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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商沈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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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商沈萬山
北雁南飛
    《元史演義》稱沈萬三為「財神爺」。
  《明史》記載:江南一個巨商——沈萬三,為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造築了南京城牆後,還溜鬚拍馬地想為朝廷犒軍,被朱元璋眼一瞪,發配到了山高水長的雲南去了。
  在中國史書記載的汗牛充棟的歷史事件中,朱元璋與沈萬三的較勁故事可是惟一的一次大政治家與大商人的角鬥。至高無上的皇權,必然地取得了勝利。選擇這一多少帶有悲涼意味的題材,只是意在以一個開國皇帝和一個富可敵國的富商之間的善緣、惡緣為切入點,在更深的層次上探討中國近百年積弱的濫觴。
江蘇文藝出版社 出版 作者:吳恩培
 
第一章 初沉商海 京華夢斷
第二章 再下揚州 義救風塵
第三章 商場情場 投桃報李
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
第五章 陶朱風範 一諾千金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顧復之恩 
第七章 情亦難捨 商亦難捨
第八章 兵戰商戰 逐鹿蘇州 
第九章 兩刃相割 利鈍乃知 
第十章 新硎初試 觀前風雲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再逢官場 
第十二章 大音希聲 大象無形 
第十三章 移花接木 暗渡陳倉 
第十四章 吳歌桑田 落花流水 
第十五章 新皇登基 舊人下囚
第十六章 江雨霏霏 六朝如夢 
第十七章 殘夢萬里 雲散水流 
尾聲 水下匿跡 殘葉歸根
跋詩 
徘徊在歷史與文化之間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
第一章 初沉商海 京華夢斷   1從南潯遷居周莊的沈佑始終搞不清,經商的意識是怎麼滲透到他兒子沈萬三的心田去的
  元置浙江慶元路,即今治鄞縣,元末時出了位工散曲的詞人張可久。《太和正音譜》評他的曲子是「如瑤天笙鶴,其詞清而且麗,華而不艷,有不吃煙土色氣」。此人在元末的至正初年曾在蘇州屬縣昆山當過幕僚。他有一首《太常引》詞,極寫姑蘇台觀雪的情景。詞曰 :
  「斷塘流水洗凝脂,
  早起索吟詩。
  何處覓西施?
  垂楊柳,
  蕭蕭鬢絲。
  銀匙藻井,
  粉香梅譜,
  萬瓦玉參差。
  一曲樂天詞,
  富貴似,
  吳王在時。」
  興許正是這「富貴似,吳王在時」句子的誘惑和煽情,在張可久後的幾十年裡,在蘇州和江南,曾一下子出過兩個「吳王」。這張可久還有一首很著名的小令《醉太平》:
  「人皆嫌命窮,
  誰不見錢親?
  水晶環入麵糊盆,
  才沾粘便滾。」
  曲子很短,意本在諷刺那些財迷心竅的小人。水晶環掉入到麵糊糊的盆中,剛剛沾粘了便開始滾動。可世間的滾動,最能帶來經濟效益的就要算是錢滾錢了。君不見那些奔東走西的商人們,他們不管販賣何物,其目的總可抽像成三個字——想賺錢,即將小錢滾成大錢。當然,賺得著或是賺不著,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和張可久幾乎同時代的元末至正年間,在這詞人曾為官府幕僚的昆山縣,有一個小鎮——周莊,這裡曾出了一個極善滾錢的大商人,此人後滾成了個富甲天下的大巨商。至今他的老家水鄉周莊已成了一處極著名的旅遊勝地。隨著這小鎮的名聲日益飛揚,知道這個大巨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周莊——昆山南面的一個小鎮,東毗青浦、南接吳江、西鄰吳縣,鎮四周環列著澄湖、白蜆湖、澱山湖和南湖,所謂鎮為澤國,四面環水,咫尺往來,皆需舟楫。即使是鄉間,也多以河堤或田埂形成的小道互相聯繫。一派湖蕩密佈、港汊紛歧的水鄉之景。
  周莊舊名貞豐裡,據史載,北宋元祐元年宋迪功郎周應熙因信奉佛法,舍宅修建鎮上最早的古剎全福寺。百姓感其恩德,以其姓而將此水鄉澤國之鎮名之為周莊。
  元代中葉,周莊鎮東垞新搬來一戶殷實的莊戶人家。男主人姓沈名佑,家中有兩個兒子。遷居於此前,沈佑累居浙江南潯小官濱。南潯在太湖之南,亦是江南水鄉之地,而沈佑由此遷居昆山周莊的原因,竟然是為了兒子。
  早在南潯小官濱時,沈佑有四個兒子。長子沈福、次子沈祿、三子沈富、四子沈貴。四子名字連起來,正是一個頗為吉祥的「福祿富貴」。為了便於稱呼,沈佑依當地風俗,給這四個兒子分別依排行起了小名萬大、萬二、萬三、萬四。「萬」者極言其豐,後面的數字當然是排行了。
  沈佑的長子萬大、次子萬二,大名雖為沈福、沈祿,然卻實在是無福無祿,而且還無壽。沈福八歲上得天花夭亡。沈祿的壽還要短,六歲時在門前的河旁玩耍,不小心掉入河中,打撈上來時早已斷了氣。連失二子的沈佑慌了,叫了個算命先生來看看什麼地方犯了煞。
  「這裡叫做『小官濱』!」
  那個一口湖南話的算命先生掐指算了半天,指著沈佑住的小官濱這塊土地說:「這本地南方話中的『小官』,就是我們湖南話中的『伢子』,也就是小孩子的意思。這個『南潯』,正應著『難尋』的意思。父親名中雖說有個『佑』字庇護,但在這『難尋小官』的地方,卻是庇護不住子孫了。」
  「啊!那如何才能破這個煞?」沈佑大驚,連忙掏出幾塊碎銀給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掂著那幾塊銀子的重量,看了看沈佑。
  「唉,這死了的也談不上保了!要想保住這下面兩個兒子,只有趕快搬遷,離了這塊斷子絕孫之地。」
  於是沈佑變賣田地,舉家遷往妻子王氏的娘家昆山周莊。
  沈佑一家逃難似的走了。小官濱的村民難免恐慌起來,誰都怕厄運臨到自己頭上。可誰都捨不得那些田產房屋,再說他們家中畢竟沒有連喪二子。於是村民們又找到了那個算命先生,那個算命先生開價要了錢後,只輕巧地說了句,你們難道不可以把這地名改了麼?
  小官濱的名字後來改了,可遷出去的沈佑卻再沒有遷回來。
  沈佑來到周莊後,第一件做的事就是買田。從南潯搬出時,急於要將家裡的田產變賣,價錢賣得賤了。到了周莊再購起田來,那比起昔日,田畝數少了幾近二成。沈佑雖然心疼了些許日子,但看著兩個活潑可愛的兒子,他很快也就釋然了。
  作為一個小地主,沈佑眼紅地望著那些田連阡陌的大富豪們,儘管他也羨慕他們的優裕生活,但更羨慕的是他們那龐大的家產和田地。他工於心計地管著他的田產,精打細算地盤算著家中的一應開銷,盤算著能盡量少雇一個雇工。農忙時,他甚至和雇工們一起在田里滾著。夜晚,他妻子王氏幫他在起了泡的背上擦著,心疼地說他為省錢而不要命了。可他卻回過頭對王氏說,那些雇工在田里不幹活或是偷懶,你雇再多的人也是枉然,得看著他們。這與其在一旁看著他們,倒不如我也一道干。這不,既少雇了一個工,更不知多增加了幾個雇工呢!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二
  沈佑沒讀過多少四書五經,但他卻深知詩書傳家的道理。可是他那個現在排行算是老大的沈萬三,卻是從小就是個在私塾裡常挨先生板子的頑兒。先生說他讀詩書不上勁兒,可動些什麼歪腦筋,卻是無人可比。尤其令人費解的是,他常常不知從哪兒弄來些小玩藝或是零食兒賣給私塾的小兒們。那數著錢的神色,儼然是個小商販。更為頑劣的是,他還常常要逃學。沈佑也犯悶,這周莊的四面是水,萬萬是跑不遠的,可他不上學又是跑到哪兒去了?他那些奇裡奇怪的小玩藝兒又是從哪兒來的? 
  一次沈貴放學回家說,哥又沒到學堂。沈佑跑遍了周莊鎮,後來總算在周莊船埠那一隻隻來自四面八方的船上找著了他。他那個書包裡放著幾十顆福建的龍眼,說是要明天到私塾裡賣給小夥伴們嘗呢!更讓沈佑目瞪口呆的是,沈富十二歲那年,有一次他恁地晚上沒回家。沈佑和全家人找遍了全鎮,也沒見他個蹤影。讓恐懼感籠罩著的沈佑,第二天顫抖著對雇工們說,不要去田里幹活了,都給我一個個到河濱裡去撈,死也得要見屍。雇工們在兩三天內,撈遍了周莊附近的湖河港汊,甚至周莊南面的南湖、北面的急水港都去看了,可都空手而歸。
  沈佑的妻子王氏,眼淚已經哭干,精神也幾乎要崩潰了。倚門而邁不動步子的沈佑,在雇工們回來,說沒撈著屍體時,都搞不清自己是失望還是高興了!實在地說,昔日兩個兒子死去,自己已逃難至此,他實在不希望再從水裡撈起個三兒的屍體來。
  三天過去了,各個親戚處送來的關於沈家三兒的消息,都是一樣:沒來過。
  幾宿沒闔眼的沈佑,驀然地覺得白髮增加了許多,猛然老了些許。可第四天上,當沈富蹦跳著回家,沈佑一時連話都說不周全了。倒是王氏高興之餘,抱著他哭了一陣後,問他去了哪裡。
  「我搭乘了那只去蘇州送貨的船,去蘇州耍了!」
  「哦,你去了蘇州……」如夢如幻的沈佑目光怔怔地看著他的萬三兒。
  「那市廛上可真熱鬧哩!他們做生意的可真適意,又能賺錢,又能到各地去玩……」
  沈富的話還沒說完,沈佑氣得大喝一聲:「我打死你!」
  當沈佑氣沖沖地拿起根大棒,氣咻咻地向沈富衝過來時,沈富嚇得往屋內逃,一下子躲在了王氏身後。沈佑要將他拖出來。王氏看著臉氣得發白的沈佑,死死地護住了沈富。
  風波過後,每當沈佑看見沈萬三的眼光時,總覺得怪怪的。一輩子在田地上滾過來,他根本看不起那些靠機巧、奸詐發財的商人們。他搞不清的是,這種經商的意識是怎麼滲透到他那個沈富的心田中去的,相比之下,他是更喜歡那個喜好讀書的小兒子沈貴了。
  沈富和沈貴都大了,沈佑也感到自己老了,蹣跚的步履常常要借助於一個枴杖的拄持。
  一日,沈佑在鎮上遇著一測字先生在擺著攤子,正說著測字的玄機:「諸位客官,這個測字可是玄妙無窮呢!在下不妨舉個大家都知道的例子。北宋時蘇東坡也就是蘇子瞻謫貶天涯海角的儋州,就是因為『儋』字與他的字『瞻』而相近。他的兄弟蘇子由謫貶雷州,是因為『雷』字下面有個『由』字。他們的好友黃庭堅也就是黃魯直謫貶宜州。因為『宜』字類似魯直的『直』字。當初他們以這些字作為他們的字時,天道已是暗示了日後他們謫貶的去處了。」
  圍著的人群中,人們搞不清這到底是附會還是天道之玄機,只是將信將疑地議論著。當那個測字先生拱手問眾人誰願寫一字以一試時,沈佑走上前去,拿起手中的枴杖就地一畫,接著走上一步,站在這一畫之上。
  測字先生看著沈佑,接著恭敬地一拜:「閣下宜自珍,恕小人不識王者氣象!」
  「王者氣象?」沈佑有些愕然了。
  「土上一畫,豈非是『王』字?」
  測字的術士一本正經地說著,可四周的老百姓都笑了。王者氣象,這沈佑二十年前從南潯遷來,一不當官,二來也沒什麼勢,再說祖上也沒留下什麼福蔭,算來算去,不也就是家中有些田畝麼!比他田多的,這周莊不下數十家,他怎麼會是王者氣象?
  測字先生顯然有些惱怒。他雙手一拱:「小人只是依字而測,信者自靈。想那東漢新莽時,有人把錢幣上的『貨泉』兩字拆成『白水真人』預言劉秀將出。東漢末,董卓專權。有人把『董卓』二字拆成『千里草』和『十日卜』,用於謠諺『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預言董卓專權的短暫。隋唐時,隋煬帝與侍女杳娘將『朕』字拆成『淵』字,終為李淵所代。」
  測字先生的一席話,說得眾人面面相覷。
  終於為之所折服的沈佑將他帶來家中,出一「田」字讓這個測字先生測。
  測字先生看了看沈家廳堂裡條几旁放著的斗笠等農具,接著又看了看沈佑臉上的皺紋,說:「這個田字,乃是四座大山山對山,四條大川川對川,四個嘴巴連環套,四個日頭緊相連。富是它起腳,累是它起頭。」
  沈佑一下子共鳴起來:「是呀,是呀,種田累是累,可是發家致富的根本啊!」
  沈貴正從門外走來,沈佑連忙喊住他,叫他寫一字讓先生測。沈貴看了看那測字先生後,信手寫下一個「串」字。測字先生見了大聲叫好。沈佑不解,問其故。測字先生說:「此子必是讀書之人,讀書人者,當以中元為盛事。此『串』字,寓二中,當連中兩元也。」
  沈佑高興極了,他看著沈貴,不由心中一動,於是對測字先生說:「老夫此子誠如先生所說,乃是個讀書種子。老夫尚有一長子,今已外出。現老夫代長子書一字求測,不知可否?」
  測字先生頷首說:「請老先生書一字!」 
  沈佑拿起筆,依然寫下了這個「串」字。
  測字先生看了看,搖首道:「剛剛此子是無心所書,今老先生有心書之,串下有心,乃是個『患』字,不祥。只怕此子外出,恐有劫難於身。」
  沈佑倒抽了口冷氣。聽這個測字先生的口氣,去京城做生意的沈富,劫難在身。這到底是關礙性命的血光之災,還是生意上的不順?他心中隱隱作痛,後悔不該給沈富八百兩銀子讓他去經這個勞什子的商。
  2夢斷京華的沈萬三乞討歸去。在江淮古道上,他和小和尚結識。小和尚後來竟然成了大明的開國皇帝
  沈富真的遇上了劫難。
  這次他從臉上一百個不願意的父親那裡拿過八百兩銀子做本錢,他母親又偷偷地把自己積年的私房二百多兩銀子給了他。他用這一千多兩銀子,在蘇州定做了一船蘇扇,從大運河運到了京城大都。經商當然是想賺幾個子兒,可天公不作美,整整一個夏季,京城卻風涼如秋,尤其要命的是,這往昔燥熱的北國,這年居然也是三天兩天地一場雨,恁地像是南方的黃梅雨季。那批蘇扇,是在南方做的,用的是麵粉打的糨糊,這種天氣,那糨上最易起霉了。
  沈富住在皇城邊上一個小胡同裡的棧房內。京城裡多如牛毛的蒙古、色目官員,三天兩頭地來向他們這些來京城經商的南人收各種名目的錢。什麼撒花錢、追節錢、生日錢、人情錢、繼發錢、公事錢等等。沈富身邊留著的一點備用錢沒多少日子就被勒索殆盡。客棧老闆來討客房錢,可沈富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他求客棧老闆寬限些日子,扇子一賣出就立即付房錢。客棧老闆看了一眼那一堆扇子,一聲不響地走了。沈富看著那堆沒賣出一把但卻日漸起出霉花的扇子,焦急之際,心裡只是惴惴地想明日能出個大太陽。可直到他因付不出房錢被客棧老闆趕出來,天都沒開過。
  沈富太難忘記那天了,愁人的風雨中,客棧老闆一把抓住他的前衣襟,將他拽了出來,一下子搡倒在胡同裡的泥濘地上。那堆扇子,也被老闆著人扔在了客棧門前。一文不名的沈富,從地上爬起,看著自己身上的泥水污淖,舉目無親之際,驀然產生一種疏離之感。尤其是他看著那些扇子上的花草仕女,被行人們踩在泥水裡,真個是欲哭無淚了。
  異鄉物態與人殊,如今卻只是惟有東風舊相識。可這舊相識只會拂起他的衣衫,卻不會給他一文錢的盤纏。舉家千里,他只有也只能乞討而歸。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三
  出了京城大都,穿過華北平原,過齊魯泰山。從小到大,他哪裡吃過這份苦:一路上風餐著討來的豬狗之食,露宿於廟祠草叢,肉體的困頓饑寒,伸手乞討時人們的鄙視白眼……
  「人情閱遍秋雲厚,世事經多蜀道平。」
  困厄像是一本古老的書,沈富此時似乎從中讀懂了世間的人情,抬頭看看那薄如纖絲的秋天的雲,顯然那秋雲都比人情厚呢;世上坎坎坷坷的事經歷多了,相比之下,走起那難於上青天的蜀道來,都會覺得是平坦的了!沈家公子,備識了幾分世態炎涼之際,原以為重利輕義,經商只是斂財有趣,到如今,卻是感到了「利」旁立著的那把刀的冷峻和凜然。
  「貪人還自賤,利旁有倚刀。」漢代的古詩裡都有這麼說了呢!
  許多個夜晚,他被凍醒時,都感到那把刀幾乎是架到了他脖子上,寒颼颼的。
  「我不能讓那把刀就這麼殺了我!」每次他爬起來,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肢體時,心裡都幾乎是像充斥著對生的祈求那樣地叫喊著。
  離開京城兩個多月後,這日他到了安徽鳳陽境內的江淮古道。
  時值隆冬,蒼涼的古道上,三兩個逃荒的百姓,扶老攜幼地走著。
  一隊蒙古馬隊,呼嘯著疾馳而過。路上的百姓紛紛避讓。
  路旁,蓬頭垢面,身著襤褸長衫、身後背一把傘的沈富朝遠去的馬隊看著。接著,又向前走去。
  一間破敗土地祠,孤零零地立在江淮大地的寒風中。在風裡走了一天的沈富,已是走得很累了,見了這個土地祠,便連忙縮身在祠裡避風的角落,倒下就睡著了。
  迷糊中,他覺得有人在用腳踢他。他矇矇矓矓地睜開眼,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影。
  「往那邊去去,讓我也好睡睡!」那人又踢了踢他,口氣中充滿著一種霸氣。
  沈富坐了起來,湊著月光和星光,這才看清來的是個小和尚,身上還背著一隻大包裹。
  「你從哪兒來?做什麼的?」小和尚倚靠在土地祠的牆上,粗聲粗氣地問。
  「哦,我是做生意的!老家在蘇州!」
  「是個商人?」小和尚的口氣中,有些輕蔑,說著他解開背上的包裹,「我這兒有件寶物,賣給你,你要不要?」
  沈富看著小和尚解開的包裹中露出一隻香爐,那香爐上鐫鑄著的「鳳陽皇覺寺」幾個字月光下清晰可辨。
  「不,我生意做壞了,虧得連回家的盤纏也沒有……」
  小和尚看了看沈富,也不言語地又將包裹裹了起來。
  沈富看著這個面容醜陋、舉止有些蠻橫的小和尚,小心翼翼地問:「師父,你是……」
  「我俗姓朱,叫朱重八。出家後,老和尚給起了個禪名叫雲龍!」 
  「你年紀也不大,怎麼出家去當了和尚?」
  小和尚歎了口氣:「唉,家裡窮唄!」
  沈富當然不可能有先見之明地預見到,這個後來改名喚做朱元璋的小和尚,他日竟會成為大明的開國皇帝,會成為中國歷史上惟一的一個從農民當上皇帝的人。當然此時——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時,他只是個剛從出家之地——安徽鳳陽皇覺寺裡逃出來的小和尚,身上還背著偷盜來的廟裡的香爐。
  「我老家在鳳陽,爹娘生我弟兄四人,那年鳳陽大災,大哥染上瘟疫死了,爹怕我們家立不住,二哥、三哥讓人招贅了。我十七歲那年,鳳陽又是流行大瘟疫,爹娘都死了。我一人孤苦無依,只好去皇覺寺裡出家當了和尚。」
  一同躺在土地祠那避風的角落後,小和尚倒也不遮不掩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小和尚其實並不小,二十五了,比沈萬三還年長一歲。按照北方農村裡的習俗,後生家到了這歲數,早該娶妻生子了。
  「你家裡是弟兄四人?我家也是呢!不過……上面兩個哥哥都死了。」正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沈富也講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大名和自己這次經商折本的原由,接著說,「重八兄長,這下來,我是回周莊老家去,你呢,又準備往哪兒去?」
  「唉,我這又能去哪裡?」
  倚在土地祠牆上的朱重八歎了一口氣:「我到了皇覺寺裡,長老待我很好。可沒多久,那個長老就圓寂了。寺裡的事務由悟心禪師主持。這個悟心禪師待我也很好,討厭的是寺裡的那班和尚們,在長老未圓寂時,他們就妒忌我,說我整天吃飯不做事,一天到晚在寺裡游手好閒。這個悟心禪師聽了他們的攛掇,便讓我去當了燒火僧。可那班和尚,還是得寸進尺地整天逼著我去砍柴。我被他們整得整天手穿足破……」
  沈富看著這個小和尚,心裡卻想著,你大約也不是善類,但是他嘴上卻說著:「重八兄長,如你沒地方去,和我一起去江南吧,到我家裡,總有你一口飯吃的。」
  小和尚顯然有些感動,口氣也顯得溫和多了:「不了,沈富兄弟,我有一個表姐,嫁在揚州,我這從寺裡偷偷出來,便是想去找她。」說著,他指指那個包裹:「怕路上沒有盤纏,便拿了寺裡的這個香爐。你也沒盤纏,待賣了這香爐,我們倆結伴走,那至少不會挨饑受餓了。」
  這下輪著沈富開始感動起來了,當然也就忽略了小和尚說「拿」而沒說「偷」這個詞。
  朱重八這一為僧、為賊的經歷卻令人可怕地導致了他改名朱元璋並執掌朝政後的一系列文字獄。他忌諱別人揭他的傷疤,更忌諱一些讀書人玩弄文字技巧,用諧音來影射他曾經是個偷了皇覺寺香爐的「賊」。比如,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替海門衛官作謝增俸表,表中有「作則垂憲」句;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為都司作賀萬壽表,表中有「垂子孫而作則」句;福州府學訓導林伯景為按察使撰賀冬至表中有「儀則天下」;桂林府學訓導為布按二使用正旦賀表中有「建中作則」;澧州學正孟清為本府作賀冬至表中的「聖德作則」句等等。所有這些「則」字,都被朱元璋解讀為,別人是在諷他作「賊」。德安府訓導吳憲為本府作賀立太孫表,中有「天下有道,望拜青門」句,朱元璋以為「有道」是在諷他「有盜」,「青門」更是指他為僧的和尚廟。杭州府學教授徐一夔賀表中「光之天下,天生聖人,為世作則」句,朱元璋以之解為:生者僧也,光者乃雉發、光頭也,則者賊也。
  所有這些滿腹經綸而又無意中觸犯忌諱者的下場是極其悲慘的,或腰斬,或殺頭,或大辟等等,無一不是棄市。
  當然這是後話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四
  當晚,朱重八和沈富和衣睡在稍許擋住些北風的土地祠旁。他們都太累了,以致當土地祠四周都已圍站著一圈舉著火把的僧人時,他們一個都沒醒。
  顯然是來追捕的僧人們上前撳住了他們搜捕著的獵物,不由分說地將他綁了起來。待這個俗姓朱的小和尚清醒過來時,手腳已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了。
  一個僧人取出那只包袱,解開,拿起那只香爐對著一個年齡稍大些的中年和尚:「悟心禪師,你看哪,果不出我所料,這只香爐就在他這兒!」
  另一個僧人接過香爐:「捉姦見雙,捉賊見贓,如今是人贓俱獲,看你還賴得了麼?」
  朱重八低著頭不語。
  「他既是偷了寺內的東西,那當然是要當賊辦的,把他送到官府去!」
  「先帶回寺裡,按寺規懲罰了再說。」
  看著七嘴八舌的僧人,禪師大和尚擺擺手,眾僧止住了言語。
  「你們給他鬆了綁!」禪師說。
  兩個僧人解開小和尚朱重八手上的繩子。
  禪師看著不語的小和尚:「我說雲龍,你,你這是帶著香爐要去哪?」
  朱重八依然不語。
  「雲龍,你說啊!」大和尚有些焦躁起來。
  一直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沈富上前了一步,走到禪師面前:「大和尚,他這是想去揚州一個遠親那兒,因路途遙遠,所以拿了這只香爐當盤纏!」
  「啊呀,你要去那裡,沒有盤纏,也好和我說明啊,為什麼要拿寺裡的東西呢?」寬厚的大和尚真誠地說著,「再說,這個香爐,還是五代時的遺物呢,你拿去了,倘若今後查找起來,你叫我這個當家人,又如何應答呢?」 
  朱重八抬頭看了看禪師,接著又低下了頭,他多少感到對不起這個當家和尚了。
  大和尚不言語地從衣袋中取出幾錢銀子,放到朱重八手裡:「這些銀子,你且拿去做盤纏吧!」
  「不!我不要!」小和尚抬起頭,那神情倒是有幾分倔強。
  禪師大和尚帶著僧人們,拿著那香爐回皇覺寺去了。被寬赦了的朱重八和沈富互相看了看,兩下裡都知道,原先心頭升起的賣了香爐後的希望,現在一下子沒了。他們必須結伴著去乞討,結伴著向前方而去。
  3淮西的一位老媽媽,對前來乞討的小和尚和沈富說,你們倆今後會有福或有財的。這一切後來倒是都應驗了
  在黃河奪淮的故道,黃泛後留下一片淒涼的地帶。一片白花花的鹽鹼地裡,一堆堆白骨旁,幾隻寒鴉「嗚哇嗚哇」地叫著。淮西這塊十室九空的大地,充滿著一種死亡的氣息。
  是時,統治當時整個中國的元朝到了該朝的末代皇帝元順帝時,也已發出了一股死亡的氣息。
  公元1206年,四十四歲的鐵木真統一大漠南北,被推為成吉思汗。他與他的兒孫們滅遼國、滅西夏、滅金國,又率師遠征,用馬蹄踏出了一個橫跨歐亞大陸的奴隸主貴族大帝國。但到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作了大元帝國的皇帝,並在公元1276年滅南宋後,蒙古大帝國事實上已經瓦解。忽必烈的統治也只限於大漠的南北了。由於元朝貴族派別林立,權力爭鬥異常激烈。忽必烈後的四十幾年中,元朝廷換了九個皇帝。政變每四五年就爆發一次。特別是從公元1328年到1333年,六年之中,竟換了六個皇帝。每一次皇帝的更替都伴隨著血腥的宮廷內亂和貴族火並。
  元朝廷統治下的大江南北,遍地饑饉。元朝史籍中大量記載的「人相食」只是當時詩人們寫的「溝中人啖屍,道上母棄兒」、「去年人食人,不識弟與姊」等詩句的註解。
  在這黃沙渺茫茫、白骨積荒野的黃河故道,朱重八和沈富倆走了整整兩天,沿途沒見著幾個活人,更別說討著一口飯吃了。
  沈富看了看朱重八,心裡默默地想著:再這樣走下去,只怕都要餓死在這裡,成了那盤旋在空中的一群群寒鴉的口中之食。朱重八也看了看沈萬三,顯然,他們各自都從對方眼神的一瞥裡看出,都不能歇,都不能停,必須走出去,走出這塊絕域。
  終於,他們遠遠地看見了前面一棵樹下的一個草棚內,有幾個人坐著。
  他們走近了,這才看出,這兒是一個小茶攤。一隻舊桌子上放著一隻破茶壺,壺旁還放著幾隻小碗。茶攤旁,席地坐著幾個喝茶的百姓。顯然是攤主的一位老婦在一旁編著柳條筐。
  當身著襤褸長衫的年輕人和小和尚走近前時,茶攤上所有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看著他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五
  沈富走上前,對那位老婦人說:「老媽媽,我……我是江南人氏,這次到京城做生意,虧折了本錢,只得乞討回家。」說著他指指朱重八:「我和他,都是幾天水米沒沾牙的了,請老媽媽能不能,給點水喝。」
  「唉,你自己倒吧!」老婦依然在編著筐。
  沈富提起壺,覺得壺中水不多了,於是小心地從壺中倒出半碗水,先端給了朱重八。小和尚接過,倒是一點也不客氣地一口喝光,接著把碗遞給沈富:「再來點!」
  沈富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喉頭處生理反應似的哽了一下,接著又從壺中倒出那僅有的一點水。
  小和尚又是一乾而盡。
  「媽的!」沈富看著朱重八那臉上天花留下的痕跡,心裡不由得罵了一聲,接著將朱重八手中的碗接過,放在了桌上。
  老婦將這些都看在了眼裡。她緩緩站起,走至草棚內,接著端出一隻青花瓷盆盛著的剩菜湯來遞給沈富:「哦,這位年輕人,你一口水也沒喝上,喝點這些剩菜湯吧!」說著她倒是歉意地補充了一句:「我一個孤老婆子,也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們吃。」
  「老人家,真太謝謝你了!」沈富接過,接著將菜湯倒一半到朱元璋手中的瓦罐內。
  「唉,看你們也都是七尺高的大男人!」
  沈富和朱元璋看著湯裡的剩菜,都低下了頭。
  「喝吧,我老婆子說話不中聽,只是不要嫌棄我給你盛的剩菜湯不中吃!」
  「不!」沈富抬起頭,接著狼吞虎嚥般地喝著。喝著喝著,他慢了下來,一陣羞愧難當的感情襲上心頭。接著他放下手中的盆:「老媽媽,我們這些堂堂的大男人竟向你這位老媽媽討吃討喝!唉!」
  老婦坐下,一邊依然編著柳條筐,一邊說著:「快莫這麼說,人麼,誰沒一個背時的時候啊!」老婦沒說下去,在元官府的壓迫下,她的境遇也夠慘的。前年,她的近六十歲的老伴被官府抓去服勞役疏通漕運,死在了運河旁。去年,她那尚未成親的兒子又被抓去戍守邊關,死在了雁門塞上。一家子如今就剩下她一個人。她看見沈富在看著她,不由得抬起頭:「家中就我這該死的還沒死!你看我,挖野菜,編柳條筐,還不是這麼挺著嗎!」說著,她寬慰地笑笑:「大災小難三六九,誰都會遇到的。」
  沈富怔怔地聽著老媽媽的話,一下子像是受到了一種激勵。
  「老媽媽,就憑你這句話,我沈富也要再挺起來,有朝一日來報答你老人家!」
  「報答?」老婦莞爾一笑,「你潦倒到這田地,只怕你爹娘老子都報答不了,喝了我這麼點野菜湯,倒要來報答我?」 
  「不!」沈萬三對著老婦拱手,「時至今日,我沈富也無以為報!只能給你老人家磕一個響頭了!」說著沈富跪在地上對著老婦磕了一個響頭。
  「啊呀,可別磕了!」老婦連忙移身扶起沈富,「一點剩菜湯,哪裡值得行這麼個大禮?」
  站在一旁不言語的朱重八看著老婦也拱手道:「老媽媽,我朱重八如果有朝一日有出頭之日,一定不愧對淮西父老!」
  「你們,都非平常之人,今後,會有福或有財的!」
  老婦看著朱重八和沈富,緩緩地說。
  這是一種近乎寒暄的客套,是一種對遠方來客的祈禱祝願,還是一句從他二人的氣質言行出發所作的預言?這一切都不得而知!值得一說的是,這一切後來倒是都應驗了。
  被指說為今後會發財的沈富,此時似乎渾然不覺老婦人的客套祝願會變成真的,他此時頭腦中所想的只是別人給自己的好處。
  「老媽媽,告辭了。滴水之恩,容當日後湧泉相報!只是日後,我如果還是挺不直腰桿,那我,枉為一個七尺的大男人!」沈富拱手說完,轉過身,欲走。
  「慢!」老婦招呼住沈富,指指朱重八說:「我說大男人,他還有個瓦罐化緣,可你沿途乞討,連個討飯的盆都沒有。」說著,她拿起那只青花瓷盆:「這個,你帶著吧,路上好用!」
  沈富轉身,鄭重地雙手接過這個送給自己的討飯盆子,接著將盆高掣,彎下腰來施了個大禮。
  「你,這是做甚?」待沈富直過身,朱重八奇怪地問。
  對沈富而言,也許正是為今後從這只討飯盆上能看到今天的挫折,從而產生一種激勵的力量,這也許就是今人所謂的挫折教育吧,因此他看著朱重八,倒是充滿了一種真誠:「這只盆,可是我沈富今後浮沉於商海的一隻聚寶盆呢!」
  「什麼?聚寶盆?」
  朱重八還沒聽懂,這時,茶攤旁的一個老漢倒領會了他的意思,走了過來。他看著沈富讚許地說:「呵,這位年輕人,看不出,有情有義還有點膽量骨氣呢!」
  沈富抬起頭,不知這位大爺是做什麼的,一時愣住,不知說些什麼:「大爺,你……」
  「你呀,真好魄力呢!」
  這位老漢是當地的一個小商販,作為一個生意人,他顯然極佩服沈富居然敢從江南到千里之外的皇城根兒去做生意。
  沈富猛然想到在京城胡同裡那一堆被踐踏著的蘇扇,不由得低下了頭:「敗軍之將,何敢言勇!」
  「呵呵,快莫這麼說,做生意有賺的時候,也有蝕的時候。」說著,老漢指指旁邊一隻盛著些菜的筐,「我老漢做生意雖沒大蝕,但也沒大賺。呵呵,也只會做些這小本生意,粗玩藝兒!幾十年了,生意我可從沒做出過這方圓百里。」
  沈富愣愣地看著老漢,卻從他沒大蝕,也沒大賺的話,一下子延伸想到,要得大賺就必須經得起大蝕。嘿嘿,做生意,有蝕的時候,更會有賺的時候。
  老漢問了他從江南到京城做的是蘇扇的生意後,笑笑說:「怎麼跑到京城去賣扇子哪?老話說,『百里不販粗,千里不販青』麼。」
  「什麼百里不販粗,千里不販青?」
  沈富沒聽懂。
  「呵呵,這可是老話。你想想,這遠途販運粗重廉價的貨,能賺個什麼呀?還不夠付腳力錢呢!你呀,大老遠的從江南到京城,該販點不受季節影響而又價高的貨,比如說,你們江南的綾羅綢緞、瓷器古玩什麼的,販那種扇子,碰上個老天不熱,這可就是做生意最忌的『貨到街頭死』。」
  「貨到街頭死?」沈富心頭猛然一驚,是啊,自己那船扇子,自打到了京城,總共賣了也不到百把。這貨剛運到京城大都的街頭,不是就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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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老漢沒注意到沈富的反應,依然絮絮叨叨地說著:「是啊,就拿我這販蔬菜的來說,有句行話,鬼精鬼精,也不敢販蔥。蔥這貨色,最是嬌嫩,一時脫不得手,第二天那就賣不出好價了。做生意麼,這賣個什麼,可是大有講究的呢!」說著他頗得意地看著沈富:「有一個你們蘇州那兒的人,先是從政,後來可是做大生意的,你知道麼?」
  「蘇州那兒的人?誰?」
  4老漢說起春秋時的范蠡,後易名陶朱公,成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大巨商。陶朱者,逃誅也
  「春秋時的范蠡,范大夫!」老漢說。
  「范蠡,他不是越國大夫麼!怎麼會是蘇州人?」沈富有些驚訝。
  「哈哈,他本來就是蘇州那兒的人麼,你這個蘇州人都不知道?」老漢一下子得意起來,引出了話匣。他看著茶攤上的人和小和尚都注意地聽著他在說,不由得清了一下嗓子,搬出了他不知從哪個說書場子中聽來的段子。
  「范少伯水葬西施的故事,你們聽說過麼?話說這個范少伯,就是范蠡,本是楚之三戶人氏,這楚之三戶,即今天之吳江縣地方,姑蘇的屬縣。這個范蠡,以吳之百姓,為越之鉅子代謀吳國。在越則忠,在吳則逆。他和越王被囚姑蘇之時,越王在流離顛沛之中,君臣的分際,倒是不甚分明。到了吳國被滅,越國霸業復興,這越王別的俱不在心上,單單只有范蠡、文仲這幾個謀國之臣,自己不尷不尬的事,他們可都知曉。再說范蠡,心中也懷著幾分鬼胎,平日做官的時節,處處藏下些金銀寶貝,倘或越王嗅出些馬跡蛛絲,借此猜忌而一朝追究起來,未免害了自己。故此陡然生了個念頭,尋了只船隻,從姑蘇北面的吳縣蠡口,飄然物外,扁舟五湖去了。范蠡後來說,越王勾踐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這范大夫句句可是說著自家本相。及到後來假名隱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誅也。不幾年間,有了許多家貲,都是當年那些藏下的積蓄。難道他有什麼點石為金的手段,那財帛就跟著他發跡起來?范蠡的這些曖昧手段,別人不曉,卻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裝模作勢,逞吳國娘娘舊時氣質,籠絡著他。那范大夫心腸卻又與舊日不同了。與其日後洩露,不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於是范大夫依舊放出那謀國的手段,只說請西子起觀月色,西子晚妝才罷,正待出來舉杯問月,憑弔千秋,不料范大夫有心算計,覷著冷處,出其不意,當胸一推,撲地一聲,這西子直往水晶宮裡去了。正是:至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
  老漢看著眾人吃驚的神色,笑笑說:「這本是說書人的杜撰。哪裡能當得了真?只是范蠡這人後來棄官從商來到山東定陶,改名叫陶朱公。呵,他可是個斂財的能手。民間一直在祭祀著他。傳說他編有個經商十八忌,流傳於民間。」
  沈萬三感興趣地:「經商十八忌?哪十八忌?」 
  老漢:「生意要勤快,切忌懶惰,懶惰則百事廢。價格要訂明,切忌含糊,含糊則爭執多……」
  離開了淮西古道上的那個草棚棚,朱重八和沈富來到了一處三岔口前席地而坐,歇了下來。在他們面前放著盛著水的那只瓦罐和青花瓷盆,另還有幾塊剛從一塊田里掘出的幾隻沾著泥的白薯。
  他們身後指示路標的牌上向兩個方向分別標寫著「濠州」和「滁州」。
  朱重八看了看那塊路牌,接著從身上取出兩隻占卜的杯珓:「沈富兄弟,那個老媽媽說我們倆會是有福或有財的,我們現在占占卜,我有帝王之福,若神靈許我仍回皇覺寺待時而動,則給我一個雙陽之報!」
  「帝王之福?這傢伙竟然真以為他有帝王之福!還想再回皇覺寺去,那些和尚們差點要將他撕掉……」
  沈富頭腦中閃過一絲說不清是嘲笑還是鄙夷的念頭,但他沒開口,只是看著小和尚在唸唸有詞:「若神靈許我去揚州居守,請以一陰一陽報我!」說著朱重八將那兩塊杯珓向上扔去。
  杯珓落地,兩個陰面朝上。
  怎麼出現一個雙陰之相,這是說回皇覺寺和去揚州都不利?朱重八看了看,想起聽說的去年在河南穎川白鹿莊白蓮教黃袍教主韓山童和他的大弟子劉福通等起事,韓山童被捕遇害;劉福通以紅巾為號,打下了穎州;湖北的白蓮教主彭瑩玉和他的弟子徐壽輝等起兵於蘄州;在淮西大地,反元的白蓮教也正蓬勃而起。想到這裡,他禁不住又小心翼翼地祈禱說:「神靈莫非要我倡義而起事?那我當去濠州投奔白蓮教堂主郭子興。如果是如此的話,請再報我以陰珓。」說著,他將手中的杯珓擲地,卻出現了一個雙陰之相。
  沈富饒有興味地看著。
  可另一旁,朱重八卻猶豫起來,他跪在地上對著那出現雙陰之相的杯珓拜了三拜:「我朱某人實不願選擇此凶險之路,請神靈示我外逃,給我一個陽珓。」
  朱重八第三次擲出的杯珓,依然是一個雙陰之相。
  朱重八神情有些激動,祈禱說:「我還是請一個出逃的陽珓!」
  這次擲下的杯珓中出現了一個不陰不陽、卓然而立的珓相。
  朱重八激動得有些不能自已了,他又拜了一拜地上的珓杯:「如若神靈不欺騙我,許我舉義後而為王,請最後賜我一個陰珓。」說完,他撿起地上的杯珓,鄭重地握在手裡搖了搖,然後擲下。
  那兩片木製的杯珓在地上轉了轉,接著又口朝上,呈現出一個雙陰之相。
  朱重八高興極了。他站起來,對著蒼天幾乎是大聲地喊著:「蒼天,我朱某人知道如何去做了!」
  沈富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似乎也感受到那冥冥之中的命運的安排,當高興過後復又平靜下來的朱重八對著他說:「神靈將我如何取得帝王之福的玄機告訴了我!你來,你來,看看神靈是不是保佑你今後會發大財!」並將那杯珓交到他手中時,他有些茫然了:「我,我怎麼說呀?」
  沈富有些怕,怕擲個與願相違的相。
  「來,我替你說,如神靈將有財賜予你,就給你一個雙陽之相。」朱重八替他說了,接著又催促他:「扔,你扔呀!」
  沈富學著朱重八剛才的樣子,將杯珓在手裡搖了搖,睜大了眼擲去。杯珓落地,轉了轉,雙背朝上,出現一個雙陽之相。
  朱重八看了看杯珓,又看了看沈富:「唷,神靈可真要讓你當財神爺呢!」
  「神靈可是將帝王之福給了你呢!」沈富也打趣地說。
  朱重八興奮地站了起來:「好,好,我有福,你有財!我這,揚州也不去了!」
  「那,重八師父,你去濠州?」
  「神靈已如此示我,我何必去揚州寄人籬下。」說著他看著沈富:「現在到處是白蓮教造官府的反,我認識濠州一個白蓮教的堂主郭子興!」說著,他一把抓住沈富:「我們,一起去投奔吧!你到他那兒,照常可以發財!」
  「不!不!大哥,小人只是一個商人!」沈富後退了一步。
  朱重八臉上露出鄙夷之色,心中不由暗暗罵道,你這膽小鬼,你真的以為你會發大財哪?哼!發了財也是沒福的!
  「那,小弟從這條路去南方了。重八兄長,多保重!」沈富看著朱重八不高興的臉,雙手一拱地說著。
  「那,你走吧!」朱重八勉強地揮揮手。
  沈富拿起地上的那只青花瓷盆,轉身向前走去。
  朱重八看著他的背影,也轉身向另一條路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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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5在傳說范蠡由此逃逸而故名的吳縣蠡口,乞討至此的沈萬三,極意外地受到了岳丈家的施捨
  經過二十多天的跋涉,沈富來到了平江即蘇州境內的吳縣蠡口鎮。
  那天,和朱重八分手以後,沈富倒是忽發奇想地向揚州行去。他想見識一下這個隋唐以來就以繁華而著稱的江北最大的貿易集散地。可繁華地的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卻都是少不了一樣東西的:錢!讓他感受極深的是,在揚州二十四橋前,一個大富翁聽他說叫沈富,大大地哂笑了他這個叫花子一番:「你呀,還是改叫做『窮』吧!」
  備受刺激的他,狠狠地白了那個大富翁一眼,他想揶揄一下那個腦滿腸肥的傢伙,可一想起自己的挫折,很快就洩了底氣。只是打這以後,誰再問起他叫什麼時,他只回答叫「沈萬三」了。
  離了揚州城,沈萬三過了江來到潤州,接著過毗陵。一路上懷著「近鄉情更怯」而又更想早日回到家鄉的複雜心理,捧著那只討飯盆,終於到了姑蘇境內的吳縣蠡口。 
  蠡口,據說是因春秋時越國大夫范蠡協助越王勾踐滅吳後,民間傳說他攜西施由此處逃逸。然《史記》及《史記》以前的典籍如《春秋》、《國語》等並無西施的點滴記載。《史記》也只是記寫范蠡助越以成霸業,並被封為上將軍後,心中倒不自在起來:「以為這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勾踐為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因此「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
  在那座橫跨大河的橋上,沈萬三看著橋下緩緩流動的河水,向著遠處的天盡頭水盡頭而去,倒引起了關於范蠡由此乘船而去,逃脫誅殺的種種聯想。
  橋上一個行人正向幾個外鄉人介紹著本地風光,當然也大談著春秋時越國的范蠡棄政從商,就是從這裡逃出,到齊國成了陶朱公的!
  想那范蠡靠做官給自己留下了來日經商的本錢,這可是經商最重要的第一桶金子啊!有了這個一,就可以一變二,二變四……可自己這次夢斷京城,下來要麼洗手絕了商緣,可這,又如何甘心?然而捲土重來,這第一桶金子的本錢呢?一時間,沈萬三心頭亂了起來。千怪萬怪,只怪自己經商無法。此刻,他不由得想起那老漢所說的陶朱公的經商十八忌來。望著這位古代巨商昔日由此而去的沉沉煙波,他禁不住信口誦起那經商當奉為圭臬的信條:
  「期限要約定,切忌馬虎,馬虎則失信用。買賣要適時,切忌拖誤,拖誤則失良機……」
  沉湎於追悔,夢想著未來都無法解決眼下的肚子問題。
  餓得又瘦又黑的沈萬三,在蠡口鎮走著。好在這裡,離家鄉昆山已只有幾十里的路。瞎子磨刀,也該快了。
  鎮上一戶大人家的門堂前,一群百姓正圍著幾口大鍋在排著隊領施捨的粥。飢腸轆轆的沈萬三見狀,也趕緊拿出盆子,擠了上去。
  顯然,這大戶人家正在施捨放粥。一個家人給一個個衣衫襤褸的人盛著粥,另一旁,一個丫環給他們每人發兩個包子。
  輪到沈萬三了,他看著那大鍋裡雪白而又粘稠的粥,不知怎麼卻為那主人感到痛惜起來,想到了那經商十八忌,不由脫口而出:「用度要節儉,切忌濫出,濫出則血本虧……」
  正在給沈萬三盛粥的家人,顯然也聽懂了,乜斜著眼:「什麼,你這個窮叫花子在說什麼?」
  「我是說用度要節儉,切忌濫出,豈不聞,濫出則血本虧……」
  「你……」那個家人忿忿然了,「我們褚家小姐訂親,老爺吩咐給窮人施捨,你倒說是濫出……」說著,他搶過身旁那個丫環正遞給他的兩個包子,猛地向沈萬三臉上砸去:「給你白吃白喝,你還他媽的還胡說胡講!」
  沈萬三抹了抹臉,接著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兩隻包子。此刻他可極需要這些食物。
  那個面容姣好的丫環上前,從手中的籃內又取出兩隻乾淨的包子遞上:「那地上的,髒了!」
  沈萬三感激地抬起頭,接過。可那地上撿起的,他仍捨不得丟掉。另一旁,那個家人還在罵著:「曉雲,你理他做甚?給狗吃,狗還會搖搖尾巴呢!」
  曉雲回過頭,制止地朝他說著:「我們小姐大喜,老爺吩咐了,別和窮人們爭執!」
  那個家人白了一眼沈萬三,不做聲了。而那個叫曉雲的丫環看著沈萬三狼吞虎嚥地吃著,又給沈萬三遞上兩個包子:「你慢點吃,別噎著!」
  沈萬三感激地抬起頭,那隻手依然來者不拒地接過包子:「謝謝姑娘!」他看著她,本想說「謝謝曉雲姑娘」,只是怕太造次了,沒敢。
  曉雲又是一笑,露出了一口細而整齊的糯米白牙:「不用謝!」說著她看著沈萬三:「你這位官人,怎麼看也不像個討飯的,再聽你口音,好像是這帶地方的人,不像是北方過來的。」
  沈萬三咬了一口包子:「我老家離此不遠了!」
  「那你老家是在哪裡啊?」
  「昆山周莊!」
  「唷,是周莊呀!」曉雲顯然極高興地說著:「我們小姐訂親的夫家也是在昆山周莊呢!」
  「哦,周莊,新官人是周莊的誰呀?」沈萬三看著丫環,邊吃邊問。
  「聽說是姓沈,叫沈萬三!」曉雲丫環說著。
  「什麼?」沈萬三恍如當頭棒喝一般,心中不由一慌,銜在口中的半個包子掉在地上。接著他瞪大了眼看著那丫環,說不出話來。那丫環發覺沈萬三的神情怪異,奇怪地說:「你,你怎麼啦?」
  沈萬三低頭看著地上的半個包子,心頭說不出是苦澀還是難堪,只是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半隻包子,在破衣衫上擦了擦,頭也沒抬地輕輕說著:「謝曉雲姑娘!」接著轉身離開了大戶人家門口。
  被一個陌生人叫出名字的曉雲丫環奇怪地看著沈萬三匆匆而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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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二章 再下揚州 義救風塵
  1回到周莊的沈萬三,為再次外出經商苦苦告貸而無門,迫不得已同意了父母安排的婚事
  像是被洗劫一空的沈萬三,回到昆山周莊的家中已是歲末了。
  回來的這三天中,他把自己關在房內,任是什麼人也不想搭理,每天只是出神地看著帶 回來的那只青花瓷盆。
  這大約就是所謂的痛定而思痛吧!這幾天裡,京城客棧旁那泥水中被人踐踏的蘇扇,那沾滿泥水的絹面和支出的骨架,淮西草棚內那老媽媽的滿是皺紋的面龐,揚州二十四橋前,那個老富翁哂笑而露出的幾顆黑牙,老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偶爾,他也想到蠡口那個俏麗的小丫環,但很快,他就又想起她說的什麼她們小姐的婚事,新官人居然是自己。只有到這時,他心裡才笑了幾下。這似乎有些滑稽和不可思議。
  這幾天他父母在門外叫他開門時,總說有要事和他說,他知道他們要說些什麼!他不想知道這些,也沒那個心情,只是推托自己頭痛,過幾日再說。
  第四日上,他走出了房門,來到了家中的廳堂內,接著彎腰施禮地將那只青花瓷盆放在几上。
  趕來的沈佑和沈母王氏不解地看著兒子。
  「萬三兒,你,你這是怎麼啦?」王氏實在耐不住了。
  沈萬三也不言語,只是恭敬地對著青花瓷盆施禮。
  「我和你爹,這些日子,一直盼你回來。你爹還指望著你賺一筆錢回來買田地呢!」王氏小心翼翼地說著。
  沈萬三依然一副漠然的神態,終使沈佑克制不住,斥罵了起來:「指望?老婆子,你還指望個什麼?你看看他這副落魄公子的模樣,幾百兩銀子,看樣子就是這麼一下子虧光了,弄得當個叫花子回來。這回來了,我也沒說什麼,你看他居然還要把這討飯盆,當做寶貝似的供起來。」說著他責問站立一旁的沈萬三:「你,你這是幹嗎哪?」
  沈萬三垂下眼:「此為殷鑒,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什麼?你還要後事不後事地再去搗騰,還想再當回子叫花子哪!上次你要去做生意,我就說非虧不可,這可不,讓我說中了。見了棺材還不落淚,你這還想要折騰呀!」沈佑的肝火又旺騰了起來。
  「不,不是折騰!這次我是犯了經商的大忌,才遭致失敗。要是我弄了批絲綢到京城去,我絕不會這樣子回來!」沈萬三說著,轉過身,向後堂走去。
  沈佑看著沈萬三的背影,氣咻咻地說不出話來。
  王氏看了看丈夫:「我說老頭子,還是讓他早點成親,收住他的心吧!」接著,她又憂心忡忡地:「新娘子雖說不怎麼標緻,可倒也長得富富態態的,唉,還不知他願不願意呢?」
  沈佑眼一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敢不!」
  「哎呀,老頭子,我說……」
  就在沈佑和王氏正為沈萬三的婚事在籌劃著時,沈萬三已悄然出了家門,來到鎮上秦記絲綢鋪前。
  秦記絲綢鋪的老闆秦文林長沈萬三兩歲,當初在塾堂裡和沈萬三可是坐在一張板凳上的。後來因其父外出福建經商,中了南方的瘴癘之氣,客死於漳江邊。他也就子承父業地掌管了這個絲綢鋪。不過,鑒於父親客死他鄉的緣故,他自當了老闆之後,可不敢走出這江南一步了。
  此刻,他看見沈萬三走了進來,忙不迭地招呼道:「唷,是沈家大公子呀,這一晌未見,聽說是到京城發大財去了?」
  沈萬三走了進來。秦文林還不斷地問著他這一趟賺了多少。
  沈萬三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把自己夢斷京城,以致乞討歸來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秦文林聽著,心裡卻不由得暗暗高興起來。本來自己廝守家中,不敢外出經商,已是感到無顏,聽說沈萬三去了京城,心中曾莫名地忌恨起來。沈萬三要是獲大利歸,那無形中就把自己比下去了,二人本來就是一起長大的小夥伴,誰肯比別人顯得窩囊呀!然而當他聽沈萬三說起不甘心於京城之敗,卻猛然想到,他今天來,找我幹什麼?
  「文林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秦文林一驚,連忙問道:「什麼事?」
  「我想翻本!這次我從大都回來,沿途經過幾個都市我都看了。特別是揚州,那兒絲綢特別好銷。」
  秦文林看著沈萬三,試探地:「你是要……」
  「我想從你這兒賒一批貨,利息按三成……」
  「哦,萬三兄,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這有難,照理我應該鼎力相助,可是,大有大的難處,小也有小的難處!我這店中,這一晌資金周轉不過來。」說著,他指著店內:「所有的貨,都在這兒!」
  「你在興隆橋邊的庫房內,不是剛進了六百多匹綢麼?」
  沈萬三說的這些,倒並非是刻意去打聽來的。他剛剛經過那裡時,看見興隆橋邊秦家的庫房內,正在上著貨。可秦文林不知道這些,以為他是摸了底來的,心中不由恨恨地罵道:「狗東西,倒是聞了味道來找食吃的!」然而他嘴上卻掩飾地說著:「啊呀,萬三兄,那批綢不是我的,是別人寄放在我那兒的呀!」
  「你是怕我賒了你的,賴你的賬?」沈萬三淡然一笑,顯然他並不相信。
  「這哪會呢?」秦文林微胖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笑,「不過,不是我不相信你,你賒了這些,可拿什麼做擔保呢?」
  「我家中畢竟還有幾百畝良田。」
  秦文林看著沈萬三心裡一陣冷笑。他緩了緩說道:「這可都是你父親的田產。據你剛剛說,令尊大人好像並不樂意你再去做生意了,都是生意人,你也知道,千做萬做,蝕本生意不做。要是這錢放了給你,收不回來,那……」 
  沈萬三看著秦老闆,歎了口氣,怏怏地站了起來。唉,這還能再說些什麼!當他走出秦記絲綢鋪時,背後傳來了秦老闆致歉的聲音:「萬三兄,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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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沈萬三頭也沒回地走了。
  沈家廳堂南面的書齋被稱為南齋,一溜排的紅木書櫃中,存放著經史子集等線裝書。臨北的窗下,一隻書桌上放著文房四寶。
  如今這個南齋,成了沈貴的書房。此刻,他正踩在凳上,在書櫃中找書。
  沈佑大清早起來,去沈萬三房中,沒見著他人,這就順路彎到了南齋來。沒進門,他就大聲嚷嚷起喊著:「沈貴!」
  正爬上爬下弄得滿頭滿臉灰的沈貴連忙回過頭:「爹!」
  「貴兒,你哥哥萬三沒來過?」
  「沒有!」
  「這大清早的,他又去了哪兒?」
  「這幾天,聽說他到處告貸借錢。」沈貴看著沈佑說著。
  「他這,又要怎麼?」
  「大概是又忙著要出去做生意吧!」
  「他這是要送我的老命!」沈佑氣得一拍桌子,桌上的一支毛筆,被震得滾在了地上。
  「爹,這是我瞎估猜的,哥也許不是……」沈貴被沈佑的大怒震駭住了。他看沈佑的氣色稍緩,又爬在凳上在書架上找什麼了。
  沈佑看著沈貴:「你在找什麼?」
  「那套《史記》和《漢書》,前幾天還在這兒,現在不知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哥哥……」
  「他呀,不是看這些書的人!」
  然而就在沈佑指斥沈萬三不會看這些書的時候,他正在他的房裡,捧著那套《史記》在看著范蠡懷其重寶逃到齊,再到了陶地成為陶朱公的記載。
  心情憂鬱的日子,看書成了沈萬三最好的調適。他本不是個讀書的好料,此時的讀書只不過是消遣而已,可當他窮極無聊中無意翻到《史記》中《貨殖列傳》時,司馬老先生的「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的記載,卻使他一下子想到淮西故道上那老漢所說的「百里不販粗,千里不販青」,原來經商的法子這些古書中都寫著呀!他一下子興趣盎然起來。
  《史記》中記述商品流通的《貨殖列傳》,他看得極仔細。逐段逐行,聯繫自己京城的失敗而細加體味。
  「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會做生意的人,都具備能選擇吸引顧客、取得人心和憑借時機、抓住季節的本領。可自己呢!真個是不堪回首哪!他又看了下去。
  「百道營生,積財如山,販物求利,貿遷有無。」各種經營,都能聚積像山一樣的財富,販賣物品,雖是為了求利,但也起到了貨物溝通有無的作用。可為什麼自己「販物」而未能「求利」呢?京城那小胡同裡慘不忍睹的一幕,又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曉余缺者,才知貴賤。」沈萬三看到這裡,興奮得搓著手。是啊,只有注意市場行情變化,瞭解商品剩餘的缺乏的情況,才知道什麼物品貴,什麼物品便宜啊!自己千里之外,跑到京城,哪裡知道那裡的情況,這不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麼!
  「與時仰俯,獲其贏利。」對啊,對啊,只有按照時令季節的變化,靈活根據市場上價格的上漲和回落,及時買入和賣出,才能獲得利潤啊。在京城時,自己看那天氣不對勁,要是別只想著賺,而適時地變通保本賤賣,至少也可以收回一部分本錢,那後來也就不會一路上討飯回來了。
  「知斗則修備,時用則知物。」知道了會有爭鬥則要做好準備,要使用貨物則要事先瞭解貨物的情況。自己經營蘇扇,只是想獲利,可哪裡知道雨天它竟會霉成那副樣子啊!
  「欲長錢,取下谷。」「歲熟取谷,予以漆絲。」沈萬三看到這些,立刻知道這裡寫的可都是經商的謀略啊!不是嗎?要想使錢增長,那去經營老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五穀雜糧。農作物收穫的季節,拿錢去收購糧食,再把他們需要的漆製品和絲織品賣給他們。當然,經營五穀雜糧,可不能販到遠處去。「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麼!他自感自己已多少讀懂、讀通並也能融會貫通地去領會了。及到後來他又把《漢書》中的《食貨志》翻看了一下。「操其奇贏,日游都市。」這似乎是說,要想取得不尋常的利潤,那就要每天到市場上去轉,去掌握行情。「乘上所急,所賣必倍。」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乘著「上」所急的時候,把貨賣出去,那賣的價,必定是平時的幾倍。只是這個「上」,其意是指市場,還是指上面的朝廷、皇帝,他吃不準。但卻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
  當他離開了古書,回到現實中,一想到自己今後再下商海的本錢,不由得又憂心起來,想那陶朱公,是由政而商,當官時已搜括了一筆錢日後做本錢,以至發了起來,可我呢?沈萬三怏怏地放下書,來到了前廳。
  廳內,沈佑正一邊喝著茶一邊和王氏說著沈萬三的事,眼見得沈萬三沮喪地走了進來,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沈佑放下茶杯:「萬三,你,又去哪兒啦?」
  沈萬三沉默地坐著。
  沈佑的火有些冒了出來:「別人都在忙著過新年了,可你,這幾日卻在外面忙著到處借債,你,你不要把這個家給敗了!」 
  王氏看著兒子消瘦的臉,有些心疼,連忙勸解地:「你們這爺兒倆,怎麼一見面就又要吵了呀!」說著,他走到沈萬三身邊:「萬三啊,你上面兩個哥哥萬大、萬二小時候就夭折了,現在家裡就你和萬四,你可是我們家現在的長子啊,你現在這樣,叫為娘的怎放心啊!」
  「你看看他,弄得這樣還不死心,還不想安分。」沈佑氣呼呼地說著:「我真弄不懂,我們這種人家,也算個殷實富戶吧,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不想讀詩書,不想考功名,卻偏偏要去轉買轉賣,當,當商人!這世上的人誰不知曉無商不奸?這奸商麼,整天東轉西轉,無非是靠騙,靠蒙,靠坑人這些機巧來賺錢!」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十
  「不!蘇州歷史上,曾出過一個聲名卓著的大商人。誰也沒說他是奸商!」沈萬三抬起頭看著父親。
  「聲名卓著的大商人,誰?」沈佑不解。
  「春秋時越國的范蠡范大夫,他可是吳江人。」沈萬三站了起來:「佐越王勾踐滅吳成就了帝業。後來從蘇州城北的一條河上逃逸,至今那兒還叫蠡口。范蠡後浮海出齊,來到陶地,《史記》上說他『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想那曾佩相印的范大夫都不以之為恥,而成為一代巨商。時至今日,轉買轉賣,我輩又何以為恥呢?」
  沈佑一下子明白了那套《史記》的去處:「你,你拿了你兄弟的書,就是盡讀這些……」
  「父親,這可是正史。」說著,他大段地背起《貨殖列傳》裡的句子,「農而成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通貨積財,富國強兵。」「商借農而立,農賴商而行」……
  沈佑驚奇起來,這個不讀書的兒子,什麼時候學了這些啊!可漸漸地,他聽懂了,兒子說的這些無非是說,當個商人於國於民並無害處罷了。想到這裡,他又氣了起來。
  沈萬三那裡還在侃侃而談:「讀書以致用,本是聖賢的教誨。是的,我無意於功名,更無意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終老於田間。」
  「你……」沈佑終於氣得眼瞪了起來,「你無意於終老田間,沒有我這個老的整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吃什麼?」說著,他指著几上的那只青花瓷盆:「那只能去當叫花子,沿街乞討度日。」
  沈萬三看著青花瓷盆,像是一下子洩了氣,頭低了下去。
  「好了,你也成年了,你不在家時,給你說了門親,新娘子家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吳縣蠡口。」沈佑看著低頭沮喪的沈萬三,換了話題。
  「這,我早知道了!」沈萬三平靜地說。
  「什麼,你都知道了?」沈母王氏驚訝地說,她是怕兒子嫌那褚家的姑娘,「你還知道些什麼?那新娘子雖說不標緻,可那人品,三里五鄉,卻沒話說的!」
  「我不要成這個親!」沈萬三心情煩躁。
  「你……」沈佑氣又不打一處來了。
  沈母一把拉開沈佑:「萬三兒哪,你回來了,我和你爹商議了,過了年,春上就讓新娘子進門。你爹也說了,你成親後,家裡的田產地契,分一半給你,留一半給你兄弟。你下來好好過日子,啊!」
  沈佑消了些氣:「是啊,好好過日子,別再胡思亂想什麼經商不經商了。」
  「我成了親,家產分一半給我?」沈萬三頭腦中在急速地盤算著,儘管這家產並沒多少,可對急需本錢的他來說,有一點兒,總比沒有好。
  看著沈萬三的注意力一下子轉到家產上,沈佑有些警覺了:「你,你又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沈萬三知道精明的父親對財產的關注,決意藏鋒蓄勢、欲擒而故縱地擾亂他的注意力。
  「我現在還不想結親。」
  「你……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不聽,那,你給我滾出這個家去。」沈佑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注意力已從財產上轉移開了。
  一直想抱孫子的沈母王氏此刻比誰都急,可她都搞不清他們又在爭些什麼了:「啊呀,你們倆,老的要種田,小的要經商。」
  「什麼種田經商,我這和他說的是蠡口褚家的那門親。」沈佑糾正她。
  「啊呀,萬三兒,那個褚家也是個殷實的人家,他們家那閨女,在吳縣蠡口一帶,可是遠近聞名,賢惠著哪!」
  「那好!」沈萬三站起,悠然地說著。
  江南的原野上,黃的油菜花、綠的麥苗透出了一派仲春的氣息。
  一個晴朗的黃道吉日,水鄉那密佈的河道上,一隻迎親的轎船,佈置華麗。船上,幾個船工在賣力地搖著櫓。船兩旁,吹鼓手們正吹著、敲打著,吸引了江南原野上正在田里忙著的農人們佇立張望。
  轎船上,吳縣蠡口鎮上褚家的大小姐正不安地端坐著。此番出嫁周莊的沈家,那位新郎究竟是個什麼模樣?脾氣怎樣?今後的日子又會是如何?一系列的未知數在等待著她這個新嫁娘。她有些忐忑心慌,不由悄悄掀起頭蓋。當看到陪嫁的丫環曉雲正侍立在身旁時,她心定了些。
  曉雲看著掀開頭蓋一角的大小姐,輕聲地問:「你怎麼啦?」
  褚小姐也不搭話,索性自己揭開了頭蓋看著船外兩岸。兩岸的田埂上,一群孩子正追逐著轎船。
  當轎船在一片鼓聲中,緩緩開到沈家門前河沿石級下時,蓋著紅頭蓋的新娘在曉雲的攙 扶下,走下船來。身穿新郎服飾的沈萬三上前扶著新娘。曉雲抬眼看了下新郎官,正和笑嘻嘻地看著她的沈萬三的眼光相對。曉雲不由得猛然怔住。她認出了新郎就是那個討粥的乞丐。當她看到沈萬三還在偷偷地看著她時,趕緊慌亂地低下了頭。
  2新婚夜,沈萬三說起將要外出經商時,新娘子聲淚俱下
  新婚夜,肉體疲憊了的沈萬三,精神卻依然活躍。只是他的新婚妻子,艱難地走完了從少女走向少婦的旅程,此時正酥軟地依偎在沈萬三懷中,滿足地閉上了眼。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十一
  沈萬三沒睡著,在拜天地時,他就幻想著新婦將和她那個陪嫁丫環一樣的標緻。但是,自從揭開新娘子頭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注定不會喜歡這個父母包辦給他的女人了。他甚至有些奇怪,為什麼那個陪嫁丫環的臉沒長在這張頗為富態,並且富得有些蠢的臉上。他更知道父親給他娶這個女人的用意,無非是讓他沉湎在這個溫柔的富貴鄉中,明天起身後心甘情願地去和他一道夾著算盤賬簿去管理家族的那些土地。
  實在地說,他並不喜歡甚至有些厭惡這種小地主的角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在這塊土地上跑來跑去,像父親沈佑「躬率子弟服勞,糞治有方,瀦洩有法」那樣,整天和大糞豬屎打交道,田地即使擴充得再多,也無法去除身上的那股土氣。
  他去過京城大都,去過江北的大都市揚州,也去過現在稱為平江路的蘇州城。他知道在那些市廛上雲集的商賈們賺錢的法子,那無非是將這裡量多價賤的貨物運到另一處此物量不多而價不賤的地方從中賺一筆而已。這裡面的來去,比呆在田頭春播秋種地巴望著一個好年景好收成那要令人愜意得多,也快慰得多。
  身畔的這個女人,父親是想要她變成一根繩索以捆住自己。他不由得看了懷中的女人一眼。新娘子依然閉著雙眼,只是臉上充滿了一種聖潔而又甜甜的笑意。沈萬三輕輕地歎了口氣,把目光轉向了新房內那插在燭台上正燃著的一對蠟燭上。這對燭體上用金粉分別鐫寫著「吉祥」、「如意」的紅燭,燭頭那明淨的火苗給新房內平添了諸多喜氣。「吉祥」那支燭的燭芯燒著了蠟炬,蠟油淌了下來,如淚如泣。只是那根燭芯卻明亮了好多。沈萬三眼神定定地看著那騰騰上躥的火苗。他知道這支蠟燭很快就要燒完。他想過去將燈芯挑一下,無奈新娘子壓著他胳膊,他動彈不了,只能靜靜地看著它一點點燒盡。
  雙目微閉的新娘似乎也感到了他一動不動的神態。她微睜開眼,嬌嗔地佯動了一下,矇矓中看見他一直盯著那異常明亮的燭光。她微微扭過頭,卻一下子睜開了眼,又猛地爬了起來,忙不迭地走到燭台旁。她拔下頭上的簪子,輕輕過去將那淌下的燭油挑起,壘在了燭芯旁。也許僅僅為了討個口彩,她不願「吉祥」過早地離去,再說,新婚成雙成對,為什麼要先燒盡熄滅了一支,而讓另一支孤零零的呢!
  沈萬三靜靜地看著新婚妻子白皙的肌膚、拔下簪子後飛瀑而下的一頭黑髮以及那曲折有致的胴體,心頭倒是一熱。換個角度看妻子,這自己並沒怎麼注意上的妻子倒是另有一番情致。新娘子顯然也注意到夫君此時在看著她,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是沒掛一絲。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雙手摀住了臉,很快又用手臂護住了袒露的雙乳,接著又飛快地鑽進了被窩裡。
  「你看什麼呀?看!」在被窩裡,依人的妻子嬌嗔地說。
  沈萬三輕輕地摩挲著新娘的胳膊,接著他看著新娘:「過了些日子,我就要出遠門了!」
  「出遠門?」新娘子一驚,旋即釋然了。她以為沈萬三是和她調情般地開著閨房玩笑。
  「唉,這可是新婚遠別了!」沈萬三歎了口氣。顯然歎息聲中,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心中湧動的是對脫離樊籬的熱切嚮往,還是離開嬌妻的絲絲惜別。
  新娘認真起來:「新婚遠別?!你真的要出遠門?去哪兒?」
  「揚州,去做絲綢生意!」
  新娘從沈萬三一臉認真的臉上知道這不是閨房玩笑了,她一下子跌入淒然惶恐之中,作為一個女人,她的第一反應就是男人對她的看法:「你,剛結婚你就要走,你,你不喜歡我麼?」
  沈萬三搖搖頭,顯然他不想在情感上糾纏,對他來說,他只想出去做生意,並不想老於是鄉而已。至於那份情愫,倒不是左右他的主要原因:「父親把我的那份田產的田契地契都給了我,我想把它抵押去做本錢……」
  「不,我不願你去!」新娘打斷他的話。
  沈萬三完全陷入了捲身於商潮的回憶與嚮往,身畔的妻子彷彿已然消失,而虧本京華、流落於江淮道上的那段經歷卻清晰地浮上了他心頭:「上次折了本,這次我要把這個本給盤回來……」
  「剛結了婚,你就……」新娘的臉上流下一行淚。實在地說,這眼淚並非是為沈萬三而是為她自己流的。她和他才剛謀面沒幾個時辰,雖說是拜了天地君親師,行了周公之禮,可情感尚屬浮淺。然而他這個夫君這就即刻出門遠去,這親朋好友左鄰右舍的眼裡又會怎麼看她?嘴裡又會怎麼說她?他們會不會以為她是個婚前就失貞的女人,以致丈夫憤而離家?想到這兒,她禁不住伏在沈萬三懷裡嗚咽起來:「你讓我一個人在家獨守空房,別人還以為我是……」
  沈萬三並不知曉新娘的想法,他還以為她是嫌一個人在家冷清:「你,還有那個娘家陪過來的丫環陪著你!喔,那丫環叫曉雲是麼,我和她在哪見過。」
  「你見過她?你怎麼知道她名字?」新娘子看著沈萬三眼裡放出的光,不由得嫉妒起來,「你在哪見過她?」 
  沈萬三見新娘子認真起來,頗有些後悔剛才的失言:「好像見過?也許她長得像我見過的什麼人吧!」
  新娘子不言語了,很快她的思維又回到了她不解的結上:「你真的要出遠門做生意?」
  沈萬三看著她歎了口氣:「唉,這些田產抵押出去,最多抵押個千把兩銀子,這出門做生意,本錢還太少呀!」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十二
  新娘看著沈萬三,知道他的整個心思都在要出門做生意上去了,不由得淚水又從臉上滾了下來。然而作為一個已為人妻的女人,她很快調適了自己,她知道她和她的丈夫沈萬三已是同舟而必須共濟。丈夫的喜就是她的喜,丈夫的憂就是她的憂。當沈萬三歎息著本錢太少,而忙著典當田產和向人告貸時,她想到了自己從娘家帶來的那點體己錢和首飾。
  然而,也正是她從娘家帶來的丫環曉雲次日在幫她收拾房間時卻氣憤地大聲說道:「小姐,他這麼待你,你還處處為他想?」
  原先多少想從曉雲那兒也得到些慰藉的新娘子也不由得心煩起來,她看了曉雲一眼:「唉,不要說他,他也夠難的!今天他去典當行將田產抵押……」
  曉雲看著女主人:「這事老爺知道麼?」
  「聽他的口氣,老爺並不許他去做生意,他這是偷偷地去換抵押的!」新娘子想告訴她這些,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她不想讓她身邊的丫環知道得太多。
  玲瓏的曉雲其實鬼得很,早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如果小姐你不想讓他去,那把這事告訴老爺!」
  「不!不能讓老爺他們知道!」新娘子歎了口氣,「這,他會恨死我的!唉,只是抵押來的錢,他做本錢不夠,我出門時,母親給我的那筆私房錢……」
  曉雲驚訝得瞪大了眼:「老夫人的那筆錢,怎麼,你想給他?」
  新娘子點點頭。
  曉雲著急起來:「這給了他,不是讓他走得更快麼?」
  「不給他,他就不走了?」自小就讀詩書的她不知怎麼突然想起姚燧那首著名的曲子《憑闌人·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還,
  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與不寄間,
  妾身千萬難。
  曲子寫一個在家的女子給羈旅在外的丈夫送寒衣時的複雜心情。不給他送衣,擔心他在外受風寒;可送給了他又怕他身子暖和了更不回來了。人家這曲子寫的是望夫歸,可自己現在卻是這新婚夫君要往外跑。看著他那憂思難解的模樣,她覺得她是他的妻子,應當為他分憂。可,她內心卻又是根本不想讓他外出。她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根本阻擋不了什麼。想到這裡,她只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曉雲顯然不瞭解她的想法,而只是把她看成了懦弱:「小姐,你剛進門就這麼依他,這今後……」
  新娘子無奈地長歎一聲:「他可是男人哪!」
  「這可真是,新婚的被子還沒焐熱,就這麼急著往外跑。我們小姐哪點不好哪!」
  曉雲這本是一句激忿之語。新娘子看著曉云:「你這麼說他,可他昨晚還說起並叫得出你呢。」
  曉雲驚訝地:「說起我?說起什麼?」
  新娘子看著曉雲俏麗的臉,口氣中有些酸:「他說見過你!」
  曉雲心裡有些慌了,可她依然裝糊塗地:「見過我?他說在哪兒見過我?」
  新娘子搖搖頭:「他沒說!」
  曉雲小心地說著:「他搞錯了吧!我在蠡口,他在周莊。怎麼會和他見過呢?」
  新娘子情緒著實有些惱怒,可她依然緩慢地說著:「八成是你這個漂亮的臉盤子又招惹人了。唉,你這張臉呀,哪個男人見了不喜歡呀!」
  聽著大小姐那半是打趣半是嫉妒的話音,曉雲內心顫抖了一下,旋即以一種含羞而又嬌嗔的神態,低著頭說著:「小姐,看你說的!」
  正在這時,沈萬三走了進來。曉雲見狀說不清是個什麼感覺,只是趕緊低下頭走了出去。
  沈萬三看了曉雲的背影一眼,回過頭看著新妻:「田產典當抵押的事辦好了,我下來要忙著去聯繫貨和船……」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十三
  新娘子走到梳妝台前,從梳妝台裡取出一個小包:「官人,這是我的一點體己錢,你拿著去。」說著,她又從梳妝台內拿出幾隻首飾,正在這時,曉雲走了進來,捋下了手中的一個手鐲,放在沈萬三手中。
  沈萬三感慨地看著手中的小包和首飾等,接著抬起頭:「謝謝夫人和曉雲姑娘!」
  曉雲低下頭,接著又偷偷地看了沈萬三一眼。
  3沈萬三從俏麗的曉雲身上,似乎找到了他的情感歸宿
  新妻和曉雲給的那些首飾,立刻被沈萬三送到了周莊那家當鋪的高高的櫃檯上。只是當那個老店員來看貨色的那一剎那,沈萬三取回了曉雲給他的手鐲。當時他並沒有考慮到許多,只是覺得那個小可人給他的這個手鐲當了太有些可惜,然而從經商資本的角度看,這當下的幾十兩銀子,無異於是杯水車薪。前兩天,周莊米行的林老闆答應給沈萬三挪二百兩銀子。離開典當行後,沈萬三又走進了周莊鎮上的這家米行。
  賬台前,面容消瘦,被哮喘病折磨著的林老闆正和他的尚未成年的女兒小鳳在說著話。瞥眼看見沈萬三走進,他連忙站起:「沈家大兄弟,你來了!」
  小鳳也站了起來,怯生生地叫著:「沈家大叔!」
  沈萬三招呼了聲坐了下來。 
  「沈家大兄弟,你要的二百兩銀子,我給你湊上了,你點點!」林老闆從懷中取出一包銀子,遞了過去。
  沈萬三遲疑了一下,接過:「老伯的為人,我還不知道呀,這還要點什麼!」說著他揣好銀子看著正咳著的林老伯,關切地:「老伯,你怎麼病成這樣子哪?」
  林老伯:「哎,今年夏熟年成好,這糧價大跌,我這病……」說著他搖搖頭:「只怕好不了了!」
  沈萬三看著他那羸弱的身板,不知怎麼,倒是擔心他隨時會倒下來:「喔,林老伯,我給你寫一張字據!」說著,他拿起賬台前的筆。
  林老伯阻止地:「沈家大兄弟,見外了!我還不知道你麼,這還要寫什麼呀!」
  「不!我借你錢,這總得要個手續……」
  林老伯打斷他:「你是怕我以為你會賴債,賴債的人還能有第二次賴麼?正派的商人,往往以誠取諾,借一言以當質券!」
  沈萬三看著林老闆那清的臉:「老伯,謝謝你的信任!以然取諾,你讓我知道,該怎麼當個守信的商人!」
  沈萬三的新妻褚氏心裡夠煩的。
  新婚的丈夫這背著父母要外出經商,自己幫著給瞞著,還得賠著笑臉。晚上,當沈萬三回來,她問他還有多少日子走?沈萬三隻是匆匆地說了聲,這聯繫上船和貨,要十來天呢!她輕輕地舒了口氣。丈夫還有十來天才走呢!只是當沈萬三又夾著只算盤去了南齋時,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又難過起來。
  沈萬三心裡也夠煩的。
  儘管該進行的都在悄悄地進行,可這一千多兩銀子,要進貨、要僱船。他找著了絲綢鋪的秦文林,說好要從他那兒進一批質優的絲綢,秦老闆再三說要現金。可這僱船的事,也頗費周折。路途遙遠,船主必須誠實可靠。
  就在沈萬三在南齋的燈下撥打著算盤時,新房內,新婦褚氏正愣著半坐在床上。
  曉雲端了一碗羹走了進來:「小姐,趁熱吃了這碗栗子羹吧!」
  褚氏搖搖頭:「我身子有些倦。」說著,她脫下外衣,進了被窩:「官人正在忙著,你給他送去吧!」
  曉雲端著碗向南齋走去,不知怎麼,只覺得心咚咚地跳著。這些天,她真有些怕見沈萬三,可又很想見到他。有時,她為她的主子不平,只覺得她受了欺侮。有時,她又有些高興,她知道,她比她的小姐長得漂亮,更感覺到沈萬三的眼光一直在她的身上轉著。說不准這位老爺是喜歡上了自己呢!很快她又害怕起來。小姐畢竟是主子,沈萬三老爺可是她的男人呀。
  南齋內,沈萬三正埋頭在算著賬。
  曉雲端著碗走來,她看著沈萬三的背影,不由得停了腳步。
  渾然不知的沈萬三,放下手中的筆,接著挑亮了燈芯,站了起來。當他轉過身,看見愣站著的曉雲時,心中一驚:「曉雲,你,站在這兒幹什麼?」
  曉雲低下了頭:「小姐叫我給老爺送碗栗子羹來,我看見老爺您正忙著,不敢打擾……」說著,她給沈萬三遞上碗。
  沈萬三接過:「你就這麼一直在身後看著我?」
  「沒有,我也是剛到。」曉雲在掩飾。
  沈萬三將碗放在檯子上,接著指著寫字檯前的凳子:「來,你坐呀!」
  曉雲不習慣地坐了半個凳子,她這倒不是出於矯情,更多的是不敢。可當她稍稍抬起頭看見沈萬三正愣愣地看著她時,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十四
  沈萬三看著曉雲那俏麗的側影,無限感慨:「你這麼個俊俏的姑娘,怎麼會去當丫環?」
  「我爹那年病死了,我娘拖著我和妹妹,家中生活無著,因此就讓我……」曉雲依然不敢大模大樣地抬起頭。
  沈萬三打開抽屜,取出那只曉雲送他的手鐲,在手中把玩著。
  「你家中貧困如洗,還助我這只值錢的玉手鐲。唉,其他細軟什物,我都拿去當了,惟獨這隻手鐲,是姑娘你的一顆心呀!我是怎麼也不敢拿去當的!」
  「老爺,你不去當了,那,還了我吧!」曉雲伸手欲搶。
  沈萬三讓過:「嗨,送人之物,焉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曉雲無措地:「我不是要回來,我是怕……」
  「怕什麼?」沈萬三有心逗逗她。
  曉雲低頭地:「怕老爺打趣我!」
  沈萬三哈哈大笑:「我哪裡會打趣你!從你進門那天,我就認出你了。」
  「老爺,是我們小姐進門,我,我只是她的陪房丫環!」曉雲趕緊糾正他的話。
  「不!看見你時,我只是個乞丐,叫花子。你們小姐娘家的那個家人要羞辱我,將包子砸在我臉上,是姑娘那時幫了我。時至今日,我一想起,心中仍是感激不已!」
  「老爺,曉雲只是個下人,哪裡消受得起老爺的感激!你和小姐說和我見過面,那天小姐問我,我嚇得要死呢!」
  「那你為什麼不和你們小姐說明呢?」
  「我不敢,畢竟老爺那時是那副模樣兒,小姐聽了會生氣的。不過,我想想也覺得好笑。蠡口的老太爺慶賀小姐訂婚而施捨,可新官人卻是那樣子從門前經過。」說著曉雲掩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沈萬三也跟著笑了起來:「我那時可真傻,到了老丈人家門口,幹嗎不上門去大吃一頓啊!」
  曉雲依然無邪地笑著:「是啊!只是你那副模樣,門口的家人,可不會讓你進門,而要將你趕走呢!」說著,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趕走了好啊,那我就用不著結這個婚了。」
  「那也不會見著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陪房丫環了。」
  沈萬三看著曉云:「陪房丫環,按這兒的地方風俗,要麼是出去嫁人,要麼就是當老爺的小妾姨娘。不過,我是不會讓你出去嫁人的!」
  曉雲一愣,這是老爺在說今後要娶她的最明確的表示了。這些天,她想得最多的也就是這個結局,可此時,她倒不敢高興了,畢竟這只是他口頭上說說,今後的事,山高水長,誰能料到會是怎樣?想到這裡,她抬起了頭:「曉雲無才無德……」
  「不!倒是我生意場中至今並無作為。這次我沈萬三就是為了姑娘,也要做好這筆生意。」
  「不!老爺,你不該是為我!」說著,曉雲又關切地看著沈萬三,「老爺,你什麼時候動身?」
  「快了,就這幾天!」沈萬三看著曉雲,邊說邊捉住了曉雲的手。
  曉雲躲閃著想抽回手,可硬是抽不開:「老爺,你不要這樣!要是讓小姐看到,會……」
  沈萬三歎了一口氣。
  「唉,我和你們家小姐,也許只是有分無緣,和你卻是有緣……」
  曉雲打斷地:「不!老爺和我,無緣無分……」
  沈萬三一下子擋住曉雲的嘴,接著緩緩鬆開。
  「三世修得同船渡,七世修得共枕眠。我是在最困窘的時候結識你的。從大都到蘇州,兩千里路,這一路上我吃了多少人的白眼,遭了多少人的斥責,你見了當叫花子的我,卻是那麼的心地善良,僅此一點,我就認定這個緣了。再說,姑娘那時還告訴我,我居然和你們小姐有大喜的事,只是那時,真的把我嚇了一大跳!」
  曉雲低頭咯咯地笑了起來。
  沈萬三看著曉雲低著頭俏麗的面龐:「下來,我到了揚州,最思念的,也許就是姑娘你了。」
  沈萬三這裡說的是真心話,至少,他已是把俏麗的曉雲當著他的情感歸宿了。聽著沈萬三的內心表白,曉雲這時候只能是害羞地站起,走開。只是她向廳後走去,走到屏風旁時,回過頭來對著沈萬三甜甜地一笑。
  4當沈萬三發覺被騙時,他想到的卻是經商最古老的道理:誠和信
  沈萬三雇了南蕩陳老四的船,從秦文林的絲綢鋪進了一船的綢緞,悄悄地駛出了周莊船埠。曉行夜宿,沒幾天,船從常熟福山駛進了長江水道。
  這天,大清早就開了船。整整一個上午,沈萬三都是坐在船頭看著大江中的風帆布影。傍晚時分,船泊了下來。一輪素月掛在大江之上,沈萬三坐在船頭,看著那江上的月色,頭腦中一會兒想到家中的新妻,一會兒又想到了曉雲。也不知她們在家中怎麼樣了?「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他猛地想起了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的句子。眼見得這就要到揚州了,也不知此行會是如何個景象?他想著想著,不覺昏然睡去。醒來時已是次日上午了。在船上吃了中飯,沈萬三走到船艙中翻撿著堆放著的綢包。艙底的一包綢上,外面的包裝布中露出的綢布上像是有一片水漬的黃色,沈萬三翻開那包綢,打開,接著用手扯了扯那綢,綢布像紙一樣被撕裂開。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十五
  沈萬三大驚,接著又翻出兩包同樣的。看著眼前的這幾包綢,沈萬三沮喪地坐在綢包上。
  正扶著舵的陳老四見狀朝前喊著:「沈老闆,怎麼啦?」
  沈萬三恨恨地罵著:「秦老闆這個奸商,他騙了我,把一些都坼了的綢也夾帶著給了我!!」
  「他騙了你,你也這麼騙別人,一道夾著賣出去唄!」
  「不!經商只有誠實不欺,才能贏得客戶。」說著,沈萬三取出記賬的毛筆,在那幾包綢上寫上了「次綢」二字。
  陳老四見狀大為詫異:「你這樣,不要蝕足老本啊!你看看那些做生意的,那個不靠『智』、『巧』、『機』、『詐』、『騙』來賺錢啊!」經常替人運貨的陳老四,見那些客商在他的船上做假的事,可真見得多了。但像沈萬三這麼個傻樣的,他是第一次見著。
  沈萬三依舊在綢包上寫著。騙,只可騙一次,雖一時得逞,卻是絕了自己的經商之路。他站起身,看著遠處的江北,將一面寫著「昆山周莊·沈」字的旗插在船頭上。
  「揚州,我是第一次去闖蕩,我可不能第二次再踏不進這個揚州城!」他轉身對著陳老四說著。
  揚州商埠,店肆林立。江岸邊的一隻隻船上,貨物運進運出,十分繁華。
  沈萬三的蘇州絲綢顯然是十分搶手。船剛到,一些客商就聞訊趕來了。沈萬三立在船頭不停地撥著算盤。幾個在揚州雇的幫工,忙碌地將一匹匹絲綢搬給客商。半天下來,沈萬三回頭看看艙內,絲綢包已是所剩無多,可來的客商卻是有增無減。沈萬三不得不對那些客商道歉著:「哎呀,對不起,貨賣完了,賣完了!」
  幾個客商悻悻地走了。可一個山西客商看看艙內還剩下的那幾包綢指著說:「你那,不是還有嗎?全都給我!」
  「客官,那幾匹都是次品,小人不敢欺詐。」沈萬三指著綢包上的「次綢」二字說著。
  「次品我也要,你給開個價吧!」山西商人央求著說。
  「那就打對折吧!」 
  當幫工把那幾包絲綢搬上岸時,這位山西客商一面兌著銀子,一面笑著對沈萬三說:「我說老闆,你要是騙了我,我在這裡也不會知曉。你這做生意可真是誠篤無欺啊!」
  沈萬三笑笑:「這位老闆,不瞞你說,這些絲綢,我也是受了別人騙,到了船上才發現的。說真的,當我發現被人騙了,心裡也著實懊惱了一陣。古語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懊惱,不能讓別人也懊惱。那個騙我的老闆,這傳開去,凡是知曉的人,大約誰也不會再與他往來吧!這於他來說,到底是蝕了還是賺了,大概他自己會知曉的吧!做生意靠這種機巧,那可不是個大手筆商人的所為。」
  「好氣派!」那個客商豎起了大拇指,「想不到我在商道滾爬了二十餘年,今兒個倒遇著個真正的儒商了。你剛剛說了句古語,我這裡也有一句古話說:『以誠待人,人自懷服;任術御物,物終不親。』」接著他解釋說:「這就是說,只有以誠待人,人家才信服你,經常和你打交道,否則終會對你敬而遠之,甚至是鄙視你。」
  操著一口山西話的客商看著沈萬三商船上插的旗:「『昆山周莊·沈』,好!我今後就只認這個招牌字號了。」
  「謝老伯抬舉!」沈萬三一拱手。
  這位山西人剛走下了船,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來到船上,操著一口生硬的蘇北口音,急切地對沈萬三說:「客官,你這船上,蘇州絲綢還有嗎?」
  沈萬三看著他,搖了搖頭。
  大漢著急地:「你還有船嗎?」
  「在下就這一條船來!」沈萬三說。
  大漢擊掌跌足:「哎呀,這可壞事了!」
  沈萬三奇怪地看著這個大漢,不知他說的要壞什麼事。
  不遠處,一個元官府的官員,帶幾個差役向沈萬三這條船走來,大漢見狀,連忙下了船,走開了去。
  官員一行人走上了沈萬三的船。那個官員看了沈萬三一眼:「你昨天剛來,今天就全賣完了,嘿,可是利市大發呀!」
  沈萬三不知他們此行來有何公幹,於是小心地伺候著,並不敢多言:「大人,我……」
  那個官員突然眼一瞪,指著沈萬三:「你這個南蠻子,拜見錢、常例錢交納了沒有?」
  「我這稅錢他們已收了呀,只是這拜見錢、常例錢,小人從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哼,我這不是在給你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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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當然,這些官員可絕不只是說說而已,巧立名目的背後只是一個字:錢!當他勒索到了他們所要的銀子後,心滿意足地下了沈萬三的商船,旋即又上了另一隻船。
  沈萬三強顏歡笑地送著他們,待到看著他們都下了船,這才收起笑容。看著他們的背影,沈萬三像是發洩掉心中的憤怒,猛地啐了一口:「呸!」
  5沈萬三結識了鹽民張士誠的兄弟張士德。在妓院義救吳江首富陸德源的女兒陸麗娘
  沈萬三悶悶不樂地走進了酒肆。酒肆中的店小二見狀,連忙吆喝著:「客人一位!」接著招呼沈萬三來到樓上窗前的座中。
  酒保、店小二等端上酒菜,沈萬三一人獨酌起來。
  不遠的桌上,曾來沈萬三處要買絲綢的大漢也在一人喝著酒。他看著沈萬三在獨自喝悶酒,端著酒杯走到沈的桌旁,坐了下來。
  「唷,客官,你也在這裡喝上幾盅啊?」
  沈萬三看著大漢,一時沒認出來:「你是……」
  「我是飯後到你船上去買絲綢的,可惜你賣完了,我沒買著!」
  「哦,對不起!」沈萬三終認出了大漢,只是他不知這個大漢前來套近乎是為了什麼,於是又低頭喝起酒來。
  「客官,你好像有心事?」大漢看了看他。
  沈萬三低頭歎了口氣:「這幫官場中的元韃子,巧立名目,勒索盤剝,收了商稅,還要收什麼拜見錢、常例錢。這樣盤剝,可讓我們怎麼做生意啊!」說著,他恨恨地喝了盅酒。
  「豈止是地方官員如此?」大漢看著沈萬三,接著說:「元順帝下詔派往各地的宣撫使更是代表皇帝來搜刮地皮的。老百姓中稱這些宣撫使是:『奉使來時驚天動地,奉使去時烏天黑地,官吏都歡天喜地,百姓卻啼天哭地。』」
  沈萬三回味著這首犯上的民謠,看著大漢,搖了搖頭,接著又長長地歎了口氣。攤上這樣的朝廷、這樣的皇上,又能有什麼辦法呢?他在京師時,就也曾見到過一首小令:「堂堂大元,奸佞專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做官,官做賊,混賢愚,哀哉可憐!」
  他回到江南時,驚訝地在城門下的大道邊,聽一個賣唱的也唱起了這支小令。此令揭露和諷刺元代社會的黑暗,不啻是一篇討伐元統治者的檄文。從京師到江南,都見這篇小令的蹤跡,這一方面說明這令寫得好,深受人民的喜愛,另一方面,這個朝廷的昏暗,也不能不是小令流傳甚廣的社會原因。然而,不想過問政事的沈萬三感到被政事過問著。獸惡其網,民怨其上。但對一介商人的沈萬三來說,他僅不過是討厭元官府的大小官員勒索敲詐而已,他不會也沒想到過要去造反。他依然是那句老話,攤上了這個皇帝、這個朝廷,也只好認了。
  顯然大漢不是這樣想,他喝了盅酒:「這樣的朝廷,真可算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矣!」
  沈萬三心中猛然生起股崇敬之氣。對元官府的倒行逆施,天下怨恨者眾,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形諸於聲色,甚而直抒胸臆者畢竟鮮矣。他不由雙手一抱拳:「壯士英雄氣概,令沈某肅然起敬!敢問壯士貴姓大名?」 
  大漢也趕緊回禮:「在下免貴姓張,名士德,原籍泰州,世代系海邊的鹽民。請問客官……」
  「在下系蘇州府昆山縣周莊鎮的客商沈萬三!」
  張士德抱拳:「久仰!」
  二人伸手相執,相見恨晚。
  正是宋人詩中所說:「引鶴徐行三徑曉,約梅同醉一壺春。」沈萬三欣然請張士德重新入席,並又叫了些酒菜。你來我往,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勢。
  二人飲起酒來,幾杯下肚,一個個口沒遮攔起來,從去年芝麻李的造反,談到現在有許多人起事,以紅巾為號。好在樓座上的人不多,也沒人在意喝酒的人說的酒話。二人飲酒方酣,酒肆樓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間或還夾有年輕女子哭喊的聲音。沈萬三伸出頭向窗外看去,只見酒樓對面的瓊花閣前,幾個大漢正在拖拖拉拉著兩個年輕的女子。可憐那兩個年輕女子,在呼天搶地地哭喊著。
  沈萬三回到座上:「不知對面是怎麼回事?」
  張士德也站起看了看:「對門是揚州有名的妓院瓊花閣,看這樣子,大概又是將什麼人拐騙來的女子要弄進來當妓女了!」
  沈萬三側耳聽:「好像還有個是蘇州口音呢!走,下去看看!」說著二人一前一後,急促地下了樓,來到了瓊花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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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兩個年輕女子已被拖進了閣中的廳堂內,她們依然在呼喊著。一個老鴇子兇惡地斥責著一個年輕女子:「你以為你是從蘇州來的,就他媽渾身嬌滴滴起來了!」說著她指著另一個女子:「她是從安徽鳳陽來的!我這兒是煙花樓,可不管你江南江北,只要是年輕女人就行!」
  「請行行好,我家在蘇州吳江,我爹是當地富戶,你們把我送回去,我父親會加倍地酬謝你!求求你行行好!」那個蘇州女子苦苦地哀告。
  吳江?那可是和昆山周莊毗鄰的地方。站在周莊的南湖旁就看得見吳江的地界了。可她會是吳江哪裡的人呢?站在閣外人群中的沈萬三正在想著。卻聽見老鴇子在罵著:「富戶?我知道你是不是?哼,你爹就是當今皇上,我也管不著。你以為你一身嬌皮嫩肉,我就把你當公主了不成!」
  沈萬三上前走進閣內,問那個蘇州女子:「這位妹子,你姓什麼?家在吳江哪裡?」
  年輕女子看著沈萬三,接著低頭抽泣地:「小女子姓陸,家在吳江汾湖!」
  「人家可是吳江的富戶人家出身呢!嘿!」老鴇子在一旁奚落著。
  吳江汾湖的陸氏?沈萬三一下子興奮起來:「哦,你姓陸,你父親可是吳江汾湖的陸德源老爺?」
  「正是!」年輕女子像是撈著了一根救命稻草,「客官,你認識我爹,你快救救我吧!」
  「不!我不認識你爹,我只知道他是吳江首富!」沈萬三搖頭說。
  老鴇子走到沈萬三面前:「唷,我說這位客官,這麼快就攀搭上了,你們二人如果情投意合,那就快進去成就好事啊!」
  沈萬三不知老鴇子到底是恭維還是奚落:「哦,媽媽,我不是……」
  老鴇子臉色陡然一變。
  「你不是,你不是什麼?你既然不是,那來這兒幹什麼?」
  「在下系一商人,亦是從蘇州來,見這位同鄉女子哀哀可憐……」
  「唷,今兒個碰到個菩薩了呢!你可憐她是想給她脫籍從良呢,還是要全包了她呀?她可沒破瓜呢!」老鴇子口氣不無嘲諷。當她看見沈萬三直搖手的樣子,立刻眼一瞪:「呸!瞧你這個寒酸樣,充其量也只是小商人,還他媽的可憐別人呢!戲子無情,婊子無義。老娘這裡,只認得錢,別的,哼,一概不認得!」
  張士德看不下去了,他走到沈萬三身邊,指著沈萬三說:「媽媽,這可是我的一個朋友!」
  顯然認識張士德的老鴇急速地換了副笑臉,陰陽怪氣地:「唷,是張三爺啊,老婆子我這裡有眼不識金鑲玉,還請張三爺和你的這位朋友海涵哪!」
  沈萬三看著陸德源女兒楚楚哀憐的側影,真不知那位吳江首富的女兒如何會淪落至此?猛然,他心頭一動,接著回過頭問老鴇:「媽媽剛剛說脫籍從良的事,這要多少銀子?」
  老鴇瞇著眼看了看沈萬三,她倒有些弄不懂了。
  「呵唷,看來這位大爺可真是個情種呢!這位姑娘是我花三千兩銀子買來。如果你要,看在張三爺的面子上,我可一分不賺,原價轉讓!」說著,她眼一瞪:「你出得起嗎?」突然她看見張士德在盯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種殺氣,倏地換了副笑臉對沈萬三說:「你可願不願啊?」
  這位陸姓女子明白了他們之間的話語對她自己的意義,立刻向沈萬三苦苦央求。
  「這位客官,你救救我吧!這花銷的錢,我爹爹會加倍還你的!」
  「沈某施恩並非是圖報!」沈萬三看著陸姑娘說。其實當時他心頭一動時所想的,大約恰恰與之相反。說著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張銀票:「媽媽,這是張三千兩的銀票,請你查看!」
  老鴇子一陣後悔,看來他真的是看中了這位頗為標緻的女子了。早知道他出手這麼大度,要是剛才開價五千兩,那……可此刻,她看見張士德在一旁看著她,倒不好反悔了,於是只好皮笑肉不笑地伸手接過銀票,左看右看了一番,悻悻地說:「這位客官,樂施好善,對這姑娘可真是情意如山呢!」
  陸姑娘在一旁見狀,忙不迭地跪在沈萬三面前磕著頭:「謝這位老爺了。」 
  另一旁,那位安徽女子也哀哀以告:「老爺,也救救我吧!」
  沈萬三看著那位安徽女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在下已是竭盡所有了!」
  這時,老鴇子對著堂內大聲地喊著:「來人啦,把她給我拖進去!」
  「老爺,救救我,救救我啊!」那個安徽女子驚恐地抱住沈萬三的腿。這時從後堂內,出來幾個大漢,生拉活拽地將她給拖進了後堂去。
  沈萬三佇立著,聽著後堂傳來的那姑娘淒然的哀哭聲。那位陸姑娘面色如灰,僵硬地站著,不敢哭,不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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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第三章 商場情場 投桃報李
  1張士德知曉了沈萬三救陸麗娘的經濟目的,令沈萬三意外的是陸麗娘對他的情意
  沈萬三悄悄地離家,沒兩天,沈佑就發現他不知去向。他問過沈貴,沈貴說他整天在書房用功,哥哥的事,委實不知。沈佑心裡一陣惱怒,看來他不知又跑到哪裡去搗騰什麼了。
  沈貴看見父親的臉色不對勁,勸著說,哥哥已成了家,爹爹能撒手就撒手,何苦這麼勞 神!
  沈佑想想也是,再說沈萬三也不在家,總不能對著沈貴吼一通吧。他歎了一口氣,無奈地走了。及到後來,田里的那些活兒把他忙得橫七豎八的。待到這些活兒忙定,他這才想起那個寶貝兒子離家已近一個月了。
  剛結婚沒幾日就這麼人也不見了,這個家還顧不顧了?坐在沈廳裡喝茶的沈佑越想越覺得心煩。當他吩咐一個家人去把萬三的媳婦褚氏給叫來時,在褚氏的房內,曉雲正坐在窗下,掰著手指算著日子:「二十八,二十九……」
  一旁,正在繡棚上繡著花的褚氏抬起頭:「曉雲,你在算些什麼?」
  「小姐,我是在算,我們老爺這離家已二十九天了。這些日子,我看姐姐天天晚上,覺也睡不好,唉,姐夫那兒,怎麼連個音訊都沒有呢?」
  褚氏看著曉雲,心裡泛起一陣酸意,不由得勉強地一笑:「小蹄子,他這出門,你一天天算得倒比我還清楚!」
  曉雲看著主子,心中一驚,暗暗責怪自己的造次,嘴上卻笑嘻嘻地說著:「姐姐,你,你想到哪了!」
  「我沒想到哪,」褚氏又繡起花來,「姐姐?哼,我從小姐成了你的姐姐,那他就名正言順地成了你姐夫,你就成了他的小姨了?」
  「唉,這真是狗咬呂洞賓了。人家見你不開心,為你擔憂著,你倒是……」曉雲一副委屈的樣子。
  褚氏看著曉雲委屈的樣子,心中倒有些不忍了。她歎了口氣:「也不知他現在在哪兒,原以為他十天半月的就能回來,哪知道去了這些日子還不見音訊,唉!」
  正在這時,那個家人走到門口:「少夫人,老太爺在前廳叫你!」
  其實,褚氏早知道公公要問她什麼了,果不出所料,當她看見沈佑,深深道了個萬福後,沈佑就問她:「這些日子,怎不見了萬三,他莫不是又去不務正業了?」
  褚氏低下頭:「官人之事,小女不便多問!」
  沈佑看了看媳婦,一時感到語噎,只是搖了搖頭說:「你呀,莫要把他給縱容壞了呀!」
  「小女不敢!」褚氏說。
  沈佑看了看正在南齋窗欞內讀書的沈貴,猛地想到了褚氏陪嫁帶來的那個曉雲,不由得小聲說:「你小叔至今尚未婚娶,你娘家帶過來的那個曉雲姑娘,我看人品甚好。如將她配與你小叔,你看如何?」
  「這……這門戶只恐不相對,二爺是個知書達理之人,那曉雲只是個丫環。我看……」褚氏不便說二人不相般配,欲言而又止。
  沈佑沉吟地:「這倒也是,不過他至今也只是個布衣,並無功名在身。」
  褚氏:「那,公公此事與沈貴兄弟說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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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沈佑搖搖頭。
  褚氏笑笑:「不知沈貴兄弟是如何想?再說,也不知曉雲的意思又是如何?」
  沈佑似乎甚為喜愛那個丫環:「我和你說的意思,正是讓你先去問問曉雲……」他看了看褚氏,接著又說了句:「如果曉雲姑娘不願,那也就算了!」
  「唔!」褚氏點點頭。
  然而當褚氏和曉雲說起老太爺的想法時,曉雲卻斷然地一口回絕:「不!」
  褚氏看著曉雲,心中一下子不是個味兒來:「小蹄子,我看你不願意嫁給沈貴,大約是看中了他吧?」
  「他,誰呀?」曉雲很清楚褚氏指的是誰,可此刻卻只能裝糊塗地問著。
  「誰呀?這你還不知道?」褚氏看著曉雲俊美的臉說著:「哼,怪不得人說,婢美妾嬌,可不是閨房的福分呢!」
  曉雲知道褚氏話語中那股酸酸的醋意,心中倒有些怕了。她低著頭,囁嚅地說:「我是個下人,怎敢有非分之想……」
  褚氏臉沉了下來:「可你並沒有生一張下人的臉。小狐媚子,你是我娘家陪過來的丫環,可不是要你一道陪過來嫁給他的!」
  曉雲一陣委屈,落下淚來:「那請夫人去給老太爺回話,就說我,我願嫁給他那個書蠹頭的兄弟!這,夫人可相信我了吧?」
  褚氏見曉雲落淚,自知言重了,此刻聽她這麼說倒有些急:「不!你做他正房也是門戶不相對。再說,我知道你也不願!」
  「生就了一副賤命,還有什麼願不願的!」曉雲一抹淚,抬起了臉。
  褚氏掏出帕兒給曉雲擦著淚:「好了,好了,死丫頭,別生氣了。姐可沒吃你的醋!」
  曉雲推開褚氏的手:「我有什麼醋給姐吃啊!」
  「你從小和我一起長大,誰不知道誰呀!說句真心話,他今後要是納個妾,我寧可是你,也不願是別人!」褚氏說的倒是實話。她知道自己長得不漂亮,又是個沒用的性子,丈夫今後要是討個小妾回來,只怕自己難以招架。至於曉雲,畢竟是和她從小在一起的,主僕的名分,早已滲透到她的骨髓裡了。漂亮的她,會贏得男人的歡心,但卻不會加害於她。此刻,她撫著曉雲的頭,口氣中倒是有了幾分愛憐。
  曉雲瞭解這個年輕主子的性格,此刻被她的話語觸動了內心深處那根最敏感的心弦,不由得感動地抬起頭,看了褚氏一眼,又羞怯地低下頭:「曉雲可不敢做狐媚子,和夫人爭寵!再說,也沒那個命!」
  褚氏一把甩開曉雲的手:「什麼夫人不夫人的,我是你姐!」 
  當沈佑在周莊的船埠,終於得知沈萬三租了南蕩陳老四的船,一個月前就運了絲綢,下揚州去了時,在揚州的長江畔,從「瓊花閣」救了陸姑娘的沈萬三,正被張士德追問著:「沈兄,你救了那個小女子,是否是想娶了她?」
  沈萬三搖搖頭,歎了一口氣:「我來揚州前,奉父母之命,已成了家了。」
  「哦,沈兄已有妻室!那娶這姑娘作二房呢?」張士德依然不依不饒。
  「不!她這個大戶人家的千金,怎會為人之妾?再說,沈某系一商人,財色不可兼得!情場得意那可就要商場失意了。」
  沈萬三救這個姑娘時倒並非是想得到她,但此時也不便說出自己是基於放長線、釣大魚的經濟目的,此時只能這麼矯情地掩飾了。
  「那,沈兄不為色,那就是為了財了!」張士德只是按一般的思維邏輯去想。然而沈萬三卻像個被抓住的賊一樣,心頭一驚:「財?在哪?」
  「在她的爹那裡!她家可是富甲吳江的大富戶呢!」
  「士德兄,你想到哪裡去了?」
  張士德哈哈大笑:「萬三兄,我可沒想錯吧!否則非親非故,你一個商人,傾其所有,救了她做甚?」
  「親不親,故鄉人嘛!聽她那口鄉音,再看她那可憐模樣,唉,我能見死不救?」沈萬三不真不假地說著。
  張士德詭秘地一笑:「沈兄倒是君子之德呢!不過這以後呢?豈不聞,一則見性,兩則生情?」
  「兩則生情?」沈萬三低頭不答話了,他內心何嘗不想會是這麼個結局,只是那陸姑娘會因自己救了她而這麼想麼?突然,他產生了想試探一下陸姑娘內心想法的打算。正在這時,那位陸姑娘從船上鋪著的跳板上走了過來:「沈大官人,張三爺,飯燒好了,我們這就吃飯吧!」
  沈萬三看了看陸姑娘,點點頭:「那好!」接著,他從身邊掏出些碎銀:「姑娘,我這隻小船,諸多不便,吃了飯後,你自尋只船,回吳江去吧!」
  陸姑娘看著沈萬三,吃驚地張大了口:「沈大官人,你,你這是為何?」
  「我,我這一時半刻還不想回去!」沈萬三推托地說。
  「你這生意都做完了,還留在蘇北做什麼?」
  沈萬三突然想起江淮古道上的老媽媽:「我,我想從這兒去安徽江淮古道,去看一個人。」
  「看人,沈兄去看誰?」張士德在一旁說。
  「一位老媽媽。前些日子,我從京師歸來時,她曾有恩於我!」沈萬三索性順著這條思路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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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不!沈大官人是嫌棄小女子,以為我身子不乾淨,以此為推托。」陸姑娘委屈而又難堪地說著,接著用衣袖擦了擦雙眼。
  「不,不,我哪裡會嫌棄姑娘,我這船上就我和船老大兩個男人,諸多不便,我是恐怕有損姑娘的名節!」
  陸姑娘低下了頭:「謝沈大官人!只是這哪裡會有損小女子的名節?再說沈大官人仗義,為小女子我保留了清白身子。小女子感謝尚且不及,如蒙沈大官人不嫌棄,小女子願長久服侍於左右。」
  沈萬三看著陸姑娘,心頭一陣暗喜。吳江汾湖陸家雄厚的財力,他在昆山就早已聽說。那時,只是仰頭看著雲彩裡的太陽。如今,他家的獨生女兒就在自己的身邊,平視就能將她看得一清二楚。自己竭盡全力地救了她,本意並非是想得到她,而只是想能藉以和她那個大富翁的父親搭上點關係而已,可現在,這個小娘子願長久服侍自己,這明白無誤的話語並非是如前出於張士德的猜測。這實在是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陸姑娘的臉上,稜角分明,那鋌而直的鼻樑和微微下彎的嘴角,給人一種精明而幹練的感覺。只是那兩條上翹的眉毛,在眉尾處猛地向下一折,似乎透逸出一種凜然的悍氣。猛地,曉雲那漂亮的臉上透出的和善和甜甜的笑意和這張臉倒成了一種對比。沈萬三有些無措。
  「不,不!施恩圖報非君子也。沈某人重義而救你,絕無此意,再說,沈某已是家有妻室。此事實難從命!」
  陸姑娘抬起頭看著沈萬三,那張冷艷的臉上,淚流了下來。
  張士德在旁看著,輕輕地將沈萬三拿著碎銀的手推了回去:「沈兄,你這何必讓陸姑娘一人獨自歸去?是因為我張某講了些話的緣故?如果是這樣,那初次相交,你不給我面子了。」
  「不,不!這哪會呢?」沈萬三著急地搖頭。
  「既是如此……」張士德緩緩地說,「那,你不日將返歸蘇州,正好帶了這姑娘一同歸去。讓她一人獨自成行,難免是讓她又冒風險!至於你要去尋訪的恩人,如信得過我,我代你去看她老人家!」
  沈萬三看了看張士德,欲言又止,說不清是無奈還是高興地點了點頭。
  2蘇北鹽民將舉幟起事。面臨著大利和風險,沈萬三有意利用天下漸亂的形勢經商
  船上,沈萬三和張士德酒足飯飽。猛然,沈萬三想起張士德那天上船買絲綢失望而歸的情形:「兄長上次要買絲綢,不知將派什麼用場?望兄能告知一二,以便小弟下次再來時,為兄長選些適銷對路的來。」
  張士德看著這個結識不久的小兄弟,心中一陣躊躇。
  張士德,小名九六,他和他的哥哥張士誠(小名九四)、張士義(小名九五)以及弟弟張士信(小名九七)都是泰州白駒鹽場的鹽丁,以操舟販鹽為業。蘇北鹽丁生活十分困苦,加之他們販私鹽常常受到巡鹽官兵的勒索和富家的要挾,故此他們私下聯絡了一些鹽丁壯士,陰謀起事。這次士德來揚州,就是為準備糧食衣物等物資而來。想到起事後,各位兄弟們 總要穿些體面的衣衫,此外起事用的旗幟等,他想積蓄些絲綢,以有備而無患。此刻,聽沈萬三問起,想著這個商人畢竟相識未久,如此大事,也未便洩露。但他也知道,起事後,一應物資須仰仗這些商人。這個從蘇南來的商人,今後一些物資還得靠他,再說他與這裡並無淵源,想必也不會做一些於他們不利之事。故此,他含糊其辭地說:
  「我們一些兄弟要學那桃園結義的樣,因此想在那天穿著體面些!」
  「噢,既是如此,我下次為兄長帶幾匹絲綢來……」
  「幾匹?哈哈,我們兄弟遍佈大江南北,帶個幾匹來,怎麼夠?」
  沈萬三驚訝地看著張士德。他從京城乞討而歸時,沿途就聽說了治黃河的工地上挖出了一個一隻眼的石人。石人背後刻著「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幾個大字。數日後,在穎州白鹿莊頭紮紅巾的白蓮教在韓山童、劉福通領導下起事。還聽說了彭瑩玉、徐壽輝等人在蘄州起事、芝麻李在蕭縣起事。看來這蘇北,也要烽火連天了。這時,他也明白了張士德那天那麼著急的緣故。
  「沈兄,你下次運些糧食和絲綢布匹來,你運多少,我給你包多少。我們現在手頭不寬裕,但我們有的是鹽!」
  「鹽?」沈萬三心頭又是一驚,他知道這是私鹽,販賣私鹽可是違禁的,這獲利雖是極豐,但風險也是極大。他有些怕,但想想那豐厚的大利,禁不住心頭有些活動。轉眼一想,這天下將要大亂,說不準這倒是經商的大好時機。於是他對張士德說:「我這回去,一定想辦法給兄長弄批上好的貨色來!不知什麼時候要?」
  聽沈萬三問起什麼時候,張士德倒有些沉吟了。他們現在正在蓄勢而待發,到底什麼時候,他也說不準。再說,這畢竟是機密大事,未便信口開河。此時他不言語地扭頭看著江畔的大塊農田。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二十一
  沈萬三也抬頭看著江邊的農田,只見田地裡一大片一大片的莊稼枯萎了:「這裡今年的莊稼,怎麼長成這副模樣啊?」
  張士德:「你看到的是靠近江邊上的田,這還好些呢!今年蘇北入夏以來整整一個半月沒下一滴雨了,整個蘇北大地,赤地千里啊!」
  沈萬三心中一動,秋後,特別是明年春荒時,蘇北糧價必然直往上躥,到時,弄批糧食來,倒也不愁賺不著錢。「乘上之急,所賣必備。」《漢書·食貨志》裡的句子驀地跳上了他的心頭,可此時,他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只是驚訝地「哦」了一聲。
  張士德久久地看著遠處:「明年春上,蘇北必是鬧春荒,難免天怒人怨,遍地乾柴。」
  沈萬三懂得張士德所說的天怒人怨、遍地乾柴的意思,屆時他們必然起事,然而在這大風險的背後,他似乎感到了那誘人的大利,更何況,他並非是盲目而來,眼前這個籌劃起事物資事務的張士德,簡直是他離不開的人了。當然他也知道,張士德也需要他這個商人。因此他試探地說:「明年春上,我給你送一船上好的絲綢,再帶幾船江南的大米來,不知你們要否?」
  張士德眼睛亮了起來:「沈兄,這世道要大亂,你也不怕?」
  沈萬三爽朗地一笑:「有你們,我還怕什麼?」
  張士德一伸手:「好,明年春上,一諾千金!」
  沈萬三也伸手一擊掌:「一諾千金!」
  商人與蘇北的義士以民間象徵信義的擊掌形式,訂立了一個鬆散的經濟契約。幾天後,沈萬三和陸姑娘在船頭與張士德揚手道別,帶著這個諾言和契約,沈萬三的船向東南駛去。
  3陸麗娘對沈萬三說起被歹人拐至揚州的經過。為報相救之恩,她要嫁給沈萬三
  水上的航行生活甚是枯燥。陳老四每日昇起篷後,只是在船尾掌著舵。沈萬三和那位陸姑娘或是在艙內,或是在船頭。幾天相處下來,沈萬三對這位吳江首富家的大小姐倒也相當熟悉了。
  陸姑娘名麗娘。沈萬三一直不解的是,這麼個大人家的小姐怎麼會被人拐到江北揚州來?
