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差半車麥秸-姚雪垠

TXT 全文
             差半車麥秸姚雪垠
  「瞧,這傢伙,又是一個差半車麥秸!」   在我們的游擊隊裡,近來最喜歡把別人叫「差半車麥秸」。有時我們問隊長要煙吸,如果隊長把煙卷藏在腰包裡不肯拿出來,我們就向他叫道:「喂,隊長,差半車麥秸!」當著別人面前猛不防打個噴嚏,鼻涕從鼻孔竄出來,你隨手把鼻涕抹在袖子上,或擤下來抹在鞋底上,別人就會向你取笑的叫道:「差半車麥秸!」我們全隊的人沒有一個不長虱子。平常不論虱子在身上怎樣的爬呀,咬呀,我們只隔著衣服用手搓一搓,搔一搔,至多伸手到衣服裡邊捏死一個兩個。到我們真正休息的時候,也是說到我們能夠安心睡覺的時候,我們決不放棄殲滅敵人的機會。我們的兩大敵人是:鬼子和虱子。在殲滅戰開始的時候,我們照例圍繞著一堆烈火,把內衣脫下來在火頭上烤著,擻著。我們的敵人像炒焦的芝麻似的一個個的肚子膨脹起來,落到火裡。火裡嗶嗶剝剝的響著爆裂聲,騰起來一股難聞的氣息。這時候我們每個人都為勝利而快活得亂蹦亂跳,互相打著,推著,還互相叫著:「差半車麥秸,格崩####用牙咬呀!」總之,我們用「差半車麥秸」這個詞兒來取笑別人的機會非常多,幾乎任何人都可以被我們稱做「差半車麥秸」。我們把「差半車麥秸」這詞兒廣泛的引用著,並不顧到它是否恰當。當我們叫出這詞兒的時候,並不含一點惡意,只不過覺得這樣一叫就怪開心罷了。假若在我們隊裡沒有這一個寶貝詞兒,生活也許會像冬天的山色一樣的枯燥無味。   雖然我們把「差半車麥秸」這綽號互相的叫著,但真正的「差半車麥秸」他本人卻早就離開我們的隊伍了。   他是一個頂有趣的莊稼人。從他入伍的時候起,他就開始做了我們最有趣的好同伴,一直到他昏昏迷迷的躺在擔架上離開我們的時候。他走了以後,我們不斷的談著他,想念著他。隊長保存他的那支小煙袋,像保存愛人的情書似的,珍惜的不肯讓別人拿去。當差半車麥秸還沒有掛綵的時候,一天到晚他總在噙著他的小煙袋,也不管煙袋鍋裡有湮沒煙。有時候他一個人離開屋子,慢吞吞的走到村邊,蹲在一棵小樹下面,皺著眉頭,眼睛茫然的望著面前的原野,噙著他的小煙袋,隔很長的時候把兩片嘴唇心不在焉的吧塔一咂,就有兩縷灰色的輕煙從鼻孔裡呼了出來。同志們有誰走到他的眼前問他:「嗨,差半車麥秸呀,你是不是在想你的黃臉老婆哩?」於是差半車麥秸的臉皮微微的紅了起來。「怎麼不是呢?」他說,「沒有聽隊長說俺的屋裡人跟小孩子到哪兒啦?」在差半車麥秸看來,我們的隊長是一個萬能的人物,無論什麼事情都知道,不肯把女人和小孩子的下落告訴他,不過是怕他偷跑罷了。有時候差半車麥秸並不想念他的女人和孩子,他用一種抱怨的口氣望著田里說:   「你看這地裡的草呀,唉!」他大大的吸了一口煙,然後再把下邊的話和著煙霧吐出來:「平穩年頭,人能安安生生的做活,好好的地裡哪能會長這麼深的草!」   他拭去了大眼角上的白色排泄物,向前邊挪了幾步,從地裡捏起來一小塊垃圾,用大拇指和食指把垃圾捻碎,細細的看一看,拿近鼻尖聞一聞,再放一點到舌頭尖上品品滋味,然後他把頭垂下去輕輕的點幾點,喃喃的說:   「這地是一腳踩出油的好地… 」   差半車麥秸在游擊隊裡始終連一句歌子也沒有學會。有一次他只跟著唱了一句,惹得一個同志把眼淚都笑出來,以後他就永遠不再開口了。當我們大家唱歌的時候,他噙著他的小煙袋,微笑著,兩隻網滿血絲的眼睛滴溜溜的跟隨著我們的嘴巴亂動。無論在高興或苦悶的時候,在平常的行軍或放心休息的時候,他最愛用悲涼的聲調,反覆的唱著兩句簡單的戲詞,這戲詞是他從做小孩子時候就學會了的:   有寡人出京來多不幸,   不是呵下雨便颳風…    他的小煙袋正像他本人一樣的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次我看見了他的小煙袋,就不由的想起來一段有趣的故事。   一個寒冷的黃昏,忽然全隊的弟兄們興奮得發狂一般的吶喊著跳到天井裡,把一個新捕到的漢奸同隊長密密的圍了起來。漢奸兩隻手背綁著,臉黃得沒一絲血色,兩條腿戰抖得幾乎站立不住。他的脖頸後插一把舊鐮刀,腰裡插一根小煙袋,頭上戴一頂古銅色的破氈帽。隊長手裡拿著一面從漢奸身上搜出來的太陽旗,他的表情嚴肅得像一尊鐵人。同志們瘋狂的叫著:   「他媽的打扮得多象莊稼人!」   「槍斃他!槍斃漢奸呀!」   不知誰猛的照漢奸屁股上踢了一腳,漢奸打了個前栽,像患癱瘓症似的順勢跪倒在隊長面前。這意外的結果使同志們很覺失望,開始平靜下來。有人低聲的譏諷說:   「原來是一泡鴨子屎!」   隊長還是像一尊鐵人似的立著不動,濃黑的眉毛下有一雙冷峻可怕的眼光在漢奸身上掘發著一切秘密。   「老爺,俺是好人吶!」漢奸戰抖著替自己辯護,「我叫王啞,啞吧,人人都知道的。」   「是小名字嗎?」隊長問,左頰上的幾根黑毛動了幾動。   「是小名字,老爺。小名字是爺起的,爺不是唸書人。爺說起個壞名字壓壓災星吧。… 」   「你的大名字叫什麼?… 站起來說!」   「沒有,老爺。」「啞吧」茫然的站立起來,打了個噎氣。「爺說莊稼人一輩子不進學屋門兒,不登客房台兒,用不著大名兒。」   「有綽號沒有?」   「差,差,老爺,『差半車麥秸』。」   「嗯?」隊長的黑毛又動了幾動。「差什麼?」   「『差半車麥秸』,老爺。」   「誰差你半車麥秸?」   「人們都這樣叫我。」「啞吧」的臉紅了起來。「這是吹糖人的王二麻子給我起的外號。他一口咬死說我不夠數兒… 」   「嗡!」同志們都笑了起來。   隊長不笑。隊長一步追一步的問他的家鄉居住和當漢奸的原因。   「俺是王莊人,」「啞吧」說,「是大王莊不是小王莊。北軍來啦,看見屋裡人就糟蹋,看見外廂人就打呀,砍呀,槍斃呀。小狗子娘說,『小狗子爹呀,莊裡人跑空啦,咱也跑吧。他出去,唉,一天喝一碗涼水也是安生的!』俺帶著俺的屋裡人跟俺的小狗子跑出來啦。小狗子娘已經兩天兩夜水米沒打牙,肚子兩片塌一片。小狗子要吃奶,小狗子娘的奶癟啦。小狗子吸不出奶來,就吱咩咩的哭著… 」   被綁著的農人把頭垂下去,有兩行眼淚從他的鼻凹滾落到嘴角。我們的隊長用低聲命令說:   「說簡單一點吧。你說你為什麼拿著小太陽旗?」   「老爺,小狗子娘說,『小狗子爹呀,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咱們死啦沒要緊,可是能眼巴巴的看著小孩子餓死嗎?』是的,老爺,小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憑啥餓死呢?小狗子娘說,『你回去吧,』她說我,『你回去到莊子邊把咱地裡的紅薯挖幾根拿來度度命,全當是為著救救小孩子!』大清早我回去了一趟,可是高莊子還有二里遠,有幾個戴銅盆帽子的北軍就開槍向我打起來,我又跑回來啦。回來聽著小狗子在他媽懷裡吱咩咩,吱咩咩… 」他開始哽咽起來,不能夠再說下去了。   「不要哭!」隊長低聲又命令說。「因此你就當漢奸了,是不是?」   「鬼孫才是漢奸吶!我要是做了漢奸,看,老爺,上有青天,日頭落——我也落!」差半車麥秸聳了聳肩膀,興奮的繼續說下去:「別人告我說,要拿一個太陽旗北軍就不管啦。小狗子娘自己做了個小旗交給我,她說,『小狗子爹,快走吧,快去快回來!』我說,『混帳旗子多象膏藥吶,南軍看見了不礙事麼?』她說,『怕啥呢,我們跟南軍都是中國人吶,你這二百五!』老爺,你想,我是中國人還會當漢奸嗎?小狗子娘真壞事,她叫我拿他媽的倒楣的太陽旗!」他一邊哽咽著,一邊憤怒的咬著牙齒,一邊又用恐懼的眼光看著隊長。   隊長又詳舷細細的盤問了一忽兒,漸漸鬆開了臉皮,不再像一尊鐵人了。其實我早就想對隊長說:「得啦,這傢伙是個有趣的大好人,還有什麼可疑呢?再盤問下去連同志們都不耐煩了。」隊長終於吩咐我們把差半車麥秸手上的繩子解開。一解開繩子,差半車麥秸就擤了一把鼻涕,一彎腰抹在鞋尖上。這時我才發現他穿著一雙半新的黑布鞋,鞋尖和鞋後跟塗抹著厚厚的鼻涕,干的地方微微的發亮。   「以後別再把鬼子兵叫做『北軍』了,」隊長和善的告他說。十分親熱,漸漸的膽壯起來。他吃得又快又多,碗裡邊舐得乾乾淨淨的。吃畢飯,他又擤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尖上,打了一個飽嗝,用右手食指指甲往牙上一刮,刮下來一片蔥葉,又一彈,蔥葉同牙花子從一個同志的頭上飛了過去。   隔了一天,剛吃過午飯以後,我又看見差半車麥秸在我們的院裡出現。隊長告訴我們說他已經加入我們的隊伍了。我們大家高興得瘋狂的叫著,跳著,高唱著我們的游擊隊歌。可是差半車麥秸一直老老實實的站立著,茫然的微笑著,嘴裡噙著一隻小煙袋。   晚上我同差半車麥秸睡在一塊兒,我問他:   「你為什麼要加入我們的游擊隊?」   「我為啥不加入呢?」他說,「你們都是好人呵。」   停一停,他大大的抽了一口煙,又加上這麼一句:   「鬼子不打走,莊稼做不成!」   我忽然笑著問:「你的小太陽旗子哩?」   「給小狗子做尿布了,」他彷彿毫不在意的回答說。   差半車麥秸同我悄聲的談著家常。從談話中我知道他為著要安生的做莊稼而熱烈的期望著把鬼子早日打跑,並且知道他已經決定叫他的女人和孩子在最近隨著難民車逃到後方。他同我談話的時候,眼光不斷的向牆角的油燈飄著,似乎有一種什麼感觸使他難以安下心去。我裝著睡熟的樣子偷偷的觀察著他的舉動。我看見他噙著小煙袋,默的坐了半天,不時的向燈光瞟一眼,神情越發的不安起來。最後他偷偷的站起來向燈光走去,但只走了兩步就折回頭走出屋子,在院裡灑了一泡尿,故意的咳了一聲,又回到我的身邊。於是他又看了我一眼,磕去煙灰,把小煙袋放到枕頭的東西下面,倒下去睡了。   「這是多麼一個古怪的人物,」我心裡說,「而且還粗中有細哩!」   在我們游擊隊住下的時候,只要我們能找到燈火,我們總是要點著燈火睡覺。從差半車麥秸入伍的第二天起,連著有兩夜都發生了令人很不痛快的事情。第一夜,燈火在半夜熄滅了,一個同志起來灑尿時踏破了別人的鼻子。第二夜,哨兵的槍走了火,把大家從夢中驚起來,以為是敵人來了,在黑暗中亂碰著,亂摸著,一兩隻手電是不濟事的,有的誤模走了別人的槍支,有的摸到槍支卻找不到刀子。等驚慌平息之後,大家都憤怒得像老虎似的,謾罵並追究熄燈的人。隊長把同志們一個一個的問了一遍,卻沒有一個人承認。我心裡有一點約摸,便向差半車麥秸偷看了一眼。差半車麥秸的臉色蒼白得怕人,兩條腿輕輕的打戰。隊長向他的面前走去,一切憤怒的眼光也都跟隨著集中在他的身上。「糟糕,」我心裡說,「他要挨罵了!」他的腿戰慄得越發厲害,幾乎又要跪下去。可是隊長忽然笑起來,溫和的問他說:   「這樣的生活你能過不能過?」   「能的,隊長!」差半車麥秸從腰裡抽出來他的小煙袋,送到隊長的胸前:「你老抽袋煙吧?」   同志們全笑了,有的笑得捧著肚子蹲了下去。隊長也笑得連連的打著噴嚏。可是差半麥秸自己卻不笑。他搔了搔頭皮,順便用手往脖子裡一摸,摸出來一個虱子,又用指頭捻了一下,送到嘴裡「格崩」一聲咬死了。   第二天,我把差半車麥秸拖到沒人的地方,悄悄的問他為什麼每夜要把燈亮熄掉。他的臉色紅了起來,一邊微笑著,一邊吞屯吐吐的咕噥說:   「香油貴得要命吶,比往年… 」他忽然搔了一下脖子,「點著燈我睡不慣。呵,你抽袋煙吧?」   可是集團生活對於他漸漸的習慣了。他開始膽壯起來,對同志們的生活也會提出來不滿的見解。他懂得很多北方土匪的黑話,比如他把路叫做「條子」,把河叫做「帶子」,把雞叫做「尖嘴子」,而把月亮叫做「爐子」。他批評同志們說:   「有許多話說出口來不吉利,你可不能不忌諱。你們在做鐵路工人的時候馬虎一點不要緊,現在是在玩槍吶,於這道生活可不能不小心!」   同志們有時也故意的說幾句黑話,大部分的時候卻同他抬槓,向他解釋著我們是革命的游擊隊,既不迷信,又不是土匪,所以不能說土匪的黑話。差半車麥秸雖然心裡不完全同意,卻也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他帶著諷刺的口氣說:「俺是莊稼人,俺不懂新規矩吶!」於是他就沉思起來。   「喂,」有一次我對他說,「你應該稱別人做『同志』吶!」   他微笑著,搖搖頭,擤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尖上,喃喃的爭辯說:   「二哥,咱山東人叫『二哥』是尊稱吶。」   「可是咱們是革命隊伍吶!」我說,「革命軍人都應該按著革命的稱呼才是的。」   「唏,又是新規矩!」他不滿意的加了一句,「我不懂… 」   「同志就是『大家一條心』的意思。」我給他解釋說,「你想,咱們同生死,共患難,齊心齊力的打鬼子,不是『同志』是甚麼?」   「對啦,二哥,」他快活的叫道,「咱們就怕心不齊!」   在晚上出發的時候,差半車麥秸在我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一下,用非常低的聲音叫道:「同志!」隨即又羞澀的,像小孩子似的笑了起來。   「同志,」一忽兒他又用膀子尖把我碰一下,「我們要去摸鬼子嗎?」   我點點頭:「你怕麼?」   「不,」他說,「俺打過土匪… 」   我同他膀靠膀的走著,聽見他的心口跳得非常厲害,便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來。   「喂,你撒謊!」我小聲叫道:「我聽見你的心跳啦!」   他露出來慌窘的樣子,把小煙袋滴溜溜的輪轉著,喃喃的說:   「我一點也不怕,怕死不算好漢!以前打土匪也是這樣子,才出發時總是心跳呀,腿戰呀,可是走著走著就好啦。二哥,鄉下人就怕官吶… 」   約摸離敵人住的村莊有三四里遠的光景,我們在一座小墳園裡停下了。隊長徵求兩個同志自告奮勇走在前邊探路,其餘的大部分跟在後面,一小部分繞到村子後面埋伏。出乎我意外的,差半車麥秸忽然從隊長面前站了起來,搶著說:   「隊長,我『條子』熟,讓我先進村子去!」   片刻間,全隊的同志都茫然了。隊長愣征了一忽兒,左頰上的黑毛動了幾動,懷疑的問道:   「你是說要做探子嗎?」   「是的。以前我常摸土匪吶。」   有人在隊長的背後咕噥道:「他不行,別讓他壞事吧!」可是隊長立刻不再遲疑的對差半車麥秸說:   「好吧,可是你得特別小心!」他又扭過臉來命令我說:「你得跟他一道去,千萬不要大意了!」   差半車麥秸拖著我像猴子似的跳出墳園,在我們背後留下了一些悄聲的埋怨。我聽見是隊長的聲音說道:   「不礙事的,他粗中有細。」   我們走到離敵人的村子有一箭遠近,便爬在地上,憑著星光向前邊仔細的察看一忽兒,又側著耳朵仔細的聽一聽。村子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差半車麥秸附著我的耳朵說:   「鬼子們全睡著了。你等著我… 」   他把鞋子從腳上脫掉,插在腰裡,彎著腰向村裡走去。我非常替他擔心,往前爬了十來步,伏在一株柳樹的下面,把停機鈕弄開,注意著周圍的動靜。約模有二十分鐘光景,還不見差半車麥秸出來,我心裡非常的焦急,一直向前邊爬去。在一座車棚前邊,我發現了一個晃動的黑色影子,並且有一種東西拉在地上的微聲。我的心口象馬蹄般的狂跳起來。我把槍口瞄準了黑影子,用一種低而嚴厲的調子喝問:   「誰?」   「是我呀,同志!」是差半車麥秸的聲音回答。「鬼子們早就跑光啦,咱們是白來一趟!」   一個箭步跳到他的眼前去,我不放心的問:   「全村子都看過了?」   「家家裡都看過啦,連一根人毛也找不到。」   「你為甚麼不早咳嗽一聲呢?」   「我,我… 」差半車麥秸用膀子尖謅媚的貼著我的膀子尖,吞屯吐吐的說,「俺家裡還少一根牛繩哩,拿回去一根礙事麼?俺以前打土匪的時候拿老百姓一點東西都不算事的。」隨即他把牛繩頭舉到我的眼前,嘻嘻的笑了起來。   「放下!」我命令說:「隊長看見要槍斃作了!」   差半車麥秸眼光失望的看看我,遲疑著把圍在腰裡的牛繩解下來。我大聲的咳嗽三聲,村周圍立刻有幾道電光劃破了黑暗,同志們從四下裡跑進村來。   「二哥,」差半車麥秸用一種恐怖的,將要哭泣的低聲說,「你看,我把牛繩放下啦!… 」   在回去的路上,差半車麥秸一步不離的跟著我,非常沉默,非常膽怯,像一個打破茶盅等待著母親責罰的孩子似的。我知道差半車麥秸的不安,就悄聲的告他說我決不向隊長報告。他輕輕的歎息一聲,把小煙袋塞到我的手裡。我一邊抽捲煙,一邊問他:   「你知道我們為甚麼不能拿著百姓的東西?」   「我們是革命的隊伍吶,」他含糊的回答說。   又沉默一忽兒,差半車麥秸忽然擤了一把鼻涕,用一種感慨的聲調問我:   「同志,干革命就得不到一點好處麼?」   「革命是為著自己也為著大家的,」我向他解釋說。「革命是要自己受點子苦,打下了江山,大家享福吶。我們要能把鬼子打跑,幾千萬人都能夠過安生日子,咱們不也一樣能得到好處嗎?」   「自然吶,千千萬萬人能過好日子,咱們也… 」   「到那時咱們也就有好日子過了。以後咱們的孩子,孫子,子子孫孫都能夠伸直腰兒走路的了。」   「我說呢,革命同志不敬神… 不敬神也能當菩薩吶!」於是他又快活的笑了起來。   從此他越發的活潑起來,工作得非常緊張,為掛念女人和孩子而苦悶的時候也不多了。他開始跟著我學習認字,每天認會一個字。不幸剛認會了三十個字,他就受了沉重的槍傷了。   一個月色蒼茫的夜晚,我們二十個游擊隊員奉派去破壞鐵道。敵人駐紮在高鐵道只有三里遠的村子裡。我們並沒有帶地雷,也沒有帶新的武器,只憑著我們的力氣去打算把鐵軌掘毀兩三根,然後出其不意的襲擊敵人的兵車。我們盡可能小心的進行工作,誰知終於沒法使鐵軌不「鋼朗」的響了起來。這響聲在午夜的原野上清脆的向遠處飛去,立刻引回來幾響比這更清脆,更尖銳的槍聲,從我們的頭上急速的掠過,驚得月色突然的暗了下來。   「臥倒!」   分隊長的口令剛剛發出,敵人的機關鎗就噠噠的響了起來。槍彈有時落在我們的背後,有時在我們的前面劃了一道弧線,沿弧線飛騰著塵土的煙霧。機關鎗響了十來分鐘便忽然止住。鐵軌微微的戰抖著,敵人的一輛鐵甲車開來了…    分隊長原是膠濟路工程工人,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傢伙。他連二趕三的把五六個炸彈綁在一塊兒,放到鐵軌下面去,跟著發了一道命令:「快跑!」我們象飛一般地離開了鐵道,躲到一座小墳園裡,靜靜的伏在地上。差半車麥秸若無其事的拿出來他的小煙袋,預備往嘴裡塞去,給分隊長用槍托照他屁股上敲了一下,便又把小煙袋插進腰裡了。他帶著不滿意的口氣向我咕噥說:   「槍子兒有眼睛的。只要不做虧心事,怕啥呢?」   猛的象打了個霹雷似的,鐵軌下的炸彈爆裂了。敵人的鐵甲車帶著一些灰塵,彈煙,破片,從地上狂跳起來,倒進路旁的矮樹叢裡…    「好!」二十個人的聲音重新把原野震得一跳。   跟著,片刻間,一切寂靜。   跟著寂靜而來的是同志們的歡樂的謾罵,和迅速的,簡短的,幾乎不為同志們注意的,從分隊長嘴裡發出來的命令。在這些紛亂的聲音中,有一道低啞而悲涼的歌聲:   「有寡人出京來… 」   我們跳出了小墳園,向鐵道跑去。就在這時候,敵人的機關鎗比先前更兇猛的響了起來。差半車麥秸在我的面前正跑著,叫了聲「不好!」便倒了下去。但我們並不去管他,只顧拚命的前進。我們還沒有達到鐵道線,敵人的馬蹄聲已經分明的從左右臨近了。於是我們只好開始退卻…    我跑過差半車麥秸的身邊,看見他拚命的向著馬蹄響處射擊。我說,「掛綵了麼?能跑不能跑?」「腿上吶,」他說。「我留下換他們幾個吧… 」我不管他的反抗掙扎,把他背起來就跑,有時跌了一跤,有時滾下溝裡… 槍聲,馬蹄聲,背上的負擔,彷彿對於我全不相干,我只知道拚命的跑,而且是非跑不可…    回到隊裡,才發現差半車麥秸的背上中途又中了一彈,他已經昏迷不醒啦。我們把他救醒過來,知道槍彈並沒有射進致命的地方,便決定把他送到後方醫院去醫治。當把他抬上擔架床的時候,他的熱度高得怕人,嘴裡不住的說著胡話:   「嗒嗒!咧咧!黃牛呀… 嗒嗒… 」   一九三八年四月初寫於武漢旅次
  提示   姚雪垠(1910-),原名姚冠三,河南省鄧縣姚營村人。30年代開始文學生涯,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差半車麥秸》、《人性的恢復》,中長篇小說《牛全德與紅蘿蔔》、《戎馬戀》(《金千里》)、《長夜》、《李自成》等。   《差半車麥秸》寫於1938年4月,同年5月發表在茅盾主編的《文藝陣地》第1卷第3期。小說描寫了一個名叫王啞吧,外號叫「差半車麥秸」的落後農民,參加游擊隊後成長為一名出色的游擊隊員的過程。參加游擊隊前,他憨厚、質樸、善良,但愚昧落後,懵懂無知,有著小生產者的狹隘、自私觀念和習氣。參加游擊隊後,在集體鬥爭生活中受到了教育和鍛煉,使他從昏睡中覺醒並奮起抗爭,成為一名勇敢幹練的革命戰士。王啞吧這個形象的塑造,包含著深刻而豐富的歷史內涵。這個形象表現了我國廣大農民對鄉土的熱戀,對和平生活的嚮往,展示了蘊藏在「老中國兒女」子孫們身上的無窮無盡的反抗侵略者的強大的潛力。說明在民族解放鬥爭中,他們能夠也一定能夠同祖國一起徹底告別昨天,走向新生。   作者思想敏銳,及時捕捉萌芽狀態中的民族新性格,成功地塑造了王啞吧這個形象,這在新文學創作上是個可貴的開拓和貢獻。作品採用傳統敘述方式,結構嚴謹縝密;描寫細緻生動,風趣幽默,善用群眾口語,具有濃郁鄉土氣息。   (魏俊助) *** 【此文章由「文學視界」(http://www.white-collar.net)掃瞄校對,獨家推出,如欲網上轉載,請保留此行說明】
  荷花澱 ——白洋澱紀事之二 孫 犁   月亮升起來,院子裡涼爽得很,乾淨得很,白天破好的葦眉子潮潤潤的,正好編席。女人坐在小院當中,手指上纏絞著柔滑修長的葦眉子。葦眉子又薄又細,在她懷裡跳躍著。   要問白洋澱有多少葦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葦子?不知道。只曉得,每年蘆花飄飛葦葉黃的時候,全澱的蘆葦收割,垛起垛來,在白洋澱周圍的廣場上,就成了一條葦子的長城。女人們,在場裡院裡編著席。編成了多少席?六月裡,澱水漲滿,有無數的船隻,運輸銀白雪亮的蓆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莊,就全有了花紋又密、又精緻的蓆子用了。大家爭著買:「好蓆子,白洋澱席!」   這女人編著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編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潔白的雲彩上。她有時望望澱裡,澱裡也是一片銀白世界。水面籠起一層薄薄透明的霧,風吹過來,帶著新鮮的荷葉荷花香。但是大門還沒關,丈夫還沒回來。   很晚丈夫才回來了。這年輕人不過二十五六歲,頭戴一頂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潔白的小褂,黑單褲捲過了膝蓋,光著腳。他叫水生,小葦莊的游擊組長,黨的負責人。今天領著游擊組到區上開會去來。女人抬頭笑著問:   「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晚?」站起來要去端飯。水生坐在台階上說:   「吃過飯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蓆子上。她望著丈夫的臉,她看出他的臉有些紅脹,說話也有些氣喘。她問:   「他們幾個哩?」   水生說:   「還在區上。爹哩?」   女人說:   「睡了。」   「小華哩?」   「和他爺爺去收了半天蝦簍,早就睡了。他們幾個為什麼還不回來?」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麼了,你?」   水生小聲說:   「明天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動了一下,想是叫葦眉子劃破了手,她把一個手指放在嘴裡吮了一下。水生說:   「今天縣委召集我們開會。假若敵人再在同口安上據點,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條線,澱裡的鬥爭形勢就變了。會上決定成立一個地區隊。我第一個舉手報了名的。」   女人低著頭說:   「你總是很積極的。」   水生說:   「我是村裡的游擊組長,是幹部,自然要站在頭裡,他們幾個也報了名。他們不敢回來,怕家裡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來和家裡人們說一說。他們全覺得你還開明一些。」   女人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才說:   「你走,我不攔你,家裡怎麼辦?」   水生指著父親的小房叫她小聲一些。說:   「家裡,自然有別人照顧。可是咱的莊子小,這一次參軍的就有七個。莊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別人,家裡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華還不頂事。」   女人鼻子裡有些酸,但她並沒有哭。只說:   「你明白家裡的難處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為要考慮準備的事情還太多,他只說了兩句:   「千斤的擔子你先擔吧,打走了鬼子,我回來謝你。」   說罷,他就到別人家裡去了,他說回來再和父親談。   雞叫的時候,水生才回來。女人還是呆呆地坐在院子裡等他,她說:   「你有什麼話囑咐我吧!」   沒有什麼話了,我走了,你要不斷進步,識字,生產。「   」嗯。「   」什麼事也不要落在別人後面!「   」嗯,還有什麼?「   」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拚命。「   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著眼淚答應了他。   第二天,女人給他打點好一個小小的包裹,裡面包了一身新單衣,一條新毛巾,一雙新鞋子。那幾家也是這些東西,交水生帶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門。父親一手拉著小華,對他說:   」水生,你幹的是光榮事情,我不攔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給你照顧,什麼也不要惦記。「   全莊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來,水生對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們到底有些藕斷絲連。過了兩天,四個青年婦女集在水生家裡來,大家商量:   」聽說他們還在這裡沒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緊的話得和他說說。「   水生的女人說:   」聽他說鬼子要在同口安據點… 「   」哪裡就碰得那麼巧,我們快去快回來。「   」我本來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麼看頭啊!「   於是這幾個女人偷偷坐在一隻小船上,劃到對面馬莊去了。   到了馬莊,她們不敢到街上去找,來到村頭一個親戚家裡。親戚說:你們來的不巧,昨天晚上他們還在這裡,半夜裡走了,誰也不知開到哪裡去。你們不用惦記他們,聽說水生一來就當了副排長,大家都是歡天喜地的……   幾個女人羞紅著臉告辭出來,搖開靠在岸邊上的小船。現在已經快到晌午了,萬里無雲,可是因為在水上,還有些涼風。這風從南面吹過來,從稻秧上葦尖吹過來。水面沒有一隻船,水像無邊的跳蕩的水銀。   幾個女人有點失望,也有些傷心,各人在心裡罵著自己的狠心賊。可是青年人,永遠朝著愉快的事情想,女人們尤其容易忘記那些不痛快。不久,她們就又說笑起來了。   」你看說走就走了。「   」可慌(高興的意思)哩,比什麼也慌,比過新年,娶新——也沒見他這麼慌過!「   」拴馬樁也不頂事了。「   」不行了,脫了韁了!「   」一到軍隊裡,他一準得忘了家裡的人。「   」那是真的,我們家裡住過一些年輕的隊伍,一天到晚仰著脖子出來唱,進去唱,我們一輩子也沒那麼樂過。等他們閒下來沒有事了,我就傻想:該低下頭了吧。你猜人家幹什麼?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畫上許多圓圈圈,一個一個蹲在院子裡,托著槍瞄那個,又唱起來了!「   她們輕輕划著船,船兩邊的水嘩,嘩……。順手從水裡撈上一棵菱角來,菱角還很嫩很小,乳白色。順手又丟到水裡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生長去了。   」現在你知道他們到了哪裡?「   」管他哩,也許跑到天邊上去了!「   她們都抬起頭往遠處看了看。   」唉呀!那邊過來一隻船。「   」唉呀!日本鬼子,你看那衣裳!「   」快搖!「   小船拚命往前搖。她們心裡也許有些後悔,不該這麼冒冒失失走來;也許有些怨恨那些走遠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什麼也別想了,快搖,大船緊緊追過來了。   大船追的很緊。   幸虧是這些青年婦女,白洋澱長大的,她們搖的小船飛快。小船活像離開了水皮的一條打跳的梭魚。她們從小跟這小船打交道,駛起來,就像織布穿梭,縫衣透針一般快。假如敵人追上了,就跳到水裡去死吧!   後面大船來的飛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這幾個青年婦女咬緊牙制止住心跳,搖櫓的手並沒有慌,水在兩旁大聲嘩嘩,嘩換換換換嘩!   」往荷花澱裡搖!那裡水淺,大船過不去。「   她們奔著那不知道有幾畝大小的荷花澱去,那一望無邊際的密密層層的大荷葉,迎著陽光舒展開,就像銅牆鐵壁一樣。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來,是監視白洋澱的哨兵吧!   她們向荷花澱裡搖,最後,努力的一搖,小船竄進了荷花澱。幾隻野鴨撲楞楞飛起,尖聲驚叫,掠著水面飛走了。就在她們的耳邊響起一排槍!   整個荷花澱全震盪起來。她們想,陷在敵人的埋伏裡了,一准要死了,一齊翻身跳到水裡去。漸漸聽清楚槍聲只是向著外面,她們才又扒著船幫露出頭來。她們看見不遠的地方,那寬厚肥大的荷葉下面,有一個人的臉,下半截身子長在水裡。荷花變成人了?那不是我們的水生嗎?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臉,啊!原來是他們!   但是那些隱蔽在大荷葉下面的戰士們,正在聚精會神瞄著敵人射擊,半眼也沒有看她們。槍聲清脆,三五排槍過後,他們投出了手榴彈,衝出了荷花澱。   手榴彈把敵人那隻大船擊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團煙硝火藥氣味。戰士們就在那裡大聲歡笑著,打撈戰利品。他們又開始了沉到水底撈出大魚來的拿手戲。他們爭著撈出敵人的槍支、子彈帶,然後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麵粉和大米。水生拍打著水去追趕一個在水波上滾動的東西,是一包用精緻紙盒裝著的餅乾。   婦女們帶著渾身水,又坐到她們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個紙盒,一隻手高高舉起,一隻手用力拍打著水,好使自己不沉下去。對著荷花澱吆喝:   」出來吧,你們!「   好像帶著很大的氣。   她們只好搖著船出來。忽然從她們的船底下冒出一個人來,只有水生的女人認的那是區小隊的隊長。這個人抹一把臉上的水問她們:   」你們幹什麼去來呀?「   水生的女人說:   」又給他們送了一些衣裳來!「   小隊長回頭對水生說:   」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們是誰,一群落後分子!「說完把紙盒順手丟在女人們船上,一泅,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很遠的地方才鑽出來。   小隊長開了個玩笑,他說:   」你們也沒有白來,不是你們,我們的伏擊不會這麼徹底。可是,任務已經完成,該回去曬曬衣裳了。情況還緊的很!「戰士們已經把打撈出來的戰利品,全裝在他們的小船上,   準備轉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葉頂在頭上,抵擋正午的太陽。幾個青年婦女把掉在水裡又撈出來的小包裹,丟給了他們,戰士們的三隻小船就奔著東南方向,箭一樣飛去了。不久就消失在中午水面上的煙波裡。   幾個青年婦女劃著她們的小船趕緊回家,一個個像落水雞似的。一路走著,因過於刺激和興奮,她們又說笑起來,坐在船頭臉朝後的一個噘著嘴說:   」你看他們那個橫樣子,見了我們愛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們給他們丟了什麼人似的。「   她們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算光彩,可是:   」我們沒槍,有槍就不往荷花澱裡跑,在大澱裡就和鬼子幹起來!「   」我今天也算看見打仗了。打仗有什麼出奇,只要你不著慌,誰還不會趴在那裡放槍呀!「   」打沉了,我也會浮水撈東西,我管保比他們水式好,再深點我也不怕!「   」水生嫂,回去我們也成立隊伍,不然以後還能出門嗎!「   」剛當上兵就小看我們,過二年,更把我們看得一錢不值了,誰比誰落後多少呢!「   這一年秋季,她們學會了射擊。冬天,打冰夾魚的時候,她們一個個登在流星一樣的冰船上,來回警戒。敵人圍剿那百頃大葦塘的時候,她們配合子弟兵作戰,出入在那蘆葦的海裡。 1945年於延安   【編後按:孫梨的平淡與自然,令我們的中學課本添了幾分雅致,僅僅因為這一點,我也要感謝這位作家。   孫梨,原名孫樹勳,1913年出生於河北省安平縣東村。1936年曾在安新縣同口鎮小學任教,因此瞭解了白洋澱一帶群眾的生活,並以此為背景創作了自己最優秀的作品。1937年後他參與抗日革命工作,兩年後到解放區做文藝宣傳。1944年發表小說《荷花澱》、《蘆花蕩》等,開始受到廣泛關注,成為繼趙樹理之後又一位重要的解放區作家。孫梨的小說,著重挖掘農民,尤其是農村女子的靈魂美和人情美,人物樸實生動,夾在當時解放區較為古板的創作作風之間,顯得別緻生動。  宇慧文學視界編輯整理】
  華威先生 張天翼   轉彎抹角算起來棗他算是我的一個親戚。我叫他「華威先生」。他覺得這種稱呼不大好。   「天翼兄你真是!」他說。「為什麼一定要個『先生』呢。   你應當叫我『威弟』。再不然叫我『阿威』。」   把這件事交涉過了之後,他立刻戴上了帽子:「我們改日再談好不好,天翼兄。我總想暢暢快快跟你談一次棗唉,可總是沒有時間。今天劉主任起草了一個縣長公餘工作方案,硬要叫我參加意見,叫我替他修改。三點鐘又還有一個集會。」   這裡他搖搖頭,沒奈何地苦笑了一下。他聲明他並不怕吃苦:在抗戰時期大家都應當苦一點。不過棗時間總要夠支配呀。   「王委員又打了三個電報來,硬要請我到漢口去一趟,我怎麼跑得開呢,我的天!」   於是匆匆忙忙跟我握了握手,跨上他的包車。   他永遠挾著他的公文皮包。並且永遠帶著他那根老粗老粗的黑油油的手杖。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他的結婚戒指。拿著雪茄的時候就叫這根無名指微微地彎著,而小指翹得高高的,構成一朵蘭花的圖樣。   這個城市裡的黃包車誰都不作興跑,一腳一腳挺踏實地踱著,好像飯後千步似的。可是包車例外:Ding ding,Ding!ding,Ding ding!棗一下子就搶到了前面。黃包車立刻就得往左邊躲開,小推車馬上打斜。擔子很快地就讓到路邊。   行人趕緊就避到兩旁的店舖裡去。   包車踏鈴不斷地響著。鋼絲在閃著亮。還來不及看清楚棗它就跑得老遠老遠的了,像閃電一樣地快。   而棗據這裡有幾位抗戰工作者的上層分子的統計,跑得頂快的是那位華威先生的包車。   他的時間很要緊。他說過棗   「我恨不得取消晚上睡覺的制度。我還希望一天不止二十四小時。救亡工作實在太多了。」   接著掏出表來看一看,他那一臉豐滿的肌肉立刻緊張了起來。眉毛皺著,嘴唇使勁撮著,好像他在把全身的精力都要收斂到臉上似的。他立刻就走:他要到難民救濟會去開會。   照例棗會場裡的人全到齊了坐在那裡等著他。他在門口下車的時候總得順便把踏鈴踏它一下:Ding!   同志們彼此看看:唔,華威先生到會了。有幾位透了一口氣。有幾位可就拉長了臉瞧著會場門口。有一位甚至於要準備決鬥似的棗抓著拳頭瞪著眼。   華威先生的態度很莊嚴,用一種從容的步子走進去,他先前那副忙勁兒好像被他自己的莊嚴態度消解掉了。他在門口稍為停了一會兒,讓大家好把他看個清楚,彷彿要喚起同志們的一種信任心,彷彿要給同志們一種擔保棗什麼困難的大事也都可以放下心來。他並且還點點頭。他眼睛並不對著誰,只看著開花板。他是在對整個集體打招呼。   會場裡很靜。會議就要開始。有誰在那裡翻著什麼紙張,窸父窣窣的。   華威先生很客氣地坐到一個冷角落裡,離主席位子頂遠的一角。他不大肯當主席。   「我不能當主席,」他拿著一枝雪茄煙打手勢。「工人救亡工作協會的指導部今天開常會。通俗文藝研究會的會議也是今天。傷兵工作團也要去的,等一下。你們知道我的時間不夠支配:只容許我在這裡討論十分鐘。我不能當主席。我想推舉劉同志主席。」   說了就在嘴角上閃起一絲微笑,輕輕地拍幾下手板。   主席報告的時候,華威先生不斷地在那裡括洋火點他的煙。把表放在面前,時不時像計算什麼似地看看它。   「我提議!」他大聲說。「我們的時間是很寶貴的:我希望主席盡可能報告得簡單一點。我希望主席能夠在兩分鐘之內報告完。」   他括了兩分鐘洋火之後,猛地站了起來。對那正在哇啦哇啦的主席擺擺手。   「好了,好了。雖然主席沒有報告完,我已經明白了。我現在還要赴別的會,讓我先發表一點意見。」   停了一停,抽兩口雪茄,掃了大家一眼。   「我的意見很簡單,只有兩點,」他舔舔嘴唇。「第一點,就是棗每個工作人員不能夠怠工。而是相反,要加緊工作。   這一點不必多說,你們都是很努力的青年,你們都能熱心工作。我很感謝你們。但是還有一點棗你們要時時刻刻不能忘記,那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   他又抽了兩口煙,嘴裡吐出來的可只有熱氣。這就又括了一根洋火。   「這第二點呢就是:青年工作人員要認定一個領導中心。   你們只有在這一個領導中心的領導之下,大家團結起來,統一起來。也只有在一個領導中心的領導之下,救亡工作才能夠展開。青年是努力的,是熱心的,但是因為理解不夠,工作經驗不夠,常常容易犯錯誤。要是上面沒有一個領導中心,往往要弄得不可收拾。」   瞧瞧所有的臉色,他臉上的肌肉聳動了一下棗表示一種微笑。他往下說:「你們都是青年同志,所以我說得很坦白,很不客氣。大家都要做救亡工作,沒有什麼客氣可講。我想你們諸位青年同志一定會接受我的意見。我很感激你們。好了,抱歉得很,我要先走一步。」   把帽子一戴,把皮包一挾,瞧著天花板點點頭,挺著肚子走了出去。   到門口可又想起了一件什麼事。他把當主席的同志揝開,小聲兒談了幾句:「你們工作棗有什麼困難沒有?」他問。   「我剛才的報告提到了這一點,我們… 」   華威先生伸出個食指頂著主席的胸脯:「唔,□□□。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談這件事。以後棗你們凡是想到的工作計劃,你們可以到我家裡去找我商量。」   坐在主席旁邊那個長頭髮青年注意地看著他們,現在可忍不住插嘴了:「星期三我們到華先生家裡去過三次,華先生不在家… 」   那位華先生冷冷地瞅他一眼,帶著鼻音哼了一句棗   「唔,我有別的事,」又對主席低聲說下去:「要是我不在家,你們跟密司黃接頭也可以。密司黃知道我的意見,她可以告訴你們。」   密司黃就是他的太太。他對第三者說起她來,總是這麼稱呼她的。   他交代過了這才真的走開。這就到了通俗文藝研究會的會場。他發現別人已經在那裡開會,正有一個人在那裡發表意見。他坐了下來,點著了雪茄,不高興地拍了三下手板。   「主席!」他叫。「我因為今天另外還有一個集會,我不能等到終席。我現在有點意見,想要先提出來。」   於是他發表了兩點意見:第一,他告訴大家棗在座的人都是當地的文化人,文化人的工作是很重要的,應當加緊地做去。第二,文化人應當認清一個領導中心,文化人在當地的領導中心的領導之下團結起來,統一起來。   五點三刻他到了工人救亡協會指導部的會議室。   這回他臉上堆上了笑容,並且對每一個人點頭。   「對不住得很,對不住得很:遲到了三刻鐘。」   主席對他微笑一下,他還笑著伸了伸舌頭,好像闖了禍怕挨罵似的。他四面瞧瞧形勢,就揀在一個小鬍子的旁邊坐下來。   他帶著很機密很嚴重的臉色棗小聲兒問那個小鬍子:「昨晚你喝醉了沒有?」   「還好,不過頭有點子暈。你呢?」   「我啊棗我不該喝了那三杯猛酒,」他嚴肅地說。「尤其是汾酒,我不能猛喝。劉主任硬要我幹掉棗嗨,一回家就睡倒了。密司黃說要跟劉主任去算帳呢:要質問他為什麼要把我灌走。你看!」   一談了這些,他趕緊打開皮包,拿出一張紙條棗寫幾個字遞給了主席。   「請你稍為等一等,」主席打斷了一個正在發言的人的話。   「華威先生還有別的事情要走。現在他有點意見:要求先讓他發表。」   華威先生點點頭站了起來。   「主席!」腰板微微地一彎。「各位先生!」腰板微微地一彎。「兄弟首先要請求各位原諒:我到會遲了一點,而又要提前退席。… 」   隨後他說出了他的意見。他聲明棗這個指導部是個領導機關,這個指導部應該時時刻刻起領導中心作用。   「群眾是複雜的。尤其是現在的群眾,分子非常複雜。我們要是不能起領導作用,那就很危險,很危險。事實上,此地各方面的工作也非有個領導中心不可。我們的擔子真是太重了,但是我們不怕怎樣的艱苦,也要把這擔子擔起來。」   他反覆地說明了領導中心作用的重要,這就戴起帽子去赴一個宴會。他每天都這麼忙著。要到劉主任那裡去辦事。要到各團體去開會。而且每天棗不是別人請他吃飯,就是他請人吃飯。   華威太太每次遇到我,總是代替華威先生訴苦。   「唉,他真苦死了!工作這麼多,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他不可以少管一點,專門去做某一種工作麼?」我問。   「怎麼行呢?許多工作都要他去領導呀。」   可是有一次,華威先生簡直吃了一大驚。婦女界有些人組織了一個戰時保嬰會,竟沒有去找他!   他開始打聽、調查。他設法把一個負責人找來。   「我知道你們委員會已經選出來了。我想還可以多添加幾個。」   他看見對方在那裡躊躇,他把下巴掛了下來:「問題是在這一點:你們委員是不是能夠真正領導這工作。你能不能夠對我擔保棗你們會內沒有不良分子?你能不能擔保棗你們以後工作不至於錯誤,不至於怠工?你能不能擔保,你能不能?你能夠擔保的話,那我要請你寫個書面的東西給我,以後萬一棗如果你們的工作出了毛病,那你就要負責。」   接著他又聲明:這並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不過是一個執行者。這裡他食指點點對方胸脯:「如果我剛才說的那些你們辦不到,那不是就成了非法團體了麼?」   這麼談判了兩次,華威先生當了戰時保嬰會的委員。於是在委員會開會的時候,華威先生挾著皮包去坐這麼五分鐘,發表了一兩點意見就跨上了包車。   有一天他請我吃晚飯。他說因為家鄉帶來了一塊臘肉。   我到他家裡的時候,他正在那裡對兩個學生樣的人發脾氣。   「你昨天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他吼著。「我叫你拖幾個人去的。但是我在台上一開始演講,一看棗連你都沒有去聽!我真不懂你們幹了些什麼?」   「昨天棗我到了新組織的一個難民讀書會去的。」   華威先生猛地跳起來了。   「什麼!什麼!棗新組織的一個難民讀書會?怎麼我不知道,怎麼不告訴我?」   「我們那天大家決議了的。我來找過華先生,華先生又是不在家棗」   「好啊,你們秘密行動!」他瞪著眼。「你老實告訴我棗這個讀書會到底是什麼背景,你老實告訴我!」   對方似乎也動了火:「什麼背景呢,都是中華民族!部務會議議決的,什麼秘密行動也沒有。……華先生又不到會,開會也不終席,來找又找不到……我們總不能把工作停頓起來。」   華威先生把雪茄一摔,狠命在桌上捶了一拳:Dung!   「渾蛋!」他咬著牙,嘴唇在顫抖著。「你們小心!你們,哼,你們!你們!……」他倒到了沙發上,嘴巴痛苦地抽得歪著。「媽的!這個這個棗你們青年!……」   五分鐘之後他抬起頭來,害怕似地四面看一看。那兩個客人已經走了。他歎一口長氣:「唉,你看你看!天翼兄你看!現在的青年怎麼辦,現在的青年!」   這晚他沒命地喝了許多酒,嘴裡嘶嘶地罵著那些小伙子。   他打碎了一隻茶杯。密司黃扶著他上了床,他忽然打個寒噤說:「明天十點鐘有個集會……」   【宇慧編後按: 這部漫畫小品式的中篇小說,是抗戰前期著名的暴露國統區弊端的諷刺文學。華威先生這一帶有某些類型化傾向的人物,因其攫取權力的狂熱與無孔不入的流氓氣質而具有了一定超時代的因素,因此至今有人讀來仍然有所感慨。 小說完成於1938年,作者張天翼(1906-1985),原名張元定,生於南京,祖籍湖南湘鄉。 張天翼中學時曾為「禮拜六」刊物寫過滑稽、偵探類小說,初步培養了喜劇才能。張天翼這一筆名是於1925年發表散文《黑的顫動》時開始使用的。1929年,他在魯迅、郁達夫主編的《奔流》刊物上發表短篇《三天半的夢》,自此加入新文學陣營,開始他以揭露為宗旨的小說生涯。他的作品多以幽默輕鬆的筆觸展示中國社會中下層的悲劇狀態,被魯迅視為是新文學以來「最好的作家」和「最優秀的左翼作家」。他創作多產,此後十年間完成短篇小說近百篇。 時至今日,張天翼留傳下來的作品最著名的除了此文外,便數他的童話作品。他的長篇童話《大林和小林》雖然明顯帶有階級批判的成人內容,但卻因其想像的荒誕滑稽而受到孩子們的喜愛。建國後的長篇童話《寶葫蘆的秘密》及《羅文應的故事》也很知名。 此文由宇慧文學視界編輯整理】
  金 鎖 記 ·張愛玲·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月光照到姜公館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鳳簫的枕邊。鳳簫睜眼看了一看,只見自己一隻青白色的手擱在半舊高麗棉的被面上,心中便道:「是月亮光麼?」鳳簫打地鋪睡在窗戶底下。那兩年正忙著換朝代,姜公館避兵到上海來,屋子不夠住的,因此這一間下房裡橫七豎八睡滿了底下人。   鳳簫恍惚聽見大床背後有人。   小雙脫下了鞋,赤腳從鳳簫身上跨過去,走到窗戶跟前,笑道:「你也起來看創月亮。」鳳簫一骨碌爬起身來,低聲問道:「我早就想問你了,你們二奶奶……」小雙彎腰拾起那件小襖來替她披上了,道:「仔細招了涼。」鳳簫一面扣鈕子,一面笑道:「不行,你得告訴我!」小雙笑道:「是我說話不留神,闖了禍!」鳳簫道:「咱們這都是自家人了,幹嗎這麼見外呀?」小雙道:「告訴你,你可別告訴你們小姐去!咱們二奶奶家裡是開麻油店的。」鳳簫喲了一聲道:「開麻油店!打哪兒想起的?像你們大奶奶,也是公侯人家的小姐,我們那一位雖比不上大奶奶,也還不是低三下四的人— 」小雙道:「這裡頭自然有個緣故。咱們二爺你也見過了,是個殘廢。做官人家的女兒誰肯給他?老太太沒奈何,打算替二爺置一房姨奶奶,做媒的給找了這曹家的,是七月裡生的,就叫七巧。」鳳簫道:「哦,是姨奶奶。」小雙道:「原是做姨奶奶的,後來老太太想著,既然不打算替二爺另娶了,二房裡沒個當家的媳婦,也不是事,索性聘了來做正頭奶奶,好教她死心塌地服侍二爺。」鳳簫把手扶著窗台,沉吟道:「怪道呢!我雖是初來,也瞧料了兩三分。」小雙道:「龍生龍,鳳生鳳,這話是有的。你還沒聽見她的談吐呢!當著姑娘們,一點忌諱也沒有。虧得我們家一向內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們什麼都不懂。饒是不懂,還臊得沒處躲!」鳳簫撲嗤一笑道:「真的?她這些村話,又是從哪兒聽來的?就連我們丫頭— 」小雙抱著胳膊道:「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慣了櫃檯,見多識廣的,我們拿什麼去比人家?」鳳簫道:「你是她陪嫁來的麼?」小雙冷笑說:「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爺成天的吃藥,行動都離不了人,屋裡幾個丫頭不夠使,把我撥了過去。怎麼著?你冷哪?」鳳簫搖搖頭。小雙道:「瞧你縮著脖子這嬌模樣兒!」一語未完,鳳簫打了個噴嚏,小雙忙推她道:「睡罷!睡罷!快焐一焐。」鳳簫跪了下來脫襖子,笑道:「又不是冬天,哪兒就至於凍著了?」小雙道:「你別瞧這窗戶關著,窗戶眼兒裡吱溜溜的鑽風。」兩人各自睡下。鳳簫悄悄地問道:「過來了也有四五年了罷?」小雙道:「誰?」鳳簫道:「還有誰?」小雙道:「哦,她,可不是有五年了。」鳳簫道:「也生男育女的— 倒沒鬧出什麼話柄兒?」小雙道:「還說呢!話柄兒就多了!前年老太太領著閤家上下到普陀山進香去,她做月子沒去,留著她看家。舅爺腳步兒走得勤了些,就丟了一票東西。」鳳簫失驚道:「也沒查出個究竟來?」小雙道:「問得出什麼好的來?大家面子上下不去!那些首飾左不過將來是歸大爺二爺三爺的。大爺大奶奶礙著二爺,沒好說什麼。三爺自己在外頭流水似的花錢。欠了公帳上不少,也說不響嘴。」   她們倆隔著丈來遠交談。雖是極力地壓低了喉嚨,依舊有一句半句聲音大了些,驚醒了大床上睡著的趙嬤嬤,趙嬤嬤喚道:「小雙。」小雙不敢答應。趙嬤嬤道:「小雙,你再混說,讓人家聽見了,明兒仔細揭你的皮!」小雙還是不做聲。趙嬤嬤又道:「你別以為還是從前住的深堂大院哪,由得你瘋瘋顛顛!這兒可是擠鼻子擠眼睛的,什麼事瞞得了人?趁早別討打!」屋裡頓時鴉雀無聲。趙嬤嬤害眼,枕頭裡塞著菊花葉子,據說是使人眼目清涼的。她欠起頭來按了一按髻上橫綰的銀簪,略一轉側,菊葉便沙沙作響。趙嬤嬤翻了了身,吱吱格格牽動了全身的骨節,她唉了一聲道:「你們懂得什麼!」小雙與鳳簫依舊不敢接嘴。久久沒有人開口,也就一個個的朦朧睡去了。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點#####大一點#像赤金的臉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殼青,天底下黑糶什麼了不得的心事,要抽這個解悶兒?「   玳珍蘭仙手挽手一同上樓,各人後面跟著貼身丫鬟,來到老太太臥室隔壁的一間小小的起坐間裡。老太太的丫頭榴喜迎了出來,低聲道:」還沒醒呢。「玳珍抬頭望了望掛鐘,笑道:」今兒老太太也晚了。「榴喜道:」前兩天說是馬路上人聲太雜,睡不穩。這現在想是慣了,今兒補足了一覺。「   紫榆百齡小圓桌上鋪著紅氈條,二小姐姜雲澤一邊坐著,正拿著小鉗子磕核桃呢,因丟下了站起來相見。玳珍把手搭在雲澤肩上,笑道:」還是雲妹妹孝心,老太太昨兒一時高興,叫做糖核桃,你就記住了。「蘭仙玳珍便圍著桌子坐下了,幫著剝核桃衣子。雲澤手酸了,放下了鉗子,蘭仙接了過來。玳珍道:」當心你那水蔥似的指甲,養得這麼長了,斷了怪可惜的!「雲澤道:」叫人去拿金指甲套子去。「蘭仙笑道:」有這些麻煩的,倒不如叫他們拿到廚房裡去剝了!「   眾人低聲說笑著,榴喜打起簾子,報道:」二奶奶來了。「蘭仙雲澤起身讓坐,那曹七巧且不坐下,一隻手撐著門,一隻手撐了腰,窄窄的袖口裡垂下一條雪青洋縐手帕,身上穿著銀紅衫子#蔥白線香滾,雪青閃藍如意小腳褲子,瘦骨臉兒,朱口細牙,三角眼,小山眉,四下裡一看,笑道:」人都齊了。今兒想必我又晚了!怎怪我不遲到——摸著黑梳的頭!誰教我的窗戶衝著後院子呢?單單就派了那麼間房給我,橫豎我們那位眼看是活不長的,我們淨等著做孤兒寡婦了——不欺負我們,欺負誰?「玳珍淡檔的並不接口,蘭仙笑道:」二嫂住慣了北京的屋子,怪不得嫌這兒憋悶得慌。「雲澤道:」大哥當初找房子的時候,原該找個寬敞些的,不過上海像這樣的,只怕也算敞亮的了。「蘭仙道:」可不是!家裡人實在多,擠是擠了點——「七巧挽起袖口,把手帕子掖在翡翠鐲子裡,瞟了蘭仙一眼,笑道:」三妹妹原來也嫌人太多了。連我們都嫌人多,像你們沒滿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蘭仙聽了這話,還沒有怎麼,玳珍先紅了臉,道:」玩是玩,笑是笑,也得有個分寸,三妹妹新來乍到的,你讓她想著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七巧扯起手絹子的一角遮住了嘴唇道:」知道你們都是清門淨戶的小姐,你倒跟我換一換試試,只怕你一晚上也過不慣。「玳珍啐道:」不跟你說了,越說你越上頭上臉的。「七巧索性上前拉住玳珍的袖子道:」我可以賭得咒——這三年裡頭我可以賭得咒!你敢賭麼?「玳珍也撐不住噗嗤一笑,咕噥了一句道:」怎麼你孩子也有了兩個?「七巧道:」真的,連我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越想越不明白!「玳珍搖手道:」夠了,夠了,少說兩句罷。就算你拿三妹妹當自己人,沒什麼避諱,現放著雲妹妹在這兒呢,待會兒老太太跟著一告訴,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雲澤早遠遠地走開了,背著手站在陽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鳥。姜家住的雖然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紅磚大柱支著巍峨的拱門,樓上的陽台卻是木板鋪的地。黃楊木闌干裡面,放著一溜大篾簍子,晾著筍乾。敝舊的太陽瀰漫在空氣裡像金的灰塵,微微嗆人的金灰,揉進眼睛裡去,昏昏的。街上小販遙乙搖著撥浪鼓,那瞢騰的」不楞登……不楞登「裡面有著無數老去的孩子們的回憶。包車叮叮地跑過,偶無如長安近來像換了個人似的,聽了也不計較,自顧自努力去戒煙。七巧也奈何她不得。長安訂婚那天,大奶奶玳珍沒去,隔了些天來補道喜。七巧悄悄喚了聲大嫂,道:」我看咱們還得在外頭打聽打聽哩,這事可冒失不得!前天我耳朵裡彷彿刮著一點,說是鄉下有太太,外洋還有一個。「玳珍道:」鄉下的那個沒過門就退了親。外洋那個也是這樣,說是做了幾年的朋友了,不知怎麼又沒成功。「七巧道:」那還有個為什麼?男人的心,說聲變,就變了。他連三媒六聘的還不認帳,何況那不三不四的歪辣貨?知道他在外洋還有旁人沒有?我就只這一個女兒,可不能糊里糊塗斷送了她的終身,我自己是吃過媒人的苦的!「   長安坐在一旁用指甲去掐手掌心,手掌心掐紅了,指甲卻掙得雪白。七巧一抬眼望見了她,便罵道:」死不要臉的丫頭,豎著耳朵聽呢!這話是你聽得的麼?我們做姑娘的時候,一聲提起婆婆家,來不迭地躲開了。你姜家枉為世代書香,只怕你還要到你開麻油店的外婆家去學點規矩哩!「長安一頭哭一頭奔了出去。七巧拍著枕頭□了一聲道:」姑娘急著要嫁,叫我也沒法子。腥的臭的往家里拉。名為是她三嬸給找的人,其實不過是拿她三嬸做個幌子。多半是生米煮成了熟飯了,這才挽了三嬸出來做媒。大家齊打伙兒糊弄我一個人……糊弄著也好!說穿了,叫做娘的做哥哥的臉往哪兒去放?「   又一天,長安托辭溜了出去,回來的時候,不等七巧查問,待要報告自己的行蹤,七巧叱道:」得了,得了,少說兩句罷!在我面前糊什麼鬼?有朝一日你讓我抓著了真憑實據——哼!別以為你大了,訂了親了,我打不得你了!「長安急了道:」我給馨妹妹送鞋樣子去,犯了什麼法了,娘不信,娘問三嬸去!『七巧道:「你三嬸替你尋了漢子來,就是你的重生父母,再養爹娘!也沒見你這樣的輕骨頭!……一轉眼就不見你的人了。你家裡供養了你這些年,就只差買個小廝來伺候你,哪一處對你不住了,你在家裡一刻也坐不穩?」長安紅了臉,眼淚直掉下來。七巧緩過一口氣來,又道:「當初多少好的都不要,這會子去嫁個不成器的,人家揀剩下來的,豈不是自己打嘴?他若是個人,怎麼活到三十來歲,飄洋過海的,跑上十萬里地,一房老婆還沒弄到手?」   然而長安一味的執迷不悟。因為雙方的年紀都不小了,訂了婚不上幾個月,男方便托了蘭仙來議定婚期。七巧指著長安道:「早不嫁,遲不嫁,偏趕著這兩年錢不湊手!明年若是田上收成好些,嫁妝也還整齊些。」蘭仙道:「如今新式結婚,倒也不講究這些了。就照新派辦法,省著點也好。」七巧道:「什麼新派舊派?舊派無非排場大些,新派實惠些,一樣還是娘家的晦氣!」蘭仙道:「二嫂看著辦就是了,難道安姐兒還會爭多論少不成?」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長安也不覺微微一笑。七巧破口罵道:「不害臊!你是肚子裡有了擱不住的東西是怎麼著?火燒眉毛,等不及的要過門!嫁妝也不要了——你情願,人家倒許不情願呢?你就拿準了他是圖你的人?你好不自量,你有哪一點叫人看得上眼?趁早別自騙自了!姓童的還不是看上了姜家的門第!別瞧你們家轟轟烈烈,公侯將相的,其實全不是那麼回事!早就是外強中乾,這兩年連空架子也撐不起了。人呢,一代壞似一代,眼裡哪兒還有天地君親?少爺們是什麼都不懂,小姐們就知道霸錢要男人——豬狗都不如!我娘家當初千不該萬不該跟姜家結了親,坑了我一世,我待要告訴那姓童的趁早別像我似的上了當!」  自從吵鬧過這一番,蘭仙對於這頭親事便洗手不管了。七巧的病漸漸痊癒,略略下床走動,便逐日騎著門坐著,遙遙的向長安屋裡叫喊道:「你要野男人你儘管去戰,只別把他帶上門來認我做丈母娘,活活的氣死了我!我只圖個眼不見,心不煩。能夠容我多活兩年,便是姑娘的恩典了!」顛來倒去幾句話,嚷得一條街上都聽得見。親戚叢中自然更將這事沸沸揚揚傳了開去。七巧又把長安喚到跟前,忽然滴下淚來道:「我的兒,你知道外頭人把你怎麼長怎麼短糟踏得一個錢也不值!你娘自從嫁到姜家來,上上下下誰不是勢利的,狗眼看人低,明裡暗裡我不知受了他們多少氣。就連你爹,他有什麼好處到我身上,我要替他守寡?我千辛萬苦守了這二十年,無非是指望你姐兒倆長大成人,替我爭回一點面子來,不承望今日之下,只落得這等的收場!」說著,嗚咽起來。   長安聽了這話,如同轟雷掣頂一般。她娘儘管把她說得不成人,外頭人儘管把她說得不成人。她管不了這許多。唯有童世舫——他——他該怎麼想?他還要她麼?上次見面的時候,他的態度有點改變麼?很難說……她太快樂了,小小的不同的地方她不會注意到……被戒煙期間身體上的痛苦與這種種刺激兩面夾攻著,長安早就有點受不了,可是硬撐著也就撐了過去,現在她突然覺得渾身的骨骼都脫了節。向他解釋麼?他不比她的哥哥,他不是她母親的兒女,他決不能徹底明白她母親的為人。他果真一輩子見不到她母親,倒也罷了,可是他遲早要認識七巧。這是天長地久的事,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她知道她母親會放出什麼手段來?遲早要出亂子,遲早要決裂。這是她的生命裡頂完美的一段,與其讓別人給它加上一個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結束了它。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她知道她會懊悔的,她知道她會懊悔的,然而她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樣子,說道:「既然娘不願意結這頭親,我去回掉他們就是了。」七巧正哭著,忽然住了聲,停了一停,又抽搭抽搭哭了起來。   長安定了一定神,就去打了個電話給童世舫,世舫當天沒有空,約了明天下午。長安所最怕的就是中間隔的這一晚,一分鐘,一刻####啃進她心裡去。次日,在公園裡的老地方,世舫微笑著迎上前來,沒跟她打招呼——這在他是一種親暱的表示。他今天彷彿是特別的注意她,並肩走著的時候,屢屢地望著她的臉。太陽煌煌的照著,長安越發覺得眼皮腫得抬不起來了,趁他不在看她的時候把話說了罷。她用哭啞的喉嚨輕輕喚了一聲「童先生」。世舫沒聽見。那麼,趁他看她的時候把話說了罷。她詫異她臉上還帶著點笑,小聲道:「童先生,我想——我們的事也許還是——還是再說罷。對不起得很。」她褪下戒指來塞在他手裡,冷澀的戒指,冷濕的手。她放快了步子走去,他愣了一會,便追上來,回道:「為什麼呢?對於我有不滿意的地方麼?」長安筆直向前望著,搖了搖頭。世舫道:「那麼,為什麼呢?。長安道:」我母親……「世舫道:」你母親並沒有看見過我。「長安道:」我告訴過你了,不是因為你。與你完全沒有關係。我母親……「世舫站定了腳。這在中國是很充分的理由了罷?他這麼略一躊躇,她已經走遠了。園子在深秋的日頭裡曬了一上午又一下午,像爛熟的水果一般,往下墜著,墜著,發出香味來。長安悠悠忽忽聽見了口琴的聲音,遲鈍地吹出了」Long,Long,Ago「—」告訴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愛的那故事。許久以前,許久以前……「這是現在,一轉眼也就變了許久以前了,什麼都完了。長安著了魔似的,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迎著陽光走著,走到樹底下,一個穿著黃短褲的男孩騎在樹椏枝上顛顛著,吹著口琴#可是他吹的是另一個調子,她從來沒聽見過的。不大的一棵樹,稀稀朗朗的梧桐葉在太陽裡搖著像金的鈴鐺。長安仰面看著,眼前一陣黑,像驟雨似的,淚珠一串串的披了一臉。世舫找到了她,在她身邊悄悄站了半晌,方道:」我尊重你的意見。「長安舉起了她的皮包來遮住了臉上的陽光。   他們繼續來往了一些時。世舫要表示新人物交女朋友的目的不僅限於擇偶,因此雖然與長安解除了婚約,依舊常常的邀她出去。至於長安呢,她是抱著什麼樣的矛盾的希望跟著他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肯承認。訂著婚的時候,光明正大的一同出去,尚且要瞞了家裡,如今更成了幽期密約了。世舫的態度始終是坦然的。固然,她略略傷害了他的自尊心,同時他對於她多少也有點惋惜,然而」大丈夫何患無妻?「男子對於女子最隆重的讚美是求婚。他割捨了他的自由,送了她這一份厚禮,雖然她是」心領璧還「了,他可是盡了他的心。這是惠而不費的事。   無論兩人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的微妙而尷尬,他們認真的做起朋友來了。他們甚至談起話來。長安的沒見過世面的話每每使世舫笑起來,說:」你這人真有意思!「長安漸漸的也發現了她自己原來是個」很有意思「的人。這樣下去,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連世舫自己也會驚奇。   然而風聲吹到了七巧耳朵裡。七巧背著長安吩咐長白下帖子請童世舫吃便飯。世舫猜著姜家是要警告他一聲,不准他和他們小姐藕斷絲連#可是他同長白在那陰森高敞的餐室裡吃了兩盅酒,說了一回話,天氣,時局,風土人情,並沒有一個字沾到長安身上,冷盤撤了下去,長白突然手按著桌子站了起來。世舫回過頭去,只見門口背著光立著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著大紅熱水袋,身旁夾峙著兩個高大的女僕。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人——無緣無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長白介紹道:」這就是家母。「   世舫挪開椅子站起來,鞠了一躬。七巧將手搭在一個傭婦的胳膊上,款款走了進來#客套了幾句,坐下來便敬酒讓菜。長白道:」妹妹呢?來了客,也不幫著張羅張羅。「七巧道:」她再抽兩筒就下來了。「世舫吃了一驚,睜眼望著她。七巧忙解釋道:」這孩子就苦在先天不足,下地就得給她噴煙。後來也是為了病,抽上了這東西。小姐家,夠多不方便哪!也不是沒戒過,身子又嬌,又是由著性兒慣了的,說丟,哪兒就丟得掉呀?戒戒抽抽,這也有十年了。「世舫不由得變了色。七巧有一個瘋子的審慎與機智。她知道,一不留心,人們就會用嘲笑的,不信任的眼光截斷了她的話鋒,她已經習慣了那種痛苦。她怕話說多了要被人看穿了。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忙著添酒布菜。隔了些時,再提起長安的時候,她還是輕描淡寫的把那幾句話重複了一遍。她那平扁而尖利的喉嚨四面割著人像剃刀片。長安悄悄地走下樓來,玄色花繡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七巧道:」長白你陪童先生多喝兩杯,我先上去了。「傭人端上一品鍋來,又換上了新燙的竹葉青。一個丫頭慌裡慌張站在門口將席上伺候的小廝喚了出去,嘀咕了一會,那小廝又進來向長白附耳說了幾句,長白倉皇起身,向世舫連連道歉,說:」暫且失陪,我去去就來。「三腳兩步也上樓去了,只剩下世舫一人獨酌。那小廝也覺過意不去,低檔地告訴了他:」我們絹姑娘要生了。「世舫道:」絹姑娘是誰?「小廝道:」是少爺的姨奶燙。「世舫拿上飯來胡亂吃了兩口,不便放下碗來就走,只得坐在花梨炕上等著,酒酣耳熱。忽然覺得異常的委頓,便躺了下來。捲著雲頭的花梨炕,冰涼的黃籐心子,柚子的寒香……姨奶燙添了孩子了。這就是他所懷念著的古中國……他的幽嫻貞靜的中國閨秀是抽鴉片的!他坐了起來,雙手托著頭,感到了難堪的落寞。他取了帽子出門,向那小廝道:」待會兒請你對上頭說一聲,改天我再面謝罷!「他穿過磚砌的天井,院子正中生著樹,一樹的枯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像瓷上的冰紋。長安靜膊的跟在他後面送了出來。她的藏青長袖旗袍上有著淺黃的雛菊。她兩手交握著,臉上現出稀有的柔和。世舫回過身來道:」姜小姐……』她隔得遠遠的站定了,只是垂著頭。世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就走了。長安覺得她是隔了相當的距離看這太陽裡的庭院,從高樓上望下來,明晰,親切,然而沒有能力干涉,天井,樹,曳著蕭條的影子的兩個人,沒有話——不多的一點回憶,將來是要裝在水晶瓶裡雙手捧著看的——她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愛。芝壽直挺挺躺在床上,擱在肋骨上的兩隻手蜷曲著像宰了的雞的腳爪。帳子吊起了一半。不分晝夜她不讓他們給她放下帳子來。她怕。外面傳進來說絹姑娘生了個小少爺。丫頭丟下了熱氣騰騰的藥罐子跑出去湊熱鬧了,敞著房門,一陣風吹了進來,帳鉤豁朗朗亂搖,帳子自動地放了下來,然而芝壽不再抗議了。她的頭向右一歪,滾到枕頭外面去。她並沒有死——又挨了半個月光景才死的。絹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壽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鴉片自殺了。長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裡走走。長安更是早就斷了結婚的念頭。   七巧似睡非睡橫在煙鋪上。三十年來她戴著黃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她知道她兒子女兒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恨她。她摸索著腕上的翠玉鐲子,徐徐將那鐲子順著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輕的時候有過滾圓的胳膊。就連出了嫁之後幾年,鐲子裡也只塞得進一條洋縐手帕。十八九歲做姑娘的時候,高高挽起了大鑲大滾的藍夏布衫袖,露出一雙雪白的手腕,上街買菜去。喜歡她的有肉店裡的朝祿,她哥哥的結拜弟兄丁玉根,張少泉,還有沈裁縫的兒子。喜歡她,也許只是喜歡跟她開開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們之中的一個,往後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對她有點真心。七巧挪了挪頭底下的荷葉邊小洋枕,湊上臉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淚她就懶怠去揩拭,由它掛在腮上,漸漸自己幹了。   七巧過世以後,長安和長白分了家搬出來住。七巧的女兒是不難解決她自己的問題的。謠言說她和一個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攤子跟前,他為她買了一雙吊襪帶。也許她用的是她自己的錢,可是無論如何是由男子的袋裡掏出來的。……當然這不過是謠言。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宇慧編後按:張愛玲(1921-1995),原名張瑛,出身名門,因此你可以從她的作品裡找到繁華將盡、滿目蒼桑的味道。《金鎖記》是張愛玲最出色的中篇小說,遠比她更有名氣的《傾城之戀》成熟深刻。四十年代,傅雷曾稱它為「張女士截至目前為止的最完滿之作,頗有《獵人日記》中某些故事的風味,至少也該列為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穫之一」(迅雨《論張愛玲的小說》,載1944年5月《萬象》雜誌);三十幾年後,美國學者夏志清則推之為「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就我看來,這個說法並不過譽。   此文原載於:BBS水木清華站;宇慧文學視界編輯整理】
  駱駝祥子一
  我們所要介紹的是祥子,不是駱駝,因為「駱駝」只是個外號;那麼,我們就先說祥 子,隨手兒把駱駝與祥子那點關係說過去,也就算了。
  北平的洋車伕有許多派:年輕力壯,腿腳靈利的,講究賃漂亮的車,拉「整天兒」,愛 什麼時候出車與收車都有自由;拉出車來,在固定的「車口」1或宅門一放,專等坐快車的 主兒;弄好了,也許一下子弄個一塊兩塊的;碰巧了,也許白耗一天,連「車份兒」也沒著 落,但也不在乎。這一派哥兒們的希望大概有兩個:或是拉包車;或是自己買上輛車,有了 自己的車,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沒大關係了,反正車是自己的。
  比這一派歲數稍大的,或因身體的關係而跑得稍差點勁的,或因家庭的關係而不敢白耗 一天的,大概就多數的拉八成新的車;人與車都有相當的漂亮,所以在要價兒的時候也還能 保持住相當的尊嚴。這派的車伕,也許拉「整天」,也許拉「半天」。在後者的情形下,因 為還有相當的精氣神,所以無論冬天夏天總是「拉晚兒」2。夜間,當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 留神與本事;錢自然也多掙一些。
  年紀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兩派裡有個地位了。他們的車破,又不 敢「拉晚兒」,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車,希望能從清晨轉到午後三四點鐘,拉出「車份兒」和 自己的嚼谷1。他們的車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錢。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 貨物,都是他們;錢少,可是無須快跑呢。
  在這裡,二十歲以下的——有的從十一二歲就幹這行兒——很少能到二十歲以後改變成 漂亮的車伕的,因為在幼年受了傷,很難健壯起來。他們也許拉一輩子洋車,而一輩子連拉 車也沒出過風頭。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車,筋肉的衰損使他們甘居人 後,他們漸漸知道早晚是一個跟頭會死在馬路上。他們的拉車姿式,講價時的隨機應變,走 路的抄近繞遠,都足以使他們想起過去的光榮,而用鼻翅兒扇著那些後起之輩。可是這點光 榮絲毫不能減少將來的黑暗,他們自己也因此在擦著汗的時節常常微歎。不過,以他們比較 另一些四十上下歲的車伕,他們還似乎沒有苦到了家。這一些是以前決沒想到自己能與洋車 發生關係,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經不甚分明,才抄起車把來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 本錢吃光的小販,或是失業的工匠,到了賣無可賣,當無可當的時候,咬著牙,含著淚,上 了這條到死亡之路。這些人,生命最鮮壯的時期已經賣掉,現在再把窩蜒頭變成的血汗滴在 馬路上。沒有力氣,沒有經驗,沒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當中也得不到好氣兒。他們拉最破 的車,皮帶不定一天洩多少次氣;一邊拉著人還得一邊兒央求人家原諒,雖然十五個大銅子 兒已經算是甜買賣。
  此外,因環境與知識的特異,又使一部分車伕另成派別。生於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 山,燕京,清華,較比方便;同樣,在安定門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門外的走南苑…… 這是跑長趟的,不願拉零座;因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於三五個銅子的窮湊了。可是他們 還不如東交民巷的車伕的氣兒長,這些專拉洋買賣1的講究一氣兒由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頤 和園或西山。氣長也還算小事,一般車伕萬不能爭這項生意的原因,大半還是因為這些吃洋 飯的有點與眾不同的知識,他們會說外國話。英國兵,法國兵,所說的萬壽山,雍和宮, 「八大胡同」,他們都曉得。他們自己有一套外國話,不傳授給別人。他們的跑法也特別, 四六步兒不快不慢,低著頭,目不旁視的,貼著馬路邊兒走,帶出與世無爭,而自有專長的 神氣。因為拉著洋人,他們可以不穿號坎,而一律的是長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褲子,褲筒 特別肥,腳腕上繫著細帶;腳上是寬雙臉千層底青布鞋;乾淨,利落,神氣。一見這樣的服 裝,別的車伕不會再過來爭座與賽車,他們似乎是屬於另一行業的。
  有了這點簡單的分析,我們再說祥子的地位,就像說——我們希望——一盤機器上的某 種釘子那麼準確了。祥子,在與「駱駝」這個外號發生關係以前,是個較比有自由的洋車 夫,這就是說,他是屬於年輕力壯,而且自己有車的那一類:自己的車,自己的生活,都在 自己手裡,高等車伕。這可絕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兩滴 汗,不知道多少萬滴汗,才掙出那輛車。從風裡雨裡的咬牙,從飯裡茶裡的自苦,才賺出那 輛車。那輛車是他的一切掙扎與困苦的總結果與報酬,像身經百戰的武士的一顆徽章。在他 賃人家的車的時候,他從早到晚,由東到西,由南到北,像被人家抽著轉的陀螺;他沒有自 己。可是在這種旋轉之中,他的眼並沒有花,心並沒有亂,他老想著遠遠的一輛車,可以使 他自由,獨立,像自己的手腳的那麼一輛車。有了自己的車,他可以不再受拴車的人們的 氣,也無須敷衍別人;有自己的力氣與洋車,睜開眼就可以有飯吃。
  他不怕吃苦,也沒有一般洋車伕的可以原諒而不便傚法的惡習,他的聰明和努力都足以 使他的志願成為事實。假若他的環境好一些,或多受著點教育,他一定不會落在「膠皮團」 1里,而且無論是幹什麼,他總不會辜負了他的機會。不幸,他必須拉洋車;好,在這個營 生裡他也證明出他的能力與聰明。他彷彿就是在地獄裡也能作個好鬼似的。生長在鄉間,失 去了父母與幾畝薄田,十八歲的時候便跑到城裡來。帶著鄉間小伙子的足壯與誠實,凡是以 賣力氣就能吃飯的事他幾乎全作過了。可是,不久他就看出來,拉車是件更容易掙錢的事; 作別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車多著一些變化與機會,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與地點就會遇到 一些多於所希望的報酬。自然,他也曉得這樣的機遇不完全出於偶然,而必須人與車都得漂 亮精神,有貨可賣才能遇到識貨的人。想了一想,他相信自己有那個資格:他有力氣,年紀 正輕;所差的是他還沒有跑過,與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車。但這不是不能勝過的困難,有 他的身體與力氣作基礎,他只要試驗個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個樣子,然後去賃輛新 車,說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車,然後省吃儉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 上一輛車,頂漂亮的車!看著自己的青年的肌肉,他以為這只是時間的問題,這是必能達到 的一個志願與目的,絕不是夢想!
