裡了。第一次去美國找蘇婭時,起初蘇婭怎麼也不肯合作,還態度明確地告訴他說,她絕不會做這種不道德的事幫他去撬別人的買賣。道德?!周和平輕蔑地冷笑了一聲,立刻就把手裡那張最能說明道德問題的底牌亮了出來,蘇婭當時臉就白了,雖然心裡一千個不願意,最終還是答應幫他了。這次來,蘇婭雖然態度上對他一直很冷淡,但該做的也都為他做了。這就行,他周和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為了做成這筆生意,周和平是下了血本了。且不說美國跑了好幾趟,單這趟北京就扔進去了不知多少個五位數。現在人的胃口是越來越大了,周和平想,別人吞他的倒還無所謂,連李小兵這樣掛著親戚的吞進他幾個五位數也連個飽嗝兒都不打,像劉希文那樣的半個家裡人不喂也不肯下蛋了。操!周和平倒不在乎花多少錢,這類高檔「寵物」得養幾個,到關鍵時候擺平事還得靠他們呢。不管怎麼說李小兵、小不點兒、劉希文他們還算辦事。
  這幾天,最讓周和平擔著心的就是那個MG老闆總提起那支「魯格08」。還是那次去美國的時候,為了投其所好周和平向蘇婭詢問MG老闆有什麼特點和愛好。蘇婭就告訴他這個老頭兒喜歡收藏槍,走到哪都看槍,一有機會就打聽一種叫「魯格08」的槍,說這種槍美國1945年以後就停止生產了,軍隊也早就停止使用了,所以特別珍貴。周和平一聽立刻就想到了家裡那些槍,他馬上給陸秘書打電話,證實了其中確實有一支「魯格08」。周和平當即就對蘇婭誇下海口,說你可以轉告總裁,就說這筆買賣如果做成,我周和平就送給他一支「魯格08」。當時,周和平沒把這件事看得太重,不就是一支舊槍嘛,家裡那些槍一年到頭在地下室裡扔著,要一支出來應該沒什麼問題。問題是他從來不喜歡槍,也從來不擺弄槍,所以根本就想不到那些槍在爸爸心目中佔有多重的份量,所以他就在回去要槍的時候結結實實地碰了一鼻子灰。這次在北京見面,他就沒再提要送「魯格08」的事。MG總裁有一次談到收藏槍的話題時,周和平驀地想起了這個茬子,趕緊告訴蘇婭千萬別跟洋鬼子提家裡那支「魯格08」了,說他回家要過一次,老爺子一點兒面也不開,差點兒沒把他撅出去。反正現在情況進展得挺不錯,周和平說,用不著再提槍的事省得節外生枝。後來周和平想起,蘇婭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冷冰冰的眸子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當時他還沒在意,蘇婭那人本身就怪怪的。但後來事情的發展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大對頭。蘇婭與總裁嘰裡咕嚕地交談了一陣後,才告訴周和平,自己早已把「魯格08」的事告訴總裁了,總裁之所以同意改變行程去省城考察,主要就是因為有那支槍。周和平當時就有點懷疑蘇婭,他雖然不懂英語,但從洋鬼子那驚喜的表情看,蘇婭應該是剛把「魯格08」的事告訴他。可是,當洋鬼子滿面驚喜地說了一大番話後,蘇婭卻只簡單地為周和平翻譯了一句話:總裁說他很希望此行能一飽眼福,看到那支「魯格08」。周和平這下子徹底沒咒念了。從那以後,洋鬼子就開始頻頻提到那支槍。周和平無可奈何地想,看來,還真得把那支槍先弄出來給洋鬼子看一眼了,否則會在他那裡失信,會影響到這筆生意。我他媽的真是吃飽了撐的,好麼樣兒的提這支倒霉的槍幹什麼!
  老洋鬼子又在用那樣的眼神兒看蘇婭了。蘇婭正微合雙目靠在椅背上休息。老洋鬼子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在蘇婭的手上撫摸了幾下。蘇婭動了動身子把自己擺放得更舒服一些,似乎無意地抽回了手。
  周和平不由在心裡想,這種女人真沒意思,總把自己弄得像個貞女似的,連女人最起碼應該有的愉悅男人的意識都沒有,長得再好看又有什麼用?再說了,別人不知道你是誰我還不知道嗎?沒勁!
  飛機輪子在跑道上使勁地顛了幾下終於進入了平穩的滑行,總算是到了。
  一邊往外走,周和平一邊打開了上飛機時關閉的手機。手機剛打開,電話就進來了。周和平看了看來電顯示,又是黃妮娜,就把鈴關掉了,沒接。黃妮娜不知打了多少個電話了,周和平一個都沒接過。周和平根本就不覺得這有什麼,他這些天這麼忙,哪有心思答對黃妮娜呢。反正黃妮娜那邊也沒什麼事了,該搞的東西都給他搞到手了,該辦的事也都辦完了,沒事老打電話磨嘰什麼?等忙過了這段回頭找時間跟黃妮娜打個招呼就行了。黃妮娜這種人好打發,周和平想,千八百塊錢就能把她哄得找不到北。
  3
  黃妮娜病倒了。
  一閉上眼睛就噩夢不斷,一會兒夢見公安局抓她來了。她拚命地想跑,兩條腿卻怎麼也挪不動,眼看著就要被警察追上了,急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哭。這一哭就哭醒了,睜開眼睛一看,滿臉的淚水,滿身的冷汗。再閉上眼睛就夢見滿世界地找周和平,翻山越嶺、跋山涉水地找,一到精疲力竭走不動的時候,就看見周和平遠遠地站在前面,好不容易堅持著跑了過去,周和平卻又不見了。她就扯開嗓子喊起來:和平——!和平——!有人猛然回過頭看著她,把她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竟是周東進。東進臉上的神情很陰鬱,似乎對她十分不滿,她一下子想起自己本來是來和東進約會的,怎麼喊錯人叫起和平來了呢,剛想解釋,東進卻怨恨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她只好哭著往回走,但又怎麼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再哭醒時,枕巾都被淚水濕透了。
  不敢睡了,只好強睜著眼睛,一邊體會著高燒帶來的各種痛楚,一邊抑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一會兒想了了又不知道去哪了,她現在是拿了了一點辦法也沒有了,說,說不住;打,又打不動。回想起來,黃妮娜也有點後悔,如果當初自己不那麼嬌氣怕疼,也就依著媽媽的意思做引產了。即便是生下來了,如果自己當初不那麼心傲氣盛,始終不讓魏明坤認這個孩子,搞得他們父女倆形同陌路,孩子還可以多一個人管教著,也可能就不會搞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了。現在是說什麼都晚了。了了這孩子從小就獨,只跟姥爺一個人好,管姥爺叫爺爺,從來不問她爸爸是誰。了了很小的時候有一次跑到大院門口玩,在一起玩的一個孩子指著魏駝子說那個羅鍋兒才是你爺爺呢,了了當時就急眼了,雙腳跳起來打了那個比她高一頭的男孩兒一個大嘴巴子。從此,了了進出大門都繞著魏駝子的鞋攤走。
  一會兒又想起了周和平。黃妮娜想不通周和平為什麼資料一到手人就沒影了,想不通周和平為什麼連她的電話也不肯接了。她替周和平想了無數理由來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周和平不是有意利用自己。為了證實這些,她一遍遍地努力回想與周和平在一起的那些令人心動的細節,回想周和平癡迷地望著自己的眼神兒,回想周和平在耳邊述說過的那些傾情的話語,回想周和平那體貼入微的親吻和撫摸。不!黃妮娜絕不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絕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利用她而做出來的!她和所有的女人一樣,寧願相信自己在這個男人眼中是具有魅力的,即便這個男人利用了自己,也是在承認自己魅力的前提下,或者乾脆就是無意利用。周和平在北京肯定忙得要死,這筆生意的確對他是太重要了,而且他又不知道省外貿這邊事發了,不知道我在這裡整天如坐針氈地煎熬著,黃妮娜想。
  想到周和平就想起了剛才做的那個夢,順著夢,就想到了在夢裡出現的周東進。一想到周東進,黃妮娜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她恨周東進,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的倒霉事都是從與周東進分手的那天開始的。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會在夢裡跟他約會,不明白周東進憑什麼用怨恨的目光瞪著自己,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反倒像對不起他似的。
  醒著竟還不如睡著呢,這樣胡思亂想下去還不得哭死。黃妮娜只好又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口渴得要死,身邊連個倒水的人也沒有,自己又渾身無力懶得起來,只好忍著,心裡想,睡著了就好了,睡著了就好了。迷迷糊糊地剛睡著就夢見六指來了。
  六指一進門就直奔床邊,說你病成這個樣子怎麼不早點告訴我?說著就給黃妮娜倒了一杯水扶著她把藥吃了進去,又在黃妮娜頭上搭了塊濕毛巾,問這樣舒服點不?
  黃妮娜就問,六指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總跟你生氣你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好?
  六指說我也說不上來。說著一齜牙擠出了一個猙獰的笑。
  黃妮娜說,六指你笑的樣子真難看。
  我知道,六指說,所以我不愛笑。
  六指你能跟我說實話嗎?
  說什麼?
  你告訴我,用男人的眼光看,我是不是又老又醜?
  不。六指目光陰鬱地看著黃妮娜。
  那為什麼沒人……真的喜歡我?
  ……
  六指,你喜歡我嗎?
  我?我說不上來。
  黃妮娜心酸地說,你也不喜歡我,我知道了,你是同情我。
  不是。
  那是什麼?黃妮娜笑道,難道會是愛?
  我……說不上來。
  黃妮娜把頭扭到一邊,傷感地說,誰都不愛我,周東進、魏明坤、周和平,他們其實都不愛我,原來我以為周東進最愛我,可是他甩下我就走了,連頭都沒回!他要是真愛我能連頭都不回一下嗎?這麼多年了,他從來就沒再找過我一次!魏明坤那個人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心裡東西太多的人就容不下多少愛,他最愛的恐怕只是他自己。但我對魏明坤沒有任何抱怨,因為我也從來沒愛過他。還有周和平……
  別跟我提他,六指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
  六指,我知道你最煩我和周和平在一起了。你總以為我什麼都看不出來,以為我是被他騙了。其實你不明白,我一直是在自己騙自己。我心裡明明白白地知道周和平一點真東西都沒有,他連魏明坤都不如。只是我太需要有人愛了,我寧肯欺騙自己把一切都當成是真的。六指,你是男人你不懂,女人是不能沒人愛的,愛是女人的水,沒有水來澆灌女人就蔫了,干了,死了。六指,給我點水喝吧,我真覺得自己快要干死了。
  喝了點水,倚著床頭喘息了一會兒,黃妮娜又說,六指,原來我還以為你會有點愛我呢。黃妮娜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心裡還有點不甘心,心想憑什麼愛我的不是他們,偏偏是你?我心裡不平衡,就使勁兒往你身上撒氣,使勁兒氣你。其實,我有什麼理由瞧不起你呢?連你……你也……不愛我!
  黃妮娜突然失聲痛哭起來,大聲地喊著說,六指,你怎麼這麼心狠!你就不能騙騙我,給我留一點希望嗎!
  不是……六指著急地說,我操,你看我這嘴!心裡這麼想,嘴偏說不上來。
  六指你騙我。黃妮娜說,六指你也太笨了,我沒說這話之前你騙我我還能信,現在你這麼說誰還信呀?
  我沒騙你。六指硬硬地說。
  黃妮娜又哭了,嗚嗚咽咽地哭著說,六指我知道你是好心,我願意相信你的話。我現在沒有別人可相信只能相信你了。我告訴你我的心裡話,你可千萬別生氣。我其實也是個心裡裝不下多少愛的人,我愛過,但我當時沒有好好珍惜。我到現在還恨,就是因為一直沒放下。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愛你。但是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徹底放鬆自己,才能找到從前那種對家人隨心所欲頤指氣使的感覺。六指,我從心裡願意對你好,我……我……
  好了,不說了不說了,六指為黃妮娜擦掉眼淚說,喝水吧,多喝點兒水。
  水真是好東西,黃妮娜朦朦朧朧地想,喝了水嗓子就不疼了,嗓子不疼了就能多說話了,話說出來心裡就舒服了……
  從夢中醒來時,黃妮娜發現六指竟真的坐在她的床邊。燒好像退了一些,渾身不那麼疼了,腦袋也清醒多了。
  你怎麼來了?黃妮娜問。
  了了去找我,我這才知道你病了,趕緊就過來了。六指的樣子有些詫異。
  你是怎麼進來的?
  六指指了指桌上的鑰匙,了了把她的鑰匙給我了。
  那你就自己闖進來了?黃妮娜怨道,真是的,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容人家拾掇一下,讓你看到我這副模樣多不好意思。
  都病成這樣了還那麼要面子。六指說。
  那也不能太不講究了吧,黃妮娜生氣地說,你別使勁盯著我看好不好,我現在肯定特憔悴特難看。你還是幫我把那個化妝盒拿過來吧,我怎麼著也得簡單收拾收拾呀。
  六指無可奈何地把化妝盒遞給黃妮娜。
  黃妮娜無力地靠在床頭上,邊抹臉邊問六指,你剛來?
  六指又詫異地看了黃妮娜一眼,躊躇了一下說,就算是吧。
  黃妮娜笑著說,真巧,我剛才做夢夢見你來了,結果一睜開眼睛你就真來了。
  你……剛才做夢?
  啊。
  都夢見什麼了?
  夢見你來看我,我好像特別激動,跟你說了好多不該說的話。真奇怪,黃妮娜使勁兒地回想著夢裡的情景說,我怎麼可能對你說那些話呢?
  你都說什麼了?
  黃妮娜笑了笑說,算了,不跟你說了,反正你聽了也不會理解的。
  六指愣愣地看著黃妮娜,半天沒吭氣。
  天色漸漸晚了,六指本來想等到了了回來再走的,但很晚了了了也沒回來。六指問了了整天在外面幹什麼?黃妮娜說她自己說是在做買賣,還真賺了不少錢。六指問她做什麼買賣?黃妮娜說不知道,說是和一個叫皮子的在一起這邊買那邊賣的。皮子!六指一聽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神色緊張地說,糟糕,了了不會幹什麼違法的事吧?黃妮娜說不能吧?不過那天她可叫派出所拉大網拉進去過一回,就把那天去派出所領了了的事說了一遍。但她肯定沒幹什麼,要不派出所能叫我去把她領回來?六指的眼睛直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不行!我得把她找回來,她要是著了這個道兒就完個的了!
  黃妮娜茫然失措地看著六指,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反應如此強烈。當她後來明白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六指回過頭,鐵青著面孔咬著牙齒說,你放心,我就是把耗子洞掏遍,也得把她給你弄回來!
  4
  就在了了失蹤的這個晚上,魏明坤回到了省城。
  魏明坤是按方副主任的指示,來軍區會同有關方面人員,準備一起去北京參加新聞發佈會的。令魏明坤沒有想到的是,周南征居然親自到車站接他來了。
  魏明坤一時有些發愣,問周部長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去北京了嗎?
  周南征一笑,我可是專程從北京趕回來接你的呀。看魏明坤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就指著司機說,不信你問他。
  司機說,周部長剛下飛機,我們是從機場直接趕過來的。
  魏明坤敏感地看了周南征一眼問,周部長,是不是有什麼事了?
  周南征沒回答,說,你也沒吃飯吧?咱們去月光城吃晚茶吧。也不容魏明坤說什麼,就拉著魏明坤直奔月光城去了。
  魏明坤倒的確是沒吃飯,他原準備下車就直接回家的。很長時間沒回家了,父親魏駝子聽說他要回來,樂得在電話裡頭一個勁兒地咳嗽,說等你吃飯!多晚都等!
  魏明坤難得在家裡吃頓飯,每次回來都是急匆匆的。也許是年紀大了的關係,這些年魏明坤越來越惦記自己這個孤身的老父親了。母親去世後,魏明坤幾次提出要接父親跟自己一起去住,但父親離不開鞋攤,雖說他的生活早已不再依賴這個鞋攤了,但他照樣還是得每天把鞋攤支出去,只要鞋攤支在那兒,他心裡就覺得踏實,就覺得這日子過得像回事。只是來掌鞋的人越來越少了,魏駝子又只講結實不講漂亮,至今不肯用那「糊弄人的膠水」粘,堅持往上釘「洋鐵釘子」,所以,找他掌鞋的人寥寥無幾。
  從當兵以後,魏明坤每次回家魏駝子都叮囑他回來時一定得穿軍裝。特別是授銜後,再熱的天也堅決不允許魏明坤穿便衣。回到家,躺在床上的媽媽常摸著他肩膀上的星星問,坤子,咋多釘了一顆?魏駝子就笑,說你當那是我釘鞋呀,想釘幾個釘子就釘幾個?咱坤子這是又進步了,升了!然後就逼著魏明坤挨個街坊去拜望,給他魏駝子露露臉。開始魏明坤還挺聽魏駝子的,也願意在街坊面前露臉,時間長了對這些就淡了,煩了,常常不管魏駝子願意不願意,自個兒穿著便衣就回家來了。每當這個時候,魏駝子就顯得十分地失望、失落,好像歡歡喜喜地準備好菜飯,就等著兒子這瓶好酒了,結果兒子卻給他提了瓶醋回來。
  記憶最深刻的是魏明坤提師職後第一次回家。那天,魏明坤特地齊齊整整地穿著軍裝回來了。「沙漠風暴」往胡同裡一拐,穩穩地停在自家門口,魏明坤意氣風發地從車上走下來,肩膀上四個星齊刷刷、亮晶晶的耀眼,晃得整條胡同都光燦燦、驚兮兮的。
  那天晚上,魏駝子和魏明坤都喝醉了,爺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魏明坤說,爸,你哭啥,兒子回來是想讓你高興,想讓你知道你費勁巴拉地養我這個兒子不虧,想讓你知道你沒白在我身上用心血。
  魏駝子哭著說,坤子呀,爸做夢都沒想到我魏駝子這輩子能養出你這麼個好兒子!要講虧,是爸虧了你。打你從小的時候,爸這心裡就老覺得有愧,覺得我兒子太虧,沒攤上個好爸。我這當爸的沒本事沒章程不說,還是個直不起腰的羅鍋子,弄得我兒子打小就為他這個見不得人的爸遭人笑話……
  魏明坤說,爸,你說這些幹啥?
  你讓我說,魏駝子說,你讓我今天痛痛快快地把心裡話說出來。從你不再到我鞋攤跟前玩那天起,我就看出我這兒子的心氣高了。當時,我真是又傷心又高興啊。我傷心我魏駝子活得太窩囊,連我自己養的兒子也瞧不起我。可我又想,我兒子這是要強、是上進,有了這股勁兒沒準今後能出息個人呢。你參軍後,從來不讓我上部隊去看你,總說部隊上忙沒時間接待我。其實我心裡明白,你是不願意讓你這個羅鍋兒爸跑到部隊上去給你丟人現眼……
  爸!
  有件事你可能早就忘了。那年,我實在想你,忍不住背著你跑到部隊去了。你看到我時的那種眼神兒我……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大門口的衛兵把你叫出來問,魏明坤這是你親屬嗎?你嘴巴嘎巴了好幾下也沒叫出那個爸字。我知道你難心,就搶上前說,我是他大爺。衛兵說,那你還愣個啥,還不快領你大爺進去。我說不用不用,我順路進來看一眼,這就得走。兒子,你當時只要說一個留字,我就說啥也不能走了,可是你……你到了兒也一個字都沒說。
  爸……
  你請假去車站送我。一路上你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我心裡這個不好受呀,心想真不該來攪擾你,就一個勁兒地說,坤子你別怨爸,爸只想看你一眼,看你住的這個地方咋樣,看你是不是好好的……你就把頭垂得更低了,你說爸你都看見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求你別再來了我一定好好幹爸你等著總有一天我要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我抬起頭來看你你就等著吧爸!車一開,我的眼淚就嘩嘩往下淌。我心想,我魏駝子這算是怎麼回事呀,好好的給自己兒子當了大爺了!我心想,兒呀,你爸坐了那麼長時間火車費勁巴拉地跑來一趟,你咋就連大門都沒讓你爸進就把爸送上車了呢?就在這時候,我突然發現你在車下面跟著跑,仰起的小臉上掛著兩顆那麼大個兒的淚珠子。當時,我這心就像被誰一把攥住了似的,捏得生疼生疼的。我一下明白了,兒子不容易,兒子心裡也不好受哇!我想,兒子這樣苦自己圖個啥,不就是一心想活出個人樣來給你長臉嗎?你魏駝子有啥可冤屈的,你啥啥不是,就你這個樣兒還想讓你兒子把你往檯面上擺嗎?魏駝子呀,你既然幫不了兒子就別淨給兒子添亂了……
  爸,你別說了……我對不起你!
  坤子,別說那話,你對得起爸!爸自己活不出個人樣兒來,一輩子都沒直起過腰,一輩子都是仰起臉去看別人。是你,讓你爸的腰直起來了!是你,讓別人仰起臉來看你爸了!兒子,就為這,爸今天敬你一杯!
  爸!魏明坤一把按住了魏駝子的手,含著眼淚說,爸你千萬別這樣說都是兒子不好兒子對不起你兒子對不起你!魏明坤低下頭說,爸,這件事我從來沒忘記過,它就像塊石頭一樣壓在我心裡,一直壓了二十多年。那天,把你送走後,我自己跑到營房後面的山上跪了一個晚上。我罵自己是畜生!罵自己連畜生都不如!我哭著拍著胸口問自己,魏明坤你還是人不是人?那可是你親爸呀,是在手心裡把你捧大養大省出嘴裡的東西餵你什麼都由著你盡著你的親爸呀!爸大老遠地來看你,你就忍心不認他?就忍心當著人面連聲爸也不叫?你就忍心讓他這麼就走了,連大門都沒進,連口水都沒喝?我說一句就扇自己一個嘴巴子,說一句就扇自己一個嘴巴子……
  坤子!
  爸,你能原諒我嗎?人總有不能左右自己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明明知道那樣做是不對的,但我當時就像一輛開進窄胡同裡的車一樣,怎麼也調不過頭,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送你去車站的一路上我都想說,爸你別走了,我也想你,我想留你在連隊住幾天,咱爺倆好好嘮嘮。可我咬著牙就是沒讓這句話說出口。我是太害怕別人瞧不起我了,我是太虛榮、太自私了!可是爸,你不知道那時連隊對家庭出身看得有多重,你不知道那時我多羨慕周東進他們那些高幹子弟,你不知道那時我心裡憋著多大的勁兒一門心思地想超過他們。爸,你就原諒我吧,那時我還不到二十歲,那麼年輕的心是承受不了這麼多、這麼重的壓力的。這些年來,我一刻也沒敢忘記過這件事,每當想起你在車窗後流淚的樣子,我的心就會痙攣,就會流血。我曾不止一次地發過誓:我一定要用來日的成功來彌補我曾經帶給你的一切傷害和痛苦!我要讓你為我驕傲為我自豪,讓你忘掉我給你的傷心和屈辱,讓你為有我這樣的兒子而幸福!爸,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這些年來從沒敢懈怠過自己。我敢說,在我周圍的人中間,我為此付出的努力比誰都多!我為此失去的也……比誰都多……
  坤子,爸從來也沒怨過你,爸從來都是以你為驕傲的!爸也知道你這些年苦巴苦力的不容易,有些事你別當爸看不出來,爸是嘴上不說心裡有數。你娶黃家閨女時,爸就看出你倆不能長遠。雖說後來是人家閨女提出離的,但爸早就看出你從來就沒把她擱進心裡頭。爸為啥明知你倆長不了還不攔你?就是因為爸知道無論啥時都得把我兒的前程放在第一位,那會兒黃家看上咱了,咱不能駁了人家的面子,誤了自己的前程。爸知道你倒插門在人家不好過,也知道離婚後人家不讓認孩子你當爸的心裡是個啥滋味,爸還知道這些年你心裡肯定還裝了好些爸沒看見的和不知道的委屈。兒呀,你不用把這些擱在心裡憋屈自己,爸告訴你一個理兒,這世上的事總是有失才有得,有得必有失。你要不是付出了那麼多能有今天?!你要不是失去了那麼多能得到現在的一切?!坤子,就算你曾經對不起過爸,就算咱那是「失」了,那咱現在不也都「得」回來了嗎?坤子,你讓爸得到的比讓爸失去的不知多出多少倍呀,爸知足!