  陸麗娘看著沈萬三關注的眼光,歎了一口氣,說起了流落的經過。
  五月初五端陽節,吳江平望鎮上正在舉行社火,有調龍燈、搖蕩湖船、提香、耍獅子、踩高蹺、掮台角等活動,還要搭戲台唱社戲。陸家在離平望只有十多里路的汾湖,並不算太遠。陸麗娘帶著丫環和家人,乘船去看社火。
  戲台搭在一塊剛收了莊稼的田里。台的頂脊兩端有兩隻角翹起,中間嵌有橫匾,匾上寫著「風調雨順」等字。是時,台前台後早已是人山人海。從小在家任性慣了的陸麗娘,也不管丫環和家人在後面「小姐!小姐!」地喊著,只是一個勁地在人群中穿擠著,向演戲的戲台正面那兒擠去。
  丫環和家人被人擠住,眼睜睜地看著陸麗娘擠沒在人群中,著急地大聲喊著:「麗娘小姐,麗娘小姐……」他們的喊聲引起了一個瘦子的注意,他看了看丫環,又看了看陸麗娘擠過的地方,隨即也擠了過去。
  瘦子和他的一個搭檔本是當地的青皮,偷搶扒拿,反正什麼能得手,他們就幹什麼。那個瘦子看見陸麗娘一人擠了過去,隨即招呼身後的一個大漢走到了一旁小聲地商量了起來。
  當擠在舞台下的陸麗娘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台上的兩個戲子在對打時,那個瘦子擠到陸麗娘身邊:「小姐,你可是叫麗娘吧!」 
  陸麗娘點點頭,奇怪地看著這個不認識的人。
  瘦子一副著急的樣子:「你們家的人找不著你,在那邊急死了!」
  陸麗娘仍專注地看著台上正在演的戲,隨口問道:「他們現在在哪?」
  「正在河邊泊船的地方,叫你快去呢!」瘦子用手指著河邊。
  陸麗娘下意識地隨那人走著,她邊從人群中走出來,還不時地回過頭看著台上的演戲。直到她到了河邊上,見不著自家的人,發覺受騙時,已是來不及了。她身後的那個瘦子猛地將她往一隻船上推,那個船上的大漢也猛地拉著陸麗娘,將她拖入船艙內。情急中,陸麗娘大聲地喊著:「搶人了!救命!」
  那個大漢拿過一塊布,猛地塞入陸麗娘口中。
  這兩個拐子本想把陸麗娘在常州給賣了,後來又擔心這兒離蘇州太近,於是又把她帶過了江,賣給了瓊花閣的老鴇子。
  聽著陸麗娘敘述,沈萬三的心思從陸家的萬貫家財上輕輕移開,越來越集中到一個男人最敏感的問題上:「他們有沒有對你非禮?」
  陸麗娘知道沈萬三這句話的意思,無非是對她的童貞的關注。這或許是一個男人開始考慮與一個女人的關係時最先考慮的問題。
  「他們想,但我沒屈從。」說著,陸麗娘歎了口氣,「在他們那隻船上,那個大漢猛地扯著我的衣服,我拚命掙扎,並對他們說,你們敢非禮,過後我就跳進水裡,一死了之!大漢被我的話鎮住了。後來那個瘦子走過來,拍拍大漢的肩膀說,算了,這可是個烈性女子,不要弄得人財兩空,白做了一回。於是那個大漢悻悻地作罷。可那個瘦子看著我,陰笑了兩聲說,讓揚州瓊花閣的老鴇子整治你去,哼,到了那裡,看你還強不強!在揚州城郊的一座橋下,他們把我賣給了妓院。我還沒進那妓院,就被沈大官人你救了。」
  沈萬三注視著陸麗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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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陸麗娘也看著沈萬三,她不知道他信不信:「我說的這些,沈大官人信不過,是嗎?」
  沈萬三搖搖頭,他從陸麗娘的臉上看出了她說的是真的:「不,我哪裡會不信!」
  陸麗娘低下頭:「我很感激沈大官人保全了我的清白,我至今還是個女兒身子,如果沈大官人你不嫌棄我,我想把這個清白身子給了你,到那時,你會相信我的身子是乾淨的。」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接著動情地抓住陸麗娘的手,隨即又想到欲左而右、欲擒故縱的道理。有些事操之過急反而會壞事,於是他緩緩放開了手:「不!我不能!」
  陸麗娘驚訝地看著沈萬三。這幾天,那個被賣進「瓊花閣」的安徽女子淒哀的喊聲,一直迴響在她的心頭。自己沒掉進那火坑,全是眼前這個俊逸瀟灑的沈大官人的相救。她屬於那種愛上一個人,就恨不得連皮帶骨都給了他的那種類型。如今,報答這個沈萬三的大恩大德,充斥了她的整個頭腦。夜晚在船艙內,陸麗娘睡在一隻小床上,沈萬三睡在地上的一個被筒內,那個船老大陳老四睡在了船尾的小艙裡。聽著床畔沈萬三輕微的鼾聲,陸麗娘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幾次她悄悄地坐起。看著睡著了的沈萬三的背影,她不敢造次,在家任性慣了的她,並非是珍惜自己,更不是怕道德的力量,而只是怕沈萬三會把她看成個淫蕩的女子。她知道自己並非是那種女人,也不是為了肉體的情慾,只不過是想將自己目前所能獻出的東西奉獻給自己所愛的人而已。
  十幾天過去,眼見得離家越來越近,她倒是對沈萬三的情感越來越深,也越來越不敢想像和他的分別。
  又是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從船艙的窗欞中看著外面水光波動,她悄悄地起了身,坐在了船頭。
  午夜時分,月色如水,明月如霜。坐在船頭的她,細細回想著沈萬三這些日子和她的交往。是他不喜歡自己?不!從他的眼裡她也分明地看出了一種情感。那他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無動於衷?不!這是個君子。露水沾滿了她的衣衫,她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到了清晨,沈萬三不見陸麗娘的蹤影,趕緊走到船頭,這才看見她已是滿身露水。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不無驚訝:「你,大清早地坐在船頭?」
  陸麗娘看了沈萬三一眼,心頭猛烈地跳動著,接著她低下了頭。
  「沈郎,你真是個君子。我這回去一定和爹爹說,非你沈郎不嫁!」說著,她抬起頭,「我知道,你也喜歡我!」
  沈萬三吃驚地看著陸麗娘,接著又低下了頭:「沈某家中已有妻室……」
  「你不好休了她麼?」陸麗娘看著沈萬三,頗任性地拿出了在家做小姐時養成的脾氣。
  沈萬三驚訝地張大了嘴:「這,夫人並無失德之處,怎好說休就休了呢?再說,家中父母也斷然難以應允。」
  陸麗娘愣了一下,接著低頭歉疚地:「我不該這麼說!」
  沈萬三看著她,也歎了一口氣。當然,於他而言,倒不是出於恨不相逢未娶時的遺憾,實在地說,是一種不知如何應對的無措。
  陸麗娘抬起頭無奈地:「既是大娘子已在前,那麗娘寧可做偏房,也要嫁與官人!」
  沈萬三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一樣地感到一陣高興,但又未免感到突然。他想了想:「這,只怕會委屈小姐了!」
  「不!如果不是沈郎重義而相救,只怕麗娘我此時已墜水深火熱之中。」 
  沈萬三坐在陸麗娘身邊:「姑娘已是十八芳齡,家中難道沒給你說過人家?」
  陸麗娘低頭說著:「我父親身邊有個年輕的管家關帷,他一直想和我,父親也有這個意思……可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
  「我總覺得此人心機太重,待人刻薄冷漠。」陸麗娘說。
  「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沈萬三說。
  「家中只有一個老父……」陸麗娘驀然傷感起來,「老父親年事已高,我這次被人拐去至今未歸,他老人家不知會急成什麼樣子。」說著她流下淚來。
  4自小與麗娘一起長大的關帷幻想著能得到麗娘同時也得到這龐大的家產,可麗娘的失蹤與意外歸來,打碎了他的夢
  沈萬三的船,為了送陸麗娘歸家,逕直開往了吳江汾湖。可在昆山周莊沈家,沈佑正在廳內算賬,忽然一個家人來報:「老太爺,典當行的商人現來催討典借已到期的一千兩銀子!」
  沈佑大為不解:「典當行,我沒和他有什麼往來呀!」
  「那人正在門外,請還是不請?」
  「有請!」沈佑站起。
  那個典當行的商人進來後,從懷裡掏出一張契據,當著沈佑的面示威地抖了兩下:「這是令郎沈萬三借敝號一千兩銀子的字據,喏,你看這上面寫著,典當期一個半月,如到期不還,聽憑典當行將抵押的田地悉數變賣。」說著,他抬起頭看著沈佑:「今日已是一月零十一天,還有四日,如令郎還不歸還銀子,那我們也只能照這上面寫的辦了!」
  四日?這四日內到哪兒去挪這一千兩銀子?沈佑從典當行商人手中接過契據看著,渾身發起抖來:「這……一百畝上好的地只典一千兩銀子,這個敗家的畜生啊!」眼見得這地可要沒了,他不由氣急敗壞地罵著。罵了沒幾句,他感到一陣氣急攻心,一下子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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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從廳後趕來的沈母王氏和沈萬三妻褚氏以及曉雲慌忙跑過來,扶著老太爺。
  褚氏見此情景,心中怕極了,不由得大聲哭了起來。
  「老太爺,老太爺……」
  就在沈廳裡一片混亂時,沈萬三的船已抵達蘇州。
  汾湖陸德源的家中,華貴而又雍容典雅,處處顯出一種吳江首富的氣派。
  這些日子來,這個大戶人家明顯地處於一種不安之中,從陸麗娘被拐的消息傳到家中,陸德源就一病不起了。六十多歲的老人,雖有萬貫家財,可身後就這麼一個獨養女兒哪!年青英俊、臉色冷峻的管家關帷這些日子管著這個大家的一切。他本是河南人,九歲時因家鄉鬧災,隨父母逃荒到江南。到了嘉興,他的父母雙雙病倒,不久相繼去世。當時正在嘉興收賬的陸德源就收養了這個比他的女兒大四五歲的孤兒。陸德源待這個孤兒倒也視如己出,從小讓他和陸麗娘一同讀書,長大後就讓他做了管家。在這個家遇到這麼個大事時,關帷他獨自頂了上來。
  一天,他正坐在一張寫字檯前看著賬本。一個家人來說,給老爺治病的郎中先生已經來了。關帷趕緊吩咐將郎中帶到老爺房中給老爺治病。這個家人剛走,另一個家人又來說,已和太湖裡的湖盜聯繫上。
  小姐的失蹤,關帷懷疑是太湖裡的那幫湖盜搞的綁票。因此他派這個家人和他們取得了聯繫,約了當天就去拜見他們首領。
  陸德源臥室中,關帷辭行了老爺,就乘船去了太湖中的一個島子。陸德源看著關帷出門的背影,想著麗娘的杳無音訊,老淚縱橫。這些天一直來給他看病的郎中正給陸德源把著脈,見狀勸慰說:「陸老爺,你這本是悲傷過度,憂鬱積於心中,心病還得用救心之藥。稍安勿躁,凡事還得想開著點。」
  想開點?唉,見不著女兒,這顆吊著的心又怎麼能想得開啊!陸德源深深地歎了口氣。
  陸德源為女兒的事著急,關帷也為陸麗娘的失蹤著急。
  從小在陸德源身邊長大的關帷,知道沒有兒子的陸德源視他為己出,倒也存了一份心思,更何況從小與麗娘一同長大。至今他仍然難以忘記童年他和陸麗娘一起趴在地上捏泥人時小麗娘瞪著一雙大眼睛唱兒歌時的神情:「小妹妹,好哥哥,和塊黃泥捏咱兩個。捏一個人兒是你,捏一個人兒是我。捏得在一張桌上吃飯,捏得在一隻床上歇臥。將泥人兒摔碎,著些水兒重和過,再捏一個還是你,再捏一個還是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哥和妹妹再也不分開。」
  兒時的萌芽,在少年時的心中成長,到了青年時,關帷心中更是暗暗地喜歡上了麗娘。他幻想著有一天他能成為陸德源的女婿、半子,他甚至知道陸德源多多少少也有這種想法,不過至今一直沒對他說破而已。陸家那龐大的家產,可說是他一切想法的根源。自小就失去一切的他,幻想著今後能掌管著這龐大的家產,以之作為少時的補償。他也知道,這財產也成了他實現這一想法的最大障礙,畢竟那財產太龐大了。麗娘成年以後,衝著這份家產來提親的人,每年都有好幾個。比起他們,自己只是個領養來的孤兒,父母全無,在這兒全無一點點根基。人麼,可以有享不完的福,但沒有受不完的罪。他知道他必須隱忍而小心從事。可陸麗娘的失蹤,一下子也將他心中的希望、計劃乃至生活的情趣,打得個稀里嘩啦。
  從太湖裡歸來,關帷心裡更煩悶了。
  那天,他去太湖島上,送上了一份厚禮,也見著了湖中強盜的首領。當他說明來意,不料那些湖匪們矢口否認小姐是他們搶掠的。關帷起先以為他們是在調槍花,意在提高要價,於是說我們家老爺願以重金贖小姐,具體數目由你們提,但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小姐必須要活著平安回來。誰知湖盜首領這時還是說他們真的沒有搶人,關帷這時才有些信了。但小 姐她又在哪兒?
  湖裡的強盜們,要留這個大管家住一夜,他拒絕了,又匆匆地回到了汾湖。
  到了汾湖鎮上,關帷心裡一陣茫然。心情沉重的他,沒直接回陸家去,而是來到汾湖鎮上的一家小酒館內,要了些酒菜,獨自一人喝著悶酒。
  「啊呀,是關管家呀!」酒館老闆——打扮輕浮的馬寡婦走了過來,渾身騷氣地說著,接著,她在關帷對面坐了下來。
  這個馬寡婦,去年男人死了,三十來歲的她,正是如虎似狼的年紀,難免是空房難守。關帷這個童男子進來時,她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關帷看了看馬寡婦:「我托你們打聽小姐的事,你們有什麼消息麼?」
  「啊呀,小姐是在平望丟失的,在我們汾湖,能聽到些什麼呀?」說著,馬寡婦也看著關帷,「我說關管家,你們那老爺子就這一個小姐,要是這小姐沒了,老爺子的萬貫家財可不都傳給你了麼?你呀,有了錢,什麼女人找不著呀!」說著,她擠眉弄眼地賣弄著風情:「如果你想,那今天晚上,我在這裡等你!」
  「不!關某今生今世,非陸小姐不娶。」關帷喝了一口酒。
  「唷,關管家你還真有情有義啊!我說,要是那小姐讓強人奸了,或是被賣到了妓院勾欄,你還會非她莫娶嗎?」
  關帷重重地放下酒杯:「只要她不死,我都會要她!」
  「那她死了呢?嘿!」馬寡婦輕浮的聲調中,有種幸災樂禍的味兒。
  「她死了,我不會再要別的女人!」關帷對著馬寡婦眼瞪了起來。
  關帷離開了汾湖鎮上的小酒館,回到了陸家。
  一個小丫環正在煎著藥,關帷端起煎好的藥,來到了陸德源房內。他一邊給陸德源餵著湯藥,一邊說著去太湖裡的經過。
  陸德源看著關帷,一把抓住他的手:「關管家,我知道你對小姐是情深意篤。可如今,小姐她不知死活……」說著,他嗚咽起來。
  「老爺你且寬心,小姐的下落,關帷正在到處查找,會找到的!」關帷勸解著說。
  關帷見陸德源精神好了些,勸他起來吃一點飯。
  陸德源對著一桌飯菜老淚縱橫,接著擺擺手吩咐家人:「將麗娘的碗筷也給放上!」
  家人忙不迭地又盛上一碗飯並拿上一雙筷子擺上。
  陸德源端起飯碗,一口沒吃,又嗚咽著放下了碗。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二十四
  關帷在放著麗娘碗筷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接著端起了碗:「老爺,你不要弄壞了身子。來!我陪老爺吃!」他看著陸德源低頭嗚咽,緩語勸解:「老爺,小姐的事,我正在查找,即使走到天涯海角,關帷也一定要把小姐找回來!」
  陸德源感動地聽著,接著又禁不住傷感地流起淚來。小姐這沒了已個把月了,唉,真不知她是不是還活著?想到風燭殘年的自己,雖有萬貫家財,可沒了精神上的依靠,這日子還有什滋味呢?他禁不住地放下碗,呆呆地抓著關帷的手。
  關帷一任自己的手讓陸德源抓著。他看著老爺,誠懇地:「老爺,如果老爺願意,小人願為老爺的螟蛉義子,侍奉於左右。」
  陸德源看著關帷,接著又禁不住地歎了口氣。
  正在這時,一個家人興沖沖地跑了進來:「老爺,小姐回來了,小姐她回來了。」
  陸德源不敢相信地站起,顫聲問:「她在哪裡?」
  廳門口,陸麗娘緩緩地走了進來,她見到陸德源,小聲地喊了一聲:「爹爹!」接著她急切地跑到陸德源身邊,父女抱頭痛哭。
  陸麗娘帶著哭腔大聲地喊著:「爹爹!」
  陸德源看著陸麗娘的臉:「麗娘,這不是做夢,真的是你呀?」
  陸麗娘抬起眼,點了點頭:「唔!」
  陸德源:「你,你去了哪兒?」
  陸麗娘:「那天,孩兒正在平望看社火,黑夜中被兩個強人劫持到船上,他們把我帶到了揚州……」
  陸德源大驚:「揚州?」
  陸麗娘猛然想起:「哎呀,只顧了說話,恩人他還在門外。」說著,她不由分說地向門外跑去。陸德源和關帷也不知就裡地跟了出去。
  船到了蘇州,沈萬三本想先回昆山周莊,但一來考慮帶了個陸麗娘,回到家中上上下下地不好解釋,二來陸麗娘心中也放不下老父。於是船就直放吳江汾湖了。到了陸家門口,陸麗娘要他和她一起進門,他想想,婉拒了。待到麗娘進了門,他就吩咐陳老四開船。送了這麼遠的路,這個吳江的大富豪,總要招待一下,大吃一頓的吧。可這就走,連口水也喝不上,陳老四嘟嘟囔囔地說著。
  陳老四撐著篙,船離了岸。沈萬三站在船頭看著漸漸遠去的陸家門庭。
  正在這時,遠處的陸家門口,陸麗娘匆匆跑了出來,對著船大聲地喊著:「喂,沈大官人!你等等!」
  船上,沈萬三拱手道:「陸小姐,後會有期!」
  陸德源和關帷也走到門外,看著河中。聽著沈萬三的話,陸德源奇怪地問陸麗娘:「這人是誰?什麼後會有期?」
  「爹,這可是救我的大恩人!」 
  「救你?你在揚州怎麼啦?」陸德源懵懂不解。可在一旁的關帷,看著陸麗娘的神態,心裡一下子明白了。看著那遠去的孤帆,他仇恨地投去一瞥。
  5歸家後的沈萬三,在賢慧的妻子和天真的曉雲面前,發覺自己陷在了三個女人的情感之中
  沈萬三回到了昆山周莊。
  他沒有想到,家裡正有一場風暴在等著他。
  是時,沈佑正坐在床上,王氏和沈貴站在一旁。沈貴看著爹長吁短歎,輕聲地說著:「爹,你好些了嗎?要不要去請個郎中?」
  沈佑一下子掀開被子,下了床來:「我這個病,都是給沈萬三這個畜生氣的。一百畝好地,這才抵押了一千兩銀子,一百畝好地呀!」對於田地就像是心肝寶貝的他來說,沒有什麼比揪住他心肝寶貝更使他難受的了。
  「萬三做了生意回來,這地還好贖回來的呀!」王氏在一旁勸著。
  「是啊,爹爹請寬心!」沈貴也勸著。
  「寬心?嘿,除非他這就拿了錢回來,將那一百畝地贖了,我這才寬心!」沈佑怒沖沖地吼著,接著,他走出了臥室,來到了沈廳內。
  正在這時,沈萬三走了進來。
  沈佑看見沈萬三歸來,一下子驚喜起來:「哎呀,你可回來了。那個典當行的商人已來過我們家,催討你典借已到期的一千兩銀子。還有兩三天的日子,可要到期了。」
  沈萬三看著父親,不便說出他在汾湖放的那筆情債和錢債。
  「父親,我……」
  正在這時,沈母、沈貴、褚氏、曉雲等都聞訊趕來了。沈萬三看著他們,他怎麼也沒想到,相會竟是在這樣一種情景之下。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二十五
  沈佑依然喋喋不休:「典當行說了,如到期不還,那抵押的田地他們將變賣。你這次做生意,就是沒賺,那本錢總該還在,快把這典借的錢去還了。」
  沈萬三雙手一攤:「我這手頭,錢沒有了!」
  「怎麼,這次生意又賠了?」沈佑真不知他是怎麼回事了。
  「不,這次做生意我可是獲益匪淺。」
  「獲益匪淺?!那獲的益、賺的錢呢?」對沈佑來說,快拿錢去贖地,悠悠萬事,就以此為大了。
  「我,我……」沈萬三不知怎麼說。
  「看你這張口結舌的樣子,難道又是虧得連本錢都沒有了?」沈佑一聲冷笑。
  「不,生意上沒虧!」
  「那,錢呢?」沈佑終於克制不住,大聲地吼了起來。
  「那錢,我用來救人了!」
  「救人?嘿,我看你還是救救自己吧!典當行那邊,你怎麼去打發?我辛辛苦苦忙了一輩子,忙了這幾百畝的地,分給你一半,這,這還沒幾天就要搗騰光了。你現在是有妻室的人了,你這樣搗騰,讓她們跟著你吃什麼?」
  「我下次再去揚州,一定可將這些都賺回來。」
  江南糧價的大跌和蘇北已現端倪的災荒景象,此外,還有張士德要的絲綢、糧食,答應給的私鹽,所有這些,沈萬三倒是真的有把握。可對此全然不知、也不理解的沈佑卻怎麼也受不了:「啊,你還要去經商啊?」
  「蘇北今年大旱,秋後糧價必然上漲。而江南夏熟豐收,秋熟作物也長勢甚好,糧價正下跌。秋後乘糧價低時屯集上幾萬石糧食,明春運到蘇北,那……」沈萬三說的這些可算是經商極其重要的信息。可對沈萬三經商一而再、再而三地肉包子打狗,沈佑卻再也沒有什麼信心了。
  沈佑冷笑一聲:「幾萬石糧食?哼,你這胃口可越來越大,如意算盤也是越打越好,可你兩次經商,已將田產典當殆盡,還拿什麼去做本錢?」沈佑說的倒也是實情。
  沈萬三看了看父親說:「家中還有些田地,只要能以此為抵押,我可借個幾千兩銀子做本錢。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盤算著這些,越想越覺得能有把握賺回幾倍的利。」
  「呸!幾倍的利,你以為我還會信你!」沈佑氣得渾身發顫。
  沈萬三依然癡迷地看著父親:「我說的是真的!」
  沈佑看著沈萬三,氣得一口痰湧上:「你,這幾千兩銀子哪裡能買幾萬石糧食?你整天胡說八道,胡思亂想。我,我怎麼生了你這個畜生!」
  沈母走了出來,連忙將沈佑扶著坐到椅子上,接著她回過頭斥責沈萬三:「萬三,你看你把你父親氣成什麼樣了!」
  沈萬三委屈地:「我……」
  沈貴也走了過來:「兄長,我看你簡直是財迷心竅了。不稼不穡,不農不桑,惟以揮霍祖產為能事。」說著他指著沈佑:「把風燭殘年的老父氣得如此,不仁而又不孝。」
  沈萬三看了沈貴一眼,低下頭去。唉,這叫自己又能說些什麼。
  夜晚,沈萬三躺在床上唉聲歎氣。
  褚氏掌著燈走了進來,她看了沮喪的沈萬三一眼:「一家子都被你攪成這樣了!」她看沈萬三並無反應,又接著說:「你這次去揚州,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啊?」
  沈萬三看了妻子一眼,搖了搖頭:「一言難盡!」
  「一言難盡?這能有什麼難盡的!你這麼空手回來,連本錢都折了,還能說是獲益匪淺?」
  沈萬三心情極煩躁。
  「唉呀,你讓我心靜點好不好?蘇北那邊的事兒,可是做生意的絕好時機,這要是抓不 住,真太可惜了。」
  褚氏看著沈萬三,低下了頭:「既是機會,你為什麼把本錢都弄光了呢?你說是救人?我看八成是在外面另安了家室,救了這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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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褚氏說起的救人,使沈萬三一下子想到了陸麗娘。不管怎麼說,陸家總會將自己救風塵的那筆錢還來的吧!放了長線,意圖在釣大魚的沈萬三知道,要掌握火候,等待瓜熟蒂落,心急可不行的。那位陸小姐說要跟了自己,這是一時的感情衝動,還是她真的會這麼做,自己也只能待時而動了。然而,每想起陸小姐時,伴隨著而來的就是她家那龐大的家業。這閃爍著的金錢的光澤太炫目了,相比之下,陸小姐的品貌、為人倒是黯然失色。不!應當說,除了陸家的錢以外,沈萬三什麼都看不見了。當他和父親說著那幾萬石糧食的打算時,已分明是以陸家的家財作為經濟後盾的了。
  褚氏看著沈萬三毫無反應的臉,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是傷感而哀怨地低下頭:「你在外面救人,我在家中守著你倒也沒什麼,只可惜了曉雲對你的一片情分……」
  褚氏打出的曉雲這張牌顯然有了作用,沈萬三猛然驚坐起來:「曉雲,什麼曉雲?」
  「我不笨,至少還看得出,那丫頭對你可是關心著哪!」此時的褚氏既怕沈萬三分心於外,更怕他今後分身於外,不得已借曉雲來吸引住沈萬三,但畢竟心裡酸酸的。
  沈萬三看著褚氏,心裡倒猛然升出一片歉意:「不,你別亂想!」
  褚氏抬起眼:「別亂想,那你叫我怎麼個想啊?」
  沈萬三知道褚氏說這些話,是想窺探自己的隱秘,心裡倒有些惱怒:「你要我說些什麼?」
  褚氏:「你剛剛說,做生意還賺了,可那錢呢?都花哪兒去了?」
  沈萬三看著妻子,躊躇著是不是將陸麗娘的事講出來。後來一想,陸氏要是跟了自己,這今後也是瞞不住的,索性心一橫,說出了這一次的揚州故事。
  在沈萬三和他的妻子說著幾百里外的故事時,在曉雲房內,這個可憐的姑娘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窗前,屏息聽著隔壁沈萬三他們房內傳出的竊竊私語聲,心中充滿著一種眷戀。
  當然,曉雲絕沒想到,此時沈萬三和妻子正在說著另一個女人。
  「那姑娘長得一定很標緻吧?」作為一個自知長得並不漂亮的女人,這是褚氏所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反應了。
  對陸麗娘的長相是否標緻,沈萬三未置可否,只是說起了另一個話頭:「我救了她,那姑娘要以身相報,我,我拒絕了。後來,我送她回了吳江家中,沒等他們家人出來,我就回來了。施恩並非圖報,夫人如果信不過我所說的,可去吳江陸德源家中詢問。」
  「問?去他們家中能問出個什麼?你和她是一條船上回來,這麼些天,晚上你們就都在那個那麼點大的小船艙裡?這些事,去問誰?誰又能知曉?」褚氏感情複雜極了。
  沈萬三臉沉了下來:「我說的你既是不信,那還要聽我說什麼?」
  褚氏心頭一驚,立刻自感對夫君相逼過甚了:「請官人不要說了,奴家信了還不成?」
  沈萬三看著態度已軟化下來的妻子,心思又轉到了經商方面:「揚州那面,我已經和他們說好了,我的絲綢糧食,他們全部都要。蘇北今年大旱,糧食匱乏,這能不賺錢?還有,他們給我的是私鹽,我船去得越多,那私鹽可就帶回得越多!」
  「私鹽?這可是犯禁的!」褚氏大吃一驚。
  沈萬三:「他們會給我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我現在就是缺本錢。」說著,他看著妻子,似乎是有意地進逼:「你能不能給我想點辦法?」
  褚氏為難地說:「我能有什麼辦法,上次那點娘家帶來的私房積蓄都給了你了。」
  沈萬三「哼」了一聲:「你是怕我在外面另安了家室吧!」說著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唉,要是我想這個,那姓陸的姑娘要跟我,我早就接納她了。要是這樣,我再去揚州也就不會這麼捉襟見肘了。」沈萬三在這裡,把自己說得高尚起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再說,你要納妾,我也管不了你。你這叫我想辦法,你一個大男人都沒法子想,叫我這個剛進門的媳婦,到哪去想哪?」褚氏解釋著。
  沈萬三看著妻子,不由得又長歎了一聲。典當行那邊這兩天就要應付,否則,父親那邊的羅皂,他也吃不消。他心裡最煩躁的是,陸姑娘那邊,什麼時候來,又是怎麼個方式來?自己再去揚州的夢,看來只有這位陸小姐才能幫他圓了。
  每想到經商及與經商有關的人時,他心裡便開始煩躁。然而,當他想到白天在沈廳內只看了一面的小可人曉雲時,他才發覺她是惟一沒有牽扯進他經商事務的人,也只有在這時,他的心情才漸漸地平靜如水。
  曉雲沒睡著,房內也沒點著燈。
  先前站在窗前,她一直看著沈萬三房中露出的燈光,想像著他現在會在幹什麼。直到沈萬三房中的燈熄滅了,她才輕聲地歎了口氣,走到床邊,脫衣上了床。然而上了床,她仍然睡不著,只是坐在床上,瞪大了眼看著這週遭黑暗的一切。
  窗外,傳來一陣秋蟲的叫聲。
  突然,門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是他!」曉雲急速地下了床,走到門前時,她有些躊躇了。萬一不是他,那……
  門上又輕輕地響了一下,門外,響起了沈萬三輕而急的聲音:「曉雲,是我!」 
  曉雲再也顧不得什麼,拉開了門閂。沈萬三閃了進來,一下子緊緊抱住了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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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曉雲聲音顫抖起來:「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沈萬三不搭話,逕將曉雲抱起,放到了床上。曉雲嚇得整個身子蜷縮起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中,她知道沈萬三也上了床。
  沈萬三緊緊地抱著曉雲,未幾從懷中掏出一隻金手鐲:「你上次送我一隻玉手鐲,我這次路過鎮江,給你買了這隻金手鐲!」
  曉雲鎮定下來,接過手鐲看著:「你這剛回來,不和小姐在一起,到我這裡來幹什麼呀?要是他們知曉,會打死我的!」
  「別怕!嘿,我這次回來,比起上次要飯好些。這好就好在我懷裡是揣著這個值錢的東西。」
  曉雲撫著那隻手鐲:「你幹嗎不給小姐買點東西?」
  沈萬三看著曉雲,毫不掩飾他的情感:「你那個小姐,是爹媽他們要我娶的,可你,是我要娶的!」
  「你真會娶我嗎?」曉雲異常感動。
  「本來,我這次做了生意回來就想納你做二房,可現在,我這還要忙著下次再去揚州。還有,這次在揚州,我救了吳江的一位陸姑娘,她要我娶她!」
  曉雲坐起,極敏感地:「你,你答應了?」
  「她家可是吳江的首富,這於我做生意可是絕對用得著。我現在最缺的可就是本錢,本錢哪!」
  「那,你喜歡她嗎?」
  「大人家的姑娘,身上難免有些嬌嗔和霸氣。不過,她對我倒真是挺有情義,再說……」
  「再說什麼?」曉雲不安起來。
  「我要想生意做大,那就必須靠他們家的財力,否則,我就只能做些小本生意。」在天真無邪的曉雲面前,沈萬三將他救陸麗娘的動因全盤托出。可曉雲卻傷心地低下頭,拭著淚說:「你這樣了,那我呢?」
  「你別哭,她們,一個很賢慧,是爹娘讓我娶的,另一個也對我有情有義,我也要借助於他們家的財力。但你……」說著他歎了一口氣,「可是我的一塊心頭肉啊!」
  曉雲小心地抬起頭:「你最喜歡的人,真的是我嗎?」
  沈萬三點點頭:「今後不管會怎樣,我一定要娶你。」說著他拿出曉雲當初給他的玉手鐲,套在自己腕上:「這,就是我倆的定情之物!」
  曉雲躺在沈萬三懷中,看了看手中的金手鐲,一滴淚流了出來。
  沈萬三幫曉雲擦了擦淚,接著動情地親了親她。曉雲溫順地在沈萬三懷裡躺著,一任他寬衣解帶。一陣雲雨過後,曉雲顧不得失去童貞所帶來的下體的不適,依然為身邊的這個冤家想著:「典當行這幾天就要你還錢,老太爺為這可動氣了,這,你可怎麼辦哪?」曉雲忘不了下午在沈廳裡發生的一幕。
  沈萬三卻很篤定:「吳江的那個陸姑娘,她一定會將我贖她的錢還來……」
  「贖她,從哪兒贖了她?」曉雲驚訝起來。
  「揚州的一家妓院!」
  「她不是大人家的姑娘麼,怎麼會是妓女?」
  「不,是我救了她,她才沒有流落風塵。」沈萬三話語中有幾分得意。
  曉雲心中一下子難過起來:「你呀,為什麼對女人都那麼好呀!」
  沈萬三卻擔心蘇北那邊的行情:「唉,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將錢給拿來。揚州那邊的生意,機會可不等人,我這就要忙著秋後屯集糧食的事呢!」
  「你和她一路上過來,她,她已是你的人了麼?」
  曉雲並不感興趣他秋後屯糧的計劃,想起剛才的情景,她似乎覺得他在那個女人面前也好像是這樣的,心裡不禁酸起來。
  「沒有!」
  曉雲想著他剛才那情急的樣子,不由得一聲哂笑:「沒有?哼,你這個饞貓,我才不信呢!」
  「那些日子,我一看見別的女人,頭腦裡馬上想到的就是你!」
  「想我?哼,我有什麼好啊?」曉雲撒嬌地一扭頭。
  沈萬三動情地撫著曉雲的臉:「你人好,心好,又長得這麼甜!」
  曉雲嬌嗔地:「你嘴上說得甜,哼,我才不信呢!」
  沈萬三:「真的,我剛剛說的那些心裡話兒,可是對誰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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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曉雲動情地將頭靠在沈萬三的胸前,接著甩開沈萬三的手,掙脫開來:「不,你想的應該是他們家的錢,你怎麼才能掏到手!還有,想的是要想得到他們家的錢,就得想怎麼先得到她那個人!」
  「鬼精靈!我要是當時就要了她,過後,她會把我看成是施恩圖報的小人,那我可能今後倒得不到她,當然更得不到她家那些財富對我的幫助。這可是因小而失大呢!」沈萬三說出了他和陸麗娘在那小船上克制自己的原因。
  曉雲看著沈萬三:「說真的,你真夠壞!但,壞得並不可恨!」接著她歎了一口氣:「一想起上次你少了點心眼,以致討乞當叫花子的模樣,唉,又覺得你壞得讓人可憐了。」
  沈萬三嘻皮笑臉地:「男人不壞,姑娘不愛!」
  「我喜歡你!」曉雲倒在了沈萬三懷裡。
  沈萬三撫著曉雲的頭髮,猛然發覺自己陷在了三個女人的情感之中。
  6絲綢鋪的秦老闆灌醉沈萬三並得知蘇北鹽民要起事的消息後,以此相脅要和沈萬三合夥。「呸!」沈萬三猛地對他啐了一口 
  沈萬三忽然想起周莊米行林老闆那兒借貸的錢這一時半刻的還不了,得去打個招呼。第二天大清早,他就來到林老闆的米行。可沒想到,往日早已開市的米行,卻是門板緊閉。
  沈萬三看著,不知是怎麼回事,不由得想起當日向林老闆借貸時的情景。
  「萬三兄弟,大清早你站在這兒,幹嗎哪?」
  沈萬三回過頭,只見絲綢鋪的秦文林不知從哪兒剛打完拳回來,還依然伸著胳膊踢著腿地走了過來。
  沈萬三見了他,想起他將一些放坼了的絲綢給他的事,心裡有些惱怒,但他強壓住心中的火,敷衍地:「我來看林老伯……」
  「哎呀,半月前,他去世了呀!」
  沈萬三大驚:「啊……那,他家裡的人呢?」
  「唉,今年糧價大跌,他生意做虧了,一病不起,你看這店,也盤給別人了。家裡一個閨女小鳳兒和她媽都搬到鄉下去了!」說著秦文林看了看沈萬三,「怎麼,你要找他們家的人,借錢?」
  「不!林老伯在世時,借給我二百兩銀子,連字據也沒要我立……」
  「啊呀,這可好啊,人去債完……」秦文林一副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奚落的口吻。
  「不!債沒完,這人情債更不會完!」沈萬三正色道。
  「你是說,要將錢還到他妻兒閨女手裡?」
  沈萬三點點頭。
  秦文林發出一陣說不清是讚譽還是揶揄的笑,接著他看了看沈萬三:「萬三兄,你這次去揚州,生意做得怎樣啊?」
  沈萬三看著秦文林,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的那些爛了的綢,嘿,怎能不賣個好價錢呢!」
  秦老闆顯然並不承認給了沈萬三的是孬綢。沈萬三看著他,無言地轉身欲走。他不想和他理論。可秦老闆卻一把抓住他。
  「哦,揚州的絲綢銷路如何?走,到我店裡喝兩杯去!」
  大清早,沈佑就去找沈萬三,又沒見著他。欠了一屁股債,典當行的期限到明天為止。可不,人又見不著了,爹娘的田地,賣了也不心疼。回到沈廳,沈佑坐在椅子上生著悶氣。
  這時褚氏走了過來。
  「公公早安!」她給公公道了個萬福,跪了下來。
  「你,你有什麼事?」沈佑大為意外。
  「媳婦求公公,能否再助官人一力,不管怎麼,他也是你兒子!」褚氏跪在地上哀求道。
  「再助他一力?怎麼個助?」說著,沈佑像是知覺了什麼:「你是說讓我幫他把那些典當的田產贖回來?」
  「不,不,媳婦是說讓他再去揚州,把錢賺回來!」
  沈佑一下子站起,像是不認識這個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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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讓他再去做生意?讓我把家裡那點田再去典當掉?」說著沈佑冷笑起來,「嘿,你可真賢慧呀!他上次典當的那些田產,一千兩銀子明天不給人家送去,人家可要變賣了,這些你不去想!你那個小叔還沒成家,難道還要把剩下的這些田都搗騰光了,你們心裡才安穩?作為新進門的媳婦,我做公公的不好意思說重你,可你,難道能如此以盡婦道,縱容丈夫不務正業?他在揚州,如何花天酒地地把錢揮霍一盡,你知道嗎?他在外面到底做了些什麼,你都知道嗎?兒子不爭氣,我想他身邊有個媳婦對他加以管束,可沒想到,你這個媳婦竟是這麼當的!」
  褚氏跪倒於地,聽著沈佑的斥責,心含委屈地流著淚。她何嘗要這樣,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這麼個整天想著經商的男人,她也只能這麼跟著他走。聽著公公這無情的訓斥,她心裡難受得像是滴血。
  沈佑看著跪在地上的褚氏臉上那一滴滴的淚水,擺了擺手:「好了,你下去吧!」
  褚氏跪在地上,依然一動不動。這時曉雲走了過來,將褚氏扶起。
  就在褚氏回到房內,依然淚流不止時,沈萬三卻被秦文林強拉進他的絲綢鋪內,二人正飲著酒。
  酒過幾巡,沈萬三已是醉意酩酊,秦老闆還是像勸酒時那樣,一個勁地問:「這麼說,你這次做生意又是空手而歸?那你救的那個陸麗娘,長得標緻麼?」
  「標,標緻!」沈萬三眼睛已看不清什麼,話更是說得不利索了。
  秦老闆回過頭喊著一個小廝:「四龍,快給沈老闆斟酒!」那個叫四龍的小伙子走過來,忙不迭地給沈萬三的杯裡斟著酒。
  秦老闆從桌肚下面拿起一隻水壺在自己的酒杯中加著。接著他拍拍沈萬三:「沈老闆,再喝啊!」
  沈萬三抬起頭,醉意矇矓地舉起杯:「喝,喝……」說著,他和秦文林都將各自手中的杯子喝完了。
  「揚州那邊生意好做嗎?」秦老闆依然不放過地問著。
  「好,好做!」
  「怎麼個好做法?」
  沈萬三乜斜著眼:「他,他們蘇北鹽民,大概明,明年要造反,要絲綢,還要……糧食!」
  秦老闆吃驚地瞪大了眼:「他們明年要造反,你,你怎的知道?」
  「他,他們要我給,給他們運送絲綢,還有糧食,他們起事時要用!」
  「要多少?」
  「幾萬石絲綢……」沈萬三的意識已然模糊。 
  「你,你這絲綢運去,送到哪裡?又是送給誰啊?」秦文林想知道這些經商的門道。可沈萬三已撲在桌上,酒醉不醒了。
  秦老闆看著醉爛如泥的沈萬三,對四龍說:「把他扶到裡面去睡!」
  四龍奇怪地看著秦老闆:「老爺,他家也不遠,我送他回去!」
  「不!他酒醒了,我還要有事和他商量!」秦文林說。
  當沈萬三醒來,奇怪地看著四周,接著要坐起來時,秦文林走了過來。他一手按住沈萬三的肩膀:「別起,再睡睡!」說著,他在一旁坐了下來:「我有一件事,也想和你商量商量!」
  沈萬三坐了起來:「什麼事?」
  「你下來還要去揚州,是嗎?」
  沈萬三奇怪地看著秦文林,不知他是怎麼知道的,更不知他說這話的用意。
  「你去揚州的那筆生意,我們合夥做吧?」秦文林亮出了他的底牌。
  「什麼生意?」沈萬三奇怪地問。
  「嘿,你可別瞞我了,蘇北那幫鹽民他們明年要造反,起事時要派用場的那批絲綢生意,喔,還有糧食……」
  「呸!」沈萬三猛地啐了秦文林一口。接著下了床,一把抓住秦老闆的衣襟:「你,你說什麼,什麼明年造反?你怎麼能這樣亂說亂講,這可要殺頭的。」
  秦老闆看了看沈萬三抓著衣襟的手,狡猾地一笑:「你昨天多喝了兩杯,什麼都說了。對兄長我,何必還要瞞瞞藏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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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你這個王八蛋!灌醉我是想套我的話!」沈萬三一把將秦老闆推搡在地上。接著,他撣了撣衣服,一副輕鬆自若的樣子,「酒後難免是胡言亂語,這哪裡是真的呀!」
  秦老闆從地上爬了起來,不怨不怒地:「呵呵,你在揚州救了汾湖的那個陸麗娘小姐,這難道也是酒後胡言亂語?」說著他笑了笑:「我說兄弟,有什麼好果子不要獨吃麼!你也沒那個力量再去揚州了,和我合夥,這可是大家互惠呢!」
  沈萬三戴上帽子:「那邊亂起來,你敢去嗎?再說,即使你敢去,要去,你自個兒去啊,何必要拉我和你合夥呢!」
  秦老闆「嘿嘿」一笑:「和那些要想造反的逆賊來往,讓官府知曉,這可是死罪哪!在場分一半麼!再說,你要不讓我和你一起幹,難道就不怕我向官府告密?嘿嘿!」
  沈萬三一時說不出話來:「你!」接著,他拍了拍鞋,悠然地:「告密!嘿嘿,誰能做證啊!再說,你這又會撈到些什麼好處?」
  秦老闆瞪大了眼:「你……」
  「你去告密啊!別忘了你也是南人,那些蒙古人、色目人可不會相信你這個南蠻子的話的。」沈萬三說著,走出了門。
  秦老闆看著沈萬三的身影,猛地將手中的算盤在桌上一砸,算盤碎裂,算盤珠子散了一地。
  離開了絲綢鋪的沈萬三在沿著河邊的小街上走著,當他走到南湖邊的報恩橋上時,禁不住停下,站在橋上向遠處看去。
  「沈大官人!」忽然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著。
  他回過頭,只見遠處,一隻船正向著他這邊駛來。船頭上,陸麗娘在大聲地喊著。
  沈萬三趕緊晃動著雙手,也大聲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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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第四章 汾湖恩怨 汾湖情仇
  1陸麗娘要做沈萬三的偏房,陸德源拂袖而去。陸麗娘以死相脅,離不開女兒的陸德源無奈之際,終於想出了「兩頭為大」的辦法
  當沈佑聽說吳江的大富豪陸德源和他的女兒來到家門口時,著實吃了一驚。他,他怎麼會來我這兒?但客人在門口等著,他也顧不得再想什麼,趕緊從廳內向大門口走去。 
  大門口,一個瘦瘦的長髯老者見了他一拱手:「沈老爺,吳江汾湖陸德源拜見!」
  沈佑連忙還禮:「哦,您就是富甲吳江的陸德源老爺,久仰,久仰!」說著二人執手走進客廳。沈萬三和陸麗娘也跟著走了進來。
  沈家內室中,褚氏正在做著女紅。曉雲慌張地跑了進來,語不成句地說著:「姐,姐夫和吳江的一個小姐,還有,還有小姐她父親……他,他們來了!」
  褚氏心裡一下子明白,那個小姐就是夫君這次在揚州救下的。但她卻裝著一副不解的樣子抬起頭:「曉雲,你說什麼呀!」
  曉雲其實也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但她必須裝著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那小姐,他,他們說是姐夫這次在揚州,救了的!」
  褚氏站起:「噢?他們現在在哪兒?」說著,她放下手中的女紅,跟著曉雲向廳內走去。
  廳內,陸德源說起來意,並表示了許多感激之情,沈佑這才知道沈萬三在揚州真的救了人,並且是陸德源的女兒。陸德源讓一個家人恭敬地捧上一隻裝著許多銀兩的盤子,說:「沈大官人古道熱腸,俠義之舉,陸某誠心以謝!現還上沈大官人救小姐的銀資三千,陸某另以七千兩權作謝儀。」
  一萬兩銀子!沈佑心中吃了一驚。他看了看陸德源,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沈萬三,不知是收還是不收。
  沈萬三對著陸德源拜了一揖:「陸老爺,那三千兩銀子,小生收下,可那七千兩謝儀,卻是萬萬不能收的。請老伯見諒,小生今後還要做人!」
  褚氏和曉雲此時已走進廳內,她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聽沈萬三如此一說,沈佑和陸德源互相看了看,都不知此事怎生是好。正在這時,陸麗娘上前一步,對著沈佑倒頭便跪拜下來。
  「使不得如此大禮!」沈佑慌了神,急忙要扶起陸麗娘。陸麗娘卻跪在地上給他磕著頭:「沈老太爺,小女子此身繫沈大官人所救,今願以身相報,甘為沈萬三之偏房,終身服侍於左右。」
  陸麗娘此舉,使廳內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
  沈萬三大驚,他實在沒想到這位陸小姐有這麼個驚世駭俗的舉動,自己為自己提親,並且是做偏房:「陸小姐,這,這怎麼能夠?沈某實難從命!」
  沈佑簡直是不知怎麼回事了,只是張大了嘴,一會兒看看陸麗娘,一會兒看看陸德源。他不知道這事兒,他們父女倆是不是商量過。待到他看著陸德源氣得發紫、又漸漸地轉白變青的臉,終知陸德源並不知情。他又看著沈萬三和陸麗娘,卻向那方面去想了:「一定是他們倆做下事了!」
  陸德源看著沈萬三和陸麗娘,也是想到了這個上。這個想法太刺傷他了,一個大人家的女兒,幹出如此有礙門風之事,卻這麼輕率。他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陸麗娘,拂袖而出。
  沈萬三見狀,也連忙跟了出來。
  廳內,沈佑看著陸德源憤憤離去,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陸麗娘依然跪拜著,滿面流淚地說著:「若不嫁沈郎,小女子寧死以報!」
  沈佑抬頭看著站在一旁的褚氏和曉云:「你,你們快過來將陸小姐扶起。」
  令沈佑萬萬沒想到的是,褚氏居然走到陸麗娘身邊,也跪了下來:「公公,妾身願和陸小姐一同侍候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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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沈佑不知如何說是好。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女子,感慨地:「這個不讀詩書,不務正業,整天想著經商做生意的東西,怎麼值得你們這麼喜歡他?」
  曉雲看著跪在地上的褚氏和陸麗娘,雙手捂臉走入後堂,不過誰也沒注意到她。
  此時,沈萬三跟在陸德源身後,走出了沈家門外。
  陸德源看了看停在河畔的自家的船,氣呼呼地向船上走去。跟在後面的沈萬三快步走了幾步:「陸老爺,在下當初施恩並非圖報,更無要娶小姐之意。」
  陸德源猛然停住腳步:「什麼?我女兒願屈居你嫡妻之後,你竟然還說不要娶她?」從來都是別人上門來求親,而苛求、挑剔乃至拒絕別人已成了習慣的陸德源此時受不了了。
  沈萬三一聽陸德源把意思聽擰了,趕緊解釋:「不,並非是在下有意怠慢小姐,而只是沈某已是有妻室之人,怎敢有辱小姐屈居之後。」
  陸德源看著沈萬三,長歎一聲:「你如果也是愛上麗娘的話,那真是恨不相逢你未娶時了。唉……」他歎了口氣,嚥下了後半段話。
  陸家的船連夜趕回汾湖。
  船艙內,陸德源板著臉,看著坐在對面的陸麗娘。
  陸麗娘甜甜一笑,走過來偎在父親的膝下:「爹,你怎麼啦?」
  「我們這個大人家的姑娘,怎能為人之妾,為人之小?你這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爹,不是玩笑,我是真的這麼想的!」陸麗娘看著父親說。
  「胡鬧!」陸德源面色陡然一變,「這傳出去,不是敗壞門風麼!」
  「敗壞門風?」陸麗娘看著父親,緩緩地說,「爹爹,小女在揚州,若非沈萬三相救,我們這個大人家的姑娘,只能是流落風塵為娼,連做眾人之小,都沒這個名分。那傳出去,才是敗壞門風呢!」
  「你……」陸德源一時語噎。 
  「爹爹,你一直說,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沈郎對我如此大恩,你怎麼能這麼待人家?」陸麗娘說。
  「報,那當然要報!」陸德源看了陸麗娘一眼:「爹這次不也是帶上了謝儀嗎?如覺得這俗氣,也可以以其他方式,比如贈與家產或是什麼的。難道只有像你說的要嫁給他,那才算是湧泉相報?」
  陸麗娘低下頭:「不!我自己也喜歡沈郎的倜儻風流、遇事大度。」
  「倜儻風流,他怎麼了你了?」陸德源看著陸麗娘,是不是女兒已著了他的道了?「有一句話我一直不便說,他和你回來,就那隻小船,兩個人在一起,從揚州到蘇州……嗨,我真說不出口!」
  陸麗娘知道父親說不出口的是什麼事。說真的,當時在那隻小船上,如果沈萬三要她的話,她是會將自己給了他的。但是他畢竟沒有,古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不過如此罷了!這也是她事後分外敬重他的原因之一。此時見父親對此疑慮,她正色道:「爹,沈郎是個君子,你可別把他往下作的方面想。當初,他可是要給我些銀兩,讓我自己搭乘一隻船回來,後來被他的一個朋友說了,怕我再遇風險,因此才和我乘他的貨船歸來。雖是船艙咫尺之地,可是他對我秋毫無犯。爹爹如是不信,可著奶娘查看女兒,還是不是女兒身子!」
  陸德源看著女兒,他當然相信女兒所說,不由沉吟起來:「儘管他是個君子,可他已有了妻室!你這過去,為人之小,這……這怎麼行!」
  「這我不管,我只要嫁得此人,管它是大的小的!」陸麗娘任性起來。
  「不行!你不在乎,可我在乎!」陸德源厲聲說道。
  陸麗娘站起:「如不允我嫁得沈郎,我寧可死!」說著,她欲向船頭走去,被陸德源一把抓住。
  陸德源底氣有些洩了:「哎呀,你要怎樣?」
  「我死了以後,任憑爹爹將家產贈與何人!哼,我知道你想讓我嫁給誰!」陸麗娘說的是她並不喜歡的關帷。
  陸德源畢竟老了,他不能沒有女兒,因此無奈地說:「你說怎麼辦?」
  「你是爹爹,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那麼先讓他到我們家中來……」
  陸麗娘一驚:「讓他來幹嗎?」
  「爹年紀大了,讓他先幫著理財。至於婚姻的事……」他沉吟著,「我看不妨兩頭為大!」
  陸麗娘:「什麼兩頭為大?」
  陸德源:「昆山周莊那邊,他那個大娘子為大,你在汾湖這邊為大,守著我們陸家的產業!」
  陸麗娘一笑,接著抱住陸德源:「還是爹爹好!」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三十三
  陸德源回到了汾湖。當他和關帷說起小姐與沈萬三的事時,關帷驚奇地睜大眼:「老爺,這兩頭為大,算什麼呀?沈萬三那個妻子先進了門,一沒死,二沒休,小姐這樣,還不是做他的二房?」
  陸德源像是給揭了傷疤似的看了關帷一眼,可關帷繼續說著:「小姐這麼要跟他,是不是已著了他的道,成了他的人了?」
  「不!麗娘還是個乾淨的女兒身子!」陸德源說起了他們雖乘一隻船歸來,但卻無事的情況。
  「老爺,我們這個大人家的小姐,怎麼能夠去做別人的小呢?」關帷憤憤然起來。
  陸德源歎了口氣:「我也是心裡窩著股氣。奈何麗娘自小慣壞了,尤其是她母親過世後,對她百依百順。到如今,慣成了這副樣子!」
  「這不能怪小姐。我看那個姓沈的,絕不是好東西。他知小姐有心與他,可卻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其人心高志遠,眼光遠非在女色之上,哼!只怕是欲取而故放,欲擒而故縱!」關帷看著陸德源說。
  「此話怎講?」陸德源不解。
  「我看此人,也不過是個凡胎的性情中人,雖說著意經濟之道,想必不是個飽讀詩書之士,品格哪裡會如古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然此人卻能於咫尺船中而不亂,其目的只怕是不在小姐身上,而分明在老爺這富甲吳江的家產上。再說,他救了小姐,也送她到了家門口,那筆錢他明知道我們這個大人家會還給他,可是他就是連面都不見,揚長而去,等著小姐去送上門去!嘿,此人城府極深,小姐哪裡會是他的對手!」關帷條分縷析,恨不得扒下沈萬三的皮。
  陸德源想了想,感到關帷話語中的情緒:「我看,他倒不是那種人!」
  「知人知面,只怕是難知心!他十有八九是衝著老爺的家產而來。」關帷依然不依不饒,繼續說:「他家有妻小,小姐又是這麼才貌雙全,就憑這,他也不該要了小姐!」
  陸德源看著關帷說著,一直不語。
  關帷看著陸德源:「老爺,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對我偏愛有加。如蒙不棄,關帷願為老爺半子,當以此生侍奉於左右。」
  陸德源盯著關帷:「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倒也使我倒抽幾口涼氣。你現在這麼,是不是也是衝著我的家產而來?」
  關帷心中一驚,暗暗地叫苦不迭:「晚生不敢,況且昔日所作所為,也是人所共睹!」
  「昔日所為,焉知不是欲取而故放,欲擒而故縱?」陸德源用關帷的話說。
  關帷低下了頭:「老爺,晚生這些年對小姐情意深藏於心中,不敢狂,不敢亂。再說,晚生系老爺從小養大,與麗娘青梅竹馬!」
  關帷的話撥動了陸德源心中的弦,他心軟了下來,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精明強幹,為 人也算是知書達理。說本心話,我也確曾有此意,可現在,小姐非其不嫁,這,這叫我……」
  關帷抬起頭,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沈萬三!」
  2絲綢鋪的秦老闆出於忌恨,陰謀至官府告發沈萬三。仗義的四龍,深夜來到沈萬三家
  林老伯去世一個多月了。
  在做「五七」那天,沈萬三來到周莊鎮南面的一個村舍,林老伯的妻子和女兒小鳳搬到了這裡。
  沈萬三和他們一起為林老伯燒了紙錢,也燒了林老伯的生前衣物。看著那漸漸熄滅了的灰燼,林妻和小鳳不禁又哭了起來。
  沈萬三看著林妻:「林老伯已經謝世,還望大嬸節哀。」說著,他站起從懷中掏出一包銀子:「林老伯在世時,借我五百兩銀子,現如數歸還!」
  林妻顯然感到非常意外:「他兄弟,老頭子臨死前也沒關照,那張字據我也不知在哪。」
  「不!林老伯沒要我立字據。」說著,他將那包銀子放到了林妻手裡。
  小鳳一直在旁邊看著:「沈家大叔,我爹只借給你二百兩銀子,你怎麼說五百兩?」
  林妻聞說連忙問女兒:「小鳳兒,你知道這事?」
  「沈家大叔借錢那天,我也在!」小鳳說。
  林妻捧著那包銀子,有些不自在起來。她看著沈萬三:「他兄弟,老頭子已經死了,也沒立個字據,這筆死債你能還來,我已經很欽佩你的為人了,可你還多給這麼些銀子,這,怎麼能行?」
  沈萬三看著林妻和小鳳,歎了口氣,林老伯那誠懇的形象又出現在他眼前:「唉,老人家生前對我照顧有加,如今他走了,留下你們娘兒倆,我能看著你們缺衣少食,陷入困境麼?我是個商人,但不是小人。從林老伯身上,我知道生財有大道,但當以義為利,而不能以利為利。」
  林妻看著沈萬三,慢慢跪了下來,小鳳也跟著跪了下來。
  沈萬三趕緊扶起林妻:「老嫂子,你怎麼能這樣,快起來!」
  沈萬三扶著林妻站了起來。林妻流著淚將小鳳拜託沈萬三日後多多照顧。
  沈萬三看著小鳳兒側面的臉:「小鳳兒多大了?」
  「十五了!」
  秦記絲綢鋪的小廝四龍坐在櫃檯裡恨恨地望著秦文林出去的背影。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三十四
  四龍父親在世時,曾向秦文林的父親借過三十兩銀子,當時兩人是一起走南闖北的弟兄,也沒立什麼字據。後來,兩位老人都過世,兩家的後人都不知道這借銀子的事了。四龍十五歲那年,翻看父親當年留下的賬簿,知曉了這件事。儘管時過境遷,但厚道的四龍仍然找到秦文林那兒,說起父債子還,因家境貧寒,以給他做三年幫工來償還父親欠下的那筆債。秦文林當然同意了。四龍給他當牛做馬地干了三年,到昨天期滿。可秦文林忽然提出,還要四龍再做三年,否則就要還那三十兩銀子那麼些年的利息。
  秦文林到外面去了一陣回來了。一進門就吩咐四龍給他備文房四寶。四龍趕緊將筆墨紙硯給他鋪好。秦文林走過去,在紙上寫了起來。
  秦文林剛才出去,聽說了吳江首富陸德源的女兒和沈萬三的事,一下子心中充滿著了妒忌。他媽的,沒想這小子倒交上了財運和桃花運!他做別的事都沒心思了,只想著回來要破破他的運。想到沈萬三酒醉那天所說的蘇北鹽民不日起事的事,他決計向蘇州的官府衙門告發這個通賊的沈萬三。
  寫畢了告發信,秦文林將紙折好,套在一個信套裡,接著對正坐在櫃檯前看著店的四龍說:「你去準備一下,給我乘便船趕到蘇州官府衙門,將這給遞上!」
  四龍吃驚地:「老爺,你這是幹什麼?」
  秦文林解氣地哼了一聲:「沈萬三,這下,我看你再神氣!」
  「老爺,你這是告他什麼?」
  「他通蘇北的土匪。上次他在這兒喝酒時說的,還說他們要起事造反,你四龍也聽見的!」
  「老爺,我可沒聽見什麼。這事,我看你也算了吧,你這樣,官府能給幾個賞錢?」四龍勸解著。
  「賞錢,哼,我這告發信都沒署名,我才不是為領那兩個賞錢呢!」
  「那,你這損了人又不利己,又是何苦?」
  秦文林眼裡露出嫉恨的光:「從小到現在,他樣樣都比不上我。哼,現在倒給他撞上大運了。我就是要破破他的運,讓他倒個血霉!」
  四龍瞪了秦文林一眼,接過那信,一言不發地揣在了懷裡。
  「這怎麼個兩頭為大呀?」晚上,臥房內,褚氏問著沈萬三。
  沈萬三看了褚氏一眼,沒搭理她。陸麗娘的做法,一切都在他的估算之中。這個「兩頭為大」,比他事先想的還要好。至多是自己兩面跑跑,辛苦些而已。讓她們都做「大」,一來可少了許多麻煩,二來也可以避免妻妾爭風吃醋的正面交鋒了。想到這裡,他站起來:「嘿,當初在揚州救她,真沒想到會救出這麼個結果!再說,我要是娶了她,儘管說是兩頭為大,但總是個二房吧,夫人心裡容不下了?」
  「我心眼可沒那麼小。那天在爹面前,我就說了願和陸姑娘一道侍候你。」說著,褚氏語含譏諷:「我也知道你,並非是為了女色。否則的話,在揚州時,你就會要了那姑娘了,是吧!說起那陸姑娘,我倒想告訴你另一件事,曉雲她似乎對你倒有一份情愫。」褚氏為了怕沈萬三的心歸了陸麗娘,又可憐地打出了曉雲這張牌。
  「曉雲?!」沈萬三頭腦中飛快地轉著,他不知褚氏說這話的意思,決計實不如虛:「 我沈某心在四海只想做一些經商貿易之事,並無意於女色。那邊那個陸姑娘已夠我煩的了,這裡怎麼又弄一個出來?」
  「你真的對曉雲一點沒那個意思?」褚氏看著沈萬三。
  沈萬三的目光躲閃開來:「這……」
  褚氏悠然地坐了下來:「我看曉雲這姑娘有情有義,人也長得俊俏,以為你會有意,倒想讓你娶她做二房。唉,皇上不急,我這個太監急什麼呢?也許,老爺在揚州時,就為自己找好了二房呢!我作為老爺的正房,不管老爺娶什麼人做二房,我都會和她和睦相處。」
  沈萬三心裡漾起一絲感動,只是無言以對地看著褚氏:「此刻,我心裡只想著明春再去揚州的事,也無意失信於他人。」說著,他掰著手指:「陸家還來的三千兩銀子,我一千兩還了那典當行。還有兩千,我已著人立即採辦絲綢、糧食。唉,這本錢還是不夠啊,否則,我多弄些去,那不僅可賺個幾倍利,更能多弄點私鹽回來,那利就不止十倍了。」
  「你說起經商貿易的本錢,時至今日,也只有那陸姑娘有力量可以助你圓這個經商夢了。再說,你將那七千兩的謝儀還了他們家,不就是這個算計麼?」褚氏說著,靠在沈萬三身上流下了淚。
  沈萬三轉過身,捧起妻子的淚臉,幫她擦著淚:「你怎麼哭了?」
  褚氏緊緊抓住沈萬三的手:「妾身命苦,沒出身在有萬貫家財的富戶人家。」
  「你也該滿足了,你要是像曉雲一樣,出身在一貧如洗的人家,又是如何?」沈萬三撫著褚氏的頭說。
  褚氏神情有些感動:「官人,妾身還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妾身已有孕在身!」
  「哦,有孩兒了!這,你怎麼不早告訴我!」沈萬三大驚亦大喜。
  褚氏含羞地低下頭:「這剛有,叫我怎麼早告訴你?」
  聽著褚氏所說的,沈萬三如夢如幻地彷彿看見一個咯咯笑著的小娃兒正向他奔來,他不由失神地喃喃自語:「我有孩兒了!」
  幻想著能以此拉住沈萬三的褚氏,不失時機地問:「陸姑娘那邊,你還去不去?」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三十五
  沈萬三驚訝地看著褚氏,他明白了褚氏柔情背後的深意:「去!沒有他們陸家雄厚財力的支撐,我沈萬三隻能在做小生意上打轉兒。」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曉雲的聲音:「沈老爺,絲綢鋪秦文林家的四龍連夜來見你!」
  沈萬三不耐煩地回答:「這麼晚了,怎麼還來?你和他說,我已經睡了。有什麼事明早再說吧!」
  「我和他說了,可他說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非得要見你!」門外曉雲的聲音依然響著。
  沈萬三無奈地開了門,然而在廳內,當沈萬三屏著氣息,讀完秦文林寫的那封告發信後,他緊緊地抓住四龍的手:「謝謝你,兄弟!」說著他忙不迭地從懷中取出幾錠銀子:「兄弟,這點小意思!」
  四龍一下子縮回手:「沈老爺,我,我不是來討賞錢的!」
  沈萬三指著手中的信:「那你,你為什麼要把這封信給我看?」
  四龍低下頭:「我,我一是敬仰沈老爺你的為人;二是看不慣秦老闆他的做法。」接著他說起秦文林耍賴讓他繼續當三年幫工的事。
  沈萬三看著四龍,心裡想著,此人背主倒也情有可原。再說,他為父還那筆無人知曉的債,倒是個極守信義的後生,只可惜碰著了一個無賴主兒。
  四龍抬起頭:「沈老爺,我今天來告訴你這事,也不準備再回他那兒去了!」
  沈萬三看著四龍:「不,你先去蘇州轉一圈回來,就權當是將這信送了官府似的。我這去汾湖,料理些事。等過了這晌,如果你願意,到我這兒來當我的幫手!」他喜歡上這個年輕的後生了。
  四龍看著沈萬三,點點頭。
  3病態地愛著陸麗娘的關帷,內心像油煎似的難過。沈萬三為經商的本錢,求陸麗娘幫助。陸德源和沈萬三說起儒商風範
  沈萬三去了吳江汾湖。在陸家又舉行了一個極隆重的婚禮。相比女兒給人做小,陸德源多少也算心滿意足。陸麗娘這些日子,也幾乎忘卻了沈萬三在周莊還有個已懷孕了的妻子,也高高興興地在汾湖這頭做起「大」來。
  幾天熱鬧下來,沈萬三和陸麗娘都感到累了。這天早晨,日頭已高,沈萬三和陸麗娘還在房中睡著。
  陸家客廳內,陸德源大清早就泡了杯上好的清茶,正慢慢品著。想到女兒的婚事就這麼過去,他心中陡然地生出許多孤獨和惆悵。
  關帷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這些日子裡,內心像油煎似難過的就是他了。女人、財產,都隨著那天婚禮中的鼓樂,飄到雲天外了。他內心愁苦萬分,可在人前卻還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忙這忙那的。只有回到他自己一人住的屋內,他才敢發洩地喊、無言地哭。喊夠了,哭累了,他從枕下取出幾件不知什麼時候弄來的陸麗娘的褻衣和肚兜,癡迷地看著,接著瘋狂地親著這些衣物。昨晚老想著陸麗娘此刻和沈萬三在幹什麼,弄得又是一宿無眠。清早起來,他來到客廳,看見陸德源正悶悶不樂地坐著。
  關帷給陸德源道了安,接著看了他一眼,低聲地:「老爺新得佳婿,喜氣未過,還望高興些才好!」
  陸德源看著他,只是一笑,笑得有些淒然。
  「日頭已高,新婿和小姐怎還不來給老爺請安?」關帷幽幽地說。 
  關帷的話挑起了陸德源心中的孤獨和不滿,他歎了口氣:「如此繾綣,兒女情長,焉能成大事?」說著,他看了關帷一眼:「今後家中的支出收入,一應賬目,你交與萬三掌管,讓他也有點事做。」
  關帷一愣,抬起頭看著陸德源。對此他儘管早有準備,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很快,他頭又一低:「是,老爺!」
  就在關帷已準備著賬本什麼,要交與沈萬三時,沈萬三正在新房內幫著陸麗娘梳妝。陸麗娘看著鏡中的自己,接著又看了看沈萬三,歡愉地一笑:「在揚州時,看你那豪爽的勁兒,可此刻,卻像個水做的男人,柔得讓人可憐,卻又柔得讓人可愛!」
  「我本來就是個蘇州的男人麼!」沈萬三也笑了。
  當陸麗娘告訴沈萬三,昨天和爹說了,今後家裡的一應賬目,讓關帷交給他管著時,沈萬三卻想到了和蘇北張士德的千金一諾:「這事,過些時候再說吧!」
  「為什麼?」陸麗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秋後,我要屯收糧食,還要收購絲綢,明春再去揚州!這和張士德說好了的呀!」
  揚州,對陸麗娘來說,那裡有太多可怕的回憶:「還要去那兒呀!我一想起那地方,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是一個『信』字,你爹那天不是也說,守信不欺,才是經商長久取勝的成功之道麼!」說著他看著陸麗娘:「你想,張士德那邊在等著我。即使不談經商,只說做人,我也不能失信於人呀!再說,張士德他們,將要起事反元,我這絲綢糧食,他們起事時要等著派用場的,我這怎能誤了別人大事?」
  「起事,他們也許是說說罷了。你哪裡能當真!」陸麗娘說。
  「不!如今這天下,已是烽煙四起,蘇北明春要是大荒,倒極有可能鬧事的。」
  「他們那邊要鬧事,你,你怎麼能還往那邊跑?」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元官府無道,暴虐而殘暴,上至皇帝,怠於政事,荒於游宴,下至百官,窮奢極欲。至於衙門紛雜,橫徵暴斂,令天下人痛而恨之。我能為反元而添綿薄之力,亦是此生無憾矣!」
  作為元代最末一個等級的南人,雖然家是巨富,但陸麗娘從父親所受到的元官府的壓迫欺詐中,也感受到官府的無道。她理解並感佩那些反元義士的一腔熱血,但此時,她卻怕再去揚州,並且也不想讓沈萬三一個人去。沈萬三理解她的心思,更想起去揚州,還缺點本錢。當他和陸麗娘說起這事,陸麗娘一把推開了他。
  「你,你娶我,嘿嘿,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陸麗娘容忍不了這個。可沈萬三卻點點頭,「唔!」地一聲全盤認了。
  陸麗娘急了:「你……」她說不出話來。
  「我想你會幫助我,也只有你能幫助我了!」沈萬三誠懇地說。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三十六
  陸麗娘情緒急劇地變化著。沈萬三誠懇的話語,既是實情,也透逸著他對自己的情分。她不由一下撲到沈萬三懷裡:「唉,你這人還算老實!」說著她抬起頭:「只是你說,你要多少本錢?」
  「這事必需求你父親,不能背著他幹!」
  他還想著我父親!陸麗娘心裡湧起一陣感動:「好!我馬上就去和爹說,並且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揚州!」
  沈萬三要的本錢,對陸德源來說,不過是牛身上拔根毛而已。但當聽說女兒也要隨著去時,老人擔心了:「你還要去揚州?」說著他看著陸麗娘:「那位沈萬三,心頗大呀!只是這亂世……」
  「他說,亂世,才能更好地做大生意呢!」
  「商界梟雄的胚子!」陸德源頭腦裡突然冒出這個詞,接著他看了看女兒,歎了一口氣。這個任性的女兒跟了他,不知是禍是福。
  一個家人走來稟告說:「官府來了幾個差人,要交什麼錢,正在廳裡等著。」
  陸德源聽了立身站起,離開了書房。他到了大廳,還沒說上幾句話,那個前來勒索的蒙古官員就指著陸德源罵了起來:「老南蠻子,你這兒什麼人來收過了錢,我不管,我這個月還沒收呢!」
  陸德源樹大招風,大小官員用各種名目來收錢,真個如走馬燈似的你來我往。對此,陸德源一直本著民不與官斗的原則,捨財而免災。可此時,沒說兩句話就被罵了個狗血噴頭,正窩了一肚子氣,不好說,不便走,只能是低頭不語。
  蒙古官員沒拿到錢,恨恨地摔著廳內的凳子:「你們這些漢人,張王李趙遍地劉,所以我們曾有個丞相說,要殺盡你們張王李趙劉這五個大姓。依我看還要加上你這個姓陸的刁民,湊滿六個,陸陸大順!」
  正在這時,關帷走了進來。他給蒙古官員施禮道:「大人,小的是這裡的管家,大人有何吩咐,請與小人講!」
  「老子要錢!」蒙古官員說。
  關帷將陸德源送至廳後:「老爺,你先歇息著吧,這裡的事,讓小人料理。」
  陸德源離開了大廳,來到廊下,迎面見聞訊匆匆趕來的沈萬三。
  「爹爹,前廳裡是怎麼回事?」沈萬三著急地問。
  「來了幾個差人,勒索錢財。管家正在和他們周旋,你不要去了。」說著,陸德源伸出手,讓沈萬三攙著,來到了花園內的亭子裡。
  坐定後,陸德源看著沈萬三:「萬三賢婿,麗娘我也就托付給你了。這閨女,我知道她 個性太要強,現在你在周莊和在我這兒,兩頭為大,只是我擔心今後。要是麗娘有些什麼不到之處,你處處看在我這張老臉上面,擔待些則個。」陸德源說出了他的遠慮:「麗娘如果生在普通的販夫走卒之家,你對她如此,我絕對相信你是真心待她,要的是她這個人。唉,可惜她是生在家有萬貫之財的人家。老夫也難免擔心,賢婿要她這個人之外,是否另有所圖?」
  「沒有……」沈萬三有些心虛。
  陸德源淡然一笑:「沒有,那就更好。老夫我年過六旬,膝下就此一女。這些家財,我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百年之後,還不都是你們的?」
  刻意如此,一切也已入囊中。沈萬三未免歉意地低下了頭。
  陸德源繼續說著:「你著意於商道,可這經商之道我只送你幾句話:其一就是要『以誠待人』,作為一個大商人,靠機巧、詐騙,是難以成就大事的。其二就是『信義為本』,重承諾,守信用。錢,又稱為『泉』,意思是當如流水一般不斷,然而有源才有流,以狡詐生財者,乃是自塞其源。其三,『仁心為質』,以仁愛之心經商。人們之所以說無商不奸,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是因為有相當一部分商人,有冷酷之心,無仁義之德。有句話譏諷這類商人說,賣轎子的希望人們都當官,賣藥的希望人們都生病,賣棺材的則希望人們都病死。如果這樣子做生意,豈不是困人於厄,乘人之危而牟利了麼。這種昧心錢不能賺。」
  「是啊!故君子富,好行其德。」沈萬三也說起《史記·貨殖列傳》裡的句子。
  陸德源看了看他:「我上面說的這幾句話,說說容易,做起來難又不難。不過,要是真能做到這幾句話,那可就是大有儒商之風範了。」
  沈萬三抬起頭,拱了拱手:「岳丈耳提面命,小婿謹記在心!」
  陸德源看著沈萬三:「經商之興衰與國家之興衰密切相連。你看看當今天下,那些元人,只怕是兔子尾巴長不了了。烽煙四起之際,既為經商設置關卡重重,又是平添了許多機遇,是英雄還是梟雄,這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沈萬三興奮起來:「小婿此番去蘇北,正是利用蘇北將起事之機,做一筆大生意!」
  「賢婿,經商之道,莫過問政事。再說那種造反起事,可是滅門之禍!和這些人攪在一起,利固然大,但風險也太大。此事,你在朋友中,千萬莫要說起。」說著,他看著沈萬三:「你這樣闖蕩,倒使老夫想起,當另有一話相告,未知願聽否?」
  「岳父大人,小婿願聞其詳!」沈萬三一拱手。
  「老夫也知你心高志遠,只是亂世之際,賺了錢也只怕是禍人殃己啊!錢畢竟沒有命重要,到了該撒手時還得撒手!」
  陸德源見沈萬三點點頭,又問道:「你和麗娘去揚州,周莊那邊的家中,一切都料理好了麼?」
  沈萬三:「大娘子已是身懷六甲,只怕明春她生養時,我已在蘇北。」
  陸德源一驚:「哦……你這外出,要許多日子,只是,她那裡要緊麼?」
  「父母都在,她身邊還有個她從娘家帶來的丫環。」
  陸德源理解地點點頭:「你臨去揚州前,再回家去看看。」
  「唔!我明天就去周莊!」沈萬三點點頭,實在地說,他還要找那個秦文林,了結一場莫名其妙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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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4沈萬三剛柔相濟地罩住秦老闆並從他處要了四龍。陸麗娘和沈萬三商量再去蘇北
  沈萬三要來周莊絲綢鋪找秦文林。可秦文林這些日子,心裡也夠忐忑的。著四龍送了那告發信後,這些日子,他一直等著官府來人抓沈萬三。可沈萬三如今卻去了吳江汾湖的陸家,也搞不清他到底是去汾湖納個小妾,還是上陸家的門去做女婿,說是做女婿吧,這邊周莊還有個正房在候著他,可若說是納妾,又說是兩頭為大。秦文林當然不想搞懂這些,他只是嫉恨,這小子倒一頭栽到一個大富翁家去了。
  看見四龍走出來,秦文林連忙喊住他:「四龍,上次那封信,你送沒送到官府衙門裡去?」他懷疑是不是這裡面出了什麼差錯。
  「送進去了呀,是一個聽差接進去的!」四龍說。
  秦文林「哦」了一聲:「那,那他怎麼去了汾湖?」
  四龍故意裝糊塗地:「汾湖?誰去了汾湖呀?」
  秦文林一時語噎,畢竟這是傷天害理、見不得人的事,因此也只能掩飾地說:「沒,沒什麼!你去忙吧!」
  這邊四龍剛走開,沈萬三一頭走了進來。秦文林見狀心裡突地一跳,但他馬上鎮定了下來:「唷,是萬三兄哪!聽說,你娶了吳江首富陸德源的女兒,這可是靠了座吃不光、用不完的金山啊!」
  沈萬三含笑不答,走了進來。秦文林連忙搬了張椅子說:「請坐!」說著,他向後堂喊著:「四龍,沏茶!」
  沈萬三一擺手:「慢!」
  「沈兄找我?有事?」秦文林不知他來是不是因為那件事。
  「有事!」沈萬三點點頭,「蘇州官府衙門中,有一位朋友給我帶來一信,我看看那字跡像是你的,特給你帶來,也算是完璧歸趙!」說著,他從懷中取出那封告發信,遞給秦老闆。 
  秦文林遲疑地接過,抽開看了看:「呀,這哪裡像我的字呀,再說這上面名字也沒有。嘿嘿,沈兄,你怎麼會疑心到我?」說著,他將那信又還給沈萬三。
  沈萬三接過信紙,重新裝入信套,接著又揣入懷中:「嘿嘿,想背後玩我,也不打聽打聽,我衙門裡有多少朋友。倒是寫這信的朋友,官府裡的人說了,要是查清的話,倒要問問他,這蘇北什麼造反不造反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說不準,他和那幫逆賊,有著什麼聯繫呢!」
  秦文林慌張地否認:「沒有,沒有!」
  「這信既不是你寫的,」沈萬三看著秦文林,「你怎麼知道他沒有?」
  秦文林擦著額上的汗:「我,我是說說的,噢,我,我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就好,只怕知道得太多,不要說官府找他,就是蘇北的那幫亡命之徒,也要來找他呢!」
  「是啊,是啊!」秦文林悻悻地說。
  沈萬三一笑,站起,巡看著店內架著的一匹匹綢:「你這綢,多少銀子一匹?」
  「三十兩銀子!」
  沈萬三看著秦文林:「那好,你現在有多少?」
  秦文林遲疑地:「六、六百多匹!」
  「儘管你的價有虛頭,我也不殺你的價。你明天給我裝個船,全部運往汾湖!」說著,沈萬三話一頓:「不過,凡是質次或放霉爛了的,一概給我剔除!」
  秦文林驚訝萬分:「我那些,你全都要?」
  沈萬三點點頭:「以德報你的怨,讓你發個財,不好麼!不過,我有個條件!」
  「條件?」秦文林狐疑地,「什麼條件?」
  沈萬三:「我向你要一個人!」
  秦文林:「誰?」
  「四龍!」
  秦文林一下明白,事情出在了那個小廝身上。但他不能回絕,沈萬三將他鋪裡的絲綢全部包圓兒,這可是大買賣。但他心裡也不甘:「你要他?帶他去汾湖?」
  「我那裡缺個小廝。再說,這個小伙子為還上一輩的債,給你白幹了三年,你也該看著人家的一片仁義之心,得讓人處且讓人!」
  「好,只是我那六百匹絲綢,你價錢可不能……」秦文林不放心那筆大生意了。
  「以市價,一文不少,貨到付銀!」沈萬三猛地打斷他的話。
  據說陶朱公傳下來的經商十八忌中,有一條說,用人要方正,切忌歪邪,歪邪則托體難。沈萬三看四龍這個後生子質樸可靠,想到自己今後生意做大,到時最缺的可能就是這種為人質樸而可靠的幫手了,因此,他並沒有把四龍帶到汾湖,而是讓他在周莊贖回了林老闆死後盤出去的米行,並讓四龍將林老伯的女兒小鳳也接來做幫手。米行乘秋後糧價大跌,大量屯集起糧食,為沈萬三春上再去揚州做準備。
  時至今日,有了汾湖陸家的靠山,沈萬三已不再為經商的本錢煩心了。歲末隆冬,為了春上張士德的生意,他還特意讓四龍跑了趟揚州找著了張士德。當時正要回泰州的張士德匆匆地讓四龍帶回話說,要絲綢,更要糧食,越多越好。
  當沈萬三重回汾湖和陸麗娘說起這事時,陸麗娘問他:「四龍今年多大?」
  沈萬三不解地看著陸麗娘:「十八!」
  陸麗娘:「你那恩人的女兒小鳳,今年幾歲?」
  「十五!」
  「這不正好麼,她和四龍,一個十五、一個十八,一個是鳳、一個是龍,倒是個龍鳳呈祥的姻緣呢!」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三十八
  沈萬三此時才明白陸麗娘的用意,不由仔細地看著陸麗娘。他隱隱感到,這位大小姐的精明和精細似乎都寫在那線條分明的臉上,在這些方面,她無疑比自己還強一籌:「你倒真會為人著想。那我年前回周莊時,讓四龍和小鳳兒先成個家。」
  陸麗娘會心一笑:「經商之人,宜廣結善緣,少結冤家!說不定哪天會用得著他們呢!」
  沈萬三不由得將陸麗娘和褚氏、曉雲作了比較,顯然這位大小姐在處理商務和人際應酬上,要比周莊的那兩個強得多。再加上她身後的經濟實力,沈萬三知道,如果要在經商上做出點名堂的話,他萬萬少不了陸麗娘這個內助。然而,這位大小姐畢竟不會一直是揚州瓊花閣救出來時的那副神情和可憐模樣,相反,她在大人家養成的任性和頤指氣使,卻越來越明顯地表露出來。這使得沈萬三在內心裡更容易接受褚氏的賢惠和曉雲的可親。
  「我們這次去揚州,你貨準備得怎樣了?」陸麗娘看沈萬三在走神,抬起頭問他。
  沈萬三拿起算盤,撥了撥:「我已準備了兩船絲綢,三千多匹。周莊那邊,四龍已屯集了六萬餘石的糧食,大約要裝三四條船。如果到那邊全部賣掉,回來時還可再帶個五六條船的鹽回來。」
  「你別盡往好的地方想!這麼個船隊到那邊去,那邊萬一要是亂了起來,這船隊讓人搶了,怎麼辦?還有,這私鹽如何帶回來?」
  沈萬三暗暗欽佩陸麗娘的精細:「這,我讓四龍去時,已和張士德說好了,我們的船進了長江,他們那些鹽幫就會來幫助我們。」
  「要是這樣,那這次生意就大發了!」陸麗娘笑笑,話鋒一轉:「不過,你賺得再多,也不及我爹的一個零頭。」
  沈萬三看著他們房內一隻條几上放著的十八尊金羅漢:「是啊,我怎麼能和你爹比呢!就算我這次大發而歸,所有這賺的,也抵不上他老人家這十八尊金羅漢中的一尊。」 
  「窮不失志,富不癲狂。你今後富了,可不要上屋抽梯,過河拆橋!」
  沈萬三不知陸麗娘怎麼會說出這番話來:「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沈萬三經商,任是什麼人都離得開,只有麗娘你……」
  「你做生意離不開我,那不做生意呢?」陸麗娘並不吃他的吹捧,尖刻地問道。
  沈萬三訕笑著,他知道陸麗娘的小性子又來了。他不想和她磨這些無聊的嘴皮,站了起來。他看著陸麗娘從箱子裡拿出一大堆衣服:「你要帶這麼多!嘿,你這是去揚州擺闊,還是怎麼的?」
  陸麗娘從箱內又取出一件衣服:「我就是要讓瓊花閣那個老鴇子見識見識!到底是她那時瞎眼還是我瞎說!」
  突然,沈萬三看見箱底一隻瓷盒子,伸手取出:「這是什麼?」
  「那是壓箱底用的!」陸麗娘眼也沒抬。
  沈萬三打開壓箱底的盒子,盒內赫然是一男一女兩個摟抱在一起的瓷質裸體雕像。「呵呵……」沈萬三看著打起趣來:「沒想到你這個大家閨秀,還收藏著這東西。」
  「這是上幾代人傳下的,據說是用來辟邪的。」陸麗娘介紹說,接著她看著沈萬三:「過幾天,你回周莊過年,呆多少日子?」
  沈萬三:「我這去,雇幾條船,把四龍他們米行的糧食裝上,讓他們先開到汾湖來。」說著他想起四龍他們的事:「喔,還要把四龍小鳳的事給辦了,這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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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第五章 陶朱風範 一諾千金
  1褚氏想著自己懷著沈萬三的孩子,可年前回來時,他連聲噓寒問暖都沒有,感到萬分委屈。看著褚氏那像霧像雨又像風的臉,曉雲困惑不解
  沈萬三的船隊走了,陸麗娘也隨他走了。
  陸麗娘上次失蹤而復歸後,陸家的變化是何等大呀!隨著陸麗娘這再次離家,並且是跟 了她丈夫走的,關帷心裡像是被掏空了似的。
  年前,沈萬三趕回周莊,僱船裝了糧食運抵汾湖。接著又在大新年裡,給四龍小鳳完了婚事。剛過了年初五,他就別了已懷孕七月的褚氏和眼淚汪汪的曉雲,來到了汾湖。那五隻早已裝上了絲綢和糧食的船早在等著他。第二天,船就開了。隨著沈萬三的離去,讓關帷感到一絲欣慰的是,汾湖陸德源家的家政事務,又讓他管著了。儘管他知道,這僅僅是臨時的。然而讓他備受刺激的是,船開的那天,在船頭上,陸麗娘依偎在沈萬三懷中,向岸上招手道別。岸上,陸德源招著手,大聲地說:「正當亂世,你們做完生意就回來!」在那一剎那,他心裡產生出你們最好這次都死在外面的卑劣的想法。陸麗娘嫁給沈萬三後的那些日子裡,他每看見他的那個心上人和沈萬三繾綣地回他們房裡去,他都像挨了一悶棍似的怔怔地站上個半天。每次單獨看見陸麗娘,他心裡都顫抖得不能自持。想對她說他對她的情感,可每次都說不出話來。
  船漸遠去,關帷看著那漸漸消失了的布帆遠影,心裡充滿了一種恨意,他恨那個得意的沈萬三,也恨陸家的大小姐,甚至恨身邊的陸德源。不過,他沒把這種恨寫在臉上,只是臉腮旁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
  陸麗娘結婚後的那些日子裡,他常常去汾湖鎮上的小酒館。每次,那個老闆娘馬寡婦都要對他擠眉弄眼的。可一看到馬寡婦的那張臉,他都要想起陸麗娘來,熱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每每這時候,他都要問自己,到這兒來幹什麼,可過了幾天他卻又不由自主地來了。
  如今陸麗娘遠走了,只當她是外死外葬,他竭力地想從腦海中掃除掉陸麗娘的影子。這天,他又來到了那家小酒館。馬寡婦照例是給他擺好了酒菜,接著就是一會兒給他斟酒,一會兒給他夾菜地忙乎著,服侍著他吃喝。此時,想著陸麗娘現在不知在哪兒,關帷心裡一陣煩躁,猛地喝了一杯酒。
  馬寡婦看著他,小聲地:「我說關家大兄弟,嗨嗨,嫌我徐娘半老,要等你們家的大小姐,這下可是雞飛蛋打,人財兩空了!」說著她問關帷:「聽說,她和那個周莊的又出去了?」
  關帷煩悶地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放下酒杯。
  馬寡婦又幫他斟上酒,接著輕浮地在他臉上捏了一下:「我說大兄弟,別再犯傻了。趁那個姓沈的和小姐不在,你也該……喔,那句話怎麼說,未雨綢繆,預為之計哪!嘿,這年頭誰不為自己著想啊?」
  關帷一言不發,任馬寡婦捏著他的手撫弄著,臉腮旁的肌肉又抽搐了幾下。當他感覺到馬寡婦的手向著他大腿撫過來的時候,猛地推開了桌子:「我該走了!」
  沈萬三和陸麗娘又去揚州了,嫉恨著他的,不僅是關帷。
  在周莊褚氏的臥房內,已是乳大腹高的褚氏慵懶地從床上坐起。年前,沈萬三回周莊來,匆匆地忙僱船、忙運糧,還忙著給四龍他們成婚,可就是沒注意到自己。想著自己懷著他的孩子,他連聲噓寒問暖都沒有,她感到萬分委屈,甚至有些怨,也許這就是女人的命!想著他為經商,要借助陸家的財力,娶了那個陸麗娘,可還是保留著自己大娘子的名分。僅此這點,她又有些感激。因為自己有孕,他回來那幾天晚上都沒在房內住過,她不知道這是沈萬三對自己的愛護還是討厭。她只知道那幾個晚上,他都在曉雲房內。
  「曉雲,曉雲……」褚氏惱怒地喊著,接著起了身,向門外走去。
  曉雲在自己房內。
  此時她正坐在床前,看著手中的那隻金手鐲。沈萬三娶了汾湖的那個女子,她在他面前哭過,也鬧過。可她知道,對他來說,他離不開陸家的經濟實力。而自己一貧如洗,無力為助。出身貧寒家中的她,一想起他身邊的那兩個女人,都會感到一陣自卑。然而,他卻一直沒忘記自己這個貧苦的丫環,這使她對他又萬分感激。年裡的那幾天,他回來每晚都在她這兒。可讓她不安的是,自己如今也沒個名分,他喜歡的只是自己的容貌,一旦年老色衰,自己可怎麼辦哪?想到這裡,她淚眼汪汪地拿起那隻手鐲,放在臉上親著。正在這時,門被推開,褚氏站在門外。
  曉雲一驚,忙不迭地將手鐲藏在枕下。可這一切,褚氏都看見了。她一言不發地走到曉雲面前,伸出手:「你剛剛拿的什麼?」
  「沒,沒什麼!」曉雲神色慌張。
  「拿出來!」褚氏面容嚴峻。
  曉雲無奈地從枕下拿出手鐲,頭也不抬地遞上。褚氏接過手鐲,看了看,接著輕蔑地發出一聲:「哼!」曉雲怯生生地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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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自己的男人給這個小女人買東西,作信物,褚氏心中怎能不惱怒?然而,她更知道,沈萬三如今是在那個陸麗娘的掌心之中,自己還要靠這個小女人的一張臉盤子將沈萬三拖回周莊來。於是,她倏地換了副笑容可掬的臉:「是個手鐲呀,我當是什麼呢!這是你娘家帶來的?」
  「你娘家倒有些老黃貨,放放好,別弄丟了!」褚氏將手鐲還給曉雲。女人在這時候往往會聰明起來,她知道這個手鐲的來歷,但如果問她「哪來的」勢必會大家都無趣起來,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裝糊塗。
  曉雲也知道褚氏在裝糊塗,她把這理解為褚氏的寬容因而心中非常感激,這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做到的。但此時,她不想糾纏在這隻手鐲的討論上,於是轉開了話頭:「夫人,你 有事找我?」
  褚氏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我那兒有幾件毛毛頭的小衣服,這幾天你幫我紉紉!」
  「是!」曉雲答應著,接著將手鐲往枕頭下一塞,跟了出來。
  廊下,曉雲跟在褚氏後面一前一後地走著。
  「夫人,老爺他去了揚州了麼?」曉雲沒話找話地說著。
  「這,我怎麼知道?」褚氏強壓住惱怒,她惱怒的不是曉雲。
  曉雲見不對勁,小心地:「夫人,你怎麼啦?」
  「他在外面,既不會給我買什麼東西,這出門的事,當然也不會跟我說!再說,他來了家中,也沒到我房裡來!」褚氏壓抑住自己,故作輕鬆地說。
  曉雲停住腳步,看著褚氏向前走去,接著又緩緩地跟了上來。她知道褚氏心裡不好受。
  2張士誠起事,攻破泰州等地。來此的陸麗娘提醒沈萬三,你是商人。沈萬三以他對陶朱公的理解,傚法著這位古代巨商
  沈萬三的船隊,出了十一圩,剛進了長江,張士德安排在十一圩的鹽幫兄弟就來接應他了。船沒去揚州卻直接開往了泰州。
  在沈萬三尚未抵達的這年正月——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正月,張士誠和他的弟弟張士義、張士德、張士信,聯絡了李伯升等十八個壯士,殺死欺凌他們的富家及巡鹽弓兵等,招集蘇北的鹽丁造了反。此時他們已攻破泰州、興化,結寨於得勝湖。反元起義風暴中的蘇北,充滿著一種肅殺的氣氛。當沈萬三的船開到得勝湖船埠時,張士德和一幹起義士兵,刀槍劍戟地迎接。船停下,船工搭上跳板,沈萬三走下船來與張士德緊緊相抱。
  看著沈萬三,張士德高興地說:「如今正是春荒,蘇北人心浮動,我大哥張士誠利用這機會舉事,沈兄此時踐約而來,真個是一諾而重千金!」
  其實沈萬三帶來的糧食更是給他們雪中送了炭。蘇北的富戶們,在起義的鹽丁攻進城池時,堅壁清野地把糧食都給燒了。本來,上年秋熟蘇北就大減產。因此,正當糧食奇缺時,張士德聽說船上裝了近六萬石糧食,自然高興極了。他猛地和沈萬三一擊掌:「糧食,我們如今正急需,這真是太好了。這些貨,我們都要了!」
  這時,陸麗娘走了過來,對張士德喊著:「張三爺!」沈萬三連忙向張士德介紹說,麗娘已是他的妻子。
  張士德一陣哈哈大笑,心裡想著,在瓊花閣你救她時,我就知道她會成為你妻子了。正在這時,一個粗壯的漢子走了進來。
  張士德見狀連忙對沈萬三介紹說:「這是家兄張士誠!」
  來到蘇北,沈萬三就聽說了這個傳奇的風雲人物,此刻見著了這位相貌卻也平常的人,沈萬三不由欽佩地說:「久聞大名,久仰,久仰!」
  接著張士德又給張士誠介紹說:「大哥,這就是給我們運來糧食、絲綢等物品的蘇州商人沈萬三!」當張士誠聽說沈萬三運來了近六萬石糧食,也高興得上前執住沈萬三的手:「啊,沈老爺,雪中送炭啊!你這要來的事,我早就聽士德說起過了。今日晚間,我聊備些水酒,請沈老爺和夫人一同前來。」
  見沈萬三高興地要答應下來,陸麗娘上前說:「謝大王了,只是我和夫君還要趕到揚州,改日再聚吧!」
  張士誠一愣,看著陸麗娘,不知她是何人,又為何如此不給面子。
  張士德見狀,連忙介紹說:「大哥,這位就是我和你說起過的,沈老闆在揚州『瓊花閣』救出的陸小姐!現在是沈老闆的夫人!」
  「哦,這可是天設的良緣啊!」張士誠悻悻地說著,「只是,你們這急著趕去揚州,不知有何要事?」
  「大王,上次小女子被歹人搶至揚州瓊花閣時,還有一個同命的安徽女子叫劉玉,她現在還在那裡。小女子想,想去救了她出來。」陸麗娘說。
  「這可是義舉呀!」張士誠氣色稍緩下來,「揚州,嘿!現在我好多兄弟在那裡。這樣吧,我派個兄弟同你們一起去找他們的老鴇子,到時你們去只管領人。好不好呀?」
  「那,真謝謝大王了!」陸麗娘說。
  晚間,當沈萬三嗔怪陸麗娘不該回絕了張士誠的宴請,弄得大家不高興時,陸麗娘說:「官人,你只是一個商人,來經商賺錢的。人家在造反,這種場面之上,你我當能避則避。沒聽說,他們正要打下高郵,還要當大王,建新國號嗎?你混在這兒,是想要當個什麼造反的官兒?」
  陸麗娘用心良苦的一番話,提酲了沈萬三,他連聲說:「對,對!」事後,他找著張士德,說起他這次來經商,請勿在眾人面前提及。即使說起,也只說是江南的沈三郎,不要提及他的故里姓名。張士德理解了沈萬三的苦心,考慮到今後還要仰仗他從江南運物資,便一一應允。
  當晚,沈萬三開了一隻船離開得勝湖去揚州。
  揚州「瓊花閣」的廳內,劉玉失神地走了過來。在這火坑中,大半年的摧殘,她已經完全變了樣子。陸麗娘辨認著迎上前去:「劉玉,劉姑娘!」
  劉玉也認出了她:「哦,是陸姑娘!」說著,二人緊緊地相抱。
  站在一旁的老鴇子仇恨地看著沈萬三,這個傢伙,借張氏兄弟的勢力,上次就從妓院裡 挖了一個處子出去,此刻他又來了。這次還不知道給不給錢?
  「媽媽,這是劉姑娘的贖身錢……」沈萬三給老鴇子遞上一個錢袋,老鴇子接過,倏地換了副笑臉:「哎呀,瞧你,張大王看得起我們這個勾欄,我們想巴結都巴結不上呢!只是客官好艷福,我們瓊花閣兩個最標緻的,都讓你弄去了。」
  陸麗娘一招手,他們身後的隨從捧出一盤碎銀。老鴇子以為還是給她的,笑嘻嘻地伸手來接:「啊呀,小姐還要給我呀,這不用客氣的呀!」
  陸麗娘伸手一攔:「不,這不是送你的。」
  「那,給誰呀?」老鴇子尷尬地停步站在那裡。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四十一
  陸麗娘看著她一笑:「我上次給你說我爹是吳江首富,你不信。哼,今天讓你見識見識本姑娘的派頭!」說著,她拿起那些碎銀,向門外圍觀著的人群扔去。看著眾人哄搶著銀子,陸麗娘出氣地盯著老鴇子:「這下,你信不信了?」
  老鴇子心裡氣得要死,可臉上卻依然笑著:「嘿嘿,扔錢幹嗎哪?何苦呢!」
  劉玉來到了沈萬三的船上,沈萬三問她:「劉姑娘家在哪兒?」
  劉玉淒然一笑:「老家在安徽鳳陽,那是個窮地方,十年有九年荒。」
  「那,家中還有人麼?」沈萬三說。
  劉玉搖搖頭:「死的死,逃荒的逃荒!」說著她歎了口氣:「風塵女子,此生只能浪跡於天下了。」
  「那你準備去哪?」陸麗娘問道。
  「我先去了集慶府再說,在這江南,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
  沈萬三和陸麗娘拿出幾錠銀子給了劉玉,劉玉乘了一隻船去了集慶。
  集慶,數年後朱元璋打下該城,改名為應天,即今日之南京。
  數月後,當沈萬三、陸麗娘再回到張士誠這兒時,張士誠已打下了高郵,自稱誠王。國號大周,建元天祐。
  張士德如約在他們來的船上都裝上了鹽。看著那白花花的鹽,沈萬三知道,這如順利地運到江南並出了手,那可是利市大發。此刻他既擔心路上,又擔心到了江南遇上麻煩。
  張士德笑笑說:「這,我已派人給沿途和江南的鹽幫打過招呼了,請他們關照,到時,他們會幫助你的!」
  當沈萬三說起,他在揚州盤了一家店,委人在這兒經營,既便於掌握蘇北的糧食等市場行情,又可以幫助「大周國」採辦布匹糧食物資時,張士德感興趣地笑笑:「沈兄可真是個大商人的氣質,這可是要身在江南的小鎮上,做蘇北的大生意了。」
  沈萬三心頭想起陶朱公的經商十八忌中說,立心要安靜,切忌妄動,妄動則誤事多。要想不誤事,只有各地消息靈通,才能從細微的價格差中賺大錢。今後生意如是做大,那生意做到哪,這種自己出資、委人經營的代購代銷的店舖就要開到哪。
  對陶朱公這位中國古代的大巨商,他曾通過《史記》深入地研讀過。到了陶地的陶朱公,也就是范蠡,《史記》中說他是「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這「候時轉物」,是陶朱公發家致富的操作過程,這無非是等待最佳時機而進行長途或短途的販運。在利潤的取得上,陶朱公只是「逐什一之利」,也就是只求「十點利」而已。這點數並不高的商業利潤,居然在不長的時間內能夠達到「貲累巨萬」。《史記集解》釋此「巨萬」為「萬萬」即上「億」。如此薄利,他的財產的聚積只能通過「多銷」來得以完成。可以想見,在春秋多戰、社會動盪的情況下,陶朱公的生意該是做得多大!當然,陶朱公的生意到底是怎麼個做法,《史記》並無詳述。此時的沈萬三,只能根據自己的理解,來做出詮釋了。
  3褚氏生一男,沈佑取名茂。曉雲看著褚氏親嬰孩時那充滿母性的聖潔表情,心中極羨慕
  沈萬三和陸麗娘還在蘇北,可周莊沈萬三的大妻褚氏卻要生養了。
  這天午後,她感到腹部一陣一陣地抽緊,不由得在床上呻吟起來。曉雲慌張地走來,見狀嚇了一跳:「小姐,你,你大概快生了,要不要我去叫老夫人來?」
  「別,別,我還沒足月!」褚氏語不成句地說著。突然她又發出一陣尖叫:「哎唷!」
  曉雲連忙扶著褚氏:「小姐,你……」
  「哎唷,疼死我了,他,他現在在哪兒呀,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受罪哪!」褚氏雖說賢惠,可也吃不消一陣一陣地疼痛,不由得怨恨起來。
  「小姐,老爺他在外面做生意哪!」曉雲此時和褚氏一樣,也不知道沈萬三現在在哪。
  一陣陣痛過去,褚氏睜開眼看著曉云:「曉雲,你把你那隻手鐲給我看看好嗎?」
  曉雲一陣惶恐,她不知道褚氏此時怎麼會想起這個。
  「我知道,這是他給你買的。你,你拿出了你的玉手鐲,他,他給你買了這個金手鐲。可我,將娘家的私房錢都給了他,他,他什麼也沒給我買。」褚氏說著,眼角流出一行淚來。
  曉雲也流下了淚,不知是對褚氏的愛憐同情,還是對自己的自責歉疚。她將手鐲從腕上褪下,拿給褚氏。褚氏看著手鐲,猛地又是一陣陣痛。正在這時,王氏端一盆燒好的肉匆匆走來:「來,媳婦,你快吃了這快便肉。」
  曉雲看著那盆中一寸見方,切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的燒熟的肉,不解:「吃這個肉乾嗎?」 
  「小丫頭,你不懂,產婦吃了這快便肉,生產起來就快便了!」
  褚氏吃了快便肉,心裡舒坦了些許。她掙扎著要坐起來,曉雲趕緊扶著她。褚氏抬起頭,接著從懷中取出一隻小泥娃看著。
  王氏看著:「這就是上次從澄虛道院神座上取來的吧?」
  褚氏點點頭:「我取了他,默念著『跟媽媽回家』奔回家來的。可送子娘娘會送我一個兒子嗎?」她想生一個兒子。也許有一個兒子,在男人的心中,自己的地位會不一樣了。
  「會的會的,那裡的神可靈著呢!」王氏也想要一個孫子,見媳婦說,忙連聲應著。
  沈佑也想要一個孫子。
  不安分的長子自娶了汾湖的陸麗娘,在周莊家中呆的時候少了,這倒使沈佑感到不習慣。這種不習慣並非是出於孤獨感,而是一種喜好管別人的指揮欲得不到滿足了。如今家裡那個沈貴,整天在書房裡啃四書五經什麼的,他也管不了他什麼。另外就是幾個女人。女人的事,也沒什麼輪得著他管。這個沈萬三,他和他喊了那麼些年,也習慣了,一天不喊不叫的就像少了些什麼?沒想到他經商倒碰著了吳江大富豪的女兒,猛然,他想起那個拆字先生說的「王者氣象」。莫非,這要應在他身上?可很快他否定了。充其量,他只是個商人呀!此刻,這個沈萬三的孩子要降生了。他希望是個孫子,有朝一日會成為什麼「王」者。可三天了,這孩子還沒出來!沈佑在廳內不安地踱來踱去。這時王氏也走了過來,她走到廳內的佛龕前,虔誠地跪拜著:「求菩薩保佑他們母子平安,大慈大悲的菩薩,保佑他們母子平安吧!」
  驀然後面的房內響起嬰兒啼哭聲,沈佑心頭一鬆,但很快又注意力集中到是男是女上面了。王氏正要到後面去看,曉雲興沖沖地跑出來:「老太爺,老太太,我們家小姐給你們添了個孫子!」
  沈佑喜形於色,笑著斥責著曉云:「媳婦都當了娘了,你還滿嘴的你們家小姐長、你們家小姐短呢!」
  曉雲一笑:「口改不過來!」說著,她看了看沈佑:「老太爺,我進去還要幫著……」
  沈佑趕緊關照:「你告訴他們一聲,這個男孩名字我取好了,就叫做沈茂。茂盛的茂!」曉雲走了進去,沈佑看著站在一旁的一個家人,神情又亢奮起來:「婦女臨盆之日,不能讓生人來『踩生』。你快去,在大門上將紅布條、艾蒿等物掛起來。」
  褚氏躺在床上,她看了看包在襁褓中的嬰兒,動情地親著。
  曉雲在一旁看著褚氏那充滿母性的聖潔表情,心中羨慕起來。她幻想著自己哪天也能這樣為沈萬三生個孩子。儘管剛才看著褚氏生孩子時,下體血糊糊的樣子和褚氏極痛苦的表情,她也曾恐懼過,但很快她就想到,這是女人非走不可的一步。然而,沈萬三在自己房內的日子也不算少了,褚氏成婚沒幾個月就懷上了,自己為什麼這麼不爭氣呢?如果這個孩子是自己生的,那這個家裡至少會讓自己成就了姨娘的身份,而不會再讓自己只是個丫環了。
  想到這裡,她恨起陸麗娘來。要是沒有她,自己也會成為沈萬三的小妾了。
  「也不知孩子他爹,他現在在哪兒?」褚氏看著懷中的孩子說。
  「全是汾湖那個姓陸的女子,死纏著老爺……」曉雲憤憤地說著。
  「不要說他們,他們在外面,風裡浪裡的,也不容易!」褚氏制止說。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四十二
第六章 冷月有情 顧復之恩
  1關帷的耿耿於懷,已化為一種情仇。大利而歸的沈萬三,在幾個女人的爭鬥中,商場上搏殺時的那份自在和從容,都沒有了,只感到累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在張士德和鹽幫兄弟的幫助下,沈萬三帶回的幾船私鹽夜行曉宿,總算平安抵達江南。 沈萬三和陸麗娘為避官府耳目,下榻在蘇州蛇門外的一家小旅館裡,在此頻繁地和各種道上的人物聯繫。憑著鹽幫的關係網絡,很快,這批私鹽秘密地分散到了江南各地。
  這些日子,沈萬三的心情好極了。商業上的成功比預料的要好得多。粗粗地算算,買絲綢糧食投下去的十多萬兩銀子,幾個月工夫,變成了近百萬兩,獲利近十倍。更重要的是,此番成功,盡掃了沈萬三夢斷京華壓在心頭的陰影,也使他感性地認識到陸家在他經商中的巨大作用。不過,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陸家的家產在他的商業中越來越顯出巨大作用的同時,陸麗娘那任性、尖刻、不肯讓人的脾氣也越來越顯示了出來。想想當時她在揚州瓊花閣及爾後的她,沈萬三真有種白雲蒼狗的感觸。也許,在厄運中的她,只是收藏了自己性格中的鋒芒,這時的她,才是那個陸家大小姐的本來面貌。想到這裡,沈萬三又感到釋然。收了私鹽的銀子款項後,沈萬三惦著周莊褚氏生下的男孩,欲回周莊看看。陸麗娘執意不肯,說去了周莊,和褚氏誰大誰小的名分怎麼定?鬧著非要沈萬三回汾湖。沈萬三好說歹說,她還是不願。直到沈萬三摔了東西,動了火,說自己不是穿了條褲頭去汾湖招女婿的,自己不能兒子都不見,陸麗娘這才勉強同意去周莊。
  陸德源像這些日子中的每一天一樣,大清早就到汾湖船埠去轉了轉。儘管他知道,沈萬三和陸麗娘他們回汾湖之前,勢必要先派人來報個信的。可他就是成了習慣。要是萬三他們忙得疏忽忘記派人而直接來了汾湖,自己這樣就可能碰上他們,當然也就可早一點見到女兒了。從船埠回來,吃罷早飯,陸德源無聊地來到他家的後花園中,正好見著關帷。關帷是怕他心中煩悶,也在找他。這些日子關帷對他益發體貼有加,陸德源不安之際,常常也拿他和沈萬三作些比較。這個年輕人,為人極是聰明精幹,心也極細緻乖巧。人前話不多,不招人厭,但在這陰冷的性情背後,卻也不知道他整天想些什麼。他愛著麗娘,可就是不知道怎麼去讓女兒高興。如今女兒已是名花有主,他能如此對自己盡心盡力,也不枉自己當初對他的領養了。
  關帷手裡拿著副圍棋,陸德源一下子興趣盎然。兩人就坐在小亭內,擺起棋子來了。
  關帷在星位落了一子:「老爺,小姐他們去了快三個月了吧?」
  陸德源也應了一子:「到今天是兩個月零二十七天。唉,落子啊!」
  關帷連忙走下一子:「我聽蘇北來人說,張士誠在高郵造反,殺人如麻。如今朝廷正招集四方的兵馬前去剿滅。」他看陸德源沉吟不語,接著說:「上次老爺讓新姑爺沈萬三支付了十萬兩銀子,他會不會是將這筆家財拿去投了張士誠這些逆賊亂黨?」
  陸德源拈了一子拿在手裡,看著關帷說:「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關帷說:「喔,沒什麼意思,小姐同行,我只為小姐擔心。萬一有個……」
  陸德源一陣感動,麗娘已是他人之人,難得關帷還如此關心:「管家過慮了。沈萬三是個商人,他怎麼會去投奔那些造反的?」
  關帷說:「這我知道,但我還是放心不下沈萬三這個人……」
  陸德源知道,關帷的耿耿於懷,實際上早已化為一種情仇,然而沈萬三畢竟已成為自己的女婿了。他雖無力阻止關帷的仇恨,但他要表達出對他的仇恨所做出的反應:「沈萬三這人,雖說有些浮躁,但卻是個有情有義、氣度頗大的商人。」
  關帷看了陸德源一眼,不響了。他知道陸德源不會和自己的調,於是不出聲地下著棋。陸德源也應了一子,他想還是換個話題,因此說:「鄉間也要夏熟了,佃戶們的糧食都從田里收上來了,這租子,也該收了吧!」
  「這,小的已有安排,明天就去鄉間。」關帷在陸德源佔著的角上,點三三撳上一子。
  又到周莊了。
  沈萬三得意非凡,本來就是榮歸故里麼。可陸麗娘卻心情大不一樣。
  在船埠碼頭上,沈佑和王氏、褚氏及抱著沈茂的曉雲在迎候著。船還沒靠碼頭,沈萬三就跳下船來,從曉雲手裡接過孩子親著。
  曉雲在一旁關照:「老爺,孩子才剛滿月!」
  陸麗娘在船頭上,看著沈萬三那興奮異常的神情,轉過了身,接著緩緩地下了船。沈萬三在一旁正和那個俏麗的曉雲說著。哼,撂下我不管了!陸麗娘心中一下來了氣,臉拉長了許多。
  曉雲好奇地看了看他們歸來乘的那隻小船,天真地問沈萬三:「老爺,你們就這隻小船從大江裡去了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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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陸麗娘看了曉雲一眼:「哼,真是花三個錢買個豬頭,獨是一張嘴。這隻船人住了都嫌小,還能裝貨?」
  褚氏看了看陸麗娘,低頭輕聲道:「麗娘,她只是個小丫環,你別和她一般見識。走,我們回去吧!」
  曉雲看著陸麗娘和褚氏向前走去的身影,撇了下嘴。沈萬三也動氣地看著陸麗娘的背影。
  陸麗娘又踏進了沈廳。比起上次在這裡跪求沈佑同意她和沈萬三的婚事來,這次她的來臨,簡直像皇娘娘省親。她汾湖那個大家的顯赫名聲,使得沈家從上到下、從老到幼的一大家子人,見了她都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晚間,沈萬三和陸麗娘住在一間新安排的臥房內。 
  這日,天已黑了,沈萬三又不知去了哪裡,陸麗娘正一人在燈下悶坐著,曉雲進來給他們鋪著被子。
  「老爺呢?」陸麗娘看著這個俏麗的丫環背影問。
  曉雲頭也沒抬地依舊在鋪著被子:「正在大娘子房內,逗著小少爺玩呢!」
  大娘子?!陸麗娘心頭煩悶地問了一句。曉雲鋪好被子,回過頭:「娘子,還有什麼要吩咐嗎?」
  陸麗娘:「什麼娘子不娘子的!今後叫夫人!」
  「是!」曉雲知道這位汾湖娘子的厲害,唯唯諾諾地說。
  「去,把老爺叫回來!」感到壓抑的陸麗娘,頤指氣使地說。
  「是!」
  看著曉雲走出去,陸麗娘無聊地挑弄著燈芯。看著那帶著火的燈芯被挑得桌上到處都是,她又感到煩悶起來。接著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遠處黑黑的廊下,沈萬三正和曉雲說著什麼。陸麗娘見了連忙掩在一根柱子後,悄悄地看著。
  廊下,曉雲在說著:「老爺,你快去吧,那位汾湖娘子,好像生氣了呢!」
  「你們都讓著她點,她脾氣大點,可倒沒什麼壞心。再說我做生意,都虧得她們家對我的幫助呢!」陸麗娘耳邊傳過來沈萬三的聲音。陸麗娘聽著他背後說自己的好話,驀然感到一陣溫暖。
  那邊,曉雲顯然不滿了:「讓她,哼,仗著家中有錢,到這兒要擺臉子給別人看呢!」
  沈萬三也不滿起來:「曉雲,你怎麼也這樣了?」
  柱子後的陸麗娘本想走出來,斥罵那個曉雲一頓,轉而一想,罵了以後,這戲又怎麼收場。小丫環可是褚氏的陪房哪!她怕這一弄,又是弄到她和褚氏的名分上去了。再說,沈萬三又會怎麼看自己?從內心深處講,她怕這個大男人真的動起怒來,此刻,更怕他走過來,發現自己,於是趕緊悄悄地轉過身,回到了房內。
  廊下,沈萬三要拉曉雲的手,被曉雲硬掙開了。曉雲從腕下捋下金手鐲,塞到沈萬三手中:「老爺,這你拿去。晚上別來。你來了,我也不開門!」說著曉雲轉身離去。
  沈萬三看著曉雲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手鐲,困惑不解。他不瞭解曉雲在給他和陸麗娘鋪床時,由種種聯想而心中產生的女人的怨,更不瞭解曉雲是怕那個陸家的娘子。
  一宿無眠,陸麗娘頭腦裡老想著沈萬三和曉雲的種種親暱的鏡頭。自打見著這個面容姣好的丫環,她就認定,這是那種特容易讓男人喜歡上的小女人,沈萬三不會不對她有意。她也知道,沈萬三並不喜歡褚氏,可現在褚氏有了兒子了。想著沈萬三抱著嬰孩又是親又是吻的神情,她猛地想到,她也要有個兒子。房事後,沈萬三呼呼地睡去了。可她卻想這想那地睡不著,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醒來時,日頭已是老高,一縷陽光從窗中照了進來。此時沈萬三正起身穿著衣服。
  陸麗娘慵懶地坐起,稍清醒些,她就對著外面大聲地喊著:「曉雲,曉雲!」
  沈萬三不滿地回過頭:「大清早的,喊什麼呀?」
  陸麗娘不理沈萬三的嗔怪,依然喊著:「曉雲……」
  曉雲走了進來:「夫人,有什麼吩咐?」
  陸麗娘拿出換下來的褻衣、布巾什麼的,往曉雲面前一扔:「給拿去洗洗!」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想讓曉雲知道,沈萬三是我陸麗娘的,永遠是我的!