  他的身量與筋肉都發展到年歲前邊去;二十來的歲,他已經很大很高,雖然肢體還沒被 年月鑄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經像個成人了——一個臉上身上都帶出天真淘氣的樣子的大 人。看著那高等的車伕,他計劃著怎樣殺進他的腰1去,好更顯出他的鐵扇面似的胸,與直 硬的背;扭頭看看自己的肩,多麼寬,多麼威嚴!殺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褲,褲腳用雞 腸子帶兒繫住,露出那對「出號」的大腳!是的,他無疑的可以成為最出色的車伕;傻子似 的他自己笑了。他沒有什麼模樣,使他可愛的是臉上的精神。頭不很大,圓眼,肉鼻子,兩 條眉很短很粗,頭上永遠剃得發亮。腮上沒有多餘的肉,脖子可是幾乎與頭一邊兒2粗;臉 上永遠紅撲撲的,特別亮的是顴骨與右耳之間一塊不小的疤——小時候在樹下睡覺,被驢啃 了一口。他不甚注意他的模樣,他愛自己的臉正如同他愛自己的身體,都那麼結實硬棒;他 把臉彷彿算在四肢之內,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裡以後,他還能頭朝下,倒著立半天。 這樣立著,他覺得,他就很像一棵樹,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挺脫的。
  他確乎有點像一棵樹,堅壯,沉默,而又有生氣。他有自己的打算,有些心眼,但不好 向別人講論。在洋車伕裡,個人的委屈與困難是公眾的話料,「車口兒」上,小茶館中,大 雜院裡,每人報告著形容著或吵嚷著自己的事,而後這些事成為大家的財產,像民歌似的由 一處傳到一處。祥子是鄉下人,口齒沒有城裡人那麼靈便;設若口齒靈利是出於天才,他天 生來的不願多說話,所以也不願學著城裡人的貧嘴惡舌。他的事他知道,不喜歡和別人討 論。因為嘴常閒著,所以他有工夫去思想,他的眼彷彿是老看著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 定,他便隨著心中所開開的那條路兒走;假若走不通的話,他能一兩天不出一聲,咬著牙, 好似咬著自己的心!他決定去拉車,就拉車去了。賃了輛破車,他先練練腿。第一天沒拉著 什麼錢。第二天的生意不錯,可是躺了兩天,他的腳脖子腫得像兩條瓠子似的,再也抬不起 來。他忍受著,不管是怎樣的疼痛。他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事,這是拉車必須經過的一關。 非過了這一關,他不能放膽的去跑。
  腳好了之後,他敢跑了。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為別的沒有什麼可怕的了:地名他很熟 習,即使有時候繞點遠也沒大關係,好在自己有的是力氣。拉車的方法,以他幹過的那些 推,拉,扛,挑的經驗來領會,也不算十分難。況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爭勝,大概 總不會出了毛病。至於講價爭座,他的嘴慢氣盛,弄不過那些老油子們。知道這個短處,他 乾脆不大到「車口兒」上去;哪裡沒車,他放在哪裡。在這僻靜的地點,他可以從容的講 價,而且有時候不肯要價,只說聲:「坐上吧,瞧著給!」他的樣子是那麼誠實,臉上是那 麼簡單可愛,人們好像只好信任他,不敢想這個傻大個子是會敲人的。即使人們疑心,也只 能懷疑他是新到城裡來的鄉下老兒,大概不認識路,所以講不出價錢來。及至人們問到, 「認識呀?」他就又像裝傻,又像耍俏的那麼一笑,使人們不知怎樣才好。
  兩三個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來了。他曉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跑法是車伕的能力與 資格的證據。那撇著腳,像一對蒲扇在地上扇乎的,無疑的是剛由鄉間上來的新手。那頭低 得很深,雙腳蹭地,跑和走的速度差不多,而頗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歲以上的老者 們。那經驗十足而沒什麼力氣的卻另有一種方法:胸向內含,度數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 一探頭;這樣,他們就帶出跑得很用力的樣子,而在事實上一點也不比別人快;他們仗著 「作派」去維持自己的尊嚴。祥子當然決不採取這幾種姿態。他的腿長步大,腰裡非常的 穩,跑起來沒有多少響聲,步步都有些伸縮,車把不動,使座兒覺到安全,舒服。說站住, 不論在跑得多麼快的時候,大腳在地上輕蹭兩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氣似乎能達到車的各部 分。脊背微俯,雙手鬆松攏住車把,他活動,利落,準確;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沒 有危險。就是在拉包車的裡面,這也得算很名貴的。
  他換了新車。從一換車那天,他就打聽明白了,像他賃的那輛——弓子軟,銅活地道, 雨布大簾,雙燈,細脖大銅喇叭——值一百出頭;若是漆工與銅活含忽一點呢,一百元便可 以打住。大概的說吧,他只要有一百塊錢,就能弄一輛車。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 話,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塊,他幾乎算不過來這該有多麼遠。但 是,他下了決心,一千天,一萬天也好,他得買車!第一步他應當,他想好了,去拉包車。 遇上交際多,飯局1多的主兒2,平均一月有上十來個飯局,他就可以白落兩三塊的車飯 錢。加上他每月再省出個塊兒八角的,也許是三頭五塊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塊!這樣, 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煙,不喝酒,不賭錢,沒有任何嗜好,沒有家庭的累贅,只 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兒就沒有個不成。他對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 非打成自己的車不可!是現打的,不要舊車見過新的。
  他真拉上了包月。可是,事實並不完全幫助希望。不錯,他確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 半他並沒還上那個願。包車確是拉上了,而且謹慎小心的看著事情;不幸,世上的事並不是 一面兒的。他自管小心他的,東家並不因此就不辭他;不定是三兩個月,還是十天八天,吹 3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邊兒找事,還得一邊兒拉散座;騎馬找馬,他不能閒起 來。在這種時節,他常常鬧錯兒。他還強打著精神,不專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繼續著積 儲買車的錢。可是強打精神永遠不是件妥當的事:拉起車來,他不能專心一志的跑,好像老 想著些什麼,越想便越害怕,越氣不平。假若老這麼下去,幾時才能買上車呢?為什麼這樣 呢?難道自己還算個不要強的?在這麼亂想的時候,他忘了素日的謹慎。皮輪子上了碎銅爛 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車。更嚴重一些的,有時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於擠過去而把 車軸蓋碰丟了。設若他是拉著包車,這些錯兒絕不能發生;一擱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 有點楞頭磕腦的。碰壞了車,自然要賠錢;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為怕惹出更大的 禍,他有時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睜開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過去,他又後悔,自恨。還有 呢,在這種時期,他越著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沒規則;他以為自己是鐵作的,可是敢情他也 會病。病了,他捨不得錢去買藥,自己硬挺著;結果,病越來越重,不但得買藥,而且得一 氣兒休息好幾天。這些個困難,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買車的錢數一點不因此而加快的湊 足。整整的三年,他湊足了一百塊錢!
  他不能再等了。原來的計劃是買輛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車,現在只好按著一百塊錢說 了。不能再等;萬一出點什麼事再丟失幾塊呢!恰巧有輛剛打好的車(定作而沒錢取貨的) 跟他所期望的車差不甚多;本來值一百多,可是因為定錢放棄了,車鋪願意少要一點。祥子 的臉通紅,手哆嗦著,拍出九十六塊錢來:「我要這輛車!」鋪主打算擠到個整數,說了不 知多少話,把他的車拉出去又拉進來,支開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個動作都伴著一 大串最好的形容詞;最後還在鋼輪條上踢了兩腳,「聽聽聲兒吧,鈴鐺似的!拉去吧,你就 是把車拉碎了,要是鋼條軟了一根,你拿回來,把它摔在我臉上!一百塊,少一分咱們 吹!」祥子把錢又數了一遍:「我要這輛車,九十六!」鋪主知道是遇見了一個心眼的人, 看看錢,看看祥子,歎了口氣:「交個朋友,車算你的了;保六個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 我都白給修理;保單,拿著!」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厲害了,揣起保單,拉起車,幾乎要哭出來。拉到個僻靜地方,細細 端詳自己的車,在漆板上試著照照自己的臉!越看越可愛,就是那不盡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 也都可以原諒了,因為已經是自己的車了。把車看得似乎暫時可以休息會兒了,他坐在了水 簸箕的新腳墊兒上,看著車把上的發亮的黃銅喇叭。他忽然想起來,今年是二十二歲。因為 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從到城裡來,他沒過一次生日。好吧,今天買上了 新車,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車的,好記,而且車既是自己的心血,簡直沒什麼不可以把 人與車算在一塊的地方。
  怎樣過這個「雙壽」呢?祥子有主意:頭一個買賣必須拉個穿得體面的人,絕對不能是 個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門,其次是東安市場。拉到了,他應當在最好的飯攤上吃頓飯,如熱 燒餅夾爆羊肉之類的東西。吃完,有好買賣呢就再拉一兩個;沒有呢,就收車;這是生日!
  自從有了這輛車,他的生活過得越來越起勁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他天天用不 著為「車份兒」著急,拉多少錢全是自己的。心裡舒服,對人就更和氣,買賣也就更順心。 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這樣下去,幹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買輛車,一 輛,兩輛……他也可以開車廠子了!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二
  因為高興,膽子也就大起來;自從買了車,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的車,當然格外小 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車,就覺得有些不是味兒,假若不快跑的話。
  他自己,自從到城裡來,又長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覺出來,彷彿還得往高里長呢。不 錯,他的皮膚與模樣都更硬棒與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已有了小小的鬍子;可是他以為還 應當再長高一些。當他走到個小屋門或街門而必須大低頭才能進去的時候,他雖不說什麼, 可是心中暗自喜歡,因為他已經是這麼高大,而覺得還正在發長,他似乎既是個成人,又是 個孩子,非常有趣。
  這麼大的人,拉上那麼美的車,他自己的車,弓子軟得顫悠顫悠的,連車把都微微的動 彈;車箱是那麼亮,墊子是那麼白,喇叭是那麼響;跑得不快怎能對得起自己呢,怎能對得 起那輛車呢?這一點不是虛榮心,而似乎是一種責任,非快跑,飛跑,不足以充分發揮自己 的力量與車的優美。那輛車也真是可愛,拉過了半年來的,彷彿處處都有了知覺與感情,祥 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馬上應合著,給祥子以最順心的幫助,他與它之 間沒有一點隔膜彆扭的地方。趕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隻手攏著把,微微輕 響的皮輪象陣利颼的小風似的催著他跑,飛快而平穩。拉到了地點,祥子的衣褲都擰得出汗 來,嘩嘩的,像剛從水盆裡撈出來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驕傲的,一種疲 乏,如同騎著名馬跑了幾十里那樣。假若膽壯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膽跑的時候可並不大 意。不快跑若是對不起人,快跑而碰傷了車便對不起自己。車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樣的小 心。小心與大膽放在一處,他便越來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與車都是鐵作的。
  因此,他不但敢放膽的跑,對於什麼時候出車也不大去考慮。他覺得用力拉車去掙口飯 吃,是天下最有骨氣的事;他願意出去,沒人可以攔住他。外面的謠言他不大往心裡聽,什 麼西苑又來了兵,什麼長辛店又打上了仗,什麼西直門外又在拉案,什麼齊化門已經關了半 天,他都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鋪戶已都上了門,而馬路上站滿了武裝警察與保安隊,他也 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別人一樣急忙收了車。可是,謠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樣謹慎, 特別因為車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鄉下人,不像城裡人那樣聽見風便是雨。再說,他的身 體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趕到「點兒」上,他必定有辦法,不至於吃很大的虧;他不是容易欺 侮的,那麼大的個子,那麼寬的肩膀!
  戰爭的消息與謠言幾乎每年隨著春麥一塊兒往起長,麥穗與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 與憂懼的象徵。祥子的新車剛交半歲的時候,正是麥子需要春雨的時節。春雨不一定順著人 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戰爭不管有沒有人盼望總會來到。謠言吧,真事兒吧,祥子似乎忘了 他曾經作過莊稼活;他不大關心戰爭怎樣的毀壞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無。他只關心他 的車,他的車能產生烙餅與一切吃食,它是塊萬能的田地,很馴順的隨著他走,一塊活地, 寶地。因為缺雨,因為戰爭的消息,糧食都長了價錢;這個,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裡人一 樣的只會抱怨糧食貴,而一點主意沒有;糧食貴,貴吧,誰有法兒教它賤呢?這種態度使他 只顧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禍患災難都放在腦後。
  設若城裡的人對於一切都沒有辦法,他們可會造謠言——有時完全無中生有,有時把一 分真事說成十分——以便顯出他們並不愚傻與不作事。他們像些小魚,閒著的時候把嘴放在 水皮上,吐出幾個完全沒用的水泡兒也怪得意。在謠言裡,最有意思是關於戰爭的。別種謠 言往往始終是謠言,好像談鬼說狐那樣,不會說著說著就真見了鬼。關於戰爭的,正是因為 根本沒有正確消息,謠言反倒能立竿見影。在小節目上也許與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對於 戰爭本身的有無,十之八九是正確的。「要打仗了!」這句話一經出口,早晚準會打仗;至 於誰和誰打,與怎麼打,那就一個人一個說法了。祥子並不是不知道這個。不過,干苦工的 人們——拉車的也在內——雖然不會歡迎戰爭,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準倒霉。每逢戰爭 一來,最著慌的是闊人們。他們一聽見風聲不好,趕快就想逃命;錢使他們來得快,也跑得 快。他們自己可是不會跑,因為腿腳被錢贅的太沉重。他們得雇許多人作他們的腿,箱子得 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車拉;在這個時候,專賣手腳的哥兒們的手與腳就一律貴起來:「前 門,東車站!」「哪*俊薄岸*——站!」「嘔,乾脆就給一塊四毛錢!不用駁回, 兵荒馬亂的!」
  就是在這個情形下,祥子把車拉出城去。謠言已經有十來天了,東西已都漲了價,可是 戰事似乎還在老遠,一時半會兒不會打到北平來。祥子還照常拉車,並不因為謠言而偷點 懶。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出點稜縫來。在護國寺街西口和新街口沒有一個招呼「西苑 哪?清華呀?」的。在新街口附近他轉悠了一會兒。聽說車已經都不敢出城,西直門外正在 抓車,大車小車騾車洋車一齊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車;車口的冷靜露出真的危險,他有 相當的膽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正在這個接骨眼兒,從南來了兩輛車,車上坐著的好 像是學生。拉車的一邊走,一邊兒喊:「有上清華的沒有?嗨,清華!」
  車口上的幾輛車沒有人答碴兒,大家有的看著那兩輛車淡而不厭的微笑,有的叼著小煙 袋坐著,連頭也不抬。那兩輛車還繼續的喊:「都啞吧了?清華!」
  「兩塊錢吧,我去!」一個年輕光頭的矮子看別人不出聲,開玩笑似的答應了這麼一 句。
  「拉過來!再找一輛!」那兩輛車停住了。
  年輕光頭的楞了一會兒,似乎不知怎樣好了。別人還都不動。祥子看出來,出城一定有 危險,要不然兩塊錢清華——平常只是二三毛錢的事兒——為什麼會沒人搶呢?他也不想 去。可是那個光頭的小伙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話,他就豁出去了;他 一眼看中了祥子:「大個子,你怎樣?」
  「大個子」三個字把祥子招笑了,這是一種讚美。他心中打開了轉兒:憑這樣的讚美, 似乎也應當捧那身矮膽大的光頭一場;再說呢,兩塊錢是兩塊錢,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 危險?難道就那樣巧?況且,前兩天還有人說天壇住滿了兵;他親眼看見的,那裡連個兵毛 兒也沒有。這麼一想,他把車拉過去了。
  拉到了西直門,城洞裡幾乎沒有什麼行人。祥子的心涼了一些。光頭也看出不妙,可是 還笑著說:「招呼吧1,夥計!是福不是禍2,今兒個就是今兒個3啦!」祥子知道事情要 壞,可是在街面上混了這幾年了,不能說了不算,不能耍老娘們脾氣!
  出了西直門,真是連一輛車也沒遇上;祥子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馬路的左右。他的心好 象直頂他的肋條。到了高亮橋,他向四圍打了一眼,並沒有一個兵,他又放了點心。兩塊錢 到底是兩塊錢,他盤算著,沒點膽子哪能找到這麼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歡說話,可是這陣 兒他願意跟光頭的矮子說幾句,街上清靜得真可怕。「抄土道走吧?馬路上— 」「那還用 說,」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了便道,咱們就算有點底兒了!」
  還沒拉到便道上,祥子和光頭的矮子連車帶人都被十來個兵捉了去!
  雖然已到妙峰山開廟進香的時節,夜裡的寒氣可還不是一件單衫所能擋得住的。祥子的 身上沒有任何累贅,除了一件灰色單軍服上身,和一條藍布軍褲,都被汗漚得奇臭— 自從 還沒到他身上的時候已經如此。由這身破軍衣,他想起自己原來穿著的白布小褂與那套陰丹 士林藍的夾褲褂;那是多麼乾淨體面!是的,世界上還有許多比陰丹士林藍更體面的東西, 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麼乾淨利落已經是怎樣的不容易。聞著現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 前的掙扎與成功看得分外光榮,比原來的光榮放大了十倍。他越想著過去便越恨那些兵們。 他的衣服鞋帽,洋車,甚至於繫腰的布帶,都被他們搶了去;只留給他青一塊紫一塊的一身 傷,和滿腳的皰!不過,衣服,算不了什麼;身上的傷,不久就會好的。他的車,幾年的血 汗掙出來的那輛車,沒了!自從一拉到營盤裡就不見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難都可一眨眼忘 掉,可是他忘不了這輛車!
  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輛車不是隨便一說就行的事;至少還得幾年的工夫!過去 的成功全算白饒,他得重打鼓另開張打頭兒來!祥子落了淚!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 的一切了。憑什麼把人欺侮到這個地步呢?憑什麼?「憑什麼?」他喊了出來。
  這一喊— 雖然痛快了些— 馬上使他想起危險來。別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緊!
  他在哪裡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確的回答出。這些日子了,他隨著兵們跑,汗從頭上一直 流到腳後跟。走,得扛著拉著或推著兵們的東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燒火喂牲口。他一天到 晚只知道怎樣把最後的力氣放在手上腳上,心中成了塊空白。到了夜晚,頭一挨地他便像死 了過去,而永遠不再睜眼也並非一定是件壞事。
  最初,他似乎記得兵們是往妙峰山一帶退卻。及至到了後山,他只顧得爬山了,而時時 想到不定哪時他會一交跌到山澗裡,把骨肉被野鷹們啄盡,不顧得別的。在山中繞了許多 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來越少,當太陽在他背後的時候,他遠遠的看見了平地。晚飯的號聲 把出營的兵丁喚回,有幾個扛著槍的牽來幾匹駱駝。
  駱駝!祥子的心一動,忽然的他會思想了,好像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一個熟識的標記, 把一切都極快的想了起來。駱駝不會過山,他一定是來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識裡,他曉得京 西一帶,像八里莊,黃村,北辛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養駱駝的。難道繞來繞 去,繞到磨石口來了嗎?這是什麼戰略— 假使這群只會跑路與搶劫的兵們也會有戰略—  他不曉得。可是他確知道,假如這真是磨石口的話,兵們必是繞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來找 個活路。磨石口是個好地方,往東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長辛店,或豐台;一直出口 子往西也是條出路。他為兵們這麼盤算,心中也就巍自己畫出一條道兒來:這到了他逃走的 時候了。萬一兵們再退回亂山裡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還有餓死的危險。要逃,就得 乘這個機會。由這裡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甸!雖然中間隔著那麼多地方,可是他 都知道呀;一閉眼,他就有了個地圖:這裡是磨石口— 老天爺,這必須是磨石口!— 他 往東北拐,過金頂山,禮王墳,就是八大處;從四平台往東奔杏子口,就到了南辛莊。為是 有些遮隱,他頂好還順著山走,從北辛莊,往北,過魏家村;往北,過南河灘;再往北,到 紅山頭,傑王府;靜宜園了!找到靜宜園,閉著眼他也可以摸到海甸去!他的心要跳出來! 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這一刻,彷彿全歸到心上來;心中發熱,四肢反倒 冷起來;熱望使他混身發顫!
  一直到半夜,他還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懼使他驚惶,他想睡,但睡不著,四肢 象散了似的在一些乾草上放著。什麼響動也沒有,只有天上的星伴著自己的心跳。駱駝忽然 哀叫了兩聲,離他不遠。他喜歡這個聲音,像夜間忽然聽到雞鳴那樣使人悲哀,又覺得有些 安慰。
  遠處有了炮聲,很遠,但清清楚楚的是炮聲。他不敢動,可是馬上營裡亂起來。他閉住 了氣,機會到了!他準知道,兵們又得退卻,而且一定是往山中去。這些日子的經驗使他知 道,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樣,只會到處亂撞。有了炮聲,兵們一定得跑; 那麼,他自己也該精神著點了。他慢慢的,閉著氣,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幾匹駱駝。 他明知道駱駝不會幫助他什麼,但他和它們既同是俘虜,好像必須有些同情。軍營裡更亂 了,他找到了駱駝— 幾塊土崗似的在黑暗中爬伏著,除了粗大的呼吸,一點動靜也沒有, 似乎天下都很太平。這個,教他壯起點膽子來。他伏在駱駝旁邊,像兵丁藏在沙口袋後面那 樣。極快的他想出個道理來:炮聲是由南邊來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戰,至少也是個「此路不 通」的警告。那麼,這些兵還得逃回山中去。真要是上山,他們不能帶著駱駝。這樣,駱駝 的命運也就是他的命運。他們要是不放棄這幾個牲口呢,他也跟著完事;他們忘記了駱駝, 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貼在地上,他聽著有沒有腳步聲兒來,心跳得極快。
  不知等了多久,始終沒人來拉駱駝。他大著膽子坐起來,從駱駝的雙峰間望過去,什麼 也看不見,四外極黑。逃吧!不管是吉是凶,逃!
  三
  祥子已經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捨不得那幾匹駱駝。他在世界上的財產, 現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條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繩,他也樂意拾起來,即使沒用,還能稍 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條麻繩,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緊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條命 有什麼用呢?他得帶走這幾匹牲口,雖然還沒想起駱駝能有什麼用處,可是總得算是幾件東 西,而且是塊兒不小的東西。
  他把駱駝拉了起來。對待駱駝的方法,他不大曉得,可是他不怕它們,因為來自鄉間, 他敢挨近牲口們。駱駝們很慢很慢的立起來,他顧不得細調查它們是不是都在一塊兒拴著, 覺到可以拉著走了,他便邁開了步,不管是拉起來一個,還是全「把兒」。
  一邁步,他後悔了。駱駝——在口內負重慣了的——是走不快的。不但是得慢走,還須 極小心的慢走,駱駝怕滑;一汪兒水,一片兒泥,都可以教它們劈了腿,或折扭了膝。駱駝 的價值全在四條腿上;腿一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們。一切都交給天了,白得來的駱駝是不能放手的!
  因拉慣了車,祥子很有些辨別方向的能力。雖然如此,他現在心中可有點亂。當他找到 駱駝們的時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們身上了;及至把它們拉起來,他弄不清哪兒是哪兒 了,天是那麼黑,心中是那麼急,即使他會看看星,調一調方向,他也不敢從容的去這麼 辦;星星們——在他眼中——好似比他還著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亂動。祥子不敢 再看天上。他低著頭,心裡急而腳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這個:既是拉著駱駝,便 須順著大道走,不能再沿著山坡兒。由磨石口——假如這是磨石口——到黃村,是條直路。 這既是走駱駝的大路,而且一點不繞遠兒。「不繞遠兒」在一個洋車伕心裡有很大的價值。 不過,這條路上沒有遮掩!萬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破軍衣,臉上的 泥,與那一腦袋的長頭髮,能使人相信他是個拉駱駝的嗎?不像,絕不像個拉駱駝的!倒很 像個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還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們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這兒,他 哆嗦起來,背後駱駝蹄子噗噗輕響猛然嚇了他一跳。他要打算逃命,還是得放棄這幾個累 贅。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駱駝鼻子上的那條繩子。走吧,走,走到哪裡算哪裡,遇見什麼說什 麼;活了呢,賺幾條牲口;死了呢,認命!
  可是,他把軍衣脫下來:一把,將領子扯掉;那對還肯負責任的銅鈕也被揪下來,擲在 黑暗中,連個響聲也沒發。然後,他把這件無領無鈕的單衣斜搭在身上,把兩條袖子在胸前 結成個結子,像背包袱那樣。這個,他以為可以減少些敗兵的嫌疑;褲子也挽高起來一塊。 他知道這還不十分像拉駱駝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像個逃兵了。加上他臉上的泥,身上的 汗,大概也夠個「煤黑子」的譜兒1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來馬上 就去執行。夜黑天裡,沒人看見他;他本來無須乎立刻這樣辦;可是他等不得。他不知道時 間,也許忽然就會天亮。既沒順著山路走,他白天沒有可以隱藏起來的機會;要打算白天也 照樣趕路的話,他必須使人相信他是個「煤黑子」。想到了這個,也馬上這麼辦了,他心中 痛快了些,好似危險已過,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須穩穩當檔的快到城裡,因為他身上沒 有一個錢,沒有一點乾糧,不能再多耗時間。想到這裡,他想騎上駱駝,省些力氣可以多挨 一會兒飢餓。可是不敢去騎,即使很穩當,也得先教駱駝跪下,他才能上去;時間是值錢 的,不能再麻煩。況且,他要是上了那麼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腳底下,駱駝若是摔倒,他也 得陪著。不,就這樣走吧。
  大概的他覺出是順著大路走呢;方向,地點,都有些茫然。夜深了,多日的疲乏,與逃 走的驚懼,使他身心全不舒服。及至走出來一些路,腳步是那麼平勻,緩慢,他漸漸的彷彿 睏倦起來。夜還很黑,空中有些濕冷的霧氣,心中更覺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像有一 崗一崗的,及至放下腳去,卻是平坦的。這種小心與受騙教他更不安靜,幾乎有些煩躁。爽 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裡看,腳擦著地走。四外什麼也看不見,就好像全世界的黑暗都在 等著他似的,由黑暗中邁步,再走入黑暗中;身後跟著那不聲不響的駱駝。
  外面的黑暗漸漸習慣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動,他的眼不由的閉上了。不知道是往前走 呢,還是已經站住了,心中只覺得一浪一浪的波動,似一片波動的黑海,黑暗與心接成一 氣,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忽然心中一動,像想起一些什麼,又似乎是聽見了一些聲 響,說不清;可是又睜開了眼。他確是還往前走呢,忘了剛才是想起什麼來,四外也並沒有 什麼動靜。心跳了一陣,漸漸又平靜下來。他囑咐自己不要再閉上眼,也不要再亂想;快快 的到城裡是第一件要緊的事。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閉上,他必須想念著點兒什 麼,必須醒著。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氣睡三天。想什麼呢?他的頭有些發暈,身上潮 淥淥的難過,頭髮裡發癢,兩腳發酸,口中又乾又澀。他想不起別的,只想可憐自己。可 是,連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詳細的想了,他的頭是那麼虛空昏脹,彷彿剛想起自己,就又把自 己忘記了,像將要滅的蠟燭,連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再加上四圍的黑暗,使他覺得像 在一團黑氣裡浮蕩,雖然知道自己還存在著,還往前邁步,可是沒有別的東西來證明他準是 在哪裡走,就很像獨自在荒海裡浮著那樣不敢相信自己。他永遠沒嘗受過這種驚疑不定的難 過,與絕對的寂悶。平日,他雖不大喜歡交朋友,可是一個人在日光下,有太陽照著他的四 肢,有各樣東西呈現在目前,他不至於害怕。現在,他還不害怕,只是不能確定一切,使他 受不了。設若駱駝們要是象騾馬那樣不老實,也許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它們,而駱駝偏 偏是這麼馴順,馴順得使他不耐煩;在心神最恍惚的時候,他忽然懷疑駱駝是否還在他的背 後,教他嚇一跳;他似乎很相信這幾個大牲口會輕後的鑽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點也不 曉得,像拉著塊冰那樣能漸漸的化盡。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這麼死去,就是死後有知,他也不會記得自 己是怎麼坐下的,和為什麼坐下的。坐了五分鐘,也許是一點鐘,他不曉得。他也不知道他 是先坐下而後睡著,還是先睡著而後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著了而後坐下的,因為他的疲乏 已經能使他立著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種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嚇,像由一個世界跳到另一個 世界,都在一睜眼的工夫裡。看見的還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聽見一聲雞鳴,是那麼清楚, 好像有個堅硬的東西在他腦中劃了一下。他完全清醒過來。駱駝呢?他顧不得想別的。繩子 還在他手中,駱駝也還在他旁邊。他心中安靜了。懶得起來。身上酸懶,他不想起來,可也 不敢再睡。他得想,細細的想,好主意。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他的車,而喊出「憑什 麼?」
  「憑什麼?」但是空喊是一點用處沒有的。他去摸摸駱駝,他始終還不知自己拉來幾 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覺得這是太多,還是太少;他把思想集中到這三匹身上,雖 然還沒想妥一定怎麼辦,可是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將來全仗著這三個牲口。
  「為什麼不去賣了它們,再買上一輛車呢?」他幾乎要跳起來了!可是他沒動,好像因 為先前沒想到這樣最自然最省事的辦法而覺得應當慚愧似的。喜悅勝過了慚愧,他打定了主 意:剛才不是聽到雞鳴麼?即使雞有時候在夜間一兩點鐘就打鳴,反正離天亮也不甚遠了。 有雞鳴就必有村莊,說不定也許是北辛安吧?那裡有養駱駝的,他得趕快的走,能在天亮的 時候趕到,把駱駝出了手,他可以一進城就買上一輛車。兵荒馬亂的期間,車必定便宜一 些;他只顧了想買車,好似賣駱駝是件毫無困難的事。
  想到駱駝與洋車的關係,他的精神壯了起來,身上好似一向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假 若他想到拿這三匹駱駝能買到一百畝地,或是可以換幾顆珍珠,他也不會這樣高興。他極快 的立起來,扯起駱駝就走。他不曉得現在駱駝有什麼行市,只聽說過在老年間,沒有火車的 時候,一條駱駝要值一個大寶1,因為駱駝力氣大,而吃得比騾馬還省。他不希望得三個大 寶,只盼望換個百兒八十的,恰好夠買一輛車的。越走天越亮了;不錯,亮處是在前面,他 確是朝東走呢。即使他走錯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東,他曉得這個。四外由一 致的漆黑,漸漸能分出深淺,雖然還辨不出顏色,可是田畝遠樹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 狀。星星漸稀,天上罩著一層似雲又似霧的灰氣,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許多去。祥子彷彿 敢抬起頭來了。他也開始聞見路旁的草味,也聽見幾聲鳥鳴;因為看見了渺茫的物形,他的 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復了應有的作用。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雖然是那麼破爛狼狽,可 是能以相信自己確是還活著呢;好像噩夢初醒時那樣覺得生命是何等的可愛。看完了他自 己,他回頭看了看駱駝——和他一樣的難看,也一樣的可愛。正是牲口脫毛的時候,駱駝身 上已經都露出那灰紅的皮,只有東一縷西一塊的掛著些零散的,沒力量的,隨時可以脫掉的 長毛,像些獸中的龐大的乞丐。頂可憐的是那長而無毛的脖子,那麼長,那麼禿,彎彎的, 愚笨的,伸出老遠,像條失意的瘦龍。可是祥子不憎嫌它們,不管它們是怎樣的不體面,到 底是些活東西。他承認自己是世上最有運氣的人,上天送給他三條足以換一輛洋車的活寶 貝;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他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灰天上透出些紅色,地與遠樹顯著更黑了;紅色漸漸的與灰色融調起來,有的地方成為 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別的紅,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會兒,紅中透出明亮的 金黃來,各種顏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東西都非常的清楚了。跟著,東方的早霞變成一 片深紅,頭上的天顯出藍色。紅霞碎開,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橫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 的東南角織成一部極偉大光華的蛛網:綠的田,樹,野草,都由暗綠變為發光的翡翠。老松 的幹上染上了金紅,飛鳥的翅兒閃起金光,一切的東西都帶出笑意。祥子對著那片紅光要大 喊幾聲,自從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沒看見過太陽,心中老在咒罵,頭老低著,忘了還有日 月,忘了老天。現在,他自由的走著路,越走越光明,太陽給草葉的露珠一點兒金光,也照 亮了祥子的眉發,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險,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樣 襤褸污濁,太陽的光明與熱力並沒將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個有光有熱力的宇宙裡;他高 興,他想歡呼!
  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後的三匹脫毛的駱駝,他笑了笑。就憑四條這麼不體面的人 與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險,能又朝著太陽走路,真透著奇怪!不必再想誰是誰非了, 一切都是天意,他以為。他放了心,緩緩的走著,自要老天保佑他,什麼也不必怕。走到什 麼地方了?不想問了,雖然田間已有男女來作工。走吧,就是一時賣不出駱駝去,似乎也沒 大關係了;先到城裡再說,他渴想再看見城市,雖然那裡沒有父母親戚,沒有任何財產,可 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個的城都是他的家,一到那裡他就有辦法。遠處有個村子,不小的一 個村子,村外的柳樹像一排高而綠的護兵,低頭看著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著些炊煙。遠 遠的聽到村犬的吠聲,非常的好聽。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遇到什麼俏事,彷彿只是表 示他什麼也不怕,他是好人,當然不怕村裡的良民;現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陽光下。假 若可能的話,他想要一點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沒關係;他既沒死在山中,多渴一會兒算得 了什麼呢?
  村犬向他叫,他沒大注意;婦女和小孩兒們的注視他,使他不大自在了。他必定是個很 奇怪的拉駱駝的,他想;要不然,大家為什麼這樣呆呆的看著他呢?他覺得非常的難堪:兵 們不拿他當個人,現在來到村子裡,大家又看他像個怪物!他不曉得怎樣好了。他的身量, 力氣,一向使他自尊自傲,可是在過去的這些日子,無緣無故的他受盡了委屈與困苦。他從 一家的屋脊上看過去,又看見了那光明的太陽,可是太陽似乎不像剛才那樣可愛了!
  村中的唯一的一條大道上,豬尿馬尿與污水匯成好些個發臭的小湖,*樽游職崖*駝滑 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兒北有個較比闊氣的人家,後邊是瓦房,大門可是只攔著個木柵,沒 有木門,沒有門樓。祥子心中一動;瓦房——財主;木柵而沒門樓——養駱駝的主兒!好 吧,他就在這兒休息會兒吧,萬一有個好機會把駱駝打發出去呢!
  「色!繕繕繕繕」祥子叫駱駝們跪下;對於調動駱駝的口號,他只曉得「色… 」是表 示跪下;他很得意的應用出來,特意叫村人們明白他並非是外行。駱駝們真跪下了,他自己 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樹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足以減少村人 的懷疑。
  坐了一會兒,院中出來個老者,藍布小褂敞著懷,臉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鄉下的財 主。祥子打定了主意:「老者,水現成吧?喝碗繕」
  「啊繕」老者的手在胸前搓著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細細看了看三匹駱駝∩砂有水! 哪兒來的?「
  「西邊繕」祥子不敢說地名,因為不准知道。
  「西邊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軍褲。
  「教大兵裹了去,剛逃出來∩殺
  「啊繕駱駝出西口沒什麼險啦吧?」
  「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殺
  「嗯繕」老者慢慢點著頭∩砂你等等,我給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進去。到了院中,他看見了四匹駱駝∩砂老者,留下我的三匹,湊一把兒 吧?「
  「哼繕一把兒?倒退三十年的話,我有過三把兒!年頭兒變了,誰還喂得起駱駝繕」老 頭兒立住,呆呆的看著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前幾天本想和街坊搭伙,把它們送到口外 去放青1。東也鬧兵,西也鬧兵,誰敢走啊繕在家里拉夏吧,看著就焦心,看著就焦心,瞧 這些蒼蠅!趕明兒天大熱起來,再加上蚊子,眼看著好好的牲口活活受罪,真繕」老者連連 的點頭,似乎有無限的感慨與牢騷。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湊成一把兒到口外去放青。歡蹦亂跳的牲口,一夏天在這兒, 准教蒼蠅蚊子給拿個半死繕」祥子幾乎是央求了。
  「可是,誰有錢買呢?這年頭不是養駱駝的年頭了!」「留下吧,給多少是多少;我把 它們出了手,好到城裡去謀生繕」
  老者又細細看了祥子一番,覺得他絕不是個匪類。然後回頭看了看門外的牲口,心中似 乎是真喜歡那三匹駱駝——明知買到手中並沒好處,可是愛書的人見書就想買,養馬的見了 馬就捨不得,有過三把兒駱駝的也是如此。況且祥子說可以賤賣呢;懂行的人得到個便宜, 就容易忘掉東西買到手中有沒有好處。
  「小伙子,我要是錢富裕的話,真想留下繕」老者說了實話∩
  「乾脆就留下吧,瞧著辦得了!」祥子是那麼誠懇,弄得老頭子有點不好意思了。
  「說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這值三個大寶;現在的年頭,又搭上兵荒馬亂,我— —你還是到別處吃喝吆喝去吧!」「給多少是多少I」祥子想不出別的話。他明白老者的話 很實在,可是不願意滿世界去賣駱駝——賣不出去,也許還出了別的毛病。
  「你看,你看,二三十塊錢真不好說出口來,可是還真不容易往外拿呢;這個年頭,沒 法子!」
  祥子心中也涼了些,二三十塊?離買車還差得遠呢!可是,第一他願脆快辦完,第二他 不相信能這麼巧再遇上個買主兒。「老者,給多少是多少!」
  「你是幹什麼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幹這一行的!」祥子說了實話。
  「嘔,你是拿命換出來的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了心,這不是偷出來 的;雖然和偷也差不遠,可是究竟中間還隔著層大兵。兵災之後,什麼事兒都不能按著常理 兒說。
  「這麼著吧,夥計,我給三十五塊錢吧;我要說這不是個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 再多拿一塊,也是個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還教我說什麼好呢!」
  祥子沒了主意。對於錢,他向來是不肯放鬆一個的。可是,在軍隊裡這些日子,忽然聽 到老者這番誠懇而帶有感情的話,他不好意思再爭論了。況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塊現洋 似乎比希望中的一萬塊更可靠,雖然一條命只換來三十五塊錢的確是少一些!就單說三條大 活駱駝,也不能,絕不能,只值三十五塊大洋!可是,有什麼法兒呢!「駱駝算你的了,老 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給我找件小褂,和一點吃的!」
  「那行!」
  祥子喝了一氣涼水,然後拿著三十五塊很亮的現洋,兩個棒子麵餅子,穿著將護到胸際 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邁到城裡去!
  四
  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裡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熱,心中迷迷忽忽,牙床上起了一溜紫 泡,只想喝水,不想吃什麼。餓了三天,火氣降下去,身上軟得像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這 三天裡,他與三匹駱駝的關係由夢話或胡話中被人家聽了去。一清醒過來,他已經是「駱駝 祥子」了。
  自從一到城裡來,他就是「祥子」,彷彿根本沒有個姓;如今,「駱*鍘卑讜淞跋*子」 之上,就更沒有人關心他到底姓什麼了。有姓無姓,他自己也並不在乎。不過,三條牲口才 換了那麼幾塊錢,而自己倒落了個外號,他覺得有點不大上算。
  剛能掙扎著立起來,他想出去看看。沒想到自己的腿能會這樣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門口 他一軟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頭上見了涼汗。又忍了一會兒,他睜開了 眼,肚中響了一陣,覺出點餓來。極慢的立起來,找到了個餛飩挑兒。要了碗餛飩,他仍然 坐在地上。呷了口湯,覺得噁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強的嚥下去;不想再喝。可是,待了 一會兒,熱湯象股線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兩個響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
  肚中有了點食,他顧得看看自己了。身上瘦了許多,那條破褲已經髒得不能再髒。他懶 得動,可是要馬上恢復他的乾淨利落,他不肯就這麼神頭鬼臉的進城去。不過,要乾淨利落 就得花錢,剃剃頭,換換衣服,買鞋襪,都要錢。手中的三十五元錢應當一個不動,連一個 不動還離買車的數兒很遠呢!可是,他可憐了自己。雖然被兵們拉去不多的日子,到現在一 想,一切都像個噩夢。這個噩夢使他老了許多,好像他忽然的一氣增多了好幾歲。看著自己 的大手大腳,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像忽然由什麼地方找到的。他非常的難過。他不敢想過 去的那些委屈與危險,雖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像連陰天的時候,不去看天也知道 天是黑的。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是特別的可愛,不應當再太自苦了。他立起來,明知道身上還 很軟,可是刻不容緩的想去打扮打扮,彷彿只要剃剃頭,換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強壯起來似 的。
  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兩塊二毛錢。近似搪布1的一身本色粗布褲褂一元,青布鞋八 毛,線披兒織成的襪子一毛五,還有頂二毛五的草帽。脫下來的破東西換了兩包火柴。拿著 兩包火柴,順著大道他往西直門走。沒走出多遠,他就覺出軟弱疲乏來了。可是他咬上了 牙。他不能坐車,從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車:一個鄉下人拿十里八里還能當作道兒嗎,況且自 己是拉車的。這且不提,以自己的身量力氣而被這小小的一點病拿住,笑話;除非一交栽 倒,再也爬不起來,他滿地滾也得滾進城去,決不服軟!今天要是走不進城去,他想,祥子 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體,不管有什麼病!
  晃晃悠悠的他放開了步。走出海甸不遠,他眼前起了金星。扶著棵柳樹,他定了半天 神,天旋地轉的鬧慌了會兒,他始終沒肯坐下。天地的旋轉慢慢的平靜起來,他的心好似由 老遠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擦頭上的汗,他又邁開了步。已經剃了頭,已經換上新衣新 鞋,他以為這就十分對得起自己了;那麼,腿得盡它的責任,走!一氣他走到了關廂。看見 了人馬的忙亂,聽見了複雜刺耳的聲音,聞見了干臭的味道,踏上了細軟污濁的灰土,祥子 想爬下去吻一吻那個灰臭的地,可愛的地,生長洋錢的地!沒有父母兄弟,沒有本家親戚, 他的唯一的朋友是這座古城。這座城給了他一切,就是在這裡餓著也比鄉下可愛,這裡有的 看,有的聽,到處是光色,到處是聲音;自己只要賣力氣,這裡還有數不清的錢,吃不盡穿 不完的萬樣好東西。在這裡,要飯也能要到葷湯臘水的,鄉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亮橋西 邊,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幾點熱淚!
  太陽平西了,河上的老柳歪歪著,梢頭掛著點金光。河裡沒有多少水,可是長著不少的 綠藻,像一條油膩的長綠的帶子,窄長,深綠,發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麥子已吐了 芒,矮小枯乾,葉上落了一層灰土。河南的荷塘的綠葉細小無力的浮在水面上,葉子左右時 時冒起些細碎的小水泡。東邊的橋上,來往的人與車過來過去,在斜陽中特別顯著匆忙,仿 佛都感到暮色將近的一種不安。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非常的有趣與可愛。只有這樣的 小河彷彿才能算是河;這樣的樹,麥子,荷葉,橋樑,才能算是樹,麥子,荷葉,與橋樑。 因為它們都屬於北平。
  坐在那裡,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習的,可愛的,就是坐著死去,他彷彿也很樂 意。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橋頭吃了碗老豆腐:醋,醬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熱的雪白的豆 腐一燙,發出點頂香美的味兒,香得使祥子要閉住氣;捧著碗,看著那深綠的韭菜末兒,他 的手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裡燙開一條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兩小勺辣椒油。一 碗吃完,他的汗已濕透了褲腰。半閉著眼,把碗遞出去:「再來一碗!」
  站起來,他覺出他又像個人了。太陽還在西邊的最低處,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紅,他 痛快得要喊叫出來。摸了摸臉上那塊平滑的疤,摸了摸袋中的錢,又看了一眼角樓上的陽 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好似有點什麼心願,他決定走進城去。
  城門洞裡擠著各樣的車,各樣的人,誰也不敢快走,誰可都想快快過去,鞭聲,喊聲, 罵聲,喇叭聲,鈴聲,笑聲,都被門洞兒——像一架擴音機似的——嗡嗡的聯成一片,彷彿 人人都發著點聲音,都嗡嗡的響。祥子的大腳東插一步,西跨一步,兩手左右的撥落,像條 瘦長的大魚,隨浪歡躍那樣,擠進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麼寬,那麼直,他的 眼發了光,和東邊的屋頂上的反光一樣亮。他點了點頭。
  他的鋪蓋還在西安門大街人和車廠呢,自然他想奔那裡去。因為沒有家小,他一向是住 在車廠裡,雖然並不永遠拉廠子裡的車。人和的老闆劉四爺是已快七十歲的人了;人老,心 可不老實。年輕的時候他當過庫兵,設過賭場,買賣過人口,放過閻王賬。幹這些營生所應 有的資格與本領——力氣,心路,手段,交際,字號等等——劉四爺都有。在前清的時候, 打過群架,搶過良家婦女,跪過鐵索。跪上鐵索,劉四並沒皺一皺眉,沒說一個饒命。官司 教他硬挺了過來,這叫作「字號」。出了獄,恰巧入了民國,巡警的勢力越來越大,劉四爺 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了過去的事兒,即使黃天霸再世也不會有多少機會了。他開了個洋車 廠子。土混混出身,他曉得怎樣對付窮人,什麼時候該緊一把兒,哪裡該松一步兒,他有善 於調動的天才。車伕們沒有敢跟他耍骨頭1的。他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 忽忽的,彷彿一腳登在天堂,一腳登在地獄,只好聽他擺弄。到現在,他有六十多輛車,至 壞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車。車租,他的比別家的大,可是到三節他比別家多放著兩 天的份兒。人和廠有地方住,拉他的車的光棍兒,都可以白住——可是得交上車份兒,交不 上賬而和他苦膩的,他扣下鋪蓋,把人當個破水壺似的扔出門外。大家若是有個急事急病, 只須告訴他一聲,他不含忽,水裡火裡他都熱心的幫忙,這叫作「字號」。
  劉四爺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彎,拿起腿還走個十里二十里的。兩隻大圓眼,大鼻 頭,方嘴,一對大虎牙,一張口就像個老虎。個子幾乎與祥子一邊兒高,頭剃得很亮,沒留 鬍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沒有兒子,只有個三十七八歲的虎女——知道劉四爺的就必也知道 虎妞。她也長得虎頭虎腦,因此嚇住了男人,幫助父親辦事是把好手,可是沒人敢娶她作太 太。她什麼都和男人一樣,連罵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時候更多一些花樣。劉四爺打外,虎 妞打內,父女把人和車廠治理得鐵筒一般。人和廠成了洋車界的權威,劉家父女的辦法常常 在車伕與車主的口上,如讀書人的引經據典。
  在買上自己的車以前,祥子拉過人和廠的車。他的積蓄就交給劉四爺給存著。把錢湊夠 了數,他要過來,買上了那輛新車。
  「劉四爺,看看我的車!」祥子把新車拉到人和廠去。老頭子看了車一眼,點了點頭: 「不離!」
  「我可還得在這兒住,多咱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門!」祥子頗自傲的說。
  「行!」劉四爺又點了點頭。
  於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山;掉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在人和廠。
  不拉劉四爺的車,而能住在人和廠,據別的車伕看,是件少有的事。因此,甚至有人猜 測,祥子必和劉老頭子是親戚;更有人說,劉老頭子大概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給虎妞弄個招 門納婿的「小人」。這種猜想裡雖然懷著點妒羨,可是萬一要真是這麼回事呢,將來劉四爺 一死,人和廠就一定歸了祥子。這個,教他們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說什麼不受聽 的。其實呢,劉老頭子的優待祥子是另有筆賬兒。祥子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新的環境裡還能 保持著舊的習慣。假若他去當了兵,他決不會一穿上那套虎皮,馬上就不傻裝傻的去欺侮 人。在車廠子裡,他不閒著,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點事兒作。他去擦車,打氣,曬雨布, 抹油……用不著誰支使,他自己願意幹,幹得高高興興,彷彿是一種極好的娛樂。廠子裡靠 常總住著二十來個車伕;收了車,大家不是坐著閒談,便是蒙頭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 不閒著。初上來,大家以為他是向劉四爺獻慇勤,狗事巴結人;過了幾天,他們看出來他一 點沒有賣好討俏的意思,他是那麼真誠自然,也就無話可說了。劉老頭子沒有誇獎過他一 句,沒有格外多看過他一眼;老頭子心裡有數兒。他曉得祥子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車, 他也還願意祥子在廠子裡。有祥子在這兒,先不提別的院子與門口永遠掃得乾乾淨淨。虎妞 更喜歡這個傻大個兒,她說什麼,祥子老用心聽著,不和她爭辯;別的車伕,因為受盡苦 楚,說話總是橫著來;她一點不怕他們,可是也不願多搭理他們;她的話,所以,都留給祥 子聽。當祥子去拉包月的時候,劉家父女都彷彿失去一個朋友。趕到他一回來,連老頭子罵 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
  祥子拿著兩包火柴,進了人和廠。天還沒黑,劉家父女正在吃晚飯。看見他進來,虎妞 把筷子放下了:「祥子!你讓狼叼了去,還是上非洲挖金礦去了?」「哼!」祥子沒說出什 麼來。
  劉四爺的大圓眼在祥子身上繞了繞,什麼也沒說。祥子戴著新草帽,坐在他們對面。
  「你要是還沒吃了的話,一塊兒吧!」虎妞彷彿是招待個好朋友。
  祥子沒動,心中忽然感覺到一點說不出來的親熱。一向他拿人和廠當作家:拉包月,主 人常換;拉散座,座兒一會兒一改;只有這裡老讓他住,老有人跟他說些閒話兒。現在剛逃 出命來,又回到熟人這裡來,還讓他吃飯,他幾乎要懷疑他們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幾乎落 下淚來。
  「剛吃了兩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點禮讓。
  「你幹什麼去了?」劉四爺的大圓眼還盯著祥子。「車呢?」「車?」祥子啐了口吐 沫。
  「過來先吃碗飯!毒不死你!兩碗老豆腐管什麼事?!」虎妞一把將他扯過去,好像老 嫂子疼愛小叔那樣。祥子沒去端碗,先把錢掏了出來:「四爺,先給我拿著,三十塊。」把 點零錢又放在衣袋裡。
  劉四爺用眉毛梢兒問了句,「哪兒來的?」
  祥子一邊吃,一邊把被兵拉去的事說了一遍。
  「哼,你這個傻小子!」劉四爺聽完,搖了搖頭。「拉進城來,賣給湯鍋,也值十幾多 塊一頭;要是冬天駝毛齊全的時候,三匹得賣六十塊!」
  祥子早就有點後悔,一聽這個,更難過了。可是,繼而一想,把三隻活活的牲口賣給湯 鍋去挨刀,有點缺德;他和駱駝都是逃出來的,就都該活著。什麼也沒說,他心中平靜了下 去。
  虎姑娘把傢伙撤下去,劉四爺仰著頭似乎是想起點來什麼。忽然一笑,露出兩個越老越 結實的虎牙:「傻子,你說病在了海甸?為什麼不由黃村大道一直回來?」
  「還是繞西山回來的,怕走大道教人追上,萬一村子裡的人想過味兒來,還拿我當逃兵 呢!」
  劉四爺笑了笑,眼珠往心裡轉了兩轉。他怕祥子的話有鬼病,萬一那三十塊錢是搶了來 的呢,他不便代人存著贓物。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什麼不法的事兒也幹過;現在,他自居是 改邪歸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樣的小心。祥子的敘述只有這麼個縫子,可是祥子一點 沒發毛咕的解釋開,老頭子放了心。
  「怎麼辦呢?」老頭子指著那些錢說。
  「聽你的!」
  「再買輛車?」老頭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說:「自己買上車,還白住我的地方?!」
  「不夠!買就得買新的!」祥子沒看劉四爺的牙,只顧得看自己的心。
  「借給你?一分利,別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搖了搖頭。
  「跟車鋪打印子,還不如給我一分利呢!」
  「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著神說:「我慢慢的省,夠了數,現錢買現貨!」
  老頭子看著祥子,好像是看著個什麼奇怪的字似的,可惡,而沒法兒生氣。待了會兒, 他把錢拿起來:「三十?別打馬虎眼!」
  「沒錯!」祥子立起來:「睡覺去。送給你老人家一包洋火!」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 柴,又楞了楞:「不用對別人說,駱駝的事!」
  五
  劉老頭子的確沒替祥子宣傳,可是駱駝的故事很快的由海甸傳進城裡來。以前,大家雖 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勁兒,他們多少以為他不大合群,彆扭。自從 「駱駝祥子」傳開了以後,祥子雖然還是悶著頭兒干,不大和氣,大家對他卻有點另眼看待 了。有人說他拾了個金錶,有人說他白弄了三百塊大洋,那自信知道得最詳確的才點著頭 說,他從西山拉回三十匹駱駝!說法雖然不同,結論是一樣的——祥子發了邪財!對於發邪 財的人,不管這傢伙是怎樣的「不得哥兒們」1,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賣力氣掙錢既是那 麼不容易,人人盼望發點邪財;邪財既是那麼千載難遇,所以有些彩氣的必定是與眾不同, 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與不合群,一變變成了貴人語遲;他應當這樣,而他們理該趕 著他去拉攏。「得了,祥子!說說,說說你怎麼發的財?」這樣的話,祥子天燙聽到。他一 聲不響。直到逼急了,他的那塊疤有點發紅了,才說,「發財,媽的我的車哪兒去了?」
  是呀,這是真的,他的車哪裡去了?大家開始思索。但是替別人憂慮總不如替人家喜 歡,大家於是忘記了祥子的車,而去想著他的好運氣。過了些日子,大夥兒看祥子仍然拉 車,並沒改了行當,或買了房子置了地,也就對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駱駝祥子的時候,也 不再追問為什麼他偏偏是「駱駝」,彷彿他根本就應當叫作這個似的。
  祥子自己可並沒輕描淡寫的隨便忘了這件事。他恨不得馬上就能再買上輛新車,越著急 便越想著原來那輛。一天到晚他任勞任怨的去幹,可是幹著幹著,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起 來,他心中就覺得發堵,不由的想到,要強又怎樣呢,這個世界並不因為自己要強而公道一 些,憑著什麼把他的車白白搶去呢?即使馬上再弄來一輛,焉知不再遇上那樣的事呢?他覺 得過去的事像個噩夢,使他幾乎不敢再希望將來。有時候他看別人喝酒吃煙跑土窯子,幾乎 感到一點羨慕。要強既是沒用,何不樂樂眼前呢?他們是對的。他,即使先不跑土窯子,也 該喝兩盅酒,自在自在。煙,酒,現在彷彿對他有種特別的誘力,他覺得這兩樣東西是花錢 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時能忘了過去的苦痛。
  可是,他還是不敢去動它們。他必須能多剩一個就去多剩一個,非這樣不能早早買上自 己的車。即使今天買上,明天就丟了,他也得去買。這是他的志願,希望,甚至是宗教。不 拉著自己的車,他簡直像是白活。他想不到作官,發財,置買產業;他的能力只能拉車,他 的最可靠的希望是買車;非買上車不能對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這回事,計算他的錢; 設若一旦忘了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覺得自己只是個會跑路的畜生,沒有一點起色與人 味。無論是多麼好的車,只要是賃來的,他拉著總不起勁,好像背著塊石頭那麼不自然。就 是賃來的車,他也不偷懶,永遠給人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永遠不去胡碰亂撞;可是這只是一 些小心謹慎,不是一種快樂。是的,收拾自己的車,就如同數著自己的錢,才是真快樂。他 還是得不吃煙不喝酒,爽性連包好茶葉也不便於喝。在茶館裡,像他那麼體面的車伕,在飛 跑過一氣以後,講究喝十個子兒一包的茶葉,加上兩包白糖,為是補氣散火。當他跑得順 「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覺得有點發辣,他真想也這麼辦;這絕對不是習氣,作派,而是真 需要這麼兩碗茶壓一壓。只是想到了,他還是喝那一個子兒一包的碎末。有時候他真想貴罵 自己,為什麼這樣自苦;可是,一個車伕而想月間剩下倆錢,不這麼辦怎成呢?他狠了心。 買上車再說,買上車再說!有了車就足以抵得一切!
  對花錢是這樣一把死拿,對掙錢祥子更不放鬆一步。沒有包月,他就拉整天,出車早, 回來的晚,他非拉過一定的錢數不收車,不管時間,不管兩腿;有時他硬連下去,拉一天一 夜。從前,他不肯搶別人的買賣,特別是對於那些老弱殘兵;以他的身體,以他的車,去和 他們爭座兒,還能有他們的份兒?現在,他不大管這個了,他只看見錢,多一個是一個,不 管買賣的苦甜,不管是和誰搶生意;他只管拉上買賣,不管別的,像一隻餓瘋的野獸。拉上 就跑,他心中舒服一些,覺得只有老不站住腳,才能有買上車的希望。一來二去的駱駝祥子 的名譽遠不及單是祥子的時候了。有許多次,他搶上買賣就跑,背後跟著一片罵聲。他不回 口,低著頭飛跑,心裡說:「我要不是為買車,決不能這麼不要臉!」他好像是用這句話求 大家的原諒,可是不肯對大家這麼直說。在車口兒上,或茶館裡,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對大 家解釋一下,及至看到大家是那麼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們一塊喝酒,賭錢,下棋,或 聊天,他的話只能圈在肚子裡,無從往外說。難堪漸漸變為羞惱,他的火也上來了;他們瞪 他,他也瞪他們。想起乍由山上逃回來的時候,大家對他是怎樣的敬重,現在會這樣的被人 看輕,他更覺得難過了。獨自抱著壺茶,假若是趕上在茶館裡,或獨自數著剛掙到的銅子, 設若是在車口上,他用盡力量把怒氣納下去。他不想打架,雖然不怕打架。大家呢,本不怕 打架,可是和祥子動手是該當想想的事兒,他們誰也不是他的對手,而大家打一個又是不大 光明的。勉強壓住氣,他想不出別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時,等到買上車就好辦了。有了自己 的車,每天先不用為車租著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搶生意而得罪人。這樣想 好,他看大家一眼,彷彿是說:咱們走著瞧吧!
  論他個人,他不該這樣拚命。逃回城裡之後,他並沒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車拉起來,雖然 一點不服軟,可是他時常覺出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總以為多跑出幾身汗來就會減 去酸懶的。對於飲食,他不敢缺著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來自己是瘦了好多,但 是身量還是那麼高大,筋骨還那麼硬棒,他放了心。他老以為他的個子比別人高大,就一定 比別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沒想到身量大,受累多,應當需要更多的滋養。虎姑娘已經囑咐 他幾回了:「你這傢伙要是這麼幹,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
  他很明白這是好話,可是因為事不順心,身體又欠保養,他有點肝火盛。稍微稜稜著點 眼:「不這麼奔,幾兒能買上車呢?」
  要是別人這麼一稜稜眼睛,虎妞至少得罵半天街;對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氣,愛 護。她只撇了撇嘴:「買車也得悠停著來,當是你是鐵作的哪!你應當好好的歇三天!」看 祥子聽不進去這個:「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別怨我!」
  劉四爺也有點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拚命,早出晚歸,當然是不利於他的車的。雖然說租 整天的車是沒有時間的限制,愛什麼時候出車收車都可以,若是人人都像祥子這樣死啃,一 輛車至少也得早壞半年,多麼結實的東西也架不住釘著坑兒使!再說呢,祥子只顧死奔,就 不大勻得出工夫來幫忙給擦車什麼的,又是一項損失。老頭心中有點不痛快。他可是沒說什 麼,拉整天不限定時間,是一般的規矩;幫忙收拾車輛是交情,並不是義務;憑他的人物字 號,他不能自討無趣的對祥子有什麼表示。他只能從眼角邊顯出點不滿的神氣,而把嘴閉得 緊緊的。有時候他頗想把祥子攆出去;看看女兒,他不敢這麼辦。他一點沒有把祥子當作候 補女婿的意思,不過,女兒既是喜愛這個楞小子,他就不便於多事。他只有這麼一個姑娘, 眼看是沒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這個朋友趕了走。說真的,虎妞是這麼有用,他實 在不願她出嫁;這點私心他覺得有點怪對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點怕她。老頭子一輩子天 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兒來,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點道理來:只 要他怕個人,就是他並非完全是無法無天的人的證明。有了這個事實,或者他不至於到快死 的時候遭了惡報。好,他自己承認了應當怕女兒,也就不肯趕出祥子去。這自然不是說,他 可以隨便由著女兒胡鬧,以至於嫁給祥子。不是。他看出來女兒未必沒那個意思,可是祥子 並沒敢往上巴結。
  那麼,他留點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兒不痛快。祥子並沒注意老頭子的神氣,他顧不 得留神這些閒盤兒。假若他有願意離開人和廠的心意,那決不是為賭閒氣,而是盼望著拉上 包月。他已有點討厭拉散座兒了,一來是因為搶買賣而被大家看不起,二來是因為每天的收 入沒有定數,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預定到幾時才把錢湊足,夠上買車的數兒。他願意心中 有個準頭,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個死數,他才覺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 願意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兒一樣的不順心!這回是在楊宅。楊先生是上海人,楊太 太是天津人,楊二太太是蘇州人。一位先生,兩位太太,南腔北調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 頭一天上工,祥子就差點發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車上市去買菜。回來,分頭送少爺小姐 們上學,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學的,有上幼稚園的;學校不同,年紀不同,長相不同,可是 都一樣的討厭,特別是坐在車上,至老實的也比猴子多著兩手兒。把孩子們都送走,楊先生 上衙門。送到衙門,趕緊回來,拉二太太上東安市場或去看親友。回來,接學生回家吃午 飯。吃完,再送走。送學生回來,祥子以為可以吃飯了,大太太扯著天津腔,叫他去挑水。 楊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歸車伕去挑。這個工作在條件之外,祥子為對付事情,沒 敢爭論,一聲沒響的給挑滿了缸。放下水桶,剛要去端飯碗,二太太叫他去給買東西。大太 太與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見倒一致,其中的一項是不准僕人閒一 會兒,另一項是不肯看僕人吃飯。祥子不曉得這個,只當是頭一天恰巧趕上宅裡這麼忙,於 是又沒說什麼,而自己掏腰包買了幾個燒餅。他愛錢如命,可是為維持事情,不得不狠了 心。
  買東西回來,大太太叫他打掃院子。楊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當出門的時候都打扮 得極漂亮,可是屋裡院裡整個的像個大垃圾堆。祥子看著院子直犯噁心,所以只顧了去打 掃,而忘了車伕並不兼管打雜兒。院子打掃清爽,二太太叫他順手兒也給屋中掃一掃。祥子 也沒駁回,使他驚異的倒是憑兩位太太的體面漂亮,怎能屋裡髒得下不去腳!把屋子也收拾 利落了,二太太把個剛到一週歲的小泥鬼交給了他。他沒了辦法。賣力氣的事兒他都在行, 他可是沒抱過孩子。他雙手托著這位小少爺,不使勁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給傷了 筋骨,他出了汗。他想把這個寶貝去交給張媽——一個江北的大腳婆子。找到她,劈面就被 她罵了頓好的。楊宅用人,向來是三五天一換的,先生與太太們總以為僕人就是家奴,非把 窮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對得起那點工錢。只有這個張媽,已經跟了他們五六年,唯一的原因 是她敢破口就罵,不論先生,哪管太太,招惱了她就是一頓。以楊先生的海式咒罵的毒辣, 以楊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壯,以二太太的蘇州調的流利,他們素來是所向無敵的;及至遇到張 媽的蠻悍,他們開始感到一種禮尚往來,英雄遇上了好漢的意味,所以頗能賞識她,把她收 作了親軍。
  祥子生在北方的鄉間,最忌諱隨便罵街。可是他不敢打張媽,因為好漢不和女斗;也不 願還口。他只瞪了她一眼。張媽不再出聲了,彷彿看出點什麼危險來。正在這個工夫,大太 太喊祥子去接學生。他把泥娃娃趕緊給二太太送了回去。二太太以為他這是存心輕看她,沖 口而出的把他罵了個花瓜。大太太的意思本來也是不樂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聽見二太太 罵他,她也扯開一條油光水滑的嗓子罵,罵的也是他;祥子成了挨罵的籐牌。他急忙拉起車 走出去,連生氣似乎也忘了,因為他一向沒見過這樣的事,忽然遇到頭上,他簡直有點發 暈。
  一批批的把孩子們都接回來,院中比市場還要熱鬧,三個婦女的罵聲,一群孩子的哭 聲,好像大柵欄在散戲時那樣亂,而且亂得莫名其妙。好在他還得去接楊先生,所以急忙的 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馬叫似乎還比宅裡的亂法好受一些。
  一直轉轉到十二點,祥子才找到歎口氣的工夫。他不止於覺著身上疲乏,腦子裡也老嗡 嗡的響;楊家的老少確是已經都睡了,可是他耳朵裡還似乎有先生與太太們的叫罵,像三盤 不同的留聲機在他心中亂轉,使他鬧得慌。顧不得再想什麼,他想睡覺。一進他那間小屋, 他心中一涼,又不困了。一間門房,開了兩個門,中間隔著一層木板。張媽住一邊,他住一 邊。屋中沒有燈,靠街的牆上有個二尺來寬的小窗戶,恰好在一支街燈底下,給屋裡一點 亮。屋裡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個銅板厚,靠牆放著份鋪板,沒有別的東西。他摸了摸床 板,知道他要是把頭放下,就得把腳蹬在*繳希話呀歐牌劍偷冒*坐起來。他不會睡元寶式 的覺。想了半天,他把鋪板往斜里拉好,這樣兩頭對著屋角,他就可以把頭放平,腿搭拉著 點先將就一夜。
  從門洞中把鋪蓋搬進來,馬馬虎虎的鋪好,躺下了。腿懸空,不慣,他睡不著。強閉上 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什麼罪都受過,何必單忍不了這個!別看吃喝不 好,活兒太累,也許時常打牌,請客,有飯局;咱們出來為的是什麼,祥子?還不是為錢? 只要多進錢,什麼也得受著!這樣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許多,聞了聞屋中,也不像先前那麼 臭了,慢慢的入了夢;迷迷忽忽的覺得有臭蟲,可也沒顧得去拿。
  過了兩天,祥子的心已經涼到底。可是在第四天上,來了女客,張媽忙著擺牌桌。他的 心好像凍實了的小湖上忽然來了一陣春風。太太們打起牌來,把孩子們就通通交給了僕人; 張媽既是得伺候著煙茶手巾把,那群小猴自然全歸祥子統轄。他討厭這群猴子,可是偷屯往 屋中撩了一眼,大太太管著頭兒錢,像是很認真的樣子。他心裡說:別看這個大娘們厲害, 也許並不糊塗,知道乘這種時候給僕人們多弄三毛五毛的。他對猴子們特別的拿出耐心法 兒,看在頭兒錢的面上,他得把這群猴崽子當作少爺小姐看待。
  牌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兩位女客急於要同時走,所以得另雇一輛車。祥子 喊來一輛,大太太撩袍拖帶的混身找錢,預備著代付客人的車資;客人謙讓了兩句,大太太 彷彿要拚命似的喊:「你這是怎麼了,老妹子!到了我這兒啦,還沒個車錢嗎!
  老妹子!坐上啦!「她到這時候,才摸出來一毛錢。
  祥子看得清清楚楚,遞過那一毛錢的時候,太太的手有點哆嗦。
  送完了客,幫著張媽把牌桌什麼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太叫張媽去拿點開 水,等張媽出了屋門,她拿出一毛錢來:「拿去,別拿眼緊掃搭著我!」
  祥子的臉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像頭要頂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張毛票,摔在太太的胖 臉上:「給我四天的工錢!」「怎嗎札?」太太說完這個,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語了,把 四天的工錢給了他。拉著鋪蓋剛一出街門,他聽見院裡破口罵上了。
  六
  初秋的夜晚,星光葉影裡陣陣的小風,祥子抬起頭,看著高遠的天河,歎了口氣。這麼 涼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麼寬,可是他覺到空氣彷彿不夠,胸中非常憋悶。他想坐下痛哭 一場。以自己的體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強,會讓人當作豬狗,會維持不住一個事 情,他不只怨恨楊家那一夥人,而渺茫的覺到一種無望,恐怕自己一輩子不會再有什麼起色 了。拉著鋪蓋卷,他越走越慢,好像自己已經不是拿起腿就能跑個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燈很亮,他更覺得空曠渺茫,不知道往哪裡去好了。上 哪兒?自然是回人和廠。心中又有些難過。作買賣的,賣力氣的,不怕沒有生意,倒怕有了 照顧主兒而沒作成買賣,像飯鋪理發館進來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樣。祥子明知道上 工辭工是常有的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可是,他是低聲下氣的維持事情,捨著臉為 是買上車,而結果還是三天半的事兒,跟那些串慣宅門的老油子一個樣,他覺著傷心。他幾 乎覺得沒臉再進人和廠,而給大家當笑話說:「瞧瞧,駱駝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 哼!」
  不上人和廠,又上哪裡去呢?為免得再為這個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門大街去。人和 廠的前臉是三間鋪面房,當中的一間作為櫃房,只許車伕們進來交賬或交涉事情,並不准隨 便來回打穿堂兒,因為東間與西間是劉家父女的臥室。西間的旁邊有一個車門,兩扇綠漆大 門,上面彎著一根粗鐵條,懸著一盞極亮的,沒有罩子的電燈,燈下橫懸著鐵片塗金的四個 字— 「人和車廠」。車伕們出車收車和隨時來往都走這個門。門上的漆深綠,配著上面的 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電燈照得發光;出來進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車,黑漆的黃漆的都一樣 的油汪汪發光,配著雪白的墊套,連車伕們都感到一些驕傲,彷彿都自居為車伕中的貴族。 由大門進去,拐過前臉的西間,才是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間有棵老槐。東西房全是敞臉 的,是存車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後面小院裡的幾間小屋,全是車伕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點多了,祥子看見了人和廠那盞極明而怪孤單的燈。櫃房和東間沒有燈光, 西間可是還亮著。他知道虎姑娘還沒睡。他想輕手躡腳的進去,別教虎姑娘看見;正因為她 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願頭一個就被她看見他的失敗。
  他剛把車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車門裡出來了:「喲,祥子?怎— 」她剛要往下問, 一看祥子垂頭喪氣的樣子,車上拉著鋪蓋卷,把話嚥了回去。
  怕什麼有什麼,祥子心裡的慚愧與氣悶凝成一團,登時立住了腳,呆在了那裡。說不出 話來,他傻看著虎姑娘。她今天也異樣,不知是電燈照的,還是擦了粉,臉上比平日白了許 多;臉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W齏繳系娜肥悄ㄗ諾汶僦夠二*帶出些媚氣; 祥子看到這裡,覺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亂,因為平日沒拿她當過女人看待,驟然看到 這紅唇,心中忽然感到點不好意思。她上身穿著件淺綠的綢子小裌襖,下面一條青洋縐肥腿 的單褲。綠襖在電燈下閃出些柔軟而微帶淒慘的絲光,因為短小,還露出一點點白褲腰來, 使綠色更加明顯素淨。下面的肥黑褲被小風吹得微動,像一些什麼陰森的氣兒,想要擺脫開 那賊亮的燈光,而與黑夜聯成一氣。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頭去,心中還存著個小小 的帶光的綠襖。虎姑娘一向,他曉得,不這樣打扮。以劉家的財力說,她滿可以天天穿著綢 緞,可是終日與車伕們打交待,她總是布衣布褲,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祥子 好似看見一個非常新異的東西,既熟識,又新異,所以心中有點發亂。
  心中原本苦惱,又在極強的燈光下遇見這新異的活東西,他沒有了主意。自己既不肯 動,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進屋去,或是命令他幹點什麼,簡直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一種什麼 也不像而非常難過的折磨。
  「嗨!」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不高的說:「別楞著!去,把車放下,趕緊回來,有話 跟你說。屋裡見。」
  平日幫她辦慣了事,他只好服從。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楞在那 裡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沒主意,把車拉了進去。看看南屋,沒有燈光,大概是都睡了;或 者還有沒收車的。把車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門前。忽然,他的心跳起來。
  「進來呀,有話跟你說!」她探出頭來,半笑半惱的說。他慢慢走了進去。
  桌上有幾個還不甚熟的白梨,皮兒還發青。一把酒壺,三個白磁酒盅。一個頭號大盤 子,擺著半隻醬雞,和些熏肝醬肚之類的吃食。
  「你瞧,」虎姑娘指給他一個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說:「你瞧,我今天吃犒勞,你也 吃點!」說著,她給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醬肉味,顯著特別的濃厚沉 重。「喝吧,吃了這個雞;我已早吃過了,不必讓!我剛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 來,靈不靈?」
  「我不喝酒!」祥子看著酒盅出神。
  「不喝就滾出去;好心好意,不領情是怎著?你個傻駱駝!辣不死你!連我還能喝四兩 呢。不信,你看看!」她把酒盅端起來,灌了多半盅,一閉眼,哈了一聲。舉著盅兒:「你 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氣,無處發洩;遇到這種戲弄,真想和她瞪眼。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 向對他不錯,而且她對誰都是那麼直爽,他不應當得罪她。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 性和她訴訴委屈吧。自己素來不大愛說話,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萬語在心中憋悶著,非說說 不痛快。這麼一想,他覺得虎姑娘不是戲弄他,而是坦白的愛護他。他把酒盅接過來,喝 干。一股辣氣慢慢的,準確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長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兩個不十 分便利的嗝兒。
  虎妞笑起來。他好容易把這口酒調動下去,聽到這個笑聲,趕緊向東間那邊看了看。
  「沒人,」她把笑聲收了,臉上可還留著笑容。「老頭子給姑媽作壽去了,得有兩三天 的耽誤呢;姑媽在南苑住。」一邊說,一邊又給他倒滿了盅。
  聽到這個,他心中轉了個彎,覺出在哪兒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同時,他又捨不得出 去;她的臉是離他那麼近,她的衣裳是那麼乾淨光滑,她的唇是那麼紅,都使他覺到一種新 的刺激。她還是那麼老醜,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似她忽然變成另一個人,還是 她,但多了一些什麼。他不敢對這點新的什麼去詳細的思索,一時又不敢隨便的接受,可也 不忍得拒絕。他的臉紅起來。好像為是壯鬃自己的膽氣,他又喝了口酒。剛才他想對她訴訴 委屈,此刻又忘了。紅著臉,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幾眼。越看,他心中越亂;她越來越顯出他 所不明白的那點什麼,越來越有一點什麼熱辣辣的力量傳遞過來,漸漸的她變成一個抽像的 什麼東西。他警告著自己,須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膽。他連喝了三盅酒,忘了什麼叫作小 心。迷迷忽忽的看著她,他不知為什麼覺得非常痛快,大膽;極勇敢的要馬上抓到一種新的 經驗與快樂。平日,他有點怕她;現在,她沒有一點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變成了有威 嚴與力氣的,似乎能把她當作個貓似的,拿到手中。屋內滅了燈。天上很黑。不時有一兩個 星刺入了銀河,或劃進黑暗中,帶著發紅或發白的光尾,輕飄的或硬挺的,直墜或橫掃著, 有時也點動著,顫抖著,給天上一些光熱的動盪,給黑暗一些閃爍的爆裂。有時一兩個星, 有時好幾個星,同時飛落,使靜寂的秋空微顫,使萬星一時迷亂起來。有時一個單獨的巨星 橫刺入天角,光尾極長,放射著星花;紅,漸黃;在最後的挺進,忽然狂悅似的把天角照白 了一條,好像刺開萬重的黑暗,透進並逗留一些乳白的光。餘光散盡,黑暗似晃動了幾下, 又包合起來,靜靜懶懶的群星又復了原位,在秋風上微笑。地上飛著些尋求情侶的秋螢,也 作著星樣的遊戲。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車就出去了。頭與喉中都有點發痛,這是因為第一次喝 酒,他倒沒去注意。坐在一個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風吹著他的頭,他知道這點頭疼不久就 會過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兒,使他憋悶得慌,而且一時沒有方法去開脫。昨天夜裡的 事教他疑惑,羞愧,難過,並且覺著有點危險。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麼回事。她已早不是處女,祥子在幾點鐘前才知道。他一向很敬重 她,而且沒有聽說過她有什麼不規矩的地方;雖然她對大家很隨便爽快,可是大家沒在背地 裡講論過她;即使車伕中有說她壞話的,也是說她厲害,沒有別的。那麼,為什麼有昨夜那 一場呢?