  爸!
  坤子,爸好賴在軍區大院門口蹲了大半輩子,部隊上的事多少也明白點兒。爸知道在部隊提個師職幹部不容易。按過去的說法,你現在就是高級幹部了,是高幹了!所以,咱今天不該提那些窩心的事,咱該說點高興的話!
  爸,不瞞你說,從命令下來後,有句話就一直在我嘴邊上。我知道這句話當誰也不能說,說出來讓人笑話,只能來家當你說,只有你能理解。
  啥話?
  我就想亮開嗓門大喊一聲:媽的,我魏明坤也是高幹了!媽的,我魏明坤的孩兒也是高幹子弟了!
  坤子,爸理解你,爸不理解你誰理解你?爸這輩子虧了你,你可沒像爸這樣虧了自己的孩兒!好小子,你算得上是上對得起祖宗,下對得起後人了!你讓咱老魏家的後代一步登天了呀!來,坤子,咱爺倆再開一瓶酒,今晚兒喝它個一醉方休!
  爸今晚兒肯定又準備了酒菜守在桌前等著呢。魏明坤想,唉,又讓爸白等了,官身不由人,自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抽身回去呢。這次回家還得再勸勸爸,動員他搬過去跟我們一起過算了。爸的年紀越來越大了,一個人總不是個事。
  5
  月光城到了。
  客人不多。這個鐘點的月光城不是最火爆的時候,月光城上客的時間一般是在夜裡十二點左右,那時正是夜生活的喘息時間:洗澡的洗累了,唱歌的唱乏了,打牌的打倦了,做交易的談完了,開店的關門了,坐台的換班了……所有人胃裡的晚餐都已經排空,於是,就一撥撥地相跟著奔到月光城,把這裡當成了一天中最後一個延續快樂、將養生息的驛站。吃完
  飯,人便陸續散去,大多數人的這一天便就此結束了,也總有一些人在這裡補充了能量養足了精神之後,又振奮地走進了充滿誘惑的夜色之中……
  周南征和魏明坤在大廳裡找了個散台坐下,身邊立刻圍上兩輛擺滿各式粥和菜點的推車。兩人隨便揀了幾樣,碗、盤、籠屜頓時擺了滿桌。
  吃吧。周南征說了一句,就自顧自地喝起粥來。喝了半碗粥了,周南征也沒說一句話,魏明坤有些耐不住了,說周部長,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周南征說,坤子,你怎麼就是改不了口,這就咱們兩人,你用得著那麼正兒八經地嗎?
  大哥,魏明坤趕緊改口說,大哥找我有事吧?
  有事。周南征邊喝粥邊說,我想讓你出點血。
  魏明坤沒吭聲,等著周南征往下說。
  周南征停下來,抬頭觀察著魏明坤的表情說,按說,這血本來就該你出。見魏明坤很認真地盯著自己,便把這一段在北京的活動情況和花費情況說了。說完歎了一口氣說,沒錢一步也推不動。這倒無所謂,該花的錢再怎麼著也得花。我本來沒打算讓你出血,以為團裡出點兒,再從軍區這邊批點錢就行了,關鍵是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東進又鬧起來了。
  魏明坤心裡咯登一下,忙問東進怎麼了?
  周南征說,這些錢是東進為研製邊防裝備預留出來的,我讓王耀文提錢的時候怕他擋橫就沒告訴他,想回頭再跟他解釋,結果他回來後一聽說錢被提走就急眼了。東進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整個一活驢,這錢要是不趕緊給他堵上,他能追到大會堂到新聞發佈會上要去。
  魏明坤噢了一聲,說我知道東進到總院看魯生來了,還納悶他怎麼走得那麼急,連個招呼都沒來得及打,沒想到他是憋著勁兒追錢來了。
  怎麼樣坤子,我來找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看你能不能解囊相助……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魏明坤也只有應下來了。魏明坤說,大哥你放心,我馬上就辦這件事。想了想又說,不過東進那邊……
  東進的工作我來做。周南征接過來說,估計只要把錢還給他,他的火氣一消,也就會冷靜下來了。問題不大。
  兩人一時無話,都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喝起粥來。
  周南征突然歎了一口氣說,坤子,東進哪怕有你一半的成熟老練就好了。我就納悶,這麼多年來他經歷的挫折也不少了,怎麼就磨不服他那又生又糙的性子!我這個弟弟呀,是太讓人操心了。
  魏明坤沒接茬,一提起周東進魏明坤就有點拿不準該說什麼是好,尤其是在周南征面前。
  周南征說,我知道,你們倆過去有些過節,有些話你可能覺得不太好說,尤其是你倆現在又形成了這種上下級關係,可能你心裡的顧忌更多了一些。不過,你還是得找機會跟東進談談,用過去的事敲打敲打他,提醒他別總由著性子亂來。
  我是準備跟東進好好談談的,魏明坤說。心裡卻在想,這件事恐怕沒周南征說得那麼簡單。最近,他也風言風語地聽到了一些傳言,他早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周東進突然去看魯生似乎與那些傳言有關,看來黑山口哨所發生的事恐怕確實有點問題。魏明坤的心裡突然感到一陣煩躁,如果真如傳言所說黑山口哨所的事與宣傳有出入,如果真是有人有意隱瞞黑山口哨所的真實情況,如果這些問題被反映上去,那情況可就嚴重了。不僅二團要完,周東進要完,分區也要被牽扯進去,他魏明坤也絕對脫不掉干係。從周南征今天的態度來看,周東進似乎抓住了些什麼,而且態度一定很強硬。想到這,魏明坤的心不由往下一沉,預感告訴他,有麻煩了。
  回到家時,夜已經深了。魏駝子正坐在桌旁看電視,滿桌的杯盤碗盞還一動沒動地擺放在那裡。魏明坤叫了聲爸,卻不見回應。走近一看,魏駝子的頭深深地垂在胸前,嘴巴一張一合正有節奏地打著呼嚕,原來他早對著電視機睡著了。看著做了滿桌飯菜餓著肚子眼巴巴在家等著自己的老父親,魏明坤心中不由湧起陣陣愧疚之情。
  爸,魏明坤輕輕地搖晃著父親,魏駝子猛然間驚醒過來,見是兒子回來了,趕緊慌慌地站起來要去熱飯,卻被魏明坤按住了。魏明坤說,爸,你等著,我去給你熱飯。
  飯菜端上來,魏明坤又陪著父親喝了點酒。幾杯下去,魏駝子的話就多了起來。轉來轉去的還是那幾句老嗑:什麼高幹了,什麼長臉了,什麼祖墳冒青煙了……
  說實在的,對父親津津樂道嚼來嚼去的這些永遠不變的話題,魏明坤早就厭煩了。人的觀念、想法往往會隨著地位、境遇的變化而改變。副師正師地幹了這麼多年,初時的那種新鮮和自得早已被接踵而來的新想法和新煩惱消磨殆盡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魏明坤發現自己的心態變得平和了許多,許多以往足以對他構成刺激的東西現在已不再能輕易刺痛他了,許多以往絕對不能接受的東西現在都能坦然接受了,許多以往根本無法面對的事物現在也能從容面對了。記得他第一次幫父親從胡同裡推出小車,在路邊支起掌鞋攤的時候,父親像傻了似的木木地只知道跟在後面走,連街坊們跟他打招呼都一律充耳不聞。支好鞋攤,魏明坤回頭一看,父親正唏噓著用糙黑的手背一把一把地抹著臉,蒼老的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模糊一片了。從那以後,魏明坤每次回家都會到掌鞋攤前陪父親坐上一會兒。從嘈雜紛擾的現實中走出來,坐在他從小就熟悉的鞋攤前,看著父親用嘴抿著洋鐵釘,一錘一錘地砸下去,心就像被鑿實了般變得格外踏實安靜。
  很快就有個好事的報道幹事寫了篇題為《老鞋匠和他的大校兒子》的報道,讚揚魏明坤大校支持父親為群眾掌鞋,並親自為父親支鞋攤,還坐在鞋攤前幫助父親為群眾服務。稿子發之前送給魏明坤審查,魏明坤把那個報道幹事叫來,當著他的面把稿子撕了個粉碎。臨走,送他一句話:記著,即使需要換取點什麼,寧肯變賣自己也千萬別賣自己的父親,否則你的良心會一輩子不得安寧!
  父親睡了,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魏明坤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睡吧,明天一早還得起來幫父親把鞋攤支出去呢。

 ·17·


 
 馬曉麗 著


第十七章
  1
  南征不停地用手捋著頭髮,東進從大哥的指縫中看到了幾縷刺眼的白髮,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也許是連日操勞一直沒休息好的緣故,大哥此時的面容也顯得有些蒼老倦怠,完全沒有了平日的精神幹練。
  大哥其實也挺不容易的,東進想。大哥一直在家裡扮演著多重角色。有時候他是父親,因為父親幾乎與所有的子女都無法溝通,所以他經常要代表父親處理弟弟妹妹工作上遇到的問題;有時候他是母親,因為母親的孤僻和早逝,他經常要代替母親關照弟弟妹妹的生活;更多的時候他是長子,他得調解父母間的矛盾,還得解決弟妹們的糾紛。不管從哪方面說,大哥都是活得最累的一個:他得在父母面前做好兒子;在弟弟妹妹面前做好哥哥;在妻子面前做好丈夫;在孩子面前做好父親。在這個家裡,似乎所有的人都可以耍脾氣使性子犯錯誤,只有他不能。真不知道他怎麼能撐得住,怎麼能一直撐下來。
  毛毛經常嬉皮笑臉地說,大哥是爸爸的消防隊,只要哪裡「著火」,爸爸肯定一個電話把大哥派去再就什麼也不管了。還說大哥是媽媽的針線包,不管誰的「衣服破了扣子掉了」,媽媽都得用他去補。聽到這些話,大哥往往只無奈地一笑。只有一次,大哥認真地補充說,毛毛你把我最主要的功能漏掉了,我其實是個名副其實的泔水缸。你們所有人都往我這裡倒泔水,你們把自己不愛吃的和吃著噁心的剩東西全倒到我這裡,自己乾乾淨淨身心輕鬆地走了。我呢?我怎麼辦?我被裝得滿滿的又找不到地方可傾瀉,只能把這些東西咬碎嚼爛,逼著自己嚥下去慢慢消化掉。連我自己都擔心,早晚有一天我會撐壞了胃口,會讓那些東西溢出來,會把自己脹破。
  在兄弟姐妹中間,東進歷來與大哥的感情最深,他們從小就有著共同的興趣愛好,在一起玩得最多,長大後又有著相同的理想抱負,在一起談得也最多。這些年來,大哥為自己操過很多心。東進常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大哥似乎總想為自己補償些什麼。自從蘇婭出國後,東進每次從部隊回來,大哥都一定要囑咐家裡的炊事員給他做頓紅燒肉,因為東進和爸爸一樣愛吃紅燒肉。而且不管怎麼忙,大哥都會抽時間陪他到外面喝頓酒。有兩次喝多了,東進發現大哥看他的眼神兒變得很奇怪,眸子深處似乎藏著許多的愧疚和歉意,很憂鬱,也很複雜。搞得東進心裡惶惶的很是不安。
  許多年沒與大哥這樣傾心交談了。東進覺得今天大哥格外真摯。大哥很少有這樣的時候,敞開心扉把自己的深層想法亮出來。即便是在親人面前,大哥也總是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但今天大哥卻對他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特別是最後的一番話,在東進的心裡引起了很大的震動。
  南征說,東進我是最瞭解你的。我們都愛部隊,都愛軍人這個職業。我們和別人不同,我們對部隊的愛是像遺傳基因一樣,是與我們的生命同時孕育的,是從娘胎裡就帶出來的。我們從小吃的是軍糧,唱的是軍歌,聽的是軍號,接觸的是軍人。除了軍營我們在什麼地方都覺得不舒服,除了軍人我們選擇什麼職業都感到不合適。在內心裡,我們始終認定自己是天生的軍人,認定我們一定會在軍隊幹出一番大事業。小時候我們就常在一起吹牛,幻想著中國軍隊掌握在我們手裡的那天,我們發誓要把中國軍隊建成世界一流的軍隊,發誓要讓中國軍人成為全世界公認的最優秀的軍人。我們抱著這樣的理想來到部隊,雄心勃勃地一心想要實現自己的抱負。我們都是從士兵幹起,從連隊摸爬滾打出來的,我們心甘情願地自找苦吃磨煉自己,可是結果呢?結果我們中間大多數人都夭折了,有的是主動放棄,有的是不得已轉業復員,還有的……你還記得王京津嗎?南征歎了口氣說,我最不願意提的就是王京津了,至今想起他我心裡還很不好受。
  南征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不能不承認我們這些人身上確實有許多不為部隊所容的毛病,不能不承認我們中的許多人也確實不適合在部隊干。但也應該承認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是具備成為優秀軍人的素質的。可是,即便是我們中間最優秀的那部分人也少有能在部隊幹出來的。東進,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這是因為我們太浪漫了,因為我們把軍人這個職業理想化了。浪漫和理想使我們只知道把部隊當做事業干,而沒有把它當做仕途干!
  你知道蘇寧吧?蘇寧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我參加了調查、宣傳、樹立蘇寧這個典型的全過程。在我看來,蘇寧幾乎是個完人。整個調查過程中,我一直試圖尋找他的另一面。你知道我這個人從不輕信什麼,就連雷鋒我也始終對那種寫公開日記的方式存有看法。我想,人都是有缺點的,我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像他那樣從裡到外完美到這種地步!我用各種方式與蘇寧周圍的人傾心交談,誘導他們對我講出蘇寧的缺點毛病,但是沒有。所有的人都很真誠,我看得出他們絕不是只想說好話或故意向我隱瞞什麼。當他們搜腸刮肚發現竟然找不到一點蘇寧的缺點之後,連他們自己都感到驚訝和不解,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在他們的身旁曾經生活過這樣一個完人!
  離開那裡的前一個晚上,我獨自在蘇寧那間簡陋的小屋裡坐了很久。翻看著蘇寧生前寫下的那摞厚厚的學術論文,擺弄著蘇寧那條畫滿武器的腰帶,我真的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陣陣地絞痛。我從來沒對人說過,那晚我哭了。在那之前我已經很多年沒流過眼淚了,我以為我早已喪失了哭的能力。但那天晚上,面對蘇寧的照片,我卻不能自制地流淚了,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淚。我為蘇寧惋惜,他是我們的同類,他把自己所有的才智都傾注給了軍隊。他那麼年輕就走了,而軍隊真正需要的就是像他這樣視軍隊為生命的職業軍人。我為蘇寧不平,如他這樣人格高貴且既有學術成就又有實踐經驗的優秀軍人,兢兢業業地在軍隊干了二十多年,為什麼卻只干到了少校,只是一個團的副參謀長!我為我們的軍隊擔憂。記得有這樣一件事:一個國家的首腦在視察軍隊時發現了一位出色的上尉,他與這個上尉長談之後,說出了一句著名的話:「如果這個人今後不能成為我們國家的參謀總長的話,那就說明我們軍隊的體製出問題了。」後來,這個上尉不僅真的干到了參謀總長的位置,還最終成為了這個國家的首腦。
  在那個小屋裡,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以蘇寧的優秀,為什麼生前不能得志,死後才可揚名?就是因為他用理想的方式把軍隊當事業來干了。他研究戰術但卻從不研究權術,他盡職盡責但卻從不近官媚上。而我們的文化從來就是一個講究「學而優則仕」的重仕途的文化,在這種文化土壤中生長出來的軍隊必然帶有濃厚的官場特點,必然更適合用走仕途的方式而不是用幹事業的方式來幹。仕途,是個太直接、太功利的東西了,它貌似理想,但其本質卻是拒絕理想的。
  東進,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聽懂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說,我們為什麼不可以變通一下,通過走仕途的方式來最終實現理想呢?仔細想想,這其實並不矛盾。說到底,任何職業都不是純粹的,所以不能把它浪漫化、理想化。人終歸還是要實際一些,要學會面對現實、適應環境。我真不明白這麼淺顯的道理你為什麼總是搞不懂?東進呀,十四歲的浪漫是可愛的,但到了四十歲還那麼浪漫就很可笑了!
  你這個人看問題總是太感情用事,太注重自己的內心感受了。其實,看問題必須從大處著眼,要站在全局的高度才能看深看透,才能理解。就拿樹典型來說吧,樹典型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為了給一個人或一個單位揚名嗎?不,樹典型是政治的需要,是社會的需要!當社會需要倡導一種精神的時候,就會尋找與其相匹配的典型,以此作為旗幟來吸引社會的目光,引領社會的道德行為。從這個道理上講,只要能滿足社會政治的需要,即便典型有點瑕疵又有什麼不可以呢?進一步講,即便典型的事跡多少有點出入,但只要確實能激起人的一種精神,確實對軍隊建設有益,又為什麼不能宣揚呢?
  東進,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在部隊幹下去,真心希望部隊能多保留一些像你這樣的軍事人才。聽大哥一句話,千萬別為了你所謂的堅守而斷送自己的前程,千萬別為了一時的內心感受而忘了你要實現的大目標。這就像打仗一樣,你得學會運用戰術,得學會放棄。要知道,你堅守的可能只是局部的一小塊陣地,如果發現繼續堅守下去會危及到你的生存,會影響全局的勝利的話,那你就應該果斷地放棄。否則,你就會犧牲在這一小塊陣地上,永遠失去奪取最後勝利的機會!
  當然了,放棄自己的東西總是很痛苦的,無論如何也是一種自我傷害,那種滋味……的確不好受……南征動情地說,東進,其實我很理解你,我也放棄過,我曾經放棄過很多很多,我知道放棄是多麼艱難,有時……甚至是……殘酷的。南征突然停下來閉上了眼睛,他似乎想到了什麼,正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過了好久,南征才睜開眼睛說,東進,你我一路走到今天都不容易,要知道,這件事對我也很重要,我和你一樣現在也是到了關鍵口上,我們都需要借助這件事往上推一把,否則都會前功盡棄。你可能正在心裡罵我自私,罵我這樣做很卑鄙吧?但我告訴你,與官場上的種種欺詐相比,這實在算不了什麼。不錯,我是急於抓出業績為晉陞創造條件,但我周南征再怎麼樣畢竟還是把功夫下在了工作上,比起那些只在關係上、物質上下功夫往上爬的人,我要高尚得多!
  東進,這句話從我這個當大哥的嘴裡說出來的確很難,但我還是得說:請你幫幫我,幫幫你自己,幫幫你們二團,幫幫那兩個兵……
  大哥,你別說了,我……我放棄。
  東進……
  我放棄還不行嗎?!東進突然大喊了一聲。
  兩人沉默了很長時間沒說話。南征突然問,東進,你不會怨恨我吧?
  哪的話,東進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如果……如果我傷害了你,你會理解我原諒我嗎?南征的眼裡又出現了那種使東進感到不安的愧疚的神情。
  東進的心裡有些難過,真是太難為大哥了。家裡家外讓大哥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自己從來不能為大哥分擔點什麼,還總是平白無故地給大哥增添許多麻煩。東進抬起頭對南征說,大哥,你別這麼說,我知道你對我……我其實什麼都知道。
  東進……南征突然緊張地看著東進,好像生怕他說出什麼似的。
  東進難為情地笑了笑說,我也不習慣說那些帶感情的話,我說不出口。但我心裡有,我心裡什麼都有。我知道你總是為我著想,我知道你寧肯自己受傷害也不會傷害我,我們兄弟之間可以有矛盾有分歧,甚至可以爭吵打架,但卻絕不會有傷害。大哥,我一直想對你說,我心裡很感謝你,感謝你這麼多年來為我做的一切。
  南征怔怔地看著東進,突然像被子彈擊中了似的深深地垂下了頭。南征的身子竟像老人一樣無力地躬成了一團,隆起的後背顯得那麼突兀、虛弱、憔悴。
  就在這時,東進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一聲槍響。那槍聲似乎是從一個很遠的方向傳來的,但卻猶如在耳邊一樣清晰。東進只覺得心彷彿被狠狠地推了一下,立刻如從高處墜落般一下子被一種空落落的失重感緊緊地攫住了……
  2
  事後證明,除了周東進,沒有任何人聽到過那聲槍響。槍響的時候正是噪音紛擾的白天,槍聲立刻就被周圍的噪音吞沒了。也許附近有人碰巧聽到過一聲響,但誰也不會想到那是槍聲,沒人在意。從當時周東進所處的位置看,他也不可能聽到那聲槍響,因為實在是相距得太遠了。後來,周東進無數次地回憶當時的情形,但始終也無法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聽到的還是感覺到的那聲槍響。
  槍聲是從黃妮娜的臥室裡傳出來的。公安機關後來也承認,他們當時應該聽從六指的勸告,不應該立刻就通知黃妮娜。如果給六指一點時間做工作,讓黃妮娜對了了的事在心理上有所準備,也許她就不會承受不了而採取這種極端的做法了。
  但六指不這樣看。六指反倒顯得很平靜,六指說沒用,我知道她早晚得奔這條道去。只不過我沒想到她會採取這種方式。六指簡直是用欽佩的口氣說,我還真沒看出來,她整天哭哭啼啼一副招人可憐的樣子,性子裡還有這麼烈的一塊。到底是當過兵啊!六指仰天歎道,操,我真他媽的操蛋!早知道這樣,就是天塌下來我也不會離開她的!
  六指當時大概只離開了兩個多小時。據後來六指向警方交待,這兩個多小時中,他幾乎是馬不停蹄,一邊打電話安排自己的那些哥們兒,一邊在各個銀行間奔跑著提款,取出來的錢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其餘大部分都以黃妮娜的名義存進了一個卡裡。六指要把這些錢送給黃妮娜,他想用這些錢來補償黃妮娜失去的一切,他想用這些錢來徹底改變黃妮娜的生活,他想讓黃妮娜因擁有這些錢而擁有幸福。
  但是,當六指帶著這張巨額信用卡急匆匆地趕回來時,這些錢對黃妮娜已經毫無意義了。
  那晚,當六指找到皮子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皮子一聽六指問那個叫了了的女孩兒在哪兒臉色就變了,忙說,六哥我不知道她是你的人。
  六指回手就給了皮子一個大耳光,說放你媽的屁,什麼叫我的人?她是我外甥女!說,她是不是給你在迪廳賣搖頭丸?
