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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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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1節 尼雅河

    站在尼雅河出崑崙山的河口放眼望去,只見一條谷地曲折北去,穿行於自崑崙山地向北方的沙漠延伸出去的山麓坡地之間,其形象很感人。河谷裡流淌的水有時很舒緩,有時變成湍湍的激流,像一隊行軍中的古代兵士,保持著嚴整的隊列,偶爾發出刀劍相撞擊的清脆的響聲,在這條空谷裡迴響。    
    這古代的「兵士」一路向北方行進,它們負有神聖的使命。北方浩瀚的大沙漠,是它們的強大的敵手,也是它們的歸宿地。大沙漠也許從未將任何河流放在眼裡,因為它是超級強大的。所以,對於這些流向沙漠裡的河流來講,其命運便是可歌可泣的。這些自遠古出發的士兵,難道它們不知道沙漠的危險麼?還是它們的使命的神聖,使它們不敢放棄?前方的命運似乎就只有死亡,從幾百萬年以前就是這樣的一個結局。    
    崑崙山是河的「父親」(用「母親」這個詞顯得脆弱,不適合這裡的生命哲學),尼雅河水就起源於此。每年春天氣溫回升的季節,冰川的積雪就開始融化,沿途匯聚起來的眾多溪流,逐漸變成了像尼雅河這樣的流動著向沙漠前進的生命之流。在阿爾金山、崑崙山和喀喇崑崙山這些高山裡,每一座河谷都曾聚集過一條像尼雅河這樣的生命流,排列成大致等距離的陣勢,向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死亡之海挑戰……    
    我相信每一個在塔克拉瑪干沙漠旅行過的人,對於像尼雅河這樣的河流,都會產生出一股神聖的崇敬的念頭。這些勇敢的河!它們雖不如黃河、長江或者尼羅河那麼的源遠流長,大名鼎鼎,似洪鐘大呂、鴻篇巨製,在歷史上製造了那麼多的事情;相比之下,在中國乃至世界的江河家族裡,尼雅河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成員,它的知名度不大,在歷史上也沒有留下多少的記載。尼雅河是一曲在艱難困苦的生存環境下的生命獨奏,雖簡單、樸實但卻意味深長。    
    實際上,她所流經過的大地以及被她哺育了的植被動物一切生命,就是她的生命力量的證明,是其最豐碩的成就;而那些沿途保存下來的古代人類生活的遺跡、遺物,則是她的歷史的直接的證據。因此,對於尼雅河我滿懷敬仰,她曾經哺育過古代的精絕人,到今天仍在哺育著民豐人。    
    尼雅河最親近的人們,自然是那些在歷史長河中生息在河水兩岸以及下游尾閭沖積三角洲上的古代尼雅人,還有今天沿著河床的綠洲生活的人們。他們是尼雅河綠洲的主人,而尼雅河又是尼雅綠洲的母親。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2節 大沙漠的歷史傳說

    敦煌「藏經洞」出土的古藏文的《于闐教法史》,提到了塔里木盆地的由來和于闐(和田)佛教的傳說:    
    當於田地方還是海子時,世尊命令北方天毗廬舍摩那和比丘舍利子二人說:「目前的這個海子地方,是三世佛另外一個世界,以後將成為人眾居住的處所。現在生長蓮花之處,以後將成為一座座寺廟,會出現許多菩薩。你去把海子淘淨,使它以後成為人眾居住的地方吧!」北方天王和舍利子二者到盛昆山用錫杖的下端和矛的尖端把海底刺穿,海水流乾了,於是,成了人能居住的地方。此時,正是佛涅一百年的時光。    
    當初,當地的國王名叫地乳,乃古印度天竺國阿育王之子。阿育王為尋地遊方,率眾多天竺軍丁及扈從前行,抵達於田有海子之處,想:此地昔曾有人居住……。見有印度軍人,婆羅門及占卜相士多人會集一起,王命他們讓占卜相士看相。相士見小王子地乳相貌非常端好,說:「此王子將來比大王您的權勢還要強大哩!」國王聽了產生了妒嫉。由於惱恨之心驅使,乃將其子扔在當初出生地。那國王扔兒子之處,就是現在於田的北門之內,長神殿附近,觀世音菩薩住地之後面,護法神依怙殿即是。    
    國王拋棄王子時,北方天王(毗沙門天)和吉祥仙女使土中流出了奶汁餵養王子,才沒死掉,因而取名為「地乳」。北方天王把王子(地乳)帶來,獻給漢地國王作子。因為漢地國王一千子還缺一子。正當漢地國王很寵愛這一王子時,在一個盛大節日裡,漢地國王的王子們在一起玩耍。地乳和其他王子嬉戲時吵打起來。其他王子對他說:「地乳,你不是我們漢地國王的真正王子,是他順手撿來的。你和我們王族有很大差別。」地乳王子很煩惱,立即去到王前向漢地國王稟述:「大王!今天,我與王子們在一起玩耍,其他王子對我說,王子,你不是漢地國王之子,是順手撿來的。我明明是真正王族之子,他們說我不一樣,我就成了假王子。這樣,我跟隨您大王有何用處?請讓我自找地方到別處去吧!」如此懇求。漢王立即回答說:「你確實是我之子!其他王子所言並非真事。我不能讓你出走!」地乳又再三懇求,一再籲請,因此,漢地國王越發喜愛北方天王贈他的這一兒子。由於他不肯留下,心中煩悶,故意下令裝作要殺地乳的樣子,打發許多漢兵和隨從等遊方往於田去。適當此時,其生父阿育王(阿輸迦)的大臣,名叫阿瑪扎耶捨的,因犯罪被逐,有許多印度兵士和隨從也往於田方向去。在榭(晶瑩)水上游的杭吾橋地方(兩隊人馬)正好相遇。正開始,雙方並不相識,各帶兵馬,準備動武。北方天王和吉祥仙女及大地仙女等在中間出現,將當初經過詳細敘述給他們聽,讓被阿育王放逐之臣和被遺棄之王子相識,彼此和好。地乳和阿瑪扎耶捨大臣相會,二人共同治理其地,於田城遂由此而建立。    
    這個傳說按佛教的道理解釋了于闐國的由來。這是發生在大約公元前4世紀的事(佛涅後100年)。    
    在公元前2世紀到來之前,世界上還沒有文字明確地記載塔里木盆地。有一本稱作《穆天子傳》,據說寫成於戰國時期的書,記載了西周第五代國王穆王姬滿(約於公元前1001年~公元前947年在位)「西征崑崙丘,見西王母」的故事。他們在瑤池之上會飲對詩惜別的情境,很有些浪漫色彩,西王母唱和的詩句中有道:    
    「去到那西部土地吧,    
    居住在那裡的原野。    
    有那些虎豹來作伴,    
    還可與鳥鵲們為伍。    
    美好年華不改變,我謹聽從君號令。」    
    這個「西土」之野,很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早時期的歷史記載,大多含有神話傳說的成分,亦幻亦真,迷離撲朔,因此也為人們的想像力提供了用武之地。漢語的古代歷史記載中,對於遙遠的西部地區的描寫,大約可以追溯的就是這部《穆天子傳》了。    
    《尚書》的《禹貢》篇裡,也提到在雍州(關中地區等)以西的「流沙」,說那裡是個危險而難以到達的地方,生活著異族的人。但在先秦歷史的傳說以及林林總總的考古發現證據中,關於較早時期河西走廊和塔里木盆地的古代族群,仍然是撲朔迷離的。這一段歷史往事,包括古代尼雅在內,只是到了西漢王朝的時期,因為漢武帝的使者張騫在公元前2世紀的出使西域,才變得明白起來。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3節 漢代的西域

    《史記·大宛列傳》是用漢語文寫成的第一部較為詳盡的有關「西域」(塔里木盆地)的史書。這部書根據的是公元前2世紀(公元前138年~公元前119年?)西漢使者張騫出使中亞(西域)獲得的情報,但是側重於帕米爾高原以西的地區。(或者那些關於塔里木盆地的信息,當司馬遷編寫《大宛列傳》時,為了主題的需要,都刪略了。)    
    漢朝的勇士張騫從西漢都城長安出發,與一個有著非漢族血統的名叫甘父的人一道,「出隴西,經匈奴」,前往天山西側的大宛國(中亞費爾干納盆地)執行使命;他們行走的路線,大致是沿著「河西走廊」這條自古以來中原與西域溝通的交通線。這個地區直至「鹽澤」——羅布泊東岸,當時被匈奴人控制著。    
    張騫和甘父被匈奴人捕捉,十餘年後,他們找到了逃脫的機會,尚不忘記他們的使命。向西,便進入塔里木盆地了。他們瞭解到了羅布泊的一些情況,這個巨型的湖泊因為是鹹水湖,被稱作「鹽澤」;在湖岸上有稱作樓蘭、姑師的部族生活著,他們建築了城市。這大概是當時盆地生活的一般狀況。此外,他們還瞭解到位置在現在和田一帶的叫做「于闐」的綠洲國家:    
    「于闐以西,河水向西方流去,注入西海;于闐以東,河水向東流,注入鹽澤。鹽澤在地下潛行,向南即成為黃河的源頭。」    
    後一個說法是個誤傳。羅布泊的湖水並不曾在地下潛流,轉成為黃河的源泉。這已經為現代的地理學發現證實了。不過,他們還未發現這座湖的游移性。就在這部書中,記錄了一個準確的信息,即于闐一帶的崑崙山中盛產玉石;到了唐代的史書中,更是記載了于闐國「有玉河,國人夜視月光盛處必得美玉」的佳話。對於像中國這樣的崇敬玉石的國度,與塔里木盆地「南道」那些盛產玉石的綠洲之間的貿易,逐漸地變成了一種文化傳統。在敦煌以西建立的「玉門關」,就是因為這種玉石貿易而出名的。就這樣,「絲綢之路」也被人從這個角度上稱作為「玉石之路」了……    
    到了張騫以後的兩個世紀,東漢的歷史作家班固開始編纂西漢時的歷史。在這部歷史著作中,有關敦煌以西地區的歷史被稱作為《西域傳》。順便說一句,這種體例稱得上是個「創意」,以後幾乎歷朝編纂的史書都沿用了下來。總的說來,到班固編纂《漢書·西域傳》的時候,有關塔里木盆地的知識或信息就有點豐富了。    
    「西域從孝武皇帝(即漢武帝)時得以開通,本有三十六國,後來分成五十多個國家,都在匈奴以西、烏孫以南。南北都有大山,中央有河流,東西方向長六千餘里,南北向寬一千餘里。東面與漢鄰接,有玉門、陽關關口;西限到達蔥嶺(即帕米爾高原)。它的南山向東綿延到金城(蘭州),與漢朝的南山相連接。這裡的河水有兩個源頭:一個是蔥嶺,另一個從于闐流出。于闐位於南山之下,它的河水向北方流去,與蔥嶺起源的河水匯合,向東方注入蒲昌海,也就是鹽澤。蒲昌海距離玉門、陽關三百餘里,廣袤三百里。湖水靜止不變,冬夏不增減,人人都以為湖水在地下潛流,向南從積石一帶流出,變成了黃河。」    
    此處所說的西域諸「國」,是一種沿著河水定居的綠洲城邦,或者是移動放牧的部族(「行國」),人數往往只有幾千到數萬。其首領被《漢書》稱作「王」。這些稱呼是不能按現代的觀念來對照的。關於這些沙漠綠洲城邦的詳細一點的情況,在史書裡一般都被忽略了。這樣一來,也就為考古學研究以及歷史想像留下了巨大的空間。    
    從玉門、陽關西出進入西域的道路有兩條:從鄯善(今若羌一帶)沿著南部山地的北麓,向西行到達莎車,稱作「南道」;這條道向西越過蔥嶺可以到達大月氏和安息(今中亞阿姆河上游以及伊朗高原北部一帶)。從車師前王庭(今吐魯番西部交河一帶)沿北部天山西行,順河到達疏勒(喀什),稱作「北道」;北道向西越過蔥嶺可到達大宛、康居、奄蔡(今天在中亞烏茲別克斯坦到哈薩克斯坦一帶)。    
    這兩條交通線,基本上被今天延續了下來,沒有太大的變動。這是因為在中亞地區,人類的交通線實際上依賴的是各綠洲間的天然通道,以及山地的溝谷和天然隘口。    
    在《漢書·西域傳》中直接描述了這個時期的塔里木盆地「南道」綠洲國家的一些情況。從這個時候起,我們要旅行的那個古代世界——精絕國就要開始登場了。    
    「精絕國,國王駐精絕城,距離長安八千八百二十里。人口四百八十戶,三千三百六十人,其中具有戰鬥能力者五百人。設置有精絕都尉、左右將軍、譯長各一人。北距西域都護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距戎盧國四日的行程。地形崎嶇。西通彌四百六十里。」    
    就在班固編纂西域歷史的時候,他的弟弟班超在塔里木盆地度過了人生最輝煌的時間。班超「投筆從戎」,從一個下級軍官開始了戎馬生涯。從公元73年到公元100年,他在西域生活了將近三十年。公元100年,他給皇帝寫信,希望返回故鄉。他的信中有一句沮喪的話:「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    
    班超在塔里木盆地的時代,正是精絕國的時代。但是他們之間的聯繫,在史書裡找不到什麼痕跡。人們都記得他與三十六位勇士智取鄯善的故事,他後來恢復了漢朝在西域設置的都護,重振了漢朝的雄風。他的兒子班勇生長在西域,在班超死後西域重新陷入混亂時,班勇繼承了父親的遺志,在朝廷主持的辯論會上主張對西域採取積極的政策,依靠政治和軍事手段重新恢復了塔里木盆地的秩序。    
    之後,東漢王朝也結束了。中央政權的衰微加劇了西域的局勢動盪。這種狀況從中原開始衰落時起就已經開始了。大約從公元2世紀末或公元3世紀初期開始,在盆地裡出現了兼併。有幾個勢力強大的國家,像鄯善、莎車、于闐和北道的龜茲、焉耆等,逐漸地兼併了它們周圍的弱小國家,形成了幾個更大規模的綠洲王國。根據史書的記載,精絕被併入了鄯善國的版圖。    
    但是在這個時期,在「絲綢之路」東西兩端的文明中心,一些影響歷史進程的重大變化也在發生著:漢王朝作為統一帝國的崩潰,給未來中國的發展方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交替的統一與分裂,成為歷史發展的主旋律。彷彿歷史進程本身是有生命的一樣,這是未來大時代到來的前奏——散亂,狂暴,短促……比較強大的王朝都模仿以前的政治文化傳統,致力於統一塔里木盆地的事業。這個地區的重要性不僅僅在於維持貿易和文化交往方面,還在於中國與印度、波斯以及地中海世界保持聯繫的最主要通道。在絲路西端的世界,地中海聯繫著歐、亞、非三大洲,羅馬帝國也開始走向衰落和分裂的邊緣。    
    作為信仰的精神文明的宗教,到公元3世紀,主要的宗教形式大都已經誕生,像佛教這樣的早期宗教,還面臨著中興的過程。它在中亞犍陀羅地區(今巴基斯坦北部)形成新的中心後,於大約公元初年或者更早的時間開始傳入塔里木盆地,以較大規模的綠洲王國為基礎,形成了幾個中心。後來,通過河西走廊的中介,佛教傳入了中國內地。    
    有關佛教在塔里木盆地傳播的過程,到現在為止仍然是未知其詳細。在後文我們將要看到它在這個古代綠洲的情況,幸虧考古發現的證據,從那些寺院的遺跡和出土文書裡,可以復原出來很多關於當時佛教生活的情形。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4節 玄奘走過的尼雅

