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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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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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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麗的廢墟——回望元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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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們言及元朝,總是在眼前閃現出這樣一個想頭:那是個野蠻的、英雄的、摧毀的時代。其實,我們對元朝的這種印象多多少少是一種誤解:成吉思汗的威名太過赫赫,蒙古西征的洪流太過洶湧,致使我們後人(包括東西方的許多學者)多把蒙古最初的擴張史看成了元帝國的全部精華所在。在中國大陸出版的所有關於元朝的歷史作品中,無論是教授學者的「正史」,還是影視編劇、半吊子歷史學家的「戲說」,五分之四甚至更多的篇幅,皆是描繪成吉思汗到忽必烈這一段時間的蒙元征服史。所有的職業和「業餘」作者們如此不吝惜筆墨肆意描畫征服者的歷史,確實因為那些血與火的壯麗戲幕吸引住他們大多數人的目光。可悲的是,我們中國有些學者也被西方學者牽著鼻子走,認定元朝是一個「更大的世界性帝國」的附屬部分。這種觀點,忽略了這樣一個基本事實:元史,並非是蒙古史。元史,主體其實應該是從忽必烈開始到妥歡貼睦爾為結束的本土中國史。憶往昔,蒙古帝國的觸角伸得太遼闊太遼闊,以至於後人總是樂於眺望本土以外幾大汗國的金碧輝煌,並津津樂道那些奇異的異域故事。
  元朝在中國,時間段大致有以下三種算法:如果從蒙古滅金統一北中國的1231年算起,那麼到元順帝惶惶然逃出大都為止的1368年,總共有134年歷史;如果依據忽必烈在1271年改國號為「大元」標誌著元朝的開始,那麼就有97年;如果從1276年宋恭帝出降、元軍攻佔臨安為新王朝的揭幕,元朝則只有92年的歷史。無論怎樣計算,可以基本圈定「蒙元在中國」這樣的時期是一個世紀的時間。一個世紀,幾代人,在五千年的中國歷史長河中確實不算長。但這百年滄桑,對中國歷史的日後走向所造成的巨大扭力,是以前任何一個朝代所不能比擬的!
  元朝版圖之廣大,他們自己說了不算,有吹牛之嫌,但可以從明朝人的感歎中得到證明:「自封建變為郡縣,有天下者,漢、隋、唐、宋為盛,然幅員之廣,鹹不逮元。漢梗於北狄,隋不能服東夷,唐患在西戎,宋患常在西北。若元,則起朔漠,並西域,平西夏,滅女真,臣高麗,定南詔,遂下江南,而天下為一。故其地北逾陰山,西極流沙,東盡遼左,南越海表。」元成宗時代,當漠北諸王承認他為天下共主之時,元朝的理論疆域,包括中國、伊利汗國、欽察汗國、察合台汗國、窩闊台汗國以及高麗、東南亞、海外諸島,等等。如此,三千萬平方公里的大地,大元旗幟迎風獵獵飄揚,真正是「輿圖之廣,歷古所無」。中原大地、江南水鄉、天山南北、波斯、藏北高原、俄羅斯、欽察草原、乃至兩河流域,大元的驛馬,在金光大道上可以沒有阻障地撒歡馳騁。
  中國歷史,正是憑借元朝這個偉大的必不可缺的輝煌過度時代,我們的版圖才能禁受後世不肖的繼承者們一次又一次「揮霍」。大元的融爐,把一個又一個曾經野蠻的民族,包括吐谷渾、黨項、契丹、女真、沙陀、渤海,以及數不清的「西南夷」部落,統統融化掉,昔日顯赫一時的民族皆成為了今天的「漢族」,雖然這並非出於統治者的初衷,但卻極大促進了日後主體民族國家超強的穩定性和凝聚力。至於後世成為中華五大族群之一的「回族」,也是拜元朝所「賜」。正是元朝前所未有的超強吸附力,西藏高原、雲南高原、蒙古高原,鑄就了中國版圖不可更改的政治地理防護牆。
  如果暫時「忘卻」蒙元東征西殺的殘酷性、破壞力,那個時代所迸發出的勃勃不可抑止的創造力、擴張力、競爭力、進取力,確實太值得後人悠然神往。可惜的是,民族壓迫這一致命的癥結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元帝國的結局一定是個巨大的歷史廢墟。蒙古統治者沒有抓住「漢化」的歷史機遇,他們太多的精力,都浪費在消受和享樂以及防止如何被「同化」方面。草原雖然非常遼闊,卻沒有給「黃金家族」賦予優秀而又遼闊的政治視野的基因。不可否認的是,蒙古人在十三世紀晚期帶來的血與火,從某種意義上也滌蕩了漢民族的頹靡苟全與委曲求全。殘酷有時促人警省,殺戮有時會讓復仇的雄心甦醒。相比滿清,蒙古統治者人群本質上仍存有草原藍天下那種質樸的野蠻和不加掩飾的爽朗,他們來得急,去得快,輸得起,放得下。所以,在歷史的叢林中,驕傲的蒙古雄獅是那樣陽剛,白山黑水中大辮子的群狼陰柔卻更具破壞力。
  有一種悲愴值得人們原諒:當一個國家或民族的歷史轟然達至巔峰之後,無論前瞻還是後顧,都將是往下而行。時光流逝百年,蒙古刀劍仍舊那樣鋒利無比,只不過它們的新主人的手再也握不住這些沉重的利器了。以暴易暴的魔咒,再一次把這樣一個不可一世的帝國送進歷史的黑洞之中。
  自蒙古旗幟從大都消失之後,幾百年過去,出於政治原因,出於民族偏見,出於這樣那樣的「理由」,對於元朝,除過激的、以偏概全的「謳歌」以外,無外乎就是更加矯枉過正地把它「一團漆黑」化。其實,百年之中大元所取得的成就,我們不能視而不見。
  郭守敬的《授時歷》,能夠看成是元朝科技的里程碑和總代表。它首先使用「截元法」和當時的新科技,同時,為了測算準確,元朝人前所未有地在極北南海廣闊地域間設置了27個天文觀測站,無論是儀器還是計算法,都領先世界幾百年;數學家李治提出「天元術」(立方程),朱世傑提出「四元術」(多元高次聯立方程解法);朱思本繪成《輿地圖》,汪大淵有地理學專著《島夷志略》;軍事方面「成果」纍纍,積火藥與彈道技術為一身的新型武器「火銃」定型於這個時期;農業科技相對得到發展,王楨的《農書》可謂是當時集大成者;棉紡技術得到普及,「黃道婆」就是那個時代這一行業鼎盛的「代名詞」;交通系統尤為發達和先進,「適千里者如在戶庭,之萬里者如出鄰家」,運河開鑿、航海技術、制鹽業、兵器業空前發展……可以想見,雖然號稱「停滯」,但時代,一直在進步著。
  文學藝術領域內,中國戲劇無論是創作質量還是思想內容,在元朝都臻至巔峰狀態。而且,《三國演義》、《水滸傳》這兩部偉大的作品均創作於元末。底層人民喜聞樂見的「通俗文學」,火山爆發一樣湧現在這個正統文化備受摧殘的年代。即使是元人最不「擅長」的詩歌形式,百年之間,也出現了四千多位詩人,存詩十三萬首有多。唐代流傳至今的詩作有五萬首,詩人二千二百家。宋朝有詩二十七萬首,詩人九千多位。但是,唐宋均有三百年左右的歷史,相較之下,元詩從質到量絲毫不見遜色,況且它還有與漢賦、唐詩、宋詞比肩的「元曲」峙立於歷史長河間。特別是薩都剌、貫雲石、於闕、迺賢這樣的「色目」詩人,風格奇特,卓爾不群,形成了中國詩歌史上讓人刮目相看的「異類」。
  十三世紀,蒙古的鐵蹄聲中,整個世界都在顫抖,西方人更是惡毒地詛咒這股強大的熔岩流為「黃禍」。其實,從長遠的歷史來看,蒙古西征最有利於後來西歐諸國的崛起,因為正是蒙古人給予了當時的穆斯林以沉重打擊,並讓東羅馬帝國藉此苟延殘喘了兩百多年。特別是他們在今天俄羅斯地區的統治所造的「後遺症」,更間接地幫了西歐國家率先進步的「大忙」。相較而言,北中國在蒙古崛起時受創最深,南中國由於忽必烈時代漢人儒士的勸告,受摧毀的程度和被屠殺的人都相對減低。許多學者疑惑不解的一個問題是,中國的北宋、南宋文明那樣發達,為何都相繼敗於野蠻、落後的女真和蒙古?這個答案很簡單,因為當時的漢文明,從政治學意義上觀察,它是一種衰敗的文明。原始蠻族沒有任何心理和政治負擔,他們會不顧一切地為了搶劫和破壞向這種「先進」而又衰弱的文明發動進攻。由於「先進」文明的統治內部經濟結構、政治結構等的複雜性和聯動性,其力量反而四趨分散和消解,文明最終成為「拖累」。而曠日持久的備戰和戰爭使「文明」的成本呈幾何級數放大,社會負擔越來越沉重,最終被簡單而又野蠻的力量消滅掉。可以想見,蒙古人乍起之時,如同那些攀越雪峰的勇敢者一樣,他們盡其所能,使用全部的精力、氣力和智力。所以,他們把每次進攻都當作是邁向萬丈深淵前的一搏。面對這樣的進攻者,又有哪個瞻前顧後、思慮多端的「文明者」能抵擋呢?
  元朝的統治,是「戒備主義」和「實用主義」相結合的一種高難度藝術。但是,漢文明的「高級」,最終讓蒙古上層貴族因為「技術」方面的無法企及和借鑒產生了「厭惡」,而這種「厭惡」又蛻化為愚昧的、盲目的、不知就裡的「仇視」。他們既不能改造這種文明,又不能完全融入這種文明。阿諾德·湯因比說過:「境外蠻族的全部文化產品都有心靈分裂的創傷。」這種「創傷」,在漢文明這樣一個高級而又成熟的文明面前,使得統治者既無力使本民族產生更成熟的「集體主義」意識,又沒有發展出更積極的「個人主義」精神。渾渾噩噩之中,大地的主人選擇了酒精和美色的自暴自棄。所以,元朝作為一個由多種因素粘合而成的碩大無朋的「統一體」,才會形成剎那間轟然迸裂的局面。從政治、經濟、文化三個方面觀察,對於北方大草原呼嘯而來的蠻族來講,經濟方面最容易被吸收改造,政治居於其次,而一種內斂的、高級的文化最難以吸收。文化的解體,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精神方面的格格不入,其實是元帝國最終滅亡的根本原因。
  當然,憑心而論,這個巨人倒下的另外一個原因也不可忽視,就是它所處時代的「運氣」太背——十四世紀前五十年,天災不斷,水旱蝗災無年不興,元順帝時代更是河患滔滔,繼之引發饑荒、瘟疫、死亡,而後當然是無休無止的暴亂。耐人尋味的是,氣候的週期性影響,對中國歷史曾經造成過數次劇變:四世紀的西晉、十二世紀的北宋、以及十七世紀的明朝,都曾經經歷了氣候地理學所造就的「黑色星期天」。這幾個王朝,在滅亡的時候其內部遠遠沒有達到它們必然滅亡的衰落狀態。草原的沙漠化、乾旱化和各種天災把這些騎馬的蠻族推向耕地,週期性的搶掠忽然變成了征服。無知、蠻力加上運氣,馬上民族會以連他們自己也驚愕的速度坐在中原帝王的寶座上。這一次,卻是相反。
  「天命」如此,草原的「主人」們勢必要退回草原。在大潰逃的過程中,經歷了最初的惘惑和不知所措之後,草原祖先們的記憶積澱和生存本能似乎又有部分重新回到這些馬背民族的頭腦中。寬廣的大漠和無邊的草原喚醒了他們沉睡的悟性,似乎在蜿蜒行進中和零散而又有秩序的遊逛中使草原民族能變得更加警省和團結。所以,不幸中的萬幸,這個民族未在改朝換代中滅絕,他們以退為進,走回「長生天」的保護圈,耐心等待著下一個輪迴。
  往事如風。赫赫元帝國,既不是流星,也不是曇花,更不是遺憾。可歎的是,只要是言及大元,人們總是聯想那地跨三大洲的龐然巨物,追思它短暫、輝煌而又近乎「理論性」版圖的驕傲,卻忽略了一千多萬平方公里範圍內本土中國區域內百年間曾經發生過那樣多的故事,有過那樣令人目眩神迷的血肉人生:
  不可一世的元世祖在西南熱帶叢林和日本海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八思巴大和尚對帝國政治影響之深達到宗教和文字的深度;五百個美女的「主人」阿合馬斂財招恨最終屍體餵狗;趙孟與謝枋得這兩個宋朝遺臣截然相反的人生選擇;甘充蒙古鷹犬的中國北方漢人在夾縫中艱難生存的隱情;元成宗「天下共主」的瞬間榮光與「八百媳婦」叢林中遭受的羞辱;元武宗、元仁宗兄弟之間北族模式的帝位傳授弊病留遺後世;「南坡之變」中元英宗這一年輕帝王漢化改革未成而導致身死臣亡的悲劇;色目詩人薩都剌的「時代詩史」所展現的嶄新詩風和震撼;權臣燕貼木兒、伯顏、脫脫、哈麻生前的不可一世和死後的淒涼寂寞;元順帝對「大喜樂」房中術的迷狂和高麗母子對帝位的覬覦;元朝北方軍閥們在關內只爭「閒氣」而你死我活的無意義內耗;輝煌大都城在明軍潮水攻勢下無可奈何的崩潰;以及,新舊帝國破壞性的更迭中,那些文學史上失蹤的詩人背影……
  驚回首,環宇罡風一百年。元帝國雖然變成了巨大的廢墟,但後來者能夠更容易地在硝煙散後繼承巨大的版圖、遼闊的疆域、多變的統治術等等珍貴的政治遺產。在那個看似野蠻的時代裡,火藥、印刷術、造紙術、指南針還有其他富含革命性的文明之花,以前所未有的迅疾速度向西方擴散開去。
  在人們對龐然帝國轟然坍塌後的陌生世界瞠目結舌之際,東西方文明和歷史的新時代,已經悄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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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足的巨人——忽必烈的『政治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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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太祖聖武皇帝,握乾符而起朔土,以神武而膺帝圖,四振天聲,大恢土宇,輿圖之久,歷古所無。」
  鐵木真(成吉思汗)像上述「豪言壯語」,是元世祖忽必烈《建國號詔》中的一段,經漢儒文筆鋪陳,意緒淋漓,氣勢恢宏。不似元朝之前或之後的王朝,他們的開國君主所頒布的「建國詔」雖然都號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基本都是以中原為中心,囿於亞洲東部一隅。赫赫元朝,最盛時「領土」面積達三千萬平方公里之巨,其勢力範圍東抵太平洋西岸以及朝鮮半島,西至多瑙河河畔,南至印度洋,北達北冰洋涵括今天的幾乎整個俄羅斯,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世界性帝國。「黃金家族」的王子們,統治著大大小小無數的王國,「長生天」的福祉,瞬間使蒙古民族達至了他們榮耀的巔峰。
  鐵木真成為「成吉思汗」後,攻西夏、伐金國的同時,於1219年夏天親自統領了蒙古人的「第一次西征」,兵分四路,第一路由大汗自己與幼子拖雷率領,直搗花剌子模中心城市不花剌和麻撒兒干;第二路由長子術赤帶領,突往氈的和洋吉干;第三路由二兒子察合台和三子窩闊台統掌,圍攻訛營剌;第四路由大將阿剌黑帶軍,直撲忽氈別克納忒。蒙古軍一路勢如破竹,殺人無數,各個擊破,終於滅亡了花剌子模,使得其國王最後像耗子一樣卑微地死於裡海中一個孤島上。三年多時間,花剌子模王國幾乎所有境土(包括今天的烏茲別克、塔吉克、阿富汗、土庫曼、巴基斯坦、以及伊朗、伊拉克、印度等部分地區),皆飄揚著成吉思汗的旗幟。1222年,成吉思汗自己率軍東歸,他的兩名得力戰將哲別和速不台率三萬多兵士,繼續往西北方向殺進,一路打敗諸族部隊,翻過高加索山脈,直撲俄羅斯大地。先前各懷鬼胎的基輔大公、莫斯科大公等人慌忙以「血比水濃」為號召,組成八萬多人的「聯軍」,試圖阻攔這支從天而至的風暴「黃」流。其結果,蒙軍以少勝多,窩闊台像憑借他們靈活機動的「曼古歹」戰術和獨有的大型混合弓,殺得八萬「聯軍」人仰馬翻,「三王七十侯」,一日之內皆被斬掉腦袋,懸掛於蒙古士兵的馬鞍之上成為「戰利品」。殺戮搶劫之後,這支蒙軍沿裡海北岸返程,踏上歸鄉的征程。此次西征後的「分肥」結果,促成了日後蒙古「四大汗國」的誕生:成吉思汗自己統治如今的伊朗、阿富汗大部分地區;其長子術赤獲得原花剌子模中心地區,即今天的烏孜別克中西部,由此奠基了日後的欽察汗國(金帳汗國);二兒子察合台佔據有今日的伊犁周圍地區,即日後的察合台汗國;三兒子窩闊台得到了塔兒巴哈台(新疆塔城)周圍地區,即日後的窩闊台汗國。
  窩闊台繼位大汗後,在加緊滅亡金朝的同時,繼續向波斯一帶發動進攻,並在1236年發動了蒙古第二次西征,準備踏平伏爾加河以西地區任何反抗勢力。拔都率領的蒙古士兵嗷嗷狂叫著,在漫天的鮮血中,莫斯科、基輔、匈牙利、奧地利等地的「大公」們的家族又遭受了一次「血劫」。幸虧醇酒美人要了窩闊台大汗的性命,蒙古大軍才結束了這次耀武揚威的第二次西征。
  蒙古人兩次西征的影響力極為深遠。暫時不講日後以中原地區為主要統治區的元帝國,僅僅金帳汗國就存在了約近三百年,蒙哥汗的弟弟旭烈兀建立的伊兒汗國在波斯統治了一個多世紀,察合台汗國也延續了近兩個世紀的時間。
  蒙古汗位,自鐵木真於宋理宗寶慶三年(公元1227年)八月暴死於六盤山後,暫時由其第四子拖雷「監國」(代理大汗)。鐵木真共六個兒子,分別是長子術赤(早死),二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四子拖雷,五子兀魯赤,六子闊列堅。拖了兩年,窩闊台才繼承蒙古汗位。窩闊台得立,主要歸功於大臣耶律楚材,正是他力勸「監國」拖雷「以(鐵木真)遺詔召諸王畢至」,在和林奉窩闊台為大汗。「時庶事草創,禮儀簡率,(耶律)楚材始定冊立儀,俾皇族諸王尊長皆就班列以拜」。窩闊台在位十二年,1241年因飲酒過度而死,廟號「太宗」。
  窩闊台死前,本想立自己四兒子曲出的兒子失烈門為汗,但窩闊台的老婆乃馬真不聽耶律楚材勸諫,不遵遺詔,自己臨朝稱制。為此,被削去實權的耶律楚材沒過幾年就「以憂卒」。乃馬真皇后稱制掌權,寵信佞臣奧都剌合蠻,「專政用事,權傾中外」,老娘們兒竟然把蓋有玉璽的空白制詔一大堆交予這個能斂財的床上相好,內容任他填,一時之間朝政大壞。
  1246年秋,在蒙古諸王推擁下,乃馬真皇后(又號「六皇后」)不得不把自己與窩闊台所生的長子貴由立為大汗,但實際的朝權仍把持在乃馬真氏之手。貴由才立一年多即病死(廟號定宗)。以後的三年,「議所立未決」,蒙古汗位竟然一直是空置,「其行事之詳,簡策失書,無從考也。」蒙古內部肯定是上下違悖,一片大亂。
  貴由的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懷抱窩闊台第四子曲出的兒子失列門臨朝聽政,由於厭倦了「太后臨朝」,「諸王、大臣多不服」。1251年,在大將兀良合台與宗室木哥等人的推立下,蒙古王公把拖雷的兒子蒙哥擁為大汗,並追封先前死去的拖雷為帝(廟號睿宗)。蒙哥汗很有魄力,他一方面培植自己勢力,以其弟忽必烈總治漠南事宜,一方面誅殺不服諸王,連定宗皇后和失烈門之母也加以「厭禳」之罪賜死,清除後患。率軍猛攻南宋四川的蒙古大汗,正是這位「剛明雄毅」的蒙哥汗(廟號憲宗)。
  宋朝釣魚城守將王堅力戰,蒙軍久攻不下。急火攻心,蒙哥汗親自騎馬督戰,一塊炮石從城頭上發下,把這位身穿黃金甲的大汗送上西天。由此,也消除了蒙古人第三次大規模西征的可能性,使得他們向西擴張的狂熱終於收斂。雖然那一塊稜角鋒利的石塊使得南宋又延長了二十年的國祚,也把蒙古汗位的繼承者忽必烈的目光完全引向廣袤的漢人大地。幸或不幸,天道冥冥。
  忽必烈回蒙地後,打敗了親弟弟阿里不哥與侄子昔裡吉(蒙哥汗第四子),完全鞏固了自己的地位。後來,他又相繼擊敗遼東的乃顏(成吉思汗幼子帖木格的玄孫)以及窩闊台的孫子海都(海都至成宗鐵穆耳時代,才最終被平滅),在表面上基本維持了自己對蒙古各部的至尊地位。
  1271年,在漢臣的鼓勵下,忽必烈把蒙古國號改為「大元」,「蓋取《易經》『乾元』之義」。相較前朝,秦漢「但從初起之地(而)名」,隋唐「僅即所封之爵邑(而)名」,「大元」這個國號確實大氣磅礡,以北魏孝文帝改皇族拓拔氏為「元」氏又要高出一個層次。
  「大元」軍也夠厲害,元朝漢將張弘范在1279年終於把宋軍聚殲,逼得陸秀夫背著小皇帝趙昺跳海,南宋滅亡。
  特別要指出的是,端掉金國和南宋的元將是漢人,軍隊也以漢人為主。成吉思汗攻滅諸國最盛時,手下蒙古軍隊也只有十來萬。蒙古人西征東討,衝殺奮戰的多是被征服各族的「僱傭兵」。忽必烈獲取汗位後,手下真正的蒙古族兵將也只有六七萬人,其數十萬大軍,大部分以漢軍為主。可以想見,蒙古人在成吉思汗歸西時,整個民族的總人數不過一百萬,兵士的數量僅僅佔總人口十分之一左右。就靠這十來萬人,蒙古鐵騎橫行天下,稱霸歐亞,建立起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龐大帝國,不得不讓後人拍案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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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危機下的煌煌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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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極否來。南宋政權終得消滅,但支撐大元帝國駭人軍事行動的財源日漸枯竭。在年近古稀的肥胖帝王忽必烈眼中,誰能為帝國搜刮更多的金錢,誰就是真正的「忠臣」。
  1279年,元朝大軍把南宋送進墳墓的同時,它自身千瘡百孔的財政問題,也更顯突出。
  忽必烈像忽必烈當王子時代及治國早期,對儒生比較親近。1242年,漢族和尚海雲禪師攜弟子劉秉忠至漠北。忽必烈召見二人,問:「佛法中,有安天下之法否?」海雲禪師回答:「宜於天下大賢碩儒中,求問古今治亂興亡之事。」忽必烈很高興,遂留劉秉忠於身邊為參謀。劉秉忠雖釋門中人,卻通《易經》、儒術、天文,至於地理、律歷等等,無一不精。這樣的人才,深為忽必烈所喜。同年,漢族儒士趙璧、王鶚等紛紛加入忽必烈幕府,為他宣講《孝經》、《書經》等經書。特別是王鶚,乃被蒙古所滅金朝的末代狀元,飽學碩儒,道德文章,皆有所觀。青壯年時代的忽必烈很用功,常聽王鶚授業至夜深,感慨說:「我雖未能即行汝言,安知異日不能行之耶!」可見,拳拳向儒之心,是忽必烈當時真實狀態。1252年,從前仕金的漢族士大夫張德輝、元好問二人覲進忽必烈,奉請他為「儒教大宗師」,作為「黃金家族」的重要成員,忽必烈「悅而受之」。這一舉動有兩種意義:其一,蒙古貴族首次顯現出對儒家思想的真誠嚮往;其二,儒士文人渴求蒙古貴族的政治保護。而後,姚樞、竇默、許衡等漢人儒士也入忽必烈藩邸,成為這位蒙古王爺手下得力的參謀顧問班子。1260年,忽必烈稱帝於開平,漢族謀士,特別是劉秉忠,出力尤多。無論是典章、制度、開國國號、都城興建、官制章服、朝儀禮制,均肇自這位亦儒亦釋亦道的漢族文士。當然,開國之時在「庶務」方面出力最多的,還有日後因親家李□造反被處死的漢人儒士王文統,「凡民間差發、宣課鹽鐵等事,一委(王)文統裁處。」可見,無論是「上層建築」還是「經濟基礎」,大元朝廷的儒家印記相當明顯。
  為了使得以儒治國的政治方針得到貫徹和延續,忽必烈在培養接班人方面也下了很大功夫。七八歲開始,忽必烈的獨生子真金即接受儒學教育。十歲時,漢族大儒王恂又被忽必烈派去教授真金的學業。王恂不僅向真金灌輸儒家傳統經書,也向他宣講「善惡得失」和亡遼亡金的歷史教訓等「深切世用」的「案例」。少年時代所受的教育,是人生最重要的教育,這養成了日後皇太子真金純粹的儒家理念,使他成為大元朝廷「儒臣」派的當然代表。忽必烈出於切實考慮,對於蒙古貴族後裔的儒家教育也狠抓不放鬆。1265年,蒙古貴族安童(木華黎四世孫)得任中書右丞相,忽必烈便派大儒許衡為安童之師,由此,安童日後也成為「儒臣」派的中堅分子。所以說,大元朝廷中的儒臣派,不僅僅是亡遼亡金亡宋的漢族知識分子,還包括真金這樣的「儲君」以及安童等蒙古勳貴。
  忽必烈對儒臣特別是漢人臣士的信任危機,隨著1262年山東李□之亂的爆發而點燃。與李□有姻親關係的王文統被殺後,不少儒臣也受到牽連。驚惶之下,漢人將領史天澤也被迫交出兵權。由此,忽必烈心中對漢人、儒士的不信任感日益加劇。同時,由於滅宋戰爭以及對付西北蒙古宗室王爺的挑釁,忽必烈的銀庫日益枯竭。打仗要花錢,平亂要花錢,拉攏蒙古貴族血親所支出的大筆賞賜也要花錢,因此,「財臣」日漸任用,阿合馬等色目人因能夠為忽必烈斂財,日漸得到寵遇,這些人也成為忽必烈平衡朝臣活動權力的有力砝碼。特別是隨著南宋的滅亡,大元已無任何真正有力的敵對勢力,儒士不再具有昔日的重要性,黃金白銀,成為忽必烈最大的心頭渴戀。所以,阿合馬、盧世榮、桑哥三個斂財高手,陸續成為忽必烈的寵臣,為害二十餘年,搜刮財賦,橫徵暴斂,搞得天下騷然。
  其實,忽必烈本人,早期十分憎惡貪焚暴斂之徒,並因反對其兄皇「憲宗」蒙哥汗手下左丞相阿蘭答兒的「鉤考錢谷」而引禍上身。
  自成吉思汗起,蒙古王公對中原漢地沒有什麼遠大的政治遠見,只知搶掠燒殺。窩闊台汗上台後,幸虧有耶律楚材上諫以收取賦稅方法代替殺掠和搶奪,中原漢地人民才有幸稍得休息。1239年開始,回回巨商奧都拉合蠻買斷了中原漢地的課稅權,實際上破壞了耶律楚材那種較為溫和的搜刮方式。而後,花剌子模大商人牙剌瓦赤和奧都拉合蠻輪流上場,主管中原財賦及庶務,對當地人民進行敲骨吸髓式的剝削。貴由汗死後,蒙古內部亂成一團,貴族階層更是混水摸魚,你撈一筆我搶一筆,對中原漢地徵求財貨不絕。蒙古王公對漢族士大夫不信任也不熟悉,他們只喜歡大筆大筆奉上珍稀寶物的色目商人們,依靠他們充當「經紀人」,任憑這些人到中原搜刮,只要商人能向他們交上「份兒錢」,別的一概不管。蒙哥汗繼位後,在中原漢地大肆推行「包銀」制度,向中原漢人按戶收取「人頭費」包銀。在官府催逼下,漢族人民畏於殺戮,只得向色目商人借高利貸「斡脫錢」。這種利滾利的高利貸真正宰人,一錠銀子,十年內可向上滾積成一千零二十四錠。家破人亡仍舊交還不起銀子,大量漢人只能選擇逃亡一路,田畝荒廢,良家失散,四處流離。幸虧忽必烈是蒙哥汗的親弟,他在漢人儒士建議下,得到關中、河南等中原漢地作為封地,開府求治,使廣大地區得以有效治理。1254年,忽必烈又在桓州以東、灤水以北的龍岡興建開平新城,雄心勃勃地準備放手經營中原。
  樹大招風。蒙古貴族以及色目商人這些「既得利益者」,眼紅忽必烈手中的財權,紛紛在蒙哥汗面前說他的壞話,指他有不臣之念,並誣稱忽必烈王府手下人「多擅權為奸利事」。蒙哥汗震怒,在削弱忽必烈兵權的同時,派出親信阿蘭答兒等人到陝西、河南「鉤考錢谷」展開「清污」運動,想驗明忽必烈是否有罪。這群人如狼似虎,大興案獄,嚴刑逼供,當地官員被拷打致死的就有數十名之多。洶洶逞威之外,他們還隨意向當地官吏敲詐勒索,得不到錢就把人關進監獄弄死。
  為了在中土樹立更高的威望,一直居於漠北的蒙哥汗親征南宋,一方面想彰顯他的無上威權,一方面想以滅亡南宋的勝利重新樹立他本人在中原以及江南的影響力。已經喪失軍權的忽必烈幸虧有漢人儒士替他出主意,送妻女至兄皇處為人質以示自己無「異圖」。畢竟手足情深,二人會面後,誤會暫時消除,蒙哥汗也下令停止對中原一帶錢谷財賦的「鉤考」。
  1258年,進攻南宋的塔察兒一部蒙軍遭挫,蒙哥汗命令忽必烈重新率軍征宋。轉年夏天,親征四川的蒙哥汗在釣魚城下被一塊炮石擊死。他不僅沒有能滅亡南宋,自己倒死在了酷熱潮濕的蜀地。喜大於憂,忽必烈終於得喘一口大氣,縱馬飛奔,飛也似回到草原,去與弟弟阿里不哥爭奪大汗之位。
  中國的古代政治,向來是屁股決定腦袋。位置一變,思維也隨之產生變化。忽必烈坐上大汗寶位,隨著國土的擴大和戰爭的繼續,昔日對於橫徵暴斂的反感,逐漸為對黃金白銀的喜愛所取代。泱泱大元朝,真是太需要錢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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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美女的「主人」——阿合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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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合馬,「回回人也,不知其所由進」,《元史》中對他早年敘述不詳。從中亞、西亞的史籍研究中發現,此人是花剌子模國費納客忒人(今塔什干),青年時代依附忽必烈皇后察必的父親,得以成為皇后斡耳朵下屬侍臣。忽必烈中統三年(公元1262年),阿合馬開始得到重用,「領中書左右部,兼諸路轉運使」,掌管財賦之務。忽必烈以「龍興之地」開平為上都,任阿合馬「同知開平府事,領左右部如故」。
  進入忽必烈視野後,阿合馬很有一番作為,「興煽鐵冶,歲輸鐵一百三萬七千斤,就鑄農器二十萬事,易粟輸官者凡四萬石。」由於斂財收賦幹得好,至元元年(公元1264年),忽必烈超拜阿合馬為中書平章事。又過兩年,忽必烈下旨任阿合馬以中書平章政事兼領使職,全國財權皆集於他一人之手。
  官升得快,阿合馬主意也越來越多,他以屎中撿豆的認真勁兒,一會兒上奏改鑄金銀,一會出主意禁止太原當地人煮鹽販賣得利,蒼蠅臉上剝肉,蝴蝶翅上刮粉,很得忽必烈歡心,又以他為「平章尚書省事」。
  阿合馬並非是一般巧言令色的佞臣,他為人「多智巧言,以功利成效自負,眾人咸稱其能」。此外,阿合馬有口辯,常在廷議時與丞相安童等人爭論時佔盡上風,口舌如簧,滔滔不絕,忽必烈「由是奇其才,授以政柄,言無不從」。阿合馬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並向忽必烈表示:「事無大小,皆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得自擇」,忽必烈允諾。這樣一來,阿合馬把人事大權又抓於己手。
  至元九年,元廷並尚書省入中書省,阿合馬又被任為中書平章政事。忽必烈1260年設的中書省是當時元朝中央最高的行政機關,中書令由皇太子真金擔任,但只是名譽頭銜,而左、右丞相之位又常空缺,平章政事實際上就是真正的中書省主管,類似今天的國務總理和首相。元朝的尚書省原先的名字是「國使使司」,類似今天的財政部,忽必烈曾把「中書六部」改為「尚書六部」,正是想突出「財臣」的重要性。阿合馬倒是挺「舉賢不避親」,轉年,就把兒子忽辛任命為大都路總管兼大興府尹。
  由於行事太過擅權,右丞相安童多次向忽必烈進言,皆無效用。阿合馬蹬鼻子上臉,又派樞密院的心腹上奏皇帝要以忽辛任「同僉樞密院事」,想讓他兼任「國防部長」。樞密院的最高官員是「樞密使」,也是真金太子掛名,所以,如果忽辛得任「同僉樞密院事」,等於阿合馬讓兒子掌握了元朝的軍權,那樣一來,忽必烈、真金父子的「家天下」,就會成為阿合馬、忽辛父子的「家天下」了。
  忽必烈這次沒有同意,他把任命予以駁回,因為老皇帝深知阿合馬的草包兒子擔當不了如此重任,說:「忽辛連賈胡作生意的事情都不清楚,怎能負責機要大事!」(原文是「彼賈胡事猶不知,況可責以機務耶!」不少研究者望文生義或不看原文,以為忽必烈說忽辛是個「賈胡」,縱使「彼賈胡」斷句,後面也連不上說不通)。
  此後,阿合馬有所收斂。隨著江南收為元朝所有,阿合馬為忽必烈出主意,在南宋舊境行鹽鈔之法,禁止官員私自買賣藥材。為了最大限度征利,他又幫忽必烈設置諸路轉運司,征利頗豐。高興之餘,每遇財政問題,忽必烈都會說:「此財務事,其與阿合馬議之。」至元十五年,忽必烈對人感慨到:「夫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盡人事,兼此三者,乃為稱職。阿里海涯、麥術丁等,亦未可為相。回回人中,阿合馬才任宰相。」可見,當時在元世祖心中,阿合馬名列群臣中的第一。
  大權獨攬之下,阿合馬「益肆貪橫,援引奸黨郝楨、耿仁,驟升同烈,陰謀交通……內通貨賄,外示威刑,廷中相視,無敢論列。」得知江淮行省平章阿里伯和右丞燕貼木兒不買自己賬,阿合馬便奏稱這二人擅支錢糧,很快以貪黷罪殺掉二人。
  元朝的「行中書省」簡稱「行省」,最早是中統年間忽必烈為了方便統治而設立的10個臨時機構,當時叫「宣撫司」。行省架構是中書省的「具體而微」,正是中書省向全國的權力延伸,下轄路、府、州、縣,近乎封建,權力很大。現在的「省」,正是由當年忽必烈的「行中書省」轉變而來。
  元廷宿衛中級軍校秦長卿深知阿合馬奸謀,「慨然上書發其奸」,被阿合馬立即下令逮捕入獄,酷刑折磨而死。秦長卿上告信中有兩句寫得特別好:「現其禁絕異議,杜塞忠言,其情似秦趙高;私蓄逾公家資,覬覦非望,其事似漢董卓」。
  縱觀阿合馬搜刮手段和內容,無外乎以下幾點:其一,濫發交鈔。忽必烈繼位後,所頒定的中統交鈔是以絲為本,交鈔二兩合銀一兩(銀五十兩為一錠)。1261年底,發行中統元寶鈔,分為十等,以錢為準,一千文錢(一貫)相當於一兩交鈔。南宋滅亡後,元朝用中統鈔倒換南宋的會子、交子,使幣制達成統一。1273年以前,中統鈔發行量相當有節制,每年不過十萬錠。阿合馬大權在握後,為了斂財,濫發鈔幣,自1276年開始,中統鈔的幣量每年都是大幾十萬錠,最高達一百九十萬錠,如此,勢必造成「物重鈔輕」,最終使得「公私俱弊」,使元朝經濟產生了嚴重的混亂。其二,阿合馬大興「理算」(又稱「打勘」、「拘刷」),以檢查清理政府財政收入為名實現斂財目的。其實,反貪反貪,越反越貪;理算理算,越理越亂。理算之法使得元朝各級官吏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最終吃大虧的還是基層官員和平民百姓。其三,阿合馬大搞官賣壟斷,對銀、鐵、鹽等實行壟斷權,又命官府括民鑄造農器,使得農器品質相當粗劣又價格昂貴。同時,他巧立名目,增加各種稅目,任意提高稅金,甚至連死人也要收喪葬稅,可以說是前無古人,無後來者。
  阿合馬致怨滿天下,竭力排毀漢法以及儒士,使得儒臣與太子真金對他恨之入骨。但是,只要老皇帝忽必烈在位一天,真金太子不敢拿他怎樣,最多是「惡其奸惡,未嘗少假顏色」。有逸史講真金太子曾在朝上當面毆打阿合馬,似乎不是實情。真金自幼受儒家教育,溫良恭儉讓,不可能在父皇面前做出如此「失禮」的舉動。
  對於阿合馬被殺的過程,《元史奸臣傳》中這樣寫:
  十九年三月,世祖(忽必烈)在上都,皇太子(真金)從。有益都千戶王著者,素志疾惡,因人心憤怨,密鑄大銅錘,自誓願擊阿合馬首。會妖僧高和尚,以秘術行軍中。無驗而歸,詐稱死,殺其徒,以屍欺眾,逃去,人亦莫知。(王)著乃與合謀,以戊寅日,詐稱皇太子還都作佛事,結八十餘人,夜入京城。旦遣二僧詣中書省,令市齋物,省中疑而訊之,不伏。及午,(王)著又遣崔總管矯傳令旨,俾樞密副使張易發兵若干,以是夜會東宮前。(張)易莫察其偽,即令指揮使顏義領兵俱往。(王)著自馳見阿合馬,詭言太子將至,令省官悉候於宮前。阿合馬遣右司郎中脫歡察兒等數騎出關,北行十餘里,遇其眾,偽太子者(王著徒眾)責以無禮,盡殺之,奪其馬,南入健德門。夜二鼓,莫敢何問,至東宮前,其徒皆下馬,獨偽太子者立馬指揮,呼省官至前,責阿合馬數語,(王)著即牽去,以所袖銅錘碎其腦,立斃。繼呼左丞郝禎至,殺之。囚右丞張惠。樞密院、御史台、留守司官皆遙望,莫測其故。尚書張九思自宮中大呼,以為詐,留守司達魯花赤博敦,遂持梃前,擊立馬者墜地,弓矢亂髮,眾奔潰,多就禽。高和尚等逃去,(王)著挺身請囚。
  《元史》的《裕宗傳》中也記載:「盜(指王著一夥人)知阿合馬所畏憚者,獨太子爾,因為偽太子,夜入京城,召而殺之」。種種記載,都講真金太子與阿合馬被殺案無牽涉。但是,「元之舊史,往往詳於記善,略於懲惡,是蓋當時史臣有所忌諱而不敢直書之爾」。其實,殺阿合馬的真正幕後指揮者,肯定是真金太子及其漢人高級幕僚,否則,張易那麼一個樞密副使級的高官不會參加此事(雖然《元史》稱其是被「矯旨」所騙);王著一個千戶,也沒那麼大能耐熟門熟路計劃周詳地殺掉當朝宰相。
  真金太子之所以下決心殺阿合馬,也與這位權臣先前誣殺御史中丞漢人崔斌有關。崔御史曾上章彈劾阿合馬,阿合馬很惱怒,便公報私仇,把崔斌排擠出中央後,仍然捕風捉影尋個罪名置崔御史於死地,使得太子及其手下諸臣忍無可忍。所以,王著等人挺身而出,殺阿合馬事成或不成,均不會真正把真金牽入案中。
  大都亂起,中丞也先帖木兒跳上馬,「馳奏世祖」。當時忽必烈正駐蹕於察察腦兒,距上都不遠。聽聞自己手下「財神」寵臣阿合馬被殺,「聞之震怒」,即日回到上都宮城,下令樞密副使孛羅等人率兵飛奔大都,「討為亂者」。
  阿合馬已死,王著被擒,剩下的高和尚等人本來就是棋子,很快被悉數擒獲。此時,忽必烈並沒有意識到阿合馬之死是真金太子及其漢人幕僚策劃,還令太子名義上主持會審王著案件。當然,太子本人不辦案,實際的主審官是孛羅。
  孛羅不傻,自然不會跟「儲君」真金過不去,加上他自己也憎惡阿合馬的跋扈,心中對這位回回人的死亡,只有暗喜而已。
  案件迅速得以審結,「誅王著、高和尚於市,皆醢之,並殺張易。」「醢之」,即把屍體剁成肉醬,此詔肯定是忽必烈親自指示,可見當時他對寵臣被殺一事的悲憤。而且,張易是否主動有預謀參加殺阿合馬行動,並無確鑿實據,殺掉如此高級別官員,實是老皇帝震怒下的詔令。
  王著臨刑大呼:「王著為天下除害,今死矣!異日必有為我書其事者!」要仁得仁,可見王義士事前早已作好捨生取義的心理準備。王著被殺時,還不到三十歲。
  阿合馬死,忽必烈「猶不深知其奸」,估計只是知道這位寵臣貪污多,念其舊功,下令中書省不要深究他的家人。待孛羅面見匯報工作,忽必烈詢問案件詳情。孛羅對王著、高和尚等人之事簡略帶過,倒大談起審案間「訊得」的阿合馬罪狀情實。所謂「牆倒眾人推」,阿合馬已死,孛羅在推審中又深刻感覺到太子真金的傾向性,自然把阿合馬多年來的所為「實話實說」。這可不得了,聽完整件事情後,忽必烈激惱無比,拍案大怒:「王著殺掉他,幹得好啊!」
  於是,忽必烈下詔嚴審阿合馬案,一定要把阿合馬黨人都從朝中清出。
  抄家之後,金山銀山不說,阿合馬家裡有小妻五十人,侍妾四百多人。四五百美女,日御一人,這位西域回回一年也輪不過來。生於花剌子模的阿合馬吃羊肉長大,荷爾蒙水平高,性慾濃,加之印度、波斯等地的動植物春藥,使得他權力慾以外又添勃勃的性慾。其實,權臣家中的金銀美女不會招致忽必烈惱恨,阿合馬最主要的罪狀如下:
  其一,阿合馬愛妾有一人名叫引住,家裡私藏兩張鞣制過的人皮,全須全尾,「兩耳俱存」,審問半天,也不知受害者是誰,引住招供說:「詛咒時,置神座其上,應驗甚速。」其二,一位陳姓畫師為阿合馬畫兩幅帛畫,「畫甲騎數重,圍守一幄殿,兵皆張弦挺刃內向,如擊剌之為者。」其三,有位名叫曹震圭的人為阿合馬「推算」過生辰,妄言休咎。其四,算卦人王台判為巴結阿合馬,妄引圖讖,稱其有九五吉相。
  忽必烈作為篤信密宗和薩滿教的蒙古人,最相信「怪力亂神」,認定阿合馬有詛咒自己早死之事。於是,在下令把四個人剝皮以外,又下詔捕誅阿合馬在朝中位列大官的子侄,沒收全部財產。這還不解恨,忽必烈命人把阿合馬屍體從墳墓中挖出,在通玄門外戮屍,然後縱放皇家獵狗群撲而上,把阿合馬屍身吃得一塊不剩。「百官士庶,聚觀稱快。」
  此次交手,真金太子派獲得勝利,「沙汰省部官阿合馬黨七百十四人,已革者百三十三人,余五百八十一人,並黜之」,「置黑薄以籍阿合馬黨人之名」。由此,阿合馬家族不僅灰飛煙滅,其黨羽也皆上了「黑名單」,大有永世不得翻身之勢。
  飄飄然之餘,真金太子及其幕僚忽視了一個事實:阿合馬擅取斂財近二十年,沒有忽必烈背後撐腰,他可能這樣為所欲為嗎?行事太過,老皇帝能不產生想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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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無忌憚的短命鬼——盧世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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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世榮是出生於大名府的漢人。阿合馬掌權時,盧世榮行賄得官,為江西榷茶運使。貪污了幾年,被人告發丟官。
  阿合馬被殺後,元朝大臣「諱言財利事」,朝廷收入大減,使得忽必烈日感不悅。畏兀兒人桑哥時任總制院使,就向忽必烈推薦盧世榮,說此人「能救鈔法,增課額,上可裕國,下不損民」。
  忽必烈親自招見盧世榮,「奏對稱旨」。老皇帝不放心,讓盧世榮與右丞相和禮霍孫當朝廷辯,「論所為之事」。盧世榮乃阿合馬爪牙,巧言能辯,又精熟蒙古語,在辯論中滔滔不絕,說得和禮霍孫及右丞麥術丁等人理虧辭窮。老皇帝看在眼中,喜在心裡,立命他為尚書右丞,並罷去和禮霍孫的右丞相職位,起用先前被阿合馬排擠出朝的安童為右丞相。安童平定西北諸王之亂時,因蒙古貴族內訌被當作俘囚送往叛王海都處,此時被放還不久。
  安童回朝後,雖然他屬於真金太子的儒臣派,也感受到老皇帝對錢財的渴戀,於是他「配合」盧世榮一起進行經濟改革,整治鈔法,禁止私下貿易,並對金銀重新定價。
  說句實話,盧世榮所採取的措施,起初非常有利於民,諸如減免江南農民的租課,給內外官吏適當加俸,收贖江南失業貧困人民因貧困而賣出的妻兒,免除民間包銀三年,等等。不久,針對鈔法虛弊,盧世榮又提出要仿習漢唐兩朝,在天下括銅鑄至元銅錢,並在國內推行新的綾券,與紙鈔同步使用。看到盧世榮獻上的嶄新綾券樣幣,忽必烈大喜,馬上說:「便益之事,當速行之。」
  見忽必烈如此支持自己的「改革」,盧世榮膽量倍增,腦子天天轉得飛快,不久又上奏新的經濟改革方案:
  於泉、杭二州立市舶都轉運司,造船給本,令人商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寶貨,官買之;匿者,許告,沒其財,半給告者。今國家雖有常平倉,實無所畜。臣將不費一錢,但盡禁權勢所擅產鐵之所,官立爐鼓鑄為器鬻之,以所得利合常平鹽課,糴粟積於倉,待貴時糶之,必能使物價恆賤,而獲厚利。國家雖立平准,然無曉規運者,以致鈔法虛弊,諸物踴貴。宜令各路立平准周急庫,輕其月息,以貸貧民,如此,則貸者眾,而本且不失。又,隨朝官吏增俸,州郡未及,可於各都立市易司,領諸牙儈人,計商人物貨,四十分取一,以十為率,四給牙儈(經紀人),六為官吏俸。國家以兵得天下,不藉糧饋,惟資羊馬,宜於上都、隆興等路,以官錢買幣帛易羊馬於北方,選蒙古人牧之,收其皮毛筋骨酥酪等物,十分為率,官取其八,二與牧者。馬以備軍興,羊以充賜予。
  忽必烈聞奏,連連點頭稱善,尤其盧世榮所奏出官錢買馬讓蒙古人蓄養而後政府收利一事更是讚賞有加,「此事亦善,太祖時欲行之而不果,朕當思之。」
  聽皇帝如此說,盧世榮喜出望外,忙叩頭言道:「為臣行事,多遭人嫉恨,日後必有上言說臣壞話的人,為臣十分害怕,請陛下做主。」
  忽必烈聞言,忙為盧世榮打氣:「你別害怕朕對你有什麼不利,還是小心愛卿你自己的飲食起居吧。善跑獵犬,狐狸肯定不喜歡,主人又怎能不喜歡!愛卿所行之事,皆出自朕意。現朕為你增加從人侍衛,愛卿可小心自衛門戶。」不僅言語上支持,忽必烈還親自下旨安童給盧世榮增派侍從,可見這位財臣當時在忽必烈心目中的地位。
  盧世榮為了增加自己在朝廷中的力量,奏升六部為二品官銜。而後,忽必烈又依從盧世榮所奏,罷停行台,並改按察司為提刑轉運司,兼任錢谷財賦之事。不久,盧世榮又設立「規措所」新機構,選取的官吏皆是些「善賈」的買賣人。忽必烈閱奏,不清楚「規措所」這個新增的秩五品機構是幹什麼的,盧世榮忙解釋說此所用以「規畫錢谷」。老皇帝立刻批准成立。
  得寸進尺之餘,盧世榮又上奏:「天下能理財者,從前皆奔走於阿合馬門下,現在他們都被劃入黑簿中,怎能因一人之故而盡廢其才。為臣我想從中擇選一些有用之人,又怕有人說我是任用罪人。」
  忽必烈覺得盧世榮言之有理,表示「可用者用之」。
  於是,昔日與盧世榮同甘共肥的一幫阿合馬死黨,紛紛得到重新的擢用。
  盧世榮的理財改革,真正實施之後,好多事情根本行不通。皇太子真金就明白表示反對,「財非天降,安得歲取贏乎!恐生民膏血,竭於此也。豈惟害民,(盧世榮)實國之大蠹」。
  從前推薦盧世榮的桑哥,聽聞真金太子如此說,也急忙中止了與老盧的密切聯繫。
  元上都平面圖
  忽必烈對盧世榮百依百從,「你辦事,我放心」,於是老皇帝又去上都巡遊。元朝在忽必烈時代實行兩都體制,一般來講,每年三月份至九月份,忽必烈住在上都(開平),其餘時間,則居於大都處理公務。這種體制,取源於遼朝皇帝的五都「納缽」(捺缽)。由於同為遊牧民族,蒙古人把契丹人的這種四季納缽制加以引用,只不
  過是由「五都」改為「兩都」。滿清帝王在承德修建避暑山莊,也類似這種「兩都制」。
  「(盧)世榮居中書(省)才數日,恃委任之專,肆無忌憚,視丞相猶虛位也。」大臣有人與盧世榮意見稍不合,即被誣「廢格詔旨」,旋即被殺。如此一來,「朝中凜凜」,丞相安童等人見盧世榮作為一個漢人,如此擅權越職,非常不滿。而且,「經濟改革」實施數月,安童等人發現根本不起效應,怕日後對自己有所拖累,就派御史上章彈劾盧世榮,罪狀大抵如下:
  「(盧世榮)苛刻誅求,為國斂怨,將見民間凋耗,天下空虛。考其所行與所言者,已不相副:始言能令鈔法如舊,弊今愈甚;始言能令百物自賤,今百物愈貴;始言課程增至三百萬錠,不取於民,今迫脅諸路,勒令如數虛認而已;始言令民快樂,今所為無非擾民之事。若不早為更張,待其自敗,正猶蠹雖除而木已病矣。」
  忽必烈在上都接到御史大夫轉呈的奏狀,自然非常惱怒,即日派人帶詔旨命右丞相安童召集官員大臣,研究對盧世榮的彈章。而後,又命人把盧世榮押上都審訊。
  經過審訊,盧世榮主要罪狀如下:第一,不經丞相安童同意,私自支鈔二十萬錠;第二,擅升六部為二品;第三,未與樞密院商議,擅自徵調行省一萬二千人置濟州;第四,擢用阿合馬黨人,害公擾民。
  元大都平面復原圖不久,皇帝和眾臣廷對時,已為犯人的盧世榮在忽必烈面前「一一款服」,其實,他這招兒裝可憐也是想自攬責任為老皇帝「遮醜」,因為他罪名中的第二項和第四項都是忽必烈照準的。別說,這招兒起先還管用,忽必烈沒有立即殺掉盧世榮,只是下命:把他收押下獄。
  由於得知真金太子深恨盧世榮,推薦老盧上台的桑哥也「鉗口不敢言」,沒有「挺身」而出搭救老盧。
  延至年底,忽必烈見斂財無方,愈想愈氣,就問身邊蒙古大臣對盧世榮的看法。大臣自然厭憎這位斂財損人的漢人,忙回稟說:「近日聽新入中書省的漢官議論,他們說盧世榮已經認罪,件件罪名屬實,卻仍舊被養在監獄裡,白白浪費糧食。」
  又老又胖的皇帝聞言很是上火,立刻下令把盧世榮押到鬧市開斬,並派人把老盧一身上下百多斤肥肉割下,帶到御苑去餵馴養的飛禽和水獺。
  阿合馬便宜了狗肚子,盧世榮養肥了禽獺,二位「財神爺」的下場真可謂殊途同歸。但阿合馬榮華富貴十九年,盧世榮從上台到被處死才一年的時間。
  盧世榮被逮治,也觸發了元廷中儒臣和財臣之間的更加尖銳的矛盾。相互鬥爭之下,真金皇太子反倒成為犧牲品。真金太子生母察必在1281年病死,忽必烈便於兩年後立弘吉剌氏南必為皇后。由於年歲已高,忽必烈非重大事不見群臣,南必皇后頻頻現身。為此,江南行台監察御史曾經有人封章上奏:「帝(忽必烈)春秋高,宜禪位於皇太子,皇后(南必)不宜外預。」此種腐儒之見,在從前的漢族朝代尚可容忍,但對於蒙古帝王來講,卻是令人大惱火不可恕之事。
  阿合馬黨羽塔即古等人得悉此事後,認為有私可乘,便借理算為名突然封存御史台奏章,把此事上報給忽必烈。
  老皇帝一直擔心自己被架空,聽說有人要自己禪位於太子真金之事後,怒火攻心,立刻派人前往御史台查閱奏章。眼見紙包不住火,御史大夫月律魯只得急忙向丞相安童求救,於是二人入宮面見忽必烈請罪,把事情原委一一奏明,並指出塔即古本來就是阿合馬的奸黨,想搞出事端來陷害皇太子。經心腹大臣一番解勸,忽必烈怒火稍息。但是,皇太子真金因數日憂懼,身體抵抗力奇差,不久即染病而亡,年僅四十三歲。元成宗繼位後,追諡真金太子(自己父親)為文惠明孝皇帝,廟號裕宗。所以,元朝朝廷內儒臣派雖然取得暫時勝利,卻喪失了他們的領軍人物皇太子,損失不可謂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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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樹「功德碑」的吐蕃人——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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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哥,吐蕃人,其發跡之始,「能通諸國言語,故嘗為西蕃譯史」,是個有語言天賦的「高級翻譯」。當然,在元朝僅僅是個「舌人」翻譯是混不出名堂的,即使是會造拋石機的「高工」,攻城缺材料時也會被蒙古人扔入濠溝充當填充物。桑哥之所以能接近帝室,最主要原因在於他是蒙古國師膽巴的弟子。
  膽巴之名,現在幾乎無人知曉,但在元朝時,他的大名僅次於八思巴。膽巴本人是「法王上師」薩班的高徒,中統年間(也可能是聖元年間)由帝師八思巴推薦,得以面見忽必烈,得到信任,奉詔居於五台山主持佛事。由於他名氣大,常往來京城間,為蒙古王公們授法灌頂,加上他能以藏藥治病什麼的,很受器重。膽巴的相貌很特別,長有兩顆大而長的暴牙,露於齒外。這種大眥牙,在當時蒙古人眼中都被視為「異相」。這哥們一張大臉雖然有些像鼴鼠,為人卻很正直。