  皮子說,六哥,你咋不早給兄弟說一聲,我的確不知道她是你外甥女呀!早知道我……我……六哥!皮子一下子跪在地上說,六哥,我真的不知道……她從來沒提過你,她哪怕提一句我都不敢逗弄她沾這個邊。皮子突然「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頭來,邊磕邊帶著哭腔說,六哥,她……她她……可不怨我呀!六哥,你可千萬千萬別……
  六指一愣,一把揪起皮子問道,你把她怎麼了?啊?!她現在在哪兒?她到底在哪兒?!
  皮子說,了了這段時間的確給他賣了不少搖頭丸,今晚了了不想去了,說她媽媽病了她得早點回家。皮子為了套住了了,早就使她染上了毒癮。他以為了了是編誆想從他手裡掏弄點「真貨」出來,為了哄她老老實實給自己幹,就給了她點「真貨」。皮子說,了了當時還真猶豫了一下,但一看皮子這次出手不小,就改了主意了。那會兒時間還早,了了說她先跟幾個朋友去爽一會兒,結果一直也沒回來。後來了了的一個朋友來找他,說不好了,了了可能是吸毒過量不行了。說他們在一起一邊喝酒一邊玩,了了瘋得最厲害,後來他們都醉倒了,了了什麼時候吸的毒、吸了多少誰都不知道。等他醒來後才發現,了了已經沒氣了。
  六指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罩住皮子,咬著牙齒問道,你說的都是實話?!
  六哥,我哪敢騙你呀!
  六指突然掄圓了胳膊狠狠地扇了皮子兩個耳光,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走!
  看過了現場,六指確信這的確是一次意外後,才放走了皮子。但臨放之前,他把皮子結結實實地狠揍了一頓。無論六指怎麼拳打腳踢,皮子一直心甘情願地受著。直到六指喝令他滾,他才說了聲謝謝六哥,抹著滿臉的血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被六指叫住了。六指沉吟著對皮子說,你回去收拾收拾就走吧,這事肯定兜不住了。記著給我滾遠點,要是讓條子逮住,你就徹底玩完了!皮子剛說了句六哥那你……六指喝道,還不快滾!你想等我報完案,叫條子來抓你呀?皮子趕緊溜溜地走了。
  六指估計差不多了才報的警,他自己則留在現場一直等到警察到來。六指告訴警察自己是受這個孩子媽媽的委託出來找她的,因為知道她經常跟幾個朋友在這裡玩就找到了這裡,結果沒想到出了這種事。警察詢問了六指很長時間後,就提出要立刻通知親屬來認領屍首。六指一聽就急了,說千萬不能,她媽正生著病呢,現在告訴她不是要她的命嗎?警察說也可以先叫別的親屬來認領。六指說沒有了,她家就她們娘倆。警察問你是她什麼人?六指打了個錛兒才說,我是……她是我認的干外甥女。警察跟著又問,你跟她媽媽是什麼關係?朋友。六指這次回答得倒挺溜。回答完又問,我代替她認領行嗎?警察用懷疑的目光仔細打量六指好半天才回答說,不行!必須讓她的親屬來認領。六指想了想又請求道,要不我先去給她媽媽透點風,讓她有點思想準備再……警察毫不客氣地打斷六指說,在事情沒有搞清楚之前,你哪兒也不能去!老老實實在這給我呆著!
  黃妮娜一看到了了的屍體就暈過去了。醒來後就一直縮在六指的懷裡嗚嗚地哭泣,警察的問話一句也不能回答。他們只好讓六指先把她護送回去。
  六指幾乎是把黃妮娜抱回家的。黃妮娜又發起高燒了,渾身滾燙。六指一肚子心事地在旁邊守著,好不容易盼到黃妮娜的燒稍稍退了一些,他剛提出要離開一會兒,黃妮娜就哭了。黃妮娜這會兒整個成了個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不聽六指說什麼,死活就是不讓六指離開。六指只要一提走她就哭,哭得六指沒著沒落的,只好連哄帶勸地答應她不走了。黃妮娜這才慢慢停止了哭泣,但仍神情哀戚地望著六指,緊緊地抓著六指不放。
  黃妮娜說,六指,我害怕,我心裡害怕得要死。
  六指說別怕,有我呢。
  黃妮娜說,六指,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家了,沒有親人了。原來我好賴還有個了了,還有點牽掛,還算有生活,可現在我連了了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不,你還有我。六指撫慰她說,你放心,我會幫你重新安排生活的。我會給你一個家,給你新的生活。
  黃妮娜就哭了,她哭著對六指說,六指,我知道你對我好,我知道只有你才是真心實意待我。只可惜我不會再有新的生活了,我這輩子完了,全完了!
  六指急急地阻止道,不,你千萬別這麼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的生活安排好,我有錢,我六指有的是錢!我要把你養起來,我要讓你過無憂無慮的日子,我要讓你大把花錢,我要讓你……你就等著瞧吧!
  黃妮娜聽了反倒哭得更傷心了,嗚嗚咽咽地說,六指,你為什麼總對我這麼好?我知道我這人毛病多,別人誰也不肯幫我,只有你事事替我著想,可我還總瞧不起你,總跟你發脾氣。六指,你別怨我別生我的氣好嗎?都是我不好,其實我每次都後悔,每次都想給你道歉,我心裡知道自己對不起你……
  「對不起」三個字像刀子一樣猛然刺向六指,狠狠地剜著他的心。六指臉色驟變,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聲道,不!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六指對不起你!我欠你的,我要還你,我要盡一切力量來償還你!我……我……看到黃妮娜不解的眼神,六指突然咬住嘴唇不肯再往下說了。
  黃妮娜愣了愣,感動地一把抓起六指的手,緊緊地貼在自己滾燙的臉上說,六指,你別這麼說,你為我做得已經夠多了,我從心裡感激你。
  六指突然衝動地捧起黃妮娜的臉,不由自主地俯身向前……他很想吻幹這張臉上的淚水,很想讓這張臉晴朗起來,綻放開來。但,就在他的嘴唇剛剛貼近的時候,卻像碰到了斥力般猛地停住了。
  六指愣了一下,無奈地鬆開了手,垂下頭說,有些事你現在還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你會恨死我的。六指猛然間抬起頭,瞪著通紅的眼睛說,我不是人!我他媽的不是人!都是我造的孽!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欠你的一輩子也還不清,但我得盡力償還你!我向你發誓,我……我……六指突然操起了刀……
  還沒等黃妮娜反應過來,六指左手上的那根贅指已經不見了。
  六指舉著流血的手,對嚇呆了的黃妮娜說,我發誓,就是搭上這條命,我也得想方設法償還你!你躺在床上別動,等著我,我這就去給你安排。等我回來後,我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到了那個時候,如果你還能原諒我的話,我六指就是你的犬馬了!我六指這輩子就交給你了!
  3
  六指走後,黃妮娜又獨自嚶嚶地哭了很久。她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幸虧還有六指在身邊,幸虧六指還願意關照自己。黃妮娜想,如果沒有六指,自己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今後的生活,真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一想到六指,黃妮娜心裡就感到有些愧疚。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明明心裡依賴六指,卻又本能地排斥六指。明明念著六指的好,但就是沒法真正地接受六指。黃妮娜知道六指喜歡她,也知道六指有錢,但在她的眼裡,六指再有錢也只是個沒有身份沒有教養的暴發戶,再有錢也改變不了滿身的粗俗氣,再有錢也沒法讓她瞧得起。她從心裡不願意進入六指那個圈子,不甘心與六指這樣的人為伍。她也知道這樣對待六指不公平,但她拿自己沒辦法。她拗不過自己。
  剛才,黃妮娜被六指嚇住了,她沒想到六指竟會為了她而自傷,為了她而流血。就在那一刻,黃妮娜被六指的真誠徹底感動了。為六指包紮傷口的時候,黃妮娜心疼得直哆嗦,一直流著眼淚不停地說,六指你這是何必呢?我相信你,你不用起誓我也相信你會對我好,你何必要這樣做呢?黃妮娜說,六指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呢,現在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說著說著,黃妮娜突然情不自禁地摟住六指,不顧一切地親吻著說,六指,我要好好愛你,我會愛你的,我一定會好好愛你的!
  心裡等著一個人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家裡很空,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了。躺在床上等著六指回來,黃妮娜的心竟漸漸平靜下來了。黃妮娜想,人生活下去的理由有時候很簡單,就是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牽掛,也許是因為有哪個人還屬於你,也許是因為你還屬於哪個人。她發覺自己已經開始在牽掛著六指了。她想,她會努力去愛六指的,她相信自己會愛上六指。即便真的不能,她也一定要好好待六指,一定!
  電話鈴突然響了。
  是六指!黃妮娜撲過去抓起電話就叫,六指,六指,你在哪兒?你怎麼還不回來呀?
  過了好半天,電話裡才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黃姐,是我,小趙。
  黃妮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小越,你……你找我有事?
  小趙猶豫了一下,突然說,黃姐,是你把文件拷貝了!
  小趙……
  你別再騙我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坑我?我現在已經被單位開除了!開除了你知道嗎?我沒有工作了,而且再也不會有人請我做這種工作了。你把我給毀了!你把我給徹底毀了!
  小趙,我……
  你什麼也不用說了,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我已經把情況都向檢察院講明了,檢察院馬上就會去抓你,到了那時你再老老實實地交待吧!
  電話「啪」的一聲掛斷了。
  黃妮娜神情茫然地一下子癱倒在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頭頂上的天花板,腦子裡像被清空的軟盤一樣,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黃妮娜才轉動著發木的腦袋吃力地想,完了,這回我是徹底完了。小趙說檢察院馬上就會來抓我,馬上就要來把我抓走了。可是我怎麼會犯法了呢?我怎麼會成了罪犯了呢?不對,我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周和平嗎?是周和平讓我做的,對,是周和平!黃妮娜呼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怔怔地想了想,卻又軟軟地躺了下去。不,不是周和平,黃妮娜想起來了,周和平只是說過要讓她幫忙,但並沒有說讓她做什麼或怎麼做。一切都是她自己主動做的,一切後果都得由她自己來承擔!
  六指怎麼還不回來呢?黃妮娜昏昏沉沉地想,六指,你快點回來吧,快回來幫幫我,幫幫我吧。
  渾身像被放在砧板上燒烤似的疼痛,大概是又發高燒了,腦袋炸裂般地發出陣陣鳴響。真熱啊,能有個冰袋就好了,哪怕有個涼毛巾也行,或者只是一口涼水,只要是涼的就行。熱……熱……
  黃妮娜突然睜開眼睛,吃力地俯身向床底下摸去,抖抖瑟瑟地摸出一個鐵盒子,喘息著抱在了懷裡。冰涼的鐵盒子貼在胸前,黃妮娜頓時覺得舒服多了。她低下頭把臉貼在鐵盒子上,冰涼的感覺摻和著那股親切熟悉的鐵腥味一下子衝進她的嘴裡、心裡,眼淚立刻如開閘般地湧了出來。
  這個鐵盒子是黃妮娜在媽媽去世後整理東西時發現的。當時,鐵盒子放在媽媽臥室最隱秘的一個角落裡,上面還上了一把精緻的銅鎖,但卻沒發現有鑰匙。黃妮娜掂著這個沉甸甸的鐵盒子猶豫了半天,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媽媽會把什麼東西藏在裡面。記得媽媽知道自己日子不長了以後,曾不止一次地向她交待過家裡的諸多事情,但卻從未提到過這個鐵盒子。後來,黃妮娜費了好大勁兒才把銅鎖撬開,當她滿腹狐疑地打開盒蓋後,不由大吃了一驚:盒子裡藏著的竟然是一支手槍!這是一支袖珍型的勃朗寧手槍,還沒有黃妮娜的手掌大呢。最奇怪的是,這支槍保養得非常好,一點銹跡都沒有,油汪汪的槍身上,烤藍閃著幽暗的光。很顯然,這槍是有人經常擦拭保養的。黃妮娜實在想不透媽媽為什麼會藏著一支槍。她確信爸爸肯定不知道這支槍,如果知道的話,憑爸爸那副一本正經的勁頭兒早就上交給組織了。這種槍基本上都是在戰爭年代時繳獲來的。這就是說,這支槍媽媽可能已經背著爸爸保存了幾十年了。保存了幾十年的槍竟然一點銹蝕都沒有,足見媽媽對它的珍惜!黃妮娜發現鐵盒裡還有一整盒子彈,顯然也是經常晾曬、烘烤的,否則早就報廢了。她曾經把槍帶到一個僻靜的山上試著打了幾發,發現這支槍很好用,雖然打不了太遠的距離,但槍准不錯。子彈畢竟是放得年頭太久了,十發裡總能碰上一兩個臭子。
  從那以後,黃妮娜就把槍藏進了自己的臥室。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打開鐵盒子,拿出槍擦一擦或在手裡擺弄一陣。開始她只是好奇,總想琢磨這支槍的來歷,體會媽媽從前在深夜裡獨自擺弄槍時的感覺。漸漸地,黃妮娜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每當她在把玩這支槍的時候,周東進的影子就會突兀地出現在她的眼前。她曾經想,也許這是因為她知道周東進喜歡槍,所以常常因槍而聯想到周東進的關係,但她又明明知道周東進是從來不擺弄這種小型槍的。更奇怪的是,時間長了,她竟自然而然地從心裡把這支槍和周東進混為一談了,常常不由自主地對著槍喊出「東進」。晚上睡覺前,她常摟著槍說:東進,我們睡吧。然後就會沉沉地睡去。早上出門前,她在把槍收進盒子裡時又總會自言自語地說上一句:東進,我出去了。這一天心裡就會感到格外踏實,彷彿家裡有人等待著一般。日子久了,她發現自己居然在這支槍的身上找到了一直渴望在男人身上找到的一些感覺:那種沉甸甸的、冷冰冰的、硬朗朗的、充滿雄性氣息的感覺;那種令人激動、使人興奮的異性夥伴的感覺;那種讓女人踏實、使女人產生依賴願望的感覺。漸漸地,這支槍成了她的愛物,成了她的夥伴,成了她的愛人,成了她的男人,她越來越離不開這支槍了。
  門突然開了,從門外走進來了一個人。那人的身影好像很熟悉,但面孔卻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
  黃妮娜問了聲:誰?
  那人沒回答,逕直朝黃妮娜走過來。
  走到近前黃妮娜才看清,居然是周東進!
  黃妮娜心裡陡然一緊,你……你來幹什麼?
  周東進不回答,臉上一片漠然。
  黃妮娜慌亂地喊,你站住!
  周東進的臉上竟毫無表情,繼續向她逼近。
  黃妮娜只覺得一股氣從心裡直頂上來,頂得她心肺幾乎要炸開了。她突然歇斯底里地舉起槍,尖起嗓門喊道:周東進,你再不站住我就開槍了!
  周東進這才停下來,看著她說,你不能,你愛我。
  不!黃妮娜說,我不愛你,我恨你!
  為什麼?是我讓你懂得了愛。
  是你讓我失去了愛!
  是我讓你記住了什麼是愛。
  是你讓我因記住而喪失了再愛的能力!
  是我把選擇的權力留給了你,讓你可以不受干擾地重新選擇自己的生活。
  不!是你頭也不回地把後悔和失望永遠地拋給了我,徹底毀了我的生活!
  可那是你自己的選擇。
  你知道我是為了跟你賭氣才這樣選擇的,你心裡明明知道!可你就是不肯回頭,你寧肯看著我毀掉也不肯回頭!周東進,你真狠心呀你!我恨你,是你毀了我,是你把我這一輩子徹底毀掉了!
  難道你自己就沒有一點過錯嗎?
  我當然有錯!我錯就錯在愛上了你!錯就錯在離開你卻又無法忘記你!周東進,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曾經無數次地在夢裡把你咬碎撕爛,我曾經無數次地在想像中用這支槍把你殺死!現在,只要我一摳扳機你就完了!
  不,妮娜,你根本做不到。
  我能做到!我早就想這樣做了!
  你還是看看你手裡的槍吧。
  黃妮娜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槍口並沒有對著周東進,而是衝著自己!她想把槍口調過去,但卻怎麼也辦不到。正焦急著,就聽周東進說,它就是我,我就是它,你怎麼可能用它來對付我呢?
  黃妮娜彷彿突然明白了,她無法打死周東進,她做不到,無論怎樣努力她也做不到。一種極度的絕望襲上心頭,黃妮娜不顧一切地摳響了扳機,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黃妮娜驀然睜開了眼睛……
  真靜啊,四周幾乎沒有一點聲響,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只有灰塵在窗前的光影中無聲地翻飛起舞。
  黃妮娜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呆呆地回想著夢中的情景。我怎麼會做這麼可怕的一個夢?她想。在夢裡,她看見了周東進。其實,她是常在夢中看到周東進的,只是不知為什麼,周東進在她夢裡出現時面目總是很模糊。她總企圖看得更清楚些,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他看清楚。她常洩氣地想,也許自己是真的不瞭解周東進,也許自己是真的從來也沒看清楚過他。是的,她在夢裡想殺死周東進,她向他開了槍!黃妮娜心裡突然一陣慌亂,低頭去看鐵盒子,發現盒子蓋得緊緊的,根本就沒打開過。可是,她剛才確實拿出了槍,確實摳響了扳機,確實聽到了那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對了,她記起來了,當時,那烏黑的槍口是朝著自己的。是的,槍口的確是朝著自己的!這就是說,她把自己給殺了!
  是啊,我為什麼不能把自己殺掉呢?黃妮娜突然醒悟過來:也許這個夢就是上天在冥冥之中送給我的一個暗示,告訴我怎樣才能徹底擺脫煩惱,從可怕的境遇中解脫出來。
  六指還沒有回來,可我為什麼要等六指回來?即便六指回來了,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檢察院很快就會來抓我的,我將要戴著手銬在眾目睽睽下被帶走,我將要站在法庭上受審,我將要被判刑,將要蹲監獄……不!不——!黃妮娜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看來這個世界是真的不想再容我了!黃妮娜哭泣著想,我本來已經放棄了對生活的過高奢望,我本來已經降低標準準備接受另一種生活了,可為什麼非要把我逼上絕路?連卑微地活下去的希望都不肯留給我?走到了這一步,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該結束了。既然如此,那就讓這一切徹底結束吧!
  黃妮娜止住哭泣,洗了把臉開始坐在梳妝台前化妝。一坐到梳妝台前,一打開化妝盒,黃妮娜的心就漸漸平靜下來了。黃妮娜喜歡化妝,她熱衷於用各種各樣的色彩來裝扮自己,迷戀那一勾一描間為她變幻出的虛假的美麗。對她來說,化妝是最好的心理養護和精神享受了。黃妮娜今天化妝格外投入,每一筆都很用心,就像要去參加一個盛大的聚會一樣。她認真地用遮瑕筆遮住每一個並不顯眼的斑點,仔細地用眉筆描畫出每一根細密的眉毛,還有意把妝化得比平時重了許多,讓自己看上去顯得更鮮亮、更搶眼。
  化完妝,黃妮娜久久地端詳著鏡子裡那個美麗哀婉的女人,不由得一陣陣心酸。她不懂這個女人為什麼得不到愛?要知道,她不僅曾經漂亮,而且至今還依然漂亮!她不懂這個女人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要知道,她是將門之女,她的父輩為了今天曾經付出過鮮血和生命,她理應比別人享受得更多,得到的更多!但現實卻對她如此的不公,她不甘心,她心裡實在是不甘心啊!眼淚不由自主地順著面頰簌簌地滾落下來,剛剛化過妝的臉上又被沖得一片狼藉。
  痛痛快快地哭過之後,黃妮娜又重新洗了臉化了妝。這以後她就一直忍著沒再哭,她怕弄壞了臉上的妝,她希望自己留下的是一個乾淨、美麗的形象。
  最後,當捧起那個鐵盒子的時候,黃妮娜還是猶豫了,手不聽話地劇烈地顫抖著,怎麼也掀不開盒蓋。她心裡一陣害怕,像被燙著了似的突然鬆開了手。鐵盒子光噹一聲掉在地上,盒蓋竟自己彈開了。
  黃妮娜呆呆地看著打開的盒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很久,她才默默地撿起手槍。也許,這就是天意。黃妮娜淒然地想,工作沒了,了了死了,周和平杳無音信了,檢察院要來抓人了,所有的事都一起衝著我來了。當我沒有勇氣打開盒蓋的時候,它竟然自己彈開了……
  黃妮娜咬緊牙關,哆哆嗦嗦地舉起了手槍。六指,對不起,我不能等你了。黃妮娜邊舉槍邊說,別怨我六指,誰讓你我今世無緣呢?
  冰涼的槍口一貼到臉上,黃妮娜立刻渾身一緊,冷不防打了個寒戰。不行!她想,我不能往頭上打,這樣太難看了,會破壞我的形象的。她趕緊把槍口移下來,抵在了胸前。
  一切都準備好了,黃妮娜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對著鏡子說,我知道你不甘心,我知道你死都不甘心啊!說罷,就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4
  遠遠地,周東進就看見黃妮娜家的門前車水馬龍,人頭攢動。走到近前,見院子裡搭了個靈棚。靈棚佈置得很俗,門前挑著靈幡和成串的紙錢,靈堂中間懸掛著黃妮娜的遺像,遺像下面堆滿了紙糊的冥物,既有金山、銀山、搖錢樹,又有彩電、冰箱、小汽車。雖然也有鮮花,但鮮花卻被那些金燦燦的物件拐帶得隨了俗,全沒了自我。門口雇的幾個吹響樂的,起勁兒地吹著一些聽不出是悲是喜的曲子。不時有車停在門前,來的人沒一個空手,都規規矩矩地捧著東西,到靈前鞠躬行禮後退下。
  令周東進吃驚的是,靈前肅立著許多戴黑紗白花的人,臉上一律木滋滋的全無表情,看了一圈竟一個也不認識!周東進知道黃家沒人了,心想,這場面一定是哪位親戚幫著張羅的。看得出,這位親戚是盡量想把排場搞大。只可惜他並不瞭解黃家,不知道這種家庭根本就不興這套民間的喪葬習俗。
  黃妮娜不會喜歡用這種方式來送她的,周東進想,她不會喜歡這些俗不可耐的假東西,更不會喜歡這種鬧哄哄的不倫不類的場面。
  周東進給黃妮娜帶來了一大捧白色的百合花。黃妮娜喜歡白百合花。從前,每到百合開花的時候,常有許多人走街串巷賣花,那些百合都是剛剛從山上採來的,新鮮得還帶著山中的露水。黃妮娜只要一見到就買,見一個買回一把,而且專挑白色的百合花買。那個年代不像現在這樣時興鮮花,部隊裡更是不能容忍這類資產階級情調的東西。黃妮娜因為在宿舍裡到處擺花影響內務,不知受到過多少次批評。但她就是屢教不改,剛剛被批評得眼淚巴嚓的,一出門見到賣花的還是忍不住想買。記得周東進當年曾開玩笑說,如果黃妮娜肯嫁給他,等黃妮娜死後,他一定要用百合花把她埋起來。黃妮娜當時高興得直跳腳,說,那我現在就嫁給你吧!黃妮娜最終沒能嫁給他,而現在埋在黃妮娜身上的也不是百合花,而是一些與她毫不相干的金燦燦的俗物。周東進不禁悲哀地想,人生一世,有多少人能按自己的意願活著,又有多少人能按自己的意願去死呢?