    精絕和鄯善王國消亡之後,中國最著名的西行取經者玄奘(約公元600年~公元664年)經過了尼雅河流域。他的西行記——《大唐西域記》以及當時根據他的事跡寫作的傳記《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描述了他西行取經的經過。玄奘於貞觀三年(公元628年)冒險出關,至貞觀十八年前後沿塔里木盆地南道返回,目睹了當時尼雅和樓蘭等地的景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戰地東行三十餘里,至媲摩城。城中有座雕檀立佛像,高二丈餘,很多靈應,經常放出光明。……從媲摩川向東進入沙海,行二百餘里,至尼壤城,周長三四里,在大沼澤地中。澤地又熱又濕,難以跋涉,蘆草生長茂盛,沒有可以通行的途徑,唯有進入城中的道路可以通行,所以往來的人沒有不經過這座城池的,而瞿薩旦那(于闐)則以此地作為其東境的關防。從此東行進入大流沙地帶,沙流漫漫,聚散隨風而定,人走過之後留不下痕跡,於是多有迷路者。四顧茫茫,不知道天南地北,因此那些往來的行客將遺骨聚集起來以作路途的標誌。水草缺乏,熱風肆虐,風起之處人畜昏迷不清,於是就染上了病。時不時的會聽到歌和呼嘯的聲音,有時會聽到哭泣之聲。不知不覺間,人便跟隨聲音,受到魅惑,不知道身在何處,這樣一來就經常有走失的人,都是鬼魂精靈所幹的事。……」(《大唐西域記》)    
    他從和田城出發,在經過一片發生過大戰的戰場之後,涉過沙海到達了尼壤城。這個城市的名稱與盧文有關,在尼雅遺址出土的盧文書中,曾經提到過附近一個叫做「nina」的地名,位置似乎在精絕的南面,有人推測在今天的民豐縣城一帶。這個名稱正是玄奘所說的「尼壤」的對音。(斯坦因曾經推測,尼壤就在今天的民豐縣城一帶)    
    根據語源學的考證,據說是現代的「尼雅」一名,來自於古代于闐語文獻的nina一詞;而玄奘所謂的「尼壤」一名,顯然根據的是于闐語,大概來自該于闐語地名的形容詞或專有名詞形式。我們澄清一下這幾個地名的關係:現代的地名「尼雅」(niya)是從古地名「尼壤」演變而來的,而玄奘所說的「尼壤城」應當與盧文書中記載的稱做「nina」(漢譯作「尼壤」)的地名有關,它與凱度多相同,屬於鄯善國下屬的同一級行政區。從盧文書敘述的位置關係看,「尼壤」可能在精絕即尼雅遺址以南的某一個地方,而且二者相距並不遙遠。「瞿薩旦那」是「于闐」的梵語名稱譯音,玄奘在書中提到這個名稱時,說它的意思是「地乳」。    
    玄奘的經歷和描述,作為除《漢書》以外的另一個直接觀察和記載,是我們從「浩如煙海」的歷史文獻中能夠找到的有限的信息之一。由於這個偉大僧侶的經行,給這個古代綠洲的歷史增色不少。當想像玄奘背負經書在沙漠中跋涉的情境之時,一股敬佩的感情油然而生了。噫,偉大之玄奘!……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5節 早期的居民

    人類在尼雅河生活的歷史,從現在的考古發現看,最早可以追溯到一群使用了打制石器和細石器的人。1987年,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與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的聯合考察隊,調查塔里木盆地南緣的早期人類活動情況,在尼雅河兩主源匯合點附近發現了兩個石製品(細石核、細石葉、錘擊石片等)地點。這就是我們提到過的尼雅河出山口一帶一個叫做「烏魯克薩依」的階地上發現的一些用打擊方法製造的石器,有些是石片。這種打制石器的技術在今天看來雖然簡單,但它是人類所使用過的最為古老的工具製造技術。    
    這些舊石器時代考古學家和古人類學家,將他們發現於兩個地點的石製品分作了兩組。按照他們的觀點,一組(XNF-87地點)從石器風格來說「可能是舊石器時代的」;另一組屬於細石器地點。它們的年代估計在距今7000年~4000年左右這一大的範圍內。    
    由於沒有發現更多一些的資料,關於這支人群的情況,人們所能瞭解的也只有這些。比較在整個塔里木盆地發現的石器的資料,可以看出一個共同點,就是由這些石器所代表的主人的活動地域,都是在幾條河流的出山口處或者山麓地帶——也就是說,那個時期人類的活動範圍,還僅僅是在靠近河上游的地方。最肥沃和適宜人類生活的下游三角洲,還不曾被塔里木這些最早時候的居民所認知。    
    細石器是一種體形細小的石器,除了打製的技術以外,還使用了諸如靠壓力等來實現的「琢製」技術,外形看上去能產生一種類似雕刻的效果。這後一種較複雜的工藝在尼雅河的石器中並未發現。單純從技術上看,尼雅的石器可能是更為古老的。現在還無法確定這批石器的精確年代,考古學上也並不把這種廣泛發現於歐亞大陸較北緯度地帶的石器劃分作一個獨立存在的時代。因此,這批石器的製造者在尼雅河邊活動的時間,現在還很難確定。同樣無法瞭解的,還有石器製造者的來源問題,即這些石器的主人是從哪裡來的?也許可以猜測的,是他們可能是從東西兩個方向遷徙入盆地的,這個時間正是世界上幾個最古老文明進入「新石器時代」的時候。他們是不適應新時代的「邊緣人」麼?    
    烏魯克薩依的石器缺乏更豐富的內容,它激起的只是一種基於這些沉默的石頭之上的想像,即在古代的某一個時期,有一群依靠漁獵為生的人從中亞或華北或者塔里木盆地的某一個地方遷徙到了尼雅河這塊隱蔽的內陸。他們製造的工具保留著某些較為古老的特徵,對於他們的命運我們知道的不多。    
    最近這些年,在尼雅河流域尤其是下游地帶的考古發現,使人類在這條河流的早期居住史問題出現了曙光,同時也使得關於人群遷徙問題的解答出現了轉機。當幾年以前,那個富有經驗、被認為是沙漠通的尼雅河的駝夫——庫爾班告訴我們,在現在的尼雅遺址更北的地方,還有著更大、更多的「闊納夏爾」(古城)時,我們心中的狂喜是難以形容的。不久,這個信息就得到了證實:一些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從事地質、水文和石油勘探工作的人,在沙漠最深處見到了很多乾枯的河床,還有大片分佈的陶器碎片、磨製得很精美的石和玉器以及青銅器的碎片。他們採集到的標本證明了這個遺址的存在。    
    在1993和1996年,「中日共同尼雅遺址學術考察隊」兩次組織了一支專門的考察隊,前往調查位於尼雅遺址北方的新遺址。有一些隊員從尼雅遺址出發,騎駱駝向北方走,幾天以後便真地走進了那個傳說的遺址。這個新發現帶來了更大的喜悅和想像力,也給尼雅考古注入了活力。    
    新遺址被稱作「北方遺址」,它位於尼雅遺址以北數十公里的地帶,那裡發現了明確的河道的遺跡,它的出土物比起尼雅遺址來也顯得古老。那些河道顯然是尼雅河向北流動的遺跡,有可能這些河道曾被人們利用作連通沙漠南北的通道,它的北端可以到達塔北的庫車地區(古代的龜茲)。看來到公元三四世紀的時候,這條通道仍然是被使用的,盧文書裡曾提到一對為愛情私奔的男女,可能就是沿著這條道逃到了龜慈國。而我們更關心的是:這支曾經創造了石器磨製、制陶和金屬(青銅)冶煉技術的文明,是否就是尼雅遺址的前身呢?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6節 精絕國與精絕州

    在尼雅遺址,文獻和考古學發現的增加豐富了人們對尼雅河歷史的知識。有關整個漢代的兩部史書——《漢書》和《後漢書》都提到塔里木盆地南緣一個叫做「精絕」的「國家」。20世紀初,學者王國維和英國人斯坦因,都將此「國」比定在尼雅河流域的尼雅遺址。在當地發現的一枚漢文木簡上也寫有「漢精絕王」的字跡。這是尼雅河真正的「歷史」的開端,從此以後開始有文字記載這個地方了。    
    自《漢書》以來的漢文史籍記載都很貧乏,而且是人云亦云,對我們來講都不足以復原此一時期尼雅河的歷史。當尼雅尚是「精絕國」的時期,這一段歷史從史書上看是極其模糊的。對中國歷史學研究來講,尼雅遺址是一個「悖論」或挑戰,它超出了傳統中國歷史和歷史研究的「框架」,也超出了傳統史學家的「常識」,對於考古學來講,不啻是天賜的機緣,可以找到用武之地了。    
    從考古資料上看,如果比較各方面的因素,可以看出人類在尼雅遺址的居住最早是從遺址區的北部開始的,因此早時候的「精絕國」故地應當是在遺址的北部地區;之後便向著南部遷移了,但是北部的建築也沒有徹底廢棄,有一部分仍然被沿用下來,成為「精絕國」之後的鄯善王國「凱度多州」或精絕州時期的一部分。    
    關於「精絕國」的歷史,考古學能夠向我們講述的,比史書要多許多。那些輝煌的發現,可以認為是屬於精絕國時期的遺跡和遺物,在後文裡將逐步展示。它的建築和墓地,揭示出這個早期綠洲城邦的物質文化和精神世界,令生活在今天的人們瞠目結舌。    
    精絕稱不上是強大的國家。在它的東面有一個鄰居鄯善,大約在東漢王朝的末年(公元3世紀初期),強大起來的鄯善兼併了包括精絕在內的鄰近的幾個綠洲城邦。從那時起,尼雅河流域被納入鄯善王國的版圖,變成了它的一個行政區。鄯善的政治中心——王城泥(當時的盧文書裡寫作「kuhani」)在尼雅河以東的若羌一帶。    
    在一個世紀間從尼雅遺址出土的總數在一千零九十一件以上的盧文書,多次提到了在現在尼雅遺址所處的地區,在當時屬於鄯善國下屬的一個「州」(raja);在它的下面還有其下屬的稱作「阿瓦納」(avana)和「村」(grama)、「百戶」(sadavita)、「十戶」(dasavita)之類的行政區。對這些神秘的文書內容的考證,足以證明在公元三四世紀的鄯善國時期,這一帶地方被稱作為「凱度多」和「凱度多州」。這個名稱應該與「精絕」有一種對應關係,或許是對音,有可能《漢書》裡所稱呼的「精絕」,就是盧文書裡所拼寫的「剴度多」在當時的譯音。它是鄯善國王統治下的位置最西的一個「州」級行政區,西面毗鄰著其它幾個稱作「彌」(kheme)、「于闐」(khotana)等的「國」。盧文還反映了在公元三四世紀至少五位鄯善國王統治時期凱度多的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生活狀況。    
    比起精絕國時期來說,鄯善王統治時期的精絕或凱度多州是我們瞭解更多的。在後面的旅行裡將作詳細的敘述。讀者可以參照學者們研究的鄯善五王的年表,來瞭解精絕州的時間範圍以及王統。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7節 遷徙的假說

    如果承認沿著尼雅河流域分佈的那些遺址等之間的聯繫,就會推導出一個關於遷徙的假說:在一個很遙遠的時期,尼雅河水曾經達到一個極靠北方的地方,甚至有可能注入了塔北的塔里木河。在地勢低緩的開闊地,河水形成了巨大的三角洲。當公元前第二或第一個千年降臨的時候,有一支掌握了青銅冶煉技術的人群,從北面進入了這個杳無人跡的三角洲。他們在這裡定居下來,並創造了發達的製造業文明。可能在紀元前的幾個世紀間,氣候的波動深刻地影響了內陸亞洲,某些年份裡降水量的減少導致了河流涇流的減少,使得河水的流程縮短了。自然界變化的結果,是使得那些依賴河水為生的綠洲文明體失去生存的基礎,人們被迫選擇更靠上遊方向的新的三角洲居住——遷徙就是這樣發生的。    
    但是,在中上游的烏魯克薩依等地點的石器與「北方遺址」之間,現在還看不出有什麼聯繫。人類在尼雅河流域的早期活動可能中斷過,這意味著,「北方遺址」的居民並不一定是烏魯克薩依等地石器主人的後裔。這一段歷史有些撲朔迷離。    
    盧文書記載的鄯善王的紀年,根據推算截止到大約公元4世紀中期,從這時起到唐代的尼壤城之間,時間上有一段不小的缺環。從尼壤城的時代到現代民豐之間,考古上也未發現充分的實物上的鏈條。可能人類在尼雅河居住的歷史,其本身就是間斷式的。考古學還未發現和確定「尼壤」及「尼壤城」的位置,這是個不小的空白。    
    這裡似乎可以提出另一個假說,實際的情況可能是:在精絕州時期之末以及玄奘經過尼壤城時代之後,尼雅河的居民們又分別地做了一次遷徙。就像早期的遷徙一樣,這可能存在的遷徙在方向上也是向著南部,即河流上游的地帶,那裡的水源是比較充分的,足夠用來生產和生活。再遷徙的最後結果,就是位於崑崙山山前地帶的民豐縣城所在綠洲的興起。