  曉雲接過衣物,見上面斑斑的痕跡,知道是什麼了,心中一陣本能的噁心。和沈萬三在一起時的情景,在腦中閃過,她看了看在一旁也豎起臉的沈萬三,不禁幽幽地怨恨起來。
  那邊陸麗娘還在吩咐:「去,幫我把箱子裡的衣服,都拿出來洗洗。」
  曉雲走過去打開箱子,見是一疊整齊的衣服:「夫人,這些衣服都是乾淨的呀!」
  「乾淨就不好洗了呀?哼,我就是要來這裡,仗著家中有錢,擺擺臉子給別人看!」陸麗娘氣沖沖地下了床。
  曉雲猛地轉過臉看著陸麗娘,接著狠狠地看著沈萬三。她以為這話是沈萬三講給陸麗娘聽的。晚間你再怎麼對她用情,也不該把我說的話講給她聽呀!
  曉雲瞪了一眼後離去。沈萬三本來心裡就窩著火。陸麗娘怎能把那些衣物讓曉雲去洗?這,這太那個了,簡直讓人臉紅。可此時陸麗娘又說出那番話,更使他心裡也不禁疑惑起來,昨晚,曉雲說這話時就他們倆呀,自己並沒對陸麗娘說,可陸麗娘怎麼會複述出這句話來?他知道曉雲誤解後對他的怨恨,不由重重地把衣服撣了一撣,接著抬眼看了陸麗娘一眼,氣沖沖地:「你怎麼能……」他看見陸麗娘怔怔的眼神,口氣舒緩了下來:「把這些衣物讓她去洗?這太不知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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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看見沈萬三虎著個臉,陸麗娘就後悔了,這做得也太過分了。此時她知道沈萬三斥責她不知羞恥,不由低下了頭:「我說我來這裡,心裡不快活,你非讓我來。我看見她們,心裡就老想著過去你和她們在一起的情景。這樣,人家心裡怎麼能開心?」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歎了一口氣。在商場上搏殺時的那份自在和從容,此時都沒有了,只感到累。
  陸麗娘抬起頭,嬌嗔起來:「我不過只是想要你多分點心給我!」說著,她走過去,偎在沈萬三懷裡:「我下次不敢惹你生氣了!」 
  沈萬三看著她搖搖頭,這個女人,可真讓人離不開又受不了。
  「做人,要是都像你這樣渾身是刺,那就是樹上的毛毛蟲了!」
  我不要是毛毛蟲,陸麗娘心裡說著。可在後來的日子裡,她一遇到不順心之事,依然是一副任性而桀驁不馴的小姐派頭。幾次爭執,幾次無奈。沈萬三說她是「落花人獨立」,說自己和她是「微雨燕雙飛」。她爭辯說,我才二十歲,這朵花還沒落呢!
  2關帷意圖中飽私囊被陸德源察覺,不得已鋌而走險,連夜進太湖招了湖匪來陸家放火搶劫,趁機毀了罪證。火中關帷救出陸德源
  陸麗娘雖還不算大,可陸德源卻感到老了,這正是一年老一年、一日沒一日、一秋過一秋、一輩催一輩啊。
  陸德源六十三歲的小生日,無意操辦,只請了鄉間自小一起長大的三位老叟來家做客。就坐時,陸德源坐了首座。以下就坐,當按年齡。孰料三個皤然老翁,盡然鬚眉皆白卻都說自己年長。爭執不下,眾推壽星論斷。陸德源看了看他們,說各位老翁序齒行令,最年長者上座。
  三個只會鄉音的老叟,就操著這吳語行起令來。
  一個老翁說:
  東天日出亮赤赤,
  照見我須牙雪雪白。
  盤古皇帝分天地,
  吾替伊掮曲尺。
  吳語「亮赤赤」為亮堂堂之意,「伊」為他之意,此老者是說,盤古開天地之時,他就為盤古扛過丈量天下的曲尺了,既是如此,那老翁的歲數當是千秋萬歲了。
  第二個老翁說:
  東天日出亮赤赤,
  照見我須牙雪雪白。
  王母娘娘蟠桃三千年撥一隻,
  是吾吃過七八百。
  撥,吳語是給的意思。王母娘娘三千年才給一隻的蟠桃已吃過七八百隻了,由此一算,此翁當是兩百多萬歲了。
  第三個老翁說:
  東天日出亮赤赤,
  照見我須牙雪雪白。
  吾親見你兩家頭搭雞屎,
  又來罔話騙我老伯伯。
  吳語「你兩家頭」即你們兩個人的意思;「罔話」,瞎話的意思;「搭雞屎」,小孩子尿尿和爛泥。此令之意是,你倆別在我面前倚老賣老,我親眼見你們自小在一起尿尿和爛泥,是看著你們長大的,居然也想用瞎話來騙我這個老伯伯。
  眾人捧腹大笑,遂請「老伯伯」坐了上座。
  酒過幾巡,坐在陸德源身邊的「老伯伯」輕聲地問他:「陸老爺,你家這次收租,為何要讓農人以銀兩交納?」
  「哦!」陸德源一驚,他並不知這個變故。「啊呀,佃戶們要糶了谷再以銀兩交納,實是苦不堪言呢!」
  事後,陸德源悄悄地問了個同關帷一起去鄉間收租的家人可有此事。家人看著陸德源,點點頭。
  「為什麼?」陸德源動怒了。
  家人吞吞吐吐地說:「我們同去的人,私下裡議論,說是關管家意圖中飽私囊。」
  陸德源大感意外,他吩咐這個家人,此事別再和別人說起。下午,關帷剛回來,陸德源就到賬房裡找了關帷。聽陸德源問起為何著鄉民以銀兩交納租子的事時,關帷大吃一驚。
  那次在馬寡婦的酒店裡,馬寡婦要他未雨綢繆,替自己多著想著想,他心裡就已一動。和陸麗娘成親的夢已然幻滅,自己在陸家今後會怎樣,真個是說不清了。只有乘沈萬三和陸麗娘去蘇北還沒回來,下手撈一把,今後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也有個退步。想來想去,他想到了收租。萬萬沒想到,這還沒怎麼得手,陸德源就知道了。面對著陸德源的追問,情急中他只有往佃戶們身上推。
  「老爺,是這樣,有些佃戶,租米已糶,小人不得已而以銀兩收之!」
  「吾親見你兩家頭搭雞屎,又來罔話騙我老伯伯。」對關帷的信任大為衰減的陸德源,不知怎麼想起了那「老伯伯」行的令來。你可以騙我,但我不能被你騙。
  「那,這些所收銀兩,都上賬了沒有?」陸德源精明地一步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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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關帷不得已地指指抽屜:「都已上賬,喏,賬本都鎖在這裡面,老爺可以過目。」事實上,這根本沒上賬。他正盤算著要是陸德源查看這些賬簿怎麼個應對時,沒想到陸德源一伸手:「那好,你將這只賬台的鑰匙給我!」
  關帷看著陸德源,從身上緩緩地解下鑰匙。陸德源接過,握在手裡,接著轉身走出賬房間。
  關帷看著陸德源的背影,猛然站起。他發覺他已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一旦明日陸德源拿去這些賬簿,他的一切謊言都得穿幫。
  怎麼辦?怎麼辦?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只有鋌而走險了。
  金錢並不是個壞東西,對善良者,它是善良的原因;對罪惡者,它是罪惡的淵藪。正因為是這樣,金錢在這裡,既成了關帷罪惡的目的,同時成為了他罪惡的手段。
  傍晚,關帷悄悄地進了太湖,見著了太湖湖盜的首領。連夜他和那些湖盜們來到了汾湖陸家。
  關帷掏出身上的鑰匙,打開後門,蒙著面的湖盜們悄悄地擁進了這個他們垂涎已久的大富戶家。幾個盜匪縱起火來,未幾,陸家幾處火起,人聲嘩然。眾盜匪們趁火打起劫來。
  在陸家一片混亂時,關帷來到了賬房,點燃了房內的書桌賬台。他要將可能危及他的一切都悄悄地抹掉。火光中,關帷看著燒起的賬台,露出一絲陰冷的笑。 
  陸家已是一片大火。睡夢中陸德源被火光驚醒,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忙不迭地爬起想向外跑去,卻被大火封住了門。急得他大喊:「來人哪!來人哪!」正在這時,他聽見關帷在門外喊著:「陸老爺,陸老爺,你在哪兒?」
  是關帷,陸德源不由得大喊:「我在這兒,關帷,快來救我!」這時屋面燒塌,隨著一聲巨響,陸德源被火掩埋。關帷衣服被燒著,衝了進來。火中,他聽見陸德源被煙火嗆著的聲音,趕緊從地上扶起陸德源。
  陸德源緊緊地抓著關帷的手,二人向門外摸去。房上的一根梁燒斷,不偏不斜地砸在關帷臉上,關帷倒下。接著他又掙扎起,從火中拉出陸德源,向門外走去。渾身被燒傷的陸德源這時已動不了了。只是口中發出微弱的聲音:「關帷,關帷……」關帷在火中抱起陸德源,踉踉蹌蹌地衝出屋來。
  當沈萬三和陸麗娘聞訊趕到汾湖時,陸德源已是奄奄一息了。
  陸家的大火早已救滅。到處露出大火後的殘垣斷壁。沈萬三和陸麗娘顧不得察看家中,匆匆地來到陸德源新住的一間小屋。
  小屋內,關帷和幾個家人正守在陸德源身畔。關帷臉上,一道很深的疤翻開鮮紅的肉,燒傷的傷口正在潰爛。陸麗娘一進門就撲在陸德源床邊悲慟地哭了起來。沈萬三扶起陸麗娘,示意她聽老人說。
  陸德源執著關帷的手,小聲地對沈萬三和陸麗娘說:「這次,多虧了關帷火中相救,否則,我早已死在火中。」
  還是在來的路上,沈萬三聽了報信的人說起關帷火中勇救老爺的事,倒真的對關帷產生了一種極欽佩的情感。過去總以為他性情陰冷,可疾風知勁草,要緊時他能如此見義勇為,也殊堪難得,不負老人家的養育之恩了。此時,沈萬三對關帷拱手拜謝:「關管家,沈某拜謝!」
  關帷還禮:「老爺待我恩重如山,關帷結草啣環,理當報答!」
  「此番強人來,家中損失如何?」沈萬三問一個老家人。
  老家人看了看關帷,說:「家中庫房被強人砸開,裡面的庫銀悉被搶掠。看來強人主要是來搶銀子。」
  「強人對家中放銀子的地方,怎麼如此熟悉?」沈萬三疑惑地問。
  「後門的鎖,並非是砸開,而是被鑰匙打開。強人是悄悄地進來後再放火的。從這些痕跡看,此番強人似有內應。」老家人分析說。
  「家中被燒燬房屋共十多間,其中,賬房間和裡面的賬台也被燒燬。」另一個家人補充說。陸德源聞說,放下拉住關帷的手,抖抖索索地從身上摸出那串鑰匙,他看了看鑰匙,又看了看關帷。
  沈萬三看著這一切:「岳父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陸德源強掙著起了身:「這,這是賬台的鑰匙,裡面有賬本,這鑰匙,昨天,管家,剛給我,強人就,就來了!」
  沈萬三疑惑地問:「那幫強人要燒那賬房賬台幹什麼?」
  「這裡面有管家這次到鄉間收租子的賬。」陸德源心中漸漸有了些數,他看看關帷臉上的傷,心中忍住不往這方面去想。
  沈萬三看著關帷:「這幫強人對家中怎麼如此熟門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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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關帷心中虛了起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此事事先想得如此周密,沒想到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面對著沈萬三疑慮的目光,看來只能以攻為守了。
  「沈官人的意思,是我為內應了?嘿,我冒死救老爺,沒想倒落了這麼個下場!」
  「不,我不是那意思!」沈萬三懷疑家中有人勾結了強人,但卻沒往關帷身上去想。
  但關帷卻不能不往自己身上去想。那天傍晚,自己不在家中而去了太湖,夜裡才和他們一起回來。在那段時間內要是有人找了自己發現自己並不在家中,自己很難說清去了哪裡。又在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感到巨大的陰影籠罩在自己身上。三十六計,走為上。想到這裡,關帷對著沈萬三一拱手:「不是那意思,那又是什麼?」說著,他轉過身,對著陸德源說:「老爺,被疑之人,只怕今後與姑爺終難相處,關某請辭管家之職,請老爺另請高明。」接著他又對沈萬三拱手說:「你我後會有期!」說完,轉身要向外走去。
  床前,陸德源掙扎著坐起:「關,關帷,你……」他想挽留住這個自小在他身邊長大的關帷。
  關帷折身看了看陸德源,接著走了過來,跪在床前拉著陸德源的手:「老爺養育之恩,關帷刻骨而銘心。請老爺養息身子,早日康復。」
  「你,你別走……」陸德源躺著,抬起猶拿著那串鑰匙的手。
  關帷跪著,雙手緊握著陸德源的手,話音裡帶著哭腔:「老爺心意,小人領了。只是這裡,關某實在是無法容身了啊!」
  陸麗娘看著關帷,想著小時與他一起長大的情景,再看著他臉上那翻出的鮮紅的肉,心中不忍起來。她抬頭看了看沈萬三,猛然感到,你這是想逼走關帷。哼,你在周莊,身邊又是褚氏又是曉雲,可這個關帷和我沒一點點事啊,你倒容不了他。不管怎麼說,關帷這次從火中救出了爹爹,就看在這個份上,你也不能苦苦相逼啊。陸麗娘拉著關帷站了起來:「管家,你別走,這兒沒人容不了你!」
  關帷看著陸麗娘,心中顫抖起來,他感謝這個他一直愛著的小姐說出的話。可很快他清醒過來。他知道,那些危險,依然存在。乘著他們還沒發現什麼,現在就走,不能再猶豫了。他看了看陸麗娘,搖了搖頭,輕輕吐出一個字:「不!」接著轉身,走了出去。
  陸德源看著關帷走出,接著看了看陸麗娘,又看了看沈萬三,一滴老淚滾出,接著倒了下去,那只抬起的手,也垂了下來。手中的鑰匙掉在地上。 
  陸麗娘看著父親閉著的雙眼,連忙跪在床前大聲地喊著:「爹爹,爹爹……」
  沈萬三從地上撿起鑰匙,緊緊地攥在手裡。
  3陸德源逝去,關帷墓前拜別,去了蘇州。沈萬三又去高郵,適逢脫脫征剿張士誠,沈萬三運去的糧食被元軍徵用
  陸德源當晚就仙逝了。
  喪事在汾湖進行了半個多月,出殯時墓地熱鬧了一時後,寂然下來。墓道前的高大的牌坊上,陸麗娘和沈萬三撰的兩副長聯赫然鐫刻著。
  陸麗娘聯曰:
  音容今已杳,何日再偎膝下,只怨天道茫茫,三更月影;
  樽酒昔言歡,幾時更敬高堂,猶憶風姿磊磊,萬里雲空。
  沈萬三聯曰:
  道誼惟公獨厚,平日解衣推食,居市井中落落然有儒生氣象,求諸當今能有幾;
  經綸有孰能如,頻年握算持籌,於貿易外拳拳者惟一片熱心,傷哉長別竟何堪。
  對老父和岳翁的深沉眷戀,糅合在這長聯數語中,伴著墓中的老人。
  陸德源下葬數月後的一個雨中清晨,關帷迤邐來到墓前。這些日子,他一直流連於汾湖四周。當聽到陸德源的死訊時,他哭過,悔過也恨過。沒想到於己有養育大恩的老人竟死於己手。自己為什麼要聽信馬寡婦一席話,出此下策。金錢向關帷提供了除了幸福以外的任何東西。陸德源出殯那天,他很想去老人棺前磕幾個頭,但他卻不敢再去陸家。他擔心他走後,陸家上上下下都會知道是他開門揖盜,致使老爺命喪黃泉。他感謝陸麗娘在他臨走時說的那一席話。但他也不敢再見她。他當然不知道,他走後,陸家就開始忙著陸德源的喪事,並沒追究盜匪來的前前後後。昨晚,他回到汾湖,晚上住在馬寡婦那兒,當烈火乾柴般的馬寡婦緊緊抱著他時,他猛地一陣厭惡,隨即推開了她。到了此時,他才知道,除了陸家的大小姐,他不會再要什麼人了,更何況他心中還恨著這個女人。馬寡婦哭著求他,他無言地穿好衣服走了。大清早來到了陸德源的墓地。
  看著陸麗娘撰的那聯中「何日再偎膝下」、「幾時更敬高堂」的句子,陸德源當初養育他的情景驀然現在眼前,他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地滾了出來。佇立許久後,他來到那新砌的墳前,看著墳前豎著的一塊高大的墓碑。
  墓碑上寫著:
  先考陸德源之墓
  女陸麗娘
  婿沈萬三泣立
  關帷怔怔地看著,不顧雨中墓地前的泥濘,雙膝一彎,跪倒於地,磕著頭。雨水順著他的臉淌下,他也一任它淌著。當他滿身是泥地站起,端詳著墓碑時,墓碑上的「沈萬三」三個字,激起了他的情仇家恨。他抬起沾滿泥濘的腳,向「沈萬三」這三個字上踏去。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四十七
  陸德源去世後,沈萬三在汾湖守了幾個月喪。在這期間,他在揚州開的店舖來人說,蘇北戰火紛飛,糧食奇缺,糧價一個勁地飛漲。沈萬三坐不住了,就又帶了幾船糧食去蘇北找張士德,他當然還是想用糧食換鹽。可他沒見著張氏兄弟,甚至連高郵都沒能去。幾船糧食半道上就被元軍徵用了。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的此時,丞相脫脫受詔總制諸王諸省軍,又調集西域、西番軍,號稱百萬之眾,四面圍攻高郵。值得一說的是,其時,脫脫還派了一支軍隊圍蘇皖交界處的六合。六合方面的農民軍派使者求助於駐守滁州的農民軍將領。此人就是當初和沈萬三分手後去投郭子興的朱重八。此時他已成了紅巾軍元帥郭子興的女婿,並改了名叫朱元璋。面臨脫脫派來軍隊的突襲,朱元璋向他的丈人紅巾軍元帥力陳為保衛滁州計,也當援六合。郭子興依了這個女婿的陳請,派朱元璋率軍救六合。朱元璋在滁州城外的山澗擊潰元軍,一時名聲大振。再說脫脫率領的元軍圍攻高郵,張士誠堅持了三個月,瀕臨彈盡糧絕之際,已開始謀議投降,孰料天不絕張士誠。脫脫在朝廷的政爭中失勢,元順帝下詔書將脫脫罷職流放。詔書傳到時,正值天寒地凍的隆冬時節。這時的元軍,本靠著脫脫一人撐持。詔書傳到軍旅,元軍立即大嘩,迅速潰退。而張士誠部卻是絕處逢生,一片歡呼雀躍。被流放的脫脫鴆死於吐蕃境內,那已是後話了。
  沈萬三幾船糧食白白地讓元軍徵用去,一下子損失了幾萬兩銀子,痛悔不已。開始,他把這一切歸結於這難以預測的軍事紛爭。脫脫罷職的事他聽到時,正在回江南的路上,這時,他又把自己的失敗歸結於命了。假如遲個把月,這幾船糧食,彈盡糧絕的張士誠,豈止是用鹽來換,即使金子,他也會出的。可天不與我,徒喚奈何?
  他在周莊住了些日子,又回到了汾湖。說起經商的失利,陸麗娘並沒把這幾萬兩銀子放在心上。只是到了晚上,陸麗娘見他那疲憊不堪的樣子,心中大為掃興。等了他這些日子,可他卻先去了周莊。礙著小別勝似新婚的情愫,她終忍住了。再說,沈萬三還在痛悔那幾船糧食,心內難免浮躁,自己發作幾句,要是引得他也發作起來,那反為不美。說實在的,她內心裡對沈萬三總懷著一種恐懼。此時,她聰明地問沈萬三:「你去周莊看茂兒了?」
  她知道這句話和「你去周莊看褚氏了?」在實質上並無區別,可讓沈萬三聽起來的感覺,就大不一樣了。雖說心中醋得酸酸的,可她也不想在他眼裡是條毛毛蟲了。
  沈萬三點點頭。
  和沈萬三成親以來,這麼些日子了,信水月月準時而至,身子全無動靜。可那個褚氏, 雖然無才無貌,可她有兒子呀!每次想到這個,陸麗娘心中都不免著急起來:「別人一成親就有孩子了,我,我和你成親這麼些日子了,怎麼一直沒懷上呀?」
  沈萬三明白她此時想和褚氏較勁的想法,只好笑笑說:「我和你成親才幾天呀?」
  陸麗娘撲在沈萬三的懷裡,嬌嗔而又任性地:「我,我想要個孩子麼!」
  沈萬三無言,這生孩子的事可不是想要就馬上有的,可他不能當著陸麗娘的面這麼說,只是輕輕地拍著陸麗娘的背。
  陸麗娘抬起頭:「我,我想去『打生』!」
  「打生?」沈萬三一驚,「你能吃得住這份苦?」
  打生,又稱「打喜」,這是流行江浙一帶為婦女求子的一種民俗。各地做法不盡相同。有些地方婦女於橘熟開摘時,以經年不育,到結橘最多的橘林中「打生」。由一婦女手拿橘枝,去打欲求子的婦女,邊打邊問:「會生嗎?」受打的婦女則回答:「會生的,會生的!」民間至今仍流傳著《打生歌》:「結橘樹下夜三更,女伴相約去打生,不管旁人來偷聽,『會生』自己叫連聲。」有些地方則是未孕婦女結伴去城隍廟,脫去上衣,跪在神前,由女伴用細鞭打其裸露的肩膀。被打者一邊挨打,一邊向神祈禱求子說:「願神鑒我忱,賜我石麒麟。」
  任性而又處處不甘人後的陸麗娘,此時一咬牙點點頭:「能!」
  是心理影響了生理,還是這一階段一直與沈萬三生活在一起的緣故,秋後在橘林裡「打生」以後,沒多少日子,陸麗娘就懷上了。可她怕搞錯,一直沒告訴沈萬三。直到小腹已微微腆起,她這才告訴了沈萬三。此時,沈萬三也已得知張士誠他們還在高郵的消息。
  他想再帶幾船糧食去,可上次的教訓使他躊躇再三。經商和政事絞在一起,風險太大,然而退一步想,這利也極大。盤算了好些日子,他始終在去與不去之間徘徊。那天晚上,當陸麗娘把懷上了孩子的事告訴他時,他似乎從陸麗娘吃「打生」那份苦才得到孩子這一事上,得到了啟發。捨不得孩子,打不得狼。沒風險,誰都要做這生意了。他決定再去蘇北。
  沈萬三當然不知道,敢冒這風險,想到要去蘇北和張士誠他們做生意的,還有別人。這個人就是關帷。
  蘇州金閶門外有個赫赫有名的大商家——陳記商號,店主叫陳泰。這個陳記商號早在元代以前的南宋就已是蘇州有名的商號。到了陳泰手上,已歷四代。雖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可風雨飄搖,歲月滄桑,陳記商號依然在蘇州兩個最繁華的商市——商家稱為金閶門和銀胥門的市口上獨佔著鰲頭。陳泰經營的項目,從五穀糧食到市民的日用雜品,乃至絲綢、布匹、珠寶、金銀器、茶莊、典當行等,都處於壟斷地位的角色。這些商品他喊的價,別人想高想低都不行。所以有人說,這個肥胖的陳泰打個噴嚏,整個金閶商市上的那些小商家們都得要流鼻涕。
  這個蘇州頭號的大商家開有個陳記典當鋪,這天有一個人用一批金器當走了三千兩銀子,後來陳泰發現這批金器竟然是假貨。他大為震怒,把他那個年老的管家以及典當行的主事都給沒頭沒腦地臭罵了一通,還說如果查不出那個騙子事主,這三千兩銀子要老管家和典當行主事賠出來。老管家挨了罵還要賠錢,回去一直在想這事兒。「這個賊能騙我,為何我就不能去騙別人?」於是,老管家讓那個典當行主事寫了張相同的當券,悄悄地扔在了路上。這張假的當券被一個貪財的人撿到,此人高興極了。嗨嗨,天上掉下來的財,花個三千兩銀子就可得到一批金器。於是他東挪西借,湊了三千兩銀子,立即來到陳記典當行,將那批假金器「贖」了回去。老管家和典當行主事見詭計得逞,也得意萬分,至少那三千兩銀子用不著他們自己掏腰包了。再說那個貪財的人,「贖」回了金器,立即拿到別的金店想出手換回現金,可金店老闆看了他那批金器認定是假貨。此人不信,金店老闆就剖開其中一件一看,果真是假的,裡面是黃銅,外面裹了層金粉。這堆貨充其量只值幾十兩銀子。此人見了真相,差點昏了過去。明知這裡面有鬼,可也找不得陳記典當鋪。可他這啞巴虧也吃不起,那三千兩銀子自己傾家蕩產也賠不出。於是他便到閶門的吊橋上,從上面往下跳,想一死了之。想那閶門吊橋,本是個熱鬧場所,此人想在此自殺,又如何能自殺得起來。他剛落水,便被人救起。那看熱鬧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著。此人一邊哭著一邊說起自殺的經過。不料,他還沒說完,這人群中有一人擠了進來,對他說:「你把那批『金器』賣給我,我給你三千兩銀子,你快還了,莫要尋死了。」眾人只道此人是個大善人,其實此人正是典當那批「金器」的原主。他把「金器」拿回了家,取出那張真的當券又來到了陳記典當行,聲言要贖回金器。這典當行主事一聽,急忙找了老管家來。老管家一見這架勢,真是有苦難言,有口難辯。此人態度強硬,一定要贖回那批金器,還說贖不到的話,那就見官。老管家和主事的好說歹說,此人才鬆口,同意店裡賠償。後來按真金價格賠了好幾萬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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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陳泰損失了錢不算,還給店裡的聲譽帶來極大影響。陳記典當行後來就此一蹶不振,老百姓誰也不敢將貴重東西拿到這裡來典當了。陳泰想想就氣,終於有一天,他一怒之下,將那個弄巧成拙的老管家和典當行的主事,統統趕了出去。
  正在這時,關帷在汾湖拜別了陸老爺的新墳後,來到了蘇州。因他曾在吳江陸德源家做過管家,經一個熟人的介紹,陳記商號陳泰老爺延請他接替那個被趕走了的老管家。 
  那天,陳泰初見關帷時說起關帷的故主陸德源逝去,曾感慨地說:「陸老爺可是吳江首富,家中資財恐不在我之下,可就這麼兩腿一伸地走了,唉,世事轉頭空啊!」接著,他問起陸家家產的去向,當聽關帷說起那陸德源只有一個女兒時,陳泰看了關帷一眼,異常關心地說:「如今這個女兒可就是陸德源的萬貫家產哪!不知這位大小姐是否嫁了人?」
  「陸家小姐已經嫁人了!可憐陸德源一生聚集起的財產,如今都已悉數落入沈萬三之手。」關帷恨恨地說。
  「沈萬三?此人是何人?」對蘇州商界極熟悉的陳泰,搞不清這個沈萬三是何許人也。
  「此人雖在周莊一個小鎮長大,可志大心高,絕非是安於一地之小商人。此人今借重於陸氏之財力,只怕不出數年,蘇州將無出其右者!」關帷說。
  肥胖的陳泰,看著關帷忿忿的神色,捻著鬍鬚沉吟地對關帷說:「看來,你是鬥不過這個姓沈的,這才來投奔於我?」看著關帷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自言自語地:「這倒也好!」接著,他站起來看著關帷:「同行是冤家,對這個新冒出來的沈萬三,關管家,你當給我密切注意他的動向!」
  關帷說起了沈萬三和蘇北張士誠的生意,並建議說:「張士誠這些起事者,他們有的是鹽,可要的是糧食、布匹、兵器,我們不妨也……」
  「不!這些打家劫戶的盜賊,和他們做生意,還要玷污我的名聲呢!」陳泰搖了搖肥胖的頭。
  幾個月後,關帷得到了沈萬三的消息。
  「管家,你吩咐要打聽的那個沈萬三,這個月初又運了十多船的絲綢糧食去了蘇北。」
  「那陸麗娘一同去了沒有?」
  顯然這個家人打聽得很詳細:「陸麗娘已有孕在身,現在吳江汾湖!」
  「有孕在身?!」關帷怔怔地站了起來,心頭猛地升騰起一股無名火:「這個混蛋!」他猛地將拳擊在算盤上。家人不解地望著關帷,不知他在罵誰。
  4脫脫罷職,張士誠死裡逃生。沈萬三又去蘇北,懷孕的陸麗娘得知曉雲和沈萬三同去時,勃然大怒。備受委屈的褚氏,有口難言
  雖說是準備捨了孩子去打狼,可沈萬三卻怎麼也不想讓孩子再丟在了狼口。他在準備再去蘇北時,事先讓四龍去高郵找了張士德,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這才從汾湖、周莊運了十多船的糧食和布匹,再去高郵。在從周莊動身前,他在揚州的店舖來人說,福建、廣東的商幫要鹽,數量還頗大。他立刻看到這裡面的巨大利益。可去那南面,最省力的當然是從海路過去,可這一路上的情景又是如何?還是在周莊裝糧時,他就想,到了高郵,再請張士誠兄弟們幫忙。
  沈萬三走了許久日子了。懷孕了的陸麗娘默默地接受了這一切,儘管她並不樂意,但她知道,她是無法改變他的想法的。一年多前,她和他去泰州、高郵時,褚氏在家要生養,他還不是照樣成行了嗎!
  這天她挺著肚子,正坐在後花園的軒內歇息,打著盹。
  忽然,沈萬三來到她身邊,正柔情地看著她。接著,沈萬三輕輕地撫著她的臉……正在這時,軒外兩隻雀兒嘰嘰喳喳的叫聲驚醒了她。陸麗娘惱怒看著那兩隻雀兒,從軒內的桌上拿起茶杯,向雀兒砸去。雀兒飛走了,陸麗娘又陷入了懊喪之中。
  驀然,童塾時讀過的一首古詩,跳上心頭:
  打起黃鶯兒,
  莫叫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
  不得到遼西。
  她正想著,這古詩寫的情景與自己何其相似乃爾,正在這時,一個家人風塵僕僕地走來稟報說:「夫人,沈萬三老爺囑小人來給夫人一個口訊,他從蘇北運了十多條船的鹽已到了劉家港……」
  「他回不回家來?」
  「沈老爺說他不回來,要在劉家港呆些日子,然後從那裡將鹽由海路運往南海。」那家人繼續說著。
  「鹽,鹽,我都這樣了,他還是只知做他的生意夢!」陸麗娘惱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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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這個家人剛走,又有家人來報:「夫人,昆山周莊的大娘子,抱著小少爺沈茂來到,說要問候你。」
  陸麗娘懶懶地站了起來:「那,快請啊!」
  未幾,褚氏和抱著沈茂的奶媽走了過來。
  軒外,褚氏回過頭對奶媽說:「我們姐妹說些話,你帶了少爺到廳裡歇著吧!」
  奶媽抱著孩子走了,褚氏走進軒內。坐下後她看著腆著肚子的陸麗娘:「妹妹,你也快生了吧?」
  陸麗娘看著褚氏,同病而相憐的感覺油然而生:「還有一兩個月吧,可他……一直風塵羈旅於外,唉,只怕他的兩個孩子出生,他都不在身邊呢!」說著,她又念掛起來:「唉,他一個人在外面,我們都不在他身邊,也不知他怎麼樣?」
  褚氏笑笑:「這次他去高郵,從周莊走時,我已讓我從娘家帶來的丫環曉雲隨他一起去,照應他的飲食起居。」
  「曉雲,讓曉雲和他一起去?這,這是什麼意思?」陸麗娘大感意外,驚訝而又不解地地看著褚氏。 
  此時的褚氏,心裡酸酸的。沈萬三在周莊臨走前,對褚氏說要將曉雲一同帶到高郵去。褚氏當時也是這樣不解地問沈萬三:「這是什麼意思?」
  沈萬三回過頭:「沒什麼意思?如果你要這麼看,就算做我是娶她做三房吧!」
  褚氏實際上知道沈萬三和曉雲的事兒,但就這麼帶曉雲去,她倒有些不甘心。陸麗娘陪官人去過蘇北,現在又是曉雲去,可怎麼就輪不著我呢!我畢竟是正房啊!可她又不敢明說。
  「官人即使是娶三房,也得稟告父母,坐轎燒燭的啊,怎麼能這麼草草的呢?」褚氏低下頭說,接著又抬起頭,善解人意地:「官人在外如是不耐寂寞,那,妾身可以隨官人去蘇北!」
  「不,茂兒才一歲,孩子不能沒有人照看!」沈萬三一口回絕。
  「那,讓妾身帶了茂兒,一同前往吧!」褚氏近於哀求了。
  「不!那邊烽火連天,怎麼能帶小孩子去?」沈萬三說著,看著褚氏:「你,你這是不樂意我討了曉雲?」
  褚氏低下頭:「不,不是!」
  沈萬三猛然提高了嗓門:「那你說,你是什麼意思?」
  褚氏囁嚅地:「只要官人喜歡,妾身不敢阻撓!只是,這事汾湖的娘子,她……」
  「你可是我先娶的正房,你沒什麼可說的,她又能說些什麼?再說,她有孕在身,也不便和我同去。」說著,他看著正抹著淚的褚氏:「別哭了,這事我走了以後,你去汾湖,再說給她聽吧!」
  這一切,褚氏是不敢告訴眼前的這位陸家大小姐的。可她又這麼不依不饒地問著自己。褚氏看了看陸麗娘,心裡也難受起來,但她依然不緊不慢地緩語解釋:「他帶了曉雲去也好。他們這些商人常年羈旅在外,難免拈花惹草的。那些商旅之地的勾欄、妓院就是為他們開的。與其讓他們在外面不知再弄點什麼事出來……」
  喔,你是這麼想,以為是影射自己的陸麗娘,眉毛豎了起來。可褚氏卻渾然不知,依然說著:「因此,倒不如讓曉雲伴著他,也看著他,這樣倒不至於會讓他久戀他鄉。」
  陸麗娘冷笑一聲:「怕他再弄點什麼?嘿,無非是又救了個像我陸麗娘一樣的姑娘吧!」
  褚氏愕然,她明白陸麗娘話聽錯了:「妹妹,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哼,大娘子,看不出你倒很大方,也很會疼男人。可為何沒讓別人去而讓曉雲去照料他的飲食起居?只怕是因為那個曉雲是你的丫環吧!」她本想接著說,鬥法鬥到我頭上來了。可看著褚氏在抹淚,心裡軟了下來,嚥下了後半句話。
  褚氏其實委屈極了,但她像啞子吃黃連似的又說不出來,眼淚一個勁地往下落:「不,不是的!曉雲和官人去,你當我就這麼願意?官人對曉雲頗有意思,曉雲對官人也已心儀已久了。」
  是這麼個事,陸麗娘猛地想起上次在周莊時的事,怪不得,心裡裝著那個騷狐狸呢!她斜睨著褚氏,似乎怪她縱容了:「官人一個人在外,你,你難道不可以去陪著官人,非要那個小騷狐狸啊?」
  「茂兒還小,離不開我。」
  「孩子,你不好一道帶去啊?」陸麗娘頤指氣使起來。
  「這一路風塵……孩子太小了啊!」褚氏委屈得哭出聲來。陸麗娘看著她,心情複雜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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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第七章 情亦難捨 商亦難捨
  1帶了曉雲出來,沈萬三心情極好。準備運私鹽至南海的沈萬三,滯留劉家港
  太倉——大倉也,皇家的大糧倉。此縣名不僅是說太倉的富庶,更是確切地指出了太倉因曾建有皇家的米倉而得名。
  位於太倉境內的劉家港,瀕臨長江,東與崇明島遙遙相望。劉家港所在地名瀏河鎮。瀏 河為長江下游注入長江的最後第二條河流,此處長江離入海口也已不遠,且河闊水深。作為港口,瀏河始於漢唐,據說,當時只是劉、姚兩家宅後的小河。元代時,為將皇家米倉的大米由海路漕運到京城大都,官府徵集數萬民工,將劉家港和毗鄰的婁江及魚江溝通,劉家港一下子成了海港的規模,成為當時在江南條件最好的出海碼頭。在其後幾十年的明永樂三年,著名的航海家鄭和,亦是率舟師從這裡起錨七下西洋,故此當時就有「天下第一碼頭」和「六國碼頭」之稱。
  是時,劉家港船埠中桅桿如林。為海禁事,元廷在這裡設了官員,管製出海事宜。
  沈萬三這次去蘇北見著了張士德,生意上的事也甚為順手。卸了貨後裝了十多船的鹽,張士德囑他去劉家港,找一個江南的義士大姑,她會安排出海事宜。沈萬三在蘇北不敢逗留,日夜兼程地來到了劉家港。
  這次帶了曉雲出來,沈萬三心情極好。美人、金錢都兼而有之了,人生得意,莫過於如此吧。在高郵時,張士德見他身邊換了個更俏麗的女子,戲著對他說,情場得意,商場失意,而情場失意,卻要商場得意了。你總不能什麼都得意吧!這意思很清楚,你情場得意,可莫要商場失意啊!
  這怎麼會呢!人生得意須盡歡,莫待無花空折枝麼!得意而並未忘形的他,卻怎麼也不會想到此時曉雲心中的憂慮了。
  曉雲擔心這是預支了歡樂,她總覺得身後有兩雙眼睛在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間或還傳來那恨不得要把自己給撕咬掉的磨牙的聲音。
  她怕今後日子不好過——還是在周莊時,沈萬三將那隻手鐲重又套在曉雲腕上時說,這次我要帶你去高郵。
  「不!」曉雲退後兩步,「我不敢!」
  「你怕什麼?我和大娘子已講了,納你為三房,這次出去就是我倆圓房!」
  「我怕,怕汾湖的那個娘子!」曉雲說著,低下了頭。上次陸麗娘讓她洗那些衣物時的情景,她印象太深刻了。
  沈萬三抓住曉雲的手:「有我,你別怕!唉,二娘子刀子嘴,其實是個豆腐心。再說財大難免氣粗。」
  「不,那個財大氣粗,可是你自己要的!」曉雲點破他說:「你要借助她家的財力!可我,家裡這麼窮,我,我能給你些什麼?」她說的這些,其實也是她心中最感到自卑的地方。
  沈萬三可不想再要一個比他更有錢的女人。在財大氣粗的陸小姐面前,他自感已夠自卑的了。然而,自己不能老仰著頭整天看著那陸小姐的臉。從內心深處講,他更喜歡的是別人仰著頭看他。這點,曉雲正適合。對陸麗娘當初要跟了他,他心裡只是想著,錢找著我,我當然不會和它過不去。但對曉雲對他的情分,他也是認為,情找著我,我更不會和它過不去!此時,看著曉雲,他情感倒誠摯起來:「這些年生意場上搏殺,夜深人靜之時,我何嘗不想要個我願和她說說心裡話的人?」
  曉雲當然懂得他的心思:「老爺,大娘子、二娘子都對老爺那麼好,老爺的情,也該用在她們身上!」
  「不!你是在我最倒運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並幫助了我的。每每想起這個,我心裡對你的情感,總和對大娘子、二娘子的不一樣。有時候,我自己也搞不清為什麼這樣。我總不能,老是被父母之命左右,被錢財左右,我總有些自己要的吧!」
  曉雲抬起頭一笑,笑得有些慘然:「老爺現在是做生意,春風得意了才想到要自己的情感吧!生意要是還處在困厄之中,只怕老爺還是首先被錢財左右,把自己要的扔在一旁呢!」
  沈萬三看著這個幾乎說出了他心裡話的人精,訕訕地笑著:「你啊,我的心思,別人不知,只有你才那麼清楚。」
  「老爺,時辰不早了,你今天要去望江樓找人,不要誤了事兒。」船艙內,早已起身了的曉雲在喊著正酣睡的沈萬三。
  沈萬三睜開眼,看了看艙外的亮色,忙不迭地坐了起來。
  當他們到達望江樓時,還沒到中午。
  望江樓是一處可看得見窗外船桅如林的酒肆。高樓臨瀏河之濱,從樓上望去,極目雲天,惟見遠處的長江莽莽闊闊,滾滾東流。樓上的廳堂中,懸掛著「望江樓」的三字匾。匾下為一山水中堂,旁掛著一副篆書楹聯:
  「大江由此東去;姑從是處銷魂。」
  沈萬三帶著曉雲和兩個家人來到樓上後,找個地方坐了下來。剛坐下沒多久,三位客人也坐在了這桌子上。沈萬三正想以女眷在場為由,讓他們坐到別處去,可一位客人卻問他:「客官,請問這位小娘子是大姑嗎?」
  大姑?沈萬三一驚,他要找的人正是大姑。那個客人說他們是從外省來找這個大姑的,沈萬三不知他們是什麼人,沒敢說自己也是來找此人。那幾位客人,倒是熱情地邀沈萬三和他們一道喝酒。沈萬三無法推辭。幾個人一道觥籌交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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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互道了姓名,幾巡酒過後,沈萬三話也多了起來。
  那位客人給沈萬三又敬了一杯酒:「沈老爺也是到這裡來找人?不知要找誰?」
  「我也是來找這個大姑!」沈萬三一仰脖子將酒喝下,接著說起自己是個商人。 
  「哦!大姑,你見過她嗎?」一個客人問。
  沈萬三搖搖頭:「沒有!」
  那位客人提議說,喝酒無令也太無趣了,我們今天來一個趣改唐詩令,行令者取唐詩一句,略作改動,再取一句唐詩說明刪改理由。詩句不得杜撰,說不出或不當者罰兩杯,無趣者罰一杯。
  眾人稱是,讓出這個主意的客人先行此令。
  倡令的客人看了看眾人,又看了看那寫著「望江樓」的三字匾說道:「望江樓中吹玉笛。」
  一客人說道:「李白有『黃鶴樓中吹玉笛』句,為何說是『望江樓』?」
  那人答道:「只因『黃鶴一去不復返』。此句出自崔顥《黃鶴樓》詩。想那黃鶴既已是飛去,再稱黃鶴樓,顯然名不副實。」
  眾人道好。
  接著一人說道:「少小離家老二回。」
  一人說:「賀知章有『少小離家老大回』句,為何變作老二回了?」
  那人看了看沈萬三和曉雲,答道:「只因『老大嫁作商人婦』。句出白居易《長恨歌》。老大就像這位小娘子,嫁給了如沈兄這樣的商人了,那只好是老二回來了。」
  眾人哈哈大笑,沈萬三聽了,見別人拿他和曉雲調侃,心裡不是滋味,但也不便發作,只好跟著眾人一道訕笑著。
  第三個客人接著行令:「胡兒眼淚落單行。」
  倡令的客人說:「李頎《古從軍行》有『胡兒眼淚雙雙落』句,為何變作落單行了?」
  那個客人說:「只因『猶抱琵琶半遮面』。琵琶已遮了半個面,那半個臉見不著了,當然也見不著雙雙落了。」
  輪到沈萬三了,沈萬三站起說,自歎不如諸位滿腹經綸,自甘受罰。說著,他連乾了兩杯。
  那位倡令的客人看著沈萬三:「看沈老爺在酒場上是如此豪爽,想必在商場上亦是叱吒風雲。」
  就在他們行令喝酒時,賬台旁的一個四十多歲的老闆娘冷眼看著沈萬三。她就是大姑,是江南鹽幫的一個首領。蘇北的張士誠一直尊敬地喊她大姐。前幾時,她就接到張士德的信,知道沈萬三這個人要來找她。由於素昧平生,她擔心元官府嗅出了他們反元的味兒搞鬼,於是她不得不小心從事。此時她看著沈萬三他們又在喝起酒來,朝另一張桌上的兩個人呶了呶嘴。那兩個人見狀站起,走到沈萬三他們桌上來。
  這兩人拿出幾粒骰子對沈萬三說:「這位老爺,喝酒還得有些助興!」說著指指骰子:「有興趣否?」
  早在剛才,曉雲見沈萬三左一杯、右一杯地喝著,就擔心他醉。此刻,他已醉意矇矓,又來兩個人要他賭,不由在沈萬三耳畔輕聲嘀咕著:「老爺,別玩了,你是來找人的!」
  可桌上其他的客人們,個個都從衣袋裡掏出了一把銀子。沈萬三不顧曉雲的嘀咕,也從汗袋中取出銀子:「來!」
  眾人賭了起來,時而吆喝,時而助興。漸漸地,沈萬三身邊的銀子越來越少。沈萬三從身上掏出了幾隻元寶。
  「老爺,別賭了,你在這兒不會贏的!」曉雲著急了。
  「唷,聽這位小夫人的口氣,好像我們設局子要贏你老公的錢似的!」那位做莊的客人說。
  沈萬三又拿起骰子一擲:「她是個女人,你們別和她一般見識!」曉雲委屈而生氣地撅起了嘴。這時,在賬台上旁觀這場賭的大姑走了過來。大姑看著沈萬三又賭輸了幾錠元寶,又看了看絲毫不動聲色的沈萬三,暗暗地點了下頭,臉上掠過一絲笑。
  正在投骰子的沈萬三抬頭看見大姑的神色,下意識地停住了手。
  「客官可是叫沈萬三?」大姑問。
  沈萬三點了點頭。
  老闆娘一拱手:「久仰!」接著老闆娘不經意地說起:「可是運的鹽來?」沈萬三看著莫測高深的老闆娘,張口結舌。他不知她是何人。
  「私鹽乃是朝廷禁物,客官如何輕而易舉地運到這裡?」老闆娘不動聲色地問道。
  沈萬三不知如何回答:「我,我是江那邊的朋友……」
  老闆娘「哦」了一聲:「運到這裡,看來是為出海事了,朝廷海禁甚嚴哩!」
  「江那邊的朋友叫我到了劉家港找一個大姑,說她會幫我的忙。」
  「那個死裡逃了生的朋友,可給你有什麼信據?」
  沈萬三搖搖頭:「他們怕我路上遇到元官府搜查壞了事,故沒寫書信。不過他們說,我能從水上帶這麼幾船鹽過得江來,單憑這點,大姑就會相信了!」
  老闆娘:「那你可曾找著大姑?」
  沈萬三搖搖頭:「他們叫我到望江樓來,說來了就會找到她了。只是,我來了這麼些時辰,還不知誰是大姑!」
  老闆娘看著沈萬三,接著看著那副中堂楹聯。
  楹聯:「大江由此東去;姑從是處銷魂。」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五十二
  沈萬三看著楹聯上下聯的首字構成「大姑」字樣,猛然省悟:「我知道了!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大姑笑笑:「沈大官人,我們怕是元官府派了奸細來,因此……」
  說著,她給沈萬三介紹身旁這些人:「來,現在都是一家人了。」她指著先前的三個客人說,他們可都是江南讀書人出身的義士。接著,她又指著那後來的兩位說:「這位叫海上龍,可是水上的一條好漢!這位叫坐地虎!」
  沈萬三看著大姑,不解地:「你們就憑喝酒、賭錢,就能認定我不是奸細?」 
  大姑一笑:「不是生意場上滾過來的人,哪裡會有這麼個氣度?」
  正在這時,一個南洋商人打扮的人走了進來,大姑見狀,連忙給沈萬三介紹:「來,我給你介紹一個兄弟,你的同行!這位是南洋來的通番商人蘇裡哈。你別看他年紀輕,可也是南洋鉅子,家產萬貫呢!」說著,她給蘇裡哈介紹沈萬三:「這位是蘇州的一個大商人沈萬三!」
  大姑對身後的人說:「重新開席!」
  元官府的人早就注意上了大姑,當她和沈萬三以及通番商人蘇裡哈等人重新開席的時候,元官府已得到了密報。
  望江樓上的酒席正在進行。
  大姑說著張士德托付她的事:「沈萬三老爺的這批貨要從海上運。可這海上情況複雜,各股力量中,有打著宋旗號的反元義士,有海盜,還有日本的浪人等等。各股力量互不節制。」
  沈萬三有些著急:「那,這可怎麼辦呢?這批私鹽貨現在就在劉家港,老這麼下去,我擔心會出事!」
  大姑沉吟道:「這事,也急不得,讓我再籌劃一下。」
  坐在沈萬三身邊的曉雲出於女性的一種敏感,一直感到坐在她斜對面的蘇裡哈在盯著她,她幾次抬起頭都看見他那出神的目光,又趕緊低下了頭。
  蘇裡哈看著曉雲笑了笑,操著不純正的漢語對沈萬三說:「沈老爺,如果這海上通道能打通,那沈老爺對到海外去發展,不知是否有興趣?」
  「到海外?」沈萬三感到突然,「這,我可從沒想過!」
  蘇裡哈:「如沈老爺有興趣,我們不妨找個時間再詳細地談談。」
  沈萬三高興地站起:「那好啊,來,蘇裡哈先生,我們倆喝一杯!」
  二人喝完手中的酒,正在這時,元官府的一名官員和師爺帶著幾個拿著明晃晃的武器的元兵闖了進來。坐地虎和海上龍一下子站起,大姑輕聲地制止:「這兒有客人,別輕舉妄動!」說著大姑鎮定地迎了上去:「唷,是官府老爺還有老師爺啊,這麼些日子,怎不來喝個兩杯啊!」
  那個官員不理大姑的熱情,走到桌旁虎著臉指著沈萬三:「他是什麼人?」
  「啊呀,這是我娘家的一個大兄弟,今兒個從蘇州來看我!」大姑說。
  師爺看著面貌與漢人有些相異的蘇裡哈:「這位,你從哪兒來呀!」
  蘇裡哈緊張得結巴起來:「我,我,我從……」
  「唷,老師爺,這是……」大姑走了過來。
  師爺一揮手:「老闆娘,別說了。難不成這又是你從南洋來的娘家大兄弟?嘿嘿,只怕是來通番的吧!我們朝廷可有禁令,違者輕則受罰,重者可要掉腦袋的!」說著,他回過頭吩咐士兵:「將他帶走!」幾個士兵上來,執住蘇裡哈,接著將他押走。那位官員和師爺也跟著向外走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坐地虎和海上龍從身上拔出利刃,要衝上去。大姑雙手一擺:「且慢!」
  2要和沈萬三聯手做海上貿易的南洋商人看上了曉雲,並托大姑為媒,經商之業和心愛的女人,使得沈萬三左右為難
  焦急、懊惱的情緒在沈萬三心中交替著。
  運來的十多船私鹽,久呆在這劉家港,他擔心元官府那些人一旦發覺,後果不堪設想,可這要走也一時半會走不了。那天,那個南洋人說到憑借海上通道打通,到海外去發展,這剛起了個話頭,南洋人就被官府抓去,這又使他懊惱萬分。大姑他們正在設法救那個南洋人。儘管和他剛剛相識,但為了海外發展的事,自己也應該鼎力救助那個蘇裡哈。自己無力也無門,惟一有的就是錢。他把這與曉雲說,曉雲心裡一陣心跳。
  沈萬三和曉雲去找大姑。「嘩啦啦……」曉雲將一袋銀子倒在桌子上。沈萬三抬起頭問大姑:「這些夠不夠?不夠,讓曉雲再去拿!」
  「沈老爺,你和蘇裡哈並無交情,為何如此傾囊相救?」大姑話中並無驚訝。
  沈萬三笑笑:「他是大姑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難,我能坐視不管嗎?」
  「只怕沈老爺還是忘不掉海外的大生意吧!」大姑一笑。
  大姑帶著那堆銀子到了官府後堂。
  那個官員看了看大姑,又看了看那堆銀子:「那個南洋商人,就值這麼點銀子?嘿,我們把他解到朝廷去,朝廷給的賞錢,也比這多呢!」
  大姑不溫不火地笑著:「唷,老爺嫌少啊!這位南洋兄弟,江湖上還有些朋友,他們說也要給二位送點禮物,倒是被我勸了!」
  那個官兒聽聽不是味:「他們要送什麼?」
  「那些舞槍弄棒的,能送點什麼?」
  「他們敢!」官兒一拍桌子。
  「唷,老爺這話可莫說!」大姑一副調侃的語氣,「這年頭,適逢著亂世,北面紅巾軍,劉福通、郭子興、朱元璋,西面的徐壽輝,南面的方國珍,蘇北的張士誠,都在造著反哪!普天之下可謂是烽煙四起哪!大傢伙兒都民不聊生的,還有什麼敢不敢的?只是要找你們算賬的人,他們在暗處,老爺你們一大家子可都是在明處哪。」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五十三
  官兒瞇著眼看著大姑:「那,我就先抓你,再找出他們!」
  大姑依然一笑:「唷,當官不打送禮的!我說這一番話可都是為老爺您著想啊!你倒要先抓我!嘿,我一個半老婆子,值得老爺這麼動真格麼?再說抓了我又有什麼用?他們這些江湖上的朋友,今天在瀏河,明兒個說不准就到了大都了,來無影,去無蹤的。別說你,就是我也找不著他們啊!」 
  師爺輕輕地拉拉官員的袖子,他知道大姑話背後的意思,看來該適可而止。那官兒也會意了,做作地咳了一聲:「那好吧!我給你個面子。只是讓你那些朋友,別跟我倆為難。」
  「為難?這哪會呢!再說,老爺人都放了,誰還跟誰過不去呀!」大姑爽朗地笑著。
  第二天,蘇裡哈就放出來了。
  望江樓上,大姑等為被釋的蘇裡哈接風。對眾人的不辭相救,蘇裡哈非常感謝。大姑指著沈萬三說起他和曉雲對他的幫助,接著說:「你和他說起的那樁海外大生意,可不要給人家黃了呀!」
  蘇裡哈看著沈萬三,接著又愣愣地看著曉雲,俯身拜謝:「謝沈老爺義重如山、這位小姐恩重如山。」
  沒見過這種場面的曉雲不習慣地轉過身,接著含羞地低下了頭。
  蘇裡哈給沈萬三敬上一杯酒:「沈老爺,上次我們說起的事,我們過後再詳談,來,先喝下這杯酒,不知意下如何?」
  沈萬三站起舉杯,一口喝乾。海上龍見狀,也舉著杯子站起:「沈老爺豪爽若此,大姑,沈老爺此番出海,如需要我海上龍出力,我萬死不辭!」
  大姑高興地對沈萬三說:「沈家兄弟,你聽聽他這綽號,可是海上龍呢,有他出力,此番你定會成功!」
  沈萬三興奮地舉起杯子:「在下在這裡謝了!」
  酒席還未散,眾人正在猜拳行令,沈萬三拉著蘇裡哈走到了屏風後面,兩人說了起來。同是商人的緣故,說起話來,總是離不開一個「商」字了。
  「我此番來中國,主要是想販些絲綢瓷器等物回南洋,因朝廷海禁甚嚴,不讓放行海上,我在這裡也無法一天天地等下去,所以準備收了些賬款後回南洋。」
  聽說他要回南洋,沈萬三情切地說:「那,你我做些海外的大生意,這事如何辦呢?」
  「我看蘇州這地方,客幫林立,……鮮幫、京莊、山東、河南、山西、湖南、太谷、西安、溫台州幫、長江幫等,不下十餘幫。各地貨物於此集中,蘇州手工業、絲綢等,又由此向外集散。這真是個極好的市場。再者,蘇州這地方,東至於海,北至於江,在宋代時,這些沿江沿海之地就是出海的海道。如果將這裡聚集的中國特產運抵海外,再將海外的珠寶、象牙、犀角、香料、藥材等運抵中國,這個利,嘿,那可不能用一般的生意來衡量了。」從南洋來的蘇裡哈,難免是從外人的視點來看蘇州這地方的經商價值。沈萬三聽了既感到新奇,又感到可行。
  「是啊,所以那天你提到這個想法,可真讓我興奮不已啊!我看我們不妨約定,今後由我沈萬三在中國收購茶葉絲綢瓷器等物,運抵南洋,再由你在南洋以收購的海外特產交付。如何?」
  蘇裡哈高興地拉住沈萬三的手:「如此甚好!只是出海的事倒有勞兄長了,小弟內心不安!」
  「哪裡!我這樣也可以將兩面生意做足呢!」沈萬三說著,大笑起來。
  蘇裡哈看著沈萬三,委婉地:「聽說兄長家中已有兩位妻子,這幾次在飯桌上,兄長身旁的那位曉雲姑娘為救我,和兄長一起,傾囊相助,唉,我蘇裡哈內心甚是感激!」說著,他看著沈萬三:「不知曉雲姑娘是你的什麼人?」
  因在家與曉雲並未舉行婚禮,出來後又未擺宴,沈萬三不便說曉雲是他的小妾,此時見蘇裡哈問起,不由得打哈哈地應酬:「呵呵,曉雲她是我夫人陪嫁時帶來的一個丫環。」
  「哦!」蘇裡哈驚異地說著,令沈萬三沒想到的是,這位南洋鉅子竟愛上了那俏麗可人的曉雲。這接風的宴席剛散,蘇裡哈就托大姑做媒了。
  航行南海還有些日子。這日,沈萬三在船上無聊,就和曉雲一起到江邊看潮頭雪卷的景色。回來時,他們又順道到瀏河鎮上看看。
  瀏河鎮上的茶館內,生意很清淡。沈萬三和曉雲喝著茶時,那個提著茶壺的茶博士指了指對面的一家店舖說,客官可別小看那家店,這店至今有七八十年了呢!沈萬三看了看那店,並無甚特殊之處,可心裡卻在算著,七八十年,哦,宋代時就開了。茶博士坐了下來,和他們聊起這店的故事。
  前代的事了,有一個商人在我們瀏河鎮上經商五十餘年,喏,就是開的那店。此人經商,童叟不欺,名聲大著。晚年,他罷業回鄉,有人盤下了他的店並要以重金買他的那塊金字招牌。喔,他那塊招牌上寫著「人境廬」三個金字,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沒想到此人怎麼也不肯賣那塊招牌。別人都有些奇怪,你店都不開了,還要那招牌有什麼用?難不成還要帶回老家去再開店哪?可他卻對盤他店的那人說,你買我招牌有什麼用?你如果是誠實的,你會豎立起自己的招牌,沒必要借我這塊招牌來招徠顧客,你如果是個奸商,那我可不想把我五十年的為人、信譽,都統統賣了給你!
  沈萬三出神地聽著。茶博士講完了,他還很在意地看了看那歷經風風雨雨的店舖。曉雲睜著一雙大眼,也出神地看著那店,想像著沈萬三老了,會不會像故事中的那個老人罷業而回鄉。
  沈萬三不知道曉雲在想些什麼,他看見店內有人在用蒲扇扇著,對曉雲說:「我讓你猜個謎吧!」曉雲張著雙大眼睛一笑,表示了同意。 
  「『有風不動無風動,不動無風動有風。』打一日常生活用物。」沈萬三說出了謎面。
  曉雲想了想,用手指著店內那個扇扇子的人說:「是那個,對吧!」
  沈萬三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猜出了。他有些不甘心,說:「我再給你猜個難的。」
  「那你出!」
  「『我的外婆。』打一日常口語。」沈萬三說。
  曉雲看著沈萬三,嘴裡嘟囔起來:「你的外婆就是你媽媽的媽媽,你的媽媽現在可算是我的婆婆。你的外婆就我的婆婆的媽媽,喔,對了,是『婆婆媽媽』,對嗎?」
  沈萬三看著這個天資穎慧的曉雲,還想再出。可曉雲說:「你出了兩個了,讓我出一個謎,你猜猜。」
  曉雲見沈萬三正看著她,於是說:「『十二個頭六隻角,三十八隻腳;人人都有份,個個猜勿著。』打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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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這下,沈萬三可是傻眼了。他想了半天,仍不得要領。特別是那個「人人都有份」,更像是一陣迷霧,什麼東西人人都有份哪?他問自己,最後,還是迫不得已地問曉云:「這是什麼哪?」
  「這是十二生肖啊!你想想那十二生肖,幾個頭,幾隻角,這生肖可是人人都有份的呀!」
  「不行,你這個謎,太土了。出個有點意思的。」沈萬三猜不出還想耍點賴,挽回點面子。
  「那好,我給你出個字謎。你聽著:『有了白,反成黑。』打一字。」
  「有了白,就成了黑的了?」沈萬三又開始發愣了。
  「這是『七』字呀,你想,『七』有了『白』,不就成了『皂』字嗎,皂,不就是『黑』嗎!」曉雲不忍心難倒沈萬三,說出了謎底。
  大失面子的沈萬三也出了個字謎:「『先寫了一撇,再寫了一橫。』打一字。」
  「了加一撇是乃,了加一橫是子,兩個合起來是個『孕』字。」其實曉雲早猜著了,她知道這是沈萬三在打趣她。想到家裡的兩個大娘子,都是生了兒子,可自己今後不知會不會生,也不知會生個什麼,再說,他連猜了兩個都沒猜出,自己不能顯得太聰明,於是她笑著說:「老爺,我猜不出!」
  「這是個懷孕的『孕』字呀!」沈萬三還想說下去,曉雲打斷了他:「我給老爺再猜一個好不好?」
  「好啊,你說!」
  曉雲看著茶館門前的小河,一個艄工正提起竹篙,那黃而裂開的竹篙子一下引起了她的憂思,於是緩緩地說:「『憶往昔綠葉婆娑,看今朝青少黃多,莫提起,提起珠淚灑江河。』打一船上用物。」曉雲說著說著,觸動心事,眼圈不禁一紅,她連忙背過身來。
  沈萬三聽她說的這個謎面,總覺得有一種淒楚的味道,又見她眼睛定定地看著那艄工手中的竹篙,也猜到了是什麼。此時看著曉雲那楚楚動人的背影,他禁不住將曉雲扳過身子,抓起曉雲的雙手,輕輕地幫她擦去臉上的淚花。
  正在這時,一個人擦著汗跑來:「沈老爺,你在這裡,我找你多時了。大姑她找你有事!」
  沈萬三連忙和曉雲離了茶館。當沈萬三在望江樓畔的花園內找著大姑時,大姑正在舞劍。見沈萬三來了,她收起劍,和沈萬三一起走進樓內。
  「大兄弟,有一件事,我和你說,未知方便否?」
  「大姑,有什麼事,你儘管說!」
  「我那個南洋兄弟蘇裡哈,再過些日子準備回南洋。臨回南洋前,他想在中國找個妻子。」
  沈萬三當然沒想到他要找的是誰,此時還笑著說:「這是好事啊!」
  「他對我說,他甚為仰慕曉雲,請我做個大媒,想請你允許,將曉雲相賜與他!」
  「曉雲?」沈萬三瞪大了眼,「要我將曉雲送給他?」說著,他搖搖頭:「不,這不行!」
  大姑顯然感到意外:「你對蘇裡哈說,她不是你的一個丫環麼?難道僅僅因為她長得漂亮,捨不得?」說著她頓了頓:「我說大兄弟,如果因為這個,那,我說大可不必!再說,你們下來還將聯手做海外大生意呢。」
  「不!」沈萬三聽大姑提起海外生意,雖然仍是搖搖頭,但口氣有些軟了。
  從沈萬三的表情中,大姑也猜出曉雲和沈萬三的特殊關係了。
  「為了一個丫環,你大生意也不想和人家做了?」大姑看著沈萬三說。
  沈萬三煩躁起來:「這生意還沒做,就要我付定金了!」說著,他雙手捧著頭,沮喪地坐下。
  當沈萬三回到他和曉雲住著的船艙內,曉雲在床上已側身睡著。一盞油燈照著她的身軀。小衣內,她那微微露出的豐滿的雙乳因側身而擠壓出一條深深的乳溝,一隻胳膊嫩藕般地彎在被子外面,一頭烏髮青絲,如瀑布流淌。
  沈萬三呆呆地看著睡著了的曉雲,發覺她從沒有像今天這麼美。睡夢中的曉雲,臉上笑了一笑,露出兩個笑靨。沈萬三情不自禁地用手撫摸著曉雲。
  曉雲醒來,睜開一雙大眼睛:「老爺,你回來了!」說著,她抬起身,欲下床來:「飯我給你還焐著,我這就給你去盛!」
  沈萬三一手按住曉雲的肩頭:「不用了!」
  「怎麼?你吃過了?」 
  沈萬三胡亂地點點頭:「嗯!」
  曉雲湊在沈萬三嘴邊聞了聞:「騙人!平時你在大姑那兒吃飯,總要喝酒的。可今天,你怎麼一點酒味都沒有?」
  「不!」沈萬三掩飾地用手捂著腦門,「我,今天頭有些暈,身子也有些不舒服!」
  曉雲慌亂起來,她用手也摸著沈萬三的額頭:「你,你怎麼啦?要不要去找個郎中瞧瞧?」
  「不要,不要!」沈萬三看著曉雲著急地要穿衣,一把抓住曉雲的胳膊,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臉上,一行淚流了下來。
  「老爺,你怎麼啦?身子哪裡不舒服?」曉雲更慌了。
  沈萬三一抹淚:「我沒有……我是真正感謝你待我這麼好!」
  「不!不是這樣的!老爺,你到底哪裡不舒服呀?為什麼不讓我去找郎中?」
  沈萬三勉強地一笑:「我這,好了呀!頭也不暈了,身上也不覺得什麼了!」
  曉雲久久地注視著沈萬三,感動地:「老爺,你真好!」
  沈萬三莫名其妙地:「我,我好什麼呀?」
  「你是怕我心裡著急,而故意這麼安慰我,說自己沒什麼事。不!老爺,你有什麼,千萬不要瞞著我!」
  「瞞?」沈萬三躲過曉雲天真無邪的目光,接著無奈地搖搖頭:「瞞什麼呀?」
  曉雲幫著沈萬三寬衣,接著扶著沈萬三坐到了床上:「大姑找你,有什麼事呀?」
  沈萬三搖搖頭:「沒什麼事,喔,她和我商量到南海的事!」
  曉雲感興趣地:「老爺,你什麼時候去哪?我真想去那面看看,聽說廣東話跟吵架一樣,很難聽懂!」
  沈萬三勉強地敷衍著:「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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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曉雲也上了床,偎在沈萬三身邊:「有句話說,寧跟蘇州人吵架,也不跟廣東人講話。唉,到那邊去,離家千山萬水的,我還真有些怕。還是我們蘇州這地方好啊!」
  沈萬三心裡一震,淚又流了下來。他怕曉雲看見,悄悄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臉。曉雲甜甜地睡去了,一隻手還搭在沈萬三胸前。怎麼辦?沈萬三悄悄地問著自己,南海航行的事,還沒個說法,這事要仰仗大姑,可曉雲的事,要是她不高興了,把自己晾在這兒又怎麼辦?那個南洋人,說是要和我聯手搞海上貿易,是不是為了曉雲而設的套子?不過,看他那人淳樸的樣子,倒不像是個有心機的傢伙。可因為曉雲,他要是也不樂意起來,那這海上貿易的事,自己就開不了口了。曉雲,自己這次為什麼要把她帶出來呢?一想到這個可人的離去,沈萬三心裡就緊縮起來。他知道,身邊的三個女人,他最喜歡的可就是她了。他離不開這個小女人。大姑他們是不知道曉雲和自己的關係,才想到撮合蘇裡哈和曉雲的。千虛不如一實,他決定一切都和他們說清楚。
  第二天早上,在望江樓內,大姑看著沈萬三疲憊的臉,驚詫起來:「沈家大兄弟,這一天不見,你怎麼沒精打采的?」
  「大姑,實不相瞞,是為曉雲的事!曉雲我已納為小妾……如將曉雲送給蘇裡哈,只恐有辱這位南洋鉅子!」
  大姑舒了口氣:「是為這個?既是如此,那我去和他說,讓他另找吧!」
  沈萬三心中一喜:「如果需要我幫忙,我可以到蘇州幫他物色些絕色女子!」
  正在這時,蘇裡哈從屏風內走了出來:「沈兄,你說的我都聽到了。曉雲是你的小妾,這也無妨,只是未知沈兄肯相賜否?」
  「她是我的老婆,我,我怎能將老婆送給別人?」沈萬三彷彿受到了侮辱。
  蘇裡哈見狀,趕緊解釋:「沈老爺,我是看曉雲姑娘容貌美艷,性格賢淑,且樂於助人,心中甚為仰慕。」
  大姑看著他倆:「說真的,蘇裡哈兄弟人品善良,對曉雲情有獨鍾。曉雲在你這兒,不過是個小妾而已,他帶至南洋,那可是夫人之尊。再說,她到了南洋,對你這兒需何種物品,當是比蘇裡哈更瞭如指掌。這,讓她既成了你在海外的助手,也成為蘇裡哈做生意的助手,這對你們倆聯手海外貿易,當是裨益多多。」
  沈萬三愣愣地看著大姑,心中彷彿受到重重一擊。
  「大兄弟,再說即使曉雲讓蘇裡哈兄弟帶往南洋,你還可以重新再納個小妾麼!」大姑不知是幫著蘇裡哈,還是幫著沈萬三說。
  蘇裡哈誠懇地:「如蒙兄將曉雲相賜,小弟不勝感激!」
  事情已弄得如此複雜,沈萬三不由沉吟起來:「此事,此事容我和曉雲商量,聽她之意如何,再作答覆。」
  蘇裡哈高興起來,似乎他確定曉雲願意跟了他似的:「好!只是小弟割人所愛,甚為不安!」
  沈萬三看了他一眼,心頭升起一股恨意。
  3曉雲知道一切後斥責沈萬三,在財和色上,女人始終不是你放在最先位置上的,為了你的生意,你會出於各種原因利用你身邊的女人
  沈萬三萎靡地回到了船上。
  船艙內,桌上已擺好飯菜。在一旁坐等著的曉雲起來見沈萬三回來,迎了上來:「老爺,你回來了,飯早弄好了,就等你吃呢!」說著,曉雲將沈萬三的碗筷擺好,接著抬起眼看著沈萬三:「老爺,快吃吧!」
  沈萬三勉強地端起碗,拿起筷。
  「你今天和大姑談了些什麼?我們這船什麼時候開哪?老呆在這兒,真膩煩死了!」
  「我今天和大姑,喔,還有蘇裡哈,他們,喔,他說,他說你……」沈萬三看著曉雲,語意閃爍起來。 
  曉雲奇怪了:「蘇裡哈?!那個外國人說起我幹嗎?」她看著沈萬三的神情驚異起來:「老爺,怎麼啦?你今天怎麼啦?」
  沈萬三試探地:「如果……如果讓你跟了那,那通番商人……」
  曉雲看著沈萬三,接著一笑:「老爺,你讓我跟那通番商人?那好啊!我還真想到南洋去看看呢!」
  沈萬三重重地放下筷子。
  「老爺,你生氣了?嘿,這可是你開這個玩笑,我不過是順著你的竿子往上爬罷了!」說著,曉雲低頭吃了一口菜,「你試試我的心,我就不可試試你的心哪?」
  沈萬三煩躁地:「曉雲,你別說了,我剛才說的是真的!」
  曉雲的動作像是凝固起來:「什麼,這是真的?!讓我跟那個外國人!老爺,你這話……」
  「我說是如果嘛!」此時,沈萬三的心中如刀割一般。
  曉雲嘿嘿一笑:「老爺要是還這麼如果,那我還是要說,讓我跟他個外國人,行啊!」
  沈萬三沉默不語了,曉雲看著,倒著急起來:「老爺,你怎麼啦?今天,你們今天說的就是這個?」
  沈萬三依然不語,他既不想騙她,又不能直說。
  「老爺,你說話呀!」曉雲的話中已帶了哭腔。
  沈萬三無言地點點頭。
  曉雲情急地一把抓住沈萬三的手:「老爺,你怎麼和他們說起這個?」
  沈萬三躲閃開曉雲的目光:「這不是我,是……」
  「是他?」曉雲鬆開沈萬三的手,「那天吃飯時,我從那個通番商人的眼裡就看出來了。因為他是老爺的朋友,我沒在意。只是老爺,人家要你的小妾,你,你也受得了?」曉雲的話中,有了幾分置身事外的意味,彷彿說著別人的事。
  「那天,他和我說起了。」沈萬三顧左右而言他了:「今後由我在中國收購絲綢瓷器等物,運抵南洋,由他吃進。而他以南洋的特產如珠寶藥材等交付再運回中國。這樣,今後我的生意就可以向海外發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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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老爺,你別說了!」曉雲聽著,猛然打斷他的話,「生意,生意,老爺,你的生意就這麼個做法?」說著,她低頭流下淚來:「你救這個救那個,可對我,你這是要坑我。我雖不是你的正房,但畢竟也是你的老婆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人家要你的老婆,可你卻把我這個小妾當作是做生意的籌碼!」說著她眼淚流了下來:「我,我算什麼?充其量只是個丫環命。家裡的那兩個,一個要帶孩子,一個要生孩子,所以讓我填這個空,一不坐花轎,二不點蠟燭。老爺哪裡會真心喜歡我這個下人!」
  沈萬三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只是囁嚅著:「不,不是的!我,我也捨不得你,只是……」
  曉雲看著沈萬三,哭得更厲害了:「只是,只是什麼?那天,你將那隻手鐲套在我手上時說,這次出來和我圓房,我就是你的偏房了。不管怎麼說,也是你的老婆了。」說著她情緒激動起來:「別人要你的老婆,你就這麼樂意給了人家。你,過去我沒說錯你!你也想有個你自己真正愛的,能和你說說體己話的人。但是,你內心深處,那至高無上的仍然是你的生意。」
  沈萬三口氣軟了下來:「不,不是的。我現在的錢財夠我一輩子吃不愁、喝不愁的。我可以什麼都不做了……」
  曉雲抹了把淚:「你現在生意做大了。進出動輒十幾萬乃至幾十萬兩銀子。是的,你現在已完全不像開始時那樣,是為了不想在家裡種田;也不像那時是為了生計。可這生意場上的搏殺已不經意地深入在你心中。敗了,你想的是重新爬起。勝了,你想的是要賺得更多。不管怎麼,你是在這個商場中收不了心,也住不了手了。」說著,她看著沈萬三:「你是個大商人,在財和色上,女人始終不是你放在最先位置上的。利旁一把刀,色上一把刀。利旁的那把刀會不會傷你,我不知道。不過,色上那把刀,真的是傷不了你的。相反,不管你認為不認為,你都會出於各種原因而利用別人,首先是你身邊的女人。我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
  沈萬三感到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光著身子。可他內心卻在掙扎著,竭力地想表白自己不是曉雲說的那種人:「不,我不是!我這,也是為你著想啊!」
  曉雲擦了擦淚:「為我著想?我自從陪姐姐到了你家,就一直把你裝在心裡。」說著,她捋下手中的手鐲:「這隻手鐲,是你第一次去揚州時,給我買的,上次為了和二娘子的事,我還了你,這次臨來時,你又給了我。你可知道,我每個夜晚都把它放在心口入睡的啊!是的,你待人好的時候,真讓人對你難割難捨。可當和你的生意衝突時,你首先想到的不是別人,而是你的生意。在這種情況下,你會一下子變得無情無義。」
  沈萬三看著曉雲,低下了頭:「在我這兒,你只是個小妾,可跟蘇裡哈到了海外,你可是個堂而皇之的夫人。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呀!」
  曉雲眉毛豎了起來:「為了我好?哼,老爺為了什麼,老爺自己知道。老話說,羅裙十二褶,小妾也是妻。我在老爺身邊,是什麼名分我不在乎,只是我寧可在老爺身邊當使女、當丫環,也不願離鄉背井地去國外當夫人。」說著她走到沈萬三身邊,跪了下來:「老爺,不要把我送給別人,我願一輩子跟著你,當牛做馬我也願意!」
  沈萬三看著曉雲,他也願如曉雲這麼說的讓她一輩子在身邊。可一想到那南洋貿易,他又禁不住搖頭歎息起來:「唉,好不容易遇著和別人合夥做南洋大生意的千載良機,如此就這麼失去,卻不叫人可惜!」
  曉雲一愣。她終於瞭解自己在沈萬三心中的地位了。實在地說,該說的都說了,也沒什麼好再說了,只是她的淚卻禁不住地流了下來。 
  看見曉雲落淚,沈萬三苦笑笑:「你這是何苦,要是不願,我去和他們說,不去就是了,還哭什麼呢!」
  「不!」曉雲擦了擦淚,緩緩站起,「我跟了他去,對老爺就這麼有用?」
  沈萬三看著曉雲,不知說些什麼,只是不知就裡地點了點頭。
  曉雲的心終於死了。她轉過身,看著船外:「老爺,為了你,不,是為了你的生意,我,我願隨那個蘇裡哈去南洋,外死外葬!」說著她眼中的淚又流了下來。
  沈萬三看著曉雲哭泣的面影,內心的感情極其複雜。曉雲回過頭,問沈萬三:「老爺,我想問你一句話,可以嗎?」
  「什麼話?」
  「老爺,你可曾真心地喜歡過我?」
  沈萬三看著曉雲,點了點頭。
  曉雲看著沈萬三:「我說的是真心喜歡!」
  沈萬三動情地抓住曉雲的手,放在唇邊,動情地吻著。可曉雲淒然地一笑,接著抽回自己的手,順手將手中的金鐲放在了桌上。很快,她又控制不住地雙手摀住臉走出艙去。沈萬三茫然地看著曉雲離去的背影,拿起那隻金鐲,也匆匆走到艙外。
  曉雲正站在艙外的船頭上,她看沈萬三走了過來,抹去臉上的淚,平靜地說著:「沈老爺,我什麼時候到那個蘇裡哈那裡去?是今天晚上嗎?是我自己去,還是你讓人抬了我去?」
  沈萬三一把抓住曉雲的手:「不,不,我受不了!」
  曉雲平靜地:「不,老爺心裡會受得了的。」
  沈萬三抬起頭:「為,為什麼?」
  曉雲轉過臉,看著遠處:「因為老爺心裡裝的是生意,是錢!」
  沈萬三看著曉雲的背影:「不,不,那生意我寧可不做了,沒有了你,我要那錢還有什麼用?再說你離開家那麼遠,我和你再見不著了呀!」
  曉雲依然背著臉:「謝謝沈老爺還想著我,只是,我不可以再留下來了!」
  「為什麼?」
  「如果因為我而黃了那筆大生意,我怎麼還能面對老爺?再說,要是那樣的話,老爺今後看見我,也會恨我的!」
  沈萬三拉著曉雲的手,漸漸鬆開,他臉上,禁不住地潸然淚下。曉雲在一旁,雙手猛地摀住臉,失聲痛哭。
  沈萬三航行南海的日期已定。船開的前一天,沈萬三送曉雲到了蘇裡哈的住處。屋內,沈萬三和心如死灰的曉雲坐著。沈萬三看著蘇裡哈給曉雲一會兒拿這個吃的,一會兒拿那個喝的,心裡忿忿地罵了句:「他媽的!」接著說:「我明天就要出海,曉雲我這就托付給你了。她可是離鄉背井的,你要多擔待點。」
  「沈兄,你放心,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妻子了,我能不待她好嗎?」
  「你什麼時候回南洋?」沈萬三極關心這個。
  「也快了。」蘇裡哈說。
  自謂是交付了定金的沈萬三,看著這個他既恨又要利用的南洋人,壓住自己的情感:「我這批鹽脫手後,就開始籌備出海的事,到了南洋,我再來找你,你可別毀約。要不,我萬里迢迢地來到,那可真就是有國難投、有家難歸了!」
  「哈哈……」蘇裡哈一陣大笑,「我們南洋人做生意,講的就是一個信字。再說,曉雲也在我身邊,這些她也將會和我一起採辦。」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五十七
  沈萬三什麼也不再說,站起來打了聲招呼:「曉雲,那我走了!」
  曉雲抬起失神的雙眼:「官人,回去後,代我向大娘子、二娘子還有少爺們帶一句話,祝他們一切都好!我這次陪你出來,如果他們都恨我,那讓他們別再恨我了吧!我將是離家萬里的人了!」說著,她雙手摀住臉,輕聲抽泣起來。
  沈萬三聽著她那「我將是離家萬里的人了」,直想哭。可他忍住了,狠狠心轉身離去。曉雲見沈萬三走了出去,情急地站起,接著又放聲大哭了起來。
  蘇裡哈看著伏在桌上哭泣的曉雲,不知所措:「姑娘,你別哭了吧!」可曉雲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蘇裡哈無奈地聳了聳肩:「曉雲,要是你實在不願意跟我,那,那我再送你回沈老爺那兒去!」
  「不!」曉雲止住哭,揚起了臉:「我跟了你,今後就是你的人了。只是,你和沈老爺的生意,你一定要切守諾言!否則,我會以一死來了結這一切的。」
  蘇裡哈張大了口看著曉云:「你是……」他想說,你是為了沈萬三才嫁給我的?但終於忍住了。
  4沈萬三出航南海,曉雲隨蘇裡哈遠走南洋。成了商人婦的陸麗娘祭祀父親時,見關帷掃墓,產生了一絲「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的念頭
  江邊,悄悄舉行了出海的祭祀儀式。
  在幾聲鑼鼓聲中,海上龍指揮著船上的人將八頭羊、八頭豬、八桶酒投入江中。十幾艘船組成的船隊出海了,其中,有沈萬三的十多隻裝鹽的船,還有護送的海上龍、坐地虎他們鹽幫弟兄全副武裝的堅船。大姑聽說兩廣海面新出現反元幫會,人員情況不詳,有心去結識他們,也和船隊同行。
  出了長江口,船就在海上航行了。
  第一次出海的沈萬三,雖說心中忐忑,但聽海上龍他們說,他們這樣出海已好多次了,又見他們弟兄的刀槍劍戟快速堅船,甚至配有發射火藥的火炮,心中坦然了許多。
  元滅南宋以後,相當一股反元的力量轉到了海上。騎著馬的蒙古軍隊,雖說揚鞭飲馬於 海邊,可卻對這大海無可奈何。於是轉而施行嚴厲的海禁政策。可那些反元的幫會、團體,在海上或是據島而守,或是亦商亦盜。
  沈萬三他們的船隊,在海上每每遇到船桅上掛著「宋」字旗幟的船隊,有的已淪為海盜團伙的船隻了。可這些船隻每聽說「江南大姑」和「瀏河海上龍」的名頭都極尊敬地拱手讓道。只有這時,沈萬三才對大姑他們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從而也更慶幸自己能得到他們的幫助。
  這天,在浙南海面,溫州龍幫的船聽說大姑從這過,還派人送來了糧食和土產。過了溫州,航行在福建海面,儘管大姑說,這兒已不是他們所能節制的海面了,可遇到的船,有的還依然讓道而不相擾,當然也有的是見了船隊上的堅兵利甲而退去。
  剛到海上的日子,沈萬三還有些新鮮的感覺,可過了些日子,每天放眼望去,都是水天茫茫的情景,心裡就有些厭煩起來。曉雲不在身邊,更使他愈加想念。他問過大姑蘇裡哈什麼時候回南洋,當聽說蘇裡哈他們大概也已啟航了,他不由得歎了口長氣。船艙外,波光粼粼的海水中似乎出現了曉雲的面容。哦,曉雲,一朵飄浮過去的雲。想著他心中不禁傷感起來,一下子湊出了幾句詩:
  浮雲一別後,
  何處更相逢?
  故園明夜裡,
  長念未歸人。
  大姑看著發愣的沈萬三:「沈家大兄弟,你在想什麼?」見沈萬三不答,大姑一笑:「又是想起那個可人曉雲了?」
  沈萬三看著大姑,勉強地一笑:「這幾天,她不在我身邊,還真不習慣!」
  「你們這些商人,一是離不開做生意賺錢,二是離不開女人!」大姑看著他,一副半真半假、半嗔半怪的口氣。
  沈萬三心中淒涼起來:「唉,曉雲她,她並不願離鄉背井地去那南洋啊!」
  大姑驚詫起來:「蘇裡哈說,她可是說願意的啊!」
  「不,她那是為了我!」沈萬三說起了經過。
  大姑時而驚訝,時而感慨:「唉,一個可憐的姑娘,到了這時,還這麼有情有義!」
  「這幾天在海上,我一直想她對我說的那些話。唉,有時想想,我為了生意,讓一個姑娘家可憐的情意就這麼被拋至千里海外,也真有點對不住人。」這些日子,被道德、情感、肉慾多重折磨著的沈萬三,也開始考慮自己的做法了。
  「要真是曉雲並不願意,那,這事兒真做差了,這,我也有份。」當初為蘇裡哈做大媒的大姑說。
  沈萬三忿忿不平起來:「那個蘇裡哈,怎麼就這麼非要別人的老婆?他們外國,難道真的不忌諱這些?說真的,他這麼盯著要,我不放手,是怕那個聯手做海外大生意的事兒黃了。」
  大姑看著沈萬三:「曉雲也委實討人喜愛!你們這些男人哪!唉,不過從做生意這方面看,我倒非常敬佩你善於抓住時機,以及不惜一切的魄力。」
  「大姑,你別說了,唉,曉雲不在我身邊了,我真不知怎麼打發今後的日子。」沈萬三痛苦地說。
  大姑看著他,正色道:「我說大兄弟,你家中不是還有兩個妻子麼?我說啊,你該把心收在她們身上了呢。」說著,她看著沈萬三:「特別是你從揚州救出來的那個陸小姐,別忘了是她們家的萬貫家財,才壯了你的膽啊!」
  沈萬三點點頭,接著歎了一口氣:「唉,日後回到家裡,還不知怎麼向她們說呢!」
  正在這時,海上龍走進艙來:「大姑,這兒已到了廣東地界。」
  大姑站起和沈萬三一起來到了船甲板上,看著遠處茫茫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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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一位老艄公指著遠處:「那裡就是南宋時陸秀夫丞相背著小皇帝跳海之處。」看著那無甚特色的海面,船上的人都有些愴然起來。這水下淹著歷史的一頁,從那以後,中國就是這大元的天下了。
  就在沈萬三在海上漂游時,蘇裡哈、曉雲也上了船,向南洋而去。
  臨開船的那天,曉雲依戀地看了看身後的田地、林木、鄉村,一時間感到無限眷戀。她低頭上了船未久,船就啟航開動了,霎時,曉雲情感一陣洶湧,一別家園,不知何日再見?她身子軟了下來,對著家鄉故土跪拜著磕了三個頭,接著久久地將頭靠在船板上抽泣著。
  蘇裡哈在一旁看著,他理解她的感情。
  當蘇裡哈將曉雲扶起時,曉雲抬起臉,哭著說:「我一人離鄉背井,跟著你遠涉重洋,身家性命都交付與你了。不管你待我好與不好,我都不計較了。只是,你和沈老爺的諾言,你要是違背了,那只能是把我往死路上逼了!」
  蘇裡哈看著曉雲,心頭一震,她這是第二次這麼說了。他知道了她跟了自己的真正原因竟是為了故主的生意。他沒有因此而看輕她,相反卻更感佩她的情義。他輕輕地為她擦去淚珠:「曉雲,我不會待你不好,也不會失信於人的!」
  曉雲感激地抬起頭:「也不知沈老爺和大姑他們現在到哪兒了?他們要是也在海上,我們會遇著他們嗎?」
  蘇裡哈搖搖頭,笑笑說:「哪能呢?海這麼大!再說,他們大概已到達中國的南海了!」 
  曉雲再一次地看了一眼故土的山川樹木,終於掩淚走進船艙。
  「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文天祥《金陵驛》中的句子,可算是曉雲此時的心情了,只是她已無法再化作啼鵑帶血歸來了。
  曉雲這麼走了,可在汾湖的陸麗娘卻還在為此忿然。
  足月臨盆,陸麗娘也生了一個兒子。沈萬三在家時已取好名,是男的就叫沈旺。來到汾湖的褚氏欣慰地說:「他們哥倆,一個叫茂,一個叫旺。我們沈家會枝繁葉茂,興旺發達的。」
  陸麗娘卻想著別的:「我們倆,為他吃盡辛苦地生兒子,可他現在卻和另一個女人整天在一起。哼!」
  「他是個男人……」褚氏不敢像陸麗娘這樣信口開河地斥罵沈萬三。
  「是男人就該這樣?」陸麗娘搶白地說著,「你太順他了,把他寵成了這樣。我可不想這樣順著他!我爹給我留下的萬貫家財,可不是讓他想要怎麼我就怎麼的!」
  「我哪裡能比得上你呀!」褚氏自卑地低下頭。
  陸麗娘看著褚氏,也有些傷感起來:「唉,我不是怨恨官人,只是那個曉雲,弄得官人到現在連孩子的面都沒見過呢!」
  對陸麗娘來說,她最不能容忍的是曉雲的美貌。她不知道此時曉雲已去了南洋,更不知道,吃盡辛苦的沈萬三在南海為那批私鹽的價格,和買主吃力地討價還價。沈萬三出去大半年了,不見音訊。陸德源故世兩週年的忌日又要到了。
  那天,當奶娘解開衣襟,奶著已半歲多的孩子時,陸麗娘又感慨起來:「他這出去有大半年了,也不想回家,孩子都這麼大了!」
  奶娘勸慰地:「他們可能在外面遇著什麼事,拖住了。」
  「拖住?哼,還不都是曉雲那個小浪貨!」陸麗娘憤憤然:「明天是爹故世兩週年的忌日,看這樣子,他是回不來了。」
  第二天,陸麗娘去陸德源墓前祭祀時,萬沒想到關帷正在墓前。陸麗娘慌忙地掩在墓道旁不遠處的林中,和抱著孩子的奶媽以及一個挑著供品的家人遠遠看著。
  關帷在墓前點好香,接著放好供品,燒起紙錢來。煙火裊裊中,關帷振衣走到墓前,跪拜。
  陸麗娘在林中看著這一切,異常激動。她沒想到關帷這麼有情有義,一剎那,陸家曾有過的有關關帷的種種說法和流言,都在她心中一掃而光。這些日子為沈萬三日日空房獨守的她,此時甚至產生了一絲「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的念頭。只是家人問她,要不要過去時,她擺擺手:「不!」直到看著關帷跪拜畢,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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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5關帷在蘇州陳記商號當了管家,沈萬三在南方私鹽脫手,回到周莊,陸麗娘聽說曉雲去了南洋,感情複雜地指斥沈萬三
  兩年來,關帷以他的幹練精明站住了腳。
  陳泰偌大一個商號,幾十家店舖,關帷管理得井井有條。以致在他去吳江祭祀故主的這兩天,陳泰這兒像是亂了套。
  這天,陳泰在豪華而富麗的家中,和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喝酒。這幾個女子都是閶門阿黛橋旁的粉頭,陳泰的老相好。這時,一個家人來稟告並討回示:「陳老爺,閶門的珠寶店來問說有一批暹羅的綠寶石,價格適中,要不要進貨?」
  「這事去問管家!」關帷來了以後,這方面的一應事務都交給了關帷。
  「陳老爺,管家去了吳江汾湖,還沒回來!」
  肥胖的陳泰眉頭皺了起來,可那幾個粉頭聽說關帷是去給他的故主上墳,一個個都感動起來。
  本來,婊子送客,虛情假意,這幾個操皮肉生涯的粉頭,待人接物,真情實感早已沒有了,可此時,卻似乎感到了人間真情的存在。
  「唷,這個關帷,可真是有情有義的呢!」
  「這種人不多了呢!」穿紅衣綠衣的粉頭們嘰嘰喳喳地說。
  「陳老爺,聽說他到現在還是孤身一人,這麼能幹有用的一個管家,你怎不幫他安個家哪?」紅衣粉頭奇怪地問陳老爺。
  「嗨,他這個人哪,不喝酒,不嫖娼,女人一個都不要。對門的王媒婆給他找了幾個,他連人家的面都不肯見,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兒!」陳泰也有些困惑地說。
  「唷,他是不是男人哪?」紅衣粉頭奇怪地問。
  「說不準是有病呢?」穿黃衣的粉頭冷冷地說。
  紅衣粉頭對著黃衣粉頭打趣說:「你可是閶門的頭塊粉頭,你哪天試試看他到底是不是有病哪?」
  黃衣粉頭看了紅衣女一眼,依然冷冷地反唇相譏:「那你先去看看他是不是男人。」
  「我看哪,他心裡說不準是裝著什麼人呢!」綠衣粉頭看著她倆說。
  綠衣粉頭並沒說錯,關帷去了汾湖,本想順道去看看陸麗娘,可他並不想見她的兒子沈萬三的種,只是在陸家門口轉了轉,又回來了。
  那批私鹽終於都脫手了。
  沈萬三算著賬,知道光是這一趟走南海,他就賺了二百多萬兩銀子。他拿出一半一百萬兩銀子酬謝大姑和海上龍、坐地虎以及鹽幫的兄弟們。大姑他們再三不肯收受。沈萬三想到今後出海,少不得還要用著他們,見他們不肯收,倒不由得急了,說,你們鹽幫秘密反元,這總也要花銷吧。這就算我資助你們的費用,聊表一點心意吧!大姑見拗不過,只得收下了。
  大姑和海上龍他們從水路回江南去了。沈萬三帶了兩個下人,到兩廣轉了轉。在這兩個省,他都像上次在揚州那樣,花成千上萬兩銀子盤了幾家店,然後委託當地人經營。沈萬三要他們今後收購兩廣的土產、特產、藥材,收購到一定數量,給他運往蘇州,同時,今後蘇州運過來的絲綢、手工藝品等,也由他們這些店代銷。辦完了這些事,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打道回府。到周莊時,已是次年的二月。 
  沈萬三回到家裡,闔家老小自是高興異常。褚氏給他說起陸麗娘生了旺兒,還讓已會奶聲奶氣喊人的茂兒喊爹。可當沈萬三從曉雲過去住過的地方走過時,他看著人去房空的屋子,心頭一陣蒼涼,加上這些日子的長途勞頓,他自感體力不支,遂吩咐一個家人去汾湖。
  陸麗娘聽那個家人稟報說沈萬三昨日已回周莊,並要她帶著孩子即刻就去,氣不打一處來:「哼,他就不好來這兒看看!他那邊,一個正房再伴著個曉雲,還要我去幹什麼?不去!」
  孰料那家人小聲地說:「夫人,曉雲姑娘沒回來。」
  「沒回來?」陸麗娘詫異起來,接著一聲幸災樂禍的冷笑:「哼,難道私奔了不成?」
  「聽說她已和一個外國商人去了南洋了!」
  陸麗娘這才暗自吃驚起來:「她怎麼去了那裡?」
  「稟告夫人,這小人就不知道了!」
  說不清是因為許久沒見面了,還是為曉雲的事好奇,陸麗娘匆匆地趕到周莊。她剛走進後堂,褚氏抹了把淚迎了上來:「哦,麗娘,你來了?」
  陸麗娘看著褚氏:「大娘子,你怎麼啦?」
  褚氏掩飾地:「我沒什麼,不是蠻好麼?」
  陸麗娘:「聽說曉雲……」
  褚氏看著陸麗娘,一下子淚水湧了出來。
  陸麗娘急切地抓著褚氏的兩隻臂膊:「曉雲怎麼會去了南洋?」
  「不知曉雲怎麼得罪了他,他把她送給了南洋的一個商人!」褚氏說著哭了起來。
  「送給南洋的商人?!」
  「這是老爺他自己說的!」褚氏哭著說。
  陸麗娘一言不發地向沈萬三住的地方走去。房內,沈萬三正在親著沈旺。陸麗娘冷冷地走過去將旺兒抱起,接著給了身後的奶娘,並示意奶娘抱著孩子出去。
  奶娘抱著孩子走了。沈萬三看著這一切不解地:「麗娘,這剛見面,你又怎麼啦?」
  「曉雲什麼地方對不住你了?」陸麗娘此時已完全沒有了當初對曉雲的情緒。
  「曉雲,沒有,沒有對不住我的地方呀!」
  「那,你怎麼把她送給了一個南洋商人?」說著她「哼」了一聲:「今天你送她,說不定哪天也會送我呢!」
  沈萬三一時說不清:「唉,這說來還真……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楚的呢!」
  陸麗娘圓睜著杏眼,大聲喊著:「那你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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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沈萬三說起了事情的緣起和經過,只是沒說曉雲是他最喜歡的女人。陸麗娘聽著,心裡卻彷彿鬆了口氣。這倒好,沒費什麼力氣,就除了這根紮在陸麗娘身上的刺。紅顏薄命,只怪她長得太標緻了。一個下人,要長得這麼好看幹什麼!只是後來,當聽說沈萬三要準備去南洋做生意時,這才有些吃驚:「什麼,要去那兒做生意?」
  沈萬三點了點頭。
  「這要多大的本錢哪!」陸麗娘知道,這千里迢迢地去南洋,可不是運個幾船糧食到蘇北去了。
  「幾次做私鹽的生意,我賺了也不下幾百萬,不過今後要想和海外生意做大,那還得仰仗夫人,仰仗汾湖陸家雄厚的實力呢!」
  陸麗娘又火冒了起來:「你一出去,就把這個家給忘得乾乾淨淨的。把我一個人撂在家裡,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你送別人一個小老婆,別人不知報之桃李地也送了你個什麼呢!」
  沈萬三:「啊呀,你想到哪裡去了!」
  陸麗娘氣猶未消地:「哼,想到做大生意的本錢,你這才又想到我了!我問你,我爹的忌日,你還記得不記得?」
  「這怎麼會忘?那天,我還在歸途中,特意去了寺廟,請和尚們給他老人家做了個水陸道場。還在住的旅店裡給他老人家祭了三牲,燒了紙錢。」
  陸麗娘氣色稍緩下來,她看了看沈萬三:「你不想去抱抱你的兒子?」
  沈佑的妻子王氏,第一次看見兩個孫子,她左手抱著沈茂,右手抱著沈旺,樂呵呵地看著兩個孩子,對媳婦褚氏和旺兒的奶媽說:「唷,這哥兒倆還真像呢!」
  褚氏站在王氏身旁:「他們倆,相差十五個月!」
  正在這時,沈佑也走了過來:「唷,讓我也來看看這兩個小孫子!」說著他從王氏手裡接過沈旺,高高舉著,逗著。
  王氏看了看沈佑,接著親抱在手裡的沈茂:「這可是我們沈家的長孫,咳咳,按照老法,今後家裡的一切都要傳給這個長孫呢!」
  抱著沈旺的沈佑,看著手中的孩子:「這娃兒他媽,在汾湖那邊也算為大呢!」說著他對著旺兒,學著孩子的口吻說:「家裡的,我們也有份,我們也要,是嗎?」
  王氏臉上現出鄙夷之色,她對著手中的沈茂,也學著孩子的口吻說著:「別聽你爺爺他亂說,我們才是嫡傳長孫呢!」
  沈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沈旺的奶媽,斥責王氏道:「你,怎麼亂說起這個?」
  王氏不開心起來:「我這說錯了?你手上的,在他汾湖外公家裡算是為大,可在我們周莊沈家,也只能算是個庶出,這茂兒才算是嫡出呢!」
  沈佑看著站在一旁的奶媽臉上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埋怨地:「哎呀,你真是吃飽了撐得 慌,胡說這個嫡出庶出幹什麼呀?」
  沈佑想彌補王氏口中沒遮攔惹下的紕漏。可對王氏來說,多少年的媳婦熬成了婆,難不成還要看媳婦的臉色?你陸麗娘家再有錢,你也是我的媳婦,更何況你已為我們沈家生了孫子。然而,當陸麗娘從多嘴的奶媽口裡知曉這些時,當時就勃然大怒。倒是那個奶媽嚇慌了,求陸麗娘在周莊時千萬別發作,否則叫她不好做人。陸麗娘恨恨地隱忍下來,準備著回汾湖後,要好好在沈萬三身上發洩這股怨氣。
  她沒能料到的是,沈萬三又要出去了,這次是去蘇州。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六十一
第八章 兵戰商戰 逐鹿蘇州
  1朱元璋攻下集慶,張士誠遣弟張士德占常熟。江南震盪,蘇州城內人心浮動,沈萬三決心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
  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底,張士誠奇跡般地逃脫了被毀於脫脫之手的災難,次年夏,元朝廷派了使臣來招撫,他殺死了這些朝廷命官,迅即發動攻勢奪回蘇北的失地。秋天時,江南的大毛蟹正肥,從長江南岸的江陰來了一個人投他,對他說蘇北畢竟是窮鄉僻壤,大 王應該把注意力轉向江南的蘇杭地區,那裡太富饒了。
  張士誠出身蘇北,操一口話音生硬的蘇北話。而中國的吳方言區的分野,在鎮江東面幾十里的丹陽,過了丹陽,就是吳方言區了。張士誠聽不懂吳方言,包括那個來給他獻策的人所操著的江陰話,他聽起來也頗感吃力,因此對此建議並不以為然。可張士德卻極力贊同這一主張。他說,大哥雖號為誠王,在高郵成立了大周國,並建元天祐。可在蘇北這狹小、貧窮之地,毫無迴旋的餘地,實在只是當個草頭王而已。張士誠聽聽也有道理,於是讓張士德帶了一支軍隊,從通州渡江,到江南去試試發展的可能性。
  值得一說的是,兩年前在濠州取得了軍事領導權的朱元璋,在張士誠南渡的同時,也希望離開荒蕪的淮河流域,到江南去尋求發展。被劉福通等紅巾軍將領迎立的韓林兒,當了皇帝,號小明王,建都亳州,建元龍鳳。這韓林兒乃韓山童之子。這年三月,郭子興死後,韓山童任命郭子興的兒子郭天敘為都元帥,張天祐、朱元璋為左右副元帥。企圖向南發展的郭子興舊部在攻打集慶時,郭天敘、張天祐皆死之,於是,郭子興的部將盡歸了朱元璋。掌握了軍權的朱元璋率部渡過了長江,在張士誠佔領蘇州一月後,終於佔領了集慶。朱元璋將這六朝帝王古都的集慶改名為應天府。在這同時,朱元璋還遣他的大將徐達攻克了鎮江。當然,這已是後話。
  長江三角洲是中國人口密集、經濟發達的地區,可此時卻戰火不斷。元軍自中書右丞相脫脫被罷免後,實力大傷。其時,長江南岸鎮江下游的港口,一為江陰,一為常熟福山,這兩處都駐守著元軍。張士德率部渡江,未敢直接抵達這兩個港口,而是選擇了其間的一處沙洲。沙洲本不宜泊舟,故元軍在這裡根本沒有什麼防衛力量。然而這塊江水沖積而成的土地,倒是有處水深可泊船的良港,張士德從漁人那裡打聽著了此處,率舟師一舉而佔之,旋即向常熟進發。江陰和常熟福山的元軍,見南岸已是失守,慌慌張張地向蘇州、杭州等地退卻,張士德幾乎沒受什麼阻攔就進入了常熟。張士誠、張士德軍隊渡江泊舟的那處港口,後來便以張士誠之姓被稱為張家港了。張士德率師從張家港到了常熟,在常熟的虞山上窺視當時稱為平江的蘇州城。蘇州城內,那號稱江南第一寶塔的北寺塔,巍峨的塔影已是遙遙在望矣。
  張士誠手握著寶劍,懸在了蘇州這座古城的頭上。
  當沈萬三在周莊聽說張士德已到了常熟,一則以驚,一則以喜。驚的是,這元官府竟是這麼像一堵腐朽的牆,一推就倒了。喜的是,張士德和他畢竟是故人。然而值此風雲變幻之際,他更關心的是蘇州城的命運。
  「常熟被張士誠佔了,蘇州那邊情況如何?」他看著那個報信的家人說。
  「蘇州城裡到處傳說,張士誠還要移師平江府,到蘇州來搶地盤、打天下。」
  沈萬三感興趣地:「那蘇州城裡的情形又是如何?」
  「哎呀,亂極了。那些開店的店主們,紛紛舉家逃難、躲避。有人怕商店今後被搶,從而將貨物大量削價拋售以換成細軟逃難。這麼一來,其他的店主也心慌了,就這麼,你學我,我學你……」
  沈萬三一下子站起,打斷了對方:「他們拋售的價格如何?」
  「有的拋得高些,有些低些,但都是不顧血本地拋,比如說,過去一匹絲,要三十兩銀子,現有二十來兩甚至十八九兩都能買到了。」
  「那一匹綢呢?」
  「沈老爺,你當初到揚州去每匹綢要四十兩銀子,可現在跌到三十多兩!」
  「哦!」沈萬三心中一動,站起踱著步子,接著他猛然回過頭,對那個家人說:「吩咐他們給我備船,我要立即去蘇州!喔,叫周莊米行的四龍和我一起去!」
  家人去備船了,沈萬三匆匆來到內室。他要找陸麗娘。
  陸麗娘冷冷地聽他說著,心裡生出一股恨意。這才回來沒幾天,我要他回汾湖的話還沒開口,他就又要急著走了!然而她還是耐著性子聽他說完:「現在這時候,你和四龍去蘇州,是想買進?」
  沈萬三沉思道:「不,不能這麼輕舉妄動。不過,我要去看看,說不準這價還要往下跌!」說著,他興奮得直搓手:「這種機會,不說百年,就是千年也難得一遇!」
  陸麗娘心中捨不得他走:「你去蘇州,我,我也要一起去!」
  「不,你趕快回汾湖,將放在外面的錢集攏來,萬一我要用,那可是說要就要的!」沈萬三說。
  陸麗娘「哼」了一聲,王氏所說的那些話升上了心頭:「不!你去找你娘!」
  沈萬三摸不著頭腦:「這,這是怎麼了?」
  「要錢了,你來找我了,可這掙下了產業,可憐我們旺兒都沒一份。」說著,陸麗娘哭了起來。沈萬三站在一旁,不知就裡,更不知說什麼是好。
  陸麗娘抹了抹淚,抬起頭:「哼,你們沈家給不給,我還不稀罕呢!我陸家的財產也夠旺兒今後吃穿不愁了。這錢,我不能給你,要給旺兒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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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沈萬三更不知怎麼回事:「你怎麼啦?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當陸麗娘哽咽著說起事情的原委時,沈萬三忙不迭地代老太太賠著不是:「哎呀,這怎 麼可能呢?這是老太太一時說著玩的!」
  陸麗娘還是不依不饒:「你做生意是誰的錢哪?我買了炮仗到你家放,這還不見你們的情,還要扯到旺兒身上,他不是你們沈家的孫子呀?」
  「你想想可能嗎?我成親後,也算是長子,可家產不是還給沈貴留著一份麼?」沈萬三掛念著要走的事,心裡不由得急躁起來。
  正在這時,那個家人來說:「船已備好,四龍也已在船上等候!」
  沈萬三揮揮手,那個家人走了下去。沈萬三看著陸麗娘還是不肯退步的樣子,一時無語他轉過身,急著要離去。
  陸麗娘一把抓住他:「你去了蘇州,不要輕舉妄動,看看再說!」
  沈萬三心頭一熱:「那你?」
  「你不是讓我回汾湖嗎?」陸麗娘躲開沈萬三的眼光說。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動情地將她擁在懷裡:「夫人,謝謝你了!」
  陸麗娘掙脫開來,頭一扭:「哼!」
  不僅是沈萬三注視著蘇州的商場,關帷也在注意著張士誠軍隊的強力干預給蘇州商界帶來的種種動向。
  關帷到陳泰那兒當了管家後,沒有多久就以他的精明冷酷站住了腳。
  有次他到陳記骨董店去,店裡的主事告訴他,有個家住在皋橋的老人,家中藏有一尊漢鼎,是祖上傳下來的,據說是出土自河南洛陽。這漢鼎上的雲彩和螭龍的紋飾互相交錯,鮮明清晰。因是祖傳之寶,所以此人絕不輕易示人。這骨董商店的主事,早就知道這尊漢鼎,也幾次想探看這尊漢鼎,可那家人家見了骨董商,就是不答應。關帷聽了,心裡一動。這天,關帷帶了一個技藝精湛、極擅仿製造假的老銅匠到皋橋這家人家去。進門寒暄幾句後,關帷就說:「我在吳江汾湖陸德源老爺那兒時,聽陸德源老爺說起你家的祖傳寶物那尊漢鼎,可這個老銅匠說你家的漢鼎是假的,我不信,帶他來看看。」那人見關帷說是從吳江首富陸德源處慕名來的,心裡先有了幾分高興,也有了幾分鬆懈,於是便說:「好,我拿出來,讓你們看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說著,他令人將漢鼎從裡屋拿了出來。老銅匠一見,驚奇地說:「呀,這麼漂亮,這是真的,是真的。這才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呢!」
  回來以後,關帷便命那個老銅匠仿著那銅鼎又鑄了一尊假鼎,鑄成後,把這鼎先用鹼水泡,接著又漚在泥裡,幾個月後,從地裡挖了出來,那銅上起了層銅綠,看那模樣和真的差不多。關帷把這尊假鼎放在了陳記骨董店裡賣,並在鼎下註明說,這只鼎才是真鼎。不僅如此,關帷還讓人放風說,皋橋那家人家,祖上已將寶物流出了,當時他家祖先流出的就是骨董店裡賣的那尊。而他們家手上現藏的那尊鼎,只是仿製品。
  皋橋的那個老人,聽說了這些情況,起先還不信,後來在骨董店裡看了那幾乎亂真的仿製品,這才知道著了人家的道,又氣又恨,人整天恍恍惚惚,沒半個月就死了。老人一死,他的兒子就將那隻大家都指說是假的的真貨賣給了骨董店。
  這尊漢鼎,當天就搬到了陳泰的內室小廳中。
  陳泰每次看見這只漢鼎,總誇著關帷,說關帷要是早點來他這兒,陳記典當行的事兒就不會弄得那麼糟了。一提起漢鼎的事兒,陳泰就又想起他的陳記書畫店裡那兩個收貨的老東西,罵他們整天吃乾飯,收進來的都是些不值錢的摹品。關帷生於河南,後隨父母乞討至江南,被陸德源領養後在汾湖長大。從小雖也隨陸麗娘讀了些書,可在書畫方面並不在行。然而他身上的那股冷而韌的精神倒使他在短時間內,從被陳泰所罵為「老東西」的兩個老人身上,學到了書畫鑒偽的許多知識。
  有一次,有人拿來一幅宋人畫的雪景山水,兩個老人看那畫上山頭密林叢郁,倒的確是宋代范寬的筆法。但他們怕又收了幅贗品,不敢自專,故把關帷喊來定奪。關帷來了,只一眼便從這幅畫中一棵大樹幹上題寫的「臣范寬制」,斷定是偽作。因為宋人畫多半是無款,這四字一題,便是添足。
  兩個老人猶是半信半疑。關帷卻一笑說:「我讀從你們這兒借去的那本宋人郭若虛寫的《圖畫見聞志》,那上面說,范寬名中正,字中(仲)立。性溫厚,所以當時人稱他為范寬。可見這個『寬』只是他的一個諢號。即使是范寬本人題款,也斷斷無有將諢號題寫上去的道理。」
  「那,如果沒有這個題款呢?」老人們竟向這個曾經的學生請教起來。
  「沒這個題款,光從筆法、風格看,我倒可以認為這是范寬的真品,但若以款字為據,那只能說是范寬那個時代所流行筆法的一幅宋畫罷了。」關帷一席話,說得那兩個老人不住地點頭稱是。
  這天,關帷從市廛上回來,市廛上的一派蕭條景象,老是在他頭腦中盤旋,他臉腮旁的肌肉習慣性地抽搐了幾下,來到了陳泰華麗的住處。
  關帷主管陳記商號的事務後,陳泰雖說一些大事都還管著,但沉湎於聲色的他,未免精力不濟。此時看關帷諸事處理得精明強幹,於是大事小事漸漸地都交給了他。可如今的事,不是皋橋那家人家一尊漢鼎,也不是一幅畫是不是范寬所作之類的小事,這可說是一樁天大的大事啊,關帷不敢擅專,立即請見老爺。
  關帷說了一下市上流傳的各種消息後,又接著說:「老爺,張士誠的軍隊在常熟,正窺 視著蘇州。蘇州這幾天市面上亂極了,好多商店都在狂拋!」
  「為什麼?」陳泰睜開因聲色弄得有些浮腫的眼睛。
  「他們怕張士誠的軍隊進城後燒殺搶掠!」關帷說。
  陳泰一下子緊張起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店:「我在閶門的二十多家店會不會遭殃?」
  關帷不語。這些天,他一直在考慮著這些。
  陳泰這下倒著急起來:「管家,你說啊,我這兒要不要也拋掉幾家店?」
  看著陳泰在大事前慌亂的樣子,關帷心中油然生出一絲鄙夷,只是他口中斷然否決:「不!一家店也不拋,相反,我看老爺可以趁現在低價吃進一批店!」
  「為什麼?」陳泰弄不懂了。
  「這,我一時還沒理出個頭緒。只是我覺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過,風險也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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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聽說風險極大,陳泰彷彿有了主意:「不,這時候不能吃進!別人拋出,我吃進,這不是戇大啊!」說著,他看著關帷:「我這些店,依你說,一家也不拋掉?」
  關帷點點頭:「不拋!」
  陳泰:「這,我可都是聽了你的啊!如果張士誠他們進城,情況不妙,你馬上給我將中市的那幾家店拋出去!」
  關帷想說,只怕到時候也拋不出去了,但他終於沒說,只是低頭應了一聲:「是!」其實這時,正如他自己所說,還沒理出一個頭緒,他還需要觀望。
  2沈萬三在蘇州市廛察看,意緒躊躇,王信的一席話終為他撥雲見日。沈萬三延請王信為管家
  關帷需要觀望,沈萬三也需要觀望。這大把的銀子往裡面撳,畢竟是要等到出了水才能見到兩腳的泥。萬一水下是一片看不見的深潭,這一腳踩下去,那就不美妙了。
  蘇州的一家絲綢莊內,沈萬三看了許久,四龍也站在他身旁,看著那一匹匹綢的價格。
  店裡的胖老闆走上來搭話。
  沈萬三指著一種綢:「這綢,多少兩銀子一匹?」
  胖老闆看著沈萬三,遲疑地說:「三十兩!」
  沈萬三笑笑,轉身準備離去。胖老闆一把拉住他:「客官,你也可出個價啊!」
  「我只說,你這價,是否還可放些?」沈萬三笑笑說。
  「客官要多少?」
  「這就要看你的價格了,便宜我就多買點,如不便宜,那也就算了!」
  「客官,我報的這價已是低於進價,不顧血本地拋售了!如客官要,我再放一兩銀子。」胖老闆近乎是一種哀求了。
  沈萬三依然笑笑,沒則聲。
  胖老闆有些著急了:「客官,你這要不要?如將整個店盤去,這價格還可從優。」
  沈萬三笑而不答地和四龍走了。連轉了幾家店,情況大同小異。他已經清楚,如今市面上的價,儘管已低於進價,但驚恐中的商人還是競相低價拋出,如再壓壓價,還能有些空間。只是,這價格是否是還要跌落?如今這價位,是不是吃進的最好時機?更主要的是,這能不能吃?