  這個既顯著糊塗,祥子也懷疑了昨晚的事兒。她知道他沒在車廠裡,怎能是一心一意的 等著他?假若是隨便哪個都可以的話……祥子把頭低下去。他來自鄉間,雖然一向沒有想到 娶親的事,可是心中並非沒有個算計;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車,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願意娶 親的話,他必定到鄉下娶個年輕力壯,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像他那個歲數的小伙子 們,即使有人管著,哪個不偷偷的跑「白房子」1?祥子始終不肯隨和,一來他自居為要強 的人,不能把錢花在娘兒們身上;二來他親眼得見那些花冤錢的傻子們——有的才十八九歲 ——在廁所裡頭頂著牆還撒不出尿來。最後,他必須規規矩矩,才能對得起將來的老婆,因 為一旦要娶,就必娶個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像那麼回事兒。可是現在,現在…… 想起虎妞,設若當個朋友看,她確是不錯;當個娘們看,她醜,老,厲害,不要臉!就是想 起搶去他的車,而且幾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沒有象想起她這麼可恨可厭!她把他由 鄉間帶來的那點清涼勁兒毀盡了,他現在成了個偷娘們的人!
  再說,這個事要是吵嚷開,被劉四知道了呢?劉四曉得不曉得他女兒是個破貨呢?假若 不知道,祥子豈不獨自背上黑鍋?假若早就知道而不願意管束女兒,那麼他們父女是什麼東 西呢?他和這樣人攙合著,他自己又是什麼東西呢?就是他們父女都願意,他也不能要她; 不管劉老頭子是有六十輛車,還是六百輛,六千輛!他得馬上離開人和廠,跟他們一刀兩 斷。祥子有祥子的本事,憑著自己的本事買上車,娶上老婆,這才正大光明!想到這裡,他 抬起頭來,覺得自己是個好漢子,沒有可怕的,沒有可慮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幹,就必定成 功。
  讓了兩次座兒,都沒能拉上。那點彆扭勁兒又忽然回來了。不願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 慌。這回事似乎與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決的辦法,也不易隨便的忘掉。不但身上好 象粘上了點什麼,心中也彷彿多了一個黑點兒,永遠不能再洗去。不管怎樣的憤恨,怎樣的 討厭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願再想,她越忽然的從他心中跳出來,一個赤裸裸的 她,把一切醜陋與美好一下子,整個的都交給了他,像買了一堆破爛那樣,碎銅爛鐵之中也 有一二發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絕。他沒和任何人這樣親密過,雖然是突乎其 來,雖然是個騙誘,到底這樣的關係不能隨便的忘記,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會 在心中盤繞,像生了根似的。這對他不僅是個經驗,而也是一種什麼形容不出來的擾亂,使 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對她,對自己,對現在與將來,都沒辦法,彷彿是碰在蛛網上的一個小 蟲,想掙扎已來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幾個買賣。就是在奔跑的時節,他的心中也沒忘了這件事,並非清清 楚楚的,有頭有尾的想起來,而是時時想到一個什麼意思,或一點什麼滋味,或一些什麼感 情,都是渺茫,而又親切。他很想獨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許能痛快一些,不能再 受這個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為這件事毀壞了自己。他又想起買車的事來。但是他 不能專心的去想,老有一點什麼攔阻著他的心思;還沒想到車,這點東西已經偷偷的溜出 來,佔住他的心,像塊黑雲遮住了太陽,把光明打斷。到了晚間,打算收車,他更難過了。 他必須回車廠,可是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辦?他拉著空車在街上繞,兩三次已離車 廠不遠,又轉回頭來往別處走,很像初次逃學的孩子不敢進家門那樣。奇怪的是,他越想躲 避她,同時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這個想頭越來得厲害。一種明知不妥,而很願試試的大 膽與迷惑緊緊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時候去用竿子捅馬蜂窩就是這樣,害怕,可是心中跳著要 去試試,像有什麼邪氣催著自己似的。渺茫的他覺到一種比自己還更有力氣的勁頭兒,把他 要揉成一個圓球,拋到一團烈火裡去;他沒法阻止住自己的前進。
  他又繞回西安門來,這次他不想再遲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 是個女子。他的全身都熱起來。剛走到門臉上,燈光下走來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似乎認識 這個人的面貌態度,可是不敢去招呼。幾乎是本能的,他說了聲:「車嗎?」那個人楞了一 楞:「祥子?」「是呀,」祥子笑了。「曹先生?」
  曹先生笑著點了點頭。「我說祥子,你要是沒在宅門裡的話,還上我那兒來吧?我現在 用著的人太懶,他老不管擦車,雖然跑得也怪麻利1的;你來不來?」
  「還能不來,先生!」祥子似乎連怎樣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臉。「先生,我幾 兒上工呢?」
  「那什麼,」曹先生想了想,「後天吧。」
  「是了,先生!」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 了一程子2嗎,回來以後,我不在老地方住了。現今住在北長街;我晚上出來走走。後天見 吧。」曹先生告訴了祥子門牌號數,又找補了一句:「還是用我自己的車。」
  祥子痛快得要飛起來,這些日子的苦惱全忽然一齊鏟淨,像大雨衝過的白石路。曹先生 是他的舊主人,雖然在一塊沒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頂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氣的人,而且家 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個小男孩。他拉著車一直奔了人和廠去。虎姑娘屋中的燈 還亮著呢。一見這個燈亮,祥子猛的木在那裡。
  立了好久,他決定進去見她;告訴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這兩天的車份兒交上;要出他 的儲蓄;從此一刀兩斷——這自然不便明說,她總會明白的。
  他進去先把車放好,而後回來大著膽叫了聲劉姑娘。「進來!」
  他推開門,她正在床上斜著呢,穿著平常的衣褲,赤著腳。依舊斜著身,她說:「怎 樣?吃出甜頭來了是怎著?」
  祥子的臉紅得像生小孩時送人的雞蛋。楞了半天,他遲遲頓儋的說:「我又找好了事, 後天上工。人家自己有車… 」
  她把話接了過來:「你這小子不懂好歹!」她坐起來,半笑半惱的指著他:「這兒有你 的吃,有你的穿;非去出臭汗不過癮是怎著?老頭子管不了我,我不能守一輩女兒寡!就是 老頭子真犯牛脖子,我手裡也有倆體己,咱倆也能弄上兩三輛車,一天進個塊兒八毛的,不 比你成天滿街跑臭腿去強?我哪點不好?除了我比你大一點,也大不了多少!我可是能護著 你,疼你呢!」
  「我願意去拉車!」祥子找不到別的辯駁。
  「地道窩窩頭腦袋!你先坐下,咬不著你!」她說完,笑了笑,露出一對虎牙。
  祥子青筋蹦跳的坐下。「我那點錢呢?」
  「老頭子手裡呢;丟不了,甭害怕;你還別跟他要,你知道他的脾氣?夠買車的數兒, 你再要,一個小子兒也短不了你的;現在要,他要不罵出你的魂來才怪!他對你不錯!丟不 了,短一個我賠你倆!你個鄉下腦頦!別讓我損你啦!」
  祥子又沒的說了,低著頭掏了半天,把兩天的車租掏出來,放在桌上:「兩天的。」臨 時想起來:「今兒個就算交車,明兒個我歇一天。」他心中一點也不想歇息一天;不過,這 樣顯著乾脆;交了車,以後再也不住人和廠。
  虎姑娘過來,把錢抓在手中,往他的衣袋裡塞:「這兩天連車帶人都白送了!你這小子 有點運氣!別忘恩負義就得了!」說完,她一轉身把門倒鎖上。
  七
  祥子上了曹宅。
  對虎姑娘,他覺得有點羞愧。可是事兒既出於她的引誘,況且他又不想貪圖她的金錢, 他以為從此和她一刀兩斷也就沒有什麼十分對不住人的地方了。他所不放心的倒是劉四爺拿 著他的那點錢。馬上去要,恐怕老頭子多心。從此不再去見他們父女,也許虎姑娘一怒,對 老頭子說幾句壞話,而把那點錢「炸了醬」1。還繼續著托老頭子給存錢吧,一到人和廠就 得碰上她,又怪難以為情。他想不出妥當的辦法,越沒辦法也就越不放心。
  他頗想向曹先生要個主意,可是怎麼說呢?對虎姑娘的那一段是對誰也講不得的。想到 這兒,他真後悔了;這件事是,他開始明白過來,不能一刀兩斷的。這種事是永遠洗不清 的,像肉上的一塊黑瘢。無緣無故的丟了車,無緣無故的又來了這層纏繞,他覺得他這一輩 子大概就這麼完了,無論自己怎麼要強,全算白饒。想來想去,他看出這麼點來:大概到最 後,他還得捨著臉要虎姑娘;不為要她,還不為要那幾輛車麼?「當王八的吃倆炒肉」!他 不能忍受,可是到了時候還許非此不可!只好還往前干吧,幹著好的,等著壞的;他不敢再 象從前那樣自信了。他的身量,力氣,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別人管 著;教些什麼頂混賬的東西管著。
  按理說,他應當很痛快,因為曹宅是,在他所混過的宅門裡,頂可愛的。曹宅的工錢並 不比別處多,除了三節的賞錢也沒有很多的零錢,可是曹先生與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氣,拿誰 也當個人對待。祥子願意多掙錢,拚命的掙錢,但是他也願意有個像間屋子的住處,和可以 吃得飽的飯食。曹宅處處很乾淨,連下房也是如此;曹宅的飯食不苦,而且決不給下人臭東 西吃。自己有間寬綽的屋子,又可以消消停停的吃三頓飯,再加上主人很客氣,祥子,連祥 子,也不肯專在錢上站著了。況且吃住都合適,工作又不累,把身體養得好妹的也不是吃虧 的事。自己掏錢吃飯,他決不會吃得這麼樣好,現在既有現成的菜飯,而且吃了不會由脊樑 骨下去,他為什麼不往飽裡吃呢;飯也是錢買來的,這筆賬他算得很清楚。吃得好,睡得 好,*約嚎梢願篩刪瘓幌蟾鋈慫頻模遣蝗菀漬業降*事。況且,雖然曹家不打牌,不常請 客,沒什麼零錢,可是作點什麼臨時的工作也都能得個一毛兩毛的。比如太太叫他給小孩兒 去買丸藥,她必多給他一毛錢,叫他坐車去,雖然明知道他比誰也跑的快。這點錢不算什 麼,可是使他覺到一種人情,一種體諒,使人心中痛快。祥子遇見過的主人也不算少了,十 個倒有九個是能晚給一天工錢,就晚給一天,表示出頂好是白用人,而且僕人根本是貓狗, 或者還不如貓狗。曹家的人是個例外,所以他喜歡在這兒。他去收拾院子,澆花,都不等他 們吩咐他,而他們每見到他作這些事也必說些好聽的話,更乘著這種時節,他們找出些破舊 的東西,教他去換洋火,雖然那些東西還都可以用,而他也就自己留下。在這裡,他覺出點 人味兒。
  在祥子眼裡,劉四爺可以算作黃天霸。雖然厲害,可是講面子,叫字號,決不一面兒 黑。他心中的體面人物,除了黃天霸,就得算是那位孔聖人。他莫名其妙孔聖人到底是怎樣 的人物,不過據說是認識許多的字,還挺講理。在他所混過的宅門裡,有文的也有武的;武 的裡,連一個能趕上劉四爺的還沒有;文的中,雖然有在大學堂教書的先生,也有在衙門裡 當好差事的,字當然認識不少了,可是沒遇到一個講理的。就是先生講點理,太太小姐們也 很難伺候。只有曹先生既認識字,又講理,而且曹太太也規規矩矩的得人心。所以曹先生必 是孔聖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聖人是什麼模樣,那就必應當象曹先生,不管孔聖人願意不願 意。
  其實呢,曹先生並不怎麼高明。他只是個有時候教點書,有時候也作些別的事的一個中 等人物。他自居為「社會主義者」,同時也是個唯美主義者,很受了維廉·莫利司1一點兒 影響。在政治上,藝術上,他都並沒有高深的見解;不過他有一點好處:他所信仰的那一點 點,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實行出來。他似乎看出來,自己並沒有驚人的才力,能夠作出 些驚天動地的事業,所以就按著自己的理想來佈置自己的工作與家庭;雖然無補於社會,可 是至少也願言行一致,不落個假冒為善。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彷彿是說只要把 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麼社會怎樣滿可以隨便。這有時使他自愧,有時也使他自喜,似 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個小綠洲,只能供給來到此地的一些清水與食物, 沒有更大的意義。
  祥子恰好來到了這個小綠洲;在沙漠中走了這麼多日子,他以為這是個奇跡。他一向沒 遇到過象曹先生這樣的人,所以他把這個人看成聖賢。這也許是他的經驗少,也許是世界上 連這樣的人也不多見。拉著曹先生出去,曹先生的服裝是那麼淡雅,人是那麼活潑大方,他 自己是那麼乾淨利落,魁梧雄壯,他就跑得分外高興,好像只有他才配拉著曹先生似的。在 家裡呢,處處又是那麼清潔,永遠是那麼安靜,使他覺得舒服安定。當在鄉間的時候,他常 看到老人們在冬日或秋月下,叼著竹管煙袋一聲不響的坐著,他雖年歲還小,不能學這些老 人,可是他愛看他們這樣靜靜的坐著,必是——他揣摩著——有點什麼滋味。現在,他雖是 在城裡,可是曹宅的清靜足以讓他想起鄉間來,他真願抽上個煙袋,哪摸著一點什麼滋味。
  不幸,那個女的和那點錢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像一個綠葉,被個蟲兒用絲給纏起來, 預備作繭。為這點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對別人,甚至是對曹先生,時時發楞,所答非所 問。這使他非常的難過。曹宅睡得很早,到晚間九點多鐘就可以沒事了,他獨自坐在屋中或 院裡,翻來覆去的想,想的是這兩件事。他甚至想起馬上就去娶親,這樣必定能夠斷了虎妞 的念頭。可是憑著拉車怎能養家呢?他曉得大雜院中的苦哥兒們,男的拉車,女的縫窮,孩 子們撿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趕粥廠。祥子不能受這個。再說呢,假若 他娶了親,劉老頭子手裡那點錢就必定要不回來;虎妞豈肯輕饒了他呢!他不能捨了那點 錢,那是用命換來的!
  他自己的那輛車是去年秋初買的。一年多了,他現在什麼也沒有,只有要不出來的三十 多塊錢,和一些纏繞!他越想越不高興。
  中秋節後十多天了,天氣慢慢涼上來。他算計著得添兩件穿的。又是錢!買了衣裳就不 能同時把錢還剩下,買車的希望,簡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這一輩子又算怎回事 呢?
  一天晚間,曹先生由東城回來的晚一點。祥子為是小心,由天安門前全走馬路。敞平的 路,沒有什麼人,微微的涼風,靜靜的燈光,他跑上了勁來。許多日子心中的憋悶,暫時忘 記了,聽著自己的腳步,和車弓子的輕響,他忘記了一切。解開了鈕扣,涼風颼颼的吹著 胸,他覺到痛快,好像就這麼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麼地方,跑死也倒乾脆。越跑越快, 前面有一輛,他「開」一輛,一會兒就過了天安門。他的腳似乎是兩個彈簧,幾乎是微一著 地便彈起來;後面的車輪轉得已經看不出條來,皮輪彷彿已經離開了地,連人帶車都像被陣 急風吹起來了似的。曹先生被涼風一颼,大概是半睡著了,要不然他必會阻止祥子這樣的飛 跑。祥子是跑開了腿,心中渺茫的想到,出一身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覺了,不至於再思慮 什麼。
  已離北長街不遠,馬路的北半,被紅牆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子剛想收步,腳已碰到一 些高起來的東西。腳到,車輪也到了。祥子栽了出去。咯喳,車把斷了。「怎麼了?」曹先 生隨著自己的話跌出來。祥子沒出一聲,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輕快的坐起來。「怎麼了?」
  新卸的一堆補路的石塊,可是沒有放紅燈。
  「摔著沒有?」祥子問。
  「沒有;我走回去吧,你拉著車。」曹先生還鎮定,在石塊上摸了摸有沒有落下來的東 西。
  祥子摸著了已斷的一截車把:「沒折多少,先生還坐上,能拉!」說著,他一把將車從 石頭中扯出來。「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聽出祥子的話帶著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到了北長街口的電燈下面,曹先生看見自己的右手擦去一塊皮。「祥子你站住!」
  祥子一回頭,臉上滿是血。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說什麼好,「你快,快— 」
  祥子莫名其妙,以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氣跑到了家。
  放下車,他看見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裡跑,想去和太太要藥。
  「別管我,先看你自己吧!」曹先生跑了進去。祥子看了看自己,開始覺出疼痛,雙 膝,右肘全破了;臉蛋上,他以為流的是汗,原來是血。不顧得幹什麼,想什麼,他坐在門 洞的石階上,呆呆的看著斷了把的車。嶄新黑漆的車,把頭折了一段,禿碴碴的露著兩塊白 木碴兒,非常的不調和,難看,像糊好的漂亮紙人還沒有安上腳,光出溜的插著兩根秫秸稈 那樣。祥子呆呆的看著這兩塊白木碴兒。「祥子!」曹家的女僕高媽響亮的叫,「祥子!你 在哪兒呢?」
  他坐著沒動,不錯眼珠的釘著那破車把,那兩塊白木碴兒好似插到他的心裡。
  「你是怎個碴兒呀!一聲不出,藏在這兒;你瞧,嚇我一跳!先生叫你哪!」高媽的話 永遠是把事情與感情都攙合起來,顯著既複雜又動人。她是三十二三歲的寡婦,乾淨,爽 快,作事麻利又仔細。在別處,有人嫌她太張道,主意多,時常有些神眉鬼道兒的。曹家喜 歡用乾淨瞭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過節兒1,所以她跟了他們已經二三年,就是曹家 全家到別處去也老帶著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子立起來,她看明他臉 上的血:「可嚇死我了,我的媽!這是怎麼了?你還不動換哪,得了破傷風還了得!快走! 先生那兒有藥!」
  祥子在前邊走,高媽在後邊叨嘮,一同進了書房。曹太太也在這裡,正給先生裹手上 藥,見祥子進來,她也「喲」了一聲。
  「太太,他這下子可是摔得夠瞧的。」高媽唯恐太太看不出來,忙著往臉盆裡倒涼水, 更忙著說話:「我就早知道嗎,他一跑起來就不顧命,早晚是得出點岔兒。果不其然!還不 快洗洗哪?洗完好上點藥,真!」
  祥子托著右肘,不動。書房裡是那麼乾淨雅趣,立著他這麼個滿臉血的大漢,非常的不 像樣,大家似乎都覺出有點什麼不對的地方,連高媽也沒了話。
  「先生!」祥子低著頭,聲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這個月的工錢,你 留著收拾車吧:車把斷了,左邊的燈碎了塊玻璃;別處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點藥,再說別的。」曹先生看著自己的手說,太太正給慢慢的往上纏紗 布。
  「先洗洗!」高媽也又想起話來。「先生並沒說什麼呀,你別先倒打一瓦!」
  祥子還不動。「不用洗,一會兒就好!一個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車,沒臉再… 」 他的話不夠幫助說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經發洩淨盡,只差著放聲哭了。辭事, 讓工錢,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於自殺。可是責任,臉面,在這時候似乎比命還重要,因為摔 的不是別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楊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該!對楊太太,他可 以拿出街面上的蠻橫勁兒,因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氣;錢是一切,說不著什麼臉 面,哪叫規矩。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他得犧牲了錢,好保住臉面。他顧不得恨誰,只 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從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車;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錢,可以拚 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口子,怎辦呢?以前他沒想到過這個,因為這次是把曹先生摔 傷,所以悟過這個理兒來。好吧,工錢可以不要,從此改行,不再幹這背著人命的事。拉車 是他理想的職業,擱下這個就等於放棄了希望。他覺得他的一生就得窩窩囊囊的混過去了, 連成個好拉車的也不用再想,空長了那麼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時候,他曾毫不客氣的 「場」1買賣,被大家嘲罵,可是這樣的不要臉正是因為自己要強,想買上車,他可以原諒 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禍,自己有什麼可說的呢?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壞了車; 哪道拉包車的,什麼玩藝!祥子沒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撬緩米約合裙靄桑*
  「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說什麼辭工。不是你的錯兒,放石頭 就應當放個紅燈。算了吧,洗洗,上點藥。」
  「是呀,先生,」高媽又想起話來,「祥子是磨不開;本來嗎,把先生摔得這個樣!可 是,先生既說不是你的錯兒,你也甭再彆扭啦!瞧他這樣,身大力不虧的,還和小孩一樣 呢,倒是真著急!太太說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媽的話很像留聲機片,是轉著圓圈說的, 把大家都說在裡邊,而沒有起承轉合的痕跡。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說了這麼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亂,末了聽到太太說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臉盆搬出 來,在書房門口洗了幾把。高媽拿著藥瓶在門內等著他。
  「胳臂和腿上呢?」高媽給他臉上塗抹了一氣。祥子搖了搖頭,「不要緊!」
  曹氏夫婦去休息。高媽拿著藥瓶,跟出祥子來。到了他屋中,她把藥瓶放下,立在屋門 口裡:「待會兒你自己抹抹吧。我說,為這點事不必那麼吃心。當初,有我老頭子活著的日 子,我也是常辭工。一來是,我在外頭受累,他不要強,教我生氣。二來是,年輕氣兒粗, 一句話不投緣,散!賣力氣掙錢,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錢,我泥人也有個土性兒;老太太 有個伺候不著!現在我可好多了,老頭子一死,我沒什麼掛念的了,脾氣也就好了點。這兒 呢——我在這兒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錢太少,可是他們對人還不錯。 咱們賣的是力氣,為的是錢;淨說好的當不了一回事。可是話又得這麼說,把事情看長遠了 也有好處:三天兩頭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個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個和氣的主兒,架不 住干日子多了,零錢就是少點,可是靠常兒混下去也能剩倆錢。今兒個的事,先生既沒說什 麼,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個大,你還是小兄弟呢,容易掛火。一點也不必,火 氣壯當不了吃飯。像你這麼老實巴焦的,安安頓頓的在這兒混些日子,總比滿天打油飛1去 強。我一點也不是向著他們說話,我是為你,在一塊兒都怪好的!」她喘了口氣:「得,明 兒見;甭犯牛勁,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說一句!」
  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沒睡著。顛算了七開八得,他覺得高媽的話有理。什麼也是假 的,只有錢是真的。省錢買車;掛火當不了吃飯!想到這,來了一點平安的睡意。八
  曹先生把車收拾好,並沒扣祥子的工錢。曹太太給他兩丸「三黃寶蠟」,他也沒吃。他 沒再提辭工的事。雖然好幾天總覺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媽的話得到最後的勝利。過了些日 子,生活又合了轍,他把這件事漸漸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發了芽。獨坐在屋中的時候, 他的眼發著亮光,去盤算怎樣省錢,怎樣買車;嘴裡還不住的嘟囔,像有點心病似的。他的 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著「六六三十六」;這並與他的錢數沒多少關係,不 過是這麼念道,心中好像是充實一些,真像有一本賬似的。
  他對高媽有相當的佩服,覺得這個女人比一般的男子還有心路與能力,她的話是抄著根 兒來的。他不敢趕上她去閒談,但在院中或門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說幾句,他就很願意聽 她說。她每說一套,總夠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會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 他是佩服她的話,她也就覺到點得意,即使沒有工夫,也得扯上幾句。
  不過,對於錢的處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兒咕咚的就隨著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 為,實在不算壞;可是多少有點冒險。他很願意聽她說,好多學些招數,心裡顯著寬綽;在 實行上,他還是那個老主意——不輕易撒手錢。
  不錯,高媽的確有辦法:自從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間所能剩下的一點錢放出去,一塊也 是一筆,兩塊也是一筆,放給作僕人的,當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買賣的,利錢至少是三 分。這些人時常為一塊錢急得紅著眼轉磨,就是有人借給他們一塊而當兩塊算,他們也得伸 手接著。除了這樣,錢就不會教他們看見;他們所看見的錢上有毒,接過來便會抽乾他們的 血,但是他們還得接著。凡是能使他們緩一口氣的,他們就有膽子拿起來;生命就是且緩一 口氣再講,明天再說明天的。高媽,在她丈夫活著的時候,就曾經受著這個毒。她的丈夫喝 醉來找她,非有一塊錢不能打發;沒有,他就在宅門外醉鬧;她沒辦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 得馬上借到這塊錢。由這種經驗,她學來這種方法,並不是想報復,而是拿它當作合理的, 幾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錢的,有願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為這沒有什麼下不去的地方,那麼在方法上她就得厲害一點,不能拿 錢打水上飄;幹什麼說什麼。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潑辣,好不至都放了鷹1。她比銀 行經理並不少費心血,因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謹慎。資本有大小,主義是一樣,因為這是資 本主義的社會,像一個極細極大的篩子,一點一點的從上面往下篩錢,越往下錢越少;同 時,也往下篩主義,可是上下一邊兒多,因為主義不像錢那樣怕篩眼小,它是無形體的,隨 便由什麼極小的孔中也能溜下來。大家都說高媽厲害,她自己也這麼承認;她的厲害是由困 苦中折磨中鍛煉出來的。一想起過去的苦處,連自己的丈夫都那樣的無情無理,她就咬上了 牙。她可以很和氣,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她也勸祥子把錢放出去,完全出於善意,假若他願意的話,她可以幫他的忙:「告訴 你,祥子,擱在兜兒裡,一個子永遠是一個子!放出去呢,錢就會下錢!沒錯兒,咱們的眼 睛是幹什麼的?瞧準了再放手錢,不能放禿尾巴鷹。當巡警的到時候不給利,或是不歸本, 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話,他的差事得擱下,敢!打聽明白他們放餉的日子,堵窩掏;不還 錢,新新1!將一比十,放給誰,咱都得有個老底;好,放出去,海裡摸鍋,那還行嗎?你 聽我的,準保沒錯!」
  祥子用不著說什麼,他的神氣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媽的話。及至獨自一盤算,他覺得錢 在自己手裡比什麼也穩當。不錯,這麼著是死的,錢不會下錢;可是丟不了也是真的。把這 兩三個月剩下的幾塊錢——都是現洋——輕輕的拿出來,一塊一塊的翻弄,怕出響聲;現洋 是那麼白亮,厚實,起眼,他更覺得萬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買車。各人有各人的辦法,他 不便全隨著高媽。
  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裡,主人全家大小,連僕人,都在郵局有個儲金折子。方太太也勸 過祥子:「一塊錢就可以立折子,你怎麼不立一個呢?俗言說得好,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到 無時盼有時;年輕輕的,不乘著年輕力壯剩下幾個,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 頭。這又不費事,又牢靠,又有利錢,哪時鞍住還可以提點兒用,還要怎麼方便呢?去,去 要個單子來,你不會寫,我給你填上,一片好心!」
  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廚子王六和奶媽子秦媽都有折子,他真想試一試。可是有 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給放進十塊錢,他細細看了看那個小折子,上面有字,有小紅印;通 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紙那麼沉吧。把錢交進去,人家又在折子上畫了幾個字,打上了個 小印。他覺得這不是騙局,也得是騙局;白花花的現洋放進去,憑人家三畫五畫就算完事, 祥子不上這個當。他懷疑方家是跟郵局這個買賣——他總以為郵局是個到處有分號的買賣, 大概字號還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鴻記差不多——有關係,所以才這樣熱心給拉生意。即 使事實不是這樣,現錢在手裡到底比在小折子上強,強的多!折子上的錢只是幾個字!
  對於銀行銀號,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兒」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兒擱車的話,准 能拉上「買賣」。至於裡面作些什麼事,他猜不透。不錯,這裡必是有很多的錢;但是為什 麼單到這裡來鼓逗1錢,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與它們發生關係,那麼也就不便操心 去想了。城裡有許多許多的事他不明白,聽朋友們在茶館裡議論更使他發糊塗,因為一人一 個說法,而且都說的不到家。他不願再去聽,也不願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打搶的話,頂好 是搶銀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麼自己拿著自己的錢好了,不用管別的。他以為這是最老 到的辦法。
  1鼓逗,有反覆調弄的意思。
  高媽知道他是紅著心想買車,又給他出了主意:「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賬,為是好早 早買上自己的車,也是個主意!我要是個男的,要是也拉車,我就得拉自己的車;自拉自 唱,萬事不求人!能這麼著,給我個知縣我也不換!拉車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 力氣,我楞拉車也不去當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著,一月才掙那倆錢,沒個外錢,沒 個自由;一留鬍子還是就吹,簡直的沒一點起色。我是說,對了,你要是想快快買上車的 話,我給你個好主意:起上一隻會,十來個人,至多二十個人,一月每人兩塊錢,你使頭一 會;這不是馬上就有四十來的塊?你橫是1多少也有個積蓄,湊吧湊吧就弄輛車拉拉,乾脆 大局!車到了手,你幹上一隻黑簽兒會2,又不出利,又是體面事,準得對你的心路!你真 要請會的話,我來一隻,決不含忽!怎樣?」
  這真讓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湊上三四十塊,再加上劉四爺手裡那三十多,和自己 現在有的那幾塊,豈不就是八十來的?雖然不夠買十成新的車,八成新的總可以辦到了!況 且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去向劉四爺把錢要回,省得老這麼擱著,不像回事兒。八成新就八成 新吧,好歹的拉著,等有了富餘再換。
  可是,上哪裡找這麼二十位人去呢?即使能湊上,這是個面子事,自己等錢用麼就請 會,趕明兒人家也約自己來呢?起會,在這個窮年月,常有嘩啦3了的時候!好漢不求人; 乾脆,自己有命買得上車,買;不求人!
  看祥子沒動靜,高媽真想俏皮他一頓,可是一想他的直誠勁兒,又不大好意思了:「你 真行!『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也好!」
  祥子沒說什麼,等高媽走了,對自己點了點頭,似乎是承認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 心中怪高興的。
  已經是初冬天氣,晚上胡同裡叫賣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摹耙購弧*。 夜壺挑子上帶著瓦的悶葫蘆罐兒,祥子買了個大號的。頭一號買賣,賣夜壺的找不開錢,祥 子心中一活便,看那個頂小的小綠夜壺非常有趣,綠汪汪的,也撅著小嘴,「不用找錢了, 我來這麼一個!」放下悶葫蘆罐,他把小綠夜壺送到裡邊去:「少爺沒睡哪?送你個好玩 藝!」
  大家都正看著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見這個玩藝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 夫婦沒說什麼,大概覺得這個玩藝雖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應當領受的,所以都向他 笑著表示謝意。高媽的嘴可不會閒著:「你看,真是的,祥子!這麼大個子了,會出這麼高 明的主意;多麼不順眼!」
  小文很喜歡這個玩藝,登時用手捧澡盆裡的水往小壺裡灌:「這小茶壺,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勁。祥子整著身子——因為一得意就不知怎麼好了——走出來。他很高 興,這是向來沒有經驗過的事,大家的笑臉全朝著他自己,彷彿他是個很重要的人似的。微 笑著,又把那幾塊現洋搬運出來,輕輕的一塊一塊往悶葫蘆罐裡放,心裡說:這比什麼都牢 靠!多咱夠了數,多咱往牆上一碰;拍喳,現洋比瓦片還得多!
  他決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劉四爺那麼可靠,究竟有時候顯著彆扭,錢是丟不了哇,在 劉四爺手裡,不過總有點不放心。錢這個東西象戒指,總是在自己手上好。這個決定使他痛 快,覺得好像自己的腰帶又殺緊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來越冷了,祥子似乎沒覺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 中不會覺得寒冷。地上初見冰凌,連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來,處處顯出乾燥,結實,黑土的 顏色已微微發些黃,像已把潮氣散盡。特別是在一清早,被大車軋起的土稜上鑲著幾條霜 邊,小風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極高極藍極爽快的天;祥子願意早早的拉車跑一趟,涼 風颼進他的袖口,使他全身象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時候起了狂風,把他打得出 不來氣,可是他低著頭,咬著牙,向前鑽,像一條浮著逆水的大魚;風越大,他的抵抗也越 大,似乎是和狂風決一死戰。猛的一股風頂得他透不出氣,閉住口,半天,打出一個嗝,仿 佛是在水裡紮了一個猛子。打出這個嗝,他繼續往前奔走,往前衝進,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 住這個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沒有一處鬆懈,像被螞蟻圍攻的綠蟲,全身搖動著抵禦。這一身 汗!等到放下車,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長氣,抹去嘴角的黃沙,他覺得他是無敵的;看著那 裹著灰沙的風從他面前掃過去,他點點頭。風吹彎了路旁的樹木,撕碎了店戶的布幌,揭淨 了牆上的報單,遮昏了太陽,唱著,叫著,吼著,迴盪著!忽然直馳,像驚狂了的大精靈, 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亂,四面八方的亂卷,像不知怎好而決定亂撞的惡魔;忽然橫掃, 乘其不備的襲擊著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樹枝,吹掀了屋瓦,撞斷了電線;可是,祥子在那裡 看著;他剛從風裡出來,風並沒能把他怎樣了!勝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順風,他只須拿穩 了車把,自己不用跑,風會替他推轉了車輪,像個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見了那些老弱的車伕。他們穿著一陣小風就打透的,一陣大 風就吹碎了的,破衣;腳上不知綁了些什麼。在車口上,他們哆嗦著,眼睛象賊似的溜著, 不論從什麼地方鑽出個人來,他們都爭著問,「車?!」拉上個買賣,他們暖和起來,汗濕 透了那點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們的汗在背上結成了冰。遇上風,他們一步也不能抬, 而生生的要曳著車走;風從上面砸下來,他們要把頭低到胸口裡去;風從下面來,他們的腳 便找不著了地;風從前面來,手一揚就要放風箏;風從後邊來,他們沒法管束住車與自己。 但是他們設盡了方法,用盡了力氣,死曳活曳得把車拉到了地方,為幾個銅子得破出一條 命。一趟車拉下來,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臉上,只露著眼與嘴三個凍紅了的圈。天是那 麼短,那麼冷,街上沒有多少人;這樣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掙上一頓飽飯;可是年老的,家 裡還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們整個的是在地獄裡,比鬼多了一口活 氣,而沒有鬼那樣清閒自在;鬼沒有他們這麼多的吃累!像條狗似的死在街頭,是他們最大 的平安自在;凍死鬼,據說,臉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沒看見這些呢。但是他沒工夫為他們憂慮思索。他們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過 他正在年輕力壯,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風;晚間有個乾淨的住處,白天有件整齊的衣 裳,所以他覺得自己與他們並不能相提並論,他現在雖是與他們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 到底不完全一樣;現在他少受著罪,將來他還可以從這裡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 決不至於還拉著輛破車去挨餓受凍。他相信現在的優越可以保障將來的勝利。正如在飯館或 宅門外遇上駛汽車的,他們不肯在一塊兒閒談;駛汽車的覺得有失身份,要是和洋車伕們有 什麼來往。汽車伕對洋車伕的態度,正有點像祥子的對那些老弱殘兵;同是在地獄裡,可是 層次不同。他們想不到大家須立在一塊兒,而是各走各的路,個人的希望與努力蒙住了各個 人的眼,每個人都覺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業,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個人的路。祥子不想別 人,不管別人,他只想著自己的錢與將來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氣象了。在晴明無風的時候,天氣雖是干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顏 色:年畫,紗燈,紅素蠟燭,絹制的頭花,大小蜜供,都陳列出來,使人心中顯著快活,可 又有點不安;因為無論誰對年節都想到快樂幾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難。祥子的眼增加了 亮光,看見路旁的年貨,他想到曹家必定該送禮了;送一份總有他幾毛酒錢。節賞固定的是 兩塊錢,不多;可是來了賀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個兩毛三毛的。湊到一塊就是 個數兒;不怕少,只要零碎的進手;他的悶葫蘆罐是不會冤人的!晚間無事的時候,他釘坑 兒看著這個只會吃錢而不願吐出來的瓦朋友,低聲的勸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夥計! 多咱你吃夠了,我也就行了!」
  年節越來越近了,一晃兒已是臘八。歡喜或憂懼強迫著人去計劃,佈置;還是二十四小 時一天,可是這些天與往常不同,它們不許任何人隨便的度過,必定要作些什麼,而且都得 朝著年節去作,好像時間忽然有了知覺,有了感情,使人們隨著它思索,隨著它忙碌。祥子 是立在高興那一面的,街上的熱鬧,叫賣的聲音,節賞與零錢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飯食 的想像……都使他像個小孩子似的歡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塊兒八毛的,得給劉四爺買點 禮物送去。禮輕人物重,他必須拿著點東西去,一來為是道歉,他這些日子沒能去看老頭 兒,因為宅裡很忙;二來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塊錢來。破費一塊來錢而能要回那一筆款, 是上算的事。這麼想好,他輕輕的搖了搖那個撲滿,想像著再加進三十多塊去應當響得多麼 沉重好聽。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筆款來,他就沒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搖一搖那個聚寶盆,高媽喊了他一聲:「祥子!門口有位小姐找 你;我正從街上回來,她跟我直打聽你。」等祥子出來,她低聲找補了句:「她像個大黑 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臉忽然紅得像包著一團火,他知道事情要壞!九
  祥子幾乎沒有力量邁出大門坎去。昏頭打腦的,腳還在門坎內,藉著街上的燈光,已看 見了劉姑娘。她的臉上大概又擦了粉,被燈光照得顯出點灰綠色,像黑枯了的樹葉上掛著層 霜。祥子不敢正眼看她。
  虎妞臉上的神情很複雜:眼中帶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兒;嘴可是張著點,露出點兒冷 笑;鼻子縱起些紋縷,折疊著些不屑與急切;眉稜稜著,在一臉的怪粉上顯出妖媚而霸道。 看見祥子出來,她的嘴唇撇了幾撇,臉上的各種神情一時找不到個適當的歸束。她嚥了口吐 沫,把複雜的神氣與情感似乎鎮壓下去,拿出點由劉四爺得來的外場勁兒,半惱半笑,假裝 不甚在乎的樣子打了句哈哈:「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啊!」她的嗓門很高, 和平日在車廠與車伕們吵嘴時一樣。說出這兩句來,她臉上的笑意一點也沒有了,忽然的仿 佛感到一種羞愧與下賤,她咬上了嘴唇。
  「別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這兩個字,音很小,可是極有 力。
  「哼!我才怕呢!」她惡意的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聲音稍放低了些。「怨不得 你躲著我呢,敢情這兒有個小妖精似的小老媽兒;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藝,別看傻大黑粗 的,韃子拔煙袋,不傻假充傻!」她的聲音又高了起去。「別嚷!」祥子唯恐怕高媽在門裡 偷著聽話兒。「別嚷!這邊來!」他一邊說一邊往馬路上走。
  「上哪邊我也不怕呀,我就是這麼大嗓兒!」嘴裡反抗著,她可是跟了過來。
  過了馬路,來到東便道上,貼著公園的紅牆,祥子——還沒忘了在鄉間的習慣——蹲下 了。「你幹嗎來了?」「我?哼,事兒可多了!」她左手插在腰間,肚子努出些來。低頭看 了他一眼,想了會兒,彷彿是發了些善心,可憐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緊的事!」
  這聲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氣打散了好些,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她還是沒有什麼可 愛的地方,可是那聲「祥子」在他心中還微微的響著,帶著溫柔親切,似乎在哪兒曾經聽見 過,喚起些無可否認的,欲斷難斷的,情分。他還是低聲的,但是溫和了些:「什麼事?」
  「祥子!」她往近湊了湊:「我有啦!」
  「有了什麼?」他一時蒙住了。
  「這個!」她指了指肚子。「你打主意吧!」
  楞頭磕腦的,他「啊」了一聲,忽然全明白了。一萬樣他沒想到過的事都奔了心中去, 來得是這麼多,這麼急,這麼亂,心中反猛的成了塊空白,像電影片忽然斷了那樣。街上非 常的清靜,天上有些灰雲遮住了月,地上時時有些小風,吹動著殘枝枯葉,遠處有幾聲尖銳 的貓叫。祥子的心裡由亂而空白,連這些聲音也沒聽見;手托住腮下,呆呆的看著地,把地 看得似乎要動;想不出什麼,也不願想什麼;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縮入地中 去,整個的生命似乎都立在這點難受上;別的,什麼也*揮校□*才覺出冷來,連嘴唇都微 微的顫著。
  「別緊自蹲著,說話呀!你起來!」她似乎也覺出冷來,願意活動幾步。
  他僵不吃的立起來,隨著她往北走,還是找不到話說,混身都有些發木,像剛被凍醒了 似的。
  「你沒主意呀?」她瞭了祥子一眼,眼中帶出憐愛他的神氣。
  他沒話可說。
  「趕到二十七呀,老頭子的生日,你得來一趟。」「忙,年底下!」祥子在極亂的心中 還沒忘了自己的事。「我知道你這小子吃硬不吃軟,跟你說好的算白饒!」她的嗓門又高起 去,街上的冷靜使她的聲音顯著特別的清亮,使祥子特別的難堪。「你當我怕誰是怎著?你 打算怎樣?你要是不願意聽我的,我正沒工夫跟你費吐沫玩!說翻了的話,我會堵著你的宅 門罵三天三夜!你上哪兒我也找得著!我還是不論秧子1!」
  「別嚷行不行?」祥子躲開她一步。
  「怕嚷啊,當初別貪便宜呀!你是了味2啦,教我一個人背黑鍋,你也不掙開死××皮 看看我是誰!」
  「你慢慢說,我聽!」祥子本來覺得很冷,被這一頓罵罵得忽然發了熱,熱氣要頂開凍 僵巴的皮膚,混身有些發癢癢,頭皮上特別的刺鬧得慌。
  「這不結啦!甭找不自在!」她撇開嘴,露出兩個虎牙來。「不屈心,我真疼你,你也 別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沒你的好兒,告訴你!」
  「不… 」祥子想說「不用打一巴掌揉三揉」,可是沒有想齊全;對北平的俏皮話兒, 他知道不少,只是說不利落;別人說,他懂得,他自己說不上來。
  「不什麼?」
  「說你的!」
  「我給你個好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對面的對他說:「你看,你要是托個媒人去 說,老頭子一定不答應。他是拴車的,你是拉車的,他不肯往下走親戚。我不論,我喜歡 你,喜歡就得了嗎,管它娘的別的幹什麼!誰給我說媒也不行,一去提親,老頭子就當是算 計著他那幾十輛車呢;比你高著一等的人物都不行。這個事非我自己辦不可,我就挑上了 你,咱們是先斬後奏;反正我已經有了,咱們倆誰也跑不了啦!可是,咱們就這麼直入公堂 的去說,還是不行。老頭子越老越糊塗,咱倆一露風聲,他會去娶個小媳婦,把我硬攆出 來。老頭子棒之呢,別看快七十歲了,真要娶個小媳婦,多了不敢說,我敢保還能弄出兩三 個小孩來,你愛信不信!」「走著說,」祥子看站崗的巡警已經往這邊走了兩趟,覺得不是 勁兒。
  「就在這兒說,誰管得了!」她順著祥子的眼光也看見了那個巡警:「你又沒拉著車, 怕他幹嗎?他還能無因白故的把誰的××咬下來?那才透著邪行呢!咱們說咱們的!你看, 我這麼想:趕二十七老頭子生日那天,你去給他磕三個頭。等一轉過年來,你再去拜個年, 討他個喜歡。我看他一喜歡,就弄點酒什麼的,讓他喝個痛快。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熱兒 打鐵,你乾脆認他作乾爹。日後,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他必審問我,我給 他個『徐庶入曹營—一語不發』。等他真急了的時候,我才說出個人來,就說是新近死了 的那個喬二—咱們東邊槓房的二掌櫃的。他無親無故的,已經埋在了東直門外義地裡,老 頭子由哪兒究根兒去?老頭子沒了主意,咱們再慢慢的吹風兒,頂好把我給了你,本來是干 兒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順水推舟,省得大家出醜。你說我想的好不好?」
  祥子沒言語。
  覺得把話說到了一個段落,虎妞開始往北走,低著點頭,既像欣賞著自己的那片話,又 彷彿給祥子個機會思索思索。這時,風把灰雲吹裂開一塊,露出月光,二人已來到街的北 頭。御河的水久已凍好,靜靜的,灰亮的,坦平的,堅固的,托著那禁城的城牆。禁城內一 點聲響也沒有,那玲瓏的角樓,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門,景山上的亭閣,都靜悄悄的好似 聽著一些很難再聽到的聲音。小風吹過,似一種悲歎,輕輕的在樓台殿閣之間穿過,像要道 出一點歷史的消息。虎妞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鰲玉蝀.橋上幾乎沒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 冷寂的照著橋左右的兩大幅冰場,遠處亭閣暗淡的帶著些黑影,靜靜的似凍在湖上,只有頂 上的黃瓦閃著點兒微光。樹木微動,月色更顯得微茫;白塔卻高聳到雲間,傻白傻白的把一 切都帶得冷寂蕭索,整個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顯出北地的荒寒。到了橋頭上,兩面冰上的 冷氣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願再走。平日,他拉著車過橋,把精神全放在腳下,唯恐出了 錯,一點也顧不得向左右看。現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覺得這個景色有些 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動的樹影,慘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聲,或狂走 起來!就是腳下這座大白石橋,也顯著異常的空寂,特別的白淨,連燈光都有點淒涼。他不 願再走,不願再看,更不願再陪著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頭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 像個死魚似的凍在冰裡。
  「明兒個見了!」他忽然轉身往回走。
  「祥子!就那麼辦啦,二十七見!」她朝著祥子的寬直的脊背說。說完,她瞭了白塔一 眼,歎了口氣,向西走去。祥子連頭也沒回,像有鬼跟著似的,幾溜便到了團城,走得太 慌,幾乎碰在了城牆上。一手扶住了牆,他不由的要哭出來。楞了會兒,橋上叫:「祥子! 祥子!這兒來!祥子!」虎妞的聲音!
  他極慢的向橋上挪了兩步,虎妞仰著點身兒正往下走,嘴張著點兒:「我說祥子,你這 兒來;給你!」他還沒挪動幾步,她已經到了身前:「給你,你存的三十多塊錢;有幾毛錢 的零兒,我給你補足了一塊。給你!不為別的,就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著你,疼你,護著 你!別的都甭說,你別忘恩負義就得了!給你!好好拿著,丟了可別賴我!」
  祥子把錢—一打兒鈔票—接過來,楞了會兒,找不到話說。
  「得,咱們二十七見!不見不散!」她笑了笑。「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細細的算算得 了!」她轉身往回走。
  他攥著那打兒票子,呆呆的看著她,一直到橋背把她的頭遮下去。灰雲又把月光掩住; 燈更亮了,橋上分外的白,空,冷。他轉身,放開步,往回走,瘋了似的;走到了街門,心 中還存著那個慘白冷落的橋影,彷彿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
  到屋中,他先數了數那幾張票子;數了兩三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發粘,總數不利 落。數完,放在了悶葫蘆罐兒裡。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著這個瓦器,他打算什麼也不去 想;有錢便有辦法,他很相信這個撲滿會替他解決一切,不必再想什麼。御河,景山,白 塔,大橋,虎妞,肚子……都是夢;夢醒了,撲滿裡卻多了三十幾塊錢,真的!
  看夠了,他把撲滿藏好,打算睡大覺,天大的困難也能睡過去,明天再說!
  躺下,他閉不上眼!那些事就像一窩蜂似的,你出來,我進去,每個肚子尖上都有個 刺!
  不願意去想,也實在因為沒法兒想,虎妞已把道兒都堵住,他沒法脫逃。
  最好是跺腳一走。祥子不能走。就是讓他去看守北海的白塔去,他也樂意;就是不能下 鄉!上別的都市?他想不出比北平再好的地方。他不能走,他願死在這兒。
  既然不想走,別的就不用再費精神去思索了。虎妞說得出來,就行得出來;不依著她的 道兒走,她真會老跟著他鬧哄;只要他在北平,她就會找得著!跟她,得說真的,不必打算 耍滑。把她招急了,她還會抬出劉四爺來,劉四爺要是買出一兩個人——不用往多里說—— 在哪個僻靜的地方也能要祥子的命!
  把虎妞的話從頭至尾想了一遍,他覺得像掉在個陷阱裡,手腳而且全被夾子夾住,決沒 法兒跑。他不能一個個的去批評她的主意,所以就找不出她的縫子來,他只感到她撒的是絕 戶網,連個寸大的小魚也逃不出去!既不能一一的細想,他便把這一切作成個整個的,像千 斤閘那樣的壓迫,全壓到他的頭上來。在這個無可抵禦的壓迫下,他覺出一個車伕的終身的 氣運是包括在兩個字裡——倒霉!一個車伕,既是一個車伕,便什麼也不要作,連娘兒們也 不要去粘一粘;一粘就會出天大的錯兒。劉四爺仗著幾十輛車,虎妞會仗著個臭×,來欺侮 他!他不用細想什麼了;假若打算認命,好吧,去磕頭認乾爹,而後等著娶那個臭妖怪。不 認命,就得破出命去!
  想到這兒,他把虎妞和虎妞的話都放在一邊去;不,這不是她的厲害,而是洋車伕的命 當如此,就如同一條狗必定挨打受氣,連小孩子也會無緣無故的打它兩棍子。這樣的一條 命,要它幹嗎呢?豁上就豁上吧!
  他不睡了,一腳踢開了被子,他坐了起來。他決定去打些酒,喝個大醉;什麼叫事情, 哪個叫規矩,×你們的姥姥!喝醉,睡!二十七?二十八也不去磕頭,看誰怎樣得了祥子!
  披上大棉襖,端起那個當茶碗用的小飯碗,他跑出去。風更大了些,天上的灰雲已經散 開,月很小,散著寒光。祥子剛從熱被窩裡出來,不住的吸溜氣兒。街上簡直已沒了行人, 路旁還只有一兩輛洋車,車伕的手捂在耳朵上,在車旁跺著腳取暖。祥子一氣跑到南邊的小 鋪,鋪中為保存暖氣,已經上了門,由個小窗洞收錢遞貨。祥子要了四兩白干,三個大子兒 的落花生。平端著酒碗,不敢跑,而像轎夫似的疾走,回到屋中。急忙鑽入被窩裡去,上下 牙磕打了一陣,不願再坐起來。酒在桌上發著辛辣的味兒,他不很愛聞,就是對那些花生似 乎也沒心程去動。這一陣寒氣彷彿是一盆冷水把他澆醒,他的手懶得伸出來,他的心也不再 那麼熱。躺了半天,他的眼在被子邊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不,他不能為那點纏繞而毀壞 了自己,不能從此破了酒戒。事情的確是不好辦,但是總有個縫子使他鑽過去。即使完全無 可脫逃,他也不應當先自己往泥塘裡滾;他得睜著眼,清清楚楚的看著,到底怎樣被別人把 他推下去。
  滅了燈,把頭完全蓋在被子裡,他想就這麼睡去。還是睡不著,掀開被看看,窗紙被院 中的月光映得發青,像天要亮的樣子。鼻尖覺到屋中的寒冷,寒氣中帶著些酒味。他猛的坐 起來,摸住酒碗,吞了一大口!
  十
  個別的解決,祥子沒那麼聰明。全盤的清算,他沒那個魄力。於是,一點兒辦法沒有, 整天際圈著滿肚子委屈。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樣,受了損害之後,無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 拾殘局。那斗落了大腿的蟋蟀,還想用那些小腿兒爬。祥子沒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 天天,一件件的挨過去,爬到哪兒算哪兒,根本不想往起跳了。
  離二十七還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這一天上去,心裡想的,口中念道的,夢中夢見 的,全是二十七。彷彿一過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決一切的辦法,雖然明知道這是欺騙自 己。有時候他也往遠處想,譬如拿著手裡的幾十塊錢到天津去;到了那裡,碰巧還許改了 行,不再拉車。虎妞還能追到他天津去?在他的心裡,凡是坐火車去的地方必是很遠,無論 怎樣她也追不了去。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道這只是萬不得已的辦法,再分能在北 平,還是在北平!這樣一來,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還是這樣想近便省事,只要混過這 一關,就許可以全局不動而把事兒闖過去;即使不能乾脆的都擺脫清楚,到底過了一關是一 關。
  怎樣混過這一關呢?他有兩個主意:一個是不理她那回事,乾脆不去拜壽。另一個是按 照她所囑咐的去辦。這兩個主意雖然不同,可是結果一樣:不去呢,她必不會善罷甘休;去 呢,她也不會饒了他。他還記得初拉車的時候,摹仿著別人,見小巷就鑽,為是抄點近兒, 而誤入了羅圈胡同;繞了個圈兒,又繞回到原街。現在他又入了這樣的小胡同,彷彿是:無 論走哪一頭兒,結果是一樣的。
  在沒辦法之中,他試著往好裡想,就乾脆要了她,又有什麼不可以呢?可是,無論從哪 方面想,他都覺著憋氣。想想她的模樣,他只能搖頭。不管模樣吧,想想她的行為;哼!就 憑自己這樣要強,這樣規矩,而娶那麼個破貨,他不能再見人,連死後都沒臉見父母!誰准 知道她肚子裡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不錯,她會帶過幾輛車來;能保準嗎?劉四爺並非是好 惹的人!即使一切順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幹得過虎妞?她只須伸出個小指,就能把他支使 的頭暈眼花,不認識了東西南北。他曉得她的厲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沒有別的可說 的!要了她,便沒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沒辦法!
  沒方法處置她,他轉過來恨自己,很想脆脆的抽自己幾個嘴巴子。可是,說真的,自己 並沒有什麼過錯。一切都是她佈置好的,單等他來上套兒。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實,老實就 必定吃虧,沒有情理可講!
  更讓他難過的是沒地方去訴訴委屈。他沒有父母兄弟,沒有朋友。平日,他覺得自己是 頭頂著天,腳踩著地,無牽無掛的一條好漢。現在,他才明白過來,悔悟過來,人是不能獨 自活著的。特別是對那些同行的,現在都似乎有點可愛。假若他平日交下幾個,他想,像他 自己一樣的大漢,再多有個虎妞,他也不怕;他們會給他出主意,會替他拔創賣力氣。可 是,他始終是一個人;臨時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感到一點向來沒有過的恐懼。照這麼 下去,誰也會欺侮他;獨自一個是頂不住天的!
  這點恐懼使他開始懷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飯局,或聽戲,他照例是把電石燈的 水筒兒揣在懷裡;因為放在車上就會凍上。剛跑了一身的熱汗,把那個冰涼的小水筒往胸前 一貼,讓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時候,那個水筒才會有點熱和勁兒。可是在平日,他 並不覺得這有什麼說不過去;有時候揣上它,他還覺得這是一種優越,那些拉破車的根本就 用不上電石燈。現在,他似乎看出來,一月只掙那麼些錢,而把所有的苦處都得受過來,連 個小水筒也不許凍上,而必得在胸前抱著,自己的胸脯多麼寬,彷彿還沒有個小筒兒值錢。 原先,他以為拉車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車他可以成家立業。現在他暗暗搖頭了。不怪虎妞 欺侮他,他原來不過是個連小水筒也不如的人!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著朋友去看夜場電影,祥子在個小茶館裡等著,胸前 揣著那象塊冰似的小筒。天極冷,小茶館裡的門窗都關得嚴嚴的,充滿了煤氣,汗味,與賤 臭的煙卷的干煙。饒這麼樣,窗上還凍著一層冰花。喝茶的幾乎都是拉包月車的,有的把頭 靠在牆上,藉著屋中的暖和氣兒,閉上眼打盹。有的拿著碗白乾酒,讓讓大家,而後慢慢的 喝,喝完一口,上面咂著嘴,下面很響的放涼氣。有的攥著卷兒大餅,一口咬下半截,把脖 子撐得又粗又紅。有的繃著臉,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麼由一清早到如今,還沒停過腳, 身上已經濕了又干,干了又濕,不知有多少回!其餘的人多數是彼此談著閒話,聽到這兩 句,馬上都靜了一會兒,而後像鳥兒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間的委屈,都想講給大家聽。連 那個吃著大餅的也把口中勻出能調動舌頭的空隙,一邊兒咽餅,一邊兒說話,連頭上的筋都 跳了起來:「你當他媽的拉包月的就不蘑菇哪?!我打他媽的——嗝!——兩點起到現在還 水米沒打牙!竟說前門到平則門——嗝!——我拉他媽的三個來回了!這個天,把屁眼都他 媽的凍裂了,一勁*姆牌弊戳舜*家一眼,點了點頭,又咬了一截餅。
  這,把大家的話又都轉到天氣上去,以天氣為中心各自道出辛苦。祥子始終一語未發, 可是很留心他們說了什麼。大家的話,雖然口氣,音調,事實,各有不同,但都是咒罵與不 平。這些話,碰到他自己心上的委屈,就像一些雨點兒落在乾透了的土上,全都吃了進去。 他沒法,也不會,把自己的話有頭有尾的說給大家聽;他只能由別人的話中吸收些生命的苦 味,大家都苦惱,他也不是例外;認識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大家說到悲苦的地方,他皺 上眉;說到可笑的地方,他也撇膊嘴。這樣,他覺得他是和他們打成一氣,大家都是苦朋 友,雖然他一言不發,也沒大關係。從前,他以為大家是貧嘴惡舌,憑他們一天到晚窮說, 就發不了財。今天彷彿是頭一次覺到,他們並不是窮說,而是替他說呢,說出他與一切車伕 的苦處。
  大家正說到熱鬧中間,門忽然開了,進來一陣冷氣。大家幾乎都怒目的往外看,看誰這 麼不得人心,把門推開。大家越著急,門外的人越慢,似乎故意的磨煩1。茶館的夥計半急 半笑的喊:「快著點吧,我一個人的大叔!別把點熱氣兒都給放了!」
  這話還沒說完,門外的人進來了,也是個拉車的。看樣子已有五十多歲,穿著件短不夠 短,長不夠長,蓮蓬簍兒似的棉襖,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臉似乎有許多日子沒洗過,看 不出肉色,只有兩個耳朵凍得通紅,紅得像要落下來的果子。慘白的頭髮在一頂破小帽下雜 亂的髭髭著;眉上,短鬚上,都掛著些冰珠。一進來,摸住條板凳便坐下了,扎掙著說了 句:「沏一壺。」
  這個茶館一向是包月車伕的聚處,像這個老車伕,在平日,是決不會進來的。
  大家看著他,都好像感到比剛才所說的更加深刻的一點什麼意思,誰也不想再開口。在 平日,總會有一兩個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幾句俏皮話來拿這樣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沒有一個 出聲的。
  茶還沒有沏來,老車伕的頭慢慢的往下低,低著低著,全身都出溜下去。
  大家馬上都立了起來:「怎啦?怎啦?」說著,都想往前跑。
  「別動!」茶館掌櫃的有經驗,攔住了大家。他獨自過去,把老車伕的脖領解開,就地 扶起來,用把椅子戧在背後,用手勒著雙肩:「白糖水,快!」說完,他在老車伕的脖子那 溜兒聽了聽,自言自語的:「不是痰!」
  大家誰也沒動,可誰也沒再坐下,都在那滿屋子的煙中,眨巴著眼,向門兒這邊看。大 家好似都不約而同的心裡說:「這就是咱們的榜樣!到頭髮慘白了的時候,誰也有一個跟頭 摔死的行市!」
  糖水剛放在老車伕的嘴邊上,他哼哼了兩聲。還閉著眼,抬起右手——手黑得發亮,像 漆過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兒嘴。
  「喝點水!」掌櫃的對著他耳朵說。
  「啊?」老車伕睜開了眼。看見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來。
  「先喝點水,不用忙。」掌櫃的說,鬆開了手。大家幾乎都跑了過來。
  「哎!哎!」老車伕向四圍看了一眼,雙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
  慢慢的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勞諸位的駕!」說得非常的溫柔親切, 絕不像是由那個鬍子拉碴的口中說出來的。說完,他又想往起立,過去三四個人忙著往起攙 他。他臉上有了點笑意,又那麼溫和的說:「行,行,不礙!我是又冷又餓,一陣兒發暈! 不要緊!」他臉上雖然是那麼厚的泥,可是那點笑意教大家彷彿看到一個溫善白淨的臉。
  大家似乎全動了心。那個拿著碗酒的中年人,已經把酒喝淨,眼珠子通紅,而且此刻帶 著些淚:「來,來二兩!」等酒來到,老車伕已坐在靠牆的一把椅子上。他有一點醉意,可 是規規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車伕面前:「我的請,您喝吧!我也四十望外了,不瞞您說,拉包 月就是湊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過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樣!您橫是快六十了 吧?」
  「還小呢,五十五!」老車伕喝了口酒。「天冷,拉不上座兒。我呀,哎,肚子空;就 有幾個子兒我都喝了酒,好暖和點呀!走在這兒,我可實在撐不住了,想進來取個暖。屋裡 太熱,我又沒食,橫是暈過去了。不要緊,不要緊!勞諸位哥兒們的駕!」
  這時候,老者的乾草似的灰髮,臉上的泥,炭條似的手,和那個破帽頭與棉襖,都像發 著點純潔的光,如同破廟裡的神像似的,雖然破碎,依然尊嚴。大家看著他,彷彿唯恐他走 了。祥子始終沒言語,呆呆的立在那裡。聽到老車伕說肚子裡空,他猛的跑出去,飛也似又 跑回來,手裡用塊白菜葉兒托著十個羊肉餡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說了聲:吃吧! 然後,坐在原位,低下頭去,彷彿非常疲倦。「哎!」老者像是樂,又像是哭,向大家點著 頭。「到底是哥兒們哪!拉座兒,給他賣多大的力氣,臨完多要一個子兒都怪難的!」說 著,他立了起來,要往外走。
  「吃呀!」大家幾乎是一齊的喊出來。
  「我叫小馬兒去,我的小孫子,在外面看著車呢!」「我去,您坐下!」那個中年的車 夫說,「在這兒丟不了車,您自管放心,對過兒就是巡警閣子。」他開開了點門縫:「小馬 兒!小馬兒!你爺爺叫你哪!把車放在這兒來!」
  老者用手摸了好幾回包子,始終沒往起拿。小馬兒剛一進門,他拿起來一個:「小馬 兒,乖乖,給你!」小馬兒也就是十二三歲,臉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圓,鼻子凍得通 紅,掛著兩條白鼻涕,耳朵上戴著一對破耳帽兒。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過包子來,左手 又自動的拿起來一個,一個上咬了一口。
  「哎!慢慢的!」老者一手扶在孫子的頭上,一手拿起個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爺 爺吃兩個就夠,都是你的!吃完了,咱們收車回家,不拉啦。明兒個要是不這麼冷呀,咱們 早著點出車。對不對,小馬兒?」
  小馬兒對著包子點了點頭,吸溜了一下鼻子:「爺爺吃三個吧,剩下都是我的。我回頭 把爺爺拉回家去!」「不用!」老者得意的向大家一笑:「回頭咱們還是走著,坐在車上冷 啊。」
  老者吃完自己的份兒,把杯中的酒喝乾,等著小馬兒吃淨了包子。掏出塊破布來,擦了 擦嘴,他又向大家點了點頭:「兒子當兵去了,一去不回頭;媳婦— 」
  「別說那個!」小馬兒的腮撐得像倆小桃,連吃帶說的攔阻爺爺。
  「說說不要緊!都不是外人!」然後向大家低聲的:「孩子心重,甭提多麼要強啦!媳 婦也走了。我們爺兒倆就吃這輛車;車破,可是我們自己的,就仗著天天不必為車份兒著 急。掙多掙少,我們爺兒倆苦混,無法!無法!」
  「爺爺,」小馬兒把包子吃得差不離了,拉了拉老者的袖子,「咱們還得拉一趟,明兒 個早上還沒錢買煤呢!都是你,剛才二十子兒拉後門,依著我,就拉,你偏不去!明兒早上 沒有煤,看你怎樣辦!」
  「有法子,爺爺會去賒五斤煤球。」
  「還饒點劈柴?」
  「對呀!好小子,吃吧;吃完,咱們該蹓躂著了!」說著,老者立起來,繞著圈兒向大 家說:「勞諸位哥兒們的駕啦!」伸手去拉小馬兒,小馬兒把未吃完的一個包子整個的塞在 口中。大家有的坐著沒動,有的跟出來。祥子頭一個跟出來,他要看看那輛車。
  一輛極破的車,車板上的漆已經裂了口,車把上已經磨得露出木紋,一隻唏哩嘩啷響的 破燈,車棚子的支棍兒用麻繩兒捆著。小馬兒在耳朵帽裡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兒上劃著,用 兩隻小黑手捧著,點著了燈。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聲,抄起車把來,「明兒見 啦,哥兒們!」
  祥子呆呆的立在門外,看著這一老一少和那輛破車。老者一邊走還一邊說話,語聲時高 時低;路上的燈光與黑影,時明時暗。祥子聽著,看著,心中感到一種向來沒有過的難受。 在小馬兒身上,他似乎看見了自己的過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將來!他向來沒 有輕易撒手過一個錢,現在他覺得很痛快,為這一老一少買了十個包子。直到已看不見了他 們,他才又進到屋中。大家又說笑起來,他覺得發亂,會了茶錢,又走了出來,把車拉到電 影園門外去等候曹先生。
  天真冷。空中浮著些灰沙,風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幾個大的,在 空中微顫。地上並沒有風,可是四下裡發著寒氣,車轍上已有幾條凍裂的長縫子,土色灰 白,和冰一樣涼,一樣堅硬。祥子在電影園外立了一會兒,已經覺出冷來,可是不願再回到 茶館去。他要靜靜的獨自想一想。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給打破——老者的車是自 己的呀!自從他頭一天拉車,他就決定買上自己的車,現在還是為這個志願整天的苦奔;有 了自己的車,他以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個老頭子!
  他不肯要虎妞,還不是因為自己有買車的願望?買上車,省下錢,然後一清二白的娶個 老婆;哼,看看小馬兒!自己有了兒子,未必不就是那樣。
  這樣一想,對虎妞的要脅,似乎不必反抗了;反正自己跳不出圈兒去,什麼樣的娘們不 可以要呢?況且她還許帶過幾輛車來呢,幹嗎不享幾天現成的福!看透了自己,便無須小看 別人,虎妞就是虎妞吧,什麼也甭說了!
  電影散了,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點著了燈。連小棉襖也脫了,只剩了件小褂,他想 飛跑一氣,跑忘了一切,摔死也沒多大關係!
  十一
  一想到那個老者與小馬兒,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樂一天是一天吧,幹嗎 成天際咬著牙跟自己過不去呢?!窮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棗核兒兩頭尖:幼小的時 候能不餓死,萬幸;到老了能不餓死,很難。只有中間的一段,年輕力壯,不怕饑飽勞碌, 還能像個人兒似的。在這一段裡,該快活快活的時候還不敢去幹,地道的傻子;過了這村便 沒有這店!這麼一想,他連虎妞的那回事兒都不想發愁了。
  及至看到那個悶葫蘆罐兒,他的心思又轉過來。不,不能隨便;只差幾十塊錢就能買上 車了,不能前功盡棄;至少也不能把罐兒裡那點積蓄瞎扔了,那麼不容易省下來的!還是得 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還是沒辦法,還是得為那個可恨的二十七發愁。
  愁到了無可如何,他抱著那個瓦罐兒自言自語的嘀咕:愛怎樣怎樣,反正這點錢是我 的!誰也搶不了去!有這點錢,祥子什麼也不怕!招急了我,我會跺腳一跑,有錢,腿就會 活動!
  街上越來越熱鬧了,祭灶的糖瓜擺滿了街,走到哪裡也可以聽到「」U糖來,「U糖」的 聲音。祥子本來盼著過年,現在可是一點也不起勁,街上越亂,他的心越緊,那可怕的二十 七就在眼前了!他的眼陷下去,連臉上那塊疤都有些發暗。拉著車,街上是那麼亂,地上是 那麼滑,他得分外的小心。心事和留神兩氣夾攻,他覺得精神不夠用的了,想著這個便忘了 那個,時常忽然一驚,身上癢刺刺的象小孩兒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
  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東風帶來一天黑雲。天氣忽然暖了一些。到快掌燈的時候,風更 小了些,天上落著稀疏的雪花。賣糖瓜的都著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勁兒往糖上 撒白土子,還怕都粘在一處。雪花落了不多,變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輕響,落白了地。七點 以後,鋪戶與人家開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夾著密密的小雪,熱鬧中帶出點陰森的氣象。街 上的人都顯出點驚急的樣子,步行的,坐車的,都急於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濕滑,又不敢放 開步走。賣糖的小販急於把應節的貨物「E出去,上氣不接下氣的喊叫,聽著怪震心的。
  大概有九點鐘了,祥子拉著曹先生由西城回家。過了西單牌樓那一段熱鬧街市,往東入 了長安街,人馬漸漸稀少起來。坦平的柏油馬路上鋪著一層薄雪,被街燈照得有點閃眼。偶 爾過來輛汽車,燈光遠射,小雪粒在燈光裡帶著點黃亮,像灑著萬顆金砂。快到新華門那一 帶,路本來極寬,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寬神爽,而且一切都彷彿更嚴肅了些。「長安牌 樓」,新華門的門樓,南海的紅牆,都戴上了素冠,配著朱柱紅牆,靜靜的在燈光下展示著 故都的尊嚴。此時此地,令人感到北平彷彿並沒有居民,直是一片瓊宮玉宇,只有些老松默 默的接著雪花。祥子沒工夫看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 直,白,冷靜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門。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雖不 厚,但是拿腳,一會兒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層;跺下去,一會兒又粘上了。霰粒非常的小,可 是沉重有份量,既拿腳,又迷眼,他不能飛快的跑。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 已積了薄薄的一層,雖然不算什麼,可是濕淥淥的使他覺得彆扭。這一帶沒有什麼鋪戶,可 是遠處的炮聲還繼續不斷,時時的在黑空中射起個雙響或五鬼鬧判兒。火花散落,空中越發 顯著黑,黑得幾乎可怕。他聽著炮聲,看見空中的火花與黑暗,他想立刻到家。可是他不敢 放開了腿,彆扭!