  至於桑哥,由於一直「狡黠豪橫」,膽巴對這個徒弟日益生出反感,斥責並與之疏遠。但是,桑哥「好言財利事」,正得忽必烈歡心,先把他升為「總制院使」,類似今天「宗教事務局」的主管,「兼治土蕃之事」,又有治理藏地的實權,地位越來越高。他入相後,向忽必烈進讒言,把膽巴國師外貶,一會把這位高僧貶往臨洮,一會兒又把他流往潮州,很想在途中使膽巴勞累得疾而死。
  惡徒欺師,從此即可看出桑哥卑劣的人品。不過,膽巴命大,桑哥被誅後,終於活著回到大都。
  其實,阿合馬、盧世榮被誅後,忽必烈也意識到儒臣的重要性,並任命程文海(字鉅夫)為侍御史,行御史台事,派他到江南招募漢族名儒。
  台臣對奏,表示說程文海是「南人」,年紀又輕,「不可用」。忽必烈大怒,叱責道:「汝未用南人,何以知南人不可用!自今省、部、台、院,必參用南人。」以此,忽必烈也想平衡西藏色目「財臣」和漢人儒臣在朝中的政治勢力。
  行詔江南時,忽必烈一改昔日蒙古文書,「特命以漢字書之」。
  程文海此次江南之行收穫頗豐,為元朝網羅招致了葉李(曾在南宋上書指斥賈似道)、趙孟(宋太祖之子秦王趙德芳之後)等二十多位名儒,惟獨南宋舊臣謝枋得堅守臣節,力辭不至。
  漢人儒臣雖得任用,儒戶御役也得減免,但元朝兵戈繁興,維護帝國如許大的攤子,沒錢萬萬不行。於是,吐蕃人桑哥又被忽必烈當作新一位「財神爺」。
  公元1287年初(至元二十四年),在麥術丁建議下,忽必烈任桑哥和鐵木兒為平章政事,重新立尚書省,「改行中書省為行尚書省,六部為尚書六部」,更定鈔法,在朝境內頒行「至元寶鈔」。
  桑哥這位吐蕃人翻臉不認人,上任後首先檢核中書省賬目,查出中書省「虧欠鈔四千七百七十錠」,時任尚書省平章的麥術丁自認倒霉,只得「自伏」,心中暗悔日前薦引桑哥當「理財」大臣。於是,桑哥雷厲風行,在省部及各地大行「鉤考」,當眾命從人毆打漢族大臣,殺了不少與己議不和的人立威。
  由於桑哥斂財有道,為元廷在半年多時間內增加了不少收入。漢人左丞葉李等人希旨,上奏忽必烈認為桑哥應該任「右丞相」。所以,同年十一月,元廷就詔任桑哥為「尚書右丞相兼總制院使,領功德使司事,進階金紫光祿大夫」。桑哥乘機又擢升了好幾個私人黨羽。
  縱觀桑哥的「經濟改革」措施,其實與阿合馬如出一轍。其一,「以理算為事」,設征理司這樣的新部門,對江淮、四川等六個行省財賦進行理算,「鉤考」地方倉庫,大肆搜刮,「毫分縷析,入倉庫者,無不破產,及當更代,人皆棄家而避之」,天下騷然。其二,更定鈔法,發行「至元寶鈔」新鈔。新鈔折中統舊鈔一貫文折五貫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增加課稅,鹽引由三十貫增為一錠,茶引由五貫增至十貫,商稅方面更是大幅增收,江南地區增至由先前十五萬錠至二十五萬錠,內地由五萬錠增至二十萬錠。「世祖(忽必烈)皆從之」。
  其實,桑哥「改革」重要內容之一的「鈔法」,原意是想「新者(至元鈔)無冗,舊者(中統鈔)無廢。」但歲賜和餉軍等事皆以中統鈔為準。百官會議時,桑哥等人提出「至元鈔二百貫贓滿者死」。眾人唯唯之時,新入朝的趙孟年輕氣銳,高言道:「始造鈔時,以銀為本,虛實相權。今二十餘年間,輕重相去至數十倍,故改中統(鈔)為至元(鈔);又二十年後,至元鈔必復如中統(鈔)。使民計鈔(以鈔額數量)抵法,疑於太重。古者以米、絹民生所須,謂之二實,銀、錢與二物相權(相比較),謂之二虛;四者為直(值),雖升降有實,終不大相遠也。以絹計贓,最為適中。況鈔乃宋時所創,施於邊郡,金人襲而用之,皆出於不得已,乃欲以此(鈔額)斷人死命,似未可也。」這位宋朝王孫以刑名說事,實際上是他已經指出了桑哥「鈔法」的虛弊。
  大臣中有人為巴結桑哥,又欺趙孟是新入朝的「南人」,厲聲指斥說:「現在朝廷推行至元鈔,所以犯法者以此鈔來計贓論罪,你這麼一個黃口孺子,怎敢有異議,難道是想阻礙至元鈔的頒行嗎?」
  趙孟氣勢仍盛,據理力爭道:「法者,人命所繫,議有重輕,則人不得其死。我此來乃奉詔參與議論,不敢不言其真。今中統鈔虛,故改(為)至元鈔,如謂至元鈔終無虛時,豈有是理!您不與我相較財理,而空口陵蔑,可乎?」一席話,說得對方愧然而退。雖如此,蒙漢色目大臣皆知桑哥有忽必烈撐腰,基本沒什麼人出頭對「新法」說不字。
  「桑哥即專政,凡銓調內外官,皆由於己,而宣其敕,尚由中書。桑哥以為言,世祖(忽必烈)乃命自今宣敕並付尚書省。由是以刑爵為貨而販之,鹹走其門,入貴價以買所欲。貴價入,則當刑者脫,求爵者得。綱紀大壞,人心駭愕。」所以,桑哥專政後,「組織部」歸於「財物部」,又兼「國務院」功能,桑哥把朝廷當成了市場,官位當成了商品,賣官鬻爵,肆無忌憚。
  當婊子不忘立牌坊。為相兩年後,他差使手下諂諛小人上「萬民書」,要求元廷為桑哥「立石頌德」。忽必烈得知此事,對這個能為他斂財的「大狼狗」很支持,吩咐說:「民欲立則立之,仍以告桑哥,使其喜也。」為此,翰林院蒙漢高手奮筆疾書,詳列桑哥功德,在中書省府院前堅立一巨石,上題「王公輔政之碑」,規模還不小,「樓覆其上而丹雘之」。「丹雘」本是指赤石脂一類的鮮紅塗料,在此名詞動用,是講元廷在「桑哥輔政碑」的大石頭外面又蓋了色彩鮮艷的宏麗閣子,雕鏤精細,惟恐內外不知桑哥的「政績」。
  折騰了四年,桑哥弄得天下怨起,人不敢言。最後,還是趙孟對忽必烈的高級侍衛徹裡(奉御官,「怯薩」的一種)講:「皇上論賈似道誤國,常責留夢炎等宋朝大臣不能挺身而出。現今,桑哥之罪,有甚於賈似道!我等不言,他日何以辭其責!然我乃疏遠之臣,言必不聽。侍臣中,惟君為皇上所親信,讀書知義理,慷慨有大節。倘若您能不畏天威之怒。為百姓除此凶殘之賊,真仁者之事,公必勉之!」
  有趙孟一番激勵,趁忽必烈在柳林打獵心情好的機會,徹裡縱言桑哥誤國害民,「辭語激烈」。起初,忽必烈聞言即大怒,責斥徹裡「詆毀大臣」,命令左右衛士猛搧徹裡嘴巴,「血湧口鼻,委頓地上。」稍停,忽必烈又問徹裡是否知罪,徹裡「辯愈力」,朗聲言道:「為臣我與桑哥無任何私怨,現不顧生死揭發他的罪狀,實出於對國家的忠心。如果我害怕皇上震怒而不敢諫,奸臣何得而除,萬民何得而息!」
  聞此言,忽必烈沉吟。隨同忽必烈外出的蒙古貴族也裡審班、也先帖兒等人見狀,也一同跪下,劾責桑哥專權黷貨等罪。
  忽必烈還是不大相信,急召出使在外的翰林學士承旨不忽木來問情實。不忽木在行宮營帳裡見皇帝,痛心疾首地說:「桑哥壅蔽聰明,紊亂政事,有言者即誣以他罪殺之。今百姓失業,盜賊蜂起,召亂在旦夕。如不誅桑哥,恐此人將為陛下深憂!」在場的賀伯顏等人也力證桑哥奸邪,「久而言者益眾。」見這麼多蒙古貴族指斥桑哥,當然害怕危及元朝的統治,忽必烈就下決心把「財神爺」送入閻羅殿。於是,他下詔御史台及中書省辯論桑哥之罪,並命人毀棄「桑哥輔政碑」。
  怯薩,從職責看僅僅是皇帝身邊的帶刀侍衛,諸王貴族身邊皆有「怯薩」。與歷朝歷代不同,元朝皇帝的「怯薩」源由蒙古舊制,其組成人員皆是蒙古或色目的高官貴族子弟以及各地地方長官子弟。這些人,皆是蒙古帝王最信任的貼心人,他們負責皇帝的日常起居和宮廷內事務,基本把太監該干的活計都干了,這也是有元一代沒有太多宦官亂政現象的最主要原因。怯薩不僅僅是充當皇帝禁衛軍那麼簡單,他們常常出任地方高級官員,或口含天憲巡視地方,因此元朝才有「怯薩入仕」這個名詞。當然,「怯薩」到了元朝後期,濫竽充數者不計其數,只要花錢就能買這個「身份」。忽必烈時代,怯薩可說是除親王、嬪妃外最接近皇帝的人員,所以趙孟才激身為怯薩的徹裡前去說服忽必烈。如果換了漢人官員在忽必烈面前講正當紅的桑哥壞話,估計會立時被砍掉腦袋。
  忽必烈不做靠山,桑哥肯定玩完。有司抄家,桑哥的家財竟然「半於大內」,皇帝首富,他第二。
  幾個月後,元廷有詔斬這個吐蕃人於鬧市。金山銀山,地獄裡也享受不到分毫。惱怒之下,忽必烈又派徹裡到江南行省,把桑哥的妻黨要束木以及忻都、王巨濟等黨羽押還大都,審問之後,均送鬧市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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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沙漠到大海——元朝的越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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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必烈繼位後,於1274年、1281年兩次東征日本,1282年進攻佔城,1292年又出兵爪哇,同時,元軍又試圖征服流求(台灣)。所以,海上擴張,是忽必烈中後期的一個中心任務。這些進攻基本上都以失敗告終。
  二次征倭颱風敗事
  講起元朝對日本的二次海上遠征,不得不先敘述一下高麗。因為,兩次征倭,都以高麗為重要的海軍基地,合浦(今朝鮮釜山以西的馬山浦)港口,成為蒙古海軍殺向日本的出發點。所以,開講海上征倭,首先要交待清楚元朝與高麗的關係。
  《元史》中的《高麗傳》,大多是因襲前史:
  高麗本箕子所封之地,又扶余別種嘗居之。其地東至新羅,南至百濟,皆跨大海,西北度遼水接營州,而靺鞨在其北。其國都曰平壤城,即漢(朝)樂浪郡。水有出靺鞨之白山者,號鴨淥江,而平壤在其東南,因恃以為險。後闢地益廣,並古新羅、百濟、高句麗三國而為一。其主姓高氏,自初立國至唐乾封初而國亡。垂拱以來,子孫復封其地,後稍能自立。至五代時,代主其國遷都松岳者,姓王氏,名建。
  而且,應該交待的是,這個王建,雖以「高麗」為國名,其實他的血統應該是島上土著「三韓」種,與昔日的高句麗王國皇族血脈根本不搭邊,扯虎皮做大旗而已。不過,這老王家「高麗王」傳承時間不短,自王建到王燾,二十七代,「歷四百餘年未始易姓」。蒙古人最早與高麗人接觸,是「太祖十三年」,即公元1218年,蒙古元帥哈只吉追擊逃入高麗江東城的造反契丹人。高麗人正愁打不過佔了自己地方的契丹人,見有人來「幫忙」,樂得屁顛屁顛的,送糧送物助攻,很快就幫蒙軍消滅了契丹人。眼見蒙古兵如狼似虎,高麗國王忙對蒙古使臣「迎拜設宴」,孫子一樣裝得十分恭敬。蒙古貴族恃勢,不斷派人催促高麗王「遣使入貢」。後來,見蒙古人索要的東西越來越多,高麗人思忖反正蒙古兵距離遠,就派人把蒙古使臣殺死在半道,借口為盜所殺,連續七年斷絕了與蒙古的關係。窩闊台繼位後,1231年(元太宗三年)秋,派元帥撒禮塔出征高麗以報復殺使之仇,在高麗境內橫衝直撞,殺人無算。加上有高麗人洪福源充當嚮導,蒙軍如入無人之境。膽破之餘,高麗王王皞忙求和,派其弟王侹為人質向蒙古稱臣。蒙古軍見好就收,臨走在高麗地盤設七十二「達魯花赤」監守,把高麗當成自己的地盤來管轄。轉年,高麗上層見蒙軍主力撤走,心生反覆,竟然把蒙軍留置的七十二個「達魯花赤」蒙古大爺全部弄死,然後王室大搬家,竄逃至海島避禍。撒禮塔不是吃素的,輕車熟路,率虎狼蒙軍又至。不過,這位元帥此次來高麗運氣不好,在外仁城下被流矢射死,蒙古不得不退軍,高麗人終於敢喘出一口長氣。
  兩年多以後,已經端掉金國的蒙軍終於騰出手,蒙將源唐古率大軍與洪福源一起殺向高麗。打了近五年時間,高麗人自知不是對手,高麗王王皞只能上表乞降,並送宗室到和林當質子,成為蒙古藩屬。蒙古人把高麗當成倉庫,缺什麼就張口伸手來要,稍有遲緩就派兵來攻,「自(元)定宗二年至(元)憲宗八年,凡四命將征之,凡拔其城十有四」,殺人掠物,把高麗當成射獵場,每每滿載而歸。被逼無奈,王皞在蒙哥汗在位的末年只得交出自己親兒子王倎入蒙古為人質,乖乖當孫子。1260年,忽必烈即汗位後,正好趕上高麗王王皞病死,便立在蒙軍中充當質子的王倎為高麗國王,派兵護送這個傀儡歸國,所頒制文,口氣傲橫:
  我太祖皇帝肇開大業,聖聖相承,代有鴻勳,芟夷群雄,奄有四海,未嘗專嗜殺也。凡屬國列侯,分茅錫土,傳祚子孫者,不啻萬里,孰非向之勍敵哉。觀乎此,則祖宗之法不待言而章章矣。今也,普天之下未臣服者,惟爾國與宋(南宋)耳。宋所恃者長江,而長江失險;所藉者川、廣,而川、廣不支。邊戍自徹其籓籬,大軍已駐乎心腹,鼎魚幕燕,亡在旦夕。爾初世子奉幣納款,束身歸朝,含哀請命,良可矜憫,故遣歸國,完復舊疆,安爾田疇,保爾室家,弘好生之大德,捐宿構之細故也……世子其趣裝命駕,歸國知政,解仇釋憾,布德施恩。緬惟瘡痍之民,正在撫綏之日,出彼滄溟,宅於平壤。賣刀劍而買牛犢,捨干戈而操耒耜,凡可援濟,毋憚勤勞。苟富庶之有征,冀禮義之可復,亟正疆界,以定民心,我師不得逾限矣。大號一出,朕不食言。復有敢踵亂犯上者,非干爾主,乃亂我典刑,國有常憲,人得誅之。於戲!世子其王矣,往欽哉,恭承丕訓,永為東藩,以揚我休命。
  王倎在蒙古呆過,深知蒙軍的實力和殺人不眨眼的殘暴,他當「國王」後,對蒙古心服口服,遣使入貢不說,又遣其世子王愖入朝貢奉,自己改名王□,順便通報忽必烈。九年後,高麗內亂,大臣林衍廢王□擁立其弟王渦為王。忽必烈大怒,立派大軍入高麗,擁王□復位。感激之餘,王□謹修貢獻,恨不得把自己賣了也送往大汗處。他派兒子王愖等充當人質之餘,又乞求忽必烈「賜婚」。見王□如此恭順,忽必烈大喜,於1274年把皇女忽都魯揭裡迷失下嫁給高麗王世子王愖。這位公主命好,剛出嫁,老公公王□就病死,老公王愖回國繼位,她本人一下子公主變成了王后。通過裙帶,低三下四的高麗小國王終於成了大元皇帝的乘龍快婿,從此之後,他才敢在與元朝官員見面時「分庭抗禮」。在王愖之前,元朝使臣,甚至是「達魯花赤」,見高麗王時都是坐上首。以後,高麗王知道當「女婿」的好處,王璋、王燾等國王都娶元朝宗室公主為妻,以此來維持他們在朝鮮半島的統治。
  所以,1274年元朝第一次遠征日本,正是高麗與元朝關係「蜜月」期前夕,「忽必烈遣木速塔八、撒本合持詔使高麗簽軍五千六百人助征日本。」
  早在忽必烈即聖元三年(公元1266年),他就派出國信使,持國書往日本「喻旨」。那當然,大汗並非想真的招遠懷柔與小國「共榮」,只是想把日本當成另一個像高麗那樣的「倉庫」。
  由於孤懸海外,蒙古人對倭國不甚瞭解,又有高麗人說那裡遍地金寶,很讓忽必烈起垂涎之意,所以,國書辭意,看似帝王堂皇,實蘊威脅恐嚇:
  大蒙古國皇帝奉書日本國王:朕惟自古小國之君,境土相接,尚務講信修睦。況我祖宗,受天明命,奄有區夏,遐方異域,畏威懷德者,不可悉數。朕即位之初,以高麗無辜之民久瘁鋒鏑,即令罷兵還其疆場,反其旄倪。高麗君臣感戴來朝,義雖君臣而歡若父子。計王之君臣亦已知之。高麗,朕之東藩也。日本密邇高麗,開國以來,亦時通中國,至於朕躬,而無一乘之使以通和好。尚恐王國知之未審,故特遣使持書,佈告朕心,冀自今以往,通問結好,以相親睦。且聖人以四海為家,不相通好,豈一家之理哉。以至用兵,夫孰所好,王其圖之。
  特別是「以至用兵」四個字,劍拔弩張的恐嚇,全然露於紙上。
  好事多磨,壞事也多磨。大海波濤,元使一行竟渡了幾次也沒到達日本本島。忽必烈又命高麗國王派人轉送,「不得其要領而歸」。元使又往,在對馬島為倭人所拒,只得捆上兩個當地人當「生口」回來稟命。最後,還是由於懂日本話的通事曹介升等人引路,元使趙良弼一行才得達日本。當時的鐮倉幕府根本不知道蒙古人是什麼物種,無知者無畏,連見也不見,把趙良弼一行晾在太宰府。
  見日本方面無回音,忽必烈大怒,於至元十一年夏下令鳳州經略使忻都、高麗軍民總管洪茶丘二人為帥,在高麗造戰船九百艘,載士卒一萬五千,從合浦港出發向對馬島展開進攻。至於這次攻日本的「戰績」,《元史》的《日本傳》中很含糊,只有這麼幾句:「冬十月,入其國,敗之。而官軍(蒙軍)不整,又矢盡,惟虜掠四境而歸。」其實,這次攻擊首戰順利,對馬島的倭軍被全殲。蒙軍在肥前遭到頑強抵抗,但一當擺出火炮轟擊,手持大刀身穿大肥免襠褲的倭兵倭將登時就傻眼了——在此之前倭國從來就不知道世上還有火炮這種東西。日本這個國家挺有意思,總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良好實驗場。七百多年後,美國的兩顆原子彈又讓日本人開了眼。不知日後它是否還會有這樣被「試驗」的好機會。
  蒙軍在博多灣登陸後,連日奮戰,上下皆感疲累。特別令蒙古兵將失望的是,日本這疙瘩根本不是傳說中的「遍地黃金」。如此貧瘠海島,腥風劣土,且日本人長像也不咋地,獐頭鼠目,個頭比蒙古人還矮。如此,元軍貪慾一失,戰鬥力和求勝心立時下降。高麗將領勸忻都一鼓作氣直殺太宰府,忻都不同意,下令全體士兵離岸上船,見好就收,準備班師。
  不料,颱風忽然在夜間來襲博多灣。睡夢之間,四分之三的蒙軍與被擊碎的船體一起,連絕望都來不及,就剎那間沉入漆黑的日本水下地獄。
  消息傳至幕府,憂懼不能進食的北條時宗喜出望外,連連叩頭感謝上蒼,嘴裡不停地念叨:「神風!神風!」此役,日本稱之為「文永之役」。南宋遺民聞知此訊,很是「幸災樂禍」,作詩道:「涉險應難得命還,倭中風土索蠻頑。縱饒航海數百萬,不直龍王一怒間!」(《元賊謀取日本》,鄭思肖)
  忽必烈有些鬱悶,由於當時正處於進攻南宋的關鍵時刻,忽必烈騰不出手來再派大軍進攻日本。而且,忻都在報告中掩飾敗績,吹擂元軍把日本軍打得落花流水,天氣不好暫時撤軍,已經大大地宣示了「國威」。
  此後,高麗不敢「惦記」日本,日本反過來不斷到高麗半島沿岸騷擾。至元十二年,忽必烈又遣禮部侍郎杜世忠等人為使,再去日本宣慰。忽必烈原本以為上次元軍的進攻已經使日本像高麗那樣嚇得腿軟,國使一到會馬上送表稱臣。不料,元使一行千辛萬苦到達日本後,將軍北條時宗愣了,他不是嚇愣了,而是糊塗愣了:蒙古人上次被「神風」送進海底都餵了王八,現在怎麼還敢派人來!估計剛剛喝過幾瓶清酒,北條一揮手,下令把這一群神色傲狠的元使皆押出去砍了。
  消息傳出,征東元帥忻都、洪茶丘二人立刻上表,「請自率兵往討」。當時是至元十七年三月,元朝剛剛滅掉南宋,需要處理的事情千絲萬縷,「廷議姑少緩之」。兩個月後,忽必烈召見南宋降將範文虎,議征日本。
  至元十八年正月,忽必烈設「日本行省」,以蒙古人阿剌罕為日本行省右丞相,以範文虎為右丞,並下令軍在高麗的忻都、洪茶丘二人,共出兵十餘萬進討日本。
  對於蒙古人來講,殺使臣是最不可饒恕的。花剌子模殺蒙古使臣,最終付出了國亡君死以及近千萬的人命為代價。倘若元軍二次征倭成功,估計「大和」民族現在只是一個歷史名詞。此外,忽必烈大舉攻日的另一個原因,還在於「處理」那些剛剛投降的南宋「新附軍」。近十來萬人的士卒軍將,殺起來不僅名聲不好聽,也很費事。所以,讓這些人充當「主力」,在攻日本時消耗他們,可謂一舉兩得。可見,忽必烈這個蒙古帝君,還是一個陰險巨奸。
  元軍第二次海上征倭,規模比第一次大很多。除忻都、洪茶丘及高麗主將金方慶率領的左路軍三萬人外,還有由範文虎統率的江南軍七萬多人為右路軍。他們由慶元(今浙江寧波)出發,有戰船近四千艘,渡海遠航,浩浩蕩蕩殺向日本。依據原先的約定,兩路軍應在陰曆七月於壹岐島合師,然後合軍併力進攻日本。
  蒙古將忻都貪功,自忖輕舟熟路,首先從合浦起航,擁千艘戰艦打下壹岐島。然後,他也不等江南軍的到來,逕自撲向博多灣。但是,元軍忽然發現日本人早已在沿海灘頭砌築了層層石壩,戰艦根本靠不了岸。無奈,元軍只得強攻志賀島,得手後卻無任何便宜可佔。由於補給困難,疫病流行,忻都只得又撤回壹岐島,與範文虎的右路軍會師,伺機再戰。
  範文虎方面,元軍的「總司令」阿剌罕病死,軍中無主。好大喜功的範文虎自專軍政,不待新任「總司令」阿塔海到來,發號施令,過足了「一把手」的癮。這位老范,乃南宋大奸臣賈似道的女婿,是個人品超差的「百敗將軍」,忽必烈選他當「副總司令」,其實是最大的一步臭棋。諸將陛辭時,忽必烈也有所表示:「有一事朕憂之,恐卿輩不和耳。範文虎,新降者也,汝等必輕之。」
  所以,戰爭真正開始後,由於無所統領,諸將確實心懷鬼胎。範文虎草包自不必說,高麗將金方慶與老上司洪茶丘也形同水火,忻都本人也是貪功冒進之輩,沒有一個能主持大局。雙方合軍後,進屯五龍山(今日本佐賀縣西北伊萬灣)。如果當時元軍立刻進攻九州的太宰府,估計日本現在就是中國的日本省或海東省或東瀛省了。正是由於諸將意見不一,大家都表示「研究研究」再說,加上江南軍遠航疲憊,確實也要休整一下。
  日本人方面,也是聽天由命,一大堆矬子天天跪在地上叩頭祈禱上天。
  八、九月間本來就是刮颶風的季節,雖然有將領提醒範文虎、忻都等人,二人根本不聽。當時,海上「見山影浮波,疑暗礁在海口,會青髯見於水上,海水作琉璜氣」,颶風的徵兆已經非常明顯。為「保險」起見,他們還下令諸將把海船結紮在一起。這種聯船法,對付一般的海風還尚可,遇到颶風,就等於是為自己做好了「連鍋端」的物質準備。對於颱風、颶風的心理準備欠缺,範文虎方面,這個草包還可原諒;但忻都上次吃過一次大虧,估計這蒙古人腦滿腸肥喝酒太多,沒長什麼腦子,竟然也好了傷疤忘了痛。
  於是,一夜颶風來襲,元軍大小船隻傾覆殆盡,特別是高麗人所造的海舟,大都是「豆腐渣」工程,拼木時為了省工採用「魚鱗式」結構,大浪拍擊即碎。範文虎江南軍的戰船質量不錯,可惜多是平底河船,遭遇如此大風,也十損八九。「軍士嚎呼溺死海中如麻」,範文虎等人也落水,被手下救起。
  撿得一命後,元軍諸將想到的只有兩個字:逃命!「(范)文虎等諸將各自擇堅好船隻乘之,棄士卒十餘萬於山下。」也就是說,元軍雖被淹死萬人,其實由於水營靠岸,剩下的人還不少。如果以破釜沉舟之心背水一戰,結果還真不一定。
  諸大將雖然逃跑,元軍士卒多有戰心,推一名「張百戶」為主帥,「號之曰張總管,聽其約束」。由於人多食乏,元軍體力消耗很快。大家於是伐木造船,準備乘這種「臨時」船逃回。
  風息之後,日本人來了精神,特別是「神風」再臨,小矬子們覺得天神青睞,揮著大刀嗷嗷衝殺過來。元軍體弱力疲,大部分戰死,最終剩下兩萬多人,皆為倭人所俘。
  於是,這大群元軍俘虜被押至八角島依次甄別,凡是蒙古人、高麗人、北方漢人,皆就地殺頭,只留下幾千新附軍,倭人認為這些江南人是「唐人」,「不殺而奴之」,充當奴隸使用。
  範文虎、忻都等人將殘軍回合浦,上報忽必烈說途中遇風,數將不聽節制,暫時回軍,隱瞞大敗的實情。
  不久,被倭人俘為奴隸的江南漢人於閶逃回國內,盡報實情,忽必烈這才得知,他的征日十萬大軍被範文虎等人皆棄於波濤狂浪之間,「得還者三人耳」,這三個人還在「青史」中留下姓名:於閶、莫青、吳萬五。
  此役,日本人稱之為「弘安之役」。
  忽必烈吃了如此一個大啞巴虧,很想三征日本。但不久元軍發動對占城和安南的戰爭,內部儒臣派、財臣派內鬥激烈,出現了阿合馬被殺事件,使得元世祖暫時不得不放棄重新組織大規模的攻倭戰爭。至元二十年後忽必烈數興征倭之意,皆半途而廢。這種尷尬結局,正應了範文虎等人啟航前翰林學士王磐的一番諫言:「日本小夷,海道險遠。勝之不武,不勝則損國威。」
  奇怪的是,範文虎事後並未受嚴懲,罷職而已。至元二十年,忽必烈還讓他「立功自贖」,在揚州整治軍械操練人馬。
  日本方面,舉國若狂。「神風」兩次救了日本,倭人們的腦袋瓜裡再次使「神國」的理念悲壯地紮下根,覺得他們的蕞爾小島是「天照大神」最眷顧的「神土」。這種盲目的「理念」,讓他們的頭腦一燒再燒,直燒到豐臣秀吉時代敢於主動出擊明朝的藩屬朝鮮。二戰最後關頭,日本人把他們最後的自殺性攻擊飛機也命名為「神風」,透露出絕望中殘存的希望。
  宋遺民鄭思肖聽到元軍敗訊,仍舊大喜,作《元韃攻日本敗北歌》,此詩的前序簡明扼要,除數字有出入外,簡捷明瞭地勾勒了元朝二次征倭的史實:
  「元賊聞其富庶,怒倭主不來臣,竭此土民力,辦舟艦往攻焉,欲空其國所有而歸。辛巳(至元十八年)六月半,元賊由四明下海,大船七千隻,至七月半,抵倭口白骨山,築土城駐兵對壘。晦日,大風雨作,雹大如拳,船為大浪掀播沉壞,韃軍半沒於海,船僅回四百餘隻。二十萬人在白骨山上,無船渡歸,為倭人盡剿。山上素無人居,唯多巨蛇,相傳唐東征軍士鹹隕命於此山,故曰白骨山,又曰枯髏山。」
  此詩開頭,即講明倭國乃遠方九夷之一,又相隔大海,不易攻取:「東方九夷倭一爾,海水截界自飛宇。」在描述倭國道遠國瘠之後,詩人筆鋒一轉,指斥犬羊(元朝統治者)欲心過熾,徒取污辱與失敗:
  「厥今犬羊貪猶熾,瞠目東望心如虎。驅兵駕海氣吞空,勢力雖強天弗與。鬼吹黑潮播海翻,雹大如拳密如雨。七千巨艦百萬兵,老龍怒取歸水府。犬羊發怒與天敵,又謀竭力必於取。已刳江南民髓干,又行並戶抽廠語。凶焰燒眼口竟啞,志士悶悶病如蠱。」
  占城爪哇鎩羽而歸
  占城,中國古書中又稱日南、林邑、占婆,位於今天的越南中部。隋煬帝時,曾派大將劉方大敗林邑國的大象軍團,攻入林邑國都,嚇得林邑國王梵志逃入海中。隋兵凱旋,繳獲林邑國王家廟內純金鑄制的金人十八座,振旅而還。林邑國王待隋兵回撤後,忙上表稱臣。唐、宋以來,林邑王對中原王朝很恭敬,貢獻不斷,每年都向中原帝王孝敬沉香、象牙、玳瑁、檀香、胡椒等土產方物。北宋時期,高產的占城稻種也傳入內地,使得宋朝的糧食增產不少。
  元朝滅南宋後,占城國王忙不迭上表稱臣,貢獻金寶,忽必烈遂設占城行省,並封其國王為占城郡王,授以虎符。占城王年老,其子補的(這名字真怪)專權,竟敢在中途扣留元朝派往暹國和馬八兒國的國使船隻。忽必烈大怒,於至元十七年底(1280年)派唆都率兵從廣州出發,乘船進攻佔城。相持日久,元軍數次諭降,占城皆不聽,並回信表示「刻期請戰」。至元二十年(1283)年正月間,元軍大舉進攻佔城,擊敗占城象軍,殺掉數千占城兵將。占城國王棄宮殿而逃,臨行燒燬倉庫,並殺掉一直扣留的元朝使臣數人。不久,出於緩兵之計,占城國王派其舅寶脫禿花一行三十餘人,攜金銀布帛往元營請罪,表示國王病重不能親自來營,世子補的三日後會親自向元將道歉。一連數日,寶脫禿花均派人來借口拖延,元將不知是計,呆在原地傻等,喪失了一舉殲滅占城王室的大好機會。後來,長期居於占城的南宋人曾延等人來報,說占城國王正在鴉侯山一帶招兵買馬,修整殘兵,準備與元軍再戰。元將這才醒過味來,派兵追剿時,占城國王已經聚攏了兩萬多軍馬嚴陣以待。
  元軍派萬戶張顒統兵進攻,山寨險峻,易守難攻。元軍撤退時,又在密林中遇伏兵,死傷不少。元軍主將唆都見情勢如此,只得率軍回國。元朝江南行省不知情,仍舊派軍隊來助攻,由萬戶忽都虎率領。這只軍隊到達占城野眉蓮港,見元軍營舍在撤退前已自己放火一把燒盡,方知唆都已經撤軍。占城王國見好就收,派人持書獻與忽都虎表示向元朝附降。忽都虎讓占城國王父子親自入朝謝罪併入貢,這位南蠻王爺表示國窮無物貢獻,並聲稱「來年當備禮物,令嫡子入朝」,狠狠地忽悠了元朝一把。後來,元軍想借道交趾再伐占城,「不果行」。
  至於爪哇,即今天印尼的爪哇島,「其人則醜怪,情性語言與中國不能相通」。但是,大元威名,聲震世界,爪哇王在1280年和1286年曾兩次派使臣來元朝,很想大打一陣秋風。不料,元朝的忽必烈不是愛面子的漢人君王,他惦記的是對方孝敬自己寶物,絕不會讓對方「空手套白狼」,嚴命爪哇王親自來大都入見。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元使出使爪哇,見其國王后言語傲慢,責其獻寶、稱臣、遣質子往大都。本來想撈錢的爪哇王大怒,命人把元使按在地上在臉上剌花紋以示污辱。
  不用說,忽必烈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於是,元廷命福建行省集千艘戰船、兵士兩萬多人,出征爪哇。此次出征,福建、江西、湖廣三個行省皆出兵出船,在泉州集結後,大軍揚帆直殺爪哇。不巧的是,爪哇王當時正與另外的葛郎國島王對攻,並在戰鬥中被殺。爪哇王女婿土罕必者耶腦子活,忙派人懷揣山川戶口來向元軍投降,並要求元軍幫助自己攻打葛郎國軍隊。元軍大喜,立刻加入戰場,葛郎國軍隊被殺、淹死近兩萬人,其國王也不得不出城向元軍投降。元軍「撫諭令還」,扣留了他的妻兒及百餘人官屬。
  土罕必者耶見元軍勢盛,千恩萬謝之餘,表示說自己要回國都,準備正式的降表並搜羅宮內所有珍寶來獻。元將不疑有詐,不僅馬上放行,還派二百元兵護送他回城。不料,土罕必者耶狼心狗肺,邊走邊算計,一路派人秘密聯絡舊部,在半途中忽然變臉,殺掉護送他的元軍將領數人,並掉轉頭帶領爪哇軍向猝不及防的元軍發動進攻。元軍這下虧吃大了,加上地形不熟,邊打邊撤,退到岸邊後上軍船撤退回國。
  此次征爪哇,最倒霉的當屬葛郎國,本來殺掉了爪哇王取得大勝,半截被元軍橫插一槓子,人馬軍資損失無數外,國王的妻兒百官還被元軍在撤退時帶走,真正倒了血霉。
  於元朝而言,爪哇征戰,也是無功而返。
  除此以外,元朝在1291年還派數千兵去征戰流求(今天的台灣),但最後只控制了澎湖列島。1292年,元軍曾有二百多人登上台灣島,人生地不熟,三人中當地土人的毒箭而死。元將不敢多待,忙登船離開。
  西南森林的泥沼:安南戰場的狼狽
  安南,乃古交趾地。秦朝統一時,勢力範圍已經從今天的廣東廣西延伸至安南。秦亡後,秦朝的南海尉趙佗對交趾發動進攻,「擊並之」。漢朝時,交趾成為正式的郡。征側姐妹叛亂,大將馬援(馬革裹屍那位爺)率軍擊滅之,並立銅柱紀功標界。唐朝時,交趾歸嶺南節度。至宋建國,敕封丁部領為交趾郡王,三世之後,其臣李公蘊篡位,宋朝做順水人情,封李公蘊為交趾王。李氏安南共傳八代,至李時,他的女婿陳日煚推翻老丈人的李氏王朝,自己為王,進入陳氏安南時代。
  蒙哥汗時,忽必烈帶領眾將平定大理後,留大將兀良合占「攻諸夷之未附者」。這位元將能戰,見所遣信使未返,便在1257年秋發大軍進攻安南。時值蒙古兵盛銳之時,雙方甫一交手,「交人震駭」,水陸軍大敗。蒙軍殺人無算不說,又繳獲大量戰船,一鼓作氣,直入安南國都。國王陳日煚篡國在行,打仗不是很行,撒丫子就跑到海島上躲避元軍。蒙軍入城後,發現先前所派的兩個信使被安南人關在獄中,「以破竹束體入膚」,其中,一個人已經被折磨至死。蒙古人最不能忍受「殺使」之辱,馬上做出他們最本能的反應:屠城。大殺九天後,「以氣候鬱熱,乃班師」。行前,又派二個信使持信招安南國王歸降。
  陳日煚回到國都,見滿城死人,宮殿盡毀,悲憤至極。不過,他再不敢殺使,只是派人把兩個元使捆上遣送出去。
  經過這次打擊,陳日煚受刺激不小,轉年即傳位於自己的獨生子陳光昺。陳光昺知道蒙古人不好惹,主動派人向蒙古納款。
  忽必烈即汗位後,馬上派出使臣往諭安南,封陳光昺為安南國王,並准許其「三年一貢」。果然,時隔三年,忽必烈十分「惦記」安南,降詔其國,讓安南國王每三年都要晉獻蘇合油、光香、金、銀、硃砂、沉香、犀角、象牙等物品,並要各選儒士、醫人、巫師及「諸色人匠」各三人。同時,忽必烈又派訥剌丁佩虎符充當「達魯花赤」去監察安南。陳光昺驚畏之餘,派人帶大量方物貢獻,但上書請求忽必烈免索儒士土匠等人。忽必烈「答詔許之」,隨即想出更為苛刻的「六事」:一、君長親朝(國王親自入都朝見);二,子弟入質;三,上呈編民戶籍;四,出軍役助蒙軍攻伐;五,輸納稅賦;六,仍置達魯花赤統治之。除此而外,忽必烈還要安南進獻巨象數頭。
  安南國王很惱火,受詔時只是一揖而受,並未跪拜。同時,他採用一個「拖」字訣,除貢獻土產外,「六事」之中其它過分的要求一概敷衍,並聲稱象奴戀家,故而大象也不能及時貢獻給元朝。反正天高皇帝遠,當時蒙古人又忙於攻伐諸國,安南人事情能拖就拖,東西能不給就不給,並於至元十二年上表,「請罷本國達魯花赤」。
  忽必烈在「原則」問題上絕不讓步,嚴詔安南依「六事」行事。
  聖元十四年,安南王陳光昺病死,世子陳日烜繼位。元廷知悉後,馬上遣使臣來。
  陳日烜態度很恭敬,親自到驛館奉迎國使,拜讀詔書。元使柴椿很不客氣,對他說:「汝國內附大元二十餘年,六事從未畢從。如果你不入朝面君,馬上修城整軍,以待大元天軍來討!」陳日烜很會裝可憐,哀乞道:「先君棄世,我初繼位,聞皇帝詔書來,喜懼交集。我生長於深宮之中,不習乘騎,不諳風土,如果上路往朝皇帝,恐怕會病死在路上。希望您回京轉達,我們一定按時貢獻異寶奇珍。」柴椿不聽這套,嚴斥道:「宋主(被俘的宋恭帝)年未十歲,亦生長於深宮,如何能親至京師!我等此事,只為召你入京,非為珍寶而來!」
  陳日烜學他老爸,又用「拖」字訣,派三個大臣隨柴椿等人還大都,「兼貢方物及二馴象」,他自己裝病,上表忽必烈哀求說:「孤臣廩氣軟弱,恐道路艱難,徒暴白骨,致陛下哀傷,而無益於朝之萬一。伏望陛下憐小國之遼遠,令臣得與鰥寡孤獨保其性命,以終事陛下。此孤臣之至幸,小國生靈之大福也。」
  忽必烈平生見硬口剛強的不多,這種「可憐」裝孫子可是見多了。見到安南使臣後,他絲毫不為所動,認定陳日烜是「飾辭托故,延歲引時」,並表示:「若果不能自覲則積金以代其身,兩珠以代其目,副以賢士、方技、子女、工匠各二,以代其土民。不然,修爾城池,以待其審處焉!」話雖嚴厲,滿含威脅,實際上也做出了讓步,只要派子弟工匠帶著與安南王身量一樣大的純金人來獻,就饒你可以不親來大都。
  陳日烜當然不來,也不敢來,但胳膊又擰不過大腿,便派自己的叔叔陳遺愛來朝,自己在國內裝病。
  忽必烈不高興,宣詔立陳遺愛為安南國王,準備發兵討安南。
  但安南並未明叛,元廷就以討伐占城為名,要安南出兵出糧助戰,還要「借道」安南。
  占城是安南的附庸,陳日烜當然不幹,他一方面上表元朝哀求皇帝大慈大悲放過占城,一面暗中派兩萬兵及二百戰船幫助占城抵抗元軍。見安南如此「執迷不悟」,元世祖決定用兵。不久,陳日烜的弟弟陳璨向元朝荊湖行省寫信,「自願納款歸降」。元朝的荊湖行省右丞唆都也上奏:「交趾(安南)與占臘、占城、雲南、暹、緬諸國接壤,可即其地立省;及於越裡、潮州、毗蘭三道屯軍鎮戌,因其糧餉以給士卒,庶免海道傳輸之勞。」
  元軍由忽必烈兒子鎮南王脫歡率領,在至元二十一年向安南進發。當然,元軍聲稱是借道安南攻佔城,並要安南提供糧草支援。安南王不傻,下令其堂兄光道王陳峻提兵在邊界戒候元軍。元軍兩道進擊,安南人也調兵拒守丘溫(今瓊山北)、丘急嶺等隘路險關,元軍過可離隘,在油板隘大敗安南軍,殺其大將。不久,元軍又分六路攻擊,陳峻不敵,慌忙遁逃,元軍追至萬劫,攻破諸隘,直逼富良江(今紅河),並縛筏為橋,大敗安南水陸軍。安南軍抵抗一陣後,不敵,皆敗走。元軍乘勝,直抵其都城升龍(今河內),安南王棄都而逃。
  這位安南王也很有意思,敗逃之餘,他先自稱「大越國王憲天體道大明光孝皇帝」,又改名為「陳威晃」,接著,他做驚人之舉,自稱太上皇,禪位於自己的兒子。而且,陳日烜還命人四處張貼告示,不許安南人投降。由於元軍一向殘暴,安南的百姓投降者甚寡,倒是王室宗親及南宋敗逃到這裡的漢官有不少人入元營投降。
  元軍「自入其境,大小七戰,取地二千餘里、王宮四所」。陳日烜和他爸一樣,不羞逃跑,反正安南水闊林密,往來走匿,和元軍捉起了迷藏。最後,陳日烜的弟弟陳益稷「率其本宗與其妻子官吏來降」。
  表面上看,元軍形勢大好,屢戰屢勝,其實處境非常不妙。時至夏季,大軍深入,久戰兵疲,給養困難。安南兵「雖數敗散,然增兵轉多」,特別是當地的地形,「蒙古軍馬不能施其技」,崎嶇濕滑,昔日戰無不勝的蒙古鐵騎根本不能施展。於是,諸將集議後,元軍放棄升龍,渡江北岸,開始撤軍。
  回撤途中,安南軍一路追堵截殺,元軍或被殺、或溺死,損失慘重。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狼狽撤退中,元朝名將李恆、唆都二人皆喪命。李恆是為了保護鎮南王脫歡,自告奮勇率兵殿後,被安南人用毒箭射死。唆都不知元軍主力回撤,領兵趨奔乾滿江附近時,為安南軍邀擊,力戰不支被殺。
  李恆本西夏皇族,七歲時城陷被俘,被蒙古宗王收為養子。後來,在滅南宋戰役中,李恆數敗宋將,特別是在江西等地,追殺文天祥一部宋軍不遺餘力,並在崖山充當張弘范副手最終滅亡了南宋,可稱是蒙古人的最得力鷹犬。李恆在安南撤退時,只是腿部中箭,但安南人使用了環保的「生物武器」,使得這位元將在思明州(今廣西寧明)毒發身亡,時年五十。
  唆都乃蒙古扎剌兒部人,驍勇善戰,禁衛軍出身。他在元朝平宋過程中獲功不小,曾大敗宋將範文虎的舟師,並隨伯顏一路攻城掠地,直殺到臨安城下,也曾當過主要負責監視文天祥的「館伴」。張世傑在福州等地抗元,唆都在福建大肆殺人,興化、漳州等地的居民全部被他屠殺一空。而後,他又率兵攻打潮州,城陷後故伎重施,遍屠當地居民。後來,元朝攻佔城,唆都率戰船千艘出廣州,把號稱有眾二十萬的占城兵殺得大敗,首戰得捷,「斬首並溺死者五萬餘人」,百戰良將,凶神惡煞,竟然也在倉皇撤軍途中遭遇安南兵,渾身被捅成血窟窿。
  從這兩個大將之死,就可見出此次元軍安南之役的損失之大。
  本來,忽必烈已經設立征東行省,準備派眾將三征日本,正是因為安南失利,忽必烈才不得已取消此次征日行動。元朝吏部尚書劉宣也力諫:
  「近議復置征東行省,再興日本之師,此役不息,安危系焉。唆都建伐占城,(阿里)海涯言平交趾,三數年間,湖廣、江西供給船隻、軍需、糧運,官民大擾;廣東群盜並起,軍兵遠涉江海瘴毒之地,死傷過半,即日連兵未解。且交趾(安南)與我接境,蕞爾小邦,遣親王(脫歡)提兵深入,未見報功;唆都為賊所殺,自遺羞辱。況日本海洋萬里,疆土闊遠,非二國可比。今次出師,動眾履險,縱不遇風,可致彼岸,倭國地廣,徒眾猥多,彼兵四集,我師無授,萬一不利,欲發救兵,其能飛渡耶!隋伐高麗,三次大舉,數見敗北,喪師百萬;唐太宗以英武自負,親征高麗,雖取數城而還,徒增追悔。且高麗平壤諸城,皆居陸地,去中原不遠,以二國之眾加之,尚不能克,況日本僻在海隅,與中國相懸萬里哉!」
  安南之役的失敗和劉宣一席話,其實也是一輪「神風」,又一次使倭國列島免於滅頂之災。
  元軍各行省軍在潭州修整後,為報「奇恥大辱」,在至元二十三年(1285年)大舉南伐,下命鎮南王脫歡和左丞相阿里海涯平定安南後,扶投降元朝的陳益稷為安南國王。
  六月,元朝大軍一入境,安南王陳日烜「復棄城遁」,逃跑成習慣。
  由於太子真金的病亡以及盧世榮被殺後元朝財力的捉襟見肘,忽必烈對安南之征心存猶豫。為此,吏部尚書劉宣又上言,指出:
  「安南臣事已久,歲貢未嘗愆期,往者用兵無功,瘡痍未復,今又下令再征,聞者莫不恐懼。且交、廣炎瘴之地,毒氣害人,甚於兵刃。今以七月會諸道兵於靜江,比至安南,病死必眾,緩急遇敵,何以應之?又,交趾無糧,水路難通,不免陸運。兼無車牛馱載,一夫擔米五斗,往還自食外,官得其半,若十萬石用四十萬人,止可供一二月軍糧,搬載船料軍需,通用五六十萬眾。廣西、湖南,調度頻數,民多離散,戶令供役,亦不能辦。況湖廣密邇溪洞,寇盜常多,萬一奸人伺隙,大兵一出,乘虛生變,雖有留後人馬,疲弱衰老,卒難應變。何不與彼中軍官深知事體者,論量萬全方略!不然,將復蹈前轍矣。」
  元朝的湖廣宣慰司也上奏說民力已盡,不勝其困,希望「俟來歲天時稍利」再南伐。思考後,忽必烈同意,下詔止軍,暫停伐安南。
  但是,轉年正月(至元二十四年,1286年),元朝「發新附軍千人從阿八赤討安南。又詔發江淮、江西、湖廣三省蒙古、漢軍七萬人,船五百艘,雲南兵六千人,海外四州黎兵五千,海道運糧萬戶張文虎、費拱辰、陶大明運糧十七萬石,分道以進」,並設征交趾行尚省,由鎮南王脫歡節制。
  此次元軍十萬左右大軍進攻安南,準備充足,水陸並進。除在思明州派人留守輜重外,脫歡自率一道兵馬由東道女兒關入擊,程鵬飛等人領兵從西道永平進攻,並令阿八赤率萬餘精兵為前鋒軍,直殺安南境內。元軍水軍從海道出發,在安邦口遭遇安南水軍四百多艘,首戰克捷,斬首四千多,活捉一百多,獲敵船百餘艘。獲勝後,直趨安南。程鵬飛一軍連奪老鼠關、陷河關、茨竹關,十七戰全勝,殺傷安南軍甚重。鎮南王脫歡一軍進逼茅羅港,安南的興道王陳峻慌忙逃遁,元軍攻克浮山寨。
  脫歡穩紮穩打,留程鵬飛率兵二萬守萬劫,在普賴山至靈山沿線修築木柵工事。然後,他下令烏馬兒與阿八赤率元軍水陸兩軍,直趨交趾都城。陳日烜當然故伎重施,帶著世子等人腳底抹油,棄都而逃,跑到敢喃堡固守。不久,元軍攻克敢喃堡,陳日烜父子又乘船遁入茫茫大海之中。元軍諸軍齊追,在天長海口紮營,「不知其所之」。見追不上安南王陳氏父子,軍糧馬上要吃完,元軍只得還軍升龍,並派出烏馬兒率水軍出港迎接張文虎等人的糧船,同時,派數股部隊入山,殺人搜糧。其間,元軍各個擊破,攻克個沉、魏寨、磨山等多個安南軍戰略據點。
  至元二十五年三月,脫歡自己率軍往萬劫方向回軍,命阿八赤為前鋒,又破三江口,奪取安南屯兵據點三十多處,斬首萬餘級,獲船二百多艘,得米十餘萬石。烏馬兒水軍在海上遇安南水軍千餘艘,突前衝擊,打破對方,並獲米四萬多石。但是,元朝水軍並未接應到張文虎等人的運糧船,只得掉頭返回萬劫。其實,張文虎那只運糧船隊,在綠水洋(今越南廣寧)遭遇大批安南水軍,只得沉糧於水中,遁回瓊州。費拱辰糧隊也在惠州出發後遇大風,漂往瓊州。而徐慶那一隻運糧船隊,同樣是遇海風不得進,被吹至占城,最後也只得去瓊州靠岸。由此,元軍的補給基本無望。
  至此,元軍在戰爭中雖獲軍糧十多萬石,屢戰屢勝,但進入安南的元軍人數太多,人吃馬喂,糧草後勤很快就成了大問題。更可怕的是,天氣漸熱,安南的氣候對於蒙古人、北方漢人等兵士來講是最大的敵人,很快疾疫流行,元軍減員嚴重。與此同時,「諸蠻復叛,所得險隘皆失守」。
  在這種情況下,諸將不得不向脫歡直言:「交趾無城池可守,無倉庚可食,張文虎等人糧船又不至。天時已熱,恐糧盡兵疲,不能久支。為避免朝廷蒙羞,宜全師而還。」
  鎮南王脫歡很鬱悶,老父忽必烈這次給自己第二次機會來攻安南,正是想讓自己戴罪立功掙回面子,殊不料又無功而返。審時度勢,他也只能下令退軍。於是,四月間,脫歡命烏馬兒率水軍先還,並派程鵬飛等人將兵護送。他本人率軍從陸道往回撤。
  安南王陳日烜此時來了精神,集散兵三十萬守禦東關,控扼元軍歸路,「諸軍且戰且行,日數十合」,元軍撤軍路上危險重重,安南兵又在暗處,挖陷阱,放毒箭,元軍死傷無數。脫歡運氣好,最終從單已縣走小路逃往盝州,最終得還思明州。但是,烏馬兒一部水軍就沒那麼好運氣了,他們在白籐江正中安南軍隊的埋伏,又遭火攻,元軍不是被殺死就是被燒死,命好的掉入江中淹死得全屍。烏馬兒等將領也在交戰中被殺,幾萬人的水軍全被安南人包了「餃子」。
  雖然取得大勝,安南王陳日烜也怕元軍第四次重來,他得便宜賣乖,「遣使來謝,進金人以代己罪」,總算讓忽必烈面子上稍稍過得去,有台階可下。
  損兵折將不說,耗費錢財無數,大元朝的臉面丟得精光。蒙古自起兵以來,滅國無數,馳騁無敵,偏偏在安南這小河溝一而再、再而三翻船,確實讓忽必烈震怒不已。特別是對兒子脫歡,更是恨他不爭氣,「令出鎮揚州,終身不容入覲」。
  其實,安南這只「耗子」之所以能擊敗元朝這只「大象」巨無霸,無非是地形、氣候起了決定性因素,與戰爭性質的「正義」、「非正義」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此外,元軍殘暴的聲名也最終使安南內部團結起來,一致「抗韃」,最終阻止了元軍征服的步伐。
  老皇帝忽必烈對安南之敗耿耿於懷,一直想伺機報復,並在1292年部署兵力,準備四征安南。詔令未下,忽必烈病死,安南終於躲過大劫。
  忽必烈死後,元成宗即位,罷征安南。當時,陳日烜已死,其子陳日燇在位,遣使入貢,雙方關係保持得還算可以。安南使臣也膽大,趁朝貢期間私自繪製元朝宮苑圖樣,暗中購買元朝地圖與禁書。到元仁宗時代,安南人更加放肆,數萬軍隊進攻鎮安州,「殺掠居民,焚燒倉廩廬舍」,大掠而去。不久,安南王世子親自帶兵進犯養利州,又殺掠兩千餘人。此時的元朝早無昔日威風,特別「講理」,最終雙方在外交層面「解決」了問題,元朝吃下啞巴虧。但無論如何,從名義上,安南一直以元朝藩屬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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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帝王的「精神生活」——佞佛濫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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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帝國興起之後,施政殘酷,賦稅繁重,但在宗教政策方面卻出奇的開放,允許「百花齊放」。當然,一切均有一個前題:為大元帝國服務!刀光劍影之中,十字架、降魔杵、道鑼襖火,好不熱鬧。蒙古人本身信奉的宗教,是一種多神的薩滿教,即女巫跳大神的那種原始宗教,占卜燒骨,驅魔治病,祈禱「長生天」,信仰「三魂」,形式比較低級。成吉思汗時代,中原漢地的僧人海雲和道士邱處機等人深得青睞,但並非是這些人的道行和佛法讓鐵木真開竅,主要是老可汗想從這些人身上得取「常生不長」術,典型的蒙古實用主義思想。蒙哥汗時代,密宗大和尚那摩獲得信任,並在1255年僧道第一次於和林舉辦的「大專辯論會」上擊敗道士,蒙哥汗為此宣佈:「佛門如掌,余皆如指」,把藏傳佛教置於儒、道兩教之上。三年以後,僧道第二次辯論會開平之辯,由忽必烈主持,由於他本人的「上師」就是吐蕃人八思巴,傾向性明顯,自然佛教又獲勝。
  八思巴像講起元朝的藏傳佛教,必定要講八思巴這個人。此人是薩思迦派首領薩班的侄兒,七歲時即能誦經數十萬言,「國人號之聖童,故名曰八思巴。」薩班去世後,這位少年便被擁戴為薩迦派第五位教主。1252年,八思巴在六盤山與時任「總領漠南軍事」的蒙哥汗之弟忽必烈相見。由於要行軍經過藏地,忽必烈把八思巴請來,本是想讓他協助蒙軍到藏地徵集軍需物資。八思巴婉拒,表示說藏地地廣人稀,財源稀少。忽必烈惱怒,便想馬上打發八思巴回老家。但是,由於忽必烈的正妻察必信奉密宗,便勸夫君說,八思巴功德盛大,應該把他留下。此前,察必剛剛接受了八思巴的「喜金鋼灌頂」。「灌頂」本是古印度一種宗教儀式,即取四海之水灌灑於國王頭頂以致福運,後為密宗借用,常以此儀式向人行傳法灌頂和結緣灌頂。女人喜歡這些奇怪的儀式,察必受灌後把自己價值連城的一粒碩大珍珠「貢獻」給八思巴,崇敬得不行。枕邊風最硬,忽必烈又傳八思巴入見。為了保住薩思迦派在藏的優勢,八思巴歷數自己宗族教派長期以來在吐蕃、西夏、印度等地的崇高地位。派人察問,一切屬實,忽必烈大悅,與八思巴日見親近。
  在老婆察必攛掇下,忽必烈也想「灌頂」。關係好歸關係好,八思巴非要忽必烈在儀式上跪受儀式,以弟子身份膜拜「上師」(即八思巴本人)。忽必烈不悅,蒙古人當時正在興盛的巔峰,自然不願意宗教凌駕於世俗王權之上。最後,還是察必提出一個折中方法:「聽法及人少之時,上師可以坐上座。當王子、駙馬、官員、臣民聚會時,恐不能鎮伏,由汗王坐上座。吐蕃之事悉聽上師之教,不請於上師不下詔命。」這稀泥和得好,既讓忽必烈臉面過得去,又給了八思巴在吐蕃「話語權」的實惠。皆大歡喜之餘,1253年初,忽必烈在大營中接受「喜金鋼灌頂」儀式。當時,「弟子」38歲,「上師」才16歲。
  儀式結束後,忽必烈向八思巴「孝敬」了一塊由巨大羊脂好玉雕成的印璽,並贈黃金白銀珍寶袈裟無數。而後,有好長一段時間八思巴經涼州返回西藏,但師徒二人精神上的關係十分親密。
  忽必烈支持密宗、推崇藏傳佛教的最初出發點,無非是想「因其俗而(懷)柔其人」,統戰手段而已。但蒙古人一直缺乏健全的、高級的「精神生活」,佛教又「博大精深」,忽必烈很快就成為真正虔誠的佛教徒。中統元年(公元1260年),忽必烈繼汗位後,馬上封八思巴為國師,授其白玉大印,「任中原法主,統天下教門」。至元元年(1264年),忽必烈又設總制院(聖元二十五年改名為「宣政院」),負責蒙古的一切宗教事務,並讓八思巴負責。所以說,忽必烈時代,八思巴成為元帝國的一切轄地的「精神領袖」,真正的「教皇」。藏傳佛教,終於奠定了他們在蒙古統治地區的無上地位。
  八思巴對元朝做的真正有實際意義的一件事,是至元六年奉詔創製蒙古新字,「其字僅千餘,其母凡四十有一」。在此之前,蒙古人自己沒有本民族文字,刻木結草記事而已。蒙古人興盛後,主要以漢語和畏兀兒語傳遞文書和發佈命令,「考諸遼(國)、金(國),以及遐方諸國,例各有字。今(蒙古)文治浸興,而字書有缺,於一代制度,實為未備」,所以,八思巴的「蒙古新字」,終於填空了元朝「立國規模」的一頂大空白。由此,忽必烈「升號八思巴曰『大寶法王』,更賜玉印」。八思巴「新字」,實際上是在藏文字母的基礎上,又弄出整套方形豎寫的拼音字母。由於他本人精熟梵語、蒙古語,又是學者出身,在弟子幫助下,鼓搗出這種文字方案,應該不是件很難的事情。但是,由於八思巴文難於習寫,不能在帝國中下層以及漢人中間推行,元末漸廢棄不用。現在,八思巴文的研究反而成為不少中外學者的「飯碗」,因為忽必烈時代不少公文、案牘、碑刻以及錢幣上均有八思巴文,許多佛經也譯成八思巴文。
  1276年,八思巴回藏地。忽必烈依依不捨,一直把這位「精神導師」送到青海的阿尼瑪卿雪山之下,二人才依依惜別。估計在大都八年多,大和尚得了「氧中毒」,四年之後,八思巴就病死,年四十六。忽必烈聞之震悼,賜號「皇天之下一人之上開教宣文輔治大聖至德普覺真智佑國如意大寶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師」。基本把能用上的好字都用上了。
  從八思巴本人講,他不僅推動了蒙藏之間的關係,又加強了吐蕃藏地依附中原帝國的紐帶,確實算個「好人」。而後,清朝帝王有樣學樣,進一步利用宗教關係加強了對西藏的統治,並推陳出新,創造出達賴、班禪等轉世制度,確保了對藏地的統治。
  此外,據元末作家葉子奇的《草木子》記載,忽必烈尊崇八思巴,還有以下的一個原因:
  世祖(忽必烈)既定天下,從容問劉太保(劉秉忠)曰:「天下無不敗之家,無不亡之國,朕之天下,後當誰得之?」劉(秉忠)曰:「西方之人得之。」世祖以八思麻(八思巴)帝師有功,佐平天下,意其類當代有天下。(忽必烈)思為子孫長久計,欲陰損其福,而洩其氣。於是,尊其爵至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豐其養至於東南數十郡之財不足以資之,隆其禮至於王公妃主皆拜伏如奴隸。甚而為授記,藉地以發摩頂以足代馬凳子以脊,極其卑賤。及其(八思巴)既死,復於西方再請一人,以襲其位,事之一遵其制。其所以待之如此者,蓋所以虛隆其至貴之禮,冀陰消其天下之福,以延其(忽必烈的元朝)國家之命。豈知歷數不可以虛邀,福祿為彼之妄得?