  沈萬三和四龍走進胥門萬年橋畔的一家茶館。茶館內的一張桌子邊上,一年輕女子正在賣唱,歌聲曰:
  蘇州頭上一把草,
  泰州獐子要往裡跑。
  啊唷唷,
  蘇州城裡亂了套。
  有錢的逃,
  沒錢的笑……
  茶館裡的人們會意地笑著,談著。四龍感興趣地索性站在一旁聽著,沈萬三走到一長髯老者座前坐下。茶房走來:「客官,要紅茶還是綠茶?」
  「綠茶!」
  不一會兒,茶房端上了茶,沈萬三吹了吹浮在水上的茶葉,品起味來。
  坐在他對面的老者看了看沈萬三:「客官喜歡綠茶,可我卻喜歡這紅茶釅釅的味。」
  吳地的茶館,本來就是人們閒聊的去處。雖然並非如文人所吟詠的「花間渴想相如露,竹下閒參陸羽經」那般風雅,但上至大夫士子,下至販夫走卒,整日裡為名忙,為利忙,忙裡偷閒,少不得要來這裡吃杯茶去。更何況謀衣苦,謀食苦,苦中作樂,喊一聲要壺酒來。茶館裡有說書、唱戲文的,聽與不聽悉聽尊便。這種充分的自在,使得四方的茶客,都樂意到這裡小坐片刻,無分你我,出了茶館,兩頭是路,各分東西。當然,閒聊的同時,也不斷地交流著各處的新聞信息,然後再從這裡帶回四鄉本土。
  此時,沈萬三和那老者相視一笑,接著交談起來。
  老者自謂叫王信,乃是吳縣人氏。自幼好讀書,淹貫經史百家言。後為生計,亦從商。當然書生下海,難免是焦頭爛額。後在齊門外作一蒙塾教授,剛剛辭了蒙館。
  沈萬三也說起自己系昆山周莊人氏。
  「周莊,嘿,那可是個水鄉澤國!乘船出來的,是吧?」王信顯然對此非常熟悉。
  二人聊聊,聊到了那年輕女子所唱的「蘇州頭上一把草,泰州獐子要往裡跑」上面去了。
  沈萬三:「聽說蘇北的張士誠已到了常熟,過些日子就要來攻打蘇州?」
  「張士誠,嘿,可笑這個傢伙,被人耍了,還不知道!」王信一笑。 
  沈萬三驚詫起來:「他怎的被人耍了?」
  王信:「他原名張九四,蘇北安徽這些地方,漢人地位低,沒功名的都不能取名,所以大家都把自己的生日當名字。比如現在在安徽很有一股力量的朱元璋,他父親也叫朱五四,陰曆五月初四日子生的。再說蘇北這個張九四,當初想幹大事,嫌這名字太土,於是找了個儒生給他改個名。這儒生想了想,給他取了『士誠』這個名字。」
  「這名字不是挺好麼?」沈萬三不解地問。
  「好,好什麼?《孟子》上有一句話說:『士,誠小人也』,那個儒生破句而給他取這個名,分明罵他是個小人。可現在,他居然就這麼叫過來叫過去了。」
  沈萬三並不感興趣於此:「他這次要來蘇州,幹嗎?」
  「他們此番來蘇州,說是蘇州有王者之氣。蘇北他們這伙鹽民中,不知從哪裡傳出個民謠:有錢莫起樓,無錢莫起屋,但得過江去,便是吳家國。」
  「可蘇州商人何故驚慌若此?」沈萬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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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王信看了看沈萬三:「張士誠他們本是伙村野之夫。起事後在蘇北殺人無數,連元朝廷的使官他們都殺。蘇州這地方的百姓,難免要怕了。」
  「蘇州百姓這是庸人自擾,還是……」
  沈萬三沒說完,王信就一笑說:「杞人憂天!」
  沈萬三驚訝地看了看王信,拱手說:「小生不才,願聞其詳。」
  「客官是個商人。如果我說得不錯的話,那你是既想吃栗子,又恐燙了口吧!」王信看著沈萬三說。
  沈萬三不正面回答,只是反問道:「張士誠部進了蘇州後,會燒殺搶掠嗎?」
  王信一笑:「他們如果是路過這裡,那當然會燒殺搶掠而來,席捲財帛而去,但是如果他們要以此為根據地,那你說他們會怎樣呢?」
  「怎麼能知道他們是要以此為根據地呢?」
  「剛剛不是說了嗎?『但得過江去,便是吳家國。』」說著,王信笑笑,「別小看這些歌謠,像張士誠這些人,極相信這些。這些也反映了他們意識中想坐天下的思想。再說張士誠這個人,你想想,他剛一打下高郵那種小地方,就迫不及待地自稱大周王朝的誠王,並改元天祐,任命了文武百官,以做一個井底蛙的皇帝而沾沾自喜。這固說明他的鼠目寸光,但也說明他不同凡響的抱負。現在天下大亂,徐壽輝占湖廣,建天完政權;方國珍佔據浙江,靠海上做海盜,元朝廷無法對付,只好招撫,可他一會兒降,一會兒反。安徽的朱元璋現已攻佔集慶,大有向江南挺進之勢。你想想,這張士誠要再不到江南來搶塊地盤,今後可就沒他的份兒,只能在蘇北那種窮地方當個窮皇帝了。這,他會願意嗎?」
  王信一席話,使沈萬三茅塞頓開。他不由對王信拱手曰:「在下正是一商人,聞知蘇州有變,急趕來蘇,來後卻又是舉棋不定。老伯一席話,令我沈某勝讀十年書。值此風雲劇變之時,還請前輩指渡迷津。」
  王信看了他一眼,緩緩地:「貨物在昂貴時,不要惜售,要把商品像糞土一樣地拋出去;在貨物低賤時,不要惜購,要把它像對待珍珠美玉一樣地買進來,這樣你的財利就會像流水一樣川流不息,源源而來。」
  沈萬三聽王信講著,興奮地接了下去:「你說的是《史記》裡的一段話:『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是嗎?」
  「是啊!那裡面還有一句話,『人棄我取,人取我予。』也是這意思!」王信不知道沈萬三在看《史記》裡陶朱公的故事時,曾將記載經商的有關章節如《貨殖列傳》等都較為仔細地讀過,此時見他如此流利地背出《貨殖列傳》裡的一段話,不禁心內一驚,這個年輕的商人,倒不是個胸無點墨、只知賺錢的商賈,於是心內也喜歡了起來。當沈萬三問起「賤取如珠玉」有沒有風險時,他點點頭說道:「利字旁邊一把刀,大利大險,小利小險,不利不險。」
  沈萬三怔了一怔,只覺得說得太好了。他站了起來,恭敬地對王信鞠了一躬:「在下現住胥門萬年旅館,請老伯至宿處一議。」
  當王信和沈萬三一起向萬年旅館走去時,沈萬三就在想著如何將王信招延過來。到了旅館房內,話還沒說,沈萬三又對著王信鞠起躬來。
  王信笑笑,扶著沈萬三坐到椅子上:「沈老爺有話好講!」
  沈萬三又拱了拱手:「在下經商,事無鉅細,無有幫襯之人,自感力不能勝。如蒙老伯不棄,在下欲延請老伯為管家,望老伯勿辭!」
  老人看著沈萬三:「我王信只會紙上談兵,只怕難以勝任客官的美意。」
  沈萬三:「老伯過謙了!」
  王信:「不!我說的都是真的。昔日,我由儒而入商,不知商界之人心險惡,屢遭敗績,以致折盡家財。時至今日,敗軍之將,本不該再言兵。剛剛在茶館中,僅是不才書生隨口議論,胡言亂語耳!客官怎能當真?」
  沈萬三誠心地說:「晚輩不才,所缺的正是老前輩沙場裡滾過來的這段經歷。乞求老伯能助我一臂之力!」
  王信看著沈萬三:「好罷,我王信只能暫當此任,一旦客官有更適合之人選,王信當立即辭職而歸林下!」 
  沈萬三面帶喜色:「謝老伯!那請老伯指點我一下,蘇州這裡,現在那些店舖大量拋出,是吃進,還是不吃進?吃進的話,又是何時吃進?現在我又該如何辦?」
  王信坐下沉吟:「凡謀之道,周密為寶。張士德早打下常熟,我看,先派你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去常熟察看察看,如張氏軍隊在常熟大肆殺掠,那蘇州這裡不能有所動作。如那裡秩序良好,蘇州這裡則可下決心了……」
  「如此甚好!」沈萬三高興地一擊掌。
  沈萬三修了封書,讓四龍去常熟找張士德,並看看常熟的市面秩序。幾天以後,四龍從常熟回來,說張士德因軍務去了長江邊的福山,沒能見著。常熟市面,秩序良好。沈萬三看著王信,王信頷首而笑。
  沈萬三猛地以手擊桌,「砰」地發出很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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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3沈萬三和關帷狹路相逢,陳記商號的老闆陳泰終被推上廝殺的戰場
  張士誠屯兵常熟,暫沒向蘇州動手。但蘇州城內,一陣一陣的謠傳,彷彿是一場場撞擊百姓心扉的暴風雨。有的傳說,常熟虞山仲雍墓、言子墓都讓張士誠的士兵們掘了,掘墓的目的,是為了找財寶。仲雍本系周泰王的次子,周文王的二伯,當年和泰伯一起來到吳地,建立了吳國。蘇州至今尚存的泰讓橋,就是為紀念他們禪讓王位而建。泰伯建立吳國後,立為吳王,後因泰伯無子,王位傳於仲雍。仲雍一名虞仲,死後葬於常熟,那座山被後人名為虞山。那言子更是孔子諸多門生中惟一的一個南方人,故有「南方夫子」之謂。想此二人,乃是吳人心目中的楷模,神聖的偶像。張士誠連他們的墓都敢扒,還有什麼壞事做不出來?還有謠傳說,張士誠在蘇北專好吃人肉,特別是要吃十五六歲的姑娘。此話傳出後,蘇州百姓紛紛將年輕女子送往了各地藏匿。誰都不想自己的女兒,成了張士誠碗裡的一杯羹。還有的說,張士誠的兵打到哪,殺到哪,搶到哪,然後一窩蜂地遁去。脫脫丞相罷職後,元朝廷在江南的力量大大削弱。駐守蘇州的元軍,平素作威作福,蘇州百姓對其本無好感,值此狂瀾,更無甚號召之力。幾個城門發生了元兵的搶掠事件。市面上到處傳著,元官兵要撤往杭州了,元朝廷尚能控制那裡。這些日子,蘇州百姓們面臨著雙重的恐懼:一怕元兵臨逃跑前搶掠一空後丟下一座空城給張士誠;另一方面,也不知道張士誠那些蘇北的鹽民來了以後,又會幹些什麼。
  富人們紛紛跑向鄉間,無處可跑的窮人們,也懷著忐忑和幸災樂禍的心情等著那一天的到來。各家商號店舖,都已打烊,不敢開張,只是在店舖前寫著諸如「不惜血本賤價出售」的字樣。那價錢,一個勁地往下跌,有的已遠遠低於進貨的價錢了,但還是沒人買。
  沈萬三見過張士誠,和張士德更是相契如兄弟,他知道那些吃人肉的謠傳,純屬無稽之談。雖然他也怕張氏兄弟會不會一闊臉就變,如今他們畢竟是能置一方於股掌間的人物了。雖然他也擔心張氏軍隊來了蘇州,在燈紅酒綠前會軍紀鬆弛,露出鄉間痞子貪婪的本相,但他更怕元兵臨逃前的大撈一把。然而王信那天所說的「利字旁邊一把刀,大利大險,小利小險,不利不險」的話卻在他耳邊不時響起。沒有風險,又何來大利?就拿張士誠來說,造反伊始,脫脫大兵征剿,還不是差一點點完蛋,如今他們有實力來到蘇州,佔據富庶的太湖流域,那也是在他冒了風險以後才得到的。
  他開始收購一家家的商號店舖。
  當初要一匹綢賣三十兩銀子的那家絲綢莊,胖老闆的價錢已跌到了二十五兩。
  沈萬三再次來到時,看了看:「太貴!閶門有家店肯出到二十四兩,我都沒……」
  胖老闆哭喪著臉說,若依了那價,可是虧得太大,沒活路了。可沈萬三卻是一臉的莊重:「老闆,我買了來,萬一今後讓兵匪搶了,我這虧可是吃得更大呢!嗨,你這點點小虧都不肯吃,我買了還有什麼可圖!」他知道,這胖老闆哭喪著臉,無非是要他同情,可是生意場上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他佯裝著要走:「老闆,對不起,談不攏我們也只能生意不成人情在了!」
  胖老闆先還沉得住氣,後來見沈萬三走到了門口,這才耐不住了,又喊住他:「客官,那,你給出個價!」
  沈萬三伸出兩個手指,揚了揚:「這個價!」
  「二十兩?」老闆哭喪著臉:「客官,你這出手也太狠了點,不行,這價壓得太低,我們不能賣呀!」
  王信在一旁開口道:「我們東家說的這價是要將你整個店買下,這,你看怎麼樣?」
  胖老闆驚詫起來:「這時候,你還要盤整個店?」
  沈萬三點點頭。
  胖老闆看著沈萬三,不放心地說:「我這不賒賬!」
  「如能以此價成交,那我會將銀子立即點付與你。」沈萬三說。
  胖老闆嘟囔著:「唉,這可是大出血了,好吧,依你這個價,不過,要整個盤去。」
  正當沈萬三在那個絲綢鋪內點付銀兩時,關帷和肥胖的陳泰也在店肆前一家一家地看著。市面上的狂拋狂跌,讓給陳泰當管家的關帷看著都耐不住了。
  「陳老爺,這幾天價格跌得,簡直是太便宜了。我關帷投奔於你也有三年了,我覺得在這三年中才第一次遇到這麼個做生意的良機。」 
  「人家都在拋,我們吃進,這就是良機?」陳泰看著關帷說。
  「是的!我說老爺,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他張士誠到蘇州來幹什麼,這蘇州城顯然擋不住張士誠的軍隊,但是,即使張士誠進了城,蘇州這麼個好地方,我想他們也不會搶了就跑,說不準是想長坐蘇州這塊地盤。」
  陳老爺注意地聽著。
  關帷繼續說:「你想想,他們即使是跑,還會跑向哪裡?他們難道會再跑向蘇北或是安徽的那些苦地方?」
  陳泰點了點頭:「這話是有些道理。可是別人都在紛紛拋出,難道他們都不會想到這一點?」
  「問題就在這裡。蘇州人一窩蜂,看別人拋了也不想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立刻想到自己不拋要吃虧,於是乎都這麼想,你嚇我,我嚇你。」
  他倆說著走著,來到絲綢莊不遠處。
  絲綢莊門前,四龍正指揮著幾個夥計將紋銀挑進。接著王信和那位胖老闆點起一塊塊紋銀來,沈萬三在一旁查看著那一匹匹絲綢。
  絲綢莊對面的路上,關帷看著店舖內的沈萬三,頭腦中猛地一閃,他怎麼會在這兒?繼而看著店舖裡王信和胖老闆正在點著紋銀,他立刻明白了許多。
  關帷出神地停住了腳步,陳泰奇怪地看著他:「你在看什麼?」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六十六
  關帷指著正在點鈔的王信和查看著一匹匹絲綢的沈萬三對陳泰說:「老爺你看,他們在幹什麼?」
  陳泰看了看,打發身後的一個家人過去看看,未幾,那個家人來說,那家絲綢莊被盤掉了。
  證實了預感的關帷,長長地吁了口氣。這新冒出來的老對手,似乎從另一方面證實了他預見的正確:「老爺,別人已經在吃進了。」
  陳泰看了看街對面的王信:「那個老頭,嘿,我知道,是個不會做生意的人。只是那個年紀輕的是誰?」
  「此人就是沈萬三!」
  「哦,他就是沈萬三!」陳泰注意地看著絲綢莊內正在挑看著一匹匹絲綢的沈萬三的臉。
  「他從吳江陸德源那兒得到了財產後,據說做了幾次私鹽生意,發了很大一筆。」關帷本想和陳泰說,他去蘇北就是和張士誠他們做的生意,轉而一想,這位胖老爺會不會想到其他,便打住了。
  陳泰久久地看著沈萬三,這關帷說得似乎神通廣大的傢伙,竟也只是個年輕人。一時,他心中輕蔑起來:我陳記商號在蘇州已歷數代,他哪裡能和我分庭抗禮,他哪裡又配!令陳泰搞不清的是,此時他憑什麼竟敢吃進?眼前這個昔日吳江首富的女婿,今後潛在的對手,自己的管家關帷曾在他的岳丈家做過管家。陳泰頭腦閃過一絲不安,不由得看了關帷一眼,適逢關帷也抬起眼。陳泰翕動了下肥厚的嘴唇:「喔,沈萬三和你原本就認識!」
  「豈止認識,我和他是不共戴天!」關帷咬牙切齒地說。他怎能不恨?要是當初他如願地娶了陸麗娘,此刻,他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僅僅只能為他人作嫁衣裳,更不會硬著頭皮忍受陳泰這不酸不鹹的話了。
  陳泰看著關帷,心中一笑。關帷的仇恨,打消了他心中的顧慮。至少,他不願意自己身邊的人和自己的對手有任何一點瓜葛。可眼前這市面上的狂跌,究竟隱藏著的是福還是禍,他吃不準。就個性而言,他不屬於為獲大利而敢於冒險的那種類型。他寧可少賺點,但一定首先要穩妥地保住本。可沈萬三此時並無顧忌的吃進,無疑又刺激著他。更何況,他不想顯得比管家更笨拙。於是,他吩咐那個家人,盯著沈萬三,摸清他們最近在幹些什麼。
  幾天來,家人匯報的沈萬三又盤了十多家店,經營涉及珠寶、瓷器、米行、竹木器店等等,這一切似乎已勾畫出沈萬三在蘇州商界的經營方略。關帷力陳機會轉瞬即逝,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可陳泰卻依舊奉行著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原則,吃飯防噎,走路防跌,小心地瞪大眼看著,絕不插手於其中。嘿嘿,金子可是長腳會跑的!他不想他家中的金子跑出他的家門,再說,他心中有他的譜,自己佔著的是蘇州稱為金閶門、銀胥門的最好地盤,他沈萬三盤的那些店,市口都是野貓不拉屎的地方,我怕你個鳥!
  這商戰勝於兵戰,陳泰之所以不怕,是因為堅信著自己比對方強,可一旦對方哪怕是無意中碰到自己賴以維持自信的那一塊營盤時,陳老爺從個性乃至處事原則,都發生了極大的轉變。這種轉變,多半帶有自衛和保護自己的性質了。
  那天,陳泰在豪華而富麗的家中內室,正躺在籐椅上,兩個年輕的女子正給他捶著腿。
  關帷侍立一旁,已說了好些時候,陳泰只是雙眼半睜半閉,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其實,他的腦子正清醒著呢!關帷說了半天,無非是叫我上陣廝殺罷了。他沈萬三這時吃進,讓他吃進好了,難道我也非得跟進?情況不明,原地宿營,這也是什麼兵法吧!這時吃進,誰說不會是濕手沾麵粉?只怕是萬一有些什麼情況,甩都甩不掉呢!
  正在這時,那個派去盯著沈萬三的家人慌張地跑來:「老爺,那個叫沈萬三的,今天上午到閶門來,他想把我們老爺利源茶莊旁的那家店盤下來,此刻他正和那店主在談著。」
  陳泰一下子坐起:「你說的,是利源茶莊旁的珠寶店?」
  家人點頭:「正是!」 
  陳泰又問了一句:「你看清楚了,是沈萬三?」
  家人小心地回答:「老爺,我沒看錯,是他!」
  這家珠寶店,和利源茶莊毗鄰,陳泰早就想把它吃過來了,奈何那個姓汪的店主死也不肯。可現在他卻要和沈萬三來和我過不去了。陳泰伸出腿,一腳踢開幫他捶腿的女子站了起來,他正要發怒,卻一眼看到關帷眼中流露出的幸災樂禍的神情,心中不由一陣忿然。別人爬到我頭上來,你倒高興了!轉而一想,他剛剛還要我給沈萬三迎頭一擊呢,只是自己並沒把他當回事。現事已至此,自己發怒於事無補,亦徒招人笑話,何必?於是他擺出一副悠然的神態:「哈哈,這個姓沈的,胃口倒是越來越大了,居然也想到閶門來釣魚了!」
  關帷看著陳泰,他知道掣肘沈萬三的機會終於來到:「老爺,此人來閶門只怕不是來釣魚,而是來撒網!」
  陳泰一愣,隨即一聲哂笑:「老子在這塊地盤經營多年,憑他?哼!」
  「老爺,這個沈萬三,可是個吃五馬、想六羊的,不是等閒之輩。儘管我們老爺在閶門商界實力雄厚,只怕今後在蘇州,能和老爺您較勁的,就是此人了!」關帷看了陳泰一眼,不卑不亢地繼續說著:「小人吃紂王俸祿,不說紂王無道。一切的一切,可都是為老爺您著想。老爺若有意與沈萬三平分這閶門寶地,小人依然不過是老爺手下的一管家,不過不想吃菩薩,著菩薩,灶裡無柴燒菩薩而已。」
  「吃紂王俸祿?」陳泰聽關帷把他喻為紂王,心中並不高興,但一想,他後面說的,倒也真是為了自己。只是此時,他怎麼也不理解這個沈萬三究竟是膽大還是無知:「他哪來這麼大膽子!他盤下了這麼些店難道不怕遭張士誠軍隊的搶掠?」
  「此人既敢冒險,我想他也不是個沒腦瓜子的愣頭青!說不准他就是想冒一下風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要是他得了手,那在蘇州商界,老爺和他無非是一番楚河漢界,下來誰演霸王別姬,只能拚一拚後,再見分曉了!」
  「拼?哼,他不過是從陸德源處得了一筆橫財而已,有什麼根基?我拼不過他?」說著,陳泰看著關帷說:「興許你那天的話是對的。這張士誠要是想來坐這塊地盤,那他進城以後,看來不大會亂來。」
  「老爺此言極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老爺,要趕緊下決心了,否則,這些便宜果子就都落入他人之口了。到時在蘇州商界,一言九鼎的可不是老爺您了!」關帷臉上現出了焦急之色。
  「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陳泰對著眾人揮了揮手,關帷和家人、使女都退了出去,關上了廳堂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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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內室就剩陳泰一個人在踱來踱去。眼見得別人雄赳赳地打上了門,是退,還是如關帷所說的「迎頭一擊」?那家珠寶店,他想收入囊中,已是多年的夙願了,沒想到此時此刻,那店老闆竟肯讓了出來。再就是那個沈萬三,看他那股氣勢,倒也咄咄逼人。他媽的,他算什麼東西,竟敢這麼著!要是那些店都讓他這麼一家一家地盤去,那這金閶門的商業利益和排行座次,倒也不能不讓一席地給這個傢伙。想到這,陳泰有些沉不住氣了,臥榻之旁,怎麼能容這麼一個傢伙躺著?然而關鍵的是,張士誠來了會怎麼著?他雖然依稀覺得,關帷的話自有他的道理,可一旦這麼走了,他又覺得吃不準起來。真他媽的像是一副牌九,鬼知道張士誠這張是什麼牌!轉而一想,他沈萬三敢走,我為什麼不敢走?他贏我也贏,他輸我大不了也輸,看到底誰他媽的輸得起!想到這,他走到一張紅木桌子前,停住腳。接著他舉起拳頭,猛擊桌子,大聲地朝外喊著:「關管家!」
  廳堂的門開了,關帷推門進來:「老爺,小人在!」
  陳泰看了看關帷:「你給我去,他姓沈的出什麼價,你比他高,一定要把他擠出蘇州!」
  關帷心頭一喜,和他沈萬三較勁的時刻終於到來,儘管這是借助於陳泰的力量,但也夠了。然而陳泰所言要將沈萬三擠出蘇州,這又談何容易。想到這,他對著陳泰一拱手:「陳老爺!沈萬三已經坐大,要想擠他出蘇州,只怕已晚了!」
  陳泰聽關帷一說,想想這倒也是,但進而不成求其次吧:「那,至少不能讓他在閶門立住腳,那是我的地盤!」
  4關帷解氣的是,自己和沈萬三的情仇,終演變成了陳記商號和沈萬三的商業之爭
  就在關帷奉命前來利源茶莊隔壁的珠寶行時,沈萬三和王信、四龍等正在這店內。這些日子,沈萬三和王信他們或分頭、或一起進出於一家家的店舖、布莊、雜貨店內,同那些如同驚弓之鳥的店主們說著、聊著、談著。各個店主、老闆的表情、神態並不一樣,可沈萬三卻始終是一副讓人吃不透的帶笑的臉。此時,在那珠寶店內,那位姓汪的老闆捧出賬本走來:「小人店裡的貨全部在這賬上記著,請沈老爺過目。」
  沈萬三剛接過,正在看著,突然,門外一陣馬蹄聲,旋即一隊蒙古騎兵打扮的元官兵呼嘯而過,汪老闆臉上露出驚惶的神色。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王信,指著外面對汪老闆說:「我們盤了店,這些元兵,會不會來搶?」 
  「不,不會的,他們可是官府的兵哪!現在只是挨家挨戶地收取守城費和修城的錢。」汪老闆怕生意砸了,店盤不出去,竭力把一切說得輕描淡寫的。
  王信淡然一笑:「老闆,他們不搶,你幹嗎盤了店?」
  汪老闆不敢說怕元官兵的劫掠,更不敢說怕張士誠的那批蘇北鹽民:「我可不是為這個,唉,我們是想回老家去,所以……」
  沈萬三看著賬簿,接著又看了看店中的那些珠寶:「這些珠寶的產地在哪兒?」
  「暹羅!」汪老闆說著,他的這些貨,都是貨真價實,這,他不怕對方的查問。
  正在這時,關帷領著幾個人走了進來。他看見沈萬三在聚精會神地看著那櫃檯中的珠寶樣品,不由得咳了一聲,以引起對方注意。果然,沈萬三抬起頭。他見進來的人是關帷,不由一愣:「你……」
  「沈老爺,不認識我了?看來沈老爺別後非但無恙,而且還頗為春風得意。」關帷用一副不酸不鹹的口吻說著。
  「得意不敢,只是春風依舊吧!不知關大人現在何處發財?」
  「說發財,我也不敢,關某只是在金閶陳記商號謀個管家之職,是混口飯吃罷。」
  「關管家今日來此,不知有何公幹?」
  「大約是和沈老爺同一個目的吧!」關帷哂笑一聲,接著他回過頭對汪老闆說:「我們陳老爺聽說你要盤店,吩咐鄙人前來接洽,想盤下你的店。」
  汪老闆聽了一愣:「陳老闆他、他要盤我的店?不知肯出什麼價?」
  「陳老爺發話了,就著你和這位沈大官人談的價,我們在上面加一成。」關帷說著掃了一眼沈萬三。
  汪老闆顯然高興了,主顧們互相抬,這價抬得越高,對他而言,那當然是獲利越大了。不過,對那位口碑並不好的陳泰,他終究不放心:「關大人這句話可是當真?」
  「陳老爺讓我把銀票都帶來了,當場成交,當場兌付,這又豈可是兒戲?」
  汪老闆聽了,忙不迭地從沈萬三手中拿過賬本,遞給了關帷:「這是鄙店的賬目,請關管家過目。」
  沈萬三不滿地看了勢利的汪老闆一眼,接著又轉過頭看著關帷:「關管家,你這是何苦?」
  關帷接過賬本,看著沈萬三,一聲冷笑:「蘇州城裡,頭腦清醒的商人,大約不止是沈老闆一個吧?」說著,他挑釁地哈哈一笑:「至少,還得算上我關帷一個!」
  沈萬三知道閶門陳記商號的實力,只是他萬沒想到這個關帷竟投了陳泰並做了他的管家,他看見王信他們正不解地看著他,在此情況下亦不便解釋,於是他站了起來,招呼王信道:「我們走!」
  「走?沈大人就這麼輕易地走了?得了汾湖陸家的那份家業,難道現在還沒有力量來跟我拼一下子?」
  沈萬三回頭看著關帷,接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跟你拼?你不要忘記了你是什麼?充其量你只是代你那個陳老爺來盤這個店。這大主意可不是你在拿吧!哼!有什麼可狐假虎威的?」
  「狐假虎威?」關帷一陣哈哈大笑:「嘿,你要說我是為虎作倀呢,豈不更確切?少點文墨,用詞不當啊!只是沈老闆,難道你不感到我這根刺,紮在你身上有點疼嗎?」平素話語不多的關帷,可是把憋了三年的情仇,盡情地宣洩了一番。
  「『疼』?可惜,關管家當初要是得到陸家祖產,要是更得到陸小姐,那就不會是一根刺,而是一把鋒利的刀了。這刀砍下去那才會讓別人疼呢!我這句話,關管家也許心中感到有點疼吧!」
  關帷臉色難看了,瞪著沈萬三,說不出話來。
  「說真的,我不恨你,只是有點可憐你。可惜了!這麼個精明的角兒,如今說得好聽點,是扮演個替他人作嫁衣裳的角色,要是說得不好聽點,那可是當一條竄來竄去的狗!」說著,他和王信、四龍出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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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關帷看著沈萬三的背影,猛地將手中的賬本舉起,摔在桌子上。
  站在一旁,大約也聽懂幾成的汪老闆,看見關帷發起怒來,倒有些擔心了:「關管家,我這個店你們盤不盤了?」
  關帷惱怒地瞪著汪老闆:「盤!」說著,他一把拉過汪老闆,走到後堂,壓低嗓音:「我為你憑空增加了一成,這,你就一個人獨吞?」
  汪老闆當然懂得他的意思,他圓滑地轉動了幾下眼珠:「這哪會呢,我少不得要拿出一半孝敬您哪!」
  「哼,這還算拎得清!」關帷陰冷地一笑,顯然並不久甘於陳泰之下的他,要想自立門戶,必須有一定實力,可在目前,他還必須借助於這個肥肥胖胖的陳老爺,小心地經營著自己的天地。
  心情鬱悶的沈萬三,回到旅館宿處,原本極愉悅的心情,被那個突然出現的關帷弄得不知所措,他需要調整一下。
  來蘇州後,他就知道陳泰世代經商,樹大根深,實力不俗,蘇州閶門商肆一百多家店舖中有六十多家,都是他陳家開的。原本他就想抽空去拜訪這個金閶陳記商號的老闆,當然無非是希求取得這個同行的提攜,至少是大面子上能過得去。可現在突然殺出的關帷梗在了面前。
  王信不知道關帷和沈萬三的一段恩怨,在一旁說著:
  「關帷這個人,以前聽說他是兩三年前來投陳泰的。他在這個陳肥商那裡,倒的確精明過人,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條。只是此人面容冷峻,大約少不得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只是不知他怎麼和沈老爺有了恩怨?」 
  沈萬三歎了口氣,說起了這山高水長的往事。
  而此時,在陳泰家中的內室,關帷正向這位肥商稟報著事情的進展。
  和關帷心中的快慰不一樣,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陳泰心中的擔憂時不時地冒出來:「關管家,你說,明天還要不要和那個姓沈的再對著干……」
  「干!得必須扼緊他脖子。我料定他沈萬三不敢在閶門再和老爺爭鋒了。」
  「哦,是麼?」陳泰心中一陣高興。
  關帷看著陳泰肥胖得有些蠢的臉,心中一陣反感和窩囊。我為你殫精竭慮,你吃現成飯不說,還這麼膽怯如鼠。然而他感到解氣的是,不管怎麼,我已把你推上了戰場。想到這,關帷一陣得意,自己和沈萬三的情仇,終演變成了陳記商號和沈萬三的商業之爭。如果張士誠部進城後,並無搶掠諸事,那,同樣賺了一票的陳泰,到時仍是沈萬三的對手和剋星。如果情況反之,陳泰蝕足老本,你沈萬三也差不多脫了層皮。到時,我大不了離開這個肥商去浪跡江湖,哪一方水土,都養人的。想你沈萬三手頭能有多少可資流動的現金?你最好再這樣拼下去,將汾湖陸氏的祖產也全變賣光貼上去。想到這,他心裡一陣悸動,到時,張士誠部的兵匪,這麼一搶!哼,全玩完!我得不到,你也別想!
  關帷倒沒說錯,在旅館沈萬三的宿處,老到的王信聽了沈萬三講的與關帷的宿怨後,說:「關帷他是借陳泰之手以發洩宿怨。」接著他沉吟起來:「沈老爺,既是有這麼個芥蒂,我看對陳肥商當先避其鋒芒。閶門商肆的店舖,我們暫不下手,待相機再圖。畢竟蘇州我們尚未立足。不知老爺以為如何?」
  「是啊,目前也只能這樣了!」沈萬三點頭贊同,接著他問起現在手頭還有多少資金。
  王信掰著手指算著:「我們這幾天盤了近二十家絲綢、珠寶、瓷器店,共花去五百多萬兩銀子,目前這手頭所剩的大約只有幾十萬兩了。要是再盤兩個店舖,只怕就無法周轉了。」
  沈萬三看看王信,又看看四龍:「蘇州這裡,王管家,請你打點,四龍留在這裡,幫襯著你!」
  「那你?」王信心中已是瞭然,但還是明知故問。
  「我明天即回吳江汾湖,將汾湖的家產全部變賣,移資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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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第九章 兩刃相割 利鈍乃知
  1當沈萬三要陸麗娘將汾湖家產變賣,陸麗娘說起陸德源最感到傷心的就是我給人做妾做小,沈萬三以為陸麗娘是趁現在有籌碼,對他加以脅迫
  「你瘋了!」陸麗娘聽沈萬三說完,不禁大驚:「你上次讓我回汾湖,只是說將放在外面的錢集攏來,以防萬一你急著要,可你現在卻要將這裡的家產全部變賣,這,你想我會願意嗎?」 
  沈萬三耐心地:「娘子,你是個明白人,這做生意的機會轉瞬即逝,逝去了想追也追不回來。」
  「不!不是你置的田產,賣了你也不心疼。我陸家祖上傳下的這些田產一旦丟失,那我將愧對九泉下的老父和列祖列宗!」陸麗娘看著沈萬三,又接著說:「再說,全賣了,我們旺兒今後指望什麼?」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面容冷峻:「老的小的我現在都管不了了,我只想把握住這個機會。張士誠下來要攻打平江,實在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良機。首先,元失其鹿,天下幾股力量正共逐之。張士誠南下是將以蘇州並杭嘉湖地區作為根本,如果這樣的話他不可能聽任部下胡作非為,失卻民心也失此根本之地;其次,張士誠和他的部下,你知道的,都是蘇北的鹽民,這些人一旦到了蘇州這溫柔富貴鄉,那貪圖享樂的劣性將大大膨脹,他們到江南後要揮霍,要享樂,我聚集的這些財富,屆時從他們身上將能獲十倍百倍的大利;第三、我和張士誠及他的兄弟張士德有過交往,憑自己昔日和張氏兄弟的情分,我想他們至少不會為難於我;第四、即使種種算計失算,那我也只是失一縣之巨,但一旦讓我得到的卻是一城之巨。夫人,你說,冒這個風險,值得不值得?」
  陸麗娘低頭不語,從理智上講,她接受沈萬三說的這些,可敝帚尚且自珍,更何況賣的是祖產。
  眼見陸麗娘不聲不響沈萬三有些急了:「夫人,這商戰勝於兵戰,儘管這次是商戰和兵戰絞在一起,情況瞬息萬變,可猶豫不起啊!再說,在我心裡忐忐忑忑之際,我很想能從你這兒得到點支撐我的東西。」
  「商戰勝於兵戰!」陸麗娘聽到這句話,知道事情已非常急迫了。再說,剛才沈萬三的一番分析,有理有據,不禁心有些動了。她看著沈萬三焦急的臉,心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我不能這麼讓你擺佈得像個使喚丫頭,說東就東,說西就西的。你既是如此相求,我何不趁機要挾?她緩緩抬起了頭:「官人,你說的沒錯,商戰勝於兵戰。我陸麗娘可以將爹留下的祖產悉數變賣,聽憑你處置!」說著,她頓了頓:「只是你知不知道,我爹活著的時候,對我什麼事最為傷心?」
  沈萬三不知她說這話的意思,試探地問:「你是要說,你爹怕你和我守不住這份家業?」
  陸麗娘猛然打斷:「不,不是這個!」
  「那,是……」沈萬三不解了。
  「我爹最恨我,也最感到傷心的就是我給人做妾做小!」說著,陸麗娘激忿起來:「當初說是兩頭為大,可到了你們沈家,誰叫過我一聲大娘子?上上下下,說起大娘子,還不都是指她!」
  沈萬三心中暗自吃驚:「你,你怎麼現在說起這個了?」
  「現在?」陸麗娘哼了一聲,「這,我早想過一些時候了。現在你要讓我賣祖產,我一旦將祖產都賣了,那我手上什麼籌碼也沒有,今後再怎麼說也沒用了!」
  沈萬三做夢也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陸麗娘會來這麼一手,他一時氣紅的臉,漸漸轉白轉青:「那,你要趁現在有籌碼,脅迫我答應你什麼?」
  陸麗娘:「我也不想要什麼,只是要堂而皇之地做你的夫人,不要做偏房。」說著,她頓了頓,「爹死了三年多了,我不能讓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仍為我給你做小感到難過!我更不能讓我的兒子長大了,讓別人說是庶出,是小老婆養的!」
  沈萬三耐著性子:「那,大娘子她,可怎麼個說法呀?」
  「這,我管不著!」陸麗娘頭一扭。
  「你,你這不是叫我為難麼?」沈萬三心裡煩了起來。
  「這,你看著辦吧!」陸麗娘說著,臉色也難看起來:「不過,我心裡卻一直不服氣,憑什麼她是正房?憑財,憑貌,她哪點比得上我?她養的兒子倒是嫡傳長子?」
  沈萬三低下頭:「唉,她養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啊,再說,她是我沈萬三奉父母之命,先你而娶的呀!」
  陸麗娘一聲冷笑:「哼,這可是先進山門為大呀!那好啊,在你這做生意的機會轉瞬即逝,商戰勝於兵戰,情況瞬息萬變,猶豫不決的時候,在你心裡忐忐忑忑之際,在你很想能得到點支撐的東西時,那你怎不去找她呀?」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喘著粗氣,那硬壓著的火,升騰起來:「你,當初從揚州回來時,你是怎麼說的?我告訴你我家中已有妻室,你要我休了她,我對你說,夫人並無失德之處,怎麼好說休就休了呢,況且家中父母也不會應允。你可是說寧可作偏房也要嫁與我的?現在,現在你握著幾根籌碼,倒牛起來了。你是仗著祖上留給你的財產,要我沈萬三圍著你轉!那好,我寧可少做些生意,也不能再做對不起人、也對不起自己的事兒了!」
  陸麗娘見沈萬三發起怒來,心中一陣委屈,哭了起來:「你,你就沒想過,你為什麼不做些對得起我的事兒呢!我沒說我不肯將爹留下的田產變賣,只是想要你為我著想一下,為旺兒想一下……」
  沈萬三知道陸麗娘的心思,可顧了這頭,那邊的褚氏怎麼辦?茂兒又怎麼辦?一霎時,他發覺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看著陸麗娘還在哭著,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我滿足了你,可,可大娘子她,她怎麼辦呢?你這,真是要逼死人了!」
  陸麗娘抹了下淚,站了起來,極冷靜地:「逼死人?我逼死你幹嗎?你現在死了,那我非但還是個偏房,並且永遠也改變不過來了。」說著她又嗚咽了起來:「我不要你死!明天 我就讓人估家中的財產,田地、房屋我都賣了。銀子我給你準備下。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嚥不下做偏房這口氣!」
  「唉!」沈萬三看著陸麗娘,無奈地歎了口氣。當晚,他就又趕到了周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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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2沈萬三回到周莊,想變賣周莊的田地。褚氏從沈萬三的言語中發現陸麗娘不甘做偏房,自知無法與陸麗娘爭鋒,褚氏絕命而去
  這兩年,沈萬三經商獲利後,在周莊也陸續購置了上千畝的田產。當然這些田產平素都交給沈佑在管理著。作為一個一直在田地上做著發家夢的土財主,沈佑靠著兒子,終於擠進了當地大富戶的行列。這兩年,他也不再和雇工們一起下田勞作了。上午在家看著那一本本賬簿,下午在周莊鎮上,或是茶館或是酒館地泡著,見著的人,無一例外地都極尊敬地喊著他沈老太爺。對他而言,人生快樂的極致,也不過是如此了。對沈萬三的經商,嘗到這些甜頭的他,當然也不會再持什麼反對的態度了。可沈萬三深夜歸來,說了蘇州的一通情況後,接著就要賣那些田,這對買了東西,就絕不會想著再賣出去的沈佑來說,太受不了了。在周莊他已是個排上名的大富戶,可他在酒館裡吃些炒菜,末了,連菜盆子都要舔得乾乾淨淨。
  此時,在沈廳內,他也顧不得媳婦褚氏抱著沈茂站在一旁,指著沈萬三又火冒了起來:「你是不是瘋了,啊?人家往外吐,你要往裡吃,這我管不著你。可你,這兩年剛剛置了幾畝田,這田還沒種熟,你就又要折騰著賣了。」
  「這賣了,今後賺了錢好再買的呀!」沈萬三笑笑,他太瞭解父親的個性了。
  「賣了再買?哼,你到別處去動腦筋,地,我只要買了就不准再賣出去!」
  沈萬三有些急了:「我,我現在急著要本錢!可這些地在這兒不會給我生出一個子兒來。」
  「什麼,不會生出一個子兒?那田里長出的糧食,它就不是錢?」沈佑奇怪兒子竟說出這種話來。
  沈萬三看著父親:「靠長出糧食,嘿,那點錢,別說不夠我現在的需用,即使夠,只怕到了手,蘇州也早是另一番天下了。」
  「你這急著要錢,我說,汾湖那邊的財產,你可……」沈佑突然想起,試探地問。
  沈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萬三打斷:「爹,別提汾湖陸家財產的事了,那不是我的!」
  「你這是怎麼啦?」沈佑看著沈萬三,悻悻地:「再說,你後來又做了幾筆大生意,這些錢大約也夠你吃,夠你用的了。幹嗎這麼不安分?」
  「爹,我跟你現在說不清。反正那些地是我這兩年買的,這賣的事,您老就不要過於操心了。」沈萬三給弄得沒辦法,只好抬出田產主權人的身份說話了。
  沈佑無可奈何而又痛心疾首:「你要是弄得傾家蕩產,可別再回家來熬我和你母親這兩把老骨頭!」
  正在這時,沈萬三的母親王氏走進沈廳:「啊呀,老頭子,兒子這剛回來,你怎麼就又吵起來了?」說著,她邊推走沈萬三和褚氏,邊對老頭子說:「他們小夫妻這剛團圓,你和他吵什麼吵?」
  褚氏和沈萬三回到了臥房內。
  坐在賬台前的椅子上,沈萬三一籌莫展地歎了口氣。褚氏抱著沈茂坐在床邊,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官人這次匆匆歸來,那神色似乎除了生意上的事以外,好像還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剛剛公公提到汾湖陸家,那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他還說,汾湖陸家財產,不是他的。這裡面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褚氏雖然不諳世事,但在這方面還多少有些敏感。想著,她抬起了頭。
  「官人,我想問你,你和二娘子是不是有什麼事了?」
  沈萬三也極度敏感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立刻,他發覺自己失言,慌忙掩飾:「我和她能有些什麼事?」
  「你不要瞞了!」褚氏不悅地低下了頭:「剛剛爹爹提起汾湖陸家,你馬上把他的話給打斷,叫他別再提陸家財產的事。是不是你現在急著要本錢,二娘子她,她不願意?」
  沈萬三吁了口氣:「陸麗娘她倒不是不願意,只是……」
  褚氏:「只是什麼?你說呀!」
  沈萬三難以啟齒地:「唉,你叫我說什麼呀?」
  褚氏心中最隱秘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撥動了:「我如果沒猜錯的話,是為了嫡啊庶啊的,是她不甘做你的偏房了,要當大房,是嗎?」
  沈萬三躲閃開褚氏的眼光,低下頭,嘟囔地:「不,不是的,不是的!」
  「以她那大人家小姐的身份和較強的個性,她都不是個久甘屈於人後之人。更何況她爹給她留下了那份大家業。這點只怕老爺都不敢不買她的賬。更何況,你現在要求她!」
  沈萬三倔強起來:「我充其量蘇州那些店少盤個幾家。」說著他歎了口氣:「唉!」
  心中懷疑著的一切,都得到了證實,褚氏低下了頭,一滴淚從臉上滾下:「老爺,你想得著我,妾身萬分感激!只是我知道你,你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否則,你會連覺都睡不好,飯都吃不香的!」說著,褚氏看著在懷中已睡著了的沈茂,動情地親著。
  沈萬三看著褚氏和孩子,重重地歎了口氣。 
  一上午,沈萬三都在忙著賣那些田地的事。那沈佑在家中,一邊喝著酒,一邊在破口大罵,也不知他在罵誰。中午時分,沈萬三剛回到家門口,就被沈貴一把拉住,硬是把他拖到了周莊鎮畔的南白蕩。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七十一
  這南白蕩,本名叫張矢魚湖,因西晉時著名文人張季鷹曾在此垂釣,故名張矢魚湖。這張季鷹,本名翰,世居周莊鎮東南。《晉書》稱他為「有清才,善屬文而放縱不拘」。據記載,張季鷹在洛陽為官時,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蓴菜、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官數千里,而要命爵乎?」於是歸來,回到這裡,整日采蓴垂釣,直至終老。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蓴鱸之思」的故事。唐代詩人趙瑕《長江秋望》中「鱸魚正美不歸去,空載南冠學楚囚」句,上句就用的張翰的故事。
  此時的湖中,青色的湖水浩淼。沈萬三和沈貴都站在湖畔,看著那湖水。
  沈貴緩言說起老父在家中的失態,接著說道:「兄長,為賣地的事,你和爹講不清楚,和我總講得清楚吧!」
  沈萬三大略地說了說蘇州的商界風雲,接著歎了口氣道:「事情就是這樣,各人有各人的道道。我賣地去蘇州,這也就是我的經商之道吧!」
  沈貴看著兄長:「道不同,不相為謀,本不該我說三道四。況且,我只是個讀書人,『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然而,儘管人各有志,但為兄為逐銅臭之舉,令老父如此,未免有失孝道,令人齒冷。」說著他指著湖水:「西晉張季鷹曾於此垂釣,後從政界辭官歸來,就此閒適。而兄長在商界,聚斂財富,只恨少,不恨多。可你聚集這麼多財富為了什麼?我想這你該是知道的吧」
  沈萬三被問得懵懂起來:「為什麼?我可沒想過,不過,我總想把生意做大,做贏,這也許就是因為我是一個商人吧!」
  「商人,商人也是人!」沈貴不解地說著:「我想如若是為了榮耀,兄長如今在鄉里已是榮耀之人;如若是為了日子富足,我想兄長這輩子已是吃喝不愁;如若是為了子孫麼,我擔心的是,只怕到那時,恰恰是兄長賺的這些錢害了子孫。」
  「兄弟危言聳聽了。」沈萬三勉強地笑了起來,「即使是撒手,那也不是現在。不管怎麼說,蘇州這次機會,我絕不會放過!」
  沈貴無言了,只是默默地看著茫茫的湖水。
  沈萬三忙著賣地的時候,他犯了一個令他後來想起就痛悔莫及的錯誤,他忽視了褚氏的個性、情感。
  就在沈貴和沈萬三在南白蕩邊時,褚氏在後房內,正邊哭邊寫著。
  昨晚和沈萬三說了那些話後,她一夜都沒睡著。她想起,她同沈萬三新婚的那一夜,洞房花燭,他竟說要外出去經商。現在,他說的這最好的機會要是他沒能抓住,雖然現在他對汾湖的陸麗娘有氣,可今後,他會不會又遷怒到自己的頭上?會的!會的!!她默默地得出了這個結論。其間,她也想到過,她陸麗娘要是逼急自己,倒不如索性放開臉去吵去鬧,可是她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她不敢!再說,那個陸麗娘她有巨財,有美貌,也為他生了一個兒子,自己無論如何也拼不過她的。與其到了那時候被休,或是被扔在一旁,還不如現在索性讓開。
  想到這裡,褚氏從賬台的抽屜裡摸出一支毛筆和幾張紙箋,她將筆套打開,在一隻硯台上蘸了蘸墨,接著伏在桌上寫了起來。
  可剛寫了兩句,她就心如刀絞地哭了下來。接著哭哭寫寫,寫寫哭哭,直到中午時分,這封信才寫好。
  褚氏將那封信放在賬台上,一人來到了沈家後園的池塘畔。
  中午時分,池塘畔空無一人,靜得有些可怖。褚氏站在水畔,看著水中的倒影,一時躊躇起來。她想看看兒子沈茂,可沈茂讓奶娘帶去了,此刻大約在午睡吧。要是看了兒子,不管是他的笑,還是他的哭,褚氏知道,這都會讓自己改變主意。但這並不能改變整個事情的結局啊。
  很快,她打消了看兒子的念頭。
  她還想看看沈萬三,那畢竟是她的夫君啊。她幻想著沈萬三回到房內,見了那信,一定會著急地來找她。一瞧見她這模樣,更是會緊緊地抱住她,讓她和他一同回去。可她捱了許多時辰,沈萬三一直沒來。
  也許,他見了那信,正中下懷呢!
  褚氏心中不由得一顫,旋即心死了。她回過身,朝這熟悉的四周,留戀地望了一眼,接著絕望地朝池塘中縱身一跳。
  「砰」的一聲,池塘中翻起幾個圈。很快,湖水又歸於平靜了。
  被打撈上來的褚氏,換了身新衣,此刻正靜靜地躺在靈床上。在她頭前,點著一盞油燈。
  沈萬三抱著沈茂,守在靈前,又掏出了褚氏留下的那封信。
  「官人,在我和汾湖娘子的事與官人的經商大業絞在一起的時候,我知道即使是為了官人,我也只能選擇一條路,那就是讓開了。對此我不怪誰,也不怨誰,一切都是命。
  茂兒還小,我怎麼能捨得離開孩子而去,近兩歲的孩子,又怎麼能沒有了母親啊!可是,我不走這條路,又能走哪條路呢?
  請你代我向陸麗娘求她一件事,今後,茂兒希冀她能視同己出,孩子畢竟是沈家的血脈啊! 
  三年夫妻,感謝官人對妾身的深情厚意,妾身即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無悔無怨的!逢年過節,望能給我燒點紙錢,妾身會感恩不盡的!」
  沈萬三看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幻化成當初新婚時迎娶褚氏時的種種畫面。倏地,一切都沒有了,依然是青燈照著的褚氏動也不動的屍體。褚氏當初剛進門時,沈萬三的心已在俏麗的曉雲身上,看著褚氏那張富態的臉,甚是討厭。及到曉雲遠去海國,身邊的陸麗娘精明中總使沈萬三有種被壓迫著的感覺,他這才又覺得還是在褚氏身邊時,自己倒踏實從容些。此時,沈萬三懷中的沈茂已然睡著。看著沈茂,他心裡一陣難受。想想蘇州那邊,也不知情況如何,張士誠他們進城了沒有?可自己卻在這裡伴著青燈亡妻。成年以後,沒怎麼流過淚的沈萬三,此時卻禁不住抱著孩子失聲嗚咽起來。
  沈茂被哭醒,也嚇得哭了。沈佑和王氏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慌張地跑來。
  沈佑看著哭著的沈萬三,心腸軟了下來:「萬三,別老坐這裡了,趕快料理後事吧!」
  沈萬三抬起淚臉:「不!等陸麗娘來了,讓她看看!」
  沈萬三的一席話,讓王氏哭了起來。作為婆婆,她喜歡賢慧的褚氏而對家財萬貫的陸麗娘卻有種本能的排斥。只是平時她不表露出這些而已。此時,她聽兒子這一說,心裡也恨了起來,邊哭邊訴著:「啊呀,蠻好的一個家,都是那個姓陸的女人攪的呀!」
  沈佑打斷沈母的話,斥責道:「老太婆,別再牽張三牽李四好不好?這種事傳出去,好聽啊?」
  王氏止住哭:「那別人要問起茂兒他娘?」
  「外人問起,就說茂兒他娘得暴病而死!」沈佑說。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七十二
  3陸麗娘得知褚氏死之真情,倒在沈萬三腳下。沈萬三牽掛蘇州生意之事,趕回蘇州。王信獻計除關帷,並勸沈萬三大事當前,不宜為家事分神
  「家有要事,見信攜沈旺即來周莊!」
  當陸麗娘得到沈萬三讓一個家人送來的寥寥數語的信時,再三問那個家人,家裡有什麼要事,家人無奈,說出褚氏得暴病而死的消息,陸麗娘一嚇,很快就高興起來。但在來周莊的船上,她看見家人那閃爍的目光時,心中又禁不住疑惑起來。及到見了褚氏的屍體,她有些恐懼,看看四周沈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現出怪怪的眼光,她更有些害怕。待到回到房中,她就迫不及待地問沈萬三:「大娘子她怎麼會得暴病而死?」
  沈萬三冷笑了幾聲:「這下,可遂你的心了!」說著他狂笑起來:「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只剩下你一個,嘿嘿,也沒什麼正的偏的了!」
  陸麗娘知道他所指的是褚氏和曉雲,只是令她不解的是,那曉雲可是官人你送給什麼南洋商人的呀,怎麼算到我頭上?她不解地問:「官人,你說些什麼?」
  沈萬三從衣袋中掏出褚氏的那封信,扔在地上:「你自己看吧!」
  陸麗娘充滿疑慮地從地上撿起信,接著又緩緩拆開,看了起來。可她信還沒看完,就神色大變,雙手也禁不住顫抖起來:「我,我沒要她走這條路的呀!」說著,她身子軟了下去,倒在沈萬三腳下。
  沈萬三看了陸麗娘一眼,坐到了房內的一張椅子上。正在這時,一個丫環攙著沈茂,抱著沈旺來到。
  陸麗娘在地上坐起,哭著伸出雙手把兩個孩子摟抱在了懷裡。
  匆匆入殮,匆匆出殯,沈家這近乎草草的下葬,使得蠡口來的褚家人頓生疑竇。可沈家闔家上下,都早被告之,萬不能說出褚氏自殺的真相。褚家的人走了,沈萬三這才鬆了口氣,馬上又急著要回蘇州。儘管辦這喪事才不過幾天功夫,可對沈萬三來說,已是度日如年了。
  去蘇州的船開了,沈萬三回過身來,鎮上那建於北宋元祐年間的澄虛道院映在了眼前。他心裡突地生出對神的恐懼和崇敬,於是立即吩咐船家將船開回到澄虛道院的碼頭旁。
  窮算命,富燒香,沈萬三進這個道院想燒幾炷香。
  剛進院門,劈面對著一個高達五六尺的木身塑像王靈官,這矗立著的神像,濃眉豹目,右手高擎一支神鞭。在他頭上,懸一黑色橫匾,上面赫然雕刻著四個大字:「認得我麼?」似乎是警告世人,莫要作惡,否則將要受到神靈的鞭笞。
  沈萬三走到像前,虔誠而又心虛地跪下來祈禱著。
  小人認得神靈,只是萬三為經商作孽深重。先是讓曉雲去了萬里之遙的海國,如今又讓大娘子去了九泉。這,走的走了,死的死了。他禁不住地自問,我到底是怎麼啦?想我萬三並未作何虧心之事,卻為何受此報應哪?商戰勝於兵戰,兵戰中,一將功成萬骨枯;可這商戰中,難道也要我為成功付出萬骨枯的代價麼!時至今日,萬三甘願受神靈鞭笞。只是我一求神靈萬勿延及他人,二求神靈稍緩我幾年,萬三今日尚有大事未成,求神靈在冥冥中佑我此去蘇州,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他日任憑神靈鞭笞懲罰,萬三無怨矣!
  沈萬三拈起一炷香,抬起頭看著神像。正在這時,送沈萬三上了船後來到這裡的陸麗娘,燒了香出來。她看見沈萬三,露出驚訝之色:「你怎麼又回來了?」
  見沈萬三無語,陸麗娘走到他身邊:「官人,你快去蘇州吧!」
  久住旅館,諸事不便。因此上次沈萬三臨離蘇州時,囑王信在蘇州留意一處住宅。王信 這次找著了一處居宅,亭池樓閣,樹木叢蔚。房主說這住宅的園子是晉辟疆園舊址。
  沈萬三剛到,王信就領他去看宅子:「辟疆園,本是西晉顧辟疆所築。當時,池館林泉之勝,號為吳中第一。傳說大書法家王獻之途經吳地,聞顧辟疆有名園,就徑入園中觀賞。正巧這時,顧辟疆在招待客人,見王獻之這麼旁若無人一般,就派人把他趕了出去。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辟疆驅客的故事。南宋時編有的《吳郡志》上說,辟疆園今莫知其遺跡所在。看來早在南宋時,晉園已廢。時至今日,也不知這個『辟疆園』到底是真是假。不過,我看此處倒是居室安靜,雖然價錢不菲,但比起先前可是便宜多了。如老爺要的話,我明日就和房主簽約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沈萬三並無心看這房子:「這些日子,蘇州的情況又是如何?」
  王信知道他的心事,笑笑:「張士誠部在常熟休整,蘇州城裡一些富戶像是越來越難以忍受似的,拋售狂潮,有增無減。只是那個關帷,處處與我們為敵。我們越是讓他,他倒越是雄赳赳地打上門來。這小子,借與我們作對,自己也私下裡大撈好處。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拔了這釘子!」
  沈萬三注意地「噢」了一聲,問王信:「你可想出了什麼法子?」
  「要麼收買此人,為我所用。」
  沈萬三搖了搖頭:「不可能!積怨太深了。」
  王信繼續說著方案:「要麼就是以古代兵家三十六計中的一些計策以除之。」
  「兵家之計?」沈萬三有些驚訝。
  王信一笑:「老爺常說商戰勝於兵戰,既是如此,兵戰之計策為何不能用之?」
  「那,用哪些計?」沈萬三問。
  王信看了看沈萬三,一字一頓地:「借刀殺人加反間計。」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七十三
  沈萬三心中一動:「借陳肥商的刀?好!讓這個肥商中計,讓他犯錯誤,讓他用他的手來掐死關帷。再說,這關帷並非是無懈可擊!他撈好處的事,說不定陳肥商已經風聞了呢!」
  「我們不管他知道不知道,要想方設法地讓他知道,然後借他那把刀。」王信說,「與此同時,我們不妨也搞些動作。比如放出風,說我們將拋出盤進的店,甚至我們也可以拋出幾家店,誘使陳肥商判斷失誤。」說著他頓了頓:「這些天,我讓四龍去和陳家的下人認識,交朋友,就是為此做準備!」
  真是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沈萬三動情地抓住王信的手:「所有這些,仰仗管家了!」
  王信看著沈萬三:「老爺家中,大娘子仙逝,如今大戰在即,老爺可不能為家務事而一蹶不振。勝敗之間,非同小可,我王信是六十多的人了,雖是個馬前走卒,尚不敢有絲毫懈怠,大主意可是都要老爺你拿的,萬不能分心走神哪!」
  沈萬三點頭道:「不,我不會的!」
  「如此甚好,但願我王信是過慮了!我不想過問老爺的家務事。不過有些事,我想,老爺現在就剩麗娘一個夫人了,再說諸多方面靠麗娘甚多,老爺還是以和為貴,不宜在家中另燃戰火。不知老爺以為然否?」
  沈萬三沒說話,只是贊同地點了點頭。
  4陳泰中沈萬三的離間之計,發現關帷中飽私囊,憤而趕走關帷。關帷前往沈宅,賀沈萬三在情場得勝之後,又在商場大獲全勝,並說後會有期
  關帷夥同著陳泰手下的一個賬房先生近來在幫陳泰吃進那些店舖時,著實撈了不少外財。可在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是那個沈萬三。沈萬三消失了幾天,又出現了,看來他是去汾湖移資去了。沈萬三回來後的這些日子,吃進的店,遠不比陳記商號的少。為了遏制乃至打擊沈萬三,關帷這幾日派了人到處放風說,周莊的沈萬三在和陳記商號爭著吃進,從而煽得不少店主都停止將店盤出而睜大了眼在看著,等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有些店主在沈萬三來和他們談價時,都頭昂昂地把價抬上去了。在沈萬三躊躇時,關帷卻大把大把地花著陳泰的錢,不管價抬到多少,他都吃進,當然,其中他也少不了有好處。
  聽說沈萬三還在不斷買進店舖,更聽說他將買進店舖裡的現貨都弄到鄉下,有的甚至弄到太湖裡去藏匿起來,關帷甚至想到過去請太湖湖盜們搶他的財物,只是怕請神容易送神難,弄得不好,把他們招惹到蘇州來而收不了場,他這才作了罷。
  這天,關帷剛起身,那個賬房先生就來說,沈萬三現在不但停止盤進,而且還將盤進的店拋了幾家出來。
  關帷聽了一聲冷笑,他知道,價格被抬上後,沈萬三已無利可圖,他拋出的目的,無非是想把價再壓下來而已,也可能是做出的假象,無非是想更加劇人們的恐慌心理。想到這,他對賬房先生說:「他拋,那好啊,我們都吃進!」
  「可那價已不低了啊!」賬房先生不知關帷在打什麼算盤。
  可關帷看了他一眼,說:「沈萬三的這種伎倆,只能哄哄三歲兒童。你想想,我們陳老爺原有六十多家店,這次盤進二十多家。他沈萬三原來在蘇州一家店也沒有,可他一傢伙盤進了四十多家,嘿,現在拋出幾家,他這是想把水攪渾,讓我們上當!」
  賬房先生有些膽怯了:「關管家,張士誠還沒進城。下來情況不明,我看還是先觀望一下再說,萬一有個閃失,陳老爺怪罪起來,我們不好交待哪!」 
  「不!棋慢一著,束手束腳!」關帷一副拚命三郎的姿態,「怕什麼?」
  賬房先生抬起頭看著關帷,吞吞吐吐地:「管家,我看還是暫緩一下吧!」
  「為什麼?」關帷奇怪地抬起頭。
  賬房先生更吞吞吐吐了:「關管家,現在外面,說你我,不顧蝕本不蝕本地花陳老爺的錢,還有,還有,那些店送我們好處的事,現在外面也到處在傳!我怕萬一傳到陳老爺耳朵裡……」
  關帷猛然覺得背上被人捅了一刀,他立刻知道是誰下的手,不由得站了起來:「這一手,真狠毒!」
  「那,我們怎麼辦?」賬房先生六神無主地說。
  「慌什麼?」關帷鄙夷地看了賬房先生一眼,「他們給我們回扣,有什麼憑證?到了陳老爺那裡,也是這句話,沒有這回事!」關帷這句話是在給賬房先生打氣,可賬房先生聽起來卻像是與他串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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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陳泰在審查這些日子的收支賬時,看到關帷買進的二十家店舖子竟花了近六百萬兩銀子,第一個感覺是,他被關帷捆住了。六百萬兩,幾代人的積蓄啊,他心疼得直哆嗦。儘管他知道,這些店要在太平時節,遠不止這個數。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現在畢竟是兵荒馬亂的時候!
  猛然,他想起在一次酒宴時,他的一個老家人好像要和他說什麼,但當時多喝了幾杯的自己,讓他去找關帷說去了。不知他那時要說什麼?此刻想起,陳泰立刻讓人去把那個老家人叫了來。
  老家人來了,令陳泰吃驚的是,他說的關帷的那些事情,自己想都沒想到過。
  「關帷他會這樣做?」
  低眉順眼的老家人小心地說著:「老爺,外面是都這麼傳,現在恐怕整個蘇州城都知道關管家借老爺之手,為自己撈好處了!」
  「這,不會吧!幾年了,他在我這兒倒是勤勤懇懇!」陳泰甚至不敢面對他會騙了自己的這個事實。
  老家人說得也很有分寸:「老爺,我看不妨把那些店盤給我們的老闆們,叫一兩個來問問,這不是就清楚了麼?」
  「這倒穩妥,你,你現在就給我去請!」
  老家人走出去了。陳泰靜下心來細細地想著剛才老家人說的那些事。
  未幾,利源茶莊隔壁的那個原珠寶店汪老闆和老家人一同走了進來。從汪老闆的困惑神色看,老家人並沒和他說起讓他來的目的。
  陳泰端坐在太師椅上:「汪老闆,你把店舖盤給我,有沒有另送一筆錢給經手的人?」
  汪老闆顯然沒想到會來問他這事兒,驚訝得張大了嘴,不知怎麼說是好。
  陳泰心中有了幾分數,但他要親耳聽到:「你怎麼不說話呀,嘿,我可是聽說關管家從你這兒得到了一筆好處費呢!」
  「陳老爺,不是小人要送他,而是他向小人討的!」汪老闆顯然怕事情挪到自己身上,忙不迭地洗刷著自己。
  「你說的這話,其中是否有假?」陳泰的嗓音裡夾著喘出的粗氣。
  「陳老爺,小人不敢!小人雖將店盤給了老爺,不再開店。可小人一家老小都住在閶門,小人有幾個腦袋,敢來欺騙陳老爺?」
  「好啊!姓關的,我待你不薄,你倒玩起我來了!」陳泰大怒,猛然站起,但看到汪老闆在場,又慢慢地坐了下來。
  老家人見狀,連忙朝汪老闆示意,汪老闆會意地退了出去。老家人也準備要走,被陳泰喊住。
  老家人停住腳步,等著陳泰發話。
  陳泰看著老家人:「這管家不能讓關帷再幹下去了。你馬上去找他,讓他把鑰匙、賬簿等移交給你,管家的事兒,你給我先擔起來!」
  老家人面有喜色地:「謝老爺栽培!」
  「現在外面情況怎樣?」
  老家人看了看陳泰:「現在市面上到處亂傳,說蘇州半城財富已在沈萬三之手,另半城在我們老爺手中。」
  「我跟這個傢伙對半分?哼!」陳泰憤慨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年輕的家人來報:「稟告老爺,張士誠軍隊已至蘇州郊外的蠡口、陸墓一帶,目前尚無攻城跡象。」
  「那城內情形如何?」陳泰緊張起來。
  「城內元軍官兵前些時到處徵收守城費、修城費什麼的,現已大部往南去了浙江。只有零星士兵群龍無首,在開始搶掠。上午在盤門內城,一群士兵在搶掠一些小商販。」
  陳泰下意識地站起:「那我們那些店,有否損失?」
  「有兩間新盤下的店,因店中貨物來不及藏匿而遭搶掠,損失慘重。」
  陳泰驚惶不安地走著,接著回過頭問那個年輕家人:「關帷現在在幹什麼?」
  「他還在和沈萬三斗著,沈萬三要盤哪家店,他就去盤這家店。」
  「沈萬三現在呢?」
  「聽說他已將盤進的店在往外吐。還聽說,有些店他根本不要盤,只是讓我們管家上當去跟他爭!」
  「砰」地一聲,陳泰手中的杯蓋掉在了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老家人看了看陳泰:「陳老爺,我們都跟你多年了,不知有句話該講不該講?」 
  「講!」陳泰幾乎是瞪著眼睛了。
  「值此兵荒馬亂之際,本不該如此吃進,弄得尾大不掉。關帷來我們這兒畢竟才兩三年,他慫恿我們老爺這麼去和沈萬三拼。外面還傳說他本來就和沈萬三有爭財之仇,奪妻之恨。」
  「是啊,他們原本有恩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此番他是借老爺之手與沈萬三斗狠。勝了,他是洩了己仇。敗了,他把老爺拖下水,更何況,他還藉機中飽私囊。不管勝了敗了,他可是旱澇保收,好處總不會少。」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七十五
  陳泰眼睛瞇了起來:「那你說,我們那些店怎麼辦?」
  老家人:「新盤進的店舖,寧可蝕本,也要全拋出去!」
  「那好,你快去辦,把那些店都給我出手!」
  老家人匆匆走了出去。
  陳泰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年輕家人,大吼起來:「你去,把關帷那傢伙給我叫來!」
  當陳泰看見關帷,眼紅得都要滴出血來:「你這個東西,為了報一己之仇,不惜把我拖下水。現在你給我滾!」
  關帷見這架勢,他知道外面傳說的那些有真有假的話,在這位陳老爺身上起作用了。他拍了下身上的衣服,看了陳泰一眼,冷笑地:「老爺中了別人的計,只怕還不知道呢!」
  「中計?媽拉個巴子,我可中了你的計!」
  關帷看著陳泰,歎了口氣:「不足與謀的豎子,你去打聽一下,你這吐出來,要是不是沈萬三吃進,我寧可把腦袋輸給你!」
  「你這顆腦袋,能值幾個錢?我問你,在盤店之中,你可收受了那些店主們的錢?這錢是他們給你的,還是你仗著我陳某人向他們索討的?」
  關帷抬起頭:「誰說的,可有憑證?」
  「憑證?」陳泰看關帷在抵賴,不由得一聲哂笑:「那個珠寶店的汪老闆,要不要我找他來對證一下?」
  關帷低頭不語了,他知道,事情遠不是如他想像的那般簡單了。
  「嘿,你可給我說呀!」肥胖的陳泰,還在一旁吼著。
  當沈萬三聽王信說,陳泰挺不住,往外吐了時,沈萬三彷彿看見了兩把互相以刃相擊的刀,隨著清脆的「光啷」一聲響,另一把的刀刃上,開了一個豁口。
  那把「開了豁口的刀」,往外吐了,他這一動,整個行情都狂跌了起來。沈萬三想到這裡,當即一擊掌,高興地說:「他吐出來,我們全部吃進!」面對元官府的士兵搶掠的情況,沈萬三顯得極冷靜:「元兵大部都已南逃,搶掠的都是些散兵游勇,他們主要搶掠金錢和細軟。店裡的那些貨,他們搶了也沒法拿!在城中治安無人維持之際,不妨我們招些青壯男子守護店舖。現金不要放在店內,同時,貴重貨物盡量藏匿於一些民房之中,特別是珠寶細軟之類。」
  王信信服地點了點頭。然而,對沈萬三來說,他最擔心的,莫過於張士誠部進城以後的動向了。
  正在這時,一個家人走來稟報:「稟老爺,有一故人要見你,現在門外!」
  沈萬三有些奇怪,我這新家,知曉的人並不多,故人,會是誰哪?
  「快請他進來!」他吩咐著家人。
  「回老爺,那人他不肯進來,只要老爺出門說幾句話。」
  「誰呀?」沈萬三更奇怪了。說著他隨家人向門口走來。
  門口的故人,是關帷。他見沈萬三走來,客氣地一拱手:「沈老爺別來無恙!關某前來,祝賀沈老爺在情場得勝之後,又在商場中大獲全勝!」
  沈萬三沒想到關帷會來,不由得也拱著手,說:「哦,是關管家,請到寒舍一敘!」
  「不了!關某現已不在陳記商號當管家了,實在地說,是中計落荒敗走。只是關帷屢敗,尚有屢戰之精神。想必你我,後會有期!」說著,關帷轉身而去。
  沈萬三怔怔地看著關帷的背影。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七十六
第十章 新硎初試 觀前風雲
  1張士誠部進城,發生搶掠事件。沈萬三找張士德而不著,焦躁之時,又聞周莊家中發生變故
  春秋時,伍子胥相土嘗水,建蘇州城。從軍事上考慮而建的三關六城門,護城河池深水闊,城牆更是固若金湯。然而是時更為令張士誠頭疼的是,當初伍子胥似乎考慮到圍城後斷了糧道,特意在城內留有南園北園兩塊農田。僅此農田內所產糧食菜蔬,足以使一城人自給 。這蘇州城的外形,本像一隻烏龜,那城內縱橫交錯的河道,更像那龜背上的紋飾。這更使得張士誠擔心,要是元守軍在此當個縮頭烏龜,那從蘇北過的千軍萬馬,在這姑蘇城外可真也奈何他不得。即使強攻,損兵折將只怕也很難得到便宜。張士誠聽了張士德的「敲山震虎」之計,慢悠悠地從常熟向蘇州進發,到了看得見蘇州城牆的蠡口、陸墓時,索性屯兵一段日子,其目的,是讓元官府的守軍向南逃逸。
  聽說蘇州已是一座空城了,張士誠這才下令進城。時至正十六年(1356年)三月,張士誠佔領蘇州。值得一說的是,一個月後,朱元璋也攻下了集慶。
  張士德率師從北面的齊門進城,當天下午,蘇州西面的閶門、胥門,西南面的盤門,東南面的葑門,東面的匠門等都插上了「大周」、「誠王」和「張」的旗幟。
  張士誠佔領蘇州後,接著取昆山、嘉定、崇明、常州、湖州、淮安等地。後又由高郵遷都於蘇州,改其時名「平江路」為「隆平郡」,改曆法為明時歷。
  這些日子,蘇州街頭,市面上冷冷清清,人們都躲在了家中,靜觀時局的變化。
  聽說張士德率師進城,沈萬三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他畢竟可說是張士德的故舊。可憂心忡忡的是,陳泰吐出來的店悉數讓沈萬三接收了過來,此時他手裡盤了近五十家店舖,相當一些店裡的貨物堆積如山,根本來不及轉移,真是尾大不掉。
  沈萬三不能不擔心張士誠部進城後的所作所為了。
  他派四龍去找過張士德,可那些蘇北過來的兵們,有的說他還在常熟,有的說他又去了蠡口,就是找不到他的蹤影。
  張士誠部進城已兩天了,可張士德全無消息。沈萬三最怕在他和張士德沒聯繫上的這些天中,發生什麼事。兩天中,他幾乎沒合眼,一直坐立不安地從這屋走到那屋。
  第三天了,王信大早就來安慰他說,又派了幾撥人去打探張士德住哪兒的情況了,他們會帶來好消息的。可到了中午,一個家人神色匆匆走來說:「稟告老爺!」
  沈萬三以為是打探著張士德的下落了,迫不及待地問:「你快說,張士德他,現在在哪兒?」
  那家人一臉的懵懂:「什麼張士德?老爺,小人是從周莊來的!」
  沈萬三一陣失望,不由得心中煩躁起來:「周莊家中,又怎麼啦?」
  那家人看了沈萬三一眼,低下頭:「家中又鬧起來了!老太爺叫你……」
  聽說周莊那邊又有事,不惟沈萬三一怔,連王信也緊張地站了起來。
  「誰和誰鬧了?」王信問。
  「老太太和汾湖的陸夫人!」家人說。
  沈萬三大驚,王信的心也抽緊了。
  「這個緊要時候,怎麼又出這種事兒?」
  陸麗娘將汾湖的祖產,除了些細軟外,賣得一乾二淨,那些銀款很快成了沈萬三在蘇州新盤進的店舖,可陸麗娘卻只能住在周莊了。
  那天,褚氏留下的兒子沈茂,在沈廳中玩耍,那領著他的丫環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沈茂在空曠的廳中,哭喊著叫起媽媽來。沈茂的哭聲驚動了王氏。王氏匆匆走過來,見孫子一人,心中就有了幾分難過。她摟抱著沈茂:「乖囡,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沈茂哭著:「我要媽媽!」
  王氏看著孫兒,想著他媽媽的死,於心不忍地掉下淚來。
  正在這時,陸麗娘帶著一個丫環匆匆走了過來。
  「茂兒!」陸麗娘還沒走進廳內,就喊了起來。走進廳內,她看見王氏,不由一愣:「喔,婆婆你也在這兒?」
  王氏沒好氣地:「這沒娘的孩子,一個人在這兒哭著要媽媽!」
  丫環上前要接過沈茂,王氏一把擋住:「現在要你們做樣子給誰看哪?他一個人在這兒哭的時候,你們都到哪裡去了啊!」
  陸麗娘小心地賠著不是:「婆婆,孩兒年輕不懂事!」
  「不懂事?」王氏乜斜著眼,「可逼死人怎麼那麼在行哪?茂兒他娘和曉雲姑娘,多好的人兒呀,哼,一個給逼走,一個給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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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陸麗娘隱忍地:「婆婆,曉雲她去南洋,大娘子去世,這都不干奴家的事!」
  「不干你的事,那倒干我的事了?」王氏益發上勁了,「這個家裡自從你來了,不要說她倆,哼,有朝一日,我也要給你逼走或是逼死呢!」
  「婆婆,我陸麗娘並無對不起你們沈家之事!我變賣了汾湖的全部家產,助官人在蘇州做大買賣。就是看在這點上,婆婆你也不該……」
  「不該?」王氏臉露譏諷之色:「唷,你這麼財大氣粗,我這個婆婆哪裡該說一句話呢!我們沈家的祖宗牌位上要寫上你的名呢!」接著她臉一沉:「呸!你陸家有錢,我沈家也不是個窮要飯的!」
  正在這時,沈佑和沈貴走了進來。
  沈佑看著王氏,斥責道:「老婆子,你又怎麼啦?」
  「我怎麼啦?老婆子不識時,可是多少還識點事。」說著,王氏拉過沈茂:「每次看見這個沒娘的孩子,我心裡就像刀割一樣。這孩子這麼小,幹嗎要受這份罪哪?」 
  「啊呀,事都過去了,還在這兒翻這些陳芝麻爛谷子,幹什麼哪?」沈佑看見陸麗娘臉色不對勁,想趕緊把這事兒糊過去。
  陸麗娘哭了起來:「這兒,我可是呆不下去了!」
  王氏在一旁可是一句不讓:「那你回你的汾湖老家去啊,這裡廟小,哪裡裝得下你這個金裝大菩薩!」
  陸麗娘抬起頭:「老夫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汾湖的家產已是變賣殆盡,你這是逼我,你這是要讓旺兒也像茂兒一樣,也成個沒娘的孩子啊?」
  陸麗娘的話中,分明有種死亡的氣息。沈萬三似乎眼前出現澄虛道院內王靈官高舉神鞭的猙獰的臉,更似乎聽見他在低聲地吼著:「認得我麼?認得我麼?」
  沈萬三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接著他失神地坐在凳子上。
  王信看著沈萬三這樣,也急起來:「老爺,老爺!」說著,他揮揮手,示意從周莊來的家人走開。
  這個家人剛剛走下,又一個家人匆匆走來:「稟告老爺,小人打聽著說,張士誠昨天傍晚也進了城。」
  王信急切地:「那張士誠他住哪裡?」
  家人:「不知道!」
  王信:「張士德的消息有沒有?」
  家人:「四龍正和幾個兄弟在打探著。此刻,尚無確切消息!」
  王信:「那再去打探,一有消息,立即來報!」
  這個家人正欲走開,又被王信叫住:「喔,張士誠部進城後,有什麼動向,也立即來報!」
  這個家人也走下去了。王信看著沈萬三顫抖著的身子,心中擔心起來,可他仍面不露色地向沈萬三寬言:「老爺,且寬心,不會有什麼大亂子的!」
  沈萬三依然發愣地想著周莊那邊的事。他瞭解母親的個性,更瞭解陸麗娘的個性。要是陸麗娘再……他不敢想下去。一剎那,他心中生出一種萬念俱灰的傷感。賺錢,賺錢,可家都沒了,這人生的樂趣又在哪裡?但一想到周莊老屋,他的心又像是被刺得甦醒過來,更何況眼下正有著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大事。他看著王信:「周莊那邊……」說著,他幾乎哭出聲來:「管家,你說,這叫我怎麼辦哪?」
  「婆媳關係,自古就不太好調節。」王信老成地,「再說,這陸麗娘個性要強,家中先前又有些事兒,我看,你乾脆讓陸麗娘帶兩個孩子住到這兒來吧!」
  「本來我想過了這陣子再把他們接來,唉,現在,也只能如此了!」沈萬三歎了一口氣。
  王信勸慰地:「老爺,現在可是千鈞繫於一髮之際,你可不能因為家中的變故而功虧於一簣啊!」
  沈萬三握著王信伸出來的手,心裡溫暖了許多:「我知道,此時此刻,我怎能不擔心呢!要是張氏部下軍紀鬆弛,燒殺掠奪,我沈萬三的身家性命,汾湖變賣的家產,就都付與東流了。」
  正在這時,又一個家人匆匆來報:「稟報老爺,四龍讓我來稟告,張士誠軍隊進城以後,閶門一帶出現搶掠的情況,全系張氏軍隊所為!」
  沈萬三猛然站起,幾乎是吼叫著:「那張士德,他究竟住在哪裡?」說著,他幾乎是拖著哭腔地:「他在哪裡啊!」
  那個家人看著沈萬三這樣子,不知所措了:「老爺,我,我不知!」
  「老爺,你莫急,沉住氣!」王信說著,話音中也急了起來。
  晚,沈萬三正在燈下愣愣地坐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像是一會兒把他扔到油鍋裡,一會兒又拖起來扔到冰窟裡。褚氏的離去,傷痕尚未收口,可又被碰出了血。茂兒已是可憐之至,怎能讓旺兒又一次哭著叫媽媽。想到那兩個兒子,沈萬三幾次想哭。可這生意場上,昔日生意上賺的,汾湖陸家的祖產,都像賭博似的投在了那幾十家店舖上。事已至此,張士德成了他心中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可這張士德如今在哪兒呀?如果能獲得他的庇佑,有幸渡過難關,那自己賺回的將是數倍於汾湖陸德源的財產。可一旦找不著他,或是找著了他,可他不念舊情地變了臉,那,陸麗娘活不了,自己也斷然活不了。想到陸麗娘,他又想起她說的話,那令人可怕的場面,褚氏躺在靈床上時,他已見過了她靈床前的那盞燈火,幽幽而又閃閃爍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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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沈萬三看著桌上的油燈,失神地用手挑著那燈芯,將燈盞中的油和燈芯一同挑了出來。燈芯在桌上燒著,淌下的油火也漸漸地沾著沈萬三的長衫,燒了起來。沈萬三仍一動不動地坐著。
  正在這時,新來的丫環晴兒端了個茶盤走了進來。她見狀大驚,忙不迭地放下茶盤,嘴裡喊著:「老爺,老爺,火燒著你了!」說著,她上前幫沈萬三撲滅身上的火。
  黑暗中,晴兒看著失神的沈萬三,有些害怕,於是推了推他:「老爺,老爺,你怎麼啦?」
  沈萬三動了動身子,依稀覺得是曉雲在推他,他猛地伸出手捉住了晴兒的手,嘴裡不斷地叫喚著:「曉雲,曉雲,你來了!」
  晴兒一下子驚恐起來,她不知道沈萬三說的曉雲是什麼人:「老爺,你不能……」
  沈萬三情緒瘋狂而又變態了:「曉雲,我,我怕我本都保不住了,你,你得幫幫我!」說著他一手抱住晴兒,一手扯開了她的上衣。露出白皙身體的晴兒嚇得跪了下來,只是一個勁地哀求著:「老爺,饒了我吧!」 
  黑暗中,已被矗立的慾望弄得意識糊塗的沈萬三一邊扯下晴兒的衣裙,一邊說著:「你,你過去不是這樣的啊!你得幫幫我!」說著,他的整個身體壓了上去。
  黑暗中,晴兒慘烈地叫了一聲,接著就淹沒在沈萬三的喘息聲中……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還伴著四龍的喊聲:「老爺,老爺!」
  「什麼事?」沈萬三不情願地在晴兒身上抬起頭。
  「老爺,是我,四龍!張士德他住哪兒,我打聽著了!」
  沈萬三從晴兒身上爬起,穿起衣衫,接著「吱呀」一聲,將門開啟了。
  「他住哪兒?」沈萬三站在門口問四龍。
  「他和張士誠,現正下榻在承天寺。」
  正在這時,顯然是聽說了這情況的王信也匆匆走來:「老爺,明天一早,就去找張士德吧,請他能否派兵保護我們的那些店!」
  沈萬三點點頭,吩咐四龍:「速備禮品,喔,要豐厚點!」
  正在這時,晴兒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地從門內急速地跑了出來。四龍和王信一嚇,接著奇怪地看著晴兒的背影,面面相覷起來。
  惱怒的沈萬三不言語地一拂袖:「哼!」接著關上了門。
  2張士誠為在蘇州落腳,嚴飭部屬軍紀。沈萬三見著張氏兄弟。張士德要沈萬三以商界的名義,舉行歡迎張氏入城的儀式,以安撫人心
  承天寺內,成了張士誠和張士德等下榻的地方。
  終於進蘇州城了。在蘇北海邊長大的鹽民張士誠,心中那份欣喜自不待言,就是張士德,也是高興異常。進了城後,張士德記起昆山周莊的沈萬三,還曾向人打聽過那兒怎麼個去法,只是聽說要乘船進去,這才作了罷。
  進城兩三天了,在這溫柔富貴鄉中,近日有些部屬免不得地心癢手癢起來。一個部屬動了手,其他的將士們都躍躍欲搶了。張士誠頭腦倒清醒起來,就是作為山大王,也不能任部屬搶了東西自個兒留著的。更何況,他眼裡看到的是他四周和他一起造反的各路豪傑。他讓士德把各部的大小頭目們都叫到了這承天寺,他要給他們整飭軍紀。
  寺內,那些大小頭目們早坐著了,見張士誠、張士德走來,他們都站了起來。
  張士德站在眾人面前,張士誠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張士德對將士們招招手:「諸位兄弟,承蒙各位將士齊心協力,這次我們打下了富庶的蘇州城。這下,窮哥們也要嘗嘗坐天下的滋味了。」說著他看了眾將士一眼:「不過,今天下未定,元兵正大兵壓境。再說各路造反的,北面的朱元璋、西部的徐壽輝、南面的方國珍也要逐鹿爭天下。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我們如果到手的天下最終被別人搶了,那我們只能再回蘇北的海邊去流竄、逃命,大家說說,我們願不願意再回蘇北那窮地方去?」
  眾將士齊聲答:「不願!」
  張士德:「既是不願,那我們打天下總得有塊地盤。蘇州這地方,風水先生說有王氣。既是如此,那我們這塊地盤能不能好好經營,那就靠在座的諸位了。」說著他看了眾將士一眼,厲聲說道:「諸葛亮在他寫的《將苑》裡有句名言,『將不可驕,驕則失禮,失禮則人離,人離則眾叛。』我們進城以後,有些驕兵悍將,已發生搶劫等軍紀鬆弛的情況。若此下去,我們在這塊地盤上是不是能呆下去,那結果是很明顯的!」
  在張氏家族中,顯然張士德是最有才幹的。相比之下,張士誠倒顯得更粗獷了些。此時,他站了起來,走上一步:「剛剛士德已將一切都講了,下來各隊人馬嚴加管束節制,如再發生搶劫的情況,我張士誠在這裡講一句不好聽的話,再搶老百姓的一點東西,那就是搶我張士誠的江山!」說著,他從身上拔出佩劍:「我張士誠決不饒他!」
  正在這時,一個軍校來報:「士德將軍,城內一個富戶沈萬三說是將軍的故舊,前來求見!」
  「沈萬三?喔,是他!」張士德聞說,急忙走了出去。他也想找沈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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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承天寺門口,沈萬三終於見著了張士德。和在揚州高郵時相比,這次他的神情可說是非常不安。因有求於人,沈萬三一見了張士德連頭都沒敢抬就跪拜了下去。
  張士德極感意外地連忙扶住沈萬三:「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沈萬三看著張士德,放心了許多。他指著身後的王信介紹說:「這位是我的王管家!」
  當張士德把沈萬三和王信領進寺內,剛坐下時,張士誠那邊的會也結束了。
  剛坐下的沈萬三看見張士誠進來,連忙站起又跪了下去:「小民叩見大王!」
  張士誠看著沈萬三:「這不是上次在蘇北見過面的沈老闆麼?來,來,起來坐!」說著,他問沈萬三:「這一向生意可好?」
  「感謝大王前次為我運鹽給予的幫助!」沈萬三重新坐下,頭也不敢抬。
  「那,小意思!我張士誠,今後長住蘇州,這,還有勞沈老闆給我幫助呢!」張士誠哈哈大笑。
  「這,小人系一商人,資助大王,本是責無旁貸!」沈萬三謙恭地作了一揖。
  張士德看著沈萬三:「沈兄哪,我和王兄在常熟時就說起,到了蘇州後我們要來找你, 想請你出面為我們和各位商家間架個橋、鋪個路!」
  「架橋,鋪路?」沈萬三當然懂得這話的背後就是出錢出糧,可這操作起來卻是不易,不由得沉吟起來。看著他倆期待的目光,他也不敢拂了他們的興頭,於是說道:「架橋鋪路,這好啊!不過,這些日子,蘇州各商家,可是人心浮動,大家都有點怕呀!」
  「怕我們是土匪、強盜,搶了他們,是吧?」張士德哈哈大笑。
  沈萬三點點頭:「是啊,還怕元官兵逃離時搶一把。你可沒見,那股拋售狂潮,東西簡直是不值錢呢!」
  「哦,那沈兄有沒有趁機吃進一批啊?」張士德笑著說。
  「沈老爺豈止是吃進一批,嘿,簡直是把本錢統統押上去了呢!」王信插話說。
  「那好啊!」
  「唉,士德兄且莫說好!」沈萬三覺得時機到了,該說出自己這次來所要說的話了:「唉,小人這也是一言難盡哪!」
  「怎麼了,沈兄……」張士德奇怪起來。
  「昨日,小人在盤門的兩個店舖,讓一隊士兵洗劫一空。據說,全系大王部屬所為!」
  張士誠在一旁笑笑:「軍校們剛剛進了城,看花了眼,可是沒錢,難免有些手癢癢的。不過,請沈老爺放心,本王已頒布政令軍令,著各部嚴加管束。這種事,今後不會再發生了,你只管放心地去做你的生意。」
  「小人怕再有類似情況發生,那……」沈萬三吞吞吐吐地說著。
  「要是再有這種情況,你直接找我!」張士誠爽快地說。
  沈萬三感激地抬起頭:「謝大王和士德兄!」
  張士誠看著沈萬三:「我張士誠初來乍到蘇州,今後在用度等等方面,還有財利稅制等等一應之處,還要靠沈老闆多多關照呢!」
  沈萬三笑了起來:「大王客氣,不過只要大王有用得我沈某之處,不敢說兩肋插刀,但也會萬死不辭!」
  張士德看著沈萬三:「萬三兄,我和兄長,新到蘇州,人心難免浮動。為安撫人心,我想借兄長和商界的名義,舉行一個歡迎儀式。你看……」
  沈萬三知道這是張氏兄弟想在蘇州造成一個廣受歡迎的態勢,這樣一來,自己和張氏兄弟的關係就廣為人知了,像陳泰這些樹大根深的商家也不敢背後再給自己搗什麼鬼了。再說,張士誠的部屬們,知道自己和他們大王有這層關係,就不會再來胡作非為了。這可是一舉而數得的好事,何不樂而為之:「這,好啊!沈某這回去就籌備,小人妻子陸麗娘這幾天也要從周莊來蘇州。如果大王和士德兄認為可以的話,那就在小人新近遷居的家中歡迎大王,如何?」
  3陸麗娘去蘇州時,在澄虛道院意外地見著關帷。在歡迎張氏入城的儀式上,沈萬三贏得滿堂彩之際,說起新開觀前商市的打算
  周莊的小街上,幾乘小轎走著。
  陸麗娘掀開轎簾,正看著外面。沈萬三著人來,讓她即帶了孩子去蘇州,昨晚,在仲春的月下,她看著圓圓的明月,想到家中諸事,一股傷感的情緒驀地升上心頭。此去蘇州雖說與官人團聚,可他心中那兩個女人的陰影,卻難以抹去。及到半夜時分,忽地下起雨來。聽著風雨敲窗,一直未能入睡的她起身填了一首《臨江仙》詞:
  依戀分手昨歲,
  團圓月又今宵。
  愁結底事上眉梢?
  曉風周莊夜,
  回首望雙橋。
  冬雪夏雲秋意,
  春花縷縷香醪。
  更聞大風摧芭蕉。
  深院人寂寂,
  細雨夢中遙。
  此刻,在轎中,她一邊看著外面的水鄉景色,一邊回味著詞中的句子,在腹中修改著。途經鎮上的澄虛道觀前時,一位長髯道士攔住轎子。
  跟在轎後的家人連忙上前:「道長,你,要幹什麼?」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
  道士稽首說道:「請沈夫人陸麗娘下得轎來,貧道知她將去蘇州,不知有幾句話她是否要聽?」
  陸麗娘掀開轎簾看著那道長,她覺得此人面容似曾相識,於是下了轎,隨道長來到道院門口的房內。
  陸麗娘坐下,看了一下道士:「道長可是要化緣?」
  道士不打話,只是抹下粘在嘴邊的鬍鬚,陸麗娘這才吃驚地認出了他。
  「關帷,怎麼是你?」
  關帷施禮:「小姐別來無恙。」
  「你怎麼到了這裡?」
  「屢敗之人,本是無顏再見小姐。只是,前些日子,關帷去了汾湖,知曉小姐已將祖產賣盡。小人再來周莊,聞說小姐在沈家日子並不盡如人意。唉,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關某感陸老爺知遇之恩,至此亦甚為小姐憂慮!他日,小姐如是在沈家無立足地,關帷願為小姐效犬馬之勞!」
  陸麗娘被觸動心思地低下頭:「聽說你前些時在蘇州當管家……」
  關帷一笑:「此事已成昨日黃花,再說生意場中,雖說勝敗乃是常事,只是,關某已是又一次敗下陣來,也只好落荒而逃矣。」
  陸麗娘關切地看著關帷,這些年,她一直難忘他在陸德源墓前虔誠地祭弔的情景:「你下來,如沒處安身,不妨到官人那兒謀個職位。」
  「不!士可殺而不可辱!讓關帷在沈萬三手下過日子,這比殺了我還要難受!」
  「那你今後?」 
  「關某將去應天府,投朱元璋處效力!」說著,他臉上露出一絲笑:「今元失其鹿,天下幾分。沈萬三雖是投了張士誠,亦獲益頗多,然據在下看,張士誠這個鹽民不足以成大業。今後得天下者,必是朱元璋也!」
  陸麗娘剛回來,沈萬三就和她說起要在家中舉行歡迎宴會。陸麗娘心中一喜,她知道沈萬三之所以等她回來才舉行這個歡宴,實在是為了給她這個夫人一個在公眾前露臉的機會,心中倒是充滿了歡欣和感激。這心情一好,在周莊時的不悅之事就一下子拋開了。
  歡迎張士誠入城的宴會在傳說是辟疆園的沈萬三新宅舉行,陸麗娘以女主人的身份,指揮著家中的家人、丫環們,一切做得極為到位。
  俗話說,擺酒容易請客難。這麼一個為人捉刀的主人身份,是否為客人們賞臉,陸麗娘心中沒個底。送請柬時,蘇州商界的人知道這個新近暴發的沈萬三,竟是有張士誠這麼一個背景,或微詞,或大罵,但都一律地表示欣然接受。沒請著的,更是趨之若鶩地找上了沈萬三的門。
  此時,陸麗娘張了張客廳內,宴席雖尚未開始,可已是高朋滿座。她心中稍定了些。
  廳堂中,沈萬三當日討飯用過的那只青花瓷盆放在絲緞上,盆下寫著「聚寶盆」幾個篆字。這只盆,在沈萬三心目中倒的的確確地成了他的一個精神支柱。
  在沈萬三盤進一家一家店時,外面就傳著沈萬三家有聚寶盆的說法。席間的幾位老者終於看到了那傳得神乎其神的「聚寶盆」。
  「聽說,沈萬三這只聚寶盆,可是他們家的一個寶呢!嘿嘿,放一塊金子,次日就會變成一盆金子。」
  「會麼?」
  「你不信?你想想,他這次將那麼多店舖盤到他手中,那錢可是幾百萬兩,這從哪兒來呀!」
  「是呀,現在在蘇州,除了閶門的陳肥商,大概沒人再拚得過沈萬三了。」
  「那個陳肥商先前也盤了不少店呢,後來挺不住又吐出來,全到了沈萬三手中。聽說這幾天,陳肥商氣得吐血了呢!」
  「啊呀,心疼得吐血的人,哪裡只止陳肥商一個呀。當初大家以為張士誠進城會大肆掠奪,可這些後來都沒發生。那些將店盤出的人,也一個個心疼得很呀,聽說有人全家上吊了呢!」
  「商界風雲,有本事沒本事就在於什麼都混沌一片時,你能火眼金睛,洞曉世事。當盤子都掀開了,這事後諸葛亮,嘿,誰都會當呢!」
  「不,我要是和張士誠有這麼個關係,我也敢哪!」
  「是啊,怪不得他敢下手,這做生意呀,上面要是沒人,嘿,也難做呢!」
  「這沈萬三現在人家稱他是沈半城……」
  「哪裡只止半城?」
  妒忌,羨慕,仇視,巴結,各種心態都在各人的話語中表露了出來。
  正當賓客們紛紛議論時,男女主人沈萬三、陸麗娘和張士誠、張士德等人走進客廳,眾人都站了起來。
  沈萬三和張士德走到主席台前。沈萬三端起一杯:「沈某不才,謹借寒舍,以諸位商界同仁的名義,歡迎張大王、張將軍率部進駐蘇州,造福祉於蘇州百姓!」
  眾人鼓掌,乾杯。張士誠也高興地對眾人作揖:「有勞沈萬三兄和諸位父老捧場,我張士誠初來蘇州,今後還要靠諸位幫助!」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一
  沈萬三看著眾人爭著敬張士誠、張士德的酒,想著有人背後罵他是舔張士誠的屁股,心裡不禁一笑,大家都是一樣的心態,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只是他想起今日歡宴也曾請陳記商號的陳泰老闆來,可他卻推說身體不佳而婉辭。他更想到,他好不容易在閶門打進的商號,這些日子,一直受到種種莫名其妙的勢力的排擠。蘇州這塊地盤素有金閶門銀胥門之說,但現在這金銀之地都在陳泰手中。沈萬三知道他目前無法與陳泰去爭。這些日子,就一直就想另砌個爐灶。他曾見過《清明上河圖》的摹本,他知道那只是太平盛世才能有的景象。但今日蘇州,元官府的蒙古貴族和官兵們都退走了,張士誠可說是兵不血刃地得到了蘇州。下來,可能會太平些了吧。在張士誠的治下,能否在這蘇州的水鄉,重現清明上河圖中的繁華商市?這商市地點的選擇,他已考慮了一些日子了。戰國時的《管子》裡說到:「處商必就市井。」唐代人寫的《唐會要》裡也說到:「關必據險路,市必據要津。」民間的俗諺說得更通俗:「若要富,十字路口開店舖。」他已是看中地處玄妙觀前的那條街。玄妙觀自北宋時建造至今,歷久不衰。觀前那條街幾條河道環繞,交通便利。整日是人來人往,可是塊生意場上的風水寶地,但不知怎麼搞的,這麼些年,只是些小攤販們在那裡游動叫賣,並無幾家店舖。在那兒開個商市,沈萬三自知獨木難以成林,如能約眾人一同進行,此時倒是個絕妙的好時機。再說,那些被盤了店的商人們,此時也急著要重找門面。如此一來,倒也彌合了和他們的仇恨。
  沈萬三站起來,說起了一行通百市、一市容百行的商家根基,也說起決心與諸位攜手,在玄妙觀前新開商市的打算。未料,反響之強烈,倒是他始料未及。這商界中,許多人都曾與陳泰有過齟齬。對沈萬三倒是尚未交往。對這明顯是冷落陳泰的另開新市,當然是心馳神往了,更何況有人挑頭。再說,大家都知道,那些被盤了店的,銀子在手上,總還想東山再起。誰如能佔著門面,不愁沒人要。實質性的問題眾人心領神會以後,剩下的只是些細枝末節了。 
  一個老者問道:「玄妙觀前這條街至今尚無名稱,是不是請沈萬三老爺給取個名字。」
  「取什麼呀,它不是有了嗎?觀前街——玄妙觀前,觀前不觀後。」沈萬三說。
  「好啊,語意雙關!」那個老者品出了其中的情味,高興起來。這時,王信走到沈萬三身邊,悄悄地告訴沈萬三,陳泰他帶了禮品也來了。
  哦,沈萬三知道,他的亮相,可說是贏了個滿堂彩。但陳泰的折腰,卻決不是折服自己,而是因為張士誠。
  4觀前商市新開,張士誠來觀看時,拿走了典當行裡李二來典當的「月下葡萄」
  幾個月後,觀前街的商市就初具規模了。一家家的店舖鱗次櫛比,店門口的酒旗店招,在風中飄著。
  沈萬三可說是新硎初試似的露鋒芒了。他在觀前街上一下子開了首飾店、骨董店、漆店、布店、綢緞莊、珠寶店、山貨行、茶葉店、藥材店、典當行、銀樓、金號、書店、春冊店等十多家店。店招上都一律冠以「蘇州沈字商號」字樣。
  為了給這些新店增加些新氣象,沈萬三請了書家名家,寫了「真不二價」和「戒欺」的大字,製成了一塊塊金字大匾,高懸在一家家店的店堂中。另外,還請人撰寫了對子,製成一副副楹聯掛在一家家店前。
  首飾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金柳若搖鶯欲語;銀花如錠蝶疑飛。
  寶鈿鴛鴦金釵翡翠;鳳鬟助艷鴉髻添嬌。
  骨董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滿座鼎彝羅秦漢;一堂圖書燦煙霞。
  夏鼎商彝陳列滿座;隋珠和璧價值連城。
  漆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金碧丹青資色澤;門閭楹桷煥光華。
  藻繪成文彰施有色;金碧奪彩雲霞儷光。
  布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溫暖如人意;纏綿動客心。
  寒來暑往功用皆備;裘輕葛細表裡咸宜。
  綢緞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雲織天孫錦;霓裁月姊裳。
  組織經綸生財有道;紛披錦繡為章於天。
  珠寶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昆池明月滿;合浦夜光回。
  海市珍羅鮫人販寶;藍田日暖龍女輸珍。
  山貨行掛的兩副楹聯是:
  富擅官山開利藪;名傳仙果開利源。
  澗果溪毛兼收並蓄;山南嶺北近悅遠來。
  茶葉店掛的兩副楹聯是:
  花間渴想相如露;竹下閒參陸羽經;
  陸羽譜經盧同解渴;武夷選品顧渚分香。
  藥材店掛的三副楹聯是:
  是乃仁術也;豈曰小補哉。
  雖無劉阮逢仙術;只具韓康隱市心。
  架上丹丸長生妙藥;壺中日月不老仙齡。
  典當行掛的三副楹聯是:
  得子母生財法;仿周鄭交質規。
  豈中因財取利;無非周急之心。
  大本所存斯有大利,裕己之外亦以裕人。
  銀樓掛的兩副楹聯是:
  佳制玉條脫;新成金步搖。
  四時恆滿金銀氣;一室常凝珠寶光。
  金號掛的兩副楹聯是:
  品色分高下;毫釐辨重輕。
  麗水所生床頭不盡;寶山之產橐裡常盈。
  書店掛的幾副楹聯分別是:
  藏古今學術;聚天地精華。
  架藏二酉圖書潤;寶積三都翰墨香。
  玉軸牙籤唐李泌;琅函金笈晉張華。
  廣搜百代遺編追縱虎觀;
  嘉會四方後學載質龍門。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二
  沈萬三還新開了家春冊店,賣的無非是些春宮畫或壓箱底之類的玩藝,這店的門口,也掛了副楹聯:
  一陰一陽之謂道;此時此地難為情。
  沈萬三一開先河,眾人紛紛倣傚。這些楹聯都以燙金製成,一個個金字在黑底上燦燦發光。另加上那些紅黃藍白黑等各種顏色製成的店招酒旗。一時間,這條新開的商市街上,煞是繁華,好看極了。市民紛沓而至,人群熙攘,店中生意出奇地好。
  沈萬三走到觀前街上,看見這副氣象,心裡也舒坦極了。一次,他在沈字銀樓,看到因中午時分,店內生意清淡,一個店夥計,伏在櫃檯上沒精打采地等著顧客來做生意。沈萬三走了進去,那管事的見老爺前來,少不得小心伺候。沈萬三走到那個現已畢恭畢敬地站著的夥計身邊,看著他說:「做生意的『意』字,有什麼講究,你知道嗎?」
  那夥計低下頭來。
  沈萬三拿過紙筆,一邊寫一邊說:「這生意的『意』字,上面是一個『立』字,就是說,要立在那兒等候買主,不能坐著、伏著等買主上門;這中間一個『曰』字,曰,就是說話,立起身後見了買主,要主動地對買主說話,而且要和顏悅色;這下面是個『心』字,就是說做生意要和買主共心,講求信譽。」一席話,說得那夥計頭都抬不起來。後來,這事傳了出去,沈字商號的所有店裡,夥計們再也不敢懶洋洋地接待買主了。
  這天,沈萬三正在家中,典當行的管事四龍著店員來稟報說,張士誠飯後要到典當行裡來看看。
  對出身貧苦人家如今卻是蘇州一城之主的張士誠來說,政治上的暴發,必然要轉化為經濟上的索取。養著幾十萬軍隊的張士誠,要賦稅,要各種各樣的捐,可這些大多是充了庫府的收入。至於他自己,他更喜歡到那些商舖裡去溜躂,只要他對哪樣東西愛不釋手,別人總 會送給他的。張士誠已到沈萬三的許多店中看過了。張士誠更到其他人開的店裡看過了。儘管沈萬三隱隱中感到這種索取多少帶有點巧取豪奪的味道,可是他不敢表露絲毫,更令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如果一段日子張士誠不來「看看」了,他倒會失寵似的感到不安起來。
  他早早地就在等候著了。飯後,一隊衛士護衛著一轎來到。張士德騎馬走在轎前。沈萬三走上前去,攙著從轎內走出的張士誠的手,走進了典當鋪。
  典當鋪內張士誠坐下,四龍端上了茶。
  沈萬三介紹地:「這是我這個典當鋪的管事四龍!」
  「呵呵,好年輕啊!怪不得聽士德講,你現在身邊人才濟濟,生意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好了呢,咳咳……」張士誠也學會了與商人們的周旋寒暄。
  「這還不是托大王洪福!」沈萬三說。
  張士誠看了看典當鋪中的擺設:「這典當,你們是怎麼個賺錢啊?」
  「這當鋪有死當、質當兩種。死當通常取息三分,冬季減為兩分,當期以六月、八月甚至一年、兩年不等,期滿再留兩月,過期不取即沒收其物,因此名死當。經營規模小的稱為小押當,又名質當,每月取息四分,以十二月為限。」沈萬三大談起典當的生意經來。
  張士誠有些不耐煩:「這,這我聽不懂,你說得再簡單些!」
  「哦,這典當就是客家急需錢用,到我們這兒借,並把家中高於這筆錢的一個寶物典押在小人店中。如在典當期內,他將典借的錢拿來了,小人店中必須將他典押的寶物原物奉還,只是另收他一點利息。如到期他還不出錢,他典押在小人店裡的寶物就歸小人店中所有。」
  張士誠「哦!」了一聲:「這就是說,只要有人來典當,不管他取與不取,你們都不會蝕本的嘍!」
  沈萬三笑笑:「幹這一行,本錢要大……」
  張士誠顯然並不感興趣於這些生意經:「你們開張了有人拿什麼寶物來沒有?」
  「有!」沈萬三早有準備,他示意四龍拿來一瑪瑙酒壺。
  沈萬三將該壺遞給張士誠看,並在一旁介紹說:「此瑪瑙酒壺。壺質通明,類水晶,你看這當中有葡萄一枝,如墨點。此壺名為『月下葡萄』。」
  張士誠看得嘖嘖有聲:「唷,這東西典當了多少銀子啊?」
  沈萬三:「三千兩銀子。」
  張士誠驚歎地:「這才當三千兩啊!」看著張士誠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這個壺,沈萬三猛然想起,這東西是別人來典當的,要是……那怎麼辦?