  眼睛一陣酸脹,周東進穩了穩情緒,剛想進去,卻被一個人迎面攔住了。
  你是周東進?那人問,眼睛並不看周東進,只專注地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左手。
  是。周東進答道,很奇怪這個人怎麼會認識自己。
  那人聲音低沉地說,你給我出去!
  周東進一愣,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五短身材的漢子,發現自己並不認識他。也許這是黃家的什麼親戚,周東進想,也許這人知道他和黃妮娜之間的一些事情,但是……
  聽見了沒有?那人加重語氣道,你給我出去!
  周東進不動聲色地抬了抬下巴說,我是來弔唁的,請你……
  你沒資格!那人打斷周東進,端詳著手上的紗布說。
  周東進默默地盯了那人一眼,剛想往裡闖,身邊卻呼地圍上來好幾個漢子。
  那人齜了齜牙,使勁地往手上吹了口氣說,別他媽跟我來硬的,趁早老老實實出去還能保你個皮肉完整。否則,那人「刷」地一下撕掉手上的紗布說,看見這了嗎?我自己剁的。我這人就像這第六根手指頭,天生多餘,說不要「卡嚓」一聲就可以除掉。你可比我金貴多了,你千萬可別跟我這樣的人較勁兒。不值得。
  周東進的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冷冷地說,我今天是來弔唁的,不是來跟誰較勁兒的。至於資格嘛,依我看,誠心就是資格,只要是真心實意就有資格!
  說得不錯,那人睇視了周東進一眼說,只可惜你「真心實意」得太晚了點,只可惜你「真心實意」得太不是時候了!你他媽的少在這跟我裝蛋!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周和平,還有那個姓魏的,你們他媽的都不是東西!表面上一個個人五人六好像挺有身份有地位的,呸!其實全他媽的是沒心肝的下水貨,連我這種人渣都不如!
  看出來了,周東進說,你的確像個人渣,真沒想到黃妮娜還有你這種親戚!
  你說錯了,我不是她的親戚,我高攀不上!
  那你就沒理由在這攔著我!
  你又說錯了,最有理由攔你的就是我!告訴你,今天這裡我說了算。這個靈棚是我讓人搭的,這些守靈的人是我花錢雇的,這些吹喪曲的是我請的,這些趕場子來弔唁的都是我的哥們兒弟兄!我還雇了卡迪拉克靈車為她送葬,我還雇了一百輛奔馳車給她送行!
  怪不得。
  你什麼意思?
  怪不得我一進來就覺得這裡的氣氛不對頭,怪不得那些人一個個只知道木滋滋地杵在那裡,怪不得場面搞得如此俗不可耐!
  你他媽的放屁!你酸什麼酸?我最恨你們這些人身上這股子酸勁兒了,看誰都俗,看誰都不如你們。我還告訴你,我就這麼俗,我寧肯雇那些不相干的人在這站著,也不讓你們這套號的跑到她面前來裝孫子!你們還沒坑夠她呀?你們還嫌她不夠慘嗎?她都死了你們還想來攪和她啊?!沒門兒!回去告訴你們那些雜碎,誰也別上這來給我找事!我要讓她安安心心、高高興興地走!我要讓她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地走!
  周東進倒真有點對這個長著六根手指頭的傢伙刮目相看了。這番話雖粗魯,但卻透著一股子仗義、真誠。若是別的事,周東進還真可能看在他真心誠意的份上就此讓步了,但這事不行。周東進懶得再跟他糾纏,伸手想把他扒拉到一邊去,那人卻反轉手臂一下子把周東進的手抓住了。旁邊那幾個漢子剛想上,被那人止住了。
  兩人眼睛對著眼睛,手攥著手,互相逼視著較起力來。只見兩個人手臂上青筋暴突,臉色越來越紫,呼吸越來越粗重。僵持了十幾分鐘,竟誰都紋絲未動。
  行,我看你還算是條漢子!那人突然齜了下牙說,今天我就放你一碼。說罷,側身讓開了。
  周東進看也不看他一眼,一甩手就走了進去。他徑直走到黃妮娜的遺像前,把手裡的白百合花輕輕放下,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抬起頭默默地看著黃妮娜的遺像。
  黃妮娜正瞪大眼睛望著周東進,神情顯得有些驚訝。她的眼睛依然很美,但眸子裡卻沒了從前的清澈,彷彿藏滿了深深的幽怨。
  你來了?黃妮娜問。
  我來了。周東進答。
  黃妮娜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你終於來了。
  我……來晚了,我早就該來的。
  來了就好,來了就不晚。
  妮娜,我來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
  我知道。
  妮娜,我對不起你。我明明知道你驕傲、脆弱、死要面子,但卻一點機會也不留給你!你說得對,我只在乎自己內心裡的那點感覺,只在乎維護自己作為男人的那點自尊心。我真混,我從來就沒好好地站在你的角度上認真地替你著想過!
  東進,你為什麼不早點把這些話告訴我?雖然我們分手了,但總可以找到機會把這些話談開呀?
  我想過要找你,但到我想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你已經嫁給魏明坤了。你知道我與他之間的關係。
  所以你就再也沒找過我。
  是。雖然後來我知道你離了婚,知道你過得很不如意,但也一直沒找過你。妮娜,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個既狹隘又自私的人。我總想等你主動來找我,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嬌氣很軟弱的女人,知道你自己沒能力應付困難,知道你很難長時間地撐下去。我想,早晚有一天你會來找我的,等你來找我,等我的自尊心得到滿足,我再盡力去幫你。可你就是不來,你過得那麼艱難也沒來找過我!看來你是一直不肯原諒我,一直在心裡怨恨著我!
  不,我也愛你,我也一直都愛著你。
  我以為在你的心裡,我早已經不存在了。
  東進,你一點也不瞭解女人。女人的記憶是最偏執的。女人只要真心愛過,就會永世不忘。
  那你就應該來找我!你就應該知道我會幫助你的!
  唉,我和你一樣,我們表面上雖然截然不同,但骨子裡有許多東西都十分相似,我們都拿自己沒辦法,我們誰都拗不過自己。
  妮娜,你不該走這條路。
  哪條路都有人走,沒什麼該與不該。何況,走哪條路真能由自己決定嗎?
  當然能。雖然我們不能保證自己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但至少不應該放棄,至少應該按自己的意願去選擇。
  東進,你一點也沒變。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麼熱情自信。可你怎麼就不想想,我們走過的路哪一次是由著自己的性子選擇的呢?哪一次不是在內心和外界的多重壓力下被迫選擇的呢?即便是現在,你不也正在為選擇而焦慮,為被迫選擇而苦惱嗎?
  可這畢竟是一種積極的態度,總比消極放棄要好。
  其實放棄也是選擇,我這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可是……
  東進,你能來我真高興,謝謝你來送我。
  可是……
  東進,謝謝你的百合花,百合花真好看。
  ……
  眼淚在周東進的眼裡打了幾個旋,又被生生地憋回去了,喉頭被噎得酸脹酸漲的難受,周東進深深地垂下頭,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離開時,那人又在門口把周東進攔住了。那人說,我看出來了,你比周和平那小子強。有件事看來只能拜託你了。我給她在青雲嶺買了塊墓地,這些手續就放在你手裡保存著吧。有時間勤去照看著點,我怕老沒人去關照,他們不好好給她收拾著。她……那人把臉別過去低聲說,她喜歡乾淨。
  停了一會兒,那人才轉回臉,向周東進解釋說,我不能照看她了。我犯下了死罪,販毒罪,沒緩了。我是罪有應得,槍斃幾個來回都夠了。你看見路口那輛警車了嗎?那就是等我的。我已經投案自首了,等這邊事一辦完,我就得跟他們走。
  那人突然露出一副猙獰面孔朝著周東進發狠說,小子,你這眼神兒可真不咋的呀。這樣的女人也捨得丟?我估摸著,你那兩個大眼珠子是喘氣用的吧?操!要不是指望你照看她,我他媽的真想坐地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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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曉麗 著


第十八章
  1
  和平再也無法搪塞下去了。眼看這筆生意談到關鍵時刻,MG總裁突然要求暫緩進行,說有些情況還要仔細斟酌一下。同時委婉地提出,能不能盡快讓他看到那支槍?和平這下傻眼了。他讓蘇婭想辦法從中周旋一下,勸老洋鬼子先把合同簽了再說,但蘇婭顯然並沒積極幫他。和平甚至懷疑蘇婭不僅沒勸說老洋鬼子,反而一直在暗地裡挑唆,要不然老洋鬼子對槍的熱情怎麼會日漸高漲?
  已經逼到這個份上了,看來是無論如何得把那支槍弄出來了。打定主意,和平立刻打電話找陸秘書。
  陸秘書先是推說鑰匙在首長手裡,和平就毫不客氣地說,得了吧陸秘書,我還不知道老頭子歷來做事都喜歡留後手,他肯定還有一把備用鑰匙,我估計是放你那兒了。
  陸秘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才承認他手裡的確有一把備用鑰匙。
  和平說,我有個很重要的客戶想看看那把「魯格08」,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把槍給我拿出來用一下。
  陸秘書說這可不行,首長特地交待過,這把鑰匙只是放在我手裡保存,我沒權動用。
  和平說你靈活一點嘛,不就是拿出來看一眼嗎?用完我完璧歸趙不就得了?
  不行,陸秘書態度堅決地說,首長不發話無論誰也不行。
  和平說,哎陸秘書,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頭子現在躺在病床上,他要是發得了話,我還用勞您大駕嗎?
  陸秘書說,那就等一等吧,等首長好些了再……
  等?和平一下急了,能等我還找你幹什麼!
  反正,反正這事我無能為力。陸秘書說完這句話就再也不開腔了。
  和平想了想,強壓著火氣說,陸秘書,這把槍我是無論如何要拿出來的,不管花多少錢、採取什麼手段我都在所不惜!這樣好不好,你可以提條件,只要能辦到的我都會答應你。不,你聽我說把話說完,你不用急著表態,先把我的話仔細想一想,我這就回家,咱們一會兒面談。
  開著車往家裡走的路上,和平想,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陸秘書拿下,大不了花幾個錢跟他做筆交易,不信我用錢還買不動他個鬼推磨!就跟他說我用完一定還,只要把槍糊弄出來,還不還可就由不得他了。
  一進家門,和平就發現不對頭,陸秘書不在,倒是大哥南征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廳裡等著他。和平氣得心裡直罵,心想媽的陸秘書這小子也太滑了,把大哥搬出來抵擋我,自己倒腳底抹油溜了。
  坐吧,南征說,我讓陸秘書去醫院了。和平,有什麼事你還是直接跟我說吧,別難為人家工作人員。
  跟你說沒用。和平心一橫,一屁股坐下說,你又沒鑰匙。
  南征不動聲色地看著和平說,爸爸的鑰匙現在在我手裡。
  和平一怔,仔細打量南征,卻看不出絲毫表情。就說,大哥,既然情況你已經都知道了,我就不詳細說了。我確實需要那支槍用一下。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拿去給人家看看,看完立刻就拿回來。
  如果只為了看一眼,MG總裁用得著動這麼大心思嗎?南征說,和平,其實你我心裡都清楚,這支槍只要拿出去,就不可能再拿回來了。
  大哥,反正那些槍放著也沒什麼用。老頭子要是沒病我早直接跟老頭子要了,他肯定會痛痛快快答應我。
  你不是跟爸爸說過了嗎?南征仍舊不動聲色地問。
  和平又是一愣,哦,說倒是說過,不過那時還不急著用,我只是提前打了個招呼。
  南征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和平呀,你何必耍小心眼兒撒這種謊呢?爸爸的態度猜也猜得出來,他根本就不可能同意。那些槍是他的命,他不當場把你罵出去就不錯了。
  和平的臉色多少有些尷尬,但只片刻就恢復正常了。他直視著南征說,大哥,你得幫我這個忙。
  你認為我會幫你這個忙嗎?
  大哥,這筆生意對我確實很重要,拿下來,我這盤棋就有可能走活,否則就死定了。你提什麼條件我都答應,只要你肯幫我這個忙!
  南征盯住和平問道,什麼條件你都能答應?
  能!
  那好,我讓你放棄這筆生意,這你能答應嗎?
  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誰都有不能放棄的東西,誰都不能強迫別人放棄屬於自己的東西,無論有多麼充分的理由!
  看來你是不肯幫我了?和平冷笑道。
  我早就告訴過你:別打那些槍的主意,你不配!
  兄弟倆雙目對恃,互相狠狠地盯著對方。和平下意識地噬啃著指甲,目光裡漸漸冒出一股青白的冷氣。
  大哥,和平冷冷地說,如果你這麼說,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南征冷笑了一聲說,你什麼時候客氣過?在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時候你對誰客氣過?你做事從來只為自己考慮,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你從來都是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和平,你怎麼會這麼自私?
  自私?和平突然笑了,誰不自私?你不自私嗎?你敢說你不自私嗎?!和平逼近南征說,大哥,別以為誰都不知道你的事!別以為媽媽不在了你那些事就再也沒人知道了!
  和平!你?……
  你害怕了吧?其實你用不著害怕,我又不是東進,我又沒受你的騙。我只不過是當年無意間偷聽到了這件事,我只不過是想提醒你,你沒資格說別人自私,因為你比誰都自私!不自私你能為了娶李小京把蘇婭甩了嗎?不自私你能把蘇婭推給東進,讓東進替你兜住醜聞嗎?大哥,我真佩服你。說實在的,咱家所有人連老頭子都包括在內,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當時的情況多險啊,你剛跟李小京結婚,正準備上政治學院學習,如果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蘇婭懷孕的事被張揚出去,你就徹底完了。虧你想出這麼絕的一招,讓媽媽把蘇婭介紹給東進,既不耽誤你當李冶夫的乘龍快婿,不影響你當官往上爬,又永遠地封住了蘇婭的嘴!只可憐我的傻二哥了,平白地當了回冤大頭,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裡!大哥,你知道嗎,你其實是我的第一位啟蒙老師。是你教給了我應該怎樣不擇手段地去實現自己的目的,是你告訴了我什麼叫做無毒不丈夫!我那時真是在心裡把你佩服了個五體投地。我對自己說:周和平,你只要把你大哥的本事學到手一半,你就成了!
  和平!你給我閉嘴!
  讓我閉嘴很簡單,和平逼視著南征,一字一句地說,把槍,給我拿出來!
  南征咬住後槽牙,狠狠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混蛋!
  沒錯,我是混蛋。和平啃著指甲說,一開始我去美國找蘇婭幫忙的時候,她也罵過我混蛋。但罵歸罵,罵完了她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地把我介紹給MG公司,老老實實地幫我把這單生意拉過來嗎?
  南征「啪」的一聲拍案而起,你也太卑鄙了,你居然跑到美國去敲詐蘇婭!她……她都躲到美國去了你還不肯放過她!
  不是我不肯放過她,是我需要她幫忙。就像現在我需要你幫忙一樣。大哥,我也是沒辦法,誰讓MG老闆就好這口呢?我不把槍拿給他,這筆生意很可能就要泡湯。我不能眼看著到手的買賣功虧一簣吧?我不能眼看著前期投入的大筆資金就這麼打水漂了吧?
  見南征臉色鐵青,和平緩了下口氣說道,大哥你放心,我不會把這事說出去的,這麼多年我都沒說,要不是被你逼的,我提這些陳芝麻爛谷子幹嗎?再說了,擱現在那點事算個啥呀?我能理解……
  你能理解?南征冷笑道,你根本就不可能理解!
  南征突然疲憊地靠在沙發上,低聲說:不,誰也不能理解……
  2
  於恩華一說出李小京的名字,南征就笑了。南征說李小京我還不知道,我們小時候都管她叫「山楂片」。一想起她那副乾巴巴、酸溜溜的樣子,我現在胃裡都不舒服,不行不行!
  女大十八變,於恩華說,小京現在可出息了,要個兒有個兒,要樣有樣,馬上就要從軍醫大學畢業了。
  不行!南征毫不猶豫地回絕了。
  於恩華這下坐蠟了,她在北京已經答應了這件事,這讓她怎麼向小京的媽媽自己的老戰友譚明交待?何況周漢的事還得靠李冶夫幫忙呢!
  於恩華是為了周漢的事去北京找李冶夫、譚明夫婦的。當時周漢和黃振中之間的矛盾已經白熱化。鄧小平恢復工作後,周漢立刻藉著鄧小平提出的「軍隊要整頓」,開始擼胳膊挽袖子地抓起部隊的軍事訓練來了。但就在周漢幹得正起勁兒的時候,卻又開始了反擊右傾翻案風。這回是輪到黃振中來勁兒了。黃振中歷來都對周漢熱衷單純軍事觀點的做法不滿,這下可算是逮著撥亂反正的機會了。為了挽回周漢在軍區部隊造成的影響,恢復政治工作的重要地位,黃振中整理了一份情況反映《關於右傾翻案風對軍區部隊政治建設的影響》報了上去。情況反映中雖沒指名道姓,但一看就知道矛頭直指周漢。局勢立刻變得嚴峻起來。如果這份材料得到上面的認可,周漢和跟著他一起搞單純軍事觀點的那些人就都完了。估計即便不對周漢做嚴肅處理,也得安排他提前退休,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所以,周漢這段日子的情緒十分惡劣,總平白無故地罵人不說,還經常鑽進地下室擺弄槍,一擺弄就是幾個小時。於恩華看得心焦,生怕逼急眼了周漢會鬧出什麼事來,想來想去只能去北京找李冶夫幫忙了。李冶夫瞭解周漢,憑他現在的位置如果肯出來替周漢說句話的話,這事就有緩。但於恩華知道周漢肯定不會同意她去找李冶夫,就找了個借口說自己要去解放軍總院會診,跑北京去了一趟。
  李冶夫夫婦的熱情簡直令於恩華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們堅決不讓她住招待所,一定要把她留在家裡住。李冶夫說,小於啊,情況我已經知道了。你回去告訴周漢要沉住氣,也是一把歲數的人了,怎麼還是那個熊脾氣,遇到點事就蹦?於恩華說,周漢講他自己倒沒啥,關鍵是這一大批軍事骨幹要是都受了他的牽連,對部隊的損失可就太大了。所以他才急……急什麼急?李冶夫說,什麼事情都不是那麼容易就下結論的,何況這麼大的事。還是那句話,沉住氣!小於你也不要急著回去,既然來了,就在這多住幾天,讓譚明陪你玩玩。說完抬腿就走了。於恩華見李冶夫也沒留下個囫圇話,心裡就沒底了,轉過來問譚明,老政委到底……到底是個啥意見呀?譚明就笑了,說老李不是讓你沉住氣嘛。於恩華說哎喲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了,我怎麼沉得住氣呀。老政委真要發個話,我心裡還能踏實點,可老政委什麼也沒說呀。譚明說小於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現在誰還能像戰爭年代那樣把什麼話都往白裡講?老李說他已經知道情況了,不就是告訴你他已經答應插手這件事了嗎?老李說讓你沉住氣,不就是讓你耐心等待結果嗎?要不然他就該這樣說了:這個情況嘛我還不太瞭解,等我把情況瞭解一下再說吧。於恩華這才放下心住了兩天。那兩天裡,譚明整天陪著於恩華,兩人自然而然地就談到了孩子,譚明自然而然地就向於恩華提出了南征和小京的事。於恩華當時就答應了。沒有理由不答應呀,小京無論是自身條件還是家庭條件都沒個挑,更何況她現在正有求於人家呢。於恩華心裡有數,有了南征和小京這碼子事,周漢的事不就算徹底落實了嗎?臨走前,譚明對於恩華說,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抓緊跟孩子說。我呢,從現在就開始給南征琢磨地方,看把他送到哪兒學習學習。你們呀,對孩子也太不上心了,早就該送他去學習了。
  於恩華沒想到南征會不同意,而且一點商量餘地都沒有,一口一個不行,怎麼說也不行。於恩華覺得不對勁兒,私下讓秘書劉希文去瞭解情況後才發現,南征正偷偷摸摸跟一個叫蘇婭的女孩子接觸。據劉希文說,那個女孩兒長得很漂亮,又會彈鋼琴又會跳芭蕾,是演出隊招來的主要演員,雖然一直當台柱子用,但因為家庭有海外關係問題,所以到現在還是以借用的名義在演出隊,始終也沒正式入伍。
  這事當然不行。倒不是因為蘇婭的家庭問題,關鍵是於恩華已經答應了李冶夫兩口子。如果沒有周漢的事,她也許還可以把情況照實告訴譚明,但現在正是指望李冶夫幫忙的時候,這個時候回絕人家不是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嗎?不行,於恩華想,無論如何也得讓南征放棄那個女孩兒,無論如何也得把南征和小京的事促成!但於恩華又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只好找劉希文商量。劉希文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十分明確,他說阿姨這件事可千萬不能含糊,首長的前途可是頭等大事啊!只有把首長保住了,咱們大家才都能得到保障。劉希文沉吟著說,這事得這麼辦,我去找蘇婭談,就說如果她能主動離開南征,立刻就給她辦入伍手續,讓她正式穿上軍裝。只要她同意了,這事就好辦了。
  跟蘇婭談完回來後,劉希文的神色變得很陰鬱。於恩華擔心地問怎麼樣?他只簡單地說了句「成了」,就一屁股坐在那發起呆來。於恩華說那就好那就好,看你的臉色我還以為沒談妥呢。劉希文沉默了一會兒說,阿姨,那個女孩兒真不錯。她是真的愛南征,她說如果能不離開南征她寧肯永遠不穿軍裝。後來我只好說她的海外關係會對南征有影響,說如果她不離開南征,就會毀了南征的前途,她這才哭著答應了。劉希文輕輕地歎了口氣說,我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做好事呢還是在做壞事呢?於恩華說當然是做好事了?劉秘書你別想太多,阿姨心裡有數,你這是為了首長,為了我們全家呀!劉希文就又歎了口氣說,為什麼有情人總是不能終成眷屬呢?於恩華見劉希文慼慼的神情,不由想起了他和川川的事,就沒再吭聲。
  既然蘇婭那邊已經談妥了,於恩華就與南征攤開談了。
  南征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彷彿被媽媽塞進了一團亂麻,頭緒紛雜亂糟糟地糾纏在一起,怎麼也理不清楚。他沒想到自己找對象這種純屬個人生活的事會與爸爸的榮辱進退聯繫到一起,會與自己的前途和全家人的命運聯繫到一起!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了。也就是說,他就必須放棄蘇婭了。
  但他怎麼能放棄蘇婭呢?他愛蘇婭。蘇婭是那麼嬌弱安靜,惹人憐愛。一想到蘇婭,他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一般,禁不住地顫抖、悸動,興奮得隱隱作痛。最讓南征動心的還是蘇婭那雙憂鬱的眼睛。那雙眼睛太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了,那麼深、那麼黑、那麼膽怯、又那麼憂傷。一看到那雙眼睛,他就會感到心疼,就忍不住地想要伸手抹去裡面的憂鬱。在南征看來,蘇婭就如同一個易碎的玻璃人。他一直都把蘇婭捧在手心裡,連對她呼吸都小心翼翼地,生怕驚擾了她,碰疼了她。他相信,如果他突然鬆開手,放棄了蘇婭,蘇婭一定會被摔得粉碎。而同時破碎的必定是他的心。
  但他怎麼能不放棄蘇婭呢?譚明阿姨已經為他爭取到了一個進政治學院學習的名額。據說這個班是專為選拔政工後備人才而設的,畢業後肯定會在提拔使用上受到重視。正因為如此,這個班的競爭非常激烈,有條件沒關係的和有關係沒條件的都進不去,進去的都是既有關係自身條件又好的人。如果不是譚明阿姨親自出馬,如果不是看在李冶夫的面子上,這個名額根本落不到南征的頭上。南征知道這個機會對他來說十分難得,能進這個班本身就標誌著一種身價,等於為自己今後的提拔使用增添了一個很有份量的籌碼。但南征心裡也明白,要進這個班自己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就是說,他必須與李小京結婚,也就是說,他必須放棄蘇婭。
  這是南征第一次面對如此艱難的人生選擇。默默地看著面前哭泣的母親,南征心中漸漸生出一種無奈的仇恨。他說不清自己恨的是什麼,是恨母親的當面要求還是恨譚明阿姨的暗中脅迫?是恨自己不能抗拒上學的誘惑還是恨自己無法割捨對蘇婭的情感?總之他恨,恨這個把一切都扭結在一起的現實,恨這種讓他獨自承當一切的殘酷!
