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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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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窯姐兒到革命者:山匪  作者:孫見喜                      
   主人公孫老者在前清是縣衙執水火棍的差役,辛亥革命後回鄉主持公益,他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他家院裡大椿樹上有一窩叫「葫蘆豹」黑頭野蜂,孫老者把這野蜂侍候得像看門狗一樣聽話。孫老者的長子主管自家的手工染坊,他娶的媳婦是南山裡有名的美人十八娃,就在十八娃從娘家回來的路上,因為一泡尿使兩個男人丟了性命,她從此失去了丈夫和父親;駐守縣城的「老連長」和十八娃家是遠親,他一心要辦十八娃給自己作小…… 
  「孫見喜是一位很有特點的作家。」賈平凹說,「雖然我沒有通讀全書,但大致故事都瞭解。」並建議小說取名《山匪》。    
知識出版社 出版                
第一章 草廟溝
  這女人一泡尿惹出了兩條人命,苦膽灣的人們怎麼也想不到。 
  女人名叫十八娃,是州川裡遠近聞名的俏媳婦兒。她憑什麼招惹這麼大的事端?憑她那三寸半的小腳?憑她玉簪般的十個指頭?憑她媽給她存放了六個年頭的八幅子羅裙?憑她打販挑的老實疙瘩的父親?憑她新婚八個月懷孕已半年的笨身子? 
  她沒有招惹人命案的本事。 
  那是秋後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老販挑送女兒十八娃回婆家。 
  婆家在苦膽灣,娘家在亂石窖,從亂石窖到苦膽灣順草廟溝下行二十里,再翻過馬鞍橋的嶺就到了。從民國初年起,老桿子1陳貴生稱霸東秦嶺商縣州川到流嶺槽山陽縣一帶,說是為了保境安民,就剿滅或收編了南北二山的草寇匪幫,加之地方行政沿用清制,所以商路集市大體還算安寧。老販挑父女一路下來鑽烏梢林翻石耙浪過鬼游谷,也沒遇上地痞逛山2狼蟲虎豹。只是過槲葉林的時候,女兒兩次說要尿尿,父親說我娃忍一會兒到廟上了著。 
  他主要是想著廟上有人煙。 
  所謂的廟,是一處山神野廟,地處溝頭嶺底,乃滿清乾嘉兩朝舉國修廟高潮時所建。只是後來因了一樁亂倫事件壞了名聲,從此絕了香火,院牆傾圮簷廊坍塌,成了游狗走獸的棲身處,或樵夫獵戶偶然的歇腳之地。那樁讓溝裡人蒙羞的事件,也是因某位父親送女兒回婆家而起的。說是父女倆在半路上淋了暴雨衣裳濕透,就到這廟裡脫了衣裳擰水。見了女兒的白身子,為父的忍不住就把女兒的「活」給做了。送到婆家,吃飯時女兒給父親撈了一碗麵條,父親操起筷子一攪,麵條下邊是一把青草,為父的就啥都明白了。他把麵條吃了,也把青草吃了,回來路過此廟進去就上吊了。由此,這廟就叫做了草面廟,這溝就叫了草廟溝。也由此,溝裡人在州川裡名聲就不大好,比如十八娃她娘家媽,從十六歲生到二十五歲滿共才成了一個娃,人就傳說她娘家媽的胎宮是二皮子、老販挑的蛋丸是亂黃子。不管怎麼說,老販挑都不懈怠了炕上的耕作。婆娘九年懷了十一胎,前六胎都是三個月就流了,接下來「四六風」走了五胎,老販挑實在沒了法兒,著有面情的人攜了「四色禮」,下州川來請「陳八卦」———陳福吉上亂石窖來給他禳鎮禳鎮,陳八卦一聽是進草廟溝竟說啥也不去。有人給老販挑出主意叫換剪刀,就是生娃時剪一次臍帶埋一把剪刀,結果還是不行…… 
  還得求陳八卦。 
  是老販挑親自去的。那時候陳八卦正在五聖師廟裡煉丹修道,但他是出家不離家,他父兄們又經營著打油坊,衙門裡每月要從這兒買走五擔油,所以生意場上佔盡地利人和之便。老販挑肩背褡褳在油坊外轉了幾個來回,就是尋不著正門。問一個夥計指一個門,幾個夥計說的都不同,進去了要麼是豆餅房,要麼是舊油槽。老販挑就坐在大核桃樹下吃旱煙,心想人說這陳八卦住的是四坡五脊歇山轉角樓,怎麼不見轉角也不見樓呀?可他一袋煙未畢來了一頂兜子,二人抬的,晃兒晃兒進了一間茅庵。老販挑就覺得有些怪,緊追幾步尾隨進去。抬兜子的兜夫朝他跺了一腳唬他出去,他看兜子上下來一個穿道袍的先生,長了個糞籠大的頭,烏油發亮的長髮在腦巴蓋上挽了個碗大的髻,髻根別一支拇指粗的象牙簪子,又有兩根烏黑緞帶縛髻而垂。此人平端著一頂皂色斜坡額玉道冠,目不旁視,氣象高古。老販挑立時眼圈就熱了,撲通一聲跪下。在州川一帶,陳福吉的足智多謀人所共知,又是推演周易八卦的高手,所以人稱陳八卦。陳八卦無視老販挑的屈跪之禮,逕自前行。穿麻鞋的兜夫在他屁股上輕輕蹬了一腳,老販挑感覺出了這種許可性的暗示,就緊巴緊地跟了進去。說是茅庵,其實拐彎抹角地通著正堂。油坊裡這四坡五脊歇山轉角樓原本就沒有像樣的門樓,更沒有拴馬樁石獅子大門二門照壁之類。陳八卦在正堂坐定,下人雙手接了皂色額玉道冠。他端眼看著下人把道冠正放在紅油板櫃上、銀鏡插屏旁的白瓷帽筒上,才瞇了眼,沉沉地問:「啥事?」 
  老販挑聽到的是山谷裡滾木頭的聲音,他耳朵裡轟轟隆隆直響。還是那個麻鞋兜夫湊到耳邊告訴他:「叫你說事哩。」老販挑趕緊從褡褳裡掏出銀錁子———就是販挑行裡說的「打柱頭」,又是跪地一個撞頭磕,然後雙手呈上去。麻鞋兜夫接了,老販挑眼看著那顆從南陽府掙來的銀錁子,白光光地映在了插屏鏡裡,就哀哀乞乞地說:「我婆娘懷胎十一回沒落下一個娃娃。」又裡唆反反覆覆地述說著每一胎「娃娃」的來龍去脈。麻鞋兜夫先不耐煩了,就給太師椅上瞇眼靜坐的陳八卦遞話:「是要娃哩!」 
  陳八卦半天沒有聲音,老販挑跪著不是,起來也不是。偏門裡進來一個圍著藍花圍裙的廚娘,手端黑漆托盤,麻麻利利地過來把托盤裡的兩隻蒸饃一碟蒜泥放在陳八卦旁邊的堂桌上。潑過油的蒜泥散發出濃重的香味兒,陳八卦優雅地蘸著蒜泥很仔細地吃著蒸饃。麻鞋兜夫看著陳八卦把一口蒸饃嚥下,就及時給跪著的人傳話:「問你要男娃還是女娃?」老販挑趕緊說:「男娃女娃都是娃,能落住就行能落住就行!」說著又連連磕頭。山谷裡滾木頭的聲音又響了,他看見陳八卦的喉結在松皮下滑動,一種蒼老的聲音發出來:「老墳,知道嗎?回去給老墳裡埋一塊十八斤重的石頭。在州河裡尋去,多一兩少一兩都不行,背回去要小心,不要碰破了,碰破了娃娃就四體不齊。」   
  草廟溝(2)   
  當老販挑在祖墳裡埋下十八斤一塊白石頭的第十個月,炕上哇地一聲,婆娘下襠裡掉下個女娃娃。白白胖胖的女娃娃,十個指頭蛋兒上圓豆豆的十個「斗紋」,真真的福星啊!於是,花兒葉兒的名字也不要了,老販挑只管「十八斤娃十八斤娃」地叫著,後來十八娃就成了女兒的正名。及長,看著女兒滿屋裡跑,老販挑彷彿又聞到了那油潑蒜泥的香味兒。這女兒也見風就長,要模樣兒有模樣兒,要心靈有心靈,眼睛像畫上的,鼻子像粉塗的,小嘴是一顆草莓骨嘟兒,六歲上就顯出了銀盤大臉、如蔥纖指。人說這女娃巧啊,給人家繡的枕頭頂子,牡丹瓣兒像立起來了,石榴子兒也透出水光。人家女娃六歲纏足,老販挑四歲半就扶著十八娃上了腳架子。纏腳的一套工具是他在州川裡定制的,纏腳架、纏腳凳、絞板、一絲子布。人家女娃纏腳哭天喊地、滿地爬滾,她卻一聲不吭,娘說這娃的腳像柿餅,捏個啥樣兒是啥樣兒。後來,娘在石甕溝認了乾媽,那瞎眼婆自己是天足就不叫再給十八娃纏腳,可稱奇的是,她腳不纏了骨頭卻沒再長…… 
  老販挑的光景雖苦卻不窮。亂石窖那地方,雞尻子地打不了幾升糧,溝溝岔岔的人家,祖祖輩輩靠割生漆編竹器打販挑為生。要靠打販挑掙銀子就得跑遠路,豫西、川東、鄂北、晉南,都有東秦嶺挑幫的老商戶,打販挑的口傳四句話就是:「要擔黃表四川有,河南藥材馬山口,潞鹽山西運城走,要販皮貨走西口。」老販挑十六歲走南陽擔水煙,住過社旗縣的山陝會館,也在龍駒寨的船幫會館耍過女人;二十歲開始入川,在三原縣八個銅鍋子1買四斤棉花,挑到四川萬縣賣十六個銅鍋子;他開始挑八十斤,後來挑一百,梁力最好的幾年能挑到百五。走一趟兩個月,回來一覺睡上十天半月,在婆娘身上蹭一下就種著了一粒胎。往四川販棉花的,一趟回來可掙二百個銅鍋子,那時候二百個銅鍋子能換四個銀元,一個銀元在荒春上能買三斗小麥。草廟溝的販挑行裡,春裡入一趟四川,秋裡下一回河南就算強手了,可他十冬臘月還要跑一趟湖北鄖西。擔木蠟、擔香表、擔燈籠罩子,全是年節時貨,這一趟的進項,足足使他的婆娘女子娃過個闊闊綽綽的春節了。 
  這個十八娃,老販挑百日裡給她上「元吉樓」取了長命鎖,過週歲又在銀匠爐子上取了帶鈴鐺的銀牌銀項圈,還有帽子上的銀佛爺,耳掐子上的銀墜子……為了承謝給他生了娃娃的婆娘,老販挑也給自家女人定制了銀簪子、疙瘩針,還有時興的銀扭絲手鐲。為了這個媳婦這個娃,他老販挑一根扁擔遛九州,從十六歲挑到四十五才得了這麼個寶貝。十六年裡,三十年裡,他自個兒或一家人的日子,就憑的是肩上這根桑木扁擔! 
  這扁擔是爺留給他的。父親死得早,沒享用這根扁擔的福分。這原本是一截百齡桑樹的剽質部分,被爺用大板鋸解開了,看得清那斷面上數十層的年輪線。爺把它裁成八尺長三指厚五指寬的毛坯,然後將這毛坯材料斜靠牆根,請力拔山的溝裡後生弓了腰,以臂力、腰力、踵力,三力合一衝這材料做千百次的閃晃,這叫「壓橋」。之後選用不炸不折者上槓「定橋」。這是在露天,選四塊老磚,兩塊相疊,將定過橋的坯料架其上,下邊用文火烘烤著。烤軟了由四位壯漢抬一碌碡,壓負正中,成月牙之形。如此靜置半年或一年,歷經風霜冰凍、烈日曝曬。經此磨礪,這扁擔鋼質的體魄、綿韌的性格就形成了。然後是煩瑣的成形過程,先用寸刨刮,瓷片刮,再用青石磨、細沙磨,而後打蠟、上釉。上釉最要耐得心性,那是三斤五斤的藥籽油,在敞口的撐鍋裡熬得沸了,將刮削成形過、硬質處理過、軟紗拋光過,散發著濃烈氣味的、色黃如蠟的扁擔,橫架於炭火盆上,以狐皮蘸沸油,將這扁擔通體反覆拭擦。擦而烤,烤而擦,沸油,扁擔,火,油煙騰騰,木質絲絲,眼見著它成了活物,紅了,亮了,透出肉肉的圓潤。之後,這根上過釉的扁擔被爺們鄭重其事地用麻布纏裹了,又慎慎地架到閣樓上去,任那油氣慢慢滲透木質,滲透了就叫熟化了,熟化了就能防潮防腐,就能橫在肩上若麵條,豎在屋角如鋼板,賊來了能當大刀長矛,唱臭臭花鼓子1了能當當地敲著當梆子使! 
  老販挑忘不了這根扁擔開光的那一天。當時他還是十來歲的碎娃子2,看著爺在溝沿子上焚起香案,看著五服長老一齊跪下磕頭,看著一刀黃表在瓦爐燃燒、三炷柏籽香烈烈撲鼻,爺的口裡就唸唸有詞。然後,扁擔從樓上被請了下來,一寸一寸地綻開麻布,看著這紅透了熟透了的神品仙物,一位大漢就在當場上獵了虎勢。他挺胸鼓腹腿扎馬步,腳下穿著苧麻擰成的「踢倒山」,一絲子布的白纏子直扎到膝蓋下。他雙手撐直了棗木頭荊木桿的搭拄,有人給他肩上戴了新麝毛的圍子,有人在地上用硃砂劃了兩個「十」字。這大漢用雙腳踩了,然後收腹運氣,這時就有兩位老者,將這剛打了木蠟的扁擔放在他的肩上,兩個挑選來的半大小子十指交叉,猛地揪懸於扁擔兩端!大漢雙膝一弓,倏地彈起,強大的筋肉之力,過腹經胸傳輸肩胛,那二百斤的負荷即刻使上翹的弧形變成坦平的一字!如此,一人挑二人,在山場上閃晃著、旋轉著、舞蹈著,這原始的長途運輸工具,就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注進了鐵質的堅硬!   
  草廟溝(3)   
  草廟溝的挑夫們經常是集群而行,他們人手一桿搭拄。這個支撐扁擔以便行路換肩歇腳的器械,其上端做成元寶形以便於擱置扁擔體,倘逢著強人,那元寶形的搭拄頭便是錘擊的重型武器,而搭拄扎地的那一頭又正是一柄鋼錐!他們出一趟遠門,至少要帶三板子麻鞋。一板子麻鞋十雙,穿破了的也只能掛在路邊樹上。這是一種職業道德,後來人如果鞋子壞了,可從路邊撿破鞋修補,如果誰把穿壞的鞋子扔到溝裡,就被同行視為無德。販挑行裡有一句行話:「不留爛鞋的人無後。」從東秦嶺商縣出藍關古道入秦川的販挑們,麻鞋纏子裹腳腿,這是形象特點。他們不穿襪子,只用裹腳布,逢溪涉水那麼嘩哩嘩啦就過去了。所謂「三十里嶗峪走一天,四十里貓溝一袋煙,七十里會峪腳不干!」再難的山路鳥道,再多的溪澗溝河,唯有麻鞋纏子裹腳可以對付,除此而外布鞋皮鞋木鞋鐵鞋統統不管用。所謂纏子就是裹腿布,勒緊小腿長途跋涉不腫腳,腿肚子上不出「蚯蚓蔓子」。因此關中道裡的人一見販挑隊過來就說:「看人別看腿,看腿商州鬼。」受辱也罷,挨罵也罷,販挑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沿途順便捎些小雜貨走州過縣就賺錢,南鹽北醋西辣子,河南人愛吃豆芽子。 
  他們行走在老河口的官路上,攀登在東秦嶺的山陰道裡。販挑們閃著軟溜溜的扁擔,統一著扁擔的方向和姿勢,合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 
  桑木扁擔兩頭翹, 
  寧挑擔子不坐轎。 
  誰家女子臉兒白, 
  隨我回到亂石窖。 
  亂石窖裡石頭多, 
  砌個圈兒來做窩。 
  窩裡下了兩顆蛋, 
  孵出一對莊稼漢。 
  莊稼漢、怕婆娘, 
  一根扁擔走南陽。 
  南陽有個寺坡子, 
  住了一窩姑姑子。 
  …… 
  卻說老販挑護送著女兒十八娃繼續在草廟溝裡行走。出了槲葉林是葦子岔,女兒還說想尿尿。爹望一眼這溝道兒兩邊密密麻麻的葦子,心裡還是有些忐忑,就依舊說:「到廟上了著。」女兒十八歲了,為父的也六十有二。多虧一輩子打販挑,練就一副好腿腳,亂石窖一路下來,挑著擔兒,又過坎涉澗的,還得攙扶著女兒。女兒雖有六個月的身孕,卻腰身不笨腿腳不腫,只是路走長了氣喘。女兒拄著竹杖,肩上背了娘的藍花包袱,包袱裡有一件娘給的八幅子羅裙,羅裙裡裹著一對老派的蒜苔形銀手鐲。銀手鐲是成婚的時候夫家給取的,八幅子羅裙隱藏著娘給一個人的承諾。這羅裙雖說放置得久了,可娘說黑來上了炕穿著舒坦。州川人沒有睡覺穿褲衩子的習慣。 
  為父的還挑著他的桑木扁擔,只是沒有份量。一斗黃豆裝在麻布袋裡,他把它拴在扁擔中間,然後一隻肘子壓了扁擔前半部,後半截就高高地翹著,黃豆布袋就多一半擱在他的後肩上。是娘執意要給十八娃拿上這黃豆的,她說這黃豆做成錢錢飯補胎頂好。 
  此前,夫家派了兜夫來抬,被老販挑打發回去了,說是讓懷孕的女兒坐兜子他不放心。所謂的兜子,就是兩根竹竿中間綁了一個布兜子,布兜子下拴一塊踏板子,被抬的人坐在上邊,說軟不軟說硬不硬閃閃晃晃,看著堂皇坐著趔趄。再說老販挑也不放心那兩個冒失鬼:一個是扛活的海魚兒,一個是名叫橛頭的小叔子老三。 
  這州川裡的老親家,正是方圓有名的孫老者。孫老者叫孫法海,光緒年間在縣衙裡執過水火棍,識得幾條大清律,有點小脾氣做事卻還公正。民國初地方行政沿用晚清舊制,官吏、衙役依襲陳規。地處東秦嶺的商縣仍然作為直隸州之所在,行政機構設了三班八房。三班是快班、壯班、皂班。快、壯二班專司緝盜剿匪傳喚訴訟,皂班主管牢獄。各班設正、副、代、小四個班頭,分別按裡甲劃片兼收田賦催辦承差各有一份額外收入。班頭俗稱貫爺,通常人叫大貫爺、二貫爺、三貫爺、四貫爺。每個貫爺管八十名專職差役,另有百十人的臨時夥計供隨時差遣。八房即戶房、工房、柬房、南北刑房、兵房、禮房、官吏房及倉房,每房工事十一人,月薪俸八塊銀元。每房有房頭三人,人稱大案爺、二案爺、三案爺,每位案爺手下有無薪俸的僱員和學徒八十人。全縣十六里,戶房收八個裡的田賦,其餘房各收一里田賦,田賦是肥差,戶房不能獨吞。三班貫爺從田賦上拿的只是「催收」錢,而八房案爺才是田賦的專管者。八房案爺工役的薪水,每逢年節由案爺將各項陋規收入列單集中分配。 
  民國初建,延聘晚清舊人,孫法海被聘為快班大貫爺,水火棍只偶爾用來杖責種煙販毒之人。出門辦案則執佩腰刀,肩挎一隻布袋,布袋裡裝二升麩皮,麩皮裡埋著鐵繩,鐵繩埋在麩皮裡一是不銹二是不響。那時候逮住人犯,就一條鐵繩拴了脖子由差役牽著,這一是防逃二是示眾。民國初年兵亂政濁,八年裡平均一個縣知事坐官九個半月。因看不慣官府腐惡,又不忍殘害鄉里,孫法海就辭職歸田。歸田了卻不種田,他被推為下州川里長,前清時叫里正,民國了叫里長。又因不堪匪患罷裡回鄉,卻被推為甲腳,民國初期的基層政權承襲晚清設裡甲制度,里長甲腳管理著黎民百姓。再後來,不知是牛年馬月,縣知事改叫縣長,里長改叫保長,甲腳改叫鄉約。孫法海在鄉里行走辦事,給人合轍解疙瘩,正直公道,在州川頗有名望,不到五十歲就被人稱作孫老者。他的信條是見姻緣說合,見冤家說散。他靠執水火棍的俸祿和當大貫爺的積蓄,置有一面坡地幾畝水田,圈裡養有兩頭黃牛一頭母豬,在場房邊又開了一間染坊,小日子雖不寬裕,卻也荒春上不借糧紅白大事不背債。孫老者養了四個兒子,大兒子火鐮、二兒子錛子、三兒子橛頭、四兒子□杖。四個兒子就像家織機上的老粗布,疙疙瘩瘩不平整卻還結實好用。孫老者再說也是住過衙門的,「反正」後又成民國人士,他幼年讀過私塾,知孔孟,通文墨,所以內心深處有對兒子們的另一番寄意,他給四個兒子取的官號依次就叫:承禮、取仁、興讓、文謙。   
  草廟溝(4)   
  十八娃嫁的是老大承禮,可承禮的大名始終沒有叫響,六尺高的漢子了人們還是火鐮火鐮地叫。十八娃聽不慣人們喊丈夫火鐮,為此還跟人紅過臉。這樣孫老者就跟村裡人打招呼說,娃有了媳婦今後不准再叫小名兒了,還請人給刻了一方印章:承禮。承禮一副好脾氣,父親多在外少在裡,他就掌著這個家。要緊的是這座染坊,他的主要精力是經營染布的生意。 
  老二就是取仁,小名錛子。錛子在私塾上到十二歲,被父親送到洛南縣景村鎮,去給山西運城程掌櫃的「裕源堂」熬相公。所謂熬相公就是當學徒,三年以裡學徒也只是個名分,實際上是店裡的勤雜工、老闆的僕人。早起開門、掃地、掛幌子,晚上睡覺支凳子、睡鋪櫃。三年熬滿,成了正式店員叫把式,吃穿去過就有了三十塊銀元的年薪。能獨當一面處理業務了姓張叫張師、姓李叫李師,而一般的「師」都是秤桿子耍出來的,收貨發貨老秤新秤搞得你客戶眼花繚亂,什麼貨是死價活秤,什麼貨是死秤活價,耍滑了也就成「師」了。這家商號主營藥材,兼做皮毛,暗中走販私鹽。老二一到店裡就叫著「取仁」的大號,「錛子」的小名就被人忘掉了。取仁腦筋靈光,冬天了他給掌櫃的被窩裡早早放了暖壺,夏天了他早早在掌櫃的臥室裡點了艾繩,又開了撐窗往外趕蚊子,地上還灑了薄荷水。早晨,總是他先拎走掌櫃的尿壺,晚上過賬,又總是他一遍遍地給掌櫃的添茶續水……三年之後,程掌櫃教四個相公娃打算盤,又是取仁最先通過了「九歸殼廊子」。為了訓練珠算的準確和速度,過一些時日程掌櫃就把四個相公娃招在一起「斗盤子」,或是「四馬投夜」,或是「五鬼鬧街」,每次都是取仁得第一。其他相公還在背著口訣練習「一女進三宮」、「二小抬香桌」,取仁卻進到更為複雜的「七郎打擂」、「八仙請壽」等算法上去。到了十六歲,取仁就能雙手同時撥打兩張算盤子,報賬的舌頭沒有他盤子上的指頭快,以至於後來「斗盤子」,取仁敢向程掌櫃挑戰。程掌櫃何許人也?他盤子上的功夫在景村一條街上無人能敵,他左手打著「鳳凰門前一樹杏」,右手打著「三人哭活紫荊樹」,口裡念的卻是「李三娘擔水」,每逢二月初八算盤會,程掌櫃同時與三人對陣打擂,常常是觀者如堵熱鬧得跟唱大戲一樣。到了十七歲上,取仁開始學中藥、認皮毛,每臨早晚,他都到藥庫聞著濃濃的藥香,面對千種百樣的藥材,背誦「麻黃桂枝解表藥,薄荷牛蒡主辛涼,三黃蘆根能瀉火,附子肉桂祛寒逆……」二十歲上,程掌櫃教他讀老書,給他講諸子百家,又講解歷史朝代,哪一朝誰坐了多少年,從周秦漢唐直到宣統都要他背誦。二十二歲,程掌櫃教他學書法,送他一冊趙孟書《唐狄梁公碑》,讓他每日臨帖習字,又給他講這碑文的作者范仲淹是「宋朝散大夫行尚書吏部員外郎知潤州軍事上騎都尉賜紫金魚袋」,而書寫這碑文的是「集賢直學士朝列大夫行江浙等處儒學提舉趙孟」。 
  因為處事機靈、記性好,取仁不但字臨得似模似樣,還把字帖上的文章背得滾瓜爛熟,且在與客戶言及生意蕭條時,還時不時地用上幾句:「天地閉,孰將辟焉?日月蝕,孰將廓焉?大廈僕,孰將起焉?神器墜,孰將舉焉……」就一時深得程掌櫃的器重,派他去收款,派他去進貨,派他去扎賬等等,他一時被人稱為二掌櫃的。逢著夏夜月高風清,程掌櫃過目了賬房遞上的簿子,竹躺椅上一靠,品著自家配製的涼茶,吹一曲洞簫,或是哀怨悱惻的《孔子哭顏回》,或是清麗妙曼的《小霓裳》,取仁就陶醉在人生最甜美的時刻。程掌櫃要教他也學上一曲半律,他摸索了許久,終覺十個指頭做不了這活,就說我腦子裡這條竅道不通。可程掌櫃說,商人要傳代,非得浸上儒氣,否則一代興盛一代敗亡,終逃不脫暴富奸商不久長的宿命。只有一個獨生女的程掌櫃,已把取仁和裕源堂的前途合在一起考慮了。但取仁似乎對醫藥學術更有興趣,他懷里長揣著一本自己手抄的《湯頭歌》,時不時地默誦幾則方劑。當然,依據裕源堂的商勢,程掌櫃囑他多留意中藥丸散。取仁牢記程掌櫃一句話:「商人有商人的道德,你煤油裡摻水,火柴盒裡架橋,扯布尺子斜量,只能是奸商小販,永遠發不了大財。」入裕源堂十四年後,二十六歲的取仁出落成一位英俊文雅的儒商。 
  橛頭老三的大名叫興讓,是一個四肢發達腦子簡單的角色。一面坡的旱地和州河邊的水田,全靠他和海魚兒耕作。給牛割草是他的事,給豬墊圈是他的事,跑賊背娃送乾糧敬神上香出工役全是他的事。海魚兒是只出力氣不拿事,緊急關頭他總是火鐮哥火鐮哥地扯嗓子直喊老大。 
  可是火鐮哥自娶了十八娃,似乎終日心事重重,他給海魚兒說他老做噩夢,總覺著有人要謀他的命。染坊裡收的石榴葉子石榴皮、橡碗子、烏葉子、景村捎回的黑礬,他做的成本賬一塌糊塗,為此還挨了孫老者幾頓責斥。橛頭老三心善,看大哥愁眉不展的樣子,幾次給他說:「地裡的事有我哩,嘴上吃的有我哩,大哥你只一心管好染坊,我們仨的大事還靠你染坊上哩!」他說的大事是婚姻。其實,□杖老四還是個青皮後生,說是派他趕三六九日打兒窩的集,可他尻子後頭總串繫著州川裡的幾個閒人,孫老者說他苦漢不像苦漢逛山不像逛山。有一陣子,他竟對槍產生了興趣,收集的彈殼炮筒子在窗台上擺了一行。   
  草廟溝(5)   
  娘死得早,墳上的樹都一人高了。也有人張羅著給孫老者辦個後,陳八卦甚至串說他去察看一位寡婦,但被老者笑拒了。他說還有三個兒子都光著棍兒,我年近六旬了也沒那份兒心思。 
  卻說這十八娃跟著父親在山溝裡又走了一程,覺得小肚子隱隱作疼,就再一次給爹說她想尿尿。爹看草面廟近了,已望見樹梢後邊那高高的脊角,有心說再走幾步就到了廟裡,可他想起女兒她娘那年的事,心裡又有些害怕。雖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可這有著身孕的女兒千萬不敢有一點點閃失,不說自己老百年要有個靠頭,就是孫老者那裡也交代不了呀。原想著陳貴生霸佔方圓上百里,山民給他納糧,他也到處張貼「保境安民」的佈告,這溝裡一半年也還真沒出過強盜奸竊,可今日這二十里草廟溝走下來,風吹草搖鳥叫樹動彈,總叫人心裡毛毛兒的。為父的就給女兒講她媽那次回娘家遇的險: 
  你外婆住在石甕溝,從亂石窖上去翻過梁就到了。十來里路,你娘腳又大,多少年都是自己去自己回。這一次她說走呀走呀不走,走呀走呀不走,磨蹭到日頭離山一竿子高了,才飄飄妖妖地上了路。這一年秋莊稼長瘋了,坡頭溝腦的路都給苫住了。看著你媽下了澗,我扛個鋤上屋後坡裡摟蕎麥,眼見著日色暮了,溝畔裡暗了,你媽才走到半樑上。我心裡就發急,這兩年野物成了精,豺狗子吃人,野豬吃人,連獾娃子也吃人,聽人說雞冠山上有九尺高的野人,從山牆的馬眼窟窿裡伸胳膊進去掏人家樓上的豆子,你說我不急?我提了鋤把就去趕她。把她送過梁了我就放心了。石甕溝是出歪人的地方,是商縣城防司令老連長於廣德的老窩子。我追你媽到半樑上,梢子林有一人深,我突然看見一叢簸箕條後頭圪蹴著倆賊頭賊腦的人,兩根兜子桿上纏著兜袋子斜在他們身後,你媽也站住腳向來路上張望,我就猛喊:「寧花!寧花!」你媽一看我來了,一愣怔就發聲哭叫:「救人啦!」我把鋤頭在山石上匡地一砸就要撲上去,你媽滾下來攔住了我。說中間那兩個歹人兜桿子一撐,跳到高處的黑石頭上,一個公雞嗓子朝我喊,說你放明白些,我們是南山罩的人,今日就要你老販挑的命,你看是要渾屍首還是爛屍首?你媽喊一聲快跑呀,就猛地把我一推,我倆就翻身滾下坡,直到半人深的谷地裡,我和你媽蜷著身子不敢動彈。過了一會兒,不見歹人追下來,卻聽到丁丁噹噹的馬鈴聲,我透過莊稼縫兒一看,坡上下來兩個「灰皮」。那時候,老連長的兵都穿粗布灰軍服,這倆「灰皮」一人背槍牽馬,一人腰裡插把「十子連」跟在後頭。馬鈴響著,插「十子連」的還哼著臭臭花鼓子。南山罩在老連長眼裡是土匪毛賊,進山鏟過幾次,總是除不了根。待牽馬背槍的「灰皮」走過,我和你媽從谷地裡出來,南山罩的人不見了,坡上的密林裡一湧一湧地鼓著樹梢子。你媽嚇得臉色煞白,是我把她背回家的。 
  老販挑講著,十八娃拄著竹杖聽著,她不敢坐下歇腳,說不定路邊的蒿子林裡就圪蹴著南山罩的人。 
  十八娃當然不知道,在這一段往事裡,老販挑忽略了一個事實:媽媽寧花是美人秧子,走到哪兒都遭人纏。十八娃當然明白,媽雖然腳大,可臉嫩胸高身子白,這在二十里草廟溝無有女人能比。可十八娃壓根兒不知道,有逛山放出謠言糟蹋媽,說她有炕上縮陰功…… 
  事實上,寧花是外鄉人。人販子在她五歲上,把她從豫西的鎮平縣賣到龍駒寨船幫會館煙花廳。到這兒她有了藝名水靈子。鴇娘讓水靈子六歲坐罐、七歲纏足、十歲練縮陰功、十三歲就給她接客(坐罐、縮陰皆為促使雛妓陰部發育的基本功)。那一年老販挑從南陽回來,被龍駒寨的五幫班頭強說硬拉上了煙花廳。說是讓你過女人癮哩,其實是捋你銀子哩。所謂五幫,是船幫、馬幫、挑幫、鴇幫、鹽幫,船幫會館其實是五大勢力的聯合會。此外又有重疊架構的地域商會組織如湖北的黃幫、河南的關幫、藍田西安的西幫、龍駒寨當地的本幫,還有名目繁多的行當如牙儈、屠沽、皂隸、酒保、優伎等等,都有幫會組織。龍駒寨是水旱碼頭,南北貨物的散集之地,物貿發達,商賈雲集,駱駝馬幫從甘肅寧夏青海運來的枸杞子、白條煙、葡萄乾、紅花、毛氈、皮貨等,皆由此換水路轉運漢口;而由船幫從上海江浙運來的洋布、顏料、青紅茶、紅白糖等江南產品,需經此由馬幫馱運轉口西安蘭州;山西河北出產的鎖子、農具鐵器、潞鹽,也經潼關、二華(華縣、華陰)、洛南,到達龍駒寨並由此散運各方。縣志上說這裡「康衢數里,巨室千家,雞鳴多未寢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是以百艇聯檣,千蹄接踵,熙熙攘攘」。如此物貿繁華之地,自然吸引了州河上下南北二山的地痞逛山,他們黑吃白拿強索鏢銀,為了保護行業的集體利益,各行幫就紛紛在寨上水濱立會設館,這船幫會館就是以船主艄公縴夫為主建立起來的水上運輸專業的民間組織。因為設館之初曾受「陝西商洛五屬基督教協同會」的資助,挪威傳教士王耀基就和會館上層來往密切,民國十一年王耀基離去後,繼任者挪威人諾慕,又拉攏會館頭面人物子女免費入教會小學讀書。由此船幫會館錢勢雙強又從漢口購備了自衛火力,連軍政府派駐的厘稅局也忍讓三分,所以其他行幫都依附船幫行事。會館之初,確也保護了屬員的安全和利益,但後來勢力壯了反來盤剝屬員欺壓其他行幫,比如挑幫馬幫過境必須食宿會館,食宿會館就得接受鴇幫服務。   
  草廟溝(6)   
  卻說那一夜,侍候老販挑的正是水靈子。那時候水靈子的腿上正害著龍王瘡,老販挑就每日去街上買了北瓜瓤子給她敷瘡拔膿。整整七天,龍王瘡斂住了,水靈子卻要跟他私奔。他說這可不敢,咱是在幫的人,年年打販挑要從這兒過哩。怎奈水靈子的兩包兒眼淚像秋天裡的簷雨水,老販挑心疼不過,就攜了重禮去向挑幫班頭請主意。班頭說這好辦,你要真喜歡上了那爛腿女子,就掏錢贖呀!話一說透,鴇娘說,這有啥哩,成全你麼!其實鴇娘早在心裡打鼓:這水靈子如今得了龍王瘡,接不了大客死在這兒還得裹一張席哩。當下老販挑就丟下銀子領人上路。回到亂石窖,為了給人說起來有根有梢,老販挑就給這個外鄉女人安了個娘家,認瞎眼老婆婆作媽。這乾媽就給這天上掉下來的女兒取了俗名叫寧花,寧花六頭兒都好,可同房坐胎一連十一個都是荒花。老販挑哪裡懂得,煙花女子少女時代的坐罐縮陰早損壞了胎氣,他七折騰八格攪能落住個十八娃實在是陳八卦的法術絕妙! 
  怎奈這老販挑出了門短則三二十天、長則百二八十八的回不來,這就苦了寧花,三天兩頭受南山罩的欺辱。惹不起也躲不起,乾媽又是個瞎眼孤婆子,寧花她就只能推推就就,應應付付,委委屈屈過日子。好在石甕溝是老連長的老窩子,三天兩頭有「灰皮」走動,南山罩也不敢過於張狂。可偏就在這一年冬裡,老販挑去湖北鄖西擔木蠟,南山罩下來把她睡了還要把她劫到紅崖寺的寨子上去。南山罩丟下話來,說給老販挑的棺材就在當堂子上放著,後事都安排好了,叫她安心去寨子上住,有好吃好喝的侍候。可是,把人用兜子抬到半山樑上的時候,正碰上老連長領一隊人打獵,亂槍放過,南山罩的人跑了,她被丟到山縫裡。老連長派人把她救起,連夜帶人上紅崖寺把南山罩的老窩燒了。老連長黎明時回到石甕溝吃米兒面,才知道救下的是瞎眼老婆婆的乾女兒寧花。瞎眼老婆婆是老連長族姑夫的堂妹,算起來也是隔山轉坡的遠親。瞎眼老婆婆早年是唱臭臭花鼓子的坐班藝人,因為藝哥被人屈打成招含冤死去而哭瞎雙眼。那時候的老連長還是陳貴生手下跑雜差的挎娃子,但他自小喜歡聽臭臭花鼓子,還能背過《黎狗看花》的一些片段。瞎眼老婆婆那時候是當紅小旦,她唱瘋了南山七十二條溝,少年時的老連長就鼻涕流涎地擠到台下的人窩裡,當紅小旦要他叫一聲「大姑」給一個麻糖,他都不敢到人前頭去。 
  老販挑得了寧花,有了丈母娘,也算渾全了親戚家室。瞎眼婆也樂得有個依靠,老女婿一身好苦又不愁掙不來吃喝。生下十八娃以後,老販挑出遠門就把寧花母女安頓在她乾媽家,寧花只是到秋麥二忙了回亂石窖去收收打打。瞎眼乾媽也真心疼愛這個乾女兒,長夜裡唱著小曲兒陪她給十八娃餵奶。十八娃也就在瞎眼外婆的花鼓調裡會走了,會唱了,會看人臉色了,會心疼風雨裡在外的爹,會體貼苦寂中傷心的媽。冬夜裡她數著星星盼爹歸,瞎眼外婆的熱懷裡她聽著小曲兒眠。八九歲的女子了,成了聰明伶俐的小人兒精,一見背槍穿灰衣的「糧子」1來,就會爬在地上「干大干大」地叫著磕頭,一次直磕得有個「干大」不好意思,摸遍渾身上下沒啥給娃,就崩兒地揪下胸前一顆扣子給了十八娃。按商縣人的叫法,把爹叫大,干大就是乾爹。 
  十八娃六歲上跟寧花媽學會扎花繡枕頭頂子,九歲上跟瞎眼外婆學會捏腳唱花鼓子。雖說朝代到了民國,可南山裡女娃還是要纏腳,有烈性女子死活不纏的,也有纏著纏著嫌娃可憐又放了,放了放了怕娃將來嫁不了好人家又纏上的,眼見得多少女子腳疼得挨不了地就在膝蓋上綁了鞋底子在地上爬來爬去。這樣就在山裡形成一些有特殊技藝的人———捏腳的。瞎外婆屬於堅決不纏腳的,小時候大人一說給她纏腳,她就撲崖呀跳井呀,說嫁不了人我就唱小戲呀,果然就跟著花鼓班子走了。她一副天足走遍南山,打花鼓子唱坐台一時紅透天。 
  外婆反對纏腳,就十分可憐那些纏腳的姐妹,唱戲之餘就給人捏腳,她一邊捏腳一邊說著寬心話。她說平常人碴腳是順著平常人的腳骨走,可纏過的腳,骨節碴子早扭蜷亂了,不順著筋路子走越捏越疼哩。所以經她捏過的女子,骨頭不疼了,心裡也豁亮了。孝義灣是個出柿餅的地方,外婆到那兒唱了坐台又捏腳,她走後孝義灣的女子傳唱著她留下的花鼓曲兒: 
  孝義灣裡女兒多, 
  捏捏柿餅捏捏腳。 
  十八丈裹布一條繩, 
  不如你樑上吊死我。 
  …… 
  後來,背著女娃上門來找外婆捏腳的,十八娃就看著幫著,幫著幫著就上了手,慢慢竟得了訣竅。這十八娃心靈手巧,她還跟瞎眼外婆學會了一手絕活———刮蟣子。山裡女人絕少洗頭,頭上長虱子生蟣子是正常事,每日起床洗臉梳頭可以馬虎,但要出嫁了,那就得把頭上的蟣子虱子刮淨,這關乎門風。可真正要把虱子蟣子特別是蟣子弄乾淨,實在不是容易事。所以就出現了專門刮蟣子的手藝人,刮一個頭連盤帶卷兩個銅鍋子,最貧氣的也得給一雙鞋腳襪子。不過瞎眼外婆說:「我娃不掙這錢。」 
  話說這一天老連長燒了南山罩的老窩,送受驚的寧花到瞎婆子娘家,還叫護兵把剿下的谷背過來二鬥。寧花哭著謝過,瞎婆子對老連長說:「寧花這條命早晚要折到別人手裡,不如你把人領走算了,我受不了這怕怕。」寧花也抽泣著表達了這個意思,說只要不傷害打販挑的男人和這個女兒,妹子我願意侍候官哥哥。老連長當下就把槍摔在炕欄子上,發了脾氣,他說:「這是啥話?鄉里鄉親的,兔子都不吃窩邊草哩!」   
  草廟溝(7)   
  從這以後,老連長每回石甕溝就到瞎婆子家走動,當然還要聽這個「大姑」說一些花鼓班子的趣事。他自己也偶爾哼哼幾句,雖然調兒不搭卯,詞兒也錯著榫,可他有這興致,他就是喜歡這。 
  這一年冬至,老連長又來瞎婆子家,問打販挑的回來了沒。寧花說人沒回來心回來了,先一撥的已捎了些錢回來了。正說著十八娃又「干大干大」地叫著來給老連長磕頭,老連長樂著拋下一塊銀元說:「干大可不是隨便叫哩,認干大是要擺席面哩!」寧花就說:「真攀上了官哥哥是她娃的福哩!」就又招來十八娃,說給干大唱個曲兒謝承謝承。十八娃十二歲了,已出落成了十足的美人坯子,她眉眼兒一轉小手兒一揚,就捏腔拿調兒地唱了一曲《五更鼓兒前》,直唱得老連長心旌搖動,連說:「心疼心疼!」說罷眼仁子一轉,朝天哈哈道:「寧花妹子喲,我看你這碎女子放這兒可惜啦,我把她帶回去養著,喂順了好做大婆子的貼身丫環,我看你這十八娃不是個凡胎哩!」瞎婆子說:「這倒好,跟上他干大是當貴人哩。只是十八娃是我的枴杖,沒了這娃,我出門只有滾死去。」寧花就哭了,說:「十八娃是自小就許給了州川裡孫老者家的老大承禮,那娃子實誠哩。」老連長就笑笑地說:「啊啊,孫老者,知道,知道……」就又問櫃裡還有多少小麥多少豌豆,還需要什麼幫襯,說著說著就問花鼓曲兒「牙二調兒」,就問「八班頭」,寧花說記不清,「大姑」說記不全,老連長就自己哼唱著問對不對。他胡拉亂扯前朝後代丑旦唱白全攪在了一塊兒,一時惹笑了瞎眼婆子,她就即興唱了一段《梳妝台》。老連長聽得高興,直叫護兵下山去割豆腐,說今兒給「大姑」包扁食呀。寧花聞言就去洗手和面,十八娃就去後院裡掐椒葉子撥蔥根子。大家一喜歡,瞎眼婆婆就渾渾全全地唱了一段《牧童調情曲》,她醜旦一人當,唱白一肩挑,老連長就一手敲著升子底一手擊打鞋溜子,瞎眼婆婆就在傢俱碗盞的碰擊聲中,復活了她年輕時的磁性生命和自由愛情。兩滴清淚掛在腮邊,她失去牙口的瘦唇一窩一窩地唱著: 
  豆芽子菜,水澎澎,哪有媳婦罵阿公?阿公就拿枴杖拐,媳婦就拿奶頭甩,甩了公公一臉奶,摸著黏黏的,嘗著甜甜的,就叫媳婦你只管甩來只管甩。媳婦說,我偏不甩來偏不甩。我乃放牛的牧童便是,說說話話來到山中,不免將牛兒趕在溝邊吃草,在此唱個小曲兒罷了——— 
  高高山上一處窪, 
  窪裡有戶好人家。 
  老漢出來雙拄拐, 
  老婆出來就地爬。 
  生下娃娃禿又瞎, 
  娶一房媳婦是啞巴。 
  有錢的人兒騎駿馬, 
  他家的老牛沒尾巴。 
  看家的犬兒三條腿, 
  老天爺拾全了這一家。 
  我抬起頭來用目斜,那邊來一女嬌娃。頭挽烏雲身穿紗,櫻桃小口糯米牙;小小金蓮三寸大,楊柳腰兒剛一把,實實是個俏冤家。 
  奴家生來才二八,臉搽脂粉鬢戴花,今日無事上山耍,見一牧童逗逗他:牧童哥哥你在此自言自語說甚哩? 
  我在這裡作詩哩,正愁沒人答對哩! 
  你且說來容奴家一聽。 
  那你就細細兒地聽來喲! 
  天上的梭欏什麼人兒栽?地下的黃河什麼人兒開?什麼人把定三關口?什麼人穩坐釣魚台? 
  天上梭欏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黃河老龍王開,楊六郎把定三關口,姜太公穩坐釣魚台。 
  洛陽橋來什麼人兒修?玉石欄杆什麼人兒留?什麼人騎驢橋上過?什麼人推車過了溝? 
  洛陽橋來魯班造,玉石欄杆魯班留,張果老騎驢橋上過,柴王爺推車過了溝。 
  什麼人兒穿青又穿白?什麼人兒穿的一錠墨?什麼人穿的十樣錦?什麼人穿的綠豆色? 
  喜鵲穿青又穿白,烏鴉穿的一錠墨,錦雞穿的十樣錦,鸚哥穿的綠豆色。 
  對得好來對得妙,卻是鴛鴦兩頭叫,今天若肯行方便,合在一處樂逍遙? 
  姐兒門首一道橋,每日無事走三遭,勸君休從橋上過,我家有把殺人刀。 
  你有刀來我有槍,刀刀槍槍排戰場,縱然把我戰死了,魂靈兒躲在你繡房。 
  躲在我繡房,那卻也無妨,奴有個朋友會捉殃,三根桃條一碗水,把你送在大路旁。 
  送在大路旁,那卻也無妨,變一個桑棍兒在樹上,單等姐兒來採桑,桑枝兒掛破汝衣裳。 
  掛破我衣裳,那卻也無妨,奴有個朋友會木匠,三刀兩斧砍倒你,拿到家中做水缸。 
  拿來做水缸,那卻也無妨,變一個小魚兒水底藏,單等姐兒來舀水,學一個張生戲紅娘。 
  張生戲紅娘,那卻也無妨,奴有個朋友會撒網,三網兩網打住你,放在鍋裡熬魚湯。 
  鍋裡熬魚湯,那卻也無妨,變一個魚刺兒碗內藏,單等姐兒來飲湯,魚刺兒紮在你咽喉上。 
  紮在我咽喉上,那卻也無妨,奴有個朋友會藥方,湯藥丸藥都用上,把你送在後茅房。 
  送在後茅房,那卻也無妨,變一個蒼蠅茅房藏,單等姐兒來解手,一翅兒落在你花心上。 
  落在我花心上,那卻也無妨,奴有個朋友會使槍,三槍兩槍紮住你,看你輕狂不輕狂…… 
  唱到後來,瞎眼外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八娃就插進來和外婆對唱。外婆用沙啞的聲音扮唱牧童,十八娃用明亮細嫩的嗓音活脫脫地唱出小姐的天真活潑,再加上蹦蹦跳跳的動作,直把老連長聽得心都醉了。他拿筷子插了玉米芯子,一邊戳脊背上的癢癢處,一邊小聲跟著哼唱,及至曲兒終了他還閉著眼自個兒受活。看他拿玉米芯子戳脊背的笨樣兒,十八娃過來伸手給他撓癢癢,他就受活得直喊:「上邊上邊,好!偏凹裡偏凹裡,好,好好好!」   
  草廟溝(8)   
  再說這老販挑父女倆人,說說話話就到了廟上。這是一片開闊堤岸,破廟坐在那裡像一個打盹的老人。廟後有八張炕席大一塊沙地,沙地四周是腰竹林,是毛葦子,是野棗刺,是胖官腿1,密密麻麻,幽深暗綠,又有嵐氣迷濛。老販挑四向望了望,給女兒說:「我娃到廟裡尿去。」 
  十八娃就到廟裡去。門樓子在,門扇已經沒有了。院裡荒草半人深,廟牆的壁畫上漏痕淋漓,蛛網中的神像齜牙咧嘴,十八娃遲疑了。老販挑解下扁擔拾掇黃豆袋子,揚頭見女兒愣在那兒,就說:「快去呀!」十八娃剛朝門樓洞邁了一步,刷一個活物衝出來,閃電一樣不見了。聽女兒一聲尖叫,老販挑嗨一聲就操起扁擔,目光一轉,又丟下扁擔,說:「一隻兔子。」 
  十八娃就退回來,死活不進廟院子。 
  爹又拾掇他的黃豆袋子。看女兒畏畏縮縮的樣子,就順口說:「我娃到廟後頭尿去,在這裡不會有啥事的。」 
  女兒就把包袱塞到爹懷裡,夾著碎步到廟後頭去。老販挑綁好黃豆袋子,就坐在扁擔上吸旱煙。他盯著廟後頭的叢林,思想著他那苦命的寧花。他打販挑一走,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他回來了,寧花總是歡天喜地,說起在乾娘家遇著的姑表兄,說起十八娃把老連長叫干大,說起老連長給了娃一塊銀元,又是欣欣慰慰,又是隱隱憂憂。寧花沒告訴她南山罩搶人那場事,也沒說老連長火燒紅崖寺。但在老販挑的心裡,南山這地方實在不是老幼婦弱住的地方,先是汪家道,再是陳貴生,你剿我,我剿你,一隊糧子剛走,一隊糧子又來,互稱對方為匪,殺殺打打的不得安寧。突然又冒出來個南山罩,既不保境也不安民,只是搶女人要糧食。再加上老連長的「灰皮」兵,三天兩頭從城裡下來辦差,這一窩一窩吃糧的人,哪個的人影影都叫老百姓心怯。於是,老販挑就有一個想法:等十八娃在孫家過順勢了,就遷到州川裡去,州川裡畢竟世事清明些,何況孫老者又是有面子的親家。他還算計著十八娃坐月子的事,孫家沒有親家母,是不是到時候叫寧花下去侍候娃的月子……正想著,卻突然覺得娃去尿尿怎麼這麼長時間還不見出來,心裡一毛就要起身過去查看。 
  突然,十八娃像龍抓一樣尖叫起來。老販挑抽出扁擔就急撲廟後。可是,廟後風平浪靜。女兒蹲在沙地上,雙手捂了臉,見父親跑過來,就嚶嚶地啼哭。老販挑操起扁擔掄大刀一樣掃過一叢灌木,急問:「咋啦?我娃咋啦?」十八娃用衣襟捂了下襠,夾著腿跑過來,身子顫抖著說:「我的褲子不見了,我的褲子不見了!」爹問:「咋著哩?咋著哩?」女兒說:「我尿完剛要站起來,忽兒一股旋風刮過,我的褲子就不見了。嗚嗚,這咋回去見人呀!」 
  老販挑二話不說,拖了十八娃就跑,一隻胳膊還挾著黃豆袋子。十八娃一手把包袱捂在懷裡,一手拖了扁擔,她顧不得精腿光屁股,只知道跟上父親狂奔。扁擔蹭在地上嘶嘶啦啦地響,一時間草廟溝裡瀰漫著魔鬼般的恐怖氣氛。 
  一口氣跑了半里地,老販挑停下來。他見身後並沒有歹人追趕的跡象,才叫女兒打開包袱,到草叢裡去把娘給的八幅子羅裙穿上。 
  他依老樣兒用扁擔挑了黃豆,又緊拉著女兒惶惶悚悚趕路。   
  苦膽灣(1)   
  父女倆是半後晌回到苦膽灣的。 
  苦膽灣裡三百來戶人家,緊緊地結了個村子附在州河的肘彎兒裡。孫老者的莊院在村邊兒上。這是個跨著東西廈屋的四合院兒。上房三間,東西兩間的頂棚上合著板樓。東間是孫老者的臥室,西間是一大家人的鍋灶,中間當堂子靠後簷牆並排著兩個三隔子櫃。三隔子櫃一隔子能裝擔五蕃麥1,三隔子能盛四擔五,麥秋二季收了糧食兩個櫃裝滿就是九擔。不過如今,一個三隔子櫃已經空了,裡邊放著衣帽雜物,放著染房的幾本子賬、幾盒子黑礬、算盤、戥子。平日常用的大秤小秤,桿是桿砣是砣地放在櫃蓋上。靠西間沿界牆一溜兒放了四個八斗甕,甕裡裝著日常吃的黃白二米、黑白麥面、五豆雜糧。三隔子櫃前是一張雕花八仙桌,桌兩側各置一張舊布包了扶手的老圈椅。三隔子櫃上方的後簷牆上,掛的中堂是工筆水墨牡丹,兩邊的對聯是: 
  滿庭蘭桂是春光 
  繼世衣冠皆祖德 
  這是光緒年間商洛直州州牧胡啟虞的墨寶,也是孫老者水火棍生涯的紀念。中堂正前的櫃蓋上,一架精緻的插屏鏡裡刻著「孫氏歷代祖宗考妣大人神主」的牌位。插屏鏡兩側是兩個紫木旋的香筒,裡邊插著土香和木蠟。插屏鏡前是一尊黑裡透紅的香爐,香爐裡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燃盡的香扦子。 
  這屋裡有一處不同一般農家的地方,是門背後三塊土坯支起的一方泥案。泥案上的青花瓷碗裡盛有半碗泥水,兩支毛筆架在碗沿兒上。這是孫老者的愛好,他一輩子崇敬文墨,坐衙門時就跟文案上的先生臨顏真卿柳公權,回鄉里了筆紙都要花錢買,就支了這個土坯檯子,每日閒餘了坐小板凳上寫幾筆,是休息,也是修養。重要的是他要品味毛筆蘸了泥水在土坯上運行的那種感覺,潤潤兒的,綿綿兒的,彷彿犁頭在濕地裡劃過,彷彿春雨在沙地上泅浸…… 
  老販挑把黃豆袋子放到腳地上不是,放在櫃蓋上也不是,最後放在老圈椅裡。見屋角有個小板凳兒,他就在一邊坐了吸旱煙,間或吐一口痰在腳下。 
  孫老者提著袍子角兒跨進門檻,老販挑就蛇起身要打招呼。可這老親家忙呀,他在櫃蓋上取了戥子,轉身又給隨同的人交代什麼,絲絲嚕嚕地壓著聲兒說話。他回來又出去,老販挑就站起又坐下。他在院裡喊海魚兒,高聲問是誰沒眼色把糧食口袋放在老圈椅上,老圈椅是放糧樁子麼? 
  孫老者壓根兒就沒有看見老親家的到來。當他再一次進了堂屋的時候,老販挑就忍不住站起來。他要給親家打個招呼,還要趕天黑回到亂石窖去。 
  「噢,是老哥你呀!就聽說十八娃回來了,想著你應該把娃送下來的。」孫老者說著,把手臂在空裡虛劃一下。老販挑說:「娃身子好著哩,背了些黃豆來,你州川裡缺這。」他沒敢說是給娃補哩,更沒有說路上碰到的危險事。草廟溝裡越是出怪事,州川裡人越是瞧不起。 
  老販挑說:「天不早了,我回呀,娃就交給你啦。」孫老者說:「你不看我忙得腳後跟都朝前走哩,怎麼說走就走呀?你不來我還想差人去叫你哩,染房上的差事娃都下去收賬了,染料鍋上搭把火的人都沒有。」老販挑心下不悅,就說:「窮人家一年到頭忙活,財東家一年到頭也忙活,想著宮裡娘娘清閒,可聽人說太清閒了又犯惶。」孫老者說:「誰是財東呀?你一根扁擔下南陽,回來銀子錢拿哨碼子1裝哩。我只說老親家你啥時候高興了把我也承攜上,我也打販挑呀!」老販挑說:「好我的大貫爺哩,你這是作踐人哩!」就開手指比劃道:「你知道的麼,我都六十二了,退了幫兩年了。」 
  孫老者正色道:「說正經話,你今日先不回去哩,給我到染坊幫幾天忙。」老販挑說:「陳八卦還捎話叫我去給他掄油槌哩!」 
  孫老者說說話話就把水煙袋遞到老親家手上,說說話話就給老親家安排了活路兒,海魚兒就很適時地拉了老販挑到場房裡安排鋪蓋。這兩間場房連著染坊,在老宅院的東邊。場房前是打麥場,打麥場邊是搭晾染布的木架,木架高低錯落著,五顏六色的染布在上邊飄揚。打麥場的場沿子上,有一株三摟粗的老椿樹,椿樹頂上掛一個斗大的老蜂窩,這是一窩葫蘆豹,指蛋兒大的黑頭蜂一旦傾巢出動就遮天蔽日,不過只要不碰著老椿樹,不朝樹上指戳吼叫投石打槍,這葫蘆豹就和人們相安無事,哪怕你在場子上耍活龍也無妨。 
  孫老者這宅院,三間東廈房,一間半是老大承禮和十八娃的小房兒,一間半是老四孫文謙的住室。兩間西廈房一間是豬牛圈,一間住著橛頭老三和海魚兒這倆莊稼漢。倆莊稼漢做了地裡活還要回來做鍋上的活,這屋裡沒有主婦。 
  自從十八娃娶進門,只說宅院裡有了女人影兒,灶台案板上的米麵湯水裡該有女人味兒了,可孫老者把她安排到染坊上去了。為此橛頭老三不高興,扛活的海魚兒也不高興。海魚兒一心想學打算盤,打算盤的人多神氣啊,十個指頭撥得珠子劈啪響就能混到好吃喝,孫老者也教他背過「二歸三遍三」,可他終日勞碌頭昏腦脹,頭天晚上背了三句第二天早上一上坡就忘了兩句,從地裡回來又一頭紮在灶房裡,老三黑水汗流地拉風箱,他就氣喘吁吁地□面打攪團。實指望大嫂進了門有了洗鍋抹灶的,可怎奈這叫十八娃的嫂子長得跟畫兒一樣,在灶門口端著手兒一撩一撩地,說她燒火呀她□面呀,可每當挽著袖子要下手了,偏就叫承禮喊了出去,說誰誰的布要染成四分還要再過一遍貝子水,誰誰還拖欠著多少錢,來取布時先不要給就說還要再晾一晾……   
  苦膽灣(2)   
  孫老者當然有他的用人機制。銀盤大臉雙下巴的十八娃在鋪面上走動多體面,模樣兒長得俊俏,人有眼色嘴又甜,不調教都是生意場上的人望子。再一著有媳婦幫托,承禮也不至於太吃力,以後小兩口過日子也熱煎,按他的指望這染坊就該是長子繼襲的。 
  可是承禮卻對十八娃熱煎不起來。那是她初過門的日子,孫老者要梳頭,就在院場裡「海魚兒海魚兒」地喊。這活兒一直是海魚兒做的,可自從兒媳進了孫家門,海魚兒就給孫老者串說:「十八娃真會梳頭,你看人家盤的那髻卷兒,戴的那發網兒,梳的那劉海兒,真是滑倒蠅子跌倒虱、虼蚤上去把襠掰!」孫老者「嗯」地恨了他一聲,說:「沒事了砸橡碗子去,別整天操心女人的事。」其實十八娃一過門,老人家就看出這是個梳頭的好手,可怎奈老者的尊嚴總開不了口。海魚兒給他梳頭,前額剃得光,可就是梳了長髮不給他刮虱,還時常嘟囔說叫他把這帽辮子剪了去,說宣統下台都十來年了,你水火棍都拿不成了,還給他當順民圖啥哩? 
  偏就有一次這話叫承禮聽見了,他板著臉兒說:「海魚兒哥,你這剃頭的手藝兒真好,弄個剃頭擔子轉鄉也掙幾個哩,就是你眼睛不行了,拆了帽辮子捉不住虱。」 
  「多嘴!」孫老者怒目訓斥他這個其實挺孝順的長子。承禮哪裡知道,這給他家扛活多年的海魚兒哥,當年正是挑剃頭擔子的。那一年春上在打兒窩集上,海魚兒給一個掌管搖寶攤子的「灰皮」軍官剃頭,不小心割破了人家耳朵,海魚兒說給賠十個「鍋子」都不行,人家非得叫他給磕頭,海魚兒不從,挨了一頓飽打這頭還得給人家磕。孫老者在旁邊一眼一眼地看了,撩起袍子給「灰皮」軍官說:「我這裡給你磕個頭,你看行不行?」「灰皮」軍官一看冒出來個氣宇軒昂的白鬍子老者,又有一些體面人趕緊把孫老者扶起,給「灰皮」軍官說:「你看是誰給你求情哩,還搪攪啥哩,算啦算啦!」 
  「灰皮」軍官就氣呼呼地說:「不看在孫老者的面子上,我饒不了你這下三濫的東西!」那時候,老連長的人在四鄉八岸子的集市上都設有賭局以抽頭斂財,搖寶攤子是其中一種,又仗著有槍,欺行霸市橫得很。這海魚兒受了欺負,當下就把剃頭擔子扔進了州河,輾轉來到恩人門上,甘願扛活受苦,只圖不嚼窩囊氣。 
  這承禮說海魚兒哥是剃頭捉不住虱,這無疑碰了人的短處,難怪遭了老父的訓斥。海魚兒倒沒怎麼上怪,只是承禮挨了訓,臉上下不來,就喊來媳婦十八娃,當下叮囑:「從今往後,給大大梳頭是你的事。」說罷又朝海魚兒抱拳拱手道,「海魚兒哥,我這裡有禮了。」 
  海魚兒雖說臉上不大好看,卻也覺得從此不給孫老者梳頭就有時間背誦「二歸三遍三」了,於是努著笑給扎趔著兩隻白手的十八娃交代:「你看大大這後腦勺上,有黃豆顆大一個紅瘊子。篦梳到這兒了,你輕輕兒抬一下。」 
  這十八娃就給公公梳頭髮。這是一把乾枯花白卻又濃密的頭髮,前額的發茬子已被海魚兒刮得青白。十八娃先把兩腮和下巴上的長鬚梳順了,再把腦後的長髮梳通。丈夫在身後一眼一眼地瞅著,十八娃用篦子一下一下摟著蟣子,到紅瘊子那兒她也記著抬一下篦梳。承禮滿意地抿著嘴,一個大丈夫的自豪在心間湧動著,往日床之事的不快此時淡得雲煙一般散去。看著老父親舒服得瞇上了眼,他覺得這個媳婦不僅人樣兒排場,人品上也是不錯的。 
  可是接下來,十八娃的小動作很快使承禮的心下生出寒意。她撥開長髮給老人家捉虱子,頭那麼遠遠地歪著。開始,她掐住一個了用兩個拇指指甲擠一下,後來,那麼大個牡丹虱連承禮都遠遠地看見了,可她十個指頭一刨就過去了,如是者再。顯然,她在敷衍他父親。承禮「哼兒」地一聲沒說話。他走開了。 
  天黑了,十八娃的小房屋裡點亮了桐油燈。老撐窗糊的六裁紙上映出兩個靜坐的人影兒。場房那邊傳來老販挑如雷的鼾聲,海魚兒在這鼾聲裡一眼一眼往這邊瞅,他手裡的旱煙鍋忽明忽滅。 
  天黑得像一口鐵鍋倒扣著。人跟人面對面說話看不見牙。 
  承禮記完了染坊上的賬,坐在炕欄子上不說話。十八娃卸了耳掐子,又拆除後腦勺上精心盤制的髮髻。她取下一個銀簪子當地一聲丟進梳妝盒,取下一個銀簪子當地一聲丟進梳妝盒。她似乎也有些氣不順。 
  她用胳膊肘子頂一下當丈夫的,說:「我媽說,你得備下六尺扎花子布好給娃做包單子。」承禮悶頭不響坐著不動。 
  她又說:「我媽說,我坐月子了她來侍候,到時候你跟老四睡去。」承禮還是悶頭不響坐著不動。 
  十八娃就附到他耳朵上抬高聲音說:「我今兒叫人強姦了!」 
  承禮依舊悶頭不響坐著沒動! 
  十八娃就嗚兒嗚兒地哭,是那種壓著嗓子的、埋著天海冤仇的悲痛。窗外刮過蕭瑟淒涼的風,誰也不知道這一對兒小夫妻間將要發生什麼事。 
  十八娃突然止住了哭。她掰過丈夫的肩,說:「你聽著,我要給你說正經事。」承禮就擰過身子,用剛硬的目光瞧著她。新婚不久,承禮就聽到有關丈母娘早年在龍駒寨的風言風語。海魚兒哥也在人背後說這十八娃的行頭作派不像正兒八經的農家女,眼窩頭兒有傲氣,身坯子上有奴氣。在婚後的房事上,她知道啥在哪兒長著,比較之下他承禮簡直是個傻瓜,她叫他這樣兒,她叫他那樣兒,一切要由著她的竅道來。這些講究承禮也覺得好,卻總要問自己:「她怎麼知道得那麼多?」   
  苦膽灣(3)   
  十八娃先自嗚兒嗚兒地哭個不住。承禮待她哭過一氣兒,平著臉兒說:「啥正經事?你說。」 
  十八娃就把在草面廟背後尿尿的事說了。 
  承禮哼地冷笑了一聲就不再言語。十八娃又從頭兒述說一遍:「我尿完了剛要起來,忽兒刮來一陣旋風,我的褲子就不見了。人都說草廟溝有鬼哩,我以前不信,這一回算是經見了,你叫陳八卦去禳鎮禳鎮,我回娘家來回都要從那兒過的呀!剛才說叫人強姦了是說氣話哩,我看你不理我就說了一句氣話,你不要上心裡去,兩口子過日子還沒個絆磕?牙還咬舌頭哩。」 
  今日的十八娃,已不是動輒爬在地上給老連長磕頭的那個碎女子了。她一張銀盤大臉雙下巴,一副苗條腰身,又伶牙俐齒的,村巷裡一過,滿苦膽灣的人沒有不引頸注目的。 
  可是她沒有想到,平時沉默寡言的承禮說出一句帶倒刺的話:「風能刮掉你的黑褲子,風就能給我戴上綠帽子。」 
  十八娃就哇哇地大哭,拿頭往承禮的肩膀上撞。 
  承禮平靜地告訴她:「你媽不能到苦膽灣來,她在龍駒寨的事州川裡人都傳遍了。」 
  言聽此話,十八娃就拿拳頭捶打自己的小腹,這是六個月的胎娃子呀!承禮看她如此瘋狂,就一巴掌扇了過去。不待十八娃做出反應,窗外卻突然發出啊呀一聲怪叫! 
  承禮驚駭了,怒目張嘴說不出話來。十八娃一下子抱了丈夫,渾身像篩糠一樣打著哆嗦。場房那邊,海魚兒哥哇兒一聲吼叫,就突然沒了聲息。 
  承禮猛一愣怔,操起一根橛把就撲出門去。十八娃也緊隨其後,她抓著丈夫的後襟。 
  屋裡的桐油燈嘩兒一下滅了! 
  丈夫糧樁子一樣倒了下去。「大大呀———」十八娃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招來了全家的人。 
  燈籠火把照著一看,全家人皆面如土色:承禮的頭不見了,鮮血噴了一地。孫老者一個趔趄差點兒跌倒,老四端來圈椅,老人家慢慢地坐了,面對著兒子的屍體,他僵硬地挺著胸膛。十八娃以頭撞地,哭喊得嗓子都撕裂了。 
  橛頭老三端來一簸箕灶灰,孫老者指揮他沿血跡劃了圓圈,又囑所有人不得入內。老四拿來一條麻繩,快速地挽了個蹄甲套,一手扭了十八娃的胳臂就要上綁。孫老者揮手止了,輕聲說:「叫海魚兒去。」 
  海魚兒在場房門口昏死著。老四把他拖過來,他滿頭糊著污血。橛頭老三拿一瓢水澆了,海魚兒漸次清醒過來。老四按著他的頭叫他看地上,他啊了一聲就溜癱下去。再拎起來問,就斷斷續續地說:「天一黑就聽見小兩口頂嘴,你一句我一句的,媳婦又嗚嗚地哭。我兩鍋兒湮沒吸完,就忽一下一瓢啥水潑到我臉上,我腦子一麻就啥都不知道了。」 
  老販挑還在場房裡睡得死豬一般,老四把他捆得結實了,拖到孫老者面前,他還「咋哩咋哩」不大靈醒。待靈醒過來,這個黑紅臉膛短炸鬍子的大漢,只一聲「我的天呀」就昏了過去。 
  孫老者平著臉說:「快去州川裡報案,快!」 
  老四快跑而去。夜黑著,刮著濕風,天要下雨。 
  一個時辰之後,來了裡副。裡副看過現場,一番勸慰後,說人命案要報縣上,就吩咐要護住現場,又立馬派兩個巡管連夜騎騾子進了縣城。 
  這邊老四又連夜叫來陳八卦。陳八卦和孫老者是世交,一應紅白大事兩家都合著一攬子辦。陳八卦一看現場,也頗感吃驚。就一面吩咐打棺材挖墓,一面叫人給老販挑鬆綁洗臉,還請了本家婦女把十八娃抬到炕上將息,又化了紅糖灶土水讓其喝下以安撫胎氣。 
  陳八卦說了,承禮亡命屬於橫禍,屍首進不得中堂,靈堂就搭在場房前邊。而這死亡現場要用蓆子苫起來,要派專人看護,明日午時如果縣上不來人,就拿舊套子包個頭先把人「停」起來。要緊的是把人頭找到,合上身子入土為安,更要緊的是,兇手務必正法…… 
  孫老者也曾斷官司押犯人執水火棍十幾年,面對自己兒子的奇案,卻一時頭如斗大。這個前額像寶葫蘆的精明老者,憑著住過衙門當過大貫爺的資歷,給四鄉八鎮的人們合轍糾紛、調解事端,威信多少年不倒,可今日自己家裡出了如此橫事,給鄉里鄉親怎麼解釋?從大清律上又該怎麼解釋?宣統退位、江湖會「反正」以來,縣上的官老爺兩年三換,治安刑律各有一套,有的甚至連文字條令都沒有,他說誰犯法誰就犯法,他說誰不犯法誰就不犯法,真正是江湖亂道。所以孫老者憂慮起來,縣上來了人這案子就能斷得清麼? 
  他斜身子躺在大炕上,對靠在老圈椅上咀嚼蒸饃蘸蒜的陳八卦說:「這事恐怕得你去搬一下老連長。」 
  老連長在縣上總管城防,他說今日黑夜全城不准點燈就全城不准點燈,他說今日滿城徹夜放花燈就滿城徹夜放花燈,他的兵說到誰的地裡割鴉片就到誰的地裡割鴉片,他說民國七年軍政府就宣佈禁煙了你現在還種得杖責八十大板,他又說政府不叫你種你偏要種那你就拿銀子來。你問縣官大還是軍官大?這誰不知道,這年月的縣官都是軍官封下的。 
  老連長早年跟陳貴生幹事,後來鬧翻了帶十三逛山歸附陝西軍政大統領張鳳的部屬劉綱才當上連長,後來張鳳被袁世凱免了督都,劉綱才失勢退走,於廣德這個連長硬撐住守城六個月,陳貴生三次攻城失敗反使他越戰越強大了。他這個劉綱才留下的老連,沒人沒餉就滿城索票,所需糧款工役就在縣城周圍盤地徵取,一時竟和南北二山的土匪、民團、地方武裝成制衡之勢。後來又是劉鎮華主陝,馮玉祥為督軍,一會兒護法哩,一會兒反直哩,大軍閥們無力東顧,小軍閥們就在東秦嶺山地你一片我一片地佔山為王。   
  苦膽灣(4)   
  陳八卦記得一句話:亂世用重典!可如今這重典就在老連長手裡,只要他肯用重典,這案子就不怕破不了。老世交的兒子不明不白丟了頭,老連長這情他不得不求。他給老連長他媽踏過墳地,變著法兒換過來一個老員外家族的風水寶地,這一點老連長記著他的恩。 
  於是,陳八卦派他的麻鞋兜夫張光,連夜借了嶺底李財東家的棗紅馬急馳而去。到東城門樓子,城門還沒開,見騎騾子的倆巡管靠在鞍子上打盹,麻鞋兜夫就掏出一片鍋盔三人分著吃了。兜夫說:「你倆閃開,我給咱砸門!」巡管說:「不敢不敢,要叫老連長聽著了,就把你劈叉了!」兜夫說:「我這裡有通關玉牒哩,陳八卦給老連長下的信,這比錘子還硬哩!」他把一張紙在手裡抖得嘩嘩響,同時就在城門大門扇的泡釘上蹬了一腳。 
  城門扇只輕輕顫動了一下,沉默依舊。 
  麻鞋兜夫就擂鼓一般,用拳砸,用腳蹬。 
  蹬也罷,砸也罷,夜深沉著,守城的兵士酣睡著。城牆的垛口上亮一盞灰黃的銅壺燈,上面本來有三根捻子在三個壺嘴裡燃著,已經有兩根熄滅了。城牆上有兵的灰影子在動,但他不管城門口的事。無奈中,三人就對著城門縫兒朝裡邊撒尿,你尿了我尿,我尿了他尿,嘻嘻哈哈著甚覺愜意。不料第三人還沒尿完,城門裡邊就罵了起來:「日你媽日你媽,欺負窮人是挨刀子呀!」麻鞋兜夫就火了,朝巨型門扇上蹬了一腳又一腳,口裡不停地回罵:「叫你狗日的睡,你睡你媽的屁哩!」又胡亂咋呼說:「麻巡管李巡管,把馬尿朝裡邊澆!」門扇裡邊的人就亂成一鍋粥,紛紛日娘搗老子地罵,說你這麼早進城是急著吃屎呀! 
  睡在城門洞裡的人都是些要飯的人,都是些無家可歸的人…… 
  終於,在半早晨的時候,他們找見了老連長。老連長說:「你們回,別人就不要找了。」 
  三人不放心,再要追問這案子咋辦哩,老連長就以很硬的口氣說:「我叫任縣長苟縣長親自查辦,限他們三天破案!」 
  第二天中午,兩頂轎子來到苦膽灣。這轎是四人抬的,轎樓子上刻著龍,帷簾子上繡著鳳,腳踏板上鋪著氈。轎上下來的兩個人,一個氣宇軒昂舉止持重大腹便便似有一肚子學問,一個精幹瘦小四肢靈活鼻樑上架個「二鼓樓」好像誰家府上的賬房先生。 
  先是裡副接了,拱過拳,道過姓,直引入案發現場。揭了蓆子,矮而胖的官員把文明棍兒撐到小腹上,蹙目沉思,窩窩嘴一直緊縮不松。高而瘦的官員則手扶鼻樑上的「二鼓樓」俯下身子左瞧右望,不時在一冊卷宗裡記下一些數據———死者年齡、姓名、身上衣物、頸血噴出的扇形面積多寬多長…… 
  高瘦子特別向矮胖子指出,這斷頸之處沒有平常被殺者的齊茬刀口,這斷頸處筋筋爪爪皮骨參差,說明受害者的頭顱是被扭掉或拔掉的云云。 
  之後,在孫老者堂屋坐定。州川裡副介紹說,孫老者曾於光緒年間在縣上住過衙門,民國初年當過大貫爺,高瘦子欠身說敬仰敬仰,老連長交代的案子肯定非等閒之輩。就現場提審海魚兒,海魚兒還是老話。高瘦子驗過噴在海魚兒頭上的污血,說是摻和了麻醉藥的豬血。又審問十八娃,十八娃竟異常清醒地述說了草面廟旋風脫褲子的事,述說了當晚倆人頂嘴吵仗的事,述說了怪叫滅燈丟了頭的事,口齒清楚滴水不漏。最後提審老販挑,草廟溝的怪事老販挑之說與其女無大異,晚上睡下以後的事與海魚兒所說相同。 
  以上供述都由高瘦子詳細做了筆錄,又令各人按了手印。州川裡副詢問是否要帶走或關押幾位當事人,矮胖子說:「當事人就地看管,不得出門。」這是他來查案子說的唯一一句話。裡副又問對這案子的初步判斷,高瘦子說:「草廟溝的人向有亂倫之風,這個老販挑要仔細查一查。林深荒廟的,女人尿尿是表,失身是裡,一旦露馬腳必出人命,姦殺案都是這個規律。」 
  喝退了有關人等,孫老者叫備菜上酒。裡副說,上官行的是公差,理應由裡府公房食宿招待。陳八卦卻無聲地擺擺手,神情肅嚴地對孫老者說:「人死了已不得活,傷心也是白傷心,該幹啥還幹啥。老二取仁你得從景村叫回來,染坊的事叫他掌管,生意不能荒了。」又起身對裡副說,「上官你就不招呼了,油坊裡啥都有。」   
  油坊裡(1)   
  兩頂轎子把二位官員送到油坊裡,裡副帶轎夫到裡公所休息。 
  在陳八卦的府第,倆官員喝著燒酒,吃著葷菜。陳八卦依舊吃他的蒸饃蘸蒜。酒足飯飽,陳八卦叫廚娘在臥榻上擺了煙燈請二人過癮。 
  陳八卦說:「今日讓兩位縣長辛苦了。孫老者和我是世交,六尺高的小伙子不明不白就死了,這事我不能不管呀。」 
  高瘦子說:「我倆不是什麼縣長,縣長來老連長還不放心哩。」 
  聞聽來人並不是縣長,陳八卦的臉就有些沉。他蛇起頭問:「敢問二位是哪路的神仙啊?」他當然不知道,這二位是老連長手下四大金剛中的矮胖子和土包子。這高瘦子官員就笑了,說:「陳先生,可以給你說吧,老連長過問的要事,都由我倆辦理。」 
  陳八卦順茬提問:「那二位看這樁案子的前景如何噢?」 
  高瘦子嘬嘬干唇抿著煙嘴兒,詭譎著臉上兩條深刻的法令線說:「不是謀財,便是姦殺。」陳八卦坐直了身子,急問:「怎麼講?」高瘦子說:「這小子掌著那麼大個染坊,腰裡能沒幾個錢?娶了那麼漂亮的娘子,一個白面書生能守得住?」高瘦子被人稱作土包子,是因為他出身長工,但他能言善辯,又自學識字,熟讀四書五經,精於人情世故,一部《三國演義》是他為人處世的教科書。 
  陳八卦揚起頭,對著天花板緩聲說:「聽說過殺人不見血,沒聽說過人頭還能扭下來拔下來。」土包子就冷笑了,鼻翼兩端的法令線一扭,再扭,說:「你陳八卦在州川裡被尊為活神仙,你到城裡看戲坐的鬼抬轎。可你不知道啊,天下的奇案冤案無頭案要多怪有多怪,這個案子也不排除高人施了鬼術邪法之可能。孫老者在州川裡呼隆聲那麼大,到處給人說理哩,能不得罪幾個人?」 
  陳八卦沒了言語。 
  矮胖子第二次開啟他的窩窩嘴,說:「這案子還得你上去一趟,老連長要見你哩。」陳八卦一擰頭:「我?」土包子說:「你不是要找到人頭,合上身子入土為安麼。敢問你這州川裡怎麼只有裡副沒有里長?」 
  陳八卦唉聲歎氣地說:「里長叫人殺了,只尋著倆耳朵。」說罷他無形中感覺到了恐懼。辛酉年臘月三十,他給一個被葫蘆豹蜇死的人招魂,臘九里天寒地凍哪裡有蜂呀,可人偏偏就叫這種外號葫蘆豹的黑頭蜂給蜇死了!他脫了衣,在腰襠裡圍了黃布,給身上幾處有毛的地方塗了硃砂,然後上到房頂,騎在屋脊上唸咒作法。之後,回到那人堂屋穿上法袍,給其堂上敬奉的「天地君師親」上了三炷香,將燃著黃表紙的火團在兩隻手間倒來倒去,口裡噓噓地吹著。火盡之後,他又用三色絲線將死人攔腰捆了三道,將紙剪的寶劍置於其人頸上,然後在周圍撒了草灰,囑家人三個時辰不得進門。之後他穿了長袍短褂,挾了七刀黃表又虛掩了房門,叫主家人挑著事先準備好的兩筐豬肉,跟他到亂葬墳裡去。他囑主家人無論發生什麼事千萬不能回頭,說一旦回頭肯定瞎眼掉鼻子。來到亂葬墳場,將兩筐豬肉在墳叢中放好,倆人就跪地焚表,看這黃表紙一張燃盡,又燃一張,他們操作得虔誠而仔細。時在子尾丑頭,天上疏星點點,遠處磷火飄飄,耳旁寒風呼嘯。突然,墳叢裡傳來吱哩哇啦的打鬧聲,接著就聽見卡嚓卡嚓啃骨頭的聲音,呲兒呲兒吸骨髓的聲音,主家人懼得汗毛都了起來。一時三刻,七刀黃表焚盡,他們到墳叢中取那筐子,見豬肉俱已被啃乾淨,只有半筐森森白骨,一些粗壯的骨頭被折斷,骨腔的髓汁已被吸得淨盡。主家人記得送來的骨肉中,有七根肋骨兩根腿骨一塊鎖骨半片恥骨,回來的路上清點骨頭一切如數。 
  餵飽了牛鬼蛇神,陳八卦進得主家堂屋,給其家人指看灶灰上留下的蹄印,留下的鐵繩痕跡,然後將一團生棉花在死人嘴上捂了。他親自俯下身口對口猛力吹氣,半個時辰之後死人嘴上的棉花有了歙動。陳八卦噗一聲把一口雄黃水噴到死人臉上,死人哎喲一聲翻了個身,家人立即扶起。死人說:「我餓死了,快給我飯吃!」家人趕緊端上又乾又稠的臊子面,死人閉著眼一氣吃了八大碗。陳八卦就在這堂屋的旮旯拐角用杖桿捅捅打打,口裡說著:「都走!都走!吃飽了都走,不走我就使鋼針了啊!」他把「黑白無常」們連捅帶打趕出門,轉回來兩個指頭捏了一枚大號縫衣針,針上紮著一隻葫蘆豹。他說:「就是這個黑頭大仙領的頭兒,我把它送到石耙浪裡去了。」 
  東秦嶺地區的奇事怪事多得說不清,里長丟了身子只剩倆耳朵的事他陳八卦也說不清。 
  矮胖子和土包子這兩個官人過足了煙癮,才有心情欣賞油坊裡這座宅子。這宅子結構極其複雜。油坊安在後院兒,分了若干暗間,搾油房、豆餅房、油料房、木工房、油庫房、燒鍋房、夥計房等等。而前院的五間牌房兩邊跨著廈子,廈子房延伸將五脊四坡歇山轉角樓抱合,再延伸與後院兒油房閉合。中間是花園假山,主體建築就是這座歇山轉角樓。陳八卦上無老下無小,身邊只養活了兩個兜夫、一個廚娘、一個書僮。而後院裡油坊上的夥計們,食宿任由他們自理,大灶的一切開銷從實入賬。 
  站在樓堂大廳裡,倆官人的脊背有些發涼。迎面兩根大明柱,通體漆了朱紅,有淺浮雕的黃龍纏繞。陳八卦用文明棍兒當當地敲著說:「這都是先父的遺存,跑白狼時一家十二口子被殺了個淨。」倆官人說:「這民居私雕黃龍柱,在滿清那會兒恐怕是犯著忌的。」陳八卦說:「為啥說我家和孫老者是世交呢?這裡邊就有別的緣故了。你們看這黃龍纏柱有個說法,左纏三匝生貴子,右纏三匝生皇娘,生下貴子為丞相,生下皇娘坐昭陽。你仔細看看,西邊柱子上是左纏著,東邊柱子上是右纏著。」兩位官員仔細辨認著,嘴裡嘖嘖地讚歎著。站在明堂前,二位官人見寬闊的後簷牆上,未有尋常人家的祖宗牌位,而是四扇紅木條屏高懸,上面鐫刻著周敦頤的《愛蓮說》。四條屏兩邊懸著尺餘寬的通頂木刻楹聯,聯語曰:   
  油坊裡(2)   
  已收長佩趨高座 
  獨閉空齋畫大圜 
  矮胖子和土包子一邊說著「佩服佩服」,一邊跟著來到西間屋。陳八卦說:「一切依先父遺下的原樣兒擺放。三邊牆下是大火床,大娘來睡覺,丫環先問安,掌櫃的剛起床,相公捧袋煙。紅木臉盆架,擱在銅鏡前,掌櫃的來冼臉,清茶漱口咽,娘子來冼臉,汗巾朝上翻。大板櫃,窗前安,裡邊藏金銀,外邊擱算盤,天平戥子秤,各樣都置全。」 
  土包子說:「福吉兄滿肚子學問,說話都溜著韻兒啊!」陳八卦就又一引手說:「這邊兒看。」 
  這邊東間屋,是陳八卦的書房。順山牆一圈兒的格子書架裡,平置著的線裝書散發出古味,另有新式報刊散在屋角,報頭眉題上,曹錕段祺瑞馮玉祥吳佩孚等風雲人物赫然在目。一張七弦古琴靜置牆邊,在二位官人袍襟掠過的一瞬,琴弦鏘地發一聲顫音。二人正驚疑間,陳八卦笑說:「這是先祖留下的鎮宅之寶,能經風自鳴,也算是神品哩!」矮胖子土包子又在屋隅發現一個小人兒,是梳著洋樓髮式的小書僮爬在杌子上寫仿,無領的四兜上裝很令二人留意。他倆本欲在此多作逗留,可陳八卦扯著他們的胳膊,登上五脊四坡歇山轉角樓的第二層,由此沿旋轉樓梯上到凸在山牆外的譙樓。這裡高出歇山樓脊一丈許。陳八卦說這座譙樓是十幾年前江湖會反正時所造,後來跑白狼時又摞了垛口。 
  站在這個制高點上,看得見歇山樓五脊六角上精緻的滾龍脊獸,看得見四面簷坡上釉質良好的琉璃瓦,看得見山牆上對縫講究的水磨磚,磚雕的牡丹石榴雖有殘漶卻依然透出富貴之氣……陳八卦講:「早先房前還有雙旗桿,旗斗子上的貼金萬字花五里之外可見光氣。」問整座建築為何外牆一律不開明窗?問這油坊為何將入口隱在草庵裡?陳八卦說:「這就是先輩的精明啊!」問正前牌房和連接兩邊的東西廈房,近二十間房怎麼房門緊鎖?陳八卦說:「正前帶花簷瓦當的五間牌房是二娘三娘碎娘四妹五妹的臥室,兩邊廈房是大兄的妻妾子侄。這一切照原樣兒保存,每年只開門三次:六月六僱人來把各房內的衣物絲綢搬出曝曬,臘月二十三再著人來挨房打掃七灰,大年三十在每間房裡上一爐香,如此而已。」 
  說起他的油坊收入,矮胖子和土包子揣測應該是家蓄不薄,可陳八卦說他其實是手無餘資,因為:「苦膽灣的村塾學坊是我辦的,先生由我供養,五聖師廟的平日香火由我持續。世道是越來越亂了,善事越來越難行,維持不下去了我也到老連長手下混吃混喝呀。」 
  正說話著,後院油房冒出濃煙,接著就聽見倆兜夫張光李耀在高聲喊叫:「油房失火咧!油房失火咧!」陳八卦就變臉失色朝後跑,倆官員也提上袍子緊跟著。來到後院,第一眼是曳碾子的黑驢前蹄蹬空昂兒昂兒地嘶叫,碾盤上的豆碴子成了水和泥。油房的夥計們提了水桶朝蒸房裡跑,水井上轆轤綻繩了,轆轤把嘩啦啦轉著,打得人不得近身。蒸房裡門窗洞開,轟轟地湧出白氣黑煙。就有人說「鍋炸了鍋炸了」,又傳來匡啷啷的倒塌聲。說中間從門裡撲出一個黑人,滿胳膊的燎焦泡。他朝陳八卦面前單腿一跪,說:「掌櫃的莫驚,火熄了火熄了!」有人端來一張條凳讓陳八卦和倆官人坐,看時,倆官人袍襟上濺了許多水漬泥點子。陳八卦面有怒色,指著倆官員的衣襟說:「你看你看,你這夥計頭咋當的,嗯?」三人難堪著坐下,夥計頭就起身躬腰,慌裡慌張地訴說事故的原委。看他滿胳膊的燎焦泡,陳八卦就指他胳膊說:「去去去,殺個公雞,掏出雞油朝上抹,不敢耽擱。」說著提起袍擺上了台階來到蒸房。見掌櫃的到來,夥計們都愣住了,有人要解釋現場,他擺手止了。 
  事故的原因很簡單。這黃豆搾油,必先將選好的黃豆淘了,泡了,晾了,成酥顆子,再套驢上碾子研碎壓扁,然後搭籠上鍋蒸成七分熟,之後趁熱兒用稻草包成尺五直徑一厚的大餅,一般八十斤豆子包五個餅。豆餅包成,在油槽裡緊緊實實排了,頂了大閘,層層加楔,用油槌砸緊,直到把豆餅中油分擠盡。優質黃豆百斤可出成品油十二三斤,說出十五斤、十六斤是摻了油根子的,成色差些的黃豆出不了十斤油也是常事。今日出事,是因為蒸鍋水燒乾了,蒸鍋燒紅了,飽含油汁的豆餅連蒸籠一起燃燒起來,轟一下一條火龍竄起。眾人就澆水,就鍋底抽薪,一時間黑煙噴發,燃著的柴棍火舌飛舞。底層的蒸籠燒塌了,一摞子七八層籠屜傾倒下來,混亂中人們只顧傾盆潑水,卻忘了還有倆官人在現場…… 
  事已至此,陳八卦就安排矮胖子土包子倆官人上路回城。他說我的兜子太閃晃,你倆坐上去顛糊塗了回去咋辦案呀,倆官人說來的轎子就在裡公所放著,咋來的咋去也好給老連長交代。陳八卦就「也好也好」地拱著手,這邊廚娘就端來一個黑漆托盤,裡邊放了用紅綢紮著的禮包。倆官人也揖手作謝,言說陳大兄是仁義醇儒道德楷模,說中間張光李耀就叫來了在裡公所歇息的轎夫。二人上轎,飄搖而去,西墜的日頭在雲中燃得正紅。 
  這邊陳八卦就脫了長袍挽起袖子,又用一條緞帶勒了帽苔子1,褲子一卷就上了蒸房。他指揮夥計換鍋點火,又親自驗了水位,從庫裡搬出兩層新籠續上,重新裝上豆錢兒升火開蒸。這邊蒸著,他又去隔壁查驗油槽,查驗油孔,查驗閘板,查驗頭號楔二號楔三號楔,揀出裂了的炸了的楔尖磨禿的,最後檢查油槌。這個傢伙,不知折了多少壯漢的腰,平常說的「打油打油」就是指此而言。這個油槌,長約尺二,逕有八寸,肚腹微鼓,兩端稍凹,材質屬榆,是地道的榆木疙瘩。這榆木疙瘩的鼓腹正中穿一方孔,胳膊粗的桑木把子一頭緊固於方孔,掄起來要閃閃活活才能力砸千斤。陳八卦把這只烏把兒油槌擔在膝上閃了閃,提起來就撇了出去,高聲叫嚷:「請大將軍二將軍來!」夥計趕緊抬來兩個巨大油槌,一個棗木把子的三十斤,一個荊木把子的五十斤,都是鼎定乾坤的重器。   
  油坊裡(3)   
  陳八卦試了棗木二將軍,又試了荊木大將軍。他紮了馬步,把那荊把兒擔在膝蓋上軟軟地閃著,只哼了一聲就不再言語。 
  夥計們就知道,今天打的這油是有來頭的了,便紛紛奔忙不息,只怕踩不上節骨誤事挨銼。陳八卦在條凳上坐了,取了廚娘托盤的手巾擦臉,又從托盤裡取下瓷碟兒。瓷碟兒上架一雙冬青木筷子,筷子上架兩個蒸饃,瓷碟裡是油潑蒜泥。有眼色的夥計趕緊端來杌子,幫著把瓷碟兒擺好,陳八卦就在油房裡一點一滴地品味著蒸饃蘸蒜…… 
  那邊蒸房已把豆錢蒸好,正熱氣騰騰地包著豆餅,包好一個就有夥計吆喝著用圓盤端了過來。陳八卦只低頭品著他的蒸饃蘸蒜,這邊油槽裡就上齊了十二個豆餅。夥計們喊叫著上了大閘,就有後生用二十斤的小槌加了搾木,胳膊上已塗了雞油的夥計頭就在槽口放了油桶,熱蒸汽一浪一浪騰起,吃上勁的閘口顏色變深。小楔中楔大楔加進一輪,擠出空間剛好上一塊搾木,三塊搾木上起,到出油的時候了。特號楔插入閘口,需二將軍大將軍出馬方能見效。這個時候,陳八卦站了起來,他將寬板麻帶在腰間纏了三匝,崩一聲跺腳勒緊,就手閃了一個翻腕動作,大將軍的荊木把子就跳上了肩。平常的這個時刻,都是夥計頭上手,也只是二將軍發威。說時遲那時快,這陳八卦肩膀一縱,兩臂就掄圓了五十斤油槌,一氣掄槌二十八下。加搾木,換楔子,大將軍再一次風馳電掣,巨槌落下,如雷轟天,橙黃色的油注淌了出來…… 
  這一槽油是打給五聖師廟上的燈盞油。 
  五聖師廟建於明初,原是唐菩提寺的偏殿。元末戰亂,州川地區又水旱蝗瘟連年,大唐古寺正殿傾圮,唯偏殿尚存。待年景稍好,有雲遊道人偕村人在菩提寺偏殿彩塑泥胎,尊牛王爺、馬王爺、蟲臘爺、帝君爺、娘娘爺為五聖之神。在戰亂災荒年代,農人求神的目的都很具體,六畜興旺啦,蝗蟲不出啦,子弟高中啦,早生貴子啦等等。且說元末亂世民不聊生,至正年間,安徽淮河一線旱、蝗連年,百姓餓病倒斃者十之五六。農家子朱元璋的父母兄長半月之內相繼死去,家破人亡,只好投靠在皇覺寺當和尚的叔父。叔父也是家徒四壁無以收養,只能也讓他剃度出家當了小和尚。然而亂世大災,皇覺寺被災民吃得水斷糧絕,寺僧隨之雲流星散,這叔侄二和尚只好雲遊乞討。他們南到廬州北到汝寧東到穎州西到信陽,三年流浪。之後,叔父把侄子又送回皇覺寺棲身,他自己則由廬州下長江,又溯江而上,進漢水入丹江過老河口走荊紫關到月日灘,再上行到下州川。到了苦膽灣地面,見古寺沒於荒草,雖久經曠廢,卻地相儼然,遂披荊斬棘,除茅結庵,焚香潔戒,修舉廢墜,大唐舊寺,漸次恢復。這個雲遊苦僧就是日後遠近聞名的定慧禪師。 
  再說皇覺寺那個小和尚朱元璋,在皇覺寺遭元兵搶掠之後無路可走,就投奔郭子興起義去了。十七年之後,他當了皇帝,國號為明,建元洪武。遂號令天下,尋找叔父。得知叔父在東秦嶺州川地界主持菩提寺,便在鍾山之南的應天舊城建金陵寺一座,以迎叔父歸養。然而這叔父不願歸附皇室,要在這深山古寺修持終老。朱元璋無奈,派了工匠用官款在菩提寺舊址大興土木,將鍾山之南應天舊城的金陵寺移建於此,一時有九宮十院之盛。朱元璋又親題「金陵古剎」匾額,御賜全縣土地為金陵寺廟產。人們知定慧禪師乃當朝皇上的叔父,納糧服役不敢懈怠,當時縣衙的公糧也由金陵寺大庫劃撥。 
  九十三年之後,金陵寺住持傳至五代到天順五年,天降淫雨,山洪暴漲,殿堂台榭傾塌廢毀。住持寬明偕僧數輩,連年修葺,成大雄殿五間又半,配置鐘樓客舍若干。沿及崇禎末年,歲頻大饑,盜賊蜂起,潰兵夜宿金陵寺造飯失火,殿堂俱焚,僧伽因之流散,還俗者甚眾。延至大清順治八年,有了塵和尚往長安朝興善寺,見金陵寺殿堂雖殘,但香田海眾,廟產頗豐,便重懸明皇巨匾,立規矩,宏法教,劈山開麓,兼理農桑,又加課香田陳年舊租,一時香火復興。同治十年,歲澇欠收,行以工代賑之法,復建藏經樓五間,閱三寒暑而成計。以平常收成,嘉慶八年之後,金陵寺年收租課五千石上下。逢上年饉,衙門裡向金陵寺借糧是常有之事。 
  當年的五聖師廟,不以側伴皇寺而輝煌,也不以皇寺興衰而俯仰。作為苦膽灣五姓人家的族堂村廟,廢修破補,代有子孫。同治三年,春月大饑,五聖師廟設粥棚以濟困苦,又撰榜文修經懺超度流亡孤魂。後繼當家,亦皆精勤。同治八年,有印公道長,博學而智慧,崇尚儉樸,更熱衷民間公益,造舟橋,辦村塾,五聖師廟善名遠播。印公常言:為大丈夫者,在家則張仁義禮樂,輔天子則扶世導俗,出家則竭慈定善。 
  陳八卦是在同治十二年入廟為道童的。當時他患細病1臥床不起,家裡就把他寄到印公道長膝下,習練龍門派內丹理氣復元之功。病癒後印公道長教其讀童蒙、背經書、讀諸子雜集。稍長,請道師導學,定志,辨命,還虛,從《道德》入門,讀《瓊綱》,辨《玄要》,入《悟真》、進《參同》,習《博易》。再而《黃庭經》、《太平經》、《上清經》、《慧命經》一路攻下,成於《洞天秘典》、《金火大成》,最後駐於《奇門遁甲》。民間云:學會奇門遁,敢把天下論。在陳八卦成為掌房道士之後,他所關注的只在天相、局變、災異之類,而掐個訣口、卜個失物之類的小伎倆他一般不作為。故在州川及東秦嶺南北二山這一片地區,凡請出陳八卦點陰陽、踏勘輿的人,必非等閒之輩。   
  油坊裡(4)   
  在陳八卦入主五聖師廟之後,金陵寺住持范長庚便一門心思為擴弘法堂而奔走。他要在金陵寺增建觀音堂,甚至動議搬遷五聖師廟。 
  同治進士張之洞於光緒二十四年提出「新學」之說,主張各地利用寺廟房產開辦書院。光緒二十七年,清政府飭令各省、府、州、縣的書院,一律改設學堂。時年三十四歲的陳八卦正在五聖師廟當家,也順應潮流率廟眾及村人利用經堂齋舍辦起新學。苦膽灣五姓子弟始識歷史天文地理算術,始知在《三字經》、《千字文》之外還有音樂和體育。苦膽灣新學始用黑板教學,課時使用星期和鐘錶,為此他還受到知州尹昌齡的嘉獎。 
  五聖師廟的新學裡書聲琅琅,范長庚卻為金陵寺的觀音堂而上下奔走。他向香客抽過人頭銀,抽過地畝銀,賣過工賑,當過香田。一句話,攢銀子建觀音堂。但真正使他銀囊鼓飽的是州川裡種了鴉片,他從當地低價收購,又換上袈裟以僧人身份上西安省1住寧興寺掛單,暗中高價出手,進出城門對守城的兵丁低首合十,一句「阿彌陀佛」就免了查檢。當時州川煙土,盛期價五角一兩,販到西安就是二元一兩,做大宗生意的運到北京,就是五元一兩。清末的金陵寺雖無當年之盛,卻還在上州川、南秦川、韓峪川、北寬坪等保有大量地產,年收租少說也在五百擔往上。在五聖師廟的新學拮据經濟勉強之際,觀音堂終於在宣統年間落成。時有州川存世的最後一位前清舉人陳桂堂,應邀為金陵寺大山門書寫楹聯一副,云: 
  長空天鏡佛陀自在大乘車 
  高台白雲香露永存密宗盤 
  法堂新成,觀音開光,又有名流人物題聯助興,雖時局動盪,但不礙觀音堂的一時之盛。實際上,按范長庚的設想,搬遷了五聖師廟,在其基址築建觀音堂,擴弘金陵寺廟院,再恢復九宮十院格局。然而五聖師廟的新學甚得人心,於是其搬遷吞併的宏願未得實施。但他將觀音堂建在金陵寺所依的珠山之頂,這比五聖師廟高出許多。所謂珠山,是指州河流經此地,碰折而成肘彎處的一座石質圓山。也正是這珠山推擋著州河洪流逼其扭頭東南,才留下了苦膽灣這一灣沃土,養育了這一村社的五姓人家。從州川河床最闊處向東望去,但見珠山之下雪浪噴湧,山腰有古柏掩映,山頂翠籐垂蔓,觀音堂脊簷凌空,似成方圓一帶風景的點睛之筆。 
  這觀音堂盡佔一灣風光,把個原本散落無序的五聖師廟比之無色,這讓心氣強盛的陳八卦好生不快。這年正值珠山的八月廟會,四方香眾朝拜,當年販賣鴉片的金陵寺當家人范長庚,如今身披喇嘛紅的袈裟成了大法師釋悟真。釋悟真為了紅火過會,從西山請來大荊的「同慶班」在老戲樓大唱漢調二黃連台本戲。而五聖師廟作為龍門福地也以其地利之便,在廟門口搭了檯子,請來南山的「大筒子」、北山「八岔子」大唱老花鼓的傳統段子。兩台對壘,這就熱鬧了台下觀眾,他們一時哄哄哄湧向這邊,一時哄哄哄湧向那邊,最後兩派香眾丟石頭撇瓦碴打將起來。裡甲聯會就派來巡管治安,要罰沒寺裡香錢抬走廟裡清油,且要捉佛道兩家當事人去縣上見官。怎奈當年的金陵寺當家人范長庚———而今的大法師釋悟真,多年為籌建觀音堂往來州省,用煙土把各條渠道都滲透了,所以廟會打架,本不算什麼,又有幾個「台階」給裡甲上捎了口信兒,所以這場對台戲的糾紛就以五聖師廟折財丟面子了結。 
  也真應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的古訓,五聖師廟搭戲台的摞摞碌碡尚未拆除,知縣趙維藩就派下丁役要查油坊謀反之事。理由之一就是有人告發:油坊的四坡五脊歇山樓門掛雙鬥、滾龍亮脊、八仙看門,嚴重違反了當朝的官階等級,須知唯有六部尚書以上官員的宅第才配飾斗、龍、仙、鳳。更嚴重的是,庭堂裡竟有黃龍盤柱!黃龍是什麼?是天子,是當朝皇上!一座平民宅第,竟自比皇宮,那麼是何人欲當天子?有天子就有大臣就有兵勇軍師,就有謀反綱領,這是不是南方的革命黨北竄作亂?是不是哥老會、江湖會、紅槍會的老窩子或指揮中心? 
  一時黑雲壓頂,油坊裡亂作一團。陳八卦當然明白,大法師釋悟真在背後做足了名堂。可是事到如今,一家人面臨著滅門之災,陳八卦就把消災的希望全寄托在五聖師的神力之上。然而,香上滿了大鼎爐,表燒足了八百刀,丁役依然捉人如索命。 
  沒奈何,陳八卦連夜暗訪住衙門的孫法海。孫法海此時已升任承差班頭,不僅掌管著十六個執水火棍的堂丁,還掌管著三十八個役差專事縣西八個裡的盜匪緝捕和民刑訴訟。孫氏言聽事由,憤慨頓生,說什麼人敢在我家門口捉人?就稟見知縣陳述鄉情,得允後領一班刀手回來辦案。清末綱紀弛墜,上頭傳辦的案子是一級哄一級,承辦的差役得了銀子話就好說。孫班頭帶丁勇前來,原辦差役樂得揣了銀子走人。孫法海深入油坊,親驗黃龍柱,果然有覬覦皇權之嫌,說你謀反也不是空穴來風。然這孫法海也深明時局,看這清廷滿朝腐敗,三歲小兒登基一派荒唐,南方革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孫文起事,屢敗屢舉,省城新軍,會黨盤結,宣統前景,危如累卵。於此情勢之下,保護鄉鄰穩定故土是明智之舉。於是他吩咐:拆除旗斗,泥塗仙鳳滾龍,盤柱雕龍以麻絲灰泥覆蓋,再以土布圍裹,再以朱漆塗之。又吩咐:油坊主人藏匿暫避。然後他回衙稟報:龍鳳仙斗已剷除淨盡,人犯已畏罪出逃……   
  油坊裡(5)   
  孫法海保住了油坊,陳八卦感激不盡,每於四時八節就進縣衙走動。辛亥年江湖會反正,孫法海沒有參與,但他的朋友、時為直州衙門差役的姚世興率二百弟兄成功突襲衙門,接管滿清東秦嶺商縣政權。正在江湖會頭目姚世興、徐奎、陳貴生等人聯合孫法海組建城防衛隊之時,西安省軍政府大統領張鳳派部屬劉綱才率兩營步兵進駐縣城,從江湖會手中搶走政權。江湖會被解散,徐奎被處決,姚世興、陳貴生逃亡。這個陳貴生逃入秦楚交界的漫川關一帶拉桿子割據一方,自稱陳司令。而他的挎娃子於廣德擰身投靠劉綱才,帶人夜襲陳貴生的彈藥房得手後,分得三十桿老槍,這就是後來的老連長。而姚世興率十三香把子入了南山,盤踞紅崖寺被人稱為南山罩。當此之時,孫法海回到苦膽灣當了甲腳老者,維持一方村社治安,又不時借助陳八卦的香會網絡為地方辦事,加之有黃龍柱事件的恩德,陳八卦、孫老者便兩家親如一家。滿清覆滅,陳八卦又恢復龍柱光顯門庭,為此兩家人還熱熱鬧鬧地慶賀了一番。 
  這二年,雖說州川地區在各種勢力的勾斗平衡中暫且無事,但從各路故舊傳來的消息,卻讓孫老者頗多憂慮。如果苦膽灣是樹葉子,商縣城就是樹枝子,西安省就是樹幹子,老北京就是樹根子。樹根子如若朽壞,樹葉子還能綠幾天呢?當他把這些疑慮說給五聖師廟的時任道長陳八卦聽時,他頗不以為然地搖著腦巴蓋上的碩髻牙簪說:「我算過了,這一半年,天災是平的,人難是寧的,獸禍是隆的。」孫老者說:「你掐算個時運失物,人說十拿九穩,可如今這天下大勢卻是變幻莫測。賢弟有所不知,西安省先是陳樹藩的統一共和黨,接著又出了井勿幕的陝西國民黨,後來又是張鳳當了陝西都督,都督屁股沒坐熱哩,大總統袁世凱就派北洋軍陸建章主陝當了剿匪總司令。這顛來倒去,真不知道誰是真心給老百姓辦事哩!」陳八卦說:「天上閃電哩,地上乾旱哩,你革命哩,我剿匪哩。上頭鬧來鬧去,其實都要從百姓身上挖一耙子哩!」孫老者說:「上頭局勢不明,下頭沒法跟從,像這州川東秦嶺七縣一條江,有槍便稱王,他陸建章能剿到這兒來?」陳八卦還是搖著他的碩髻皂帶說:「世兄這心操遠了,操遠了。你還是看好你圈裡的母豬你槽上的犍牛你棚裡的山羊你籠裡的母雞,還有你門上的狗炕上的貓。我再說一遍,今年有獸災哩!」 
  孫老者倔倔地說:「我不信。」 
  陳八卦問:「孝義灣裡六隻狗叫豹子吃了是你說的,這苦膽灣連天晌午碎娃子不敢出門,狼就在村沿子上臥著你是看見的。牛屎溝裡狐狸成精了,把人家小伙子哄到崖灣裡叼出三隻公雞叫人吃哩你可以不信,但咱橛頭老三夏夜在麥場乘涼,害怕狼咬就把頭鑽到背籠裡睡覺,偏偏狼來咬住他的腳朝外拉,他一驚醒頭頂著背籠撲起來,狼哪見過這麼大頭的怪物,就呼哧一聲轉身逃走了,天明一看,狼嚇得稀屎拉了一道。這是你眼皮子底下出的事,所以我還是提醒你,今年有獸災哩!」 
  老哥倆就這麼說著,從河南上來的販挑隊就傳來消息,說峽口淅川荊紫關富水關龍駒寨香爐鎮這一線的人,一流帶串地往南北二山跑哩,問跑啥哩。說跑白狼哩,問有多少白狼,答說成千上萬一海片,煙塵霧罩地過來跟蝗蟲一樣見啥吃啥! 
  孫老者是真正地驚呆了!當年的水火棍拿在手裡擦了又擦,心想這常年跑賊何日是了?正心慌著,又有五姓父老跑來請主意,都說白狼已到了白楊店,離這兒只幾里路了。孫老者就喊:「陳八卦陳八卦!」 
  陳八卦大腿翹二腿坐在當堂的老圈椅上,左手扣著紅銅茶壺偶爾從壺嘴裡品吸一口,右手平端著皂色額玉道冠仔細觀賞。孫老者叫了兩聲,他才慢條斯理地說:「敲鑼,上王山。」 
  孫老者問:「廟裡沒啥,可油坊裡攤子重啊,你咋辦哩?」 
  陳八卦冷漠地說:「你不管。」 
  孫老者就操起大鑼,光光地敲著滿村裡呼喊:「上王山了!都上王山了!白狼來了!村裡不留人,立馬起身了!走了走了!」 
  於是,苦膽灣的男女老少一個不留,齊刷刷上了王山。王山上森林密佈,山腰有兩重圍子,寨門上有滾木擂石,山上有暗道洞穴。山頂有座祖師殿,各村在此都存有水火糧油,這是清末動亂以來裡甲聯防形成的慣例。上了山,老人小娃婦女都藏入石穴暗道,男勇丁壯都上寨門防守,唯有各村的甲腳老者上祖師殿燒香。 
  山上雲煙燎繞,天色暗得濕重。 
  人們聽到了激烈的槍炮聲,始知白狼是人。白狼的真名叫白朗,是「公民討賊軍」的首領,成員全是河南寶豐的農民,他們刀刀槍槍一哄而起要去討伐袁世凱的。但這支隊伍毫無軍紀可言,一路燒殺過來,見人只問:「隨不隨?」你若說「隨」,就給一綹紅布叫你跟上走跟上殺,如果回答稍一遲疑,刀子就削了過來。守在王山寨門上的丁壯,眼看著槍子兒在石牆上吱兒吱兒地打出火星,就是看不見隊伍在哪裡。原來是大霧把山罩了個嚴實,白朗來到山下就是尋不著上山的路。祖師殿裡,神像前人跪了一大片,黃表紙整背籠燒,鐘磬木魚法鼓急敲如雷鳴馬奔。幾位道士淚流滿面,一個個攙起老者們,勸說不要再燒了,說祖師爺已經派下兵將去了。大家看時,果見神像的臉上流下一道道的汗水,道長就說:「祖師爺吃了大力了,為保佑大家心裡擔了沉,再不敢給上勁了,跟人一樣,不要把爺累壞了。」   
  油坊裡(6)   
  未幾,山下槍聲稀了,但霧仍濃得三步開外看不見人影兒。 
  孫老者仍然操心著油坊裡的一家。 
  陳八卦眼看著一村人上了王山之後,才回到油坊裡。他教家人在每間房門上貼「符」,又掐指唸咒,滅消「獸災」。待槍炮響起來,他明白是一場什麼災難時,才急急慌慌叫兜夫張光帶一家人上洞,叫兜夫李耀到後園子老地方挖坑埋銀子。他自己則穿好道袍,拿了鵝毛扇坐五聖師廟裡讀經。油坊裡的私家洞穴在石門溝,這裡兩壁相對削立如門。石壁上滿佈的洞室,都是附近財東大戶私家開鑿的。平常,洞裡藏有糧食窖水,每遇賊劫匪搶或暴民動亂,財東家就提了金銀細軟上洞。石壁上架有木板棧道,人進了洞,就揭了棧板,任你有飛天的本事也上不了洞。 
  兜夫張光扶老攜幼出了村上了路,正往石門溝趕,剛好碰上從王山底下撤出的隊伍。白狼的隊伍總算尋著了一群人,就追尻子攆了過來。這一家老少連爬帶滾,可溝口擠滿牛羊牲口,河水又正洶湧。總算尋著浮橋,一家人爬過去,可一溝兩岸的樹林裡、葦園裡,仍然是一擠一堆的家畜。這都是附近村裡人的,聽說白狼進了村是見啥吃啥,所以人們上山鑽洞,牲畜也不能留在村裡。看這石門溝絕壁上的洞子,家家洞口都上了擋板,連接各洞的棧板已經拆除,只留一溜撐椽橫在棧眼裡,而且這撐椽是可以從洞裡邊抽回去的。這一家老少來到棧道口,哭天叫地朝洞上喊:「搭板呀,快搭板!」洞上人誰敢下來搭板,這不是把狼朝洞上引嗎?眼看著油坊裡一家人就要落入白狼之手,對面小崖的敞洞裡就有人喊:「轉後坡子!轉後坡子!」 
  小崖的敞洞是公共洞穴,當初由官家開鑿而後被匪人攻克廢了棧道,避難的人上來下去都用繩子吊。上敞洞的人都是一般苦漢人。經這幫苦漢人的點撥,油坊裡一家人就一個揪住一個後襟,一溜串兒爬上後坡子。兜夫張光就抓住一條石柱上綁著的麻繩,朝腰裡一纏腿一蹬憑空裡蕩進第一家洞口。洞裡的人用槓子頂了擋板,死活不讓進,張光就攀住板稜子苦苦哀求:「好爺哩,你積積福,十幾口人的命呀!」眼看著白狼的人順路朝後坡子爬,張光急紅了眼,猛一發力,從擋板上頭尺把寬的石縫裡翻了進去。在一陣婆娘女子的尖叫聲中,張光把腰裡麻繩朝棧眼裡一塞,卸下擋板,搭上棧板,然後才一個一個地來拉這一堆哭叫著的老小,又用頭把他們一個個頂進洞裡。洞裡人見油坊裡一家強擠進來,就連忙搭梯子上了二層暗穴,抽了梯子,抬磨扇封了底眼,與這一家人徹底隔離。 
  油坊裡的私洞還隔著前面兩家洞穴。要這兩家搭了棧板過去進入自傢俬洞顯然沒有可能。正緊急著,見那頭兩個白狼已上了棧板,一塊棧板八尺長,年輕人兩大步就跨了過來。揭棧板已來不及,張光拚力將一根搭棧板的撐椽從洞裡推了出去。這張棧板連同撐椽匡哩匡當滾下絕壁,剛踏上棧板的倆白狼也腰身一閃,摔了下去栽進洶湧急流。後頭緊跟的白狼見狀,罵一聲「媽的逼喲」就開了槍。槍子兒在石崖上打出一個白點,刷一下濺起的石頭渣子把張光的半張臉打成了馬蜂窩。眾人將滿臉血光的老兜夫拖回洞裡,來不及上擋板,槍子兒就像蝗蟲一樣在洞口上狂飛亂蹦。油坊裡的一家就擠在洞室的一個角落裡不敢動彈。 
  槍聲沉寂了片刻,對面敞洞的窮漢們又大喊起來。張光爬在石縫兒一看,那條蕩他過來的麻繩已被白狼用長竿子勾了過去。一個白狼正把一塊棧板從溝底拖了上來。槍聲又響了,從洞口射進的子彈,在洞壁上濺起石屑讓人不敢抬頭。一個白狼蕩過來,伏在棧眼上搭了撐椽又搭板,快槍掩護中,一群白狼翻入洞室。 
  對面敞洞的窮漢們眼睜睜地看到,一股血像簷水一樣從棧眼裡流了出來。一個小娃被白狼從洞口拋了下去,一個婆娘撲到洞口衣襟一撩跳下絕壁,跌到沙灘上還朝她娃跟前爬,娃摟到了懷裡,亂槍在她身上開了花;點著的被褥從洞裡扔了出來,煙火瀰漫中一壯漢抱了一塊擋板從洞口跳入急流…… 
  這人是兜夫張光。 
  油坊裡一家十二人沒留下一個活口。 
  溝裡的、林子裡的家畜全被殺死,死豬死牛倒了一片。溝底一孔石窯裡還有一頭黑驢在吃草,顯然是因為它藏得隱蔽。可就在最後幾個背包袱的白狼要出溝口的時候,這黑驢不合時宜地「昂兒」叫了一聲,一個白狼抬臂就是一槍。 
  一戶人家的屋瓦被揭了淨光,夾生的米飯滿地拋撒,用來盛飯的瓦片煮了一鍋。 
  場沿子上一條長蟲蹦得老高,陳八卦過去一看,是一顆子彈穿在肚子上。他按住蛇頭,用小指頭摳出子彈,撕一綹道袍包了傷,看著它游進草叢,才轉身來收拾十二具屍體。張光把一卷蘆席抱過來。他憑著一塊擋板沒被淹死。 
  苦膽灣還是苦膽灣,白狼壓根兒就沒進村。 
  可它進了五里外的索家碥。索家碥的人全跑了,只逮住一個媳婦。顯身廟的戲樓上,流血帶毛的雞擺了一桌子,說是煮過的要叫媳婦吃,其實腸肚子都沒掏。看白狼們一個個生啃活剝地吃,然後一個個倒頭便睡,這媳婦才知道這真是一群狼。她的頭為什麼沒被削,是因為她很快地答了一句:「隨!」這支隊伍說是多少萬人,其實拿快槍的也就幾千人,其他「隨」著的大部分拿刀拿土槍,少部分拿著農具鍬耙。後半夜白狼們睡熟了,這媳婦翻牆逃走,翻一堵牆跳下去是糞池,翻一堵牆,跳下去是尿缸。趕天明進了山,有人喊一聲「白狼」,她頭一縮就鑽進一堆陳年的麥草,待人把她刨出來,早嚇死了。   
  油坊裡(7)   
  這天夜裡,白狼雖宿營索家碥,但一些回到苦膽灣的青壯年,仍被嚇得四散而逃。他們眼看著從索家碥的坡上,刷刷地射過來一股股白光,人說這是電槍,照著了誰,誰就會死。後來打販挑的才說,這是手電筒,不會致人死命。 
  幫助陳八卦安葬了一家十二口,孫老者已身心俱疲,悶頭睡了三天。第四天,他抬腳到了五聖師廟,可小道士說人不在。他又順路來到油坊裡。 
  四脊五坡歇山樓上,陳八卦一手掐了紅銅茶壺正襟讀經,道袍斜搭在太師椅上,皂色額玉道冠正置於白瓷帽筒。只是,兩鬢和下頜上的濃須已剪除淨盡,腦巴蓋上也沒了那個碗大的髻。他前額剃得青白,後腦上垂下一圈兒齊肩短髮,烏黑油亮,蓬勃濃厚。孫老者圍著他看了半天,一時竟口舌訥訥。 
  陳八卦抬眼亮出椒籽兒般的瞳仁,喉音嗡嗡地說:「我經還念,卦照卜,只是不想住廟了。」 
  孫老者用手輕輕撫了一下他這位賢弟腦後的短髮,慎慎地說:「你這是在家修道呀?」 
  陳八卦聲色平靜地說:「長安大道當歸去,慚愧而今尚半途。」 
  孫老者凝目於陳八卦的短髮,再次環繞而視,說:「賢弟頭大發厚,剪成帽苔子威風哩。」 
  陳八卦瞇目低吟:「天不愛道,獸世興妖。」 
  孫老者輕聲和氣地說:「要說,你掐算的也准著哩。白狼,不就是一群獸麼!」陳八卦不作反應,他又說:「以愚兄之見,油坊裡三代昌盛,不能在賢弟這一代干了油槽滅了火啊。其實五聖師廟上,南華子滿可獨自當家了。」 
  陳八卦軟聲說:「廟上的燈油、學堂的開銷,依舊准我的。」 
  孫老者晃著腦後的花白辮子,鄭重丁寧:「香會可不能丟手。」     
  山匪 第二部分   
  太歲宮(1)   
  老四打死了老販挑。 
  他跪在父親膝下,青光的腦袋在泥地上拱了一道槽。孫老者幾乎暈厥過去,大兒子承禮平白無故掉了腦袋,屍身還沒埋,案子還懸著,這小兒子老四又打死了老親家。是孫老者他親自把老販挑留下來給染房上幫工的呀! 
  陳八卦說好要去縣上面見老連長的,這一下又走不成了。他坐在老圈椅裡,狠勁地捋著帽苔子,臉色鐵青。 
  海魚兒也跪在地下,紫紅干筋的頭垂在胸前。陳八卦說:「海魚兒你起來,說說這爛事是咋弄下的。」 
  海魚兒說了。 
  原來,老四這青皮後生聽那瘦官員說,這個老販挑要好好查一查,又聽到了姦殺、亂倫、失身、就地看管等片言隻語,就幾個晚上都在場房裡給老販挑「釘楔子」,逼他說出承禮大哥是如何被害的。老販挑十次八次地重複著矮胖子和土包子調查時說過的話,老四聽著聽著就躁了,一摔腕兒就是個反手耳巴子。這老販挑也是走南闖北的人,也曾肩挑擔子手揮搭拄橫掃毛賊如割蔥,他哪裡受得這等冤氣,就要撲出去找孫老者論理,這惹得老四孫文謙犯了二桿子脾氣,就一腳蹬到他後腰上!老販挑畢竟年紀大了,哪裡受得了這一腳,當下身子一歪,樹樁一般撲倒下去。可巧的是,他不偏不歪地倒在鍘口上,那兩排狗牙一樣的鍘齒就把脖子戳了幾個大洞,生血立時就噴了出來。場房裡鋤耙鐮掀的農具都是亂七八糟的就地放著的。 
  陳八卦對海魚兒說:「人命關天的事,縣上都派官查哩,眼看著老四胡蠻幹,你不阻攔你就是幫兇。」 
  海魚兒抽泣著說:「老掌櫃的叫我看住人,沒叫我搭伙兒審人,小掌櫃的脾氣來了誰能擋得住?」老四孫文謙聽到這話,把頭從地上倔強地扭起來,泣淚滿面地喊:「我好漢做事好漢當,海魚兒哥你閉嘴!」 
  孫老者用手撐住葫蘆狀的前額盤樓,滿頭的油汗在那兒閃光,枯索的小辮子散在肩後,他氣聲哀哀地對陳八卦說:「你走吧,把這小東西捎上去,交給老連長,人家願意咋處治就咋處治。我是執了一輩子法的人,法說咋辦就咋辦。」 
  海魚兒撲通一聲跪下,連連在地上叩頭,一邊喊著:「這使不得呀,孫老者這使不得呀!」 
  任這兩個後生在當堂子上一長一短地撲磕乾號,陳八卦扶孫老者進了臥室,他吩咐橛頭老三如此這般地侍候,又過來對海魚兒交代,叫他把老四拉下去歇著,叮囑說:「不准亂跑,等我的說法。」問老販挑的屍首咋辦,陳八卦說:「先拿稻草苫著,對誰也不要說。」 
  安排畢了,陳八卦坐兜子進了城。他先到老西街的虞司徒廟進了香,又拜見了老道長,貢奉了香火錢,交談了州川上下城鎮山裡的軍閥匪亂及市俗商情。虞司徒廟臨街有客房十來間,平常收租招客,但凡遇上政亂匪禍,這客房及東西偏殿就成了流民或散兵的聚宿之所,也自然成了各路消息的集散之地。這虞司徒廟說起來比縣城還古老,傳說是中華始祖五帝中有個叫帝嚳的,他有個兒子叫契,契在虞舜時代當過司徒,因為助禹治水有功而受封於商州,那個時候就有了這座廟,所以這廟又被稱為廟祖,陳八卦每每進城辦事,必先到這裡進香。之後,他去晉見老連長,先呈上兩對銀錁子,說是孫老者的敬意。這老連長「嗨嗨」一聲就咧嘴笑了,一對兒金牙嘩兒嘩兒地閃著光,他說了:「錁子我不稀罕,你原舊拿回去,咱是誰跟誰嘛?」就吩咐給擺煙燈,陳八卦擺手止了,說我頂多吸幾鍋兒水煙。老連長就說:「這好,這好,鴉片煙一上手就擱不下了,水煙還清肺哩,上水煙上水煙。」說著又幾次給大婆子介紹:「這是州川裡的活神仙哩,你那一天頭疼了———」但話說半截又住了口,大婆子正從板櫃裡往外取炸彈,一五一十地數著,給人感覺像是農村婆娘數雞蛋。那個黃皮拉桿的瘦兵接手往柳條筐裡裝,筐子一搖咕咚亂響,這陳八卦就膽顫心驚,冷不防一口煙水吸到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苦得他蹙眉抽嘴,老連長見狀就笑了,曳聲岔氣地說:「這是蘭州的水煙,是軍政府的慰勞品,驅除劉鎮華,水煙拿把抓,這水煙好吃可煙水喝不得呀!」又是一陣哄笑,直把個五短身材在躺椅上抖個不停。在當時的軍隊裡,為了禁大煙,提倡抽水煙。陳八卦以手掩嘴,尋機會把又苦又麻的煙水吐在地上,用腳踩了,歪眼看那老皮花發的大婆子用鐵皮簸箕端了一摞子炸彈跟挑筐的瘦兵出去,就問:「聽說你弄了個小的還挺有學問?」老連長又是咧出金牙一笑,直脖子說:「有學問的女娃子難侍候,這不又鬧著要到省上住大學呀,說是北京有個魯教授到了西安,名氣大的不得了,死活要去聽講。咳,我耍了半年也煩了,戲也不會唱,就給些盤纏叫走了。」說著噗地朝地上吐口痰,歪過脖子問:「哎哎,你知道這魯教授是個啥人?」陳八卦絲兒吹了一下煙哨子,說:「也不算個啥人,在北洋的教育部幹過,在北京大學教過書,能寫白話文章。呵,不懂《奇門遁》,敢把天下論,膽大。青年學生都是一窩風,走了也就走了,你不要上心裡去。」 
  說著說著就說到孫老者大兒子這樁無頭案,老連長說:「這事也不是三天兩頭能破出頭緒的,這二年州川裡匪賊如麻,我老家石甕溝的治安都叫人撓頭,軍法處政法處擱的無頭案一摞子哩。你給孫老者說,這事我要一查到底不鬆手的,要緊的是先把人埋了。」   
  太歲宮(2)   
  陳八卦說:「這人頭都尋不著,咋埋哩?」老連長捻轉著手裡銀包頭的煙槍,把煙燈點著又吹滅,點著又吹滅,而後突然放粗聲音說:「這尋找腦袋的事———你去辦啊!」 
  陳八卦一驚,急問:「噢?我?」 
  老連長平著臉說:「你是神魔怪道的專家,你不辦誰辦?越是奇怪的事越得由你辦,你空裡來霧裡去,夜半三更進城看戲一袋煙的工夫就打個來回,鬼抬轎一坐比閃電還快,我都想跟你學一手哩!」 
  陳八卦的臉色十分難看,連連搖著後腦的帽苔子說:「這我弄不了弄不了。」老連長狡黠地扭過他的扁圓腦袋,嘻嘻地笑著說:「這有啥弄不了的,草面廟後頭林深溝大,隨便一個地方都做得成文章!你回去想想,我叫個參議下去給你配合一下。把事畢了,我請你上來聽坐台班子唱臭臭花鼓子。」 
  陳八卦還要分辯,老連長搖著一根指頭不容分說,就啪啪啪擊掌三下。一個短胳膊的挎娃子應聲進來,雙手托著漆盤。老連長揭開蓋帕子對陳八卦說:「孫老者在滿清都是住衙門的,到咱民國又當了一陣子大貫爺,如今又維持一方治安,品高人善,這一封現洋你捎回去,就說是我給他壓個驚。」 
  陳八卦一時轉不過思想,只一個勁地說:「這咋能使得?這咋能使得?這不是把禮向弄反了麼!」 
  老連長說:「我這會兒不是劉綱才手下的破連長了,七八十號人,三十桿爛槍,一桿槍只發三顆子彈。咱現在駐守城防,實足火力超過兩個團,正在籌建混成旅哩。你看這槍炮子彈,婆娘都拿簸箕端哩。咱守著東秦嶺的四個關口,還有這商州城,對了,民國廢州設縣,咱這商縣,你出中原進兩湖都是必經,軍政府拉咱哩,劉鎮華親咱哩,咱管他娘的屁哩,給啥都要哩!」 
  陳八卦擠出一臉諂笑,說:「老百姓也盼你氣勢壯哩,圖的是一道州川的安寧麼!」又話頭一轉說,「你的特派官那天說叫把老販挑就地看管,也算是個嫌疑人吧,叫人看管了幾天———」陳八卦斜眼看老連長的臉色,一時轉過話頭故作輕鬆地說,「這老漢吃得真多!」 
  老連長說:「打販挑的麼,沒飯量能挑了多少斤兩?下苦的麼,放了放了。」 
  陳八卦接著話頭說:「這老販挑也真是哼吃哼睡,肚子撐的走路都打趔趄哩,昏頭昏腦就撞到牛槽上,這不,我進城來還得到藥鋪給買些藥哩。唉,這孫老者也真是個善人,對老親家實實是拿真心待哩。」 
  老連長瞇了眼,臉色平著,不再說話。陳八卦正琢磨著下邊的話該怎麼講,老連長就躁聲躁氣地說:「給倆錢叫自己買藥水抹去!啥神棍棍子,還差人進縣上鋪子裡買藥?」 
  陳八卦的心裡一陣松一陣緊,他要根據老連長的態度來判斷老販挑喪命的後果。見老連長把老販挑說得三分不當二厘的,他就想在很得當的話頭子上把實情告訴了。正思謀著話咋說,老連長又把臉平轉過來,情意幽幽地說:「這算起來,老販挑還是我隔山轉坡的表妹夫哩!」 
  陳八卦立時心裡就吃了緊,就裝著也有些睏,頭往躺椅上略一仰,把胳膊架到前額遮住眼睛。他稍微穩了穩氣,就隨隨和和地問:「哪門子表親呢?我咋沒聽說過?」 
  老連長又無所謂地一笑,說:「干撣球的表親!人有勢了狗都攆著攀哩,我小時候窮,看個臭臭花鼓子人都踢尻子哩。」老連長為什麼此刻講這些往事?說他把老販挑看得淡,他卻說是他隔山轉坡的表妹夫;說他把老販挑看得重,他卻說人家像狗一樣攆著攀他哩。這反說正說都是一張嘴,陳八卦就一時無從判斷,一作想,還是先把事情摀住再說…… 
  事情到底還是沒有摀住。十八娃知道父親慘死在場房裡,一把稻草在她手裡揪成了短節節。 
  這是她給丈夫守喪的第四天。場房前的蘆席棚下,臨時支起的桐木板上,直楞楞地停放著丈夫的屍體,一張白布單子渾渾地蓋了,蒼蠅蚊蟲轟轟作響,海魚兒不時地噙一口燒酒噗噗地噴到白單子上。隔壁染房晾曬染布的木架上,辦喪事用的生布從高處懸下隨風飄揚,幾個木匠在下邊錛刨斧斤地忙著做棺材。十八娃在停屍床下的草鋪上歪歪著,髮髻上紮了白頭繩,鞋面上也蒙了白生布。場房的門被棺板農具柴禾棗刺谷桿封死,又有海魚兒看著不許人進去。誰知海魚兒一打盹,十八娃就出現在他面前,且把一對哀怨忿恨的目光瞅著他。海魚兒失急慌忙就往場房門上擋,他一失態,十八娃就撲爬過來,聲聲哀喚著:「大呀!大大呀!」 
  本來,十八娃一直被燒鍋裡的高卷嫂圍在小房屋裡,這是孫老者的安排,要給她單吃單喝,百般勸慰,一個死了,一個還在肚裡,根芽芽千萬要保住。可是高卷嫂回去曬被子,只一會兒工夫十八娃就爬到草鋪上哭啞了嗓子哭歪了身子,高卷一看就把氣撒在了丈夫身上。丈夫正幫木匠拉鋸,冷不防笤帚把子就雨點般落在背上,打下的節奏辟里啪啦地響著,高卷又一邊叫罵:「叫你尿床!叫你尿床!」 
  她丈夫是村裡有名的尿床王,昨天夜裡連老婆的枕頭都尿濕了。洩了憤,高卷又過來拖十八娃,要把她背回小房屋裡。十八娃吟吟洩洩地哭著:「叫我大呀叫我大大呀!我這往後咋辦呀!」 
  老撐窗匡噹一聲從裡邊關死,斷斷續續的哭聲消失在小房屋裡,高卷叫了幾個人把十八娃背到炕上。場院裡來來往往著一些奔忙的人影,族人白頂子、粉房裡的帽根子、孫老者的倆外甥唐靖兒唐站兒、學堂裡的先生唐文詩、五聖師廟的南華子、一門孤寡的臘娥狗欠欠母女等等。苦膽灣這一片的親朋好友來了不少,劈柴燒火的,磨面挑水的,扯孝扎紙的,掘墳箍墓的,一個個都神情悲傷,腳步沉重,私下裡都念說承禮為人和善是綿性子,說窮人來舀染房的下腳水他從來不要錢。以前可憐人打了家織布沒錢進染房,就用稻草灰和水淘一淘晾乾了做衣服。自從承禮的下腳水不要錢後,苦膽灣的窮人就不穿生布了,也不用稻草灰了。下腳水染的布,淺是淺可顏色正,而下州川的白楊店、上州川的沙河子幾家染房的下腳水都是論盆賣的。人們更可憐這德高望重的孫老者,他晚年喪子是前世裡造了什麼孽,那麼漂亮的兒媳婦落個遺腹子是守呀還是走呀,守呀傷情,走呀傷心,世道不好你守得住嗎,三個兄弟都睜眼霍霍地瞅著,你十八娃一門孤寡走得了嗎……   
  太歲宮(3)   
  但要緊的是趕緊把人埋了。陳八卦進城前留下話說,人死得不明不白,喪事只能從輕從簡,家人族人村人誰也不准說三道四;不待客不收禮,燒紙的燒完紙就走。擋了裡副,又擋了四村的甲腳鄰居,姻親姑表一律不發喪報! 