第一部分 尼雅河第8節 滄海桑田之變

    當時光流逝之後,歷史會逐漸地變得模糊起來。傳說的出現都是基於一定的歷史事實。在塔里木盆地流傳的流沙埋沒古城的傳說,在一個世紀以前就得到了考古發現的驗證;但是這個傳說本身已很難考證了。有人曾根據語源學,來研究沙漠和綠洲的一些地名,我們倒樂意作這樣的設想:早些年間,居住在沙漠邊緣的牧羊人和打柴的莊稼漢,當他們沿著河道一路向下遊走去時,偶然間發現了那些已被沙漠吞噬了的古遺址,他們那被無邊無際的大沙漠培育出來的想像力,借助於古老抒情的突厥語和口頭文學傳統,一個關於沙埋古城的傳說於是便形成了。這個優美、淒涼的傳說,賦予「塔克拉瑪干」一個「進去了出不來」和「過去的家園」的含義:沙漠裡突然降臨的風暴埋沒了城市家園,活下來的人們便被迫地遷徙了……一個多世紀以來,那些創作了這個傳說的、世代在沙漠邊生活的人們,他們也漸漸地變成了歷史浪漫主義的考古學家。    
    古代綠洲的廢棄導致了遺址的沙漠化。河水再到達不了昔日的綠洲,植物都紛紛死亡。滄海曾經變成的桑田,如今又變回成了滄海。這個變遷的歷史,比起人類的歷史來更為古老。    
    當綠洲變成沙漠、歷史變得終結之後,所剩下的便是那些被稱作「遺跡」、「遺物」的東西,它們構成了一個遺址的全部有形的部分,即使加上被記錄在文字裡的東西,它們也不是一個古代綠洲的全部歷史。用肉眼看不到的還有很多,包括那些被我們稱作「生活」的東西,它們可能是歷史中最重要的內容。但是,有誰曾親眼看到古代的「生活」了麼?我們所看到的不過是古代生活的遺跡罷了。    
    在考古學者的眼裡,一條河的歷史是由各種各樣的遺跡、遺物組成的。從崑崙山前烏魯克薩依的細石器到青銅時代的「北方遺址」再到尼雅遺址和現代民豐綠洲,尼雅河人類活動的歷史,就像它的流水一樣,有時候涓涓細流,有時候洶湧澎湃。水源充足的時代,它可以流到很遠的地方,孕育出一個個巨大的綠洲;當水源縮小時,它就會漸漸地萎縮直至消逝,或者變成一支小溪。當後人從那裡走過,他們會駐足那裡徘徊不去,並且用手指著那一片片的廢墟感慨說:「看呀,這就是歷史!」難道這些東西真的就是歷史麼?真正的歷史可能早已經消失了,我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它們留下來的廢墟而已。    
    壤的地方形成的綠洲,現在是民豐縣城的所在地。大約有兩三萬左右的人口依賴尼雅河的水源以及綠洲的土地為生。    
    這是個位於沙漠邊沿的小城,看上去給人一種極遙遠、蒼涼的印象,對它的記憶會保存在心靈的深處。這個地方接近沙漠南緣的中間位置,很適合扮演一種「中間站」的角色。這種狀況在古代大概也是如此。民豐是個小地方,據說是「一根煙繞全城,一個喇叭全縣聽」,它的小給人的印象很深刻。但是如果生活在遙遠的古代,這裡卻是個令人流連忘返的去處;即使是今天,憑著那個大名鼎鼎的遺址,它也足以值得人們想念。如果去尼雅考古,需要在這裡做最後的物質準備,那個叫做「尼雅遺址」的古代綠州,就在這個小城北方的大沙漠深處。    
    「尼雅遺址」的名稱來源於我們所說的尼雅河,這條河流的名稱卻又是來源於一個更古老的地名「尼壤」(nina)。這個名稱在盧文書中曾反覆提到過。尼雅河從民豐縣城的東面流過,從海拔五千多米的崑崙山上流下來。當它經過民豐時,山前緩緩地向著北方傾斜的地勢,已經使河流變得平靜下來。被大地撫慰的河水靜靜地在這片綠州上流淌,人們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到了這裡,那個像傳說一般的古代遺址距離已經不遠了,從民豐街頭的塵土裡,還有矗立在大街中心的「語錄碑」上,甚至可以嗅到尼雅遺址的氣味了。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9節 活著的遺址

    在新修成的沙漠公路通車以前,到民豐的路沿的是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這是古代「絲綢之路」的延續。從兩個方向可以到達這個偏遠的綠洲小城:一個是從庫爾勒向西,沿沙漠的北、西和南緣,從西面進入民豐;另一條路走塔克拉瑪干沙漠與羅布荒原之間的「綠色走廊」,然後從若羌向西,這條路荒涼、艱辛,人跡罕至,更富有冒險性。    
    早年的民豐縣城像一座活著的遺址,光陰在這裡彷彿是靜止的,因為它還保留著一個古老歷史的記憶。它的簡陋的大街上走動著心靈寧靜的人,說不定公元7世紀時的「唐僧」玄奘就在這裡佇立過……路兩邊長滿了高大蒼勁的白楊樹,用粘土建築的平房,圍成了一個十字街頭。街頭中央樹立著一座方柱體形的語錄碑,上面用漢、維兩種文字寫著「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在這沙漠邊緣的小城,這座屬於上一個時代的紀念性建築被保存了下來。    
    但是,「民豐」並不是古老的名稱,它始於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在維語中,縣城所在的綠洲一帶被稱作「尼雅巴扎」或「巴扎」,意即「尼雅河上的集市」。在當地,這個名稱現在還有人使用。當初,「民豐」的名稱取的是五穀豐登、百姓安居樂業的意思,所設的民豐縣隸屬於和田行政區。這是個善良的漢語祝願。這個名稱和它的行政區劃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0節 探險家

    大約從唐代以後,這個地方一直受到外界的忽視,那些大名鼎鼎的西行和東行遊記忽略了它,這是因為遭到長時間廢棄的緣故。    
    到了19世紀的末年至20世紀初期,這條河流開始變得知名起來。在戴布斯(JackA.Dabbs)寫的《新疆探察史》一書中曾經被提到,在1889年5月,俄國皇家地理學會組織的普爾熱瓦爾斯基第5次探險隊,探察了崑崙山西北部、葉爾羌河流域和尼雅(應當指民豐縣城一帶)等地區。這個探險隊是否瞭解到尼雅河古代三角洲上的秘密,現在還不得而知。到了第二年(1890),法國的杜特雷依探險隊(MissionDutreuildeRhins)也到達了尼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兩支探險隊都沒有進入尼雅遺址。上述杜特雷依探險隊的隊員戈厄納(又譯格倫納,M.Grenard)似乎聽說過關於尼雅遺址的傳聞,曾設想著到伊瑪目賈法爾·沙迪克麻扎(即「大麻扎」)以北的沙漠裡去尋找精絕,但是,他的願望沒有實現。這個探險隊是著名的和田古樺樹皮盧文佛經抄本《法句經》的獲得者之一。    
    1900年~1931年間斯坦因(M·A·Stein,1862年~1943年)的4次探險,使尼雅這個地方變得廣為人知。他本是匈牙利人,後來加入了英國國籍。1900年,他從印度經過克什米爾地區進入新疆,開始第一次中亞探險。翌年的年初——準確地說是1月20日,他和他的探險隊來到了尼雅河綠洲。1903年出版的《沙埋和田廢墟記》一書中,他描寫了當時尼雅巴扎的景象:    
    「尼雅綠洲是由沿著從蘇喀克附近山上流下來的小河兩旁一系列小村莊和鄉鎮組成的,小河的上游叫做烏魯克沙依峽谷河。下午3時以後,我來到了耕作區西部邊緣的康沙利小村莊,再行2英里路遠,就進入了尼雅巴扎所在的中心村鎮,受到了當地伯克代表的熱情接待,並且在街口附近一家巴依的房子裡為我們準備了滿意的宿處。正趕上尼雅巴扎每週一次的集日。雖然已近黃昏,可是在這長約八分之一英里的狹窄街道兩側,棚捨前仍顯出一派熱鬧景象。巴扎上擺著很多從和田運來的乾果和糖果、葡萄乾,還有中原出產的茶葉及各種調味品,優質核桃和一種淡紅色的葡萄則是當地出產的。人們似乎都正忙於為了過好開齋節而選購這些奢侈品。」    
    一位名叫哈桑阿洪的年青駝夫,好奇心很重,偶然發現了一個名叫伊不拉欣的當地農民從北方沙漠裡帶回來的兩塊寫有字跡的木板。這些書寫木板擁有的學名叫做「簡牘」,也就是通常所說的木簡。斯坦因很驚訝地發現:它們竟然是用一種早已死亡了的古代文字——盧文書寫的。    
    所以,準確地說,尼雅遺址的最初發現者,應當是那個叫做伊不拉欣的民豐當地人。如果細究起來,這個說法也可以懷疑,理由是那些居住在尼雅河現代三角洲上的沙漠居民,可能早已經瞭解到沙漠深處的秘密了。    
    愚昧無知的伊不拉欣是個「尋寶人」,他熟悉周圍的地形,所以斯坦因將他聘為尋找尼雅遺址的嚮導。斯坦因預感到,一個曠世的考古大發現可能正等待著他:    
    「……我極力按捺住自己的喜悅心情,並不失時機地邀請伊不拉欣當我的嚮導,還向他保證,如果他能把我帶到那所他發現過的被埋沒了的房屋去,就可以得到一筆優厚的報酬。……在燈下仔細查看這些充滿了希望的發現品,使我愉快地度過了這一夜晚。」    
    1901年1月,斯坦因在當地人引導下,進入尼雅遺址並做了調查和挖掘。他在遺址裡的活動情況,是實地測繪了遺址的遺跡分佈圖和一部分房屋遺跡群(編號N.I~N.IX)的平面圖,並且獲得了595件盧文和漢文簡牘、皮革文書,除此外還有數量巨大的木、銅、陶、金、玻璃器和紡織品等遺物。這一次探險之後,他出版了兩部書——《古代和田》和《沙埋和田廢墟記》,記錄了他在大沙漠的考古探險和發現物。    
    此後的3次探險期間(1906年~1908年,1913年~1916年,1930年~1931年),每一次都進入了遺址。他在遺址中挖掘的詳細情況,分別由幾部書做了記錄(《西域考古圖記》,《沙埋契丹廢墟記》,《亞洲腹地》)。因為每次考察都有新的遺跡被發現,所以需要不斷地進行測繪,他的幾位測繪專家——印度軍官拉姆辛等人,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在每一次的挖掘中都有數量巨大的文物出土,尤其是文書以及一些藝術品,具有極高的價值,被運到了印度和英國,按照探險前達成的協議,根據提供資助金的額度進行了分成。這種狀況使中國蒙受了巨大恥辱,也為後來的考古工作和文化遺產保護事業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失。    
    斯坦因的掠獲物,如果列一份清單的話,他通過挖掘以及收集的古代文物包括以下這些種類:    
    盧文和漢文文書:大約一千零一十二件左右;    
    木質藝術品:具有精美雕刻圖案的傢俱、建築構件等;    
    古代紡織品:用毛和絲綢製作的衣物;    
    印章:具有藝術化的造型,用來作身份的證明和模印裝飾性的圖案等;    
    金、銀、玻璃、漆器等:比較珍貴的器物;    
    各種材料的工具、生活用具、文具和樂器等,包括陶、石、木、銅、鐵、皮革、角、骨製品;還有一把「吉他」。    
    最後一次的探險(1930年~1931年)鮮為人知。幸虧王冀青教授的費心調查,在大英博物館的檔案裡,查找到斯坦因當年的日記和照片。這一次活動受到了中國政府的限制,使他不能再肆無忌憚地挖掘了。在他的日記裡記錄了這個時期在尼雅遺址工作的情形,讓這個老牌探險家感到不滿和無奈:    
    在斯坦因首次探險之後,有一位美國地理學家埃爾斯沃思·亨廷頓(EllsworthHuntington),於1905年~1906年考察了塔里木盆地。他是著名的「亞洲氣候脈狀波動」理論的創立者,也是《文明與氣候》和《亞洲的脈搏》的作者。這個理論建立在對於氣候以及人類文明之間的關係的考察上,而且被歸納為「地理環境決定論」這個似乎充滿悲觀色彩的科學理論上,受到過不少學者的批判。當他看到像尼雅遺址那樣的分佈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裡的古代城鎮、聚落廢墟時,彷彿目睹了氣候與文明這二者之間所發生的一切。    
    「生命的存在並不全部在植物生長區,在有些地區,除了死去的植物,常常會有少許在無望的與變化的氣候搏鬥中逐漸適應下來的生命。許多這樣的地方,生命得以繁衍生存的僅有之地,是一些十至五十英尺高的大山丘,山丘上籠罩著檉柳叢乾枯的死干與輕柔的新枝,清楚地證明氣候變遷的過程。呈現出白色、黃色,或邊緣灰白、中心淡紅的沙漠,比我們想像的要美麗。的確,在這裡生命是凋零的,但沙丘那迷人的曲線和混合著各種色彩的諧調的波紋,卻給人長久的愉悅。確實,人們的審美精神是超然於現實之外的。    
    遠古文明的廢墟在其遮蔽物——沙丘清晰、幽雅的曲線下,甚至可以說是美麗的,只有在遙遠的東部,在羅布泊湖心那寸草不生的鹽鹼和黏土地帶,人們才真正進入了令人窒息的、可怕的荒蕪之地。」(《亞洲的脈搏》)    
    1905年的10月,他來到了尼雅河流域。在這裡他聽當地人講到了斯坦因的事跡,實際上主要是在尼雅河下游一個遙遠的古代三角洲的挖掘,證明那裡曾經是一處古老的村鎮。亨廷頓在尼雅遺址裡也做了一番「考察」。他看到了那些房屋庭院和寺廟的廢墟,也採集了幾枚盧文木簡。對於他的「中亞氣候持續變干」的理論來說,尼雅遺址的資料顯然是很有用的。1908年和1911年,日本探險家橘瑞超兩次旅行經過了尼雅(民豐縣城一帶),並做了短暫停留。至少他到過大麻扎一帶。在1908年第一次探險期間,他表示受到了斯坦因在尼雅遺址發掘物的誘惑,「想嘗試發掘古城址,去過兩三次。」據說收藏在京都大學圖書館的「大谷光瑞藏品」中,有十幾件木牘文書出自樓蘭和尼雅,大概是橘瑞超的挖掘物。在他的探險記裡只有簡略的記錄。最近有人研究了這個問題,根據當時《泰晤士報》的報道以及橘瑞超本人寫給大谷光瑞的信,斷定他並未進入過尼雅遺址。橘瑞超出版過他在新疆等地的探險記《新疆探險記》和《中亞探險》,這些書現在已有了漢文的節譯本。    
    早期尼雅河流域的探察史看上去令人感到沮喪,原因是解放之前的這些探險、考察,都是由外國人進行的,充滿了文化掠奪的色彩。這些所謂的「科學考察」,對於尼雅遺址也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至少是鼓勵了盜掘文物的瘋狂浪潮。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1節 尼雅考古新曲