  「這寶物讓我帶回去給我母親看看。你看怎麼樣啊?」張士誠開口了。
  四龍在一旁著急地看著沈萬三,他想告訴沈萬三,這東西是別人的,可沈萬三卻拍拍四龍的肩膀,接著對張士誠微笑著點點頭說:「好啊,老太太也不便到我店中來看,大王真是一片孝心!」
  站在一旁的張士德欲阻止張士誠:「兄長……」可沈萬三也拉了拉他的衣袖:「士德兄弟,不必多言了!」
  張士誠拿了那瑪瑙酒壺,看著張士德,心裡火冒了起來。這個兄弟可不止一次地掃他的興了。他不由得一拂袖,大聲地喊著:「回府!」
  沈萬三攙著張士誠走進轎內,臨進轎前張士誠覷著張士德不在身邊,悄悄地對沈萬三說:「聽說,你開的春店裡賣什麼秘戲圖,啊呀,上次路過都沒進去看看!聽說那圖很有意思。你明天著人給我送幾幅到府裡,讓我瞧瞧是什麼玩藝兒!」
  沈萬三點頭說著「好」,可頭腦中卻猛地閃過一句話來,饑寒起盜心,飽暖思淫慾。這個因肚子問題起而揭竿的造反大王,此刻到了富庶的江南,吃得飽穿得暖,竟然也要看起春畫來了。
  張士誠走進轎內,衛士簇擁著轎先行了。後面,張士德牽著馬和沈萬三邊走邊聊。
  張士德看了看沈萬三:「剛才,兄長無故取典當鋪之物,沈兄為何要阻我?」
  沈萬三笑笑:「適才令兄欲帶回給高堂大人一看,也是一片孝心,你作為兄弟,這也不便阻之。」
  「要是家兄像劉備借荊州似的一借不還,人家來贖,那你可怎麼辦?」張士德憂心地說,「再說,你店舖剛開張,這麼一來,豈不是要壞了商家信譽?」
  沈萬三依然笑答道:「這,我再想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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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當晚,沈萬三回到家中,心中卻煩了起來。張士誠處是萬萬不可去討的,可萬一那個典當人來贖,卻又如何是好?陸麗娘見他愁眉不解,問清了情況,讓他先著人去瞭解一下那個月下葡萄典當人的情況。大清早,沈萬三就吩咐王信去了。近中午了,王信才回來。
  「我去典當鋪問四龍,那來典當的人叫李二,原本是做皮草生意的,他典當的三千兩銀子,據說是拿去蒙古、甘肅買皮貨去了。」王信看著沈萬三和陸麗娘說著。
  「這個李二,過去開過店嗎?」陸麗娘問。
  王信:「此人原在應天府經營皮草,朱元璋攻應天時,店舖毀於戰火,故此輾轉來蘇州,重操舊業。看來是手頭拮据,不得已才拿了家中寶物來典當。」
  「那好,我們也派人速去甘肅蒙古,買上等的皮草,數量大,成色好。」陸麗娘說。 
  沈萬三和王信都不解地看著陸麗娘。
  「夫人的意思是,也想開個皮草行?」
  「有這個意思,不過眼前卻是為了典當鋪的聲譽,也只好做這件缺德的事了。」
  陸麗娘的話,沈萬三一下子聽懂了。當王信還在疑惑蘇州已有多家皮草行,現在再開是不是能賺錢時,沈萬三接過了陸麗娘的話頭。
  「此人既是做皮草生意,那我們也和他做同樣的生意,並和他開在對門。我們竭力壓價,使這個李二蝕本。無法來贖回那件『月下葡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住店舖的信譽。」
  王信倒抽了一口冷氣:「李二這件寶物,四龍曾讓人鑒定,據說可換取嘉興一郡鹽鈔,價當不下萬兩。這樣做,是否有些太虧心了?」
  沈萬三看了看王信:「這,我自有安排!」
  王信:「老爺和夫人的意思是……」
  「得罪於法,尚可逃避;得罪於理,更沒處存身。只我的心便放不過我。我還想從容自在地活下去呢!這事我會對李二也有個交待的。」大主意一定,沈萬三心踏實了下來。
  觀前街東首,一間小小的鋪面,商號上寫著「李二皮草店」。祖輩吃皮草飯的李二,從應天逃回蘇州後,迫不得已地將祖傳的寶物拿了當了些銀子,重操舊業,開了這家店。可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店開張不久,在他對面,又開了家沈字商號的皮草行。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同行本是冤家。可這找上門來的冤家,似乎總壓著價在賣,同樣一件狐皮,李二從蒙古買來都要上百兩銀子,可對方卻只賣四五十兩。難道他們進貨只是三四十兩銀子?祖輩吃這行飯的李二知道,這是根本不可能的。起初,他還以為對方是為了欺行而霸市,想搶走生意。可漸漸地他明白了,沈字商號本是聯為一體的,這個皮草行這麼幹的目的,完全是為了典當行裡的那件「月下葡萄」。
  開業以來,李二的店裡生意冷清,門可羅雀。可對面的沈字商號皮草行前卻是人頭攢動,生意興隆。李二無力相拼,相拼的結果,是將老本拼光,那將更無力去贖回典當的寶物。
  「這個奸商!」李二終日裡望著對門,恨恨地罵著。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眼見得那八個月的典當期就要到了,李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到處告貸,想湊滿那三千兩銀子,可只在一個遠親處借了二百兩,其餘的人,都一律婉拒了。他店裡的一個夥計都看出來了。
  「李老闆,人家算計著你,你就死了那贖回來的心吧,這樣或許人家會放你一條生路,這樣我也有碗飯吃!」夥計勸著李二。
  可李二怎麼能甘心:「我那寶物價值萬兩,這才典了三千兩銀子……」
  李二再不甘心,也沒有辦法了。到期的那天,他知道,在傍晚關店前,那「月下葡萄」還算是他的,只要他帶了三千兩銀子去贖。可關店前還不去贖,過了這時分,你就是帶了三萬兩銀子,那寶物也不屬於你了。可此時,他手裡只有幾百兩銀子,外加一些積在店內的皮貨。
  夜晚,李二在他的皮草行內正失神地看著油燈的火苗。「月下葡萄」已然失去,可這皮草店還開得下去麼?他心內搖了搖頭。就算沈萬三放過自己了,可對門那沈字商號的皮草行,他們會放得過自己嗎?
  正在這時,有人在門外敲門。店夥計打開門,露出沈萬三和王信的臉。
  李二也意外地站起:「沈老爺,你,你怎麼來了?」
  沈萬三奉上一包銀子:「李老爺,這是七千兩銀子……」
  李二極感意外之餘,也很清楚地知道,這七千兩銀子是什麼意思。他的那件「月下葡萄」價值萬兩,沈萬三這是在和自己了這筆賬。可自己是無力贖回典當之物,典當行並不需要補上你典當物的著價啊。因此他看著沈萬三,不敢伸手去取那包銀子了:「沈老爺,那東西,我……我是無力贖回,沈老爺何至於此!」
  沈萬三不答,王信看著李二說:「李老闆,你到我們典當鋪典當的寶物『月下葡萄』,後來讓張士誠拿去了,至今都未歸還,我們老爺也不好去討,在無奈中只好出此下策,讓李老爺蒙受損失了。」
  李二一下子總算弄懂了背後發生的一切,心中五味俱全地說不出話來,然而當他想到今後他的那個皮草店時,不免哀求沈萬三饒了他,給他一條活路。可王信的話卻更讓他驚呆。
  「李老闆,對門那家我們老爺開的皮草行,如老闆願意,我們老爺願請你來當管事,由你來經營。如李老闆要盤去,我們老爺也願以優價出讓。」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四
  李二這才真正地感動了。他頭腦裡急速地轉動著,是自己開個店,還是加入沈萬三麾下?自己開,可盤對方的店,沒個幾萬兩銀子,只怕也吃不下來。再說,就算把對方的皮草行盤下來了,這自己今後就能站住了麼?沈萬三財大氣粗,和張士誠也交情甚厚。他對自己有情,自己無端啃了他身上一口肉,即使沈萬三沒什麼說的,他手下的那些人會容得了自己麼?要是加入到沈字商號,這一切倒變得極簡單了。想到這裡,李二對沈萬三和王信說:「沈老爺,王管家,李某不才,承蒙沈老爺垂青。李某甘願效力!」
  沈萬三聽說,放心地笑了。接著他對李二一拱手:「那皮草經營之事,沈某就拜託了!」
  李二受寵若驚,忙不迭地擺著手:「沈老爺,千萬莫要如此!」
  5陳記商號來觀前開典當行,四龍借了沈萬三的十八尊金羅漢,想擠兌走陳肥商,可卻 被陳肥商把這陸麗娘家的傳家寶物佔為己有
  「月下葡萄」的事剛過,四龍又來說起在觀前街上,沈字商號典當行對面,現新開了一家典當行,店招上寫著「陳記商號」。
  其實那店一亮店招,沈萬三就知道是閶門陳肥商來開的了。他從金閶來觀前,到底想幹什麼?四龍說,那個肥商,上次那個回合輸了,這次分明是想出口氣,同時還想掂掂我們老爺的份量,擠兌擠兌我們。
  怎麼辦?依陸麗娘的意思,和張士誠、張士德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去收拾一下陳泰。可沈萬三和王信都以為不妥。商人本來就怕和政界的人打交道,商界之爭,應當以商人的慣例來處理,那就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看誰爭得過誰。可這典當行,他如果暗地裡減低質當的月息,那典當的人無疑都奔他那兒去了。發生這種情況怎麼辦?
  在沈萬三一直為此冥思苦想的當兒,沈佑從周莊來到蘇州。當他在廳堂中看見那只寫著「聚寶盆」的青花瓷盆放在絲緞上供著時,一下子想起沈萬三當日落魄歸來時的情景。想到外面對這只盆的種種傳說,諸如放一塊金一夜就變成一盆金,還有什麼沈萬三抬左腳,左腳後面就是金,抬右腳,右腳後面就是銀,等等,他只覺得有些滑稽可笑。他看了看沈萬三,莞爾一笑:「外面的人,誰知曉你是把討飯盆當作寶物供著呢!」
  「敝帚自珍吧!」沈萬三也一笑,「不過,這只盆倒時時提醒我,在生意場中要謹慎從事,那經商十八忌中說,出入要謹慎,切忌潦草;錢財要明慎,切忌糊塗。都是講一個『慎』字。得意忘形,偶一不慎,有時就要全盤皆輸呢!」
  沈佑擺出老爺子的架勢:「關老爺過五關斬六將,可算春風得意了,可後來走了麥城。世上的事,背時要想到順時,否則跌倒了可就爬不起來了。而順時,也就要想到背時,誰都不可能一輩子順風順水的。」
  老爺子話多了起來,可沈萬三卻又想到陳泰在他身上扎上的一根刺。
  「怎麼辦?」
  正在這時四龍來了,沈萬三離開客廳,和四龍走進了內室。
  「擠垮他!」四龍毫不掩飾,開門見山地說。
  「怎麼擠?」沈萬三說著無意識地拿過算盤,隨手撥了顆子兒,「我這幾天也在想這事兒,你不妨說說你的想法。」
  「我,我只想向老爺借點東西。」四龍看著沈萬三說。
  「借什麼?」沈萬三莫名其妙。
  四龍抬頭看著內室長几上那光燦燦的十八尊金羅漢:「我想請這十八尊金羅漢!」
  陳記商號在觀前街新開的典當鋪內,那高高的櫃檯前,四龍高高舉著只包裹遞上。櫃檯內,一個年紀頗大的店員接過四龍遞上的包裹,打開,見是一尊尺把長的金燦燦的金羅漢。這個店員見了這等貴重的貨,不禁大驚:「你這要當?」正在這時,坐在櫃檯後的瘦子店主聞聲也走了過來。店員小聲地對瘦子說:「店主,你看……」
  瘦子接過看著,立即示意店員,可當。
  這店員從櫃檯上朝下看著四龍:「你這金羅漢,挺貴重的,你捨得當?」
  「家裡等錢用,沒法子。你看,這能典多少?」四龍仰面說著。
  「這個金羅漢麼,若是成套的,可說是價值連城。這個單個的麼,也就是值個十來萬兩銀子,可這典麼,只能典個三萬!」
  「那好,三萬就三萬!」四龍在櫃檯外說。
  第二天,當四龍又帶著尊金羅漢來當時,那個瘦子店主終於感到來者不善了。可已沒辦法推說不當了。接連幾天,每天三萬下去,瘦店主手頭的二十萬兩銀子快沒有了,他只好找著了陳泰。
  陳泰看著瘦店主拿來的六尊金羅漢,一尊一尊地拿起看著。這明擺著的,是有人想擠兌這個新開的典當行。可此人是誰呢?陳泰心中極瞭然,除了沈萬三,沒有別人!
  這六尊羅漢,是成套的,都是出於一人之手。陳泰拿在手中看著,心下是卻暗暗吃驚,想不到沈萬三竟有這麼貴重的寶物。捨得拿出來典當的就如此貴重,那家中所藏秘不示人的,更不知還有些什麼?沈萬三的這一手,目的很簡單,要麼你就拿銀子出來拼,要麼你就關店走路。說到關店走路,陳泰是極不甘心的,這剛開就倒,臉被撕得血淋淋的,今後在商界都沒了個臉,遑論再擠到觀前街上去了!可這拼下去,無非是斗富。想到這裡,他立刻氣沖斗牛了,我怕你怎麼的?他回過頭對瘦店主打氣地說:「沈萬三跟我鬥法,怕他什麼,我不信他家裡放滿了金羅漢!」
  「老爺,我們店中的周轉資金,二十萬都快光了,這,他要是明天再拿來,我們都沒錢付了……」
  陳泰:「我從別的店裡再湊十萬給你,你要給我沉住氣!」
  「是,老爺!」瘦店主唯唯諾諾地說。
  陳泰給調的頭寸,沒幾天又被四龍那一天一尊的金羅漢給當去了。陳泰急著又到處催賬,調撥錢款。半個月工夫,四十五萬兩銀子下去,變成了陳泰放在大紅木桌上的十五尊金羅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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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第十六天上,在陳記新開的典當鋪前,那個瘦店主已知道四龍也是開典當行的了。當四龍又夾著只包裹走進遞上時,瘦店主自己接了過來:「嗨嗨,你這半個月中,已當了十五尊羅漢,這還要當?你家裡還有多少尊金羅漢哪?」
  四龍大大咧咧地一笑:「祖上傳下的五百尊羅漢,連這才當了十六尊,還有四百八十四尊呢!」 
  「什麼?!」瘦店主伸出頭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老闆啊,我這天天跑都不嫌累,你天天坐在那兒接接,倒嫌累了?唉,這下去,還要跑個一年半載才有個完呢!」四龍調侃道。
  「五百尊羅漢?乖乖!」當陳泰聽瘦店主說起時,不禁大吃一驚了。他隱隱感到,這個繼承了陸德源家產的沈萬三,他的實力似乎不在自己之下。光這五百尊金羅漢,就值幾千萬兩銀子,自己要想弄這麼多現金,幾乎是不可能的!怎麼辦?說著他低頭沉吟著問瘦店主:「你們店裡還有多少銀子?」
  瘦店主哭喪著臉:「這店自開了半個月以來,別的生意什麼都沒做,所有的錢都典了這十幾尊金羅漢,老爺給調了幾次頭寸,可每天三萬,現在店裡又是分文不名矣!」
  其實店裡的情況,陳泰知道得一清二楚,問他們,他們也不會拿出個什麼萬全之策。「三十六計,走為上!」陳泰看著瘦店主,頭腦裡突地閃過這一句兵家之策。當瘦店主問起四龍明天再來怎麼辦時,他心中有了譜:
  「你,不要再收他的了!」
  「那,陳老爺,不收,不就是說我們這店關門了麼?」
  陳泰看著瘦店主:「不關門,你說怎麼辦?現在這些銀子到哪兒去調集?」
  瘦店主看著陳泰,試探地:「老爺,我看我們還是守住金閶這塊地盤,沈萬三幾次得手,實力不俗……」
  陳泰順著他的意思問:「那,你的意思是……」
  「再拼下去,我們即使硬撐,那也只怕收不了場!」
  陳泰笑笑:「收不了場?」說著他看著瘦個子的店主:「出水才見兩腿的泥呢!看到最後到底是誰收不了場?」
  瘦店主不知陳泰的算盤:「老爺,你是準備……」
  「這著棋,勝負就在你身上!」陳泰站了起來,用手拍了一下桌子說。
  「我!?」瘦店主有些糊塗了。
  陳泰並不搭話,只是從身邊取出一包銀子:「這是五百兩銀子,你拿著,連夜給我離開蘇州……」
  「老爺,你是要我……我,我這到哪兒去哪?」
  陳泰拿起桌上的一隻金羅漢:「你給我遠走嶺南廣東,我陳家在那兒還有些商號,你到那兒去當個店主。別給我再回來!」
  瘦店主終於明白了陳泰的用意,他知道,他背著這麼個挾貨潛逃的罪名,這輩子真的是別想再回來了。想到一大家子,他不由哭喪著臉:「老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這如何能說走就走?」
  陳泰板起臉:「明天一早,我不要再看見活著的你!」
  瘦店主當然知道,養了一大幫家丁打手的這位老爺,會用什麼法子來對待他。如果自己再不識相,說不準明天閶門的河邊會浮起他的屍體。然後,監守自盜,貨物下落不明的罪名依然壓在他的屍體上。他抬頭看著陳泰,語噎起來:「陳老爺……」
  陳泰又是一笑:「如果你不想遠走嶺南,那你也該成全一下我,做個忠貞的奴才!」說著,他走到桌子旁,從一隻抽屜內取出一小包藥粉,扔在桌上。
  瘦店主大驚地跪在地上:「老爺,我走我走……」
  陳泰看著手中的金羅漢,得意地笑了。
  當沈萬三聽四龍說到誑稱五百尊金羅漢來撐倒陳肥商時,只是一陣大笑,覺得四龍會用腦子經商了。接著他又不無擔心,要是陳肥商調出頭寸,到時,可拿不出第十九尊金羅漢來。王信在一旁插話說,已打聽過了,陳肥商從他的店中已調過幾次頭寸,看來,幾十萬下去了,他一時也湊不起來。沈萬三沒再說什麼,只是覺得這似乎是著險棋。
  第十七天早上,當四龍又夾著只包裹來到陳記典當行時,老遠就看見門口貼著一張告示,一群人正在看著。他趕緊擠進前,這才看見是張宣告停業的告示。
  「這典當鋪剛開了半月,嘿嘿,就關門了!」四龍快慰地對身邊的人們說。
  「是啊!還沒看他做什麼生意,就關了。嘿嘿,真是一蓬稻草,燒得快,也熄得快!」旁邊一人也感慨地說。
  當四龍回來和沈萬三說起陳肥商的典當行倒了時,沈萬三立刻想到那十六尊金羅漢。當四龍再趕到那已關了門的典當行,好不容易叫開門時,那個年紀頗大的店員看著四龍說:「啊呀,你別再來當了,我們那個店主,昨晚跑了……」
  四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那,我那十六尊金羅漢呢?」
  「不,不知道,可能也讓他給帶,帶走了!」這個店員結結巴巴地說。
  「他媽的!」四龍情急地罵了一聲,將那店員猛地一推。店員踉蹌著退後,倒在一座存放什物的架子前。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六
  眼見得那十六尊金羅漢叫人不明不白地給吃了。最傷心的要算是陸麗娘了,她看著桌上放著的兩隻金羅漢,禁不住流下淚來。這可是她陸家的祖傳之物啊!
  沈萬三和王信坐在桌旁,只有四龍,叫他坐他也不坐,在桌邊垂手而立,愧疚,氣憤,充塞著他心胸。
  陸麗娘拿起那兩隻金羅漢:「我爹留下的這十八尊金羅漢,只剩下這兩尊了!」說著,她看著手中的兩尊金羅漢:「這兩尊金羅漢,今後你們不管做什麼生意,我也不許你們動了。我要給茂兒和旺兒留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
  沈萬三也站了起來:「沒想到,想釣他的魚,倒反被他釣了。」 
  「老爺,我去找那個瘦猴,我找著他,非叫他吐出來不可……」四龍血氣方剛地說。
  王信搖搖頭:「此人哪裡還會露面?說不准早出了這東吳地界了。」
  「就是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著他!」四龍恨恨地說。
  「今天下紛爭,出了這東吳地界,就再不是張士誠的地盤了,你就是找著他,又如何和他理論?再說,這天下之大,又到哪兒去找?」王信說著,搖搖頭。
  「這十六尊金羅漢,並沒有走出蘇州,就在那個肥商手裡!」沈萬三說。
  四龍聽沈萬三此言,想想肯定是這麼回事了。他不由又看了看陸麗娘眼神定定的臉,攥緊了右拳。
  那個瘦店主被打發到嶺南去了。陳泰正在打量桌上那一排金羅漢,邊看邊得意地笑出聲來:「哈哈……」
  陳泰的一個小妾走了過來:「老爺,你高興什麼呀?」
  陳泰拿起一尊金羅漢:「他沈萬三擠兌我,以為他贏了!哼,這十六尊金羅漢,永遠在我這兒了,這,你說是誰贏誰輸啊?」
  小妾看了頗得意的陳泰一眼,不以為然:「呀,贏什麼呀?這十八羅漢,還缺兩尊呢!」
  「什麼,十八羅漢!」陳泰一驚,「可他說是五百羅漢呢!」
  小妾拿起一尊金羅漢,掂了掂:「五百,這可是純金的呀,誰家裡能有五百羅漢呀?」
  媽的,被他們詐住了。陳泰心頭猛地一陣煩躁,接著一想,反正自己也沒蝕本,再說,不管他是十八羅漢還是五百羅漢,他沈萬三反正是配不全了。哼,想和我較勁!
  正在這時,一個家人匆匆走來稟告說:「老爺,門外有個叫四龍的,滿身酒氣地非要見你!」
  「喔,他倒來了,大廳有請!」陳泰預料到他們終會來人的。他等著這個羞辱對方的機會,要出出心中的惡氣。
  當陳泰率著幾個家人從後堂走到廳內時,四龍已氣乎乎地坐著了。四龍見陳泰走出,站了起來:「你就是姓陳的,陳老闆?」
  陳泰明知故問:「你是誰?」
  「我是在你開的那個典當鋪裡典當了十六尊金羅漢的四龍!」
  「喔,是你,你不是也在觀前街上開了一家典當鋪麼?嘿嘿,給沈萬三當管事的吧?」陳泰陰笑著說。
  「那些話少說,我只想贖回我那十六尊金羅漢!」
  「贖?那開店的店主攜貨攜款逃跑,你去找他贖呀!來問我要幹什麼?再說,你問我要,我又找誰要去?」
  「這店可是你陳記商號的!」四龍說著,伸出手指指著陳泰:「你!你經商還講不講點道德?」
  陳泰陰陽怪氣地:「這位小兄弟,你這來是講道德還是要幹什麼呀?」
  四龍衝了過去,一把抓住陳泰的衣領:「我只要你將那金羅漢還我!」
  陳泰身後的家人們如狼似虎地上前抓住四龍的胳膊,四龍動彈不得。
  陳泰看了看四龍,接著撣了撣自己的衣服:「年輕人,不懂事!」說著他吩咐那幾個家人:「你們教教他,經商做生意,該懂些什麼道德禮儀!」說著,陳泰向後堂走去。陳泰這邊剛走,那幾個家人就對四龍拳打腳踢起來。四龍滿面流血地倒在地上。
  四龍的妻子小鳳兒到蘇州來看四龍,到典當行時沒見著,就摸到沈萬三家中來了。沈萬三和陸麗娘見了小鳳,高興地問著周莊的種種情況。
  「周莊那米店,你管得過來嗎?」
  小鳳低著頭:「唔!」
  陸麗娘看著小鳳那招人喜歡的樣兒,問沈萬三:「四龍這後晌去哪兒啦?」
  沈萬三抬頭看看門外:「我已經讓人去找他了,怎麼這麼些時辰還沒來?」
  正在這時,一個家人踉蹌地走來:「老爺,四龍他……」
  「怎麼啦?」沈萬三站起,看著門外。
  門外,陳泰帶著幾個家人,後面還抬著一副門板走了進來。門板上,躺著渾身是血的四龍。
  沈萬三大驚:「這是怎麼啦?」
  陳泰雙手抱拳:「萬三仁兄,在下特上門負荊請罪!」
  小鳳看見滿身是血的四龍,哭著撲了上去:「四龍,四龍,你怎麼弄成這樣啊!」
  沈萬三不明就裡,問陳泰:「這,怎麼回事?」
  「你這位小兄弟,多喝了幾杯,上我的門來,要索討他的什麼金羅漢,嘿,我那個管事的店主見財起意,挾寶而逃,這來找我有什麼用呀!我好言相慰,難免是言語不投機,可這小兄弟就要動手拚命。我的手下人,本意想教導教導他,誰知也一時失手,致釀成如此慘禍。唉,怨只怨我齊家不嚴,都是經商之人,如何能拳腳相加……」
  躺在門板上的四龍硬掙著抬起頭,憤怒地斥責著陳泰:「你……」未及說出來又無力地躺了下去,但還想掙扎著起來。
  沈萬三斥責地:「四龍,吃了啞巴虧了,你還不多想想?」
  陳老闆看著沈萬三一笑:「萬三仁兄,多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告辭!」說著,他領著一干人,揚長而去。
  沈萬三看著陳泰走出門外,連忙蹲下撫著四龍的臉:「四龍,你,你怎麼一個人跑去,這不是送上門去麼?」
  「我把老爺的金羅漢弄丟了,我看見夫人傷心,我,我難過呀!」四龍說著禁不住難過得哭了起來。沈萬三抓著四龍的手,無言地在他手背上輕輕拍著。 
  陸麗娘走過去,輕輕地扶起小鳳兒。小鳳兒撲在陸麗娘的懷裡,哭了起來:「夫人!」
  陸麗娘看著小鳳兒的臉:「鳳兒,你和四龍先回周莊養歇一些日子吧!」
  四龍和小鳳兒回周莊去了,陸麗娘一想起那失去的金羅漢,心裡就火冒三丈,她總是催著沈萬三要想法整整那個肥商:「弄不死他,咬他一口肉也是解恨的!」
  可每次沈萬三總是笑笑,他不是不想報那一箭之仇,他是在等待時機。
  夏天快到了,沈萬三聽沈字商號布店裡的人說起,陳記布店每年在端午前後,總是從江西運夏布來投放市場。天熱了,老百姓要夏布做蚊帳和夏日的衣衫等。每年的需求量很大。沈萬三一聽,心裡有了主意。他馬上派人去福建,那兒有沈萬三開的店。他要他們趕緊在福建購買夏布,務必在農曆四月運到蘇州。
  這年端午剛到,當陳記布店將他們從江西運來的夏布上櫃時,卻發現買主寥寥無幾。他們到市上去一看,這才大吃一驚,福建的夏布早已於半月前就已開始賣了。陳記布店的主事將此事稟告陳泰,陳泰知道,他請沈萬三吃了一拳,沈萬三這是在還他一腳。怎麼辦?這種時令商品,一擱就是一年。陳泰畢竟也是個老到的商人,他明白將死物變作活錢的道理,立刻隨機應變,削價銷售,還著人到幾個縣的鄉下去推銷。當他後來看了這筆夏布生意的賬後,雖然蝕了萬把兩銀子,這個布店也是一年白干,但他卻高興起來,我蝕的這些,嗨,只要將一尊金羅漢請出,那就什麼都持平了。你沈萬三可是損失了十六尊金羅漢哩!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七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再逢官場
  1沈萬三和王信商量要向外發展,陸麗娘一語中的,可陸麗娘要和沈萬三去應天,卻遭拒絕。一番變故後,沈萬三無奈同意
  張士誠在蘇州的統治漸漸地穩固下來,同樣,沈萬三在蘇州也漸漸地樹立起了商界領袖的地位。然而這位商界領袖,卻並不滿足於在張士誠卵翼下僅僅在蘇州一地的發展。他和王信商量過幾次,可一談到向外發展的具體事宜,都是不知該小心些,還是該膽大些。 
  這天,他又和王信一起在書房裡,看著一幅各地的示意地圖。
  「喏,這北面是朱元璋,這西面是徐壽輝,喏,投降了元朝的方國珍在這南面。」王信指著圖說。
  陸麗娘見他們在談著,也走了過來,站在一旁看著。
  沈萬三看著圖,想起那次到蘇北去,運去的糧食讓脫脫徵用的事,說:「現在,這各自割據,戰火到處蔓延,外面的生意到底是好做還是不好做?」
  陸麗娘在一旁笑著說:「這互相打著,各自地盤內肯定物資匱乏,東西愈少,那價就越高,這不是做生意的最好機會麼?」
  王信搖搖頭:「這兵匪遍地的,物資運輸,人員來往,都很危險,哪裡是做生意的好機會?」
  沈萬三不是不想到各自割據的地盤內去做生意,但這危險明擺著,他也不禁附和起王信的意見來。
  陸麗娘見自己的意見受到冷落,有些動了情緒:「我說你們這些大男人,頭腦裡好像少了一根筋。你們不好把店開到他們各自的地盤裡去?你們想想,他們各自管轄的地盤內物資匱乏,他們又怎麼不歡迎商人來?只要打通這幾股力量的關節,運輸啊,人員來往啊,他們都會派兵保護著你,生怕你不來了呢!到了這時候,就是打仗,他們打他們的仗,我們做我們的生意,再說,這樣一來,各地的行情瞭然於胸,哪個生意好做,哪個不好做,清清楚楚。這一盤棋不就活了麼?」
  沈萬三聽了陸麗娘的話,心中不由一動:「夫人,您的意思是,我們到他們那兒去開店,搞些立足點,然後把這張網聯起來,做天下的生意?」
  陸麗娘點點頭。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旋即換了一副俏皮的口吻:「唷,夫人要是個大老爺子,嗨,這哪裡還會有我們在商界立足的份兒?」
  陸麗娘笑了,可王信沒笑,他看了看沈萬三,正色道:「夫人這個想法,倒真是比我們看得遠。我看倒不妨試試!」
  沈萬三也點頭首肯:「我在福建、兩廣以及揚州都有一些店,有些是我出資購買後讓別人在為我經營,有的是和我有生意往來,我參了股的。這些店都可以做我的代購商和代銷商。四龍在周莊養傷閒不住,前些日子去了趟杭州,也寫信給我說,可以在杭州設立一個茶葉收購莊,供應給福建、兩廣這些地方。這些都沒什麼困難,無非是我在各地設立沈字商號的分號,有些沒去開店的地方,再用過去的辦法開一些店,從而把這張生意網絡給串起來。」
  「你和這些代購、代銷商,這裡面還有個賬面上結算的事!」陸麗娘說。
  陸麗娘顯然是說到了點子上,王信不禁拍案叫好:「對,對!這個結算方式非同小可。大老遠的既不能失控,讓老爺成了空炮,但也不能讓管事的無利可圖。」
  沈萬三:「這些人都和我多多少少有點交情,不管怎麼,他們總要吃我點面子的!」
  王信看了看沈萬三:「交情?固然靠情分可以解決一兩次問題,但卻是不能長久的。這裡面要找出一個合適的度!這個度就是互惠!只有這個互惠,才能把雙方長久地聯結在一起。」
  沈萬三明白,剛剛陸麗娘和此時王信說的這些可都是生意場中最精要的微言大義,心中暗暗叫好,但他心裡還有著另一塊心病:「是啊!總是要雙方都有利可圖。只是我擔心,我們去朱元璋的這些地盤做生意,要是讓張士誠知曉,他會不會說我們是通敵和資敵?」
  「官人,你可是個商人!」陸麗娘看著沈萬三,「商人當然逐利。這種事情在蘇州本就不該大張旗鼓。再說,你給了張士誠那麼多的好處,到如今連出去做生意也要受制於他?」
  「哪裡是受制於他?」沈萬三笑笑說,「我,我只是事先想把什麼都給想到而已!」
  「夫人所說的,也有道理。我們不妨先試試看。開頭,搞得小點。」王信老成地說道。
  「那好,我們不妨先派人到應天和湖北,這兩個地方可是朱元璋和徐壽輝的地盤。這事我來管!」沈萬三說著,看著王信:「各地分號的建立,王管家,這事你分心一下。還有,要是我們現在去南洋做生意,需要些什麼,還要打通些什麼關節,這些你也給我謀劃謀劃。」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八
  王信驚訝起來:「怎麼,老爺有去海外做生意的打算?」
  「我過去認識一個南洋的商人,他回南洋了……」沈萬三點點頭說。
  陸麗娘看著沈萬三,想接著說,他將一個心愛的人都送到海外去了,這不去做可是賠了夫人的蝕本大生意呢,後看他們挺認真地議這事兒,就把話嚥下去了。
  沈萬三和王信討論起去應天、荊襄做生意的細枝末節的事。陸麗娘拉拉沈萬三的衣袖:「如果官人去應天的話,那,帶我也去吧!」
  「你要去那兒幹什麼?」沈萬三奇怪起來。
  「當初在揚州,那個劉玉姑娘去了應天,也就是南京。我想去找找她!」陸麗娘笑笑說。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一口回絕:「不行!茂兒和旺兒太小。再說,這麼大個應天城,到哪兒去找那個劉玉?」 
  陸麗娘被頂,不高興地看著沈萬三,猛然覺得他面生起來。過去帶我去揚州,去高郵,現在卻是這般模樣!我幫助生意方面,哪點比你們差了?你們不就是個男人麼,她越想越來氣,一扭頭拂袖而去。
  回到房裡,陸麗娘躺在床上,靜心地越想越覺得委屈起來。在周莊時關帷所說的話在耳邊響起:「聞說小姐在沈家日子並不如意。唉,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關某感陸老爺知遇之恩,至此亦甚為小姐憂慮!他日,小姐如是在沈家無立足地,關帷願為小姐效犬馬之勞!」
  自思自己為了他沈萬三,也算是盡心盡力了,可總是豬肉貼不到羊身上。在他心裡,裝著這個女人,那個女人,哼,要去南洋做生意,還不是要去看那個曉雲?可自己只是想去看看劉玉,這有什麼啦,一百個不肯!這些年,自己只是有被他利用的份而已。如今汾湖家產已悉數變賣,大概該利用的都利用光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猛然,她覺得自己渾身燥熱,不由得下了床。
  正在這時,那個原本身材姣好的丫環晴兒端著茶盤走了上來。陸麗娘不由得上下打量著晴兒起來。要死,這丫環原本細挑的身材恁地是變得乳大腹高、臀圓腰粗,連行動也遲緩起來,莫不是做下了?陸麗娘惡劣的心境,頃刻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她立刻叫來了人,將晴兒吊在了後廳的樑上。追問起是和誰做下的事來。晴兒起先是死不開口,震怒已極的陸麗娘先是叫人用鞭子抽打著,後見她一副打死也不開口的樣子,於是吩咐用棍子打她的肚子,要將她的那個孽種打下來。晴兒這才嚇得討起饒來。陸麗娘還是追問是和誰幹下的事。可當晴兒吃不住說出是沈萬三的孩子時,陸麗娘又驚又氣,一下昏了過去。
  晴兒自上次被沈萬三誤當作曉雲一番雲雨後,發現自己懷上了。她在人背後找沈萬三哭過,沈萬三也暗自吃驚地叫著晦氣,怎麼那麼一次就碰上了。晴兒後來乘他一人在房內時,主動地找了他。在床上,沈萬三摟著脫得精光的晴兒,對她說,要抽個時機和陸麗娘談談,納她做偏房。還說這事兒急不得。可後來先是「月下葡萄」,後又是金羅漢的事,他就把這給忘了。可沈萬三這忘了,卻不能阻止晴兒腹中的孩子一天天地長大。晴兒也自恃自己懷的是老爺的種,暗地裡做起當小妾的夢來了。她本有個相愛的後生,那後生就是沈字商號茶葉店裡的夥計。她到沈家當丫環就是那後生介紹進來的。這後生倒是極疼愛晴兒。他見晴兒懷上了,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來,沒去計較是誰的孩子,只是要晴兒趕緊和他結婚,好把一切都遮住。可出身貧寒的晴兒執意不肯,在一個巨商的小妾和店夥計的老婆之間,她選擇了前者,畢竟貧困的日子過怕了。可沒想到,老爺那裡,整天一個勁地忙這忙那,也不顧自己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這老爺的夫人陸麗娘今天又不知哪根神經搭錯,竟然追問起這事兒來。晴兒起先想不講,後見陸麗娘著人要打下她腹中的孽種,這才怕了,說出了沈萬三。晴兒見陸麗娘昏了過去,以為她也是懼怕沈萬三所致,那神情未免又驕橫起來,你不買我的賬,可你總不能不買老爺的賬吧!
  當陸麗娘醒過來時,看到晴兒那似乎什麼也不怕的眼神,氣得幾乎發瘋,叫人立即去找沈萬三。那些下人誰也不敢去找,誰也不敢不去找。此時,沈萬三和王信去店裡了。近乎瘋狂的陸麗娘叫家人們一家一家店裡去找。
  此時,她看著晴兒那張並不算標緻的臉,心裡一下子悲哀起來。這種女人他也要,可就是不要我!其實這裡陸麗娘是將沈萬三不讓她去應天與不要她等同起來了。看著晴兒那漸漸變得矜持的臉和微微鼓起的肚子,陸麗娘心中一下子憤慨起來,小臭蹄子,你以為你懷了他的種,就成了九天玄女娘娘了?現在還是個丫環,就想和我較勁了。你要真的做了他的什麼人,也不知狂成個什麼樣子呢!你懷的是老爺的種,我陸麗娘就沒辦法治你了?呸!沒點蠟燭,沒坐花轎,我才不會承認你這是老爺的種呢!哼,誰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野種!聰明的她,也終於想到,老爺他要是要你,早討了你了,哪裡會讓你挺起肚皮來丟人現眼?想到這裡,陸麗娘也感到無所顧忌起來。她先讓人左右開弓地抽晴兒的嘴巴子,說晴兒胡言亂語,硬栽老爺的贓,壞老爺的名聲。同時,她讓人到藥材店去取了帖墮胎的藥,立馬煎了,叫三四個男人撬開晴兒那被抽得滿是血的嘴,把藥全灌了下去。
  當沈萬三和王信聞訊趕回來時,晴兒在地上已滾了一陣子,胎兒也已打下來了。
  看著晴兒浸在血泊中的身體,沈萬三又驚訝,又難過。
  陸麗娘看到沈萬三,儘管心中的那股氣騰地衝上來了,可她硬按捺住:「老爺,這個小蹄子不知從哪裡弄大了肚子,這到頭來,竟到處亂說是老爺的種,壞老爺的名聲,小女子氣不忿,著實教訓了她一通。」
  陸麗娘的一番話,倒教沈萬三開口不得。他知道,這事要換了褚氏,她絕不會這麼亂來。可這個精明厲害的陸麗娘……妻賢夫禍少,他心中不由暗暗地懷念起褚氏來。
  王信見是這個晴兒,心裡透底的亮。他讓人將晴兒扶了下去,想趕緊把這事兒了了。
  陸麗娘見晴兒和眾家人都走了,看著沈萬三,「哼」了一聲,再也按捺不住了:「老爺,你當面說說,她說的可是真的?你是不是又想討她做小老婆了?」
  沈萬三低頭不語。 
  陸麗娘愈加火冒了起來:「今天,王管家也在這裡,我們說說清楚。這些年,我陸麗娘可算是傾家蕩產地跟了你沈萬三了,你的生意,我鼎力相助不算,還千方百計地為你籌劃,這哪點對不住你?你吃了碗裡,望著鍋裡。哼,你們這些男人……」
  王信打起了圓場:「夫人,啊呀,都過去了,這,這就別再說了!」
  「王管家,我心裡還明白,那姑娘起初是冤的,可後來卻聽信他說的,做起夢來了。我說得錯不錯,你問問他!」陸麗娘瞪著雙杏眼。
  「啊呀,還問什麼呀,別說了,別說了!」王信想把這事趕緊糊過去。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八十九
  陸麗娘可是寸步不讓:「王管家,你讓我把心裡的話都說說透,這些日子,我心裡的苦楚,誰知曉哇?」說著,她轉過頭對著沈萬三:「這個走了,那個死了,你曉得牽掛了,可我在你身邊,你又曉得該做些什麼呀?我在你身邊,你還這麼偷雞摸狗。哼!當初你要是沒得到我,大概就會像關帷那樣牽掛我了!」
  沈萬三一直低頭不語。只是聽得陸麗娘提到關帷,這才驚訝地抬起了頭。
  王信責備起陸麗娘來:「夫人,沈老爺一直沒響,你也該……唉,還亂說些什麼呢?」
  「那好,我不說這個了!」陸麗娘看著沈萬三,調侃地問:「官人,我問你,你這次去應天,還帶不帶我去呀?」
  沈萬三喃喃地:「這……」
  陸麗娘臉色一變:「哼,你不讓我去,我還不放心呢!」
  「就讓夫人去吧,好在應天離蘇州也不太遠!」王信勸解道。
  2沈萬三籌建應天分號,提出賒欠法的結算方法。在分號的絲綢店內意外地與劉玉相見,劉玉說起關帷也投奔了朱元璋
  晴兒因墮胎大出血,過後不久就死了。當家人把這消息告訴王信時,王信將晴兒下葬在蘇州橫塘附近的橫山。過後還和沈萬三偷偷地去祭奠了一次。
  看著這朝陽的山頭上新壘起的墳,沈萬三心底驀然泛起一股苦水。他總感到,身邊的這個陸麗娘,既是他生意上離不開的一個女人,又是他生活中望而生畏的一個女人。她那天提到什麼關帷對她的牽掛。一霎時,他覺得他和她之間被插進了一個楦子。王信還是勸沈萬三這事過去了就算了,好好地對待麗娘吧。
  王信著人帶了銀子遠走內蒙、陝西、青海、甘肅,在那裡或是購買,或是參股委託,各設了幾家代購代銷店。接著又著人去雲、貴、川了。
  沈萬三派人去湖北荊襄和應天,去湖北的人回來說,那裡發大水,去不了了。沈萬三這才暫時作罷,和陸麗娘來到了應天。
  先來的人已在應天最繁華的秦淮河畔花大資盤購了一家絲綢店和幾家經營各類物品的雜物店。沈萬三此番來,一是要那絲綢店原來的黃老闆依舊當他盤購後這家店的老闆,二是談在應天建沈字商號應天分號的事宜。
  在店堂角上的一張賬台前,沈萬三和黃老闆在寒暄著。店堂內,幾個店員在應酬著顧客。
  委託黃老闆管理這家店的事,黃老闆一口應允。沈萬三看了看他,繼續說:「我想把應天的這幾家店合起來成立一個應天分號,這應天分號的所有生意也想都由你管著。」
  「那,要我們做些什麼?」黃老闆問。
  「我現在在陝西、青海、甘肅、兩廣和福建都開了些分號。我讓他們為我代收皮貨、藥材、山貨等等,這些貨,我到時讓他們也給你們應天分號發一些,在你們這兒代銷。他們那些分號作為批銷商,你們作為代銷商。同樣,你們也可將江南的一些貨,比如絲綢、工藝品等等,發給他們那些分號,這樣你們就是批銷商,而他們就是代銷商了。批銷商和代銷商雙方的結算,我設想可以採用賒購方式。」
  「賒購方式?怎麼個賒購法?」黃老闆聽了沈萬三的設想,心中暗暗地欽佩。他這個從此地收購再挪到彼地的做法,謀取兩地的價格差,並不是個新鮮的方法,可別人就是沒想到,再說現在兵荒馬亂的,他敢這麼做,這需要一個大手筆商人的膽識。只是對這賒購法,他從沒聽過,不由得驚奇地向沈萬三打探。
  沈萬三笑笑:「這並不複雜。比如,每年秋天,我讓他們福建、廣東或是西北的分號給你應天分號發貨,你們分號將這些貨再賒賣給你們找的代銷商。到次年春天,他們再給你們發別的貨時,那就從你們分號收回上年秋天的那批貨款。同樣,到第二年秋天再發貨時,再收回當年春天的貨款。以此形成連環式的銷售。至於你們應天分號和別處分號發生的往來結算,也是以這種方式進行。說白了,這些賬先賒著,然後,半年和對方分號結算一次。當然賒欠只能是和各分號之間進行,和其他商店往來,一律以現金結算。至於各地分號和總商號的關係,那由王管家每年和各分號結算一次。按利潤所得,分號和總商號五五分成。」
  黃老闆聽懂了,高興地說:「這好,這好!」
  「關於這第一年各自被賒欠著的款項,統一由總商號先給你們一筆款子作啟動資金,這筆款子,今後分號有了利潤,再分期扣還。在你們和其他分號賒欠的過程中,如果遇有特殊情況,還可另告王管家居中協調,或是你們兩個分號另行商議。如你們另行商議的話,將結果也告訴王管家一聲。」沈萬三補充說。
  「好,好!」黃老闆滿心歡喜,一個勁地說著「好」了。 
  沈萬三站起,走到店堂內。
  張士誠造反那年,劉玉被沈萬三和陸麗娘從揚州「瓊花閣」裡救出後,來到了當時還叫集慶的應天城。她從小就習過歌舞,在「瓊花閣」裡又被老鴇子逼著學唱過小曲,到秦淮河邊上的一家笙歌館當了賣藝不賣身的歌舞伎。
  朱元璋打下了集慶,將之改名為應天府。這年,小明王韓林兒將朱元璋升為樞密院司簽,後不久又升為江南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朱元璋此時雖為一個中書省平章,但手下猛將如雲,早已成一方諸侯的格局。小明王那兒,哪裡還能指揮得動他!
  朱元璋來到這六朝古都,想那帝王昔日的氣象,這個昔日的放牛娃難免也要擺起譜來。他下令在府裡搞些教坊舞樂。為他籌辦此事的人正是朱元璋的同鄉──安徽鳳陽人。他到笙館去物色人時,卻發現這個劉玉居然也是鳳陽人。因此,就這層關係,劉玉被薦進了朱元璋府。朱元璋的夫人馬氏,本也是淮西人。見了這劉玉,卻也分外地喜歡,於是讓她當了府中教坊的主兒。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
  這天,她聽說秦淮河邊新開了家「蘇州沈字商號應天分號」,賣絲綢等物。因要為教坊選些上等面料做服裝,再者,這蘇州「沈」字,會不會是那個沈萬三?他也是做絲綢生意的啊。帶著這些想法,她來到了秦淮河邊的這家絲綢店。
  進店以後,她看見那些店員都操一口應天的方言,想想不會是沈萬三他們,於是就在一匹匹絲綢前挑看著。
  這時,沈萬三和黃老闆說完話後,走進店堂看看生意情況。他看見一個裝扮雍容華貴的女子正在挑著絲綢,就走上前來介紹生意:「夫人不知要什麼樣的貨色?」
  「中書平章府中教坊舞樂,想要選些做服裝。」劉玉只顧看著絲綢,隨口答著。其後覺得這樣似太漫不經心,於是回過頭問:「你這兒還有上等的貨色嗎?」
  突然,劉玉覺得面前的沈萬三有些面熟,禁不住又看了一眼。
  沈萬三怎麼也不會想到面前的人就是劉玉,此時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這些都是上等的貨色呢,你看這織錦緞……」
  他發覺劉玉一直在看著他人而不是看著那些織品,不禁也看了劉玉一眼,這時倒看出些眼熟了:「哦……」
  劉玉認出來了:「你,你就是蘇州的沈大官人?」
  「你是,劉姑娘!」沈萬三也認出了劉玉,說著,他對著後堂大聲地喊著:「麗娘,麗娘……你快來,你看誰來了!」
  店堂裡的店員和顧客們都奇怪地看著沈萬三那近乎失態的樣子。
  陸麗娘從後堂走出,她看著劉玉,因她的服裝變化太大,倒不禁遲疑起來:「你,你是劉玉?」
  「麗娘,是我!」
  「真的是你呀?劉玉姐!啊呀!我來這兒,就是想找你,沒想到,在這兒見著你了!」說著,陸麗娘緊緊地擁抱住了劉玉。
  進了後堂,那談起話來就更無所拘束了。劉玉談起了自己到應天後的經過,也談起了在「瓊花閣」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陸麗娘也和劉玉說起她和沈萬三已有了一個孩子,說起他們這次來應天的生意。
  劉玉無意中說起,前些日子,一個從蘇州來的年輕人,現在也在朱元璋的府中當個幕僚,掌管著財務糧草。沈萬三並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倒是知曉關帷來投朱元璋的陸麗娘心中格登地一跳。
  沈萬三還在和劉玉打著趣:「怎麼,劉小姐是看中蘇州出去的人吧,嘿,吳娃越女,蘇州的男子、浙江的女子,歷史上都出了名呢!」
  「不!我看那個年青人雖然長得瀟灑,但臉色有些陰鷙,特別是臉上一塊好大的疤,好怕人唷……」
  這下,沈萬三注意了起來。而陸麗娘卻是心底透亮了。他們都沒打斷劉玉的話,注意地聽著。
  劉玉繼續地說著:「他那個疤,給臉上平添了股殺氣。」
  「他叫什麼?」沈萬三看著劉玉,打斷了她的話頭。
  「叫,叫什麼帷……」劉玉冥思地想著。
  「是不是叫關帷?」沈萬三說。
  「對,對,是叫這個關帷!」劉玉看著臉色陰沉下來的沈萬三和陸麗娘,心中有些奇怪:「怎麼,你們認識他?」
  陸麗娘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後會有期!嘿,真說不清是天地太小,還是這冤家路窄!」沈萬三一笑,笑得有些苦澀。
  3張士誠與朱元璋開釁爭戰,為籌餉張士誠勒索蘇州富紳們捐款。張士德領兵援被圍的常州,被俘後解往應天
  張士誠據吳,國號依然是大周,他依然當他自稱的誠王。是時,國中的形勢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元末群雄,幾度分化後,朱元璋占應天,徐壽輝據荊襄,方國珍守浙東溫州一帶,張士誠據東吳。張士誠以張士德為平章,提調各郡兵馬。
  本來,張士誠佔著的東吳,風物清嘉,物產豐饒,素稱魚米之鄉,且人口眾多,最為富庶。可張士誠鼠目寸光,遇事沒有一定主見,尤其是從蘇北來到蘇州這塊好地方後,心裡想的,只是想守住這塊地盤,他聽說,朱元璋為了讓士兵吃飽肚子,愁著籌集糧草,他這裡可絕不會有這等事。實在地說,蘇州的富庶也害了張士誠,來了這裡後,他明顯地沒有了在蘇北時的雄風,既不求進取,也更怕冒風險,怕吃虧。他手下的那些大臣大將們,都是當年的一幫鹽幫弟兄哥兒們,到了蘇州這塊地方,綠林江湖中的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習氣,被 引入了東吳的政壇中。因此,他的那些大臣大將們作了壞事乃至打了敗仗,張士誠既不能、也不忍加以責備,賞罰極是不明。而這些開始享福的將軍大臣們,更是泡在這溫柔富貴鄉中,修府第,建園池,納小妾,養女優,吃喝嫖賭,歌舞宴游。沒年把工夫,這上上下下都腐化了。在張士誠那兒,頭腦清醒著的就算是張士德了。他苦苦撐著這東南江山,東南取浙西,張士德都起了極大的作用。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一
  朱元璋和徐壽輝之間夾著元朝的領地,正好作了彼此的緩衝。可他與張士誠的地域接壤,雙方少不得是兵戎相見,互有勝敗。
  至正十六年(公元1357年)六月,朱元璋屬下的鎮江守將被張士誠部誘降,背叛朱元璋而去。朱元璋派使節出使隆平(蘇州),調停此事,企圖與張士誠結好。使節帶去的書信中有「昔隗囂據天水以稱雄,今足下據姑蘇以自王」句。這隗囂是東漢末割據隴西的一個將軍,起初依附於更始帝劉玄,後屬光武帝劉秀,隨之叛降於蜀王公孫述。張士誠見朱元璋把他比作此人,以為朱元璋把他看成是個沒骨氣、沒主見、反覆無常的小人,下令將使節扣留。雙方關係更加緊張。七月初,張士誠嚥不下朱元璋的那一口氣,發兵鎮江,欲取朱元璋治下的這江南重鎮。
  對張士誠來說,也許是做過元朝廷的子民吧。當他和元朝廷對抗時,若形勢不利,還想到過要向元朝廷投降,到元朝廷那裡弄點官來做。上次脫脫丞相圍高郵,張士誠就準備投降了。只是脫脫罷職,他才死裡逃了生。可是,他對同是反元的其他力量,態度可就正相反了,相爭到底,死也不投降。
  在他與朱元璋開戰前,他在春秋時吳國的宮苑之地重修了王宮。覓四時奇花異草,購靈異奇石,一時用度無數。本來光是這些,靠徵用來的賦稅,已是遠不夠龐大的開支了,又加之以邊釁新開,軍餉少不得要籌措。這日,他將蘇州的一些士紳、富戶請到了宮裡,其意不言而喻:要錢!
  當然,張士誠並沒有蠢到上來就棺材裡伸手,而是在宮內營造了一個頗為輕鬆的氛圍,宮女們伴著吳樂,翩翩起舞。四面的坐席上,觥籌交錯。所謂酒色相加。
  沈萬三到應天去了,沒來。陳泰當然地成了這些富戶士紳的頭。大家頭都低著,都不便張臉看陳泰,但一個個低下的頭,不斷地用眼角瞄著陳泰的一舉一動。
  張士誠舉杯看著眾人:「來,我們喝!」說著,他也不管別人喝沒喝,自己先一杯乾了。然後抹了抹嘴,看著眾人說:「今天我張士誠請諸位富紳來,一是告訴諸位,西北面的朱元璋想來搶我們東吳的地盤,我張士誠為了大家,已派兵去擋了。二是也想請大家幫幫我。我養著這麼多將士,守著這疆域,讓大家安心地發著大財。可這些將士要吃要穿,我張士誠也變不出個子兒來。再說,大家也都看到,我們那個城牆,破敗不堪。不要說防朱元璋、方國珍他們,就是來一幫子流匪,只怕都擋不住。」
  眾富紳聽了,一個個頭都低著,生怕張士誠點上了自己。
  張士誠其實早知道他們的心思,嘿嘿地乾笑了兩聲:「宮女們在跳著舞,你們一個個不看,都低著頭看什麼呀?」
  眾富紳一個個怯生生地抬起頭,值此場合,最合適的舉止就是混乎眾人之中。別人怎麼樣,你也就怎麼樣。
  張士誠看著一張張近乎麻木的臉,臉上沒了笑容。他拍了三掌,屏風後走出一隊荷刀執劍的衛士。此時舞樂停止,樂師和宮女們都一個個地走了下去。這隊衛士一個個地走到富紳們身後,舉著兵器站立著。眾富紳們見身後站著一個拿著明晃晃的刀槍劍戟的士兵,真個是如芒刺在背一般。一個個膽戰心驚地想朝後看,但又不敢,很快又一個個地又把頭低了下去。
  「你們這是不捨一句話,也不捨一文銅啊!」張士誠氣惱起來,指著陳泰:「你,你給我把頭抬起來。」
  陳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你,你可是閶門赫赫有名的大富戶,怎麼頭都不敢抬哪?哼!」張士誠一臉怒氣。
  「大王,小人不,不敢妄稱富戶!」陳泰還是小心翼翼地答道。
  「呵呵,你不是富戶,那倒是窮人了?」張士誠奇怪起來。
  陳泰又低下了頭:「大王要我等幫忙,我們理當為大王分憂。可是蘇州最大的富戶是沈萬三哪,他是個大頭!我等,只能是惟沈萬三為馬首呀!」陳泰知道沈萬三去了應天,故意這麼說著,一來想把目前的這股禍水,引到那並不在場的沈萬三身上去;二來他也想看看,沈萬三和你張士誠關係密切,你幹嗎不讓他多給你出點錢啊!
  張士誠看著陳泰,心裡「哼」了一聲,他媽的,他沈萬三不在你們就想不掏腰包啊。沒門!再說,沈萬三該出的錢,我自會著人去取,犯不著要你現在提起。想到這裡,他慢悠悠地說:「我著人去他家了,他們回話說沈萬三去外埠做生意去了!」
  「外埠?大王,聽說他是去了應天開店,到,到朱元璋那兒去做生意呢!」陳泰瞇著肥胖的眼,惡毒地說。
  張士誠這下驚詫起來:「他去了朱元璋那裡?」
  「小人也是聽說!」陳泰並不正面回答,他也怕萬一沈萬三不是去了應天,那日後倒不 好交待,故此模模糊糊的輕輕一句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張士誠惱火起來,老子正和朱元璋打著仗,你們一個個不肯出錢,那沈萬三還跑到朱元璋那裡去,我張士誠待你們差了?想著,他氣惱地一拍桌子:「媽的,我有事求著你們,就一個個的人不見了。」說著他指著陳泰等富紳:「沈萬三的事,我查實了再說。我說你們今天在場的,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每人都得認一份,三千兩銀子。我到了蘇州,施行仁政,給你們減免稅收,你們想想,元官府給過你們這些好處嗎?你們得了多少利,你們自己還不清楚?」說著,他從身上拔出佩劍,「光當」一聲,扔在面前的案幾上:「肥了你們這些和尚窮了我這個廟,這怎麼行?」
  陳泰知道,張士誠說的施行仁政減免稅賦,這些都不是虛的。他們這些既得利益者背後也一致公認,張氏據吳後,他們的日子比在元官府統治下要好過得多了。就是普通販夫走卒,有時將這前後相較,也說當然是張士誠治下人活得舒坦些。可陳泰知道,張士誠今天要錢,也是急了。但他們這些商人,只能是你逼一個,我給半個,萬萬不可你剛一開口,我就奉上,更不能你要一個、我給兩個的道理。否則,今後可是要常常被當著軟柿子捏的。看今天這架勢,張士誠劍都扔出來了,今兒個不出錢是過不了這個門的了,於是他站了起來,彎腰地給張士誠施著禮:「大王,我認,認個兩千兩銀子!」
  「不行!每人三千兩,少一文都不行!」張士誠氣呼呼地說,「我可不是叫花子,跟你們討錢。隨便讓你們扔兩個小錢就打發了。」
  陳泰當然也順水推舟地認了三千兩。有了陳泰這個領頭羊,眾富紳們都一個個站起:「我們也認三千兩!」
  富紳們一個個地認了錢,低著頭走了。張士誠悶悶不樂地走到王府後宮,他知道他的中書平章張士德正在為前方的戰事宵衣旰食地謀劃著。
  正在看一幅地圖的張士德見張士誠陰沉著臉走進來,不由抬起頭:「兄長,你怎麼啦?」
  「怎麼啦?」張士誠滿臉的怨氣,「還不是為你那個沈萬三!」
  張士德驚異起來:「沈萬三,他怎麼了?」
  「為了籌餉,我讓他們這些商人出些錢,可沈萬三非但跑了,而且是跑到朱元璋那兒去做生意了。這兩軍對陣,朱元璋對我虎視眈眈,他到朱元璋那裡,不是通敵資敵麼?這些見利而忘義的商人,媽的,我可非要狠狠地懲罰他不可!來人哪!」
  幾個衛士走了上來,張士誠一揮手:「你們去,把凡是沈萬三開的店,都給我封……」
  「且慢!」張士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張士德打斷:「兄長,你怎麼把這些大事當作兒戲看待。沈萬三,他只是商人,去朱元璋處做生意,只是為賺錢而已,談得上什麼通敵資敵?可你們這麼一來,倒是把他,同時也把蘇州的富戶都往朱元璋那兒趕了!前方打仗,後方商界震盪,這不堪設想的後果,你想沒想過?我們在這蘇州還要不要呆下去了?再說,這前方的態勢很嚴重啊,你知不知道?」
  張士誠一時蒙了似的:「前方我們派兵去打鎮江,這怎麼啦?」
  張士德眉頭皺緊了起來。這次張士誠忍不下一口氣,輕開邊釁。可兵一發,前方戰事他就又都不管了,全扔給了他這個兄弟。此時,他看著他的兄長,舒緩地說著:「朱元璋派他的大將徐達,已將我們的軍隊擊敗。非但如此,朱元璋還馳諭徐達,叫他不要在鎮江被動挨打,要他挺進常州,先機進發!朱元璋還另發三萬兵馬,協助徐達攻城。現朱元璋的軍隊已將常州團團圍住。」
  「啊!」張士誠聽了,驚得一下子慌了神:「兄弟,這,這……這怎麼是好?要是常州被他們攻下,我們這蘇州就失了屏障了。」
  「是啊,我一直在想,派誰去救援常州?」張士德看著張士誠:「兄長,我們一些從江北過來的弟兄,到了蘇州只會享樂,只怕也無心去打這個仗了。」
  「是啊,是啊!」張士誠也沒了主意,「那這派誰去才好啊?」
  張士德看著張士誠:「此役關係重大,也只有兄弟我率兵馳援,方可無虞。」
  張士誠高興地看著神情有些驕橫的張士德,連聲說:「好,好,這樣為兄就放心了。」
  「望兄速調各在外的將士領兵回蘇州。還有,那些商人,望兄長不要逼之過甚。」
  「好,好!」張士誠一個勁地點頭答應。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二
  張士德率數萬大軍救援去了,這一位張士誠「大周」國的頂梁之將,昔日戰功卓著,此次馳援,當然志在必得,故也沒把朱元璋的軍隊放在眼裡。可他的對手徐達,用兵卻一向謹慎。他看準了張士德的驕橫,在距城十八里處埋下伏兵,然後率騎向張士德佯攻,將他引入圈套內的陷阱,一舉生擒了過來,當晚就解往應天。
  張士德的數萬援兵,紛紛潰散。後來張士誠從這些驚魂未定的士兵口中聽到關於張士德被俘的數種說法:有說張士德是在常熟爭奪福山港時被俘,有說是在常熟湖橋被俘,有說是徐達兵徇宜興,攻常熟,張士德迎戰失利,為徐達的前鋒趙得勝所擒,也有說是在常州郊外被俘。當然,關於生擒張士德,徐達和他的部屬們也會有他們的說法。
  值得一說的是,這些前後並不統一的含混不清的說法,各為當時或以後的一些學者所記錄。這些記錄又為後世的史學家們採用。所以現今的史書中,同一件歷史事件——張士德被俘——歷史記載卻不盡相同。
  今人的記載不同,但結果卻是一致,那就是張士德被朱元璋軍俘虜,並被解到了應天朱元璋府。 
  4朱元璋欲招降張士德而未果,沈萬三從劉玉口中知張士德押在朱元璋府裡的死牢中,病急亂投醫地去找關帷
  如何處置張士德,此時成了朱元璋的一件大事。
  去年,朱元璋聽到張士誠佔領了蘇州,也匆忙而又玩命地打下了江南的集慶。這集慶城改為應天後,和蘇南的蘇州,成了犄角之勢。一山哪能容得了二虎?這就注定不是自己吃掉張士誠,就是自己被他吃掉。如今,他的親兄弟成了自己的階下囚,且馬上就要帶到府中來,朱元璋少不得要和李善長——他從江北帶來的一位重要謀士,一起謀策一番。
  李善長是朱元璋在淮西時得到的第一位文人助手,儘管此人並無多少學術造詣,但在當時,在朱元璋身邊起重要作用的謀臣如劉伯溫等人還沒有出現,有著文化的他,顯然與朱元璋身邊的其他人有著明顯的不同。他能夠與朱元璋談論一些歷史和禮儀方面的話題。此時,他在朱元璋府中掌管著幕府。
  「這張士德,如何處置?」朱元璋看著李善長。
  「小臣以為,當今天下之富,莫過於張士誠。這個張士德,既是張士誠的親兄弟,又是他的頂樑柱,一個難得的帥才。如果能讓他降了我們,那張士誠也會依附我們。立馬吳山,飲馬太湖,指日可待矣。」
  能讓張士德投降,對朱元璋來講,當然是巴不得的。可素與張士誠打過多年交道的朱元璋知道,這種想法似乎有點迂腐。因此,他看了看李善長:「只怕此人桀驁不馴!」
  一衛士上前跪拜說,逆賊張士德已押到,現正在府外。朱元璋威嚴地命令,將張士德押上來!未幾,幾個衛士押著五花大綁的張士德走了上來。
  朱元璋見狀,連忙走下座來,親自替張士德鬆綁,接著令衛士:「給張將軍看座!」
  衛士端來一凳,張士德揉了揉手腕坐了下來。
  朱元璋看著張士德一笑:「未知張將軍知曉三國時諸葛亮、諸葛謹各為其主的故事否?」
  「士德孤陋寡聞,願聞其詳!」張士德一笑。其實,他從朱元璋禮賢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朱元璋意欲招降他的狼子野心了。說起這諸葛亮、諸葛謹各為其主什麼的,不過是換了個委婉的法子而已。
  朱元璋不知道張士德的這些想法,還以為他真的是不知道,一時倒好為人師起來:「諸葛亮輔佐西蜀劉備,而乃兄諸葛謹卻在東吳孫權那裡作了大臣……」
  朱元璋的話還沒說完,張士德就打斷道:「你這裡是將我比作諸葛孔明呢,還是比作他的哥哥?」
  「此乃是作一比,哪裡會想得這許多!」朱元璋這才發覺,他原來是知道這些典故的,心中不由得有些生氣。
  「既是一比,豈有不比作人之理?只是將我比作諸葛孔明,這位老先生一生追隨劉氏父子,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士德亦願如此!但如果將我比作家兄,這是搞錯了。張士誠乃是在下之兄,士德不敢僭越。」
  朱元璋眼裡露出了凶光:「哼,看來你是不想……哼哼,我是不會放虎歸山的!要麼你跟著我朱元璋,要麼你就……」
  「死,是吧!朱麻子,我被俘了,本不打算活下去。要我背兄背主,更是萬萬不能!」張士德一副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的樣子。也正是他的這副樣子,激怒了朱元璋,他大聲地吼了起來:「來人哪,將他打入死囚牢中!」
  張士德被推入了死牢。他的被俘,最沮喪的要算是張士誠了。一方面,常州被圍這一軍事上的壓力絲毫沒有減輕,本不過問軍事的張士誠只好打起精神,命令常州將士嚴加防守,如常州有失,則將這些常州將士在蘇州的妻子兒女,一併正法;另一方面,張士誠的老母親一直哭哭啼啼地要張士誠救出他的兄弟。這位張老太太,生有四子:士誠、士義、士德、士信,這四子中她最喜愛的就算是張士德了。張士誠對這位老太太,素以孝出名。(老太太死後葬於蘇州。在六百多年後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蘇州盤門外一處叫張娘娘的元墓出土,據說就是這老太太的墓。這使得蘇州的老百姓們又津津樂道地「講張」了一段日子。「講張」是至今仍活在蘇州方言中的一個特殊的動賓結構詞彙。「講」的意思就是「聊天」、「說」,後面的賓語「張「,就是指張士誠家族。那張士誠進蘇州城,曾引起蘇州百姓好好地議論了一段日子。此後,張士誠的覆滅,也讓蘇州百姓「講」他著實地「講」了一段日子。可以說,在張士誠據吳前後的這些歲月中,講張士誠成了蘇州百姓們聊天的主要議題。由此,蘇州話中的「聊天」俗成約定地漸漸變成了「講張」。)此時,張士誠見老太太發了話,他也只好違背自己不向朱元璋屈服的信條,派使者出使應天,願意每年輸糧二十萬石,黃金五百兩,白銀三百斤,罷戰彌兵,各守封疆。朱元璋本要乘勝拿下常州,哪裡肯罷手。故而在回書中加大條件,要張士誠饋糧五十萬石,當即班師。張士誠當時在蘇州徵收的田賦每年才一百萬石。朱元璋這一開口就要一半,張士誠別說接受不了這一苛刻的條件,就是接受了,這糧食又從什麼地方來?雙方談判陷入困境。朱元璋督令徐達務必早日拿下這久攻不下的常州城。
  秦淮河是應天的一處好風景,河上遊船穿梭,笙歌絃管中飄出一陣陣酒香。朱元璋據應天後,一次來這裡遊玩,興致大發,即興口占一聯,寫這秦淮河的景致:
  佳山佳水佳風佳月,千秋佳地;
  癡色癡聲癡情癡夢,幾輩癡人。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三
  此時,在山、水、風、月俱佳的秦淮河中,一隻裝飾華麗的遊船緩緩流行,一個船娘在幾個樂師的伴奏下正唱著小曲《秦淮曲》:
  六朝古都明月,
  石城玄武煙霞。
  棲霞丹楓,
  雞鳴酒家。
  千帆競發揚子下。
  秦淮水,
  繞天涯。
  啊呀呀,
  我的媽!
  他又不在家,
  這叫奴家的一顆心,
  恁地怎放得下啊,
  恁地怎放得下?
  ……
  船客們聽著那語近褻瀆的詞兒,都不禁會意地一笑。沈萬三和陸麗娘、劉玉等也在船艙中看著聽著。沈萬三聽著那唱詞,忽地覺得船娘的臉倏地變作了褚氏的臉,倏地又變成了曉雲和那個血泊中的晴兒的臉。他看了一下身邊正和劉玉在說著話的陸麗娘,低下頭歎了口氣,直覺得心中悶得慌,於是他走出了船艙,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秦淮景色。
  艙內已是一曲終了,劉玉和陸麗娘也坐到了船旁的船欄旁,看著船艙外。
  「喔,告訴你一件事。」劉玉回過頭,對陸麗娘說:「那個張士誠的兄弟叫,叫張,張……」
  「張士德!」
  「對,就是他,他前不久讓朱元璋的大將徐達給捉了,現在已解來南京!現被主公朱元璋將他打入了死囚牢中。」
  「士德,被捉了?!」陸麗娘怔怔地看著劉玉,接著,她朝正站在船頭的沈萬三大聲地喊著:
  「官人,你快來!」
  當沈萬三聽說張士德的事,不啻是五雷轟頂,一時也慌得沒了主意。直到回到了他那沈字分號絲綢店後堂時,他還想不出一個辦法。
  「官人,你是個男人,快給想個辦法哪!」陸麗娘感激當初張士德在救她時的情分,也深知張士德在沈萬三商務活動中的巨大作用,不由得焦急萬分。
  沈萬三也在焦急著,他怎能不知道這些?只是這裡是在應天哪。猛然他想起《史記》中記寫的陶朱公的故事。
  《史記》記述陶朱公經商的筆墨後,接著花了不少筆墨寫他的次子殺人囚於楚,陶朱公如何想花錢買下兒子的命。書中寫道,陶朱公說:「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於是讓小兒子「裝黃金千溢,置褐器中,載以一牛車」。後來大兒子要去辦這事,但沒辦好,以致「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賄王左右」。這也許是中國商人最早試圖以金錢進行錢權交易,進而枉法,但卻未成功的記載。此時處處以陶朱公為楷模的沈萬三,想到那從官場上隱身的陶朱公,雖成了大商人,但熟諳官場上的一切。陶朱公枉法而未果,問題出在這正如陶朱公後來感慨的是,不該讓和他一起吃過苦、知財來之不易的大兒子去,他花錢太不捨得,而應該讓花錢不知惜吝的小兒子去辦這種錢權交易。
  迷信錢能神通,更以為錢能辦成一切的中國古代商人的心態,在陶朱公身上已然顯現。此時的沈萬三,更是從反面汲取了教訓:那就是要救張士德,必須花錢——毫不吝嗇地花大錢。這既是為了救張士德,更是為自己今後的經商注下一筆可獲大利的投資。
  救援方針——花錢,這確定了以後,下來就是具體的操作了。
  一客不煩二主,沈萬三想到這裡,不由得一擊掌:「還是請劉玉,在朱元璋府中給想想辦法,她是他們那個府中的教坊主兒。我們這裡準備好大錢,還怕買不倒什麼人?」
  「請劉玉去辦這事?」陸麗娘倒是躊躇起來,「她只是個女子,這事,她已說了,他們和吳國公朱元璋很難私下裡接觸到,再說,人微言輕,她這個教坊主兒,也只是個下人。」說著,陸麗娘謹慎地試探:「我倒想到個人,只是不知妥當不妥當。」
  沈萬三立刻猜到了她所說的人,想起為晴兒爭吵時,她曾說過的關帷對她的什麼牽掛不牽掛的事,沈萬三心中漾起一絲醋意。只是此刻,他仍不動聲色地問:「你是說……」
  「關帷!他現在是朱元璋府中的幕僚。」陸麗娘根本沒想到沈萬三的那幾根花花腸子,此時她只是病急亂投醫地想到盡快救出張士德。
  5關帷以沈萬三通張士誠而賄賂為要挾,讓陸麗娘來他居處。關帷要陸麗娘和他演繹陶朱公與西施的故事,陸麗娘緩兵而行
  真個是病急亂投醫了。沈萬三雖說對陸麗娘提出找關帷有種種不悅,但當此時,他也認為找關帷是惟一的辦法了。好不容易摸著朱元璋府的幕僚小吏們居住著的吏捨,沈萬三敲響了關帷的房門。
  關帷打開門,見是沈萬三,倒著實意外:「你……」轉眼,他看見了沈萬三身邊放著的禮品盒,於是他知道,沈萬三找他至少是有事相求:「請進來吧!」
  沈萬三進屋坐了下來,接著對著關帷拱著手:「關大人,別來無恙?」
  關帷淡漠地回禮:「沈老爺,這一晌可又是春風得意?」說著,他看了看沈萬三帶上的禮品:「你我倒真是後會有期,不知沈老爺今日屈駕寒舍,有何吩咐?」
  「聽說,聽說張士德從蘇州解來應天……」沈萬三不想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關帷聽沈萬三提起張士德,猛然站起:「張士德?你是張士誠派來的?」
  「不,不!」沈萬三忙不迭地說,「小人只是與張士德私交甚篤而已,並非系何人所派遣。」 
  「天下正紛爭不已,這個張士德,可是中書平章朱元璋極重視的一個人物。不知沈老爺意欲如何?」關帷想套出沈萬三前來的真實用意。
  「小人意欲花錢,以保釋他……」
  關帷看著沈萬三,原來是這個,這個商人,做生意時這麼精明,可在這些方面,怎麼這麼愚蠢?他見沈萬三還要說下去,於是打斷他:「花錢,保釋他,嘿,叫我們主公放虎歸山,你這不是與虎謀皮麼?」
  沈萬三拱手拜揖:「如果事成,沈某對關大人今後當會以重金相謝。」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四
  重金相謝?關帷看著沈萬三,昔日的情景,點點滴滴不禁浮上心頭。想自己在陸德源家時本和陸麗娘從小一起長大,都是你這個沈萬三插了進來,以致我倉皇到了應天,謀一個幕僚小吏以立身。想到這裡,充滿了情仇的關帷不由得冷笑了兩聲:「我說沈萬三,古語云,貧賤立品,富貴立身。貧賤時你無品而奪人之所好;富貴時,你昏了頭要來介入天下之紛爭。你以為你有幾個臭子兒,就什麼事都能辦成?」
  沈萬三見關帷提及奪人之好,心中有幾分憤怒,但今日是來求他,故也不便發作,只是隱忍地說著:「小人不敢,只是小人乃一布衣,自知無力以救張士德兄,故而來求關大人相助。」
  「平章大人朱元璋最恨賄賂和受賄者,就憑你今日賄賂以求釋張士德,我將你告發,平章大人大約不會放過你!」其實關帷已是準備將沈萬三告發了。只是他不想沈萬三被執時還糊里糊塗地不知道為了什麼;再者,他多少還有些投鼠忌器。他不想讓陸麗娘也受牽連。
  可沈萬三聽關帷一說,心裡卻一驚。他深知此人心機陰鷙,此刻又在朱元璋手下謀差,還是小心些為妙,故而連忙抽身:「小的只是友情為重,並無甚企圖。再說你我,畢竟有過數面之交。關大人如是無意救助,那在下告辭!」
  「且慢!」關帷厲聲說著,「你我數面之交,交情如何,本是大家各自心中有數。今日不是我有意或無意救助張士德,而是我看在當初與陸麗娘的情分上,還不想馬上就去告發你。」說著,他看了看沈萬三,「麗娘現在雖和你是夫妻,可我倆畢竟自小一起在陸家長大,可謂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沈萬三臉上現出慍怒之色,關帷見了心中卻一陣快慰:「呵呵!怎麼,沈老爺聽了不高興了?」
  「沒,沒有!」
  關帷看了沈萬三送上的禮品一眼;「這些禮品,我且收下。關於求釋張士德之事,你讓麗娘來我處……」
  沈萬三心中充滿狐疑:「你,你要小娘子來做甚?」
  關帷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她來麼,我一來和她敘敘舊;二來,這求釋張士德之事,我想和她商量商量,也聽聽她的意見。據說,這張士德也是她在揚州的救命大恩人麼!」
  沈萬三心中窩囊極了,他站了起來:「在下這就告辭!」
  當沈萬三回到沈字分號店內,把去關帷家的經過講給陸麗娘聽時,陸麗娘也是既驚訝,又疑惑。
  「他說要你去他那兒商量,他要你去幹嗎?」沈萬三不禁對關帷疑惑,而且對陸麗娘也疑惑起來。
  陸麗娘當然無須解釋,她和關帷並無什麼瓜葛。可對去關帷處之事,沈萬三竭力反對,陸麗娘卻不以為然了:「這個關帷,原本是我們家的管家,不管怎麼,我過去都是他的主子。我想他還不至於背主、賣主以求榮。再說,不穩住他,萬一他真的告發起來,只怕你我都走不出這應天城。」
  沈萬三聽了,不信任地一笑:「我看他並非是要賣主求榮,倒似乎是對你這個兩小無猜的小姐舊情未忘,怕是另有企圖呢!」
  「我和他從來就沒有過什麼舊情!他能怎麼另有企圖?」陸麗娘口氣中有些不悅。
  面臨著這內外交迫的情勢,沈萬三想抽身以自保了:「我看不必去了吧!這救助張士德之事,也許是我們這些商人無力所辦之事!再說,何必去苦苦求那個關帷?」
  「你,你怎麼啦?」陸麗娘像受到侮辱似的圓睜著杏眼:「張士德當初對你的幫助,你難道忘了不成?哼,官人心中,擔憂的只怕是我會跟他跑掉吧!」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好說,只是深深地歎了口氣。
  陸麗娘帶了兩個使女來到了關帷家門口,事先得到訊息的關帷迎了上來。他拿出幾文錢讓轎夫和使女到對面茶館裡吃兩杯茶去,接著和陸麗娘走進屋來。
  關帷讓陸麗娘坐下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陸麗娘,突然一下子跪倒,匍伏在地上。
  陸麗娘大感意外,慌忙扶起關帷,只是她說話時,話也說得不利索了:「關,關大人,你,你這是幹啥?」
  「請夫人救我!」關帷近乎是賴在地上不肯起來了。
  陸麗娘慌了神:「我,我怎麼救你?」
  關帷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夫人,我和你在汾湖,自小一起長大,那時我就發誓非你不娶。你父親陸德源老爺也曾說要將你許配於我,後來都是沈萬三橫在了我倆中間!」
  「不,不!這不能怪他,要不是他在揚州救我,我現在不知什麼樣子了!」
  「救你?哼!」關帷自己站了起來,「你現在為他變賣了全部祖產,他還是沒把你當做什麼!這傢伙在揚州時,就是為了這個奪你家家財的目的!」
  陸麗娘低頭不語,關帷的煽情確也使她想起那個懷孕了的晴兒,這就是他對她給他的情 感、財產的報答嗎?她有一絲絲想把這一切說給關帷聽的衝動,可她很快忍住了。沈萬三畢竟是她的夫君、她兒子的父親。
  另一旁,關帷還在誠懇地表白:「我關帷並非是為了你陸家的財!時至今日,陸家的財產已全部化入沈萬三的巨富之中,我,我仍然想要得到你!這些年來,我,我對你是熱戀如初,至今雖說已是三十有三,但除你以外,已無意於再娶他人為妻。」
  女人聽到別人說愛自己、說除自己外不再想娶他人時總是感動的。聽了關帷的話,陸麗娘內心被觸動了,那在心裡曾經有過的如果關帷娶了我,可能會比沈萬三更疼我的想法一下子佔據了她的心田。然而她很快想到,自己已是沈萬三的妻子,那古老的從一而終的道德信條又牢牢地抓住了她。她愛憐地看了關帷一眼,神情感動地說:「關帷,你這是何苦?麗娘已為人妻人母,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跟你了!」
  「不!不!」關帷歇斯底里起來,「當初在蘇州,我想借助於陳老闆擊垮他,目的也是想得到你!只可惜那個陳老闆,不足以謀事!」說著他兩眼定定地看著陸麗娘:「在情場、商場,我都敗給了他,你就一點點也不可憐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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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陸麗娘心腸軟了下來。她歎了一口氣:「唉,你這麼和他鬥來鬥去的,為個什麼呀?」
  「為的是你!」關帷看著陸麗娘,「我這輩子得不到你,誓不罷休。只是冤有頭債有主,這頭、這主就是沈萬三!」
  夾在兩個男人中的陸麗娘,一下子置身於兩人之外,似乎充當起一個調停人的角色了:「我說你們還是冰釋這恩恩怨怨吧!你這麼和他用足心機是為了我,也太不值得!」
  「不!值得!只可惜在情場商場,我都敗給了他,可今天在這官場中,我想我不會再輸給他了!我現在只是主公朱元璋手下的一個幕僚,人微言輕。但我,馬上就可以去告發他。哼,他勾結張士誠,並且還想來賄賂我。」說著,他指著沈萬三帶來的一堆禮物:「這,就是告發的憑證!」
  陸麗娘從亢奮的關帷身上驀然感到一陣冷氣,倒是清醒了許多。她立刻明白,是她助長了關帷的情仇,以致給沈萬三,同時也給他們那個家帶來了巨大的危險。很快,她明白她該怎麼做了:「那,在我來這以前,你為什麼不去告發呢?」
  「我這是投鼠忌器,怕你也受到株連,更怕沒得到你的首肯,你會更恨我!」
  「你的意思是想我同意你去告發我的夫君了?不!這樣我倒會恨你!沈萬三畢竟是我兒子旺兒的父親!」
  「旺兒,你和他生的孩兒叫旺兒?」關帷痛苦得渾身顫抖起來。
  陸麗娘看著他奇怪的樣子,點了點頭。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和他生孩兒呀?」關帷變態而又失聲地大喊起來。
  這個男人怎麼這樣子啊?陸麗娘對關帷的變態似乎有點鄙視起來。但她立刻想到救自己的丈夫、兒子的爹還得求著他。她望著他,一眼的哀求:「我求求你,別去告發他!」
  關帷眼裡露出凶光:「不!」
  「你和他斗的目的不是為了我嗎?你難道就是這樣為了我?你這樣脅迫我,你想我會答應嗎?再退一步,就是答應了你,你不覺得我是違心的嗎?」
  「這我不管,我只知道親耳聽你說,你陸麗娘答應我了。」說著他看著陸麗娘:「即使是違心的答應,也總比不答應我要好!」說著,關帷的臉陰沉了下來:「你答應了我,我們可以帶著旺兒一同出走,隱姓埋名。但那個沈萬三,他必須死!」
  陸麗娘極冷靜地說:「那,你要怎麼樣?」
  「我要和你商量。首先,我將到朱元璋前告發沈萬三,將其置之於死地;其次,他死了以後,我和你帶著這些財產遠走高飛,做個歷史上的西施與陶朱公。」說著他一聲冷笑:「沈萬三興許是做生意做昏了頭,過問起張士德的事來。老實說,朱元璋要麼讓張士德投降,要麼就讓他死。這麼個要案的案犯,我關帷一個幕僚,根本沒這個力量救他。哼,不要說我,就是主公身邊的李善長他們,也救不了他。」
  「那你為什麼要對沈萬三說,讓我來商量救張士德的事呢?」
  關帷陰冷地一笑:「不這樣的話,你我怎麼會在這裡相見,又怎麼會商量起這些事來呢?」
  陸麗娘立刻感到關帷的用心險惡,但她仍不露聲色:「我已是人妻人母,你竟真的要?」
  「要,要,不管你現在是什麼了,我只想要你!」關帷神經質地說著。
  「你說的這些,可否讓我回去再想想?」陸麗娘決定先穩住他。
  「不管你怎麼想,那個沈萬三,他可別想活著出應天城。我這就去告發他。」
  「不!現在你不能去!」陸麗娘看著要往外去的關帷,喊住了他。
  「為什麼?」關帷注視著陸麗娘,「現在不能去告發,那你說什麼時候去?」
  「你現在告發了他,讓我這可怎麼辦啦?你總得也要給點時辰給我!否則,你一告發,朱元璋派兵來查抄,那店裡的那些錢,我就一個子兒也動用不了了。」
  關帷看著陸麗娘,心裡一陣高興,你終於和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了:「那好,你說我到什麼時候去告發他?」 
  陸麗娘說:「你等過了今日,明日太陽升起時。這樣我就多多少少好作些準備。」
  關帷看著陸麗娘,沉吟起來。他不是沒想到陸麗娘會不會是緩兵之計,但很快,他就像大多數男人那樣,在他們所愛的女人面前犯了最容易犯的過錯——輕信。他看著陸麗娘:「這,也好,你回去速作準備!只是,你別食言!」
  陸麗娘苦笑一聲:「這哪會呢?」
  陸麗娘匆匆地趕回沈字分號絲綢店後堂,馬上就收拾起行裝來。剛外出歸來的沈萬三走進他們的居室,見她正忙得滿頭的汗,倒不由得奇怪起來:「麗娘,你在幹什麼呀?喔,你剛才去關帷那兒,和他說得怎樣?」
  陸麗娘也不搭話,只是忙著拿這個拿那個的。沈萬三這才發覺她是在收拾行裝:「怎麼,你要走?」
  陸麗娘急匆匆地對沈萬三說:「你馬上和我一道離開應天,趕快回蘇州!」
  沈萬三見這樣子,想到關帷說要告發他的話語:「是他要告發我?」
  陸麗娘點點頭:「你快點,他明天一早就去告發了,我們必須連夜逃走,否則就來不及了。」她見沈萬三不解的眼神,一時也無心解釋:「這些,過後我再說給你聽!」
  「不!關帷怎麼會和你說起這些?」沈萬三疑神疑鬼起來。
  陸麗娘意識到沈萬三的疑慮,氣憤起來:「誰還有時間和你磨這些!」她看見沈萬三仍坐著一動不動,愈加氣惱:「我說,你先別問這些好不好?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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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沈萬三任性起來:「你不說清和關帷是怎麼回事,我就堅決不走!讓他去告發,讓他們抓我走!」
  「你!你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了,我和他虛與委蛇,為你著想,你竟然還這麼胡思亂想。我現在不和你說什麼,等上了船,我全說給你聽。」陸麗娘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著沈萬三,向室外走去。
  第二天早晨,當一縷陽光照在江南的一條小河上時,沈萬三他們的船早已離開了應天。此時,關帷也從他住的家中,迎著剛升起的太陽,向朱元璋府中走去。
  當朱元璋聽說有人想花大錢買下張士德的命時,極為震怒。他看了看跪在面前的關帷,又看了看關帷身旁的那堆沈萬三送的禮品,他實在難以理解,一個商人何以至此?他又看了一下關帷,關帷忙不迭地低下頭去:「小人說的可句句是實!」
  今日的朱元璋,被政事裹脅著,早已記不起他還是叫朱重八時和這個當時叫沈富的巨商有過交往:「你說那個巨商,他叫沈萬三?」
  關帷點點頭:「正是!」
  當為一個政治家,朱元璋理所當然地從政治的角度考慮問題:「沈萬三,他是張士誠派遣來的?」
  「小人不知,只是,小人在蘇州時,就曾聽說,此人得力於張士誠兄弟頗多。」在朱元璋面前,關帷言語謹慎,並不敢多說。
  朱元璋派遣李善長去問問張士德,這個沈萬三是不是他哥哥派來的。未幾,李善長走了過來,向朱元璋稟告說:「回稟主公,小臣去時,那個張士德已五六天不肯吃了,我問他,他也沒有力氣回答。奄奄一息,只怕過不了今天了。」
  朱元璋的思想還沉浸在這個叫沈萬三的傢伙此行來的目的上:「沈萬三,他要救張士德?」說著他大喝一聲:「來人哪!」
  宮中衛隊的校尉走了過來,朱元璋大聲吩咐:「立即捉拿沈萬三!」
  其後的事情,正如那首《古烏鵲歌》所唱的:
  南山有鳥,
  北山張羅。
  鳥自高飛,
  羅當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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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第十二章 大音希聲 大象無形
  1沈萬三逃逸而去,關帷也逐步取得了朱元璋的信任,只是當朱元璋問他沈萬三原名是不是叫沈富時,他說不知。他真的不知
  逃逸而去的沈萬三和陸麗娘乘坐的小船離開了應天,只是此時,沈萬三才有了與當初范蠡逃離姑蘇、從蠡口上船後的相同感覺。逃誅——陶朱!他終於明白陶朱公取此名的另一種意義。可那個陰險的關帷居然也要做起陶朱公,並且要陸麗娘做他的西施。嘿嘿,滑稽可笑 之餘,他卻也發現自己的心在顫抖。
  陸麗娘也有些悔,興許不該將一切都告訴沈萬三,然而她又覺得還是應該全部告訴他,否則他還以為關帷充其量只是一個與他有隙的故人。她對關帷的情感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和沈萬三結識前,她只是覺得關帷性情陰冷而已,可他離開了陸家後,還不忘故主地上陸德源墳前焚香,這曾使陸麗娘極為感激。後來在周莊的澄虛道院,他的一番話可說是恰到好處地正中麗娘下懷。然而此次,他那陰冷的性格背後所表現出的變態、凶殘和冷酷,終使陸麗娘認識到,此人不可深交,否則將跌入他個性羅織成的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陸麗娘將關帷那天與她說的種種話告訴了沈萬三時,沈萬三至少知道關帷恨他是恨得有多深!他也有些悔,如果說,關帷仇恨的眼睛過去只能是在背後窺視,可這次,他和陸麗娘幾乎是自己送上了門去自取其辱的。然而當他聽到陸麗娘要那個關帷明日再去告發時,雖然明知這是一種緩兵之計,然而這畢竟是自己的妻子在和一個仇家商量著整治自己的事啊,他多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苦楚。
  看著陸麗娘對面坐著,沈萬三低下了頭:「那個關帷,本想得到你,得到你家的財產,因為我的出現,他……如今,他和我勢不兩立地要告發我,這還不是為了要得到你,得到這財產麼?」
  陸麗娘知道心中已與關帷不共戴天的沈萬三,此時也難以容忍她和關帷的相見。說不准他還不知想到哪個歪處去了:「夫君,我都說給你聽了,你是我的夫君,我和他只是虛與委蛇,拖延些時辰。你,你可千萬別當我真的要和他走!」
  「這點,我不傻!要是你願和他走,那你那天就不會回來,更不會和我坐這同一條船了!」沈萬三說著,他看著陸麗娘的臉:「坐同一條船,知道嗎?三世修得同船渡,七世修得同枕眠。我和你七世修了,如今這三世的也修了。同船而渡,要是這船翻了,我和你統統掉下水去。當然哪,你也許有人在岸邊等著救你,等著要你,我可是只好在水裡嗆水,等著淹死呢!」
  陸麗娘看著她的夫君,這時覺得他既可憐又可愛,禁不住動情地撲在沈萬三懷裡:「你呀,我給你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會跟別人跑的呀,你看看,你又來了!」
  沈萬三也動情地撫著陸麗娘的頭,感慨起來:「這個關帷,是不是真的有點花癡。百步之內,必有芳草。一個大男人,這麼不要臉地纏著別人的老婆,自己外面不會去找呀?」
  陸麗娘看了沈萬三一眼,直起了身子:「哼,百步之內,必有芳草。你呀,身邊要是沒有女人,不知會怎麼地去找你的芳草呢。從這點來說,這個關帷比起你,可也真算個男人,只要一個,得不到,絕不左顧右盼,就這麼癡漢等老婆地等!」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去做西施與陶朱公啊!」沈萬三看著陸麗娘,笑了笑:「把我送給朱元璋去,你們倆,可……」
  陸麗娘一下子摀住沈萬三的嘴:「官人,你別說了,我從沒想過要離開你!」
  沈萬三撫著陸麗娘的手:「你呀,好的時候真好,可讓人吃不消的時候,也真是……」
  陸麗娘抬起頭,又圓睜了杏眼:「真是什麼?」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久久地無言,接著猛地將陸麗娘攬在了懷中。
  三天以後,他們乘坐的小船漂在了太湖浩淼的水面上,這裡離蘇州已是一箭之遙了。
  公務餘暇,朱元璋和李善長、關帷一道到秦淮河畔微服私訪。
  秦淮河畔的夫子廟前,各種雜耍、生意人擺的攤子引來一陣陣擁擠的人群。在這些人群中,朱元璋正和李善長邊走邊說,關帷和幾個身穿便服的衛士跟在他們身後。
  一個橘子攤前,李善長上前買了幾隻,分遞給朱元璋一隻。朱元璋接過橘子,把玩著對李善長說:「我長這麼大,只是過了江到了這應天才知道世上有橘子這東西。」說著他感慨起來:「我朱元璋出生在安徽的苦地方,自小給人放牛,父母兄弟都死於貧病交加。說真的,我生平最恨奢侈,平日裡也只是粗茶淡飯足矣!」說著他撕開橘子皮,抽出橘子的一根根筋絡:「我也最恨那些貪官污吏。在我帳下,若有貪污受賄者,我就像剝這橘子一樣,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關帷走在後面聽著,接著抬起頭看了看朱元璋的背影。由於上次的告發,倒也使他在幕僚中鶴立雞群地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朱元璋問他是何處人時,他隱去了在吳江汾湖長大的歷史,只說自己是河南人,來應天投朱元璋前曾在蘇州當過賬房先生。聽說他在蘇州呆過,朱元璋立即考慮到今後要是從張士誠手中拿下蘇州,關帷這種在蘇州住過的人,倒是用得著的人,因此常常親自召見他,也常常派他完成一些機密之事。
  朱元璋一行走到貼著封條的沈字商號應天分號的絲綢店前,見店號門上正交叉地貼著封條。上次派人捉沈萬三,沒想到倒讓他跑了。關帷當時就明白,陸麗娘把他給耍了。其時,看著朱元璋聽說沒捉住沈萬三時的震怒,他心裡面倒害怕起來。是他在陸麗娘面前說要做陶朱公和西施,也是他讓陸麗娘回去做什麼準備,結果導致沈萬三和陸麗娘的雙雙逃遁。所有這些,要是讓生性多疑的朱元璋知曉,只怕自己會被認為是既通風報了信,又假惺惺地來稟告這麼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是個什麼角兒的人。甚至,朱元璋會不會懷疑起自己與張士誠有 關聯……關帷看到了危險。這裡不是在陸德源家中,也不是在陳肥商那裡,這裡可是刀光劍影的政壇上。稍一不慎,可是要掉腦袋的。他暗暗地在心中給自己立了個戒條,對陸麗娘這個女人,當斷不斷,今後必受其亂。自己已是官場中人,即使心中仍有著對她的情感,但也不能和她再有什麼瓜葛了。再說,她這麼無情地玩了自己,自己對她那麼癡情,這算什麼呀?他對這個他曾愛過的女人,也有些恨意了。只是幼時那唱過的童謠,哥哥中有妹妹,妹妹中有哥哥什麼的,還是那麼地揪住他的心。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八
  看著上了封條的店門,朱元璋依稀想起什麼,問正愣著神的關帷:「你上次說的那個沈萬三,他是不是原來叫沈富?」
  關帷猛然停止胡思亂想,集中思想地回到朱元璋問的事上來,可他並不知道沈萬三原名叫什麼,因此怔了一怔:「沈富?這,小人不知!」
  「哦,大約不是他!就這麼幾年工夫,哪裡會這麼發?」朱元璋奇怪自己,怎麼上次聽到沈萬三這個名字時,會老想起當初在淮西古道上的一個討乞的商人來,因此自言自語地說著。
  關帷在一旁奇怪地看著這位主子。
  朱元璋抬起頭,頗仇視地看著那字號上的「沈」字。這位放牛娃、小和尚出身的統帥,由於少時的經歷,至今仍對有錢人懷有一種仇恨。
  李善長的想法就不一樣了。他曾接到府內的一份文書說,現在市面上東西難買,原因是應天的一些外地商人開的店,有幾家已開始搬出應天,據說店主他們是也怕被朱元璋封了。更多的是彷徨起來,連貨都不敢進,等著把存貨賣光了再說。此刻他看著那門上的封條,對朱元璋說:「主公,現在元失其制,天下幾分,各自均物資匱乏,應天城中諸多物資全靠了這些商賈從夾縫中經營。現大王封了沈萬三這個店,只怕是讓天下生意人卻步不敢來應天了。」
  朱元璋一驚:「這,會麼?」
  「沈萬三富甲江東,這種人本該竭力拉攏,如何可用一個封條將其封殺?這一封,不是讓他死心塌地地守著那個張士誠了麼?」李善長說著,看了一眼近來似乎得到朱元璋信任的關帷:「再說,他要救張士德,也不過就是據關帷說說,送了點東西托了他一下而已,別的他可沒幹什麼呀!」李善長說。
  朱元璋思索著李善長說的話,琢磨出那話中似乎還有會不會是關帷背後做些什麼動作以譁眾取寵的意思,但他沒開口,他不想打斷李善長的話,只是看了下關帷,心裡想,讓你聽聽也好。
  李善長繼續侃侃而談:「主公現在正和張士誠打著仗,這沈萬三能從蘇州來應天,肯定是背著張士誠的。你想那張士誠可會同意他們東吳的商人來我們應天?因此,不管他是為賺錢,還是想擺脫張士誠,我們都該要穩住他。嘿嘿,不要小看這種商人哪,他聯絡起同行,能讓你日子過得舒舒坦坦,也能叫你別彆扭扭。」
  朱元璋看著李善長,心中有了幾分同意,緩緩地說:「我雖然恨這些商人,但我還是得聽你的!」說著,他轉身命身後的衛士:「傳我的令,將那些封條揭去!」正在這時,一個騎著馬的校尉,疾速而來。他見著朱元璋,連忙翻身下馬,對著朱元璋跪了下來:「稟告主公,那個張士德在牢中絕食七天,剛剛在牢中死去!」
  2張士德死於應天,死前捎話給張士誠,寧可降元,也不可屈服於朱。方國珍北伐張士誠,兵臨昆山城下。張士誠計出無奈,倒旗而降元
  如果說上一年張士誠克平江、據東吳是開了一個大利市的話,那這第二年,卻是他倒足了大霉的一個年頭。二月失了長興,三月常州被朱元璋軍攻破,五月又失了泰興,六月失江南要塞江陰,七月失常熟。不僅如此,他的主要的頂樑柱——二弟張士德又作了朱元璋的俘虜。朱元璋這面的壓力還依然存在,元朝廷又乘其疲憊,自身後給了他重重一擊。八月,元朝廷下詔讓此時已歸附朝廷的方國珍從浙江出兵討張士誠。方國珍率五萬水師進攻昆山,張士誠慌忙地派水兵迎戰,慘敗於昆山兵希附近的□子橋。方國珍連戰連捷,兵抵昆山城下。
  此時,張士誠又得到了張士德的死訊。
  呆若木雞的張士誠問來人,士德生前可有什麼話?
  來人說,士德捎話說,如朱元璋逼迫日甚,寧可降了元朝廷,也不要屈服於這個朱麻子。
  對張士誠、張士德這些人來說,這一思想倒是一致的,這就是開始時,因受不了元朝廷的壓迫而起事,但在後來的大浪淘沙中,他們多少學會了保存自己和向外拓張。能從元朝廷那裡爭得些地盤那就爭,爭不了就退而降,被元朝廷招撫了還可做官。然而對同樣造反的其他兄弟們卻是我得到就得,我得不到,你也別想。此時內外交迫的張士誠,想起少時與二弟的種種交往,更想到他在起事後的種種作用,如今卻是死於朱元璋之手,一陣心酸,落下淚來。
  一年來,損兵折將失城,眼下又兵敗於國門之內,面對方國珍那洶洶的水師,這可怎麼辦哪?
  蘇州吳宮內,張士誠召集群臣議事。
  「朱麻子這狗東西殺了士德,想要奪我這東吳江山,我寧可像浙江的方國珍,投降了元 朝,也要與這個朱麻子拼到底!」張士誠說著說著,竟在宮中淚流滿面起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九十九
  大臣們面面相覷,他們還不知道張士德已死在應天,還以為張士誠是讓他們來議議如何面對兵臨昆山城下的方國珍呢。沒想到張大王,倒是準備和方國珍穿一條褲子了。
  「大王,萬萬不可降元!」一個老臣走上一步,跪於地上磕著頭說。
  張士誠抬起掛著淚的臉:「不降元,朱元璋要是再來攻打我東吳,我可怎麼辦?是戰,還是降了這個朱麻子?士德已死,誰還敢領兵北拒——況且南面已降了元朝的方國珍如今正打上門來了!」說著,他歎了口氣:「孤家也是計出無奈,不得已才想到降元這個下策的呀!」
  「大王,我們當初可是以反元起家,這才立足於東南,時至今日,萬不能逆道而行,擁元而自重!這可是搖撼自己的根本哪……」那個老臣搗蒜似的磕著頭。
  張士誠看著那個老臣,降元之心倒愈加堅定起來。再讓這個老東西這麼攪,難道今後讓我也被朱元璋捉了去?想到這裡,他心底升起一股怒氣,禁不住大聲喝了起來:「『擁元自重,搖撼根本』?哼!不擁元,那又擁誰來自重?」
  「大王,這樣我們會失信於天下,讓天下人恥笑的呀!」
  「恥笑?」對張士誠此時來說,保存自己是頭等大事,好死還不如賴活著,哪裡還顧得上天下人的恥笑不恥笑。想到這裡,他站了起來:「孤家降意已決,請眾官勿再進言!」
  那個老臣磕著頭磕到張士誠的腳邊,他緊緊地抱住張士誠的腿:「大王,不能,不能呀!」
  張士誠甩起一腳,將那老臣踢翻在地,接著大喝一聲:「來人哪!」
  宮外的衛士聞聲走上殿來。
  「給我將這個老東西,亂棍逐出宮去。」張士誠一揮手,走入宮後。
  衛士拿起豎在殿上的一根棍,沒頭沒腦地向這個老臣打去。
  吳宮門外,這個被拖並被打得血流滿面的老臣,口中依然喃喃地說著:「大王,路遙知馬力,板蕩識忠臣,我這可是忠心可鑒,你可萬萬不能降元啊!」然而張士誠已派出使者向元朝廷請降。
  沈萬三和陸麗娘到了太湖後,因不知城內情況,在太湖的一個島上盤桓了些日子,終於又回到了蘇州。
  水邊的一隻小船上,沈萬三和陸麗娘下了船,王信和沈貴在船埠迎接。
  王信將陸麗娘攙下船來:「老爺和夫人受驚了!」
  沈萬三也下了船,他看見沈貴,驚奇地說:「喔,兄弟,你也來了蘇州?」
  蘇州本是讀書人聚集的地方。此時蘇州城風雲突變,少不得在這些士子中引起種種波瀾。
  元王朝的軍騎踏進大都北京後,由於上層人士大多在馬背上長大,因此帶來的一個極惡劣的後果就是執行一種極錯誤、極不策略的鄙薄知識、鄙薄文化、鄙薄知識分子的政策。蒙古貴族統治中國後,不大接受漢族農業地區先進的文化。再說那些王公貴族們多不通漢語,不識漢字,而只會他們的蒙古語,識蒙古文字。這樣,漢族的儒生們很自然地受到了冷落。再說元朝廷的官員們處理政務寧可用粗通文墨的吏,也不喜歡用有民族情緒,有思想、有才學的儒。當時有記載說,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貴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後之者,賤之也。儒生的排列介乎娼之下丐之上。這十等之民還有另一種排列法,叫做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不管怎麼排,儒都是略勝叫花子一等的臭老九。沈貴曾對沈萬三說,商人千百年來,一直讓人看不起,更不見容於這中國的古老文化中。可沈萬三卻對他說,如今連小夫賤隸,一提到你們這些讀書人都是看不起呢!莫說萬般皆下品,還是錢比讀書高!沈貴當時對乃兄之言雖心有怨,但一想,這世道難道不是這樣麼?因此,當時仕途的狹窄和社會心理的壓力,造成知識分子對元朝廷的感情淡漠和離心傾向。歷史學家們也發現,在中國歷史上還沒有一個皇朝像元末那樣,有那麼多讀書人主動投寇附賊,湧進農民造反隊伍。因此,當日張士誠反元而據吳,不管怎麼都激發了蘇州士子們的熱情。然而,此時張士誠又要歸順元朝廷了。這消息不啻是一個驚雷,炸在這些士子們的心中。那位力諫不能投降的老臣沒多少日子,棍瘡久不見痊癒,再加之心情不順,終鬱鬱而死。可出殯那天,蘇州那長長的護龍街上,披麻戴孝、執幡撫棺的都是清一色的士子,塞得道路都不通了。
  降元後,被元人封為太尉的張士誠聞說此種情況,也驚訝得張大了嘴,暗自悔不該當初對那位老臣棍棒交加。
  正是這種情況,使得蘇州幾個屬縣像沈貴這樣的知識分子都雲集而來了。
  沈貴是第一次來蘇州。這天他和幾個昆山的士子,在虎丘山上,吟詩述懷。這幾個都從水鄉來的士子們詩興大發,你一句我一句的,湊成了一篇《春日辭賦》:
  酒家樓,英雄賦。憶當年,仕取科。至今學而優何用?夜雨殘燈夢有無?虎丘山下昆山客,野田躬耕江南土。須晴日,泛輕舟,搖重櫓,攜壺周遊吳與楚。一葉扁舟三兩客,驕陽休憩烏□樹。莫傷懷,莫弔古,讀書年華莫虛度。覺後不知新月起,滿身花影倩人扶?水流東,斷橋阻,春風依稀香如故。何歸程?兩岸疏,茫然忘卻來時路。看長天,暮靄沉,借問四方家住處?只尋周莊那邊行,更過長湖無人渡。浪打船頭春潮急,細雨欲來風呼呼。柳絮飛花亂,門前草木疏。日出勞作野田事,日落臨窗枕前書。片雲天共遠,何日謁大都?
  士子們仕途堵塞,聊作農桑之事,猶做著科考取仕的夢。可憐那「何日謁大都?」句,道盡了這些士子們的心。千百年來的讀書人,可都是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呀。只是今日馬背上的帝王,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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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零
  後來,當沈貴一人來到胥門城牆的堞樓上,想著伍子胥建姑蘇城後,輔佐兩代吳王,不意竟被賜死屬鏤劍下。傳說伍子胥死後,頭即懸於胥門堞樓上。伍子胥雖說頭懸吳門,但畢 竟是也算是建功立業、史有記載了。可如今的讀書人,在蒙古貴族的統治下,又談何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呀。堞樓上,沈貴大為感慨,遣興作《排律》一首:
  吳越春秋霸業空,
  回首姑蘇正從容。
  子胥奔吳佐帝業,
  築城姑蘇千秋功。
  鞭屍平王生前孝,
  懸頭吳門死後忠。
  堪憐血染屬鏤下,
  怒目夕陽聞暮鐘。
  吳王未盡吳儂意,
  越人捲土起腥風。
  胥江徒有千層浪,
  興亡千古去來中。
  堞樓猶聞畫角響,
  此曲哀怨何時終。
  今人難評當時事,
  誰是英雄誰梟雄?