  孫老者一直在炕上躺著。他在等城裡的消息,老連長說過要三天破案的。他傷心悲痛的倒不是死了兒子,而是兒子死得如此神秘奇怪,自己也講究住過衙門,也見過多少離奇血案,在鄉里也算秉持著道德良心,也調解過多少冤家對頭。他沒有欺弱瞞昧過,沒有瞅紅滅黑過,沒有顛倒是非過,沒有嫌貧愛富過,可這場災殃的禍根到底在哪兒呢?說是祖墳埋得不好,可金蟾吊葫蘆的穴口也是勘輿上的好風水;說是老販挑有啥圖謀這在情理上也講不過去;說是十八娃有啥嫌疑可她重胎在身小腳搖搖手無縛雞之力;說是草廟溝的妖孽禍害可難道法咒高手陳八卦他看不出來?說是南山土匪劫財害命可染房裡並沒有丟了一分一文…… 
  孫老者解不開這個謎,而眼下的一堆生活問題還得由他做主。陳八卦從城裡帶來了探案役差茶飯上如何招待,老連長那裡領了情面如何謝承,入木下葬埋人得多少人情工,不做席面也得熬一鍋米兒面吧?可是櫃裡只有三斗稻子六斗小麥,兩擔半的扁豆麥是秋冬裡忙重活了吃雜合面的,五斗大麥擔二蕃麥是早晚煮麥仁熬糊湯的常備;窖裡有紅薯,陶罐裡有紅薯面,樓上幾個大瓦缸裡,儲有綠豆、豌豆、豇豆、小豆、稻秫、谷子,但這都是平常飯食的搭間,辦喪事怎麼拿得出手!按以往,過年消耗最大的白米細面,他都是在冬天稻麥糶價最便宜的時候量進,可是現在,他不得不考慮買些稻麥了。他反覆估價手上的現錢和現錢應該發揮的最大值。光緒三十四年慈禧升天,一塊大清龍洋值七錢二分銀子,一錢銀子能兌換一百一十文麻錢,一文錢能給娃買一塊洋糖,三文錢能給老人端一盤涼粉。宣統三年,「江湖」反正,一年換了三回皇歷,打兒窩集上一斗小麥二百五十文。過了十三年,到去年臘月,打兒窩集上一斗優質吊面小麥七角現大洋,就是差不多四百文!糧價是在漲呀,錢是越來越不值錢了!他不敢想像他埋在窖裡的十八個銀錁子還值多少制錢,他也不敢算計他藏在樓上的三封子龍洋、八十八個袁大洋、六百個銅鍋子能置多少田糧房產。還有三個兒子沒成家,娶三房媳婦蓋三院房子置三份家當買十畝平地五頭犍牛生十來個孫子,他這一輩子的積蓄能支撐多久?當然還有染房上的小生意,還有二畝地的鴉片煙每年刮兩小碗煙土,這維持平常吃喝、行個五服門戶、過個四時八節,倒還優裕,可遇了春荒年饉怎麼辦?逢上紅白大事怎麼辦?一家老小病了痛了怎麼辦?這幾年他堅持不做壽就是為了能省幾個是幾個。說中間煙土捐稅又增加了,陝西督軍兼省長劉鎮華勒民種煙,每畝征六塊銀元,縣知事、裡公所都是見十加二,皮皮毛毛算上每畝要征到十元。另外地稅、飛款、月麥,軍政各界派下來的雜稅隨時索要。他這個老甲腳,靠的是兩隻腳給大家跑路辦事,頭擰向右邊給軍政強權說好話,頭擰向左邊陪窮人苦漢流眼淚,人叫一聲孫老者他實在是答應不起啊!可是眼前,自家屋裡這爛子不開銷就先過不去。出了事就得來人料理,來人料理就得管一口吃喝,酒盅盅量米掐著算,少說也得買八斗小麥四斗稻子。這老四孫文謙出手寬闊慣了,給一百個銅鍋子買糧,還要叫他擠出五斤青鹽來,娃愛耍錢留幾個麻錢叫耍去。不行,還得叫大外甥唐靖兒跟上,把自家的烏木算盤紅桿秤拿上,所有支出記單子回來交賬…… 
  想到這兒,孫老者就朝外喊:「老四!老四!誰在外頭?叫□杖娃!」 
  進來的是老三,他親親地叫一聲:「大大!」又隨手給父親掰著腳腕子,他這一向腿腳的老抽筋病又犯了。 
  父親問:「老四哩?」 
  老三答:「我不敢說。」 
  父親一下蛇起身子,急問:「咋哩?」 
  老三把嘴朝前一操,壓著嗓子甕聲甕氣地說:「跑啦!」 
  孫老者一下子坐起來,紅紅的眼角夾成一條縫,哆嗦著嘴唇問:「啥時候跑的?誰叫跑的?海魚兒呢?」 
  海魚兒被喊了進來,他先跪在地上磕頭。問他咋把老四放跑了,他乞乞哀哀地說:「還是老者你說的呀,法說辦誰就辦誰,老四不小心惹了人命,他不跑等著挨銼呀!」孫老者發了吼聲,說:「你福吉叔進城走的時候咋交代的,你不知道啊?」吼得緊了,海魚兒還是那句老話:「小掌櫃的脾氣來了誰擋得住呀!」 
  沒出事你惹事,惹了事你躲事,孫老者在心裡罵著,恨恨地咳了一聲,幾乎帶著哭腔朝海魚兒擺手道:「去去,把唐靖兒叫來!」 
  唐靖兒站在老舅面前,肩上還搭著一根長桿煙袋。他頭上的亂髮像一窩野草,雙手就紮在亂髮裡不停地撓。孫老者問:「你這一向生意還行吧?」 
  唐靖兒一夾白眼仁兒,蹙蹙著鼻子說:「哎哎,莊稼都沒人做了誰還羅面哩?」唐靖兒有掙羅兒的手藝,他常年轉鄉給人製作磨面的竹羅兒,掙個手藝錢。當初他媽一死,沒了依靠,族裡人就說叫娃給南山裡的逛山當挎娃子去。當舅的搖了頭,在北山尋了個師傅,叫外甥去學手藝,說是家有萬貫不如薄技在身。這唐靖兒倒也心靈,一年就出了師,掙制的粗羅兒細羅兒大羅兒小羅兒在州川上下很有名氣,有倆小錢了可學上了賭,日子也就過得可憐兮兮。   
  太歲宮(4)   
  孫老者斥責他:「誰給你說的莊稼沒人做了?打兒窩集上五穀雜糧擺了一街兩行是誰種的?我正說叫你去給咱買米量麥去哩!可別胡思亂想啊!回去了好好掙羅兒,攢下錢了蓋兩間房,辦個媳婦過日子,再甭耍錢了,人麼!」長出一口氣,孫老者又說,「你看你兄弟唐站兒,走路側楞仰絆,鼻臉抽七裂八,做活沒個人樣兒,往後還得靠你哩。」 
  唐靖兒拉下哭喪的臉,鼻流吸吸地說:「好舅哩,你不知道,這羅兒好掙,錢難掙。現今絲羅兒不值錢了,時興銅羅兒,買銅羅兒底子要上西安省的竹笆市,回來走三天又怕賊搶。好舅哩,這羅兒實實是掙不成了,我想跟人背槍吃糧呀!」 
  孫老者一聽就火了:「你吃糧呀?你吃槍子兒去!」 
  看外甥還倔倔地站著,孫老者就說:「你先給咱買糧食去,把咱的烏木算盤紅桿子秤拿上,把賬單子拿上,買一筆記一筆,回來了給我交賬。把銅鍋子布袋在腰裡褊緊,再叫倆人給你幫手著。」唐靖兒彳亍地去了,孫老者心裡生出不快。他見海魚兒還在一旁癡愣著,就高聲說:「哎,你還盯啥哩?去去去,你把你的事情管好。」 
  海魚兒很難把他的事情管好。他被高卷嫂叫到了小房屋裡。 
  高卷,高卷,這是她的外號。她從來都是把髮髻高高地捲在後腦頂上,說話又高聲大嗓,走路仰頭看天,做事粗豪仗義。她把海魚兒叫到小房屋,還是因為十八娃口口聲聲叫「大大」,她大大老販挑是跟海魚兒睡在場房裡的,她大大是阿公孫老者留下來給染房幫忙的,這十八娃都是知道的。可為什麼兩天不見了大大的影星兒,女兒是大大的心肝啊! 
  「你販挑叔上哪兒去啦?」高卷單刀直入硬聲發問,十八娃也從毛頭絲窩的亂髮下射出兩束凌厲的目光。海魚兒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又就勢兒跌坐在杌子上。他哆嗦著嘴唇兒說:「不是不是,老掌櫃的叫,叫跑差事去、去了麼!」 
  高卷聞言就對十八娃說:「大人都有大人的事哩,你只管養好自己的身子,大人活啥哩?活娃哩嘛!娃要緊哩。」說著就給十八娃掖緊被角。聰明的十八娃,總覺得在人們的勸慰之外還有什麼被遮掩著,她總是把一絲兒幽亮的目光在海魚兒的臉上繞來繞去。 
  高卷是直腸子,這承禮的怪死一直在她心裡堵著,今天總算當事人湊在一起,她就無所顧忌地問:「那日黑夜裡,怎麼咯哇一聲怪叫人頭就不見了?」十八娃輕輕打個寒顫,目光就在海魚兒臉上散開了。海魚兒聞言則把歪歪著的頭慢慢蛇起來,目光由散而聚,一種力度直在十八娃臉上敲鑿! 
  十八娃沉默著,片刻,又忍不住抽泣,一接上海魚兒的目光就嗚兒嗚兒地大放悲聲。海魚兒也不笨,只是苦苦淒淒地說:「我腦子一麻,眼前漆黑,就啥都不知道了。」 
  這邊,孫老者剛吩咐了唐靖兒帶人去趕集買糧,那邊陳八卦的兜子就進了場。有人急報進來,孫老者提了袍子就出門迎接。陳八卦揮手退去了張光李耀,扶了孫老者的袖肘就要進屋。孫老者問他吃喝,他反身閉了屋門。 
  二人在當堂前的老圈椅上坐下,陳八卦二話不說,先從隨身包袱裡取出一個禮包,說:「這是老連長給你壓驚的,他讓你要想開些。」 
  「噢?」孫老者吃了一驚,一時琢磨不透,就問:「他是不是想要煙土?」陳八卦咧出一個輕笑,說:「這你不要多慮,他一再說是敬佩你老的德行,也說這一方治安你維持得好。這,一封現洋,也算不得什麼大禮。」 
  孫老者的眉頭疙瘩並沒有綻開,他又問:「是這個案子他辦不下來?還是另有所礙?」 
  陳八卦嗨嗨一笑說:「這是他老連長拍了胸脯的,人家說這事他要一查到底不鬆手的。」 
  孫老者就不再說話,他的眉頭疙瘩越攢越緊。 
  陳八卦一邊雙手撫著後腦的帽苔子,一邊懇懇誠誠地說:「這你不要多慮。省上督軍府也罷,鎮嵩軍也罷,靖國軍也罷,就是縣上的知事衙門,逢此亂世,誰不想收買人心拉攏勢力呢?他有他的掏天計,你有你的老主意,別的無須多慮。」 
  孫老者怎麼能不多慮?他也是官場淘出來的,他能不知道雲白煙黑?憑他的人生經驗,這接下了銀子就接下了事,這不接銀子更是事上加事。此刻,他無法給為他辦事的老弟兄詳說世道,他只是沉重著臉,訥訥地說:「咱求人辦事,只愁禮送不出去,可人家禮向逆來,我只擔心這背後有啥怕怕哩。」 
  陳八卦嘩一下把他豐厚的帽苔子朝上一掀,氣色有些不悅。他說:「你說他能把你咋?把你連鍋端了?把你連根挖了?你這一院子能值幾個袁大洋?」 
  孫老者反問:「他沒說咱這事情往下咋辦哩?」 
  陳八卦答:「他說先把人埋了,入土為安。事情他要一查到底,誰吃了豹子膽敢在老連長的地盤上橫攪胳膊肘?」 
  孫老者不由得就扯出了哭聲:「娃的屍身都不全呀!」 
  陳八卦立馬起身。他目光如炬,聲如洪鐘,說:「娃的頭,我給你找到!老連長已給我下了死命令!」 
  孫老者更加迷惑了,他笑著,又哭了,站起來以顫抖的手指著陳八卦,用沙啞的嗓子說:「你?出門都不沾泥地的人,坐兩根爛竹竿能破了人命案?這該不是老連長把咱當猴耍哩吧?」   
  太歲宮(5)   
  陳八卦用雙手撫一撫孫老者的肩,按他坐到老圈椅上,輕笑著說:「你看你看,咱是叫人耍的人嗎?他老連長不給我硬線索我能接他這活嗎?你把心擱到肚裡,他很快就派十三個兵下來的。」 
  孫老者如殭屍一般挺著。 
  門吱呀一聲,海魚兒偷偷摸摸溜進來。陳八卦的帽苔子一甩,目光就射過去。海魚兒趕緊壓低聲音說:「十八娃不停地哭著要她大大哩。」 
  陳八卦問:「你咋說?」 
  海魚兒答:「我說派出去辦差事啦。」 
  陳八卦先搖頭,又點頭。海魚兒又說:「老四也跑啦。」 
  陳八卦哼地一聲冷笑,說:「跑啦就跑啦。誰問也說辦差事去啦。」說罷就擺手給海魚兒說,「該忙啥忙啥去。」轉臉又對孫老者說,「先派人把老販挑浮掩到後坡的紅薯窯裡去,不要走了風聲,後頭了再安置。」 
  孫老者斜起黏紅的眼睛,他已無力作出複雜的判斷了,只是有氣無力地說:「你主使去,你主使去。」 
  這一日秋高氣爽,州河兩岸的稻子正出穗揚花,河川地的蕃麥也正吐著紅纓,農人們在地頭忙進忙出,官路上一隊糧子徒步疾行朝東開拔。路邊的大樹下,各裡各甲都搭了席棚,棚子裡擺著吃的喝的。木桶裡是糊湯麵,瓦罐裡是竹葉茶,粗瓷碗摞了一堆。黃皮爛桿的糧子們長槍在肩,衣衫不整,只顧弓腰疾行,哪有工夫坐下吃喝。飯棚子的老漢一邊把飯桶朝路邊提,一邊高聲問:「麻排長,剿誰呀?」 
  疾行的隊伍中答出一個聲音:「剿李長有!」 
  老漢又問:「跑不跑?」 
  隊伍中有人答:「打不過了你就跑!」 
  這已成了規程,老連長的隊伍一出城,就有騎差沿途通報,各裡各甲就挨家挨戶派下茶飯。糊湯麵是古來的慣例,一桶飯下多少蕃麥糝子多少麵條都有定數,稀稠要筷子能操起來,誰也不能誤了軍事,誰誤了就拿誰問事,看是殺呀還是剮呀,是打呀還是罰呀,所以沿途裡甲從來不敢馬虎。當然,老連長也承諾,隊伍不准進村,就是逢上雨雪,棲身也只能在寺廟或學堂祠堂,誰進村擾民,就格殺勿論!五月間,隊伍上刁家疙癆剿於右傑,回營的路上,有兩個灰皮兵進村找親戚,長官立時就吹哨子,隊伍集合起,把兩個兵推出隊列,立時槍崩做了娃樣子。在老連長手下吃糧,在別人的地盤上,打了勝仗可以放搶個把時辰,但在自家地盤上,誰家娃犯了規程誰家大人卷席片子埋人,免得傷臉羞尻子。這能在老連長手下背槍吃糧,大都是親戚朋友介紹去的窮漢娃,州川裡誰家娃在誰手下大約都知道,有些大人過個年節還提了水禮,去看望娃投靠的排長連長,打起仗來,還指望人家承攜哩。 
  「江湖會」反正以來,南北二山的土匪多如牛毛,剃了一茬又上來一茬,十來個人三五條槍也敢拉桿子佔山為王,霸了一座山幾條溝,他就敢收糧派款,就敢拉夫征丁。縣上的公糧煙捐收不上來不說,還動不動就殺了里長甲腳,搶了裡甲公所,鬧得一方區域不得安寧。這老連長就隔三差五派隊伍下去剿辦,多數時候是把對方打跑了,打散了,把老窠燒了,把承頭的殺了。或者對方願意歸附,托中間人掐了「碼子」,呈上錁子擺了宴席認老連長個「干大」就算收編了。當下,老連長再委他個隊長隊副的,他就又帶人去剿別人了。剿得過就得勝回營領賞,剿不過就被人攆得順河跑。這時候就有人在大堰上打鑼,鑼聲緊響人們就知道大事不好,老連長的灰皮兵吃了虧土匪下山了。四村八鎮的人就扶老攜幼趕緊跑,一邊跑一邊相互喊叫「跑賊了跑賊了」,就上洞的上洞,鑽山的鑽山,走為上策。土匪進了村,燒殺搶掠不眨眼,所以常在官路上守飯棚的老漢一見「糧子」出剿,就由不得要問「跑不跑」。 
  剿匪的灰皮兵過去了,一頂二人抬的兜子、四人抬的轎子順大堰而來。飯棚的老漢正收拾飯桶回村,見抬兜子的兩根長竹竿晃兒晃兒閃過,就諂笑著喊道:「福吉哥哎,又上南山掙銀子去呀!」陳八卦一閃一晃的背影遠去了,州河邊留下他敲甕一般的聲音:「準備後晌的飯去,誤了事又挨銼呀!」灰皮們沒顧上吃這飯,老漢就挑回去給各家分了,然後又安排下午飯。飯是各家輪著做,做好了依舊擺到席棚下,灰皮們收兵回營到此,杯盤狼藉之後,又是醋重了鹽輕了罵罵咧咧而去。飯棚的老漢一旦挨罵就心裡舒坦,就知道村裡能安生幾天,因為灰皮們都是人來瘋,敢狗一樣搶著吃,敢張張狂狂彈彈嫌嫌就肯定出剿得手。 
  兜子上的陳八卦,左手扣著紅銅茶壺,時不時地抿一口,豐厚的帽苔子隨兜子起伏傘一樣忽張忽合。他的栗色絲麻包袱綁在兜桿子上,裡邊有他的一面八卦羅盤、六枚乾隆通寶、三隻扎鬼針、六個桃木橛、一把尺半長的鋼錐、九刀黃表兩把線香七張雞血紙、另有硃砂雄黃面人兒神鬼畫符生白灰若干。 
  兜子後邊是四抬轎,上邊坐著十八娃。她一雙淚眼滴溜溜轉著,看著這熟悉的山川風物,往昔回娘家的喜悅化作了莫名的苦酸,此行是去草面廟尋丈夫的人頭,為此福吉叔和她長談過。她說我一個婦道人家,身懷重孕,天不知地不醒的,丈夫歿了總不能把他的小根根也耽擱了,那麼遠的路,肚子裡的胎兒再有個長短,我就跳崖不活了。陳八卦說,這你不去不行,是老連長髮下的話,不管人頭尋著尋不著,先把你自己洗清白再說。至於這個胎娃,我用金錢課給算過了,命根壯得很,神魔鬼怪克化不過的。十八娃又提出,要去草面廟,必須她大大老販挑也去,他好壞也算個人證吧?但福吉叔堅持說你大大被派去辦差事了,十天半月不一定能回來。十八娃又說那就把娘家媽接來,這麼大的事,我娘家不來人不行。陳八卦說那就叫橛頭老三上石甕溝接去,接下來到草面廟會合。   
  太歲宮(6)   
  陳八卦強調說老連長的話絕對要聽,十八娃說反正老連長多少年我都沒見過,如今見了也認不得,小時候我外婆說給我認個干大哩,我嫌背槍的糧子怕怕,就躲到蕃麥地裡去了。 
  這就有了今日的草面廟之行。細心的孫老者還派了高卷跟隨,以助孕婦不時之需。高卷背著十八娃的藍花包袱,裡邊裝著女用之物,當然還有那件須臾不可離的八幅子羅裙。 
  二十里草廟溝,一行人一會兒涉水過列石,一會兒越砭走河灘。蒼黛的灌木叢,扶疏的槲葉林,秋風颯爽,雲白山青,陳八卦一路心情頗好。只是在離草面廟二里路的地方,十八娃又說她要尿尿。不得已,兜子轎子停下來。陳八卦對十八娃說:「你先暫忍。」就取出桃木橛在地上畫了「符」,又讓高卷解開包袱取一件十八娃的貼身衣物。高卷就取出八幅子羅裙,陳八卦將羅裙蓋在「符」上,讓十八娃三跨而過,方讓高卷引她到隱蔽處小解。事畢上路,陳八卦讓轎子打頭,他的兜子在十丈開外跟著。 
  終於來到草面廟。一行人在廟門前停了。陳八卦讓兜夫、轎夫到溝邊林下洗滌吃乾糧,他自己引了十八娃、高捲進了廟院。廟堂破敗如故,三人在堂前三叩九拜,焚了黃表線香,陳八卦又咕咕噥噥一陣念說之後,方指示二人輕步退出。之後,陳八卦詢問十八娃那天尿尿的地方,又反覆核對了當時的日腳時辰,遂讓十八娃引到廟後,尋著尿尿的痕跡———那是在沙地上衝出的一道小小的渠坑兒,鹽質已使這一小塊地皮板結硬化,彷彿一個鬼魅的標本。陳八卦將這片區域用白灰圍了,讓高卷退到三丈開外,叫十八娃跪地燒表,他則用羅盤前後測量,又用四隻桃木橛釘在四個方位,才在廟後簷下的一塊莊基石上坐定。他伸右手用拇指在四個指尖上反覆掐算,又口吟「二月降婁三月大梁四月實沈五月鶉首」云云,一時就生出滿頭大汗,又捧起紅銅茶壺,從壺嘴兒裡將茶水咕嘟嘟吸盡,才神色嚴峻地對十八娃說:「你尿到太歲頭上了!」 
  一對酒窩在十八娃的臉上閃了一下,旋即她和高卷一樣變得恐懼起來。陳八卦口占一訣:「六儀擊刑何大凶,甲子直符愁向東,戍刑在未申刑虎,寅巳辰辰午刑午。」看著兩個婦女茫然不解,他說:「太歲神巡遊至此,剛剛隱身歇息,你就兜頭撒下一泡尿來。人常說太歲頭上的土都動不得,哪能容你這般污辱,雙禍報應是眨眼可見的事情,承禮被掐了頭只是其一。」 
  十八娃聞言哇地一聲哭了,一邊又下跪說:「好世叔哩,你救救我這可憐女啊!」高卷就趕緊扶她起來,說福吉叔是大善人,不救你他跑這麼遠的路做啥呀! 
  陳八卦說:「多餘話就不說了,老連長叫我辦這事,我就得辦成,你們一切聽我的吩咐。現在,你倆原舊坐轎坐兜子回去,十八娃你準備一身純白孝服,高卷你在州川尋來十八個寡婦。明天老連長派下來的十三個灰皮兵,叫家裡派人引到草面廟來。就這,你們回吧!」 
  看著倆婦女遲疑著不動,陳八卦就說:「我今日就不回去了,我連夜要到太歲宮去謝罪呀。」 
  看著轎子兜子晃兒晃兒地隱沒在溝下樹叢,陳八卦就坐在路邊石頭上。他寧靜地望著山嵐雲林,微風吹拂著他的帽苔子,一派閒散隱者的風度。 
  上溝下來一急行者,到跟前才看清是橛頭老三。不待陳八卦招呼,老三就單腿跪地,用急慌慌的聲音說:「好福吉叔哩,事情又失塌咧!」陳八卦讓他不要急,有事慢慢說。老三就說我去接大嫂十八娃她娘家媽,那瞎眼外婆說人出門了,再問還是說人出門了,問啥時能回來,答說不知道。我說我是州川苦膽灣的,是孫老者家的老三,那瞎眼外婆就永不吭聲了。不得已我轉過坡座子向一戶鄰家打聽,鄰家說那寧花被南山罩抬走了。 
  陳八卦還是安靜地觀賞風光。 
  許久,他才嗡嗡隆隆地說:「知道了。」老三立起身,他又叮囑,「不要對人說。你回。」言罷猛然將牙一咬,交代說,「明天灰皮上來,叫帶上橛頭鐵歃。」 
  草面廟後頭,一片梢林逶迤而去,延至深處,那就是八里溝。溝口有一座破敗的太歲宮,兩進院落,荒草殘垣,住一老年道士靠出租香田過活。廟後的坡座子上,散落著幾戶窮漢的茅屋,有瘦牛在干樑上甩著尾巴。 
  陳八卦在此住了一宿…… 
  次日午時,十三灰皮兵如約而至。陳八卦指揮他們在他用白灰圈出的地方掘地六尺,大小方方見丈。 
  灰皮兵們連夜晚打著火把操作,趕天明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坑出現在廟後頭。根據老連長的吩咐,人用畢了,十三灰皮兵各個另有重任,陳八卦就將他們立馬解散,讓各行其是去。 
  正午時分,十八寡婦身著孝服飄飄妖妖趕到。高卷把陳八卦扯到一邊,悄聲說:「福吉叔,這十八寡婦每人五十文啊!」陳八卦嗯了一聲就說:「把孝帽子都戴上!」 
  十八寡婦正嘁嘁喳喳著,廟前就傳來長一聲短一聲的哭喪聲。高捲過去接了,是十八娃著了通身的雪白孝服,拄一根柳木的哭喪棒,哀哀號號,跌跌撞撞而來。她頭上纏了高高的孝帕,一圈烏髮托著粉紅的圓臉雙下巴,哭喪巾的薄紗從孝帕上垂下若隱若現地遮了五官,妖挑的身子一步三軟,風兒揚起哭喪巾臉兒一露越發楚楚。   
  太歲宮(7)   
  十八寡婦下到坑底,分三排跪了,雙手伏地,具體的表演都由高卷詳作轉述,任何人不得懈怠了。廟後和坑邊,站了許多看熱鬧的人,有過路人,也有當地的放牛娃子,還有挎著籃子的爛婆娘。高卷就沖這些人喊:「看啥哩看啥哩,十八寡婦祭太歲哩,圍這兒不走是沾霉氣呀?」 
  人們一聽是寡婦祭太歲,便紛紛散去,連放牧的牛羊也趕走了。 
  十八娃被人扶下坑,在當頭的位置跪了,她高叫一聲「哎———,我苦命的夫啊!」眾寡婦就隨聲附和,一時間慘雲籠罩,直哭得天昏地暗。最悲哀的哭號當是十八娃了,她哭她死去的夫,她哭她沒出世的娃,她那伴和著長調的哭訴讓天地為之動容: 
  哎呀我的夫呀———正月胎脈是新年,我夫拉我去拜年,不知那一天,小冤家來世間———太歲爺,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二月胎脈龍抬頭,夫在南學把書讀,春寒衣正單,我兩眼淚長流———太歲爺,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三月胎脈是清明,家家戶戶上墳塋,夫在柏樹掛紙笆,我思想我的娘家媽———太歲爺,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四月胎脈四月八,娘娘廟裡把香插,夫你燒的金錢紙,妻我打的陰涼卦———太歲爺,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五月胎脈午端陽,黃米粽子包沙糖,你半口來我半口,噙到嘴裡心裡香———太歲爺,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六月胎脈三伏天,線繩子涼鞋我給你穿,不是我不穿,我怕人瞧見———太歲爺,呀呼喂! 
  哎呀我的夫呀———七月胎脈七月七,織女牛郎配夫妻,隔的天河水,河東望河西———太歲爺,呀呼喂! 
  這十八娃越哭越傷心,竟幾次哭倒了頭,哭斷了氣,以至哀哀慘慘,抽泣絕聲。那十八個寡婦先是跟著前後附和,哭著哭著也思想起自己的夫自己的兒,自己十月胎脈的艱難與欣喜,自己郎哥的恩愛與賢良,自己寡居的淒涼與孤苦,就一時情動於心,悲從中來,真真切切地哭訴人世間的多少冤屈和不幸。 
  一時間,草廟溝秋風蕭瑟,草木嗚咽,遠山近嶺都悲聲和鳴。陳八卦、高卷及轎夫兜夫在大坑四角燃起喪火,直燒得天上亂雲飛渡,林間煙霧蒸騰。在這感天地泣鬼神的漫天號啕中,八里溝口的太歲宮裡也神動牆摧塵灰飛揚…… 
  道場做完,眾寡婦漸漸止了哭泣,十八娃的頭沉在高卷的懷裡,一片白孝服的女人散落在廟牆後根。陳八卦說:「事情還沒完哩,這大坑裡挖出的沙石要用清水淘洗三遍,才能填回坑裡。按道場講究,是誰辱了太歲誰淘洗。可是十八娃重孕在身,你們都是同命相連的人,變通一下,你們一齊動手幫她淘洗,待贖了這份罪,勞累諸位也就到此了,回去到孫老者府上領工錢。」 
  眾寡婦哪能依了這話!就異口同聲擺出各種理由反對,爭爭吵吵喊喊叫叫。陳八卦就說:「諸位不樂意也罷,那就叫八里溝的窮漢代諸位勞動了,不過每人只發三十文,扣下二十文以酬勞窮漢。」十八寡婦雖說不樂意,卻都憤憤地解帶脫衣裳,一時間將孝服孝帽孝帕搭巾哭喪棒摔摔打打、胡拋亂扔,這就惹惱了高卷。這婆娘一跳三尺高,後腦上的卷髻子公雞毛一樣豎起來,她罵道:「驢日的真真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不看是給誰幫忙哩,還摳摳掐掐要錢哩,多少人攆著給老連長溜哩還看人家尿不尿哩!這年歲誰不遇事?遇事了你就不要進孫老者的家門!」 
  寡婦們到底不經罵,一個個蔫了。有幾個翻臉為笑,戳一把高卷嚷叫:「說著耍耍哩咯,嫂子你就當了真!」其他人也就乖乖地收拾孝服,疊的疊綁的綁,打成背包。這些都是租賃人家的,用完了要原樣歸還的。 
  這十八寡婦各自回家不表。陳八卦吩咐高卷,安排十八娃到廟殿裡歇息,他自己入了林子,說是捉幾個野鬼下去送信。 
  一時三刻,橛頭老三一行人背背籠的,挑擔子的,送來吃喝,送來紙燭香表,還送來兩床薄被一身裌襖。廟院子的荒草已被拔除淨盡,人們焚起香案,就在廟簷下吃喝起來。 
  陳八卦事前就著人將廟殿一角略事打掃,高卷十八娃就在此打了地鋪,就坐在地鋪上吃了喝了,然後合身子躺下歇著,以待子時。 
  子時,夜空無有星月,唯有寒風呼嘯。十八娃在高卷攙扶下向太歲宮進發,狼在遠處嗥叫如怨婦訴屈。梢林裡高一腳低一腳,有時稀泥咕咚,有時石頭瓦碴絆搭,引路的燭燈飄忽幽暗,不知名的野物在林子裡。高卷不停地勸慰十八娃:「忍著吧,撐著吧,遲早瞌睡都要從眼窩裡過哩。」 
  十八娃一會兒說頭疼一會兒說腳疼一會兒說牙疼,高卷說疼呀叫疼去,千萬不敢肚子疼,就只管扶著她朝前走。 
  太歲宮不是廟,是一隻野獸,蹲在那裡,張著巨口,瞪著獨眼。獨眼是一隻白紙燈籠,慘慘淡淡的有光無氣。一行人在正殿前的石香爐裡焚了香,就一字兒排開,跪倒、叩頭、翻掌、起立、作揖,如此三十六個反覆。 
  隱隱的鐘磬之聲在宮院深處悠揚,引逗出人們的許多猜想。 
  陳八卦一會兒就不見了,不見了就有一種巨大的恐怖向人們襲來。正當人們用目光互相疑問著的時候,陳八卦又出現了,他忽而在人前,忽而在人後,忽而在房脊嶺上,忽而在瓦碴堆裡。   
  太歲宮(8)   
  高卷遵循著一種意識,緊緊地扶著十八娃,送她入了正殿,送她出了偏門,送她進了後院兒,送她直身子朝一堵牆撞去。她頭上碰了個青疙瘩,可十八娃信自破壁前行,似無障礙。高卷就地癱坐,渾身無力,朦朧中她看到十八娃進了一所青堂瓦捨的房子。房子裡一位白髮老者用馬尾甩子一下一下朝十八娃拂動,十八娃就連聲叫喚:「餓死了!餓死了!」白髮老者將一木碗遞來,十八娃逮住就喝,飢渴難耐的樣子。高卷想阻止她吃木碗裡的東西,可一股霧氣飄過,她眼前一片茫茫。待稍作清醒,就傳來白髮老者和著廟宇共鳴的聲音:「婦人入宮做甚?婦人入宮做甚?」一聲慢,一聲緊,聲聲重複,漸遠漸弱。又傳來十八娃細聲嫩氣的聲音:「尋我的褲子,尋我夫的頭,尋我的褲子,尋我夫的頭———」聲聲悲啼,聲聲哀歎,如秋鴻號寒,如孤雁泣鳴。又是白髮老者的善言慢語:「婦人你尿到太歲頭了,你做事太不小心了,太歲懲罰你了!」說罷馬尾甩子當空一拂,十八娃就站到了廈廊下。廊簷下掛了一溜女褲,有月白色的,有花格格的,肥瘦長短不一,褲帶或絲或線或麻全都用來拴了褲腿。十八娃一一檢看著,倒頭第三個,她找著了自己的褲子,嗚兒一聲就要哭。白髮老者又是甩子一拂,十八娃踉蹌了一下,待站定,她的褲子就在她面前撐開了褲腰。她一探頭,就嗚兒一聲大號起來。 
  她的褲襠裡裝著自己丈夫的人頭! 
  一股白光照過來,丈夫的五官清晰生動,彷彿剛剛熟睡。十八娃就要伸手,被那馬尾甩子擋了。白髮老者以低沉的聲音說:「你回去了,索七家白面,和上自家的,用白公雞血調了,揉均了,捏一個面人頭,拿來換你丈夫的真人頭……」 
  白髮老者的聲音漸說漸遠,身影也漸遠漸淡。忽然,夜空清亮起來,月亮星星金輝閃爍,十八娃一下子跌倒在高卷懷裡,兩股清淚淌下來,五官四肢頓覺輕鬆活潑。 
  天剛麻麻明兒,十八娃就上了轎,高卷相跟著,回到苦膽灣。索七家白面,又殺雞滴血,十八娃和著自己的眼淚揉成了麵團。在自己的小房屋裡,她親著麵團睡覺,麵團上清晰地印著自己的鼻子眼窩。睡夢中哭醒,她一遍遍地揉著麵團,捏出丈夫的頭,捏出丈夫的眼,捏出丈夫的鼻,捏出丈夫的嘴,捏出丈夫的耳。一邊捏著,一邊和著唾沫修飾,不由得就又泣淚長流。她捻著丈夫的耳,揪一揪,搖一搖,彷彿要叫醒她貪睡的夫…… 
  又是夜半時分,又是草廟溝。只怕過了時辰生出變故,一路上轎子兜子追著腳後跟跑,所好有陳八卦安排了四個灰皮兵沿路照明。到了太歲宮,早有白髮老者等候多時。 
  見有遊兵散在宮門四周,高卷就有些悚慌,她驚懼地望著福吉叔。陳八卦說:「真的人頭取出來,沒這些灰皮護衛,你倆婦道人家能拿得走?」 
  高卷就扶著十八娃隨白髮老者直入廈廊。今夜太歲宮裡燈火通明,兩進院落裡,凡門都掛著燈。隱隱的法鼓持續敲擊,人心都在緊處結了疙瘩。 
  十八娃逕自走向自己的褲子,她伸手取下,顫抖的胳膊有些不聽使喚。她肘彎上挎著孝布的包裹,裡面是面捏的人頭。她打了個趔趄,褲子的份量使她懼怕於那個血淋淋的沉重,伸手進去,那個活生生的頭顱已經包裹妥當。她沉沉地拎出來,一時不知怎麼把那面捏的人頭放進褲子的腰襠,就想把丈夫的頭顱先放在地上,再裝進面捏的頭。可她剛一屈腰,就有一個厚重的聲音傳來:「不能沾土,不能沾土,否則化為一灘血水,一灘血水!」 
  十八娃就神慌心亂,兩臂交叉也不行,顛三倒四也不行,把丈夫的頭重放進褲襠,再把面捏的頭放進去和真頭調換也不行。情急中,她用口叼了丈夫的頭,再倒個手把面頭放入,又順利地將褲子在原處懸掛了,轉過身來,鐘聲響了! 
  光!光!沉穩的節奏,在她腳下敲出了輕鬆。她雙手捧著丈夫的人頭,循著一條燈籠光指示的路,拐彎抹角步出了太歲宮,又連夜坐兜子回到苦膽灣。 
  丈夫的屍體還停在場房前,海魚兒朝裹屍單上噴去了十八斤燒酒,又有艾葉、柏朵、栗絮繩在四周燃著,所以屍身沒腫沒爛沒流湯。十二塊的紅椿木棺材剛上過土漆,描金的棺頭上,浮雕著的盤龍正等待陰陽先生的最後點睛。 
  根據族人白頂子、一直陪侍在側的高卷、陳八卦的共同商議,十八娃就不再參加承禮的入木下葬了。她不能再折騰了,保護肚裡的命根子是當務之急。 
  當夜就入木。棺材裡墊上了一尺厚的灶灰包,上頭鋪了一床薄被,六個人提了裹屍單抬著屍體放入棺材,然後把孫老者扶過來。老者到底還是老者,是住過衙門執過水火棍當過大貫爺的老者,他平靜地接過兒子的頭,雙手按到頸上,又筋是筋皮是皮地對了茬口。陳八卦在旁侍候,指示說太歲是如何把頭扭下來的。海魚兒遞上雞血碗,孫老者操一鏟兒血糨糊把接茬的縫口糊了。看兒子青春的面孔生動如初,孫老者肅然靜立,一圈人都肅然靜立。 
  幾盞慘白的紙燈籠掛在染房的木架上,齊茬切開的半個月亮懸在天邊,五聖師廟的兩個道士在低聲唱著孝歌。孫老者輕輕地自言自語:「這是我的孽過啊,我的孽過。光緒十三年,我杖下死了一個和承禮一樣大的青年。」他把自己的灘皮袍子蓋在了兒子的身上,揮了揮手,轉身離去了。   
  太歲宮(9)   
  裡公所、甲腳戶,都有人主張把喪事辦體面些,孫老者畢竟在州川裡德高望重。可是孫老者說:「按陳八卦說的辦,橫禍麼,悄聲辦了就算了,自個兒的孽過自個兒贖啊。」 
  沒有請陰陽先生,陳八卦說他就是陰陽先生,就用硃筆給雕龍點了睛。墓已箍妥,青磚的墓門沒有什麼雕飾。在天黎明的時候,幾個壯漢倒坐在墓口,用脊背把棺材頂入了墓穴。 
  州河上傳來轟天巨響,海魚兒一句「發大水了」還沒落地,一道電光閃過,銅錢大的雨點就砸落下來。一夥人抱頭鼠竄,陳八卦折一支柏朵頂在頭上,他背操雙手,邁著方步,慢條斯理而來…… 
  一夥人躲在場房屋簷下避雨,個個淋成了落湯雞。可陳八卦渾身乾爽,似乎他頭上那支柏朵也沒淋一點兒雨星。看著他大搖大擺踱進上房屋,高卷就說她一看到福吉叔就害怕,問海魚兒你們咋知道要給草面廟上送吃喝香表被服,海魚兒反問說不是福吉叔叫一個白鬍子老漢給捎的話麼?倆人就執對時間,啥時候接的信兒,啥時候開始做的飯,啥時候起的程,算來算去這時間上就錯著茬,算來算去就說這除了鬼八卦再沒有別的解釋,算來算去倆人都感到有些頭昏眼花…… 
  房簷上吊下的雨簾子迷茫了天地間的萬千景物,簷雨水流淌下來在積水裡打起一串串的水泡,遠方仍有隱雷滾動,高卷就把淋濕了的髮髻越扎越高。她抹順了鬢角的亂髮,用胳膊肘頂一下海魚兒,很不服氣地問:「哎哎?野獸用尖牙利爪殺人,土匪用刀槍棍棒殺人,沒聽說過太歲還能殺人。我不相信。」 
  海魚兒說:「我也不相信。」 
  高卷說:「可十八娃到太歲宮裡取人頭是我一眼一眼看見的呀。這太歲頭上不敢亂動自小老人就告誡過的呀,你說你怎麼就糊塗了敢在太歲頭上尿尿?這不是尋事情嗎?」 
  海魚兒說:「事情尋大啦!一泡尿惹出倆人命,哼!」 
  高卷就大驚失色,問:「倆人命?」 
  海魚兒嘴唇子一陣啵啵啵亂抖,就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這南北二山的毛神鬼怪多啦,你不信?你又不得不信!我不信我出門就叫鬼打個青眼窩,我不信我連天晌午叫鬼壓到河灘用頭犁地。不說這不說這,越說人心裡越毛。」 
  高卷問:「你見過太歲嗎?」 
  海魚兒說:「沒見過。」 
  高卷說:「我也沒見過。」 
  海魚兒說:「陳八卦確實厲害,你得服長蟲的身子是涼的。」 
  陳八卦端坐在孫老者的老圈椅裡,用五個指頭一下一下梳著他的帽苔子,末了又把玩那只精緻的紅銅茶壺。孫老者鐵青著臉,用長指甲嘟嘟地敲著桌面,壓著泣聲說:「你說這老二取仁啊,任你捎書帶信都不回來,這他哥死了埋了他都不管。這?這這?」 
  陳八卦眼裡似有綠光射出,他不接話茬,只一字一板地說:「你得先把老販挑埋了。」 
  孫老者捻著他的短鬚,沉吟半晌,鐵青的臉沉入痛苦。他依舊固執地說:「還是先把老二叫回來。」 
  陳八卦說:「就是取仁回來,老販挑也還得有個埋法。」 
  孫老者聳一聳他盤樓前額上的光亮頭皮,又把個水煙哨子在桌子腿上敲得噹噹響,一邊倔倔地說:「埋法?把人家亂石窖的人叫下來賠情麼,就照實說麼?咱□杖老四孫文謙失手傷著致命處了麼?看是受監呀還是賠錢呀還是叫老四給過繼呀,總得給人家個說頭麼!」 
  陳八卦慢慢擰過頭來,平聲問:「老四人呢?」 
  孫老者說:「他能跑到哪兒去,尋麼!」 
  陳八卦輕聲冷笑著,低沉著聲音問:「尋?上哪兒尋去?」又猛然抬高聲音說,「人家吃糧去啦!」 
  孫老者一驚,站起,發一聲咳嗽又坐下,一邊捶著胸一邊吭吭著說:「吃糧?在誰手底下吃糧?這南北二山的逛山沒有捎不到的話麼!」 
  陳八卦壓著胸腔的共鳴音,扯出滾木頭的聲音說:「這個嘛,後邊都可以計議,要緊的是老販挑究竟怎麼個埋法。坐監呀過繼呀,致害人都尋不著,這兩條都是空話。至於賠錢,亂石窖的人給你來個獅子大張口,叫你挨個肚子疼你能挨得起?」 
  孫老者沉默了,水煙鍋搭在嘴上,幾次點不著火。 
  陳八卦說:「依我來辦,就說是辦差去出了意外了,葬厚些就行了。再說這十八娃還在咱手裡,他亂石窖的人也得趁當1著。」 
  對於這個主意,孫老者一連說了兩句「我心裡不得下去」,就搖頭否定了。對此,陳八卦說:「你一輩子都是這脾氣。不過麼,你的家事你做主,我不勉強你。」就商量派誰去亂石窖請人說事,然後中間人請裡公所的誰、甲腳又請誰,怎麼招待,送什麼禮;老販挑的墳地選什麼地方,棺板用什麼料,叫哪兒的龜茲2吹打,等等。 
  最後,孫老者還是堅持說:「你給我把老二取仁叫回來。」 
  陳八卦也不得不給他攤牌說:「取仁叫程掌櫃的女兒給纏住了,程掌櫃的要回山西去,想把那一攤子交給咱取仁哩。州川同去的幾個相公都說咱取仁有福啊,平白裡得了一份家當又得了一個媳婦,這怕也是你前世裡修下的吧?」 
  孫老者一時啞了口,不由得就撫著他前額盤樓的發茬子,撫著他花白的短辮子,突然說:「你尋個人給我刮刮蟣子。」   
  太歲宮(10)   
  陳八卦就笑了,說:「蟣子是錢串子哩,平常不要刮。過年節了誰家燒了殺豬水,舀一盆來,熱熱地一燙,不用刮就都掉了。」 
  孫老者自己就用指甲掐著長髮一邊捋,一邊說:「這程掌櫃的也真不夠義氣。他光緒十八年那一場官司,不是我他連命都丟了,這如今要我的兒子給他掌門,連句禮性話都沒有。」 
  陳八卦說:「這是好事哩,其他人想沾還沾不上哩!」 
  孫老者把辮子一甩,果決地說:「取仁,還得叫回來。」 
  陳八卦站起來,輕鬆地撣一撣衣袖,雙手捂著帽苔子,朝後一捋,又一捋,拖著長腔說:「我走呀,上西安省去呀。吳督軍的三姨太無緣無故就瘋了,老連長叫我去給禳治禳治哩,盤纏上給的很寬裕,銀砣子都捎過來了。」 
  孫老者不理他,只顧呼呼嚕嚕吸著水煙,目光在煙氣中氤氳。這白銅水煙鍋是祖上從關中富平縣老家帶過來的古物。那是大清嘉慶年間,孫家老先人跟人進東秦嶺販牛,苦膽灣是他的落腳點。後來關中連年大旱,孫家老先人就攜了家口順牛路遷了過來,這就是孫老者的苦膽灣初祖,至今已傳八代,繁衍九十多戶,成了苦膽灣第一大姓。老先人的遺物早已無存,唯余這只白銅水煙鍋,代代長門相傳,浸潤著富平縣孫家莊的血脈。宣統遜位以後,孫老者放下水火棍,被聘為北洋時期縣府的大貫爺,又奈何不了兵匪禍民亂道,一遇煩難事,由不得就操起水煙鍋,在呼呼嚕嚕的煙水聲中,靈感一閃,就有瞭解事的辦法。彷彿水煙鍋裡聚藏著先祖的智慧,一經點燃,就可逢凶化吉。現在,煙哨子吹出的灰蛋蛋落了一地,孫老者仍然苦思不得其解。他把火紙卷兒吹得噗噗響,那焰頭兒著了,又滅了,連火蛋頭兒也掉了,就伸手在褲帶上摸火鐮,摸著火鐮卻找不見火石,就索性捲了牛皮水煙袋。 
  孫老者揚起椒籽兒一般明亮的眼睛,盯著陳八卦,不緊不慢地說:「我說———你走不了啊。這一攤子事,都是人命關著天,你一走,這天不就塌了嗎?」 
  陳八卦重又坐下,先翹起二郎腿,又合身子轉過來,也射出兩束灼人的目光,嗡嗡隆隆地說:「這三十六路的毛鬼神我都招齊了,就等著送我上路哩。一天不走一天就得吃兩柳條籠的肋骨肉,誰養活得起?」 
  孫老者說:「你這人哎,耍了一輩子鬼,還能由鬼來擺佈?這南北二山耍鬼鬥法的,哪個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陳八卦說:「這你就不知道咧,招鬼容易遣散難。就地放了,這州河兩岸就雞犬不寧,你拿桃木橛橛了拿錐子釘了拿符鎮了,硬把它們驅走了,二回就招不來了。要招來,它就給你使壞,半路上把你扔到巖坎裡,扔到刺窩裡,扔到茅坑裡,比兒子還淘氣哩!」 
  孫老者沉默了。他沒跟鬼玩過,心想要真鬧得四鄉八鄰都不安寧,那也是耍鬼人的罪過了。 
  陳八卦說:「那我還得走,咱畢竟還有用鬼的時候。」 
  孫老者說:「那你走,把這些毛鬼神全帶走,一個都別留,回來的時候也別叫進村。」 
  陳八卦說:「這你放心。家裡這一攤子事,我叫學坊裡唐文詩先生過來給你主持幾天,該交代的我都交代過了。埋老販挑的事尋廟裡的南華子,尋老四的事叫海魚兒去跑,叫老二的事我到了縣城再找人捎話。你也別太急,事情弄成啥樣兒是啥樣兒,弄不成了就地擺著,我回來了再說。」 
  陳八卦一走,唐先生如約來到孫老者的府上。 
  這是一個白白淨淨的書生,一襲長袍藍格盈盈地淨,一副黑圈兒眼鏡襯得西式背頭油光發亮。那些遺老們留的小辮子,那些二遺老留的帽苔子,那些被革了命的苦力者頸上的「光葫蘆」,如果是在戲台下,這一群的土腦袋中,突然摻雜著一顆西式大背頭,那必要引起看戲人的一陣竊竊私語,說這是誰家的娃子在省上住的什麼洋學堂呀,這是哪所學坊的教書先生文墨有多深呀等等。也有當地巡管隊的人在不遠處監視,疑心是省上潛下來的革命黨…… 
  可是,如此儒雅的教書先生,孫老者怎麼也和當年那個討飯的叫花子聯繫不到一起。說是有一年的臘月,風攪雪把一個討飯的叫花子送到孫家門口。叫花子身穿破袍子,腳蹬爛窩窩,手持一支曲笛嗚嗚哇哇地吹。孫老者在老圈椅上吸著水煙,就叫海魚兒出去打發。海魚兒出去說:「你給我老者磕個頭,我給你拿倆饃。」叫花子說:「不求富,不貪貴,不向皇上叩頭跪。」海魚兒一聽就躁了,說:「嗨!把你個要飯的,挺得比桃木橛還硬啊!」叫花子又說:「不交稅,不納糧,不犯王法任徜徉。」這些對話,孫老者都聽到了,他就親自出來,對海魚兒說:「這人是個文丐,你不能拿粗話對待他。」又溫和地問,「敢問相公該是讀過幾年書的?」叫花子揚頭答道:「讀啥書,耕啥田,人生不過幾十年。」看他心性清高,孫老者不由生出敬意,就下了門前台階,扶他到屋裡,坐到火盆邊,又叫海魚兒給送上一杯熱茶。這叫花子接過熱茶一飲而盡,又伸手在火盆上烤了手心烤手背,然後脖子一歪,吹起了曲笛。這笛聲穩重而高貴,沉著而莊嚴,孫老者聽得出這曲名叫《孔子讀易》,就一時心下生出憐憫。待他一曲吹畢,問:「看你像個讀書之人,如此流浪不免惶,何不謀個正經差事圖個落腳?」叫花子說:「人生不過夢一場,為誰辛苦為誰忙?富有四海皇天子,也得空手見閻王。」幾句說詞把孫老者給逗笑了,他叫海魚兒取來蕃麥麵饃,囑叫花子在火盆上烤熱再吃。這叫花子哪管熱冷,逮住一個張口就啃。適在這時,陳八卦來到,見孫老者在招待一個乞丐,就說如今這世道啊,門上乞丐成串,你打發都打發不過來。看這乞丐氣度不凡,孫老者又問他從哪裡來?府上何處?學問幾車?這叫花子卻不答理,只顧狼吞虎嚥,待吃完了一個饃,又喝了一碗茶,才抹嘴吟道:「身世渾如水上鷗,興來持杖過南州,飯囊凝霜盛殘月,曲笛臨風唱悲秋。兩腳踏翻塵世路,一肩擔盡古今愁,而今不吃嗟來食,先生何須問未休。」   
  太歲宮(11)   
  陳八卦聞言,面露不悅,說:「你沿門乞討,必是困苦之人,可你如此傲骨,豈不自絕施主?」叫花子聞言不作申辯,操起笛子又吹一曲。曲調亮麗而華貴,孫老者說:「你不吹了,你不吹了,我聽懂了,這是《春江花月夜》。」 
  他放下曲笛,卻神情不寧,幾次坐而復起。孫老者勸他吃饃,他說他吃不下去,因為有一個丐友死在河灘的堰洞裡,如果早半天得到一個饃,這個丐友也不至於凍餓而死。孫老者就詳細詢問了堰洞的位置,說這你就不操心了,我派人去查看查看,如果還有一口氣就背回來救命,如果命已歸陰,就叫人擇地掩埋。陳八卦說,在苦膽灣地界,所有亡魂孤殍都是孫老者出資收殮,這下你的丐友就可以安息了,你儘管吃你的饃吧! 
  就又吃饃。一口氣把八個饃吃到肚裡,叫花子才對孫老者和陳八卦說了他的身世,說到動情處,淒然淚下,又是《梅花三弄》,又是《明月流溪》,直把乾裂的嘴唇吹得鮮血長流,直把一個澡雪的靈魂捧到高處。原來,這叫花子姓唐名文詩,曾住過上海的洋學堂。上海,十里洋場的地界,燈紅酒綠的場面,那個流光溢彩的地方,有一間五花歌舞廳,唐文詩在裡邊操持古琴為生。至於為什麼會流落到這東秦嶺的州川裡,他說原本是要追尋一位琴師和一支古曲。看這唐先生一肚子的古文化,孫老者和陳八卦就挽留他到學坊裡當教師。話一說妥,陳八卦就叫海魚兒領了唐文詩先去學坊歇息。 
  光陰如梭,一晃過去了幾年。唐文詩先生不但在學坊裡教唱歌,還教國文,頗受學生們愛戴。陳八卦給他交代了孫老者需要料理的家事,要他全盤把握,縝密安排,說值此特殊時刻,萬勿再出漏洞。唐先生點頭應承,又一筆筆記下了諸多事務。陳八卦安排妥當,就袍子一甩,飄然而去。 
  海魚兒按孫老者的交代很快叫來了南華子。經長偈短地一說,南華子就立馬出發到亂石窖去。亂石窖是老連長和南山罩勢力的交叉地帶,出家人出行要比俗人方便些。 
  唐先生和孫老者各坐一把老圈椅,算計著老販挑的族人在知道老販挑死訊後的各種可能反應。首先一條,告訟他不敢,咱這兒有老連長撐著,不怕。其次,是賠錢,賠多少?州川裡賣一個寡婦才一百銀元,你一個死老漢能值多少?三十?就在二十五上叫板,撐死放到三十。再就是「過繼」,叫老四孫文謙過繼過去續他家的香火?這顯然是說天話哩,哄母豬哩,拿個竹竿戳星星哩…… 
  不到一天,南華子就回來了,事情意外地順。老販挑三代單傳,又是獨莊子,一個遠房的族人說了,出了事就出了事,把獨莊子叫我拆了算了。也想要幾個錢哩,只怕你州川人歪,要不上錢再挨一頓打就划不來了,反正人死在你那兒你埋人。叫他下來看著埋人哩,人家死活不下來,說是他急著拆老販挑那一院兒房呀。問老販挑的那個河南老婆上哪兒去了?是不是在石甕溝她娘家?這麼大的事要給人家把喪報到。那族人就歪著嘴,一蹦三尺高地叫喚:「給她說啥呀?她是誰呀?誰認她是俺門裡的媳婦?窯子裡出來的爛貨,當初就不是明媒正娶的,如今是哪達來的哪達去,俺族裡從來沒認過她。」 
  孫老者果斷地說:「這不對!他族裡的事情咱不介入,但人死了是大事,那女人再不好也是咱一門親家。咱要走大理,話還是要捎到。」 
  這事就派給了海魚兒。海魚兒說,祭太歲那天老三就去了亂石窖,回來說大嫂她媽叫南山罩抬走了,這事福吉叔都知道的。孫老者說,你再跑一趟,看人是不是放回來了,他不走理咱走理,路跑到話捎到,事後有咱說的沒她說的。你順路再打聽一下咱的老四,看到底是跟誰吃糧去啦,如果到了紅崖寺地界,說話走路眼色放活些。 
  海魚兒就背了褡褳,裝上乾糧和三十文銅錢,出發去南山石甕溝一帶去找人捎話,當然面見會唱臭臭花鼓子的瞎老婆婆是他此行的重點。 
  海魚兒一走,孫老者就叫高卷把十八娃扶到正堂來見他。他和南華子一道要向她講清楚她父親老販挑已經死了並且準備立即埋人。當面色蠟黃的十八娃,挺著大肚子軟軟癱癱地靠明柱坐到杌子上時,孫老者自己先忍不住唏噓起來。倒是深明事理的十八娃先安慰起自己的公公來:「大大你不要傷心,這些天我已流乾了眼淚。人的命,天注定,我得罪了太歲我受孽過,你老人家要保重身子骨。你一輩子沒個女兒,我就是你女兒,老百年裡我給你哭喪扯孝,我給你接五穀鬥。我這坐下月子,是男是女都是承禮的後,咱有苗不愁長,過二十年又是忽啦啦一群。你放開心思,孫家的香火旺哩!」 
  十八娃淚聲唏噓,直把孫老者說得雙手掩了面,灰白的辮子在後肩上抖動。 
  南華子以手掌拍擊著老圈椅的側幫,果決地說:「啊啊,閒話咱就不說了啊!」他目光直視著十八娃,硬聲說:「你這家裡事多,我前天叫你的高卷嫂給你說個事,她說她不忍心。現在我就對你說了吧,你父親,啊,你大大,他啊,給你的染坊裡催賬去,在外頭發生了不幸,這個———」 
  十八娃啊了一聲,就雙手捂了小腹,身子一歪溜到地上。旁邊的高卷就慌了手,又是拖又是扶又是哭著叫著。南華子一歪腳踢過去一塊草墊子,看著十八娃就地坐了,又說:「日子都看好了,明兒就埋。」   
  太歲宮(12)   
  十八娃立即就地撲倒,長長的手臂在地上拍打著,一聲長哭從腹腔深處扯出:「哎———我可憐的大大也,哎———哎哎哎呀!」 
  這一聲長哭延伸到場房門前,停過承禮的木板上又停著老販挑。因為紅薯窖裡涼,老販挑的屍體還算完好。依舊是那一撥匠人,做了棺材又挖墓,還是族人老本家,劈柴燒火的,推磨□面的,扯孝扎紙的…… 
  天上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地上鑼鼓敲得丁丁匡匡,做啥子哩?西□上人家打花鼓子哩!花鼓子打到五更頭,十八娃側倒在草鋪上,她給可憐的大大守夜,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睡著睡著又哭醒了。高卷嫂子拿一枝柏朵,一晃一晃地給她趕著蚊子,那邊花鼓戲《回河南》的曲段兒也正唱到惶處:宣統爺登基沒好年,十年旱了八年干,還有一年水淹田。 
  只有一年秋苗好,閃上來蝗蟲吃的寬。 
  東吃的東來東振海,南吃的南海普陀山,西吃的我佛雷音寺,北吃的大凹飲馬泉。 
  一開口吃的是南陽府,回頭的再吃黃河邊。 
  吃了的秋苗不上算,吃了的黃土三寸三。 
  大麥子糶到六兩四,二麥子糶到六兩三;白米糶到正五串,蕃麥豆豆兩串錢。 
  大戶的人家賣騾馬,二戶的人家賣莊田,窮家的小戶沒啥賣,當出去賢妻度荒年。 
  七八歲的娃娃沒人要,十七八大姐二百錢。 
  線串著黑豆長街賣,水裡頭撈草也賣錢。 
  六個錢的蒸饃棗胡兒大,五個錢的燒餅吹上天。 
  東莊的人不敢到西莊去,他到西莊命不全;西莊的狗不敢到東莊去,它到東莊不回還,人吃的人來犬吃犬———遠處一隻狗叫了,村裡一群狗就都叫了,狗兒與狗兒呼應著,山窩子裡就嗡兒嗡兒地響著回聲。晴空裡一顆星星落了閃過一道光,河岸上的灘地裡一個紅紅的火球輕冉冉飄浮。誰家的娃子吱兒吱兒地驚哭,老榆樹上的黃葉子一落一兜簍……高卷嫂心裡突然一陣緊,黃沙渠裡的老狼刷兒刷兒地朝草鋪上刨土!她趕緊壯著聲兒給十八娃說:「你看你大大拿著長扁擔來啦!」 
  她是故意說著叫狼聽哩。 
  狼不刨土了,可十八娃又「大大呀大大呀」地哭叫起來。秋夜裡起了霧,露水珠珠從死人的臉上滑落。十八娃又想起了娘家媽,祭太歲回來,她問過老三娘家媽咋沒來,老三吞吞吐吐地說是走親戚去了。她哪有親戚可走啊,一個被賣過來的外鄉人!她媽記得她老家的村名叫賈宋,說那裡的蝗蟲多得牛耳朵裡都爬滿了,她一輩子的願望就是要回河南呀!回賈宋村呀!這《回河南》的花鼓戲正是當年從豫西逃過來的難民們編唱的,外婆唱一回娘就哭一回,腸子一寸寸地斷了,心腔子一滴滴往外滲血! 
  「娘呀!娘呀!」十八娃拿頭撞著父親身下的停屍板,停屍板上的稻草被她揪成了短節節…… 
  秋風絲溜溜吹過,州河沿兒上的珠山就變了臉。先是平白裡起了霧,霧朝山頂翻捲,最後斂成一頂帽子靜凝山。珠山戴了帽,陰雨連天罩,苦膽灣的民謠唱白了州川裡的天候地氣。珠山頂上的觀音堂,先是被山下潮上來的霧氣裹了,霧氣濃縮成陰雲,觀音堂的飛簷翹角就雲裡霧裡的從這兒那兒展露出來。然而好景不長,說中間滿河床就起了霧,而珠山頂上的白帽子卻淡開來,待與河床上的霧氣連成一片,觀音堂的飛簷上就伸出了雨腳,先是一瓢一瓢潑下的水簾子,再是漫天遍野就罩上了雨幕。在雨幕的沉重與灰暗中,黃沙渠淌出了渾水,石門溝奔下來洪水,州河就轟然捲起了巨浪,浪頭子上浮一層柴禾樹根,一河兩岸的人就扛了撈斗子呼叫著朝河堰上跑…… 
  老販挑正在這時候下葬。滿地都是泥水。十八娃哭號著,幾次要撲墓,都被高卷嫂抱住了。她撲倒又爬起,渾身成了泥豬,高卷嫂也成了泥豬。女人的長頭髮漫裹在脖頸上,披麻戴孝的重服散亂抽扯著,一身的泥泥水水不成個人樣子。 
  這墓室沒有石砌磚箍,是就地掘出的土坑,老天爺的淚雨又使墓坑成了水坑。苦膽灣的小伙子們,用四條老麻繩吊起棺材,沉入泥水坑裡,又將胳膊粗的柏樹伐倒,鋸成短樁子棚上墓坑,再苫以谷草,就封墓拱土了。這第一掀,須是長門孝子撒下生土,無子者由女執之,無子女者由過繼者執之。可是,這十八娃死活提不起身子,她癱在泥水裡,長哭野號,幾欲氣絕,無奈由倆人架了,高卷嫂幫她操起掀,那麼象徵性地撩下幾團土塊,十幾個掘墓人就一哇聲高叫著朝墓坑擁土。冷不防間,十八娃孝袍一撩撲下墓坑,泥水土塊落在身上。幾乎同時,憑空裡裂出一道閃電,悶雷就在天邊忽遠忽近地滾動,高卷嫂吱哇一聲就撲下去救人,待拉出來,十八娃就臉色煞白沒了聲息。人們又趕緊掐人中,趕緊灌湯水。 
  苦膽灣的荒坡上,片刻就拱起了一座新墳。紙笆子插到墳頂,哭喪棍插在墳前,雨水淋濕了燒紙,一卷卷埋到泥土裡。北山裡叫來的陰陽師,提了五穀鬥,卻不見孝子接福,就狼聲野氣地在雨地裡喊。這邊的千枝柏下,十八娃剛緩過氣兒,聽到喊叫就跌跌撞撞要過來,三五個婦女就扶著她,架著她,推著她,來到墳前。十八娃自己撩起孝袍大襟,抽泣著接受父親從陰間施撒的福分。陰陽師左手提著黑漆木鬥,嘴裡咕嘟咕嘟地念說著,同時一把一把從斗裡抓出五穀錢財朝墳前拋撒。眾婦女扶著十八娃,左接一把,右接一把,她的袍襟裡接下了黃豆、蕃麥、綠豆、露仁子,還有倆麻錢兒。十八娃「大大呀大大呀」的喚個不停,秋雨就一溜線兒地下著,人們的衣服全濕透了,人們的眼淚也流乾了……   
  太歲宮(13)   
  夜來了,星兒不明,狗兒不咬,雨還在下。十八娃又要去墳上給大大煨火,這是一個風俗,也是初入土者的必須———他冷呀!高卷嫂再三勸說,十八娃終於同意由她代替去給大大煨火。高卷背了麥草,頭頂草帽,手提燈籠,爬上泥濘的荒坡。來到墳前,雨地裡點燃麥草,淋濕的麥草燃不起焰,她歪過頭噗噗地吹,只吹出一股股的黑煙就地撲散…… 
  十八娃在她的小房屋裡,給大大設了個簡陋的靈堂。那是一方黃表紙,陰陽師給她寫了「父親大人之位」,她高高地貼到牆上,又用挽著花的白孝布圍了。「父親大人之位」下邊,豎一「孫氏歷代大人神主」的活牌,這神牌只在每年的元宵節專用,在每年元宵「神主」專用的香爐裡,一支線香孤獨地冒著煙。旁邊,兩支白燭弱焰搖搖。她伏在「父親大人」面前,長跪不起。她面戴喪巾,頭戴孝帽,孝帽上頂著麻絲蘆桿的帽圈,蘆桿上裹了白紙,麻絲上吊著棉花蛋兒。她泣泣哀哀,觸地長磕,長歌當哭———哎———我苦命的大大也! 
  七尺的扁擔兩頭翹,大大你上路莫要躁。 
  奈何橋是閻王造,三寸寬來萬丈的高。 
  中間扎滿銅釘釘,兩頭抹著花油膠。 
  大大你一生行厚道,歪人惡鬼跌下橋,刀山割斷賊懶筋,到你腳下變水雲,油鍋干炸奸人心,鍋裡你洗澡閻王陪…… 
  十八娃跪在爹的靈堂前,雙手撫在扁擔上,哭哭唱唱,唸唸說說,屋外的斜雨漂濕窗紙,堂前的燭淚流成小河。高卷嫂換了一身乾爽衣服,悄沒聲息進來。她扶十八娃起來,默著聲兒替她挽了散發,替她摘下麻絲蘆桿帽圈子,替她卸下喪巾孝帽子,替她換下水浸泥抹的孝袍子。 
  十八娃坐在炕簷子上,猛然發一聲笑,高卷嫂嚇愣了,一時就臉色煞白。猛然傳來絃索聲,是西□上人家又打花鼓子哩,花鼓子正打五更頭,一個淒慘悲涼的旦腔傳了過來:郎在對山割黃秧,姐流著淚兒打嫁妝。 
  後院裡有棵苦李子樹,結下青果郎先嘗。 
  強扭的瓜蒂流筋水,我到他家不久長。 
  我前腳進門公公死,我後腳進門婆婆亡;小姑子得下絞腸痧,小叔子擔水滾長江;他一家大小都死遍,我原舊歸來配我郎…… 
  十八娃發一聲冷笑,又發一聲冷笑,一聲高似一聲,最後竟忍不住狂笑了。高卷嫂連忙捂她嘴,說:「好妹子哩,你瘋啦!你瘋啦!」又轉身卡噠一聲閂了門,看那燭淚流得一塌糊塗,正要拾掇拾掇,卻猛然蠍子蜇了一般起雙手,回首驚問:「你咋給孫氏先人燒咒香呢?」 
  此地風俗:堂前上香,雙香為供,獨香為咒! 
  十八娃緊握了拳頭,咬牙切齒地說:「我就是要咒!我就是要咒!」又是一聲高出一聲,高卷嫂捂她嘴也來不及了,就一巴掌打了過去。 
  十八娃被打暈了,身子一歪滾到炕上,高卷嫂自己沉不住,嗚兒嗚兒哭了起來…… 
  高卷嫂當然不知道,十八娃的少女時代另有隱情。那是石甕溝坡座子上的獨戶人家,一個常年給瞎眼外婆供應柴禾的小牛郎,自小和十八娃挖菜菜、拾柴柴、唱曲曲的小牛郎,老販挑曾一門心思要招上門來做女婿的小牛郎。可是,當媒人的陳八卦把一顆白光光的銀錁子呈在瞎眼老婆婆的面前時,她的瞎眼放光了!她一口就允了這門親事!當老販挑從四川萬縣回來時,婚事已經定妥了。再加上寧花又在耳邊說,苦膽灣是平川地方,孫老者又是州川裡有名望的甲腳老者,以後期咱老了也好下山投靠去…… 
  豈不知,孫老者並不看重陳八卦說的「銀盤大臉雙下巴」,他有他的結親原則。他嫁女要家勢比他強的,娃過日子朝上走;他娶兒媳要家勢不如他的,窮漢家女子好使喚。憑她亂石窖裡的窮漢女兒,孫老者也不會出多少聘禮,他是個細得屙麻絲的人。可陳八卦說這女子是他給捏揣下的,前世裡造就的孫家媳婦,孫老者你不是喜歡富態女人嗎?那銀盤大臉雙下巴放到你孫家正合適!於是,他甘願給墊上銀錁子也要把事情說成。 
  而在坡座子那邊,小牛郎還是小牛郎,他還是常年給瞎眼老婆婆供應燒飯柴禾、燒炕柴禾,還獨自伴著他的老黃牛在坡座子上唱他的小曲曲:星星星星當頭照,我給你蓋個娘娘廟;日頭日頭紅彤彤,我給你搭個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我給你蓋個小房房…… 
  海魚兒奉命進南山,卻被隔在州河沿兒上過不了河。州河裡發了大水,四鄉八鎮的人都在河裡撈柴。那是一排一排的黑浪,洶湧著,翻捲著,轟隆著,散發著濃重的泥腥味,展示著上遊人的災難和破亡,也展覽著州川人的貪婪和瘋狂。 
  海魚兒也操起撈斗子朝河水裡挖,那些柴草樹根硬棒棒,在水頭子上一湧尺把厚一層。人們像挖牛圈裡的糞一樣連摟帶刨,灘岸上的洪柴像墳堆一樣黑壓壓一片。水頭子過去了,人們喘口氣,海魚兒卻心貪,攆著攆著撲到沒脖子深的水裡撈一架老樹根。看著那黑龍一樣巨大的根座子,翻轉著,起伏著,隨浪隱顯,他老遠就把撈斗子撲下去。可那根須從撈斗網眼裡戳進來,隨著波濤翻轉一下子把撈斗纏住了,他連人帶身子被捲進浪裡。岸上的人就一哇聲喊:「快丟手!快丟手!」有幾個會水性的就撲過去,一下子抓住他的頭髮。他脫險了,回到岸上,撈斗子還死死攥在手裡,眼尖的人又趕緊喊:「扔了扔了,撈斗子!快,丟手!」海魚兒一看,媽呀一聲丟了撈斗子就跑,原是撈斗子的網眼裡纏著一條胳膊粗的烏梢蛇,那黑頭血口藍芯子,鵝頭一樣豎起來要咬人。一個手快的後生飛起一腳將撈斗子踢到水裡,又使勁按住把子把蛇頭入到水裡,片刻,見那黑烏梢昂著頭順水皮子衝到下游去了。   
  太歲宮(14)   
  人們正在驚歎剛才的險事,又聽轟然一聲響,一個更大的水頭子撲下來了,水頭子上馱著一棵碌碡粗的樺樹。有經驗的水手就喊:「嶗峪溝的水頭子下來了,快快,掂鐮桿!」於是,人們紛紛扔了撈斗子,抓起身旁的長桿子,長桿子頂頭一律綁著彎鐮。人們逐浪而奔,看準一個波峰,齊刷刷把鐮桿紮下去。這老樺樹實在是太大了,人們一時拖不過來,就順著水勢,一邊跑一邊朝岸邊誘著使勁。終於,在下游一里處,將這棵十幾丈高的巨樺拖到淺水裡。然而,就在人們拿來鋸子斧子要在水裡破解瓜分時,一個更大的水頭子下來了,人們呼叫著朝岸上狂奔,幾個動作遲緩的連鐮桿也叫樺樹帶走了。看著那巨大的樺樹又在浪頭子上巨龍一般騰躍,年長的撈手就說:「洪柴不要紅眼,不該是你的柴你攆也攆不上,跑的快了是拿人喂鱉哩!」 
  這個水頭子,只有波峰沒有平水,只有傢俱死畜沒有柴禾,只有瓜果莊稼沒有山珍野味。年長的撈手又說:「今年又把黑龍口吹了!這天爺實在是不公。」說話間就有人喊:「一頭豬!一頭豬!快看快看,那個箱子上還爬個娃!」人們順手指看去,水沫飛濺的浪頭子上,一個紅油木箱沉沉浮浮,一個十多歲的娃,四腳拉叉爬在箱子上,雙手緊摟著,似在和死神抗命! 
  年長的撈手又說了:「這娃命大,如果能抗到龍駒寨的月日灘,就有救。」月日灘河面開闊又拐個猛彎,河床是沙底水面平緩,一般的洪死鬼到了這裡都被灘住。當地有人以收屍為業,主家來了收取相應報酬,夏洪秋汛,總還忙忙兒的不得清閒。 
  眼看著天色向晚,河水中流日漸波平浪息,衍過來的水沫子中也少了柴禾樹根,人們就都回到自己撈積的柴堆邊,刨刨撿撿看有沒有能吃的能用的。一群娃娃攆著水腳線跑來跑去,他們撿拾那些在沙灘上蹦蹦跳跳的小魚兒,山洪泥水嗆得水中生物都朝岸上撲。 
  海魚兒在他撈的柴堆裡,先刨出一條死長活長的爛裹腳,又刨出兩隻繫在一起的全新的金蓮繡花鞋;刨出半塊子北瓜,刨出十來個脫皮子核桃,還有一隻半死的紅眼窩疥肚子1。還有三片子尿桶板,上面厚厚的尿硝一聞一股子臊臭……他到水邊把裹腳布淘了,心想進山了可以用來扎纏子墊麻鞋,而這雙繡花鞋,手工這麼好,想著那女人必是好模樣兒,是待嫁的大姑娘?是才過門的小娘子?是正懷胎坐月子的小婦人?一時浮想聯翩起來。經常聽說誰誰在州河裡撈了個媳婦,咱沒撈下媳婦倒先把繡花鞋給撈上來了,這東海龍王一年要收多少大婦小妻才算夠啊!他又仔細品味這鞋子,把手指頭伸進鞋殼子裡撐圓它,甚至湊上鼻尖深深地聞一聞。這半塊子北瓜,拿回去可以餵豬;這紅眼疥肚子,拿到藥鋪子能換倆麻錢兒;幾片子尿桶板,日他婆的噴臊老臭,他一掄胳膊又扔到河裡去!扔出去一片又覺得可惜,心想曬乾了燒鍋不仍然是好柴禾?他拿一片尿桶板子把柴堆攤開,要暢一暢水氣,心想明日和老三一塊兒背回去。可是,他的尿桶板子被什麼粘住了,他攪不動刨不開,用雙手扒開,竟是一塊子肉! 
  熟肉?紫紅的、□黑的、光滑的、肥軟的,彷彿紅燒過,又彷彿回過鍋。他把它捧起來,嘿!足有二十多斤!他到水裡淘淨它,聞著有淡淡的生栗子的香味兒。 
  海魚兒又驚又喜,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想叫人來認一認,可撈柴的人都陸陸續續回家了,河沿子上只有各家刨開攤晾的柴堆。於是,他脫下上衣,攤在地上,把這一塊肉,把繡花鞋爛裹腳北瓜塊子紅眼疥肚子攏在一起囫圇包了,又挎上他要去南山帶的哨碼子,一步沉一步輕地回到村裡。 
  孫老者知道州河裡發了大水海魚兒沒上南山,也沒怪罪他。只說等水塌了再去,又聽說他撈了一大堆柴禾,就高興得直樂呵還把自己碗裡幾塊子煮紅薯撈給他吃,又傷感著說野狐洞上滑了坡,半片子紅薯地溜了,木碗大的紅薯才正長哩,可惜得很! 
  海魚兒就擱下碗,得意地說:「好伯哩,快把紅薯碗擱下,我給你撈了一塊子肉!」說著就咚咚地跑走了,孫老者遠遠地問:「莫非是把黑龍口的肉架子給衝下來了?」 
  海魚兒把那東西從場房裡取過來,雙手捧到孫老者眼前。孫老者先把螞蚱腿的老光鏡戴牢靠了,湊到跟前辨認,鼻子蹙蹙著,又用筷子捅一捅。看那東西活物一樣顫動,就身子一仰,高高地搖著手,用發抖的聲音說:「這不是肉,這不是肉。娃,娃,這是怪東西,怪東西!」 
  海魚兒一聽,膝蓋一軟就喊叫:「那我撂到茅坑裡去呀!」孫老者又是高高地搖著手,一邊扶了石頭眼鏡一邊說:「不敢亂來不敢亂來,先泡到二號盆裡養著!」 
  只一夜工夫,全苦膽灣的人都知道海魚兒撈了個怪東西。許多人跑來看,孫老者都不許。那東西用清水養在二號瓦盆裡,上面又扣了個木盆,木盆上還壓了一塊石頭。但與孫老者親近的人都看了,唐先生看了,南華子看了,高卷白頂子看了,都認不得這是啥東西。孫老者就說先不要給人亂講,等陳八卦回來了著。 
  陳八卦一回來,就被孫老者從油坊裡叫了過來,一邊招待以蒸饃蘸蒜,一邊說了這個怪東西。陳八卦倒沒有表現出多少驚異,只一邊香香地嚼著蒸饃,一邊津津有味地說起他在省城的五馬長槍:「西安省世事大呀,那小娘子的□病我給她治了個利索。吳督軍問我以後想做啥,我說我想在家鄉辦一所完全小學,他說山裡能辦成啥完全小學,要搞教育我就派你到省立一中當校長去。我說這我可做不了,誤人子弟要遭人罵的,但他給我銀子我就沒客氣。我把老連長的話也給說了。督軍說,要投我好嘛,彈藥嘛,啥時候了叫兵帶籮筐來擔就是了。我回到縣上給老連長一說,他咧嘴一笑,說我辦完小是開啟民智,到用錢的時候就吭聲。他還一再說你孫老者把州川這一片地方管得好,還提到十八娃,又問候他隔山妹夫老販挑———」   
  太歲宮(15)   
  孫老者急問:「你咋說?」 
  「我說人死了。他說他知道,是孫老者的老四兒子打死的,而且人都埋了。這我就想不通,能是誰給透的風聲呢?」聽陳八卦這麼一說,孫老者就有些氣急敗壞,把個白銅水煙鍋在桌上得咚咚響,連連問道:「能是誰呢?這屋裡?這村裡?十八娃窩在炕上又沒出門,你沒看老連長還有啥想法哩嗎?」 
  陳八卦吃完了蒸饃蘸蒜,又用油手抹著後腦勺上的帽苔子,眼睛硬槓槓地盯著屋頂,直聲子說:「人家說了,老販挑就這麼死了,就這麼埋了,不行的!說起碼你孫老者得坐幾年黑庭子1。」 
  倆人正沉重著,卻突然撞進來高卷,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隻咋著聲兒問:「福吉叔你看那怪東西了嗎?那是活物哩,棍棍兒一戳還知道疼哩,人悄悄兒的了還在水裡游哩!」 
  陳八卦啪地拍一下膝蓋,說:「這野婆娘,整天咋呼!」 
  「野婆娘」就不看他的臉色,逕直把那二號瓦盆抱過來,放在陳八卦面前。孫老者的眼神也在這怪東西上活泛開來。 
  陳八卦說:「高卷哎,你先過來,給叔把頭髮撓一撓,好像裡邊有虱。」這倆人,逗慣了花嘴,老沒正經。要是平時,高卷就拿「鬼抬轎抬到刺架裡」挖苦他,可今天高卷很乖,她真的過來給陳八卦撓頭髮。她撥開帽苔子,先捏出一隻牡丹虱叫他看,陳八卦就連聲子說掐死它掐死它。她十指如笆,又嚓啦嚓啦在他頭上一陣亂挖,陳八卦就舒服得直呻喚,又「這兒這兒,那兒那兒」地指揮著。高卷就說:「我說你給你雇個丫環,一早一晚給你梳頭髮刮蟣子,比吃蒸饃蘸蒜還受活!」 
  說中間,海魚兒也來了,他一邊給陳八卦說他怎麼撈柴,怎麼發現這怪東西,喋喋不休的。陳八卦閉著眼睛嗯嗯著,高卷就譏笑海魚兒說:「明兒了再去撈去,說不定能撈個媳婦兒!」海魚兒臉上一陣白,心裡就疼起來,這何不是他的寐夢?但他受不了她的譏笑,可在陳八卦面前,他受不了也得受。 
  孫老者閉了眼,呼嚕呼嚕地吸著水煙,陳八卦有時和婆娘們打情罵俏,他是眼不見為淨。突然又沒了聲,睜眼看,見二人爬在盆沿子上。倆人都嚴肅著。 
  唯海魚兒癡立在原地,臉上似哭又似笑,真正一副鬼模樣。 
  那怪東西在水裡幽幽地漂動著。一種優雅的姿態,一種清純的芬芳,使他們不敢大聲喧嘩,不敢動作造次。許久,陳八卦輕輕地扣上木盆,輕輕地退坐到原位上,用輕而清的聲音對孫老者說:「這是好東西。」 
  孫老者、高卷、海魚兒不約而同地發出驚訝:「好東西?」 
  陳八卦平靜地說:「這名字叫鬼屎。」 
  孫老者眼光閃了一下,低頭去吸水煙。高卷沉不住氣,問:「是啥好東西?能做啥?」就又要過去撓頭髮,被陳八卦擋了,說:「養在甕裡鎮宅哩,煮的吃了大補哩,壯陽哩補氣哩益壽哩,也治你男人的尿床哩!」 
  高卷的臉刷一下紅了,她朝海魚兒刨刨手,倆人無聲地抬了養鬼屎的二號瓦盆,輕輕放回原地,又原樣扣上木盆,原樣壓了石頭。 
  可是,第二天,海魚兒來給鬼屎換水的時候,一件怪事發生了:鬼屎被誰割了一刀! 
  盆裡的水面上,浮一層淡淡的血跡,鬼屎渾圓的肌體上,齊茬茬缺了一塊!筷子捅一下,傷口處顫顫地抖,讓人心酸又心疼。海魚兒手中的水瓢當下就掉在地上,他眼前一黑,差點兒栽倒。然後,一些人都來到堂屋,在孫老者呼嚕嚕的水煙聲中,各人都賭咒發誓說不是自己幹的,又都各自猜想是村裡誰誰誰,嫌疑人報了一大堆。孫老者鼻孔裡哧地噴出一股子氣,他說:「這一堆嫌疑人,要麼和誰有隙,要麼和誰有仇,舉報者都是借鬼屎出氣哩!」 
  看孫老者不以為然,海魚兒就說:「叫福吉叔過來算一卦,釘他一桃木橛,鬼都得招!」 
  孫老者活動了一下身子,老圈椅的接榫處吱吱作響。家人們不做聲了,都一齊看著孫老者。孫老者輕輕地吹著煙哨子,一字一頓地給海魚兒說:「你去把高卷給我叫來。」 
  海魚兒也在心裡揣摩,八成是高卷偷割了鬼屎,就氣哼哼來到高卷家門口,見兩口子正爬在炕簷子上吃什麼東西,屋裡飄出來清清醇醇的味道。他由不得一股子怒氣衝天,由不得就高聲叫罵:「高卷你挨的出來!你狗日的吃了豹子膽了敢偷我的東西?」高卷還沒做聲,尿床王先出來了,一邊系褲帶一邊問:「咋哩?咋哩?」海魚兒見腳下一個盆大的小鼓,就一腳踢到一邊,揚拳手地說:「治你娘的個蛋哩?治尿床哩!晚上拿繩繩兒把球頭子紮住也比吃鬼屎頂用!」 
  尿床王沒有吭聲,他彎腰把他的小鼓扶好。他和幾個花鼓藝人到西□上唱堂會才回來,剛剛吃了幾口飯,就被海魚兒罵得坐不住了。這邊海魚兒還在日娘搗老子地罵,這尿床王就突然掄起鼓槌朝海魚兒頭上給了一下!幾乎同時,他婆娘高卷就撲出來,在海魚兒臉上又挖又咬。海魚兒一時鼻青眼腫,慌忙抱頭鼠竄了…… 
  海魚兒回去就向孫老者告狀,正媽一聲大一聲地哭訴,那邊高卷就領著丈夫也趕來訴說冤枉,雙方都在氣頭子上,一時就吵罵開來。孫老者一堆煩心事堵在心間正不得開解,又遇上這三個人鬧得自家屋裡房響鍋炸,就一時怒火沖天,吼道:「這一場白雨沖毀河堤五十七丈,百頃秋田絕收,你們還在這兒惹事!」又喝令三人,「都給我跪下!」高卷夫婦先就膝蓋軟了,海魚兒還歪頭噘嘴地挺著,孫老者就順手操起門背後當頂門槓使的水火棍———   
  太歲宮(16)   
  水火棍剛要掄起,院裡就吱嚕嚕地響起軍哨聲,孫老者丟了水火棍就往院裡跑,耳邊同時傳來「孫老者孫老者」的呼喊聲。來到院裡,見下州川的麻子巡管騎著騾子正要朝他發話,因嚼子勒得太緊,坐騎嘶昂昂叫著將前蹄撲起似有奔騰衝鋒之勢。孫老者急問:「咋哩咋哩?」麻子巡管就高聲叫喊:「快快快!叫人上山鑽洞,跑賊咧跑賊咧!」正說著他尻子一夾騾子蹄下就騰起一股塵霧,孫老者一邊撩起袍子追趕一邊問:「哎哎———跑誰哩跑誰哩?」馬蹄聲裡傳來霧沉沉的回答:「河南陳四美!」 
  孫老者操起大篩鑼,一邊掄一邊在村巷裡跑著喊:「跑賊了跑賊了!有洞的上洞沒洞的上王山了!」一時間,苦膽灣裡,男人挑擔子老漢背背籠婆娘抱包袱女子娃連哭帶叫一流帶串出村上山…… 
  剛打發家人隨村裡鄉親抄近道進了後溝,陳八卦、唐文詩就前腳攆後腳進了門。唐文詩說趕緊拾掇一起走,陳八卦卻在老圈椅裡大腿蹺二腿品咂著,嘴裡還說尋一個蒸饃蘸蒜吃吃。孫老者也弛然而坐,一邊操起水煙鍋一邊問:「這河南陳四美我咋沒聽說過?」 
  唐先生就急得團團轉,催促說:「上山了再說上山了再說。」 
  孫老者嚓地打著火鐮,一邊點媒紙一邊說:「下州川起了煙再上路也來得急,咱都靈醒又不帶娃。」 
  沒人侍候陳八卦蒸饃蘸蒜,他一手優雅地撫著後腦的帽苔子,一手將那小巧的紅銅茶壺在指頭上旋轉,同時自言自語地說:「河南土匪?莫不是劉鎮華那一股子?」 
  唐先生說:「這一股子是陳四美的,兩千多人,從西峽過來的,之前已數次竄擾陝豫邊境,無惡不作。可罵的是陝西督軍劉鎮華不僅不出兵保境安民,竟將陳四美匪部收編為鎮嵩軍,將工商發達的水旱碼頭龍駒寨劃歸其防區,陳匪將龍駒寨全年商稅一萬八千兩紋銀盡收囊中。龍駒寨啊,全陝西四大鎮之首啊!為了便於搜刮,陳四美匪軍將龍駒寨保衛團的武裝全部繳械,之後就在龍駒寨以至下州川暢行無阻。他們拉票勒贖,肆意苛索,僅今年五月那次在茶房、梁嶺子一天之內,就拉人肉票四十三人次,三天撕票一十七人,其餘綁票拷票殘忍至極,勒索的銀元錁子用騾子往回馱。今天巡管急催,估計陳四美人馬已經過了棣華高橋進逼夜村了,所以情況甚為危急,二位大兄還是趕緊上山為妙!」 
  至此,閒話不用多說,三人就提了袍子急入後溝。正待翻過堡子嶺抄近道進入王山林區,猛地聽到三聲炮響,三人正駐足驚疑,就聽到州河沿上響起了節奏舒緩的鑼聲……   
  染房裡(1)   
  孫老者一行剛回到家,就有兩個騎著騾子頭戴土黃色大沿帽的武裝人員找上門來。這二位剛把騾子在場房邊的大椿樹上拴定,就遭到一群黑蜂的襲擊,兩人抱頭逃竄,騾子也被蜇得踢騰嘶鳴。還是海魚兒眼疾手快,頭頂了背簍跑過去解了韁繩拉騾子進了牛圈,又把兩位大沿帽從場房前的麥草堆裡刨出來接到他的臥房奉茶壓驚。 
  二位的毛臉上被蜇起了紅包。海魚兒趕緊搗了蒜泥為之熱敷拔毒。兩人臉上青一塊紅一塊白一塊沒了正經人的顏色,就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就嘩地推開窗,拔出腰裡的盒子槍要朝大椿樹上射擊。海魚兒就趕緊跪下磕頭如搗蒜,連說:「好爺哩好爺哩,千萬不敢開槍!槍子兒在樹上一炸,半個村的人都得跑。這種蜂叫葫蘆豹,當年白狼跑到這兒都燒紙敬哩,你還敢得罪!」 
  拿盒子槍的人就高聲叫罵:「掌櫃的呢?狗日的養一窩子蜂看門哩。叫你的孫老者出來,立等馬下把樹伐了!」海魚兒又作揖乞求說:「好爺哩,當年掌櫃的賞十塊銀元都沒人敢伐樹。你不知道,誰要把樹碰一下敲一下砍一下,立馬就有桶粗一股子黑蜂旋風一樣撲下來,比土匪還惡呢!你不知道有一年山外來個牛販子,尿尿不捉雞巴耍大局哩,自己拿草帽子往臉上一遮躺碾盤上睡覺,把牛散在場沿子上叫牛吃草啃椿芽子,有頭牛在椿樹樁上蹭癢癢,結果十六頭犍牛被蜇死個丁當光!」 
  說著把爛草帽子給倆人頭上一人捂了一頂,引二人彎腰快步出了他的臥房來到堂屋。 
  孫老者們正在堂屋議事,猛見進來兩個怪模怪樣的人,一時莫名其妙。那倆人就獵拳扎勢地吼叫說:「誰是孫老者?」孫老者沒有言語,他看著這兩頂髒兮兮的大沿帽,上衣前襟兩排扭七裂八的銅扣子,褲腿上鬆鬆垮垮的黑綁帶,腳上又是手工縫製的偏耳子鞋,才好氣又好笑地問:「啥事?」 
  拿盒子槍的就正腔答道:「你家小兒子打死人命,本巡管奉命緝捕,把人交出來!」 
  陳八卦在一旁吧唧吧唧吃著蒸饃蘸蒜,唐文詩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孫老者說:「唐先生,你到後樑上再響一遍鑼,叫王山上的娃都回來上學,莊稼誤得學坊誤不得。」 
  唐先生快跑而去,陳八卦只顧吃他的。 
  孫老者指一條長凳對倆人說:「坐。」倆人橫眉豎眼,站著沒動,又喊:「快交人!」孫老者慢條斯理地拿起他的水煙袋,手腕一甩,嚓地一聲,火鐮上噴出一股火星。他說:「人不在。」拿盒子槍的就掄著胳膊說:「那你上去頂罪,走吧!」孫老者就站起來,右手彈一下左衣袖,左手彈一下右衣袖,復又坐下,和和氣氣地問:「你倆是哪裡派來的?」 
  拿盒子槍的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條紙綹綹,揚一揚說:「州川警察所的!」另一位也發出高腔調:「警佐書記正在西□上辦案,完了還要到你家裡來的。」看著孫老者沒有動身的意思,拿盒子槍的又說:「搬不動你啊?難道要兩個警長、十一位警士全部出動嗎?」 
  「州川警察所?我咋沒聽說過?」陳八卦吃著,頭不揚地問著。拿盒子槍的只看到糞籠大個帽苔子在動,發出的聲音又如深溝裡滾木頭,就一時不知了深淺。 
  拿盒子槍的放軟了語氣,說:「本警察所成立三十三天了,查煙禁賭防盜剿匪,每例公事都由上司指派,無須旁人干預的。」陳八卦刷一下擰過頭來,銳亮的目光直刺對方,聲音卻是輕柔的:「州川有了警察所啊?打兒窩集上京貨鋪子被搶人犯逮住了嗎?碾子凹財東逼死劉家四口案告破了嗎?呵呵,你看是這,二位就先回去吧,要的人我明日親自送上來。海魚兒,打盤纏送客!」 
  海魚兒從堂櫃裡取出一個蒙著蓋巾的紫黑托盤,揭去蓋巾,發給倆人每人一個捲著的粗布手巾子,掂得出,那是一堆銅鍋子。如此打發糧子兵勇,這是孫家的慣例。 
  警察所的人一走,孫老者馬上就打發陳八卦進城面見老連長,他備了兩封銀元的禮當要陳八卦帶上。陳八卦推開銀元,說:「事情到了要命的關頭。辦常事用銀子,辦命事就得用鬼招了。」他讓海魚兒浸濕豆腐包單,將那一砣鬼屎渾渾全全地包了,又妥妥地盛入馬蹄籠子,才叫了張光李耀抬兜子上路。 
  到了縣城東背街老連長宅第,老連長卻躺在炕上哼哼。問其故,說是腿上害了瘡,北瓜瓤子南瓜瓤子東瓜瓤子西瓜瓤子敷遍了,就是不見效,又喝了仵老廣的大敗毒湯還是不見效,正疑心是誰使了邪術,你來了正好看看。 
  陳八卦仔仔細細看過,說:「這不是邪,是邪我三根桃條就掃了。這是病,是病就得使藥降。我這兒有個單方,今日用上,明日就會結痂。」說罷著人去藥鋪買了貝子,回來在炭火上烤得起了皮泡兒,又蘸上柿子醋搗成泥膏敷之,囑其靜躺勿動。 
  倆人拉起家常,老連長就問候孫老者可好,說是他那小兒子惹了命案依法是要償命的,說西安省的督軍府下來個毛科長,執法上硬得很哩。陳八卦就問是不是縣裡設了一個警察所?老連長說不是設了一個而是三個,州川裡一個,紅崖寺一個,西城樓上一個,紅崖寺南天罩佔著過不去先擱在楊斜街上。說到城鄉治安,老連長說有人告上來一個怪案子,難住了滿城的文武能人,說中間老連長就連聲叫快來人快來人。來人是一個穿印花襖的農家女子,那女子慌手慌腳呆頭笨腦,伸手就戳進老連長的脊背胡挖亂抓,老連長一陣兒「唉呀好好好」,一陣兒「日你媽日你婆」地罵,最後一腳把她蹬出門去,自己操起筷子戳著的蕃麥芯子在自個兒脊背上撓。緩過勁來,他才說最近脊背癢癢的毛病又犯了,雇了個東店子的女娃子專門撓脊背,可這女子不靈醒,總撓不到癢癢處,說實在想尋個機靈些的就是尋不下,又說十八娃那女子真靈醒,又會唱花鼓子。   
  染房裡(2)   
  陳八卦沒接他的話茬子,轉而問那樁怪案子。老連長一時來了興致,說:「黑龍口有人在河裡逮了個馬蹄大的鱉,拿回去他媳婦做成湯給他喝了,第二天早上被子一揭,她丈夫只剩下一堆白骨頭。夫家人就說是這媳婦投毒害死了丈夫,這媳婦大呼冤枉,說是要到縣城十字口滾釘笆以向萬人證清白。你說有這麼毒的藥嗎?一夜就把人化得只剩下骨頭?」 
  陳八卦連連搖頭說沒見過沒見過。沉吟片刻,又說:「這案子能破。」老連長一陣驚喜,連問如何破法,陳八卦說:「你明日了派人捉三十六隻鱉給我。」 
  第二天,老連長就派出一個排的士兵滿州河捉鱉。到中午,三十六隻鱉就送到陳八卦的手上。 
  一張太師椅放在宅院裡,老連長坐在陳八卦的對面,他要眼瞪眼地看著陳八卦如何擺置。 
  陳八卦把這三十六隻鱉穿了尾巴在屋簷下吊了一行,手拿刀背一隻隻地拔打著。凡鱉頭伸出三寸朝下不動的,陳八卦說:「這是一隻鱉,放生了。」一共放生了三十五隻。唯有一隻的頭頸伸出尺把長了,還在向地下延伸,陳八卦吧一下砍了那頭,說:「這不是鱉,這叫『能』!拿去熬湯,不要放鹽。」 
  湯熬成,陳八卦讓拉一條狗來舔飲。晚上,這狗沒叫,第二天頭明大早帶人去看,狗窩裡只剩一堆狗毛,連骨頭也化了。老連長驚異不已,問其故,陳八卦說:「這鱉可不是一般動物,千年龜鱉成神怪哩。就拿咱這州河裡的鱉來說,三十六個鱉裡頭就有一個『能』。這『能』和鱉長得一樣樣的,一般人分不出來。乾隆年間咱州川裡就出過『能』化人的事,有人吃了一隻大鱉,睡了一覺人就不見了,炕上只剩一根頭髮辮子。」老連長就當即下令:「把那媳婦放了!」 
  陳八卦在老連長府上住了三天,要辦的事還沒說哩,心裡十分著急。老連長滿心歡喜,倒不是因為陳八卦給他破了一件難辦的案子,而是他腿上的瘡自敷了貝子膏就結痂收斂,他要陳八卦留下來聽坐台班子唱臭臭花鼓子,說是竹林關的東路花鼓,道白拽腔和州川裡的不一樣哩。 
  陳八卦急著要回去,心裡琢磨老四的人命案該從何提說呀,一轉眼看到了那個馬蹄籠子裡的豆腐包,就順口對老連長說:「花鼓子我就不聽了,孫老者倡頭要修州河大堰哩。那一場白雨毀了五十多丈堤,州川人心急哩,我得回去幫著籌劃!你看這回上來沒給你拿啥貴重東西,但我給你拿了一個稀罕東西。」就打開豆腐包單,老連長一看,連說:「這是好東西好東西,軟棗樹葉子涼粉麼,我二十年沒吃過了!」 
  陳八卦沒接他的話茬,只叫人端來水盆,雙手款款地捧了,輕輕放入水中,說:「你看,動呢!」老連長定眼看了,果然那物是活的,又有幽幽香氣散出,就一時驚喜萬分。陳八卦告訴他:「這叫鬼屎,黃帝年壽八百歲,就是靠這滋養的。」又說了如何飼養,如何煎湯服用,說返老還童在古人是常有的事。說得老連長一時高興,就叫人給他燒油潑蒜買蒸饃,又說放你個山陽縣的縣長你去當吧,陳八卦就說:「管人的事我可幹不了。」老連長又說:「也罷,那你就把你的油坊經營好,縣城裡的大戶莊家誰要吃了你的油不好好結賬,那你就給我言傳。」陳八卦說:「這多虧你的承攜。你看噢,我這兒還有碎碎兒個事哩。」老連長慨然答應:「你說!」陳八卦就說:「在前幾天啊,州川裡警察所幾個年輕人冒失得很,對孫老者說話不夠尊敬,惹老者生了一肚子的氣。」老連長就大腿一拍說:「這些狼日的東西,說起來都是些親戚娃,有治安上的熱情,誰知他們竟跑到大貫爺門上撒野去了!這事你不管了,往後孫老者家門扇上的蠅子都沒人敢動的。」說著說著又罵苟縣長不識抬舉,叫辦個事總愛朝省上扯,又說有合茬的人了就另放個縣長叫他老苟涼著去,咱的地盤嘛,誰要扭筋扯後腿就叫他爬著走人!陳八卦就說孫家老四打死老販挑確係失手,現在州川警察所的人不時到門上騷擾,孫老者連個安生覺都睡不成。老連長就霍地立起身,大手一揮說:「我剛才講了,往後孫老者家門扇上的蠅子都沒人敢動的。」說罷盯著陳八卦看了一會兒,突然發一聲長歎,艾艾怨怨地說:「一說到你那個十八娃啊,我心裡就癢咯擰擰地疼。那個銀盤大臉雙下巴啊,那份兒機靈聰明啊,那個會說話的眼色頭兒啊,那花鼓曲兒唱得入耳動聽啊,十足足兒是她外婆的味兒啊。她當年給我磕頭叫干大啊……」 
  陳八卦十分明白他的意思,就順著他的話意兒,卻拐個彎兒說:「這十八娃將來留個遺腹子實在可憐,她整天哭著要她媽哩。」老連長問:「她媽?那個寧花啊,去哪兒了?」陳八卦喪著臉說:「被南山罩掠去了。」老連長就伸拳頭朝空中一砸,說:「我的混成旅建制剛編成,還沒打過大仗哩,這剿南山罩就算開軍第一仗吧!」 
  陳八卦回到苦膽灣,四溝八梁的望族老者正集在孫老者家裡計議河工之事,公推孫老者為總監工。孫老者說了,我已到過上州川,去看了寺溝河的大堰,又請了人家的工師給咱作了計算,我看就照人家的程式辦吧。寺溝河大堰修成三年了,今年那麼大的白雨也莫奈何了它。 
  聽說要修大堰了,本村裡一些人就來打探消息。跑得最歡的、操心最大的,是馬皮干和牛閒蛋。這兩人不是本地的老戶,一個是下河移民,一個是從下河來入贅拾了絕業的,偏就他兩家的水田被毀了,河沙在地裡淤了半人深。也偏就這倆人最難說話,也最愛在公益事上攪和。當然對村裡的一些事他們有怨氣,比如因為他們在苦膽灣沒住夠二十年,他們的子弟就不能到學坊上學。這當然是州川人的陋習,但這陋習也不是孫老者說改就能改了的,苦膽灣的許多事都要五姓共商的。對孫老者來說,辦事一要公正,二要順著鄉俗,這是他處世的原則。脾氣上,他孫老者理直氣壯,不怕得罪了誰,他拿過水火棍當過大貫爺,使過金剛鑽不怕瓷器活。   
  染房裡(3)   
  馬皮干牛閒蛋見諸老推舉孫老者主事,就撓著海魚兒止孫老者的癢癢。馬皮干說:「海魚兒,你狗日的撈了那麼多柴,眼看州河大堰翻水,也不回來趕緊給孫老者報一下,以致弄到今天這地步。」海魚兒說:「你是白在苦膽灣住了十來年了,這州河發水是看上游的天哩。咱這兒是太陽出得曬死人,州河裡卻翻起了洪浪,這是常見的事麼!那一天我撈柴?大家都撈柴了,只有懶熊才在炕上摟老婆哩!傍黑我走時水都塌了,誰知後半夜又發了水。據棣華上來的販挑說,天明那股水頭子剛到茶坊村,人家撈的全是楊峪河的木頭,後來才知道果然是一股子水把楊峪河吹了,下來順便把咱的大堰也揭了五十多丈。」牛閒蛋說:「海魚兒你本不是去撈柴哩,你是指望水發大些多吹下來幾個女人哩!」海魚兒還要說什麼,眾人就說,不嘮叨了不嘮叨了,先說看這大堰咋修呀,屁胡話到大堰上了再說! 
  有人就問寺溝河修堰是咋組織的,工咋攤,料咋攤,錢咋攤,收益戶要承當什麼,多修的地是分呀還是賣呀,無勞戶給算多少工折多少錢,無錢戶是信貸呀還是募捐呀,等等。 
  馬皮干又討好地喊:「都把屁嘴閉上,叫孫老者說。」 
  外村來的望族老者多不言語,只低頭吸著旱煙,他們各自盤算著自己村裡族裡承當的工料負擔,個個都是一臉沉重。放二屁打岔子的都是本村的,都看自家被水毀了的田咋修呀,工料上是賣自家坡上的石頭呀還是到西窯上擔灰呀還是下到河裡挖沙呀…… 
  孫老者在眾人議論的嗡嗡聲中提高嗓門說:「按寺溝河的做法,得先設立堰工事務所。按咱這兒的工程量,事務所得設經理一人,副經理一人,會計二人,庶務二人,督工九人,共一十四個頭。為了方便統工,小工十人一排,由督工一人統領,共九排,一次全勞上齊就是九十九人,再加上事務所各路經管就是百十號人馬。」 
  外村的老者關心攤錢的事,孫老者就屈指算來:「錢分收入項、支出項、小工存計項。收入項有多修的河灘地的地股錢,優先股二十串文,普通股三十串文。再一個就是跑縣上州上以至省上,爭取上面撥款,誰有本事跑回來款給誰折勞代料,另外再付給公差車馬費用。第三是從香田族地上抽捐,請大戶富商勸善認捐。小工存計是受益戶出的小工,日定大錢三百文,一百文算作口糧,其餘二百文存事務所將來分地時入地股資金。」 
  有人關心工程質量,詢問大堰構造,孫老者說:「這都是定數,不敢減工料的。土質堤芯要六尺高,六尺寬,底子翻倍是一丈二。外坡砌石縫隙灌漿,砌石基礎深三尺,基礎內打樁二層樁長十二尺。為了逼水護堤,大堰外坡每隔五丈修石擺一座,擺長三丈,斜入河道兩丈四,全用大石頭鑲砌,外沿用排樁編籬。最重要的是堰上植柳,株距一尺五寸,這是百年大計,保栽保活,分戶認養。」 
  有人說:「修大堰出公役,修官路官橋,歷來都是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公益之事,積德行善的,大的公道主正就行了,濾得太細了鄰里間反倒生分。」 
  有人反駁說:「話不能這麼說,你理走端,臉拉下,賬算細,走到天盡頭有你說的沒他說的。百姓百姓百人百性,抹不開面子的最後都翻了臉。比方那些沒錢又沒力的,一些孤老、寡婦,你就得把方子想到前頭,以免勞壯的出款的到時候抽嘴撅尻子。」 
  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人們都噤了聲。誰和困難戶搭攪在一起誰就要吃虧。唐文詩作為教書先生,作為公益事業的關心者,他也在旁傾聽著。這之前,他曾幫孫老者計算過工程量。他在人們的沉默中站起來,把板櫃上的桐油燈朝亮裡撥一撥,幽幽細細地說:「我到大荊鎮考察高等小學時,見到那裡有一種幫危救困的互助組織叫納錢會。急需用錢的人稱為會首,出面請親鄰友好資助,一個人出一份資金,十元或二十元,也有出土漆土布或能變現錢的土產山貨的。一人叫一根串子,兩人合份兒叫棚串子,串子之外每人再出若干小錢以作過會之用。要過會了會首用酒菜招待大家,每年三四次,誰急著用錢誰做會首,輪流坐莊,以解不時之需。」 
  這一席話引起了大家的興趣,有人說北鄉里有硬幫會,大面河有花紅會,狗娃渠有孝義會,名稱不同,條例各異,但都是幫窮人渡難關的。咱們修大堰造河灘地,不能給可憐人雪上加霜。當即各村長老就都說回去了先把納錢會搞起來,修大堰的事就好辦了。 
  陳八卦也在一旁靜聽著。面前的蒸饃蘸蒜原樣放著,他的心思全在五聖師廟籌建高等小學的事情上盤算,聽到孫老者的大戶認捐一說,就心想他這油坊裡的銀子是出定了,而且五聖師廟的香錢也得給南華子一句話:廣種福田事,萬念一善了。 
  陳八卦正思忖著,牛閒蛋和馬皮干卻爭吵起來。牛閒蛋說上工要敲鑼,馬皮干說敲鑼是跑賊的信號,應該是上工先打鐘,鍾是神號,神一發令事情就能成。牛閒蛋就不服,要孫老者說話。孫老者就說:「多少年來,州河沿子上的人,一聽鑼響就是有賊事了,儘管有緊鑼上山慢鑼回村之規,但咱修大堰畢竟是辦善事哩,咱還是用鍾好。鍾架子就搭在州河沿子上,他閒蛋叔,你去把金陵寺的當家和尚范長庚———噢,如今叫釋悟真法師的求一下,借用他寺上的鐘,還得選一個盡職責的敲鐘人。」馬皮干就問:「尿尿敲鐘不?吃煙敲鐘不?」   
  染房裡(4)   
  孫老者正經作答:「咱實行五火六煙制度。除上下工各敲鐘一次外,一天幹活中連三頓飯共歇息五次,之外吸煙六次,都以鐘聲為限。違限者罰工,輕重公議。」 
  轉眼就到了霜降。紅薯挖了,柿子夾了,酸菜壓了,就剩下種麥了。怎奈一場秋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大堰上的活也是三日開工兩日停的。孫家的活自承禮亡後,染坊上就歇了業,孫老者只說等老二從景村回來了重新開張,可是說七月回來不見人,八月回來還不見人。一家人看得眼睛都滴血哩,陳八卦總說是和程掌櫃家的女兒夾纏不清,到底是啥事嘛?是拿人錢了?是沾人身了?孫老者不免心下慌慌,如今這年歲瞎,千萬不敢再有個啥事情。 
  十八娃是身子越來越笨了,情緒也越來越不穩,一到晚上就哭,哭了丈夫哭老爹,哭了老爹要她媽。然後就哼哼泣泣地唱,全是花鼓子的悲傷調,《石榴娃燒火》啦,《回河南》啦,《梁兄訪友》啦,不折騰到子時不得安寧。孫老者安排高卷時刻照看,高卷就不敢馬虎,黑來相跟著睡,上後茅房都要陪著。 
  橛頭老三也是脾氣越來越躁。海魚兒被派出去尋找老四,上一趟南山不見人,上一趟南山不見人,三天兩頭往外跑,回來了也不往鍋上來,連陰雨下得沒了乾柴禾,濕蕃麥桿一煨一股子黑煙,弄得整個場院子都狼煙霧罩。只說染坊上歇了業嫂子可以到鍋台上來幫忙了,可高卷頭上的公雞毛一炸,說女人生娃是過奈何橋哩,青皮子後生你不知道有多怕怕,大男人務鍋灶還不是一隻胳膊的事。橛頭老三也真正是橛頭,他忙完了鍋灶就看天,只操心種麥子的事。就問海魚兒,海魚兒說急啥哩,種麥是霜降前十天不早後十天不晚,等天上開了再說。而孫老者卻見天天催,說要吃饃,泥裡和,硬要稀泥咕咚,不要落了人後。他的思想裡,天上開了,大堰上活也開了,要不到時候人家都上了堰,咱卻在地裡黏著,讓牛閒蛋馬皮干砸洋炮兒就沒意思了。 
  其實,滿苦膽灣的人都在心裡擔著一個沉:這十八娃月子一坐滿,是走呀?還是守呀?按州川裡的鄉俗,守著的寡婦立牌坊,走了的寡婦爛籮筐,她十八娃能從這苦膽灣裡走出去嗎?唾沫星子都把她淹死了,人家孫老者又是那麼有名望的人,眼見著屋裡鍋上又缺女人,是雞是狗都不忍心走的。於是又有人猜測,孫老者那麼急心讓老二取仁回來,是不是叫跟十八娃熟親呀?四個兒子歿了一個還有三個,隨便哪一個和嫂子熟了親這日子都能過,大貫爺的底子厚哩!但猜測歸猜測,惶歸惶,孫老者操心的卻不是這些家務瑣碎。他操心大堰上的工程可否順當,操心五聖師廟上辦高等小學是不是要把金陵寺的廟產也劃一部分過來。因了范長庚和陳八卦之間的疙疙瘩瘩,這如今叫了釋悟真的大法師是否樂意合作,雖說釋家也主張公益教化,可是否願意附了你陳八卦的風頭就很難說了。當然也有人出了主意,說讓牛閒蛋馬皮干去和范長庚磨牙去,說成了算他二人辦學有功,就准許他們子弟入學就讀,說不成了還是州川的老規矩,得滿二十年。孫老者心想,規矩歸規矩,但依規矩捏拿人總覺著良心上不平整。 
  黑夜是一鍋墨,再明白的家兒到了黑夜也給攪和勻了。你夫妻和美也罷,你父子翻臉也罷,你富得流油也罷,你窮得揭不開鍋也罷,到了黑夜裡,只要不躲土匪不跑賊,滿苦膽灣的人都悄沒聲息地上炕入睡。西□上人愛打花鼓子,哪怕砌個鍋灶修座茅廁都要唱一尺子,可苦膽灣的人,在這個秋夜,這個雨夜,這個任誰都可以夾個虼蚤當馬騎的瞎瞎年歲裡,聽慣了一個女人的悲哭和呻吟。女人一哭,滿村裡該哭的不哭了,該笑的不笑了,打罵娃娃的也住了手,一聲聲歎息跌落在農家院兒的泥地上。有誰能比十八娃更命苦呢? 
  可是今晚上,她沒哭,也沒唱。她和高卷嫂平平常常地說著做女人的妙處和苦處,說著十月懷胎的驚喜與煩惱。十八娃一會兒要吃辣蘿蔔,一會兒要吃澀柿子,高卷嫂就奔出奔進又是上棚哩又是挖窯哩,惹得十八娃也覺得自己好笑,就由不得抱住老嫂子滿臉上親。 
  老嫂子就逗他說:「其實,懷娃女人最難受的時候,唱倒比哭來得痛快。」 
  十八娃就說:「你懷雨生的時候,也唱得出來?」 
  高卷把滿頭的亂髮朝頂上攏一攏說:「咋不唱哩。你哥唱了一輩子臭臭花鼓子,聽也聽會了。你不知道喲,任你噁心嘔吐,任你心慌腿麻,任你罵男人多麼不是人,罪還得自己受喲,不如把苦水水唱出來舒坦。」 
  十八娃問:「那你都唱的啥呀?」 
  高卷嫂說:「想起啥唱啥,看著他不順眼就唱他是尿床王噁心他,可唱著唱著就唱到懷孕女人的苦處。唉,不唱不由人,比方那一曲兒《十月懷胎》———」 
  十八娃急切地說:「我外婆也唱過這,你唱唱看跟南路的調子一樣不一樣?」 
  高卷就唱了,是柔小的鼻音,聲韻彎彎兒地轉著,直在十八娃心上纏繞。唱到四月,她忍不住就隨她和上了那苦情憂喜的調門兒: 
  懷胎五月五, 
  實實懷的苦。 
  青桃毛果果, 
  吃了二升多。 
  懷胎六月八, 
  娘娘廟裡把香插, 
  兩丈綾子神前掛,   
  染房裡(5)   
  保我拾個娃子娃。 
  懷胎七月半, 
  把兒前程算, 
  不要當糧子, 
  不要吃鴉片。 
  懷胎八月八, 
  氣喘腿又麻, 
  悔不該那一時, 
  騎了快活馬。 
  懷胎九月九, 
  腰粗奶子抖, 
  兒在娘肚顛倒走, 
  烏啦啦啦翻跟頭。 
  …… 
  一個噗嘰噗嘰的腳步聲在村巷裡響過。雨不下了,天上褪開,月亮是一個扁圓的軟蛋。孫老者在巡夜,老銅鑼背在肩上,鑼槌挑著鑼系兒。冷夜微風,他用弓曲的脊背把棉袍子頂起來護著後脖項。誰家的婆爺剛霜降就燒炕,炕洞裡飄出的冷煙甜甜地好聞。間或有一聲咳嗽,誰家的漢子尿尿就像山洪滔滔,孫老者一陣心喜,這樣的後生勞力壯啊!天空變得青青白白,月亮真正是窮人的天燈,看得見場邊的糞堆上有了毛毛的白,看得見簷下的柿餅串兒正粉粉地折出糖晶。他仰看大椿樹上的葫蘆豹沉如鼎鐘,忽然飛來一片鳥毛,輕輕地滑過孫老者的鼻尖,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聲噴嚏,誰家的狗子就嫩聲嫩氣地叫了起來,他心想這小狗活該是第一次看門,連他這老老的甲腳聲也聽不出來呢!正在心裡甜著,又聽見誰家的媳婦打娃,嫩屁股錚兒錚兒地響著,聲音好狠。 
  走到村巷盡頭,見一枝樹杈上掛了兩顆葫蘆。大月亮明光光地照著,孫老者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誰家的葫蘆摘得太嫩了,秋夜裡無聲地縮下一個坑兒。 
  一時間,對這個村子的萬千情感一齊聚上心頭,以高卷的兒子雨生為首的幾個後生不安分做莊稼,總和南北二山的逛山們勾勾扯扯,幾家的大人也不止一次地向他訴說擔心,他也尋著機會就給這些娃們說做莊稼學手藝是人生的正經主意。此外,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世道亂了,人心爛了,武昌革命那會兒,「江湖」反正,你歡呼哩我慶賀哩,把大清的規矩破壞了,簇起個北洋政府。沒幾天,北洋的規矩也破壞了,你稱王哩我稱霸哩,逛山遍地土匪橫行,老百姓就今兒跑賊哩明兒躲匪哩。唉,不敢細想啊!孫老者一時腿腳沉重,由不得又仰頭看天。天上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北斗七星各有秩序。秩序,秩序,社會亂了,人心爛了,得重排人心的秩序啊!他又想到高等小學的事,辦高等小學或許不難,難的是先生不好請,能不能叫老二取仁求一下程掌櫃的?可是這個取仁,人不回來,音信也無,孫老者的心下,一時生出隱隱的不安…… 
  果然,怕鬼處有鬼,老二孫取仁在洛南縣坐庭子了。消息是粉坊裡的六娃帶回來的。六娃到裕源堂熬相公還是老二取仁引過去的。說是一天夜裡,鋪子裡突然來了一幫子拿刀拿棍的人,言稱是縣警察所得到舉報,說裕源堂有槍!說著就翻箱倒櫃,搶拿錢物,取仁就帶領諸相公護店。警察所的人就動了武,兩個相公被打傷,六娃連夜逃跑。取仁被綁走,程掌櫃的女兒程珍珠連夜坐轎回山西運城向父親報告…… 
  為了搭救兒子,孫老者和陳八卦枯坐了半夜,仍然沒有想出好辦法。到洛南縣有二百里路,好腳力得走兩天。就是你揣上銀子,人生地不熟,送禮也沒門道兒啊!求老連長嗎?孫老者隱隱地覺得老連長本身就包藏著對孫家的某種不測之心!當然,這種猜測他沒有對陳八卦言明。他只是說:「聽人說老連長的守備營在大荊樑上和洛南的曹雞眼開了一仗,折了一些人,丟了一條溝,在西鄉百姓中沒了面子。」陳八卦冷冷地說:「這事我知道,是為收煙土田畝稅的事。」 
  過了子時,孫老者說:「睡吧。」陳八卦就遲遲萎萎地立起身,剛把袍子披上身,突然村巷裡鑼聲大作。二人急跑出門,就聽巡夜的喊:「下黑霜了!下黑霜了!」 
  大椿樹下的孫老者和陳八卦就立時感到一陣森冷。遠望村野,已有人在麥田里煨起濃煙,無風的星夜,空氣中懸浮著冰沫子,出土不久的嫩麥苗無聲地耷拉在地面上。陳八卦急忙跑到田埂上就地畫符掐指唸咒,孫老者就喊了海魚兒一干人手持彎鐮到老墳裡砍柏朵子。 
  一時間,滿村的男人女人都起來了。有的抱了濕柴草,有的背著松柏枝,呼兒喊女的,燒香焚表的,麥田與麥田間的界石邊,地塊與地塊間的小路上,到處明火熊熊。眼見得一堆堆干秸桿衝起紅堂堂的烈炎,突然間就有青枝濕草捂在上邊,於是明火變得暗紅,暗紅衝起白煙,一股股的,立柱一般撐著黑霜瀰漫的天。在屋脊一般高的空中,煙柱漫開,成傘狀的煙雲,煙雲與煙雲交錯、融合,渾渾地成一頂天幕,整體地覆蓋了莊田和農舍…… 
  於是,空氣中的冰沫子化成細小的露珠向下沉澱,毛毛的水氣凝積在麥葉子上。在東方吐露一抹霞光的時候,苦膽灣的田野上恢復了土地的褐黃、麥苗的碧綠。鐘聲響了,人們挑擔荷掀上大堰出工。孫老者披了棉袍子,石雕一般蹴蹲在村沿子的渠□上。他右手插在左腋窩,左手端著白銅水煙袋,二拇指上夾著的火紙早已熄滅…… 
  一清早,陳八卦坐兜子過了州河。五聖師廟的幾間道士房需要打通翻修,他親自到北山請了賴泥匠,又坐兜子過河去解救木匠曹魯班,高等小學的事讓他操碎了心。在他的動員之下,西□上的望族大戶願意捐出老墳上的兩棵大柏樹,用來做桌子、黑板、窗門戶扇,但大柏樹長在溝邊崖下,要伐倒非常不易。曹魯班當年翻修過縣城的虞司徒廟,伐山崖樹解疙瘩板拆裝古建斗拱,解決了不少修造難題。這次修建高等小學,曹魯班也是滿口應承,可就在他帶徒弟上西□伐大柏樹的時候,半路上被人綁架了。原因是他給一戶人家蓋的新房每到半夜大樑上就嘎吱作響,人家就認定是他在木工上使了怪,早就放話要收拾他。如今果然被綁,但為了高等小學,陳八卦親自去給人家合轍說話。還好,人家給了他面子,答應放人。曹魯班也腦筋活絡,立即裝了馬扎架子安轆轤扯大繩校正大梁。在大堰上敲響第二次吃煙鐘的時候,陳八卦的兜子晃兒晃兒地回到州河北岸。路過大堰工地,村人們請他下兜子來吃煙。工地上,長長短短的旱煙鍋水煙袋一齊燃燒起來,有人在地上畫了方格下石子棋圍狼吃娃,有人掏出懷裡的亂蠶絲轉穗子捻綢線。陳八卦一時心裡歡喜,就袍子一撩坐到人堆裡,馬皮干問曹魯班啥時候過來,陳八卦說:「這會兒不說這事。尿床王呢,叫過來唱一段臭臭花鼓子嘛!」   
  染房裡(6)   
  有人就叫好,有人就反對,有人要他捉個鬼來耍耍,有人要他念法掐咒叫某人吸煙點不著火。也難得陳八卦興致這麼好,他說一聲:「行呀!」就用右手連續捋著左手的拇指。突然,他眼神一亮,手朝村路上一指,問:「這是誰家的媳婦?」 
  眾人看去,村路上走來一個撐著油紙傘的女人,水藍色衫子漿得太硬,日光下平板板的亮,軟軟的腰身又一步三格晃。牛閒蛋就說這是尿床王的老婆高卷嘛,真是醜人多作怪,初冬的軟太陽能曬黑你的臉? 
  陳八卦就一邊朝叉著的十個指頭上吹氣,一邊說:「你都莫吭聲,我叫她給大家出個洋相。」堰上的人就都圍簇過來,煙也不吸了,所有的目光一齊朝這個水藍衫子油紙傘的女人瞅去。女人彷彿感覺到了人們在瞅她,那水蛇腰越發一搖三格晃。 
  陳八卦順手拋出一塊黑石頭,黑石頭落在五丈遠的地方。他說:「她過不了黑石頭就得蹲下,大傢伙等著看笑話。」 
  女人搖搖擺擺地過來了,快到黑石頭跟前不走了,彷彿覺察到了某種危險。她收了傘朝堰上瞅,見人們都注視著她,陳八卦又被人圍著,就野聲野氣地喊:「我知道你福吉叔,又在耍啥怪哩!」 
  陳八卦說:「我今兒不想招惹你,我忙得很哩!」馬皮干就喊:「你走你的路,這麼多人瞅著,他不敢把你咋的!」 
  高卷就又撐了傘,盾牌一樣朝前舉著,試試探探朝前行。剛要跨過黑石頭的時候,突然哎喲一聲就地蹲下,慌忙中撈起脫了手的傘遮住下身,人們發出一陣哄笑,眼尖的人看見了女人的半個白屁股。傘後邊傳來罵聲:「陳八卦你不得好死喲!」 
  女人終於站起來,臉羞得比太陽還紅。她忙亂地繫好了褲帶,變臉失色地罵著,又把傘合起來矛一樣朝前戳著瘋跑過來,高翹著的髮髻在頭頂上一蹦一蹦,一隻長著長指甲的手朝前亂抓。陳八卦剛要逃離,一條漢子猛然跨過去攔腰抱住了女人,眾人看時,原是她丈夫尿床王。 
  於是,兩口兒就在大堰下邊絆開了跤,一會兒你在我上邊,一會兒我在你上邊,渾身的衣服成了泥槌。一個說:「日你媽是跟你耍哩,你就當了真!」一個說:「看我把你狗日的尿床王編成花鼓子,叫人滿州川唱!」有人就跑過去擋架,擋著擋著,兩口子就一前一後回村裡去了。一個提著褲子,一個捂著襠裡。 
  眾人又是一陣笑。有人說好像是女人的褲帶斷了,就問陳八卦施了什麼法術。陳八卦說:「這叫解帶法,是治賊用的,也能逗人耍。」又有人叫他空中取酒,叫他沙裡捉魚。正吵吵著,麻子巡管騎騾子急奔而來,鞭子一甩,喊:「孫老者呢?快響鑼!快響鑼!」 
  一時間,工地大亂,人們扛了工具四向逃散。 
  四村八鎮都在緊急敲鑼。又跑賊了。 
  這是一支過路土匪,背著大包小包的財物趕路,無暇進村。人們從山上下來洞裡出來,一流帶串地往村裡走。孫老者驚魂未定,正要到村巷裡查看,迎面卻撞上一位先生。這先生身上穿細布,頭上梳洋樓,孫老者一手提著袍子一手扶著石頭鏡正要細作打量,來人卻高高地叫了一聲:「大!」 
  是取仁回來了!父親的嘴唇哆哆了半天,才說:「噢噢,是我娃呀!」一時眼睛有些潮濕,手就舉起來要摸兒子的臉。兒子攬了父親的胳膊,問候說:「大呀,你身體還好?」他的目光從父親的腿腳往上瞅、往上瞅:那是一雙踢倒山的老布鞋,那是紮著破布條的黑褲角,那是寬大腰帶幾道道纏著的大襠褲,那是汗漬斑斑的粗布衫,那是頸下皺折縱橫的干糙皮,那是細薄散亂的花白小辮兒,那是橫著三道深皺的前額盤樓,那是屋簷扭曲的老房子、染布坊、大椿樹、葫蘆豹……父親已經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老農民,他身上已經沒有了一點點大貫爺的影子。取仁的心裡發酸,發澀,發沉,發一種決心。 
  先是高卷嫂子哎喲喲跑過來,雙手舞紮著,一邊說:「我以為是哪裡來的教書先生哩,看病先生哩,至少也是陰陽先生哩,卻原來是二兄弟啊!不是說在那邊都有了媳婦嗎,咋不領回來叫人看看?」 
  取仁滿臉的不好意思,連說:「哪有的事呀!哪有的事呀!」 
  高卷接了取仁背上的包袱,又說:「你今兒說要回來,明兒說要回來,把人眼睛都看得滴血哩!」三人來到堂屋,高卷又是給打水洗臉哩,又是給倒茶問吃喝哩。取仁說:「多謝您嫂子了,這二年家裡事多,全仗您操心了。」高卷就說:「兄弟到底長大了,會甜嘴了啊!」取仁洗了臉,雙手扶一扶洋樓頭髮,問:「大嫂呢?我想看一看大嫂,方便嗎?」說著就解開包袱,取出一樣東西。高卷說:「自家兄弟咯,倒沒啥不方便的,就是快坐月子了,身子有些笨。」 
  二人說著話兒,來到十八娃的小房屋。高卷說:「你看是誰來看你了?」十八娃斜靠在炕上,目光留在取仁的「洋樓」上。還是她新婚的時候,這兄弟回來過,那是一個和承禮長得一模一樣的精瘦小伙子,走路的架勢,說話的聲音,要不仔細,她還真要把倆人弄混了呢。 
  取仁遞上禮物,叫一聲:「大嫂!」 
  大嫂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高卷又是一陣指責一陣勸慰。取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這個當年州川裡的人尖子,如今毛頭絲窩的,煞白的臉上虛腫著,小叔子的心裡就很不好受。看她淒淚漣漣的樣子,他又不好解釋哥出事的時候他為啥沒有回來。高卷看取仁在這裡只能給十八娃帶來刺激,就抽手朝門外刨了刨,取仁就把小禮物往箱蓋上一放,趕緊退出門來。   
  染房裡(7)   
  父親在堂屋的老圈椅裡靜凝著,白銅水煙鍋在手裡端著,二拇指間的火紙早已熄滅。取仁進來,無聲地坐到一邊。父親問:「那邊的事情了啦?」取仁答:「了啦。」又問:「全了啦?」取仁又答:「全了啦。」 
  高捲進來續茶,孫老者一揚水煙鍋說:「把他福吉叔叫來。」 
  高卷硬聲子說:「我不去!」 
  孫老者軟軟地說:「去吧。」 
  高卷撅著嘴,剛要出門,陳八卦的帽苔子就閃了進來。高卷說:「州川地方邪,說鱉就來蛇。」待陳八卦跨進門檻子,她一腳蹦出門外,又氣咻咻地罵:「說你是個鬼,你就是個鬼!」 
  陳八卦全當沒聽見,只急著過去和取仁親熱。問起裕源堂的事,取仁說,程掌櫃的在洛南縣也是有根基的人,他很快派了潼關的賬房過來了事。人一到,錁子一遞上去,人家開庭子我就走人,倒也沒受啥罪,潼關的賬房又叫我去他那裡坐鋪子,我說我家裡也拉不開拴,我回呀。人家支足了工錢,還說送一件皮貨四兩人參拿回去謝承你家老者…… 
  這一夜,在陳八卦的參與下,父子倆對以後的日子重新進行了規劃:染坊得重新開起來,老四得找回來,北窪裡的一面坡賣掉倒換成河邊的水田,農閒了再叫老三和海魚兒把掛面坊開起來……說到十八娃滿月了是走呀是守呀取仁就死不表態,說到籌辦高等小學金陵寺的廟產一絲一毫都不給,取仁竟桌子一拍吼道:「告他范長庚麼!都啥年代了,還明太祖的御賜哩!」 
  問他:「誰告?」 
  他說:「我告!我代表苦膽灣五姓人家上告,他縣上應該是支持辦教育的。」 
  陳八卦就笑了,說:「你到底是小伙子啊!」 
  為了能劃出一部分金陵寺的房地田產辦高等小學,經陳八卦謀劃,由牛閒蛋馬皮幹出任原告,被告是該寺現任主持釋悟真俗名范長庚,狀子由唐文詩先生書寫,打官司的費用取仁自願承擔。對牛閒蛋馬皮干的回報是說服五姓人家准許其子女入學。 
  得此信音,牛閒蛋馬皮干高興得一蹦三尺高。閒蛋說:「那我倆就放手鬧騰呀,不信他老禿驢還能牛過算術國語!」皮干說:「咱也在縣老爺的大堂上出出進進走幾遭,總比當土匪英武!」 
  「讓利不讓本其爭也君子,重義不重財尚德在善人。」取仁把這副木雕楹聯掛在染坊大門兩邊的時候,孫老者笑著說:「錢還沒掙下哩勢先紮起來了!」他說這話多少有些自嘲的意味,因為兒子請他寫這楹聯的時候,他說過:「先把生意做起來再說,不要只做表面文章。」話這麼說著,可楹聯和布幌子上的招牌文字他還是自己編了,自己寫了,他的內心裡還是想靠染房上的收入支撐他的家業。取仁不愧是坐鋪子的出身,重新開張的孫家染坊有了嚴格的經營秩序。他雇了兩個相公娃,鏟了鍋垢,重砌灶台。他又在賬房前拉了低簷,簷下一溜兒排列著兩口煮鍋三隻木筲四口大甕。他制定了嚴格的管理制度:出賬入賬,簿面分開;染黑煮藍,色分五等;論尺計費,價目張榜;不賒工錢,六親同人……他在南北二山固定了原料供應戶,碾子凹的烏葉子、流嶺槽的橡碗子、石門溝的石榴葉核桃皮,都有專戶包辦,採摘、收購、加工、送貨上門,一切都是全年供應,年終結算,一次付清。他在上州川的沙河子、下州川的白楊店建立了固定的收貨取貨點。在打兒窩集市逢三六九的集日,他在著名的火燒柳上掛幌子豎招牌搭篷支攤收白布髮色布,倆相公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手下的烏木算盤辟啪作響,一時生意分外興隆。他掛在火燒柳上的布幌子隨風高揚,孫老者手書的顏體字遒勁穩重: 
  以白為藍強在甕中變化 
  由淺及深全憑手內斟酌 
  看著取仁的長衫黑禮帽,看著他胸前斜襟上垂著懷表的銀鏈子,看著他忙活時雙手同撥兩張算盤子,人都說孫老者家這老二是經商的料、發家的手…… 
  然而,在染坊的具體經營上,他卻和父親發生了衝突! 