  至今南征還不相信那番話是自己說的。好像是從他的身體裡掙脫出來的另一個人,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的聲音說,你別哭了!你不就是想讓我跟李小京結婚嗎?你不就是想用這種方法保住爸爸的職位嗎?你不就是想犧牲我的感情來換取你們大家的利益嗎?行,我認了。既然蘇婭已經離開我了,我幹嗎還非要拿著繩索往自己脖子上套?我不要了,什麼感情,什麼人格,我統統都不要了!
  南征突然大聲喊道: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挑上了我?為什麼非要讓我放棄自己心愛的東西?為什麼所有的責任都要由我一個人來承擔?說罷,轉身衝出門去,衝進了風雪交加的黑夜之中。
  3
  外面的風雪很大,蘇婭估計東進可能會晚到個十分八分的,但沒想到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了,東進還沒來。東進在電話裡與她約好,說要來賓館談辦理離婚手續的事。在蘇婭的印象中,東進歷來是個守時的人,赴約從來只會提前,絕不晚點。即使有事耽擱了,他也會想辦法及時通知你。像這種不明不白地讓人乾等的情況,似乎從來就沒有過。
  蘇婭焦躁地摸出一根煙,熟練地點燃打火機剛要點著,卻又突然關掉了。她不想讓東進一進來就聞見滿屋子的煙味,不想讓從前認識她的任何人發覺她現在抽煙,而且還抽得很凶。她下意識地在指間玩弄著那根煙,不時橫在鼻子下面聞一聞煙草的香辣味,卻怎麼也無法排遣心中的鬱悶。
  在國外的時候很想回來,因為孤獨。但回來後她才發現,面對這個不再熟悉了的城市,面對那些早已生疏了的舊人,她仍舊孤獨。
  昨天晚上,蘇婭幾乎一夜沒睡。外面呼號著的北風,把她帶回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讓她享盡了所有的歡樂,又把所有的痛苦留給她的風雪之夜……
  當南征頂風冒雪地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臉霎時變得雪一樣蒼白了。
  那天的雪雖然不大,但是風很硬。呼號的北風像無數銳利的刀片,割得南征遍體鱗傷、身心疲憊。南征在風雪中奔跑得太久了,跑到蘇婭這裡的時候,已凍得全身麻木,思維僵滯,軟弱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婭沒想到南征會找到她這裡來。自從劉希文與她談過之後,她就一直躲避著南征。幾天來,她一直努力用理智在她和南征之間築起一道屏障。她告訴自己不能再與南征繼續下去了,那樣會害了南征。如果南征因為她而失去了進步的機會,失去了自己的前程,她的心將永遠不會安寧。但當南征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積蓄了全部力量構築起來的那道屏障就於頃刻間轟然坍塌了。幾乎來不及思索,她就撲上去一下子抱住了南征。
  就是在那天,蘇婭讓南征懂得了無論多麼柔弱的女人都比男人要堅強。
  蘇婭那天一滴眼淚也沒掉。把南征攙進屋後,蘇婭立刻用溫熱的唇堵住了南征的嘴,在他耳邊輕柔地說,別說話,什麼也別說。她煮好了薑湯,卻不讓南征自己喝,非要一勺一勺地餵進南征的嘴裡。她說什麼也不讓南征動手,親手為他脫掉衣服,親手為他用熱水擦澡。她跪在地上給他洗腳,洗完後用毛巾包住雙腳,輕輕地抱起放在床上。做完這一切後,蘇婭朝南征嫣然一笑說,閉上眼睛,一會兒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剛剛從寒冷中緩過來,南征只覺得頭脹得暈乎乎的。他聽話地閉上眼睛,在心裡想著,這種感覺真好,這種不用思維、不用動作、任人擺佈的感覺真好。昏沉中,他聽見蘇婭輕輕地喚他。他沒應聲,他不想睜開眼睛,他真想永遠這樣昏昏昏沉沉地躺著,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
  一隻柔軟的手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撫摸著,蘇婭的聲音夢囈般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南征,我知道你很累,你總是那麼累。你為什麼要對自己那麼苛刻,從來不肯讓自己放鬆一點呢?過去,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如果將來我們能如願以償地生活在一起,我一定什麼也不讓你做。我要讓你一進家門就徹底放鬆下來,不再思慮,不再煩惱,不再束縛自己,不再顧忌他人。我要讓你像孩子似的想哭就放聲痛哭,想笑就開懷大笑。我以為我永遠沒有那樣的機會,永遠也無法實現這個心願了。南征,今天你來得真好。謝謝你,謝謝你能給我這樣一個機會。我要把想一輩子為你做的都在今天做給你,我要把自己掏空捧在手心餵進你的嘴裡,我要看著你一口口地把我吞進去,我要變成血液從此流淌在你的身體裡。南征,現在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看看我為你準備了什麼……
  南征緩緩地睜開眼睛,驀地,他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驚愕地愣在了那裡——蘇婭赤裸了全身,正微笑著望著他。
  美麗的胴體在他眼前熠熠生輝,散發著銀白色的迷人光澤。南征只覺得心中轟然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猛然掙脫出來,一下子衝出了壁壘。他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撲向那片誘人的銀白色……
  決堤了。大水鋪天蓋地而來,轉眼便沖毀了構築已久的堅固堤壩,衝進了乾涸龜裂的土地。泱泱大水呼嘯而過,漫過意識,漫過思維,漫過所有的感覺,洶湧澎湃地兀自奔流著。天地盡沒於大水之中,萬物盡情地在水中翻滾、激盪、暢漾……
  沒想到放縱竟是如此地令人銷魂。一時間彷彿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天,沒有了地,沒有了他人,沒有了自己。一時間什麼都不用再想了,不想過去,不想現在,不想將來。只有本能在前面引路,只要隨著這個任性的傢伙前行就是了,管他前面是險灘還是懸崖峭壁,管他最終是進天堂還是入地獄!
  直到大水消退,南征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他已經多少年沒哭過了,他以為自己早已不會流淚了。但現在他不僅哭了,而且是躺在女人的懷裡當著女人的面在哭。更令他驚異的是,自己心裡竟然沒有絲毫的難堪和顧忌。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任憑淚水在臉上肆意流淌著,堵在胸口的塊壘彷彿隨著淚水逐漸融化開來,悄悄流淌而去。漸漸地,他的心裡似乎輕鬆了許多。
  放縱的感覺真好!南征想,能放縱自己真好!
  離開的時候,南征以為蘇婭會哭。如果蘇婭哭的話,他也許會留下來。如果蘇婭哭著求他,他也許會永遠留下來。
  但蘇婭沒哭。
  蘇婭的目光空洞而枯澀,裡面一滴眼淚也沒有。
  蘇婭說,南征你走吧。
  蘇婭說,南征你別用這種眼光看著我,我沒事。
  蘇婭說,南征你放心我不會哭的。
  蘇婭甚至笑了一下說,南征,你難道看不出我已經空了嗎?你難道看不出我已經只剩下一個軀殼了嗎?
  ……
  手裡的香煙突然被扭斷了。蘇婭一動不動地看著灑落在身上的煙絲。
  有人敲門。蘇婭一驚,跳起來抖落掉煙絲,又迅速地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容貌,這才把房門打開。
  站在門外的並不是東進,而是MG總裁。
  老頭兒微笑著問,蘇,你等的客人還沒到嗎?
  還沒有。
  我們先去喝杯咖啡怎麼樣?
  對不起,我想再等等。蘇婭說,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看來,我這個老頭子對你很不重要了。
  不,我……
  蘇,我是在開玩笑,你不要這麼緊張嘛。老頭兒笑著擠了擠眼睛說,我先去咖啡廳了,可不要讓我空等太久喲。
  4
  南征萬萬沒料到蘇婭會懷孕。接到蘇婭電話的時候,南征剛辦完喜事,正準備去政治學院報到。
  南征和小京的婚事是在譚明阿姨的要求下倉促舉行的。譚明阿姨堅持讓他們在南征去政治學院報到前把婚事辦了。說南征一上學就是好幾年,在校期間不能結婚,反正兩人年紀也不小了,早辦晚辦都是辦,那就趁早辦了吧。誰心裡都明白,譚明阿姨圖的是個保險。她費了那麼大勁兒把南征送去學習,哪能冒那種培養了人才丟了女婿的風險呢?雖然於恩華也覺得譚明有點太急於求成,也覺得馬上給他倆辦喜事有點太倉促,但她也提不出適當的反駁理由。更何況周漢的事上面一直還沒有個明確的說法,於恩華不想在這個時候拗著譚明來。好在南征現在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幾下一商量就都同意把事情辦了。
  蘇婭懷孕的消息簡直就像在頭頂上引爆了一枚炸彈,南征幾乎被炸蒙了。這不可能,南征說,我們……我們只有那一次呀!
  蘇婭就哭了,她在電話裡哭著說,周南征,我不是來訛你的。我哪怕還有一點辦法,就絕不會來找你,絕不會告訴你這件事的。我自己去過醫院了,可是沒有單位證明人家不給做。我……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南征趕緊勸道,蘇婭你別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沒想到這事能這麼寸。你等著,我馬上就過去。
  但南征並沒有馬上就過去,他先回了趟家去找媽媽。
  那個念頭好像就是在家門口碰到東進時突然冒出來的。當時東進正要出去,兄弟倆走了個碰頭。過去了南征才反應過來,剛才東進似乎問他怎麼了臉色這麼不好?回頭望著東進那筆挺的背影時,南征心中忽然若有所動。
  和媽媽一起去蘇婭那裡之前,他們已經把辦法商量好了。這應該是個最穩妥的辦法,反正除了媽媽和劉希文外,沒人知道南征和蘇婭的關係,如果蘇婭能同意,如果東進能接受蘇婭,這當然就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了。他們都覺得東進那邊問題不大,東進已經與黃妮娜徹底斷了,何況蘇婭絕不比黃妮娜遜色。但蘇婭那邊就不好說了,如果蘇婭堅決不同意,這件事真就不好辦了。因為不管在哪做人工流產,不管找誰做人工流產,都不可能保住密,都會被傳揚出去,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冒那個風險。關鍵就看能不能做通蘇婭的工作了。
  令他們意外的是,他們幾乎沒費什麼口舌就說服了蘇婭。蘇婭當時好像完全沒了主意,似乎只要能把這件事瞞住,讓她做什麼她都會答應。
  後來的事情就交給媽媽去做了。直到知道東進和蘇婭已經準備結婚了,南征在鬆了口氣的同時,才隱隱約約地感到自己可能正在鑄成一件大錯。但到了這會兒,再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好在南征很快就到政治學院上學去了,好在東進和蘇婭很快就結婚了,好在蘇婭結婚後就因為「先兆流產」把孩子做掉了,好在蘇婭沒過多久就去美國了。所以他和蘇婭總能相互避開,幾乎就沒照過面。
  南征的目光遠遠地散落在窗外。過了很久,他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人都會犯錯誤,有些錯誤是永遠無法挽回的,往往只是一念之差,就使你身不由己地一錯再錯,不斷地用新錯誤來掩蓋舊錯誤,不斷地犯大錯誤來彌補小錯誤呀。
  南征對和平說,你不是說我自私,說我想當官想往上爬嗎?我承認我想當官。我一直認為官有多大事業就有多大。一直認為要想實現我的理想,要想在部隊幹出一番事業來,就必須得當官,得當更大的官。如果這也算自私的話,我認。其實,我也常懷疑自己到底是為了幹事業還是為了當官?我發現我和許多人一樣不知不覺地陷入了一個邏輯怪圈:當官是為了幹事業,幹事業又是為了當更大的官。人一旦進入了這個怪圈,就會身不由己地循環其中,以至於忘了自己的初衷,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麼,自然而然地把幹事業和當官混為一談了。但這能怪我嗎?在這個無法用戰爭來篩選軍人的和平年代,在這個只能靠軍階官銜來衡量軍人優劣的現實面前,我怎麼可能掙脫俗見逃離這個怪圈呢?
  你沒有權利指責我自私,因為你是受益者。如果不是我,爸爸早就被黃振中當成單純軍事觀點的典型整下去了!如果那時爸爸就被撤了職,你後來還能如魚得水地跟部隊做生意,從部隊賺那麼多錢嗎?正是因為我和李小京結了婚,李冶夫才拚死把爸爸保了下來,咱們這個家、你們每個人才得以平平穩穩地過到了今天!你們都從中受益了,所以你們誰也沒有權利指責我!也許,你們認為我是從中受益最多的一個,因為我當上了李冶夫的乘龍快婿,因為我結婚後立刻就得到了一個上政治學院學習的機會,因為我的仕途之路從此通達順暢了。但是你們怎麼就不想想,我失去的也最多啊!我失去了自己的初戀,失去了自己最純真的那部分感情,失去了我全部的感情生活!我甚至失去了人格,失去了對自己道德操守的自信!我無法面對東進,無法面對蘇婭,無法面對小京,我幾乎每一天都要生活在愧疚和自責之中!而你們呢,你們什麼也不用失去,卻都可以堂堂皇皇地從中受益,問心無愧地各得其所!你們還有什麼理由回過頭來指責我?!
  除了東進你們誰都沒有這個權利!南征說。
  一提到東進,南征的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深深的愧疚。他永遠也無法坦然面對東進,每當看到東進那副形單影隻的准單身漢樣子,每當想到東進那名存實亡的婚姻生活,埋藏在心底深處的傷疤就會隱隱作痛。他曾經寄希望於時間,但可怕的是,這種感覺不僅無法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卻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了。他愛東進,珍惜他和東進之間的兄弟情義,他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東進發現了這件事,自己該怎樣面對。毫無疑問,那一天必定是他們兄弟倆的末日。只要有一點可能,他就絕不會讓那一天出現!
  你不就是想要那只「魯格08」嗎?南征冷冷地問。
  沒錯。
  我可以幫你。
  大哥!那……
  你先別急,你得答應我幾個條件。
  大哥你說。
  一, 永遠不許再提這件事!
  那當然。
  二, 二十四小時之內必須把槍還回來。
  行。
  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你是想,你先答應下來,只要把槍拿到手,還不還就是你說了算了。和平,在這件事上我勸你別耍小心眼兒。如果超過二十四小時你還沒把槍拿回來,我就會立刻通知軍區保衛部立案偵查。到那個時候,你可就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了。
  ……
  和平,最後我提醒你一句。槍支管理是很嚴格的,搞不好會觸犯刑律。你還是得趁早想辦法打消MG總裁的念頭,別弄到最後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南征僵直地站起身,連看都懶得再看和平一眼,聲音硬硬地說,走吧,你跟我去地下室拿槍。
  還沒等南征伸手拉門,門卻突然開了。
  南征和和平一下子都愣在了那裡——
  東進像塊石頭一樣立在門外,面如青石,眼如熾炭,目光子彈一樣密集地掃射在他們的臉上身上,打得轟然作響,火花飛濺。
  東進牙齒咯咯作響,狠狠地拋出了兩個硬邦邦的字:
  誰敢?!
  5
  蘇婭終於耐不住點燃煙抽了起來。東進還沒來,一定是碰到什麼意外的事情了。但他總該來個電話打個招呼吧?
  蘇婭很想把這件事快點了結,倒不是她有什麼急於擺脫舊生活建立新生活的想法,而是她再也無法忍受內心的煎熬,再也不想維繫目前這種狀態了。
  在國外這些年,蘇婭經歷了很多。為了尋找內心的安寧,她最終走進了教堂。面對那個神聖的十字架,面對被釘在十字架上受難的耶穌,她曾做過無數的祈禱和懺悔。但無論怎麼做,她也無法使自己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主對她說: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她按照主的教導,嘗試著忍耐,希望能依靠忍耐把自己從痛苦中引渡出來,但卻至今也沒能得到解脫。她真不知道還要忍耐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忍耐到讓心生出老練的硬繭,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老練得對生活生出新的盼望。
  有一次,她在懺悔中對神父述說煩惱。
  神父說,我的孩子,你心裡裝的憂慮太多了,將一切憂慮都卸給神吧,因為他顧念你。
  她就對神父說,我罪孽深重,我曾經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情,可我當時的確是沒有辦法。我想說出來減輕自己的罪孽,但我一直說不出口。
  神父說,我的孩子,在主面前,你應當一無掛慮。你只要藉著禱告、祈求和感謝將你的一切告訴神就可以了。
  她就哭了,哭著把一切都告訴了神父。
  神父沉思了許久後告訴她,主對我們說,好樹不能結壞果子,壞樹不能結好果子。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她說。
  神父就長歎了一聲,唉,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了風的響聲,卻不知道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啊。
  她說,我想徹底結束過去的生活,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我沒有理由,我怕再一次對他造成傷害。
  神父說,我的孩子,你只要按自己的意願去做就可以了。記住:神在顧念著你,神所應許的必能做成!
  從教堂回來後,蘇婭立刻鼓足勇氣給東進寫了那封提出離婚的信。但信一發出,蘇婭的心裡就開始忐忑不安,她不知道東進會不會同意,更不知道以東進的脾氣會做出什麼樣的激烈反應。沒想到東進竟很痛快就答應了。東進的豁達使蘇婭心裡的愧疚愈發強烈,但他的不爭又多少使蘇婭感到了一些失落。畢竟,她也是個女人。畢竟,是女人就不希望自己在男人的心目中可有可無。
  蘇婭有些說不清自己對東進的感受。與東進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裡,她發現東進與南征有很大的不同。南征很克制內斂,什麼事都想得很多安排得很周到;而東進則張揚外向,行事果斷不計後果。南征無論做什麼都比較循規蹈矩,東進卻隨心所欲,毫不在乎是否合乎規範,因此常會給你帶來意外地驚喜。記得有一次他們乘車去遊覽一處古戰場。東進站在古戰場的堡壘上,津津有味地為她講解當年日俄戰爭的場景。講到興起之處,竟突發奇想非要立刻領她到蘇軍墓地去看看。蘇婭見天色已晚提議下次再去,東進卻堅持馬上就去。他哄蘇婭說走吧走吧十幾分鐘就走到了,那個地方太值得一去了,那裡不僅埋著死在日俄戰爭中的俄國軍人,更主要的是還埋葬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遠東最後一役中犧牲的反法西斯蘇軍烈士!結果,東進領著她左拐右拐地走了好幾個十幾分鐘也沒走到。待到蘇婭發現東進壓根兒就是在騙她的時候,東進這才神情沮喪地對她坦白說,還有好遠好遠的路,估計還得走一個來小時。蘇婭氣得立刻停下來說什麼也不肯走了。就在這時,東進卻突然指著一個生銹的大鐵門,嬉皮笑臉地說,看!就是這!弄得蘇婭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認,東進這一套把戲確實使她輕鬆地走完了這段不短的路,在她幾乎絕望的時候給了她一個意外的驚喜。蘇婭高興地跑到大鐵門前,仔細一看,心立刻涼了。她發現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旅遊景點,只是一片廢棄多年的荒蕪墓地。生銹的大鐵門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鎖,一看就知道已經多年沒打開過了。垂暮的太陽正斜斜地透過鐵門照著裡面一人多高的雜草,令人生疑地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老長老長,風沙沙有聲地從墓地間閃身而過,忽左忽右地搖曳出滿目的淒惶和蒼涼。蘇婭真想掉頭就走,但東進卻已經興沖沖地爬到大門上了。他騎在上面,向蘇婭伸出一隻手興致勃勃地喊道,上來呀!我拉你!蘇婭猶豫地抬起頭,東進臉上的陽光和孩子般的興奮突然強烈地感染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跟著爬了上去。下來的時候蘇婭不敢跳,東進在下面喊沒事,你閉上眼睛只管跳就是了,有我呢!蘇婭這才狠狠心閉著眼睛跳了下去,結果腳還沒等落地呢,她就被東進接在懷裡了。有那麼一瞬間,蘇婭心中的熱情彷彿被點燃了,她似乎體會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愉悅,體會到靠著一個強健男人的踏實感,也體會到了被一個機敏的男人呵護左右的滿足感。那天他們玩得很開心,她被東進拉著在墓地間尋找,辨認墓碑上那些殘缺不全的墓誌銘,用手擦淨那些鑲嵌在墓碑上的相片,與每一個他們覺得有趣的人交談。她還和東進一起用草編了一個花環,獻給了紀念碑下一個跪姿持槍的士兵。東進在那個士兵的雕像前站了很久,他說真奇怪,他一見到這個士兵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東進說你注意到了嗎?他的姿勢很不穩定,身體前傾,後腳蹬地,似乎隨時都準備衝出去。東進久久地凝視著雕像的眼睛說,你看他的眼睛簡直一點雜念都沒有,只有即將投入的戰鬥,只有前面的敵人,這才是真正的士兵!東進突然問她,你喜歡跪俑嗎?不等回答東進就說,我喜歡。這個雕像與跪俑有異曲同工之妙。看來,古今中外對士兵的理解都是一樣的!臨走前,東進堅持和她一起面對整個墓地行一個莊嚴的軍禮。東進說這與年代、種族無關,這是表達軍人對軍人的敬意。
  蘇婭其實很怕面對東進,起初與東進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來不敢注視東進的眼睛。東進的眼睛太純、太坦誠。面對這樣一雙純淨的眼睛就如同面對一面潔淨的鏡子,總會從中折射出自己的不潔,總會讓她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她渴望自己能被東進接受,但又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被東進接受;她也想接受東進,但卻又不敢接受東進。她怕自己陷進去,怕自己會因為偷了自己不配得到的東西而被發現被唾棄。她就這樣整天掙扎在兩難的境地中,搞得自己身心疲憊、心力交瘁,精神幾乎都要崩潰了。她之所以急著出國,既是為了逃避南征,更是為了逃避東進。幸虧她很快就辦出去了,出國,的確給了她一個喘息將養的機會。
  這次回來蘇婭沒打算與南征聯繫。這麼多年來,南征從未給過她一字半句,就那樣在她的生活中突然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就是南征。蘇婭知道像南征那樣心懷大志而又處事謹慎的人必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她不想怨恨南征,她希望能在心裡永遠保鮮那段真情。但真情是需要兩個人一起來養護的,獨自撫弄得太久,真情也會一點點失去水分,最終風乾在情感記憶的深處,變成一個珍貴但沒有呼吸的標本。當真情變為標本之後,原本隱在內裡的脈絡便清晰地顯現出來,讓蘇婭從中看出了另一個周南征,一個自私自利、無情無義的周南征。一旦看到了這些,怨恨便在心中發芽,悄悄地生長出來了。
  蘇婭不想讓怨恨在心中生長,她相信主說的要以仁愛之心寬恕一切的話,但她卻不知道怎樣才能使心中的怨恨枯萎。回國前,她曾想過要見南征一面。她想看看南征是否敢於面對她,是否能坦然地面對她。但她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不想打擾南征,也不想打擾自己。記得魯迅先生說過:最大的輕蔑莫過於不理,甚至連眼珠也不轉過去。蘇婭想,那就選擇輕蔑吧,選擇不理,選擇連眼珠也不轉過去。
  電話鈴突然響起,蘇婭嚇了一跳。拿起電話,聽到前台小姐用綿軟的聲音告訴她,說剛才有位先生在前台給您留了一封信,請問是給您送到房間呢還是您自己下來取?蘇婭趕緊問那位先生走了嗎?小姐說剛走。蘇婭立刻扔下電話向樓下跑去。
  沒有,望出去很遠也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心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很久,蘇婭才怏怏地回到前台取信,問剛才送信的先生是位軍人嗎?前台小姐說是個軍人。蘇婭問他沒說什麼嗎?小姐說沒有,他好像很著急的樣子,扔下信立刻就走了。蘇婭趕緊拆開手中的信,發現裡面除了完整的離婚手續竟一個字也沒有!