    到了1959年,自斯坦因後沉寂了近三十年的尼雅遺址考古活動,又重新被啟動。當年為了配合南疆地區的生產建設,新疆博物館組織的一支考古隊對尼雅遺址進行了調查和發掘。參加的人有李遇春等人。他們一共清理了10處房屋遺跡以及一座屬於東漢王朝時期的合葬墓,出土了一批木、陶、石、鐵、玻璃器和紡織品(毛和絲質)等遺物,另有66枚盧文的木簡。大約在這同一年。文物學家史樹青也調查了尼雅遺址,採集了一部分遺物。    
    1959年之後,尼雅遺址的考古又是一陣沉默,一直到1981吳景山的旅行為止。這幾次零星的調查,揭開了尼雅遺址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考察的序幕,這就是1988年和1990年~1997年間,由中國、日本有關方面聯合組織的「中日共同尼雅遺址學術考察隊」,對遺址開展的連續的調查和發掘。「中日共同尼雅遺址學術考察隊」的田野工作,一共進行了9次預備考察和正式考察。    
    似乎又回到了尼雅考古的「黃金時代」,這個古老的沙漠遺址又重新擁有了知名度,也許應當歸功於傳媒和考古學家的努力,使得即使一般的人也多少耳聞了尼雅的大名。這是一件令人感到激動的事業。到1997年,當連續的野外考察工作暫告一段落時,9年調查、發掘的資料進入了室內整理和研究階段。對於尼雅遺址來講,這是不是它的輝煌一時的考古工作的結束呢?但是,看上去關於尼雅遺址的探察史還有著新的篇章。公眾從一些新聞報道中,已經陸續瞭解到考古發現的情況,有可能的話,這樣的報道將來還會更多、更詳細。任何時代的人們,對於比自己早的古代都有著一種奇妙的熱情。我們應該感謝尼雅遺址,因為正是它重新激起了我們對於歷史的浪漫主義感情。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2節 夢幻般的沙漠戀曲

    令人迷戀的大沙漠終於展現在我們的面前,這座世上最大的流動沙漠,比大自然創造的一切地形都更驚心動魄。要知道它是由太古的海洋演變過來的,雖然至今仍然被稱作「海」——「死亡之海」,但卻是真正的生命的海洋,自一個古老的時代起,人類就生存在它的星羅棋布的綠洲上。    
    它的沙丘的優美線條,無論作為整體還是個體,無論在什麼時候觀察,都呈現出一種真正具有特色的浪漫氣質:自由,舒暢,優雅,危險。因為沙子的柔軟性,在陽光下發出的金子一樣的光澤,使它看上去令人陶醉、著迷,像美麗而危險的女郎。看到這個大沙漠就會產生遐想:唉!那些無緣領略塔克拉瑪干沙漠魅力的人,一生中不知會有多大的遺憾呀!    
    這神奇的存在既哺育著生命又毀滅著生命,要想在這一點上把它區分開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對它的感情的兩極性——熱愛與恐懼,也是無法割裂開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是考驗真性情的地方。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美和愛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奇怪的是,這麼壯麗的景觀,在一些人的眼裡,竟幻化成如此可怕的東西:    
    「……度沙河。沙河中多有惡鬼、熱風,遇則皆死,無一全者。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望極目,欲求度處,則莫知所擬,唯以死人枯骨為標誌耳。」(《法顯傳》    
    「野營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從軍行》)    
    「沙漠中無食可覓,故禽獸絕跡。然有一奇事,請為君等述之。行人夜中騎行渡沙漠時,設有一人或因寢息,或因他故落後,迨至重行,欲覓其同伴時,則聞鬼語,類其同伴之聲。有時鬼呼其名,數次使其失道。由是喪命者為數已多。甚至日間亦聞鬼言,有時聞樂聲,其中鼓聲尤顯。」(《馬可波羅行紀》)    
    塔克拉瑪干沙漠不是平庸的、應酬式的美,它的美是超越常識甚至是殘酷的。它也超出了文字表達的範圍,興許高明的圖像還可以多少給我們描述出來一些。不過,也不要太奢望,一切藝術形式都不見得能適合於它,它是超藝術的——它是大自然思想時的一種形式。    
    塔克拉瑪干沙漠的考古工作者們都是大自然的寵兒,他們把自己的生命時光和情緒盡情地揮灑在了這塊大地上。優越的、奢侈成性的人,浪漫、健康的詩人和歌手,大自然和人類文明的愛人,他們擁有著如此多的身份和頭銜,該有多麼幸福和滿足啊!    
    面對著如此一場大自然和人類文明的盛宴,誰還會滿足於充當一個職業工作者呢?在這樣的地方,你不覺得像職業、職位、學歷、收入甚至性別之類凡是能表現我們的人類群體生活特徵的東西,都顯得愚蠢可笑嗎?在這裡,只有人本身才是有意義的。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3節 初見遺跡的喜悅

    當表達完上述的意思之後,我們已置身沙漠的深處。讓我們看一下尼雅遺址一帶的沙漠腹地的景象:    
    再走一段路程之後,河床突然變得開闊起來。低矮的沙丘縱橫交錯,一大片枯死的胡楊林,有的樹幹還很幼小,就已經死亡了,這是因為突發的像斷流一類的事件造成的。可以想見,自那個時刻以來,水流就再沒有到達過這裡。如果它們還活著,那會是一大片森林,在古代,成群的野獸和森林動物或許在這裡出沒過。    
    死森林地帶是一個標誌,由這裡開始,我們就進入古三角洲了。當河水在歷史中還流淌的時候,它們在這一帶的速度變得緩慢起來。像在卡巴克阿斯汗那樣,平展的地勢使得河水分成了許多的小汊,在被水澆灌過的土地上,胡楊樹茂盛地生長了起來。這裡,那裡,在地勢低窪的地方還形成了小湖泊或水塘,裡面游動過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魚,就像大麻扎附近的那些小泊……這一片自然生長的森林是尼雅河古代綠洲的邊緣。接下來,轉過這片死森林帶,最初的房屋廢墟的遺跡便一下子閃現在我們的眼簾。    
    首先看到的是幾座早已變成廢墟的房屋,傾頹在一座紅柳丘之旁,看上去給人一種印象,以為這些房屋原本就建築在沙丘的旁邊。這種現象很容易得到解釋:紅柳沙丘是在後來才形成的,當房屋被廢棄以後,被洪水攜帶的泥沙到處沉積;在這個盆地裡,一年一度的盛行風將遠處的沙子吹起來,當它們遇到建築物或紅柳或者胡楊的阻礙之後,空氣中飛舞的沙子便減速,並在這些植物的周圍堆積下來。年復一年,沙子越積越多,像拔苗助長一般,紅柳也越長越高。就這樣,一座固定沙丘便形成下來了。    
    在初見遺跡的狂喜之後,接下來的旅途便顯得沉悶。在到達被視作遺址區中心和標誌的佛塔之前,還有一段路需要跋涉。因為沿著古尼雅河道穿行,最初見到的遺跡都是位於遺址區南部的房屋廢墟。這裡靠近古代綠洲的邊緣,在當時也算得上是類似遠郊的地區。我們先前旅行經過的死森林似乎是一個明證,表明那裡曾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就像在現代綠洲所見到的那樣,在生活區的周圍都有著森林地帶,延伸了人類生活的空間。    
    最初見到的遺跡數量不多,或者只能算得上是零星的庭院的廢墟,一些斷垣殘壁之類。昔日的這些建築,都是用綠洲裡至今盛行的泥木結構建造的,它的牆體的構造是一種被稱作「木骨泥牆」的形式,即是以本地盛產的胡楊(乾旱區梧桐)樹幹等木材作為立柱,就是所謂的「木骨」;然後用樹枝和蘆葦之類苫在木柱之上,其外表再抹以泥巴。    
    當這種建築物廢棄之後,按照前面敘述的沙丘形成的空氣動力學機制,在廢墟附近及其上都會形成固定的沙丘。    
    這是在沙漠遺址中最常見的景觀:一座座連接著建築廢墟的固定沙丘,代表著當年所處的位置,星散在已經完全沙漠化了的三角洲上;房屋、庭院以及牲畜圈之類的建築木柱,極其頑強地挺立在沙丘之上,彷彿被扼殺的襁褓。由於長時間地暴露在日光和風沙之下,木柱都已經變成了慘白色,滿身的只有大自然的力量才能雕刻成的裂痕的紋飾,似乎是古代建築的骷髏,從埋葬它們的沙丘的墳墓裡極力地想要掙脫出來的手臂。    
    這種似乎是古代文明墓地的景象,曾經給初涉其地的人造成一種脆弱、傷感的心理壓力。在最初的喜悅之後,接下來就變得沉默了。從這些廢墟旁經過時需要停留一下,要知道你正走過的地方在一千六百多年前還是一處洋溢著生命歡歌的綠洲,到處是生長著的奇跡,你可以想像自己是古代的商旅或使節,沿著「絲綢之路」旅行時路過尼雅,在這些庭院前停留一下,熱情好客的主人會用他們的禮節招呼你……    
    這樣的想像或許可以減少悲傷的情緒,慢慢地,喜悅又漸漸湧上心頭了。你甚至想中途停下來,撫摸那些房屋的骷髏,它們見到你也充滿了喜悅和慰籍,因為自從最後一批主人離去之後,它們再沒有見到人類了。急切的,它們像久違的知音,想要向你傾訴一切的故事。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4節 堵婆

    從最初見到的建築遺跡起,堵婆(印度早期的佛塔形制,梵語stupa的音譯)還有一段路程。我們接下來繼續向北方行進,一路上不斷地有紅柳沙丘阻擋,還有一些被水和風力侵蝕形成的溝,這是一個遭到廢棄的古代三角洲的地貌景觀。那些侵蝕溝,從斷面上可以看出在過去的千萬年間所沉積下來的粘土,它們構成了綠洲的基礎。從這些粘土層中可以發現古代精絕人生活過的地面。在這裡,偶爾還可以看到一二棵活著的胡楊,頑強地生長在沙漠之上,金黃色的樹葉顯得很醒目。從這時起,斷斷續續間,那些古代遺跡一個個地出現了。    
    堵婆算得上是整個遺址中最惹人注目的建築,從一個很遠的距離起就可以看到它的影子——那是由於它的土坯的構造,年長日久發出的一種醒目的白色的緣故。在平坦的三角洲上,這座建築物稱得上是高大的了。它有六米以上的殘存高度。    
    這一類的佛塔的形制,一般由塔基、塔身和塔頂三部分組成。下面是三層逐次遞減的正方形基座,上面是一個圓柱體形的塔身,似一種倒扣的缽,所以被稱作「覆缽」式。這種塔的頂部有一種傘蓋狀的設置,但是最不容易保存下來,所以很難見到它的實際樣子了。    
    對佛塔的崇拜據說是始於公歷紀元前後。佛陀涅後,他的弟子按照當時印度的殯葬習俗將他的屍身火化了,骨灰被保存下來,安葬在這種覆缽狀的紀念性建築底下。實際上,釋迦牟尼的弟子所建造的這種塔,可以稱得上是他的墳墓。他的骨灰被稱作是「生身舍利」,作為佛祖永恆存在的象徵,連同安置它的堵婆,被佛教的信徒們頂禮膜拜,並且由此形成了大乘教派最初的教團——菩薩眾。    
    尼雅的堵婆屬於中國最古老的佛教建築之一。大致說來,在早期的佛教建築中,從印度本土經興都庫什山地區直至塔里木盆地,這種形制的佛塔是普遍流行的樣式,而且延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在塔里木盆地南道的主要綠洲的古代遺址,都保留下了一些這樣形制的佛教遺跡。    
    尼雅佛塔的殘破樣子看上去令人觸目驚心,也浮想聯翩,不知道在已逝去的一千多年間,它都經歷了什麼樣的風雨?人們更感興趣的,可能是當年使用時候的情境。當塔還是完整的時候,它的上部還應該有一個頂,可惜這個脆弱的部分經不住時光的考驗和人類的破壞,在歷史的長河裡,只有那些最堅固的部分保存下來了。    
    堵婆所在也就是古代尼雅綠洲的中心,可以看出是專門選擇的位置,從這裡出發可以通向四方。當年,圍繞著堵婆可能有一個廣場之類的空間,使塔顯得很突出、醒目。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5節 遺址鳥瞰