  按州川的習俗,染坊的下腳水是任誰都可以隨便舀的。這主要是給一些染不起布的窮人行方便,他們把染坊用過的廢水舀回去浸泡生布,再用塘泥捂上半天,到州河邊用清水一淘,曬乾就是月白色,月白布做被單縫衣裳也能將就。老大承禮管事那陣,也遵習俗和上下州川的染布匠一樣下腳水任人舀。老二取仁掌管染坊後,卻一盆廢水要收倆麻錢兒!這在苦膽灣是開天闢地頭一回,一時招來許多罵聲。而牛閒蛋馬皮干偏不吃這一套,說是我們的娃娃不得上村塾讀書這習俗我們遵從十幾年了,你染坊也得照著習俗下腳水任人舀!就一人提了木桶一人端了瓦盆逕自去大木筲裡舀那用過的染漿水。取仁果然沒給面子,倆相公娃還惡惡地扔了木桶摔了瓦盆。取仁一手扶著洋樓頭髮,一手指著牆上的布榜,口吐金言一句話:「六親同仁!」 
  牛閒蛋馬皮干就罵罵咧咧來找孫老者。孫老者正在大堰上丈量土方,倆人經長偈短地一說,滿大堰上出工的人就議論紛紛,鬧得孫老者一時下不了台,回來就正式給孫取仁下話:「遵從習俗!」 
  取仁也攤了牌,說:「要遵從習俗我就帶上相公娃到縣城東關租房開店呀!」他有他的道理,「開染坊是做生意不是搞慈善,做生意是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擴大利潤,我雖不把相公娃的微笑吆喝也計入成本,但這烏葉子橡碗子是花錢收購來的,不是誰施捨給的。一盆下腳水收倆麻錢就能染八尺粗布,就能做一條男人褲子,這本身就有對貧寒人家的諸多優惠在裡邊。這牛閒蛋馬皮干雖說我叫他們叔哩,可他們來我染坊不打招呼不看規矩伸胳膊就舀,我這裡又不是廟裡施捨飯哩!」孫老者聞聽此言也覺得是個道理,但總得給這倆人把臉面拾起來,就叫老二派倆相公娃去給牛閒蛋馬皮干磕個頭認個不是,賠了打壞的傢俱。取仁的意見是:傢俱可以賠,但這頭不能磕,要按章程辦事,倆相公娃還要給以獎勵!   
  染房裡(8)   
  孫老者第一次感覺到兒子的翅膀根子硬了。他尷尷尬尬地在村巷裡走過,見人就雙手抱拳,臉上硬硬地笑,嘴上乾咳咳,腳上卻不由得快步離開。他硬著頭皮也要面見牛閒蛋和馬皮干,他要向這倆人說句道歉話。 
  初冬農閒了,家家紡車轉、織機響,老粗布攤在土炕上,婆娘拿尺子橫量豎量,看是給老的納棉襖呀,還是給小的縫棉褲呀,看是貼被裡呀,還是補褲襠呀。可任你派啥用場,再寒的家兒總得把生布染一染。以前沒舀上染坊下腳水的人家就上南溝挖藍土,化了藍土水染布,干了是銀灰色,老連長的兵叫灰皮兵就是因為軍裝是藍土染的。而東秦嶺地區上下州川,人經幾輩輩都是用樹葉子染布。所謂的染坊,主要設備是兩口徑面三尺的大撐鍋、幾口深及半人的老木筲。所謂的染布,是染匠先將烏葉子、橡碗子、石榴皮、核桃皮,放入大撐鍋裡熬四個時辰成紫紅漿水,濾出漿水盛入木筲,再在大撐鍋注水熬第二遍。染布時先將白粗布泡入第二遍漿水兩個時辰,晾乾,成月白色。接著用黑礬水揉一遍,晾乾,成綠色。第三道工序是將染成綠色的布浸入頭遍葉子水,再燒鍋煮沸,泡一夜,次日早撈出,晾乾,成黑色,但這黑色易褪。第四道是定色,把這黑布拿到池塘裡,糊上污泥揉勻,捂四個時辰,再用清水擺淨,再晾成預干子,第二次搭污泥揉勻,如此反覆七八遍,前後要兩天時間,最後曬乾成純黑色,其色久洗而不褪。也有染坊用貝子黑礬熬水染成三分的淺黑布,雖說工錢便宜,但這布做起針錢活來過線是澀的,費工又費線。 
  牛閒蛋馬皮干進縣出庭去了,孫老者給這兩家「屋裡人」留了話。「屋裡人」給他說這兩人進縣好幾趟了,這回他范長庚肯定要折財丟面子。孫老者只說為高等小學爭金陵寺廟產而告狀的事,才讓陳八卦去向老連長探探路,閒了大家再坐一塊兒謀劃謀劃,沒想牛閒蛋馬皮幹勁頭這麼大自個兒到上頭去糾纏,更沒想案子這麼快就開了庭。他就快步走到五聖師廟向南華子詳細詢問,見南華子正在教小學生「寫仿」,就轉彎抹角來到拘拘狹狹的唐先生宿舍。唐先生人不在,屋裡森森地冷。他袖起手,仰頭辨認這廟牆上斑駁的壁畫。一幅童子指路,一幅麻姑獻壽,八仙過海只是半幅,另一半被紙牆隔斷隱到那邊的教室裡去了,那邊的教室裡傳來吱吱哇哇的背書聲。 
  這是一間寒磣的教師宿舍,一襲薄被鋪在床上,幾冊老書攤在供桌上。牆角一張矮几,幾上用廟裡的還願紅綢覆著一物。孫老者輕輕一揭紅綢,絲兒一聲傳出妙音。孫老者認出,這是一張七弦古琴。適在此時,這位年薪只有五斗小麥八斗蕃麥的唐文詩先生回來了。 
  不及寒暄,唐先生就說起告狀的事來。他說,老連長的話是:「利用廟產辦學是好事,新任副縣長吳玉堂是咱放的,他不敢胡判。」范長庚的答辯是:「有匾為證,金陵寺廟產乃明太祖朱元璋御賜,這不是私人財產,誰也無權動用。」牛閒蛋馬皮干的辯辭是:「辦高等小學是開展民眾教育,是為提高地方文化,為社會培養人才,光緒二十七年朝廷就降旨用各地書院改辦新學,當時知州尹昌齡倡議各大寺院捐獻廟產辦學,如今五聖師廟裡的初等小學就是當時辦起來的。現如今時勢發展,初等小學上滿的娃娃要到上州川去進高等小學,走幾十里山路很是不便,而龐大寬闊的金陵寺廟院有許多空地閒房,又有無數的香田租課,這些財產都由地方民眾香客的供獻積累而成。如今各地都發展教育,金陵寺理應捐出部分資產支持地方,然而當家主持范長庚卻以封建帝王為盾牌阻擋教育,愚昧民智。如今辛亥革命都十幾年了,全中華都民國共和了,御賜廟產應該還給地方興辦公益,該寺年租課成百石糧食都是民眾的血汗,應該收歸公用。苦膽灣五姓三百五十七戶人家一千七百八十五口人民,請求青天縣老爺扶助教育,支持辦學,判令被告服從民眾,交出廟產……」吳玉堂的審辭是:「雙方說的都有理,校要建,廟要辦,本官都支持。但天大地大教育後代的事情最大,最好的辦法是你們原被告雙方協商,在給金陵寺保留一定的房地田產之後,合作辦好高等小學。」然而當庭協議無果。吳縣長說:「那就擇日宣判吧。」 
  孫老者往染坊走去,心裡三分悚惶,七分舒暢。悚惶的是得罪了范長庚會不會埋下什麼不測,舒暢的是在金陵寺建立高等小學有指望了。陳八卦去碾子凹收法了,他就想先和兒子取仁商量,能不能在外聯絡些文化人聘作教師,能不能請名人和官員給將來的高等小學題牌寫匾,能不能把初級小學規模擴大,如何解決遠路學生的住校食宿…… 
  可他剛走到大椿樹下,高卷家的兒子雨生急慌慌跑來,連呼:「大事不好了,取仁二哥叫人殺了!」 
  孫老者立時如五雷轟頂,兩隻黑蜂也在他頭頂盤旋。他仰看如斗的葫蘆豹窩,心下竟一時有了鎮定。他撫著雨生的頭,和和緩緩地說:「我娃不著急,慢慢說,慢慢說。」 
  十六歲的雨生也是個小逛山,四鄉八鎮的花紅柳綠沒有他不知道的。他說:「我到王山底耍去來,看見北山紅槍會的人綁了一個人朝河灘裡推。紅槍會五個人都拿著刀,我問一個拾糞的老漢是殺誰哩,老漢說逮住了洛南縣土匪曹雞眼的軍師。我從河堤後邊溜過去一看,好天爺哩,這是我二哥取仁啊!」   
  染房裡(9)   
  孫老者趕緊叫來染坊的相公娃追問取仁行蹤,果然是到王山底收賬去了!孫老者無力地靠在大椿樹上,任憑一團黑蜂在他頭上嗡嗡。雨生跑到北窪裡叫回來挖地的老三和海魚兒,孫老者交代說:「卸一塊門板,卷一張炕席,給你二哥收屍去。雨生你引路。」 
  碾子凹的石頭樑上有一棵盤龍千枝柏,陳八卦定期到那樹下做咒收法。這一日他做完法事,坐兜子順王山溝下來,見一溝兩岸古籐老林如染,小橋流水隱映山村人家,就一時胸中湧出詩意,想起幾句唐詩卻遺頭忘尾不能成誦,就下了兜子信步而行,見一潭清水倒映了藍天白雲,就由不得下了幾級台階來到溝底。正欲蹲下滌手,卻見小潭那邊有個可人的小婦人在低頭浣衣,露出的小臂白嫩如藕,在她伏身搓洗的動作中,松垂的領口裡豐胸碩乳隱約可見。陳八卦一時來了興致,就搭訕著尋出一句話:「敢問婦人芳齡有幾?」婦人不語,瞟他一眼又低頭洗衣。陳八卦淋淋地洗了兩把手,甩著手腕兒,忍不住又尋一話頭:「敢問婦人這條溝有多深?」婦人操起棒槌一邊搗衣,一邊翻了一下眉眼說:「深著呢!」聽那細音兒如鸚哥啼叫,陳八卦更來興致,接口又問:「有幾里深喲?」婦人把一件粉紅大褲衩在水皮子上一擺,又一擺,用清亮的嗓音說:「你進去了,十個月後才得出來!」 
  陳八卦臉上一熱,一時接不上話就乾笑兩聲,心想這婦人雖出言巧罵,卻也不失可愛,就一邊用衣襟擦著手一邊吟出四句偈口:「有木就有橋,無木變為喬。去掉橋中木,加女就成嬌。」吟罷正要愜意著離去,卻聽那婦人在搗衣聲中也細聲吟哦:「有米就有糧,無米也為良。去掉糧中米,加女變為娘。」陳八卦一腳踏在台階上,一腳踏在台階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正難堪著,轉眼卻見山崖上鐫刻著「老爺坡」三個大字,心下一時生出明白。常言說「來到老爺坡,秀才比牛多」,他始知自己停腳洗手,來的不是地方噢!遂喚過兜夫不再步行,就在兜夫斜了竹竿請他起身之時,陳八卦隨手撿起一片落葉,吹一口氣看那葉子從手心裡飄出,方晃兒晃兒地上了路。 
  只可憐了清水潭邊的小婦人。那件粉紅的大褲衩順清潭的入水口朝上游漂去,她提著棒槌追了幾步,驚奇天下竟有逆水漂物的怪事…… 
  出了山口,陳八卦在兜子上手掐銅壺正自在著,卻見幾位紅槍會的人正在河灘上行刑。兜夫張光眼尖,銳聲驚問:「綁的人怎麼是取仁?」陳八卦定眼一瞧,果然不得了!就在兜子上喊:「刀下留人!」張光李耀一陣小跑趕到,把兜子橫在刀手面前。 
  取仁正被反綁雙臂跪在河灘,眼睛上被蒙了黑布,嘴上被勒了一截裹腳布。他面前的出血坑已經挖好,一個刀手正用火鐮背嘩兒嘩兒地蹭著鬼頭刀的白刃。陳八卦就一個鷂子翻身下了兜子,伸出手中的紅銅茶壺架住刀頭,肅然厲言:「這人我保了。」 
  領頭的是一個白臉娃娃,見是陳八卦就抱拳行禮,一邊說:「唉呀是活神仙下凡啦,我爺還說叫您啥時候了上去踏墳地哩!」 
  陳八卦用紅銅茶壺當地碰一下那鬼頭刀,平聲說:「這人我保了。」白臉娃娃驚訝得齜出牙來,問:「你認識這人?他可是洛南縣土匪曹雞眼的軍師啊!」 
  陳八卦嚴肅著臉說:「娃,你認錯人了。」 
  取仁聽見陳八卦的聲音,勒著的嘴哇哇亂叫。有人朝他屁股上蹬了一腳。白臉娃娃嚓一聲扯開取仁的衣領,對陳八卦說:「叔,你看這,細布長衫子,裡頭的洋布襯衫上綴著骨頭扣子,這不是一般的土匪!」 
  陳八卦無聲地笑了。他用手中的紅銅茶壺碰一下白臉娃娃,說:「我給你娃說哩,這是孫老者家的老二,一直在洛南縣景村坐鋪子,大名孫取仁,是正經的生意人,也是有文化的人,前不久辭了那邊的生意回來開染坊。人是故鄉人,在外時間久了,彼此都生疏,算起來這還是我世侄哩。娃你差一點就把爛子捅下了。」說著茶壺嘴兒一挑,取仁眼上的蒙布掉了。張光李耀趕緊解綁鬆繩,扶取仁起來。取仁慢慢地活動了一下胳膊,猛然一個耳巴子扇了過去。陳八卦曲肘用肩膀一扛,白臉娃娃向後一趔,取仁沒有打上。 
  白臉娃娃的人就朝前撲,陳八卦兩臂一張,架開雙方,下頜左邊一挑右邊一挑,說:「到此為止,各自都回去吧。」 
  白臉娃娃的人氣兒還不順,一個個橫眉豎眼的不走。陳八卦問:「是誰點的捻子說我這侄兒是曹雞眼的軍師?」白臉娃娃一臉的難看,拿鬼頭刀的轉身離去,又回頭說:「反正是你州川人說的,說他是從洛南過來的也沒說錯!」 
  正在這時,下河裡跑上來三個人,捲著席筒,抬著門板,三人頭上都纏著白孝布。陳八卦見是孫家來人,一時頗為驚異。老三撲過來,兄弟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個疙瘩。海魚兒見有陳八卦在此,就身子一蹲掂起一塊石頭要朝已經趔開的白臉娃娃砸去,張光李耀橫身子擋了。老三抽泣著對陳八卦說:「我大叫來抬我哥的屍首哩!」 
  陳八卦把茶壺裡的殘水慢慢地澆到腳下的出血坑裡,又用腳尖踢沙子埋了,說:「不說啦不說啦,回吧。」就先自上了兜子,晃兒晃兒地順河而去。 
  取仁回到苦膽灣,一家人自是歡喜。海魚兒卻十分憤慨,他說:「咱家裡就得出一個背槍的,要不隨便叫人這麼糟踏,全村的人都臉上無光。咱老掌櫃的名望那麼高,這一口氣我先嚥不下。」老三說:「福吉叔晚到一步,二哥就沒命了!紅槍會的人這麼張狂,得叫他們下來磕個頭。」海魚兒說:「要叫我看,向老連長借一排灰皮,去把那幾個生皮二瓤子好好刮搓一頓!」   
  染房裡(10)   
  取仁沮喪著臉,胸中怒不可遏。他說:「都是打著維持地方治安的旗號,其實是一幫子土匪,殺人是一眨眼間的事。這樣的世道怎麼做生意?咱州川怎麼就沒有一支自衛的武裝?」 
  孫老者的心裡,一時酸甜苦辣不是滋味。他給兒子們說:「咱這裡的村社行政,實行的是裡甲制度,裡公所除催糧派款外,專設的麻子巡管就負責通報匪情,今年又設了警察所,但你指望這些人搞治安是靠屁吹燈哩!」 
  父兄們正說著,陳八卦的兜子進了場院子。他還沒下兜子,就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金陵寺的案子判了!」下了兜子,他一邊朝堂屋走,一邊說,「判決書上說,金陵寺劃出四十間僧房以籌辦高等小學。香田只給寺上留五十畝,其餘田畝之租課全歸學校。金陵寺圍牆以外的寺樹七棵梧桐三棵大松兩株老楊判歸學校以作所需之木料……」 
  堂屋裡,陳八卦在老圈椅上坐定,高卷摔摔打打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碟油潑蒜泥兩個蒸饃。陳八卦沒拿正眼看她,她卻在門外一邊甩著圍裙一邊朝門裡說:「今兒是看你救取仁有功,要不只給你吃生辣子。」陳八卦笑了一下,沒接女人的話茬。他說范長庚輸了官司,出外雲遊去了,金陵寺只留倆小和尚早課晚誦。四十間僧房劃歸學校,所居僧人紛紛入其他寺廟掛單去了。 
  孫老者默頭吸著他的水煙袋,火媒子噗兒一吹,煙壺裡一陣呼嚕,煙哨子一吐,黃豆大一顆煙灰滾到地上。陳八卦吃著蒸饃蘸蒜,喝著紅銅壺裡的茶水,一口饃一句話地說著:「這下子地方有了,房子有了,還有,下州川二里七鄉送來五百兩銀子,說他們的子弟也在這兒上高等小學呀。」 
  取仁、橛頭老三、海魚兒,還有高卷,她一手拉著兒子雨生,一手扶著十八娃,大家圍坐在堂屋裡,聽孫老者咋說,陳八卦咋說。辦高等小學畢竟是大事,苦膽灣的人吵吵了多少年,如今總算有盼頭了。 
  孫老者給陳八卦說:「光憑咱倆,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這次打官司,不是牛閒蛋馬皮幹上竄下跳,事情也不會這麼快。雖說老連長是牆裡的柱子不顯身,但他吳玉堂也是看事著做事哩。如今世道,作惡容易行善難,咱把事情要想周全些。」 
  陳八卦說:「取仁哩,你見的世面廣,你要給咱多出主意哩。」 
  取仁說:「程掌櫃帶我常跑西安省,也教我讀了一些書,卻都是生意場上的事。至於怎麼辦學,辦新式學校,還要多參考人家的。東鄉里的龍駒寨高小、北鄉里的正本高小、城裡的縣立背街高小都是各有所長,咱們要辦就辦成全縣最好的。我的想法是先成立建校董事會,錢糧房產租課統一管理,校舍統一規劃,施工的時間上質量上都要有個規定,就像這次成功修復大堰,各樣條理分明。大家齊心協力,事情就不難辦。」 
  高卷說:「取仁兄弟到底見過大世面,說出話來嘴嘴兒入聽,不像有的人只會日鬼弄棒槌,肚子裡沒一點正經學問。」陳八卦就笑了,笑聲像山谷裡滾木頭,頭上濃密的帽苔子抖得傘一樣張開,他說:「你誰遇上邪門兒事了可別找我,不過誰都知道,現今世道是邪門兒事比正經事多。」 
  大家就樂了,海魚兒說:「你倆一見面就公雞仗哩,祟不祟?」 
  取仁說:「既然有了四十間僧房,就和五聖師廟的初小一起築牆圍起來,不要和金陵寺房產摻插。教師書房、學生宿舍、教室、灶房、廁所、操場、校門、照壁,各樣都要畫圖設計,按圖修建。將來校舍建起,招生、聘校長、請先生、定教材、學雜費收多少、教職工薪水定多少,都要單另列賬,細作打算,這事麻煩著哩!又牽涉到苦膽灣到下州川這一大片人家的子孫前途,一有差池,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寧願醜話說在前頭,千萬不要大包大攬。時局不穩,咱要定下成規,又要有應變準備,董事會是一定要立起來的!」 
  趁著大夥兒心裡熱,第二天就在五聖師廟,由孫老者主持召開五族長老聯會,共商建校事宜。首先通過的一項決議是:牛閒蛋馬皮干兩家娃娃入學就讀,與五姓子弟一視同仁。牛閒蛋馬皮干就分外高興,一人放了一串兩千頭的鞭炮以示慶賀。在炮皮紛飛硝煙瀰漫的熱鬧氣氛裡,建校董事會宣告成立! 
  董事長是陳八卦,董事由孫取仁、唐文詩、南華子、牛閒蛋、尿床王孫慶吉五人組成。校董會立起,五姓長老退席,陳八卦當即召開設計施工規劃會,五人各有分工,依計行事,春節前全部校舍交工,正月十六正式對外招生…… 
  正在取仁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老四孫文謙吊兒郎當地回來了。問他跟誰吃糧去啦?他說當逛山去了!他在外的事情半句也問不出來,但他卻帶來一個重要消息:大嫂她媽寧花在紅崖寺當了窯班教頭! 
  民國十三年的冬季似乎來得特別早,大椿樹上的黃葉子還沒脫盡,西北風就夾著雪沫子掃了過來。孫老者坐在堂屋的老圈椅上,油膩皺巴的帽頂子已失去了當年大貫爺的威風,腦後的花白小辮兒也更加枯瘦。高捲袖手靠在明柱上,她幾次說要給孫老者梳頭刮蟣子,孫老者都謝絕了,言說臘月了誰家殺豬時舀一盆木筲的熱水,上頭洗了頭下邊再燙腳,順便剃頭刮臉修鬍子,然後輕輕鬆鬆掃七灰送灶火爺,磨面生豆芽子做豆腐切蘿蔔蒸饃煮大菜。今年這年不但要過,還要過得體面些。   
  染房裡(11)   
  高卷說,也實在應該,您老者今年要抱孫子了。 
  這是實實在在的事,十八娃臨產在即,該準備的樣兒項兒也都有了。可十八娃說她還有兩件事沒有擱實:一是她媽的下落,二是她爹到底咋死的。雖說她沒有咬住追查,可這兩件事像石頭壓在孫老者心間,他蒼黃的眉頭總墜著一塊疙瘩。有時候,心理上實在撐不住了,就對高卷說:「實話實說了吧,該爛的事早晚要爛。」可高卷的主張是:「千萬不敢說,人馬上要坐月子了,要跟你鬧開事就把懷身子的胎娃折磨壞了。」 
  對寧花在紅崖寺的事,高卷總覺得老四的說法不實。孫老者說:「那就把他狗日的叫來再問麼!」 
  再問,老四就躁了!他說這事是鐵板上釘釘子,那婆娘在紅崖寺名氣大得很哩,專門有倆窯姐侍候著!人家南山罩說了,等把這一班姐兒送到西安柳巷子賣了,就派人護送寧教頭回一趟河南。 
  就在十八娃又在深夜長哭的時候,高卷給她說了:「你媽好好的,是你外爺過世了,她回河南了,事一辦完就回來了。」 
  十八娃說了:「好親人哩,我媽是侍候不了我的月子了,我大大的事你也不要瞞我了,是他孫家的人害了他,這事先擱著。你給他孫家人說,這娃我是要生下來的,總是承禮的骨肉麼。」 
  這話傳了出來,孫家人上下震驚:是誰把老販挑的死因透露給十八娃的? 
  這是一個恐怖的懸念。孫家人人自危,孫老者看誰誰低眉下眼。孫老者宣佈:海魚兒和橛頭老三把吊面坊關了,到染坊裡打下手。老四不准竄野了,在二哥取仁籌建高等小學的這段時間裡,由他經管染坊事務。 
  一個七斤重的胖小子伴著悲愴的哭聲來到世上,孫家大院瀰漫著沉重的喜氣。那是一個普通的黃昏,冷風把一股子生血的膻腥送入孫老者的鼻孔。他伸手招來海魚兒,說:「到村沿子上看看去,是哪兒又殺人了!」海魚兒快跑而去。未幾,高捲碎步而入,她輕聲對孫老者說:「生了,是個頂門槓!」 
  孫老者「嗯」地一聲立起,腦子衝起一股熱氣,喊一聲「海魚兒」復又坐下。高卷在門外喊老三,老三連跑帶應腳步忙亂。高卷大聲地使喚著他,一會兒叫拿稻草,一會兒叫掏灶灰,一會兒叫拿棉紙,一會兒叫燒熱水…… 
  孫老者在祖宗的牌位前點了兩支紅燭,又上了一炷線香,合掌作了三個揖。海魚兒帶著風跑進來,說:「村沿子上悄沒聲息的,連個狗都沒得叫的。」孫老者平靜地告訴他:「是你大嫂坐炕了。」 
  海魚兒就朝手上吐一口唾沫,搓著,說:「晚飯後我還聽見她又哭又唱的,唱詞兒惶惶的卻蠻清爽,沒想就這麼快啊!」 
  新生兒發出響亮的哭聲。海魚兒說:「這娃將來是個唱大淨的。」正說著高捲進來了,一邊用麻紙擦手一邊命令海魚兒:「熬小米湯去,再烙個碗口大一筷子厚的餅。」海魚兒說:「這娃咋生得這麼利索?也沒聽見吼叫。我嫂子生娃那陣兒,日娘搗老子地罵,血從門道底下往外流,真真跟殺牛一樣。」 
  高卷就罵了:「你知道你媽乃逼!快做飯去!」 
  高卷擦淨了手,從笸籃裡翻出兩隻剪好的紅鞋樣兒,抹了糨糊,就著燈光將腳尖朝下貼在月婆子的小房門上———這是小山村的風俗,也是對外發佈的告警信號:外人莫入…… 
  苦膽灣人家生娃,最怕四六風。新生兒一旦到第四天就開始發熱不吃奶,那就一準得了四六風,一般第四天發病,第六天氣絕,是沒法兒治的病。孫老者痛失長子,卻又喜得遺腹之孫,為防止再有個一差二錯,他連夜讓老四跑去向陳八卦作了通報。 
  陳八卦人沒來,但他捎來了幾句話:「在你家祖宗牌位的插屏鏡下,壓著一個黃表紙的小包兒,把小包兒裡的藥面撒在小兒的肚臍眼上。」孫老者就吩咐高卷在插屏鏡下找到黃表紙包,如法將那藥面用了。高卷就罵:「真真是個鬼,把後三步的棋路都安好了。有這鬼保著,咱孫家往後就萬事大吉了。」 
  孫老者說:「世上哪有萬事大吉的人家?一家萬事大吉了,十家災禍連年。這就有了仇恨,有了冤家,就吵嚷爭鬥打打殺殺,連帶起來,就兵荒馬亂的不得安寧。」 
  高卷說:「好叔哩,你真真是當過大貫爺,把啥事都看得透透兒的!就說我娘家哥,為和堂弟分一片竹園子,五年打了三架如今成了天海的冤仇。人家在地界上打了一堵牆,連竹根都不准扎過來!」 
  孫老者說:「原是一片子爛竹,讓了罷了。娘家弟兄再鬧,肉爛了在鍋裡。做女兒的不要摻和進去,女是大家的女。」 
  高卷說:「好叔哩,這可不是一般的爛竹,這是名貴的紫竹,是祖宗手裡從漢口移上來的。」 
  孫老者說:「紫竹是貴重,可也不是啥稀罕物。我給你說,人要安生,就要受得委屈,吃得小虧。常有人說他嚥不下誰一口氣,嚥不下一口小氣種下的是一口大氣,種下大氣會要命哩!」 
  高卷說:「好叔哩,你說的也對。可這紫竹不是一般的紫竹,它出地一尺就拐個彎兒,每一根都這樣兒。說是有一朝,皇帝他爺私訪,走累了把歪把子竹枴杖插在地上,就發芽成林了。你不知道,這戲台上的竹笛子竹梆子大筒子,廟上搖卦用的竹籤子,為啥都用這竹,靈啊!園子是祖宗留下的,你佔了就佔了,可我哥要挖一苗根人家都不給啊!這事我一直在心裡掂著,你得給請個主意,弄不好真要出人命哩!」   
  染房裡(12)   
  孫老者說:「要向我請主意,我就說把這口氣嚥了算啦。這紫竹再值錢,你堂弟也沒見發成多大的財東。如果你娘家哥一定要爭這口氣,你去向陳八卦請主意,他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不聲不哈就把事了了。」 
  為了爭奪紫竹園,高卷她娘家哥去北山裡搬了紅槍會。果然按孫老者的話來了,小不忍就出人命,對頭那邊也從洛南縣搬了曹雞眼的人。雙方火拚一觸即發。高卷也顧不得臉面了,提了四色水禮去求那個「鬼」。 
  陳八卦不跟婦道人家計較。他說:「事情我給你辦妥,但叫你娘家哥給高等小學出二十根椽。」高卷爽快地答應了。倆人約定,那一晚月亮圓了,叫他娘家哥過來接人。 
  這幾天也該是月亮圓的時候,可天上一直陰著。高卷把侍候月婆子的事托咐給臘蛾母女,自己回娘家安排接待事宜。 
  高卷先勸說娘家哥大天白晝地送走紅槍會的人,隔壁子也就在傍晚時打發了曹雞眼的兵。娘家人往五聖師廟的建校董事會送來二十根松木椽,當夜的月光下就引了陳八卦的兜子秘密進村。陳八卦看那地勢,一牆之隔是兩家,牆那邊的紫竹林颯颯作響,牆這邊的院場裡爛草橫斜。陳八卦用腳在牆根下的爛草堆裡踢了三下,又伸手對著月光將那邊的竹影一下一下撫到地上。他說:「好了。明年夏天你就搬了躺椅在你家的紫竹林下乘涼。」說罷就要乘了兜子連夜返回。高卷她娘家哥送到山口,陳八卦下了兜子又特別給他交代:「後半夜了,在我腳踢過的地方悄悄地順牆挖個坑,長六尺寬二尺深三尺,坑底子上澆一層羊血,上邊覆蓋一尺半厚的牛糞,牛糞上覆以五寸厚三年陳的麥草,再以虛土填平踏實,之後蓋一層陳年的椿樹葉,不許人畜踐踏。記著,從今之後將紫竹之事忘卻不提。」 
  說說話話十八娃就出了月。因為高卷和臘娥母女侍候得好,孫老者的白米細面供得足,所以十八娃坐月子坐得白白胖胖,銀盤大臉的雙下巴越發白嫩。奶水也足,娃娃也乖,十八娃的心裡晴晴朗朗。可是高卷很不愉快,按她的主意,要好好地擺上幾十席給娃過個滿月,讓那些受過孫老者惠的人家也有機會來行個禮。可是,對做「十天」、做「滿月」,孫老者統統搖頭。他說了,誰有心了把禮送到高等小學去,學校建成了就啥都有了。孫老者決定不給孫子做「十天」不給兒媳婦過「滿月」。高卷生怕十八娃想不通,就變著法兒勸說,可十八娃很開通,她說:「家裡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高等小學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咱家老者瞅的是大局,家裡人不要拖累他。」 
  一個月子坐出來,十八娃變得這麼明白,高卷沒有想到。人在明白的時候,心裡就不存疙瘩,所以高卷想在適當的時候給她提說「熟親」之事。終於,一次在十八娃哼著小曲兒把娃哄睡著之後,高卷轉轉扯扯地給她說:「這一家人,精精壯壯三個小伙子,就缺個屋裡人,咱這州川一帶向來有叔嫂『熟親』的鄉俗哩!」十八娃莞爾一笑,說:「這事是天定的,也由不得誰。就像娃他大,太歲要掐他的頭,人是扭不過的。」一時說得高卷無言以對了。 
  正面不行反著來,高卷總是要玉成「熟親」之事。她先在學校工地上找著老二取仁,說了一番以工代捐的事,就直言「熟親」,並且說是替他老者表達的意思。取仁手撫「洋樓」半天沒吭,看著幾個砌莊基的人把一塊大石頭推挪穩當了,才對著五聖師廟的脊嶺說:「這個鄉俗是有啊!不過對我不合適啊!」聞聽此言,高卷尻子一擰就走了,她有一種熱嘴親了冷屁股的感覺,以至於很長時間都不想再問橛頭老三和□杖老四的意見了。 
  但是,孫老者說了一句話,又使她慚愧了好幾天。孫老者對她說:「我這一家人,該管的事你還得管到底啊。」於是,她沒話找話地和言短的老三搭言,和野猴一般捉不住人的老四斡旋。最後,她告訴孫老者:「你家裡這事難辦,三個兒子都有日天的本事,都等著皇帝招駙馬呀!」孫老者倒沒生氣,她先氣得擱不下。 
  老三的話是:「我是疥蛤蟆吃天鵝肉呀?我知道高低。」 
  老四的話是:「你以為她是孫家的人?咱的雞窩裡能臥下那鳥兒?」 
  苦膽灣的夜巡是挨家輪流的,五姓共商的約定是,從掌燈時分起到次日黎明,巡夜者不僅要在村沿子上觀察南北二山州河上下的動靜,還要轉遍村裡的八路十巷。一旦發現有外來兵匪入侵就鳴鑼告警呼喊村人上山鑽洞;如果有小偷毛賊入室行竊,就喊叫鄰里捉拿;還有就是打豹驅狼攆狐狸。豹子的可惡是狗見了它嚇得連叫聲都發不出來,在州川一帶豹子簡直是狗的天敵,它逮住一個咬死一個,有時半個村的狗都被豹子咬死,村人對其恨之入骨,一旦發現就土槍棍棒一齊上圍而獵之。而狼首先是人的天敵,當然它也吃羊吃牛犢,但狼是不易圍捕的,只有驅逐出境了事。最難對付的是狐狸,它吃雞是一窩一窩地咬死,然後一隻一隻地叼到村外埋藏起來,它越牆上房簡直可以飛簷走壁。夜巡者最可靠的信息源是狗叫,一家狗叫或許是路人驚動,但十家八家以至全村狗叫那就必定有事。多少年來,苦膽灣頻遭兵匪野獸襲擾,不時有人畜傷亡,按孫老者的思想,是能避就避能躲就躲,他說和硬頭子對抗最後是越吃越虧。然而,和硬頭子對抗不吃虧到底還是要吃虧的事,最終在他家裡發生了。   
  染房裡(13)   
  這是一個風高月黑夜。前半夜還平安無事,到三更時分,全村的狗咬了個渾渾響,但是不見鑼聲。尿床王孫慶吉精身子穿皮襖翻院牆進來敲孫老者的窗子。隔著窗戶紙,孫慶吉低聲說:「不得了啦,紅槍會封了兩道巷子,挨家收煙捐哩。誰要不給就翻箱倒櫃拿東西,要不從就把人往死裡打,得趕緊想辦法,要不全村就遭殃啦!」孫老者翻身起床,三個兒子加上海魚兒全都聞風來到堂屋。看孫老者拿了水火棍就要出門,老三就先抱住了父親,老二伸手去奪那棍。父親說:「我去見他紅槍會的人,要啥了跟我商量,別騷鬧村裡人。」他抓住那根端頭已經開裂的水火棍不放,這棍子再爛也是他的身份。但他到底拗不過,被四個小伙子按在了炕上。 
  按到炕上也不是個辦法,紅槍會打上自家門來怎麼辦?兒子們商量:先把屋裡的現洋埋起來,把染坊的布藏起來,再把嫂子和娃安置到牛圈樓上躲起來,老父親蒙了被子在炕上裝病人,紅槍會上門來要東西就給一斗蕃麥! 
  唯老四悶聲不語,他伸腳用鞋底子蹭著一把鋤橛子刃上的乾泥。二哥問他:「咱就這樣對付行不?」他冷笑一聲,反問:「狼嘴裡能填滿?一斗蕃麥?你不是耍逗人嗎?」 
  正說著,村外響起哨子聲,一家人都鬆了一口氣。哨子響是撤退的信號。一陣踢哩嘩啦的跑步聲響過之後,沒有了聲息。前巷子誰家女人在壓著聲兒哭。狗叫聲漸弱漸稀。 
  二哥取仁就悄聲過去,掀開大門縫兒朝外探看,□杖老四提了那把鋤橛子跟在後頭。突然,門外傳來一個凶凶的聲音:「這家是開染坊的!」聲音沒落地取仁頭上就挨了一下,他糧樁子一般倒了下去,兩個黑影兒就勢閃進來。說時遲那時快,老四一鋤橛子就挖了過去! 
  一個黑影兒媽呀一聲跑掉了,另一個黑影兒也糧樁子一樣倒了下去。掌燈來看,取仁倒無大礙,只是倒在地上的紅槍會人頭被挖了半個,血吃了一地,人當場就死了。 
  村外,劫掠而去的紅槍會們已渺無蹤影。 
  老四又給這家人捅了大爛子。 
  當夜,孫家弟兄就用席片子捲了那個半個頭的紅槍會,埋到了後溝裡。門口的血土也鏟了半筐拿去墊了牛圈。第二天,一家人在惶惶中度過,到第三天,事來了。 
  是陳八卦帶來的消息,說是紅槍會的人捎了一句話讓他帶給孫老者。這句話只有八個字:房響鍋炸,人頭朝下! 
  這是一個恐怖的信號。老二取仁也不去高等小學的修建工地了,悶著頭在爹的老屋裡轉出轉進。他不曾料到東秦嶺的上下州川這一片土地如今成了歪人的天地,拉起桿子就是草頭王,敢於使槍耍刀殺人放火就可為所欲為。像老父親那樣遇事一味吃虧忍讓,一味送禮蹭面子,就能逢凶化吉嗎?如今這歪人,給個鼻子就上臉!以硬碰硬嗎?咱也拉起人馬組織家丁村勇?咱能舍下這莊田、這心性? 
  老三是孫家最實在的支撐,地裡的莊稼、圈裡的牲畜、灶下的柴火、缸裡的米面、簷下的柿餅、甕裡的酸菜,都是他的心事。 
  只有老四拿得穩,他沒事人兒一般,坐在院裡曬暖暖。染坊上的亂攤子懶得拾掇,大椿樹上的葫蘆豹倒對了他的心思。他手一揚一揚嘬嘴朝樹上的幾隻兵蜂吹出一支曲兒,蜂兒沒有理他,他又從口袋摸出一隻狗娃哨嗚啦嗚啦地吹。尖銳的哨音婉轉著在樹上纏繞,葫蘆豹們依然各行其是。最後,老四從腰裡摸出一顆彈殼兒,又湊在唇下嗚嗚地吹。二哥就過來打斷他,說:「哎哎,咱六尺高的小伙子了,拿個娃娃耍的狗娃哨,不叫人看著笑話?」老四白眼仁兒一瞪,反問:「咋啦?你心煩啊?我比你更煩!」取仁一看這老四耍蠻不講理,就緩和著口氣說:「你煩我煩都不是個事,要緊的是只要大大不煩就行,你不知道大大有多熬煎。咱挖了人家的頭就把事惹下了,這事怕擱不下哩!」老四立眉一閃,蹦了起來,手在空中亂舞,高喊:「哎哎哎,你把事弄明白,我惹事是為了護這個家!為了護你這個哥!」哥說:「這全家人都明白,所以要保護你。我和大大商量了,你到南山裡躲一躲,紅崖寺那邊你不是人熟嗎?」老四白眼仁兒一翻,說:「我躲什麼呀我躲?我六尺高的漢子撅尻子去當松囊鬼?你是坐鋪子學過文化的人,土匪伙裡的規矩你就不懂!我給你說,這裡頭是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啥叫個理?這就叫理!」當哥的一時給這個小兄弟說不清,就回身去找父親。 
  孫老者被陳八卦叫到油坊裡去了。這一家上下家務內外,他取仁就得時時操著心。他想,不能再由著老四耍二桿子了,要安全只有把他放到老連長那兒擱幾天,而這又得福吉叔陳八卦出面去求。一想到乞求老連長,取仁就從心眼兒裡吃不準他。在景村坐鋪子時,取仁就聽人說這個老混混財色俱貪,比他軟的他剿,但只要給現洋給煙土認干大就鬆手;對硬的他卻一味賣路,管你是西安省裡的老一軍,還是河南上來的蠻子兵,只要說是過路,銀元朝方桌上一擺,他就帶隊伍進山「剿匪」去了,把他放的縣官和一城的百姓丟給外來的糧子,吃的喝的銀子女人隨你弄去!他回來了又裝模作樣朝過路的隊伍追一尺子,放一陣子槍,然後出幾條「佈告」安撫一下遭害的百姓。這是曹雞眼早看穿的把戲,滿洛南縣的人都當笑話說哩。   
  染房裡(14)   
  正在取仁一籌莫展的時候,父親回來了。 
  父親在大椿樹下的暖陽裡坐了,取仁遞上白銅水煙袋。父親從煙插子裡拿出火紙,看火紙頭兒上的「媒子」依舊,就小心地夾到左手指縫兒裡,然後從腰下摸出繫在褲帶上裝著火鐮的皮套子,又硬胳膊硬腿地在大襟袍子的角落裡掏出核桃大一塊火石。火石在左手的食指拇指間捏了,食指中指間夾著火紙,火紙的「媒子」頭兒輕舔在火石下邊。三寸長的火鐮從皮套子裡掏出來,鑲著硬木把柄的火鐮像個月牙兒,筷子寬的弧形鐮背發著鋼質的錚亮。孫老者用右手的食指拇指緊緊地捏了火鐮,手腕兒輕輕兒一彈,嚓一聲碎響,一束細小的火花落在「媒子」上。如是再三,「媒子」就起了煙,淡淡地繚繞,藥藥地好聞。孫老者就將暗紅的「媒子」湊在嘴前噗地一吹,「媒子」就起了豆大一粒焰,火焰觸在煙哨子上,水煙袋呼嚕嚕一陣響,他干皺的眼皮就閉上了…… 
  水煙聲中,老四瞅著高處的葫蘆豹,嘴裡的狗娃哨噓噓地吹出一種鳥叫的聲音。他的兩隻手也沒有閒著,忙忙地翻來倒去搖著幾顆彈殼。這種老式的步槍子彈殼,他收集已有半布袋了,老三說賣給鐵匠或銀匠爐子,他說你別動我將來造槍要用。 
  看父親吸了幾十哨子水煙,側立一旁的取仁軟軟地叫一聲:「大大!」爹把水煙袋遞給他,手腕子在空中一動,倦倦地叫一聲:「□杖。」老四依舊嘴裡吹著鳥叫,手中玩著彈殼,眼睛看著葫蘆豹。取仁朝老四喊:「哎,叫你哩!」父親的臉也嚴肅起來,重聲叫道:「孫文謙!」 
  老四滿不在乎地問:「咋哩?」 
  孫老者說:「你當兵去。」 
  老四「嘿」地發一聲冷笑,說:「我一當兵就成孫文謙了,在家裡臥著就是□杖娃。」 
  取仁見他說話不中聽,卻又一時捉摸不透父親的意思,就攔著話頭說:「哎哎老四,你不是一直說要背槍呀吃糧呀,大大這不是就跟你商量嘛!」 
  父親說:「不是商量,是我的決定。」 
  老四一下子躍了起來,問:「跟誰背槍?」 
  父親說:「跟老連長。」 
  老四問:「給個啥官?」 
  父親說:「去了就知道了。」 
  老四又仰靠到那個竹背籠上,晃兒晃兒地蹺著腿。取仁有些惱怒,問他:「你想當啥官?」 
  老四不拿正臉看他,扳著手指頭說:「連長、參謀、副官,都行。我孫文謙不當挎娃子,不當兵娃子。」 
  孫老者沒有吱聲,袍襟子一提回了他的堂屋。取仁跟進來,扶著父親坐在老圈椅裡,很憂慮地說:「這年月當兵,沒一個有好結果的。」父親唉了一聲說:「他不當兵也是個逛山,逛山門裡一盆血啊!」取仁苦苦地搖著頭,父親很無奈地說,「是不忍心呀,可咱屋裡不出一個背槍的,就總覺得有誰要尋咱的事。這一次咱又挖了紅槍會的人頭,人家把話捎來了,事情也就不遠了。如今叫老四跟上老連長去幹,有啥沒啥,他誰瞧咱也得趁當著。」 
  取仁沉重著臉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你就是把老四擱到家裡,他早晚還是要惹事。」正說著老四推門進來,硬聲對父親說:「我去紅崖寺走一趟。」 
  取仁對他說:「大大才說叫你跟老連長幹事哩,你可到紅崖寺去呀,不去不行嗎?紅崖寺的人和老連長的人是對頭你不知道嗎?」 
  老四以少有的正經口氣說:「事情我都知道。我去見個朋友,取了我的槍就回來,扛槍這碗飯我是吃定了,咱弟兄幾個都蹲在屋裡,在外沒個護家的也不行。」 
  老四說走就走了。 
  二哥十分吃驚:這老四啥時候又有了槍? 
  老四一走,孫老者又打發陳八卦去了一趟縣城,回來說,老連長很痛快,說是自家娃麼,當然要給個大前程,先給他當三個月副官吧,往後,娃愛帶兵就叫他去帶兵,給個團長營長算啥,咱這混成旅裡團營級的位子有的是,不過軍中無戲言,還是從連排長幹起穩當些。 
  老連長的話句句入耳中聽,孫老者的心裡很覺舒服,不由得來到門背後。他很久沒有到這個小板凳上坐了。他躬腰坐下去,膝蓋頂著腔子,渾身就一陣酥麻,彷彿四肢的筋絡都活泛開了。面前的泥案裂開一些細小的紋路,碗裡的泥水已經乾涸。他挽了袖子,在碗裡添了水,把幹成一撮的筆毛浸進去,反覆地按著捋著攪著,一碗泥水渾渾地紅起來。他高高地捏了筆管頂端,勻勻地調了氣息,肩肘腕諧合著提提按按,土坯上就出現一個顏體的「安」字…… 
  孫家老四孫文謙,在縣城防司令部第一混成旅當連長的消息,很快傳遍州川。苦膽灣的老者後生們走起路來,腳後跟都往上竄勁,有幾位青皮毛頭小子,甚至在打兒窩集市上向北山裡白臉娃娃的人挑釁滋事,被孫老者擋了回去。苦膽灣人似乎時來運轉了,繼州河大堰修成、水毀地河灘地順利到戶之後,金陵寺高等小學的修建工程也全面告竣。 
  學校的門樓撐起來了,院牆圍起來了。進了校門,雪白的照壁上寫著八字校訓:「活潑、勤敬、團結、確實」。照壁的背面,是楷書寫的本校宗旨:「中華民國之教育,根據三民主義,以充實人民生活、發展國民生計、扶植社會生存、延續民族生命為目的,務期民族獨立、民權普遍、民生發展,以促進世界大同。」   
  染房裡(15)   
  照壁後邊,是碌碡碾實的操場,沒有沙坑和鞦韆架。面對操場的四間大房,當中兩間是會議室,東開間是校長室,西開間是教導室。會議室的外牆上,正對操場寫著八個大字:「整爾儀容,惜爾年華」。一人高的花牆將四間房後的教學區一分為二,西為初小東為高小,後頭是學生宿舍和灶房,灶房裡大小鍋台米缸面櫃一應俱全。教室四周圍著的是教職工宿舍,裡邊一桌一椅一床一火盆架,陳八卦說還要再配上一個點洋油的玻璃罩子捻燈。整個學校包進了金陵寺的一部分和五聖師廟的大部分,寺裡廟裡的老房子全作了修繕,裡外的牆面子全用草泥搪過,再用白土水刷了,屋頂的馬眼椽眼全用泥坯堵了,還一律吊上了蘆席頂棚…… 
  下州川的歷史上第一次有了高等小學。原五聖師廟的村塾真正納入新學體制,整整晚了辛亥革命十三年。 
  校董會委任孫取仁為金陵寺高等小學校校長。孫校長召集裡甲二長和鄉賢老者們開會,商量聘任先生和招生事宜。有老者提議多聘用前清秀才、庠生,這些人閒散鄉間者多,且在薪水上好說話;另一些老者則主張多聘新學人士,那些民國縣立中學的、省城師範的、專校的、州城簡易師範的畢業生,年輕又有新知,辦學能出新氣象。商量的結果是初等小學聘任的先生以前清秀才為主,課本沿用舊制的有《三字經》、《百家姓》、《弟子規》、《千字文》、《論語》、《大學》、《中庸》,這些課是只教不考。此外按北洋政府教育部「新學課程綱要」設國語、算術、自然、圖畫、手工、音樂、體育、社會共八科,升學與否以這八科成績說話。高等小學聘任先生以新學人士為主,課程設置也用省上頒布的民國統編新教材,計有:國文、算術、自然、歷史、地理、音樂、體育、衛生、公民、工用技術、形象藝術共十一科。初小的入學新生要在原規模上略作擴大,而高小只招甲乙兩班六十名學生。學費初小生每人每學期一斗小麥,高小生每人每學期兩塊銀元五升蕃麥。 
  五族長老們一致的決定是暫不招收女生,理由是:年歲不好。 
  校董會還決定,臘月二十三之前聘妥先生,開年正月十六正式開學招生。 
  轉眼就到了臘月,取仁為聘先生走州城上洛南下潼關幾進幾出,都走的是裕源堂同人的線路,人托人,親串親,務必要聘到最好品行、最大學問的先生。 
  在東秦嶺的上下州川一帶,臘月的窮漢比馬快,幾乎每一天都是人比猴急。五豆、臘八、二十三,離年只有七八天。白楊店是二五八日的集,打兒窩是三六九日的集,沙河子是一四七日的集。窮漢家要見天上集,賣槽頭上餵了二年的豬,賣糶櫃裡有限的糧,賣半背籠窖裡的紅白蘿蔔,肉可以不割,鞭炮可以不響,給婆娘女子的花花布可以不扯,但總得買些香表敬祖宗,總得揭幾張紅紙貼春聯,總得稱幾斤青鹽灌二斤豆油買一把粉條捎幾對漆蠟外帶兩個燈籠罩子還總得請一尊灶爺。財東家也要隔天上集,割肉灌酒買宮燈扯洋布買起火帶炮地老鼠,男人要氈帽棉窩窩,媳婦要絲帕鬆緊帶洋襪子,姑娘要頭繩圍脖耳掐子…… 
  初五的五豆節是進入臘月的第一個時節。大清早老三就將黃豆綠豆漿大豆紅小豆財豇豆泡到二號瓦盆裡,中午時分又將五豆和大米下到大環鍋裡生火熬煮。海魚兒剛剛拉動風箱,臘娥就叫十四歲的女兒狗欠欠來借火,海魚兒將一塊樹根燒成的火炭兒包在茅草裡遞給她。狗欠欠雙手攥著茅草包,掉了幫的破布鞋乒乒啪啪一陣響,人就不見了,一道青煙竄巷子跑。海魚兒的五豆鍋還沒燒開,狗欠欠又來了,這回是借鹽,海魚兒就有些不耐煩,說:「借火哩借鹽哩,把你媽的逼借給人就啥都有了。」狗欠欠哭著跑回去了,老三手心裡捧著一勺鹽追出去老遠,反被這死女子給吐了一口唾沫。老三不跟這女子計較,他惦念著臘娥母女春秋兩忙幫活的好處,但他給海魚兒說:「那麼難聽的話你也罵得出口。」海魚兒倔倔地拉著風箱,撅著嘴說:「我說的也是實話。」 
  過了五豆節又是臘八節,孫老者身子不適,斜靠炕頭。一老碗的臘八粥放在炕沿的背牆子上,約略拱起的粥堆上凝了一層透明的飯皮,裡邊的紅白蘿蔔豆腐丁隱約可見。但他不想吃。他手裡顛來倒去數著一把銅鍋子,心裡算計著不得不置辦的年貨。 
  陳八卦來了,給他送來半個尻把子,說這是油坊裡自家槽上出的豬,油渣喂的,熬蘿蔔做方塊肉都是最好。孫老者軟軟地呼吸著,間或發出一聲蒼老的咳嗽。陳八卦反手在他額頭試了,給海魚兒交代:「熬一碗五花湯,調上黑糖,早晚喝上。」又給老三交代:「該置辦的早早置辦,我知道你家裡年年都要買十幾擔劈柴,到集把子了一次就買夠,年跟前一落雪山裡柴就下不來了,年年都說柴是財,也沒見你家發過多少財。」 
  臘月天裡,老三最怕的是上碾磨。米要碾麥要磨,可村裡的幾台公碾磨你就是爭不上。一家接一家,各家的牛暗眼挺桿子笸籃篩子繞碾盤磨道排了老長的隊。大嫂十八娃幫老三羅過幾次面,但都是臘娥替她看管娃娃,老三說這樣以工換工划不來,不如大嫂你就安心在小房屋裡看娃,娃磕睡了你搭火把麥仁煮上。麥仁面是他們「交九」後的家常飯。 
  然後是淘蘿蔔、切蘿蔔,這活十八娃在炕上就能做。可做豆腐是硬體力活:泡黃豆,磨豆瓣子,打漿,上扭子,燒鍋,用酸菜湯澱豆腐腦,上箱,壓板……用上女人的,只有灶膛裡燒火。   
  染房裡(16)   
  忙忙迫迫就到了臘月二十三。要送灶爺上天開會了,人們敬畏這位玉皇大帝封下的「九天東廚司命灶王府君」,前一天就給他備了白馬、烙了乾糧,白馬是一隻白公雞,乾糧是秤砣大的糖饃,讓灶爺嘴甜著、黏著,以免他在玉皇大帝面前胡說。二十三日的大清早,家家戶戶掃七灰,屋裡的傢俱都抬出來,樓上樑上的煙灰塵土都要仔細清掃,完了要用白土水齊齊搪過。傍晚時分,月亮上來之前,給灶爺獻上最後的貢品,再上一道送行香,然後揭下供在鍋灶上方的灶爺灶婆畫像,送到十字路口跪燒,一邊要在口中唸唸著「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然而孫家今年的灶爺送得並不吉祥,先是海魚兒沒借來白公雞,這讓真誠做事的橛頭老三不大高興;再是兩人為了灶爺灶婆的姓名發生了爭執,老三說灶爺叫張奎灶婆叫月娥,海魚兒說灶爺叫張單灶婆叫丁香,他還以灶王的口氣念了一段順口溜自嘲:「我的姓名叫老張,娶個媳婦叫丁香。活在凡間受冤枉,沒有廟宇和庵堂。三塊磚板是家鄉,貓屎拉在我身上,蛛網結在我臉上,煙熏火燎看鍋上。一年四季喝清湯,臘月才換新衣裳,公雞當馬上天堂,哄了玉帝哄百姓,張單不如窮和尚……」要不是老三在海魚兒當腔子上捅了一拳,還不知道他念出什麼難聽話來,反正今年的祭灶是盤翻盞打,兩個單身男人鬧得好生不快。 
  老四穿了一身灰皮軍裝,腰扎寬皮帶,肩挎盒子槍,在城門口耍著他的威武。老二取仁成了孫校長,又是聘先生又是跑課本又是算賬又是記工,整夜都是算盤珠子響。孫老者喝了兩天五花湯,自覺身上輕省了,就拄著他的水火棍在村巷裡挨家拉名單,年節裡值班巡夜一家家要排下來,防盜防火是不敢馬虎的。過年的一應準備全賴老三和海魚兒,十八娃有娃娃纏著,下炕的時候少。有時候高卷也來,白頂子帽根子也來,但各家都有各家的忙,幫你換個手也不頂啥事。臘月二十五開始和面起面泡粉條子擦蘿蔔絲子切豆腐塊子拌好蒸包子饃的餡子,還要煮好紅小豆以備蒸豆汗包子。二十六整整蒸一天的饃,菜包子,豆包子,小花饃,大獻吉,孫老者特意叮嚀要給孫子金虎蒸幾隻兔娃子魚娃子狗娃子…… 
  可是,兩鍋笆子的蒸饃剛涼到大笸籃裡,孫老者的外甥唐靖兒肩搭一桿長煙袋就來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了兩個饃按到嘴上就吞。海魚兒眼睛一瞪,拿燒火棍在灶門子上啪啪亂打,老三說好兄弟哩你慢些吃別噎住了。在白案上忙活的高卷叉著面手用胳膊肘子頂著唐靖兒往外推,說你舅炕上有一包點心快去吃去。唐靖兒果然快步而去,進得孫老者臥室,見取仁正和老舅說話,就賊眉鼠眼朝炕上亂瞅。取仁說:「唉呀老表來啦!知道你舅有病還有心來看望啊?叫我看你給你舅拿的啥禮物?」唐靖兒一隻手背在身後,取仁扯過胳膊一看,說:「兩個饃麼,有啥不好意思的,哎喲還咬了一口哩!」 
  孫老者的臉色慢慢沉下來,用沙啞的聲音問外甥:「年貨辦好啦?你一年到頭跑著掙囉哩,總該有些積蓄吧!」 
  唐靖兒的攆襟子襖用紅薯蔓子勒著,肩頭肘頭都露著破棉絮,他白眼仁兒朝上翻著,鼻孔吸溜著裡邊的「白蟲」一出一進。取仁問:「你把饃蒸好啦?」唐靖兒說:「我就是來取饃的。外甥混背了,年關過不去,來求老舅幫襯一把。」取仁說:「我聽說你在打兒窩集上押寶,一注就是十塊銀元麼?」唐靖兒眼窩朝上翻著,死死鎖住嘴不言語,幾次伸手捏一捏肩上的長桿旱煙鍋。 
  孫老者抬高聲音說:「好娃哩,你不敢這樣子混啊!掙羅是多好的手藝,發不了家可也不至於當叫花子啊!你莫看州川裡的逛山,哪一個有了好落腳?」 
  唐靖兒扭脖子吊臉說:「舅,你不說這!我今日來是求你寫幾個字的。」 
  孫老者沒好氣地說:「你講。」 
  唐靖兒就變戲法似地從攆襟子襖裡掏出一個白木牌牌,說:「給我媽寫個牌位。」 
  取仁問他:「你媽連牌位都沒有,你一年到頭也不燒香?」 
  唐靖兒一聽就抽了鼻子,手拿長桿旱煙鍋往空中一掄,惡聲說:「有是有啊,叫唐站兒劈了生了火啦!一張朽木板板子,生火也不起焰噢。」 
  孫老者就氣哼哼地掙扎著起來,一邊提筆潤墨一邊說:「兩個不肖之子,家能不敗嘛!」他手臂顫抖著,在白木牌牌上正楷書寫了「母親大人神主」幾個字,又苦口婆心地勸說:「好娃哩,百事孝為先啊!舅還是想教你再把手藝拾起來,家有萬貫不如薄技在身,憑手藝技術掙錢蓋房娶媳婦過正經日子才是穩當人生。娃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唐靖兒把長桿煙袋往肩膀上一搭,噌一下從舅手裡抽走白木牌牌,攆襟子一扯揣入懷中,扭頭就走,走到門口,又猛地擰身回來,白眼仁冷森森地直衝著舅舅。 
  取仁過來扯他一把,問:「還有啥事?」 
  唐靖兒輕輕撥開他,說:「不與你的啥事。」又蛇一樣歪過頭說,「舅,你借我二百個鍋子,就這一回。」 
  孫老者不及答言,他又硬聲子說:「你旦若不借,我就永遠不上你門上來了。」 
  孫老者一聽就來氣,這借錢還有威脅人的!就由不得吭吭吭地咳嗽,卡卡卡地吐痰,又一手顫顫地指著外甥,喘著氣說:「我、我就是不借給你,你———」看父親氣得渾身發抖,取仁趕緊把老表連推帶拖扯出門來,又好言相勸:「你舅有病哩,有啥事了你給我說。」   
  染房裡(17)   
  唐靖兒一把扯下肩上的長桿煙袋,朝取仁面前一掄,說:「我想到孫校長的學堂裡唸書哩!我想到洛南的景村坐鋪子哩!」說完拂袖而去,頭揚得比大椿樹上的葫蘆豹還高。 
  當晚,孫老者給取仁交代:「叫海魚兒給送些米面過去,不說那逛山啦,還有唐站兒娃哩,總得叫過年嘛。」誰知,海魚兒把米面原舊背了回來,傳來唐靖兒的原話是:「我就不認他那個舅!要我娘在著,我誰的臉都不看!」 
  臘月二十九晚上,孫家照例煮肉。聽著鍋裡咕嘟嘟噴出小茴大料的濃香,孫老者在賬本上記下年節的花銷。老三和海魚兒一樣一樣地說著,柴是多少擔,木炭多少籠,紅白漆蠟多少對,燈籠罩子幾個,香表鞭炮火紙紫色紙多少,粉條生薑大料花椒幾斤幾兩,鳳翔的木板年畫灶婆灶爺像是多少錢……孫老者筆下寫著,嘴裡對老三和海魚兒說:「染坊關了門,沒了活錢,你二哥當校長事關五姓子弟前途大事,你兩個開年了能不能把染坊再開起來啊?」 
  老三不言語,海魚兒說:「好我老者哩,我倆戳牛尻子還行,做生意心裡沒底,賬先算不到一搭裡。開染房是好事情,你清閒了先教我打打算盤子。」正說著,取仁進來,孫老者就說:「取仁啊,海魚兒想學算盤子,你抽空兒教教他,他有這個心哩。」取仁白眼珠兒一斜,說:「海魚兒?你能學了算盤子?」海魚兒紅著臉說:「我背過二歸三遍三哩。」取仁不屑地一笑,說:「你背一遍我聽聽。」海魚兒就低了頭,許久才說:「上到坡裡一挖地,那些口訣就埋到土裡去了。」 
  因為今年有喪,孫老者家的大門二門牛圈門染坊門貼的春聯是用紫色紙寫的。年三十的團圓飯吃得不冷不熱,金虎在娘懷裡哇哇地哭,一家人輪著攜換著抱都哄不下,飯只得草草地吃了。陳八卦送的尻把子肉實在是好,可孫老者一片子也嚥不下。取仁是一邊看著賬本名冊一邊吃飯,常常是拿夾著白菜豆腐的筷子朝賬本上寫。也只有海魚兒吃得蠻香,他是累了,也餓了。 
  黃昏時分,老三和海魚兒去墳裡送燈。祖墳前,古墓邊,有墓門樓的,他們把一截小蠟放在墓門樓頂上的磚砌小龕裡;無墓門樓的,他們在墳前插一支點著的蠟,捅上竹篾油紙的燈籠罩子,四周再用土塊擁實。有一片老墳在荒坡上,他們就只在墳邊的樹上掛一個燈籠就打發了。按規程,是一座墳頭點一盞燈燒一沓紙的。他們執行得最認真的,是在大哥承禮和老販挑的墳前,點上最亮的一盞燈,燒著最厚的一沓紙。兩人似乎都有話要向對方說,卻終於沒有說。回家的路上,除夕的夜幕已經籠罩了州河上下,看著村莊周圍地畔坡角的點點墳燈,兩個莊稼漢的身上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由得縮著脖子往回跑,冷風刮得地□上的蕃麥葉子刷拉拉響,彷彿一種陰森和恐怖追著腳後跟攆。 
  回到家裡,喝了熱熱的操酒湯,在肅然的氣氛裡,老三和海魚兒給家庭爺面前供上獻祭花饃。孫老者在銅盆裡一五一十地洗了手,又恭恭敬敬地點亮堂前的一對紅燭,然後將香表燒起,帶領一家大小向「孫氏歷代祖宗大人神主」磕頭作揖,十八娃也懷抱小金虎按部就班不敢馬虎。 
  家神敬起,海魚兒端來一盆紅堂堂的木炭火。一家人圍著火盆架坐了,莊嚴地進行除夕夜的最後一件大事:吃忍柿。 
  這是上下州川的習俗,年三十夜要吃一顆柿子,叫「忍柿」。「忍柿」就是「忍事」,吃了「忍柿」要滿年記住一個「忍」字,來年的家庭成員之間,遇事忍為上,和為貴,這在孫老者心裡是比吃團圓飯還重要的。 
  一切都在無言中進行。老三端來一笊籬火晶柿子,海魚兒在炭火上繃了鐵絲編的三撐網,孫老者慎慎地將又紅又軟的柿子放在網子上,擺滿一圈兒,看那軟柿的薄皮兒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地變紫、變黑,翻捲著裂開,淌出汁水在鐵網上吱吱作響,才輕輕拿起來依次遞給每人一個。有一個忍柿,孫老者反來復去地烤著,又親自剝了皮,又用嘴唇試了溫熱,才遞到十八娃手裡。這是給小金虎的。在一家人的注目之下,小金虎豆大的小嘴吸吮著柿汁,在福禍未知的來年裡他也得忍著。 
  一行濁淚從孫老者的老眼裡溢出來。 
  紅堂堂的炭火映照著,十八娃冷峻的目光斜到一邊。 
  取仁用雙拳抵著沉重的下頜。 
  無言中,堂前的紅燭淚盡燈滅,香爐裡也只剩幾支殘簽兒。火堆灰暗下去,老三又加些木炭,他一邊棚著火堆一邊自言自語:「人心要實,火心要空。」 
  未到子時,孫老者就上路了。他還穿著那件老式棉袍,還縛著那條舊腰帶,還用那端頭開裂的水火棍挑著大銅鑼,還提著那盞套著鐵絲網罩的方燈籠。陳八卦在他前頭走著,雙手捧著那顆大銅鈴,燈籠光裡他的道袍道靴威嚴莊重。他們一上大堰就搖鈴,每走三步,咚咚兩聲,這是除夕之夜下州川的獨有習俗,叫做「金鐸巡村」。這顆叫做「金鐸」的大銅鈴,據說是嘉慶朝賜給本村一位紳士的,他維持本地治安曾九年不出盜事。之所以還要帶上大銅鑼是怕發生突發事變,一旦有事鑼一響人們就知道不是跑匪就是救火。 
  早先裡,「金鐸巡村」是一村傳一村。辛亥年江湖亂道之後,人說是革命成功了,滿清的習俗不要了,金鐸之事一村不巡就數村不巡,唯五聖師廟的陳八卦堅持著除夕之夜在苦膽灣巡村。他認為巡村是對村人宣揚教化,是對閤家團圓的提醒,總該是一件好事。到孫老者辭了大貫爺回到村上,也自願扛了水火棍陪他,兩人就年復一年地延續著這種古風。本該是陳八卦在本村巡過即了,可孫老者說到大堰上巡一巡也算是對一河兩岸的宣教,於是每當「金鐸巡村」之前他們必先到大堰上巡遊。   
  染房裡(18)   
  之後回到村裡。他們在苦膽灣五姓人家的八路十巷走過,天上的星星出得明明朗朗,地上人家的守歲之燈映照窗欞,偶爾一聲狗叫,彷彿是上蒼發出了吉祥溫馨的傳喚。燈影裡,陳八卦邁著方步,道袍的巨大黑影在村巷裡撲啦啦飄過來,撲啦啦游過去。他雙手端舉金鐸,從頭頂振到胸前,往復三次,就有了三聲帶著拖音的「匡當當!匡當當!匡當當!」然後,他長聲高唱道:「孝敬父母!教訓子孫!」又是三聲「匡當當」,下來是孫老者蒼涼的應和:「小心燭火!謹慎門戶!」他們就這麼重複著鈴聲,重複著叫唱,八路十巷地巡遊一遍。到第二遍,陳八卦喊:「克勤克儉!耕讀傳家!」孫老者接道:「三陽開泰!福祿壽到!」鈴聲伴他倆且行且唱,守歲的村人就把聽到的教條向兒孫們再次講說,一家的兒孫孝順了,幾家的兒孫都看樣兒學樣兒。 
  一陣急促的鑼鼓聲如暴風刮過,西□上的人家又打開了花鼓子。鑼鼓歇處,裡角叫板,接著就咿咿呀呀曳曳絡絡,對唱著,襯唱著,合唱混唱著,深夜人靜,臭臭花鼓子的聲腔唱詞清晰可聞: 
  姐妹房中打牙牌,忽聽門外有人來,小妹她上前把門開,小郎哥門坎上繫鞋帶,扯進小郎裡邊坐,替奴打一牌,替奴打一牌。 
  小郎哥進房來,小妹妹奉茶來,哥說他口不渴,有煙你吸給我,有煙你吸給我。 
  天牌地牌奴不愛,單把人牌抱在懷,合身子躺到牙床來,合身子躺到牙床來。 
  小郎哥莫動奴的手,小妹妹年幼花未開,能看不能采,能看不能采。 
  單等來年春三月,桃花杏花百樣花兒開,小妹妹掛招牌,小妹妹掛招牌。 
  招牌掛在大門外,單等情郎哥哥來,過路的客官如流水,三尺的涎水你嚥下懷,三尺的涎水你嚥下懷。 
  八十的老公來採花,萬兩的黃金不愛他,他是老人家,他是老人家。 
  七歲的玩童來採花,萬兩的黃金不愛他,他是小娃娃,他是小娃娃。 
  十七八學生來採花,分文的銅錢不取他,陪他盡心兒耍,陪他盡心兒耍。 
  先耍青龍來吸水,再玩鯉魚雙鼓腮,越玩越自在,越玩越自在。 
  正月十五坐了胎,肚裡有個小嬰孩,懷下嬰孩是露水,四月一日成血塊,四月一日成血塊…… 
  突然間就有鞭炮連天響,一家接連一家,是子時到了。提著燈籠的婦孺一流帶串到廟裡去,步履匆匆是為著爭燒頭爐香。五聖師廟的三間正殿裡,金陵寺的大雄寶殿觀音堂,鐘磬齊鳴,紅燭高燒,新年的道場依舊隆重熱烈。 
  到了大年初五,天還沒有亮,苦膽灣的人家用煙花爆竹燈籠火把來渲洩心中的積憂與歡樂。州河兩岸,煙火明滅,鞭炮半響,性急的後生,還搬出鑼鼓傢伙猛敲,哪怕正月十五過了吃糠咽菜,這過大年的樂子你不享白不享。 
  歡慶的聲浪持續著,一聲撕天裂地的尖銳長哭從天而降,彷彿一把利刃從人們心頭劃過。長哭從孫家的祖墳裡傳來,那是十八娃攜子哭夫。她用頭拱著墳上的泥土,披頭散髮地爬撲著不成人樣兒。小金虎在懷裡啞著嗓子哭叫,臉蛋上的淚水結成了冰。高卷趕來了,一次次地把她扯起;白頂子帽根子趕來了,百般地勸說安慰;臘娥和狗欠欠趕來了,陪著她長聲啼哭。 
  取仁趕來又轉身回去。大椿樹下,他扭過頭來,能穿鑿地層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長兄的墳頭。驀然,他發出一聲陰冷的笑:「哼哼,太歲能取了人頭?」 
  從正月初一開始,取仁一直蒙頭大睡。回鄉以來,家災鄉禍纏結了多少坐莊的權貴和逛山的恩仇,離奇的傳聞將天海的冤仇和山重的恩德煮成了一鍋粥,這一切在有學問有見識的取仁腦中還不曾仔細地研磨過,一道血鑄的坎兒堵在胸間每每在靜思之時令他鑽心地疼痛:承禮大哥的死難道成了破不開的謎?算是世交的陳八卦有那麼高的智慧和手段,居然也認同太歲一說豈不太過蹊蹺?嫂子十八娃的無名哭鬧隨時發作,無父的小金虎一哭全家人的心都疼,州川上下都說十八娃是東秦嶺的人望子,她身上潛藏著太多的由頭對孫家來說是吉是凶?其父老販挑的死和其母水靈子被迫到土匪南山罩的老窩子紅崖寺重操舊業,這中間又何以暗滲著老連長絲絲縷縷的公私隱衷…… 
  幾天的大睡實際上是幾天的推演和歸納,這中間有多少鄉賢提了水禮來賀他榮任校長並關心辦學執教的諸多事宜,又有多少老親故舊來給孫老者拜年同時想和熟知古經朝代的「錛子娃」取仁攀談攀談,卻都被老三告知「我二哥冒風了才喝了五花湯剛睡下」。取仁的腦子裡緊織慢繡著種種他意料和不料的諸多事實和後果,可父親執槌的鑼鼓聲一陣急似一陣地在他心間撞擊,一時間對他父親活人的境界產生了懷疑。 
  孫老者的打鼓始終不改的是州川「老套」,他的「撇八槌」似雄鷹拍翅,他的「長馬鑼」可以將一隻鼓槌拋在空中呼啦啦轉幾匝落在手裡剛趕上節拍,他的「上南坡」在松處加楔緊處扯皮以至三番六遍在一遍和一遍之間用膝蓋磕擊鼓環繡出錦音;他還可以在「花打四門」這一段後半拍的休止上空閃一個自由的翻腕;他還可以在鼓心鼓邊鼓幫的不同位置指點大鐃、馬鑼、篩鑼的輕重緩急;他打出的「花幫」清脆而不輕浮……到各地考察過音樂和民間藝術的唐文詩先生認為關中的渭北和西府一些地方,把春節鑼鼓打成了舞蹈,外在的張揚和誇張動作遮蔽了鼓樂本身的質素。而孫老者的擊鼓完全是一種打擊樂,十幾件器樂的全部凝結點只在鼓槌的擊點上,大鐃不許翻腕亮腔,對拍只能錯開二指劃擦輕叩,而馬鑼決不許餘音延長,所有擊點一旦到位必須拇指拖帶小指觸鑼止響,而篩鑼的低音填空要到位適中,雙膝夾鑼是特技之一,所有響器皆以槌點為中心結成一體。孫老者凝神擊鼓,目不斜視,他臉頰上的松皮隨著鼓點跳動,他的鼓聲一響四圍立的坐的全都躬身靜凝目光聚集,連跑著鬧著的娃們家也蟄伏大人懷中,正在燒火的□面的婆娘媳婦一齊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傾耳恭聽。人們知道一個真真實實的春節來到了。這或許是多年的慣例,正月初一早晨的第一撥鑼鼓必起於孫老者的槌音,之後才是十八王子亂點兵誰高興了都可以邀人敲打一陣子。   
  染房裡(19)   
  在孫老者雙槌頓落鼓心、右手捋著鬍子的時候,有人適時地遞上他的白銅水煙鍋。孫老者接過煙鍋點燃,揚一揚手示意後生們繼續敲打,就怡然弛然地蹲到場邊的碌碡上,咕嚕嚕吸一口水煙,雙目美滋滋地閉了,側耳傾聽這州川特有的古樂。 
  一個後生剛敲畢,大家就議論著哪一段沒敲准哪一段少了音,突然就有牛閒蛋馬皮干跑來,說口前村捎來一個帖子,初十他們的獅子到苦膽灣來喝彩。孫老者依舊吸他的水煙。老人們都明白,說是喝彩實際是來斗獅子,這在州川地區成了年節鬧社火的時尚,各村扮的獅子已從滾繡球、跳方桌演變成斗獅子、燒獅子,以至逛山混跡逞強動武,每年都鬧出事端。孫老者突然立身,把煙哨子噗一吹,對大夥兒說:「敲呀!」 
  老三趕緊湊過來,輕聲說:「大,我二哥正瞌睡著,叫大夥兒別敲了。」 
  孫老者復又蹲到碌碡上,有人遞上煙荷包,他低頭伸指頭進去捏著煙沫子,頭也不抬,聲也不高,說:「你二哥是一個人睡覺,大家是搭伙兒敲響器過年,誰有膽量不讓大家過年?」 
  「劉鎮華不讓大家過年。」這是陳八卦的兜子停在大椿樹下、麻鞋兜夫跑過來扯住他衣襟的時候,猛然說給他的一句話。孫老者提了棉袍,三步並作兩步趕回廳堂。 
  堂屋裡,陳八卦正給臘娥說單方。臘娥頭上勒一條黑帶子,歪歪著身子,牙口裡絲絲溜溜地吸著氣。孫老者在堂前方桌的另一邊坐了,臘娥扭著屁股對他軟了一下腰算是禮了個拜,孫老者拿水煙袋朝陳八卦示了一下。陳八卦瞇目口述:「鼠穴泥研細用絲帕包敷於額外以熱氣熏蒸。」說罷揮手示意離去,臘娥似沒聽懂,嘴裡「啊啊」地哈著氣,就被海魚兒拽走了。 
  孫老者平聲問道:「又出了啥事?」 
  陳八卦就把商州城裡正月初一出的事從頭告知。 
  河南鞏縣有個劉鎮華,字雪亞,光緒九年生人,清末秀才,畢業於北洋政府的保定軍官學校監獄科,曾任「學堂庶務長」及「河南省視學」。辛亥年冬,為了征討河南的滿清殘餘武裝,陝西的「秦隴復漢軍」在大都督張鈁的率領下兵至豫西,劉鎮華以皖系段祺瑞麾下的四千人馬為基本,收攏了陝豫邊界數十縣的民間武裝向「秦隴復漢軍」投歸,號稱十萬人馬。後經張鈁大都督的保舉,袁世凱任命劉鎮華為「陝豫觀察使」,這股武裝駐於嵩山附近,遂被稱為「鎮嵩軍」。張鈁受南方革命思想的影響意欲聯合鎮嵩軍倒袁,劉鎮華殺了張鈁的密使直接投靠袁世凱,袁即將張鈁監禁。同盟會的首領之一黃興派人聯合劉鎮華反袁,劉亦殺害了黃派來的二位說客。白朗事起,劉鎮華追剿有功,被袁世凱任命為陸軍中將。民國六年發生護法戰爭,陝西靖國軍攻打皖系陳樹藩,勝利在望之時,劉鎮華出兵救陳於窘境。民國七年,劉鎮華坐上陝西省長寶座。民國九年,直系吳佩孚派閻相文、馮玉祥等入陝驅逐陳樹藩,劉鎮華又轉而投靠吳佩孚。閻相文、馮玉祥先後任陝西督軍,劉鎮華因其善變而連任陝西省長。民國十一年直奉戰起,馮玉祥離陝,劉鎮華繼任督軍,始集陝西軍政大權於一身。劉主陝後勒民大種鴉片,徵收高額煙稅,其附加雜稅上漲一倍,又預征來年田賦丁銀煙稅,致使秦地哀鴻遍野,陝民九死一生。劉鎮華瘋狂擴充鎮嵩軍,由入陝時數千人擴至十三萬大軍。吳佩孚洛陽過壽,劉奉上壽禮二十萬銀元,皆乃秦人血汗。民國十三年第二次直奉大戰,劉助援直系兵敗,又入晉投靠閻錫山。之後由閻錫山保薦出任「陝豫甘剿匪總司令」,遂糾集「鎮嵩軍」舊部十萬人馬,組建五個軍,發動西安圍城之役。十四年臘月,豫西竄匪一部由峽口入陝,兵至富水關,龍駒寨告急。為了守衛龍駒寨這個商州的錢櫃子,老連長雪夜發兵,傾城出動,在武關排兵佈陣,豫西竄匪前鋒稍觸即潰。適逢丙寅虎年春節臨近,龍駒寨地方長官及五幫會館聯合為老連長慶功,又是秦腔二黃的連台本戲,又是州河兩岸的竹馬社火,又是竹林關的老套花鼓,生性愛熱鬧的老連長索性在龍駒寨喜度新春佳節。可他哪裡知道,他眼中已經敗退的豫西竄匪,實為鎮嵩軍南路之戴厚娃部,該部擬由西峽、商南、龍駒寨、商具、藍田入陝,與由潼關入陝的主力合圍西安。這股武裝在武關佯攻之後,轉身鑽入南山,由畢家鋪、竹林關、中村、高壩店一路直取山陽縣,剛得手還來不及搜刮糧款,當夜即遭遇南邊來的一股武裝的猛烈襲擊,一種威力強大的「開花炮」打得戴厚娃暈頭轉向,天明後才知是主帥劉鎮華的人馬,原來是自家人打了自家人! 
  孫老者聽得目瞪口呆,他所效忠過的滿清王朝覆滅之後,商州地面江湖亂道,他憑借大貫爺的威望造福鄉里,哪知道軍國政治天下風雲,就促氣急問:「如今的天下如亂鼓咚咚,你終日在南北二山捉神弄鬼,國家大勢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陳八卦冷峻著臉道:「我聽一個娃說的。」 
  孫老者越發驚怪,問:「一個娃?」 
  「一個娃。」陳八卦答了一句話,就埋頭去擺弄面前的蒸饃蘸蒜,任憑孫老者以長指甲急叩桌面追問,他都不再言語。孫老者轉而又問:「商縣城到底怎麼樣了?」 
  陳八卦又道出以下情形: 
  其實,戴厚娃部的實際兵力只兩個團。其所以取道山陽縣一是怕與老連長交火遲滯了出山計劃,二是龍駒寨在是年春才由鎮嵩軍憨玉珍部洗劫過,無油水可撈,憨軍不僅將寨城擄掠一空,連數十里外的大峪口腰線石窟也用大炮轟塌,幫會巨商藏匿洞中的細軟被憨軍搬運了一天一夜;第三條是更重要的,鎮嵩軍首領劉鎮華在漢口被吳佩孚封為「討賊聯軍陝甘總司令」之後,化裝成美孚石油公司老闆抄近路逆漢江而上,到陝鄂交界的白河縣親率柴雲升部北上,經南寬坪高壩店過山陽縣取道商縣,不料在山陽縣自相殘殺。劉鎮華遂將隊伍整編,兩股人馬約一萬人合成八個團,於大年初一大搖大擺開進商縣城。   
  染房裡(20)   
  商縣城是座空城。老連長將兩團兵力排布武關,一個團作為後備駐紮龍駒寨雞冠山,他自己則在寨城裡由矮胖子土包子陪著花天酒地。而商縣城裡僅有兩排兵士巡城以防賊防火。大年初一好天氣,日上三竿之時,車轔轔馬蕭蕭,東西南北四座城門同時湧進身穿藍土布棉軍服的蠻子兵,其間夾雜著光腳板抬擔架、挑輜重的民夫。一時間,大街小巷如洪水漫溢,巡城軍官不知出了什麼事,即刻請示苟縣長,豈料苟縣長、毛科長正在老衙門大院擺了八桌酒宴,為入城將官接風。巡城軍官當即派出快馬向龍駒寨的老連長報告,誰知鎮嵩軍早在南秦嶺二龍山沙河子接連放了三道警戒線,切斷交通,隔絕信息,城裡的人不准出去,外邊的人不准進來。 
  聽到這裡,孫老者把目光撇到一邊,將信將疑地問:「城裡出了這麼大的事,老連長能不知道?」就又伸手摸來水煙鍋,一下一下地打著火鐮,一下一下地吹著火紙的焰頭。陳八卦就有些急躁,說:「你趕緊去尋裡公所,叫派人到龍駒寨去,告知老連長後院裡發生變異,情勢危如壘卵。」孫老者還是心下不實,又問:「這麼大的軍事行動又有三道警戒線放著,你怎麼就知道得這麼清楚?」陳八卦就把筷子在蒜碟上一砸,說:「我的香會網絡城鄉,他河南兵就是把城圍成鐵桶,我這裡也是瞭如指掌,事情不敢再耽擱了,城裡已經鬧騰了三四天了。」孫老者這才青了臉,一把攥住鬍子,眉頭一閃即口述一信,著人讓麻子巡官騎騾子趕快報與老連長。 
  陳八卦又詳述了縣城裡這幾天的真實情形。 
  劉鎮華是坐在前一後二的滑桿上住進縣政府的,他手下旅長萬選才駐紮商山中學,旅長柴雲升駐紮上寺坡啟秀閣,大小軍官住進富家商號,如潮的兵士沿街挨戶在門板上打上連排標記,住戶一律清屋搬出,室內箱櫃銀軟被一掃而空,萬餘名餓狼般的豫兵幾天就吃光了老百姓的米面年貨,年輕婦女被霸佔。各街各巷及城外村社都在催收軍糧草料的折價銀元,富戶百元,大戶五十,中戶三十,小戶十塊。萬人的吃口,一天得做多少飯?「糧台」攤派給裡甲村社,蠻子兵就拿著戶頭簿子挨門搜索,白面蒸饃黑面窩頭以至豆渣雜面蔥頭蒜苗皆被搜羅一空,繩捆索綁的,逼死上吊的,槍斃活埋的,市民百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時間商縣城裡暗無天日。 
  各地香會不斷傳來鎮嵩軍殺人放火的噩耗,一時人心惶惶,過年如度白喪。當夜,各村的鄉賢老者和裡、甲的地方政要聚集孫老者家,大家徹夜未眠,反覆斟酌。有人提議趕緊叫老少婦女都上山鑽洞,有人提議組織民團,有人提議集資買兵邀白臉娃娃的紅槍會甚至西鄉的硬肚子南山的毛老道,由這些人保境治安,更多的人則反對,說這些人本來就是橫行鄉間的地痞逛山,引狼入室只能災上加禍。但一致的盼望是老連長立馬回城將鎮嵩軍趕走。他們不知道鎮嵩軍在縣城還能待多久,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犯延到下州川全界,會不會到苦膽灣來收繳糧餉。在麻子巡官騎騾子報信走了六爐香之後,陳八卦決定親自坐兜子去龍駒寨面見老連長。他的說辭是老連長將原守武關的左撇子右跛子兩團人馬拉回來依次排列在商鎮棣花高橋一線,同時速調南北二山剿匪的混成旅向龍駒寨回防,千萬的一條是不能往回硬打,這等於上門送死,人家實足兵力八個團又有新式武器開花炮、水連珠、洋抬槍、哈機克斯等等,你地方武裝與之對陣只能被對方一口吃了肉夾饃。所以按兵不動保存實力是上策,反正他劉鎮華的最終目的是合圍西安省,料他不會久留。陳八卦臨走前留給孫老者的話是:州川民眾要隨時作好準備向南北二山疏散……   
  金陵寺(1)   
  正月十八的「五聖香會」要持續三天,這是陳八卦每年裡最忙的日子。但是今年,香會提前到正月十三,且時間上只有一天半。陳八卦說了:「今年是金陵寺完全小學正式成立之年,也是金陵寺高等小學開學典禮之時,更是鎮嵩軍撤離商縣城民眾驚定思痛的日子,人以神敬,神以人重,所以五聖師廟的例會就從簡從實了。」 
  說是從簡,是說西鄉里的二黃戲班子就不請了,龍駒寨的鳳冠殿、山陽縣的天竺山、東府裡的華岳廟、西省裡的八仙庵等八大叢林的壇主齋家都不再請迎。要在光緒朝代,「五聖香會」的開香之日必是二黃、花鼓、秦腔班子的對台斗戲之時,必是四方香眾參與的盛大道場,必是各大叢林的道長法師宣講道藏論說丹仙的交流大會。所有場面,都是扯明連夜,各種術士雲集,算卦的,測字的,耍猴的,放洋戲匣子的,賣香表香燭的,賣乾果吃食的,以至五行八作,都來這裡尋機會,以至成了一定規模的商品交易、物資交流。更有南北二山的民間諸神及庵堂草廟來此發展信眾聯絡香客,以至州河兩岸、珠山四圍,到處都插著神牌飄著幌子,到處都擺著香案,到處都是木魚鐘磬之聲。挖個窯窩點幾支香燭就是一方神位,壘幾塊石頭燒幾刀黃表就產生靈丹妙藥,三清、四御、八仙、五道將軍、九天玄女、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關聖帝君、王靈官、薩真人、黃大仙、孟婆神、四大元帥六十元辰、麻姑雷神風伯雨師城隍土地判官鍾馗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等等等等,神牌林立經唱不絕,香煙瀰漫表灰飛揚。一時間滿苦膽灣的人家,幾乎家家都住上了趕會的親戚敬神的香客。這比當年金陵寺的八月法會更為熱鬧,更具民俗性質。 
  說是從實,道場照舊,道長聯會照舊。所謂道長聯會,是南北二山道眾聚集處的廟庵當家人的聯席議事,這不同於昔年八大叢林的論壇務虛,這是東秦嶺地區龍門教派的務實聯會,關涉廟宇間法會的互攜、道徒的往來、典籍的交換、神器的互用、道童的培訓等等。當然議論最多的還是逢此亂世,如何保護信眾,如何強化香會組織。有人提出:香會應設置會丁,配置裝備,如北鄉的「紅槍會」、「懇心會」,西鄉的「江湖會」、「硬肚子」,南鄉的「毛老道」,但設置會丁之目的唯有護廟護香,維護信眾利益。又有人反對,說這不合道義,斷不可為。大家又說到香會聯絡的重要,這次鎮嵩軍過商縣城三道警戒都封不住信息,正說明會眾網絡的效用和縝密,特別是縣城西街的虞司徒廟,雖被鎮嵩軍辱污為馬廄草料之所,但正是廟裡的道童化作難民出逃,使消息沿南山的松雲庵、堯女廟、靜泉寺、祖師壇、娘娘廟一線傳遞過來的。 
  正在熱烈議論之際,牛閒蛋、馬皮干跑到廟裡將陳八卦喚出,附在耳根上說,孫老者被東秦嶺警察所兩個穿偏耳子鞋的警察叫走了。陳八卦將聯會的事向南華子做了交代,立馬就坐了兜子往警察所去。這年月殺人不一定要什麼理由。可他剛走到州河大堰上,就碰上老三和海魚兒,詢問事由,說是縣上發來一紙傳票,要孫老者出庭受審,警察所要連夜將人押送縣府。 
  到底犯了什麼事,誰也說不清。陳八卦即刻派了快腳香客騎騾子進城打探,傍黑就有消息傳回:說是金陵寺的主持范長庚把孫老者告下了,罪名是搶掠古寺神器,把明朝傳下來的鎮寺古鐘都砸爛了!具體是苟縣長接的案子,毛科長主審。 
  面對此事,陳八卦只有二下龍駒寨了。他正月初四一下龍駒寨向老連長面陳了他的應變設想,老連長只說了一句「誰屙的屎誰擦尻子」就不再說話了。耳邊是坐台藝人的咿咿呀呀,面前是七碟子八碗的涼菜熱酒,老連長吟吟地笑著,指間的筷子嘎巴一聲斷了一雙,又嘎巴一聲斷了一雙,笑說這商南縣的冬青木筷子名氣雖大,卻怎麼這麼不經用啊? 
  這次二下龍駒寨,老連長正在船幫會館的花廟裡玩槍。十來把各式手槍擺在方桌上,一位赤髮高鼻的西洋鬼拿起這些槍一隻隻地介紹著,不時地掰動零件機關向老連長詳細指點。待老連長將這些槍裝箱收妥,拱手送走洋人之後,陳八卦問這洋人是哪路的神仙,老連長說這是大名鼎鼎的挪威傳教士諾慕,現雖在龍駒寨傳教,但此人在十年前的世界大戰中當過挪威的陸軍連長,軍事上很有一些戰略眼光。說罷將陳八卦引入一間密室。密室的山牆上,布幔遮住的一幅手繪軍事佈兵圖隱約可見,套間相連的另一間屋子幾位軍官在開會。陳八卦感受到了一種臨戰的氣氛。 
  陳八卦說:「鎮嵩軍不是已經撤走了嗎?」老連長笑笑地答:「軍政上的事一句話說不清,你的香線上還有啥消息嗎?」陳八卦就開口直言:「苟縣長要審孫老者,面子上是為一隻寺鐘,背地裡可能包藏禍心。」 
  老連長聽罷沉默不語。陳八卦說:「這東秦嶺六個縣的縣長不是都由你放嗎?」老連長從鼻孔哧哧地冷笑兩聲,說:「當初劉鎮華派這倆人來送我子彈槍械,要我適當時協助軍事,我看他是要報早年的西安被逐之仇,就想這事咱怎麼能攪進去?為了遮住面子,就放了個官給他倆,現如今沒料想把洋芋給種成紅薯咧!」 
  陳八卦說:「當初借寺裡的鍾是有人為證,范長庚那會兒說是外出雲遊,而且借鍾是大堰河工所需,孫老者主事是為公益,如此小題大作恐有欲加之罪。」   
  金陵寺(2)   
  老連長說:「這事我先不插手哩,看他這戲咋演呀。人家現在是一縣之長,把百姓過年給祖宗的獻祭都貢奉了鎮嵩軍,立下酒肉之功,迎來是他送往是他,我這裡接到縣城裡八大紳士的聯名信,告他助紂為虐,滿城蒙禍,我不知道是誰審誰呀!你坐兜子先回。」 
  陳八卦說:「老四□杖娃到你手底下,不知道事幹得咋樣,出來這麼長時間了也一直沒回去過。孫老者也想娃了,你看得空兒了叫娃回去一趟。」 
  老連長又是哧哧一笑,說:「你是說,啊,孫文謙孫連長啊,好著哩好著哩!他正帶兵到大荊樑上清剿曹雞眼的煙館哩,戰事正吃緊著,我這不又要發一個連過去給他側應一下。你回去給家裡說啊,以後不准再□杖娃□杖娃的叫,娃的事幹大咧,有官有號的,大荊樑上的事給我拿下來了就是副營長咧!啊啊,你先回你先回,我這好長時間沒聽州川的臭臭花鼓子了,心裡癢得很,這竹林關的總覺著少個啥味兒。」 
  七天後,陳八卦第三次來到龍駒寨的司令部,告訴老連長案子判了,罰孫老者賠付寺上八百銀元。陳八卦說:「天竺山花三百銀元鑄的鍾比這還大,這哪是審案子,這是綁票麼!」老連長依舊從鼻孔裡哧哧兩聲,笑說:「嘿,他這是想敲山震虎哩,你震得了麼!」說罷手一搓,朝外招呼:「上蒸饃蘸蒜!」 
  今天這蒸饃蘸蒜很不是滋味,也不知是蒜泥沒搗爛還是熱油沒澆透,陳八卦的舌頭在嘴裡挽蛋子。老連長又在數說著十八娃多麼善解人意,多麼會唱花鼓,多麼會撓脊背。看陳八卦一言不發,老連長就高了聲:「是這啊,等娃過了週歲,司令部就派騾子去接人。」陳八卦的帽苔子都要了起來,他喉嚨裡滾木頭的聲音更沉重了:「從麻衣相上說,這女人命硬喲!」老連長把腰上的「十子連」手槍摘下來朝牆上一掛,又把彈夾裡的子彈嘩啦啦退下來,嘩啦啦裝上去,一邊說:「這事我就不多說啦,啊,再說就大家不好看啦。」 
  陳八卦猛覺一陣噁心,一疙瘩蒸饃在嘴裡攪過來攪過去嚥不下。他忽然覺得一種恥辱感蒙上心頭,草面廟的事,是自己主事尋承禮的人頭哩,可太歲宮的道場每一步驟都有灰皮兵在主導著自己,這麼一想身上就由不得打了個寒顫…… 
  陳八卦濕著眼窩出了龍駒寨。他執意不坐兜子,張光李耀就扛著兜子桿跟在後頭。一直走到香爐鎮,他的手還捂著帽苔子。回到苦膽灣,十八娃的事他沒有對孫老者說,太歲宮的事他也按在心裡。孫老者父子正忙活著高等小學的招生事宜。 
  先是下州川六里十八鄉來了上百娃娃,小到七歲蒙童大到二十好幾的小伙子,他們要進教室占桌子,要搬被褥占炕頭,理由是建校時他們入了五百銀元。校長孫取仁再三解釋說這是新式學校,上學要先報名,再摸底考試,再按程度分班,又有留級制度,又有校規校訓,不是私塾村塾的老少一鍋煮,而且對外鄉學生只選收高小生,這樣勸退了一些十歲以下的娃娃。還有一些大人瞎攪和,說是你接錢的時候咋不這麼講,如今你要麼把娃娃收下要麼退了銀子錢我們走人!對這群耍蠻的人,牛閒蛋馬皮干就跳上房階子日娘搗老子地罵,又說老連長講過,誰要干擾教育就捉幾個進城做娃樣子!如此又罵走了一批,剩下的都說按章程辦,該預考就預考,只要先生教得好,出幾斗糧食的學費也是應該。 
  開學典禮是在長袍馬褂們的拱手抱拳和相互恭賀聲中開始的,他們是州川上下的裡甲老者。操場裡搭了個簡易檯子,陳八卦當司儀,他今天穿著老絲光的黑色長袍,上套紫色緞褂,緞褂上印著圓形紅色的篆體「」字。幾個學生端著托盤在台上站了一排,陳八卦拖著長腔一樣一樣宣讀著各方送來的賀禮:「裡公所水牌十面!警察所教鞭、戒尺、板子各十副!上秦川高等小學鐘錶一台!北區正本高級小學玻璃鏡一框!私立啟化小學賀信一封!縣立商縣中學校長周善述先生題辭一幅!縣立簡易師範學校賀聯一幅……」最後,陳八卦高聲宣佈,「老連長銀元兩封!」 
  接下來是長川村炮坊捐來的鞭炮放了二十四系,麻街村的嗩吶隊吹了個天喧地鬧,白楊店的鑼鼓隊敲了個四山渾響。本來西□上人說要送一台臭臭花鼓子被孫校長擋了,又說給演個「毛老道騎棍」也被謝絕,又說給耍個「二鬼結交絆不倒」還是沒有同意,西□上人就躁躁兒的,說學校是大傢伙辦的,唱台花鼓耍個把戲烘個場子圖個吉利,怎麼把人家的好心腸當了驢肝肺?是我們西□上人身上帶著祟氣嗎?這當然是私下裡的情緒,場面上他們公役照出攤派照認,適學兒童願意上的學校裡也都收下了,今日這典禮大會他們也跟四鄉一樣來了不少人看熱鬧。 
  看熱鬧的人把操場都圍嚴了,以至院牆外的老柿樹上也爬了不少大人娃娃,他們大都是上不起學的窮家子弟。人們聽說了,縣簡師的體育隊要在操場上表演體操,體操是啥樣子州川人沒見過,都想開開眼界哩。但這個孫校長的講話之乎者也又臭又長,從前朝後代講到宣統登基,又講到江湖反正,講到舊學新學,講到州川有多少私塾村塾,有多少娃娃念完村塾得不到繼續深造,講到籌辦高等小學的艱辛,又是宗旨哩規矩哩紀律哩黑板哩鐘點哩考試哩留級哩,在看熱鬧的人們聽來實在沒有意思,於是場子上就出現了莫名其妙的擁擁擠擠,出現了誰家媳婦的尖叫和騷亂。牛閒蛋馬皮干拿棍子在人窩裡捅了幾下也不頂啥,孫校長還是照著他手裡的稿子一腔一板地念,檯子上的老者們也都支楞著馬褂正襟危坐,操場上的學生娃們也都乖乖地立著,聘來的十多位先生也都恭恭敬敬地在學生隊前坐了一排。突然,人群嘩然,接著是亂聲叫罵,有人就朝老柿樹上扔石塊,老柿樹上的大人娃娃就朝樹下溜,卡嚓一聲樹股斷了,有人掉下去,有人哭出聲。牛閒蛋馬皮干趕緊跑去查看,有人就報告說是誰從樹上朝下撒尿,牛閒蛋馬皮干捉住兩個穿開花棉襖的窮小子就揍,這倆人抱著頭一邊跑一邊喊冤枉,就有人過來擋了,說是西□上的瞎錘子固士珍使的壞。牛、馬二人還要追查,人說早踩斷樹股跑了……   
  金陵寺(3)   
  儘管隆重的開學典禮被人攪了,但計劃中的程序一項都沒落下。這多半有賴陳八卦這個司儀的威嚴,他的一頭帽苔子很有一些震懾力。再就是孫校長處變不驚,場面再亂他的講話照舊抑揚頓挫。還有就是那些老者們,居然沒有斜視的、沒有亂動的,十幾把花白鬍子怡然飄拂,頭把椅子上端坐著的就是孫老者! 
  牛閒蛋馬皮干也算處置得當,當歪就歪,當忍就忍。 
  可在典禮已畢,先生們帶領各級學生入了教室之後,來了一位強著要上學的女子,門房擋都擋不住,還敢張嘴撅人罵粗話。孫校長聞訊趕來,采住長頭髮一看,這女子不是別人,卻是狗欠欠! 
  孫校長問:「你媽呢?」狗欠欠答:「我媽又不上學!」孫校長說:「校董會宣佈過,本校不招女子。」狗欠欠說:「招不招女子應當先問女子,你問誰來?」 
  孫校長倒被惹笑了,心想一時跟這野女子也說不清,就扳住她的肩膀說:「叫我看你像不像個學生樣兒。你看,你回去先把頭髮梳順脖臉洗淨,衣服也要———」 
  「咋啦咋啦?窮人穿了破衣衫就不能上學?你這不是嫌貧愛富麼?」連珠炮般的發問反把堂堂的校長給截住了,校長的臉上一時發硬,卻又指著她的腳說:「你看你這腳也———」 
  狗欠欠看自己的腳,腳上是一雙前開嘴後脫幫的男人鞋,兩個結著黑垢痂的腳指頭戳在外頭。在堂堂校長的注視下,兩個黑腳趾絞著翹了一下,就死死地扣住地面,同時,她長長地「喲———」了一聲,就斜揚起脖子,把仇恨的目光射到校長臉上。她說:「你是給宣統當校長啊!嫌我腳大?孫老者爺給我瞅的家兒我還看不上哩!嫌我腳大我回去纏呀,纏碎了我可不跑操!」 
  狗欠欠正使著野性子,突然臉上被打了一巴掌。看時,竟是她媽臘娥!臘娥擰著她的耳朵,一邊往回扯一邊罵:「日你個媽喲!沒了王法啦?這學是你皮女子上的嗎?不怕把人家寫的影格子祟了?不看你是個啥東西?當粗丫環都沒人要的嗅熊,納個鞋底子都學不會還想唸書哩!往回滾!念你媽的逼去———」 
  母女倆拉拉扯扯地回去了,把個孫校長不尷不尬地晾在那裡。 
  晚上,臘娥來尋孫校長,說:「叫娃來給你磕個頭,你把她收下算啦。這女子性子野我淘神不起。」又說狗欠欠為上學回去給她上了一回吊,又是跳井呀,又是撲崖呀,說男娃子能唸書女娃子也能念,你校長就沒講不准女娃子三民主義!正說著牛閒蛋馬皮干來了,這倆人說狗欠欠已找他們鬧過一回了,他們抽了幾教鞭她還不服,放話說不收她了她就給教室後頭靠蕃麥桿呀! 
  孫校長問:「靠蕃麥桿?咋呀?」 
  牛閒蛋馬皮干答:「放火呀!」 
  「土匪!」孫校長火了,「把穿偏耳子鞋的叫來,不信人腰裡還長了蒜苔啦!」臘娥也說:「叫來叫來,誰能管下誰管去,這鬼女子早晚是村裡的害!」 
  孫老者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大家正窩著火,完小先生唐文詩跑來了,他說:「那女子又在學校裡鬧,挨著敲先生的門,學生們圍著當瘋子看。」牛、馬二人說:「再鬧就棍棒侍候,反正臘娥也管不下。」孫校長說:「人是靈人,就是性子硬,野生野長的歪脖子樹,自小沒在規矩里長。」唐先生說:「三民主義裡邊就有關於女權的啟蒙和教育,西安省上都有女校了,從社會發展上說,婦女上學讀書是早晚要實行的。」牛、馬說:「當初校董會定下的不收女娃。」孫校長說:「當初是考慮年歲不好,三天兩頭跑土匪過糧子的,女娃在校安全上難保證,管理上也麻煩。」 
  說到最後大家都看孫老者,孫老者說:「那就先收下。」 
  孫校長說:「先收下也行,不當正式學生,坐後排旁聽,從一冊念起。」牛、馬說:「那這學費上咋認哩?」唐先生說:「我捐一半。」孫校長說:「那另一半只有免啦。」 
  孫老者說:「這事要給各位校董把話說到。」 
  臘娥說:「那我就去給爺們挨家磕頭呀。」 
  苦膽灣的歷史上,第一次有了白話文的朗讀聲,有了在操場跑早操的學生,有了唱歌畫畫的美育文明。高等小學的六十名學生分了兩班,年齡上有剛念完初小第八冊的十歲小子,也有念完私塾荒了幾年的半大青年。五里外的學生一律自帶被子住校,伙食上集體搭灶,糧柴交多少都有定數,不交柴糧交麻錢鍋子銀元也行。高小初小的學生,一應的吃住學習,孫校長都有一套管理上的章程。 
  過了二月二,州川一帶廣義上的年才算真正過完了。二月二,龍抬頭,金陵寺完全小學來了一位人物———西□上的瞎錘子固士珍。他徑入高一班要念第九冊。這固士珍一十九歲,長了個日天的個子,一雙長腿兩道立眉,瓦刀臉上是煞白顏色,他往前排正中一坐,滿教室的娃都嚇得直吐舌頭。有個叫高二石的學生從教室後門跑出去叫先生,說:「不得了了!瞎錘子來了!」帶班的先生是南華子,他沒聽明白,歪著頭問:「啥?瞎錘子?」二石說:「就是開學典禮會上,從柿樹上給人尿尿的———」二石突然不說了,扭頭跑掉了。 
  南華子轉頭一看,一個六尺高的小伙子四體筆直地站在他面前。 四目相對,小伙子先折下腰來奉上一個硬硬的鞠躬。   
  金陵寺(4)   
  先生問:「啥事情?」 
  小伙子答:「來唸書。」 
  先生說:「你是正月十五貼對子,遲了半月啦!」小伙子說:「我到南山裡拜年去來,誤了時候我給先生磕個頭。」先生問:「你叫啥名字?」小伙子說:「我姓固名士珍。」先生問:「是你那天在柿樹上給人尿尿?」小伙子說:「哪兒有這事!我從南山裡捎了一擔子耖木炭,路上走了兩天。哎,好先生哩今年春寒,我給你背一頭子來?」先生說:「你這個固士珍啊,有二十歲啦?」固說:「小二十,十九。先前上過四年村塾,在外熬過兩年相公,也在打兒窩集上給人抬過幾年大秤,老是算盤子上糊塗,早就想著進高等小學念算術哩,好先生哩你莫嫌我年齡大啊!」說著又是折下一個硬硬的躬。 
  先生有些難場,卻支支吾吾地說:「年齡倒不是個事,咱這第一屆高小生本來就是爺孫班。」到此,南華子對這個「瞎錘子」留下的印象也還不壞,就正眼給他說:「那你找孫校長去報名,咱這高小班嚴哩,要預考,要住校,要上伙,學費上你得照交。」 
  固士珍就去找孫校長報名,也不知他去是咋纏磨的,反正沒費多大周折就辦妥了一應手續。至於在柿樹上尿尿的事,孫校長指派牛閒蛋馬皮干專門去查了,是不是固士珍干的,問誰誰說他沒看見,終歸不了了之。孫校長對人說:「看這小伙子求學心切,又想著他年齡大些能幫先生管住班上的娃。」 
  他是管住了班上的娃。第一個先管住的就是高二石。一天下午的自習時間,南先生叫固士珍把高一班的大字本拿去發了,並佈置同學們寫影格子。固士珍就把一摞先生圈過的大字本往講桌上一放,先卡地一聲咳嗽,發出巨響,滿教室的學生就都禁了聲;接著又吧地把一口痰從窗紙的破洞裡射出去。接下來他說話了:「我念誰的名字,誰答應一聲『到』,再上台來取本子。」 
  本子發到第十個,固士珍念:「高二蛋!」同學嘩一聲笑了,沒人應聲。再念一遍「高二蛋」,還是沒人應聲,他就走下講台一手過去揪住一位小個子同學的耳朵,一邊狠勁地扯,一邊說:「高二蛋!高二蛋!」這小個子被扯得受不住,就一伸手掏到固士珍的交襠裡,揪住他的命根子狠勁捋,兩人就同時滾到地上,就同時「哎喲哎喲」地倒吸涼氣。 
  南先生進來,在兩人尻蛋子上一人踢了一腳。 
  小個子先說:「他罵我,叫我高二蛋。」 
  高個子後說:「我點名發本子,叫他高二石,一石糧食的石,他不答應還掐我的二蛋。」 
  先生說:「石頭的『石』也讀『蛋』,但只專用於衡器,就像你說的『一石糧食』。可是用在名字裡,只能讀石頭的『石』。況且全班同學都喊高二石,你這裡偏要念成雞蛋的『蛋』,你這是故意欺負人,這是一錯;再,你還揪人家耳朵,這是二錯。高二石你哩,不該伸手就扯人家命根子,這是你的錯。現在先罰站,聽候校長處置。」 
  孫校長很快批示:「執行校規。」 
  校董會管校規的是牛閒蛋馬皮干。這倆人很快來了,高小一年級兩個班六十個學生齊集在操場上,孫校長宣讀了校規的有關條款,牛董和馬董就開始挽袖子。 
  典禮會上警察所贈送的青槓木板子拿來了,那是一尺五寸長、磨得光油油又漆得明晃晃的一指厚四指寬的木板,木板兩頭寬中間窄外形如兩個反背的月牙。 
  六十個學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只見牛董拖出固士珍的左手,握住指尖拉直,馬董就掄起板子打手心,校長宣佈過,打一下,學生們要喊一聲: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固士珍挨了十板子!他大氣不喘,臉不變色。高二石挨了五板子,疼得他媽媽大大地叫。喊到最後,學生們的聲音也越來越軟。 
  此後的七天裡,固士珍的左手腫得端不成碗,狗一樣爬在鍋台上吃。他坐在課堂裡,一方硯台壓在手心裡,硯台的涼氣能斂傷止疼。 
  這邊打完了固士珍高二石,那邊狗欠欠又出了事。事是伙夫檢舉的。伙夫說,他每次開飯,學生都說灶房裡有尿臊味兒,油潑辣子炒蔥花都遮不住,今兒總算逮住了,原來是這皮女子在柴禾堆裡撒尿!咱這高等小學肯定勢了,連個秀才毛都出不了,全叫皮女子壞了風水! 
  罰狗欠欠掃操場一個月。狗欠欠沒有二話。 
  牛董馬董說,也難怪這女子,學校裡有兩間廁所,一間先生的一間學生的,全都是男人的。 
  大荊樑上的一仗打得異常慘烈。連長孫文謙肩頭掛了彩依然帶頭朝梁下衝。梁下是著名的洛惠溝,被稱為洛南縣的糧倉。一溝兩面坡,全是一台一台的田地,站在大荊樑上一看,一綹兒一畦的台田順坡勢蜿蜒,如婆娘的油頭髮一絲兒不亂,夏裡是滿坡的大麥小麥豌豆攪粳,秋裡是蕃麥黃豆糜子蕎麥。民國七年,河南軍閥劉鎮華坐了陝西省長之後,勒民種煙。各地良田有一半全種上了大煙,初夏時節,溝邊地低坡地全都紅海海一片,半人高的大煙苗子上,頂一朵木碗大的花,性急的煙鬼就用大麥芒在吊包子上劃出裂縫用舌頭舔那稀淡的煙汁。待煙花斂過,煙包長成,一家一戶的婆娘女子娃一早就下地割煙。割煙是緊活,人手一把煙刀。煙刀是指頭粗的木柄上插兩片柳葉狀的刀刃,割煙人左手搬住煙包,右手拿煙刀在包皮上橫割兩刀豎割三刀,割幾刀也依煙包大小可多可少,一直割到太陽出來就不再割了。割過的煙包上,刀痕處慢慢浸出白汁,經風吹日曬就變黑髮黏。到下午的半後晌收煙,又是婆娘女子一齊出動,每人左手中指上戴只燈盞大小的白鐵壺,右手拿著帶把的鐵片,鐵片順煙包一旋,黑色的黏汁就被刮下,又順手抹到白鐵壺裡。晚上,將白鐵壺裡的煙汁收在粗瓷碗裡,上面用油紙蒙了,一碗一碗摞到樓上,這就叫「生土」。洛惠溝是交通要衝,北通華陰華縣潼關,西通黑龍口過河灣翻過雞團山是藍田縣,往來的商旅駝隊馬幫販挑,都以此中轉散集,煙販子收「生土」,洛惠溝是主要的目的地。地方軍政每畝地收煙捐二到十銀元依地土好壞不等。計道光十一年鴉片傳入東秦嶺地區以來,煙土幾乎成了這一帶的流通貨幣,民間的放債還錢、婚喪娶嫁,集市上百貨交易、支應綁票,以至賂賄官府、完糧納稅,莫不以煙土結算。   
  金陵寺(5)   
  單洛惠溝底的永豐鎮上,數十間大小煙館的日夜消費就數量驚人。那些煙館老娘,收來「生土」,自己熬製,先將「生土」用溫水化開,搗勻,再用麻紙過濾,然後將濾出的湯汁放在銅勺裡煎熬,熬了頭遍熬二遍,最後成醬色黏粥,這就是「熟土」。主家將「熟土」裝入三寸高的扁圓形煙葫蘆子,用高粱桿穰子封好待售。過往的客人買一葫蘆子煙土隨身攜帶使用方便。開煙館子的老娘,用骨頭挖子抄出杏仁兒大一疙瘩「熟土」,放在剪成杏葉大小的蕃麥包上,同時提供煙燈煙槍臥榻使女,以供往來客商吸用。在甲等煙館吸一疙瘩「熟土」要花十多個銅鍋子,而末等小店,花十來個麻錢也能過癮。曹雞眼到洛惠溝的一個支岔八道河收煙捐,上賬的男人二百五十人,吸鴉片的就有二百零三人,婦女一百五十人,上癮的四十人,洛惠溝一帶幾乎是家家種家家吸。小娃娃咳嗽肚子疼,大人吸一口大煙迎面朝臉上一噴,病疼立止。一般煙農自食的是熬「熟土」濾出的翻渣,翻渣可以拌入旱煙吸,也可直接入口咀嚼。那些過路的窮漢苦漢,困乏了癮犯了身上又沒多少銅錢,就花倆麻錢買翻渣,實在的窮光蛋,也伸手討翻渣。寺耳溝的人家,房簷下窗台上都晾曬著一笸籃一竹笆的翻渣。洛惠溝的煙館子有一絕,這裡的煙燈全不用玻璃罩子的洋油燈,一律一等的用著藥籽燈,藥籽燈點著藥籽油,藥籽燈上扣著媒紙罩。這折疊媒紙罩是這裡大人小娃都會的絕技,眼見著一張媒紙在娃手裡三折兩疊,又四個指頭一撐,一個吸大煙專用的燈罩就製成了。這種造型美觀的方形燈罩,下邊通氣又防風,上頭透光又聚熱,不少客商買了幾葫蘆子「熟土」,總還要捎上幾隻這種手工疊制的燈罩子。永豐鎮的煙館子其所以都點藥籽燈,是因為這一帶漫山遍坡都是藥籽樹,霜降前後的藥籽樹上一咕嘟一串的藥籽紫紅鮮亮。人們用竹竿把藥籽夾下來,曬乾揚淨,上柞打油,食用清香,點燈無煙,煙館子用藥籽油是地產所致。曹雞眼在此收取的各種煙稅有十多種:省上下達的省煙稅、軍煙稅,地方上列賬的有煙田稅、保護稅、熟膏稅、煙燈稅等,連煙槍裡刮出的煙油子兌成「雜合面」也每百斤收二十塊銀元的油子稅。煙土的暴利驅使著老連長下決心奪取這塊地方。 
  再說這孫連長帶人從樑上衝下,快到溝底時,發現硬肚子的人從兩邊朝坡上爬,原來曹雞眼的隊伍是佯裝潰退,誘敵深入後圍而殲之。孫連長便速令弟兄們往回撤,戰法叫「卷席片子」,以前曾演練過,所以孫連長喊一聲:「卷!」一連人的三撥弟兄就依次順地畔子朝樑上退。先是第一撥的伏在地□子上用火力壓住對方,待第二撥的翻上去三層台地,接上火力壓制,第一撥的再朝上卷,依次三撥人馬輪換翻捲,層次分明,戰法嫻熟。野路子出身的曹雞眼哪見過如此正規的陣地戰,又疑心對方有詐,便吆喝用銀元雇來的硬肚子朝中間合攏,陣勢尚未成形,就傳來漫天遍野的喊殺聲,原來是老連長派來的增援部隊趕到。於是孫連長的弟兄士氣大振,一鼓作氣,連硬肚子帶曹雞眼的人一齊包了「煮饃」,又順勢端了永豐鎮的裡公所、稅務所、警務所等曹雞眼安放的行政公辦機構。接著請老連長來開民眾大會,槍斃了十八個曹雞眼的死硬分子,安放和留用了一些里長甲腳及地方行政頭目,宣佈洛惠溝的三里九甲歸商縣管轄,以後的煙稅完糧向這邊交納。 
  奪取洛惠溝之後,孫文謙升任副營長。孫副營長在洛惠溝三里九甲的要塞關卡設了四個固定的兵崗哨站,永豐鎮的常駐兵力為一個加強排。老連長給孫文謙頒了獎,並委派他制定收復紅崖寺的作戰計劃,南天罩的存在一直是老連長的一塊心病。他給孫老者這邊放的話是,不惜一切代價要把十八娃她媽寧花解救出來。 
  洛惠溝之戰得勝後,孫文謙除了陞官之外,還有一個收穫就是得了一個女人。這女人是一個大家閨秀,開戰雙方打得最激烈的時候,她爬在院牆上看熱鬧。當然看熱鬧的不止她一個人,老百姓心想給誰納稅都一樣,曹雞眼這幾年也害人不淺,看著他的人馬狼狽逃竄,溝裡人都覺得長出了一口氣。這女人的娘家是種煙大戶,父兄們在當地也為作得好,家底殷實。女人叫琴,打得一手好算盤,家裡的出入賬項都是她一手包攬。她二十歲了還沒出閣,挑挑揀揀的不是看不上人就是看不上家兒,父母生氣了就說你看上誰你跟誰去家裡不管了。老連長開民眾大會那天,她給她媽說她看上檯子上坐的那個連長,問為啥看上這人,她說那天打仗這人跑得最快,她媽說瘋狗跑得快你嫁瘋狗去?她說媽你這樣想:有好事了跑得快的人能最先搶到,有災禍了跑得快的人能最先逃脫。她媽就不和她爭了,說琴你趕緊做飯,今晌午給咱家派了三個老連長的人哩。說中間吃飯的就來了,領頭的正是那個「跑得快的」。「跑得快的」雖說背著槍,說話卻還和氣,琴就趕緊給奉上茶水,倆人一搭話,「跑得快的」居然紅了臉,當媽的就對這小伙子有了好感。這年月裡,再靦腆的人背上槍都燒燎開了,難得這麼個小伙娃,嫩嫩面面就當了軍官。於是,琴她媽就托溝裡老者去打聽,話一傳到,老連長先就一口給應承下來。待隊伍開拔,老連長才對孫文謙說:「順便給你辦了個媳婦,回去順手就帶上。」人一引來,倆人就都臉紅了。她媽說這真真是天意,千里姻緣一線牽,河南女兒嫁四川,人不投緣你捏都捏不到一塊兒,人一投緣你掰都掰不開。   
  金陵寺(6)   
  孫文謙當了副營長,正營長空缺著,實際上他就是正職。說是副營長,其實還是原來連排的底子,老連長就叫他擴編,牌號就叫「孫營」。要招兵買馬了,孫文謙自然想起他的表兄弟唐靖兒。唐靖兒常年叫喊要當兵吃糧,叫他拉些人來委個班長排副,一則給「孫營」搭個底子,二則圓了他的吃糧夢,再說也是自家親戚一窩子坐莊也渾全。這年月啥是英雄好漢,不怕死敢下手就是英雄好漢。可是,話捎回去又傳上來:唐靖兒下河南了。 
  唐靖兒沒有聽進老舅孫老者的話,他把掙羅的篾刀別到後腰裡,夥同了趙振華、李萬緒、雨生幾個青皮後生,走景村、三要,入河南盧氏,過洛寧到宜陽,投奔國民二軍岳西峰部羅玉山營吃糧當兵去了。羅玉山是上州川南山人,和趙振華有遠親關係,所以幾個小逛山一結伙就投了過去。見是家鄉來人,羅營長就安排趙振華、李萬緒、雨生三人到同是老鄉的王老虎連去當兵。唐靖兒因掙羅遊走四方,所以有些見識,羅營長問他們一路上的行程,唐靖兒應答如流,羅營長見其機靈就收在身邊當了挎娃子替他跑雜當差。挎娃子當了三個月,羅又發現唐靖兒眼尖手快,槍法又准,就升他為隨身護兵。 
  可就這隨身護兵差點兒要了主子的命。說是岳西峰駐宜陽的一部軍紀極差,經常禍害百姓,軍部裡下令整過幾次,總是收效不大。這一天岳軍長到了羅營,羅玉山單怕茶飯上招呼不周,就派唐靖兒去督辦伙食,白案紅案熱炒涼調都一一看過,他沒說什麼提個菜刀就出去了。不一會兒,唐靖兒提了兩個連毛帶血的豬耳朵回來了,他囑附伙夫加個涼菜。豬耳朵正在熱鍋裡燙毛,緊急集合的哨子就吱兒吱兒地響開了。隊伍集合起,羅營長卻被五花大綁推到眾人面前。原因是有個當兵的把老百姓的活豬割了耳朵,人家直接找軍長告了狀。軍長先叫人把羅營長壓在碌碡上剝了褲子,再對全營訓話說:「今日這事叫我碰上了,當營長的就得背這個黑鍋,兵娃子敢為害地方全是跟上司學的,誰幹的事我不查,我只收拾帶兵的。來!把老百姓都給我叫過來,上手打!」一說叫老百姓打,老百姓又嚇得朝後退,軍長又說:「誰不出手我就打誰!」 
  於是,一陣牛鞭子響過,羅營長的屁股被打得稀爛。 
  軍長走了,羅營長開始執行他的命令:先關唐靖兒的禁閉,說待他傷好後,再拉出去做娃樣子———槍斃! 
  羅玉山爬在床上,整整十五天沒穿褲子。連長王老虎日夜拿雞翎子蘸了中藥水水朝鞭傷上抹,同時又暗中派人去給唐靖兒送飯,還得空兒去禁閉室關照。唐靖兒就哭訴說他實在是好心,說為倆豬耳朵丟了命實在冤枉,哭著哭著就伏地磕頭,說好鄉黨哩求你救我一命,只要不被處死我變騾子變馬都要報答你哩! 
  王老虎也是州川人,他說娃你實在不懂事,國民二軍是革命的軍,不是咱老家南北二山的毛賊土匪,革命軍最是講紀律的,這一點娃你要牢記哩! 
  經過王老虎的耐心施藥,半月後羅營長可以穿褲子了,可以下地活動了,他說要選個好天氣送唐靖兒這個小老鄉上路。可老天不合作,連陰雨一下就是十幾二十天。羅營長說了,既然老天留人,那就每天加倆包子,叫小老鄉吃得胖胖的再上路,也不枉娃吃了一回糧。 
  這一天,炸紅的日頭出在東天,全營的官兵集合在操場裡。羅營長講了話營副講,營副講了話參謀講,然後是連長講,連副講,所有講話都是一個意思,紀律對革命軍最重要。 
  唐靖兒被五花大綁押來了,大太陽下他渾身寒顫如篩糠。行刑者是連長王老虎。羅營長說鄉黨送鄉黨給個渾全屍首好看些,說罷就站在那天打他的碌碡上,碌碡前跪著唐靖兒。王老虎操起一桿長槍,嚓啦一聲拉開槍栓,又嚓啦一聲子彈上膛,一些兵娃子趕緊低下眼皮。槍卻沒響,王連長手一抬將長槍丟給一位弟兄。 
  碌碡上的羅營長,把冷峻的目光壓在密密麻麻的人頭上。連長王老虎又從腰裡掏盒子槍,皮套子太緊,他抽了半天才拿出來,又摳出彈夾,一粒一粒上子彈,子彈上滿了,彈夾又半天推不進槽子,突然,一失手,彈夾掉脫,子彈撒了一地。他彎下腰去,撲通一聲跪倒在羅營長面前。 
  他拖著哭聲喊:「娃還年輕啊,我求你饒他一命!」 
  羅玉山冷峻的目光依然壓著密密麻麻的人頭。他沒有應聲。唐靖兒泣泣答答地伏地痛哭:「媽呀,過年節了誰給你燒紙呀!」 
  王連長長跪不起,又有近十個連長、連副、參謀嘩啦啦跪倒一片。無聲,唯太陽紅得像燒著的油盆。排長們也跪下了,羅營長還是那副冷峻的目光。 
  一堵牆倒了下來,幾十堵牆都倒了下來,那是全營的官兵,齊刷刷跪倒在太陽地裡。唐靖兒先還叫著媽呀媽呀,後來他不敢出聲了。幾百人為他一個人請命,這陣勢他哪兒見過! 
  羅營長腰子一閃,他從碌碡上滑了下去。 
  他背著手,一步一步朝營房走去,身後拖著個短短的影子。連長王老虎依然伏地長跪。所有人都伏地長跪。 
  一個時辰之後,羅營長傳來命令:「重打二百軍棍!」 
  這回是王老虎連長站在碌碡上。他點名三個排長輪流行刑。二百軍棍打過,唐靖兒已經半死。   
  金陵寺(7)   
  最後的結果是發配唐靖兒到王老虎連當兵。他既站不了崗又出不了操,更上不了戰場,王連長就派同來的幾個鄉黨輪流侍候他,又是地灰包,又是北瓜瓢子,又是白蒿葉子,一會兒砸爛敷哩,一會兒熬水抹哩,一會兒煎湯喝哩,直把幾個同伴折騰得夠受。幾個兵娃子就偷偷議論說,沒想跟正規軍吃糧還這麼怕怕! 