  這種記述,很有可能也是忽必烈的一種心理因素,畢竟元朝皇帝都是大迷信之人。可見,後來的清朝達賴和班禪的轉世制度,最早的靈感都是源於忽必烈。
  由於八思巴受到如此寵遇,蕃僧在元朝國內的地位日益提高。這些人自恃能為蒙古帝王祈禱行願,恃恩恣行,成為「色目人」中勢力最大的一夥兒。忽必烈即位不久即頒詔書,下令各級官員、軍隊對藏僧「皆不准欺凌,不准攤派兵役、賦稅和勞役」。密宗的殿捨,金牌使者也不能佔宿,更不准向喇嘛廟「索取飲食和烏拉差役」,並且詳細列明密宗寺廟不能佔用的財產名目。
  至於施捨賞賜方面,元朝皇帝對密宗僧人的濫賞,數目之巨,駭人心目。僅忽必烈對八思巴一人的賞賜,就令當時的漢人大臣感慨:「國家財賦,半入西蕃。」而且,元朝基本上每位皇帝即位前,都要接受形式繁瑣的藏傳佛教儀式,「先受佛戒,方正大寶。」由此,元朝皇帝對藏僧賜物賜田,不計其數。舉例來講,據「虞集大護國仁王寺恆方碑」記載,這一處寺廟,就在大都城外擁有水地近三萬頃,陸地三萬五千傾,並佔有山林湖泊魚蕩竹場等二十九處;泰定帝時,大天源延寺在吉安、平江二地就有一千多畝田為「永業」;元文宗時代,川地的大承天護聖寺,一次就獲賜十六萬九千多頃土地為「永業」。與之相較,雲南一地,建孔子廟為學校,元廷僅拔地五頃。沒過幾年,這五頃地仍為當地的大德寺所侵奪。
  由於地位尊崇,有地可圖,藏僧來內地也絡繹不絕。元朝大德年間,藏地每年平均有千名僧人來內地,其中除一些奉召為帝王宗室做佛事外,不少人是來中原和江南販運貨物求財的。他們往返的巨額費用不僅元政府要「報銷」,連交通工具都是元朝政府全程提供。由於販運貨物數目巨大,每年都累死驛馬無數。為此,元朝的漢臣痛心疾首地講:「佛以清淨為本,而僧徒(包括內地的漢僧)貪慕貨利,一事所需,金帛無算。生民脂膏,縱其所欲。(此輩)又復畜養妻子,行不修法,適足以褻慢天神。比來佛事愈煩,累朝享國不永。」特別可惡的是,不少藏僧身佩金虎圓符,「絡繹道路,騶騎數百,驛捨至不能容。」氣焰囂張之外,還常常霸佔民房,逼淫婦女,沒有一點佛家子弟氣象。
  可笑的是,元朝統治者,不僅帝王宗室男子受戒,妃主及貴臣妻妾,也常常延詔帝師入家中「受戒」。「其夫自外歸,聞娘子受戒,則閉戶不入。」如此,「受戒」竟成為貴族婦女與番僧淫亂的絕佳借口,蒙古王公往往戴大綠帽也不悟。八思巴見忽必烈壁畫
  「妃王寡居者,間數日,則親自赴堂受戒,往往恣其淫佚,名曰『大佈施』,又曰『以身佈施』」(《草木子》)。這些大和尚平日酒肉不離口,營養豐富,吃嘛嘛香,身體特棒,自然踴躍興奮地「為淫民服務」,滿足那些寡居久曠的貴族婦女欲求。由此,他們又會得到更多的物質回報。「為其徒者,怙勢恣睢,日新月盛,氣焰薰灼,延於四方,為害不可勝言。」最囂張時,不僅藏僧敢從監獄搶人,連宗王王妃也敢因爭道而拉之下馬,痛打惡罵,膽大包天。「事聞,詔釋不問」。元文宗時,還頒旨令:「凡民毆西僧者,截其手;詈(罵)之者,斷其舌」,對藏僧回護至極。
  番僧中最惡者,當屬楊璉真加。忽必烈時代,此人被任命為「江南釋教總統」。這位楊璉真加「怙恩橫肆,勢焰爍人,窮驕極淫,不可具狀」。他最大的「功勞」,是在元世祖默許下,發掘南宋諸帝陵寢。窮刨深掘後,楊璉真加盜盡南宋陵墓內的珍寶,然後把諸帝屍骨混在一起,又雜置牛馬枯骨埋於地下,上築一塔,名曰鎮南塔。而且,密宗習俗,「得帝王骷髏,可以厭勝致富」,所以,南宋諸帝的頭蓋骨,均被楊「總統」挖出鑲金嵌銀當成潔器和酒器。特別是宋理宗屍體,由於傳說中他嘴裡有大粒夜明珠,被楊璉真加派人倒懸於樹上,瀝干水銀後,遍剖胸腔頭部,探找那隻大珠子。除南宋諸帝陵外,楊「總統」連南宋舊臣的墳墓也不放過,共掘墳一百一十一處,徹頭徹尾一個「掘墳賊」。杭州任上,楊璉真加「受人獻美女寶物無算,且攘奪盜取財物,計金一千七百兩、銀六千八百兩、玉帶九、玉器大小百十有一、雜寶貝五十有二、大珠五十兩、鈔一十一萬六千二百錠、田二萬三千畝,私庇平民不輸公賦者二萬三千戶(賦稅直接交他)……」這些「罪狀」,只是他貪瀆的很小一部分,「他所藏匿未露者不論也」。對此,元廷的處理也只是「籍其妻孥田畝」,抄家了事,沒過多久就把楊璉真加放了。現在,杭州靈隱寺內那些山上不倫不類的石佛像,皆是當年楊「總統」的傑作。
  對於宗教,忽必烈其實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只要對他「有用」。信奉什麼都可以,前提是必須為蒙古統治服務。看似開明的宗教政策,實則蘊含勃勃殺機。舉例講,忽必烈對伊斯蘭教大力扶持,但當有基督徒告訴他《可蘭經》中有「盡殺一切多神教徒」時,他登時青筋暴露,馬上找來大都的伊斯蘭教士(蒙語譯為「答失蠻」)詢問此事是否屬實。其中一名教士回答說確實有此類記載。忽必烈冷笑:「真主既然命令爾等盡誅異教徒,奈何爾等現在不立時殺盡他們呢?」此教士傻不拉嘰回答:「時機未至,吾等尚缺盡誅異教徒的手段。」忽必烈大臉一沉,怒叱道:「我倒有此手段!」立命衛士把回話教士的腦袋卸掉。同時,他對回回人割喉殺羊的習俗和其他飲食習俗也十分不滿,表示:「此輩乃我大元奴屬,飲食敢不隨我朝乎!」同時下令,敢有再以斷喉法宰殺羊只的,將被以同種方式處死。
  雖如此,由於元朝回回人能經商致富和為蒙古人斂財,仍舊大受信任。特別是阿合馬專政二十年,援引同類,回回人的勢力更是滲透到帝國各個角落。值得注意的是,阿合馬本人似乎並不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
  在宗教方面,忽必烈也擅長在各教之間搞制衡。乃顏叛亂失敗後,望見戰場上狼藉遍地的頂端飾有十字架的乃顏部軍旗,元軍中的伊斯蘭教徒歡呼:「看吧,跟隨這種宗教的人,已經被殲滅了!」忽必烈聞言,坐在大象背上頓發雷霆,發表高論,指出乃顏的失敗,正是他叛逆之行激怒了上帝,所以才遭嚴懲。「上帝」是不能被冤屈的,上帝不會站在乃顏這種謀逆之賊的一邊。所以,每逢復活節等節日,忽必烈總是裝出一臉虔誠,與基督徒們一起舉行宗教儀式,像模像樣,收買人心。從他對馬可·波羅一家的厚待,可以看出忽必烈對基督徒確實有好感。這些人不僅能向他貢獻各種異寶奇珍,又能向他講述各種奇聞佚事和蒙古人未到之地的風土人情。
  忽必烈時代,中國的本土宗教道教最為淪落。邱處機死後,全真派隨著教長的死亡一蹶不振。特別是二次佛道大辯論,傾向性明顯的忽必烈徹查道教徒偽造道經之事,並下令當眾剃掉參與辯論的道士頭髮,迫其為僧,狠狠羞辱了這些「仙風道骨」的道徒。當然,道教中的正一道「天師」張可大由於在忽必烈攻南宋鄂州時獻過媚言,說「王爺後二十年當一統天下」,忽必烈記之於心。大元建立後,張可大已死,忽必烈便把其子召至大都封官晉爵,派他主持江南地區的道教事務。所以,忽必烈本人身上「薩滿教」的蒙古人心性十分明顯,對於讖言、巫術、燒骨、施咒等等怪力亂神最感興趣,教門義理倒成為次要。除正一派外,北方的太一道因能為皇帝「祠醮」,也一度大受青睞。總體而言,元代社會中,漢人本土宗教道教頹勢明顯,連遭打擊。且一蹶不振。到了清朝,異族入統中原的帝王們與元帝一樣崇佛,道教更是被排擠得幾無立足之地。
  值得一提的是,蒙古人對亞洲特別是中西亞的伊斯蘭化,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以伊兒汗國為例,旭烈兀與其蒙古、突厥上層統治集團曾到處殘殺迫害伊斯蘭教徒。但是,到他曾孫合贊汗統治期間,為了能使寶座穩固,合贊汗下令全體上層蒙古統治集團及軍隊將領、士兵全部皈依伊斯蘭教,由此,波斯大地徹頭徹尾變成了伊斯蘭地區。昔日存在的多種宗教,幾乎全為一種宗教所代替。這種局面,如果不是蒙古人的鐵血政策,單靠宗教本身的力量,不可能如此快地「立竿見影」。在漢地,忽必烈並未被儒臣說動「以夏變夷」,伊兒汗國和金帳汗國蒙古統治者卻被當地征服者同化。同化後,他們靠強力使廣大地區泛伊斯蘭化。世界歷史上最饒有趣味的一個現象是:一個地區一旦伊斯蘭化,就會永遠伊斯蘭化。可悲的是,強力的合贊汗死後,伊兒汗國迅速衰落,軍事帝國的弱點很快把汗國帶入墳墓。而他推行的伊斯蘭化,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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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的「大一統」—忽必烈死亡時的政治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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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元二十四年(公元1287年),東北宗王乃顏造反。乃顏乃是成吉思汗弟弟斡赤斤的後代,其祖父乃著名的塔察兒國王也速不花。忽必烈統治後期,為了抑制東北諸王的勢力,罷去北遼東道等宣慰司,在東北置行省進行統治。由於利益受損,乃顏大為不滿,便勾結以海都為首的西北諸王,發動叛亂。
  「時西北諸王多欲從之,帝以為憂」。由於侍臣出主意,忽必烈對騎牆的西北諸王大加賞賜,暫時分化了乃顏的聯合陣營。雖如此,依舊有勝納合兒、也不乾等蒙古宗王與乃顏聯兵,共同造反。忽必烈軍事方面很有一手,他派伯顏先據和林,割斷乃顏與海都等人的聯繫。然後,年逾古稀的老皇帝御駕親征,從上都出發,往討乃顏。
  同為「黃金家族」,現在成為敵人。雙方對陣,「時將校多乃顏部人,或其親舊,立馬相向語,輒釋杖不戰。」這種戰場情景很滑稽,由於元朝蒙古軍中高級將領均與乃顏部有關係,交陣之時,不打不殺,雙方倒嘮嗑敘舊,真是罕見。知此情狀後,忽必烈「深以為憂」。最後,還是漢臣葉李出主意,讓漢將李庭(其實是女真人)、董士選兩個人統率漢軍當前,列「漢陣」首先與乃顏部隊開戰,「而聯大軍斷其後,以示死鬥。彼嘗玩我,必不設備,我以大眾踣之,無不勝矣!」忽必烈從之。
  李、董二人漢軍百戰之餘,與乃顏蒙古人沒有任何瓜葛,又有皇帝在身後坐陣,故而勇氣百倍,無不以一當十,在火炮掩護下,高聲吶喊,殺向遍樹十字架的乃顏蒙軍(乃顏本人信仰景教,是基督教一個分支)。「乃顏敗走,追執之」。
  忽必烈處死乃顏的方式很特別,由於這位王爺是皇室血統,不能讓這麼「高貴」的血胤滴沾於地。所以,元世祖給他安排一種「安樂死」——用毛氈裝裹起乃顏,派數名壯士猛搖猛抖,活活把乃顏搖抖至死。此等死法,其實遠不如一刀痛快。
  至元三十年(1293年),蒙古宗王海都又是侵逼和林。已經快八十歲的忽必烈強拖病軀,又一次親征。海都乖巧,聞訊退走,大有「逗你玩」之意。
  當時蒙古諸汗國,實際上都已經處於事實的獨立狀態,根本再難重新統一。何者,其他蒙國汗國統治者認為忽必烈違背「國俗」,已經不是草原精神的代表。特別是他在漢地施行的那種「定居」政治,與蒙古人的本性格格不入。名義上,忽必烈是伊兒汗國、察合台汗國、欽察汗國、窩闊台汗國的「共主」,實際上,那些「親戚」們,早與他貌和神離。
  對於漢人來講,「(元)世祖混一區夏,雖以儒術飾治,然帝師佛子,殊寵絕利」。自南宋滅後,忽必烈覺得對漢儒的利用已經完畢,根本就不再重用漢人,所謂「信用儒術,用能以夏變夷」,實則漢儒的白日夢,忽必烈根本沒有「以夏變夷」,沒有「因俗治用」,反而使漢人成為遼闊帝國的最低等民眾,民族岐視極為嚴重。
  統治方面,忽必烈嗜利黷武,寵用阿合馬等人二十多年,流毒天下。元朝追殲南宋,兩征日本,兩征緬甸,三伐安南,又攻佔城,攻爪哇,三十年間,兵事無歲不興,好大喜功,至死不悔。內用聚斂之臣,視民財如糞土;外興無名之師,戕民命如草芥。所以,忽必烈能避免亡國喪身的下場,實賴蒙古暴力的餘威。
  忽必烈的時代「輝煌」,其實是下一個動盪時代的暫時休止期。帝國無數災禍與動亂的禍根,皆於忽必烈時代深深種下。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陰曆春正月二十二日,忽必烈崩於上都紫檁殿。在位三十五年,時年八十歲。
  無論如何,元朝於中國,其赫赫榮光,不能不令人歎服:
  自封建變為郡縣,有天下者,漢、隋、唐、宋為盛,然幅員之廣,鹹不逮元。漢梗於北狄,隋不能服東夷,唐患在西戎,宋患常在西北。若元,則起朔漠,並西域,平西夏,滅女真,臣高麗,定南詔,遂下江南,而天下為一,故其地北逾陰山,西極流沙,東盡遼左,南越海表。蓋漢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萬三千三百六十八里,唐東西九千五百一十一里,南北一萬六千九百一十八里,元東南所至不下漢、唐,而西北則過之,有難以裡數限者矣。
  帝國的榮耀,雖然已是過眼煙塵。但它的光芒,多少個世紀過去,依然讓人慨然仰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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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元帝國漢族知識分子的生存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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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呂·一枝花】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浪子風流。憑著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裡眠花臥柳。
  【梁州】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願朱顏不改常依舊,花中消遣,酒內忘憂。分茶跌竹,打馬藏鬮;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閒愁到我心頭!伴的是銀箏女,銀台前、理銀箏、笑倚銀屏;伴的是玉天仙,攜玉手、並玉肩、同登玉樓;伴的是金釵客,歌《金縷》、捧金樽、滿泛金甌。你道我老也,暫休。占排場風月功名首,更玲瓏又剔透。我是個錦陣花營都帥頭,曾玩府游州。
  【隔尾】子弟每是個茅草岡、沙土窩初生的兔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蒼翎毛老野雞踏的陣馬兒熟。經了些窩弓冷箭蠟槍頭,不曾落人後。恰不道「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尾】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們)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那,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乍讀關漢卿原文,人們肯定覺得這是老花花公子放蕩不羈的自吹自擂。當然,有心人可能會思忖老關一輩子風花雪月胡折騰,肯定幸福一輩子。文人能做到「一世裡眠花臥柳」,能飲東京酒,賞洛陽花,博得「浪子風流名」,當他暮年黃昏回首往事時,肯定會自己照著鏡子對老臉自言自語:汽車軋羅鍋,死也直(值)了!
  果真這樣嗎?這位我國古代的「莎士比亞」(五十年後,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強和文化影響力的上升,英國人介紹莎士比亞時可能會說他是英國的「關漢卿」),真的一輩子是那麼瀟灑走一回嗎?真的沒有閒愁到心頭嗎?真的從未「虛度春秋」嗎?
  如果我們能夠深刻認識關漢卿所生活的時代,我們會真切地發現,文人們的字裡行間,滿是壓抑重圍,滿是懷才不遇,滿是沉鬱酸楚,滿是志不獲展。所謂不平則鳴,在那樣一個於知識分子而言沒有任何出路的出奇黑暗的年代,只有放縱形骸,才能不同流合污,才能夠勉強保全一絲人格。所以,我們會發現,關漢卿這位曠世奇才的笑聲,總會被淚水所濺濕。
  關漢卿,對於一般人來講,僅限於歷史教科書上學得的薄浮知識:元朝戲劇家,名作有《竇娥冤》等等……除此以外,印象最深的就是課本裡那幅白描畫像,頭戴軟巾,散坐鎖眉,一副憂國憂民之相。其實,與其說關漢卿是元人,不如說他是金人,金朝的漢人。有關其生卒年,史書完全無考,推算來看,他應該是出生於十三世紀三四十年代金朝亡國前後,卒於十四世紀初元成宗年間。正史無文,筆記中有兩則關於他的記述。其一是元人熊自得著《析津志》:「關一齋,字漢卿,燕人。生而倜儻,博學能文,滑稽多智,蘊籍風流,為一時之冠」;其二是元人鍾嗣成所撰《錄鬼簿》:「關漢卿,大都人,太醫院尹,號已齋叟」。鍾嗣成所載恐不可盡信,觀關漢卿詩文,不像是一個曾經做過中央老幹部療養院院長(太醫院尹)的人。
  如此身世模糊的文人,卻創作出雜劇六十五種,泱泱煌煌,確為一代文豪。
  在元朝,關漢卿雖然是漢人,是「知識分子」,他畢竟還不是社會最底層,他屬於元代社會的第三種人「北人」。比起第四等人「南人」以及江南的「知識分子」,他的遭遇要好得多。老關心中的無限壓抑,畢竟還能有所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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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的民族界限與知識分子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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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僅看《元史》,會覺得忽必烈得天下完全是依靠儒臣輔佐,他攻略南宋的主要鷹犬皆是北方漢人將領。忽必烈在作宗王時,儒臣謀士確實給他幫了大忙,他也假惺惺做了一些諸如「詔軍中所俘儒士聽贖為民」的舉措,無外乎是出於收拾人心的目的。李□之亂後,忽必烈殺掉與李□有姻親關係的漢臣王文統,對漢人疑忌心陡增。隨著南宋在崖山的最終敗亡,漢人儒生在這位大元皇帝眼中更是失去了任何利用的價值。過河拆橋,是帝王們常用的伎倆,更何況忽必烈本人是位不曉仁義禮智信的虜君。
  1278年,忽必烈就以「汰江南冗官」為口實,追奪宋朝舊官的「告身」(委任狀),把大批舊宋儒臣官員清理出去。
  元朝大一統後,在全國範圍內推行赤裸裸的民族分類。第一等,自然是蒙古人,包括數十種蒙古部落的「國人」,如札剌兒、蔑兒乞、塔塔兒等部。第二等是色目人;「色目」一詞原本起源於唐朝,取「各色名目」之意,我們不能望文生義以為是「眼睛有顏色的人種」。元朝色目人主要包括西域諸族、西北各族以及歐洲人。第三等是「漢人」,主要指中國北部特別是原金朝轄地的民眾,包括了漢族、女真族、契丹族、高麗族等;除此以外,也包括較早被蒙古人征服的雲南、四川大部分地區的民眾。(「無心插柳柳成蔭」,「漢人」分等使契丹、女真融入了漢族,加速了「漢」族的融合,先前仇怨,慢慢消泯於身份一致的認同之中)。第四等,也是最後一等,是「南人」,泛指被元朝最後攻下的南宋轄境內的人民,他們被元朝統治者和前三等人蔑稱為「蠻子」(蒙語「囊加歹」)。在元朝,「南人」泛稱前面的三種為「北人」。
  元朝的民族壓迫,十分殘酷。據《元典章》記載:「諸蒙古與漢人爭鬥,漢人勿還報,許訴於有司。」蒙古人打死漢人,一般就罰數下杖刑或出兵役抵罪。反之,如果漢人打死蒙古人,根本不問原因,一律處死抵罪,並沒收家產交予蒙古人處理。
  自1279年開始,在平毀所有漢地城郭後,元廷又下令漢人士兵平時在軍中也進行武器管制。過了五年,元朝下令漢人禁持弓箭,連各地廟宇神像手中的真刀真槍也被追繳入庫(估計關廟中關老爺的大刀也被木刀所替代)。不久,元朝又在昔日女真和南宋轄地收繳所有武器,除把質量好的刀劍歸蒙古人使用及上繳兵庫外,其餘一律銷毀。元成宗時代,在元朝兩都宿衛軍中充值的漢人也不得持弓箭「上崗」,最後甚至規定漢人二十家(一甲)才能使用一把菜刀。
  元朝的這種歧視和民族壓迫,說穿了也是內心虛弱的表示。翻看《元史》中的《刑法制》,可以看到元廷對漢人種種武器限制的最詳細記錄:諸都邑小民,造彈弓及執者,杖七十七,沒家財之半……諸漢人執兵器者,禁之。惟為兵者,不禁。諸漢人有藏鐵尺鐵骨錄及鐵柱杖者,禁之。諸私藏甲全副者(全套甲冑),處死。不成副者,杖七十七,徒三年;四件以上,杖七十七,徒二年;不堪使用者,杖五十七。弓箭私有十副者處死;五副以上,杖九十七,徒三年;四副以下,杖九十七,徒二年;不成副者,笞五十七。凡弓一箭三十為副(元杖罪以「七」為斷,出於忽必烈的「仁慈」——天饒你一下,地饒你一下,朕饒你一下)。生活於漢人的「汪洋大海」中,作為統治者,蒙古貴族不能不「憂心忡忡」。當然,蒙古人在「以少治多」方面也有諸多妙計,「軍戶制」即是其中一種,以漢治漢,以「漢人」治「南人」,又派蒙古和色目監視後兩種人,在一定時期內成功保持了蒙元的統治。
  「鼎革以來(元滅南宋),編二十家為甲,以北人(主要是蒙古人和色目人)。衣服飲食惟所欲,童男少女惟所命」。(徐大焯《燼餘錄》)元朝的這些基層「幹部」,個個都是惡霸,連轄下人戶女孩的「初夜權」也歸其所有,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不少良家婦女不堪淫辱,羞憤自盡。特別令人浩歎的是,有不少美貌女子的人家為避免遭受淫污,竟出下策讓女兒充當「舟妓」(供娛樂彈唱的船上賣唱女),「以舟妓不設甲主,舟妓得不辱身」。
  元初以來,歐洲人或外來西域商人到了元朝大都或上都,會發現這樣一種奇怪的現象:「南人仕於朝者,每當參禮既畢,必交手於背,作反接之狀,雖(南人)貴官亦然,以示歸順之意」(曹春林《滇南雜誌》)。不知實情的外來者還以為中國南方人喜歡背後手站立以示有「風度」,其實他們是被迫做反剪被捆狀向蒙古人表示服從。
  至於官僚體系方面,「元制百官皆蒙古人為長」。「故一代之制,未有漢人、南人為正官者」。各個部門「一把手」,不是蒙古人,就是色目人。在元一代,漢人為相的,只有初期的史天澤和後期的賀惟一(太平)兩個人,而此種特殊,也出於忽必烈時代需要依靠漢人滅南宋和元順帝時代內部平衡權力的「不得已」之舉。
  至元二年,忽必烈下詔:「以蒙古人充各路達魯花赤,漢人充總管,回回人為同知,永為定制。」除此以外,御史大夫「非國姓不授」,各道廉潔司也必選蒙古人為使,「或缺則以色目世臣子孫為之,其次始參以色目及漢人」(趙翼)。至於元朝各行省的蒙古人官長,多為世襲,形同封建,「同列(漢人、南人)莫敢仰視,跪起稟白如小吏」,實足的土皇帝架派。
  蒙古人出身於奴隸制一般的低層文明,這就從「上層建築」方面決定了他們對儒士的態度。遊牧民族縱鐵騎而來,摧枯拉朽一般滅金亡宋,自然「視南方(士人)如奴隸」。所以,「九儒十丐」,是那個文明淪喪、禮崩樂壞時代最好的標籤詞(文革時「臭老九」一詞正源於此)。
  元朝對儒士的歧視,主要來自以下三個方面的資料:其一是謝枋得《疊山集》中《送方伯載歸三山序》中所述:「滑稽之雄,以儒為戲者曰:『我大元制典,人有十等,一官二吏,先之者,貴之也。貴之者,謂其有益於國也。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賤之也。賤之者,謂無益於國也。嗟乎卑哉!介乎娼之下、丐之上者,今之儒者。』」其二,是鄭思肖《心史》:「韃法(蒙古法令):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這種說法的「七獵(戶)八民(農民)」,與「七匠八娼」稍有出入;其三,元人筆記《初學集》有載:「蒙古分民為十等,所謂丐戶,吳人至今賤之」,雖未提及「儒」排第幾,但證明元朝的「等級」分類肯定存在。
  今人治史,好興「翻案」來博取點擊率和注意力。為此,不少人撰文講元朝對儒士沒有所講的那麼壞,他們所持論據,無外乎把忽必烈早期「優待」儒臣等擺出來說事,要不就是列舉元朝中後期恢復科舉等「仁政」。忽必烈利用漢朝文臣不必細講。從科舉方面看,元朝對科舉制進行摧殘,使得原金國佔領地區長達八十年無科舉,江南也有四十年左右沒有開過科,直到元仁宗時才「裝飾性」地恢復科舉,其實也只有三年一科,到元亡僅僅開過十六科,每科七十多人,南人僅佔其半。從這個數字可以見出,元朝一代,漢族士人能走上仕進之途至多五六百人而已,且終生沉淪下僚,完全是大元統治的點綴和裝飾。
  讀書的士人,這些昔日的天之驕子,文人墨客,一下子淪為「賤民」,「武夫豪卒詆訶於其前,庸胥俗吏侮辱於其後」,書中再無黃金屋,書中再無顏如玉,聖人之徒,匠隸不如!所以,儒士們在元朝「最好」的出路,一是作「吏」,二是走教職一途。吏道污俗,又要使上大把銀兩謀職位,因為在元朝,官吏貪污是常態,清廉反而是變態。教職方面,更是僧多粥少,學錄、教諭、學正、山長等崗位數目有限,比起現在的兩院「院士」還要稀缺,但待遇卻極其低下,從「山長」考上「府州教授」,不過是「准正九品」的官。七品算「芝麻」,不知這九品算什麼。所以,「九儒十丐」,是元朝的社會現實,絕非是遺民們憤激誇大的不實之語。
  當然,還有人說,元朝文網疏闊,沒有文字獄——以此來證明元朝對士人的「寬容」和「厚道」。如此,則大錯特錯。蒙元統治上層,基本不通漢語。至於高級官吏,唯利是圖,又多色目人,自然對「字裡行間」之事不甚關心,不少人「目不識丁,書押文卷,但攢三指,染墨印紙上」,如同現在派出所按指紋,以三指印按文卷代替簽名,稍好一點的,以印章代簽名,據《輟耕錄》記載:「今蒙古色目之為官者,多不能執筆畫押,例以象牙或木,刻而印之。宰相近輔官至一品者,得旨則用玉圖書押字。」就是這麼一種簡單的印章,成吉思汗自己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元史》中《塔塔統阿傳》記載:「乃蠻可汗,尊之(塔塔統阿)為(師)傅,掌其金印以及錢谷。」(元)太祖西征,乃蠻國亡,塔塔統阿懷印亡去,「帝(元太祖)詰之曰:『負此何之?』且問(印是何用)?(塔塔統阿)對曰:『出納錢谷,委任人材,一切均用此為信驗。』帝善之,命(塔塔統阿)居左右,嗣後每有制旨,輒用印章。」可見,蒙古馬背大汗,當時腦子裡連玉璽、私章等要領一絲全無。這些人「崛起沙漠,氈裘舊俗,尚巫信鬼」,連字都不會寫,自然不會尋章摘句去大搞「文字獄」。所以,元朝文網之寬疏,是由於蒙古統治層沒有「偵破」手段,並非是大元的什麼「有容乃大」。至於其治下的漢族「輔佐者」,他們本身沉抑下僚,鬱鬱不得志,自然不肯向蒙古人告發同胞在詩文中的牢騷和發洩。到了日後的滿洲皇族,個個高度漢化,連有人寫「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也會誣為譏諷提進囚牢殺頭。同滿族人統治下的清朝相比,元朝的文禁幾乎不存在,謝枋得可以一口一個「胡虜」,鄭思肖可以一口一個「犬羊」,並高題詩句:「大軍四十萬,談笑卻胡塵」。可笑的是,甚至元朝貴臣自己也不忌諱詞語,色目人貫雲石乃色目世臣出身,其詩《篳篥樂》中竟有「胡塵不受紫檀風」之句,而他此詩的墨寶真跡流傳到清朝,收藏者害怕遭受當局迫害,竟把「胡塵」兩個字挖去,使「文物」受損不淺。至於顯擺清帝文治的《四庫全書》,修書不如說是毀書,「虜」、「胡」等皆刪改,「胡塵」改為「煙塵」,「腥膻」改為「狼煙」,實在不好刪改的就用空格來代替,把漢文化典籍和圖書弄得百孔千瘡。
  元朝時代,中國第一次進入了不僅僅亡國也是「亡天下」的時代。「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致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顧炎武語)頂笠左衽,衣冠盡變,短衣辮發,這些「形式」尚可容忍,最重要的是華夏文明也被逼到了「崖山」。漢族士子自隋唐以來以科舉圖仕進的康莊大道,忽然變成了死胡同。春風得意的嚮往,隨著馬蹄聲聲和膻風陣陣,皆幻化為末路窮途的哭聲。
  To be or not to be,確實成為一個人生重大的問題。是作孤臣義士,還是作朝廷鷹犬?是同流合污,還是高蹈肥遁?是大義凜然,還是諂肩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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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勇退的「郭子儀」——史天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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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張柔、張弘范、張珪相彷彿,史天澤上有其父史秉直,下有其子史格,一家三代,也皆是蒙元耿耿忠心的「大狼狗」。
  史家同張家一樣,也是河北土豪出身。他們的籍貫為永清,多年來一直從於金國統治下。史天澤的曾祖史祖倫是個盜墓賊,史臣為之塗金,說史祖倫「少好俠,因築室發土得金,始饒於財」,蓋房子挖地基,竟能掘出一窖大元寶,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情,但「少好俠」三個字,不經意暴露出史祖倫盜墓賊的嘴臉。到史天澤父親史秉直這一輩,正趕上金國末年蒙古軍隊攻入金境殺人劫財毀城的亂世,聽聞蒙古的「太師國王」木華黎統兵南伐,殺人無數,嚇破膽的史秉直招集族人,裹脅當地數千居民,逕自到涿州向蒙軍投降。河北的漢人一直很頑強,木華黎看見這麼一個漢族老混蛋如此孝順,大喜,想提拔史秉直當官出力。史秉直年歲已老,就把自己兒子史天倪、史天安、史天澤三人推薦出來。於是,木華黎授史天倪為「萬戶」,又令史秉直在霸州管理附降漢人、女真人、契丹人的家屬,為蒙軍做「後勤」工作。
  老混蛋史秉直兢兢業業,括銀造甲,收斂賦稅,源源不斷向蒙軍輸送銀糧。蒙古初期佔據中原的念頭還不大,不久,蒙軍與金國暫時講和,軍隊回撤,就使史秉直把他誘集的十萬餘戶漢民遷往漠北當奴隸,一路之上,飢寒交迫,缺吃少穿,加上凶殘蒙古兵士的折磨毆打,十萬餘戶漢人能活著到達漠北的,百不存一。後來,蒙古又興兵,攻打金國「北京」,史秉直仍舊為蒙軍主持「饋餉」等後勤工作,使蒙古「軍中未嘗乏絕」,保障有力,服務到位,最終「光榮」退休,歸老於家,安死床上。
  史秉直三子,長子史天倪和次子史天安同史同傳,其三子史天澤牛逼,自己單獨一傳。
  史天倪很為蒙古賣命,在木華黎手下東殺西伐,連克城池,殺人數萬,把金國「九公」之一的武仙也打得不得不「投降」。為此,木華黎任命史天倪為河北西路兵馬都元帥,以武仙為副(史天倪堂兄史天祥「孤膽英雄」入武仙營中勸降此人)。二人開始挺配合,把趁金亂進入河北的南宋將領彭義斌一部在思州殺得大敗而去。
  亂世變多。不久,武仙老哥們老部下數千人據二山寨「反正」,重新換上金軍旗號。史天倪聞訊,親自率軍直搗山寨,把數千人殺得一個不剩。慚怒之下,武仙設宴「邀請」史天倪,表示說一來為昔日部下「造反」謝罪,二來為史天倪慶功。當時史秉直還活著,向兒子密言武仙有詐,勸他別去。史天倪覺得自己英明神武,不聽,老史只得捎上兩個孫子離開軍營回老家。
  結果,史天倪一去不回。剛入酒席,武仙當面就給他一刀。埋伏兵士群上,把史天倪剁成肉醬,並殺其三個幼子。其妻程氏聞亂,驚惶下也投環自殺。
  史天倪的弟弟史天安聽聞大哥被殺,馬上與三弟史天澤會軍,滿懷悲憤向武仙發動攻擊。武仙不敵,敗走。而後,史天安在蒙國滅金過程中出力不少,並為蒙軍消滅了河北梁滿、蘇傑等不少漢族地方武裝。此人命短,壯年病死。其子史樞「以勳臣子知中山府,有治績」,也是蒙古得力鷹犬。蒙哥汗伐蜀,史樞自薦為前鋒,在劍州苦竹崖率數十精兵,縋繩入數百尺絕澗,攻取南宋一處咽喉要地。慶功大宴中,蒙哥汗命自己的皇后親自酌酒給史樞喝,並向在座的「新附渠帥」們講:「我國家自開創以來,未有皇后賜臣下酒者。特以(史)樞父子世篤忠貞,故寵以殊禮。有能盡瘁事國者,禮亦如之!」得到主子如此鼓勵,史樞跟隨其三叔史天澤敗呂文德,討李□,伐南宋,哪裡有戰鬥,哪裡就有他的身影。征伐攻殺大半輩子,史樞於至元二十四年病死,時年六十七,其二子仍為禁衛軍將一類的元帝心腹。
  史天澤,字潤甫,乃老賊史秉直第三子。此人「身長八尺,音如洪鐘,善騎射,勇力絕人」,是塊衝殺的天生料子。其兄史天倪被武仙誘殺後,史家部曲多亡散。史天澤報仇心切,搜羅大筆金銀馱於馬上,招兵買馬,又得三千蒙古援軍,擊敗武仙手下有名的驍勇之將葛鐵槍,乘勢破中山,略無極,拔趙州,與二哥史天安會兵一處,併力趕跑了武仙,克復真定治所。
  而後,史天澤在蒙古滅金的戰鬥中勝績連連,特別是金哀宗棄汴京逃跑以後,史天澤一路率軍緊追不捨,並在蒲城殲滅了金國宰相完顏白撒所率的八萬兵,給金王朝以滅頂一擊。蔡州之戰,史天澤「血戰連日」,最終逼得金哀宗在幽蘭軒上吊自殺。蔡州滅金戰中,史天澤與張柔等昔日金國臣民,打起仗來比蒙古人還要賣力百倍。
  滅金後,史天澤又與蒙軍殺向南宋。峭石灘一戰,殺溺宋兵數萬;壽春之戰,他又率蒙古把數萬宋軍驅入淮水中淹死;蒙哥汗伐蜀,史天澤親統水軍,在嘉陵江三敗南宋援蜀的大將呂文德,順流縱擊,奪得戰艦數百艘。忽必烈繼位後,史天澤扈從北進,得拜中書右丞相,從征阿里不哥,立功甚多。李□據山東叛,史天澤親受忽必烈詔旨,率軍討伐,最終攻克濟南,活捉李□。因怕李□被押送大都後胡亂牽扯自己及河北的漢將,史天澤未經忽必烈批准,即刻剮殺了這位「造反」的地頭王。
  回大都後,怕忽必烈猜忌漢人(實際上忽必烈對漢人地方勢力已經大起疑心),史天澤主動要求解除兵權,「於是史氏子侄即日解兵符者十七人」,此舉,大得忽必烈歡心,也為史家贏得了更大的「生存空間」。
  至元元年,元廷加其為光祿大夫,「右丞相如故」。至元三年,史天澤任樞密副使(太子真金持銜為正使,所以他實際上是主事的「國防部常務副部長」)。至元四年,改授中書左丞相。
  至元十一年,忽必烈下詔派史天澤與丞相伯顏一起統領大軍,發起對南宋的最後一擊。行至郢州,史天澤患病,返至襄陽休養。忽必烈聞訊,立刻派近侍攜葡萄酒相賜,並慰勉說:「卿自朕祖以來,躬擐甲冑,跋履山川,宣力多矣。又,卿首事南伐(宋朝),異日功成,皆卿力也。勿以小疾阻行為憂。」
  於是,忽必烈派人護送史天澤回真宗老窩,派去數批御醫為這條「大狼狗」治病。
  史天澤回真定後很快就病死,時年七十四,「訃聞,帝震悼,遣近臣賻以白金二千五百兩,贈太尉,謚忠武。後累贈太師,進封鎮陽王。」
  可稱的是,史天澤「年四十,始折節讀書,尤熟於《資治通鑒》,立論多出人意表。」倘使司馬光地下有靈,知道自己的巨著幫助這個蒙古鷹犬補上EMBA課程,變相協助了元朝滅宋,老頭非氣得地下翻身大叫不可。正是由於讀書明史,史天澤「出入將相五十年,上不疑而下無怨,人以(其)比於郭子儀、曹彬。」這位元朝的「郭子儀」,可謂一生謹慎,善始善終。
  有其父必有其子。史天澤之子史格自少年時就為蒙元效命,滅宋戰役中常常不避箭矢,縱馬前衝,一身戰瘡無數。特別是史格跟從元朝大將阿里海涯進攻廣西、廣東,破十八州,殺人無算。宋恭帝出降後,陳宜中、張世傑等人擁益王在福州為帝,準備復興宋朝。當時,元朝在廣東、廣西等地的將領多年在外征戰,常思北歸,紛紛上言要求元廷放棄肇慶、德慶、封州等「蠻荒」之地,並兵合力在梧州設置戍守即可。如果這樣,南宋很有可能苟延歲月,沒準過幾年又會出現個「中興」奇跡。正是史格「高瞻遠矚」,上表堅稱不可撤備。在他要求下,忽必烈「益增兵來援」,最終沒給南宋最後的一絲喘息機會。
  由此可見,史氏祖父孫三人,既是蒙古滅金的「大功臣」,又是滅宋的「大功臣」。蒙元的漢族鷹犬中,老史家無疑是最得力的一個族群。而史天澤所得的「右丞相」高職,在蒙元史上可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史天澤明哲保身最高的一招是「交兵權」,無形中解決了一直困擾忽必烈的漢族「世侯」問題。金末以來,河北等地漢族地方勢力結眾自保,分族群地投附蒙古。蒙古人對這些人,基本上採取「爭取」的政策,招降納叛,不僅大授美職,還模仿漠北蒙古傳統制度讓這些漢人土豪世襲官職。當然,每處均會派出「政委」達魯赤花行監督之職,漢人「世侯」們也要送子弟入蒙古為人質。雙方配合的真還不錯,漢人勢力最盛者,除張柔、史天澤兩家外,還有西京的劉黑馬,東平的嚴實,濟南的張榮,大名的王珍,太原郝和尚,以及益都的李全之子李□。這幾個漢人家族各擁重兵,子弟為將,每家的統治範圍都有千里、數千里之廣,地位十分重要。最後,正是由於擁兵近十萬佔據山東數十城的李□叛亂,才使元朝下決心收回漢族世侯手中的權力,結束了他們為時數十年的「藩鎮割據」。所以,老史既首先帶兵平定李□,又使元廷兵不血刃收回世侯的權力,忽必烈不能不對他委以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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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遺忘的「蘇武」——郝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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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啼月落揚子城,東風送潮江有聲。乾坤洶洶欲浮動,窗戶凜凜陰寒生……起來看雨天星稀,疑有萬壑霜松鳴。又如暴雷郁未發,喑嗚水底號鯤鯨……虛庭徙倚夜向晨,重門擊柝無人行。三年江邊不見江,聽此感激尤傷情。……
  這首《江聲行》,並非哪個幽怨的婦人所作,乃元朝漢人郝經出使南宋被拘時,在真州(今江蘇儀征)的囚所感慨而發的詩作。
  郝經,字伯常,澤州陵川人(今山西陵川),「家世業儒」,乃金朝大文豪元好問的弟子。金亡後,郝經一家遷於順天府,「家貧,晝則負薪米為養,暮則讀書」。後來,蒙國漢將張柔、賈輔知其名,請他到家裡教子弟讀書,「二家藏書萬卷,(郝)經博覽無不通」。這一來,真正的「教學相長」,他不僅教出了張弘范這樣的「人才」,自己的儒業也有長足進步。蒙哥汗時代,忽必烈在金蓮川以宗王身份開府,延請郝經當幕僚,「條上數十事,(忽必烈)大悅,遂留王府」。
  後來,他跟從忽必烈攻鄂州。蒙哥汗在釣魚城下受傷身死,忽必烈猶豫不決,正是郝經一席話,堅定了他北返爭奪汗位的決心:
  「國家(指蒙古)自平金(國)以來,惟務進取,不遵養時晦,老師費財,卒無成功,三十年矣。蒙哥汗立,政當安靜以圖寧謐,忽無故大舉,進而不退,畀王東師,則不當亦進也而遽進。以為有命,不敢自逸,至於汝南,既聞凶訃,即當遣使,遍告諸帥,各以次退,修好於宋,歸定大事,不當復進也而遽進。以有師期,會於江濱,遣使喻宋,息兵安民,振旅而歸,不當復進也而又進。既不宜渡淮,又豈宜渡江?既不宜妄進,又豈宜攻城?若以機不可失,敵不可縱,亦既渡江,不能中止,便當乘虛取鄂,分兵四出,直造臨安,疾雷不及掩耳,則宋亦可圖。如其不可,知難而退,不失為金兀朮也。師不當進而進,江不當渡而渡,城不當攻而攻,當速退而不退,當速進而不進,役成遷延,盤桓江渚,情見勢屈,舉天下兵力不能取一城,則我竭彼盈,又何俟乎?且諸軍疾疫已十四五,又延引月日,冬春之交,疫必大作,恐欲還不能。
  「彼既上流無虞,呂文德已並兵拒守,知我國疵(指蒙哥汗暴崩之事),鬥氣自倍。兩淮之兵盡集白鷺,江西之兵盡集隆興,嶺廣之兵盡集長沙,閩、越沿海巨舶大艦以次而至,伺隙而進。如遏截於江、黃津渡,邀遮於大城關口,塞漢東之石門,限郢、復之湖濼,則我將安歸?無已則突入江、浙,搗其心腹。聞臨安、海門已具龍舟,則已徒往;還抵金山,並命求出,豈無韓世忠之儔?且鄂與漢陽分據大別,中挾巨浸,號為活城,肉薄骨並而拔之,則彼委破壁孤城而去,溯流而上,則入洞庭,保荊、襄,順流而下,則精兵健櫓突過滸、黃,未易遏也,則亦徒費人命,我安所得哉!區區一城,勝之不武,不勝則大損威望,復何俟乎!