    這裡是一個典型的河流三角洲,亞洲腹地乾旱區的那種極端特徵在這裡體現得清清楚楚。20世紀末秋天的陽光照耀在遺址上,它有時令人產生幻想:這同樣的光是否也照耀過這裡的古人……遠處,近處,一座座紅柳沙丘和枯死的胡楊樹,從沙子中伸出的房屋廢墟的木柱,還有一座半頹的用粘土建成的佛塔,閃現在沙丘叢中。這一派光怪陸離的景象曾令人感到驚心動魄。    
    尼雅河的河水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不再流淌,茂密的森林也已死亡,流沙湮埋了一切,坍塌下來的屋樑倒在黃沙之上。令人印象最深的是那種寂靜,寂靜得讓人能聽到心跳的聲音,還有血液在血管裡緩慢的流動聲……一個沙漠古遺址給人的印象大約就是這樣子的。    
    從尼雅河上最後一個有人居住的地點「大麻扎」到尼雅遺址之間,有著28公里的距離。這個遺址是由大量的、相對間獨立的遺跡或遺跡群組成的,到現在調查為止,一共發現了7種類型的遺跡:    
    住宅(包括房屋、果園、牲畜圈、蓄水池,等),是遺址中最普遍的建築物;    
    埋葬死者的墓地,「精絕人」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家,一共發現了12處;    
    宗教建築(佛塔、寺廟和僧人們居住的房屋),代表著古代居民們的精神生活場所;    
    手工業遺跡(燒造陶器等物或冶煉金屬的窯爐),生產人們日常使用的器具、工具;    
    農業遺跡,有田地、果園和灌溉渠等;    
    一座城的遺跡,位於整個遺址區的南部,有粘土做的城牆和木城門,儘管規模不大,但是顯然很重要;    
    最後,還有一座橋的遺跡,位於遺址區的南部,古代的尼雅河水在這裡轉了一個大彎,又向著西北方向流去了。    
    最近公佈的調查結果,將每一處相對獨立存在的上述類型的遺跡都做了編號,全部加起來有一百七十多個編號。這些遺跡分佈在一個南北長21.3公里、東西寬3.26公里(按分佈在最外側的遺跡位置計算)的地域範圍之內。按假定的一個矩形計算,全部遺跡所佔據的土地面積約為69.44平方公里。以現有的建築遺跡為測量基點,人們很容易推測,而實際上的遺址範圍應該更大。在所有遺跡中,現存最高的建築遺跡歲堵婆分佈在遺址區的大致中心位置,也被認為是尼雅遺址的標誌。    
    如果對上述各種類型的遺跡的分佈位置做一個分析,再考慮到現代地形的分佈情況,整個遺址在佈局上就顯得不再雜亂無章了。    
    實際上,一條清晰的線索將整個遺址區都聯繫了起來。讓我們做下述的推測:    
    所有的遺跡按照分佈的位置和互相結合的集中程度,可以分成自北向南的7個區,各個區之間都有一條自然過渡的地帶,現在是流動沙丘和胡楊林,在古代是生長著的叢林,代表著居住區之間的荒野。除了分佈在最南部的區即古城所在的區域外,其它6個區之間位置比較接近;最南部的那個區則與北方的所有區之間保持一個遙遠的距離,中間相隔著一大片林地和原野——我們聯想到了盧文書裡所記載的當時存在的3個「阿瓦納」以及六個左右的「百戶」,應當就是對應這6個區的佈局的;而南方的區,則可能對應著文書中提到的位於精絕以南的「尼壤」;古城則應當是後來的了,或許是玄奘所經過的「尼壤城」也說不定。    
    宗教建築的遺跡現在發現的數量雖有限,但是這種意識形態領域的建築原本狀況可能即是如此。這三處宗教建築遺跡的位置,各自分佈在尼雅遺址中無論從建築形制抑或出土文書乃至在整個遺址區的位置等方面來看,都屬於最為重要的遺跡群。這個現象一方面說明了這些遺跡群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也說明了這兩種建築之間所具有的特殊關係,即宗教建築從屬於最重要的世俗建築(官署),而宗教生活可能也從屬於世俗生活,並與官府結合起來。    
    墓地與房屋遺跡群即那些暴露出來的宅院間的組合關係比較具有規律性。「中日共同尼雅遺跡學術考察隊」報導的12處墓地,從分佈位置上看,可以分成自北向南的7組,它們的分佈位置可以發現很有規律地分佈在了上面所說的7個區的北端——這就引導著我們得出了一個假設,即:可能在當時存在過一種「尚北」的埋葬習俗,人們在居住區的北部埋葬死者,將公共墓地建在那裡。    
    屬於手工業遺跡的有窯、爐和「工房」等,目前大約發現了十七處。根據《中日共同尼雅遺跡學術調查報告書》的報導,它們的分佈呈現出兩個特徵:一是它們一般都分佈在房屋遺跡群之中,與周圍的遺跡群結合在一起;二是它們本身也是大致成組分佈的。大致說來,這17處手工業遺跡可以分作6個組,分別屬於6個區所有,或者說是這些區各自所有的手工業設施(冶煉、燒製作坊)。


第二部分 活著的遺址第16節 沙海古卷

    在紙張發明之前,人類曾有過木簡、羊皮紙、石頭、粘土板、樹葉和樹皮等幾種書寫材料;在古代中國,有時候絲綢也用來書寫文字。在今天這個早已經習慣了紙和印刷術的時代,有誰還會想像寫在木頭、羊皮以及樹葉等上的書卷是一種什麼樣子呢?    
    木頭和羊皮用來書寫,好像是靈機一動的發明。有人曾認為:木簡來源於竹簡,在北方不產竹子的地方,人們學會了用木頭來替代它。這個觀點似乎有說服力。不過,根據現在的考古發現來看,在木質材料上書寫文字並以此作為交流的媒介,主要為古代中國人所發明。這使我們聯想到,紙張也是由古代中國人發明的,在這二者之間有沒有聯繫呢?    
    在古代世界曾經廣泛地流行過的木「書」,應該與竹「書」同樣古老。至於羊皮和樹葉「書」,它們起源於古希臘和印度等地。    
    在蔡倫發明紙——準確的說是最有效地改良造紙技術之前,更原始的紙已經被創造過了。造紙技術可能被當作專利壟斷過,原因是中國人掌握的這種技術向外部傳播得很緩慢。到公元三四世紀,除了最靠近「漢地」的樓蘭一帶以使用紙張為主外,在靠西的尼雅直至和田、喀什,幾乎沒有發現使用紙張的跡象。    
    這個發現很有趣:在樓蘭,人們主要用紙書寫,木簡次之,所記錄的文字,以漢文為主,盧文次之;在尼雅,這種比例被顛倒過來,只發現了一小片紙,而且還是白紙,絕大多數都是用木質簡牘再加上極少的羊皮紙書寫的。這個現象說明,紙張可能曾嚴禁向西輸出,或許可以冠以「精絕紙貴」,在當地,即使是貴為王侯,也都採用木簡來寫信。同樣是泰始年間的文件,在樓蘭用的是紙張,到了精絕就改用木簡。    
    木質簡牘作為書寫方式在精絕得到了高度的發展。它們可以按照形制分作下述的類型:楔形、矩形、長方形、棒形、標籤形、Takht形、雜類等七類。在楔形和矩形簡牘上,一般都採用了巧妙的密封設置。羊皮文書也採用過類似的設置。所有這些簡牘分別用來記錄國王的諭令、政府文件、信件、法律文書、籍賬、文學作品和佛經等。它們主要用來書寫盧文字,也有少部分書寫漢文。    
    所有這些「書」,都是用一種木頭做成的筆寫就的。斯坦因曾經從遺址中挖出過木筆的實物,它利用樹枝,將一端削尖,蘸上黑色墨汁,就是一支很好用的筆了。    
    盧文是中亞古代一種已死亡了的文字,該文字的研究者林梅村教授介紹過,就目前所知,這種文字的最早期遺跡,是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即佛教歷史上著名的「無憂王」阿輸迦)統治犍陀羅(它的中心在今天巴基斯坦北部的白沙瓦)時頒布的摩崖法敕,最晚的文物是新疆塔里木盆地東南部鄯善王國君主元孟(即本書後文提到的鄯善五王中的最後一位伐色摩那)時期的木簡文書。流行的年代大約是在公元前3世紀中葉至公元四五世紀。一個時期,這種絲綢之路上曾流行的商業和佛教用語還一度流傳到了當時中國的首都洛陽。    
    有一個神話故事講到了這種文字的起源,這個故事記錄在《大集經》裡:    
    據殊致羅娑菩薩說,在世界之初日月星宿尚未創造時,有一位國王的夫人,因貪戀淫慾與驢交合,生下了一個兒子,這是一個奇形怪狀的非人非獸的東西:「頭耳口眼,悉皆似驢,唯身類人而復粗澀,較毛被體,與畜無異。」(驢首人身怪物)它的母親很驚恐,將它投在廁所中,但卻被一位稱作「驢神」的羅剎婦救走了,將它帶到了雪山之中哺育:「幾至長成,教服仙藥,與天童子日夜共游;復有大天,亦來愛護。此兒飲食甘果藥草,身體轉異,福德莊嚴,大光照耀,如是天眾同共稱美,號為盧虱吒大仙聖人。以是因緣,彼雪山中並及余處悉皆化生種種好花好果,好香好藥,種種清流,種種好鳥,在所行住,普皆豐盈。以此藥果,資益因緣,其餘形容粗相悉轉,身端正,唯唇似驢,是故名驢唇仙人。    
    唐朝人吉藏撰寫的《百論疏》中講到了這位驢唇仙人的事跡:    
    「昔有梵王在世,說七十二字以教世間,名樓書。世間敬情漸薄,梵王貪吝心起,收取吞之。唯呵、區兩字從口邊墜地。世人貴之,以為字王。故取區字置《韋陀》首,以呵字置《廣主經》初……《毗婆沙》云:瞿毗婆羅門造梵書,盧仙人造盧書,大婆羅門造皮陀論。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在古代印度正像在中國一樣,人們把文字的發明權歸屬於某一位傳說中的仙人。梁朝和尚僧佑寫有一本書《出三藏記集》,其中的第一卷《胡漢譯經音義同異記》裡甚至說:    
    「古時候創造文字的人一共有三個,最大的名叫梵,他創造的文字向右書寫;次一位名叫樓,他的文字向左書寫:年少的叫倉頡,他的文字向下書寫。梵和樓主在天竺(印度),皇史倉頡主在中華。    
    唐朝段成式的書《酉陽雜俎》中誇張地說:    
    「西域有驢唇書、蓮葉書、節分書、大秦書、馱乘書、樹葉書、起屍書、石旋書、覆書、天書、龍書、鳥音書等,有64種。」驢唇書即盧文。    
    這種文字從右向左橫寫,看上去似蝌蚪。可能在公元一世紀,流行於古代印度西北部的盧文字傳到了塔里木盆地南部。它要在于闐(今和田一帶)和鄯善(今若羌一帶)兩個地區流行,不過最主要的地區還是鄯善。在尼雅遺址發現的數以千計的用此種文字書寫的文書證明了這一點。盧文書主要是用木頭製成的簡牘,即將木頭削成不同的形狀,在上面書寫文字,只有及少數文書(大約二十五件)是寫在皮革上的。在尼雅,不同形狀的木簡書寫的內容也不相同。另外,在樓蘭還發現寫在紙和絲絹等上的盧文字。在和田發現的「馬錢」上也有盧文字的銘文。    
    尼雅的盧文書發現之後,首先的問題是解讀。因為是死文字,在今天看來無疑是「天書」。這是最具挑戰性的研究工作,大致上與文書的發現同步,對它們的轉寫和釋讀工作也開始了。當第一批文書出土後,英國語言學者E.J.拉普遜(E.I.Rapson)受到委託著手文字的釋讀。後來這項研究工作還有其他幾位歐洲語言學者(A.M.Boyer,E.Senart,P.S.Noble)的參與。到1929年為止,盧文書中的主要部分,大約七百六十四件都得到了轉寫、釋讀和發表。這就是那部稱作《盧文題銘》(harosthiInscriptions)的著作。    
    轉寫、釋讀後的盧文書,還需要翻譯成今天使用的文字。最早是譯成了英文,由另一位英國語言學家T.貝羅(T.Burrow)完成。1939年,他出版了《尼雅盧文書別集》(FurtherKharosthiDocumentsfromNiya),發表了《盧文題銘》一書編號以外的18件文書(編號765-782)的釋讀和譯文;翌年,出版《新疆出土的盧文殘卷譯文集》)TranslationoftheKharosthiDocumentsfromChineseTurkestan),發表了490件文書的譯文及箋釋。這部著作後來譯成了漢文非正式出版。    
    貝羅在解讀和譯釋之外,還做過盧文語法等方面的研究,這些已屬於古代語言學的領域。後出土的文書中,華盛頓大學邵瑞祺(RichardSalomon)教授做過零星的釋讀。從這裡可以看出,對於盧文書的釋讀工作,主要是由外國學者開展的。    
    林梅村於1988年出版《沙海古卷——中國所出盧文書(初集)》,收錄了由他轉寫、譯釋的588件盧文書。這些文書分為三個類型:國王諭令、籍賬和信函,沿用了波葉兒等人在《盧文題銘》一書中的編號。十多年過去了,這個工作看來還未完成,因為有一批其它類型的文書——例如屬於法律文書的判決書與書面契約,以及一些文學作品等——尚未得到譯釋。幸而在法律文書方面,還有貝羅的譯釋。不然的話,那將是一個巨大的缺憾。    
    這樣,關於盧文書的譯釋方面,便有了貝羅和林梅村兩種譯釋本,大致上是可以互相參照的:林梅村譯釋本中所闕譯的法律實務文書部分,正好由貝羅補充了;同樣,貝羅譯釋本中所闕的籍賬文書,也由林海村譯本補充了。儘管這兩個譯釋有所差別,在有些譯釋部分甚至出入很大,影響到對文書內容的理解,但還不至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因為,所有的文書都是遵守當時的法則予以記錄的,這樣就保證它們從整體上是可以加以理解和闡釋的。對於某件個別文書中存在的文不達意的釋譯,在其它的文書中則能夠得到補充。    
    除了譯釋和語法方面的屬於專門領域的研究工作,學者們還開展了其它一些方面的研究工作,在此沒有必要贅述,它們是本書所追述的尼雅古代綠洲往事的學術基礎。    
    有一個情況需要一提,就是盧文書的保密方式,看上去非常巧妙。這種設置用於楔形簡和矩形簡牘中,一般都採用雙簡即上下兩片木簡的形式,上片可以稱作封蓋,下片可以稱作底牘,那種保密的設置,是在上下牘的中間部位都刻有用來捆紮封繩的槽口,在上片即蓋牘中部另外刻出長方形或者方形的凹槽;當文件書寫完畢、用封繩(一般是三道)捆紮後,將繩頭部分置於凹槽中,以封泥填充,上面加蓋以印章。    
    盧文法律文書中提到的一種頗具特色的儀式——「斷繩」,應當與此種保密設置有關。關於印章及其印記也曾經發現過很多種類型,在加蓋於封泥上的印記中,發現了古代希臘神雅典娜(Athene)的肖像,可能還有厄洛斯(Eros)、赫拉克利士(Heracles)等;另外還有東方風格的印章,例如一枚類似塞克王墨愛斯(Maues)的頭像的印記,當然還有漢文的印記(參見插圖)。與這些印記有關的印章也已經發現了一些,但是要是與封泥上的印記做全面的嵌合也不是容易的事。不過,關於印章和印記倒是些有趣的藝術品。    
    在尼雅,這些盧文記錄的是什麼樣的語言呢?我們可以看到,盧文是當時使用的主要文字,用來書寫各官方和非官方的文件:除此之外還使用漢字,所書寫的兩種書體——隸書和接近草書的字體,分別記錄精絕王室的通信和後來西晉政府下達的公文,都是上層社會所使用的。至於當時人們所說的語言,根據研究的結論,是一種混合了當地方言的犍陀邏語,後者可能是後來隨著盧文字一起傳入尼雅的。