  唐靖兒這一身青腫紅傷整整治養了五十天。一個風高月黑之夜,唐靖兒帶領同來的三人一起逃走。國民二軍設有逃兵處專辦逃兵,專辦人一律便服,暗攜短槍,按當時的法規,凡逮住的成伙逃兵只留一個當眾槍斃做娃樣子,其餘的一律活埋。幸運的是,唐靖兒他們四人沒有被逮住,他們順利地逃回了州川。據說,他們的老鄉王老虎連長為此又受了很大的連累。 
  黑手輸光了身上的最後一塊銅鍋子,就袖著手看人家搖寶。寶是兩個「色子」,「色子」是骨頭磨成的正六面體,六個面上依次刻著從一到六個數目的圓點,然後放在小碗扣大碗中上下搖動三下,靜置,押寶者將賭金分放左右,左為雙數叫「通」,右為單數叫「干」,莊家點過通干賭金,依自己對點數的判斷宣佈「賣」、「不成」、「通吃」、「揭」等。待賭種議定,莊家喊:「揭開碗碗,再看點點!」兩個「色子」朝上的點數相加是雙數的「通」贏,反之「干」贏,贏者由莊家押一賠二。 
  黑手袖著胳臂從顯身廟的破戲樓上下來,老遠看見陳八卦的兜子晃兒晃兒地過來,就地朝當路上一坐。兜子閃到跟前,黑手才故作慌忙地從地上往起掙扎,一邊說:「唉呀,瞎狗都不擋路,我咋把福吉叔的路擋了呢!」陳八卦問:「是不是輸光了?」黑手說:「真叫我神仙叔給說對了,不提啦,今兒就沒開壺!」陳八卦問:「那你坐當路上是弄啥哩?」黑手說:「一口氣兒沒上來,肚子就疼得像得了絞腸痧。」 
  陳八卦從兜子上下來,問:「你大給你姐的嫁妝準備好了嗎?」黑手通地一聲跪到他面前,哭鼻眼淚地說:「好叔哩,我大還靠我哩!可我就是這臭手,要把我姐的婚緣耽擱了,我就上吊呀!」 
  陳八卦把腳一踩,說:「你大咋是這人哩?」 
  黑手就勢抱住陳八卦的腿,乞求說:「好叔哩,你得救救侄娃子!」 
  陳八卦一下子把他揪起來,厲聲說:「你要把你姐巴結好,你姐是個貴人哩!從今後你放勤快些,早上起來給你姐打掃被窩———」 
  黑手說:「好叔哩,我姐就沒個被窩,她裹條爛被單在灶火口的谷草窩裡睡哩!」 
  陳八卦努了粗聲:「那你就打掃谷草窩!」又一把揪了他的領口,輕聲說:「見到三道彎的黑毛收拾起來。」又揪著領口拉近他,附耳交代了這「三道彎」的妙用…… 
  陳八卦給孫取仁孫校長媒繫了一門親事,就是石門溝賀家的大腳女兒饒。村裡人都說這陳八卦是胡拉被子亂對氈,這事根本成不了。原因是孫校長文質彬彬一肚子學問,而這娘家窮得連個梳妝匣子都陪不起的大腳饒,矮矬矬的個子根本就不般配。但他們不知道這正合了孫老者的結親標準:嫁女要家勢比咱好的,娶媳要家勢比咱差的。之外更重要的,是這賀家的大腳女子面有異相,這一條得用「麻衣相法」,可村裡人誰也不懂…… 
  孫老者發話說要在麥收前娶人,且是不言禮的。賀家的人犯了難場,他們看上的是孫家人勢旺,看上的是那女婿當校長有學問,看上的是孫老者在鄉里的威作好。而這饒女兒呢,因為腳大,她妹子桃兒嫁出去都兩年了,她的緣門才開,而這「不言禮」是說整套的嫁妝要娘家全陪,而禮金只是二十塊銀元。 
  當二十塊銀元白晃晃地擺在耶穌媽和老長工面前時,石門溝這窮慣了的兩口子發愁了。不說這陪房的一套木器傢俱,單就嫁女的一應鋪蓋穿戴這些錢都不夠。賀家生養了三男兩女,大兒叫鐵繩,二兒叫碌碡,兩個女兒叫饒兒桃兒,小兒子只有個外號叫黑手。老長工給財東家熬活一年兩擔蕃麥,耶穌媽只務一個果園其餘的時間全念了耶穌。如今,鐵繩沒娶碌碡沒成家,黑手十九歲了只學會一樣手藝———搖寶。可一年來黑手真正成了黑手,他耍到哪兒臭到哪兒,他五馬倒六羊河灘倒坡崗,一份貧薄的家產叫他倒來倒去倒出來些銅錢全送到賭場去了。為此鐵繩和他打了幾架,他反說鐵繩哥你黑夜裡日鬼搗棒槌也沒見蓋一間房置一畝地,鐵繩說我沒置房地可我沒把家裡的往外掏,你從今往後把黑手洗了,跟上我學三隻手,今年冬裡咱就蓋大房買河灘地雇長工。黑手說我這手上長的是肉垢痂,水是冼不下來的,只有到了春暖花開,順著肉垢痂的裂紋指甲一摳一塊子,摳淨了就成白手了。成了白手我也學不會你的三隻手,我膽小,打兒窩集上偷一疙瘩木炭手都抖得拿不牢,哪像你敢到督軍府裡偷「十子連」。 
  這也是實情。鐵繩的三隻手可以抬蹄割掌眼上換鏡,這在州川是有名的。也每每在家裡拮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黑夜裡出去半個時辰,回來了全家就有吃有喝。在督軍府偷手槍是他最顯手段的一次賊藝,在州川的逛山界,每每提起此事皆以為榮耀。前年出嫁小妹桃兒,為陪嫁之事桃兒尋死賣活要喝鴉片要上吊,當大哥的就回了話,說好妹子哩你先回去過光景,晚一步要啥我給你陪啥,說罷當夜就上了西安省。他在督軍府一個團長家門口轉磨了三天,探清了這團長是一個酒鬼,且不與大太太二太太同房,是自個兒獨居一室,第四晚就攀後簷牆進去伏到院裡的槐樹上,眼見著兩個護兵把醉得半死的團長架進屋裡,眼見著倆護兵又到大門外去站崗,他就在靠房簷的樹股上垂下一條繩,由此下到院子,隔窗聽團長鼾聲如雷,就輕輕拉開撐窗。他見團長和身子躺在炕上,手槍斜掛肩頭,就半個身子倒在團長身邊,隔一會兒朝裡邊擠一下,團長身子側起一點,他就把槍帶往上卸一點,擠得團長翻身朝裡時,槍已經挎在了自己的肩上。槍一到手,他一步就跨到窗台上,又隨勢夾了一件軍大氅。他一手揪住備好的繩索腳在槐樹上一蹬就蕩上了屋簷。這只「十字連」手槍他拿回來賣了八十塊現洋,但用給桃兒做陪嫁的只花了十八塊,其餘的他進了煙館子。兒子不務正,當媽的管不下也養不了就眼不見為淨,終日閉目念耶穌。   
  金陵寺(8)   
  鐵繩一旦沒鴉片抽了就氣不順,氣不順了就日老子罵娘,要不就追著黑手打,一口一句父母沒本事嫁女都靠兒子。如今又到饒出嫁,父母還是拿不出一根線。饒給孫家請來的媒人說:「他孫家是走理的人,我娘家拿不出木器陪嫁他就不娶媳婦了嗎?給他孫家人說,憑我紡花織布不出一年全套陪房都能掙回來,只要他家等得起。」話是這麼說,可當長工的父親念耶穌的媽還是仰天長歎求告無門。絕望之時,突然從打兒窩集上捎回黑手一句話:「叫上二十個人到集上來抬木料。」老長工不信,派了倆娃到集上去看,卻見黑手買的木料能蓋兩間房,就趕緊叫人往回抬,回來就請了細木匠打傢俱,計有兩隔子櫃一個,桐木箱子一對,杌子一對,條桌一個,鏡梳匣子一個。細心的黑手連油染傢俱的黑紅洋漆都買好了。眾人就問黑手是發了哪裡的洋財,黑手說這是我饒姐命裡本該就有的,我只是跑了一趟路。 
  眾人哪裡知道,黑手憑著陳八卦教的魔法捲走了滿賭場的金銀。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春夜,黑手裹了鐵繩的軍大氅,頭戴氣死風的筒脖子氈帽,懷揣十三個麻錢進了沙河子的大場伙。姐身上落下那根三道彎的黑毛在他嘴裡噙著,這是陳八卦教給他的法寶。他一進到場伙,伸手捲起氈帽,莊家就喊:「黑手來啦,朝前頭圍朝前頭圍。」黑手說:「你都耍你都耍,我先吃一鍋旱煙。」旱煙鍋紮在嘴裡,「三道彎」捏在手裡,他繞人窩子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蹭到莊家身後。這莊家今日才剃了光頭,青茬茬的頭頂上臥著雙旋的發心,趁著揭寶的騷亂,黑手把蘸了唾沫的「三道彎」粘在了莊家的頭頂上。 
  他又叼著旱煙鍋,瞇眼觀戰,時局是莊家連勝三寶。聽著骨頭「色子」在小碗扣大碗的搖晃中丁丁當當,他揣摩著莊家何以連贏三個「干」?到第四寶,諸位賭徒果然相信會「變寶」,就紛紛押了「通」,眼看著「通」上押的銀元一扎一扎往上漲,黑手的頭上冒了汗。果然,莊家也相信了「變寶」,就大喊一聲:「賣———通!」一聽莊家「賣通」,諸位賭家更相信碗中必「通」無疑,就又紛紛往「通」上加「注」,莊家又高聲叫道:「誰買通誰買通?沒人買了我就叫通不成啊———」 
  說時遲那時快,黑手把旱煙鍋一舉,高聲道:「慢!」眾人的目光一齊聚到黑手臉上。面對如此大的賭注,要是生人或一般的賭徒,莊家必要「驗貨」,如果身上沒有足夠的銀子,就會被認為是揭「飛碗子」的,必要亂拳打出。而今喊「慢」的是賭界有名的黑手,黑手當然知道行規,所以莊家就不提「驗貨」,只閉一隻眼猜測他何以不隨眾意而獨斷孤行。黑手頭上汗氣蒸騰,他這一寶一旦揭瞎,身上只拿出十三個麻錢,必挨一頓飽打無疑。有名的賭界老手還揭「飛碗子」,這今後他就在賭場上沒法混了。冥冥中,一股力量鼓到他的喉嚨,他噴口而出:「我買通!」 
  碗碗兒嘩地揭開,果然是「通」!十二點,老通!場伙裡一片嘩然,莊家把銀摟子順著賭案一轉,一大堆銀洋銅錢全進了黑手的氣死風氈帽……這一夜,黑手押啥成啥,到天明他把滿場伙的賭金刮冼一空,贏的銀子錢用軍大氅包住往回抬。鐵繩知道黑手贏了大錢,就說有他軍大氅的一份功,黑手就順手給了他十塊銀元,鄙視地說:「你抽去你抽去!」 
  煙抽夠了他就不隨便罵人,煙抽夠了他就說要把饒的出嫁辦得紅紅火火。他親自去通知七大姑八大姨和老少外家,言說和孫老者結親,咱去了要把臉揚得高高的,要把腰板撐得硬硬的,要把娘家人的架子端得大大的,咱饒是憑本事嫁人哩,不是高攀你孫家,這一點咱自己先把自己看起。按本地鄉俗,女兒出嫁前三天要少吃飯或不吃飯,這叫「習肚子」,以便到了夫家保持小碗少吃慢吃以示文雅,防止飛吃海喝吃成母豬肚子讓人笑話。可鐵繩對饒說:「窮人家習啥肚子哩,本來平常就沒吃飽過,到他孫家了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咱是去出力過日子的不是去當太太,鄉俗上的顧忌不要想得太多。」出錢是黑手的事,場面上由他贏人。他一件件地驗看著備好的嫁妝,時不時地挑一些毛病讓幫忙的人收拾,儼然一家之主。饒的陪房除全套木器傢俱外,還有薄厚棉被各一條,家織布單子紅綠各一條,棉衣裌衣單衣各一身,上轎鞋上轎襪各一雙。離過門還有兩天,鐵繩就請了溝裡的巧嬸嬸能婆婆,來做扎花盤,來蒸風婆饃,來包離娘餃。扎花盤是三層相摞的大花饃,饃中包著五個核桃五個麻錢,底層是牡丹中間是蓮花頂上是石榴,婚禮時擺上天地桌是娘家的望子,來客判斷娘家人是精明是窩囊就全看這扎花盤。而風婆饃是四大兩小六個花饃,出嫁的前一天娘把這六個花饃用羅扣在當堂的櫃子底下,同時上香祈禱請求風神第二天不颳風不揚塵。四十個離娘餃是在新婚的當晚做成「緣花湯」,讓小夫妻換盞而食。也是在出嫁的前一天,鐵繩黑手到石門溝和州河的交匯處灌了一瓶交叉水,又在村裡找來上好的柿子醋,醋瓶上插了一支單根兩葉蔥,這些離娘家時都要帶上,喝「緣花湯」時就要用這水用這醋用這蔥…… 
  陳八卦成全這樁婚姻完全是一次偶然。他到石門溝給人踏墳地,在山坡見一大腳女子挖野菜,目光一瞟,就驚得半天回不過神來,主家說一個野女子有啥看的,他就問了這女子的父家姓名,回來就給孫老者說他在石門溝見了個女子是貴人相,那一雙耳朵耳梢高過眉角耳垂低於鼻簷,他已經打聽過了,這女子還沒主兒哩,就問要不要說給取仁做媳婦。孫老者說,依我的意你看上了我也就看上了,只是咱取仁見過世面給娶個舊式女子恐怕以後會犯麻搭。陳八卦說這女子可是完全的新式女子,孫老者問何以見得,陳八卦只說出兩個字:「腳大。」孫老者就笑了,說:「腳大能做活,咱這家場就要這樣的媳婦。」當下倆人就托了己人去打聽這女子的品行才能生辰八字,待得到滿意答覆之後,陳八卦又受孫老者之托徵求取仁意見。取仁說:「咱這家是急著用人哩,長相上我就沒有辦法講究,只要能持家就行。」陳八卦知道,取仁是一門心思辦學校,他要從家政料理中擺脫出來,他要有一個能幹的女人撐起他這個家。   
  金陵寺(9)   
  約請的己人只走了兩個來回就把一切敲定。三月初一賀家門上來了四個「送日子」的,他們提著馬燈拎著馬蹄籠子拿著帖子。有關婚事的一應條款都寫在帖子上。第一條就是通知親家娶喜之日為四月十八;第二條是說,定的喜相是牛狗虎三相,就是說梳頭的扶拜的坐上席陪客的三人必須是這三個屬相;第三條是說孫家給媳婦送來的「離娘錢」是八個銅鍋子,之外還有其他注意事項,如備用兩把紅傘等。這紅傘是為防止娶親路上萬一遇見埋人下葬的沖喜就用紅傘遮擋新郎新娘。到出嫁的前一天,孫家又送來二十個離娘饃,其中的一對兒饃是雙頂。出嫁的這天,花轎到了門上,娘家媽給女兒打兩個荷包蛋再泡上四個饃頂頂,吃罷就上轎。因為黑手發了場伙的財,石門溝這邊的準備也十分順利,商定的婚禮如期舉行。 
  四月十八這一天頭明搭早,一幫人就打掃了房子院子,又在院子的中正位置安了香案,上面擺放了祖宗牌位。香案前又置大方桌,方桌四角擺了四把椅子。唐先生附到孫老者耳邊說:「現在都是民國了,婚儀上能不能簡略一些?」孫老者左右手交叉著撣了撣兩隻衣袖,又一手把鬍子撥到一邊,沉吟吟地說:「禮以殊貴賤,樂以別尊卑,一切遵照古禮。」唐先生說:「也好。」便招呼人在方桌前鋪了新蘆席,又依次將四個紅紙條貼在椅子背上,紅紙條上分別寫著:正通、亞通、正引、亞引,之後將一臉盆架置於左下角椅子旁邊約兩步的地方。 
  剛安置停當,陳八卦就引領四位長鬚老者在四把椅子上落座,唐先生引領新郎孫取仁到蘆席前立定。亞通立即高喊:「起!迎親禮儀!」正通就喊:「新郎就位!」唐先生扶取仁前行兩步,到蘆席正中站定。正通又依次高喊:「更衣!加冠!披紅!」接著就有兒女雙全的「全歡」男女將放著衣帽的紅油漆盤端來,唐先生作為「扶拜的」就為取仁穿衣戴帽披紅綢。取仁套上一襲新縫的藍長袍倒也透出若干風度,左肩斜右肋打結的六尺紅綢也使滿院艷亮,只是「洋樓」頭上的前清紅頂帽略顯荒誕,更招人注目的是紅頂帽左上邊插的一支長眉栗花。取仁怪異地笑著,「扶拜的」唐先生用胳膊碰了碰他。依古禮,「扶拜的」將陪伴新郎婚禮全程。說中間正通亞通又交替發令:「盥手!淨巾!上香!三跪十二叩!起!喝上轎酒!上轎———」 
  待四個轎夫將新郎的花轎抬起,正通發佈隊形「丁擺馬」之後,亞通又依次喊:「旗上路!」「牌上路!」「傘上路!」「扇上路!」「樂人上路!」於是,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沿州河大堰上的官路朝石門溝而去。隊伍最前頭是六面彩旗,其次是一大紅豎牌,上書「高等小學校長」六個大字,之後是萬人傘、日月扇、一對大紅宮燈。騎在頭紮紅綢花的大紅馬上「扶拜的」唐先生,與新郎新娘的花轎並排而行,後邊是龜茲樂人的吹打隊,這種「丁擺馬」的隊形一直保持到新娘家門口。 
  到賀家門前,正通依次發令:「下轎!就位!上香!跪!四叩首!起!」之後,娘家人用涼菜燒酒招待。待新娘喝了離娘湯———一碗甜湯裡打兩顆荷包蛋再泡四個饃頂頂,之後,正通喊:「新人就位!」「梳頭的」就扶了頂著蓋頭的新娘,來到香案前與「扶拜的」和新郎站成一排。正通又依次喊出:「披紅!插花!拜先祖!跪!四叩首!起!」之後,女方老者「致贊詞」,說過「百年合和」之類的俗語後,正通又喊:「上轎!」之後又吹吹打打依原隊形返回。只是原隊人馬後邊增加了抬著木器嫁妝的孫家親朋。到了大堰官路的平闊地,轎夫為了出新娘子的洋相,就四人合著樂人的吹打全力顛轎,他們把兩根轎桿閃得麵條一般。這也是州川的風俗,有的新娘子禁不起顛,要麼頭被轎棚碰了青包要麼就當下頭暈嘔吐。為防這一著,鐵繩黑手早預備了十幾個娘家娃,轎夫一顛轎,十幾個娃就一齊上去壓轎桿,所以一路回來饒沒吃啥虧。 
  到了孫家場院兒,正通又喊:「下轎!」之後「扶拜的」和「梳頭的」分別扶引新郎新娘來到方桌前的蘆席上站定,正通依次又喊:「三跪九叩拜天地!一跪四叩拜父母!三跪十二叩拜先祖!夫妻交拜!致贊詞!」之後,娘家人把帶來的「扎花盤」擺上大方桌,正通又喊:「拜親友!」先是重要來賓,再是老少外家,然後是姑呀姨呀舅呀表呀,正通喊一聲親戚名稱,新人就伏地磕一個頭,同時行禮的親朋就把一件禮物插到「扎花盤」裡的大花饃上。頭還沒磕完,扎花盤上的禮物已經滿滿當當。給新娘的禮物有:頭上戴的銀喇叭花、銀盅盅花,髮髻上插的銀箭頭針、銀麻花針、泡泡針、銀簪子、馬蓮葉,手上戴的銀桃、馬蹬、鐲子,身上戴的銀挖耳子、銀牙籤兒、銀裹肚繩兒、銀針扎系兒…… 
  鐵繩黑手覺得今天的臉面有盆子大,天爺也促臉給了個紅天大日頭,葫蘆豹也促臉,沒蜇一個賓客沒到一桌宴席上盤旋飛舞,這在賀家人覺得實在是怪了,事前他們商量來商量去就擔心葫蘆豹惹事,就派人招呼娘家客人不要碰撞了椿樹。他們哪裡知道,孫老者早已將這野物馴化:他叫海魚兒在房簷上院牆上抹了蜂蜜放了紅糖,七碟子八碗的蜜汁糖水比院子裡的宴席還要豐盛,難怪這葫蘆豹今天比娃還乖,只在高處嗡嗡,不到低處惹事,房簷上院牆上的糖蜜夠它們享用的了。   
  金陵寺(10)   
  新人入了洞房之後,大場裡的宴席就開始了。正式賓客八十席,菜是道道菜名叫十八碗,酒是蕃麥酒用「酒夯子」盛著。今日鐵繩遇到了好酒友,他和唐靖兒同席。倆人旁若無人地互相「久仰」,旁若無人地舉杯換盞,旁若無人地說著逛山界的逸聞趣事。酒至八成,鐵繩說他想抽大煙,唐靖兒說他想打槍,倆人就相攜而起。起來了,喝一盅酒又坐下,唐靖兒說你也別想煙,我也別想槍,我在河南就是把不住自家差點兒送了命,今天是我老表和你大姐的喜日子,咱要把這事促紅到底。一席話說得鐵繩淚流滿面,他說唐靖兒兄弟真正是見過世面,酒喝糊塗了大事不糊塗,真正是好親戚。說著就又要提壺斟酒,唐靖兒伸手攔了,又把自己肩上搭著的長桿旱煙鍋遞給鐵繩,親自點了火,看鐵繩美滋滋地吸一口煙,就附耳說起正經事。他問:「都說老哥你手段高,啥時候順手了也給兄弟弄一把這個?」鐵繩按住唐靖兒比成手槍形的指頭,口齒不清地說:「你喜歡———這個,我喜歡———這個,你幫我的忙,我幫你的忙,麥後不行看秋後,啊啊!」他把一隻手忽而比作手槍,忽而比作煙槍。看孫老者過來和一位客人拱手,唐靖兒就忽而正經了臉,問鐵繩:「啥時候喝你老哥的喜酒呀?」這一問鐵繩就哭了,一把眼淚抹過,又翻臉一笑,說:「我丈母娘不下蛋,只顧在石板坡上曬暖暖哩,下一世了我變個婆娘開個母豬懷一胎生上十八個女娃子,叫州河邊的光棍都娶上媳婦。」笑話歸笑話,可唐靖兒聽了也惶起來,他抹一把鼻涕說:「我這會兒實在想我媽,我媽要在世,娶個媳婦算啥,尻子底下娃都一堆了。不過這年月,好逛山誰還娶媳婦哩,看上誰家媳婦了背回去就是了!」 
  宴席散了,天也黑了,小兩口喝了「緣花湯」,掰開扎花饃,尋裡邊的麻錢兒,吃裡邊的核桃,說著這個院兒這個村的家長裡短,說著葫蘆豹的聰明乖巧,說著大嫂十八娃和她的小金虎,說著染房的生意興衰,說著要把老四的媳婦琴從洛惠溝接回來,說著要給莊稼漢老三瞅拾個女人……取仁把這一切都當做過場,他心裡最終想的是全縣初等小學聯考、充實高等小學師資的事,想的是固士珍又把尿尿到人家菜罐罐、把從商州師範講習所聘請來的女教師嚇跑的事。饒呢,鐵定了心腸要把這家人的日子往好過,上頭雖說有老者,可老人家實在是忙啊!一河兩岸的事凡要跟百姓打交道沒有不尋他的,說合姻緣,勸解冤家,公役派飯,捉賊躲匪,都要他出頭都要他搭話。而持家過日子呢,全指靠大嫂十八娃,她呢,燒一把火哭哭啼啼,□一案面哀哀歎歎,小金虎在炕上屙在炕上尿,她揚手就是一巴掌。娃一哭,孫老者就吼粗聲,一時間就來了高卷臘娥白頂子帽根子,屋裡就亂成一鍋粥。老三和海魚兒下地回來一看鍋沒煎飯沒熟由不得就摔摔打打,當大嫂的嚥不下氣就要到丈夫的墳上去拿頭碰墓。這些磕磕絆絆艱艱難難的事饒未過門就有耳聞,過了門她就有意調理這些疙瘩絆當,做家務她一時摸不著向,就先把金虎哄到懷裡,白日抱上,黑夜摟上,一口一口喂稀糊湯上的飯油油,一逗一笑地和金虎說話話。不多日子,家裡活泛了,一河的水都開了。 
  給饒安的洞房原是由老三海魚兒的臥房改建的,老三和海魚兒搬到場房去後,她執意送一條被子過去,說場房裡返潮又漏風。取仁忙學校的事有時晚上不得回來,饒就夾條被子去和嫂子睡對頭,金虎在她懷裡乖睡,她就和嫂子嘮著家常,逢著好天氣還把嫂子的鋪蓋衣物整背籠背了到州河裡去洗,回來了又是漿哩又是捶哩又是倆人扯平哩疊齊哩,及至新媳婦要「回十」,嫂子都捨不得叫她走。 
  饒給嫂子說:「我攆天黑回去就行,後晌了咱套了黃牛拉石碾羅出二斗蕃麥面,圈裡糞都出好了,眼看老三他們要給後坡上擔糞,干重活了光喝湯湯麵哄上坡不行,得煮些窩窩頭蒸些巴巴饃,下苦人憑的是一口飯麼。」一席話說得當嫂子的心裡佩服,也說得當嫂子的心裡歉疚,當下就燒熱水燙了蕃麥,又涼成預干子,就套牛曳碾子。逢著這麼勤快的兄弟媳婦,十八娃一高興羅面羅就搖得比撥浪鼓還歡勢。饒又說:「妯娌姊妹過日子,你掃碾子我簸糠,合上竅道了,一步一個台兒高。」說到高興處,當嫂子的十八娃又由不得淒淚漣漣,說:「好姊妹哩,人家孫家這日子,有我倆能過,沒我倆也能過,可你說我這路子往後咋走呀麼?」饒呼啦啦掃捲著碾沿子上的浮粉,一對眼睛白亮亮地照著嫂子,對她說:「好我姐哩,你的事是明擺著哩,守也罷,走也罷,他誰都不能放個屁星兒!前頭的路黑著哩,看到一絲絲明縫縫兒你就走,看不到明縫縫兒你就守。如今這年歲兵荒馬亂的,沒有靠實的賬算還是蜷屈在他孫老者的下巴底下穩當些,好姐哩你說是呀不是?」 
  「回十」的日子沒過完,饒就告辭了耶穌媽。她惦記著後凹裡的大麥,西坡裡的露仁子,聽著柿樹頂上麻野雀叫著「旋黃旋割」,就早早起來催促老三海魚兒上坡,孫老者同意了她的主張:黃一片割一片。不,她給倆兄弟說:「咱不割了,咱用手拔,麥桿帶了根茬回去燒鍋是好柴禾。」兩個男人服了,二嫂饒姐當家是一把好手! 
  說中間整壟的小麥就黃了,說中間三畝半的大煙苗子就起身了,老三說煙苗子種得太稠要趕緊間苗;說中間小麥就割了回來趁天氣要碾打揚曬,說中間平地裡要種蕃麥坡地裡要栽紅薯水田里的稻秧子眼看著往上長!可是,偏偏今年這活路,樣樣項項都做得清爽———一家人都明白,是饒的安排有方,她自己又捨得出力,屋裡的洗鍋抹灶,外頭的加碌碡,心頭子上十八個眼眼都不閒。待麥收了,秋安了,她才坐下來給老公公行孝———   
  金陵寺(11)   
  這是一個無風的午後,饒把老圈椅安置在大椿樹的濃陰裡,又和當嫂子的十八娃一人一手把孫老者攙扶出來———為了勸說外甥唐靖兒走正路老人家受了一肚子的氣,就病倒了一睡七八天。 
  妯娌倆解開孫老者腦後那根指頭粗的小辮兒,稀疏的花發散發出濃重的汗酸味兒。十八娃拿起木梳說先把亂髮梳順,可這辮過的頭髮粘成氈片一梳一堆疙瘩。十八娃就像拿橛頭挖地一樣在頭上刨,饒突然就哭了,同時一把攔住「挖地」的手說:「唉呀我的大大呀!好姐哩你看你看。」十八娃咋能看不見呢?老公公耳後的白髮上綴滿成串的蟣子,後腦的髮根兒上爬著一堆一堆的虱子,黑脊背的,紅肚子的,繡成團的像牡丹開花,散兵游勇的如針尖密佈。饒心痛地抽泣著,擦一把眼淚叫嫂子拿了溫水來,她牛飲一口,噗一聲噴在頭髮上,把頭髮噴潮了,揉勻了,又著嫂子找來幾顆核桃,光裡光當砸了,把核桃仁填滿了嘴仔細咀嚼,嚼成了白汁又噗地一聲噴在頭上,然後又伸手揉勻,如此反覆,待核桃汁核桃油完全滲入髮根,又叫嫂子找來篦梳。老公公累了有些支撐不住,饒就叫嫂子用雙手把頭穩住,她拿起篦梳一下一下在頭上刮,從前到後,由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篦齒上積起來的脫髮頭皮白蟣黑虱成指頭厚一道稜。饒說:「好姐哩你看你看!」十八娃咬著牙把頭歪向一邊,說:「我不敢看我不敢看。」只一個勁用雙手死死地穩住老人家的頭,彷彿按著一頭牛,一鬆手牛就跑掉了。 
  饒一共刮了三遍,篦梳上摘下來的成果在地上積了一堆,惹得幾隻母雞為爭食而打架。饒長歎一聲,坐到一邊的碌碡上,她也累了。十八娃拿來粗布手巾,渾渾地包了老公公的頭,又一下一下揉著擦那白髮上殘存的油汁。之後,用木梳很容易就把頭髮梳順,饒過來把頭髮攥在手中,三個指頭一繞編成尺把長的小辮兒。十八娃把一盅茶遞到老人家手裡,老人家一手捏著茶盅一手在頭上撫摸。饒問:「大大呀,咋樣?」大大就笑了,喝一口茶,嘴一歪卻要傷心。饒趕緊問:「大大呀,把你刮疼了嗎?」老人蹙蹙了一下鼻子,哭聲咳氣地說:「頭上像是輕了二斤!」 
  正說著,陳八卦的兜子閃進場來,饒趕緊端來椅子,十八娃把杌子在二人面前置了,又泡上一壺茶擺在上面。陳八卦沒落座,先繞孫老者轉了一圈,鼻子一吸一吸地在他頭上聞著,一邊笑說:「孫老者你這是享福哩啊!」十八娃就趕緊操起木梳,軟著聲兒說:「福吉叔,我給你也梳一個?」陳八卦伸手擋了,又拍拍自己後腦的帽苔子,說:「我那小外甥勤快得很,每天都要給我刮一刮。」 
  他說的小外甥就是他的小書僮,那個除了寫仿就是整天閱讀時事書報的小學問家。 
  陳八卦對孫老者說:「你四個兒子三個都有了媳婦,啥時候了把咱孫營長的那個琴接回來,再給老三辦一個,你這一場事就全交過手了。」孫老者說:「琴也不敢往回接,給老三也不敢說人,咋辦呀?四個媳婦兩個炕呀!」 
  陳八卦笑說:「怪你不死麼,你死了就能騰一個炕出來。」孫老者說:「這年頭麼,死也不是容易的。」正說笑著,高卷趕來了,失急慌忙的樣子,一邊用手帕扇涼一邊對陳八卦說:「看著你這鬼影子閃過來了,叫人緊攆慢攆的,我小女子耳朵鑽了個蟲子,越掏越鑽到裡邊去了,你得趕緊給想個辦法!」 
  陳八卦十指交叉往腦後一捂,按了飛的帽苔子,才發出山谷滾木頭的聲音:「這個孫慶吉啊,最近還尿床嗎?」當著人的面問一個女人她丈夫尿床的事,這讓高卷實在尷尬,那妯娌兩個互相一吐舌頭就躲到屋裡去了。 
  高卷紅著臉說:「你個鬼,老死都不正經,你快些,娃還在屋裡哭哩!」陳八卦說:「孫慶吉是尿床王,這是你給人說的,你不說誰咋得知道?」 
  孫老者就一拍膝蓋說:「逗花嘴也不在這一會兒,娃耳朵鑽蟲子了不敢耽擱。」陳八卦伸出左手,拿拇指在四個指頭尖兒上一陣亂點,快速吐出四個字:「貓尿滴耳。」 
  「啥?啥?」高卷還沒聽清,連聲發問,陳八卦就不再言語了。他把頭仰起來看那椿樹上的葫蘆豹,自言自語著說:「自從這孫校長娶了媳婦,這葫蘆豹窩又大了一圈,也沒見再惹事啊?」孫老者說:「多好的葫蘆豹,比看門狗還忠實。當年著,收麥種秋時節,村沿子上人亂,它也蜇過牛,蜇過人,咱給受驚的牛送一升麩子給受疼的人送四兩黑糖,人說叫把這蜂窩摘了,我說天物落到門上也是緣分,就沒捨得驚動。那時候葫蘆豹窩才升子大,我就拿黑糖調教它,你看這多少年了,它乖得跟娃一樣。」 
  高卷還在那兒乾站著,問也不是走也不是,臉憋得通紅。她知道陳八卦的脾氣,人問單方他只說一遍,不管你聽清沒聽清就不再說了。還是十八娃眼頭活,她叫了一聲嫂子,就刨手把高卷叫到她的小房屋裡,說:「我聽清了,是貓尿滴耳。」高卷又問:「那貓尿咋弄得出來哩?」正哄金虎的饒插嘴說:「再過去問問嘛,救人行善哩呀!」十八娃說:「你不知道呀,問事的不專意聽,就是再問都不給你說了,他就是這號人。」高卷說:「對這號人,你見不得,也離不得。」十八娃就說:「嫂子你先回去把娃哄住,我瞅個空兒給你問問。」   
  金陵寺(12)   
  高捲走了。饒爬窗縫兒上觀察,孫老者說了一句什麼,陳八卦就哈哈哈地笑。聽到笑聲,十八娃拿唾沫抹了額邊的亂髮,捧一撮茶葉在手心,款款然出門而去。饒還爬在窗縫兒一眼一眼地看,她看嫂子走路如同風擺柳,看嫂子如何朝倆人抿嘴淺笑,看嫂子如何沏茶如何端杯如何雙手奉獻,又如何拍打兩位長者夾袍上的灰塵,如何柔聲軟氣地說話……心想在這孫家當媳婦說話做事禮節是第一條,不光是能做家務會使喚男人。片刻,當嫂子的回來了,笑呵呵的。饒說:「嫂子你真能行!」十八娃說:「他叫把貓擱到瓦盆裡,用大蒜擦貓鼻子貓就尿了。」說罷就趕緊跑去告訴高卷。 
  這邊陳八卦和孫老者說著商縣城及州河兩岸的時政機要,樁樁都是緊要事,樁樁都十分可怕。先是鎮嵩軍西去後,老連長並未返回,原因是鎮嵩軍的憨玉珍團仍留守城西十五里的胭脂關,並不時向城裡索要糧秣,簡直把州川當成劉鎮華圍西安的大後方了。而老連長穩坐龍駒寨,不時捎話要撓脊背的使女哩,要聽西□上的花鼓子哩,要香會線上縣城最近的消息哩,要見「憨團」和支麻子來往的目擊者哩,等等。支麻子是盤踞在北山古樓峪的一桿人馬,一年來小打小鬧無礙大局,可自鎮嵩軍過州川後這支人馬突然壯大起來,攆跑了白臉娃娃的紅槍會不說,還不時向州川擴大地盤,不時越山過界下來派款拉票,這不能不成為老連長的隱憂。據香會上得到的消息,是說「憨團」給了支麻子三十桿老槍十八箱子彈,還有封司令之類的舉動。種種跡象表明,鎮嵩軍是要給老連長的褥子底下墊瓦碴。其實支麻子也不是什麼巨匪大盜,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娃娃,要麼北山裡有流言說支麻子剿白臉娃娃是娃跟娃打架哩!白臉娃娃姓馬,老人手裡有些家底,因為受人欺才拉起桿子,紅槍會是各地都有,但白臉娃娃的紅槍會是虛的,他是借勢壯膽的。說是白臉娃娃請西□上的花鼓子正在箭葫蘆山的廟會上唱花鼓,突然槍就響了,台下的觀眾就四向瘋跑,不知道是哪一路的賊來了。高卷她男人孫慶吉扯了兩個唱花鼓的老把式就往栲樹林裡鑽,偏偏栲樹林裡埋伏著支麻子的人,當下就被人拴了手腳。亂槍響了半個時辰,白臉娃娃的人竄山跑了,支麻子的隊伍收拾了廟場子,把唱花鼓的十三個人搜尋齊了,連鑼鼓戲箱及戲台底下丟遺的小腳鞋一包袱裹了攜到古樓峪,招待以好吃好喝,又立馬登台演唱。原來是給骨頭皂他媽過生日湊熱鬧的。支麻子之所以和「憨團」掛上鉤並弄到十八箱子彈完全是骨頭皂的功勞。骨頭皂也是逛山,鎮嵩軍初到時給「憨團」當活地圖取得一些信任,恰好「憨團」欲培養自己的地方勢力,他就給支麻子和「憨團」牽上線。骨頭皂給他媽過壽,支麻子前來行禮,見居然沒請到戲班子,當聽說西□上的花鼓班子被白臉娃娃叫到箭葫蘆山唱廟會時,支麻子就躁了,當下拔出盒子槍一指,就帶了人馬過去搶人。打跑了白臉娃娃,把一班子花鼓戲原舊搬到古樓峪的壽宴上,又殺回馬槍過來燒了馬家的莊院和祠堂。白臉娃娃他六大馬發滿、七大馬樹升,一個上古樓峪後溝搬武術教頭粘粘泥,一個去探支麻子的兵力部署,而白臉娃娃則直接投靠了龍駒寨的老連長,老連長封了他一個「馬營」的虛名,他便以營長為旗號招降納叛,縮屈北山一隅。卻說這武術教頭粘粘泥雖然只設壇授徒不拉桿子,但各派勢力中幾乎都有他的門生。白臉娃娃他七大馬樹升,呈上銀元寶一對「搭柱頭」請粘粘泥出人打支麻子,粘粘泥正趕著兩頭牛犁地,他說我教了一輩子武功,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大的勁,今日你來了,我就把我的勁試一下,勁不夠了我就叫出了師的學生去,勁夠了就不麻煩別人了。說罷,背身子拖住犁將正在耕地的兩頭牛朝後拽,先是相持著,接著兩頭牛就朝後退,猛然,教頭一發力,兩頭牛就坐在了地上。粘粘泥說,我現在才知道,我有二牛之力,走,打去。結果還是被支麻子打了個屁滾尿流。龍駒寨那邊,老連長決心要斬除鎮嵩軍伸到他身邊的這條腿———支麻子,就花八百銀元買通骨頭皂,骨頭皂就給支麻子獻計說白臉娃娃帶著多少銀軟多少軍械喪家狗一樣臥在一個叫十八盤的窄狹地方,是收拾他的好時候。支麻子信以為真,帶兵傾巢出動。老連長這邊,早排好了暗兵,叫白臉娃娃且戰且退將支麻子的人馬誘入會峪溝,結果兩邊的伏兵一包,支麻子被一口吃了肉夾饃。 
  兩人剛說到這裡,來了牛閒蛋和馬皮干,又說到老連長駐防龍駒寨、苟縣長毛科長對鎮嵩軍迎來送往之後,仗著「憨團」的勢力,在縣城大施「新政」,他們成立了八大科,委任大小官員數十名,又從各商號認捐「新政款」,讓一幫能人攜款去漢口做生意,說是掙了錢辦公益,修民眾教育館,造民眾體育場,開辦女子學校,等等。又說到「新政」的一些笑話,財政科長上任第二天就把大印丟了,東關戲場慶「新政」演二黃失火燒死兩個戲把式,苟縣長他媽從山外來看兒子走到黑龍口突遇怪天氣叫冰雹給砸死了,公安科長親自押犯人去刑場執行死刑槍一響行刑隊把公安科長給槍斃了,等等。一時縣城流傳著「八大怪」的順口溜:東關劇場失火了,財政科長的章子不見了;兩個轎子踏蛋了,   
  金陵寺(13)   
  漢口的生意做爛了; 
  縣長他媽遇難了, 
  縣府叫賊娃子偷遍了; 
  公安科長刑場中彈了, 
  姓毛的把城裡姑娘搞遍了。 
  孫老者笑出了眼淚,卻又問「兩個轎子踏蛋」是啥典故,牛、馬二人就爭搶著說:「苟縣長、毛科長到胭脂關喝憨團長的酒,半晌午喝到天黑淨,一人坐一頂轎子相跟著回城。走到黃沙渠,苟縣長的轎子糊里糊塗掉到渠裡,緊跟著毛科長的轎子也下去了,後邊的轎子不偏不倚地摞到前邊的轎子上,你說怪不怪?」 
  四人笑說了一回,話題就扯到高等小學上。牛、馬二人先說了一番孫校長的勤勉與嚴謹,又說了高小與縣內幾所學校的觀摩與交流,最後說到校風校紀,誰受了什麼處罰誰挨了多少板子。又說到當初在柿樹上朝人群撒尿的固士珍成了學校的霸王,有的先生見了都躲著走,最近的一次是他晚上小便不出宿舍把尿尿到同學的菜罐裡,校董會執行紀律打了他多少次板子還是降不住,揚言誰再告先生他就屙到誰的菜罐裡,校董會都降不住,這實在是個壞學生啊!陳八卦沒有言語,孫校長來了,接住話茬說了一句:「降不住也得降!」孫老者說:「不能把娃慣壞了,但管教上盡量柔韌些,不要生格茬子硬碰。」 
  牛、馬就說:「孫老者你啥時候了去給高小的娃們上一堂,現在這新學好是好,不講四書五經了,學生就不忠孝節義,也沒個溫良恭儉讓的書生樣兒,孫老者你先給全校上一堂三從四德課。」 
  陳八卦笑說:「孫老者辦事憑的水火棍,現在這娃娃早不怕這個,有的娃崇拜逛山,有槍便稱王,有的娃信奉革命,恨不得把社會翻過來。咱辦高小是想為地方培養人才哩,可不敢培養出一窩狼娃子!孫老者你去講講也好,把咱這裡娃沒學上的可憐說說,在雍正朝以前,商縣文童都要跋涉二百四十里到華州去科考,從保安到石頭峪一線多少娃叫老虎吃了。把這給娃們說說,不容易啊,如今求學就在家門口,要珍惜啊!」 
  孫老者撚鬚凝思,未置可否。 
  正說著,十八娃用紅油漆盤端來四樣菜一壺酒,一一在方杌子上放了。饒爬在窗紙洞上仔細看著,嫂子朝杌子上的每隻酒盅裡斟酒時,膝蓋都微微地屈一下,配著嘴角的淺笑,手臂的輕盈,似禮拜又似鞠躬,身形上叫人看著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四人舉盅共飲。已畢,十八娃再斟一序。孫老者用筷子輕點著盤子,示意各位用菜。四盤菜,兩熱兩涼,大蔥熬蘿蔔、熱套老豆腐,是孫家招待常客的老菜,一盤生醃野小蒜是時鮮小菜,另一盤綠葉菜聞著香香的吃著滑滑的他們不知何物,孫老者首先生疑,揚手叫住要離開的十八娃。十八娃左手五指岔開撐著紅油漆盤,軟腰碎步來到杌子跟前。看孫老者的筷子在一盤菜上點著,就淺淺地笑說:「這叫涼拌大煙苗,大大你和叔叔們都沒嘗過,這是咱饒的手藝。饒哎!你過來喲!」 
  饒來了,羞怯地站到四位長者面前。她說:「我看咱煙地裡苗子太稠,就叫老三和海魚兒間了些,看著煙苗子恁嫩就做了一道菜。大大你們放心吃,這大煙葉子是在煎水裡焯過,又用井水拔過的,我娘家年年都這樣吃。」陳八卦就說把大煙苗子當菜吃實在是頭一回,牛、馬二人也都說新鮮新鮮好吃好吃。饒也軟著腰身離去了,牛、馬又朝陳八卦舉起酒盅,說:「福吉兄好眼力,孫校長這個媳婦手巧啊!」 
  孫慶吉的花鼓班子終於來龍駒寨演出了,不來是不行的。支麻子鳴槍劫持已經丟過一次魂了,他們再不敢怠慢拿槍的人了。再說也是給朋友唱堂會,又不是外人,老連長是陳八卦的朋友,是孫老者的朋友,也就是苦膽灣人的朋友。時序正在小中秋,一輪清月在州河上搖成一堆碎銀,船幫會館的花廟裡,一出《鬧姨妹》正唱得咿咿呀呀。這是老連長在招待五幫班頭,因為各幫會給老連長的軍需糧秣支應得周到,老連長自己想北路的臭臭花鼓子也想得心裡癢癢,又適逢七月十五小中秋,話一捎上來,陳八卦就叫孫慶吉聯絡西□上的老少藝人,老連長又派了三個兵一頭騾子上來馱戲箱,八十里路一行人足足兒走了一整天。 
  這一回的演出,老連長沒出孫慶吉的洋相,開口閉口叫著他的大號,尿床王之事掛口不提。孫慶吉也卯足了勁,把老連長剿支麻子的事即興編成順口溜在開場「白口」裡說出,惹得老連長咧嘴直樂、拍著大腿笑罵:「這狗日的孫慶吉!」 
  臭臭花鼓子一般是兩人演一折,大段子也有三人四人一折的,孫慶吉專攻丑角,始終和西□上的劉奴奴配戲。劉奴奴是北山一帶最紅的旦角,外號就叫「婆娘漢」。開場鑼鼓響過之後,孫慶吉從後台一個趔子翻出來,叫道:「丁兒東兒三聲炮,老子一蹦出來了!」他頭戴裹了黑帕子的草帽圈,腰裡圍著豆腐包,手持一柄折扇,隨著鑼鼓旋場一周,接下來就是長篇「白口」: 
  「莫要慌,莫要忙,聽我說那逛山行;商縣城,世事亂,州川有個白楊店;白楊店,有飯店,過來過去人不斷,掛的柿餅賽蒜辮。支家有個麻子娃,一心叫人把他怕;人家一看他是娃呀,把他沒在心上掛。你不掛,他發狂,如今興的是逛山行;麻子娃,心又狼,伏在家中就坐堂;綁人票,開煙行,哪個不聽板子光;光著光著人害怕,你看他耍的大不大。麻子集上把人肉掛,跑了白臉娃娃他二大;馬樹升,沒處鑽,半夜上了箭葫蘆山,古樓峪裡把粘泥搬;粘泥粘泥武教頭,我把麻子准了球;黑山背後被打敗,如今這麻子歪的太;白臉娃住在州河堰,叫他二大去打探;打探回來沒走遠,麻子領兵把他攆。老連長路過白楊店,白臉娃給他把崗站,抬的燒酒送的蒜;老連長,是青天,滿街民眾都喊冤;告的告,罵的罵,人人都罵麻子娃。麻子一聽事由大,躲到『憨團』翅膀下,又離不得婆娘丟不下娃。白臉娃廟會把戲唱,麻子搶了把式又開仗;白臉一怒發了狂,要和麻子鬧一場;他要人,咱沒人,豁出咱的幾百銀;豁出祠堂三間半,豁出銅錢幾百串。仗一開打尻子松,白臉頂不住麻子蜂;麻子穿的黑襪子,燒了白臉一家子;麻子穿的黑褲子,燒了白臉一戶子。老連長,主意大,會峪溝裡把猴耍;麻子中了十七彈,捆住拉到白楊店,偏巧遇集人沒散;吐的吐,尿的尿,麻子現在開了竅,說怪我媽沒教好。老連長,掄煙袋,十個麻子九個怪,把他押到龍駒寨;堂上沒問二句話,拉到河沿把他殺,眼窩瞪,嘴歪著,捏個泥頭好伏雀;一刀剁成八大塊,「憨團」沒了腿骨拐;你看剁得美不美,剩下骨頭叫狗啃。莫怪人家給你編,事情做得太傷天,死到陰司再絆磚……」   
  金陵寺(14)   
  《鬧姨妹》剛唱完,老連長就叫人給孫慶吉、劉奴奴披紅,那是六尺長的紅綢子斜肩掛了,又有一隻紅包往各人懷裡揣了,底下的花鼓子就更為酸臭更為精彩。特別是一出《女兒回十》,唱了一半老連長坐不住了,以至於入了兩次廁,最後叫來三姨太坐在身邊才穩住了心。這一夜,老連長過得十分愜意,臭臭花鼓子帶給他的那種甜美,那種酣暢,那種在石甕溝瞎眼婆子那裡得不到的受活,他全體會到了。對這個劉奴奴,他甚至有了留在軍中的想法。他一說出這個想法,三姨太的鼻子哧地發一聲冷笑,他就覺得實在是荒唐得過分了。這個「婆娘漢」,四十多歲的壯年男人,走路腰子軟得像麵條,說話腔子奴得像姑娘,穿了裙子包了頭,檯子上的一顰一笑一招一式簡直比女人還女人。在後台招待的酒宴上,「婆娘漢」就近給老連長唱坐台,老連長忍不住捏他的腰子,忍不住看他的手,直樂得一班子參謀軍佐前仰後合。為了老連長高興,孫慶吉說了「婆娘漢」的許多逸事,更是把老連長逗得坐臥失形。說是劉奴奴到嶗峪溝演出畢了,一群婦女擁到後台,這個捉住他的手說,好姐哩你咋唱得恁好?那個摸他的包頭揭他的裙子,說姊妹你今黑來不走了跟我睡到我家熱炕上去?一時窘得劉奴奴無言以對,就起身到蕃麥桿後邊去撒尿。這邊兩個婦女就拿手上的銀鐲子打賭,一個說絕對是女人,一個說不是,說不是的說我摸了腿,腿上有毛哩!兩人爭著吵著就到蕃麥桿背後去偷看,見人家是站著撒尿哩,認為是女人的那個還不服,就端直走到當面,看見人家手裡掐著一根像紅蘿蔔的東西,才媽呀一聲逃走了。一個驚叫著逃走,一群女人都驚叫著逃走,劉奴奴嚇得坐了個尻子蹲,慌慌地站起來,才說媽呀真是麻桿子打狼兩頭害怕。丑角又說,王黨□有個奴奴迷,聽說「婆娘漢」晚上來演花鼓子,一整天坐在織布機上都神思恍惚,腳下一邊踏著陰陽板,口裡一邊念說:「緊織布,慢撩梭,想起我的奴奴哥;有心給他做雙鞋,還不知人家來不來。」偏不偏,這媳婦的自言自語叫婆子媽聽見了,不論二和三揪住頭髮就打,打著打著村後的檯子上就響起了花鼓鑼鼓,這媳婦突然就來了勁,一把推開婆子媽抱起炕上的娃娃就跑。為了抄近道,她從西瓜地裡穿過又被瓜蔓子絆倒了,一骨碌爬起來抱了娃又跑,到檯子底下,戲還沒開,就坐到醪糟擔子跟前,說掌櫃的給我買倆麻錢兒的奴奴,掌櫃的笑說奴奴只能看不能吃,她才知道自己迷糊了。想起該給娃吃奶了,就解開懷拉出奶頭,一摸娃頭是涼的,一看懷裡抱的是西瓜,又趕緊回到西瓜地裡,才發現是枕頭掉在那裡,抱了枕頭趕回去,看見娃娃還在炕上睡著哩! 
  一段笑話,惹得老連長酒都噴了出來。他說:「你們在龍駒寨再住幾天,我領你們到桃花鋪去演出,過年時桃花鋪給我送來十八頭大肥豬,我請一場花鼓子去謝承人家。」一聽說去桃花鋪,孫慶吉、劉奴奴同聲說:「千萬不敢千萬不敢!」問其原因,說是他們在那裡惹過事,再問就不說了。老連長髮了火,槍都甩出來了,孫慶吉才說了原委。他說那一場演出還是《女兒回十》惹的禍,還是「婆娘漢」弄下的爛子。那《女兒回十》把一村的人都唱麻了,當夜有一個八十歲的寡老太執意要出嫁,兒孫們攔都攔不住,就說你嫁人可以,但你得把咱家的莊底子地畔子給後輩人指一下,要不你一走咱家有多少房地產娃們都說不清。第二天兒孫找了一頭瘦驢,叫老太太騎著順村沿子走了一圈。瘦驢的脊背堅硬又尖銳,還沒走到地畔子,老太太就說我不嫁人了我不嫁人了,要孫子把她背回去。從此以後,桃花鋪人就宣佈:不准臭臭花鼓子進村,要有唱花鼓子的到村裡,就亂棍打死! 
  老連長就不再難為劉奴奴,說謝呈桃花鋪的演出就請二黃班子去,又轉手摟著奴奴的腰悄聲問:「你這一輩子走到哪兒都紮在女人堆裡,你在女人身上把啥福都享了吧?」劉奴奴扭捏著說:「好老連長哩,我享的都是露水福,哪有你老人家眼睛看到哪裡活就做到哪裡!」老連長就哈哈哈地大笑著說:「我是有嫩苜蓿就吃嫩苜蓿,沒嫩苜蓿了就啃老蕃麥桿,我口粗哩!」看老連長正在興頭子上,劉奴奴就說:「叔你這一輩子愛做女人的活,我給你出個題,你看這活咋個做法?」老連長聞言興趣大增,連聲子高叫:「你說你說!」劉奴奴就咬了舌頭,又一扭脖子,翹起蘭花指遮了嘴,閃著眉兒紅著臉兒說:「你呀要呵,上頭咬舌頭,反手捂雙乳,正手按陰阜,底下插尻股,腳心搓腿骨,這做法叫『五花一菩提』哩!」劉奴奴笑得說不下去,女人一般撒嬌,拿頭在老連長的脊背上碰。老連長就紅著老臉說:「這麼多道道,叫叫叫,叫人拿筆記了!」劉奴奴笑說:「不用記,聽著道道多,其實是一事完成的,不能是一樣兒做完了再做另一樣。」 
  孫慶吉帶了許多賞錢回到苦膽灣,正值孫家把老四的媳婦琴接了回來。老四孫文謙———孫營長,他的媳婦琴在外就聽說孫家在當地家大勢大,沒想到回來竟是三個媳婦兩個炕!這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任性又嬌貴,衣裳是三天一換,出門要搽胭抹粉,她哪裡受得了如此的簡陋與清苦。孫營長還在洛惠溝駐防,早先也曾捎回來些許銀兩叫給她蓋間半臥室,但按孫老者的想法,這房子哪能是誰想蓋就蓋了的,他有他的盤算。兒子們掙的錢都由他統一掌管,蓋房娶媳婦也得一個一個來,他是掙斷腸子都要給每個兒子安一個窩的。   
  金陵寺(15)   
  琴又哭又鬧,又是不吃不睡。好在有高卷臘娥白頂子帽根子一群嫂娘婆母日夜相勸,一會兒是紅糖煎水,一會兒是旗花蒜面,一會兒是薄荷泡茶調蜂蜜,一會兒是生薑絲子拉拌湯;又有大嫂在那裡做著人樣子,銀盤大臉的酥胸軟身子,人長得那麼稀,亡了夫又帶著小金虎,持家的一招一式都在理在行;還有二嫂那麼賢惠會說話,丈夫當著校長也沒見使威使勢,忙前忙後裡裡外外一把手。琴也是聰明人,她看在眼裡想在心裡,孫老者在地方威作這麼大,家裡克勤克儉的以後期能沒好日子過?但她在娘家優裕慣了,也閒散慣了,怕當了媳婦在屋裡鍋台案板上做唆,怕春秋二忙場裡地裡曬日頭,一想起這她就想回娘家去,就想跟了丈夫在孫營長後帳隨軍。可就是因為三天兩頭的打仗行軍丈夫才把她安置回來的,丈夫說了,日後有了大錢就在城裡給她買一院房,再雇個使喚丫頭再租兩間鋪面,開個京貨鋪子,這日子不比娘家的煙館子正經?這麼想來,委屈也是一時,苦清也是一時,萬不能叫人把咱當了胡攪蠻纏的野女人,理路咱是要走的,就是不想做活,在娘家就沒做過活麼!這麼想著,二嫂饒又端飯過來,說好姊妹哩咱能一家過也是前世的緣分,你身子嫩往後期裡外的活不讓你沾手,你見天天給咱吆雞關後門灑水掃院子就行了,一席話說得琴也眼淚吧唧的。正說著話,大嫂就在窗戶外催促,說給琴睡的炕收拾好了,叫趕緊過去歇息。饒就扶了琴,款款著步子過來,一進屋子一股清香,看時竟是席褥被單的四稜四新,琴一下子眼睛就濕了,說掃掃灰就行了還灑薄荷水。大嫂十八娃就說:「琴妹子喲,這原是你二嫂和孫校長的新婚洞房,現在刷抹一新專給你住。你饒姐麼,平常跟我住,想了,就到高等小學去住校長室!」饒在大嫂的胖屁股上擰了一把,妯娌三人就笑著滾成一堆疙瘩。小房裡有了笑聲,上房裡的孫老者長出一口氣就倒頭大睡。這個老四媳婦把他折騰了整整一個對時。 
  安置了琴,又來了忍。忍是十五歲的女子,五官蠻好就是當額頂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禿。忍勤快言短,就是命不好,她大死得早她娘改嫁把她帶到碾子凹,碾子凹的繼父待她不好又是個大煙鬼,沒煙抽了就打她娘,她娘活不下去,一口鴉片吞下肚自己上了黃泉路,丟下她個禿女子沒了依靠,繼父十八塊銀元把她賣了。 
  買人的是唐靖兒。他買來給他兄弟唐站兒做媳婦,沒想唐站兒嫌是禿子就給他舅領來了。孫老者沒在家,十八娃給唐站兒做了一頓好吃喝叫他留下禿女過幾天再來,唐站兒強調說人如若要了,就備好三十塊銀元別的就不唆。孫老者回來了,十八娃先來後到地一說,認為老三人實誠終究是個下苦的,給娶個花枝招展的他也侍候不了,不如把這禿女給他收留下,日後生個一男兩女的就是渾渾全全一家人。這符合了孫老者的結親原則:娶媳婦要娶窮漢女。想起老三的實誠,他還一直擔心誰家的姑娘願意跟了他,沒想老三還真有命,現成的女子有人就給送來了!孫老者一時心裡美實就點頭答應了。過了幾天,唐站兒前來問話,十八娃遵了公公旨意,拿粗布手巾給包了三十個銀元讓他走人。可在家裡,話一說明,海魚兒先沒看上,他說我整天跟上橛頭兄弟做活,娶個禿子在屋裡我嫌噁心。當大嫂的十八娃再問老三,老三死活不吭聲。大嫂一時就高了聲:「老三兄弟!孫興讓!」接著,她的聲音突然細了下去,「這個女子你到底要不要?」老三還是不說話。突然,上房屋裡噌地一聲摔了什麼東西,饒和琴就趕緊跑了過去。片刻過來,說老人家發了火,老人家說老三這一房媳婦叫他自己辦去,這個禿女子他收養了,往後期出嫁了他就當外爺呀!這邊二嫂饒和琴就給老三說比事,比到天比到地只要倆人一心心過日子,就能過到人前頭去,父母兄弟終究都是半路的客,白頭偕老的只有夫妻。數說半夜,老三還是不言語。妯娌三人說:八成是沒戲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三主動約了大嫂二嫂同去上房屋。老人家正在吃水煙,老三就當堂跪下,看大男人的兄弟下了跪,兩個嫂子也就陪著跪了,不過嫂子終究是嫂子,給老人家磕頭請安之後就起身立到一邊,只拿眼睛催促跪在地上的老三:有話快說! 
  老人家吃了一哨子煙,老三才吞吞吐吐地說:「這個媳婦我、我要了,只是、只是,我不想結婚待客做過場。」老人家揚了揚手中的水煙鍋,算是應准。妯娌兩個趕緊屈膝一拜,偷偷地樂著出來,到琴屋裡一說,琴就笑道:「這我能想來,媳婦拿不到人面前去,待客做排場不是露醜麼!」     
  山匪 第三部分   
  流嶺槽(1)   
  固士珍早上沒有出操,他在宿舍裡睡覺。先生唐文詩沒有把他叫到課堂上打板子,而是直接報告了孫校長。打板子對固士珍已經不起作用。 
  孫校長把固士珍叫到房子詢問,固士珍說:「我沒睡懶覺,我到蕃麥地里拉屎去了。」校長說:「學校有的是廁所,你為啥到蕃麥地裡去?」固士珍說:「蕃麥地裡涼快。」校長說:「拉屎能有多熱?又不是干重活,還要到涼快地方去?」固士珍說:「對我來說,拉屎是最出力的活,每次都把人努得汗流浹背。」校長由不得聲就高了,說:「你越說越玄乎了!到底做啥去了,實說!」固士珍也就聲高了,說:「我拉屎的時間比吃飯的時間還長,我佔住學校的茅坑別人不會說我是故意的?」孫校長氣得臉色發青,嘴唇都打起哆嗦。他壓著嗓子說:「走走!你領我去看看,我要看你把屎拉在什麼地方。」二人推推搡搡著出了校門。固士珍把校長領到堰背後的蕃麥地,出來又進了八畝坪,又出來到了上水渠,最後回到學校操場。校長說:「我就知道你在撒謊,今天就是要逮住你這個謊流兒精。你平日裡不好好唸書,欺負老漢打碎娃,先生管不下,今天竟哄開校長了!我問你這學是不是不想上了?」固士珍吊下了臉,拉著哭腔說:「好校長哩,實話給你說,我家裡窮搭不起灶,頓頓吃的糠炒麵。」校長火了,大聲說:「我問你拉的屎在哪兒?你領我轉了三塊子蕃麥地都沒找著,分明是睡懶覺不上操麼!你瞪什麼眼?」固士珍瞪眼看天,兩道立眉豎著,兩條長腿吊兒郎當的,腳下一轉一轉地碾著一顆石子兒。校長忿怒了,喝問:「你拉的屎在哪兒?!」固士珍不看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吃的炒麵拉的糠,風一吹就不見啦!」說罷轉身走了,孫校長顫著手,指著他的後背說:「你,固士珍,不是個好學生,也不是個好人!」 
  這也是先生們一致的看法。他打同學挨過先生的板子,尿到人家菜罐子受罰掃操場,就在前不久,他竟捉弄了女教師王修竹。王修竹是孫校長通過朋友關係從縣簡師的畢業生中挑來的,他想在六年級試開英文,縣簡師畢業的三位女生中王修竹的英文最好,又會彈風琴,如果英文開不起來她還可以教音樂。王修竹的宿舍就在學生宿舍的隔壁,為了夜裡方便,校工給女教師備了一個尿桶。愛衛生的王修竹不願把尿桶放在屋裡,她放在門外的屋簷下。想著夜裡大門關著,隔壁又住著學生,安全上不會有問題。可是,夜裡她要小便,開門的聲音吱呀一響,隔壁學生宿舍的門就嘩啦嘩啦地打開,兩門相距不足六尺,王修竹就忍著,一夜間她起來了四次去開門小解,那邊的門就同時嘩啦嘩啦地開了閉上開了閉上。她明白,這是有學生在捉弄她,心想捉弄人事小有了歹心可就事大。於是,天明她就向校長遞了辭呈,理由是她在這裡住不慣,上午飯沒吃就捲鋪蓋回城去了。孫校長很是納悶,他不知道女教師離去的真正原因,但他懷疑這裡邊有鬼。他發動全體先生調查都沒查出名堂,後來收到一個匿名的紙條,才解開了這個謎。但找固士珍查證時,他死不承認,同學們也沒人願意作證。 
  今天,他又把校長引到蕃麥地裡胡亂轉。校長回到他的房子,心煩得想罵人。但他畢竟是校長,畢竟斯文在身,就提筆舔墨,在棉紙上抄了一首自己的記游詩。平靜了心氣,就吩咐校工通知全體校董開會,討論固士珍屢屢違犯校紀的問題。 
  牛閒蛋說:「唉,頭上害瘡哩腳底下流濃哩整整兒一個壞蛋,這娃是打不出來了!」 
  馬皮干說:「他媽四十歲上才生下個寶貝蛋,噙到嘴裡怕咬了頂到頭上怕摔了,娃說要星星他媽就給端梯子哩。」 
  討論的結果:開除。 
  孫老者說:「慣娃如殺娃,原諒就是慫恿。校紀是硬的,建校之初校董們就定死的。但姓固的這娃也是窮漢娃,娃離校之前叫來見見我,我要送送娃。」他想介紹固士珍到北山去學篾工,家有萬貫不如薄技在身嘛。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不等開除的榜文貼出來,固士珍就背著被子提著菜罐子走了。上早操的時候,同學們看見照壁上誰用木炭寫了斗大四個字:「先生先死!」走近一看,下邊還有一行小字:「我固士珍還要回來的,咱們走著瞧!」一時間,同學們就議論紛紛,又揭發出固士珍一些在過去人不敢說的事情。校工把固士珍寫的木炭字擦掉,又把開除他的榜文貼了上去。 
  也就在開除固士珍的這天,狗欠欠沒來上學。先生上午找到她家裡,下午她媽臘娥又找到學校,親朋好友尋遍還是沒人影兒。 
  狗欠欠失蹤了。 
  還有一些年齡大的學生要退學,理由是在這裡學不到三民主義;另有幾位從私塾轉來的學生要退學,原因是新學的課本子念不進去;還有一些家長提意見,說高小開十一門課太多了,像工用技術、形象藝術兩門學而無用,純粹是枉花錢哩;又有人說學校實行星期天制度是大不妥,過星期天是基督徒的規矩,難道叫咱的子弟也都去信耶穌嗎?不少甲腳老者都對寒暑假制度有看法,認為應該把寒暑假拆開變成麥假、秋假,有跑漢口的販挑說南方一些地方就實行的是蠶假、茶假;教師中也出現了不安定因素,一種說法是孫校長照搬美國的道爾頓學制是忘了國體;一部分從中學、師範出來的新學教師認為薪水太低,說「中華教育改進社」曾對小學教師有一個建議工薪,省立小學教師的月薪是二十五塊銀元,縣立的是十五,區立的是十二,村學為十塊,現在一塊銀元折合銅錢兩千四百文上下,一個教師每月的生活費得一萬多文,還有養家呢,還有買書報呢,可現在本校發給教師的薪水是幾擔蕃麥;年輕的教師還強烈要求建立圖書館,要求公費訂閱滬報、北平報和省報及各類雜誌……   
  流嶺槽(2)   
  孫校長很頭疼,一個明顯的問題擺在他面前:「念、背、打」的教學方式顯然不能適應新的教材和新學管理制度,先生教學生唸書,之後是背書,背不過就打板子,這種沿用私塾制的辦法教四書五經猶可,但對高小的算術、自然顯然不行。為此,孫校長召集全體教師開會研究,就教學方法提出了許多改進的意見。就這些改進的意見連同教師們提出的具體問題,孫校長召集校董開會研究。可是在校董會上,老者們堅持教學生還是要打板子,說打板子是為了叫他學好。他們說,棍棒底下出孝子,棍棒底下也出狀元,你不揚鞭子驢能乖乖地拉磨嗎?自古讀書就是十年寒窗,想不受凍不受餓不挨板子,能長了學問能出了秀才嗎?無論當先生還是當學生,首先要弄清楚:唸書是要人向善的,學好的,把這條搞清楚了其他的都好說。至於教師的待遇,確實是不高,但教書育人自古就歸在善事行裡,誰家的祖宗牌位前不敬著「天地君師親」?師是處在爹娘老子之上天地皇爺之下的至尊之位,家家戶戶的年節頭爐香裡就有「師」的一份兒,這你還不滿足嗎?至於體制上,咱們辦的是新學,新學就走新學的路子,美國的學制不管它有多好,總要順了咱中國的國體…… 
  開會的結果是,現行教程不變,為了樹立好的學風,叫孫老者給師生們做一次演講。 
  孫老者說,我不會演講,我只會說朝代。校董們說,不要你說朝代,說朝代有歷史先生呢。孫老者說,那我就講古經,校董們說,不要你講古經,古經裡不是狼就是鬼,這對娃不好。孫老者實在不知道面對一群六到二十歲的完小學生該講些什麼,把胸前的一把鬍子捻了又捻,有人就說應該給娃們講講「孔門四科」,孫老者說,德行呀,言語呀,政事呀,文學呀,我知道一些,但不一定能說在道道兒上,早先在私塾背過的經典也忘得差不多了。 
  看父親有些難場,孫校長就說,乾脆到城裡請名人或學養深厚的人來演講,或者就定成制度,每年搞上幾次,叫師生們也開開眼界。校董們就說,那是以後的事,眼當下要穩定教學必須要孫老者先說上一場子…… 
  大椿樹底下,孫老者仔仔細細地擦他的水火棍。住衙門的那些年,他打過不少壞人,也讀過不少老書,還見識過不少有德行有學問的人。但是要他對一群文童說話,他不知從何說起。說乾隆爺的文治武功,現在不是滿清的光景;說叫娃學好孔孟,可宣統一倒台,孔廟裡的泥像都叫人搬倒了;說時興的三民主義吧,現在的時勢是滿中華都亂鼓咚咚,誰是革命家誰是軍閥你有八張嘴也說不清…… 
  葫蘆豹在他頭上嗡嗡飛舞,他的腦子裡也嗡嗡作響。他就這麼腦子嗡嗡著被牛閒蛋馬皮干推到了高等小學的大操場裡。他儘管腦子糊塗著可水火棍始終緊緊地夾在腋下。 
  檯子上備了桌椅,桌子上鋪著印花布單。孫老者執意不上檯子,一群先生圍著他勸說。陳八卦走過來,一手提著袍子,一手朝他揮動,是示意,也是鼓動。全校學生在操場上坐了一海片,高年級的學生嚇唬低年級的學生:今天是拿棍打娃呀! 
  「我聽說了,有一個學生娃,回到家裡不吃飯,嫌他媽熬的蕃麥糊湯稀,他媽說哪怕我和你大大不吃哩都要叫我娃吃稠的。可稠糊湯端上來,這娃又嫌沒煮豆子。他媽借了些紅豆煮到鍋裡,端上來他又說要的是黃豆!娃娃呀,如今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一般窮漢人能喝上稀糊湯吃上糠炒麵再有一疙瘩老酸菜就很不錯了,哪裡還有這豆那豆的給你煮呀?」 
  孫老者在完全小學的演講就這樣開始了。陪講的是陳八卦,他面前的紅銅茶壺冒著熱氣,他頭上的帽苔子油光發亮,他身上的長袍挺括水藍,有他在孫老者旁邊坐著,聽者講者都顯得肅穆莊嚴。大太陽在頭上曬著,水火棍在桌上橫著,台下的學生黑壓壓一片,先生們散坐在周圍,有學生騷動,先生就走過去瞪一下眼或指一下手。 
  那只白銅水煙鍋在桌上擺著,孫老者今天沒有吃煙的慾望。他努著嗓子說:「誰都知道當學生的苦,不苦能成人嗎?我也當過學生,也挨過板子,我家裡窮只念了七年塾學,可每天黑夜我媽坐著紡線我跪著背書不熬過八爐香是不敢睡的!現在你們背書,淨手嗎?燒香嗎?磕頭嗎?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你不敬書書能給你媳婦給你錢財嗎?給狗都不給你!我還是那句老話,立身之本孝為先,學海無涯苦作舟,這是人之初德學築基的兩道關,這兩道關過去了,就是種地戳牛尻子也是個好農夫!」有先生掩口竊笑,有學生交頭接耳,孫老者啪地拍一下水火棍,立即滿場肅靜。他不說話了,把腦後的髮辮兒一甩,從身上掏出一把廢紙置於桌上,又一片一片地往平抹著,嘴裡說:「你們這操場裡、廁所裡、教室裡,到處都是字紙,我撿了一些。你們看,這紙上寫了字,紙就有了生命呀!這有生命的字紙你隨手丟棄、信步踐踏、一任風吹雨淋,請問是你家裡的雞你家裡的狗你願意嗎?更何況,這字紙不是家畜家禽,字是聖人造的,筆墨紙硯也是尊者,你花錢費心上學堂做什麼?是唸書識字的!唸書識字就得尊先生、敬書文、惜字紙、修道德、習品性、養慧根、發善緣、戒貪妄!」孫老者的聲音越說越高,學生們都揚起了脖子,他卻長長地歎了一聲說:「你們不爭氣,我就不想再說了。但凡今後,不用的字紙,一律在焚化爐裡燒掉,不許丟棄。你們要記著一句話,你們都還是學生。」說罷就要起身離座,陳八卦連忙拉住他,又附耳低聲幾句,孫老者才又正了正袍襟,說:「那我就講個故事。」他一把一把地捋著鬍子,講道:「明朝時,江西有個俞先生,讀了很多書,修行上也說得過去,但科舉考了七年不中。他生了五個兒子死了四個,只活了個小兒子,八歲上在外面玩耍也丟了。他還生養了四個女兒,也連著病死了三個,這樣生養了九個娃娃只落下一個女兒,她老婆眼睛都哭瞎了。俞先生自責自問,說我活了四十多歲,沒傷過天沒害過理命咋這般苦呀?他就在每年的臘月三十這天,寫一篇疏文燒在灶君神位前。年終了,灶爺要上天開會了,他要灶爺帶著他的疏文去質問天帝,年年如此。到他四十七歲這一年,除夕夜焚了疏文與盲妻唏噓對坐。忽然來了一位老者,這人角巾皂服,鬚髮半蒼,自稱張公,說由遠路而來———」有校工送來兩頂草帽,給台上的孫老者陳八卦戴上。孫老者接著說:「我念的書不多,但我公道,我積德行善,我住了衙門又讀書不斷,還結識了許多高士,看人家的道德文章,看人家的操行品格,慢慢我也有了一些學識,只可惜我一輩子毛筆字寫不好,到現在我還在土坯上經常臨帖習字———」   
  流嶺槽(3)   
  陳八卦屈指輕輕敲了敲水火棍,孫老者意識到說跑了話題,就又言歸正傳:「那個張公對俞先生說,你的事啊,我早就知道了。你這人做事私念太重,又專務虛名,每年焚疏,皆怨天尤人,毫無自修自省之意,還連續七年責問天帝,我今天來告訴你,你若不反省啊,還有災難在後頭。俞先生聽了,大喊冤屈,說我這麼多年和一幫學士結社為文,呼籲公理、同情弱小,聽說人做了很小的善事鬼神都能觀察到,可我張益揚善為何神靈不察還要懲罰呢?張公說,你們文社裡訂了許多條規,有一條是珍惜字紙,可你這是給人看的,從來沒實行過。對舊書冊和作文紙你不但不尊重,還用之糊窗戶、包污物,甚至剪鞋樣當枕頭。你明知道書是學問、文可載道,可你這樣對待字紙,難道不是褻瀆造孽嗎?難道不該有報應嗎?!」 
  學生們靜靜地聽著,孫老者又說:「我小時候讀四書,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兼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現在,在座的學童們,我告訴你們,聖人教我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不要問他是什麼道理,這是獲取知識的捷徑。聖人說的話你想不通也要做,等你想通了再做就來不及了。聖人叫你行仁,你卻待人刻薄,聖人說德不孤必有鄰,無人願意為友的人,此人必無德。那個張公對俞先生又說,聖人言,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可你獨處時即起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己卑人念、憶往期來念、恩仇報復念,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樣?人常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你的這些意惡是逃不脫神靈視覺的。」 
  「俞先生聽張公這麼一說,伏地痛哭道,我的幽微之事你看得這麼清,你一定是神仙了,你一定要救助我呀!張公說,不怕念起只怕覺遲,你當下要做的是,破我執、斷煩惱、行善不圖報、助人不圖名,真正做到論心不論事。你現在最大的孽障是爭勝不辱,忍辱對你彷彿有斷臂之痛。你常生善念,但乏恆心,比如有的人學佛,越學越懈怠,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二年,佛在西天,學佛三年,佛化雲煙。張公給他這麼指點了一番之後,進入灶房就不見了,俞先生知是灶神爺顯靈,趕緊焚香叩謝,拜禱天地,誓除諸妄,甚至將名字也改叫淨意。此後,俞先生一言一行一動一念,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放肆,他敬畏啊!他敦睦倫常、勸學守謙,又忍辱修養,真正做到動則萬善相隨,靜即一念不起。待三年千日之後,俞先生陰功遍植,善緣廣佈。俞先生五十歲這一年是萬曆二年,適逢甲戌會試,主考官張江陵來此公幹,事畢欲為子擇師,鄉人交口推薦俞先生,俞先生就攜盲妻入京,在張府教授子弟。張江陵敬重俞先生的道德學問,又保舉他入國子監深造。萬曆四年丙子附京鄉試登科,次年就中了進士。有一天,俞先生去看望老太監楊公公,楊公公養了五個乾兒子都很有學識,就一個個出來拜見客人,又當場表演文墨———對了,字是人的門面,當學生的首先要把字兒寫好。我小時候家貧,買不起紙筆習字,文墨上拿不出手,過年了父親只得去求一位善書法的郭先生寫春聯。父親手拿紅紙剛走到郭先生家門口,一根扁擔就摜到他腳底下。郭先生的夫人發話了:挑水去啊,拙工換巧工嘛!」 
  陳八卦又輕輕地敲了幾下水火棍,孫老者就知道自己又跑題了。他連忙摘下頭上的草帽自個兒扇著涼,一邊說:「楊公公的五個乾兒子中有一位看著面熟,俞先生問他籍貫、問他年齡,越說俞先生越覺親近,就問他的來歷。楊公公說這個兒子八歲時玩耍誤入糧船,船開到京城他回不去了,後來就被他收養了。俞先生驚訝萬分,即命此兒脫左足察看,足底果有雙痣,就與兒抱頭大哭,言說這是他丟了多年的兒子啊!足底的雙痣就是記號。楊公公當即送還其子,俞先生攜其回家,夫人見了撫子大哭,血淚迸流,其子捧母之面而舐其目,其母盲目復明。一家人團圓歡喜,俞先生就辭官還鄉,已經當了宰相的張江陵贈送了厚禮准其歸去。回鄉後,俞先生全家為善,奔走公益。後來,俞先生為兒娶妻,又連得七個孫子,個個聰明健康。長大後,俞先生的這七個孫子,又都高中科舉,道德文章譽滿天下。俞先生也高壽八十八歲,無疾而終。」孫老者講述故事如在背書,書背完了,他喘口氣,才用平緩的語氣說:「我在這大太陽下講這個故事,只一心要你們學好,從今後,大家要樹道德、修品行,學好孔孟,於鄉梓有善益,於國家成棟樑。」 
  聽講的學生沒有擦汗的,沒有喧嘩的,更沒有你來我去如廁的。先生們也在靜靜地等待,彷彿孫老者還有更精彩的演講。可是,他閉上了眼,汗珠在他額前閃著光,他累了。 
  有先生帶頭鼓掌,學生們也全都拍手。看孫老者的演講受到如此歡迎,陳八卦不忍就此結束,他嘬一口紅銅壺裡的茶水,笑笑地說:「既然大家還有興趣,我也講一件陳年舊事。」他轉頭問孫校長,「話長了,不誤了課業吧?」孫校長舉手鼓掌,大家就再次歡迎。陳八卦說:「吳江有一個叫袁黃的人,父親早早死了,母親叫他學醫養家餬口。有一天在一座寺廟遇見一位相貌高古的孔姓老人,老人對他說,你分明是個做官的料兒,為啥不去求學入仕呢?你去讀書吧,明年準能考上秀才。袁黃就把孔老人接到家裡,和他媽好生招待,開始讀書備考。孔老人說,我算過了,你縣考是第十四名,府考得第七十二,提學考試為第九名。後來,三處考試全部應驗,袁生就請其卜算官運命運,孔老人掐指算過,說你命中注定一生要領用九十一擔五斗稟生米,為官四川知縣三年半,壽終於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袁生對孔老人的話深信不疑,從此不求上進,對前途也心灰意冷。他說了,人生的一切都是命定的,上下求索都是枉然。後來他到棲霞山訪雲谷禪師,說了他的命相和經歷,雲谷說,你沒有進入無心明心之境,所以命相被陰陽氣運控制,這就叫定數,定數只能定住凡夫俗子,對極善極惡之人定數是不起作用的。袁生就請教如何擺脫命定氣運的控制,雲谷就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要緊的是拋棄名利力行仁義心歸極善,化吝嗇為施捨,化偏激為平和,化虛偽為虔誠,化浮躁為沉著,化驕傲為謙虛,化懶散為勤奮,化殘忍為仁慈,化刻薄為寬容。以前種種為昨日死,以後種種是今日生,新身新命新生活,以前的命相自然就粉碎了。雲谷還說,天作之孽猶可違,自作之孽不可活,人要順了天之理地之道,厚福長命是必然的,所謂積善之家必有慶余啊!袁黃聽了雲谷的話,就發誓要行三千善事。三千善事圓滿,夫人喜生一子,他又發誓要行一萬善事;又三年圓滿,袁黃考中進士,又任寶坻知縣。丈夫當了知縣,夫人卻悶悶不樂,袁黃問之,夫人才說在鄉下善舉易行,居於衙門堂院之間無善可行。夫人說得有理,袁黃日每為憂。後來,袁黃入鄉察訪春耕,知本縣地稅甚高,就當即張榜減稅,將原每畝二分三厘七毫減為一分四厘六毫。又恐善行不足,就捐出俸薪給五台山禪寺,算作捨施一萬僧人的米糧,之後稍作心安。有高士告之,說你為全縣核減田畝稅,萬民為之受福,一善抵萬善!」陳八卦說到這裡,突然傳來孫老者悠長的鼾聲,他仰靠椅背,草帽扣在臉上。陳八卦停止講話,輕聲飲茶,有人竊笑,孫校長登上台想扶父親下去休息,還未走近,草帽下又傳來聲音:「朝下講啊,我聽著哩。」陳八卦就朝台下舉手示個意,淺笑一下,又說:「這個袁黃,後來還當過兵部主事、軍前參贊、督兵等職,但無論做什麼官,他始終心境安詳寧靜,行事仁慈寬厚。袁黃享年七十又四,比命定之壽長了二十一歲。」   
  流嶺槽(4)   
  陳八卦就像拉家常一樣,不緊不慢地說著,在座的學子們有的低頭沉思,有的傾身注目。突然,陳八卦抬高了聲音,山谷裡滾木頭的厚重和轟鳴在高等小學的操場上響起:「當學生的,首先要學會改過。習字做演算要會改過,做人處事涵養品德也要學會改過。這裡邊的第一條是知恥,孟子說知恥則聖賢。第二條是敬畏,人可以無畏於人,但必須敬畏天地鬼神,因為天地鬼神無處不在,無所畏懼的人終有惡報。第三條是要有決心,行善要有決心,除惡要有決心。決心也是志氣,無志之人常立志,別看他整天都在下決心,可毛病終究還是毛病,這樣的人是不會有長進的。改過要經過三個漸進的階段,初始從事上改,繼之從理上改,終了從心上改。心上改了就徹底了。所謂治心、明理、禁過,思、言、行就一體化了。人常說知書達理積德行善,這個善,是個大而化之的說法。其實細辨起來,善有真善偽善之分,一般來說,利人之善是真善,發之內心的善是真善,無所求而為之的善是真善,反之皆偽善。善還有正曲之別,正善之人為了仁義敢作敢為是英雄豪傑,曲善之人順水推舟不論是非趨炎附勢。此外,善又有陽善、陰德之別,行善而為人知是陽善,行善而不願為人知是陰德,陽善得當世名譽,陰德福厚及子孫。青年學子要牢記: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贊。善還有一變,叫是善非善,善行改良了風俗的為是善,善行造成了流弊的是非善。比如子貢贖人而不接受獎勵,孔子就說你應該接受獎勵,因為在這件事上你做出了榜樣,大家向你學習就可以形成良好的風氣。而善的又一變幻叫偏善正善。有個叫呂文懿的宰相回到鄉里,人們對他尊敬如北斗,而有個農人酒醉後大罵他,他心善沒有計較,後來此人愈發不可收,以至肆無忌撣衝撞欽差犯了死罪。如果當初呂文懿跟他計較送官懲罰,他也就不會種下大惡,所以呂文懿的善只能是偏善。偏善正善之外尚有半善、滿善一說。從前有一個窮女子,拿出身上僅有的兩文錢捐給廟裡,主持高僧親自為她誦經祈福。後來這女子貴為宮女,派人攜千金來廟上捐獻,高僧只派了徒弟接待。宮女大不高興,派人責問,高僧說:當初你是心真意切,如今你是擺闊顯貴,所以你二文是滿善,千金是半善。」 
  不知什麼時候,孫老者已坐到台下的學生中間去了。陳八卦在專心講述,學生們在用心聽講,甚至連天邊的雲聚雲散、河川裡的風起風息都沒有察覺。孫老者顯然把自己也當作了學生,他仰頭恭聽,虔誠得像廟裡的香客。山谷裡的滾木頭落到了實處,陳八卦講說的聲音沉穩而平和。他說:「《易經》有言,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做學生的,品德的修養就像識字一樣有個聚積的過程。行善也一樣,只要心誠,一文錢可消千劫之罪,只要持恆,斗米也種無涯之福。為了你們都成棟樑之才,我們校董會在道德操行上對你們有更高的要求,我這裡提出十點你們牢記:一是與人為善,二是敬存愛心,三是成人之美,四是到處勸善,五是救人危難,六是興建大利,七是捨財種福,八是護持正義,九是愛惜公物,十是尊師重道……」 
  這座古老的寺廟裡,迴響著有關德與識的教誨之聲,沒有人焚香叩頭,但在孫老者聽來卻十分相宜。他在心裡檢點著自己的一生,忽然覺得在這座寺廟裡他把多少香都白燒了。猛然,學生們嘩地一聲起了身,他也趕緊站起來。待他知道陳八卦已演講完畢,自己卻被學生們圍了起來。有人拍著他的袍子,有人搬來一把矮椅,茶水端上來了,水煙鍋遞過來了,火媒子也點著了,學生們問長問短,先生們向他抱拳施禮。陳八卦走過來,孫老者豎起拇指真誠地說:「你是真神仙,真真的神仙啊,我還沒有聽夠哩!」 
  陳八卦就對學生們說:「孫老者把精彩的故事還留著哩,打老虎那一段他還沒講哩!」說著就雙手朝學生們做抱摟狀,一邊開合著手臂一邊鼓動著說:「叫老者講一講,應考打老虎,那是科舉上的奇事啊!」 
  孫老者站起來要走,有學生扯住了他的袍子。他說:「當年商州在明朝時的試院,在崇禎十六年被李自成的部將袁宗第攻城後一把火給燒了。到清朝順治二年重開科舉,咱這兒沒有試院,學童投考要到華州去。華州離這兒二百五十里,要翻越秦嶺,山路艱險,去一趟要走四五天。最可怕的是那時候密林山路間常有野獸出沒。大人陪了學童去趕考,隨身攜了刀棍,豺狼熊豹都不怕,最怕的是老虎。它藏在密林深草裡,突然撲出,叼住文童就跑,三丈寬的澗一躍而過,林密溝深山險,大人攆都沒法兒攆,年年都有文童被老虎吃掉,有時連大人都被咬傷。後來學童家長們結伴而行,可你一結伙它就來一群,長途勞頓的文弱書生哪裡是猛虎的對手,康熙五十七年一次就死傷了八個文童,可憐那些學子,十年寒窗點燈熬油慘死在趕考路上,此後幾年考路斷絕,連商旅也改道而行了。學子們沒了出路,引起知州房文英的重視。他命差役在十六個裡公所廣貼『露布』,說是本州學童赴考華州,功名仕途繫於一舉,然秦嶺山上猛虎攔道,屢有學童罹難,經年路絕,學子前途無望。近又考期臨近,州署招聘勇者,入山伏虎,如能獵殺以確保考路暢通者,州署准其後代子孫永不支差……」   
  流嶺槽(5)   
  有學生移來矮椅,拉孫老者坐下。孫老者一說開陳年往事,就忘情去真,他手撐椅背,不及落座,又講了下去:「商州西山裡有個叫紫峪口的村子,村裡有一壯漢叫秦仁玉,祖上三代為獵,見州署露布之後奮而請之,知州支給盤纏設宴餞行。秦仁玉攜了父親和長子,祖孫三人深入虎境,潛伏三日,利箭射殺一攜子母虎,隔數日,又追殺兩隻雄虎致一死一傷。秦氏祖孫又入山覓得虎穴,以火藥點柴草燒虎骨,漫山惡臭,眼見豺狼虎豹朝華山方向逃竄,才在山路邊搭庵棲身,待赴考學童安然去泰然歸,方背了三條虎皮返州署覆命。州署見秦氏祖孫忠勇可嘉,便為之披紅戴花,盛宴款待,又賞道鑼一個,並降州諭:秦仁玉伏虎重開考路,准其子孫後代永不支差。這項政令一直執行到宣統三年江湖反正。」孫老者說罷,腳下移步要走,又被幾位學生按到椅子上,手裡又給塞了茶壺。他一邊喝著,學生們一邊提了許多問題,有問考生啥時候才不去華州的,有問當時科考過程的。圍過來的人更多了,就有幾位已長成大小伙子的高小學生,拿草帽輪流給他扇涼。校長孫取仁急得在操場上轉圈子,欲過去阻止覺得不妥,不過去阻止也覺得不妥,幾次欲言又止,下邊還有課程呢,他這樣要給學生諞到幾時呢? 
  「咱商州在雍正三年改為直隸州,屬陝西省布政司直接管轄,下屬洛南、鎮安、山陽、商南四縣,當時的知州楊宗澤捐出自己俸銀重建了商州考院,大約在雍正五年之後學童們就不去華州考試了。商州各縣的縣試是三年一考,分別在寅、巳、申、亥年的二月舉行。因直隸州有丁口糧錢,有專設學額,所以戶籍在商州城轄區的考生就不參加縣試,而與各縣試的錄取生一同於當年四月參加州試。州試和院試、鄉試、會試、殿試一樣,有一套嚴格的管理制度。當時州署在各地設有廩保一職,專管學童應試事宜。州署給廩保發放廩米以補助生活。州試前夕要張榜公佈廩保姓名以防舞弊,各位考生要到廩保處報名,請其為自己作保。廩保要保證該考生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守孝的已滿三年,爺輩以下三代中沒人當過戲子、龜子、剃匠、皂吏,客籍的入住本地已滿二十年。廩保認保之後,考生自己到州署衙門填表報名,寫明姓名、籍貫、年齡和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的存歿履歷;還要五生互保,就是五個考生互相擔保無冒籍、無冒名、無假名、無匿喪、非優娼皂吏子孫。當時考生的品行是一等重要的,張□有個考生曾經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州試時他坐在號房裡答卷子,忽有一穿白戴孝的女子披頭散髮闖進來又哭又鬧叫他償命,他嚇糊塗了就把自己害死妻子的經過答在卷子上,又口吐白沫昏倒在地,監考官發現後將他就地正法了。所以臨考的頭一天,一些曾經行為不軌的考生就偷偷到城牆下燒紙祭鬼。」 
  孫老者不說了,他起身要走,可學生們仍揪住不放,他說哪一天閒了再講,今兒天太熱了。剛要移步,揚頭一看,當校長的兒子也在一邊側耳傾聽,就說:「讀書苦啊,舊學讀書只為了做官,哪有你們現在的學以致用呀。高小畢業了考中學、考大學,有出息的還能留洋,學了本事造輪船修鐵路開礦山,為國效忠造福於民,多大的前途啊!娃娃們,你們不敢荒廢呀!」說著,水火棍一拄又要離開,見圍上來幾位老師,就笑著揮手說:「給娃講故事哩,你們見笑你們見笑。」老師們就說:「我們真想聽聽科舉考試的情形哩,這也是知識嘛!」 
  孫老者就把水火棍在地上搗著,說:「那時候考生夜半三更就起身,臂挎考籃,胸掛卷袋,去考院等候點名。考院門前,四個捻子的大燈轟轟轟地燒著,燈下的大方桌上鋪了紅氈,州官主考坐在正中,兩邊分坐廩保、認保。四更鳴炮,州官宣佈:本州今日州試,陰間陽間的冤魂野鬼,有冤的伸冤有仇的報仇!說罷目光四下一掃,考生們嚇得不敢出氣。接著州官手執紅筆按冊點名,點到誰,誰走到方桌前高唱保人誰誰誰,待認、廩兩保答應後,將五個互保考生點齊。州官問:你們五人結保,有無槍手?有無冒名頂替?五人要高聲答覆說:沒有!州官就喊:領捲入場!領了卷子入考院大門,要接受役差檢查,解開頭髮、解開衣紐、脫鞋脫襪,看有無字紙夾帶;考籃裡只能放筆墨和乾糧,考袋裡只能裝卷紙。檢查完畢,考生按卷面編號進入號房,取出筆墨,平息默靜,等待出題。」 
  說話間有人在孫老者肩上捏了一把,看時原是陳八卦。陳八卦嘲笑他說:「叫你演講你說你不會,演講一開場又收不住,你滔滔不絕把先生們都晾在一邊,這叫擾亂教學秩序啊!」孫老者趕緊拄著水火棍從人群中往外擠,一邊笑笑地說:「這就走這就走。」學生們正聽在興頭子上,紛紛合臂攔住,那個叫高二石的學生就過去給校長鞠躬求情。校長就對陳八卦說:「叫他講叫他講,娃娃們聽了會有教益哩!」 
  孫老者拄著他的水火棍,緩緩地朝外走著,一邊對圍著他的學生們感歎:「那時候當學生可憐啊!十年苦讀,再精壯的小伙子也熬成一把干骨頭了。就說那個州試吧,考生點名入座後,州官命令:鳴炮封門!考院大門一關,外掛一把大鎖,內插胳膊粗的門槓,任你變了雀兒也飛不出去。知州親自主考,他頂戴花翎身著官服,端坐考院大堂,提筆用大字寫了試題,由協考將題紙貼於木牌,又舉牌順考棚游示一周。考題是一篇八股文的文題、一首五言六韻詩的詩題。考生將考題抄於試紙,即時作答,下午三時許鳴炮收卷,不許延時繼燭。光緒二十八年廢八股文和試帖詩,改試經古、算術、策論。」   
  流嶺槽(6)   
  出了校門,孫老者住了聲,彎腰拿水火棍在蕃麥地裡戳著、刨著。一群學生跟著,高二石問:「爺,你要挖啥哩?」孫老者抓一把土在手裡,看著聞著,輕聲說:「□不好,得一場雨。」看爺無力地坐在地畔子上,圍著他的學生都有些沉重。孫老者說:「舊學的科舉是為了當官,都想坐轎哩,誰抬轎呀?新學的文化是培養人才,人才能富民能強國能給百姓公道辦事。」說著把幾個娃朝懷裡一摟,擰一下這個娃的臉,拍一把那個娃的屁股,說:「你就像個人才!你也像個人才!」一群娃都笑了。他又說:「那時候,考後第三天,大人領了考生天麻麻明就到考院門前等著出榜,寅時鳴炮開門,張榜者頭裡走,後邊跟著龜茲樂人吹吹打打。來到州署衙門的大照壁前,貼榜、掛紅燈、放鞭炮,考中者興高采烈,名落孫山者垂頭喪氣。被錄取的學童由州署造冊,報到設在三原縣的省學政。第二年,省學政親臨各州府對錄取生再進行院試,院試在子卯午寅年的八月舉行,三年一次。學童被院試錄取,算考中秀才。省學政把秀才名單通知州署,州署張榜後,差役去各鄉給考生上門報喜、奏樂、放鞭炮,也領幾個賞錢。凡中榜的秀才要集合於州署大堂,頭戴銀雀帽,身穿藍衫袍,由州官領了去孔廟朝聖,之後又去拜見州學先生。秀才們在州學學宮繼續深造,修業期滿後,經省學政歲科兩考合格,就可以補廩、出貢、應鄉試,鄉試在省城進行,也是三年一考,考中了就叫舉人。舉人就可以當縣老爺,也可以當州府縣學的教官。舉人入京考狀元,金榜題名之日,皇帝家的女子就等著給你做媳婦了!」 
  在一群學生的笑聲中,孫老者被牛董、馬董扯了起來。牛、馬喝退學生,把孫老者拽到一邊,氣呼呼地說:「那個瞎錘子固士珍,跑到碾子凹教小學去了!」孫老者嗯地一聲扭過頭來,腦後的小辮兒啪地一聲摔到肩上,眉頭一蹙,問:「他能教了小學?」就一邊拄棍而行,一邊自言自語,「這娃腦子好用著哩,要是學了手藝,咱州川就能出個好匠人……」看著孫老者拖了水火棍踽踽而去,氣急敗壞的牛、馬二董又跑到孫校長的辦公室。孫校長正伏案寫一首詩,落墨兩句就寫不下去了。「河柳新綠蕩春舟,聲韻初調試玉喉。」他反覆吟著,毛筆懸在竹紙上,一點墨汁在筆尖兒晃晃欲滴。牛、馬二人見他這般斯文,反反覆覆地吟著沒完沒了,就光光地敲了兩下桌子,孫校長手一抖,筆尖墨汁掉下,雪白的竹紙上洇出一團黑。牛、馬同聲說:「瞎錘子竟然到碾子凹教學去了。他能教了學?他能教出一窩子土匪!」 
  孫校長緩緩疊了寫著兩句詩的紙,又團在手裡,一揉再揉,也不正眼看牛、馬二董,就中指一彈,將紙團從窗口射出。他冷峻地看著操場外那棵老柿樹,輕輕地說:「這事我知道。我已給碾子凹的何大掌櫃的捎了信,告訴了固士珍的品行和劣跡,我說學是你出的資,教員是你聘的任,希望你不要聘了壞人而誤人子弟。」牛、馬二人說:「咱這南北二山州川上下,旮旮旯旯的私學村塾初小多啦,你這裡辭了那裡又聘,反正他有些墨水底子屁嘴又能說,不少辦學者都是老粗兒,識不破他的。」孫校長回過頭來,正眼看著他二人,冷冷地說:「咱又不能把他法辦了。」牛、馬就說:「七十二行他做啥都行,就是不能教書!你看是這,以你校長的名義,給全縣十六里的裡鄉公所發佈公告,給幾家有名望的公私高初小學,給咱認識的有交往的,和咱有教學關係的公眾人士發函,說明固士珍品行敗壞極不宜受聘從教,附上他在本校的惡行醜事,望各方明察。」 
  孫校長點頭同意。事情就這麼辦了,跑路發函送信都是牛閒蛋、馬皮干的。 
  一隊奇兵突然包圍了苦膽灣。州河兩岸的所有路口,南北二山的六條峪口,苦膽灣八路十巷的所有出口,全都重兵把守。各個交通要衝一律戒嚴不准行人通過,高等小學的學生不准進校,校內的先生不准出門,到校的學生一律在大門外原地站立。十月的寒露凝結在槍把子上,灰皮兵的黑臉森煞無情。人們不禁疑惑:苦膽灣出了什麼事? 
  天剛麻明,全村的狗就瘋咬不停,但是不見槍響,也不見人嚷,是豹子叼狗了?是狼群進村了?孫老者披了袍子喊了海魚兒提了水火棍就往外走,老三背了金虎引了大嫂十八娃、二嫂饒姐、老四媳婦琴,就一流帶串挎了包袱準備走後溝上王山,可是巷口被封,一家人就趕緊退回院子,上樓的上樓下窖的下窖。孫老者先被人攔住,海魚兒一看是灰皮,就粗聲喊叫:「叫你們老連長去!孫老者你都敢擋?沒天爺咧!」孫老者和氣地問:「到底出了啥事?先上屋裡坐呀?事情就事情說也不礙了喝茶呀!」可是,他面前的四個灰皮兵,全都鐵青著臉只言不吐,四隻槍兩長兩短,長槍橫攔著,孫老者不得移動半步。海魚兒躁了,撈起水火棍就要掄,卻被孫老者拖住。孫老者對灰皮說:「再蠻的糧子,進村過路都得叫我搭話,你們不能糟害了村裡人。」海魚兒喊叫:「叫你們長官來!」 
  來了一個帶挎娃子的,手槍一揚一揚對孫老者說:「這一次來,就找的是你孫老者的事!」孫老者踉蹌了一下,海魚兒扶住,他努出一個苦笑,說:「好啊,那我等著。」說罷,兩臂朝後一夾,把水火棍橫在後腰,搖搖晃晃著回屋裡去了。   
  流嶺槽(7)   
  金陵寺的大院裡,軍帳已經架起,大殿二殿山門裡外全是背手槍的。張光李耀抬著兜子晃兒晃兒地出現在官路上,幾個灰皮兵前引後護著,陳八卦的帽苔子嘩兒嘩兒地飛揚著,手中的小銅壺白亮亮地反光。從油坊裡到寺院山門有半里路。 
  偏殿的羅漢堂裡,已經改置成司令部的形式。陳八卦提著袍子進來,老連長隔著香案抱拳高拱,一邊冷冷地說:「按你們後清的規矩,我得給你這紅頂子磕頭呀。」「哈哈———」陳八卦的笑聲沒有出口就冷凍在喉嚨裡,看兩排森嚴的軍佐警衛個個扶槍按機,曾勘驗過承禮血屍的矮胖子土包子端坐堂上,陳八卦左手提袍右臂僵直地轉過一個角度,問老連長:「這是這是———」 
  老連長把「十子連」手槍啪地拍在香案上,身子重重地落在太師椅上,腰子一靠,二郎腿蹺起來,黑眼仁兒斜過去。著便裝的矮胖子就以審問的口氣說:「流嶺槽的何祖升元堂,已經被我們剿了。他們打著光復清朝的旗號,官封了十八省的巡撫和六部朝臣,在我們查剿到的聖旨玉冊中,你被封為御前太史,孫老者被封為戶部尚書,還有下州川六里十八鄉不少裡正甲腳都王臣侯爺地被封了官,今日這興師動眾,皆為此來,你得說個子丑寅卯。」陳八卦的嘴張了半天合不上,身子一跌,坐在一隻三腳凳上。精瘦細高的土包子就發話說:「查到的其他受封者,老連長都二話不說一律格殺勿論,可對你,對孫老者,咱們得有些講究。來人啊!」 
  隨著一聲吼,三個人被五花大綁著推了進來,後頭跟進來十多個甲腳老者,倒頭就磕,連聲叫著:「我們願保、我們願保啊,這是冤枉好人啊,長官寬恕啊!」 
  老連長一拍大腿擲出命令:「就地正法!」被綁的三個人被手槍隊連推帶拖掀了出去。甘願作保的老者甲腳尚未拾起身子,外邊就傳來三聲槍響。 
  陳八卦說話了。他一手撫著飛的帽苔子,一手掐著小銅壺,他說:「嗯嗯,你們少看一步棋啊,這在兵書上叫反間計。」矮胖子土包子二人同時揚起脖子:「嗯?哎哎?」陳八卦平聲而談:「何祖升元堂又叫毛老道,堂首何根慶三年前挨過孫老者兩棍,他燒香不務正道被我們從王山祖始殿攆跑了,他腿上挨了一石頭,跑到流嶺槽養傷,走路是個趔趄子。」 
  老連長終於說話了,他問:「真有這事兒?」陳八卦說:「這可以查證。何根慶在祖始殿香房強姦過的婦女也能訪到姓名。他曾在王山設壇授徒,最大的特點是好吹,三句話沒落地,吹得半空裡都是屎星子,所以在這一帶本來名聲就不好。」 
  老連長又問:「那他何以會給仇人封官?」 
  陳八卦說:「這正說明他好吹!他不扯上一些在州川有名望的人,流嶺槽的人怎麼會信他!他能光復滿清?村裡三歲個娃都不信!就這麼一個傻蛋的幾句夢話,居然勞你上來剿斬,小題大作了吧?」紅銅茶壺隨著他的手勢高低起落,亮亮的反光在羅漢堂裡上下跳動。 
  一時間,矮胖子土包子失去了往日包攬訴訟的威風,也沒了平日裡書寫軍事文告的瀟灑。他們先是黃了臉,繼之垂了頭,再就緊緊張張地交頭接耳。正是這兩個被老連長稱為四大金剛中的幕僚「參議」,在拿到陳八卦和孫老者被「後清」封官的證據後,又聯想到「孫營」到紅崖寺清剿南天罩的不力,猜想十八娃她媽、孫老者的親家母寧花怎麼到了南天罩那裡就不得回來?再朝上追索到民初反正年間孫老者與老逛山們之間的筋筋蔓蔓,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這些頭頭緒緒往一塊兒一勾,這不是一個完整的軍事政權機構嗎?老連長的枕頭邊豈容他人酣睡,於是就有了這月黑風高夜的軍事行動。 
  老連長輕悠悠地說:「我前日夜裡做了一個夢———」陳八卦打斷他說:「你是這啊,先把手槍營撤了,鳴鑼叫村裡人該做啥做啥,所有路口放行,叫學生娃照常上學。」 
  矮胖子不尷不尬地說:「如果是誤會,倒是一件好事,說明下州川還是咱老連長的地盤嘛!」土包子乾咳著自嘲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天下有了事,庸人乾瞪眼。咱們寧可刀下求太平,不可歌舞聲裡鬧地震,軍人軍人,睡覺都睜著半隻眼哪!」 
  老連長吁出一口氣,說:「我夢見我逮了一袍襟子的青蛤蟆,醒來了,青蛤蟆蹦得光光兒的。」陳八卦說:「青蛤蟆蹦了,人心也就涼了,一個蛤蟆四兩力,你五六千人馬的糧秣,咱這下州川六里的百姓可是從來不拖不欠啊!」老連長就說:「這當然有賴孫老者這樣的信義之士啦!要麼你們辦高等小學我捐的銀元成封子送呢!」 
  陳八卦站起來,右手的指頭扣著空銅壺,左手袖子一甩一甩地說:「我給你出個主意啊,你看是這,把剛才殺了的人厚葬,再把人家的老小撫恤好。至於下州川六里受驚的裡正甲腳和鄰里鄉親,你請上一台戲也能把事情擱平。至於晌午的宴,我來設,太陽正端了你把司令部的人帶過來,弟兄們喝上一尺子。」 
  陳八卦說罷,袍子一擺一擺地出了羅漢堂。山門口,張光李耀已斜了兜子桿,老連長在後邊跟著,陳八卦袍角提起,正要抬腿上兜子,突然羅漢堂傳來「媽呀」一聲尖叫,如龍抓狼咬刺客出手,老連長就「咋啦咋啦」地叫著跑過去。這邊的陳八卦,手中的小銅壺一揚,兩個兜夫弓腰一閃,長竹竿上的袍子就飄起來,那一頭烏黑的帽苔子也撲閃著隨風而去。   
  流嶺槽(8)   
  可是沒走一百步,老連長的兩個挎娃子就跑來掰住兜子頭一轉,陳八卦就脊背朝前了———他看見老連長在金陵寺的山門口刨手,就仰了身子一台高過一台地隨兜子上了寺門前的長階。 
  原是矮胖子叫蠍子蜇了。羅漢堂裡,大參議矮胖子的頭拱在地下,左手握著右手中指將手腕架在後腦上,嘴裡媽媽大大地嚎叫。老連長的鼻臉吊著,直朝筋巴乾瘦的土包子申斥:「又不是碎娃,大天白晝能叫蠍子蜇了?」 
  土包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鼻臉歪歪著說:「他不是愛古物麼?嘴裡說著這大羅漢面前的香爐像宣德爐伸手就去摸,這可好,吱哇一聲人就不行了。」 
  老連長直朝陳八卦攤手。陳八卦說:「叫中醫先生麼!噢,跟前就是孫校長,他熟讀《金匱》,能開方子,叫挎娃子去喊一下。」矮胖子跪在地上吸溜,額頭的汗攪和著塵土使他成了五花臉。老連長一邊背著手原地轉圈子,一邊不耐煩地說:「蠍蜇蛇咬,立當馬下的事,叫什麼中醫?又不是傷寒痢疾!」陳八卦又說:「那就去叫高卷,那婆娘會土單驗方,又簡單易行,單方氣死名醫哩!」 
  老連長刷地轉過身子,如炬的目光盯著陳八卦,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說啦。也不找人啦。又不是治疑難雜症哩。誰不知道你腰裡別滿了八卦鬼符,打油都使鬼掄槌哩。這事你不管也得管,晌午我還指望他給我支酒哩。」說罷擰身出門而去,二參議土包子和那幾個挎娃子也相跟而去,把個陳八卦和倒在地上哼哼的矮胖子晾在廟堂裡,那一圈兒的十八羅漢齜牙咧嘴你嘲我笑讓人下不了台。 
  陳八卦長長地噓一口羅漢堂的土腥霉氣,背操著手走過去看那宣德爐。心想這二參議好歹也是個有文墨的,可他怎麼就不知古玩行裡一句話,「宣德爐十有十假」呢?看那倒霉鬼又拿頭在磚地上碰,他就噓地一聲挽了衣袖,左手拇指掐了中指的二節印,口吟「雞頭訣」曰:「天上金雞叫,地上魚雞鳴;二雞來相會,斬斷蠍子精。」連吟三遍,又朝地上的矮胖子吹了一口氣,仰天傳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說罷甩手出了山門上了兜子。老連長目送著兜子閃閃晃晃下了台階,一回身,胖矮子紅紅著臉站在身後,看他很輕鬆地甩著手腕,就鼻子裡哧兒地發一聲笑,轉臉對身邊的副官說:「手槍營分三撥往回撤,分別在白楊店、夜村、棣花用飯。」副官說:「隨身人等尚有一十八人需要就地安排午飯。」老連長說:「你去辦吧。」矮胖子指著飄逸而去的兜子要說什麼,老連長豎掌止了,叮嚀:「鬼事過後不說。」 
  村裡又恢復了正常的農耕生活。孫老者覺得氣兒有些不順,就坐了小板凳在門背後的土坯上臨顏真卿。戒嚴解除後就有人跑來給孫老者說了這場事的根根梢梢,既然是無中生有孫老者就想總會有人來說個啥,可臨近晌午了牛閒蛋跑來說人家大隊伍撤走啦,可又派下來十八個人的飯,孫老者說要派飯也沒見誰給我說一聲!牛就說老連長的副官派了挎娃子要把你叫到金陵寺去,我說這使不得,人家就說叫我跑一步路來請你老出面安排。孫老者就說上次派飯輪到誰家,接著往下排三戶又到誰家,說一家做一擔糊湯麵叫稍微稠些…… 
  安排了派飯,孫老者又執筆於泥水土坯。一個「安」字已臨數遍,口裡念著「安要寫好,寶冠要小」,就把個「女」字寫得胖大飽滿而頭上的屋頂乾枯瘦小,幾次皆然,看著很不順眼。正琢磨著,十八娃在廈房打兒子,巴掌在小屁股上錚兒錚兒地響,小金虎像龍抓一樣哭叫。孫老者心間一緊,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浮上眉宇:老連長此行的真實用意難道在此? 
  偏不偏這時候陳八卦的麻鞋兜夫張光站在了他面前。張光說:「叫你去喝酒哩,油坊裡給老連長設了宴席。」孫老者手中的筆懸在空中,筆尖噙著一點泥水晃晃欲滴。他的目光凝滯在麻鞋尖的紅纓上,突然一陣噁心,口中就淋淋地泛出酸來。 
  油坊裡的宴會沒有往常那麼熱烈,矮胖子和土包子兩個參議雖頻頻為老連長代酒,可副官們總好像少了以往酒場上鬥酒的激情,酒未過三巡就草草收場。陳八卦說是不是今日這茶飯不對心思,倆參議就說老連長的心思是看啥時候才回商縣城呀,要不你乾脆給掐上一卦? 
  陳八卦說:「我就算著老連長也該回城了,從香會上傳來的消息說,苟縣長、毛科長在州城大肆勒索,『憨團』搜刮的銀子整騾子朝西安省送,不少老百姓都朝著龍駒寨給老連長燒香呢!對了,毛科長如今成了毛團長,治安團啊,威風凜凜說一不二,動不動一聲就地正法就開槍殺人哩!」 
  老連長「哼哼」地從鼻孔嗤出冷氣,「十子連」的彈夾子,他刷拉拉退下來刷拉拉裝上去。大參議矮胖子脹紅著臉,一邊剔牙一邊說:「天不明就出不得手喲!」老連長問:「西安省的情勢啊,你都聽到啥說法?」陳八卦撫著帽苔子說:「軍事上一看天下大勢,二看計謀運籌,三看現場實力,最要緊的是人心向背。」老連長鼻孔的冷氣化作嘴角的冷笑,他翹起半片嘴角說:「你這是給我大而化之哩,你咋不給我講些實際的呢?」陳八卦就說:「如今的軍隊都將過去軍中舊稱的參議改稱了參謀,你為何還喊他二位的舊稱呼呢?」老連長剛說了一句:「我叫慣了口———」就有副官來報:「孫校長到訪!」   
  流嶺槽(9)   
  孫取仁抱拳而進,一番禮讓之後,就直奔主題說:「想請老連長到咱們高等小學演講一場。」老連長咧嘴一笑說:「我一個大老粗能講個啥?叫娃都跟我當糧子?我不忍心。」孫校長誠懇地說:「咱們建校之時,你就捐了善款,開學典禮請你出席你忙於軍務,這次好不容易來了,一定去講一講,先生學生都要一睹你的風采呢!」老連長也真誠地說:「只要娃們順順實實地學,先生勤勤謹謹地教,就啥都有了。是這吧,孫校長啊,今年冬天先生烤火的木炭,准我的,過了霜降就給你辦,怎麼樣?這一向學校順勢著哩麼?」 
  孫校長說:「也沒啥大不順的,就是日前開除了一個學生,這學生揚言要砸學校。」老連長一拍大腿:「他敢!你手段要硬哩,見逛山坯子就給我拿板子光!以後對考上初中的要戴花、要放炮、要報喜,要引上來見我,我要給發獎!」孫校長拱一拱手說:「那就太好了!你這個決定我回去要在全校宣佈,讓學生們都競當優等生。」老連長說:「要叫娃好學上進,就把他大他爺請到學裡來,教他老人講講當睜眼瞎子的可憐。」孫校長說:「我正好有個想法,秋後農閒了,辦個平民識字班,把村裡不識字的成年人都叫來,用大教育家晏陽初先生編的《千字課》教他們,三個月畢業就達到能讀書、會寫信、能記賬,大的方向上還要通過識字,培養平民的自立精神、互助精神、涵養精神、改進精神。經過大約三年吧,咱苦膽灣就會養成處處讀書、人人明理的風氣。」老連長不住地晃著腦袋,瞇著眼說:「很好,很好,就照你說的辦吧,辦成了就朝全縣推廣,千萬不要虎頭蛇尾,有啥為難的就給我說。再沒別的事了吧?」見老連長已無意深談,孫校長就道謝而去。 
  老連長忽而睜圓了眼,對陳八卦說:「你這人啊,能掐會算,可日鬼搗棒槌儘是雞皮狗毛的事!你看諸葛亮也能掐會算,可人家算的是天下大勢,我跟你交往多年,也沒見你給我進過一句縱覽天下的高論呢!」 
  陳八卦輕輕拍著帽苔子,一臉肅然。他說:「是這———」遂起身,右手導引著老連長來到書房。 
  書房裡有他的小書僮,正旁若無人地「寫仿」。老連長先是驚異於這書房的神秘和古雅,再是奇怪於這書房的兵戎氣息,還有就是這書僮的嚴肅清高。他看那整架子的線裝書、整架子的時尚書,嘴裡輕輕地嗯嗯著,《武經七書》聽人說過,《推背圖》聽人說過,可《中庸十二體字》、《十竹齋畫譜》、《管子二十四卷》、《孔孟聖跡圖鑒》就沒聽人說過。這《女神》又是什麼書?說的是「娘娘」還是「菩薩」?這郭沫若是誰?魯迅是誰?陳獨秀是誰?《吶喊》、《野草》是啥書?《大中華日報》、《大公報》、《民族日報》、《民眾日報》這麼多報紙都說了些啥?《新青年》、《小說月報》、《中華教育界》怎麼像書又像報…… 
  一個靠槍桿子說話的草莽英雄、一個在東秦嶺地區見風使舵割據稱雄的赳赳武夫,可憐的二年半私塾舊學底子,他何曾知道文化裡還有更大的世界?哪裡見過詳陳於書報刊裡的天下風雷?面對一個令他畏懼的世界、一幫令他驚疑的人物,老連長不免對這個小書僮刮目相看了。他背著手輕輕走過去,看那毛邊紙上的文墨,不由一句讚歎脫口而出:「一筆好字啊!」 
  陳八卦說:「這是我的小外甥,叫亮亮,原本給我當書僮,可當著當著就成了我的先生。天下大事每每於胸,不少世事被他言中。也好啊,我多了一雙耳目!」老連長小聲說:「這雙耳目對我更有用啊!」陳八卦說:「你不是有倆參議嘛!」老連長從牙齒間嗤出一聲笑,說:「這倆參議出面和地方士紳打交道也還得手,可要面對天下和西安省,就是半瓶子醋喲———」正說著突然愣了神,他的目光凝凍在牆角的一方地圖上。就俯身過去,感歎著說:「我打了半輩子仗,還沒用過作戰地圖呢,你這娃碎碎兒的就看著地圖研判天下,了得!了得!」 
  陳八卦哂然一笑,無聲地搖搖頭,過去拍了拍正在專心「寫仿」的亮亮,招手讓他起來。亮亮慎慎地放了筆,擦了手,捋正袖口,來到老連長面前。陳八卦說:「這是一位長輩。」亮亮就淺淺地鞠了一個躬。老連長滿心歡喜,由不得手就在兜裡摸銀元,銀元在手心裡嚓啦啦響,他最終沒好意思掏出來。亮亮約莫十四五歲,留著「洋樓」髮式,上身是直領四兜裝,眉宇間散發出英武之氣。老連長慈祥地說:「怎麼樣?跟老叔吃糧去啊!」 
  亮亮瞇笑著搖搖頭,又眼仁兒一夾,問:「鎮嵩軍在西安圍城七個多月了,你能不能出武關襲豫西做一個佯攻嵩山老巢的動作呢?」老連長驚駭得大張了口,驀然一聲:「啊?」又問:「這是為什麼哩?」亮亮快語道:「圍魏救趙啊!」陳八卦、老連長同聲大笑,亮亮一眨一眨地閃著明目。陳八卦說:「娃娃家莫要亂說,你知道一顆子彈幾兩重。」老連長擦著眼角說:「老叔就是想到鎮嵩軍的老巢搗一搗,可老叔的兵力不夠啊,老叔就缺你這樣的青年將才啊!」說罷又擦一把眼淚,對陳八卦說:「這是個人才!真真是個人才!」陳八卦說:「亮亮,你把西安省這一向的情勢給老叔說說,對西安圍城,老叔是有想法哩!」 
  亮亮就脫口而出,彷彿整個戰陣瞭然於胸。他說:「劉鎮華敢於圍困西安省,皆因有漢口的吳佩孚和山西的閻錫山做靠山。當初的二次直奉之戰,馮玉祥的國民軍倒戈反直,其結果是段祺瑞當了總統。劉鎮華叛皖投段,送上五萬銀元保住了陝西督軍兼省長的寶座。劉鎮華主陝後,極盡搜刮殘害之能事,在民心盡失之時,陝軍聯合驅劉,鎮嵩軍全線潰敗,劉鎮華隻身逃往山西,接受不再督陝的事實。陝西督軍一職空缺,馮玉祥保國民三軍軍長孫岳繼任,劉鎮華向段祺瑞舉薦他的親戚吳新田,最後段祺瑞取劉之意任吳督陝。吳上台後換湯不換藥引發陝人的更大反抗,各路軍民又合力驅吳,吳退屈漢中。民國十四年七月,段祺瑞忍痛割愛免吳任其為陝南護軍使,命孫岳為陝西督軍,李虎臣為軍務幫辦。十四年末,吳佩孚聯合奉系進攻國民軍,劉鎮華被吳封為討賊聯軍陝甘軍總司令,於是重整舊部東山再起。十五年二月,鎮嵩軍犯陝,閻錫山供其彈藥每日一百餘車,陝軍兵敗函谷關。鎮嵩軍馬踏秦川勢如破竹,其編製為:總司令劉鎮華,直屬總司令部的有衛隊旅、警備旅、炮兵團、騎兵團、獨立一旅二旅三旅;所屬野戰軍為一師柴雲升部、二師賈濟川部、三師梅發魁部、四師王振部、五師武衍周部、六師何夢庚部;此外還有陝甘軍三十五師憨玉珍部、陝軍一師麻振武部、陝軍二師張治公部、北洋軍七師吳新田部,總兵力達十一萬人馬。劉鎮華誓報被逐之仇,一路燒殺而來,於民國十五年五月十三日將西安城四面合圍,又有吳佩孚的一架飛機在西安城上空轟炸助威,一時氣焰十分囂張……」   
  流嶺槽(10)   
  說到這裡,老連長連說暫停暫停,他揭簾子招呼在外品茶打牌的部將文官都進來,按手叫各位坐了,又亮掌示意叫亮亮繼續朝下說。亮亮平目以視,待各位安靜之後,他拿筆桿指著牆上的地圖,神態自若地說:「早在四月,劉鎮華犯陝之初,陝軍各路將領齊集西安城北的三原縣召開了軍事會議,當時決定:李虎臣、楊虎城二部堅守西安城,衛定一部堅守城西,力保西安至咸陽及西府一線的交通,田玉潔部防務渭北兼護城北一翼。三原會議促成了國民二、三軍聯合抗敵的局面,又為李虎臣、楊虎城的『二虎』守長安打好了基礎。由於西安城牆堅厚,『二虎』又身先士卒,再加城外友軍牽制,鎮嵩軍屢攻不下就挖地洞爆破城牆,無功;又重炮攻城失利,還遭受守城軍『吊敵隊』的重創,一時破城無望,就環城掘兩丈深壕,堅守鐵壁合圍,要困死餓死守城軍民。如今,西安圍城已逾七個多月,城內糧盡,每日餓死者數百人,守軍將士主食樹葉樹皮木渣糠麩皮帶皮鞋,最嚴重的是彈藥缺乏,入秋轉冷之後又被服無著。更可怕的是城內士紳組織了『和平期成會』暗中與敵勾結,策劃和談,致使軍心動搖。現今,城內正值艱難困苦之時,彈丸如寶粟米金貴。鎮嵩軍速取不成久攻不下,就招降納叛廣佈奸細,放言殺『二虎』者賞銀元五萬,獻首級者賞十萬。就在守城軍民內外交困之際,原國民軍總司令馮玉祥、國民黨元老於右任從蘇聯回國,馮將他的老一軍與國民二三五軍合編為國民聯軍,於內蒙五原誓師後,又懸賞五十萬元以解西安之圍,同時令馬鴻逵、孫連仲、劉汝明三路兵馬日行百里馳援『二虎』。時任國民聯軍駐陝總司令的於右任到了三原,親臨前線指揮,陝軍士氣大增時有小勝,如今兩軍對壘形勢犬牙交錯。從總兵力上看,國民聯軍不及鎮嵩軍一半,但從天意地利人氣來看,聯軍氣勢日盛,從陣戰排局來看,不出月餘聯軍必勝……」 
  亮亮的演說無疑是給老連長他們上了一課。老連長無聲地哈一口氣,以凝重的口氣對大家說:「陝西人當然都希望聯軍取勝啊,不過———」他轉眼又問陳八卦:「你這娃咋知道這麼多?我聽過四川講武堂出身的陳月天講現代兵法,哎呀那個口才———」他搖著碩圓精光的腦袋,用硬硬的目光望著又回原位「寫仿」的小亮亮,說:「戰場時局,瞬息萬變,我不知道你這娃怎麼把西省的戰局弄得這麼細?」亮亮抿嘴無言,陳八卦猛覺脊骨一冷,趕緊說:「這娃愛逛虞司徒廟,那地方是各路消息的匯總之地,報販子把省城的各樣報紙露布傳單戰報整騾子馱回來,一個鍋子就能買幾張,天下形勢米面時價一目瞭然,有道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啊!」他沒有說亮亮在州城還結識了一些激進的中小學師生,他們定期在虞司徒廟和背街小學等地研判天下大勢,他只是說:「虞司徒廟那地方,有意思。」老連長就輕鬆地笑道:「看來,我們也該在那個廟裡設個諜報點啊!」轉眼又說:「哎呀老兄,叫你這娃給我當個情報官怎麼樣啊?」陳八卦拍著帽苔子笑說:「童言恍惚不必當真,娃畢竟是娃啊!」老連長就說:「這娃是個材料,要到省上唸書,我供給啊!」又一邊招呼諸位起身,說:「叫娃寫叫娃寫,咱到外邊說話。」 
  到了外庭,茶水他不飲,骨牌他不玩,自個兒背了手繞室徘徊,又反覆吟誦正堂懸掛的對聯:「已收長佩趨高座,獨閉空齋畫大圜」。他在心裡眼氣陳八卦這般局外人的悠閒,一時間,當庭的兩根盤龍柱在他眼裡花花旋轉如晃如動,他頭暈。他面臨一個重大的抉擇,額頭的鎖眉由不得挽成疙瘩。那些部屬們不再喧嘩,連啜茶也輕聲輕氣。陳八卦手中的小銅壺賊亮賊亮,他拿壺嘴在鬢角輕輕梳動,老連長的愁思他心知肚明:鎮嵩軍如果破城得手,劉鎮華必然二次主陝,那這商縣城就沒他的戲了;若國民聯軍獲勝,他還有些許邀功的資本,他畢竟在龍駒寨武關一線阻滯過南路鎮嵩軍…… 
  老連長終於直面陳八卦,他盯著他的目光,說:「往後的時局,萬一不遂人意,你給我掐算掐算,看我該何去何從?」陳八卦說:「這年歲,各地方的武裝,都是誰主陝給誰送銀子,換回來一紙委任就成了一方霸主。可現如今萬一劉鎮華得手,銀子他當然喜歡,不過咱這商於古道武關要衝歷來是出豫西下鄂楚之必經,又掛著個龍駒寨的錢葫蘆子,你想他能讓你在此安歇?」看著老連長的臉色頓作煞白,陳八卦又說:「當然,天無絕人之路,東秦嶺這麼一大片地方,鄂北的鄖陽鄖西,陝南的山陽白河旬陽鎮安柞水,十萬人馬撒進去是十畝地裡一苗谷,你愁什麼?就是說紅崖寺的南山罩,那算什麼武裝?」 
  老連長抽著嘴哧哧地吁著氣,冷笑著說:「從滿清倒台那會兒開始,我就槍林彈雨裡逛著,一會兒哥老會,一會兒同盟會,一會兒孫文革命,一會君主立憲,一會兒護法反袁,這咱也見的見了聽的聽了,哪一次換場子不是從城門樓上掛人頭開始?幾十年過來,銀子沒少花,孫子沒少裝,咱圖啥哩?不就是圖上下州川南北二山這一片地裡的百姓安生?話說回來,你叫我當包文正我當不了,你叫我給每家栽棵搖錢樹我沒那本事,我只要這一片地方大體安寧,你過路的隊伍只要不擾民我就賣路給你。我有我的處世之道,凡是土裡刨食的,就是孬坯謬種我也不把人家整絕,我還指望你給我完糧納稅哩。可話再說回來,你若拂了我的好意逆了我的心性我就不願意!就說你這孫老者,知道你在上下州川有些德望,再難場的事到我跟前我都給你高抬一手,你修河堤打破人家寺鍾、你佔用人家僧房辦學、你家老四打死老販挑又挖了紅槍會的人頭,算起來這老販挑還是我表妹夫呀!你這老四一再惹出命案沒處藏了就到我這裡吃糧,好啊,給娃放個營長!可這一次,你老人家自己又掛上了毛老道,你叫我怎麼說你?當然,總是陳八卦老兄你頭大面子寬,一有事就坐兜子來尋我,可今日個我上苦膽灣來,一沒扯你的票二沒吊你的梁,你憑什麼躲我?不揪揪你腦袋後頭的豬尾巴你不知道這是毛病!就說你那個十八娃,小著時哪一次見了不給我磕頭叫干大?不給我撓脊背唱花鼓?嗯?」說著說著還真的來了氣,一時喘咳痰呃臉色發烏,一群人就過來給捶前胸撓後背掐人中灌漿水,半天緩過勁來。陳八卦才說:「請你過來喝酒,說好的是孫老者專來陪你,可場子擺開,我的兜夫去接,正巧孫老者的胃病犯了,酸水吐得哇哇哇,張光張光———」陳八卦朝外喊了,又說:「不信我叫兜夫來你問。」   
  流嶺槽(11)   
  副官用筷子戳了個蕃麥芯子給老連長撓脊背,撓到美處,他閉著眼呻吟著說:「這麼說來,還得我提了四色禮去看孫老者呀!你看天下這事,有啥樣樣兒嘛!嗨嗨,這叫吃屎的把屙屎的給箍住啦!」一時間身上不癢了,心裡卻癢得受不了,忍不住要問陳八卦:「那女子也不知變成啥樣兒了,還是銀盤大臉雙下巴?」陳八卦就說:「女人嘛,有人說少婦味兒重,有人說生了娃就是豬奶,十八娃叫過你干大,那你得了乾孫子還得給娃送三年燈籠哩!」老連長就笑了,笑得臉色帶著羞,又口齒不清地說:「這這,要看從哪一路子算哩,她媽可是接過我的一件禮的……不說啦不說啦,那就過去看看嘍!」 
  孫老者的庭堂裡有些暗,老連長一進來就嚷:「哎哎哎,點燈點燈!看把日子過成啥咧,還講究住過衙門當過大貫爺哩!」菜油燈點著,洋油燈點著,「大人神主」前的一對兒紅燭也點著,屋裡是亮了,可有點晃眼,老連長手遮眉頭四處張望:「人呢?人呢?」一群人就笑了,紅燭照處,陳八卦從門背後扶起一個老人,老人瞇著眼,鬍子麻茬的下巴上抹著泥,雙手平端著也是泥。老連長走過來,先是鬆鬆兒地拱一個拳,見這麼個泥裡土裡的老農夫,就臉上怪怪兒的,問:「老人家是糊老鼠窟窿啊?」孫老者挲著十個指頭舉了一下,夾著眼就著光瞟一下面前這位五短身材的肥碩之人,說:「先坐先坐,叫我把這個字兒寫完。」說著又坐下在那土坯上寫字。老連長覺得新奇,湊近了觀看,見那毛筆潤著泥水在土坯上運行,一豎一橫沉穩結實,就直在心裡噓氣。孫老者慎慎地掐掉筆尖一根脫毛,說:「倉頡爺可不敢得罪。」遂將「安」字的最後一筆落到實處。 
  「安」字的寶冠在土坯上淡去,唯余一個「女」字刺在眼際,老連長的額頭沁出細細的汗珠,他覺著心裡怪怪兒的。孫老者笑笑地說:「我這是個毛病,一天不寫兩筆就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的。坐,坐,茶呢,海魚兒?」 
  落坐妥當,老連長說:「都說你老是水火棍不離身,沒想到還是筆墨不離手啊!是這,把那泥坯子踢了,泥碗扔了,我給你老送幾刀棉紙幾錠子墨,要寫就寫真格的,啊?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嘛!」 
  孫老者先用火鐮打著媒紙,再把水煙袋遞給老連長,又一眼一眼地瞅著他裝煙,說:「難得你這貴人到寒舍來體察民情啊!」老連長有一氣沒一氣地吸著水煙,抽空咧出半個嘴嗨嗨兩聲,孫老者又說:「這二年土匪毛賊生了不少,你也忙忙迫迫地這兒剿剿那兒剿剿,也算是給鎮住了。百姓麼,只要能安生種地,就說你是個好。」幾句誠摯話說得老連長心窩子發熱,也就趁著碌碡上驢,嗨嗨著說:「咱這人馬啊,才是真正的國民軍!我就信奉孫中山,他一個主義裡就有三個民。這話說回來啊,一好不如倆好,憑良心講,你孫老者這幾年在糧秣上沒拖欠過我,這就比啥都強,聽說城裡人如今給我燒香哩,嗨!沒我你試試!」說著眼光一斜,朝暗處罵了起來:「嗨!你這狗兄弟,偷吃開啦?難怪半天不見你吭聲,是蒸饃蘸蒜把嘴佔住啦!」一邊嚷叫著就蹙蹙著鼻子走過去。屋角燈影裡,一個白胖女人端了碟子和他撞了滿懷,陳八卦就笑了,說:「我是跑慣了腿吃慣了嘴,哪有你那嘴頭子,千家油鹽萬家米面的!」 
  老連長把一個趔趄攝住,挲著兩臂,紅著臉問:「這、這?十八娃啊!」一邊退到燈前,一邊對孫老者說:「你這兒的水土養人啊!過來過來,叫我好好看看!」十八娃磨蹭著過去,卻有饒姐抱了金虎吱吱哇哇過來。十八娃接了金虎,老連長就說:「叫我看看叫我看看,這十八娃的娃就是十九娃嘛!」一夥人都笑了,老連長的眼睛又衝著饒發癡,問:「這又是誰啊?」孫老者說:「這是老二的媳婦,叫饒。噢,老四的媳婦也引回來啦。琴!過來過來,認認這個———哎呀還是你保的大媒哩!」 
  三個媳婦站成一排,老連長真正癡了眼,自嘲說:「我這是進到廟裡啦,這個是觀音,這個是菩薩,這個是娘娘,你孫老者都給吃的啥?再野的女子一入你家的門戶就都又白又胖的?哎哎,還有一個呢?」陳八卦就在旁打圓場說:「還有一個在鍋上忙呢,兩手的惡水。」老連長就掏出一把銀元,說:「一人三塊,見面禮啊!」三個媳婦忙朝後退,陳八卦就說:「接住啊,不接是傻瓜哩!」三個白白胖胖的少婦相互推搡著,遲遲萎萎地伸雙手接了,又都偷眼瞧公公的臉色。公公低頭吸著水煙,煙氣罩了他的臉。 
  小金虎又吱哇一聲哭了,老連長樂呵著說:「看看看,這小人兒不願意了,給給給,這一把都是我娃的。」一把銀元直塞到十八娃的懷裡。陳八卦對老連長說:「認個乾孫子嘛,今兒到了這茬口上,你不接這禮頭也不行喲!」饒和琴就一哇聲應和:「磕頭磕頭!」十八娃就當真抱著金虎磕了頭。老連長紅著脖子一臉的受活,連說:「這這這,這怎麼使得?這算起來,十八娃她外婆還是我門裡的大姑呢,隔山轉坡子的都是親戚,你這十八娃小時候也叫過我干大,也沒少給我磕頭啊!」 
  陳八卦就說:「那都是娃娃耍哩,當不得真,咱州川也有先叫後不改的說法麼。」老連長就美滋滋地笑說:「這不亂了套嘛,她媽雖是半路裡認下的,卻也算我表妹哩!」   
  流嶺槽(12)   
  小金虎得了銀子還是要哭,孫老者「噹噹噹」地敲著水煙哨子,饒掃了一眼公公的臉色就扯一把嫂子,又踩了琴一腳伸手抱過娃連搖帶哄地退了出去。老連長乾咳咳著說:「我說你這孫老者啊,三個菩薩侍候你,你還哼哼啥哩?」孫老者噗噗地吹著媒紙,媒紙燃起淡淡的火焰,他任其燃著,說:「我這是雞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這一家的不知那一家的窮,我四個兒媳守著兩個炕,當公公的是眼淚往肚裡咽啊!陳八卦兄弟說叫我趕緊死了好騰一個炕出來,這娃們沒安置好我能死嗎?」老連長隨話答話著說:「你不能死,孫老者你咋能死呢?你死了誰給我完糧納稅呀?賊來了誰給大家敲鑼呀?」孫老者說:「人說口前一句話,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死,我是隨天爺的意哩,但這房子我是想蓋幾間哩,兒媳婦進了門,總得一人有一間鋪窩吧!」 
  「算你才剛剛明白,兩間破房子娶了四個媳婦,你這不是糟蹋人嗎?」屋柱的背影裡傳來矮胖子陰森森的聲音:「你這個孫老者啊,話早給你捎下來了,叫十八娃帶了碎娃子住上去,老連長給你把人養了,反正他大家戶人手緊總是要僱人的。」二參議土包子抬高聲音跟著說:「也不知你孫老者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請問你把人家孤兒寡母的吊到幾時?」孫老者的臉陰沉下來,媒紙的火焰燒著指頭。老連長摸一把臉,眉眼變得鐵青,聲音也抖起來:「人我是要接走的!房子你儘管蓋!錢不湊手了,椽棒木石准我的。」 
  陳八卦硬著腿,匡兒匡兒地走過去,匡兒匡兒地走過來,映在牆上影子像幕布一開一合。他說:「是這啊!啥都不說啦,開過年了叫人上去,今冬裡叫妯娌們好好做些碾磨紡織,開春了一動工吃喝鞋腳就得跟上。」 
  孫老者無言,一鍋一鍋地吸著水煙,一滴濁淚在眼角閃爍。老連長放高聲音說:「還得感謝你孫老者啊,給我養了個好軍官,咱那個孫營長啊,給我拿下了紅崖寺,我就給他建團呀!」 
  孫老者心裡難過著,嘴裡卻說:「多謝你提拔咱□杖娃。」默了一會兒,又說:「多少帶兵的,明是糧子暗是匪,你要叫咱娃學好,不要騷害百姓。」正說著,饒上來給陳八卦說湯做好了,問是不是這會兒就端,陳八卦就給老連長說:「掛麵湯啊,一人一碗,眨眼天就黑了,這湯一喝晚飯就不派了啊!」老連長就詢問左右:「還喝嗎?在油坊裡又是茶又是酒的,肚子還沒空啊!」孫老者就說:「這掛麵湯好啊,堰背後十七畝的小麥,吊出來的面麥芒那麼細芯兒還是空的,咱這苦膽灣送禮行人情都離不了這,你都嘗嘗、嘗嘗啊!」 
  杯盤碟碗一陣響,一行人就都喝了起來。老連長一會兒要辣子一會兒要醋,使喚得三個媳婦團團轉,抽空兒又說:「孫老者啊,你老能活一百歲。三個菩薩侍候著,你說你還要咋哩?」孫老者吧嗒著水煙,連說:「知足,知足。」 
  喝罷湯是唱花鼓。原說不挪窩就地唱,陳八卦說這一唱開就沒個時辰了,黑夜裡吱吱哇哇地吵鬧得左鄰右舍不安生,不如到油坊裡去,場子大能盡著嗓子吱哇,老連長說喝得肚子鼓鼓的不想跑路又怕坐兜子,說到最後大家就說乾脆把場子安到金陵寺裡去。老連長就笑笑地說:「寺裡是神爺之地,咱這唱曲兒酸噴老臭的,怕有不恭吧!」眾人就說神爺才最愛聽這臭臭花鼓子,三月初三王山祖始殿的會、三月十八許石山娘娘廟的會、四月初八陳家灣顯身廟的會,逢會都要搭了檯子給神唱戲,唱啥神都喜歡的。陳八卦就說:「剛好你的號令部就設在寺裡,咱全當是給神唱坐台哩!」 
  說中間一行人就轟轟隆隆到了羅漢堂。老連長說傢伙還是要敲的,臉子就不抹了腰裡圍的豆腐包頭上戴的帽圈子就都免了。尿床王孫慶吉和他的老搭擋劉奴奴一夥人就商量先唱啥後唱啥,商量來商量去還是說看老連長愛聽啥。老連長就喊:「奴奴呢?奴奴,你這婆娘漢不敢到我跟前來,怕我驗你的牛牛啊!」大家樂呵著,老連長又說:「要叫我說啊孫慶吉,你就把你尿床的古經編一段給咱唱一尺子,我就先給你披紅!」眾人就笑說他婆娘早揚言要編出來臭臭他。說笑歸說笑,戲子們還是要老連長點一段,老連長就說:「有孫老者在上,聽老者的。」眾戲子說:「還是你點,頭兒一開後頭就順著走咧!」老連長就下巴一抹袖子一挽說:「要我點啊,我就點《女兒回十》,你敢唱我就敢聽!」一時啞了眾口,孫慶吉說:「好我叔哩,你這是不想叫娃在村裡活人了!你就放娃一馬吧!」孫老者也說:「不難為啦不難為啦,先說白口,接著唱《小喜接妹》,《來逢吃麵》、《秦時敢耍錢》也都是熱鬧戲!」 
  此話一出,尿床王一個趔子打到場子中間,開口就叫:「丁兒東兒三聲炮,老子一蹦出來了!清早起來面朝西,看見蒼蠅順溝飛,我問蒼蠅哪裡去,禿子頭上吃酒席!」鑼鼓響處,尿床王踢腿子打旋子運腕子直舞得眼花繚亂。突然間鑼鼓剎住,梆子響起,尿床王說出正經白口,聲聲干炸,句句響雷:「這終日忙碌只為饑,才得飽食又思衣。綾羅綢緞身上穿,回首又覺房子低。蓋起高樓並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娶下美妻和嬌妾,又慮出門無馬騎。將錢買得高頭馬,鞍前馬後少跟隨。僕從僱請一大夥,有錢沒勢受人欺。一竄竄到縣令位,朝會方覺職位卑。一攀攀到閣老位,朝朝暮暮想登基。一日面南做君王,又想神仙登天梯。此人若非大限到哇,上到天頂還嫌低!」正說到急火處,外邊傳來三聲槍響,老連長豎掌止了,刷地從腰間拔出「十子連」,陳八卦就提袍子出門,孫老者坐著沒動。有衛士來報:「一群山民鬧事,打還是不打?」孫老者聽言起身出門,老連長也帶隨從出來。金陵寺山門的牌樓下,百十號人披麻戴孝,銀亮的月光下,三口白木棺材齊楞楞擺著,十來個翁媼毛頭絲窩地爬在地上嚎,口口聲聲要叫老連長說話。   
  流嶺槽(13)   
  三口棺材裡裝著下午槍斃了的三個人。這三個人都是南溝的頭面人物,俱被毛老道封了後清三品官。現在南溝的鄉親父老找上門來,口口聲聲喊冤枉說根本沒有那回事,是何根慶拉虎皮給自己壯膽哩,說南溝人從來都對老連長忠心耿耿,怎麼就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己人槍殺自己人,這麼大的事沒個說法平不了民怨。 
  陳八卦把老連長勸回羅漢堂,一陣耳語,就給孫老者作了吩咐。兩個參議矮胖子土包子就適時出馬,叫手槍隊收兵回營,然後召了三個南溝人作為代表進殿說事。大雄寶殿裡,矮胖子先說了何根慶在南溝傳道的事實,又說了知情不報就有庇護之嫌,辛亥革命都十幾年了,老連長浴血奮戰推行三民主義為大家好,你們還有人相信毛老道要復興「後清」,這不是昏了頭嗎?三個南溝人說,何根慶是到過南溝但他沒紮住腳,是有幾個老婆子給何祖升元堂燒過香,但那是求藥治病的,而且被殺的這三個人連何根慶的面都沒見過,如今這逮著影子就殺人,算是哪一朝的規程?二參議土包子說,就算是誤會啦,平息誤會也得看你們三人的能耐,說實話要不是咱的人馬到溝裡走動,南山罩早把你一條溝踏平啦,那還有你們吃的米湯饃哩?事情平平兒擱下算啦,鬧啥哩!趕溝裡過會了老連長給請上一檯子大戲就啥都有了,再給這三戶人家屋裡掛個牌牌免上三年公糧,你看這家人的臉面不比笸籃大? 