  走向大堂咖啡廳的時候,蘇婭覺得頭有些昏沉沉的。MG總裁正在向她招手,臉上帶著愉快的微笑。
  蘇!老頭兒說,在這裡!
  蘇婭軟軟地跌進沙發。
  喝點什麼?老頭兒問。
  蘇婭深深地把頭埋在膝頭沒答話。
  來杯卡布基諾吧?這裡的咖啡味道還算說得過去。
  蘇婭仍舊沒答話。
  蘇,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過了好久,蘇婭才緩緩地抬起頭,臉色蒼白地朝老頭兒笑了一下說,沒什麼,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小姐,蘇婭回頭說,來杯巴西黑咖啡,要濃一點兒。

 ·19·


 
 馬曉麗 著


第十九章
  1
  魏明坤沒想到他還沒找周東進呢,周東進倒先找到他頭上了。周東進在電話裡說,他決定立刻返回部隊,想在臨走前約魏明坤談談。也好,他倆是該坐到一起談談了。
  魏明坤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叫紅房子的地方。按說這些年酒飯吃了無數,別的地方找不到,吃飯的地方基本上一提就知道,但他卻從未聽說過紅房子。一看紅房子是個西餐廳,魏明坤就有點頭疼了。魏明坤從來不喜歡吃西餐,連偶爾回家陪兒子吃頓肯德基、麥當勞什麼的都覺得受罪。他實在吃不慣那些怪裡怪氣的洋玩意兒,怎麼聞怎麼都有一股子甜唧唧膩乎乎的洋鬼子味。魏明坤真不明白西餐到底有什麼好吃,反正他是寧肯吃大白菜燉粉條子也不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花哨東西。
  儘管燈很暗,魏明坤還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周東進的背影。謝絕了引台小姐的招呼,魏明坤徑直向周東進走過去。
  坐!魏明坤剛走到周東進身後,周東進就頭也不回地說,隨後一仰脖自顧自地喝乾了一杯酒。
  周東進對面的座位空著,魏明坤剛想坐下,卻被周東進攔住了。你坐這。周東進指著側面的一個座位說。周東進顯然已經喝了不少酒了,臉色雖沒什麼變化,但眼睛卻通紅通紅的。魏明坤心裡多少有些不快。
  來,先喝酒。周東進說。
  魏明坤不屑地看了一眼斜插在冰桶裡的半瓶紅酒說,這也叫酒?
  周東進沒聽見似的把一隻高腳杯推到魏明坤面前,舉起酒杯道,干!咱們三個先干它一杯!說罷,先在魏明坤的杯子邊使勁碰了一下,又在旁邊空座上的那只杯子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一口幹掉了。
  魏明坤有些納悶,但沒問什麼,剛想喝手中這杯酒,周東進卻指著空座位上的那只杯子說,碰一下再喝。
  魏明坤不解地望了望那只杯子,又望了望周東進。
  碰一下!周東進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魏明坤心中的不快陡然升起,目光凜厲地注視著周東進。
  周東進那雙眼睛彷彿是在紅酒中浸泡出來的,血紅的底色上漂浮著許多反差強烈的色彩,有火焰般的亢奮、燃燒著的焦灼,還有水淋淋的哀傷和灰燼一樣的頹喪。但這雙眼睛的基調卻是真誠,一如既往地真誠。魏明坤仔細打量了半天,也沒在裡面找到絲毫挑釁和故意為難的成分。
  我從不喝沒名堂的酒,魏明坤說,指了指旁邊那個空座位道,什麼意思?
  周東進默默地望著魏明坤沒說話。
  魏明坤看到有一些憂傷的水色突然從周東進的眸子深處漫了出來,一瞬間就湮滅了燃燒著的火焰,灰燼痛苦地發出嗤嗤的聲響,掙扎冒出縷縷的青煙。周東進的目光就在濃濃的青煙中漸漸散亂了,模糊了。
  那是妮娜,周東進說。停頓了一下,他幾乎用懇求的口氣對魏明坤道,跟妮娜喝一杯吧!
  魏明坤的手一抖,杯子裡的酒一下濺了出來。酒從魏明坤的手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鮮血一樣慢慢洇開,洇成了一片片紅色的花瓣。魏明坤控制著手的顫抖,輕輕地在那個杯口上碰了一下,一口把酒喝乾了。
  我們兩人手上都有血。周東進說。
  魏明坤抓起餐巾慢慢地擦著手上的酒,突然問道,你一直愛她?
  周東進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告訴她?
  因為我太自私,因為我太自尊,因為我太不懂得珍惜,因為我這個人……太混!
  ……
  你呢?你愛過她嗎?
  ……
  你不愛她。周東進歎了口氣說,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你不愛她但卻得到了她,你得到了她但又不去珍惜她。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因為……她愛的是你。
  ……我知道。我以為早晚有一天她會來找我,我一直等著她親口告訴我離開我她有多麼後悔,親口告訴我她心裡只愛我,可是……
  東進,你不要太自責了。
  你怎麼能這麼冷靜?坤子!就算妮娜不是你老婆了,但了了可是你的孩子呀!你難道就一點也不……
  東進!
  你為什麼不讓我說?你從來沒對那孩子盡過一點責任,從來沒給過那孩子哪怕一點點父愛,你敢說了了的死沒有你的責任?!你敢說妮娜的死沒有你的責任?!
  東進!
  你不敢!你和我一樣,我們誰都無法推卸責任!
  不!我和你不一樣!魏明坤說,我比你內心承受的痛苦要多得多!因為我比你在道義上應該承擔的責任要多得多!
  有白酒嗎?魏明坤突然問。
  周東進示意服務生拿瓶白酒來。
  服務生恭敬地回答,對不起先生,我們西餐廳不備白……
  買去!周東進吼道。
  請問先生,買什麼牌子的白酒?
  只要是高度的就行,沒牌子都行!
  滿滿地斟上一杯白酒,魏明坤迫不及待地飲了進去。酒很辣,跌跌撞撞地剛從喉嚨眼處折進胃裡,火苗子立刻就躥上來了,火燒火燎地直衝頭頂,人彷彿一下子就被點著了。
  東進,魏明坤說,其實……我挺羨慕你的。
  我?周東進瞪著血紅的眼睛吃驚地盯住魏明坤,以為魏明坤在說謊,但魏明坤的眼神兒分明很真摯。
  真的,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羨慕你,因為你有愛。東進,你有讓你動真心、動真情的人,也有牽掛你、真心愛你的人。可我……我什麼都沒有。
  周東進呆呆地望著魏明坤,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悲愴的慘笑。我有愛,周東進說,是的,我有愛。可是我……周東進突然抓起那瓶白酒,咕嘟咕嘟地往嘴裡灌起來。
  魏明坤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酒瓶子從周東進的手裡搶下來。東進,你這是幹什麼!
  我幹什麼?我喝酒!周東進說,我現在除了喝酒還能幹什麼?你說,我現在除了喝酒還能幹什麼!
  你不是要找我談談嗎?
  是,我是要找你談談。可你能跟我掏心窩子嗎?周東進盯住魏明坤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不,你不能。你們都那麼虛偽!你和周南征,你們全都是一套號的!
  魏明坤心裡的火氣直往上頂,他強壓著自己,自斟自飲一口氣連喝了三四杯酒後,才用低沉的聲音說,周東進,如果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談黃妮娜,那我就跟你掏一回心窩子。實話告訴你,我不欠她的,什麼也不欠!
  周東進的目光帶著凜凜逼人的寒氣,「刷」的一聲橫掃過來。
  魏明坤毫不退縮地迎著周東進的目光,盡量用平緩的語氣說,我和黃妮娜的結合是對等的。我沒有愛,她也同樣沒有愛。黃妮娜不愛我,這我在結婚前就知道,但那時我不在乎。那個時候,愛情對我來說是生活的奢侈品,就像……你別見笑,就像我小時候對豬肉的那種感覺。想吃,但心裡明白如果真由著自己的性子吃一頓,這一個月的日子就沒得過了。我很清楚我奢侈不起,如果我想要愛情,恐怕我這一輩子的日子都沒得過了。這樣的感受你恐怕很難理解,因為你從來就沒為生存憂慮過。我和你不一樣,我太知道生存的艱難了,所以我最看重的就是生存,首先是生存。當然,那時我還對她懷有希望,希望結婚會使我們逐步建立起感情來。但直到離婚時我才明白,我沒法愛她,就像她也沒法愛我一樣。離婚,對我是一種解脫,對她同樣也是一種解脫。所以,我們的離婚也是對等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誰也不欠誰。
  我知道,許多人都像你一樣指責我,為了那個孩子。但離婚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她懷孕了。直到現在我也想不通她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我是在聽說她生孩子後,從日期推算出這孩子應該是我的。信不信由你,我去看過孩子,不止一次。但她每次都不讓我見孩子的面。她一口咬定這孩子不是我的,說如果是我的她早就做人流了,絕不會讓這孩子生下來。東進,你是瞭解妮娜那個脾氣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說她什麼了。但這件事她做得有點太過分了。那孩子是我的,看長相就知道是我的!
  魏明坤一口把酒倒進嘴裡,突然問道,你知道她為什麼不讓我認那個孩子嗎?
  因為她不愛你,因為她知道你也不愛她。
  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罷了。魏明坤長歎了一口氣說,父親告訴我,有一次他在鞋攤前把那孩子叫住了。那時我雖然又結婚了,但兒子還沒出生。老人喜歡孩子,用一塊黃色的皮子精心剪了一隻小狗送給那孩子。當時孩子高興極了,雙手捧著小狗直喊謝謝爺爺。但過了不久,孩子卻哭著送回來了,說媽媽打了她,不讓她要這隻小狗。媽媽還說今後不許她再到鞋攤玩了,免得沾上一身的臭皮子味。父親當時就落淚了。父親流著淚對我說,坤子,爹知道人家這是瞧不起咱,往後爹準保不再撩扯那孩子了。爹不是怕被人瞧不起,爹這輩子讓人瞧不起慣了,爹是心疼咱孩子,不能讓咱孩子心裡屈著呀!
  東進,你知道我最忍受不了黃妮娜什麼嗎?魏明坤說,就是她的任性,就是她身上那股子幹部子女的酸勁兒和傲慢勁兒。
  周東進默默地注視著魏明坤,他知道魏明坤說的都是實話。這是黃妮娜,黃妮娜從來都這麼任性,她總是在傷害別人的同時更深地傷害著自己。他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被黃妮娜的任性傷害過。與魏明坤不同的是,他仍舊愛黃妮娜,包括她的任性,甚至愛她的任性。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任性吧,他也不止一次地傷害過黃妮娜,他們是同類。否則,他倆就不可能相愛;否則,他倆就不可能分手;否則,他倆就不可能在分手後誰也不肯再回頭。
  雖然對我來說這是一次失敗的婚姻,但我不後悔。魏明坤說,離婚給我的感覺很奇特,走出黃家小樓的那一刻,我彷彿是從繭殼裡鑽出來了一樣,發現自己身上撲撲稜稜地長出了一對陌生的翅膀,當時我就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有了一種展翅欲飛的衝動。我知道我成了,我又一次完成了新的一輪精神蛻變,我更加成熟了。
  成熟?周東進突然反應激烈地用挑釁的口氣問道,坤子,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就是你這份不知哪輩子修煉來的成熟!在我的印象裡,你從來都是成熟的,很小的時候就像活過了好幾輩子似的,成熟得像塊焐不熱、凍不裂的石頭,永遠測不出溫度高低,永遠看不出形態變化!
  我不認為成熟有什麼不好。魏明坤冷冷地回答,人總是要成熟的,這是自然規律,無論你喜歡還是討厭,你都無法拒絕成熟。
  說實話,坤子,在你眼裡我是不是總也不夠成熟?
  你現在已經成熟多了。魏明坤很有保留地回答。
  周東進無奈地笑了笑,行,也算是一種回答吧。至少比周南征說得動聽。你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嗎?
  ……
  他說,十四歲的浪漫是可愛的,但四十歲的浪漫就只能是可笑的了。他找過你吧?周東進突然問。
  找過。
  周東進冷笑道,我就知道他會找你,我就知道他會把什麼都做得天衣無縫!看來,你是準備幫他說服我了?
  我是準備幫你解決那筆經費。
  噢,明白了,周東進點著頭說,也算是一種說服吧。
  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你回去就可以到分區提錢了。
  我倒覺得你好像比我更像是周南征的弟弟,也難怪他會欣賞你。
  東進,你還是那麼容易感情衝動。其實,有什麼困難你盡可以提出來嘛,只要是能解決的我就會在分區範圍內盡量給你解決,何必要鬧到軍區?何必要鬧到北京呢?你大哥確實很替你擔心,他讓我好好勸勸你。
  你覺得,你能勸得了我嗎?
  如果只是差在錢上,沒有其他問題,我看問題就不大。魏明坤話裡有話地說。
  如果有其他問題呢?
  那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兩人互相對視著。
  魏明坤的目光掃瞄般長長地伸了出來,向周東進的深處探尋著。
  周東進的眼睛雖然瞪得很大,但目光卻似乎無法凝聚在一起。黑色的瞳仁彷彿是一片深色的海水——沉重而不安。漸漸地,海面上掀起了層層波濤,海水逐漸變得洶湧澎湃起來,一個個浪頭帶著激越的衝動翻騰著、奔湧著、呼嘯著,不顧一切地想要衝上岸來……
  魏明坤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撲面而來的海水,等待著波濤洶湧的衝擊。
  但那奔湧的海水卻被堅硬的堤壩阻擋住了,巨大的浪頭一次又一次地在堤壩上撞得粉碎,變成細碎的泡沫呻吟著退向大海的深處,如落潮般地消失了……
  周東進突然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其實你們都高估我了,周東進說,我沒你們想像得那麼不入流,更沒你們想像得那麼具有殺傷力。過去我可能是那樣,過去……周東進沉默了一下說,我不想提過去那些事,我只想說現在。現在,我時刻記著我是二團團長,我得對二團負責,我得對二團所有的官兵負責。所有的,包括已經犧牲的和已經離開二團的那些人。所以,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麼衝動,那麼浪漫,那麼在乎個人的心理感受了。
  突然就有了一種失望的感覺,魏明坤不由對自己感到惶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失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著什麼。
  周東進自嘲地問魏明坤,你看,我是不是已經很成熟了?
  魏明坤怔了一下才回答,我看還欠點火候,如果你真的很成熟了,恐怕就不會為幾萬元錢追到這裡來了。想了想又說,其實,你大哥這樣做也是為了……
  別跟我提他好不好?周東進不耐煩地打斷了魏明坤。
  魏明坤奇怪地看了周東進一眼,繼續說道,其實你大哥……
  別他媽的跟我提他!周東進的拳頭「咚」的一聲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魏明坤愣了,他看見周東進垂下頭,似乎在拚命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胸膛卻仍在劇烈地起伏著。
  魏明坤沒想到周東進也會發出這麼軟弱的聲音,他幾乎是在低聲懇求:坤子,跟我說點別的吧,說什麼都行。
  愣了半天,魏明坤才幹乾巴巴地說了一句:那……那我們就出去走走吧,這屋裡實在是有點太悶了。
  2
  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單調的咯吱咯吱的聲響。今年的冬天似乎顯得格外長,雪也似乎格外多,格外大。這應該是最後的一場雪了吧?下過了這場雪,天就該轉暖了,這個漫長的冬天就該過去了。
  東進,今天我去醫院看你父親了。
  我知道,川川說你在他的床邊坐了很久。
  我問過醫生了,醫生說他的意識很難再恢復了。
  從第二次腦出血後醫生就一直這麼說,可我總不相信。
  是啊,老人家一輩子生龍活虎,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心裡真不是滋味。東進,你既然已經出來了就多呆兩天吧,在老人家身邊盡盡心,別急著回去了。
  不,我想回去。今天我已經去醫院看過他了。
  這邊的事情都辦完了?
  基本都辦完了。通訊設備已經發出去了,團裡很快就能收到,只等天一轉暖就可以施工了。經費問題你不是也給我解決了嗎?我想,我還是早點回去吧。
  是急著回去搞你的項目吧?
  是。
  我正好一直想問問你呢,進展得怎麼樣了?
  圖紙已經完成了,我這次就能帶回去。工廠也已經聯繫好了,回去就可以讓他們抓緊干了。
  東進,你這個項目如果搞成了,可給邊防部隊解決大問題了。
  能解決一些問題,至少對邊境線上的監視更嚴密了,處理邊境突發事件的應急能力會有很大提高,戰士日常巡邏的作業強度也能大大降低。
  好!如果成功了分區給你們請功。
  那倒不必了,如果搞成了就請分區給我們獎勵點研究經費吧。這個項目花進去團裡不少錢呢。
  可以考慮,精神上的獎勵和物資上的獎勵可以同時都搞嘛。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什麼事?
  和我一起搞項目研究的那個參謀叫陳奇……
  我知道,不就是你騙到手的那個大學生嗎?
  你怎麼知道?
  魏明坤一笑,全分區上下誰不知道?
  對,是我騙到手的。這是個人才。我這樣說不單是指在技術方面,我是指在軍事思維方面。過去我很自負,總覺得自己在軍事方面的思維一直很先進,聽他談了一些對世界軍事發展的看法後我很震驚,這才發現自己的思維已經大大落伍了。我想,大概是海灣戰爭給我們的刺激太強烈了。當我們看到「愛國者」導彈在空中攔截「飛毛腿」,看到精確制導炸彈沿著很小的通風口鑽進建築物爆炸,看到那些我們想都沒想過的「外科手術式」和「非接觸性打擊」的新戰法後,我們的腦子一下子就全亂了。這種突然的大量信息的衝擊是最容易使人在極度興奮下產生錯覺的。從海灣戰爭以後,我們就滿腦袋都是高科技現代戰爭,滿腦袋都是高新技術武器。以為與人家相比我們只差在裝備上,以為只要這方面搞上去我們就能應對現代戰爭了。其實,面對戰爭,尤其是面對未來戰爭,起決定作用的往往不是武器和戰法的運用,而是戰爭思維的更新!武器和戰法的運用無一不是由戰爭思維來決定的。戰爭思維,這才是我們最應該重視、最應該傾力研究、最有可能帶領我們突破裝備落後的囿制進入軍事前沿領域的!
  有點意思!魏明坤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突然道,哎,接著說呀?
  不說了。這麼重要的思想一句半句哪能說得清楚,等我把論文寫出來你再看吧。周東進得意洋洋地補充道,不過,我這可是一枚重磅炸彈,對那些習慣了平庸思維的平庸頭腦來說,恐怕一時還接受不了。
  魏明坤彷彿又看見了當年那個周東進。他發現這麼多年過去了,周東進還像從前那樣一提起這類話題立刻就能進入亢奮狀態,眼睛溜圓,眼神賊亮,骨子裡的自負和驕狂絲毫不減當年。所不同的,只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只複述古今中外的戰例和幾個新名詞來炫耀自己了,不再只瞭解點皮毛就大發議論了。看得出來,他現在的思維已經跳出了一般層面,有了更高的參照、更寬的視野和更深層的思考。
  還是說陳奇吧。周東進把話題拉回來說,我沒想到現在的年輕人特別是高知識層中的年輕人會對軍事這麼關注。這段日子我和他談了不少,周東進突然問,你知道與他交談時我心裡感觸最深的是什麼嗎?
  ?
  老了。
  !
  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感覺。告訴你,每當他在我面前津津有味地大談數字化部隊的優勢和局限,大談超微機器人在未來戰爭中的作用,大談納米空間技術可能帶來的無人化戰爭前景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我爸爸。當年,有一件事曾給我留下過很深的印象。記得,有一次我向爸爸炫耀部隊剛下發的一種先進武器的性能。當時我講得很興奮,沒注意到父親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尷尬,他顯然已經聽不懂那些技術參數了。後來,父親就突然和我大吵起來。開始我還不明白他為什麼發那麼大的火,聽到後來我才明白了,他說:別他媽的以為老子老了,別他媽的以為沒有這些花哨玩意兒就打不了仗。當年我們就是用小米加步槍打敗了日本鬼子的飛機大炮!告訴你小兔崽子,老子現在上戰場照樣能打勝仗!那時,我並不理解父親的心情,但現在我有點理解了。
  周東進的聲音突然有些沉重:當你發現年輕人的思維已經超越你的時候,當你發現你所掌握的知識已經無法企及更高領域的時候,你就會感到一種老之將至的悲哀。當然了,我比我老爹強,雖然我也不服氣,但我還是從心裡讚賞他們,連他們那些不切實際的幼稚我也讚賞。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等我這裡的研究結束後,把陳奇調回分區怎麼樣?
  你怎麼捨得放他了?
  我是想讓他在更大層面上得到鍛煉,在更廣的範圍發揮作用。
  年輕人多在基層鍛煉幾年也沒什麼不好的,就算是人才也得從基層一步步幹起來。
  我不這麼看。我認為你這也是一種僵化的人才觀念。人才也有多種多樣的類型,有些人才適合長期紮在基層,有些人才就不一定適合。如果把擅長宏觀研究的人才長期放在基層,不給他們縱覽全局的機會,就會限制他們的眼光,損害他們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另外,陳奇這個人太傲,個性強,處理問題生硬,不成熟。他這樣的人很容易得罪領導,斷送前程。你知道他是怎麼評價我的研究的嗎?他說我的研究最多只能算是農業機械化的初級產物——手扶拖拉機。說我只不過是想用手扶拖拉機來代替牛馬拉犁,連聯合收割機都算不上!當時真把我氣蒙了,我把拳頭都捏紫了,差點讓他那兩顆門牙就地陣亡。你說,像他這種渾小子怎麼可能討領導的喜歡?怎麼可能為自己創造一個好的發展環境?所以,我想把他交給你,讓你盡可能關照點他,別讓他稀里糊塗地夭折了。
  為什麼要交給我?
  因為你的現在地位使你具備關照他的能力,再說……你聽了可別得意,我覺得你能把握得了他。你的那份成熟老練使我對你有一種特殊的信任感,交給你我放心。
  你不是最討厭我這份不知哪輩子修來的成熟嗎?