  「宋人方懼大敵,自救之師雖則畢集,未暇謀我。第吾國內空虛,塔察國王與李行省肱髀相依,在於背脅;西域諸胡窺覘關隴,隔絕旭烈大王;病民諸奸各持兩端,觀望所立,莫不覬覦神器,染指垂涎。一有狡焉,或啟戎心,先人舉事,腹背受敵,大事去矣。且阿里不哥已行赦令,令脫裡赤為斷事官、行尚書省,據燕都,按圖籍,號令諸道,行皇帝事矣。雖大王(指忽必烈)素有人望,且握重兵,獨不見金世宗、海陵(完顏亮)之事乎!若彼果決,稱受遺詔,便正位號,下詔中原,行赦江上,欲歸得乎?」
  最後,郝經為忽必烈出主意:
  「先命勁兵把截江面,與宋議和,許割淮南、漢上、梓夔兩路,定疆界歲幣。置輜重,以輕騎歸,渡淮乘驛,直造燕都,則從天而下,彼之奸謀僭志,冰釋瓦解。遣一軍逆蒙哥汗靈輿,收皇帝璽。遣使召旭烈、阿里不哥、摩哥及諸王駙馬,會喪和林。差官於汴京、京兆、成都、西涼、東平、西京、北京,撫慰安輯,召真金太子鎮燕都,示以形勢。則大寶有歸,而社稷安矣。」
  忽必烈依計,一步一個腳印,果然以魚化龍,由一個蒙古宗王變成了「元世祖」。郝經立馬受重用,得授翰林侍讀學士,佩金虎符,充「國信使」,帶大批從人出使南宋,「告即位,且定和議」。
  臨行,郝經一腔忠心,「奏便宜十六事,皆立政大要」。
  結果,郝經行至宋境,賈似道怕自己在鄂州私下與忽必烈議和納貢之事被宋帝知曉,命李庭芝派人把郝經軟禁在真州。這一囚,不是一兩年,也不是三五年,而是整整十六年,其間,元廷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換了別人,可能早就鬱悶而死,郝經大儒出身,善於處變,常常給從行者講課授經,「從者皆通於學」。而他本人,也以節操自詡:「心苦天為碎,辭窮海欲干。起來看北斗,何日見長安。」以長安擬「大都」,郝經日夜思歸元京。
  據《元史》載:
  (郝)經還(大都)之歲,汴中民射雁金明池,得系帛,書詩云:「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累臣有帛書。」後題曰:「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
  也就是說,郝經被拘幾年後,在1274年從宋人供食的活大雁中挑出一隻健壯能飛的,系蠟書於雁足,放飛大雁。「中統十五年」實為「聖元五年」,郝經被拘於宋,不知元朝改元的事,所以他依此推之為「中統十五年」,據此,可以想見這個「傳奇」故事倒八分有真。遙想當年漢武帝時,漢臣蘇武以中郎將的身份奉命出使匈奴,被這群野蠻人扣押於北海(今貝加爾湖)。匈奴人對蘇武威逼利誘,招數使盡,但這個漢朝忠臣手持漢朝符節,誓死不屈。最後,他被匈奴人放逐到窮荒之地,靠牧羊求存。一直到漢昭帝繼位,派人與匈奴和親,並索還漢使蘇武。匈奴人理虧,謊稱蘇武早已病死,漢使得密報,知道蘇武仍在世,就謊稱大漢天子在上林苑射雁,其中一隻大雁足系蘇武親筆所寫帛書,講明他本人仍在北方沼澤中被困。這一招管用,篤信「怪力亂神」的匈奴人驚惶,忙派人找到蘇武,把他送還漢朝。當然,蘇武受囚時間比郝經還多三年,總共十九年。文史的力量真大,郝經據此演出「真人秀」,把昔日漢使所編的「故事」演繹成真。
  賈似道敗後,至元十二年,郝經才被宋人放歸。倒霉的是,他在歸途中染病,回到大都即一病不起。瀕死之際,老郝仍不忘作詩效忠:
  百戰歸來力不任,消磨神駿老駸駸。
  垂頭自惜千金骨,伏櫪仍存萬里心。
  歲月淹留官路杳,風塵荏苒塞垣深。
  短歌聲斷銀壺缺,常記當年烈士吟。
  (《老馬》)
  他以馬喻己,不服老,不輸老,很想再為大元朝幹上幾十年。可惜,幾十天過後,這位元朝「蘇武」便一命歸西,年僅五十三,一輩子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如此死心踏地服務蒙元的一個儒生,死後雖被謚「忠武」,仍不免遭人遺忘。
  假若問起當今青年人,蘇武是誰,一百個中大概有六十個知道,畢竟有羊肉飯館名叫《蘇武牧羊》嘛。如果問他們「郝經」是誰,估計一個也答不出,「郝經」為何物,著實讓人惘然。
  如果郝經在今天的被遺忘是「悲劇」,元朝還有一夥漢人是更大的「悲劇」。蒙古滅金後,大汗窩闊台曾派月裡麻思為正使,率七十多人的使團出使南宋。行至江南,即被宋軍扣留。這夥人比郝經一夥人還冤,從1241年起,一直被秘密扣押了三十六年之久。其間,正使月裡麻思因病而死。其屬下有位漢人名叫趙成,出發時是個毛頭小伙子,與其父一起作為月裡麻思隨人的身份使宋。正使死,父親死,趙成直到元軍平滅南宋後才被「救出」,元軍將士自己都糊塗:宋軍關押的這個「蒙古使臣」是什麼人,啥時啥人派他來幹啥的?確實,三十六年過去,物是人非,趙成一行不僅被宋人「遺忘」,也被「祖國親人」(不知蒙古視此漢人是否為「親人」)遺忘。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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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娥冤》的背後——掙開人性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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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身之所處,是一個調侃的時代。「靠,我比竇娥還冤!」這句頑皮話,八十二歲以下、十二歲以上的中國人,幾乎每個人都曾絮叨過。文化「檔次」高一點兒的人,可能還會雙眼望天故作沉痛狀,加上一句:「六月盛夏,咋不下雪呢?」以此表示他「冤」得可以。
  竇娥,昔日關漢卿筆下那個貪婪、無恥社會的犧牲品形象,在中國人力避沉重的天性中,逐漸消解了。剩下的,只是一種充滿輕鬆俏皮的言語皮屑。莊嚴、悲沉,在無知無畏的時代,皆淪為浮薄的滑稽、調笑。
  我們是個喜歡矯枉過正的民族。數十年前,《竇娥冤》不僅僅「反映封建社會普通人民與封建統治階級的矛盾」,「反映被壓迫婦女的反抗意識」,還「反映出在元朝蒙古奴隸主殘酷壓迫下亡國的中國人對現實社會的幾種不同態度」,闡而發之,上綱上線的學者們還把竇娥的悲劇提高到「民族氣節」的高度,大加鞭撻「封建主義」、「民族敗類」、「投降惡勢力」,等等。所有這些牽強附會,無外乎是「政治掛帥」時代的產物,文學分析,淪落為庸俗社會學與政治學的教條分析。這種看似「崇高」的議評,其實與今天的口頭禪「我比竇娥還冤」,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分。
  時代,生活,人性,才是《竇娥冤》真正的精髓所在。
  文學史上的「孫志剛」——關漢卿
  讀者乍看此小標題,定認為筆者玩新聞記者那一套吸引人眼球的把戲,拿肉麻當有趣——關漢卿和孫志剛怎麼沾得上邊,一個是元朝大戲劇家,一個是因無「暫住證」被打死的無辜青年,哪挨哪兒啊?其實,兩個人確實有相似之處:在中國文學史上,別說「暫住證」,關漢卿的「戶口簿」記錄都十分可疑,不僅居住地不清楚,生卒年月也模糊無據。出生地方面,有說他是大都人(今北京),又有說他是河北祁州(今河北安國)伍仁村人,當然,祁州其實當時也屬於「大都」範圍內(元代時祁州屬中書省保定路),關漢卿的出生地應該歧異不是很大(又有一說他乃解州人,即今天的山西運城)。最模糊不清的,是老關的生卒年問題。元末楊廉夫稱他為「大金優諫」,另一位元末的朱經(《青樓集序》作者)也稱他為「金(國)之遺民」,大多數介紹性文字皆稱關漢卿青年時代(二十歲左右)經歷了金朝的亡國之痛,所以認定他的卒年最遲不會超過1300年。這是因為,鍾嗣成所著《錄鬼簿》成書於1300年,把關漢卿列為已經「西歸」的才子第一人。可以肯定的是,關漢卿在南宋亡國時的1280年左右仍很健朗,並做《杭州景》描述臨安風貌:
  普天下錦繡鄉,環海內風流地。大元朝新附國,亡宋家舊華夷。水秀山奇,一到處堪遊戲,這答兒忒富貴。滿城中繡幕風簾,一哄地人煙湊集。
  此外,證明關漢卿在1297年還活在人世的「證據」是,他曾做《大德歌》十首,而「大德」是元成宗在1297年的年號,由此可以推算,關漢卿1297年仍活蹦亂跳地活在世上。在《大德歌·夏歌》中,老關還神氣活現地唱道:「俏冤家,在天涯,偏那裡綠楊堪繫馬。因坐南窗下,數對清風想念他。」
  但是,細心鉤沉的中外學者悉心推究,又「推翻」了關漢卿卒於1300年以前的說法——研究元史學者所憑據的最重要歷史筆記之一《輟耕錄》(元末天台人陶宗儀著)上講了一個「掌故」:
  詩人王和卿臨死時,其老友關漢卿去生祭他,看見正在學和尚臨死趺坐的王和卿鼻孔中垂下兩條大混鼻涕。文人喜謅,有人就嚷嚷說王詩人坐化了,他的大鼻涕乃佛家所稱的「玉筋」,只有道行高的信者坐化時才出現。關漢卿不以為然,拿這位一腳已經踏入鬼門關的王詩人大開玩笑,說他那鼻涕不是「玉筋」,而是牲口得疫病要死時流出的「嗓」涕。眾人聞言皆笑,關漢卿很是「無厘頭」了一把。
  有據可考的是,詩人王和卿死於1320年,那時距金國滅亡已過去了八十六個年頭。即時金亡時關漢卿只有十幾歲,推算下來,王和卿死時他就有百歲高齡了。百歲的「無齒之徒」還能開這麼生猛的玩笑,大可令人生疑。恰恰因為陶宗儀的《輟耕錄》很權威,學者們便又展開遐思,並大膽論證出:關漢卿應該有兩個人,一個是由金入元的關漢卿,一個是活躍在元代中前期的關漢卿。這兩個人都寫雜劇,都行為縱蕩,都老不正經,所以後人便把二人合而為一。
  筆者揣測,上述「論斷」,過於拘泥於《輟耕錄》的記載。其實,「兩個關漢卿」之說根本站不住腳,雖然天下無巧不成「書」,卻也巧不到有兩個老關都以寫雜劇著名。陶宗儀所載,有些是史實,有些是梨園內對前輩藝人和創造者道聽途說的「軼事」。可以這樣講,到王和卿家弔喪之事就屬於「軼事」。依關漢卿性格,這樣的事情他做得出,但對像不一定是王和卿。王和卿死時年近八十,其兒子又是當朝司天監這樣體面的官員,那種場合下不可能出現任由老關「搞笑」的情況。極有可能的是,有一位姓名類似「王和卿」的詩人或梨園人物入殮之際,老關前往生吊,才演出了這麼一出活報劇。陶宗儀不知就裡,把「死人」按在了他所知道的「王和卿」身上。所以,我認為鍾嗣成《錄鬼簿》中記載可信,關漢卿應是死於1300年之前,確乃金亡入元的人物。
  關漢卿像老關確實是藝術大家,創作力驚人,比莎士比亞和巴爾扎克都不遑多讓。他一生寫出六十三本雜劇(比莎士比亞多出近一倍),可惜的是,後世留存的關漢卿劇本僅有十八本,除三本是誤歸入他名下的,其實只有十五本。所以,在這一點上,英國的莎士比亞比「東方莎士比亞」要幸運好多,人家的東西基本都保存下來,還有手稿呢。此外,莎士比亞生活於歐洲「文藝復興」時代,即使是寫戲的「戲子」,也有吃有喝風光無限。反觀我們的關漢卿,正處於中國知識分子最黑暗的年代,仕進不得,又位列「臭老九」,故而他們只能向市井瓦欄的「勞動人民」投靠,寫些劇本或傳奇賴以餬口。
  蒙古滅金時,曾因耶律楚材建議一度恢復過科舉,但很快就因蒙古人、色目人的反對而罷止。這一停就停了八十年,元仁宗延祐元年才「恢復」科舉。所以,亡金亡宋的漢族士大夫們,或淪為刀筆吏當「公務員」,或賣身入蒙古、色目大戶人家作賬房先生,實在混不上一口飯的就只能一手提灰一手拎竹枝在鬧市中畫字行乞(不像「文革」時期,老九們還能進「牛棚」啥的,他們累得臭死之餘總算有口續命餑餑)。
  與上述幾種「士人」相比,關漢卿們其實混得還算不錯,稱得上是漢族士人群中的「天王巨星」。如此心氣,才能寫出這樣放蕩不羈的「自訴狀」: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
  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魂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南呂·一枝花·不伏老】)
  北宋以來,中國的都市發展迅速,手工業和各種行會組織雨後春筍般興起。蒙古人的鐵蹄雖蹂躪中原、江南數十年,但橫跨歐亞的大元帝國的建立,使得海上、陸路交通四通八達,輻射南北東西,城市發展逐漸恢復了元氣。大都、蘇州、杭州等地商業繁華,人頭湧動,昔日已經風行一時的瓦肆勾欄中的說唱、雜技、戲劇,在元朝這樣一個畸型時期忽然更加發達。同時,隨著南宋王朝的覆滅,大批蒙古、色目、漢人等「北人」隨著軍隊蜂擁到中國南方,或行戍,或做官,或經商,戰塵落定,這些人也需要適合自己口味的娛樂。於他們而言,北曲歌吟為主並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的雜劇,最符合他們的欣賞需要。由此,供需關係形成,本來應該「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士人們因科舉停罷,只能走「形而下」道路,為了謀生餬口,他們「屈尊俯就」地與昔日的「俳優」之流合作,寫話本,弄雜劇,甚至自編自導自演,又是「梨園領袖」,又是「雜劇班頭」,總算在社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此以來,南方的知識分子逐漸知道了整天吟詩作賦會餓死,也開始模仿北方作家的雜劇等體裁進行「創作」,諸如杭州沈和甫,因戲本寫得好,名氣漸大,被人稱詡為「蠻子漢卿」,即「南方關漢卿」。
  在這種社會氛圍中,昔日吟風弄月的士大夫在串場走穴中不僅掙得了活命飯,物質生活越過越滋潤,放下身架後,他們又能在戲曲中抒發胸中塊壘,自然日漸投入,並把劇場和書會逐漸發展成行會組織。元代的漢族大官趙孟很熟悉關漢卿等人的「動作」,他認為:
  良家子弟所扮雜劇,謂之「行家生活」;娼優所扮者,謂之「戾家把戲」。良人貴其恥,故扮者寡,今少矣,反以娼優扮者謂之「行家」,失之遠也。或問其何故哉?則應之曰:雜劇出於鴻儒碩士、騷人墨客所作,皆良人也。若非我輩所作,娼優豈能扮乎?推其本而明其理,故以為「戾家」也。故關漢卿以為:「非是他當行本事,我家生活;他不過為奴隸之役,供笑慇勤,以奉我輩耳。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風月」雖復戲言,甚近於理。
  由此,也可見出老關等人對士人輩作者的拔高。當然,與供調笑的「戲子」們相比,關漢卿等人的藝術修養自然與他們判若雲泥。
  關漢卿的雜劇流傳至今的有以下十五種:《元曲選》中有八本,包括《望江亭中秋切膾旦》、《感天動地竇娥冤》、《杜蕊娘智賞金線池》、《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包待制三勘蝴蝶夢》、《趙盼兒風月救風塵》、《錢大尹智寵謝天香》、《溫太真玉鏡台》;《孤本元明雜劇》中有兩本,《山神廟裴度還帶》以及《鄧夫人苦痛哭存孝》;《古今雜劇》中有四本,《關張雙赴西蜀夢》、《閨怨侍人拜月亭》、《關大王單刀會》、《詐妮子調風月》;《元人雜劇全集》中有一本,即《錢大尹智勘緋衣夢》。可以這樣講,在中國古代戲曲創作方面,關漢卿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即使是戲曲巔峰的明清時代,也沒有哪個戲劇家的成就能與之比肩。
  關漢卿的雜劇,大致可分為三類:
  第一,為討好市民階級,自然是以男女風情為主要內容,代表作有《詐妮子》、《拜月亭》、《救風塵》等;第二,歷史故事「新編」劇,如《單刀會》、《哭存孝》、《西蜀夢》等;第三,「現實主義」作品,《竇娥冤》、《望江亭》、《救風塵》等。由於雜劇是以「唱功」來加以表現,因此對劇作家的文學修養要求甚高,好在關漢卿這類才人皆是文章聖手,詩詞大家,平日裡「興觀群怨」玩得爐火純青,自然是以詩入戲,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相糅合,道白方面又從市民口語加以精心提煉,生動活潑,意味雋永,難怪讓人留連忘返。
  關漢卿青壯年時代,除寫出一些市民「喜聞樂見」的劇本外,多著墨於歷史人物劇,其中最典型的當屬《西蜀夢》和《單刀會》。
  《西蜀夢》是講關羽、張飛被害後的鬼魂復仇故事,兩個幽魂共去迢迢蜀地見大哥劉備,共同商議復仇大計,要「殺得那東吳(孫權)家死屍骸堰住江心水,下溜頭淋流熱血汁」,高呼著「杵尖上排定四顆(仇人)頭,腔子內血向成都市裡流」,整齣戲裡的對白和唱辭,激憤幽沉,殺氣重重,戾暴之語隨處可見。這些,皆是那個殘酷時代的烙印。
  金朝末年以來,「數千里間,人民殺戮幾盡,其存以戶口計,千百不一余……(倖免人民)多轉徙南北,寒饑路隅,甚至髡鉗黥灼於臧獲之間者皆是也」,蒙古人在戰爭中所犯的殘暴罪行,令人髮指,不可勝數。屠戮成風之下,人民百不遺一,致使「遺民心膽破,諱說戰爭初。」至於中國北方的昔日大儒世家,更是淪落到後世子弟成為文盲「犬與豬」的悲慘境地。擅畫梅花的元代大畫家王冕有《冀州道中》一詩,真實表現了他路上所遇一個世代書香家庭而子孫已經目不識丁的狀況:
  我行冀州路,默想古帝都。水土或匪昔,禹貢書亦殊。
  城郭類村塢,雨雪苦載塗。叢薄聚凍禽,狐狸嘯枯株。
  寒雲著我巾,寒風裂我襦。盱衡一吐氣,凍凌滿髭鬚。
  程程望煙火,道傍少人居。小米無得買,濁醪無得酤。
  土房桑樹根,彷彿似酒壚。徘徊問野老,可否借我廚?
  野老欣笑迎,近前挽我裾。熱水溫我手,火炕暖我軀。
  丁寧勿洗面,洗面破皮膚。我知老意仁,緩緩驅僕夫。
  竊問老何族?雲是奕世儒。自從大朝來,所習亮匪初。
  民人籍征戍,悉為弓矢徒。縱有好兒孫,無異犬與豬。
  至今成老翁,不識一字書。典故無所考,禮義何所拘?
  論及祖父時,痛入骨髓余。我聞忽太息,執手空躊躕。
  躊躕向蒼天,何時可能蘇?飲泣不忍言,拂袖西南隅。
  由此可見,金宋的漢族遺民悲傷沉鬱之下,內心之中仍然抑制不住勃勃復仇的怒火。一切的一切,只能以戲劇形式得以渲洩。報仇雪恨與至死不屈,皆被關漢卿移植於劇中主人公身上,濃墨重彩地塑造他心中百折不撓的大英雄。
  除《西蜀夢》以外,關漢卿最成功的歷史劇本還有《單刀會》。亡國亡天下之餘,漢族士庶苦悶的心中,只能把精神寄托於昔日的英雄豪傑身上,以他們的剛烈勇猛投射心中映像。階級仇,民族恨,平素口中道不得,只能借戲中人物一展雄豪。因此,關老爺單刀赴會,在關漢卿筆下千錘百煉,終於成為膾炙人口的不朽傳說。不管敵營「千丈虎狼穴」,只要憑關羽「大丈夫心烈」,無視「大江東去浪千疊」,好男兒只「引著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手持單刀,長髯飄灑,瀟灑無畏地直赴「鴻門宴」。至今,筆者仍然記得高中時代背誦《單刀會》中關老爺那一段悲沉慷慨的豪邁唱詞:
  水湧山疊,年少周郎何處也?不覺的灰飛煙滅,可憐黃蓋轉傷嗟。破曹的檣櫓一時絕,鏖兵的江水油然熱,好教我情慘切!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駐馬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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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宗『守成』時代的蹉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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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1294年,春正月,二十二日。
  再過很多年,假如,假如愛因斯坦「相對論」能從理論付諸實踐,那時的人們乘「時光穿梭船」進行「歷史漫遊」,我想他們肯定在「回視」元朝時,會把飛船的時間設置在1294年春天的那一刻。設定地點:元朝上都。彼時,「歷史遊客」們躺在飛船舒適的按摩椅上,透過超廣角大屏幕,可以觀看神奇影像攝錄機拍下的歷史鏡頭:
  紫檀殿內,香煙燎燒,三名金紫貴臣跪於病榻之前,分別是平章政事不忽木、御史大夫月魯那顏,以及太傅伯顏。而躺在床上的,是個三百多斤的巨胖男人,他身前股後被厚實的錦被毛氈擁裹,很像一個巨大漢堡包夾著的一顆碩粗無比的香腸。
  「歷史遊客」們見此情景,可能會笑出聲來。但是,在場的三個重臣以及宮內角落屏息侍跪的太監、宮女們卻愁容滿面,彼時彼地,老胖皇帝那漸行漸遠的微弱呼吸,幾乎使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蒼鷹,終於消融於藍天之中。忽必烈,死了。
  並不順利的繼位——元成宗之立
  忽必烈死時,其太子真金九年前已經病死。依理,皇位應由真金的兒子來坐。真金有三子,分別是甘麻剌、答剌麻八剌以及鐵穆耳。可以先排除一個答剌麻八剌,這個人在聖元二十九年已經病死。當然,蒙古人喜幼子,忽必烈嫡子中最幼者那木罕本來很有機會,但這個王子倒霉,先前他擁兵北去與北邊諸宗王打仗時,被手下人捆起當成俘虜禮物「賣了」,地位自然陡落。真金太子死後,他的「進取心」又太盛,引起父皇猜忌,自然完全喪失了做皇儲的機會。
  元世祖後(察必)像由此,真金太子的長子甘麻剌作為嫡長孫,自然是皇位最佳的繼承人——這種觀點只是漢儒的觀點。甘麻剌與鐵穆耳皆由真金太子妃伯藍也怯赤(又名闊闊真)所生,自小由忽必烈皇后察必撫養長大,封晉王,長期在漠北任方面主帥。忽必烈在真金太子死後,並沒有特意立「皇太孫」,可他專門為甘麻剌專立設置「內史府」,似乎是傾向把這位孫子當接班人來培養。但是,真金太子妃闊闊真對長子並沒多少感情,她更喜歡幼子鐵穆耳。鐵穆耳文才武略都不錯,曾統軍平滅北部諸王乞丹的叛亂。忽必烈死前一年,他「受皇太子寶,撫軍於北邊」。史書上這種記載,非常可疑。忽必烈生前並沒有刻意講明要立哪個孫子為帝,總體上講更可能傾向於嫡長孫甘麻剌。所以,他似乎不大可能把「皇太子寶」這樣有象徵性的印璽交給鐵穆耳。
  元朝皇位繼承如此周折,確實與蒙古人立儲制度的不完善有關。蒙古「黃金家族」個個如龍似虎,每位大汗(皇帝)死,即使真有遺旨,也不完全以之為憑,還往往要經過「忽裡勒台」這種奴隸制「民主」過程才能生效。由於缺乏「制度」,皇族以及關鍵大臣在新君推立的過程中就尤顯重要。此外,忽必烈正後南必的態度,也很關鍵。忽必烈原來的皇后察必死後,又以南必為皇后。特別是老皇帝晚年,南必頗預政事。但這個女人似乎政治手腕並不高明,人也不是多麼有心計,整本《元史》中,她的傳記只有短短五十九個字:
  南必皇后,弘吉剌氏,納陳孫仙童之女也。至元二十年,納為皇后,繼守正宮。時世祖春秋高,頗預政,相臣常不得見帝,輒因後奏事焉。有子一人,名鐵蔑赤。
  忽必烈病危時,只有不忽木、伯顏與月魯那顏三個人侍疾,這樣一來,南必在老皇帝死後攝政的可能性就降低到零,因為她無法捏造忽必烈的臨終遺旨。丞相完澤也對自己無法受顧命很不高興,他曾對伯顏和月魯那顏報怨:「我年紀職位均在不忽木之上,國家面臨如此大事而不得預聞,真讓人鬱悶!」伯顏一句話把完澤噎回去:「假如丞相您識慮與不忽木相當,又何至於把我輩勞累成這個樣子!」完澤向「准太后」闊闊真告狀,這位姑奶奶大怒,召三人前來質問,因為她本人同婆婆南必一樣,心裡根本不清楚不知道要死的老公公立自己哪個兒子當皇帝。御史大夫月魯那顏理直氣壯:「臣受顧命,太后但觀臣等為之。臣若誤國,即日伏誅。宗社大事,非宮中所當預知也。」話說得有理有據,闊闊真「然其言,遂定大策」。這一大策,當然就是立鐵穆耳為帝。為此,不忽木、伯顏、月魯那顏實際上與闊闊真不謀而合。丞相完澤雖因不受顧命而氣惱,但他本人是真金太子的老部下,只要真金的兒子為帝,無論立哪個,他肯定百分百支持。所以,立儲之事,完全是幾個大臣和准太后闊闊真導演,「太皇太后」南必反倒沒什麼事兒了。
  說起這位闊闊真,她所以能成為真金太子妃,還有一出類似傳奇戲曲的故事。忽必烈壯年時代外出打獵,途中口渴,發現路旁有一個蒙古包,便與從人下馬,進去討馬奶酒喝。帳房內,只有一妙曼女子在整理駝茸。見忽必烈等人入帳,這姑娘不慌不忙,不卑不亢,表示說:「我家有馬奶酒,但我父母兄弟卻不在家,我一女子不能擅自把東西給你們。」忽必烈聽此說深覺有理,轉身欲去。姑娘又道:「我一人在家,你們自來自去,好像不太妥當,不如稍等一會兒,我父母就回來。」果然,話音甫落,姑娘父母回家,看見貴人到來,馬上端上馬奶酒招待忽必烈一行人。豪飲狂吃一頓,一行人離開。忽必烈在馬上歎道:「如果能娶這樣的女子為媳婦,該多好呀!」日後,太子真金到了結婚年齡,不少貴臣薦女,忽必烈皆搖頭不允。一位老臣當日與忽必烈打獵,知道皇上意中所屬,私下一番「調查」後,上報說那姑娘仍未嫁人。「世祖(忽必烈)大喜,納為太子妃。」這位姑娘,正是闊闊真。入宮後,闊闊真深得忽必烈夫婦歡心,孝順盡心,連察必皇后上廁所用的大便紙,闊闊真都會事先每張以面揉搓,「令柔軟以進」,小事積成山,老皇帝夫婦不停稱道她是「賢德媳婦」。相比之下,南朝皇帝蕭衍與李後主親自削制廁籌及以面揉便紙,他倆的「孝敬」對象是寺廟的大和尚們,難免顯得「形而下」了。此外,真金太子病重時,忽必烈來太子宮探視,見床上有用金絲密織的臥褥床具。忽必烈惱怒,斥責太子說:「我一直以為你本性儉素,怎能用這種奢侈之物!」真金太子重病加惶恐,一時不能辯白。闊闊真忙跪下,大包大攬:「平時太子從不敢用如此貴重之物。現在他病重,怕濕氣侵體,才用上這種東西。」為使公公消氣,闊闊真命宮人立即撤換掉那床大金褥子。凡此種種,皆說明「這個女人不尋常」。
  忽必烈崩逝消息發佈後,蒙古諸王皆集上都,就等著開大會確立新皇帝人選了。萬事俱備,「宣傳」方面還有一點不到位:沒有傳國玉璽。於是,闊闊真又導演關鍵一幕:她指派御史中丞崔彧獻玉璽。據崔彧自己講,這塊玉璽得自「太師國王」木華黎的一個曾孫世德的老婆處。拿到玉璽後,崔彧自己還假裝不識字,遍示群臣,大伙傳看,漢臣們立刻大叫:「受命於天,既壽永合,這是傳國玉璽啊!」於是,崔彧立刻上交闊闊真。闊闊真又當著眾大臣們的面,親自授與鐵穆耳,以示天意人望所歸。史書記載中虛透這樣一種消息:木華黎的曾孫之一世德是個放蕩公子,死時家徒四壁,其妻賣家裡東西時,正好把這塊寶璽賣給了崔彧。世上哪有如此巧事,思忖一下,凡是稍有點智商的人都會想到,這不過是崔御史在闊闊真指揮下與世德老婆演的一出雙簧:崔彧得官,世德老婆得錢,鐵穆耳得帝位,皆大歡喜。
  鐵穆耳高興了,他大哥甘麻剌甘心嗎?對此,《元史》中記載矛盾:玉昔帖木兒傳中,記載甘麻剌聽從玉昔帖木兒勸告,表示說自己願意對弟弟「北面事之」;但是,伯顏傳中,卻講「諸王有違言,伯顏握劍立殿陛,陳祖宗寶訓,宣揚顧命,述所以立皇太子(鐵穆耳)意,辭色俱厲」,可見「諸王」中最敢最有資格表示異議的,肯定是甘麻剌莫屬。上有母后,下有重臣,弟弟已經坐在寶座上,甘麻剌也只改叫「乾瞪眼」了。那位手握寶劍嚇唬諸王的伯顏不是別人,正是忽必烈時代滅宋的主帥伯顏。
  此外,據《多桑蒙古史》記載,諸王大會時,闊闊真見大兒子甘麻剌與小兒子鐵穆耳爭位,就當即表示:「先可汗(忽必烈)遺命,後人能熟知成吉思汗遺訓者,即以大位與之。你二人可各言所知,然後由與會諸王定奪。」鐵穆耳善詞令,「歷數其曾祖遺訓,語言詳晰。」甘麻剌是個結巴,自然在這種「大專辯論會」上露拙,於是與會諸王一致推戴鐵穆耳為帝。這種說法,雖有「參考」價值,但可信性不高,因為闊闊真並未攝政過,她不可能在諸王大會上當「主持」。如果主持,也應該由忽必烈正後南必牽頭。
  「(元)成宗承天下混壹之後,垂拱而治,可謂善於守成者矣。」從史臣的評價看,元成宗鐵穆耳,確是一個無大過失又無大功德的守成之主。他統治期間,最大的「壞事」是對「八百媳婦」用兵,最大的「好事」是因海都死亡而導致北部諸王的亂平。二者相抵,功過相當。
  「八百媳婦」——南方又一個陷阱
  元成宗坐穩帝位後,幾年無大事。大德四年底(公元1301年),身在雲南的行省左丞劉深好利生事,上奏道:「世祖以神武混壹海內,功蓋萬世。皇帝繼位以來,未有武功以彰顯神武天資,西南夷有八百媳婦國未奉大元正朔,請允許為臣我為陛下征之。」
  鐵穆耳(元成宗)像雖然御史中丞董士選等人認為劉深出兵是「以有用之民而取無用之地」,可丞相完澤支持這一建議,元成宗本也想「開邊」弄出件大功青史留名,因而「用兵意甚堅」,誰勸也沒有用。於是,大德五年正月,元廷發鈔近十萬錠,作為軍費支持用兵。
  這「八百媳婦」國,位於今天的泰國清邁與緬甸撣邦一帶地區,其土王有妻八百多,各統一寨,所以號稱「八百媳婦」。聽上去挺美的,八百個妃子比元帝還多,實際上是深山老林蠻荒之地上小土皇上的自娛自樂,想必那些「媳婦」們個個手腳粗大,絕非貌美如花。
  劉深率大兵自雲南出發,「取道順元,遠冒煙瘴,未戰,士卒死者已十七八。」順元即今天的貴州貴陽,元軍數萬,連「八百媳婦」黑牙都沒見著一個,已經因疾疫和行軍危路摔死等原因死掉百分之七八十。同時,劉深又驅民夫負糧食輜重輾轉於西南熱帶叢林,「死者亦數十萬人」,一時間中外騷然。不僅如此,劉深又威令水西(今黔西)土司之妻蛇節出馬三千、銀三千助軍。蛇節惜錢,就與雲南當地另外一個土司宋隆濟聯手,起兵反抗元朝。
  這幾拔土蠻聯合一起後,熟門熟路,攻克元軍據點楊黃寨,接著猛攻貴州,殺掉了元朝貴州知州,並把劉深所率元軍包圍於深山窮谷之間。幸虧元朝的宗王闊闊相救,劉深才沒有被土人殺掉喂螞蟻。
  大亂之前,元軍在大德四年征緬甸的遠征軍回軍途中,被金齒部(今鎮西)土著遮殺,戰死數千人。「金齒地連八百媳婦(國),諸蠻相效,不輸稅賦,賊殺官吏」,西南一片動盪。
  志大才疏的劉深率數千殘兵往後撤退,被宋隆濟所率的土蠻軍一路邀擊,毒箭陷阱一起上,「(元軍)士卒傷殆盡。」消息傳至大都,南台御史中丞陳天祥上書,痛陳對「八百媳婦」的用兵之失:
  八百媳婦(國)乃荒裔小夷,取之不足以為利,不取不足以為害。而劉深欺上罔下,率兵伐之,經過八番,縱橫自恣,中途變生,所在皆叛。既不能制亂,反為亂眾所制,食盡計窮,倉皇退去,喪師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再發四省之兵,使劉二巴圖總督以圖收復,湖南、湖北大發運糧丁夫,眾至二十餘萬。正當農時,驅此愁苦之人,往回數千里中,何事不有!比聞從征敗卒言,西南諸夷皆重山復嶺,陡澗深林,其窄隘處僅容一人一騎,上如登高,下如入井,賊若乘險邀擊,我軍雖眾,亦難施為。或諸蠻遠遁,阻隘以老我師,進不得前,旁無所掠,將不戰自困矣!且自征伐倭國、占城、交、緬諸夷以來,近三十年,未嘗有尺土一民之益,計其所費,可勝言哉!去歲西征,及今此舉,何以異之!請早正深罪,乃下明詔詔諭,彼必自相歸順,不須遠勞王師,與小丑(指西南夷土著)爭一旦之勝負也。為今之計,宜駐兵近境,多市軍糧,內安外固,漸次服之,此王者之師,萬全之利也。苟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詳審成敗,算定而行。彼諸蠻皆烏合之眾,必無久能同心捍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以計使之互相仇怨,待彼有可乘之隙,我有可動之時,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懷之以仁,抗敵者威之以武,恩威兼濟,功乃易成。若復捨恩任威,深蹈覆轍,恐他日之患,有甚於今日者也。
  書上,元廷不報。雖如此,元成宗深恨劉深無能敗軍,下旨罷免劉深等人官職,收繳符印。同時,派出能將劉國傑率軍征討宋隆濟和蛇節等人。劉國傑百戰良將,在先戰失利的情況下,誘敵深入,大敗土蠻軍,蛇節被迫投降。元軍恨這位女蠻酋首先生亂,立即剮殺。宋隆濟本來逃免,不久卻被他侄子誘執獻與元軍,也被凌遲。至此,「西南夷」們總算消停下來。
  元朝損兵折將加上民夫數十萬條性命,也沒幹掉幾個「媳婦」,得不償失。悔怒之下,元成宗下詔殺掉帶頭生事的劉深。
  其實,元朝對雲南、貴州等地區一直傾力經營。至元十三年,即1276年,元朝就在雲南行省設置大理、金齒等諸處宣慰司,特別是日後還開闢了從中慶(昆明)到車裡(景洪)的驛道,目的在於加強西雙版納地區的統治。忽必烈時代,元朝在西南所使用的「土司」制度饒有成效,招降了不少當地土著,並允許世襲。土司職務也很齊全,設有宣慰使、宣撫使、安撫使、招討使等職位,當然,元廷一般都會派「達魯花赤」數員到任,監督這些土司向中央政府朝貢和交賦。劉深多事,興軍惹禍,死人耗物,很讓元朝受了一把傷。觀前顧後,遠遠不如用「加官晉爵」給大印的手段效益高。
  南方雖敗,北方卻傳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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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都之死——西北諸王的最後「歸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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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忽必烈與其弟阿里不哥爭位時,窩闊台大汗的孫子海都(窩闊台第五子合失之子)就站在阿里不哥一邊與忽必烈叫板。1266年,阿里不哥戰敗後被忽必烈毒死,海都領兵還歸於其位於葉密立河流域的封地,並廣結術赤諸後王,於1268年與忽必烈再次開戰。所以,忽必烈在滅南宋過程中數次以天熱為名要伯顏等人駐兵,實際上最大的憂慮恰恰是害怕海都的大舉入侵。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忽必烈難洗失敗之恥罷征日本,也是因為他心腹之患海都在北方覬覦帝國邊境所致。
  當然,忽必烈很會耍手腕。為了分化海都等西北諸王,他冊封八剌為察合台汗國的大汗,想讓這兩位「鄰居」火拚。果然,這兩個蒙古王爺大打出手,開始海都遭伏大敗,但他又聯合術赤諸後王共擊八剌,八剌反敗。不得已之下,雙方誰也吃不掉誰,八剌與海都又結盟為「安答」(兄弟)。這樣一來,實際上察合台汗國歸於海都控制下。八剌死後,察合台的一個孫子捏古伯繼位為汗,他雖為海都授立,但心中不服海都這位「大叔」,忽然進攻海都。海都沙場老帥,起兵相迎,殺掉捏古伯,立八剌之子篤哇為察合台汗國的大汗。日後,雙方聯合術赤諸後王,時時侵擾大元朝的北方邊境,使得老皇帝忽必烈七十九歲高齡還要御駕親征,一直不讓大元消停。
  海都等人不僅不讓忽必烈消停,這些人自己也不消停。1297年,欽察王子土土哈病死,其子床兀兒好戰,率軍與海都和篤哇等人打個不停,但最終被海都等人擊敗。乘勝憑勢,篤哇又侵元境,生俘了忽必烈女婿闊裡古思,不久又殺掉了這位帝婿。
  元成宗繼位不久,聽聞此事,又急又氣,直嚷嚷要「御駕親征」,其母后闊闊真勸他,認為海都等人距大都遙遠,親征要花一兩年時間,其間恐內地生亂。克制半天,元成宗才打消親征的念頭。
  否極泰來,元成宗正鬱悶間,先前一直與忽必烈為敵的諸王藥不忽兒等三個王爺率萬餘人投附大元朝,並自告奮勇要帶兵去打篤哇和海都。元成宗大喜,忙派人送物,讓這幾個人為自己打頭陣。這幾人昔日與篤哇等人是同盟軍,不僅熟悉地形,又深知對方行軍佈陣的規律,一出手就把篤哇打得大敗,並生擒了他妹夫。
  海都聞訊大怒,大集諸王,包括察合台大汗篤哇在內共四十個蒙古王爺,提兵數十萬殺向大元邊境。海都此行,他自己是自找倒霉,反而成就了元成宗的侄子海山(元成宗早死的二哥答剌麻八剌之子)。海山大侄子年紀雖輕,臨危不亂,督五部元軍予以海都聯軍迎頭痛擊,在1301年秋天於哈拉和林與塔米爾等地大敗敵軍。海都不敵,敗走時身受重傷,篤哇也膝部中箭。退軍途中,海都傷重身死。
  有關海山的大勝,中外史書記載不一,多有存疑。元史中自然大肆宣揚海山這位日後皇帝的勝利。但西亞等地史書記載雙方交戰實際上不分勝負,最後是經談判達成「和議」,海都還撈得不少便宜,向元軍勒索了無數金寶興高采烈而還。半途中老頭得上傳染病,這才一命歸西。而且,海都一生中打過四十一場大戰,基本上場場皆勝,是忽必烈的心中噩夢。
  海都人死,西北諸王心也涼了。篤哇從海都四十個兒子中擁戴察八兒為大汗,繼承窩闊台汗國的事業(篤哇之所以立察八兒,因為此人從前勸海都立篤哇,此舉也是「投桃報李」)。篤哇知道自己打不過大元,就勸察八兒及諸王與元朝講和,共同遣使表示臣服,承認鐵穆耳的蒙古宗主地位。
  由此,窩闊台汗國、察合台汗國以及統治波斯廣大地區的伊兒汗國和統治今天俄羅斯地區的金帳汗國,均表示擁戴元成宗。這樣一來,整個蒙古諸王族在形式上又重得統一,元成宗完成了他爺爺忽必烈也未能完成的任務。
  不久,篤哇與察八兒二人因利益不和,兵戎相見。元成宗自然偏向篤哇,雙方合兵,把察八兒打得窮蹙投降。篤哇雖未殺察八兒,但昔日的窩闊台汗國至此已全歸察合台汗國域中。1306年,篤哇病死,其子寬闍繼位後,一年半後也病死,汗位被察合台的一個後裔塔裡忽所奪。沒過多久,塔裡忽被忠於篤哇的舊臣刺死,眾人擁篤哇幼子怯伯為大汗。見內亂迭起,察八兒又聯合海都系諸王來攻,最終反被察合台一系諸王打敗。正是由於窩闊台、察合台兩系諸王之間的廝殺,河中地區長年流血,不得安寧。與之相較,元成宗統治下的大元朝,要相對穩定得多。
  總之,其他幾個蒙古汗國汗王之間狗咬狗,對大元朝皇帝最有利。如此,他可以時常以仲裁者身份出現,揚此抑彼,坐山觀虎鬥。
  元成宗這個亞洲「共主」也沒當幾年。篤哇死的轉年,即1307年,他也得病而死,時年四十二,在位十三年。
  鐵穆耳年幼時,是個嗜吃狂。大胖爺爺忽必烈曾為此三次杖打這個大胖孫子,督促他節制飲食。同時,為了強迫鐵穆耳減肥,忽必烈派數名御醫日夜「監視」他,只要覺得這大胖孩子吃夠了,立刻擊杖兩聲以為號,鐵穆耳就不能再狂吃。節食難受之餘,有個回回人很壞,他自稱有神仙「甜水」能讓鐵穆耳肚子舒服。這位皇孫信以為真,隨回回來到一個裝潢精美的浴室。蒸洗完畢,回回人引他到一個金籠頭前,事先置美酒於其中,鐵穆耳一頓酣飲,馬上來癮。從此,他天天以酒當水,節食很有成效,卻成了個不可救藥的酒精上癮者。過了好幾年,忽必烈見這個皇孫日漸消瘦,才得知回回人誘引他喝酒成癮的秘密,暗中派人劫殺了此人。但是,青年鐵穆耳的酒癮,一發不可收拾。
  更加奇怪的是,鐵穆耳繼位後,痛自誡厲,完全戒酒,至死也沒再喝一口。雖如此,他青年時代的縱飲已經淘空了他的身體,故而壽命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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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武宗與元仁宗兄弟——兄終弟及後患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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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1307年初春時分,元成宗病死。這個時刻,對於中國歷史和世界歷史而言,非常非常關鍵——元成宗皇后卜魯罕在皇帝死後攝政,她本人很想推立忽必烈的一個孫子、安西王阿難答為帝。這位阿難答不是幼兒,乃是成年人,而且是一位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狂熱的穆斯林。其屬下近二十萬蒙古軍隊,皆在他強制下已經全部改奉伊斯蘭教。所以,如果阿難答即位,他肯定一反大元朝允許多種信仰共存的規矩,強制下令元朝統治區的所有人信奉真主。倘如此,中華大地會在十四世紀初的幾十年內全部伊斯蘭化,很有可能,會永遠伊斯蘭化。
  幸與不幸的是,元成宗早年病逝的二哥答剌麻八剌有兩個不同凡響的兒子,海山與愛育黎拔力八達。這哥倆先後登上帝位,一為元武宗,一為元仁宗。
  武宗未必「武」——海山時代的瞎折騰
  元成宗本人有兒子,名字很好聽:德壽。事實證明,還不如叫狗剩兒,這位德壽在大德九年被立為皇太子,半年後即病死,德壽德壽,壽既不永,何言德焉。數歲小兒,即赴起輦谷與蒙古先祖地下相會了。屋漏又遭連夜雨,由於在立德壽當皇太子時,元成宗皇后卜魯罕出於私心怕海山兄弟與自己兒子日後爭位(其實德壽不是她親生,乃元成宗第一個皇后失憐答裡所生,此人福薄早死),她當時藉故把海山之弟愛育黎拔力八達與其母一起貶外出居懷州(今河南沁陽)。至於海山,他自大德三年一直在北部邊境為叔叔元成宗抵禦海都等諸王的入侵,邊功赫赫,受封於懷寧王。由於懷寧王海山離大都政治中心較遠,皇后卜魯罕當時沒有特別在意他。
  海山(元武宗)像元成宗崩逝,懷寧王海山卻成了繼統的最佳人選之一:他不僅血脈高貴,又有捍邊的大功(元武宗死後被謚為「武」,其實也因其早年與漠北諸王爭戰的勝利)。更重要的是,中書右丞相哈剌哈孫也支持海山為帝,這位丞相另外一個關鍵職位,是兼怯薛長,也就是說,不僅中書政令多由他出,依理皇家禁衛軍也由他指揮。
  記性好的讀者可能會說,元成宗不是還有個哥哥晉王甘麻剌嗎,那人是太子真金嫡長子,當初「讓位」與元成宗,他出來當皇帝不是最合適嗎?這位甘麻剌確實有資格,但他已經在元成宗大德六年病死,時年四十。後來,元英宗遇弒,他的兒子也孫貼木兒繼位為帝,才追尊甘麻剌為顯宗皇帝。
  元成宗皇后卜魯罕當然不希望前日種下過節的海山兄弟繼位,她與中書左丞相阿忽台想擁立元成宗的一個堂弟阿難答。這位安西王的父親忙哥剌是真金太子之弟,也是忽必烈非常喜歡的兒子,但至元十六年就病死。阿難答,也不是生養深宮的少爺羔子,他一直在北部邊境為大元御邊,與海都等叛王交戰比海山還要早,年紀也比海山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海山兄弟奪得帝位後,把嬸娘元成宗皇后卜魯罕說成是本性淫邪的大破鞋並殺於東安州。政治就是這樣,成王敗寇,話語權總是掌握在勝利者手上。其實,卜魯罕皇后乃駙馬脫裡思之女。大德三年,她受封為後。由於元成宗多病,卜魯罕居中攝事,與丞相哈剌哈孫關係融洽,「大德之政,人稱平允,皆(卜魯罕皇后)處(置)決(定)。」大都內修築宏侈的萬寧寺,其中不少密宗男女交媾的塑像,卜魯罕皇后見此醜怪「歡喜佛」忙以帕覆面,下旨令人銷毀塑像。可見,從漢儒角度講,她是一位深受儒家教育知書達理的好女人,道德層面比一般篤信怪力亂神的蒙古男女貴族要高得多。而且,恰恰是先前多年與右丞相哈剌哈孫的愉快合作,元成宗死後她也沒有像北魏胡皇后或者滿清慈禧那樣施出婦人毒心先下手為強剷除「異己」者。
  安西王阿難答身在大都,也是稀奇古怪的死催。他本來在北部統領二十萬大軍捍邊。海都死後,諸叛王紛紛來降,忽必烈弟弟阿里不哥的兒子明理帖木兒事隔多年也投降過來,由於此人乃黃金家族重要成員,阿難答親自陪他回大都覲見元成宗。這一來,他身不由己地陷入了政治漩渦,且有去無回。
  左丞相阿忽台等人想得「擁立功」,便想推阿難答為帝,奉卜魯罕皇后垂簾聽政,並暗中派人阻隔海山的歸路。這幾個人死腦筋,如此大事,做就做了,非要召群臣議事,告知皇后即將攝政之事。漢族大臣田忠良和何瑋立即表示反對。阿忽台嚇唬他們:「皇后制令如天,你倆不怕死嗎,敢沮大事!」何瑋抗言:「我就怕不義而死,如死於正義,又有何畏!」兩個漢臣挑頭,多數朝臣又不表態,阿魯台沒「民主」成,悻悻而歸。
  此舉「打草驚蛇」,右丞相哈利哈孫先下手為強,把百司印符全收集起來藏在自己家裡,封鎖宮內府庫,然後稱疾不出。皇后卜魯罕數派內官要他出來視事,皆遭拒絕。如果皇后夠狠,阿忽台夠膽,派兵衝入哈剌哈孫府把他弄死,大事可定。但阿忽台等人怯懦,「未敢發」。
  哈剌哈孫一面派人死命催促海山返京,一面派人去懷州就近先迎海山親弟愛育黎拔力八達入京。
  後世史書,皆一面倒稱頌日後的元仁宗愛育黎撥力八達多麼「聰明剛毅」,其實,開始接到哈剌哈孫所送密信,他猶疑再三,遲遲不敢出發入京師。正是其漢人教師李孟,才是他能走出懷州最關鍵的人物。
  李孟,字道復,原籍潞州上黨,後徙居漢中。此人「生而敏悟,七歲能文,倜儻有大志,博學強記,通貫經史,善通古今治亂」。由於有元一代漢人無由仕進,李孟青年時代就以教書為業,開門授徒,「遠近爭從之」。後來,他有機會得見真金太子,終於有機會可以顯露幹才。可惜的是,未幾,真金病死,不及擢用李孟。蹉跎有年,海山兄弟少年時代尋漢儒教書,李孟得進王府當師傅。海山北境捍邊時,李孟就留在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身邊,「日陳善言正道」,為他講授課業。在懷州四年,李孟「誠節如一,左右化之,皆有儒雅風」,愛育黎拔力八達日後成為「仁」宗,大多是其青少年時代李孟向他灌輸儒家「仁義」思想所致。
  聽聞元成宗崩後大都出現政治真空,愛育黎拔力八達猶豫不行,李孟切諫:「世祖皇帝有寶訓:皇族旁支不能嗣統。今宮車晏架(指元成宗崩),大太子(海山)遠在萬里,宗廟危急,殿下您當奉大母(海山兄弟生母)急還大都,以折奸謀,安人心。否則,國家安危不保!」見愛育黎拔力八達仍舊沉吟,李孟激說道:「倘使安西王為帝,一紙詔書,殿下兄弟母子安有命在?」這句話說到痛處,這位王子忙派李孟先入京打探情況。
  可巧的是,李孟入右丞相哈剌哈孫內宅時,正趕上卜魯罕皇后派去「問疾」的一大群使者在場。情急智生,李孟直接走到哈剌哈孫床邊,拿起丞相的手腕就把脈,那群人誤認他是外面請來的大夫,竟無人生疑。
  密談之後,哈剌哈孫讓他立刻還懷州,催愛育黎拔力八達快入京。安西王阿難答繼位的日子已經確定,稍有遲疑,大事皆去。
  李孟星夜兼程,趕回懷州王府,力促愛育黎拔力八達王子馬上出發:「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如不早行,後悔無及!」王子左右不少人膽弱,表示說:「皇后深居九重,八璽在手,四方禁衛數萬,一呼百應。加之安西王手下侍衛眾多,從者如林。反觀殿下(愛育黎拔力八達),從者僅數十人,兵仗寡弱,如前往大都,無異於自入不測之淵。不如在此靜等大太子(海山)兵至,併力圖之,時猶未晚。」李孟聞言,知道王子自己心裡首鼠兩端,痛心疾首道:「阿忽台等人黨附皇后,欲立庶子(阿難答)為帝,人心必不相從。殿下如能挺身入京,曉以大義,京師曉君臣之義者,必一呼而至。倘使安西王繼位成為事實,大太子(海山)縱然率兵趕至,對方也不會拱手交出皇璽。屆時,國中亂起,生民塗炭,宗社危墮。亂起之時,殿下自身及大母必危,此非孝也;繼之遺禍於大太子(海山),此非悌也;得時不為,非智也;臨機不斷,非勇也。如果殿下順天而為,大事必成!」
  有李孟如此激勵,愛育黎拔力八達動心。畢竟王子是蒙古人,臨大事仍然要求卜士占卜吉凶,派人去街上找算卦人。如果遇見個西域回回或密宗妖僧,估計對方肯定替王子打退堂鼓。恰巧,王府衛士從市場臨時拉來一個穿儒服的算卦漢人。
  李孟迎此人於王府門外,塞上幾錠寶鈔,叮囑道:「驚天大事待汝而決,別的不要多說,只講一定成功!」算卦人見李孟同自己一樣一身儒服,又生受平時半輩子也賺不來的大筆寶鈔,自然心領神會。入得殿內,立馬卜筮,得到《乾》卦中的「暌」卦。這位卦者並不簡單說萬事大吉,反而一一道其詳細:
  「卦大吉。乾,剛也;睽,外也;以剛處外,乃定內也。君子乾乾,行事也;飛龍在天,上治也;輿曳牛,掣其人,耏且劓,內兌廢也;厥宗噬膚,往必濟也;大君外至,明相麗也;乾而不乾,事乃睽也;剛運善斷,無惑疑也!」
  李孟從旁添油加醋:「如此大吉之卦,違之如違天!」
  有此「精神勝利法」,王子愛育黎拔力八達大喜,振袖而起,出門登馬,果決向大都進發。原先三心二意的隨從、侍臣,大都是迷信的蒙古人,見卦吉,登時皆信心百倍,如影相隨,護翼王子入京。
  愛育黎拔力八達一行人雖然不多,忽然出現在京城,安西王阿難答與阿忽台等人也大吃一驚,此人此事,出乎意料。這些人畢竟不是成大事者,觀望徘徊,一時間還沒敢拿愛育黎拔力八達怎麼樣,聽任他到皇叔梓宮前行哭哀之禮。
  他們沒有馬上動手的另一個原因,也因為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哥哥海山正率軍遠來,這不能不讓安西王一夥人躊躇。
  於是,安西王等人合謀,想在陰曆三月三日愛育黎拔力八達生日這天,借慶賀為名,把王子一幫人一網打盡。史書上如此記載,可能是武宗、仁宗兄弟手下大臣日後的「捏造」。最有可能的是,卜魯罕皇后及安西王等人並未拿愛育黎拔力八達一夥人放在眼裡,只顧準備登基大典,否則,用不著三月三日,趁海山還在遠途,大可以趁愛育黎拔力八達一夥人一入大都就把他們抓起來處死,然後下詔全國稱海山兄弟反叛。如果這樣幹,局勢自然會傾向皇后與安西王等人。
  政治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哈剌哈孫惟恐安西王被皇后卜魯罕擁上帝位成既定事實,決定先下手為強,便連夜派人密告愛育黎拔力八達說:「懷寧王(海山)道遠,不能盡快趕至大都。事不宜遲,當先事而發!」