  外面的哭聲響成一片,一夥人在三口棺材周圍燒起香表紙笆,金陵寺山門前一派煙塵霧罩。大雄寶殿裡,仍然是雙方各持一詞。陳八卦不說一句話,還是硬著腿在大殿裡匡兒匡兒地走過來,匡兒匡兒地走過去。孫老者手裡紮著水煙鍋,火鐮打了幾下也不出火,他在心裡熬煎著,想這葫蘆豹能蜇賊娃子就能蜇主人,哪有家養的蜂光產蜜不蜇人,可這葫蘆豹有桶粗的蜂窩,誰有本事摘了它?誰也摘不了它那就得想著法子和它相處,他想起院牆上那一溜蜜水盤子…… 
  陳八卦袍子一提,立到雙方中間,兩手朝兩邊一刨,說:「你看是這啊,都不叨叨啦,叫孫老者說說,看這事咋收場。」孫老者說:「我說啥哩?人死了已不得活,再叨叨還是死了,死了只有埋了。現在是只要有個好的埋法,事情也就了了。」三個南溝人就說:「哎是是是,死人咋能活哩,神仙也沒法哩。」孫老者對兩個參議說:「你看啊,這人一死,地誰種哩?娃誰養哩?老人誰孝順哩?婆娘不願意守再一走,這一家人不就塌伙了?依我的意思啊,葬體面些,撫恤上待厚誠些,你倆給老連長說說,反正是弄下這事啦你說咋辦?折財免災吧,拿銀子說話,往後出行軍事要謹慎些。」倆參議就說:「在理在理。」 
  當下陳八卦就到羅漢堂裡,把雙方達成的意向給老連長說了,又用手指掐出一個碼數,老連長就說:「你說這就是這,我嫌潑煩。」又召來倆參議,吩咐說:「趕緊把人打發走,我實在是乏了,明兒一早還要回龍駒寨哩!」 
  秋風一吹,坡上的白茅草就發黃變枯,孫老者家曬的紅薯片子撒在枯黃的草茅上,白了半面坡。秋收了,麥安了,染坊上的生意不經意間就紅火了。如今的染坊上,是饒當家,她說四分藍染幾遍就染幾遍,她說叫老三海魚兒上下三集攆著場子跑就攆著場子跑,這是其一。其二哩,饒有個好幫手就是琴,琴在算盤子上兩個胖手一撥拉,不來的生意都來了。原先南北二山供原料的人家,也不抬價錢啦,也不催賬款啦,腳兒跑得比驢還勤。白天忙完了染坊,夜裡又忙紡織,妯娌們把賬算精了,六斤棉花織兩個布十丈長,賣了布再買棉花織出來就是四個布二十丈長,這一對一的利一個冬季下來,一家人穿的花的就都有了。孫老者樂呵著說:「你們鬧你們鬧,我給你們墊本兒。」又破例買了四條三尺長的絲帕子,給媳婦們一人一條,饒就張羅著四姐妹給公公磕了頭,又示範了絲帕子的疊法、頂法,說這不同布帕子是澀的,這絲帕子面光身沉你不會疊就攤散了,不會戴就出溜了,只有會疊會戴才白日出門了頂上體面,夜裡紡線時頂上遮風。媳婦頂帕子是州川習俗,但一般人家頂著的是深藍或毛藍的粗布帕子,頂絲帕子的多是財東家的女人。老三的禿媳婦特別高興,她這絲帕子一頂,遮了那一片禿越發顯得細皮嫩肉的漂亮,她年齡小個子低,紡織上手生可鍋前灶下一把好手,海魚兒就說:「忍嫂兒一來,我和橛頭才真正成了男人咧!」倆男人做了多年的飯,洗鍋抹灶的窩囊無法對人言說。 
  月亮明光光地照在場裡,妯娌四個排開陣勢,一人一架紡車,一溜兒地輪子轉嘩嘩,一溜兒地錠子響嗡嗡,棉捻子抽成線,細線線纏成穗。簷下圈椅上的孫老者,懷裡摟著水火棍嘴裡噙著水煙鍋,看月下的媳婦們,真真是四個活菩薩!心裡是舒服著,可心尖尖上一抽一抽地疼,那是他的長孫小金虎,開年了要隨十八娃遠去了,老連長能實誠待娃嗎?聽老三摟著金虎在炕上粗聲粗氣地哼催眠曲,孫老者心裡隱隱作痛。他不睡覺,他要陪著媳婦們,這幾年狼成災了,大天白晝進村子。他給大媳婦十八娃跟前放了一個棒槌,給二媳婦饒跟前擱了一把鐮刀,給三媳婦忍跟前立了一柄斧頭,給四媳婦琴跟前撂了一把切面刀。琴給他把切面刀扔到窗台上,說我才不怕狼哩,逮住了熟個狼皮褥子過冬呀!孫老者就扯著長聲催促老三和海魚兒,說你倆趕緊把院牆上的豁口補了,我這一夜一夜地守著也不是個長景!   
  流嶺槽(14)   
  紡車輪兒嘩啦啦地轉,四個媳婦緊搖慢搖就把一輪明月給搖斜了,搖墜了,搖得西廈房的影子漫了院場,孫老者就說:「收穗子吧!收穗子吧!」四個媳婦你停了紡車我又抽出捻子,饒就說:「大嫂,你手快你先停!」十八娃就說:「最後一根捻子啊,不准再續啦!」說完就一人一人地收了紡穗兒,妯娌四個又到公公跟前評說,誰的線兒細,誰的紡穗兒大。正這麼嘰嘰喳喳著,突然前村裡就有人喊:「失火了!失火了!」看時,高等小學那兒騰起三丈高的烈焰,孫老者拾身子進屋提了銅鑼就走。琴說:「饒姐,二哥還在學坊住著啊!」饒說:「不要亂跑,咱先關了樓門!這會兒村裡亂著,護家最要緊,老三!老三!」 
  孫老者的鑼聲響徹全村,老三和海魚兒提了水桶奪門而去。饒說:「把樓門閂上。琴你和忍掂了大大給的傢伙守住院牆豁口,大嫂你去管金虎!」看琴滿地摸著尋傢伙,饒順手撈起簷下圈椅上的水火棍,說:「這!這!」 
  著火的果然是校長孫取仁住的這幢房子,也多虧他睡覺靈醒,聞到煙味兒就奔出房子,剛到操場,後簷裡就起了焰,他趕緊喊學生喊先生。正喊著圍牆外頭就朝操場上撇磚頭,又有拳頭大的石頭雨點般砸在窗戶上、屋頂上。住校生從宿舍跑出來他又往教室擋,先生們不知取水救火還是拿棍出門,一時亂哄哄無所適從。所幸南華子畢竟獨身住過廟有些膽識,他翻茅房後牆出去,溜入一叢千枝柏,透過樹影兒,看到在明晃晃的月光下,一群十幾歲的半大小子,放火的放火,投擲的投擲,彷彿分工儼然又訓練有素!孫校長住房的後簷下,不知啥時候已被密密實實地靠上了干葦子和蕃麥桿,這些易燃物正騰起沖天烈焰。這群小子中領頭的是一個有兩條長腿的瘦高個兒,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被開除的固士珍!南華子肺都氣炸了,他卡嚓一下折斷樹股,忽啦啦掄著衝了過去。這時村裡人隨著鑼聲蜂擁而來,壞小子們一看事下不兆一聲呼哨沒入夜幕…… 
  火撲滅了。房子燒了半間,窗子砸壞幾扇,屋瓦爛了一堆。校董們勸村人都回去休息,又挨房查驗學生先生,人都沒受損失,就是不見了唐文詩,一時人心慌慌不免橫生聯想。孫老者就安排人到校外的水溝田壩去尋,一圈兒尋過渺無蹤影。適在這時,陳八卦坐了兜子晃兒晃兒地趕來,眾人說了過程,他閉口無言,隻身在校園的旮旯拐角看過,又入茅房進灶房,最後從伙房的柴垛裡拽出一個頭扣水桶的人。眾人看時,正是唐先生,一時大家哭笑不得,就趕緊取來褲子讓他穿上。陳八卦說:「房上失火了你往柴垛裡鑽,後溝裡發水了你往坑裡躲,你這招兒絕啊!」一時間說得唐先生面紅耳赤,他顫抖抖地提著褲子說:「我膽小,我、我膽小。」 
  孫校長對陳八卦說:「就怕是固士珍,果然是固士珍。」 
  「彈棉花,搓捻子,紡線,拐線,這你都會吧?一個布的經線要一斤半,先漿後晾,半干時要扭、要繃、要梳,粘著的線要梳通暢。再就是打大筒子。」饒指著在院場裡耕布的大嫂和琴,很仔細地給忍講解著織布的竅竅道道。院場裡,幾百個經線大筒子半月形插在地上,每個筒子上扯出一個線頭,數百條經線合在一起,遠遠地牽著,大筒子嘩啦啦地轉,合在一起的經線有碗粗一股,鬆鬆地纏成桶粗一個疙瘩,放入簸箕,簸箕放在拖耙上,用石頭壓了。饒繼續說:「你記著啊,經線斤二兩的是320頭的,斤半的是380頭的,二斤的是420頭,頭數越多口面越寬,布越密實。織布做生意的都是320頭,布的口面是尺二寬。」 
  大場裡的經線做好了,大嫂十八娃和老四媳婦琴又忙著穿「盛子」。細竹篾製成的「盛子」裡,每個篾縫兒穿一根經線,320頭穿好,布的幅面也就確定了。 
  然後,穿大絞棍子。這是力氣活,妯娌四人合力而為,布的長度也就出來了。接著,在饒的指揮下,四人把「盛子」棍架到織機的六個「盛子」齒上,卷一匝,用「盛子」棍撬住…… 
  初冬的冷太陽薄薄瘦瘦地當空掛著,老椿樹的葉子脫盡了,一堆梢杈僵硬著,枯黑的折枝交錯成無頭的線團。葫蘆豹被裹在線團中,零散的工蜂在窩口警戒,窩口是雞蛋大的黑窟窿。盛夏的夕陽下,可看到黑窟窿裡十幾層的蜂巢,那是一個秩序井然的世界,也是一個充滿犧牲精神的團體。 
  染過的布在高架上飄揚,染缸前的織機上孫家妯娌正進行最後的調試。她們裝好織機的「卷坡子」,用「擒棍子」把布頭壓入「卷坡槽」,絞緊。饒給忍說:「下來是排『箏』。正手拿箏板子撥,反手就把經線穿到油線環裡,一根線穿一個環。『箏』繩子的兩頭兒,一頭兒拴住腳踏板子,一頭兒綁在天平架上,最後穿到『磨老寶』上。記住啦?」 
  忍答:「記住啦。」 
  饒又說:「『盛子』框兩邊連著『螞蚱腿子』,『螞蚱腿子』上的雞骨頭『絞綁子』一定要絞緊。記著。到這裡,機子就算安好了,下邊是打緯線,用小筒子打成小穗兒,一次打幾十個盛到掛在天平架上的小竹籃裡,用時取一個裝到梭子裡。梭子裝好了,就是織布。記著啊,這一共是十七道工序,你給我背一遍,背不過我可要打你手心!」 
  忍結結巴巴背了五道,後邊就全忘了。看饒嚴肅的樣子,不知道要挨多重的打,忍嚇哭了。饒說:「就是我不打你,到大大跟前也免不了罰跪,你過門晚,不知道我和大嫂是怎麼下跪的。在這屋裡,給老人請安要跪,做了錯事要跪,當媳婦的,跪是一道功,沒事了你就在炕上好好練吧!」忍撫著額頭的禿塊兒說:「我長得不好,人又笨,不像你們,能給大大撐面子。」饒姐說:「長得不好不算啥,人說修心可以補相,有眼色,腿腳勤快,心腸好,就人見人愛。」   
  流嶺槽(15)   
  織布是四個媳婦點香輪流。一炷香下來做個記號量個尺寸,當天評比,織得慢的受罰,受罰的內容一是下跪二是做飯。當然,這都是忍的。忍也忍得,她心想:只要不挨打就行,全當學本事哩! 
  織機安在染房屋簷下,背風又陽和,織布聲又不攪了孫老者的清靜,還兼顧了染坊上的生意。妯娌四個,下了機子的上染坊,出了染坊的上機子,做飯多一半是忍的,因為忍能忍得,所以妯娌們也不真跟她計較,又看著老三人實誠有一身好苦,那一個炕就多半叫他兩口住著。另一個炕,琴跟大嫂睡著,又爭著摟金虎,偶爾饒也擠進來圖個暖和。常常是饒被趕到學校去住,可住上沒兩天又回來擠到炕上,她說那邊床冷,她睡不慣。饒也一星半點地聽到有關大嫂十八娃身世的傳聞,也從海魚兒口裡大致知道大哥之死的傳奇,她總想把這一堆亂麻在自個兒心上梳通理順,想問個根根梢梢又怕觸痛了大嫂的這兒那兒,可是,往後的日子長著,大嫂這麼個嫩嫩身子怎麼守得下去?海魚兒和老三連著日子趕上下集,背籠來背籠去都是重行李,去是發活背上藍布,回是接活背回白布,琴是每天撥拉著算盤珠子出賬入賬,得空兒了還教海魚兒幾句「九歸殼廊子」,怎奈海魚兒前頭背後頭忘,「見一無除作九一,一下五落四,無除起二下來二,二下五除三」,饒都背過了可他一個大男人背著背著就背顛倒了,饒說他要麼腦子不清楚要麼心不在焉,這人有時候咋癡愣呆傻地有點怪怪兒的? 
  無風暖陽的日子,孫老者總要在牆頭上放一溜瓷碟兒,瓷碟兒裡化了糖水蜜漿,那些值警戒工勤的葫蘆豹們,就翅兒一展,飄搖著轉個八字落到瓷碟兒上,甜甜地吸吮著糖水,一個飛走了一個又來。饒說:「我媽念了一輩子耶穌,走路踩個螞蟻都懺悔半天,大大不隨耶穌,卻是憐蛾不點燈,愛鼠常留飯哩。」琴說:「大大這人心善,一窩子野蜂,硬是叫他給養成家的了。要是我,早一把火燒了!」大嫂十八娃就說:「你們不知道哩,這一窩葫蘆豹是補咱家財運的,福吉叔說過千萬不能動。」琴問:「福吉叔是誰?」大嫂說:「陳八卦啊!人家都這麼叫,咱只能叫福吉叔,有一回我叫了一句『八卦叔』還挨了大大一頓訓呢!」琴說:「那麼森煞的人,竟有個善善和和的官號。」忍走到椿樹下,由不得就雙手捂了臉,由不得就腳步加快,饒說:「甭怕,大大早養順勢了,它是咱家一條狗哩!村裡人,只要你不扔石頭打拿棍子舞扎,它就不理你。要是外邊來的生人,腳重了聲粗了它都不願意的。」 
  節氣剛到「小雪」,西北風就夾著雪糝子席捲了州川。南北二山的窮漢們縮在鋪草窩裡不敢露頭,老連長卻咧開大嘴直笑,因為這股風雪給他帶來了財運。古歷十月二十五,他先後收到兩筆銀子,一是鎮嵩軍留守胭脂關的「憨團」送來的,一是追擊鎮嵩軍的陝軍「馬團」送來的。按一般人來說,一邊是針尖一邊是麥芒,這夾在中間的偏誰都難場。可老連長是你送的銀子我照收,你求的事情我照應,你有你的鬼八卦,我有我的老主意。這緣於亮亮那一堂軍國大勢課的開蒙,更緣於他派往虞司徒廟和藍田二華一帶的細作傳回的情報。如今,有關西省的情勢他比誰都清楚: 
  十月二十三,「二虎」破圍。被困西安城內八個月的楊虎城、李虎臣部隊如虎狼般撲出,馮玉祥、於右任的國民聯軍又從西安城的西、北兩個方向追堵鎮嵩軍,劉鎮華怒殺兩個旅長、三個團長、五個營長等大小軍官八十五人仍不能遏止鎮嵩軍的潰敗之勢,敗軍取南北二路東逃河南。北路的出潼關,南路的走武關,可北路的退到華縣、華陰這二華地區即遇耿端方部倒戈。耿部原為依附劉鎮華的麻振武所屬,於右任派人說服麻振武反戈遭拒,但其部屬耿端方等四位營長願意反戈並立赴「二華」截擊鎮嵩軍。正在鎮嵩軍陷入「二華」農民的分割合圍之時,又遭耿端方等四營人馬的前後夾擊,一戰死傷過萬,被繳十二柵炮、榴彈炮、日造蒲富炮、滬造火炮、七五迫擊炮等七十多門。此役之後,耿端方部被於右任編為國民聯軍駐陝總司令部警衛第一混成旅,下設六個步兵團、一個炮團,另有一個騎兵營、一個機關鎗營。戰亂之年,一戰成功即可官升兩級。由南路東逃的鎮嵩軍仍取藍田商縣龍駒寨一線,這一線的最大障礙便是老連長的武關守軍。武關自古易守難攻,只要老連長閉關死堵一天半,南路東逃的近萬人馬必死無疑。而尾隨追擊的馬克齋團也以耿端方為榜樣誓建奇功。這樣,東逃的送來買路錢,追擊的送來合圍款,軍情緊急,雙方的銀子就都進了老連長的腰包。 
  南路東逃的鎮嵩軍在商縣城接受了苟縣長、毛「團長」的犒勞慰問之後,又給老連長使了過路銀子,沿途村鎮也都同意設飯棚相送,規程當然依舊:兵不進村。這股人馬想著再有三五天的路程便入河南境,離陝猶不甘空手而歸,就故態復萌一路瘋搶。這樣沿途飯棚多為虛設,有的也只是稀麵湯,鍋盔糊湯麵之類少之又少。打前鋒的尚能果腹又佔先搶劫,而後續部隊的、掉隊的、傷病的就只有死命掙扎。老連長當然義氣,州川一線的山口要衝一律撤了營點兵站,龍駒寨雖成一座空城卻也不見兵卒,到了武關也是關門大開,兩邊山隘堡寨上的老連長兵將也只在高處觀看,蛋大的石頭也不曾落下。東逃前鋒朱團長甚至欲與老連長燒香結金蘭之好,老連長回話說義氣為重來日方長,你後有追兵逃命第一。在放過前鋒的六千重兵之後,老連長突然鎖了關門,潛入南北二山的主力突現州河兩岸,武關一線天兩旁山寨上的伏兵蜂湧而下,鎮嵩軍的後續輜重傷殘病弱者三千餘人被包了餃子。鎮嵩軍一路戰利搶劫的無數金銀細軟悉數落入老連長之手。此外繳獲軍械除多門山炮外,尚有三十節機關鎗、馬克沁機關鎗、日式機關鎗共五十多挺,意大利造比斯尼步槍等各類長槍、馬槍三千多支,另有彈藥、醫藥、通訊器材無數。這是老連長領兵以來最輝煌的一次戰績,很少飲酒的他甚至為此喝多了喝醉了。正當龍駒寨滿城為老連長掛紅燈的時候,追擊鎮嵩軍的馬克齋團悄然而至,見老連長收了他銀子卻放走鎮嵩軍前鋒,就氣勢洶洶要吃老連長的肉夾饃。老連長出過一身冷汗之後,趕緊派了騾隊馱了銀子送到茶坊鎮的「馬團」司令部,言說如果過境追擊,就糧秣相送,如果兩廂安好,就有戰利的二十挺機槍、八百支步槍呈上。馬克齋見了銀子也就識了時務見好就收,強龍不壓地頭蛇,回話說都是給馮大人於司令效忠哩,只要打垮了劉鎮華陝西人安生了就啥都好說,又說你要給我個地方我休整七天後就凱旋西歸。老連長應允,著大參議矮胖子具體安排。矮胖子就請「馬團」在白楊店休整,說這地方交通方便百姓富庶,是嶺南有名的大鎮子,鎮上有一街三面嶺一百一十一間廟,馬克齋聞聽此言心想有如此龐大的廟宇必是有油水的地方,可兵馬開到,舉目所見,卻是荒街野店,所謂的大廟只是一柏一石一間廟,馬團長受此捉弄怒不可遏吊起矮胖子就是一頓飽打。還是二參議土包子機靈,以老連長的名義連夜往白楊店呈送了若干豬肉和藥品才把事情按住。   
  流嶺槽(16)   
  莫說鎮嵩軍過州川一路瘋搶留下多少禍患,卻說有人火中取粟因禍得福。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孫老者的外甥唐靖兒。唐靖兒在孫校長婚宴上與饒她大哥鐵繩同桌,鐵繩答應給他搞一支槍令他終日振奮,他今兒等明兒盼,從麥忙到秋後,也沒得到鐵繩半句音信,就自個兒籌了幾十塊銀元去了南山,逛了一圈之後方知所有逛山都在搞槍。且他那點兒錢連個槍梭子也置辦不了,回頭來看還得先搞錢!適在這時,鎮嵩軍從州川過隊伍,眼見著長槍短槍流水一般從官路上過,唐靖兒心急手癢老虎吃天沒法下爪!人家荷槍實彈敢搶人敢收拾女人敢殺豬宰羊,他唐靖兒只有藏在院牆背後躲在老墳叢中看熱鬧流涎水。後來他邀了一同從河南國民二軍逃回來的趙振華、李萬緒、雨生策劃搞槍。四個小逛山躲在半坡上的老爺廟裡,隊伍過了一天一夜,他們商量了一天一夜。他們也總算看出了名堂:越是走在後頭的越是些傷兵、老兵、娃娃兵,他們到了各村的飯食棚,只有刮鍋底喝洗碗水的份兒,連說話的口氣也硬不起來。天麻麻黑的時候,唐靖兒終於下了決心,他招呼小兄弟們吃了廟裡的獻食,扯下黃幡在腰裡勒了,又把「有求必應」的紅布撕成條裹了三隻磨禿的糜篾笤帚往腰裡一別,一蹦三尺高直奔鎮嵩軍的隊伍。他們先躲在官路畔的地□上,眼看著三個傷兵相攙相扶著進了一處飯棚,就蹦下地□突然出現在棚口,一聲:「舉起手來!」就拔出腰間的傢伙頂到三個傷兵的後背上,三個老少傷兵正爬在飯桶上舔食麵湯,他們長途奔逃困乏無力,忽有硬傢伙頂在後腰,哪裡還有反抗的氣力,早腿一軟癱在地上,口裡大爺大爺地叫著,說家裡還有老人哩千萬留一條命,四個小逛山就輕而易舉地下了兩長一短三條槍,又朝三個傷兵尻子上一人蹬了一腳,罵一聲:「媽的個逼喲!」就揚長而去。 
  唐靖兒四人得了槍沒敢在州川停留,連夜晚竄山到了碾子凹。在碾子凹一是躲風聲二是練槍法。他們獵兔打野豬,吃肉喝血啃骨頭,第一次體驗了有槍人的膽氣和逛山們的豪壯,這樣不知不覺就過了十多天。一日,四人在一破碾盤上抹「花花」牌賭麻錢兒,正聚精會神間突然一聲大喊在耳邊炸響:「舉起手來!」三人正要摸槍,來人卻哈哈大笑,看時竟是鐵繩。鐵繩手持一把黑格錚錚的「十字連」吧吧朝天放了兩槍,問:「聲音咋樣?」四人就輪換著撫摸觀看,鐵繩說:「我給你說麥畢弄不到秋後無疑,你看咋樣?咱君子一言可不是耍耍哩!」唐靖兒說:「你開個價!」鐵繩說:「三百現大洋,你把貨看好!」唐靖兒臉就變了,高聲道:「咱今兒也是有槍的人,我才剁了鎮嵩軍的尾巴,你可趁當著!」說罷也抽槍朝天扣了板機,可嘎吱一聲槍沒放響。那三個弟兄圍了上來,拿白眼窩仁兒一齊斜著鐵繩。鐵繩一笑,平身子一躺仰天倒在破碾盤上,口唇操著對天說話:「咱這可不是鎮嵩軍手裡的破銅爛鐵,價是高了點兒,可你認準了貨啊!」唐靖兒拉開槍拴,用小拇指摳那卡了殼的子彈,另三人就紮成三角勢惡惡地俯視平躺著的鐵繩。唐靖兒摳了半天沒有摳出,就呼哧哧地氣兒不順,他真想拿過弟兄的槍,一槍給鐵繩來個五官開花。可轉眼一看,這位能飛簷走壁的「三隻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十子連」套在右手食指上,中指一撥轉一圈,中指一撥轉一圈,滿不在乎的樣子純粹是為了踐其承諾而來,如此的情義又是多少銀子能買來呢?這樣一想就說:「你要三百現洋,你把我兄弟們殺了算啦!」鐵繩蛇起身子,說:「我攆幾十里來尋你,主要是我應承過你,也叫你看看槍我弄到了。」唐靖兒終於摳出了那枚子彈,扔到腳下,氣憤地踩了兩下,又搬起一塊石頭砸下去,「崩」地一聲子彈響了,彈頭在碾滾子上打出一個白點,飛濺的石沫子吃了唐靖兒一臉!唐靖兒幽幽一笑,抹一把臉,沒事兒般地對鐵繩說:「是這啊,你洗了『三隻手』跟我鬧事,槍是你的槍,我還封你個參謀的銜哩!」鐵繩就拍著大腿說:「好表親哩,我弄槍就為換倆錢,得了錢就想抽幾葫蘆子煙,兄弟你是弄大事哩,帶上我個大煙鬼不壞你的事兒嗎?」唐靖兒身子朝後一趔,蹲尻子坐下,也動著真誠說:「兄弟我實在是沒那麼多錢,要麼,槍先叫我使著,錢,開過年了我給。」鐵繩說:「我就是等著用錢哩,要賒賬我在州川就出了手還能等到這會兒?是這,咱不說啦,一百二十塊你要了就給現洋不要了我走呀!」唐靖兒與他的三個小兄弟嘀咕了幾句,爽快地說:「行!你原舊在這碾盤上躺著,我四個到上溝裡去一下,一個時辰後來給你送錢。」鐵繩聞言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說:「哎你別別別,你叫我走遠些再去搶人,我是換錢抽煙呀,你這沾血的錢我抽了睡不著覺。」唐靖兒伸手說:「我得去試試槍火利不利,你膽小了你往溝口走。」鐵繩把槍高高地拋過來,撅尻子就走,走遠了又喊:「我在高陵溝口的大核桃樹下等你!」 
  鐵繩剛在大核桃樹下坐定,遠山深處就傳來霧沉沉的槍響。他一腳把個碌碡大的石頭蹬下溝去,一時間心裡就像鑽了螞蟻。當唐靖兒四人提著槍到核桃樹下給他數錢時,鐵繩就開口罵了:「你狗日的給我說打死了幾個人?」唐靖兒顯然還在興奮中,他說:「沒打死人,不過這槍真真是好槍!」鐵繩把現洋掖到腰裡,又用手背拍著唐靖兒的胸說:「好兄弟哩!實話給你說,這是馬克齋的槍,我親自拿竿子從他床頭上挑出來的,為此他槍斃了兩道崗的四個衛兵,那四個血身子這會兒還在白楊店的河灘裡挺著,我得回去花二十塊銀元把這四人埋了。」說罷「辟兒辟兒」地打自己的嘴巴,一邊罵著:「抽大煙呀,抽你媽乃屁哩抽!」   
  流嶺槽(17)   
  一聽是馬克齋的槍,唐靖兒來了精神,問:「馬團撤啦?」鐵繩反問:「不撤還等著叫人剁尾巴呀?」又低頭把腰帶勒緊。唐靖兒說:「好兄弟哩,你是真正的英雄!說實話,馬團過州川時,我找一個小連長說要跟上去吃糧,人家說現在不擴編,看我攆得緊了就踢了我一腳說,吃糧?吃你媽乃屁去!唉,人家那軍紀呀,真正的正規軍!」 
  鐵繩繫緊了鞋帶,挽起褲腿,又正兒八經地說:「唐靖兒!我給你說啊,這槍啊,最早的主兒是楊虎城!知道吧?靖國軍的老東西,你好好拿著。」 
  收拾了南路鎮嵩軍的殘部,送走了馬克齋的人馬,老連長也起身回商縣城呀!商縣城是他的老窩子,被迫離城快十個月了,十個月裡,苟縣長、「毛團長」不僅在商縣城搞出了十大怪,也為鎮嵩軍圍西安刮盡了銀錢糧秣,如今老戲又唱回來了,且看你「狗」、「貓」又如何吃屎逮老鼠? 
  可是,老連長的轎子到了離城十里的東龍山,就被人團團圍住。先是市民百姓,再是商會士紳,一排排跪在官路上,光「呈子」就遞上來十幾封!有人哭冤有人叫屈,老連長不得不下了轎子,扶一把跪著的人,作個揖給遞「呈子」的,又雙手在空中揮著對大家說:「好鄉黨哩!咱人是舊人車是舊輪,我回來了咱該咋就咋,來日方長啊!」矮胖子土包子就吩咐副官和護兵的馬隊在前開路,又千說萬勸請老連長上了轎子。可走到離城五里的東店子,又出現另一番熱鬧景象:有人燃放鞭炮,有人敲打鑼鼓,有人打著歡迎的橫幅,有人提了酒端了獻食招待士兵……人群排列著,直到東門。東城門口,是一幫或長袍馬褂或西裝禮帽或四兜制服的縣府政要,苟縣長、「毛團長」在這一堆人的簇擁下,雙手捧了金色綬帶躬腰逢迎,旁邊甚至還有七零八落的洋鼓洋號響。老連長照例高抱雙拳左邊拱拱右邊拱拱,咧嘴歪脖子接了綬帶,隨其左肩右肋地掛了,又接受一輪鞭炮的慶賀,一行人就順著苟、毛二人的接引徑入縣府大堂。大堂四周貼滿了「老連長萬歲」之類歌頌其豐功偉績的紅綠標語,大堂中間十張方桌上的慶功酒宴已經擺好。老連長徑入主席位,苟縣長整了整胸前別著紅布綹綹的中山裝,手掐一頁紙念著歡迎詞。老連長屈指一敲桌面,就有副官附耳過來,老連長低聲交代了一二三件事,副官迅速離去。這時,苟縣長正在歡迎詞裡聲討鎮嵩軍的罪惡,又說到地方政府應付時局的艱難,說到老連長抗擊敵軍的英雄氣概,說到本縣將在老連長主持下成立國民議會,把民主政治的建設推進到三民主義的新階段等等。另一桌上,「毛團長」正與二位參議談得親熱,忽見苟縣長高舉了酒杯向全場示意,就邀諸位一齊起身舉酒。在人們亂哄哄喜洋洋的祝酒聲中,苟縣長與老連長碰杯,其他酒席上的主賓也觥籌交錯杯盤丁當。碰杯聲中,酒過三巡,苟縣長請老連長演講,又再三帶頭拍手。老連長就站起來,先把肩上象徵功勞與榮譽的綬帶扶正,再把酒杯高高舉起,問大家:「酒喝好了嗎?」大家說:「喝好了!」又有人喊:「沒喝好!」老連長就笑了,大家也跟著笑。 
  今日的老連長亦非昨日的老連長了,今日的灰皮兵已穿上了正規的黃軍裝,走起路來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臨離龍駒寨前,五幫班頭呈上犒勞金,老連長就命令各部一律換裝發餉,又將繳獲的精銳武器裝備部隊,淘汰了前清的破槍爛桿,操練了入城式,嚴肅了軍風軍紀,之後才將入城時間正式通知了縣府。老連長的人馬,除左撇子和右跛子的團分別留駐武關和龍駒寨外,去掉入南北二山剿匪的、上下州川護集巡路的,從龍駒寨開上來的警衛團、手槍營、機炮營、騎兵營等一干人馬,一路都是正步行走! 
  在滿大堂的嘻嘻哈哈聲中,老連長笑臉一收,走過去主動與苟、毛二人碰了杯,喝了酒,又正腔子道:「毛縣長叫我演講,我就演講。我的演講只有一句話:現在,咱們就給商縣城實行三民主義,三民主義從一民主義開始:槍斃這兩個人!」他用酒杯朝苟、毛二人頭上點了一下,就從大堂後邊刷地湧出幾十位荷槍實彈的士兵,兩挺機關鎗也架在方桌上,苟、毛二人眨眼間就被五花大綁…… 
  商縣歷來有「八景十觀」之說,所謂「龍山早日映商州,丹水環城滾滾流,四皓古陵沖北斗,商山雪霽望難收」云云。而南門外的高階下是碼頭,碼頭兩邊就是綿延八十丈的青石板,青石板一帶人稱「棒槌市」。要是天氣晴好,滿城的婦人女子都來這裡洗衣服,那裸露的粉紅小腿兒、蔥白小手兒、藕肥小臂兒,再加上棒槌起落手鐲丁當,歷來被認為是一道風景。而南城門樓上的一營駐軍,客觀上也保護了這一片景致。可是在鎮嵩軍東來西去的十個多月裡,南門外的「棒槌市」蕭條了,成了野狗獸物的交合之處,成了匪們賊們的出沒之地。今日在南河灘裡槍斃了苟、毛二人,「棒槌市」裡一下子出現了八十丈長的少婦少女隊,花紅柳綠地飄搖著與水相映,十分好看。十月的暖陽裡,碧青的江水雖然略有寒意,可擋不住女人們亮胳膊亮腿講衛生的慾望,擋不住女人們舞棒槌洗衣物的興趣,商縣城的人洗衣用洋胰子的少,用皂角灰鹼的多。這皂角須先用棒槌砸爛裹入衣物槌打,出了泡沫方揉搓擰扭,打擊聲裡搓洗聲裡流水聲裡,青石板上是比舞蹈還美麗的動作,比西洋景還好看的畫面。城上的兵士過路的行人,每每都要駐足觀看,外地人初到商縣城,主家必要領了出南門欣賞這一勝景。尤其是中秋之夜,凡有男人出門在外的家兒,女人總要來這裡燒一炷香,焚一刀表,磕三個頭,遙望圓月,唱一種淒淒憂憂的乞月歌,求月亮爺保佑出門在外的男人,遊學的,跑差的,販挑的,經商的,早早兒地安全歸來,早早兒地與妻子團圓。   
  流嶺槽(18)   
  如今,「棒槌市」一開,商縣城又回復了古老的舊秩序,然這舊秩序裡卻飄浮著新內容,這就是坐鎮西安省的馮大人,他連連發佈施政新令。自鎮嵩軍離陝之後,馮玉祥分化陝軍,收編的收編,打擊的打擊,對其有舊隙者堅決剷除,從而包攬了陝西的軍政大權。但這馮大人畢竟行伍出身畢竟體察民苦,他自己親自扛了條把掃大街,還自建「民樂園」移風易俗。同時,連連頒布政令革除陋習,放腳、鏟煙、識字、講衛生等等,所有集鎮街市都貼著馮大人的佈告,都有馮大人的宣傳隊在演出、演講。老連長被編入馮的國民軍系列,對其鏟煙之舉雖說不悅卻也不得不廣貼佈告,轉發政令。 
  苦膽灣高等小學不失為下州川地區的人文薈萃之所,在宣傳馮大人的政令方面,孫校長他們屢占風氣之先,這不僅提高了苦膽灣高等小學的知名度,也在下州川這一片地域大開風化。他們的「平民識字班」已經開學,他們的宣傳隊入戶放腳逐村實行,誰家女子纏腳就把臭裹腳布掛在誰家門前樹上,誰家地裡種了煙就到誰家地裡釘上畫著骷髏頭的木牌。唐文詩還把鏟煙放腳編成歌教學生到處唱,逢了集日,學生們就打了旗幟敲著鑼鼓遊行街市,每個學生的前胸後背都納著方塊白布,前胸寫「不吸鴉片煙」,後背寫「不娶小腳婦」,又用滑稽的動作表演醜陋習俗,一時引得百姓圍觀,宣傳的效果深入人心。 
  老連長在縣城平定混亂、重開商市之後,捎下信來要聽臭臭花鼓子,尿床王、劉奴奴一行如約而至。位於縣城東背街的「於宅」,是一座雙挎耳的三進宮式套院兒,大婆子、二婆子、三婆子分院而居,至於老連長晚上在何處安歇,主要是看他的紅瓷尿壺放在誰家窗台,這是貼身挎娃子的專門營生。一般天剛黃昏,挎娃子就到司令部附耳相告,老連長點頭知道之後,挎娃子就到放紅尿壺的這家作些吩咐,備什麼茶點呀,見某位子女呀把玩什麼舊物呀,等等。而把紅尿壺拎來拎去的是誰呢?主要是各院兒的子女,如二婆子的女兒受其母指使,到三婆子家去拎紅尿壺,就說:「三娘呀,我哥又不學好啦,得叫我大大今兒黑來過去給說說哩!」三娘就說:「我已刷過了,在窗台兒放著哩,我娃自個兒去拿,抱牢喲慢慢走!」臨走還要塞幾顆洋糖在兜裡。三個老婆相處,大體還冠冕堂皇,誰家做了好吃的,都還端來送去的,幾個院兒的孩子一起上學一起玩耍,到了飯時在誰家玩兒誰家必要留飯,大面子上都還和睦相好,未曾有噁心口水爭風吃醋。 
  今日這堂會安在司令部的大院兒裡,司令部與「於宅」有旁門相通,大娘二娘三娘早早就攜了子女過來,挎娃子們已安置好桌凳,分配好了火盆架子,大家就擠擠簇簇地坐了。司令部的幾位文武副官也散坐廊下喝茶,二位參議擁著老連長在太師椅旁的方桌邊敘話。開場喇叭吹過,鑼鼓序子就一直響著。尿床王呈上戲單,老連長在《麻成打卦》、《二姐娃害病》、《娘問女兒什麼子響》幾個戲名上畫了圈,在遞過單子的時候忽然又問:「嗯?怎麼不見《女兒回十》?」尿床王尷尬地笑說:「嗨嗨,都是家眷看戲哩,唱這個怕、怕不合適的?」老連長手一揚:「沒啥!唱!」尿床王到後台一說,劉奴奴先就喪了臉,無奈間也只得說:「叫唱就唱唄。」 
  《麻成打卦》這幾出戲一路唱來也還順利,只是到了《女兒回十》,劉奴奴總覺得舌頭喉嚨哪兒都不對勁,看著滿台下坐著的婆娘女子娃,自個兒心裡生出一萬個不忍,可一聽尿床王一聲叫場子,由不得碎步兒一顛就上了台,原來直白的唱詞實在出不了口,他就把那詞兒約略改得文雅了一些:「陰丹士林褂褂兒對襟襟開,一對對兒白奶奶露了出來,上身身兒摟住下身身篩,好活得妹妹我眼也睜不開……」台下的婆娘們在笑,劉奴奴唱著唱著腿卻軟了下去,老連長啪地一拍桌子:「糊弄人!」一看老連長變了臉,劉奴奴一下子癱在台上,大婆子趕緊過來勸說:「動啥氣呀?都是耍耍哩逗娃笑麼,你一翻臉誰還有心看哩!」老連長就說:「這就不是那個調調兒,詞兒也是胡編的!」眾人就圍上來紛紛勸慰,老連長仍然固執著,他用不高的聲音說:「打十八軍棍。」 
  挎娃子拖過劉奴奴,又按住尿床王,可是誰行刑呢?老連長水煙袋一指:「大娘二娘三娘每人打六棍!」三個婆娘只得手拉著手上來,三娘先打,棍拿在手裡卻忍不住發笑,強蛇住腰拿棍在劉奴奴屁股上敲了兩下,笑一聲「這死鬼」就跑了下去,二娘三娘哭笑不得,只拿棍象徵地捅了捅就息事寧人地說:「行刑完畢行刑完畢。」 
  老連長無奈地搖著頭,說:「在這商縣地界啊,就我可憐,想聽一段戲都不能如願,這《女兒回十》是咋啦?一唱就天打五雷劈嗎?」二位參議就適時進言:「今兒娃們太多,不聽也罷。不過他們把劉鎮華困西安省編成了白口,裡邊還說了咱武關那一仗。老臭臭花鼓子是好,可新編的也能宣傳時局嘛!」 
  老連長無力地說:「那就來一段新的吧。」 
  雖然挨了娘子們的打,尿床王蹦上台來仍然渾身是戲,他伴著梆子說白口,聲調鏗鏘,節奏特殊,若是一句七個字,他把第五字拖得老長,後兩字卻說得極快,他道: 
  說中華,道中華, 
  中華的年歲實在瞎,   
  流嶺槽(19)   
  河南閃上來劉鎮華。 
  劉鎮華,是運氣瞎,自家的開花打自家。 
  竹林關,山陽縣,血水成河狗練蛋。 
  老連長,頂的硬,龍駒寨裡唱太平。 
  劉鎮華,發心願,正月初一進商縣,苟縣長,擺酒宴,整簍子端來是銀元。 
  鎮嵩軍,滿街竄,佔了民房卸門扇,搜糧秣,要米面,百姓須送罐罐飯;挖你的肉,舀你的酒,搜刮一空朝西走。 
  抬大炮,出西關,胭脂關砭二龍山,離城四十里麻街川;黑龍口,過河灣,洗刀石,牧護關,前邊不遠雞團山;雞團山,沒久站,第二歇在藍田縣;藍田縣裡宿一晚,第二天明面西趕,走的曳湖毛河灣;白鹿原下朝西看,西省不遠在面前。 
  西省裡,沒有啥,南門外頭大雁塔;城牆高寬一般厚,二虎守城發了咒。 
  劉鎮華,把頭搖,拉住百姓挖戰壕,嚇得女人蠻球跑;秋沒收,麥沒安,餓死民女幾萬千。 
  西岸子下來個馮大人,名字就叫老一軍;一軍頭戴藍氈帽,扛的開花抬的炮;炮名就叫掃地平,打的東兵跪著行;東兵圍城八月半,折的人馬摞成山,收拾殘兵回河南。 
  老連長,守武關,伏兵埋在南北山,一頓餃子包的好喲,三千人馬作酒宴! 
  苟縣長,毛團保,吃屎喝尿要拉票,這倆雞賊世上少喲,把個商縣給搗亂了。 
  ……   
  嶗峪廟(1)   
  孫營長打不下紅崖寺並不是南天罩的兵力強大,也不是南天罩那邊有他的諸多朋友下不了手。他的營部設在青崗槽,前鋒駐紮紅安寺,若順溝而下拚死進剿,半晌子就能踏平紅崖寺。況且,老連長給他送來了兩門山炮,炮架子支在山樑上,炮筒子就直接瞄著南天罩的院窩子。要按孫營長的心願,這場血戰力爭不打,盡量用對雙方都有利的方式解決。可是,他親自到山腰的土地廟與南天罩兩次密談都沒有說成。孫營長的意思是要免了流血死人你要捨得出「乾貨」,「乾貨」送到,你順金井河往鎮安縣跑,我攆都不攆。南天罩的說法是你老連長掃了鎮嵩軍的底子,如今又掛靠馮大人軍勢如日中天,我乃一窩子逛山哪裡是你老人家的對手?地盤我讓,但你也得給我活路,銀子全叫你勒走,我到鎮安縣二百八十里地沿路拿什麼打點?我的人馬不吃啦?不喝啦?你如果不叫我活,那咱就拚個魚死網破,還說不定誰喝誰的血哩! 
  孫營長傳給老連長的軍情是,南天罩在金井樑上架了三台江湖反正時期的楓木炮,一個炮筒子裡邊淨裝火藥三石六斗,一台炮響了八十丈寬的坡面子上就是一片火海,硬攻只能送弟兄們的命,如今正鑿一條碥道,到時候出奇制勝。老連長依著如今這氣勢,哪裡容忍如此的軍事節奏,便發派白臉娃娃帶一個加強連前去增援,白臉娃娃立功心切,就抄斜路從萬燈寺直逼紅崖寺。得到白臉娃娃出動的確信,孫營長就不再堅持原來的「乾貨」條件,匆匆接受了南天罩的說項,並告知對方白臉娃娃已從萬燈寺抄近道過來,要他當即就走。 
  在南天罩撤出六里地之後,孫營長發動了總攻,兩門山炮齊發,南天罩的院窩子頓成一片火海。在白臉娃娃趕到的時候,紅崖寺已成一片瓦渣坑,十幾擔的竹葉茶已擺在了路邊。白臉娃娃鬧了個大紅臉,茶也沒喝就原路撤回了,連孫營長送的十幾桿槍也沒要。 
  孫營長是在瓦渣坑掛的彩。瓦渣坑的瓦碴如刀刃,無緣由地就把他的腳後跟割了個血口子,身子歪下去的時候肩膀又被樹茬戳出了血。他是到這個老窩子尋大嫂十八娃她媽的,那個被南天罩掠去的上輩子女人畢竟是他孫家的親戚,況且老連長也吩咐過要他著意尋找,說牽扯起來她還是他的表親哩。 
  這一仗打得漂亮,戰功已經請到,老連長正式讓孫文謙籌建「孫團」,但他沒有直接去縣城面見上司,而是帶了一個警衛班回了家。他給老連長捎話說他要在老家養幾天傷。 
  他帶回來牛腰粗兩個包袱。琴把這兩個包袱埋在牛圈樓上的麥糠裡。琴給了三個嫂子每人六尺洋布。還有銀元,整整摞了一方桌。孫老者看著這些銀元,轉過來轉過去覺得脊背發涼。可兒子高興,他鷹舞來鷂舞去地在屋裡走動,又炫耀著給老子說:「大大呀,你看你兒可憐不可憐,『吃糧』之前竟不知一封銀元是多少個。這一次啊,你兒算明白了,一封銀元是一百個,一百個摞起來整整一尺高!五十個一錠子,兩錠子是一封,大大呀,你數數,看這是多少?頂你染坊上多少年掙的?」 
  孫老者木人一般坐在老圈椅上,雙手拄著水火棍,下巴頂著端頭。門關子扣了雙閂,堂前的白燭嘩嘩嘩地閃著焰,並無一絲兒風吹進來。老二孫取仁是校長了,還是在景村坐鋪子時的那身藍衫,他這校長當得很累,站著坐著都像打瞌睡。孫營長繞著方桌觀賞,這燭光裡的「乾貨」水汪汪一片,比州河發水時端著撈斗子撈柴興奮多了。他說:「二哥啊,咱明年準備蓋幾間房啊?我看啊,前簷山牆全用磚砌,四個祠頭子一律包磚雕,脊嶺上要安吉獸,前簷坡要用琉璃筒子瓦———哎哎?」 
  他的父,他的兄,全都似睡著了。他哎哎了半天,二哥才說:「你借給我三千塊,我要辦正事。」打了勝仗的營長突然感覺自己受了冷落,銀元對這個家曾經是多麼重要,可是銀元來到了面前,這個家的主事人卻未表現出應有的激動和熱情,那他把頭別在褲腰帶上弄來銀元是圖的啥呀?一氣之下,他朝桌腿上蹬了一腳。銀元錠子塌散了,滿地上滾動著銀水波浪,丁東響動若小溪氾濫。稍頃,波平溪靜,腳地上毫光閃爍,一股零瓊碎玉的富貴氣息撲面而來。 
  「你借銀元做啥?」營長沒好氣地問校長。 
  校長說:「我要買槍,組織護校隊,不來真格的這高等小學早晚要被人砸了。」這後邊的一句是抽泣著說的。營長就問了原委,知道了固士珍的惡狂,氣得直朝槍膛裡壓子彈。校長孫取仁彎腰撿起腳下一枚銀元,撿起身後兩枚銀元,撿起面前的許多銀元,又一枚一枚放回方桌,又一錠一錠地摞好。營長孫文謙說:「二哥,你要多少拿多少,我再給你十桿槍一箱子彈,你當校長要把腰撐硬,不信他敢在太歲頭上刨土,尋死呀!」 
  孫老者在州河邊買了地,是四十畝一塊子耕地不抬犁。他說:「這算作校產,租給人種了補貼先生的薪水。」在孫老者接管了那一方桌銀元之後,這是他花出去的第一筆錢。 
  老三和忍去染坊住了,他倆用門板搭了個臨時鋪窩。排行老四的營長就和媳婦琴睡到西廈子的炕上。東廈子依舊住著十八娃。金虎整夜都在哭,只聽得他媽錚兒錚兒地打。營長說:「大嫂咋是這?」琴說:「人家心裡煩呀。」營長就噗地吹了燈,不再說話。他溜進被窩,跟琴貼身子躺下,手就忍不住在她那兒上下摸索。琴任其由之,他卻說:「你胖了。」琴說:「仗打勝了,也學會說反話。」營長說:「人要瘦了肚子能鼓這麼高?」琴就輕輕地扇了丈夫一巴掌,苦笑著說:「真是粗心的男人,我臉上的蠅子屎都成堆了你沒看見?飯時我吃的啥你沒看見?」營長孫文謙一骨碌翻身坐起,點了燈,端過來照著媳婦的臉。琴被他攬在肘彎,紅裹兜的銀鏈子在她白嫩飽滿的胸前閃光。   
  嶗峪廟(2)   
  營長說:「你擇飯哩?」 
  琴說:「你猜我這會兒想吃啥?」 
  營長說:「只要世上有,我就能給你弄來。」 
  琴說:「我想吃毛杏。」 
  營長說:「哎呀,這十冬臘月的———」 
  琴閉了眼,自言自語說:「三月間,樹上是薄薄亮亮的杏葉子,葉子縫兒裡是指頭蛋兒大的毛杏,咬到嘴裡連核兒嚼,澀澀兒的,酸酸兒的,哎呀那個味道呀,把人能香死。」孫文謙哆嗦著嘴唇,慢慢低下頭去,用下巴上稀疏的鬍鬚觸著琴的臉,感激地說:「酸兒辣女,我知道了。這個事你弄得好。」琴笑了,說:「是你弄得好不是我弄得好。」營長臉兒一羞,說:「多虧那一回我偷襲成功。」又忍不住去摸孕婦的小腹,心裡就呼呼地騰起燥熱,正當他得寸進尺之際,東廈子傳來嗚嗚的啼哭聲。 
  琴說:「不是說大嫂他娘家媽在紅崖寺嗎?你把地盤兒收回來了也不把人給尋回來?」營長說:「這事沒法兒給你說。她媽在南山裡人身不正,說是叫南天罩搶去的,搶去的就心甘情願給人家當窯頭?把山裡女子整順溜了往西安省賣?」琴說:「我和饒姐還指望你把大嫂她媽給尋回來哩。她媽回來了,大嫂心就渾全了,要能留到咱家裡,管帶管帶金虎,也是我妯娌們一個伴兒。再說咱大大一個人睡個大炕,要能跟他老人家熟親了,咱就親上套親大大也就有人照料了。」琴的話沒說完,丈夫就捏住了她的嘴,斥責說:「胡說啥哩,大嫂她媽是啥人,能朝大大身上安?」琴說:「粘不到一塊兒了,當然不能硬安,但你把她媽尋回來了她心裡就好受些了。大嫂這命也真苦,夫婿和親父一個踏著一個的腳後跟死了,媽又被土匪搶去,這擱誰身上誰都受不了。」孫文謙心裡咯登一下,急問:「你還聽到啥了?村裡人口舌雜得很,可不要聽人瞎嚷嚷,事情過去了就不要說來說去的,給大嫂心口上添疼。」 
  其實,那一串死人事件中的神秘、機密,每個當事人都只知其一,對整個事件知得渾全的恐怕只有天爺了。村裡人知道什麼,村頭巷尾地說說也都是大而化之的,她琴怎麼能知了內裡底細? 
  琴說:「你是不是嫌她媽醃壓根兒就沒尋?」丈夫還是那句話:「這事沒法兒對你說,她那個叫寧花的媽呀,唉!」他實在不願多說,卻又禁不住妻子一聲緊似一聲地追著問,就說:「南天罩撤離時叫寧花跟上一塊兒走,寧花說我是哪兒都不去了,這一回是鐵了心回河南呀!南天罩動了天良,給了些銀元放她走了,人說她是攜著一個伙夫走的。我想大嫂再說也是她身上一疙瘩肉,她咋能說走就走了呢?何況老連長給我下過話,說打下了紅崖寺一定要把寧花給他救回來。我就騎了騾子帶人立馬追趕,攆到馬鞍嶺,人是追上了,可心沒追回來。」琴急問:「你見人了?人咋說?」 
  營長就說了他見到大嫂她寧花媽的全過程。 
  那是馬鞍嶺上的一家雞毛小店,一個頭戴氈帽的男人在刷毛驢,店家正把驢鞍子搬出來,幾個包袱的行李已經捆好,店堂裡一個身穿月白衫子的女人正在飯桌邊梳頭。孫營長騎騾子進來,一眼就看出了子丑寅卯,他跳下騾子就端直進來坐到女人對面。女人雖徐娘半老了,可穿戴上不馬虎,舉止上有尺度。對面坐了個軍裝儼然的「糧子」,可她依舊對著小方鏡,沉沉穩穩地梳頭,斯斯文文地挽髻,面情矜持,目不斜視。足有一袋煙的工夫,孫營長死盯著她看。最終,營長耐不住了,說:「我是孫老者家的老四。」女人眼都不眨一下,說:「我知道。」營長說:「我是專門來追你的。」女人眼斜了一下,說:「你長高了。」營長說:「我想接你回去。」女人說:「要回去我早回去了,老連長今兒過來剿明兒過來剿,南天罩要抬轎送我過去給老連長說情,我死都沒從,今兒個你娃一句話我就回去了?」營長說:「不說老連長了,我大嫂總還是你身上的肉吧!你就是要遠走,也該回去看看你女兒!」女人說:「我沒這女。」營長嗨嗨一聲驚得站立起來。女人又說:「十八娃是我拾來的,且我已賣了別人。」說罷擰身子出了門。營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張口結舌著追她到院裡。女人輕巧地上了毛驢,伙夫哼著小調兒牽著韁繩。營長哎哎著追到山道上,毛驢上的女人回過頭來扯著長聲兒說:「還有八幅子羅裙的事兒,你提醒她莫負了人。」 
  第二天,琴把這一切給二嫂饒說了。饒說:「這裡頭的道道竅竅恐怕咱妯娌們永也解不開,要緊的是大嫂把心窩子裡的石頭瓦渣都掏出來,心裡亮醒了,往後期走也罷守也罷身上都是輕的。但這事只能慢慢兒往出浸,平常不要輕易逗惹她。」於是,妯娌四人依舊紡線織布,夜裡霜冷,場裡安不成紡車,她們就把紡車安在大嫂的臥屋,炕上兩輛,腳地兩輛。老三哄著金虎,噢噢地搖著,海魚兒在地上生一堆火,火堆裡不時爆一聲響,就有一粒兩粒烤熟的蕃麥花蹦出來,海魚兒把蹦出來的蕃麥花丟給嫂子們,看嫂子們手搖紡車口嚼蕃麥花,他就得意揚揚地背誦《九歸》。紡車嘩啦啦轉著,琴說海魚兒你不背啦叫大嫂給咱唱幾句,海魚兒就說那我給大嫂起個引子,說著就笨嘴拙舌地唱,東拉一句《黎狗看花》西扯一句《石榴娃燒火》,嫂子們就笑得咽聲岔氣。大嫂忍不住就唱了,細扭扭的鼻音兒從窗縫裡扯出來,直扯得陰雲遮了天上的星星,直扯得西風嗚兒嗚兒地苦吟,大椿樹的枝梢輕輕擺動,一片兩片的枯葉落下來……   
  嶗峪廟(3)   
  金虎瞌睡了,海魚兒的火炭熄滅了,兩個大男人睡去了,妯娌四人才收了紡穗兒拐線。拐著拐著,琴說:「大嫂二嫂,我一忙到半夜就犯毛病。」說著就雙臂抱了肚子把頭頂在膝蓋上。大嫂十八娃以為她受寒腹痛,就要揭開她的衣襟拿棉花敷在肚臍眼兒吹熱氣。饒攔了,說:「她這毛病我也有,她也有,啥病?肚子饑。」大家就都笑了,謀算著弄什麼來吃。廚房裡不敢動煙火,米呀面呀的在老人家屋裡,五穀六豆的都有定數兒,商量來商量去只有去吃蘿蔔。蘿蔔窖在院場角兒,鬆鬆的沙土用炭掀子刨開,見了稻草就伸手進去掏,粗的是白蘿蔔,細的是紅蘿蔔,掏上十個八個誰也看不出來。大嫂叫饒去,饒叫琴去,琴叫忍去,結果是誰都不願意去。饒說:「大懶使小懶,小懶不動彈,我看咱輪著來。」說著就過來拖忍,忍膽小,撅著屁股不走,是琴推著她的尻蛋子把她掀出去的。 
  這蘿蔔又甜又解渴,還能生剋熟補,真真是好吃。十來個蘿蔔一袋煙工夫就啃完了,琴還不解饞,要再去掏一回,被饒擋了。饒當晚跟著大嫂十八娃睡,可一拿起枕頭,十八娃就長吁短歎,饒就知道大嫂的心事又來了。饒說:「大嫂,夏天著,你睡覺總愛穿那件八幅子羅裙,現在天冷了你倒溜光身子?」大嫂哀歎一聲,說:「好姊妹哩,你不知道我的苦情,我媽她狠呀,她使了人家的銀子,說叫我長大了去侍候人家,人家給的信物就是這件八幅子羅裙!這不是活活把女兒往出賣嗎?我總想問問老四,他打下了紅崖寺,見沒見我媽?」饒說:「這事老四沒法兒給你說。他是把人尋著了,可人家不回來。」十八娃問:「是跟上南天罩走了?」饒說:「人家回河南去了。」十八娃就「媽呀媽呀」地捶著心口,哭訴說:「我媽她心狠呀!心狠呀!」饒心裡惶著,說:「好大嫂哩,不是人家心狠,人家說你就不是她親生的,你是她在路邊撿來的。」十八娃就拿頭在牆上碰,哭訴說:「我命苦呀我命苦呀!」 
  這是真的。 
  老販挑從龍駒寨買了寧花回來,懷一胎不成懷一胎不成,就找了陳八卦,陳八卦出主意叫老販挑在老墳裡埋個十八斤重的石頭,娃是生下來了,卻最終還是沒活。也算老天有眼,老販挑在砍柴的路上就偏偏拾了個娃,走了一個來了一個,一個吃上一個的奶茬子,事情接得天衣無縫,拾來的娃仍叫十八娃,連瞎子外婆也沒覺察出來。這事只有老販挑夫婦知道。可十八娃哪裡知道,打販挑的父親一走,有人就過來糾纏她媽,因為住的是獨莊子沒個依靠,她媽只能虛與應付,可後來這人竟拿來一根麻繩,叫她媽勒死她父老販挑!她媽咋下得了手?就說好天爺哩,我又不是黃花閨女,害了老販挑也稱不了你的心,你不是喜歡我這女兒嗎,待女兒長大了去侍候你…… 
  饒酸著鼻子說:「你媽明知道你已許了孫家,卻說叫你長大了去侍候人,這不過是一句應人的虛話,誰都知道,孫老者也不是好捏的柿子。而這人想用一條裙子套住人家女兒,心也太匪了,你知道這人是誰?」 
  十八娃咋能不知道! 
  她當姑娘的時候,見了這人就磕頭就叫干大就給他唱《小放牛》,她也不止一次接過他給的銀元。她嫁到孫老者家後,這人仗著親戚關係還到她瞎子外婆家走動,可就在她懷了孕,那次老販挑送她回苦膽灣的路上,她到草面廟後頭去撒尿時,被這人勒著嘴強姦了!強姦者要她不准說出實情,說出了就殺她全家!她就謊稱一股怪風吹走了她的褲子。當晚回到家,丈夫的頭就被「拔」掉,公開說的原因是在草面廟後邊撒尿時尿到了太歲頭上,所以又是十八寡婦祭太歲,又是太歲宮裡取人頭,可十八娃心裡明得跟鏡一樣,這一切全是做出來的!那太歲宮本來就是人家的一座兵營。她甚至懷疑陳八卦在這一系列過程中是與其沆瀣一氣的。 
  事情的真相只有她和強姦她的人明白。 
  一想起當時的恐怖,十八娃就噎著氣兒地哭。饒拍著她的後背,也抽抽泣泣地說:「好嫂子哩,世上這事,就沒個一准的樣子,如今是亂世,能活下來就是福。你媽她說是回河南,誰能說她不是去逃命?她不回來肯定有她不回來的道理。事到如今,你還是要想開些,你要守,咱大大孫老者是靠得住的人。你要走,有了信得過的,大大也不會強留你。按我妯娌的想法,只要你好過就成。」 
  十八娃拖著哭腔說:「好姊妹哩,你不知道,大大叫我開過年就跟人家走哩!」饒問:「跟誰走哩?」十八娃說:「就是老連長,就是這老鬼在草面廟後邊的林子裡佔了我的身子。」饒說:「怎麼是他?看著善善和和一個人?」十八娃說:「當時他帶著護兵在林子裡打獵,突然看見我褪了褲子蹲在那裡,就餓狼一樣撲了過來,勒了我嘴把我扛到林子深處———」饒說:「這兩年了你也真能沉住氣?」十八娃說:「好妹子哩,我今兒就把一肚子的疙瘩吐出來,實指望你給我請個主意啊!」饒說:「這就看你是要硬主意呢,還是要軟主意!」十八娃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主意,只把頭拱在被子上,嗚嗚地哭。一個弱女子的命運就像風中的燈,忽悠忽悠著隨時要滅,忽悠忽悠著卻又亮了。 
  饒噌地從頭上拔下銀簪子,說:「要做烈女子,就找他報仇要他的命!」她手腕子一轉,用銀簪子把油燈撥亮,咬牙切齒地接著說,「他再要到咱家裡來,咱就商量好,給他灌燒酒,給他吃鴉片,琴會使槍,拿槍支了他的頭,咱拿繩勒,用槓子壓,不信咱妯娌四個弄不死他一個!」   
  嶗峪廟(4)   
  北風嗚嗚地刮,雪粒如黑箭射向大地,雪沫子從門縫兒旋進來,嘶聲響著如餓狼喘氣。孫老者一夜一夜睡不著。老連長他操著了那份心,你不順著他,你就永遠不得安生;這老四你本身就在刀刃上走路,怎麼可以拿回來那麼多銀元;這固士珍和高等小學結了仇,這一股子氣化不開就永遠都是事…… 
  東廈房裡,饒出了個強主意,大嫂十八娃卻和著淚水說了一萬個「使不得」。饒又說:「那你就學得乖乖順順的,人家要咋就咋,事情記在心裡,一旦得了手,也不能饒了他!」十八娃說:「好妹子哩,我想到天上想到地下,我哪怕活成一條狗,只要把我金虎養大就啥都有了。」饒說:「人要會裝鱉,那活著也不難。按我笨想,你心甘情願侍候人家,他就是一隻狼,也不至於把金虎怎麼了,把咱大大怎麼了,你這樣也是給咱護家哩。聽說老連長有好幾個老婆哩,怕就怕你去了受不了那份兒窩囊氣……」 
  今年的臘月裡,一刮西北風就是雪,不刮西北風還是雪;屋簷上的冰凌有二尺長,村路上的冰碴子琉璃一般晃眼。海魚兒去井上擔水扭了腰,老三去絞轆轤斷了繩。饒說:「這就怪了!天爺也要封我孫家人的嘴嗎?」就招了妯娌四人去抬水,饒提了木桶,琴扛著水火棍。水火棍半截紅半截黑在白雪皚皚的天地裡十分耀眼。大嫂腳小,忍扶著她跟在後邊。西北風夾著雪顆子箭一樣射在臉上,腳下是深深淺淺的雪坑和尖銳無比的冰碴,要在平常,抬水倆人足夠,可今日去井上是在兩個大男人損兵折將之後,是在天上下刀子地上布錐子的嚴酷戰陣之中。再一個,妯娌們一個冬天都窩在屋裡紡線織布,眼睛發昏骨頭發酸,突然到了外邊,雪的澤亮刺著眼睛,風的利刃刮著嫩膚,四個年輕女人反倒覺得暢快。更重要的,是饒不信邪,她不相信四個女人弄不回來一桶水! 
  絞轆轤是饒和琴的事。為了防止腳下打滑,大嫂十八娃用水火棍的一頭頂著饒的腳跟,忍前腿弓著後腿蹬著朝琴姐的腳腕子底下使勁,饒和琴你來我往地搬著轆轤把。井沿子上是一圈兒明光發亮的冰溜子,井口子是一孔深不見底的黑窟窿,四個女人來絞水,雖說人多勢眾,可處在這種環境難免心裡發毛! 
  看著轆轤筒子上的井繩一圈一圈地排滿了兩層,聽著丁噹噹的一桶水慢慢升上來,當大嫂的就說:「沉住氣啊,甭慌!」木桶終於出現在井口,終於擱在了井檯子上,可絞轆轤的兩位氣得肚子疼:只打上來半桶水!饒說:「這井也欺負咱女人?重來!」大嫂十八娃卻很慶幸,說:「謝天謝地,總算沒有白絞,有半桶總比空桶強,咱先抬回去再說。」琴卻不服氣,說:「四個人打半桶水回去,叫海魚兒拿尻子笑咱哩!」話未說畢,饒就放開井繩,可是不好,手一滑,盛著水的桶墜下井去,轆轤暴轉,飛速旋轉的把子打得人伸不出手!琴啊地叫了一聲仰面倒下,轆轤把子打在她前額上,立時就出了血。饒趕緊過來抱住她。 
  咚地一聲悶響,木桶落在井底。大嫂說:「糟了,桶板子散了。」忍就飛快跑走,說:「我去叫大大!」 
  「回來!」饒把忍叫回來,三人一同扶起琴,琴揉著眼睛,說:「剛才叫打昏了,頭有些悶,卻不太疼,眼睛還能看見。」忍就趕緊去尋了雞毛來,饒把雞毛撕成纖纖,輕輕按在琴額上出血的地方。 
  大嫂說:「咱回,今兒這氣運不順,男人都栽跟頭哩,別說咱女人!」 
  琴反而來了脾氣,說:「你都閃開,我就不信這一桶水絞不上來!」說著就挽袖子,饒說:「你離遠,我來!」大嫂喊:「甭嚷嚷,爭著爭著就出閃失!」 
  饒和琴就再次絞起轆轤。她倆很順利地打上來一桶水。木桶完好無損。齊沿兒滿的一桶水,清清亮亮,饒先爬下去喝了一口。妯娌們就笑了,饒說:「我是咬它哩,為它叫琴挨了一把子!」 
  妯娌四人抬著一桶水往回走。琴在前邊,肘彎裡的水火棍有一半份量擱在胯骨上,忍在旁邊搭著一隻手。饒在後邊,雙臂摟著水火棍腳下小心翼翼,大嫂十八娃在旁護著。空中飄下大而稀疏的雪片,雪片覆蓋了路上往來的腳印,也覆蓋了冰凌的光滑和冰碴子的鋒利。妯娌四人一歪一搖地朝前行,水火棍晃閃晃閃著,一桶水的份量使它作為刑具的強硬和儀仗的威風已經喪失殆盡,它柳條兒一樣柔,麵條兒一般軟,和著四個女人的碎步子倒也起伏和諧,雪的妙曼愈增加了這妯娌四人的朦朧和美麗。 
  突然,琴的腳下一滑,她腰身一閃,水桶彈了起來,忍趕緊攬住她腰。她沒有跌倒,可一桶水的份量在彈起又落下的瞬間,帶著速度重重地朝水火棍沖壓下去! 
  卡嚓一聲,水火棍折了。一桶水重重地在雪地上,剎那間流了個淨光。桶底被掉了,箍著竹圈的桶身子還算完好。大嫂嚇得坐了個尻子蹲兒,忍趕緊過去扶她。饒抽出水火棍,水火棍沒有斷成兩截,它木質相連著,中間的裂口呈「之」字形,生生的白茬使俊挺筆直的水火棍在紅與黑的銜接處出現了硬傷…… 
  妯娌四人丟了魂一樣僵立在風雪中。大嫂十八娃腰腿發癱,幾乎直不起身子,饒就叫忍扶著她。饒把爛桶底撿起來用衣襟裹著,一手提了完好的桶身子領頭往回走。琴跟著她,那不爭氣的水火棍挾在她腋下。四人回到院子,饒如此這般地悄聲作了吩咐,便各各自行其事。   
  嶗峪廟(5)   
  忍悄悄推開上房門,吱嚀一聲引來孫老者的連聲咳嗽。忍嚇得雙腿打顫,不知是進是退,正慌慌著,孫老者問:「誰?」忍輕聲答:「大大,舀一升糝子。」不見炕上動靜,忍就輕輕地把水火棍靠在門背後,又匡裡匡當地在板櫃裡舀了糝子。這都是饒姐教她的,她完成得很好。 
  場房裡,琴輕輕拍著門板,悄聲喊海魚兒。海魚兒披衣起來開門,琴一閃身就擠了進來。看琴臉色發紅喘著粗氣,又慌又神秘的樣子,毫無精神準備的海魚兒嚇破了膽,一手捂了下身惶惶後退著說:「你你你、你———」又搖手說:「不敢不敢———」琴就笑了,把破桶圈兒高高地提起來給他看,海魚兒夾一夾眼,看清了,長出一口氣,興災樂禍著說:「好麼!美麼!」琴不跟他計較,親著聲兒說:「趕緊給咱修,別叫大大知道了。」海魚兒轉身坐到炕欄子上,又慢條斯理地在煙鍋子裡裝煙,琴急著喊:「哎哎哎?」海魚兒不拿正眼看她,冷冷地說:「誰弄的爛子誰背上。」琴過去在他的毛臉上拍了一下,丟下一句話:「你不辦也得辦。」就轉身離去。海魚兒愣了,反覆用手搓著臉,臉上熱熱的,琴那溫柔軟和的手心,那拍中又撫的指頭蛋兒,滑溜溜地彷彿有什麼承諾在裡邊……海魚兒胡思亂想著,就急急找了鋸末削了木楔,將桶底活活地安上去,又嘟嘟嘟地朝縫隙裡砸著鋸末,一邊忍不住就念起《九歸》的口訣。 
  孫老者起身穿了皮褂子,戴了氈帽子,忍服侍他喝了一盅茶,給他裝好水煙,用火鐮打著火媒子,看著他呼嚕嚕地吸上了,才輕聲掩門而去。 
  孫老者一哨子煙未吸畢,就又想起了歐陽詢。歐陽詢楷書《九成宮醴泉銘》是二兒子取仁向程掌櫃的要來孝呈他的,多年來他都在讀這部帖,想著蔡邕說過好書法的十六個「若」,就一直沒有勇氣臨筆。今正逢著雪天,少了村人的走動和嘈雜,何不提筆臨之?就丟開水煙鍋,鋌而起身,又飽吸一口氣,十指交叉拔了骨節,方款款然來到門背後。剛在小板凳上落坐,嘎啦啦一聲叫一隻母雞從膝下飛出,直嚇了他一跳,一時就心下不悅,正要喊兒媳們來訓斥,轉眼又想起這事是他應允的。當時,饒要給他習書法的泥坯下擱個雞窩,他想這又不礙了啥事就說噢你擱去,可今日這雞沒下蛋卻狂叫著撲出,一時壞了他臨帖的心境,就想今日這歐陽詢是斷然不能臨了,還是再寫柳公權那個「安」字吧,寶蓋下有豬則家、寶蓋下有女則安啊! 
  粗瓷碗裡的泥水水沉澱了,他提筆慢慢地攪拌著,泥水水變成灰黃的濃汁,流利中又帶著黏性,他一下一下在碗沿上順著筆毛。泥坯子的光面子上落一層虛虛的浮塵,往日書寫時泥坯子洇水的感覺比宣紙還好。他執筆在手,落筆前噗地朝泥坯子上吹了一口氣,浮塵揚起,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糟了,他想尿尿,這一場寒雪加重了他尿急尿頻的老毛病。他急慌慌立起身,來到門口,見漫天皆白冰雪滿地,就又急慌慌地回身來找他的水火棍。這水火棍成了他出門在外的枴杖,拿著心裡穩實,拄著腳下踏實,他拉了左邊門扇又掀開右邊門扇,在右邊門扇背後找著他的寶物。他拿起來,習慣性地在地上了兩下,突然覺得,手裡的勁道怎麼虛松綿軟?就平托了水火棍,在手裡細看。猛然,他眼裡噴出一團火:水火棍怎麼折了? 
  孫老者身子晃了晃,終於沒有暈倒。一股子悶氣憋在心間,想咳嗽胸中發堵,想呼喊舌根子發硬,他就那麼平端著他的水火棍,一任眼角的濁淚滿面流淌!這棍,是苦膽灣的吉祥物,也是他的身份、他的權威!是他用半生的身命塑起來的大貫爺、至今州川人仍尊敬著的大貫爺的像!從清末,到民初,到北洋,到驅劉,到老一軍,到國民聯軍,到馮大人主陝,他孫老者的威作、他的公信、他的聲譽、他的無畏、他的海量、他的平和,及至州川一地的安寧,往來兵匪的交涉打理,民事糾紛的評判合轍,流亡孤魂的安妥歸葬,公役公糧官稅的納派等等,都在這一根棍上啊! 
  孫老者平端著這根棍,跌跌撞撞來到院裡。天上暗雲飛雪,地下茫茫無痕,他仰天悲泣,如喪考妣般呼喊:「天爺啊!天爺!」 
  忍最先跑了出來,她用頭頸架著大大的胳膊,大聲朝廈房哭喊:「饒姐!饒姐!」饒正換衣服,她要回一趟娘家,叫她黑手兄弟弄一根好木料,複製一個一模一樣的水火棍。作為當家女人,她要按她的想法了結此事。她知道弄壞水火棍不是一件小事。 
  聽到忍的呼叫,她一邊套著藍衫的袖子,一邊跑出來。看到大大呼天喊地悲痛欲絕的樣子,她才知道,弄壞水火棍簡直是傷天害理!心想千萬不敢把大大氣瘋了! 
  琴和大嫂十八娃也跑了出來,大雪飛揚中,四個媳婦同聲喊著大大。大大是個好人,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村,為了上下州川,他虧吃得,苦受得,誰不說賢能的孫老者是大家的依靠!而今四個媳婦竟侍候不好大大反要他痛心受氣,這苦膽灣人怎麼容得?天爺怎麼容得? 
  饒就長長地伸出胳臂,一邊跑過來一邊哭喊:「是我有罪啊,大大!」接著就撲通一聲跪在當院裡。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大嫂十八娃緊挨著饒跪下,忍跪下,琴也跪下…… 
  四個媳婦跪了一行,大雪頃刻覆蓋了她們,滿身的潔白彷彿靈堂上的披麻戴孝。   
  嶗峪廟(6)   
  院子裡一片哽咽之聲。 
  孫老者雙手托棍僵在雪中,仰面朝天欲哭無聲。氈帽子掉了,腦後的辮子散亂著,厚重的積雪使紛披的鬚髮有了鐵質的份量。 
  老三來了,海魚兒來了,一個個鐵青著臉,憤怒的目光壓迫著四個惹禍的女人——— 
  校長孫取仁出現在院子,他身穿青布長衫,頸上搭著長圍巾,頭上戴著黑呢禮帽,足下踏著手工棉鞋,手中拄著一根柴棍……他目及之處,是四個女人跪著伏地痛哭,兩個男人凶神惡煞僵立著,父親雕塑一般,手裡的水火棍斷傷赫然! 
  他輕輕走了過去,輕輕拿下水火棍,輕輕彈彈積雪,突然一個轉身背起父親,一步一頓地回到屋裡。老三和海魚兒跟了進來,三個男人把老人放在炕上,捂上被子,又侍候上熱茶。 
  老三捏著鼻子說:「二哥!」校長孫取仁無語,他僵硬地坐到老圈椅上。海魚兒說:「二哥,四個嫂子去抬水———」校長孫取仁手一擺,有氣無力地說:「不說了,你去城裡叫老四,這麼大的事,他得回來。」海魚兒忐忑著說:「二哥,老連長派人來說有緊急軍事,他腳上的傷沒有好利索就連夜走了,這當兒,恐怕叫不回來吧?」 
  四個女人還跪在外邊哭。 
  「這樣———」校長孫取仁把他拄過的那根柴棍在地上一,很平靜地說:「老三,你去,把院裡跪著的,每人打二十棍。」 
  老三小名叫橛頭,大號叫興讓,他一輩子只知道在莊稼地裡下苦。這個一輩子在吃喝上只會推讓的老實疙瘩,對屋裡這四個菩薩似的女人,他哪裡下得了手?四個女人都是好女人,她們到了這個家,這個家才像了個家。這麼想著就嘴裡嗯嗯,腳下卻不動。校長孫取仁怒了,大聲喝道:「去呀!」 
  老三接了柴棍,遲遲萎萎地走出去。院子裡伏著四個雪疙瘩,四個雪疙瘩此起彼伏著發出嗚咽之聲。老三要把棍揚起來,胳膊沉得沒有力。他把棍頂在心口上,喉嚨裡哽哽咽嚥著,叫一句,哭一聲:「大嫂,饒姐,二哥叫我打你們哩。」 
  雪堆裡的哭聲更加悲慼,饒姐揚起頭來,一雙淚眼放著光,她抽泣著說:「你就打吧,好兄弟,你就狠狠打吧!」 
  飛雪中棍子揚起又落下,持續了有一炷香的時間。聽著老三痛哭的老粗聲,聽著四個女人的長噎短氣,聽著外面有一下沒一下的打人聲,孫校長彷彿看到麥忙天四個媳婦碾場簸糠的身影,彷彿聽到四個女人並立一排打枷的聲音…… 
  校長孫取仁的臉上淌下兩行熱淚。 
  饒得到一個重要消息:老四孫文謙被老連長關了禁閉!而且據司令部傳出的話說,臘八節之前就要將他解押省城,交馮玉祥的軍事法庭審判!她趕緊跑到高等小學將這事告訴了丈夫孫取仁,孫校長聽後大吃一驚,急問:「犯了啥事?到底犯了啥事?」 
  這是一個風雪之夜,陳八卦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孫老者的上房屋。饒趕緊上來侍候煙茶,又問他要不要生一盆木炭火暖和暖和,問他要不要再吃些蒸饃蘸蒜。陳八卦疲憊地靠在老圈椅裡,他搖了搖手,有氣無力地說:「你忙你的去。」饒就在屋角的板櫃裡找一點小米。琴這兩天茶飯不思,只說想喝小米湯,她就把櫃裡的雜七雜八一件件翻騰出來,手裡忙著,耳朵卻靈醒,陳八卦說老四被關還要解押省城的話她全聽到了。她心裡慌慌著,拿了小米,輕聲出門,到了廚房,手沉得拉不動風箱。好不容易熬好了小米湯,她就怯怯地舀了一碗給琴送過去。琴在炕上歪歪著,大嫂十八娃抱著小金虎和她說話。小米湯遞上去,琴卻說她想吃柿餅,饒又爬到牛圈樓上從瓦罐裡摸出一把柿餅,跑到屋裡遞給琴,琴卻嫌柿餅沒潮霜,說血喇喇的不想吃。問她到底想吃啥,她把頭頂在炕欄子上,半天不吭。大嫂就說:「十月懷胎苦是苦,可娃抱到了懷裡天大的苦都忘了。我這後半生就靠金虎了,金虎是我的命根子。」說著又鼻涕眼淚地傷心,饒就趕緊說:「我是天天都想懷娃哩,可月月落個肚子空。」大嫂破泣為笑,說:「你不到學校去住,天天跟我睡我能叫你懷了娃?」琴噗兒一聲笑了,大聲說:「我要吃苧麻籽兒、苧麻籽兒!」大嫂說:「琴你該不是懷了個金獅子,咋盡要吃怪東西?」饒卻犯了愁,說:「這苧麻籽?哎呀大嫂你知道村裡誰家種過苧麻?」大嫂說:「這苧麻籽是個缺物,不過琴啊,我給你說,大煙籽嚼起來跟苧麻籽是一樣樣的味道。」饒就說:「對了,場房後簷牆下靠了好多大煙稈,我去折些煙頭來。」說罷一陣風而去,片刻就折了一把回來,在手心裡彈一彈,手心裡就有了一些比籽麻還小的顆粒。琴拉過饒的手嘬嘴吱兒一吸,閉目咀嚼,連說:「好吃好吃,比苧麻籽還好吃。」大嫂說:「小時候,我經常偷吃大煙籽,那油油的味道比籽麻還香。」琴嚼著大煙籽,又要喝小米湯,又要吃柿餅。大嫂說:「琴呀,你這懷娃是享福哩,你饒姐懷娃娃了你要一樣樣侍候她哩。」琴就一把攬了饒,說:「饒姐比我媽都親。」 
  饒的眼裡噙著淚水,說:「妯娌姊妹一夥伙麼,誰跟誰呢!」她沒法兒告訴琴說老四在城裡出了事,就連忙找個托詞到學校去把實情告訴丈夫…… 
  冒著西北風,陳八卦坐了兜子在州城和苦膽灣之間往來穿梭。幾經賠情折臉,總算弄清原委:老四孫營長在紅崖寺的事被人告發,老連長初步給他定的罪是「收受賄銀,私放匪首」。孫老者就涕淚漣漣,說:「銀子錢不是誰都能拿得起的啊,錢揣在懷裡,禍就在尻子後頭跟著。也怪我老糊塗啊,一方桌的銀元我就心裡發怯,可沒想到這竟是老四得的黑錢啊!」陳八卦說:「如今這年頭,仗打贏了,哪個不是軍需拿車拉,銀元拿筐挑?問題是老連長的癢癢在哪兒,你我心知肚明啊!」孫老者氣哼哼地說:「咱不是給他答應了嗎?開年了就送人上去,人不送走,咱就甭想安然。我一輩子給人合轍說事哩,我不知道啥是人情世故?」   
  嶗峪廟(7)   
  孫老者把事情看開了,就托陳八卦去給老連長身邊的兩個參議使了銀子。黑筆戳死人哩,案卷就在他倆手裡。倆參議說了:「你孫家的事兒多啊!哎哎,你家老二當校長聘教員,再聘不到人也不能聘個文丐。這文丐沿門乞討又順手偷人,偷人還專偷貴重寶貝,這案子也擱了兩年了,我們就看你孫家咋了呀!」陳八卦沒有想到,老四一出事,一個撞得兩個響,連唐文詩先生也犯了案子,就試試探探地說:「咋咋?唐先生?那可是個老實書生啊!」黑黑胖胖的大參議就冷森森地笑了,反問:「老實書生?你知道他偷的是什麼?他偷了人家虞司徒廟一架宋琴!知道嗎?就跟諸葛亮在空城計城樓上彈的那一模一樣,人家的鎮廟之寶啊!」陳八卦知道唐先生課餘時間喜歡操琴,但不知這琴竟是虞司徒廟的,就將信將疑著問:「真有這事啊?」高高瘦瘦的二參議就說:「唐先生盜寶的事一直給你壓著,能壓住了你使銀子,把寶物給人家送回去,壓不住了那只有按賊法辦,這事先不說了。你的老四孫文謙,說起來真是對不住老連長啊!咱閒言少敘,你看是這,卷子我們先擱著,把事情往活裡盤是你們自己的事,聽懂了?」 
  回來一說,孫校長先就躁了。他把黑呢禮帽在手裡啪啪地摔著,說:「這是給人擱事哩!當年唐先生買這琴時,錢不湊手還向我借了三十塊銀元呢!」這話陳八卦相信,但這年頭你同誰去論理?他只有無奈地拍打自己的帽苔子。孫校長又說:「這年頭啊,靠誰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依我看啊,咱們自己武裝自己,自己保護自己,這才是正經主意。」他也在切切實實地實行著「正經主意」,他從方桌上拿走的三千銀元,實實在在地買了槍,買了彈藥,又從省城請了教官訓練高等小學十四歲以上的學生,實彈射擊已經搞了兩次,學生們情緒很高,教員們也打槍習武,高等小學成了文舉武備的榜樣,上下州川的幾所學校都來觀摩,士紳們對此評價很高。 
  眨眼就入了臘月,陳八卦幾次進城去東背街見老連長,都吃了閉門羹,要麼說人出外巡視去了,要麼說人身有恙不便見客。托虞司徒廟香線上的人打聽老四在何處關押也沒有結果,從矮胖子土包子兩個參議處傳出的話是:過了臘月初八事情就沒救了! 
  孫老者急得心裡起了火,滿嘴都是燎焦泡。他第一次感到銀子錢的作用不是萬能的……他接連兩夜和陳八卦對坐,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驀然,陳八卦把手裡的紅銅茶壺朝桌上一,想起他從香線上獲得的一個重要信息,就說:「前年著,取仁到王山溝收賬,差一點叫白臉娃娃給殺了,理由是有人舉報說取仁是洛南土匪曹雞眼的軍師,你知道是誰陷害咱老二嗎?咳,是雲遊在外的金陵寺住持釋悟真!」孫老者驚問:「釋悟真?」陳八卦說:「就是因為用廟產辦學的事,跟咱打官司的范長庚!」孫老者說:「怎麼是他?他處處替菩薩說話,口口聲聲出家人不理俗事,怎麼會給人背後使壞?」陳八卦說:「這個人啊,人出了家心沒有出家。今年就一直在紅崖寺、紅安寺、萬燈寺一帶講經說法,老四放走南天罩,還是這個范長庚給白臉娃娃點的捻子!」孫老者垂下頭,說了兩句話:「這年歲人心險惡,可要緊的是,咱自己身手不乾淨啊!」陳八卦歎息著說:「唉,說到底,還是我和他———」孫老者愁眉苦臉著,心想四個媳婦都娶回來了,是頭一回團聚過年,小金虎也會跑了,會叫爺爺了,他心裡是苦中有甜啊。他抱著金虎去趕了一趟打兒窩的集,心裡的皺皺折折都熨平了!金虎知道拿麻錢兒能買洋糖,知道拿麻錢兒能買燈籠買年畫買花炮,幾乎是金虎的小手指到哪兒他就把錢花到哪兒,當爺爺的高興壞了,這實在是他失去長子之後的一個巨大的補償。可是,又一個分離就在眼前,他拿定主意要將金虎留在身邊…… 
  可是,他面臨的難題是如何對這個淒淒苦苦的兒媳婦開這個口。說叫她去享福?叫她去當侍女、當小妾?說叫她去以身贖人?叫她去報仇雪恥?孫老者和陳八卦以至孫取仁都想不出合乎情理的說辭。這是一個屈辱與痛苦的選擇,用大兒媳去換四兒子,叫嫂嫂去贖小叔子,對十八娃而言,這無異於賣身求榮無異於認賊作父無異於助紂為虐…… 
  但是在饒的心裡,這並不是多麼難解的疙瘩。看著兩個老男人吊著黑臉一夜夜對坐,看著自己的丈夫眉頭挽個疙瘩出出進進沒個好臉,就幾次忍不住要插嘴上去。她把六寸碟裡放涼了的蒸饃蘸蒜餾熱一回又一回,她把升子裡的水煙絲一次一次在牛皮煙包裡裝滿,她往紅銅茶壺裡一遍又一遍地續水,看看陳八卦頭上膨脹飛的帽苔子,看看老公公頭上日見枯索細瘦的花白小辮兒,就試試探探地說:「福吉叔,大大,在您二老面前我是不曉得啥的娃,可按我的笨想,老四的事,我大嫂的事,其實是一回事,把我大嫂安置妥當了,老四的事也就擱下了。」陳八卦垂閉著的眼皮閃了一下,饒說話的氣就稍稍足了一些,她繼續說:「福吉叔,大大,我揣摩過我大嫂的心思,她的心思全在金虎身上,為了金虎,她火坑水牢都敢跳。誰都知道,這年歲裡,在咱商縣地界,老連長就是龍王,誰礙了他的手腳逆了他的心意,他就叫誰房響鍋炸家破人亡。他這些年一直給咱使些小絆子卻沒和咱鬧翻,一是大大在州川的威作,他納糧派款得依靠大大,再就是依著大嫂這一層關係,隔山轉坡地咱和他扯得上是親戚,三就是福吉叔有恩於他,多少的面子他都不好扯破。可如今,他拘押咱老四,明裡說是因為放了南天罩,可他心裡打的是我大嫂的主意。按我女人家的想法,咱抗是抗不過去的,這一潭水也聚了多少年了,也該到放的時候了。可明搭火上地把我大嫂送上去,這於咱折身價,也於他老連長失體面,雙方都顯得茬子太硬。」   
  嶗峪廟(8)   
  孫老者不吸水煙了,只拿昏黃的眼珠瞧著這個兒媳。饒就大著膽子繼續說:「大大呀,福吉叔,按我笨想,眨眼就要過年了,是親戚都要關照關照哩,掃七灰呀,做豆腐呀,盤鍋鏝牆呀,蒸饃熬肉呀,炸個油糕面花丸子呀,他那大家戶肯定事情多人手少。咱也到他門上走一走,看他有啥活需要幫的,有啥年貨還沒備的,就算是跟他走親戚,就算是給他看臘八。這樣走扯著,合情又在理,他能把咱攆出去?」 
  陳八卦晃著紅銅茶壺,夾著發紅的眼珠問:「走親戚一說倒也合人情世道,可是誰去哩?叫你大大去?叫你的取仁校長去?」正說著,十八娃相跟著琴和忍來了,看著大大日夜熬煎,妯娌們也坐臥不安,聽著饒在上房屋裡八八九九地給大大說著,就忍不住跑上來,看老四這事咋得下場呀。 
  見妯娌們圍在自己身邊,饒更壯了膽子。她說:「大大去不成,大大是大大哩。校長也不能去,校長是校長哩。他們一去人家就知道是奔老四來的,反倒把事情弄生硬了。」 
  陳八卦眉眼一樂,雙手捂了帽苔子,問:「那你說說,最合適的是誰去?」饒脖子一揚,說:「大大,最合適的是我去,我大嫂去!人一看,我就是做家務的手兒,大嫂呢,她抱著金虎給他拜了干爺,這是當堂子上眾人眼鼻底下的事。再說,又有石甕溝那邊套著老親戚,白說黑說都翻不了臉,我姊妹去給他看臘八幫年節,禮性上不拿銀子不拿錢,就按他石甕溝的老鄉俗只拿十二個大花饃,說到底還是走親戚。」 
  陳八卦鼻子裡哧地一笑說:「人家也不瓜不傻的,就看不出來你的目的是為了老四?」饒說:「老四的事我先掛口不提,只說是親戚,我倆年節時上來幫人手的。」 
  琴猛然大喊:「我也要去!是他老連長叫孫文謙把我辦過來的,如今我男人出了事,我要去看看,我要叫他給我放人!」饒以抱怨的目光瞅了大嫂一眼,大嫂就說:「男人對於女人就是一層天,是我把實情給琴說了的,一個蛤蟆四兩力,救老四須得大家合力才行。」話一到此,忍就朝前一站,倔倔地說:「我也要去!」 
  陳八卦真正樂了,看她禿頭窄臉的醜樣兒,笑問:「你去?你能做啥?」忍拿上牙咬著下嘴唇,猛地說:「我去噁心噁心他!」 
  饒伸手牽了牽忍不大合體的後衣襟,忍就不再說話。陳八卦對著孫老者說:「四個媳婦開進司令部,這就成了州城年節裡的一景兒,社火也別耍了!」 
  大嫂十八娃說:「饒說的都是平常理,咱行事順著平常的理路走,走到天盡頭都有咱說的。可我有個難處,就是金虎娃我一天也離不得。可我帶個娃上去,這哪兒像個做活的?再說,萬一人家不順心了在娃身上使個壞,那我就哭都沒眼淚了。可不帶娃上去,我心不渾全不說,娃又丟給誰管呢?」 
  孫老者終於說話了,喉嚨裡咳咳嚕嚕不利索:「這金虎啊,說啥都不能帶走,我的金虎啊,是他媽的命根子,更是他爺的命根子。我白日背上黑來摟上,只要我活著,你就甭操娃的心。」 
  經過一番合計,琴和忍留下侍候一家老小,饒和大嫂上城去給老連長看臘八。話一傳進去,老連長人沒出來,聲出來了。他說這倆親戚來得好,趕緊送到大院子給捆行李去。原來是大婆子正在搬家,滿院子的衣物用品,整櫃子的綾羅綢緞,粗腳大手的挎娃子胳膊短,不會裝箱又沒眼色,惹得大婆子發了好幾回脾氣。正著急間,卻突然來了兩個手腳利索的年輕女人,真正是雨中送傘。饒的嘴又甜又會說話,十八娃銀盤大臉的眼頭兒又活心又細,黃臉金牙的大婆子就笑了,罵短胳膊挎娃子說,一呀女人兩隻手頂你四呀男人八隻手…… 
  老連長在西安甜水井買了一院子房,大婆子帶一雙兒女年前就要搬過去。長子於江山、長女於江瑤都到了上中學的年齡,甜水井那邊的管家十月就粉刷了房子,置全了居家的一應廚器寢具,又請妥了英文的算術的家庭教師,一雙兒女經突擊補習之後開過年就插入貢院門的一所中學就讀。大婆子年都不過就要搬到西安,完全是為了兒女的學業。待所有行囊收拾停當,大婆子穿過隔牆的月門來到司令部,她正兒八經地向老連長交鑰匙。鑰匙是炸彈櫃上的。自老連長被馮大人編為獨立師之後,人馬擴大了,也有了專門的軍庫,炸彈手雷之類也無須自家老婆掌管,但那幾十枚江湖反正時的舊炸彈就一直在老櫃子裡放著,鑰匙也一直在她腰上拴著。如今要走了,這炸彈櫃上的鑰匙須親手交給自家夫君,這是她十幾年隨軍生活的責任,也是她掌管後院諸位妻小的權威。諸位妻妾一旦爭風吃醋,她朝當院子一立,中指上的鑰匙串兒當空一搖,立即諸聲皆禁! 
  老連長正在主持軍事會議。說是毛老道二犯了,窩子又移到白虎巖洞上,上千號人馬一律穿戴清朝衣帽,今兒轟轟轟上朝哩,明兒轟轟轟降旨哩,鬧得州河兩岸煙塵霧罩,民不聊生。老連長連日開會,商量會剿。這會兒大婆子戴著銀鐲子的手朝他一招,中指上的鑰匙串兒丁當當一響,他就趕緊走了出來,鄭重其事地接了,又一臉嚴肅地叮囑沿路應注意的事項,說拾掇好了就趁早上路。 
  老連長轉身回到會議廳,旋即又出來,仰頭看天;聽見馬鈴丁當,就又移足大門口,目送十幾馱騾子魚貫而去。之後,囑身邊的短胳膊挎娃子去叫二婆子。彷彿二婆子早在月門後頭等著,短胳膊挎娃子沒走幾步二婆子就腰身軟軟地迎了上來。老連長遠遠地就搖動著手中的鑰匙串兒,待二婆子走到跟前,他又將鑰匙串兒高高地提起來,二婆子雙手作掬捧狀伸出,他才肅穆著臉將鑰匙串兒放入她的手心。又丁寧:「你朝大院子搬,仨兒搬到二院兒,粗細活路交鄉下來的倆親戚做。」   
  嶗峪廟(9)   
  二婆子慎慎地將炸彈櫃的鑰匙串兒在褲帶上拴了,轉身去指揮各院子的妻妾依次晉陞。這就忙壞了饒和十八娃,倆人掃了三院房子的七灰,又搬妥了二娘三娘的起居家當,還侍候了一群娃們的穿戴吃喝,最後才在三娘舊居的小院子安歇下來。這是短胳膊挎娃子傳來的命令,老連長說了,二位大姐先就地住下,屋裡三娘舊有的傢俱都是現成,你們自己先安置了床衾鋪蓋,司令部的會一完老連長就過來和大姐們說話。 
  十八娃給饒說:「好妹子哩,我咋心裡慌慌得坐不住?你說他來了會把咱咋呀?」饒說:「好姐哩,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他老連長也是人嘛,從今兒一天看,他也沒把咱當外人。」說中間門外頭踢裡啷當軍靴響,短胳膊挎娃子的手電在窗紙上晃著白光,又傳來聲音說:「二位大姐,把屋裡燈火撥亮!」 
  老連長進得門來,連說「點蠟點蠟」,短胳膊就嚓啦嚓啦劃著洋火,一時間,四根木蠟就高高低低地亮在屋子的這兒那兒;一時間,這間存留著舊女人氣息的老房子裡就光影晃動人影綽綽。十八娃坐在一處幽暗的角落,但她的銀盤大臉雙下巴卻像月亮一樣光明柔美。短胳膊挎娃子掩門而去,老連長脫著軍大氅,連說:「咬死啦咬死啦!我脊背上爬了一萬個蟲子,快給我撓快給我撓!」一見面就是這言語、這舉動,饒一時搞不明白,她用疑問的眼光瞟一下她大嫂。大嫂十八娃遲萎了一下,見老連長退著身子直朝自己撅尻子,就紅著臉兒伸手捋袖子,又趔趔趄趄地從後衣襟伸胳膊進去。老連長嘴裡一邊吸溜著涎水,一邊聳著肩說:「上邊上邊!左邊左邊!下、下!好!使勁使勁!」 
  原來真是撓脊背。老年人皮膚粗糙愛發癢,沒想老連長一癢起來就急死沒活的。饒幫不上忙,就把老連長胡亂丟在炕上的軍大氅輕輕拎起來,掛在「十不閒」上,又用糜子笤帚一下一下刷著大氅上的灰塵。稍頃,老連長舒服了,出一聲長氣,饒就趕緊侍候他披上軍大氅。 
  老連長這才正眼看饒,說:「你是老二家———孫校長的那個夫人吧?」饒淺淺一笑,說:「哎喲我也算得夫人?叫讀書人說我頂多算個糟糠之妻。」老連長哈哈地咧嘴笑了,連說:「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你們陳八卦說你是個貴人,耳梢比眉梢高耳垂比鼻沿低,叫我看看叫我看看!」說著就要動手拉扯。饒把臉一邁,順手捋起鬢髮,偏臉朝燈下一蹴,說:「你看你看,耳大是人悶哩!」老連長就哈哈大笑,豎起大拇指說:「孫老者的福氣到了!孫老者的福氣到了!」說罷自個兒掌了燈,過來端端地照著十八娃的臉,看那鼻子,看那下巴,肅著臉兒說:「你沒變,你沒變哩,你就是雙下巴的命啊!知道嗎?雙下巴就是重夫,重夫就是重福。」 
  兩個女人迷瞪著眼聽不懂他的話,他卻問:「咋不把金虎帶來呢?我可是娃他干大呀,這可是在你孫家當堂子上磕的頭啊,你可不能把這一門親不當事呀!我還說過年了把娃接上來看社火哩!你看你這孫家人咋就不走理嘛!」 
  饒一聽這話,就雙手合個十,本想說我們妯娌心裡你一直都是娃他干爺哩,但這話顯然不合老連長的心性。她明白老連長干願自降一輩,是想和大嫂的輩分扯平,便眼睛一瞇舌頭一轉說:「你既是娃的干大哩,也就是我的老哥哩,這稱呼該沒錯吧?你看眨眼就過年了,金虎他爺叫我倆上來,一來給你拜個臘八,二來幫你拾掇拾掇家務。你這家是蛇大窟窿粗,年節下是事多用人多,你看我姊妹來得多巧,正趕上大娘搬家上省,這不,我姊妹的粗胳膊大手就派上了用場!」 
  老連長又是一聲笑,搖頭擺手說:「還是把金虎帶上來好。」饒趁勢給大嫂一個眼色,十八娃就說:「不是我不把金虎帶上來,實在是他爺捨不得叫走。這一向他爺心裡熬煎,老四的事沒個影兒,一家人的年都不知道咋過呀!」饒接口說:「我就想說把金虎帶上來,他干、干大肯定也想娃哩!再說娃長在鄉下,大了也難免粗野,城裡到底條件好,你這大院子裡就聘著先生,娃上來了早認字早出息。再說,你這家大業大,伙房上、雜侍上也少不得僱人,我大嫂上來了總也是你個幫襯。」 
  老連長迷醉著眼,嘴裡樂樂地呵呵著,就雙手摟了膝蓋,頭頸點著,身子晃著。饒又試試探探著說:「老哥你看啊,咱這老四啊,雖說哥你承攜著當了營長,可畢竟還是個娃呀!要說也二十好幾了,媳婦也是你從寺耳給辦過來的,可事理上他知道啥呀?這一回捅下這個爛子,法辦他也是應該。可就可憐了我家孫老者,他整天給人說事合轍哩,完稅催糧哩,他這一倒頭,你這一股子親戚也就完了。」 
  說著說著兩個女人就哭了起來,傷心淒淒的,鬧得老連長也長吁短歎。風從窗欞刮進來,四隻木臘的燈焰一齊掙扎搖曳,蠟淚流了一攤。老連長雙手一拍,立起身子,軍大氅垂到腳面,燭光下,他的燈影子像一座大山,忽而倒在南牆忽而倒在北牆。他在屋裡徘徊了幾個來回,突然大聲說:「不管咋說,紅崖寺的仗是打贏了,把地盤給咱收回來了,把南天罩給攆走了,把我一塊心病給除掉了,我不管是誰舉的檢,這功績還是主要的!至於說拿了人家多少銀子,這是良心事,拿了戰利品沒及時上繳這在戰場上也不算稀奇事,馮大人的地方國民政府也不缺這幾個錢,不過把錢一繳我這一關就好說話了。二位也算女中賢良,你們說我的話可在理?」   
  嶗峪廟(10)   
  饒是臘月十三回來的。饒回來給高等小學帶來十七擔木炭,老連長沒忘記他的承諾。孫家的二千銀元是臘月十四送上去的,老四孫文謙在臘月十八的傍黑回到家裡。十八娃留在老連長的於家大院子給二娘三娘當下手,老連長說了:「要在這院子裡混出名堂,得先摸透二娘三娘的脾氣。」 
  放老四回來之前,老連長專門召見他這位孫營長,他說:「你是我的愛將,紅崖寺的事你給我辦得不圓滿,我關了你幾天,叫你好好想一想。你是給我幹事哩,我是給馮大人幹事哩,咱是螞蟻上樹哩,一個跟著一個,章法上都是有套套的。這一次我放你回去,你可以帶上兩個護兵,槍是兩長一短,年節到了,護身也護家。你記著啊,一者回去養養傷,好好思量思量;二者照顧照顧你家孫老者,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你回去好好盡盡孝道;三者隨時聽從召喚,我還是要用你的。」 
  可是,老四孫文謙回家沒兩天,一場硬仗就在他眼皮底下展開了。 
  臘月二十三的晚上,孫老者把安在鍋灶上頭的灶爺灶婆水印木刻像請下來,又把兩邊貼了一年的對聯揭下來,在當院安了香案,一爐香燒起三刀表焚化,就點著灶爺灶婆像和對聯,高高倒著手把一團火送到空中,口裡唸唸著「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一家大小就一齊叩頭作揖,隆重歡送灶爺灶婆上天宮參加年終總結會。孫老者說了,今後每年送灶爺就不要去十字路口了,人擠雜踏的,灶爺也潑煩。在院子裡送了灶爺之後,一家人回來喝扁食湯吃砣砣饃,盡興而散。這中間,金虎是一個重要人物,他不是在那個肩上爬,就是往這個懷裡鑽。她媽進城之後,他爺就把他背到上房,可他掙死掙活不上爺的炕。沒辦法,琴和忍就夜夜守著他,他笑倆人陪著笑,他哭倆人陪著哭,熬到饒回來,饒就摟著他鑽到老被窩唱曲曲兒、逗笑笑兒,不幾天,倆人就粘到一塊兒比親母子還親。 
  看著家人各自散去,校長孫取仁和營長孫文謙不約而同地攏到父親的炕上。一個冬天裡,海魚兒每天早晚都朝孫老者的炕洞裡塞一老籠麥秸,房後頭的煙囪就日夜冒煙,暖和的老炕上留著兒子們溫馨的記憶。父子三人不再說老連長,不再說南北二山的土匪,他們說染坊上的生意,說後坡上的大麥扁豆,說高等小學的先生和學生,說學校放了年假又留下十七個大齡學生習武護校。當營長的就說:「二哥,你的護校生要按警衛隊來訓練,要做到人不離槍,槍不離人,有事了一聲哨響就能放槍克敵。可有一條你要千萬注意,持槍者必須可靠!如今這年歲,良民轉眼就成逛山,何況這十七人畢竟還都是娃,誰一使黑拐就轉了槍頭子都不好說。」校長說:「這十七個學生都是和他家大人說好的,假期護校給他們家裡也發了錢,不是白用娃的勞力。」當營長的老四又說:「你光在山牆上開槍眼還不行,依我看,院牆四角還要修眺樓,樓上要儲備一定的彈藥———」正說著,校工來報:校牆上發現一個盜洞! 
  孫校長摸黑返校。現場查驗,牆上的盜洞是新鑿的,只鑿到碗口大。兩個護校生說,聽見牆上有異響,他們就奔出去,鑿牆的人撒腿就跑,他們追到沙堰背後,把那人撲倒,拎起來一看,你猜是誰?竟是狗欠欠!他們就要將她拉回來問究竟,不料沙堰上的荊梢叢中有人朝他們打槍,狗欠欠趁機逃脫。他們不知道沙堰上埋伏了多少人,就趕緊撤回學校。孫校長一聽狗欠欠,愣怔一下就說:「把她媽臘娥叫來,要快!」狗欠欠失蹤這麼長時間,她媽一提起就哭哭泣泣,這下該明白了,原來是跟那些人搞到了一起!怕就怕這,果然是這! 
  臘娥剛到高小,沙堰上的槍就再次響起。成排子的火力朝高小射擊,東山頭上有月,但薄雲下是一片朦朧,黑夜裡的槍火是一排紅線。高小的護校隊從山牆的槍眼裡朝外還擊,孫校長派了小個子的高二石貼田埂溜到村裡去給老四報信。高二石參加護校隊不夠年齡,但他愛跟護校隊的大同學玩槍,晚上就擠在護校隊的大炕上圖暖和。高二石剛從茅房翻牆出去,東院牆那裡就轟隆一聲巨響,火光衝起,牆被炸開三尺長一個豁口,就有人嘶聲高叫:「山牆上的人不要打槍,我們只取孫校長的人頭!」 
  護校隊的人憤怒了,山牆上的火力更猛烈地射向校牆的豁口。突然,院裡咚咚兩聲,彷彿石頭砸地,從牆縫望去,見兩個黑疙瘩在地上滾動,片刻間,火光一閃,一股煙冒出。有人就說:「是兩個土炸彈!兩個土炸彈!」人們就趕緊蹴了身子捂耳朵,卻沒有傳來爆炸聲,有人就喊:「捻子滅了,是臭彈!舉槍,朝院牆豁口打!」 
  山牆上的火舌就再次噴了出來。這時,村裡的鑼聲響成一片,村裡的狗咬聲響成一片,村裡的人吼叫著扛著鋤頭橛把奔了出來!孫老者拄著他那蒼老的水火棍在前頭攔住人流,喘喘地喊:「人家有槍!人家有槍!」 
  孫營長領了他的兩個隨身護兵,隨著高二石貼田埂向高小迂迴,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高小旁邊的一堆墳叢。淡薄的月光從雲縫裡灑下來,十幾個歹徒爬在沙堰上,一人一桿長槍地開火,一個揮舞短槍的人撅著尻子吶喊。高二石說:「叔,拿手槍的是固士珍!」孫營長從護兵手裡拿過一桿長槍,單腿跪地舉槍瞄準,朝那高撅著的尻子開了一槍……   
  嶗峪廟(11)   
  固士珍尻子上的槍傷化了膿,一擠一碗血水。請了民間郎中來看,說是沒有北瓜瓤子,沒有新鮮艾葉,單靠野貫菜的干株研面外敷,拔膿力度不夠,主要是傷得不在季節,要是過了清明,艾芽子一上來就啥都好辦了。民間郎中話沒說完,就被固士珍的一個弟兄踢翻在地,另一個掄起槍把子就打。固士珍揚起枴杖攔住,說給倆麻錢叫走,手藝有高低活路有大小不要為難人。後來,雇了兜子花銀元從縣城抬來名醫仵老廣,十八副「透膿散」才真正使他的槍傷回了頭。仵老廣被抬到天竺山一個小荒村的時候,奇怪這病人怎麼用帳子裹了全身,只露半個紅腫潰爛的尻蛋子在外頭,詢問病因,侍候的人說在山上叫樹茬戳了,再問就啥都不說。仵老廣擠了膿血,病人尻蛋子上塌了碗大個坑,他就留了藥面子囑其黃酒調敷,又開了黃□穿山甲川芎當歸皂角刺要其煎服,說是一則扶正祛邪,二則托毒排膿,這樣治療不出半月,即可扶杖下地。從來到走,仵老廣沒看見病人的真面目,兜子抬他下山,他得到的報酬比平時出診多了幾倍,但他納悶,這病人怎麼看都不像富裕人家…… 
  年關的五天中,固士珍沒有沾染大肉葷腥,老老實實地喝著苦湯湯,一天兩大碗,很有些臥薪嘗膽的意味。過了正月十五,他就能拄著枴杖走路了。也是從這天起,他手中的枴杖也成了指揮棒,苦心訓練著他的隊伍。雖然他還撅著尻子,雖然他訓起話來還喘氣出汗,可他扳機一扣,槍聲仍然震得天竺山掉石碴子。他要報仇,要提孫校長的人頭…… 
  他派人聯絡唐靖兒,唐靖兒正在漫川關開倉放糧,行走背著母親的牌位。唐靖兒打下了一個富戶,荒春上的農民們正怯著天長肚子饑,他就把富戶的囤糧分給大家,人們見他又是孝子,就紛紛把子弟送到他的隊上。一時間,唐靖兒的人馬壯大起來,他就用兩哨碼子的銀元從西安早慈巷講武堂請來教官陳月天,陳就按他在四川講武堂學到的理論,按部就班地訓練起唐靖兒的人馬。 
  按陳月天的設計,唐靖兒的兵力規模先按一個師的編制打底子,名號就叫「東秦嶺保民軍」。以唐靖兒為司令,延攬人才,培植軍官,五年內勢力向南擴展至湖北鄖陽鄖西老河口,向東佔據豫西的西峽淅川荊紫關。這一片地域正是亂世裡的三不管,唐靖兒正可在鄂豫陝的邊界地帶一腳踏三省。固士珍的聯絡副官見到唐靖兒請來的教官,看了人家的操練,見識了「保民軍」的民氣,呈上銀元就沒敢說「聯合」的事,只是說拜識拜識交個朋友。至於固士珍,唐靖兒說知道有這麼個人,不過是逛山土匪者流,真正要幹大事情,還是要跟隨了大氣魄的英雄之人,唯此才能救民水火,兼報家國…… 
  這一年,是馮玉祥主政陝西的頭一年,他還戴著老一軍的藍氈帽,親自拎了笤帚掃大街,親自買了地皮辦「民樂園」移風易俗。他發佈四項政令到各州縣:一是剿匪二是鏟煙三是辦學四是放腳,前三項是政府行為,後一項則要民眾自我實行,為此不少縣鄉成立「天足會」,以幫助舊式家庭解放婦女。 
  為了實行這四項政令,馮玉祥向不少府縣委任了官員。他給商縣派來了縣長胡傳路,老連長派了十三架兜子接到四十里外的麻街川。胡縣長在老連長為他置辦的接風宴上說:「馮大人是大人,不是以往的軍閥,他派我來執行政令是要造福一方民眾的,我來不是空手而來的,我是帶著馮大人的實貨的!」 
  這話不假,他當場向老連長移交了一批軍需物資和款項,照章辦事的態度讓人肅然起敬。接著,他以嚴厲的口吻說:「馮大人政令的第一條是剿匪,匪不剿民不寧,民不寧政不穩,政不穩國必亂!」他點到的幾股土匪,一是唐靖兒二是固士珍三是毛老道。他對東秦嶺這一片地域的政情民情瞭然於胸,說起話來有理有據,措辭強硬。 
  老連長司令部裡的燈就夜夜不熄,他和他的四大金剛們研究出了一個剿匪的方案,要先打一個漂亮仗給胡縣長看看。他們決定先收拾毛老道,這個會道組織離縣城近,有較固定的窩子,人雖多卻沒有多少火力…… 
  這一仗交給了孫文謙。這是「孫營」恢復建制後的第一仗。老連長說了,孫營長你把這一件活給我做成了,我就正式給你成立「孫團」呀! 
  一股腥血直衝天際,一隻羊倒在沙灘上,潔白的皮毛在艷陽下十分刺眼。牛耳尖刀的刀刃朝下滴血,血水染紅了河水。「萬歲萬歲」的歡呼聲震天動地。旗牌傘扇一字兒排開,鑼鼓轟響,喇叭聲囂。後清皇上何根慶正在殺羊登基,地點在會峪溝口白虎巖下的河灘上。河灘上用木板搭了天壇,用松柏枝搭了牌樓。牌樓前門旗一對,門旗兩邊對稱排列著鐵炮一對、長號一對、大鑼一對、戰鼓八面。炮聲四響之後,金鼓齊鳴,號聲震天,從牌樓裡走出兩列皇家儀仗隊,開道三尖旗、龍鳳旗、虎豹旗、風雲旗、雷雨旗、七星旗、八卦旗,各色旗幟嘩啦啦舞黃了半邊天。旗後是宮廷衛隊,金瓜、鉞斧、長矛、朝天鐙、大刀片、火藥筒、老桿槍…… 
  何根慶身著龍袍,在一群宮娥綵女的簇擁下登上天壇,煞有介事地祭了天,然後著皇冠龍袍玉帶,坐上龍椅。 
  他這身行頭是仿照漢二黃的戲服縫製的。 
  他的皇宮設在幾十丈高的白虎巖上。白虎巖上有幾十個洞穴,這些洞穴有暗道勾連上下相通,作為朝殿的主洞可擺三十六張方桌,每逢三六九日吉時,何根慶在此駕臨寶座,接受朝拜。人們上下洞穴必須經過吊橋滑梯棧道,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洞中儲存著各地道友進獻的飲食日用,酒池肉林銀元美女應有盡有。山陽縣老財東韓福寅進獻了祖上積聚的全部錢財,何根慶就封韓的女兒為正宮娘娘。更有下州川六里十八鄉的一些里長甲腳、鄉佬士紳和各色村社人物,向何根慶暗中投拜接受封賞,一時間人們彷彿覺得真要改朝換代了,民國要變成後清朝了。亂世盼治世,在一般山民心裡,有皇上朝庭封下了巡撫縣令父母官,總比沒了王法的軍閥逛山土匪們整日打打殺殺的好。   
  嶗峪廟(12)   
  一群黃袍道人在壇下跪拜,木魚響起,鐘磬齊鳴,在一片嗡嗡隆隆的經咒聲中,香煙表灰隨風飄揚。 
  長袍馬褂的奉璽御史高聲宣旨:「開國元帥,陳升!丞相,李存善!軍師,陳大福!人馬總隊長,薛長有!人馬一大隊管帶,資峪溝壇主陳金玉!人馬二大隊管帶,小韓峪壇主孫浩祥!人馬三大隊管帶,洛南黑石河壇主林祥明!人馬四大隊管帶,山陽縣中村田成林!人馬五大隊管帶商南縣索玉河……」 
  各位朝官應聲而出,在壇下三叩九拜,跪成一片。然後,六部總督宣讀了改朝綱領,朗誦了討逆檄文。接著是和尚出身的軍師陳大福登壇布道,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銳聲吟唱:「滿清墜毀,民國氣盡,後清當立,天下大變!黃風勁吹七七四十九天,黑雨暴下九九八十一夜,天上下油,地上起火,磨盤橫飛,碌碡上天,黃龍抓人,河水倒流,空中佈滿飛刀,地上遊走毒蛇。入了毛老道,刀槍不入,逢凶化吉;不隨後清朝,大劫難逃,渾身出惡瘡……」 
  最後是鳴炮閱兵,身穿杏黃衣、手執刀槍劍的後清官軍列隊走過河灘,依次五個大隊,各隊皆由龍旗引導,旗襟上書寫「玄德後清元年」,旗心雙龍環抱太極八卦圖;緊隨其後的黃紅藍綠四桿旗上依次寫著:「古今治後來,一祖納三元;三元後清興,一祖收萬國。」四色旗後是一根三丈長竹竿挑著的流蘇大纛旗,旗上雙排豎寫十個大字:「直取西安省!秋後坐故宮!」 
  何根慶登基之後,上下州川流言一天三變。打兒窩的集上有人專給小孩後脖子上抹紅,說抹了紅可避飛刀;有穿黃馬褂的挨戶宣傳:「你莫看世事變成啥啦?還不快去立香,過幾天門扇大的告示一出來,想入道都不要了!」有人教兒童傳唱拍手歌:「入了道,是神的娃;過了二十八,沒你的座位沒你的花;想也想死他,悔也悔死他!」還有傳言說各隊管帶都要在幾日幾時殺人祭旗,一些十字路口的大樹上石頭上也出現了黑紙白字的傳單:「要反三月二十八日反,不反還得一千五百年!」於是,上下州川的各處集市上,人們紛紛賣耕牛賣農具賣糧食,只要一搭口,便能成交,價賤得使人不敢相信。更有山陽縣楊村有人為投奔毛老道,竟殺了行動不便的父母…… 
  老連長要征剿毛老道的消息很快在州川傳開。後清人馬總隊長薛長有急令各隊收拾傢伙殺人祭旗。首開殺祭的是陳金玉的一大隊,他帶領百人前鋒隊,將洞底村三十八戶道眾共一百零七名信徒集中於嶗峪廟前的大場子,叫每人頭裹一條黃巾,又將成捆子的大刀長矛分發,一邊喊叫人手不空,一邊就將成排子的沖天炮放響。所謂的沖天炮其實是紙做的二踢腳大雷鞭,嘎巴一聲衝上高空炸響,七彩的炮皮紙屑紛紛落下頗為壯觀。說中間就有十二位被反綁手臂的男女,被押到場子中間,每人面前蹲著一尊沖天炮,十二尊沖天炮用一根導火索連接。時候一到,香案焚起,祭酒澆過,長桿高挑的二十四面四色旗雙雙交叉,分架於十二人的頭頂。突然間,十二枚沖天炮同時炸響,十二顆人頭同時落地,噴起的人血立時就染紅了二十四面旗,滴血的旗幟在晴空下飄揚,萬歲萬歲的歡呼聲響徹雲天…… 
  孫營長卻沒把毛老道放在眼裡。得了軍令,他派了麻春芳率他的一連人馬,匯同東秦嶺警察所的七八桿爛槍去把活做了。麻子巡管是嚮導,座下的騾子折了腿,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帶路。一行人吆啊喝啊地開到白虎巖下。河灘裡卻空無一人,崖壁上的十幾個洞窟也只有野雀起起落落,洞口垂下的十幾幅黃幔隨風飄揚,洞口旁的棧道上吊橋直立,滑梯抽去,陡直的石壁上空餘一行椽眼。麻子巡管朝洞口開了兩槍,幾塊巖屑掉下來,驚起幾隻鳥雀,其餘杳無聲息。幾位農人在灘地裡幹活,喊來問話,說是毛老道的人撤到嶗峪廟去了…… 
  於是就向嶗峪廟開進。剛翻過楊□嶺,就見嶺下的灘地上湧過來一股子人流,打著四色旗,舉著刀矛棍棒,洶洶湧湧,喊喊叫叫,麻春芳的人就胡亂放槍。槍一響,瘸腿騾子先就嚇得坐下了。麻春芳也奇怪,百十桿槍朝下打,怎麼不見中彈的?難道毛老道是真的刀槍不入?正想著定眼一看,那一股子人竟排了隊形,直端著刀矛齊茬茬朝前走,走在最前排的竟是清一色的婦女!她們一邊齊步走,一邊同聲高喊:「趕!趕!趕!」正在麻春芳琢磨不透的時候,從楊□嶺嶺頭子上的槐樹林裡,蜂擁著衝出一股頭裹黃巾的人,他們手持快槍,密集射擊。麻子巡管喊一聲:「中埋伏了!」牽騾子就跑。麻春芳叫一聲:「撤!」就率先滾下台田,這時嶺頭子上漫山遍野都是舉著冷兵器的人,他們一邊喊一邊撲下來,先頭的已和後撤的絞在了一起,白刃格鬥,血肉橫飛…… 
  這一仗麻春芳折了十六個人。當他跪在孫營長面前時,孫營長正舉著一盤子蜂糖幫助大大孫老者喂葫蘆豹。指頭蛋大的黑頭蜂烏壓壓擠了一盤子,起起落落,嗡嗡嚶嚶,麻春芳的頭杵在地上沒敢抬起來。 
  知道了楊□嶺一仗失敗的全過程,孫營長似也相信了「刀槍不入」的神話,就帶了麻春芳連響子趕回縣城。老連長正在後院裡教十八娃舞劍,聽了匯報,反問:「難道要我親自出馬嗎?」麻春芳分辯一句:「毛老道刀槍不入是真的啊!」老連長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就朝麻春芳的胳膊上開了一槍,一股生血噴出來,老連長的笑聲還在繼續。孫營長架起麻春芳就走,後邊傳來老連長的罵聲:「媽的個屁,誰說人身不是肉長的?」   
  嶗峪廟(13)   
  回到營部,安頓了麻春芳,孫營長又召來另外兩個連長王雙考和李念勞,認真研究這一仗怎麼打。王雙考說他得到一個情報:三月二十八嶗峪廟唱大戲、放捨飯,凡看了大戲吃了捨飯的就算集體入道,這一天皇上何根慶要發佈號令召告天下…… 
  孫營長將剿滅毛老道的時日就定在這一天。他們商定了分兵三路的線路和部署,商定了暗探混入道眾取得諜報的傳遞辦法,比如用大拇指摳鼻子是說「皇上」到場五指撓頭是說有五個大隊的管帶在場,等等。就在他們策劃這場戰事的時候,又得到情報:白臉娃娃知道孫營受挫,就向老連長請命出剿,為了搶得頭功,白臉娃娃連夜拉著人馬直奔白虎巖而去,此時已是三月二十七日凌晨子時了。 
  嶗峪廟依山而建,有前中後三院殿堂。後院有一方浸水池幾塊大石頭兩孔石窯窟,前院中院有大殿二殿,裡邊分別供奉著關公、娘娘、蟲臘、藥王、雷神、帝君等民間諸神,兩邊的廂房一邊住雲遊道人,一邊為本廟道士居室。廟門前是廣場,廣場上有斗子旗桿照壁麒麟等一應瑞物,廣場端頭是戲樓。三月二十八的大清早,就有州河兩岸南北二山五十六村的信眾和農民陸續朝嶗峪廟集結。特別是種煙的農民,立過香的和沒立過香的,開春以來心裡都積著一股子怨氣。縣長胡傳路下了剷除鴉片煙的法令,裡所的巡管、縣上的警察、集鎮上的駐兵,虎狼一般進村入戶,驅趕農民鏟煙,眼見著蔥綠一片的煙田里霎時間黃土朝天,繳稅呀還債呀蓋房娶媳婦呀,一切的指望全化了泡影,膽大的煙民就有了反抗的言行。當年是勒民種煙,現今是逼民鏟煙,反抗就挨打,當農民不如死了的好!也真個是好,毛老道來了開口就應承:後清朝一開國就准種鴉片!所以,四山八岔五十六村的煙民,對嶗峪廟過會自然有著向心力。但對一般的長工閒人貧雇農而言,跟上婆娘女子娃一流帶串地去逛廟會,燒香呀,看戲呀,看毛老道唸經誦咒把式操練呀,是難得圖個熱鬧。再說了,九九八十一,窮漢娃子朝牆立,冷是不冷了,只害肚子饑,趕一趟嶗峪廟的會,有捨飯吃混個肚子圓也是荒春上的幸事。所以這一天,袖著手聚在場子上的窮人可憐人特別多,滿眼都是破棉襖上露著一團一片的棉絮絮爛套子。 
  說話間戲就開了,是正宗的漢調二黃《烈火揚州》,班子是專門從洛南縣請來的「同順社」,箱主屈香南、班頭黃亮子都是關中東府和秦嶺以南州河流域演藝界的風雲人物。可是,《烈火揚州》只演了一折便驟然而止,因為毛老道的立香儀式開始了。四個揮舞著流星錘的把式從場子中間朝外驅趕人群,人們哄哄著退到四邊。場子打開,一排頭裹黃巾長髮後披腰勒麻繩裸腿赤腳的十三力士,舞著大刀片子進了場,四面看客紛紛抱著頭朝後倒,一時間人擠人人踏人婆娘女子亂叫喚。混亂中,孫營的探子互相搖頭擺手,傳出來的信息是皇上沒來,管帶來了三位。打還是不打?孫營長一時難作決斷。打,皇上、丞相、元帥等一桿子後清朝臣漏網;不打,又失了剷除這一股子邪氣的好時機,且白臉娃娃那邊是明著要搶功奪利的。 
  這股政教合一的武裝組織,政是後清朝,教是毛老道,而今日這廟會是毛老道的道場,不收拾這個道場,裹進去的百姓會越來越多。看孫營長一時猶豫,王雙考李念勞就同聲說:「不難場啦,下硬茬!」 
  孫營長就下了命令:「打!」 
  按原定部署,嶗峪溝□及溝東溝西各有一連的兵力,戲樓後一條路通向州河,是留的口子。孫營長一個「打」字出口,溝□的槍就響成一片,一溝兩岸的火力就齊向戲樓下射擊。場邊的人亂成一鍋粥,看熱鬧的百姓紛紛中彈倒地,婆娘女子娃哭聲連天。然而,場子中間的道徒卻格外鎮定,上百人跪成一個方陣,個個把大刀片子頂在頭上,陽光下白晃晃一片,竟沒有一個被打倒的。槍聲急如爆豆,場上道徒在香火煙霧中跪誦咒令,法頭壇主竟在鋪地的四色旗上屠了一頭活畜,血光彩雲一般罩了半邊天空。 
  槍聲漸稀。毛老道刀槍不入的神話傳佈甚廣,有的兵士動搖了,端槍的手在發抖。他們被佈置在溝堰後邊的三道坡□上,一個的槍打不響了,另一個的子彈也卡了殼。孫營長看著他的士兵,鼻出粗氣,兩眼發紅!王雙考見狀,端起老機槍呱呱呱就是一梭子,頭道□上的士兵,後背上血一冒立時歪倒。頭道□上的士兵被正法,二道□上就排槍爆響,突然間有兵士歡呼起來:「倒了!倒了!」 
  那位壇主倒在四色旗上,倒在一頭死牛的身邊。刀槍不入的神話被打破了,前沿的士兵就一躍而起,朝下衝鋒。然而,大殿的樓窗上,院牆的前角上,一齊射出密集的槍彈。毛老道的火器隊開始反擊了,孫營被壓制在坡□上不敢抬頭,不少人掛了彩。 
  著急處總有出急處,佈置在溝□上的人馬撲下來了。他們本在制高點上,因為是背向,子彈全打在大殿二殿的後脊簷,所以發自高處的火力,壓制不住毛老道設在殿樓前窗和前院牆上的火器。他們就只留少數人繼續從溝□打槍,大部人馬順溝而下切著東西廟牆潛伏。緊在跟前的坡地裡就有麥草谷草葦子蕃麥稈,他們把這些東西傳下來摞在廟牆下。風勢一轉,他們就點著這些易燃物,霎時間大火熊熊引燃廂房後簷,同時成捆的葦子和蕃麥稈被丟進後院、中院,丟進大殿二殿的迴廊。一時間,風起雲湧,廂房燃燒起來,二殿的廊廡也冒出黑煙。   
  嶗峪廟(14)   
  突然間,廟裡人群發出整齊的狂叫,狂叫喚來了狂風,狂風裹著黑煙直壓溝堰後的三道□!更為嚴重的是,隨黑煙飄來一層層的刀子,橫掃的、旋轉的、飄搖的,一層層地打在人身上、臉上;更為恐怖的是,隨風飄落的五色線頭纏在人頭上腳上,扯掉一把又落下一層。這些刀子打在人身上臉上,雖不怎麼疼痛,卻驟然在陣地上造成一種恐懼,因為下州川早就有毛老道會放飛刀、放毒蛇的傳言。李念勞從地上抓起一把飛刀,雙手又撕又扯片刻成了紙屑;王雙考的腳下,麻鞋底子踩著那些五色線頭又搓又跺,三兩下就成了土末末子!一團煙墨子裹著線團網在孫營長的臉上,他又惱怒又疑惑,只是閉著眼朝空中打槍。王雙考把腳下那些紙刀子和五色線攏成一堆,嚓一下點一把火燒了,笑說:「什麼江湖道上的把戲子,就憑這取人頭吃人心呀?」 
  孫營長捂著他的五花臉,趔著身子看腳下的火中並未化出什麼魔幻,就果斷下令:「場子上不留一個活口,給我打!」 
  火力交叉中,頭頂刀片子的道徒紛紛倒地,十股八股的鮮血匯合了,沖沖沖地流入嶗峪溝!只一碗飯的時辰,場子上就沒有了活命的。正在槍聲漸稀之際,廟門突然打開,一個海懷赤腳的女子旋風一樣舞著劍衝了出來,她將長髮銜在口裡,劍鋒的白光週身環繞。廟門開處,又有幾十人衝了出來,三道□上的槍聲又響,銜發舞劍的女子直奔到戲樓下的路口,才轟然倒地!這女子一倒,後邊衝出來的幾十人又轉身往廟裡跑,廟門口倒下幾具屍體。大殿的樓窗上還朝外打槍,院牆角上的火力依然不斷。 
  終於,大殿起了火,剛才火攻嶗峪廟的人馬,溜過來爬在場沿邊與院牆上的火力對射,三下五除二,殿樓上、院牆上的槍手被打掉了。沒有了對方的火力壓制,王雙考李念勞帶人吼叫著從三道□上衝下來。毛老道完全失去抵抗力,孫營長瞇笑著,很優雅地把短槍別到腰裡。 
  猛然間,殿樓上煙火倒向,廟門裡又衝出一股子人群,不及孫營長拔出槍,這群人就在三向火力的交叉點上成了活靶子…… 
  嶗峪廟已成一片火海,火海裡沒有了人的聲息。王雙考李念勞吹哨子集合各自的隊伍,場子四周滿是百姓的屍體,流盡血的毛老道在場子中間橫七豎八,孫營的兵們開始收撿場上的刀槍。 
  突然間一個腰勒黃帶的少年從廟門飛出奪路而逃,孫營的人擰過頭來,這少年已奔過戲樓直朝州河飛去。王雙考對身邊一個兵娃子說:「攆!」這兵娃子也是少年,他提了麻葉刀飛身而去。那少年毛老道跑到河灘上,力竭而倒。王雙考的兵娃子趕到跟前,很從容地把他翻身朝上,又把四肢拉端擺正,麻葉刀一落,卡嚓一下就開了膛。 
  嶗峪廟的大殿二殿廂房終於倒塌下去。孫營長帶著王雙考李念勞和他的士兵進入廟院子,但眼前的景象把他們驚呆了:廟院裡密密麻麻地跪著女道徒,她們都把雙手的拇指豎在面前,拇指如燈一般安詳地燃著三寸長的火焰! 