  不錯,但你身上最吸引我的也正是這份成熟。周東進誠懇地說,不瞞你說坤子,你的成熟從小就對我有一種很強的吸引力。對你身上這種超出同齡孩子的成熟,我一直是既討厭又欣賞,既嫉妒又羨慕。周東進突然孩子氣地笑了一下,我從來沒說過,是怕你知道了會驕傲,會誤以為你比我強了。
  不過,對陳奇這小子我還希望你魏司令能多包容著點。手下留情,千萬別輕易修理他,寧肯讓他永遠不成熟,也別傷了他的個性,別扼殺了他的想像力和創造力。周東進思忖著說,戰爭其實比藝術更需要想像力,無論多麼大膽的想像都很難超出戰爭的發展進程。所以,戰爭思維中最可貴的恐怕就是永遠走在現實前面的、充滿鮮活氣息的、層出不窮的想像力了。沒有一個天才的軍事家不對未來戰爭充滿了豐富的想像,沒有一個成功的戰例不是想像力的傑作。坤子,我們的學識和經歷已經把我們限制住了,我們現在能做的恐怕也就是珍惜他們了。就好好珍惜他們吧!
  魏明坤一直默默地望著周東進。這是一個無論經受多少挫折都始終保持真純和激情的人,這是一個無論經歷多少坎坷也不肯放棄真誠和理想的人,面對他,你會不由自主地被感動,被震撼,甚至會感到有點不舒服,心裡或身體的某個部位會隱隱作痛。
  此時,魏明坤很想對周東進說點什麼,應該是一些讚許的感慨的話,或是一些親近的帶有感情色彩的話。但是不行,也許對別人行,但對周東進他這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結果,魏明坤一張口,竟冒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的話:
  東進,到分區來當參謀長吧,我們一起幹!
  周東進愣了一下,倒不是對魏明坤的提議感到奇怪,而是對魏明坤採用這種直白的表達方式感到奇怪。以他對魏明坤的瞭解,魏明坤是絕不可能輕易說出這種帶有許諾性質的話的,尤其是對他。沉默了一會兒,周東進神情複雜地說,坤子,你恐怕是誤會了。我可不是把你當朋友才對你說這些話的。
  我也不是把你當朋友才對你說這句話的。魏明坤冷冷地說,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是個不錯的參謀長。
  那我就踏實了。周東進說,我們兩個人怎麼說呢?打個比方吧,就像是兩座各自獨立的山。山和水不一樣,水可以各流各的,也可以歸流到一起。但山不行,山永遠是各自為中心,永遠無法走近,無法靠攏。一句話,你我不可能成為朋友。
  東進,你知道我最討厭你的是什麼嗎?魏明坤說,就是你身上這股子幹部子弟的傲慢勁兒!但我也不想否認,你身上最吸引我、最能激發起我的激情的也恰恰就是這股子傲慢勁兒。說老實話東進,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和你成為朋友,但我也從不認為我們兩人就不能在一起合作。就算是兩座各自獨立的山,就算是永遠無法走近無法靠攏,總還可以遙相呼應,共同撐起一片風景吧?
  兩人停下腳步,互相對視著,目光貼近而疏遠、膠著而冷淡。
  沒錯,至少你的判斷是準確的。周東進說,我肯定是個不錯的參謀長!
  3
  遠遠地就看見周東進筆直地立在站前廣場中間。陳簡悄悄地繞到周東進背後,伸出手剛要拍肩膀,周東進卻猛地回轉身,一把擰住了陳簡的手腕子。陳簡「哎喲」了一聲,周東進這才發現是陳簡,立刻鬆開了手。但陳簡已經疼得蹲下身去了。周東進趕緊跟著蹲下查看陳簡的手。還好,沒傷著,幸虧及時放手了,否則這隻手還不定擰成什麼樣子了呢。
  看到陳簡眼淚含眼圈的委屈樣子,周東進又好氣又好笑地說,就憑你這個樣兒還想在背後偷襲我?我可告訴你,今後千萬別再跟我開這種玩笑了。我可是經過訓練的,一遇到緊急情況就有習慣性反應,下手沒輕沒重的,萬一要把你弄傷了可怎麼辦?
  誰知道你這麼狠呀?陳簡悻悻地說。
  誰知道你這麼傻呀?周東進嬉皮笑臉地說。
  你?!陳簡氣得抽回手轉身就走。周東進趕緊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候車大廳門口,周東進才把陳簡堵住。陳簡怒目而視瞪著周東進,想等周東進說一大堆軟乎話再決定給不給他好臉。沒想到周東進卻什麼話也不說,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在眾目睽睽之下擁著她走進了大廳。
  第一次在大庭廣眾面前靠在一個男人的懷裡走路,陳簡心裡有點發慌。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了。這個寬厚、堅實的胸膛給了她一種踏實的安全感。她覺得有一種令人心動的氣息似乎源源不斷地從那裡發散出來,繚繞著她,溫暖著她,無聲地滲入她的內心。一種微醉的幸福感頓時油然而生。她仰起臉去看身旁這個高大的男人,發現周東進對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視而不見。他就那麼心無旁騖地擁著她向前走,把一段長長的路走成很短。
  徑直進入候車室的咖啡茶座後,他才像放貴重物品一樣把她輕輕地放在了沙發上。喝點什麼?周東進俯下身問。
  周東進的目光中流露出的那種不加掩飾的真情,突然令陳簡十分地感動。喝杯咖啡吧。陳簡溫順地說。
  咖啡上來了,是一種劣質的速溶咖啡,喝進嘴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怪的味道。
  怎麼樣?周東進一臉壞笑地問。
  陳簡裝模作樣地品了一口,誇張地說,味道好極了!
  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周東進說。這才把外衣脫下來,踏踏實實地在陳簡面前坐下了。離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他們盡可以安安靜靜地在這裡坐一會兒了。
  哎,你怎麼突然就要走了?陳簡問。
  事情都辦完了唄。周東進顯然不願提這個話題。
  陳簡盯住周東進看了一眼說,你有心事?
  周東進歎道,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是你的一根肋骨嘛。
  周東進神情暗淡下來,默默地攪動著杯裡的咖啡。
  不想說就別說了。陳簡拍了拍周東進的手。
  陳簡,周東進突然問道,你被欺騙過嗎?被你最親近的人欺騙過嗎?
  ……
  你沒有,如果被欺騙過,你的眼睛就不會是這麼明朗了。
  一種不安的感覺突然襲上心頭,陳簡趕緊說,咱們說點別的好嗎?東進,咱們說點別的吧。
  陳簡,你就讓我說吧。周東進幾乎是懇求地說,除了你,我再沒人可說再沒處可說了!
  陳簡怔怔地看著周東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
  周東進緩緩地垂下了頭。看得出他是在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牙關緊咬,兩腮緊繃,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胸膛急劇地喘息起伏,擰絞在一起的兩隻大手也壓抑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陳簡擔心地伸出手撫摸著周東進的後背,輕聲地說,那就說吧,如果你覺得說出來會好受一點的話,就都說出來吧。
  過了很久,周東進才抬起頭,但他的臉色卻已經平靜了下來了。周東進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算了吧,不說了。見陳簡眼裡流露出擔憂的神情,又解釋道,有些事是必須由自己來承擔,而且也只能是由自己來承擔的。你放心吧,我能承擔得了。
  空氣中飄浮著一種劣質咖啡的味道,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陳簡突然想起帶來的圖紙,心中一振,立刻邊掏圖紙邊故意大驚小怪地說,哎喲,差點把正事忘了。給!她使勁地把圖紙推到周東進面前。
  周東進的眼睛果然一亮,沒問題了吧?周東進問。
  一點問題都沒有!
  太好了!周東進說,我該怎麼謝謝你呢?
  我看哪,陳簡笑著說,你怎麼謝我都不過分。
  沒錯,周東進深情地說,我怎麼謝你都不過分!
  那就別傻看著了,趕快把圖紙收起來吧。陳簡說。
  看著周東進小心翼翼地往包裡裝圖紙的樣子,陳簡不由笑了,用不著那麼小心吧?那是圖紙,又不是貴重儀器。
  對我來說它就是貴重儀器。
  哎,我問你,陳簡突然問,對你來說,我是什麼?
  你也是貴重儀器。周東進說。
  陳簡撲哧一下樂了,滾你的,誰是儀器呀?
  你不是儀器是什麼?我這些圖紙不都是用你這個儀器校正出來的嗎?
  你?你還真把我當儀器了呀?
  當然了,周東進說,你是我手裡最貴重的一件儀器呢。
  陳簡咬牙道,周東進,原來我只是你使用的一件儀器呀?原來你只是為了讓我為你校正那些圖紙呀?!
  不,周東進突然收回笑臉正色道,你是我的一切!
  陳簡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笑了笑,有……有那麼嚴重嗎?
  周東進真誠地點了點頭。
  心突然急促地跳起來,陳簡的臉興奮得緋紅。
  知道剛才追你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嗎?周東進問。
  陳簡的眼睛裡閃出一個問號。
  我想,我不會讓你跑掉的,無論你跑到哪我都要把你追回來,因為你是我的。
  你就那麼肯定?
  沒錯。
  如果我不是朝這邊跑,而是跑到那邊上車走了呢?陳簡調皮地笑著問。
  那我就坐車追。
  吹牛!你不趕火車了?
  不趕了。
  為什麼?
  因為火車還有下一班,可你只有一個。
  我對你真的這麼重要嗎?
  比什麼都重要!周東進對著陳簡的眼睛說,過去我不懂得珍惜,我也因此失去過很多很多。說到這裡,周東進的眼睛暗淡了一下。但現在我懂了,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知道什麼是屬於我的,知道什麼是我不應該放棄的。我不會放過你的陳簡,你休想從我手裡跑掉。
  陳簡把額頭伸過來抵著周東進的額頭,低聲說,我真想……
  什麼?
  陳簡看了看四周,狠狠地說,我真想咬你一口!
  兩人會心地笑了。
  周東進緩緩攪動著咖啡,又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麼?陳簡問。
  我在想,周東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沉重,誰能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真正知道什麼是屬於自己的,真正知道什麼東西是不能放棄的呢?
  你怎麼了?陳簡詫異地打量著周東進。
  我問你,如果一邊是你想要得到的所有東西,一邊是你心裡一直堅守著的一種東西,你會要什麼?
  我聽不懂。
  這麼說吧,假如你非常想要得到一些東西,而要想得到這些東西,你就必須放棄你始終堅守著的一種信念或是準則,你會怎麼辦?
  我會先搞清楚哪些是我最需要的。
  可是你搞不清楚哪些是你最需要的。
  那我就搞清楚放棄哪方是我心理能夠承受的。
  不,放棄哪方你的心裡也無法承受。
  那就簡單了:放棄所有的,只留下你心裡最後的那點東西。
  為什麼?
  因為只有他是你的,因為他就是你,因為你無論放棄什麼也不能放棄自己。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可是?……
  沒有可是。你就是這樣一種人,永遠得瞧得起自己,永遠得堅守住自己。如果你放棄了自己,哪怕得到的再多,那些東西對你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周東進呆呆地看著陳簡,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陳簡一笑,又忘了,我是你的一根肋骨。
  可是,我已經決定放棄了。周東進頹喪地說。
  陳簡認真地審視著周東進,輕輕歎了一口氣說,你是在努力說服自己放棄。如果你真的已經決定了,就不會再來問我了。
  咖啡早已涼了,周東進還在下意識地不停地攪拌著。
  別苦自己了東進。陳簡說,其實什麼樣的選擇都有道理。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我都理解。
  我怎麼選擇你都能理解嗎?
  都能理解!
  陳簡,答應我,永遠也不要欺騙我。周東進一把抓住陳簡的手,死死地盯住陳簡說,哪怕全世界都陷入同一個騙局,哪怕說真話會把我打入地獄,哪怕需要用你我的生命做代價,你也不要欺騙我!
  我答應。陳簡認真地說。
  周東進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他動情地說,陳簡,你是我的希望,是我在快要溺死之前抓到的惟一的一根稻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力量把我浮起來,但至少你沒讓我立刻就沉入水底,你是惟一給我希望的人……
  不,東進,你的希望是你自己,只能是你自己!陳簡說。
  周東進驀地抬頭看著陳簡。
  ……
  手機突然響了。耳機裡響起川川急切的聲:東進嗎,你趕快回醫院來,爸爸……
  爸爸怎麼了?
  爸爸病情突然變化,正在搶救,你快點來吧!

 ·20·


 
 馬曉麗 著


第二十章
  1
  他們憑什麼說我是植物人?
  誰?
  剛才那幾個醫生。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這已經是第三次搶救了,說我的意識基本上不可能恢復了,能保住這條命維持植物人狀態就不錯了。
  如果醫生都這麼說,那你就是植物人了。
  放屁!我周漢怎麼能是植物?
  植物人又不是植物,是像植物一樣的人。
  那不就是植物嗎?哎,到底什麼是植物人?
  植物人嘛,我給你查查看。噢,在這裡:植物人就是只保持基本生命中樞功能,沒有高級神經活動的人。
  什麼是基本生命中樞功能?
  書上說,基本生命中樞功能即:呼吸、心跳、血壓等一般生命指征。
  那高級神經活動是什麼?
  高級神經活動是指思維、語言等……
  這不就得了!我要思維有思維,要語言有語言,憑什麼說我是植物人!
  誰能證明你有思維?
  你呀!你不是知道我一直在這思來想去的嗎?
  誰能證明你有語言?
  還是你呀!你不是一直沒斷了跟我聊話嗎?
  我是誰?
  你是油娃子嘛!
  可是我存在嗎?
  你……
  我已經不存在了,所以我不能證明你有沒有思維,有沒有語言哩。
  但我的確是有思維有語言的呀!
  不,對他們來說,你已經沒有思維沒有語言了。就像對他們來說,我已經不存在了一樣。
  我總不能就這樣了吧?
  恐怕你今後就得這樣了。
  不能思維了?
  不能。
  不能講話了?
  不能。
  不能活動了?
  不能。
  不能吃紅燒肉了?
  不能。
  操!什麼都不能,那我還活著幹什麼?!
  畢竟你這口氣還在,畢竟你這個人還在,畢竟你還算是活著吧?
  這也算是活著?
  算,植物人不都這樣活著嗎?你沒看隔壁那個病號,整整在床上躺了八年了,什麼都不知道,不也活得好好的?
  八年!要真是這樣的話,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想什麼?
  想想我該怎麼辦啊?
  想又有什麼用?這是你想的事嗎?
  那你說怎麼辦?
  要我說呀,你就乾脆面對現實,安安心心地當你的植物人好了。這世上的事情不是你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比如我想種豆得豆,哪想到能種出個胡蜂來把自己給蜇死了呢?再比如黃振中,他也想種豆得豆,他下得力氣更大哩。可結果怎麼樣,結果是在他以為肯定能得到豆豆的時候,飛出來個炸彈把他給炸死了。再比如你……
  我怎麼啦?
  不要以為你和我們不一樣,都一樣哩。
  我……
  你不服氣是不是。想不想讓我擺給你聽?
  你講。
  還記得我講過我和團長在山洞裡的事吧?記得我當時說,人的心理有時是很矛盾的,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時候,往往就會下意識地欺騙自己,對自己說,我不知道,我沒看見,我忘了自己把槍放在洞口了……
  記得。
  那我問你,於恩華到北京找李冶夫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她說是去三○一醫院會診嘛。
  你好好想想,於恩華在那個節骨眼上去北京,你難道就一點沒想到嗎?
  我……
  你再好好想想,於恩華到北京後就住在李冶夫家裡,到這時候你難道心裡還不明白嗎?
  ……
  別著急,慢慢想。
  我還真被油娃子給問住了。什麼事呀都怕較真,一較真就連我自己都有點糊塗了。是呀,我到底知道不知道呢?說我知道吧,這件事從頭到尾我從來就沒問過一句。說我不知道吧,其實事情走到哪一步了我心裡一直不都跟明鏡似的嗎?於恩華說要去北京會診,我是沒說什麼,但心裡真的就什麼念頭也沒動過嗎?於恩華來電話告訴我她在李冶夫家住的時候,我除了讓她代我給老政委夫婦問候外,是什麼話都沒說,但我心裡難道就沒有一點期待的成分嗎?特別是於恩華從北京回來後,急急忙忙地非要把南征和小京往一起撮合。我雖然心裡不十分贊同這樁婚事,但為什麼卻一直充耳不聞、聽之任之呢?不就是因為我心裡明白這也是一種戰術動作,暗自希望所有的戰術動作最終都會對戰鬥的勝負產生影響嗎?
  怎麼樣,看出來了吧?這還是你種下的那個豆豆嗎?
  ……
  還記得黃振中是怎麼說你的嗎?
  後來我的事果然在李冶夫的干預下先暫時放下了,以後又被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一直拖到「四人幫」垮台,形勢發生變化後,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黃振中就說,周漢你行哩,誰說你只是一員猛將,只會正面突破?你把戰術運用得靈活得很呢!既有主攻又有助攻,既有正面出擊又有迂迴包圍!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就理直氣壯地對他說,黃振中你不要總拿著自個兒的彎彎腸子往別人肚皮上比量。我周漢做事從來不繞彎子不耍陰謀……等等,等等,我想起來了,怪不得我講這些話的時候,黃振中的目光就變得很費解,很耐人尋味,說周漢你行哩,你現在比我黃振中還沉得住氣哩。原來黃振中從來就不相信!原來黃振中早就看出不是原來那個豆豆了!
  2
  東進來了。
  護士剛想像攔別人一樣把他也攔在門外,就被這小子一把扒拉到一邊去了。他疾步走到床前,一臉的驚天動地,怎麼樣了?爸爸怎麼樣了?
  川川說,剛搶救過來,還沒脫離危險,沒看不讓家屬進嗎?
  東進這才把一口大氣長長地從腔子裡吐出來,說嚇死我了,碰上個蔫司機,急得我差點一腳把他踹到車底下去。
  我說,小子,看你那滿臉的汗,趕緊把大皮帽子摘了吧。東進真就把帽子摘下來了。
  我又試探著說了一句,來,小子,坐到我身邊來。
  嘿,這小子果然就乖乖地在我身邊坐下了。這真叫我高興,興許這小子真能感覺到我的話呢。
  東進俯下身子貼近我的臉久久地看著。我從未見過他這種眼神兒,焦慮、心慟、悲憫、哀傷,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內心的深情和眷戀。我突然覺得心底某個封閉已久的地方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流淌出來,在胸中湧動著、膨脹著。我真想說,小子,媽的我是真愛你們,真捨不得離開你們啊!可我說出來的卻是,小子,別那麼看著我,像個老娘們兒似的,你就不覺得難為情?!
  東進仍舊那樣看著我,說,爸爸,你別以為你凶我們就不知道你愛我們了。
  我心裡不由一震。嘴上說你小子怎麼還給鼻子上臉了?什麼愛呀愛的?這些酸詞也是你個大老爺們兒說的?但心裡卻想,兒子,爸爸也拿自己沒辦法。我這是習慣了,張嘴就想訓人,也難怪你們這些孩子們都疏遠我。
  東進說,爸爸,其實我們的心從來就沒疏遠過。
  我嘴上叫硬,說疏遠怎麼了?不疏遠又怎麼了?疏遠不疏遠老子也是老子,兒子也是兒子!但我心裡承認,我還是挺在意這些孩子的。記得東進小時候有一次把手弄傷了,血乎呲拉地跑到辦公室來找我,當時我頭都沒抬就把他罵出去了。但他一出門我就趴在窗戶上看,一直看著他跑進衛生所,回頭又趕緊派警衛員跟到衛生所去看看傷得重不重。警衛員回來告訴我沒傷到筋骨,我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其實我心裡也挺惦記他們挺關心他們的,但我寧肯在背後悄悄關注,就是不願意讓他們看出來。
  我知道。東進說,我去前線之前,你成天在我面前唬著個臉,私下裡卻囑咐炊事員頓頓給我做紅燒肉吃,說那小子和我一個德性,就好這口!讓他放開吃,撐不死!
  上前線嘛,肉喂出來的是虎,草喂出來的是羊。
  從前線回來後我就一直躲著你,總覺得自己上了回戰場沒立個戰功回來愧對你。你表面上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暗地裡卻隔三岔五就安排我陪你去打一次靶。開始我還納悶你現在打靶怎麼這麼頻,後來秘書悄悄告訴我,說你每次都是這話:把那小子叫上,讓他把心裡頭那點憋悶從槍筒子裡放放,別憋炸了膛!我這才明白,表面上是我陪你打靶,實際上每次都是你陪我!
  你老子是過來人,打過的大仗都比你參加的演習多。我知道兩手空空從戰場上下來是個啥滋味兒,知道那會兒是最不好過的時候。
  就是在最後一次打靶的時候,你給我講了那桿半截漢陽造的故事。爸爸,你知道當時我受到的震動有多大嗎?我從小最崇拜、最佩服的就是你。雖然我們之間也有分歧,對許多問題的看法都不盡相同;雖然我們父子倆到一起就爭論、爭吵,幾乎無法相處、相容;雖然我表面上對你那些傳統的東西表示不屑,嫌你在軍事上那套過時了,但在內心裡,我從來就沒敢輕視過你,你始終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一直都是把你當榜樣來模仿的。我沒想到你也犯過這樣的錯誤,更沒想到你會把自己的錯誤連同悔恨一起告訴我。爸爸,你知道當時我最想做的是什麼嗎?我想擁抱你,更想讓你擁抱我。我真想趴在你的肩頭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但是我忍住了,我知道我做不到,知道你也做不到。為了掩飾感情不讓自己失態,我只好把身子背過去上子彈,但手卻哆嗦著怎麼也上不上了……
  我看見了,所以我就上滿了一個彈夾遞給你。看到你頭也不回地接過彈夾,一口氣把一梭子子彈全打在了靶心上,我就知道用不著再安排你打靶了。果然,你第二天就去邊防部隊報到去了。
  爸爸,讓我擁抱你一下吧。我一直想擁抱你,感謝你給了我生命,感謝你為我的生命注入了軍人的血液,感謝你為我做過的一切。爸爸,我們父子倆從來就沒擁抱過,我們都太習慣擰著自己,太習慣壓抑和扭曲自己的感情了。現在,我不想再違背自己了,我要擁抱你!我要告訴你,我愛你!
  東進突然撲在我身上,雙手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身體。
  我聽見了兩個心臟疊在一起的跳動聲音,這聲音讓我驚訝,讓我興奮,讓我的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感動。週身的血液彷彿一下子沸騰了,火一樣地熊熊燃燒起來,一直渴望得到的親情竟這樣突如其來地擁抱著我,使我沉醉在幸福之中,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心理滿足。
  很輕易地,我就說出了原以為很難說出口的話:兒子,爸爸也愛你!
  原來不壓抑自己的感情是這樣的輕鬆!原來流露真情是這麼的令人愉快!
  心中的熱流呼地一下湧了上來,堵塞了我的喉頭,堵塞了我的鼻管,拚命地想從眼睛裡往外流。我眼看就要把持不住了,心想這哪行,這要是讓眼淚流出來,不是毀了老子一世的英名嗎?我說兒子,差不多就鬆手吧,總得讓你老子保持點晚節吧?
  東進鬆開了我,我這才使使勁兒把眼淚硬憋回去了,憋得嗓子眼裡鼻子腔裡熱辣辣地難受。
  東進突然問我,爸爸,你是有意把我叫回來的吧?