  於是,依恃哈剌哈孫身任怯薩長掌管禁衛軍的權力,眾人突入禁中,軟禁了卜魯罕皇后。行動順利,沒有遇到任何反抗,由此,也可見出皇后一派對愛育黎拔力八達並無特別的警戒。
  然後,在李孟等人謀劃下,誘騙安西王阿難答入宮。這位爺以為皇嫂要立自己為帝,高興得翻蹄亮掌就馳奔入宮。甫一進門,即被人著實踹個大馬趴,然後捆成粽子。大刑伺候下,安西王承不承認「謀反」都沒關係,他的「自供狀」已經承認了一切大罪。然後,在大幫衛士押送下,這位已經被打得骨斷肉開的王爺躺在一個大囚車內被押往上都。與此同時,他的同黨阿忽台等人,包括投降不久入大都朝見元帝的阿里不哥的兒子明理帖木兒,皆被逮捕。沒審幾句,諸人皆在殿中被就地砍頭。
  皇后被幽,安西王被囚,阿忽台被殺,在京的蒙古諸王順風使舵,自然現在要聽從愛育黎拔力八達這位爺,公推他「早正大位」。這位王子很有遠見,推辭說自己的兄長懷寧王海山正在回京的道上,要等他回來即帝位。
  於是,愛育黎拔力八達自稱「監國」,與哈剌哈孫「日夜居禁中以備變」。由於李孟在這場宮廷政變中居功甚大,便以他為參知政事(副相)。
  元順宗後(答己)像李孟儒生出身,大刀闊斧進行理政,京城的蒙古王公利益受損,狂妄叫囂等海山回京後拿他開刀。史書上沒有明載李孟勸愛育黎拔力八達自己稱帝,但肯定他暗中說過這樣的話,被王子婉拒。加上蒙古王公對他積怨甚深,這位爺當副相沒多久,在海山回京之前,竟然不打招呼,自己拔腳溜出京城,「不知所之」。他這一跑,也可能是自己心中對海山無底,也可能是「監國」的愛育黎拔力八達為保護他授意這樣做。
  弟弟在大都大事行畢,身為兄長的海山卻在外逡巡不前。由於愛育黎拔力八達已經「監國」,當了代理皇帝,便有謠言傳出,說老媽答己(弘吉剌氏)聽從跳大神巫師的勸說,準備讓海山把帝位讓予弟弟愛育黎拔力八達。海山很不服氣,對心腹康裡脫脫說:「我為國捍邊十年,又身為長子,星命卜卦之言,又怎能相信!如果我為帝,哪怕是坐寶座一日,也一定要上合天心,下副民望。母親為亂臣所惑,想辜負列祖列宗之托,愛卿你為我一去大都探察,速回報我。」
  然後,海山自率主力由西道進大道,分遣宗王按灰率兵行中道,宗王床兀率軍走東道,三路並進,提防其母其弟中途邀擊自己。
  康裡脫脫入大都,先去見海山的母親,盡訴緣由。答己(幸虧她不是妲妃)愕然,表示說:「今賊臣已除,宗王大臣們一致推舉,就等大太子前來。旁人謠言,必不可信,你馬上回去,替我母子彌縫嫌隙,消除誤會。」此前幾日,答己剛剛派出大臣阿沙不花出大都迎接海山,他與康裡脫脫擦身而過,互相沒有交待清楚。康裡脫脫馬快,疾馳回返,半路趕上阿沙不花,一同拜見海山,盡道其詳。「懷寧王(海山)大感悟」,至此才知道自己誤會了母親和弟弟。
  也甭說,假使兄弟愛黎育拔力八達自己提前在大都稱帝,海山也沒有辦法。
  感動之餘,海山立拜阿沙不花為平章政事,讓他立刻還報兩宮(其母其弟)。答己母子聞訊,立刻從大都出發趕往上都,與海山會合。幾個人一見面,抱頭痛哭。然後,第一件事,就是把被逮捕的安西王阿難答處決,又把元成宗皇后卜魯罕流放於東安州。沒過幾天,派人縊死了這位倒霉的皇后。
  在蒙古宗王大臣擁戴下,海山即帝位,改元「至大」。追尊其父答剌麻八剌為順宗皇帝,尊其母答己為皇太后,加對自己登位立功至巨的哈剌哈孫為太傅。不久,立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為「皇太子」,並賜寶印(其實應為「皇太弟」,元朝儲位一直沒有形成制度,選汗制與立「皇太子」制交錯進行,遺禍萬端)。
  這位登上帝位的海山,即元武宗。據波斯歷史學家瓦撒夫記載,海山的登基大典異常隆重和「蒙古化」:「宗王七人坐海山白氈上,二王扶其臂,四王舉氈奉之於寶座上。一王獻盞,諸珊蠻為新帝祝壽,而上尊號曰『曲律汗』。」
  海山大慷其慨,讓人運來無數車綾羅綢緞,盡數散發給與會宗王、貴戚。又撒無數大粒珍珠、寶石於地,類似天上星宿佈滿一般,任人拾取。「宴樂七日,每日以馬四十、羊四千供食;用馬七百、羊七千,桶其乳以灑地,斡耳朵附近積乳之廣,有如銀漢。」排場之大,駭人心目。
  當皇帝一般喜歡過河拆橋,但海山「拆橋」太過。僅僅過了兩個月,他就把對他即位有大功的哈剌哈孫貶往和林去當地方的丞相。起因很簡單:元武宗海山聽說在殿內逮捕阿忽台時,這位從前的左丞相力大絕倫,持刀拒捕,蒙古貴族禿剌使掃堂腿絆倒阿忽台,並把他親自捆縛。為酬禿剌之功,海山封他為越王。哈剌哈孫力爭,抬出蒙古舊制,爭辯說只有親王才能封「一字王」,禿剌是皇族疏屬,不能以其「一日之功」廢「萬世之制」。禿剌惱火,暗中對元武宗說,安西王阿難答先前要當皇帝時,哈剌哈孫也曾在擁戴表上簽名。為此,元武宗不辨真偽,立刻把哈剌哈孫外貶。其實,元武宗的心態,是恨和尚及袈裟,不希望自己朝中看見叔叔元成宗的老臣。禿剌當王爺才一年,就「有罪賜死」,小人枉為小人也。
  對哈剌哈孫「寡恩」,元武宗對李孟還算不錯。一日,元武宗與「皇太子」弟弟及母后一起觀宴,他忽然發現弟弟一臉愁容,便追問原因。愛育黎拔立八達道:「賴天地祖宗神靈,兄皇您榮登大寶。但能成就我們母子兄弟今日之歡聚,李孟居功實多。」海山一聽,也覺有理。加上李孟也曾經當過他的老師,自然好感很多,立刻下詔派人四處尋訪,最後在許昌陘山找到了「隱居」的李孟,入朝後,立授中書平章事。當然,此事的發生,已是元武帝宗為帝的晚期(海山為帝僅三年多)。史書上講:「(李)孟感知遇,力與國事為己任,節賜與,重名爵,核太官之濫費,汰宿衛之冗員」,其實都是溢美之辭,老李在元武宗朝當然知道自己要小心脖子上吃飯的傢伙,實際上一直處於蟄伏狀態。直到元仁宗繼位,李孟才真正出謀劃策,大受重用,並勸元仁宗重開科舉,為天下讀書人展現出一絲光明前景。元仁宗死後,奸相鐵木迭兒想害李孟,把他降職使用。歷宦多年的老李已經是百毒不侵,欣然就官,使得鐵木迭兒乾瞪眼,抓不住把柄害不了他。老李最終善終於家,並得謚「文忠」。
  元武宗在位的三年多,基本上沒幹什麼好事。當然,小伙兒做壞事的主觀願望不錯,那就是因為錢不夠用,「大刀闊斧」進行金融「改革」。所以,他又步元世祖後塵,重行設立「尚書省」(舊事從中書省,新政從尚書省),意在理財。武宗皇帝剛「上任」四個月,元朝已經出現嚴重的財政危機,所以,他的理財「新政」,也並非是心血來潮的一時衝動,確實缺錢花。
  (元)憲宗、(元)世祖登寶位時賞賜有數,(元)成宗即位,承世祖府庫充富,比先例,賜金五十兩者增至二百五十兩,銀五十兩者增至百五十兩。有旨:「其遵成宗所賜之數賜之。」戊戌,哈剌哈孫答剌罕言:「比者諸王、駙馬會於和林,已蒙賜與者,今不宜再賜。」帝(元武宗)曰:「和林之會,國事方殷,已賜者,其再賜之。」
  也就是說,為了感謝蒙古宗王對自己的擁戴,元武宗更加用濫賞來收買這些人。對宗王如此,對親媽和弟弟更加大方:「以金二千七百五兩,銀十二萬九千二百兩,鈔幣帛二萬二千二百八十匹奉興聖宮(母后答己),賜皇太子(皇太弟愛育黎拔力八達)亦如之」。至於貴族大臣、侍衛親信,元武宗更是出手闊綽,加之興建佛寺、治理漕河、大起宮室,等等費用支出,不缺錢才怪。
  為了能使「改革」進行下去,元武宗還任意增設官職,他本人也只要高興起來,就隨時頻降「天諭」,時時對親隨封官加爵。元武宗任期內,經他御筆賜官的,就有近一千人,根本不經過中書省走程序,使得吏治大壞。就連元武宗奶媽的丈夫,也得授「開府儀同三司」。
  元武宗所信用的人是脫虎脫這樣的佞佛者和三寶奴這種自已昔日的貼身侍衛,「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基本被架空(估計受李孟「教誨」,他故意做出被架空的姿態,以免讓皇兄起疑動殺心)。所以,與忽必烈時期一樣,尚書省這麼一個寵大的「財政部」,基本把從前的中書省那樣一個「國務院」的權利全包攬過來。這些人,理財也沒有什麼新辦法,無非是大量趕印貨幣,使得「物重鈔輕,鈔法大壞」。他們罷廢中統鈔,新造出「至大銀鈔」,一年多時間印製新鈔近一百五十萬錠。同時,又趕製銅錢通行於市(即「大元通寶」和「至大通寶」,元朝在此之前從未使用過銅錢),並下令「歷代銅錢相參通用」,叮叮噹噹,怎一個亂字了得。除此「幣法改革」以外,增加收入另一個辦法自然是濫增稅目。為了鼓勵稅課官們的幹勁,元廷下令,對這些「專業人士」以徵稅多少來定級,與「工資」掛鉤。如此,可以想見這些虎狼幹吏們會把蛤蟆都擠出尿來,以搾石頭出油的精神和幹勁,投身到火熱的為國增稅收的工作中去。
  元武宗時代另外受後人詬病的,就是下令「毆西僧(密宗僧人)者斷其手,詈(罵)者截其舌」的殘暴法令。佞佛崇僧,已經到達喪心病狂的地步。當然,元武宗之母答己是個篤信佛教的老娘們,她在五台山造佛寺,不僅耗廢金銀無數,開山破嶺之時,又造成無數役夫人命的死亡。每級浮屠,皆是許多生命所堆壘。
  對於元武宗時代的黑暗政治現實,官為監察御史的漢人張養浩最為清楚,他當時上《時政書》,明明白白指出元武宗的十大弊政。
  張養浩這篇長文,非一般章疏「公文」可以比擬。文采華章,可圈可點,所抨擊的內容,可套用涵括元朝統治的大半部分時間,不僅僅是武宗一朝。
  疏上之後,當權者「不能容」,把他弄出翰林院「賦閒」,未幾又構陷以罪,免去張養浩的官職,並「戒省台勿復用」。小張學得李孟那一手,「恐禍及,乃變姓名遁去」。
  元朝不似滿清和文革,小腳偵緝隊和「人民群眾」的耳目不是太敏銳,張養浩逃得一命。不久,酒色過度的元武宗海山病死,時年才三十一。這位張養浩在元朝文學史上還是一位特別舉足輕重的人物,有散曲集《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流存於世,有小令一百六十多首,最有名的為《潼關懷古》: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稱的是,海山時代的政治弊端多多,其人品卻不是很差。特別是對待其弟「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親近無間。其寵臣三寶奴、親信太監李邦寧都曾勸他立己子為帝,元武宗都不為所動,終使元仁宗能順利繼位。
  元武宗之政,有一個還要提一提,即大太監李邦寧。
  當今幾乎所有責斥元武宗政治陰暗面的指摘,都拉不下一個內容:授太監李邦寧為大司徒。而且,李太監還在武宗後期勸皇帝立自己的兒子為帝。眾口一詞,似乎李邦寧就是個百分百壞人。其實,所有持此種看法的,皆是由於不讀史書原文,牽強附會,人云亦云。世易時移,李太監被日益塗黑,再無出頭之日。有元一代,正是因為貴族子弟充當侍衛的「怯薛」制度,太監弄權的情況幾乎沒有出現過,只有元順帝皇帝李氏的心腹高麗太監樸不花為禍最烈。而《元史》中《宦者傳》中,僅有兩個人,一個是李邦寧,一個是樸不花,其實是作為正反兩個方面的典型。也就是,李邦寧是個人品相當不錯的太監。
  李邦寧,字叔固,杭州人,原為南宋皇宮太監。宋恭帝投降後,他隨宋室入大都,因為有醫術並熟悉宮殿禮儀,給事元宮內廷,「警敏稱上意」,又有語言天才,很快就說得一口流利的蒙古語和諸蕃語,深得忽必烈歡心,在宮內官職越做越高。忽必烈死前,李邦寧已是「禮部尚書」,並「提點太醫院事」。元成宗繼位後,李邦寧因忠於所事,仍受重用,進昭文館大學士。元成宗生命中最後十個多月纏綿病榻,老李終日醫護,須臾不離左右,全盡人臣忠心之意。所以,元武宗奪得帝位後,對歷事元世祖、元成宗兩代皇帝的這位老太監十分敬重,並授他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這樣的實官。李邦寧固辭,表示:「為臣以閹腐餘名,得侍至尊,高爵厚祿,已經榮寵過甚。宰輔者乃佐天子治理天下之臣,如此之職,奈何授予我這等閹寺之臣。陛下縱然愛寵為臣,天下後世又如何評價您,為臣誠不敢奉詔。」一個太監,能這麼明白,說出這樣的話,不得不讓人另眼相待。此外,一次元武宗母子在宮中的大安閣看見一個竹箱,便問李邦寧內中有何物。李邦寧說:「此乃世祖皇帝貯存裘帶所用,想讓後代子孫想見他在世時的儉樸,以為華侈之戒。」元武宗為之歎息,但對身邊的蒙古宗王說:「世祖雖神聖過人,就是太吝嗇了。」李邦寧不怕武宗不高興,馬上反駁說:「不然!世祖皇帝一言一行皆為天下後世榜樣。天下所入雖富,如濫用不節,必致匱乏。自成宗皇帝以來,歲賦已不足用,又廣賜宗王,資費無算。長此以往,必將厚斂百姓,那可不是什麼好事。」這些話要是別人說出口,說不定立刻掉腦袋。由李邦寧這麼一個宮中「老人」說出,「太后及帝(武宗)深然其言」。所以才授其大司徒一職,後來又「遙授」丞相,行大司農事,可以說是尊榮已極。可見,李邦寧在武宗一朝,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他也不是武宗貼身太監引他做壞事那種人,實際上一直以長輩身份要元武宗學好。而且,元武宗愛酒愛色,連祀太廟都不親自去,也被李邦寧進諫,最終他不得不親自備法駕淋浴齋戒去祭祀祖先牌位。
  元仁宗皇帝的親近臣下很討厭李邦寧。武宗皇帝臨崩前,老李曾勸說道:「陛下富於春秋,皇子漸長,父子家天下,古之至道,為臣未聞皇帝有兒子而立弟弟為繼承人這樣的事情。」但元武宗深知自己的帝位實賴兄弟玉成,便不悅道:「朕志已定,你有話自己去同皇太子(皇太弟)去說。」聞此言,史書上講李邦寧「慚懼而退」。據筆者忖度,李太監不一定感覺「慚懼」,他只是盡了人臣之責而已。他本來就是宋室太監遺臣,深諳儒家道義,知悉「父子家天下」的古意,進諫忠言,不是什麼奸邪行為。當時後世,總有些人以他對元武宗的諫勸當成李太監的「罪狀」,殊不知,元代後來的事實證明,兄終弟及的遺禍是何其巨大。
  元仁宗繼位後,其左右搬出此事來講,要「今上」殺了老李。好在元仁宗為人也比較厚道,說:「帝王歷數,自有天命,其言何足介懷」,並加封老李為開府儀同三司,授集賢院大學士,弄個虛銜把他養起來。
  李邦寧很低調,新帝即位賜鈔千錠,他辭而不受。不久,李邦寧獲派去代替皇帝祭奠孔聖人。行禮時,忽然遇大風突臨,廡燭盡滅,致祭禮品皆被吹落。為此,老李以為是聖人降譴,悚息伏地不敢起身,慚悔累日,最終竟然因此憂慮成疾,一病不起。從此事可以看出,李太監內心中的道德感與儒士大臣無異,絕非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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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育黎拔力八達在位時期的政治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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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終弟及,元武宗死後,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繼位,是為元仁宗(終於不用寫他那怪且長的蒙古名字了)。
  愛育黎拔刀八達(元仁宗)像元仁宗乃大有為青年,馬上罷廢尚書省,詔逮為哥哥元武宗斂財弄得天下騷動的幾個賊臣脫虎脫、三寶奴、王黑等人,審訊後全部斬首抄家。其實,這幾個人相比忽必烈時代的阿合馬、桑哥、盧世榮等人,並無太大過惡,只有三寶奴曾經勸元武宗立己子為儲君,別的人只是承上意為皇帝斂財罷了。政治就是這樣,一朝天子一朝臣,立新必破舊,展威定殺人。寶位坐定後,元仁宗把哥哥元武宗的時政一一翻轉:
  罷止中都築城的宏大工程。
  罷止全國數處專供皇家御用的多餘營造。
  罷止江南地方大量印製佛經。
  罷止國家專買專賣浙鹽。
  罷各地僧人「總統」地方佛政。僧人訴訟,悉歸有司,不能逃法。
  罷行至大銀鈔和銅錢。
  禁止寺僧奪冒侵民田。
  禁止漢人、回回術士出入諸王及貴戚、大臣之家妄言休咎。
  罷征八百媳婦及大小徹裡蠻,以璽書招諭。
  元仁宗為當時及後世儒生一直掛在嘴邊的「偉大」事跡,就是恢復了蒙元廢止八十多年的科舉。此舉雖屬「形象工程」,但確有不同凡響的象徵意義:馬上王朝,終於要以儒家法典為依據,求取治天下之才了。
  元代科舉自元仁宗皇慶二年(1313年)年底開始施行後,元順帝元統三年(1355年)曾停考五年,而後又恢復,最終延續到元朝滅亡。元政府中央一級的科考,從1313到1368年,總共錄取進士1139人,從數目上講,元朝科舉完全是粉飾太平的裝點,沒有太大實際意義,漢人儒生之出路仍舊狹窄至極。
  惟一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漢、蒙官員多人反對以「辭賦」取士,元仁宗最終仍決定在考試中增加「古賦」的考試內容。當然,文化修養不佔優勢的蒙古,色目人可以不參加「古賦、詔誥、章表」等科目方面的考試,他們只以蒙古文考試「經義」等相對簡單的題目。學以致用,由於科舉有「古賦」內容,元代士人形成了「寒窗試賦萬山中」的風氣,在辭賦創作上推陳出新,一洗南宋、金國專營排比對偶的浮華空洞,強調「賦乃古詩之流」,賦予侈麗宏壯的辭賦以嶄新的內容。以情為本,直抒胸臆,「祖(離)騷而宗漢(賦)」,致使空靡浮麗的俳賦和律賦完全失去了市場,尚情尚義的古賦成為文學復興運動的主要形式。所以,元代的科舉,使得中國古代重要文體之一的辭賦達至它最後的巔峰時刻,雖屬曇花一現,但其「峻麗」之美和「汪洋恣肆」之豪,今天讀之仍舊讓人情思一振,神清氣壯。
  由於元仁宗身邊有李孟、張珪(張弘范之子)這樣的能臣,統治初期確實讓人有氣像一新之感。但是,由於其母后答己肆行干政,奸賊鐵木迭兒的勢力越來越大,而元仁宗又不敢惹老媽生氣,使得時政愈行愈下。
  鐵木迭兒乃成吉思汗功臣者該的玄孫。元武宗至大三年(1310年),時任雲南行省左丞相的鐵木迭兒被人奏稱未經允許擅離職守赴京。武宗皇帝看見這個奏報還很生氣,御筆要有司嚴查。未幾,「皇太后有旨赦之」。原來,身板魁梧、幹嘛嘛行的鐵木迭兒之所以這麼大膽私自入京,正是應武宗的母后答己之招,前來服務的。春風數度,太后答己對鐵木迭兒歡喜得不行。所以,元仁宗還沒即位,太后答己自己下旨用鐵木迭兒為中書右丞相。
  有皇太后撐腰,鐵木迭兒很囂張。時任中書平章政事的張弘范之子張珪因上奏鐵木迭兒不應為「太師」,惹起太后答己和鐵木迭兒共怒,趁元仁宗去上都不在大都,把張珪召入宮內死打了一頓,打得這位副相血肉橫飛,被人用轎抬回家中。時任元仁宗侍衛的張珪之子張景元以父病為由向皇帝請假,元仁宗大驚:「朕離大都時,你父親身體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行了?」張景元不敢道實情,跪地涕泣不已。稍後,元仁宗知悉此事,意甚不平,罷去鐵木迭兒相位,以合散為右丞相。太后答己惱怒,闖入兒子宮中大嚷大鬧,兒子惹不起親媽,元仁宗只得下詔恢復鐵木迭兒右丞相的職務。
  「鐵木迭兒之再入相,恃勢貪虐,凶穢滋甚,中外切齒,群臣不知所為。」幸虧平章政事蕭拜住(契丹人)和御史中丞楊朵兒只(西夏人)不畏強權,聯合內外御史四十多人,共同上章彈劾鐵木迭兒:「桀黠奸貪,欺上罔下,佔據晉王田及衛兵牧地,竊食效廟供祀馬,受諸王人等珍玉之賄,動以萬計。其誤國之罪,又在阿合馬、桑哥之上……」奏上,元仁宗看得觸目驚心,大怒,立刻派人去搜抓這位奸相。
  鐵木迭兒眼線多,腿腳快,聞訊不妙,豬癲瘋一樣竄入國母老蜜的興聖宮內。「帝不忍傷太后意,但罷其相位。」才隔一年多,經不住親媽鬧騰,元仁宗只得下詔起復鐵木迭兒為太子太師。
  1320年,元仁宗剛嚥氣,太后答己馬上又以鐵木迭兒為中書右丞相。此時,這位奸相凶相畢露,馬上殺掉了先前彈劾他的蕭拜住、楊朵兒只等人,肆行報復,大肆誅戮。
  元仁宗太子元英宗甫即位,太皇太后(老娘們又升一格)答己下旨進鐵木迭兒上柱國、太師。
  英宗皇帝少年英銳,很快就不買皇祖母賬,自己任用安童之孫、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的貴臣拜住為相。
  憂懼新皇算賬,加上天天「伺候」老娘們答己,鐵木迭兒忽染重病,沒幾天就「過去」了。但是,其穢行惡政,塗污了元仁宗時代的政治。
  元仁宗時代廢至大鈔錢、停止尚書省斂財,開科取士,尊儒崇禮,經理田賦,確實行了不少「善政」。此外,元仁宗時代,察合台汗國的也先不花起兵反元,也被元將床兀兒等人率兵打跑,北疆寧固,諸後王不再折騰。
  仁宗皇帝「天性慈孝,聰明恭儉,通達儒術」,個人品格方面幾乎算得上是元帝中最好的一個,此人「平居服御質素,澹然無慾,不事游畋,不喜征伐,不崇貨利」,確可稱得一個「仁」字。但是,在立儲問題上,元仁宗的確有所「虧心」。
  依情依理(不是依禮),元武宗很守信用,以皇儲之位予弟弟元仁宗,二人有約,元仁宗「萬歲」之後,應該傳位於元武宗之子。但是,出於私心,加上鐵木迭兒的攛掇,元仁宗在延祐二年(1315年)封元武宗長子和世為周王,讓他出兵雲南。道路迢迢,瘴氣遍路,此舉無異於把大侄子「流放」。和世不高興,其手下的元武宗舊臣更不高興。一行人走到延安,就與關中的蒙古宗臣秘密聯繫,起兵興戈,準備擁和世回大都爭帝位。不久,這些人窩裡反,內訌連連,和世只得跑往察合台汗國的老親戚也先不花處躲避。
  元仁宗也鬆一口氣,如果眾人把這個侄子抓回大都,還真不知如何「處理」他。於是,他便立自己的兒子碩德八剌為皇太子。此舉看似合情合理,實則為人留下口實,種下日後的隱憂。其實,答己皇后和鐵木迭兒之所以鼓搗元仁宗立碩德八剌,原因是武宗皇帝的兒子和世少年時代英銳之氣顯於臉面,而碩德八剌看上去「柔懦易制」。所以,同為自己親孫子,答己自然傾向於擁立看上去容易擺弄的碩德八剌為皇儲,這樣的話,日後元仁宗有好歹,繼位的孫子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她更年期後的性生活也不會被「打擾」。
  元仁宗不像哥哥元武宗那樣好色,卻是個嗜酒成性的酒鬼。他的「駕崩」,實則是酒精深中毒使然。馬上帝王家族,遺傳數代,DNA中都帶有高度酒精,欲罷不能。
  成吉思汗陵墓
  元仁宗葬所,與先前諸帝一樣,都是埋葬於「起輦谷」。但是,「起輦谷」到底是什麼地方,說法多多,成為後世學者白首苦思也找不出答案的一個世界性難題。有人認為「起輦谷」在斡難河流域(今黑龍江上游鄂嫩河),有人認為「起輦谷」是蒙古語「怯綠連河」的轉音,即在今天蒙國境內的克魯倫河岸邊,有人說應該是蒙古阿爾泰之北的山谷之中,有的說是成吉思汗逝世地六盤山附近。最淺顯的說法,是講起輦谷就是今天成吉思汗墓所在地的鄂爾多斯草原上。此說最不可信,成陵應該是類似衣冠塚的陵墓。
  當然,傳說中陵內藏有一塊靈骨以及吸附成吉思汗最後一口氣的一綹白色公駱駝頂鬃毛,確實是全體蒙古人的精神聖地。筆者在2006年6月曾親自去成陵參觀,國家新近投資一億二千萬人民幣,把成陵修葺得金碧輝煌。成陵所在地伊金霍洛旗阿騰席勒鎮從前屬於內蒙古伊克昭盟,現改盟為市,稱鄂爾多斯市。「鄂爾多」漢意為「宮殿」,守護「鄂爾多」的人稱為「鄂爾多斯」,專職守衛「鄂爾多」的族群稱為「達爾扈特」,日後,守陵人群日益繁衍,這些「達爾扈特」便以「鄂爾多斯」部族名義在草原上作為標識,守護成陵則成為這一族群的天職。由於鄂爾多斯部在明英宗天順時期(1457—1464)遷到今天的鄂爾多斯高原,奉「八白室」(八組專門祭祀成吉思汗的白色帳蓬)於其中,清初遷至伊金霍洛,逐漸形成了現在的規模。
  可以這樣說,真正埋葬蒙古諸帝屍身的陵墓群仍舊是個謎團。這與蒙古帝王入葬的習俗大有關聯。據《元史·祭祀志》所記:
  凡宮車晏駕,棺用香楠木,中分為二,刳肖人形,其廣狹長短,僅足容身而已。殮用貂皮襖、皮帽,其靴襪、繫腰、盒缽,俱用白粉皮為之。殉以金壺瓶二,盞一,碗碟匙箸各一。殮訖,用黃金為箍四條以束之。輿車用白氈青綠納奇實為簾,覆棺亦以納奇實為之。前行,用蒙古巫媼一人,衣新衣,騎馬,牽馬一匹,以黃金飾鞍轡,籠以納奇實,謂之金靈馬。日三次,用羊奠祭。至所葬陵地,其開穴所起之土成塊,依次排列之。棺既下,復依次掩覆之。其有剩土,則遠置他所,送葬官三員,居五里外。日一次燒飯致祭,三年然後返。
  以此觀之,其棺木形狀很像埃及的木乃伊形狀。而最初記載元帝埋葬之法的,當屬元末文人葉子奇,在其《草木子》一書中,他這樣寫道:
  「歷代送終之禮,至始皇為甚侈,至窮天下之力以崇山墳,至傾天下之財以滿藏郭,至盡後宮之女以殉埋葬。墳土未干,而國丘墟矣!其它如漢唐宋陵寢,埋殉貨物亦多。如漢用即位之年上供錢帛之半,其後變亂多遭發掘,形體暴露,非徒無益,蓋有損焉。元朝官裡,用梡木二片,鑿空其中類人形小大,合為棺,置遺體其中,加髹漆畢,則以黃金為圈,三圈定,送至其直北園寢之地深埋之,則用萬馬蹴平,俟草青方解嚴,則已漫同平坡,無復考志遺跡,豈復有發掘暴露之患哉!誠曠古所無之典也。夫葬以安遺體,遺體既安,多貲以殉何益!」
  這種記載,與西方人馬可·波羅、加賓尼以及波斯人拉施拉等人記載的內容相類似,即深埋土葬,不起墳塋,以此來保密葬所。
  忽必烈以前的蒙古大汗,其衛士在護送他們靈柩去葬地路上,會盡殺所遇之人,「殺時語之曰:往侍吾主」,道遇馬匹也宰殺,以供亡帝「地下」所用。成吉思汗棺柩運送途中,護送衛士殺人數千。殺人最多的當屬蒙哥汗死後屍體運送途中,自四川釣魚城至「起輦谷」,凡殺兩萬多,途中所遇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逢之必死,真正的「喪門星」。忽必烈之後,途中殺人之事再無記載。
  蒙古皇帝死後,漢人官僚送帝柩至大都建德門就不能再往前走了,舉行祖奠儀式後,「百官長嚎而退」,剩下的「旅程」,由蒙古王公、怯薛以及衛士擔當。由此,漢人官吏從來不知「起輦谷」位於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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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漢化帝王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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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1323年(元英宗聖治三年)陰曆八月初四夜,年僅二十一歲的元英宗正在距上都以南三十里的南坡行帳中挑燈看書。忽然,帳外一陣混亂,隱約聽得丞相拜住的怒斥聲。
  元英宗披衣欲起,未及喚人,御帳門卻被人踹開,一身鮮血的元英宗大舅哥鐵失率數人闖入。還未等元英宗開口叱責,他當胸一刀,楞生生把這位青年皇帝捅死在御床之上。一刀不解恨,又怕元英宗未死,身為禁衛軍頭目(忠詡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的鐵失又連砍數刀,直到元英宗身首分離才停手。
  這一個充滿血腥氣味的夜晚,標誌著大元朝由盛到衰的開始。年少英毅的元英宗碩德八剌為帝僅三年,即為賊臣所弒。與其同時被殺的,還有年紀比他稍稍大些、年輕有為的中書右丞相拜住。
  少年帝王少年臣
  ——元英宗、拜住的政治改革
  元英宗碩德八剌,乃元仁宗嫡長子。元仁宗剛嚥氣,其母后答己就把鐵木迭兒重新任命為中書右丞相。趁元英宗未正式即位,鐵木迭兒一朝大權在手,對政敵進行瘋狂報復,把先前彈劾過自己的御史中丞楊朵兒只和中書平章蕭拜住二人逮捕處決,在中書省換上了自己的心腹黑驢(其母亦列失八是太后答己的心腹老淫媒,鐵木迭兒、失烈門、紐鄰這三個面首均是這老娘們「介紹」給太后答己的)和趙世榮為平章政事。兩個多月內,鐵木迭兒殺人、逮人、整治人、換人,生殺予奪大權皆在己手,完完全全過了一把「皇帝癮」。
  公元1320年四月,碩德八剌正式即帝位,時年十八。剛開始,太后(現在是太皇太后)答己和鐵木迭兒並未拿這位乳臭未乾的年輕皇帝當回事,以為他不過是手中的牽線傀儡。結果,登基禮完畢,太皇太后來入賀,「(元)英宗即毅然見於色」,對生活不檢點的奶奶根本不給好臉。答己大悔,出門跌腳叫道:「誰曾想我扶立這麼一個孩子!」
  當然,政治那一套面子上的事情該做還要做,元英宗尊「皇奶奶」為「太皇太后」的冊文上全是好詞,不僅「表彰」了她養育父親元仁宗和伯父元武宗的「功勞」,又大肆吹捧她對自己的「慈愛」:
  「王政之先,無以加孝,人倫之本,莫大尊親。肆予臨御之初,首舉推崇之典。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仁施溥博,明燭幽微。爰自居淵潛之宮,已有母天下之望。方武宗之北狩,適成廟之賓天。旋克振於乾綱,諒再安於宗祏。雖有在躬之歷數,實司創業之艱難。儀式表於慈闈,動協謀於先帝。莫究補天之妙,允如扶日之升。位履至尊,兩翼成於聖子;嗣登大寶,復擁佑於眇躬。矧德邁塗山,功高文母。是宜加於四字,式益衍於徽稱。謹奉玉冊玉寶,加上尊號曰儀天興聖慈仁昭懿壽元合德泰寧福慶徽文崇祐太皇太后。於戲!茲雖涉於強名,庶庸申於善頌。九州四海,養未足於孝心;萬歲千秋,願永膺於壽祉。」
  鐵木迭兒要夜裡按時到答己太后床上「值班」,自然知曉老情人心中的「隱憂」,馬上聯合中書左丞相合散以及黑驢等人,準備搞宮廷政變,企圖推立碩德八剌的弟弟、時為安王的少年兀魯思不花為帝。少主無主見,擁推成功後肯定比元英宗易於控制。
  結果,諸人行事不密,元英宗很快得悉此事,立刻與心腹大臣拜住謀議,果斷逮捕了謀亂諸人。本來,拜住準備馬上招集官員鞠審,元英宗年紀雖輕,英毅果決,表示:「這幫人如果招供時牽扯進太皇太后(答己),事情就不好辦了。不如立刻都推出去斬了!」這招很靈,既避免了被逮捕諸人把太后與鐵木迭兒的宮闈醜事張揚出去,又使太后答己等人頓時喪失了這些「左膀右臂」,再也救他們不得。最可惜的是,元英宗之弟兀都思不花根本不知道奸賊們推擁自己為帝的事情,事敗後糊里糊塗被降封為「順陽王」,不久,又被賜死於家。宮廷政治就是如此殘酷,稍不留神,身為帝胄至親,也要立赴黃泉。
  此招「敲山震虎」真靈,鐵木迭兒雖然沒有被牽涉入案,他也知道新帝英明,馬上乖乖稱病在家裡躲了起來。元英宗年少老成,為「安慰」鐵木迭兒,還把謀亂諸臣被沒收的家產、田宅也賜分給他一份兒,表示此事與他「無關」。
  不久,時任中書左丞相的拜住到新城參加其祖父故丞相安童的立碑儀式,鐵木迭兒以為有機可乘,馬上入宮想重新「辦公」。結果,未待他入內殿,元英宗派人傳旨阻止他:「愛卿年老,宜自愛,待新年入朝未晚。」怏怏之下,老混蛋回到府邸,這次真的生起重病來。拖了大半年,鐵木迭兒竟然憂懼而死。過了兩個月,大權旁落的老淫後答己也前後腳隨姦夫而去。
  在此種情況下,元朝政事完全掌握在元英宗及其心腹重臣拜住手中。
  拜住,乃忽必烈丞相安童的孫子,而安童又是成吉思汗的最得力臣子「太師國王」木華黎之後。拜住五歲喪父,由其母怯烈氏撫養成人。怯烈氏喪夫時年才二十二歲,對拜住嚴加訓教,延請漢儒為師,孜孜不倦,終於把拜住教育成仁禮兼備的人才。由於家世顯赫,拜住十幾歲時就襲任元廷的怯薩長,元仁宗時代又進「榮祿大夫、大司徒」。
  元英宗當太子時,常常聽聞拜住盛名,讓人招喚拜住入東宮想與他交談,被拜住一口回絕:「我乃天子侍衛長宮,依禮不得私下與太子相往來,嫌疑之際,君子所慎!」時為太子的元英宗得知此語,心中更加敬重拜住為人。所以,繼位不久,他馬上以拜住為臂膀,明裡暗裡與鐵木迭兒奸黨相抗衡。元英宗深知拜住為人不黨不私,常對左右近侍講:「汝輩小心,勿犯國法。我可赦汝,拜住不饒!」執政初期,鐵木迭兒奸黨遍新朝中,百計傾害拜住,但由於元英宗對拜住一百萬個信任,諸小人之謀「終不能遂」。
  元英宗、拜住君臣協和,雖施政僅僅二年,所作所為卻大可稱道。首先,他們制定頒行了《大元通制》這部元朝新法,成為元朝最重要的法典,填補了忽必烈朝代《聖元新格》的許多法律空白;其次,罷汰冗官,精簡機構,節省了不少行政費用;第三,推行「助役法」,減輕了忽必烈以來漢族民眾長期以來負擔的沉重徭役;其四,也是最有特點的,就是準備「以儒治國」,大用漢儒,把不少漢族官吏選進省、台及六部內任職,並下詔在全國範圍內「舉善薦賢」。可以說,元英宗是元朝第一個熟諳漢語和儒家文化的大有為帝王,倘使他能活上十年、二十年,元朝的日後走向或許與先前的北魏孝文帝和此後的康熙帝不相上下。如果這樣的話,元朝的祚命也不會僅僅有九十多年。
  拜住屬於「真儒」一類的蒙古貴戚。鑒於元朝皇帝從聖元十四年起已經有四十年沒有親謁太廟,他首先勸元英宗依典到位於大都的太廟行親享之禮。結果,「(元英宗)行酌獻禮,升降周旋,儼若素習,中外泰然」,大禮告成後,「鼓吹交作,萬姓聳觀,百年廢典一旦復見,有感泣者」,特別是對於漢族民眾,太廟禮讓他們產生了對元朝真實而深刻的「認同感」,發現這些異族統治者終於有了要變成「中國人」的苗頭。
  元英宗、拜住二人雖然皆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但君臣好政求治,都是從內心深處想一挽昔日積弊,力圖使大元朝萬象更新。現摘取一個二人對話的小場景,以小見大,可以發現這兩個蒙古年輕人是多麼地誌向一致,勤政納諫:
  帝(元英宗)從容謂拜住曰:「朕思天下之大,非朕一人思慮所及,汝為朕股肱,毋忘規諫,以輔朕之不逮。」拜住頓首謝曰:「昔堯、舜(上古仁君)為君,每事詢眾,善則捨己從人,萬世稱聖。桀、紂(上古暴君)為君,拒諫自賢,悅人從己,好近小人,國滅而身不保,民到於今稱為無道之主。臣等仰荷洪恩,敢不竭忠以報。然事言之則易,行之則難。惟陛下力行,臣等不言,則臣之罪也。」帝嘉納之。
  遙思拜住的祖父安童,也是蒙古貴臣中最親近儒生者。氣味相投,一脈相承,祖孫之業,全然同道。
  隨著時間的推移,鐵木迭兒奸行愈暴愈多。於是,元英宗下詔,剝奪鐵木迭兒生前死後一切爵位、封謚,並斬其長子八里古司,其次子知樞密院事(國防部長)班丹也受杖刑後免職。雖如此,其三子翰林侍講學士鎖南由於自小伺候元英宗讀書,當時被免予處分。當時,任禁衛軍大頭目的鐵失也被查出與鐵木迭兒貪污案件大有關聯(他是鐵木迭兒的「乾兒子」),但得以「特赦」,仍舊擔任原職。不僅寬大他,元廷又委任他兼御史大夫,提領皇帝最貼身的「左右阿速衛」皇家禁軍。
  後世研究元史之人,總是講元英宗、拜住等人太「仁慈」,沒有對鐵木迭兒黨羽一網打盡,才容使鐵失等人日後有機會在南坡行弒。其實,不少研究者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鐵失的親妹妹是元英宗皇后速哥八剌,元英宗非無情無意冷血之君,與皇后感情又融洽,自然不忍心因鐵木迭兒之故把自己大舅子一家全部弄死。婦人之仁,養癰遺患,終於造成日後鐵失的忽然一刀。
  元英宗、拜住君臣疏曠歸疏曠,如果他們不把禁衛軍指揮權交與鐵失,他也沒有機會行弒英宗皇帝。所以,「人情」這種東西,在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中最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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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來一頂大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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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治三年(1323年)七月,元英宗在上都,接連數日心緒不寧,夜裡失眠,困擾之下,便準備下詔讓番僧做佛事來消弭「心魔」。拜住上言,表稱國用不足,不應該再浪費金錢廣做佛事。元英宗「從之」。但是,鐵木迭兒的餘黨鐵失等人心裡不踏實,與幾個西藏密宗大和尚勾結,讓他們進言說國家將有大災,一定要在全國範圍內大興佛事,同時還要大赦,這樣才能消災免禍。當時,拜住正在元英宗身邊,聽畢這些人胡言後,他怒斥番僧道:「爾輩不過貪圖金帛之利罷了,怎敢妄言大赦之事,難道想庇護賊徒嗎?」
  鐵失等人聞知此事,深恐鐵木迭兒一案牽連的人越來越多,最終自身難免,便決定先下手為強。
  在鐵失率領下,知樞密院事也先鐵木兒、大司農先禿兒、前平章政事赤斤鐵木兒、鐵木迭兒第三子前治書侍御史鎖南、鐵失親弟鎖南(也叫鎖南)、樞密院副使阿散(回回人)、衛士禿滿以及好幾個蒙古王爺,包括按梯不花、索羅、月魯鐵木兒、曲魯不花、兀魯思不花等人,終於發動行弒英宗的宮廷政變。
  趁元英宗暫駐南坡行殿,夜黑人靜之時,他們忽然出擊,首先把中書右丞相拜住剁成數段,然後衝進行帳內弒了元英宗。
  行刺諸王之中,按梯不花是被元武宗殺掉的安西王阿難答的弟弟,月魯鐵木兒是阿難答的兒子。而且,在上都的不少宗王,或多或少與此次弒帝政變有牽聯,除阿難答的弟弟和兒子與英宗一系帝王有「仇」外,其餘諸王參與陰謀的原因,無外乎是不滿元英宗和拜住君臣的「吝嗇」——他們取消了對諸王的「歲賜」,不給錢,就要殺人,可見這些蒙古王爺多麼的凶殘。
  殺人之前,鐵失等人當然要考慮元英宗死後誰當皇帝對自己最有利——元武宗海山的兩個兒子和世和圖貼睦爾血緣與今帝最近,但馬上被排除掉:阿難答之弟與兒子自然不會推舉殺掉安西王的元武宗的兒子當皇帝,而且,鐵失本人當年與太后答己和鐵木迭兒一起策劃趕走武宗長子和世而轉立仁宗之子元英宗。有如此大過節,更不可能讓元武宗的哪個兒子坐帝位。
  選來選去,近親宗王中最「合適」的只有晉王也孫鐵木兒。這位晉王的父親,是把帝位「讓」與元成宗的太子真金長子甘麻剌,所以,從血親上講,晉王也孫鐵木兒乃忽必烈的嫡長曾孫,且「成宗、武宗、仁宗之立,威與翊戴之謀,有盟書焉」,他手下有大軍數萬,威鎮漠北,憑常人思維,他本人一定會「惦記」帝位。
  果不其然,晉王也孫鐵木兒確實心中有小算盤。他手下的王府內史倒剌沙知道王爺心事,派兒子哈散給丞相拜住當手下,並得任宮廷禁衛軍官,「常伺偵朝廷事機」。探得內情後,哈散回報父親拜住與鐵失二人水火不容之勢,倒剌沙馬上把此情告知晉王。南坡事發的前五個月,鐵失之黨探忒以宣徽使身份來漠北,密告倒剌沙說「皇帝不放心晉王」,要他「提醒」王爺「小心」。其實,種種跡象表明,晉王也孫鐵木兒也是行弒陰謀的間接參與者與知情者之一。
  行弒前兩天,鐵失密派心腹斡羅思來告晉王,表示說即將擁立晉王為皇帝。晉王也孫鐵木兒拿捏不準,不知鐵失一夥人事成與否,就一面把斡羅思軟禁,一面派出親信別列迷失馳往上都「告變」——實際是去探聽虛實。「未至,英宗遇弒。」也就是說,晉王為自己打了雙保險,如果鐵失等人「失手」,他手下別列迷失會「及時」趕到元英宗處「報告」,說明鐵失等人煽動自己謀反的「陰謀」,以便能把自己撇清。
  成功殺掉元英宗後,鐵失派宗王按梯不花和知樞密院事也先鐵木兒(此人與晉王名字一字之差)奉皇帝璽綬予晉王。大事已定,這位王爺也不客氣,就近在龍居河(今克魯倫河)繼位,宣佈自己為帝,是為泰定帝。他的即位詔書很好玩,當時由蒙古文翻譯成漢文的詔書半文半白,很有嚼頭:
  薛禪皇帝(忽必烈)可憐見嫡孫、裕宗皇帝(指死後被追封的太子真金)長子、我仁慈甘麻剌爺爺根底,封授晉王,統領成吉思皇帝四個大斡耳朵,及軍馬、達達國土都付來。(俺爹甘麻剌)依著薛禪皇帝聖旨,小心謹慎,但凡軍馬人民的不揀甚麼勾當裡,遵守正道行來的上頭,數年之間,百姓得安業。在後,完澤篤(元成宗鐵木兒)皇帝教我繼承位次,大斡耳朵裡委付了來。已委付了的大營盤看守著,扶立了兩個哥哥曲律皇帝(元武宗)、普顏篤皇帝(元仁宗),侄碩德八剌皇帝。我累朝皇帝根底,不謀異心,不圖位次,依本分與國家出氣力行來;諸王哥哥兄弟每(們),眾百姓每(們),也都理會的也者。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麼道(駕崩),迤南諸王大臣、軍士的諸王駙馬臣僚、達達百姓每,眾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長孫,大位次裡合坐地的體例有,其餘爭立的哥哥兄弟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元英宗死後),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撫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裡即位提說上頭,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裡,大位次裡坐了也。交眾百姓每心安的上頭,赦書行有。
  詔書絮絮叨叨,從他親爹忽必烈嫡孫甘麻剌講起,慎終追遠,最終繞到他自己乃「薛禪皇帝(忽必烈)嫡系,坐上帝位是天經地義之事。」所以說,泰定帝這頂大皇冠,自己沒費一刀一槍,被鐵失等人大老遠地送過來,幾乎就等於天上直接掉下來的。
  元朝詔敕,一般有詔書、聖旨(或璽書)、冊文、宣敕(或制敕)四大類,頒發時使用至少兩種文字,基本上是八思巴蒙古文和漢文。蒙古文起草後,要經歷漢語翻譯過程。有時漢文起草,再譯為八思巴蒙古文。同宋朝和前代漢族王朝不同,那時候「王言」體系非常,「翰林」手筆近乎文學創作,詞臣們都是大文豪,其地位和文采備受稱羨。元朝乃大王朝,出身朔漠,注重實際。但是,由於地域遼闊,其詔敕頒發過程比前代更為複雜,為此分別設立了翰林國史院和蒙古翰林院兩所詔敕起草機構。寫作「風格」上,元朝的詔敕趨於簡單、樸實。《元典章》和《通制條格》中收錄了許多這類文件的漢譯文,從中可以看出,不少都是按照蒙古語的句法、詞法,機械地套譯為漢文,很像現在用翻譯軟件翻譯成的東西,即所謂的「蒙文直譯體」,沒有刻意提煉、潤飾,雖然拗口,卻較多地保留了文件的原始形態。當然,元朝詔敕也有不少漢文吏牘體。這些文件對蒙古語法結構、詞序等進行了調整,使譯文大體符合漢語習慣,但也不乏白話俗語。除了特別重要的詔書外,一般文件風格與前朝那些大文豪詞臣所作駢四儷六、堆砌典故的詔書大相逕庭。當然,漢族文人對於蒙古的「俚語」詔書也有諷刺。蒙古詔書皇帝的「怎生、奏呵、那般者」等等蒙文直譯體套語用得太多,所以,至元三十一年,江南鹽官縣學教諭黃謙之創作一副春聯:「宜入新年怎生呵,百事大吉那般者」,被人告發。還好,元朝不像滿清,動輒因文字砍人腦袋,老黃在文字中拿皇帝「找樂」,只把他免職而已。
  泰定帝的詔書寫成如此模樣,大概是因為他在漠北倉促即位,身邊缺乏擅長文章的漢族詞臣,寫不出華麗的文言詔書,只能用蒙古語起草,再被直譯為漢文,草草了事。畫蛇添足的是,清乾隆時代重印殿本《二十四史》,奴才文人們將此詔用文言重寫,真真費事不討好,還不如原先看似蹩腳的蒙古漢文直譯來的痛快。
  泰定帝繼承帝位後,先任命給自己送璽綬帶的也先鐵木兒為中書右丞相,讓阿難答兒子月魯鐵木兒襲封其被殺父親安西王王爵,任命「功臣」鐵失為知樞密院事(國防部長),同時又任命自己王府中的心腹倒剌沙為中書平章政事,把倒剌沙的哥哥馬某沙也弄一個同鐵失一樣的官職,巧妙地把樞密院實權把握於自己人之手。所以,泰定帝所有的「人事安排」,都是在他往大都方向行進的過程中進行的。
  一路順利。看到諸宗王和幾個汗國也無反對自己的聲音,為了摘除自己與鐵失等弒帝黨人有串通的嫌疑,泰定帝先把向自己通風報信並已經獲得封賞的也先鐵木兒、完者、鎖南等人忽然趁酒宴間捆綁起來,宣以謀逆大罪,當眾誅殺。同時,他密詔「自己人」旭邁傑為中書右丞相,與通政院使紐澤一起,急馳入大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正沉浸於保擁新帝之功美夢中的鐵失和失禿兒等人抓起來,根本不經鞠審,立時殺頭,「並戮其子孫,籍入家產。」
  鐵失的妹妹元英宗皇后速哥八剌雖未涉案被殺,但心情憂悲至極——不僅老公被弒,娘家人轉眼又被殺個溜光。可憐的皇后,幾年後即抑鬱而死。
  泰定帝入大都後,把月魯鐵木兒、按梯不花等參與政變的五個蒙古宗王流放於海南、雲南等偏遠之地,以此向宗親和各個汗國表示自己的「清白」。同時,泰定帝追封自己的生父甘麻剌為顯宗皇帝。其實,泰定帝對於鐵失等人的弒帝行動,不僅事先得知,而且還是採取「默許」的態度。否則,鐵失等人不會那麼心中有底做出如此「大事」。
  泰定帝在位五年,沒有幹過什麼大壞事,也沒幹什麼好事。當然,他下詔處理了一批鐵木迭兒奸黨,為被殺的楊朵兒只、蕭拜住兩個人平反,並且重用張弘范的兒子張珪,派人翻譯《資治通鑒》、《貞觀政要》、《大學衍義》等儒家典籍、史書。事實上,泰定帝時代並無任何向「漢化」實質性的邁進。
  泰定帝時期的財政狀況,仍舊沒有任何起色,入不敷出,已經成為元政府的「常態」。由於泰定帝本人常年在漠北生活,他身邊的重臣倒剌沙是回回人,這自然會一直左右皇帝本人的政治傾向。進入大都誅殺鐵失等人後,泰定帝馬上升任倒剌沙為中丞相,由於不久後右丞相陽邁傑病死,所以中書大權皆握於倒剌沙之手。同味相吸,日後進入中書省的重臣,好幾個都是回回人。其中有馬思忽(同知樞密院事)、馬某沙(倒剌沙之兄,也為同知樞密院事)、兀伯都剌(中書平章)、伯顏察兒(中書平章),甚至包括參加鐵失行弒元英宗的樞密副使阿散(御史中丞)。泰定帝幾乎把弒帝黨人殺個乾淨(除宗王以外),惟獨這位阿散因其回回人身份得到庇護,不僅沒被殺,反而得到重用。所以說,泰定帝時代的中央大權,實際上完全掌握在回回集團手中,元朝的回回人地位此時處於最鼎盛時代,他們不僅被賦予特別多的特權,還享有特別多的商業賦稅方面的豁免權。
  在把國家權柄交予回回大臣的同時,泰定帝與其皇后八不罕特別尊崇密宗佛教,相繼受戒,廣做佛事,濫施無度。五年之內,雖然政治方面沒有特別大的變動,元朝境內水旱蝗災特別多,這使得財政方面更加捉襟見肘。
  總體來講,泰定帝大的壞事沒有做過,「能知守祖宗之法以行,天下無事,號稱治平」。
  致和元年(公元1328年)夏,泰定帝在上都病死,時年三十六。
  泰定帝一死,元朝「兩都制」的弊端在關鍵時刻顯現出來。當時身在大都的僉樞密院事燕鐵木兒留大都,「實掌樞密符印」,有調動天下軍隊的大權。由於他本人是從前元武宗的心腹,便與西安王阿剌忒納失裡,趁泰定帝崩後政治真空之際,謀立武宗皇帝的兒子為帝。於是,他們脅迫大都百官,申明要立元武宗之子為帝,執捕了中書省主要官員,派人去江陵就近迎接元武宗二兒子時為懷王的圖貼睦爾。
  正在上都的丞相倒剌沙與皇后八不罕聞大都變起,趕緊立泰定帝的兒子、年方九歲的阿剌吉八為帝,改元天順。在此之前,圖貼睦爾走得快,已在大都稱帝,是為元文宗。
  二都兩個「皇帝」的軍隊各有諸王支持。打了一個多月,上都方面不敵,回回丞相倒剌沙「肉袒奉皇帝寶(印)請死」,出城投降。政治鬥爭失敗者不會得到寬恕,倒剌沙一家人及其同夥很快被全部處決,一個不剩。至於泰定帝的兒子天順帝,小孩子被俘後連同母親一道,均被秘密殺害。
  泰定帝、天順帝父子死後均未得到元文宗兄弟承認,所以他們既無廟號也無謚號,後世只能以他們的年號來稱呼這父子兩人。雖然天上掉下來一頂大皇冠,父子的遭遇,尤其是天順帝這個小孩子的悲慘下場,很讓後人深思:皇權,只要與之發生聯繫,擺在後面的即是不測的深淵。
  元英宗遇弒,泰定帝撿個「便宜」,其子天順帝當了一個多月「皇帝」就被殺,而後,元武宗的兩個兒子,元明宗和元文宗兄弟,又上演了手足相殘的悲劇。元朝的氣數,可以想見。
  元英宗被弒前,還有一件意味深長的事情發生,即他剛剛下詔「賜死」了南宋末帝宋恭帝趙。
  宋恭帝與祖母謝太后在臨安向伯顏的元軍投降,被北遷大都。忽必烈當時沒有殺掉這個小孩子,還封他為「瀛國公」。1282年,他又被元人遷往上都(今內蒙正藍旗)。青年時代,為避免被害,趙自求為僧,往吐蕃習學佛法,終成一代高僧,修訂翻譯了《百法明門論》等不少佛經。元英宗至治三年,思宋亡國舊事,趙(時法名合尊)一時感慨,作詩云:「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結果,有人持詩上告元廷。恰恰元英宗、拜住君臣漢語都是過八級的程度,認為趙詩中含有復國招賢之意,於是下詔把他賜死,時年五十二。宋朝以文教而興,以文過於武而亡。可歎的是,其末帝之死,也緣於一首詩,真讓人扼腕低回,思索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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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文宗、元明宗兄弟的『禮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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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鐵馬游沙漠,萬里歸來會二龍。
  周氏君臣空守信,漢家兄弟不相容。
  只知奉璽傳三讓,豈料遊魂隔九重。
  天上武皇亦灑淚,世間骨肉可相逢?