  這是一片燭光之林。孫營長差點暈倒。滿院子散發著剌鼻的焦肉味兒。王雙考猛喊一聲:「打!」幾挺機槍就呱呱呱噴出火蛇。燭光之林熄滅了,燃指殉道的美麗化作了鮮紅的血海…… 
  孫營打了勝仗,老連長卻不怎麼高興。一是被打死的無辜百姓太多,二是傷了同順社的人,三是沒有繳回來多少槍桿和錢財。還是十八娃替她這位兄弟說了公道話:「除了一股子邪氣,還了州川的安寧,這就比啥都好。」十八娃的臉更圓了,雙下巴更嫩了,說話的聲音更嬌了,走路的姿勢更飄了。她當著老連長的面對這位老四兄弟說:「回去給大大說我想娃了,叫你饒姐把金虎帶上來住幾天。還有,把這一匹洋布捎回去,眨眼天就熱了,一家大小都等著換季的衣裳哩。」孫營長膝蓋一軟,正要給當年的這個大嫂磕頭,老連長發話了。老連長平看臉兒說:「同順社那兒,我給賠了一面大銅鑼、一幅二道幕,三個跑龍套的戲娃子受了傷我也給你打發了。咱沒必要得罪這些藝人,逢個年節打個勝仗還靠這些人給咱哄場子哩。啊呵是這啊,雖然毛老道的事兒你給我辦得不圓滿,『孫團』的事兒我還是要給你辦的。你看是這,叫陳八卦給擇個日子,司令部擺幾桌酒席給你把事辦了。至於你手下的用人,你報個單子給我。」 
  其實,老連長是先給白臉娃娃成立了獨立營。孫文謙的心氣有些不順,十八娃就板著臉給他說:「兄弟你也不要不服氣,人家的戰功在院子裡一摞一摞地擺著。你呢,十幾個里長甲腳告你濫殺無辜!」 
  十八娃又告訴他:白臉娃娃先是炮轟白虎巖,然後又用槍打了一個時辰。最後是用長繩把人從巖頂吊下去,放了吊橋安了滑梯鋪了棧道,大隊人馬才上到洞裡。後清皇上和他的一班子朝臣,早在白臉娃娃到來之前就爬繩梯逃走了。他的前殿後宮裡,龍床蟒袍依舊,府庫錢財還在,綾羅綢緞原封,十幾個洞窟裡滿堆著子彈銀元糧油米面,白臉娃娃的人光搬運這些東西就用了八十六輛騾車,你說老連長能不高興? 
  老連長正在興頭子上,忽然傳來一個不好的消息:啟化小學校長被殺!刑犯是固士珍的一桿子人馬。在司令部的聯席會議上,老連長問他的部下:誰願意做固士珍的活?又是白臉娃娃率先請戰。   
  嶗峪廟(15)   
  白臉娃娃的戰馬馳出城門,這邊「孫團」成立的酒宴就開了席。縣長胡傳路應邀講話,他先稱頌老連長不愧為老革命,說他從辛亥革命到馮大人主陝,無論遇到多麼大的艱難險阻,都始終信奉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這在軍閥割據的年代裡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而後又大談鏟煙、辦學、剿匪、放腳這四項政令,對於安定陝西的重要意義,對於鞏固馮大人國民政府的重要意義,「孫團」成立為馮大人把好東南門戶的重要意義。三個重要意義說完開始祝酒,你祝了我祝,我祝了他祝,祝他的是政績燦爛,祝我的是戰功赫赫。酒宴上又少不了打「通關」,可是一個「通關」沒打到底,就有衛兵給孫團長送來二哥孫取仁的急信,信中說固士珍已對苦膽灣高等小學連續騷擾,護校隊都快頂不住了。 
  孫團長就急派麻春芳帶一桿人下去,明著說是回去養傷,實則是為加強護校隊的兵力,當然主要是幫助護校隊強化戰術訓練…… 
  在白臉娃娃從白虎巖運回的戰利品中,發現一塊「鴻鵠志遠」的贈匾,老連長叫來「孫團長」,指著落款處的一行字問:「金陵寺,釋悟真,這不是你家門口那座寺院的老法師嗎?這人怎麼跑到毛老道那邊去了?」   
  商縣城(1)   
  民國十六年,一場倒春寒凍落了染坊後的櫻桃花,少見的西風又沒黑沒明地刮,地氣上不來,村邊的杏花脹了骨朵卻總是綻不開。苦膽灣人終日裹著破棉襖,雙手袖著,脖子縮在領口裡。孫老者要蓋房了,起土的日子是陳八卦定死的。放了一串五百頭的炮仗之後,莊基破開,天上就有一氣沒一氣地落下來渣渣子雪。海魚兒在工地上燒了一堆柏木疙瘩火,做活的就挖一會兒烤一會兒。孫校長過來過去都吊著個臉,一掀土濺在他的袍子上,他就衝著老三發火:「有這樣子做活的嗎?得是染坊裡住著暖和?」 
  州川人叫人做活都是人情工,不管工錢只管飯。天冷不出活,人又吃得多,饒由不得就少下了米面。孫老者就說:「叫人幫活,你先給人把肚子撐飽,癟著腸子就是腰吊肋子稀,做活沒力氣。」而他最要緊的事,是經營好葫蘆豹,這一窩子要是腸子癟了就會蜇人惹事,所以一冬一春,他放在牆頭簷上的蜜水盤子就沒間斷過,除過大風大雪天,老椿樹上的黑頭「梁子」在盤子上來來往往地就沒斷過線兒。 
  新莊子是四間,朝向上和老房成八字形的角度,這是陳八卦拿羅盤給定過的。但這個方案不合孫老者的心,他端起白灰簸箕自己改劃了莊基,那是六間房,且與上房老屋齊簷相連。孫老者想的是,這六間連同老房共是八間,四個兒媳要分開過了一人兩間有廚灶有鋪窩,賬算上就不用多嘮叨。六間房的東山牆也剛好抵著染坊,前院牆老椿樹原樣兒渾全。 
  陳八卦對孫老者說:「你這樣蓋,娃們分家方便,院子也方方正正的好看,只怕是損著蛇相。」孫老者梆梆梆地在水火棍上彈著煙哨子,不屑地說:「你的土單驗方我信,你的鬼八卦我不信。怪力亂神的,孔聖人都發嗝噎哩。」陳八卦就說:「你是個強人,村裡的事你拿著,屋裡的事也不會叫我拿。但我是你屋裡的吃客,這多少年來,我在你這裡吃過的蒸饃蘸蒜怕有幾背簍了。起屋架樑是人生大事,我給你挖不了土,也給你背不了磚,這麼多人做活吃飯,我叫兜夫給你送過來兩簍子油,花錢上手裡緊了你隨時吭聲。」孫老者說:「錢上你不操心,老連長給應承了三百銀元,前日已捎回來兩封子叫先花著,這一向買椽棒木石就用的這錢。」陳八卦問:「他這錢沒說是借的還是贈的?」孫老者說:「借,我是不會的,借的錢我還怕扎手哩。十八娃捎回來的話是『助』咱哩,這個『助』字,你沒趁當著,該不會有啥礙夾吧?」 
  陳八卦起身在屋裡走動,一手掐著紅銅茶壺,時不時地用壺嘴兒撓著鬢角的花發。他說:「他礙夾咱的啥哩?人,給他了,地方上又給他維持得安寧,他派的糧秣錢捐,州川人再難場,也沒拖欠過,你說咱哪一點人情良心沒擱住?」 
  孫老者不言語。咕嘟嘟的水煙聲裡,一隻翻毛母雞在孫老者練習書法的泥坯台下刨食,刨得門坎裡外都是麥草。麥草在這翻毛母雞的爪子底下刷拉刷拉翻過去,刷拉刷拉翻過來,滿屋裡瀰漫著灰塵的土腥味兒。孫校長披著個夾袍子,抬腿踏進門來,照著雞尻子就是一腳!翻毛母雞嘎嘎嘎地飛逃而去,孫老者側臥的炕上落下幾片雞毛。看二兒子吹鬍子瞪眼睛地往老圈椅上一坐,孫老者心緒一堵,就卡卡啦啦地咳嗽起來。 
  陳八卦問:「護校隊的氣勢旺著哩麼?」 
  校長努著粗聲說:「這房子咱不蓋啦!唾沫星子都把人淹死啦!」 
  陳八卦問:「又是咋啦?」 
  校長說:「州川人都傳瘋啦,說咱是賣了寡婦蓋房哩,賣了幾百現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陳八卦問:「沒查一下風頭子是從哪裡刮出來的?」 
  校長說:「麻春芳叫骨頭皂到上下州川探了一圈子,原來是從金陵寺傳出來的。金陵寺就那倆小和尚,怎麼會編造如此謠言?」 
  陳八卦用掐著的紅銅茶壺碰一碰孫校長的黑呢禮帽,心平氣靜著說:「你這樣一說我就知道是誰使的怪,人家跟我執的是死氣,說不定還會有更離奇的風言放出來,你不必為這亂了自家陣腳,賣寡婦一說臭的不是你們父子。我現在給你說,年前著就有傳言說是我掐了你哥承禮的人頭,而圖謀將你嫂十八娃呈獻給老連長哩,這你也信嗎?」 
  校長冷笑一聲,脫了禮帽,一手撫著頭上的「洋樓」,一手捉著眼鏡,說:「竟有這事?嘿,這是傳『三俠五義』哩,謊言過了頭就成了笑話。」 
  陳八卦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就是這樣對待的。對你而言,記住的一條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現如今首要的是老連長那兒安生著。你高等小學的護校隊有了麻春芳,他瞎錘子固士珍也不敢胡張狂,所以我說這房子你照蓋,染坊上的生意你照做,天下雖不太平,這州河卻一年半載裡翻不起大浪。」正說著,高卷引了一個婦人來,進門就爬在陳八卦膝下磕頭,陳八卦問:「啥事?」高卷就說:「她男人尿急尿多,吃不夠的喝不夠,又日見消瘦渾身乏困,你看這一家人的柱子倒了娃們咋活呀?求你給治治,也沒啥給你拿,這是兩碗子撿炒出來的蕃麥花。」說著把一個土布袋直往陳八卦懷裡塞,那婦人就伏在地上不斷地叩頭。陳八卦沉著臉說:「這不是孫校長麼,孫校長住過鋪子,讀過《本草》,背過《湯頭》,求他開一劑方子回去慢慢吃去,你這不是一般的病哩。」高卷扭一扭腰肢,哼聲壓氣作兒童狀,說:「方子啊?方子的藥要到鋪子裡抓哩,窮人麼,哪達來的錢哩!」校長也乞求著朝陳八卦抬抬手,孫老者朝地上說「起來起來」自己也掙扎著坐了起來。陳八卦就鐵青了臉,掃一眼地上那兩瓣碩圓的屁股,朝婦人說:「治這病先要戒了房事呢!房事,知道嗎?」高卷搶答:「她男人就整天在房裡坐著,任事兒不幹的只知道吃喝。」陳八卦瞪了一眼高卷,孫校長很溫和地對站起身來又躬腰低頭的婦人說:「房事的意思你回去問問別人,先叫福吉叔給你說個單方,單方能治大病,土方氣死名醫哩!」陳八卦就快速地說了一句:「蕃麥鬍子二兩水煎服。」婦人仍癡愣著眼不明白,高卷就趕緊拉了她出去。   
  商縣城(2)   
  說中間又到了「九九八十一窮漢娃子順牆立」的長日荒春,袖手縮頸的窮人都來給孫老者幫工,人手稠得掄不開掀把。新房的莊基已經打起,三尺高的莊底子上墊土正在夯實,河南的曹魯班在染坊前丁丁光光,北山的賴泥匠在磚摞子上咋咋唬唬…… 
  一場春雨捎來了清明,工地上停工一天,學校裡停課一天,祭墳在農耕人家是春日裡的一件大事。孫老者拄著他的水火棍,有精壯小子打著紙幡,校長端著獻盤,老三扛著鐵掀,海魚兒背著金虎。孫老者率了全族丁童,或拿燒紙或抱樹苗,在龜茲樂人的吹吹打打之中,一行人踩著泥濘,來到金蟾臥月的風水寶地。這是在珠山的南崖,一塊貌似蟾頭的青石下,有個半月形的溶洞,溶洞前的下濕地裡,毛竹和古柳的蒼翠嵐煙中,排列著幾十座墳頭,這是苦膽灣孫姓人家的六代先祖。因為是下濕地,掘了墓穴就是一坑水,所以孫家的墳塋都是平地拱墓,墳堆就顯得特別高大。加上那如林的墓誌碑樓,這一片古柳幽深的墳地裡,冬夏就瀰漫著森煞肅穆之氣。每年清明祭墳,孫老者都要重複述說先祖嫁女換田的典故。說是大清嘉慶年間,先祖從山外富平縣孫家莊遷入州川之初,人窮腿勤,每日早起拾糞。這一日來到此地,透過竹林見白楊店的財東領一南陽蠻子踏墳地,指指畫畫興奮不已,這先祖就隱入竹叢竊聽。財東認為這下濕爛泥之地無由為吉,而南陽蠻子卻倔強著說此地為蟾頭龍口絕佳美穴,他隨手折一竹枝掐掉葉芽,插入泥中,說明天日頭泛紅時必有新芽鑽出,這就是地氣旺的症候,地氣旺人氣必旺,就後輩人丁繁榮貴者頻出。次日大早,這先祖來此察看,果見竹枝新芽叢生,便轉眼間心生主張,將這新生葉芽摳除淨盡。日頭泛紅時白楊店財東前來察看,哪裡有南陽蠻子說的奇跡發生,就拂袖而去。此後,孫家先祖尋情鑽眼將自家女兒嫁給這財東的拐腿兒子,攀上了親,又以開篾行為借口用僅有的一塊肥田換得這塊竹園下濕地。這裡做了孫家墳地之後,第三代就有了叔伯弟兄的九股七坊:染坊裡、粉坊裡、油坊裡、面坊裡、燒鍋裡等等,六代之後繁衍成苦膽灣第一大姓…… 
  老三是一身好苦,每年清明祭酒燒紙之後,給墳頭培土植樹都是他的活路。清明一過,天地為之一新。後坡上黃了菜花,綠了蠶豆,紫了苜蓿,河邊秧田里倒映著水牛的靜影,麥地□壩上閃動著農夫的鋤杖,鏟過大煙的田地上也冒出了洋芋的嫩株和菜蔬的鵝黃。三個月裡,苦膽灣人沒有跑賊,那面大銅鑼靜置在孫家的板櫃上,灰塵的安閒裡蘊蓄著田園牧歌,西□上的人春夜撩騷,臭臭花鼓子一唱就是半夜。 
  端陽節這天,一村的青壯都來給孫老者的新房立木。兩撐鍋的黃米粽子撈出來,到場的人都放開吃。吃了粽子,喝著麥仁湯就著椿芽子菜,一村的人都心裡美實。突然,馬皮干一聲吆喝,眾人呼應,中柱就立起來了,又把脊檁扶正,大梁擱穩,鞭炮就響起來,混合著麻錢的五穀豆從綁著筷子紅綢的中檁上撒下來。馬皮幹一手拎著五穀鬥,一手從斗裡抓了五穀豆高拋廣撒,一邊嘶聲唱道:「一撒親二撒銀,三撒媳婦過了門;四撒四季家和順,五撒五門福壽人;六撒六合惠子孫,米糧滿倉畜成群;七撒金八撒銀,九撒屋裡聚寶盆;十撒院裡搖錢樹,黃金萬兩櫃中存!」 
  這就樂壞了一幫娃娃,爭搶著麻錢炒豆和啞炮,氣氛就霎時間熱鬧。唐先生高聲念著明柱上的大紅對聯:「棟起祥雲連北斗,堂開瑞氣煥春光!」牛閒蛋就喊:「連晌子就掛椽釘綻板,坐泥排瓦槽,人手不要閒,鬧鬧鬧!」馬皮干也上到了高處,他手肢舞紮著喊:「鍘草的和泥的,擔土的打牆的,都動起來動起來!」一時間,人影交錯,鐵具碰撞,老圈椅上的孫老者心頭舒展,大椿樹上的葫蘆豹遵紀守法,日頭紅艷艷當頭照著,人都說孫家人從此就要福星臨門了! 
  果然,吱哇一聲,西廈屋傳來嬰兒啼叫,是琴生了!饒一邊跑一邊笑說:「叫你再忍一天再忍一天,你就是夾不住,真真是緊中夾楔哩!」紛亂中只見高卷臘娥端盆提壺上下跑動,工地上一些人就停工張望,海魚兒就喊:「做活做活!婆娘生娃哩關你的啥事?」 
  麥梢兒眼見著就黃了,新房蓋起,剛趕上麥忙。麥忙是龍口裡奪食哩,割曬碾打,又要犁地種秋。琴坐了月子,麥場裡少了一個打枷的身影,染坊裡缺了一個賬算出納的角色,孫老者就親自吆牛拉碌碡碾場,就親自下地看□種蕃麥,一把枯索花白的小辮子紛披散亂,沒人顧得上給他梳頭,水火棍也受了些許冷落。饒是一根撐天柱,裡裡外外一把手。高等小學放了忙假,可取仁校長不敢鬆了一絲神經,瞎錘子固士珍放話說,他吃屎喝尿都要提孫校長的人頭哩。就在幾天前的一個黃昏,孫校長去地裡幫老三趕牛,突然從堰背後的林子裡打來一聲冷槍,嗖地一下子彈從頭頂飛過,牛受驚狂奔,韁繩拽著他在地上拖了三丈遠。此後,麻春芳就要求他夜不獨行、槍不離身。 
  麥忙已畢,剛趕上給娃做滿月,孫老者把牙都笑掉了,給他這第二個孫子取乳名叫跟虎。跟虎哭起來聲大,饒說這娃長大了能唱丑角。做滿月待了一百二十席客,轟轟烈烈的一河兩岸都是炮皮油湯子。為了防止誰來攪宴席,孫團長著王雙考李念勞帶了一個排的精兵穿了百姓褂子混在賓客之中,又有麻春芳的護校隊散守著苦膽灣的八路十巷,饒還叫了她娘家的鐵繩黑手約了一幫子賭場上的逛山,人手一根等身棍,灶房裡幫廚燒火,井台上絞水淘菜,個個都瞪著狼眼虎目。孫老者的臉上被人給抹了紅,笑咧咧地坐在老圈椅上,花白的小辮子上也綴著紅綢挽的花。孫團長忙得腳後跟都朝前走哩,他給這個拱拱手,給那個敬杯酒,年長的老者喊他□杖娃,同輩的弟妹叫他老四哥,當兵的弟兄稱他孫團座,高小的教員尊他孫文謙先生。陳八卦的帽苔子梳得油光溜滑,他坐在禮桌子上楷書登記禮單,這個報一串鈴,那個喊三尺印花布,也有送鞋襪裹兜的,也有呈帶鏈兒銀牌的……琴的房子裡一幫女眷嘁嘁喳喳,跟虎在一群軟臂嫩手間傳遞,濃重的脂粉氣息刺得他直蹙小鼻子。他脖子上掛著大媽十八娃捎回來的銀項圈,銀項圈上拴著他團長大大在吉元樓制的長命鎖,外婆家因路途隔阻人不得過來但三丈洋布和釘著八個銀爺爺的夾耳子帽給捎過來了。琴樂呵著嘴,撲膝賴懷地偎在炕上,她頭上頂個帕子,海著懷,雪白的大奶子顫晃著,不時地掬到跟虎臉上。跟虎吞一口地拱一下,汗腥的奶汁就一會兒射在臉上一會兒射在頭上。跟虎哇哇地叫,人們哄哄地笑,一時間你扶奶座子哩我捏娃嘴哩,一些未過門的大女子就心裡癢癢地發格撩……   
  商縣城(3)   
  晚上,西□的花鼓班子前來唱坐台,尿床王和劉奴奴唱到《十拜》這一折時,按慣例要當場參拜孫老者,且由喜事當家人孫老者給拜者披紅,誰家蓋房做壽娶媳婦生娃辦這類喜事都是這樣子的。然而,《十拜》拜了,也不見孫老者的影子,上房廈屋院場裡外、村巷野廁祠堂學校,一家人把苦膽灣尋遍,終沒找到人影…… 
  孫老者失蹤了! 
  真應了一句老話:樂極生悲。 
  孫老者是從院牆頭兒上被人勒著脖子擄走的。還是交黃昏的時候,人們忙著在老院子佈置坐台班子唱戲。想著一天的大場面都安然度過,孫老者就難捺心中的喜悅,從尚未安門的新房裡端個梯子出來,搭在椿樹下的院牆頭,要把蜂碟子取下來,第二天再添上蜜水。侍候葫蘆豹,誰都替不了他。然而,他在院牆上一露頭,一條腰帶就套上他的脖子,順勢兒一勒,他就連身子翻了過去。事情做得乾淨利落,歹人們臨走還翻牆過來取了他的水火棍。 
  綁架他的是毛老道的人。他老四兒子血洗了嶗峪廟,毛老道的人馬總隊長薛長有帶了資峪溝壇主陳金玉、小韓峪壇主孫浩祥一直在尋機報仇。孫文謙升了團座之後,人強馬壯,毛老道不與他正面衝突,只是化整為零伺機行事。今日喜宴周密保安上又風絲不露,偏偏在黃昏之時叫毛老道在牆頭上尋得了機會。孫老者被蒙了眼勒了嘴,套上老婆衫子頭上又被一條帕子蓋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捆在兜子上從後溝被抬走了。毛老道要拿孫老者的人血祭旗,後清皇上何根慶的一班子朝臣等著喝他的骨頭湯呢!但是,能掐會算的毛老道失算了,他們路過天竺山的時候,被東秦嶺保民軍探知,一騎快馬報與漫川關的司令部。司令唐靖兒下令:「搶過來!毛老道一股子雞賊,敢在我老舅頭上動土!」一時三刻,毛老道的人連兜夫一塊兒被捉了過來。唐靖兒沒有出面看望他老舅,他要到湖北鄖西修橋去,臨行對手下人說:「給毛老道的人弄一頓吃喝叫走,就說我唐司令謝謝他們把老舅給我抬過來。」 
  在天竺山下的土地廟裡,孫老者先被吊了梁,又挨了打。打他用的是他的水火棍,孫老者說:「娃呀,你放輕些打,不是我挨不起,而是怕你使壞了我的棍。」打他的人就說:「行呀行呀,你說打輕些就打輕些,進了這土地廟不想挨打可沒這規程。」說著就像打枷一樣圓圓地掄著水火棍。四條漢子把他按在條凳上,他沒反抗也沒號叫。他在衙門裡執掌了多年的水火棍,知道規矩:號得越厲害挨得越重! 
  打夠了一個數目,一瓢涼水戳到嘴跟前。孫老者喝了一口,擺一下遮面的披頭散髮,問:「娃呀,打我是為啥哩?還是要啥哩?」執水火棍的壯漢說:「我們這兒,打人的只管打人,要啥的只管要啥,到哪一關了再說哪一關的事,老漢你還是急不得的。」孫老者又問:「敢問你家頭領是誰?在南北二山當逛山的娃們,我大概都知道他大是誰他爺是誰。」執水火棍的漢子大笑道:「你這個老漢子啊,也不想想,他大他爺管得住的,能入了逛山伙嗎?」 
  孫老者被提溜起來,扔在靠牆的一堆乾草上。水火棍給他插到懷裡,說這是你的東西你拿著。打他的人穿上褂子又撣撣衣袖以示這一道工序結束了。臨出門,又回頭說:「你那棍,本來中間就有傷啊!」 
  看著打他的人掩門而去,孫老者撐著水火棍欲挪挪身子,可挨過打的屁股如墜磨扇,哪裡移挪得動,就撫著棍中的折茬處,不盡傷感。這棍折斷過,是他用牛皮膠粘了茬口,兩邊又各綁了七寸長的竹板,再用熱牛筋密實實地纏了,平生挨自己的棍這可是頭一回啊! 
  正思想著,來了三個毛頭後生,不由分說把他按到兜子上抬著就走,拐了三道溝岔,來到一處清爽的大院子。他被背進廈房。廈房裡有一桌一凳,背他的人把他在凳子上安了,揭開桌上扣著的盆子說:「吃去!」原來盆下扣了一老碗糊湯麵,是他往常在官路邊飯棚裡給過路糧子預備的那種飯食,他只得吃了。 
  吃畢,聽到院外有報告敬禮之類的聲音,接著就進來一個身材偉岸的漢子,身著舊軍裝,腰束皮帶,肩上斜挎著盒子槍。他端直坐到孫老者對面,一眼一眼看孫老者吃完最後一口,又看他一下一下捋著鬍鬚上的飯跡,說:「孫老者啊,你這個案子我打算盡快給你辦了!」孫老者眼睛一夾,瞅準了面前這個人,問:「你是誰?你的首領是誰?」審他的人說:「我叫陳月天,我就是首領。」 
  孫老者一驚,不由得手在桌上一拍,說:「啊?陳月天就是你!你不是在馮大人辦的講武堂當教官嗎?」陳月天說:「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孫老者用手指輕敲著桌面,問:「你不當官軍也罷,咋可以自己拉桿子當逛山呢?」陳月天說:「我就是官軍,綁你的毛老道才是逛山呢!我給你說,告你的狀子我這兒有一摞子呢!」孫老者問:「告我?嘿!你也能接了狀子?蝗蟲吃過地界了吧!你說,把我綁來,是為啥呢?還是要啥呢?」陳月天說:「先給你算算賬吧,你看你買了四十畝地,對吧?染坊上又有生意,對吧?還賣了一個寡婦,蓋了六間房是一磚到頂的,對吧———」孫老者顫著手問:「你你你是,要要要———」陳月天不急不躁地說:「你不拿些銀子出來是說不過去的,六間大磚房一通龍,這頭看那頭霧沉沉的,南北二山耍槍的不綁你綁誰啊?」   
  商縣城(4)   
  孫老者不說話了。陳月天叫護兵拿來水煙鍋。孫老者推開水煙鍋,說:「我得知道你到底是哪一路的,是啥軍。」陳月天說:「那我就給你說,我這是東秦嶺保民軍。」孫老者聞言一拍桌子站起,屁股一麻又跌坐下去,他怒指:「把唐靖兒給我叫來!不忠不孝的一窩子賊,還保民軍哩!」 
  陳月天不惱不怒,甚至微微笑著說:「你外甥呢,行軍都背著他媽的牌位,你到鄖西縣訪著問去,誰不說他是孝子善人!」 
  孫老者一頭的亂髮顫抖著:「你把他給我叫來,你把他給我叫來!」陳月天說:「孫老者啊,你把事情鬧清楚,綁你的是毛老道,救你的是我———」話沒說完,傳來密集的槍聲,有人進來報告:「老連長的隊伍上來叼人,把土地廟圍了……」 
  沒有把孫老者叼回來,反傷亡了七八個弟兄,老連長怒不可遏。他給垂頭喪氣的團長孫文謙說:「不要急,你看是這,不行了就調武關的左撇子、竹林關的右跛子、牧護關的白臉娃,加上你、留下守洛惠溝的,四方會剿,把這個毒瘤給割了。你看南山裡啊,剿了南山罩以後,大逛山基本上都叫咱收拾了,可沒想到你這個老表,一個掙羅的匠娃子鬧來鬧去還把事給鬧大咧。雖說他把窩子放在湖北鄖西,可害人在咱陝西東秦嶺,不把這個毒蛋割了,早晚是個事。你叫家裡人不要怕,我想他唐靖兒一時還不敢對他親舅下手哩。」 
  說是四方會剿,談何容易?光調兵遣將就得十天半月,還有部署偵察呢。後勤保障呢,矮胖子大參議對焦急的孫團長說:「麻煩得很很呢!」土包子二參議也說:「洛惠溝那邊你可不敢麻痺,洛南縣的曹雞眼可不是一般的逛山!」矮胖子又說:「再說了,老連長能把這一期的新兵交你訓練,也沒拿你當外人啊!」老連長這兩個參議人稱土軍師,一人一句說得孫團長頭皮發麻,自己是個帶兵的,可搭救不了父親,真真是五內俱焚! 
  正在孫家人悲痛欲絕的時候,陳八卦接到香會線上傳來的一封信,他匆匆閱過,就急急趕到孫家。孫校長和麻春芳正策劃組織精悍人員,化裝成割漆的往天竺山去,人手一把篾刀,綁腿帶子裡又藏著短槍,立馬就要出發。陳八卦伸手攔了,說:「別別別,這樣越弄越失塌!」說著將信傳與孫校長看了,信是父親的手筆,信中說:「勿動刀兵,否則沒命,立送一個營的鞋襪。又:煙土五百兩,銀元兩千一個不能少……」 
  只得接受。一家人立馬採辦。進縣的,上省的,煙土銀元在一河兩岸都能籌得,難辦的是軍鞋洋襪子,這必須上省城,得雇八九個販挑。麻春芳說置辦軍需他是內行,這事擔在他身上。 
  孫團長又聯絡上了老逛山骨頭皂。骨頭皂這二年在各股武裝之間穿梭遊走,東走吃牛頭西走吃狗肉,吃誰誰就是朋友。骨頭皂上了一趟天竺山,回來說,「票」好著哩,香會線上傳的信是實情,不要走別的路子了,趕緊籌辦錢款軍需,時間上還不敢耽擱。 
  天竺山這邊,自孫老者接受了陳月天的條件,並通過土地廟的道士傳信之後,生活上得到了些許優待。他一再要求見到他瞎皮子日眼的外甥唐靖兒,陳說:「你不能以這個口氣說話,在鄂豫陝三不管的這六個邊界縣,唐靖兒的身份是司令,已不是從前你門上的外甥了,任啥不恭敬的話你千萬免開尊口,當心傷臉搬尻子!」孫老者歎一口氣,說:「娃不學好,大人也沒辦法,世上這事,百姓是瓢水,想喝就喝想潑就潑,可水嗆了喉嚨眼子也夠人受。」陳月天說:「大道理我比你知道得多,你知道國民黨是做啥的?共產黨是做啥的?我們是做啥的?嗯?不說啦,把你這水火棍拄上,到土地廟曬暖暖去。那天打你是我關照過的,只把你尻子打麻就行了。你也養了幾天了,土地廟的道士也熟了,抽著水煙,在地上擺擺石子棋玩玩狼吃娃,看苦膽灣人送東西上來了就叫我。」 
  十天後,陳八卦坐兜子率了牛閒蛋馬皮干一行,帶了八副飽擔子的販挑來到土地廟。陳月天派人接收了煙土銀元和軍需,安置一行人在廟裡吃喝。同時,三道溝那邊的大院子裡,孫老者也等到了外甥的接見。 
  孫老者夾著眼上下打量唐靖兒。面前的漢子一身黑制服,腰裡的皮帶上掛著兩顆炸彈一把「十子連」,左肩上斜挎著「母親大人神主」的牌位,右肩上還搭著那根長桿旱煙鍋。他抬腿動腳都刻意做出軍人的姿勢,孫老者無法把他和當年那個鼻涕拉哈仄楞仰絆的賴小子聯繫起來。唐靖兒在老舅面前神氣著,他不先開口,他等待老舅高聲稱呼他。 
  孫老者終於開口了,他側側著臉說:「你狗日的總算出來啦!」 
  唐靖兒一驚,轉眼就長吁一口氣,說:「老舅啊,在這兒的地面上可不許罵人啊!」 
  孫老者說:「對,不許罵人,只許打人,你娃子耍大咧,六親不認咧!」 
  唐靖兒瞟了一眼氣歪歪的老舅,肅著臉兒,轉身離去。有人就架起孫老者跟上唐靖兒朝大院子走。唐靖兒正步走著,揚著頭朝天上說:「我是搭救你哩,你反叫老連長剿我,我不管你了,誰要打你你疼去。」 
  大院子布上了三道崗哨,只聽著「乒乒刷刷」立正碰腳跟敬禮甩胳膊的聲音。上房的正廳裡,孫老者被按在太師椅上,緊挨著是八仙桌,桌那邊是唐靖兒。有護兵過來在桌上的茶碗裡「沖沖沖」地倒著茶水。唐靖兒說話了:「你看,是這啊老舅,我也犯不著和你生氣,你也犯不著跟外甥打彆扭。不過我得給你上上課。你看啊,如今這中國,就數蔣介石耍得大,他耍得大咱也不尿他,山高皇帝遠,他的胳膊腿也伸不到咱這兒來。他在上海殺人耍威風哩,我在鄖西修橋辦學念耶穌哩。別看我只有小小的六座縣城,可這裡要啥有啥,百姓也順勢,照這個樣子,三年後呢,五年後呢,八年十年後呢,我東可進中原西可圖西安,不說當諸侯啦,他無論『二虎』還是馮大人我都是瞧不上眼的,到時候他老連長來給我當連長我還嫌他老哩!咱遠的就不再說啦,眼下吧,兩年裡,東秦嶺的九大關口都要收入我的囊中———」   
  商縣城(5)   
  孫老者吱兒吱兒地飲著茶水,唐靖兒自個兒搬著指頭說:「武關、竹林關、漫川關、青銅關、湖北關、雞頭關、雙鎖關、牧護關、荊紫關,關關都要變成我軍的門戶!按陳總參謀長月天先生的設計,年底就要把『八大處』的架子搭起來,明年我的第一混成旅就要進駐商縣城!舅呀你說娃是蝗蟲吃過地界了嗎?我的陳總參謀長是個戰略家,又是個政治家,娃得了這個政治家娃就不是娃咧!聽外甥給你說,老河口進獻的銀子拿簍子給我朝上擔呢。為啥哩?月天參謀長說我軍就是緊扣了『保民』二字!所以呀,在這裡我給老舅丟上一句話,叫咱老四兄弟孫文謙把他的人馬帶過來,我給他搭個第二混成旅的架子,青年人要有志氣,做事要看著前途呢!」 
  孫老者把臉埋在茶碗裡,吸吸溜溜地喝著,問:「你這一堂課上完啦?」 
  唐靖兒說:「有啥不懂的你就說。」 
  孫老者用手抹著鬍子,問:「你還記得舅家大椿樹上那一窩子葫蘆豹嗎?」 
  唐靖兒說:「那當然啦,我小時候叫它蜇過。」 
  孫老者說:「那野物叫我給喂熟了,它不再蜇人了。 
  唐靖兒說:「好麼!好麼!」 
  孫老者說:「你槍桿子玩得再好,也沒你掙羅兒的手藝好。娃你收了這攤子斂了野脾氣,回去開個掙羅鋪還能發家哩!耍槍的人不歸正最後都叫槍耍了,人常說逛山門裡一盆血啊!」 
  唐靖兒聽著聽著臉上就變了色,他猛地把「十子連」朝八仙桌上一摔,說:「誰要不順著我的心,我就叫他門裡一盆血門外還是一盆血!」他站起身朝外喊,「送人!」 
  四方會剿在延遲了二十天之後終於發動。老連長畢竟算得上是馮玉祥馮大人國民聯軍中的一支「國軍」,手下既有驍勇善戰的左撇子右跛子,又有足智多謀的矮胖子土包子,還有青年新銳孫文謙白臉娃娃。而唐靖兒這邊雖有陳月天這樣講武堂出身的戰略家,但畢竟是在書本上打仗,真正打上規模的山地戰他還是嫩雞娃子。所以在天竺山一對陣,唐靖兒只有吃敗仗的份兒。還是當掙羅匠練下的腿功幫了他的忙,因為跑得快,老連長的槍子兒才沒攆上他。他被迫退出漫川關,蜷回兩鄖地區。幸好,曾贈送他八百桿長槍的「鄂北剿匪司令」張連山並未落井下石,而是派人在鄖陽鄖西兩縣廣設粥棚款待他的殘兵敗將,又親自從老河口上來面撫唐靖兒。他說:「唐司令是雖敗尤榮啊!諸位不要氣餒,你們權當是練了一回兵,長蟲要長粗都脫幾回皮哩,慢說一支武裝要壯大?不會吃敗仗的將領不是好將領,你們要好好整休一下,開開會,把陳總參謀長的軍事理論拆開來學一學,比照比照,該陣地就陣地該游擊就游擊,我相信鄂豫陝三角區六個縣的主兒只能是唐靖兒司令!」 
  張連山把唐靖兒推向與老連長衝突的前台,自有他的想法。多年以來,漢口作為鴉片製品的散集中心,八百里秦川及東秦嶺地區是其重要的貨源地之一。張連山把守咽喉之地老河口百厘抽一富得流油,但如果上游煙路阻斷或貨源短絕,他就沒法兒對北伐後駐漢口的第四集團軍總司令李宗仁交代。所以他扶持唐靖兒就是要保持山陽縣高壩店漫川關黃雲鋪一線的煙路暢通,而當務之急是破壞掉商縣縣長胡傳路的鏟煙運動,並在東秦嶺的南山一線各村建立護煙隊,每隊配長槍兩支,見有宣傳鏟煙的捉住就往死裡打。 
  經過短暫的整休,東秦嶺保民軍又在兩鄖地區活躍起來。全軍連營以上軍官經過集中培訓後,回到駐地一律實行三大政策———護煙、擴軍、禁賊賭,捉住賊娃子剁指頭,逮住耍錢的割耳朵。一時間在鄖陽鄖西逢集與會都有遊街示眾的,都有招兵販煙籽的,軍事訓練打靶比賽搞得鬧鬧哄哄,街鎮上見天哨子吹得吱吱吱,正步走得刷刷刷。陳月天規定:集合列隊喊番號,齊步行進有歌聲!但見一隊人馬高唱《國父歌》,立時就漫山遍野齊聲吼: 
  崑崙山麓東海之濱, 
  天生聖哲百代宗師; 
  惟我國父忠孝並備, 
  惟我國父智勇兼仁; 
  四萬萬眾捨公何從, 
  泱泱大國賴公復興! 
  更重要的,是唐司令採納了陳月天的三條建議:一是吸納人才,不論軍事的政治的文化的都要;二是聯合友軍,固士珍、曹雞眼、紅槍會、硬肚子、南天罩、毛老道那裡,都派了骨頭皂帶人攜了銀子前去聯絡,接受改編也行,空掛番號也行,收受委任也行,戰略協同戰術配合也行;三是安定兩鄖擴充武裝。此前唐司令已委任骨頭皂為交際處長。總之,一致的目標是對準老連長對準胡傳路,東秦嶺這一塊地盤必須變天! 
  陳月天要吸納的人才第一個瞄準的是張子剛。張是商縣張村人,「共進社」成員,早期《共進》雜誌的主要撰稿人之一。民國十五年九月《共進》停刊後,參與創辦「中山軍事學校」並一度為學生講授《中國革命史》,與其共同授課的,鄧希賢講《政治學》,劉繼曾講《資本論》,許權中講《步兵操典》,韓威西講《地形學》,兩位蘇聯顧問烏斯曼諾夫和賽夫林分別講《射擊理論》和《戰術課》。該校是國民聯軍駐陝總司令部為培養軍事幹部而辦,但其重要成員均為共產黨人。不久,應縣長胡傳路之邀,張子剛回商縣籌建「商山職業學校」。在此之前,他曾指導縣城一些中小學教員成立了「共進讀書會」。回商縣後,他親臨讀書會組織活動。音樂和英文教師王修竹,在苦膽灣高等小學被瞎錘子固士珍嚇跑之後,回城被聘為中背街小學校長,她接受曾被老連長留居三個月的女學生匡蓓的建議,創辦讀書會並接受張子剛的指導。張子剛是匡蓓到西北大學聽「魯教授」講課時結識的。   
  商縣城(6)   
  時序到了八月,西安政治形勢突變,鄧希賢等教員被「禮送出境」,許權中率部分武裝撤出西安南下投奔陝軍李虎臣…… 
  一個禮拜天的夜晚,中背街小學,神色肅穆的張子剛緊急召集讀書會全體成員開會。這位身穿灰色列寧式粗布校服的漢子鄭重宣佈:「今天不唱歌不讀書,只講三條。一,《共進》、《秦鍾》、《共產主義ABC》、《陝西國民日報》等書報刊分別保管,不再集中存放;二,中國共產黨東秦嶺特別支部暫停活動,原擬發動的農民協會按下不提;三,讀書會成員利用各種身份進入各種地方武裝,相機影響之改造之,比如亮亮可以接受老連長的委任,高二石在麻春芳的護校隊裡要起骨幹作用,雨生繼續和北山裡的紅槍會保持聯繫,匡蓓王修竹要更好地把握住教育界的力量和縣府的『鏟煙放腳宣傳隊』,還有狗欠欠不能離開固士珍,離開了你的危險也就來了……」 
  狗欠欠急不可耐地說:「那一幫子連三民主義的毛兒都不沾,是一窩子真正的土匪逛山!我給他當壓寨夫人?他給我牽馬引鐙我都看不上!」 
  匡蓓說:「咱這樣做就等於自我解散。蔣介石在上海殺了那麼多同志,馮玉祥又在西安搞政治清理,革命處於低潮期,我們怎能趴下?」 
  張子剛嚴肅地說:「這種想法十分危險,你不要再說了!」看會上氣氛十分壓抑,他很苦地笑了一下,繼續說:「革命是個很長的過程,第一條是先保護好我們的同志。至於我啊,打算到唐靖兒那邊去,唐靖兒才吃了老連長的敗仗,急需在政治上找出路,馮玉祥在徐州會議上公開轉變政治態度擁護蔣介石,之後陝西的政治形勢急轉直下,我們能把住一股子是一股子。小牛郎呢?小牛郎,他和於家大院的人接觸是可以的,但一定要———」 
  小牛郎,石甕溝坡座子上的小牛郎,那個長年給瞎子外婆拾柴禾、小時候和十八娃青梅竹馬的小牛郎,如今是中背街小學的茶爐工。他已長得人高馬大,伸出去胳膊像椽杖,握住了拳頭像鐵錘,言短而機敏,膽大而果決。他給讀書會成員捎話送信跑腿傳機密滴水不漏。 
  就在這中背街小學,小牛郎見著了他魂牽夢繞的十八娃。那一刻,在火紅的煤爐子上,三把黃銅大茶壺一齊呼呼呼地狂噴蒸汽,在煙火的熏烤之中,在氣霧的繚繞之中,四隻眼睛勾在了一起,就是天塌地陷也不能把他們拆開。小牛郎問:「你咋知道我在這兒哩?」十八娃答:「我過來過去都看著像你,可心裡拿不準……哥哥啊,外婆去年過世了!」小牛郎說:「這我知道,我拾的柴她到死都沒燒完,我不知道你到小學來是做啥哩?」十八娃說:「你不知道喲好哥哥,我現在是給老連長家淘奴哩,人家二娘生的碎公子在這兒上學哩,接來送去都是我的事哩。」 
  有了一回就有二回,有了二回就有許多回。十八娃和小牛郎慎慎地保持著他們的機密。處在二娘三娘的夾縫兒裡,自重逢了小牛郎之後,十八娃活人的艱難也不再難以承受了。倆人不止一次地重溫了小時候那支唱了無數遍的兒歌:「星星星星當頭照,你給我蓋個娘娘廟;日頭日頭紅彤彤,你給我搭個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你給我蓋個小房房;小房房上開撐窗,看見哥哥在坡上,挖蔥哩摘豆哩,要給我媽過壽哩……」而老連長這邊,他在夢圓了那個久遠的嚮往、嘗過了仨月的新鮮之後,十八娃在他眼裡就三分不當二厘了,她僅僅是給他撓脊背的工具。那種床之事上繩鋸木頭似的折磨和惡意,不止一次地使十八娃想起饒曾教給她的那個惡主意,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多長時間。可是,自從見到了她的小牛郎哥哥,她彷彿隱隱地聽到了旱天裡,遠山處傳來的雷聲,盼雨啊,就有了濕漉漉的指望…… 
  終南佳氣鬱九商, 
  州河水泱泱。 
  夙敷司徒教, 
  世傳芝草香, 
  文明樂土教化早宣揚。 
  願吾切磋琢磨各自勵, 
  勤學毋怠荒。 
  完成小學樹國本, 
  三民主義倡。 
  看他日中學大學, 
  深詣遠造履階堂。 
  同學齊歡唱, 
  努力去擔當, 
  乾坤朝陽各自強! 
  王修竹領著他的學生們在齊聲高唱,唱的是他們的校歌,也是他們的理想。今日的民眾大會,主題仍然是鏟煙放腳剿匪,胡傳路縣長要親臨現場講話,匡蓓的縣府宣傳隊要演節目,中背街小學、商縣中學等多所學校要進行歌詠比賽。地點在縣城中心的大十字廣場。這裡曾是昔日的州署考院,光緒三十一年(1905)四月,知州楊宜瀚在此主持了最後一場科舉考試,到七月清廷就宣佈廢除科舉。之後,幾經政迭兵亂,幾經權者換旗,昔日的神聖之地相繼變成了房倒屋塌的殘垣斷壁,變成了荒草場子、市場攤子、民眾廣場……馮大人主陝之後,政令迭出,縣上動輒召開民眾大會,州署考院漸被踏平,成了大十字廣場。此刻,各學校間的「拉歌」剛一歇息,孫團長的一連新兵就高唱馮大人轉向以來明令傳唱的《國旗之歌》: 
  江海滔滔山嶽高崇, 
  中華自古為世之雄。 
  願毋自棄誓不自封, 
  光我民族促進大同。 
  創業為難先烈建民國, 
  守成不易後死責任重!   
  商縣城(7)   
  同心同德同一標幟, 
  青天白日滿地紅! 
  同心同德同一標幟, 
  青天白日滿地紅! 
  胡傳路縣長一上台,新兵的歌聲立止。胡縣長頭戴藍呢禮帽,鼻樑上架著新式的文明眼鏡,上身穿著黑洋布的中山裝,左肘彎掛著文明棍,左手間捏著講話紙,他右手扶著眼鏡舉目望一下,場子上立即鴉雀無聲。胡縣長就瞅著講話紙大聲念道: 
  「各位民眾、各位士兵、各位青年、各位教師和學生、商界的先生們:今天,天高氣爽,太陽明亮,為什麼哩,因為我們的剿匪取得了一個大勝利,我們的威武之師把巨匪唐靖兒給剿滅了!他的殘部逃到湖北去了!他再也不能為害我們上下州川和東秦嶺地區了!我們今天召開民眾大會,就是要慶祝這個勝利!另外,我們的鏟煙運動、放腳運動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現在,在州川河灘地和南北二山的坡面子上已經看不到種大煙的了!在縣鎮街道和鄉下集市已經看不到小腳婦女了!民眾們都知道了,誰家女子纏了腳就嫁不出去了!今秋,集市上的板栗很便宜呀,紅薯柿子也豐收了呀,山外鬧年饉,我們這裡卻五穀豐登,為什麼哩?因為本屆縣府秉承了國父的遺志,天下為公啊……」 
  胡縣長的講話每一句都是喊出來的,內容卻是些家常話。那些趕集做買賣的、行乞討飯的、跛腿殘疾的、流浪游閒的,都擠擠擁擁而來,爭看縣長的風采,靜聽縣長的佳音,巴望得到一碗捨飯或一條褲帶的救濟……胡縣長講話之後,文藝演出在執勤兵士橫著槍托對民眾的推搡中開始。匡蓓指揮宣傳隊表演了齊唱《鏟煙歌》、快板《煙葫蘆子一長》、舞蹈《小腳推磨》、新編花鼓劇《婦女打夯》;縣府警衛連表演了活報劇《唐靖兒掙羅》;等等。縣商會的諸位先生還當場給宣傳隊捐了錢,匡蓓表示感謝並說宣傳隊將以此為基金組建縣劇團,排演秦腔本戲,爭取過年時在大十字廣場公演……演出結束又進行了鑼鼓巡遊,胡傳路縣長走在隊伍前列揮著小旗子喊三民主義萬歲,後邊的學生隊伍、兵士隊伍、民眾隊伍蜂擁而行,街兩邊的觀眾有拍手的,也有吐口水的。兩條街道走過,天近黃昏,突然,隊伍中有人喊出:「聯俄聯共扶助工農!」「反對四一二大屠殺!」「農會萬歲!」 
  胡縣長猛地止住步,擰頭朝後,急問:「誰胡喊啥哩?誰誰?抓起來抓起來!」隊伍立時大亂,兵士民眾學生攪在一起成了一鍋粥,乒然有了槍聲,有了哭聲。夜色朦朧中,胡縣長頭上挨了一棍…… 
  孫老者從天竺山回來後,氣色一日不如一日。被外甥綁票勒索後,家裡的積蓄消耗殆盡,蓋起的房子也沒心思收拾。琴三天兩頭喊著要住新房,孫老者就叫海魚兒擔土和泥,把東頭的一間隔成臥室,盤了炕,泥了牆,裱糊了頂棚,安了開窗,又燃了一堆麥草煙塵霧罩地烘著。琴說他一天也不願在老屋裡住,三哥和海魚兒倆老男人睡過的炕上老有臭烘烘的腦油味兒,跟虎愛流黃鼻涕就是腦油熏的。所以這間臥室的牆皮一烘乾,她馬上就攜跟虎住了進去。她還動員二嫂饒也在新屋裡隔一間小房,饒說我就帶金虎住在大嫂十八娃的老廈子裡,舊炕上娃睡慣了,聞著他媽滲在炕席上被褥上的氣息,娃能安生乖覺。其實,是饒懷孕了,她怕住到新屋裡生土潮木石的沁了胎氣。老三兩口好說話,悄沒聲息地搬回有腦油味兒的老屋裡,這裡做過琴和老四的洞房,忍說老四當上團長了回來住在新房裡,護兵也好站崗挎娃子也好服侍。海魚兒把他的鋪蓋從場房搬到染坊,說我給咱看守新院子,固士珍的人來了我一搖椿樹天兵天將就下來了。染坊和琴的臥室相隔有丈把遠。 
  今年的柿子繁得壓斷了股,孫老者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背上背籠到村沿子外、後溝裡的柿樹行裡去拾柿子。那些風吹落的、蟲透了蒂柄的、老鴰過的、落在地上瞎了的爛了的,他統統拾回來,嚴嚴地捂到甕裡。琴說大大你拾爛柿子做啥呀,豬都不吃的。大大沉著臉不說話。饒知道爛柿子能做醋,她娘家就長年吃柿子醋,她就幫大大拾掇罐子拾掇甕。臘月天裡,柿子坯發得滿屋裡都是酒糟味兒,饒就幫大大把柿子坯握爛,留了「角子」,拌了麥糠,又壓實捂嚴,蓋上被子。待發熱發酵了,又一天攪三回,直到均勻發酵,再翻出「角子」放涼,倒入過濾缸按實。再用清早擔的新井水慢慢淋入過濾缸,兩個時辰之後,抽開過濾缸底上的漏口,流出來的就是頭茬醋,再把頭茬醋回灌過濾缸,流出來的就是上好的柿子醋———「缸頭」。待把「缸頭」裝入專用的「沆子」裡用泥封了口,再濾出二茬的「缸樁子」、三茬的「缸底子」。一般醋家,「缸頭」進城賣,「缸樁子」轉鄉賣,「缸底子」留下自家食用。城市裡,一「趔子」「缸頭」醋能賣到十多個麻錢兒,而轉鄉賣的「缸樁子」一「趔子」才三五個錢。「趔子」用竹筒做成,胳膊粗、五寸深。 
  苦膽灣人家,柿子頂一半口糧哩。陰曆八月裡過了「社」(秋分),柿子就變黃了。霜降以後,漫坡架嶺的柿葉子火一樣紅起來。秋風吹過,紅葉落盡,滿樹都是一嘟嚕一嘟嚕的金疙瘩。娃娃們上樹摘上樹搖,大人們拿竹竿夾。那些最大個兒的品種,窩窩、豐柿、母水花、社裡黃、水冒啃,人們摘下來在夜裡入鍋和谷草一同溫了,第二天上山割柴下地耕作學生娃子上學,攜了三個五個可以當乾糧。更有幾個特殊品種:「燒柿」是在火裡燒一燒就脫澀變甜,「辦柿」是吃時在地上摔幾下就立馬可食,「半夜尿」是溫水鍋裡暖柿子,一般品種到天明才糖化變甜,這種柿子是人半夜起來撒尿的時候就甜了;還有那些中型的品種,重台、板柿、干冒啃、鏡面兒,主要用來削柿餅。一家大小圍了竹笸籃用柿餅旋子削去表皮,然後紮成串子,掛房簷下晾成半干,又捏成扁平形狀,入缸收藏。待春節前潮了「霜」,柿糖析出、柿餅潔白如玉時,擔到集上出售,是年節裡看望老人和發給拜年孩子的好禮物。而柿子品種中最小的數火晶、笆齒、十樣景,人們摘下來掰柿片子、做甜炒麵。家勢好的人把大麥炒熟用軟柿子粘成疙瘩,曬乾磨面,食之如飴;窮漢家兒的甜炒麵,是柿子拌熟糠,荒春上出門做活時,一碗糠炒麵一碗稀糊湯手帕裡包一笊籬軟蛋柿就是一天的口糧……   
  商縣城(8)   
  孫老者的新房裡,兩大「沆子」的「缸頭」和三大「沆子」的「缸樁子」順後簷牆排了一行,海魚兒和老三就知道他倆臘月天還要做啥活了。染坊上的生意孫老者摳得緊,海魚兒和老三趕集擺攤子給染坊上收發了布,同時還要將兩桶醋捎帶著賣了,家裡虧空得厲害,孫老者說攢一個錢是一個錢。三個媳婦販花織布也大不如往年,十八娃走了,饒拖著笨身子,琴叫跟虎纏著,忍要見天做三頓飯,染坊上的活都是見縫插針著做,拉不開手了,孫校長就叫麻春芳喊幾個護校隊的學生幫忙。 
  民國十七年的春節過得冷清,一是老四沒回來,二是校長東躲西藏不敢露面,三是饒年前就下身漏血臥床不起。今年過年,老連長把守城護節的任務交給了孫團長,孫團長派李念勞把了東門南門、派王雙考守住西門北門,他夜裡不放心還親自提了馬燈帶人上街巡邏。孫校長給護校隊的學生放了假,說娃們緊張了一年過節了也叫回去給祖宗燒燒香火給二老行行孝心,他特別安排麻春芳領一班槍手住校,說瞎錘子的人來了就往死裡打,他說自己入山隱居去呀,省得瞎錘子到處尋他惹得村裡不安生。 
  最不得安生的是掌家媳婦饒,她擔驚受怕不說,操心勞累不說,要緊的是元宵燈節剛過完,下身的漏血就越來越多。終於有一天,她圪蹴在茅房裡沒有起來,待忍發現的時候,她身子底下掉下一個血疙瘩。忍趕緊喊琴,琴趕緊喊高卷,又叫來白頂子、帽根子,不用說,是「小月」了。海魚兒跑得快,待他從陳八卦處取回「苜蓿籽麻油雞蛋湯」的單方,這邊老母雞加紅殼小米已經燉上了。饒蠟黃著臉躺在老廈子的炕上,金虎乖乖地偎在她的懷裡,忍要抱他他搖頭,琴要哄他他不去。孫老者拄了水火棍在門口巴望,眾人扶他去上房歇息。他人歇息了,卻心裡沉甸甸地疼,就起身洗了手,在「孫氏歷代祖宗大人神主」的牌位前上了一爐香,才在老圈椅上默頭坐了,水煙鍋拿在手裡,也無力打著火鐮…… 
  孫校長被人找了回來,他問了食補單方,又捉手試了脈象,說好多了不當緊,眾人才歎息著分別離去。校長脫去長袍,從懷裡抽出兩卷老書,慎慎地壓在枕下,就囫圇著身子裹了被子睡去。 
  半夜裡,突然一村的狗都叫了起來,孫校長剛翻身坐起,院子裡就響了一槍,饒猛地推他一把,他拾起老書揣入腰裡就跑,到老三小房外,腳朝窗台上一蹬,就身子躍起雙手扣緊椽頭,雙腿一擺上了院牆…… 
  老廈子裡,有人一腳踏開炕頭的撐窗,吧吧朝炕上開了兩槍。一個黑影閃進來,手電的光影在屋裡嘩嘩地掃著。饒合身子一滾,連被子帶金虎一疙瘩窩在炕旯旮。一雙大腳踩在炕席上,金虎的光腳丫子連踢帶蹬,嘴裡連哭帶罵:「日你媽日你媽日你媽!」手電光掃過來,是一張慘白慘白的婦人臉,踩在炕上的大腳在娃娃的罵聲中朝婦人臉上踢了一腳,又步子一跨蹦了出去。 
  上房門被踏開,幾隻火把在屋裡照著。煙光火影中,孫老者問:「哪一個娃是固士珍?到我跟前來!」執火把的沒人理他。翻箱倒櫃的也沒人理他,有人從閣樓上跳下來,手一揮,一夥人就呼啦啦出門而去。新房那邊的院子裡,手電光掃著了葫蘆豹,胳膊粗一股黑頭蜂立馬就順光柱撲了下來,有人吱哇一聲喊:「跑啊,葫蘆豹來啦!」 
  一瞬間,村裡又恢復了平靜。孫家的一院子人都起來了,海魚兒胳膊上流著血,說是一夥人要蹬琴的房門,他伸手攔住說,屋裡是人家的婆娘娃,你也好意思?話沒落地槍就響了。正說著,麻春芳帶了一幫子槍手跑來,問了情況,見沒逮住校長也沒出了人命,就說萬幸萬幸,又當即領人到村沿子上去搜索。 
  第二天,孫團長知道家裡出了事,就騎騾子率領一連兵士連晌子趕了回來。在苦膽灣高等小學,他召開了一個簡單的聯繫會議,召集了下州川六個裡十八個鄉的裡正、裡副和麻子巡管、西□上的士紳、陳八卦、牛閒蛋馬皮干二校董、麻春芳、孫校長等等,大家討論苦膽灣的治安問題。麻春芳提出要擴大警戒範圍,不能就村護村就校護校,但這要解決人員和裝備問題。孫校長說要長治久安就得組建民團,古人就有止戈為武的說法,但這就要在各村抽取人頭稅,至於我自己,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總不能把咱辛辛苦苦辦起來的教育毀在瞎錘子手裡。陳八卦說以暴易暴冤冤相報這不是根本辦法,要緊的是以心換心,他說他可以到古樓峪去面見一次固士珍,痛陳利害,大家罷戈息武,如果要田產,他油坊裡的家當可以奉上一半…… 
  討論的結果,是先禮後兵。陳八卦次日就坐兜子上路,孫團長麻春芳也策劃著調兵部署,他們希望陳八卦能有一個好的消息帶回來,但他們估計這種可能幾乎沒有。 
  要上古樓峪見固士珍,須得爬上十八盤。十八盤是螺旋路轉山而上,每一盤都有崗哨持槍把守,要緊處建有碉樓,機槍頭子從槍眼裡伸出來黑洞洞地嚇人。前三盤,崗哨的士兵都是州川娃,一看見兜子,就說:「噢,福吉叔,是固司令叫你上來的?」陳八卦用手裡的黃銅茶壺朝山上揚揚,也懶得回答。上到中三盤,有認得他的老遠就喊:「是風水先生啊,你看這山上有龍脈嗎?」陳八卦就勢大聲回答:「噢,給固司令他爺踏墳地呀!」最後一盤,是山寨城門,垛牆上站一行端槍的士兵,不管誰來到這裡,都要武官下馬文官下轎,陳八卦被人扯住袍子揪下兜子,又被渾身上下摸了一遍,才有兵娃子引到席棚裡用茶,片刻就有紅鼻子警衛官持了筆紙過來詢問事由。陳八卦不失風度,他帽苔子一篩袍子一撩羅盤就端在了手上。看此人一派仙風道骨,紅鼻子警衛官就先退了一步,遠遠地說:「敢問仙道來自何方洞府?來在鄙地有何貴幹?」陳八卦將紅銅茶壺一揚,寬袖子在羅盤上拂過,悠然作答:「五聖師廟道士登山訪賢,特來拜訪固司令!」   
  商縣城(9)   
  紅鼻子警衛官跑步而去。一個時辰之後,跑出來熟人骨頭皂,他擁了陳八卦的道袍噓寒問暖,引入一處木屋歇息,又發了一通馮大人要通吃陝軍的高論,才轉彎抹角地詢問福吉兄何以不辭辛苦來此。陳八卦知此乃八面玲瓏之人,就說此行是替人踏勘陰宅路過只是順便拜訪,骨頭皂就說固士珍正欲擇一吉地建造司令部,何不隨路踏勘落個順水人情?陳八卦不置可否地笑了,骨頭皂就引了他登高遠望。這一處山勢,有淙淙清泉流淌,林子裡散佈著草庵坯房。陳八卦在山崖邊攀高溜低,羅盤就不停地轉換方位,盤上的磁針在這兒顫抖在那兒也顫抖,終不能靜下來。看福吉兄一臉沉重,骨頭皂知天意勉強不得,遂見好就收著說大兄今日是累了,另擇吉日再踏吧。 
  下了山崖,再入木屋,紅鼻子端來幾角子烙饃。骨頭皂笑說:「這裡沒有蒸饃也沒有油潑蒜叫你蘸著吃,大兄你走一鄉隨一幫將就著吃,禁住饑就行了。」陳八卦反眼問他:「你是隨了這一幫了?」骨頭皂說:「我是腿長走天下嘴大吃四方,廣結豪傑為人縫豁鑼解疙瘩哩!老兄你有啥事要合轍了我給你串說去。」陳八卦說:「大事倒沒有,我是有一份家當想送給固士珍,他是我手裡長起來的娃,人都盼娃學好哩嘛!」骨頭皂笑了一回,起身說:「這山上的蕃麥酒很特別,我去舀一葫蘆子來咱哥們品品。」陳八卦冷冷地斜眼笑了,看他趔趄而去,一時間產生了立馬下山的想法。正作想著,骨頭皂果真提了酒葫蘆子一路淋漓而來,陳八卦站起來,用扣著紅銅茶壺的手擋住他,冷峻著臉說:「酒我就不喝了———」骨頭皂熱熱切切地說:「不喝了也罷,我給你這茶壺裡灌上,一路下去了慢慢品。」陳八卦就隨他灌去,一邊順下坡路走一邊說:「這固士珍是耍大了啊!」骨頭皂朝他耳邊一攏,悄聲說:「你一上山,我就知道你是來做啥呀。我給你說,狗欠欠的事恐怕擱不下,你給臘娥說再不要搬人上山說話了,就全當沒養她,這女子瘋得很哪!」陳八卦一驚,問他:「你說啥你說啥?」骨頭皂把灌滿蕃麥酒的茶壺遞上來,察看著對方臉上的顏色,諂諂地說:「我是說啊,固司令確實抽不出身。他說了,他在你辦的高等小學裡上過學,雖然你沒教過他,但他仍認你作老師。至於那一份家當,他說他從來沒有為財之念,對老師的惦念,他說學生沒啥謝呈,就送一瓷罐子蕃麥酒,已經給你綁在兜子上了,你甭嫌棄,禮輕仁義重嘛。」說罷,臉兒一平,就派紅鼻子警衛官送他下山。 
  出了十八盤,轉過一處山崖,山上猛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萬歲!」接著傳來一聲槍響,震得山崖上的樹幹抖了一下。陳八卦叫兜子停下,他揚頭朝山上看去,十八盤的小路在雲霧裡如死蛇一般斷成幾截。 
  陳八卦一揚手,將裝酒的瓷罐子扔下山澗…… 
  陳八卦無功而返,孫團長的調兵部署立馬執行。王雙考營兵分三路,東扎白楊店、西扎石門溝、北扎碾子凹,三個連成三角形罩了苦膽灣。同時,孫校長麻春芳以護校隊為底子快速組建了民團,民團一拉起,王營就必須撤離以回防城東笆摟山。老連長說王營在此留守的時間不得超過四十天。而縣城的城防,主要由李念勞營和新兵連負責,駐城西四十里麻街川的白臉娃娃營,作為護城西翼受孫團長節制。孫團長是實際上的守城總指揮。老連長特別向他交代,左撇子和右跛子的兩團人馬日死都不能動,左撇子守衛著陝豫交界的富水關和二道防線武關,河南蠻子陳四美虎視眈眈動不動就向這邊打炮,而佈兵竹林關漫川關一線的右跛子更不敢掉以輕心,巨匪唐靖兒在鄂北剿總張連山的調教下正日夜練兵。 
  老連長呢,他的主要精力用在琢磨西安省的時政新局。去冬今春以來,馮大人加快了剿滅和整編陝軍的速度,同時陝軍中反馮的將領也暗結聯盟,雙方不時交戰,致使一向以投靠為能事的老連長一時不知道該倒向何方。眼皮子底下,胡傳路縣長又是馮大人的鐵桿,所以政治上的研判只能在機密中進行。矮胖子和土包子派出去的暗探和交際官未返回一絲信息,兩個土軍師彷彿熱鍋上的螞蟻不好給老連長交代。孤獨中的老連長琢磨來琢磨去腦子成了一鍋糨糊,情急中突然想起陳八卦的小外甥亮亮,於是,一騎快騾將這個直領四兜學生裝的小青年馱進了司令部。 
  「我們是老朋友啦!」一進門,老連長說著就熱煎煎地摟了亮亮的肩膀,又反身關了門窗。看著這空蕩蕩的司令部作戰室,亮亮有些疑惑。老連長忙說:「今天就咱們兩個,你像上次那樣給我把西安省的形勢好好說說,你看,我也有地圖了。」說著就扯開牆上的布縵。亮亮湊過去細看,這是一幅當年印製的十萬分之一鄂豫陝晉地形圖,紙質皮實,字跡清楚。老連長問:「我這個應該是最新版的。」亮亮指著圖下的小字告訴他:「印是新印的,這兒有時間。但這是老版本,你看這兒寫著『據民國二年二十萬分一圖略』。當然,我那幅是陝西省地質局測繪科制的,你這幅是國民黨軍事委員會陸地測繪總局制的,也能用也能用。」 
  正題扯開,亮亮一本正經地用竹教鞭指著地圖的這兒那兒,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兒說:「陝軍中的二虎、衛定一部原來與馮玉祥有舊仇,為了對付鎮嵩軍才組成國民聯軍。劉鎮華敗退後,馮執掌了陝西軍政大權,陝軍就消極以待,間隙擴大,駐守西安的馮軍宋哲元逼陝軍的二虎、衛部接受改編,之後,命令其退出西安或出關東征。陝軍不願放棄家鄉地盤,成了馮軍剿除的口實。適有隴東軍閥韓有祿、黃得貴反馮,宋哲元追殲其部至關中,陝軍將領田玉潔阻擊宋部,並聯合韓、黃共六萬人攻打馮軍。其後,陝軍各路將領在三原縣召開聯席軍事會議,擁岳西峰為陝軍總司令,馮子明為渭北總指揮,李虎臣為渭南總指揮,聯合反馮。馮部宋哲元採取分化瓦解和軍事切割相結合的辦法將陝軍各個擊破。陝軍將領顧含芳、田玉潔、黨玉琨、雷赤誠、曹耀南、楊雲棟等相繼戰死。特別是鳳翔一戰,馮軍甚至將已繳械的三百餘陝軍官兵用機槍掃了。在此情勢之下,二虎之一李虎臣孤注一擲,發兵攻潼關圍西安,被馮軍馬鴻賓、孫連仲擊敗退走商縣黑龍口,其手下兩個師長投降被誘殺,參謀長劉季衡被誣為共產黨分子劉季紅而被殺害。接著,馮玉祥在徐州會議上公開擁蔣,馮作為第二集團軍取得了對魯、豫、陝、甘、青、寧六省的統管之權。如今,陝軍七零八落,馮軍如日中天,短期來看,投馮可明哲保身,從長計議,或馮或蔣,都非真龍天子,難主中華江山。小子不才,井蛙之見,不揣淺薄,魯莽直言,或為謬論,聊以備考。」   
  商縣城(10)   
  老連長連連稱讚亮亮講得好。他說:「還是年輕人眼界寬知識廣,你給我腦子裡鋪下了以後過日子的底子。但有一條我還想不明白,這全中國人都在槍子兒底下過活哩,到最後是啥下場啊?像咱這地方武裝,今日跟上這個轉,明日看著那個的臉色,早晚也得叫人一口吃了!咱應該有自己的出息吧?這方面我還想聽聽您的高見哩!」 
  亮亮坐下,周正了腰身,平聲直說:「我這裡給你準備了幾條建議。第一,要盡快組建騎兵部隊,讓騾子退役,古人說兵貴神速,你又沒有能力購置運兵車。第二,整修官路,東秦嶺是山地溝壑縱橫,你調兵遣將先受制於交通,至少在各縣城之間、各要寨關隘之間有大道連接。第三,組建通訊連,購制無線電。民國三年跑白朗,省都督府即令省電報局在商縣城安裝了發報機,這裡一出事,袁世凱那邊當即得到報告,戰機瞬間即逝,上通下達靠騾子傳雞毛信是冷兵器時代的通訊方式。你這裡要實現遠程指揮,各團都要有無線電與司令部保持聯繫。第四,建立自己的情報部隊,做到知己知彼,古人說的細作,現在說的間諜,真正的軍事家不能缺了這一翼。第五,對南北二山的小股土匪逛山,用招撫與專剿相結合的辦法除之。第六,整肅軍紀,講究精兵。第七,聯合各黨各派,重樹三民主義旗幟,保境的實質是安民,堅行人和之道。第八,完善行政權力機構,縣、裡、甲要建立廉潔有效的三級地方政權,要天下為公民意為主……」 
  老連長聽著聽著頭上冒出虛汗,他不由自主地用指甲在桌面上劃道道,一二三四留在桌上,道道代表的內容卻讓他心裡發緊。他嘴唇僵硬著說:「好,好,說得實在是好,你這設計是要我坐天下的嘛!騎兵隊是當緊要建起來,不過那就得開軍馬場,或者遠上青海寧夏蒙古去購運,這條目下還辦不成。咱還是先用騾子,騾子能從鄉下大戶人家徵調,又力大飼粗,挽乘兼用。咱先組建騾馬連,適量吸收黃牛、水牛和毛驢,選槍法准、膽子大、不怕死的兵士,發給每人一匹,怎麼樣?你給咱當連長?每月我給你銀———」亮亮笑著豎掌止了他,說:「當然,我這些條條是出於長遠考慮,是戰略性的,你也不必當真,我這是一介書生在紙上談兵哩!」 
  之後,老連長盛宴款待了亮亮,說要花啥錢了言傳。又留住了幾天時間,引著亮亮視察了城防,還要亮亮給兵士演講,亮亮也隨話答話虛與應付。接著,矮胖子和土包子派出去的明暗線人相繼返回消息,情況無出亮亮言論。老連長欲留亮亮在軍中,亮亮以欲赴西安進修而後投考西北大學攻學地質而婉辭。老連長說學費上的事准我的。 
  對近在八十里外的李虎臣,老連長有了相宜的主意:不迎不拒。若迎之入商,是否引狼入室不說先是得罪了馮大人,若憑地利堅拒甚而落井下石,則其作為二虎之一,困獸猶斗也不是好惹的。於是,老連長一則密令白臉娃娃嚴防李虎進犯,再則速令留守苦膽灣的王雙考部西潛黑龍口南之牧護關,一旦李虎有異,則白臉娃娃與王雙考合而鉗之;三則令人暗中資助李虎糧秣錢款,撫其勿擾亂地方。李虎也知理知趣,到夏初收編了許權中部後,就取道洛南,北出華陰去了。 
  一切安排停當,適逢龍駒寨五幫班頭派了十六人抬的大轎子來請老連長,端陽節的龍舟賽會上,要老連長親撒五彩鬥,又有花鼓和二黃戲的對台演出,正好他要到寨東視察左撇子部的武關防線,就說說笑笑著乘興而去。老連長身邊只帶了一個女人,這就是十八娃。十八娃不僅撓脊背是天下第一,還能幫他品味臭臭花鼓子的妙處。當然還有床笫之事,鴇幫班他認過的乾女兒就有十幾個。每一次到龍駒寨,五幫班頭們都要領來一些姑娘給他磕頭,他咧嘴一笑就認了,乾女兒們或侍候他半天,或陪他一夜床,總要他高興了才「干大干大」地親聲兒叫著接了銀元離去…… 
  雖說老連長老謀深算,但出其不意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古歷五月中,下州川一河兩岸,人們給旱地裡蕃麥苗鋤頭遍、給水田里稻秧拔了稗草。在夏收秋種之後的空閒裡,苦膽灣的面坊人家吊出了頭茬掛面。十幾副面擔子如約給縣城東背街的司令部伙房和於家大院送去,可在城東八里地的笆摟山下,被不明來路的一股子武裝連人帶貨擄了去。護校隊的人帶了槍去解救,結果頭破血流地逃了回來。報告的情況要比土匪搶人嚴重得多:笆摟山下的官路被人橫挖了一道壕,這壕直伸到兩邊的莊稼地裡。有一群身穿黑制服的兵端著槍伏在壕沿上。壕前十來丈的地方劃了一道灰線,有七八個農民樣的人手執馬刀在此警戒,說話是漫川關一帶的下河口音。州河兩岸,支了幾十頂軍帳,南北二山之間通往縣城的州河通道被徹底截斷,所有往返縣城的人都被擋了回去,稍有違抗就刀槍侍候。 
  孫校長麻春芳帶領新立起的民團二百多人正在後溝裡學打槍,得到報告就立即開會商量。孫老者說縣城內外消息不通,城裡必有災異,又適逢老連長去了龍駒寨,這不是一般的事情。麻春芳說剛好王雙考營西潛牧護關,而守城的卻只有李念勞營和咱老四手下的新兵連,正值城裡空虛之時出事說明來者是知己知彼,目的恐怕不僅僅在於圖謀城裡的錢財糧物。孫校長說,聽古樓峪下來的人說,固士珍的寨子上這兩天出奇地平靜,但憑他那點兒人馬要進城鬧事恐怕還沒有這個實力,說那些人是下河口音就叫人猜想是不是咱老表唐靖兒的人馬上來了?麻春芳說,唐靖兒陳月天在湖北鄖西紮了根,就是要犯州川,他總得走竹林關總得走山陽縣吧?那邊都是老連長的人,不可能不通消息呀?再說了這一線上來八九百上千里路,又是大部隊行動,總要電閃雷鳴,不像咱王雙考的一營人每人背了二斤炒蕃麥一天一夜就到了地方———   
  商縣城(11)   
  商量的結果是以護校隊骨幹為前鋒,以民團的二百人為主力,帶足彈藥,趁天黑撲上去一俱打通警戒線直奔縣城與守城的孫團長會合,依事態程度決定以後的軍事行動。孫老者提醒說,如遇強敵不要硬碰。孫校長說民團畢竟是一些才放下農具的農民。麻春芳說仗是由我去打,進退攻守我心裡有數。於是隊伍集齊,統一了哨令,連續的短哨音就是進攻,一聲長哨音就是撤退,撤退還是卷席筒的陣法,不能亂套。麻春芳把掛在脖子上的鐵哨子當場吹響,演示已畢,每人發了二十顆子彈,只等天黑行動。 
  可是這一仗卻出乎麻春芳的意料。首先,伏在土壕裡的兵們不僅有長槍,還有炸彈;更可怕的是,笆摟山的制高點上,有機槍居高臨下噴火……所以一交手,麻春芳就咬了鐵哨子一口氣兒地長聲吹。護校隊的硬手們爬在地堰上還擊,民團的人就趁勢滾到蕃麥地裡,又依照在後溝裡演練的戰法,一個排掩護兩個排撤退,依次朝後卷。所好對方沒有追擊又有黑夜遮蔽,幸無人員陣亡。雖有十來個人掛了彩,但兩個重傷者還是被人扯著腿抬回來了。 
  城裡的事態可能十分嚴重。琴抱著跟虎,娘哭了娃哭。孫老者拄著水火棍在大椿樹下轉了一圈又一圈,饒端著一碗湯藥跟在後邊,一聲高一聲低的喚著大大…… 
  為了防止天明後對方追擊下來,孫校長麻春芳連夜安排民團,在下州川幾個交通要衝和制高點上部署了火力。天濛濛亮,孫校長麻春芳就趕緊給龍駒寨的老連長通報消息,一騎快騾疾馳而去,鐵蹄叩擊官路的聲音沉在人們心裡。 
  二尺高的蕃麥苗子,在初夏的燥風中整夜都蔫捲著葉子。陳八卦坐著兜子一手搖著折扇一手扣著紅銅茶壺,晃兒晃兒地來到設在金陵寺的民團總部。孫校長迎上前去要說明昨夜的事情,陳八卦亮掌止了他。紅銅茶壺的壺嘴兒在帽苔子的鬢角撓著,陳八卦提袍下了兜子,逕入大殿入座,才說:「沒死人吧?沒死人就好。香會上傳下來的話是:縣城叫唐靖兒和固士珍給圍了,東西南北四座城門被鐵桶一般箍住,目下第一等的要緊事是立馬向老連長報告!」孫校長說:「送急信的騾子已經去了。」陳八卦說:「這就好,但這只是其一。其二,如果縣城久攻不破,唐靖兒的人馬是長途跋涉而來,要吃要喝就必然順州河下來搶掠———」孫校長說:「已部署了民團在必要處火力防範,護校隊也放在了要緊處。」陳八卦揚著茶壺,鐵青著臉說:「不可僅此而已,一河兩岸的老百姓得盡快上山入洞。事情一來,總要保民第一,沒了民眾百姓,你的民團就是無根之草。」 
  孫老者拄著水火棍出現在寺門口,陳八卦朝他嚷道:「是你外甥啊,在城裡做大活哩!」孫老者把水火棍在地上狠勁地搗著說:「這狗崽子起了野心咧!」 
  幾隻狗蹲在村口,長長的舌頭搭在嘴上哈著熱氣,滴溜溜轉的眼睛直朝官路上瞅。三五隻母雞在牆根刨土,金紅的大公雞在不遠處巡邏。一家的屋頂上冒起炊煙,一排一巷的屋頂上都冒起炊煙,煙柱與煙柱在村樹的枝梢間瀰漫,一層薄霧就罩住了苦膽灣。可是,飯還沒有做熟,娃娃還在炕上哭著,圈裡的豬呀牛呀哼哼著撞門要吃喝,村口上就光光光地響起了急鑼! 
  是孫老者,水火棍九分一地挑在肩上,肩後邊十分之九的份量剛好擔住前邊掛著的大鑼。他的脊背明顯地駝了,跑過街巷時的腳步也有些蹣跚,可銅鑼在他頻頻敲擊的桐木槌下昂昂發響,響聲中夾雜著他奮力嘶啞的催促:「鑽山了鑽山了!上洞了上洞了———」 
  眨眼間,雞飛人跑,狗叫連片,扶老攜幼的,背包挎袋的,一流帶串順後溝上了王山,眼見著山道上林蔭間黑壓壓的人群一條線似的蜿蜒著。苦膽灣的鑼一響,西□上的鑼也響了,一河兩岸的鑼都響了,剎那間下州川的村村鎮鎮都成了空莊子——— 
  牛閒蛋手持著長把鐵掀,引著苦膽灣高等小學的學生在後溝裡行進,先生們背著書囊混在學生中,護校隊的人扛著槍殿後,馬皮干揮舞著雙槍一蹦三尺高,「十子連」把子上的紅綢絮舞得人眼花繚亂。最可憐的是孫家的三個媳婦兩個娃,跌跌撞撞中人哭娃叫喚,老三背著金虎胳膊上挎著包袱手裡還牽著一頭牛,海魚兒懷抱著跟虎背籠裡是一家人的乾糧。忍一手拉著豬繩一手扶著琴,琴哭得身子成了癱癱懷裡抱只母雞。饒拄著一根棍拎著裝了衣物碗筷的筐子,筐子裡踢裡匡啷響著,她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爬,心想大大還在村裡,帶民團的丈夫還在寺裡,染坊的一摞子布還在窖裡,兩甕的糧食還埋在院裡…… 
  可是,唐靖兒的人馬連個狗影兒都沒見,固士珍也沒來打家劫舍,下州川的村村鎮鎮荒如死寂。躲入南北二山的人們不敢回家,遠遠望著州河水默默流淌,眼睛沉得抬不起來。終於,有民團的人去河邊洗臉,只撩了一把水就往回跑,沒到團部門口就變臉失色地喊:「河水裡滿是血腥味……」 
  昨夜晚,縣城裡血流成河。 
  還是天剛黑的時候,孫團長就命令李念勞,在重點防守四座城門之外,要分出兵力在城牆上巡邏。全城大小商號裡的電筒搜齊了也只有十來把,一圈兒城牆上按守衛距離平均分配了,領頭的巡邏班長每人一把手電筒,他要不停地朝城牆外側照射,發現爬牆的立即用機槍掃。全城的馬燈也搜集起來,隔上十丈八丈就在女牆的垛口上放置一盞,可這些燈成了圍城者的靶標,一槍一個,還未放穩就盞碎燈滅,不少兵士傷亡。城牆外邊,噠噠噠的機槍聲不時在這兒那兒響起,望得見的四座城樓上不時有火光衝起,劇烈的爆炸聲震得人耳朵發木。縣長胡傳路帶著新兵連挨家挨戶搜集洋油和食油,成桶成簍地送上城牆,鍋盆碗盞的什麼都做成捻子燈,城牆上焰火飄飄燈光照耀。縣府的大小官員一齊出動,全城的男人都發動起來,朝城牆上搬運滾木擂石。一會兒是東城牆上的人們嗷嗷嗷地喊,一會兒是西城牆上排槍響如爆豆,滿城老幼都出動了,婆娘女子都朝城牆上送吃喝,胡縣長的老婆和娃娃也出來參戰。新兵連把幾個老百姓押上南城樓,孫團長看都沒看就命令:「從城牆上推下去!」原來這幾個人是趁機入民居盜竊。孫團長頭上纏著半片衣襟,發黑的血跡凝在鬢角,敵人把僅有的兩門山炮支在州河岸上猛轟南城門,李念勞幾次從西城樓趕來增援都被團長罵了回去,他說南城門東城門准我的,西城門北城門准你的,誰失了守誰就拿他的人頭謝全城百姓。   
  商縣城(12)   
  可是最終,還是他的南城門被轟開了。槍林彈雨中他和他率領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全部陣亡,他是在斷了一條腿之後爬在城門洞裡射出最後一顆子彈的。在對方的火炮轟擊中,城樓上失去了火力壓制,敵人就撞開城門號叫著蜂擁而入。他和衝入的敵人絞在一起廝殺格鬥,身上被刀子捅成了馬蜂窩,倒在地上還掐著一個人的脖子。鐵錘一般的重腳步從他的胸口和頭上踩過,臨死前他嘴裡還咬著誰的半個耳朵。城門洞的血流汩汩地淌出去,在平日婦女洗衣的青石板那裡散開來匯入州河。 
  南街是一片火海,東街是一片火海。北城門被攻破,固士珍的人一入城就先搶商號。西城門的李念勞見城已失守,就帶了身邊的十三鐵腿拚死突圍,全憑著跑得快,才順黃沙渠鑽梢林過胭脂關砭直奔麻街川去投白臉娃娃。白臉娃娃是個輕狂人,沒事了找事,有事了怕事,老連長叫他防備的是李虎,他見李虎還實誠,一時悠閒了就去挑釁曹雞眼,沒料想叫人家給粘住了。他一攻人家就退,他一撤人家就攆,他攻之怕中埋伏,退之又怕失守,就那麼僵持著日夜不敢眨眼。到李念勞帶著十三鐵腿跌倒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知道惹下大爛子了。在唐、固圍城之初,孫團長就密派細作命他回援,他還以為是孫團長趁老連長不在耍權把子哩,這下後院失守,若是敵人乘勝追來處在兩方夾擊中如何是好? 
  卻說商縣城在黎明時分已全面告破,唐靖兒殺紅了眼又見固士珍的人滿城瘋搶,手下兵將又一哇聲地要求犒勞,二十九歲的唐司令就把長桿子的旱煙袋一揮說:「放搶倆時辰!」 
  司令發了話,鄖西鄖陽的湖北兵率先砸門扭鎖,京貨鋪子裡的綾羅綢緞,大戶人家的煙土罐子,銀匠樓上金銀首飾,糧食行裡的米面油鹽,凡值錢的、大宗的貨物商品,全部人搬車運一刮到底。許多被固士珍搶過的商家又被湖北人捋了第二遍,全城鬼哭狼嚎像進了陰曹地府。一個時辰之後,亂兵進入普通民宅,拳打腳踢吊捆索綁中,整條街道哭聲連天。有兵士上房破頂,手中的耙子揮舞著像刨紅薯一樣,磚頭瓦片雨點一般砸到街上。多少屋頂被破開,閣樓上的包袱財物一布袋一疙瘩地遞了出來。接著就起了火,先是一家兩家,再就連成了片,火龍忽悠一下就從巷子東邊竄到西邊,接著整條街巷就燒紅了。火海中不時發出炸響,一團兩團的火炭就拋到高空,轟隆一聲房倒屋塌了,滿城像刮了龍旋風一樣烏煙瘴氣。 
  哨子終於響了。有兵士抱怨說兩個時辰怎麼眨眼就到。有傳令兵手持白鐵皮話筒站在斷牆上大聲喊叫:「全體保民軍注意,馬上到大十字廣場參加民眾大會!」廣場周圍的灰牆上,白石灰刷寫的大字標語十分刺眼:「護煙!除霸!殺狗官!」 
  在全城放搶的兩個時辰裡,東秦嶺保民軍司令唐靖兒正在縣府大堂裡審胡傳路。胡被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兩個兵士按著他,額角的血流像蚰蜒。唐司令身穿黑色制服,肩上沒有挎手槍,腰間沒有束皮帶,他手持長把兒旱煙鍋,「乒兒乒兒」吸著,滿大堂浮著一層他嘴裡噴出的煙霧。兩行持搶士兵僵立不動,偌大的空間裡沒有一絲聲響。唐司令的吸煙聲和著大堂嗡嗡的共鳴傳得很遠。 
  正堂的大方桌上,中間供著唐司令他媽那塊「母親大人神主」的牌位,牌位前的三腳爐裡兩炷線香裊裊地升起煙氣。牌位旁邊,是胡縣長的兩件東西:紅綢包著的縣府大印、縣長門口掛著的門牌牌。 
  終於,唐司令開始磕煙灰,碩大的煙鍋頭在他布鞋的千層底上梆梆地彈著,腳下的煙灰落了銅錢厚一層。他說話了,輕腔慢調地,有一句沒一句地,他說:「這一座城啊,在清朝著叫直隸商州,管東秦嶺六個縣,到了你們民國改成商縣,東秦嶺的六個縣就各管各了。這商縣的老爺啊,在前清民初一直叫知事,到後來了改叫縣長,是縣長比知事的權大嗎?」 
  跪在地上的胡傳路不說話,也不動彈。滿大堂裡連喘氣的聲也聽不到。唐司令的左臂擱在大方桌上,他用寫著「縣長」二字的門牌輕輕磕著桌面,依舊輕言慢語地說:「你看啊,煙苗子你就不要鏟了,老百姓完糧納稅蓋房娶媳婦全憑這哩,就算我代表老百姓向你求一回情,你點點頭我就放你回西安省。」 
  大堂裡飛進一隻蜂,嗡嗡嗡地繞了一圈又飛出去。胡傳路沒有點頭。唐司令把玩著那個白底紅字的門牌牌,嘩啦啦翻過去嘩啦啦翻過來,說:「你不願意了我也不勉強。是這啊,要按我說啊,你跟我到湖北去,二鄖都是好地方,你給我把完糧納稅的事管起來,你愛叫縣長我就給你放個縣長,你同意了給我點個頭。」 
  唐司令又吸了一尺子旱煙。胡傳路依舊沒有點頭。 
  唐司令把紅綢包著的大印在門牌牌上拴了,又把煙鍋煙袋朝肩膀前後一搭,給左右說:「胡縣長不給面子了,那咱就到大十字開民眾大會去。」 
  兵士們席地而坐,長槍一律抱在懷裡。兵陣的後邊,圍了一圈衣衫襤褸的人,叫花子乞丐流浪漢也挨挨擠擠著朝前擁。另有一群衣冠端整的人坐在板凳上,禮遇上顯然是不同的等級。在大十字廣場土檯子的一角,支攤子配鑰匙的朱鎖匠和給人釘鞋鞝鞋的呂鞋匠,被人擠得案歪架斜,可憐巴巴地扶著攤案子不敢吭聲。廣場上聲音嘈雜,但東街西街北街南街的哭號聲時有耳聞。一些房子還在燃燒,風一刮就落下一層煙灰末子。一些穿白帶孝的人擠在民眾裡十分顯眼。   
  商縣城(13)   
  土檯子上一溜安了三張方桌,方桌後坐了一溜威風八面的軍官。農民模樣的唐靖兒肩搭煙袋坐在正中,「母親大人神主」的牌位背在身上。講武堂出身的陳月天一身戎裝正步上台,他腳跟一磕立正,戴白手套的右手五指併攏在帽沿上一碰,脖子左右一擰,宣佈:「民眾大會,現在開始!」兵士們乒乒乓乓拍手。陳月天努著粗聲喊:「第一項,將違反軍規者正法!」又低頭給台下說:「先推出去三個娃樣子,立即執行!」 
  人群中一陣騷動,三個兵被扭著胳膊押出隊伍推出人群,接著就聽見三聲槍響。陳月天對民眾說:「在入城之初,本保民軍為了彌補糧秣之不足,分派了部分軍士在規定之時間內,對本城商家索派錢款,可在哨子響了之後,仍有本軍中的害群之馬入民宅搶掠,剛才槍斃了的是三個娃樣子,後邊查出來一個正法一個。」民眾有了輕輕的騷動,陳月天喊:「下邊進行第二項:殺狗官!」 
  人群嗡一下朝前擁來,後排的兵士站起來橫了槍桿子朝後推。幾位衣衫光鮮的人從板凳上跌下來,披麻戴孝的人群朝這邊緊縮。 
  陳月天喊:「把狗官胡傳路拉上來!」有人領著台下的兵士揮拳呼喊:「護煙除霸!」「槍斃狗官!」 
  繩捆索綁的胡傳路被牽了上來,他不屈地昂著頭。 
  陳月天說:「大家看清了,就是這位狗官,為了討好西省的馮大人,不斷給全縣百姓的完糧課稅加碼,逼得多少農民棄糧種煙,種了煙他又鏟煙,這不是比土匪還土匪嗎?他到處宣傳鏟煙剿匪,我們今天給他反過來,我們先剿了他的匪!我們要告訴民眾,今後誰要鏟煙,就是胡狗官的下場!」 
  在兵士的拍手聲和呼喊聲中,統領六省地盤的國民革命第二集團軍總司令馮玉祥派到商縣的一縣之長胡傳路,被拉出南門在州河灘上給槍斃了。 
  陳月天十指交叉著脫了白手套,又輕鬆地彈彈衣袖,宣佈:「下邊,請,東秦嶺保民軍唐總司令靖兒先生講話!」陳月天拍手,兵士們拍手,板凳上的人拍而不響地晃動著雙手。唐司令趔腳拉岔地走到台前,他腰間的褲帶上別著串在一起的縣府大印和縣長門牌,背上斜搭著「母親大人神主」的牌位。他將掙羅匠的八字腳立了定,右手拿煙鍋在左手心裡敲一敲,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下的民眾,不說話。 
  民眾就不敢說話了,大十字廣場一片肅靜。 
  唐司令輕言慢語地說:「這麼大個商縣,沒個縣長是不行的。今兒開民眾大會,最要的一條就是,公舉新縣長。大家舉手發言,現場公舉,遞條子舉薦也行。」 
  眾沉默。天陰沉得像要塌下來。唐司令朝板凳上的人揚揚旱煙鍋,抬高聲音說:「商會的先生們舉一個來麼!」商會的人臉平著,後排人的腰蜷在板凳上竊竊私語。陳月天在一邊撂話:「商會的人起價高啊,給個縣官都不坐?」 
  終於有一張紙條遞了上來,陳月天連忙送到唐司令面前。唐司令面色和悅著,用煙鍋示意陳月天宣佈。陳宣佈的聲音很大:「黃國卿!」又高舉著拍手,兵士們立即和著他拍手。 
  唐司令用長煙桿一勾一勾地往台上招呼,說:「上來上來,可喜可賀呀!」眾人的目光被扯了過去,在板凳一族的後邊,有人扯起一個頭戴瓜皮小帽腦後拖著辮子的老者。老者屁股直朝後墜,嘴裡極不情願地哎哎著,有兩個兵過來架住他,老者慌忙搖手,連說:「不才不才。」 
  唐司令臉色變得鐵青,手中的長煙桿一揮,說:「拉到南門外斃了。」老者被架走了,嘴裡一直哎哎著,屁股一直朝後墜著。陳月天拿雙手朝天上揮舞,連說:「再舉再舉!」 
  南門外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廣場上又舉出一個人來。這人是個小伙子,雖穿得爛些,可四肢齊整闊面大耳。此人被引導著上了檯子,陳月天高興地伸手與之相握並詢問貴庚何府,可這人表情木然,對長官所問概不作答,一時弄得講武堂出身的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群叫花子乞丐流浪漢發出哧哧的笑聲。 
  還是唐司令看出了名堂,他長煙桿一揮,又一揮,說:「拉南門外去!拉南門外去!是誰把這個又聾又啞的人舉上來的?」 
  陳月天受了捉弄,呼一下掏出手槍,指著板凳上的人問:「誰舉薦的誰舉薦的?」場外的民眾轟轟著,洶湧著,一齊朝板凳這邊擠,擠得朱鎖匠的鎖鑰架子嘩啦啦亂響。一位披麻戴孝的女人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她從容地走上台,給二位大人鞠了一躬,說:「是我舉薦了我的傻兒子給你們當縣長的。貴軍進城,我家死了三口人,你們口口聲聲說要保民,也只有傻子才信你們的。」 
  唐司令伸出煙鍋制止了她,又轉身面對民眾,很悲憫地說:「很不幸的,這一家死了人,我叫勤務上把人厚葬了,再發些撫恤金給她。可是———」陳月天接話說:「這個女人捉弄本軍,軍法不容,也拉到南門外去。」有兵士喊:「槍斃!」唐司令一字一頓地說:「不,亂棍打死。」 
  場子上起了騷亂,先是外圍的閒散人員有了流動,再就像水一樣朝人圈中滲,人圈成了一鍋粥,你起來我坐下呼啦啦翻攪。猛然一股浪頭壓下,前頭的人群倒下去壓在兵們身上,有誰趁機朝人群裡撒灰揚土,風頭一轉滿檯子煙塵霧罩。混亂中,陳月天吧吧朝天開了兩槍,大十字廣場立馬像被凍住了,跌倒的人蛇起半個身子不敢動彈。   
  商縣城(14)   
  唐司令拿煙鍋在掌心裡敲著,冷聲子說:「舉呀舉呀,再舉呀,沒人舉薦了我就———現場任命呀!」後圈的人群像一堵牆嘩地塌散開來,叫花子乞丐流浪漢也弓了腰縮了頭。板凳上的也都雙手抱了頭,不敢朝檯子上瞅。朱鎖匠呂鞋匠一邊攀住攤案子一邊斜過身子朝台上瞅,他們想看看到底是誰來當縣長。 
  唐司令從褲腰帶上拿出拴在一起的縣府大印和寫著「縣長」二字的門牌牌,嘀裡噹啷地提在手上,走下土台,從兵陣前頭走過,腳下掙羅匠的土布鞋踢踏踢踏地響。他右手拿長桿煙鍋在人群裡點著,鷹一樣的目光在搜索。到坐板凳的商會人士跟前,他停住了腳,商會的人像是死了,連氣兒也不出。朱鎖匠緊緊地扶著他的桌案子,案沿的架子上掛滿各種各樣的鎖子和鑰匙,稍微一晃就丁當亂響。朱鎖匠實指望早點舉出縣長,他還忙著要配鑰匙呢。 
  唐司令把縣長門牌掛在朱鎖匠的鑰匙架上,目光在別處瞅。突然,他用長桿煙鍋直指朱鎖匠的鼻子,大聲宣佈:「你!就是縣長咧!」朱鎖匠嚇得直朝後趔身子,看到台上陳月天的手槍朝他揚了揚,就趕緊硬著笑臉說:「哎哎,是是,縣長縣長,躬謝躬謝!」又是抱拳哩,又是躬腰哩,惹得叫花子乞丐們發出一片哄笑。最失態的是朱鎖匠旁邊的呂鞋匠,他伸長脖子兩眼放光口中長長地吊下涎水,他忘情地拍著手,彷彿自己也是個官了。 
  唐司令用煙鍋碰碰他掛在鑰匙架上東西,說:「這個是縣府的大印,這個是縣長宅屋的門牌。噢,敢問縣長貴姓?豬?胡說!噢,朱,南京有個朱皇帝,好。」說罷轉身上了土台,面對民眾,他又長煙桿一揮一揮地說:「朱縣長人好啊!他是個配鑰匙的,誰家的門都能開,做父母官正合適嘛!」 
  兵士們拍手,叫花子乞丐們一哇聲叫好,板凳上的人低頭不語。 
  唐司令又放高聲音說:「這麼大個城,官得有人坐,權得有人掌,一幫子豬頭狗臉的東西,放著酒宴不坐尋屎吃哩,是這啊。板凳上的人都到縣府大堂去,一個也不能少!」 
  縣府大堂裡,板凳上的人每人攤上了二百塊銀元的「軍款」。 
  縣府大院裡,各種戰利品堆積如山,一些軍官正在打包,騾子隊全都馱上了重行李。陳月天陪唐司令視察,分門別類地介紹著這些「包」。突然,有軍官領進一串拴著的婆娘和兒童,報告說:「這是胡府和老連長於家大院的眷屬。如何處置,請長官指示!」 
  唐司令瞟了一眼,腳一跺問:「弄一幫婆娘娃做啥呀?養活啊?」說罷又頭不抬地去看地上的「包」。陳月天搖搖手說:「放了放了。」又問:「他們家的財產清理了嗎?」軍官說:「報告參謀長,固士珍先下手了,他們兩家的財物已被搜羅一空!」陳月天朝唐司令攤開手,說:「你看你看,真正是土匪,指頭蛋兒大的眼界!」 
  唐司令說:「這個固士珍,人呢?」軍官答:「正在北城樓上喝酒哩!」唐司令哼兒一聲冷笑,說:「叫喝去叫喝去。」 
  正說著,來了一個賊眉鼠眼的人,他自我介紹說他是和朱縣長一塊兒支攤子的呂鞋匠,朱縣長任命他為警察隊長,可他手裡沒有一件傢伙。唐司令就轉過身來一眼一眼地盯著他,直看得他哆嗦著朝後退,可又不得不說:「這一座城,我們真不知道咋管呀!」 
  唐司令正聲告訴他:「官給你們了,印給你們了,咋管是你們的事。」說罷揮一揮長桿煙鍋,呂鞋匠趕忙溜走,沒幾步,又被唐司令叫住:「嗨!給你五桿槍,先把毛匪賊娃子鎮住。」呂鞋匠鞠了一躬,膽子也大起來,扯長脖子低聲問:「聽說你們要走了?」唐司令眼睛一瞪,陳月天就逼前一步,厲聲問:「誰說的?謠言惑眾是要殺頭的!」 
  呂鞋匠剛走,骨頭皂騎驢進來,老遠就朝唐司令拱手,又壓著嗓子說:「我先走呀,你慢慢拾掇。」說罷就撥轉驢頭慌忙要走。唐司令用長桿煙鍋朝下一刨,陳月天就過去一手捉了韁繩一手拍著驢背上的哨碼子,笑問:「得了銀子就溜呀?」 
  骨頭皂翻身下驢,湊到唐司令跟前,低聲說:「我得給你收拾爛子去。你知道你在南門上打的是誰嗎?誰?你的小表弟!」唐司令眉眼一斜,煙鍋敲著手心說:「是老四啊,到底是嫩雞娃子不經敲,他人呢?」骨頭皂說:「人在南門外河灘裡挺著,怕叫狗叼了,我叫人先買張蘆席裹住去。」唐司令長出一口氣,冷笑著說:「都怪槍子兒不認人啊!」沉吟一下,又說:「你看是這,你給捎三百銀元下去,二百給我老舅,是他的傷心錢,一百給他媳婦,聽說膝下添了小的,算是給娃的項圈錢。」 
  戰事結束之後,有人看見,在南門外血污屍橫的河灘上,一位身裹袈裟的老和尚獨自跪地焚香誦經…… 
  這一次攻佔商縣城,整個作戰部署是鄂北剿總張連山一手策劃的。在「保民軍」的內部動員中,最讓官兵激動的說法是:攻克商縣城,放搶一天半!對陝豫鄂三不管的六縣民眾,他們唱響的口號是:護煙、除霸、殺狗官!這對廣大煙農來說,當然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沿路里長甲腳對繳納糧秣幾乎不說二話。按張連山劃定的路線,唐靖兒率保民軍溯漢水而上,繞過漫川關從湖北口端北直上,再繞過山陽縣,轉黑山,順南秦河而下,直撲商縣南門。固士珍接受了骨頭皂的說項,得了銀元子彈,則鬼一般從城北帶雲山直撲商縣北城門。整個戰役一氣呵成,得手後又快速撤離,所以待老連長率了精兵撲上來的時候,唐靖兒的保民軍早滿載著大包小包撤到了八十里之外。   
  商縣城(15)   
  滿城的哭聲迎接老連長入城。他先掩埋了二百多具守城將士的遺體,又親率士卒清理滿街的磚塊瓦碴。燒了民房的他動員納錢會互相幫襯著蓋房,死了親人的他親自上門撫慰弔孝。另外,炸毀的南城門需要修復,破壞了的古城牆得重新漿砌,更重要的是恢復商業人氣,振興農貿市場,他把一部分軍隊變成運輸隊,從南北二山的農村集市調濟柴米油鹽進城,又派了騾子隊上西安省運回日用百貨。他發動中小學生上街唱歌演劇打掃衛生,原縣府宣傳隊的匡蓓趁機建議成立縣劇團,老連長說如今是百廢待興財政困頓,但你匡小姐是在省城聽過魯教授迅先生演講的,肯定思想高再困難也得支持你。中背街小學校長王修竹也恢復了她的讀書會和合唱團,民眾的生活秩序和文化活動很快得以恢復。可是,他老連長在馮大人那裡卻產生了嚴重的信任危機,他的特別代表在督軍府吃了閉門羹。他的代表要向馮大人解釋這此屠城之災的經過和胡傳路縣長被殺的真相,馮大人硬是不予接見。磨蹭到最後,馮大人傳出一句話:「回去好好清黨!」 
  老連長就把「清黨」記在了心裡。只是這會兒太忙,他首先要辦理的是胡縣長和孫團長的殯葬大事。 
  城北上寺坡的三寶之地,一座大墳拱起來,墳前豎起一座兩丈高的碑樓,碑文由矮胖子和土包子合夥撰寫,字裡行間竭盡恭頌之詞。 
  這一天,胡縣長要歸陰了,當空是炸紅的日頭,滿城紙錢飄飛,穿白戴孝的人群行走在上寺坡的碥道上一眼望不到頭。上寺坡大牌樓前的陡坡上,上百人的嗩吶隊吹打著悲壯激越的《祭靈》曲,數十人抬著柏木棺材正在上坡,前頭是十幾個人拖著四條大繩拉著棺材,後頭是十幾個壯漢用竹竿長棍頂著棺板朝上推。紙幡在空中飄揚,香火在沿途燃燒,胡縣長給商縣辦了多少好事就全在裡邊了。 
  大碑樓後邊,胡縣長的墳前,竹苞松茂的光影裡,匡蓓帶著新成立的縣劇團團員在唱一支歌。這支歌,是胡縣長生前親自給縣府宣傳隊教唱的。今天,宣傳「鏟煙放腳剿匪」的老隊員都來了,他們胸前戴著小白花,在花圈掩映紙絮飄拂之下,匡蓓指揮著合唱。引導棺材的嗩吶隊在坡前嗚咽,墳前合唱的隊員聲淚俱下:中華國民志氣宏,披星戴月去務農,犁盡世界不平地,協作共享稻粱豐。 
  平均地權革命成功,人群進化世界大同。 
  中華國民志氣宏,頂天立地做勞工,鋼鏟鏟開平等路,鐵錘錘出自由鐘。 
  階級消滅革命成功,人群進化世界大同。 
  中華國民志氣宏,披堅執銳打前鋒,熱血洗清新世界,民族平等樂無窮。 
  霸權除盡革命成功,人群進化世界大同。 
  中華國民志氣宏,教育普及東方榮,科學完成其改造,文化統一天下公。 
  知識普遍革命成功,人群進化世界大同。 
  滿城都唱這支歌。歌聲中,老連長領著部下在打掃大十字廣場。滿場的紙錢紙屑都在印記著胡縣長的好處。朱鎖匠在低頭做活,鋼銼在銅鑰匙上磨出亮光,他掛滿各種鎖鑰的架子上墜著一朵白花。老連長來到他跟前許久了,直到他把配好的一把鑰匙插入鎖頭咯登一擰,才抬起頭來。「噢,長官,你你,坐啊!」朱鎖匠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老連長笑著說:「你就是咱的朱縣長啊?」朱鎖匠紅著臉說:「啥縣長?人家是拿咱耍耍哩,你看你看,還不是個配鑰匙的嘛。」他把一串鑰匙在手裡搖得丁當響,又說:「長官要配鑰匙了言傳。」老連長輕聲問:「聽說還給你授了印?掛了牌?」鎖匠連連搖手說:「甭提啦甭提啦,我早都扔到茅坑裡去了。」老連長說:「這事兒嘛,誰會當真呢!撈出來撈出來,洗淨淨的掛在你這鑰匙架上,還是個好招牌哩!畢竟你給唐靖兒當過一天半的縣長,不過你沒害人,就不算啥事。」 
  鎖匠興奮了,連問:「長官你說不算啥事?你說話算數哩?」掃場子的幾個軍佐都圍過來看稀奇,見鎖匠猜疑,就都笑著說:「算數哩算數哩,快去撈出來叫大家看看。」鎖匠就彎了腰在台案下的雜物中翻找,一邊說:「我就知道這是個耍猴子玩的,沒捨得扔哩!」 
  紅綢子包著的縣府大印還是原樣子,白底紅字的「縣長」門牌上沾了不少污物,鎖匠拿袖子擦著,說:「這拾掇拾掇還能用哩。」老連長接過來看著,一邊說:「新縣長來了要用新大印呢,這老縣長的遺物就成古董了。」說著,把這兩件什物朝鑰匙架上一掛,朝廣場上喊:「朱縣長配鑰匙了!」周圍的人哄笑著,鎖匠趕緊捂了臉,連說:「羞先人哩羞先人哩!」老連長與朱鎖匠耍逗了一回,轉眼又問:「聽說給你這兒的呂鞋匠也封了個啥長?」 
  鎖匠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他結結巴巴地說:「呂鞋匠失蹤了,有人說他叫人害了,有人說他背了五桿槍上南山了。」     
  山匪 第四部分   
  州河灘(1)   
  孫團長守城捐軀的消息傳遍了上下州川。民團的人從官路到村口搭了三道牌樓,每一道牌樓都用松柏紙紮裝飾,兩邊有州川紳士奉獻的輓聯,計有:傳噩耗悲歌動地,繼遺志鐵誓震天;白馬素車祭英靈,青天碧海招忠魂;浩氣不泯熱血一腔化春雨,大義凜然壯志千秋泣鬼神;等等。南北二山的名門望族都來了,他們送的挽帳在苦膽灣村路兩旁的樹上結繩懸掛,一眼望不到頭。州川上下的里長甲腳都來了,他們送的金童玉女紙人紙馬金山銀錁層層疊疊,順挽帳排列。特別是下州川六里十八鄉的老百姓,送來的香表燒紙堆滿了孫家大院。高等小學停了課,學生們在三個牌樓下夾道而立,來了弔唁的行情的送禮的就迎送三鞠躬。全苦膽灣的人都在哭泣,悲聲如雲覆蓋在州河兩岸。護校隊的人肩上的槍桿子都纏著孝布,他們在後溝及河邊列隊巡邏…… 
  孫家大院子裡搭起了靈堂,靈帳上掛了一塊銅鏡,帳前的方桌上點著紅燭香火,各類獻祭貢品成堆擺放,不時有人在桌前跪了燒紙。可是,靈帳後邊的靈床上只有一條空被———孫團長的遺體至今沒有找到! 
  琴抱著披麻戴孝的跟虎在靈床旁的草鋪上哭,一群婦女陪著她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嗚咽。饒和忍在鍋灶上忙活,高卷臘娥白頂子帽根子都在屋裡屋外做主應承。 
  孫家派了三撥人進城搬屍,還是沒有找到孫團長的身骨。老連長動用了工兵連,城東城西的亂葬墳都挖開了,還是沒見到孫團長。老連長說了,孫家的人先回去,待忙完了胡縣長的喪事就發動全城市民尋找,孫團長是大英雄,咱不僅要把葬禮辦得體體面面,還要給他的家人授勳嘉獎,還要恢復孫團的建制,就是萬一找不到孫團長的遺體,咱也要打個金頭銀身子的孫文謙給孫老者送回去……孫家人空車素孝返回了苦膽灣,又是全村動了哭聲。 
  孫老者斜靠在炕頭,水煙鍋在嘴上搭著。陳八卦在燈影裡走過來走過去,雙臂後背著,一手扣著紅銅茶壺。蒸饃蘸蒜在桌上涼著。孫校長坐在老圈椅裡,清的面容只是一個剪影。炕前的地上跪著琴,她頭抵在膝上沒有了聲息。孫老者的聲音低沉而緩慢:「老四做的,是光榮的事,他為了一城人捨身,是為國捐軀,為百姓盡忠。城池失了守,不是他沒盡責,是強賊太凶悍。他是我的兒,送他去吃糧就是指望他能保一方土地平安,啥事我都是想到了的。你起來,我的好兒媳,你沒跟老四享福,你一定會跟老四的名聲沾光。跟虎兒———琴,你要教我的孫兒呀,永遠記著他的父,他父小名叫□杖,大名叫文謙,軍職是團長———」 
  孫老者哽咽著說不下去,琴爬在地上泣泣噎噎:「大大啊,我賢能的大大,你是一村人的主心骨,一村人傷心你不能傷心啊!嫁給孫文謙是我自願的,我看上他跑得快,打仗一副英雄相,我失了丈夫,他完滿了英名,這是我做妻子的功德啊。大大我今天磕了頭,往後我就是你的女兒,堂前屋後的孝順裡有我的一份兒啊!」 
  琴被臘娥高卷攙了出去,校長孫取仁靜凝的側影發出了冷峻的聲音:「你說過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一日有三惡,三年天必降之禍。我父親數十年如一日積福行善,可為什麼連連喪子不絕災禍?這天懸的命題究竟該怎麼解啊?」這話是問給他福吉叔的,他陳八卦的。 
  陳八卦的身影不再晃動,頭上的帽苔子張揚如斗笠篷頂。終於,山谷滾木頭的聲音從牆頭的影子上落下來:「為惡必滅,若有不滅,祖宗之遺德,德盡必滅;為善必昌,若有不昌,祖宗之遺殃,殃盡必昌。」 
  孫老者說話了,他一字一頓著:「惡不為滅,善不為昌,唐靖兒是我摸著頭長大的,他是跟了官軍當糧子,跟了屠夫翻腸子!他履邪徑,欺暗室,奸於心,惡於德,是跟了逛山瞎了心的。我大椿樹上的葫蘆豹是蛇蠍毒物,尚能辨識敵友,況人之乎?唐靖兒不是呆笨魯愚之人,他行走背著先妣靈牌就說他人根未孽,若逢著良師益友,恐———」 
  話未說完,外頭響起嗩吶聲。海魚兒跑來報告:「團長、團長,他他、給運回來了———」孫校長拉了陳八卦就往外跑。村路口,火把照耀著一行龜茲樂人吹吹打打,一輛牛拉車緩緩駛來,車上載著黑漆棺材,一隻雪白的引靈公雞臥在棺蓋上,棺頭上金漆的「忠」字閃閃發光。民團的人已點亮了沿路的燈籠蠟燭,香表紙錢也燒起來了。煙氣瀰漫中,輝輝煌煌中,一村人都忙了起來,院子正中的靈堂前猛然炸起一片哭聲! 
  一個煞白臉龐的中年人單腿跪地雙手抱拳,孫校長以主人身份拱手迎謝。陳八卦認出了來人,趕前一步將其扶起。來人說:「我要拜會孫老者,請速引見。」 
  孫老者的炕前,陳八卦介紹說:「這是骨頭皂先生,是他親自駕了牛車送回孫團長的遺體,棺材靈雞喪俗渾全。骨頭皂喲,我這裡代表全村人先行謝忱了!」 
  孫老者咳嗽著要起來,骨頭皂忙單腿跪地雙手作揖,又起來握了孫老者的手按他依舊躺著,聲情並茂地說:「孫老者在上下州川名正聲高,晚輩心欽仰止。貴公子壯烈守城以身殉職,是功蓋河岳的英烈之士。賊退驗殮烈士,經人指認,我著人購置壽衣將孫團長高台供奉,又有鄉紳捐出棺木,是百年古柏八大塊,如此安奉妥當,便駕了牛車護靈歸里。老連長那裡,我已著人通了行狀,他正忙於部署西線防務,說待歸葬之日他要帶了官兵親來弔唁。又有善士捐獻了銀錢,這裡也一併呈上以奉老小。」   
  州河灘(2)   
  一堆銀元就直接倒在孫老者的被子上。孫老者推手相讓,校長孫取仁又手托漆盤親呈謝禮。這是兩封銀元,骨頭皂死活不受,說壯士捐軀布衣出力,天地難以等量那能反了禮路?陳八卦說豇豆一行茄子一行,鄉紳捐棺善士獻銀都在情理,可孫家正愁著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卻不辭苦辛守棺護靈,這份大恩是千金難報啊! 
  推讓中,反覆的推讓中,骨頭皂才把兩封銀元揣在懷裡。又約略用過茶飯,就駕了牛車攜了樂人原路返回。這一夜,苦膽灣的男女老幼哭了通宵。 
  黎明時分,四鄉八鄰的龜茲樂人齊集苦膽灣,祭靈的嗩吶聲薄雲天。南北二山唱花鼓的藝人也趕了來,《孔子哭顏回》的曲曲唱得雞狗惶。 
  中午時分,老連長一身嶄新軍裝正步進村。他身後,「孫團」尚存的人馬全都頭纏孝布三人一列緩步行進,繫著白花的長槍斜扛肩上刺刀如林。王雙考、李念勞各自走在自己營隊的前頭,各自手扶挽帶引領著兩個抬大花圈的士兵肅穆而行。白臉娃娃帶著他的一營人馬走在最後,他的隊伍中夾雜著幾樣重武器,機槍、小鋼炮,每個兵士的腰上都縛著子彈袋,個別的還掛有炸彈,彷彿不是來弔孝而是去出征。 
  鞠躬已經不能打發這些貴賓了,根據牛、馬二校董的指使,三重牌樓下的高小學生一律夾道而跪,頻頻磕頭。三個營的兵士緩緩走過,長跪於地磕頭於地的學生們已經眼花繚亂。更叫人頭腦發麻的是,十幾家龜茲隊的上百支嗩吶衝著隊伍瘋狂吹打,馬鑼、篩鑼、鱉鼓、挎鼓,直搗得人五臟顛倒,神魂飛揚…… 
  最令人動容的,是全村的老少女人全都夾道而跪,她們迎賓的方式是哭聲,由衷的哭聲,一哇聲地撕肝裂肺,直揪得人心腸寸斷! 
  弔唁的士兵依班排次序三鞠躬,又挨個兒繞棺材一周,把槍上拴著的白色紙花慎慎地放在棺蓋上。棺蓋上的花摞成了山堆堆。饒拉著金虎、琴抱著跟虎,跪在棺材兩邊,依次給弔唁的士兵磕頭還禮,士兵們忍不住眼淚長流,不少人放了哭聲。退出來的士兵在村道裡站不下,就集合在高等小學的大操場裡。整個苦膽灣,哭叫聲,嗩吶聲,鑼鼓聲,唱曲曲聲,攪和在一起,震得全村的房屋磚瓦都在動彈。 
  老連長坐在孫老者的炕前,訴說著他對這位愛將的懷念和敬仰。王雙考李念勞和白臉娃娃垂手恭立,報仇的誓言說了十幾遍。 
  孫老者說了:「叫你們興師動眾去征剿,不如我去再挨一頓棍。這娃是我門上的狗,我知道他咋咬人哩。有征剿的人馬錢財不如叫百姓吃幾天安生飯。狗咬人是沒骨頭給它吃,打跑了也就算了,你在朝他在野,你為王他為寇,做事順著天理的茬口走,走到天盡頭有你說的沒他說的。」 
  老連長說:「我要給孫團長墳前立個丈二高的功德碑,年年的清明我都要親自下來祭奠。我要打個銅牌牌釘在你家門口,叫你家世世代代永不納稅完糧。我要給苦膽灣的民團再發五十桿槍,誰要來騷擾就給我往死裡打。我先給你送來這麼多撫恤金,你老養好身子還要把他留下的小根根撫養好……」 
  撕天裂地的痛哭聲把南北二山動搖,尖銳冷硬的嗩吶聲讓州河水倒流。環繞墓堆肅立的一連兵士一律單手舉槍,同時對天鳴放,天搖地動中,幾位壯漢用脊背把棺木頂入墓穴。整背簍的表紙、如山的紙人紙馬,和著松枝柏朵燃起沖天烈焰。松脂柏籽的香味兒洋溢在金蟾穴下的孫家老墳。上百人高舉著丈把長的紙幡,紙幡在風中紛飛飄揚。瘦弱的琴抱著小小的遺孤在墳前磕頭,嬰兒的頭上裹著拖地的孝帶…… 
  老連長在高等小學的操場上對「孫團」的將士講話,聲音昂揚正氣凜然:「孫中山留下來的是三民主義,到我們手裡,要給他搞成八民主義,對不對?要叫百姓吃好,睡好,這還不行!吃好睡好就成豬了,人不光吃好睡好還要活好!對不對?活好就是男人要有婆娘,女人要有丈夫,有了女兒的再有兒子,有了兒的還要有女,娃要有外婆外爺,過年了有白饃吃,有社火耍,有戲看,姑娘不再纏裹腳,大片子天足能下地能生產!咱今天把話說響,你誰要是娶了小腳妻呀,誰就不是我的兵!」台下的兵士咧嘴樂著直拍巴掌,老連長又說:「這些都是我們軍人的責任呢!在這些事上,團長孫文謙是你們的模範啊!岳飛是精忠報國,孫團長是捐軀守城,王祥是臥冰求魚,郭巨是埋兒行孝,雁過留聲人過留名,壯士一世,就得要後人念說麼!在你們這個團,個個兵士都要當英雄!留英名!」 
  兵士隊列的前邊,筆挺地站著三個人:李念勞、王雙考、白臉娃娃。 
  老連長說:「現在,我宣佈,孫文謙團,由李念勞繼任團長,王雙考為一營長,白臉娃娃撤銷原來的獨立建制編為二營長,原李念勞營由麻春芳接替營長,下州川民團交孫校長兼任團長!還有,你們這個團,我要建成精銳之師,招募的新兵不再使用刀矛之類的冷兵器了,我保證你們人手一桿快槍三百發子彈。我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已派人到省上求購無線電發報機,今後打仗,咱們就不用騾子傳信了……」 
  完善了「孫團」的建制,老連長帶了隨從騎騾子回城。剛上了官路,迎面碰上一個跌跌撞撞的婦人。婦人抬起頭,老連長的臉陰了下來。 
  這婦人是十八娃。老連長手中的短鞭在空中搖著圈子,冷聲子問:「人已經下葬了,你來做啥?」十八娃一下子歪靠在路邊一棵樹上,雙手掩面,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州河灘(3)   
  老連長手中的短鞭在空中啪地一甩,一字粗聲砸下來:「回!」 
  十八娃猛然跑到騾子前面,當路跪下,硬睜著淚眼說:「好我金虎的干大哩,你放我回去看看啊。我要給老四燒一刀紙,我要陪著琴母子住一夜,我想給大大說幾句話,我實在想看看兒子金虎啊!」老連長沒聽進去她半句話,鞭子一揮,命令隨從:「架上騾子,往回走!」兩個隨從就翻身下了坐騎,不論三七二十一把十八娃架上一匹黑騾。老連長朝他的坐騎狠狠抽了一鞭,嘴裡猶憤憤不平:「說得倒輕巧,回去住一夜,我晚上的脊背咋辦哩……」 
  老連長一行絕塵而去,李念勞在金陵寺的民團總部主持召開了「孫團」重建後的第一次軍事會議。 
  塵灰蒙蔽的釋迦牟尼吊著臉,兩旁的護法力士怒目圓睜。後殿裡傳來嗚嗚嗡嗡的誦經聲,聽得清的字音兒是:「三寶門中福好求,大富之家前世修。未曾下得春時種,坐守荒田望有收。一粒落土百籽留,一文捨出萬文收。為君施在福田庫,惠及子孫享不休……」 
  李念勞煩亂地揮揮手,有護兵就趕緊關窗閉門。大殿裡安靜了,卻又突顯昏暗,有護兵就點燃了神台上的蠟燭。 
  「是這啊———」李念勞的尖腔子嘶啞著,鼻泣聲中帶著喘息。他一鼓腮幫將一口濃痰吐在地上,又說:「我宣佈啊!」他覺著嗓音兒不再分叉兒了,就以長官特有的口氣發話,「今後,不管誰打了勝仗,都要到老團長墳前響炮慶功。各營折了的連排長要報上名來,我要任命新的軍官頂缺,你們不得私自提拔。各排各班折了的兵員,也要報上名單,以便團裡統一招募新員補充兵力———」 
  話沒說完,白臉娃娃就站了起來。他離開諸位圍坐的供桌,朝大殿的黑暗處走了幾步,轉過來口中叼著一根紙煙。在老連長手下的軍官中,只有白臉娃娃不抽大煙也不抽旱煙單抽紙煙。紙煙在他的鼻孔中噴出兩道白氣,他揚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說:「李營長啊,噢不對,李團長!首先,我代表我營全體,祝賀你榮升團座。榮升團座不到兩支煙的工夫,就頒布你的新軍法,這很好。不過,咱們都是出生入死的人,知道當兵吃糧的人,十幾歲就把頭別在褲腰帶上,跟咱衝鋒陷陣,誰膽大誰膽小,誰打仗會動腦子誰只是魯莽蠻勇,班排連長心裡自有一桿秤。所以嘛,打了勝仗,該誰受功嘉獎提拔當官,這是明人做不得暗事的!」 
  李念勞刷一下站起來,伸手指著白臉娃娃,脹紅著臉問:「你你,要咋哩要咋哩?年輕輕地當個營長,你吃過幾碗青鹽!嗯?」 
  白臉娃娃猛地揚臂亮掌,冷聲子說:「你當團長的先坐下,有理不在聲高,叫我把話說完。」李念勞一口痰噎住,卡卡了半天,炸聲子說:「好小伙子哩,你不要年輕氣盛。我這團長也不是拿交襠裡的癟癟貨換來的,我給你明說,我當逛山的時候你還在打麥場裡耍尿泥哩!」 
  白臉娃娃啪地一拍胯骨上的盒子槍,高聲子叫嚷:「這兒不是逛山場子!投到老連長手下就是革命軍人!革命軍人就得聽人講道理。」李念勞呼呼地喘著粗氣,白臉娃娃又平聲子說:「當兵為了吃一口糧,這是新兵的想法,可打了仗流了血,當兵的就沒有不想陞官的。這官是用血換來的,不是你一句話叫誰當誰就能當的。你想著你有十三鐵腿,我還想著我有十八硬肚子哩!軍官都揣著私心帶兵,怎麼統領人?怎麼服人心?唐靖兒這次血洗縣城,老團長戰死,你帶了十三鐵腿逃命到麻街川,別忘了,是我收留了你!」 
  李念勞臉色鐵青,他卡卡兩聲不再言語。眾沉默中,他突然宣佈:「調白臉娃娃營立即進駐洛惠溝,三天內從曹雞眼手裡奪回大荊二道梁!」 
  白臉娃娃一手插在腰間,嘴裡發出嘿嘿的冷笑,直震得殿樑上掉下一串灰絮。他說:「好!很好!請團座撥給我營八十發炮彈,六百顆炸彈,三萬發子彈,五千大洋的軍餉。這些軍需解決了,別說大荊二道梁,就是洛南縣我也拿得下來!」 
  李念勞啪一拍供桌站起來,一手指著白臉娃娃,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叫不服從命令!」說罷快速走到門口,大喊,「給我拉出去!來人!」「來人」嘩地把門推開,一道炸亮的斜陽嘶啦一下照進來,後殿的誦經聲轟然傳來: 
  今生做官為何因? 
  三世黃金妝佛身。 
  穿綢掛緞為何因? 
  前世施衣濟僧人。 
  有吃有穿為何因? 
  前世衣食施貧人。 
  相貌端莊為何因? 
  前世採花供佛身。 
  …… 
  吧一聲,白臉娃娃手中的槍響了。圍坐供桌的軍官們嘩一下都站起來,胳膊一甩槍就上了手。李念勞的「來人」還沒來得及下手,踢裡嘩啦一陣響,白臉娃娃的人突然在山門上湧現,人手一桿槍全都對準大殿的門口,其中有兩挺機槍一台鋼炮,槍手和炮手已經爬在地上。 
  白臉娃娃雙手撥開「來人」,對端著槍瞄著炮的部下說:「幹啥呀幹啥呀!長官們在開會,豈能如此無理?全都給我退到百步以外去!」一轉手腕子紙煙就叼在嘴上,「噓———」地一聲,他朝供桌邊的軍官們噴出一口煙。 
  王雙考轉過身來,他先在李念勞的肩上拍了拍,又對其他軍官說:「坐下坐下!」軍官們坐下了,他又走到白臉娃娃跟前,推著他的後肩說:「開會開會,不開不會。平常各自都把關守口,適逢孫團長壯烈了,大家聚在一起傷心還來不及哩,怎麼可以翻了窩子!」他強按白臉娃娃回到座位,又說:「今天弟兄們能坐在一起,全是看著老連長的面子。我們營的弟兄從牧護關一路跑下來,也是想追擊唐靖兒巨匪,追不上了看下一步是圍剿呀還是拒守呀。反正李虎那邊已經說好,他沒有久居東秦嶺的心思,整休整休就走。咱弟兄們總歸是誰也離不開誰,在東秦嶺打仗沒人配合只有被人吃的份兒,老連長交代給咱的事,咱得好好坐一塊兒捻弄捻弄,也好給他老人家有個交代,我想就目下咱們各自這些攤攤子,誰離開老連長恐怕都不行,誰能行?麻春芳你能行?」   
  州河灘(4)   
  麻春芳羞怯怯地笑了,他說:「我是打毛老道吃了敗仗的人,老連長給我胳膊上鑽了一槍我沒話可說。我當初開逛的時候脫了褲子敢日天,如今仗打得多了膽子反而小了,我今天給大家磕個頭,以後期打仗要靠弟兄們幫襯哩,誰需要我幫手了我也不說二話的。」說罷走到蓮壇下,正對著釋迦牟尼在蒲團上跪了,先雙手合十,嘴裡咕咕噥噥一陣言語,又伏身引頸,以頭觸地,又亮掌合十,如是者三,才起身回到桌邊,說:「今天的酒席准我的,弟兄們一醉方休。」 
  王雙考說:「我跟春芳一樣,誰要我出力幫忙我會合身子撲過去的。不過今兒這酒還輪不上春芳,李團長新上任這酒你怎麼免得了?這是後話,咱先言歸正傳,聽團長吩咐,嗯嗯?」 
  大殿裡靜若無人。幾支蠟燭放出虛虛的光焰,護法力士的上牙齜得老長,釋迦牟尼的雙下巴陳舊而粗糙。 
  李念勞說了:「部署上,我是按著老連長的意思。雙考你駐胭脂關,是城西防守的二道線;春芳的陣線長,管上下州川,嚴防南北二山的竄匪逛山,重點是古樓峪的固士珍,最好和孫校長的民團配合一下,適當時重兵出擊一次,把十八盤的老窩子給端了……」 
  孫校長和麻春芳陳八卦三人在油坊裡吃了一夜茶,第二天早上出來不但毫無倦意,還臉上放光興致盎然,路見山外流來的災民,一個勁兒地掏出身上的銀元鍋子麻錢當路散發。有熟人問他是不是喝醉了,他說程掌櫃家接我到山西運城去坐鋪子呀,隨身帶了銀錢反倒累贅。回到家裡,他又是罵海魚兒打老三,還把一個平底鍋給砸了。村裡人都說孫家剛死了撐天柱,這老二又叫固士珍整怕了,就破罐子破摔了棄家逃命呀。有人就喊了麻春芳來勸說,護校隊的副隊長高二石就帶了十幾個隊員趕來求情,說好天爺哩校長你千萬不能走,你一走咱這高等小學就塌伙了。民團的人也圍了半院子,有老者甚至鞠躬作揖,說是校長你走了固士珍就把苦膽灣踏平了,不說村裡人了你還有個德望重的老父呀!孫老者拄著水火棍搖搖晃晃出現在房階子上,他說:「娃要走叫娃走,逃出去一個是一個,聚到一搭裡都不得活。」饒背著金虎,琴抱著跟虎,忍挎了個包袱,一家人就哭天叫地,惹得全村人都跟著抹眼淚。 
  麻春芳終於把孫校長叫走了。還有全民團的二百多人,都一齊集合在州河的河灘上。河對岸的大堰上插了幾個紙糊著的草人,民團的人就瞄準打靶。適逢打兒窩的集日,引來許多趕集人的圍觀。 
  麻春芳連著打了好幾個人的皮耳子,說是一群混飯吃的東西,槍都不會使還上陣打仗呀,不是白送死嗎!他把一桿長槍遞到孫校長手裡,孫校長哭笑不得地說:「這是一支毛筆了我接到手裡還能畫兩下,這種冒火的東西我自小見著就害怕。」麻春芳就變臉失色地說:「老連長把眼睛瞎啦,任你當民團團長,真真是的,百無一用是書生!」 
  孫校長說:「教書的都是下頭爛了尻門子,上頭瞎了眼沿子,你就是甕粗的長蟲我先看不見呀。」他一會兒戴上眼鏡一會兒又摘了眼鏡,眼睛湊到槍膛跟前看,手在機關上亂摸。突然,吧地一響,槍走火了,嚇得民團的人都跌坐地上。圍觀的人被逗笑了,都說麻營長你甭為難人了,孫校長只有打學生手板子才打得准哩!受到嘲笑,孫校長把槍摜到地下,手一背,說:「我到運城坐鋪子去呀!這一碗飯誰能吃誰吃去!」說罷拂袖而去,把個麻春芳氣得半死,只有把脾氣發在民團的人身上,這個尻子上蹬一腳,那個脊背上打一拳,子彈是通通通地打了不少,取過幾個紙人一看,個個完好無損…… 
  很快,下州川的人都在傳說:民團團長要出山去做生意,民團的人連槍都不會打,護校隊要散伙了,高等小學要合併到上州川去…… 
  於是,在金陵寺一處幽暗的偏房裡,麻春芳秘密約見了骨頭皂。 
  麻春芳開門見山地說:「皂哥啊,求你給兄弟幫個忙。」骨頭皂說:「看是啥事哩,你叫我拿個彎鐮給你把月亮砍一塊子我辦不到。」麻春芳說:「皂哥是這,你也知道,孫校長和固士珍這仇結得深,原先他老四當團長著,孫校長還撐得硬,如今靠山一倒他氣先短了,民團的人都是戳牛尻子的山棒,孫校長接手民團一看,一個個槍都不會打還能指望打仗?就尻子一拍要出山走呀!」 
  骨頭皂冷著臉無聲地一笑,說:「這怕是放煙霧哩吧?」麻春芳真誠地說:「這是真的,不少老者上門勸說都留不住。孫家定了一件事,就是臘月初五黑來孫校長和民團的人聚在王山五間殿,由陳八卦出面請道士給老團長和孫家人做道場,道場做畢孫校長就連夜走人,這都是安排好的,村裡人都還不知道。」骨頭皂面無表情,他拿尖銳的目光盯著麻春芳。麻春芳說:「按老先人的說法,冤仇宜解不宜結,所以我求你老兄上古樓峪去一趟,給合轍合轍,這邊解散了民團護校隊,他那邊就不要再下來騷鬧了,孫家給備了八簍子豆油,算作見面禮你順便給帶上去。」 
  骨頭皂又是一聲冷笑,輕聲子說:「我現在不弄這號事了。」麻春芳苦求著說:「其實你也是給下州川人消災滅難哩,這號善事你做起來最拿手,任其他的人都擔當不起,再說了,也不要你枉跑。」骨頭皂眼珠轉著轉著就嘴角朝上一彎,及要張口說話,卻還是冰言冷語:「固士珍是好說話的人嗎?一群睜眼不認人的人,半句話不投機我就成了血□轆子,這不是拿命耍耍哩嗎?」麻春芳一拍骨頭皂的肩膀,正腔子說:「孫老者是耍了一輩子水火棍的人,能不懂得人情世故?我給你老哥說哩,五百銀元的跑路錢就在我這兒擱著,你現在走我立馬給你取!」   
  州河灘(5)   
  骨頭皂沒說二話,他朝麻春芳的手心裡拍了一掌。 
  錢拿到手,油挑子也上了路。可是骨頭皂本人沒出馬。代他去古樓峪的是原金陵寺主持范長庚。之前,骨頭皂把麻春芳的話添油加醋地給范長庚說了一番,又搬指頭算了高等小學佔了他寺裡多少房屋多少田產,如今又是民團總部設在大殿裡多麼骯髒多麼粗魯,又說陳八卦抱了老連長的粗腿協同孫家人迫你長年在外遊走,這仇這恨多少人都看不過眼云云。沒料想他如此地扇火並沒有動了范長庚的心。這位佛陀的信徒超然地說:「我們佛道兩家沒啥仇,他煉他的丹,我念我的經,都想濟世度人哩,誰還想稱王稱霸呀?」說過來說過去范長庚還是出家人的超然,但骨頭皂有一句一直壓到最後的話使范長庚一下子就入了世:「我得到確信兒,臘月初五黑來在王山上的五間殿……」 
  臘月初五的晚霞紅得滴血,民團的人三五成群地上了王山。臘月初五的夜又黑得張嘴看不見牙,可老遠就看得見,五間殿裡燈火通明,鐘磬之聲餘音裊裊,經唱之聲漫山嗡嗡。 
  固士珍出動了他的多半人馬,趁著夜色摸上山來,人手一桿長槍從三面圍死,機槍炸彈等重火力全瞄準了五間殿,縱有一隻老鼠也插翅難逃!固士珍是下狠心要拿了孫校長的人頭並將民團連鍋端,他下的死命令是全部消滅不留一個活口! 