  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覺得後面有輛自行車兒跟著他。到了西長安街,街上 清靜了些,更覺出後面的追隨——車輛軋著薄雪,雖然聲音不大,可是覺得出來。祥子,和 別的車伕一樣,最討厭自行車。汽車可惡,但是它的聲響大,老遠的便可躲開。自行車是見 縫子就鑽,而且東搖西擺,看著就眼暈。外帶著還是別出錯兒,出了錯兒總是洋車伕不對, 巡警們心中的算盤是無論如何洋車伕總比騎車的好對付,所以先派洋車伕的不是。好幾次, 祥子很想抽冷子閘住車,摔後頭這小子一交。但是他不敢,拉車的得到處忍氣。每當要跺一 跺鞋底兒的時候,他得喊聲:「閘住!」到了南海前門,街道是那麼寬,那輛腳踏車還緊緊 的跟在後面。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車停住了,「諏*」詡*上的雪。他立住,那輛自行車 從車旁蹭了過去。車上的人還回頭看了看。祥子故意的磨煩,等自行車走出老遠才抄起車把 來,罵了句:「討厭!」曹先生的「人道主義」使他不肯安那御風的棉車棚子,就是那帆布 車棚也非到趕上大雨不准支上,為是教車伕省點力氣。這點小雪,他以為沒有支起車棚的必 要,況且他還貪圖著看看夜間的雪景呢。他也注意到這輛自行車,等祥子罵完,他低聲的 說,「要是他老跟著,到家門口別停住,上黃化門左先生那裡去;別慌!」
  祥子有點慌。他只知道騎自行車的討厭,還不曉得其中還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 敢家去,這個傢伙一定來歷不小!他跑了幾十步,便追上了那個人;故意的等著他與曹先生 呢。自行車把祥子讓過去,祥子看了車上的人一眼。一眼便看明白了,偵緝隊上的。他常在 茶館裡碰到隊裡的人,雖然沒說過話兒,可是曉得他們的神氣與打扮。這個的打扮,他看著 眼熟:青大襖,呢帽,帽子戴得很低。
  到了南長街口上,祥子乘著拐彎兒的機會,向後溜了一眼,那個人還跟著呢。他幾乎忘 了地上的雪,腳底下加了勁。直長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燈光,背後追著個偵探!祥子 沒有過這種經驗,他冒了汗。到了公園後門,他回了回頭,還跟著呢!到了家門口,他不敢 站住,又有點捨不得走;曹先生一聲也不響,他只好繼續往北跑。一氣跑到北口,自行車還 跟著呢!他進了小胡同,還跟著!出了胡同,還跟著!上黃化門去,本不應當進小胡同,直 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過來,他承認自己是有點迷頭,也就更生氣。跑到景山背後,自 行車往北向後門去了。祥子擦了把汗。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幾片雪花。祥子似乎喜 愛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飛舞,不像雪粒那麼使人別氣。他回頭問了聲:「上哪兒,先 生?」
  「還到左宅。有人跟你打聽我,你說不認識!」
  「是啦!」祥子心中打開了鼓,可是不便細問。
  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車拉進去,趕緊關上門。曹先生還很鎮定,可是神色不大好 看。囑咐完了祥子,他走進去。祥子剛把車拉進門洞來,放好,曹先生又出來了,同著左先 生;祥子認識,並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祥子,」曹先生的嘴動得很快,「你坐 汽車回去。告訴太太我在這兒呢。教她們也來,坐汽車來,另叫一輛,不必教你坐去的這輛 等著。明白?好!告訴太太帶著應用的東西,和書房裡那幾張畫兒。聽明白了?我這就給太 太打電話,為是再告訴你一聲,怕她一著急,把我的話忘了,你好提醒她一聲。」
  「我去好不好?」左先生問了聲。
  「不必!剛才那個人未必一定是偵探,不過我心裡有那回事兒,不能不防備一下。你先 叫輛汽車來好不好?」左先生去打電話叫車。曹先生又囑咐了祥子一遍:「汽車來到,我這 給了錢。教太太快收拾東西;別的都不要緊,就是千萬帶著小孩子的東西,和書房裡那幾張 畫,那幾張畫!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媽打電要輛車,上這兒來。這都明白了?等她們走後, 你把大門鎖好,搬到書房去睡,那裡有電話。你會打電?」
  「不會往外打,會接。」其實祥子連接電話也不大喜歡,不過不願教曹先生著急,只好 這麼答應下。
  「那就行!」曹先生接著往下說,說得還是很快:「萬一有個動靜,你別去開門!我們 都走了,剩下你一個,他們決不放手你!見事不好的話,你滅了燈,打後院跳到王家去。王 家的人你認得?對!在王家藏會兒再走。我的東西,你自己的東西都不用管,跳牆就走,省 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丟了東西,將來我賠上。先給你這五塊錢拿著。好,我去給太太打電 話,回頭你再對她說一遍。不必說拿人,剛才那個騎車的也許是偵探,也許不是;你也先別 著慌!」
  祥子心中很亂,好像有許多要問的話,可是因急於記住曹先生所囑咐的,不敢再問。
  汽車來了,祥子楞頭磕腦的坐進去。雪不大不小的落著,車外邊的東西看不大真,他直 挺著腰板坐著,頭幾乎頂住車棚。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顧看車前的紅箭頭,紅得那麼 鮮靈可愛。駛車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動的左右擺著,刷去玻璃上的哈氣,也頗有趣。剛 似乎把這看膩了,車已到了家門,心中怪不得勁的下了車。
  剛要按街門的電鈴,像從牆裡鑽出個人來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奪 手,可是已經看清那個人,他不動了,正是剛才騎自行車的那個偵探。
  「祥子,你不認識我了?」偵探笑著鬆了手。
  祥子嚥了口氣,不知說什麼好。
  「你不記得當初你教我們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個孫排長。想起來了吧?」
  「啊,孫排長!」祥子想不起來。他被大兵們拉到山上去的時候,顧不得看誰是排長, 還是連長。
  「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你;你臉上那塊疤是個好記號。我剛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 點不敢認你,左看右看,這塊疤不能有錯!」
  「有事嗎?」祥子又要去按電鈴。
  「自然是有事,並且是要緊的事!咱們進去說好不好!」孫排長——現在是偵探——伸 手按了鈴。
  「我有事!」祥子的頭上忽然冒了汗,心裡發著狠兒說:「躲他還不行呢,怎能往裡請 呢!」
  「你不用著急,我來是為你好!」偵探露出點狡猾的笑意。趕到高媽把門開開,他一腳 邁進去:「勞駕勞駕!」沒等祥子和高媽過一句話,扯著他便往裡走,指著門房:「你在這 兒住?」進了屋,他四下裡看了一眼:「小屋還怪乾淨呢!你的事兒不壞!」
  「有事嗎?我忙!」祥子不能再聽這些閒盤兒。「沒告訴你嗎,有要緊的事!」孫偵探 還笑著,可是語氣非常的嚴厲。「乾脆對你說吧,姓曹的是亂黨,拿住就槍斃,他還是跑不 了!咱們總算有一面之交,在兵營裡你伺候過我;再說咱們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擔著 好大的處分來給你送個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來是堵窩兒掏,誰也跑不了。咱們賣力氣吃 飯,跟他們打哪門子掛誤官司?這話對不對?」
  「對不起人呀!」祥子還想著曹先生所囑托的話。「對不起誰呀?」孫偵探的嘴角上帶 笑,而眼角稜稜著。「禍是他們自己闖的,你對不起誰呀?他們敢作敢當,咱們跟著受罪, 才合不著!不用說別的,把你圈上三個月,你野鳥似的慣了,楞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 不了?再說,他們下獄,有錢打點,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裡沒硬的,准拴在尿 桶上!這還算小事,碰巧了他們花錢一運動,鬧個幾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 墊了背才怪。咱們不招誰不惹誰的,臨完上天橋吃黑棗,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 眼前虧。對得起人嘍,又!告訴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沒有對得起咱們苦哥兒們的事!」
  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處,他會想像到下獄的滋味。「那麼我得走,不管他 們?」
  「你管他們,誰管你呢?!」
  祥子沒話答對。楞了會兒,連他的良心也點了頭:「好,我走!」
  「就這麼走嗎?」孫偵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頭。
  「祥子,我的好夥計!你太傻了!憑我作偵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說什麼好了。
  「別裝傻!」孫偵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個積蓄,拿出來買條命!我一個月 還沒你掙的多,得吃得穿得養家,就仗著點外找兒,跟你說知心話!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 把你放了不能?哥兒們的交情是交情,沒交情我能來勸你嗎?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圖點什 麼,難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風?外場人用不著費話,你說真的吧!」
  「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沒準價兒!」
  「我等著坐獄得了!」
  「這可是你說的?可別後悔?」孫偵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這個,祥子!我馬上就可 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話,我開槍!我要馬上把你帶走,不要說錢呀,連你這身衣裳都一進獄 門就得剝下來。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計合計得了!」「有工夫擠我,幹嗎不擠擠曹先生?」 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說出來。
  「那是正犯,拿住呢有點賞,拿不住擔『不是』。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象 放個屁;把你殺了象抹個臭蟲!拿錢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橋見!別麻煩,來乾脆 的,這麼大的人!再說,這點錢也不能我一個人獨吞了,夥計們都得沾補點兒,不定分上幾 個子兒呢。這麼便宜買條命還不幹,我可就沒了法!你有多少錢?」
  祥子立起來,腦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頭。
  「動手沒你的,我先告訴你,外邊還有一大幫人呢!快著,拿錢!我看面子,你別不知 好歹!」孫偵探的眼神非常的難看了。
  「我招誰惹誰了?!」祥子帶著哭音,說完又坐在床沿上。「你誰也沒招;就是碰在點 兒上了!人就是得胎裡富,咱們都是底兒上的。什麼也甭再說了!」孫偵探搖了搖頭,似有 無限的感慨。「得了,自當是我委屈了你,別再磨煩了!」
  祥子又想了會兒,沒辦法。他的手哆嗦著,把悶葫蘆罐兒從被子裡掏了出來。
  「我看看!」孫偵探笑了,一把將瓦罐接過來,往牆上一碰。
  祥子看著那些錢灑在地上,心要裂開。
  「就是這點?」
  祥子沒出聲,只剩了哆嗦。
  「算了吧!我不趕盡殺絕,朋友是朋友。你可也得知道,這些錢兒買一條命,便宜事 兒!」
  祥子還沒出聲,哆嗦著要往起裹被褥。
  「那也別動!」
  「這麼冷的… 」祥子的眼瞪得發了火。
  「我告訴你別動,就別動!滾!」
  祥子嚥了口氣,咬了咬嘴唇,推門走出來。
  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著頭走。處處潔白,只有他的身後留著些大黑腳印。
  十二
  祥子想找個地方坐下,把前前後後細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場呢,也好知道哭的是 什麼;事情變化得太快了,他的腦子已追趕不上。沒有地方給他坐,到處是雪。小茶館們已 都上了門,十點多了;就是開著,他也不肯進去,他願意找個清靜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 轉著的淚隨時可以落下來。既沒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裡去呢?這個銀 白的世界,沒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沒有他的去處;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餓著肚子的小鳥,與 走投無路的人,知道什麼叫作哀歎。
  上哪兒去呢?這就成個問題,先不用想到別的了!下小店?不行!憑他這一身衣服,就 能半夜裡丟失點什麼,先不說店裡的虱子有多麼可怕。上大一點的店?去不起,他手裡只有 五塊錢,而且是他的整部財產。上澡堂子?十二點上門,不能過夜。沒地方去。
  因為沒地方去,才越覺得自己的窘迫。在城裡混了這幾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塊 錢;連被褥都混沒了!由這個,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辦呢?拉車,還去拉車,哼,拉車的 結果只是找不到個住處,只是剩下點錢被人家搶了去!作小買賣,只有五塊錢的本錢,而連 挑子扁擔都得現買,況且哪個買賣準能掙出嚼谷呢?拉車可以平地弄個三毛四毛的,作小買 賣既要本錢,而且沒有準能賺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錢都吃進去,再去拉車,還不是脫了褲 子放屁,白白賠上五塊錢?這五塊錢不能輕易放手一角一分,這是最後的指望!當僕人去, 不在行:伺候人,不會;洗衣裳作飯,不會!什麼也不行,什麼也不會,自己只是個傻大黑 粗的廢物!
  不知不覺的,他來到了中海。到橋上,左右空曠,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這才似乎知 道了雪還沒住,摸一摸頭上,毛線織的帽子上已經很濕。橋上沒人,連崗警也不知躲在哪裡 去了,有幾盞電燈被雪花打的彷彿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外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橋上立了許久,世界像是已經死去,沒一點聲音,沒一點動靜,灰白的雪花似乎得 了機會,慌亂的,輕快的,一勁兒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覺的把世界埋上。在這種靜寂中, 祥子聽見自己的良心的微語。先不要管自己吧,還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 與高媽,沒一個男人!難道那最後的五塊錢不是曹先生給的麼?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 回走,非常的快。
  門外有些腳印,路上有兩條新印的汽車道兒。難道曹太太已經走了嗎?那個姓孫的為什 麼不拿她們呢?
  不敢過去推門,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沒人,他的心跳起來,試試看吧,反正也無 家可歸,被人逮住就逮住吧。輕輕推了推門,門開著呢。順著牆根走了兩步,看見了自己屋 中的燈亮兒,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來。彎著腰走過去,到窗外聽了聽,屋內咳嗽了一聲, 高媽的聲音!他拉開了門。「誰?喲,你!可嚇死我了!」高媽捂著心口,定了定神,坐在 了床上。「祥子,怎麼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覺得已經有許多年沒見著她了似的,心中堵著一團熱氣。
  「這是怎麼啦?」高媽也要哭的樣子的問:「你還沒回來,先生打來電,叫我們上左 宅,還說你馬上就來。你來了,不是我給你開的門嗎?我一瞧,你還同著個生人,我就一言 沒發呀,趕緊進去幫助太太收拾東西。你始終也沒進去。黑燈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爺 已經睡得香香的,生又從熱被窩裡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書房去摘畫兒,你是始終不照面 兒,你是怎麼啦?我問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來看你,好,你沒影兒啦!太太氣得—— 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電叫車吧。可是我們不能就這麼『空城計』,全走了 哇。好,我跟太太橫打了鼻樑1,我說太太走吧,我看著。祥子回來呢,我馬上趕到左宅 去;不回來呢,我認了命!這是怎會說的!你是怎回事,說呀!」
  祥子沒的說。
  「說話呀!楞著算得了事嗎?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話:「走吧!」「你看家?」高媽的氣消了點。
  「見了先生,你就說,偵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沒逮住我!」
  「這像什麼話呀?」高媽氣得幾乎要笑。
  「你聽著!」祥子倒掛了氣:「告訴先生快跑,偵探說了,準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 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這塊的大門鎖上。明天,我去找 我的事。對不起曹先生!」
  「越說我越糊塗!」高媽歎了口氣。「得啦,我走,少爺還許凍著了呢,趕緊看看去! 見了先生,我就說祥子說啦,教先生快跑。今個晚上祥子鎖上大門,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 去找事。是這麼著不是?」
  祥子萬分慚愧的點了點頭。
  高媽走後,祥子鎖好大門,回到屋中。破悶葫蘆罐還在地上扔著,他拾起塊瓦片看了 看,照舊扔在地上。床上的鋪蓋並沒有動。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難道孫偵探並非真的偵 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沒看出點危險來,何至於棄家逃走?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覺的 坐在了床沿上。剛一坐下,好似驚了似的又立起來。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個姓孫的再回來 呢?!心中極快的轉了轉:對不住曹先生,不過高媽帶回信去教他快跑,也總算過得去了。 論良心,祥子並沒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著委屈。自己的錢先丟了,沒法再管曹先生的。自 言自語的,他這樣一邊叨嘮,一邊兒往起收拾鋪蓋。
  扛起鋪蓋,滅了燈,他奔了後院。把鋪蓋放下,手扒住牆頭低聲的叫:「老程!老 程!」老程是王家的車伕。沒人答應,祥子下了決心,先跳過去再說。把鋪蓋扔過去,落在 雪上,沒有什麼聲響。他的心跳了一陣。緊跟著又爬上牆頭,跳了過去。在雪地上拾起鋪 蓋,輕輕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像都已睡了,全院中一點聲兒也沒有。祥 子忽然感到作賊並不是件很難的事,他放了點膽子,腳踏實地的走,雪很瓷實,發著一點點 響聲。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聲。老程似乎是剛躺下:「誰?」
  「我,祥子!你開開門!」祥子說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像聽見了老程的聲音,就像 聽見個親人的安慰似的。老程開了燈,披著件破皮襖,開了門:「怎麼啦?祥子!三更半夜 的!」
  祥子進去,把鋪蓋放在地上,就勢兒坐在上面,又沒了話。
  老程有三十多歲,臉上與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塊的,硬得出稜兒。平日,祥子與他並沒 有什麼交情,不過是見面總點頭說話兒。有時候,王太太與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倆更有 了在一處喝茶與休息的機會。祥子不*峙宸銑蹋銑膛艿煤芸歟□腔爬*慌張,而且手 老拿不穩車把似的。在為人上,老程雖然怪好的,可是有了這個缺點,祥子總不能完全欽佩 他。
  今天,祥子覺得老程完全可愛了。坐在那兒,說不出什麼來,心中可是感激,親熱。剛 才,立在中海的橋上;現在,與個熟人坐在屋裡;變動的急劇,使他心中發空;同時也發著 些熱氣。
  老程又鑽到被窩中去,指著破皮襖說:「祥子抽煙吧,兜兒裡有,別野的。」別墅牌的 煙自從一出世就被車伕們改為「別野」的。
  祥子本不吸煙,這次好似不能拒絕,拿了支煙放在唇間吧唧著。
  「怎麼啦?」老程問:「辭了工?」
  「沒有,」祥子依舊坐在鋪蓋上,「出了亂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獨自看 家!」
  「什麼亂子?」老程又坐起來。
  「說不清呢,反正亂子不小,連高媽也走了!」「四門大開,沒人管?」
  「我把大門給鎖上了!」
  「哼!」老程尋思了半天,「我告訴王先生一聲兒去好不好?」說著,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說吧,事情簡直說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盤問他。
  祥子說不清的那點事是這樣:曹先生在個大學裡教幾點鐘功課。學校裡有個叫阮明的學 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錯,時常來找他談談。曹先生是個社會主義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 以二人很說得來。不過,年紀與地位使他們有點小衝突:曹先生以教師的立場看,自己應當 盡心的教書,而學生應當好好的交待功課,不能因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績上馬馬虎虎。在阮 明看呢,在這種破亂的世界裡,一個有志的青年應當作些革命的事業,功課好壞可以暫且不 管。他和曹先生來往,一來是為彼此還談得來,二來是希望因為感情而可以得到夠升級的分 數,不論自己的考試成績壞到什麼地步。亂世的志士往往有些無賴,歷史上有不少這樣可原 諒的例子。
  到考試的時候,曹先生沒有給阮明及格的分數。阮明的成績,即使曹先生給他及格,也 很富餘的夠上了停學。可是他特別的恨曹先生。他以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國是 與革命有同等價值的。因為急於作些什麼,阮明輕看學問。因為輕看學問,慢慢他習慣於懶 惰,想不用任何的勞力而獲得大家的欽佩與愛護;無論怎說,自己的思想是前進的呀!曹先 生沒有給他及格的分數,分明是不瞭解一個有志的青年;那麼,平日可就別彼此套近乎呀! 既然平日交情不錯,而到考試的時候使人難堪,他以為曹先生為人陰險。成績是無可補救 了,停學也無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洩洩怒氣。既然自己失了學,那麼就拉個教員來陪 綁。這樣,既能有些事作,而且可以表現出自己的厲害。阮明不是什麼好惹的!況且,若是 能由這回事而打入一個新團體去,也總比沒事可作強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講堂上所講的,和平日與他閒談的,那些關於政治與社會問題的話編輯了 一下,到黨部去告發——曹先生在青年中宣傳過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個耳聞,可是他覺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點社會主義是怎樣的不徹底, 也曉得自己那點傳統的美術愛好是怎樣的妨礙著激烈的行動。可笑,居然落了個革命的導師 的稱號!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雖然學生和同事的都告訴他小心一些。鎮定並不能—— 在亂世——保障安全。寒假是肅清學校的好機會,偵探們開始忙著調查與逮捕。曹先生已有 好幾次覺得身後有人跟著。身後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為嚴肅。他須想一想了:為造聲譽,這 是個好機會;下幾天獄比放個炸彈省事,穩當,而有同樣的價值。下獄是作要人的一個資 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將計就計的為自己造成虛假的名譽。憑著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 個戰士;憑著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戰士。他找了左先生去。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 時候,搬到我這兒來,他們還不至於搜查我來!」左先生認識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 這兒來住幾天,躲避躲避。總算我們怕了他們。然後再去疏通,也許還得花上倆錢。面子 足,錢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沒事了。」
  孫偵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緊了的時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們不敢得罪 左先生,而得嚇*~就嚇*~曹先生。多咱把他趕到左宅去,他們才有拿錢的希望,而且很夠面 子。敲祥子,並不在偵探們的計劃內,不過既然看見了祥子,帶手兒的活,何必不先拾個十 頭八塊的呢?
  對了,祥子是遇到「點兒」上,活該。誰都有辦法,哪裡都有縫子,只有祥子跑不了, 因為他是個拉車的。一個拉車的吞的是粗糧,冒出來的是血;他要賣最大的力氣,得最低的 報酬;要立在人間的最低處,等著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擊打。
  把一支煙燒完,祥子還是想不出道理來,他像被廚子提在手中的雞,只知道緩一口氣就 好,沒有別的主意。他很願意和老程談一談,可是沒話可說,他的話不夠表現他的心思的, 他領略了一切苦處,他的口張不開,像個啞吧。買車,車丟了;省錢,錢丟了;自己一切的 努力只為別人來欺侮!誰也不敢招惹,連條野狗都得躲著,臨完還是被人欺侮得出不來氣! 先不用想過去的事吧,明天怎樣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裡去呢?「我在這兒睡一夜, 行吧?」他問了句,好像條野狗找到了個避風的角落,暫且先忍一會幾;不過就是這點事也 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礙別人與否。
  「你就在這兒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兒去?地上行嗎?上來擠擠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擠,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來回的翻騰,始終睡不著。地上的涼氣一會兒便把褥子冰得像一張鐵, 他蜷著腿,腿肚子似乎還要轉筋。門縫子進來的涼風,像一群小針似的往頭上刺。他狠狠的 閉著眼,蒙上了頭,睡不著。聽著老程的呼聲,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來打老程一頓才痛 快。越來越冷,凍得嗓子中發癢,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著,他真想偷偷的起來,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沒有人,何不去 拿幾件東西呢?自己那麼不容易省下的幾個錢,被人搶去,為曹宅的事而被人搶去,為什麼 不可以去偷些東西呢。為曹宅的事丟了錢,再由曹宅給賠上,不是正合適麼?這麼一想,他 的眼亮起來,登時忘記了冷;走哇!那麼不容易得到的錢,丟了,再這麼容易得回來,走!
  已經坐起來,又急忙的躺下去,好像老程看著他呢!心中跳了起來。不,不能當賊,不 能!剛才為自己脫乾淨,沒去作到曹先生所囑咐的,已經對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 去!窮死,不偷!
  怎知道別人不去偷呢?那個姓孫的拿走些東西又有誰知道呢?他又坐了起來。遠處有個 狗叫了幾聲。他又躺下去。還是不能去,別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無愧。自己窮到這 樣,不能再教心上多個黑點兒!
  再說,高媽知道他到王家來,要是夜間丟了東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 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別人進去了。真要是在這一夜裡丟了東西,自己跳到黃河裡也洗不 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見了點汗。怎辦呢?跳回宅裡去看著?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錢換 出來的,不能再自投羅網。不去,萬一丟了東西呢?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來,弓著腿坐著,頭幾乎挨著了膝。頭很沉,眼也要閉上,可是 不敢睡。夜是那麼長,只沒有祥子閉一閉眼的時間。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換了多少個。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 程!醒醒!」
  「幹嗎?」老程非常的不願睜開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壺。」「你醒醒!開開燈!」
  「有賊是怎著?」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來。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這是我的鋪蓋,這是我的衣裳,這是曹先生給的五塊錢;沒有別的 了?」
  「沒了;幹嗎?」老程打了個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東西就是這些,我沒拿曹家一草一木?」
  「沒有!咱哥兒們,久吃宅門的,手兒粘贅還行嗎?幹得著,干;幹不著,不干;不能 拿人家東西!就是這個事呀?」「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沒錯兒!我說,你不冷呀?」
  「行!」
  十三
  因有雪光,天彷彿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買來雞餵著,雞的鳴聲比往日多了 幾倍。處處雞啼,大有些豐年瑞雪的景況。祥子可是一夜沒睡好。到後半夜,他忍了幾個盹 兒,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像浮在水上那樣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聽到了四 外的雞叫,他實在撐不住了。不願驚動老程,他蜷著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還不敢起來。 忍著,等著,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車的輪聲與趕車人的呼叱,他 坐了起來。坐著也是冷,他立起來,繫好了鈕扣,開開一點門縫向外看了看。雪並沒有多麼 厚,大概在半夜裡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淥淥的看不甚清,連雪上也有一層很淡的 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腳印,雖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還看得很 真。
  一來為有點事作,二來為消滅痕跡,他一聲沒出,在屋角摸著把笤帚,去掃雪。雪沉, 不甚好掃,一時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彎得很低,用力去刮楂;上層的掃去,貼地的還 留下一些雪粒,好像已抓住了地皮。直了兩回腰,他把整個的外院全掃完,把雪都堆在兩株 小柳樹的底下。他身上見了點汗,暖和,也輕鬆了一些。跺了跺腳,他吐了口長氣,很長很 白。
  進屋,把笤帚放在原處,他想往起收拾鋪蓋。老程醒了,打了個哈欠,口還沒並好,就 手就說了話:「不早啦吧?」說得音調非常的複雜。說完,擦了擦淚,順手向皮襖袋裡摸出 支煙來。吸了兩口煙,他完全醒明白了。「祥子,你先別走!等我去打點開水,咱們熱熱的 來壺茶喝。這一夜橫是夠你受的!」
  「我去吧?」祥子也遞個和氣。但是,剛一說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 了一團。
  「不;我去!我還得請請你呢!」說著,老程極快的穿上衣裳,鈕扣通體沒扣,只將破 皮襖上攏了根搭包,叼著煙卷跑出去:「喝!院子都掃完了?你真成!請請你!」祥子稍微 痛快了些。
  待了會兒,老程回來了,端著兩大碗甜漿粥,和不知多少馬蹄燒餅與小焦油炸鬼。「沒 沏茶,先喝點粥吧,來,吃吧;不夠,再去買;沒錢,咱賒得出來;干苦活兒,就是別缺著 嘴,來!」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著碗喝起來,聲響很大而甜美。誰也沒說話, 一氣把燒餅油鬼吃淨。「怎樣?」老程剔著牙上的一個芝麻。
  「該走了!」祥子看著地上的鋪蓋卷。
  「你說說,我到底還沒明白是怎回子事!」老程遞給祥子一支煙,祥子搖了搖頭。
  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訴給老程了。結結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說了一遍,雖 然很費力,可是說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過點味兒來。「依我看哪,你還是找曹先生去。事情不能就這 麼擱下,錢也不能就這麼丟了!你剛才不是說,曹先生囑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那 麼,你一下車就教偵探給堵住,怪誰呢?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兒來得太邪,你沒法兒不先 顧自己的命!教我看,這沒有什麼對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後的事一五一 十都對他實說,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還許賠上你的錢!你走吧,把鋪蓋放在這兒,早 早的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陽就得八點,趕緊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還有點覺得對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說得也很近情理——偵探拿槍堵住自 己,怎能還顧得曹家的事呢?「走吧!」老程又催了句。「我看昨個晚上你是有點繞住了; 遇上急事,誰也保不住迷頭。我現在給你出的道兒準保不錯,我比你歲數大點,總多經過些 事兒。走吧,這不是出了太陽?」
  朝陽的一點光,藉著雪,已照明了全城。藍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藍白 之間閃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睜不開眼!祥子剛要走,有人敲門。老程出去看,在門洞兒 裡叫:「祥子!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子凍得滴著清水,在門洞兒裡跺去腳上的雪。老程見祥子出來,讓了 句:「都裡邊坐!」三個人一同來到屋中。
  「那什麼,」王二搓著手說,「我來看房,怎麼進去呀,大門鎖著呢。那什麼,雪後 寒,真冷!那什麼,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許是上海,我說不清。 左先生囑咐我來看房。那什麼,可真冷!」
  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場!剛要依著老程的勸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會走了。楞了半天, 他問了句:「曹先生沒說我什麼?」
  「那什麼,沒有。天還沒亮,就都起來了,簡直顧不得說話了。火車是,那什麼,七點 四十分就開!那什麼,我怎麼過那院去?」王二急於要過去。
  「跳過去!」祥子看了老程一眼,彷彿是把王二交給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鋪蓋捲來。
  「你上哪兒?」老程問。
  「人和廠子,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這一句話說盡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與無可如 何。他沒別的辦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 虎妞。他顧體面,要強,忠實,義氣;都沒一點用處,因為有條「狗」命!
  老程接了過來:「你走你的吧。這不是當著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沒動曹宅的!走吧。到 這條街上來的時候,進來聊會子,也許我打聽出來好事,還給你薦呢。你走後,我把王二送 到那邊去。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後院小屋裡。」祥子扛起來鋪蓋。
  街上的雪已不那麼白了,馬路上的被車輪軋下去,露出點冰的顏色來。土道上的,被馬 踏的已經黑一塊白一塊,怪可惜的。祥子沒有想什麼,只管扛著鋪蓋往前走。一氣走到了人 和車廠。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沒有勇氣進去。他一直的走進去,臉上熱得發 燙。他編好了一句話,要對虎妞說:「我來了,瞧著辦吧!怎辦都好,我沒了法兒!」及至 見了她,他把這句話在心中轉了好幾次,始終說不出來,他的嘴沒有那麼便利。
  虎妞剛起來,頭髮髭髭著,眼泡兒浮腫著些,黑臉上起著一層小白的雞皮疙瘩,像拔去 毛的凍雞。
  「喲!你回來啦!」非常的親熱,她的眼中笑得發了些光。「賃給我輛車!」祥子低著 頭看鞋頭上未化淨的一些雪。
  「跟老頭子說去,」她低聲的說,說完向東間一努嘴。
  劉四爺正在屋裡喝茶呢,面前放著個大白爐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見祥子進來,他半惱 半笑的說:「你這小子還活著哪?!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沒來了?事情怎樣?買上 車沒有?」
  祥子搖了搖頭,心中刺著似的疼。「還得給我輛車拉,四爺!」
  「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輛!」劉四爺倒了碗茶,「來,先喝一碗。」
  祥子端起碗來,立在火爐前面,大口的喝著。茶非常的燙,火非常的熱,他覺得有點發 困。把碗放下,剛要出來,劉四爺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麼?告訴你:你來得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還要搭個棚呢,請 請客。你幫幾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車。他們,」劉四爺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 願意教他們吊兒啷當的瞎起哄。你幫幫好了。該幹什麼就干,甭等我說。先去掃掃雪,晌午 我請你吃火鍋。」「是了,四爺!」祥子想開了,既然又回到這裡,一切就都交給劉家父女 吧;他們愛怎麼調動他,都好,他認了命!「我說是不是?」虎姑娘拿著時候1進來了, 「還是祥子,別人都差點勁兒。」
  劉四爺笑了。祥子把頭低得更往下了些。
  「來,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給你錢,先去買掃帚,要竹子的,好掃雪。得趕緊 掃,今天搭棚的就來。」走到她的屋裡,她一邊給祥子數錢,一邊低聲的說:「精神著點! 討老頭子的喜歡!咱們的事有盼望!」
  祥子沒言語,也沒生氣。他好像是死了心,什麼也不想,給它個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 吃,有喝就喝,有活兒就作,手腳不閒著,幾轉就是一天,自己頂好學拉磨的驢,一問三不 知,只會拉著磨走。
  他可也覺出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很高興。雖然不肯思索,不肯說話,不肯發脾氣, 但是心中老堵一塊什麼,在工作的時候暫時忘掉,只要有會兒閒工夫,他就覺出來這塊東西 ——綿軟,可是老那麼大;沒有什麼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像塊海綿似的。心中堵著這 塊東西,他強打精神去作事,為是把自己累得動也不能動,好去悶睡。把夜裡的事交給夢, 白天的事交給手腳,他彷彿是個能幹活的死人。他掃雪,他買東西,他去定煤氣燈,他刷 車,他搬桌椅,他吃劉四爺的犒勞飯,他睡覺,他什麼也不知道,口裡沒話,心裡沒思想, 只隱隱的覺到那塊海綿似的東西!
  地上的雪掃淨,房上的雪漸漸化完,棚匠「喊高兒」上了房,支起棚架子。講好的是可 著院子1的暖棚,三面掛簷,三面欄杆,三面玻璃窗戶。棚裡有玻璃隔扇,掛面屏,見木頭 就包紅布。正門旁門一律掛綵子,廚房搭在後院。劉四爺,因為慶九,要熱熱鬧鬧的辦回 事,所以第一要搭個體面的棚。天短,棚匠只紮好了棚身,上了欄杆和布,棚裡的花活和門 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來掛。劉四爺為這個和棚匠大發脾氣,氣得臉上飛紅。因為這 個,他派祥子去催煤氣燈,廚子,千萬不要誤事。其實這兩件絕不會誤下,可是老頭子不放 心。祥子為這個剛跑回來,劉四爺又教他去給借麻將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賭 一下不可。借來牌,又被派走去借留聲機,作壽總得有些響聲兒。祥子的腿沒停住一會兒, 一直跑到夜裡十一點。拉慣了車,空著手兒走比跑還累得慌;末一趟回來,他,連他,也有 點抬不起腳來了。「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這麼個兒子,少教我活幾歲也是好的!歇著去 吧,明天還有事呢!」
  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擠了擠眼。
  第二天早上,棚匠來找補活。彩屏懸上,畫的是「三國」裡的戰景,三戰呂布,長阪 坡,火燒連營等等,大花臉二花臉都騎馬持著刀槍。劉老頭子仰著頭看了一遍,覺得很滿 意。緊跟著傢伙鋪來卸傢伙:棚裡放八個座兒,圍裙椅墊凳套全是大紅繡花的。一份壽堂, 放在堂屋,香爐蠟扦都是景泰藍的,桌前放了四塊紅氈子。劉老頭子馬上教祥子去請一堂蘋 果,虎妞背地裡掖給他兩塊錢,教他去叫壽桃壽麵,壽桃上要一份兒八仙人,作為是祥子送 的。蘋果買到,馬上擺好;待了不大會兒,壽桃壽麵也來到,放在蘋果後面,大壽桃點著紅 嘴,插著八仙人,非常大氣。
  「祥子送的,看他多麼有心眼!」虎妞堵著爸爸的耳根子吹噓,劉四爺對祥子笑了笑。
  壽堂正中還短著個大壽字,照例是由朋友們贈送,不必自己預備。現在還沒有人送來, 劉四爺性急,又要發脾氣:「誰家的紅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給我個干撂 台,×他媽媽的!」
  「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兒,忙什麼呀?」虎妞喊著勸慰。「我願意一下子全擺上;這麼 零零碎碎的看著揪心!我說祥子,水月燈1今天就得安好,要是過四點還不來,我剮了他 們!」
  「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總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祥子一聲不出,把 話聽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說,老爺子,」她撇著點嘴說,「要是有兒子,不像我就得像祥子!可惜我 錯投了胎。那可也無法。其實有祥子這麼個乾兒子也不壞!看他,一天連個屁也不放,可把 事都作了!」
  劉四爺沒答碴兒,想了想:「話匣子呢?唱唱!」
  不知道由哪裡借來的破留聲機,每一個聲音都像踩了貓尾巴那麼叫得鑽心!劉四爺倒不 在乎,只要有點聲響就好。
  到下午,一切都齊備了,只等次日廚子來落座兒。劉四爺各處巡視了一番,處處花紅柳 綠,自己點了點頭。當晚,他去請了天順煤鋪的先生給管賬,先生姓馮,山西人,管賬最仔 細。馮先生馬上過來看了看,叫祥子去買兩份紅賬本,和一張順紅箋。把紅箋裁開,他寫了 些壽字,貼在各處。劉四爺覺得馮先生真是心細,當時要再約兩手,和馮先生打幾圈麻將。 馮先生曉得劉四爺的厲害,沒敢接碴兒。牌沒打成,劉四爺掛了點氣,找來幾個車伕,「開 寶,你們有膽子沒有?」
  大家都願意來,可是沒膽子和劉四爺來,誰不知道他從前開過寶局!
  「你們這群玩藝,怎麼活著來的!」四爺發了脾氣。「我在你們這麼大歲數的時候,兜 裡沒一個小錢也敢幹,輸了再說;來!」
  「來銅子兒的?」一個車伕試著步兒問。
  「留著你那銅子吧,劉四不哄孩子玩!」老頭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禿腦袋。「算 了,請我來也不來了!我說,你們去告訴大夥兒:明天落座兒,晚半天就有親友來,四點以 前都收車,不能出來進去的拉著車亂擠!明天的車份兒不要了,四點收車。白教你們拉一天 車,都心裡給我多念道點吉祥話兒,別沒良心!後天正日子,誰也不准拉車。早八點半,先 給你們擺,六大碗,倆七寸,四個便碟,一個鍋子;對得起你們!都穿上大褂,誰短撅撅的 進來把誰踢出去!吃完,都給我滾,我好招待親友。親友們吃三個海碗,六個冷葷,六個炒 菜,四大碗,一個鍋子。我先交待明白了,別看著眼饞。親友是親友;我不要你們什麼。有 人心的給我出十大枚的禮,我不嫌少;一個子兒不拿,干給我磕三個頭,我也接著。就是得 規規矩矩,明白了沒有?晚上願意還吃我,六點以後回來,剩多剩少全是你們的;早回來可 不行!聽明白了沒有?」「明天有拉晚兒的,四爺,」一個中年的車伕問,「怎麼四點就收 車呢?」
  「拉晚的十一點以後再回來!反正就別在棚裡有人的時候亂擠!你們拉車,劉四並不和 你們同行,明白?」
  大家都沒的可說了,可是找不到個台階走出去,立在那裡又怪發僵;劉四爺的話使人人 心中窩住一點氣憤不平。雖然放一天車份是個便宜,可是誰肯白吃一頓,至少還不得出上四 十銅子的禮;況且劉四的話是那麼難聽,彷彿他辦壽,他們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去。再說, 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車,正趕上年底有買賣的時候,劉四犧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 著「泡」1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裡立著,心中並沒有給劉四爺念著吉 祥話兒。
  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來。
  大家的怒氣彷彿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著祥子的後影。這兩天了,大家都覺得祥子是劉 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結,任勞任怨的當碎催2。祥子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幫助劉家作事,為 是支走心中的煩惱;晚上沒話和大家說,因為本來沒話可說。他們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為 他是巴結上了劉四爺,所以不屑於和他們交談。虎妞的照應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別的發著點 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劉四爺不准他們在喜棚裡來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 是拉車的,為什麼有三六九等呢?看,劉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著祥子,腿也想 動,都搭訕著走出來。劉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氣燈底下說話呢,大家彼此點了點頭。
  十四
  劉家的事辦得很熱鬧。劉四爺很滿意有這麼多人來給他磕頭祝壽。更足以自傲的是許多 老朋友也趕著來賀喜。由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這場事不但辦得熱鬧,而且「改良」。那些 老友的穿戴已經落伍,而四爺的皮袍馬褂都是新作的。以職業說,有好幾位朋友在當年都比 他闊,可是現在——經過這二三十年來的變遷——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難吃上飽飯。看著 他們,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壽堂,畫著長阪坡的掛屏,與三個海碗的席面,他覺得自己確是 高出他們一頭,他「改了良」。連賭錢,他都預備下麻將牌,比押寶就透著文雅了許多。可 是,在這個熱鬧的局面中,他也感覺到一點淒涼難過。過慣了獨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壽日來 的人不過是鋪戶中的掌櫃與先生們,和往日交下的外場光棍。沒想到會也來了些女客。雖然 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獨,沒有老伴兒,只有個女兒,而且長得像個男 子。假若虎妞是個男子,當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個老鰥夫,或者也就不這 麼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麼也不缺,只缺個兒子。自己的壽數越大,有兒子的希望便 越小,祝壽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應落淚。不管自己怎樣改了良,沒人繼續自己的事業, 一切還不是白饒?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歡,大家給他祝壽,他大模大樣的承受,彷彿覺出自己是鰲裡奪尊 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氣兒塌下點去。看看女客們攜來的小孩子們,他又羨慕,又忌 妒,又不敢和孩子們親近,不親近又覺得自己彆扭。他要鬧脾氣,又不肯登時發作,他知道 自己是外場人,不能在親友面前出醜。他願意快快把這一天過去,不再受這個罪。
  還有點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給車伕們擺飯的時節,祥子幾乎和人打起來。
  八點多就開了飯,車伕們都有點不願意。雖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車份兒,可是今天誰也沒 空著手來吃飯,一角也罷,四十子兒也罷,大小都有份兒禮金。平日,大家是苦漢,劉四是 廠主;今天,據大家看,他們是客人,不應當受這種待遇。
  況且,吃完就得走,還不許拉出車去,大年底下的!
  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滾之列,可是他願意和大家一塊兒吃。一來是早吃完好去幹 事,二來是顯著和氣。和大家一齊坐下,大家把對劉四的不滿意都挪到他身上來。剛一落 座,就有人說了:「哎,您是貴客呀,怎和我們坐在一處?」祥子傻笑了一下,沒有聽出來 話裡的意味。這幾天了,他自己沒開口說過閒話,所以他的腦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大家對 劉四不敢發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們不約而同 的想拿酒殺氣。有的悶喝,有的猜開了拳;劉老頭子不能攔著他們猜拳。祥子看大家喝,他 不便太不隨群,也就跟著喝了兩盅。喝著喝著,大家的眼睛紅起來,嘴不再受管轄。有的就 說:「祥子,駱駝,你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著老爺小姐!趕明兒你不必拉車了,頂 好跟包去!」祥子聽出點意思來,也還沒往心中去;從他一進人和廠,他就決定不再充什麼 英雄好漢,一切都聽天由命。誰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他納住了氣。有的又說了:「人家祥 子是另走一路,咱們憑力氣掙錢,人家祥子是內功!」大家全哈哈的笑起來。祥子覺出大家 是「咬」他,但是那麼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這幾句閒話呢,他還沒出聲。鄰桌的人看出 便宜來,有的伸著脖子叫:「祥子,趕明兒你當了廠主,別忘了哥兒們哪!」祥子還沒言 語,本桌上的人又說了:「說話呀,駱駝!」
  祥子的臉紅起來,低聲說了句:「我怎能當廠主?!」「哼,你怎麼不能呢,眼看著就 咚咚嚓1啦!」祥子沒繞搭過來,「咚咚嚓」是什麼意思,可是直覺的猜到那是指著他與虎 妞的關係而言。他的臉慢慢由紅而白,把以前所受過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來,全堵在心 上。幾天的容忍緘默似乎不能再維持,像憋足了的水,遇見個出口就要激衝出去。正當這個 工夫,一個車伕又指著他的臉說:「祥子,我說你呢,你才真是『啞吧吃扁食——心裡有數 兒』呢。是不是,你自己說,祥子?祥子?」
  祥子猛的立了起來,臉上煞白,對著那個人問:「出去說,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他們確是有心「咬」他,撇些閒盤兒,可是並沒預備打架。
  忽然一靜,像林中的啼鳥忽然看見一隻老鷹。祥子獨自立在那裡,比別人都高著許多, 他覺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氣在心頭,他彷彿也深信就是他們大家都動手,也不是他的對手。 他釘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沒有?」
  大家忽然想過味兒來,幾乎是一齊的:「得了,祥子,逗著你玩呢!」
  劉四爺看見了:「坐下,祥子!」然後向大家,「別瞧誰老實就欺侮誰,招急了我把你 們全踢出去!快吃!」祥子離了席。大家用眼梢兒撩著劉老頭子,都拿起飯來。不大一會 兒,又嘁嘁喳喳的說起來,像危險已過的林鳥,又輕輕的啾啾。
  祥子在門口蹲了半天,等著他們。假若他們之中有敢再說閒話的,揍!自己什麼都沒 了,給它個不論秧子吧!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來,並沒再找尋他。雖然沒打成,他到底多 少出了點氣。繼而一想,今天這一舉,可是得罪了許多人。平日,自己本來就沒有知己的朋 友,所以才有苦無處去訴;怎能再得罪人呢?他有點後悔。剛吃下去的那點東西在胃中橫 著,有點發痛。他立起來,管它呢,人家那三天兩頭打架鬧饑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嗎?老實 規矩就一定有好處嗎?這麼一想,他心中給自己另畫出一條路來,在這條路上的祥子,與以 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這是個見人就交朋友,而處處佔便宜,喝別人的茶,吸別人的 煙,借了錢不還,見汽車不躲,是個地方就撒尿,成天際和巡警們耍骨頭,拉到「區」裡去 住兩三天不算什麼。是的,這樣的車伕也活著,也快樂,至少是比祥子快樂。好吧,老實, 規矩,要強,既然都沒用,變成這樣的無賴也不錯。不但是不錯,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 好漢的氣概,天不怕,地不怕,絕對不低著頭吃啞吧虧。對了!應當這麼辦!壞嘎嘎是好人 削成的。反倒有點後悔,這一架沒能打成。好在不忙,從今以後,對誰也不再低頭。
  劉四爺的眼裡不揉沙子。把前前後後所聞所見的都擱在一處,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 成。這幾天了,姑娘特別的聽話,哼,因為祥子回來了!看她的眼,老跟著他。老頭子把這 點事存在心裡,就更覺得淒涼難過。想想看吧,本來就沒有兒子,不能火火熾熾的湊起個家 庭來;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輩子算是白費了心機!祥子的確不錯,但是提到兒婿兩當, 還差得多呢;一個臭拉車的!自己奔波了一輩子,打過群架,跪過鐵索,臨完教個鄉下腦袋 連女兒帶產業全搬了走?沒那個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劉四這兒得到!劉四自幼便是放 屁崩坑兒的人!
  下午三四點鐘還來了些拜壽的,老頭子已覺得索然無味,客人越稱讚他硬朗有造化,他 越覺得沒什麼意思。
  到了掌燈以後,客人陸續的散去,只有十幾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還*蛔擼掌鷴*將 來。看著院內的空棚,被水月燈照得發青,和撤去圍裙的桌子,老頭子覺得空寂無聊,彷彿 看到自己死了的時候也不過就是這樣,不過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沒有兒孫們穿孝 跪靈,只有些不相干的人們打麻將守夜!他真想把現在未走的客人們趕出去;乘著自己有口 活氣,應當發發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殺氣。怒氣便拐了彎兒,越看姑娘越不順 眼。祥子在棚裡坐著呢,人模狗樣的,臉上的疤被燈光照得像塊玉石。老頭子怎看這一對 兒,怎彆扭!
  虎姑娘一向野調無腔慣了,今天頭上腳下都打扮著,而且得裝模作樣的應酬客人,既為 討大家的稱讚,也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兒。上半天倒覺得這怪有個意思,趕到過午,因有點 疲乏,就覺出討厭,也頗想找誰叫罵一場。到了晚上,她連半點耐性也沒有了,眉毛自己叫 著勁,老直立著。
  七點多鐘了,劉四爺有點發困,可是不服老,還不肯去睡。大家請他加入打幾圈兒牌, 他不肯說精神來不及,而說打牌不痛快,押寶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願中途改變,他 只好在一旁坐著。為打起點精神,他還要再喝幾盅,口口聲聲說自己沒吃飽,而且抱怨廚子 賺錢太多了,菜並不豐滿。由這一點上說起,他把白天所覺到的滿意之處,全盤推翻:棚, 傢伙座兒1,廚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麼些錢,都捉了他的大頭,都冤枉!
  管賬的馮先生,這時候,已把賬殺好:進了二十五條壽幛,三堂壽桃壽麵,一壇兒壽 酒,兩對壽燭,和二十來塊錢的禮金。號數不少,可是多數的是給四十銅子或一毛大洋。
  聽到這個報告,劉四爺更火啦。早知道這樣,就應該預備「炒菜面」!三個海碗的席吃 著,就出一毛錢的人情?這簡直是拿老頭子當冤大腦袋!從此再也不辦事,不能賠這份窩囊 錢!不用說,大家連親帶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歲的人了,反倒聰明一世,糊塗一 時,教一群猴兒王八蛋給吃了!老頭子越想越氣,連白天所感到的滿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 塗;心裡這麼想,嘴裡就念道著,帶著許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罵。
  朋友們還沒走淨,虎妞為顧全大家的面子,想攔攔父親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 手中的牌,似乎並沒理會老頭子叨嘮什麼,她不便於開口,省得反把事兒弄明瞭。由他叨嘮 去吧,都給他個過去了。
  哪知道,老頭子說著說著繞到她身上來。她決定不吃這一套!他辦壽,她跟著忙亂了好 幾天,反倒沒落出好兒來,她不能容讓!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講理!她馬上還了回 去:
  「你自己要花錢辦事,礙著我什麼啦?」
  老頭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礙著你什麼了?簡直的就跟你!你當我的眼睛不 管閒事哪?」
  「你看見什麼啦?我受了一天的累,臨完拿我殺氣呀,先等熱!說吧,你看見了什 麼?」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靈便。
  「你甭看著我辦事,你眼兒熱!看見?我早就全看見了,哼!」
  「我幹嗎眼兒熱呀?!」她搖晃著頭說。「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那不是?!」劉四往棚裡一指——祥子正彎著腰掃地呢。「他呀?」虎妞心裡哆嗦了 一下,沒想到老頭的眼睛會這麼尖。「哼!他怎樣?」
  「不用揣著明白的,說糊塗的!」老頭子立了起來。「要他沒我,要我沒他,乾脆的告 訴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應當管!」
  虎妞沒想到事情破的這麼快,自己的計劃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頭子已經點破了題!怎 辦呢?她的臉紅起來,黑紅,加上半殘的粉,與青亮的燈光,好像一塊煮老了的豬肝,顏色 複雜而難看。她有點疲乏;被這一激,又發著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亂。她不能就這麼 窩回去,心中亂也得馬上有辦法。頂不妥當的主意也比沒主意好,她向來不在任何人面前服 軟!好吧,爽性來乾脆的吧,好壞都憑這一錘子了!「今兒個都說清了也好,就打算是這麼 筆賬兒吧,你怎樣呢?我倒要聽聽!這可是你自己找病,別說我有心氣你!」
  打牌的人們似乎聽見他們父女吵嘴,可是捨不得分心看別的,為抵抗他們的聲音,大家 把牌更摔得響了一些,而且嘴裡叫喚著紅的,碰……祥子把事兒已聽明白,照舊低著頭掃 地,他心中有了底;說翻了,揍!
  「你簡直的是氣我嗎!」老頭子的眼已瞪得極圓。「把我氣死,你好去倒貼兒?甭打 算,我還得活些年呢!」「甭擺閒盤,你怎辦吧?」虎妞心裡噗通,嘴裡可很硬。「我怎 辦?不是說過了,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不能都便宜了個臭拉車的!」
  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來,看準了劉四,問:「說誰呢?」劉四狂笑起來:「哈哈, 你這小子要造反嗎?說你哪,說誰!你給我馬上滾!看著你不錯,賞你臉,你敢在太歲頭上 動土,我是幹什麼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滾!永遠別再教我瞧見你,上他媽的這兒找便宜來 啦,啊?」
  老頭子的聲音過大了,招出幾個車伕來看熱鬧。打牌的人們以為劉四*趾透齔搗*吵 鬧,依舊不肯抬頭看看。
  祥子沒有個便利的嘴,想要說的話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頭上來。他呆呆的立在那 裡,直著脖子咽吐沫。「給我滾!快滾!上這兒來找便宜?我往外掏壞的時候還沒有你呢, 哼!」老頭子有點純為唬嚇祥子而唬嚇了,他心中恨祥子並不像恨女兒那麼厲害,就是生著 氣還覺得祥子的確是個老實人。
  「好了,我走!」祥子沒話可說,只好趕緊離開這裡;無論如何,鬥嘴他是鬥不過他們 的。
  車伕們本來是看熱鬧,看見劉四爺罵祥子,大家還記著早晨那一場,覺得很痛快。及至 聽到老頭子往外趕祥子,他們又向著他了——祥子受了那麼多的累,過河拆橋,老頭子翻臉 不認人,他們替祥子不平。有的趕過來問:「怎麼了,祥子?」祥子搖了搖頭。
  「祥子你等等走!」虎妞心中打了個閃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計劃是沒多大用處了,急 不如快,得趕緊抓住祥子,別雞也飛蛋也打了!「咱們倆的事,一條繩拴著兩螞蚱,誰也跑 不了!你等等,等我說明白了!」她轉過頭來,衝著老頭子:「乾脆說了吧,我已經有了, 祥子的!他上哪兒我也上哪兒!你是把我給他呢?還是把我們倆一齊趕出去?聽你一句 話?」
  虎妞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把最後的一招這麼早就拿出來。劉四爺更沒想到事情會弄 到了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軟,特別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臉往外說,我 這個老臉都替你發燒!」他打了自己個嘴巴。「呸!好不要臉!」
  打牌的人們把手停住了,覺出點不大是味來,可是糊里糊塗,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 嘴;有的立起來,有的呆呆的看著自己的牌。
  話都說出來,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臉?別教我往外說你的事兒,你什麼屎沒拉 過?我這才是頭一回,還都是你的錯兒:男大當娶,女大當聘,你六十九了,白活!這不是 當著大眾,」她向四下裡一指,「咱們弄清楚了頂好,心明眼亮!就著這個喜棚,你再辦一 通兒事得了!」
  「我?」劉四爺的臉由紅而白,把當年的光棍勁兒全拿了出來:「我放把火把棚燒了, 也不能給你用!」「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聲音非常的難聽,「我捲起鋪蓋一走,你 給我多少錢?」
  「錢是我的,我愛給誰才給!」老頭子聽女兒說要走,心中有些難過,但是為斗這口 氣,他狠了心。
  「你的錢?我幫你這些年了;沒我,你想想,你的錢要不都填給野娘們才怪,咱們憑良 心吧!」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說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裡,沒有一句話可說。
  十五
  講動武,祥子不能打個老人,也不能打個姑娘。他的力量沒地方用。耍無賴,只能想 想,耍不出。論虎妞這個人,他滿可以跺腳一跑。為目前這一場,她既然和父親鬧翻,而且 願意跟他走;骨子裡的事沒人曉得,表面上她是為祥子而犧牲;當著大家面前,他沒法不拿 出點英雄氣兒來。他沒話可說,只能立在那裡,等個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這個,才能像 個男子漢。
  劉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著,已無話可講;祥子是閉口無言。車伕們,不管向著誰吧,似 乎很難插嘴。打牌的人們不能不說話了,靜默得已經很難堪。不過,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 幾句,勸雙方不必太掛火,慢慢的說,事情沒有過不去的。他們只能說這些,不能解決什 麼,也不想解決什麼。見兩方面都不肯讓步,那麼,清官難斷家務事,有機會便溜了吧。
  沒等大家都溜淨,虎姑娘抓住了天順煤廠的馮先生:「馮先生,你們鋪子裡不是有地方 嗎?先讓祥子住兩天。我們的事說辦就快,不能長佔住你們的地方。祥子你跟馮先生去,明 天見,商量商量咱們的事。告訴你,我出回門子,還是非坐花轎不出這個門!馮先生,我可 把他交給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馮先生直吸氣,不願負這個責任。祥子急於離開這裡,說了句:「我跑不了!」
  虎姑娘瞪了老頭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諷S幄僮派湧奩鵠矗鹽菝糯永錈嫠稀*
  馮先生們把謔劉四爺也勸進去,老頭子把外場勁兒又拿出來,請大家別走,還得喝幾 盅:「諸位放心,從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走她的,只當我沒有過這麼個丫頭。 我外場一輩子,臉教她給丟淨!倒退二十年,我把她們倆全活劈了!現在,隨她去;打算跟 我要一個小銅錢,萬難!一個子兒不給!不給!看她怎麼活著!教她嘗嘗,她就曉得了,到 底是爸爸好,還是野漢子好!別走,再喝一盅!」大家敷衍了幾句,都急於躲避是非。
  祥子上了天順煤廠。
  事情果然辦得很快。虎妞在毛家灣一個大雜院裡租到兩間小北房;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 四白落地;求馮先生給寫了幾個喜字,貼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講轎子:一乘滿天星的轎 子,十六個響器,不要金燈,不要執事。一切講好,她自己趕了身紅綢子的上轎衣;在年前 赴得,省得不過破五就動針。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門。她自己把這 一切都辦好,告訴祥子去從頭至腳都得買新的:「一輩子就這麼一回!」
  祥子手中只有五塊錢!
  虎妞又瞧了眼:「怎麼?我交給你那三十多塊呢?」
  祥子沒法不說實話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訴了她。她眨巴著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沒 工夫跟你吵嘴,咱們各憑良心吧!給你這十五塊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像個新人,你可 提防著!」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轎。沒和父親過一句話,沒有弟兄的護送,沒有親友的祝賀;只有 那些鑼鼓在新年後的街上響得很熱鬧,花轎穩穩的走過西安門,西四牌樓,也惹起穿著新衣 的人們——特別是鋪戶中的夥計——一些羨慕,一些感觸。
  祥子穿著由天橋買來的新衣,紅著臉,戴著三角錢一頂的緞小帽。他彷彿忘了自己,而 傻傻忽忽的看著一切,聽著一切,連自己好似也不認識了。他由一個煤鋪遷入裱糊得雪白的 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廠裡,一堆抖都是黑的;現在茫然的進到新房,白 得閃眼,貼著幾個血紅的喜字。他覺到一種嘲弄,一種白的,渺茫的,悶氣。屋裡,擺著虎 妞原有的桌椅與床;火爐與菜案卻是新的;屋角里插著把五色雞毛的「謐印*他認識那些桌 椅,可是對火爐,菜案,與雞毛」謐櫻志醯蒙琛P戮傻鈉魑錆顯諞淮Γ*使他想起過去, 又擔心將來。一切任人擺佈,他自己既像個舊的,又像是個新的,一個什麼擺設,什麼奇怪 的東西;他不認識了自己。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腳在這小而暖的屋中活動 著,像小木籠裡一隻大兔子,眼睛紅紅的看著外邊,看著裡邊,空有能飛跑的腿,跑不出 去!虎妞穿著紅襖,臉上抹著白粉與胭脂,眼睛溜著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舊又新 的一個什麼奇怪的東西,是姑娘,也是娘們;象女的,又像男的;像人,又像什麼兇惡的走 獸!這個走獸,穿著紅襖,已經捉到他,還預備著細細的收拾他。誰都能收拾他,這個走獸 特別的厲害,要一刻不離的守著他,向他瞪眼,向他發笑,而且能緊緊的抱住他,把他所有 的力量吸盡。他沒法脫逃。他摘了那頂緞小帽,呆呆的看著帽上的紅結子,直到看得眼花— —一轉臉,牆上全是一顆顆的紅點,飛旋著,跳動著,中間有一塊更大的,紅的,臉上發著 丑笑的虎妞!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並沒有懷了孕。像變戲法的,她解釋給他聽:「要不 這麼冤你一下,你怎會死心踏地的點頭呢!我在褲腰上塞了個枕頭!哈哈,哈哈!」她笑得 流出淚來:「你個傻東西!甭提了,反正我對得起你;你是怎個人,我是怎個人?我楞和爸 爸吵了,跟著你來,你還不謝天謝地?」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數的鋪戶已經開了 市,可是還有些家關著門。門上的春聯依然紅艷,黃的掛錢卻有被風吹碎了的。街上很冷 靜,洋車可不少,車伕們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離的都穿著雙新鞋,車背後還有貼 著塊紅紙兒的。祥子很羨慕這些車伕,覺得他們倒有點過年的樣子,而自己是在個葫蘆裡憋 悶了這好幾天;他們都安分守己的混著,而他沒有一點營生,在大街上閒晃。他不安於游手 好閒,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議;他是在老婆——這麼個老 婆!——手裡討飯吃。空長了那麼高的身量,空有那麼大的力氣,沒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 婆,那個紅襖虎牙的東西;吸人精血的東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塊肉。他沒了自己,只 在她的牙中掙扎著,像被貓叼住的一個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議,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給 她個不辭而別。這沒有什麼對不起人的地方,她是會拿枕頭和他變戲法的女怪!他窩心,他 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從內到外放在清水裡洗一回,他覺得混身都粘著些不潔 淨的,使人噁心的什麼東西,教他從心裡厭煩。他願永遠不再見她的面!
  上哪裡去呢?他沒有目的地。平日拉車,他的腿隨著別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 了,心中茫然。順著西四牌樓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門:道是那麼直,他的心更不會拐彎。 出了城門,還往南,他看見個澡堂子。他決定去洗個澡。
  脫得光光的,看著自己的肢體,他覺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裡去,熱水把全身燙得有 些發木,他閉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彷彿往外放射著一些積存的污濁。他幾乎不敢去摸自 己,心中空空的,頭上流下大汗珠來。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懶懶的爬上來,混身通 紅,像個初生下來的嬰兒。他似乎不敢就那麼走出來,圍上條大毛巾,他還覺得自己醜陋; 雖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還覺得自己不乾淨——心中那點污穢彷彿永遠也洗不掉:在 劉四爺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遠是個偷娘們的人!
  汗還沒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來。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 被涼風一颼,他覺出身上的輕鬆。街上也比剛才熱鬧的多了。響晴的天空,給人人臉上一些 光華。祥子的心還是揪揪著,不知上哪裡去好。往南,往東,再往南,他奔了天橋去。新年 後,九點多鐘,鋪戶的徒弟們就已吃完早飯,來到此地。各色的貨攤,各樣賣藝的場子,都 很早的擺好占好。祥子來到,此處已經圍上一圈圈的人,裡邊打著鑼鼓。他沒心去看任何玩 藝,他已經不會笑。
  平日,這裡的說相聲的,耍狗熊的,變戲法的,數來寶的,唱秧歌的,說鼓書的,練把 式的,都能供給他一些真的快樂,使他張開大嘴去笑。他捨不得北平,天橋得算一半兒原 因。每逢望到天橋的席棚,與那一圈一圈兒的人,他便想起許多可笑可愛的事。現在他懶得 往前擠,天橋的笑聲裡已經沒了他的份兒。他躲開人群,向清靜的地方走,又覺得捨不得! 不,他不能離開這個熱鬧可愛的地方,不能離開天橋,不能離開北平。走?無路可走!他還 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議。他不能走,也不能閒著,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 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都得退一步想。什麼委屈都受過了,何必單在這一點上叫真兒呢?他沒 法矯正過去的一切,那麼只好順著路兒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聽著那雜亂的人聲,鑼鼓響;看著那來來往往的人,車馬,忽然想起那兩間 小屋。耳中的聲音似乎沒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見了,只有那兩間白,暖,貼著紅喜字的 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雖然只住過一夜,但是非常的熟習親密,就是那個穿紅襖的娘 們彷彿也並不是隨便就可以捨棄的。立在天橋,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在那兩間小屋 裡,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辦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裡。羞愧,怕事,難 過,都沒用;打算活著,得找有辦法的地方去。
  他一氣走回來,進了屋門,大概也就剛交十一點鐘。虎妞已把午飯作好:餾的饅頭,熬 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凍,一碟醬蘿蔔。別的都已擺好,只有白菜還在火上煨著,發出些 極美的香味。她已把紅襖脫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褲棉襖,頭上可是戴著一小朵絨作的紅花, 花上還有個小金紙的元寶。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像個新婦。她的一舉一動都像個多年的媳 婦,麻利,老到,還帶著點自得的勁兒。雖然不像個新婦,可是到底使他覺出一點新的什麼 來;她作飯,收拾屋子;屋子裡那點香味,暖氣,都是他所未曾經驗過的。不管她怎樣,他 覺得自己是有了家。一個家總有它的可愛處。他不知怎樣好了。
  「上哪兒啦?你!」她一邊去盛白菜,一邊問。「洗澡去了。」他把長袍脫下來。
  「啊!以後出去,言語一聲!別這麼大咧咧的甩手一走!」他沒言語。
  「會哼一聲不會?不會,我教給你!」
  他哼了一聲,沒法子!他知道娶來一位母夜叉,可是這個夜叉會作飯,會收拾屋子,會 罵他也會幫助他,教他怎樣也不是味兒!他吃開了饅頭。飯食的確是比平日的可口,熱火; 可是吃著不香,嘴裡嚼著,心裡覺不出平日狼吞虎嚥的那種痛快,他吃不出汗來。
  吃完飯,他躺在了炕上,頭枕著手心,眼看著棚頂。「嗨!幫著刷傢伙!我不是誰的使 喚丫頭!」她在外間屋裡叫。
  很懶的他立起來,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幫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緊,現在他憋著口氣來作 事。在車廠子的時候,他常幫她的忙,現在越看她越討厭,他永遠沒恨人像恨她這麼厲害, 他說不上是為了什麼。有氣,可是不肯發作,全圈在心裡;既不能和她一刀兩斷,吵架是沒 意思的。在小屋裡轉鬃著,他感到整個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東西,她四下裡掃了一眼,歎了口氣。緊跟著笑了笑。「怎樣?」
  「什麼?」祥子蹲在爐旁,烤著手;手並不冷,因為沒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這兩間 小屋的確像個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裡放手放腳好。
  「帶我出去玩玩?上白雲觀?不,晚點了;街上蹓蹓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 樂。雖然結婚不成個樣子,可是這麼無拘無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塊兒,痛痛快快 的玩幾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錢;只是沒有個知心的男子。現在,她要撈 回來這點缺欠,要大搖大擺的在街上,在廟會上,同著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覺得滿世界帶著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為這麼來的一個老 婆,只可以藏在家中;這不是什麼體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顯擺越好。還有,一出去,哪 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車伕們誰不曉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後嘀嘀咕 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還是蹲在那裡。
  「有什麼可商量的?」她湊過來,立在爐子旁邊。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 著火苗。楞了好久,他說出一句來:「我不能這麼閒著!」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聲。「一天不拉車,身上就癢癢,是不是?你看老頭子,人家 玩了一輩子,到老了還開上車廠子。他也不拉車,也不賣力氣,憑心路吃飯。你也得學著 點,拉一輩子車又算老幾?咱們先玩幾天再說,事情也不單忙在這幾天上,奔什麼命?這兩 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別成心氣我!」
  「先商量商量!」祥子決定不讓步。既不能跺腳一走,就得想辦法作事,先必得站一頭 兒,不能打鞦韆似的來回晃悠。
  「好吧,你說說!」她搬過個凳子來,坐在火爐旁。「你有多少錢?」他問。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嘛!你不是娶媳婦呢,是娶那點錢,對不對?」
  祥子象被一口風噎住,往下連嚥了好幾口氣。劉老頭子,和人和廠的車伕,都以為他是 貪財,才勾搭上虎妞;現在,她自己這麼說出來了!自己的車,自己的錢,無緣無故的丟 掉,而今被壓在老婆的幾塊錢底下;吃飯都得順脊樑骨下去!他恨不能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掐!破破破破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後自己抹了脖子。他們不是人,得死; 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著!
  祥子立起來,想再出去走走;剛才就不應當回來。看祥子的神色不對,她又軟和了點 兒:「好吧,我告訴你。我手裡一共有五百來塊錢。連轎子,租房——三份兒1,糊棚,作 衣裳,買東西,帶給你,歸了包堆2花了小一百,還剩四百來塊。我告訴你,你不必著急。 咱們給它個得樂且樂。你呢,成年際拉車出臭汗,也該漂漂亮亮的玩幾天;我呢,當了這麼 些年老姑娘,也該痛快幾天。等到快把錢花完,咱們還是求老頭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 他鬧翻了,決走不出來。現在我氣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這麼個女兒,你 又是他喜愛的人,咱們服個軟,給他陪個『不是』,大概也沒有過不去的事。這多麼現成! 他有錢,咱們正當正派的承受過來,一點沒有不合理的地方;強似你去給人家當牲口!過兩 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許不見你。一次不見,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給他,他也就不能不回 心轉意了。然後我再去,好歹的給他幾句好聽的,說不定咱們就能都搬回去。咱們一搬回 去,管保挺起胸脯,誰也不敢斜眼看咱們;咱們要是老在這兒忍著,就老是一對黑人兒,你 說是不是?」
  祥子沒有想到過這個。自從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為娶過她來,用她的錢買上車,自 己去拉。雖然用老婆的錢不大體面,但是他與她的關係既是種有口說不出的關係,也就無可 如何了。他沒想到虎妞還有這麼一招。把長臉往下一拉呢,自然這的確是個主意,可是祥子 不是那樣的人。前前後後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點:自己有錢,可以教別人白白的搶去,有 冤無處去訴。趕到別人給你錢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後,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當個 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當人家的奴隸: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僕。一 個人彷彿根本什麼也不是,只是一隻鳥,自己去打食,便會落到網裡。吃人家的糧米,便得 老老實實的在籠兒裡,給人家啼唱,而隨時可以被人賣掉!
  他不肯去找劉四爺。跟虎妞,是肉在肉裡的關係;跟劉四,沒有什麼關係。已經吃了她 的虧,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願意閒著!」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為是省得費話與吵 嘴。
  「受累的命嗎!」她敲著撩著的說。「不愛閒著,作個買賣去。」
  「我不會!賺不著錢!F我會拉車,我愛拉車!」祥子頭上的筋都跳起來。
  「告訴你吧,就是不許你拉車!我就不許你混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 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誰彆扭得過誰!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錢,你沒往外掏一個小 錢。想想吧,咱倆是誰該聽誰的?」
  祥子又沒了話。
  十六
  閒到元宵節,祥子沒法再忍下去了。
  虎妞很高興。她張羅著煮元宵,包餃子,白天逛廟,晚上逛燈。她不許祥子有任何主 張,可是老不缺著他的嘴,變法兒給他買些作些新鮮的東西吃。大雜院裡有七八戶人家,多 數的都住著一間房;一間房裡有的住著老少七八戶。這些人有的拉車,有的作小買賣,有的 當巡警,有的當僕人。各人有各人的事,誰也沒個空閒,連小孩子們也都提著小筐,早晨去 打粥,下午去拾煤核。只有那頂小的孩子才把屁股凍得通紅的在院裡玩耍或打架。爐灰塵土 髒水就都倒在院中,沒人顧得去打掃,院子當中間兒凍滿了冰,大孩子拾煤核回來拿這當作 冰場,嚷鬧著打冰出溜玩。頂苦的是那些老人與婦女。老人們無衣無食,躺在冰涼的炕上, 乾等著年輕的掙來一點錢,好喝碗粥,年輕賣力氣的也許掙得來錢,也許空手回來,回來還 要發脾氣,找著縫兒吵嘴。老人們空著肚子得拿眼淚當作水,咽到肚中去。那些婦人們,既 得顧著老的,又得顧著小的,還得敷衍年輕掙錢的男人。她們懷著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著 窩窩頭與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還得去打粥,兜攬些活計——幸而老少都吃飽了躺 下,她們得抱著個小煤油燈給人家洗,作,縫縫補補。屋子是那麼小,牆是那麼破,冷風從 這面的牆縫鑽進來,一直的從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點暖氣都帶了走。她們的身上只掛著些 破布,肚子盛著一碗或半碗粥,或者還有個六七個月的胎。她們得工作,得先盡著老的少的 吃飽。她們渾身都是病,不到三十歲已脫了頭髮,可是一時一刻不能閒著,從病中走到死 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們募化。那些姑娘們,十六七歲了,沒有褲子,只能圍著塊 什麼破東*髟諼□小*—天然的監獄——幫著母親作事,趕活。要到茅房去,她們得看準了院 中無人才敢賊也似的往外跑;一冬天,她們沒有見過太陽與青天。那長得醜的,將來承襲她 們媽媽的一切;那長得有個模樣的,連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賣出,「享福去」!
  就是在個這樣的雜院裡,虎妞覺得很得意。她是唯一的有吃有穿,不用著急,而且可以 走走逛逛的人。她高揚著臉,出來進去,既覺出自己的優越,並且怕別人沾惹她,她不理那 群苦人。來到這裡作小買賣的,幾乎都是賣那頂賤的東西,什麼刮骨肉,凍白菜,生豆汁, 驢馬肉,都來這裡找照顧主。自從虎妞搬來,什麼賣羊頭肉的,熏魚的,硬面餑餑的,鹵煮 炸豆腐的,也在門前吆喊兩聲。她端著碗,揚著臉,往屋裡端這些零食,小孩子們都把鐵條 似的手指伸在口裡看著她,彷彿她是個什麼公主似的。她是來享受,她不能,不肯,也不 願,看別人的苦處。
  祥子第一看不上她的舉動,他是窮小子出身,曉得什麼叫困苦。他不願吃那些零七八碎 的東西,可惜那些錢。第二,更使他難堪的,是他琢磨出點意思來:她不許他去拉車,而每 天好菜好飯的養著他,正好像養肥了牛好往外擠牛奶!他完全變成了她的玩藝兒。他看見 過:街上的一條瘦老的母狗,當跑腿的時候,也選個肥壯的男狗。想起這個,他不但是厭惡 這種生活,而且為自己擔心。他曉得一個賣力氣的漢子應當怎樣保護身體,身體是一切。假 若這麼活下去,他會有一天成為一個干骨頭架子,還是這麼大,而膛兒裡全是空的。他哆嗦 起來。打算要命,他得馬上去拉車,出去跑,跑一天,回來倒頭就睡,人事不知;不吃她的 好東西,也就不伺候著她玩。他決定這麼辦,不能再讓步;她願出錢買車呢,好;她不願 意,他會去賃車拉。一聲沒出,他想好就去賃車了。十七那天,他開始去拉車,賃的是「整 天兒」。拉過兩個較長的買賣,他覺出點以前未曾有過的毛病,腿肚子發緊,胯骨軸兒發 酸。他曉得自己的病源在哪裡,可是為安慰自己,他以為這大概也許因為二十多天沒拉車, 把腿撂生了;跑過幾趟來,把腿蹓開,或者也就沒事了。
  又拉上個買賣,這回是幫兒車,四輛一同走。抄起車把來,大家都讓一個四十多歲的高 個子在前頭走。高個子笑了笑,依了實,他知道那三輛車都比他自己「棒」。他可是賣了力 氣,雖然明知跑不過後面的三個小伙子,可是不肯倚老賣老。跑出一里多地,後面誇了他 句:「怎麼著,要勁兒嗎?還真不離!」他喘著答了句:「跟你們哥兒們走車,慢了還 行?!」他的確跑得不慢,連祥子也得掏七八成勁兒才跟得上他。他的跑法可不好看:高個 子,他塌不下腰去,腰和背似乎是塊整的木板,所以他的全身得整個的往前撲著;身子向 前,手就顯著靠後;不像跑,而像是拉著點東西往前鑽。腰死板,他的胯骨便非活動不可; 腳幾乎是拉拉在地上,加緊的往前扭。扭得真不慢,可是看著就知道他極費力。到拐彎抹角 的地方,他整著身子硬拐,大家都替他攥著把汗;他老像是只管身子往前鑽,而不管車過得 去過不去。
  拉到了,他的汗劈嗒啪嗒的從鼻尖上,耳朵唇上,一勁兒往下滴嗒。放下車,他趕緊直 了直腰,咧了咧嘴。接錢的時候,手都哆嗦得要拿不住東西似的。
  在一塊兒走過一趟車便算朋友,他們四個人把車放在了一處。祥子們擦擦汗,就照舊說 笑了。那個高個子獨自蹓了半天,干嗽了一大陣,吐出許多白沫子來,才似乎緩過點兒來, 開始跟他們說話兒:「完了!還有那個心哪;腰,腿,全不給勁嘍!無論怎麼提腰,腿抬不 起來;乾著急!」
  「剛才那兩步就不離,你當是慢哪!」一個二十多歲矮身量的小伙子接過來:「不屈 心,我們三個都夠棒的,誰沒出汗?」高個子有點得意,可又慚愧似的,歎了口氣。
  「就說你這個跑法,差不離的還真得教你給撅1了,你信不信?」另一個小伙子說。 「歲數了,不是說著玩的。」高個子微笑著,搖了搖頭:「也還不都在乎歲數,哥兒們!我 告訴你一句真的,干咱們這行兒的,別成家,真的!」看大家都把耳朵遞過來,他放小了點 聲兒:「一成家,黑天白日全不閒著,玩完!瞧瞧我的腰,整的,沒有一點活軟氣!還是別 跑緊了,一咬牙就咳嗽,心口窩辣蒿蒿的!甭說了,干咱們這行兒的就得它媽的打一輩子光 棍兒!連它媽的小家雀兒都一對一對兒的,不許咱們成家!還有一說,成家以後,一年一個 孩子,我現在有五個了!全張著嘴等著吃!車份大,糧食貴,買賣苦,有什麼法兒呢!不如 打一輩子光棍,犯了勁上白房子,長上楊梅大瘡,認命!一個人,死了就死了!這玩藝一成 家,連大帶小,好幾口兒,死了也不能閉眼!你說是不是?」他問祥子。
  祥子點了點頭,沒說出話來。
  這陣兒,來了個座兒,那個矮子先講的價錢,可是他讓了,叫著高個子:「老大哥,你 拉去吧!這玩藝家裡還有五個孩子呢!」
  高個子笑了:「得,我再奔一趟!按說可沒有這麼辦的!得了,回頭好多帶回幾個餅子 去!回頭見了,哥兒們!」看著高個子走遠了,矮子自言*雜鑭乃擔骸盎燜璧囊*輩子,連 個媳婦都摸不著!人家它媽的宅門裡,一人摟著四五個娘們!「
  「先甭提人家,」另個小伙子把話接過去。「你瞧幹這個營生的,還真得留神,高個子 沒說錯。你就這麼說吧,成家為幹嗎?能擺著當玩藝兒看?不能!好,這就是樓子1!成天 啃窩窩頭,兩氣夾攻,多麼棒的小伙子也得爬下!」聽到這兒,祥子把車拉了起來,搭訕著 說了句:「往南放放,這兒沒買賣。」
  「回見!」那兩個年輕的一齊說。
  祥子彷彿沒有聽見。一邊走一邊踢腿,胯骨軸的確還有點發酸!本想收車不拉了,可是 簡直沒有回家的勇氣。家裡的不是個老婆,而是個吸人血的妖精!