第三部分 精絕王的宮殿第17節 精絕王的宮殿

    位於遺址區最北部的編號N.XIV的廢墟是一處規模很大的建築,由3座大型房屋和一座奇特的用木板建成的「垃圾坑」以及一些土坯牆等組成。這麼大型的建築在尼雅遺址中極為罕見。另一個奇特之處在於:除了在「垃圾坑」的上部出土了一枚用盧文書寫的皮革文書之外,在這個遺跡中出土的文書都是用漢文書寫的,一共有大約三十四枚。    
    1906年,斯坦因在「垃圾坑」中挖掘出11件漢文簡牘,從內容上看都是贈送禮物的表文。這些文書中提到了「王母」、「王」、「大王」、「臣」、「夫人」、「春君」、「且末夫人」、「大子」等,從這些稱謂上看,文書中提及的這些人應當屬於當地王室的成員等。文書的行文很儒雅,書法(隸體)也頗具特色,這大約是當時的風尚。    
    1931年的第四次調查,在此遺跡中又發現了21枚漢文簡牘。這批文書下落不明,其發表費了番周折。現在所見到的錄文,是蘭州大學歷史系王冀青教授在英國圖書館東方與印度事務部收藏品部費心查閱的結果。這些文書都屬於官方文件性質,例如:    
    「大宛王使坐次左大月氏。及上所」    
    「所覆願得漢使者並比,故及言兩□□坐次」;     
    「皇帝赫然斯怒,覆整英旅,命遣武臣,張弓設壤」;    
    「新□亭神井,詔田詔漢者,明新室,以新為號,成乾」;    
    這些文書的內容,與西漢末年及王莽統治時期的某些史實有關。這些漢文文書進一步說明了N.XIV的性質,即它是尼雅遺址北部地區最重要的一處建築,應當是漢代精絕國王室的駐地了。    
    1995年在尼雅遺址北部發掘的一座墓地(95MN一號墓地),曾經出土了大量的絲綢,都是墓主人穿著的衣裝。其中的兩座夫婦合葬墓,從入殮的奢華上,人們自然聯想到了精絕王。有一位墓主被學者描述作「沙漠王子」,他的形象被復原成了英俊的青年男子。


第三部分 精絕王的宮殿第18節 「衙門」的秘密

    編號N.I的遺跡群是一處「衙門」即官府駐地,它位於佛塔以東1.5公里處,周圍地形的變化已令人無法想像當年的景象了:洪水和風力的侵蝕破壞了建築物的外圍部分,使得遺跡像是建在一塊台地之上;殘破的木頭原先曾是房屋的樑柱,現在橫七豎八地倒在斜坡之上。房屋和庭院都只保留下了基礎的部分,但是依稀還能辨出佈局的情況:有一間大廳,沿三面的牆都設有用粘土做成的平台,中心部位是一個用粘土砌出來的火塘,四周是圍成長方形的一排立柱,曾經支撐過一個「阿依旺」式的天窗,但現在已經坍塌了。    
    大廳的門外連著一間過廳,沿著一面牆內側也建有一座粘土平台。這樣的平台可能是用來歇坐的,類似於一種炕,因為與過廳相連的其它幾個房間裡,也都有這種平台設施,有的是沿一面牆,有的沿兩面,有的沿三面。所有的房屋都連接在一起,最西側則是一間牲畜圈。在這些房屋的內側是一個大的庭院,用枝條和燈心草編成的籬笆仍在,只是人逝院空了。    
    在這座建築廢墟裡出土過216件盧文書,都是當時政府裡上行下達的文件,包括國王的諭令、法律判決書、契約、公證書、公文和官員間往來的信件等,它的官府性質很明顯了。在尼雅遺址,像這一類的遺跡群還有幾處:N.V,出土盧文和漢文文書282件;N.XXIV和XXVI,出土142件。上述三處遺跡群是最主要的文書出土地,是鄯善王國下屬的凱度多州的官府所在地。次一級的遺跡群有N.III~IV、N.XIII和XXII幾處,也出土過數量不少的文書。這幾個地方是凱度多州下屬的行政區——「阿瓦納」的官邸。    
    從佛塔向西北行約3.1公里,便來到斯坦因編號為N.XXIV的遺跡。將近一個世紀前,他在這裡的一個房間中發掘出了115件盧文木簡,有很多都未啟封,根據解讀的結果,它們大多屬於法律文書,其中有一些契約。發現的詳細情況記錄在他的《西域考古圖記》一書之中:    
    「……土塊剛挪開,就見魯斯塔姆的雙手挖進了光禿的地面,還沒等我發問,他的手已從挖了不到六英吋深的洞中拽出1枚完整的矩形木簡即N.XXIV.viii.71,封泥完好,涵蓋仍由原來的線繩捆紮完好。魯斯塔姆的手指好像突然灌注了『尋寶人』的力量,在擴大洞口。很快我就看到,靠近牆的地方及牆柱基座下,堆滿了層層摞起的同樣大小的木板。」    
    這顯然是被人有意識地掩埋起來的一批文件,堆放在這處房屋的一個隱秘的房間裡。N.XXIV是一處官署,負有保存公文和經濟文件等方面的職責。這些契約等文獻可能打算永久地保存在那裡,直到有一天突然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從這批契約埋藏時得到的照顧以及對埋藏地點的標示(在埋藏點前發現的那一大塊泥塊無疑就是起這個作用,也就是它促使魯斯塔姆動手刨土)來看,文書的主人明顯是在緊迫中不得不離去,但卻抱有重返的念頭。魯斯塔姆一下就猜到那塊標誌的用意,因為現在農民被迫棄家而去時,他們仍然這樣做。在掩埋時既沒有遮蓋,也沒有用容器來保存這批極有價值的文件,這本身也清楚地表明離去之匆忙。」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得主人倉促間離開了這裡,還抱著重返的念頭?盧文書中曾反覆提到一支叫做「蘇毗」的人,他們可能是南部山區的山民,性情悍勇,經常攻擊凱度多,威脅著它的安全。國王為此頒布了很多命令,令凱度多的州長們注意警戒。戰爭看來是經常發生的,有可能還造成了綠洲的廢棄,居民們被迫遷徙到了其它地方去生存。但是在沙漠地區,河流的突然改道也有可能造成綠洲的突然廢棄。當改道發生時,遷徙看來就是必須的了。


第三部分 精絕王的宮殿第19節 文明為什麼失落

    精絕人的來源和消失都還是謎。根據玄奘的記載和後世的考古發現,關於塔里木盆地「南道」早期歷史的情況多少有一絲的線索。    
    玄奘當年在尼壤(尼雅河流域)以東大約四百里的地方,經過了「貨邏故國」(安迪爾河):    
    「再向東行四百多里路,便來到了貨邏故國。國中早已經空曠了,城市也荒蕪廢棄。」    
    「從這裡向東方行六百多里,到達折摩馱那故國,也就是沮(且)末的地方。城池依然矗立,而人煙斷絕。從此東北方向行一千餘里,來到了納縛波故國,就是樓蘭了。」(《大唐西域記》卷十二)    
    玄奘敘述的這些古代綠洲,依次就在今天依然存在的安迪爾河、且末河和羅布泊地區,以一定的距離相間隔,構成塔克拉瑪干沙漠南道的天然綠洲。在玄奘經行以前,還是一派繁榮的局面,也就是凱度多人的文書裡所敘述的那些地方了。    
    如果能夠從語源上確定,「精絕」以及「且末」、「戎盧」、「乾泥」(鄯善國都)、「小宛」等的名稱,與所謂的「吐火羅(貨邏)語」的關係,關於盆地較早時期的歷史,就不至於太過撲朔迷離了。    
    同樣的謎語,是關於精絕的消亡,也許更吸引人。斯坦因在他的書(《古代和田》)中曾經提出過猜測,以為是尼雅河流程的縮短所造成的。我們曾經奢望,從大量解讀出來的盧文書,能夠發現造成綠洲廢棄的原因,但是現在還沒有結論。雖然有幾件文書,提到過水源短缺的問題,就像斯坦因所推測的,這樣簡單的記載並不是有說服力的證據。猜想畢竟是猜想,有些歷史問題或許會成為永遠的謎,也沒有必要把它們全部都解答出來。對於諸如古代文明來源和消亡的問題,留一些自由想像的空間不是更符合人性麼?


第三部分 精絕王的宮殿第20節 絲綢之路(1)