  只是吳越霸圖俱寂寞,
  胥江水冷長向東。
  君不見深巷杏花年年發,
  秋去春來飛冥鴻。
  沈貴吟罷歸來,得知兄嫂也將歸,即去迎接了。此時,見了兄長,少不得自是一番親熱。
  「家中父母二老身體可是安康?」沈萬三問沈貴。
  「父母一切都好!」
  王信看著沈萬三:「昨天四龍剛回杭州,他說要是這兒情況不好,叫老爺去杭州住些日子!」
  「這,回去再詳說吧!」沈萬三懶懶地說。
  3沈貴囑兄長不要與降元的張士誠多來往。臨去周莊前,沈萬三為張士德關亡亡靈
  沈萬三回到蘇州家中已幾天了,他終於也得知張士德在應天的死訊。這幾天,他頭腦中老是映現出當初和張士德相識於揚州時的情景。
  這天,沈萬三和沈貴坐著閒談,庭院內一個家人正在掃著地。
  沈貴問起沈萬三去應天的情形:「兄長這番去應天,一切如何?」
  「一言難盡!」沈萬三搖搖頭,「幾乎是讓朱元璋追殺著逃出應天的!」
  「據說兄長離開蘇州後,張士誠頗為責怪,說是資敵和通敵,其時倒是被張士德攔下,沒加害於兄長。此時,士德沒了,這張士誠說不定會再找兄長的麻煩,兄長倒不可不防啊!」
  「我做生意,並無意與何人為敵,為何他們都這樣待我?」沈萬三有些傷心。在應天,為救張士德,幾乎差點丟了命,那些店當時也讓朱元璋封了。可回到蘇州,這又不得不防著這張士誠。他本想去見張士誠,說明情況,再捐上些銀子,可又覺得在應天救士德之事也沒個結果,侈談如何盡心盡力,未免會使張士誠以為自己表功。這捐銀兩之事,早已事過境遷,再送上門去,只怕是弄巧成拙。再三想想,沈萬三決定還是不去了。可這不去,又怕張士誠以為自己到應天去通敵、資敵,難免心中惴惴起來。風雲突變後,誰又知道這個降了元朝廷的張士誠會幹些什麼?然而相比應天朱元璋的追殺和查封,倒是張士誠顯得溫和些。想到這裡,他歎了口氣說道:「不過,相比之下,倒還是張士誠待人寬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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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
  沈貴斷然否決:「不,不,這次他張士誠投降元朝,對待進諫的那個老臣,那可是棍棒交加,全無寬厚之心呢!」
  沈萬三困惑不解:「我真搞不清,他張士誠怎麼會歸順了元朝廷?他們在蘇北舉事時,朝廷的軍隊,對他們進剿可是毫不含糊哪!」
  「這就是張士誠逆天道而行之的小人之處,只顧自己的權勢,還管什麼名聲不名聲。造了半截子反,投靠元朝廷,撈個一官半職。來到蘇州後,他仍自稱誠王。如今,這個張士誠,據說元朝廷堅決不許他稱王,只允了他一個太尉之職。嘿!只怕今後他還要討價還價呢!」
  「不管他投靠誰,也不管他做誰的官,我在他治下經商,能避則避,避不了,也只能小心地侍候著吧!四龍讓我去杭州,我想,那裡是方國珍的天下,還不是要小心地侍候著他們。」沈萬三說著。
  「兄長,我看你還是回周莊去住些日子,不要與張士誠、方國珍這些降元的走狗多有來往,令天下人不齒。豈不聞聖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獨善其身?還能善些什麼呀?」沈萬三說著,歎一口氣,「唉,我明日去觀前街上的那些店舖看看,再順便去玄妙觀為士德超度亡靈……」他頓了頓:「然後,就回周莊。」
  正在這時,那個掃著庭院的家人走了過來,頗神秘地:「沈老爺,你要為人超度亡靈,我們隔壁有個驚門中的人,慣會走陰,你何不找他來給你問問那個亡靈陰間的情況呢!」
  「什麼驚門?」沈萬三不解地睜大了眼。
  「驚門就是江湖八大門中的一種。」
  「江湖八大門?」沈萬三更不懂了,「你越說我可是越糊塗了,什麼江湖八大門哪?」
  那個家人掰著手指說著:「八大門是指:一,傳授秘方、秘術的冊門;二,煉房中術、內丹、氣功的火門;三,設局子供人博弈的飄門;四,以看風水為主的風門;五,算命、卜卦、看星相、走陰的驚門;六,在官場中上通朝廷,下通書吏皂隸的爵門;七,游醫江湖的疲門;八,乞討、化緣、搶劫、盜竊的要門。這就是江湖上的八大門。」
  沈萬三聽他亂七八糟地說著社會底層的那些人渣,不禁有些鄙夷。但轉念一想,這走陰不走陰的,也只能在這個社會層面上流行,於是問道:「那你說的,那個驚門中的走陰,這又怎麼說?」
  家人看著沈萬三,詭秘地笑笑:「老爺你想,那個包大人包公,日管陽,夜管陰,還去探陰山什麼的。這既有陰間麼,那這世上就當然有了他們這些在陰司供職的人。我那個鄰居 ,別人叫他走無常,可他怎麼也不承認是在陰司供職,說是怕洩露天機,遭受陰罰。可大家都說他在陰間裡當差。」
  沈萬三疑惑起來,只覺得心裡寒絲絲的:「說他在陰間當差,這,這總得有點緣由吧!」
  「有啊!」這個家人倒胸有成竹起來:「我們街裡一個張大官人之死,據說就是他去勾的魂。王屠戶斷氣時,他家的狗惡,也是我那個鄰人去擋住那條狗,陰差才進屋勾了他的魂。」
  在一旁聽著的沈貴鄙夷地「哼」了一聲:「全是一派胡言!」
  家人看了看沈貴,又看了看沈萬三:「啊呀老爺,這信不信全在各人。不過,你要想讓他去走陰啊,只怕他還不大肯呢!」
  沈貴不屑地:「他是要錢吧?」
  「錢當然是要的呀。不然怎麼會知道你的誠心呢!」家人說著,頓了頓,愈加神秘起來:「不過,這要悄悄地談好價錢,還要保證不外傳,這樣他才會甘冒受陰間處罰危險,幫你去走一趟陰間。」
  沈萬三動心地看著那個家人:「他這去陰間,能看著我要他看望的人麼?」
  「這怎麼不能啊!」家人看著沈萬三說,「代你去看一看他,問問他在陰間的情況好不好,或是需要轉個什麼話的,都可以。」
  「那,這怎麼個讓他走一趟呢?」
  「這容易,就在他家裡!這樣吧,我先代老爺去和他悄悄地談談!」家人說。
  「那好!」沈萬三也點點頭。
  沈貴不解地看著沈萬三:「兄長,『子不語怪力亂神』,這江湖上的一套,你也信?」
  沈萬三歎了口氣。他怎麼會相信這些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呢?他花點錢倒無所謂,只是念及張士德在應天絕食,活活餓死,死得也太慘。如能得知他在陰間的情況,哪怕全是騙子胡編亂造的,總也可以解解對他的思念吧!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零二
  他忘不了張士德曾給他的幫助。
  沈萬三和家人來到那個驚門中慣會走陰的江湖術士家中。
  這種走陰,只是中國古代的扶箕或稱扶乩巫術中的一種——關亡。關亡這種風俗舊時很流行。降靈的多半與問者有親屬關係。關亡一般是把死者魂靈招來解答疑問,也有的是巫婆神漢到地府去會見亡者的魂靈或將死魂靈招來。死魂靈借這靈媒之口說話,如同生前一般。有時靈媒把生人的靈魂引到地府去會亡過的親人。這些大多是使用催眠的方法,卻不是使人做夢。據說去的人精神是很清醒的。
  此時,那個走陰的人閉著雙目,先念淨天地咒,洞中元虛。次念北斗咒,咒鬥。再順念揭地咒七遍。接著又在地上畫著道家的符,符中有一圈。圈內先寫「煞」字,又次寫「魁、鬼勺、魋、鬼行、□、鬼甫、魒」字。接著仍念訣。再念四句咒云:「我今請大仙,願降蓬萊闕,騎鶴下雲端,談風詠明月。」
  他瞇開眼看了看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的沈萬三,接著又閉上眼,口中唸唸有詞:「一告東方甲乙木,二告南方丙丁火,三告西方戊己水,四告北方庚辛土……」說著他半睜開眼睛問沈萬三:「你那位朋友叫?」
  沈萬三趕緊回答:「張士德!」
  走陰人又閉上了眼,忽然他口中現出張士德操著的蘇北方言,分明是在念詩:
  風露淒涼雨過天,
  窗疏有月到床前。
  夜深不作紅塵夢,
  迢迢姑蘇遊魂牽。
  接著他歇了口氣,又誦讀起來:
  麻子擾我我提兵,
  血戰常州恨未平。
  大廈獨支一木倒,
  至今何人收延陵?
  沈萬三聽了,一顆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知道這兩首詩,是有些像是張士德的口氣。士德死應天大獄,心猶在東南乃母乃兄處,是故難免要「迢迢姑蘇遊魂牽」了。那第二首,更是切張士德救援常州這本事。「至今何人收延陵?」延陵,常州別稱也。詩中似有自士德這獨支大廈的頂樑柱折後,東吳無人的隱憂。
  沈萬三還在想著,那走陰人張開眼開口說話了:「我見著了他,讓他和你說話吧!」
  沈萬三默默地點點頭。
  走陰人又閉上眼:「請當方土地,本縣城隍助我,我為沈萬三老爺看望張士德。」
  沈萬三家的那個家人在一旁燒著紙錢,火苗飛舞。
  走陰人全身發抖,仰面倒下,接著又慢慢坐起,換了個聲調說:「沈萬三大哥,我是張士德啊!」
  沈萬三毛骨悚然,驚恐地站了起來:「士德兄,你好嗎?」
  走陰人說著:「不好!」
  沈萬三:「你什麼不好?」
  「我是餓死的,到了陰間也是個餓死鬼,我好餓啊!」
  沈萬三一陣心酸,頃刻熱淚盈眶了:「兄弟,你需要些什麼?」
  走陰人:「我要錢,要錢買吃的!」
  「那我給你燒紙錢!」沈萬三慌忙地說。
  「我不要燒紙錢,而要你們陽世裡用的錢,銀子也可以!」
  「那,這錢我怎麼給你?」沈萬三驚慌無措了。 
  走陰人:「你把錢給那個來看我的人,他會把錢交到我手中。喔,你給他至少一千兩銀子。」
  沈萬三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起來,他頓了頓,低聲地:「士德兄,我知道了。」
  走陰人:「閻王在叫我了,我走了!你快點讓他把錢捎來!」說著走陰人又倒了下去,手腳一陣抽動。沈萬三此時像是在看雜耍一般,心中淡漠起來。
  那個走陰人在地上動了一陣,接著睜開雙眼,好像才醒來的樣子:「我,我這是在哪裡?」
  沈萬三默默地拿出一包銀子放在地上,站了起來,接著走了出去。他其實知道,這一切全是他們事先像做戲般做好了的,但他不想戳穿。權當作是真的吧,願士德在地下有知!他心中默默地說。
  屋內,沈萬三剛走了出去。那個走陰人一下子將那一包銀子拿在手中。另一旁,那個在燒紙錢的家人連忙說著:「我的呢?講好四六開的!」
  4回到周莊的沈萬三,從至今不知下落的秦文林身上,知曉一個成功的商人背後,不知有多少個失敗者在墊著
  沈萬三和陸麗娘又回到了周莊。
  船開到沈家門口才泊了下來,沈佑和王氏攙著已三四歲的沈茂和兩三歲的沈旺在看著沈萬三和陸麗娘走下船來。
  「爹!」沈茂叫喚著,向沈萬三撲來。沈萬三把沈茂抱起。陸麗娘也走上前抱住了沈旺。
  陸麗娘回想起上次離開周莊的情景,曾發誓不再來周莊的,可又來了,少不得自是一番感慨。這次事出無奈地隨沈萬三回來,她擔心的還是婆婆那張臉。下得船來,她就瞄了一下王氏,不知怎的,她只覺得她的心境為之一變。不是變好,而是變壞。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零三
  一家子人進了沈廳,坐下以後,沈佑看了看陸麗娘對王氏說:「這次萬三在應天可幸虧麗娘,要不,還不知現在是死是活呢!麗娘年輕,你是婆婆,可不要再和她鬧點什麼了……」沈佑知道陸麗娘在他兒子經商中的作用,生怕王氏又見容不了這個媳婦。
  「唷,公公來為一個媳婦兒講話了,這可是三張紙畫一個人頭——嘿,好大的面子哪!」王氏並不示軟,此時又不冷不熱地說著。
  陸麗娘也面容冷峻地回應著:「婆婆,我陸麗娘和官人回來,可不是送豬肉上砧板——上門挨刀子的!」
  見她們又唇槍舌劍地你來我往起來,沈佑看看沈萬三,又看著王氏。王氏誇張地將頭昂了昂。
  陸麗娘顯然也見著了王氏昂起的頭,只是轉了轉身子,嘴裡發出了一聲:「哼!」
  沈佑心裡有些急,家和萬事興,老是這樣下去,那怎麼個好:「我說你們強如是壽星遇上五方道神——你不說我長,我不說你短,好不好?」說著,他歎了口氣:「外面的人看我們這個家,都以為我們家在蘇州成了大富,家裡不為錢財發愁,唉,可誰知曉這骨子裡,你容不了我,我容不了你。」
  沈萬三一直在一旁看著。他不想開罪於陸麗娘,也不想得罪母親。可他太瞭解陸麗娘了,於是對著母親王氏和陸麗娘拱手相拜說:「母親大人,夫人,我這次是在應天從朱元璋手裡逃出,到了蘇州,又怕被張士誠抓了,這才避到周莊來的。如果母親大人和夫人不要我到這裡來,那,你們在這兒儘管婆媳相鬥,相爭,我仍回蘇州去,即使讓張士誠抓了,那在監獄裡,我也眼不見,心不煩!」
  王氏嘴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陸麗娘一把抓住沈萬三:「蘇州,你現在不能回去!」
  鑒於王氏先挑起事端,沈佑並非是袒護陸麗娘地斥責著王氏:「你這個老婆子,非要弄得大家不快活!」
  王氏一撒手站起:「那好,這個家的事,我今後不聞不問,隨你們怎麼去弄,這可好了吧!」說著,她走入後堂。
  及到回到了臥室內,陸麗娘這才感到疲憊地坐在床沿兒上抹著淚。沈萬三在一旁勸了一會兒,此刻也不禁煩躁起來:「唉,母親年歲大了,她要說,讓她說去,你只當沒聽到,行不行?」
  陸麗娘一抹淚:「你呆在這兒,讓我回蘇州去,好不好?張士誠他抓我也沒用!」
  「唉,蘇州現在還不知怎麼樣了呢!」沈萬三觸動心事。
  沈萬三在周莊住下了。這天他想起那個絲綢鋪的秦文林,儘管此人曾經卑鄙,但畢竟事過境遷了,再說成功了的沈萬三也特別喜歡見見昔日和自己景況差不多的故舊,見了他們,他有一種特別好的感覺。
  這天傍晚,他來到了絲綢鋪所在的那條街上。街上人很少,偶爾有人見了沈萬三也都恭敬地打著招呼。沈萬三到了絲綢鋪門口,這才發現那店還在,但已不做絲綢而是改做醬園了,店裡的老闆也換了別人。他很驚異,上前問過才得知,秦文林前一年不知怎麼膽也大了起來,弄了幾船絲綢去荊襄地區做生意。誰知連船帶人都叫徐壽輝的水軍給搶了。據回來的人說,秦文林和船上的船夫們也都被強制著當了徐壽輝的水兵,至今沒有確切下落。沈萬三一陣愴然,秦的父親當初外出經商客死在漳江邊,孰料其子又失蹤於荊襄之地。國亂之秋,他知道自己的成功,也只是幾分努力、幾分運氣而已。一個成功的商人背後,不知有多少個失敗者在墊著他。儘管這個秦老闆曾經這樣曾經那樣,但畢竟都是過去了,沈萬三感到自己的情感在昇華,更感到自己的成功只是某種偶然。
  本來,商人經營的商品看似沒有規律,但它背後還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或是拉著商人向前,或是拖著商人向後,或是扼著商人的脖子。現在,在這所有的一切中,又摻雜著政局這個更沒有規律的因素了。
  一想起這個,沈萬三更感到茫然起來。 
  元朝廷在杭州的兵部尚書完顏和將軍帖木兒要來給張士誠送印信了。
  張士誠和杭州元朝廷官員在接洽招降事宜的談判中,討價還價得很辛苦,原因很簡單,方國珍兵臨昆山城下。元朝廷要求張士誠廢除建元,年號和他自稱的「誠王」這一偽職外,還堅決拒絕了他所要的授予他「吳王」這一官職的要求,而只同意給他「太尉」的官職。張士誠迫不得已地接受了元朝廷的安排。
  於是,在吳宮門口旗桿上,那幅寫著「誠王」的旗緩緩降下。接著又升上了「元太尉」的旗幟。杭州的元朝廷官員——兵部尚書完顏、將軍帖木兒終給他帶來了象徵權力的太尉之印。
  張士誠設宴款待這兩位元朝廷的特使。
  在吳宮女的輕歌曼舞中,完顏喝了口酒對張士誠說:「張太尉,我這次從杭州來。現在時局,元大都和整個北方都在我們手裡,這長江以南的東吳和浙江,現在也在我們朝廷的控制之下。只是中部地區,朱元璋佔著應天。荊襄地區,原來徐壽輝佔著。嘿嘿,現在他們內部也鬧起來了。」
  「哦?」張士誠注意地聽著。
  「徐壽輝的部下倪文俊謀殺其主不成,奔黃州,又被他的部將陳友諒襲殺。現在這個陳友諒自稱平章,佔據了荊襄。雖說他們只是小股作亂,可畢竟是心腹之患。皇上要太尉你北拒朱元璋,西攻陳友諒。」說著他看了張士誠一眼:「聽說你一個兄弟死在了朱元璋之手,這國難家仇,想必太尉不會置之不顧吧!」
  張士誠:「士誠與朱麻子不共戴天!」
  完顏臉上掠過一絲笑:「太尉,我此番來,皇上還令我辦一件更重要的事。各地造反,連年混戰,這京城大都糧食匱乏。皇上要求太尉秋後給京城大都運糧十萬石。」
  這剛降了就要獻糧,張士誠心中窩囊極了,不由得躊躇著想推托:「這……我手頭沒船,可浙江方國珍那兒有幾千艘船呢!運糧之事,還是他們……更便捷!」
  「不!」完顏看了張士誠一眼,「蘇州這裡是中國最富庶之地,盛產稻米。到如今,我不問你要糧還能向誰要?這糧你答應,你們東吳出;不答應,也得你們東吳出。至於運糧的船,我讓方國珍出。」說著,他威嚴地看了張士誠一眼:「太尉,怎麼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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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四
  張士誠還想找個借口:「要是他們船不來,那我……」他頓住了口。那言下之意是很明顯的了。
  完顏不依不饒:「我明日就去方國珍那兒,一定要他將船開到你們這兒來!」
  張士誠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那好吧!」
  為安排船的事宜,完顏和帖木兒連夜要趕回杭州找方國珍商議。當他們帶了隊元兵從西南諸峰的山道上抄小路走到他們在太湖中的官船時,參天的大樹上突然飛下一陣箭,頃刻,元兵被射倒數人。騎在馬上的完顏和帖木兒從鞘中拔出劍。
  一陣呼嘯,大姑、坐地虎、海上龍和反元義士們從樹上跳下,分別從不同方向向完顏圍來。大姑他們得知張士誠降元並得知完顏等來蘇州的消息後,預先在他們歸去的路上設下了埋伏。此時,手持佩劍的大姑看著眼前這個元朝廷的兵部尚書,不禁大喝一聲:「完顏,你跑不了啦!」完顏在馬上和大姑交手、廝殺起來。另一旁,帖木兒攔住坐地虎和海上龍廝殺著。趁著完顏閃身到一棵大樹後,帖木兒策馬擋住了大姑,回過頭對著完顏大聲喊著:「完顏大人,你快走!」
  完顏趁機騎馬落荒而逃。
  被海上龍、坐地虎和大姑圍著廝殺的帖木兒被大姑一劍砍倒在馬下。元兵也被反元義士們殺的殺,綁的綁。坐地虎看著完顏那跑遠了的身影,恨恨地罵了聲:「他媽的叫那個老東西逃了!」
  姑蘇西南諸峰山道上的襲殺,張士誠一無所知。夜已經深了,張士誠還坐在吳宮殿內的燈下,想著完顏要求他的大都運糧之事。這十萬石糧食又從哪裡來啊!他想到了那個沈萬三,據說他被朱元璋追殺著逃了回來。他正想著,忽見宮外一個黑影飄了下來,不禁一嚇,大聲問著:「何人?」
  這是大姑,她從簷上輕輕跳下,走進殿內,接著朝張士誠一拱手:「張家大兄弟,別來無恙!大姐今天給你帶來一樣東西。」說著,她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裹著的首級,扔了過去。
  張士誠見是大姑,心中一陣羞愧。正當他不敢正眼看大姑時,卻見大姑朝他扔來一個包裹。待到那個包裹滾到他的桌子邊上散開,露出帖木兒的頭時,張士誠這才驚恐地站起:「大姑,你,你要……」
  大姑看著張士誠:「從今以後,你別再叫我大姑,我也不認你這個當了元人走狗的大兄弟。你我分道揚鑣!」說著,大姑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唉,大姑……」張士誠想叫住大姑,卻見大姑一個箭步已上了房。
  5大姑他們襲殺了元使後為沈萬三罰治了商界的青皮,並問起沈萬三南洋做生意的情況,適曉雲和蘇裡哈派人從南洋來
  王信突然來到周莊。
  沈萬三立刻預感到蘇州那邊又有什麼事了,於是也顧不得請王信歇息就和他邊走邊談了。
  「我回周莊後,蘇州那邊情況如何,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了?」 
  「唉,一言難盡哪!」王信歎了口氣,接著指著沈家後院的小亭:「到那裡面坐下好好說吧!」
  二人來到亭內坐下,王信看著沈萬三說:「自從老爺去應天做生意,張士誠聞說要追查的事發生後,蘇州商界到處傳說老爺在張士誠面前失寵了。這次張士德又在應天牢中而死,消息傳到蘇州後,外面更傳老爺的大靠山倒了!於是牆倒眾人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都發生了。」
  沈萬三注意地:「什麼事?」
  「李二掌管的那個皮草行,閶門的一家店拖欠了他七千兩銀子的貨款,李二去討,對那個欠我們款子的粗壯漢子說:『這款子,你們已拖了兩個月了,到底什麼時候還,怎麼個方式還,你總要有個說法呀?』沒想那漢子一把拉開自己的衣襟:『老子這兒,要錢沒有,要命倒有一條!你們叫張士德來抓我呀!』說著,他鄙夷地看了李二一眼:『哼!你們老爺的後台可是倒了呢!』」
  「這個商界青皮!」沈萬三氣憤地說:「那後來呢?」
  「後來,我們一時間也沒個法子呀!正巧那天有個叫大姑的俠士來家中找你!」
  沈萬三驚奇地問:「是大姑?」
  「是啊!只我先前也不認識她,因原先聽老爺提起過這個名震江南的俠女,所以我把你的行蹤告訴了她!」說著王信看著沈萬三:「同時,我也把那個青皮的事告訴了大姑!」
  「大姑她怎麼說?」沈萬三興奮起來。
  「她當時沒說什麼。只是第二天,那個青皮卻乖乖地將貨款送到李二那兒去了!」
  「一定是大姑去教訓了那個青皮!」
  「還真讓你說對了!」王信高興地說:「聽說大姑有兩個兄弟,一個是虎,一個是龍。」
  「是啊,一個叫坐地虎,一個叫海上龍。」
  「啊唷,這兩個可都是硬錚錚的好漢。那天黃昏,他們來到了那個青皮的店裡,那個粗壯的傢伙正坐著喝茶,坐地虎和海上龍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這時大姑也跟了進來。
  「那個青皮還以為是來了做生意的客人呢。他站起來招呼著大姑:『唷,幾位客人,可是要採辦貨物,小的店內,可是樣樣貨色齊全……』
  「大姑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和你做生意,我們還不敢!』
  「那青皮還沒弄清楚,訕笑著說:『嗨,我也不是什麼老虎,有什麼敢與不敢?』
  「『據說,和你這位老闆來住,你要是欠起錢來,可就要錢沒有,要命倒有一條了。是嗎?』
  「這個青皮嗅出味道不對:『你們,你們是……』
  「大姑一聲冷笑:『嘿嘿,我們倒是來看看你這條命,貨色怎麼樣?又能值幾個錢?』
  「這位青皮顯然不想吃眼前虧,客氣地一拱手:『諸位好漢,小人與你們無冤無仇,生意上亦與諸位並無交涉。諸位今日前來,想必是有人挑唆……』
  「『欠債還錢,自古而然,可老闆卻要以命來抵。』大姑說著,從身上拔出一把刀,扔在桌上:『嘿嘿,既是如此,我等雖是受之有愧,然而卻是卻之不恭,你這條命,怎麼個付訖法,你自己定吧!』
  「青皮看著大姑,猛地從身上拔出一把刀,卻一下子被坐地虎扳住手,他手上的那把刀,被坐地虎扳著,對準了自己喉嚨。
  「大姑坐了下來,蹺起二郎腿:『呵,看來這位青皮兄弟,倒也有些血氣方剛,不喜歡用別人的刀呢!那好,就用他自己的刀!』
  「坐地虎扳著大漢的手,將刀挑向大漢脖子上的皮膚,血出,青皮求起饒來:『好漢住手,我欠債還錢,饒了我這一遭吧!』
  「『那好,放了他!』大姑對坐地虎示意地:『不怕他跑到陰曹地府去!』」
  小亭內,沈萬三聽著笑了起來:「也是個吃軟怕硬的東西!」
  「是啊,那傢伙畢竟只是個色厲內荏的青皮,第二天就乖乖地將錢給送來了。」
  沈萬三看著王信:「大姑到蘇州找我,還有什麼事麼?」
  「她說,他們這次來,是為截殺元朝廷的官,後來聽說她和張士誠鬧翻了。」
  沈萬三至此恍然大悟,帖木兒被殺的事,他已聽說了:「噢,那事是大姑他們幹的!」說著他問王信:「她找我還有沒有別的事?」
  王信思索著:「她好像提了一句,問起老爺去南洋做生意的事,有什麼眉目沒有。」
  海外的南洋生意?沈萬三猛地想到了曉雲。這些日子忙這忙那,一直沒去想這事。如今經提起,不禁歎了口氣:「曉雲去了南洋,唉,我一直等著蘇裡哈從南洋派人來與我聯繫!」
  王信模糊地知道些曉雲的故事,他想沈萬三給他講個清楚:「曉雲,哪個曉雲?」
  沈萬三並不想提及那遙遠的往事:「哦,這事我過後說給你聽!」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零五
  王信箋口了,他也無意打探別人的私情,只是擔心這沈老爺的風流韻事會給商業上帶來這樣那樣的傷害。此時見沈萬三無意提起,他也不追根尋底了:「老爺在周莊避些日子。蘇州那邊的事交給我!」
  「那,拜託管家了!」
  王信立起身來:「老爺,如沒有什麼,那我連夜趕回蘇州了!」
  「不!你也太勞累了。歇個幾天,陪陪我。」沈萬三說著:「四龍去了杭州,那個典當行的生意還平穩吧?」前些日子,沈萬三正式讓四龍在杭州搞了個沈字分號同時經管杭州茶 莊的生意。不過,他擔心那典當行會不會因此亂了起來。
  「典當行一切都還好!」王信說著,「老爺把四龍抽出來,讓他去杭州辦分號,收購茶葉,這是為西北西南那些地方準備貨源?」
  沈萬三搖搖頭:「這也不盡然。這些日子,不知怎麼我老是想著南洋的事!唉,要是去南洋做生意,茶葉可是一項大宗商品呢!」
  王信點點頭,從這裡他至少看出沈萬三的經商目光,已不僅僅是立足於國內,而是準備向海外發展了。想到這裡,他看著沈萬三,這個和常人無異的普通商人,為了那海外的大生意,可以把自己最喜歡的人送給別人。從情的方面看,雖說有些冷酷,但這卻是個徹裡徹外、直到骨子裡都透著商人氣的大商人。如今在這個靜靜的江南小鎮上,他卻管著千里外的行情、市場乃至商品,現在,他的目光又盯在了萬里之遙的海國,沒幾個人知曉這無言的背後是何等的驚心動魄和刀光劍影。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他猛地想到了這個詞。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沈萬三和王信前兩天還提到曉雲和蘇裡哈,這沒兩天,一個家人就來稟報說:「老爺,南洋有人來了!」
  此時,沈萬三正和陸麗娘在沈廳中逗著沈茂、沈旺玩。聽了那家人的稟告,沈萬三一驚,連忙放下手中的孩子問那家人:「什麼,你說南洋有人來了?」
  「是家裡原來的曉雲姑娘和一個叫蘇裡哈的外國人派的人來!」這個老家人說著。
  「他們在哪?」沈萬三迫不及待了。
  「他們乘的船,正歇在碼頭上。」
  沈萬三匆匆地去船碼頭了。被撂在了沈廳裡的陸麗娘看著沈萬三匆匆而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她理解他向海外發展的雄心,可一想到他和那個曉雲,她心中就難過起來。
  她畢竟是個女人,在情感方面有著強烈排他性的女人。
  沈萬三很快就回來了,他和王信幾乎是毫無聲息地指揮著家人們從那隻小船上搬下東西,小船很快就開走了。
  沈廳松茂堂上,堆放著剛搬上來的一箱寶石和幾枚象牙。王信和幾個家人也在一旁看著,沈萬三在看著船上來人帶來的一封信。
  萬三老爺:你好嗎?
  曉雲遠在海外,分外地想念你和夫人們。老爺當初要做海外大生意的想法,曉雲時刻記在心頭。前些時候,蘇裡哈到爪哇等地去了一趟,他們那裡都極需中國的絲綢陶器瓷器還有茶葉等,需求量也很大。你所要的寶石、象牙、藥材等我們也都聯繫上了,找到了貨主,他們都能夠提供。只是你的船隊什麼時候能來南洋?托來人捎上寶石一箱,象牙六枚。
  順頌
  大安!
  曉雲並蘇裡哈
  頓首
  沈萬三看罷信,把信遞給王信:「你也看看!」
  王信接過信,看,接著又抬起頭:「老爺的意思是……」
  「即刻採辦上述物資,並聯繫船隊。」沈萬三心中已在籌劃著他的遠洋出海的計劃。
  陸麗娘這時從廳後走了出來:「官人,你如果去南洋的話,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這一路上風顛浪打,你一個婦道人家,能吃得來那份苦?」沈萬三看著陸麗娘:「我看,你又是疑心病犯了,怕我見了曉雲……」
  陸麗娘打斷地:「曉雲早已是人家的人了,你總不成送了人家,嘿,再討回來吧!那不是件東西,可是人哪!」
  沈萬三避開陸麗娘的話鋒:「這一路上可是艱辛異常!」
  陸麗娘:「這份苦,我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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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
  沈萬三歎了口氣:「那好,這事我讓王信先給辦著。」想到出海的事,沈萬三知道,可不是件簡單的事,不禁歎了口氣:「唉,還不知到底能不能成行呢?」
  王信當夜就回了蘇州,三天後又回到了周莊。
  當沈萬三在周莊酒樓宴請王信小酌時,周莊酒樓的樓上,就他們兩個人。
  王信看著沈萬三悄悄地說:「老爺吩咐的那些,絲綢瓷器糧食等物資的採辦已打點落實,四龍在杭州,茶葉收購莊的事也頗順當。只是這出海之事,倒是挺費周折。」
  對此,沈萬三實際上早有瞭解,但還是習慣地問了句:「怎麼?」
  「張士誠降元後,這長江上的幾個港口,依舊執行元朝的海禁政策,不讓一隻船出海。」王信看著沈萬三說。
  「那派人去劉家港找大姑,問問他們可有辦法想?」沈萬三看著王信:「此事必須得到大姑他們的幫助,否則出海的事,只是個空想。」
  「大姑那邊,我回蘇州就立刻派人去聯繫了,大姑他們回話說,因為張士誠應允要給元大都送糧,船民們怕船被張士誠徵用,都將船開到海裡去了,泊在海中的一些島上不回來,現在劉家港可是一隻能出海的船都沒有!」
  雖說是預料之中,但沈萬三聽了,還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曉雲他們送來的寶石,沈萬三讓王信帶回蘇州試著投放市場去了。只是那幾枚象牙,他不知怎麼辦。若是要製成工藝品的話,那必須帶回蘇州,能工巧匠都雲集在那裡。
  這天午後,沈萬三信步在街上走著。當他走到竹匠們雲集的竹篾街上時,看著那些工匠們正在做著竹籃、竹蓆等竹器,他心裡一動,接著問一工匠:「如果把象牙削成竹篾一樣,這,能否編成象牙床席?」
  那個工匠想了想:「我想是可以的吧!」 
  沈萬三高興地一笑,如做成象牙席,既可實用,又足以彌珍。正在這時,一個家人急匆匆地跑來:「老爺,蘇州張太尉派了一個官員在家中廳內正等著你!」
  沈萬三一時沒反應過來:「張太尉?哪個張太尉?」
  「就是張士誠呀!他現在可是太尉了。」
  「哦,是他,他派來的人說有什麼事嗎?」沈萬三問著那家人。
  家人搖搖頭:「不知道,那個官只說要見你!」
  沈萬三匆匆歸去。當他踏進沈廳內的松茂堂時,看見那個官員正不耐煩地踱著步子。
  沈萬三一拱手:「小民沈萬三,不知大人駕到,恕罪恕罪!」
  那官員回過頭,也連忙拱拱手:「哦,是沈老爺,沒事沒事!」
  二人坐下後,那個官員看著沈萬三說:「卑職奉太尉之令,速令沈老爺回蘇州!」
  「喔,張太尉有什麼事要我辦嗎?」
  「太尉的意思,是要沈老爺出面,串聯些蘇州商界的頭面人物,擁戴太尉。」沈萬三大為驚訝:「這,張太尉那年進駐蘇州時,小民已出面歡迎過他了呀!」沈萬三想推掉這份差事。
  官員看著沈萬三:「啊呀,現在太尉歸順了朝廷,這人心麼,難免有些不安,所以想請沈老爺……」
  「除了這事,還有別的事麼?」沈萬三問那個官員。
  「還有這秋後,太尉要給朝廷運糧,太尉為這事也很傷腦筋。所以也想和蘇州的諸位富商們協商……」
  沈萬三一聽此事更是個難辦的刺頭事兒,花了錢不算,還要遭人罵。於是趕緊推:「啟稟大人,萬三這晌身體一直欠安!張太尉這事,最好還是去另請別人吧!」
  這官員一聽,也有些急了:「沈老爺,你必須要回蘇州!願意,我領著你走;不願的話,那我拖著你走。別怪在下話說得不好聽,你不回蘇州去,在下將難以向太尉覆命啊!」
  沈萬三聽出這話中的話,知道不去大概是不行的了,但他又怕張士誠算他的老賬:「小人上次有些生意往來,曾去了趟應天,聽說太尉以為小人是投靠朱元璋去了,其實小人只是因為生意上的事。」
  「啊呀,這事兒,張太尉早已不提了。下官來時,太尉還再三叫小人好好撫慰沈老爺呢!」那官員笑著說。
  沈萬三無話可說,只好無奈地應承下來:「那,請大人先回蘇州稟告太尉,萬三不日將返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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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七
第十三章 移花接木 暗渡陳倉
  1張士誠向沈萬三要了他春冊店裡賣的秘戲圖,更要沈萬三為他刻紀功碑,記載他和完顏、帖木兒的會面
  沈萬三來到張士誠居住著的吳宮。
  當他穿過那重重宮門,走到大殿前時,張士誠也熱切地走下台階,緊緊地執住了沈萬三 的手:「萬三兄,好久不見了!這些日子你去了哪?」說著,他傷感起來:「唉,士德他一死,你們就都不睬我了!」
  沈萬三心中其實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但此時他也只能接過張士誠的話頭:「太尉大人,人死了也不能復生。你可要節哀自重呀!」
  二人走進殿內,坐了下來。張士誠看著沈萬三,情緒有些激昂起來:「朱元璋殺了我兄弟,我跟他已是勢不兩立。為了防他再度來攻打我,我迫不得已,投降了朝廷。」他看著沈萬三無語,又接著說:「我知道你們都不接受我,但我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呀!」
  「身在曹營心在漢」?你如今是在了曹賊營中不假,可哪裡又是心存漢室?這漢室又在哪裡呀?想到這裡,沈萬三不禁有些困惑。他看著張士誠那張有些浮腫了的臉,又不禁想到,你既心在漢室,可還要給曹營忙著運糧草,還要叫我當始作俑者?想到這裡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張士誠還在一旁說著:「前些日子,朝廷派兵部尚書完顏和將軍帖木兒來我東吳,要我給京城裡運糧……」
  圖窮終於匕首見了。沈萬三知道張士誠找他來,主要是商量這事兒,臉上不禁露出了為難之色。張士誠顯然也注意到了沈萬三臉上的細微變化。正在這時,宮人端上一盤盤酒菜,張士誠立刻換了副臉,聰明地先說起別的來:「來,我們先喝酒,一邊喝,一邊再說。」接著他像是想起什麼:「昨天我讓人找你時,叫你給我從你開的春店中,帶一幅什麼秘,秘什麼圖……」
  「秘戲圖!」沈萬三說著,從身上取出一個卷軸。張士誠饒有興味地打開一看,見圖上全是男女赤身裸體的種種姿勢,繪得栩栩如生。「乖乖……」張士誠大為感歎,在蘇北泰興那海邊鹽場長大的他,雖然接觸過各式各樣的女人,可哪裡見過這些架勢?張士誠看了一會,接著抬起頭問沈萬三:「聽說蘇州的大人家,家中內室,都掛這種圖畫。還說裝有金銀的箱子內,放一幅這種圖可以鎮住金銀遁走,是嗎?」
  「這種東西,據說可以避邪。大人家的內室,光線較暗,掛上這種圖可以使鬼神無法藏身,這樣,家中便不會遇到邪了。」沈萬三說著,立刻想到,要不是有這種民俗,我那個春冊店又怎麼會有生意呢?他看見張士誠還在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他,繼續說道:「也正因為掛有這種圖,所以太太和少奶奶的房間內的便桶,一般不讓小姐去小解……」
  張士誠更感興趣了:「為什麼?」
  「怕小姐們看到這些,不雅觀。她們畢竟還沒成婚呢!」
  「看來,你開的春冊店,就是讓這些富豪人家來買這些東西去鎮宅子用了!」
  「要是沒人買,開那個店幹什麼?」沈萬三笑著說。
  張士誠端起酒杯:「沈兄,喝!」
  沈萬三也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張士誠放下酒杯,抹了抹嘴:「沈兄,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沈萬三其實知道他還是想說剛剛沒說下去的話題,但還是顯出副詫異的樣子:「幫忙?我,我能幫太尉什麼忙呀?」
  張士誠狡黠地一笑:「我剛剛說了,朝廷上次派兵部尚書完顏和將軍帖木兒來我東吳。要我給京城裡運去糧食……」說著他看著沈萬三:「我想,這糧食的事,只能找你了,你先給我去籌辦!」
  沈萬三知道帖木兒已被大姑他們殺了,可張士誠對此隻字不提,卻說起讓他給元大都運糧的事,不由得驚訝起來:「讓我去辦?!」
  張士誠不等他推辭,又說起了另外一件事:「另外,還有樁事情,還得要你去挑個頭兒……」
  「還有什麼事?」沈萬三猜想大概就是那個他投降了朝廷,讓他沈萬三出頭擁戴他的事兒吧。可張士誠不僅要沈萬三出面擁戴,還要沈萬三為他樹一塊像牌坊般的碑──紀功碑,記載他這次和完顏、帖木兒的會面。
  沈萬三回到家中,沮喪地坐著,一言不發。家人們見他心中有事,都不敢打擾地遠遠走開。只有年幼不懂事的沈茂和沈旺走了過來,爭著要往他身上爬。
  沈萬三心情極煩躁,不由得對著孩子吼了起來:「走開,去找你們的媽!」
  漸曉世事的沈茂委屈地轉過身,可沈旺卻哭了起來。
  陸麗娘本就遠遠地在一旁看著,見此情景,她走了過來,抱起沈旺攙著沈茂:「你心裡不開心,怎麼這樣對待孩兒們?」
  沈萬三看了看陸麗娘,低下了頭,他不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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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
  陸麗娘看他那沮喪的樣子:「看你這樣兒,我有時想,那些窮人,一直以為你這個大富豪整天是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的,可誰知曉你整天是這副模樣。」
  沈萬三抬起了頭,接著又無奈地搖了搖:「唉,小時候,爺爺一直給我們說:『豬娃腦門上頂三升糠,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現在細細想想,倒是這麼回事。你想想那張士誠,他活得不也挺累的麼?當初反元造反,後來佔了地盤,都是造反的卻自相打了起來,要防著元朝廷,還要防著朱元璋。這下投靠了元朝廷,但又要防著元朝廷乘機來勒索自己了。」說著他歎了一口氣,「怕別人算計這個,防別人算計那個!自己還要想著去算計別人。」   「是啊,帝王將相,達官貴人有自己的活法,可販夫走卒、普通百姓不也有自己的活法麼?你吃你的筵席,人家喝人家的白干,喝醉了的感覺,大概都差不多吧!」陸麗娘看著沈萬三說。
  「唉,達官貴人的苦衷,普通人哪裡能體味呢?」沈萬三感慨起來。 
  「這倒不見得!」陸麗娘看著沈萬三說:「我想茂兒旺兒要是生在普通農家,雖說吃粗茶淡飯,整天光著屁股一身泥,可那些孩子不也是挺快活的麼?你看看茂兒旺兒,一見著你不高興,就像見了馬鬍子似的不敢再靠近你了。唉,你這整天忙這忙那,還要到南洋去忙,圖的個什麼呀!」說著,她抱著旺兒,攙著茂兒,向後園走去。
  沈萬三目送著他們娘仨,他知道為去南洋的事,他沒明白地表示讓陸麗娘同去,這幾天她一直有些心緒不順。
  正在這時,沈貴走了過來。這些日子,他一直和蘇州的一些士子泡在一起,吟詩作曲,吹拉彈唱,甚至酗酒。一個個酩酊醉了,就是放浪形骸地罵元韃子、罵張士誠。此時他見了沈萬三,關切地問:「兄長,張士誠他找你,要你為他做些什麼?」
  沈萬三看著沈貴,無奈地說起了張士誠投降了元朝廷,弄得眾叛親離,現在要我做個領頭羊,成為蘇州富戶擁戴他的頭兒。接著他還說起了要為他樹紀功碑的事兒。
  沈貴聽了,竭力勸阻起來:「兄長,他這是怕遭人唾罵,讓你來頂著這個石臼。」說著他頓了頓:「這可是為虎作倀之舉,要遺臭萬年的,你萬萬不能為!」
  「我只是一個商人,我的一家一當都在這裡。身在他這矮簷下,又如何能不低頭哪!」沈萬三無奈地說著。
  「你這樣一來,老百姓可都以為你是和他穿一條褲子了!」
  「張士誠他已這麼說了,我能不答應麼?」
  「三十六計,走為上,你就不能避?再說,你在周莊,他一喊你就來,這幹什麼呀?」沈貴實在有些氣不過。
  沈萬三看著沈貴:「避?我何從避?這麼些店都在這裡,這又怎麼能一走了之?再說那塊碑,我已讓人去鑿了。」
  沈貴看著沈萬三,恨他竟是這麼奴顏婢膝:「這事,你就這麼骨頭軟下來去給他辦了?」
  沈萬三想辯白什麼,但終於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曉雲他們夫婦從南洋給我送了一大箱子珠寶來,我想在觀前街上再開一家域外珠寶店,專賣外國來的珠寶。到開張那天我擺個宴,請他張士誠和一些同仁來,一來借此讓大家都知道我新開了這店……」
  沈貴打斷了他的話:「你……到了這時候,你想的竟然還是要借他的力來為自己的店做招牌,還想的是你的生意!」
  沈萬三苦笑笑:「我是個商人,不想著生意那想著什麼?本來,這麼一來,不顯山、不露水地把這張士誠要我給他辦的事給了了。」說著,他歎了口氣:「我不像你們這些讀書人,可以放浪形骸地不怕天,也可以憤世嫉俗地不怕地。但我沒法子,就是不願意,也得為他臉上抹金哪!」
  2沈萬三借開新店之機,向張士誠獻上了紀功碑。於是在今天的蘇州北塔公園內,還保存著那元代著名的隆平造像石刻
  「抹金」的事在十幾天後就進行了。
  觀前街上,沈萬三又開了家「域外珠寶店」。開張之日,幾個夥計在燃放著爆竹。店四周擠滿了圍觀的人群。沈萬三在店門口迎接著前來賀喜的士紳們。當沈萬三把這些士紳們迎進店堂內,張士誠「太尉府」的幾個宮人前來宣說「張士誠太尉駕到」時,眾士紳還以為張士誠也是來賀喜的呢。店堂佈置成一個並不奢華的宴席。在這個場面上,張士誠當然也得說幾句祝賀開張之喜之類的應酬話了。
  作為答謝,沈萬三著家人拿出了那領在周莊做成的象牙蓆子,指著說:「這可是用象牙做成的!」說著,他取過蓆子,獻給張士誠:「請太尉笑納!」
  眾人聽說,都驚詫不已地紛紛議論。
  張士誠聽見別人驚詫的議論,高興地從沈萬三手中接過象牙席,他看著看著,也感慨起來:「呵,這可是件國寶哩!」
  主桌上,沈萬三站了起來說:「張太尉撫吳之初,入蘇州城時秋毫無犯,全城百姓,有目而共睹;進城之後,張太尉更是輕財而好施,賑濟貧民,減輕賦稅。值此亂世之秋,四方割據,太尉為避全城於斧鉞,毅然歸順朝廷,此乃千秋之功業。萬三雖不才,亦願率商界同仁共同擁戴太尉。」說著,他舉起杯:「諸位,我們敬張太尉一杯,聊表心意!」
  眾人一個個地站起,舉起了杯子。張士誠也高興地站起,舉著杯子:「有謝諸位!」
  「干!」沈萬三說完,一仰脖子喝下,接著亮了亮杯底。眾人見了也紛紛乾杯。
  看著張士誠滿面春風,看著眾士紳紛紛乾杯,沈萬三在心底裡滿意地笑了。借這次新店開張,他終於把眾士紳和他自己一起綁在「都是出於無奈」這塊石頭上。今後這塊石頭要是落水,那大家一起落水,誰也跑不掉。眼見得火候到了,沈萬三吩咐家人撤去屏風,露出一塊絲綢蒙著的巨碑。沈萬三上前解開巨碑上的繩帶,絲綢滑落,一塊刻著浮雕的紀功碑顯現。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零九
  沈萬三看著眾人眼睛裡露出的不解,說:「我沈某為了記志大王的功績,特意刻了這塊紀功碑,記載太尉撫吳的千秋功業!」
  這塊刻寫著張士誠恥辱的紀功碑,現在尚存在蘇州北寺塔下的北塔公園內。六百年風雨過去,這塊石碑在1982年被江蘇省人民政府公佈為省級保護文物。因張士誠據蘇州後,將蘇州改稱隆平府,所以現蘇州北塔公園內張士誠紀功碑亭中的介紹文字說:「張碑原稱隆平造像石刻,是罕見的元代紀事石雕作品。高3.06米,寬1.46米。內容是張士誠設宴款待元使伯顏的禮儀場面。……據記載張士誠紀功碑為元末江南富豪沈萬三為歌頌張士誠『政績』而置。該碑採用高浮雕手法,琢工精細,風格與山東東漢武梁祠畫像石接近,渾樸、雄健,故亭 有『武梁遺軌』之匾額。」
  引號內的內容,為現今該碑旁的文字說明。其中「吳王」系指是時據守吳地的大王張士誠,此時他的職銜是「太尉」。至於他自稱「吳王」,那是後來的事了。
  再回到六百年前沈萬三新店開張的那一天。
  沈萬三走到了自己在主桌上的座位後,招呼其他桌上的人說:「諸位,下來請各自便!」說著他坐了下來。
  沈萬三這剛坐下,坐在他身旁右側的張士誠就和他悄聲地說:「萬三兄,上次說起的籌糧運京師一事,你看怎麼個和大家說啊?再說,就是大家出錢,這籌糧的事,還得勞駕你呀!」
  沈萬三沉思未語,可以為沈萬三不肯辦此事的張士誠倒急了:「這方國珍的船就要從南面抵達我們這兒了,可這籌糧運糧的事,怎麼辦呀?」
  坐在沈萬三左側的王信拉了拉沈萬三的衣袖。沈萬三看著王信,王信示意他答應下來。沈萬三站起給張士誠敬了杯酒:「太尉,這運糧之事,我現在即刻籌備,爭取在不長時間內就能開航。」
  「好!還是沈兄爽快!」張士誠這才高興起來。
  可當客散後,沈萬三問王信:「你剛剛的意思是要我答應為張士誠籌糧運糧,這是為什麼?」
  王信一笑:「這種機會想要還要不到呢!」
  「你說什麼?什麼機會?」
  「老爺,你不是為沒船去南洋而發愁麼?這,船不是從南面開來了麼?」
  沈萬三猛然省悟:「你是說,明修棧道……」
  「對!暗渡陳倉!」
  王信的「暗渡陳倉」並不複雜,那就是借給元大都運糧,施以掉包之計,換上出海南洋的物資,乘機出海,到了海上,向南洋而去。
  「嘿嘿,這既不用為搞不著船而擔心,更不用為海禁的事而犯愁,這可是奉旨運皇糧呢!」王信周密地說。
  沈萬三聽了不禁擊掌叫好。
  「到了海上,我領幾隻裝皇糧的船隻,北去大都,老爺領著其他船隻向南海而去。只是到了南海,那海上情況可就複雜矣!」王信說。
  「那,我去找大姑!」
  「只怕大姑他們會誤解你!」王信有些擔心地說,說著他叮囑沈萬三:「此事底牌不可輕易洩露,也不可讓別人知曉。老爺為朝廷運糧事,寧可一任他人去誤解,也不可道出底細。」
  沈萬三點頭:「對大姑他們呢?也不能說嗎?」
  王信想了想:「他們,不要緊!」
  當沈萬三來到劉家港的望江樓上時,大姑冷冷地看著沈萬三,久久地不說一句話。可吃不透大姑在想什麼的沈萬三,倒急了起來:「大姑,兄弟前來,你怎麼不說一句話哪?」
  「聽說,你挑頭擁戴張士誠,還給張士誠立了塊紀功碑?下來據說還準備給元官府送糧去哪!」大姑目光犀利地看著沈萬三。
  沈萬三從座上站起:「大姑,你聽我說……」他向大姑講起了去應天救張士德未果以及曉雲和蘇裡哈來信之事等等。就在沈萬三和大姑在說著這一切的是是非非之時,在望江樓的樓下,奉大姑命守在這裡的海上龍正挎著刀坐在樓梯口。坐地虎氣呼呼地走了過來:「沈萬三那傢伙在樓上?」
  「你要幹嗎?」海上龍也站了起來。
  「他媽的,我們為他的事如此出力,沒想到,這傢伙……」坐地虎說著拔出刀,急步要上樓。
  海上龍急忙阻攔:「兄弟,大姑叫我守在這裡,不許任何人上去。」
  「大哥,你讓我上去,殺了這條張士誠的狗!」
  海上龍也拔出刀:「兄弟,不可造次!你再不退下,我可要不客氣了。」
  坐地虎也不客氣起來:「你給我讓開!」
  海上龍堅持堵在樓梯口,坐地虎挺刀和他廝殺起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零
  在望江樓樓上,大姑正拉著沈萬三的手,歉意地說:「兄弟,大姑錯怪你了!」這時,樓下傳來了鋼刀撞擊的廝殺聲,大姑見狀和沈萬三匆匆地下了樓。
  「你們倆,還不給我住手!」大姑站在樓梯口,厲聲喝道。接著,她指著身後的沈萬三說:「這位萬三兄弟,還是自家兄弟。這次在應天,他為了救士德兄弟差點連命都送掉!他為張士誠做的那些事,也是出於無奈。」
  當大姑說起沈萬三這次準備借給元大都送糧的機會出海,到蘇裡哈和曉雲那兒去時:「你們也要做好準備,到時候,和我一起護送沈大兄弟出海!」
  海上龍爽快地答應了,可心中仍有疑慮的坐地虎雖是也答應,但多少有些勉強。
  沈萬三見狀,對海上龍和坐地虎說:「這船去南洋,你們二位不妨也從蘇州這裡帶些貨去!」
  坐地虎和海上龍互相看看,他們知道,這位沈老闆是有心也讓他們發點財。
  「我們帶貨,帶些什麼貨呀?」海上龍問著大姑和沈萬三。
  「你們自己看麼,比如說蘇州這兒的土產什麼的……喔,要帶經得起放的,這路上要走好幾個月呢!」大姑看著他倆說。 
  經商對這兩個孔武有力的漢子來說,倒有些吃力了。他們不知帶些什麼去南洋。這天,他倆在市廛上轉著。新秋天氣,格外爽人,市廛上堆放著一堆堆、一筐筐黃得發紅的蘇州東洞庭山的早紅橘。
  看著那橘子,海上龍突有了想法:「我們一人買一筐這東山橘子吧,這東西經得起放!」
  「那好呀!」坐地虎也不假思索地說。
  3借為張士誠給元大都送糧之機,沈萬三驅商船向南洋而去,開始了他著名的私人海上貿易
  海上龍和坐地虎各花五兩銀子買的一筐橘子被悄悄地扛到了船上。
  此時的劉家港,塞滿了從浙江方國珍那裡開來的大海船。奉旨運糧的氣氛,一掃多年港口海禁的沉寂。此時在港口裡,船桅如林,船隊待發。沈萬三準備運往南海的貨物,也悄悄地上了那十幾隻船。看著海上龍、坐地虎他們手下的那班鹽幫弟兄都變成了船工上了船,王信悄悄地指了指那幾隻船:「老爺,那些絲綢瓷器都裝上了船,還裝上了足夠的糧食蔬菜。你上那些船去。」接著他又指指另一邊的那幾條船:「這幾條船裝的是大米,我上這幾條船!」
  沈萬三將張士誠寫的並蓋上印信的文書交給王信,接著拱手地說:「王管家,去元大都的事,拜託你了!那我就先上這船了。」說著,沈萬三扶著陸麗娘上了一隻大船。船上,大姑、海上龍、坐地虎在迎接著他們。王信上了另一隻船。
  這時在岸邊,一隊吹鼓手正鼓樂齊鳴。鼓樂聲中,船隊開航。張士誠派來的官員在岸上向著船上的沈萬三等人招著手,接著回去覆命去了。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船隊在大江中航行著,沒幾日就出了長江口,航行在茫茫的大海上。按照預定的安排,船到了海上後,分成了兩個方陣。兩個方陣的船隊分成兩個方向,背道而馳。一隻船的船頭上,沈萬三對著另一方陣船上的王信喊著:「王管家,我們向南去了,再會了!」
  向北航行的船上,王信也喊著:「老爺和夫人,再會了!」
  兩個方陣的船,各自向北向南,漸漸地都消失在白茫茫的海霧之中。
  深藍色的海洋,變幻無窮,前一天還是風平浪靜,可第二天卻刮起了海風。海風掀起連天的巨浪,呼嘯著向著沈萬三他們的船隊撲來。
  在艙內站立不穩的陸麗娘禁不住地一口一口地嘔吐起來,大姑在一旁扶著她。
  沈萬三趕緊給陸麗娘端過一杯水:「來,喝點水吧!」
  陸麗娘推開杯子:「不,我一聞見這海上的腥味,就想吐!」說著,她緊緊地抱住沈萬三,哀哀地說著:「唉,心裡真不好受呀!」
  作為一個成年女人,大姑疑惑地看了看陸麗娘,又看了看沈萬三:「你們倆,該不會是又有了吧?」
  「不,她這是暈船,到了岸上就好了!」沈萬三直搖頭。
  「到岸上?」大姑依然不相信沈萬三所說的:「沒四五個月,怕是上不了岸呢!我說你們倆,要弄得在這船上生出孩子,嘿,我這兒可沒接生的穩婆呢!」
  「這哪會呢!」沈萬三一笑,其實,他心裡也沒個底。事後,直到陸麗娘月信來了,沈萬三這才放下心來。
  這天,船正在平靜地航行著,海上龍走進船艙匆匆地對大姑說:「大姑,前面有幾條船,好像在攔截我們!」
  大姑聞訊,和海上龍走出艙去。正照料著陸麗娘的沈萬三看著他們匆匆而出,也緊張了起來。未幾,大姑又走進艙來。
  「他們那船上,是些什麼人?」沈萬三不放心地問。
  「就是上次我們去南海時打過交道的那些朋友。海上龍也跟他們打了招呼,今後我們這條南洋通道,還要請他們給予幫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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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沈萬三知道,大姑並不是僅僅為這一次的出海,更重要的是為他沈萬三開闢今後的這一條海道,不由得異常感激:「大姑,真不知怎麼感謝你!」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大姑大大咧咧地笑了。
  北去的王信畢竟走的是近海,沒多少日子,船就開過了那挾帶著泥沙、黃乎乎一片的黃海。接著駛進了北方大港,接著又駛進了內河,向著大都而去。沒天把,船就停泊在大都近郊的皇家糧庫了。卸糧的同時,王信到京城官府去交差。
  一個蒙古官員看了看王信,接著又看著手中的文書:「這張太尉的文書中寫著是二十條船,十萬石糧食,可如何只有八條到大都,這八條船五萬石糧食也沒有啊!那還有十二條船到哪去了?啊!」
  「啊呀,老爺,這一路上,可甭說了。」王信歎起苦經來:「剛出了長江口到了海上不久,就遇到大風暴,這一下子就沉了七八條船。每條船上都有十幾個船工呢!這風暴剛過,一路上,海盜不斷。我們奮力抵抗,但仍被他們搶去了四五條船。可憐這些船上的船工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我這回去,還不知怎麼向張士誠老爺交待,更不知如何向這些船工們的家屬們交待呢!」   「你說的可都是真的?」那個蒙古官員疑疑惑惑地看著王信。
  王信一笑,接著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鬚:「我也老了,難道還要胡說麼?下次再來運糧,無論如何讓張老爺派些年輕力壯的來吧!我可受不了這份罪了!頂著石臼唱戲,還吃力不討好!」 
  蒙古官員倒勸起王信來:「呵,京城的糧草,還得靠你們呢!下次還是你來吧,還是老馬識途呢!」
  當王信返歸蘇州時,沈萬三他們的船隊還在太平洋上航行著。應當指出的是,這是在十四世紀中葉,其時歐洲還處在黑暗的中世紀。
  此時在海上,沈萬三那個十幾隻船隻組成的龐大的船隊在航行著。按照曉雲和蘇裡哈來信中所說的方位、特徵,這天他們終於看到了星島那綠蔥蔥的山和綠蔥蔥的熱帶樹。
  沈萬三他們的船泊定了後,這才著人去報蘇裡哈和曉雲。蘇裡哈和曉雲聞說,既驚訝又激動,連忙來到了星島的船碼頭上。他們找著了來自中國的船隊,也找到了沈萬三。
  沈萬三正在船上,聞說蘇裡哈夫婦到來,連忙走到了船頭上,朝下看著。他看見了蘇裡哈,也看見了曉雲。他太激動了,不由得大聲喊著:「蘇裡哈,曉雲……」看著蘇裡哈和曉雲在向他招著手,沈萬三連忙下了船。他剛下船,曉雲就走上兩步,看著沈萬三,接著深深地道了個萬福。
  待曉雲直起身,沈萬三呆呆地看著曉雲,曉雲也抬起頭來看著沈萬三。
  當沈萬三和曉雲再次相見的六百年後,在沈萬三的故鄉蘇州,有一位作家為電視劇作詞時曾用現代歌謠寫下了他們的重逢。這歌謠的名字就叫《再相逢》。歌詞分別摹寫曉雲和沈萬三是時的意識流動,詞曰:
  昨天我們曾經分手,
  故園古寺內的鐘聲,
  依然還響在我心頭。
  那故鄉小橋下的碧波綠水啊,
  在我心頭悄悄地流,
  流過了情天萬里,
  流過了春夏冬秋。
  ——以上寫曉雲
  昨天我們曾經分手,
  燈火闌珊裡的腳步,
  依然還響在我心頭。
  那煙消雲不散的往昔情思啊,
  在我心頭悄悄地流,
  流過了多少歲月,
  流過了多少哀愁。
  ——以上寫沈萬三
  海角萬里天涯客,
  難得此生再相逢。
  依然是擋不住的樂中悲,
  悲中樂,
  擋不住的淚眼婆娑,
  生死朦朧。
  ——以上寫兩人各自然而又是共同的心情
  正當他倆沉浸在相逢的喜悅中時,陸麗娘卻在一旁心情複雜地看著沈萬三和曉雲,那褊狹的情感,使她懷疑沈萬三這次的南洋之行,似乎就是為了這一刻。她看看曉雲現在的男人蘇裡哈,可蘇裡哈卻樂呵呵地看著沈萬三和曉雲。這哪像個男人哪?陸麗娘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連她也說不清是鄙視還是憤怒的感情,末了,只是冷冷地看著沈萬三。
  沈萬三看見陸麗娘在看著她,猛然想起,連忙給蘇裡哈介紹:「哦,蘇裡哈兄,這是我的夫人陸麗娘!」
  蘇裡哈連忙向陸麗娘依當地禮節彎腰致意。可曉雲卻給陸麗娘道了個萬福:「夫人,曉雲這邊有禮了!」
  陸麗娘看著曉雲,猛想起那次在周莊時讓她洗那些東西的情景,心中不由一陣羞赧,也慌忙還禮。
  曉雲看著陸麗娘,本想問她褚氏的情況,可轉念一想,還是回過頭問了沈萬三:「老爺,我家那個小姐,喔,就是褚氏夫人她還好嗎?」
  沈萬三心情複雜地看著曉雲。他不想騙她:「她去世年把了!」
  曉雲大驚:「她,她年歲不大,怎麼會死了?」說著,她淚流下來,拉著沈萬三的手:「你說,她是怎麼死的呀?」
  沈萬三欲語又止了。他不想讓站在一旁的陸麗娘難堪。
  可陸麗娘已備感難堪了。回到了住處,陸麗娘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她大聲地嗔怪沈萬三:「你跑到這兒來給我翻唱相思曲了,哼,那個蘇裡哈,怎麼也不像個男人,還在一旁樂呵呵的!」
  「你呀,這是在外國!」他本想說,外國人在男女交往方面,不像中國人那樣死板,可他怕陸麗娘又不知會想到什麼地方去,因此嚥下了那後半句話。
  可陸麗娘依舊不滿:「在外國,在外國你就可以把我撂在一旁?」
  「撂在一旁?沒有哇!」
  「沒有?哼,見了她理也不理我了,活著的不談,就談那個死了的女人,難道就只有她是你的老婆?你這不是存心要氣我麼?」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二
  沈萬三有些氣憤起來:「你,怎麼這樣?曉雲並不知道茂兒的娘已經死去,那是她原來的主人呀!這見了面問起,不很正常麼?再說,我也介紹你了啊!怎麼談得上是存心要氣你?」
  陸麗娘語噎了。可沈萬三氣卻上來了,他看著陸麗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一看見曉雲,心裡那股酸氣就升騰起來了。這離家幾萬里的,我不是來會人,而是來做生意的。你也不要這麼攪和,把生意給攪了,你我這趟可就是白跑了!為了這生意,我可是盤算了好幾年,也付出了好多好多!再說,這,你也費了許多心思,路上又吃了這諸多苦頭,怎麼到了這要緊關頭,你又這樣了呢?」
  沈萬三一席話,可算讓陸麗娘氣通氣順,她一時下不來,只好看著沈萬三變得嬌嗔起來:「人家心裡不開心,在你這個男人面前不好發發啊?」
  沈萬三看著她歎了一口氣:「你啊,真是既讓人離不了,又讓人靠不近。你是我現在生意上的一個好幫手,大事小事我都離不開你;可是,你就這麼時不時的心裡不開心,要發發,使小性子,這又讓人怎麼能靠得近你!」 
  正在這時,曉雲和蘇裡哈走了進來。
  有曉雲在身邊的緣故,蘇裡哈的漢語說得愈加流利了:「唷,什麼靠得近靠不近啊?」
  「喔,蘇老爺,你來了,沒什麼,我們正說話呢!」沈萬三連忙招呼。
  曉雲也熱情地說著:「老爺,夫人,這兒很熱,還過得慣嗎?」
  陸麗娘抓住曉雲的手:「過得慣,啊呀,曉雲,真麻煩你們了,這兒很好呢!」
  當坐下後,蘇裡哈開始切入正題:「沈老爺,你帶來的那些中國商品,我已為你接洽買主。你回去要些什麼,我們今天去市場上看看,你看看你還要哪些貨色!」
  作為一個商人,在那人群熙攘貨物堆積的南洋市場上,他能很敏感地找到能夠賺錢的異國商品。蘇裡哈、曉雲陪著沈萬三、陸麗娘和大姑一處處看著,沈萬三已從那些寶石、香料、生漆、犀牛角、象牙中發現了和國內的巨大的價格差。這價格差就是商人貨物流通賴以生存的利益所在。他一一和蘇裡哈說著,這樣要多少,那樣要多少。
  突然,他們看見前面人群擁著排著隊買著什麼。人群中,海上龍在一手接錢、一手交貨地賣著,坐地虎在一旁對著擁擠的人大聲地喊著:「莫擠,莫擠,都買得著哩!」
  沈萬三這才發現,買著貨的人們手裡都拿著一隻隻橘子,正稀罕地看著。
  坐地虎抬頭看見大姑和沈萬三他們:「唷,大姑,沈老爺,你們也在這兒哪?我和海上龍從蘇州各帶了一筐橘子,嗨,沒想到這兒的人這麼喜歡,一個橘子要賣到頭二十個錢。我們這一筐,在蘇州才買了五兩銀子,這賣出後,嘿,只怕是一千兩也不止呢!」說著,他抓了一把橘子給曉云:「姑娘,你們這兒沒這個,你嘗嘗!」
  曉雲雙手捧著橘子,聞著那股橘子的清香,眼睛濕潤了。蘇裡哈看著她,問她怎麼了,她抹了下雙眼,笑著說:「這味道真香哩,你知道嗎,這可是我們家鄉吉祥如意的果子哩!」
  夜晚,在蘇裡哈家門前的空地上,點燃起了篝火。篝火旁,一群南洋少女裸著上身,正跳著南洋風情的舞蹈。沈萬三看著那些少女,後來發現陸麗娘在看著他,連忙掉轉了眼光。
  曉雲正給大家拿來椰子、檳榔等熱帶水果,招待著大家。沈萬三、陸麗娘和大姑、坐地虎、海上龍等都坐在地上。
  陸麗娘看著曉雲,她想和解和曉雲的關係:「曉雲,你在這兒還好麼?」
  曉雲低下頭:「還好,就是有些地方不習慣。」說著,她呶呶嘴示意那些正跳著舞的少女們:「就是這兒的女人,從大到小,都是上身不穿衣服,讓人受不了。還有,唉,有時候真好想家啊!」
  正在這時,那群少女來請大姑和陸麗娘一起加入到她們中去跳舞。大姑和陸麗娘都極不習慣,但還是被少女們拉到了舞隊中去。
  沈萬三和曉雲看著大姑和陸麗娘略顯笨拙的舞姿,都笑了起來。曉雲給沈萬三遞上一片西瓜,沈萬三接過咬了一口,看著曉雲說:「你在劉家港時說,你家中還有母親和妹妹,你來了這裡後,我曾去找過她,想給她們點接濟,可,她們已不在你老家了!」
  曉云:「謝沈老爺,你別麻煩去找她們了。媽媽那年死了,後來,妹妹也離開家去蘇州了!」
  「蘇州?」沈萬三驚奇地問:「她在蘇州哪裡?叫什麼名字?」
  曉雲出神地看著那堆篝火:「妹妹叫素琴,聽說後來到了一個戲班子裡!別的,我也說不清了。」
  正在這時,蘇裡哈走了過來,在沈萬三身畔坐下。他看著沈萬三:「你們船上運來的這批絲綢和瓷器,到剛才為止,已銷掉了大半。」說著,他從身畔取出一盒,打開:「那天在市場上,你看中的這南洋出產的藍寶石,我也給準備了幾大箱,你看看這樣品!藥材、生漆、香料,我都已讓人去採購了。在南洋你還準備要些什麼?」
  沈萬三:「南洋有許多好東西啊,可是有些不便運輸和保存,比如水果這些。上面說的那些,國內都很急需。如果便於保存的話,山貨也幫我採購一些。」
  蘇裡哈點點頭,接著在一本小本子上記著。他停下筆,抬起頭:「今天來買絲綢的,有的是藍眼睛高鼻子,他們可是在海上航行了半年多才能到南洋呢!」
  「他們除了最歡迎絲綢外,還歡迎些中國的什麼貨色?」
  「中國瓷器!」蘇裡哈介紹道:「這瓷器他們稱為CHINA,後來他們就用這CHINA來代表中國,當然這也表示既是中國,也是瓷器的意思!」
  沈萬三感興趣起來:「CHINA,中國叫CHINA?他們那地方,叫什麼?」
  「不知道,他們說的話嘰裡咕嚕的,我們也都聽不懂。要請人當翻譯!」蘇裡哈說。
  沈萬三仍回味在外國人感興趣的商品信息上面:「絲綢,他們也喜歡絲綢?」
  蘇裡哈看著沈萬三:「這絲綢,不管是什麼地方的人,都喜歡。你在中國收得再多,運過來,不愁賣不掉的!」
  「這海上的通道已打通,沿途的一些人也都交了朋友。運輸儘管有風險,但問題倒不大了。不過,就是絲綢生產有限,中國絲綢主要產在江南,可江南一年只能生產那麼多。這收購起來,要想多,可能有困難。」沈萬三太熟悉這絲綢的行情了。 
  可蘇裡哈卻理解不了:「既然絲綢這貨色這麼搶手,那,幹嗎不多生產點呢!」
  多生產點,又談何容易!養蠶要種桑,種桑要用地,可地大多掌管在像父親沈佑這樣的人手裡。他們只要種五穀糧食,並以之為本。再說桑樹種下去,可不是明天就能長出桑葉來的。這裡面的週期太長。同時,蠶繭的收購,也沒形成個固定的關係。農民種桑養了蠶,收了蠶繭,誰又能保證有人要呢?那蠶繭可是活物,沒人收購、或不及時處理,蠶蛹可要咬穿了繭子變成蛾子飛出來的。這種種因素,制約著絲綢的生產。沈萬三也知道,蘇州城東,有抽絲織綢的機戶近萬戶。這些機戶使得絲綢的生產和現有蠶繭的收購形成了一個大致平衡的關係。當然機戶們主要是為皇家宮廷生產,由皇家的專門機構收購。如果要擴大絲綢的生產量,那同時必須相應擴大蠶繭的生產量。所有這些,是一個社會的平衡關係,靠自己一個人,能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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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當沈萬三把這些講給蘇裡哈聽時,他聽了半天也不得要領,只是說,有人收購,哪裡還怕沒人生產,既是桑樹少影響絲綢的整個生產,那為什麼不弄點地,種桑養蠶乃至收繭、繅絲、織綢呢?
  沈萬三知道,蘇裡哈的思想已明顯的是走出了「商」的範疇,而帶有「工」的味道了。《呂氏春秋·上農》云:「農攻粟,工攻器,賈攻貨。」意思是農民管糧食生產,工匠們研究用品的生產製作,商人管商品的貿易。但是,要想進行南洋海上貿易,這種思路倒不無參考之處。此時,他的思想又集中到操作性的方面來:弄點地,種桑養蠶乃至收繭、繅絲、織綢?!
  當他和陸麗娘在蘇裡哈、曉雲夫婦陪著參觀南洋種植場時,他的這一思想更趨成熟了。
  蘇裡哈種植的植物場,正如蘇裡哈介紹的是先買了地,然後租給人,讓他們給他種橡膠甘蔗。他再把橡膠甘蔗賣給別人。沈萬三看著橡膠園內那一排排的樹,大受啟發了:「對呀,我也可以買些田地,讓農人耕種,給我種些桑樹麼!」
  在這一點上,陸麗娘的精明又一次表現了出來:「我們可將家中買的地,租給農人耕種,不妨提出個條件,須有三分之一的農田種桑以養蠶。或者,更乾脆,以繭代租,強行讓農人養蠶!」
  「以繭代租?!」沈萬三玩味著,立刻拍手叫起好來:「這辦法好呀!」
  蘇裡哈也欽佩起陸麗娘來:「沈夫人精明,真是個治家的好手呢!」
  次日將啟程回國的沈萬三,此時也拉著蘇裡哈的手,動情地說:「蘇裡哈兄弟,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好在這條海上通道已經打通,我們今後,生意上多加來往,還有我現在在國內開了許多分號,你要些什麼,比如江南的陶器、江西的瓷器、浙江的茶葉、西北的中國藥材等等,我都可以供貨……」
  蘇裡哈緊緊握住沈萬三的手:「這些,我都要,越多越好!」
  4從南洋回來的沈萬三,躲在了周莊小鎮,縱橫捭闔地做起了天下四海的大生意
  兩個月後,駛離南洋星島的沈萬三的商船隊,已抵達中國的南海。對沈萬三來說,船靠中國後,這些船上的貨怎麼個分法倒成了個問題。早在這些南洋貨上船時,沈萬三已考慮到這點,所以他把所有的南洋貨物都平均分在了十幾隻船上,畢竟他在全國各地已設了許多分號。作為一個貿易集團所進行的海上貿易,沈萬三並非是只在一處做這生意,他習慣於動用整個集團來參與此事。再說,十幾船的海外奇珍異寶,在一處委實難以消化。此刻,在那隻大船的船艙內,沈萬三正和與他同來的一個個家人們說著,這些家人們來時,早已分在了一隻隻船上。陸麗娘、大姑、海上龍、坐地虎等都坐在一旁看著。
  「你那條船,靠岸後,直接駛往應天,船上的南洋物資,給應天的分號集散!哦,給揚州分號那兒也靠個一條船去。那,你這條船去。你們這兩處,上岸後的一應打點……」沈萬三說到這裡,看了看大姑。
  大姑看著海上龍:「他們去應天和揚州的這兩條船,你和他們一起去,遇到什麼事,請應天的朋友們協助!那兒,你也比較熟悉。」
  「是!」
  沈萬三又對著另一個家人說:「你們那兩隻船,直接開往浙江杭州,找四龍!他會把船上的物資再分到寧波和江西去的。」
  大姑看著坐地虎:「坐地虎,這浙江是方國珍的地盤,他的部下中,好多是你過去的九頭鳥朋友,這裡就請你代跑一趟,好嗎?」
  坐地虎也爽快地答應了。
  「還有你們這幾條船,直接從南海進入廣東,將貨給廣東分號的王管事!」
  沈萬三這話還沒說完,大姑就說:「這廣東,我來去!我正想去會會那些南方的朋友們。」
  沈萬三拱手相謝:「大姑,真麻煩你們了!」說著,他招招手,三個家人各手捧一隻裝著金銀財寶的盤子走來。
  大姑立刻知道沈萬三的意思,不禁有些生氣:「萬三兄弟,你這是小看人了!」
  「這上岸以後,一應打點,還離不開錢!這,萬請勿辭!」沈萬三這並非是矯情,作為一個商人,他太知道任何一個人都能從這金錢發出的聲音裡,聽懂它所表達的抽像或不抽像的意義。 
  第一次出海南洋的商船隊,在海上就這麼化整為零地消失掉了,沒消失的沈萬三乘一隻小船回到了周莊。船抵船埠,沈萬三攜著陸麗娘的手,走下船來。沈佑、王氏帶著三四歲的沈茂和兩三歲的沈旺以及一行家人迎接著。
  陸麗娘走到岸上,緊緊地抱著沈旺:「旺兒,想死我了!」
  另一邊,沈萬三抱起褚氏所生的沈茂。沈茂稚氣地拉著沈萬三已蓄得很長的鬍鬚:「爹,你做生意,怎麼沒看見你運貨的船呀!」
  「傻孩子,那些船開到這兒來,船上的東西賣給誰呀?」沈萬三笑著說。
  「賣給我和弟弟呀!」沈茂指著沈旺說。
  眾人聽了,都禁不住笑了起來。
  儘管沈萬三在南洋的生意做得極大,可此事在周莊鎮上並無外人知曉。沈萬三從南洋悄悄地歸來,沈家最高興的要算是沈佑了。這個小地主依靠兒子經商的財力,終於使沈家成了周莊鎮上數得上的大地主了。可他對土地似乎有種永無止境的慾望。他知道,買地要錢,兒子經商賺的就是錢。所以他對沈萬三的一次次經商,倒是愈來愈關心。兒子這剛回來,沈佑就又和他說起這次買賣的事了。
  「這次我帶去十二船貨,回來時又帶回十二船南洋的貨,這一進一出,利翻了有百倍。」沈萬三對父親說著,對這個從起始反對他經商,爾後又漸漸關心起他來的父親,不管是盈是虧,他從不瞞。
  此時沈佑聽說獲利百倍,倒是怔住了。兒子這投的本錢本來就大,這獲利又大,這要賺多少錢哪?他看著沈萬三:「你現在共有多少財富了?」
  「這,詳細的,我也說不大清楚。粗算算,總有十幾萬萬兩銀子吧」沈萬三說著掰起手指:「在周莊的田產,你都知道。這店舖麼,蘇州有五六十家;應天分號,有十多家店舖;揚州分號有五六家店;京城大都,王管家運糧去時,在那裡建了分號,同時也盤進了十來家店舖。此外陝甘兩廣,還有荊襄兩湖地區各有分號,店舖共有二十多家,福建、浙江各設了分號。算來算去,就是雲貴川,因路途太遠還沒有分號。此外,還有那些遍佈一些山區的山貨代購店、代銷店、作坊等等……」
  沈佑打斷他:「你這財富已累資巨萬,這麼多錢,這輩子你還用得光麼?」
  「累資巨萬,嘿,《史記》裡說昔日的陶朱公就是這麼個累資巨萬,後人註解這『巨萬』說是萬萬,這陶朱公在春秋時,就已是累資上億了,我現在這,不過是十數倍於陶朱公而已,這又能算得上什麼?」
  「陶朱公、陶朱公,你整天就是想著這個人。你知道人家是靠什麼賺錢的呀?」
  「陶朱公他靠做什麼生意,《史記》裡沒寫,不過總是賤買貴賣,從中漁利罷了!經商不賺錢,或不會賺錢,那可是最沒出息的商人了。」
  沈佑打斷地:「賺錢賺錢,你賺得還少呀?我真不知你這個商人的心,還填得滿填不滿。」
  「填不滿!老實說,現在每次做生意,賺多賺少,我已不是頂在意了。我現在在意的,是我還在做著生意,現在要是不做生意了,我真的就整天不知道去幹些什麼了!」對沈萬三而言,做生意做到已不在意賺多賺少的份上,那無疑已是上升到一個新的境界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四
  對於這點,沈佑當然不理解。他依然以他的農本思想主宰著自己,並試圖以此來主宰兒子:「古人云,以末致富,當以本守之。」
  沈萬三一笑,和父親的分歧,他太知道了:「『以末致富』,這經商是『末』?不知父親所說的以本守之,何為本?」
  「這當然是田地為本了!你賺了那麼些錢,為子孫計,也當廣置田地,更何況近來田地價格大跌。」
  沈萬三心中一動,在南洋時說起的「以繭代租」使他躍躍欲試了:「那,可以啊,我可買一些田,但到時卻有勞父親來代為管理。」
  「不就是收收租子麼!這沒問題!」豈止是沒問題,對沈佑來講,他倒是很樂意代兒子管理著這檔子事。
  「我要他們農戶以繭代租。」沈萬三說出了他的想法。
  沈佑一時沒聽明白:「以繭代租?什麼以繭代租?」
  「這就是說,租種我的田,必須要種一定數量的桑田,養蠶,每年以繭子作為租子交我!」
  「你,你又要搞什麼新花樣?」沈佑預感到沈萬三不僅僅只是為了買田,這裡面似乎還有目的。
  「海外要蘇州的絲綢,可絲綢不容易收到,蠶養得太少!」
  沈佑至此恍然大悟:「咳,你呀,想來想去,還是想到你的經商!」
  正在這時,一個家人前來呈上一信說:「沈老爺,蘇州的王管家著人送了這信來!」
  沈萬三抽開信箋,看完了信,神情一下子興奮起來:「京城大都分號的人來信說,元軍駐遼東邊鎮軍隊因添置冬裝,缺布料三萬餘匹!」
  沈佑驚奇起來:「這筆生意你也要做?」
  「只要有利可圖,有生意為什麼不做呢?」沈萬三點點頭說。
  沈佑奇怪地:「這你也能做?你的布在哪兒?遼東那兒要布,你也給得了?」
  「這,小事一樁!」沈萬三不屑地一笑,「我讓應天和陝甘的分號設莊收購,直接運往遼東,這不就行了?」 
  正在這時,又一人匆匆走了來:「沈老爺,我從杭州趕來,四龍讓我稟告老爺,兩條船都已平安到達了杭州,四龍他正處理著。還有四龍讓我稟告老爺,今年浙江茶葉豐收,茶價大跌,是不是要多進一些?」
  「進,大量進!」沈萬三說著,站了起來:「你趕快再趕回杭州,讓四龍大量收進,然而成批調住陝甘和青海西藏。那邊,去年運去的茶葉,數量太少。」
  來人恭敬地說了聲:「是!」接著又匆匆地走了。
  那人走了,可沈佑卻還在吃驚:「你這,西藏的生意也做?怪不得這回來才幾天,一撥撥找你的人不斷。你,你現在,簡直是……」
  沈萬三一笑:「躲在這個幽靜的江南小鎮,做天下的大生意!嘿嘿,這可是句老話了呢!」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五
第十四章 吳歌桑田 落花流水
  1政治、軍事對峙下的江南鄉村,桑田彌望。已斂有二十多億兩銀子巨資的沈萬三在桑園中聽村姑們唱著吳歌
  一晃七八年過去。在這七八年中,元統治者事實上已越來越失去對國家的有效統治。而朱元璋、陳友諒、張士誠這幾股政治力量之間的殊死搏殺卻是愈演愈烈。善於利用知識分子的朱元璋,大規模地禮聘讀書士人。這些年中一些著名的儒生如許璦、王冕、宋濂等相繼投 效,其後劉基、葉琛、章溢更是出山輔佐。其中尤其是劉基,更是當時號稱張良、諸葛亮一流的人物。劉基,字伯溫,而被人們習慣地稱為劉伯溫。劉伯溫投到朱元璋帳下後,朱元璋詢問他如何平天下,劉伯溫為其分析天下形勢說:「有兩敵,陳友諒居西,張士誠居東。友諒包饒、信,跨荊襄,幾天下半。而士誠僅有邊海地,南不過會稽,北不過淮陽,首鼠竄伏,陰欲背元,陽則附之,此守虜耳,無人為也。友諒劫君而脅其下,下皆乖怨,性剽悍輕死,不難以其國嘗人之鋒,然實數戰民疲。下乖則不歡,民疲則不附。故友諒易取也。夫攫獸先猛,擒賊先強,今日之計莫若先伐友諒。友諒地廣大,得友諒,天下之形成矣。」劉伯溫此言是要朱元璋先伐陳友諒,此時,「自守虜」的張士誠很可能按兵不動。否則,如果先攻張士誠,那「剽悍輕死」的陳友諒一定會乘虛而入,且局勢的關鍵不在張士誠而在陳友諒。滅了陳友諒,嚇破了膽的張士誠根本不會對朱元璋構成任何威脅,而「天下之形成矣」。
  劉伯溫這段堪與諸葛亮隆中對相媲美的議論,真把個張士誠的一言一行算計得死死的。當朱元璋與陳友諒在鄱陽湖血戰,擔心著張士誠從他背後捅一刀端他的老巢應天城時,張士誠只是在蘇州坐山觀虎鬥,全然沒想到朱元璋一旦打掉了陳友諒,那下來就得輪到他了。張士誠的三個弟弟中,以張士德最有才幹,張士信最愚妄無能。大弟張士義早死,二弟張士德被擒而亡。安於享樂的張士誠在張士德死後,重用他這僅存的兄弟張士信。張士誠降元,元朝廷授予太尉之職,張士信也被授予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後更被任為江浙行省丞相。這個張士信,貪污無能,驕奢淫逸,後房養姬妾百餘人。他逼迫陳肥商出錢給他在府中造了一個專用於宣淫的密室——豹房,又在所住之處的園池中,讓沈萬三給他用沉檀木做成採蓮之舟。上行下效,於是文臣武將一個個都是在姑蘇城內大起宅第,廣占良田,修園池,蓄聲妓,誰也不肯為國事賣命出力。本來,在張士誠、朱元璋、陳友諒三人中,張士誠佔著的是最富庶的江南之地,經濟實力最為強大,可在戰場的角逐中,卻是張士誠部最為顢頇和怯懦,這不能不和張氏兄弟在蘇州的腐化奢靡有關。特別是這個後當了丞相的張士信,任用黃敬夫、蔡文彥、葉德新三個參軍為心腹,弄權舞弊,蠱惑視聽,把持政柄,更使政局腐敗,上下離心。當時蘇州有民謠云:「丞相作事業,專憑黃蔡葉,一朝西風起,乾癟!」
  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當朱元璋與陳友諒在鄱陽湖大戰之際,對丟掉大周之王的頭銜而只當一個太尉一直耿耿於懷的張士誠卻又和元朝廷討價還價起來。這年九月,他逼迫要挾元朝廷封他為王,元朝廷不予答覆。張士誠便又改國號為吳,自稱吳王,並宣佈停止運糧至大都。頗為有趣的是,幾年前已被小明王封為吳國公的朱元璋在張士誠自封為吳王的第二年——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也自封為吳王,並置百官,初步搭成了大明朝廷的骨架。
  在陳友諒這股力量已從政治舞台上消失之際,江南的兩個吳王,少不得要有一番角逐。磨擦了多年的兩個老對手,都不約而同地把戰事在江北、淮東展開。然而,在吳之腹地——蘇州,卻依然是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沈萬三還是蟄伏在老家周莊小鎮上,這倒不是為了逃避張士誠的勒索、搜刮,而是因為這些年,他憑借那已打通了的海上通道,每年都要派人從劉家港出航南洋。靠金錢鋪路的力量,他在張士誠部屬、方國珍的水師、元官兵以及海上的各種力量之間游刃有餘。出航海上這麼些年,除了一次海上風暴,沉了幾艘船外,倒也沒出過什麼大的紕漏。由於蟄伏周莊,這些年,沈萬三雖說是竭力使自己不顯山不露水地賺錢,但畢竟聚寶盆的傳說流傳太廣,人們雖說並不知曉沈萬三到底聚斂了多少財富,但都把他看成是邁左腳、左腳邊是金,邁右腳、右腳邊是銀的財神爺了。只有沈萬三自己知道,他那已不下二十萬萬兩銀子的財富是如何聚斂起來的。資料引見《梅圃餘談》:「太祖大怒,胡藍誅,遂逮萬三戳於水西門外,沒其資,得二十萬萬。」
  錢財並不能留駐青春,這麼些年過去,沈萬三也老了些許,他的父親沈佑更是顯出了龍鍾老態。沈萬三的兒子沈茂、沈旺也都是十多歲的大孩子了,連他和陸麗娘牽線的四龍、小鳳兒夫婦,他們的女兒伊兒——一個長得頗水靈秀氣的女孩——也已七八歲了。七八歲的女孩,在繡棚上,已能繡得一手好花草。
  由於前些年以繭代租的實施,江南地區桑田彌望,養蠶成為一時之風氣。加之沈萬三陸續建了蠶繭收購、繅絲、絲綢織造等作坊,江南富戶見之亦群起而效,絲綢加工業倒是一度蓬勃起來。當然,這些絲綢的成品,大都被絲綢商們收購,其中有部分後又輾轉到了沈萬三手裡,成了他海上貿易的大宗商品。
  元末的蘇州地區,由於張士誠賦稅較輕,更由於經商之風日盛,加之相對和平了一段時期,經濟上倒是一度繁榮起來。蘇南農村,更是由於桑蠶業的興起,民風也有所變化。
  仲春時節,沈萬三和王信一行來到鄉下一戶村戶人家前。大楊樹下,擺著幾張繡棚,幾個十七八的村姑們正在繡著花。沈萬三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們繡著一朵朵牡丹、一條條金魚。村姑們並不認識沈萬三,只道是路過的客人,依然嘻嘻哈哈地邊繡邊說笑著。這時走來一個 俏麗的小女子,她手提著一隻籃子,操著鄉間俚語對著繡棚中的村姑們喊著:「日頭偏了些了,快去採桑了啊!」
  繡花的村姑們聞說,紛紛站起,一個個拿起身邊的一隻籃子,或走或跑的向桑田走去。桑田內,正在采著桑葉的村姑少婦們,早已是一邊採摘著桑葉,一邊唱著吳歌了。
  沈萬三和王信等坐在那村戶人家前,聽著不遠處桑田內的歌聲。
  桑田內,右唇下生有一粒飽滿的黑痣的一個採桑女,抬頭看了看天,操著吳語說:「今朝格個日頭要把人曬煞脫哉!」
  在她身旁,膚色白淨如凝脂般的採桑女看著她說:「我說倷,儘管有顆美人痣,可本身就黑,再曬曬也唔啥!」
  右唇下生有痣的採桑女放下採桑的籃子唱起了吳歌:
  小娘生來黑裡俏,
  元色布包頭兜得沒眉毛,
  鼻樑俏痧常常有,
  繡花作裙束仔腰。
  那位膚色白淨的採桑女也唱了起來:
  青蓮衫子藕荷裳,
  不裝門面淡淡裝,
  標緻阿妹不擦粉,
  大白藕出勒烏泥塘。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六
  桑田畔的河上,開來了一隻□泥船,船上持著竹篙的一個後生,看著桑田內的村姑們在對唱著吳歌,也忍不住浮滑地唱了起來:
  月上樹梢風送爽,
  今朝要到妹妹房裡去一趟。
  採桑的村姑們恨恨地朝船上的後生罵著:「你來,你來,你敢來?」說著,她們慫恿著那個唇下有痣的姑娘答唱。這姑娘看了後生一眼,放開嗓子:
  今夜爹爹暗備弓,
  把你射死甩路旁。
  眾村姑們大笑,接著都合唱起來:
  讓你千人踩、
  萬人踏,
  看你還油腔不油腔?
  □泥船上那搖櫓的後生已索性把船泊在桑田邊的河中,船上的那小後生看著村姑們笑了笑,又接唱起來:
  甩路旁,
  也無妨,
  變棵桑枝路邊藏,
  但等妹妹來採桑,
  桑枝兒抓破你衣裳。
  桑田內,唇下有痣的姑娘接唱著:
  抓破衣裳也無妨,
  只怕我哥哥小木匠,
  三斧兩斧砍下你,
  把你甩在養魚塘。
  眾村姑解恨地接唱著:
  讓你魚兒咬,
  老鱉嘗,
  看你還油腔不油腔?
  小後生看著這麼多姑娘嗔怪的樣子,笑了笑,又接唱起來:
  甩魚塘,
  也無妨,
  變個金魚水裡藏,
  但等你妹妹來洗汏,
  學一個張生戲紅娘。
  那個右唇下有痣的姑娘接唱著:
  戲紅娘,也無妨,
  只怕我弟弟撒魚網,
  三網兩網網住了你,
  吃你肉來喝你格湯。
  眾姑娘幾乎是起哄地接唱著:
  吃你肉來喝你格湯,
  看你還油腔不油腔?
  小後生也不示弱,接唱著:
  吃肉喝湯也無妨,
  變一個魚心碗底藏,
  但等你妹妹來喝湯,
  魚心兒鑽到你心上。
  眾姑娘見這麼地說他諷他,可還是被他討了便宜,且再也無法接下去唱什麼了,不由得一個個都氣急了。那個唇下有痣的姑娘也不唱了,只是恨恨地嗔罵著:「你,你這個壞坯子!」說著姑娘們紛紛走開,掩入桑田的樹叢中。
  三十六計,走為上!
  船上搖櫓的後生家見霎時岸上人沒了蹤影,不由得學著姑娘們的聲音怪腔怪調地唱著:
  郎呀郎,
  郎呀郎,
  你真是一個好情郎,
  你要進房就進房,
  在這裡唱什麼呀的唱?
  這眾目睽睽下,
  叫我怎麼個開口,
  怎麼個講?
  「哈哈哈——」船前的那個後生小伙,開懷地大笑著。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七
  遠處,一直看著他們對唱的沈萬三和王信,此時看著桑田內不見了採桑女的身影,也不禁會意地笑了起來。只有那些掩在樹叢後的採桑女們,一個個恨得不行,但卻不敢出頭,怕引火燒身。只有那個右唇下有痣的姑娘從樹叢中伸出頭,看著河上那漸漸搖遠了的船。
  2鄉間廟會上「摸蠶花奶奶」的民俗,讓沈萬三大感意外。在觀看草台班子的演出時,沈萬三更意外地見到了曉雲的妹妹素琴
  沈萬三和王信,此番到鄉間看了彌望的桑田,也看了農人的蠶房,聽說鄉間將有廟會,沈萬三和王信想看看這鄉間廟會的情景,還真的等到了廟會那一天。
  江南的水陸燈綵勝會,一年中有好多次,且次次都不是簡單的重複。而鄉間的廟會,則有更為濃重的人性原生態的色彩。
  廟會上人山人海,身著薄衫的男男女女們在擠軋著。可沈萬三卻驚奇地發現,好多小伙們都是膽大妄為地用手在姑娘們的胸脯上有意無意地按著、碰著,有的甚至是抓著、捏著。他們大多是隔著姑娘的輕薄的衣衫,可也有的是解開了姑娘的衣襟,將手伸了進去。姑娘們大多是不習慣地低著頭,但都一任那些後生們輕薄著,甚至連一絲嗔怪的神色都沒有。
  沈萬三看著,深為納悶。閨房舉動本當避人而為之,如何在這廟會光天化日下進行這種 帶有放縱色彩的舉動?突然,他看見那群曾在桑田里唱吳歌的村姑們一個個地都和一群後生擠在一起。那些後生們也都一個個在她們的奶子上碰著、摸著。那個右唇下有痣的姑娘,正和那個□泥船上持篙子的後生在一起,那個後生雙手伸進了她已解開扣子的衣襟,正在她的奶子上摸著揉著。姑娘臉泛著潮紅,眼裡放出一種興奮的光芒。也許是沈萬三本來對這群村姑們極有好感的緣故,此時他不禁有些忿然了:「光天化日下,怎麼竟有這種傷風敗俗之事?後生家輕薄,可姑娘家又怎麼能如此地姑息和縱容?」
  王信看著沈萬三:「老爺啊,要說這種風俗,跟老爺你,還有點關係呢?」
  「跟我?跟我有什麼關係哪?」沈萬三真正不解了。
  「老爺,你讓農人租了田種桑養蠶。可這蠶花有些年成並不好。據說,有一個養蠶姑娘有次被一個小伙子碰了一下胸前的奶子。可這年,別人家的蠶花都不興旺,獨獨她家的蠶花格外好。因此,在這吳地不知怎麼興起了一種地方風俗,叫做摸蠶花奶奶。」
  「摸蠶花奶奶?」沈萬三更驚異了。
  王信解釋說:「近幾年來,這裡每逢廟會時節,未婚男女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以與異性相擠為榮光。不僅如此,未婚的蠶花姑娘則非常希望有哪一個相識或不相識的小伙子去摸一摸她的奶子,這就是地俗所稱的『摸蠶花奶奶』。這種習俗認為未婚姑娘在軋蠶花時被隨便哪一個小伙子摸了奶奶,哪怕只是碰一碰,也就意味著她有資格當蠶娘了,而且,她家今年的蠶花也就一定興旺。資料:宋兆麟曾經指出:我國沿海地區,每逢廟會時節,未婚男女要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以與異性相擠而感到榮光。不僅如此,「未婚的蠶花姑娘則非常希望有哪一個相識或不相識的小伙子去摸一摸乳房,俗稱『摸蠶花奶奶』。習俗認為未婚姑娘在軋蠶花時被隨便哪一個小伙子摸了乳房,哪怕只是碰一碰,也就意味著她有資格當蠶娘了,而且,她家今年的蠶花也就一定興旺」。(《民俗調查與研究》,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一版,第26頁。)」
  「哦?」沈萬三驚訝地問:「這靈嗎?」
  「靈不靈,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不過,民間習俗,都這麼說,所謂信則靈吧!」
  沈萬三不言語了,他對這習俗本身就有疑問,更何況又是把他作為這習俗的始作俑者,他更有些始料不及了。這種原始形態的東西,也許是人類早期社會群婚制的殘留,但在一個被封建思想禁錮的社會,卻無疑是對當時社會的一種無聲的抗議,然而它又只能借與大家的衣食住行密切相關的某種形式,在極有限的時間內,進行一下這種帶有性放縱色彩的行為。由於是鄉間,且這種行為與蠶花生產收成的好壞緊密地相連著,鄉間社會對此無疑是採取了寬容與容忍的態度。
  廟會上,摸蠶花奶奶的男男女女們,有的過形式似的就這麼過去了,有的則成為男女相識的開始。那個右唇下有痣的姑娘,和與她對歌的那個小後生走到他的船上去了。不過他們今後是喜劇,還是悲劇,這種摸蠶花奶奶的習俗都是他們這喜劇或悲劇的開頭,甚至是高潮。
  廟會上還請了草台班子來唱戲文。唱戲的春台搭在收了麥子的田中。戲台用台板、柱腳臨時搭起,台呈「凸」字形,有前台、後台和兩隻耳台三部分。台頂用蘆扉扎蓋。中間掛一橫匾,上寫「風調雨順」四字。字中畫上一個太極圖。台前的角柱上,掛有一副楹聯:
  世事總歸空,何必以空為實事;
  人情多是戲,不妨將戲作真情。
  此時春台上正在演出南戲。四方的看客們,或站或坐地伸長頭在看著。
  沈萬三和王信等也坐在台前。
  戲班子的後台搭得很簡陋,此時一個女子正在化妝。這個女子正是曉雲的妹妹素琴。她姐姐去南洋時,她十歲還不到,跟著母親一道過活。後來體弱多病的母親養不活她了,便把她送到了戲班子裡學唱戲。她是長大成人後才知道她姐姐去了南洋。母親後來生病死了,留下她一人。多少次她想起惟一的親人——姐姐曉雲。可曉雲在離家萬里的南洋。寂寞中的她,思親不得,於是一股怨氣盡洩在她並沒見過面的沈萬三身上。這時戲班子的老闆——一個已化好妝的男主角劉老生走來說:「素琴,第一齣戲《漢宮秋》,你先上場!」
  正在描著眉的素琴頭也沒抬:「我知道了!」說著,她站了起來,習慣地甩了下水袖,向台口走去。
  沈萬三看著台上的素琴正咿咿呀呀地唱著,興味索然。
  戲台上,扮演著《漢宮秋》中女主角王昭君的素琴正在說白:「妾身王昭君,自從選入宮中,被毛延壽將美人圖點破,送入冷宮。甫能得蒙恩幸,又被他獻與番王形像。今擁兵來索,待不去,又怕江山有失;沒奈何將妾身出塞和番。這一去,胡地風霜,怎生消受也!自古道:『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正在這時,扮著男主角漢皇的劉老生上了台,道白起來:「今日灞橋餞送明妃,卻早來到也。」接著他看了看素琴,唱了起來:
  錦貂裘生改盡漢宮妝,
  我則索看昭君圖畫模樣, 
  舊恩金勒短,
  新恨玉鞭長。
  ……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八
  戲台下,坐在沈萬三身邊的王信,正給他介紹著:「這種春台戲,就是通常所說的草台班子。看客都是四鄉的農民。平素這些農民難得見到唱戲,因此趕來,既可解戲迷之渴,又可趕熱鬧,有的還可以走親眷作客,正是一舉而數得,因此,每到廟會演戲之時,總是人山人海。」
  沈萬三興味索然地站了起來:「我們上船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和你商量。」說著,沈萬三準備走開,突然,他看見戲台旁掛著的一塊水牌,上面寫著:
  漢宮秋
  主演素琴劉老生
  「素琴,她是素琴?」沈萬三怔怔地看著,他記起曉雲和他說起的她的妹妹。站立著不動的他,又坐了下來,情不自禁地看著那個女角兒。
  幾次去過南洋的王信,其實也知道了曉雲的妹妹叫素琴,但是不是就是眼前的女子?他倒謹慎起來,怕萬一認錯了人鬧笑話。出於這種考慮,他裝著糊塗地看著沈萬三:「素琴,什麼素琴?」
  「這姑娘是曉雲的妹妹!」
  「曉雲的妹妹?老爺,你可當心不要搞錯呀!」
  「這哪會搞錯?」沈萬三又看著台上,「你看那模樣,和她姐姐像極了!」
  知道昔日晴兒下場的王信,此時,注意力並不是在台上的人是不是曉雲的妹妹這點上,而是怕又生出事端來,故此想岔開話頭:「老爺,你剛剛說有什麼事要和我商量?」
  「不,你等等!」沈萬三已記不起他要和王信說什麼,只是站起身向後台走去。王信看著沈萬三的背影,搖了搖頭。他知道,儘管這些年,陸麗娘的性格平和多了,但在這一點上,她的心眼極小。他怕沈萬三的後院再度起火,更擔心台上的那個姑娘,只怕她也自此不太平了。
  王信當然不知道素琴對沈萬三的態度,豈止是王信,就是沈萬三本人,也不會想到素琴知道他就是沈萬三後竟然對他說:「噢,你就是把我姐姐賣到南洋去的沈萬三?」
  沈萬三愕然了,怎麼會變成了將曉雲賣去南洋了呢!他不由得分辯:「素琴,你聽我說……」
  「不!」素琴的臉上,冷艷如秋江,根本不想聽沈萬三的任何解釋。正在這時,那個卸了妝的男角兒劉老生聽說沈大富豪來了,也忙不迭地走了過來。沈萬三遞上自己的名刺。
  劉老生接過,一陣驚喜地看著:「哦,你就是蘇州有名的大富商沈老爺哪!」
  「不敢當!」沈萬三一笑。
  劉老生是這個草台班子的老闆。他看著沈萬三,頭腦裡急速地思索著,他來幹什麼?怕是盯上了素琴吧?他這個有家有室的中年人,在暗中也曾對素琴懷過一份心思。這姑娘長得太人見人愛了。他也曾想對臨上場前正換著妝的素琴輕薄一番,但被素琴打了一記耳光後,看素琴又脫下戲裝要罷演,他不由得慌了,只得跪地求素琴別這樣。自此以後,他再不敢對素琴有什麼舉動了。在串鄉走村的演出中,難免一些富戶要打打素琴的主意。劉老生在明裡暗裡卻充當起素琴的保護人來。任何大人家要唱堂會,他總是陪著。別人請酒,他也總怕素琴被人灌醉,一杯一杯地代素琴喝著。此刻,他見素琴一副冷漠的樣子,以為沈萬三大概做了什麼不光彩的事被素琴頂撞了。可看看那個沈萬三並沒有惱火,他心裡又定了些許。他知道蘇州的這個財神爺,他能抬抬手,他們這個戲班子日子就好過多了,平日裡攀不上他,可今天他自己走上門來,這個戲老闆當然也想乘機能討些好處了:「小人經營著這個草台戲班子,因為我們本錢小,蘇州那些戲館的大老闆看不起我們,所以我們只好這麼在鄉下唱唱!」說著,他指著素琴:「她演的旦角,扮相俊美,唱腔甜潤,如在蘇州,定可一舉唱紅,可惜現在只能屈就在鄉下的春台上唱唱了!」
  沈萬三聽了,並沒有表示些什麼,只是輕輕地「噢」了一聲。然而當沈萬三找到王信,說了些商務上的事後,卻有些躊躇起來。王信見著奇怪,便問道:「老爺還有什麼事沒有?」
  沈萬三看著王信,點點頭:「是還有件事……」
  「請老爺吩咐!」
  「你到蘇州以後,把閶門那家最大的戲館『近水樓台』,想辦法給我買下來!」沈萬三看著王信說。
  王信這才大吃一驚。他知道沈萬三是為那個戲子素琴買的,不便直顏勸阻,便推托說:「老爺,那『近水樓台』是閶門陳肥商的,這,只怕買不動!」
  沈萬三看著王信,他知道王信是好心地推托。陳肥商那戲館子,一度時期曾說過要賣掉的。可只是價錢太高,問者寥寥。王信的「只怕買不動」的背後,是叫自己安穩一點,好像自己看上了那個曉雲的妹妹似的。不!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惡意,只是想求得內心一點安慰而已。這些,自己也不便多解釋。因此他看著王信說:「這你去辦,不管他們喊多大的價,你只管給我買下!」
  「老爺,這,夫人要是知道,只怕老爺家中,又要不得安寧了!」王信見無法推托,終將他的憂慮和盤托出。
  沈萬三歎了一口氣說:「曉雲捨身去南洋,為我賺下的不下萬萬,滴水之恩,也當以湧泉相報,何況是如此的大恩哪!」
  王信試探地:「老爺是想要了那素琴,才打算給她買戲館,讓她來蘇州唱戲?」
  「不!」沈萬三搖搖頭,「我只想報答曉雲!」 
  「那個素琴姑娘,她會願意要你給她買的戲館嗎?」王信說。
  「不知道!」沈萬三說著,歎了口氣:「先買下來再說吧!」
  3沈萬三為素琴買下了「近水樓台」戲園子,讓素琴在蘇州走紅。得知這一切的陸麗娘,與沈萬三兵釁又開
  沈萬三給劉老生他們那個草台班子買下了蘇州閶門的「近水樓台」大戲園,草台班子裡的戲子們都高興得不得了。然而,素琴卻拒絕去蘇州。
  準備開往蘇州的船上,各種放著行頭的箱子已一隻隻地碼好,只等素琴鬆口,就好開船了。可船艙內,劉老生正好說歹說地和素琴說著,其他演員坐在一旁看著素琴。
  劉老生為難地歎了一口氣:「素琴,你這樣挺著,可苦了大夥兒哪!否則的話,我們大家都可到『近水樓台』去唱戲了,這有什麼不好哪?」
  素琴氣惱地說:「他為什麼給我花那麼個大代價買這個戲園子?哼,我可知道他那幾根花花腸子!」
  對素琴來說,她當然恨沈萬三。姐姐當初跟了你,你把她賣到了南洋,現在又想來給我獻慇勤。哼,你還不是想來引誘我。我可不會像姐姐那麼傻。
  劉老生實在捨不得放過這個機會,有意無意間為沈萬三說起話來了:「啊呀,人家有什麼壞心哪,他花的這筆錢,買十個像你這樣的絕色女子都綽綽有餘了。再說,不管怎麼講,他還是你過去的姐夫麼!」
  「不提姐姐我倒不來氣,一提起姐姐,哼!我可沒忘記姐姐曉雲,現在她可是離家萬里,有家也難回呢!」說著她歎了口氣:「已十來年了!」
  「你姐走的時候,你多大?」劉老生問。
  「我那時才七八歲!」
  「啊呀,都過了那麼些年了,老記著人家的不好幹嗎哪!再說,人家已經為你買下這個戲園子,不管是報答你姐,還是報答你,人家這也算賠不是了麼!」劉老生說。
  「劉老闆,你上次不是說,我們到應天去唱戲園子麼?」素琴想岔開話頭。
  「唉,應天朱元璋,整天不是忙著打陳友諒,就是忙著打張士誠,那個地方,也不是個安生太平的地方!」劉老生搖了搖頭。
  「朱元璋他怎麼不來打蘇州,哼,讓那個近水樓台戲園子,被朱元璋一把火燒了,那才好呢!」素琴解氣地說。
  「啊呀,我說素琴,你這是何苦?我們現在不去蘇州,那我們這個戲班子船,又開到哪裡去呀?這一大幫子人,可都要吃要喝呀!」劉老生見戲班子的人都看著他,想想只能借借大家的面子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一九
  素琴聽了劉老生這句話,抬起頭看看艙內大夥兒的目光,終於無奈地歎了口氣。
  當晚,這只草台班子的小船,就向蘇州開去了。
  朱元璋在應天聽說部下從張士誠手中奪回了淮東淮西以及老家鳳陽,興奮至極。算來,從離開皇覺寺投軍,離開家鄉已有十二個年頭。因此,得到捷報後沒幾天,他就決定衣錦還鄉了。
  在家鄉的日子是相當愉快的。可當他離開了家鄉,在淮西這塊土地上巡視走到當年那位老媽媽的草棚棚那兒時,倒是下了馬,久久地佇立。跟隨的將士們,不知這裡跟主公有什麼關係,都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
  草棚內,早已是人去棚空。只有風吹著那棚棚上長出的草,不斷地搖晃著。
  朱元璋身後的劉伯溫看著朱元璋那虔誠的樣子,心中推斷出必有要事在此發生過。果然,朱元璋回過頭,說起了那十三四年前的往事。
  「那時,我就是在這裡,碰到一個有異相的老媽媽,她說我是有福之人。後來我占卜得了一個帝王之福的雙陽之相。」
  看著劉伯溫一副沉思的樣子,朱元璋既未說出他從皇覺寺裡逃出來時偷香爐的細節,更沒說出,他在這裡還遇到過一個叫沈富的叫花子,當然也就沒說出那位老媽媽還說沈富是大富的種種情況了。
  回到了駐地後,朱元璋更是興致勃勃地和劉伯溫談起了他的帝王之相:「我起兵之後,高昇看了我的異相,對我獻策說,要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我當時也照辦了。而在去年,又有一個異人說我三年內可稱帝,可現已過一年了,這天下何日可太平?」
  劉伯溫深知滅了陳友諒之後,朱元璋的帝王癮已是越來越大,幾乎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了。且天下之中,倒也的確是只有朱元璋有問鼎天下的資格:「大王可不必等天下平了方稱帝,依臣之見,東吳張士誠一滅,大王的帝業可成!」
  朱元璋沉吟起來:「這討吳之事,東吳兵力未衰,土沃民富,我只恐一時難以得手!」
  劉伯溫哈哈一笑:「張士誠鼠目寸光,驕橫侈靡,將士久居吳下,貪求富貴,此等對手,如大樹十圍,外表堂皇,內裡已是中空矣,大王如下令討伐,計日可定。」
  朱元璋滿意地笑了,顯然是躊躇滿志地得意起來。這些日子,因久思帝業何日可成,他心中早有了一副上聯,可苦於找不到下聯。此時,他看了劉伯溫一眼,想何不讓他來對對看:「軍師,我出一上聯,你能對乎?」
  劉伯溫微微一笑:「請大王指教!」
  「那好,你聽著:『人中王,人邊王,意圖全任。』」
  劉伯溫知道朱元璋這副對聯是他近日一直思想著要當這個「全任」大王的最好寫照。然而,從制聯的角度看,「人中王」正是個「全」字;而「人邊王」卻又是個「任」字。這裡 對漢字重新組合的技巧,用得極為嫻熟,他不禁思索起來。猛然,他想到至今尚未翦滅的張士誠,這可是朱元璋「意圖全任」的最後障礙了。他看著朱元璋,沉穩地對出下聯:「天下口,天上口,指日吞吳。」
  這「天下口」合成正是個「吞」字,這天上口又可合為一個「吳」字。朱元璋玩味了一會,越來越覺得下聯對得沉穩而工整,不禁大為高興:「指日吞吳,好,對得好!」
  「這還是大王的上聯出得好!」劉伯溫口中說著,心裡卻想著,眼前這個朱元璋,他的佩劍將要向姑蘇那座古城殺去,最終要殺出一個帝王之位來了。
  朱元璋那裡,討伐張士誠的軍事行動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可在蘇州城內,卻是一派繁華景象。上上下下似乎都忘了朱元璋這股軍事力量的存在,都以為朱元璋打陳友諒打累了,沒力量收拾東吳,說不定長此以往下去,倒是個兩分天下呢!