  天已慢慢長起來,他又轉晃了兩三趟,才剛到五點來鐘。他交了車,在茶館裡又耗了會 兒。喝了兩壺茶,他覺出餓來,決定在外面吃飽再回家。吃了十二兩肉餅,一碗紅豆小米 粥,一邊打著響嗝一邊慢慢往家走。准知道家裡有個雷等著他呢,可是他很鎮定;他下了決 心:不跟她吵,不跟她鬧,倒頭就睡,明天照舊出來拉車,她愛怎樣怎樣!
  一進屋門,虎妞在外間屋裡坐著呢,看了他一眼,臉沉得要滴下水來。祥子打算合合稀 泥,把長臉一拉,招呼她一聲。可是他不慣作這種事,他低著頭走進裡屋去。她一聲沒響, 小屋裡靜得像個深山古洞似的。院中街坊的咳嗽,說話,小孩子哭,都聽得極真,又像是極 遠,正似在山上聽到遠處的聲音。
  倆人誰也不肯先說話,閉著嘴先後躺下了,像一對永不出聲的大龜似的。睡醒一覺,虎 妞說了話,語音帶出半惱半笑的意思:「你幹什麼去了?整走了一天!」
  「拉車去了!」他似睡似醒的說,嗓子裡彷彿堵著點什麼。「嘔!不出臭汗去,心裡癢 癢,你個賤骨頭!我給你炒下的菜,你不回來吃,繞世界胡塞去舒服?你別把我招翻了,我 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麼事都作得出來!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給你看看,我說得出 來,就行得出來!」「我不能閒著!」
  「你不會找老頭子去?」
  「不去!」
  「真豪橫!」
  祥子真掛了火,他不能還不說出心中的話,不能再忍:「拉車,買上自己的車,誰攔著 我,我就走,永不回來了!」「嗯— 」她鼻中旋轉著這個聲兒,很長而曲折。在這個聲音 裡,她表示出自傲與輕視祥子的意思來,可是心中也在那兒繞了個彎兒。她知道祥子是個— —雖然很老實— 硬漢。硬漢的話是向不說著玩的。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隨便的放手。他是 理想的人:老實,勤儉,壯實;以她的模樣年紀說,實在不易再得個這樣的寶貝。能剛能柔 才是本事,她得□1他一把兒:「我也知道你是要強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你要 是不肯找老頭子去呢,這麼辦:我去找。反正就是他的女兒,丟個臉也沒什麼的。」
  「老頭要咱們,我也還得去拉車!」祥子願把話說到了家。
  虎妞半天沒言語。她沒想到祥子會這麼聰明。他的話雖然是這麼簡單,可是顯然的說出 來他不再上她的套兒,他並不是個蠢驢。因此,她才越覺得有點意思,她頗得用點心思才能 攏得住這個急了也會尥蹶2的大人,或是大東西。她不能太逼緊了,找這麼個大東西不是件 很容易的事。她得松一把,緊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兒去。「好吧,你愛拉車,我也 無法。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車,天天得回來;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見你,我心裡就發 慌!答應我,你天天晚上准早早的回來!」
  1□,念,用手輕微的撫摩,借用作敷衍人。2尥蹶子,不老實的騾馬亂踢後 腿的動作。
  祥子想起白天高個子的話!睜著眼看著黑暗,看見了一群拉車的,作小買賣的,賣苦力 氣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著腿。他將來也是那個樣。可是他不便於再彆扭她,只要能拉車 去,他已經算得到一次勝利。「我老拉散座!」他答應下來。
  雖然她那麼說,她可是並不很熱心找劉四爺去。父女們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現在 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麼三說兩說就一天雲霧散,因為她已經不算劉家的人。出了嫁的女人 跟娘家父母總多少疏遠一些。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萬一老頭子真翻臉不認人呢,她自管 會鬧,他要是死不放手財產,她一點法兒也沒有。就是有人在一旁調解著,到了無可如何的 時候,也只能勸她回來,她有了自己的家。
  祥子照常去拉車,她獨自在屋中走來走去,幾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 手懶得動。她為了難。為自己的舒服快樂,非回去不可;為自己的體面,以不去為是。假若 老頭子消了氣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廠去,自然會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車,而且穩穩 當檔的能把爸爸的事業拿過來。她心中一亮。假若老頭子硬到底呢?她丟了臉,不,不但丟 了臉,而且就得認頭作個車伕的老婆了;她,哼!和雜院裡那群婦女沒有任何分別了。她心 中忽然漆黑。她幾乎後悔嫁了祥子,不管他多麼要強,爸爸不點頭,他一輩子是個拉車的。 想到這裡,她甚至想獨自回娘家,跟祥子一刀兩斷,不能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繼而一 想,跟著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頭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後 的快樂;全身像一朵大的紅花似的,香暖的在陽光下開開。不,捨不得祥子。任憑他去拉 車,他去要飯,也得永遠跟著他。看,看院裡那些婦女,她們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 了,她不想到劉家去了。
  祥子,自從離開人和廠,不肯再走西安門大街。這兩天拉車,他總是出門就奔東城,省 得西城到處是人和廠的車,遇見怪不好意思的。這一天,可是,收車以後,他故意的由廠子 門口過,不為別的,只想看一眼。虎妞的話還在他心中,彷彿他要試驗試驗有沒有勇氣回到 廠中來,假若虎妞能跟老頭子說好了的話;在回到廠子以前,先試試敢走這條街不敢。把帽 子往下拉了拉,他老遠的就溜著廠子那邊,唯恐被熟人看見。遠遠的看見了車門的燈光,他 心中不知怎的覺得非常的難過。想起自己初到這裡來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誘惑,想起壽日晚 間那一場。這些,都非常的清楚,像一些圖畫浮在眼前。在這些圖畫之間,還另外有一些, 清楚而簡短的夾在這幾張中間:西山,駱駝,曹宅,偵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聯成一 片。這些圖畫是那麼清楚,他心中反倒覺得有些茫然,幾乎像真是看著幾張畫兒,而忘了自 己也在裡邊。及至想到自己與它們的關係,他的心亂起來,它們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轉,零亂 而迷糊,他無從想起到底為什麼自己應當受這些折磨委屈。這些場面所佔的時間似乎是很 長,又似乎是很短,他鬧不清自己是該多大歲數了。他只覺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廠的時候 來,老了許多許多。那時候,他滿心都是希望;現在,一肚子都是憂慮。不明白是為什麼, 可是這些圖畫決不會欺騙他。
  眼前就是人和廠了,他在街的那邊立住,呆呆的看著那盞極明亮的電燈。看著看著,猛 然心裡一動。那燈下的四個金字——人和車廠——變了樣兒!他不識字,他可是記得頭一個 字是什麼樣子:像兩根棍兒聯在一處,既不是個叉子,又沒作成個三角,那麼個簡單而奇怪 的字。由聲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這個「人」改了樣兒,變成了「仁」——比「人」 更奇怪的一個字。他想不出什麼道理來。再看東西間——他永遠不能忘了的兩間屋子——都 沒有燈亮。
  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煩了,他才低著頭往家走。一邊走著一邊尋思,莫非人和廠倒出去 了?他得慢慢的去打聽,先不便對老婆說什麼。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裡嗑瓜子兒解悶呢。 「又這麼晚!」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好氣兒。「告訴你吧,這麼著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 是一天,我連窩兒不敢動,一院子窮鬼,怕丟了東西。一天到晚連句話都沒地方說去,不 行,我不是木頭人。你想主意得了,這麼著不行!」祥子一聲沒出。
  「你說話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麼著?你有嘴沒有?有嘴沒有?」她的話越說越快, 越脆,像一掛小炮似的連連的響。祥子還是沒有話說。
  「這麼著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點無可如何他的樣子,臉上既非哭,又非笑,那 麼十分焦躁而無法盡量的發作。「咱們買兩輛車賃出去,你在家裡吃車份兒行不行?行不 行?」「兩輛車一天進上三毛錢,不夠吃的!賃出一輛,我自己拉一輛,湊合了!」祥子說 得很慢,可是很自然;聽說買車,他把什麼都忘了。
  「那還不是一樣?你還是不著家兒!」
  「這麼著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著車的問題而來,「把一輛賃出去,進個整天的 份兒。那一輛,我自己拉半天,再賃出半天去。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兒出去,三點鐘就回 來;要拉晚兒呢,三點才出去,夜裡回來。挺好!」她點了點頭。「等我想想吧,要是沒有 再好的主意,就這麼辦啦。」
  祥子心中很高興。假若這個主意能實現,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車。雖然是老婆給買 的,可是慢慢的攢錢,自己還能再買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出來虎妞也有點好處,他居 然向她笑了笑,一個天真的,發自內心的笑,彷彿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筆勾銷,而笑著換了個 新的世界,像換一件衣服那麼容易,痛快!
  十七
  祥子慢慢的把人和廠的事打聽明白:劉四爺把一部分車賣出去,剩下的全倒給了西城有 名的一家車主。祥子能猜想得出,老頭子的歲數到了,沒有女兒幫他的忙,他弄不轉這個營 業,所以乾脆把它收了,自己拿著錢去享福。他到哪裡去了呢?祥子可是沒有打聽出來。
  對這個消息,他說不上是應當喜歡,還是不喜歡。由自己的志向與豪橫說,劉四爺既決 心棄捨了女兒,虎妞的計劃算是全盤落了空;他可以老老實實的去拉車掙飯吃,不依賴著任 何人。由劉四爺那點財產說呢,又實在有點可惜;誰知道劉老頭子怎麼把錢攘出去呢,他和 虎妞連一個銅子也沒沾潤著。
  可是,事已至此,他倒沒十分為它思索,更說不到動心。他是這麼想,反正自己的力氣 是自己的,自己肯賣力掙錢,吃飯是不成問題的。他一點沒帶著感情,簡單的告訴了虎妞。 她可動了心。聽到這個,她馬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將來——完了!什麼全完了!自己只好作一 輩子車伕的老婆了!她永遠逃不出這個大雜院去!她想到爸爸會再娶上一個老婆,而決沒想 到會這麼抖手一走。假若老頭子真娶上個小老婆,虎妞會去爭財產,說不定還許聯絡好了繼 母,而自己得點好處……主意有的是,只要老頭子老開著車廠子。決沒想到老頭子會這麼堅 決,這麼毒辣,把財產都變成現錢,偷偷的藏起去!原先跟他鬧翻,她以為不過是一種手 段,必會不久便言歸於好,她曉得人和廠非有她不行;誰能想到老頭子會撒手了車廠子 呢?!
  春已有了消息,樹枝上的鱗苞已顯著紅肥。但在這個大雜院裡,春並不先到枝頭上,這 裡沒有一棵花木。在這裡,春風先把院中那塊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兒,從穢土中吹出一些 腥臊的氣味,把雞毛蒜皮與碎紙吹到牆角,打著小小的旋風。雜院裡的人們,四時都有苦 惱。那老人們現在才敢出來曬曬暖;年輕的姑娘們到現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減去一點,露出 點紅黃的皮膚來;那些婦女們才敢不甚慚愧的把孩子們趕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們才敢 扯著張破紙當風箏,隨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兒凍得裂開幾道口子。但是,粥廠停 了鍋,放賑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錢;把苦人們彷彿都交給了春風與春光!正是春麥剛 綠如小草,陳糧缺欠的時候,糧米照例的長了價錢。天又加長,連老人們也不能老早的就躺 下,去用夢欺騙著飢腸。春到了人間,在這大雜院裡只增多了困難。長老了的虱子——特別 的厲害——有時爬到老人或小兒的棉花疙疸外,領略一點春光!
  虎妞看著院中將化的冰,與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聞著那複雜而微有些熱氣的味道,聽 著老人們的哀歎與小兒哭叫,心中涼了半截。在冬天,人都躲在屋裡,髒東西都凍在冰上; 現在,人也出來,東西也顯了原形,連碎磚砌的牆都往下落土,似乎預備著到了雨天便塌 倒。滿院花花綠綠,開著窮惡的花,比冬天要更醜陋著好幾倍。哼,單單是在這時候,她覺 到她將永遠住在此地;她那點錢有花完的時候,而祥子不過是個拉車的!
  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媽,打聽老頭子的消息。姑媽說四爺確是到她家來過一 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來是給她道謝,二來為告訴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 玩去。他說:混了一輩子而沒出過京門,到底算不了英雄,乘著還有口氣兒,去到各處見識 見識。再說,他自己也沒臉再在城裡混,因為自己的女兒給他丟了人。姑媽的報告只是這一 點,她的評斷就更簡單:老頭子也許真出了外,也許光這麼說說,而在什麼僻靜地方藏著 呢;誰知道!
  回到家,她一頭紮在炕上,門門的哭起來,一點虛偽狡詐也沒有的哭了一大陣,把眼泡 都哭腫。
  哭完,她抹著淚對祥子說:「好,你豪橫!都得隨著你了!我這一寶押錯了地方。嫁雞 隨雞,什麼也甭說了。給你一百塊錢,你買車拉吧!」
  在這裡,她留了個心眼:原本想買兩輛車,一輛讓祥子自拉,一輛賃出去。現在她改了 主意,只買一輛,教祥子去拉;其餘的錢還是在自己手中拿著。錢在自己的手中,勢力才也 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來;萬一祥子——在把錢都買了車之後——變了心呢?這不能不 防備!再說呢,劉老頭子這樣一走,使她感到什麼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誰也不能准知道,頂 好是得樂且樂,手裡得有倆錢,愛吃口什麼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慣了零嘴的。拿祥子掙來的 ——他是頭等的車伕——過日子,再有自己的那點錢墊補著自己零花,且先顧眼前歡吧。錢 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會永遠活著!嫁個拉車的——雖然是不得已——已經是委屈了 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錢,而自己袋中沒一個銅子。這個決定使她又快樂了點, 雖然明知將來是不得了,可是目前總不會立刻就頭朝了下;彷彿是走到日落的時候,遠處已 然暗淡,眼前可是還有些亮兒,就趁著亮兒多走幾步吧。
  祥子沒和她爭辯,買一輛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車,一天好歹也能拉個六七毛錢,可以夠 嚼谷。不但沒有爭辯,他還覺得有些高興。過去所受的辛苦,無非為是買上車。現在能再買 上,那還有什麼可說呢?自然,一輛車而供給兩個人兒吃,是不會剩下錢的;這輛車有拉舊 了的時候,而沒有再制買新車的預備,危險!可是,買車既是那麼不易,現在能買上也就該 滿意了,何必想到那麼遠呢!
  雜院裡的二強子正要賣車。二強子在去年夏天把女兒小福子——十九歲——賣給了一個 軍人。賣了二百塊錢。小福子走後,二強子頗闊氣了一陣,把當都贖出來,還另外作了幾件 新衣,全家都穿得怪齊整的。二強嫂是全院裡最矮最醜的婦人,*聊悅牛筧錚*頭上沒有 什麼頭髮,牙老露在外邊,臉上被雀斑佔滿,看著令人噁心。她也紅著眼皮,一邊哭著女 兒,一邊穿上新藍大衫。二強子的脾氣一向就暴,賣了女兒之後,常喝幾盅酒;酒後眼淚在 眼圈裡,就特別的好找毛病。二強嫂雖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飽飯,可是樂不抵苦,挨揍的 次數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二強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車。於是買了副筐子,弄了 個雜貨挑子,瓜果梨桃,花生煙卷,貨很齊全。作了兩個月的買賣,粗粗的一摟賬,不但是 賠,而且賠得很多。拉慣了車,他不會對付買賣;拉車是一衝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 倒;作小買賣得苦對付,他不會。拉車的人曉得怎麼賒東西,所以他磨不開臉不許熟人們欠 賬;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來。這樣,好照顧主兒拉不上,而與他交易的都貪著賒了不 給,他沒法不賠錢。賠了錢,他難過;難過就更多喝酒。醉了,在外面時常和巡警們吵,在 家裡拿老婆孩子殺氣。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為酒。酒醒過來,他非常的後悔,苦 痛。再一想,這點錢是用女兒換來的,白白的這樣賠出去,而且還喝酒打人,他覺得自己不 是人。在這種時候,他能懊睡一天,把苦惱交給了夢。
  他決定放棄了買賣,還去拉車,不能把那點錢全白白的糟踐了。他買上了車。在他醉了 的時候,他一點情理不講。在他清醒的時候,他頂愛體面。因為愛體面,他往往擺起窮架 子,事事都有個譜兒。買了新車,身上也穿得很整齊,他覺得他是高等的車伕,他得喝好茶 葉,拉體面的座兒。他能在車口上,亮著自己的車,和身上的白褲褂,和大家談天,老不屑 於張羅買賣。他一會兒啪啪的用新藍布「謐映槌吵擔換岫宥遄約旱男*白底雙臉鞋,一會 兒眼看著鼻尖,立在車旁微笑,等著別人來誇獎他的車,然後就引起話頭,說上沒完。他能 這樣白」泡「一兩天。及至他拉上了個好座兒,他的腿不給他的車與衣服作勁,跑不動!這 個,又使他非常的難過。一難過就想到女兒,只好去喝酒。這麼樣,他的錢全白墊出去,只 剩下那輛車。
  在立冬前後吧,他又喝醉。一進屋門,兩個兒子——一個十三,一個十一歲——就想往 外躲。這個招翻了他,給他們一人一腳。二強嫂說了句什麼,他奔了她去,一腳踹在小肚子 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沒出聲。兩個孩子急了,一個拿起煤鏟,一個抄起□面杖,和爸爸拚了 命。三個打在一團,七手八腳的又踩了二強嫂幾下。街坊們過來,好容易把二強子按倒在炕 上,兩個孩子抱著媽媽哭起來。二強嫂醒了過來,可是始終不能再下地。到臘月初三,她的 呼吸停止了,穿著賣女兒時候作的藍大衫。二強嫂的娘家不答應,非打官司不可。經朋友們 死勸活勸,娘家的人們才讓了步,二強子可也答應下好好的發送她,而且給她娘家人十五塊 錢。他把車押出去,押了六十塊錢。轉過年來,他想出手那輛車,他沒有自己把它贖回來的 希望。在喝醉的時候,他倒想賣個兒子,但是絕沒人要。他也曾找過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 本不承認他這麼個老丈人,別的話自然不必再說。
  祥子曉得這輛車的歷史,不很喜歡要它,車多了去啦,何必單買這一輛,這輛不吉祥的 車,這輛以女兒換來,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車!虎妞不這麼看,她想用八十出頭買過來, 便宜!車才拉過半年來的,連皮帶的顏色還沒怎麼變,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廠德成家造的。 買輛七成新的,還不得個五六十塊嗎?她捨不得這個便宜。她也知道過了年不久,處處錢 緊,二強子不會賣上大價兒,而又急等著用錢。她親自去看了車,親自和二強子講了價,過 了錢;祥子只好等著拉車,沒說什麼,也不便說什麼,錢既不是他自己的。把車買好,他細 細看了看,的確骨力硬棒。可是他總覺得有點彆扭。最使他不高興的是黑漆的車身,而配著 一身白銅活,在二強子打這輛車的時候,原為黑白相映,顯著漂亮;祥子老覺得這有點喪 氣,像穿孝似的。他很想換一份套子,換上土黃或月白色兒的,或者足以減去一點素淨勁 兒。可是他沒和虎妞商議,省得又招她一頓閒話。
  拉出這輛車去,大家都特別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婦」。祥子心裡不痛快。他 變著法兒不去想它,可是車是一天到晚的跟著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時就要出 點岔兒。有時候忽然想起二強子,和二強子的遭遇,他彷彿不是拉著輛車,而是拉著口棺材 似的。在這輛車上,他時時看見一些鬼影,彷彿是。
  可是,自從拉上這輛車,並沒有出什麼錯兒,雖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天是越來越 暖和了,脫了棉的,幾乎用不著裌衣,就可以穿單褲單褂了;北平沒有多少春天。天長得幾 乎使人不耐煩了,人人覺得睏倦。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轉轉到四五點鐘,已經覺得賣夠了力 氣。太陽可是還老高呢。他不願再跑,可又不肯收車,猶疑不定的打著長而懶的哈欠。
  天是這麼長,祥子若是覺得疲倦無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冬天,她可以在爐旁取 暖,聽著外邊的風聲,雖然苦悶,可是總還有點「不出去也好」的自慰。現在,火爐搬到簷 下,在屋裡簡直無事可作。院裡又是那麼髒臭,連棵青草也沒有。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 們,就是去買趟東西也得直去直來,不敢多散逛一會兒。她好像圈在屋裡的一個蜜蜂,白白 的看著外邊的陽光而飛不出去。跟院裡的婦女們,她談不到一塊兒。她們所說的是家長裡 短,而她是野調無腔的慣了,不愛說,也不愛聽這些個。她們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 來,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淚來;她的委屈是一些對生活的不滿意,她無淚可落,而是想罵 誰一頓,出出悶氣。她與她們不能彼此瞭解,所以頂好各幹各的,不必過話1。
  一直到了四月半,她才有了個伴兒。二強子的女兒小福子回來了。小福子的「人」2是 個軍官。他到處都安一份很簡單的家,花個一百二百的弄個年輕的姑娘,再買份兒大號的鋪 板與兩張椅子,便能快樂的過些日子。等軍隊調遣到別處,他撒手一走,連人帶鋪板放在原 處。花這麼一百二百的,過一年半載,並不吃虧,單說縫縫洗洗衣服,作飯,等檔的小事, 要是雇個僕人,連吃帶掙的月間不也得花個十塊八塊的嗎?這麼娶個姑娘呢,既是僕人,又 能陪著睡覺,而且準保乾淨沒病。高興呢,給她裁件花布大衫,塊兒多錢的事。不高興呢, 教她光眼子在家裡蹲著,她也沒什麼辦法。等到他開了差呢,他一點也不可惜那份鋪板與一 兩把椅子,因為欠下的兩個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給上,把鋪板什麼折賣了還許不夠還這筆賬 的呢。
  小福子就是把鋪板賣了,還上房租,只穿著件花洋布大衫,戴著一對銀耳環,回到家中 來的。
  二強子在賣了車以後,除了還上押款與利錢,還剩下二十來塊。有時候他覺得是中年喪 妻,非常的可憐;別人既不憐惜他,他就自己喝盅酒,喝口好東西,自憐自慰。在這種時 候,他彷彿跟錢有仇似的,拚命的亂花。有時候他又以為更應當努力去拉車,好好的把兩個 男孩拉扯大了,將來也好有點指望。在這麼想到兒子的時候,他就嘎七馬八的買回一大堆食 物,給他們倆吃。看他倆狼吞虎嚥的吃那些東西,他眼中含著淚,自言自語的說:「沒娘的 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飽吃不飽不算一回事,得先 讓孩子吃足!吃吧!你們長大成人別忘了我就得了!」在這種時候,他的錢也不少花。慢慢 的二十來塊錢就全墊出去了。
  沒了錢,再趕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氣,他一兩天不管孩子們吃了什麼。孩子們無法,只 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幾個銅子,買點東西吃。他們會給辦紅白事的去打執事,會去跟著土車 拾些碎銅爛紙,有時候能買上幾個燒餅,有時候只能買一斤麥茬白薯,連皮帶鬚子都吞了下 去,有時候倆人才有一個大銅子,只好買了落花生或鐵蠶豆,雖然不能擋饑,可是能多嚼一 會兒。
  小福子回來了,他們見著了親人,一人抱著她一條腿,沒有話可說,只流著淚向她笑。 媽媽沒有了,姐姐就是媽媽!
  二強子對女兒回來,沒有什麼表示。她回來,就多添了個吃飯的。可是,看著兩個兒子 那樣的歡喜,他也不能不承認家中應當有個女的,給大家作作飯,洗洗衣裳。他不便於說什 麼,走到哪兒算哪兒吧。
  小福子長得不難看。雖然原先很瘦小,可是自從跟了那個軍官以後,很長了些肉,個子 也高了些。圓臉,眉眼長得很勻調,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的地方,可是結結實實的並不難看。 上唇很短,無論是要生氣,還是要笑,就先張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齊整的牙來。那個軍官就 是特別愛她這些牙。露出這些牙,她顯出一些呆傻沒主意的樣子,同時也彷彿有點嬌憨。這 點神氣使她——正如一切貧而不難看的姑娘——象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點香氣或顏色,就 被人挑到市上去賣掉。
  虎妞,一向不答理院中的人們,可是把小福子看成了朋友。小福子第一是長得有點模 樣,第二是還有件花洋布的長袍,第三是虎妞以為她既嫁過了軍官,總得算見過了世面,所 以肯和她來往。婦女們不容易交朋友,可是要交往就很快;沒有幾天,她倆已成了密友。虎 妞愛吃零食,每逢弄點瓜子兒之類的東西,總把小福子喊過來,一邊說笑,一邊吃著。在說 笑之中,小福子愚傻的露出白牙,告訴好多虎妞所沒聽過的事。隨著軍官,她並沒享福,可 是軍官高了興,也帶她吃回飯館,看看戲,所以她很有些事情說,說出來教虎妞羨慕。她還 有許多說不出口的事:在她,這是蹂躪;在虎妞,這是些享受。虎妞央告著她說,她不好意 思講,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絕。她看過春宮,虎妞就沒看見過。諸如此類的事,虎妞聽了一 遍,還愛聽第二遍。她把小福子看成個最可愛,最可羨慕,也值得嫉妒的人。聽完那些,再 看自己的模樣,年歲,與丈夫,她覺得這一輩子太委屈。她沒有過青春,而將來也沒有什麼 希望,現在呢,祥子又是那麼死磚頭似的一塊東西!越不滿意祥子,她就越愛小福子,小福 子雖然是那麼窮,那麼可憐,可是在她眼中是個享過福,見過陣式的,就是馬上死了也不 冤。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應有的享受。
  小福子的困苦,虎妞好像沒有看見。小福子什麼也沒有帶回來,她可是得——無論爸爸 是怎樣的不要強——顧著兩個兄弟。她哪兒去弄錢給他倆預備飯呢?
  二強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兒掙錢養活他們!都指著我 呀,我成天際去給人家當牲口,我得先吃飽;我能空著肚子跑嗎?教我一個跟頭摔死,你看 著可樂是怎著?你閒著也是閒著,有現成的,不賣等什麼?」
  看看醉貓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兩個餓得像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又皇A絲蕖*眼淚 感動不了父親,眼淚不能餵飽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實在的來。為教弟弟們吃飽,她得賣了自 己的肉。摟著小弟弟,她的淚落在他的頭髮上,他說:「姐姐,我餓!」姐姐!姐姐是塊 肉,得給弟弟吃!
  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願意幫她的忙:虎妞願意拿出點資本,教她打扮齊整,掙 來錢再還給她。虎妞願意借給她地方,因為她自己的屋子太髒,而虎妞的多少有個樣子,況 且是兩間,大家都有個轉身的地方。祥子白天既不會回來,虎妞樂得的幫忙朋友,而且可以 多看些,多明白些,自己所缺乏的,想作也作不到的事。每次小福子用房間,虎妞提出個條 件,須給她兩毛錢。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為小福子的事,她得把屋子收拾得好妹的, 既須勞作,也得多花些錢,難道置買笤帚簸箕什麼的不得花錢麼?兩毛錢絕不算多,因為彼 此是朋友,所以才能這樣見情面。
  小福子露出些牙來,淚落在肚子裡。
  祥子什麼也不知道,可是他又睡不好覺了。虎妞「成全」了小福子,也要在祥子身上找 到失去了的青春。十八
  到了六月,大雜院裡在白天簡直沒什麼人聲。孩子們抓早兒提著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東 西;到了九點,毒花花的太陽已要將他們的瘦脊背曬裂,只好拿回來所拾得的東西,吃些大 人所能給他們的食物。然後,大一點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資本,便去連買帶拾,湊些 冰核去賣。若找不到這點資本,便結伴出城到護城河裡去洗澡,順手兒在車站上偷幾塊煤, 或捉些蜻蜓與知了兒賣與那富貴人家的小兒。那小些的,不敢往遠處跑,都到門外有樹的地 方,拾槐蟲,挖「金鋼」1什麼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婦女們都赤了背在屋 中,誰也不肯出來;不是怕難看,而是因為院中的地已經曬得燙腳。
  直到太陽快落,男人與孩子們才陸續的回來,這時候院中有了牆影與一些涼風,而屋裡 圈著一天的熱氣,像些火籠;大家都在院中坐著,等著婦女們作飯。此刻,院中非常的熱 鬧,好像是個沒有貨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熱,紅著眼珠,沒有好脾氣;肚子又餓, 更個個急叉白臉。一句話不對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來,也罵 個痛快。這樣鬧哄,一直到大家都吃過飯。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撕歡 1。大人們吃飽之後,脾氣和平了許多,愛說話的才三五成團,說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 飯的,當已無處去當,賣已無處去賣——即使有東西可當或賣——因為天色已黑上來。男的 不管屋中怎樣的熱,一頭紮在炕上,一聲不出,也許大聲的叫罵。女的含著淚向大家去通 融,不定碰多少釘子,才借到一張二十枚的破紙票。攥著這張寶貝票子,她出去弄點雜合面 來,勾一鍋粥給大家吃。
  虎妞與小福子不在這個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總 得到八九點鐘才起來;懷孕不宜多運動是傳統的錯謬信仰,虎妞既相信這個,而且要借此表 示出一些身份:大家都得早早的起來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閒自在的愛躺到什麼時候就躺到什 麼時候。到了晚上,她拿著個小板凳到街門外有風的地方去坐著,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 了才進來,她不屑於和大家閒談。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們斜著眼看她,所以等他們都走 淨,才敢出屋門。白天,她不是找虎妞來,便是出去走走,因為她的廣告便是她自己。晚 上,為躲著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轉,約摸著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進來。
  在男人裡,祥子與二強子是例外。祥子怕進這個大院,更怕往屋裡走。院裡眾人的窮 說,使他心裡鬧得慌,他願意找個清靜的地方獨自坐著。屋裡呢,他越來越覺得虎妞像個母 老虎。小屋裡是那麼熱,憋氣,再添上那個老虎,他一進去就彷彿要出不來氣。前些日子, 他沒法不早回來,為是省得虎妞吵嚷著跟他鬧。近來,有小福子作伴兒,她不甚管束他了, 他就晚回來一些。
  二強子呢,近來幾乎不大回家來了。他曉得女兒的營業,沒臉進那個街門。但是他沒法 攔阻她,他知道自己沒力量養活著兒女們。他只好不再回來,作為眼不見心不煩。有時候他 恨女兒,假若小福子是個男的,管保不用這樣出醜;既是個女胎,幹嗎投到他這裡來!有時 候他可憐女兒,女兒是賣身養著兩個弟弟!恨吧疼吧,他沒辦法。趕到他喝了酒,而手裡沒 了錢,他不恨了,也不可憐了,他回來跟她要錢。在這種時候,他看女兒是個會掙錢的東 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錢是名正言順。這時候他也想起體面來:大家不是輕看小福子 嗎,她的爸爸也沒饒了她呀,他逼著她拿錢,而且罵罵咧咧,似乎是罵給大家聽——二強子 沒有錯兒,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臉。
  他吵,小福子連大氣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罵一半勸,把他對付走,自然他手裡得多少 拿去點錢。這種錢只許他再去喝酒,因為他要是清醒著看見它們,他就會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熱得發了狂。太陽剛一出來,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雲非雲,似霧 非霧的灰氣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覺得憋氣。一點風也沒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紅的 天,打算去拉晚兒——過下午四點再出去;假若掙不上錢的話,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間 無論怎樣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著他出去,怕他在家裡礙事,萬一小福子拉來個客人呢。「你當在家裡就好受 哪?屋子裡一到晌午連牆都是燙的!」
  他一聲沒出,喝了瓢涼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樹,像病了似的,葉子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枝條一動也懶得動的,無精 打采的低垂著。馬路上一個水點也沒有,乾巴巴的發著些白光。便道上塵土飛起多高,與天 上的灰氣聯接起來,結成一片毒惡的灰沙陣,燙著行人的臉。處處乾燥,處處燙手,處處憋 悶,整個的老城象燒透的磚窯,使人喘不出氣。狗爬在地上吐出紅舌頭,騾馬的鼻孔張得特 別的大,小販們不敢吆喝,柏油路化開;甚至於鋪戶門前的銅牌也好像要被曬化。街上異常 的清靜,只有銅鐵鋪裡發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單調的叮叮噹噹。拉車的人們,明知不活動便沒 有飯吃,也懶得去張羅買賣:有的把車放在有些陰涼的地方,支起車棚,坐在車上打盹;有 的鑽進小茶館去喝茶;有的根本沒拉出車來,而來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沒有出車的可能。那 些拉著買賣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於丟臉,不敢再跑,只低著頭慢慢的走。 每一個井台都成了他們的救星,不管剛拉了幾步,見井就奔過去;趕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驢 馬們同在水槽裡灌一大氣。還有的,因為中了暑,或是發痧,走著走著,一頭栽在地上,永 不起來。
  連祥子都有些膽怯了!拉著空車走了幾步,他覺出由臉到腳都被熱氣圍著,連手背上都 流了汗。可是,見了座兒,他還想拉,以為跑起來也許倒能有點風。他拉上了個買賣,把車 拉起來,他才曉得天氣的厲害已經到了不允許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過氣來,而 且嘴唇發焦,明知心裡不渴,也見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陽把手和脊背都要曬 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褲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埃揮茫*風是熱的。他已 經不知喝了幾氣涼水,可是又跑到茶館去。兩壺熱茶喝下去,他心裡安靜了些。茶由口中進 去,汗馬上由身上出來,好像身上已是空膛的,不會再藏儲一點水分。他不敢再動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膩煩了。既不敢出去,又沒事可作,他覺得天氣彷彿成心跟他過不 去。不,他不能服軟。他拉車不止一天了,夏天這也不是頭一遭,他不能就這麼白白的 「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懶得動,身上非常的軟,好像洗澡沒洗痛快那樣,汗雖出了 不少,而心裡還不暢快。又坐了會兒,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著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 試試。
  一出來,才曉得自己的錯誤。天上那層灰氣已散,不甚憋悶了,可是陽光也更厲害了許 多:沒人敢抬頭看太陽在哪裡,只覺得到處都閃眼,空中,屋頂上,牆壁上,地上,都白亮 亮的,白裡透著點紅;由上至下整個的像一面極大的火鏡,每一條光都像火鏡的焦點,曬得 東西要發火。在這個白光裡,每一個顏色都刺目,每一個聲響都難聽,每一種氣味都混含著 由地上蒸發出來的腥臭。街上彷彿已沒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寬了許多,空曠而沒有一點涼 氣,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麼是好了,低著頭,拉著車,極慢的往前走,沒有主 意,沒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掛著一層粘汗,發著餿臭的味兒。走了會兒,腳心和鞋襪 粘在一塊,好像踩著塊濕泥,非常的難過。本來不想再喝水,可是見了井不由的又過去灌了 一氣,不為解渴,似乎專為享受井水那點涼氣,由口腔到胃中,忽然涼了一下,身上的毛孔 猛的一收縮,打個冷戰,非常舒服。喝完,他連連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會兒,坐一會兒,他始終懶得張羅買賣。一直到了正午,他還覺不出餓來。想去照 例的吃點什麼,看見食物就要噁心。胃裡差不多裝滿了各樣的水,有時候裡面會輕後的響, 象騾馬似的喝完水肚子裡光構構的響動。
  拿冬與夏相比,祥子總以為冬天更可怕。他沒想到過夏天這麼難受。在城裡過了不止一 夏了,他不記得這麼熱過。是天氣比往年熱呢,還是自己的身體虛呢?這麼一想,他忽然的 不那麼昏昏沉沉的了,心中彷彿涼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是的,自己的身體不行了!他害了 怕,可是沒辦法。他沒法趕走虎妞,他將要變成二強子,變成那回遇見的那個高個子,變成 小馬兒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後一點的時候,他又拉上個買賣。這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又趕上這一夏裡最熱 的一天,可是他決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陽下是怎樣的熱了:假若拉完一趟而並不怎樣呢, 那就證明自己的身子並沒壞;設若拉不下來這個買賣呢,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個跟頭栽死 在那發著火的地上也好!
  剛走了幾步,他覺到一點涼風,就像在極熱的屋裡由門縫進來一點涼氣似的。他不敢相 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確是微微的動了兩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鋪戶中的人爭著往 外跑,都攥著把蒲扇遮著頭,四下裡找:「有了涼風!有了涼風!涼風下來了!」大家幾乎 要跳起來嚷著。路旁的柳樹忽然變成了天使似的,傳達著上天的消息:「柳條兒動了!老天 爺,多賞點涼風吧!」
  還是熱,心裡可鎮定多了。涼風,即使是一點點,給了人們許多希望。幾陣涼風過去, 陽光不那麼強了,一陣亮,一陣稍暗,彷彿有片飛沙在上面浮動似的。風忽然大起來,那半 天沒有動作的柳條象猛的得到什麼可喜的事,飄灑的搖擺,枝條都像長出一截兒來。一陣風 過去,天暗起來,灰塵全飛到半空。塵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邊見了墨似的烏雲。祥子身上 沒了汗,向北邊看了一眼,把車停住,上了雨布,他曉得夏天的雨是說來就來,不容工夫 的。
  剛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陣風,黑雲滾似的已遮黑半邊天。地上的熱氣與涼風攙合起來, 夾雜著腥臊的乾土,似涼又熱;南邊的半個天響晴白日,北邊的半個天烏雲如墨,彷彿有什 麼大難來臨,一切都驚慌失措。車伕急著上雨布,鋪戶忙著收幌子,小販們慌手忙腳的收拾 攤子,行路的加緊往前奔。又一陣風。風過去,街上的幌子,小攤,與行人,彷彿都被風捲 了走,全不見了,只剩下柳枝隨著風狂舞。
  雲還沒鋪滿了天,地上已經很黑,極亮極熱的晴午忽然變成黑夜了似的。風帶著雨星, 像在地上尋找什麼似的,東一頭西一頭的亂撞。北邊遠處一個紅閃,像把黑雲掀開一塊,露 出一大片血似的。風小了,可是利颼有勁,使人顫抖。一陣這樣的風過去,一切都不知怎好 似的,連柳樹都驚疑不定的等著點什麼。又一個閃,正在頭上,白亮亮的雨點緊跟著落下 來,極硬的砸起許多塵土,土裡微帶著雨氣。大雨點砸在祥子的背上幾個,他哆嗦了兩下。 雨點停了,黑雲鋪勻了滿天。又一陣風,比以前的更厲害,柳枝橫著飛,塵土往四下裡走, 雨道往下落;風,土,雨,混在一處,聯成一片,橫著豎著都灰茫茫冷颼颼,一切的東西都 被裹在裡面,辨不清哪是樹,哪是地,哪是雲,四面八方全亂,全響,全迷糊。風過去了, 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條條的,只是那麼一片,一陣,地上射起了無 數的箭頭,房屋上落下萬千條瀑布。幾分鐘,天地已分不開,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橫 流,成了一個灰暗昏黃,有時又白亮亮的,一個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濕透,全身沒有一點干松地方;隔著草帽,他的頭髮已經全濕。地上的 水過了腳面,已經很難邁步;上面的雨直砸著他的頭與背,橫掃著他的臉,裹著他的襠。他 不能抬頭,不能睜眼,不能呼吸,不能邁步。他像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曉得前 後左右都有什麼,只覺得透骨涼的水往身上各處澆。他什麼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點 熱氣,耳旁有一片雨聲。他要把車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裡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 那麼半死半活的,低著頭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車的彷彿死在了車上,一聲不出的任著車伕 在水裡掙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氣:「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這兒算怎回事?」坐車的跺著腳喊。
  祥子真想硬把車放下,去找個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經全往下流水,他知道 一站住就會哆嗦成一團。他咬上了牙,郯著水不管高低深淺的跑起來。剛跑出不遠,天黑了 一陣,緊跟著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車的連一個銅板也沒多給。祥子沒說什麼,他已顧不過命來。
  雨住一會兒,又下一陣兒,比以前小了許多。祥子一氣跑回了家。抱著火,烤了一陣, 他哆嗦得像風雨中的樹葉。虎妞給他沖了碗薑糖水,他傻子似的抱著碗一氣喝完。喝完,他 鑽了被窩,什麼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聲。
  到四點多鐘,黑雲開始顯出疲乏來,綿軟無力的打著不甚紅的閃。一會兒,西邊的雲裂 開,黑的雲峰鑲上金黃的邊,一些白氣在雲下奔走;閃都到南邊去,曳著幾聲不甚響亮的 雷。又待了一會兒,西邊的雲縫露出來陽光,把帶著雨水的樹葉照成一片金綠。東邊天上掛 著一雙七色的虹,兩頭插在黑雲裡,橋背頂著一塊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沒有一塊黑 雲,洗過了的藍空與洗過了的一切,像由黑暗裡剛生出一個新的,清涼的,美麗的世界。連 大雜院裡的水坑上也來了幾個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們赤著腳追逐那些蜻蜓,雜院裡的人們並顧不得欣賞這雨後的晴天。小 福子屋的後簷牆塌了一塊,姐兒三個忙著把炕席揭起來,堵住窟窿。院牆塌了好幾處,大家 沒工夫去管,只顧了收拾自己的屋裡:有的台階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腳的拿著 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牆,設法去填堵。有的屋頂漏得像個噴壺,把東西全淋濕, 忙著往出搬運,放在爐旁去烤,或擱在窗台上去曬。在正下雨的時候,大家躲在那隨時可以 塌倒而把他們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給了老天;雨後,他們算計著,收拾著,那些損失;雖 然大雨過去,一斤糧食也許落一半個銅子,可是他們的損失不是這個所能償補的。他們花著 房錢,可是永遠沒人*蔥薏狗孔櫻懷撬夢薹ㄔ僮∪耍*來一兩個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磚 稀鬆的堵砌上——預備著再塌。房錢交不上,全家便被攆出去,而且扣了東西。房子破,房 子可以砸死人,沒人管。他們那點錢,只能租這樣的屋子;破,危險,都活該!
  最大的損失是被雨水激病。他們連孩子帶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 隨時能澆在他們的頭上。他們都是賣力氣掙錢,老是一身熱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麼急,那 麼涼,有時夾著核桃大的冰雹;冰涼的雨點,打在那開張著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們躺在炕 上,發一兩天燒。孩子病了,沒錢買藥;一場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與高粱,可是也能澆 死不少城裡的貧苦兒女。大人們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後,詩人們吟詠著荷珠與雙虹;窮人 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餓。一場雨,也許多添幾個妓女或小賊,多有些人下到監獄去; 大人病了,兒女們作賊作娼也比餓著強!雨下給富人,也下給窮人;下給義人,也下給不義 的人。其實,雨並不公道,因為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雜院裡的病人並不止於他一個。
  十九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兩晝夜,虎妞著了慌。到娘娘廟,她求了個神方:一點香灰之外, 還有兩三味草藥。給他灌下去,他的確睜開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會兒又睡著了,嘴裡唧唧 咕咕的不曉得說了些什麼。虎妞這才想起去請大夫。紮了兩針,服了劑藥,他清醒過來,一 睜眼便問:「還下雨嗎?」
  第二劑藥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錢,又恨自己這樣的不濟,居然會被一場雨給激病, 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為證明他用不著吃藥,他想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剛一坐起來, 他的頭像有塊大石頭贅著,脖子一軟,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麼也無須說了,他接 過碗來,把藥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越躺著越起急,有時候他爬在枕頭上,有淚無聲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 掙錢,那麼一切花費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墊;多咱把她的錢墊完,多咱便全仗著他的一輛車 子;憑虎妞的愛花愛吃,他供給不起,況且她還有了孕呢!越起不來越愛胡思亂想,越想越 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剛顧過命來,他就問虎妞:「車呢?」
  「放心吧,賃給丁四拉著呢!」
  「啊!」他不放心他的車,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給拉壞。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當 然得賃出去,還能閒著嗎?他心裡計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1總有五六毛錢的進項。 房錢,煤米柴炭,燈油茶水,還先別算添衣服,也就將夠兩個人用的,還得處分摳搜2,不 能像虎妞那麼滿不在乎。現在,每天只進一毛多錢的車租,得干賠上四五毛,還不算吃藥。 假若病老不好,該怎辦呢?是的,不怪二強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們胡作非為,拉車這條 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樣賣力氣,要強,你可就別成家,別生病,別出一點岔兒。哼!他想起 來,自己的頭一輛車,自己攢下的那點錢,又招誰惹誰了?不因生病,也不是為成家,就那 麼無情無理的丟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這條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說不定哪時就來到,自 己一點也不曉得。想到這裡,由憂愁改為頹廢,*悖傷*的去,起不來就躺著,反正是那麼 回事!他什麼也不想了,靜靜的躺著。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馬上起來,還得去苦奔;道 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總是不斷的希望著。可是,他立不起來。只好無聊 的,乞憐的,要向虎妞說幾句話:
  「我說那輛車不吉祥,真不吉祥!」
  「養你的病吧!老說車,車迷!」
  他沒再說什麼。對了,自己是車迷!自從一拉車,便相信車是一切,敢情……病剛輕了 些,他下了地。對著鏡子看了看,他不認得鏡中的人了:滿臉鬍子拉碴,太陽與腮都癟進 去,眼是兩個深坑,那塊疤上有好多皺紋!屋裡非常的熱悶,他不敢到院中去,一來是腿軟 得像沒了骨頭,二來是怕被人家看見他。不但在這個院裡,就是東西城各車口上,誰不知道 祥子是頭頂頭的1棒小伙子。祥子不能就是這個樣的病鬼!他不肯出去。在屋裡,又憋悶得 慌。他恨不能一口吃壯起來,好出去拉車。可是,病是毀人的,它的來去全由著它自己。
  歇了有一個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沒有,就拉上車。把帽子戴得極低,為是教人認不出 來他,好可以緩著勁兒跑。「祥子」與「快」是分不開的,他不能大模大樣的慢慢蹭,教人 家看不起。
  身子本來沒好利落,又貪著多拉幾號,好補上病中的虧空,拉了幾天,病又回來了。這 回添上了痢疾。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沒用,肚皮似乎已挨著了腰,還瀉。好容易痢疾止住 了,他的腿連蹲下再起來都費勁,不用說想去跑一陣了。
  他又歇了一個月!他曉得虎妞手中的錢大概快墊完了!到八月十五,他決定出車,這回 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時常過來看創。祥子的嘴一向幹不過虎妞,而心中又是那麼憋 悶,所以有時候就和小福子說幾句。這個,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 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來吊棒2!好不要臉!」她力逼著小福子還上欠著 她的錢,「從此以後,不准再進來!」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裡又是那麼破爛——炕席堵著後簷牆,她無 可如何,只得到「轉運公司」1去報名。可是,「轉運公司」並不需要她這樣的貨。人家是 介紹「女學生」與「大家閨秀」的,門路高,用錢大,不要她這樣的平凡人物。她沒了辦 法。想去下窯子,既然沒有本錢,不能混自家的買賣,當然得押給班兒裡。但是,這樣辦就 完全失去自由,誰照應著兩個弟弟呢?死是最簡單容易的事,活著已經是在地獄裡。她不怕 死,可也不想死,因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偉大的事。她要看著兩個弟弟都能掙上錢,再 死也就放心了。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須死一個而救活了倆!想來想去,她只有一條路可走: 賤賣。肯進她那間小屋的當然不肯出大價錢,好吧,誰來也好吧,給個錢就行。這樣,倒省 了衣裳與脂粉;來找她的並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麼夠格局,他們是按錢數取樂的;她年紀很 輕,已經是個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連上街買趟東西都怕有些失閃,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 又不肯過來,她寂寞得像個被拴在屋裡的狗。越寂寞越恨,她以為小福子的減價出售是故意 的氣她。她才不能吃這個癟子2:坐在外間屋,敞開門,她等著。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 扯著嗓子說閒話,教他們難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興。小福子 曉得這麼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會都響應虎妞,而把自己攆出去。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氣, 落到她這步天地的人曉得把事實放在氣和淚的前邊。她帶著小弟弟過來,給虎妞下了一跪。 什麼也沒說,可是神色也帶出來:這一跪要還不行的話,她自己不怕死,誰可也別想活著! 最偉大的犧牲是忍辱,最偉大的忍辱是預備反抗。
  虎妞倒沒了主意。怎想怎不是味兒,可是帶著那麼個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武的既拿 不出來,只好給自己個台階:她是逗著小福子玩呢,誰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這 樣解釋開,她們又成了好友,她照舊給小福子維持一切。
  自從中秋出車,祥子處處加了謹慎,兩場病教他明白了自己並不是鐵打的。多掙錢的雄 心並沒完全忘掉,可是屢次的打擊使他認清楚了個人的力量是多麼微弱;好漢到時候非咬牙 不可,但咬上牙也會吐了血!痢疾雖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時時的還疼一陣。有時候腿腳正好 蹓開了,想試著步兒加點速度,肚子裡繩絞似的一擰,他緩了步,甚至於忽然收住腳,低著 頭,縮著肚子,強忍一會兒。獨自拉著座兒還好辦,趕上拉幫兒車的時候,他猛孤仃的收住 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難堪。自己才二十多歲,已經這麼鬧笑話,趕到三四 十歲的時候,應當怎樣呢?這麼一想,他轟的一下冒了汗!
  為自己的身體,他很願再去拉包車。到底是一工兒活有個緩氣的時候;跑的時候要快, 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長,總比拉散座兒輕閒。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絕對不會放手他,成了家便 沒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別的厲害。他認了背運。半年來的,由秋而冬,他就那麼一半對 付,一半掙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懶,心中憋憋悶悶的,低著頭苦奔。低著頭,他不敢再 象原先那麼楞蔥似的,什麼也不在乎了。至於掙錢,他還是比一般的車伕多掙著些。除非他 的肚子正絞著疼,他總不肯空放走一個買賣,該拉就拉,他始終沒染上惡習。什麼故意的繃 大價,什麼中途倒車,什麼死等好座兒,他都沒學會。這樣,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進 錢。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沒有危險。
  可是,錢進得太少,並不能剩下。左手進來,右手出去,一天一個乾淨。他連攢錢都想 也不敢想了。他知道怎樣省著,虎妞可會花呢。虎妞的「月子」1是轉過年二月初的。自從 一入冬,她的懷已顯了形,而且愛故意的往外腆著,好顯出自己的重要。看著自己的肚子, 她簡直連炕也懶得下。作菜作飯全托付給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湯臘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 給弟弟們吃。這個,就費了許多。飯菜而外,她還得吃零食,肚子越顯形,她就覺得越須多 吃好東西;不能虧著嘴。她不但隨時的買零七八碎的,而且囑咐祥子每天給她帶回點兒來。 祥子掙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隨著他的錢漲落。祥子不能說什麼。他病著的時候,花了 她的錢,那麼一還一報,他當然也得給她花。祥子稍微緊一緊手,她馬上會生病,「懷孕就 是害九個多月的病,你懂得什麼?」她說的也是真話。到過新年的時候,她的主意就更多 了。她自己動不了窩,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買東西。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愛自己而不 肯出去,不出去又憋悶的慌,所以只好多買些東西來看著還舒服些。她口口聲聲不是為她自 己買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還不吃一口哪?自從病後,你就沒十分足壯起來;到 年底下還不吃,等餓得像個癟臭蟲哪?」祥子不便辯駁,也不會辯駁;及至把東西作好,她 一吃便是兩三大碗。吃完,又沒有運動,她撐得慌,抱著肚子一定說是犯了胎氣!
  過了年,她無論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間出去,她不定哪時就生養,她害怕。這時候,她 才想起自己的實在歲數來,雖然還不肯明說,可是再也不對他講,「我只比你大『一點』 了」。她這麼鬧哄,祥子迷了頭。生命的延續不過是生兒養女,祥子心裡不由的有點喜歡, 即使一點也不需要一個小孩,可是那個將來到自己身上,最簡單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鐵 心的人也得要閉上眼想一想,無論怎麼想,這個字總是動心的。祥子,笨手笨腳的,想不到 自己有什麼好處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這個奇妙的字,他忽然覺出自己的尊貴,彷彿沒有 什麼也沒關係,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會是個空的。同時,他想對虎妞盡自己所能的去供 給,去伺候,她現在已不是「一」個人;即使她很討厭,可是在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 勞。不過,無論她有多麼大的功勞,她的鬧騰勁兒可也真沒法受。她一會兒一個主意,見神 見鬼的亂哄,而祥子必須出去掙錢,需要休息,即使錢可以亂花,他總得安安頓頓的睡一 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覺,他一點主意也沒有,成 天際暈暈忽忽的,不知怎樣才好。有時候欣喜,有時候著急,有時候煩悶,有時候為欣喜而 又要慚愧,有時候為著急而又要自慰,有時候為煩悶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繞著圓圈, 把個最簡單的人鬧得不知道了東西南北。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兒拉過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 哪裡!
  燈節左右,虎妞決定教祥子去請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收生婆來到,告訴她還不到時 候,並且說了些要臨盆時的徵象。她忍了兩天,就又鬧騰起來。把收生婆又請了來,還是不 到時候。她哭著喊著要去尋死,不能再受這個折磨。祥子一點辦法沒有,為表明自己盡心, 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暫不去拉車。
  一直鬧到月底,連祥子也看出來,這是真到了時候,她已經不像人樣了。收生婆又來 到,給祥子一點暗示,恐怕要難產。虎妞的歲數,這又是頭胎,平日缺乏運動,而胎又很 大,因為孕期裡貪吃油膩;這幾項合起來,打算順順當檔的生產是希望不到的。況且一向沒 經過醫生檢查過,胎的部位並沒有矯正過;收生婆沒有這份手術,可是會說:就怕是橫生逆 產呀!
  在這雜院裡,小孩的生與母親的死已被大家習慣的並為一談。可是虎妞比別人都更多著 些危險,別個婦人都是一直到臨盆那一天還操作活動,而且吃得不足,胎不會很大,所以倒 能容易產生。她們的危險是在產後的失調,而虎妞卻與她們正相反。她的優越正是她的禍 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連著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並且許下多 少誓願,都沒有用。最後,她嗓子已啞,只低喚著「媽喲!媽喲!」收生婆沒辦法,大家都 沒辦法,還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勝門外去請陳二奶奶——頂著一位蝦蟆大仙。陳 二奶奶非五塊錢不來,虎妞拿出最後的七八塊錢來:「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錢不要緊!等 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過日子!快去吧!」
  陳二奶奶帶著「童兒」——四十來歲的一位黃臉大漢——快到掌燈的時候才來到。她有 五十來歲,穿著藍綢子襖,頭上戴著紅石榴花,和全份的鍍金首飾。眼睛直勾勾的,進門先 淨了手,而後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頭,然後坐在香案後面,呆呆的看著香苗。忽然連身子 都一搖動,打了個極大的冷戰,垂下頭,閉上眼,半天沒動靜。屋中連落個針都可以聽到, 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聲。慢慢的,陳二奶奶抬起頭來,點著頭看了看大家:「童兒」扯了扯 祥子,教他趕緊磕頭。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覺得磕頭總不會出錯兒。迷迷忽忽的, 他不曉得磕了幾個頭。立起來,他看著那對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燒透了的紅亮香苗,聞 著香煙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著這個陣式裡會有些好處,呆呆的,他手心上出著涼汗。
  蝦蟆大仙說話老聲老氣的,而且有些結巴:「不,膊膊膊要緊!畫道催,催□□生 符!」
  「童兒」急忙遞過黃綿紙,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幾抓,而後沾著吐沫在紙上畫。
  畫完符,她又結結巴巴的說了幾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裡欠這孩子的債,所以得受 些折磨。祥子暈頭打腦的沒甚聽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陳二奶奶打了個長大的哈欠,閉目楞了會兒,彷彿是大夢初醒的樣子睜開了眼。「童 兒」趕緊報告大仙的言語。她似乎很喜歡:「今天大仙高興,愛說話!」然後她指導著祥子 怎樣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並且給她一丸藥,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陳二奶奶熱心的等著看看神符的效驗,所以祥子得給她預備點飯。祥子把這個托付給小 福子去辦。小福子給買來熱芝麻醬燒餅和醬肘子;陳二奶奶還嫌沒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陳二奶奶與「童兒」吃過了東西,虎妞還是翻滾的鬧。直鬧了一點多 鐘,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陳二奶奶還有主意,膊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祥子對陳 二奶奶的信心已經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塊錢,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試驗試驗吧;既不肯 打她一頓,那麼就依著她的主意辦好了,萬一有些靈驗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曉得求的是什麼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誠。看著香火的跳 動,他假裝在火苗上看見了一些什麼形影,心中便禱告著。香越燒越矮,火苗當中露出些黑 道來,他把頭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胡胡的有些發困,他已兩三天沒得好妹的睡了。脖 子忽然一軟,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燒得剩了不多。他沒管到了該立起來的時候沒有,拄 著地就慢慢立起來,腿已有些發木。
  陳二奶奶和「童兒」已經偷偷的溜了。
  祥子沒顧得恨她,而急忙過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極不好辦的時候。虎妞只剩了大 口的嚥氣,已經不會出聲。收生婆告訴他,想法子到醫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經用盡。
  祥子心中彷彿忽然的裂了,張著大嘴哭起來。小福子也落著淚,可是處在幫忙的地位, 她到底心裡還清楚一點。「祥哥!先別哭!我去上醫院問問吧?」
  沒管祥子聽見了沒有,她抹著淚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點鐘。跑回來,她已喘得說不上來話。扶著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說出來: 醫生來一趟是十塊錢,只是看看,並不管接生。接生是二十塊。要是難產的話,得到醫院 去,那就得幾十塊了。「祥哥!你看怎辦呢?!」祥子沒辦法,只妹等著該死的就死吧!
  愚蠢與殘忍是這裡的一些現象;所以愚蠢,所以殘忍,卻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裡十二點,帶著個死孩子,斷了氣。
  二十
  祥子的車賣了!
  錢就和流水似的,他的手已攔不住;死人總得抬出去,連開張殃榜也得花錢。
  祥子象傻了一般,看著大家忙亂,他只管往外掏錢。他的眼紅得可怕,眼角堆著一團黃 白的眵目糊;耳朵發聾,楞楞磕磕的隨著大家亂轉,可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麼。
  跟著虎妞的棺材往城外走,他這才清楚了一些,可是心裡還顧不得思索任何事情。沒有 人送殯,除了祥子,就是小福子的兩個弟弟,一人手中拿著薄薄的一打兒紙錢,沿路撒給那 攔路鬼。
  楞楞磕磕的,祥子看著槓夫把棺材埋好,他沒有哭。他的腦中象燒著一把烈火,把淚已 燒乾,想哭也哭不出。呆呆的看著,他幾乎不知那是幹什麼呢。直到「頭兒」過來交待,他 才想起回家。
  屋裡已被小福子給收拾好。回來,他一頭倒在炕上,已經累得不能再動。眼睛乾巴巴的 閉不上,他呆呆的看著那有些雨漏痕跡的頂棚。既不能睡去,他坐了起來。看了屋中一眼, 他不敢再看。心中不知怎樣好。他出去買了包「黃獅子」煙來。坐在炕沿上,點著了一支 煙;並不愛吸。呆呆的看著煙頭上那點藍煙,忽然淚一串串的流下來,不但想起虎妞,也想 起一切。到城裡來了幾年,這是他努力的結果,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連哭都哭不出聲 來!車,車檔檔是自己的飯碗。買,丟了;再買,賣出去;三起三落,像個鬼影,永遠抓不 牢,而空受那些辛苦與委屈。沒了,什麼都沒了,連個老婆也沒了!虎妞雖然厲害,但是沒 了她怎能成個家呢?看著屋中的東西,都是她的,她本人可是埋在了城外!越想越恨,淚被 怒火截住,他狠狠的吸那支煙,越不愛吸越偏要吸。把煙吸完,手捧著頭,口中與心中都發 辣,要狂喊一陣,把心中的血都噴出來才痛快。
  不知道什麼工夫,小福子進來了,立在外間屋的菜案前,呆呆的看著他。
  他猛一抬頭,看見了她,淚極快的又流下來。此時,就是他看見隻狗,他也會流淚;滿 心的委屈,遇見個活的東西才想發洩;他想跟她說說,想得到一些同情。可是,話太多,他 的嘴反倒張不開了。
  「祥哥!」她往前湊了湊,「我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他點了點頭,顧不及謝謝她;悲哀中的禮貌是虛偽。「你打算怎辦呢?」
  「啊?」他好像沒聽明白,但緊跟著他明白過來,搖了搖頭——他顧不得想辦法。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臉上忽然紅起來,露出幾個白牙,可是話沒能說出。她的生活使她 不能不忘掉羞恥,可是遇到正經事,她還是個有真心的女人:女子的心在羞恥上運用著一大 半。「我想… 」她只說出這麼點來。她心中的話很多;臉一紅,它們全忽然的跑散,再也 想不起來。
  人間的真話本來不多,一個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片話;連祥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他 的眼裡,她是個最美的女子,美在骨頭裡,就是她滿身都長了瘡,把皮肉都爛掉,在他心中 她依然很美。她美,她年輕,她要強,她勤儉。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個理想的人。他並不 想馬上就續娶,他顧不得想任何的事。可是她既然願意,而且是因為生活的壓迫不能不馬上 提出來,他似乎沒有法子拒絕。她本人是那麼好,而且幫了他這麼多的忙,他只能點頭,他 真想過去抱住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場,把委屈都哭淨,而後與她努力同心的再往下苦奔。在 她身上,他看見了一個男人從女子所能得的與所應得的安慰。他的口不大愛說話,見了她, 他願意隨便的說;有她聽著,他的話才不至於白說;她的一點頭,或一笑,都是最美滿的回 答,使他覺得真是成了「家」。
  正在這個時候,小福子的二弟弟進來了:「姐姐!爸爸來了!」
  她皺了皺眉。她剛推開門,二強子已走到院中。「你上祥子屋裡幹什麼去了?」二強子 的眼睛瞪圓,兩腳拌著蒜,東一晃西一晃的撲過來:「你賣還賣不夠,還得白教祥子玩?你 個不要臉的東西!」
  祥子,聽到自己的名字,趕了出來,立在小福子的身後。「我說祥子,」二強子歪歪擰 擰的想挺起胸脯,可是連立也立不穩:「我說祥子,你還算人嗎?你佔誰的便宜也罷,單占 她的便宜?什麼玩藝!」
  祥子不肯欺負個醉鬼,可是心中的積鬱使他沒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氣。他趕上一步去。四 只紅眼睛對了光,好像要在空氣中激觸,發出火花。祥子一把扯住二強子的肩,就像提拉著 個孩子似的,擲出老遠。
  良心的譴責,藉著點酒,變成狂暴:二強子的醉本來多少有些假裝。經這一摔,他醒過 來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對手。就這麼老老實實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 兒。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這麼坐著。心中十分的亂,嘴裡只好隨便的說了: 「我管教兒女,與你什麼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
  祥子不願還口,只靜靜的等著他反攻。
  小福子含著淚,不知怎樣好。勸父親是沒用的,看著祥子打他也於心不安。她將全身都 摸索到了,湊出十幾個銅子兒來,交給了弟弟。弟弟平日絕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 是被揍在地上,膽子大了些。「給你,走吧!」
  二強子稜稜著眼把錢接過去,一邊往起立,一邊叨嘮:「放著你們這群丫頭養的!招翻 了太爺,媽的弄刀全宰了你們!」快走到街門了,他喊了聲「祥子!擱著這個碴兒1,咱們 外頭見!」
  二強子走後,祥子和小福子一同進到屋中。
  「我沒法子!」她自言自語的說了這麼句,這一句總結了她一切的困難,並且含著無限 的希望——假如祥子願意娶她,她便有了辦法。
  祥子,經過這一場,在她的身上看出許多黑影來。他還喜歡她,可是負不起養著她兩個 弟弟和一個醉爸爸的責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處,至少 是在經濟上幫了他許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這一家人都不會掙飯吃也 千真萬確。愛與不愛,窮人得在金錢上決定,「情種」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開始收拾東西。
  「你要搬走吧?」小福子連嘴唇全白了。
  「搬走!」他狠了心,在沒有公道的世界裡,窮人仗著狠心維持個人的自由,那很小很 小的一點自由。
  看了他一眼,她低著頭走出去。她不恨,也不惱,只是絕望。
  虎妞的首飾與好一點的衣服,都帶到棺材裡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舊的衣裳,幾件木 器,和些盆碗鍋勺什麼的。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揀出幾件較好的來,放在一邊;其餘的連衣報 帶器具全賣。他叫來個「打鼓兒的」1,一口價賣了十幾塊錢。他急於搬走,急於打發了這 些東西,所以沒心思去多找幾個人來慢慢的繃著價兒2。「打鼓兒的」把東西收拾了走,屋 中只剩下他的一份鋪蓋和那幾件挑出來的衣服,在沒有席的炕上放著。屋中全空,他覺得痛 快了些,彷彿擺脫開了許多纏繞,而他從此可以遠走高飛了似的。可是,不大一會兒,他又 想起那些東西。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兒可還留下一些痕跡——一堆堆的細土,貼著牆根形成 幾個小四方塊。看著這些印跡,他想起東西,想起人,夢似的都不見了。不管東西好壞,不 管人好壞,沒了它們,心便沒有地方安放。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黃獅子」來。
  隨著煙卷,他帶出一張破毛票兒來。有意無意的他把錢全掏了出來;這兩天了,他始終 沒顧到算一算賬。掏出一堆來,洋錢,毛票,銅子票,銅子,什麼也有。堆兒不小,數了 數,還不到二十塊。湊上賣東西的十幾塊,他的財產全部只是三十多塊錢。
  把錢放在炕磚上,他瞪著它們,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屋裡沒有人,沒有東西,只剩 下他自己與這一堆破舊霉污的錢。這是幹什麼呢?
  長歎了一聲,無可如何的把錢揣在懷裡,然後他把鋪蓋和那幾件衣服抱起來,去找小福 子。
  「這幾件衣裳,你留著穿吧!把鋪蓋存在這一會兒,我先去找好車廠子,再來取。」不 敢看小福子,他低著頭一氣說完這些。
  她什麼也沒說,只答應了兩聲。
  祥子找好車廠,回來取鋪蓋,看見她的眼已哭腫。他不會說什麼,可是設盡方法想出這 麼兩句:「等著吧!等我混好了,我來!一定來!」
  她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舊去拉車。他不像先前那樣火著心拉買賣了,可也不故意的偷 懶,就那麼淡而不厭的一天天的混。這樣混過了一個來月,他心中覺得很平靜。他的臉臌滿 起來一些,可是不像原先那麼紅撲撲的了;臉色發黃,不顯著足壯,也並不透出瘦弱。眼睛 很明,可沒有什麼表情,老是那麼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他的神氣很 像風暴後的樹,靜靜的立在陽光裡,一點不敢再動。原先他就不喜歡說話,現在更不愛開口 了。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掛滿嫩葉,他有時候向陽放著車,低著頭自言自語的嘴微動著,有 時候仰面承受著陽光,打個小盹;除了必須開口,他簡直的不大和人家過話。
  煙卷可是已吸上了癮。一坐在車上,他的大手便向胸墊下面摸去。點著了支煙,他極緩 慢的吸吐,眼隨著煙圈兒向上看,呆呆的看著,然後點點頭,彷彿看出點意思來似的。
  拉起車來,他還比一般的車伕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拚命的跑。在拐彎抹角和上下坡兒 的時候,他特別的小心。幾乎是過度的小心。有人要跟他賽車,不論是怎樣的逗弄激發,他 低著頭一聲也不出,依舊不快不慢的跑著。他似乎看透了拉車是怎回事,不再想從這裡得到 任何的光榮與稱讚。
  在廠子裡,他可是交了朋友;雖然不大愛說話,但是不出聲的雁也喜歡群飛。再不交朋 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他的煙卷盒兒,只要一掏出來,便繞著圈兒遞給 大家。有時候人家看他的盒裡只剩下一支,不好意思伸手,他才簡截的說:「再買!」趕上 大家賭錢,他不像從前那樣躲在一邊,也過來看創,並且有時候押上一注,輸贏都不在乎 的,似乎只為向大家表示他很合群,很明白大家奔忙了幾天之後應當快樂一下。他們喝酒, 他也陪著;不多喝,可是自己出錢買些酒菜讓大家吃。以前他所看不上眼的事,現在他都覺 得有些意思——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沒法不承認別人作得對。朋友之中若有了紅白事,原 先他不懂得行人情,現在他也出上四十銅子的份子,或隨個「公議兒」1。不但是出了錢, 他還親自去弔祭或慶賀,因為他明白了這些事並非是只為糟蹋錢,而是有些必須盡到的人 情。在這裡人們是真哭或真笑,並不是瞎起哄。
  那三十多塊錢,他可不敢動。弄了塊白布,他自己笨手八腳的拿個大針把錢縫在裡面, 永遠放在貼著肉的地方。不想花,也不想再買車,只是帶在身旁,作為一種預備——誰知道 將來有什麼災患呢!病,意外的禍害,都能隨時的來到自己身上,總得有個預備。人並不是 鐵打的,他明白過來。
  快到立秋,他又拉上了包月。這回,比以前所混過的宅門裡的事都輕閒;要不是這樣, 他就不會應下這個事來。他現在懂得選擇事情了,有合適的包月才幹;不然,拉散座也無所 不可,不像原先那樣火著心往宅門裡去了。他曉得了自己的身體是應該保重的,一個車伕而 想拚命——像他原先那樣——只有喪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處。經驗使人知道怎樣應當油滑一 些,因為命只有一條啊!
  這回他上工的地方是在雍和宮附近。主人姓夏,五十多歲,知書明禮;家裡有太太和十 二個兒女。最近娶了個姨太太,不敢讓家中知道,所以特意的挑個僻靜地方另組織了個小家 庭。在雍和宮附近的這個小家庭,只有夏先生和新娶的姨太太;此外還有一個女僕,一個車 夫——就是祥子。祥子很喜歡這個事。先說院子吧,院中一共才有六間房,夏先生住三間, 廚房佔一間,其餘的兩間作為下房。院子很小,靠著南牆根有棵半大的小棗樹,樹尖上掛著 十幾個半紅的棗兒。祥子掃院子的時候,幾乎兩三笤帚就由這頭掃到那頭,非常的省事。沒 有花草可澆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棗樹,可是他曉得棗樹是多麼任性,歪歪擰擰的不受調 理,所以也就不便動手。
  別的工作也不多。夏先生早晨到衙門去辦公,下午五點才回來,祥子只須一送一接;回 到家,夏先生就不再出去,好像避難似的。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總在四點左右就回來,好 讓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來,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再說,夏太太所去的地方不 過是東安市場與中山公園什麼的,拉到之後,還有很大的休息時間。這點事兒,祥子鬧著玩 似的就都作了。
  夏先生的手很緊,一個小錢也不肯輕易撒手;出來進去,他目不旁視,彷彿街上沒有 人,也沒有東西。太太可手鬆,三天兩頭的出去買東西;若是吃的,不好吃便給了僕人;若 是用品,等到要再去買新的時候,便先把舊的給了僕人,好跟夏先生交涉要錢。夏先生一生 的使命似乎就是鞠躬盡瘁的把所有的精力與金錢全敬獻給姨太太;此外,他沒有任何生活與 享受。他的錢必須藉著姨太太的手才會出去,他自己不會花,更說不到給人——據說,他的 原配夫人與十二個兒女住在保定,有時候連著四五個月得不到他的一個小錢。
  祥子討厭這位夏先生:成天際彎彎著腰,縮縮著脖,賊似的出入,眼看著腳尖,永遠不 出聲,不花錢,不笑,連坐在車上都像個瘦猴;可是偶爾說一兩句話,他會說得極不得人 心,彷彿誰都是混賬,只有他自己是知書明禮的君子人。祥子不喜歡這樣的人。可是他把 「事」看成了「事」,只要月間進錢,管別的幹什麼呢?!況且太太還很開通,吃的用的都 常得到一些;算了吧,直當是拉著個不通人情的猴子吧。對於那個太太,祥子只把她當作個 會給點零錢的女人,並不十分喜愛她。她比小福子美多了,而且香粉香水的漚著,綾羅綢緞 的包著,更不是小福子所能比上的。不過,她雖然長得美,打扮得漂亮,可是他不知為何一 看見她便想起虎妞來;她的身上老有些地方象虎妞,不是那些衣服,也不是她的模樣,而是 一點什麼態度或神味,祥子找不到適當的字來形容。只覺得她與虎妞是,用他所能想出的 字,一道貨。她很年輕,至多也就是二十二三歲,可是她的氣派很老到,絕不像個新出嫁的 女子,正像虎妞那樣永遠沒有過少女的靦腆與溫柔。她燙著頭,穿著高跟鞋,衣服裁得正好 能幫忙她扭得有稜有角的。連祥子也看得出,她雖然打扮得這樣入時,可是她沒有一般的太 太們所有的氣度。但是她又不像是由妓女出身。祥子摸不清她是怎回事。他只覺得她有些可 怕,像虎妞那樣可怕。不過,虎妞沒有她這麼年輕,沒有她這麼美好;所以祥子就更怕她, 彷彿她身上帶著他所嘗受過的一切女性的厲害與毒惡。他簡直不敢正眼看她。
  在這兒過了些日子,他越發的怕她了。拉著夏先生出去,祥子沒見過他花什麼錢;可 是,夏先生也有時候去買東西——到大藥房去買藥。祥子不曉得他買的是什麼藥;不過,每 逢買了藥來,他們夫婦就似乎特別的喜歡,連大氣不出的夏先生也顯著特別的精神。精神了 兩三天,夏先生又不大出氣了,而且腰彎得更深了些,很像由街上買來的活魚,乍放在水中 歡熾一會兒,不久便又老實了。一看到夏先生坐在車上像個死鬼似的,祥子便知道又到了上 藥房的時候。他不喜歡夏先生,可是每逢到藥房去,他不由的替這個老瘦猴難過。趕到夏先 生拿著藥包回到家中,祥子便想起虎妞,心中說不清的怎麼難受。他不願意懷恨著死鬼,可 是看看自己,看看夏先生,他沒法不怨恨她了;無論怎說,他的身體是不像從前那麼結實 了,虎妞應負著大部分的責任。
  他很想辭工不幹了。可是,為這點不靠邊的事而辭工,又彷彿不像話;吸著「黃獅 子」,他自言自語的說,「管別人的閒事幹嗎?!」
  二十一
  菊花下市的時候,夏太太因為買了四盆花,而被女僕楊媽摔了一盆,就和楊媽吵鬧起 來。楊媽來自鄉間,根本以為花草算不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不過,既是打了人家的物件,不 管怎麼不重要,總是自己粗心大意,所以就一聲沒敢出。及至夏太太鬧上沒完,村的野的一 勁兒叫罵,楊媽的火兒再也按不住,可就還了口。鄉下人急了,不會拿著尺寸說話,她抖著 底兒把最粗野的罵出來。夏太太跳著腳兒罵了一陣,教楊媽馬上捲鋪蓋滾蛋。
  祥子始終沒過來勸解,他的嘴不會勸架,更不會勸解兩個婦人的架。及至他聽到楊媽罵 夏太太是暗門子,千人騎萬人摸的臭×,他知道楊媽的事必定吹了。同時也看出來,楊媽要 是吹了,他自己也得跟著吹;夏太太大概不會留著個知道她的歷史的僕人。楊媽走後,他等 著被辭;算計著,大概新女僕來到就是他該捲鋪蓋的時候了。他可是沒為這個發愁,經驗使 他冷靜的上工辭工,犯不著用什麼感情。
  可是,楊媽走後,夏太太對祥子反倒非常的客氣。沒了女僕,她得自己去下廚房做飯。 她給祥子錢,教他出去買菜。買回來,她囑咐他把什麼該剝了皮,把什麼該洗一洗。他剝皮 洗菜,她就切肉煮飯,一邊作事,一邊找著話跟他說。她穿著件粉紅的衛生衣,下面襯著條 青褲子,腳上趿拉著雙白緞子繡花的拖鞋。祥子低著頭笨手笨腳的工作,不敢看她,可是又 想看她,她的香水味兒時時強烈的流入他的鼻中,似乎是告訴他非看看她不可,像香花那樣 引逗蜂蝶。
  祥子曉得婦女的厲害,也曉得婦女的好處;一個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捨不得女 子。何況,夏太太又遠非虎妞所能比得上的呢。祥子不由的看了她兩眼,假若她和虎妞一樣 的可怕,她可是有比虎妞強著許多倍使人愛慕的地方。
  這要擱在二年前,祥子決不敢看她這麼兩眼。現在,他不大管這個了:一來是經過婦女 引誘過的,沒法再管束自己。二來是他已經漸漸入了「車伕」的轍:一般車伕所認為對的, 他現在也看著對;自己的努力與克己既然失敗,大家的行為一定是有道理的,他非作個「車 夫」不可,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與眾不同是行不開的。那麼,拾個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認為 正當的,祥子幹嗎見便宜不檢著呢?他看了這個娘們兩眼,是的,她只是個娘們!假如她願 意呢,祥子沒法拒絕。他不敢相信她就能這麼下賤,可是萬一呢?她不動,祥子當然不動; 她要是先露出點意思,他沒主意。她已經露出點意思來了吧?要不然,幹嗎散了楊媽而不馬 上去僱人,單教祥子幫忙做飯呢?幹嗎下廚房還擦那麼多香水呢?祥子不敢決定什麼,不敢 希望什麼,可是心裡又微微的要決定點什麼,要有點什麼希望。他好像是作著個不實在的好 夢,知道是夢,又願意繼續往下作。生命有種熱力逼著他承認自己沒出息,而在這沒出息的 事裡藏著最大的快樂——也許是最大的苦惱,誰管它!