  我問為什麼?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他說,因為在臨上火車前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就這樣走了。我想,有些問題我也許應該重新思考,重新做出決定。但當時已經開始檢票了,似乎不能不走了。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接到了川川的電話。你給了我一個足夠的理由,把我留下來了。
  我說,東進,你願意這樣理解也可以。但實際上還是你自己不想走,還是你自己不甘心就這樣走掉。即便沒有我,你也未必就能走得了。
  也許是吧。爸爸,我以為我已經說服自己了,但到了最後一刻我才發現,我還是擰不過自己。
  兒子,爸爸幫不了你,其實誰也幫不了你。你只能自己做出決定,因為你只能自己去承擔你的決定帶來的一切後果。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承擔得了,所以我一直猶豫不決,我怕我做出的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我一直在想,我這一生做出過許多決定,有對的也有錯的,但有多少是出乎於我的本意,使我至今想起來還能為之驕傲的呢?很少,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我想,對我來說,也許這才是最大的錯誤。
  如果這個決定會使我失去一切呢?
  恐怕沒有一個決定會使你失去一切或是得到一切。也許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種下的豆豆長成了個瓜,發現你在失去的同時得到了更多。也許你會像我現在這樣,以為自己什麼都得到了,但回過頭才發現,自己在得到的同時就不知不覺地失去了很多寶貴的東西。
  爸爸,我從來也沒感覺到這麼難。
  其實爸爸現在的處境跟你一樣,也很難。爸爸也得做出決定,要麼死,要麼活著做個植物人。
  爸爸!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說你一直都把我當做榜樣。兒子,你這句話很讓爸爸感到驕傲,也很讓爸爸感到慚愧。我突然想到,過去爸爸也許沒有什麼值得為你做榜樣的,但今天爸爸或許能為你做一回榜樣了。感謝你的話,感謝你幫爸爸下了最後的決心!
  爸爸!
  爸爸!
  門開了,床邊呼啦一下圍滿了人,醫生護士們手忙腳亂地搶救起來。
  我環顧四周,逐個打量我的孩子。孩子們都來了,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還帶著他們的孩子,連毛毛也不知道突然從哪裡冒了出來。他們的神情都很緊張,多數都流著眼淚,川川還一直緊緊地拉著我的手。我知道他們是不希望我走,至少不希望我現在就走。心中的眷戀之情突然迅速地生長起來,我幾乎不想走了。
  就在這時,毛毛撥開人群湊到了我面前,用洞悉一切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俯在我的耳邊輕聲說,爸爸,我早就知道你不會甘心做植物人。我不想用眼淚挽留你,我只想祝福你,對你說聲再見!
  這個鬼丫頭!她總是能把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就喜歡她這份超人的聰明勁兒。
  心裡突然就輕鬆下來了,我趕緊說,孩子們,我們就在這分手吧。爸爸走了,但爸爸無論走到哪兒都會關注你們,衷心地為你們祝福!
  醫生護士們還在盡全力挽救我的生命。
  這沒用。我知道,其實人的生命此時只繫於微弱的意念之間了,只要自己願意,隨時都可以掐斷那根細若游絲的生命之線……
  3
  誰先走?
  等等。
  等什麼呢?
  看看。
  這盤棋還沒開局呢,有什麼好看哩?
  看看他們怎麼處理我那些槍。
  你不是交待給陸秘書了嗎?
  我只交待陸秘書必須要在他們三個小子都在場的時候打開箱子。
  他們一起去了。和平腳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很是心急的樣子。南征面色冷峻,一副心事重重鬱鬱寡歡的模樣。東進走在最後,神態嚴肅但平靜超然。
  一進入地下室,他們就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默默地佇立在那裡。他們都已經很久沒進過地下室了,一進入這個熟悉的環境,一聞到這股熟悉的氣味,兒時的記憶就突然回到了眼前。環顧四周,地下室的牆上還有許多胸環靶的斑駁痕跡,門邊東進槍走火時留下的彈孔還清晰可見,裝槍的鐵皮箱子還靜靜地臥在老地方……
  一切如舊,只是父親不在了,只是人早已不再是那時的人了,兄弟也早已不再是那時的兄弟了。
  打開吧。南征的聲音在地下室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陸秘書擰開鎖,打開箱蓋,濃厚的槍油味立刻撲面而出,充滿了整個地下室。
  和平剛要伸手,卻被南征止住了。別動,南征說,這裡有一封信。
  蓋在最上面的塑料布上擺放著一個沒封口的牛皮紙信封。南征拿起信封,從裡面掏出了兩張薄薄的紙,第一張紙上簡單地寫著:
  關於處理周漢所保存槍支的兩點意見:
  一、 所有槍支(除漢陽造外)全部上交;
  二、 漢陽造已沒有上交價值,可由子女隨意處理。
  周漢於臘月三十日凌晨2時42分留字。
  第二張紙上是這些槍支的詳細登記。
  許久沒人講話。
  和平一直在啃指甲,臉上的表情冷冰冰的。他對槍毫無興趣,如果不是為了那支「魯格08」,不是為了挽回他的生意,他根本就不會來!他沒想到老頭子到死都不肯撒手,竟然留下遺囑要求他們把槍全部上交!他偷眼去看兩個哥哥,他知道他們都愛槍,知道他們心裡更捨不得這些槍。他想,只要他們表示出一點意思,自己就可以大膽地提出變通方案把槍弄到手了。但兩個哥哥卻誰也不說一句話。
  陸秘書開始按照登記逐一核對槍了。和平實在耐不住了,他面對著陸秘書其實是對著兩個哥哥說,陸秘書,你先別急著忙活。我看,就這麼把槍都交上去恐怕不合適吧?我爸這輩子就留下這麼點東西,我們哥兒幾個怎麼著也得一人留一支做個紀念是不是?
  陸秘書不動聲色地說,首長不是有明確指示嗎?
  和平不耐煩道,那不就是一張紙嘛,反正爸爸人已經不在了,反正除了家裡人誰也不知道這些槍。剩下的槍你重新登記上交不就得了!說著一把把那支「魯格08」抓在手裡說,我就要這支了,你們……和平剛轉過身來,下半截話就被噎回去了——南征和東進二人陰沉著臉,面帶怒色,冷冷地在後面逼視著他。
  和平看了看南征,又看了看東進,臉色漸漸僵硬起來。他下意識地把拇指塞進嘴裡咬著,含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你們倆都不想要?
  沒有人說話。
  和平的目光裡逐漸透出了一股子寒氣,那好,你們不想要可以不要。但是,和平重重地說,我要!
  把槍放下!南征突然開口道。
  放下?憑什麼?!和平冷笑道,我真不明白,你們幹嗎那麼死心眼兒?你們幹嗎偏要和我過不去?!
  放下!東進大喝一聲,震得地下室四壁嗡嗡作響。
  看著面前兩個金剛也似凶神惡煞的哥哥,和平明白,這把槍他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了。他把絕望的目光投向南征和東進,咬著牙根說,行,我可以不要這支槍。但是你們記著,從今往後我與你們之間就沒有任何關係了!說罷,扔下槍就走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南征才皺著眉頭對陸秘書說,這些槍就交給你了,你負責核查清楚後交上去吧。
  陸秘書問那支漢陽造怎麼辦?
  南征猶豫了一下說,先放那吧,以後再說?
  我要!東進突然說。
  南征抬起頭,看到東進一副堅決的神情。
  東進加重語氣又重複了一遍:我要那支漢陽造!
  那……南征疲憊地做了個手勢,你就拿去吧。
  東進走上前去,雙手捧起漢陽造,默默地凝視著。這支漢陽造雖然很破舊,但槍身卻烏光油亮,一丁點兒銹蝕都沒有。記得小時候爸爸領他們擦槍時,每次都是爸爸親自擦這支槍,從不讓他們動手。爸爸在擦槍之前,總要親切地拍拍漢陽造的槍身說,老夥計,來,養養身子吧。那時東進對爸爸很不理解,他不明白爸爸有那麼多好槍,隨便哪一支都比這支強,為什麼卻偏偏對這半截漢陽造特別有感情。直到知道了這半截槍的來歷後,東進才理解了爸爸。就是從那時起,東進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己與這支槍在冥冥之中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雙手捧起槍的那一刻,東進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種久遠的親近感。他突然很想像爸爸那樣,用心去擦拭它的每一個部件,用心去觸摸它的每一道傷痕。
  東進捧著槍最後一次環顧這間封閉著童年記憶的地下室,心中頓生無限悲涼的感慨。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他知道從前的一切都永遠地過去了。
  南征一直在後面默默地注視著東進。他很想叫住東進,渴望兄弟倆像從前那樣敞開心扉好好地談一談。父親已經走了,和平也反目了,他不能再失掉東進。雖然他知道在東進眼裡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令人尊敬的大哥了,雖然他知道他們兄弟之間再也不可能恢復到從前那種親密無間的關係了,但只要東進還肯認他這個大哥,只要東進還肯做他的兄弟,讓他怎麼賠禮道歉哪怕是負荊請罪都行!讓他做什麼怎麼做都行!但東進從那天以後就一直在迴避他,拒絕與他對話。東進的冷漠比責罵還要讓他難以忍受,他的心似乎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悔恨和愧疚的噬咬,每時每刻都在體會著傷及手足的深刻痛苦。他連張了幾次嘴都沒能叫出口,眼看著東進一步步向門口走去,南征突然意識到,只要東進邁出這個門,他就永遠地失掉他的兄弟了。一種巨大的恐懼感突然攫住了南征,南征禁不住失聲喊了出來:東進——!
  東進剛好走到了門邊,走到了那個依舊清晰的彈孔面前。他猶豫著停下腳步,伸出手在彈孔的邊緣輕輕觸摸著。漸漸地,他的手顫抖起來,牆皮在顫抖中一點點脫落,嘩啦嘩啦地撒在地上,捲起縷縷陳年的煙塵。
  東進終於沒回頭,他就那樣背對著南征艱難地說,大……哥,我,走了。說罷,大步走了出去。
  在東進叫出大哥的那一瞬間,南征的眼淚呼地湧了出來,一下子淹沒了他那雙乾涸已久的雙眼。
  4
  該誰走了?
  該你走了。
  出車。
  跳馬。
  東進去哪了?
  不知道。
  他這步棋不好走哩。
  哪步棋都不好走呢。
  你說,東進會支炮嗎?
  不好說。擱在從前可能還會,現在他的顧忌太多了。炮的殺傷力太大,一炮出去鬧不好就是屍橫遍野呀。
  他會跳馬嗎?
  也不好說。這種拐過來拐過去的走法不符合他的性情。
  那他會走哪步?
  也許會拱卒吧?
  拱哪個卒?
  他自己這個卒。
  小卒子只要出去可就再沒退路嘍!
  他應該知道。
  很少有小卒子能拱過河哩。
  他心裡清楚。
  你說,他真能下決心走丟卒保車這步棋嗎?
  也許能,也許不能,誰知道呢?
  他想保哪個車?
  若按本意,他哪個都想保。
  難!
  是難。
  保得了那個兵嗎?
  他可以說功是功,過是過,事故是事故,英雄是英雄嘛。
  保得了王耀文嗎?
  他可以把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你說,他還會保南征嗎?
  你看他那麼難張口,不是還叫了聲「大哥」嗎?
  可惜嘍!東進現在雖然只是個卒子,但已在楚河漢界屯兵多時,只差一步就可以過河了。
  是呀,只要過了河,東進就再也不是原先那個卒子了,興許就能成龍、成虎、成將、成帥了呢。
  不是還有很多步可走嗎?
  那要看對誰來說了。對他來說,恐怕是只肯認這步的。
  那他可就永遠過不了河了。
  也許這樣他才有可能真正渡過河呢。
  怎麼講?
  你不是總講輸贏不在棋中而在棋外嗎?真正的河往往也不在現實之中,而在人的心靈之內。心靈之河遠遠博大於現實之河,可謂渡現實之河易,渡心靈之河難哪。或許,只有不拘於現實之河的人,才有可能渡得心靈之河。
  說得有理。
  理,均為一面。聽,也可,不聽,也罷。
  嘿,你也學會講這種詰牙話了?
  跟你聊了這麼些日子了,我總得有點長進吧?
  行啊你!
  行什麼,其實我說的這些也都是猜測,到底走哪步還要看東進自己呢。
  是啊,也許東進會……
  將!
  哎,你啥時辰將死我了?
  誰讓你的注意力被我引到棋外了?這就是理的另一面:功夫下在棋外而成之於棋中!
  好你個漢娃子,你耍戲我哩!

 ·21·


 
 馬曉麗 著


面對精神抉擇的心靈之河
——評長篇小說《楚河漢界》
  《楚河漢界》出自一個不甚知名的部隊作家之手。然而讀過此書,許多人都會被小說觸及的深刻性所震撼,也會被小說表現的英雄主義、理想和激情所感染。毫不誇張地說,這本書將毫無愧色地進入當代軍事文學的力作之列,也是近年長篇小說的重要收穫之一。
  《楚河漢界》是一部思想性小說,是一部關注大局的小說。它的表層主要是寫部隊建設的現實生活,但實際上,它幾乎觸及到中國革命和建設幾十年來一直面臨、一直在不斷探索解決的某些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比如什麼是我們追求的馬克思主義,什麼是精神的假冒偽劣,什麼是一個人、一個集體、一種戰鬥力、生產力先進與否的評判標準,什麼是歷史進程中的經驗教訓,什麼是我們必須堅持的理想信念等等。小說的可貴處,是從不同的人生側面,把英雄主義、正義事業的宏大性與生活的複雜性、矛盾的尖銳性、發展的曲折性完美地統一起來。它像有的小說一樣,敢於觸及現實生活中的尖銳問題,但它又和許多小說不同,它不像有些小說,一寫到腐敗就失去了清正,寫到不公正就失去了理想信念,寫到委瑣小人就失去了英雄崇高。《楚河漢界》不是這樣,它在認真反思社會與人的問題時,自始至終貫穿著英雄主義和崇高理想的主旋律,貫穿著為黨、國家和人民獻身的浩然正氣、蓬勃朝氣與昂揚銳氣,自始至終屹立著一個和幾個性格各異的英雄,儘管他們是帶有悲劇色彩的英雄。同時,它又是一部將時代性、思想性與藝術性融合得很完美的小說,是從思想精神到藝術表現頗具感染力的小說,也可以說是值得國家公務員撥冗一讀的文學作品。
  小說的突出長處是思想精神的深刻性。它主要表現的是堅持實事求是與弄虛作假的衝突,這種衝突造成兩代軍人的榮辱升沉,折射出軍隊國家利益的成敗進退,它以心靈對立的形式瀰漫在小說各個地方,形成小說內在的極大張力。這種張力表現為對人物內心面臨巨大矛盾的不斷「挖掘」或「填埋」。最初的挖掘是周漢在中風後的神遊中,他對自己在歷史上屈服壓力不敢說出團長重傷自殺的真相,致使戰友油娃子被人誣陷謀害團長慘遭殺害而一生不安。而油娃子在冥界中暗示自己製造了團長自殺的機會,則挖掘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內心。南征為了家庭利益和個人前途,迅速婚變,把已經懷孕的女友轉嫁給東進,又是一種靈魂的挖掘。黃振中對誣陷油娃子的良心發現,魏明坤內心深處的自卑、虛榮、陰暗及其懺悔,周漢對「文革」中妻子為改變處境而謀劃的反思,都是人物內心巨大矛盾的挖掘。所有這些挖掘,貫穿了真與假、善與惡、美與醜的對決,所到之處,尖銳深刻,觸目驚心。而主人公周東進,從小健康成長,襟懷坦蕩,當他同樣處在實事求是與否的矛盾漩渦時,他面對的就常常是填埋與突圍的衝突。他要突破填埋,說明一次指揮的失誤,放棄立功受獎,就遭到周圍關係的冷漠,不得已從野戰軍調到邊防團。在年齡到線與提升機遇同時來臨之際,團裡出現一死一傷的違規事故,是如實上報,還是虛報為英雄事跡,東進和全團的前途可能會南轅北轍,周圍自然又要全力填埋東進的理想求實。挖掘與填埋,小說從兩種內心的衝突形式深入揭示了各種人物在國家與個人利益上,思想精神的尖銳對立,以及造成不同選擇的種種原因,寫得令人驚心、激動,幾場重要的人物間及人物內心的衝突,被渲染、鋪展得動人心魄。這與當年的《炮群》相比,具有文學上的進步,也有思想上的成熟。
  小說著力塑造的幾個人物的形象也都令人難忘,其突出的特點是把性格的多樣性和同一性統一起來,把人性的複雜與社會的、集體的理想和英雄性統一起來,從而產生了一種精神的昇華,作品也具有了更深刻的社會意義。同時,在不同的性格表現中,也描寫到主流文化與民間「義」文化的對照,寫出了主流文化的進步性和生命力。
  小說的深刻性在於,它寫出講真話難,並不簡單因為它關係個人榮辱得失,是周圍很多方面都在制約著說真話,特別是在艱苦的革命探索中,其中有許多並不是真馬克思主義的東西,而是封建主義的、農民意識的東西。政委說「自殺就是背叛革命隊伍」,周漢就不敢作證團長死於自殺。王京津的悲劇僅僅是因為看了說了一些西方軍事理論。東進放棄立功受獎而遭到冷遇,同事反對他上報事故,是因為上級和周圍都要為坦白的失誤承擔責任,親人也因此感覺臉上無光。阻礙講真話的原因,有個人利益關係,有出於公心的錯誤認識,並且形成一種集體意識,集體習慣十全十美,習慣共性,習慣唯書唯人,結果就習慣虛假。而最嚴重的,是方針本身沒有實事求是,形成「上有好焉,下必效焉」的做假土壤,即小說所說的:「天造勢,人做事。」小說以一連串發人深醒的人物遭際,客觀揭示了實事求是在根本上需要一個趨勢正確的大局環境。
  引人注目的是,小說的一系列矛盾衝突置於兩個經歷地位懸殊的社會階層中展開,它涉及了一個敏感的社會話題:幹部子弟生活及其與平民的關係。這使小說表現的深刻內涵處在一種具有廣泛性的社會生活中。小說通過兩個階層人物的命運變化,反映出社會普遍出現以效率、才能為價值標準的新的價值觀;同時也表現出,當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沒有成為社會普遍的精神氛圍時,個人的精神解放與否是沒有階層界線的。貧寒的出身使魏明坤比別人更刻苦努力,但他的底層經歷又使他在為人處事上具有周東進在優越家庭中所不曾想過的處心積慮。他不願在軍營暴露貧寒的父親,他兩次在周東進處在失誤和事故時,冷眼旁觀,他希望東進隱瞞失誤,自己就將佔有優勢,其心理令人心驚。他娶了將門之女黃妮娜為妻,滿足了心理上的戰勝感,還要表現出自己受傷害的樣子。而讓東進疑惑的是,他就是想進取,想獻身軍隊事業,為此他可以刻苦,可以勤儉,可以和其他人一樣努力,但為什麼一定要隱瞞自己,甚至連自己的出身都不能講呢?在高壓的「文革」時代,王京津為此付出了生命,南征從此將自己內心深深埋藏起來,以致在重要關頭把自己的前途寄托在婚變上。他們的命運深刻體現了小說的點睛之筆:「天造勢,人做事。人都是在勢中做事的,哪個人做事能不受勢的影響?」不同階層的人都需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
  黃妮娜、李小兵等一些人物,更客觀地反映出在改革開放的背景下,家庭已經不能決定人的成功與否,不同階層出身的人正處在社會發展的同一標準、同一起點下,反映出社會的進步。對於只有出身的優越感,卻處世糊塗的黃妮娜,作者不無深深的同情,但是作品對黃妮娜性格的全部描寫,特別是對一些仍然只會倚仗門第,旁若無人,吹牛爭尖兒的「子弟」們的描寫,令人啞然失笑,實際上作品是唱出了對一種生活方式的輓歌。
  小說中所有這些令人激動的人物、故事、思想,都是在極富藝術表現力的形式中完成的。小說在敘述和描寫中充滿著一種激情,讓人似能感受到中國古典文學中「發憤」著書的影響,其中東進桌上的跪式兵馬俑,南征勸說東進時的幾近聲淚俱下,東進在重重壓力下的「放棄」和重又堅持,都令人心動不已。小說在結構上對敘述視角轉換的運用非常自如,情節的連續與中斷恰到好處,多個人物線索與東進的主線交叉互動,在一個個疊印中銜接又收攏。故事始終是在敘述人物的不斷轉換中,在獨立故事的一次次中斷中向前推進。不斷的轉換、中斷和連續,造成了閱讀中的「心旌搖蕩」,欲罷不能。其中的轉換不僅出現在人物的敘述上,而且還包括一種明顯的現實與超現實的對照,這就是周漢在昏迷中與冥界中死去戰友的對話神遊。這種表現方式是小說的一大藝術特點,它使人物隱秘的心靈得以敞開,使一些人生挫折蒙上神秘色彩,使小說的現實主義平添了幾分複雜的多樣性。同時,周漢與冥界人物大段的對話,毫無枯燥之感,反而是情節推進的精彩段落。小說語言的生活化氣息和時代特點也相當突出,有一些很傳神的流行語為描寫增加了不少生動性。作者對兩個階層人物的生活也都比較熟悉,一些場面描寫在生活中有似曾相見之感。結尾一節,周漢與油娃子在冥界對弈,他們共同為東進擔憂:面對現實中的楚河漢界,東進將何去何從,他能夠渡過激流洶湧的心靈之河嗎?小說對此未做正面回答,卻令人久久回味。
  小說給人的另一個突出感受是充滿英雄和理想的激情,既有人物形象所表現出的革命軍人和共產黨人的堅定理想信念之情,又有敘述者的強烈感情,使人聯想到中國古典文學中「發憤」的光榮傳統。這種強烈感情,表現在對主要人物英雄性、悲劇性的傾注上,也表現在對情節、對思想的深情敘述和議論中。其中的高潮是在南征最後對東進大動感情的規勸中,他從許多軍人生涯的夭折說起,講有的英模死後才得到承認,講為了能報效祖國做一點假有什麼關係,講團集體和死傷戰士的前途,南征幾乎是聲淚俱下。出人意外的是,一身正氣的東進至此終於說出:「我放棄」。真是英雄氣短。然而,小說的最後,東進遇到陳簡,女教師精神世界的光明重新喚醒他的良知。情節峰迴路轉。小說在激情的宣洩中完美地體現了它所追求的,對英雄崇高的輝煌頌揚,這實際上是小說真正的重心所在,它寫了那麼多做假的教訓,那麼多求真的挫折,最終都是在寫東進無論是榮辱進退,都不放棄國家軍隊利益的理想,甚至所有主要人物都表現出作為革命軍人,作為共產黨人,為之畢生奮鬥的滿腔熱情。就這種激情而言,小說更具有一種「內省」的意味,是站在自己內部的立場,而不是站在局外的立場,來反思黨內的經驗教訓。然而,令人更加動情的是,東進這樣的忠誠,但在某種程度上又是一個落伍者。特殊的年代造成他的科學文化水平與軍隊的發展需要差距那麼大,使他的赤誠在時代面前顯得有些無力,因而,東進不能不是一個帶有悲劇色彩的英雄。但即使如此,東進仍然讓人敬佩讓人熱愛,他的求實精神,他的忠誠本質,是我們民族永遠都需要的。
  文/路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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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風雲(楚河漢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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