    公元4世紀的初年,大約在公元306年前後,一支前往中亞撒馬爾罕城的粟特人的商隊,經過一路的跋涉,在敦煌北部的長城烽燧上駐足,停下來休憩。    
    他們處身的烽燧,還是西漢王朝的武帝時興建的,到此時已經幾百年過去了,還沒有傾頹。用當地取材的西部黃土採用「干打壘」的土法建造成的堅固的城牆,連同巨大的烽火台和供戍邊士兵們居住生活用的營房,雖然早已經人去屋空,但如果稍作打掃,卻是這些商旅們的沿途最佳的營地了。    
    不倒的萬里長城,除了可作往來行旅的臨時營地,還可以起到指示路標的作用。自從建造了長城以來,這座無比龐大的人工防衛體系逐漸地變成了一種文化的象徵,矗立在西陲的邊境線上。對往來於中亞和中國內地之間的商旅、使者來說,這是他們最熟悉不過的景觀了。    
    就是這樣,這支商隊決定在這裡休整幾天,因為前方不遠處就是玉門關的關防了。在此時雖然中原王朝正處在風雨飄搖之中,全國一片動盪,但是仍然可以感覺到它的權威和影響。    
    他們一路上從金城(蘭州)倉惶出來,沿途不斷地聽到中原大亂的壞消息,聽上去很糟糕,讓這些異國的商人們深感不安。十來天前他們從酒泉啟程後的路上,就決定要在敦煌很好地休整一下了。    
    敦煌往西的路途,是真正艱險的路段。這個城市是通往「西域」的門戶,是進入西域的最後一個驛站了。雖然不算是座大城市,但是富有特色,深深地吸引著這些粟特人。    
    至少從西漢時期延續下來的傳統,就是往來於中原到蔥嶺以西地方的路途,都把它當作是最重要的一處營地(休整地,驛站)之一。商旅們相信,像中原人所說的「玉門」、「玉門關」,還有漢人修建的萬里長城,都是與敦煌綠洲休戚相關的。「玉門」還應該起始於比漢朝更古老的時期,那時在他們目前所經營的中國絲綢貿易之前,存在過類似今天絲綢貿易的玉石。「玉門」是有象徵意義的名稱。    
    由於缺乏歷史記載,我們現在只能想像這一隊粟特商人的模樣,以及他們在敦煌的遭遇了。    
    根據後世發現於敦煌、嘉峪關一帶的公元3世紀~公元5世紀(魏晉十六國時代)的古墓,有一些墓磚上面保留下來一些繪畫,另外還有在考古學上稱作「畫像磚」的畫磚上模印出來的圖像,可以猜測當時往來於這條商道上的粟特人的形象:    
    他們頭戴一種又高又尖的帽子,也就是後世習稱的「尖頂帽」。考古學者後來瞭解到,這種帽式是在青銅時代以來的漫長時期裡,在整個歐亞地區所流行的,直至今天還能夠在草原上觀察到它的影子。這就是古代漢文史書裡所說的「胡帽」了。    
    他們身穿一種緊身的衣服,這種服飾與中原漢人穿著的那種寬袍大袖的服飾相比,大異其趣,顯得幹練而且簡樸。這種自古延續的「胡服」,還在戰國時代的趙武靈王採取的「胡服騎射」改革中,就已經被引介到中國的華夏民族當中了。這一股新鮮活潑的異族文化因素,在歷史的巨流裡,又一點一滴地融化到了中國文化的氛圍當中了……    
    最為引起中原華夏族人注意的,是這些與眾不同異族的體質特徵——「深目高鼻」,這是中國古代史書裡概括出來的今天人種學上命名作高加索人種的典型特徵。正是這種異族的特徵,引起了華夏族藝人和歷史作家的高度注意,在藝術品和著作裡,都記錄下了他們的特徵。    
    從《漢書·西域傳》以來,對於中亞的記載開始增加,這也說明漢人對於中亞的知識以及當時關注的國際關係之所在。漢代的另一部史書《後漢書》,其中關於中國西部地方的專門記錄《西域傳》,所記錄的歷史時間與尼雅遺址的歷史較為接近,它描述大月氏和粟特的情況,而月氏人最初是居住在敦煌、祁連山一帶的:    
    「大月氏國,國王駐紮監氏城,西面鄰接安息國,走四十九日的路程,東面距離西域長史駐地六千五百三十七里,距離洛陽六千三百七十里。    
    「當初,月氏被匈奴所消滅,於是遷徙到了大夏,將其國家分成了休密、雙靡、貴霜、兮頓、都密五個部族。一百多年後,貴霜的丘就卻征服了其它四個部族,自立為王,國號貴霜。侵佔安息,獲得了高附地方。又消滅濮達、談賓,全部佔有他們的國土。丘就卻活到八十多歲去世,他的兒子閻膏珍繼位為王以後又滅亡了印度,設置一位將領監督管理那裡。月氏從此以後成為最強大的國家,各國稱呼它都叫貴霜王。漢朝沿用它的本來名稱,稱呼大月氏。」    
    「粟弋(即粟特)國從屬於康居國。出產名馬和牛羊、葡萄各種水果,它的土地和水豐美,因此葡萄酒特別有名氣。」    
    漢代時期西域和中亞的歷史情況,應該是來自於直接的觀察。《漢書》作者班固的弟弟,著名的西域都護班超,曾經在西域塔里木盆地生活過三十年的歲月,他派出的使者甘英也曾經冒險前往西方探險,一直走到地中海西岸地區。漢代對於中亞的瞭解,可以說是比較多的了。    
    到漢代以後的時期,就在我們談論的時代——西晉及其隨後而來的十六國時期,對中亞的記載也不曾中斷過,這說明這個地區連同塔里木盆地,仍然是中原等地關注的外部世界。    
    《晉書·西域傳》記載與粟弋(粟特)和伊列鄰境的康居國,說該國的「風俗及人貌、衣服略同大宛」;而據同一卷列傳的記載,大宛人的特徵又是「深目多須」的。另一部唐人編撰的關於整個北朝歷史的史書《北史》,記載了粟特國的當時情況:    
    「粟特國位於蔥嶺的西面,即古代的奄蔡,另一個名稱是溫那沙。……先前匈奴人殺死了他們的王而佔有了他們的國家,這件事到忽倪王統治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三代了。該國商人先前大多前往涼州地方販賣貨物,到西魏攻克涼州時都被俘虜了。文成初年,粟特王派遣使節請求贖買他們,皇帝下詔答應了。」    
    自從漢代以來,中國人已經充分意識到了作為華夏族的自己,與來自西域塔里木盆地一些地區以及帕米爾高原以西地區的異族之間的差異,除了體質特徵上的之外,還有一系列「文化」上的不同。這些「正史」中的記載,已經說明了這方面的問題。    
    尖頂帽、胡服以及深目高鼻的高加索人種模樣,是西域粟特人的體質特徵的寫照。他們屢屢出現在中國古代作家、藝人的作品中,在自漢至唐的一千多年的歷史進程裡,已經是一個司空見慣的題材了。    
    在敦煌駐足的這伙粟特人,似乎屬於一個名叫「納奈德巴爾」的富商,他可能壟斷了中國與中亞的絲綢貿易。這裡追述的這支商隊,剛剛從中國內地收購到一批絲綢,正打算返回粟特去。在敦煌這個通往西域道路的最後一個綠洲,他們需要補充一些給養。    
    或許是聽到了什麼不利的消息,或者發生了什麼不測——事隔一千七百年左右,我們也只能猜測。這支商隊所攜帶的幾封重要的書信,被遺失在——或者說被小心地隱藏在了烽燧廢墟中了。    
    這幾封書信,分別寫在木簡和紙張上,用粟特文字書寫。其中,被編為第二號的書信,根據粟特文專家的解讀,發現是一封寫給上面提到的那位粟特巨商的,在信中,寫信謙恭地稱呼他為「爵爺」。寫信人名叫納奈凡達克,是這位巨商在中國的生意上的經理。    
    這封珍貴的古書信,在此有必要轉述出來:    
    「向著尊貴的爵爺納奈德巴爾的商行,一千次一萬個祝福,他的奴僕納奈凡達克屈膝叩拜,如同在(國王)陛下面前一般。他祝福爵爺萬事如意,安樂無恙。願爵爺心靜身強,然後我方能永蒙恩澤。爵爺,安瑪塔薩其在酒泉一切順利;安薩其在姑藏也好。但是爵爺,自從一粟特人從內地來此,已有三年。不久,我為古地薩其準備行裝,他一切都好。後來他去了淮陽,現無人從他處來。我告訴您這些去內地的粟特人之狀況如何以及他們到達過哪些地方。爵爺,據傳聞當朝天子因饑荒而逃離洛陽。其堅固的宮殿和城郭遭大火焚燒,宮殿燒燬,城池荒廢。洛陽破壞殆盡,鄴城亦不復存在。傳聞後來匈奴人至此地,與漢人聯合;後又攻佔長安而治之,統治之地達及南陽與鄴城。這些匈奴人不久以前還臣服於天子呢!爵爺,我們不知道是否其他漢人能夠將匈奴人逐出長安,逐出中國。也不知道匈奴人是否能夠從漢人那裡爭取更多的土地。言歸正傳,有一百多來自薩馬爾罕的粟特貴族現居黎陽,他們遠離家鄉孤獨在外。在〔……城〕有四十二人。您將會得到好處。但是,爵爺,自從我們失去了來自內地的支持和幫助,已經過去了三年。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從敦煌前往金城去銷售大麻紡織品和毛氈(毛毯)。攜帶金錢和米酒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受阻。當時我們賣掉了四件紡織品和毛氈,就我們而言,爵爺,我們希望金城到敦煌間的商業信譽盡可能長期地得到維持,否則我們會寸步難行,我們將老而垂死。關於我們的一切,我還未把真情寫(給爵爺),但是,爵爺,關於中國發生的事件,我若盡書其事,那會令人作嘔,令人煩惱您從中也得不到任何好處。爵爺,自從我派薩克拉克和法爾納扎德去內地,已經過去了八年,得到他們的音訊,也是三年以前的事。他們幹得很起勁。自從最後的災難降臨後,他們的情況如何,我再也無從知道。自從我派出一個名叫安提胡凡達克的人,已經過去四年。因為商隊從姑藏啟程,所以他們在第六個月才到達洛陽。那裡的印度人和粟特人後來都破了產,並且全死於飢餓。我又派納光去敦煌。後來他又出走,不久返回,現在他又離去,他向我告別過。他負債纍纍,但不久在薊城被殺死,被搶掠一空。高貴的爵爺,我已為您收集到了成匹成捆的絲綢,這是歸爵爺的。不久,德魯瓦斯普凡達克接到了香料——共重八十四斯塔特。為此做了一份記錄,但未寫收條。您本應收到它的,但這惡棍將記錄給燒了,不過我已查明共重多少斯塔特,而且德魯瓦斯普凡達克應該記得,高貴的納奈德巴爾爵爺也應該記得,應該承認這份記錄。您可以重新算一次賬,如果與賬目相符,您將會本利雙收,就此寫一份(記錄)證明信。爵爺還應發出這份證明信。如果您認為這很合情理,而(帳目)與(記錄)不相符,那麼您可以將(投入的本錢)拿走,將它交給您認為合適的另一個人。這些錢更應分離出來,因為,您知道我有一個兒子,如果時光迅速,如果他要出門,如果他長大成人,除了這些錢外,他得不到幫助。納奈德巴爾爵爺是會盡力成全這件事的,得到的這筆錢財自身也會成倍地增值。那時,您對我來說就如同救命於大災大難之中的神靈一般。當(兒子)塔胡西其凡達克年滿娶妻之後,依然不讓他離開您。遺產和分開的本錢也會因此為他增值。我們日復一日地等待著死亡和毀滅。如果需要糧食,您就從財產中拿走一千甚至二千斯塔特吧。又:我已派范拉茲馬克去敦煌取三十二個麝香囊,這是為我自己搞到的,他將把這些麝香囊交給您,等他到後,將這些麝香囊分為五份,其中三份歸塔西其凡達克,一份歸毗達克,一份歸您。此信寫於cyrdsun王十三年trmych月。」


第三部分 精絕王的宮殿第21節 絲綢之路(2)