  一點希冀,鼓起些勇氣;一些勇氣激起很大的熱力;他心中燒起火來。這裡沒有一點下 賤,他與她都不下賤,慾火是平等的!
  一點恐懼,喚醒了理智;一點理智澆滅了心火;他幾乎想馬上逃走。這裡只有苦惱,上 這條路的必鬧出笑話!
  忽然希冀,忽然懼怕,他心中象發了瘧疾。這比遇上虎妞的時候更加難過;那時候,他 什麼也不知道,像個初次出來的小蜂落在蛛網上;現在,他知道應當怎樣的小心,也知道怎 樣的大膽,他莫名其妙的要往下淌,又清清楚楚的怕掉下去!
  他不輕看這位姨太太,這位暗娼,這位美人,她是一切,又什麼也不是。假若他也有些 可以自解的地方,他想,倒是那個老瘦猴似的夏先生可惡,應當得些惡報。有他那樣的丈 夫,她作什麼也沒過錯。有他那樣的主人,他——祥子——作什麼也沒關係。他膽子大起 來。
  可是,她並沒理會他看了她沒有。作得了飯,她獨自在廚房裡吃;吃完,她喊了聲祥 子:「你吃吧。吃完可得把傢伙刷出來。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時候,就手兒買來晚上的菜, 省得再出去了。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出去找老媽子去。你有熟人沒有,給薦一個?老 媽子真難找!好吧,先吃去吧,別涼了!」
  她說得非常的大方,自然。那件粉紅的衛生衣忽然——在祥子眼中——彷彿素淨了許 多。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感到慚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強的人,不僅是不要強 的人,而且是壞人!胡糊塗塗的扒摟了兩碗飯,他覺得非常的無聊。洗了傢伙,到自己屋中 坐下,一氣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黃獅子」!
  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時候,他不知為什麼非常的恨這個老瘦猴。他真想拉得歡歡的,一 撒手,把這老傢伙摔個半死。他這才明白過來,先前在一個宅門里拉車,老爺的三姨太太和 大少爺不甚清楚,經老爺發覺了以後,大少爺怎麼幾乎把老爺給毒死;他先前以為大少爺太 年輕不懂事,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那個老爺怎麼該死。可是,他並不想殺人,他只覺得夏先生 討厭,可惡,而沒有法子懲治他。他故意的上下顛動車把,搖這個老猴子幾下。老猴子並沒 說什麼,祥子反倒有點不得勁兒。他永遠沒作過這樣的事,偶爾有理由的作出來也不能原諒 自己。後悔使他對一切都冷淡了些,幹嗎故意找不自在呢?無論怎說,自己是個車伕,給人 家好好作事就結了,想別的有什麼用?
  他心中平靜了,把這場無結果的事忘掉;偶爾又想起來,他反覺有點可笑。
  第二天,夏太太出去找女僕。出去一會兒就帶回來個試工的。祥子死了心,可是心中怎 想怎不是味兒。
  星期一午飯後,夏太太把試工的老媽子打發了,嫌她太不乾淨。然後,她叫祥子去買一 斤栗子來。
  買了斤熟栗子回來,祥子在屋門外叫了聲。
  「拿進來吧,」她在屋中說。
  祥子進去,她正對著鏡子擦粉呢,還穿著那件粉紅的衛生衣,可是換了一條淡綠的下 衣。由鏡子中看到祥子進來,她很快的轉過身來,向他一笑。祥子忽然在這個笑容中看見了 虎妞,一個年輕而美艷的虎妞。他木在了那裡。他的膽氣,希望,恐懼,小心,都沒有了, 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口熱氣,撐著他的全體。這口氣使他進就進,退便退,他已沒有主 張。
  次日晚上,他拉著自己的鋪蓋,回到廠子去。
  平日最怕最可恥的一件事,現在他打著哈哈似的洩露給大家——他撒不出尿來了!
  大家爭著告訴他去買什麼藥,或去找哪個醫生。誰也不覺得這可恥,都同情的給他出主 意,並且紅著點臉而得意的述說自己這種的經驗。好幾位年輕的曾經用錢買來過這種病,好 幾位中年的曾經白拾過這個症候,好幾位拉過包月的都有一些份量不同而性質一樣的經驗, 好幾位拉過包月的沒有親自經驗過這個,而另有些關於主人們的故事,頗值得述說。祥子這 點病使他們都打開了心,和他說些知己的話。他自己忘掉羞恥,可也不以這為榮,就那麼心 平氣和的忍受著這點病,和受了點涼或中了些暑並沒有多大分別。到疼痛的時候,他稍微有 點後悔;舒服一會兒,又想起那點甜美。無論怎樣呢,他不著急;生活的經驗教他看輕了生 命,著急有什麼用呢。
  這麼點藥,那麼個偏方,揍出他十幾塊錢去;病並沒有除了根。馬馬虎虎的,他以為是 好了便停止住吃藥。趕到陰天或換節氣的時候,他的骨節兒犯疼,再臨時服些藥,或硬挺過 去,全不拿它當作一回事。命既苦到底兒,身體算什麼呢?把這個想開了,連個蒼蠅還會在 糞坑上取樂呢,何況這麼大的一個活人。
  病過去之後,他幾乎變成另一個人。身量還是那麼高,可是那股正氣沒有了,肩頭故意 的往前松著些,搭拉著嘴,唇間叼著支煙卷。有時候也把半截煙放在耳朵上夾著,不為那個 地方方便,而專為耍個飄兒1。他還是不大愛說話,可是要張口的時候也勉強的要點俏皮, 即使說得不圓滿利落,好歹是那麼股子勁兒。心裡鬆懈,身態與神氣便吊兒啷當。
  不過,比起一般的車伕來,他還不能算是很壞。當他獨自坐定的時候,想起以前的自 己,他還想要強,不甘心就這麼溜下去。雖然要強並沒有用處,可是毀掉自己也不見得高 明。在這種時候,他又想起買車。自己的三十多塊錢,為治病已花去十多塊,花得冤枉!但 是有二十來塊打底兒,他到底比別人的完全扎空槍更有希望。這麼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 半盒「黃獅子」扔掉,從此煙酒不動,咬上牙攢錢。由攢錢想到買車,由買車便想到小福 子。他覺得有點對不起她,自從由大雜院出來,始終沒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沒往好了混, 反倒弄了一身髒病!
  及至見了朋友們,他照舊吸著煙,有機會也喝點酒,把小福子忘得一乾二淨。和朋友們 在一塊,他並不挑著頭兒去幹什麼,不過別人要作點什麼,他不能不陪著。一天的辛苦與一 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們說說玩玩,才能暫時忘掉。眼前的舒服驅逐走了高尚的志願,他願 意快樂一會兒,而後混天地黑的睡個大覺;誰不喜歡這樣呢,生活既是那麼無聊,痛苦,無 望!生活的毒瘡只能藉著煙酒婦人的毒藥麻木一會兒,以毒攻毒,毒氣有朝一日必會歸了 心,誰不知道這個呢,可又誰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這個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憐。以前他什麼也不怕,現在他會找安閒自在:颳風下雨,他都不出 車;身上有點酸痛,也一歇就是兩三天。自憐便自私,他那點錢不肯借給別人一塊,專為留 著風天雨天自己墊著用。煙酒可以讓人,錢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嬌貴可憐。越閒越 懶,無事可作又悶得慌,所以時時需要些娛樂,或吃口好東西。及至想到不該這樣浪費光陰 與金錢,他的心裡永遠有句現成的話,由多少經驗給他鑄成的一句話:「當初咱倒要強過 呢,有一釘點好處沒有?」這句後沒人能夠駁倒,沒人能把它解釋開;那麼,誰能攔著祥子 不往低處去呢?!
  懶,能使人脾氣大。祥子現在知道怎樣對人瞪眼。對車座兒,對巡警,對任何人,他決 定不再老老實實的敷衍。當他勤苦賣力的時候,他沒得到過公道。現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 怎樣的寶貴,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佔他的便宜,休想。隨便的把車放下,他懶得 再動,不管那是該放車的地方不是。巡警過來干涉,他動嘴不動身子,能延宕一會兒便多停 一會兒。趕到看見非把車挪開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閒著,他會罵。巡警要是不肯挨罵,那 麼,打一場也沒什麼,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氣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獄也不吃虧。在 打架的時候,他又覺出自己的力氣與本事,把力氣都砸在別人的肉上,他見了光明,太陽好 象特別的亮起來。攢著自己的力氣好預備打架,他以前連想也沒想到過,現在居然成為事實 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會兒的事;想起來,多麼好笑呢!
  不要說是個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滿街橫行的汽車,他也不怕。汽車迎頭來了,捲起 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論汽車的喇叭怎樣的響,不管坐車的怎樣著急。汽車也沒了 法,只好放慢了速度。它慢了,祥子也躲開了,少吃許多塵土。汽車要是由後邊來,他也用 這一招。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車不敢傷人,那麼為什麼老早的躲開,好教它把塵土都帶起來 呢?巡警是專為給汽車開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與帶起來的塵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 許汽車橫行。在巡警眼中,祥子是頭等的「刺兒頭」,可是他們也不敢惹「刺兒頭」。苦人 的懶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結果,苦人的耍刺兒含著一些公理。
  對於車座兒,他絕對不客氣。講到哪裡拉到哪裡,一步也不多走。講到胡同口「上」, 而教他拉到胡同口「裡」,沒那個事!座兒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他曉得那些穿洋服的 先生們是多麼怕髒了衣裳,也知道穿洋服的先生們——多數的——是多麼強橫而吝嗇。好, 他早預備好了;說翻了,過去就是一把,抓住他們五六十塊錢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給他 們印個大黑手印!贈給他們這麼個手印兒,還得照樣的給錢,他們曉得那隻大手有多麼大的 力氣,那一把已將他們的小細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還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別加快。座兒一催,他的大腳便蹭了地:「快呀,加 多少錢?」沒有客氣,他賣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隨他們的善心多賞幾個了,一分錢一分 貨,得先講清楚了再拿出力氣來。
  對於車,他不再那麼愛惜了。買車的心既已冷淡,對別人家的車就漠不關心。車只是輛 車,拉著它呢,可以掙出嚼谷與車份便算完結了一切;不拉著它呢,便不用交車份,那麼只 要手裡有夠吃一天的錢,就無須往外拉它。人與車的關係不過如此。自然,他還不肯故意的 損傷了人家的車,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給保護著。有時候無心中的被別個車伕給碰傷了一 塊,他決不急裡蹦跳的和人家吵鬧,而極冷靜的拉回廠子去,該賠五毛的,他拿出兩毛來, 完事。廠主不答應呢,那好辦,最後的解決總出不去起打;假如廠主願意打呢,祥子陪著!
  經驗是生活的肥料,有什麼樣的經驗便變成什麼樣的人,在沙漠裡養不出牡丹來。祥子 完全入了轍,他不比別的車伕好,也不比他們壞,就是那麼個車伕樣的車伕。這麼著,他自 己覺得倒比以前舒服,別人也看他順眼;老鴉是一邊黑的,他不希望獨自成為白毛兒的。
  冬天又來到,從沙漠吹來的黃風一夜的工夫能凍死許多人。聽著風聲,祥子把頭往被子 裡埋,不敢再起來。直到風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響聲,他才無可如何的起來,打不定主意是 出去好呢,還是歇一天。他懶得去拿那冰涼的車把,怕那噎得使人噁心的風。狂風怕日落, 直到四點多鐘,風才完全靜止,昏黃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紅。他強打精神,把車拉出來。 揣著手,用胸部頂著車把的頭,無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著半根煙卷。一會兒,天便黑 了,他想快拉上倆買賣,好早些收車。懶得去點燈,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 們點上。
  在鼓樓前,他在燈下搶著個座兒,往東城拉。連大棉袍也沒脫,就那麼稀里胡蘆的小跑 著。他知道這不像樣兒,可是,不像樣就不像樣吧;像樣兒誰又多給幾個子兒呢?這不是拉 車,是混;頭上見了汗,他還不肯脫長衣裳,能湊合就湊合。進了小胡同,一條狗大概看穿 長衣拉車的不甚順眼,跟著他咬。他停住了車,倒攥著布「謐櫻彰淖紛*狗打。一直把狗 趕沒了影,他還又等了會兒,看它敢回來不敢。狗沒敢回來,祥子痛快了些:」媽媽的!當 我怕你呢!「」你這算哪道拉車的呀?聽我問你!「車上的人沒有好氣兒的問。
  祥子的心一動,這個語聲聽著耳熟。胡同裡很黑,車燈雖亮,可是光都在下邊,他看不 清車上的是誰。車上的人戴著大風帽,連嘴帶鼻子都圍在大圍脖之內,只露著兩個眼。祥子 正在猜想。車上的人又說了話:「你不是祥子嗎?」
  祥子明白了,車上的是劉四爺!他轟的一下,全身熱辣辣的,不知怎樣才好。
  「我的女兒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裡立著,不曉得是自己,還是另一個人說了這兩個字。
  「什麼?死了?」
  「死了!」
  「落在他媽的你手裡,還有個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來!下來!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來!」
  劉四爺的手顫著走下來。「埋在了哪兒?我問你!」「管不著!」祥子拉起車來就走。
  他走出老遠,回頭看了看,老頭子——一個大黑影似的——還在那兒站著呢。
  二十二
  祥子忘了是往哪裡走呢。他昂著頭,雙手緊緊握住車把,眼放著光,邁著大步往前走; 只顧得走,不管方向與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輕鬆,彷彿把自從娶了虎妞之後所有的倒 霉一股攏總都噴在劉四爺身上。忘了冷,忘了張羅買賣,他只想往前走,彷彿走到什麼地方 他必能找回原來的自己,那個無牽無掛,純潔,要強,處處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中立著的 那塊黑影,那個老人,似乎什麼也不必再說了,戰勝了劉四便是戰勝了一切。雖然沒打這個 老傢伙一拳,沒踹他一腳,可是老頭子失去唯一的親人,而祥子反倒逍遙自在;誰說這不是 報應呢!老頭子氣不死,也得離死差不遠!劉老頭子有一切,祥子什麼也沒有;而今,祥子 還可以高高興興的拉車,而老頭子連女兒的墳也找不到!好吧,隨你老頭子有成堆的洋錢, 與天大的脾氣,你治不服這個一天現混兩個飽的窮光蛋!
  越想他越高興,他真想高聲的唱幾句什麼,教世人都聽到這凱歌——祥子又活了,祥子 勝利了!晚間的冷氣削著他的臉,他不覺得冷,反倒痛快。街燈發著寒光,祥子心中覺得舒 暢的發熱,處處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將來。半天沒吸煙了,不想再吸,從此煙酒不動,祥子 要重打鼓另開張,照舊去努力自強,今天戰勝了劉四,永遠戰勝劉四;劉四的詛咒適足以教 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一口惡氣吐出,祥子從此永遠吸著新鮮的空氣。看看自己的手腳, 祥子不還是很年輕麼?祥子將要永遠年輕,教虎妞死,劉四死,而祥子活著,快活的,要強 的,活著——惡人都會遭報,都會死,那搶他車的大兵,不給僕人飯吃的楊太太,欺騙他壓 迫他的虎妞,輕看他的劉四,詐他錢的孫偵探,愚弄他的陳二奶奶,誘惑他的夏太太……都 會死,只有忠誠的祥子活著,永遠活著!「可是,祥子你得從此好好的幹哪!」他囑咐著自 己。「幹嗎不好好的幹呢?我有志氣,有力量,年紀輕!」他替自己答辯:「心中一痛快, 誰能攔得住祥子成家立業呢?把前些日子的事擱在誰身上,誰能高興,誰能不往下溜?那全 過去了,明天你們會看見一個新的祥子,比以前的還要好,好的多!」
  嘴裡咕噥著,腳底下便更加了勁,好像是為自己的話作見證——不是瞎說,我確是有個 身子骨兒。雖然鬧過病,犯過見不起人的症候,有什麼關係呢。心一變,馬上身子也強起 來,不成問題!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覺得渴,想喝口水,他這才覺出已到了後門。顧不得到 茶館去,他把車放在城門西的「停車處」,叫過提著大瓦壺,拿著黃砂碗的賣茶的小孩來, 喝了兩碗刷鍋水似的茶;非常的難喝,可是他告訴自己,以後就得老喝這個,不能再都把錢 花在好茶好飯上。這麼決定好,爽性再吃點東西——不好往下嚥的東西——就作為勤苦耐勞 的新生活的開始。他買了十個煎包兒,裡邊全是白菜幫子,外邊又「皮」1又牙磣2。不管 怎樣難吃,也都把它們吞下去。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上哪兒去呢?
  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兩個。打算努力自強,他得去找這兩個— —小福子與曹先生。曹先生是「聖人」,必能原諒他,幫助他,給他出個好主意。順著曹先 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後再有小福子的幫助;他打外,她打內,必能成功,必能成功,這是無 可疑的!
  誰知道曹先生回來沒有呢?不要緊,明天到北長街去打聽;那裡打聽不著,他會上左宅 去問,只要找著曹先生,什麼便都好辦了。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 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祥子並沒混好,可是決定往好裡混,咱們一同 齊心努力的往前奔吧!
  這樣計劃好,他的眼亮得像個老鷹的眼,發著光向四外掃射,看見個座兒,他飛也似跑 過去,還沒講好價錢便脫了大棉襖。跑起來,腿確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熱氣支撐著全 身,他拚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拚命跑,還是沒有別人的份兒。見一輛,他開一輛, 好像發了狂。汗痛快的往外流。跑完一趟,他覺得身上輕了許多,腿又有了那種彈力,還想 再跑,像名馬沒有跑足,立定之後還踢騰著蹄兒那樣。他一直跑到夜裡一點才收車。回到廠 中,除了車份,他還落下九毛多錢。
  一覺,他睡到了天亮;翻了個身,再睜開眼,太陽已上來老高。疲乏後的安息是最甜美 的享受,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都輕脆的響,胃中象完全空了,極想吃點什麼。吃了點東 西,他笑著告訴廠主:「歇一天,有事。」心中計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辦好,明天開始 新的生活。
  一直的他奔了北長街去,試試看,萬一曹先生已經回來了呢。一邊走,一邊心裡禱告 著:曹先生可千萬回來了,別教我撲個空!頭一樣兒不順當,樣樣兒就都不順當!祥子改 了,難道老天爺還不保佑麼?
  到了曹宅門外,他的手哆嗦著去按鈴。等著人來開門,他的心要跳出來。對這個熟識的 門,他並沒顧得想過去的一切,只希望門一開,看見個熟識的臉。他等著,他懷疑院裡也許 沒有人,要不然為什麼這樣的安靜呢,安靜得幾乎可怕。忽然門裡有點響動,他反倒嚇了一 跳。門開了,門的響聲裡夾著一聲最可寶貴,最親熱可愛的「喲!」高媽!「祥子?可真少 見哪!你怎麼瘦了?」高媽可是胖了一些。「先生在家?」祥子顧不得說別的。
  「在家呢。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彷彿咱們就誰也不認識誰!連個好兒也不問!你 真成,永遠是『客(怯)木匠——一鋸(句)』!進來吧!你混得倒好哇?」她一邊往裡 走,一邊問。
  「哼!不好!」祥子笑了笑。
  「那什麼,先生,」高媽在書房外面叫,「祥子來了!」
  曹先生正在屋裡趕著陽光移動水仙呢:「進來!」「唉,你進去吧,回頭咱們再說話 兒;我去告訴太太一聲;我們全時常念道你!傻人有個傻人緣,你倒別瞧!」高媽叨嘮著走 進去。
  祥子進了書房:「先生,我來了!」想要問句好,沒說出來。
  「啊,祥子!」曹先生在書房裡立著,穿著短衣,臉上怪善淨的微笑。「坐下!那— —」他想了會兒:「我們早就回來了,聽老程說,你在——對,人和廠。高媽還去找了你一 趟,沒找到。坐下!你怎樣?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淚要落下來。他不會和別人談心,因為他的話都是血作的,窩在心的深處。鎮靜 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變成的簡單的字,流瀉出來。一切都在記憶中,一想便全想起來, 他得慢慢的把它們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說出一部活的歷史,雖然不曉得其中的意義,可 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輕輕的坐下,等著他說。
  祥子低著頭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頭看看曹先生,彷彿若是找不到個人聽他說,就不說 也好似的。
  「說吧!」曹先生點了點頭。
  祥子開始說過去的事,從怎麼由鄉間到城裡說起。本來不想說這些沒用的事,可是不說 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顯著不齊全。他的記憶是血汗與苦痛砌成的,不能隨便說著 玩,一說起來也不願掐頭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 事都有值得說的價值。
  進城來,他怎樣作苦工,然後怎樣改行去拉車。怎樣攢錢買上車,怎樣丟了……一直說 到他現在的情形。連他自己也覺著奇怪,為什麼他能說得這麼長,而且說得這麼暢快。事 情,一件挨著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來。事情自己似乎會找到相當的字眼,一句挨著一句, 每一句都是實在的,可愛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話也就沒法停 住。沒有一點遲疑,混亂,他好像要一口氣把整個的心都拿出來。越說越痛快,忘了自己, 因為自己已包在那些話中,每句話中都有他,那要強的,委屈的,辛苦的,墮落的,他。說 完,他頭上見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像暈倒過去而出了涼汗那麼空虛舒服。
  「現在教我給你出主意?」曹先生問。
  祥子點了點頭;話已說完,他似乎不願再張口了。「還得拉車?」
  祥子又點了點頭。他不會幹別的。
  「既是還得去拉車,」曹先生慢慢的說,「那就出不去兩條路。一條呢是湊錢買上車, 一條呢是暫且賃車拉著,是不是?你手中既沒有積蓄,借錢買車,得出利息,還不是一樣? 莫如就先賃車拉著。還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盤兒。我看你就還上我這兒來好 啦;我的車賣給了左先生,你要來的話,得賃一輛來;好不好?」
  「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來。「先生不記著那回事了?」「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嘔!」曹先生笑起來。「誰記得那個!那回,我有點太慌。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幾個 月,其實滿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給說好了,那個阮明現在也作了官,對我還不錯。那,大概 你不知道這點兒;算了吧,我一點也沒記著它。還說咱們的吧:你剛才說的那個小福子,她 怎麼辦呢?」
  「我沒主意!」
  「我給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間房,還是不上算;房租,煤燈炭火都是 錢,不夠。她跟著你去作工,哪能又那麼湊巧,你拉車,她作女僕,不易找到!這倒不好 辦!」曹先生搖了搖頭。「你可別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祥子的臉紅起來,哽吃了 半天才說出來:「她沒法子才作那個事,我敢下腦袋,她很好!她… 」他心中亂開了:許 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團,又忽然要裂開,都要往外跑;他沒了話。
  「要是這麼著呀,」曹先生遲疑不決的說,「除非我這兒可以將就你們。你一個人占一 間房,你們倆也佔一間房;住的地方可以不發生問題。不知道她會洗洗作作的不會,假若她 能作些事呢,就讓她幫助高媽;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媽一個人也太忙點。她呢,白吃我 的飯,我可就也不給她工錢,你看怎樣?」
  「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過,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議商議!」
  「沒錯!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帶來,教太太看看!」「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沒 想到祥子還能有這麼個心眼。「這麼著吧,我先和太太提一聲,改天你把她帶來;太太點了 頭,咱們就算成功!」
  「那麼先生,我走吧?」祥子急於去找小福子,報告這個連希望都沒敢希望過的好消 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點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裡最可愛的時候。這一天特別的晴 美,藍天上沒有一點雲,日光從干涼的空氣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氣。雞鳴犬吠, 和小販們的吆喝聲,都能傳達到很遠,隔著街能聽到些響亮清脆的聲兒,像從天上落下的鶴 唳。洋車都打開了布棚,車上的銅活閃著黃光。便道上駱駝緩慢穩當的走著,街心中汽車電 車疾馳,地上來往著人馬,天上飛著白鴿,整個的老城處處動中有靜,亂得痛快,靜得痛 快,一片聲音,萬種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藍天下面,到處靜靜的立著樹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來,一直飛到空中去,與白鴿們一同去盤旋!什麼都有了:事情,工 錢,小福子,在幾句話裡美滿的解決了一切,想也沒想到呀!看這個天,多麼晴爽乾燥,正 象北方人那樣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連天氣也好了,他似乎沒見過這樣可愛的冬晴。為更 實際的表示自己的快樂,他買了個凍結實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滿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 涼,從口中慢慢涼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顫。幾口把它吃完,舌頭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 開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見了那個雜院,那間小屋,與他心愛的人;只差著一對翅膀 把他一下送到那裡。只要見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筆勾銷,從此另辟一個天地。此刻的急 切又超過了去見曹先生的時候,曹先生與他的關係是朋友,主僕,彼此以好換好。她不僅是 朋友,她將把她的一生交給他,兩個地獄中的人將要抹去淚珠而含著笑攜手前進。曹先生的 話能感動他,小福子不用說話就能感動他。他對曹先生說了真實的話,他將要對小福子說些 更知心的話,跟誰也不能說的話都可以對她說。她,現在,就是他的命,沒有她便什麼也算 不了一回事。他不能僅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須把她從那間小屋救拔出來,而後與他一同 住在一間乾淨暖和的屋裡,像一對小鳥似的那麼快活,體面,親熱!她可以不管二強子,也 可以不管兩個弟弟,她必須來幫助祥子。二強子本來可以自己掙飯吃,那兩個弟弟也可以對 付著去倆人拉一輛車,或作些別的事了;祥子,沒她可不行。他的身體,精神,事情,沒有 一處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這麼個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興;天下的女人多了,沒有一個象小福子這麼好,這麼合適的!他 已娶過,偷過;已接觸過美的和醜的,年老的和年輕的;但是她們都不能掛在他的心上,她 們只是婦女,不是伴侶。不錯,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個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為這 個,她才更可憐,更能幫助他。那傻子似的鄉下姑娘也許非常的清白,可是絕不會有小福子 的本事與心路。況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許多黑點呀!那麼,他與她正好是一對兒,誰也 不高,誰也不低,像一對都有破紋,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擺在一處。
  無論怎想,這是件最合適的事。想過這些,他開始想些實際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 錢,給她買件棉袍,齊理齊理鞋腳,然後再帶她去見曹太太。穿上新的,素淨的長棉袍,頭 上腳下都乾乾淨淨的,就憑她的模樣,年歲,氣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討曹太太的 喜歡。沒錯兒!
  走到了地方,他滿身是汗。見了那個破大門,好像見了多年未曾回來過的老家:破門, 破牆,門樓上的幾棵干黃的草,都非常可愛。他進了大門,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顧不 得敲門,顧不得叫一聲,他一把拉開了門。一拉開門,他本能的退了回來。炕上坐著個中年 的婦人,因屋中沒有火,她圍著條極破的被子。祥子楞在門外,屋裡出了聲:「怎麼啦!報 喪哪?怎麼不言語一聲楞往人家屋裡走啊?!你找誰?」
  祥子不想說話。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門,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棄 了:「我找小福子!」「不知道!趕明兒你找人的時候,先問一聲再拉門!什麼小福子大福 子的!」
  坐在大門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幹什麼呢。慢慢的他想起一點來, 這一點只有小福子那麼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過來,又走過去,像走馬燈上的紙人,老那 麼來回的走,沒有一點作用,他似乎忘了他與她的關係。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縮小了些, 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動。這才知道了難過。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時候,人總先往好裡想。祥子猜想著,也許小福子搬了家,並 沒有什麼更大的變動。自己不好,為什麼不常來看創她呢?慚愧令人動作,好補補自己的過 錯。最好是先去打聽吧。他又進了大院,找住個老鄰居探問了一下。沒得到什麼正確的消 息。還不敢失望,連飯也不顧得吃,他想去找二強子;找到那兩個弟弟也行。這三個男人總 在街面上,不至於難找。
  見人就問,車口上,茶館中,雜院裡,盡著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問了一天,沒有消 息。
  晚上,他回到車廠,身上已極疲乏,但是還不肯忘了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 望什麼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經不在了麼?退一步 想,即使她沒死,二強子又把她賣掉,賣到極遠的地方去,是可能的;這比死更壞!
  煙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煙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二十三
  祥子在街上喪膽遊魂的走,遇見了小馬兒的祖父。老頭子已不拉車,身上的衣裳比以前 更薄更破,扛著根柳木棍子,前頭掛著個大瓦壺,後面懸著個破元寶筐子,筐子裡有些燒餅 油鬼和一大塊磚頭。他還認識祥子。
  說起話來,祥子才知道小馬兒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輛破車賣掉,天天就弄壺茶和些 燒餅果子在車口兒上賣。老人還是那麼和氣可愛,可是腰彎了許多,眼睛迎風流淚,老紅著 眼皮像剛哭完似的。
  祥子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對他略略說了幾句。「你想獨自混好?」老人評斷 著祥子的話:「誰不是那麼想呢?可是誰又混好了呢?當初,我的身子骨兒好,心眼好,一 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現在的樣兒!身子好?鐵打的人也逃不出去咱們這個天羅地網。心眼 好?有什麼用呢!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並沒有這麼八宗事!我當年輕的時候,真叫作熱心 腸兒,拿別人的事當自己的作。有用沒有?沒有!我還救過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 救過,有報應沒有?沒有!告訴你,我不定哪天就凍死,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兒的打算獨 自一個人混好,比登天還難。一個人能有什麼蹦兒1?看見過螞蚱吧?獨自一個兒也蹦得怪 遠的,可是教個小孩子逮住,用線兒拴上,連飛也飛不起來。趕到成了群,打成陣,哼,一 陣就把整頃的莊稼吃淨,誰也沒法兒治它們!你說是不是?我的心眼倒好呢,連個小孫子都 守不住。他病了,我沒錢給他買好藥,眼看著他死在我的懷裡!甭說了,什麼也甭說了!— —茶來!誰喝碗熱的?」
  祥子真明白了:劉四,楊太太,孫偵探——並不能因為他的咒罵就得了惡報;他自己, 也不能因為要強就得了好處。自己,專仗著自己,真像老人所說的,就是被小孩子用線拴上 的螞蚱,有翅膀又怎樣呢?
  他根本不想上曹宅去了。一上曹宅,他就得要強,要強有什麼用呢?就這麼大咧咧的瞎 混吧:沒飯吃呢,就把車拉出去;夠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說明天的。這不但是個 辦法,而且是唯一的辦法。攢錢,買車,都給別人預備著來搶,何苦呢?何不得樂且樂呢?
  再說,設若找到了小福子,他也還應當去努力,不為自己,還不為她嗎?既然找不到 她,正像這老人死了孫子,為誰混呢?他把小福子的事也告訴了老人,他把老人當作了真的 朋友。
  「誰喝碗熱的?」老人先吆喝了聲,而後替祥子來想:「大概據我這*床卵劍霾*去兩 條道兒:不是教二強子賣給人家當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麼 說呢?小福子既是,像你剛才告訴我的,嫁過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買姨太太的要整 貨。那麼,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我快六十歲了,見過的事多了去啦:拉車的壯實 小伙子要是有個一兩天不到街口上來,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子爬著呢;咱們 拉車人的姑娘媳婦要是忽然不見了,總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兒去了。咱們賣汗,咱們的女人賣 肉,我明白,我知道!你去上那裡找找看吧,不盼著她真在那裡,不過,——茶來!誰喝碗 熱的?!」祥子一氣跑到西直門外。
  一出了關廂,馬上覺出空曠,樹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連隻鳥也沒有。灰色的樹木, 灰色的土地,灰色的房屋,都靜靜的立在灰黃色的天下;從這一片灰色望過去,看見那荒寒 的西山。鐵道北,一片樹林,林外幾間矮屋,祥子算計著,這大概就是白房子了。看看樹 林,沒有一點動靜;再往北看,可以望到萬牲園外的一些水地,高低不平的只剩下幾棵殘蒲 敗葦。小屋子外沒有一個人,沒動靜。遠近都這麼安靜,他懷疑這是否那個出名的白房子 了。他大著膽往屋子那邊走,屋門上都掛著草簾子,新掛上的,都黃黃的有些光澤。他聽人 講究過,這裡的婦人,在夏天,都赤著背,在屋外坐著,招呼著行人。那來照顧她們的,還 老遠的要唱著窯調1,顯出自己並不是外行。為什麼現在這麼安靜呢?難道冬天此地都不作 買賣了麼?
  他正在這麼猜疑,靠邊的那一間的草簾子動了一下,露出個女人頭來。祥子嚇了一跳, 那個人頭,猛一看,非常像虎妞的。他心裡說:「來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見 鬼!」
  「進來吧,傻乖乖!」那個人頭說了話,語音可不像虎妞的;嗓子啞著,很像他常在天 橋聽見的那個賣野藥的老頭子,啞而顯著急切。
  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個婦人和一鋪小炕,炕上沒有席,可是炕裡燒著點火,臭氣 烘烘的非常的難聞。炕上放著條舊被子,被子邊兒和炕上的磚一樣,都油亮油亮的。婦人有 四十來歲,蓬著頭,還沒洗臉。她下邊穿著條夾褲,上面穿著件青布小棉襖,沒系鈕扣。祥 子大低頭才對付著走進去,一進門就被她摟住了。小棉襖本沒扣著,胸前露出一對極長極大 的奶來。
  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為立著便不能伸直了脖子。他心中很喜歡遇上了她,常聽人說, 白房子有個「白面口袋」,這必定是她。「白面口袋」這個外號來自她那兩個大奶。祥子開 門見山的問她看見個小福子沒有,她不曉得。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樣形容了一番,她想起來 了:「有,有這麼個人!年紀不大,好露出幾個白牙,對,我們都管她叫小嫩肉。」
  「她在哪屋裡呢?」祥子的眼忽然睜得帶著殺氣。「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 一指,「吊死在樹林裡了!」
  「怎麼?」
  「小嫩肉到這兒以後,人緣很好。她可是有點受不了,身子挺單薄。有一天,掌燈的時 候,我還記得真真的,因為我同著兩三個娘們正在門口坐著呢。唉,就是這麼個時候,來了 個逛的,一直奔了她屋裡去;她不愛同我們坐在門口,剛一來的時候還為這個挨過打,後來 她有了名,大夥兒也就讓她獨自個兒在屋裡,好在來逛她的決不去找別人。待了有一頓飯的 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個樹林去。我們什麼也沒看出來,也沒人到屋裡去看她。 趕到老叉桿1跟她去收賬的時候,才看見屋裡躺著個男人,赤身露體,睡得才香呢。他原來 是喝醉了。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剝下來,自己穿上,逃了。她真有心眼。要不是天黑了,要 命她也逃不出去。天黑,她又女扮男裝,把大夥兒都給蒙了。馬上老叉桿派人四處去找, 哼,一進樹林,她就在那兒掛著呢。摘下來,她已斷了氣,可是舌頭並沒吐出多少,臉上也 不難看,到死的時候她還討人喜歡呢!這麼幾個月了,樹林裡到晚上一點事兒也沒有,她不 出來唬嚇人,多麼仁義!… 」祥子沒等她說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來。走到一塊墳地,四 四方方的種著些松樹,樹當中有十幾個墳頭。陽光本來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他坐在地 上,地上有些乾草與松花。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樹上的幾個山喜鵲扯著長聲悲叫。這絕不 會是小福子的墳,他知道,可是他的淚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什麼也沒有了,連小福子也入了 土!他是要強的,小福子是要強的,他只剩下些沒有作用的淚,她已作了吊死鬼!一領席, 埋在亂死崗子,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場頭!
  回到車廠,他懊睡了兩天。決不想上曹宅去了,連個信兒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 的命。睡了兩天,他把車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塊空白,不再想什麼,不再希望什麼,只為肚 子才出來受罪,肚子飽了就去睡,還用想什麼呢,還用希望什麼呢?看著一條瘦得出了稜的 狗在白薯挑子旁邊等著吃點皮和鬚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這條狗一樣,一天的動作只為撿 些白薯皮和鬚子吃。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麼也無須乎想了。
  人把自己從野獸中提拔出,可是到現在人還把自己的同類驅逐到野獸*鍶O樽踴*在那 文化之城,可是變成了走獸。一點也不是他自己的過錯。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殺了人, 他也不負什麼責任。他不再有希望,就那麼迷迷忽忽的往下墜,墜入那無底的深坑。他吃, 他喝,他嫖,他賭,他懶,他狡猾,因為他沒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個高 大的肉架子,等著潰爛,預備著到亂死崗子去。
  冬天過去了,春天的陽光是自然給一切人的衣服,他把棉衣卷巴卷巴全賣了。他要吃口 好的,喝口好的,不必存著冬衣,更根本不預備著再看見冬天;今天快活一天吧,明天就 死!管什麼冬天不冬天呢!不幸,到了冬天,自己還活著,那就再說吧。原先,他一思索, 便想到一輩子的事;現在,他只顧眼前。經驗告訴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繼續,明天承繼著 今天的委屈。賣了棉衣,他覺得非常的痛快,拿著現錢作什麼不好呢,何必留著等那個一陣 風便噎死人的冬天呢?
  慢慢的,不但是衣服,什麼他也想賣,凡是暫時不用的東西都馬上出手。他喜歡看自己 的東西變成錢,被自己花了;自己花用了,就落不到別人手中,這最保險。把東西賣掉,到 用的時候再去買;假若沒錢買呢,就乾脆不用。臉不洗,牙不刷,原來都沒大關係,不但省 錢,而且省事。體面給誰看呢?穿著破衣,而把烙餅卷醬肉吃在肚中,這是真的!肚子裡有 好東西,就是死了也有些油水,不至於像個餓死的老鼠。祥子,多麼體面的祥子,變成個又 瘦又髒的低等車伕。臉,身體,衣服,他都不洗,頭髮有時候一個多月不剃一回。他的車也 不講究了,什麼新車舊車的,只要車份兒小就好。拉上買賣,稍微有點甜頭,他就中途倒出 去。坐車的不答應,他會瞪眼,打起架來,到警區去住兩天才不算一回事!獨自拉著車,他 走得很慢,他心疼自己的汗。及至走上幫兒車,要是高興的話,他還肯跑一氣,專為把別人 落在後邊。在這種時候,他也很會掏壞,什麼橫切別的車,什麼故意拐硬彎,什麼彆扭著後 面的車,什麼抽冷子搡前面的車一把,他都會。原先他以為拉車是拉著條人命,一不小心便 有摔死人的危險。現在,他故意的要壞;摔死誰也沒大關係,人都該死!他又恢復了他的靜 默寡言。一聲不出的,他吃,他喝,他掏壞。言語是人類彼此交換意見與傳達感情的,他沒 了意見,沒了希望,說話幹嗎呢?除了講價兒,他一天到晚老閉著口;口似乎專為吃飯喝茶 與吸煙預備的。連喝醉了他都不出聲,他會坐在僻靜的地方去哭。幾乎每次喝醉他必到小福 子吊死的樹林裡去落淚;哭完,他就在白房子裡住下。酒醒過來,錢淨了手,身上中了病。 他並不後悔;假若他也有後悔的時候,他是後悔當初他幹嗎那麼要強,那麼謹慎,那麼老 實。該後悔的全過去了,現在沒有了可悔的事。
  現在,怎能佔點便宜,他就怎辦。多吸人家一支煙卷,買東西使出個假銅子去,喝豆汁 多吃幾塊鹹菜,拉車少賣點力氣而多爭一兩個銅子,都使他覺到滿意。他佔了便宜,別人就 吃了虧,對,這是一種報復!慢慢的再把這個擴大一點,他也學會跟朋友們借錢,借了還是 不想還;逼急了他可以撒無賴。初一上來,大家一點也不懷疑他,都知道他是好體面講信用 的人,所以他一張嘴,就把錢借到。他利用著這點人格的殘餘到處去借,藉著如白撿,借到 手便順手兒花去。人家要債,他會作出極可憐的樣子去央求寬限;這樣還不成,他會去再借 二毛錢,而還上一毛五的債,剩下五分先喝了酒再說。一來二去,他連一個銅子也借不出 了,他開始去騙錢花。凡是以前他所混過的宅門,他都去拜訪,主人也好,僕人也好,見面 他會編一套謊,騙幾個錢;沒有錢,他央求賞給點破衣服,衣服到手馬上也變了錢,錢馬上 變了煙酒。他低著頭思索,想壞主意,想好一個主意就能進比拉一天車還多的錢;省了力 氣,而且進錢,他覺得非常的上算。他甚至於去找曹宅的高媽。遠遠的等著高媽出來買東 西,看見她出來,他幾乎是一步便趕過去,極動人的叫她一聲高大嫂。「喲!嚇死我了!我 當是誰呢?祥子啊!你怎這麼樣了?」高媽把眼都睜得圓了,像看見一個怪物。
  「甭提了!」祥子低下頭去。
  「你不是跟先生都說好了嗎?怎麼一去不回頭了?我還和老程打聽你呢,他說沒看見 你,你到底上哪兒啦?先生和太太都直不放心!」
  「病了一大場,差點死了!你和先生說說,幫我一步,等我好利落了再來上工!」祥子 把早已編好的話,簡單的,動人的,說出。
  「先生沒在家,你進來見見太太好不好?」
  「甭啦!我這個樣兒!你給說說吧!」
  高媽給他拿出兩塊錢來:「太太給你的,囑咐你快吃點藥!」
  「是了!謝謝太太!」祥子接過錢來,心裡盤算著上哪兒開發了它。高媽剛一轉臉,他 奔了天橋,足玩了一天。
  慢慢的把宅門都串淨,他又串了個第二回,這次可就已經不很靈驗了。他看出來,這條 路子不能靠長,得另想主意,得想比拉車容易掙錢的主意。在先前,他唯一的指望便是拉 車;現在,他討厭拉車。自然他一時不能完全和車斷絕關係,可是只要有法子能暫時對付三 餐,他便不肯去摸車把。他的身子懶,而耳朵很尖,有個消息,他就跑到前面去。什麼公民 團咧,什麼請願團咧,凡是有人出錢的事,他全干。三毛也好,兩毛也好,他樂意去打一天 旗子,隨著人群亂走。他覺得這無論怎樣也比拉車強,掙錢不多,可是不用賣力氣呢。打著 面小旗,他低著頭,嘴裡叼著煙卷,似笑非笑的隨著大家走,一聲也不出。到非喊叫幾聲不 可的時候,他會張開大嘴,而完全沒聲,他愛惜自己的嗓子。對什麼事他也不想用力,因為 以前賣過力氣而並沒有分毫的好處。在這種打旗吶喊的時候,設若遇見點什麼危險,他頭一 個先跑開,而且跑得很快。他的命可以毀在自己手裡,再也不為任何人犧牲什麼。為個人努 力的也知道怎樣毀滅個人,這是個人主義的兩端。
  二十四
  又到了朝頂進香的時節,天氣暴熱起來。
  賣紙扇的好像都由什麼地方忽然一齊鑽出來,跨著箱子,箱上的串鈴嘩啷嘩啷的引人注 意。道旁,青杏已論堆兒叫賣,櫻桃照眼的發紅,玫瑰棗兒盆上落著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 大磁盆內放著層乳光,扒糕與涼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擺著各樣顏色的作料,人們也 換上淺淡而花哨的單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許多顏色,像多少道長虹散落在人間。清道夫們加 緊的工作,不住的往道路上潑灑清水,可是輕塵依舊往起飛揚,令人煩躁。輕塵中卻又有那 長長的柳枝,與輕巧好動的燕子,使人又不得不覺到爽快。一種使人不知怎樣好的天氣,大 家打著懶長的哈欠,疲倦而又痛快。
  秧歌,獅子,開路,五虎棍,和其他各樣的會,都陸續的往山上去。敲著鑼鼓,挑著箱 籠,打著杏黃旗,一當兒跟著一當兒,給全城一些異常的激動,給人們一些渺茫而又親切的 感觸,給空氣中留下些聲響與埃塵。赴會的,看會的,都感到一些熱情,虔誠,與興奮。亂 世的熱鬧來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這些色彩,這些聲音,滿天的晴雲,一街的塵 土,教人們有了精神,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廟的逛廟,看花的看花……至不濟的還可 以在街旁看看熱鬧,念兩聲佛。
  天這麼一熱,似乎把故都的春夢喚醒,到處可以遊玩,人人想起點事作,溫度催著花草 果木與人間享樂一齊往上增長。南北海裡的綠柳新蒲,招引來吹著口琴的少年,男男女女把 小船放到柳陰下,或蕩在嫩荷間,口裡吹著情歌,眉眼也會接吻。公園裡的牡丹芍葯,邀來 騷人雅士,緩步徘徊,搖著名貴的紙扇;走乏了,便在紅牆前,綠松下,飲幾杯足以引起閒 愁的清茶,偷眼看著來往的大家閨秀與南北名花。就是那向來冷靜的地方,也被和風晴日送 來遊人,正如送來蝴蝶。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綠葦,天然博物院的桑林與水稻,都引來 人聲傘影;甚至於天壇,孔廟,與雍和宮,也在嚴肅中微微有些熱鬧。好遠行的與學生們, 到西山去,到溫泉去,到頤和園去,去旅行,去亂跑,去採集,去在山石上亂畫些字跡。寒 苦的人們也有地方去,護國寺,隆福寺,白塔寺,土地廟,花兒市,都比往日熱鬧:各種的 草花都鮮艷的擺在路旁,一兩個銅板就可以把「美」帶到家中去。豆汁攤上,鹹菜鮮麗得像 朵大花,尖端上擺著焦紅的辣椒。雞子兒正便宜,炸蛋角焦黃稀嫩的惹人嚥著唾液。天橋就 更火熾,新席造起的茶棚,一座挨著一座,潔白的桌布,與妖艷的歌女,遙對著天壇牆頭上 的老松。鑼鼓的聲音延長到七八小時,天氣的爽燥使鑼鼓特別的輕脆,擊亂了人心。妓女們 容易打扮了,一件花洋布單衣便可以漂亮的擺出去,而且顯明的露出身上的曲線。好清靜的 人們也有了去處,積水灘前,萬壽寺外,東郊的窯坑,西郊的白石橋,都可以垂釣,小魚時 時碰得嫩葦微微的動。釣完魚,野茶館裡的豬頭肉,□煮豆腐,白乾酒與鹽水豆兒,也能使 人醉飽;然後提著釣竿與小魚,沿著柳岸,踏著夕陽,從容的進入那古老的城門。
  到處好玩,到處熱鬧,到處有聲有色。夏初的一陣暴熱像一道神符,使這老城處創帶著 魔力。它不管死亡,不管禍患,不管困苦,到時候它就施展出它的力量,把百萬的人心都催 眠過去,作夢似的唱著它的讚美詩。它污濁,它美麗,它衰老,它活潑,它雜亂,它安閒, 它可愛,它是偉大的夏初的北平。
  正是在這個時節,人們才盼著有些足以解悶的新聞,足以念兩三遍而不厭煩的新聞,足 以讀完報而可以親身去看到的新聞,天是這麼長而晴爽啊!
  這樣的新聞來了!電車剛由廠裡開出來,賣報的小兒已扯開尖嗓四下裡追著人喊:「槍 斃阮明的新聞,九點鐘遊街的新聞!」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又一個銅板,都被小黑手接了 去。電車上,鋪戶中,行人的手裡,一張一張的全說的是阮明:阮明的像片,阮明的歷史, 阮明的訪問記,大字小字,插圖說明,整頁的都是阮明。阮明在電車上,在行人的眼裡,在 交談者的口中,老城裡似乎已沒有了別人,只有阮明;阮明今天遊街,今日被槍斃!有價值 的新聞,理想的新聞,不但口中說著阮明,待一會兒還可看見他。婦女們趕著打扮;老人們 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腳慢,落在後邊;連上學的小孩們也想逃半天學,去見識見識。到八 點半鐘,街上已滿了人,興奮,希冀,擁擠,喧囂,等著看這活的新聞。車伕們忘了張羅買 賣,鋪子裡亂了規矩,小販們懶得吆喝,都期待著囚車與阮明。歷史中曾有過黃巢,張獻 忠,太平天國的民族,會挨殺,也愛看殺人。槍斃似乎太簡單,他們愛聽凌遲,砍頭,剝 皮,活埋,聽著象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可是這一回,槍斃之外,還饒著一 段遊街,他們幾乎要感謝那出這樣主意的人,使他們會看到一個半死的人捆在車上,熱鬧他 們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監斬官,可也差不多了。這些人的心中沒有好歹,不懂得善惡,辨 不清是非,他們死攥著一些禮教,願被稱為文明人;他們卻愛看千刀萬剮他們的同類,像小 兒割宰一隻小狗那麼殘忍與痛快。一朝權到手,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也會去屠城,把婦人的乳 與腳割下堆成小山,這是他們的快舉。他們沒得到這個威權,就不妨先多看些殺豬宰羊與殺 人,過一點癮。連這個要是也摸不著看,他們會對個孩子也罵千刀殺,萬刀殺,解解心中的 惡氣。
  響晴的藍天,東邊高□的一輪紅日,幾陣小東風,路旁的柳條微微擺動。東便道上有一 大塊陰影,擠滿了人:老幼男女,醜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時,有的只穿著小褂,都談 笑著,盼望著,時時向南或向北探探頭。一人探頭,大家便跟著,心中一齊跳得快了些。這 樣,越來越往前擁,人群漸漸擠到馬路邊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低不齊的人頭亂動。巡 警成隊的出來維持秩序,他們攔阻,他們叱呼,他們有時也抓出個泥塊似的孩子砸巴兩拳, 招得大家哈哈的歡笑。等著,耐心的等著,腿已立酸,還不肯空空回去;前頭的不肯走,後 面新來的便往前擁,起了爭執,手腳不動,專憑嘴戰,彼此詬罵,大家喊好。孩子不耐煩 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們得了手,失了東西的破口大罵。喧囂,叫鬧,吵成一片,誰也 不肯動,人越增多,越不肯動,表示一致的喜歡看那半死的囚徒。
  忽然,大家安靜了,遠遠的來了一隊武裝的警察。「來了!」有人喊了聲。緊跟著人聲 嘈亂起來,整群的人像機器似的一齊向前擁了一寸,又一寸,來了!來了!眼睛全發了光, 嘴裡都說著些什麼,一片人聲,整街的汗臭,禮教之邦的人民熱烈的愛看殺人呀。
  阮明是個小矮個兒,倒捆著手,在車上坐著,像個害病的小猴子;低著頭,背後插著二 尺多長的白招子。人聲就像海潮般的前浪催著後浪,大家都撇著點嘴批評,都有些失望:就 是這麼個小猴子呀!就這麼稀鬆沒勁呀!低著頭,臉煞白,就這麼一聲不響呀!有的人想起 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兒們,給他喊個好兒呀!」緊跟著,四面八方全喊了「好!」象給 戲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輕蔑的,惡意的,討人嫌的,喊著。阮明還是不出聲,連頭也沒抬 一抬。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這樣軟的囚犯,擠到馬路邊上呸呸的啐了他幾口。阮明還是 不動,沒有任何的表現。大家越看越沒勁,也越捨不得走開;萬一他忽然說出句:「再過二 十年又是一條好漢」呢?萬一他要向酒店索要兩壺白乾,一碟醬肉呢?誰也不肯動,看他到 底怎樣。車過去了,還得跟著,他現在沒什麼表現,焉知道他到單牌樓不緩過氣來而高唱幾 句《四郎探母》呢?跟著!有的一直跟到天橋;雖然他始終沒作出使人佩服與滿意的事,可 是人們眼瞧著他吃了槍彈,到底可以算不虛此行。
  在這麼熱鬧的時節,祥子獨自低著頭在德勝門城根慢慢的走。走到積水灘,他四下看了 看。沒有人,他慢慢的,輕手躡腳的往湖邊上去。走到湖邊,找了棵老樹,背倚著樹幹,站 了一會兒。聽著四外並沒有人聲,他輕輕的坐下。葦葉微動,或一隻小鳥忽然叫了一聲,使 他急忙立起來,頭上見了汗。他聽,他看,四下裡並沒有動靜,他又慢慢的坐下。這麼好幾 次,他開始看慣了葦葉的微動,聽慣了鳥鳴,決定不再驚慌。呆呆的看著湖外的水溝裡,一 些小魚,眼睛亮得像些小珠,忽聚忽散,忽來忽去;有時候頭頂著一片嫩萍,有時候口中吐 出一些泡沫。靠溝邊,一些已長出腿的蝌蚪,直著身兒,擺動那黑而大的頭。水忽然流得快 一些,把小魚與蝌蚪都沖走,尾巴歪歪著順流而下,可是隨著水也又來了一群,掙扎著想要 停住。一個水蠍極快的跑過去。水流漸漸的穩定,小魚又結成了隊,張開小口去啃一個浮著 的綠葉,或一段小草。稍大些的魚藏在深處,偶爾一露背兒,忙著轉身下去,給水面留下個 漩渦與一些碎紋。翠鳥象箭似的由水面上擦過去,小魚大魚都不見了,水上只剩下浮萍。祥 子呆呆的看著這些,似乎看見,又似乎沒看見,無心中的拾起塊小石,投在水裡,濺起些水 花,擊散了許多浮萍,他猛的一驚,嚇得又要立起來。
  坐了許久,他偷偷的用那隻大的黑手向腰間摸了摸。點點頭,手停在那裡;待了會,手 中拿出一落兒鈔票,數了數,又極慎重的藏回原處。
  他的心完全為那點錢而活動著:怎樣花費了它,怎樣不教別人知道,怎樣既能享受而又 安全。他已不是為自己思索,他已成為錢的附屬物,一切要聽它的支配。
  這點錢的來頭已經決定了它的去路。這樣的錢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這點錢,與拿著 它們的人,都不敢見陽光。人們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靜的城根,設法要到更清靜 更黑暗的地方去。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為他賣了阮明。就是獨自對著靜靜的流水,背靠 著無人跡的城根,他也不敢抬頭,彷彿有個鬼影老追隨著他。在天橋倒在血跡中的阮明,在 祥子心中活著,在他腰間的一些鈔票中活著。他並不後悔,只是怕,怕那個無處無時不緊跟 著他的鬼。
  阮明作了官以後,頗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應該打倒的事。錢會把人引進惡劣的社會中 去,把高尚的理想撇開,而甘心走入地獄中去。他穿上華美的洋服,去嫖,去賭,甚至於吸 上口鴉片。當良心發現的時候,他以為這是萬惡的社會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過錯;他 承認他的行為不對,可是歸罪於社會的引誘力太大,他沒法抵抗。一來二去,他的錢不夠用 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為執行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換點錢來。把 思想變成金錢,正如同在讀書的時候想拿對教員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數。懶人的思想 不能和人格並立,一切可以換作金錢的都早晚必被賣出去。他受了津貼。急於宣傳革命的機 關,不能極謹慎的選擇戰士,願意投來的都是同志。但是,受津貼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績,不 管用什麼手段作出的成績;機關裡要的是報告。阮明不能只拿錢不作些事。他參加了組織洋 車伕的工作。祥子呢,已是作搖旗吶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認識了祥子。
  阮明為錢,出賣思想;祥子為錢,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了祥 子。祥子並沒作過這樣的打算,可是到時候就這麼作了——出賣了阮明。為金錢而工作的, 怕遇到更多的金錢;忠誠不立在金錢上。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諒自己一切 的惡劣行為。祥子聽著阮明所說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羨慕——「我要 有更多的錢,我也會快樂幾天!跟姓阮的一樣!」金錢減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錢閃花了祥子 的眼睛。他把阮明賣了六十塊錢。阮明要的是群眾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象阮明那 樣的——享受。阮明的血灑在津貼上,祥子把鈔票塞在了腰間。
  一直坐到太陽平西,湖上的蒲葦與柳樹都掛上些金紅的光閃,祥子才立起來,順著城根 往西走。騙錢,他已作慣;出賣人命,這是頭一遭。何況他聽阮明所說的還十分有理呢!城 根的空曠,與城牆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爾看見垃圾堆上有幾個老鴉,他都想繞著走 開,恐怕驚起它們,給他幾聲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緊了腳步,一條偷吃了東西 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門。晚上能有人陪伴著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前去處; 白房子是這樣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許他再拉車,祥子的信用已喪失得賃不出車來。他作了小店的 照顧主兒。夜間,有兩個銅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勞 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討,那麼大的個子,沒有人肯對他發善心。他不會在身上作些彩,去 到廟會上乞錢,因為沒受過傳授,不曉得怎麼把他身上的瘡化裝成動人的不幸。作賊,他也 沒那套本事,賊人也有團體與門路啊。只有他自己會給自己掙飯吃,沒有任何別的依賴與援 助。他為自己努力,也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著吸那最後的一口氣,他是個還有口氣的死 鬼,個人主義是他的靈魂。這個靈魂將隨著他的身體一齊爛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從被封為故都,它的排場,手藝,吃食,言語,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動, 去找那與天子有同樣威嚴的人和財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島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 熱鬧的天津在半夜裡也可以聽到低悲的「硬面——餑餑」;在上海,在漢口,在南京,也都 有了說京話的巡警與差役,吃著芝麻醬燒餅;香片茶會由南而北,在北平經過雙熏再往南方 去;連抬槓的槓夫也有時坐上火車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貴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漸漸的失去原有的排場,點心鋪中過了九月九還可以買到花糕,賣元宵的 也許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鋪戶也忽然想起作週年紀念,借此好散出大減價的傳 單……經濟的壓迫使排場去另找去路,體面當不了飯吃。不過,紅白事情在大體上還保存著 舊有的儀式與氣派,婚喪嫁娶彷彿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場。婚喪事的執事,響器, 喜轎與官罩,到底還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趕上的。出殯用的松鶴松獅,紙紮的人物轎馬,娶親 用的全份執事,與二十四個響器,依舊在街市上顯出官派大樣,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華 與氣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著這種殘存的儀式與規矩。有結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傘;有出殯 的,他替人家舉著花圈輓聯;他不喜,也不哭,他只為那十幾個銅子,陪著人家遊街。穿上 槓房或喜轎鋪所預備的綠衣或藍袍,戴上那不合適的黑帽,他暫時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 微體面一些。遇上那大戶人家辦事,教一干人等都剃頭穿靴子,他便有了機會使頭上腳下都 乾淨利落一回。髒病使他邁不開步,正好舉著面旗,或兩條輓聯,在馬路邊上緩緩的蹭。
  可是,連作這點事,他也不算個好手。他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既沒從洋車上成家立 業,什麼事都隨著他的希望變成了「那麼回事」。他那麼大的個子,偏爭著去打一面飛虎 旗,或一對短窄的輓聯;那較重的紅傘與肅靜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動。和個老人,小孩,甚 於至婦女,他也會去爭競。他不肯吃一點虧。
  打著那麼個小東西,他低著頭,彎著背,口中叼著個由路上拾來的煙卷頭兒,有氣無力 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許還走;大家已走,他也許多站一會兒;他似乎聽不見那施號 發令的鑼聲。他更永遠不看前後的距離停勻不停勻,左右的隊列整齊不整齊,他走他的,低 著頭象作著個夢,又像思索著點高深的道理。那穿紅衣的鑼夫,與拿著綢旗的催押執事,幾 乎把所有的村話都向他罵去:「孫子!我說你呢,駱駝!你他媽的看齊!」他似乎還沒有聽 見。打鑼的過去給了他一鑼錘,他翻了翻眼,朦朧的向四外看一下。沒管打鑼的說了什麼, 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沒有值得拾起來的煙頭兒。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 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 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裡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
  貧賤夫妻   鍾理和   下了糖廠的五分車,眼睛注四下裡搜尋,卻看不見平妹的影子。我稍感到意外。也許她沒有接到我的信,我這樣想:否則她是不能不來的,她是我的妻,我知道她最清楚。也許她沒有趕上時間,我又這樣想:那麼我在路上可以看見她。   於是我提著包袱,慢慢向東面山下自己的家裡走去。已經幾年不走路了,一場病,使我元氣盡喪,這時走起來有點吃力。   我離開家住到醫院裡,整三年了,除開第二年平妹來醫院探病見過一次,就再沒有見過,三年間無日不在想念和懷戀中捱過。我不知道這三年的日子她們在家裡怎樣度過,過得好?或不好?雖然長期的醫藥費差不多已把一份家產蕩光,但我總是往好裡想她,也許並不是想,而只是這樣希望著也說不定。我願他們過得非常之好,必須如此,我才放心。   固然我是這樣地愛她,但是除開愛,還有別種理由。   我和平妹的結合遭遇到家庭和舊社會的猛烈反對,我們幾經艱苦奮鬥,不惜和家庭決裂,方始結成今日的夫妻。我們的愛得來不易,惟其如此,我們甘苦與共,十數年來相愛無間。我們不要高官厚祿,不要良田千頃,但願一所竹籬茅舍,夫妻倆不受干擾靜靜地生活著,相親相愛,白頭偕老,如此盡足。   我們起初在外面,光復第二年又回到台灣,至今十數年夫妻形影相隨,很少分開。想不到這次因病入院,一住三年。我可以想像在這期間平妹是多麼懷念和焦慮,就像我懷念和焦慮一樣。   一出村莊,一條康莊大道一直向東伸去,一過學校,落個小坡。有一條小路岔向東北。那是我回家的捷徑。我走落小坡,發現在那小路旁——那裡有一堆樹蔭,就在那樹蔭下有一個女人帶一個孩子向這邊頻頻抬頭張望。   那裡平妹呢!   我走到那裡,平妹迎上來接過我手中的行李。   「平妹!」我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   平妹俯首。我看見她臉上有眼淚滾落,孩子緊緊地依在母親懷中,望望我,又望望母親。我離開時生下僅數個月的立兒,屈指算來已有四歲了。   我看著平妹和孩子,心中悲喜交集,感慨萬千。   平妹以袖揩淚;我讓她哭一會兒。三年間,她已消瘦許多了。   「平妹,」在她稍平靜下來時我開口問她:「你沒有接到我的信嗎?」   平妹靜靜地抬起眼睛,眼淚已收住了,但猶閃著濕光。   「接到了,」她說。   「那你為什麼不到車站接我呢?」   「我不去,」她囁嚅地說,又把頭低下:「車站裡很多人。」   「你怕人呢?」   我又想起有一次我要到外面去旅行,期間二周,平妹送我上車站時竟哭起來,好像我要出遠洋,我們之間有好多年的分離。弄得我的心情十分陰沉。   「你不要別人看見你哭,是不是?」   平妹無言,把頭俯得更低了。   我默然良久,又問:   「我回來了,你還傷心嗎?」   「我太高興了!」她抬首,攀著孩子的下巴:「爸爸呢,你怎麼不叫爸爸?在家裡你答應了要叫爸爸的!」   這時我們已漸漸地把激動的情緒平抑下來,她臉上已有幾分喜意了。   我又問平妹:   「你在家裡過得好不好?」   平妹淒然一笑:「過得很好!」   我茫然看著,一份愧歉之情油然而生。   我拿起她的手反覆撫摸。這手很瘦,創傷密佈,新舊皆有;手掌有滿滿厚厚的繭兒。我越看越難過。   「你好像過得很辛苦。」我說。   平妹抽回自己的手。「不算什麼,」她說,停停,又憂「只要你病好,我吃點苦,沒關係。」   家裡,裡裡外外,大小器具,都收拾得淨潔而明亮,一切井然有序,一種發自女人的審慎聰慧的心思的安詳、和平、溫柔的氣息支配著整個的家,使我一腳踏進來便發生一種親切、溫暖和舒適之感。這種感覺是當一個人久別回家後才會有的,它讓漂泊的靈魂寧靜下來。   然而在另一面,我又發覺我們的處境是多麼困難,多麼惡劣,我看清楚我一場病實際蕩去多少財產,我幾乎剝奪了平妹和二個孩子的生存依據。這思想使我痛苦。   「也許我應該給你們留下財產。」晚上上床就寢時我這樣說:「有那些財產,你和二個孩子日後的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你這是什麼話,」平妹頗為不樂:「我巴不得你病好退院回來,現在回來了,我就高興了。你快別說這樣的話,我聽了要生氣。」   我十分感動,我把她拉過來,她順勢伏在我的肩上。   「人家都說你不會好了,勸我不要賣地,不如留起來母子好過日子。可是我不相信你會死。」過了一會兒之後她又溫靜的開口:「我們受了那麼多的苦難,上天會可憐我們。我要你活到長命百歲,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成人,看著我在你眼前舒舒服服地死去:有福之人夫前死,我不願意自己死時你不在身邊,那會使我傷心。」   我們留下來的唯一產業,是屋東邊三分余薄田,在這數年間,平妹已學會了莊稼人的全副本領:犁、耙、蒔、割,如果田事做完,她便給附近大戶人家或林管局造林地做工。我回家來那幾天,她正給寺裡開墾山地。你把家裡大小雜物料理清楚,然後拿了鐮刀上工,到了晌午或傍晚,再匆匆趕回來生火做飯。她兩邊來回忙著,雖然如此,她總是掛著微笑做完這一切。   有一天,她由寺裡回來,這時天已黑下來,她來不及坐下喘息,隨手端起飯鍋進廚房。我自後邊看著她這份忙碌,心中著實不忍,於是自問:為什麼我不可以自己做飯?   翌日我就動手做,好在要做大小四口人吃的飯並不難,待平妹回來時我已把午膳預備好了。開始,平妹有些吃驚,繼之以擔心。   「不會累壞的,」我極力堆笑,我要讓她相信她的憂慮是多餘的,「我想幫點忙,省得你來回趕。」   由是以後,慢慢地我也學會了一個家庭主婦的各種職務:做飯、洗碗筷、灑掃、餵豬、縫紉和照料孩子:除開洗衣服一項始終沒有學好。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完成了彼此地位和責任的調換:她主外,我主內,就像她原來是位好丈夫,我又是位好妻子。   假使平妹在做自己田里的活兒,那麼上下午我便要沏壺熱茶送到田里去,一來給她喝,也可讓她藉此休息。我想一個人在做活流汗之後一定喜歡喝熱茶的。   我看著她喝熱茶時那種愉快和幸福的表情,自己也不禁高興起來。雖然我不能不讓她男人似地做活,但仍舊希望她有好看的笑顏給我看;只要他快樂,我也就快樂。   三   物質上的享受,我們沒有份兒,但靠著兩個心靈真誠堅貞的結合,在某一個限度上說,我們的日子也過得相當的快樂,相當美滿。我們的困難主要是經濟上的。我們那點田要維持一個四口之家是很難的,而平妹又不是時常有工可做,所以生活始終搖擺不定。   有天傍晚,我們在庭中閒坐。庭上邊的路上這時走過幾十個掮木頭的人,裡面居然還有少數女人。他們就是報上時常提到的盜伐山林的人。他們清早潛入中央山脈的奧地去砍取林管局的柚木,於午後日落時分掮出來賣與販子。   我們靜靜地看著這些人走過。忽然平妹對我說她想明天跟他們一塊去掮木頭。   我不禁愕然,「你?掮木頭?」   隨著掮木頭人渾身透濕,漲紅面孔,呼吸如牛喘的慘象在我面前浮起。我的心臟立刻像被刺上一針,覺到抽痛。那是可怕的事。   「平妹,」我用嚴明的口氣說,但我聽得出我在哀求:「我們不用那樣做,我們吃稀點就對付過去了。」   話雖如此,但我們的日子有多難,我自己明白。最可悲的是:我們似乎又沒有改善的機會;加之事情往往又不是「吃稀點」便可以熬過去的。   柴米油鹽醬醋茶,對於他人是一種享受;但對於我們,每一件就是一種負擔,常人不會明白一個窮人之家對這些事有著怎樣的想法。我吃了這把年紀也就是到了現在才明白,有許多在平常人看來極不相干的事情窮人便必須用全副精神去想,並對付。   到了孩子入學,教育費又是我們必須去想和對付的另一件事。此外,還有醫藥費等,雖然我已用不著每天吃藥了。壓力來自各方。   終於有一天,平妹掮木頭去了!   我默然目送平妹和那班人一道兒走上山路,有如目送心愛的人讓獄卒押上囚室一樣,心中悲痛萬分。我從沒有像這時一樣地怨恨自己的軟弱無能。我清楚覺到我們之間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殘酷無情地支配著我們的生活和行動,我們的意志已被砍去了手和腳。   日頭落山後不久,平妹很順利地掮著木頭由後門回來了。她的上衣沒有一塊乾燥,連下面的褲子也濕了大半截;滿頭滿臉冒著汗水,連頭髮也濕了;這頭髮蓬亂異常,有些被汗水膏在臉上,看上去,顯得凶狠懍悍。平妹看見我便咧開嘴巴,但那已不是笑,壓在肩上的木頭把她扭歪得不知像什麼。霎時我心中有股東西迫得我幾乎喊出來。但實際我只一言不發地把頭別開,我不忍著,也不敢問。   她把木頭掮進屋裡,依著壁斜放著。那是一支柚木,帶皮,三寸半尾,丈三尺長,市價可值二十幾元。平妹一出來,我就把門關上,至晚,不提一個字——我怕提起木頭兩個字。   平妹終於開口問我,我的緘默似乎使她很難過。「不是我喜歡掮木頭。」她向我解釋,但那聲音卻是淒愴的:「為了生活,沒有   事實,我也不清楚自己此時的心境如何,那是相當複雜而矛盾的,這裡面似乎有恨,有悲哀,也有憂懼。恨的是自已為人丈夫不但不能保有妻子,反要賴其贍養;悲哀的是妻子竟須去掮木頭;而木頭那端,我彷彿看到有一個深淵,我們正向那裡一步一步地接近,這又是我所懼怕的。   四   第二天,平妹又要去掮木頭。我給她捏了西丸飯團用麻竹葉包好,然後包在她洋巾裡讓她帶去,這就無須帶飯盒,吃完扔掉,省得身上多一份累贅;在這種場合,身子越輕快越好。   這天一到中午,我便頻頻向東面山坡看望,一來盼望平妹回來心切,其次也要看看有無異樣的人進出。那是很重要的,因為這關係著掮木頭人的安危。   本地工作站,雖經常派有數名林警駐紮。但如果上頭林管機關不來人,平日便不大出動,出動了也不其認真。這樣的日子大抵是安全的。但如果上頭來人,情形就兩樣了。為了安全,掮木頭的人共同僱有專人每天打聽消息,有不穩,立刻潛進山裡送信。他的神通廣大,時常林管機關還不曾動身,他就先知道了。可惜的是:他愛喝酒和賭博,一喝起來或一賭起來,就什麼都不管了,這是掮木頭的人所最不能放心的。   中午一過,忽有三四個白衣人物由南邊進來了,我伏在窗格上足足看了幾分鐘。糟了,林管機關的人呢!   由此發見以後,我走進走出,起坐不寧。我時常走到庭邊朝東面山上察看動靜。那裡有二條路,在寺下邊分貧,一向東,一稍偏東北;向東那條須經過工作站門口,所以掮木頭的人都願意走另一條。如果風聲不好,二條路都不能走,他們便須翻越嶺由別處遁走,果真這樣,那就可憐了,但願不致如此。   我想起送信的人,我不知道這酒鬼做什麼去了。到現在還不見影子,真真該死!   太陽向西邊斜墜,時間漸澆接近黃昏。沒有動靜。也看不見送信人的身姿。我的心加倍焦急,加倍不安。看看回頭在吻西邊的山頭了,黃昏的翳影向著四周慢慢流動,並在一點點加深、加濃。又是生火做飯的時候了。   突然,庭外面的路上有粗重的腳步聲匆匆走過。我一看,正是那該死的酒鬼,走得很急,幾乎是跑。   」平妹去了,阿和?「他邊走邊向我這裡喊。   」去了。他們在哪裡?「我問。   」枋寮。「   」你— 「   但酒鬼已走遠了。   我一邊做事,一邊關心東面山口,這是緊要關頭,是林警出動拿人,而掮木頭的人偷越防線的時候。如果不幸碰著,小則把辛苦掮出來的木頭扔掉,人以倖免;大則人贓俱獲,那麼除開罰鍰,還要坐牢三月,賴以扶養的家族在這期間如何撐過,那只有天曉得了。   天,眼看黑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事情顯見得不比尋常了。掮木頭的人怎麼樣?林警是否出動了?送信人是否及時趕到?他為什麼這樣遲才趕來呢?這酒鬼!   天已完全黑下來,新月在天。我讓兩個孩子吃飽飯,吩咐老大領著弟弟去睡,便向東面山口匆匆跑去,雖然明知自己此去也不會有用處。   走到寺下邊彎入峽谷,落條河,再爬上坡,那裡沿河路下有一片田。走完田□,驀然前邊揚起一片吶喊。有人在大聲喝道:」別跑!別跑!「還有匯成一片的」哇呀——「像一大群牛在驚駭奔突。   我奮不顧身地向前跑去,剛跑幾步,迎面有一支人沿路奔來,肩上掮著木頭。我一閃,閃進樹蔭,只見五六個男人急急惶惶跑過,氣喘吁吁,兩個林警在後面緊緊追趕,相距不到三丈。」別跑!別跑!「林警怒吼。崩!嚕嚕嚕嚕顯然男人們已把木頭扔掉了。   我走出樹蔭,又向裡面跑。沿路有數條木頭拋在地上。裡面一疊聲在喊:」那裡!那裡!「只見對面小河那面空曠的田□裡有無數人影分頭落荒逃走,後面三個人在追,有二個是便衣人物,前面的人的肩上已沒有木頭。   」站著,別跑,X你媽的!「有聲音在叱喝,這是南方口音的國語。   另一股聲音發自身邊小河裡,小河就在四丈近遠的路下邊,在朦朧的月光下竄出二條人影,接著,又是一條,又再一條。第三條。我看出是女人,和後面的林警相距不到二丈,小河亂石高低不平,四條人影在那上面跌跌撞撞,起落跳躍。俄而女人身子一踉蹌,跌倒了,就在這一剎那後面的人影一縱身向那裡猛撲。   哎呀!   我不禁失聲驚叫,同時感到眼前一片漆黑,險些兒栽倒。   待我定神過來時,週遭已靜悄悄地寂然無聲了,銀輝色的月光領有了一切,方纔那掙扎、追逐和騷動彷彿是一場噩夢。但那並不是夢,我腳邊就有被扔掉的木頭,狼藉一地。我帶著激烈的痛苦想起:平妹被捉去了!   五   我感到自己非常無力,我拖著兩條發軟的腿和一顆抽痛的心向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去。在小河上,我碰見兩個林警和三個便衣人物,他們都用奇異和猜疑的表情向我注視。   不知走了多少時間,終於走到自己的家,當我看見自窗口漏出的昏黃燈光時我感到無比的孤獨和淒涼。但當我一腳踏進門時,我又覺到我在做夢了,以致一時呆在門邊。呵,平妹竟好好地坐在凳子上!她沒有被林警捉去,我心愛的妻!   」平妹!平妹!「   我趨前捉起她的手熱情呼喚,又拿到嘴上來吻,鼻上來聞,我感覺有塊灼熱的東西在胸口燃燒。   」你到哪裡去啦?「平妹開口問我。   但是我聽不見她的話,只顧說我自己的:」我看見你被林警捉去。「   」我?「平妹仰著臉看我。」沒有,「她緩緩地說:」我走在後邊;我看見前邊林警追人,就藏進樹林裡。不過我翻山時走滑了腳,跌了一跤,現在左邊的飯匙骨跟絞骨有些作痛,待一會兒你用姜給我擦擦。「   我聽說,再看她的臉,這才發覺她左邊顴骨有一塊擦傷,渾身,特別是左肩有很多泥土,頭髮有草屑。   我拿了塊姜剖開,放進熱灰裡煨得燙熱,又倒了半碗酒,讓平妹躺在床上。解開衣服一看,使我大吃一驚:左邊上至肩膀,下至腿骨,密密地佈滿輕重大小的擦破傷和淤血傷。胯骨處有手掌大一塊淤血,肩胛則擦掉一痕皮,血跡猶新。我看出這些都是新傷。擦傷,我給敷上盤尼西林,淤血的地方,我用熱薑片蘸上酒給來回擦搓;擦胯骨時平妹時時低檔地呻吟起來。   」平妹,你告訴我,「我問:」你是剛才在小河裡跌倒的,是不是?「   平妹不語。經我再三追問,她才承認確乎在小河跌倒。   」那你為什麼要瞞住我?「我不滿地說:」你的傷勢跌得可並不輕。「   」我怕你又要難過。「她說。   剛才那驚險緊張的一幕又重新浮上我的腦際,於是一直被我抑止著的熱淚涔涔然滴落。   我一邊擦著,一邊想起我們由戀愛至」結婚「而迄現在,十數年來坎坷不平的生活,那是二個靈魂的艱苦奮鬥史,如今一個倒下了,一個在作孤軍奮鬥,此去困難重重,平妹一個女人如何支持下去,可憐的平妹!   我越想越傷心,眼淚也就不絕地滾落。   平妹猛地坐了起來,溫柔地說:」你怎麼啦?「   我把她抱在懷中,讓熱淚淋濕她的頭髮。   」你不要難過,「平妹用手撫摸我的頭,一邊更溫柔地說:」我吃點苦,沒關係,只要你病好,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兩個孩子就在我們身邊無知地睡著,鼻息均勻、寧靜。   第二天,無論如何找不讓她再去掮木頭,我和她說我們可以另想辦法。   後來我在鎮裡找到一份適當的差事——給一家電影院每日寫廣告,工作輕鬆,而且有二小時即可做完,餘下的時間仍無妨療養。雖然報酬微薄,只要我們省吃儉用,已足補貼家計之不足,平妹已無需出外做工了。   雖然如此,我只解決了責任和問題的一半,還有一半須待解決,那就是——我的病。我必須早日把它克服,才對得起平妹,我的妻!