  先是機槍響了一袋煙的工夫,沒見人衝出來所以還沒用上炸彈。機槍一停,步槍準備射擊生動目標,可五間殿裡既無人還擊,又連一絲兒人聲也沒有,難道民團的人真這麼不禁打?殿是依山而建,後面是崖,他孫校長就是讀了五車書也沒學會鑽老鼠窟窿吧? 
  固士珍手中的「十子連」往前一指,三面的人就合圍而上,蜂擁而入,然而他們驚呆了,五間殿裡空無一人!固士珍知道中計,就身子一蹲,順勢朝門外滾去。其他人還沒靈醒過來,五間殿四圍的樹木林裡石頭縫裡山窟窿裡已是萬彈齊發,霎時間,五間殿前血迸火流,死屍密佈…… 
  更為糟糕的是,在五間殿遭受伏擊的同時,麻春芳的另一部人馬剿了古樓峪的老巢。固士珍進退無路,只得率殘部越過州河順南山往湖北逃命…… 
  這一個大勝仗,是孫校長三人在油坊裡吃了一夜茶的結果。固士珍那邊,不算跳崖摔死的、沒入山林的、滾坡逃走的,數得著的屍首就有一百四十七具,收繳的輕重武器足以武裝兩個連! 
  州川人很快明白過來,孫校長所謂的出山、所謂的打靶、所謂的做道場,全是惑敵之計。最讓麻春芳感佩的,是骨頭皂的老奸和范長庚的陰狠。孫校長雖然遺憾沒有捉住固士珍,卻從此接受了人們叫他團長的稱呼。他宣佈,高等小學的事今後主要由唐文詩先生和校董牛閒蛋經管,護校隊隊長是馬皮干為正高二石為副。 
  當年的校長如今的團長孫取仁,日夜研讀的書目是《武經七書》、《步兵操典》、《地形學概要》、《陣地與游擊》等等。 
  張子剛先在西安省摸了一圈情況,確認馮玉祥已在他的第二集團軍實行清黨之後,得知原中山軍校的共黨幹部許權中帶了半旅人馬赴洛南縣投奔陝軍二虎之一的李虎臣。就又化作藥材販子追尋到洛南縣,打聽到李虎已將許權中收編為陝軍第八方面軍新編第三旅並委任旅長,且秋後許旅已隨李虎出洛南潛入華縣華陰一帶。二華兩縣和洛南縣都是列布在華山周圍的深山河谷之地,跟蹤尋找非常不易。疲憊不堪的張子剛就隨了騾幫販挑隊順商路到了鄂北的二鄖地區。早先曾有人串說唐靖兒的保民軍要請他出任政治處處長,他就有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先落住腳了再說。倘唐靖兒是可塑之材,能引上正路豈不是在秦楚之間加了一個紅色楔子,倘唐靖兒真如商縣人說的是巨匪刁皮,那麼在此喘一口氣再作打算,或局勢明朗了再圖許旅也來得及。一路上,曉行夜宿之中,山村野老之言,他聽到的全是唐靖兒在商縣城燒殺搶掠打死胡傳路的傳說。為此,他便在心中對自己的身份設了一個警戒…… 
  張子剛最先見到的是保民軍總參謀長陳月天。陳月天歡迎他的到來,由衷地設了宴,由衷地邀請他給士兵演講,由衷地邀請他給連排軍官講課。陳月天向張子剛請教,能不能按照中山軍事學校的樣子也給保民軍辦一所以培養軍事幹部。張子剛笑說教員難尋,陳月天也說合格的學員同樣難找。張子剛又說到沿路聽來的各種傳說,如保民軍在商縣的屠城、放搶、殺胡縣長等等。陳月天就解釋說,燒房子搶人主要是固士珍那一幫子,我軍違紀的也有,但都在民眾大會上當場正了法,胡傳路也該殺,但由此而得罪了馮玉祥大人卻惹下了一個事。陳月天說他擔心保民軍的現狀,更憂慮保民軍的前景,他不知道這支力量的政治出路在哪裡?張子剛看出,陳月天心裡沒底,唐司令也只沉醉於山大王的快意和威風。他們當初是唱過一陣子三民主義,但唱來唱去好像還是虛的,南京的蔣介石搞三民主義嗎?西安的馮玉祥搞三民主義嗎?漢口的李宗仁搞三民主義嗎?太原的閻錫山搞三民主義嗎?實際上都是肉湯上的一層油水珠珠,碗底上沉著的是啥骨頭啥肉誰也說不清。但有一點陳、張二人達成了共識,那就是要在割據了的這六縣地面上存活,就得真正保民,就得嚴密軍事建制,把尻子坐紮實了,才能增強反抗吞併的能力……   
  州河灘(6)   
  見唐司令是在一個小山包上的土地廟裡。土地廟很小,但門兩邊的木刻對聯卻通天接地,道是:水潤木生默佑山村成福地,春花秋實更祈歲稔慶年豐。門洞窄小,人進去要彎腰,手一伸就摸得著屋頂。一對老農模樣的土地爺土地婆蜷腿坐在土檯子上。土檯子前兩條矮凳,一方炕桌,炕桌上殘香淚燭一塌糊塗。陳月天陪張子剛在矮凳上坐了,黑暗的土地廟裡充滿煙灰味兒。陳月天劃一根洋火點燃半截蠟,唐司令身子一蜷歪腿進來。張子剛身子拱了一下,唐司令趕忙說:「禮就免了,禮就免了。」說著把肩上挎著的「母親大人神主」的牌位朝土地爺膝下的土台上一放,又鞠手打躬作個揖,轉過身來伸手一引,門外進來他的挎娃子。挎娃子長長地伸出雙手,將一個藍印花布的包袱放到張子剛面前,鞠了一躬轉身離去。唐司令不落座,躬著身子說話,長桿的旱煙鍋在他手裡比畫著。他說:「這是一件大氅,本是胡傳路的東西,聽說還是他上任之初馮大人給的贈品。但不管是誰的,穿到你身上就是你的。」張子剛抬起屁股拱了拱身子,雙手抱拳說:「哎不不不,古人說無功不受祿嘛!」唐司令伸手點燃煙鍋子,咧嘴吸了一口,嗆著鼻息說:「這東西好啊!鋪到身下就是褥子,蓋到身上能當被子,穿到身上就是縣令,你看,鄖陽鄖西兩縣隨你挑,在這兒當縣長保你輕省!」 
  張子剛雙手在藍包袱上撫了一下算是接受,卻又伸手朝外推了推,算是推辭了奉送的縣長官銜。他說:「唐司令的美意我領了,坐衙門我卻是猴子屁股。聽說你打了商縣以後人也多了勢也壯了,特地過來看看你,啥時候打西安呀?啥時候打漢口呀?」唐司令拿煙鍋頭在鞋底上磕著煙灰,咧咧地笑著說:「我是想一口吞了月亮哩,只是這喉嚨眼子太細呀!你這都是在軍校當過教官的,也給咱教導教導,看這事咋弄呀!我的陳總參謀長熬煎得覺都睡不著,做夢都夢見馮玉祥的人馬攆過來了。我說馮玉祥來了,你睡你的覺,我提著我的人頭去見他。」張子剛笑說:「馮玉祥也不是不會算賬,他能為一個小小的縣長,興師動眾到這不明地理的深山野窪來打仗?勢大不見得力大,當年白朗上來怕怕不怕怕?也不過兩年天氣就滅了,關鍵是他軍紀太差濫殺無辜,他討伐袁世凱也沒錯,但百姓見他就跑這就成不了事。」唐司令趕緊說:「咱這一次殺他胡傳路,人都說殺得好,漫川關的人還給咱送了匾,說咱是『為民保煙天地寬』。那場面你沒見,又是給咱耍社火哩,又是給咱唱戲哩。我就說咱保民軍的名詞兒是叫對了,就是他馮玉祥來了能把老百姓咋呀?」 
  張子剛說:「來他肯定是不會來的。但你要明白,人家畢竟是馮大人,一個蜘蛛八個腳,哪一個腳扎你一下你都受不了。想當年二虎守長安多大的氣魄,如今馮大人把桌子一拍,李虎逃到華陰山裡,楊虎亡命陝北榆林。我來專門告訴你的就是:當心當心再當心!」 
  唐司令把煙袋往肩膀一搭,俯身過去,雙手捏住張子剛的胳膊使勁搖著說:「真正是好兄弟真正是好兄弟,我早就捎話叫你過來給咱當政治處長哩!你們這些人也是的,有些學問就屁眼子比桶粗。咳,叫骨頭皂當交際處長他也謝辭了,你看是這,交際處長的位子,他骨頭皂來不來都給他留著,政治處長的銜兒,你來不來也給你掛上,這都要寫上簿子的,不是說著耍耍哩!」 
  張子剛似笑非笑地說:「這年頭兒,給誰頭上擱啥銜兒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看啥顏色哩!國民黨是天上下錐子哩,共產黨是地上拿針尖兒接哩———」唐司令趕緊拿長煙桿在空中畫著,臉上的皮肉也緊起來,他說:「我這人最不喜歡的就是這黨那黨,一聽說誰是啥黨我就大遜!有人給我說中國有三百多個啥黨,黨越多越咬吵得弄不成事,狼多了不吃娃,虱多了不癢癢。三民主義就是叫黨給弄日塌了,黨是一張簸箕,冰洞裡也能扇出火星子。你記著,我專門給你說一句:黨不是啥好東西。」 
  張子剛笑了笑沒說什麼。唐司令轉身拿煙鍋頭在門框上敲了敲,就有人遞上一疙瘩粗布手巾包著的東西。唐司令接了朝張子剛面前卡噠一扔,說:「這是兩封子銀元,你先到縣城耍耍去。不要去堂子裡,那裡都是些爛賤貨。月天你派人把咱張處長引到教會學校去,那兒有幾個女生還識耍。」 
  張子剛一邊搖著手,一邊趔了頭說:「哎哎,別別別,我弄不了這號兒事。我是過來看看保民軍的,不是過來耍耍的。」唐司令蜷下身子在張子剛肩上拍了拍說:「保民軍的事,過幾天咱坐到八仙桌上好好謀劃。如今你初來乍到的,先把這兒的民情體察體察。兩鄖的風水好哩,女子好,豆腐好,涼粉好,各樣都嘗嘗,先把肚子換過來再說!」陳月天也說:「唐司令現在的夫人何菊花原來就是龍駒寨教會學校的學生,文化上深啊,嘴頭子上也厲害,是保民軍的半個軍師哩!」三個人都笑了,唯土地爺黑封著臉不說話,土地婆的臉蒙在一張蛛網裡也不知是啥顏色。 
  唐司令轉身要走,又回頭拉了拉張子剛的手。張子剛說:「司令有大任天下的氣概,保民軍也要有政治上的前途啊!」唐司令咧嘴一笑說:「你說起來啊,我還真不知道咱保民軍在政治上是圖啥哩!那是這,咱就說正經的,這政治前途的事兒你給咱設計設計!」說罷把長桿煙袋朝肩上一搭,蜷身出了門,頭還勾回來看。張子剛就拱腰朝門口磨了兩步,唐司令又二回身拉住他的手說:「再有一個事,咱保民軍氣勢正旺著,你給咱按正規軍編制一份組織譜系表,先按八千人打底子,我要委任一批軍官,擴充幾個旅團,我的第一目標要達到六千人馬……」   
  州河灘(7)   
  這次會見之後,張子剛在兩鄖地區廣泛地走了走。他瞭解到,鄂北剿總張連山已在這一帶徹底剷除了共產黨的地下組織,唐靖兒保民軍的命脈其實就是大煙,所謂的得人心也是因為他維護了煙民的利益,與其背後主子張連山的關係也維繫在煙路上。有人給張子剛說:「唐司令是啥黨都不要,他是指望一桿煙槍坐天下哩。」 
  鄖陽鄖西這兩鄖的縣城走過,陳月天又陪張子剛在陝豫鄂三省交界的其他四縣走馬觀花。張子剛大約知道了這一帶經濟搞得活的背後是鴉片繁榮。陳月天還特地領張子剛去看了白浪街的三省石,看了荊紫關的平浪宮和梳洗樓,還看了漫川關的天竺山寺廟群。一圈兒名勝古跡看過,一行人剛回到參謀部所在的關帝廟,唐靖兒的「大院子」就派人來傳話說固士珍率部來投,請參謀長速去接洽。陳月天就派人把固士珍一行安排在溝口子上的三官廟,並指示手下人叫固士珍的人馬吃好、睡好、養好,然後擇吉日會見唐司令。 
  幾天來,張子剛一直在琢磨「政治設計」和「譜系表」的事兒,編製不難,擴軍不難,委任也不難,難的是如何為膨脹了的保民軍進行「政治設計」?值此憂慮之時,適逢號稱北山一霸的固士珍來投,張子剛就和陳月天商量先見一見固士珍以探其究竟。陳月天也納悶兒,當初從商縣城撤離的時候,他就誠心誠意地邀請固士珍加盟保民軍,可固士珍執意要回他的古樓峪,說是友軍協同畢了就各幹各的事,粘在一起反倒不美…… 
  固士珍被請到了關帝廟。他見了陳月天納頭便拜,言說悔不該當初謝絕了大兄的好意,如今中了麻春芳孫校長的的埋伏人馬損失過半,不怪天不怪地就怪兄弟我眼窩淺。多虧骨頭皂老哥指示了我,我一路上才靈醒過來。我算是看清楚了,在當今之中國,只有跟上搞三民主義的人才有前途,其他的都是狗球練蛋哩長不了。 
  陳月天說:「常言說不怕念起,只怕覺遲。人走錯路不怕,怕的是錯路走到底,你擰過來了就好,一顆要革命的心帶過來,把土匪逛山的毛病扔到古樓峪裡。我是舊武人出身,時興的理論講不好,但我這裡有理論家。這位是唐司令聘請來的政治處長張子剛先生,張先生曾在陝西官軍的中山軍校當教官,你來了得先聽他的理兒。臉不洗髮黑,腦不洗髮昏,叫張處長先給你洗洗腦筋。」 
  固士珍又是納頭便拜,腰蜷下來,揖手觸地。張子剛就說:「咱就不進殿了,殿裡太暗,咱坐這廟院子明話實說,在石桌石凳上交心也是實打實。」固士珍說:「哎呀我就喜歡實人,槍桿子是空的,子彈是實的,我這人知恩圖報,見了真主子願意當他門上一隻狗。結了仇的,只要他低了頭也就啥事沒有,別看他孫校長前幾年踢了我飯碗,如今又斷我活路,惹不起我躲得起,我人走了,州川裡的老鼠夾子早晚要夾他一條腿!今兒青天在上,二位老哥做證,我固士珍干三民主義是鐵了心啦!」 
  陳月天說:「講得好啊!當年的瞎錘子一旦改邪歸正,革命旗就舉得比誰都高!」固士珍說:「我這次是豁出命來,要和過去的固士珍劃清界限哩!」陳月天給他鼓了掌,張子剛也使勁地拍了手。張子剛說:「看來你是下了決心啦,這很好,我想問問,你的姓名裡有字兒沒有?」固士珍立即知道了意思,又是納頭便拜,一邊說:「好張教官哩,噢噢好張處長哩,我打小學畢業就想取個『字兒』哩,可就是沒遇見高人學問家,今日算是吉星高照了,求你給兄弟取一個,要能主命終生的。」張子剛笑說:「你姓固,名士珍,『字兒』鼎新,如何?」固士珍聞言先把雙手鞠了舉過頭頂,又和身子折下腰去,深深長長地作了一個揖,誠惶誠恐地說:「我這裡再給你磕個頭了!」張子剛忙過來扶了他,又面色嚴正地說:「有幾個問題,你想想,也叫你的弟兄們想想。革命革命,革誰的命?革命是為了報仇嗎?革命的最終目的是什麼?現在不要你回答,你想好了再說。」陳月天也接著說:「對對對,張處長提的問題很重要很重要,這算是給你佈置了一道課題,你慢慢做去。你看是這,別的咱就不說啦,你先把你帶過來的人馬整索整索,造個冊子我呈給唐司令。這幾天主要是吃飯睡覺,有精神了叫隊伍跑跑操,打打靶,哪天說好了我領你上『大院子』去見唐司令。」 
  唐司令聽夫人念了張子剛呈上來的《關於保民軍政治方向的設計》,面露不悅之色;又聽夫人念了《保民軍組織結構概要》,卻大感興趣。他長煙桿一揮,即刻命人召集各路軍官開會。 
  「大院子」裡,軍官們順屋簷下的台階坐了一圈,院中間的八仙桌後邊,並排坐了三個人:陳月天、唐靖兒、張子剛。八仙桌正中間是「母親大人神主」的牌位,牌位前的三腳爐裡兩炷線香亮著暗紅的火頭。 
  唐司令把煙鍋頭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立起身來,煙桿子一揚一揚地,聲音低沉平緩地說:「夜兒黑來,我夢見一隻大鳥落在我的肩膀上,今兒就得到了一份天書,天叫咱成事呀!咱們保民軍也有了正規編製啦!咱們司令部,下設八大處,各位都注意聽著!」這個粗通文墨的掙籮匠,用他摸慣籮底子的手,慎慎地展開一張紙,正聲子念道:「司令,唐靖兒。副司令,固鼎新!」軍官們拍手,固士珍手撐膝蓋欠了欠身子。有人交頭接耳,陳月天驚疑地與張子剛交換了眼色。唐司令繼續念道:「政治處長張子剛,參謀處長熊子明,秘書處長劉光亞,軍需處長郭德禎,副官處長曾豁然,軍械處長王永福,軍法處長唐忠堯,醫務處長郭八桂,交際處長骨頭皂,參謀總長陳月天———」他咳咳兩下清了嗓子,抬高聲音又念:「第一旅旅長於廣正,第二旅旅長固鼎新兼,第三旅旅長任子才。還有,警衛團長唐升財,手槍營長徐治英,騎兵營長於振傑。另外,在各縣城關隘還編了地方團隊,我也念一下:山陽縣團長張子強,商南縣團長曹善亭,竹林關團長彭玉厚,漫川關團長張仰之。再另外,作為友軍同盟,我們聯絡了安康苟大王苟壽白為補充第一旅,華陰馮野驢馮義安為補充第二旅。還有,第三個另外是,我們放了一些縣長,他們是:山陽縣長蘆靜中,商南縣長鄧靄臣,白河縣長黃載之,淅川縣長王清禎———」唐司令抬起頭來,拿煙鍋桿子這兒一指那兒一指,問:「都聽清了嗎?都聽清了嗎?沒聽清的說話!沒說話的了拍手!」   
  州河灘(8)   
  拍手聲震得窗搖門動彈。唐司令大聲說:「我們保民軍,有兩個寶貝,一個是四川講武堂出身的陳總參謀長,一個是中山軍校教官張處長。這倆人啊,一個是軍事家,一個是政治家,我們有了這倆寶貝啊,敢問天下誰還稱英雄哩?」軍官們被逗笑了,唐司令又低下頭問:「陳參謀長講講話?」陳月天啪地一個起立,右手刷地敬個禮,朗聲答道:「擁護司令!」唐司令又朝張子剛點點頭說:「張處長講一講?」張子剛微微欠一欠身子說:「免了免了。」唐司令就抬起頭來在一圈軍官中搜尋,目光定在一個地方了,煙桿子一指大聲說:「請!保民軍副司令,固鼎新講話,大家歡迎!」拍手聲中,唐司令用煙桿子一勾一勾地說:「上來上來!」陳月天張子剛就趕緊站起來讓位,可固鼎新沒有上來,他原地站著揚揚手就說話了:「人常說,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我固鼎新不是鳳凰,但我願意投明君,靠大樹!人都知道的,我原名叫固士珍,是小學先生出身,耍槍桿子是迫不得已。經歷了七災八難之後,我選擇了三民主義,三民主義就是唐司令啊!三省六縣的人有口皆碑,唐司令是唐孝子、唐善人,我寧願到唐司令門下當條狗,都不願意到———」 
  唐司令的煙鍋頭在八仙桌上使勁敲了幾下,固鼎新就不再說下去。唐司令鷹一樣的目光在一圈軍官中掃過,才慢條斯理地說:「長話就不講了,我這裡還有一個說明。有朋友給我軍搞了個政治設計,將保民軍改為『社會革命軍陝西暫編獨立師』,往上掛靠在於右任的名下。於右任現在是陝西聯軍總司令,門戶是高啊!可我擔心這就跌到這黨那黨的糨糊鍋裡叫人粘住。再說了,這個名詞兒叫起來也不順口,所以我就,還是———有一個說法叫,我行我素吧!」 
  會後回到關帝廟,陳月天和張子剛相對唏噓。他們不知道這位帶三百多殘兵敗將來投的固士珍,使了什麼魔法,竟一步登天升任副司令兼旅長?陳月天說:「我跟他多年了,他仍然是農民的身子,匠人的底子,逛山的坯子,土匪的性子,改造起來很難很難的。」張子剛不再說什麼,心想這裡恐怕不是久留之地,他操心商縣城的清黨,操心「讀書會」那些同仁…… 
  張子剛去向唐司令告別,說是他在商縣還隱藏了一些中山軍校的同仁,軍事理論上都是一肚子的飽學,他怕他們暴露了身份受老連長加害,就想把這些人接過來為保民軍效力。唐司令說好啊好啊來了給咱辦個軍官訓練班多好啊!就又是送他盤纏哩,又是給他餞行哩,離別還說你兄弟是偏心眼兒,既給固副司令取了「字兒」,為啥不給我也取一個?張子剛說你的「字兒」就在名字裡鑲著,你姓唐名靖「字兒」立青,多好的含義多順口的音韻兒!唐靖兒就高興得要舉著煙鍋子敲太陽,說那以後我發告示就用唐立青的名號啦! 
  可是,張子剛到走都沒弄明白固士珍突升副司令的秘密,這秘密不久就叫陳月天發現了,再不久,也就不是什麼秘密了。原來,固士珍奔赴二鄖的半路上,在湘河福音堂整休了幾天。福音堂女生劉金愛見這位帶兵的不拉夫不派款人挺和善,就說她在龍駒寨教會時有個女同學叫何菊花,後來嫁與唐靖兒為妻,你固長官去投唐靖兒,順便把我也捎帶上,我去看同學呀。固士珍隨口說,也行,你嫁給我我就把你捎上。劉金愛說,菊花能嫁人金愛也能嫁人,不過要嫁給你你得給福音堂捐些款。固士珍說這好辦,我正愁帶上銀元累贅哩!交易談成,固士珍就攜了劉金愛來到二鄖。在劉金愛去看她的同學———唐夫人何菊花的時候,固士珍讓她帶足了八千銀元,由挎娃子護送到「大院子」,作為固的見面禮先呈送唐司令。唐司令得了銀元,固士珍在他心上的「位兒」也就定了。何菊花見了久違的同窗好友,就極力攛掇劉金愛死心跟了固士珍,說這些人你外邊看著惡惡的,其實是很有善緣的,向他們傳教反而比一般老百姓容易些,像唐司令,他就和這一帶的教會保持著良好關係。轉回身,何菊花又在枕頭上向唐司令說了固士珍許多好話…… 
  狗欠欠在十八盤下的山窩窩裡養了三個月的傷。當初砍柴的山民姜鎖子救她一命的時候,她答應嫁給人家為妻,可待傷一好,她又以激進革命者的形象出現在山窩子裡。這中間,固士珍遭受麻春芳孫校長致命打擊,逃往湖北去投唐司令,古樓峪一帶成了權力真空,被固士珍欺壓蹂躪的山民剛剛鬆了一口氣,又被狗欠欠煽起了打富濟貧的狂熱。當初,狗欠欠從高等小學逃學出走隨固士珍上了古樓峪之後,固士珍經常派她化作農婦進縣城探聽消息採買藥品手電日用,可她在看過匡蓓她們的演出並與之結識之後,思想受到深深的撞擊。待她參加過幾次讀書會的活動之後,她的眼前豁然開朗,彷彿一個全新的世界馬上就會出現。她甚至產生了不願再回古樓峪的想法,為此她受到王修竹的批評,她說我要回去就要搞農會,張子剛也要她回去先埋在固士珍這支隊伍裡,萬勿莽撞行事。可這狗欠欠哪裡是臥得下的角色,固士珍心目中的壓寨夫人竟滿口的政治名詞兒,甚至公開給被拉票的鄉民解捆鬆綁,這就惹惱了號稱司令的固士珍,二人翻了臉一個比一個凶火。自知再待下去會凶多吉少的狗欠欠,就私攜兩把手槍月夜出逃,可她哪裡逃得出固司令的手心。固司令早派人監視著她,把她抓了回來。山寨大廳裡,搶來的小姐太太的花花衣服擺了一案子,雞鴨魚肉的大菜擺了一桌子,固士珍說咱們同學一場共事一場,今兒好衣服盡你穿,好肉食盡你吃,完了就送你走,女大不中留,留下結冤仇,我想好了,送你下山嫁人是正經主意。這狗欠欠也是海懷之人,你叫我穿我就穿,你叫我吃我就吃,穿美吃飽了隨你的便。   
  州河灘(9)   
  固士珍派了兩個十三歲的娃送她下山。她在前頭走,兩個娃各背了一桿長槍跟著她,轉過尖嘴巖,倆娃同時朝她開了槍。狗欠欠只覺肩膀上一麻,就順著草甸子滾下山去。娃畢竟太小,沒有殺人經驗,槍子兒只串在她的肩膀上。 
  一個孤獨的樵夫砍了一擔子柴,肚子空得咕咕叫,心想沒老婆的苦漢實在難過,砍了柴回去還得自己拉風箱做飯,就愁得腰都拾不起來。正在這時,一個東西滾到他的腳下,拿砍刀勾住一看,竟是一個女人!他朝山上瞅,山上滾過轟轟的回聲,未見虎豹追趕,也沒有土匪搶人,他就活活地把女人端起來。女人昏迷了,他搖她,又掐她的人中,她依舊死著。著急了的漢子從自己襠裡掏出一掬騷尿,捏住嘴皮子淋淋地灌了進去。她有了出氣聲,他把她背回自己屋裡。 
  她醒了。吃了他做的飯,看清了這是一個單身人的家,就說你把我的傷管好了我就嫁給你。老樵夫不敢相信她的話,卻一心注定地養活了她,直到她完全恢復健康。她知道古樓峪的固士珍逃走了,就串聯幾個山民劫富濟貧,又張揚著辦農會呀,分田地呀,鬧轟轟地十八盤的山梁都在動彈。這事就震動了老連長,他懷疑有人在古樓峪鬧紅,就派了麻春芳帶人上去一條溝一條溝地查,非要捉住女共匪不可。當地人給麻春芳管了吃喝,才給他說那是個女瘋子哪裡是什麼女共匪!老樵夫自知這女人不是養得住的鴿子,就烙了一布袋乾糧送她上路,叫她到遠處鬧事去。 
  狗欠欠沒有到遠處去,她又潛回了商縣城,藏在中背街小學校長王修竹處。王修竹告訴她現在老連長又投靠了馮玉祥,他的「清黨」搞得人人自危,縣城中小學裡已經拉了幾遍網,凡名字中帶「紅」字的都叫去一一審查。王修竹特別叮囑狗欠欠要言語慎重,更不要隨便走動。狗欠欠還算聽進了王修竹的勸誡,終日關門學習,憑著在小學認的那些字,她半懂不懂地讀著《共產主義ABC》、《共進》、《藍田縣農會經驗彙集》等書報刊,雖然念得結結巴巴卻如饑似渴激動萬分。她甚至越讀越覺胸中熱血沸騰,按捺不住,就趁著上茶爐房打水的機會,向茶爐工小牛郎瞭解外邊動向,討論革命的美麗前景。一來二往,倆人有了共同的見解,就對停止「讀書會」活動有了意見,就認為是王修竹的懦弱導致了革命低潮。小牛郎笑言那次胡縣長帶隊遊行,正是他在混亂之中抽了胡縣長一悶棍。那一棍啊,才是真真實實的一個革命! 
  在這煙塵霧罩的茶爐房裡,狗欠欠發現了小牛郎和十八娃的秘密。狗欠欠本和十八娃是同村人,但她不知道十八娃的苦情,更不知道小牛郎還和十八娃有著山高海深的階級感情。為了救十八娃出苦海,也為了他倆人的階級感情,狗欠欠給小牛郎策劃了一個大膽行動———暗殺老連長!為此,小牛郎叫來了「讀書會」幾位敢於冒險的青年,狗欠欠就策劃他們如何接應和出逃,這使幾位激進分子一時處在「做大活」的興奮之中…… 
  就在這項革命行動即將付諸實施的時候,張子剛來到商縣城。他得知「讀書會」的「同志們」目前都還安好,就指示王修竹要「同志們」停止一切活動繼續隱蔽保存力量。但當他得知狗欠欠和小牛郎的冒險計劃後,果斷地制止了這一行動。為此,狗欠欠和張子剛發生了激烈衝突,最後倆人互相朝對方亂摔政治帽子,之後狗欠欠憤而離去,揚言要到西安太陽廟門十八號去反映張子剛的右傾主義。王修竹挽留不住勸說不成,就告訴張子剛工作方式要柔軟一些不要激化矛盾。張子剛說非常時期就要特別講究組織紀律,太陽廟門十八號也不是誰都可以敲開的。況且「清黨」之後,中共陝西省委早已遷往別處,連他自己也找不到組織,狗欠欠到處瞎碰只能使自己處在危險之中。更何況,八百里秦川連續三年大旱,樹皮草根都叫人吃光了,她這個時候出山進西安省不是自投羅網也得餓死…… 
  狗欠欠出走後,張子剛王修竹分別通知「同志們」,要求取消一切活動,說當前的革命就是隱蔽。可是,千隱蔽萬隱蔽消息還是走露了。老連長的兩個參議分別得到情報,矮胖子獲得的消息是有人要在縣城搞暴動,土包子得到的報告是古樓峪的女共匪進城了,匯總到老連長那裡,就形成一道恐怖的命令:格殺勿論! 
  門扇大的告示分別貼在四座城門口!告示稱:提來女共匪人頭者,獎賞大洋一千!於是,滿城人都惶惶不安,所有街口路岔都有持槍兵士盤查路人,稍不順眼就拳打腳踢繩捆索綁,一時間冤打誤抓了不少百姓。 
  十八娃操心她的小牛郎,她青梅竹馬的拾柴哥哥。坡座子上的青松林,石甕溝的紫竹園,他領著她採摘野草莓,撿拾毛栗子。春天的花,秋天的果,瞎子外婆的酸菜豆腐裡匯入倆人的心香,花鼓鑼鼓的美麗歌聲裡溢出無猜的歡笑。小牛郎給外婆拾的柴永遠燒不完,冬裡的蒿子春天的梢子,夏天的劈柴秋天的栲葉。那一台泥灶老風箱,春夏燒火不烘臉,秋冬做飯暖手腳。溫熱的爐膛灰燼裡,總能刨出來烤熟的洋芋和紅薯。那時候,她總是雙手捧了遞給手腳勤快的小牛郎哥哥……可是如今,她雖重逢了她的小哥哥,也在茶爐旁的柴棚裡重溫了野草莓和毛栗子的甜蜜,可這畢竟不是她的青松林和紫竹園,何況「清黨」的風聲正緊,縣城裡人多眼雜,她實在害怕有誰看破了她的秘密。所以,她送娃上學或是放學接娃,路過茶爐房只朝裡邊擠個眼兒就急急走掉。受了張子剛的批評和王修竹的勸誡,小牛郎也一時收斂了政治言行,卻難耐一顆燥熱的心。黑天長夜裡,小牛郎仰天長歎:十八娃啊,心心相貼的日子何時才是盼頭?小牛郎對這個世道是恨透了,窮苦人翻身鬧革命的轟轟烈烈,青年人自由戀愛的社會理想,不受剝削壓迫的平安勞動,對他來說就是革命的最高理想,也是他有限地參加「讀書會」學習後獲得的階級覺悟。十八娃曾給小牛郎說過,她的金虎六歲了,她也想把娃接到城裡來讀書認字,給老連長提說過幾次,但一提他就心煩,有時還罵幾句粗話,全然沒有了當初認「干爺」、「干大」時的賢良和溫和。小牛郎說,啥時候了我去把娃給你背上來,白天了我帶上他燒茶爐,黑夜裡我倆一同唸書認字。十八娃說,這萬萬使不得,金虎是我的心肝,更是他爺的寶貝……   
  州河灘(10)   
  他爺和他的寶貝孫子此時正在抬著那根殘破的水火棍。一隻碗大的瓦罐兒吊在孫老者握棍的手跟前,小金虎遠遠地抬著水火棍的前頭兒,嫩嫩的肩膀楞聳著。一老一少的步子前後蹣跚,瓦罐兒裡的水就蹦出來,花花叉叉地淋在地上。老屋裡,門背後,孫老者教小金虎用小木勺從瓦罐裡舀水澆在泥碗裡,又用筆桿攪得均勻。然後,小金虎坐在矮凳上,爺爺坐在杌子上,一個摟了一個。爺爺握了孫子的手,孫子的手裡握著筆。爺爺教他執筆,潤筆,順筆,然後在泥坯上寫一個字,爺爺嘴裡吟吟地念著:「家要寫好,寶冠要小……」 
  饒挺著個大肚子在院裡和高卷說話。高卷說:「你也真會做女人,年初上小月了一個,緊接著又裝了一個,如今不吭不哈卻要生了。我給你說啊,孫老者這回是想要個孫女兒哩,你不要再屙下一個頂門槓!」饒說:「龍生一子坐天下,豬下一窩拱牆根。不管是兒是女,我是只生這一回了。」正說笑著,忍眼淚巴叉地從小房出來,一條帕子頂在頭上遮住禿斑,腋下挾著香表,低眉下眼地避開人出去了。默頭呆腦的橛頭老三跟在後頭。高卷說:「兩口子又去娘娘廟求子了,珠山上的打兒洞裡,老三不知扔進去多少石頭,可忍的肚子就是不見動靜。」饒說:「這怕是叫福吉叔說准了的。」高卷說:「好好個陳八卦福吉叔,孫家門上的世親哩,怎麼老說些喪人氣的話呢?」饒說:「你不知道呢,年前著跑賊回來,忍流下個六個月大的胎娃子,血順著褲子角往下流,眼見著人臉就成了黃表紙。當時才盤了新炕,老三心一急,端起忍的血尻子就擱在炕中間那塊泥坯上。福吉叔來一看,臉就吊下來,他給了些地焦蓮蓬末叫喝下去止血,頭都不回就走了。」高卷問:「他是生的哪門子氣啊?」饒說:「老三看福吉叔臉色不對,就跟出來問究竟。福吉叔說,你娃子把爛子弄下了,你咋能把血尻子蹲在太歲頭上呢?九塊泥坯的新炕,最中間那塊是太歲的,你應該先獻一碗麵,再拿新谷草燎一燎,太歲就給你騰了地方。要不人家還坐在那兒吃麵呢,你一個血尻子蹲下來,是人你看行不行?」高卷問:「不知不為過麼,他不行又咋呀?」饒說:「老三急得哭了,問犯了多大的事。福吉叔指著老三的鼻子說,你媳婦十二年坐不上胎,這就是報應!」高卷說:「世上這事喲,還真說不清。他那鬼八卦你不信還不行,我記得蓋房時大大把莊底子挪了向,八卦叔就說這要傷屬蛇的。後來的事你看咋樣?咱老四屬蛇,忍那六個月的青果子也落在蛇年。這陳八卦呀,噢,咱叫福吉叔哩,我原先著跟人家說話沒個高低,以後可不敢了。」 
  高卷這話也曾說在孫老者面前。孫老者說,好娃哩,世上這事都叫他陳八卦說清楚了,還要王法做啥呀?天地人事總還是由天王老子管著哩,廟裡是六道輪迴,塵世是三從四德,沒了這些綱紀,三界天下不就荒了?因此上,我對他的話是信一半的不信一半,你陳八卦的鬼八卦玩得好,為啥半夜叫鬼扔到野刺窩裡?我老三是苦拙人,媳婦也實誠,我說老三你甭信這些,最要的是好好善待媳婦。身體好了,不跑賊了,就會要啥有啥的。 
  孫老者說的不跑賊,當然是說的固士珍。 
  固士珍一走,民團的人就輪流回去種地,孫校長還是孫校長。馬皮干領著護校隊的十幾個娃,日夜看管著校產和師生的安全。教學上的事,唐文詩已能獨當一面,又有牛閒蛋扛個長把鐵掀在校園子轉悠,不論哪個學生唱歌做操不認真,他都要過去拿掀把戳打兩下。 
  孫校長有了閒心情,他把自己作的一首古體詩寫在六裁紙上懸掛於室,時不時地吟哦品味。唐文詩看了,說是書法上有歐陽詢的筆意,內容上像是一首艷詩!孫校長辯說是記游寫景的,當年在景村就有這麼一個地方。唐文詩就皺著眉頭反覆吟誦: 
  裕源曲徑通幽處, 
  獨臥雙峰酌小溪。 
  洞中無語泉汩汩, 
  花岸有影草萋萋 。 
  吟罷,唐文詩笑著說:「確實是一首艷詩,你懷念一位佳人。」 
  孫校長就笑說:「你這是六經注我哩!」轉而向唐文詩索要他的《傷寒論》,唐文詩不說還不還《傷寒論》,卻要他以「六君子湯」為例講解方劑學上的「君臣佐使」。孫校長就翻出了他當年在景村裕源堂的中醫藥底子,又是內經又是金匱地講了一通。在這一段時間,他不再拒絕向他求醫問藥的病人,也有了更多的時間去其他學校觀摩教學、研討教材。他可以自由地去趕集、上會、探親、訪友,也不再為自己的安全擔心,他甚至獨自去河邊礁石上後溝楓林裡吟誦唐人詩句,觀察物候地相的變遷,欣賞民國十九年的桃紅柳綠。風景對於文人的永恆感觸,這一段時間在他顯得特別的豐富和深刻…… 
  饒不知不覺就給他生了一個娃。一天,孫校長訪友歸來,六十里山路走得他人困馬乏,擦黑兒回家就倒頭便睡,一覺就到天亮。天亮了,炕上多了個碎人兒。他驚喜又羞愧,怨饒沒有叫醒他。饒笑說是天上掉下個娃,她伸手一接就擱到了炕上。饒沒有說整個過程都是她自己打理的,只說是老天爺保佑著一切順遂,饒說她給娃把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三虎」。 
  三虎就三虎吧,他爺高興,一家都高興。孫校長心裡美實,哼著校歌來到學校,提起毛筆就在六裁紙上龍飛鳳舞。可是,一件條幅未及完成,高卷就氣喘吁吁地跑來給他說:家裡出事了!   
  州河灘(11)   
  孫校長提著袍子奔回家,原是老三和媳婦忍扭在一起打架扯都扯不開。見當校長的二哥出現在小房門口,忍死力從丈夫手裡奪下一把刀,老三趁勢衝出門去,三天不曾回家。三天裡,誰也休想從忍嘴裡掏出半句話,兩口子打架本不足奇,可這兩口子平時說話都沒高聲過,何故竟動起刀子來?這事叫孫老者想不開,他就叫當校長的兒子去問個究竟。 
  在孫老者的堂屋裡,面對著炕上的大大和老圈椅上的二哥,忍只是跪在地上哭,嘴裡不吐半句話。孫校長疑心另有隱衷,就把忍叫到學校裡。在孫校長的書房裡,面對了可以信賴的二哥,忍終於開了口。但她說:「這事你不能給大大說,這事你不能再教老三去管,這事不是我說給你的。」孫校長一一答應。忍就說:「老三要殺的人是海魚兒!」 
  事情還是從「求子」引起的。娘娘廟的道士要忍於每天半夜子時,在當院裡插一石榴枝,面南向石榴枝磕三個頭,燒一炷香。忍不知道漫漫長夜裡啥時候算是子時,道士就給她說,天擦黑你就點一根五尺長的蕃麥鬍子擰的火繩,火繩燒盡了子時也就到了。橛頭老三做的是重活,天一黑就上了炕,呼呼嚕嚕就到了天明。忍可是一時一刻著往子時上熬。當火繩化成最後一顆紅點之後,忍懷著神聖而虔誠的心,帶上能結出萬千籽實的石榴枝和柏籽香朝大院子那邊去。天黑風高,秸稈葉子呼啦啦響,這兒那兒傳來一聲狗叫,有野物在後溝裡嚎,一聲粗一聲細如冤鬼啼哭。忍顫著雙腿貼牆根而行,忽然,一個影子在琴的臥房外一閃,似乎有一塊石子丟進了牆上的煙囪。靜夜裡,一陣噹啷啷的清響順著煙囪滾進炕肚子去了。片刻,新房門吱嚀一聲打開,朦朧的星光下,一個人影兒閃了進去,聽得見琴的臥房門匡噹一聲關了門槓。忍連續燒了七個子時的香,連續見了七次鬼影。 
  忍不是癡呆人,她啥都明白了。可是一到白天,琴忙她的跟虎,偶爾也到鍋灶上幫個手,歿了老四的悲傷在她已經淡去,染坊上來了生意她出賬入賬筆筆清楚。琴依舊三嫂三嫂地親著聲兒叫,忍答應著卻不敢看著她的眼睛說話,想起夜裡的事情,彷彿是自己做了醜事見不得人。每日天一亮,照常是海魚兒第一個起來掃院子,然後照常跟著老三下地或趕集。陰雨天不做活,海魚兒就湊到琴跟前學打算盤,四隻手在珠子上刨,嘴裡念著只有他倆才聽得懂的口訣,辟里啪啦的響聲裡,跟虎叼著的大白奶頭就顫活活地動彈……忍看在眼裡,她啥都明白了。 
  她明白,這事萬萬不敢說,說了就要出人命。這忍也真能忍得住。四十天裡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可不想不由她,她想起老四當團長的英武,想起大大的失子之痛,想起這一家人的良善厚誠,想起這一家人在州河兩岸的名聲威望,忍實在就忍不住。終於,有一天,她把這事給老三說了。要說之前,她一再向老三懇求,這事不敢給大大說,不敢給二哥說,也不是她忍看見的。可這老三哪裡是能沉住氣的角色,他一聽就炸了,摸起砍刀就要去殺人,忍就抱住他的腿死活不丟手,直到二哥出現。 
  老三出門而去,有辱門風的事出在自己眼皮底下,作為男人大丈夫他有何面目在村裡出出進進? 
  是校長親自到山裡找回老三的。他給自己大老粗的兄弟說,這事他要親自調查,如若真有其事,他有辦法處置,叫老三隻管像往常一樣該做啥就做啥。 
  忍怕他弟兄倆把事鬧大,就悄悄討問二嫂饒。饒很平靜,三虎在懷裡摟著,她一遍一遍地撫著娃的頭,緩慢而沉著地說:「這事有當家的男人管,婆娘家多嘴了就要挨打。」言下之意怪忍多事。忍就委屈得直哭,說:「我是真心為咱這一家人渾全,真心為咱這一家人的名聲,要麼忍了四十天沒敢吭氣啊。」饒就重了聲,說:「你忍了四十天算啥呀?我忍了一年了!要是當團長的老四活著,一槍下去就是兩條人命!門風成了這,大大能受得還是校長能受得?一河兩岸南北二山的人都要咋說?我不是由著他倆狗練蛋,是沒到時候哩!柿子熟了自己就從高處掉下來了!」 
  饒真正是饒,她早就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了。忍就爬在地下給二嫂磕頭,說:「好姐哩,已經把爛子弄下了,我現在該咋辦呀?」二嫂說:「還是那句老話,該當家男人管的事婆娘家就不要多嘴。」 
  忍不知道當家男人咋管這事呀。 
  當家的男人是校長。校長把這事給忘了,他終日只忙民團的事、只忙學校的事。忍就覺得慶幸,只要把這事平平兒擱下,不出風浪她就不再擔驚受怕。饒在心裡把這事琢磨了多少遍,思前想後,覺得家裡不能因此而再出啥事情,再出啥事就得丈夫出頭頂著,丈夫是當家的。可是,這事老掖著掩著怎麼辦?她想勸丈夫忍了,認了,悄悄兒把這事捏滅了,可這畢竟是女人家的見識,男人有男人頂天的眼界和立地的手段,她就想啥時候丈夫軟在枕頭上了,給他說遇事總要軟面一些不要撐得太硬…… 
  可是,丈夫說他病了,得的是「雞鳴瀉」,每逢後半夜就得上一趟茅廁。 
  孫校長的「雞鳴瀉」一害就是半個月。半個月後,他的病好了,他掌握了海魚兒和琴苟且之事的根據和規律。 
  仲秋之夜的繁星聚集在老椿樹的頂上,忙碌了一天的葫蘆豹全都歸窠安歇,雞蛋大的窠門上,幾隻兵蜂不時地抖動著潮濕的翅膀。染坊的門虛掩著,炕上的被窩裡空虛寂冷。琴的臥房裡傳出輕細的呻吟聲,同時又含混著耕地的犍牛發出粗重的喘氣聲。從染坊這邊朝西望去,六間新房像一面崖坡樣幽靜肅穆,西頭的老院子如祖先的破氈帽般油膩而坍塌。西□上傳來一聲遙遠的狗叫如孤狼求偶,軟風把成熟蕃麥的香甜從沃野上吹進村子,溫柔之鄉的男女在交媾中愈加貪婪……   
  州河灘(12)   
  幾個人影出現在大院子。星夜裡辨得出的凶器有短槍長槍和棍棒。突然,卡嚓一聲,琴的臥房被人一腳跺開,一聲女人的尖叫傳出,新房裡立即燈火通明。老三從老院子衝過來,被二哥低聲喝退。 
  六間一通龍的新房裡,燈火交輝的虛光隱映中,二哥孫校長臉色鐵青地坐在當堂子上。琴衣衫散亂地跪在他的面前,雙手掩面嗚嗚啼哭。海魚兒被反綁了雙臂由馬皮干和牛閒蛋按著頭蜷腰站著,跟虎在炕上蹬著腿龍抓一樣尖叫。麻春芳握著盒子槍立在屋簷下的黑暗處。 
  饒披著裌衣悄聲進來,先到炕上抱了跟虎,又一噢一噢地拍著娃來到琴跟前。娃不哭了。饒攙起琴,琴還嗚嗚咽咽。饒說:「甭哭!叫大大聽見了有啥好?」她把琴推進臥室,對幾個男人說:「你們到別處鬧去,甭把娃嚇著了。」 
  馬、牛二人拖著海魚兒進了染坊。馬皮干用長槍上的刺刀挑起繩頭兒一摔,一條長繩就從屋樑上垂下來。牛閒蛋手腕子一轉,長繩就拴住了海魚兒的胳膊。馬皮干揪住繩頭一拽,海魚兒就吊到了空中。牛閒蛋掄起棍就朝海魚兒的背上抽,一邊罵著:「日你媽的,你日誰不行日到校長家裡來了!」馬皮干揮起刺刀就在海魚兒的大腿上捅了一刀,說:「欺到主子頭上來了,今兒就要剝了你鬼兒子的皮!」牛閒蛋又折疊了一條皮繩,左右開弓著辟辟啪啪抽打。海魚兒死不吭聲,血順著腳腕子往下流,鬆鬆的一綹布裹在襠間,一盞油燈忽閃忽閃將要熄滅。 
  屋簷下,麻春芳拿盒子槍撓著自己的頭,他給孫校長附耳低語:「拉到後溝裡崩了,一了百了。」 
  馬、牛二人打累了,手一鬆,海魚兒像一口布袋通地一聲掉下來,散爛如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孫校長進了染坊,背身掩了門。癱在地上的海魚兒一扭一扭地蛇起脖子以頭撞地,連哭帶叫地說:「二哥你殺了我呀,小弟我到陰間也是你的挎娃子啊!二哥呀,我死了誰給大大倒尿壺呀!」 
  孫校長如一口大鐘,任海魚兒再撞就是不響。海魚兒的頭在地上頻頻碰著,鮮血染紅了泥土。孫校長終於說話了,聲音低沉而悲哀:「給你一條命,你走吧。你說,你想去哪裡?」海魚兒就磕頭如搗蒜,哭說:「二哥,我,我回南山呀,還去擔剃頭挑子呀!」 
  孫校長掏出一把銅錢在手上一顛一顛地說:「你起來,穿上你的衣服,背上你的包袱,拿上這些盤纏,你走。」海魚兒哪裡走得動,他頭抵在地上腰子一拱一拱如軟蟲一樣身子直不起來。牛、馬二人就手腳麻利地拴了他的四肢,撈起一根棍像抬死豬一樣一溜小跑著抬走了。聽得見牛、馬二人一邊跑一邊罵,一個說:「這狗東西真是吃誰家飯砸誰家鍋!」另一個說:「把這驢日的扔到河裡喂鱉去!」 
  孫校長就招呼了麻春芳遠遠地相跟著。 
  東天上出現一鉤瘦瘦的月牙,夜幕下的州河上浮一層霧。遠處的山影裡潛藏著神秘,河岸的墳叢裡飄遊著鬼魅,誰家的狗叫聲傳達著恐怖,三更的雞啼喚不回天明。馬皮干牛閒蛋把海魚兒丟在沙灘上,解了繩子,又把棍丟給他,在屁股上蹬了一腳,罵一聲「去你媽的逼」就轉身離去。 
  海魚兒先是不動,片刻後又一拱一拱地撐著棍爬起來,爬起來了身子一歪又跌倒,跌倒了嗚嗚地伏地痛哭,痛哭中又匍匐著朝木橋上爬。 
  孫校長和麻春芳站在河堤上的樹影裡,看海魚兒爬上木橋,凝霜的獨木板在高高的橋樁上晃晃悠悠。秋裡雨少,州河南北的人們就早早地搭了棧橋。淡月下,薄霧中,窄窄的橋板上,海魚兒拖著重傷的腿一瘸一拐地爬向對岸,高高的橋樁下,嘩嘩的急流撞出雪白的浪花。 
  河堤上,麻春芳伸直了手臂朝橋上瞄準,盒子槍的機頭上凝著寒氣。猛然,孫校長一把按下麻春芳握槍的手…… 
  海魚兒在南山裡養了兩個月的傷。傷好後,他直奔漫川關投了固士珍。固士珍受唐司令委派把守這一秦頭楚尾的重要關口。重要關口上容不得不三不四的人,海魚兒被關押在黑屋子,三天三夜不給吃喝。之後是班排連營一級級的審問,挨打是少不了的。最後報到固副司令那裡,說是捉住了一個孫家的夥計,疑是民團的探子。固副司令就嚴令再審,海魚兒沒想到孫校長的冤家竟這麼難投,就連哭帶訴地述說了他在孫家受的苦、受的刑、受的罪,說實指望投了固副司令去報仇呀,沒想反被猜疑受此懲治。他說我對天發誓:在保民軍發兵征討孫校長的時候,我願意拿我的人血祭固副司令的戰旗,只要取了孫校長的人頭,我死了也值! 
  固副司令說你一個扛橛頭的長工能報了什麼仇,就要分配他去輜重隊當腳夫,說你肩挑背馱靠苦力吃一口飯。可是海魚兒不去,他說我投固副司令就是要扛槍吃糧的,就是要殺人放火滅了仇家的。固副司令就笑了,嘩一下擲過來一桿槍,說你能殺了人?你殺個人我看看。固副司令用手朝山下一指,不遠處正有一位挑著柴禾的白鬍子伙夫艱難地爬上山來。海魚兒把槍端在手裡,槍托虛在腋下,手指在機關上亂扣。固副司令朝天大笑,海魚兒的臉就漲得通紅。固副司令一手拿過槍,胳膊朝天上一伸,叭地一聲槍響把海魚兒嚇得坐了個尻子蹲。副司令譏笑著用槍托搗了搗海魚兒的屁股,海魚兒趁勢站起來,揪著自己的頭髮說:「我從小玩剃頭刀子,你給我一把刀看我會不會殺人……」   
  州河灘(13)   
  後來,海魚兒被分配到伙房裡,他的活路是擔水劈柴,和白鬍子伙夫成了好搭檔。 
  臘月二十三,固士珍的隊伍到山陽縣的高壩店辦年貨,趕集的人多數都把貨給人家放下就走,米面油鹽漆蠟火紙,柴炭豬肉粉條豆腐,燈籠罩子蕃麥糝子粗布料子麻鞋底子。固士珍的人是見啥要啥,嘴說是買,其實是搶,老實巴交的山裡人誰敢說半個不字。卻偏偏就有執拗的人,爭執著說買貨給錢天經地義,你們是叫得響的保民軍,就是唐司令來了也多少得給些錢,年關跟前了總要叫大家都過得去。固士珍的人哪裡容得你說這些唆,繳了你的年貨,又把纏著要錢的人一繩捆了。 
  敢和辦年貨的軍人唆的一共有四十七位山民,他們被繩捆索綁著押到了漫川關。在漫川關向固副司令磕頭認錯的有二十四人,這些人在臘月二十五的大雪中被帶到後山去背木炭,木炭背回來,每人給發了二升蕃麥就放他們回家了。還有二十三人堅持他們的理,買貨給錢。固副司令對這些人很和悅,沒叫他們雪天去背炭,雖說晚上拴了他們胳臂叫睡到麥草鋪裡,可稀湯糝子面還叫他們喝飽。固副司令說了,他最喜歡和講理的人打交道,不講理的人他日死都看不上,賣貨得錢是千古的理,你們的年貨錢當然是要拿的。然後,他叫部下給這二十三人每人發了兩雙草鞋,說是唐司令有話,叫這些人到鄖西去拿錢,翻過山還有上百里哩,飽飽兒吃了飯你們就上路。 
  一布袋米面半條子豬肉或許值不了多少錢,但在年關前他們拿回了這個錢,就可以給自家婆娘說保民軍是講這個理的。雖說為了不多的錢跑了一些冤枉路,但大年三十全家老少還能過得團團圓圓。 
  可是,他們想得太好了,他們沒等到大年三十。 
  就在固副司令打發這些人去吃飯的時候,海魚兒被叫到了守關司令部。固副司令問:「你不是說你能殺人嗎?剛好這兒有些活你去做了。」話沒落地,兩把大刀就噹啷一聲擲在他面前。海魚兒心裡打個冷顫,脖子一硬,撿起了刀。又手腕兒一閃滿把攥了刀背,像使剃刀那樣在鬢角上刮了刮,說:「行。」 
  翻山去鄖西拿錢的人剛上到半山腰,就被一行人攔住去路,不問三七二十一被綁了胳膊,又逼著跪成一行。積雪沒了他們的腿面子。 
  四條持槍大漢陪著提刀的海魚兒出現在二十三人的面前。一位老者扯破嗓子哭叫:「海魚兒娃呀,你救叔一條命呀,錢不要啦,放俺們一條生路吧!」哭叫聲裡,共有八個人跪到了海魚兒面前,這個叫侄哩那個叫哥哩,哭聲震天。他們都是苦膽灣到高壩店打販挑的人,他們認得了海魚兒,求拿刀的鄉黨救命。他們明白,這年頭槍一響死幾十個人是眨眼間的事。 
  海魚兒冷峻地看著他們,驀然間眼睛一閉手起刀落,匍跪到他面前的老人成了血樁子,刀抽回來又順手一掃,另一個小伙子成了無頭鬼。大雪飛揚中,海魚兒瘋了一般,手中雙刀像兩道閃電,白光飛舞中,吱啦吱啦一聲響,紅血噴向白雪,人頭滾滿山坡。山坡的樹木四向倒伏,林中的老鴰尖叫著轟然飛起,一群持槍的人紛紛躲閃後退。 
  二十三條人命撂在了雪山,兩把刀擲在血污中,刀刃崩裂如鋸齒。 
  殺人歸來,海魚兒被任命為排長。固副司令給他送來一個女人,海魚兒謝絕了。 
  海魚兒投了固士珍的消息很快傳到苦膽灣,有人就叫孫校長離鄉躲避,馬皮干就在民團總部裡喊叫著要子彈要炸彈,護校隊又在後溝裡練習打靶了。 
  此時,孫老者家,正發生著一場生離死別——— 
  孫校長決定把琴送回洛南縣洛惠溝的娘家。麻春芳派了兩匹騾子,琴的衣物行李都上了馱子。跟虎不許帶走,跟虎留給忍來撫養,昨夜裡跟虎第一次離娘睡覺,嗚嗚哇哇地哭了整整一夜。 
  琴沒有哭,她整夜都在梳妝打扮,整夜都在照著她的小圓鏡。饒也沒有睡覺,她整夜都豎著耳朵在聽動靜,黎明時分,她猛然聽到琴的臥房裡撲通一聲響,鞋也來不及穿就向那邊跑。 
  琴倒在地上,頭上流著血。饒抱起她,用粗布帕子包她的頭。一條繩子懸在樑上,繩扣斷了,琴的上吊沒有成功。琴沒有哭,也沒有眼淚,只癡愣愣地照著她的小圓鏡。這小圓鏡是老四當了團長之後給她買的,給她在龍駒寨買的,是漢口上來的水銀鏡。 
  琴不哭,饒卻把她自己哭得披頭散髮。臨近了年關,團圓的人家正忙著上碾磨,做豆腐,淘蘿蔔,吊掛面,孫家人卻第一次不準備過年了。饒和忍帶著娃各自回娘家,孫校長到朋友家去躲避,老三去陳八卦的油坊裡掄槌,老院子新院子就孫老者一人留守,飯有高卷臘娥她們給送…… 
  老屋裡,孫老者在老圈椅裡僵坐著,手裡的水煙鍋不冒煙了,媒紙已經燃盡。琴跪在地上,無聲地哽咽著,頭磕了一個又一個。忍來拉她,拉不起,忍的哭聲就止不住,嗚兒嗚兒地比樹梢上的北風尖。屋外邊是誰抱著跟虎,娃哭得直打氣嗝兒。騾子等不及了,在院裡嘶昂昂地高叫。 
  琴說話了,是哭一句說一句:「大大呀,不孝順的琴,老四活著,我是你的兒媳婦,老四不在了,我是你的女。我是不想離開這個家呀,我又怕給你老人家帶災。跟虎是我的心頭肉呀,沒了老四我就靠娃活呀,我實在不想離開娃,娃是老四的獨根根啊……」   
  州河灘(14)   
  後簷牆上,林林總總的屋漏痕彷彿倒掛的冰柱,「孫氏歷代祖宗大人神主」的牌位掩在塵灰中,「滿庭蘭桂是春光,繼世衣冠皆祖德」的堂聯在煙熏水印中蒼黑老朽。孫老者的水火棍日見殘破,密纏著的細麻繩箍不住端頭的炸裂。院裡的老椿樹葉柄脫落,硬折茬的枝枝杈杈呈鐵質的冰冷,斗大的葫蘆豹窩墜彎了一個樹股,蜂也要過年了,工蜂兵蜂都在窠裡忙著整理吃喝…… 
  麻春芳的兩個挎娃子剛托著琴上了騾子,饒就趕來銳聲高喊叫人下來。琴下來了,饒說:「大大不叫你走了,咱一家人吃糠咽菜,死活在一起。」妯娌倆又是抱頭痛哭。忍抹著淚水跑過來,把跟虎還給琴,跟虎一頭紮到他媽懷裡貪婪地吃奶。妯娌三人相依相扶著朝大大屋裡去,見不得人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固士珍在漫川關殺了二十三人的事在州川傳開,一些到山陽縣打販挑的人家就日夜惶惶不安,人托人去向骨頭皂打聽。骨頭皂捎來回話說:二十三人中有八個是苦膽灣的,遺體已經「浮雀」著埋在一個叫「三棵松」的地方,是一個做生漆生意的叫海魚兒的鄉黨出錢收的屍。 
  八戶人家的春節是在哭聲連天紙笆盈門中度過的。滿苦膽灣的人家,過年沒有耍社火,沒有敲鑼鼓,甚至沒有放鞭炮的唱花鼓的。治喪的人家,年飯年菜都由村裡各家輪流包管,滿村紙幡飄飛,討飯的叫花子到了村口也繞道而行。過了年,搬屍的信兒來了,關口上過一個屍首交五塊銀元。 
  孫家終於沒有散伙。臘月二十八,三個兒媳婦合夥兒給大大梳頭,蟣子刮得乾乾淨淨,小辮子編得順順溜溜。雖然沒有像往年那樣大張旗鼓地掃七灰,可鍋盆碗盞門窗櫃板都還擦得乾乾淨淨。團圓過年是麻春芳定的主意,陳八卦拿的錢。年雖然過得淒清,畢竟一家老少都渾全。 
  過了年,麻春芳說加強民團還是正經主意,費用上還是各村攤派,槍械都要上油擦洗,彈藥上有他支持。孫校長答應要加強訓練民團,可他還是花了很多時間到外邊延聘教師尋求經費,花了很多時間給求他看病的人診脈開處方。 
  初八早上,校董會的幾個人和孫校長商量事情。村裡一下子叫固士珍殺了八個人的事鬧得人心惶惶,再加上民團的事、護校隊的事、八戶人家出殯的事,七事八事都要有個一致的主意。孫校長心情沉重面色憂慮,說叫大家都出出主意。唐文詩對孫校長說:「學校裡有我哩,你當緊的事是把民團辦好,維持地方安全是大事。」護校隊長馬皮干說:「民團的事你熬煎也是白熬煎,瞌睡總要從眼窩裡過。要是我,放開了手拿腳踢哩,錢款上按家戶攤派下去,他誰不出就拿繩捆!」孫校長聽了,臉色就不悅,他低著聲說:「咱這樣弄,跟土匪有啥差別呢?」馬皮干強著嘴說:「捆他是為了保衛家鄉哩,百姓百姓百人百姓你就跟他說不清,你把百姓說清了固士珍早在中國坐皇上了!」孫校長說:「他坐了皇上仍然是瞎錘子,民團不加強也不行,但道理咱要給百姓說明白,治安治安是要百姓活得安然。現在是荒春上,青黃不接大家都困難,但為了民團加收糧款會不會惹出亂子?」馬皮干眼睛一瞪就躁了,他從懷裡掏出兩把手槍,當當地交叉著一敲說:「我看你是叫筆桿子搖糊塗了,這年頭還講啥道理。我給你說,這年頭有槍就是天王老子!」這話又引起一陣爭吵,最後,七事八事沒說清一件事,一時就不歡而散。 
  事後,牛閒蛋給孫校長傳話,說民團的事就叫馬皮干去弄,反正他在護校隊也臥不下。孫校長沒採納這個傳話,他把護校隊的副隊長高二石提上來給他當民團的副手,馬皮干還是幹著護校隊的營生。馬皮乾果然臥不住,他拉著護校隊的十幾桿槍今日這兒打靶呀,明日那兒派捐呀,一時間四鄉八鄰頗有怨言。孫校長出面說過一次,馬皮干倒氣壯如牛:「我派的捐拉的款是給學校的,我自家是吃了幾個還是佔了幾個?」 
  教學上的事唐文詩安排得井井有條,管理學生食宿秩序牛閒蛋的一隻長把鐵掀就綽綽有餘。牛閒蛋很珍惜今日這來之不易的高等小學,他經常給娃們說書裡自有黃金屋,學好孔孟比啥都強,有空兒了他自己也跟著學生娃背書哩寫仿哩跑操哩唱歌哩…… 
  正月十三,搬屍隊回來了。八具棺材,一長行順官路上來,每棺兩根椽槓,前後各四人吊著抬了,兩隻長凳架在前後槓上,歇息時棺材置於長凳上。州川風俗:殮了人的棺材上路不挨土。每具棺材頭上,又各綁一隻引靈的白公雞。紙錢如雪片紛紛飄落,接靈的龜茲樂人從大堰上把八位亡人引回村裡,吹嗩吶的直把正月的冷日頭吹炸。全村起了哭聲,西風把滿地的紙錢捲到高空又轟然撒下。孫老者弓腰拄著水火棍,領著村裡上年紀的人佇立村口,滿臉的皺紋裡縱橫著老淚。 
  八個亡人中,最讓人傷心的是高卷和孫慶吉的獨生子雨生。長得像白楊樹一樣的小伙子啊,聽了孫老者的話離開紅槍會一心打販挑的健壯後生啊,給父母攢了不少銀錢一心要蓋房娶媳婦的好兒子啊,跟上亮亮上縣城聽了幾堂讀書會的課也要求唸書學文化的好青年啊,他也死在了漫川關的雪山上,今日他的靈魂就要回到苦膽灣的父母身邊了啊…… 
  高卷散亂的頭髮隨風飛揚,她朝天狂笑,拿柳樹棍挨個兒敲打棺材,腰裡的草繩纏了一道又一道。饒摟著她不讓她瘋跑,她嘻嘻地笑著朝遠處喊:「雨生!雨生!我娃回來吃飯喲———」蒼涼的聲音驚得樹上的老鴰撲啦啦飛去。   
  州河灘(15)   
  牛閒蛋和老三抬著孫慶吉。他癱瘓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尿遺了一褲襠,屎遺了一褲襠。沒了兒子,他脫了生命的桶底,魂也盛不住了。 
  八具棺材在村口排了一行,後坡上一溜兒挖了八孔墓穴。村裡人跪了半面坡,所有響聲都一時間停息。孫老者嘶聲念著唐文詩寫的祭文,滿鬍子下巴朝下流水。下雪了,大朵大朵的雪花稀稀疏疏地落下來,緩緩慢慢地朝苦膽灣覆蓋。無風,樹梢靜凝不動,孫老者的聲音傳得很遠,人們卻聽不清他說的字音兒,一種嗡嗡的轟轟的如水洪漫地風捲沙灘的聲音朝南北二山漫延過去…… 
  一致的聲音是要老連長出兵報仇,一致的聲音是要把民團弄大。也有「另外一種聲音」如暗流潛湧,說是村裡死了八個人完全是跟孫家帶的災。如果當年孫校長不開除固士珍,如果孫家人不打跑老長工海魚兒,村裡能出這七災八難的事嗎?反過來說,搬屍的人又說了海魚兒不少好話,他如何往湖北販生漆掙了錢,如何照管搬屍隊一行人的吃喝,如何給關口上說好話叫免了過關費,傳言說他投了固士珍根本就沒有這事兒…… 
  陳八卦在苦膽灣的八路十巷走了幾個來回,三百五十七戶的五姓人家,大都異口同聲地數說著孫老者的德性、孫校長的公心、孫團長的忠義、橛頭老三的實誠、幾個兒媳的勤快孝順,說咱村裡,長能安分於耕幼能專心於讀,全賴孫家的福蔭,這幾年村裡出事是年歲不好,這不是誰想扭就能扭過來的,誰要說是孫家人讓村裡帶災,那是說枉話哩喪天良哩要遭天打五雷劈哩……同時,村裡「另外一種聲音」的聲源也查清了,說是馬皮干私下裡發的牢騷。有人就說,馬皮干自管了十幾桿槍,說話走路倒像個逛山,當年跑廟產打官司一心辦學的熱腸子叫狗吃了。 
  為此,牛閒蛋向馬皮干求證,馬皮干拍著腔子說:「我咋能發這牢騷呢?咱跟上孫老者沾了多少光,別人不清楚你我還不清楚?」 
  陳八卦上了一趟縣城,帶回來老連長的話。老連長說了:出兵報仇是不可能的,麻春芳的一營人馬也不能滯留州川,過了二月二就調走,地方安全要靠民團自治,天上下雨地上滑,各人跌倒自己爬。如今的天下大勢是,馮玉祥、閻錫山在河南和老蔣打得不可開交,咱投靠的是馮大人,馮大人叫咱吃屎就吃屎,叫咱喝尿就喝尿。馮大人如今來了命令,叫咱出富水關往河南內鄉打。現正整肅軍紀,等待裝備,裝備一到,左撇子右跛子就率先開拔! 
  民團又擴大了一些人馬。可是,孫校長支撐民團實在是勉為其難,倒是學生出身的高二石為民團建設出了不少好主意。幸好,從春天到麥忙,唐靖兒似乎安居於湖北兩鄖,固士珍也沒來復仇騷擾,高等小學是跑操哩唱歌哩一片活潑生氣。孫家的日子也暫有起色,三妯娌又開起了染坊,孫老者也有心情摟著金虎在泥坯上練字,只是在忙畢打了炕肥要上地的時候弄出了不愉快。 
  州川人的習慣,每到麥畢種秋,都要把前年盤的火炕拆了打碎作為肥料上到地裡,整個夏天就在炕底子上鋪了蘆席或支了木板睡在上面。老三拆了琴的炕,在牆外煙囪通到炕肚裡的地方,他發現了一堆石子兒。老三想起死去的團長兄弟,想起那個貌似老成的長工,想起他黑夜裡往煙囪裡丟石子兒打暗號的醜惡,心裡就揪一陣疼一陣。他想把這些石子兒撿給大大看,撿給二嫂看,大大的厚,二嫂的寬,也太沒邊沒沿了啊!如此想著,就一五一十地把這一堆石子兒撿到糞筐裡,雞蛋大的,核桃大的,梅杏大的,一百多塊如一百多顆子彈打在橛頭老三的心上! 
  猛然,一隻腳踢翻了糞筐,老三一揚頭,是二哥!二哥用低沉的聲音罵他:「你還有心撿哩?一糞筐的恥辱!」 
  海魚兒帶了兩個挑擔子的人出現在大堰上。他白府綢的襯衫外套著藍洋布的夾褂兒,一條黑布帶縛了腰,下身是藏青布的褲子,兩隻褲角一扎顯得十分精幹,腳下千層底的布鞋也是時興的窄口樣式。他大步朝苦膽灣走來,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有人就趕緊報告了護校隊。馬皮干就和牛閒蛋緊急商量,海魚兒此行到底要做啥?咱是上文的還是上武的?此前有兩種傳言也不知哪種是真,一說海魚兒做生漆生意掙了錢收殮了八個遇害的村裡人,又有傳言說他投了固士珍要報孫家的仇,可此行又沒見他帶槍領人馬來。牛閒蛋就說啥事都有說和的沒有打和的,馬皮干就說你別忘了是咱倆把他吊了梁又給扔到河灘的,這人今日前來肯定沒有好事。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一時不能定奪,牛閒蛋就說他先去告訴孫校長躲避,叫馬皮干先拿軟的粘上,也不要立即集合民團的人。 
  馬皮幹不管這些,他先叫幾個射手上樓把武器支到槍眼裡,又叫八個隊員背了槍在學校大門口夾道排了兩行。他自己把兩把盒子槍交叉著朝左右肩上一掛,大大方方地上路迎接。 
  沒料想海魚兒比他還大方,過去的生死仇恨似乎沒有發生過。海魚兒說兄弟做生意路過,特意買了些筆墨紙硯給高等小學送來,如果孫校長不嫌棄的話,也想捐些銀錢給學校。馬皮干就拱手作謝,說難得海魚兒一副好心腸,捐善款是功德事,老天保佑你生意成功發大財。海魚兒說我這一輩子沒念過書只會耍剃頭刀子,娃們家該唸書認字了卻進不了校門那是大人的過錯。說話著就到了校門口,馬皮干粗著聲喊口令叫立正敬禮,之後就引海魚兒入了他的隊長室。   
  州河灘(16)   
  馬皮干告訴海魚兒,孫校長已經不管學校了,人家把事幹大了,去當民團團長了。海魚兒乾笑兩聲說書念得太多了也難免發愚,又說像你馬兄這樣的人才就是放到唐司令手下,順便撥拉幾下就是團長參謀一類的官官子,又問他是否活得舒坦。看馬皮干慚笑著搖頭歎息,海魚兒就拿出一個粗布縫成的袋子,袋子一搖嚓啦啦響。他遞給馬皮干說,看馬兄你難場成這樣子,老弟我沒有多的也有少的,兄弟我販生漆是掙了些錢,這八百銀元不多,你拿上給嫂子侄子扯些洋布做幾身換季衣裳還是夠的。馬皮干一時花了眼,他哪裡見過這麼多的銀子錢!自打爺時從下河移居到苦膽灣來,人經多少年了啥時候拿過一布袋的錢!一時間又是作揖又是打躬,忍不住嘴一咧就要感激涕零。 
  馬皮干又一邊關著門窗一邊顫著聲兒說:「你看咱手中有的是槍,可孫校長這也不讓幹那也弄不成,咱這槍桿子也真是白耍了!」海魚兒幫他拉上窗簾子,壓低聲音說:「這兒有一筆好生意,做成了我保你穩賺三千大洋。有了錢,到西安省買一院兒房住去,娃娃有洋學堂上,你再辦個小夫人在屋裡,你看那是啥日子,嫩蕃麥稈的味道只有牛知道!」 
  謹慎的笑聲中,海魚兒把嘴湊到了馬皮干耳邊…… 
  猛然一陣嚷嚷,一個女人的身影就到了門外。馬皮干趕緊開門,笑說:「是二嫂呀,你看是誰來啦!」饒就笑呵呵地進了門,一邊舞紮著手一邊說:「來啦就上屋裡去麼,還要叫嫂子請?真是掙了錢啦成財東啦架子大啦?你二哥到油坊裡去了,聽說你來啦,人還沒回來哩話回來了,又是叫我做你愛吃的漿水面哩,又是叫我給灌酒哩,割肉哩,大大也掙扎著要來接你哩,你看你真真是耍大咧!」說著,連拉帶扯,又是給拍身上的灰哩,掃身上的土哩,渾身上下摸索了個遍,才爽聲子對著門外喊:「忍啊,快去叫你二哥去,弟兄們一搭裡過了多少年好得跟啥一樣,到門口了不回家裡去,叫人看著笑話!」 
  海魚兒哪想到這一招,心裡明白是女人摸自己身上帶沒帶「傢伙」,嘴裡卻連說:「好二嫂哩,白日裡我不好意思去,天黑了我要去看看大大的,幾個侄娃子我也想抱一抱哩!」一轉身,指著身邊兩副挑擔說:「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著二哥辦學艱難,就給學裡捐了這八十刀六裁紙,也給老師們買了些筆墨。好二嫂哩你看,上頭屋裡我是要去的,你也容我置辦些禮檔麼!」 
  二嫂哪容他唆,就生拉硬扯著出了門,馬皮干也嘻嘻哈哈著幫二嫂說話,三個人就說笑著朝孫家大院子來。 
  忍把信息傳回來,麻春芳手臂一劈說:「殺了!」 
  當牛閒蛋報告說海魚兒領著倆人進了學校的時候,孫家一時慌亂不知要出啥事,饒說咱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就趕緊叫校長到隔壁人家躲避,又叫來麻春芳陳八卦相商。陳八卦就叫饒用她能說會道的嘴和八面玲瓏的心性去請他,最要緊的是弄清他是不是帶著手槍。這一步是做到了,可海魚兒來了之後怎麼辦呢? 
  麻春芳是主張殺了。孫校長認為既然人家沒拿槍,投固士珍的傳言又沒證實,人家又確實是給學校捐物來的,那咱就不能起手不義。陳八卦認為這事背後可能有啥東西,要看清背後的東西必須四眼相對,他要校長等海魚兒見過孫老者之後再過去相見。 
  老屋裡,孫老者坐在老圈椅裡。旁邊是禿頂的忍侍候著。饒和牛閒蛋陪著海魚兒進來,孫老者說一聲「是我娃呀」就要站起,牛閒蛋過去按了說你老坐著。海魚兒就叫一聲「大大呀」,當下跪了,磕過頭,起身問候老人身體,又拿出一把銀元擱到大大枕頭邊。大大顫著聲兒說:「我以為你把大大忘了呢!聽說你往湖北販生漆,路上要隨群而行,住店了不要住頭一家,吃飯也不要吃頭一碗。娃你攢下錢了不要胡花,蓋房娶媳婦是正經主意。」 
  海魚兒眼裡似有淚光閃爍,他很傷心地說:「大大呀,我是你娃哩,做啥事對不起你老了,你該打該罵全由你,誰叫你當年在集上救我哩!」 
  孫老者說:「年輕人做事欠思量,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要再記恨啥。大大啥時候把我娃當外人看呢!」一時說得忍也吸溜吸溜地掉著眼淚,饒就給大大點一鍋水煙吸著。馬皮干進來,手扶著腰裡的盒子槍,冷眼看著這一家人。牛閒蛋站在背影處,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人生的孽果都是自己種下的,是禍躲不過,躲過不是禍。大大是把世事看盡了,年輕人終究還是要自己走自己的路。」 
  正說著,孫校長由陳八卦和麻春芳陪著進了門。孫校長攤開雙臂迎上去說:「兄弟真正是發了財啦,氣色這麼好啊!」海魚兒趕緊起身讓坐,連說:「路過州川哩,想看大大哩又沒啥拿,給二哥的學裡買了些紙,想著這是大大心上的事麼!」 
  校長就說:「在外頭能掙下錢了也好,掙不下錢了你原舊回來,到咱護校隊也行。到民團當個參謀也行,想耍槍了到老連長那兒帶兵也行,有啥想法,說了哥都能給你辦到。」 
  海魚兒瞇著眼,看著地下說:「我也不當護校隊,我也不當保民軍,我也不跟老連長吃糧,我也不跟人到南山裡去逛,大大說了,逛山門裡一盆血麼!生漆生意我是摸著路子了,誰也勸不轉我的,做生意好啊!」說著眼睛一眨,剛好和馬皮干的目光對上,四目相交,顯然是一種約知的傳遞。這一瞬被麻春芳捕捉到了,暗影裡的他,聲音幽幽地說:「忍啊,老三呢?我下午打了一隻麻野雞在椿樹下扔著,你去撿回來燒了給我下酒啊!」   
  州河灘(17)   
  饒就趕緊說:「死野雀有啥好吃的哩,我已經叫人到架子上取肉去啦,燒酒現成就有,你弟兄們見了面,還不好好喝一尺子!」 
  海魚兒就連忙起身推脫說:「不啦不啦,我攆天黑還要趕到城裡談生意哩。」起立推讓中,黑影裡的麻春芳對著校長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傢伙」,校長輕輕搖了搖頭,臉一轉對海魚兒說:「那是這啊,你二嫂三嫂給你做了些鞋腳衣物,這你千萬不要推辭。」話剛落地,饒和忍就各自拿了一個包袱來,饒說:「這是一身裌衣一身單衣。」忍說:「這是一雙布鞋一雙偏耳子鞋。」馬皮干伸手替海魚兒接了,海魚兒一邊推讓一邊說:「來得急促,也沒給嫂子們拿啥,下一次來,兄弟一定給嫂子們帶上漢口的黃楊木梳子蛤蟆油,叫嫂子臉上搽得香香的,頭上抹得光光的,哎哎———」一時覺得說油了嘴,忙轉頭問:「咋沒看見幾個侄子呢?」眼睛四下裡瞅著,手就在衣袋裡摸索。忍扭過頭去,心想當年在這屋裡做活,海魚兒啥時候敢在嫂子面前繞油舌頭?饒沉穩著心氣,又忍不住捋一捋自己發燒的大耳朵說:「娃叫他外婆接走了,一個要去哪倆就都跟上去了。」海魚兒就掏出來幾塊銀元,在手心裡掂一掂,遞給饒說:「給娃買梨膏糖吃去,沒見上娃我也實在想啊!」 
  一堆人笑說著出了大大的堂屋,剛到院裡,就被一個女人攔住。海魚兒先朝後趔了身子,眾人看時,竟是琴!本來,海魚兒回來的前前後後,大家都瞞著她,把她哄到臘娥家就是害怕倆人一碰面大家都難看,沒料想她自己竟直面而來。 
  琴衝著海魚兒直言:「你在大大屋裡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話裡的話我也聽出來了。二嫂三嫂都送了你禮物,我沒啥送你,送給你幾句話,你聽著:傷天害理的事你千萬不能做!老四活著我是大大的兒媳婦,老四死了我磕了頭是大大的女,你要辦我,要過正經日子,你就拿銀子錢來明媒正娶,你要是挖窟窿打洞尋眼隙害孫家弟兄,你就白披了一張人皮!」 
  饒和忍就撲上去捂著嘴把琴架走,牛閒蛋馬皮干趕緊打圓場說:「唉唉,男不跟女鬥狗不跟雞鬥,走走走,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不要跟她上氣。」海魚兒的雙腳像釘在地下,拉不走推不動。他臉色變成殺雞白,目光盯著他住過的染坊,輕聲說了一句話:「天上的星星數清了,天亮了。」 
  孫校長的人頭被割走,他穿戴整齊四肢併攏躺在沙地上。一群老鴰圍著他,沒有淒厲的聒噪,這裡的黎明靜悄悄。大堰上,沒有腥風血雨的戰場痕跡,九月的旭日只在東山頂劃上一線金色。官路上空無一人,州河水波搖浪蕩如碎銀晃動。苦膽灣人家的又一個農耕之日開始了,擔土墊圈的,絞水飲牛的,扛犁下地的,背糞上坡的…… 
  消息很快傳回村裡,滿村的人都朝大堰上跑。人們用磨耙把孫校長的身樁子抬到學校,寬寬擱在大方桌上,兩丈四的白粗布折著幅子連同磨耙一同覆蓋。高小初小的學生都爬在課桌上哭,老師們神情莊重環大方桌而立,村裡人銹成一疙瘩僵硬在學校操場,誰也不知道發生了啥事情,誰也不知道還要發生啥事情…… 
  陳八卦托人捎話給骨頭皂,請他幫助找回孫校長的人頭,錢花多少都行。骨頭皂回話說:「我能找回老四的身子,但我找不回老二的頭。這事我管不了,你手也別伸得太長……」 
  木匠曹魯班找來百年的棗木疙瘩,刻了一個人頭安在孫校長的身子上。村裡一時人心大亂,說啥話的都有。 
  大殿裡的民團總部,佛祖足下是苦海無邊。圍著一張供桌肅立呆坐的,都是苦膽灣裡有頭有臉的人,孫老者、陳八卦、牛閒蛋、孫慶吉、高二石、唐文詩……馬皮干帶人進城擔子彈了,去了兩天還沒回來。 
  孫校長是誰殺害的?是誰殺害的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人人都在心裡猜摸著是誰誰誰、誰誰誰,然而,是誰誰誰你又能怎麼著?民團的人能出境打仗?要緊的是村裡不能再死人了,三天兩頭著吹嗩吶埋人,村道上的紙錢掃都掃不完,哭喪棍用得多,村沿子上的柳樹都成了光樁子。外村人就說是苦膽灣的風脈倒了,「另外一種聲音」又在女人間流傳,說是孫家弟兄太能了村裡人跟著遭罪…… 
  石門溝的兩個著名人物,饒的兄弟鐵繩和黑手,一人一根等身棍,凶神惡煞地靠在大殿外的一個角落,著耳朵聽殿裡人說事。先是陳八卦那山谷滾木頭的聲音傳來:「幾年來,固士珍都放話說,要提孫校長的人頭,這下了了他的心願啦,苦膽灣從此太平啦。有人說如果當初不辦高等小學,就不會有瞎錘子鬧事,就不會有民團護校隊這一綹綹子攤糧派款,就不會叫人一次殺了咱村八個打販挑的。這話好像也對,遇事墜著退著也能活,誰說狗屎不是人吃的?但孫家弟兄就是不想叫咱吃屎麼,老四跟上老連長扛槍吃糧當初是為了護家護村後來是為了守城保百姓,老二辦學護校是叫咱的後代有出息咱村裡人莫當睜眼瞎———」牛閒蛋搶著說:「只要人心渾全,就是七災八難都不怕,怕就怕你朝東拉他朝西拽,有些話我也問過馬皮干,他賭咒發誓說不是他說的,這兩天他不在就出了這事,也可能是兇手趁這機會下的手,這案子要破非得老連長帶人來下硬茬!」陳八卦心上有個疑團,疑團上有兩個線頭鬆鬆地挽著似要綻開。他朦朧地覺得海魚兒回苦膽灣有點怪。一個在主人家干了醜事的人,能這麼昂首闊步著回來,是什麼給他壯著膽?是錢嗎?理路上不大平整,有傳言說他投了固士珍,風不刮樹不搖老鼠不拉空空瓢,試想,固士珍和孫校長是天海的冤仇,海魚兒又在孫家挨打受辱被趕走,他只有投了固士珍才能變成打人的石頭!他說他做生意掙了錢買紙捐給學校,這會不會是圖謀校長的一個借口……陳八卦在心裡順著那兩個線頭往下拆解,高二石說話了。   
  州河灘(18)   
  高二石這兩年躥長了個子,瓷瓷實實的身坯子穩坐著,他一字一句地陳述著自己的見解:「孫校長是苦膽灣的撐天柱,他遭人謀害了,要叫我說逮住兇手先上油鍋炸了再說!可是靜心一想,唐靖兒固士珍沒上來一兵一卒,孫校長卻遭人暗算,全是黑夜裡人背後精心謀劃的事,所以咱也不要大張旗鼓著叫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賊是三年不打自招哩。咱內裡緊著外面松著,先把喪事辦了,再慢慢尋它的蛛絲馬跡,這事包在我的身上。要緊的是苦膽灣的神氣不能倒了,精氣不能散了,咱高等小學是一茬茬出人哩,這一塊真正是咱的指望,吃屎喝尿也不能誤了學校。」孫慶吉說:「孫校長沒有死,他咋能死哩?我雨生叫瞎錘子害了,瞎錘子到了哪裡哪裡流膿,這怎麼能怨孫校長?我給老婆說了,就是再抱養個兒子我還信服孫校長!我今日言明:為了村裡的事,臭臭花鼓子該唱我還要唱哩!」 
  大家說得傷情,想得長遠,苦膽灣人的寬厚與執著不是這幾個人能代表的,但這幾個人在情理上的明白又沒有孫老者那一把鬍子燦亮。 
  孫老者已不再流淚,他也無須別人安慰,他依舊想的是村裡的事。他沉著聲說:「人死了只有埋了,公事上他沒做完的事大家接著做,學校是原來咋辦現在還咋辦。案子先擱著,風吹日久了也就化開了,老連長麻春芳就不要去打攪,他們是馮大人那個棋盤上的子兒,人家咋撥也由不得他們自己。埋人是孫家的事,村裡學裡不能攤派了一個麻錢兒一粒米,我也給家裡人說了,不請龜茲嗩吶不待客,孫取仁活著可以轟轟烈烈死了就叫他靜悄悄地走……」 
  孫家的灶房裡,饒抱著三虎在燒火。一把一把的干蒿草餵進灶膛,轟兒轟兒的烈焰就映紅了她的臉。無聲的淚水滴在草灰裡,三虎在媽媽懷裡牙牙學語。鐵繩和黑手來向饒辭別,一個叫姐一個叫妹,一聲聲裡都藏著怪拗脾氣。兄弟倆告訴饒,埋人的事他們不管了,他們賣了石門溝的一面坡,背上銀元到漫川關的賭場當寶官呀,三虎你要自己經管好。 
  三虎在媽的懷裡一聲聲地學著叫:「大大,大,大大———」鐵石心腸的鐵繩和黑手揮淚而去,饒依舊坐在灶下燒火,倆兄弟從來到走她沒說一句話,風箱桿在她手裡緩慢抽動,「哼兒哼兒」的聲音似在敲打著一種神秘的節奏…… 
  金蟾穴下的孫家祖墳裡,翠竹野菊的芬芳安慰著列宗列祖的魂靈,古柏老柳的歷史記載著一個家族的興衰。南北二山的秋葉紅了,白花素香卻鋪滿原野。上下州川的學校,老師領著學生,學生手捧白色紙花,一隊隊朝孫校長的墓地走來,沒有龜茲嗩吶祭靈,沒有樂人鑼鼓敲打,更沒有炮仗槍鳴,連州河水也無聲地流淌著,一切都靜悄悄地垂著淚。 
  這一排墓塚,從東往西,第一座是孫家老大孫承禮的,刺玫和迎春花的籐蔓密密實實地裹了他。緊挨著的是老四孫文謙團長,燦黃的野菊蓬勃出一種天國的爛漫。再挨著的就是老二孫取仁校長,他新築的墳塋散發著黃土的清香。墳前,開闊的沙石空地呈現出秋雨洗滌的晶白。在並排長眠的三兄弟身後,一大片老墳籠在竹園裡朦朧著往昔的歲月。 
  前來送葬的學生們,在空地上站滿了,在沙堰上站滿了,在二台地上站滿了,連河灘上也聚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花海中,孫校長的棺木緩緩滑進墓穴,學生們唱起了孫校長制定的校歌,往日的嘹亮變成漫天的啜泣,漫天的啜泣又變成號啕的哭喊,哭喊中猛然迸出更強勁的歌聲——— 
  歌聲把南北二山粘合在一起,歌聲把上下州川凝成鐵的板塊,歌聲把一個文化先軀埋到人心深處: 
  終南佳氣鬱九商, 
  州河水泱泱; 
  夙敷司徒教, 
  世傳芝草香, 
  文明教化早宣揚。 
  願吾齊切磋, 
  琢磨多思量, 
  勤學毋怠荒。 
  完成小學樹國本, 
  三民主義倡。 
  看他日中學大學, 
  深詣遠造, 
  履階而升堂。 
  同學齊歡唱, 
  努力去擔當, 
  春風旭日各自強! 
  墓門封死,墳堆拱起,幫忙的人散去,學生們也哭泣著排隊離開。孫校長墳前,饒抱著三虎燒化最後一沓冥紙,老三揮著鐵掀把塚土拍得平實。孫老者拄著水火棍顫巍巍趕來了,老三和饒趕緊過去相扶。孫老者甩手刨開,他臉上和砌大堰的麻石是一個顏色。 
  孫老者在兒子的墳前正了衣冠,拱手抱了雙拳,高高地舉起,又和著身子彎腰鞠躬,如是者三!老三和饒哭叫著:「大大!大大!」大大瞧著墳頭,彷彿那是一座廟堂。他說出一席話,聲音肅敬而清楚:「我是給一個教書的先生行大禮,天地君師親,五聖中的一聖,孔門裡的尊者,我不行個禮心裡愧疚啊!」最後一句,是他哭喊出來的,這是他喪子以來唯一的哭聲,也是苦膽灣最後的哭聲。 
  這不是最後的哭聲。一個婦人拉著一個小女孩跪倒在孫校長的墳前,磕一個頭哭一聲,磕一個頭哭一聲,聲聲喊著:「我的親人哪!我的親人哪!」頭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坑又一個坑,小女孩也哭成了淚人兒,聲聲叫著:「爸呀!爸爸呀!」 
  這是外地人的口音。老三和孫老者趕緊把她拉起來,饒一時頭大如斗。   
  州河灘(19)   
  老三問:「請問大姐你從哪裡來?」婦人哭泣著答:「從山西運城來,我是程掌櫃的女兒程珍珠。我命苦啊,走了半月竟無緣相見。裕源堂破了產,我父親過世,我來投奔取仁,我的夫君啊?」 
  一家人當下抱成一團,墓堆前的團聚悲喜交集,老三改口叫著嫂嫂,又一一介紹了家裡人。泣淚交流中,小女孩按照媽媽的指點,對著孫家人鞠一個躬叫一聲:「爺爺!三爸!大媽!小弟!」 
  孫老者淚眼望天,他在心裡發出詰問:「天爺,你到底是有眼還是無眼啊!」 
  一家人相攙相扶著回到老屋,饒又叫了琴和忍過來相見。程珍珠左手勾著右手在左胯處虛著,左右腳挨著踏了丁字,低頭側身屈一下雙膝,依次拜了饒,拜了忍,拜了琴,又淚著眼對饒說:「好姐姐,您明媒正娶為大,容珍珠在您膝下苟活。」言畢又是一拜,轉身對忍和琴說:「二位妹妹,請隨時指教家規,珍珠唯要阿公安福。」之後趨前一步,朝老圈椅上的孫老者磕一個頭,起立,傾身,左右手相勾了作一個拜,奴著聲兒說:「感謝父親收留,珍珠就是您的女兒了,珍珠願意終生服侍您。」 
  孫老者拄了水火棍顫著身子要起來,妯娌四人圍上來勸了。孫老者說:「你和取仁的事,過去村裡也曾有過傳言,我是不曾信的。如今我的三個兒子相繼亡故,夢也是真,幻也是真,你們要相互幫襯著,相互敬重著,把娃娃拉扯大是正經主意。過去我也說過,今日就當面言明,饒、珍珠、琴,你們三個,都是我的女,碰到好的家兒,我還是要把你們嫁出去的……」 
  孫老者哽咽不成聲了,妯娌四個就圍著老人抽泣。猛然,饒把腿一拍,果決地說:「甭哭啦!大大有大大的好心腸,我們有我們的老主意,閒話咱就不說啦。今日珍珠回來了,是這麼有教養姊妹,我實在是喜歡,我給咱做一頓『五豆全』,吃了就算咱的全家福。大大你說行嗎?」 
  大大顫著聲子說好好,珍珠也朗朗然說:「一切聽饒姐吩咐。」饒姐就說:「忍去挑水,琴去燒火,珍珠管娃侍候大大,我去舀豆子。」 
  妯娌們正要做飯,門裡閃進一個黑影。眾姐妹一愣,看清是陳八卦,他披著拖地的黑道袍,黑封著臉,直到大大跟前來。 
  陳八卦嗡著嗓子說:「我在你這房前屋後看了,我想給你擺治擺治。」 
  孫老者不言語,三個兒子的死與房屋有關嗎?他說不清。對陳八卦的鬼八卦,他向來是信一半的不信一半,現在他也無法回答他是「擺治」還是「不擺治」。 
  孫老者無言陳八卦在屋裡轉了一圈,來到門口,突然從袖裡抽出一把切面刀,卡嚓一聲就砍在門檻上。 
  屋裡頓時變得冷氣森森。陳八卦命令饒:「拿鋸來!」 
  大鋸拿來,陳八卦指示鋸斷門檻,饒和琴就分坐門檻內外,咬著牙拉動大鋸。絲啦絲啦的響聲中,鋸末飛濺的振動中,其他人如鐵鑄石雕般凜然沉重。 
  孫老者倆指一擰,把媒紙上的火頭捏死! 
  馬皮干的身影在院門口探了一下。 
  馬皮干悠然地行走在村路上。迎面過來牛閒蛋,問他:「孫老者在家做啥哩?」馬皮干嘲諷地答:「哧!兩個寡婦鋸門檻哩!」   
  小跨院(1)   
  馬皮干突然辭掉了護校隊長。 
  他在村路上碰見牛閒蛋,牛豎著一根指頭說他:「你總嫌孫校長把你捏得太緊,這下沒人捏你了你又不幹了,你這人毛病兒就是多!」馬皮干扯了一下牛閒蛋的衣襟,二人就蹲到村沿子的柿樹下。馬皮干動情地說:「好我的你哩,咱下河人在苦膽灣受的難場,他別人不知道你能不知道嗎?光為咱娃上學的事叫咱受了多少折磨?如今年歲瞎成了這,耍槍的死了一堆。沒耍槍的也死了一堆,如今高桿子的人折完了,叫咱這筷子頭兒的小百姓當旗桿呀?我是越想越害怕了,指頭一挨槍手心就出汗。從前著,孫老者說逛山門裡一盆血我還不信,這如今啊,你逛是一盆血不逛還是一盆血,你玩槍桿是一盆血,你玩筆桿也是一盆血!孫校長是一筆好寫啊,他當民團團長只打了三發子彈還是在河灘上打靶叫外人看的!你看這南北二山說不定哪天又冒出來一股子人,進了村要咋就咋你誰能擋住?過去著,孫老者能跑能走,水火棍一提在上下州川還有些威作,過路的官軍糧子他都能出面應承,現在這年頭兒誰還認他哩?四個兒子死了一雙半,屋裡丟下一窩子寡婦,誰還把他當人物?我看這苦膽灣是沒了指望咧,我走我的路呀!高二石不是耍大了嗎?我把槍給人家一交,上西安省賣豆腐混嘴呀!」 
  一席話說得牛閒蛋沒了精神,二人就在煙鍋頭上對了火。牛閒蛋吸一口就連聲咳嗽,嘴上掉著清痰卻還要勸慰他的「校董」同仁:「好兄弟哩,如今是天下烏鴉一般黑,你到了西安省就能安生?你莫聽人說馮大人打跑了二虎,共黨又在渭南華縣搞了暴動,馮大人和老蔣一會兒合作清黨哩一會兒又翻臉開仗哩,城心心的鐘樓上見天都吊著血人頭。你去賣豆腐?你能賣了豆腐?賣雞巴都沒人要!你聽我說,我也知道你的心思。高二石畢竟還是個娃,扶佐扶佐他成了事,你就是村裡的孫老者,你就是村裡的孫校長。再說,有啥事了他老連長麻春芳能硬說不管?」 
  馬皮干仍然搖頭,他把煙鍋頭在鞋底子上磕得梆梆響,憂傷地說:「孫校長一死,我是真正地害怕了。我也打過人,得罪過人,我逃活命呀,我下河老家一個親戚在西安東羊市開豆腐莊,我去給人家當小工呀。掙錢不掙錢,落個肚肚兒圓!當年著,在下河老家不就是混不住才移居到州川的嘛!我給你說,樹挪死哩,人挪活哩,我看你也走吧。苦膽灣這地方住不成,名字先沒叫好,苦膽灣苦膽灣人住到苦膽裡能有好日子過嗎?」 
  牛閒蛋問:「那你是真的要走了?」 
  馬皮干有些躁,反問:「都是下河人,我啥時候哄過你?」看牛閒蛋捏了一把清鼻涕抹在鞋幫子上,馬皮干又說:「在苦膽灣,咱這外鄉人多少年裡沒權參與村事,我這人就愛說些風涼話兒,人就說我愛皮干。你是老好人不得罪誰,卻也忍不住發一些癢兒虼蚤的議論,人聽著不舒服卻說不上啥,就把你叫閒蛋。皮干呀罷,閒蛋呀罷,咱任人辱沒了多少年,如今也該到頭了。我是不想再忍了。」馬皮干一邊說著,一邊用灼熱的煙鍋頭烙死一隻螞蟻。 
  牛閒蛋眉頭鎖個疙瘩,憂憂愁愁地說:「搬家動口的沒那麼簡單,好不容易娃有了學上,咱又給學校擔了那麼大的責任!再一說,這地咋辦?房咋辦?」他頭搖得像撥浪鼓,連說:「不容易不容易。」 
  馬皮干脖子一扯,硬聲子說:「有啥不容易的?人家西安省的娃就不上學了?地還不好辦?賣了就是盤纏。房子嘛,能賣也是現洋,賣不了就先擱著也算留個後路!」 
  見馬皮干主意已定,牛閒蛋就說:「那你先去把腳站住,我混不下去了就去投你。」看馬皮干一隻眼皮耷拉下來,嘴唇歪歪著吸煙,牛閒蛋又說:「求到你門下了你就不吭聲了。」 
  馬皮干吸一口煙吐一股子口水,他用弱弱的聲音說:「其實啊,我也只是一個想法。」 
  實際上,這不僅僅是他的想法。他對護校隊的事越來越消極,常常是三天五天不見人影,他家的地裡,也是草比莊稼高。到了六月頭上,馬皮干是徹底不幹了,他把槍給高二石一繳,說腿上害了關節疼實在跑不動了,就叫高二石另尋人主持護校隊。高二石接了他的槍,說了一句那你好好養病,就宣佈把護校隊合併到民團裡了。 
  坡上谷梢見天天變黃,樹上柿子秋風裡退去青色。苦膽灣的人家,巴望著平平安安把秋收回來,繒掃把呀,補簸箕呀,修枷呀,安碌碡呀,可是,馬家人沒有動靜。牛閒蛋跑去看,房門上已掛了鎖。鎖鼻兒並未按住,牛閒蛋開門進屋,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潮氣、霉氣、悶氣。看炕上鋪蓋櫃裡衣物已無一件,糧食五穀已無一粒,馬皮干的家成了一座空宅,牛閒蛋才知道馬皮干的悄然出走確是經過周密謀劃的。 
  馬皮干住的是獨莊子,不與村巷相連,人們不知道這一家人是啥時候搬走的,搬到哪裡去了。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是到西安省東羊市賣豆腐嗎?牛閒蛋一時心下慌慌,彷彿這一樁怪事與他有著什麼關聯,思前想後,就不得不把馬皮干說給他的前後經過報告了新任民團團長高二石,報告了孫老者。 
  高二石聽到這事突覺脊背發冷,彷彿有啥事情就要發生,他急忙召集民團骨幹部置防範事宜,之後又到孫老者處請示主意。 
  孫老者的大孫子金虎很寧靜地在泥坯上寫字,爺爺的禿筆在他手裡提按絞轉一本正經,粗瓷碗破了一個豁口,裡邊的泥水水黃如金耀。孫老者坐在一旁修理他的水火棍,他給炸裂的端頭擰上鉛絲,又給折裂的中部縫上牛皮。牛皮是熱煮的,連毛裹了又勒緊,錐子一點一個小孔,牛筋就在一排小孔裡穿來拉去,密密的針角里就縫進了他對一種秩序的嚮往……   
  小跨院(2)   
  高二石一眼一眼看著他,直到把活做完,才怯怯地叫一聲:「爺!」 
  爺抬起混濁的淚眼,他哭了,又笑了,說一聲:「是我娃呀!」就一邊「二石二石」地叫著,一邊要去端了座椅。二石按了他,說:「爺呀,你看今秋裡咱村還會有啥事嗎?」孫老者說:「馬家人走了,是他知道誰要屠村?就獨家去逃命?還是他犯了啥事,怕人收拾他?東羊市肯定找不到他,賣豆腐也是幌子!」 
  高二石說:「他腰插雙槍著那麼張狂,卻突然就膽小如鼠了,這中間好像有啥蹊蹺?」 
  正說著,陳八卦的兜子進了院子,只聽饒在染坊那邊高聲叫著「福吉叔」,忍就趕緊到上房裡沖茶備水。高二石正要出門迎接,山谷裡滾木頭的聲音就在門口響起來。 
  忍端來老圈椅,陳八卦袍襟子一撩就仰在上面。他搖手推謝了茶水,又答覆說蒸饃蘸蒜才用過,就手一刨叫高二石蹲下,看金虎把一個筆畫落定,才說:「老連長剛從商南縣的富水關回來,河南的仗不打了,西安省裡出了變局。老蔣授意,各路陝軍聯合成立『陝西討逆軍』,共同對付馮大人。馮委任的省主席宋哲元東逃,老蔣就任命楊虎城為陝西省政府主席。適此之時,老北洋的吳佩孚在甘肅擁兵獨立,並有十八軍閥聯名通電擁吳主政半壁中華,吳就發令要閻錫山、劉鎮華、楊森、田頌堯、鄧錫侯聯合攻陝。當此情勢之下,老蔣電令楊虎城出兵平亂,楊的十七師孫蔚如部入甘討伐。如今的西安省,是楊虎城得勢主陝,咱的老連長就想著要趕緊改換門庭哩。他出征回來,顧不得渾身乏透,就派了兩參議矮胖子土包子上省活動。他說東秦嶺這一片的治安還是要由各民團經管,不過他承諾,待騰出了手,孫校長一案他是要過問到底的,什麼人敢在他的鼻子底下耍刀子,問是不是那個瞎錘子固士珍?」 
  高二石說:「固士珍投了唐靖兒當了副司令,一直駐守在漫川關,他的人馬一出動就是鬧大事的。再說竹林關有老連長的人馬擋著,他插了翅也飛不過來。就是他派了暗探過來,咱這地方,也容不得生人露臉。那一陣兒,咱們民團控制著下州川,馬皮干的護校隊也是鐵桶一般箍著學校———」 
  孫老者說:「學校的事最為要緊,我的想法哩,先召全體校董開個會,正式聘任唐文詩為校長。天下再亂,不能亂了學校,村裡再窮,不能窮了娃們。眼看要收秋了,民團的人分成幾撥輪換值勤,二石你要提早安排,今夏裡沒伏旱,坡上莊稼長得好,還得派人看野豬打獾子———」 
  正說著,村裡鑼聲大作,就有人猛聲子高喊:「救火了!救火了!」孫老者趕忙拄了水火棍就要起來,高二石說一聲「你老甭動」就飛身而去。忍跑上來扶住大大,說是馬家的獨莊子起了火,不會竄連到村裡,叫大大不要著急。陳八卦坐著沒動,臉上聲色依舊,他說:「房子著火,咱這地方古來叫『蹩水』,房子無緣無故『蹩水』是孽過出花。一片表灰就能引燃一座房子,灶眼裡逃出一隻熱老鼠也能點著屋檁。你把房椽架起來用蕃麥稈燒燒,不容易燒著的!現在世事越變越瞎,我的周易八卦也不如以前靈驗,你記著那年臘娥為插秧的事挨李財東的打嗎?」 
  孫老者惦記著救火的事,哪裡聽得進陳八卦的東拉西扯,就隨口「嗯嗯」著答應。這陳八卦更是興致大發,嗡嗡隆隆地說著他的人五人六:「你李財東那麼大的家業,卻在人家孤兒寡母的地畔子上做手腳,還動手打人。我剛好路過,臘娥滿臉是血滾在泥潭裡哭,狗欠欠救不了她媽就拿塊石頭砸自己的頭,我悄悄蹲在地沿子上看熱鬧。李財東的稻田是十七畝一片子,秧子剛剛換過苗,緊挨著的是臘娥家窄窄一綹兒四分地,水剛剛漫上,秧子還沒有插。堰渠那邊的一排柳樹下,財東家五個兒子十幾個夥計在陰涼下吆五喝六著吃送飯。我沒吭聲,也沒管氣死氣活的臘娥,捋了幾把柳葉子丟到李財東的稻田里就起身走了。李財東家的人吃過飯,見他家的水田里密麻麻游著一長的白條魚,就連忙叫夥計下去抓魚,一時間,過路的、下地的、附近村裡的,人都跑到十七畝水田里抓魚。那弟兄五個就動了武,一時間打得天昏地暗,李財東就叫來麻子巡管。巡管要看物證,魚簍子草籠子收集到一起,揭開苫草一看,哪裡有什麼一長的白條魚,全是些柳葉子,五兄弟去看自家撈的魚,同樣是柳葉子,麻子巡管就把李家人訓斥一頓騎騾子而去。最熱鬧的是,十七畝的秧苗全被踩在泥裡,李財東一家號啕大哭,說是白日裡見了鬼了,就有人指點了說是那天我在地沿子上蹲著,李財東就攜了重禮前來拜我,說是不知道啥時候得罪了我,叫我以後多寬待著。我說你怎麼也和我沾不上干係,你們打架我看看熱鬧也不行嗎?最要的一條是你欺負弱小自行不義,這是老天捉弄你哩,你趕緊到土地廟燒香去,土地爺是管土地的,你在土地上不公道爺能饒了你嗎……」 
  孫老者操心著救火的事,哪有心思聽他的古經,就不時地掙著要起來,要出去。陳八卦看金虎還在寧心寫字,就高聲說:「你看你還不如一個娃。你安安寧寧坐著,聽我給你說古經。你心裡不要急不要亂,你一急一亂滿村人就發心慌。你穩穩兒坐著,有高二石在那兒引人救火你就放心,這娃做事穩哩!你去了端不了一盆水也搬不動一件傢俱,還亂了村人的主心骨,你安安兒坐著就把火救了。你聽著,我再給你說我一根銀針釘日頭的事……」   
  小跨院(3)   
  孫老者舉手攔住他的話頭,氣兒吭兒地說:「你的五馬長槍我聽得多了,我這會兒不想聽。村裡的七事八事叫人煩憂,你眼寬耳長,也給受難場的家兒想想辦法。你看狗欠欠這野女子,跟上瞎錘子一跑臘娥就說全當她死了,誰知後來她投了共產黨,聽說黑天半夜地在城裡活動,要是叫老連長的人抓住了還不是送了小命兒?你有啥辦法把這女子找回來,好壞說個家兒嫁出去了,臘娥就有指望當外婆,女兒也算沒白養一場。還有哩,雨生一死,高卷孫慶吉倆口兒至今要死沒活的,一把年紀也不能生了,膝下空虛著老百年誰給送終哩!」 
  陳八卦說:「女兒家,嫁出去跑出去都是潑出去的水,狗欠欠這夥人心大得很,四處給老蔣戳窟窿哩。共產黨裡頭這號女逛山多的是,江山翻過來了就是開國娘娘,到時候全苦膽灣都是皇親國戚,這野女子你還不敢小瞧哩!」 
  孫老者說:「你這是說瘋話哩,三皇五帝到如今,哪個造反的不是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碎碎兒個女子上天呀!你想法兒把人找回來是正經主意,早早兒把那『反』的念頭掐滅了免得她媽受孤淒!高卷兩口兒啊,你看誰家娃多,養不過了就給瞅拾一個。」 
  陳八卦突然一拍大腿,高聲子說:「嗯哎,有啊!這高卷兩口兒還真有命,我這裡剛好有個茬兒。老連長從富水關帶回來九歲一個娃,娃是孤兒。老連長看上了這娃的靈性,可帶回來咋辦哩?當挎娃子太小,叫三婆子收養了又嫌大,他就說尋個好些的家兒給人去,你說這不是天爺給高卷兩口降的福嗎?」 
  孫老者大喜,連說:「好好,你後晌就到城裡去引娃,我這會兒就叫人尋高捲去。」說著就要起身,陳八卦攔住說:「鑼一響,人都往獨莊子救火去了,這會兒哪裡尋得著人?你坐下你坐下,要娃也不在乎這一時三刻。」 
  村裡確實沒人,人都提了水桶端了盆子聚集在獨莊子。獨莊子的四間草房騰起沖天烈焰,屋頂的苫草在辟啪爆響中燃燒,一根檁梁垮下去,騰起的煙塵灰火被風一壓彌了半個苦膽灣!可是,救火的人近不了屋子,人們在遠離火場幾十丈的地方立了一圈觀看,桶裡盆裡的水無聲蕩漾。有人試圖衝進屋子搬出家當,有人拎了水桶跑過去把水潑出,立即就招來一陣亂棍戳打! 
  這是饒的倆兄弟———鐵繩和黑手,帶著石門溝的愣頭後生,人手一根等身棍,凶神惡煞地把了屋場,不准人們澆水救火。他們繞草屋圍了一個圈子,誰衝進來打誰! 
  高二石喊:「我是民團團長,護村護鄉是我的責任,你不叫救火就不成道理!」鐵繩說:「這場事不叫你負責,我們這是向馬皮干索債的!」就有人喊叫說,去叫他饒姐來看他講理不講理,也有人高叫快集合民團的人,大天白日放火燒民房民團竟然不管,養活這些人是吃乾飯呀! 
  聽著這些刺耳話,黑手把等身棍斜著撐了,一頭頂著下巴,一腿纏在棍上,陰聲冷笑著說:「明給你們說哩,這一把火是我放的!我弟兄們收拾馬皮干是給苦膽灣除害哩。你們都到孫校長的墳上去看吧,馬皮干在墳上坐著哩,你們見了他就啥都明白了!」 
  孫校長的墳上,擱著馬皮干的人頭。 
  高二石也獲得了一個完備的解釋:鐵繩黑手兄弟倆賣了一面坡到漫川關開賭場,和守關的軍官約好按場抽釐,莊家無論輸贏軍方的釐金不變。這樣幾個月下來,就和漫川關的守軍混得兄弟一般親近,從而探知了固副司令謀殺仇人的根根梢梢———孫校長遭人暗害,是固士珍定的計,海魚兒跑的路,馬皮幹下的手。 
  事情弄清,賭場也就收攤。鐵繩黑手趕回來為姐夫報仇,卻是馬皮干先走了一步棋———舉家出逃了!為了弄清馬家去向,倆兄弟利用錢場子上的賭友搜遍了東秦嶺六縣,又費了幾個月時間在西安省遍訪馬幫挑幫,遍訪豆腐莊杓杓客豆芽匠,最後無意間在鴨子坑的窯姐樓上瞧見了馬皮干的身影。跟蹤暗探,才知這昔日潦倒的下河客,已在百油巷買了房子,在這兒消消停停地居家過日子哩。這鐵繩哪裡拿他當人,當年能在督軍府裡偷手槍,如今入你市井小家取個首級實在是小菜一碟。 
  事情很沉重,但辦起來很輕鬆。馬皮干的人頭並不重,炭市街的老秤勾住裝人頭的布袋一稱,不多不少四斤八兩…… 
  又到中秋,民國二十年的月亮,似乎比往年的更大更圓。孫慶吉兩口兒雙喜臨門,一是老連長不僅樂意將他帶回來的孤兒送給孫慶吉倆口兒撫養,而且還給娃取了個名字叫「凱勝」;二是省政府楊主席有令,全省的基層行政由沿用清末的「裡甲制」改為「保甲制」,孫慶吉榮幸地被村人舉為「甲長」。適逢中秋節,孫慶吉就聯絡了西□上的劉奴奴帶花鼓班子進城謝呈老連長。 
  先在司令部的大會議廳裡唱了一會兒散班坐台,老連長高興得頭晃身子搖,不僅僅是曲曲兒醉了他的心,更讓他快意的是省主席楊虎城接受了他的投靠,答應不另派駐軍。當然,也要求他按照省上的統一部署,嚴格清鄉,按地分區,按人分組,轄內按保甲戶口造冊清理,賊娃子綹娃子、惡霸地痞、逛山土匪、共黨會道,要一律掃除,還說適當時擬任老連長為商洛綏靖司令,建制精編為一個旅。而且,更重要的任務是要他看好陝西的東南門戶,說如有中原軍閥竄境,吃屎喝尿都不准入武關。在給二位參議赴省活動成功歸來的接風宴上,矮胖子對眾軍官說:「這實際上啊,是對咱老連長委以重任嘍!」眾人歡呼中,土包子又介紹說:「自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中原大戰,馮、閻敗北之後,受馮大人壓制打擊的楊虎城及時投到老蔣門下,老蔣正需要在西北培育自己勢力,就委任楊虎城為潼關行營主任,後又任命為國民革命軍十七路軍總指揮。在楊虎城清除掉馮部殘餘之後,蔣又公開發表任命,楊虎城為陝西省政府主席。楊在整合了陝軍之後,將所轄陸軍孫蔚如的十七師置駐西安,馮欽哉的四十二師置駐大荔,馬青苑的五十八師置駐陝州,井岳秀的三十一師置駐榆林。在大局安妥之後,楊主席親自兼任省清鄉局局長,以整飭地方。適此情勢之下,楊主席不計我們投過馮大人的前嫌,將東秦嶺偌大的地域交與老連長,這就說明,此前馮大人加諸楊虎的種種惡名為不實之詞。楊虎城李虎臣,這關中二虎,千不好萬不好,人品是好的!諸位聽著,從今往後,不准再在軍營裡講馮大人的那一套三民主義了,要講楊主任、楊總指揮、楊主席、楊局長,他的雄才大略,他的政治遠見,他的寬厚仁義!」老連長帶頭拍手,眾軍官也興高采烈,矮胖子又說:「如今哪,楊主席是如日中天啊!我們哩,多少年來雖如天邊的寒月,但如今借了楊主席的光,這接壤鄂豫的東秦嶺地區,必然會大放光明!諸位弟兄齊努力哪,把我們的操典實行起來,把我們的軍歌唱起來,把我們的清鄉搞起來,也不枉屈了楊主席的一片厚意哪!」大家又是拍手,群情激動中,老連長說話了:「為了幫助我們地方清鄉,楊主席委派的山陽縣長楊澤普日前已經上任。另外,商縣縣長商南縣長洛南縣長也即將到任。凡楊主席放下來的縣長,諸位要嚴令各級軍官務必尊重之,配合之,友好之。再之哩,乘此楊主席主陝的大好東風,我們要在一兩年內剷除巨匪唐靖兒固士珍。清鄉之後,我們即實行部署。同時,有勞二位參議再次上省,請楊主席協令周邊武裝配合滅除唐、固。南邊,安康綏靖司令張鴻遠、漢中綏定司令趙壽珊都是我的舊識,白河廟川一線可以封死。西邊是藍田張子厚,北邊是二華何皋候,都在我們脊背後頭,要靠得住,非得楊主席說話。當然,楊主席肯定是會說話的,東秦嶺依舊還是咱的家業,三省交界的古郡六縣握於我等一掌也是指日可待的!」   
  小跨院(4)   
  在此背景之下,八月的中秋節到了。 
  人們想像著,月圓之下,不再有兵荒馬亂跑賊躲匪,耕種者能寧靜地豐收,學坊裡能安然地開課,乞討者能安全地伸出雙手。對苦膽灣而言,孫老者還在,村人就有理由度過一道一道的難坎兒,那三個寡婦也就坦然地活著。對孫慶吉高卷兩口子而言,平白無故就得了個大兒子,這老連長就比送子觀音還神聖。所以,孫慶吉帶著花鼓班子上來拜中秋,他是憋著心勁兒要叫老連長高興。 
  大案上滿擺著花生、罐梨、大棗、核桃、西鳳酒、老刀煙,龍駒寨意大利傳教士釀造的「四皓牌」葡萄酒整箱子打開。老連長的兩個參議因為上省串說有功,也翹著二郎腿一會兒要吃哩一會兒要喝哩,直把幾個挎娃子指撥得手忙腳亂。一夥子參謀副官吆五喝六著猜拳行令,老連長也咧著嘴盡他們的興兒去鬧騰。 
  劉奴奴雖沒包頭化妝,可一顰一笑讓老連長心麻。他捏花生的蘭花指,他說笑話的細嗓音兒,他擰腰頜首的柔軟和扭捏,實實在在一個風情萬種的少婦!老連長的朦朧裡,這是一個可以同床共寢的情種,誰要說他是一個四十歲的老男人,老連長會給你摔手槍的! 
  已有三分醉意的老連長,忍不住伸手在劉奴奴的後腰上捏。劉奴奴諂笑著,把一顆紅棗銜在齒間,眉眼兒一閃一閃地問他:「『五花一菩提』,你還記著嗎?就是那年在龍駒寨出的題,你解開了嗎?」 
  這事老連長幾次想問都不好啟齒。自從他知道房中術裡有個「五花一菩提」的學問,就日思夜想著解其奧妙,可是苦苦不得其法。這男女交媾,五個部位同時操辦,他實在想不出來是咋作弄哩,他甚至掰開兵書用步兵持槍操典作參考也不解玄機。他問二婆子,二婆子臉一沉問他是想當神仙呀;他要在三婆子身上作試驗,三婆子說他嘬著牙花子折磨人還不是想娶小的哩;他教十八娃一招一式配合他,十八娃哭哭泣泣地弄不成;他又去龍駒寨找那一堆乾女兒,乾女兒們就笑死笑活說這肯定不是一個人能做成的活…… 
  今日又捏著了劉奴奴綿軟的後腰,老連長毛臉一熱,說:「我試過了多人,咋折騰都不行,你顧了上頭顧不了底下。我就猜想,這『五花一菩提』非得倆仨人一同下手才能做成。」 
  劉奴奴一手掩了口,嗔笑著說:「這你還是沒得竅門哩。要仨倆人一同操辦還有啥樂子哩?那也就不算啥難題了!」 
  老連長的指頭在劉奴奴的腰肉上摳著,劉奴奴疼得趔趄著身子,一邊說:「『五花一菩提』,最要的一條是你要把人選准哩。這不是誰家女人、也不是自家婆娘,誰都能給你勝任的,長得美醜肥瘦都不是頂要緊的。」 
  說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領,老連長就有些著急。他看十八娃胸前掛個腰圍子、雙臂戴著袖套子在那裡端茶抹桌子,就紅脖子漲臉氣不打一處來,手一招「哎哎」一聲喊,就有挎娃子扯了扯十八娃的後襟。十八娃過來,老連長伸手一揪,崩地一聲腰圍子的繫帶斷了,老連長低聲斥責:「換衣裳去!人面前嘛,穿這像啥?打扮了給開門調兒幫腔子。」 
  十八娃鬱鬱而去,劉奴奴瞧了孫慶吉一眼,這耍醜的尿床王臉上青一陣的白一陣。這十八娃好壞也曾是孫家的人,當年也是上下州川的人模子。你老連長那時候垂涎三尺,老大孫承禮一死,你又是認干親哩又是攀遠親哩,高頭大馬地把人接走,雖然苦膽灣人至今不知道十八娃在於府裡是傭人還是小妾,但想著總不致淪落為燒火的粗使丫環吧! 
  劉奴奴看孫慶吉臉色僵硬,就趕緊給老連長說:「凱勝兒這娃初到慶吉兄家裡,鬧肚子換水土屙了十幾天,把娃整得病蔫蔫地沒了精神。陳八卦給了一個單方,吃了沒十天娃就像換了一個人,個頭兒也躥了一截,說話辦事那聰明勁兒———再要有學上啊,這娃將來准成大才。村裡人都說,老連長你好眼力啊!」 
  孫慶吉一下子眼就熱了,連聲子對老連長說:「我老婆嚷了幾回,要上來磕頭謝呈您哩。我說你個土錘子婆娘,老連長見了還不噁心死!」 
  老連長就笑了,慢聲子問:「媳婦給娃說下了嗎?要趁早要趁早哩!」 
  孫慶吉說:「像兒是給瞅下了,可老婆嫌人家女子大幾歲。我說怕啥哩,女大三,抱金磚嘛!」 
  劉奴奴就笑得怪樣樣的,又戳一下老連長說:「他是想一根筷子挑兩疙瘩面哩,操著『燒饃頭子』1的心。我說你扒灰啊,當心蹦火炭兒燒了!」 
  老連長樂得嗝兒嗝兒直噎氣,一根兒神經就興奮起來,連問:「哎哎,你剛才你剛才?」劉奴奴翻起眼皮,故作木然狀。老連長就蜷了中指在他頭上敲打,一字一句地說:「奴奴兒,奴奴兒,你不是個好先生哩。你出的題學生答不上來,你就不管啦?不管了也罷,我留級呀,到孫慶吉那兒插班呀!」 
  孫慶吉仗著酒勁兒說:「好啊好啊,我辦個『燒饃頭子』培訓班,第一茬學生就收老連長啊!」 
  劉奴奴捂著臉笑說:「老連長你能給他當學生啊?他只會教人尿床!」眾人的哄笑聲中,奴奴又身子一軟伸指頭捅了一下老連長說:「你這學生我是要教到底的,你是真草隸篆都寫過了,字兒一串就是文章啊!」 
  老連長大嘴一咧,笑出粗豪的聲音:「是啊是啊,這文章做不成我急啊,你得捉著手腕子教啊!」   
  小跨院(5)   
  劉奴奴就撫著他的胳膊說:「你不急你不急,是天才一點就透。聽我給你說啊,這『五花一菩提』不是任誰都能做得成的。你記著啊,最要緊的,是把人要挑對哩。男人要有挑頭,女人也要有挑頭,攆扇子門你咋關都關不嚴。」 
  老連長的涎水垂到了下巴上,一眼一眼地瞅著老師。 
  劉奴奴又說:「做成『五花一菩提』,男人要有三長一短,就是舌頭長、胳膊長、傢俱長、腿短。女人哩,是身子要小、奶子要吊、腰子要軟、尻子要撅———」 
  老連長眼巴眼地等著下文。 
  劉奴奴說:「這就成了。」 
  老連長嚥下一口唾沫,不知是什麼味兒,心想這英英武武地活了一輩子,女人伙裡也磨掉了幾層皮,竟不如一個花鼓藝人玩得精,實在是愧對了手裡的槍把子!他張著嘴,似懂非懂地「哦哦」了半天,才說:「得先謝謝了呀,奴奴你真正是床上的老師哩。還有啥花子,也多教學生幾招兒。」劉奴奴就說:「好老連長哩,咱這兒冬裡夜長,沒活做了閒得腳心癢癢,除了唱臭臭花鼓子,就在熱炕上想著法子尋開心哩。你千萬甭拿這當正經,誤了你的軍國大事奴奴可擔當不起啊!」 
  老連長一時就感慨萬千,他出一口長氣,閉了眼,曳著聲調兒說:「唉,年輕著是日逼看臉哩,吃飯看碗哩,那是圖排場哩,給眼窩過日子哩!嗨嗨,如今老了,日逼不看臉,吃飯不看碗,才真正是圖味道哩,給過日子哩!」 
  正說著,十八娃穿一身光鮮衣服進來,老連長就眼睛一閃一閃地有了生動。劉奴奴朝十八娃瞟了又瞟,臉上舒服著,嘴裡說:「這女人進了大戶人家啊,就是不一樣喲!」 
  十八娃上身是長襟盤紐對開的滾邊兒軟緞裌襖,前清是斜襟的。民國了就時興對襟,她頭上也髮絲兒光亮,一個「猴兒盜金瓜」的髻兒鬆鬆地用絲網兜著垂在後頸,臉廓子雖不如以前圓滿,可銀盤大臉雙下巴的老樣子還看得出來。劉奴奴心想,菩薩般的女人卻是丫環命啊!看孫慶吉眼角發紅鼻腔吸溜,看老連長也有些走神,劉奴奴就舉起木碗子,朗聲說:「看酒看酒!」三人就一陣猛喝,老連長又嫌牌子不對,連聲叫著:「開一箱子『共和牌』,都是楊主席主政了,還喝『四皓牌』,先秦的貨色,真真是沒長眼!」一時就忙壞了幾個挎娃子。一堆副官參謀見老連長開了新牌子的葡萄酒,又一哇聲地過來敬祝。老連長招架不住七杯八木碗,一邊用手撥著伸到面前的胳膊,一邊說著:「唱,唱,唱啊,奴奴你裝死啊!」 
  劉奴奴醉眼朦朧著,眼前飄浮著十八娃的對襟襖襖軟腰身子,一聽老連長叫唱,嘴一張細溜溜的嗓音就扯了出來:「盤紐紐襖襖對襟襟兒開,一對對大奶奶露了出來。上身身兒摟住下身身篩,好活的妹妹我眼也睜不開———」 
  一曲未了,滿場的文武官員就哄堂大笑,會唱的跟著曳聲兒,不會唱的咧嘴擊掌。鬧鬧哄哄中,老連長豎一根指頭朝十八娃勾了勾,十八娃就過來很麻利地捋起袖子揭起他的後襟,伸手進去在脊背上挖了兩下。老連長眼一瞇,嘴裡隨著吸氣發一聲「絲———」,就豎掌搖了搖手。十八娃知他痛癢解除,就又一邊撫蕩著指頭一邊朝出退胳膊。軍服外邊,看得見女人的手如蛇曲波動,看得見女人雪白的嫩臂讓人心動神移,衣褶漸平之後劉奴奴還癡愣著眼。老連長捏著十八娃的肩給劉奴奴說:「唱,唱那個啊,開,開門調兒,後音兒幫上了拖腔啊,才最有味道哩!」又順手推了推十八娃。 
  十八娃知道她該做什麼了,就撫著髮髻軟著腰子坐到花鼓班子的後邊。孫慶吉報了一聲「繡絨花」就拍動了手中的大鐃,一時鼓樂大作,直震得牆上地圖的一角兒呼兒揭起來呼兒塌下去,彷彿大會議廳裡立馬到了盛夏,人人都要熱得脫了衣裳。 
  鼓樂一停,劉奴奴的尖嗓子又細溜溜地扯出來,沒完沒了地在屋樑上纏繞,末了吐出一句詞兒,緊接著就是十八娃合著諸位丑角哼唱拖腔兒,幫襯得奴奴的嗓音兒如波中出蓮葉中紅杏。那唱詞兒道:「奴在上房繡絨花,看見蠍子牆上爬,伸手去拿它。蠍子回頭蜇一刺,一陣兒疼來一陣麻,疼壞我小奴家。早知蠍子毒性兒大,我只繡絨花不拿它,耽擱了兩絲兒花。我胳膊疼,手兒麻,叫一聲小哥哥哎,蠍子刺進了我的肉呀,你快來把刺拔———」 
  接下來是醜旦對唱,又有襯腔兒烘托,直把一個少女的嚮往唱得淋漓盡致:哥哥來了,捉著妹妹的小手,他自己先就心兒慌亂,先用指甲掐刺哩,又用牙尖兒咬刺哩,還用舌尖兒舔刺哩,問一聲妹妹疼不疼,妹妹說疼是不疼了,只是手兒麻來腿兒癱。哥哥就把妹的小手夾在胳肢窩裡暖,妹妹說這下麻到了後腰裡,哥哥又把妹的小手捂到心口兒裡,妹妹說這下麻到了小肚兒裡,哥哥又把妹的小手捂到臍窩裡,妹妹說這下麻到了心肝兒裡,哥哥又把妹的小手捂到交襠裡,妹妹說這下麻到了舌根兒裡,哥哥說我有一根大刺哩,插到妹妹肉縫裡,專給蠍子拔毒哩,妹妹說,不好了,毒汁汁流到了我手心裡…… 
  這就叫臭臭花鼓子。 
  老連長一時愜意,就吩咐貼身的短胳膊挎娃子,拿緞子被面給劉奴奴披紅。一時又是敬酒哩,碰杯哩,觥籌交錯中,老連長忍不住自己吼叫起來,說他唱的是《女兒回十》,孫慶吉說這是《十愛姐》的調兒《打牙牌》的詞兒,你全給混到一起去啦!   
  小跨院(6)   
  老連長就說,小時候在石甕溝聽過瞎子大姑唱《女兒回十》,這五六十年了,再沒聽過,是沒人會唱了?失傳了?劉奴奴就說唱是都會唱,就是詞兒太酸太臭,唱不出口。老連長就說那啥時候了,你背過人給我唱一尺子,劉奴奴說要唱就在大場子上唱,場子烘熱了再臭的花鼓曲曲兒都出得了口! 