    信中提到的中國局勢動亂、洛陽毀於大火、當朝天子逃亡的歷史事件,孟凡人先生考證為西晉末年的「八王之亂」。這場動亂發生於西晉惠帝在位的時期,戰亂長達十六年之久(公元291年~公元306年),從這封文書上可以看出,「絲綢之路」上的商業貿易等活動,也直接地受到了影響。    
    與中國出口西域、中亞地區絲綢等物品同時,精明的粟特商人不失時機地將西域和中亞所盛產的毛紡織品以及香料等物舶入中國。由於農耕文明鄙視其它類型的文明,把它們看作是野蠻民族,再加上中原和南方地區缺乏毛皮類的原料和紡織技術,中國一直不擅長毛紡織品的生產,而且對此的需求也一直不大。    
    中國的內亂並不能夠徹底阻斷貿易。雖然像信中提到的那樣,在洛陽和薊城地區,冒險深入的粟特商人被打劫、殺害,但是依靠著一二個世紀(可能還更早)以來逐漸在河西走廊以及西域塔里木盆地——甚至在成都地區建立的中亞移民聚落的幫助,一支支像這樣的商隊不間斷地往來於「絲綢之路」上。    
    在敦煌,肯定存在這樣的據點。這也是吸引著中亞商旅停靠的原因之一。佛教早已為大家所熟悉了,早在此前一百餘年,中原的皇帝和士大夫也已經瞭解到有關佛教的信息。除了佛祖的信仰之外,還有起源於波斯本土、後來傳播到粟特人當中的信仰拜火教(瑣羅亞斯德教,中國人稱拜火教)和摩尼創立的宗教——摩尼教(後來被中國人稱作明教),都被這些艱苦卓絕的跋涉於沙漠山地之間的商旅們信奉為保護神。    
    敦煌前方的路途依然遙遠,雖然,來自自然界的挑戰加劇了,但是遠離中原的戰火,對商隊來說也許還更安全一些。我們不知道這支駝隊的命運最後如何,因為這些書信似乎是被有意識地掩藏了起來,所以我們現在也只能猜測,他們可能是遭遇到了突如其來的劫難,或者是慘死在了異國他鄉的土地上了……    
    這樣慘烈的事情在這條古道上不一定是司空見慣的。主要是因為當時政局的動盪,可能使一些地方土匪猖獗,殃及到了商旅們的身上。    
    這支粟特商隊的命運,在事隔一千七百多年後,已經難以知曉了。讓我們假設,他們的靈魂最終安息在了故鄉的土地,在這場可怕的劫難之後,憑借對祆神的信仰,在定居於敦煌的粟特同胞的幫助下,他們逃脫了厄運,踏上了西出陽關的旅途。    
    在玉門關沒有遇到檢查,這座大名鼎鼎的關城雖還完好,但因為中原局勢的動盪,守衛的軍人已經撤回了,所以只留下了一座空蕩蕩的城堡,守關軍人們使用過的陶碗之類的器皿還在。城堡的大門,在當年軍人撤出時曾經封閉了起來,現在被往來的商隊打開了。這昔日的關防,不啻是一座舒適的旅店,商旅們可以在這裡免費借宿。    
    粟特人在這裡住宿了一晚,天一亮便啟程了。前方還有更為險惡的路途在等待著呢。    
    接下來的路,大致上是沿著疏勒河流域通行。最初的幾天,沿途還不斷地有泉水可供飲用。在駝隊的右側,一條不很高大的山脈一直陪伴著他們。再往前行,便進入了令人敬畏的「白龍堆」。    
    在中國史書裡,關於這片著名地形的記載,曾引起很多人的恐慌。這就是今天地貌學家所命名的「雅丹」地貌——風蝕地形。對於初次涉足的人來講,它所造成的感官上和心靈上的震撼,的確是極其強烈的。不過,隨著歷練的增加,這種恐懼感也逐漸消失了。    
    經過了「白龍堆」的艱難路段之後,再走幾天終於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水草地。這是蒲昌海或鹽澤(羅布泊古稱)的北岸,海子還在很遠的地方。草地對行旅來說是充滿誘惑的陷阱,但對於這伙老於旅途的商人來說,他們深知沼澤的危險,所以只挑選草地與北方山地之間的地帶行走,這樣可以保證水源和駱駝吃的飼草,也起到嚮導的作用。    
    終於看到了樓蘭城,這是他們離開敦煌以來遇到的第一個有人的綠洲。屈指算來,已經十六七天過去了。    
    樓蘭是座很大的城市,周長有三四里。它的城牆雖然有些殘破,但是依然高大雄偉。城內外矗立的幾座佛塔,成了這座城市的標誌性建築,從遠處就可以看到了。    
    粟特人在樓蘭停留了幾天,一來是休整,補充一下給養,二來是與當地人交易。在城市裡有很大的市場,經營從關中甚至成都等地買進的絲綢、鐵器,還有本地和其它地方製造的木器、毛布、香料等物品。    
    此時距離西晉朝廷的內亂已經十多年了,原先設在城裡的負責管理西域事務的西域長史府,也已經撤回了。居住在西南面的泥城的鄯善王統治著樓蘭。城中的居民,除了本地人外,還有一些漢人以及少數的月氏人,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幾代了。    
    對粟特商人來講,前面的路途還很遙遠。所以,他們盡量不去理會當地的事情,幾天之後便又出發了。    
    在接下來的旅程,他們沿著海子西岸行走了一段,之後轉入西南方向,十多天後抵達泥城。這是座更為繁華的城市,城池也比樓蘭為大。城內城外伽藍林立,香火旺盛。他們在這裡停留了兩天,乘機賣掉了一些當地緊缺的貨物,然後再購進一些本地的產品,像當地木匠製作的木器。這是鄯善一門發達的手工業。    
    未來的一個較為漫長的旅途,都是在鄯善的土地上進行了。這是個和平的國度,又值秋天適宜的季節,所以商人們大大地鬆了口氣。回想一路上的遭遇,令人擔憂的事,莫過於中原的戰亂了。如果中原的朝廷垮台了,也就意味著中國內地的更大規模的戰亂時代的來臨。除了他們自身的安全問題,還會波及到原先他們可以進到絲綢等貨物的產區,也將受到戰火的蹂躪——這意味著今後生意的艱難,他們不得不去面對可能發生的現實,去尋找新的貨源……    
    他們計劃停留的下一站,是位於鄯善國西部邊境的一個叫做「凱度多」的地方,漢語裡把它譯成「精絕」。這是鄯善國內最為繁榮的地方之一,原先是一個不大的小邦,後來被東面的鄯善兼併了。    
    自泥到精絕的這一段路程,馬行起來比較迅速,大約只需要七八天的時間;但駝隊走起來就慢許多,一般來講,需要走二十天左右才能到達。    
    鄯善王對精絕的治理比較高明,他主要靠任命當地的一些有勢力的人物,委任他們以官職,負責管理本地的人民。國王還保留了直接派遣官吏檢查稅收和監察地方官吏的權力,而且,他還下令全國的百姓,如果在地方上遇到司法或行政——包括日常民事上的糾紛等麻煩,可以直接上訴他本人來裁決、處置。    
    我們可以想像這支駝隊走進精絕綠洲的情景:在大沙漠秋天的夕陽下,伴隨著叮咚作響的駝鈴,滿載著中國的絲綢,緩緩地進入了這個巨大的聚落。他們在綠洲東面的沙丘上,已經看到了聚落中央的堵婆,還有在林海中閃現的一座座庭院,成群的羊在草叢中移動。炊煙裊裊地上升,在晴空中與陽光交織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幅綠洲黃昏的景觀……    
    就在這支商隊之前不久,可能是晉朝武帝(司馬炎,公元265年~290年在位)統治的時期,天下仍然是太平的,百業興旺的局面對中亞的商人們來說是最期待的事情。晉武帝統治的能力很強大,晉的勢力一直達到了塔里木盆地。那時對於往來的商旅、使者,由政府發給一種「過所」,即來往邊境地區的通行證,目的是起到保護和管理的作用。    
    有一位來自中亞大月氏國的人,姓支名柱,可能是月氏國的商人,往來於晉和月氏之間,經營絲綢貿易。他按照當時流行的入華外國人的習慣,用他祖國的漢譯譯音取作本人的姓氏,也就是「支」。他的名字可能是漢語,或許是聽取了他在中原或河西一帶的漢人朋友的主意,而順著姓氏取了這麼個名字。    
    支柱是個中年男人,年齡49歲,中等身材,皮膚較黑——這些特徵都是在他的「過所」裡記錄下來的。在同時出土的其它幾件「過所」文書中,還有關於「大目」、「有髭鬚」等的記錄。這些描述很容易令人想像那些考古發掘出來的古代「胡人」俑,還有史書裡的記載,他們正是具有這種「深目高鼻」和「虯髯」的形象的。    
    有可能,在尼雅遺址保存下來的這種「過所」,是由當時設在樓蘭城裡的西晉西域長史(管理西域事務的軍政長官)頒發的。因為在尼雅遺址出土的這種「過所」,都出土自同一間房屋的廢墟中(斯坦因編號為N.V的第xv號房間),與一批屬於西晉朝廷和涼州下發的公文一起出土。    
    那時,設在樓蘭的代表西晉朝廷管理西域的長史府,採取漢文木簡和紙張文書並行的方式向鄯善等地方下達命令。其中有一批文件是追捕罪犯的,下達到了位於西方的精絕。還有西晉皇帝頒布的詔書,經過一路的傳達,也到達了尼雅。    
    支柱的模樣不會引起從樓蘭到精絕的當地人的奇怪,因為在樓蘭的西域長史營中,就有一些出身「胡人」的士兵。從樓蘭遺址故城出土的漢文文件,裡面記錄過一些「兵胡」,有姓支的,情況應該與支柱相同,大致上都可能是從中亞的大月氏來到中國的「胡人」,為中原的朝廷服務。    
    支柱在西域「南道」經行的時間,正是晉武帝司馬炎統治的時期。他是個有作為的皇帝,史書上盛讚他的治下是「太康之治」。經過一段時間的分離,西域重回中國的懷抱。最受益的就是往來於絲綢貿易路上的中亞商旅了。    
    支柱從樓蘭出發,帶著西域長史發給的通行證——「過所」,一路上風塵僕僕、暢通無阻地來到了尼雅河。此時將都城設在今天的若羌到米蘭河綠洲一帶的鄯善國,已將其西部的幾個河流綠洲兼併到了自己的屬下。在這些綠洲征服區,鄯善王將它們劃分成了一個個的「阿瓦納」(盧文寫作『avana』),或者可以不恰當地譯作「州」,由國王派出的「州長」(盧文寫作『cojhbo』)及其它主要官吏——例如負責徵稅的「稅監」(盧文寫作『sothamga』),代表國王駐守於各地。他們與當地的有財勢的人物一起,組成了這些綠洲社會的統治階層。    
    在一千六百多年後,支柱等人的「過所」被斯坦因從尼雅遺址裡挖掘出來了。這樣我們也就瞭解到了這位名叫支柱的大月氏人的情況。


第三部分 精絕王的宮殿第22節 走馬觀精絕

    現在的精絕或凱度多人,已經記不清他們的祖先了。年紀大的長者,還記得小時候聽他們的父輩祖輩講述過的一些故事,是關於他們生活的這個大沙漠的神聖性、泉水祭祀以及南方的山林的,但是對他們自身的來歷,卻幾乎沒有涉及,人們知道的很少。    
    這是個沙漠中的綠洲小社會,大約有五六百戶人家,人口在三四千左右。他們與外界的聯繫,主要是沙漠南道的各大綠洲。向南方沿著河水上行,多半天的路程可以到達尼壤;再沿河床上行四天左右的時間,可到達山地的戎盧人那裡。戎盧人可能就是精絕的盧文書裡多次提到的「山地人」(parvata),是個性情剽悍的族群。這可能是山民的秉性,因為大自然就是這樣安排了他們的命運,使他們需要不時地衝下山去搶掠,以獲得生存所需要的食物和用品,甚至包括人口在內。山地人的這種活動,令世代居住在富庶的綠洲沖積平原上的性情溫和的精絕人和尼壤人感到恐懼和憂慮。    
    精絕人的東方鄰居,依次有莎者(sacha,位置在安迪爾河流域,距離四百里),且末(calmadana,車爾臣河流域,距離一千里),泥(kuhani,在若羌河流域,距離一千四百里)和樓蘭(kroraimna,羅布泊西岸,距離二千里)。在公元三四世紀,這些綠洲都屬於鄯善王的治下。    
    從精絕或凱度多往西的綠洲,屬於另幾個王統治的範圍:四百六十里左右是彌(khema),一千里地是于闐(khotana)。這兩個西部鄰居是鄯善的勁敵,在他們之間,經常有衝突發生。    
    在鄯善與彌和于闐的衝突中,首當其衝的受害者是精絕,遭受到一些損失。彌人和于闐人主要是出於掠奪財物和人口的目的,有時他們像沙漠裡的幽靈,成群結伙的衝進精絕和尼壤的綠洲聚落,他們都是騎馬的武士,在快捷的打劫之後逃之夭夭。還有一些時候,化整為零的彌人會潛入精絕,乘主人不備的時候下手偷竊,然後飛快地逃入西面的叢林中,或者是大沙山的背後,那裡有他們的夥伴潛伏著接應……    
    交替出現的爭戰與和平的畫面,在整個綠洲的歷史裡不斷上演著。不過,我們也不用為精絕人擔心,這個綠洲有神奇的力量,能夠很快治癒那些傷害。    
    尼雅河水從南方的山地人那裡起源,一路流淌著到達了精絕。水流已經很平緩了,在一些寬闊的水面處,幾乎看不出水的流動。河水兩岸的梧桐、榆樹生長得密集而旺盛,連同茁壯的蘆葦、檉柳以及眾多的不知名的植物,構成一座巨大的綠洲叢林,非常的隱秘和愜意。    
    叢林中最常見的動物,有沙鼠、狐狸、兔子之類,這個地方彷彿動物們的樂園。天空是一些適宜於沙漠環境的鳥類,在林間枝頭淺吟低唱。經常會看到一身灰毛的狼,一副凶殘的樣子,像性喜掠奪的山地人和彌人一樣,在叢林間出沒。    
    河水流經很長一段路程後,首先經過一個百餘戶人家的聚落尼壤,這裡的人與精絕一樣,他們保持密切的聯繫。河流兩岸的密林裡閃現著一家一戶的庭院,經過精心墾殖的土地很肥沃,上面種植著杏、桃等果樹。如果在這裡看到桑樹也不必驚訝,這是最近從「漢地」(精絕人對敦煌以內的中國內地的稱呼)引進的,但是看上去長勢很糟糕,他們還沒有熟練掌握種植和養蠶的技術,也許要等到很久以後才能夠有收穫吧。    
    在這個綠洲上隨處都可以見到葡萄樹,幾乎家家戶戶的庭院裡都栽種有成片的葡萄,除了食用以外,還用來釀酒。    
    經過尼壤的聚落之後,逐漸地又進入了未經任何墾殖的原始叢林。一條經過維護的道路,穿行在叢林之中。這是連接著尼壤與精絕的要道,因為經常有人在走動,所以顯不出多少的荒蕪。假使在此時有人單身騎馬走過,也不會感到恐慌和寂寞。    
    偶爾地,還能夠看到孤單的牧羊人,將羊群驅趕到草叢之中,駱駝趕到梧桐樹下。他的交通工具和夥伴的馬,則用繩索拌住了雙腿,樣子很滑稽的在蹦跳著吃草。而牧羊人自己則躺在河岸的沙坡上,閉起了雙眼享受陽光……    
    河水在精絕的南緣一帶轉了一個彎,折向西、再向北方流去。這一帶的地勢稍微高出一些,改變了河水的流向。河床也變窄了許多,因而水流也加劇了。一座用木頭建造的橋橫亙在河水之上,橋面顯得有點窄,大約可以通過一匹馬或駱駝的寬度。水流在衝擊橋墩時發出了辟啪的聲響。    
    從這裡渡過河,繞過一小片密林之後,首先看到了一座方形的大水池,四周用樹幹加固著,裡面蓄積了很深的水。就在水池前面不遠處的地方,很久以來就安居了一戶人家,在這裡開墾出一大片的良田。他們的庭院也建造得很大,勤勞的主人在房屋的四周用果樹圍建出整齊的籬笆,寬敞的庭院裡可想而知種滿了果木和葡萄,還有一塊田地種上了蔬菜。    
    感謝上天的恩賜,在沙漠南部的這片綠洲裡,一年的大部分時間氣候都很溫和,冬季只有短暫的兩個來月,所以大部分時間庭院裡都是一片蔥蘢蒼翠、生機盎然的氛圍。    
    房屋建築在庭院中央地勢較高的地方。一座寬敞的住宅,成長方形的佈局,看上去像座堡壘般的堅固和耐用。    
    我們現在還無暇進去光顧,盛情的謙恭的一臉誠懇的主人一再地相邀,把你當成穿越了千年時空的貴客。我們的前方還有更豐富的歷史生活場面在等待著。    
    謝絕了盛意的主人繼續我們的旅程。當走出去很遠了再回頭望,那一家人還戀戀不捨地站在門外招手。這種惜別的景象,在這個時代是常見到的。為表達我們的敬意和文明起見,按著凱度多人的方式,我們從保存下來的盧文書裡找出了一個精絕人的名字,來稱呼這個熱情的忠於職守的主人:「守橋人阿沒提(amti)大叔」。    
    從這裡起,尼雅河水轉向西北流去。這一帶修築了簡單的引水工程,將河水分流出一部分,灌溉北部的聚落裡的農田。餘下部分的水流,進入了綠洲西面的森林裡,最終都逐漸地消失了。    
    這一帶正是尼雅河的尾閭,一個典型的三角洲。在最好的年代,開闊的綠洲似乎是無止境的。綠洲的西側有一座巨大的沙山,誰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形成的。這座沙山曾經是無數精絕少年嬉戲的天堂,也培養了他們的膽量和氣魄。    
    接下來的路程變得輕鬆起來了。原始森林之中的路徑時隱時現,不過已不可能構成迷路的危險。林地的沙化還不嚴重,有成片成片的草地,野草都拚命地生長著,裡面長出了各種各樣的蘑菇,盛開著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在林地之中,開始斷續地閃現出人家,都是與「阿沒提大叔」家一樣的庭院。有的庭院看上去比阿沒提的要氣派和講究一些,還有一些比較簡陋的院落,只有幾間簡易的房屋,周圍隨便用蘆葦和樹枝的籬笆圍出一個不大的院子。    
    這樣的林間庭院的景觀一直向著北方延伸,而且變得規則起來。大致上,自南向北分成了六片集中的庭院區,每個這樣的集居的庭院區裡約有百戶左右的人家,夾雜著一些手工作坊。每個這樣的居住區之間,都是一片荒野的未開墾的林地,依次間隔開了這些成片分佈的聚居區。    
    在這些林帶裡有四通八達的小徑,野草叢生之中經常會遇到埋葬死人的墳塋。按照當地人的習俗,人死後一般都安葬在了這些林地裡。

<<尼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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