  這首《紀事》詩,乃元代蒙古族大詩人薩都剌所作,記述元武宗兩個兒子元文宗、元明宗手足相殘的宮禁秘事。最終兩句沉痛之歎,是講元武宗如果死後有知,看見兩個兒子如此不能相容,肯定會為之流淚悲痛。
  耀日干戈兩京間
  ——大都與上都之間的較量
  致和元年(1328年)8月,泰定帝因酒色過度暴崩於上都,時年三十六。身為群臣之首的倒剌沙沒有什麼遠見,只顧在新帝登基前這段真空期陶醉於「代理天子」的快感中,也沒有及時推擁泰定帝之子盡快接班。結果,遠在大都的僉樞密院事燕帖木兒先發制人,趁百官聚集興聖宮議事之機,他率阿剌鐵木兒、孛倫赤等十七人,手執利刃亂晃,一臉淚水地號叫:「武宗皇帝有兩個兒子,天下正統當歸他倆,有敢不從者,殺無赦!」事起倉猝,滿朝文武均沒明白過味兒來。
  燕帖木兒幾個人衝進人群就把為首的大臣諸如烏伯都剌平章以及中書省的主要官員朵朵等人全綁了起來,關進大牢。然後,燕帖木兒與支持自己的蒙古宗王西安王阿剌忒納失裡率兵守住大內,推出前湖廣行省左丞相別不花為中書左丞相,分別任命「自己人」塔失海牙等人掌握中書大權,四處調兵遣將,守禦關隘,「征諸衛兵屯京師,下郡縣造兵器,出府庫犒軍士」。
  燕帖木兒是欽察人,其先祖班都察等人皆是蒙古功臣。燕帖木兒父子一直深受元武宗信任,特別是燕帖木兒本人,元武宗當宗王當皇帝時,皆以其為侍衛長,受恩遇尤多。元仁宗繼位後,仍委他為「左衛親軍都指揮使」。泰定帝上台,對他也不錯,升任太僕卿,同僉檢密院事。前一個官銜很虛,後一個官職卻掌握有調兵遣將的實權。燕帖木兒正是趁手中有印信又有人支持,才敢押下大注搞政變。此人多謀而且多疑,在禁宮內的一段日子裡,一夜之中睡覺也要換好幾個地方,心腹人都不知他到底宿在何處。
  當時,元武宗的兩個兒子,周王和世遠在漠北,猝未能至。燕帖木兒只得打他弟弟懷王圖貼睦爾的主意,因為他離大都很近,人在江陵。
  講起元武宗的兩個兒子,還要簡單交待一下。元武宗當皇帝後,與弟弟元仁宗講好是兄終弟及,但又約定說,元仁宗「萬歲」後,應該把帝位再轉給自己的兒子。元武宗的寵臣三寶奴在武宗活著時曾召集大臣議立武宗長子和世為皇太子,康裡脫脫明確表示反對:「皇太弟有定扶宗社大功,居東宮日久,兄弟叔侄相承帝位已經有約,怎麼又能忽然變卦呢!」三寶奴問:「今日做哥哥的把儲君位讓給弟弟坐,日後能保證叔叔會把帝位傳給侄子嗎?(指元仁宗傳給和世)」,康裡脫脫回答得也乾脆:「我個人認為盟誓不可渝更,但如果有人失信,蒼天在上,定有報應!」結果,元仁宗繼位後,在母后答己和賊臣鐵木迭兒慫恿下,果然做出壞事,把皇太子位授與自己的兒子碩德八剌(日後的元英宗)。他封和世為周王,徙往雲南,其實是變相的流放。元仁宗延祐三年(1316年),周王和世一行人走到延安,其手下隨臣教化等人皆武宗老臣子,憤憤不平,與時為陝西行省丞相的阿思罕秘密聯絡,忽然宣佈要擁和世回大都爭帝位。阿思罕原在朝中做太師,被鐵木迭兒排擠到地方,為了報復,他興兵擁護周王和世。不久,這一夥人窩裡反,陝西行省的平章政事塔察兒殺掉阿思罕和教化等人。見勢不妙,周王和世只得逃往西北。蒙古宗王察合台人倒是厚道,擁眾來附,接納了這位落難王子。和世本人也識體,他不敢以血統高貴自居,與察合台部等宗王立約,冬居札顏,夏居斡羅斡察山,春天則與從人在野泥一帶自耕自食,與當地王爺和諸部落和平相處。由於元仁宗心中有愧,他沒有像明成祖朱棣那樣一心想致侄子於死地,「十餘年間,邊境寧謐」。
  元仁宗死後,元英宗即位。當時,權臣鐵木失兒還未馬上下台,他「惦記」上元武宗的二兒子圖貼睦爾,把已經遠貶瓊州的王子又往南遷過海至海南島邊上。泰定帝即位後,他對元武宗的兒子其實很不錯,把圖貼睦爾遷回建康,封為懷王。不久,又遷至江陵。
  燕帖木兒讓人密迎懷王於江陵的同時,又密令河南行省平章伯顏挑選精兵,護衛懷王一行前來大都。伯顏雖然只是行省地方官員,膽大能決,孤注一擲,殺掉持心不一的河南行省與自己差不多平級的曲烈等人,在汴梁迎接自江陵而來的懷王,扈從北行。懷王知機,雖然還未坐上帝位,他馬上下令任命燕帖木兒知樞密院事,統管軍政大務。
  燕帖木兒確實有軍事天才,在鼓動伯顏迎懷王北來的同時,又派出其弟撒敦率軍守住居庸關,其子唐其勢屯軍古北口。很快,上都諸王協商後統一了意見,一致擁護泰定帝的兒子天順帝,分道出兵進攻大都。雙方正式開打。
  9月13日,身在大都的圖貼睦爾即位,改元天歷,是為元文宗。本來他還推辭,表示說:「我大兄(周王)遠在朔漠,我哪敢紊亂帝位的繼承順序呢!」燕帖木兒進勸:「人心向背之機,間不容髮。一或失之,悔之無及!」確實,上都諸王及倒剌沙已擁泰定帝之子天順帝繼位,如果懷王不及時稱帝,大都一方連「旗號」都沒得打。如果這樣,正統一方打「反賊」一方,優劣頓判。特別好玩的是,雙方亂哄哄大打出手之餘,元文宗下詔加封關羽為「顯靈義勇武安英濟王」,臨時抱關老爺大腳,可能也是病急亂投醫,希望關爺冥冥之中保佑自己。甭說,這招兒還真「管用」,關爺確實「保佑」元文宗一方取勝。
  燕帖木兒一方在戰爭開始之初連連失利,居庸關、紫荊關相繼為上都諸王軍隊攻破,最終逼得燕帖木兒本人親自出戰。這位爺一個頂一萬,他先後打敗泰定帝的侄子梁王王禪,在通州打敗了從遼東趕來的營王也先貼木兒(蒙元叫這名字的很多),又在棗林一役擊潰從河南過來的陽翟王太平。即便如此,上都諸王仍舊很齊心協力,晉寧(山西臨汾)、河中(山西永濟)、武關等地相繼為上都一系諸王攻取,而且雲南、四川、陝西等行省仍舊效忠上都的天順帝。
  這期間,已被封為太平王、中書右丞相的燕帖木兒越戰越勇,身先士卒,極大鼓舞了大都一方的士氣。元文宗不放心,想親自出城督戰。燕帖木兒單騎見帝,勸說道:「陛下出,民心必驚,凡平滅賊寇事請陛下一任於臣,望您馬上還宮,以安百姓!」於是,燕帖木兒奮起神勇,在戰鬥中躍馬持槍,殺數十人,大都軍也「斬首數千級,降者萬餘人」。
  元文宗擔心這位大臣有個好歹,派人送御酒賞賜,並勸告:「丞相每戰皆親臨矢石,萬一有閃失,國家怎麼辦!此後只可憑高督戰,不必親自衝鋒陷陣。」
  燕帖木兒此時一腔忠勇,表示:「臣以身先之,為諸將做榜樣。如有敢遲疑者軍法從事。如果派任務給諸將執行,萬一軍潰,悔之何及!」
  在這位丞相的血戰下,上都諸王忽剌台等人相繼敗於燕帖木兒手下,被俘後均在大都鬧市問斬。
  膠著期間,燕帖木兒的叔父、時任東路蒙古元帥的不花貼木兒說動了本來一直觀望猶疑的蒙古宗王齊王月魯貼木兒,率生力軍突襲上都。上都諸王大多在外面與大都一系軍隊交戰,防守空虛,城池很快被攻破。倒剌沙肉袒持皇帝寶璽出降,仍不免被戮的命運。
  上都城陷後,泰定帝的兒子、時年九歲的天順帝被元文宗密詔殺掉,泰定帝皇后八不罕被遷於東安州(河北涿州)後也被絞死。至此,元文宗坐穩龍椅,上都諸王失去了擁護「目標」,只得承認失敗現實。雖然諸王餘波仍存,卻無法再做大的折騰(上都一派的禿堅在雲南倒是鬧騰了四年才被鎮壓)。
  大功成後,元文宗對燕帖木兒感激不盡,給這位功臣以下一大堆官職爵號:復拜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知樞密院事、領都督府龍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司事,就佩元降虎符,依前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答剌罕、太平王。
  骨肉至親不相容
  ——元明宗的「 暴崩」與元文宗的「復位」
  當初,元文宗登基大典上,就明白表示:「謹俟大兄之至,以遂朕固讓之心。」那時候,元文宗說這種話,倒有九分是真——上都諸王勢銳,蒙古諸行省不少人根本以大都政權為叛逆,還有不少人處於觀望中。元文宗心中沒底,他自己又非元武宗嫡長子,只能先繼帝位,再打「大兄」牌,穩住己方的陣營和人心。
  端掉上都後,殺掉倒剌沙和天順帝小孩子,元文宗仍舊忙不迭派臣下數次往返,迎接大哥回大都「登基」。史書上雖未明說,但多種跡象表明周王和世心中存疑,遲遲不肯動身。「朔漠諸王皆勸帝(周王,後來的元明宗)南還京師。」這些宗王,無非是想和世登帝位後給他們大份賞賜。多年追隨他的從人們也勸周王回去繼帝位,這樣一來,辛苦多年也有回報。
  在這種情況下,和世被兄弟元文宗過分的「熱情」和朔漠諸王過分的期望鼓托著,只得往南面大都方向走。
  行至金山,見一路宗王、大臣們相繼來迎,和世心中漸定,派舊臣孛羅為使臣去大都。兩京人民聞聽和世真的要來,歡呼鼓舞,高呼「我們的皇帝真要從北方回來啊」。不僅如此,「諸王、舊臣爭先迎謁,所至成聚」。此情此景,元文宗、燕帖木兒看在眼裡,憂在心中。
  天歷二年(1329年),陰曆正月乙丑,出於穩妥起見,和世在和林即帝位,由此,這位爺就「變」成元明宗。從這個小動作可以見出,他不回大都即位而是在半路的和林即位,說明他心中還是對兄弟不是十分放心。畢竟兄弟元文宗已在大都當了皇帝,同先前的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不同,那位爺在大都是以「監國」身份一直等著哥哥元武宗的到來。而且,與元仁宗、元武宗哥倆另一個不同點在於,那哥倆是一母所生,而元明宗與元文宗兩人並非一奶同胞,元明宗之母是亦乞烈氏,元文宗母是唐兀氏。
  稱帝之後,元明宗擺出大哥架勢,派使臣對在大都的弟弟元文宗說:「老弟你聽政之暇,應該親近士大夫,深習古今治亂得失,不要荒廢時間。」言者可能無心,聽者絕對有意,元文宗對這種教訓的口吻非常不舒服。當然,心中雖然不舒服,面子上的事情一定要做。元文宗遣燕帖木兒等人率大隊人馬,北來向元明宗奉上皇帝的幾套玉璽,以示真正讓位之心。這一招麻痺計很管用,元明宗完全鬆懈下來。當然,他也不傻,對燕帖木兒等人表示:「你們回去告訴大家,凡是京帥朕弟所任百官,朕仍用之,不必自疑。」燕帖木兒更不傻,他反試探元明宗:「陛下君臨萬方,國家大事所繫者,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而已,宜擇人居之。」元明宗得意忘形,一下子忘了自己剛才所說的襲用元文宗所任百官的話,馬上下詔委派父親武宗的舊臣與隨從自己多年的舊臣孛羅等人分別進入中書省、樞密院和御史台。為此,燕帖木兒已經心中有數,仍舊是不動聲色而已。特別讓他心中大動殺機的,是元明宗手下一幫舊臣在宴飲間時常言語衝撞,根本不拿他當回事。
  元明宗在行殿大宴群臣之時,觀其所言,確實是個懂得如何治理國家的明白人:
  太祖皇帝嘗訓敕臣下云:「美色、名馬,人皆悅之,然方寸一有係累,即能壞名敗德。」卿等居風紀之司,亦嘗念及此乎?世祖初立御史台,首命塔察爾、奔帖傑兒二人協司其政。天下國家,譬猶一人之身,中書則右手也,樞密則左手也。左右手有病,治之以良醫,省、院闕失,不以御史台治之可乎?凡諸王、百司,違法越禮,一聽舉劾。風紀重則貪墨懼,猶斧斤重則入木深,其勢然也。朕有闕失,卿亦以聞,朕不爾責也。
  又隔幾日,他又把燕帖木兒一幫人宣至殿前,傳旨道:
  世祖皇帝立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及百司庶府,共治天下,大小職掌,已有定制。世祖命廷臣集律令章程,以為萬世法。成宗以來,列聖相承,罔不恪遵成憲。朕今居太祖、世祖所居之位,凡省、院、台、百司庶政,詢謀僉同,標譯所奏,以告於朕。軍務機密,樞密院當即以聞,毋以夙夜為間而稽留之。其他事務,果有所言,必先中書、院、台,其下百司及督御之臣,毋得隔越陳請。宜宣諭諸司,鹹俾聞知。儻違朕意,必罰無赦。
  話雖有理,但很有一朝權在手,就把令來行的意思。其實,這時候的元明宗還未至大都真正抓住帝權,這些鋒芒確實露得還太早。此後,他又發佈一系列詔旨,任命了大批官員,從中央到行省,幾乎都換上他自己認可的新人選。過分的是,他還「選用潛邸舊臣及扈從士,受制命者八十有五人,六品以下二十有六人」,特別明顯地任用私人。當然,為了穩住兄弟元文宗,他下令大都省臣重鑄「皇太子寶」(其實是「皇太弟寶」,從前元武宗所鑄「皇太子寶」忽然找不見了),並詔諭中書省臣:「凡國家錢谷、銓選諸大政事,先啟皇太子(皇太弟),然後以聞。」元文宗這時也不敢「怠慢」,在燕帖木兒攛掇下從大都出發,北向而行,「迎接」大哥元明宗。
  陰曆八月四日,元文宗與元明宗兄弟倆在上都附近的王忽察都見面。相較雙方力量對比,元明宗身邊只有不到兩千人的隨從,而元文宗為「迎接」大哥率三萬多人的勁卒。兄弟二人,相見之時,肯定是「甚歡」,但僅僅過了四天,三十歲左右正當年且身強力壯的元明宗就一夕「暴崩」。
  一般史書上講是燕帖木兒派人毒死元明宗,其實,肯定是元文宗、燕帖木兒二人合謀,精心算計後,才定下殺元明宗大計。而且,有的史書記載燕帖木兒讓太醫院史也裡牙下毒毒死元明宗,也裡牙是權奸鐵木迭兒女婿,他見元明宗為了報復當初流放自己去雲南的鐵木迭兒,下詔把這個權臣的兒子外流。作為權臣的女婿,肯定心中生懼,有可能受人支使下毒。但此說不可盡信,元明宗左右有人侍候,當然處處有防備之心,下毒之說值得探討。筆者認為,最直接、最乾脆的弒帝方法,應該是人員安排好以後,燕帖木兒等人趁夜黑忽然衝入行殿內,一刀結果了元明宗。
  此次內變,說不上誰好誰壞,可稱是皇帝家族內屢見不鮮的事情。元明宗「崩」後,燕帖木兒立即把行殿內的皇帝璽綬搶出,擁奉元文宗疾馳回上都,「晝則率宿衛士以扈從,夜則躬擐甲冑繞幄殿巡護」,真是「耿耿精忠」。
  可歎的是,「龍頭」一死,元明宗的舊臣、親隨似乎都嚇傻了,沒有作出任何為主人復仇的舉動,甚至像樣的氣話都沒說出來。在跪伏靈前痛哭以外,他們最擔心的還是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和家人性命。七天後,元文宗在上都宣佈「復位」。為了「安慰」死人,追諡大哥和世為「翼獻景孝皇帝,廟號明宗」。
  元文宗重新登位後,為自圓其說,下詔大講自己喪兄的哀痛,並指斥泰定帝是「違盟構逆」。言雖虧心,文采不俗:
  晉邸(泰定帝)違盟構逆,據有神器,天示譴告,竟隕厥身;於是宗戚舊臣,協謀以舉義,正名以討罪,揆諸統緒,屬在眇躬。朕興念大兄(元明宗)播遷朔漠,以賢以長,歷數宜歸,力拒群言,至於再四。乃曰艱難之際,天位久虛,則眾志弗固,恐隳大業。朕雖從請,而臨御秉初志之不移,是以固讓之詔始頒,奉迎之使已遣。……(元明宗)受寶即位之日,即遣使授朕皇太子寶;朕幸釋重負,實獲素心,乃率臣民,北迎大駕。而先皇帝跋涉山川,蒙犯霜露,道路遼遠,自春徂秋,懷艱阻於歷年,望都邑而增慨,徒御弗慎,屢爽節宣,信使往來,相望於道路。八月一日,大駕次鴻和爾(地名),朕欣瞻對之有期,獨兼程而先進,相見之頃,悲喜交集。何數日之間,而宮車弗駕,國家多難,遽至於斯!(做作了,就是你自己幹的好事啊)念之痛心,以夜繼旦,諸王、大臣以為祖宗基業之隆,先帝付託之重,天命所在,誠不可違,請即正位,以安九有。朕以先皇帝奄棄方新,銜哀辭對,固請彌堅,執誼伏闕者三日,皆為宗社大計,乃以八月十五日即皇帝位於上都。可大赦天下。
  但是,到了轉年五月份,(元文宗)皇后殺明宗皇后八不沙。這件事,各種史書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記載。與其說是皇后殺皇后,不如說是元文宗不放心自己這位嫂子。這位八不沙皇后也命苦,在沙漠跟隨老公十二年,終於一天熬出頭成為國母了,殊不料老公被小叔子弄死,自己又搭上性命。她所生的明宗小兒子雖然後來當上了皇帝,卻只在位兩個多月即病死,即所謂的元寧宗。
  過了一個月,元文宗又廢掉大哥元明宗兒子妥歡帖睦爾的「太子」封號,立自己兒子阿剌忒納答剌為皇太子。為了名正言順,元文宗支使妥歡帖睦爾乳母的丈夫上告,說元明宗在世時,一直對左右講妥歡帖睦爾不是自己親生兒子。為此,元文宗還把此事「播告中外」,並把這位侄子貶於高麗的大青島安置。
  估計壞事做多有報應,八個月後,元文宗自己的兒子皇太子阿剌忒納答剌就病死。為了沖喪,元文宗把另一個兒子古納答納送到燕帖木兒家做養子,改名燕帖古思。同時,元文宗本人又下詔養燕帖木兒的兒子塔剌海為養子。這對君臣真好玩,沒事互換兒子玩,也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一大奇事。
  元朝有一種現象,與金朝一樣,非常奇怪,即只要是皇太子,下場皆不吉利。金朝時,金熙宗立兒子完顏濟安為皇太子,不久即病死;完顏亮立兒子完顏光英為太子,身敗後這個少年被大臣害死;金世宗立完顏允恭為太子,此人竟成為亡國之君的金哀宗。到了元朝,元世祖忽必烈立真金為太子,病死;元仁宗立碩德八碩為皇太子(英宗),被弒身亡;泰定帝立兒子阿速吉八為太子(天順帝),即位兩個月即被殺;元文宗立兒子阿剌忒訥答剌為太子,不久病死;元順帝立兒子愛猷識裡達臘為儲君,此人未即位大元朝就滅亡。所以說,元朝的「太子爺」個個不吉。倒是以皇太弟為「皇太子」的兩位爺能享國幾年,那就是元仁宗和元文宗這兩人。「以弟稱子,轉得享國,尤屬異聞。」(趙翼語)
  圖帖睦爾(元文宗)像元文宗害兄貶侄,似乎不夠厚道,但想一想天子家骨肉相殘是中國及外國歷史的「黃金定律」,就也不覺得他有多麼壞。而且,日後他崩逝能得謚為「文」,說明此人在蒙古諸帝中肯定是向「先進文化」靠攏的一位。
  在元文宗統治期間,元廷組織大量人才編修了長達八百八十卷的《經世大典》,其中保存了豐厚翔實的元代典章制度。明初《元史》之所以那麼快修成,其主要依據就是這部著作。此外,元文宗崇儒敬孔,大修孔廟,追封孔子各大弟子為公爵,並像漢人帝王那樣在京郊祭祀昊天上帝,以成吉思汗配享。這一做法,學者們從未注意。其實,若以意識形態角度來講,元文宗是第一個承認自己是「中華民族一分子」的蒙古帝王。
  元文宗時代在崇儒的同時也矯枉過正。讀其本紀,文中充斥不少旌表自殺殉夫的「烈婦」,這肯定是元廷過度推行朱熹道學的結果。
  另外一個值得當時和後世漢人津津樂道的一項「文治」,是元文宗在京城建奎章閣,招納不少博學大儒於其中,其用意在於「日以祖宗明訓、古昔治亂得失陳說於前,使朕樂於聽聞。」這個奎章閣學士院人才濟濟,兩位「首席」,即奎章閣大學士,一為精通漢學的蒙古人忽都魯都兒迷失,一為大儒趙世延。至於「院士們」,更人中之傑,薈萃一堂:揭慀斯、宋本、歐陽玄、許有壬、蘇天爵、泰不華、贍思等等,幾乎有近四分之一的「元代文學史」名人都聚集在奎章閣。為了表示重視,元文宗本人御筆親作《奎章閣記》,此舉也是有元一代獨一無二的事情。其實,從實際的影響看,奎章閣仍然屬於「以文飾治」的形式,乃漢人、蒙古人、色目人貴族氣十足的小圈子,高級文化沙龍而已。大多數蒙古、色目貴族,包括元文宗夫婦,仍舊篤信密宗佛教。他們在做法事方面花費的精力和金錢,要百倍於儒教。
  佛教(特別是密宗)在元朝中後期更加興盛,寺廟壯麗,僧人放蕩淫恣,南方北方風俗相異,僧人勢力皆如日中天。民間百姓紛紛以把女兒配給和尚當洩慾工具以為得富求錢的途徑。詩人馬祖常和朱德潤一北一南,分別描寫了靈州(今寧夏靈武)和湖州和尚娶妻的「社會現象」。
  賀蘭山下河西地,女郎十八梳高髻。
  茜根染衣光如霞,卻招瞿曇(和尚)作夫婿。
  紫駝載錦涼州西,換得黃金鑄馬蹄。
  沙羊冰脂密脾白,個中飲酒聲澌澌。
  (馬祖常《河西歌效長吉體》)
  寺旁買地作外宅,別有旁門通蒼陌。
  朱樓四面管弦聲,黃金剩買嬌姝色……
  小女嫁僧今兩秋,金珠翠玉堆滿頭。
  又有肥甘充口腹,我家破屋改作樓。
  (《外宅婦》)
  元文宗在位只有四年多,1332年病死,死因仍然是酒色過度,年僅二十九歲。元武宗、元明宗、元仁宗父子三人死亡年齡幾乎一樣,武宗三十一,明宗三十,文宗二十九。當然,元明宗如果不被謀殺,多年在漠北的生活使他本人體質得到強化,多活幾十年也有可能。但是,無常的命運和陰暗的人心,兒郎漢子們只能把三十歲當成「門檻」了。
  元文宗死後,燕帖木兒自然急不可耐地要把元文宗另外一個兒子、自己的「乾兒子」燕帖古思推上帝位。但元文宗皇后不答失裡死活不同意,這個婦人乃大迷信之人,認定大兒子剛當上「皇太子」就病死,如果小兒子當皇帝,肯定會很快被老天爺叫走。不得已之下,燕帖木兒只能推立元明宗的小兒子、年方七歲的懿璘質班為帝。這孩子也可憐,幾年前父親被毒死,母親被殺掉,驚悸未消,又被一群人亂哄哄捧上皇帝寶座。僅僅兩個月出頭,禁不住折騰的小皇帝就病死了,死後被謚為「寧宗」。看見這個結局,元文宗皇后更堅定了帝位不吉的想法,堅持不讓兒子燕帖古思「接班」。
  據《庚申外史》記載,元文宗彌留前,召皇后不答失裡、皇子燕帖古思以及燕帖木兒三人於床前,說:「昔者晃忽叉(地名,即王忽察都,元明宗暴死之地)之事,為朕平生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燕帖古思雖為朕子,朕固愛之。然今大位乃明宗大位也,汝輩如愛朕,願召明宗子妥歡帖睦爾來登茲大位。如是,朕雖見明宗於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詞而塞責耳。」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從情理上推斷,這段記載很有可信之處。
  皇后不答失裡並無遠見,她最大的牽掛是自己的親兒子的平安;而燕帖木兒貪權愛位,也只有把幼君推上台才好控制。所以,他們就把元寧宗小孩子擁上帝座。可惜的是,這孩子福薄,很快身死。為此,又一個大難題擺在了皇后不答失裡和燕帖木兒面前:到底讓誰當大元皇帝?為此,詩人薩都剌作《鼎湖哀》一詩,對燕帖木兒明捧暗貶,顯示出自己對國事的焦慮,並提醒「當事人」燕帖木兒應該記得泰定帝死後「孤兒寡母」的前鑒,誡勸他免蹈覆轍:
  吾皇想亦有遺詔,國有社稷燕太師。
  太師既受生死托,始終肝膽天地知。
  漢家一線系九鼎,安肯半路生狐疑。
  孤兒寡婦前日事,況復將軍親見之!況復將軍親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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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臣燕帖木兒、伯顏、脫脫、哈麻生前身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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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十年夏日的一天,明成祖朱棣在武英殿閒來無事,讓太監李謙、王吉從收藏圖書畫卷的古今通集庫中,找出一批宋朝皇帝御像觀覽,並招來大臣袁忠徹、畫師徐英一起品鑒。朱棣看了半晌,笑著點評道:「宋朝皇帝,自太祖以下,雖然都有一根胡羊鼻,但面容清文弱,和太醫院的太醫一個長相。」轉天,朱棣又讓太監把所有的元朝皇帝像搬於殿中,仍舊與袁、徐二人品題。元朝列帝,清一色的魁偉雄邁,大臉方面,肉眼凸腮,朱棣歎道:「一看就知道這些人都是吃綿羊肉長大的漢子。」可是,細看元順帝像,朱棣臉露詫異,扭頭對袁忠徹講:「怎麼這位又是一張太醫臉?」
  袁忠徹當時不好說什麼,唯唯而已。而後,老袁在其《記瀛國公事實》一文中,詳錄了他年少時聽其父輩所講的一則故事:宋恭帝投降後,被元朝降封為瀛國公。一夜,元世祖夢見一條金龍舒爪繞殿柱。轉日,瀛國公來朝拜,正立於夢中所見的那根殿柱下。元世祖為此大動殺機。瀛國公懼誅,自請為僧,往西方學習佛法,為此撿得一條性命。經過朔北札顏地方時,拜見周王(即日後的元明宗)。這位周王很喜愛瀛國公妻子的美色,悅而納之。幾個月後,生下一子,妥歡帖睦爾,即日後的元順帝。元文宗殺掉哥哥元明宗重登帝位後,也散佈說妥歡帖睦耳不是明宗親子,並貶放於高麗之地。以此追之,元順帝當然就是宋帝之後了,所以長相才不像元諸帝。據袁忠徹自己記載,明成祖問他元順帝為何樣子不像宋帝之後時,他本想講出小時候聽的故事,但不敢斷定傳說真假,故而「俯首未對」。這個「大故事」的緣由,皆是元文宗惹的禍,他令當時的大文豪虞集起草詔書,告知天下妥歡帖睦爾不是自己哥哥元明宗親子,故而使當時以及明代的漢人以訛傳訛,附會成真事一樣,實際上完全是小說家言,杜撰而已。這個故事愈流愈廣,越編越像,完全是民族意識作怪。錢謙益就曾解釋過:「中原遺老(元朝),心傷故國,從而為之說也。」明朝文人也無聊,有一位叫余應的還寫《讀虞集所草庚申君(元順帝)非周王(元明宗)己子詔有作》一詩,弄得真像「詩史」一樣:
  皇宋第十六飛龍(恭帝為宋朝第十六位皇帝),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詔公尚公主,時蒙賜宴明光宮。酒酣舒指爬金柱,化為龍爪驚天容。元君含笑語群臣,鳳雛寧與凡禽同。侍臣獻謀將見除,公主夜泣沾酥胸。瀛公晨馳見帝師,大雄門下參禪宗。幸脫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營養為嗣,皇考崩時年甫童。文宗降詔移南海,五年乃歸居九重。壬癸枯乾丙丁發(壬癸為水,丙丁為火,古人總以五行附會,認為元朝為水德,宋朝為火德,水克火,所以元當滅宋),西江月下生涯終(明軍攻佔大都,元順帝倉促北返草原,患毒性痢疾,作《西江月》詞一首而終)。至今兒孫主沙漠(指退走後的蒙古北元政權),吁嗟趙氏何其雄。惟昔皇祖受周禪,仁厚綽有三代風(指宋太祖奪取後周柴氏江山後,厚待柴氏子孫)。雖因浪子失中國,此為君長傳無窮。
  詩中有「新說」,元順帝不是元明宗搶奪宋恭帝老婆而生的,而是出生後元明宗喜歡,向對方「要來的」。
  觀現存元朝皇帝畫像,總覺這些蒙古爺們「婆焦」髮型奇特。他們的鬍鬚不是很茂盛,肉餅臉如同一個模子裡扣出來一樣,但腦門上的發綹十分不一樣:一答頭,三答頭,一字額,大開門,花缽椒,三川缽浪,七川缽浪,銀錠樣兒打頭,打辮兒打底(《大元新話》),等等,即使他們都戴頂笠,鬍鬚式樣仍可見出明顯的區別。
  至於元順帝,臉型稍瘦,無非是御女過多,春藥食用過多,與體力消耗有關,樣貌和祖先實際上沒什麼大的不同。
  熱火烹油——權臣燕帖木兒家族的覆滅
  元文宗死後,燕帖木兒想立元文宗親子,自己的義子燕帖古思為帝,文宗皇后卜答失裡想到自己大兒子剛剛被立為皇太子就病死之事,認為帝位不吉,議立元明宗小兒子懿□質班。果然,小皇帝不久也病死,此即「元寧宗」。一了百了,這回倒真的很「安寧」。
  燕帖木兒認為這回總該立「義子」燕帖古思為帝了吧,不料卜答失裡皇后成了偏執狂,把腦袋搖得更厲害。估計她身後有密宗和尚和巫師出主意,覺得這幾年帝座都是死人台,不想讓自個兒的孩子燕帖古思坐上這倒霉的位子。她主張要元明宗的大兒子,時年十三歲的妥歡帖睦爾來當皇帝,讓他沖沖喪氣,等這孩子死了再讓自己的兒子當皇帝。
  計劃趕不上變化,婦人這一招臭棋,不久的日後要了她母子倆的性命。
  元順帝妥歡帖睦爾是元明宗長子,其母邁來迪乃郡王阿兒廝蘭的後代,屬蒙古的罕祿魯氏部落。元明宗當「周王」時,逃竄漠北,娶邁來迪。生下順帝后,邁來迪得產後風而死。所以,傳說中元順帝是宋恭帝之子,根本是空穴來風。
  元文宗與燕帖木兒害死哥哥元明宗後,怕妥歡帖睦爾長大後與己子爭位,就對外下詔稱這個孩子並非元明宗親子,遠逐於高麗大青島,派人嚴加看管。過一年後,又把他徙至靜江(今廣西桂林)軟禁。小小少年,閱盡人間冷暖,行盡世上苦路。
  燕帖木兒心恨文宗皇后卜答失裡婦人無識,也無可奈何,只得派人把妥歡帖睦爾從靜江迎回。行至良鄉,這位權臣親自從大都出發遠迎這位准皇帝。
  燕帖木兒與妥歡帖睦爾並馬徐行,「具陳迎立之意」,丑表功自己多麼擁護這位准新帝。妥歡帖睦爾「幼且畏之,一無所答」。妥歡帖睦爾畢竟才十三歲,三年間又天南地北地被人折騰,乍見這位聲名顯赫、相貌魁偉的大權臣,他心中驚懼,根本是嚇得說不出話來,更想不到像漢獻帝少年時代安慰董卓那樣「安慰」燕帖木兒幾句。燕帖木兒本來就是害死妥歡帖睦爾之父元明宗的真兇,心中有鬼,一路見這孩子沉默不語,更是心底打鼓。所以,妥歡帖睦爾至大都後,久不得立,「遷延者數月」。其間,為了給自己和家族上「保險」,燕帖木兒把自己女兒伯牙吾嫁給妥歡帖睦爾。
  少年「准皇帝」又疑又懼、如坐針氈之間,忽然傳來大好消息:權臣燕帖木兒病重身死。
  《元史》這樣的「正史」以及《庚申外史》這樣的逸史等等書目,均把燕帖木兒寫成權高震主的惡臣。無法否認的是,如無當年燕帖木兒耿耿忠心和浴血奮戰,元武宗之子元明宗、元文宗以及後來的元寧宗、元順帝這一系人員根本不可能坐上皇帝寶位。所以,元文宗時代,就「下詔命(燕帖木兒)獨為丞相以尊異之」,詔書中除「表揚」的話語以外,又有長達數十字的封爵、官銜:
  「燕帖木兒勳勞惟舊,忠勇多謀,奮大義以成功,致治平於期月,宜專獨運,以重秉鈞。授以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太師、太平王、答剌罕、中書右丞相、錄軍國重事、監修國史、提調燕王宮相府事、大都督、領龍翊親軍都指揮使司事。凡號令、刑名、選法、錢糧、造作,一切中書政務,悉聽總裁。諸王、公主、駙馬、近侍人員,大小諸衙門官員人等,敢有隔越聞奏,以違制論。」
  公平來講,燕帖木兒當得起這些美譽。沒有他,元武宗一系血脈會離帝位越來越遠。
  在帝位空置的幾個月裡,燕帖木兒基本上就是皇帝,權力使人腐敗,極權使人極端腐敗,這位爺「挾震主之威,肆意無忌」,其「罪行」如下:
  一宴或宰十三馬,取泰定帝后為夫人,前後尚宗室之女四十人,或有交禮三日遽遣歸者,而後房充斥不能盡識。一日宴(左丞)趙世延家,男女列坐,名鴛鴦會。見座隅一婦色甚麗,問曰:「此為誰?」意欲與俱歸。左右曰:「此太師(指燕帖木兒自己)家人也。」至是荒淫日甚,體羸溺血而薨。
  蒙古貴臣,吃頓飯宰十幾匹馬不算什麼稀奇,娶四十個宗室美女也應該不算什麼過分(忽必烈的權臣阿合馬有幾百個「老婆」),惟一過分的就是他把泰定帝皇后也敢納為夫人。泰定帝雖然死後被「廢」,怎麼也是堂堂大元列帝之一。當然,如果按照蒙古風俗,這倒也並非是什麼「大惡」。至於最後酒色過度,春藥過度,溺血而亡,死得倒很有蒙古帝王特色。後世人對燕帖木兒的「印象」,基本都受上述幾十個字的影響,以為這位爺數年或數十年如一日這般「荒淫」,其實,他也就是幾個月的瘋狂而已。真正是:不求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佔有!
  駱駝死了比馬大。燕帖木兒身死,妥歡帖睦爾即位,是為元順帝。這位少年帝王仍舊以權臣的弟弟撒敦為左丞相,以其子唐其勢為御史大夫,並封其女為皇后,「並宥(燕帖木兒家族)世世子孫九死」,追封燕帖木兒為「德王」,謚忠武。撒敦跟隨哥哥,前後腳病死,急入鬼門關。權臣家族,只剩下燕帖木兒的兒子唐其勢和女兒元順帝皇后伯牙吾撐住局面。撒敦病死後,唐其勢接任其叔職位,為中書左丞相。
  本來,元順帝剛入大都皇宮,高麗籍宦官禿滿迭兒就送來一名高麗宮女奇氏「主供茗飲」。順帝在高麗被流放時,可能學會講高麗語,兩個人「前□轆不轉後□轆轉」一嘮磕,很投脾氣,加上奇氏貌美,自然少男少女開始「弄那事」。正如膠似漆之時,燕帖木兒送女兒入宮,元順帝當然得把這位姑奶奶供起來,立為皇后。冊文上講伯牙吾「謙裕靜淑」,實際是個大醋罈子。她本人驕慣成性,又大順帝幾歲,眼見順帝與奇氏天天膩在一處,妒火中燒,「日夜捶楚奇氏」,天天找碴虐待身為宮女的奇氏。最過分的一次,伯牙吾皇后讓奇氏在自己面前跪下,親自用燒紅的烙鐵燙灼順帝這個「心頭肉」美女的後背。
  「(順)帝雖不言,甚銜之」。元順帝畢竟剛剛被立為帝,害怕燕帖木兒家族勢力,仇恨在心,言語上不敢有所表示。但是,他本人愛寵高麗女子奇氏,「識者知天下將亂」,因為,元世祖有祖制:高麗女子低賤,不准入宮。日後,奇氏得為皇后,冥冥中預示著元朝天下的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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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蹈覆轍——權臣伯顏的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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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順帝即位後,為報謝「翊戴」之功,拜大臣伯顏(蒙古人叫伯顏的很多,最有名的就是現在這位以及先前平南宋的那位)為中書右丞相。
  當初,燕帖木兒趁泰定帝初死在大都舉事,南迎元文宗入統,正是首先給身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的伯顏發密信,讓他率軍隊保護時為懷王的元文宗北上。由於昔日元武宗待伯顏有恩,他臨危受命,在政治形勢完全不明朗的情況下,毅然應命,召集河南行省僚屬,以實相告,點集人馬,備足金帛谷粟,以五千勇士中道迎接元文宗。其間,河南行省參政脫別台覺得天順帝在上都為帝,不應該再立別人,趁夜黑時分衝入伯顏帳內想殺人。結果,伯顏手奪其劍,反而把脫別台捅死在當地。元文宗入河南地後,伯顏一直陪他回到大都。所以,元文宗時期,伯顏因擁立之功,已獲加太尉、太保、太傅的榮銜,並被封為浚寧王,主管禁衛軍權。
  順帝雖是少年,很識諳宮廷政術,為壓制燕帖木兒家族勢力,他拜伯顏為中書右丞相之後,又進其為太師,「兼領威武、阿速諸衛」。不久,又進封伯顏為秦王,「總領蒙古、欽察、斡羅思諸衛親軍都指揮使」,這樣一來,燕帖木兒家族直轄的欽察籍禁衛軍也全歸拔伯顏管轄。
  伯顏像燕帖木兒的兒子,中書左丞相唐其勢見伯顏一派勢力越來越大,官職又居於自己之上,非常不滿,當眾氣鼓鼓說:「天下者,本我家天下也!伯顏何人,位居我上!」所以,這小伙子常常「裹甲帶刀」入伯顏家中找碴,或半夜找幾個欽察軍官飲酒。動靜鬧騰挺大,但唐其勢為人「猛憨無術,實無他異謀也」。政治勢力,向來是此消彼長。伯顏深知這個乳臭未乾的唐其勢連他爸燕帖木兒本事的十分之一都沒有,便密奏元順帝說唐其勢與其弟塔剌海、其叔答裡以及蒙古宗王晃火帖木兒等人勾結謀反,「謀援立(燕帖古思,元文宗親子)以危社稷」,並唆使宗王徹徹脫入宮內告變。
  元順帝深恨燕帖木兒一家,馬上下詔伯顏率兵「平亂」。
  伯顏得御詔後,立即逮捕了唐其勢。《元史》上講唐其勢伏兵東郊後,親率勇士數人入宮想弒帝。此舉完全說不通。如果是縝密部署,燕帖木兒家族勢力又大,換掉皇帝並不是什麼特大的難事。從史書字裡行間之中,可以判讀出當時的真實情況:唐其勢、塔剌海兄弟二人,白天去宮內見妹妹、順帝的皇后伯牙吾。伯顏忽然在元順帝允許下生變,率眾多禁衛甲士入宮抓人,唐其勢「攀折殿檻不肯出」(如果真是有意帶刀謀反,以唐其勢之勇武,肯定應該殊死搏鬥),其弟塔剌海見狀,抱住妹妹的大腿哀號求救。當時,元順帝也在不遠處觀變,伯牙吾皇后驚呼:「陛下救我!」一直恨得牙根癢癢的元順帝高言:「汝兄弟為逆,豈能相救!」聽皇帝如此說,伯顏殺心頓熾,當頭一刀就把塔剌海劈成兩片,鮮血濺了伯牙吾皇后滿身。接著,他又按順帝「指示」,把伯牙吾皇后貶出宮,並在開平的居捨中讓士兵往其口內灌藥,毒死了這位皇后。與其同時,伯顏發兵攻殺將兵在外的燕帖木兒另一個弟弟答裡,清洗朝內和禁衛軍中的燕帖木兒黨人,盡誅其血親,沒收全部家財。
  這場清洗中,元文宗之子、燕帖木兒的「義子」燕帖古思年交數歲,並未牽連被殺,仍然當他的「皇太子」(其實他是元順帝的堂弟)。燕帖古思所以能「倖免」於難,還在於他有親媽「太皇太后」即元文宗皇后卜答失裡罩護,此婦人不是什麼賢良善類,元文宗、燕帖木兒死後,她一直與伯顏私通。以天下第一肉與天下第一臣,一為肉體之歡,二為將來之算。卜答失裡深知,宮外沒有信得過的帶兵大臣護佑,她母子性命非常脆弱。
  正是由於她與伯顏有一腿,這位新權臣慫使元廷「議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漢官許有王深諳禮制,上奏說:「皇上於太后,母子也。若如太皇太后,則為孫也。且大元制律,封贈祖父母,降父母一等,即彰明推恩之法,近重而遠輕。今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看似尊之,實則遠之輕之。」元順帝不聽,伯顏不聽,於是,本為元順帝嬸娘的元文宗皇后聽上去倒成了順帝的祖母。
  順帝原皇后燕帖木兒的女兒伯牙吾被毒死後,後宮自然要有人填上位置。元順帝本人很想立高麗女人奇氏為皇后,可從政治方面考量,只能把心愛的奇氏立為次宮皇后,居興聖宮,號興聖宮皇后;立翁吉剌氏為正宮皇后。這位正宮皇后乃元世祖皇后察必的曾孫,血系高貴。「(翁吉剌)後性節儉,不妒忌,動以禮法自持」,所以,元順帝及日後奇氏所生的太子都一直很敬重她。至正二十五年,翁吉剌氏病死,免去了日後亡國流離之苦,也算是好人有「好報」吧。
  伯顏誅殺燕帖木兒之族之後,「獨秉國鈞,專權自恣,變亂祖宗成憲,虐害天下,漸有奸謀。」沒有約束的權力不僅腐蝕人,還會使人日益瘋狂。他不僅在朝中遍植黨羽,還讓親侄脫脫擔任禁宮侍衛長,「伺帝起居」。值得慶幸的是,脫脫自幼受教於漢族大儒吳直方,深知君君臣臣之禮,憂慮伯父伯顏所為,並主動向順帝表明忠君不貳的心意。
  伯顏的祖輩是蒙古蔑兒乞部,被成吉思汗打敗後受懲為奴,一直歸屬蒙古宗王統轄。所以,伯顏父祖功勞顯赫,仍舊是上有「使長」(類似八旗的「旗主」)的奴才。到了伯顏這輩,蒙古的剡王(剡王乃蒙哥汗第三子玉龍答失的孫子)仍是他的使長。以前,每逢見剡王,伯顏都要按照規矩奴對主一般跪拜。待他大權獨攬,伯顏不念舊情,忽然發怒:「我為太師,位極人臣,豈容再有使長在我頭上!」其實,這也怪剡王不「主動」,他應該提前「申請」免除伯顏的奴籍。蒙古宗王大大咧咧慣了,憑侍自己是元帝的直系血親,沒料到朝廷內「首席」大臣會把實權攬於己手。於是,伯顏也乾脆,派人上奏剡王徹徹篤謀反,並請順帝在賜死剡王的詔令上畫押。元順帝年紀雖輕,知道宗王血親不好隨意殺,很久沒有畫押用印。伯顏心中惱怒,不待元順帝簽署文件,擅自以皇帝名義下詔,殺掉了剡王及其子共十二人。不久,他又誣蒙古宣讓王、威順王(二人均為忽必烈第九子脫歡之孫)有逆謀,貶罷二人王位,「不待旨而行」。這一切,均讓順帝懷怒於心,敢怒而不敢言。
  大都有民謠:「上把君欺,下把民虐,太皇太后倚恃著」,正是諷刺伯顏擅權。
  伯顏擅權以外,還特別仇視漢人。至元元年,他首先上章罷停當年的禮部科舉,並對元順帝說:「陛下您日後生了太子,千萬別讓他讀漢人書,那些漢人愛哄弄人、欺負人。我先前手下有人牽馬執鞭的漢人,好久不見其面,問其家屬,支吾說他出外應科舉未回。為臣我真想不到,牽馬墜蹬的這些漢奴都混入應考隊伍中。」更可怕的是,伯顏家裡,養有一個西藏巫婆名叫畀畀,曾「預言」伯顏將死於「南人」之手。於是,為了不使「預言」成真,伯顏上書元順帝請求殺盡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大姓漢人,「(順)帝不從」。此計不成,伯顏又下令禁元朝國內漢人、南人、高麗人執持軍器,並把這幾類人所擁有的馬匹全部充公。
  伯顏如此仇視漢人,法令益肆嚴苛,天下漸亂。河南散山有「棒胡」造反,惠州有朱光卿造反,閩漳有李智甫造反,袁州(今江西宜春)有彭瑩玉造反,等等。其間,最轟動的一件事,是至元四年(1338年)底河南行省發生的一件離奇大事:河南省台孟端這樣一個類似今天副處級調研員的一個芝麻官,竟然與幾個人合謀,殺掉了幾乎河南所有的省級大員,並把持了行省政務長達五天之久。
  孟端,河南杞縣一個漢人小吏,「其人貧無資,寡交遊,人皆謂(之)不辦事,鬱鬱不得志」,又久不得補官。憤懣之下,孟端曾在省台內的牆上趁醉寫詩:「人皆謂我不辦事,天下辦事有幾人?袖裡屠龍斬蛟手,埋沒青鋒二十春」。多虧元朝對文字敏感的人不多,蒙古行省長官又多不識字,此事未被捅出來。而後,與孟端年輕時一起讀書的朝中御史搞「外調」,看見孟端落魄,「力為言之,乃得補(河南省台)」,這又是個無俸的虛官。無邊的希望變成巨大的失望,這個河南胥吏心中的怨毒一發不可收拾,咬牙切齒,目中噴火,在家中怒吼:「我必殺行省掌權輩!」
  於是,他喚來平素與自己友善的霍八失(蒙古人)等四人,約定說:「我冬至那天在行省衙門值班,你們幾個人打扮成京城欽差模樣,從驛捨劫取幾匹公家馬匹,乘夜黑時分入河南行省衙內大廳。坐定後,可派門卒喚正當值的我來傳聖旨。大事成就,皆可立得富貴!」
  人數雖少,幾個人膽大心細,果然冬至日依計而行。恰巧的是,當天晚間當班的武官醉酒在家,省內並無「公安」人員。於是,幾個人合演大戲,「欽差」們升堂坐定,「聖旨」宣佈孟端為「河南都元帥」,然後,依次傳召平章月魯不花,左丞劫烈、總管撒裡、萬戶完者不花等數十位河南行省蒙古、色目高官入衙。每進去一個,跪聽「聖旨」,大鐵骨朵就飛掄而下,砸西瓜一樣,腦漿迸裂,諸人死狀皆是如此(也不知捶「下一個」進來前怎樣收拾屋子)。殺掉諸位高官後,皆陳屍於衙門後園。
  孟端以「都元帥」的身份,拘收行省內大小衙門印信,自佩平章符信,調兵守城,並下令封閉黃河水上交通,發河南各道兵集合聽調。孟端很好玩,關起門來過「皇帝」癮不說,還不忘回河南杞縣拜祭祖墳,大施金鼓,衣錦還鄉,好不威風。過了五天,回城後,思起舊惡,他又把行省諸衙門的「正官首領」數十人集合於一起,盡數誅殺。
  殺官數日,無一人敢問。最後,有一個漢人小官叫馮二捨的,平素與孟端關係不錯,趁這位「都元帥」酒後高興,大著膽子問:「您能讓我巴結一下朝廷來宣旨的官員嗎?」孟端當時已經喝高,順口回答:「什麼狗屁朝廷官,我就是!」
  馮二捨心驚肉跳後,馬上是竊喜,覺得自己立功機會到了,他偷偷溜出,對行省武官講:「欽差是假的,你們趕快關閉省門,我趁機會殺掉孟端。」衙門大小武官半信半疑。
  馮二捨夠狠,趁孟端酒後在馬上不穩,一刀就把他腦袋砍下,然後擲入行省衙門內。孟端同夥霍八失幾個人見事敗,慌忙竄入後園中躲藏,皆被搜出殺掉。就這樣,一台大戲結束。
  可笑的是,堂堂大元一個大行省,孟端幾個人幾把刀,就可以做出如此驚天動地大事,彼時行省內「百官俯首聽命」,不得不說是中國政治史上最大的奇事之一。可以窺見,元代政治,在伯顏時代已經混亂到何種地步。
  孟端事件還有一個附帶後果,即伯顏老根據地河南行省內的「心腹」們幾乎全被幹掉,省得元順帝除掉伯顏後再費事去清洗。
  上天要誰滅亡,先讓他瘋狂。想當初,青年伯顏「弘毅深沉,明達果斷」,擊海都,追失班,被元武宗在和林欽賜「拔都兒」(勇士)名號。江浙、江南、陝西、河南以及南台御史任上,他不畏豪強,一心除奸去穢。特別是武宗二子為帝一事,伯顏大智大勇,捨生忘死,可謂是立下不世殊功。其實,元順帝也對得起他,御詔所署伯顏官銜,長達二百四十六個字,比先前的大權臣燕帖木兒多出近二百字。大官做著,皇后弄著(元文宗皇后),軍權握著,好職優位把持著,伯顏仍不知足,「自領諸衛精兵,以燕者不花為屏蔽,導從之盛,填溢街衢。而(元順)帝側儀衛反(而)落落如晨星。權勢熏灼,天下之人惟知有伯顏而已」。不僅如此,「天下貢賦多入伯顏家」。
  伯顏如此,其侄脫脫憂心如焚,常對其父、伯顏之弟馬札兒台說:「伯父驕縱已甚,萬一天子震怒,吾家肯定赤族無遺。」
  順帝經過系列「考察」,知道脫脫真心站在自己一邊,便日夜與心腹世傑班、阿魯以及脫脫在一起謀劃,商量如何「解決」伯顏。
  至元五年終,順帝次宮皇后奇氏生下一子,起名愛猷失黎達臘,送往脫脫老婆處餵乳。脫脫明大義,奏請正宮皇后翁吉剌氏為皇子嫡母,順帝、奇氏深覺此請合理,對孩子日後的身份也有好處,自然從之。見自己本來派去當「眼線」的侄子與順帝如此熱乎,伯顏心驚。夜間與老蜜「太皇太后」在內宮加班後,抓緊商議廢立之事,準備除去翅膀已硬的元順帝,擁立元文宗之子燕帖古思為帝。
  其間,事出意外,伯顏幾乎被身邊人殺掉。他身邊有兩個貼身侍衛官,一個叫阿義忠,一個叫完者帖木兒王,兩個人見伯顏私通太后,濫殺宗王,心中不平,便私下截發盟誓,準備抓機會行刺伯顏,「為國家除患」。一日,伯顏在自己家中休息,二人立侍左右。僕人來見,說有人送來鑌鐵寶刀來「孝敬」。阿義赤接過寶刀,果然鋒利無比,他馬上讚不絕口。伯顏武士出身,披衣而起,仔細欣賞阿義赤手中寶刀。此刻,完者帖木兒王忙向阿義赤使眼色,讓他趁機推刀,殺掉伯顏。結果,關鍵時刻洩氣,阿義赤「懼不敢發」,滿臉流汗。完者帖木兒王懷疑阿義赤半途變卦告發自己,便忙下跪先告狀:「剛才阿義赤神色有異,有害太師之心!」伯顏大怒,他乃勇武絕倫之人,一腳就把阿義赤踢出數丈開外。阿義赤見此情狀,也忙跪地叫饒:「此人常有害太師之心,我不從,故反告我!」狗咬狗兩嘴毛,世上真沒見過如此愚笨膽怯的謀殺者。伯顏簷下眾衛士湧上,把二人登時捆牢。嚴刑審訊之下,二人承招。伯顏立殺二人,並族誅其家屬。
  熱火烹油之際,伯顏幾乎忘了自己是「人臣」,竟然想以「薛禪」二字加在自己名字之前。「薛禪」是忽必烈蒙古廟號的專用名稱,伯顏再「德高望重」,也受不起這兩個字。諸大臣集議,憋屈半日,終於想出「元德上輔」四個字給伯顏。不久,又有拍馬屁者上言,提調軍馬之人一般給以虎符,太師伯顏乃沖天大功臣,不能與一般人一樣使用普通的虎符。於是,元廷特製「龍鳳牌」一面專門賜伯顏一人使用。這面牌子又大又體面,其中「元德上輔功臣」六字用羊脂白玉嵌造,鑲三粒「徑寸真珠」,通體飾以「紅剌鴉忽寶石」,價值數萬錠寶鈔。日後伯顏被黜貶,有司毀掉「龍鳳牌」,把上面珠寶剔取下來交還物主商人,因為政府賒賬,一直沒給人家錢。好在伯顏倒台快,珍寶還未有大磨損。
  伯顏不僅仇視文化、漢人,又是個文物破壞者。元廷太府監中藏有無數塊上好玉石雕刻的歷代印璽,皆被這個混蛋派人用麻袋裝出來,大一點的就磨去原有印文分贈給同黨、下屬當圖押刻上這些阿貓阿狗的名字,小一點就當作鷹墜繫在馴鷹的爪子上。惟一未被破壞的,是武則天所制一塊自用璽章,絕色上等瑩白寶石,僅半寸,不可改用,被伯顏信手扔給藝文監官員。所以,宋代以前國璽之所以不傳,皆是伯顏破壞所致。