  提示   鍾理和(1915—1960),是台灣著名的鄉土文學作家,生於台灣屏東縣世代務農的小康之家。19歲離開學校後,在父親的農場愛上了一個女工鍾台妹。因是同姓而遭到父母和社會習俗的反對,離家出走。1940年把鍾台妹接到瀋陽結為伴侶。1945年在北京出版第一本小說集《夾竹桃》,1946年回台灣,寫了長篇《笠山農場》、中篇《雨》、短篇《原鄉人》、《貧賤夫妻》等許多小說。   《貧賤夫妻》是鍾理和短篇小說代表作。它是一篇歌頌普通勞動婦女美好品德的樂章,也是一曲讚美夫妻美好感情的頌歌。小說的主人公平妹是一位勤勞、樸實、溫馨、善良的姑娘,她能頂住各種壓力,蔑視傳統習俗,勇於挑起家庭重擔,富有自我犧牲精神。這是一個體現中國傳統道德美的勞動婦女形象。   這是一篇自敘小說。小說寫的是自己和家人的不幸遭遇,對封建習俗的抗衡,家庭的破落與貧窮以及愛情的堅貞與美好。他的自敘小說與眾不同,作品中的人物不僅有著和作家相同的經歷。而且連姓名都不怎麼改動。小說中的平妹,就是作家妻子鍾台妹,因而讀他的作品就基本上掌握了他的傳記。其次,語言樸實、簡潔,字裡行間充滿著柔情,讀來生動感人。   (張民) *** 【此文章由「文學視界」(http://www.white-collar.net)掃瞄校對,獨家推出,如欲網上轉載,請保留此行說明】
  三八節有感   ■丁 玲   「婦女」這兩個字,將在什麼時代才不被重視,不需要特別的被提出呢?   年年都有這一天。每年在這一天的時候,幾乎是全世界的地方都開著會,檢閱著她們的隊伍。延安雖說這兩年不如前年熱鬧,但似乎總有幾個人在那裡忙著。而且一定有大會,有演說的,有通電,有文章發表。   延安的婦女是比中國其它地方的婦女幸福的。甚至有很多人都在嫉羨的說:「為什麼小米把女同志吃得那麼紅胖?」女同志在醫院,在休養所,在門診部都佔著很大的比例,卻似乎並沒有使人驚奇,然而延安的女同志卻仍不能免除那種幸運:不管在什麼場合都最能作為有興趣的問題被談起。而且各種各樣的女同志都可以得到她應得的誹議。這些責難似乎都是嚴重而確當的。   女同志的結婚永遠使人注意,而不會使人滿意的。她們不能同一個男同志比較接近,更不能同幾個都接近。她們被畫家們諷刺:「一個科長也嫁了麼?」詩人們也說:「延安只有騎馬的首長,沒有藝術家的首長,藝術家在延安是找不到漂亮的情人的。」然而她們也在某種場合聆聽著這樣的訓詞:「他媽的,瞧不起我們老幹部,說是土包子,要不是我們土包子,你想來延安吃小米!」但女人總是要結婚的。(不結婚更有罪惡,她將更多的被作為製造謠言的對象,永遠被污蔑。)   不是騎馬的就是穿草鞋的,不是藝術家就是總務科長。她們都得生小孩。小孩也有各自的命運:有的被細羊毛線和花絨布包著,抱在保姆的懷裡,有的被沒有洗淨的布片包著,扔在床頭啼哭,而媽媽和爸爸都在大嚼著孩子的津貼,(每月25元,價值二斤半豬肉)要是沒有這筆津貼,也許他們根本就嘗不到肉味。然而女同志究竟應該嫁誰呢,事實是這樣,被逼著帶孩子的一定可以得到公開的譏諷:「回到家庭了的娜拉。」而有著保姆的女同志,每一個星期可以有一天最衛生的交際舞。雖說在背地裡也會有難比的誹語悄聲的傳播著,然而只要她走到那裡,那裡就會熱鬧,不管騎馬的,穿草鞋的,總務科長,藝術家們的眼睛都會望著她。這同一切的理論都無關,同一切主義思想也無關,同一切開會演說也無關。然而這都是人人知道,人人不說,而且在做著的現實。   離婚的問題也是一樣。大抵在結婚的時候,有三個條件是必須注意到的。一、政治上純潔不純潔,二、年齡相貌差不多,三、彼此有無幫助。雖說這三十條件幾乎是人人具備(公開的漢奸這裡是沒有的。而所謂幫助也可以說到鞋襪的縫補,甚至女性的安慰),但卻一定堂皇的考慮到。而離婚的口實,一定是女同志的落後。我是最以為一個女人自己不進步而還要拖住她的丈夫為可恥的,可是讓我們看一看她們是如何落後的。她們在沒有結婚前都抱著有凌雲的志向,和刻苦的鬥爭生活,她們在生理的要求和「彼此幫助」的蜜語之下結婚了,於是她們被逼著做了操勞的回到家庭的娜拉。她們也唯恐有「落後」的危險,她們四方奔走,厚顏的要求托兒所收留她們的孩子,要求刮子宮,寧肯受一切處分而不得不冒著生命的危險悄悄的去吃著墮胎的藥。而她們聽著這樣的回答:「帶孩子不是工作嗎?你們只貪圖舒服,好高騖遠,你們到底做過一些什麼了不起的政治工作?既然這樣怕生孩子,生了又不肯負責,誰叫你們結婚呢?」於是她們不能免除「落後」的命運。一個有了工作能力的女人,而還能犧牲自己的事業去作為一個賢妻良母的時候,未始不被人所歌頌,但在十多年之後,她必然也逃不出「落後」的悲劇。即使在今天以我一個女人去看,這些「落後」分子,也實在不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她們的皮膚在開始有折縐,頭髮在稀少,生活的疲憊奪取她們最後的一點愛嬌。她們處於這樣的悲運,似乎是很自然的,但在舊的社會裡,她們或許會被稱為可憐,薄命,然而在今天,卻是自作孽、活該。不是聽說法律上還在爭論著離婚只須一方提出,或者必須雙方同意的問題麼?離婚大約多半都是男子提出的,假如是女人,那一定有更不道德的事,那完全該女人受詛咒。   我自己是女人,我會比別人更懂得女人的缺點,但我卻更懂得女人的痛苦。她們不會是超時代的,不會是理想的,她們不是鐵打的。她們抵抗不了社會一切的誘惑,和無聲的壓迫,她們每人都有一部血淚史,都有過崇高的感情,(不管是升起的或沉落的,不管有幸與不幸,不管仍在孤苦奮鬥或捲入庸俗,)這在對於來到延安的女同志說來更不冤枉,所以我是拿著很大的寬容來看一切被淪為女犯的人的。而且我更希望男子們尤其是有地位的男子,和女人本身都把這些女人的過錯看得與社會有聯繫些。少發空議論,多談實際的問題,使理論與實際不脫節,在每個共產黨員的修身上都對自己負責些就好了。   然而我們也不能不對女同志們,尤其是在延安的女同志有些小小的企望。而且勉勵著自己。勉勵著友好。   世界上從沒有無能的人,有資格去獲取一切的。所以女人要取得平等,得首先強己。我不必說大家都懂的。而且,一定在今天會有人演說的:「首先取得我們的政權」的大話,我只說作為一個陣線中的一員(無產階級也好,抗戰也好,婦女也好),每天所必須注意的事項。   第一、不要讓自己生病。無節制的生活,有時會覺得浪漫,有詩意,可愛,然而對今天環境不適宜。沒有一個人能比你自己還會愛你的生命些。沒有什麼東西比今天失去健康更不幸些。只有它同你最親近,好好注意它,愛護它。   第二、使自己愉快。只有愉快裡面才有青春,才有活力,才覺得生命飽滿,才覺得能擔受一切磨難,才有前途,才有享受。這種愉快不是生活的滿足,而是生活的戰鬥和進取。所以必須每天都做點有意義的工作,都必須讀點書,都能有東西給別人,遊惰只使人感到生命的空白,疲軟,枯萎。   第三、用腦子。最好養好成一種習慣。改正不作思索,隨波逐流的毛病。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最好想想這話是否正確?這事是否處理的得當,不違背自己作人的原則,是否自己可以負責。只有這樣才不會有後悔。這就是叫通過理性,這,才不會上當,被一切甜蜜所蒙蔽,被小利所誘,才不會浪費熱情,浪費生命,而免除煩惱。   第四、下吃苦的決心,堅持到底。生為現代的有覺悟的女人,就要有認定犧牲一切薔薇色的溫柔的夢幻。幸福是暴風雨中的搏鬥,而不是在月下彈琴,花前吟詩。假如沒有最大的決心,一定會在中途停歇下來。不悲苦,即墮落。而這種支持下去的力量卻必須在「有恆」中來養成。沒有大的抱負的人是難於有這種不貪便宜,不圖舒服的堅忍的。而這種抱負只有真正為人類,而非為己的人才會有。   三八節清晨   附及:文章已經寫完了,自己再重看一次,覺得關於企望的地方,還有很多意見,但為發稿時間有限,也不能整理了。不過又有這樣的感覺,覺得有些話假如是一個首長在大會中說來,或許有人認為痛快。然而卻寫在一個女人的筆底下,是很可以取消的。但既然寫了就仍舊給那些有同感的人看看吧。 (原載1942年3月9日延安《解放日報》)
  【「宇慧文學視界」編輯整理】
  我的兩家房東 作者:康濯
  明天,我要從下莊搬家到上莊去。今天去上莊看房子,分配給我的那間靠上莊村西大道,房東老頭子叫陳永年。回到下莊,舊房東拴柱問了問我看房子的情形,就說明天要送我去;我沒有答應他;   「我行李不多!你個幹部,挺忙;冬學又剛開頭,別誤了你的工作!」   他也沒有答應我;他說:   「五幾里地嘛!明兒我趕集去,又順道。冬學動員得也不差甚了,不礙事。」   第二天,我到底扭不過拴柱的一片心。他把我的行李放在他牲口上,吆著驢,我們就順著河槽走了。   這天,是個初冬好天氣,日頭挺暖和。河槽裡結了一層薄冰的小河,有些地方冰化了,河水輕輕流著,聲音象敲小銅鑼。道兒上,趕集去的人不多不少,他們都趕到前面去了。我跟栓柱走得很慢,邊走邊談,拴柱連牲口也不管了。他那小毛驢也很懂事,在我們前面慢慢走著,有時候停下來,伸著鼻子嗅嗅道兒上別的牲口拉的糞蛋蛋,或是把嘴伸向地邊,啃一兩根枯草,並且,有時候它還側過身子朝我們望望,好像是等我們似的;等到拴柱吆喝一聲,它才急顛檔地快走幾步,於是又很老實地慢慢走了。   拴柱跟我談的最多的,是他的學習。他說,我搬了家,他實在不樂意哩!   「往後,學習可真是沒法鬧騰啦!再往那兒尋你這樣的先生啊!」   「學習,主要的還是靠自己個嘛!再說,這會兒你也不賴了,能自己個捉摸了!」   於是,他又說,往後他還要短不了上我那裡去,叫我別忘了他,還得像以前那工夫一樣教你他;他並且又說開了,如今他看《晉察冀日報》還看不下,就又囑托我:   「可別忘了阿,老康,買個小字典……呃,結記著呀!」   「可不會忘。」   「唉!要有個字典,多好啊!」他自己個感歎起來,並且拍了拍我的肩膀,停下來望我一眼。他們這一灣子的青年們,也不知道在甚麼時俟,從區青救會主任那裡,見到過一本袖珍小字典。又經過區青救會主任的解說,往後就差不多逢是學習積極分子,一談起識字學習甚麼的,就都希望著買個字典。可是,敵人封鎖了我們,我為他們到處打聽過,怎麼也買不到,連好多機關裡也找不到一本舊的;和我一個機關工作的同志,倒都有過字典,可是,他們不是早送給了農村裡來的幹部,就是反「掃蕩」中弄丟了……   走在我們前面的小毛驢,迎面碰上了一頭叫驢,它兩個想要靠近親密一下,不覺不三不四地擠碰起來;那個叫驢被主人往旁邊拉開,就伸著脖子「喔喔……」嗥叫。拴柱跑上去拉開了牲口,我們又往前走。好大一會我們都沒說甚麼;忽然,拴柱獨自個「吃吃」笑了聲,臉往我肩膀頭上靠了靠,瞇著眼問我:   「老康,你真的還沒有對象麼?」   「我……撾撾撾撾甚麼時候騙過你?」我領會了他的話,不自覺地臉上一陣熱,就很快地說。「我捉摸你可准有了吧?」   「沒,沒,可沒哩!」他的臉「唰」地紅了,忙向旁邊避開我,低下腦瓜子笑了笑,機靈地吆喝他那牲口去了。這時我才忽然注意上他:原來他今天穿了新棉襖,破棉褲脫下了,換了條夾褲,小腿上整整齊齊綁了裹腿,百團大戰時候他配合八路軍上前線得的一條皮帶,也緊在腰上,頭上還包了塊新的白毛巾。沒有甚麼大事,他怎麼打扮起來了啊?他比我還大一歲,今年二十二了哩!照鄉村的習慣,也該著是娶媳婦的年歲了啊!莫非他真有個甚麼對象,今兒個要去約會麼?我胡亂地閃出這麼些想法,就跑上去抓住他的肩膀:   「拴柱,你可是准有了對象吧?可不能騙……」   「沒,沒,可沒哩!」他臉上血紅,忙把手上的鞭子「拍」地擊打了一下,牲口跑走了,他才支支吾吾地說:「快……快……呃,眼看到啦,緊走兩步吧!」   真個,不大會兒,進上莊村了,我就忙著收拾房子。我從陳永年家院裡出來,去牲口上取行李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拴柱忽然那麼忸忖怩怩:他又要給我把行李扛進去,又不動手,等我動手的時候,他可又擠上來幫我扛;他好像是在捉摸著要不要進這個院子似的,還往院裡偷望了兩眼,最後倒還是幫我把行李扛進去了。   房東老太太嚷著:「來了麼?」就顛著小腳進了屋子,手裡拿了把笤帚,一骨碌爬上炕,跪著給我掃炕。房東小孩靠著門邊怯生生地往屋裡望了兩眼,一下就發現我挎包上拴著的大紅洋瓷茶缸,就跳進來,望我一眼,我一笑,他就大膽地摸弄那茶缸去了。我跟拴柱都抽起了一鍋旱煙,只有拴柱好像週身不靈活不舒展了,把剛抽了兩口的煙拍掉,一會兒又取下頭巾擦擦汗,一會兒叫我一聲,可又沒話……撾無意地回眼一望,才發覺門口站了兩個青年婦女。   那靠門外站的一個,是我昨天見了的,見我望她,就半低了頭,扯扯衣角,對我輕聲說了句:「搬來了呀?」靠門裡的一個,年歲大些。望我笑笑,還納著她的鞋底。我又望望拴柱,他把頭巾往肩上一搭,說:   「我……撾走…」   「你送他來的麼?」   我還沒開口哩!可有誰問拴柱了;是靠門外站的那個婦女,這會兒,她把門裡那個往裡擠了擠,也靠進門裡來了。   「我……撾趕集去,順道給同志把行李捎來的!」   「你們認識麼?」   他兩個誰也沒回答我,都笑了笑,拴柱又取下毛巾擦汗。那個小孩這會兒才轉過身來說:   「他是下莊青救會主任,我知道!姐姐你說是不是?」   「是就是唄!」那個納底子的婦女隨便說了一句。   老太太掃炕掃完了,翻身下地,拍打著自己的上衣,跟我聊了兩句,就問開拴柱:   「你是下莊的麼?下莊哪一家呀?是你送這位同志來的麼?……」   「人家是下莊大幹部哩!青救會主任,又是青抗先隊長!」門口那個年輕婦女,代替拴柱回答她娘;她仰起臉來,可又望著院子裡說:「娘,集上捎甚麼不?」   「你爹才去了嘛,又捎甚麼?」   「人家也趕集去呀!」   「對,我……撾得走了……」   拴柱說著,猛轉過頭朝那年輕婦女「閃」地一下偷望過去,就支支吾吾走了。當他走到房門口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年輕婦女臉一陣紅,腦瓜子低得靠近了胸脯;我也看見拴柱走到院子裡,又回頭望了一眼,而那個年輕婦女,也好像偷偷地斜溜過眼珠子去,朝拴柱望了望。納底子的婦女這才愣了身旁那個一眼,推著她走了。   人們都走了,我慢慢地擺設開我的行李和辦公用具。連個桌子也沒有啊!只小孩給我搬來了個炕桌。不一會,老太太抓了把幹得挺硬的脆棗,叫我吃,一邊又跟我拉開了閒話。   趁這個機會,我知道了:這家房東五口人,老頭子五十歲,老太太比她丈夫大三歲,小孩叫金鎖,那兩個婦女是姐妹倆,妹妹叫金鳳。老太婆頭髮灰白了,個子比較高大,臉上也不瘦,黃黃的臉皮裡面還透點紅,像是個精神好、手腳利落、能說會道的持家幹才。小孩十一歲,見了我的文具、洗漱用具、大衣等等,都覺得新奇,並且竟敢大膽地拿起我的牙刷就往嘴裡放;他娘拿眼瞪他,他也不管,又拿起我的一瓶牙膏,嚷著往外跑去了:   「姐姐;姐姐!看……看這物件兒……」   下午,我開會回來,拿了張報紙,坐在門檻上面看。我住的是東房,西屋是牲口圈;北屋台階上面,那兩個婦女都在做針線活。妹妹金鳳,看樣子頂多不過二十掛零,細長個子四方臉,眼珠子黃裡帶黑,不是那烏油油放光的眼睛。轉動起來,可也「忽悠忽悠」地有神;可惜這山溝裡,人家窮,輕易見不著個細布、花布的,她也跟別的婦女一樣,黑布襖褲,褲子邊是補了好幾塊的,渾身上下倒是挺乾淨;這會兒她還正在補著條小棉褲,想是她弟檔的吧!她姐姐看來卻像平三十子年歲了,圓臉上倒也有白有紅,可就是眼角邊、額頭上皺紋不少,棉褲褲腳口邊用帶子綁起來了,一個十足的中年婦人模樣;她還在納她的底子。我看看報,又好奇地偷望望她們,好幾次可發現金鳳也好像在愉望我;我覺得渾身不舒展,就進屋了。   晚飯後,我忙著把我們機關每個同志的房子都看了看,又領了些零碎家什,回得家來,天老晚了;我點上燈,打算休息一會。那時節,我們還點的煤油燈,比農民家點的豆油燈亮得多,怕是這吸引了房東的注意吧!老太太領著金鎖進來了,大閨女還是靠門納底子,金鳳可端了個碗,裡面盛了兩塊黃米棗糕,放到炕桌上,叫我吃,一邊就翻看煤油燈下面我寫的字。我正慌忙著,老頭子也連連點著頭,嘻嘻哈哈笑進來,用旱煙鍋指點著棗糕說:   「吃……吃吧,同志,沒個好物件。就這上下三五十里,唯獨咱村有棗,吃個稀罕,嘿嘿!」   我推托了半天,就問老頭:   「趕集才回來麼?買了些甚麼物件?」   「回來功夫不大!呃,……今兒個糴了幾升子黃米,買了點子布。」   「同志!說起來可是……一家子,三幾年沒穿個新呀,這會兒才買點布,盤算著縫個被子、鞋面啦、襪子啦,誰們衣裳該換的換點,該補的補點唄!唉!這光景可是『擱淺』著哩!」老頭子蹲在炕沿下面,催我吃糕,又一邊打火鐮吸煙,一邊接著老太太的話往下說;   「今年個算是不賴哩!頭秋裡不是開展民主運動麼?換了個好材長。農會裡也頂事了,我這租子才算是真個二五減了!欠租嘛?也不要了!這才多撈上兩顆。」   「多撈上兩顆把,也是個不抵!」老太太嘴一翹,眼睛斜愣了丈夫一眼,對我說,「這一家子,就靠這老的受嘛!人沒人手沒手,淨一把子坐著吃的!」   「明年個我就下地!」金鳳搶著說了句。金鎖也爬在娘懷裡說了:   「娘,我也拾糞割柴火。行吧?娘!」   「行!只怕你沒那個本事!」   「只要一家子齊心干,光景總會好過的!」   我說了這一句,就吃了塊糕。金鎖問他爹要鉛筆去了。金鳳忙從口袋裡掏出根紅桿鉛筆來,晃了晃:   「金鎖,看這!」   姐弟倆搶開了鉛筆,老太太就罵開了他們。門口靠著的婦女嚷著,叫別誤了我的工作;老頭子才站起來。   「鎖兒!你也有一根嘛,在你娘那針線盤裡,別搶啦!」   鎖兒跑去拿鉛筆去了,人們也就慢慢地一個個出去。金鳳走在最後,她掏出個白報紙訂的新本本,叫我給寫上名字,還說叫我往後有工夫教她識字:這麼說了半天才走。我送到屋門口,望望回到了北屋的這一家子,覺著我又碰上了一家好房東,心眼裡高興了。實在說,下莊拴柱那房東,我也有點捨不得離開哩!   往後的日子,我又跟在下莊一樣:白天緊張地工作,誰也不來打攪;黑夜,金鳳、金鎖就短不了三天兩頭地來問個字,或就著我的燈寫寫字。我又跟這村冬學講政治課,跟這村人就慢慢熟識了。有的時候,金鳳還領著些別的婦女來問字,她並且對我說:   「老康同志!你可得多費心教我們喲!要像你在下莊教……教燙燙燙拴柱他們一樣!」   「你怎麼知道我在下莊教拴柱他們?」   「我怎麼不知道呀?」   另外兩個婦女,不知道咬著耳朵叨叨了兩句什麼,大家就嘰嘰喳喳笑開來;金鳳扭著她們打鬧,還罵道:「死鬼!死鬼!」扭扭扯扯地出去了。   拴柱往後也短不了來。有一回,他來的時候,陳永年老頭子出去了,老太太領著金鎖趕著牲口推碾子去了。他還是皮帶裹腿好裝扮,隨便跟我談了談,問了幾個字,就掏出他記的日記給我看;那也是一個白報紙訂的新本本,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本本似的,我一面看,一面說,一面改,並且讚歎著他的進步。這工夫,房東姐妹倆又進來了,拴柱可又好像滿身長了風疙瘩,週身不舒展起來。   今天,姐姐在做布襪子,她靠炕邊的大紅櫃立著,還跟往日一樣,不言不語,低頭做活。金鳳是給她爹做棉鞋邦;她可嘻嘻笑著,走近炕桌邊,看拴柱的日記:   「這是你寫的嗎?拴柱?」   「可不!」   「寫了這麼半本本了呀!」   拴柱好像不樂意叫金鳳看他的日記,想用手捂著,又扭不過我硬叫金鳳看。拴柱只好用巴掌抹了一下瞼,離開炕邊,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我對金鳳說:   「人家拴柱文化可比你高哩!」   「人家大幹部嘛!」   「別說啦,別說啦!」拴柱把他的日記本搶走,就問金鳳:   「你學習怎麼樣啦?也該把你的本本給我看看吧!」   「別著急!我這會兒一天跟老康學三個字,怕趕不上你?」   「拴柱,我說你怎麼知道她也有個本本啊?」   我這麼一問,拴柱臉血紅了,就趕忙說開了別的事。後來,又瞎扯了半天,他又問了問我買小字典的事,就往外走。金鳳追了上去:   「拴柱!你回去問問你村婦救會… 」   下面的話,聽不清,只好像他們在院子裡還嘰咕了半天。金鳳她姐望了我一眼,又望了望院子外面,忽然不出聲地歎息一聲,也往外走。   「我說,你怎麼也不識個字?」我無意地問了問金鳳她姐,她又歎息了一聲:   「唉,見天愁楚是不行,沒那個心思… 人也老啦!」   她對我笑了笑,就走了。這個女人有什麼愁楚心事啊?她那笑,就好像是說不盡的辛酸似的… 說她老麼?我搬來以後,還見到過好多回,她和她妹子,和村裡青年婦女們一道,說笑開了的時候,她也是好打好鬧的,不過像二十五六子年歲呀!她… 她很像個婦人了,她出嫁了嗎?   那時節,是一九四0年,晉察冀邊區剛剛在這年進行了民主大選舉;八路軍又來了個百團大戰,消滅了不少日本鬼子:中國共產黨中央晉察冀分局,還在這年八月十三,公佈了對邊區的施政綱領二十條。冬學的政治課,就開始給老百姓講解這「雙十綱領」了。邊區老百姓是多麼關心這個綱領啊!我每回講完了一條綱領以後,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晚上,金鳳就要跑到我那裡來,叫我再把講過的一條給她講一遍;她爹也每回來聽,老太太和金鎖也短不了來,連對學習是那麼冷淡的那個房東大閨女,偶爾也來聽聽。他們一邊聽,有時候還提出許多問題來;講到深夜,他們好像也不睏。有時候金鎖聽著聽著,就趴在娘懷裡睡著了;有時候,他又會站在炕上,抱著我的脖子,一連串問我:「共產黨是怎麼個模樣的啊?你見過共產黨麼?怎麼共產黨就這麼好啊… 」逢當這時候,坐在我對面的金鳳,就要瞪著眼橫她弟弟,直到老太太把金鎖拉走了,她才又靜靜地望著我,眼珠子「忽悠忽悠」地轉著,聽半天,又趴在炕桌上在她的小本本上記個什麼…    這是個平靜的家庭。冬閒時節,女人們做針線,老頭喂餵豬,拾拾糞,小孩也短不了跟爹去坡裡割把柴火,老太太就是做飯、推碾、喂雞。邊區民主好天地,他家租種的地又減了租,實在說:光景也不賴啊!一個月裡面,他們也吃了三兩頓子白面哩!   可是,憑我的心眼捉摸,這個家庭好像還有點什麼問題:一家子好像還吵過幾回嘴。只是他們並沒有大嚷大鬧,而且又都是在屋子裡嚷說的,我怎麼也鬧不清底細。我問過他家每一個人,大家可都不說什麼,只金鎖說了句:   「姐姐的事唄!」   「姐姐的什麼事?」   「我不知道!」   有一回,我又聽見他們吵了半天,忽然老頭子跑到院子裡嚷起來了。我忙跑出去,只見陳永年對著他家北屋,跳著腳,濺著唾沫星子直嚷:   「我… 我不管你們這事!你們… 你們自已個拿主意吧,我不白操這份心!」   說著,就氣沖沖地往外走去,我問他,他也沒理。北屋裡幹什麼呢?誰抽抽搐搐地不舒展啊?我問金鎖,他說是他大姐啼哭啦!我不好再問,只得回到屋子裡發悶。   不過,他家一會兒也就沒了什麼,好了,又回復平常的日子,我也就不再發急了。   這一天,晌午我給婦女冬學講了「雙十綱領」,晚上,房東們早早地就都來了。我還有工作哩!我說明兒講行麼?大閨女卻忽然跟平常不同,笑著說了話:   「就今兒個吧!你講了我們就… 」   「講吧,老康同志!」金鳳也催我,我只好講。一看,老頭子沒來,我問了問他是不是要聽?人們都說別管他啦,我就講開了。   今天講的是「雙十綱領」第十四條。我隔三五天講一條,講的日子也不短了!這會兒,已經是臘月初,數九天氣,這山溝裡冷起來了,今天早上飛了些雪片,後來日頭也一直沒出來,我覺得渾身涼浸浸的;我把炕桌推開,叫他們一家子都上炕,圍著木炭火爐坐著。房東的大閨女,把手裡的活計擱在大紅櫃上,但不上炕,站在炕沿邊,低頭靜聽。老太太的眼一直沒離開我,我說幾句,她就「呵!呵!」念道著;金鳳可有好多問題。今天我講的是關於婦女問題的一條:婦女社會地位啦、婚姻啦、童養媳啦、離婚結婚啦… 金鳳就一個勁兒問:「怎麼個才算童養媳啊?為什麼男二十女十八才叫結婚啊… 」她姐姐,也不時抬起頭來,偷偷地望我。   外面忽然刮起一陣大風,「嗚——嗚」地刮著,我的房門沒關嚴實,突地被刮開了,炕桌上的煤油燈火苗也晃了兩下。爬在我大衣裡面睡著了的金鎖,往我身邊更緊地擠了擠,迷胡地哼著:「娘,娘… 」我的窗子外面,可好像有個什麼老頭子被風刮得悶咳了兩聲。我忙問是誰,金鳳也突然叫了聲:「爹!」卻沒人答應。房東大閨女關了門,我又說開了。   今天說的時間特別長,金鳳的問題也特別多。他們走了,我實在累了,但還不得不開了個夜車,完成了工作。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胡亂吃了點飯,出去開了個會,回來,房東家已經做午飯了。房東大閨女在北屋外面鍋台邊拉風箱,屋子裡,老太太好像又跟誰在嘀咕什麼。只聽見大閨女忽然把風箱把手一推,停下來,對屋裡嚷:   「娘!你那腦筋別那麼磨化不開呀!眼看要憋死我了,又還要把金鳳往死裡送麼……你,你也看看這世道!」   屋裡說了些什麼,我沒聽見。我這兩天工作忙一些,也沒心思留心他們的事了。   我們機關裡整整開了三天幹部會。會完了,我鬆了口氣;吃過早飯,趁天氣好,約了幾個同志,去村南球場上打球。就在那道口上,忽然看見陳永年老頭子騎著牲口往南去。我好像覺著這幾天他心眼裡老不痛快似的,而且差不多好幾天沒跟他說話了!這會兒,就走上去問了問他:   「上哪去?」   「嘿嘿,看望個親戚!」   看他那模樣,還是不怎麼舒展。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打了會子球,回到家裡,剛進院,房東大閨女就望著我笑;金鳳忙扯著她姐姐的衣角,打她姐姐,她姐姐可還對我笑,我也不自覺地笑起來,問是怎麼回事,金鳳可低著頭跑進屋裡去了。金鎖問我:「你們這幾天吃什麼飯啊?」他大姐也問我:「明兒你們不吃好的嗎?」我說:「這些天盡吃小米!」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又問這?我還是不知道。房東大閨女這幾天不同得多,老是詭詭譎譎地對我笑;而金鳳,見了我就低著頭緊著溜走了。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問字了,也不學習了,連冬學上課的時候,我望她一眼,她就臉紅:這才真是個悶葫蘆!   第二天,我見全鳳捉了只母雞在殺,又見她家蒸白面饅頭:這出了什麼事?而且,這一天金鳳更是見了我就紅著臉跑了,她姐姐還是望著我笑。我憋悶得實在透不過氣來。下午,老太太忽然拖我上她家吃飯去,我嚇得拚命推辭,她可硬拖,金鎖也幫她拖。我說:   「那麼著,我要受批評喲!」   「批評!你挨揍也得去!特地為你的,有個正經事哩!」   我紅著臉,滿肚子憋悶,上了北屋。屋裡,炕桌擦得淨淨的,筷子擺好了,還放了酒盅,金鎖提了壺熱酒過來,老太太就給我滿酒。我慌亂得話也說不出,可忽然聽到窗子外面鍋台旁邊,兩個女人細聲地爭吵起來了:「你端嘛!」「我不!」「你不端拉倒!又不是我的事情!」「吃吵吵」一陣不出聲的笑,像是金鳳她姐。又聽見象金鳳的聲音:「我求求你!」「求我幹什麼?求人家吧!『吃吵吵』……」「你個死鬼!」於是金鳳腦瓜子低得快靠近胸脯,端了一大盆菜和饅頭,進來了;她拚命把臉背轉向我,放下盆,臉血紅地就跑了,只聽見外面又細聲地吵笑起來。   老太太硬逼著我喝了盅酒,吃了個雞腿子,才把金鎖嚷出去,對我說開了話:   「那黑夜你不是說過麼,老康?這會兒,什麼婦女尋婆家,也興自個兒出主意?兩口子鬧不好,也興休了……呃,你看我又忘了,是……是興離婚麼?唉!就為的這麼個事!你……老康,你不知道我是好命苦喲!」   老太太隔炕桌坐在我對面,上半身伸向我,說不兩句,就緊著扯衣角擦眼睛;剛擦完,我見她的眼淚又「撲簌撲簌」往外湧。她狠狠地閉了下眼睛,就更俯身向我說:   「我那大閨女,十六上給了人家,到如今八年啦!她丈夫比她大十歲,從過門那工夫起,公婆制的她沒日沒夜地受,事變啦,還是個打她哩!飯也不叫吃!唉……別說她整天愁楚得不行,我也是說起來就心眼痛哩!閨女,閨女也是我的肉啊!」   老太太又啼哭得說不下去了。我可吃了一驚:那個女人還只有二十四歲!我問了:   「她什麼工夫回來的?」   「打年時秋裡就回了,不去了,婆家年時來接過一回,往後就音訊全無,聽說她男人還……唉,還瞞著人鬧了個壞女人哩!可怎麼會想到她?她也發誓不回啦!婆家又在敵區的!」   「那就離婚唄!條件可是不差甚呀!」   我心裡頭早被這些情由和老太太的啼哭鬧得發急的不行,老太太可又說:   「老康,不,先說二閨女吧!大閨女鬧下個這,二閨女差不大點也要鬧下個這!金鳳嘛,今年個十九羅,十四上就許給人家了呀!男的比她大七歲,聽說這會兒不進步,頭秋裡鬧選舉那工夫,還被人們鬥爭來哩!那人嘛我也見過,呃……你,你吃吧,老康!」   她又給我滿上酒,還夾了一大塊雞肉:   「人沒人相沒相的,不務莊稼活,也是好尋個人拉個胡話,吃吃喝喝。聽說也胡鬧壞女人哩!頭九月裡,也不知道他趕哪兒見著我金鳳一面,就催親了,說是今年個冬裡要人過門!金鳳死不樂意,她姐也不贊成,我就一個勁兒拖唄:拖到這會兒,男家說過年開春准要娶啦!你說,老康,這,這可怎麼著?唉,我這命也是……」   「那可以退婚嘛!」   「你說怎麼個?」   「不只是說定了麼?這會兒,金鳳自己個不願意。男的年歲又大那麼些,要是男的真個不進步,那也興退婚,也興把這許給人家的約毀了呀!」   「那也興麼?」   「可興哩!」   老太太眼一睜,噓了口白氣,像放下塊大石頭似的,又忙叫我喝酒。我喝了兩口,也鬆了鬆勁,朝門口望望,見門檻上坐的好像是老太太的大閨女,半扇門板擋了,看不怎麼真。忽然,我又發現我背後的紙窗外面,好像有個什麼影子在偷聽,就忙回過頭望,於是那個人影子趕緊避開了;我又回過來給老太太說話,可好像覺得窗外的影子又閃回來了。我想起了那天黑夜,為什麼我講到離婚的時候,金鳳她姐直愣愣地看著我。而「雙十綱領」上是沒有提到退婚這件事的,我也忘了說;金鳳那黑夜直到走的時候,還好像有個什麼問題要開口問可又沒開口的……   「老康,我家計議著就先跟金鳳辦了這事,回頭再說我大閨女的。那離婚,不是那條領上說興的嗎?自打那黑夜,我大閨女可高興了哩!她那個,慢著點子吧!唉!那黑夜,你看,你又沒說金鳳這也行的!鬧得咱們家好吵鬧了一場!」   老太太抿著嘴,好像責備我,可又笑了。   「你想:結了婚還興離,沒結婚的就不興退嗎?」   「咱們這死腦筋嘛!唉……說是說吧,我可還是腦筋活泛著點,我老頭子可就是個不哩!這不是,爭吵得他沒法,他出門去打聽金鳳男家那人才去了哩!呃,等他回吧!」   「行!沒問題!只要有條件,找村裡、區裡說說,就辦了。」   院裡,兩個女人又吱吱喳喳吵鬧開了。金鎖進屋來,他娘抱他上抗吃飯,我就硬下炕走了。我走到院裡,金鳳她姐拍著巴掌笑起來;我叫她們吃飯去,金鳳臉血紅的溜過我身邊,就緊著跑進了北屋。她姐對我笑了笑,追著她妹子嚷:   「哈,興啦#####啦……」   往後,他們一家好像都高興了些,只是陳永年老頭子回家來以後,還是不聲不響,好幾天沒跟我說話;我只見他每天在街裡,不是蹲在這個角落跟幾個老人們講說什麼,就是蹲在那個角落跟村幹部講說什麼。不多日子以後,村幹部們又跟我說過一回金鳳的事,並且告訴我:金鳳那男人著實不進步,還許有問題哩!又過了幾天,我從村幹部那裡打聽到,區裡已經批准金鳳解除婚約了。我回到家裡,又問了問金鳳他姐,她也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她並且說:等開了春,她也要辦離婚了哩!   想不到這麼一件小事,也叫我高興得不行,我並且也不顧金鳳的害躁勁,就找她開玩笑了。這麼一來,金鳳倒變得一點也不害臊了,又是認字又是學習的,並且白天也短不了一個人就跑到我屋子裡來,有時候是學習,有時候可隨便來鬧一鬧。我覺得這不很好,又沒恰當的話說,就支支吾吾地說過幾句;這一來,金鳳她姐就衝著我笑了:   「喲!老康同志,你也害臊咧?」   「你是領導我們老百姓教育工作的呀!你也封建嗎?」   我不覺也紅了臉。好在這麼一說,往後金鳳白天也不來了,晚上來,也總是叫上她娘、她弟弟,或是她姐,或是別的婦女們同來,這倒是好了。   日子過得快,天下了兩場雪,刮了兩回風,舊歷年節不覺就到了。這天上午,我正工作,忽然,拴柱跑來了。他大約有二十來天子沒來過了吧!今兒個還是皮帶裹腳打扮,腦袋上並且添了頂自己做的黑布棉軍帽,手上還提了個什麼小包包。   「沒啥物件,老康,這二十個雞蛋給你過年吃!」   我真要罵他!又送什麼東西啊!他把日記本交給我看,一眼見到我炕桌上放了一本剛印好的「秧歌舞劇本」,就拿去了:   「哈!正說是沒娛樂材料哩!這可好了!」   我工作正忙,就說今天沒時間看他的日記。他說不吃緊,過兩天他再來拿。房門外,是誰來了,拴柱就跟外面的人說開了話:是金鳳!兩個人細聲細氣地說什麼啊?後來還同到我屋子裡,兩個人靠大紅櫃談著。可惜我埋頭寫字去了,一句也沒聽。   過了年,拴柱來得更勤,差不多三五天、七八天總得來一回。每回來,總是趁我晌午休息的時候,一進院子就叫我,我走出去,叫他送來,他又不肯進來;他總是在院裡把日記給了我,或是講說個什麼事,就急急地走了。後來,我並且發現:白天,金鳳姐妹倆總坐在北屋台階上作針線的;每回拴柱來了,金鳳馬上就進北屋去了。他倆好多日子沒打過招呼、說過話的;我可迷糊不清了!到底又是怎麼回事?村裡面可是謠傳開來,說金鳳和拴柱自由咧,講愛情咧……我問金鳳她姐,她只說,   「他們早就好嘛!這些日子,不知道怎麼個的,我問金鳳,她也不說。你問問拴柱吧!」   拴柱也不跟我說什麼,當我問到這,他只紅著臉,笑笑,叫我往後看。   往後。村裡面謠言更厲害,村幹部和我們機關的同志還問起我來了。我知道什麼啊?我只知道:拴柱還是不斷來找我,問學習什麼的,也不進我住的屋子,也沒見他跟金鳳說過半句話!他一來,金鳳又趕緊上北屋去了。再說別的嘛,只是我發現:這些日子金鳳也短不了出去。有一回,金鎖忽然從外面急急地跑進來,大聲嚷著:   「啊啊……二姐跟拴柱上棗樹林裡去了啊,啊……」   「嚷什麼哩?」老頭子向金鎖一瞪眼。金鎖又說:   「我見來著麻!」   「你見,你見……你個狗日的!」   老頭子踩著腳,就跑進北屋,亂罵開了。我拉過金鎖問,也沒問出個什麼情由。只是村裡謠言還很重,老頭子陳永年脾氣好像更大了:好多日子也沒跟我說過什麼話,還短不了隨便罵家裡人。但是,金鳳來了,他可不罵金鳳,只氣沖吵出去了。   天氣暖和起來,開春了!楊花飄落著,棗樹冒出了細嫩細嫩的小綠葉,也開出了水綠水綠的小花朵朵,村裡人們送糞下地的都動起來了。這天後晌,我吃過晚飯,也背了個鐵鍬,去村西地裡,給咱們機關租的菜園子翻地。傍黑,我回來的時候,一個同志找我談談問題,我們就在地邊一棵槐樹下坐著,對面不遠,大道那邊,日頭的餘光正照在我們住的院子門口。那門口外面,一大群婦女擠著坐著,在趕做軍鞋,吱吱喳喳地鬧個不止。忽然我見拴柱背著個鍬,從大道北頭走來,我記起了他還有一畝山藥地在上莊北溝裡。正在這當口,我房東家門口的婦女怕也是發覺了他,都趕緊擠著扯著,沒有一個說話的,而且慢慢地一個個都把小板床往大門裡搬,都偷偷溜到門裡坐去了。拴柱忽然也週身不舒服似的,那麼不順當地走著,慢慢地,一步一個模樣。門外面只剩下金鳳一個人了,她好像啥也不知道,楞楞地回頭一望,就趕緊埋下腦瓜子,抿緊嘴做活。我撇開了身邊那個同志,望著前面,見拴柱一點也沒看見我,只是一步一步地硬往前挪腳步:直到他走過那個大門口好遠,要拐彎了,才回過頭朝門口望了望,又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他停了好多回,也望了好多回;而大門口這邊,我明明看見:金鳳從埋著的腦瓜子下面,硬翻過眼珠子,「忽悠忽悠」地也直往前面望哩!   這天晚上,我沒有睡好覺。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下莊找拴柱去了。   拴柱還沒起來,他娘、他哥、他嫂迎著我,一邊給我端飯,一邊說:   「他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鬧的!一句話也不說,身子骨老是不精神。說他有病嗎,他說沒,見天吃過飯就下地裡悶干!」   「不要緊,我給他說說就行的。」   我拉拴柱起來,吃過飯,就跟他一道下地。我們坐在地邊上,我問他:   「怎麼個的?乾脆利落說說吧!」   他可一句話也不說。我動員了好久,他還是悶著個腦瓜子,我急了,跳起來嚷著:   「你怎麼個落後了啊?你還是個主要幹部哩!」   他這才對我笑笑,拉我坐下,說了一句:   「乾脆說吧,我早就想請你幫個忙哩!」   「那還用說?一定幫忙嘛!你說吧!」   「我跟金鳳早就好羅!我倆早就說合定了的哩!」   「那怎麼不公開?」   「笨人嘛!躁的不行,誰也不知道怎麼說,也不知道對誰們說!」   「這會子你們怎麼老不說話了呀?」   「嘿……說得才多哩!」   拴柱一把抱住我的脖子,笑開了。我問他,他說,他每回上我那裡去,就是去約會金鳳的:他們都在棗樹林僻靜角落裡說話。他每回到了我住的院子裡,金鳳就回北屋去,用縫衣裳的針給他作記號,要是針在窗子靠東第五個格子的窗紙上通三下,就是三天以後相會,通四下就是四天以後;在第七個格子上通三下,就是前晌,通五下,就是後晌。他這麼說著,我可揍了他一拳頭,仰著脖子大笑;他臉上一陣血紅,馬上把頭埋在兩個巴掌裡,也「吃吃」笑。我跟他開了個玩笑:   「你們沒胡來麼?」   「可不敢!只像你們男女同志見面那樣,握過手!」   我又揍了他一拳,他臊的不行,就做活去了。我向他保證一定成功,就回到他家。他娘、他哥聽了我的解說,都沒有什麼意見。回到上莊,我跟房東老太太和金鳳她姐說了,他們也說行。最不好辦的,就是陳永年老頭子了。晚上,我把他約來,很耐心地跟他談了談。他二話沒說,直聽到我說完,才開口:   「這事吧,我也不反對,反正……老康,我對你實說:咱們這老骨頭,別看老無用啦,可這心眼倒挺硬,這死腦筋也輕易磨化不開的。嘿嘿,」他對我笑了笑,吸了口煙,「咱們這腦筋,比年輕人這新式腦筋可離著遠點子哩!我跟我那些個老夥計們說叨說叨再看吧!你說行不?哈哈……」   這以後,事情還沒有辦妥,我可要下鄉了。我把事情托給了村幹部,又給區裡青救會和婦救會寫了封信,就往易縣工作去了。   下鄉時候,我還老惦記著這件事。好在,二十來天很快過去,我急急往回走。道兒上,在山北村大集上,無意中發現了一本從保定來的「學生袖珍小字典」,我馬上買了。我很可惜:為什麼這小字典只有一本啊!回得家來,金鳳見了這,聽說是小字典,就搶過去了。我急得不行,我說那是拴柱叫我買了一年多的啊!她可硬不給我,只問我多少錢;我一氣,就不搭理她了。   兩天以後,我匯報完了工作,村幹部告給我:拴柱和金鳳的事成功了!兩家都同意,區裡也同意,正式訂了婚。我回到我住的地方,高興地就直叫金鳳。金鳳跟她娘推碾子去了,她姐出來告給了我;我馬上問她:   「金鳳他倆訂了婚麼?」   「訂了。我也離婚了哩!」   我歡喜得跳起來。她又說:   「他們前兒個換了東西。拴柱給她的是兩條毛巾、兩雙襪子,還有本本、鉛筆的。她給拴柱的是搶了你的那本小書,一對千層底鞋、一雙納了底子的襪子,也有本本、鉛筆。」   「你們瞎叨叨什麼哩?」金鳳跑進來了。我大聲笑著,拱著手給她作揖,她臉上一陣血紅。她姐可從口袋裡掏出條新白毛巾,晃了晃,給我送過來,對她妹子說:   「你這毛巾還不該送老康一條?我見老康回了,就拿了一條哩!怎麼個?行吧?」   「那可是該著的哩!」她娘一進來,也就這麼說。金鳳從她姐姐手裡搶走了毛巾,斜溜了我一眼,說:   「他有哩!後響拴柱來,白毛巾一條,還有我納了底子的襪子也給他哩!那毛巾,比我這還好啊!」   金鎖也回了。大家笑著,他就一邊跳,一邊伸著脖子叫:「呵,呵!」陳永年老頭子一走進院,見了這情由,也一邊笑著,一邊跺著腳,嚷著:「嗨,嗨… 」不好意思似地朝我們這邊望望,緊著往北屋走去了。   1946年5月23日夜改作於張家口
  提示   康濯(1920-1991),原名毛季常,湖南省湘陰縣人。代表作有短篇集《我的兩家房東》、《太陽初升的時候》,長篇小說《東方紅》等。   《我的兩家房東》寫於1945年抗戰勝利之後,1946年5月定稿於張家口。小說以1940年晉察冀邊區實行二五減租,開展民主運動,宣傳邊區施政綱領二十條為背景,寫了黨的幹部「我」的兩家房東的青年男女的戀愛婚姻故事,表現出解決區青年男女對自由生活的嚮往與追求,老一代農民擺脫傳統意識桎梏的艱難,以及終將擺脫這種桎梏的歷史趨勢,從而涵蓋了更為深廣的生活層面。作品中的人物也都有較鮮明的個性:金鳳的大方與勇決,拴柱的靦腆與執著,金鳳姐姐的憂鬱與深沉,金鳳姐妹的父親陳永年的保守與本分,甚至連小弟弟金鎖的天真與頑皮,都寫得栩栩如生,躍然紙上。尤應予以首肯的是,作品較好地寫出了陳永年與金鳳姐姐思想、性格與命運的變化,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揭示出社會解放與人的解放之關係。作家善於通過人物的行為舉止動作表現人物的思想與性格。如反覆寫拴柱對一本字典的心嚮往之,這樣就賦予他與金鳳的戀愛生活以更高層次的內容:他們的戀愛乃是對於一種更新的、更高的生活的追求的一部分,而這又是解放區社會環境給人們提供了實現的可能。而所有這些,又都是以極為親切、樸實的筆法出之,毫無雕琢、做作之處。因而作品也就從整體上呈現出一種淳樸、清新的藝術風格。   (李春林) *** 【此文章由「文學視界」(http://www.white-collar.net)掃瞄校對,獨家推出,如欲網上轉載,請保留此行說明】
  我在霞村的時候 丁玲     因為政治部太嘈雜,莫俞同志決定要把我送到鄰村去暫住,實際我的身體已經復元了,不過既然有安靜的地方暫時修養,趁這機會整理一下近三月來的筆記,覺得也很好,我便答應了他到離三十里地的霞村去住兩個星期。   我沒有騎馬去,同走的是宣傳科的一位女同志,她大約有些工作,但她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所以一路顯得很寂寞,加上她是一個改組派的腳,我精神也不大好,我們上午就出發,可是太陽快下山了,我們才到達目的地。   遠遠看這村子,也同其他的村子差不多,但我知道的,這村子裡還有一個未被毀去的建築得很美麗的天主教堂,和一個小小的松林,而我就將住在靠山的松林裡,這地方就直望到教堂的。雖說我還沒有看見教堂,但我已經看到那山邊的幾排整齊的窯洞,以及窯洞上邊的一大塊綠色的樹葉,和繞在村子外邊的大路上的柳林,我意識到我很滿意這村子的。   「可以說已經到了,讓我們再休息一會兒走吧,你說好麼?」我時時擔心著我的女伴的腳。   「不,我們不要再休息了,你看天,我們還要找行李呢,知不知道他們已經替我們掮到沒有。」    從我的女伴口裡,我對這村子的認識是很熱鬧的。但當我們走進村口時,我卻連一個小孩子,一隻狗也沒有碰到,只見幾片枯葉輕輕的被風捲起,飛不多遠又墜下來了。    「這裡從先是小學堂,自從去年鬼子來後就打毀了,你看那邊台階,那是一個很大的教室呢。」阿桂(我的女伴)告訴我,她顯得有些激動,不像白天的沉默了。她接著又指著一個空空的大院子:「一年半前這裡可熱鬧呢,那些軍官們天天晚飯後就在這裡打球。」    她又急起來了:「怎麼今天這裡沒有人呢?我們還是先到村公所去,還是到山上去呢?我說先到一個地方去問問再上山,儘管山上我也熟,先問清總是好的。唉,行李也不知捎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倒不要緊,就怕你冷。」    村公所的大門牆上,貼了很多白紙條,上面寫著農民救國會辦事處,婦女救國會霞村分會,民眾武裝自衛會……但是我們到了裡邊,卻靜悄悄的,找不到一個人,幾張橫七豎八的桌子空空的擺在那裡,卻匆匆的跑來一個人,他看了一看我,似乎想問什麼,卻又把話嚥下去了,還想不停的往外跑,但被我們把他留下了。    他只好連連的答應我們:「我們的人麼?都到村西口去了,行李,喑,是有行李,老早就抬到山上了,是劉二媽家裡。」於是他站住了打量著我們。   我們知道他是農救會的人之後,便要求他陪同我們一道上山去。並且要他把我寫給這邊一個同志的條子送去。    他答應了替我送條子,卻不肯陪我們,而且顯得有點不耐煩的樣子,把我們丟下便獨自跑走了。    街上也是靜悄悄的,有幾家在關門,有幾家開著,裡邊卻又黑漆漆的,我們想走上前去問,卻又不知如何問起,幸好阿桂對於這村子還熟,她便引導著我走上山去,這時已經在黑下來了,冬天的陽光是下去得快的。    山不高,沿著山腳上去,錯錯落落有很多石砌的窯洞,也有土窯洞,洞外邊常有些空地,大樹,石碾子,也常有人站在空坪上眺望著,阿桂明知沒有到但一碰著人便要問:    「劉二媽的家是這樣走的麼?」「劉二媽的家還有多遠?」「請你告訴我怎樣到劉二媽的家裡?」或是問:「你看見有行李送到劉二媽家去過麼?劉二媽在家麼?」    回答總是使我們滿意的,這些滿意的回答一直把我們送到最遠的,最高的劉家院子裡。兩隻小狗最先走出來歡迎我們。    接著便有人出來問了,一聽說是我,便又出來了兩個人,他們掌著燈把我們送到一個靠右的窯洞裡,這窯裡面很空,靠窗的炕上堆得有我的鋪蓋卷和一口小皮箱。還有阿桂的一條被子。    她們裡面有認識阿桂的,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後來她們便都出去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屋子裡。我只好整理著鋪蓋,心裡有些睏。然而我剛要躺下的時候,她們又擁進來了。有一個青年媳婦托著一缸麵條,阿桂和劉二媽和另外一個小姑娘拿著碗、筷和一碟子蔥同辣椒。小姑娘又捧來一盆燃得紅紅的火。    她們慇勤的督促著我吃麵,也摸著我的兩手,兩臂,劉二媽和那媳婦也都坐上炕來了。她們露出一種神秘的神氣又接著談講著她們適才所談到的一個問題,我先還以為他們所詫異的是我,慢慢我覺到我的來住並未能使她們感覺到如何神奇的趣味,她們只熱心於一點,那就是她們談話的內容。我不願做出太好打聽的樣子,所以也不問她們,但只無頭無尾的聽見幾句,卻也弄不清,尤其以劉二媽說話之中,常常要把聲音壓低,像怕什麼人聽見似的那麼耳語著。阿桂已經完全不是同一道走路時的阿桂了,她彷彿滿能幹似的,很愛說話,而且也能聽人說話的樣子,她表現出很能把住別人說話的中心意思。另外兩人不大說什麼,不時也補充一兩句,卻那末聚精會神的聽著,深怕遺漏去一個字似的。    忽然院子裡發生了一陣嘈雜的聲音,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時說話,也不知道闖進了多少人來。劉二媽幾人慌慌張排的都爬下炕去往外跑,我也莫名其妙的跟著跑到外邊去看。這時院子裡實在完全黑了,有兩個紙糊的紅燈籠在人叢中搖晃,我擠到人堆裡去瞧,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也是無所謂的在擠著而已,他們都想說什麼,都又不說,只聽見一些極簡單的對話,而這些對話只有更把人弄糊塗的:    「玉娃,你也來了麼?」    「看見沒有?」    「看見了,我有些怕。」    「怕什麼,不也是人麼,更標緻了呢。」    我開始以為總是誰家要娶新娘子了,他們卻答應我不是的,我又以為是俘虜,卻還不是的。我跟著人走到中間的窯門口,卻見窯裡擠得滿滿的是人,而且煙霧沉沉的看不清,我只好又退出來。人似乎也在慢慢的退去了,院子裡空曠了許多。    我不能睡去,便在燈底下又整理著小箱子,翻著那些練習簿,相片和削著幾枝鉛筆。我顯得有些疲乏,卻又感覺著一種新的生活要到來以前的那種昂奮。我分配著我的時間,我要從明天起便遵守著規定下來的生活次序,這時卻有一個男人嗓子在門外響起了:    「還沒有睡麼?××同志。」    還沒有等到我的答應,這人便進來了,是一個二十歲的還文雅的鄉下人。    「莫主任的信我老早就看到了,這地方還比較安靜,一切事情我都交託劉二媽,你要什麼儘管問她。莫主任說你要在這裡住兩星期,不過若是住得還好時,就多住一陣也不要緊。我就住在鄰院,下邊的那幾個窯,有事就叫這裡的人找我。」    他不肯上炕來坐,底下又沒有凳子,我便也跳下炕去:    「呵,你就是馬同志,我給你的一個條子收到麼?請坐下來談談吧。」    我知道他正在這村子上負點責,是一個未畢業的初中學生。    「他們告訴我,你寫了很多書,可惜我這裡沒有買,我都沒有見到。」他望了望炕上開著口的小箱子。    我們話題一轉到這裡的學習情形時,他便又說:「等你休息幾天後,我們一定要請你做一個報告:群眾的也好,訓練班的也好,總之,你一定得幫助幫助我們,我們這裡最難的工作便是『文化娛樂。』」    像這樣的青年人我在前方看了很多很多,當剛剛接觸他們的時候常常感到驚訝,覺得這些同自己有一個距離的青年們都實在變得很快,不過一多了,也就失去了追求瞭解他們的熱心了。所以我便又把話拉回來。    「剛才,他們發生了什麼事麼?」    「劉大媽的女兒貞貞回來了。想不到她才英雄呢。」即刻我感到在他的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那裡面放射著愉悅的,情熱的光輝。    我正要問下去時,他卻又加下說明了:「她是從日本人那裡回來的,她已經在那裡幹了一年多了。」    「呵!」我不禁也驚叫起來了。    他正安排再告訴我一些什麼時,外邊有人在叫他了,他只好對我說明天他一定叫貞貞來找我。而且他還提起我注意似的,說貞貞那裡「材料」一定很多的。    很晚阿桂才回來睡,她躺床上老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不往的唉聲歎氣。我雖說已經疲倦到極點了,仍希望她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今晚上回來事情。    「不,××同志!我不能說,我真難受,我明天告訴你吧,呵!我們女人真作孽呀!」於是她把被蒙著頭,動也不動,也再沒有歎息,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屋外去散步,不覺得就走到村子底下去了。我走進了一家雜貨鋪,一方面是休息,一方面買了他們很多棗子,是打算送給劉二媽家裡煮稀飯吃的。我請他們派個人幫我拿棗子同我一道回去,那雜貨鋪老闆聽說我住在劉二媽家裡,便眨著那雙小眼睛,有趣的低聲問我道:    「她那侄女兒你看見了麼?聽說病得連鼻子也沒有了,那是給鬼子糟踏的呀,」他又掉轉臉去朝站在櫃檯裡邊門口的他的老婆說:「虧她有臉回家來,真是她爹劉福生的報應。」    「那娃兒向來就風風雪雪的,你沒有看見她早前就在這街上浪來浪去,她不是同夏大寶打得火熱麼,要不是夏大寶窮,她不老早就嫁給他了麼?」那老婆子拉著衣角走了出來。    「謠言可多呢,」他轉過臉來搶著又說。這次他的眼睛已不再眨動了,卻做出一副正經的樣子:「聽說起碼一百個男人總睡過,哼,還做了日本官太太,這種缺德的婆娘,是不該讓她回來的。」    我忍住了氣,因為不願同他吵,就走出來了,我並沒有再看他,但我感覺得他又眨著那小眼睛很得意的望著我的背影。    走到天主堂轉角的地方,又聽到有兩個打水的婦人在談著,一個說:    「還找過陸神父,一定要做姑姑,陸神父問她理由,她不說,只哭,知道那裡邊鬧的什麼把戲,現在呢,弄得比破鞋還不如… 」    另一個便又說:「昨天他們告訴我,說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唉,怎麼好意思見人!」    「有人告訴我,說她手上還戴得有金戒指,是鬼子送的哪!」   「說是還到大同去過,很遠的,見過一些世面,鬼子話也會說哪。」    這散步於我是不愉快的,我便走回家來了。這時阿桂已不在家,我就獨自坐窯洞裡讀一本小冊子。    我把眼睛從書上抬起來,就看見站在最裡邊的兩個糧食簍子,那大約很有歷史的吧,它的顏色同牆壁一般黑,我把一塊活動的窗戶紙掀開,就看見一片灰色的天,(已經不是昨天來時的天氣了)和一片掃得很乾淨的土地,從那地的盡頭上,伸出幾株枯枝的樹,疏疏朗朗的劃在那死寂的鉛色的天上。    院子裡簡直沒有什麼人走動。    我又把小箱子打開,取出紙筆來寫了兩封信,怎麼阿桂還沒回來呢?我忘記她是有工作的,而且我以為她是將與我住下去似的了。    冬天本來是很短的,但這時我卻以為它比夏天的日子還長呢。    後來我看見那小姑娘出來了,於是跳下炕去到門外去招呼她,但她只望著我笑了一笑,便跑到另外一個窯洞去了。我在院子裡走了兩個圈,看見一個蒼鷹飛入那教堂的樹林子裡邊去了。那院牆裡有很多大樹。    我又在院子裡踱起來,我走到靠右邊的盡頭處,我聽見有哭泣的聲音,是一個女人,而且在壓抑住自己,時時都在擤鼻涕。    我努力的排遣自己,思索著這次來的目的和計劃,我一定要好好休養,而且按著自己規定的時間去生活,於是我又回到房子裡來了,既然不能睡,而舊筆記又是多麼無聊呵!    幸好不久之後劉二媽來看我了,她一進來,那小姑娘跟著也來了,後來那媳婦也來了。她們便都坐到我的炕上,圍著一個小火盆。那小姑娘便檢閱著那小方炕桌上的我的用具。    「那時誰也顧不到誰,」劉二媽述說著一年半前鬼子打到霞村來的事:「咱們家住在山上好些,跑得快,村底下的人家有好些都沒有跑走,也是命定下的,早不早,遲不遲,這天咱們家的貞貞卻跑到天主堂裡去了,後來才知道她是找那外國神父要做姑姑去的,為的也是風聲不好,她爹正在替她講親事,是西柳村的一家米鋪的小老闆,年紀快三十了,填房,家道厚實,咱們都說好,就只貞貞自己不願意,她向著她爹哭過,別的事她爹都能依她,就只這件事老頭子不讓,咱們老大又沒兒,總企望把女兒許個好人家,誰知道貞貞卻賭氣跑下天主堂去了,就那一忽兒,落在火坑了哪,您說做娘老子的怎不傷心… 」    「哭的是她的娘麼?」    「就是她娘。」    「你的侄女兒呢?」   「侄女兒麼,到底是年輕人,昨天回來哭了一場,今天又歡天喜地到會上去了,才十八歲呢。」    「聽說做過日本人的太太,真的麼?」    「這就又難說了,咱也摸不清,謠言自然是多得很,病是已經弄上身了,到那種地方,還保得住乾淨麼!小老闆的那頭親事,還不吹了,誰還肯要鬼子用過的女人,的的確確是有病,昨天晚上她自己也就說了。她這一跑,真變了,她說起鬼子來就像說到家常便飯似的,才十八歲呢,已經一點也不害臊了。」    「夏大寶今天還來過呢,娘!」那媳婦悄聲的說著,又用著探問的眼睛望著劉二媽。    「夏大寶是誰呢?」    「是村底下磨房裡的一個小夥計,早先小的時候同咱們貞貞同過一年學,兩個要好得很,可是他家窮,就連咱們家也不如,他正經也不敢怎麼樣的,偏偏咱們貞貞癡心癡意,總要去纏著他,一弄又怪了他;要去做姑姑也還不是為了他,自從貞貞給日本鬼弄去後,他倒常來看看咱們老大兩口子,起先咱們大爹一見他就氣,有時罵了他,他也不說什麼,罵走了第二次又來了,倒是一個有良心的孩子,現在自衛隊當一個小排長呢。他今天又來了,好像向咱們大媽求親來著呢,只聽見她哭,後來他也哭著走了。」    「他知不知道你侄女兒的情形呢?」    「怎會不知道,這村子裡就沒有人不清楚,全比咱們自己還清楚呢。」    「娘,人都說夏大寶是個傻子呢。」    「喑,這孩子總算有良心,咱是願意這頭親事的,自從鬼子來後,誰還再是有錢的人呢。看老大兩口子的口氣,也是答應的,唉,要不是這孩子,誰肯來要呢,莫說有病,名聲就實在夠受了。」    「就是那個穿深藍色短棉襖,帶一頂古銅色翻邊氈帽的。」小姑娘閃著好奇的眼光。似乎也很瞭解這回事。    在我記憶裡出現了這樣一個人影,是今天清晨,我動身出外散步的時候,我看見這末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有著一副很精伶也很忠厚的面孔,他站在我們院子外邊,卻又並不打算走進來的樣子,約末當我回家時,又看見他從後邊的松林裡走出來,我只以為是這院了裡人或鄰院的人,我那時並沒有很注意他,現在想起來,倒覺得的確是一個短小精幹很不壞的孩子。    我的休養計劃是怕不能完成的了,為什麼我的思緒這樣的亂,我並不著急於要見什麼人,但我幻想中的故事是不斷的增加著。    阿桂現著一副很明白我的神氣,望著我笑了一下便走出去了。    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於是來回在炕上忙碌了一番;覺得我們的鋪、燈、火都明亮了許多,我剛把茶缸子去擱在火上的時候,果然阿桂已經又回到門口了,我聽得見她後邊還跟得有人。    「有客人來了,××同志!」阿桂還沒有說完,便聽見另外一個聲音撲哧一笑「嘻… 」    在房門口我握住了這並不熟識的人的手了,她的手滾燙,使我不能不略微吃驚。她跟著阿桂爬上炕去時,在她的背上,沉沉的垂著一條長辮。    這間使我感到非常沉悶的窯洞,在這新來者的眼裡,卻很新鮮似的,她拿著滿有興致的眼光環繞的探視著。她身子稍稍向後仰的坐在我的對面,兩手分開撐住她坐的鋪蓋上,並不打算說什麼話似的,最後便把眼光安詳的落在我臉上了。陰影把她的眼睛畫得很長,下巴很尖。雖是很濃厚的陰影之下的眼睛,那眼珠卻被燈光和火光照得很明亮,就像兩扇在夏天的野外屋宇裡的洞開的窗子,是那麼坦白,沒有塵垢。    我也不知道如何來開始我們的談話,怎麼能不碰著她的傷口,不會損壞到她的自尊心呢?我便先從缸子裡倒了一杯已經熱了的茶。    「你是南方人吧?我猜你是的,你不像咱們省裡的人。」倒是貞貞先說了。    「你見過很多南方人嗎?」我想最好隨她高興說什麼我就跟著說什麼。    「不,」她搖著頭,仍舊盯著我瞧,「我只看見幾個,總是有些不同。我喜歡你們那裡人,南方女人都能念很多很多的書,不像咱們,我願意跟你學,你教我好嗎?」    我答應她之後忽的她又說了:「日本的女人也都會念很多很多書,那些鬼子兵都藏得有幾封寫得漂亮的信。有的是他們的婆姨的,有的是相好的,也有不認識的姑娘們寫信給他們,還夾上一張照片,寫上好些肉麻的話,真怪,怎麼她們那末喜歡打仗,喜歡當兵的人,也不知道她們是不是真心,總哄得那些鬼子當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聽說你會說日本話是麼?」    在她臉上輕微的閃露了一下羞赧的顏色,接著又很坦然的說下去,「時間太久了,跑來跑去一年多,多少就會了一點兒,懂得他們說話有很多好處。」    「你跟著他們跑了很多地方嗎?」    「並不是老跟著一個隊伍跑的,人家總以為我做了鬼子官太太,享富貴榮華,實際我跑回來過兩次,連現在這回是第三次了,後來我是被派去的,也是沒有辦法,現在他們不再派我去了,聽說要替我治病,也好,我也掛牽我的爹娘,回來看創他們,可是娘真沒有辦法,沒有女兒是哭,有了女兒還是哭。」    「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她吃的苦真是想也想不到,」阿桂又做出一副難受的樣子,像要哭似的,「做了女人真倒霉,貞貞,你再說點吧。」她更擠攏去,緊靠她身邊。    「苦麼,」貞貞像回憶著一件遙遠的事一樣,「現在也說不清,有些是當時難受,於今想來也沒有什麼,有些是當時倒也馬馬虎虎過去了,回想起來卻實在傷心呢。一年多,日子也就過去了。這次一路回來,好些人都奇怪的望著我,就說這村子的人吧,都把我當一個外路人,也有親熱我的,也有逃避我的,再說家裡幾個人吧,還不是一樣,誰都愛偷偷的瞧我,沒有人把我當原來的貞貞看了。我變了麼,想來想去,我一點也沒有變,要說,也就心變硬一點罷了,人在那種地方住過,不硬一點心腸還行麼,也還不是沒有辦法,逼得那麼做的哪!」    一點點有病的象徵也沒有,她的臉色紅潤,聲音清晰,不顯得拘束,也不覺得粗野,她並不含一點誇張,也使人感覺不到她有過什麼牢騷,或是悲涼的意味。我忍不住要問到她的病了。    「人大約總是這樣,那怕到了更壞的地方,還不是只得這樣,硬著頭皮挺著腰肢過下去,難道死了不成?現在呢,我再也不那麼想了,我說人還是得找活路,除非萬不得已。所以他們說要替我治病,我想也好,治了總好些,這幾天病倒不覺得什麼了,路過張家驛時,住了兩天,他們替我打了兩次藥針,又給了一些藥我吃。只有今年秋天的時候,那才厲害,人家說我肚子裡面爛了,又趕了有一個消息要立刻送回來,找不到一個能代替的人,那晚上摸黑路我一個人來回走了卅里,走一步,痛一步,只想坐著不走了,要是別的不關緊要的事,我一定不走回去了,可是這不行哪,唉,又怕被鬼子認出我來,又怕誤了時間,後來整整睡了一個星期,拖著又拖起身了。一條命要死好像也不大容易,你說是麼?」    但她並沒有等我的答覆,卻又繼續說下去了。    有的時候,她也停頓下來,在這時間,她也望望我們,也許是在我們臉上找點反映,也許她只是思索著別的。看得出阿桂是比她顯得更難受,阿桂大半的時候是沉默,有時也說幾句話,她說的話總只為的傳達出她的無限的同情,但她默著時,卻更顯得她為她的話所震懾住了,她的靈魂在被壓抑,她踏上了她過去所受的那些苦難。    我以為那說話的人是絲毫沒有意識到想博得別人的同情的,縱是別人正在為她分擔了那些罪行,她似乎也沒有感覺到,同時也正因為如此,就使人覺得更可同情了。如果當她說起她的這段歷史的時候,並不是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甚至就使你以為她是在說旁人那樣,那是寧肯聽她哭一場,哪怕你自己也陪著她哭,都是覺得好受些的。    後來阿桂倒哭了,貞貞反來勸她,我本有許多話準備同貞貞說的,也說不出口了,我願意保持住我的沉默,而且當她走後,我強制住自己在燈下讀了一個鐘頭的書,連睡得那末鄰近的阿桂,也不去看她一眼,或問她一句,那怕她老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聲一聲的歎息著。    以後貞貞每天都來我這裡閒談,她不只說她自己,也常常好奇的問我許多那些全不屬於她的生活中的事,有時我的話說得很遠,她便顯得很吃力的聽著,卻是非常之要聽的,我們也一同走到村底下去,年青的人都對她很好,自然都是那些活動分子。但像雜貨店老闆那一類的人,總是鐵青著臉孔,冷冷的望著我們,他們嫌厭她,卑視她,而且連我也當著不是同類的人的樣子看待了。尤其那一些婦女們,因為有了她才發生對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聖潔來,因為自己沒有被人強姦而驕傲了。    阿桂走了之後,我們的關係就更密切了,誰都不能缺少誰似的,一忽兒不見就會使人驚詫的,我是一個喜歡有熱情的,有血肉,有快樂,有憂愁,卻又是明朗的性格,而她就正是這樣,我們的閒談常常佔去了我很多時間,我卻總以為那些談天,於我的學習和休養,都是非常有幫助的,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貞貞對我並不完全坦白的事,竟被我發覺了;但我決不會對她有一絲怨恨的,而且我將永遠不去觸她這秘密,每個人一定有著某些最不願告訴人的東西深埋在心中,這是與旁人毫無關係,也不會有關係於她個人的道德的。    已經到了我快走的那幾天了,貞貞忽然顯得很煩躁,並沒有什麼事,也不像打算要同我談什麼的,卻很頻繁的到我屋子中來,總是心神不寧的,坐立不是的,一會兒又走了,我知道她這幾天吃得很少,甚至常常不吃東西。我問過她的病狀,但我也清楚她現在所擔受的煩擾,決不只是肉體上的。但我也不願問她,看著她來,說幾句毫無次序的話,有時她似乎要求我說一點什麼,做出一副要聽的神氣,但我看得出她卻在想著一些別的,那些不願讓人知道的,她是正在掩飾著這種心情,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有兩次,我看見那顯得精悍的年輕伙子從貞貞母親的窯中出來,我曾把他給我的印象和貞貞一道比較,我以為我是非常的同情他,尤其當現在的貞貞被很多人糟踏過,染上了不名譽的,難醫的病症的時候,他還能耐心的來看視她,向她的父母提出要求,他不嫌棄她,不怕別人笑罵,他一定想著她這時更需要他,他明白一個男子在這樣的時候,去對他相好的女人所應有的氣概和責任。而貞貞呢,雖說在短短的時間中,我找不出她有很多的傷感和怨恨,她從沒有表現出她現在很希望有一個男子來要她,或者就只說是撫慰吧。但她應該有些溫暖才好,她是受過傷的,正因為她受傷太重,所以才養成她現在的強硬,她似乎是無所求於人的樣子,但我總以為如果有些愛撫,非一般同情可比的憐惜,去溫暖她的靈魂,是必須的。我喜歡她能哭一次,找到一個可以哭的地方去哭一次,我是希望著我有機會吃到這家人的喜酒,至少我也願意聽到一個喜訊再離開。    「然而貞貞在想著一些什麼呢?這是不會拖延好久,也不應成為問題的。」我這樣想著,也就不多去思索了。    劉二媽,她的小媳婦,小姑娘也來過我房子,估計她們的目的,無非想來報告些什麼,有時也說一兩句。但我總不給她們說話的機會,我以為凡是屬於我朋友的事,如若朋友不告訴我,我又不直接問她,卻在旁人那裡去打探,是有損害於我的朋友和我自己,也是有損害於我們的友誼的。    就在那天黃昏的時候,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了,人都聚集在那裡走來走去,鄰舍的人全來了,他們交頭接耳的,有的顯得悲慼,也有滿感興趣的樣子,天氣很冷,他們好奇的心卻很熱,他們在嚴寒底下聳著肩,弓著腰,籠著手,他們吹著氣,在院子中你看我,我看你,他們在探索著很有趣的事似的。    開始我聽見劉大媽的房子裡有些吵鬧的聲音,接著劉大媽哭了。後來還有男人哭的聲音,我想是貞貞的父親吧。接著又有摔碗的聲音,我忍不住分開看熱鬧的人衝進去了。    「你來的很好,你勸勸咱們貞貞吧。」劉二媽把我扯到裡邊去。    貞貞把臉收藏在一頭紛亂的長髮裡,卻望得見有兩顆猙獰的眼睛從裡邊望著眾人,我只走到她旁邊便站住了。她似乎並沒有感覺我的到來,或者也把我當做一個毫不足以介意的敵人之一吧了。她的樣子完全變了,幾乎使我不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點點那些曾屬於她的灑脫,明朗,愉快,她像一個被困的野獸,她像一個復仇的女神,她憎恨著誰呢?為什麼要做出那末一副殘酷的樣子。    「你就這樣的狠心,你全不為娘老子著想,你全不想想這一年多來我為你受的罪… 」劉大媽在炕上一邊捶著一邊罵,她的眼淚就像雨點一樣,有的打在炕上,有的落在地上,還有的就順著臉往下流。    有好幾個女人圍著她,扯著她,她們不准她下炕來。我以為一個女人當失去了自尊心,一任她的性情瘋狂下去的時候,真是可怕,我很想告訴她,你這樣哭嚎是沒有用的,同時我也明白在這時是無論什麼話都不生效果的。   老頭子顯得很衰老的樣子,他垂著兩手,歎著氣。夏大寶坐在他旁邊,用無可如何的眼光望著兩個老人。    「你總得說一句呀,你就不可憐可憐你的娘麼?… 」    「路走到盡頭總要轉彎的,水流到盡頭也要轉彎的,你就沒有一點彎轉麼?何苦來呢?… 」    一些女人們就這樣勸著她。    我看出這事是不會如大家所希望的了。貞貞早已經做出不要任何人對她的可憐,也不可憐任何人。她是早已有決定,沒有彎轉的,要說賭氣,就賭氣吧。她是咬緊了牙關要和大家堅持下去的神情。    她們聽了我的勸告,請貞貞到我的房子中去休息。一切問題到晚上再談,於是我便領著貞貞出來了,可是她並沒有到我的房子中去,她向後山上跑走了。    「這娃兒心事大呢… 」    「哼,瞧不起咱鄉下人了… 」    「這種破銅爛鐵還搭臭架子,活該夏大寶倒霉… 」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們紛紛議論著,看看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了,便也散去了。    我在院子中也躊躇了一會,便決計到後山去。山上有些墳堆子。墳周圍都是松樹,墳前邊有些斷了的石碑,一個人影子也沒有,連落葉的聲音都沒有,我從這邊穿到那邊,我叫著貞貞的名字,似乎有點回聲,來安慰一下我的寂寞,但隨即更顯得萬山的沉靜,天邊的紅霞已經退盡了,四周圍浮上一層寂靜的煙似的輕霧。綿延在遠近的山的腰邊。我焦急著我要找的人,我頹然坐在一塊碑上,我盤旋著一個問題:再上山去呢,還是在這裡等她,而且我希望著我能分擔她一些痛苦。    我看見一個影子從底下上來了。很快我便認識出就是那個小伙子。我不做聲,希望他沒有看見我,讓他直到上面去吧。但是他卻在朝我走來。    「你找到了麼?我到現在還沒有看見她。」我不得不向他打一個招呼。    他卻走到我面前,而且就在枯草地上坐下了。他沉默著,眼望著遠方。    我微微有些侷促。他的確還很年輕呢,他有兩條細細的長眉,他的眼很大,現在卻顯得很為呆板,他的小小的嘴唇緊閉著,也許在從前是很有趣的,但現在只充滿著煩惱,壓抑住痛苦的樣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卻有什麼用呢?    「不要難受,也許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勸她。」我只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 她永遠都會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 」他的聲音稍稍有點兒嗄,是一個沉鬱的低音。    「不,她從沒有向我表示過對人有什麼恨。」我搜索著我的記憶,我並沒有撒謊。    「她不會對你說的,她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她一定到死都不饒恕我的。」    「為什麼她要恨你呢?」    「當然羅… 」忽的他把臉朝著我,注視著我,「你說,我那時不過是一個窮小子,我能拐著她逃跑麼?是不是我的罪?是麼?」    但他並沒有等到我的答覆卻又說下去了,幾乎是自語:「是我不好,還能說是我對麼,難道不是我害了她麼?假如我能像她那樣有膽子,她是不會… 」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遠都要恨我的,你說,我應該怎樣,她願意我怎樣,我如何能使她快樂,我這命是不值什麼的,我在她面前也還有點用處麼?你能告訴我麼?我簡直不知我應該怎樣才好,唉,這日子真難受呀!還不如讓鬼子抓去… 」他不斷的喃喃下去。    當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時候,他站起來同我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他說他聽見山上有聲音,我只好鼓勵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沒入更厚的松林中去時,才踏上回去的路,然而天色已經快要全黑了。    這天晚上我雖然睡得很遲,卻沒有得著什麼消息,不知道他們怎麼過的。    等不到吃早飯,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馬同志答應今天來替我搬家,我已準備回政治部去,並且回到××去,因為敵人又要大舉掃蕩了。我的身體不允許我再留在這裡,莫主任說無論如何要先把這些傷病員送走。我的心卻有些空蕩檔的,堅持著不回去麼?身體又累著別人,回去麼?何時再來呢?我正坐在我的鋪蓋上沉思著的時候,我覺得有人悄悄的走進我的窯洞。    她一聳身便跳上炕來坐在我的對面了,我看見貞貞臉上稍稍有點浮腫,我去握著那只伸在火上的手,那種特別使我感覺刺激的燙熱又使我不安了,我意識到她是有著不輕的病症。    「貞貞!我要走了,我們不知何時再能相會,我希望,你能聽你娘… 」    「我就是來告訴你的,」她一下就打斷了我的話,「我明天也要動身了。我恨不得早一天離開這家。」    「真的嗎?」    「真的!」在她的臉上那種特有的明朗又顯出來了。「他們叫我回××去治病。」    「啊!」我想我們也許要同道的。「你娘知道了麼?」    「不,還不知道,只說治病,病好了又回來,她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裡不是也沒有好處麼?」    我覺得她今天顯得稀有的平靜。我想起頭天晚上夏大寶說的話了。我冒昧的便問她道:    「你的婚姻問題解決了麼?」    「解決,不就是那末嗎?」    「是聽娘的話麼?」我還不敢說出我對她的希望,我不願想著那年輕人所給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輕人有快樂的一天。    「聽她們的話,我為什麼要聽她們的話,她們聽過我的話麼?」    「那末你是和她們賭氣麼?」    「和她們賭氣?那才不值得。」    「那末,……你真的恨夏大寶麼?」    她半天沒有答應我,後來她說了,是更為平靜的,「恨他,我也說不上,我總覺得我已經是一個有病的人了,我的確被很多鬼子糟踏過,到底是多少,我也記不清了,總之,是一個不乾淨的人,既然已經有了缺憾,就不想再有福氣,我覺得活在不認識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裡,比活在有親人的地方好些。這次他們既然答應送我到××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裡學習,聽說那裡是大地方,學校多,什麼人都可以學習的。大家扯在一堆並不會怎樣好,那就還是公開,各奔各的前程。我這樣打算是為了我自己,也為了旁人,所以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對不住人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快樂的地方。別人說我年輕,見識短,脾氣彆扭,我也不辯,有些事也並不必要別人知道。」    我覺得非常驚詫,新的東西又在她身上表現出來了,我覺得她的確值得我研究,我當時只能說出我贊成她的打算的話。    我走的時候,她的家屬全在那裡,只有她到公所裡去了,也再沒有看見夏大寶。我心裡並沒有難受,我彷彿看見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將又見著她的,定會見著她的,而且還有好一陣時日我們不會分開的。果然,一走出她家的門,馬同志便告訴了我關於她的決定,證實了她早上告訴我的話很快便會實現了。  一九四一、一、二     《我在霞村的時候》寫於1941年初,發表於同年6月的《中國文化》第3卷第1期,後收入1944年桂林遠方書店出版的同名小說集。   作品塑造的是一個在遭受日寇凌辱後又忍受著靈與肉的雙重折磨而做著地下形態的抗日工作的鄉村青年女子的形象。特殊題材的擇選以及作者對於主人公寄予的深切同情和敬意,表明了作者的思想膽識和藝術創新方面的追求,儘管對於主人公形象的塑造基本上是從側面進行的。然而女性作家特有的觀照視角,用作者的話來說作品提出來的是「一個更廣泛的社會問題」(《丁玲談自己的創作》),仍然使得作品具有深沉感人的力量。    曾有論者批評作品沒有更充分地揭示主人公貞貞對於敵人的仇恨,而對群眾的落後也過於渲染。其實,就後者而言,這正是作品提出一個更廣泛的社會問題的合符生活邏輯的依據。至於前者,那是膚淺的苛刻的要求,馮雪峰曾論述貞貞的形象說:「貞貞自然還只在向遠大發展的開始中,但她過去和現在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她的新的巨大的成長也是可以確定的,作者也以她的把握力使我們這樣相信貞貞和革命」。(《從〈夢珂〉到〈夜〉》)這樣的把握顯然才是正確的。