  老連長紅眼睛一夾,豪爽地說:「那好,你先看酒!」這是兩盅子西鳳老白酒,老連長一仰脖子灌下,手背一抹厚嘴唇對劉奴奴說:「你是用嗓子的,你隨意。」 
  劉奴奴分了半盅子給孫慶吉,自己傾了盅子伸舌頭一舔一舔地品著。 
  老連長又朝十八娃豎起一根指頭,十八娃就趕緊過來給他的木碗裡換上茶水。劉奴奴就奇了怪,剛才豎一根指頭是撓脊背,這會兒豎一根指頭是倒茶水,他就弄不明白,這倆人是如何傳遞意思的。忍不住拉過老連長的手來看,老連長的手指粗短胖腫;又拉過十八娃的手來看,十八娃的手指修長柔軟。劉奴奴嘴裡「嘖嘖」著,老連長就說話了:「你別小看我這十八娃啊,臉兒沒有十五的月亮圓了,眼兒也沒有十五的月亮明瞭,可這十個指頭啊,那個光滑啊,那個軟和啊,指甲尖兒都是酥的。指頭蛋兒上又長著眼睛,你身上哪兒癢癢,用不著指點指頭蛋兒自己就去了———」 
  劉奴奴就翻來覆去地撫看十八娃的手,老連長又說:「這十八娃是我府上一寶啊,有人出二百塊銀元要買我都沒出手啊。這次我的倆參議進省,他們就推舉了十八娃手上的美妙,說送給楊主席做僕人。楊主席哈哈一笑說,日後再說日後再說。你看我這十八娃還有大用處哩!」 
  老連長說十八娃就像談論他家的一隻碗盞或者一把掃帚,孫慶吉心裡如刀子掏攪,她畢竟曾是自己本家兄弟的媳婦啊!當年著,這位苦膽灣的人尖子,肚裡正懷著娃,丈夫就無緣無故地沒了頭。只說老連長這位遠房親戚承攜了她,沒想這如今成了人家手中的工具和玩物。按村裡人的想法,老連長肯定是納她做了小,這倒也罷了,世事就是這,可誰想得到十八娃會是這般的下場! 
  想到這兒,孫慶吉忍不住打一聲嗝兒,腹中頓覺肝腸下墜,緊縮屁股慢夾腿,一股熱尿就遺到褲襠裡。由不得屁股一抬,伸手摸了一把,見滿手的尿水淋漓,就紅著臉兒指責奴奴:「你咋把茶水倒在了凳子上!」 
  劉奴奴當然心裡明白,不便說他什麼,只顧以蘭花指掩了嘴「哧哧」地笑。偏不偏老連長是哪兒疼就朝哪兒戳,他搬住孫慶吉的肩膀問:「哎哎,你那遺尿的毛病兒好了嗎?我二婆子給娃討了個驗方,靈得很哩,你不妨試試呢!」老連長倒也是好心,以往見了總拿他這毛病兒尋開心,可這回是誠懇的,是真切的,孫慶吉的臉上是紅一陣的白一陣,手上是端起茶碗又放下。所幸劉奴奴機靈,他蛇過頭擋住孫慶吉尷尬的臉,嗓音明快地對老連長說:「你說的都是猴年馬月的事,年輕著誰沒這毛病啊!就是人家在他屋裡尿床,外人咋得知道哩?孫兄這『尿床王』的外號兒,全是他婆娘在外編排他給喊出來的。兩口子戳打了一輩子,互相揭短露醜全當是耍耍哩,黑來裡枕頭一摞四條腿兒一絞又說不清誰是誰了!」 
  老連長仰面大笑,一股子酒都噴了出來,短胳膊挎娃子忙拿手巾給他抹了臉。他又歪過頭給孫慶吉說:「這鬼奴奴真正是房中術的專家,三句話不離本行,再家常的話他都能給你扯到葷事上。你這尿床王真正是逢上了好搭檔,有趣,有趣!」 
  突然,外邊就鑼鼓喧了天,又是鞭炮竄街炸響。螞蚱臉的衛士長趕來報告,說是龍駒寨的五幫班頭抬了「摞食」上來拜中秋,磨盤大的月餅倆人抬一個整整十五個,還有騾子隊馱著各種禮物在東背街停了兩行!老連長就趕忙起身換衣,二婆子三婆子外加十八娃三人六隻手,又是系紐子哩,又是戴禮帽哩,又是掛大砣石頭鏡哩。半個時辰之後,老連長打扮成紳士模樣出現在樓門口,身上是七長八短的長袍馬褂,腳上是黑綢暗花的窄口布鞋,文明棍兒勾在臂彎,雙手抱著拳,「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地說著,厚唇一咧,黃牙一齜,作笑著伸臂引手:「請,請請!」 
  五幫班頭就依次鞠躬行禮,他們魚貫而入,個個提著袍角謹慎而行。天近黃昏了,一行人真正是擦黑進城。 
  大會議廳裡,眨眼間就燈火通明,眨眼間就撤了杯盤,眨眼間就擺上了佳節盛宴。老連長請班頭們上座,班頭們請老連長居中。一手推讓中,熱酒就在老連長手執的銅盅子裡蕩漾,諸位就趕忙舉盅同聲恭賀「月圓人圓啊」,「中秋吉祥啊」。三盅酒落肚,諸位話語漸多,老連長始知他們還帶來了一班子竹林關的東路花鼓子,這是老連長的嗜好。老連長過八月十五,吃不吃月餅都不關當緊,當緊的是不能沒有花鼓子聽! 
  老連長真正是喜出望外,他當即就高舉了酒盅,抬高嗓門兒說:「真正是好!真正是好!看來,我這民國二十年真正是坐了順風船啦。這中秋節我一沒捎書帶信,二沒下帖子邀請,可一下子來了兩班子花鼓,你們是商量好了要在我家門口打對台啊?是這啊,今晚上咱就好好看看熱鬧啊!」 
  酒是一巡一巡地喝,菜是一道一道地上,班頭們的跟腳隨從,孫慶吉的一夥唱家,老連長的家眷幫傭,司令部的參謀軍佐,全在門外的砌磚大院裡一方桌一方桌地坐著。每張桌上點一盞馬燈,又有蠟燭紅燈籠順四圍掛了一圈兒。燈火輝映之下,點心月餅,水果乾果,砣砣糖饃,豆炒花生,任隨你吃喝,任隨你裝了兜裡掖了懷裡。老回回的水晶月餅是整簍子送來的,毛人怪的黑糖黑面黑籽麻的三黑點心是倆盤一摞倆盤一摞,夥計們一流水地趁熱端進來……   
  小跨院(7)   
  老連長「打對台」的話一出口,就風一樣刮遍了大院裡。人們唧唧喳喳地興奮著,藝人們就趁機溜到一邊去商量斗戲的絕招兒,一幫子副官勤雜就在南北兩個方位上拼桌子搭檯子拉圍子,一堆人就在檯子邊燒氣燈、掛風燈、點三根捻子的壺形菜油戲檯燈。一時間又來了縣城商會的頭面人物、縣府小院兒的五大科員、東關西關南北二街的名紳大戶,他們前來恭賀佳節,所攜禮物都是隨從挑著、夥計抬著。接待的秘書文書們忙得手腳都不聽使喚:接禮的你傳我遞要按品種分類,你不能把穿的用的和吃的喝的混裝混放;報單的高聲子報著賓客的官職姓名禮物名稱;登記的快速翻著各種賬本子然後奮筆疾書…… 
  這個時候,一位身著青布長衫兒、梳著花白背頭、掛著黑圈兒眼鏡的賓客在樓門口遭到了訓斥,他是商縣公立中學校長邵覺,他提來的禮物是兩把子掛面!掛面是收下了,但接禮的秘書沒讓他進門,並且厲色告訴他說:「老連長這會兒正高興著,兩把子掛面給你登記上了,你回去吧!」邵校長說:「恭賀佳節,人之常情,秀才人情一張紙,兩把子掛面在我已經是厚禮了。再說了,我還有教育上的事要給老連長說哩,你讓我進去面陳吧!」秘書說:「你真是送一張紙,我也是照收不誤。辦學校肯定要花錢,但老連長又沒開造幣廠,軍需也是從地方上刮哩,教育經費呀啥的,今兒就不是說這事的日子。」邵校長說:「老連長命令我們學生都參加童子義勇軍,如今童子義勇軍編成了,我就想請老連長去給學生們演講演講哩!」秘書說:「成立童子義勇軍是省上的命令,有本事你找楊主席演講去!」 
  邵校長趔趄了一下,他腳下的路是黑的。 
  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短胳膊挎娃子到門口看了三遍,三遍都回到大廳裡向老連長做報告,一次跟一次說的不一樣:星星出來了!星星比剛才稠了!東方有了扇形一片白! 
  宴席上,鬥酒的熱浪是一浪高過一浪。五幫班頭輪流坐莊打「通關」,第一個的「通關」中,諸位的表現是一個比一個文雅,一個比一個謹慎;第二個的「通關」中,是一個比一個豪爽,一個比一個酒量大;接著的兩個「通關」中,是一個比一個耍賴,一個比一個出醜。最後的「通關」是馬幫班頭,他高叫著要劃洛南拳,洛南拳是唱著酒令伸指頭,沒人應戰,他就左手跟右手划拳,嘴裡狼聲野叫著,伸手前後都是「得哩勒得打呀」,複雜的唱詞兒沒人能聽得懂。 
  老連長也是盡著他們的興兒,難得一聚嘛!月亮出來之後,短胳膊挎娃子又進來報了兩次,老連長都是「等一等」。最後,這個挎娃子附耳對他說:「都兩竿子高了!」老連長才提袍子起身。他沒有驚動那些七歪八倒的醉漢,他們昏沉在八月十五的酒罈子裡,月亮於他們本來就是一個借口。老連長以雄厚的兵力保衛著龍駒寨這個陝西的四大重鎮之首,這個貫通著中原吳楚、關聯著南北貨物散集的水旱碼頭。有了老連長對四方竄匪的克制,才有了五幫班頭們的滾滾財源,才有了州河之濱、鳳冠山下一片土地上奇特的繁榮和富裕。反過來,正是龍駒寨這「康衢數里,巨室千家,雞鳴多未寢之人,午夜有可求之市」的商貿繁華,才保障了老連長的軍需糧秣。這好比鴇幫的生意,姐兒和嫖客,誰能離開誰呢! 
  院子裡的香案已經擺好,龜茲隊的樂人列坐兩邊。老連長穿戴齊整,神情肅穆,在香案前站定,嗩吶吹響。 
  豐滿、圓碩、光明的月亮,高懸在東方的天宇。清輝澄澈之中,商縣城街衢安詳,月餅與燈籠在人們的拱手揖拜中,散發著溫馨的濃香與平和的光芒。這是老連長的乞願,也是他拜月的衷心。 
  短胳膊挎娃子將一炷燃著的線香遞了過來。老連長雙手接了,平端於手心,舉頭望著明月,嘴裡結結巴巴地念叨著祭拜的詞語。事先,有文書寫的祭文給他,但他嫌那都是幾百年沿用的老程式和舊詞句,就自己在心裡想了幾句話。可臨到場面上,耳邊嗩吶一響,頭上月亮一照,眾人目光一聚,一股酒氣衝上來,心中那幾句話就糨糊一般粘了心眼兒。他「吭吭」地咳嗽兩聲,又紅眼仁兒一夾,打一個飽嗝兒,木木的嘴唇裡,由不得就流出了平日的所思所想:「楊主席,主、主陝吉祥啊,商、商縣城,四季平安啊……」 
  之後,他踏著嗩吶的節奏,來到擺滿貢品的香案前,在三腳爐裡插了香,又後退三步,屈膝伏地,磕頭,如是往復,三跪九揖……嗩吶聲止,鞭炮串響,老連長來到院場正中的方桌邊落座。南北二台上的各種燈盞交相輝映,一聲曳天劃地的喇叭聲驟然響起,尖音兒扯著半天不得落地,及至聲尾了又肉囊囊地朝人懷裡一揣,立止。 
  對台斗戲的臭臭花鼓子開場了。 
  老連長面取正東,他脖子右邊一擰看南台,左邊一擰看北台,兩邊觀照,倒也公允。可是看著看著,他的椅子就轉了向。這邊是劉奴奴正唱著《十里亭》,說是書生趕考路過荒村,向一小姐討吃喝,他吃喝了還要進小姐房裡歇息,在房裡歇息了還要向小姐求婚配。小姐說她不嫁人,書生就唱: 
  玉皇生養七個女, 
  也有四個配凡人。 
  大姐配了楊天有, 
  二姐配了常玉春。 
  四姐配了崔文瑞,   
  小跨院(8)   
  七姐下凡配董人。 
  太上老君三千歲,也到將門去招親。 
  昨日打從廟門過,看見羅漢摸觀音。 
  哪個房囪無煙起? 
  哪家地下無灰塵? 
  哪個羅裙不掃地? 
  哪個貓兒不叫春? 
  小姐載歌載舞著,又說又唱,對道:滿腹經綸是書生,說得涼水能點燈,說得啞巴能開言,說得仙姑配樵農。 
  你今要我成婚配,奴要禮妝須稱心。 
  天上明月要一個,月裡梭羅要一根;空中白雲要四兩,日落西山要半斤;老龍頭上掰兩角,黃龍背上要條筋;月裡嫦娥要一個,桃園結義要一人。 
  書生聞言把頭低,又趔趄著身子作舞蹈。他答唱道:姐兒要的是寶貝,要來寶貝試我心。 
  天上明月是鏡子,月裡梭羅繡花針。 
  天上白雲擦麵粉,日落西山是胭脂。 
  黃龍角是金簪子,老龍筋是裙帶子。 
  月裡嫦娥是丫環,桃園義士做夥計。 
  我把這些都辦成,看你依從不依從? 
  二人對舞中,眉目傳情,極盡挑逗之態。小姐又唱道:「叫聲哥哥你莫怪,奴家把你認得真。叫聲哥哥床上坐,奴到外邊觀四鄰。前堂後院都看過,這裡只有咱二人。奴把身子許配你,朋友面前莫胡吹。燕子啣泥口要緊,紙糊的燈籠要小心。私情本是一張紙,說破不值半分文。」書生聽罷欣喜若狂,學公雞扇一隻翅膀,繞小姐旋轉而唱:「風流事兒都一律,人人都有十六春。這些閒話且不表,你收拾打扮解衣襟。」小姐背身子而唱,又扭捏著解開裙帶:「姐學獅子朝陽睡,郎學繡球滾上身。紅花吐蕊春光好,金針刺入牡丹心。」書生舞蹈著作交纏狀,唱:「口對口兒雙喘氣,郎也昏來姐也迷。好似旱天才下雨,好似蜜蜂進花心……」 
  之後,二人鬧五更。一更裡怎麼鬧,二更裡怎麼鬧,三更四更裡郎要走,姐又千說萬勸苦相留。然後,招待書生吃什麼飯,又是小姐勸郎十杯酒,一杯酒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二杯酒是要學松柏四季春,三杯酒是莫做忘恩負義人;又是勸郎攻詩書,又是勸郎忠皇君,要郎忍得一時屈,有朝一日高堂坐,心裡莫忘種田人……這就是花鼓戲中著名的唱段———《十勸》。在公眾場合,藝人們一般只抽出這一段演唱。劉奴奴歌之舞之,演活了小姐的情真意濃,特別是她勸書生要走正道行善事苦口婆心,直看得老連長眼淚吧唧長聲出氣,忍不住就朝身邊隨從豎起一根食指。隨從當即傳令,就有管事人將一條紅綾被面披到劉奴奴的肩上,北台下當即湧起叫好的聲浪。 
  看老連長給《十里亭》披了紅,南台上就趕緊將尚未唱完的《小喜接妹》收台,上演《鬧姨妹》與之相對。然而,老連長沉入劇情太深,任你醜旦二角再唱破嗓子,老連長也無動於衷。無奈,又換上《黎狗看花》,說是看守花園子的黎狗逮住了兩個偷花的姐妹,又是要打哩要罰哩要關哩要把她倆嫁給老公羊哩。二位女子乞求從輕處罰,這黎狗就使盡法子耍逗二位女子,又是叫給他交襠裡捉蟣子哩,又伸手到人家懷裡掏蒸饃哩,極盡戲耍之態,姐妹倆也盡著性兒捉弄黎狗。整齣戲是老酸艷炸,南台這邊的觀者一會兒哄哄哄笑哩,一會兒啪啪啪拍手哩。可是,老連長不為所動,依舊瞧著他的《十里亭》。 
  北台上,這會兒正是小姐送書生上路。送到一里亭,她囑哥哥莫花心,花花大姐要不得,要飽還是家常飯,要好還是自家妻。送到二里亭,她囑哥哥多行孝,養育之恩如海深,孟仲哭竹冬發筍,郭巨埋兒天賜金,董永賣身把父葬,王祥為母臥寒冰,安安七歲去送米,張行打鳳孝母親……一路送來一路囑,一直送到十里亭,書生是吃喝嫖賭丟腦後,忠孝節義裝心裡。小姐回到繡房,又是為郎祝禱為郎祈願,中狀元啊,坐高官啊,再就是想郎盼郎望郎,四季十二個月相思淚、相思苦、相思恨…… 
  不由得老連長就想到西安省百油巷的大婆子。那一對子女書念得不錯,就是交了一些「共」字頭兒的朋友,在馮大人的清黨中被抓被關。雖說後來保釋出獄,以後的學業卻實在堪憂! 
  老連長的思想起了岔子,檯子上的劉奴奴就咋看咋不來興致。突然間,就覺南台的絃索十分動聽,不由得擰脖子傾耳。東路的花鼓子有器樂伴奏,這在整個東秦嶺地區頗為獨特。絃索響處,「開門調」唱過,白臉丑角蹦上來,開口一段「白話」,就叫老連長一下子將坐椅轉了過來。這丑角念道:「日頭出來紅似火,我家有個好老婆。不到日落就睡覺,一覺睡到午時多。去到東家掏了火,毛頭絲窩烙油饃。白面舀了二升多,青油倒了一馬勺。不會□也不會烙,擱到膝蓋上捏窩窩,丟到鍋裡叫煮著。灶下搭了一把火,看著鍋裡泛白沫。撈起來就往嘴裡擱,咽到肚裡不受活,臥到炕上去裝睡著。男人回來問咋哩,哼哼嘰嘰叫媽哩。男人一看著了急,出門去把郎中尋。東村裡叫大夫,西村裡叫巫婆,大夫巫婆都請到,都說是油饃惹的禍。男人一聽生了氣,揪住頭髮拿腳搓。搓一腳屁一窩,搓兩腳屁兩窩。婆娘起身往外跑,一串屁聲如打鑼。走到麥場放個屁,打得碌碡滾上坡。走到磨房放個屁,打得磨扇拍鐃鈸。走到碾房放個屁,打得石滾子反轉著。走到河灘放個屁,打得流水起風波。走到廟裡放個屁,羅漢打成碎豁豁。走到廚房放個屁,打壞兩個頭號鍋。三個嫂子來借火,個個打成青眼窩!」   
  小跨院(9)   
  這竹林關的花鼓,一直被下州川花鼓的名聲覆蓋著。他們早就準備要和孫慶吉劉奴奴們斗戲,就把孫慶吉的家事編了段子,在萬般無奈之時搬上台來,戲名就叫《尿床王》。且看丑角說完「白話」,旦角就瘋瘋癲癲跑上來,戳丑角的臉,揪丑角的耳朵,一邊追打著一邊唱道: 
  菜子開花心心黃, 
  奴父賣奴沒商量。 
  實想說賣在平川地, 
  沒料想賣到高山上。 
  東溝裡擔水淚汪汪, 
  西溝裡擔水哭一場。 
  沒圖他地來沒圖他房, 
  人都說女婿比奴強。 
  白日裡看著精精壯, 
  黑夜裡瞎眉日眼又尿床。 
  五黃六月來尿床, 
  床底下鯉魚擺脊樑。 
  隔壁子大嫂來借鹽, 
  捉一個青鯉熬魚湯。 
  床底下冰凌三尺長。 
  隔壁子大嫂來掏火, 
  掰一根冰柱做□杖。 
  頭一更尿濕紅綾被, 
  第二更尿濕花衣裳。 
  第三更打一個顛倒睡, 
  給奴家澆了一脖項。 
  澆得奴家急了慌, 
  拾起繡鞋頭上光! 
  光得他龜兒著了忙, 
  先叫爺來後叫娘。 
  我不是你的爺和娘, 
  只問你尿床不尿床? 
  丑角對唱: 
  不叫我尿床也不難, 
  干吃烙饃不喝湯。 
  尿床人兒天生就, 
  吃了石頭也尿床。 
  祖墳埋在下濕地, 
  後輩的兒孫都尿床…… 
  滿場子的哄堂大笑中,老連長也樂得合不攏嘴。他一邊使勁拍著一位隨從的頭,一邊說:「熱鬧!熱鬧!」隨從急問:「披不披?披不披?」老連長雙手同時豎起拇指,轉瞬間兩條紅緞子被面就披在了丑旦二人的身上。竹林關的班子也真會哄場子,台上一披紅,丑旦二人就攜手朝台下鞠躬,兩串鞭炮就同時在台角炸響。一時間,滿場子的人都朝南台上瞅,南台上的絃索銅管就猛聲子合奏《高昇官》,一時間將歡鬧的氣氛推向高潮。 
  可是,北台上的演出卻不慌不忙。一位年輕的丑角上台說了一段「白口」《婆娘看戲》,接著就和十三歲的小旦角對唱《六郎玩花燈》。儘管台下沒有了仰面的目光,南台上的哄鬧也不時淹沒了他們的唱腔,可他們舉手投足的一招一式不曾慌亂。看得見孫慶吉和劉奴奴坐鎮幕側,以平靜的目光看著兩個小徒弟的演唱,一任對台上紅火滿天炮聲如雷。他們以沉穩的坐姿把握著節奏上的輕重緩急,一對小夫妻玩花燈的從容自在,被倆小徒弟生動真切地表演了出來。 
  終於,對台上的《尿床王》近了尾聲,因為是新編,畢竟粗糙,最後也沒有摔響「包袱」。就在觀者若有所失之際,北台上的鑼鼓驟然響起!鑼鼓聲中,小丑角一個跟頭翻到台中,又獵拳扎勢一聲怪叫:「女兒———回十!」 
  這種奇特的報幕方式,把滿院子的目光刷地牽了過來,人們圓睜雙眼朝北台上瞧,彷彿無數個月亮落在台下。老連長也好像是誰揪著耳朵扯過頭來,但他沒聽清是什麼劇目,急忙詢問左右,有人在他耳邊說一聲《女兒回十》,他端直就把坐椅轉向了正北! 
  劉奴奴上得台來,一把鼻泣一把淚地哭唱道: 
  初八十八二十八, 
  新娶下媳婦邀娘家。 
  進得門來先落淚, 
  開言叫聲糊塗的媽! 
  女兒能吃你多和少, 
  何苦把女兒嫁人家? 
  扮作新婚少婦的劉奴奴聲淚俱下,一邊撩起裙角拭淚,一邊聲嘶力竭地責問她媽。扮作當媽的孫慶吉醜態百出著,又是抽泣哩,又是打自己的臉哩,言說我也沒圖人家的財禮,只是常言說女大不中留,留下結冤仇,人人都說新婚之夜甜如蜜,女兒你到底受的啥委屈,說與為娘聽仔細! 
  女兒就長聲子哭訴: 
  一更一點他沒睡, 
  二更二點要喝茶。 
  鼓打三更剛半夜, 
  兩隻毛手把奴拉。 
  一下子按到牙床上, 
  渾身的衣衫往下扒! 
  她媽朝女兒身上一撫,說,這是好事麼!你應當自己給人家脫麼,還叫人家說我把女兒沒教好!我跟你大大的第一夜,你大大啥都不會,還是你媽我手把手地教他哩! 
  觀眾哄笑中,老連長摳著自己的腳丫子,一種癢癢鑽進他心裡。 
  扮作女兒的劉奴奴又唱道: 
  他腰裡掏出一根貨, 
  你女兒未曾見過它。 
  說是個黃瓜沒長刺, 
  說是個茄子沒開花。 
  丑媽說,這麼奇怪的東西,媽我活了一把年紀了也沒見過,你啥時候給媽捎過來叫媽也見識見識!女兒說,好媽哩,這東西你見不得見不得!台下人就拍手敲碗亂叫喚,老連長豎指頭在空中一繞,挎娃子就趕緊從後台叫來了十八娃。十八娃一手撫著他的脊背,一手給他揉著腳後跟。老連長瞇上了眼,劉奴奴又唱道: 
  好像一根紅蘿蔔, 
  纓纓兒長在根底下! 
  丑媽樂得合不攏嘴,雙手一拍膝蓋說:我知道了知道了,樣子就像燈柱子,伸手一摸像棉花槌,女兒你抓住莫丟手,這實實是個好東西!   
  小跨院(10)   
  女兒羞羞答答抽抽泣泣扭扭捏捏死死活活地哭訴著唱道: 
  他雙手摟緊奴的肩, 
  忙把那東西朝腿畔插。 
  抽出來了還猶可, 
  擁進去了活疼熬! 
  丑媽就急得團團轉,又是拍膝蓋哩,又是解衣襟哩,連說,這是好事情啊,女兒你好糊塗!你媽我一輩子沒愛好,就愛這蘿蔔腿畔插! 
  老連長一根指頭插進十八娃的「猴兒盜金瓜」,把那光滑的髮絲在指頭上絞著,心裡波兒波兒地發緊。 
  台上那女兒又哭唱道: 
  嘴對嘴,腮對腮, 
  中間好像抽蒜苔。 
  我一陣昏來一陣迷, 
  好像唐王游地獄! 
  丑媽捂著小腹撅起尻子滿台轉,一邊哎呀哎呀著,一邊說,好女兒哩你不敢說啦,媽我實實受不了啦,我褲襠濕啦! 
  人們的轟笑聲中,燈光的掩映之下,老連長把一隻手擱在了十八娃的腿根兒上。 
  台上的女兒又搖著丑媽唱: 
  他縮頭抵在我腋下, 
  抱住奶頭當娃娃; 
  女兒我舌尖發了麻, 
  腿畔就像蟲子爬——— 
  老連長的毛手剛剛觸及十八娃的柔軟處,耳邊就傳來「咚咚!」兩聲巨響,眼前彈火沖天,有人朝院子裡丟炸彈,人們鬼哭狼嚎四向逃竄。火光硝煙中,有人地吹響哨子,有人對天鳴槍。南北二台嘩啦啦倒塌,各種燈盞煙飛灰滅,月亮殘破了,老連長被人壓到桌子底下…… 
  老連長受了傷。 
  他命令:立即在全城大搜捕。沒有抓住恐怖分子的一根毛,但他卻鎖定了背街小學,一連人馬鐵桶一般圍了院牆。可抓住的都是死死老漢病病娃。敲鐘的跛子老漢,掃地的啞巴娃,唯一的壯漢是茶爐工小牛郎。 
  老連長急調團長李念勞率王雙考營麻春芳營進駐商縣城,一則搜捕人犯,二則加強城防,由矮胖子和土包子總協調。 
  於是,一排兵士駐進了背街小學,他們一個個地搜尋教員、一個個地盤問學生。可憐公立中學的邵覺校長,被幾個灰皮兵揪住頭髮一頓飽打要他供出人犯,理由是出事當晚你為何把禮送到門口而不進院子,顯然你知道要出事麼!一時間滿城都在抓人,今兒南街逮住可疑分子,明兒西關又打死疑犯,連司令部大院也綁了幾個衛士。全城陷入恐怖中。王修竹校長等四個教工不知去向,「讀書會」的所有成員消失得無影無蹤。矮胖子土包子就認定中秋之夜的爆炸是這一窩子「共黨」所為。全城搜索無果,逮住的疑犯全都與爆炸案不搭界,有的是小偷小摸,有的僅和搜查人員強了幾句嘴。矮胖子土包子就把全城的教師集中起來訓話,又把他們圈在背街小學的幾間教室裡一遍一遍地念楊主席的「清鄉令」。折騰了十來天,最後宣佈:學生放假,教員隨隊清鄉。 
  老連長是受了點傷。在他被十八娃下意識地推到桌子底下的一瞬間,指甲蓋大一塊彈片擦過他的鬢角,皮膚被劃開二寸長一個口子。老連長說實在是自己命大,要不是十八娃推他,那塊彈片絕對會插入他的太陽穴。就思來想去,覺得在他的女人們裡,真正應該得到寵愛的原來是十八娃啊!可是,多少年裡他都虧著她。所以在二婆子三婆子競相接他到自己的臥房去侍候時,他明確表示誰那兒也不去,只待在十八娃的房間裡。 
  十八娃就侍候他吃了喝了,日每給他端屎端尿。他要十八娃每天都是中秋之夜的打扮:盤紐紐襖襖是對襟襟開的,對襟襟的軟緞緞是滾邊邊兒的,滾邊邊上是繡著金絲寶鑲花的,頭上髮髻還要「猴兒盜金瓜」的,頜下頸上的雙下巴要粉嘟嘟的,出來進去要踮著腳尖懸著腳跟的……十八娃慎慎地順從著他,仰臥起坐都把他打理得滋潤,他甚至脊背也不脫皮了,癢癢起來也不是那麼暴躁如雷。 
  十八娃的房間外是小跨院。院兒裡有水井,有小灶房,還有兩間柴棚。柴棚裡摞著劈柴、木炭,也堆放著雜物器具。 
  可供十八娃使喚的,有短胳膊挎娃子、螞蚱臉衛士長,還有一個做飯的老廚娘。衛士長是下州川人,老連長受傷後一直和十八娃套近乎。挎娃子更有眼色,十八娃手一抬他就知道是要什麼。十八娃給衛士長說,今後上門來探望的要有時間限制,比如每天下午可以有兩個時辰,一般的客人你就在司令部的會議廳接待一下,重要人物你領過來說說話就走,老連長受驚後心神還沒落住,稍一勞累夜裡就驚叫說胡話,你以後要看事著做事呢!衛士長喏喏而去,她又安慰挎娃子說,出事後矮胖子土包子在司令部大院也綁了你,念勞團長上來了又把你打了一頓,這也是難怪啊,都想著先在院兒裡查內線,其實有啥內線哩,有內線炸彈只撂到院牆根兒上?雖說傷了十幾個人,可多數是來的賓客,念勞團長我也說了他,他說矮胖子土包子叫他上刑查內奸,他也是看人著做事哩,一沒叫你流血二沒叫你下跪,你就不要往心裡去,這不,他還留了三塊銀元叫給你壓驚哩。挎娃子就感激得要掉眼淚,他說好大姐哩我會一個心眼兒跟著你…… 
  老廚娘不止一次給衛士長和挎娃子說,十八娃人好,老連長老了老了還得了這個福,實在是他命根子壯哩! 
  小牛郎被當做重要嫌犯,押在司令部裡。這個審了那個審,幾次打死又潑活,可他死口如一:「我是燒茶爐的。」矮胖子土包子問他「讀書會」的事,他也是一句話頂到底:「我不認得字,怎麼會認得『讀書會』?」   
  小跨院(11)   
  銬了十來天,也確實搾不出啥油水。放了不甘,不放又叫他白吃,衛士長就叫他帶上腳鐐掃院子。大院子的小院子,前院子的後院子,掃了頭遍掃二遍,總不叫他停下。這小牛郎倒也安分,掃了院子連牆根上的雜草也除掉,連小花園的落葉也撿淨。 
  矮胖子土包子決定加高司令部和於家大院的圍牆。其他的都是磚牆,請了倆泥水匠掌著瓦刀,念勞團長又派來一班兵娃子,沒出十天就把所有圍牆砌高了三尺。可是,小跨院的牆是土坯壘的,衛士長就叫人從城外運來一堆土,而打「胡基」1的事就落在了小牛郎的身上。 
  這一堆土,在前一天夜裡就灑水洇潮了,半截石碑也平放在跟前,「胡基」模子和帶把的夯石也都齊全。小牛郎被牽了來,他自己向老廚娘討了半筐灶灰,就手腳利索地開始做活。雖說腳上還套著鏈子,但那丁當作響的聲音彷彿是一首歌,因為他無意中瞟見了他石甕溝的小妹妹。小妹妹那時候常給他唱一首歌,那歌聲丁當細嫩,如銀亮的溪水在山澗婉轉。 
  小牛郎心裡湧起一股熱浪。他猛地拿起刮板在石碑上左右開弓著一掃,隨手把「胡基」模子卡噠一聲放下,右手抓一把灶灰旋著手腕在模子裡撒了,操起洋鏟腿一弓,三鏟就將濕土裝滿模子。又單手拎起石夯,雙手握了把子,通通通了六下,抬起右腳跟將四角踩實。左腳後跟一磕,模子鬆開,他彎腰一推一搬,一塊四稜四正的土坯就豎在石碑上。旁邊,就有兵士過來搬走,土圍牆在腳鐐的丁當作響中升高…… 
  這一切,十八娃全看在眼裡。她把開向小跨院的那扇格子窗擦了又擦,又撕掉陳年的窗紙,再糊上白亮的麻紙,又在紙上貼著窗花。驀然間,她覺得自己是在石甕溝,站在崖澗澗上,胳膊上還挎著那只籐籃籃,鼓著小腮幫子給哥哥唱一隻歌。她和他,在松林裡拾乾柴柴的時候,在溝畔畔摘野草莓的時候,在坡座子上挖薺薺菜的時候,哥哥叫她唱她就唱。她最愛唱的,是外婆教給她的童謠:「髮辮辮扎上紅繩繩,窗紙紙貼上織女星;星星星星當頭照,你給我蓋個娘娘廟;日頭日頭紅彤彤,你給我搭個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你給我蓋個小房房。小房房上安開窗,看見哥哥在坡上,挖蔥哩摘豆哩,要給我媽過壽哩……」 
  如今,小牛郎長成了壯漢,他在窗縫縫裡活動著,一舉一動那樣剛勁有力。但是,他是朝司令部大院丟炸彈的疑犯,她不敢正眼瞧他,心裡七上八下著。 
  老連長輕輕一聲咳嗽,十八娃刷一下拉上窗簾子。小牛郎咚咚地在外邊打「胡基」,一聲一聲砸在她的心上。茶爐房,柴棚裡,倆人暗度私情的事只有老天爺知道。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啊!十八娃在心裡祈禱著…… 
  老連長哎喲一聲要坐起,十八娃就過去扶了他。他三根指頭捏住十八娃一根指頭,憂憂傷傷地說:「好不容易把場子烘熱了,炸彈就響了。唉唉,到底還是沒聽完《女兒回十》,這齣戲我盼了十年啊!」 
  十八娃一手撫著後頸的髮髻說:「花鼓戲裡,好聽的曲曲兒多哩,我瞎子外婆那會兒,冬裡一落雪,唱三天三夜不重樣呢!」 
  老連長就瞇上了眼,鼻子裡哼出一種旋律,自在得頭也晃起來。十八娃不知道他唱的什麼,看他那麼滋潤舒服,就一時在心裡生出悲酸。她想起瞎子外婆那一班戲子的可憐下場,想起竹林關那一幫子藝人的下作,想起劉奴奴甘作玩物的趨炎附勢之態,想起自己也不得已而為之的唱和與任人打扮,就不知道這人世間的七行八作,那一行是正經的,那一行是不義的。又一想,不為了一口吃喝,誰甘願叫人當猴耍呀?一時心下悲傷,就作歎這非妾非傭半明半暗的日子啥時候才是盡頭…… 
  老連長又說話了。他大睜著眼睛,情緒真切地望著十八娃,說:「我想好啦,老了以後,打不了仗啦,噢,或許活不到老就死在了戰場,那就下一輩子啊,我學唱臭臭花鼓子呀,我想我當藝人能走紅的,我愛這一行啊!」 
  十八娃的心,卻十分平靜,她沒有說他是「老夫說的少年話」,卻轉個彎子附和著說:「是啊,外婆走紅著那幾年,走到哪兒都是滿天彩霞。可人說了,好花沒有百日紅啊!其實哩,做啥都有難場的時候,打花鼓子的一到娶妻嫁女,人家眼裡就是下九流,跟吹龜茲的樂人一樣,啥人尋啥人去吧!」 
  老連長固執地說:「嗨呀,人世上的偏見哪兒沒有?我看打花鼓子的這行當好,人活得受活啊,你看劉奴奴,啥福沒享過?人活一世活啥哩?就活個樂哉!」 
  十八娃說:「樂哉倒也樂哉,可樂哉過了受的那惶啊,外人誰知道?我外婆唱過一支曲兒,是唱他們自己的,那個心酸———」 
  老連長說:「我沒聽過,唱心酸?你唱幾聲我聽聽!」 
  十八娃不得不唱。她輕聲細氣著,軟綿綿的音兒從鼻腔裡洩出來:「上台穿綢又掛緞,賽過王侯和官宦。下台補丁吊著線,像個叫花子來要飯。有戲酒肉和白面,沒戲飢餓腸子斷。接戲來車馬一長串,拆台時挨打又受彈。贏台時披紅又掛緞,賽過結婚拜香案。輸了台磚頭身上躥,一個個血頭又爛面……」 
  老連長的傷情日漸好轉,二寸長的口子基本癒合,只剩下蕃麥顆大一個膿點。每日有仵老廣前來換藥,藥水水擦洗了,再敷上藥面面,再綁上繃帶帶,再口服西藥片片。老連長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清鄉的事,有兩個參議主持,各團各營分片包干,又有各保各甲自清自查,用不了多久,東秦嶺這一片地域就會成為最令楊主席放心的轄區。到時候叫兩個參議進省匯報,綏靖司令的事恐也黃不了,他楊主席任我老連長把守東秦嶺,真正是天爺有眼!雖然說,中秋夜製造恐怖的「讀書會」分子一個也沒有逮住,但他們跑到哪兒都躲不過去。如今的陝西是楊主席的天下,況全省全國都在清鄉,看你這些人能躲到哪兒去?除非你鑽進老鼠窟窿甭出來。   
  小跨院(12)   
  老連長時不時地哼一陣花鼓子,也有心情聽說書了。他叫人把東關戲園子的盲藝人接到小跨院兒,嘀裡咚嚓地說了諸葛亮又說薛仁貴。心裡酥麻著到了床上,又有十八娃那溫柔的指頭在脊背上摩挲。這戎馬一世的,也該叫身子骨軟和軟和啦! 
  十八娃把多少年的老陳東西都搬出去洗,床上的鋪蓋、櫃裡的衣物、窗上的簾子、包裡的裹腳,統統叫老廚娘抱到井上去洗。兩個大木盆,一個泡衣物,一個泡皂角,挎娃子洗頭遍,老廚娘洗二遍。十八娃忙中問候老廚娘,說是洗一洗了歇一歇,不要太忙活。老廚娘說,忙是不忙活,就是用水多。十八娃就高聲吆喝衛士長,說把你打胡基的壯勞力借過來用用,絞水這活兒挎娃子胳膊短搬不動。 
  小牛郎就過來絞水,腳上還戴著鏈子。轆轤在他手裡吱嚀嚀響著,一桶清亮亮的水就把日光反射得滿院子晃動。他又嚓啦啦拖著鏈子提水過來倒在木盆裡,木盆裡滿了,又倒在灶房的甕裡,甕裡滿了,他又到捶布石上去砸皂角。老廚娘說,皂角核兒你給我撿到碗裡,那煮鍋還是補物哩。 
  十八娃出來進去不拿正眼瞧他,小牛郎也默頭搭腦著做活。誰也看不出來,有一股子暗流在倆人心間潛湧…… 
  這幾個人在井台上忙活的時候,螞蚱臉衛士長卻在小跨院兒裡打人。帶銅頭的皮帶,辟里啪啦地落在一個白鬚的老人頭上,老人身子趔著,一手護了頭,嘴裡「是這樣是這樣」地解釋著。衛士長不聽他的,只顧一邊打一邊罵:「年前送的木炭一燒就崩,今回送的柴火又是濕木□轆子。你還當保長哩,當你媽的逼去!嗯,當你媽的逼去!」 
  三十擔柴全是些二尺長的濕濕樹樁子。十八娃朝衛士長哎哎了一聲,又朝遠處揮了揮手,衛士長就氣呼呼地朝老保長尻子上蹬了一腳。老保長連爬帶滾而去,衛士長就朝十八娃篩著雙手說:「這柴火能用成?三個小灶一個大灶全煨黑煙啊?」十八娃朝他跟前走了幾步,手朝井台上一撩,壓低聲音說:「有恁麼好的勞力,看石頭給你破不開!」 
  以後的日子,小牛郎就天天在小跨院裡劈柴。三十擔柴摞起來像小山,小牛郎上去下來不方便,十八娃就叫衛士長給他卸了腳上的鏈子。衛士長愛喝兩口小酒,十八娃就把櫃子裡的陳酒給了他兩瓶。衛士長喜歡和侍衛班的弟兄打個小牌,十八娃就時不時地給他幾個銅鍋子。 
  十八娃把老連長侍候得腳後跟上都是舒服,十八娃也把小跨院的手下人使喚得心眼裡都是服帖,連疑犯小牛郎也成了這夥人中的一員,誰做啥都要喊他過來幫下手。小牛郎言短,面情又木然,有時候終日不說一句話,但他極有眼色,不論誰要做啥,心裡一想他人就到了跟前。老廚娘問他:「你做家務燒灶火咋恁手熟呢?」小牛郎答:「我本來就是燒茶爐的。」 
  小跨院裡,沒人懷疑他這個身份。 
  小牛郎睡在柴棚裡。飯食上,是老廚娘混合了剩菜和鍋巴一盆子端給他,端多端少他都吃完,不再把飯剩下。稍有空閒,小牛郎就坐在院裡劈柴,他劈了頭遍劈二遍,頭遍他把樹樁子一破四瓣兒,二遍再破成鐮把粗細,又整整齊齊地順牆摞得一人高。三遍是劈一次燒三天,那些鐮把粗的柴節子,他又一根根地一分為三,均勻地攤開,白花花地曬了半院子,晚上了攏在一起,又用籐條紮成桶粗一捆。大小灶房的伙夫來取柴,都誇說這柴火易燃又無煙。衛士長聽了心裡十分愜意,就吩咐老廚娘吃飯了多給小牛郎倆蒸饃。 
  老連長偶爾坐了轎子去視察,去演講,去應酬縣城方方面面的邀請,但他老老實實遵照著十八娃給他的規定,晚上必須歸宿,必須喝一碗參□五味豬心湯———因為他身子還虛著,嚴重的盜汗就是證明。 
  這一夜月黑風高,子時又下起小雨,淅淅瀝瀝地漫天聲響,讓失眠的人心裡發冷。 
  短胳膊挎娃子拎一瓶燒酒開了小跨院的偏門,門外的流動哨凍得縮成一團,鬼一般在雨淋中走過來走過去。挎娃子朝門旁的木崗樓上蹬了一腳,罵一聲:「狗日的人呢?」流動哨游過來,不滿地說:「喝去了,搓去了,侍候衛士長去了。」 
  短胳膊挎娃子把手中的酒一揚,過去一撩雨衣攬了流動哨的肩。流動哨尻子往後墜著,倆人就推推搡搡而去…… 
  柴棚裡,小牛郎沒有睡。昏黃的油燈下,他一下一下地磨著斧頭,巨大的身影在擠擠狹狹的亂物上晃動,斧刃上的白光反照著一張沉重的臉。他上半身撐著胳膊在磨石上僵硬地動,一支童年的歌就在心中響起:髮辮辮扎上紅繩繩,窗紙紙貼上織女星。星星星星當頭照,你給我蓋個娘娘廟;日頭日頭紅彤彤,你給我蓋個柴棚棚;月亮月亮白光光,你給我蓋個小房房…… 
  他原本是早早躺在草鋪上的。可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儘是十八娃的一個眼神。那是他拎著水桶一跨一搖地往廚房去的時候,猛一抬頭就看見了窗戶縫裡的一隻眼睛,那是十八娃的目光,傳給他的分明是一句話,一句肯定的話。夜來淒冷,這話就在他心裡咯吱吱絞上來咯吱吱吊下去,折騰得他睡不著,只有起來磨斧頭。斧頭在磨刀石上帶著份量移動,窗縫裡的那隻眼就一直瞅著他…… 
  一陣風把門吹開,小牛郎起身關門。門自己閉合了,小牛郎抬頭,是十八娃站在他面前。他不由得一怔,啊地驚了一聲。十八娃扯住他的胳膊,壓著聲音,很冷靜地說:「今黑來是個好時機,咱們偷跑。走。」   
  小跨院(13)   
  小牛郎這才看清,十八娃是一身老廚娘的打扮,頭上是印花包巾,身上是藍布圍裙,胳膊上是碎花包袱,褲口處紮了帶子。小牛郎不說二話,一歪頭,隔丈把遠就噗一下吹滅了燈。 
  兩個黑影出了小偏門,貼牆疾行。小牛郎突然腳下一滑,身子一蹲,蹦起來了說一聲「你等等」,就又飛也似地返回院裡。十八娃目光看著小偏門,倒著身子往後退。遠處有游動哨,哨兵手中的電筒光,在雨幕中如螢火蟲飛來繞去。 
  片刻,小牛郎跑了回來。隔巷子人家有燈光隱映,她看清他滿臉是血,手裡提著斧頭。十八娃身子一顫,倒抽一口冷氣。小牛郎壓著嗓門說:「我把他給剁啦。」說著架起十八娃的胳膊就跑。十八娃喘著氣問:「啥?啥?」小牛郎鐵鉗一般的胳膊夾緊了她,說:「我把老連長剁成節節子啦,剁成節節子啦!」十八娃一聽腿就軟了,連說:「你咋是這?你咋是這?」身子就癱得直不起來。 
  小牛郎不管三七二十一,夾住十八娃的腰,朝後背上一掄,像扛了一袋蕃麥弓腰迅跑。轉過巷道的拐彎,短胳膊挎娃子猛地從牆頭跳下。小牛郎一驚,斧頭就舉了起來。十八娃還抽抽泣泣著哭,挎娃子低吼一聲:「這會兒還哭!」說著猛地推了一把小牛郎,手槍一揚,說:「快跑,後邊有我哩!」 
  秋風秋雨一陣緊似一陣,夜幕像濕包袱裹緊了商縣城……   
  葫蘆豹(1)   
  老連長被人暗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東秦嶺地區。南北二山的會道逛山又都蠢蠢欲動,十八盤冒出一股子武裝,公開打出旗幟在北寬坪集上遊行,喊的口號是「抗日滅蔣」;流嶺槽的毛老道又在老窩子裡發了芽,這一回不再上演皇上登基封大臣的「後清」老戲,旗還是黃龍旗,但旗標上繡的口號卻是「舉起右手打倒國民黨,舉起左手打倒共產黨」;官路上又出現了攔道搶劫的,上下州川都有保長甲長被殺被綁。縣城的學生一隊一隊到集鎮上宣傳抗日,到各小學去教唱抗日歌曲。老連長組建的清鄉團,出征的鑼還沒敲響就偃旗息鼓。一時傳言四起,人心惶惶,不知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人在三個月之內就佔領了東三省。蔣介石又四處攆著打共產黨,一時間國門敞開,張學良又乖得跟娃一樣遵令不抵抗,倭寇就乘虛而入。呼籲抗日最響的是文人學士,而文人學士卻連三斤半的土槍也掂不動,一般的老百姓連過日子都不得安生,何言救國抗日,這是東秦嶺地區的民情世相。外邊日本人狼威虎勢,裡邊老連長又遭橫死,老山林裡的妖魔鬼怪就張牙舞爪著要出世。可是,不等風起雲湧,老連長的兩個參議就對可能出現的變亂採取了強力舉措。 
  他倆在司令部的大會議廳裡主持召開了緊急軍事會議,宣佈:一,由李念勞接替老連長縱攬全局統一政令;二,即刻派員赴省向楊主席報告老連長遇害真相,請求確認或任命李念勞為「商洛綏靖司令」;三,著令麻春芳駐防縣城,抓捕暗殺老連長的恐怖分子,並整肅工商秩序;四,著令王雙考調駐城西胭脂關至麻街川一線,守護縣城西大門;五,著令左撇子固守武關富水關,嚴防河南土匪襲擾龍駒寨;六,著令右跛子強化竹林關防線,嚴防巨匪唐靖兒固士珍;七,著令白臉娃娃進駐山陽縣高壩店一線,協防右跛子扼制唐、固,防其覬覦上下州川…… 
  會後,各部皆依照如上軍令,迅速調防到位。可是,多年協防陝豫邊界的左撇子右跛子,卻突然發佈討伐令,認定老連長遇害是李念勞為了篡權而指使兇手所為,所以他們要發兵討逆,剷除內患。正當李念勞王雙考會同兩個參議於慌亂中重新調兵佈防之時,又突聞白臉娃娃帶隊從高壩店直接投奔湖北鄖陽,接受了唐靖兒固士珍的改編。這一下老連長的嫡系諸將真正六神無主,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二位參議親自進省城向楊主席面陳最新事變,以求幫助挫敗叛賊並鼎力協助商縣城防。 
  唐靖兒固士珍這邊,收編了白臉娃娃並得知老連長亡故之後,即刻派了張子剛骨頭皂到西安省面見楊虎城,表達歸附之意,其意圖當然是欲取代老連長入主東秦嶺地區。但是,早知唐、固惡名的楊虎城只給了一句話:「可以給你們編一個旅,但須先整飭軍紀。」唐靖兒固士珍得此一句話,便把前半句宣傳為對他們的認可,把後半句放話為整飭老連長部隊的「軍紀」。於是,由固士珍白臉娃娃打先鋒,氣勢洶洶朝商縣城進逼而來。 
  其實,楊虎城哪裡就任由了他們這些秦嶺山裡的土豹子胡作。他未給李念勞什麼實質承諾,也未給唐、固正經眼色,而是派出了他手下的韓世本團、張志厚團,日夜兼程,赴商縣城收拾老連長的殘局並控制東秦嶺以至豫鄂邊境的局面。如此一來,東有左撇子右跛子,南有固士珍白臉娃娃,西有楊部的韓、張二團,三股軍事力量齊向商縣城進逼。一場大戰在即,苦膽灣人又進入了新一輪「跑賊」的恐怖之中…… 
  如上局勢,統統裝在陳八卦的腦子裡,他在孫老者的家裡給高二石一五一十地作著詳細分析。面對時局新變,高二石在心裡琢磨著他自己的護村方略。 
  孫老者在泥坯上寫字,跟前圍著他的一群孫子———金虎、跟虎、三虎,還有程珍珠的女兒瑪瑙。孫老者寫一個字,就教他們唸一聲。金虎、瑪瑙已上了初等小學,知道規矩,端坐於小板凳上,目不斜視。跟虎、三虎尚小,一個藏在爺的懷裡,一個爬在爺的膝上。 
  孫老者念:「西域賈人,有奉珠求售於尚文者,索價六十萬。識者曰,此所謂押忽大珠也,六十萬酬之,不為過矣。文問曰,此寶作何用?答曰:含之可不渴。文曰,一人含之,千萬人不渴,則誠寶也!若一珠止濟一人,為用已微。吾所謂寶者,米粟是也,有則百姓安,無則天下亂,豈不愈於彼乎?」 
  爺教一句,孫子們跟著念一句。念了句子又講含義,又在泥坯上一筆一畫地教他們寫,教他們認,極盡耐心,極盡苦心。 
  陳八卦注視著這一群孩子,想起自己的小外甥,那個去西北大學攻地質的小亮亮,怎麼就和老連長大婆子的一雙兒女同了志合了道?馮大人搞清黨,他們同時被抓被捕,可老連長的兒女被人贖出,小亮亮卻不知下落。一時間,他神情淒楚起來,心想這明日的江山未來的世界,就目下中國地面上蹦的這幾個猴,恐誰也撐不起社稷扶不住犁耙…… 
  高二石看著泥坯上的字,漸寫漸干,幾個娃娃也迫於爺的威嚴勉力背誦,就忍不住說:「爺,你教的這書還是民國元年的,如今都到民國二十一年了,初小高小早用了統編新書,這舊書早都作廢了!」 
  孫老者說:「二石啊,新書舊書只要教娃們治國齊家識道理,這就是好書。如果教給咱們後代的全是人家的道理,那就不是好書了!」   
  葫蘆豹(2)   
  陳八卦猛然醒悟,也附和著說:「聽人說東三省的學校全換了課本,這不是好徵兆,樹棵子從根上勒斷,葉乾枝枯是要不了多少時間的。」 
  二石說:「日本人倒也離咱遠著,只是老連長死了窩裡亂了,這瞎錘子固士珍說來就來,咱這護校隊要從民團裡拉出來不說,恐怕還得配上重火力哩!」 
  陳八卦說:「此言差矣!在我看來,不護校就是最大的護校。你想麼,瞎錘子其所以在高等小學下工夫鬧事,主要是和孫校長結仇執氣。如今孫校長叫人殺啦,他的仇就算報啦,一場事也就了啦,如果咱再弄些人刀刀槍槍的咋唬,那他不想收拾你也得收拾你。就是在孫老者面前,恐怕他固士珍還得裝個正經晚輩。當年著,孫老者還說叫他去北山學手藝哩!至於學校裡這些先生,這些學生,稍微聰明一些的人都知道,到了明兒,這些人就不可估量,誰知道這中間出啥人呀?再說了,如今的固士珍,人耍大了,就要吃笸籃大的饃。他想的是坐商縣呀,進西省呀,恨不得明兒就和老蔣拜把子呀———」高二石打斷他的話,說:「他進縣進省都要從咱這兒過呀,從咱這兒過就肯定要踩踏咱。軍需糧秣呀,人役夫差呀,全由咱背咱背不起,一口拒絕了咱又得罪不起。你說咱這三百多戶近兩千的老少,也不是說跑就跑得了的?」 
  孫老者把幾個娃轟到椿樹底下去耍,他捲起袍角一下一下捋著毛筆上的泥水。之後,頭朝老圈椅上一仰,身子困得嘴都合不攏。片刻,他長吁幾口氣,翹翹著鬍子說:「看你說這樣子啊,這次是隊伍和隊伍之間鬧事哩,說白了就是爭地盤搶王位哩。要是這啊,我看護校隊還是繼續擱在民團裡,最要的是武器要管好,要不過路的隊伍誰見槍桿子誰眼紅。民團上,咱是明散暗不散,糧秣上咱叫各家準備上些,到時候還在大堰上搭飯棚,兵不進村,馬不踏田,糊湯麵竹葉茶照舊送到大堰上,一切應承由我出面,只要我走得動。你瞎錘子再瞎,我也不是沒操你的心,就是白臉,他也是咱州川的娃麼!就是他武關竹林關上來的左右二將,他們也曾是老連長的左臂右膀,當年到我門上,哪個不是上席的客?再說他楊虎城的人馬來了,咱就叫娃們唱歌歡迎啊,他楊主席不是也發令鼓勵教育麼?按我的心思,哪一路的隊伍都離不開百姓,誰得罪了百姓,誰就應了你陳八卦說的,枝幹葉枯要不了多長時間。」 
  孫老者的話當然也有道理,也有多少年都屢試不爽的道理。但是,畢竟年頭兒不一樣了,長蟲有了碗粗的腰就變蟒呀,鯉魚到了河津就要跳龍門,蛤蟆成了坑裡的王就想吃天鵝。陳八卦說:「如今的世事是十八王子亂當家,真龍天子和草莽英雄混在一起你就認不清。不過最要的一條你老人家可要記著,野的終究是野的,愛憐不能治世,馴化難革物種。像固士珍這種人,你叫他安分守己做莊稼,你叫他一老本分學手藝,他娘懷的就不是那個胎!所以呀,二石你還是要多想幾步棋,近兩千口人在你手裡握著,千萬不敢再有個啥閃失。前年著一時死了八個,做哭喪棒把村沿子上的柳樹棍都砍光了,再要出事你娃就跪著在村裡走路。」 
  高二石說:「我想好了,有您二位爺保佑著,我能把圪蹴在兵災戰禍夾縫中的苦膽灣百姓守護住。老者爺說的對,福吉爺說的也對。只是我想,得早早把村裡拄枴杖的老人學齡前的兒童奶娃娃的媳婦,先行上山進洞。青壯年的男女守在村裡,沒事了依舊耕織,聽從孫老者應酬事由,有事了或跑或走或護村看家都是麻利人,就是遇著蠻子進村,也不怕他橫行胡來。總之,護校隊及民團的武器不能出世,埋在誰家窖裡誰操心,過後對付土匪逛山綁票搶劫,民團還是民團,這一點不敢馬虎。」 
  陳八卦說:「娃你這想法好著哩,只是往後不能再指望這倆老朽了。孫老者膝蓋上爬的那幾個是他的命根子,往後他是拿老命熬油點小命的燈。可我指望啥呀,我本是塵世外的人,廟裡的燈油,學裡的柴火,都准我的事,可我積福行善救得了誰呀?我連我都救不了。老連長一死,我送往縣上的青油連豆料錢都收不回來,我的油坊關門呀。唉,想當年,物阜民康啟佑惟憑列聖德,谷熟人育尊寧永賴諸神扶,可如今———」 
  高二石拖著哭腔扶著陳八卦說:「福吉爺,你可不能走啊!」 
  高等小學沒了專職的護校隊,治理上全憑牛閒蛋的一柄長把鐵掀。牛閒蛋也不是當年目不識丁的大老粗,動不動就拿掀把捅學生了。如今的他治校全憑拿嘴說,長把鐵掀主要用來鏟雜草修道路務花園。人都說這牛閒蛋說話做事跟換了個人一樣,他說我這長進是當學生當出來的。先生們也確實佩服,每當上課的鐘聲一響,他就提了鐵掀進了教室,真真誠誠地坐在最後邊。多少年裡,他跟班攆級,逐冊苦讀,書已念到第八冊。唐文詩校長說,他插在學生伙裡,認真耕作幼年時荒蕪了的心田,書照背,仿照寫,歌照唱,操照做,把一顆粗糙的心修得文質彬彬,也算是苦膽灣少不了的一個人才。 
  孫老者的孫女瑪瑙是初小唯一的女生,牛閒蛋就少不了接來送去,這就熟識了瑪瑙之母程珍珠。待知道了程珍珠和已故孫校長的根根梢梢,他就佩服了她的膽識和深情;佩服了她的膽識和深情,就更佩服了二嫂饒的胸懷和雅量。程珍珠是有文化的女人,她除了協理染坊侍候老小外,就幫助公公在家教幾個孫子讀書習字。孫家的一堆媳婦裡,已故孫團長的未亡人琴,也是能算會寫的人,這樣牛閒蛋就生出一個想法,他想仿照當年孫校長在農閒開辦「平民識字班」的辦法,也在冬閒之時辦個婦女識字班,教員就請程珍珠和琴擔任。他這想法也得到了新任保長孫慶吉的支持,這位尿床王說:「土地爺爺本姓張,廟廟蓋在山頂上,上來下去不方便,尻子磨得出溜兒光。這識字班的地方准我的,我後晌就派人打掃坡上的土地廟!」   
  葫蘆豹(3)   
  但是,這想法要實行起來,還得孫老者點頭。 
  話在孫家一說透,二嫂饒就真心支持,她說大大不是只把他孫子的讀書看得重,我們要是生在他的膝下,他也會教的。但她說她年紀大了,家務上也離不開,就說叫三嫂忍也去識字班,屋裡她一人能撐住。這話給忍一說,忍卻一口拒絕,說妯娌仨人當先生的當先生,當學生的當學生,叫二嫂一人侍候一家老少的吃喝,誰心裡能過去?一個識字的話題把孫家的四個媳婦激活了,連年喪夫的沉重一下子輕了許多。吵吵來嚷嚷去,比較統一的意見是:程珍珠和琴都去識字班當先生,回到家裡再教饒和忍。大家說,都在一個鍋裡攪勺把哩,燒火做飯著就把字認了。 
  可這事在孫老者跟前打了絆子。 
  孫老者給牛閒蛋說:「辦識字班是好事,但你辦得不是時候。」就說了目下東秦嶺的軍政形勢,老連長一死窩子內亂,東路裡守軍要進城討伐,唐、固要趁機爭搶地盤,西安省的正規軍要來收拾亂局,百姓尚不知何去何從,哪有一片安寧地方擱置一張書桌?土地廟地方是好,廟門上昔年就有對聯說是:威鎮一方旦暮豺狼遠遁,靈擁萬戶春秋稼穡豐登。可你沒想,萬一兵匪突襲,一堆女人不是反而成了對狼蟲的吸引?荒年亂世裡,切記不要把婦女集合在一堆裡做事,越分散越安全,游狗聞見葷腥就不要命,逛山丁勇看見一堆女人他能撒了手? 
  事情傳到高二石那裡,他就把牛閒蛋臭罵了一頓,說你是給長年不沾葷腥的豺狼準備一碗肉丸子啊?得是腦子發昏啦?還念了八冊書哩,你從一冊念去吧! 
  牛閒蛋沒有對罵,沒有發火,他忍了,他認了。人家高二石說得在理。事情傳到孫老者那裡,孫老者說:「這牛閒蛋有了八冊書的涵養,他接著念第九冊吧!」 
  孫老者又叫來高二石。在大椿樹底下,他指著樹頂上斗大的葫蘆豹窩說:「野東西也會變啊,你看我這一群娃在樹下面寫字,指頭蛋兒大的黑蜂在頭上嗡嗡。娃寫他的字,蜂做它的活,我這幾十年了,人蜂安然相處,為啥哩?蜂知道我能善待它,性子也就習乖了麼!」高二石抓耳撓腮不解其意,就懇求著說:「好我爺哩,我還急著哩!王山上的洞還要加固,有幾處棧道的棧椽朽了,棧板裂了———」 
  孫老者撫著高二石頭上的短茬子頭髮,軟軟著聲說:「好我娃哩,你不急你不急,有爺在哩麼!你聽爺說,做啥事不要太硬、太撐、太倔、太過,人常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好心不一定辦成好事。你看你,怎麼能粗口大氣著跟牛校董說話哩?你當學生著人家就是校董,又是上輩子人,前壽五旬迎花甲,待過十載祝古稀。在他面前,再說你還是個娃呀!」 
  高二石又急又感動,連說:「好爺哩好爺哩,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孫老者又說:「好娃哩,牛校董當年著是毛裡雜碎的,外號牛閒蛋嘛!可人家攆班級念了八冊書,習性上有了謙謙君子氣,教育能改變人,愛憐能改變人,敬神也能改變人,這你要記著!爺再給你說三句話,你往後期前途還大著哩,爺這三句話你要裝在心裡———莫看誰的官大,莫看誰的錢多,要看誰肚裡裝的書多。」 
  初冬的暖陽下,孫老者領著他的一群孫子在院裡寫仿,一個杌子上爬一個娃,散散落落列坐他的周圍。孫老者頭戴螞蚱腿的石頭鏡,仰在老圈椅上,一手撐了古書在讀。他頭戴黑呢帽頂子,腦後光光亮亮地拖著一條尺把長的花白小辮兒。辮分三股,夾以梭線,黑色絛帶紮了辮梢,絛帶的兩個穗子靜垂於椅背外邊,陽光下十分好看。自十八娃走後,給他梳頭紮辮的活就由饒來承當。饒是細心之人,也是忠心之人,每日梳頭紮辮都要盡量給他弄出當年的派頭。頭髮稀疏全白之後,她在發中夾編一綹黑色梭線,這辮子就有了老壯之人的粗碩花白,背後看來頗為剛強清爽。遙想當年住衙門,年輕的孫法海一身公服腳踏皂靴,在剃頭鋪花二十個麻錢兒,出來後背上就拖了松五饋的大辮子,辮梢過臀,三條穗子垂在腿彎,前額剃得青白,頂發抹著桂花油辮發潤過刨花水,配著紅如血黑如漆鋼板一般筆直的水火棍,那身段那派頭豈是一般後生可比!往後的幾十年裡,他出入梓里,或承頭公益或說事合轍,水火棍不曾離身。而今,他身旁斜靠的水火棍雖已老裂變形,可唯有它陪侍身旁他才顯得完整,否則別人看著他殘缺,他自己也覺得沒了水火棍就路也沒法走話也沒法說。 
  此刻,他困了,以古書掩面閉目遐思。他想起死於非命的大兒子承禮,就不明白天下真有所謂的「太歲」麼?十八娃,那個銀盤大臉雙下巴的乖媳婦,人說老連長死後就失了蹤影,可她就是再改嫁也會捎信兒回來的呀!自從入了於府,她雖不曾回來看過金虎,可也不止一次地捎回來衣物零錢,不止一次地問候一家老小。她心腸軟,回不了家是身不由己,這孫老者能想得來。眼前,九歲的金虎在爺眼裡已有了小伙子的架勢,可他不曾見過他大大,也見不著他媽媽,雖說他二娘饒三娘忍四娘琴蠻子娘珍珠,都睡覺爭著摟他吃飯爭著餵他,可孫老者的心裡,總覺得這娃可憐!由不得有好吃的了多給他留點,過年壓歲了多給他倆麻錢兒…… 
  孫老者叫來金虎,摟在他的老圈椅裡。金虎伸手摸著他的臉,說:「爺,你怎麼哭啦?」孫老者說:「爺沒哭,爺啥時候哭啦?」說著兩股老淚就從眼角溢出。金虎又說:「爺,我知道你又想我大大了。你說我大大到老河口打販挑,過年就回來,可過了一個年他沒回來,過了一個年他沒回來,他把咱忘了吧?」   
  葫蘆豹(4)   
  爺已泣不成聲,幾個孫子就都圍攏來,個個揉著眼窩抹著鼻涕。爺給金虎說:「你大大這人強,做事又認真,待人上難免刻薄,留給自家的路就越走越窄,到最後就沒路走了……」幾個孫子忍著聲爭相給爺擦眼。爺伸長雙臂把他們朝懷裡一摟,說:「娃們啊,聽爺給你們說,見了長蟲橫在路上,你就繞道走;見了雀子凍死了,你拾一把柴草給蓋上。世上萬物都有靈性哩,你給他一口,它報你一鬥。一句話,萬物為善,吃虧是福。」 
  因為程珍珠說話是山西運城口音,所以娃們都叫她蠻子娘。蠻子娘就蠻子娘,程珍珠樂呵呵地亮聲子答應著,抱了這個又摟那個,濃濃的親情就洋溢在孫家大院兒。忍還是淒淒楚楚地終日不得開顏,偷空兒就到娘娘廟裡去燒香,送子觀音那裡也是一次一次去許願,村路上碰見抱娃的媳婦,她把頭上的帕子拉得低低的老遠就避開了。橛頭老三孫興讓,天一亮就背橛頭上了坡,整天都是肩挑背馱,人累得腰也彎了背也弓了,一天到晚不說一句話。黑來吃了飯,他又去侍候兩頭牛,又是給刷毛皮哩,飲漿水哩,拌麩料哩,墊乾土哩,總是不得閒。終於得閒了,又對視著臥地反芻的老牛嘟嘟囔囔,誰也聽不清他說的啥。他說一說了又抹眼淚,抹了眼淚又自言自語,彷彿這世界上只有倆老牛是他的知己。染坊上偶爾也有生意,但生意是找上門來的,孫家已沒有人手去趕集收活,當年在上下州川集市支帳子擺案子掛幌子的紅火一去不復返了。孫家的日子雖清淡淒苦,可紡屋廚下一片芬芳。牛閒蛋辦婦女識字班的想法被否定了,可這想法激起了孫家四妯娌識字的興趣。她們在廚房裡掛個小黑板,由珍珠每天在上邊寫一個字,誰來舀飯,得先認字,娃們也一樣。對此做法,孫老者也很贊成,他說飯咽到肚裡了,學識也就跟著下去了。 
  大戰的風聲吹得很緊。一會兒說楊虎城派的兩團人馬已經過了牧護關,一會兒說唐司令固士珍破了竹林關,一會兒說老連長的左撇子右跛子穿插過來燒了北寬坪一道街,反正各路隊伍的行軍箭頭所指皆為商縣縣城。縣城裡呢,東西南北二十里內一律戒嚴,所有交通斷絕,城周圍的兵和民不是挖戰壕就是築堡壘。 
  高二石孫慶吉牛閒蛋幾個人請了陳八卦,上王山對崖洞棧道作了最後的查驗。該補的補了,該修的修了,陳八卦說老弱病殘可以上洞了。下得山來,一行人抬腳就到了孫家大院。 
  孫老者踩著木梯正從院牆上取下幾隻碟,碟裡的蜜水已被葫蘆豹們享用殆盡。「白露」一過,大地無花可采;「霜降」已畢,蜂們無蜜可食,那過冬就全憑孫老者的一片善心了。陳八卦說:「你真真是把一群野物慣壞了,它自己連越冬的蜜都不儲存了,就全靠你盤子裡的蜜水了。」 
  孫老者也不言語,收了蜂碟,下了梯子,問高二石:「前天死在河灘上那個逃荒的,你給我埋了嗎?」高二石答:「這一個月裡,你叫我收埋了三具屍骨。板板子雖薄,但畢竟都是棺材,墳地又是你指的陽坡子。你給的掩埋錢沒花完,余了幾個『鍋子』我叫人買了燒紙給圍了火。」孫老者伏身去整理晾在房階上的一堆舊書,偶抬頭見幾位環列而笑,就自嘲說:「我是滿清遺朽,這些書是滿清佚書,我等唐靖兒打上來了,把這些書交給他呀。我人是無用之人,可這些書對他還是有大用處的。」高二石就笑說:「好爺哩,你那外甥現在耍得比笸籃都大,你給一包袱銀錁還看人家要不要哩,哪看上你這些爛書?」忍端來杌凳,珍珠捧來茶盤,饒又在老院子高聲問福吉叔還要老吃食嗎,陳八卦答說你先擱著,就粗著脖子飲茶。孫老者看著幾個人坐了,喝了,又說:「好娃哩,他唐靖兒耍得再大,胸無點墨,終為草寇一流。你就是憑得一時之勇坐了商縣,苫了東秦嶺,也是給尻子後頭的高人鋪路哩!或文或武,雄才大略之人,想在亂世救國保民,沒有孔孟幫忙,那是瞎子打燈籠白費蠟哩!」 
  牛閒蛋就問:「那你看這幾股武裝誰能贏?」孫老者用線繩一邊捆著舊書一邊說:「這幾股武裝,誰來了都得向百姓索要鞋腳吃喝,誰坐了縣城都得朝百姓攤派糧秣錢款。百姓是石頭縫裡活命哩,躲過一天算一天,也不知王山的洞收拾得咋樣了?」高二石說:「老人和娃可以先上去了。」牛閒蛋說:「騰出來兩個洞,把初小的娃和老師也一同搬上去,課就可以不停。」孫老者問:「水窨子淘淨了嗎?糧窯磨窯櫥窯都收拾停當了嗎?這一回不是往年跑賊躲土匪,三天五天一過就回來了,這一回恐怕要麻煩得多。你想,萬一幾股子軍隊扭在了一起,或者你打過來我打過去在州川拉鋸,那咱這地方不是戰場就是兵營,大仗一開一月四十完不了。這些老老少少在洞上得吃多少,喝多少,日常風花感冒的草藥需要多少,還得多少人巡防,多少人往上運柴糧,現在每家抽多少糧款,誰來經管採辦,一條一項都籌劃妥當了嗎?」說完逕自夾起包書的包袱回了他的老屋。 
  孫老者提的這些問題,有的他們想到了,有的他們沒想到,一行人就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陳八卦說:「我這腦子是越來越不管用了,我這人是打油沒前景,種地怕出力,住廟怕是非,行乞怕丟臉,偷人沒手段,我不知道我往後是咋活呀!」 
  陳八卦顯出少有的悲哀,幾個人就一時淒然。如今的陳八卦,腦後的帽苔子如一蓬衰草,花白頭髮間粘著一些山上的狗扎扎草籽兒,青袍子破了衩口,抓地虎的布鞋脫了後跟,一條粗捻的麻絲繩繫著鞋幫,上眼皮明顯腫脹著,時不時張口打個呵欠。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孫慶吉說:「好叔哩,你怕啥呀,尻子一拍就能走天下,再戰亂的年景他誰離得了陰陽風水?再說了,就是逃荒流浪,你也有手藝呀!」陳八卦閉著眼,眼角似有淚光閃爍,他暮沉沉地說:「我有啥手藝呀,愧當年沒學會掙羅釘鍋、沒學會編席箍桶,唉唉———」看他連連搖頭,孫慶吉又說:「好叔哩,神仙沒路走了我們俗人就跳井呀!當年著,百神千怪都聽你調遣哩,燈上現龍哩,紙鍋炒豆哩,雞蛋上牆哩,水裡點燈哩,到誰門上亮一手都有人請你吃喝。你修煉一輩子了,沒路走的崖畔畔都有四鬼抬轎哩!你要撒手還俗了,就便宜了那一堆毛鬼神了!」   
  葫蘆豹(5)   
  陳八卦無力地揚起頭,看一眼孫慶吉,苦笑著說:「哪有恁聽話的鬼喲,也沒有恁乖覺的神神……」 
  黃昏的風沁寒刺冷,苦膽灣的村巷裡滑過一綹一道的炊煙,村沿子上的老蕃麥稈發出干剌的聲音,如陳舊銹鈍的鋸齒從人心頭拉過。村巷裡有農人負荷而行,低頭縮頸行色匆匆的樣子彷彿有鬼在攆他。 
  高二石交代完七事八事,幾個人就各自散去。牛閒蛋說他還有話要給孫老者說,陳八卦說我肚子發空得吃點東西。 
  老屋裡,孫老者靠在老圈椅上吃水煙,菜油燈暗如炭燼,火媒子和煙哨子的亮點交替著此紅彼黑。牛閒蛋悄沒聲息進來,將半個屁股擔在炕沿子上,想好了一句話剛要出口,又見孫老者專注於呼嚕嚕的水煙聲中,幾次欲言又止。 
  金虎睡在爺的炕旮旯裡,一沓仿紙擱在枕邊。金虎娃乖,每天都是早睡早起,也總是第一個進的校門。 
  驀然,孫老者氣聲幽幽地說:「這黑手鐵繩也手段太辣,你把馬皮干的人頭提回來抵了人命倒還猶可,你不該順手抹了人家婆娘的脖子。還有倆娃哩,也不知那倆娃後來咋過活哩?」 
  牛閒蛋說:「好叔哩,我正想給你說這個人哩,有一句話我在肚裡擱了十年,今兒憋著氣也要給你把話說明白。」孫老者把煙哨子停在嘴邊,他沒有把煙灰吹出去,哨口上的燼火漸變灰白。一隻錯過時令的小飛蛾繞著火媒子的紅光扑打,孫老者輕輕一顫手,把火媒子插入媒筒子的竹管悶滅。牛閒蛋說:「好叔哩,這話我在心裡擱了十年,不說出來在心裡撓癢得慌。民國十一年秋裡,你知道是誰割了下州川里長的耳朵嗎?那時縣上來人責令麻子巡管破這個案,案沒破了,麻子巡管就挨了打。你替麻子說了幾句話,拿『水連珠』的也不問是誰就朝你摔了一槍絮子。我當時眼都花了,這是打咱州川人的臉啊!作這案的人我知道,可我不能說。你猜是誰?是馬皮幹這驢日的,為一點私家小事就在夜裡下了黑手!我和他都是下河裡上來的移民,有啥事了還指望人家幫襯咱哩,我要說了連我的耳朵都保不住。這事我壓在心裡,多年悶得人愧疚,今兒我給你說明,也算了結了一樁懸案。」牛閒蛋吸溜著鼻涕,孫老者用火鐮打火,手臂在空中滑著弧形,嚓啦一聲一股火花,嚓啦一聲一股火花。牛閒蛋又說:「從天地良心上看,這馬皮干終不是好人,他為了錢就暗害自己人。要我說,饒這倆兄弟還是英雄,拿了惡人的頭來祭他姐夫的靈。孫校長是九天含笑,馬皮干是罪有應得。」 
  當校長的兒子在孫老者面前晃來晃去,那藍衫子黑禮帽的影子絞得他心裡疼。樹折了,根上又拱出新芽,孫老者一看見他的幾個孫子,就覺得呼吸氣長了,走路腰硬了。尤其是金虎,細緻勁兒像他父親,認真勁兒像他二大,吃苦勁兒像他三大,機靈勁兒像他四大,這金虎幾乎集合了他父輩兄弟四人的所有聰明和品質!雖說四個兒子死了三個,可有了金虎這一輩,孫家大院子就永遠有人頂苦膽灣的梁! 
  金虎在爺的炕旮旯裡恬然入睡。孫老者不止一次給人說,這娃孝順啊,他隔幾天就把爺的尿壺拿到池塘裡涮一涮,金虎喜歡跟爺睡。 
  牛閒蛋在火媒子的明滅中悄然離去。老屋子裡充滿了孫老者口裡吐出的煙氣。陳八卦在暗處吞嚥他的老吃食,噗嚓噗嚓的響聲如老牛咀嚼陳年的蕃麥稈。孫老者有點可憐他,一輩子的勞作只為了一種吃食,就說:「唉,蠶只吃一樣樹葉是為了吐絲哩,你只吃蒸饃蘸蒜是為了降魔哩。你這一輩子啊,名聞南北二山,降的五妖六怪也不少,可從沒見你逮個活的叫我看看。」 
  幽暗中,滾木頭的聲音傳來了,可那木頭是裂了的木頭、朽了的木頭:「這蒜擱到舌頭上燎辣燎辣的,饃噙到嘴裡像舊棉花套子。這人老了牙口鬆了,頭上沒三尺高的火焰了,啥毛鬼樹怪也鎮不住了。」孫老者吸著他的水煙,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你的法術啊,南北二山上下州川是無人不信,這我知道。我年輕著讀孔子,信了聖人的話,不語亂力怪神。要不然啊———」噗噗聲從煙哨子吹出,看一團暗紅的煙灰落在地上,孫老者又說,「不過,你還是用法術給百姓辦了不少事。」 
  這一句話把陳八卦從暗處牽了出來。他滾的木頭在河谷裡絆絆當當,他喉嚨裡的聲音一半出了口,一半卡在舌頭底下。他說:「老大承禮之死,在我心裡,明得跟鏡一樣。你不順著老連長做戲,咱孫家大院子,還得丟人頭。人家那邊,自小就謀算著十八娃,所以我就主張,叫十八娃走。咱守不住不說,翻了臉對全苦膽灣人有啥好?」 
  「當然啦,首先是你油坊裡的油在城裡斷了銷路。」孫老者不吸煙了,把菜油燈撥亮,一字一板地說,「或者是你把油白白送上去,一個麻錢兒也要不回來。」 
  陳八卦突然揚起鷹隼一樣的目光,朝孫老者逼視,也朝孫老者逼近。猛然,他在帽苔子上狠勁一揪,一把灰白亂髮抓在手裡,他壓著聲說:「好老哥哩,天日可鑒,我福吉可沒那樣想啊。」 
  孫老者不言語,一哨子煙吸完,才輕聲子說:「這是小人的說法,你也沒往心裡去,他馬皮干也沒落個渾全屍身。往後,咱就不說承禮的事了啊!」孫老者哽咽了。看他一串濁淚從眼角滾落,陳八卦一把又一把地揪自己的帽苔子……   
  葫蘆豹(6)   
  金虎叫葫蘆豹蜇了。 
  幾乎全村的老人婦女都聚在孫家老屋子,這個端來柿子水拔毒,那個拿來黃面醬塗抹,干鮮草藥也找來幾籠,陳八卦的土單驗方用了一種又一種,全然不見效用。 
  四妯娌輪番抱著給灌湯藥,金虎仍然昏迷不醒。 
  人們把孫老者勸到大院子去。他坐著老圈椅,拄著水火棍,半個身子爬在扶圈上。他眼前一陣陣地發花,看老椿樹就像一條拔地而起的龍,塊根盤錯,枯乾扭曲。他不相信自己餵了十幾年的蜂能蜇了自家人,這蜂會攆生人,也蜇土匪,可從來沒對孫家人有所企圖,他想這全是他真心善待的結果。每年過了霜降,他就開始在牆頭上放置蜜水。暖陽天裡,他七碟子八碗地擺到高處,那些工蜂、兵蜂,吸吮著蜜水你來我往,嗡嗡嚶嚶地給他唱著讚歌。也確實不止一次,那些黑頭黃身子的葫蘆豹偶爾也落在他的頭上,爬到他的身上,可他從不趕它,任其來去,感情上他認這些野物是自己收養的孩子。 
  下雨了,是毛毛的雨絲子,有一氣沒一氣。午後微雨,遙看濕村樹色潤。孫老者揚頭看那斗大的葫蘆豹窩,核桃大的洞口深不見底,彷彿那是一泓深潭,他的金虎掉進去了。 
  雨歇了,雲縫裡射下一綹陽光,紅亮紅亮地照著葫蘆豹窩。那黑幽幽的洞口上,斑斑點點的黑影子纏繞著,紛飛著,熙熙攘攘,絲絲嗡嗡。不,他的眼睛裡,那一團紛亂的斑點,分明是一群逛山,一群土匪,一群吃誰家飯砸誰家鍋的野蟲…… 
  他腦子裡出現一個主意:伐掉這老椿樹。 
  猛然,老屋子那邊哭聲炸響,四個媳婦的尖嗓子沖天而起,接著就是海嘯般的嗚咽,幾十人上百人的轟然哭泣震得大地都在抖動。孫老者一下子癱在老圈椅裡。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把孫老者震醒。他睜開眼,幾個人抬著老圈椅把他安置在屋簷下,有人拍打著他身上的雨星子。高二石爬在他耳根子上喊:「爺,這葫蘆豹不能再養了,我叫人把它除掉呀!」看孫老者癡呆若木石,幾個後生就麻利地戴上氣死風的筒脖子氈帽,在老椿樹下點燃一堆貓兒眼和野艾稈,他們試圖用毒煙熏殺樹上的惡魔。 
  煙團浮上去罩了整個樹冠,葫蘆豹們無動於衷。 
  牛閒蛋頭上蒙著粗紗布,雙手筒在套袖裡。他將長把鐵掀在捶布石上光地一砸,高聲子說:「叔,我給你出個主意。咱斬草除根,把這樹鋸了!」 
  屋簷下的老圈椅上,孫老者輕輕地搖了搖頭,他主意變了。無用的水火棍橫在懷裡。有人拿來一幅子紗帳,款款地蓋了孫老者的頭頸手腳。孫老者冷笑一聲,問:「它,敢蜇我呀?」就揮手撩開紗帳,又把花白小辮兒朝後背一甩,狠勁捋一把鬍子,直身子而坐。 
  老屋子的哭聲沉重著,嗚嗚如山風漫卷。 
  不知不覺間,大日頭光照天宇,萬里晴空一片海藍。陽光照在人們臉上,有一種火辣刺痛的感覺。大日頭把耀眼的光芒潑在老椿樹上,看得見一些機警的兵蜂在葫蘆豹窩的洞口爬出爬進。 
  孫慶吉伏下身來,輕聲子給孫老者說:「派個機靈後生,爬上樹去,把掛著葫蘆豹窩的樹股鋸了。」幾個人就同時搖頭,說那樹股帶著葫蘆豹窩掉下來,紅日頭這麼暖和,兵蜂工蜂必然傾巢出動和你拚命。 
  又有人說:「不論伐樹或鋸股,都得先搭了高梯子上去用棉花堵了洞口,再用布袋套住葫蘆豹窩,紮緊袋口,保證一個傢伙也不能逃出來才行哩。」 
  眾人面面相覷。哪裡有三四丈長的梯子呢? 
  老屋子的哭聲如海潮翻捲,在場的人們心如鉤撓。日光扎地,幾個後生悶得卸了氣死風的帽子。 
  孫老者緩緩地挽起袖子。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說:「去找兩根長竹竿來。」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高二石立馬就派了人去。孫慶吉又遵孫老者之囑找來棉套子、火紙、鉛絲、洋油、藥子油。片刻,長竹竿找來。按照孫老者的指揮,牛閒蛋先在長竹竿的頂端紮了棉套子,浸透藥子油;又在其外包裹火紙,以鉛絲捆了兩頭,中間將洋油吸飽,成一個宮燈形的油疙瘩。 
  孫老者吩附:關了院門。 
  孫老者指示:高二石牛閒蛋留下,其他人避遠。 
  高二石牛閒蛋換上氣死風帽子,雙腿岔開在老椿樹下站定,手中緊握著長竹竿的下端。兩根長竹竿頂上分別捆著的油疙瘩,並排擱在孫老者面前的條凳上。孫老者舉頭朝樹上瞅,黃葉已經半落,樹冠清瘦,枝梢疏疏朗朗,陳年的枯枝僵硬在天際,似幾筆交錯的濃墨折線。斗大的葫蘆豹窩下邊,空曠而開闊。孫老者冷笑一聲,在心裡道:「好我一群野娃子,你門前的空場是我火攻的通道,對不起了!」 
  他噗兒一聲吹著了火媒紙,剎那間,轟地一聲響,兩個油疙瘩頓時熊熊燃燒。說時遲那時快,高、牛二人猛地舉起竹竿,將兩團烈焰直抵葫蘆豹窩! 
  黑煙像烏雲遮了整個天宇。眼看著,掃帚粗一股黑蜂火箭一般斜射下來,老椿樹下的院場裡,立時落下一層黑桑葚般的死屍。孫慶吉操著笤帚跑過來,「黑桑葚」掃了一簸箕。葫蘆豹們多半被燒焦了,個別的還在蠕動,但已沒有了翅膀和觸鬚。 
  斗大的葫蘆豹窩在高溫中急劇收縮,油質的部分溶化了,黑色的汁液順樹幹流淌……   
  葫蘆豹(7)   
  猛烈,那流淌的汁液變成一粒子彈,嗖地一聲射向孫老者! 
  啊一聲叫,孫老者捂著臉從圈椅上跌倒下去。 
  眾人趕來一看,是拇指大的蜂王。它憑著半個翅膀的滑翔,拚死衝下來蜇了孫老者一刺! 
  孫老者到底沒有救過來,這位清末民初的大貫爺,這位在上下州川頗有德望的善者、忍者,當下就死在老圈椅裡。 
  水火棍橫在地上,過來過去任人踩踏。老椿樹的樹冠被燒掉一半,斜在空中的折枝成了僵硬的炭棍。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炮聲,唐靖兒的部隊攻到了五里外的白楊店…… 
  孫老者的靈棚搭在老椿樹下,兩根端頭燒焦的竹竿交叉著,輕薄的挽帳掛在上邊,在西風中寞然飄搖。沒有繁花點綴,沒有帛綾裝飾,松枝柏朵間垂幾串紙裁的招魂幡。高二石孫慶吉幾個人商量,如今兵荒馬亂大戰在即,州川能走的都上了南北二山,最當緊的是把人埋了立馬帶村裡老少上洞…… 
  村裡人一撥撥地前來燒紙,個個腿腳沉重著,磕頭作揖都忍隱低泣,離去時相攙相扶一步三回頭,留下的香表紙灰有笸籃大一堆。高二石捏住牛閒蛋的胳膊,吩咐他趕緊把學生們帶走,又把孫家的幾個娃交給高卷,要她引上娃們跟上學生隊伍一起出發,還叮囑說後溝裡徑捷路滑,險要處千萬小心。 
  高卷引著先生學生和一群娃娃剛走,唐靖兒就帶著隨從和一個排的警衛到了大堰上。消息傳來,苦膽灣巷空路絕,家家關門閉戶。高二石急令民團的人疏散隱蔽,所好民團從成立時就養成了快速聚散的習慣,有事了呼哨一聲就來黑壓壓一片,沒事了又轟然散開來去無蹤。牛閒蛋忙叫村裡青壯年一齊躲避,他只怕這唐靖兒來了要派夫拉丁。孫家的一攤子事,他叫幾位老年人在椿樹下招呼支應,又叫四妯娌分散開躲入老院子的幾間房屋。 
  一身戎裝的唐靖兒,雙手捧了一摞燒紙,從村路上來,端直進了孫家的大院子。他目不斜視,正步走向靈棚。在人們磕頭的草榻子前站定,放了燒紙,卸下身上挎著的「母親大人神主」,把那白木牌牌安置在供桌,對白木牌牌鞠了一躬,又肅穆著神色後退三步。他面向孫老者的靈位,立正,雙掌合十,高舉頭頂,又合身子折腰鞠躬,如是者三。之後,正步來到草榻前,筆直著上身跪下去,一磕頭,二磕頭,三磕頭,三叩九揖。之後,上香燒紙,孝禮如儀…… 
  三十多個警衛隨從一進村就散開,在村口路口巷口院門口持槍警戒,哨位準確。在唐靖兒磕頭燒香的時候,靈棚周圍的白頂子帽根子幾個白髮翁媼就殷切侍應,煙茶燒酒一一捧上,可警衛隨從全都搖手謝絕。唐靖兒燒紙已畢,白頂子就遞上茶水,又很客氣地問一聲:「你兄弟唐站兒還好啊?」唐靖兒接過茶碗,脖子一歪,歎聲道:「不怕你老人家笑話啊,我那兄弟是務農沒力氣,背槍沒膽量,人家上天竺山當道士啦!」白頂子說著「也好也好」就挪過條凳。唐靖兒坐了,仰面飲一口茶,斜眼瞟著老椿樹,猛然硬聲發問:「嗯?這我老舅一死,葫蘆豹也叫人燒啦?」 
  沒人答理,沒人敢答理。 
  白頂子提著茶壺到靈帳後邊去了。 
  唐靖兒拿出長桿煙鍋,在空中一敲一敲地高聲發問:「當家的男人呢?」 
  一個哆哆嗦嗦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腰身佝僂著,頭上的孝帶直拖到地面。唐靖兒冷聲子說:「是橛頭老三啊。高堂白事大如天,連個龜茲樂人都不請,圖省錢啊?」 
  老三顫著聲答:「龜茲樂人都竄山跑了,實在是請不到。」 
  唐靖兒又壓著聲問:「這老人過世啊,連個哭靈的都沒有,是埋死娃子哩嗎?」 
  老三哽哽咽咽地哭,粗喉嚨嗡嗡地震動大地。 
  唐靖兒問:「媳婦們呢?」 
  老三不敢回答,他只是哭。 
  一般人家,老人仙逝,三親六故、老少外家前來弔孝燒紙,孝子賢孫媳婦女們跪在大門口迎接,又在靈棚兩旁磕頭還禮。在來賓燒紙進香時,媳婦女們要高聲哭喪,無有媳女的人家還要雇了鄰家妻女代哭,這哭是對來賓的答謝,也是一種示孝的方式。可是,唐靖兒從進樓門到磕頭燒紙,如上的禮儀統統沒有,他很有些被人下看的感覺。當掙羅匠那時候,每到年節來舅家借糧借錢,時時遭幾個表兄弟的白眼。如今做了司令帶兵攻城,卻聞老舅過世,本想按常規禮儀弔孝,畢了就起身回營,沒想卻遭此辱慢。心想這孫家人真正是不識時務,就一時火起,拍桌子怒問:「我舅是咋死的?」 
  老三結巴著答:「是、是,叫、叫葫蘆豹,蜇死的。」 
  「哄鬼哩!」唐靖兒嘶聲高叫。 
  老三又是放了粗聲痛哭。 
  唐靖兒看著他哭,就俯身袖手作親切狀,直到這表弟一聲哭了,才又悠著聲兒說:「好老表哩,你的大號叫孫興讓,死人面前可是說不得謊啊!你,說這七老八十的人,能叫蜂蜇死?是他上樹捅蜂窩啦?是他拾柴割草惹了葫蘆豹啦?」 
  老三就哭天搶地地喊:「大大呀,為兒的不孝啊!」 
  唐靖兒擺擺手,說:「算啦算啦,你孫家的事我本來不想管,可是這,不管招人笑話啊!聽我給你說,這天經地義的是男主外女主內,侍候老人全在媳婦們。你孫家又不少了媳婦,媳婦孝賢老人就長壽,媳婦毒惡老人就受罪。你把你家的媳婦們給我叫來,我要問問,我舅活著時,她們是咋侍候的?」   
  葫蘆豹(8)   
  老三站著沒動。 
  唐靖兒說:「還要叫我的兵動手嗎?」 
  幾個白頭翁媼就同時圍了過來。一個說她們哭了一天一夜,剛剛叫歇著;一個說唐司令你想吃啥了我這就叫人給你做……唐靖兒不聽這一套,揮手對院裡的衛兵喊:「給我搜人!」 
  白頂子帽根子就趕緊上來勸說司令不要生氣,說你這老表弟只知道背了橛頭上坡,人情世道他啥啥都不懂,說全苦膽灣人都指望你坐了縣城咱州川就有好年景了。這邊說著那邊就有兩個老人追上去攔那兩個兵,兵哪裡把老人當人,拿槍把子一撥,老人就趔趄著跌倒。不一會兒,兩個兵就把四妯娌押到了唐靖兒面前。 
  唐靖兒凶著臉,狼一般的目光在女人們的身上掃過。片刻,他偏頭呷一口水,輕聲子問:「這我舅,嚥了氣啊。你們竟一聲喪都哭不出來,是你媽你大死了你也這樣嗎?」 
  四妯娌長髮拖垂,孝布掩面,一個個泣泣咽咽。 
  唐靖兒平聲子說:「叫我說啊,是你們虐死了我舅,有罪的!」說罷又扭頭去喝水,猛然,他把茶碗朝地上一丟,沙著聲,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不輕不重的話:「按鄉俗辦。」 
  兵還沒有動手,饒就跪下了,其他三個也跟著跪下,四個女人跪了一行。兩個兵抬來糞籠大一摞瓦盆,唐靖兒揮手朝下一壓,四妯娌的頭上,就每人給擱了一個瓦盆。這就叫頂孝盆,州川的鄉俗。不肖子女頂孝盆,一個對時1不准起來,來了燒紙的就在頭頂上的孝盆裡燒,再烙再燙你得受著。 
  院裡的兵、門外的兵,就過來在各個孝盆裡燒紙。燃燒著的竹紙在孝盆裡騰起烈焰,兵們慢條斯理著,他們一張張地燒,很文雅地延長時間,你燒了我燒,絡繹不絕。眼看著,饒的頭髮焦了,一綹綹地往下掉,她依舊挺著脖子;程珍珠牙咬得嘴唇已經流血,忍緊縮著脖子淚流滿面,琴雖頭髮冒煙可嘴角獰出冷笑…… 
  唐靖兒起身,撣衣扯袖整理戎裝。他把他媽的牌位在身上背了,又把長桿煙鍋往肩上一搭,大步朝門外走去。可是,只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對靈棚前的老人們交代:「我這老舅入殮啊,身底下要鋪十匹杭綢,身上要穿十六件,口裡要含珍珠寶,手裡要握金錁子。棺材嘛,要老柏木八大塊。墓裡邊嘛,廊場要大,他的心愛之物要全部陪葬,水煙袋、筆墨紙硯、書,還有啥都給擱上。這話我就不再說啦,誰要給我日鬼你可當心著!」 
  說罷,背了手朝大門外走去。幾位老人剛鬆了一口氣,誰料他二次又轉了回來,喊道:「老三你過來!」 
  老三蹭著腿過來。唐靖兒說:「這老人一死啊,古來分遺產的規矩是,兒分半女分角,外甥來了背個鍋。我舅的鍋我就不要了,我只要他的那個水火棍,你給我拿來。」 
  很快就有人取來了那個蒼老的水火棍。唐靖兒接在手裡,掂了掂,就嗚啦一轉,背手握了,橫在後腰,雄赳赳氣昂昂大步而去。 
  他一出村口,靈棚裡頓時哭聲大作…… 
  就在人們手忙腳忙地從燒紅的孝盆下救出四妯娌的時候,孫家門上來了一個討飯的瘋婆子。瘋婆子頭髮蓬亂,衣衫不整,胡言亂語著蹦跳行走。她側楞仰絆地在靈棚前磕了頭,乾哭幾聲野狐調,髒眼窩裡就垂下兩行淚,又唸唸叨叨著自言自語,誰也聽不清她說的什麼。白頂子上前扶持問候,瘋婆子冷眼以對不消答理,就都以為是專到紅白大事的家兒混吃混喝的乞丐,也就任隨她去。 
  瘋婆子來到孫老者住過的老上房,抬腳動腿都是熟門熟路的樣子。 
  老炕上四個媳婦靠了一行,個個頭上頂著黑帕子。人們剛剛給四妯娌包裹了頭頂上的燙傷。 
  瘋婆子逕自在老圈椅上坐了,松垂的眼皮耷拉著,不久就呼呼大睡。四妯娌忍受著孝盆燙烙的疼痛,她們沒有力氣問候眼前這位婆子,猜想著是不是哪一門子的遠親。老三進來向二嫂要鑰匙,瞟了一眼正打瞌睡的老婦人,他也沒認出來,心想是不是哪一位嫂子的親戚。 
  孫慶吉進來舀蕃麥糝子做飯,突然看見在老圈椅上大睡的瘋婆子,見她那髒兮兮的樣子,就用腳踢了踢椅子腿,問:「哎哎,老人家你是從哪裡來的?」瘋婆子懶洋洋地睜開眼,瞟一下孫慶吉,突然就撲了過來!孫慶吉閃到一邊,驚問:「要咋哩要咋哩?」 
  炕上的四妯娌也靈醒過來,異口同聲問孫慶吉:「咋啦咋啦?這是誰這是誰?」不待孫慶吉反應過來,瘋婆子抓緊他的胳膊,連說:「我認得你我認得你,你不是耍花鼓子的丑角嘛!」 
  孫慶吉往後趔一步,追問:「你是誰呀?是哪一門子親戚?還是尋過事的人家混吃喝?你說你是誰?」看孫慶吉變了臉,瘋婆子咚地靠到老圈椅上,大腿朝二腿上一蹺,瞇瞇著眼,唱出幾句花鼓調:「我上一面嶺來下一面坡,一腳踏在野雞窩,野雞窩裡八顆蛋,孵出來都是莊稼漢。莊稼漢,怕做活,一心要把花鼓子學;裡角裝成瞎奶奶,丑角扮成豬八戒———」 
  孫慶吉聽出這瘋婆子的唱詞兒有作賤他的味道,就伸手拉扯要把她推出去。可他哪裡是這瘋子的對手,瘋子胳膊一掄,他就坐了個尻子蹲。 
  孫慶吉正要發火,這瘋婆子卻跳起來連唱帶罵:「你從我娘家的門前過,吃了我媽的鍋盔饃,還偷了我媽的臭裹腳———」   
  葫蘆豹(9)   
  炕上的四妯娌聽這瘋婆子出言不遜,就紛紛下來勸說孫慶吉:「不要跟這號人計較了,給倆饃叫走,給倆饃叫走!」 
  孫慶吉就要去廚房拿饃,可他剛轉身,這瘋婆子又揪住了他的衣襟。孫慶吉真正被惹惱了,伸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可這一巴掌打出了爛子。瘋婆子嘩啦嘩啦脫了上衣,甩吊著兩個空皮子的布袋奶,連跳帶蹦著喊:「好你個狗日的尿床王,看我把你在南山裡做的瞎瞎事,揣人家婆娘捏人家女子,都給你唱出來,叫上下州川的人都聽聽你是啥東西!」 
  四妯娌就連忙扶她坐下,生怕這瘋婆子再唱出啥難聽事體。又趕緊給她披上衣服,趕緊拿來吃食好言相勸,又把孫慶吉朝門外推。可這瘋婆子不依不饒,掙脫四妯娌跳起來喊:「你個沒良心的賊!你看我是誰?你看我是誰?」 
  孫慶吉在心裡起了蹊蹺,他不明白這瘋子到底是誰,她怎麼能知道他當年在花鼓台下的風流?看孫慶吉在審視她,瘋婆子就一隻腳踩在老圈椅上,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說:「我給你娃子明說哩,老娘我坐這老圈椅的次數比你爺都多!你娃子好好兒看看我是誰,你娃子好好兒看看!」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猛地炸聲叫道:「你認清了,我娘家在石甕溝!」 
  孫慶吉一下子傻了眼,他納首便拜,連說:「老嬸子老嬸子,實在對不起,兄弟我瞎了眼窩啦!」 
  妯娌四人聽言趕緊給瘋婆子穿衣系扣、擦臉奉茶。孫慶吉給四妯娌說:「這老人家啊,是你家大嫂———十八娃她媽呀!」 
  場面一下子凝凍起來。二嫂饒曾給三妯娌說過大嫂十八娃娘家的筋筋蔓蔓,四嫂琴也曾講過丈夫說給她的大嫂她媽的故事———這寧花當年怎麼被賣到龍駒寨,老販挑如何贖人納妻,南山罩如何搶她玩她,她如何在紅崖寺甘當班頭,又如何攜了伙夫騎驢回河南…… 
  饒對三妯娌說:「不管怎麼樣,這個姨總歸是大大的親家,總歸是咱大嫂她媽———」不及說完,瘋婆子又哭叫起來,又一層層地脫著上衣:「哎———我的親人哪,老販挑你死得冤啊啊!我女婿人頭在哪達?哎———我的親人哪,我十八娃你咋跟了小牛郎啊啊,我的外孫子你在哪達?哎———我的親人哪,老親家你上了西天啊啊,你得賠我人命賠我的錢呀!」 
  眾人百般勸慰,可越勸她哭得越歡,越勸她越提出一些難以理喻的要求。孫慶吉就說:「不管她了,真正是個瘋婆子,這吃屎的把屙屎的還給纏住啦!」 
  話一出口,這瘋婆子反倒不哭不鬧了。她自己扣了斜襟上的疙瘩紐,自己紮了褲腿綁了鞋帶,立起身子,一手插腰,一手直指眾人,口齒清楚地說:「我給你孫家人說哩,河南是水旱蝗災遍地難民,可我不是逃難的,我是來跟你孫家人打官司的,你家老四打死我男人老販挑,我來是要你們償命的!老四人死了,可他婆娘在,他兒子在,他的家產在!你都聽著,看是公了呀還是私了呀?」 
  二嫂饒聽到這裡,覺得今日是遇上了怪物,就剛剛正正地告訴她:「我把你叫姨哩,也叫娘哩,我孫家一門英烈,免徵糧稅的牌牌就在門上釘著!孫家人立身處世,不是護村護縣就是說事合轍,這州川人有口皆碑!到如今,弟兄四個折了一雙半,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今又老人家屍骨未寒,你卻上門來誣陷勒索———」 
  剛說到這裡,四媳婦琴就揮著切面刀撲了過來。她一邊掄著刀一邊喊叫說:「哪裡來的野瘋子,看我把你狗娘養的剁成肉醬!」亂刀揮舞中,瘋婆子抱頭鼠竄。珍珠和忍操起□面杖後邊就追,到大門外被眾人擋了,言說一派瘋話何必當真…… 
  孫家四妯娌不得不當真。這瘋婆子把多少年的舊事怎麼弄得那麼清楚?孫慶吉說,金陵寺的禿頭和尚范長庚去年就到河南雲遊,該不是他從中挑撥煽惑? 
  隆隆炮聲震動著苦膽灣人家的土牆柴扉。孫老者的白木棺材來不及塗上黑漆,人們就草草地掩埋了他。老三的頭在墓門上撞出了血,他說死說活不上王山的洞。二嫂饒領上珍珠和琴跟著村裡的父老進了後溝,老三扛了犁耙繩索,引上他媳婦也上了後坡。忍手握一根草繩,草繩悠悠地長長地拴著老牛…… 
  陳八卦從後山歸來,飛的帽苔子隨著腳步一起一伏。他甩開腿腳在山路上行走,覺得比坐兜子舒服多了。他此行又看好了一塊山凹地,那凹地的坐靠朝向都在風脈頭上,他要在這裡給自己買一塊墓地。可在返回的羊腸小路上,他和一個人不期而遇了。 
  這人是范長庚。他的臉頰乾瘦,鬍子拉碴中鼻塌眼凹。他弓腰拄個枴杖,襤褸的袈裟拖在腳面,似乎腿骨受了傷,走起路來半邊胯子一趔一趔。 
  陳八卦選定一處平路,遠遠站定,看著范長庚搖搖擺擺而來。在丈把遠的地方,陳八卦抱拳,平聲相問:「尊者范大師,向何處雲遊?」 
  范長庚立定,用枴杖撐了身子,雙眼一夾,伸長脖子,看清來人,用誦經的低沉聲調說:「噢,是油坊裡的。我說,腳下無履雲作履,出遊全靠一股風,閱盡天下奇怪事,楊柳枝頭波濤平。我老了,不再奔走了,一心一意唸經呀,出家人一心念佛才是正經主意。」 
  陳八卦的心弦被撥動了,他也由衷地說:「我娶了個老婆,租了幾畝山坡地,一心注在種藥行醫呀……」   
  葫蘆豹(10)   
  不遠處的山坡上,老三和忍在勉力耕作。白日從雲隙間紮下幾縷亮光,新犁過的田□漾出飴糖般的甜味兒,老牛臥在軟土上反芻,時不時地發一聲綿長的鳴叫。老三瞇眼看著日頭,日頭給他禿媳婦的衣衫上鑲一層金邊。他抓一把泥土,任其在指縫間流下,他喜歡泥土摩擦皮膚時的癢癢。 
  突然,忍啊地叫了一聲,雙手捂著小腹蹲了下去。老三趕緊跑來扶她,急問:「咋啦咋啦?」忍緩緩地揚起頭,已是淚流滿面。她拉住老三粗糙的手,輕輕地、輕輕地按到自己的小腹上,哽咽著說:「我懷上了,懷上了,我想吃、吃———」 
  老三一下子蹲在地上,一邊伸手在媳婦的小腹上輕撫,一邊說:「娃呀,你來的不是時候啊!」媳婦握住他的手,望著坡下的苦膽灣,喃喃地說:「我想吃土———」說著把一塊核桃大的黃土放在嘴裡。老三看著媳婦,緩緩站起來,很響地吐出一口唾沫,輕聲說:「這個娃,不能要。」 
  媳婦啊了一聲,吃驚地睜大眼睛望著他。 
  老三啪啪地拍著手上的泥土,說:「耕坡上這地啊,我是最後一回了。河邊的地,我已當給別人種去了。」 
  媳婦一下子跪下去,抱住丈夫的腿,哭道:「往後一家人吃啥喝啥呀?」 
  老三輕輕推開媳婦,說:「我也上南山去當土匪呀!」 
  媳婦啊一聲打個寒顫,仰頭問:「你能當了土匪?!」丈夫巨碩的身影鑲在藍天上,他頭頂上正飄過一朵白雲。 
  老三咧嘴一笑,無聲,卻果決地說:「先當土匪,再當司令。」猛然,他一腳踢開媳婦,嘶聲道:「二十年後當皇帝!」     
  後記   
  孫見喜答邰科祥教授問(1)   
  問1:在你的文學生涯中,故鄉、家庭等因素對你產生過哪些影響? 
  孫見喜:我故鄉所在的商州丹江川道,自古就是連接西北、關中和中原吳楚的大通道。在周秦漢唐諸王朝建都長安的時候,那些求學的趕考的晉見的游旅的商貿的都經這條通道到長安去;相反,那些赴任的遭貶的巡視的平叛的都經這裡出了武關去中原吳楚。所以商州這塊地方自古就是一條文化走廊,歷朝歷代在這裡遺落著一層層的文化種子。唐朝的重要詩人幾乎都從這裡走過且留有詩作,從而使這裡的文化生態呈雄秦秀楚兩種文化的交混狀態。這從戲曲、音樂、民歌等方面可以看出來,這裡有源自關中西府的秦腔,也有漢江流域的「二黃」,還有中原的豫劇、吳楚的花鼓。這裡人民的觀念有儒家文化的正統性,也有釋道文化的向善性和自然性。同時,這裡畢竟山大溝深,又處在豫、楚、秦幾大政治經濟板塊的銜接和邊沿地帶,所以又是叛軍土匪暴民及流氓無產者的隱藏及滋生之地,如明末的李自成、民初的白朗,以及當地說不清的逛山桿子等。這些滋生於山野萌芽於民間的力量,政治上是叛逆的,文化上是雜色的,他們作用於這塊地面,是又破壞又創新,他們敗壞綱紀又罰治腐惡。這種混濁文化的豐富性孕含著某種創造的基因,體現在文化創作上,必然呈現異態的艷明性和南北交合的地域優勢。這是我故鄉所在的大文化背景,也是我人文心性產生的土壤。 
  我的家庭,祖輩於清嘉慶年間從關中富平縣移居商州已逾十代約二百年了。曾祖父清末在縣衙做事,執過水火棍跑過差役,大約也有些文化。據祖父講,當時六間大房裡掛滿了字畫,祖父兄弟四人分家時,分字畫也是重要議題,這些都是曾祖父在縣衙做事時積攢的「財產」。祖父上過私塾,青年時到離家二百里的商貿中心洛南景村「熬相公」,就是坐鋪子當學徒,他的掌櫃的是山西人,有一肚子文墨。祖父在這裡學會記賬打算盤,還背誦了中國歷史朝代、懂得了一點孔孟諸子,更養成了他「見冤家說散見姻緣說合」的處世哲學。祖父古道熱腸,口才也不錯,後來成了村裡「和事」的老者。祖父輩六兄弟,大爺年輕時新娶即夭,遺孤由大婆帶到改嫁的某國民黨軍官家養育;我爺排行老二;三爺是老老實實的莊稼漢,家裡的水田旱地和幾頭牛豬全靠在他身上;四爺在舊軍隊當兵吃糧,二十四歲被人殺害於山陽縣;五爺六爺未成事即夭折。我祖母家是貧苦人,祖母她爸長年給人熬長工,她媽務了一個果園,心靈上卻隨著耶穌經常走老遠的路去做「禮拜」;她大弟以偷人為生,曾在西安某軍官家偷手槍、在商州駐軍某營長軍部偷手槍,屢屢得手,他就靠偷槍賣錢養家吸大煙,解放後當飼養員成了模範受過獎勵,但在1962年的困難時期,他又鑿牆偷人家棉花被判刑,最後死在銅川獄中。祖母的二弟被國民黨拉壯丁一去無蹤影,她三弟主要靠耍錢為生。我父親為獨生子,在民國新式學堂唸書至高等小學畢業,1944年自願參加國民黨軍隊赴河南靈寶抗日,中途染病回家,曾被「辦逃兵的」勒索迫害,直至日寇投降,後終生務農。我母親生在一富戶人家,為幾畝水田,遭當地惡人欺壓,其父被人殺害,其母上吊,祖父病死,一年之內死了三位親人,尚在吃奶的母親被人收養。母親的養父家是破落大戶,一次被仇家殺了養父之父及其弟兩人。母親的養父和他哥吃喝嫖賭賣房賣地不務正道,到解放初定成分時被定為雇農,連貧農都不如。我母親的親舅兄弟四個,為報仇拉起隊伍佔山為王,手下曾有兵員一百多人,為首的老大因為其妻與婆母不睦,親手將其槍殺在門檻上。我母親的養外爺,是鄉村醫生,治病主要用土單驗方。 
  這是我生長的家庭環境。我自幼就聽大人們講他們的經歷、他們那個年代的故事,接受他們處世哲學的熏陶。我母親說,你爺能活到七十四歲,主要是為人善良;你婆能活到九十八歲終老天年主要是愛娃、心性剛強、遇事想得開;你父親能活到七十多歲也是能吃得下粗糠嚥得下野菜扛得住苦難;她說她也活到八十了,一生大難不死,主要是受得委屈吃得虧。上輩人的各種性格成分組成了我的性格因素,這成為我日後奮鬥的多種動力源。 
  ▲問:你上大學的專業是理工科,為什麼後來棄工從文?這其中的直接契機是什麼? 
  孫見喜:我考大學的時候,聽從了班主任的勸告,報考了工科。班主任專門對我們農村來的同學講了一次話。他說,你們高考不在於選擇什麼專業,而首先的一條是如何能考上!不管啥大學啥專業,你農村娃只要考上了就能進城穿皮鞋,再理想的專業你考不上也只能回鄉下去穿草鞋了!老師的話不怎麼好聽,但他講出了一個簡單的道理:農民子弟要真正改變命運,只有考上大學這一條路可走。這是老師根據當時的國情給我們指出的一個最實際的人生目標。於是,我放棄了自己喜愛的文科。當時,我上學的商縣中學,每週都舉辦「文學講座」。學校聘請當地最有名望的老先生,課餘時間開專場講古典文學、講文學批評、講文學欣賞,我幫老師印講義、寫板報,積極參與。從初中開始,我感覺我對文字特別敏感,當時的《中國青年報》每期有個欄目叫「青春寄語」,短小精悍,用非常抒情的文筆寫成,我幾乎把每篇都抄了下來,經常誦讀,獲益頗多。高中時,我模仿唐詩寫作,三年寫滿了一個小本子,請語文老師張廣訓指正,張老師很是驚訝。   
  孫見喜答邰科祥教授問(2)   
  班主任老師要我們農村同學報考理工科,主要考慮當時全國都大辦工業,國家及各部委辦了許多理工科院校,在招生數量上理工科院校大大多於文科院校,事實上那幾年考取理工科要比考取文科相對容易。當時填報志願,在填報的十所一類院校中我的第一志願是合肥工業大學,填報的十所二類院校中我的第一志願是西安工業學院。後來,我被第五機械工業部所屬的西安工業學院精密機械專業錄取。五機部主要製造常規兵器,其所屬院校專為各類國防工廠培養專業人才。但是,入學一年即爆發「文化大革命」,我們只學了十來門專業基礎課。「文化大革命」中,有了大量的時間自由支配,我和幾位同學便以接管圖書館為名,拿到了書庫的鑰匙,進駐到裡邊。在這裡,我系統地抄錄了唐宋詩詞及其註釋,讀了《古文觀止》,讀了一些古典名著,讀了部分蘇俄文學包括托爾斯泰的《復活》等,還摘抄了六十年代初那幾年全部的《文學評論》。當然,我也寫了不少大字報,但同學都說我寫的大字報很有「文才」。後來,有幾年時間,我們被派去工廠實習,被派往農場勞動,凡編輯戰報編寫文藝節目之類涉及文字的工作,我都是主要執筆者。 
  工作分配後,我來到河南南陽的五機部358廠,先當車工,再當技術員、助理工程師。再忙再累,我讀書寫作的愛好不減。當時為了應付節慶會演,廠工會成立了由工人、幹部、技術員組成的「三結合」創作組,編寫文藝節目,我是其中的骨幹之一。同時,工廠所在的鎮平縣及南陽地區,也定期舉辦文學創作講習班和改稿會,每一期我都是參加者,每一次選稿我的作品都入圍。西峽縣的農民作家喬典運,喜抽煙又咳嗽吐痰,沒人願意和他同室,幾次創作會都是我和他住同一房間。老喬五十年代就發表短篇小說,「文化大革命」中到珠江電影製片廠改電影劇本《深山紅梅》,幾年時間吃盡苦頭,往往是每通過一稿,形勢又變了,按新形勢再改,剛改好形勢又變了,他說把頭都改成木頭了,終於拍成了,「四人幫」倒台了,「三突出」那一套被批判了。所以「四人幫」一倒,老喬的創作如岩漿噴發是必然的。這樣一個極有思想鋒芒又富創作經驗的老作家和我同處一室,給我創作上以很大幫助。每當我的小說通不過或改不下去時,他都拉我去逛市場或看梅溪河,所謂的梅溪河其實是一條污水溝,那裡邊蘊涵著太多的關於人間的想像。在市場上,老喬的機智幽默隨機應變令我大開眼界,他甚至冒充市委書記的二舅,從水果鋪子弄回來一衣襟的梨。梨當然很甜,但他調侃權勢者嘲弄依附者的自如給我們帶來了十分的快意。在我的印象裡,當時的老喬,從骨子裡是站在「官方」的對立面的,他頭上的「反骨」、他對時代深層的批判意識,是他所有作品的底色。後來,又逐漸瞭解了他為何是地主的兒子卻到志願軍裡當了文化教員,復員後當農民又發表了不少小說,人家鬥他他如何袖著雙手擔尿上坡做絕活表演等等。儘管省上派了老作家、派了出版社的老編輯、派了《奔流》雜誌的領導,來指導我們改稿,但真正使我獲得創作啟示的卻是喬典運。 
  經過幾年努力,由南陽地區宣傳部、文化局組織我們十多位作者創作的短篇小說集,通過了河南人民出版社的終審,但在即將付梓的時刻,中國發生了政治大變革———「四人幫」倒台。為了保護作者,省上和地區派出專門小組到各位作者所在單位說明情況,我那時所在的廠技術科某領導以不務正業為名準備整我,省地工作小組的到來使我避免了即將發生的尷尬。粉碎「四人幫」之後,我們那一批作者又被集合在一起,重新創作,由於放開了思想,很快見了成果,我們的短篇小說集《躍馬坡》於1978年由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中收入了我的處女作《602號圖紙的誕生》。在其後的一次改稿會上,《奔流》編輯杜道恆向我提供了賈平凹的信息。賈在「四人幫」時期就和劉心武等名家在上海《朝霞》雜誌發表小說,「四人幫」之後他的作品遍地開花,以田園牧歌稱道文壇,名聲如日中天。讀他的小說,總覺得是一個鄉親在同我說話。但沒想到的是,這樣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竟和我有著某種機緣,他父親賈彥春曾當過我初中的語文老師,他老家和我老家相距二十公里,我們都是在丹江裡光屁股耍水長大。七十年代末,我和平凹開始通信並有了來往。 
  1981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西安某研究所一位老工程師對調回到西安工作。這樣,就在整個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約二十年的時間裡,我和平凹接觸頻繁。我是他的一些重要作品創作過程的見證人,我們還結伴周遊了全國許多地方。由於融入了西安這個大的文學環境,我的創作獲得了較大進步。這個時期,科技人員正在全國吃香,而我的創作慾望卻難以遏止,再加上我所在的科研處一些人覺得我「怪怪兒的」,儘管和同志們在一起時我是個重要的「熱鬧源」,我們唱鄧麗君學交誼舞組織球賽和郊遊,但我的心一直在另外的空宇遨遊。這樣,在陝西人民出版社籌辦大型文學刊物《文學家》時,我被借調到編輯部工作。之前,我曾在該刊的前身《綠原》雜誌發表過短篇小說數篇,也參加過該刊的筆會。1984年,我正式調入陝西人民出版社當編輯,算是徹底棄工從文,徹底結束了事業和職業分離的痛苦狀態。我從事技術工作凡十三年,最後的職稱是工程師。   
  孫見喜答邰科祥教授問(3)   
  ▲問3:家庭的災難對你的生活、特別是心理產生過哪些影響?能否談談你目下的家庭生活? 
  孫見喜3:我妻子1997年不幸遭遇車禍,前後做了六次腦部手術。我在急救室她的病床前爬了七天七夜,三個月裡沒脫過衣服睡覺。她住院三年我帶著孩子泥裡水裡過日子,雖然她全身偏癱思維不清被定為「特級傷殘」,雖然她工作的單位領導(也是醫學專家)至今見我還說,由於我堅持搶救一個已經失去生命價值的人,而給單位和我自己造成了長久的負擔,但我說我無怨無悔。雖然這個生命對社會和我個人沒有了價值,但這個生命畢竟因我而存在著。我爺是「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我怎麼忍心看著一顆伴陪了我六年多的活生生的心臟停止跳動呢?至少在那一百天裡,我是非理性的。在腦外科值班室,我只會呼天搶地地哭喊一句話:「搶救!搶救!」我至今感謝我身邊的朋友,感謝全國各地的文友和讀者,他們從物質到精神幫助我度過了那幾年的苦難。朋友們對我的幫助甚至到了最具體的生活細節。一場車禍,使我變成了馬路邊的小草,任隨車碾馬踏,但終於不死。我讀懂了「頑強」這兩個漢字,它們的真正含義不僅在於這兩個字的本身,更在於這兩個字所攜帶的時間概念———對一個漫長過程的忍耐。這種心靈「蘸火」,提供了我精神硬度,使我延續了十六年的賈平凹追蹤結出了果實———這就有了廣東花城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130萬字的三卷本《賈平凹前傳》,緊接著的,就是《山匪》了。目下,病人已委託一家親戚全面護理。兒子已經上了初中,年已八旬的老母親給我做飯。 
  ▲問4:你的散文和小說中有很多描寫或關涉佛學的內容,而且能看出你已有很多慧悟,能談談你對這方面的鑽研和經歷嗎? 
  孫見喜4:都源於「文化大革命」。我住進學院圖書館那段時間,讀了幾冊佛學基本知識的小冊子,因為小時候老弄不清和尚與道士的區別,當時讀這些書主要想搞清這個問題。後來工作到河南,在離我們廠九公里的山裡有一座唐代的普提寺,秋天我們常去那裡掃桂花。有一年我出差到陝西虢鎮,在鐵道邊碰見一個醉漢,有一個漂亮女人跟著他。醉漢一列列地數著貨車的車廂,又到路上一根一根數枕木,晚上回到618廠招待所,才知道他是西安電影製片廠的大導演劉寶德,他因導演的反特片《古剎鐘聲》而名重一時。後來聊熟了,他說《古剎鐘聲》就是在你們那兒的普提寺拍的,還介紹了幾通古碑要我去讀讀。回廠後,我就想把那些碑文拓回來細讀。我曾在南陽臥龍崗的武侯祠看人家拓《出師表》,約略記得那些操作過程。我沒有宣紙,就把油光紙折疊了燜濕,又拆了口罩包上草木灰做成「拓槌」。我把濕紙貼到碑上,用軟刷掃平,又用硬毛刷在字跡上敲打,濕紙凹進了筆畫,稍干又用「拓槌」蘸上墨汁輕拍碑文,由淡而濃、由輕而重。因為我用的繪圖墨水質量尚好,所以我的拓片字跡頗清晰。拓紙風乾後,我揭下來拿回去裝訂成冊。我用這種辦法將普提寺的幾通碑文收入囊中。我有一間單人宿舍,是別人廢棄了的灶房,有四平方米,這裡成了我的佛學研究室。我將這些碑文拓冊墊了牛皮紙置於床上,頓覺屋裡光明普照。我先給生僻字注上音,然後斷句,再譯成白話。這些碑文,用優美的文辭記載了一座寺院的歷史興衰,還記錄了當時佛教的教理及其規義。二十多年後,賈平凹創辦散文類月刊,我把其中的《普提寺志》推薦給他,他將這篇「志」發表在他主編的《美文》月刊上。 
  在河南工作時,我利用一次到重慶出差的機會,獨自上了一趟峨眉山。在純陽殿,聽兩個尼姑講其出家的經歷,使我知道了什麼叫蕩滌靈魂。在「大椿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佛祖以億萬年作夜億萬年作晝」的洪椿坪,我向寂一法師請教佛學對心性的作用與反作用,又討論了人生處世與個人奮鬥的關係。老法師給我講了好長時間,最後他給我的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系心一處,守口如瓶;受得委屈吃得虧,諸事可成。」因為在洪椿坪耽擱的時間太長,我向華嚴頂方向進發時天色已黑,寂一法師見我執意要走,送了一桿竹杖給我,說了一句「路上記著我的話」,轉眼就沒了人影。沒有旅伴,路上又積滿冰雪,我幾乎是手腳並用爬行在陡峭的山路上。崖高,路滑,沒有月亮,大風吹起,松濤如海潮轟鳴,大山中孤身夜行在冰雪路上的恐怖,幾乎繃斷我的神經。我又連續爬山六個多鐘頭,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在我攀住石頭喘氣的時候,心中默念著寂一的話。終於來到一處廟宇前,眼見著燈火輝煌,可我遇到了麻煩———廟前台階上蹲著兩隻大猴!再環顧四周,群猴密密麻麻包圍了我。驚恐間,我把隨身攜帶的餅乾扔出去,又把幾個水果扔出去,群猴一搶而空,但台階上的兩個霸道者無動於衷。僵持了片刻,我就朝廟裡喊話求救,但聲喊啞了也無人出來。情急之下,我揮動竹杖呼啦啦在空中掄著圈子跑向台階,見我強行沖關,那兩個傢伙朝旁邊挪了挪身子,我趁機一口氣跑到廟裡。原來,人們在後堂聽五台山來的游僧講經。見我帶著一身冰雪進來,大家十分吃驚,立即端來火盆,齋堂的師傅也很快弄來熱湯。這一夜,聚在「洗象池」後堂烤火聽經的男女遊客共十三人,五台游僧也即興回答了我們的提問。大家討論著各種僧俗問題,其樂融融,親如一家,又互相留下通信地址,其中兩人直到九十年代末還和我保持著聯繫。   
  孫見喜答邰科祥教授問(4)   
  我在西安某研究所工作時,單位附近就是著名的密宗祖庭大興善寺。有一段時間我身體不好,就到寺裡跟人學習三圓式站樁功,功余在小徑上撿核桃,也偶爾幫寺裡僧人拔草。「佛經流通處」的王女士有些面冷,我常到她那裡買《法音》雜誌,她很少有和顏悅色的時候。有次在吉祥村碰見她,我問候了她一句,她就說她要去烈士陵園,半路上摔了一跤,自行車摔壞了,腳也崴了。她這會兒是一瘸一拐地推著車子要回大興善寺去。我說你改日再去,腳疼得不行了我送你去醫院。她說今天是她父的祭日,又是和一個姐姐約好的。見她十分傷感,我就用我的自行車帶著她去了一趟烈士陵園。她父親以前是「民委」的幹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致死,她幾經努力才被安排在這裡工作。後來我去寺裡,王女士就熱情多了,我常在她那裡借經買經讀經。後來在省政協樓上碰見她,她已經是另一副精神面貌。她已調回「民委」機關工作,她說她本來就不願意到寺廟裡賣佛經,所以心情一直不好,還說如果有宗教與民族事務方面的問題可以找她。後來經她介紹,我認識了當時的陝西省佛教協會主席許力功,他當時住在大興善寺東邊游泳池邊上的一座樓上,有一個小比丘給他當通訊員。人都說見許力功很不容易。但我第一次去見他很順利,走時他還送了我。後來我一去小比丘就連忙進去通報,我沒有遇到過吃「閉門羹」的事,我覺得許主席很隨和,也樂於和學人討論學術。許是陝北榆林人,七歲出家,1956年畢業於北京佛學院,他經常應邀去日本和東南亞講密宗。許極博學,講佛時,常和歷史、文學、黃老、孔孟諸學相比較,這使我認識到佛學其所以博大精深,因為它完全是在哲學層面上觀照世界的。然而,後來發生的一件事使我對這座寺院產生了敬畏。 
  我在這裡結識了四個小和尚,他們在園子裡勞動,很疲憊,頗有怨言。我想瞭解他們,就跟隨著到了他們住的寢室。他們用電爐煮麵條吃,很慌張,還輪流在外邊警戒。經過交談,才知道他們每天勞動近十個鐘頭,伙食上還是限量的。我就給他們送了些小米,交往加深了,知道那位會吹簫毛筆字又寫得好的叫釋演信,他是南京棲霞山佛學院畢業的,他的理想是修復漢中某山一座廢寺,好像他還懂一點日語。我就很敬重這四個小和尚,和他們討論佛學問題也極有趣。對我提出的有關塵世上的粗鄙問題,他們都能結合自己坦率回答。然而,有一次我去找他們,卻是人去屋空,我被告知,其中一人被父母強行拖回了老家,另外三個因為偷灶上的饅頭,被趕走了…… 
  之後,我還到玉祥門裡西五台的後台去聽過經,到康有為偷經的臥龍寺討過齋飯,到福州鼓山寫過法雨,聽過台灣某大師講佛的十盤錄音帶等等,這些知識和素材就無意中滲入了我的中短篇小說和散文。我對佛的理解頂多如滄海之一粟,但你讀這些作品可以看出我對佛的敬重。 
  ▲問5:你最早是什麼時候研究賈平凹的?他對你的文學活動有什麼影響? 
  孫見喜5:我談不上是研究賈平凹,但我從1975年開始讀賈平凹,1981年開始追蹤他的創作足跡。目前全國各出版社出的研究賈平凹的各類專著有二十多部,這些專家幾乎都是學貫中西的大匠,我沒有學力和他們對話。但他們幾乎都參考過我寫的《賈平凹之謎》和《鬼才賈平凹》,我的書是他們的素材源之一。 
  要說平凹對我的文學活動有影響,恐怕主要在精神方面。他不到五十歲就寫了二十多卷文學作品(已出版的文集有十八卷),這在當代文壇是不多的。況且他在國內國外獲得過那麼多而重要的獎項,擁有巨大的讀者群,他像一片翻捲著擴散著的狼煙瀰漫在一處地域,外邊的想進去聞聞是什麼味兒,受不住的咒罵著逃離,沉浸其中的又迷戀之如吸煙上癮。但我關注的,是他的製造過程及這種現象的成因。有兩點判斷在我腦子裡是明晰的,一是他中國傳統文化的立場,二是他的民間視角,這兩點是他藝術大廈的重要支柱。之外,他的悟性和天賦,他的勤奮,他的敏于思慎於行,他的禁得住絆磕耐得住挫折,也保證著他藝術大廈的不斷高長。或者說,正是他這種奮鬥精神,感染著影響著他周圍的文友和一批作者,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問6:你和其他商洛籍作家的關係如何?你們之間在文學上相互有熏染嗎?表現在哪些方面? 
  孫見喜6:商洛籍作家有一群人。常在國家及外省市報刊發表作品的如小說家賈平凹、京夫、方英文、魚在洋、蘆芙紅、譚易、王盛華、陳毓、劉劍峰、劉小平等;散文家如劉少鴻、候占良、李育善、周俊安、董發亮、嚴文龍、田沖等;詩人慧瑋、遠洲、程玉宇、鄭學良、丹舟、唐慶華、翰乙、王堅波、郭建賢等;還有魯迅研究專家高信;雜文家屈超耘、張中山、周知;評論家煒評、邰科祥、王永生、郭三科、陳漢生等;劇作家陳彥、陳正慶、田井制、冀福記、何丹萌、徐小強、馮國喜、呈全喜、王宏民、陳道久、閻金柱等。大家天然的聯繫當然在地域文化上。熏染是相互的。諸位之間,文學選擇的差異性很大,但山裡人的某種精神共同引領著各位的文學之舟,大家的公共能源和財富是童年的貧寒,大家的通病是飲食簡單化服飾樸素化立場平民化。就性格而言,有的機敏有的木訥但都還誠實。雖說創作上各自取獨立姿態,但審美趣味上也有共同偏好,如書法、民族民間藝術等,在題材素材的使用和取捨上,也互有借鑒,最主要的是互相激勵。八九十年代,平凹的家、我的家都曾先後是大家的俱樂部。聚在了一起,相互交流文壇信息、各自的創作和讀書情況,當然也玩麻將,玩書法,玩樂器和秦腔,沒有策劃過炒作誰或攻擊誰,山裡人不具備這方面的智力。   
  孫見喜答邰科祥教授問(5)   
  ▲問7:關於你的長篇小說《山匪》,你能談談相關情況嗎? 
  孫見喜7:自己說自己是尷尬的,但我可以說說創作情況。這部作品醞釀的時間有上十年了,但上輩人在的時候,有些故事是不能寫的。我祖父這一輩最後去世的是我祖母,她2003年以98歲高齡仙逝。我是2002年初夏開始寫這部小說的。你讀了小說看了這個《後記》,就知道這部長篇的某些端倪。情節的密集性是素材決定的,而不是純粹為了可讀或好看。我忘不了,是商洛人的任崇廉和省群藝館的何丹萌領我到金陵寺作調查,是村民王建良、孫健君、黎小衛騎摩托車帶我去北山的尖嘴巖和上山子實地勘驗地貌和風情,是孫炳文、劉娥、邵劍鋒陪我去聶溝尋訪舊人考索逸聞。更要感謝商縣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以及文史老人李叔昌先生,他們給我提供了二三十年代商洛山區時政和文化的背景資料,這保障了我敘述的故事,在大框架上不會走樣。 
  還應該記一筆我這台雜牌子的電腦,它跟隨我已經十二年了,幫我生產了幾百萬字的文學作品。隨著軟件的更新,我先後換了三塊硬盤,配製從286換成386、486,顯示器換了三次,鍵盤也敲壞了三個,日制打印機壞了沒配件新式的它又帶不動。我1992年花六千元買來,後又連續升級,它的造價早超過萬元。可如今它確實老了,老得連上網的勁兒也沒有。在我寫作這部長篇時,它不時出現死機和藍屏,不時給你重新啟動和掃瞄,文本丟了你得重寫,有幾次我真想拿斧頭砸了這狗日的。但一看它那憨厚本分的樣兒,扔了實在捨不得,不扔吧,它又不爭氣,我就像趕一頭懶牛一樣哄哄索索著叫它給我幹活。儘管如此,我仍然要感謝這頭「老牛」,為了這部長篇,它用最後的力氣陪伴了我近三年時光。我想好了這部電腦的最後歸宿,我要把它運回老家去,和祖父母的老農具放在一起,這樣可能雙方都比較舒適。 
  2005年3月於西安雙仁府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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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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