  至元六年(1340年)初,伯顏先把燕帖古思叫在身邊,出城在柳林打獵。中間,他派人入宮,請元順帝出城一起參加獵戲。脫脫見事急,忙對順帝說:「伯顏久蓄異志,此行他又率諸部禁衛軍主力出城,必有逆謀。陛下您千萬要堅辭不出。」順帝聽計。但是,君臣諸人合計,又擔憂伯顏在城外擁燕帖古思竄去上都等地立之為帝,那樣更不好辦。最後,順帝派出太子怯薛長(禁衛軍負責人)月可察兒夜間偷出城去柳林營帳,把燕帖古思「偷」回城中。同時,脫脫受密旨統轄都城軍隊,把大都諸門緊緊關閉。
  早晨,伯顏率大軍返城,見城門緊閉,很是惱火。未待他仰頭喝罵,其侄脫脫高立城上,口傳聖旨:「諸道隨從伯顏者無罪,可即時解散,各還本衛所。罪者惟伯顏一人!」伯顏聞之,心驚膽落,茫然不知所為。
  其乾兒子詹因不花看到乾爹面如土色,出主意道:「可擁兵入宮,問奸臣為誰,尚未晚也。」
  伯顏歎息:「皇帝應無殺我之心,實是脫脫賊子誤我!」
  其實,聖旨一下,伯顏身邊的軍官們人心已散,直接進攻造反而已是不可能之事。
  不大功夫,又有聖旨到,除伯顏為「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顏哀求,要入宮陛辭皇帝,使者不許:「皇帝有命,令丞相即時起行,不准入辭!」無奈,伯顏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帶著幾個隨從離開大都往河南走。一夕之間,天翻地覆,伯顏從權力頂峰跌回地面。
  過真定府時,有當地父老進獻果酒,失勢的大丞相心中冤恨無限,問父老:「爾曾見天下有子殺父之事嗎?(指其侄子脫脫「害」自己)」父老回答:「不曾見子殺父,但見奴婢殺使長!」此語滿含譏諷,暗諭伯顏殺剡王一事。伯顏「俯首不語,殊有慚色」。其實,伯顏對侄子脫脫真是不薄。脫脫之父馬札兒台長年一直在北部邊疆捍邊,脫脫自小由伯顏撫育成人。侄兒如子,所以伯顏才耿耿於懷。
  行至河南地,剛想住下喘口氣。又有皇帝御使快馬而來,「詔令伯顏陽春縣安置」,也就是說一下子把他貶至了嶺南(今屬廣東)。不走不行,伯顏只得又開路。走到江西豫章驛站,萬念俱灰、身心俱疲的伯顏絕望之餘,夜間乘人不備,仰藥而死。這招很對,如果他能活著走到陽春,很可能馬上又有詔書再貶他去海南。不如一死痛快,一了百了。
  伯顏從人身上也沒錢,只得把主人屍體放在上藍寺中,求得一口薄皮杉木棺材,「屍水流出戶外,人皆掩鼻過之」。待元廷官員查驗「正身」後,隨便刨坑埋了拉倒。
  元廷抄伯顏家,數月搬運不絕。此公又是財迷瘋,除無數金銀財寶外,還有「米糠數房,燒餅一房」,簡直吝嗇至極。所以,有人在停放伯顏屍體的寺廟院壁上寫詩挖苦:「百千萬錠猶嫌少,垛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黃泉。」
  伯顏倒台後,見機行事的台臣馬上有人入奏順帝:「太皇太后非陛下母,乃陛下嬸母。從前她還親身推墮陛下母親(順帝嫡母、元明宗皇帝八不沙)入燒羊爐慘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順帝深知「太皇太后」卜答失裡與伯顏是床上床下的「親密戰友」,馬上下詔把這位嬸娘押往東安州「安置」,中途就派人勒死了她,以免留下後患。這個女人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僅和權臣伯顏通姦,野漢子面首多多,曾經墮胎數次。元朝的「計劃生育」手段還很先進,她身子骨楞沒落下任何毛病。可惜,保養如此好的身體,終究還是命不長。
  現在,只剩下元文宗與卜答失裡的兒子、順帝的堂弟燕帖古思了。元順帝先是下詔廢去他「皇太子」(皇太弟)位號,又派月怯察兒等人押送這位堂弟去瀋陽安置。
  剛出大都門,燕帖古思這個少年看見月怯察兒一臉殺氣,心知不妙,慌忙縱馬飛奔。不巧的是,前方有一條河攔路,月怯察兒追上,用鐵骨朵照準少年腰間就是一擊,活活把這位真正的「太子爺」打死於馬下。
  迷信真是害死人,卜答失裡皇后本來想立元順帝衝去元帝帝座上的晦喪之氣,待這個「侄子」暴崩後,再讓自己親兒子繼位。結果,元順帝不僅沒暴崩,還成為在位三十六年的元代為帝時間最長的皇帝,而卜答失裡皇后母子倒是沒活上幾年,先「暴崩」了。當然,這一切皆要詔告天下:
  「昔武宗升遐,太后惑於儉慝,俾皇考(元明宗)出封雲南。英宗遇害(後),我皇考以武宗之嫡逃居沙漠,親王大臣同心翊戴,於是以地近,先迎文宗暫總機務。繼知天理人倫所在,假讓位之名,以寶璽來上。皇考(元明宗)推誠不疑,即立(元文宗)為皇太子。文宗當躬迓之際,乃與其臣月魚不花、也裡牙、明裡董阿等謀為不軌(其實最主要的是燕帖木兒),使我皇考飲恨上賓(指弒元明宗),(元文宗)歸而再御宸極。又私圖傳子,乃構邪言,嫁禍於八不沙皇后,謂朕非明宗之子,遂俾出居遐陬,內懷愧嫌,則殺也裡牙以杜口。上天不佑,遂降殞罰(指元文宗病死)。叔嬸卜答失裡怙其勢焰,不立明考之塚嗣(指順帝自己),而立幼稚之弟懿琳質班,奄復不年(指元寧宗早死),諸王大臣以賢以長,扶朕踐祚。賴天之靈,權奸屏黜。永惟鞠育罔極之恩,忍忘不共戴天之義。其命太常撤去圖帖睦爾(元文宗)在廟之主,卜答失裡削去太皇太后之號,徙東安州安置,燕帖古思放諸高麗。當時賊臣月魯不花、也裡牙已死,其以明裡董匭等明正典刑。」
  反攻倒算,秋後算賬,是幾千年來中國的政治常態。成王敗寇,似乎哪個不把事情做絕,後來人就會把你全族老小整絕。
  解決了活人,順帝與群臣又算死賬,把叔叔元文宗的牌位從太廟中撤出,拋之荒野。本來還想刨陵掘屍,但扶輦谷路途遠又費事,不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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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善不終——權臣脫脫的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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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顏落台,元順帝大喜過望,終於趕跑了這位讓他日夜芒刺在背的活曹操。
  其實,元順帝早期,是個很聰穎的親王。他不僅冰雪聰明,也能虛心納諫。入宮初受佛戒時,元順帝看見佛前有血乎乎的東西作供品,便問左右那是什麼東西,宦者回答說是羊心。順帝好奇,又問:「聽說供佛有時用人的心肝,是真的嗎?」左右不敢答,回稟說這事要問帝師。於是,元帝請來大喇嘛,問供佛是否曾經用過人的心肝。大喇嘛回答:「確實有。只要有人生歹心害人,事發後,當剖其腹取心肝作佛供。」順帝沉思,忽然發問:「這隻羊也曾害人嗎,幹嘛把它的心掏出來作佛供?」帝師啞口無言。當然,青少年時期的元順帝,已經顯現出超常的藝術「天賦」和工藝「才能」。觀前朝及古代名畫,元順帝非常喜歡宋徽宗的書畫作品。為此,身為侍講的翰林學士庫庫諫道:「宋徽宗萬事皆能,惟一事不能。」「何事?」元順帝問。「獨不能為帝王。其身辱國破,皆由不諳為君之道所致。為帝王者,為君之道最貴,其它乃小技也。」當時的元順帝虛心聽受,「察其真誠,虛已聽受」,並賜庫庫衣錢以賞其進忠之言。此外,從順帝改元統年號為至元(後又改為至正)的舉動來看,他很想傚法元世祖忽必烈有一番作為。可惜的是,諫臣庫庫在伯顏被貶後不久即病死,時年才五十一,沒能抓住元順帝親政的機會幫助這位皇帝施展抱負,有所匡正。
  伯顏敗後,順帝馬上任命脫脫之父馬札兒台為中書右丞相,以脫脫為知樞密院事,並統領各部禁衛軍。
  馬札兒台和他親哥伯顏一樣,是個財迷。堂堂宰相,竟然派手下在通州開酒館賺錢,又讓人販長蘆淮鹽贏利。脫脫見親爹如此,心中很是憂慮,於是密召馬札兒台平素言聽計從的一個高參名叫佛喜的,說:「我父對您言聽計從,不如勸說他老人家,解職閒居,享享清福。否則,別人會議論他逐兄而佔其相位,傳出去太不好聽。」
  這老頭兒倒是聽勸,稱疾辭相,「詔以太師就第」。於是,元廷任命脫脫為中書右丞相、錄軍國重事。由此,脫脫放開手腳大幹,盡變伯顏舊政,使時政煥然一新。
  脫脫「更化」,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當然是政治平反。平反剡王冤案,召還宣讓王、威順王二王,復其王爵。
  第二,恢復科舉取士制度,復行太廟四時祭禮。科舉的恢復與脫脫教師吳直方大有關聯,這位老儒很有心計,他對脫脫說:「科舉之行,不一定非要增加國家官俸的支出。有此制度,家家讀書,人人思舉,人讀書則不敢做壞事,以君臣孝道為綱,如此,於治道大有裨益。」所以,科舉之興,既籠絡了漢族士人,又沖淡了民族隔閡,還能消解民間造反之心,可謂一舉三得。
  第三,譯唐朝《貞觀政要》等書頒行天下,並修遼、金、宋國史。後世總以為這三史是脫脫主持,其實不然。聖正四年,漢族官員歐陽元、揭傒斯等人基本把三朝歷史修撰完畢,上呈脫脫。脫脫不納,搖頭說:「此秀才事,我不知。」眾人不知就裡。其中有聰明人,提醒道:「丞相喜名,現在史成,每卷都列明修撰人名,獨不見脫脫丞相之名,他心裡肯定不高興。前代史書,雖是多名史官同修,但總裁之名獨歸一人,如歐陽修的《唐書》,司馬光的《資治通鑒》,等等。三史之成,實賴丞相脫脫大力扶助,如果我們把丞相列為總裁官,最終依賴他進呈御覽,以此為一代盛典,豈不美哉!」
  如此一辦,脫脫大喜。其實,遼、金、宋三史之成,體例確實出自脫脫獨斷。修史之前,諸儒議論紛紛,有的想以宋朝為正統,以遼、金為附史;有的認為當以宋朝為南朝,以遼、金為北朝。結果,脫脫拍板:「三國各與正統,各系其年號」,所以才有現在的《遼史》、《金史》、《宋史》。但「君子終以為非也」。滿清雖也出身「夷狄」,又與女真為一系,乾隆帝時仍下詔以宋為正統。
  無論如何,三史告成,並舉行了授受儀式。「儀部鼓吹導從,前後輝光,自史館進至宣文閣,(順)帝具禮服接之,觀者以為近代無之。」
  第四,開宣文閣,選儒臣入講經筵。伯顏掌權時,把元文宗時代的奎章閣制度破壞殆盡。脫脫入相後,改奎章閣為宣文閣,大集儒士,尊儒崇孔,重修文治。
  由於上述種種措施的出台,元順帝、脫脫君臣協睦,元朝政治一度顯得非常清明。這一段時間,自至元六月到至元四年五月,大概有四年之久,即脫脫首度出相階段。
  而後,五年時間內,元廷進入阿魯圖、別兒怯不花、朵兒只當權時期。阿魯圖人品不錯,但很快被別兒怯不花擠兌走。這位別兒怯不花任相後,由於很早前他與脫脫之父馬札兒台有舊怨,便向順帝重提伯顏兄弟擅權的舊事,使得順帝發怒,一紙詔書把老頭子貶往甘肅安置。脫脫為人孝順,力請俱行,「在道則閱騎乘廬帳,食則視其品之精粗」。呵護備至。畢竟甘肅不比大都,又遠道辛苦,沒過多久馬札兒台就病死,後被追封為德王。由此事也可見出,脫脫前期並無權臣姿態,雖有清除伯顏的大功,他該放權時放權,其父遭貶也無怨言和不當舉動,君臣之義,未嘗虧欠。
  繼別兒怯不花之後,朵兒只為相,他提拔漢人賀惟一為左丞相。這位賀惟一被元順帝賜以蒙古名字,即「蒙古太平」,以「蒙古」為姓,可見順帝當時對他的尊寵。
  脫脫二次當權,是至元九年夏到至元十四年底的這一段時間。這幾年中,黃河天災導致「賈魯治河」,財政危機引致「變更鈔法」,天災人禍,終於使元朝走上不歸之路。
  脫脫第一次辭相,除身體原因外,也有迷信的原因,「術者言年月不利」,所以,他連上十七道辭職書,方得順帝允准,下詔封其為鄭王,並賜金銀巨萬。而後,別兒怯不花為相,日進讒言,元順帝把脫脫之父馬札兒台外貶,其實也是憶念伯顏跋扈的「舊惡」,恨和尚憎及袈裟,自然慢慢疏遠了脫脫。
  但是,脫脫辭相後的幾年中,元朝國內叛亂四起,災害不斷,元順帝等人不得不想起脫脫的「好處」。此外,脫脫自己去甘肅侍候老父,其子加剌張卻留在宮中給太子愛猷識理達臘作伴(順帝正宮皇后生有一子名「真金」,兩歲就病死。迷信的元帝室,竟然取與忽必烈太子相同的名字,可見其壽不永)。這兩個孩子同歲,自幼長在一起,脫脫之妻又哺乳過太子,自然關係親密。兩個孩子在皇宮中一起玩,太子讓加剌張和自己一同嘴呼老鴉叫聲,張臂作翅膀狀,圍著大殿奔跑。玩得高興,太子又讓加剌張嘴學老鴉叫,自己要背著他繞殿奔跑。加剌張年紀雖小,很懂禮數,跪倒說:「我加剌張,不過是奴才身份;太子您是使長,我不敢讓您背著我。」皇太子也是孩童心性,見對方掃自己興頭,掄拳就猛砸加剌張腦袋,砸得小孩子嚎啕大哭。元順帝正在殿內,問左右情由。宦官們便把實情相告。元順帝連連點頭,大喜道:「這孩子真明事理!」皇后奇氏與脫脫老婆關係不錯,趁機也說:「脫脫好人,不應久讓他在外。」順帝點頭。
  不久,奸臣哈麻也遊說元順帝讓脫脫再入京為相。順帝很奇怪,問:「脫脫昔日當丞相時,曾抓住你錯處,打你一百零七杖,怎麼你也替他說好話。」哈麻丑表功,說:「脫脫罰我,確實我有過錯;如果為臣因此仇視他,就不應該了。脫脫,人還是好人。」君臣對話間,皇后奇氏正在簾後偷聽,她是哈麻真正的「幕後」指使。見順帝若有所思,奇氏便派人把脫脫從甘州召回。
  哈麻在脫脫初次為相時,與脫脫之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關係很鐵,「日至其門」。所以,別兒怯不花當丞相時,屢屢中傷脫脫父子兄弟,「哈麻每於(順)帝前力營護之,以故得免。」彼時,如果哈麻落井下石,估計脫脫當時就可能不保性命。此外,中書左丞相太平(賀惟一)也是脫脫得還大都的進言人之一。但脫脫對此並不知情。日後,脫脫手下一個小人汝中柏嫉恨太平,唆使脫脫在朝中盡逐太平薦引之人,還差點殺掉太平。幸虧脫脫之母解勸,太平在當時才得以不死。
  脫脫回京後,並未立即入見順帝,因為無詔旨召見他。
  一天,乘元順帝高興,皇后奇氏忽喚與皇太子玩耍的脫脫兒加喇張,問:「想你爹脫脫嗎?」小孩子立即跪倒,說:「我很想爹爹。」順帝感動,問左右:「脫脫現在何處,可讓他回京。」奇後忙說:「脫脫已在城中,很想見皇帝您。」順帝即刻派人召脫脫入宮。
  青年順帝已懂得玩弄政治手腕,他在棕毛殿端坐,見脫脫入殿跪拜,劈頭就問:「我讓你在甘州侍父,是誰召你來京?」這一問,順帝身邊的奇氏皇后嚇得花容失色。脫脫很鎮靜,回答說:「陛下命我侍親,現服喪已滿,故回京見至尊。」順帝念憶舊情,也不再裝,忙起身降階,與脫脫相抱而泣。
  轉天,元廷下詔,再拜脫脫為相。
  至正十年(1350年),戶部尚書薛世南、武子春揣摩脫脫心意,知道他再入相後想大有興作,便勸他只有大行更張,才能「垂名竹帛於無窮也」。他們兩人首先勸脫脫進行鈔法「改革」。改革手段很拙劣,即印製新的中統交鈔,以中統交鈔壹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准至元寶鈔二貫。說是新鈔,實際是用先前的中統交鈔加蓋「至正交鈔」幾個字而已,故而又稱「至正中統交鈔」。同時,又鑄銅錢,準備以紙幣為母,銅錢為子。元代初期的中統鈔,以絲為本;中統元寶鈔以及後來的至元鈔、至大鈔皆以銀為本,而現在的新鈔本末倒鈔,目的只有一個,多印交鈔,用紙錢掠奪民間財富。漢臣呂思誠等人馬上提出異議,認為新鈔法一行,民間定會把銅錢藏起而棄用紙幣。順帝、脫脫皆不大懂經濟,不聽勸阻,下詔大量印鈔,最終導致通貨膨脹,物價騰飛,新鈔變成廢紙一樣。如此一來,元朝國內的經濟凋敝,先前那鈔票通行無阻的神話終於破滅。
  自1342年以來,黃河流域災禍頻頻,多次氾濫,睢陽、歸德一帶數為澤國。同時,河北、山西等地又發生幾十年不遇的大旱,出現重大饑荒,已有人相食景象出現。1243、1245、1246、1248數年,黃河在曹州、濟陰、汴梁等地數次決口,漂毀民房,死人無數。脫脫復相後,以工部郎中賈魯為治水總管,大舉治河。賈魯有兩策,一策是修築黃河北堤,一策是挽河東行,疏塞並行。前策容易,後策不僅實施艱難,且耗費人力物力巨大。脫脫是幹大事的人,最後拍板,決定採納後策。當然,脫脫和賈魯的出發點是一致的:根治黃河,不僅疏災,還能制止「盜賊滋蔓」。但對此議,元朝內部反對聲浪甚高,首先,反對者認為工程量巨大,施行不易;其次,一二十萬人聚在一起開工,加之黃河各個工地連年饑饉,萬一有人鬧事,一呼萬應,百姓如果藉機造反,那可比河患要大上一萬倍。
  脫脫「大政治家」氣魄,當然不聽,堅持「役不大興,害不能已」,要干就一勞永逸。甭說,賈魯治河效果真不錯。至正十一年陰曆四月開工,七月鑿疏工程完畢,八月底放水,九月通船並堵塞掘口,到十一月全部工程完工,總共用了不到二百天時間,使得黃河南河一線日後二十多年沒有發生大的水災(歸惠於明朝了)。
  治河過程中,雖然並無出現大規模暴動,但韓山童、劉福通那「一隻眼」的石人,正是埋在黃河工地,日後燎原之火,正是閃自這一點「星星」火焰。於元朝而言,治小害大,得不償失。當時就有人做詩曰:「丞相造假鈔,舍人做強盜。賈魯要開河,攪得天下鬧。」
  元朝大廈之傾,開河造鈔,由漸而蔓,終於傾塌。
  至正十一年(1251年)陰曆四年二十二日黃河治理工程正式開工前,河北欒城人韓山童已經與劉福通等人事先雕刻石人一具,背鐫「莫道石人一石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埋在河工必經的黃陵崗上。結果,當月月底,工人們已經把這獨眼石人挖出,消息傳出,遠近震駭,人心思亂。
  五月份,韓、劉二人聚眾三千多在穎州起義,宣佈韓山童為宋徽宗八世孫,打著興宋滅元的旗號舉事。元政府知道消息,地方迅速出兵,韓山童命不好,混亂中被元軍抓獲,在鬧市中凌遲,但其妻楊氏與其子韓林兒逃出。
  劉福通善戰,殺出血路後,攻佔了穎州城。由於這只軍隊的信眾多是白蓮教徒,天天燒香拜佛,時人稱為「香軍」。他們另一個特色是頭裹紅巾做標識,所以又被稱作「紅軍」。韓、劉二人剛剛起事時力量並不大,但示範效應極大。暴動如同傳染病一樣,越傳越快,越傳越遠,蘄州有徐壽輝、彭瑩玉,徐州有李二,鄧州有王權,襄陽有孟海馬,濠州有土豪郭子興等等,烽煙四起,天下大亂。「民久不見兵革,一時見亂殺,皆束手聽命。」
  亂聞上報,中書省官吏抱大疊檔案題為「謀反事」想上呈元順帝,丞相脫脫仔細閱觀,為轉移視線和減輕自己的責任,他用筆改「謀反事」為「河南漢人謀反事」,如此,大興族群打擊,隱藏起義規模,引起更大的矛盾,「識者知元朝不能有天下矣」。
  元廷得知劉福通在穎州興兵,也很重視此事,馬上派出樞密院同知(國防部副部長)赫廝禿率六千「阿速軍」為主力,調集各路漢軍,與河南行省漢人一位姓徐的左丞一起,集兵數萬往討「紅軍」。
  所謂「阿速軍」,乃「綠睛回回也」,是西域種人高馬大的勇悍職業軍人,「素號勇悍,善騎射」。但是,這一行官軍一路剽掠百姓,幾位主將天天酒色成性,根本沒有打仗的心理準備。所以,到達穎州後,赫廝禿遠遠望見「紅軍」的戰陣,立刻嚇得肝膽俱破,揚鞭大叫:「阿卜!阿卜!」意即蒙古語「快跑!」其手下阿速軍和各部漢軍此時特別聽命令,轉身狂逃,一路上自己人和自己人馬踏人撞,傷亡不少,「淮人傳以為笑」。
  其後不久,赫廝禿因驚嚇過度及逃跑過度,得急性肺炎病死,漢軍將領徐中丞被元廷誅殺,而那數千名綠眼珠的「阿速軍」,水土不服,病死大半有餘。這些純種的西亞重騎兵,只是看著唬人的「道具」軍隊,禁看不禁用,完全是繡花枕頭一大堆。
  為撲滅「紅軍」,脫脫派其弟時任御史大夫的也先帖木兒「知樞密院使」,帶著幾個宗王以及禁衛精兵十多萬殺往河南。同時,元廷又以鞏不班代替死掉的赫廝禿為大將,這拔元軍仗打得不錯,攻上蔡,陷汝寧,殺掉不少義軍。得意忘形之際,元軍大飲勝利美酒,一夕醉倒營中。半夜,殘餘的義軍偷營,元軍慌忙抵拒,卻一直不見主將身影,轉天一大早,元兵檢視昨夜惡鬥中雙方死掉的兵將,赫然發現主將鞏不班渾身滿是血洞的屍體,一手還緊握酒瓶。心慌之際,這部元軍撒丫子後撤數百里,屯軍項城。此時,元廷下詔,以也先帖木兒任總兵官,掌管各道軍兵,「凡精兵三十餘萬,金銀物帛車數千輛,河南北供億萬計,前後兵出之盛,無如此者。」這位脫脫弟弟根本不知兵,行至沙河後,他按兵不動,天天求神問卜,沒有一天發動過真正的進攻。結果,一個多月後,軍營「夜驚」,即不知就裡的半夜「炸營」。如果主將有智有威,只要稟燈開帳,殺幾個人即可平定。但也先帖木兒庸才,以為是軍變,自己撒丫子就跑,結果「盡棄軍資、器械,糧運車輛山積」,元兵全部跑散,最後僅能收散卒一萬餘人。一行人逃至汴城下,守城元將氣惱,也不讓也先帖木兒進城。結果,他悄悄溜回大都,轉天「仍為御史大夫」。正是有哥哥撐腰,朝臣中也無人敢彈劾他。
  脫脫不責怪弟弟無能,反而深防漢人,只要是商議軍國大事,他嚴命杜絕漢人官僚參加,並上奏順帝:「方今河南漢人反,宣榜示天下,令一概剿捕。諸蒙古色目(人),因遷謫在外者,皆召還京師」,也就是說,脫脫把「階級矛盾」上升為「民族矛盾」,擴大打擊面,準備又像元初那樣借助蒙古、色目人打壓漢人。榜告一出,「河北之民亦有變而從紅軍者矣!」
  亂起中原,脫脫身為宰輔,內心很是惶恐,不敢如實向順帝報告。順帝身邊的紅人哈麻當時與脫脫兄弟關係不錯,也常常為其開脫責任。但是,亂子越鬧越大,居於深宮的順帝終於得知情實,立刻招脫脫入宮責問:「汝曾言天下太平無事,如今紅軍半邊天下都是,丞相你有何策平滅之!」聽皇帝如此訊責,脫脫「汗流浹背」。
  為顯示自己勇於承擔責任,脫脫自請率軍首攻徐州。
  佔領徐州的李二是蕭縣人,因曾以家中所貯芝麻賑濟災民,綽號「芝麻李」。李二占徐州是個「傳奇」,他在城外率七人裝扮成挑河工夫,城內只有四人做內應,一夕突然發難,奪守門卒兵器,十幾個人高呼叫殺,竟然一舉拿下徐州城。轉天,他們樹旗募兵,幾天內就有十多萬災民、河夫投奔,一下子佔據了徐州及附近數個縣城。由於徐州控扼黃河與運河相交的要衝,脫脫只能把這裡當成首先「開刀」的地方。
  脫脫領軍,治河的賈魯也隨他而行。但是,脫脫所領大都的蒙古「官軍」,體虛膽怯,不堪一擊。倒是身為淮東元帥的漢人逮善出主意,招募身體壯健的場下鹽丁為軍,這些人能戰善鬥,加上淮東土豪王宣又招募了不少身板結實的流民,組成一支三萬多人的軍隊,皆身著黃衣黃幅,號稱「黃軍」,直殺徐州城。
  「芝麻李」及其部下雖勇悍,畢竟很少實戰,苦戰不支,徐州被元軍攻克。脫脫怒城中人抵抗,下令屠城。此舉甚失民心,身為朝廷正規軍,攻取一地後竟然盡殺當地人民,良莠不分,可謂是脫脫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點。
  勝訊傳至大都,順帝遣大臣馬上往軍中宣詔命脫脫為「太師」,驅使他還朝輔政,廣賜金寶。皇太子本人還在私宅宴請脫脫。
  徐州城破,「芝麻李」逃脫,脫脫謊稱首惡已死,隨筆削下一個腦袋號稱是罪魁的「首級」。一個月過後,「芝麻李」真身才被擒獲,送往京師。脫脫得知,半路命人把這真禍首殺掉,以遮己羞。
  脫脫回朝,賈魯以中書左丞的身份仍舊帶兵圍攻濠州的郭子興。城堅磚厚,元軍數攻不下,未幾,治河大能人賈魯身染疾疫,竟然病死於軍中。雖如此,元軍連續派軍隊鎮守,南方「紅巾軍」損失慘重,各地首領又皆心懷鬼胎,不能團結,被接連各個擊破,彭瑩玉、項普等人相繼被殺,「天完」政權真的一下子就玩完了。(「天完」是「大元」二字上面分別加「一」和「寶蓋」,即壓倒「大元」之意)。
  天下之亂稍定,脫脫不思如何剿盡殘敵,反而在京畿大行屯田,自己還領大司農事,「西至西山,東至遷民鎮,南至保定、河間,北至檀、順州,皆引水利,立法佃種」,這些小惠小利,大亂之下,幾乎是讓人感覺可笑了。脫脫是個強人,可是他不會施展強人政治。為了避免權力下放到地方,無論是行軍打仗還是治河種糧,他似乎都想親力親為。這難免可笑。
  而且,看似平靜的大都宮城,正湧動著不可告人的逆動之流。即將上演陰謀劇的主策劃,乃是順帝寵臣哈麻。
  哈麻乃康裡人,其母是順帝弟弟元寧宗的乳母,憑這層關係,哈麻與其弟雪雪二人一直在禁衛軍中做中級軍官。順帝在位後,喜歡哈麻的口才與善解人意,「深眷寵之」,日與哈麻在殿中玩雙陸遊戲,一日不見,恍有所失。一次,哈麻穿一件新衣陪順帝下棋,順帝開玩笑,隨口把茶水噴在哈麻新衣服上,小伙兒大怒,厲聲說:「天子就幹這種事嗎!」如此,「帝一笑而已。其(哈麻)被愛幸,無與為比」。順帝與脫脫關係好,乃是君臣互敬互重的關係;順帝與哈麻,乃是老友鬼鬼、輕鬆無間的親狎關係。「由是哈麻聲勢日盛,自藩王戚里,皆遺賂之。」別兒怯不花為相時,進讒言把脫脫父親馬札兒台貶於甘肅,多次誣害脫脫兄弟,全賴哈麻從中回護,出力甚多。所以,脫脫復相後,為哈麻專門在中書設一個「右丞」的官職,以報答他先前救護之功。
  但是,脫脫當時非常信重其手下汝中柏,把他從左司郎中超擢入中書,參議中書省事。官員們知道汝寧柏是脫脫親信,「平章以下見其(汝中柏)議事莫敢異同」,唯唯諾諾。哈麻與脫脫有舊,又是順帝寵臣,自然不拿汝中柏當回事,多次因事與這人在省中爭論。小人心窄,汝中柏便日夜在脫脫面前說哈麻的壞話。脫脫憤怒,藉故把哈麻從中書省弄出去,給他個「宣政院使」虛官,又位列第三,由此,哈麻開始深恨脫脫,二人由恩變怨。
  汝中柏不稱意,怕哈麻日後為後患,力主脫脫找碴殺掉哈麻。脫脫意不決,與弟弟也先帖木兒商議。此公本無遠謀,性格軟弱,又認定先前哈麻救過自己一家,堅執不可。
  哈麻知道脫脫有意要除掉自己,先下手為強,在皇后奇氏和皇太子面前說脫脫壞話,表示脫脫對冊立皇太子的儀式久拖不決,時有異議。婦人耳朵淺,果然相信哈麻之言,便與皇太子一起多次在順帝前大講脫脫的「不是」。確實,奇氏皇后所生子長大,順帝一直想即刻立其為皇太子。但考慮到順帝的正後以後還有可能生孩子,所以脫脫曾講過這樣的話:「中宮(正宮皇后)有子,將置之何所?」從實際上說,脫脫完全出於公心。經哈麻渲染,奇氏與皇太子母子不得不惱怒。
  至正十四年(1354年),鹽販子張士誠在高郵建立「大周」,自稱誠王。元廷多次派軍征剿均失敗。由於高郵處於戰略和運輸要地,斷隔南北,元廷不得不再派脫脫「總制諸王諸省軍討之」。
  此次行軍,元順帝下詔:黜陟予奪一切庶政,悉聽(脫脫)便宜行事,「西域、西番皆發兵來助。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元朝大軍號稱百萬,浩浩蕩蕩,直撲高郵。
  年底,元軍數戰,每戰皆捷,把高郵圍成鐵桶一樣,一隻蒼蠅飛出也難。被圍數月的張士誠與部下堅持不住,商議著怎樣出降才能活命。正因為自忖「罪過」太大,張士誠等人遲遲不敢開城投降。
  正在這節骨眼上,元廷的皇帝詔使策馬趕到脫脫軍營。
  由此,不僅脫脫的命運、張士誠的命運,包括整個大元朝的命運,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道詔書改變了。
  脫脫出大都後,其弟也先帖木兒因病在家休養沒能上班。哈麻指使御史數人上章彈劾脫脫:「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自隨。其弟也先帖木兒,庸才鄙器,玷污清台,綱紀之政不修,貪淫之心益著。」彈章上達順帝。這一次,哈麻、奇氏以及皇太子皆落井下石,隨聲附和。耳軟而又忙於宮中淫樂的順帝大怒,馬上派中使前往陣前卸脫脫軍職。
  元軍聞有御詔來卸軍,不少人嚎啕大哭。脫脫的漢人參謀龔伯遂勸說:「丞相出發時,皇帝對您說日後行旨只行密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在又無皇帝密旨,丞相可堅持不開詔,先攻下高郵,到時候讒言不攻自破,您可到京都親自向皇帝辯明。」
  脫脫搖頭,「不行。聖上有詔,我不能拒詔。寧死,我不能廢君臣之義。」
  御使傳詔,削脫脫官爵,安置淮南路;削其弟也先帖木兒官爵,安置寧夏路。屬下軍隊,聽從與詔使同來的雪雪(哈麻之弟)與月闊察兒節制。
  聽詔畢,脫脫頓首深謝:「臣至愚,荷天子寵渥,委以軍國重事,早晚戰兢,懼不能勝。一旦釋此重負,聖上深恩,銘感於心。」同時,他又送名馬三千匹及精甲一大批給諸將作留念,囑咐他們聽從雪雪等人指揮。
  客省副使哈剌答痛惜功敗垂成,哭道:「丞相一去,我輩必死他人之手,不如今日死於丞相面前。」言畢,拔刀自刎而死。這位爺剛烈,其餘各級將領都不敢動。
  哈麻在詔使到來之前,已經派人到軍中散佈消息,敢有不奉詔者,立即族誅他們在大都的家屬。所以,「大軍百萬,一時四散」。
  高郵城裡的張士誠如做夢一般,早晨一望,城外已經無任何元兵。
  元軍各級將領各回各部,士卒多無所從,「其散而無所附者,多從紅軍」,所以,元朝高郵散軍,不僅未能攻克戰略要地,功敗垂成,又為「賊軍」增添的生力軍。
  脫脫到淮南不久,又有詔旨移他往亦集乃路。未幾,又有聖旨把他流往雲南。脫脫的弟弟以及兩個兒子,也皆流往惡遠之地,家產全部沒收。
  行至大理騰部時,知府高惠是高麗人,拜見這位故相,想把女兒嫁給他,並明白表示這裡天高皇帝遠,只要給自己做女婿,保證脫脫性命無憂。
  脫脫推辭:「我乃罪人,安敢在流放地娶妻納妾!」高惠惱怒。
  不久,又有詔使來,高惠首率鐵甲軍來包圍脫脫住處。此次來人,乃哈麻所遣,攜毒酒而來。跪聽聖旨後,脫脫謝恩,不喝也要喝,只能仰頭盡飲。死年四十二。
  《元史》作者一般就事論史,不與人作贊語,對脫脫的人品,他們也不得不欽服之餘誇上好幾句:
  「脫脫儀狀雄偉,頎然出於千百人中,而器宏識遠,莫測其蘊。功施社稷而不伐,位極人臣而不驕,輕貨財,遠聲色,好賢禮士,皆出於天性。至於事君之際,始終不失臣節,雖古之有道大臣,何以過之。惟其惑於群小(汝寧柏等人),急復私仇,君子譏焉。」
  脫脫死後,本來一蹶不振的農民軍又風生水起。劉福通擁韓林兒為帝,建「大宋」;「天完」軍死灰復燃,攻佔湖南諸路;郭子興部將攻佔戰略要地滁州,自成一軍;張士誠的「大周」軍奪取蘇松地區;海上剽掠的方國珍部佔據海道,阻遏元朝糧運……
  直到至正二十二年,在漢臣張沖等人的建議下,元廷才下詔為脫脫平反。至正二十六年,又有大臣上言脫脫功高蓋世,應封一字王爵以及加以追諡。結果,諸事未行,元朝不久就滅亡了。
  脫脫把伯父伯顏趕下台,可以視為新一代蒙古貴族對上輩僵化思想的理性反叛。可悲的是,他並未能真正適應漢族文化,所有先前的努力,最後又被他本人否定。他的悲劇,不僅是時代的悲劇,也是一個不能適應潮流和時代的民族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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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食其果——權臣哈麻的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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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脫兄弟倒台後,元廷拜哈麻為中書左丞相,拜其弟雪雪為御史大夫,「國家大柄,盡歸其兄弟二人矣」。同時,順帝有旨,把從脫脫之弟也先帖木兒家中所抄之物盡數賜予哈麻。
  想當初,哈麻最早的「發跡」,在於他偷偷引薦一個西蕃密宗和尚給元順帝。此僧有秘術,號稱「演揲兒法」(漢語「大喜樂」),即一種可以壯陽的氣功。同時,哈麻的妹夫、時任集賢學士的禿魯帖木兒有樣學樣,也把一位西蕃淫僧引薦給順帝。這位淫僧名叫伽□真,他的「秘術」更進一步,需男女雙修,並「開導」順帝說:「陛下雖尊居萬乘,富有四海,不過保有現世而已。人生能有幾何,當受此秘密大喜樂禪定。」這種房中術氣功,順帝沉迷不已,更有哈麻、禿魯帖木兒以及順帝的舅父老的沙、順帝弟弟八郎等十人日夜陪同「修煉」。這十人還有專門稱號,稱為「倚納」,即「最親密心腹」之意。
  房中術練得快活,順帝詔任哈麻所薦西僧為司徒,任禿魯帖木兒所薦西僧為大元國師。這兩個大淫僧手下徒眾很多,每一個人都取良家婦女三四人伺候,號為「供養」。
  順帝本人沉迷其間,日事淫戲,取宮女三寶奴、文殊奴等十六人訓練,演習「十六天魔舞」,以供淫樂時助興。更可駭的是,皇帝本人與十「倚納」及諸多婦人終日吞食春藥,以修煉為名,男女裸處,君臣同蓋一張大被,大開性party。順帝把淫戲之室取名「些郎兀該」,漢語即「事事無礙」之意。同時,又下詔在上都建穆清閣,「連延數百間,千門萬戶,取婦女(充)實之,為『大喜樂』故也。」所以說,元順帝最早「學壞」,實由哈麻帶教而成。
  哈麻當了丞相,地位上去,想得就過多,深恥自己先前以淫僧薦帝的作法,又嫉妒妹夫日夜在順帝面前專寵檀權。一日,他回府見其父,表示:「我兄弟現位居宰輔,應導人主以正術。今禿魯帖木兒專以淫褻媚帝,天下士大夫必譏笑我家,我將除掉此人清理門戶。今上(順帝)年長,日漸昏庸,皇太子年長,聰明過人,不若立以為帝,奉今上為太上皇。」不料,牆外有耳。哈麻的妹妹偷聽父兄談話。聽聞大哥想殺自己老公並要換皇帝,即刻回家告知禿魯帖木兒。
  禿魯帖木兒知道皇太子一直討厭自己,他當皇帝自己肯定第一個被殺。情急之下,他立刻入宮向順帝告變。當然,他沒有講別的對自己不利的事,只講哈麻嫌順帝年歲大靠不住,想搞政變擁皇太子為帝。
  順帝聞言也大驚:「朕頭未白,齒未落,哈麻兄弟為何嫌朕老啊?」惶恐惱怒下,他馬上與禿魯帖木兒定計,準備除掉哈麻兄弟。
  轉天一大早,正待上朝,哈麻兄弟就發現有大批禁衛軍包圍府邸,隨即有聖旨傳下:「哈麻兄弟有罪,哈麻惠州安置,雪雪肇州安置,立刻出城等待發配。」
  哥倆驚愕,變故如此之快,簡直讓人來不及反應。
  剛剛出城,還在怔忡之中,又有詔旨傳來:兄弟倆罪大惡極,立時杖死。
  未及申辯,虎狼軍士群湧而上。粗杖上下翻飛,哥倆鬼哭狼嚎,不大功夫就被打成兩堆爛肉。
  人死了,家還是要抄。有司閱視,順帝賜哈麻那份脫脫之弟也先貼木兒的家產,紋絲未動,封識還沒有開啟。
  哈麻之死,距脫脫之死才幾個月。當時,百姓皆以為是元順帝明悟見欺於哈麻,恨他誣害脫脫,才下旨處死哈麻兄弟。實際上,哈麻之死,完全是元朝貴族之間狗咬狗的爭拗,沒有任何「正義」可言。
  權力的滋味曾經如此甜美。如今,它們皆化成腥甜的鮮血從七竅中噴迸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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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身殉國的元末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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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末有位大學者危素,字太樸,江西人。此人少通五經,博學多才,文名四著。順帝早期,他得以入大都,主持三史的編纂工作。由於丞相脫脫賞識,危素一步一步仕途高昇,他由翰林編修做起,歷太常博士、兵部員外郎、監察御史、大司農丞,一直做到禮部尚書、參知政事這樣的高官。危素本人不是進士出身,他就到處大講特講「科舉無人才」,自己一直以「文章德行」自居。眼看元朝風雨飄零,危素稱疾棄官,在房山的報恩寺「靜修」。明軍打到大都,危素想自殺,撿個水淺的井跳下去,被和尚「救起」。和尚自然撿他愛聽的說:「大人您如果死了,誰來寫大元朝的歷史啊?」這句話很讓危素下得台階,老頭顫巍巍換件乾淨衣衫,又活了。
  朱元璋剛建國時需要危素這樣「高級」人物裝點,沒事就召他宴飲,暢談天下興亡。待烽煙四歇,老朱開始看不起老危這樣的「貳臣」了。危素自我感覺挺好,那麼大年紀了,還總以「諍臣」自居,時常在非上朝時間進宮提個「不同意見」啥的,把自己當成招牌「民主人士」。結果,危老頭一日早朝後進宮,聲稱有事要見陛下。朱元璋剛剛換下朝服,聞報生氣,又不好登時發作,就隔著厚厚的帷簾問:「外面何人?」危素一腔「忠勇」,聲音嘹亮:「老臣危素!」這次,沒有朱皇帝的「笑臉相迎」,隔簾傳來冷冷一句話:「我還以為是文天祥呢!」詔旨立下,危素被貶到和州(今安徽含山縣)元朝忠臣余闕廟當看門人。七十老翁,遭受如此顯而易見的污辱,僅一年,他就悒鬱而死。早知如此,當初危素還不如當時找口深井跳下,成為大元的殉國忠臣。
  確實,元朝科舉所取之士人員太少。相較之下,危素一直抨擊「科舉無人才」,可元未死國殉難的地方官,尤以進士和讀書人士為多。清朝學者趙翼為此鉤沉,有名有姓見於《元史》就有十六人之多,其中一人還是海上與倭賊格鬥而死:
  元代不重儒術,延祐中始設科取士。順帝時又停二科始復。其時所謂進士者,已屬積輕之勢矣。然末年仗節死義者,乃多在進士出身之人。如余闕,元統元年進士,守安慶,死陳友諒之難。台哈布哈,至順元年進士,死方國珍之難。李齊,元統元年進士,為高郵守,死張士誠之難。李黼,泰定四年進士,守九江,死於賊。郭嘉,泰定三年進士,守上都,死於賊。王士元,泰定四年進士,知浚州,死於賊。趙璉,至治元年進士,守泰州,張士誠既降復叛,遂被害。孫,至正二年進士,討張士誠戰死。周鏜,泰定四年進士,歸瀏陽,遇賊被殺。聶炳,元統元年進士,守荊門,與賊俞君正戰死。劉耕孫,至順元年進士,守寧國,與賊瑣南班戰死。綽羅(舊名丑閭),元統元年進士,守安陸,與賊曾法興戰死。彭庭堅,至正四年進士,鎮建寧,部下岳煥反,被害。布延布哈(舊名普顏不花),至正五年進士,守益都,明兵至,不屈死。伊嚕布哈(舊名月魯不花),元統元年進士,浮海北歸,遇倭船,不屈死。穆爾古蘇(舊名邁裡古思),至正十四年進士,官紹興,欲討方國珍,為拜住哥殺死。皆見元史各本傳,諸人可謂不負科名者哉!而國家設科取士,亦不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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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的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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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末士人葉子奇在其筆記《草木子》中,給我們描述了這樣一幅元末社會的圖景:
  「元朝末年,官貪吏污。始因蒙古、色目人惘然不知廉恥之為何物。其問人討錢,各有名目,新屬始參曰拜見錢,無事白要曰撒花錢,逢節曰追節錢,生辰曰生日錢,管事而索曰常例錢,送迎曰人情錢,勾追曰繼發錢,論訴曰公事錢。覓得錢多曰得手,除得州美曰好地分,補得職近曰好窠窟,漫不知忠君愛民為何事也。」
  當然,這種景象並非元末才有,實際上自始至終貫穿於整個元代,只不過「發展」到末期,「名目」得到更細的劃分。
  政治上自不必講,元朝「四種人」的劃分,是毫無遮掩的民族壓迫。經濟方面,蒙元的破壞可謂「馨竹難書」。北方中原地區的漢族人民最為悲慘,幾個世紀以來,契丹、女真、蒙古,一次又一次浩劫,人口銳減不說,大部分良田變成荒地,昔日衣冠之邦,長久淪為豺狼異域。蒙古人成為中原大地的主人以後,不僅「繼承」了宋、金留下來的大片「官田」和「公田」,把戰爭中死亡人戶的有主土地劃為「官田」,還強行侵奪當地漢人正在耕種的良田,沒為「公田」。然後,慷慨至極的蒙古大汗和皇帝們很快把這些田地分賜給宗王、貴族以及寺廟。這些奴隸主領主,各擁賜地,儼然是獨立王國的土皇帝,大的「分地」(蒙古貴族在「賜田」以外還有「分地管轄權」),可廣達方圓三千里,戶數可達二十萬之多。由於「分地」有免役特權,寺廟又免納租賦,最後一切沉重的負擔,均轉嫁到所謂的自由民身上。特別在初期,蒙元貴族不喜歡定居的生產生活方式,上萬頃的土地被故意拋荒,使之成為他們思慕夢想中故鄉的「草原」,以供放牧之用。而在其間,供他們殘酷役使的「驅丁」,則完全是沒有任何人身自由的奴隸。在中國南方,除大量人口被擄掠賣到北方做奴隸以外,當地漢族人民要忍受與蒙元上層相勾結的漢族「功臣」或投附地主的壓迫。這些人並不因為自己一直身處南方而在剝削方面稍顯溫情,他們甚至倣傚北方那種壓搾「驅丁」的方式盤剝佃戶。元朝的佃戶與前後朝代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整家整家地可以被田主任意典賣,他們所生的後代仍是男為奴僕女為婢,完全是農奴制的一種另類表現形式。即使在大羅網中星星點點分散些少量的自耕農,仍舊被蒙元沉重的徭役和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無奈之下,他們常常又跌入另一種萬劫不復的深淵——向官府以及與官府勾結的色目人借高利貸,即駭人聽聞的「翰脫錢」,這種高利貸的利息有個聽上去好聽的名字:羊羔兒息——一錠銀本,十年後即飛翻至一千零二十四錠。元朝最早發行的紙幣在此情況下,自耕農的破產與逃亡,成為元代社會的常態。
  對蒙元帝國大唱讚歌的人們,總是炫耀地聲稱元代擁有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商品貨幣關係:紙幣交鈔是大元帝國惟一合法的通貨,在歐亞大陸諸多地區暢行無阻。但是,這種「暢行無阻」,是基於鐵火強權和刀鋒下的強制。除元初忽必烈時代交鈔尚有基本信用外,這種基本上沒有準備金的紙幣政策只能說明一個事實:蒙元政權貪淫暴政下肆無忌憚的掠奪。老皇帝忽必烈死後,元朝的通貨膨脹一天比一天加劇。紅巾亂起後,軍費支出增劇,元廷只能天天拚命趕印紙幣,最終使得這些「通貨」形同廢紙。即使是在所謂的「和平年代」,蒙元憑這種紙幣形式不斷地掠奪人民的資產,除支付軍費、征服開支以及維持官僚機構運行外,都是套取現貨輸往海外,換來一船又一船、一車又一車價值連城的寶石、美酒、金銀器、地毯等奢侈品。所以,一部分東西方蒙元史家誇誇其談的橫跨歐亞的帝國交通線,最初的本來目的就是便於運輸這些帝王貴族的「必需」之物以及能夠更快更準確地把帝國軍隊派往每一處角落鎮壓任何可能的反抗。至於後世所謂的「加強了世界間的經濟文化交流」,並非蒙元統治者的原意,他們至死(甚至元朝滅亡),也沒什麼人會想到這樣的「積極意義」。而且,設驛站、鋪道路、開漕運的所有這些「方便」,無不是建立在漢族人民的血汗之上。報應分早晚,元朝的崩潰,最後很大程度上也源自這小小的片紙鈔幣,財政崩垮後,再想維持統治,難比登天。
  工商業方面,一反宋代普及化、平民化的高度精細,元代分成極端的兩極:宮廷、貴族所使用之物精益求精,一般人民所使用的器皿粗濫不堪。我們現在如果進入博物館參觀,看那些分朝代陳列的器具,人們會立刻發現元代時期工藝方面出現驚人的倒退。當然,蒙元統治者在一開始就對工匠無比「重視」,每到一個地方屠城,只有工匠和具有「特異功能」的巫祝等類人「倖免」,他們需要這些「工奴」為自己生產製作高端消費品。統一全國後,元廷把幾乎幾十萬戶工匠全部聚集在大都,建立工匠「集中營」,日以繼夜地為宮廷和貴族生產精細用品,而「工奴」們得到只是僅夠活命的口糧和食水。在這種條件下,工匠天才的創造力和積極主動性幾乎無從談起。所以,相比宋代那種獨立手工業和工匠僱傭制度,元代的手工業也仍然倒退為奴隸制水平。如此,手工業的嚴重退化,商業肯定也隨之倒退(色目人放高利貸以及那種巧取豪奪的「商業」活動不包括在內)。
  施行如此殘暴而無人性的統治,在冷兵器時代,元朝的滅亡就成為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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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迷於古怪性愛和精細製作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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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帝雖誅殺了哈麻兄弟,但哥倆數年前進奉的男女混修的「大喜樂」並未因人而廢,且規模越來越大。身為天下至尊,元順帝整日與十個「倚納」寵臣在宮中群交濫交,性活動的過程撲朔迷離,駭人心目:各人赤身裸體,腦袋上都戴頂黃色高帽,上綴黃金打製的「佛」字,手執念珠,光屁股列隊在大殿內邊行走邊唸咒語。同時,殿內有美女數百人,身穿瓔珞流蘇遍體的奇裝異服,按弦品蕭,玉體橫陳,高唱《金字經》,四下蹦躍,大跳「雁兒」舞。順帝等人,又飲酒又服食春藥,心醉神迷,大有一日快活敵千年的極樂之感。不僅自己快樂,順帝表示「太子苦不曉秘密佛法,此秘戲可以延年益壽呵」,於是他又讓禿魯帖木兒教太子有樣學樣,「未幾,太子亦惑溺於邪道也」。縱觀中國上下五千年歷史,淫暴如秦始皇、齊顯祖、隋煬帝、金海陵,都是自身宣淫,對下一代儲君太子皆付名師碩儒教誨,從未聽說上述幾個爺們讓人教兒子「學壞」的。這一點,元順帝為中國歷史上惟一一個向兒子傳授性學古怪大法的皇帝。
  除「大喜樂」以外,元順帝又是個天才木工設計師。凡是他左右喜歡的宦官在宮外建宅院,元順帝皆親自動手,設計出屋宅的模型。當然,模型並非明清宮廷建築師用夾紙板製作的立體「燙樣」,而是按比例縮小的真材實料的模型,其中滿嵌黃金珠寶點綴。元順帝「自畫屋樣,又自削木構,宮高尺餘,棟樑楹榱宛轉,皆具付匠者,按此式為之」,為此,京師人戲稱順帝為「魯班天子」。