  車水馬龍的閶門,商市還是那般熙攘,沉寂了一段時間的「近水樓台」戲館前,又是人頭攢動起來。
  鄉下的一個草台班子,行頭全新,登堂入室地在這個大戲園子裡演出了。由於大把地花錢,終引來發狂似的喝彩。三天下來,那股熱不但沒有降下來,反而更是引得全城轟動。戲館前寫著「念唱做打說素琴姑蘇女優漢宮秋」的水牌下,人們爭說著素琴。
  一群群的太太小姐都上戲園子裡來了。陸麗娘也聽說了這個大紅大紫的素琴,只是她不知道沈萬三為這個素琴買下了戲園子。這天,她攙著沈旺,帶著兩個丫環也坐轎向戲館而來。
  下得轎後,她來到那塊水牌下。那裡,幾個人正在議論著。
  「這個素琴,像是一下子冒出來似的,以前聽都沒聽過!」一個老戲迷說著。
  「啊呀,人長得好,更唱得好,那嗓音啊,像泉水似的,真動聽呢!」另一個老頭有些色迷迷地感歎道。
  「聽說,她可是沈萬三的小姨子呢!」一個站在一旁的中年人說。
  「小姨?她是沈萬三那個陸夫人的妹子?」那個老戲迷說。
  「哪裡?這是他過去一個夫人的妹子,後來那個夫人不跟他跟了別人,也不知去了哪裡!」中年人解釋說。
  陸麗娘聽到這裡,猛地意識到這個素琴就是那個曉雲的妹妹。不由得又不動聲色地聽著他們的議論。
  「呵,這可是姐夫看小姨,越看越歡喜呢!」那個老頭猥瑣地笑著說。
  眾人也大笑起來,只有站在一旁的陸麗娘的臉變色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二零
  那個中年人似乎得意於自己的消息靈通,此刻又神秘兮兮地說:「她原來是草台班的,她那個姐夫沈萬三,幫她從閶門陳肥商手裡買了這戲園子,據說花了上百萬兩銀子呢!這不,一個長相甜俊的戲子,有人撐著腰,那當然要一炮走紅了。」
  「一炮走紅?」那個老頭淫笑起來,說:「只怕是沈萬三一炮,讓她走紅了吧!」
  「哈哈哈哈!」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陸麗娘怔怔地站著。突然她轉過身,對丫環說:「不看了,都給我回去!」
  陸麗娘氣沖沖地回到家中,依她過去的性子,她會將廳內的花瓶、硯台、算盤等砸個精光。可現在她無意於這樣了,只是一個人生著悶氣回到房內,蒙著被子睡起大覺來。
  陸麗娘三天沒起床,更是水米不進。沈萬三慌了,以為她得了什麼病。他來看她了幾次,可陸麗娘只是虎著臉,懶得搭理一句。沈萬三要給她請郎中,她也不願,只是說,這是心病,哪裡能看得好?
  沈萬三覺得不對勁,把陸麗娘身邊的丫環叫來問。
  那個丫環看著沈萬三,終於怯生生地說出了那天的事:「夫人那天本想去近水樓台看戲,可到了戲館門口,聽了一些閒言碎語,回來就這樣了。」
  沈萬三虎著臉,他知道她肯定是聽到了關於曉雲以及她妹妹的事了。對此,沈萬三早有思想準備。但為穩妥起見,他還是找了王信,請教該怎麼辦。
  王信聽說,見當初的預感得到證實,不由得歎了口氣:「唉,上次我就說,那個戲館不能買,這不……」
  沈萬三不待王信說完,就氣沖沖地向房內走去。
  房內,陸麗娘還在睡著,沈萬三走了進來,坐在床沿上。
  「你這,不吃不喝的,睡夠了沒有?」
  陸麗娘扭過頭:「沒有!」說著,她坐了起來,對著沈萬三「哼」了一聲:「我以為你不會知道我的心病呢!」
  「心病,心病,什麼心病呀?」沈萬三煩躁起來。
  「你真的不知道?」陸麗娘看著沈萬三,「我這麼真心地跟著你,你過去的事,我也不再提起了,可你現在倒好,居然捧起角兒,給一個戲子買起戲園子來了,我陸家傾家蕩產助你發家,這發了,倒讓你風流得不知怎麼花錢了,是吧!」
  「你聽我說,那個素琴是曉雲的妹妹……」
  「還是你的小姨子!」陸麗娘打斷了他,「這可沒說錯你吧!哼,姐夫看小姨,可是越看越歡喜呢!」
  沈萬三氣憤至極:「你,你怎麼能這麼胡思亂想?我告訴你,那個素琴,我可是只把她當做曉雲的妹妹,也當做我的妹妹來對待的。我和她沒一點點越禮之事!」
  「鬼才信呢!」陸麗娘看著沈萬三,接著又不信任地「哼」了一聲。
  沈萬三分辯道:「她姐姐曉雲在南洋,你也看到了,那可是離家幾萬里,我一想起這, 就覺得對不住她,就覺得應該報答人家。」
  陸麗娘一直克制著,可此時她只覺得心裡像塞滿了乾柴似的被沈萬三張口一個曉雲、閉口一個曉雲的給點著了:「曉雲,曉雲,我知道你最喜歡的就是曉雲。你可是為了你的大生意才把她送給那個蘇裡哈的。其實,你內心又哪裡捨得!時至今日,曉雲你見不著了,就把對她的感情轉移到她妹妹身上了,是吧?哼,當我是白癡!」
  沈萬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索性把心一橫:「那你要怎麼辦?」
  「怎麼辦?把那個戲園子給我再賣掉!」陸麗娘終於撒起瘋來。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不,不行!」說著,他轉身向廳外走去。在他身後,陸麗娘下了床,順手將床邊的一隻大花瓶砸碎,發出極響的聲音。
  沈萬三頭也沒回。
  4素琴得知沈萬三內心的真情,為了沈家的安寧,她讓王信又將戲園子賣出。正值此時,朱元璋兵臨蘇州城下
  在一個酒樓的雅座間內,連喝了幾大碗悶酒的沈萬三,終於酒力不能勝地伏在了桌子上。儘管這樣他還想拿起一杯酒要喝下去。
  「老爺,你不能再喝了。」王信勸著他。見他不聽勸,王信不禁憂心忡忡起來:「唉,老爺你還要籌劃著這次出海去南洋的事,本該潛心於商,可為那戲園子的事,又讓家中鬧得這個樣子!」
  「不賣,不賣!」酩酊的沈萬三,醉意中還發出出自內心的囈語,「她要我將那戲園子賣了,不賣,不賣!」說著,他趴在桌上睡了起來。
  王信在一旁看著,一籌莫展。忽然他想起不妨去找素琴來,這個鈴,也許只有她才能解開了。想到這裡,他伸手招呼著酒保:「酒保,你過來!」
  酒保顯然認識他這個大管家,忙不迭地走了過來:「王大人,有何吩咐?」
  「沈老爺醉了,讓他在這兒歇會兒,你幫我照看著些,我去去就來!」說著,王信離開了酒樓,來到了「近水樓台」大戲園的後台。
  戲班子的人,正在練功。王信走來,劉老生連忙迎了上去:「王大人,你有何見教?」
  當聽說是找素琴時,劉老生連忙將他帶到素琴練功的房內。
  「你就是素琴姑娘?」
  並不認識王信的素琴抬起頭:「你是誰?」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二一
  當王信說明原委,素琴的心一會兒驚訝,一會兒委屈,一會兒又氣憤起來。王信把她領到了那家酒樓。
  雅座間內,沈萬三還伏在桌上睡著。王信和素琴走了進來,他似乎感到有人來到了身邊,他抬起頭,醉眼矇矓地看著素琴,像當日把晴兒錯看成曉雲一樣,他又把面容酷似曉雲的素琴當成曉雲了:「曉雲,曉雲,你來了!」說著,他抓著素琴的手,雙淚流了下來:「我真的好想你呀,當初真不該為了做那生意,把你送給人家,我好悔呀!」
  素琴一任沈萬三抓著她的手,淚水也流了下來。當王信給她講起當初曉雲去南洋的經過時,她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此刻看著沈萬三出於真情的話語,她也真正感動起來:「姐夫,我錯怪你了!你家裡弄成了這個樣子!那個戲園子,姐夫既是買給我的,那我就做主,讓王管家再去賣了。」
  「不賣!不賣!」沈萬三又迷迷糊糊地伏在桌上睡了。
  出了酒樓,王信感激地對素琴說,有素琴這句話,他就可以放手去將那戲園子賣了,也許這樣,能使沈萬三家中稍稍平靜下來吧。
  可素琴看著王信,說出了一句讓王信備感意外,但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的話:「王管家,這次又要去南洋,能不能帶我也去?我和姐姐有十多年沒見了!」
  「這……」王信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素琴看著王信:「我知道,我儘管和姐夫並沒有什麼,他買的這個戲園子與其說是給我買的,不如說是給姐姐買的,但姐夫身邊的那位,仍然不會見容於此。前兩年,我在蠡口老家時,聽說了褚家那位大娘子的事。現在看來,姐姐要是沒去南洋,也不知她會是怎樣,只怕不會活到今天呢?」
  王信看著素琴,無語。他不能附和素琴說的,更不能指責陸麗娘。此時只是點點頭說:「你去南洋,這樣也好!」接著他看了看睡著的沈萬三:「這些日子,我先讓沈老爺回周莊住些日子,讓他們家裡先平靜下來。」
  「那你呢,什麼時候去南洋?」素琴不放心地問。
  「這出洋的事,唉,事情可多著呢!我這裡還要做些準備。不過你放心,到時,我一定帶你去。」
  沈萬三剛回到周莊,還沒個把月,王信就也來周莊和他商量出海的事。正在這時,沈貴也匆匆地從蘇州歸來,神情緊張而又小聲地對他說:「兄長,蘇州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沈萬三一驚。
  「前些日子,朱元璋與張士誠爭奪於湖州。不久前,朱元璋攻下湖州,和張士誠一起在高郵起事的李伯升都投降了,朱元璋翦了蘇州外圍的羽翼,現將攻打蘇州,並發佈了討伐張士誠的檄文,檄文中列舉了張士誠的八條罪狀……」
  「那蘇州現在怎麼樣?」沈萬三並不感興趣政治家們互相攻訐的過程,他只關心這種政治角逐可能出現的結果。
  沈貴看著沈萬三:「看來蘇州城不日將被圍困。」
  沈萬三和王信交換了一下眼色。也許久經了元末的戰亂,他們對之已不是十分恐慌了。 
  「王管家,蘇州有變,你馬上去蘇州,準備應變之策。」
  「老爺,那去南洋之事……怎麼辦?蘇裡哈他們要的那些貨色都置辦好了。出海的船也都已在瀏河劉家港集結。」
  「出海之事,照原計劃進行。只是目前這兩強相鬥,可能倒會引發海禁鬆弛。王管家,你要靜觀事態發展,隨時做好提前出海的準備!」
  王信默默地點了點頭,他一直佩服沈萬三在處理與經商有關的突發事件時的能力。正在這時,年老的沈佑和王氏也不放心地走了過來。
  「王管家!」看著王信要走,沈萬三喊住了他,接著從身上掏出一張銀票,給了王信:「你去了蘇州,給張士誠送上這十萬兩銀子的銀票,興許,他守城時也能派得上用場。」
  「這個降元的傢伙,你何苦要破財資助他?」沈貴對沈萬三的這一舉動倒奇怪起來。
  沈萬三搖頭不語,他也說不清到底是出於個什麼心理。
  「你是留條後路?萬一朱元璋進不了城,你就還可以和張士誠保持著關係?」沈貴推測地問。
  「事已至此,我還能留什麼後路?」沈萬三苦笑笑。
  「那你何至於此?」
  沈萬三歎了口氣:「我也說不清楚!」
  「你是希望朱元璋進不了蘇州城?」沈佑在一旁說。
  沈萬三搖搖頭:「張士誠婦人之仁,不足以成帝王業。朱元璋王者氣盛,如日中天。這區區十萬兩銀子哪裡能擋得住他!」
  「那你是,因為當初和張士德的友情?」沈貴知道乃兄重義的個性。
  沈萬三歎了口氣:「他們弟兄畢竟過去也幫助過我,唉,如今人家落難,我總不至於隔岸觀火、袖手旁觀吧!」說著,他抬起頭看著王信:「你去了蘇州家中,麗娘那邊,你也去勸勸她,我就這幾天,準備回蘇州。」
  王信點點頭,他知道當大事臨頭時,沈萬三是決不會蝸居在小鎮上的。
  「萬三兒哪,這兵荒馬亂的,你,你還要去蘇州?」年老齒癟的王氏說著,接著她看了看沈萬三:「萬三啊,你現在準備著船隊出航南洋,如果這兒呆不下去,我說你,也一起到南洋去躲避一陣子吧!到時把茂兒和旺兒都帶上!」王氏講的這個,是她和沈佑不知議過多少次的話題了。他們實在怕沈萬三太富了,反而會禍及子孫。
  「這個時候,蘇州我不能離開!這一副攤子,太大了!」沈萬三搖了搖頭。
  「到了這個份上,萬三兒哪,你怎麼還是忘不了要賺錢哪?」一輩子想發財的沈佑,到了此時也不禁有些痛心疾首了。
  王信回到了蘇州。
  陸麗娘見著王信,立刻聲音哽咽起來:「王管家,這外面又要打仗了,他,他現在在哪?」為戲園子的事,沈萬三離家外出,陸麗娘起先賭氣地不聞不問,可事到如今,卻有些急起來了。
  王信看著陸麗娘,勸慰地說:「夫人,我說你們不要再這樣僵下去了。那個戲園子,我已經代老爺將它賣了。還有那位素琴姑娘,我這次去南洋,也準備將她帶到她姐姐曉雲那兒去。」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二二
  陸麗娘吃驚地:「她去南洋?她能願意?」
  王信本想說,這素琴姑娘不走,這裡能安穩麼?可話到嘴邊卻改成了:「不這樣,那又怎麼辦呢?」
  陸麗娘看著王信,神情倒急切起來:「王管家,你帶了她去,可一定還要將她帶回來!」
  王信奇怪了:「夫人,這是為什麼?」
  陸麗娘知道,這素琴的姐姐曉雲,沈萬三是不得已才送給了那個南洋人的。要是如今素琴又去了,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很可能又被看成是她逼走了的。她怕沈萬三會恨死她,更怕婆婆王氏的那張嘴。因此她看著王信說:「我不想讓他們說我是逼死一個,逼走一雙!」
  王信立刻聽明白了。他點點頭,又歎了口氣。
  「她要是不回來,我們今後這日子,又怎麼過得下去?」陸麗娘說著,委屈得幾乎要落淚了。
  「夫人,老爺和那姑娘根本沒什麼事。他可是把她當做自己的小妹妹待的!」
  陸麗娘不想在這方面再說下去:「這,這要打仗了,還把我一個人撂在家裡。哼,有時我想想,我要是嫁給了別人,唉,誰會這麼待我呀?」
  王信作為一個洞悉世事的老人,他理解陸麗娘說的,但他又不能助長她的這種想法:「夫人,怎麼能這麼說?再怎麼你們也是夫妻麼!老爺這兩天也要從周莊回來了。我今天來為你們調和調和,他這回來,也是不放心著你……」
  「不,他是不放心他的生意!他這人,我還能不瞭解?」陸麗娘一聲冷笑。
  「啊呀,我說你們不要老是針尖對麥芒了。」王信無奈地說著,「我這些日子,還得要忙著出海的事。我要是出了海,你們再鬧起來,那就沒人勸你們了!再說,下來這朱元璋和張士誠一番角鬥,還不知是個什麼結果。」
  陸麗娘也感到必須收斂了,因此點了點頭,說了聲:「嗯!」
  5「天日照爾不照我!」張士誠徒喚奈何的話,使人想起項羽烏江邊的「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
  朱元璋和張士誠的角鬥,很明顯的是,張士誠老是走一步步臭棋,一直處於下風,以致到了這一年的十一月,朱元璋的軍隊已將蘇州城圍得個水洩不通了。其中徐達兵圍葑門,常遇春圍虎丘,郭興圍婁門,華雲龍圍胥門,湯和圍閶門…… 
  蘇州城佈防堅固,更加之城內糧草充足,朱元璋軍隊的幾次強攻都未能奏效。朱元璋被迫採取圍困戰術。
  蘇州被圍已五個多月了。這天在城外的營帳內,朱元璋與軍師劉伯溫正在看著蘇州城防圖。一個校尉前來稟報:「報告大王,今日徐達將軍指揮眾將士從蘇州八城門同時攻打,但均無建樹。」
  朱元璋煩躁地揮揮手,校尉走了下去。
  朱元璋看著圖,心情沉重起來:「這蘇州城圍了五個月了,每天攻打亦不得下!如此下去,只恐有變!」
  劉伯溫指著蘇州地圖:「這蘇州城,春秋時伍子胥建造時就造成這個烏龜形狀,城高池深,這烏龜一縮頭,倒也是神仙難下手!更何況,伍子胥築城時,就曾深謀遠慮地在城中留有南北二園,這南北二園專門在城被圍時種糧食菜蔬以自救。」
  朱元璋憂慮地歎了口氣。
  劉伯溫:「不過,伍子胥築城時,城內實是不足五萬人,這南北二園生產的糧食菜蔬倒是可解決這五萬人的食用。可如今,這被圍的蘇州城內,已不止三十萬人,這生產的糧食菜蔬,已遠遠不夠了。」
  朱元璋:「城內據說是沈萬三這些蘇州富紳在資助著張士誠。張士誠婦人之仁,徒有東吳沃野千里,兵多糧足,不能成大業,那個沈萬三何苦要押寶似的將寶押在張士誠身上!」
  劉伯溫勸朱元璋:「據臣得知,沈萬三等對張士誠的勒索亦是無可奈何,再說他們在張士誠治下,不得不小心行事!」
  「這些為富不仁的富戶們,我從小給他們放牛時,就把他們都看穿了!」朱元璋幼時就萌生在心中的仇恨,此時又被激活了。
  「大王,天下未定,不宜心胸狹窄地就事論事。況且,此等巨富,張士誠可利用之,我們大王何嘗不可利用之?」劉伯溫怕朱元璋因一時之忿,而走失著,故竭力勸之。
  朱元璋也知道劉伯溫說的是,只是從情感上說,他並不樂意,因而又點了點頭。
  朱元璋下書給張士誠,勸他投降,可張士誠不予回答。相反卻在準備突圍一拼。在盤門,他準備從常遇春的營地衝殺出去,但都遭到圍城部隊的抵擋。在狹窄而繁華的山塘街上,張士誠率他的皆銀鎧錦衣的勇勝軍,號「十條龍」的精銳衛隊出入陣中。這些衛隊大部落水溺死。親自殿後的張士誠也馬驚墮水,幾乎喪命。這才又縮回到蘇州城中。
  劉伯溫叫來了降將李伯升——當初和張士誠一起在蘇北起事的十八人之一——面授機宜。李伯升立即派他的門客去見張士誠。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二三
  李伯升的門客,本是張士誠的僚屬,當然是熟悉的。這門客見了張士誠說:「大王當初以十八人入高郵。元兵在脫脫丞相的帶領下,以百萬圍之。天不亡大王,遂有脫脫罷相、元兵潰亂之事。大王帶領這支差點覆滅的孤軍,入主三吳。有沃土千里,兵甲數十萬,面南而稱孤。如果大王於此時不忘高郵的困厄和教訓,苦心勞志,收召豪傑,任用賢能,撫人民,練兵馬,御將帥,有功者賞,無功者罰,從而使號令嚴明,百姓樂意歸附,不但這三吳之地可保,而且平定天下也不是困難的。」
  「天日照爾不照我!」張士誠沮喪地低著頭說,「唉,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門客看著張士誠,猛地想起《史記》裡記載的項羽的悲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項羽不肯渡江東時,更說過幾句名言:「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天之亡我,我何渡為」。此時,他看著無論是氣勢還是才能都遠不能和西楚霸王相比的張士誠,心底裡一陣冷笑。不過,他還是用一副熱切的口吻說:「當時如果有人說這些,大王不見得會聽得進。大王據守吳地以後,身邊用的都是親戚朋友,他們一個個錦衣玉食,歌童舞女,日夕酣宴。一個個更是收受賄賂,貪污腐化,帶兵的都以為自己是韓信、白起式的將才;謀劃者自以為是蕭何、曹參的相才。一個個傲視天下,目中無人。可大王深居內殿,軍隊打了敗仗不知,丟失了城池也不聞,即使是知道,也不加以過問,以致弄到了別人兵臨城下這步田地。」
  張士誠聽到這裡,淚流了下來:「對此,我也悔恨莫及,但我今天該怎麼辦哪?」
  門客見火候已到,笑了一笑說:「我有一策,只怕大王不會相從!」
  張士誠黯然傷神地歎了口氣:「唉,大不了是死唄,我現在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不敢相從的呢!」
  「死只要有利於國家,有利於子孫,那死則應當死。」門客說,「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只是自找苦吃了。大王難道沒聽說陳友諒的事嗎?他跨有荊楚,雄兵百萬。與朱元璋戰於鄱陽湖時,陳友諒放火燒朱元璋的船,可老天卻將風向他的船刮去,燒得他兵敗身喪。天命所在,人力莫可奈何。大王今天想靠蘇州城來抵擋,只怕也是天命難違。一旦變難於內,只怕大王欲死不得,生無所歸,那時就悔之晚矣。小生為大王作想,莫如順天之命,遣一介使臣,到朱公營中,告以歸義救命之意,開城待命。大王也不失為萬戶侯。」
  張士誠聽了,想想與朱元璋同是起事之人,今降了他,世人面前又有什麼顏面?再說,降了以後,天曉得會過些什麼日子。與其到那時丟了顏面還逃不了一死,還不如就此挺到底,還不失一世英名。想到這裡,他對勸降的門客說:「這事讓我想一想。」
  張士誠這一想,就再也沒想出個下文來。事實是,他是寧可死,也不會降的。 
  又過了個把月,張士誠再次想從胥門尋機突圍。適遇常遇春迎戰。常遇春無法抵擋住張士誠的攻勢。這時,張士信正在樓上督戰,正當張士誠率軍向前追殺之際,張士信突然在城樓上大喊:「兵士們疲勞了,快停止!」接著又鳴金收兵。常遇春乘機回殺過來,反守為攻。從此,張士誠被緊圍在蘇州城內,再也未能出城一步。
  一日,張士信正在城樓上與幕僚們一起用餐,剛剛端了一盆桃子上來,張士信還沒嘗一口,突然從城外打來一個飛炮,張士信的腦袋被擊得粉碎,這一來,張士誠更加驚恐和沮喪了。
  傍晚時分,張士誠一人在吳宮內走著。想著這《吳都賦》中所說的這「大吳之巨麗」,想著這「煮海為鹽,采山鑄錢,國稅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錦」的富庶之地,如今卻是離散狼藉。十一年了,在這塊風流地溫柔鄉上,他和他的蘇北弟兄們享過了多少常人沒有享過的福,如今,這一切都要雲散水流去,化為寂然天地空了。他當然知曉,蘇州圍困近十個月了,雖說是城內糧草豐富,但也經不起這十個月的圍困啊!只是在深宮裡的他,還不知道城內老百姓們的苦不堪言。
  然而,當張士誠聽說,城內糧草已盡、百姓饑苦,一隻老鼠可賣價百錢,飛鳥一隻賣到白銀五錢,城內樹皮草根人人掘而食之,滿城已見不到一根野草時,卻嗚嗚地哭了起來:「是我,是我害苦了全城百姓啊!」
  他想到了張士德,想到了沈萬三,也想到了蘇州富戶給他的支持。然而謀事在人、成事可在天啊。當然他不知道,已悄然去了瀏河的沈萬三,這時正在望江樓上,和陸麗娘、大姑等為王信餞行。王信此番出海帶去了曉雲的妹妹素琴。更令張士誠不知曉的是,朱元璋攻打東吳,倒使他張士誠那些巡查海禁的衛士都作鳥獸散去了。
  鷸蚌相爭,沈萬三這個老漁翁得利。他的海上貿易倒更無掣肘了。
  就在沈萬三在望江樓上住下時,朱元璋的大將徐達下令總攻。朱元璋軍先攻破了葑門,常遇春也打開了閶門。張士誠的部將們死的死、降的降。
  打著「朱」字旗號的朱元璋的士兵吶喊著衝進城內。
  在萬壽寺東街的路上,張士誠得知朱元璋軍攻破了城池。他吩咐宮人,打道回宮。回到宮內後,在吳宮內的殿上,張士誠吩咐擺上酒宴,端坐著獨自飲起酒來。一個宮人侍立在他身旁。張士誠放下酒盞,看了宮人一眼說:「將眾嬪妃和教坊樂師們都給我叫來。」
  宮人對著宮外大聲地喊著:「請諸位嬪妃和教坊樂師覲見大王!」
  未幾,諸位嬪妃和教坊樂師們走進宮來。張士誠看了他們一眼,喝了杯酒說:「眾嬪妃且歌且舞吧!」
  宮人大聲地:「動樂!」樂聲起,嬪妃們翩翩起舞。張士誠看著且歌且舞著的美女們,面無表情。
  一個妃子邊舞邊唱起曲子來: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日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張士誠身後的一位大臣指斥著樂師:「為什麼要唱南唐李煜的《破陣子》?這可是亡國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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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張士誠揮手阻止那位大臣的指斥:「是我讓她們唱的。國已經亡了,就讓她們唱吧,跳吧!」說著,他站起,蹣跚著走到他的妻子劉氏面前,執住她的手說:「王后,我敗了也將要死去,你們又將如何呀?」
  劉氏也拉著張士誠的手,流著淚說:「大王且寬心,我不會有負於大王。」說著劉氏拿出幾塊金元寶,給了她幼子的奶媽,讓她抱著兩個幼子趕緊出宮。然後,她讓人在沈萬三當日為張士誠在宮內築的高聳的齊雲樓下,堆上柴草,然而讓宮人將張士誠的嬪妃群妾和侍女們都趕上了樓。
  樓下點上了火,霎時,齊雲樓籠罩在一片煙火之中。
  齊雲樓下,張士誠看著樓上他的妻妾嬪妃們哭著喊著叫著,卻反常地哈哈大笑起來:「你們等等我,我也要來了!」
  張士誠回到殿上,在大殿的樑上套了一個繩套,張士誠踏上一椅,接著將頭套在了繩套之中,雙腳一蹬,整個身子便懸了起來。
  正在這時,朱元璋軍隊在一位將軍的指揮下衝進了宮內。
  那位將軍見自縊的張士誠懸空吊了起來,急忙大步上前揮劍斬斷繩索,張士誠從空中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這時,朱元璋在徐達、關帷等人的簇擁下,也走進宮來。
  張士誠被幾個朱元璋的士兵半扶著坐在地上,他看了看朱元璋和周圍的士兵,歎了口氣。
  朱元璋坐到張士誠原先坐過的位子上,他看了張士誠一眼,語含譏諷地:「張九四,你宮內的寶物藏在什麼地方,你還沒告訴我,就這麼急著要想走了?」
  張士誠閉目不語。
  朱元璋得意地一笑:「你,你說話呀!」
  張士誠睜開眼,一通怒罵:「你要我說些什麼?你這個當過賊的小和尚,除了鳳陽皇覺寺裡的那只香爐,你這輩子沒見過寶物還是怎麼的?有本事,讓有錢的富戶們給你送啊!」
  「你!」朱元璋怒起拍案,接著他又悠然地坐了下來:「我知道你,他們富戶會給你送,可是江山沒有了,再有人送,這還有什麼用啊?哈哈……」 
  「江山得失,乃是天意。可我張士誠守這蘇州,全城百姓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堅而守之達十月之久,這種仁政的名聲,只怕你不會有吧!」
  「呸!」朱元璋輕蔑地,「婦人之仁,何足道哉!」
  張士誠站了起來,憤怒地指著朱元璋大罵:「你這個大麻子,除了點子多,你還有什麼?」
  朱元璋也大怒起來:「來人哪,將這個逆賊,給我拿下,杖殺於此!」
  朱元璋的幾個衛士,從殿內取下一根根廷杖,圍了過來。張士誠閉目,等待受刑。
  朱元璋朝身旁的關帷使了個眼色,已成為朱元璋手下重要幕僚的關帷會意地點點頭。
  關帷走到張士誠身邊:「我說大王,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已兵敗如此,還何必如此不識我們大王的抬舉呢?」
  張士誠睜開眼,嘿然一笑:「我上吊自縊,氣已經斷了,神遊冥府,卻又讓我暫且回來,有一事相告,你要聽嗎?」
  關帷十分驚奇:「什麼事?」
  張士誠哈哈大笑:「判官讓我告訴你們,朱麻子生性多疑,可共患難而不可共享福。你們這些朱麻子身邊的人,日後的下場抽筋剝皮、滿門抄斬的有的是,說不準,比我還不如!」
  朱元璋大怒,下令:「行刑!」
  衛士們亂杖齊下,張士誠被杖殺於殿上。
  朱元璋走到張士誠滿身是血的屍體旁,用腳踢了踢:「給我將他拖至山坡暴屍,派衛兵守衛,任何人不得收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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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第十五章 新皇登基 舊人下囚
  1沈萬三不忍張士誠被暴屍,賄賂守屍的衛士,終將張士誠屍盜出、入土。為發洩對朱元璋的不滿,富戶們在張士誠墓前籌劃著「狗屎香」
  沈萬三從瀏河回到蘇州,蘇州已改朝換代了。
  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朱元璋攻佔蘇州,張士誠的吳國滅亡。府治也從張士誠時 的「隆平郡」改為「蘇州府」了。
  當沈萬三聽說張士誠被朱元璋杖殺,且被暴屍至今時,再也忍不住淚水滾滾而下。他不是認為張士誠對自己有什麼大恩大德,然而自思和張士誠的種種關係,尤其是自己的發跡,幾乎都是在張士誠治下的歲月裡,如今此人逝去,卻不能不令人唏噓淚下了。
  他打聽到了張士誠暴屍的地方,來到了這個荒坡。
  荒坡上的一塊空地上,張士誠被一領蘆席蓋著。由於時日已久,屍體已嚴重腐爛,發出陣陣臭味。不遠處,一老一少兩個士兵掩鼻守衛著。
  年輕的士兵牢騷滿腹:「我倆真倒霉透了,天天守著這個臭氣熏天的死人。」
  那個老兵油子顯然倒不認為有什麼不好:「嘿,還是守著死人好哩!這總比到前方去賣命強。」
  「你看哪,這上面都爬滿了蛆,噁心不噁心哪?」那個小兵還是一百個不樂意。正在這時,他看見沈萬三和兩個家人走來,不由得大喊起來:「喂,喂,吳王有令,任何人不許靠近,否則以同黨論處!」
  沈萬三停下來,接著從家人手中的汗袋裡取出幾瓶酒和一些熟食,向那兩個士兵招著手。
  老兵油子見了酒,來勁了,連忙拖那個小兵一道走了過來:「你這,你這是給我們喝的?」
  沈萬三席地坐了下來:「我來陪二位喝幾杯!」
  老兵和小兵也趕緊坐了下來,接著拿起酒瓶,對著瓶口就喝了起來。
  老兵喝了幾口酒,抹了抹嘴,看著沈萬三:「這位老爺,你有什麼事吧?」
  沈萬三從身上取出兩錠金燦燦的金元寶:「我想讓二位發個財,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老兵和小兵都愣住了,眼光直直地盯看著金元寶:「老爺,你,你要幹什麼?」
  沈萬三指指不遠處蘆席下的張士誠的屍體:「這是我的一個朋友,死了都這麼些日子了,還沒入土為安!我想請二位高抬一下貴手……」
  小兵聞說,有些膽怯起來:「這,這不行,要是大王知道,我們就沒命了!」
  沈萬三看著他們嘿然一笑:「我怎麼會讓二位為難呢?再說這屍體,早已爛得面目全非了,我在山下準備了另一具屍體,只是想換一換!」
  小兵不知就裡地偷偷抬眼看著老兵,老兵卻依然在看著那元寶,接著他從沈萬三手裡拿過金元寶,把玩起來。
  沈萬三小聲地說著:「只要二位只當沒看見,那這元寶就是二位的了!」
  老兵看著手中的元寶,接著莫測高深地嘿嘿一笑,又把元寶還給了沈萬三。小兵在一旁躊躇地不知說什麼,接著他又看著不言語的老兵,小聲地慫恿著:「我倆當一輩子兵,也弄不到這麼多錢哪!我看就讓他換吧!我們有了這錢,乾脆回老家去,不當這個兵了。」
  老兵看著這個稚嫩的小兵,世故而又老到地說:「他這錢,也給得太少了,咱倆可是拿命在換哪!」
  沈萬三聞說,又從身上拿出兩錠金元寶。在他取出元寶的當兒,那個老兵、小兵都在偷偷地用眼角看著。
  沈萬三將元寶拿在手裡:「如果二位覺得為難,實在不想要這元寶的話,那……」
  沈萬三的話還沒說完,老兵和小兵就各搶了兩錠元寶在手裡,喜滋滋地看著。沈萬三見狀,悄悄地對身後的家人使了個眼色。
  家人拿起酒杯等向荒坡後的山上走去。沈萬三也跟著向山上走去,接著他回過頭,招呼那兩個士兵:「你們快來呀!」
  老兵和小兵也跟著向山上走去。就在沈萬三和那兩個士兵又在喝酒的當兒,山下一行人抬著一具屍體向山上張士誠暴屍處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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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四個金元寶的代價,沈萬三換下了張士誠的屍體。他又偷偷地將張士誠葬在了斜塘鄉的盛墩村(今屬蘇州工業園區)的農田中,並在墳墓前立了一塊石碑,上面鐫刻著「張吳王墓」幾個大字。
  下葬那天,沈萬三和陳泰等幾個蘇州的富紳,各人手持一炷香在張士誠墓前祈禱著。朱元璋入主吳郡後,首先用重賦稅來報復甦州人對張士誠的支持。其次,他將當時張士信所任用的黃敬夫、蔡文彥、葉德新這三個弄權舞弊的心腹抓來,綁在樹上,剖開他們的肚子,把他們風成了人干,以印證那「丞相作事業,專憑黃蔡葉,一朝西風起,乾癟!」的民謠。對支持張士誠的那些富戶們,他一時還沒想出個罰治的法子。但僅這些已引起蘇州那些富戶們的惴惴不安了。
  此時,在吳郡故主張士誠的墓前,沈萬三抬起頭,看著其他的富紳:「朱元璋打下蘇州課以重賦稅,他是在報復甦州富紳當時對張九四的支持呢!」
  「其實,我們那時也是沒辦法呀!」陳泰委屈地說著,「朱元璋怎麼能這樣子待我們?我們那時哪裡會那麼死心塌地地跟著張九四啊!」
  另一個瘦瘦的富紳看了陳泰一眼:「據說朱元璋是放牛的出身,唉,不管我們當時支不支持張士誠,這個姓朱的他見了有錢人,總懷著一份恨意呢!」
  瘦子的話引起了富紳們的一陣議論:
  「是啊,不比不知道啊,如今和張九四時相比,那時的賦稅,的確是輕呢!」
  「早知這個朱元璋這麼辣手辣腳,當時倒是應該全力支持張九四守城!」 
  「張九四當時怎麼會投順了元朝廷,唉……否則哪裡會到這地步!」
  「他在世的時候,倒沒感到他的好,倒是他死了,這才感到還是在他治下時,我們多少還自在些!」
  沈萬三默默地聽著眾人的議論,接著又換上一支香點燃:「我們燒的這個香,就叫九四香吧!」
  「九四,你是說為張士誠燒香?」陳泰瞪著浮腫的眼:「你這不是把大家都往朱元璋的刀下拖麼?」
  那個瘦瘦的富紳也點著頭持重地說:「是啊!這不妥,這樣正是給朱元璋剿殺我們提供了口實!依我看,不如改一下,蘇州話中『九四』和『狗屎』諧音,我看就叫狗屎香更好些!」
  「好!」沈萬三點頭道:「這改得好!」
  2《小放牛》終於《大登殿》,只是家鄉災民的呼喊,越發使朱元璋對蘇州的富戶難抑憤恨,更何況他知曉了那為張士誠張目的「狗屎香」
  在圍剿張士誠的同時,朱元璋已在為開國定都、登基稱帝做準備了。
  在圍著姑蘇城的同時,應天新城拓築工程基本告竣。登基的大殿也即將破土動工。
  對那個有皇帝之號的小明王韓林兒,朱元璋派人去接他,孰料在渡江時,這位皇帝卻在江中淹死了。是上天的安排,還是刻意的謀殺,這也許只有朱元璋知道了。
  張士誠滅亡之日,正是朱元璋登基的宮殿落成之時。
  《明史》載:太祖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春正月壬申朔,四月乙亥,上祀天地於南郊,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號曰大明,建元洪武。
  正如兩個折子戲的戲名所說,《小放牛》終於《大登殿》了。
  明皇宮乾清宮內,朱元璋端坐著,群臣朝拜,鼓樂齊鳴。
  朱元璋看著下面的文武百官,看著他的左丞相李善長、右丞相徐達、御史中丞劉伯溫,得意地笑了。
  然而當登基大典後,朱元璋乘著打著黃傘的馬車從皇宮內出來,在宮外卻遇到一群要飯的農民跪在皇宮的台階前。跟隨著皇輦的宮人和衛士們要將農民們趕走,朱元璋搖搖手。
  農民們看見皇上的馬車過來,齊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朱元璋高興地停下馬車,正想站起來說幾句話,可不料農民們一個個卻大聲地喊了起來:「求皇上給我們飯吃!」
  朱元璋聽著那些農民操著他熟悉的鄉音,不由得探出身子,問那些農民:「你們是哪裡人哪?怎麼都不在家裡種田,卻到這裡來討飯呀?」
  農民們一個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我們是皇上的同鄉,從安徽鳳陽來的呀!」
  「家鄉十年九災,我們在家裡活不下去了……」
  朱元璋神情黯然,過了一會,他對騎馬跟在身後的關帷說:「你去,給這些農民們施捨些吃的!」
  新當了皇帝,朱元璋本想到外面去兜兜風,過一過帝王癮,但卻被家鄉出來逃荒的農民們敗了興,哪裡也不想去了,逕自回了宮。
  宮內,朱元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可耳朵內老響起那些農民們的呼喊聲。他那從淮西時就一直跟著他的老伴馬皇后走了過來:「皇上,請及早安寢吧!」
  朱元璋看了馬皇后一眼:「皇后,不知怎麼我一靜下來,就聽見家鄉那些災民們的呼喊。」
  「你也別去想了,下面的人,已給他們施捨了粥飯!」馬皇后看著他說。
  「施捨了這一頓,可明天呢?後天呢?」朱元璋歎了一口氣,「天下還有多少忍饑受寒的百姓啊。孔子說,不患寡而患不均。我餓過,也造過反當了皇帝,因此我深知孔子這句話的深刻之意。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不拉平這個不均,嘿,難免有人還會要揭竿而起,更難免有人稱王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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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馬皇后點首。
  朱元璋抖了抖身上的龍袍:「你別看我穿上了這個。唉,這事要處理得不好,我們還得下台去當草寇!」
  「難得皇上一片愛民之心……」馬皇后說。
  「不!這不是愛民。」朱元璋打斷馬皇后的話,「這是我愛我自己!關心著我這皇位的穩固!你沒聽說,在馬上能得天下,可在馬上卻不能治天下呢!」
  「說到治天下,孔子他也說過,不患貧而患不安。老百姓不能安定,這國家就不能安定呢!」
  朱元璋:「是啊!要讓老百姓安居而樂業,否則,不安居,不樂業,這非但窮民難治,就是有些富民也難治呢!」
  馬皇后不知他怎麼又說到了這個上,不由試探道:「皇上這是指……」
  「我是說蘇州那些當初給張士誠出錢的富戶們,聽說他們對寡人頗有怨言呢!過幾日我想去蘇州私訪私訪,看看那些當初舔張士誠屁股的富戶們,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又到底想幹什麼?」
  「皇上,天下初平,尚不安定,皇上去私訪,這太不妥!」馬皇后顯然並不放心。
  朱元璋一笑:「沒事!我和關帷一起去,他過去可在蘇州呆過呢!」
  「那我也去!」馬皇后說。
  幾天以後,在蘇州巍峨的閶門城樓下,身著微服的朱元璋和關帷走著,幾個宮廷的衛士,也穿了便服在朱元璋的前前後後走著。
  當他們走到閶門酒樓前,正看見陳泰醉醺醺地被他的兩個侍妾扶著,從酒樓內癡笑著走出店堂,接著就大口大口地在路邊嘔吐起來。 
  聞著飄過來的酒臭氣,朱元璋停住腳,厭惡地看著正嘔著的陳泰,接著他問關帷:「這個胖子是何人?」
  關帷見了陳泰本想避開,怕陳泰認出他來,畢竟當初自己只是他的一個管家,但轉而一想,此時自己已是皇上的人,犯不著怕他了。見朱元璋問他,他頗為輕蔑地看了一眼陳泰:「此人這是蘇州另一有名的富戶,姓陳,名泰,綽號叫陳肥商。」
  朱元璋看著被人扶上轎子的陳泰,忿忿地說:「嘿,他可是腦滿腸肥啊!這種人,看那樣子,就不像是個好人!」
  關帷也附和著說道:「是啊,這些為富不仁的傢伙們,都不是好東西。」
  他們離開了閶門,從中市走入了一條水巷。在水巷深處的一間老房子的牆角處,幾個老者每人手持一香在祈禱著什麼。
  朱元璋和關帷走過去看著他們燒香。朱元璋因不知吳地風俗,於是問關帷:「他們在燒什麼香?這是蘇州的什麼習俗?」
  關帷搖搖頭:「不知道!」
  「你過去問問他們!」
  關帷過去操著吳語問一老者:「老伯,你們這是在燒什麼香哪?」
  「狗屎香!」老者莞爾一笑,似乎在笑著關帷這個蘇州人的孤陋寡聞。
  關帷還是沒聽懂:「什麼狗屎香哪?」
  老者看著關帷:「狗屎香麼,就是九四香!現在家家人家都在燒呢!」
  當朱元璋和關帷走到水巷河邊時,朱元璋還是困惑地看著關帷:「九四香?什麼九四香哪?」
  關帷其實早已知道吳地百姓對張士誠的那層懷念,儘管他們並非是要再回到張士誠的治下去,但他們卻是巧妙地借此以表達對朱元璋的不滿。全城家家人家都在燒這個香,這背後豈止是風俗,更多的是民情。他覺得應當將這一情況稟告皇上:「皇上總知道張士誠的小名吧?」
  「他叫張九四!」猛然,朱元璋醒悟過來:「哦,是這麼個狗屎香!」說著他憤怒起來:「你去傳旨蘇州知府,要他下令,禁止老百姓為張士誠張目,禁止燒這個狗屎香!」
  3對朱元璋的不滿,又借燈謎的形式發洩了出來。不過,這次是借攻擊大腳馬皇后為由頭的。昔日竊餅焦胸的往事,使朱元璋難抑憤怒
  蘇州官府曉諭各家禁燒狗屎香的佈告貼在了各個城門口。
  這佈告反而使老百姓的反朱情緒更加熾烈了。有人公然不買賬,有人甚至在大街上罵起朱元璋來。官府抓了一些人,綁在衙門前示眾。許多人怕了,但更多的卻是變換了方式。
  這天在建於宋代的道家聖地玄妙觀內,占卜的、算卦的、耍猴的以及各種各樣的小販擺的攤前,人來人往,人聲嘈雜。
  朱元璋和關帷也在人群中。
  玄妙觀的兩邊廊下,掛著一盞盞紙燈或絹燈,上面寫著謎面並標明謎格和「射××」等字樣。謎燈下,站著一個個仰著脖子看熱鬧的人。
  沈貴和幾個士子也一起在看著。
  一個士子喊沈貴:「沈貴兄,你看這條謎。『官場如戲』,射《四書》一句。」
  沈貴思索片刻,說:「『仕而優』!」
  那人欽佩地:「沈貴兄,你真是才思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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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朱元璋和關帷也過來看那條謎。朱元朝沈貴看了一眼,心想這個讀書人倒是有點學問。關帷也在盯住沈貴看,他覺得這張臉似乎像一個人。但是像誰,他一時想不起來。
  朱元璋擠在人群中看花燈上的另一謎。花燈上的謎為一畫謎。謎面為一懷抱西瓜的大腳夫人。要求打當今一名人,中者可得一走馬花燈。
  燈謎下人們看著、猜著,有的在搖頭晃腦自鳴得意地說猜著了,有的在慫恿著別人上前揭謎。但都無人真正上前揭謎。
  沈貴走了過來,笑了笑,走上前揭下謎,說:「此畫上的大腳女人,懷抱西瓜,這可是大腳淮(懷)西名婦人,定是指當今馬皇后。」
  眾人哄笑起來,那種哄笑將對朱元璋的所有不滿都發洩了出來。
  一人高喊起來:「馬皇后乃當今賢後,她那雙大腳能幫老頭子坐穩江山。」
  「皇后那雙大腳,可是八寸大金蓮呢!」另一人,也輕薄地笑著說。
  站在人群中的朱元璋面色變了,他看了看洶洶的人群,拂袖離去。關帷看著沈貴,隨即和一身後的隨從耳語了幾聲,囑他務必盯住這個沈貴。
  隨從點了點頭,接著擠到沈貴身邊。關帷看了隨從和沈貴一眼,擠出人群,走到朱元璋身邊。
  朱元璋停住腳步,氣沖沖地對關帷說:「你,去把蘇州知府給我叫到行宮!」
  關帷拱了拱手:「臣領旨!」
  行宮內,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蘇州知府,不禁大罵:「你身為知府,這蘇州可是你的治下,在你轄治之下,大庭廣眾之中,有人竟敢辱罵皇后……」
  朱元璋當皇帝時,身邊早已是嬪妃成群了,但是,他對任何一個他所寵幸的妃子都告誡說,皇后母儀天下,誰要是對皇后無禮,他朱元璋可不管她是不是有理,一律殺無赦。
  朱元璋對馬皇后的情感,始於他當時投奔滁州郭子興之時。
  那年,在三岔口,他和沈富分手以後,投軍來到滁州白蓮教的堂主郭子興家中。
  郭子興正在準備起事,到處搜羅人才,見了面有異相的朱元璋,忙把他迎到廳中。沒多少日子,郭子興就把朱元璋引為心腹了。 
  郭子興因事常外出聯絡,家中就他的妻子張氏在家主事。這個張氏夫人生有三子。長子已死,身邊只有兩個兒子,另還有一個義女馬秀英。這張氏夫人本是心胸狹窄之人,且凶悍異常。她見郭子興喜歡上了朱元璋,生怕郭子興將教中的權力給了朱元璋,而奪了她的兩個兒子的利益,因此,想方設法要逼這個小和尚自己走掉。她採用的辦法倒也簡單實用——餓他。讓他受不了了,自己逃掉。
  每天只喝些薄如清水的粥,沒幾天,朱元璋這個精壯漢子就給餓得頭昏眼花、渾身無力了。張氏這種刻薄的做法,引起了郭子興的義女馬秀英的不滿。她在張氏手下,也是備受這個女人的虐待,此時惺惺惜惺惺地心中暗暗對這個小和尚同情起來。
  這天,在郭家的庭院內,不知為了什麼,張氏又將一個丫環吊起鞭打起來。丫環滿身是血,正大聲地討饒著。
  餓得昏昏沉沉的朱元璋在他的房中,聽著那丫環的叫聲,感到這個張氏實在難以容人,看來要好好考慮是不是離開這裡了。正在這時門開了,馬秀英走了進來。
  朱元璋一驚:「小姐,你怎麼來啦?」
  馬秀英不言語地從身上取出兩隻饅頭遞給朱元璋。朱元璋遲疑地接過,也許是餓急了,他很快就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吃完了一個,抬起頭:「你養娘要是知道了,會懲罰你的!」
  「你快吃吧!」馬秀英憐愛地說著,「你這麼個漢子,她每頓只給你喝點粥,這怎麼行啊?」
  「我想離開這裡,可老爺又不在家,等老爺回來,我這兒不想呆了!我看你在這兒也過的不是人的日子,到時,你和我一起走吧!」
  「再說吧!」馬秀英低下了頭。
  幾天以後,朱元璋早上喝了碗粥到山上去打柴,可到中午,張氏也不讓人去送飯。郭家吃飯的時分,馬秀英念掛著山上的朱元璋,偷偷進了廚房,在灶上烙了塊餅。馬秀英烙好一張餅,連忙雙手呵著拿著,向外走去。馬秀英走到廊下,突然看見張氏正從遠處走來,不由得急轉過身,情急中將那張剛烙好的餅揣進懷中,又轉過了身,向張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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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直到張氏走了過去,馬秀英看著她消失了的背影,這才從懷中拿出餅,急急忙忙地向山上走去。
  山間,餓得頭昏眼花的朱元璋見馬秀英來了,高興得迎了上來。他接過馬秀英拿出的餅,大口大口地吃著。不一會兒,餅吃完了。顯然並沒吃飽的朱元璋看著馬秀英:「你就只帶一塊來?」
  馬秀英苦笑笑:「嗯!」
  朱元璋抹了抹嘴:「馬小姐,這些日子真虧得你照顧我,否則我要麼餓死了,要麼餓跑了。」說著,他走到馬秀英身邊,雙手摟抱住馬秀英。
  馬秀英被餅燙傷的前胸碰著了朱元璋,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啊唷」,接著身子癱倒了下去。
  朱元璋大驚:「馬小姐,你,你怎麼啦?」
  馬秀英睜開眼,看著朱元璋,只是哭著。
  朱元璋發急地:「你,你哪裡疼?」
  馬秀英搖搖頭:「沒,沒哪裡疼!」
  朱元璋:「不!你一定要告訴我,誰怎麼你了?」
  馬秀英在地上坐起,只是低頭哭著。
  朱元璋:「秀英,你說,你說啊!」
  馬秀英看著朱元璋:「我知道你在山上餓著,偷偷給你烙了這塊餅,路上碰著養娘,我怕她發覺,就,就……」
  朱元璋:「就,就怎麼啦?」
  馬秀英低下頭:「就,就把那滾燙的餅揣在了懷裡!」
  「啊!」朱元璋大驚,「那麼燙的餅,怎麼能放在懷裡?你,你燙著了哪裡?」
  馬秀英頭低得更低了:「沒,沒燙著哪裡……」
  朱元璋不信地:「不!你讓我看看,燙著了哪裡?」說著他掀起了馬秀英的衣衫。
  「你別亂動,我,我告訴你!」馬秀英情急地抓住朱元璋的手。
  「那,燙著哪兒了?」朱元璋停下了手,但仍在追問。
  馬秀英低下頭,她怕朱元璋再造次,無奈地說出了實情:「燙,燙著了奶子,可能起漿泡了。」
  朱元璋愣愣地看著馬秀英,一行淚從臉上流下:「姑娘為了我,吃這份苦,我朱元璋如若將來得志,決不忘了姑娘的恩德。假若日後負心,天地不容!」說著,他雙腿彎下,跪了下來。
  馬秀英見狀,連忙來扶朱元璋。朱元璋不肯起身,馬秀英一拉,二人都立足不穩地歪身倒在了地上,馬秀英壓在朱元璋身上。馬秀英抬起頭看著朱元璋,朱元璋也看著馬秀英。馬秀英一行淚流了出來,接著俯身倒在了朱元璋懷裡,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朱元璋看著馬秀英:「我們不要只管哭了,你那灼傷的地方,到底怎麼樣了,待會我去找些燙傷藥來給你敷!」說著,他憐愛地伸手要替馬秀英解開胸前的鈕扣。馬秀英看著他一片至誠的樣子,不再拒絕。
  朱元璋解開馬秀英的衣衫,接著又將她貼胸著的粉紅色的肚兜也掀了起來。
  馬秀英的奶子上,已是四五個透明的漿泡。朱元璋看著,真是憐愛和悔恨交加:「我真該死,還嫌你餅拿得少呢!唉,你怎麼不早說呢?」說著,他深情地把自己的臉靠在馬秀英的乳溝上。
  顯然,朱元璋的臉碰著了馬秀英奶子上的漿泡,馬秀英臉上露出痛楚的表情,她竭力隱忍,只是禁不住用自己的雙手抱著朱元璋的頭,隨即又急促地發出了一聲:「啊唷!」 
  朱元璋趕緊抬起頭:「你怎麼啦?我弄痛你了嗎?」
  馬秀英低頭笑笑:「沒有!」說著,她不好意思地放下肚兜,接著慢慢地扣起衣襟上鈕扣兒,一雙眼睛愣愣地看著朱元璋。
  朱元璋動情地抓住馬秀英的手:「我一定要娶你!要是有一天我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后。」
  馬秀英抬起頭:「我是個大腳!」
  朱元璋:「大腳,大腳怎麼啦,那是天足!天生的!」
  這段竊餅焦胸的故事,在朱元璋心中藏得太深太深,深得無人可以搖撼。此時,在蘇州這個地方,居然有人敢對皇后這麼無禮,朱元璋當然是震怒異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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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零
  那個跪在地上的蘇州知府此時也囁嚅著:「皇上息怒,卑職這就令部將去捉人!」
  馬皇后走了過來,勸著朱元璋:「皇上,當年陛下懷遠兵敗負傷,後有追兵,走投無路,我這雙大腳背著陛下逃匿深山,時人皆稱我為大腳娘子。我以此為榮,陛下當日亦並不生氣。還說我是天足,天生的呢!可今日為何生氣了呢?對待百姓決不可不教而誅,而應從教化入手,使百姓能知禮儀,才可以正民風。」
  朱元璋看了馬皇后一眼,對知府說:「皇后發話了,你別派人去抓什麼人了,這人山人海的,又到哪兒去抓?」
  「是!只是那些刁民,卑職派人去查查!」知府恭敬地說。
  關帷站在一旁接話:「啟稟皇上,小臣已著人去跟著了那個刁民!」
  朱元璋一喜:「哦!」
  對他來說,抓不著那當然是給皇后一個面子,可如果能抓著的話,那當然是要抓的。
  4被追捕的沈貴,無意中演繹了一個「福倒了」的民俗,只是為避官府揖拿,他和沈萬三躲進了太湖中的小島,王信和素琴從南洋歸來
  晚,沈貴正在深巷中走著,那個奉關帷之命的隨從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他想知道沈貴住哪兒。沈貴起先並無知覺,可當他從吳趨坊拐向另一條巷口時,在轉彎口,他發現了後面跟著的人。他趕緊繞到了黃牛坊橋,回眼看看,那個隨從依然跟在身後。
  沈貴驀地急出一身冷汗,情急中,他又轉入湯家巷,想起蘇州一位士子住在這裡,他看了看身後,急忙拐入一所大宅子中。
  那個隨從走到大宅子前,他朝前朝後,又朝裡朝外地看了看,斷定沈貴是進了這大宅子中。蘇州的大宅子,門面都是較小,且式樣都差不多。這個從應天來的隨從,對著門口看了看,怕過後再來時記不起,就從這大宅子對過的一家民宅門上貼著的一副對聯「竹報三多;梅開五福」中,撕下那下聯上的一個「福」字,沾了沾口水,倒貼在沈貴走進的那所大宅子的門上。
  夜半時分,沈貴想那個傢伙肯定找不著他了,於是從那所大宅裡出來,兩個書生模樣的朋友也跟著送了出來。
  書生們拱拱手:「沈貴兄,夜深了不遠送,請多小心!」
  沈貴也拱著手,眼睛卻四下裡看著,一下子他注意上了門上那個倒貼著的「福」字。
  沈貴指著那字:「你們這門上過去可貼過這倒著的『福』字?」
  年長的書生驚異地看著那字:「沒有啊!過去從來沒這樣貼過呀!」
  「福倒了諧福到了!這可是個好口彩呢!」另一個年少的書生笑著說。
  年長的書生看了看對過門上那副殘缺的對聯,接著又從自家門上伸手揭下這「福」字:「這是從對面門上撕下,用口水粘上的。你看,這還沒干呢!」
  沈貴想了想:「走,我們再進去!」
  年長年少的書生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沈貴已回到他們的書房,他裁開一條紅紙,接著在上面寫起一個個「福」字來。他們很快就明白沈貴的用意了。
  連夜,他們將這一小塊一小塊的「福」字倒貼在這條巷中的一家家宅子的門上。
  第二天天亮,當那位隨從帶著一官府的差役們來到這條巷子時,被這整條巷內每一戶人家門上都倒貼著的「福」字弄糊塗了。差役們問那個皇家隨從:「這家家門上都有這倒貼著的『福』字,我們抓哪一家的人哪?」
  皇家隨從惱怒了,他恨恨地罵了聲:「好個刁民!」接著下令將整條巷子的男人都抓起來,嚴刑拷打,追問昨晚來過的沈貴的下落。
  那個年少的書生,吃打不住,供出了沈貴,並說他的哥哥就是蘇州的大富豪沈萬三。
  沈萬三也很快知道官府正在追捕沈貴的事。
  這天在沈萬三的家中,沈萬三、沈佑和沈貴在商量著如何應對。緊張的氣氛中,沈佑痛斥起沈貴來:「朱元璋對當初蘇州富戶支持張士誠,本來就想動手,你這不是給他口實麼!再說讀書應知禮,你這個讀書人如何做這種下三爛的事兒?猜什麼謎哪?」
  「爹,再埋怨也沒有用!」沈萬三看著神情沮喪,低著頭的沈貴說,「事已至此,還是想個躲避的辦法吧!」
  「沈貴,你給我到太湖別院中去住些日子,不准隨便離開那個島子。」沈佑對著沈貴說。接著他回頭對沈萬三說:「這個朱皇帝,一直看著你們這些大富人不順眼,我看你也去那裡住一些日子吧!」
  太湖別院是沈家前幾年在太湖中購置的一處地產。小島上也只是些茅屋,不顯山、不露水的目的,就是為特別情況下躲避追捕而準備的。 
  沈萬三他們在太湖別院住下沒幾天,一個家人就從蘇州來到這島上。他見了沈萬三稟報說:「老爺,王管家和素琴小姐他們從南洋回來,想明天趕來太湖中見你,又怕不太方便,特遣小人來討個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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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聽說南洋船隊平安歸來,沈萬三略感慰藉。只是聽說素琴又回來了,他倒感到驚詫起來:「素琴,她怎麼沒留在她姐姐那兒?」
  第二天,王信和素琴來到了湖中的島上。在島上的湖畔水榭中,沈萬三和王信、素琴邊品茗邊聊著天。
  沈萬三看著王信和素琴:「蘇裡哈和曉雲他們好嗎?」
  「他們一切都好,只是他們聽了蘇州這裡的情況後說,很為老爺擔心,說老爺如在這裡日子不好過,就到他們南洋去。為此,我從這次生意中支了筆錢給曉雲,讓她為老爺在南洋置了些產業。現在這些產業,都聘了當地人在管著。」
  沈萬三心中一陣感動:「王管家,真難為你們了!」說著他轉過臉,看著素琴:「素琴,你怎麼也回來了?」
  素琴看著沈萬三,心裡卻一下子想到在南洋姐姐那兒時的情況。
  顛了幾多風浪到了南洋姐姐的家中,當和姐姐見面時,她們倆都哭了。
  當問起沈萬三的近況時,曉雲淚流得更多了。許久,她抹了把淚看著素琴:「真沒想到,沈老爺內心是這麼清苦!」說著她感慨地:「唉,一個人呀,沒個貼心的人,有那麼多的錢又有何用?我在這裡,蘇裡哈離不開我,否則我真想回去照顧他!」
  聽了姐姐的話,素琴倒有些詫異了。她一直以為姐姐也一定恨這個奸商:「姐,他為了賺錢,把你送到南洋來,你竟一點也不恨他?」
  「不恨!」曉雲點點頭說,「他其實也是捨不得我離開他的!」
  素琴也說起了那天的事:「他那天喝醉了酒,說他對這件事一直很後悔!我也知道,他對我好,實際上是為了還對姐姐的一樁心債!」
  曉雲看著素琴,許久後說:「妹妹,你還是跟王管家一道回去吧!」
  素琴吃驚地問:「姐姐,為什麼?」
  「那個陸家的大小姐,一直和他疙疙瘩瘩,我擔心,說不準哪天她會離開他。如果那樣的話,你代姐姐我照顧他吧!」
  素琴搖搖頭:「不!」她畢竟是個大姑娘,她不想做他的不知道是第幾房的小老婆。
  看見素琴這副決絕的態度,曉雲近乎是哀求了:「妹妹,我分身無術,只好求求你了!」
  素琴一下子心煩意亂地起來,推托道:「這,讓我想想!」
  想的結果是,她回來了,儘管她內心並不承認是為了沈萬三回來的。可此時,當沈萬三問起為什麼回來時,她不便直言,只好托辭說:「南洋那兒,天太熱,我過不慣!」
  沈萬三也知道由素琴做主已把那「近水樓台」戲園子賣了:「你們把那戲園子賣了,你這回來又去哪兒?」
  「我再回草台班去,浪跡江湖!」
  「不!今後你就是我的妹妹,住在我家裡!」沈萬三不容置疑地說。
  5為維護自己的統治,朱元璋下令海禁——片版不得入海;為限制富民,打擊豪強,朱元璋準備遷徙蘇州富戶。關帷稟報說猜燈謎者系沈萬三弟
  應天明乾清宮內,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奉命北上的徐達飛傳捷報說,他率部已攻入元京城大都,元順帝率宮妃已於幾日前出居庸關北遁,又回到他們祖先呆的大漠以北的黃沙地裡去了。雖然這早已是預料之中的事,但朱元璋仍然興奮不已。元朝廷終於滅亡了。
  他剛剛高興了會兒,南方一個官員呈上來的一封奏章又把他拽入到沉思之中。那封奏章說,張士誠、陳友諒的餘部,現在都到了江浙沿海一帶的海上進行反對大明皇上的活動。據說,江浙海上私人貿易的船隊常常給他們經濟和物質上的接濟,他們這些軍事力量也就成了那些私人海上貿易的保護傘。那封奏章最後請求皇上為了打擊那些反對大明的海匪而加強海禁。
  朱元璋知道,元代時就一直有禁止出海的海禁了,可元朝廷上下矛盾重重,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行政管理,因此海禁一直成為一句空話。可如今,這茫茫的大海成了反對皇上的庇護所,在這種情況下,如不嚴加海禁,那勢必會引發種種事端。因此,他拿起筆來,在那封奏章上寫上:「准奏,嚴加海禁,片版不得入海!」另外,他還給兵部寫了詔書,要求在長江等入海口處,加強水師巡邏,不放過任何一隻出海的商船。朱元璋寫累了,伸伸腰後又拿起另一份奏章。
  這份奏章說的是如何限制富民,打擊豪強。朱元璋看著看著,不禁陷入了沉思。
  打敗張士誠後,對蘇州幾乎是鐵板一塊支持張士誠的富戶們,朱元璋一直想要報復。他從自己切身的體驗中感到,這些富戶多豪強,欺凌小民,武斷鄉曲,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鉗小民之財。公家有散於小民,小民未必得;有取於富家者,小民則已代之輸矣。富者益富,貧者益貧,非祥之兆。本來,治民之道,民不能太貧,貧則生亂;但民也不能太富,富也要生亂。因此這益富益貧,二者皆亂之本也。他翻看著古書,想看看老祖宗們是如何來處理此事的。他從《史記》中看到,漢高祖劉邦定都長安,曾將東方齊、楚、燕、趙、魏、韓六國的強宗大族十餘萬口強行遷離本土,填實關中,既加強了京城重地的經濟基礎,又削弱了這些六國貴族在地方上的盤踞勢力,這「強本弱末」之術,收到極好的效果。他決定效仿這個辦法,在適當的時候,將蘇州的富戶們大規模地遷徙。
  正在這時,宮人報關帷有要事請見皇上。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章,吩咐傳關帷上殿。關帷上殿後,稟報說:「皇上,上次我們在蘇州玄妙觀遇到的那個猜謎的人,卑職已得知,此人乃是富商沈萬三的弟弟沈貴。」
  朱元璋猛然抬起頭,看著關帷:「沈萬三?就是那個當初要救張士德,後來又資助張士誠守城的商人?」 
  關帷:「正是此人,小人也打聽著了,此人原名叫沈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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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沈富?!」朱元璋在皇座上一下站了起來。隨即他發現了自己的失態,遂又緩緩地坐了下去。
  是他?朱元璋一下子又想起了當初在淮西土地祠前的情景。草棚前那個老媽媽說我有福,說他有財。如今我成了皇上,他成了富商,嘿嘿,這倒真是天意啊!
  關帷看了朱元璋一眼,他不知道這位皇上在想些什麼,因此接著說道:「那個猜謎者乃其弟沈貴,此人系讀書人,並非是皇后所說的不知教化之徒。」
  朱元璋面現怒容:「你,你給我去蘇州,捉拿沈貴,另外,把那個沈,沈……」
  「沈萬三!」關帷提醒說。
  「對,就這個沈萬三,也帶來應天見朕!」
  「是!」關帷眼裡放出高興的神采,他終於可以憑借皇家的力量來打擊他的夙敵沈萬三了。
  在太湖中的小島太湖別院中,沈萬三呆了一段日子,牽掛著蘇州和各地分號的生意,他愈來愈住不下去了。還有,素琴要回戲班子,沈萬三堅決要她留下,現在她也住在蘇州。沈萬三怕她和陸麗娘之間又有些什麼事。昨天,陸麗娘也讓人捎話來說,她帶著兩個孩子在蘇州,很是寂寞勞頓,也想來太湖別院。沈萬三一聽就心中了然了。他讓人回話叫她別來,他自己也準備要回蘇州了。早飯過後,沈萬三就對沈佑說著:「父親,我離開蘇州這麼些日子了,那裡那麼個大攤子,我在這太湖島中實在放心不下。」
  沈佑看著沈萬三:「王信管家不是回去料理了麼?」
  沈萬三搖搖頭:「王管家從南洋剛回來沒多久,有些事情,他一時也不清楚。」
  沈佑無奈地歎一口氣:「那你的意思是要回蘇州去?」
  沈萬三點點頭:「讓沈貴在這兒住著,官府找的是他。我下午就回蘇州。」
  當晚,沈萬三就回到了蘇州家中。
  素琴正在廳內彈著琴,見沈萬三進來,她站了起來。一位家人給他們端上茶水,正欲離開,沈萬三叫住他,指著素琴說:「這位姑娘,是我沈萬三的一個妹子,你們今後要聽她的吩咐!」
  家人低頭說:「老爺,王管家早已和小的們說了,小人知道了!」
  「你去把夫人請來!」沈萬三吩咐那個家人。
  不一會兒,陸麗娘走進廳內。她看見沈萬三和素琴在一起,心中泛起一絲苦澀。她活得也太累了。當素琴去南洋時,她對王信說,一定要讓她回來。可當素琴真的回來了,她又斷定,這個小女人一定是割捨不下沈萬三才回來的。她想現開銷發作,可一想又覺得無趣。別說沈萬三不在邊上,就是在邊上,發作一通後,又能有什麼用?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我給你介紹一下……」
  陸麗娘冷漠地打斷:「不用了,她就是那個唱戲的素琴,她住的地方,我早給她安排好了。」說著,她吩咐家人:「你領老爺去素琴小姐的房裡!」
  陸麗娘此話,不獨沈萬三感到意外,就是素琴也給她說得無地自容了——她是個處子呀。
  沈萬三站起阻止地:「不!素琴姑娘一人獨住,我回夫人房裡去!」
  陸麗娘心頭倒是一陣感動,老爺畢竟還是把她當做夫人的。可她嘴上卻依然說著:「老爺,你這又何必?我上次就說過,今後你的事,我不會再多管!」
  沈萬三看著陸麗娘,指著素琴說:「她,她只是我的一個小妹妹呀!」
  素琴實在站不下去,轉身回自己房內去了。正在這時,關帷領了幾個軍校不讓通報地走了進來。
  關帷看著沈萬三、陸麗娘,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沈萬三站起:「哦,是關大人!」
  關帷恢復常態:「沈貴呢?」
  沈萬三:「他不在家中!」
  關帷:「那他在什麼地方?」
  沈萬三搖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嘿,只怕知道了也不說吧!」關帷冷笑了一聲,「我們皇上可要見見他呢!」說著他看了看陸麗娘,轉過身對著沈萬三:「城門失火,那也只好殃及你這條大池魚了!」
  沈萬三:「你,這是為什麼?」
  關帷:「為什麼?只為我恨你!過去,三番五次都讓你滑掉了,這次,嘿,我看你……」
  沈萬三無言,他太瞭解關帷了。陸麗娘在邊上欲向關帷求情,被沈萬三用手阻止:「別求他!」
  關帷喝令軍校:「欽犯沈貴不在,那將他的兄長沈萬三帶走,押往應天!」
  軍校執住沈萬三,向門外推去。
  陸麗娘看著關帷:「關大人,你……」
  關帷回過臉,他不敢再看陸麗娘,只是一拱手:「夫人,關某皇命在身,恕不相陪了!」
  「你等等,你過去說的話還算不算數?」陸麗娘喊住了他。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三三
  關帷停住腳步,回過頭:「夫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麗娘:「你上次說……」
  關帷打斷她:「上次,嗨,關帷可是一直在等你,關帷也是信守諾言,到第二天日頭升起時才去告發沈萬三的。只是夫人把我當猴耍了一次!」
  「我是說,你過去在周莊澄虛道觀裡對我說,你願為我效犬馬之勞!這犬馬之勞,竟是 這麼個傚法?」
  關帷冷冷地一笑:「周莊?哼!哪輩子的皇歷了。豈不聞此一時,彼一時也!」
  「可你要害沈萬三、要害我們一家的心卻從沒有此一時彼一時。我真搞不懂,我爹當初對你那樣,可你為什麼要跟我這麼過不去?」
  關帷又是一聲冷笑:「為什麼?我的陸小姐,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作為你過去的主子,我求你了。你剛剛說,皇上讓你捉的是沈貴,你何必為洩私怨而把他兄長抓走呢?」
  關帷連聲地冷笑:「夫人,皇上命我捉拿沈貴,不錯,可皇上還命我……喔,不說了!那沈貴既是抓不住,我關帷作為皇家的人,那當然抓他的兄長回去以復皇命了。我要的其實就是這個沈萬三。上次,你背棄諾言,讓他跑了。這次我將他解到應天,讓皇上處置了他,那他的這些財產也難免被抄沒,哈哈,我得不到,他也別想得到。他沈萬三在商場上充其量只是和我打了個平手。至於在官場上,哼!他押寶押在張士誠身上,這已經輸了。到如今,嘿嘿……」
  陸麗娘看著關帷,心上在打顫:「你,你的心為什麼這麼狠毒?你過去說,你和沈萬三斗的目的是為了我,如果我現在願意跟你去,你可不可以放掉他?」
  關帷看著陸麗娘,一陣狂笑:「嘿,夫人現在願意跟我了,哈哈,就此一句話,足以使關帷滿足矣!他沈萬三在情場上居然也沒笑到最後。」說著他看著陸麗娘:「可惜啊,夫人!說句夫人不要不高興的話,從上次你耍了我,現實中的你,就從我心中死去了!再說,小姐你畢竟也不是當初在汾湖的那位千金小姐了,陸家的祖產已被你揮霍殆盡,你現在說你願意跟我了,我難道還會相信麼?再說,即使夫人如今願意跟了我,我關帷亦不敢要你了。」
  陸麗娘意外地:「你……」
  關帷看著陸麗娘:「這麼些年,關某無意親近女色,實是心中有著汾湖的那位單純的小姐。」說著,他一陣神經質地大笑,「如今這位小姐已沒有了!死了!」說著,他指指自己心口:「她只永遠活在這裡!」
  陸麗娘臉色一變:「關帷,你竟這麼污辱我!」
  「污辱?污辱你的,正是你自己。你現在只是朝廷欽犯的親屬!關某供職於朝廷,又怎能攜帶個欽犯的親屬,去做什麼夫人?」說著,他一陣反常地哈哈大笑:「陸麗娘現在願意跟我了!願意跟我了!」他停住笑,拱了拱手:「夫人,恕關帷無禮,不要你了!」說著,他轉身離去。
  沈萬三星夜被押解到應天。
  宮中,朱元璋端坐著,他要見見這個闊別了十二年的故人。
  關帷押著沈萬三進宮後,先來稟報:「稟皇上,卑職奉命去蘇州,罪犯沈貴已逃逸,只是將其兄沈萬三帶回,請皇上發落。」
  朱元璋大喝了一聲:「帶沈萬三!」
  未幾,沈萬三就跪在了朱元璋的皇座前。朱元璋看著正跪於地的沈萬三,心內一陣衝動:「沈萬三,你抬起頭,讓朕看看你!」
  沈萬三抬起頭。這時,他才發現,那個坐了龍廷的皇上朱元璋竟是當年在淮西古道上相識的朱重八。他一時忘了這是在皇宮內,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個身穿龍袍、頭戴皇冠的朱重八。
  朱元璋被沈萬三愣愣地看著,有些不自在。這些年來,已沒人敢這麼無禮地看他。沈萬三的面貌變化大了些,昔日那張黃巴拉幾的臉,如今白裡透紅,整個臉也圓了起來。朱元璋看著沈萬三,直有些與昔日那個小叫飯花子對不上號的感覺:「你就是沈富?」
  沈萬三猛然意識到了這是在哪裡:「是,小人原名正是沈富……」
  是他!朱元璋從沈萬三說話的神態和聲音中辨了出來,不由得猛然站起,匆匆要離開皇座,想與這個故人敘舊。
  站在一旁的劉伯溫不知道皇上為何如此,只是急得連忙擺著手:「皇上,不可亂了禮數!」
  朱元璋停住步子,接著又回到座上,緩緩地坐下。
  朱元璋看著正跪於地的沈萬三:「沈富,你抬起頭,看看朕,你還認得朕麼?」
  沈萬三緩緩抬起頭,看著朱元璋。他早已認出了朱重八。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等著他說認識,也等著他說不勝榮幸之類的話。
  可此時沈萬三被這皇家的氣勢嚇得有些發昏,他結結巴巴地說:「認,認得!那時皇上從皇覺寺出來,身上背了個包袱!」
  朱元璋猛地覺得被扒去了這身龍袍,露出了當初一個無賴賊和尚的本相,不由得一拍桌子:「大膽!」
  沈萬三一嚇,趕緊低下頭。他不知道他說錯了什麼。也許不該說認得,他現在可是皇上了呀。於是他趕緊磕著頭:「小人剛剛胡說,小人不是沈富,小人是沈萬三,實在是不認得皇上的!」
  朱元璋當然知道沈萬三這是說著假話,想到他也是為了給自己掩飾,不由得手捋著鬍鬚微微一笑:「哼!你就是沈萬三!朕問你,你知罪嗎?」
  沈萬三搖搖頭。
  朱元璋:「不知?!哼,你當初投靠張士誠,今日又縱弟侮辱皇后,真是罪不容赦!」
  「皇上,小人只是個布衣商人,從未在張士誠那兒謀一官半職。兄弟的事,小人亦實是不知,更與小人無關!」 
  朱元璋一聲冷笑:「那你知道些什麼?哼,十幾年裡,從一個叫飯花子變成一個巨商富豪,你可是生財有道著哪!」說著,他對著衛士大聲地:「來人哪!將他先打入牢中!」
  兩個衛士要押沈萬三走出宮去。此時,沈萬三倒鎮靜下來,他回過頭大聲地說著:「皇上,小人經商有何罪哪?」
  何罪?哼!你罪就罪在不該當初認識我,更不該知道我的老底。朱元璋看著沈萬三的背影一聲冷笑。
  關帷看著沈萬三的背影,臉上也掠過一絲笑。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三四
第十六章 江雨霏霏 六朝如夢
  1朱元璋釋放沈萬三前,在勤政殿單獨召見了沈萬三。沈萬三的感覺是一會兒被放到冰水中,一會兒又下到了油鍋裡,搞不清有幾次了
  沈萬三被囚應天,消息傳到蘇州,陸麗娘焦急萬分,匆匆和王信上了一隻小船。次日,小船抵達應天。陸麗娘來到沈字商號在應天的分號。接著,陸麗娘找著了現在皇宮裡當教坊主兒的劉玉,正聲淚俱下地和劉玉說起了關帷和沈萬三的往事。說到動情處,難免泣不成聲 。
  王信在一旁一直叫她鎮靜些。陸麗娘抹了下淚,對劉玉說:「大姐,救救他吧!」
  劉玉看著陸麗娘,寬慰道:「麗娘,你莫著急!我這就進宮,找馬皇后,她人厚道,沈老爺會獲救的。」
  當天下午,當教坊樂隊在坤寧宮為馬皇后演出後,劉玉就留下和馬皇后說起了關帷和沈萬三的事。
  馬皇后聽了驚異極了:「什麼?關帷做過沈萬三的娘子陸麗娘家的管家?」
  劉玉點點頭:「正是!」
  「他還要和沈萬三的娘子做陶朱公和西施?」馬皇后有些氣憤了:「此人倒是個不仁不義的霄小之徒!」
  劉玉看著慈祥的馬皇后:「沈萬三他也是小女子當初的救命恩人,劉玉知恩圖報,求皇后救他則個!」
  馬皇后點點頭說:「我現在就去見皇上!」
  當馬皇后準備見駕之時,在乾清宮中,劉伯溫也正在和朱元璋說著沈萬三的事。
  「皇上,沈萬三這人不可關,不可殺!」劉伯溫開門見山地說。
  「為什麼?」朱元璋問。
  劉伯溫看著皇上:「據臣所知,這個沈萬三一直和南洋做著生意。如果能通過他,將國內的絲織瓷器輸往國外,那對百姓休養生息,恢復民力,都是功莫大焉!」
  朱元璋心中了然起來:「怪不得他會成為巨富。哼,這種巨富當初資助過張士誠,今後還不知會再資助誰!」
  正在這時,馬皇后走了進來:「皇上!」
  朱元璋抬起頭:「皇后,有事找我?」
  「聽說皇上將一個蘇州商人沈萬三……」
  馬皇后的話還沒說完,朱元璋就打斷了她:「又是這個沈萬三!」說著他站了起來,「為什麼這個沈萬三朕還沒碰他,你們就都來為他求情?難不成他的錢都使到你們身上來了?」
  劉伯溫淡然一笑,可馬皇后卻動色了:「皇上,你懲罰沈萬三,不就是因為他兄弟侮辱了我麼?我怎麼能不說一句話呢!再說,我和你夫妻多年,難道別人花點錢,我不幫自己的男人會幫了別人不成?你已是九五之尊,我已是皇后。我幫了別人,難道是圖別人給我比皇后更大的榮耀麼?」
  朱元璋自知語重,低頭不語了。
  馬皇后極有分寸地說著:「古人云: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大王新得天下,不施仁政,倒是聽了那班霄小之徒的話,要想做個不仁不義之君麼?」
  劉伯溫知道朱元璋的貧寒出身給他心中所投下的陰影,不由勸解地說:「現在皇上剛剛登基,國力財政匱乏。沈萬三這種巨富,不能貿然動之。」
  朱元璋猛然抬起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抓了他起來,他那些財富,就都是我的了!」
  「事情可不那麼簡單!」劉伯溫知道這位皇上,是眼紅得發急了,難免露出當初鄉間的那副窮相來。他心裡這麼想著,可嘴上卻不說,只是搖搖頭:「據臣所知,沈萬三的商號不只是在蘇州,應天有他的分號,西至陝甘荊襄,南至兩廣、福建,北至大都、山西,都有他的分號。他在江南開設收購蠶繭,繅絲、織綢的一條龍產業,在陝西關中開設收棉織布的產業,在甘肅他收購皮毛加工皮貨,同時還收購中藥,加工製造成品藥材,在浙江加工生產茶葉製品。他的財產分散於全國,皇上抓沈萬三易,可要想抓他那些財富就難了。」
  劉伯溫的話,似乎擊中了朱元璋心中的痛處,他下意識地問了聲:「怎麼?」
  「皇上想想,他一被殺,沈家的資財必然散去,皇上充其量只是砍下沈萬三的一顆頭顱而已!」
  他媽的,我要他那顆頭幹嗎?我要的是他的財富。朱元璋瞇起了眼,沒想到,這才過了十幾年,沈萬三居然分號遍及全國,也就是說全國到處不但有他的店,還到處有他的人。想到這裡,他看著馬皇后和劉伯溫說:「這種人,愈加危險!」
  劉伯溫知道朱元璋想些什麼。他不想強行轉變他的想法,只是聽他繼續說。
  朱元璋此時考慮問題的最大中心點又移到鞏固自己的政權上來:「你們想想,這到處有他的分號,到處有他的人,他手上又有著錢財。這要是招募起人來造反,朕這皇上,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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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劉伯溫微微一笑,勸慰他說:「皇上,這種商人,只是意在經商賺錢而已,皇上要是逼之太甚,那倒是不可收拾。要是皇上對之撫慰並加以誘導,他的財力不是可以為皇上所用麼?再說,萬一他下面那些人被逼急了,真的如皇上所說,以手中之財招募起人來,那天下不是又亂了麼?」
  朱元璋無奈而又顧不得身份地罵著:「他媽的,朕一個皇上,難道倒鬥不過這個沈萬三?」說著,他回過頭大聲地喊著:「來人哪!」
  一個衛士走了上來,聆聽吩咐。
  朱元璋看著這個衛士,一揮手:「將那個沈萬三,給我放了!」
  馬皇后滿意地一笑,走入了後宮。劉伯溫也感到意外:「皇上,你這是……」
  「朕不殺他,是為了削其財力,慢慢地凌遲他!」朱元璋緩緩地說。看著要走出宮的衛士,朱元璋又連忙喊道:「衛士,回來!」 
  衛士轉身回來,跪拜:「皇上又有何吩咐?」
  「那個沈萬三沒放他之前,先給朕帶到勤政殿去,朕要見他!」朱元璋說。
  衛士應答了一聲:「是!」接著走了下去。
  劉伯溫更感意外,以為皇上又要變卦了:「皇上,你這是……」
  「朕無意變卦,只是想得知他是怎麼富起來的。十幾年工夫,居然富可敵國!嘿!」
  「外面傳說沈萬三家中有只聚寶盆……」
  「什麼?聚寶盆?」朱元璋立刻想起當初在淮西,那位老媽媽送給沈富一隻瓷盆的情景。難道老媽媽真是個異人?她送給他的瓷盆難道真的是聚寶盆?朱元璋有些疑惑,但很快他否定了。他知道自己當了皇帝,完全是爭鬥殺伐的結果,哪裡是那老媽媽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呢!同樣,那個原來叫沈富,現在叫沈萬三的傢伙,也應當和自己差不多吧。不同的是,自己是在兵戰的戰場上,他是在商戰的戰場上而已。
  劉伯溫不知道朱元璋在想那些,繼續說:「但是即使有聚寶盆,也得有起家最初的第一桶金子。有了這第一桶金子,就會一變二,二變四。」
  朱元璋:「我聽說,他做生意曾大虧,討飯回的家。可後來,他什麼地方得到了第一桶金子?」
  劉伯溫一笑:「這,大概就是這些商人所謂的發財訣竅,商家秘密了!」
  正在這時,那個衛士走來,跪拜說:「稟告皇上,沈萬三已帶往勤政殿候駕!」
  朱元璋站起來,說:「好,啟駕勤政殿!」
  劉伯溫不知道朱元璋在勤政殿接見沈萬三幹什麼,只是望著朱元璋離開乾清宮的背影。
  被帶到勤政殿上的沈萬三,四周看看,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種沉沉的皇家氣氛壓著他。這時,他才感到什麼叫皇帝的威勢。和那個死去了的張士誠相比,這個小和尚出身的朱元璋顯然會擺譜得多。正當沈萬三在想這想那時,他聽到了腳步聲,趕緊又低下了頭,畢恭畢敬立在一旁。
  朱元璋一個人走了進來。
  見是朱元璋,沈萬三趕緊匍伏在地上。朱元璋看著匍伏在地上的沈萬三,一下子想起那時睡在土地祠旁的沈富。他捋了捋鬍須,臉上掠過一絲笑,接著彎下腰扶起沈萬三:「兄弟,這兒就我們倆,還像當初在江淮古道時,你是一個小叫花子沈富,我只是一個小和尚朱重八……」
  沈萬三站起侍立著,依然低著頭:「皇上,小人不敢!」
  朱元璋親自給沈萬三從殿旁端來一張椅子:「兄弟,你請坐下說!」見沈萬三一副既不敢又受寵若驚的樣子,他和顏悅色地說:「來,坐!坐啊!」
  沈萬三不敢再推辭,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的一隻角上。
  朱元璋一手按在沈萬三肩上哈哈一笑:「沈老弟,你我可是在一起共過患難的人呢!」
  沈萬三被朱元璋從身後按在肩頭上,也不敢回頭看,只是小心而又不解地說:「那,那天……」
  朱元璋哈哈一笑:「那天,嘿,那是在朝廷上啊!唉,我當這個皇上也不自在著哪,那朝廷上的規矩可大呢!不能多說,不能多笑,整天要板著臉,否則就是亂了禮數。」說著,他看著沈萬三:「唉,哪比得上你們這些平常百姓自在呢!」
  沈萬三有些鬆弛下來:「唉,當個平常百姓也不自在呢,要應付這個應付那個!」
  朱元璋回過臉:「沒想到,十幾年後,我倆又見面了。這麼些年來,我好不容易得了這天下,兄弟你成了財神爺,在商界,驚心動魄、勾心鬥角之處,想必也不比我少呢!」
  見朱元璋如此地念及舊情,沈萬三放鬆地大笑起來:「唉,這倒是真的不容易呢!」
  「還記得那個老媽媽的話麼?」朱元璋笑瞇瞇地問沈萬三。
  沈萬三抬起頭,他想這位皇上說的老媽媽,當是那個草棚棚旁的老婦人吧。但他又怕說錯,說不定又會惹得這位皇上龍顏大怒,因此試探地問著:「哪個老媽媽?」
  「啊呀,這你都忘記了呀!」朱元璋倒是毫無嗔怪之意,「就是送你那個討飯盆,你說要當做聚寶盆的那個老媽媽!」
  沈萬三裝著一副猛然想起的樣子:「哦,是她老人家哪!記得,記得!」
  「她說我倆都非平常之人,會是有福有財的!這老媽媽的話可真靈驗啊!我是有福當了皇上,你是有財,成了巨商。」朱元璋一副勝者為王的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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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沈萬三也笑了起來:「小人哪裡敢和皇上相提並論!」
  「唉,我整天公務繁冗,否則真想和你一同去江淮古道,再去看看那位老媽媽!也不知她老人家現在還在不在世上了。」
  沈萬三聽著朱元璋的話,心頭一陣慚愧。這些年,從那老媽媽送的青花瓷盆上,自己曾受到種種激勵。老媽媽給了這樣一隻聚寶盆,可自己卻一直沒去看過這位老人。想到這裡,沈萬三歎了一口氣:「老人家想必已是過世!」   「哦!你去看過她老人家?」朱元璋看著沈萬三,神情感動。
  沈萬三看著朱元璋,結結巴巴地:「沒,沒去過,我只是猜測而已!」
  朱元璋不高興起來:「你長年在外經商,順道去看看她老人家一下,也不費你什麼的呀!」 
  沈萬三挨著朱元璋的訓斥,心頭不服氣起來。你是在淮西起家的,靠在你邊上,你怎麼沒去看哪?倒說起我來。他這麼想著,可是卻不敢說出來。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臉上掠過的一絲不服氣,心頭一陣不快。不知不覺中,臉拉長了許多,話音重了起來:「這個老媽媽,是朕的恩人,也是你這個巨商的恩人哪。老媽媽當時將福給了我,將財給了你。因此,我這才當了皇上,你也成了巨商豪富。老媽媽那麼貧困,還將聚寶盆給了你。你這個大富翁發了,難道反哺她一下都不行?朕現在當皇上,可是要養天下那些孤苦伶仃的老媽媽們呢!」
  沈萬三一嚇,不由得跪了下來,渾身顫抖著:「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說著他抬起頭:「皇上,養,養天下的老媽媽,如要小人我出錢,小人願,願意!」
  朱元璋站了起來:「哼,也不怕你不願意!」他本想接著說,你們當初給張士誠出錢,為什麼要那麼起勁啊!後來想想,還是不說了。
  朱元璋又緩緩地坐到了座上,他看了下依然跪著的沈萬三,心頭輕賤地「哼」了一聲,但嘴上卻說著:「兄弟,站起來說吧!」
  聽到這一聲「兄弟」,沈萬三心頭一陣溫暖,但還是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朱元璋又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你過去曾想賄賂我手下人來救張士德,這次,你又縱弟侮辱皇后,朕給你全赦免了。只是,你將如何報答朕啊?」
  沈萬三抬起頭:「小人討飯時與皇上共過患難,今日富了也願和皇上共享福!」
  朱元璋發出一聲奇怪的「哦」,這裡面的情感極其豐富,是驚訝,是鄙夷?是高興,是不高興?也許在這一聲「哦」裡都兼而有之。只是在他的臉上卻是一副高興的樣子:「好!好!共享福!」
  一會兒被放到冰水中,一會兒又下到了油鍋裡,沈萬三已搞不清有幾次了。此時,沈萬三又是而且只能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像個白癡似的笑著。
  2朱元璋清算蘇州富戶的意圖日漸明顯,可沈萬三此時卻無奈地感到,家大業大,想退也退不下來了
  被釋放的沈萬三,一離開皇宮,就絕不受寵若驚了。於他而言,這最要緊的就是逃離應天城。他怕朱元璋一覺醒來,又改變了主意。
  像上次一樣,他這次也是急匆匆地離開應天,所不同的是,他從秦淮河畔上了船,船是繞著從下關外的長江上走的。
  王信和陸麗娘的到來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料到素琴也來了,儘管是後來來的。走的時候正是個雨夜,陸麗娘攙扶著沈萬三上了船。沈萬三從船的小窗中朝岸上的劉玉招著手,王信和素琴也在船內向劉玉招著手。
  船槳撥開了水面,悄悄地開向前方。
  船艙內點著一盞油燈。
  昏暗的燈光下,王信、素琴、沈萬三和陸麗娘分列坐著。船上的氣氛極壓抑,絲毫沒有逃出虎口的愉悅。
  王信看了看沉默的眾人:「啊呀,這次也算是個大難不死,嘿,那可是必有後福!」
  素琴看著沈萬三:「姐夫,你這次獲救,多虧了麗娘姐,你今後也該把心放在麗娘姐身上了。」
  沈萬三低頭不語,他理解王信和素琴所說的。
  「我這次回去,就準備再回戲班子裡去了。」素琴說著,低下了頭。
  沈萬三和陸麗娘都意外地抬起頭。「你……」沈萬三想說什麼。
  素琴一下子打斷他的話:「我意已決,請別再勸我留下了!」
  沈萬三怔怔地看著素琴,他既搞不清她跑來應天幹什麼,也搞不清她又為什麼要走。只有陸麗娘懂了,動情地抓著素琴的手。
  當沈萬三講起十幾年前和朱元璋交往的舊事,大家都驚訝極了。
  陸麗娘更是一臉驚訝:「你和這位朱皇帝過去就認識,那後來怎麼沒再找過他?」
  沈萬三搖搖頭:「哎呀,我怎麼會知道,當初的那個小和尚朱重八,後來改名叫做朱元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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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王信想得倒比較深:「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我看不是壞事,要不是那天他在殿上認出了我,我早被他殺了!」沈萬三自信地說。
  「那劉玉她去找馬皇后說情,也沒用?」陸麗娘有些驚訝地說。
  「沒用!」沈萬三搖搖頭,「這個人身上的霸氣,十幾年前,我就領教過了!再說,他也不是那種容易被人左右的人。」
  天亮時分,船進了長江。寬闊的江面上,江雨霏霏。近處這龍蟠虎踞的六朝古都和遠處的紫金山都籠罩在一片茫茫之中。站在船頭看著這眼前這一切的沈萬三,驀地產生了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他回頭看看,那金陵王氣正盛,誰說「金陵王氣黯然收」啊?他想起了唐詩人劉禹錫寫這應天大江的《西塞山懷古》。想著自己如今的處境,他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唉,真個是『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啊!」
  夜,明寢宮內。
  朱元璋也沒睡著,正半躺在床上,湊在燈下看著《漢書》。
  「陸賈時時在高帝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賈曰:『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倘使秦行 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朱元璋看到這裡,點頭稱是,馬上得之,又豈能馬上治之?戡亂用將,治世用相。歷觀各朝各代,何代不然?他又接著看了下去。
  「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
  「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抽賣必倍……亡農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朱元璋久久地看著這幾段話,立刻眼前出現了皇宮前那老家鳳陽災民叫喊的情景。朱元璋感到渾身燥熱,他從床上爬起,煩躁地在寢宮內踱著步子。未幾,他走到書桌前,坐到座上,拿起筆批閱起奏文來。
  遠處宮牆下,響起敲更聲。朱元璋聽著敲更聲,放下筆揉了揉眼睛。眼前,他當初在江南私訪時所見情景又出現在眼前:
  酒樓內,燈紅酒綠,富豪們在宴請;
  這些富戶們一個個醉醺醺地由美麗的少女們攙扶著;
  日頭已高,臥房內,富戶老爺猶偎著兩個少女在睡著;
  ……
  朱元璋彷彿備受刺激地站了起來,猛敲了一通書桌,接著拿起筆在一張白箋上寫著:
  百僚未起朕先起,
  百僚已睡朕未睡。
  不及江南富翁家,
  日高五丈猶堆被。
  朱元璋寫完,將筆猛地擲去。在擲筆的一剎那,他決定了,將蘇州的富戶,遷居鳳陽。他又走過去將筆從地上撿起,在墨上蘸了蘸,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命徙蘇州富民實濠州」幾個字。
  濠州——鳳陽。
  朱元璋的詩很快傳到了蘇州。為怕命徙富戶實濠州事在蘇州引起不測和事端,朱元璋命關帷籌辦此事時,特意關照,要嚴加保密。
  然而,就是那首短短的詩,在蘇州也已引起了種種波瀾。沈佑從茶館中聽說了這首詩,回來抄給沈萬三看。
  百僚未起朕先起,
  百僚已睡朕未睡……
  沈萬三讀到這裡,眼前浮現了朱元璋那未老先衰的面容,他才比自己大一歲啊!這個小和尚出身的皇上,諸事經心,言行法隨,為的是怕臣子們欺蒙他。因此事無鉅細都要過問。每天弄到深更半夜的,這也太辛苦了。不知怎麼,沈萬三有些可憐起這個皇上了。可當他讀到下面兩句「不及江南富翁家,日高五丈猶堆被」時,沈萬三誦讀的聲音驟然而止,他感到了那詩的象外之旨——一種磔然作響的鋼刀聲。
  沈萬三放下手中的詩箋,心裡想的卻只是一個問題:這是說的我嗎?
  站在一旁的沈佑指著詩箋說:「皇上對江南富戶欲予清算之志已見端倪,磨刀聲已是霍霍。萬三啊,你或許是該急流勇退了。」
  沈萬三還在回味著詩句:「日高五丈猶堆被……我想我不是那種日頭已高,還睡在被窩裡的人哪!皇上這裡說的不是我!」
  沈萬三儘管感到那詩中所表述出的一種並非文學的力量,然而他還是不願相信這是說的自己。那個皇上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他經歷過了。看來只要咬一咬牙,總還能挺過去的。
  沈佑看沈萬三似乎並不把這放在心中,心中倒焦躁起來:「做官一蓬煙,做生意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還是歸家種田,這可是萬萬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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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作為一個商人,沈萬三本想離開國內這是非地,再出南洋去做生意。可聽說劉家港以及長江口朱元璋都派了水師查禁貨船,「片版不得入海」。眼見得要再想搞海上貿易,已是大不易了。看看今日的情形,他這才知道,他過去的出海是在一個多麼適宜的時機——元朝廷內外交困,顧不上商人的出海,幾路諸侯在互相絞殺,也顧不得什麼海禁不海禁。可如今,大明一統,海上私人貿易的春天已經過去,機會只怕已是再不會有了。
  王信也瞭解此時沈萬三的種種處境,勸著說:「老爺,俗話說,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壞。我們的事如今做得太大,只怕樹大招風。還是剛才老太爺說的是啊,急流勇退。」
  「如今這家大業大,想退也退不下來了呀!」沈萬三無可奈何地說。
  沈佑看著沈萬三,冷笑一聲:「我看你,生意場中精明過了頭,可這日常之事卻是迂腐至極。我看不讓朱元璋把你家全抄了,你是退不下來的!」說著沈佑拂袖而出。
  3劉伯溫勸皇上如要築城,可借沈萬三這些人的財力。朱元璋卻火了起來,這天下都是朕的,可錢卻讓他們管著,朕要用,倒要向他們借
  朱元璋對沈萬三並非不耿耿於懷。各處的奏章所說的賑濟災民,軍方將領伸手要的軍餉等等都歸結到一個字:錢!可天下初定,他這個皇上手中卻是拿不出幾個子兒。
  可那沈萬三手上卻有錢無數,號稱富可敵國。
  富可敵國?!
  有福的沒錢,哼,他有錢的也別想有福!朱元璋時時難抑住那種卑劣的想法。
  那天在應天城牆前,他看著那一處處低矮的頹牆,心裡終不是個味兒。這可是皇城的城牆啊!
  朱元璋對同往察看的劉伯溫說:「朕未登基前,朱升為我獻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其時朕就想築此城牆,奈何財力不夠。現朕雖已稱帝,但這高牆還是不能不築啊!」 
  劉伯溫點頭:「是啊,張士誠為什麼能拒我軍十月之久,還不是因為恃仗蘇州城牆堅固。」
  劉伯溫的話,無意中燃起了朱元璋心頭的火:「哼,可恨那些江南富戶,當日助張士誠守城,大把地花錢。可現在,朕要築這京都城牆,卻是庫府虛乏……」
  「不知皇上有何籌措?」劉伯溫試探著問。
  「他媽的!這天下都是我朱元璋的,可這天下的錢卻由沈萬三他們這些人管著,朕想用卻用不著。」說著他看著劉伯溫,恨恨地說:「天下土地兼併於少數富豪之手,這些人憑借財力,難免要興風作浪。而百姓不得安居樂業,也就難免要鋌而走險。因此……」
  劉伯溫知道朱元璋要說什麼,連忙打斷:「皇上,砍樹容易種樹難,樹長得這麼大也不容易!」
  朱元璋看著劉伯溫,歎了一口氣:「是啊,不容易!我馬上得這個天下,容易嗎?不容易!要掃清一個個對手。平心而論,沈萬三他們那些富戶能聚斂如此多的財富,也是談何容易,也得要掃清一個個的對手。惺惺惜惺惺,英雄惜英雄。在這點上,我倒是極欽佩他們在商業上的手腕和成功。」
  劉伯溫看著朱元璋:「據說沈萬三和南洋的生意做得很大。如果皇上能讓他這麼去做,那,倒也使老百姓地有所出,物有所用,人有所勞,於國庫亦有裨益。」
  朱元璋不假思索地:「不!朕已下令海禁,片版不得入海!即使是開放海禁,這也只能使他們賺得更多,變得更富,朕卻還是得不到一個子兒!」
  劉伯溫知道,在建國的方略上,朱元璋只是用一個小農民的眼睛來看世界的。因此他對朱元璋說:「民富則國強,這並非是壞事啊!」
  朱元璋哼了一聲:「既生瑜,何生亮?這是三國中的老話。我反其意而用之,則是這個沈萬三為何與朕生得同時?我不能不為這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著想。當今天下一統,這些富豪若不加斧削,終是個後患。再說,不除去他們,那些錢也到不了我口袋裡。」
  「皇上為何非要除去他們?皇上如要築城,本可借沈萬三這些人的財力麼!」劉伯溫緩緩地說。
  「借?」朱元璋睜大了眼,一下子忿恨起來:「哼,這天下是我的,可天下的錢倒讓他們管著!朕要用,倒要向他們借?」
  劉伯溫也感覺到了朱元璋那狹隘的胸懷,勸諫道:「皇上,平天下是惟德是崑輔,寬以待民!」
  「寬以待民可不是寬待他們這些富豪。」朱元璋猶不解氣,「我還是那句話,削其財力,先弄光他們那些老本錢,再來收拾他們。哼!」
  劉伯溫知道再說也沒用,於是緘默無語了,可朱元璋卻感到奇怪起來:「軍師如何不說話了?」
  劉伯溫淡然一笑:「下官知道皇上少時貧寒,曾備受這些富戶壓搾,仇恨難免已是刻骨銘心。再說皇上主意已定,小臣不敢左右皇上的決斷,惟有聆聽皇上指教而已!」
  朱元璋大笑起來:「知我者,真是軍師也!朕已欽令關帷去蘇州,把蘇州那些豪富們給我遷居鳳陽。讓他們也到我過苦日子的地方去過過日子!其次,朕下詔召沈萬三來應天,先讓他為朕造廓廡樓堂,建一條蘇州街,然後麼……再讓他出資築城。」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三九
  都說胖子怕熱不怕冷,可肥胖的陳泰,興許是在色上淘虛了身子,一到冬天,卻是格外地怕冷。房內的火爐和被窩內的銅爐,郎中說會火氣大,給他出的方子是使用兩個人爐——用兩個年輕的小女子,每天赤身先給他焐暖了被子,然而陳泰再睡進被窩裡去——這既去除了寒氣,又不會有火氣。這陳泰上了床,冷是不冷了,可一邊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女子,反倒覺得熱了起來。於是先折騰了這個,再折騰那個,久之又是淘虛身子,更覺得怕冷。這兩個後來成了他小妾的小女子,也似乎是在陳泰身上使盡渾身解數地爭著寵,把個五十多歲的陳肥商整天弄得搖搖晃晃、疲疲軟軟的。昨日晚間,陳泰又被那兩個小妾折騰了半夜。這日頭已高了,他還摟著她倆在熟睡著。
  突然臥房門外,有人在急急地敲著門喊:「老爺快醒醒!」
  陳泰睡夢中被驚酲,頭昏沉沉的,不由惱火地大罵起來:「媽拉個巴子,你要上殺場了呀!」
  門外的家人也不管陳泰的怒罵,大聲說:「皇差送皇上的詔書來了!」
  陳泰一聽,趕緊爬起,接著又推了推身邊那兩個光著身子的小妾:「快起來,幫我穿衣服!」兩個小女人也揉揉眼坐了起來。
  在陳泰正在穿衣的當兒,關帷領著幾個軍校走進了陳泰家中的客廳。
  關帷看著他熟悉的這一切,想著此刻自己手中握著生殺予奪大權,心中充滿著一種快慰。正在這時,陳泰匆匆走進客廳,他看見身穿官服的關帷和手握明晃晃鋼刀的軍校,不禁一愣:「關,關大人,是你?!」說著,陳泰跪了下來。
  關帷看了跪在地上的陳泰一眼,打開聖旨宣讀:「皇上詔曰:『命徙蘇州富民實濠州。』」
  「什麼,什麼濠州?」陳泰沒聽懂。
  關帷看著陳泰,不耐煩地加大了嗓門:「皇上有旨,將蘇州富戶全部都遷至鳳陽。」
  「什麼,讓我們全家去那兒?」陳泰大驚,聲音發顫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就因為你們太富太肥!皇上可是從小給人放過牛的,他見了你們這些富戶,可不會那麼喜歡!」關帷看著跪著的陳泰,輕蔑地說。
  陳泰哭喪著臉:「小人可是奉公守法的呀,為什麼要小人全家去那種苦地方呀?」
  關帷一聲冷笑:「給你說了,你還要問為什麼?嘿,你要弄個明白,那就問皇上去呀!我關帷只是奉旨行事!」
  陳泰著人將那幾個軍校弄到軒內去喝酒時,將關帷單獨請到了內室。內室的几上,當日陸德源家的十六隻金羅漢,依然燦燦有光。關帷看著那金羅漢,驚異起來:「這是吳江陸德源家的舊物,怎麼會到了你這裡?」說著,他一隻隻地點了起來:「怎麼少了兩隻?還有兩隻哪裡去了?」
  陳泰的心思,哪裡還在這上面,他哭喪著臉:「這是沈萬三著人在我這兒當了,後來留下來的。」說著,他又哀求起來:「關大人,幫個忙吧!」
  關帷把玩著那些金羅漢,看到陸家的舊物,他總勾起一陣對往事的懷舊情緒。那時,他畢竟還在做著娶陸麗娘的夢。他做過陸德源和陳泰兩家的管家,相比之下,他對陸德源總懷有一種對父親的歉疚的感情。然而對眼前的這個陳泰,他幾乎毫無故主的情感。此時,聽陳泰纏著他要他幫忙,他只覺得不耐煩:「要我給你幫忙,怎麼個幫忙法哪?」
  「把我從富戶的名單中除去,」陳泰結結巴巴地說著。接著,他指了指那十幾隻金羅漢:「如果關大人喜歡,那這些你都拿去吧!」
  「把你從富戶的名單中除去?!嘿,那蘇州誰還稱得上是富戶哪?」關帷不說金羅漢他要還是不要,儘管出於對舊日的懷念,他很想得到這個被沈萬三敗家敗到陳泰手中的不成套了的金羅漢。
  陳泰又給關帷跪了下來:「關大人,請念舊日的情分……」
  舊日的情分?關帷抬起眼看著陳泰,當日陳泰罵他時的情景一下子彷彿出現在眼前。「別提舊日情分,我倒肯幫忙,一提起舊日,哼!」關帷冷笑了一聲。
  陳泰知道,奴才一旦成為主子,那份刻薄是遠遠有甚於主子的,但此時,全家的命都攥在他的手裡,他不想和自己全家的命較勁,於是跪步上前,一手緊抱住關帷的腿,另一手抽著自己的嘴巴子:「大人不記小人過,小人該死!小人該死!關大人,你就給幫個忙吧!求求你了!」
  關帷坐了下來:「我在你家時,就聽說你家有件寶物,能識天之陰晴。當時就想見識見識,可你從來秘不示人!」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四零
  陳泰一愣,接著站起,從櫃中取出一天然水晶球,雙手呈給關帷。
  關帷接過,看著。陳泰在一旁介紹說:「這個水晶球中有一朵花,晴天,花呈艷紅色。若是陰雨天,則花變成暗紫色。」
  關帷看過,將水晶球遞還給陳泰。
  陳泰連忙推過:「如大人喜愛,也乞望笑納!」
  關帷聽著陳泰使用了一個極聰明的「也」字,會意地一笑。接著又矯情做作地將球遞還給陳泰:「君子不可奪人之美!」
  陳泰連忙將手推了過去:「小人可是真心送給大人的!」
  關帷一笑,將水晶球藏在衣內。陳泰見狀,連忙朝站在門外的那兩個小妾呶呶嘴。兩個小妾會意地點點頭,走了進來。
  陳泰輕輕地關上了門,還呆在門外悄悄地聽了聽裡面,然後喜孜孜地走開了。
  這兩個「人爐」是關帷離開陳泰家以後陳泰才弄進門的,關帷不認識她們。此時見她們一副淫蕩的樣子,他當然知道了她倆的來意,因此半躺在床上,目無表情地看著她倆。
  兩個小妾進了門後就脫起衣服來,未幾,都脫了個精光,兩人都像條泥鰍似的滑到床上,接著就幫著關帷除衣脫帽,然後兩人都緊緊地摟抱起關帷,在他身上下起功夫來。
  關帷心中一直拒絕著,然而正如他自己說的,過去曾幫著他抵禦過多少女人誘惑的陸麗娘的身影已然模糊。不!是死了,消失了。那曾經有過的慾望,也悄然逝去。
  兩個小妾本以為關帷是個年輕些的,總比陳泰要強,可未料卻也是個半斤八兩,手下不由得怠慢起來。此時,關帷感覺到了那急風暴雨後的舒緩。儘管他仍覺得受不了地閉上了眼,但慢慢又悄悄地睜開了眼。看著那兩個小女人失望的眼神,他心中忿恨起來。此時,那對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潔白如玉的乳房,像是一個無言的誘惑,他突然使勁地用手指鉗住,接著又吮吸起來。也許這吸不出乳汁的行為本身,喚起了他童時的回憶。很快他就又想起了自己母親的去世,想起自己沒有父母的兒時。一陣說不出的怨恨,使他發洩一般狠命咬著口中的那顆略有彈性的乳頭。那個小妾像殺豬似的叫了起來。關帷聽著那淒慘的叫聲,卻興奮起來。
  另一個小妾嚇得跪在床上:「大人,饒了我吧!」
  意識模糊的關帷,像頭野獸似的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猛地向床上撳著。接著,他嘴裡鬆開那顆乳頭,唇邊已全是血了。
  「饒,饒……」關帷像發瘋似的喊著:「我饒了你們,饒了你們全家!」接著他又瘋狂地咬著他抓住頭髮的那個小妾的乳頭。
  這個小妾也叫了起來。
  關帷走了。 
  陳泰的兩個小妾,正向陳泰哭訴著,並將自己身上被抓、被咬的地方一一擼起衣服讓陳泰看著。看著她們那被咬爛的乳頭和身上一處處的青紫斑痕,陳泰顯然並不關心這個。這兩個「人爐」,是他花幾百兩銀子買來的,不就幾百兩銀子麼?只是當他聽這兩個活物說起關帷要饒了他們全家時,這才真正地高興起來。
  「這好啊!蘇州好多富戶都要遷到鳳陽去。看來只有我,呆在這兒不會走了!關帷這種小人,嘿,只要給他點小恩惠,他就會放你一碼!」
  一個小妾嬌嗔地靠在陳泰身上:「老爺,我們被他折磨成這個樣子,這才讓全家人都倖免於難的!」
  陳泰摸著這個小妾的臉:「好,好,我疼你,疼你們倆!」
  這個小妾愈加得勁起來:「老爺,下次別讓我們再去陪這個不是人的野獸了。」
  可陳泰倒是高興起來:「在我身邊,你們不是嫌這個,就是嫌那個的。我對你們再好,你們也不覺得。這下好,讓你們嘗嘗別人的滋味,看你們今後還想不想再去跟別人了!」
  另一個小妾儘管疼痛難忍,但還是做出一副害羞的樣子:「老爺讓我們和別人睡覺,這叫我們都難為情死了!誰想到他是這麼又咬又抓的呀!為了老爺,我們只得忍受唄!」
  「呸!」陳泰望著她倆,心底裡啐了一口。他媽的!你們倆,我還不知道!我不給你們找,你們只怕自己也要找了呢!
  4關帷代皇上召沈萬三進京,又把他昔日的主子陳泰打發到鳳陽去了。應召的沈萬三,第三次來到了京城應天
  關帷來到沈萬三家,端坐在廳堂中。
  「關大人,沈萬三早在這裡等候著大人了!」沈萬三對關帷拱手說道。
  關帷也拱手還禮:「沈萬三老爺,應天一別,只是走的時候都沒辭行一聲哪!」沈萬三站立一旁,無語。他什麼都不好說。
  「沒想到,我們在蘇州又見面了。啊,哈哈!」關帷一陣得意地說著。突然,他臉色一變,大聲地說:「沈萬三,接皇上詔書!」
  沈萬三趕緊跪在了地上,聽著關帷宣讀詔書:「蘇州富戶,朕已著他們遷徙濠州。惟沈萬三宣召來京城,建蘇州街及廊廡、酒樓、橋樑等。」
  六月債,還得快。跪在地上的沈萬三,分明知道上次在勤政殿裡和朱皇帝講的那些,朱皇帝可要他立馬兌現了呢!