  先生媽   吳濁流   後院那扇門,咿曖地響了一聲,開了。裡面走出一個有福相的老太太,穿著尖細的小鞋子,帶了一個丫頭;丫頭手提著竹籃子,籃子裡放著三牲和金銀紙香。   門外有一個老乞丐,伸著頭探望,偷看門內的動靜,等候老太太出來。這個乞丐知道老太太每月十五一定要到廟裡燒香。然而他最怕同伴曉得這事,因此極小心地隱秘此事,恐怕洩漏。他每到十五那天,一定偷偷到這個後門等候,十年如一日,從來不缺一回。   當下他見到老太太,恰似遇著活仙一樣,恭恭敬敬地迎接。白髮蓬蓬,衣服襤褸補了又補,又有一枝竹杖油光閃閃,他到老太太跟前,馬上發出一種悲哀的聲音:   「先生媽,大慈大悲!」   先生媽聽了憐憫起來,立刻將乞丐的米袋拿來交給丫頭,命令她:   「米量二斗來。」   但丫頭躊躇不動。先生媽看了這情形,有點著急,大聲喝道:   「有什麼東西可怕,新發不是我的兒子嗎?零碎東西,不怕他,快快拿來。」   「先生媽對是對的,我總是沒有膽子,一看見先生就驚得要命。」   說著,小心翼翼地進去了。她觀前顧後,看看沒有人在,急急開了米櫃,量米入袋,愴愴惶惶跳出廚房,走到先生媽面前,將手掌撫了一下胸前,才不那樣怕。因為廚房就在錢新發房子的隔壁,量米的時候如果給錢新發看見,一定要被他臭罵一頓,他罵人總是把人罵得無容身之地,那管他人的面子。   有一次丫頭量米的時候,忽然遇見錢新發闖進來,他馬上發怒,向丫頭嚇道:   「到底是你最壞了。你不量出去,乞丐如何得到。老太太說一鬥,你只量一升就成了。」   丫頭聽了這樣說法,不得不依命量出一升出來。先生媽就問明白這個緣故,馬上發怒罵道:   「蠢極了!」   借了乞丐的杖子,凶凶狂狂一直奔了進去。錢新發尚不知道他的母親發怒,仍在吵吵鬧鬧,說了一篇道理。   「豈有此理,給乞丐普通一杯米最多,哪有施一兩斗米的!」   母親聽了這話,不分皂白,用乞丐的杖子亂打一頓罵道:   「新發,你的田租三千多石,一斗米也不肯施,看輕貧人。如果是郡守、課長一來到,就大驚小怪,備肉、備酒,不惜千金款待他們。你成走狗性看來不是人了。」   罵著,又拿起乞丐的手杖向錢新發打下去。家人嚇得大驚,七口八嘴向老太太求恕,老太太方才息怒。錢新發敢怒而不敢言,氣無所出,只怨丫頭生是生非。做人最難,丫頭也無可奈何,不敢逆了老太太,又難順主人,不得不每月到了十五日依然慌慌張排,量出米來交給乞丐。   後來到了戰局急迫,糧食開始配給,米也配分。先生媽因時局的關係不能施米,不得不用錢代了。丫頭每月十五日的憂鬱,到了這時候,才解消。   錢新發是K街的公醫,他最喜歡穿公醫服外出,旅行、大小公事、會葬、出診,不論何時一律穿著公醫服。附近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看見他穿著普通衫褲。他的公醫服常用熨斗熨得齊齊整整象官家一樣,他穿公醫服好把威風擺得像大官一般。他的醫術,並沒有精通過人,只能算是最普通的,然而他的名聲遠近都知道。這偉大的名聲是經什麼地方來的呢?因為,他對患者假親切,假好意。百姓們都是老實人,怎能懂得他的個中文章,個個都認錯了他。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所以他的名聲傳得極普遍的。這個名聲得到後,他就能夠發財了,不出十四、五年,賺得三千餘石的家財。錢新發,他本是貧苦人出身。在學生時代,他穿的學生服補了又補,縫了又縫,學生們都笑他穿著柔道農。他的學生眼,補得厚厚的,實在象柔道衣。這樣的嘲笑使他氣得無言可對,羞得無地自容,但沒有辦法,只得任他人嘲弄了。他學生時代,父親做工渡日,母親織帽過夜,才能夠支持他的學費。他艱難刻苦地過了五年就畢業了。他畢業後,聘娶有錢人的小姐為妻。叨蒙妻舅們的援助,開了一個私立醫院。開院的時候,又靠著妻舅們的勢力,招待官家紳商和地方有勢者,集會一堂,開了極大的開業祝宴,來宣傳他的醫術。這個宴會,也博得當地人士的好感,收到意外的好成績。於是他愈加小心,凡對病者親親切切,不像是普通開業醫僅做事務的處置。病者來到,問長問短說閒話。這種閒話與病毫無關係,但是病者聽了也喜歡他的善言。老百姓到來,他就問耕種如何;商人到來,他就問商況怎麼樣;婦人到來,他就迎合女人的心理。   「你的小相公,斯文秀氣,將來一定有官做。」   說的總是奉承的話。   又用同情的態度,向孩子的母親道:   「此病恐怕難醫,恐怕發生肺炎,我想要打針,可是打針價錢太高,不敢決定,不知尊意如何?」   他用甜言商量,鄉下人聽見孩子的病厲害,又聽見這些甜言順耳的話,多麼高價的打針費,也情願傾襄照付。   線新發不但這樣宣傳,他出診的時候,對人無論童叟,一樣低頭敬禮,若坐轎,到了崎嶇的地方也不辭勞苦,下轎自走,這也博得轎夫和老百姓的好感。   他在家裡有閒的時候,把來訪問的算命先生和親善好事家作為宣傳羽翼。他的宣傳不止這二三種,他若有私事外出也不忘宣傳,一定抱著出診的皮包來虛張聲勢。所以,他的開水特別好賣。   錢新發最關心注意的是什麼呢?就是銀行存款折,存款自一千元到了二千元,二千元不覺又到三千元,日日都增加了,他心裡也是日日增加了喜歡,盤算著什麼時候才能夠得到上一萬元。預算已定,愈加努力,越發對患者打針獲利。到了一萬元了,他就托仲人買田立業,年年如是。不知不覺他的資產在街坊上也算數一數二的了。   然而,錢新發少時經驗過貧苦,竟養成了一種愛錢輝,往往逾過節約美德的界限外。他干涉他母親的施米,也是這種癖性暴露出來的。雖然如此,他也有一種另外的大方。這是什麼呢?凡有關名譽地位的事,他不惜千金捐款,這樣的捐款也只是為了業務起見,終不出於自利的打算。所以他博得人們的好評,不知不覺地成為地方有力的士紳了。當地的名譽職,被他佔了大半。公醫、矯風會長、協議會員、父兄會長,其他種種名譽的公務上,沒有一處會漏掉他的姓名。所以他的行為,成為K街的推動力。他率先躬行,當局也信任他。國語家庭,改姓名,也是他為首。   可是,對於「先生媽」他總不能如意,他不得不常勸他母親:   「知得時勢者,方為人上人,在這樣的時勢,阿媽學習日本話好不好?」   「… 」   「我叫金英教你好嗎?」   「蠢極了,那有媳婦教媽媽的!」   「阿媽不喜歡媳婦教你,那麼叫學校裡的陳先生來教你。」   「愚蠢得很,我的年紀比不得你。你不必煩勞,我在世間不久,也不累你了。」   錢新發沒有法子,不敢再發亂言,徒自增加憂鬱。   錢新發的憂鬱不單這一件。他的母親見客到來,一定要出來客廳應酬。身穿台灣衫褲,說出滿口台灣話來,聲又大,音又高,全是鄉下人的樣子。不論是郡守或是街長來,也不客氣。錢新發每遇官客來到,看了他母親這樣應酬,心中便起不安,暗中祈求:「不要說出話,快快進去。」可是,他母親全不應他的祈求,仍然在客廳上與客談話,大聲響氣,統統用台灣話。錢新發氣得沒話可說,只在心中痛苦,錢家是日本語家庭,全家都禁用台灣話。可是先生媽全不懂日本話,在家裡沒有對手談話,因此以出客廳來與客談話為快。台灣人來的時候不敢輕看她,所以用台灣話來敘寒暄,先生媽喜歡得好像小孩子一樣。日本人來的時候也對先生媽敘禮,先生媽雖不懂日語,卻含笑用台灣話應酬。錢新發每看見他的母親這樣應酬,忍不住痛苦,感到不快極了。又恐怕因此失了身份,又錯認官客一定會輕侮他。錢新發不單這樣誤會,他對母親身穿的台灣杉褲也惱的厲害。   有一天,錢新發在客人面前說:「母親!客來了,快快進後堂好。」先生奶聽了,立刻發怒,大聲道:「又說蠢話,客來####你把我看做眼中釘,退後#####到哪裡去?這不是我家嗎?」   罵得錢新發沒險可見人,臉紅了一陣又一陣,地若有孔,就要鑽入去了。從此以後#錢新發斷然不敢干涉母親出客廳來。但心中常常恐怕因此失了社會的地位,丟了自己的面子,煩惱得很。   錢新發,當局來推薦日本語家庭的時候,他以自欺欺人的態度對調查員說了他母親多少曉得日本話應酬,所以能得通過了。錢新發以被列為日本語家庭,而對此感到無上光榮。馬上改造房子,變為日本式的。設備新的榻榻米和紙門,采光又好,任誰看到也要稱讚的。可是這樣純粹日本式的生活,不到十日,又惹了先生媽發怒。先生媽根本不喜歡吃早餐的「味噌汁」,但得忍著吃,也忍不住在日本草蓆上打坐的苦楚。先生媽吃飯的時候,在榻榻米上強將發硬的腳屈了坐下,坐得又痛又麻,飯也吞不下喉,沒到十分鐘,就麻得不能站起來了。   先生媽又有一個習慣,每日一定要午睡。日本房子要掛蚊帳,蚊帳又大#又難掛,不但難掛,又要晝晚掛兩次#惱得先生媽滿腔鬱塞。這樣生活到第九天晚飯的時候,桌上佳味,使她吃得久,先生媽腳子麻得不能動,按摩也沒有效。錢新發沒可奈何#不得不把膳堂和母親的房子仍然修繕如舊,錢新發敢怒不敢言,沒有法子,只在暗中歎氣,他一想起他的母親,心中象被陰雲遮了一片。想要積極地進行自己的主張,又難免與母親衝突。他的母親頑固得很,錢新發怎樣憔悴,怎麼侷促,也難改變他母親的性情。若要強行,一定受他母親打罵。不能使母親覺悟,就不能實現自己的主張。雖然如此,錢新發並不放棄自己的主張,在能實現的範圍內就來實現,不肯落人之後。台灣人改姓名也是他為首。日本政府許可台灣人改姓名的時候,他爭先恐後#把姓名改為金井新助。馬上掛起新的名牌,同時家族開始了穿「和服」的生活。連他年久愛用的公醫服也丟開不問。同時又建築純日本式的房子。這個房子落成的時候,他喜歡極了,要照相作紀念。他又想要母親穿和服#奈何先生媽始終不肯穿,只好仍然穿了台灣服拍照。金井新助心中存了玉石同架的遺憾,但他不敢說出來#只得自惱自氣著。然而先生媽拍照後#不知何故,將當時準備好的和服#用菜刀亂砍斷了。旁人嚇得大驚,以為先生媽一定是發了狂了。   「留著這樣的東西,我死的時候,恐怕有人給我穿上了,若是穿上這樣的東西,我也沒有面子去見祖宗。」   說了又砍,砍得零零碎的,旁人才瞭解先生媽的心事,也為她的直腸子感動了。   當地第一次改姓名的只有兩位:一位是金井新助,一位大山金吉。大山金吉也是地方的有力者,又是富家。這兩個人常常共處,研究日本生活,實現日本精神。大山金吉沒有老人阻礙,萬事如意。金井新助看了大山金吉改善得快,又恐怕落後#焦慮得很,無意中又想起母親的頑固起來#惱得心酸。   第二次當局又發表了改姓名的名單,當地又有四五個,總算是第二流的家庭。金井新助看了新聞,眉皺頭昏,感覺得自尊心崩了一角。他的優越感也被大風搖動一樣,急急用電話來連絡同志。須臾,大山金吉穿了新縫的和服#手拿一枝黑柿杖子,足登著一雙桐屐得檔地來到客廳。   「大山君#你看了新聞嗎?」   「沒有,今天有什麼東西發表了?」   「千載奇聞。賴良馬改了姓名#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資格呢?」   「唔!豈有此理……呵呵!徐發新,管仲山、賴良馬……同是鼠輩。這般猴頭老鼠耳,也想學人了。」   金井新助忽然拍案怒吼:「學人不學人,第一沒有『國語家庭化』,又沒有榻榻米,並且連『風呂』(日本浴桶)也沒有。」   「這樣的猴子徒知學人,都是」 「 .」(原文Staple Fiber人造纖維,非真貨之意)   「唔!」   二人說了,憤慨不已,沉痛許多,說不出話來。金井新助不得已,亂抽香煙,將香煙和歎氣一齊吐出來。大山金吉弄著杖子不禁優郁自嘲地說:「任他去。」說罷歎出一口氣來#就將話題換過。   「我又買了一個茶櫥子,全身是黑檀做的,我想鄉下的日本人都沒有。」   「日後借我觀摩。我也買了一個日本琴,老桐樹做的。這桐樹是五六百年的。你猜一猜值多少錢呢……化了一千兩百塊錢了。」   大山金吉聽見這話#就上去看裝飾在「床間」的日本琴,拿來看#拿來彈。   郡守移交的時候,新郡守到地方來巡視。適逢街長不在,「助役」代理街長報告街政大概。接見式後#新都守說與街上的士紳談話#金井新助也在座。他身穿新縫的和服,這和服是大島綢作的,風儀甚好,—見誰也認不出他是台灣人。新郡守是健談的人,態度慇勤,問長問短。這時候,助役一一介紹士紳#不意中說出金井新助的舊姓名。新助聽了變了臉色紅了一陣又一陣,心中叫道:「助役可惡。」他的憎惡感情渤渤湧起來了,同座的士紳沒有一個知道他的心事。他用全身之力壓下自己的感情,隨後又想到他在職業上與助役抗爭不利#不如付之一笑,主張已定,仍然笑咪咪的,裝成謙讓的態度談話。助役雖然又介紹金井氏的好處,然而終難消除他心裡被助役污辱了的感情。   第三次改姓名發表了,他比從前愈加憂鬱。人又多,質又劣,氣成如啞子一樣,說不出來的苦。不久又發表了第四次改姓名,他看了新聞,站不得,坐不得。只得信步走出,走到大山氏家裡。看到大山氏放聲叫道:「大山君,千古所未聞,從沒有這樣古怪。連剃頭的也改了姓名。」大山金吉把金井拿的新聞看了,啞然連聲都喘不出,半晌,只吐出一口大氣。金井新助禁不得性起,破口罵出台灣話來,「下流十八等也改姓名。」他想,改姓名就是台灣人無上的光榮,家庭同日本人的一樣,沒有遜色。一旦改了姓名,和日本人一樣,絲毫無差。然而剃頭的,補皮鞋的,吹笛賣藝的也改了姓名。他迄今的努力,終歸水泡,覺得身份一瀉千里,仍墜泥濘中,竟沒有法子可拔。他沉痛許久,自暴自棄地向大山氏說:   「衰,最衰,全然依靠不得,早知這樣… 」不知不覺地吐出真言。他的心中恰似士紳的社交場,突然被襤褸的乞丐闖入來一樣了。   有一天,國民學校校庭上,金井良吉與石田三郎,走得太快了,突然相碰撞,良吉馬上握起拳頭,不分皂白向三郎打下。三郎嚇道:   「食人戇子,我家也改了姓名。不怕你的。」   喝著立刻向前還手。   良吉應聲道:   「你改的姓名是」 「。」   三郎也不讓他,罵道;   「你的正正是」 「。」   罵了,二人亂打一場。   三郎力大,不一會良吉被三郎推倒在地。三郎騎在良吉身上亂打,適逢同校六年級的同學看到,大聲嚇道:「學校不是打架地方。」說罷用力推開。良吉乍啼乍罵:「莫迦野郎,沒有日本浴桶也改姓名,真真是」 「。」   「你有本事再來。」   二人罵了,怒目睜睜,又向前欲打,早被六年級的學生阻止不能動手。良吉的恨不得消處,大聲罵道:   「我的父親講過剃頭的是下流十八等,下流#####流末節,看你下流!」良吉且罵且去了。   金井良吉是公醫先生的小相公。石田三郎是剃頭店的兒子。這兩個是國民學校三年級的同學,這事情發生後的二三日,剃頭店的剃頭婆,偷偷來訪問先生媽。   「老太太,我告訴你,學校裡你的小賢孫,開口就罵,下流##w#」 「###O胛壹業男《揮忻孀蛹恕@鹹韻壬抵貌緩茫俊?  剃頭婆低言細語,托了先生媽歸去。   晚飯後,金井新助的家庭,以他夫婦倆為中心,一家團聚一處娛樂為習。大相公、小姐、太太、護士、藥局生等,個個也在這個時間消遣。到了這時候,金井新助得意揚揚,提起日本精神來講,洗臉怎樣,喫茶、走路、應酬作法,這樣使得,這樣使不得,一一舉例,說得明明白白,有頭有尾,指導大家做日本人。金井先生說過之後,太太繼續提起日本琴的好處,插花道之難,且講且誇自己的精通。藥局生最喜歡電影,也常常提起電影的趣味來講。大學畢業的長男,懂得一點英語,常常說的半懂不懂的話來。大家說了話,小姐就拿日本琴來彈,彈得叮叮噹噹。最後大家一齊同唱日本歌謠。此時護士的聲音最高最亮。這樣的娛樂每夜不缺。   獨有先生媽,絕不參加,吃飯後,只在自己房裡,冷冷淡淡。有時蚊子咬腳,到了冬天也沒有爐子,只在床裡,憑著床屏,孤孤單單拿被來蓋腳忍寒。她也偶然到娛樂室去看看,大家說日本話。她聽不懂,感不到什麼趣味,只聽見吵吵嚷嚷,他們在那裡做什麼是不知道的。所以吃完飯,獨自到房間去。然而聽了剃頭婆的話,這夜飯後她不回去房間裡。等大家齊集了,先生媽大聲喝道:   」新發,你教良吉罵剃頭店下流是什麼道理?「   新助吞屯吐吐,勉勉強強地辯解了一番,然而先生媽搖頭不信,指出良吉在學校打架的事實來證明。說明後就罵,罵後就講。   」從前的事,你們不知道,你的父親做過苦力,也做過轎夫,你罵剃頭是下流,轎夫是什麼東西哪?「   大聲教訓,新助此時也有點覺悟了,只有唯唯而已。   但是過了數日,仍然是木偶兒一樣,從前的感情又來支配他一切。   十五日早晨,先生媽輕輕地咳嗽著,要去廟裡燒香。老乞丐仍在後門等候,見了先生媽,吃了一驚,慌忙問道:   」先生媽,元氣差多了,不知什麼地方不好?「   先生媽全不介意,馬馬虎虎應道:   」年紀老了。「   說了就拿出錢來給乞丐。   次日先生媽坐臥不安,竟成病了。病勢逐日加重。雖也有進有退,藥也不能醫真病。   老乞丐全不知此事,到了來月十五日,仍在後門等候。然而沒有人出來,乞丐愈等愈不安,翹首望內,全不知消息。日將陸午,丫頭才出來。   」先生媽病了,忘記今天是十五日,方才想起,吩咐我拿這個錢來給你。「   說罷將二十元交給乞丐就要走。乞丐接到一看,平常是伍元,頓覺先生媽病情不好了,馬上向丫頭哀求著要看先生媽一面。丫頭就憐乞丐的心情,將他偷偷帶進去。乞丐恭恭敬敬地站在先生媽的床頭。先生媽看乞丐來了,就將瘦弱不支之身軀用全身的力撐起來坐。   」我想不能再見了,來的好,來得最好。「   說罷喜歡極了,請乞丐坐。乞丐自忖衣服襤褸,不敢坐上漆光潔亮的凳子,謙讓了幾次,然而先生媽強勸他坐,乞丐不得不坐下。先生媽才安心和乞丐閒談,談得很愉快,好像遇到知己一樣,心事全拋。談到最後……   」老哥,我在世一定不長久了。沒有什麼所望的,很想再吃一次油條,死也甘心。「   先生媽想起在貧苦時代吃的油條的香味,再想吃一次。叫新助買,他又不買,因為新助是日本語家庭,吃味噌汁,不吃油條的。   次日乞丐買了油條,偷偷送來。先生媽拿油條吃得很快樂,嚼得很有味,連贊數聲好吃。」老哥,你也知道的,我從前貧苦得很,我的丈夫做苦力,我也每夜織帽子到三更。吃蕃薯簽過的日子也有。我想那個時候,比現在還快活。有錢有什麼用?有兒子不必歡喜,大學畢業的也是個沒有用的東西。「   先生媽說了,歎出氣來。乞丐聽得心酸,先生媽感到淒涼的半生,一齊湧上心頭,不禁淚下。乞丐憐憫地,安慰她道:   」先生媽不必傷心,一定會好的。「   」好,好不得,好了有何用呢?「   先生媽自嘲自語,語罷找了枕頭下的錢,拿來給乞丐。乞丐去後,先生媽叫新助到面前,囑咐死後的事:   」我不曉得日本話,死了以後,不可用日本和尚。「   囑咐了一番。   到了第三天病狀急變,先生媽忽然逝去。然而新助是矯風會長,他不依遺囑,葬式不用台灣和尚,依新式舉行。會葬者甚眾,郡守、街長、街中的有力者沒有一個不到來。然而這盛大的葬式裡,沒有一個痛惜先生媽,連新助自己也不感悲傷,葬式不過是一種事務而已。雖然這樣,其中也有一個人真心悲痛的,這就是老乞丐。出喪當日,他不敢近前,在後邊遙望先生媽的靈柩而啼哭。從此以後每月到十五日,老乞丐一定備辦香紙,到先生媽的墳前燒香。燒了香,老乞丐看到香煙繚繞,不覺淒然下淚,歎一口氣說:   」呀!先生媽,你也和我一樣了。「   原刊《民生報》一九四四年四月。提示   吳濁流(1900-1976),原名吳健田,台灣新竹縣人,被台灣文學界譽為」鐵和血鑄成的男兒「和」傲骨凜然的獨行俠「。1936年發表處女作《水月》,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先生媽》、《功狗》、《陳大人》,長篇《亞細亞孤兒》等。   《先生媽》發表於1944年,是吳濁流短篇小說代表作。小說深刻地揭示出日本殖民者失敗前夕,與台灣人民之間的矛盾空前尖銳的情況下,瘋狂推行」皇民化運動「,一些民族敗類為了私利,極力使自己」皇民化「。相反,一些具有民族氣節的台灣同胞,對此表現極端不滿和抗爭。   小說的主人公是一位永葆民族氣節,極端憎惡、反對」皇民化「,同情並施捨老乞丐的正直、善良而又非常剛毅的先生媽;作品寫的另一個人物是愛錢如命,奴性十足,喪盡人格,毫無民族尊嚴的偽善冷酷的錢金髮。先生媽處處與兒子的」皇民化「作對,最終含恨而死。作品對先生媽的美好品格,給予熱情的歌頌和讚美,而對錢新發之流的民族敗類,給予無情地揭露和批判。   《先生媽》在藝術上除了巧妙的構思,濃郁的鄉土氣息,獨具特色的人物描寫等一般特點外,更為突出的是在尖銳的矛盾對立刻畫人物性格和諷刺手法的運用。先生媽與兒子錢新發在」皇民化運動「中,始終處於對立狀態。先生媽的美好品格正是在與兒子搞」皇民化「的鬥爭中得以展現的。她不學日本話,不穿和服、不住日本式的房子,甚至遺囑中還提出」不可用日本和尚「,表現她高尚的民族氣節。而錢新發的愛錢如命,處處搞」皇民化「的奴才相,又多是通過諷刺手法展現的。   (張民)    *** 【此文章由」文學視界「(http://www.white-collar.net)掃瞄校對,獨家推出,如欲網上轉載,請保留此行說明】
  野百合花 王實味   前  記   在河邊獨步時,一位同志腳上的舊式棉鞋,使我又想起了曾穿過這種棉鞋的李芬同志——我所最敬愛的生平第一個朋友。   想起她,心臟照例震動一下。照例我覺到血液循環得更有力。   李芬同志是北大1926年級文預科學生,同年入黨,1928年春犧牲於她底故鄉——湖南寶慶。她底死不是由於被捕,而是被她底親舅父縛送給當地駐軍的。這說明舊中國底代表者是如何殘忍。同時,在赴死之前,她曾把所有的三套襯衣褲都穿在身上,用針線上下密密縫在一起:因為,當時寶慶青年女共產黨員被捕槍決後,常由軍隊縱使流氓去奸屍!這又說明著舊中國是怎樣一具血腥,醜惡,骯髒,黑暗的社會!從聽到她底噩耗時起,我底血管裡便一直燃燒著最狂烈的熱愛與毒恨。每一想到她,我眼前便浮出她那聖潔的女殉道者底影子,穿著三套密密縫在一起的襯衣褲,由自己的親舅父縛送去從容就義!每一想到她,我便心臟震動,血液循環的更有力!(在這歌囀玉堂春、舞回金蓮步的昇平氣象中,提到這樣的故事,似乎不太和諧,但當前的現實——請閉上眼睛想一想吧,每一分鐘都有我們親愛的同志在血泊中倒下——似乎與這氣象也不太和諧!)   為了民族底利益,我們並不願再算階級仇恨的舊賬。我們是真正大公無私的。我們甚至盡一切力量拖曳著舊中國底代表者同我們一路走向光明。可是,在拖曳的過程中,舊中國底骯髒污穢也就沾染了我們自己,散佈細菌,傳染疾病。   我曾不止十次二十次地從李芬同志底影子汲取力量,生活的力量和戰鬥的力量。這次偶然想到她,使我決心要寫一些雜文。野百合花就是它們的總標題。這有兩方面的含義:第一,這種花是延安山野間最美麗的野花,用以獻給那聖潔的影子;其次,據說這花與一般百合花同樣有著鱗狀球莖,吃起來味雖略帶苦澀,不似一般百合花那樣香甜可口,但卻有更大的藥用價值——未知確否。   1942年2月26日   一 我們生活裡缺少什麼?   延安青年近來似乎生活得有些不起勁,而且似乎肚子裡裝得有不舒服。   為什麼呢?我們生活裡缺少什麼呢?有人會回答說:我們營養不良,我們缺少維他命,所以… 。另有人會回答說:延安男女的比例是「十八比一」,許多青年找不到愛人,所以… 。還有人會回答說:延安生活太單調,太枯燥,缺少娛樂,所以… 。   這些回答都不是沒有道理的。要吃得好一點,要有異性配偶,要生活得有趣,這些都是天經地義。但誰也不能不承認:延安的青年,都是抱定犧牲精神來從事革命,並不是來追求食色的滿足和生活的快樂。說他們不起勁,甚至肚子裡裝著不舒服,就是為了這些問題不能圓滿解決,我不敢輕於同意。   那麼,我們生活裡到底缺些什麼呢?下面一段談話可能透露一些消息。   新年假期中,一天晚上從友人處歸來,昏黑裡,前面有兩個青年女同志在低聲而興奮地談著話。我們相距丈多遠,我放輕腳步凝神諦聽著:   「… 動不動,就說人家小資產階級平均主義;其實,他自己倒真有點特殊主義。事事都只顧自己特殊化,對下面同志,身體好也罷壞也罷,病也罷,死也罷,差不多漠不關心!」   「哼,到處烏鴉一般黑,我們底××同志還不也是這樣!」   「說得好聽!階級友愛呀,什麼呀——屁!好像連人對人的同情心都沒有!平常見人裝得笑嘻嘻,其實是皮笑肉不笑,肉笑心不笑。稍不如意,就瞪起眼睛,搭出首長架子來訓人。」   「大頭子是這樣,小頭子也是這樣。我們底科長,×××,對上是畢恭畢敬的,對我們,卻是神氣活現,好幾次同志病了,他連看都不伸頭看一下。可是,一次老魔抓了他一隻小雞,你看他多麼關心這件大事呀!以後每次看見老鷹飛來,他卻嚎嚎的叫,扔土塊去打它——自私自利的傢伙!」   沉默了一下。我一方面佩服這位女同志口齒尖利,一方面惘然若有所失。   「害病的同志真太多了,想起來叫人難過。其實,害病,倒並不希望那類人來看你。他只能給你添難受。他底聲音、表情、態度,都不使你感覺他對你有什麼關懷、愛護。」   「我兩年來換了三四個工作機關,那些首長以及科長、主任之類,真正關心幹部愛護幹部的,實在太少了。」   「是呀,一點不也錯!他對別人沒有一點愛,別人自然也一點不愛他。要是做群眾工作,非垮台不可… 。」   她們還繼續低聲興奮地談著。因為要分路,我就只聽到這裡為止,這段談話也許有偏頗,有誇張,其中的「形象」也許沒有太大的普遍性:但我們決不能否認它有鏡子底作用。我們生活裡到底缺少什麼呢?鏡子裡看吧。   二 碰「碰壁」   在本報「青年之頁」第12期上,讀到一位同志底標題為「碰壁」的文章,不禁有感。   先抄兩段原文:   新從大後方來的一位中年朋友,看到延安青年忍不   住些微拂意的事;牢騷滿腹,到處發洩的情形,深以為   不然地說:「這算得什麼!我們在外面不知碰了多少壁,   受人多少氣… 」   他的話是對的。延安雖也有著令人生氣的「臉色」,   和一些不能盡如人意的事物;可是在一個碰壁多少次,嘗   夠人生冷暖的人看來,卻是微乎其微,算不得什麼的。至   於在入世未深的青年,尤其是學生出身的,那就迥乎不   同了。家庭和學校哺乳他們成人,愛和熱向他們細語著   人生,教他們描摹單純和美麗的憧憬;現實的醜惡和冷   淡於他們是陌生的,無怪乎他們一遇到小小的風浪就要   叫嚷,感到從來未有過的不安。   我不知道作者這位「中年朋友」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我認為他底這種知足者長樂的人生哲學,不但不是「對的」,而是有害的。青年的可貴,在於他們純潔,敏感,熱情,勇敢,他們充滿著生命底新銳的力。別人沒有感覺的黑暗,他們先感覺;別人沒有看到的骯髒,他們先看到;別人不願說不敢說的話,他們大膽地說,因此,他們意見多一些,但不見得就是「牢騷」;他們的話或許說得不夠四平八穩,但也不見得就是「叫嚷」。我們應該從這些所謂「牢騷」「叫嚷」和「不安」的現象裡,去探求那產生這些現象的問題底本質,合理地(注意:合理地!青年不見得總是「盲目的叫囂」。)消除這些現象的根源。說延安比「外面」好得多,教導青年不發「牢騷」,說延安的黑暗方面只是「些微拂意的事」,「算不得什麼」,這絲毫不能解決問題。是的,延安比「外面」好得多,但延安可能而且必須更好一點。   當然,青年常表現不冷靜,不沉著。這似乎是「碰壁」作者底主題。但青年如果真個個都是「少年老成」起來,那世界該有多麼寂寞呀!其實,延安青年已經夠老成了,前文所引那兩位女同志底「牢騷」,便是在昏黑中用低沉的聲音發出的。我們不但不應該討厭這種「牢騷」,而且應該把它當作鏡子照一照自己。   說延安「學生出身」的青年是「家庭和學校哺乳他們成人,愛和熱向他們細語著人生… 」我認為這多少有些主觀主義。延安青年雖然絕大多數是「學生出身」,「入世未深」,沒有「嘗夠人生冷暖」,但他們也絕大多數是從各種不同的痛苦鬥爭道路走到延安來的,過去的生活不見得有那樣多的「愛和熱」;相反他們倒是懂得了「恨和冷」,才到革命陣營裡來追求「愛和熱」的。依「碰壁」作者底看法,彷彿延安青年都是嬌生慣養。或許因為沒有糖果吃就發起「牢騷」來,至於「醜惡和冷淡」,對於他們也並不是「陌生」;正因為認識了「醜惡和冷淡」,他們才到延安來追求「美麗和溫暖」,他們才看到延安的「醜惡和冷淡」而「忍不住」要發「牢騷」,以期引起大家注意,把這「醜惡和冷淡」減至最小限度。   1938年冬天,我們黨曾大規模的檢查工作,當時黨中央號召同志們要「議論紛紛」,「意見不管正確不正確都儘管提」,我希望這樣的大檢查再來一次,聽聽一般下層青年底「牢騷」。這對我們底工作一定有很大的好處。   三 「必然性」「天塌不下來」與「小事情」   「我們底陣營存在於黑暗的舊社會,因此其中也有黑暗,這是有必然性的。」對呀,這是「馬克思主義」。然而,這只是半截馬克思主義,還有更重要的後半截,卻被「主觀主義宗派主義的大師」們忘記了。這後半截應該是:在認識這必然性以後,我們就須要以戰鬥的布爾塞維克能動性,去防止黑暗底產生,削減黑暗底滋長,最大限度地發揮意識對存在的反作用。要想在今天,把我們陣營裡一切黑暗消滅淨盡,這是不可能的;但把黑暗削減至最小限度,卻不但可能,而且必要。可是,「大師」們不惟不曾強調這一點,而且很少提到這一點。他們只指出「必然性」就睡覺去了。   其實,不僅睡覺而已。在「必然性」底借口之下,「大師」們對自己也就很寬容了。他們在睡夢中對自己溫情地說:同志,你也是從舊社會裡出來的呀,你靈魂中有一點小小黑暗,那是必然的事,別臉紅吧。   於是,我們在那兒間接助長黑暗,甚至直接製造黑暗!   在「必然性」底「理論」之後,有一種「民族形式」的「理論」叫做「天塌不下來」。是的,天是不會塌下來的。可是,我們底工作和事業,是否因為「天塌不下來」就不受損失呢?這一層「大師」們的腦子絕少想到甚至從未想到。如果讓這「必然性」「必然」地發展下去,則天——革命事業的天——是「必然」要塌下來的。別那麼安心吧。   與此相關的還有一種叫做「小事情」的「理論」。你批評他,他說你不應該注意「小事情」。有的「大師」甚至說,「媽的個×,女同志好注意小事情,現在男同志也好注意小事情!」是呀,在延安,大概不會出什麼叛黨叛國的大事情的,但每個人做人行事的小事情,都有的在那兒幫助光明,有的在那兒幫助黑暗。而「大人物」生活中的「小事情」,更足以在人們心裡或是喚起溫暖,或是引起寂寞。   四 平均主義與等級制度   聽說,曾有某同志用與這同樣的題目,在他本機關底牆報上寫文章,結果被該機關「首長」批評打擊,致陷於半狂狀態。我希望這是傳聞失實。但連稚弱的小鬼都確鑿曾有瘋狂的,則大人之瘋狂,恐怕也不是不會有的事。雖然我也自覺神經不像有些人那麼「健康」,但自信還有著足夠的生命,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至陷於瘋狂,所以,敢繼某同志之後,也來談平均主義與等級制度。   共產主義不是平均主義(而且我們今天也不是在進行共產主義革命),這不需要我來做八股,因為,我敢保證,沒有半個伙伕(我不敢寫「炊事員」,因為我覺得這有些諷刺畫意味;但與他們談話時,我底理性和良心卻叫我永遠以最溫和的語調稱呼他們「炊事員同志」——多麼可憐的一點溫暖呵!)會妄想與「首長」過同樣的生活。談到等級制度,問題就稍微麻煩一點。   一種人說:我們延安並沒有等級制度;這不合事實,因為它實際存在著。另一種人說:是的,我們有等級制度,但它是合理的。這就需要大家用腦子想一想。   說等級制度是合理的人,大約有以下幾種道理:一、根據「各盡所能,各取所值」的原則,負責任更大的人應該多享受一點;二、三三制政府不久就要實行薪給制,待遇自然有等差;三、蘇聯也有等級制。   這些理由,我認為都有商量餘地。關於一,我們今天還在艱難困苦的革命過程中,大家都是拖著困憊的驅體支撐著煎熬,許許多多人都失去了最可寶貴的健康,因此無論誰,似乎都還談不到「取值」和「享受」;相反,負責任更大的人,倒更應該表現與下層同甘苦(這倒是真正應該發揚的民族美德)的精神,使下層對他有衷心的愛,這才能產生真正的鐵一般的團結。當然,對於那些健康上需要特殊優待的重要負責者,予以特殊的優待是合理的而且是必要的。一般負輕重要責任者,也可略予優待。關於二,三三制政府的薪給制,也不應有太大的等差,對非黨人員可稍優待,黨員還是應該保持艱苦奮鬥的優良傳統,以感動更多的黨外人士來與我們合作。關於三,恕我冒昧,我請這種「言必稱希臘」的「大師」閉嘴。   我並非平均主義者,但衣分三色,食分五等,卻實在不見得必要與合理——尤其是在衣服問題上(筆者自己是所謂「幹部服小廚房」階層,葡萄並不酸)一切應該依合理與必要的原則來解決。如果一方面害病的同志喝不到一口麵湯,青年學生一天只得到兩餐稀粥(在問到是否吃得飽的時候,黨員還得起模範作用回答:吃得飽!),另一方面有些頗為健康的「大人物」,作非常不必要不合理的「享受」,以致下對上感覺他們是異類,對他們不惟沒有愛,而且——這是叫人想來不能不有些「不安」的。   老是講「愛」,講「溫暖」,也許是「小資產階級感情作用」吧?聽候批判。 3月17日 ●(原載1942年3月13、23日延安《解放日報》「文藝」副刊)
  【宇慧編後按:今天讀來,這篇雜文毫無驚人之處,然而在當年它卻曾使一位迂直的文人被受重創,乃至殞命。嗚呼,是否該埋怨生不逢時?那麼該生在什麼時候呢?但願今天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 「宇慧文學視界」編輯整理】
  在其香居茶館裡   沙汀
  坐在其香居茶館裡聯保主任方治國,當他看見正從東頭走來,嘴裡照例擾嚷不休的邢吵吵的時候,簡直立刻冷了半截,覺得身子快要坐不穩了。   使他發生這種異狀的原因是:為了種種糊塗措施,目前他正處在全鎮市民的圍攻當中,這是一;其次,吵吵的第二個兒子,因為緩役了四次,又從不出半文錢壯丁費,好多人講困話了;加之,新縣長又宣佈了要認真整頓「役政」,於是他就趕緊上了封密告,而在三天前被兵役科捉進城了。   而最為重要的還在這裡:正如全市市民批評的那樣,吵吵是個不忌生冷的人,甚麼話他都嘴一張就說了,不管你受得住受不住。就是聯保主任的令尊在世的時候,也經常對他那張嘴感到頭痛。因為儘管吵吵本人並不可怕,他的大哥可是全縣極有威望的耆宿,他的舅子是財務委員,縣政上的活躍分子,都是很不好沾惹的。   吵吵終於一路吵過來了。這是那種精力充足,對這世界上任何物事都採取一種毫不在意的態度的典型男性。他時常打起哈哈在茶館裡自白道:「老子這張嘴麼,就這樣:說是要說的,吃也是要吃的;說夠了回去兩杯甜酒一喝,倒下去就睡!… 」   現在,吵吵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階沿,拖了把圈椅坐下,一面直著嗓子,乾笑著嚷叫道:   「嗨,對!看陽溝裡還把船翻了麼!… 」   他所參加的那張茶桌已經有三個茶客,全是熟人:十年前當過視學的俞視學;前徵收局的管帳,現在靠著利金生活的黃光銳;會文紙店的老闆汪世模汪二。   他們大家,以及旁的茶客,都向他打著招呼:   「坐上來好吧,」俞視學客氣道,「這裡要舒服些。」   「我要那麼舒服做甚麼哇?」出乎意外,吵吵橫著眼睛嚷道,「你知道麼,我坐上席會頭昏的,——沒有那個資格!… 」   本份人的視學禁不住紅起臉來。但他隨即猜出來吵吵是針對著聯保主任說的,因為當他嚷叫的時候,視學看見他充滿惡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後面首席上的方治國。   除卻聯保主任,那張桌子還坐得有張三監爺。人們都說他是方治國的軍師,實際上,他可只能跟主任坐坐酒館,在緊要關頭進點不著邊際的忠告。但這並不特別,他原是對甚麼事都關心的,而往往忽略了自己。他的老婆孩子經常在家裡挨餓,他卻很少管顧。   同監爺對面坐著的是黃毛牛肉,正在吞服一種秘製的戒煙丸藥。他是主任的重要助手;雖然並無多少才幹,惟一的本領就是毫無顧忌。「現在的事你管那麼多做甚麼哇?」他常常這麼說,「拿得到手的就拿!」   毛牛肉應付這世界上一切經常使人大驚小怪的事變,只有一種態度:裝做不懂。   「你不要管他的,發神經!」他小聲向主任建議。   「這回子把蜂窩戳破了。」主任方治國苦笑說。   「我看要趕緊『縫』啊!」捧著暗淡無光的黃銅煙袋,監爺皺著臉沉吟道,「另外找一個人去『抵』怎樣?」   「已經來不及了呀。」主任歎口氣說。   「管他做甚麼呵!」毛牛肉眨眼而且努嘴,「是他媽個火炮性子。」   這時候,吵吵已經拍著桌子,放開嗓子在叫嚷了。但是他的戰術依然仃留在第一階段,即並不指出被攻擊的人的姓名,只是隱射著對方,正像一通沒頭沒腦的謾罵那樣。   「搞到我名下來了!」他顯得做作地打了一串哈哈,「好得很!老子今天就要看他是甚麼東西做出來的:人嗎?狗嗎?你們見過狗起草麼,嗨,那才有趣!… 」   於是他又比又說地形容起來了。雖然已經蓄了十年上下的鬍子,吵吵的粗魯話可是越來越多。「許多閒著無事的人,有時候甚至故意挑弄他說下流話。他的所謂」狗「,是指他的仇人方治國說的,因為主任藥外祖父曾經當過衙役,而這又正是方府上下人等最大的忌諱。   因為他形容得太惡俗了,俞視學插嘴道:   」少造點口孽呵!有道理講得清的「   」我有啥道裡哇!「吵吵忽然板起臉嚷道,」有道理,我也早當了什麼主任了。兩眼墨黑,見錢就拿!「   」嚇,邢表叔!… 「   氣得臉青面黑的身材瘦小的主任,一下子忍不往站起來了。   」嚇,邢表叔!他重複說:「你說話要負責啊!」   「甚麼叫做負責哇?我就不懂!表叔!」吵吵模擬著主任的聲調,這惹得大家忍不住笑起來,「你認錯人了!認真是你表叔,你也不吃我了!」   「對,對栽栽栽我吃你!」主任解嘲地說,一面坐了下去。   「不是嗎?」吵吵拍了一巴掌桌了,嗓子更加高了,「兵役科的人親自對我老大說的!你的報告真做得好呢。我今天倒要看你長的幾個卵子!……」   吵吵一個勁說下去。而他愈來愈加覺得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平日的瞎吵瞎鬧,完全為了個痛快;他認真感覺到忿激了。   他十分相信,要是一年半以前,他是用不著這麼樣著急的,事情好辦得很。只需給他大哥一個通知,他的老二就會自自由由走回來的。因為以往抽丁,像他這種家庭一直就沒人中過簽。但是現在情形已經兩樣,一切要照規矩辦了。而最為嚴重的,是他的老二已經抓進城了。   他已經派了他的老大進城,而帶回來的口信,更加證明他的憂慮不是沒有根據。因為那捎信人說,新縣長是認真要整頓兵役的,她幾個有錢有勢的青年人都偷跑了;有的成天躲在家裡。吵吵的大哥已經試探過兩次,但他認為情形險惡。額外那捎信人又說,壯丁就快要送進省了。   凡是邢大老爺都感覺棘手的事,人還能有什麼辦法呢?他的老二隻有當炮灰了。   「你怕我是聾子吧,」吵吵簡直在咆哮了,「去年蔣家寡母子的兒子五百,你放了;陳二靴子兩百,你也放了!你比土匪頭兒肖大個子還要厲害。錢也拿了,腦袋也保住了,——老子也有錢的,你要張一張嘴呀?」   「說話要負責啊!邢麼老爺!… 」   主任又出馬了,而且現出假裝的笑容。   主任是一個糊塗而膽怯的人。膽怯,因為他太有錢了;而在這個邊野地區,他又從來沒有摸過槍炮。這地區是幾乎每個人都能來兩手的,還有人靠著它維持生計。好些年前。因為預征大多,許多人怕當公事,於是聯保主任這個頭銜忽然落在他頭上了,弄得一批老實人莫名其妙。   聯保主任很清楚這是實力派的陰謀,然而,一向忍氣吞聲的日子驅使使他接受了這個挑戰。他起初老是墊錢,但後來他嘗到甜頭了:回扣、黑糧,等等。並且,當他走進茶館的時候,招呼茶錢的聲音也來得響亮。而在三年以前,他的大門上已經有了一道縣長頒贈的匾額:   盡瘁桑梓   但是,不管怎樣,正像他自己感覺到的一般,在這回龍鎮,還是有人壓住他的。他現在多少有點失悔自己做了糊塗事情;但他佯笑著,滿不在意似地接著說道:   「你發氣做啥啊,都不是外人!… 」   你也知道不是外人麼?「吵吵反問,但又並不等候回答,一直嚷叫下去道,」你既知道不是外人,就不該搞我了,告我的密了!「   」我只問你一句!… 「   聯保主任又一下站起來了,而他的笑容更加充滿一種討好的意味。   」你說一句就是了!「他接著說,」兵役科甚麼人告訴你的?「   」總有那個人呀,「吵吵冷笑說。」象還是謠言呢!「   」不是!你要告訴我甚麼人說的啦。「聯保主任說,態度裝得異常誠懇。   因為看見吵吵鬆了勁,他察覺出可以說理的機會到了。於是就勢坐向俞視學側面去,賭咒發誓地分辯起來,說他一輩子都不會做出這樣膽大胡徐的事情來的!   他坐下,故意不注意吵吵,彷彿視學他們倒是他的對手。   」你們想吧。「他說。攤開手臂,蹙著瘦瘦的鐵青的臉蛋,」我姓方的是吃飯長大的呀!並且,我一定要抓他的人做啥呢?難道『委員長』會賞我個狀元當麼?沒講的話,這街上的事,一向糊得圓我總是糊的!「   」你才會糊!「吵吵歎著氣抵了一句。   」那總是我吹牛啊!「聯保主任無可奈何地辯解說,瞥了一眼他的對手,」別的不講,就拿救國公債說吧,別人寫的多少,你又寫的多少?「   他隨又把嘴湊近視學的耳朵邊呻喚道:   」連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   聯保主任表演得如此精采,這不是沒原因的,他想充分顯示出事情的重要性,和他對待吵吵的一件苦心。同時,他發覺著熱鬧的人已經越來越多,幾乎街都快扎斷了,漏出風聲太不光采,而且容易引起糾紛。   大約視學相信了他的話,或者被他的態度感動了,兼之又是出名的好好先生,因此他斯斯文文地掃了掃喉嚨,開始勸解起吵吵來。   」麼哥!我看這樣啊:人不抓,已經抓了,橫豎是為國家,… 「   」這你才會說!「吵吵一下撐起來了,目虛起眼睛問學道,」這樣會說,你那麼一大堆,怎麼不挑一個送起去呢?「   視學滿臉通紅,故意勾下腦袋喝茶去了。   」好!我兩個講通了!「吵吵重又坐了下去,接著滿臉怒氣嚷道,」沒有發生過娃娃當然會說生娃娃很舒服!今天怎麼把你個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甑子?做得。蒸垮了呢?那是要垮呀,——你個老哥子真是!「   他的形容引來一片笑聲,他自己卻並不笑,他把他那結結實實的身子移動了一下,抹抹鬍子,又把袖頭兩挽,理直氣壯地宣告道:   」閒話少講!方大主任,說不清楚你今天走不掉的!「   」好呀!「主任應聲道,一面懶懶退還原地方去,」回龍鎮只有這樣大一個地方哩,我會往哪裡跑?就要跑也跑不脫的。「   聯保主任的聲調和表情照例帶著一種嘲笑的意味,至於是嘲笑自己,或者嘲笑對方,那就要憑你猜了。他是經常憑借了這點武器來掩護自已的;而且經常弄得頑強的敵手哭笑不得。人們一般都叫他做軟硬人;碰見老虎他是綿羊,如果對方是綿羊呢,他又變成了老虎了。   當他回到原位的時候,毛牛肉一面吞服著戒煙丸,生氣道:   」我白還懶得答呢,你就讓他吵去!「   」不行不行,「監爺意味深長地說,」事情不同了。「   監爺一直這樣堅持自己的意見,是頗有理由的。因為他確信這鎮上正在對準聯保主任進行一種大規模的控告,而邢大老爺,那位全縣知名的紳耆,可以使這控告成為事實,也可以打消它。這也就是說,現在聯絡邢家是個必要措施。何況誰知道新縣長是怎樣一副脾氣的人呢!   這時候,茶堂裡的來客已增多了。連平時懶於出門的陳新老爺也走來了。新老爺是前清科舉時代最末一科的秀才,當過十年團總,十年哥老會的頭目,八年前才退休的。他已經很少過問鎮上的事情了,但是他的意見還同團總時代一樣有效。   新老爺一露面,茶客們都立刻直覺到:吵吵已經佈置好一台講茶了。茶堂裡響起一片零亂的呼喚聲。有照舊坐在坐位上向堂倌叫喊的,有站起來叫喊的,有的一面揮著鈔票一面叫喊,但是都把聲音提得很高很高,深恐新老爺聽不見。   其間一個茶客,甚至於怒氣沖沖地吼道:   」不准亂收錢啦!嗨!這個龜兒子聽到沒有?… 「   於是立刻跑去塞一張鈔票在堂倌手裡。   在這種種熱情的騷動中間,爭執的雙方,已經很平靜了。聯保主任知道自己會虧理的,他正在積極地製造輿論,希望能於自己有利。而吵吵則一直悶著張臉,這是因為當著這許多漂亮人物面前,他忽然深切地感覺到,既然他的老二被抓,這就等於說他已經失掉了面子!   這鎮上是流行著這樣一種風氣的,凡是照規矩行事的,那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規矩之外的。比如陳新老爺,他並不是個借疼金錢的腳色,但是就連打醮這類事情,他也沒有份的;否則便會惹起人們大驚小怪,以為新老爺失了面子,和一個平常人沒多少區別了。   面子在這鎮上的作用就有如此厲害,所以吵吵悶著張臉,只是懶懶地打著招呼。直到新老爺問起他是否欠安的時候,這才稍稍振作起來。   」人倒是好的,「他苦笑著說,」就是眉毛快給人剪光了!「   接著他又一連打了一串乾燥無味的哈哈。   」你瞎說!「新老爺嚴正地切斷他,」簡直瞎說!「   」當真哩!不然。也不敢勞駕你哥子動步了。「   為了表示關切,新老爺深深歎了口氣。   大哥有信來沒有呢?」新老爺接著又問。   「他也法辦法呀!… 」   吵吵呻喚了。   「你想吧,」為了避免人們誤會,以為他的大哥也成了沒面子的腳色了,他隨又解釋道,「新縣長的脾氣又沒有摸到,叫他怎麼辦呢?常言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鬧起要整頓役政的,誰知道他會發些什麼貓兒丟病?前天我又托蔣門神打聽去了。」   「新縣長怕難說話,」一個新近從城裡回來的小商人插入道,「看樣子就曉得了:隨常一個人在街上串,戴他媽副黑眼鏡子… 」   嚴肅沉默的空氣沒有讓小商人說下去。   接著,也沒有人敢再插嘴,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表示高興吧,這是捨得罪人的,因為情形的確有些嚴重;但說是嚴重吧,也不對,這又會顯得邢府上太無能了。所以彼此只好曖昧不明地搖頭歎氣,喝起茶來。   看見聯保主任似乎正在考慮一種行動。毛牛肉包著丸藥,小聲道:   「不要管他!這麼快縣長就叫他們喂家了麼?」   「去找找新老爺是對的!」監爺意味深長地說。   這個臉面浮腫、常以足智多謀自負的沒落士紳,正投了聯保本任的機,方治國早就考慮到這個必要的措施了。使得他遲疑的,是他覺得,比較起來,新老爺同邢家的關係一向深厚得多,他不一定   撿得到便宜。雖然在派款和收糧上面,他並沒有對不住新老爺的地方;逢年過節,他也從未忘記送禮,但在幾件小事情上,他是開罪過新老爺的。   比如,有一回曾布客想抵制他,抬出新老爺來,說道:   「好的,我們到新老爺那裡去說!」   「你把時候記錯了!」主任發火道,「新老爺嚇不倒我!」   後來,事情雖然照舊是在新老爺的意志下和平解決了的,但是他的失言一定已經散播開去,新老爺給他記下一筆帳了。但他終於站了起來,向著新老爺走過去了。   這個行動,立刻使得人們很振作了,大家全都期待著一個新的開端。有幾個人在大聲喊叫堂館拿開水來,希望緩和一下他們的緊張心情。吵吵自然也是注意到聯保主任的攻勢的,但他不當作攻勢看,以為他的對手是要求新老爺調解的;但他猜不准這個調解將會採取一種什麼方式。   而且,從吵吵看來,在目前這樣一種嚴重問題上,一個能夠叫他滿意的調解辦法,是不容易想出來的。一這不能道歉了事,也不能用金錢的賠償彌補,那麼剩下來的只有立法庭起訴了!但一想到這個,他就立刻不安起來,因為一個決心整飭役政的縣長。難道會讓他佔上風?!   吵吵覺得苦惱,而且感覺一切都不對勁。之個一向堅實樂觀的漢子,第一次遭到煩擾的襲擊了,簡直就同一個處在這種境況的平常人不差上下;一點抓拿沒有!   他忽然在桌子上拍了一掌,苦笑著自言自語道:   「哼!亂整吧,老子大家亂整!」   「你又來了!」俞視學說,「他總會拿話出來說嘛。」   「這還有甚麼說的呢?」吵吵苦著臉反駁道,「你個老哥子怎麼不想想啊:難道甚麼天王老子會有這麼大的面子,能夠把人給我取回來麼?!」   「不是那麼講。取不出來,也有取不出來的辦法。」   「那我就請教你!」吵吵認真快發火了,但他盡力克制著自已,「甚麼辦法呢?!——說一句對不住了事?——打死了讓他賠命?… 」   「也不是那樣講。… 」   「那又是怎樣講呢?」吵吵畢竟大發其火,直著嗓子叫了,「老實說吧,他就沒有辦法!我們只有到場外前大河裡去喝水了!」   這立刻引起一陣新的騷動。全部預感到精采節目就要來了。   一個站在階沿下人堆裡的看客,大聲回絕著朋友的催促道:   「你走你的嘛,我還要玩一會!」   提著茶壺穿堂走過的堂倌,也在興高采烈叫道:   「讓開一點,看把腦袋燙腫!」   在當街的最末一張條桌上,那裡離吵吵隔著四張桌子,一種平心靜氣的談判已經決要結束。但是效果顯然很少,因為長條了的陳新老爺,忽然氣沖沖站起來了。   陳新老爺仰起瘦臉,頸子一扭,大叫道:   「你倒說你娃條鳥啊!… 」   但他隨又坐了下去,手指很響地擊著桌面。   「老弟!」他一直望著聯保主任,幾乎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害你的!一個人眼光要放遠大一點,目前的事是誰也料不到的!——懂麼?」   「我懂呵!難道你會害我?」   「那你就該聽大家的勸呀!」   「查出來要這個啦,——我的老先人!」   聯保主任苦澀地叫著,同時用手拿在後頸上一比;他怕殺頭。   這的確也很可慮,因為嚴懲兵役舞弊的明令,已經來過三四次了。這就算不作數,我們這裡隔上峰還遠,但是縣長對於我們就全然不相同了:他簡直就在你的鼻子前面。並且,既然已經把人抓起   去了,就要額外買人替換,一定也比平日困難得多。   加之,前一任縣長正是為了壯丁問題被撤職的,而新縣長一上任便宣稱他要掃除役政上的種種積弊。誰知道他是不是也如一般新縣長那樣,上任時候的官腔總特別打得響,結果說過算事,或者他硬要認真地幹一下?他的脾氣又是怎樣的呢?…    此外,聯保主任還有一個不能冒這危險的重大理由。他已經四十歲了,但他還沒有取得父親的資格。他的兩個太太都不中用,雖然一般人把責任歸在這作丈夫的先天不足上面;好像就是再活下去,他也永遠無濟於事,作不成父親。   然而,不管如何,看光景他是決不會冒險了。所以停停,他又解嘲地繼續道:   「我的老先人!這個險我不敢冒。認真是我告了他的密都說得過去!… 」   他佯笑著,而且裝做得很安靜。同吵吵一樣,他也看出了事情的諸般困難的,而他首先應該矢口否認那個密告的責任。但他沒有料到,他把新老爺激惱了。   新老爺沒有讓他說完,便很生氣地反駁道。   「你這才會裝呢!可惜是大老爺親自聽兵役科說的!」   「方大主任!」吵吵忽然直接地插進來了,「是人做出來的就撐住哇!我告訴你:賴,你今天無論如何賴不脫的!」   「嘴巴不要傷人啊!」聯保主任忍不住發起火來。   他態度嚴正,口氣充滿了警告氣味;但是吵吵可更加蠻橫了。   「是的,老子說了:是人做出來的你就撐住!」   「好嘛,你多凶啊。」   「老子就是這樣!」   「對抖抖,你是老子!哈哈!… 」   聯保主任響著乾笑,一面退回自己原先的坐位上去。他覺得他在全鎮的市民面前受了侮辱,他決心要同他的敵人鬥到底了。彷彿就是拚掉老命他都決不低頭。   聯保主任的幕僚們依舊各有各的主見。毛牛肉說:   「你愈讓他愈來了,是吧!」   「不行不行,事情不同了。」監爺歎著氣說。   許多人都感到事情已經鬧成僵局,接著來的一定會是謾罵,是散場了。因為情形明顯得很,爭吵的雙方都是不會動拳頭的。那些站在大街上看熱鬧的,已經在準備回家吃午飯了。   但是,茶客們卻誰也不能輕易動身,擔心有失體統。並且新老爺已經請了吵吵過去,正在進行一種新的商量,希望能有一個顧全體面的辦法。雖然按照常識,一個二十歲的青年人的生命,絕不能和體面相提並論,而關於體面的解釋也很不一致。   然而,不管怎樣,由於一種不得已的苦侄,吵吵終於是讓步了。   「好好,」他帶著決然忍受一切的神情說,「就照你哥子說的做吧!」   「那麼方主任,」新老爺緊接著站起來宣佈說,「這一下就看你怎樣,一切用費麼老爺出,人由你找。事情也由你進城去辦;辦不通還有他們大老爺,— 」   「就請大老爺辦不更方便些麼?」主任嘴快地插入說。   「是呀!也請他們大老爺,不過你負責就是了。   」我負不了這個責。「   」甚麼呀?!「   」你想,我怎麼能負這個責呢?「   」好!「   新老爺簡捷地說,悶著臉坐下去了。他顯然是被對方弄得不快意了;但是,沉默了會,他又耐著性子重新勸說起來。   」你是怕用的錢會推在你身上吧?「新老爺笑笑說。   」笑話!「聯保主任毫不在意地答道,」我怕什麼?又不是我的事。「   」那又是甚麼人的事呢?「   」我曉得的呀!「   聯保主任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做作的安閒態度,而且嘲弄似地笑著,好像他是甚麼都不懂得,因此甚麼也未覺得可怕;但他沒有料到吵吵衝過來了。而且。那個氣得鬍子發抖的漢子,一把扭牢他的領口就朝街面上拖。   」我曉得你是個軟硬人!——老子今天跟你拚了!… 「   」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有話好好說啊!「茶客們勸解著。   然而,一面勸解,一而偷偷溜走的也就不少。堂館已經在忙著收茶碗了。監爺在四處向人求援;後頭昏油地胡亂打著漩子;而這也正證明著聯保主任並沒有白費自己的酒肉。   」這太不成話了!「他搖頭歎氣說,」大家把他們分開吧!「   」我管不了!「視學過往街上溜去邊說,」著血噴在我身上。「   毛牛肉在收撿著戒煙丸藥,一面咭咭咕咕嚷道:   」這樣就好!哪個沒有生得手麼?好得很!「   但當兒藥收檢停當的時候,他的上司已經吃了虧了。聯保主任不斷淌著鼻血,左眼睛已經青腫起來。他是新老爺解救出來的,而他現在已經被安頓在茶堂門口一張白木圈椅上面。   」你姓邢的是對的!「他摸摸自己的腫眼睛說,」你打得好!   「你嘴硬吧!」吵吵氣喘吁吁地唾著牙血,「你嘴硬吧!」   毛牛肉悄悄向聯保主任建議,說他應該馬上找醫生診治一下,取個傷單;但是他的上司拒絕了他,反而要他趕快會雇滑桿。因為聯保主任已經決定立刻進城控告去了。   聯保主任的眷屬,特別是他的母親,那個以慳吝出名的小老太婆,早已經趕來了。   「咦,興這樣打麼?」她連連叫道,「這樣眼睛不認人麼?!」   邢麼太太則在丈夫耳朵邊報告著聯保主任的傷勢。   「眼睛都腫來象毛桃子了!… 」   「老子還沒有打夠!」吐著牙血,吵吵吸口氣說。   別的來看熱鬧的婦女也很不少,整個市鎮幾乎全給翻了轉來。吵架打架本來就值得看,一對有面子的人物弄來動手動腳,自然也就更可觀了!因而大家的情緒比看把戲還要熱烈。   但正當這人心沸騰的時候,一個左腿徽跛,滿臉鬍鬚的矮漢子忽然從人叢中擠了進來。這是蔣米販子,因為神情呆板,大家又叫他蔣門神。前天進城趕場,吵吵就托過他捎信的,因此他立刻把大家的注意一下子集中了。那首先抓住他的是刑麼太太。   這是個頂著假髮的肥胖婦人,愛做作,愛饒舌,諢名九娘子。她顫聲顫氣問那個米販子道:   「托你打聽的事情呢?… 坐下來說吧!」   「打聽的事情?」米販子顯得見怪似地答道,「人已經出來啦。」   「當真的呀!」許多人吃驚了,一齊叫了出來。   「那還是假的麼?我走的時候,還在十字口茶館裡打牌呢。昨天夜裡點名,他報數報錯了,隊長說他投資格打國仗,就開革了;打了一百軍棍。」   「一百軍棍?!」又是許多聲音。   「不是大老爺面子大,你就再挨幾個一百也出來不了呢。起初都講新縣長厲害,其實很好說話。前天大老爺請客,一個人老早就跑去了:戴他媽副黑眼鏡子… 」   米販子敘說著,而他忽然一眼注意到了吵吵和聯保主任。   「你們是怎麼搞的?你牙齒痛嗎?你的眼睛怎麼腫啦?… 」   1940年
  提示   沙汀(1904-1992)原名楊朝熙,四川安縣人。30年代初開始文學創作,並加入「左聯」,成為有影響的左翼作家,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法律外的航線》、《土餅》、《苦難》,長篇小說《淘金記》、《困獸記》、《還鄉記》等。   《在其香居茶館裡》,寫於1940年。這是一篇具有濃重地方色彩和諷刺喜劇風格的作品。小說圍繞兵役問題,描寫了川北回龍鎮當權派和地方實力派之間的矛盾鬥爭,深刻地揭露了國民黨反動統治的黑暗腐敗及其兵役制度的虛偽騙局。   作者善於運用個性化的語言和外在活動表現人物的性格特徵,聯保主任方志國的「軟硬人」的貪婪、陰詐;邢吵吵「不忌生冷」的粗野、跋扈都刻劃得入木三分。   作品的情節安排、結構佈局具有戲劇的特點。作者把茶館這一特定場景作為人物活動的舞台,讓全鎮各種勢力的代表人物紛紛登場,使場景十分集中;情節完整,矛盾衝突漸次展開,直至方邢二人大打出手,將情節推向高潮,結尾讓「蔣門神」出場報告城裡的消息,使情節急轉直下,不僅收到強烈的戲劇效果,而且極富諷刺意味,令人回味無窮小說安排了兩條線索,茶館裡的勾心鬥角是明線,新縣長和邢大老爺的骯髒交易是暗線,幕前幕後交織在一起,具有以小延大,以窄連寬的藝術效果。   (張寶華) *** 【此文章由「文學視界」(http://www.white-collar.net)掃瞄校對,獨家推出,如欲網上轉載,請保留此行說明】

<<差半車麥秸-姚雪垠>>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