  關帷宣讀完畢,屈尊地將跪於地的沈萬三扶起:「皇上召見你,可是對你的格外垂青呢!想必你也知道,蘇州的其他富戶都要遷到鳳陽。惟獨對你……嘿!這可是皇恩浩蕩呢!」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沈萬三又受寵若驚了。
  與其同時,一隊軍校走進了陳泰家中。
  陳泰慌忙走了出來,他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大人,你們這是……」
  軍校看了他一眼:「關大人已向你宣讀了皇上詔書,現我等奉命,押你全家即刻遷往鳳陽!」說著他揮了揮手,幾個衛士上來架住陳泰。
  不是說要饒了我們全家麼?怎麼還要我們去鳳陽?陳泰愣住了。頃刻,他清醒過來,接著就大叫起來:「你們關大人呢!他說……」
  衛士們也不搭話,只是架著陳泰向外走去。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四一
  被架著向門外而去的陳泰,這才知道昔日管家的手腕。他憤憤地罵著:「關帷狗日的,你拿了東西得了人,還這麼心狠手辣。你不得好死!」
  罵歸罵,可陳泰和他全家人還是被架到了門前河畔停著的一隻大船上。
  船上的艙內,擠滿了昔日在蘇州有頭有臉的富戶和他們的家眷們。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在這艙裡早已是哭成一片。
  木然的陳泰和他的兩個小妾以及人們擠在一個角落中。船開了,船上的哭泣聲、嗚咽聲更是亂成一片。陳泰看著撲在他懷中哭著的小妾,呆若木雞地從艙中望著船外。船外,蘇州的古城牆漸漸遠去,只剩下那微微傾斜著的虎丘塔,像柄劍似的刺向藍天。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陳泰想到世代經營著的陳記商號如今已頹然倒下,自己也充軍似的被遠放到安徽那十年倒有九年荒的地方,不禁潸然淚下。
  陸麗娘從外面回來,神色緊張而匆忙。正在家中算賬的沈萬三抬起頭:「麗娘,你怎麼了?」
  「外面現在是哭聲一片,蘇州許多家富戶都已強行被遷往鳳陽,有好多人家已避往外地。我們是不是也要未雨綢繆……」
  沈萬三胸有成竹地一笑:「皇上和我共患難過,他現在對我,可是另眼相看呢!」
  陸麗娘見沈萬三情緒如此大變,驚異地「哦!」了一聲。
  正在這時王信聽說關帷來過,匆匆地走了進來,打探情況。
  「關帷是來傳皇上詔書,皇上讓我去應天侍候。」沈萬三喜滋滋地說。
  「關帷他來了?」陸麗娘聞說,不放心起來:「官人,有關帷在摻和,我說你還是小心點,最好是隱藏起來吧!」
  沈萬三不以為然:「夫人多慮了!再說,這皇命可是難違啊!」
  陸麗娘擔心地:「我這哪裡是多慮?歷史上許多飽學之士,不願出仕侍候皇上,都是隱居林泉。官人不過一商人,朱元璋要你去侍候什麼?這不明擺著要你為他花錢麼?」
  「花錢?」沈萬三嘿然一笑,「花錢買個太平,這也值!你想想,陳泰那些傢伙,想花錢買個太平,都買不到呢!」說著他歎起氣來:「那些讀書人,想隱居,說走就走。可我,這麼大個家業,能都帶到山中去隱居麼?」 
  一直在旁聽著不開口的王信,此時說:「老爺,不要太受金錢之累,夫人說的可是至理名言啊!」
  沈萬三看著王信,無語。他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可總是懷是一種僥倖。此刻,他甚至認為,皇上和他是患難的弟兄呢。
  王信繼續說著:「古話說,伴君如伴虎,朱元璋此人霸氣太盛,老爺如果以為花兩個錢就能守住這個家業,守住自己的富貴,那當火燒到肚臍眼時,可就太慘也太遲了。」
  「伴君?」沈萬三哈哈大笑起來,「伴張士誠,我不也是伴過來了麼?現在伴朱皇帝,大不了也是花點錢而已,再說朱皇帝要殺我上次就殺了。如今,他對我這個患難之交,可算另眼相看著呢!」
  蘇州那些富戶遷徙鳳陽,使沈萬三產生了一個錯誤的錯覺——他以為皇上念著舊情因而對他另眼相看。
  陸麗娘忿忿起來:「官人,你怎麼這麼容易把別人都往好處去想哪?」
  「不往好處去想,那往哪兒去想哪?他下了詔書來召我,我能不去麼?不去,那樣不是更給了他口實麼?」
  陸麗娘還想說什麼,沈萬三阻止道:「我意已決,請別再多說了!」
  陸麗娘:「那你就這麼跟關帷去應天了?」
  沈萬三點點頭:「明天一大早就動身,隨關帷去應天!」
  算來,這是沈萬三第三次來應天了。前兩次都是倉皇逃離的,但願這次能有個善始善終。
  應天驛館門前,沈萬三和關帷的馬車停下,沈萬三下了馬車。
  關帷在車上拱手:「沈老爺,一切都安排好了,請沈老爺進去安息吧!關某這就去稟告皇上,恕不送了!」
  沈萬三也對著關帷拱手:「不用,不用!」
  關帷的馬車轉過身,向遠處駛去。沈萬三看著馬車漸遠,轉過身來,向驛館內走去。
  沈萬三在驛館內住下了。這幾天,一直沒人來找他,他也不敢貿然亂走動,只是在館內看書。這天,他還在午睡,忽然門外驛館的人大聲地喊了起來:「沈老爺,皇上詔書到,快起來接旨!」
  皇上的詔書,內容沈萬三早知道了。不過是要在應天建一條蘇州街,另外建廓廡一千六百五十四楹,酒樓四座,還要造一座鐵水橋而已。
  應天的百姓聽說蘇州來了個財神爺,造這造那的要花幾十萬兩銀子,都不知道這個大富翁哪裡來那麼多的錢。很快,沈萬三家中有只聚寶盆、錢用都用不光的傳說,又從蘇州搬到了南京。其間經過一道道流傳者的加工,沈萬三被加上了或是神或是妖的神秘色彩。
  5關帷獻策,朱元璋將手伸進了沈萬三的聚寶盆裡。取了錢後,他又要沈萬三和他一起修築應天城牆。沈萬三說願與皇上對半而築
  建這麼一條商業街,對現在的沈萬三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麼。
  廊廡、酒樓、鐵水橋,幾處建築都在同時進行著。工地上,工匠們在忙著。不遠處,朱元璋與關帷在察看著。
  看著那一座座建築已初步成形,朱元璋不由得暗暗地吃驚,此人財力真是好生了得。他回過頭問關帷:「建這幾處廊廡、酒館和橋,可要多少錢哪?」
  關帷粗粗地算了一下:「大約不下五十萬兩銀子吧!」
  「五十萬兩?」朱元璋只知沈萬三富,可到底富到什麼程度,卻一點數都沒有。因此,他問關帷:「你是從蘇州來的,這個沈萬三到底富到什麼程度哪?」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四二
  「據臣所知,他可是從販私鹽起家。後來張士誠進蘇州時,店主們紛紛拋售,他又賺了一大筆。他的商號遍及全國。後來,據說他又做起了海外的大生意。起初他被稱為蘇州半城之巨,後來又被稱為一城之巨。老百姓中盛傳他家有一隻聚寶盆,放金生金,放銀生銀。至於他富到個什麼地步,只怕是財富不下頭二十個億。民間傳說他這個東吳巨富,富可敵國!還說皇上也沒他富呢!」
  朱元璋臉色陰沉了下來:「哼,我沒他富!」說著,他咬牙切齒地:「但我可使他窮!」
  關帷臉上掠過一絲笑:「我說皇上,他有聚寶盆,倒不妨見識見識!」說著,他從衣袋中掏出一枚銅錢。
  朱元璋狐疑地接過那枚銅錢:「如何見識?」
  第二天,朱元璋就在明皇宮內召見沈萬三了。
  見著皇上,沈萬三照例俯拜著。
  朱元璋似乎寵愛地說:「沈愛卿平身!」
  沈萬三喜滋滋地站了起來,他以為是他建蘇州街既快又好,皇上要嘉獎他了呢!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說:「沈愛卿,還記得當初在淮西古道上,那位老媽媽將福給了朕,將財給了你嗎?」
  見朱元璋又說起那位老媽媽,想起上次皇上的震怒,沈萬三小心起來:「小人不敢有忘!」
  朱元璋歎了一口氣:「唉,朕,只是有福當皇上,卻沒有財,貴而不富啊!」說著他看著沈萬三:「你呢,有財當了巨商豪富,然卻是沒有福的,正所謂富而不貴。」
  沈萬三心頭「咯登」一跳,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皇上這句話的意思是……」
  朱元璋一笑:「哦,我說的意思是,我只是有福氣當皇上,但手頭卻是太窮!」
  沈萬三奇怪地:「這天下物產,難道還不夠皇上一人的用度?」 
  朱元璋嘿然一笑:「我一個人能用多少、吃多少?我是說,我當了這個皇上,可這天下,東面的饑荒,西面的變亂,北面的天災,南面的人禍,這些都要錢,可我這個皇上,卻沒有!」
  沈萬三抬起頭:「小人上次說過,小人討飯時與皇上共過患難,今日富了也願和皇上共享福!皇上如有用得著小人處,小人當肝腦塗地!」
  「哦,是麼?」朱元璋笑笑。
  沈萬三點頭,不敢再言語,他不知皇上又要怎麼了。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笑笑:「民間盛傳你家有聚寶盆,放金變金,放銀變銀。我不知是不是老媽媽送的那只討飯盆子,興許是真的得了個寶貝吧!」說著,他從身上取出一枚銅錢:「這可是我鑄的洪武錢,我這個皇帝窮,身上只有這一文錢,我想借你那個聚寶盆放放,也好給我生一點利!」
  沈萬三知道,皇上又要向他討錢了:「不知如何生法,請皇上示教!」
  「我只要以一個月為期,今天是初一,也就是說到三十為止。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等等,每日取對合利。」說著朱元璋朝丹墀下的沈萬三扔下一枚銅錢。
  沈萬三小心地從地上撿起那一文錢。
  朱元璋出的實際上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用現代數學的表述,就是求2的29次方。在皇宮裡時,一來沈萬三緊張,不及細算。二來,就是算出了也不敢不答應。他回到應天分號的絲綢店中,拿起算盤算了起來,這時從蘇州來到應天管著建蘇州街一應事務的王信,也站在一旁看著。
  沈萬三停下撥算盤的手,看著算盤上的珠子,吃驚了:「乖乖,一個月後要變得這麼多!」
  王信看著算盤,輕聲地:「五萬三千六百八十七萬零九百一十二文。」說著,他拿過另一把算盤算著:「這洪武錢一百六十文重一斤,那就是一萬六千文為一石,以石計元,那這筆錢就是三萬三千五百五十四石四十三斤。」
  沈萬三苦笑笑:「這應天分號十多個店舖所有的錢全都湊起來,也湊不出這個數哪!」
  王信看著沈萬三:「老爺,皇上這是在算計你哪!」
  沈萬三愁容滿面了:「唉,我已答應下了,這也悔不得。」
  「那這筆錢,期限可只是一個月哪!」老成的王信也不禁有些著急了。
  事到臨頭,沈萬三倒是鎮靜下來:「著人立即就近從蘇州、徽州、揚州等分號提款來應天。」
  各個分號都是作為特別提款,將這筆錢星夜送往應天。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沈萬三終於為皇上在聚寶盆裡放的那一文錢,連本帶息地付銀了。
  他雇了幾十個民工做挑夫,將各處運來的錢,一一挑到皇宮裡去。
  「一百二十五筐,一百二十六筐……」關帷和沈萬三在一旁逐一清點著。
  沈萬三如數付訖,朱元璋少不得要召見一下子。
  明皇宮內,沈萬三對著朱元璋跪拜下說:「皇上放在小民這兒的一文錢,每日取對合利,小民已連本帶息付訖,請皇上查點!」
  朱元璋看著宮前堆放著的一筐筐的錢,心頭倒是愈加忌恨起來,可他依然不露聲色地說:「好,沈愛卿真是有信有義,不愧是富可敵國的大商家。」
  沈萬三不知皇上這話裡面的一絲不快,卻面露喜色,高興地應酬起來:「皇上如還有用得著小民的地方,請只管吩咐!」
  朱元璋一下子抓住他的話頭:「沈大官人,此話可當真?」
  沈萬三一驚,知道這客套話說漏了嘴,倘若皇上又要放一塊金子在自己的聚寶盆裡,或者是他又拿一文錢取對合利地要放一年,那自己傾家蕩產也付不出了。可話已說出,這又收不回來,只好硬著頭皮說:「小民在皇上面前,怎敢信口胡言!」
  朱元璋一笑:「那好,這應天府的城牆太破舊了,你願意和寡人一起修建麼?」
  沈萬三倒一下子鬆了一口氣,還好,只是修城牆而已。他看著朱元璋,磕了一個頭,說:「小民願與皇上對半而築!」
  「噢!對半?」朱元璋的眉頭一下子皺緊,漸漸地豎了起來。這個豎子,竟是這般狂妄。很快,他又抓住這個機會,一拍桌子:「好!」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四三
第十七章 殘夢萬里 雲散水流
  1沈萬三意欲在天子前先完工築好城牆,那些築城的士兵鬧事。沈萬三囑王信給他們多發銀子,朱元璋聽說後,感到沈萬三在用金錢擠兌自己
  沈萬三回去以後和王信說起與皇上對半築城牆事,王信大為嗔怪,說老爺是頭上沒蚤子,要抓幾個蚤子癢癢,莫名其妙地做了個冤大頭。沈萬三也感到自己孟浪了一些,立刻被皇上套住了。但是,即使不築城牆,皇上大約也會想別的辦法來掏自己的錢袋的。沈萬三能意 識到這一層,可說是洞悉了世事。只是他不曉得,要他出錢築城牆,早已是朱元璋的既定方針。即使他不主動提出,朱元璋也會打他的秋風的。只是皇上打秋風,可不容你討價還價。
  沈萬三與皇上對半而築城牆的事立即開始進行。
  這天,在一土阜前,朱元璋帶著一幫官員與沈萬三勘察著地形。其實,這對半的工作量,下面的人早已分好了,只等皇上和那個巨商來認了。
  朱元璋隨手指著一方說:「朕從這邊,你從那邊,如何?」
  天子的話,本是聖旨,沈萬三當然無話可說。
  朱元璋接著說:「我們各自向一方築城,同日開工,看誰先完工。如果你先於朕之前完工,朕當在宮殿之上,親自為你擺宴嘉獎慶祝。」說著,他並不看沈萬三一眼,就向土阜下走去,一應隨從官員也跟著下了土阜。
  沈萬三跪送著朱元璋離去,接著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對王信說:「王管家,來,我們也要商議一下,立即從各分號調集資金,找人燒窯燒城磚以及採購其他築城物資,還有,要組建工匠隊伍!」
  「這工匠隊伍,皇上調了一隊士兵給我們築城!」王信說。
  「這,人夠不夠?」沈萬三問。
  王信搖搖頭:「差得遠呢!你想這幾十里的城牆,少說也得從十幾處地方同時開工。」
  沈萬三一副不屑的樣子:「那,多招些工匠吧!」
  王信看著沈萬三詫異起來:「看老爺的架勢,是意欲在天子之前先完工了?」
  沈萬三奇怪王信怎麼這麼問他,不由得說:「是啊!」
  「老爺,千萬不要在天子之前完工。一時逞能,只恐後患無窮!」王信規勸地說。
  「此話怎講?」沈萬三看著他的老管家。
  「老爺,我這話一直想對你說,也一直怕你聽不進。在我們這個國度,歷朝歷代,哪一個皇上都是奉行農本商末的制度,哪一個朝廷都不會忍容一個商人的豪富。皇帝要槍打你這個出頭鳥是再容易不過的,一個聖旨,能讓你頃刻間傾家蕩產,幾十年掙來的家產被抄沒。你商人有錢,雖然有些朝代可以買官做,但在官場上,那些靠花錢買得來的官,仍然要受到那些走科舉考試這條道上來的讀書人的鄙視。民間說起商人,也是說他們是無商不奸。那些讀書人寫的詩詞小說,更是把商人寫成惟利是圖,不講情義、不講信義的小人,而同情那些被耽誤了青春的商人婦。老爺上次也說起春秋時的范蠡,後叫做陶朱公,陶朱的意思是逃了越王的誅殺。我說這些,是想讓老爺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否則,我真為老爺擔心……」王信幾乎是掏心掏肺地說出了他想了一段日子的肺腑之言。
  可沈萬三聽了,卻是一陣不以為然的哈哈大笑:「王管家,你過慮了!我現在是大把大把地為皇上花錢啊,他誅殺我,有什麼好處呢?再說造這城牆,後天子而完工,那不是要當受天子之責麼!只有比他造得快,那才會受到天子的嘉獎。」
  王信無語。
  修築城牆的事比起建一條蘇州街來說,那可就繁雜多了。勘察實地、動遷住戶、定制城磚、購買材料、挖掘土方、組織工匠隊伍、搞土石運輸甚至所有民工們的伙食,事無鉅細,真個是要放上一百二十個心。可對主管此事的王信來說,最傷腦筋的卻是要算服侍朱元璋派來的那隊士兵了。
  這些兵們,平素征戰時,打到哪吃到哪,還好偷偷摸摸地搶點東西,玩玩女人。這仗打完了,一個個地都想回家,可卻被皇上派來幹這苦役。對上面,他們不敢有怨,可卻把這股怨氣統統地發洩在了沈萬三身上。他們砸工具,搞怠工,聚眾尋釁鬧事,欺壓其他民工,甚至半夜爬到民工中的婦女們住的工棚內……因他們是皇家的人,沈萬三和王信甚至搞不清皇上派他們來的真實目的,故此也不敢得罪,只是一味遷就。遷就愈加助長了他們,他們當然也就益發得勁了。
  他們的工錢,原是說好了由沈萬三直接與官家結算,再由官家發給他們餉錢。這次他們不知怎麼沒按時拿到餉錢。當天,在築城工地前,那個大鬍子的頭目將手中的工具一扔:「他奶奶的,為皇上干,還要發軍餉呢!我們為他幹活,他連工錢也不發,老子們餉錢也沒有了,不幹了!」
  這個兵頭目一撂挑子,那些兵士們更是一個個地都躺倒不幹了。
  「聽說這個沈萬三家可有聚寶盆,錢用不完呢!」一個士兵說起了沈萬三的發家傳奇。
  那個兵頭目聽了,卻火冒三丈地嚷了起來:「這傢伙這麼有錢,還要跟我們這些窮當兵的摳門兒。走,去找他去!」
  當王信見這些兵不兵、匪不匪的壯漢們氣勢洶洶找上門來時,嚇得找個借口從後門逃走了。他跑到沈萬三下榻的驛館,找著了他。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四四
  沈萬三聽了王信所說,也驚訝起來:「這些士兵是真的要錢,還是皇上怕我比他造得快,或是讓我造不成,故意地讓他們這樣子做的?」沈萬三的思維依舊在與皇上的較勁上。
  「這,難說!」王信也吃不準。
  「那,就先試試,給他們發工錢!不妨多給點!」沈萬三說。 
  王信以重金買得了太平。
  築城工地前,當兵頭目和那些士兵們從王信手裡接過沉甸甸的銀包,一個個都眉開眼笑起來。這幹起活來,也比往日賣力多了。平素裡的各種事兒,也明顯地少了。這些兵畢竟都是農民出身,能在這裡賺著大錢,當然也知道珍惜。再說,能賺著錢,今後回家也好派各種各樣的用處。何苦再這麼作賤別人,也作賤自己呢!
  沈萬三的築城進度,明顯地加快。
  別人的快,當然顯出關帷主管的皇家這邊城牆進度的慢了。
  明宮內,當關帷將沈萬三給士兵們發大錢的事兒稟告朱元璋時,朱元璋也吃驚起來:「什麼?他用錢收買我的士兵?」
  關帷極留有餘地:「沈萬三不知是為收買軍心,還是為了和皇上較勁,他給士兵發的錢比民工要多幾倍。臣別的倒不怕,只怕這麼一來,我們這邊築城的士兵,心倒亂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反了!」他知道,他不可能發那麼多錢給他的士兵。他畢竟有上百萬的軍隊。
  關帷燒起了朱元璋的火,又開始悄悄地為自己開脫:「現在,他們那邊的進度明顯地比我們的快!」
  朱元璋的臉陰沉起來。他無法責備關帷他們這些官員的無能,更無法禁止沈萬三給他的民工乃至在他那兒服勞役的士兵們發錢,只感到自己這個皇上,窩囊得被別人狠狠地擠兌著。
  關帷又慢聲慢語地說:「還有,聽說沈萬三他們修築的南城門,數次頹塌。」
  朱元璋一下子警覺起來:「怎麼,他們是為了和朕較勁爭先,而偷工減料地草率築城?」
  關帷搖搖頭:「這倒不是!只是臣聞說,乃此處有邪,需要以寶物鎮之,方能保永久無虞。」
  朱元璋冷笑起來:「寶物?嘿,他沈萬三家倒是有只聚寶盆……」
  2 沈萬三築的南門,因屢屢頹塌,朱元璋令他以聚寶盆鎮之。沈萬三也感到皇上在用皇權擠兌著他,他不敢不從
  在驛館中,當皇差對沈萬三說:「你們築的南門,屢屢頹塌。今需以寶物鎮城門。皇上說你家有聚寶盆,請即派人去取,以作鎮城門之用!」
  沈萬三為難起來,聚寶盆?自己哪有啊?外面盛傳的什麼聚寶盆,那只是淮西那位老媽媽送的青花瓷盆啊!老媽媽送時,皇上當時也在身邊呢。自己稱它是聚寶盆,只是想讓自己不敢忘卻夢斷京華的生意慘敗,以致乞討當叫花子連只討飯盆都沒有的窘況啊!可後來民間的種種傳說,自己既不想辯,也無從辯。再說作為一種傳說,多少可給自己壯膽壯聲勢,以從財力上壓倒別人。皇上上次要從聚寶盆裡給他生錢,自己已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了。可現在看來,這打落牙齒和血吞,倒吞出事來了。事到如今,自己既不好說沒有這聚寶盆,說了那就是欺君,不是這次,就是上次。可不說,這哪裡又能拿得出聚寶盆來?要是拿出那只青花瓷盆,皇上可是這底兒知道得一清二楚。要是他翻起臉,給自己定一個欺君的罪名,自己只怕連辯一聲都不可能。可現在面對著皇差,他不敢說這些,只是小聲地囁嚅著:「是!」
  沈萬三不知道皇上有被他用金錢擠兌的感覺,可他卻分明感到皇上在用皇權狠狠地擠兌著他。
  實在想不出法子,他只有派人到蘇州家中取來了那只青花瓷盆。
  他也想好了,萬一皇上說怎麼會是這只盆時,他只有說當日在淮西,老媽媽給他這只盆時,他那時就對皇上說了,要把這只盆當做聚寶盆的。至於生金生銀的說法,那只是外面的訛傳,自己實是不知。若皇上說起上次生錢的事,自己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可朱元璋卻什麼也沒有說,然而老百姓卻知道這從蘇州來的財神爺要將家中的聚寶盆用來鎮城門了。
  這一日,應天城內,幾乎空無一人。人們都擁到南城門的築城工地上了。平日裡人並不多的工地上,四面人山人海,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人們的眼睛都盯看著工地上的一個小坑,財神爺的聚寶盆就要放在那裡面,然後再填土築城門。
  預定好的吉時到了,沈萬三雙手捧著那只青花瓷盆,從一個工棚內走出,緩緩地向那個土坑走去。
  靜寂無聲的人海中立刻發出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這不是一隻大花盆子嗎,我家裡也有一隻呢!」
  「這只盆真的能放了金子生金子,放了銀子生銀子麼?」
  「他會不會是用一隻假的呀?」
  「不!那可是欺君之罪,要砍頭的!」
  「這個聚寶盆,放到地裡,那太可惜了。」
  「不這樣,這個城門鎮不住呢!」
  ……
  沈萬山緩緩地走著,一步一步的,他走得沉重極了。四周嗡嗡的議論,他什麼也聽不見,只是全身的精氣神都貫注在雙手捧著的這只青花瓷盆上。青花瓷盆好重啊!在自己生意場上的一次次驚濤駭浪中,這只青花瓷盆曾給了自己多少精神的力量啊!可如今,皇上似乎要抽去自己的靈魂似的,非要自己將老媽媽送的這只瓷盆埋入土中。儘管自己不願,但皇命並不可違。
  沈萬三緩緩地走著,淮西那位老媽媽彷彿站在前面看著他歎氣。也許老媽媽真的是位神人!要不,她說的話哪會那麼靈驗啊!可老媽媽為什麼要把這皇上之福給了那個小和尚呢?沈萬三和張士誠打過交道,相比之下,讓他感覺到的是,這個小和尚是那種不讓別人安穩睡覺的人。第一次和他相識在淮西的一座土地祠前時,他沈萬三就有這種感覺了。唉,為什麼要讓這種人當了皇上呀?不!老媽媽不是神!外面不都傳說自己也是神——財神嗎?可自己哪裡是個什麼財神哪! 
  沈萬三緩緩地走著,那咫尺外的小土坑,彷彿是遙遠的萬里海天。不!萬里海天並不遙遠,為做生意自己也曾去過。可這小土坑,實在是遠不可及啊!一時間,他彷彿從朱元璋的「片版不得入海」中,看到了他和朱皇帝的緣——孽緣。不!不是自己個人和他的孽緣。為什麼要「片版不得入海」呢?這是國之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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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沈萬三終於站到了小土坑的邊上。他舒了口氣,看了看四周。四周儘管是人山人海,但卻靜極了。沈萬三再一次地看了手中的瓷盆一眼,接著彎下腰,將盆放入了坑中。
  沈萬三靜靜地看著土坑中的青花瓷盆,驀地瓷盆上放出一陣異彩。他感到有些炫目,定神一看,瓷盆中映現出老媽媽的臉龐。老媽媽看著他一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沈萬三跪了下來,對著土坑內的瓷盆磕了三個響頭。其實,他說不清他到底是給那有著聚寶盆之稱的青花大瓷盆磕頭,還是給老媽媽磕頭。磕完頭,沈萬三站起,向後走去。
  小土坑四周,早已站立在那兒的人紛紛用鐵鍬等往坑中填著土。
  沈萬三當然不會想到,這座南城門六百年後還屹立在南京城南。當日沈萬三以聚寶盆鎮之而修築的應天南城門,就是今日中國的第一大城門——南京中華門。沈萬三建造的這一城門,因築城時埋有聚寶盆,故舊稱聚寶門,1931年改稱中華門。該城門城高二十點五米,南北長一百二十八米,東西寬一百一十八米,城門內有二十七個藏兵洞,可容六千人。其龐大的規模,複雜的結構,均為全國及世界罕見。
  也許,沈萬三當時並非刻意,但他確實給自己樹立了一塊豐碑,無意中更把自己的名字鐫刻在上面了。只是那日沈萬三親手將那只青花瓷盆埋在土下後,回到驛館,他一直有種茫然若失的感覺,做什麼事都覺得是恍恍惚惚的。蘇州那邊又來人說,今年蠶花不好,絲綢買賣只怕是個小年。另外,那沈字商號在各地的分號,也都來和總號說,現在生意越來越不好做。沈萬三聽了心裡愈加煩了起來。
  沈萬三恍恍惚惚了一段日子,這日覺得好些了。然而也直到此時,他才真正地懷疑起來,那老媽媽給他的興許就是只真的聚寶盆。否則,這瓷盆失去了後,怎麼會接二連三地出這些事了呢!想到這裡,他愈加心疼起那只失去的「聚寶盆」來。這時,劉家港的大姑也帶信來說,他的那些出洋的船,老藏在瀏河裡,只怕總有一天會被官府發覺,問他如何辦?
  如何辦?這些船,有些是當日方國珍送來讓張士誠給元大都送糧的船,有些是沈萬三後來添置的船。因為要走海路,船身都造得特別大、特別長。此時,皇上嚴加海禁,賣給誰誰也不敢要,要了也沒用。可在內河,這些大船又不太好用。沈萬三的心情糟透了,只好讓人捎信給大姑,讓她著人將那些海船改成小船,以便在內河裡航行。
  那送信的人一走,沈萬三驀地感到,那蔚藍色的海洋也許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了。還有那遠在萬里海國的曉雲,只怕也是音訊難通了。
  他益發相信,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失卻了聚寶盆的緣故,心情愈加地憂鬱起來。這些日子,那築城的事,沈萬三都交付給了王信,他整天在驛館裡,呆呆地看著那曾經放著那青花瓷盆的紅木盒子,一言不發。直到城牆竣了工,並且他承擔的這方城牆造得比皇上那方造的要早三日完工時,他也沒高興起來。這日一個宮人奉皇上旨意,說要請他到皇宮裡參加慶賀應天城牆竣工的宴席。
  3朱元璋為沈萬三先完工而擺宴慶賀,微醉的沈萬三說要為天子犒軍、養兵,朱元璋勃然大怒
  皇宮內,朱元璋在擺宴席宴請沈萬三,劉伯溫、關帷也在一旁陪著。
  朱元璋端起一杯酒:「築城之前,朕曾有言,如果卿先於朕之前完工,朕當在宮殿之上,親自為你擺宴嘉獎慶祝。此番築城,卿果不負朕之望,先於朕三日完工。朕亦不食言。來,為應天城牆的竣工,喝!」說著,朱元璋一仰脖子喝下。
  進宮以後,一直沉默著的沈萬三無言地喝下手中的一杯酒,陪同著的劉伯溫、關帷也干了手中的杯子。
  朱元璋抹了抹嘴,看著沈萬三:「古有白衣天子,號曰素封,哈哈,萬三卿誠如此謂也!」
  沈萬三不知皇上說的這「白衣天子」是褒還是貶,只是一個小民被天子稱為「天子」,他有些怕,因此小聲地囁嚅著:「小民不敢!」
  朱元璋並不理會沈萬三說的敢不敢,只是舉起杯子,大聲地說著:「喝啊!」接著,他又將杯中酒喝下。
  沈萬三也被動地跟著將杯中酒喝下。
  朱元璋吩咐宮人:「給沈卿看酒!」
  宮人給沈萬三又倒上一杯酒。
  沈萬三拿起,一飲而盡。幾杯下來,沈萬三頭漲了起來。可他身旁,宮人又給他倒得滿滿的。
  朱元璋看著臉紅紅的沈萬三:「萬三卿,你現在還有財力來為寡人做些什麼?」
  這一階段一直心情憂鬱的沈萬三,幾杯酒下肚,把王信關照的「多吃菜,少喝酒,盡量 少開口」的囑咐忘得一乾二淨。微醉的他,神情興奮了起來,似乎剛剛感到在這皇宮中,皇上親自為自己在擺宴:「皇上,我,我有!」
  朱元璋「哦」了一聲:「你還有?有什麼呀?」
  皇上這麼看得起自己,如此地問著自己呢!沈萬三一下子感到了皇恩的浩蕩:「皇上這麼看得起我,我請為皇上犒軍!」
  朱元璋面色不快,重重地放下酒杯:「噢,怎麼個犒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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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沈萬三依然不覺,手舞足蹈地擺弄著雙手:「我,我給他們發錢,發餉!」
  朱元璋瞇起眼看著沈萬三:「你給他們發錢發餉,嘿,我有百萬軍隊,一個士兵發一兩,可就是百萬兩哪!」
  沈萬三打斷他:「百萬兩,這算什麼?我有那麼多分號……」
  朱元璋不快地打斷:「這……天子的軍隊,你敢犒?又犒得起嗎?」
  沈萬三喝了杯酒,放下酒杯,大大咧咧:「敢!再有百萬我也能犒得起,養得起!」
  朱元璋猛地一拍面前的桌子,憤怒地站起:「天子的軍隊要你犒什麼?要你養什麼?你他媽的算什麼東西?」
  沈萬三一下子驚醒了過來,低著頭不敢復言。
  朱元璋緩緩地坐了下來。
  關帷:「皇上,臣聞說沈萬三在蘇州築觀前街時,曾違反禮制而以茅山石為心。『茅心』者,『謀心』也,此乃是叛逆之舉。」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猛地一拍桌子:「沈萬三,可有此事?」
  沈萬三懵懵懂懂地不知是怎麼回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當初在蘇州建觀前街時,是曾從茅山買過一批石頭。可這石頭跟「謀心」有什麼關係哪?再說,當時蘇州是張士誠主政哪,要「謀心」也不會謀到朱皇帝頭上哪!真沒想到,關帷怎麼會知道並還牢牢地記得這事兒,居然選擇了這個時候發起難來。面對著朱元璋的皇威,他不敢說,不敢辯,只是小聲地囁嚅著:「這,這……小民不知不好用這種石頭!」
  剛剛說要犒我的軍隊、養我的軍隊,此刻又是「謀心」,朱元璋心底的猜忌和疑慮被誘發出來了。想自己英雄蓋世,在梟雄陳友諒、張士誠手中沒翻船,不要倒翻在了這個手中有著萬貫家財的大富豪手中。他深知軍中的那些軍士,有奶便是娘,誰會給他們錢,他們就會為誰賣命。那隊為沈萬三作役築城的軍士就是明證。想到這裡,他猛地打了個寒戰,不由地猛喝一聲:「衛士何在?」
  兩個衛士上前跪下:「小人在此!」
  「將這個逆賊綁了,推出午門斬了!」朱元璋大聲喝道。
  衛士上前執住沈萬三,將其架起,欲向外推去。正在這時,馬皇后從宮後走了進來:「且慢!」
  關帷正在很得意地想看看沈萬三的並不美妙的下場,此時見馬皇后走出來欲加阻止,心裡咯登了一下,沒想到馬皇后徑直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說:「關帷,你倒很會讓皇上的火燒起來啊!我問你,蘇州閶門過去可有個叫陳泰的商人?」
  關帷心裡一驚,他不知皇后怎麼會提起這個陳泰來,於是小心地回答:「有!」
  「你曾經做過他家的管家,是嗎?」馬皇后接著說。
  關帷更是小心地點點頭:「是的!」
  馬皇后話鋒一轉:「你此次去蘇州,借皇命而逞淫威,背故主而受賄賂,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你竟在一隻床上淫了他的兩個小妾,我問你,可有這事?」
  關帷看著朱元璋瞪著眼在看著他,心中叫苦不迭。他一直在皇上面前表白自己是如何不近女色,可這第一次碰了女人,就這麼被捅了出來,而且是在皇上面前捅了出來。
  聰明一世的他,以為把陳肥商打發到鳳陽去就沒事了,可恰恰忘了這鳳陽本是皇上的老家,那塊土地與皇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更忘了這陳泰被搞到了那裡,哪裡會那麼心甘情願。這陳泰也有一張嘴,失財失人,離了家鄉,少不得臨死也要拉個墊屍的呢!陳泰當然不敢怨皇上,再說冤有頭、債有主,他所能怨的就是這個騙了他的關帷了。這陳泰在鳳陽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會很快有人傳到宮裡來。此時,關帷不禁後悔起來,要是事先預想到這些,該留有退路的呀!
  看著關帷囁嚅著什麼也說不出,馬皇后又追問道:「聽說,這個陳老爺家有個能知天陰晴的寶物,是一枚水晶球。陳泰說給了你,現在在你手裡,是嗎?」
  關帷抬起頭:「皇后,小臣不敢!」
  「不敢?哼!你還曾在沈萬三的老丈人陸德源家當過管家,是嗎?」馬皇后一聲哂笑。
  關帷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不敢言語了。今天,本想在皇上面前徹底地整整沈萬三,可這怎麼弄到自己頭上來了呀!
  馬皇后看著關帷:「你在沈萬三的岳父陸德源家做管家。你欲求陸家財物和陸家小姐,終而不得,於是乎背主賣主而屢屢挾嫌,居心報復,意欲置沈萬三於死地,我這可說錯了你嗎?」
  關帷全身顫抖起來,他不知道馬皇后怎麼會知道這些的。他看著正被衛士架住站在一旁的沈萬三,猛然一驚。螳螂捕蟬,可未防著黃雀在後。不!不是在後的黃雀,而正是眼前這個螳螂咬了自己。這時,馬皇后轉身對著朱元璋說:「皇上,似此昔日事主,而今日賣主,翻臉無情的小人,絕不可留也。否則的話,不曉得哪天,他也會背起皇上,甚至賣起皇上來。」 
  朱元璋起先只是驚訝地聽著,他未料這個關帷,竟是這樣一個人。可後來聽說他不僅收受了賄賂,而且還是背主的小人,他心裡恨了起來。對於朱元璋來說,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個事主不忠了。於是,他滿面怒氣地一拍桌子:「關帷,皇后可說錯了你?」
  「皇后,沒,沒錯。」關帷頭也不敢抬,更不敢抵賴。
  朱元璋攤開手:「那,你將從那商人家拿來的寶物,讓朕一觀,如何?」
  關帷不敢拿,不敢說,只是囁嚅著:「皇上,我……」
  「你還不拿出來?」朱元璋一拍桌子。
  關帷一嚇,忙不迭地從懷中取出那只水晶球,雙手奉上,趁勢跪在地上。一個衛士過來,將水晶球從關帷手中接過,遞給朱元璋。朱元璋接過水晶球,在手中把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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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關帷自知罪責難逃,連忙在地上磕著頭:「皇上,念小人對聖上一片忠心,饒了小人吧!」
  「嘿,一片忠心?」朱元璋語含譏諷,「我看你,也不過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商人罷了,居然跑到我這朝廷上來做你的生意了。更何況你不止一次地事主而背主!嘿嘿,你現在事我為臣子,可又這麼背叛我!」說著朱元璋舉起了水晶球:「我說得可沒錯吧?」
  關帷聽皇上說得凶險,臉變得白裡透青,接連地在地上磕著頭:「皇上,饒了我一條命吧!」
  「饒你一條命?」朱元璋說著,哈哈大笑起來,接著猛地止了笑聲:「哼,朕最恨的就是事主而背主的不忠,其次就是貪污而受賄的不仁。這兩項,你可都沾上了!朕處置過那麼多的貪官,這些你可都知道的呀!」說著朱元璋臉一沉:「知道了還有令不禁,明知故犯,朕這個皇上說話可是沒用了呢!」朱元璋猛地大喝一聲:「來人,將這個欺君侮君的貪官污吏給我押到皮場廟,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再將皮囊內塞上稻草,掛在城門口,哼!讓臣子們看看,就是我身邊的人,犯了律條,也是一般處置。看今後誰還敢再貪污受賄!」
  跪在地上的關帷軟癱了下去,兩個衛士上來,將他架了起來,幾乎是拖著他走出了大殿。
  馬皇后看了看被執的沈萬三:「皇上,關帷欲陷天子於不仁不義。沈萬三為天子犒軍也是對皇上的一片忠心,何能殺之,再說殺沈萬三,今後還有誰敢為皇上效力?」
  朱元璋看了看馬皇后,又看了看沈萬三:「好啊,皇后,我暫不殺他,先讓他在天牢中關著,這可行了吧!」說著,他問還被衛士們架著的沈萬三:「沈愛卿,你有什麼話說呀?」
  沈萬三還在看著被拖下去的關帷,心中倒是不忍起來:「皇上,饒了關帷一條命吧!他下次可不會再敢犯貪了呢!」
  「他如此害你,你還要為他說話?」朱元璋看著沈萬三,口氣中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像你這般心慈的人,怎麼會當上個大巨商?你想沒想過,你每一筆生意做成,不知要讓多少人生意做垮?也不知要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投河上吊?嘿嘿,正是應了那句話了,『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朕這個帶兵征戰的人,在政事上,遇事決不心慈手軟,可你這個管錢的,在生意上,遇事大約也不會講什麼仁義吧!」說著,他站了起來,向殿後走去。
  衛士架著沈萬三,將他押往天牢。馬皇后看著沮喪的沈萬三,接著又抬眼看著朱元璋的背影。劉伯溫也走下座來。
  馬皇后看著劉伯溫:「軍師,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啊?」
  「皇上蓄意已久,又豈是他人可以改變!」劉伯溫說著,又看了看被架走的沈萬三:「此人生意上有一套,我原以為他也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沒想到他待人倒是敦厚!」
  4關帷因受陳泰賄賂被朱元璋下令在皮場廟剝了皮。下獄的沈萬三上書朱元璋,並在獄中與朱元璋說起開放海禁、以貿易立國的建國方略
  從底層上來做了皇帝的朱元璋知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老百姓們被逼上絕境,本身就活不下去時,對死也就看得不那麼重了。這種人,是真的不怕死。然而對那些貪官來說,他們因為日子過得太好,所以特別貪戀富貴享樂,時刻怕失去這些,因此,幾乎沒有不怕死的。故此,朱元璋對貪官污吏的辦法就是酷刑——剝人皮。在各府州縣衛之處,均有土地廟一座,這就是懲治貪官的剝皮之地,曰皮場廟。被剝了皮的官員,往往在他們那被剝下的皮袋子裡塞上草,懸掛在城門口,以迎接下一任官員。甚至在一些官府的公座旁,也懸著一個剝了皮裝上草的皮袋子,用這個犯了貪而被剝皮塞草的前任來警告後繼者。
  朱元璋施行酷刑的目的,就是要震懾各級官員,使他們觸目驚心而不敢犯貪。
  被皇上指為不忠和受賄的關帷,此時也被帶到了應天官府旁的皮場廟。關帷到這裡時,已嚇得毫無知覺了。幾個操刀的劊子手,在他頭上劃開一個十字,澆灌上了水銀。頃刻,關帷身上的皮,慢慢地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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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皮場廟的四周,圍滿了觀看的人群。人們看著那人皮被一點一點地剝下,有幾個膽小的,嚇得都不敢再看下去了。因沈萬三下獄而從蘇州趕來的陸麗娘和陪著她的王信也站在人群中。陸麗娘看著關帷那被剝了皮的肉體還在動著,禁不住流下了淚。童年時她和關帷在一起玩耍的情景又浮上了心頭。儘管關帷最後一次見到她時曾那麼深地刺傷了她,可她知道,他可是固執地愛著她的惟一的一個男人呀。如今,這個男人在經受著如此殘酷的酷刑,陸麗娘心腸軟了下來,雖然她知道,他可是犯了皇上十惡不赦的律條。 
  關帷那被塞了稻草的皮袋子被懸掛在了應天城新造好的城門口上。皮袋子上,掛了塊牌子,上面寫著:「貪污受賄者戒!」
  陸麗娘看著那被塞了草的皮袋子,回過了頭。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的王信勸著說:「夫人,我們回去吧!老爺還在大獄裡蹲著呢!」
  關帷死的時候,沈萬三正坐在大牢的地上。
  這可是沈萬三第一次蹲大牢。一人呆在一個黑屋子裡,沒人說話,沒人聊天,只是愣愣地坐著。牢中開一個很高的對著皇家花苑的窗,窗中可以看到老樹的枝椏和間或飛過的鳥。半個月中,他冥思得已是精神近乎崩潰了。在這深如海的皇家大獄裡,一會兒喊,一會兒叫的,渾身弄得蓬頭垢面,沒一點清爽的地方。只有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樹的枝影時,心情才稍許好一些。只是那老樹的葉子已微微發黃。
  惆悵對西風,
  霜葉飛滿空,
  輕雲薄霧秋光弄,
  何日作個信天翁?
  虎躡我羊蹤,
  飛鶴怕雞籠,
  早知今日不如窮,
  舉頭無言恨匆匆!
  他在心中誦著他湊成的句子。因手頭沒有《詞譜》,他也不知這是個什麼詞牌,平仄格式對不對,反正算是個表情達意的長短句吧!
  獄卒因他是皇上點名的欽犯,倒也不敢怠慢他。那天,沈萬三說是要給皇上寫信,這獄卒立馬給他拿來了紙筆。他寫好了後,獄卒還真的給他呈了上去。因要等皇上的回音,這兩天心煩意亂的沈萬三連飯也吃不下了。那位老獄卒倒也不是個凶神惡煞般的人,此時他走了過來,給沈萬三端上飯菜:「沈老爺,你吃了吧!」
  一直坐在牆角的沈萬三睜開眼:「我給皇上的上書,你給我呈送上去了麼?」
  「啊呀,不是和你說了嗎,你寫好那天,就給你呈送上去了。不過……你要再見見皇上,這依我看,皇上怎麼會見一個打入死囚牢中的人?唉,你死了那顆心吧!」說著他又給沈萬三倒上一碗水:「過一天就喝足吃飽一天吧!」
  沈萬三知道,這老獄卒如此待他,甚至為他傳送書信,儘管是給皇上的,可上面要是發下話來,他可是要吃牌頭的。此時看著他又是端飯又是倒水的,不由得問:「你,又是為我呈送上書,又是為我弄吃的喝的,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獄卒一笑:「你的那位管家,他再三囑托。唉,我也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麼!」
  沈萬三立刻明白了,王信在外面給他使著錢,怪不得呢!想到這裡,他又自言自語起來:「錢!錢真管用,但錢也真沒用!」
  他的話,老獄卒聽見了,可沒聽懂他的意思:「你說什麼?錢沒用?唉,一錢要逼死個英雄漢呢!」
  沈萬三臉上浮起一絲慘然的笑。錢給他帶來的災難,這遠不是常人所能理解得了的。
  「我說沈老爺,你有那麼多錢,到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去享享清福,不好呀?要跑到這皇城來伴天子?自古就說伴君如伴虎呢!」老獄卒也坐在了牢房的邊上。
  沈萬三歎了口氣,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反正已呆在這皇上的大獄中了。就是死,也只能死一次。從給皇上上書那時起,他就心橫下來了:「過去受這金錢之累,處處要看著這個臉色,看著那個臉色。現在好了,赤條條來,赤條條去,再也沒什麼牽牽掛掛的了。」
  獄卒坐在大牢邊上,絮絮叨叨地說:「我說你啊,讓你的管家他們,也給皇上和那些文武大臣使點錢,多使點,說不準能保住你一條命呢!」
  沈萬三一聲哂笑:「我啊,正是錢使得太多了,這才成了皇上天牢中的一名死囚犯了呢!」
  正在這時,遠處有人吆喝著:「皇上駕到!」
  獄卒慌忙站了起來,一副茫然的樣子:「皇上,皇上他來這天牢做什麼?」說著他恍然大悟:「啊呀,你寫的那上書,還真有用呢!」
  正在這時,幾個宮人打著燈籠引著朱元璋、馬皇后和劉伯溫來到。老獄卒慌忙跪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看天牢,又看了看仍坐在天牢內地上的沈萬三。他讓老獄卒開了牢房門,接著走了進去。劉伯溫和馬皇后也走了進去。兩位宮人從獄卒們呆的地方,各端了條長凳來,朱元璋和馬皇后坐下。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沈萬三,你給朕寫那些東西,說有話要和朕說,我今天和皇后軍師,可是特地來聽你說的。」
  「皇上,十幾年前,我和你在淮西古道,那位賣菜的老漢說起范蠡的故事,皇上還記得嗎?」沈萬三看著朱元璋說。
  馬皇后聽出了沈萬三話中的意思,奇怪地問朱元璋:「怎麼,你和他過去就認識?」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四九
  朱元璋不回答馬皇后的話,只是發怒而陰沉地:「你找朕,就是要問朕這個?」
  沈萬三也不回答朱元璋的話,侃侃地說著:「想那范蠡,當初棄官從商改名叫做陶朱公,陶朱陶朱,其實是逃誅,逃掉越王的誅殺。如今我沈萬三身入這死囚牢中,可無從逃脫皇上的誅殺了。我也不打算再活著出去,只是我想問問皇上,我沈萬三是否是因為太富,而要被皇上作為出頭鳥槍打?」 
  朱元璋語噎了。實在地說,如果當日那個沈富至今依然貧窮,這朱皇帝見著了這困頓中的故人,倒是會助他一把。可這眼前的沈萬三,畢竟太富了,富得讓皇上心中嫉恨。只是朱元璋此時並不好將他心中的這些話全都講出來,只是含糊地說著:「這……」
  「想我沈萬三,出洋走海,經商而富,這於國並無一害,皇上新得天下,當鼓勵天下生產,各地所出不同,總得要有人從事這商業買賣。」沈萬三早已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了。
  朱元璋一聲冷笑:「嘿,商賈大者,積貯倍息,是天下之大賊也。這可是老祖宗們在《漢書》裡說的。」說著他看著沈萬三:「從事商業買賣,嘿嘿,這兒的糧食倒到那兒去賣,可這糧食還是那麼多,沒增加一粒。這於國無補,於民無補,但卻使天下財富越來越集中到你們這些人手中,使你們這些人越來越富!」
  「民富國才強,皇上作為一國天子,總不成要百姓越來越窮吧?」沈萬三幾乎是針鋒相對。
  「你們富了,那老百姓則越來越窮了,《漢書》說,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正是如此!這樣下去,國何以強,天下又何以安定?」
  「皇上,不法商人,當以律條懲治。可守法商人,於國而言,於國計民生,都無害處。再說,民富則稅賦足,稅賦足則國力強盛矣。」他見朱元璋注意地聽著他的話,說得更起勁了:「連年戰亂,民不堪命矣,今國新立,當減輕徭賦!」
  朱元璋奇怪起來:「朕的徭賦難道有甚於元朝?」
  「別處,小民不知,惟知蘇州田賦而已!」沈萬三說著,掰著手指:「宋時,蘇州徵糧三十萬石,元時八十萬石,張士誠據守吳時,增至一百萬石,可如今卻高達二百八十多萬石。」
  朱元璋的臉陰沉了下來:「蘇州刁民,助張士誠據守蘇州,達十月之久。非如此,不能懲其惡!」
  沈萬三冷笑起來:「皇上以之懲一時尚可,若長此以往,則蘇州這江南富庶之地,誰還敢種田?這於國於民又有何利?」
  朱元璋知道沈萬三說的這些全是實情,因此沒動氣,倒是頷首點起頭來。
  沈萬三接下去繼續說著:「小民曾數次出海貿易,以絲綢茶葉陶器瓷器這幾宗商品為例,江浙贛數省,數萬百姓從事桑茶陶瓷生產,安居而樂業,這有何不好?倘若再以國內其他商品暢銷於海外,則國內百姓安居者亦眾,國家稅收亦日益增多……」
  朱元璋打斷了他:「百姓只是小康而已,可你卻成了富可敵國。」
  「百姓小康,則國家易治,天下太平矣!」沈萬三看著朱元璋,話鋒一轉:「至於我沈某大富,然皇上有旨,讓小民來應天建造廊廡,修築城牆,小民並不敢吝嗇,而是傾其力為之。倘小民貧困不堪,亦只是空有報國之心而無報國之力。皇上如是以為此事於國並無大害,小民懇請皇上取消種種海禁限制,以海上貿易作為立國方略。」
  朱元璋面有慍色:「取消海禁?」
  沈萬三知道朱元璋不高興了,可他也顧不得這些。再不說,也許今後沒機會了:「皇上,元朝廷實行海禁,可收效甚微。其原因就是,沿海商民,因商道不通,失其生理,反而轉而為寇。海禁愈嚴,賊伙倒是愈盛。小人以為:片版不許下海,艨艟巨艦反蔽江而來;寸貨不許入番,子女玉帛恆滿載而去。」
  朱元璋看著沈萬三,沉住氣:「那你說,如何個開放法?」
  沈萬三興奮起來:「朝廷恩准商民前往東西二洋貿易互市,則國之幸甚,民之幸甚!當然,這開禁並非毫無限制,朝廷可作些規定,商人若要下海必須申請引票、給朝廷交納餉稅,在船隻數目、貿易地點等方面也都要遵守朝廷的法度。這交納餉稅的市舶之設,始於唐宋。老祖宗們早已有法度可作今日之規。同時,為保護商人的海上貿易,皇上當發展堅兵利船,既使我大明於海外而揚威,亦使國內桑茶生產能蓬勃發展。」他見朱元璋不吭聲,又繼續說道:「當前之際,皇上當獎掖墾荒,發展農桑,扶植工商之業,以為貿易而拓展障礙。」
  朱元璋不吭聲地聽著,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他見沈萬三止住了話,這才說道:「不,海禁不能開!否則,沿海漁民亦商亦盜者則眾矣,其間,反我朝廷者亦混跡於其中。朕天下初平,豈可以此小利而誨盜。再說,海禁大開,只是富了你們這些商人。立國方略本當以農為本。我小時候討過飯,知道富人的貪心不足,巧取豪奪。因此古人說,不患寡而患不均。貧富不均者乃是天下不太平之根源也。」
  沈萬三看著朱元璋的臉,心涼了半截。他怔怔地看著朱元璋,歎了一口氣:「皇上海禁,坑的不只是我沈萬三一人,更坑的是皇上自己的國家呀!十幾年前,你就說,淮西古道上的那位老媽媽,給了你福,給了我財,沒把福給我!」說著,他一陣狂笑,「嘿嘿,沒把福給我,所以我只好當階下之囚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零
  朱元璋眼瞪了起來,可沈萬三根本不管皇上的態度,愈加放肆起來:「皇上如果明日將我推向菜市場去殺頭,我也無怨。不過,殺頭只好殺一次。皇上要想第二次再殺我,那就殺不著了!」
  朱元璋站了起來,他知道,海禁實是禁了沈萬三這些搞海上私人貿易的商人,也難怪他那麼如喪考妣地瘋了起來。哼,你既然說我殺不了你第二次,那,我就讓你比死還難受。 
  5朱元璋採納了沈萬三的一些意見,曉諭天下,卻依然不開海禁。沈萬三全家被流放雲南
  朱元璋回到寢宮,情緒倒是平靜了下來。他坐在燈下,卻一直在思索著沈萬三說的話。立國之初,面臨重建國家經濟的這位皇上,此時倒也學會了博采眾長。他從被他囚禁的沈萬三那裡,也受了啟發。作為出身於農家的皇帝,他對中國的國情並不生疏。一道道上諭、聖旨、詔書從宮中飛了出來:
  上諭之曰:「天下初定,百姓財力俱困,譬猶初飛之鳥,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搖其根,要在安養生息而已。」
  聖上曰:「兵革之餘,郡縣版籍多亡,今欲經理以清其源,元使過制以病吾民。夫善政在於養民,養民在於寬賦。」
  上曰:「不施實惠,而概言寬仁,亦無益耳。以朕觀之,寬民必當阜民之財,息民之力。」
  上謂侍臣曰:「朕本農家,祖父皆長者。積善餘慶,以及於朕。今圖此者,後世子孫富貴易驕,使觀之,知王業艱難也。」
  上諭戶部:「農桑衣食之本,足食在於禁末作,足衣在於禁華靡。」
  上諭戶部:「國家賦稅已有定制,撙節用度,自有餘饒。輕徭抑末,使得盡力農桑,自然家給人足,毋事聚斂傷國體。」
  ……
  勤政殿中,朱元璋正在批閱著奏章,馬皇后走了進來:「皇上,你歇著些吧!」馬皇后關切地說。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筆。
  馬皇后也坐在了朱元璋的對面:「這些日子,皇上為何如此煩惱?」
  朱元璋看著他的老伴,心中一陣溫暖。到底是老夫老妻了,還是皇后她想得著自己呀。可自己,面臨一國的政務,哪裡敢怠懈?因此他緩緩地說:「唉,這些天,朕一直在想沈萬三他說的那些話。他說的有些朕已採納,並已曉諭各大臣。」說著,他拿出一份文稿:「你看,他說的發展農桑的話,朕這裡也準備下一道政令,農民凡有田五畝到十畝的,必須栽種桑麻棉各半畝;有地十畝以上的,種植面積要按比例遞增。官府對此徵稅,每畝麻收八兩,棉花征四兩,桑樹四年後才起征。只是他說的那個取消海禁、貿易立國,朕再三思之,不能採納之,亦不敢採納之!」
  馬皇后:「為什麼?」
  朱元璋站起踱著步子說:「一取消海禁,只怕張士誠、陳友諒的餘部,會以海上為據點,與我又要爭奪這江山了。」
  「你諭旨說要寬民,可沈萬三說的蘇州那些地方的重賦……」馬皇后又換了個話題。
  「初,王師圍姑蘇,久不下,朕怒其民附寇,乃加諸重賦,蓋以懲一時也。」朱元璋笑笑,又坐到座上,「朕本無意一直這麼懲罰下去,今已命戶部減蘇松嘉湖四府重稅糧額了。」
  馬皇后看著朱元璋:「既是如此,那個沈萬三,皇上也應放了他了。再說你和他還是故舊!」
  「不!」朱元璋堅決地說。
  皇上是因為沈萬三太富,生怕他以財而坐大。再說,萬一他和海外那幫餘黨聯手起來,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馬皇后哪裡知道這些,此時見皇上堅拒,不由得問道:「那,皇上到底要如何處置他呀?」
  朱元璋看著馬皇后,笑了笑:「皇后又要為他說情了?」說著他歎了一口氣:「念他和我十幾年前的一段緣,也念他為朕築了應天城牆,犒軍也並無惡意,哦,更看在我們老夫妻的份上,我不殺他了,只是讓他全家流放於雲南……」他見皇后又要說什麼,忙阻止地:「皇后,我已給了面子,請皇后也別再干預了!」
  出了獄的欽犯沈萬三和他在獄中時陸續被官府收捕的家屬沈佑、王氏、沈貴、陸麗娘、沈茂、沈旺等一干人披著枷鎖離開了大明的京城,向著城外的十里長亭緩緩走了過來。
  長亭中,一張石桌上,已擺上了酒菜。坐在長亭中的大姑、海上龍、坐地虎、王信和素琴看著遠遠過來的沈萬三一行,都站了起來,迎候了上去。
  大姑上前,給差役們遞上一個包袱,說要送送沈萬三一行遠行,求他們給個方便。差役們打開,見包袱內裝著十來個金元寶,都會意地笑笑,拿了包袱遠遠地避開了。
  大姑等請沈萬三一行人入席,接著端起酒杯。
  沈萬三等也端起酒杯。可酒未入口,王氏先哭了起來:「我這六七十歲的人,充軍萬里倒沒什麼,大不了一死。可這兩個孫子,一個十七、一個十五,都還沒成年哪,也跟著我們……」
  王氏這裡是將兩個孫子,只說了他們的週歲,而不是按通常說的虛歲。其目的是說得小點而已。在給人犯造冊時,他們就報了這個年齡,否則,過了十八,那可說算是成年了。
  王氏一哭,陸麗娘也嗚咽起來,她哪裡捨得她的旺兒和茂兒也去那裡啊。
  王信見狀,對沈萬三說:「老爺如果要想把兩個孩兒留下,那我去給差役們通關節。」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一
  沈萬三吃驚地:「我們這行人,可都是皇上的欽犯,這少了人,會行麼?」
  王信點點頭:「這差役中,有一人我已問過他,他說孩子未成年並未造冊,再說即使上面發覺了,他們日後也可給推托說,未成年的孩子病夭於途中。當然,這些差役,要想和他們通好關節,少不得要多使點錢!」 
  聞說可以想辦法將孩子留下,沈萬三又擔起心來:「唉,這兩個未成年的孩子,留在這兒,我哪裡會放心啊!」
  素琴站了起來:「沈老爺,如放心我的話,這兩個孩子讓我來照看他們吧!」
  沈萬三感動地看著素琴,可他身旁的陸麗娘卻摟著沈旺,哭了下來。孩子即便是留了下來,這也是生離死別了。
  看著陸麗娘悲慟的情景,素琴走到沈萬三面前:「沈老爺,讓麗娘姐留下吧!」
  沈萬三意外地:「這可怎麼行?她可是造了冊的,這欽犯人冊中少了一個人,日後到了雲南,這讓差役們又怎麼交待?」
  素琴抬起頭:「讓我代陸夫人去雲南!這一上路以及日後到了雲南,我就是陸麗娘!」
  四周的人都意外而震驚地看著素琴。
  陸麗娘知曉了素琴的好意,也拒絕起來:「素琴,這怎麼能行?」說著,她對著素琴跪了下來,嗚咽道:「你願給我照看孩子,我已感激不盡了。哪裡還能讓你……」
  素琴也跪了下來,抬起頭看著陸麗娘:「麗娘姐,你是孩子的母親,我照看他們,哪裡能比得上你來養育他們?」
  陸麗娘擁抱著素琴,哭了起來:「大妹子,我過去錯怪你了,別再恨我!」
  素琴幫陸麗娘抹去淚:「姐,我和你就要分手了,臨別之前,我只說一句,我和姐夫是乾乾淨淨的。如今,他是個充軍萬里的囚徒,萬貫家財已是遭查抄,我隨他去雲南,絕不是衝著他的錢呀什麼的!」
  陸麗娘哭著說:「素琴,求求你,別說了!我陸麗娘有怨於你,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啊!」
  「我這樣做,是為了姐姐的囑托!」說著,素琴頭低了下來。
  「為了你姐姐?」沈萬三也怔怔地看著素琴,喃喃地說。
  素琴抬起頭:「上次在南洋時,姐姐就叫我代她照顧姐夫。如今,我能遂她的願了。」說著,她抬起頭央求著陸麗娘:「麗娘姐,你將衣服換給我吧!」
  陸麗娘看著沈萬三。
  沈萬三看著王信,那眼光的意思是,如此掉包,差役們那裡如何去通關節。王信點點頭說:「我這就去與他們說,讓麗娘與素琴快換衣服吧!」
  陸麗娘站起,與素琴換著衣服。
  換了衣的陸麗娘走到沈佑和王氏面前,跪在地上說:「雙親大人,孩兒不能伺候你們了!」
  王氏將陸麗娘扶了起來,接著拉住她的手,嗚嗚地邊哭邊說著:「你若能將茂兒、旺兒拉扯大,這可是為我們沈家做了一件大好事啊!列祖列宗在地下都會感激你的呀!」
  老淚縱橫的沈佑也跪在了地上,對著陸麗娘磕了三個頭:「媳婦,沈家的血脈,全拜託給你了!」陸麗娘也趕緊跪了下來,哭著說:「我也是素琴妹妹成全了的呀!」一邊,和差役們通了關節的王信走了過來。沈萬三連忙問:「他們怎麼說?」
  王信苦笑笑:「他們獅子大開口,說不管大人還是未成年的,每人一百兩黃金。並且要現的!」
  沈萬三:「這麼多,這……」
  「我已派了人,回去取了!」王信說。
  見他們這些差役如此勒索,海上龍、坐地虎都有些橫眉冷目了。依他們的性子,索性殺了這批差役,沈老爺全家也不用去雲南了。可大姑喝住了他倆。
  朱元璋當了皇帝後,轉而又來對付昔日反元的各種幫派。大姑他們的處境也並不好。
  三百兩黃金很快取了來,都交到了那些差役們手裡。差役們走得遠遠地去坐地分金了。等他們分好了後回來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分。
  差役們說要趕路了,素琴攙著沈萬三、沈貴一邊扶著沈佑、一邊扶著王氏,和眾人拱手道別後,向夕陽下走去。幾個差役跟在了他們身後。
  大姑、海上龍、坐地虎、王信等向他們招手相送。
  王信看著漸漸遠去的沈萬三,不由想起在天牢門口接沈萬三出獄時的情景。此時,沈萬三已得知全家被發配雲南的消息,搖頭感慨:「唉,生不逢時,雖然自己以情待人,以錢待人,但還是落得殘夢萬里、雲散水流這麼個下場。」
  王信看了沈萬三一眼:「老爺,應當說正是時世造就你,亦是時世毀了你。如老爺能早知醒悟,急流勇退,那……」
  沈萬三似乎是醒悟了:「就是急流勇退了,朱元璋也要把我拖出來的。唉,只是我沈萬三連盈則虧、虧則損的道理都不知曉,卻一味地以為生意場中乾坤大,聚寶盆裡日月長哩!」
  「生適逢時而又生不逢時!」此時,王信看著沈萬三蹣跚的背影,頭腦中猛地跳出了這一句話。跟隨沈萬三在商海浮沉至今的他,太瞭解他的這位老爺了。此時,看著沈萬三在長亭外的塵土上留下的一行腳印,驀然,他覺得那行腳印組成了一曲商人的歌:
  世事滄桑,
  商海浮沉,
  經商先要學做人。
  誠篤於胸,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二
  以信待物,
  蒙騙無異是自焚。
  燦燦的黃金面前啊, 
  切莫要迷失了本性,
  丟卻了自身。
  誠信義仁,
  立身的本,
  商人的魂。
  王信知曉,沈萬三遠未達到這個《商人曲》所唱的極致的境界,可是一個商人,是本該如此的啊!
  不遠處,陸麗娘呆呆地看著漸遠的沈萬三和一干人,猛然跪倒於地,將臉緊貼在地上。
  沈茂和沈旺也跟著跪倒在地上。
  夕陽下,蹣跚著的沈萬三像是心靈有感應似的回過臉來看著。
  陸麗娘和沈茂、沈旺依然跪著。沈萬三看著他們,心頭升起一陣愴然和疏離。眼前路迢迢、路漫漫,離家將是越來越遠了。沈萬三抬起頭,卻好像又看見故鄉周莊鎮上的青瓦白牆和那環鎮的清洌的水。那首曾是對家鄉福地的依戀的歌,此時在他心中響起:
  船櫓剪破了水鄉的平靜,
  小船兒向前緩緩流行。
  河兩岸飄過紅樓牌坊,
  還有那夕陽下古橋的倒影。
  四海縱橫的商界鉅子,
  曾走過那深暗的小巷,
  看著西天明艷的霞雲。
  蟄伏在沈廳中的大賈巨富,
  輕輕的腳步,
  卻未料震撼了皇城裡的龍亭。
  呵,
  水鄉的詩,
  詩一般的情;
  澤國的畫,
  畫一般的境。
  只是此一番離去啊,
  千山萬水,
  風雨飄零。
  想到這裡,沈萬三淚漣漣了。
  西天暗紅的殘陽斜照在他的臉上,把他臉上掛著的兩行長長的清淚,映照得通明透亮,像是在滴血。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三
尾聲 水下匿跡 殘葉歸根
  萬里徒步至雲南的沈萬三,旅途勞頓,心情憂鬱。此時遠放於滇的他,雖然身邊既無呼呼作響的政治風雲,也更無叮噹作響的金錢之聲,然而,耐不得這種寂寞的他,卻極不習慣於這種近乎死的寧靜。
  醉月殤飛,夢雨床連。冷清之際,一股無言的淒楚,時時入骨,素琴等勸他亦是無用。 
  他常常望著遮掩住家鄉的十萬群山。山頂,正一片晚雲秋。
  看著那燦爛的山光,他想著山後在江南的麗娘和茂兒、旺兒,也不知他們此時如何?王信、四龍他們,樹倒後現在又在哪裡?還有那遠在海國的曉雲,那已在天國的褚氏、晴兒……
  朦朧中,褚氏和晴兒向他走來,他頹然倒在那萬里外的異鄉土地上。
  ……
  沈萬三死後,他的靈柩被悄然運回了周莊。
  怕明廷嗅出味道,故里的鄉親們把他的棺木葬在了一處叫做銀子濱的水底,鄉人呼為水塚。
  還有一些記載中說起沈萬三既至滇,遇歷宋元明三代的真人張三豐傳丹法,於是從之而煉天元大藥而服之。後來,沈萬三也得了道,與張三豐一起隱顯度世,敕封宏願真人,或隱天目,或隱武當,皆無定所。甚至有些記載記述到,隔了整整一個明代後的康熙初年,為了一個蘇州女子陳圓圓而沖天一怒以降滿清的吳三桂,至滇而又謀逆時,一個唱戲的戲子,中途失侶,於亂山中見一大宅,乃叩門借宿。傾之,一蒼髯古貌的老人出,當得知這本是揚州人的戲子也來自江南時,老人高興地說,我和你是同鄉,你知道當年那個沈萬三嗎?我就是啊!
  這個戲子後來遇到他的同伴時說起此事。雍正年間時,海鹽陳別駕的一個表親俞某曾遇到這個戲子,親耳聽他說起,陳別駕撰述了下來。
  這些記載無論是出自訛傳還是編造,雖然有些「神」的意味,但其目的都是希望給這位頗有悲劇色彩的商界鉅子添些亮色而已。相比之下,倒是沈萬三的故鄉——周莊至今執著的傳說更具有傳奇的凝重色彩同時也更富於現實的「人」的情味。
  1996年6月28日脫稿
  1996年7月8日修改
  1996年8月18日改定於
  蘇州葑門外顧影望岳樓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四
跋詩
  /吳恩培
  專諸一劍魚腸,
  項羽八千江東。 
  范仲淹先憂後樂,
  唐伯虎三笑又逢。
  沈萬三建造的南京城牆,
  鐫刻著吳文化
  五千年的煙綠晴紅。
  漁火江楓樓台,
  衣香人影匆匆。
  山塘七里煙雨淡,
  文才武士氣如虹。
  東吳巨富的盛世偉業,
  還看在今朝
  璀璨如華的姑蘇金夢。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五
徘徊在歷史與文化之間
  ——《巨商沈萬三》創作札記兼及江蘇文藝版再版後記
  吳恩培
  (一) 
  1995年4月,江南鶯飛草長季節的一個上午,我開始了和元末明初一位巨商的對話。兩年的時間裡,樓上看山,燈下看月,舟裡看霞,城外看雪,自是一番甘苦,一番情趣。
  作為凝固這種對話的物質、精神形式——中文版《巨商沈萬三》一書於1997年4月由山西北嶽文藝出版社出版。7年後的2004年6月,該書日文版由日本東京勉誠出版社翻譯出版。如今,江蘇文藝出版社再次出版該書的中文版。
  感謝上述的出版社,為我和我的對話者提供了向公眾行使話語權的平台。
  (二)
  《明史》記載:14世紀時,江南一個發了大財的巨商——沈萬三,為大明的開國皇帝朱元璋造築了南京城牆後,還溜鬚拍馬地想為朝廷犒軍,被朱元璋眼一瞪,發配到了山高水長的雲南去了。
  雲南離海很遠,到了內陸的沈萬三當然無法再搞他的海上貿易了,況且,朱元璋為了防止退卻海上的敵對力量利用大海向他的皇權挑戰,故海禁甚嚴片版不得入海。
  夕陽中,沈萬三踽踽而去,留下了一個逆光的蹣跚背景。直使得後世的人們無法看清楚他的臉。然而,即使是陽光直射到他的臉上,我們大約也難看清他的撲朔迷離的面容了。
  時至今日,學術界對於他這個人的生卒年歲,尚是一本糊塗賬。這個富可敵國的富翁是如何富起來的,各種荒誕不經的說法並存。甚至於他的姓名、籍貫,猶爭論不休,眾說不一。史料的記載,更是諸說迥異。明代小說《金瓶梅》第三十三回借潘金蓮之口說他是南京人,誠所謂「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人的名兒樹影兒」;《周莊鎮志》說他是昆山周莊人;《張三豐全集》說他是「金陵人」,同書更說他是「秦淮大漁戶」;董漢陽《碧裡雜存》說他是「集慶(今南京)富家」;孔邇《雲蕉館記談》說他是「蘇州吳縣人」;周廣業《循陔纂聞》據《秀水縣志》說他的原籍是浙江嘉興等等。
  野史記載不清,可正史記載亦清楚不到哪裡!
  沈萬三在《明史》中有三處被提及,內容說其造應天(今南京)城牆和犒軍乃至被流放雲南事。三處字數總共僅三百字左右,但卻三處記載,各不相同。《明史·太祖孝慈高皇后傳》中說他是吳興(浙江湖州)人,名沈秀。《明史·王行傳》說他是吳縣人,名沈萬三。《明史·紀綱傳》說他是吳中人,名沈萬三。
  關於沈萬三的經商,孔邇《雲蕉館記談》說沈萬三「嘗為海賈,奔走徽、池、寧、太、常、鎮豪富間,輾轉貿易,致金數百萬,因以顯富」;《吳江縣志》和《蘇州府志》也記述沈萬三「富甲天下,相傳因通番而得」。明史專家吳□在《元代的民間海外貿易》一文中曾以此為據,說明「蘇州沈萬三富豪之所以發財,是由於作海外貿易」。在《朱元璋傳》、《明史簡述》等學術著作中,吳□也持同樣的看法。
  然而,「海賈」、「通番」及其從事海上貿易的種種細節,諸如在什麼地方出海,到了哪些國家,船上又裝了些什麼貨,出了幾次海,每次的起訖時間,船隻的數量、舶位,隨行的人數等等,所有這些構成「海賈」、「通番」要素的具體數據,均一概闕如。
  於是,即使是最嚴謹的歷史學家,大約也無法畫清楚他的臉了。
  沈萬三畢竟比不得較他晚幾十年的鄭和。後者負有皇上使命,代表朝廷出海,幾時走,幾時歸,到了哪些地方,做了些什麼事等等,都有隨行史官記載。而沈萬三干的可是犯禁的海上私家貿易,其性質頗有些走私偷漏稅之嫌,即使有些出海的痕跡,只恐怕毀之都來不及,哪裡又會給世人留下點點滴滴的文字記載!
  我最早聽說沈萬三這個名字,是在六十年代初。兄長在寧求學,尚是個初一學生的我去看他。兄長陪我去東郊玩,是沿著城牆走的。路上,他指指城牆說起幫朱元璋築造這城牆的人叫沈萬三。
  是時,仰頭看著巍峨高大的城牆,驀地我眼前出現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形象來。這傢伙這麼有錢,想必是這副模樣兒,我當時想。其實,這只是一種思維的定勢,有錢人必定腦滿腸肥。至於這傢伙的臉,那時沒看清楚。及到後來,讀了許多關於他的書,我也只是充其量地看到他的背影,於是努力地想描摹出他的面容輪廓。在古書字裡行間的空白處,本就留下了諸多供後人猜測、想像及填充的空間。我竭力睜大眼,也只能在晴紅煙綠中朦朦朧朧地看到他那出海的船隊桅影。站在船頭的他,始終沒有掉過頭來,留下的依然只是一個老態佝僂的背影。
  或許,從正襟危坐開始對話的一剎那,我就依稀感覺到,背我而坐的對話者,像川劇中的變臉一樣在不斷地變換著角色,一會兒是歷史的,一會兒又成為文化的。
  雖說看不清臉,但我在記錄對話時,卻心知肚明:和這樣一個人對話,那我已別無選擇,只能是徘徊在歷史與文化之間了。
  (三)
  《巨商沈萬三》在1997年出版後,當時我居住的樓下一位開煙雜店的老先生對我說,沈萬三賺別人的錢,你倒賺沈萬三的錢。
  猛一聽,我嚇了一跳,後來一想,倒也釋然了,同時感到老先生看問題的視角倒是我根本沒想到的。於是,我只能如蘇州話所說「吃進」似的緘默。任何一句辯說寫一本書的稿酬其實很少之類,不僅多餘,而且會露出淺薄。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六
  其實這一選題,本不淺薄。
  在中國史書記載的汗牛充棟的歷史事件中,朱元璋與沈萬三的較勁故事可是惟一的一次大政治家與大商人的角鬥。至高無上的皇權,必然地取得了勝利。選擇這一多少帶有悲涼意味的題材,只是意在以一個開國皇帝和一個富可敵國的富商之間的善緣、惡緣為切入點,在更深的層次上探討中國近百年積弱的濫觴。 
  華夏文明五千年的發展歷史,鑄寫著我們祖先的輝煌。即使到了中國歷史上屢受邊釁之累的宋代,雖然發生了金人南渡、虜卻大宋父子兩代皇帝的靖康之恥;雖然大宋王朝在與遼、西夏的邊釁較量中遠遜於前朝秦皇、漢武的武功威儀,在國家的治理上,亦缺少文、景盛唐的文治氣度,然而,當時中國的科技發展,卻是遠遠走在世界各國的前列。宋代東京(今開封)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至今還留下了《清明上河圖》描繪的經濟繁盛的景象。
  元代時,中國雖戰亂不已,可馬可·波羅(1275—1292年來東方)、奧德裡克修士(1321—1338年歷游中國諸省區)等洋人當時來到中國,對東方古老國度的繁榮狀況,仍然表現出莫名的驚訝。
  從時間的橫比上說,時值14世紀的元末明初,當沈萬三的私家貿易船隊的桅影已在太平洋上迎接著一個又一個初升的太陽時,處於黑暗的中世紀的歐洲正發生著西方教會的大分裂——羅馬選出一個教皇,而法國籍紅衣主教則另立教皇。兩個教皇分駐兩地,彼此詛咒,正互相開除教籍呢!
  當稍後來的明代三寶太監鄭和率領著大明官家船隊——實際上是一支具有軍事性質的遠洋船隊——「自永樂初,奉使諸番,今經七次,每統領官兵數萬人,海船百餘艘,自太倉開洋」(引自至今留存於太倉瀏家港天妃宮裡的《通番事跡碑》)時,在比薩召開的歐洲宗教會議正決定廢黜原來的兩個教皇,其結果卻冒出了第三個教皇,更形成了三個教皇鼎峙的局面。
  完全可以說,在科技、經濟、軍事、文化諸方面,在世界範圍內我們領先到15世紀。
  相比歐洲中世紀的黑暗,或許,從綜合國力上說,先前我們可比他們闊多了。
  雖說是充滿著阿Q式的自嘲,但卻是實情呢!
  痛心的是,後來,別人上去了,我們卻相對地落後,落後到挨別人打的地步。在19世紀後的一部晚清史裡,大清的黃龍旗屢屢無奈地倒下覆蓋在綠營將士的屍體上,馬革裹屍的慘烈景像在西天如血的殘陽映照下,顯得悲壯而又悲涼。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其時,我們非但看不到昔日沈萬三和鄭和的遠洋船隊,恰恰相反,映入眼簾、充斥耳畔的卻是英國人敲開中國海禁之門的遠洋炮艦和轟隆隆的炮聲。接下來,割地賠款,五口通商……
  一切的一切,令人蕩氣迴腸,扼腕歎息,不忍卒讀而又不得不讀。
  這是結果。
  (四)
  東方哲學注重於結果,然而,我們還不得不注意一下西方哲學所注重的過程。
  我們綜合國力曾經相對強大,可在後來又悄悄流走,這一過程究竟是如何演變成的?當尋找我們走向積弱的那一段時間時,我們不得不把眼光停留在明、清之際,尤其是大明。
  六百年前的大明立國之初,當沈萬三這位富可敵國的巨商最後敗於大政治家朱元璋之手時,便無可挽回地表明,中國封建皇權奇怪地讓一個放牛娃又延續下去了。在人們談論中國缺少一個資本主義商品生產階段的今天,公允地說,歷史也曾給了中國一次次機遇。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資本主義生產的萌芽,在14世紀15世紀,已經稀疏地可以在地中海沿岸的若干城市看到。」(《資本論》第1卷第904頁)
  假如沈萬三的對外貿易能在中國當時的長江三角洲和東南沿海地區催生助長出這種資本主義生產的萌芽,進而帶動當時整個商品經濟的發展,並由此對中國政治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假如朱元璋容忍或接受沈萬三對外貿易的實踐、主張並以此奉行貿易立國的方略,那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肯定會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顯然,歷史是不能假設的。當代的歷史學家們在喋喋不休地爭論著中國的資本主義萌芽為什麼沒結出資本主義的果時,中國歷史上惟一一次大政治家與大商人的角鬥及其結果,只是反映了中國社會發展的某種必然。明、清時,雖也出現過如永樂、康熙、乾隆這樣的有為君主,但中國封建社會的超穩定結構,決定了即使這些有為的君王勵精圖治,但他們不會也不可能丟開祖宗的規矩而全盤以先進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來代替封建主義的生產方式和社會形態。
  畢竟,誰都不能也無法超越歷史。
  15世紀以後的明、清王朝,中國和世界強國的距離拉大。是時,也正是發生這種嬗變過程的時機。雖令人痛心,而又無可如何!
  大把大把的銀子堆壘起來的沈萬三畢竟太富了,富得讓人妒忌。於是,他的下場就應了我們民族那句出頭椽子先爛的老話。誰叫你出頭哩?沒見孔老夫子都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你這麼富,能讓別人心裡平衡麼?
  當一個民族的心態,上上下下都瀰漫著妒富、害怕露富以至誰富就吃誰的大戶時,富可敵國的沈萬三已是既遭妒又惹了禍,命運偏偏又讓他遇上了一個放牛娃出身的開國皇帝朱元璋。
  就朱元璋而言,早年伴隨著飢餓、屈辱和貧困的貧民經歷,使得他這個皇上對富人懷有一種刻骨銘心的褊狹情緒。登基後的他,面對著經過元末戰爭而滿目瘡痍的國家經濟,只能一聲長歎。畢竟,他並不擅長於斯。然而,馬上得了天下的他,伴隨著當上皇帝而深入到他心田中的帝王思想,卻難以面對天下財富都集中到沈萬三這些少數富戶口袋裡的現實。氣量不大的開國皇帝,終形成了天下一統之際,這些富戶若不加斧削,終是個後患的想法。雖然隨著他步上丹墀、坐入龍庭轉變成了封建主義的代表人物,同時也轉變成了階級論所說的地 主階級的總頭子,然而,階級身份的轉換,並不能抹去他心靈上的傷痕。這使得他對這些富戶們充滿著令現代人都可以理解的那種妒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他媽的錢都在你們這些富戶的口袋裡,朕要用,倒要到你們那兒去拿?
  呸!
  於是,皇上開始殺富,但卻沒有濟貧。畢竟他已是坐上龍廷的天子,不再是綠林中的大哥。況且,連年戰亂,小農不堪命矣,大明新皇朝財政的主要來源——田賦,已經無法承受國家機器的龐大開支。剛剛坐上龍廷的朱元璋,更無法承受小農破產、絕望乃至揭竿而起的後果,於是,商人及其商業利潤必然成了被國家財政瞄上了的肥羊。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七
  (五)
  遭殺富的沈萬三,終被朱元璋一巴掌打下去了。
  《梅圃餘談》記載:「吳縣沈萬三以貨殖起家,蘇州府屬田畝三之二屬於沈氏。……太祖定鼎金陵,萬三又黨於胡藍,太祖大怒,胡藍誅,遂逮萬三戮於水西門外,沒其資,得二十萬萬。」
  這裡的野史記載和《明史》稍有出入,沈萬三在水西門外被「戮」,難免是去不成雲南了。
  1997年我最後為《巨商沈萬三》定稿時,曾為這「二十萬萬」後的單位,躊躇了許多日子。中國古代表示金錢數量的數字後,若無特別說明,通常指的是銀兩的「兩」。然而,沈萬三的財富能聚斂到如此龐大的天文數字嗎?這可是二十萬萬——二十億啊!後來,我看到石駿、金國正撰寫的《縱橫宇內的蘇商》時,該書敘述沈萬三的財產,明顯引用了上述野史資料,說是「20億兩白銀」。
  「二十萬萬」——「20億兩白銀」的巨大財產在今天值多少錢?這本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但因涉及到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物價及不同的換算方法等,竟產生多種不同的換算結果。
  其一為以現貨白銀價格進行換算:
  相關數據為:16兩等於1市斤;1市斤等於0.5千克;1盎司等於283495克。則20億兩等於62500000千克。62500000千克又等於2204624420盎司。
  白銀的價格為:1998年4月23日曾達到每盎司7.30美元。2004年2月18日,國際現貨白銀價格在亞洲報收每盎司6.81美元。
  以現貨白銀價格計算,2204624420盎司乘以6.81美元/盎司,則約為150億美元。
  以150億美元計算,乘以人民幣匯率82,則約為1230億人民幣。
  另一以古代的糧食價格為參照系進行換算。
  阮道明《中國歷史與地理論考》一書中列舉清乾隆年間蕪湖大米時價表指出,乾隆七年至乾隆五十一年間,以一百斤計時價,秈米,最低時104兩,一般在140以上至2.00兩以下起伏。
  現以150兩抵值當時的一百斤大米,再以今天的大米價格150元/斤計算,則150兩銀子抵值150元人民幣,即一兩銀子相當於今日的人民幣100元。
  那麼,沈萬三的20億兩銀子也就相當於今日的2000億人民幣,折合為2349億美元。
  另據深圳新聞網2004年3月30日刊載的《古代一兩銀子等於現在多少錢?》(作者署名曉林)一文來看,該文的結論為「1兩白銀等於人民幣200元」。按此,則沈萬三的20億兩銀子當相當於今日的4000億人民幣了,折合為4878億美元。
  作為與當代富豪進行比較的參照,據2004年10月1日《南方日報》報道,在剛剛出爐的《福布斯》排行榜中,比爾·蓋茨再次以480億美元的個人資產問鼎榜首。
  我無意得出上述由「1兩白銀等於人民幣200元」推算出的沈萬三的財產竟超過當今世界首富比爾·蓋茨的結論。
  顯然,這是一個令全世界的人都無法接受且十分荒唐和荒謬的結論。
  比爾·蓋茨的資產實際上還應該包括其283億美元的捐款,調整之後,蓋茨的總資產可以達到763億美元。這一數字,獨步全球。而中國古代沈萬三的財產,《梅圃餘談》所說的「二十萬萬」畢竟不是官方公佈的數字,其權威性大打折扣。況且,即使是「二十萬萬」兩銀子,在與當代貨幣的換算中,因不同的方法而存在著明顯的不同結果。而上述折合為4878億美元的數字,也只不過是其中換算數量最多的一種。其正確性如何,本就存在著疑問。
  在當時的生產條件下,以貨殖起家的沈萬三,儘管也成了個占蘇州府屬田畝三分之二的大地主,但依靠封建主義的生產積累,只怕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聚斂起「二十萬萬」這一龐大數字的家產的。結論只能是,貨殖——對內貿易和對外貿易的實踐。而在這實踐中,無疑,他已逐步地具備了發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資金、人才以及管理技術等。
  即使進入計算機時代的今天,從事海上貿易的資本或可支配的資金高達上百億美元的規模時,用於交易的商品,從生產、收購、保管、運輸、集散到金融結算等都是一個複雜的系統工程。沈萬三在14世紀以貨殖起家,積累起如此巨大的財富,不可能沒有這方面的資金、人才及管理技術。
  千百年儒家思想指導下的我們的整個世俗社會乃至上層建築的文學藝術作品,對商業文 化和商人形象始終都採取了不見容的態度——無不斥之為重利薄情,無商不奸。
  看著踽踽走在雲南道上的沈萬三的背影,或許人們至今都會解氣。這個討了十三個老婆、擁有20多億兩銀子的傢伙,福享得太多!哼,只有受不完的罪,沒有享不完的福呢!
  然而,經濟界人士的命運畢竟折射著當時政治、經濟決策的光環。
  當我們看一看那踽踽而去的背影並對之作一番歷史和文化的透析時,我們不能不看到這個人格上或許並不為我們所喜歡的財神爺經歷了從巨商到囚徒的角色劇變。正是在這種劇變背後,存在著的令我們怦然心跳的某種悲劇性的東西——不僅僅是屬於他沈萬三個人,而更多的是屬於整個民族和整個國家。
  令人感到沉重的正是這一點。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八
  (六)
  沈萬三的角色劇變只不過是這種社會嬗變的象徵而已。
  其實,被朱元璋打下去的沈萬三在當時只不過是個挑頭的。朱元璋對富人的仇恨,早已刻骨銘心。當他從他的政治對手張士誠手裡攻下蘇州城不久,他就把蘇州的大批富戶下放到他的老家濠州(即鳳陽)。那句「命徙蘇州富民實(填實)濠州」的話語,至今還冷冰冰地躺在記述朱元璋言行的那本《明太祖實錄》裡。
  他要他們的錢,同時也要洩洩心中的忿。
  朱元璋整治蘇州一郡的富民,無疑還夾雜著吳地富民曾支持過他的政治對手張士誠的政治因素。作為報復,他毫不猶豫地給予當初協助張士誠守城的吳人,一是大規模地下放,二是課以重賦。《中國史稿》第六冊記載的蘇州田賦變遷情況的數據表明:宋時蘇州徵糧三十萬石,元時八十萬石,張士誠據守吳時,增至一百萬石,而朱元璋為懲罰吳人,更是一下子大幅度地提升到二百八十多萬石。以上情況宏觀地反映朱元璋對蘇州一郡人所懷的情感。而微觀的情況,則是以沈萬三為典型例證了。對於曾為張士誠刻紀功碑、為張士誠輸錢輸糧的沈萬三,清代乾隆年間的吳郡諸生顧公燮在他的《丹午筆記》(又名《消夏閒記》)中說:「太祖取沈萬三租薄定額,格外加賦。每畝完糧七斗五升,其重十倍。」
  上述對蘇州富民的整治夾雜有政治的因素,而據《明太祖實錄》和徐學聚的《國朝典匯》等記載,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正為父母大規模營建中都皇陵的朱元璋,下令徙江南富民14萬到鳳陽屯種。
  當朱元璋把江南富民下放到他的老家去時,已不單單是洩政治的忿了。
  嘿!讓你也去吃吃老子少年時曾吃過的苦!
  被小農思想蠱惑著、被陰暗心理折磨著的朱元璋一邊在應天(南京)皇宮的角落裡撒著尿,一邊咬牙切齒地說著。
  休養生息了十幾年後,各地富民又漸漸隆起,朱元璋又第三次進行這種全國性的移徙。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朱元璋下令徙天下富戶5300戶到南京,所涉及的對象又主要是中國最富庶地區的江浙富民。甚至直到朱元璋臨死前一年的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據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記載,朱元璋還提取江浙等處上戶4500餘家填實京師。
  朱元璋在江浙、江西等地實行糧長制度,規定每萬石上下的稅糧為一個納稅區,僉派田糧多的富民充當糧長。為了鼓勵他們忠誠地為朝廷服務,朱元璋給他們很好的優遇恩養。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中引《嘉定縣志》裡的話說:「當時父兄之訓其子弟,以能充糧長者為賢,而不慕科第之榮。」優惠的政策加之以金錢和權力,這些富起來的糧長,難免是為霸一方,科斂害民了。對之,朱元璋又憤恨至極,大罵他們是「虐民之心,甚如蝮蛇」(《大誥續編》)了。《大誥三編》裡記載朱元璋殺起他們來,一次就要了160顆這些糧長的人頭。嘿嘿,幾乎是類於集體屠殺了。
  不僅如此,《九朝談纂》裡還記載:金華首富楊某作糧長,口出狂言,說皇帝徵糧萬石,不及他一個田莊的收入。整過了沈萬三的朱元璋聽了,會是個什麼心情並不難揣摩。這年這個楊某解糧進京,朱元璋見了他,問:「糧食何在?」楊答曰:「霎時便到。」
  「殺時便能到嗎?」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終是莞爾一笑,說著便命人將他推出去殺了。消息傳出,楊某家人逃散,財產被搶掠一空。殺了楊某後,朱元璋晚上做了一夢,夢見一百個無頭人跪在陛階之下。幾天以後,正好有百名糧長送糧至京朝見,這些糧長恰恰又都未能按期繳納。朱元璋便聯想到他們的作惡多端,更想起了那個夢,於是命令將這一百名糧長拉出去砍了。刑部的官員依大明刑律連忙阻止,認為罪狀不明,況且又是這麼多人呢!可朱元璋執意不饒,這百人終成刀下之鬼。
  朱元璋對這些富人大肆整治以至殺戮,以刻板的階級論觀點來看,這裡的關係頗混亂——地主階級的總頭子,把大大小小的地主狠狠整治了一番。
  然而,刻板教條的情感好惡畢竟只是情感範疇內的淺層次的東西,當我們從社會經濟發展這一更深的層面上來觀察,不能不看到,在沈萬三身後,一大批雖說規模比其小,但也本可發展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資金、人才、管理技術等,也少不得被朱元璋一棒子統統地打趴在了地上。
  蘇州的大儒方孝孺當時就指出:太祖皇帝「疾兼併之俗,在位三十年,大家富民多以逾 制失道亡其宗」,「浙東西巨室故家多以罪傾其宗。」(《遜志齋集》)
  洪武初年參加編修《元史》的貝瓊也說:三吳巨姓「數年之中,既盈且覆,或死或徙,無一存者」。(《清江集·橫塘農詩序》)
  明憲宗成化年間會試廷試皆第一的蘇州人吳寬,入宮後侍奉太子講讀。太子即位即明孝宗,這位皇帝的老師入東閣,專典誥敕,後官至禮部尚書。久處廟堂之上的他,從時間上講距朱元璋已近八九十年,儘管時過境遷,但當日朱元璋移徙富戶的影響卻依然顯著。他說:「皇明受命,政令一新,富民豪族,剷削殆盡」(《匏翁家藏集·莫處士集》),以致他的家宅——蘇州城東「遭世多故,鄰之死徙者殆盡,荒落不可居」(《匏翁家藏集·先考封儒林郎翰林院修撰府君墓誌》),「洪武之世,鄉人多被謫徙,或死於刑,鄰里殆空」。(《匏翁家藏集·先世事略》)
  和吳寬同時代、別號夢蘇道人的蘇州人王錡,在他的《寓圃雜記》裡也寫道,蘇州這座素稱繁華的江南名城,在戰禍之餘,再加上大戶的遷徙和遠戍,已是「邑里蕭然」,幾十年後尚不能恢復昔日舊觀。
  比照上面這些明人筆記裡記述的「殺富」之後果,再回過頭來看看沈萬三,我們會發覺,這個沈某人僅不過是個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而已。小農思想影響下的朱元璋經濟政策的肅殺之處,在這些沉在水下的冰山山體中,才真正體現出它的可怕影響來。
  富庶的江南、富庶的蘇州情況尚且如此,那大明統治下的其他地方則可想而知了。由此,我們回過頭再次看一看沈萬三的發跡及其下場,看一看這對中國社會後來的深層次的影響,或許,你會多凝視這個踽踽而去的背影一眼。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五九
  (七)
  沈氏發配之際,夕陽下襯托著那個悲涼的背影。慘淡的氣氛中,升騰起的或許是一種文化的凝重。
  越是看不清楚,倒越想看清楚。抱著想看清他的臉的目的,我曾試圖走近沈萬三。
  1997年,《巨商沈萬三》在沈廳召開首髮式時,其時被鎮上旅遊公司任命為「廳長」的一位女同志告訴我,在大明時被剿殺了兩次的沈家,如今在周莊已沒有了後裔。這些後裔現已改姓,據說散居在上海南匯一帶。
  聲名遠播的沈廳也並非沈氏舊時物,而是其後裔在清代時留給今人的一筆旅遊資源。這筆無價的遺產,使得今天的人們可以連綿不斷地吃著這個「死人」!
  沈萬三那些財產早已如過眼雲煙,雲散水流。惟一使人們還能說起他的就是那座南京的明城牆了。
  冷兵器時代,這座城牆可說是固若金湯。
  南京的城牆至今保存完好,儘管1937年日本人攻陷南京時,曾以現代炮火恣意地摧毀過它,至今的中華門城牆上還留著日本人的炮火彈痕。南京慘案六十年後,一些日本團體為了表示歉意,願意和中國方面一起修復南京城牆。
  修城牆和造城牆,其代價似不可同日而語。可沈萬三卻以一個私營業主的力量主持築造了南京城牆的一半,其中還包括迄今為止中國最宏大的城門——中華門。該城門原名聚寶門——據說因埋有沈萬三家那只著名的聚寶盆而得名——1931年改為現名。時至今日,南京人認識到這「國之瑰寶」的城牆能給他們帶來的潛在價值。據1999年2月10日的《揚子晚報》報道,南京的有關部門經長期調研後指出,南京明城牆應盡快申報「世界人類文化遺產」,並說此建議已引起省和南京市的高度重視云云。
  朱元璋的「高築牆」顯然是意在「武化」,沈萬三被打了秋風做冤大頭,也僅僅想花錢買個平安。幾百年過去,他們做的這一切倒成了一種文化遺產留了下來,說不準今後還會成為人類的文化遺產。這一切,沈萬三在當初是萬萬不會想到的。他在築造這座城牆時,無意中把自己的名字鐫刻了上去,這使得今天的人們還常常說起他。
  沈萬三的背影漸漸淡出了。在他以後,誰也不敢再當出頭的椽子了。於是大明一代,再也沒出什麼縱橫捭闔的大商人。
  然而,與此形成極大反差的是,此後的數百年間,在西方各國,一大批巨商大賈卻在發軔冒尖,從而為幾百年後的今天那一個個實力雄厚的跨國集團積累了最初的原始資本。
  沈萬三當初的那二十億兩銀子,灰飛煙滅,說不準有些已充成了給西洋人、東洋人的一次次賠款的白銀。時至今日,在全球的跨國集團排名中,排在前面的沒有一個是我們的。
  (八)
  《元史演義》裡,沈萬三被稱為「財神爺」。
  對於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神,世俗社會對之更多的是採取一種敬畏或祈求保佑的功利情感。諸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等等。而沈萬三作為一個傳奇人物,一方面,他身上的種種神化畢竟只是世俗社會賦予他的。另一方面,在世俗社會裡他畢竟還是一個人,一個某種意義上頗能獲得世俗社會注視和同情的人。
  我曾去過山西商人聚居的祁縣、平遙,在借張藝謀的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而聞名遐邇的祁縣喬家大院,在中國清代最著名的票號「日昇昌」的小樓上,我曾自覺不自覺地將山西的這些商人民居與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周莊的沈廳作番比較。南北的建築風格自是迥異,南北的風土人情也大不相同,南北的富商們更生活在不同的時空。然而,山西商人的發跡史,年代靠後且大抵清楚。相比之下,沈萬三的發跡史,一是年代稍遠,二是聚斂財富的過程,充滿著種種隱秘而顯得模模糊糊。 
  這就為沈萬三文化提供了極大的「做」——虛構——的空間。
  在這個大富豪轟然傾頹的倒塌聲中,人們對這個巨富的財產充滿了好奇和興趣。在不得知的情況下,每個人都以自己的理解來塑造他,或是虛構,或是想像。所有這些,使得他成為一個介於人、神之間的人間財神,從而成為人們茶餘飯後對財富追求的一帖精神迷幻藥。於是,沈萬三發家暴富的財產來源,便有了種種的民間版本,更有了種種的傳奇故事。
  清諸人獲《堅瓠集》及《堅瓠余集》引《挑燈集異》等都說沈萬三是以聚寶盆致富。沈萬三在尚未發跡時,有一天做了一夢。夢到一群青衣人,一個個睜著雙凸眼向他求救。次日,沈萬三走出家門,剛好看到一個老漁翁正欲殺一捆青蛙,沈萬三救下了這一串青蛙。於是後來青蛙們踞坐在一隻盆上,給他送來了這只盆。沈萬三開始並不知這只盆有什麼用處,只是帶回家當洗手盆用。他老婆有次用這只盆洗手,偶爾不慎,將頭上的銀釵掉入盆中,次日卻看見盆中堆滿了一隻隻的銀釵。沈萬三聞說,於是試著在盆裡放下金子。第二天,這盆裡又已生成滿滿一盆的金子了。從此,沈萬三得到了這只放金生金、放銀生銀的聚寶盆,於是財富雄於天下了。
  明孔邇《雲蕉館記談》說沈萬三是得烏鴉石致富。沈萬三家裡很窮,靠打魚為生。一天,他吃好了飯,到河邊去洗碗,未料手一滑,那只碗滑進水中沉了下去。於是,他下水去撈。他在水下撈來撈去,沒見碗的蹤影,卻被腳底下前後左右踩著了的一塊塊累如石彈的石頭吸引住了。他從水裡撈了一塊上來。有一天,他帶了一塊這種石頭到市廛上去請一個賣觀賞石頭的行家來看。那個賣石頭的見了,驚呼起來說:「啊呀,這就是烏鴉石呢!一塊石頭好賣數萬兩銀子!」接著,他問沈萬三:「你這石頭是從哪裡弄來的?」沈萬三笑笑,秘而不宣。就這樣,靠著悄悄地撈起這些水下的烏鴉石,然後再把它們賣出去,沈萬三慢慢地富了起來。
  孔邇《雲蕉館記談》還說沈萬三是得馬蹄金和做海外貿易致富。靠打魚為生的沈萬三家境貧窮。有一年夏天的夜間,他仰臥在魚船上,抬眼看著滿是星斗的夏夜星空。忽然,他看見天上那像是一把勺子的北斗七星翻了個身,直往下掉。於是,他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脫下身上上下衣相連著的那件服裝,去接天下掉下來的北斗七星,可天上的北斗七星沒得著,卻得到了一隻勺子。沈萬三看著衣服盛著的勺子,不知是怎麼回事,想著想著,他又漸漸地睡著了。到了第二天天亮以後,沈萬三正準備著要出去打魚,卻看見一個老者帶領著七個挑著擔子的人來到了他的面前。沈萬三不知這些人是幹什麼的,正愣愣地看著他們。那個老者走上前去對沈萬三說:「我們這七副擔子,麻煩你幫我們看守一下,我們過一會兒來取。」老者說完,這七個人都放下了肩上的擔子,接著就隨那個老者走了。沈萬三也不去打魚了,於是就守著這七副擔子,靜靜地等著他們回來拿。可是,沈萬三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們的蹤影,於是,沈萬三好奇地打開他們的擔子,這才驚訝地發現,那七挑擔子裡裝的全都是一塊塊馬蹄金。由此,沈萬三暴富了。手裡有了做生意的本錢,沈萬三的眼光一下子看到了海外,更是積極向海外謀求發展,做起海上的私家貿易生意來。為了解決國內的貨源,他常年奔走於國內的徽州、池州、南京、太倉、常州、鎮江的一家家大富豪家裡,從他們那裡購得貨物,然後再乘了海船弄到海外去賣。幾年下來,他積累了數百萬的家財,富了起來。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六零
  《張三豐全集》和章騰龍《貞豐擬乘》、陶煦《周莊鎮志》等都說沈萬三是煉丹致富。沈萬三本是個漁民,待人心慈好施,過著貧苦的日子。有次,沈萬三遇著老道張三豐,於是沈和他老婆對張三豐說:「我們想煉丹,想學會點鐵成金的點化之術!」張三豐看著他倆,笑而不語。於是,沈萬三置辦了煉丹的藥物材料,選了一個日子煉起丹來。可一次兩次都沒煉成,家產已經弄光。到了這時,沈萬三仍未甘心,夫妻倆苦思冥想,終無辦法。無可如何之際,他們夫妻二人咬咬牙,要把他們的小女兒賣掉來籌集煉丹的資金。對他們夫婦的商議,張三豐全然知曉,然而他只當什麼都不知道。在小女兒被人帶走的嚎哭聲中,沈萬三抹了抹眼淚,看著手中這些賣女兒得來的錢,依然做再行煉丹的準備工作了。這時,經受住再三考驗的張三豐終認為可以教他們煉丹的點鐵成金之術了。他叫他們準備好朱裡之汞,把他們夫婦招到面前示範他們如何煉丹。沈萬三從張三豐那兒學會了點金之術,並以之起家立業,安了爐大煉起丹來。不到一年,就成了富甲天下的大富豪了。
  除了上述的傳說,尚有沈萬三父從廢宅得寶的傳說,沈萬三的父親游姑蘇,在一所廢宅子裡得到數甏黃金白銀,於是沈家就暴發了起來。另一個傳說說的是沈萬三發財是得到吳江汾湖的大富戶陸德源饋贈。陸氏本為元季吳江首富,悉以田產送沈萬三,而陸氏夫婦出家雲遊而去。
  這些傳說,或勸人行善,或勸人奉道,或勸人安貧守命,無一不是透逸著荒誕,然而這 眾多的荒誕恰恰使得沈萬三的財產愈加來歷不明,從而形成了傳奇文化的無窮魅力。如果歷史記載眾口一詞,什麼都清清楚楚,那倒恰恰失去了這種魅力。
  作為一個值得探討的文化現象,不可小覷這類民間傳奇式的人物的影響。杭州的西湖,人文景觀可謂多矣,然而,來此者誰不是津津樂道地說起許仙和白素貞在湖畔的邂逅相識,說起他們在斷橋的反目與纏綿?岳廟得力於《說岳全傳》的影響,於是秦檜還跪在岳飛的墓前。靈隱、淨寺更是釋放出濟公活佛的傳奇魅力,而鎮江金山寺裡的種種故事,則哪一個的影響都比不上水漫金山的傳說。
  同出一理的這個沈萬三,這個有著十三房妻妾的傢伙,家財巨萬。光他如何發財致富的種種傳說,如前述的放金生金、放銀生銀的聚寶盆,這就足以使世俗百姓激動不已了。這種情況,頗像購買福利彩票的人們,對那些獲大獎的幸運者們始終懷著一份興趣一樣,在紛紛傳說他們中獎發財的經過時,每一個講述者並不想掩飾自己也成為幸運者的希冀。然而,這個姓沈的傢伙,其發財的傳說竟有這麼多!
  財產聚斂起來的傳說本已是使人羨而生出妒意,可沈萬三的傳說故事偏偏又像猜透著人們的欣賞心理似的,接著又鏈接起他的財產雲散水流去的後續篇章。
  傳說中的沈萬三,後來拍皇上馬屁一下子拍到朱元璋的馬腳上,於是被朱元璋飛起一腳踢到雲南去了。這種大起大落的命運浮沉和財寶聚散,又使世俗充滿著同情的情感。從好奇、羨富到妒意,再到同情,終構成了熱門而又歷久不衰的永恆話題。這位倒了霉的財神爺,在各種民間版本中,無一例外都是平民出身。這種被神化了的平民,在平民大眾間的效果是充滿著親和力,易讓人親近。同時,沈萬三的發財故事,也煽起了人們對發財的祈望。今日在周莊頂禮膜拜著的人中,不僅僅只是好奇、同情,有些本就是懷著一種發財的心願,幻想著從這個財神爺身上沾些財氣而中個五百萬的彩票大獎呢!
  東方式的求神拜佛,其著眼點就是意念上的索取,祈求神佛保佑我如何如何,在沈萬三身上,我們更多看到的是一種被金錢異化了的東方式的宗教,祈願和結果在可能與不可能之間不斷輪迴著,而這些又恰恰進一步擴大了傳奇故事的影響,給周莊這個小鎮帶來了更多的金錢。
  (九)
  周莊,並非夢裡的水鄉,如今正圓著多少人水鄉的夢!
  七十年代初,我在吳江同裡插隊時,曾乘一隻農家小船從同裡經屯村去昆山周莊。如今,我每次來周莊都竭力想回憶起當時的印象,但最終只剩下一絲恍然。舊時的小橋流水,很窄的古街以及河兩旁的青瓦白牆,很古、很舊的老房子等,都幻化成一幀幀不知從何處看見過的發黃的老照片了。其時,我去過的諸多江南古鎮,都是這麼個樣子:臨街的店堂、早下晚上的門板、破舊的老房子等搖搖欲墜地架著一個弄堂般的老街。模樣兒差不多的舊時江南小鎮,在頭腦中串來串去的,因此,如今倒也很難把握住三十年前的周莊有些什麼景致和特色了。
  1996年,我為寫《巨商沈萬三》而再度來到周莊並在那裡盤桓一些日子時,感覺卻已大不一樣了。是時,隨著江南鄉鎮經濟的高速發展,整體還保持著古鎮風貌的江南古鎮已是不多。七十年代曾見過的那些古鎮,愣是叫水泥建築和瓷磚貼片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了。於是,幸運地保存下舊時風貌的周莊竟堂而皇之地給自己戴起了「中國第一水鄉」的桂冠。
  夜晚時分,我一人躑躅在周莊那窄窄的小街上時,恍然間像是走入了時光隧道中的古代,於是心中一下子自以為抓住了什麼感覺。
  只是那感覺真好!
  其實,相比江南的一些古鎮,周莊的歷史算不得久遠。元明之際,周莊才剛剛因「元季沈萬三秀之父佑,由湖州南潯鎮徙居東垞,始闢為鎮。」(光緒《周莊鎮志卷一·界域》)爾後的幾十年中,因朱元璋下令籍沒沈萬三,周莊鎮頃刻成頹垣斷壁,再度成為一個荒村,在明代編纂的地方志中已不復見周莊的蹤影。正德《姑蘇志》載各縣市鎮甚詳,然獨無周莊。嘉靖《南畿志》亦不載周莊鎮。周莊的再度興起並見諸地方志已是隔了一個明代的清康熙年間,並在康熙《長洲縣志》中重新有了記載。時至今日,周莊在中國的江南古鎮中,早已是為數不多的鳳毛麟角。周莊的成功,在於完整地保存了一個民族文化的標本,使得水鄉古鎮透逸出一種古典的情懷。而周莊周邊地區眾多的江南古鎮在當代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中的自身消失,更凸現出僅存者的彌足珍貴,同時古鎮的存在也使得沈萬三文化等諸多的軟件在這一硬件上能有所附麗。
巨商沈萬山 /吳恩培
一六一
  (十)
  作為一個古人,沈萬三及其文化,如今鏈接起的不僅是江蘇昆山的周莊,這位古代巨商還鏈接起南京的中華門城堡和雲南的麗江古城。
  後兩處景點,一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堪稱為南京明城牆的精華所在;一為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古城,中國最著名的旅遊熱點。
  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南京中華門,明代稱聚寶門,為南京古城牆13個城門中規模最大的城堡式城門,也是當今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結構最複雜的古城堡。 
  如今,在中華門城堡旁也建起了一座沈萬三展覽館。
  據南京中華門沈萬三展覽館的《展稿》介紹說,中華門城堡所在的這段城牆,當初就是由沈萬三建築的。該段城牆,傍秦淮河而建,建築難度甚大。由於地處秦淮河畔,地下水位高,地基浮淺,故拓建聚寶門時,城牆屢建屢塌,最後竟塌陷了一個大窟窿。朱元璋見此狀,悶悶不樂。一日夢中,這位皇上夢見一自稱「水母娘娘」的女子近前告知:「我在此水域已安身多年,現你造城擾我不安,須給我一個交代」,言畢而去。朱元璋一覺醒來,不得其解。經劉伯溫的指點,說要沈萬三家的聚寶盆埋在城門底方能鎮住。於是,朱元璋向沈萬三去借聚寶盆,並承諾「五更歸還」。其後,由於聚寶盆被埋入城根,朱皇帝無法歸還,但又不便食言,於是便在當初承諾的條件上打主意——命令更夫不打五更。故此,民間至今還流傳著南京「不打五更」的傳說。
  沈萬三與中華門的自然聯繫,使得南京也有資格分食沈萬三這塊大蛋糕。
  南京中華門沈萬三展覽館的《展稿》由此說:「我們可以看出沈萬三與明城牆、聚寶門(今中華門)的不解之緣。這也是在聚寶門(今中華門)附近建的沈萬三展覽館所具有的特殊紀念意義!」
  我當初寫《巨商沈萬三》時根本沒想到的是,沈萬三當初流放雲南,竟也與雲南的一處著名旅遊景點——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麗江古城有了一種文化的聯繫。
  據南京中華門沈萬三展覽館的《展稿》說,沈萬三當年發配到雲南麗江,帶來了漢文化與納西古族文化的交融。而有著「東方音樂的活化石」之稱的納西古樂,聽起來旋律很像古老的昆曲音樂,細膩綿長,雍容華貴。更有一些樂曲如《一江風》、《山坡羊》、《一封書》就是明顯的昆曲音樂。
  我沒去過麗江,更未聆聽過納西古樂的美妙。沈萬三流放雲南,如何將昆曲帶去?是帶個昆劇班子一同前往,還是隨行人員有擅於昆曲者?我所見過的野史中似乎沒見到相關記載。至於納西古樂與昆曲的關係,我不便妄評,或許專業的音樂研究人員的結論才更具權威性。不管怎麼說,昆曲與納西古樂的關係,或許可以作為一個課題來進行研究。然而此刻,我更感興趣的是,為什麼這種事兒又牽扯上了沈萬三?
  前及的《展稿》還道及了沈萬三後代在雲南麗江的情況:「沈萬三充軍雲南,在許多地方留下了足跡,我們只要來到大理、麗江和中甸一線,似乎到處都能感受到沈萬三的存在,看到他在歷史煙塵中漸漸遠去的背影,麗江統計局曾經作過一個調查,查明該市姓沈的共有575人,其中城區為131人。古城郊外6公里處有一個名叫『沈家社』的自然村,村子裡住著十二戶姓沈的人家,而且都是同一家族。雖然沒有家譜,但他們代代相傳,都說自己的先祖是從應天府(今南京)柳樹灣充軍到大理,然後再到麗江。在沈家社有一戶沈家的門口,有一塊圓圓的青石,石身上雕刻著精細的花飾,那顯然是明代的風格,這些事實都說明一點,沈萬三的家族在雲南麗江等地繁衍發展下來。」
  (十一)
  歷史上的沈萬三,我始終未能看清楚他的臉。然而,這並不妨礙我們所認識的文化上的沈萬三。南京中華門的《展稿》還對沈萬三的三個不同時期所鏈接起的三個著名旅遊勝地概括說:「周莊、南京、麗江正好是沈萬三人生的三個階段,即發跡、展示、落難。這三個地方都與沈萬三有緊密的聯繫。」
  旅遊的底蘊和基礎是文化。
  元、明時橫空出世的這位大商人,在六百多年後竟然玉樹臨風般地與當代中國著名的三個景點有著如此緊密的聯繫。中國古代的歷史人物中,尚有能如此笑傲江湖者乎!
  曰:無出其右。
  2004年11月16日於蘇州
 

<<巨商沈萬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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