  侍候順帝左右的宦者們貪財,當皇帝向他們詢問對自己「作品」的意見時,這些人常常撥浪鼓一樣搖腦袋,不是說樣子不好看,就是說城內已經有類似樣式建築。順帝在「藝術」方向很執著,立即自己動手猛掄一斧子,把辛苦構制數十天的模型砸毀,重新構思另建。待他轉身離開,內侍們便哄搶被棄模型上鑲嵌的珍寶,皆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元順帝不僅有雙魯班一樣的巧手,他在工程力學和設計構造學上造詣獨特,《元史》中列舉他自造龍船和宮漏(報時裝置)二事,從中可以窺見這位皇帝建造學方面的「天分」:
  (元順)帝於內苑造龍船,委內官供奉少監塔思不花監工。(順)帝自製其樣,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二十尺,前瓦簾棚、穿廊、兩暖閣,後吾殿樓子,龍身並殿宇用五彩金妝,前有兩爪。(船)上用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帶,四帶頭巾,於船兩旁下各執篙一。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往來遊戲。(龍船)行時,其龍首眼口爪尾皆動。又自製宮漏(古代報時器),約高六七尺,廣半之,造木為匱,陰藏諸壺其中,運水上下。匱上設西方三聖殿,匱腰立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更而擊,無分毫差。當鍾鉦之鳴,獅鳳在側者皆翔舞。匱之西東有日月宮,飛仙六人立宮前,遇子午時,飛仙自能耦進,度仙橋,達三聖殿,已而復退立如前。其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鮮有。
  巨大龍船的精巧自不必說,順帝所造報時器的精密、複雜和有趣程度,如果西洋毛子們見過這位爺的設計和真品,估計清朝時他們再不敢把自鳴鐘等「奇技淫巧」拿到北京賣給乾隆爺大騙銀子。元順帝幾百年前的設計,其精絕程度,甚至超乎現代人的想像。而且,現在的大頭頭們奠基、剪綵等事都是象徵性地挖幾鍬土,動一下手中金剪(金剪刀其實也是高級行賄品),元順帝從圖紙到構件,皆親力親為,沒有一絲摻假,從這一點上,可說是表現了「我國古代勞動皇帝的勤勞與智慧」。無獨有偶,明朝的熹宗皇帝也是個「木匠皇帝」,但那哥們只喜歡操斧運鋸干體力活兒,設計方面的天賦遠遠遜於這位元順帝。
  眼見元順帝在宮內製作不息,皇后奇氏也心急,一次,趁順帝高興,她挽衣諫道:「陛下歲數不小了,太子也大了,希望您不要再天天埋頭於造殿搭屋,應該稍事休息。後宮嬪妃眾多,足可侍奉陛下,請陛下勿再沉迷於那些天魔舞女之輩,要愛惜身體啊。」
  順帝最聽不得勸,聞言勃然大怒:「古往今來,就有一人如此嗎!」言畢,他拂袖而去,兩個月不到奇氏宮中。為此,皇后奇氏日後再也不敢逆拂「聖意」。
  奇氏皇后有些「善舉」,並非證明她是什麼好人。由於自己是端茶倒水的低賤高麗宮女出身,奇氏剛剛當上皇后時很「低調」,沒事就捧本蒙文的《孝女經》苦讀,遍閱史書,「以歷代皇后有賢行者為法(榜樣)」,給人以「賢後」的印象。各地貢獻奇珍美味,「輒選遣使薦太廟,然後(自己才)敢食」。這一點有些做作,廟裡的死人牌位又吃不了好東西,完全是演戲。但真好事這位奇後也做過,至正十八年,京都附近鬧饑荒,奇氏自己出錢,讓官員在城內設粥廠,救了不少人命。同時,她還讓太監以她的名義安葬餓死者屍體有十餘萬之多(這也見出元朝末期社會動盪的嚴重性,僅京城附近就能餓死那麼多人)。當然,越往後,皇太子漸長,奇氏皇后腰桿越硬。不僅她本人發生變化,「奇氏之族在高麗者,怙勢驕橫」,高麗王大怒之下,把奇氏一族殺得一個不剩。至正二十三年,奇氏向時為皇太子的愛猷識理達臘哭訴:「你已經長大,怎不為我母家報仇!」於是,元廷下詔立在大都居住的高麗王族人為王,又以僅剩的奇氏一族男子三寶奴(元朝好多人叫這名字)為「元子」(王世子),此後,皇太子派遣一名大將率一萬多精兵,並秘密聯絡倭人,準備夾擊高麗。倭人奸滑,根本未發一兵一卒,觀望伺機而已。元軍剛過鴨綠江,高麗軍伏兵四起,殺得一萬多元軍最終只剩十七個人逃還,「(奇)後大慚」,再也不提這檔子事。高麗蕞爾小邦,自尊心反而過旺,他們常常言及明成皇后什麼的,很少有人拿出奇氏皇后顯擺,其實,元朝是高麗人最值得顯擺的光榮往昔:世代國王為大元駙馬,還有一位高麗血統的皇太子差點成為大元皇帝(愛猷識理達臘)。從這一點上,也可看出三韓民族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奇氏母子再顯貴,畢竟是引倭夾攻「祖國」的敵人。
  奇氏皇后雖無理國大略,卻很有些懷恩施惠的小謀。她本人在大都蓄養成千的高麗美女,凡是大臣有當權者,奇氏則以高麗美女賜之。一時之間,「京城達官貴人,必得高麗女然後為名家」。這些經過精心培訓的高麗女孩婉媚有心機,她們本來入達官家是以侍妾身份,不久皆因寵得嫡,奪去正妻的位子。而且,自至正年間以來,皇宮中的女官大多為高麗人,「以故四方衣服、鞋帽、器物,皆依高麗樣子」,由此思之,早在數百年前的元朝,「韓流」已經來襲過中國。由於不少大臣知道忽必烈說過「我誓不與高麗共事」這樣的話,見高麗女人充斥京師,他們深以為憂。
  當元順帝浸沉於歌舞享樂的時候,元朝的「叛逆」們力量越來越大。劉福通於1355年(至正十五年)在亳州立韓林兒為帝建「宋」後,先是打敗元朝的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不都魯,並生俘其子孛羅帖木兒。但不久元軍發動突襲,又搶回了孛羅帖木兒(此人日後還有「大故事」可說)。同時,元廷調察罕帖木兒等軍進攻「宋」軍。
  劉福通才略不凡,他以進為退,以攻為守,在1356年秋發動三路北伐:李武、崔德率西路軍出潼關,直奔晉南;趙均用、毛貴統東路軍,由海道攻山東;關鐸和潘誠領中路軍跨越太行山進攻山西。劉福通本人則率大軍轉戰冀南、豫北地區,大敗答失八都魯。這位元將有勇能戰,劉福通又使計,四處派人放出風聲,說答失八都魯與自己暗中講和。元廷偵之憤怒,下詔嚴責答失八都魯,這位驍將竟「憂憤而死」,其子孛羅帖木兒接替他的職位。
  劉福通趁元軍內部混亂之際,於1358年攻克汴梁。這是一座政治含義極濃的城市,劉福通終於可以以之為都城,想以昔日北宋的首都當招牌,重開「大宋之天」。
  三路北伐軍方面,西路軍在攻鳳翔時失利,一戰潰散,諸將散走;東路軍開始連連得勝,幾乎佔據整個山東,並揮師北上,直逼大都。當時,山西的兩部元軍察罕帖木兒與孛羅帖木兒正因爭地盤窩裡鬥,打得不可開交。毛貴、趙均用二人如果抓住有利時機,穩紮穩打,很可能一舉攻下大都。由於內部不和加上輕敵,紅巾軍在柳林大敗,潰退回濟南。不久,內訌發生,趙均用殺毛貴;又過一陣子,趙均用又被毛貴手下殺掉。如此一來,本來是統一部隊的山東紅巾軍分裂成數股散賊;中路軍本想進入山西後馳援毛貴進攻大都,中途被元軍阻擋,在河北南部戰鬥一陣,就忽然轉攻晉北。
  1357年,這支行蹤飄忽的中路紅巾軍竟然一舉攻破元朝兩都之一的上都,把宮闕盡數焚燬。然後,他們又進攻遼陽。至正十九年,關鐸等人又率大軍攻入高麗,並攻佔高麗都城,高麗王本人使出他祖輩以來最擅長的功夫:「跑」,一溜煙跑到耽羅躲避。這一支紅巾軍雖然神勇,可他們的首領就知道四處指揮兵士輾轉征殺,沒有任何堅定的政治理念和終極目標。
  高麗王逃跑,其手下大臣很賊,重演「裝孫子」的好戲,一大幫人跪迎紅巾軍,紛紛獻出自己的女兒、姐妹,分配給紅巾軍各級將領為妻。上行下效,「軍士遂與高麗如姻婭,恣情往來」。轉戰多年的紅巾軍乍入溫柔鄉,天天偎紅倚翠吃泡菜,一下子喪失了革命鬥志和警惕性,數萬人擠在高麗王城中,成日醉了睡,睡了醉。
  見時機差不多,一天晚上,在京的高麗大臣和平民忽然接到高麗王命令:立刻進攻,王京內只要是不講高麗話的,立刻攻殺,一個不留!事起倉猝,紅巾軍上下本來都把這些天天把他們伺候周到的高麗男女當成親人,不時還親熱地「前轆□不轉後轆□轉」跟倒茶遞水的阿媽妮來幾句,忽然之間,石頭代替了泡菜缸,大刀片子代替了高麗參,驚愕之餘,「革命」戰士們腦袋紛紛搬家,主將關鐸等人及數萬兵士皆一夕被殺,惟獨悼號「破頭潘」的潘誠手下一名偏將左李命大,駐守城外,最終率一萬不到的兵馬逃回鴨綠江,向元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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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哄哄自己人殺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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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元朝南方亂起一鍋粥時,鎮守北藩的蒙古宗王陽翟王阿魯輝帖木兒不幫忙反添亂,忽然帶兵殺向大都。這位陽翟王,乃窩闊台大汗第七子滅裡大王之後。由於紅軍亂起,元廷向北方諸王下詔,讓他們起兵南來幫助朝廷滅寇。結果,陽翟王「知國事已不可為,乃乘間擁眾數萬」,裹脅當地幾個宗王一起造反,並派使臣入大都呵斥元順帝:「祖宗以天下付汝,汝何故失其太半?何不以傳國璽授我,我來坐帝位!」元順帝對宗族王爺很有帝王架子和派頭,他神色自若,不惱不慍,對來使說:「天命有在,汝欲為則為之。」並降詔旨諭勸,希望這位「黃金家族」的血親不要再添亂。
  陽翟王當然不聽。元廷乃任命知樞密院事禿堅帖木兒率軍去迎擊。這位禿堅帖木兒身知自己所統率的大都元兵戰鬥力不強,行至稱海之地,強征當地哈剌赤部落萬餘人為軍,並讓這些看上去人高馬大的當地人打頭陣。這些哈剌赤人從未打過仗,被迫上陣後,雙方剛剛站定,哈剌赤人忽然脫去兵服,扔下武器,一直跑向對方的陽翟王營中投降。元軍扭頭也跑,一萬多人全部被殺,禿堅帖木兒「單騎還上都」。
  元順帝這次不敢怠慢,派能戰知兵的少保、知樞密事老章調集十萬精兵再往擊陽翟王,並下令居於京師的陽翟王之弟忽都帖木兒從軍,告訴他只要打敗他哥,以其爵位和土地轉授於他。
  老章和忽都帖木兒甫出發時就派出多人為密使,攜帶大量奇珍異寶買通陽翟王的手下和被裹脅的宗王,諭以血肉親情。結果,老章元軍還未與陽翟王軍隊交鋒,他的部將脫歡(蒙元許多人也叫這名字)深知大勢不妙,與其他幾個心懷鬼胎的宗王私下一商量,忽然發難,把「事主」陽翟王阿魯輝帖木兒綁上,捆成一團,迎前送與前來征戰的老章。
  老章大喜,本來心中沒底,不知道自己手下十萬精兵打不打得過數萬北方親戚。這下省事,擒賊先擒王,老章把陽翟王全須全尾押送大都。元順帝大喜過望,加老章為太傅,封和寧王;封脫歡為知遼陽行樞密院事;詔令忽都帖木兒襲封陽翟王,全盤接收他哥哥的土地、爵位、軍隊以及妻妾;加封重賜誘捕陽翟王有功的幾個北邊小宗王。其實一切做的還不賴,但元順帝在處置被俘的陽翟王一事上卻犯了錯誤:依據舊制,宗王謀叛,一般是裹在毛氈中搖死、用馬踩死或者用大弓弦絞死,名曰「賜死」,即不使黃金家族「神聖」血液沾污於泥土。元順帝恨這個添亂的宗王入骨,又聽說他到京師後一直罵不絕口,於是就下詔像處死平常囚犯那樣把陽翟王押至鬧市砍頭。此舉,一下子「冷了弟兄們的心」,北邊諸王聞知後心生隔閡,極不滿意順帝朝廷對阿魯輝帖木兒的處決方式,開始離心離德,日後基本上是對大都元廷不援手。
  再說大都內政。脫脫被貶死後,汪家奴任右丞相,此人多病,兩個月後即由康裡定住接任。他當了兩年多,元順定任搠思監為右丞相,以漢人賀惟一(蒙古太平)為左丞相。此前,太不花當過幾十天的「右丞相」,但只是虛銜,因為當時太不花在山東統兵正與紅巾軍干仗。
  太不花本人出身弘吉剌氏,「世為外戚,官最貴顯」,以世胄入官。他最早入京大用,還多虧漢人賀惟一推薦。後來,由於脫脫誤會賀惟一,太不花黨附脫脫,一直想謀害賀惟一。脫脫被貶後,元廷把山東、河北兩地的軍政大權均交予太不花。
  統軍在外,太不花感覺上來,「驕傲不遵朝廷命旨」,縱兵剽掠。不久,元廷調他去湖廣行省,節制當地諸軍捕討各地水賊。聽說賀惟一再任中書左丞相的消息,太不花意不能平,對屬下說:「我不負朝廷,朝廷負我矣。太平(賀惟一)乃漢人,今復居中用事,安受逸樂,我反而在外輾轉受累捱辛苦!」由此,元兵數次有全殲當地紅巾軍的機會,太不花均在關鍵時刻以「養銳」為名下令退兵,其實是「養寇」自重。
  劉福通進攻汴梁,太不花仍舊逗留不救,元順帝深惡之。待紅巾軍全佔山東,順帝無奈,下詔任太不花為右丞相,讓他統兵進攻山東。渡黃河以後,太不花借口糧餉不繼,上書朝廷要元廷派賀惟一親自督糧送至軍中,實則想趁機殺掉賀惟一。
  賀惟一獲悉其內情,先向順帝告狀,下詔削奪了太不花一切官爵,流於蓋州安置。剛當了兩個月右丞相,忽然接到流放通知,太不花如雷貫頂,跑到保定去見昔日手下劉哈剌不花。劉哈剌不花武人,大張宴飲,慷慨言道:「丞相您乃國家柱石,我要親自入京為您辯冤。」
  老劉說到做到,轉天就入京,先見到了左丞相賀惟一,把自己來意相告。賀惟一嚇唬他說:「太不花大逆不道,聖上震怒,你要敢妄言,小心自己腦袋!」聽此言,老劉大懼。賀惟一忖度太不花藏在老劉軍營裡,便低聲說:「你能把太不花押來大都,我馬上讓你面君,必得大功。」於是,賀惟一引老劉入見順帝,「賜賚良渥」。老劉又見皇帝又得賞,恨不能管賀惟一叫親爹,早把前日對老上司太不花的「忠勇」拋到九霄雲外。
  他回到保定,立命兵士把太不花父子捆上押送大都。不久,接到賀惟一的秘信,老劉又派一名校官快馬趕上,大鐵骨朵一掄一個,把太不花父子活活砸死。
  賀惟一殺太不花,朝廷政治鬥爭而已,說不上誰好誰壞。賀惟一本人,其實還真是一個很正派的人,其祖父賀仁傑、其父賀勝皆是元朝有功之人,他少年時代還曾從師於大名鼎鼎的趙孟。脫脫修三史(《遼史》、《金史》、《宋史》),真正的總裁官實際上就是賀惟一。至正六年,元廷拜其為御史大夫。元朝有祖制:台臣這樣的顯赫官職「非國姓不以授」,必須由蒙古人才能做。為此,順帝下詔,賜其名為「蒙古太平」,所以,翻閱元朝史書,凡是順帝時期涉及政事的有「太平」二字的,講的其實就是漢人賀惟一。朵而只當右丞相時,賀惟一就當過左丞相,那是至正六年的事情。後來,脫脫得而復相,賀惟一居功很多。但脫脫聽信人言,以為賀惟一與自己不一心,乘間把他搞下台,貶還於家。至正十五年,賀惟一被元廷復起為江浙左丞相,不久改派江淮南行省,駐軍汝寧,後又除遼陽行省左丞相。賀惟一在地方任上處置得法,政績頗多。兩年後,他又被調入大都為中書左丞相。時為右丞相的是大奸臣搠思監,其家人印製偽鈔被抓,刑部本想連同主謀搠思監一起抓了,還是賀惟一厚道,說:「堂堂宰相怎能幹這種事,四海聞之,大損國體!」即使搠思監因偽鈔事被劾罷相,賀惟一還分自己的俸祿給他,可謂仁至義盡。
  後來,奇氏皇后想與兒子迫使元順帝「內禪」,很想找賀惟一幫手,就遣親信太監樸不花(也是高麗人)去告知賀惟一。賀惟一「不答」。奇氏又把賀惟一請入宮中,親自請他喝酒言及此事,賀惟一「依違而已」,不明確表態。加上別的一些小事,皇太子與奇氏皇后懷疑賀惟一洩密,便開始有意害他,數次在順帝前說賀惟一。
  老賀深知宮廷凶險,就稱疾辭官,順帝拜其為太傅,讓他歸居奉元(今西安)。行至半路,順帝又想讓他重返京師為官,皇太子怕事洩,派御史彈劾他「違上命」,下詔貶往陝西之西。先前得過賀惟一恩典的搠思監落井下石,誣奏罪名,把賀惟一貶往西藏安置,不久又派人逼其自殺。所以,大都元廷內為數不多的「正人」至此就差不多沒有了。劣幣驅逐良幣,這一理論在宮廷政治中也很適用。
  賀惟一的兒子也先忽都,「少好學,有俊才」,曾任「知樞密院事」,受老父牽連,也被外貶。日後,搠思監希皇太子意旨,構成大獄,把也先忽都牽連入老的沙謀反案之中,把他杖死在貶所。
  這位幹盡壞事的中書右丞相搠思監,乃蒙古功臣野先不花之孫,「早歲,性寬厚,簡言語,人皆以遠大之器期之」。他青年時代在地方任官時,「通達政治,威惠甚著」。至正四年,搠思監得拜為中書參知政事,不久就升右丞,開始在中央機關任事。在管理宗人府時,「宗王國人咸稱其明果」。脫脫平徐州,他也隨行立有戰功。至正十四年,奉命進討淮南紅巾軍,搠思監身先士卒,指揮戰鬥中,「面中流矢不為動」。拜見順帝,「帝見其面有箭疾,深歎憫焉」,很快就下詔拜其為中書左丞相,一年後,又進中書右丞相。
  搠思監當了首相之後,「是時天下多故,日已甚,外則軍旅繁興,疆宇日蹙;內則帑藏空虛,用度不給」,如此危急情勢下,這位爺一改昔日忠勇為國之態,「公受賄賂,貪聲著聞」,還暗中派人私印鈔票。可見,權力對人的腐蝕有多麼巨大。
  由於元順帝厭政,天天造樓縱慾,政事皆為搠思監和太監樸不花所把持。樸不花是高麗人,是奇氏皇后的老鄉,「皇后愛幸之,情意甚膠固」,累廷官至資正院使,主管皇后的財賦大事。他與搠思監相為表裡,「四方警報、將臣功狀,皆抑而不聞,內外解體。然根株盤固,氣焰熏灼,內外百官趨附者十之有九」。元朝一直沒有宦官擅權者,此時倒出了這麼一位高麗公公,「為國大蠹」。
  在這種情況下,元順帝的母舅、十「倚納」之一的老的沙就想趁機排擠樸不花。老的沙本人當然不是什麼好人,他排擠樸不花不過是想遏制皇后、皇太子一繫在朝中的勢力。老的沙當時的官職是御史大夫,他不出面,攛掇兩個漢人陳祖仁和李國鳳上書彈劾。這兩個漢官也是出於義憤,不停劾奏樸不花。陳祖仁上書說:
  「二人(樸不花與搠思監)亂階禍本,今不芟除,後必不利。漢、唐季世,其禍皆起此輩,而權臣、籓鎮乘之。故千尋之木,吞舟之魚,其腐敗必由於內,陛下誠思之,可為寒心。臣願俯從台諫之言,將二人特加擯斥,不令以辭退為名,成其奸計。海內皆知陛下信賞必罰,自此二人始,將士孰不效力,寇賊亦皆喪膽,天下可全,而有以還祖宗之舊。若優柔不斷,彼惡日盈,將不可制。臣寧餓死於家,誓不與同朝,牽聯及禍。」
  李國鳳向皇太子上書,指斥其罪行:
  「(樸)不花驕恣無上,招權納賂,奔競之徒,皆出其門,駸駸有趙高、張讓、田令孜之風,漸不可長,眾人所共知之,獨主上與殿下未之知耳。自古宦者,近君親上,使少得志,未有不為國家禍者。望殿下思履霜堅冰之戒,早賜奏聞,投之西夷,以快眾心,則紀綱可振。紀綱振,則天下之公論為可畏,法度為不可犯,政治修而百廢舉矣。」
  順帝知道此事後,大怒,他不是怒樸不花和搠思監,而是怒兩個上書的漢官,立刻下詔把兩人外貶。皇太子、皇后奇氏日夜在順帝面前哭泣,說真正的幕後指使人是老的沙,講他居心不良,想離間帝后與皇太子之間的感情。元順帝耳朵雖軟,對與自己多年來一直大被同眠的母舅下不去手,就封他為雍王,把他打發出大都。
  結果,老的沙到達大同就留於軍閥孛羅帖木兒軍中。由此,又引發起一輪軒然大波。
  元末大亂,地方軍閥勢力乘間而起。地方武裝的興起,一般來講是一個王朝走向衰落的最明顯標誌。這些人相爭之初,還要從孛羅帖木兒的父親答失八部魯與察罕鐵木兒講起。
  答失八都魯是正宗的蒙古貴族,出身「一等人」。察罕鐵木兒屬於「色目人」,族屬方面,他或許是畏兀兒人,或許是黨項人之後,「布衣」出身,元末大亂時糾集鄉兵而成氣候。答失八都魯在河南與劉福通紅巾軍作戰,屢戰屢北。而察罕鐵木兒自關陝直插河南,繼之橫掃河北、山西,所領「鄉勇」凶悍無敵,屢戰屢勝。
  答失八都魯敗軍之際,被劉福通施反間計,元廷不斷派使譴責、督促,他憂憤成疾,一夕而卒。其子孛羅帖木兒繼統其軍,進駐大同,很快就因地盤之爭與察罕鐵木兒火拚。元廷的「正規軍」與比「正規軍」還厲害的「雜牌軍」打得你死我活。雙方主要為了爭奪冀寧(今太原)等要地。最後,元廷下詔遣使諭示兩方和解,雙方憤憤而歸。
  說起這位察罕鐵木兒,在元末他可是一個響噹噹的傳奇人物。自他糾集鄉兵以來,立部伍,整紀規。在河南穎州沈丘奮起後,他與信陽地主武裝頭目李思齊合兵,出手就襲破羅山紅巾軍,武功不俗,被元廷授予汝寧府達魯花赤。而後,察罕鐵木兒轉戰南北,所戰多捷。至正十九年(1359年),他率軍分道出擊,攻破汴梁,盡俘城內「宋」國官屬五千多人,「符璽印章寶貨無算」,劉福通與韓林兒僅與數百騎遁逃,從此一蹶不振。四年後,身處安豐的劉福通受到了張士誠攻擊,朱元璋把他們「救」了出來,安置滁州。稱帝前,朱元璋派人把小明王韓林兒和劉福通兩人扔進瓜步附近的河水中淹死。劉福通折騰十來年,把元朝鬧個底掉,最終白忙一場,為他人作嫁而已。
  劉福通白忙乎,察罕帖木兒也是。1361年(至正二十一年)他率軍進攻山東,當地紅巾軍頭目田豐、王士誠投降,元軍很快攻佔濟南。察罕帖木兒繼而率軍進圍益都。膠著之間,已經投降的田豐、王士誠二人突然變卦,以請察罕帖木兒巡檢營盤為名邀他入營,忽然刺殺了他。元廷聞訊震悼,追封其為忠襄王,以其義子擴廓帖木兒襲職。一直與察罕帖木兒爭奪地盤相互仇殺的孛羅帖木兒聽聞其死訊,也大哭道:「察罕若在,省用我不少力氣!」想起兩人曾併力破紅巾軍,又借助對方牽制敵人,孛羅帖木兒不得不悲從中來。
  擴廓帖木兒乃察罕帖木兒的外甥,其生父是漢人,原名王保保。為了容易區分,下文中就稱擴廓帖木兒為「王保保」。王保保襲父職後,「銜哀以討賊」,攻益都更急,終於克撥堅城,活剖田豐、王士誠兩人心肝祭奠其父。「當是時,東至淄、沂,西逾關陝,皆晏然無事」,王保保駐兵於汴、洛地區,元廷倚之以為安。
  好日子沒消停多久,孛羅帖木兒與陝西地方軍閥張思道聯合,先聯手進攻王保保的友軍李思齊,進而襲占陝西。王保保大怒,立遣大將貊高與李思齊合兵,奪回奉元(西安)堅城。
  順帝母舅老的沙逃至大同孛羅帖木兒軍中後,與這位軍閥相處甚歡。朝中的皇太子、搠思監、樸不花當然惱怒,多次責斥孛羅帖木兒交出老的沙,不聽。1364年(至正二十四年),皇太子派系以順帝名義下詔,削奪孛羅帖木兒兵權,並把他發往蜀地安置。孛羅帖木兒手下皆「私兵」,當然不奉詔。元廷震怒,便下詔王保保出討孛羅帖木兒。
  不料想,孛羅帖木兒先發制人,領兵直向大都殺來。順帝心裡很害怕,先和稀泥,下詔把搠思監流貶嶺北,樸不花流貶甘肅。這兩個人皆受皇太子庇護,「實未嘗行」。觀望一陣,見中央根本不真正「處理」自己的對手,孛羅帖木兒就派原先被皇太子貶斥的知樞密院事禿堅帖木兒為前鋒,直搗大都。這位爺從前就是「國防部」的主管,會打仗,出馬成功,在居庸關大敗迎前的大都元軍。
  皇太子聞訊也嚇壞了,趕忙率侍衛軍出京,東走古北口,逃向興州(今河北承德)。元順帝無奈,只得把樸不花、搠思監二人派人捆上,交予禿堅帖木兒。禿堅帖木兒把兩人「轉送」孛羅帖木兒。
  禿堅帖木兒本人並不想真造反,得到搠思監與樸不花兩位「奸臣」後,他又托人入宮索取元順帝對自己「執縛大臣」和「稱兵犯闕」的赦令。順帝當然得給,甭說有這兩條罪,禿堅帖木兒即使把皇太子弄死,順帝也會出「赦令」給他,不得不給,不能不給。手拿赦令,禿堅帖木兒本人僅帶幾個從人,入宮內見順帝,哭訴道:「陛下遭左右群小蒙蔽非一朝一夕,禍害忠良,遺害社稷,如此下去,天下怎麼能得治理!我現為陛下除去了兩個賊臣,望陛下反省前過,卓然自新,置正人君子於左右,莫聽妖言邪說,好好治理天下。」順帝心裡有氣,表面唯唯。「兵諫」這招兒,臣子萬萬使不得,即使是果真出於義膽忠心,結局總難逃一個「死」字。出發點再好,興兵犯闕,前提再「高尚」,總可稱得上是「犯上作亂」。
  孛羅帖木兒乍見兩個被送到營中的「奸臣」,也笑,把他們好吃好喝養了三天。忽然一日,他把二人喚至帳內,變臉問搠思監,「從前我曾向你送厚禮,有一串七寶珠串,今天該還我了吧。」搠思監亡魂皆冒,馬上派僕人回大都取回六七串價值連城的寶珠串,但孛羅帖木兒皆搖頭表示「非我家故物」。最後,派人把搠思監府上翻個底掉,終於找出那串寶珠。東西找到,依理孛羅帖木兒該高興才是,殊不料他大臉一沉,喝道:「皇帝身邊都是你倆這樣的貪濁之臣,我當率兵前往京城,以清君側!」一起身,他掏出腰刀,一刀一個,把樸不花與搠思監這麼兩個貴臣剁於帳內。而後,他與老的沙一道,擁大軍向大都進發,屯於都城大門之外。
  至正二十四年陰曆七月二十五日,孛羅帖木兒繼禿堅帖木兒之後,率勁甲衛士入宮。元順帝不敢不見。
  孛羅帖木兒在大明殿中行禮畢,慷慨陳言:「國家現在所用之人皆貪婪軟弱,不足以濟天下大事。希望召也速來朝為右丞相,為臣我為左丞相,禿堅不花為樞密知院,老的沙為中書平章。如此,臣等竭心協力,大可整治庶政,重振朝綱!」未等順帝表示要「考慮考慮」,孛羅帖木兒已經把從人寫好的詔旨交上來令順帝左右「用璽」。不答應也要答應。
  順帝未及緩過神來,孛羅帖木兒又在殿上下令,把平日順帝所喜的佞臣與幾個「倚納」一齊捆上,皆在階下砍頭。這幫人稀里糊塗,在家初見宮中有人來招,以為又是入宮與皇帝及成群美女來弄那天地一家春的「大喜樂」,紛紛服上春藥做身體準備,哪料想,剛進了宮門,就被一幫面生的凶神惡煞般士兵綁上,腦袋齊齊搬家。
  孛羅帖木兒原本想派軍立刻追擊由元將白瑣住扈衛的皇太子,倒是順帝舅舅老的沙和稀泥,從中阻止,讓他見好就收。皇太子便與白瑣住一起,遁入前來「援救」的王保保軍中。
  孛羅帖木兒主政之初,驅逐教順帝「秘戲」的西番僧人,盡罷耗擾天下的建築工程,並下令把皇后奇氏逐出內宮,軟禁在厚載門外。孛羅帖木兒第一次面見順帝后出宮,就對老的沙說:「我平生天不怕地不怕,今天見皇帝,我心裡發慌,似乎連話都講不出來,這是為什麼?難道就是人們所說的『天威難犯』嗎?以後,凡是要入宮見皇帝的事情,你就替我去吧。」
  孛羅帖木兒入大都後,幾個月時間就腐化得一塌糊塗。這位蒙古人未讀過什麼聖賢書,又是武人出身,驕橫跋扈,一天甚似一天。皇后奇氏為求活命,哀求說要把女兒嫁給孛羅帖木兒,相約某日成婚。結果,「良辰」未到,孛羅帖木兒就派人來催,急不可耐地要嘗嘗帝女的「新鮮」。奇氏皇后托稱陪嫁物未準備齊全,孛羅帖木兒派來的人稟稱:「先把人娶走,陪嫁過後送來不遲。」放下話後,士兵們搶人一樣就把帝女運回了兵營。估計羊肉吃得多,加上「權力」這種超常規意識春藥的刺激,孛羅帖木兒性慾勃發,幾個月內連娶四十名皇族宗室婦女。如果在軍營或室內宣淫也就罷了,孛羅帖木兒每天早飯一定會與這四十名美女一同進餐,左右伺侯的僕從達數百人,珍饈美味,恣其所欲。每次他上朝辦公,也要和大閱兵一樣,四十位美女盛妝餞行,花枝招展,每人托黃金酒盞,人各進酒一盞,痛飲四十盞後,這位大丞相才會縱馬入宮。
  王保保大軍抵達大都附近後,怕有閃失,不敢貿然進攻,「駐大都城外,遙制孛羅,而不與之挑戰」。
  白瑣住一軍駐紮於通州城,孛羅帖木兒撿軟柿子捏,派其手下勇將姚一百領精軍攻打,結果一陣下來反被白瑣住活捉。孛羅帖木兒大怒,自領二萬大軍出大部準備攻擊白瑣住。結果,剛剛走到通州,路上遇見一美色民家女子,孛羅帖木兒擁之於馬上,渾然忘了打仗一事,勒軍回京,直上逍遙床快活去也。
  王保保深知孛羅帖木兒沒有什麼大作為,暗派一軍忽然殺向大同,端掉孛羅帖木兒的老窩。
  元順帝方面,內心又急又惱又不敢發作,只得天天祈禱天上打雷把孛羅帖木兒劈死。初夏時分,大都天氣反常,忽然大風刮來,空中落下不少尺把長的馬鬃一樣的白毛,估計是城外哪裡亂龍捲風把駝毛刮上天。順帝左右宦官們為安慰主子,忙跪倒稱賀,說這是「龍鬚天降」。順帝很信這一套,趕緊親自收拾起這些白毛,裝入寶盒,放在宮內廟殿內供奉,「祀之如神」。至正二十五年夏天,大都的天氣確實奇怪,天降「龍鬚」過後一個多月,又來一陣大風,天下又掉下來無數一尺多長的活魚,「城中人家皆取而食之」。當時的人不知道有「龍捲風」之說,有的認為是吉兆,有的認為是亡國怪征,說什麼的都有,反正是人心惶惶。
  孛羅帖木兒得寸進尺,八月間,他派人入宮,向順帝索要皇帝自己平素鍾愛的幾個妃子。要官給你,要寵臣的命給你,要自己的女兒給你,要金銀財寶皆給你,現在,又來要朕心頭肉,順帝血性騰地被一下子激起。他開始暗中準備,要殺掉孛羅帖木兒這個「逆臣」。此時,順帝身邊沒有多少可信任的貴族,有名漢族秀才名叫徐施畚,「居家好奇謀,而平生恨漢人不得志於世」,仕途蹭蹬。由於他官微不惹眼,元順帝便下詔召他為「待制」,得以混入宮中,日夕幫助順帝謀劃刺殺權臣孛羅帖木兒。有了這個出主意的,還需要出力氣的。在徐施畚引見下,六名大漢入選為殺手:洪保保、火兒忽答、上都篤、金那海、和尚帖、木兒不花。這幾個殺手很有元帝國特色,蒙古人、漢人、高麗人,啥人都有,整個一個「國際」小分隊。幾個人「皆挾刀在衣中,外皆寬衣,若聽事,伺立延春閣東北桃林內」。
  可能有人看到此處會問,皇帝不是有「怯薛」軍近侍嗎?元朝的「怯薛」皆由勳臣子弟組成,分成四隊,每隊值班三晝夜。「凡上(皇帝)之起居飲食、諸服御之政令,怯薛之長皆總焉」。這些人禁衛軍把前朝太監幹的事兒都干了,而且有元一代從未出過嬪妃與這些三條腿的軍人紅杏出牆的什麼事。特別是每日皆有號稱「雲都赤」的皇帝貼身侍衛,肩扛鐵骨朵,手按環刀,一般有八人,日夜不停在皇帝左右。即使是勳貴宰臣入見,沒有「雲都赤」在帝側,他們也不敢入見。但是,孛羅帖木兒入大都後,早就解除了這些「怯薛」禁衛軍的武裝,派自己人把守宮城。在這種情況下,順帝才不得不另找旁人。
  終於有一天,孛羅帖木兒早朝,敷衍行禮後,轉身就退班。順帝派人把他叫住,說是宮內有新菜式,要賜飯予他。孛羅酒後口渴嘴饞(臨出門他喝了四十盞酒),就果真留下。他在偏殿風捲殘雲,吃了個痛快。未待順帝方面「準備」好,孛羅帖木兒已經抹嘴吃完,馬上要出宮。元朝禮制,「丞相將上馬,帶刀侍衛之士疾趨先出上馬,候丞相出。諸衛士起立於馬上,丞相就騎,然後衛騎翼(護)丞相以行。」所以,看見孛羅帖木兒已往宮門外走,洪保保等刺客歎氣,相顧言道:「這次又不成了」。
  只要出了宮門,皆是孛羅帖木兒貼身的精甲衛士,根本殺他不得。徐施畚成竹在胸,搖手道:「還不晚,你們趕緊準備!」事先,他已經安排好人化妝成從西北歸來報捷的使者,此時恰好疾馳入宮,迎著孛羅帖木兒就滾落下馬,跪奏西北殺賊大捷。與順帝一夥兒的平章失烈門連忙裝得歡天喜地,對孛羅帖木兒說:「如此好消息,丞相您應該親自上奏皇帝!」
  孛羅帖木兒吃飽了犯食困,本不想去,推讓失烈門自己去報皇帝,但被失烈門強拉著往回轉:「這樣的喜訊,我官卑職小,非丞相您親自稟報不成!」
  孛羅帖木兒被強無奈,可能他心想正好走一圈溜溜消消肚內食物,便隨同失烈門向大殿走。路過延春閣時,忽有杏樹枝梢垂拂,孛羅帖木兒頭上的帽子落地,失烈門忙彎腰替他拾起,吹撣塵土重新為他戴上。
  大權臣心頭忽動,自言自語道:「奇怪!莫非今日要出事?」話音剛落,忽然有一人迎面跑來。
  孛羅帖木兒忙扭頭對身邊的失烈門說:「平章,這人好面生,怎麼從前沒見過?」說時遲那時快,來人已經竄至面前,揚手劈面就是一刀。事出倉猝,孛羅帖木兒舉手抵刀,半條胳膊剎那間就被砍落下來,他痛得跳起,大叫:「帶刀侍衛何在?」
  又有幾個人衝出來,口中喊著「來也!」這幾個人不是衝著刺客去,皆朝孛羅帖木兒而來,其中一人刀快,橫刀從權臣的左耳砍進,登時就削去他半個腦袋。紅白狂噴,孛羅帖木兒死於延春閣旁。
  事起前,順帝藏在御花園假山下的窟室中,約定刺殺事成就放哨鴿。悠揚的哨聲在天際間響起,順帝終於放下一顆心,馬上下詔命京中百姓可立殺孛羅帖木兒軍士。詔書一出,大家都恨這些平日強買強賣的軍人,「上屋擊以瓦石,死者填巷」。
  孛羅帖木兒入朝時,老的沙也一同進去。孛羅帖木兒被留飯,老的沙只能自己先往宮門走,外出候著。慢悠悠徜佯間,孛羅帖木兒被殺,順帝手下人開始在宮內追逐殺人,並高聲放話說王保保手下大將白瑣住已入據內宮。老的沙腦子活,跑得快,屁股仍然挨了一箭。他跑出宮門,跳上馬,孛羅帖木兒的數百護衛騎士見他屁股往下滴血,都很奇怪,就問:「我們主人這麼久還不出來?」老的沙怕這些人衝回去救孛羅帖木兒,沒人在身邊保護自己,就騙他們說:「你們主人在宮內喝醉了撒酒風,砍了我一刀,先送我出城吧。」行到距離城外的孛羅帖木兒大軍營帳不遠,老的沙才向這些軍士們講出實情:「你們主人已經被殺,王保保大軍已佔領西宮!」
  一聽此言,「孛羅帖木兒軍大駭,散四走」。
  老的沙也氣,心想這幫王八蛋這麼經不起事。忙乎半天,他才招集了千餘名兵卒,往西北方向跑,去追禿堅帖木兒的軍隊。先前,有蒙古宗王拉黎以為順帝已經被弒,從邊境地帶率軍往大都「征討」孛羅帖木兒,禿堅帖木兒正是被孛羅帖木兒派出迎擊這位宗王。
  行到半路,禿堅帖木兒驚聞大都事變,忙提軍往回走,半路遇見了帶著殘軍追趕他的老的沙。兩人憂心忡忡,合計半天,老的沙說:「今上(順帝)膿團一個,死狗扶不上牆,不可輔之,小老婆的兒子(指皇太子)又非治國之器,我們不如徑去趙王處,擁立趙王為帝,以定天下。」
  這位老的沙,他從前以帝舅加上「倚納」的身份,宗王們見他都搖尾乞憐,親手拍屁股的,尤其是這位趙王對他尤為恭敬。但是,現在他已成喪家之犬,皇帝「逆臣」,趙王的態度肯定會有所不同。當然,「趙王始然之(同意),終慮事不成」,與部屬們思前想後,又有陽翟王那個「前鑒」,趙王就把老的沙和禿堅帖木兒灌醉,然後把二人五花大綁押回大都。
  順帝此時恨透了這位帝舅兼狎友的老的沙,立刻發出一個字:剮!
  刑場之上,見行刑者往自己身上罩漁網(以便小塊割肉),老的沙哀嚎求饒。禿堅帖木兒倒是條漢子,罵道:「求饒個屁!那膿包皇帝不是害我們,是在害他的國家社稷!」
  特別可稱的是,順帝聽說孛羅帖木兒被殺消息,他出來坐大殿,首先厚賞行刺權臣的六位刺客,然後又讓人找一直是主謀的漢人徐施畚來,準備高官厚爵大元寶賞他。殊不料,此人一夕遁去,不知所蹤,日後再無音信。功成身退,這位徐書生真是千古奇人。
  殺了孛羅帖木兒,自然要大賞領軍一直在大都附近的王保保。元廷下詔,封王保保為太傅、左丞相、河南王。皇太子先前奔王保保軍中,就想倣傚唐肅宗在靈武自立為帝的故事,希望王保保擁立自己為帝,以被孛羅帖木兒挾持的父親為「太上皇」,王保保不從。
  孛羅帖木兒被殺後,奇氏皇后從大都傳密旨,命王保保以重兵擁皇太子入京,威逼順帝禪位於皇太子。王保保很有正統思想,探知奇氏之意後,距城三十里,他就下令本部兵就地停止行進,駐屯當地。為此,雖然近期一直多受王保保保護,皇太子對這位不立自己為帝的大將也萌動了殺心。這位皇太子,本質上講不是塊好料。他少年時代習書法,專喜臨宋徽宗字帖,謂之為「瘦筋書」。侍從諫勸:「宋徽宗乃亡國之君,不足為法。」皇太子很有口辯,說:「我但學其筆法飄逸,不學他治天下,沒什麼不好。」待後來順帝派人教他學習「大喜樂」禪法,這位少爺慨歎:「李好文狀元教我讀儒書好多年,我總弄不明白其中意理。西番僧教我佛法,我一夕便通曉!」這是當然,只要腰間有那活,吃上幾粒壯陽藥,房中術對於身為男人的皇太子來說自然是一學便會。
  王保保入京為相後,不習慣軍旅以外的氣氛,怏怏不樂。朝中蒙古、色目勳貴也看不起他(當然是暗中看不起他),私下議論他不是「根腳官人」出身。所謂「根腳」之說,出自文成宗大德四年的一道詔旨:「其為頭廉訪使,當選聖上知識,根腳深重,素有名望正蒙古人」,也就是說血統純正的蒙古貴族才可稱得上是「根腳官人」。王保保當然不是,他的義父也不是,自然為大都朝士輕視。
  由於大都城內政治氣氛壓抑,王保保聽從手下謀士孫翥、趙恆的建議,以「肅清兩淮」為名,提軍出京平叛。當時除中原仍聽元朝號令外,江淮川蜀等地,均非元有。另一個情況是,皇太子一直向順帝要求出外督師,順帝怕這寶貝兒子出京後擁眾「另立中央」,一直不同意,見王保保上奏,正好下台階,讓他代替皇太子出行,總領天下之兵,行討各處。所以說,王保保僅在大都呆了兩個月,就又提兵外出。
  王保保有「河南王」的封號,出兵時「分省以自隨,官屬之盛,幾與朝廷等」。整這麼大動靜離開大都後,想到朝臣和皇太子總想算計自己,王保保索性回河南,以守父喪為名屯兵不出,在彰德(今河南安陽)停留。
  王保保手下都勸他:「王爺您既受朝命,出而中止,這樣做恐怕不太好。」謀士孫翥、趙恆二人多謀,也勸告說:「丞相您總天子之命,總天下兵,準備肅清江淮。兵法曰『欲治人者先自治』,今李思齊、脫裡白、孔興、張師道四軍(四個地方軍閥)坐食關中,累年不調。丞相您應下令,調此四軍南去武關,與我們軍士一起併力渡淮。他們如果恃力不聽調遣,則應移軍征伐,據有關中,如此,這四部軍隊可惟丞相所用!」王保保深覺此議可行,欣然從計,立刻以「河南王」兼「總天下兵」的身份致信四軍,讓諸軍閥聽他指揮。
  四部軍中最強的當屬李思齊一部,他接到調兵札後,當眾大罵:「乳臭小兒,胎毛未褪,敢來發令調派我!我與汝父(指察罕帖木兒)同鄉里,汝父進酒猶三拜而後飲,汝於我前無立地處。而今日大膽,公然自稱總兵來調派我?」老李土豪一個,氣粗膽壯,下令各部:「一兵一卒不可出武關,如王保保來,馬上整兵迎殺!」
  王保保聞訊大怒,提軍直殺關中,「兩家相持一年,前後百戰,勝負未分,而國家(元朝)大事去矣」。王保保本人,見自己的軍隊一時無力入關,便坐食彰德,因為此地「素蓄積糧草十萬」。
  由此,順帝本人開始懷疑王保保,對左右說:「王保保出京,本是派他總兵肅清江淮。他不向江淮進兵,反而與關中諸將殺伐。現關中混戰,他又駐軍彰德,難道是想窺伺京師,圖謀不軌嗎?」順帝越說越氣,越想越氣,看見皇后奇氏和皇太子在身邊,勃然大怒道:「從前孛羅帖木兒興兵犯闕,今日王保保在外總兵,天下大亂不太平。你們母子乃誤我大元天下的罪魁!現今疆土分裂,使朕坐守危困,皆汝母子所為也!」狂怒之下,順帝操起衛士手中枴杖在殿中追打皇太子,挨了數棍,皇太子「走免」。
  由於元廷催促進兵的詔旨雪片似飛來,王保保不得已,在至正二十六年年底派其親弟脫因帖木兒(漢人蒙古名)及部將貊高在濟寧、鄒縣一帶駐兵。此行出兵以保障山東為名,但其實仍舊逗留不進。王保保得關中之意甚切,不斷「增兵入關,日求決戰。」
  李思齊、張師道等人日漸不敵,就數次派人入大都向朝廷求助。手心手背都是肉,元順帝想半天也想不出太新的招兒,只能派左丞相袁渙等人帶詔旨入王保保大營,希望他與關中諸將和解。由於王保保派人往京城袁渙家中送了大筆財寶,這位左丞相自然心向王保保,宣畢詔旨,他私下對王保保說:「不除張師道、李思齊二人,定為丞相您的後患!」王保保最愛聽這話,又有大都來的左丞相在自己軍中幫腔,他增兵死攻關中。但是,打了幾個月,仍舊消滅不了對方。
  謀士孫翥、趙恆又獻計:「關中四軍,惟李思齊一部落最為強大。如果攻破李思齊軍,其餘三部不戰自服。我軍入關中部隊數目,現在大致與敵軍相當,所以長時間以來師老財費,相持不決。應該抽調在鄒縣的貊高一軍(當時這只部隊正在那裡準備抵禦朱元璋的「南軍」),讓他們急趨河中,渡黃河後,直奔鳳翔,出其不意,端掉李思齊老巢。這樣一來,渭北之軍可一戰降之。如此,正依昔日(後)唐莊宗破汴梁之策,關中大定後,再傾軍攻打南軍,那時也不會遲。」
  此時的元順帝,再也顧不上在內廷中修行「大喜樂」和建房子,憂心忡忡,開始「勤於國事」,只可惜他醒悟得太遲。至正二十七年九月,元廷頒布了最後一道看似深思熟慮的詔令,內文不僅頗有文采,且語意沉痛,剖析事理,對關中諸將既指斥又安撫,對王保保並無過多指摘,只是一個勁「追憶」他義父察罕帖木兒的「忠勇」,詳細給出了朝廷「肅清江淮」、「進取川蜀」、「進取襄樊」的戰略安排,部署諸將分道四出,且宣示皇太子掌控諸軍諸部的集中威權:
  元良重任,職在撫軍,稽古征今,卓有成憲。曩者(先前)障塞決河,本以拯民昏墊,豈期妖盜橫造訛言,簧鼓愚頑,塗炭郡邑,殆遍海內,茲逾一紀(指因治河造成民變)。故察罕帖木兒仗義興師,獻功敵愾,迅掃汴洛,克平青齊,為國捐軀,深可哀悼。其子擴廓帖木兒(王保保)克繼先志,用成駿功。愛猷識理達臘(皇太子)計安宗社,累請出師。朕以國本至重,詎宜輕出,遂授擴廓帖木兒總戎重寄,畀以王爵,俾代其行。李思齊、張良弼等,各懷異見,構兵不已,以致盜賊愈熾,深遺朕憂(對關中諸將有所指斥)。況全齊密邇輦轂,倘失早計,恐生異圖,詢諸眾謀,僉謂皇太子聰明仁孝,文武兼資,聿遵舊典,爰命以中書令、樞密使,悉總天下兵馬,諸王、駙馬、各道總兵、將吏,一應軍機政務,生殺予奪,事無輕重,如出朕裁(要大家聽從皇太子調遣)。其擴廓帖木兒,總領本部軍馬,自潼關以東,肅清江淮;李思齊總統本部軍馬,自鳳翔以西,與侯伯顏達世進取川蜀;以少保禿魯為陝西行中書省左丞相,本省駐札,總本部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各枝軍馬,進取襄樊;王信本部軍馬,固守信地,別聽調遣。詔書到日,汝等悉宜洗心滌慮,同濟時艱。
  王保保外戰內行,內戰卻外行,馬上聽從孫、趙二人之計,下令調貊高軍入陝。貊高軍中,多為孛羅帖木兒的從前老部下,軍行至衛輝,這些人夜中秘密聚集在一起議事:「王保保為總兵,我們為他統下的官軍,如果派我等與南軍戰鬥,還應該聽命。現在,他下令我等晝夜兼程往河中渡河西趨鳳翔去打李思齊。李思齊是官軍,我們也是官軍,官軍殺官軍,這事怎麼說!」眾將交換一下眼色,抽刀剁案,其中一人高喝:「不必多言。五鼓之後,我們擁扶貊高作總兵,不從就殺掉他,血洗城池而去!」結果,眾將準時起事,衝進貊高大帳,講明原由。貊高本人對王保保遲遲不出兵江淮也一肚子氣,順勢與就眾將齊了一條心,上表朝廷,申訴王保保有「不臣之心」。同時,貊高派出兩路兵,一路襲彰德,一路襲懷慶。結果,往彰德之兵馬少人精,一舉而下;而襲懷慶一部軍隊馬多兵冗,被守將發覺,閉城拒戰,不能克城。當時,王保保手下的主要將官皆在懷慶,貊高調派不當,最終不能把這些人一網打盡。當時,有識者就預見貊高此人難成大事。
  元廷見貊高一軍派秘使來大都,大喜,立刻下詔升貊高知樞密院兼平章,總兵河北。同時,又下詔嚴命王保保,讓他率潼關內攻之兵進擊淮南,詔李思齊等關中四部軍出武關下襄漢,並詔貊高率河北軍與在濟寧的脫因帖木兒等人一起下淮東。脫因帖木兒乃王保保親弟,不僅不聽命,反而「盡掠山東以西民畜,而西聚衛輝」。王保保率手下河南兵北渡懷慶,也向衛輝方向移動。
  貊高怕受王保保兄弟兩人夾擊,把衛輝城內搶掠一空,北歸彰德,固城自保。「朝廷無如之何」。亂世之中,諸將不聽調,元廷一點辦法也沒有。
  病急亂投醫。有人給皇太子出主意:「古者太子入則監國,出則撫軍,太子應上奏皇帝,自立大撫軍院以總領天下兵權。如此,軍權歸一,可以自內制外。」皇太子覺得此計甚妙,在大都開設「大撫軍院」,「專制天下兵馬,省台部院皆受節」,從而在大都城開始了「軍管」。
  為了獎勵貊高一軍,皇太子賜這部元軍為「忠義功臣」名號,每人發塊金牌。
  恰恰就在這時,明軍已先後消滅了張士誠和陳友定,進而入據山東。
  王保保恨朝廷偏向貊高等人,不僅殺掉了朝廷使節,他攻入太原後,還把當地元朝所任命的官員全部殺掉,以此洩憤。
  如此急火攻心的關頭,元廷不僅不令諸將息兵共抵「南軍」,反而在至正二十八年六月公開下詔讓各道軍隊協力,去平滅王保保。
  當時,王保保之軍被明軍打得節節敗退,正屯據太原。於是,關中李思齊等四將各派軍兵組成一軍,從西面發起進攻,貊高率軍從東向王保保進攻。這幾部元軍服色相同,殘殺數日,也攻不下太原城。
  一日,貊高因城池久攻不下心焦,率數騎巡陣。趕上他倒霉,正遇上王保保派出一隊騎兵出襲。眾寡不敵,貊高被擒。於是,王保保派人把捆成麻花一樣的貊高抬到陣前。貊高屬下軍人正在佈陣,一看主將已經被人捉住,登時驚慌,四下潰散,除被殺的兵士以外,跑不及的人只得向王保保投降。
  李思齊等四將見勢不妙,向王保保發使送書,「告以師非出本心」,由於明軍已經開始發動猛烈進攻,這幾個人率軍邊大掠邊後撤,準備保潼關。不久,四將散潰,被明軍打得大敗而歸。
  貊高敗訊傳至大都,元廷震懼,忙下詔罷去「大撫軍院」,並殺掉出主意立撫軍院的幾個人,以此舉向王保保「謝罪」。王保保自寫書信,向順帝自陳忠誠。順帝見信,馬上下詔「滌其前非」,恢復他以前的一切封爵。但,一切都太晚了。
  可笑的是,王保保擒貊高後並未當即斬殺,反而派人來大都向順帝請示如何處理。順帝當然心領神會,詔書簡捷:「貊高間諜構兵,可依軍法處置。」王保保拿詔書給被押在刑場上的貊高看。貊高也苦笑,跪下低頭,靜等自己人的大刀片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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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兮兮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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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孛羅帖木兒與擴廓帖木兒兩軍開始「內戰」,一直到李思齊、貊高、王保保等人在晉地廝殺,整整八年過去,元朝的正規軍與雜牌軍一直在北方相互絞纏,殺得你死我活。正是由於這樣,江南的朱元璋才能從容放開手腳,先後消滅了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陳友定等人。除江南地區外,湖南和兩廣也盡入朱元璋手中。
  在北方元軍諸部人腦子打成豬腦子自相殘殺正酣時,至正二十七年底,朱元璋正式開始了北伐。這位要飯花子出身的爺們兒很有遠略,他並不主張直搗大都,而是這樣向諸將佈置:
  「元建都百年,城守必固。若懸師深入,不能即破,頓於堅城之下,饋餉不繼,援兵四集,進不得戰,退無所據,非我利也。吾欲先取山東,撤其屏蔽;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拔潼關而守之,據其戶樞。天下形勢,入我掌握,然後進兵元都,則彼勢孤援絕,不戰可克。既克其都,走行雲中、九原,以及關隴,可席捲而下矣。」
  於是,明軍(兩個多月後的至正二十八年即「洪武元年」即1368年正月朱元璋才建立「大明」,此時應稱為「南軍」)二十五萬人,由徐達和常遇春率領,浩浩蕩蕩殺向北方。
  果然,一切皆按朱皇帝先前佈置施行,明軍所至皆克,迅速逼向大都。
  眼見國家危亡在即,元順帝下詔重新強調皇太子「總天下兵馬的威權」,詔諭諸將,作了一番垂死掙扎而又詳盡的「戰略部署」:「覆命擴廓帖木兒(王保保)仍前河南王、太傅、中書左丞相,統領見部軍馬,由中道直抵彰德、衛輝;太保、中書右丞相也速統率大軍,經由東道,水陸並進;少保、陝西行省左丞相禿魯統率關陝諸軍,東出潼關,攻取河洛;太尉、平章政事李思齊統率軍馬,南出七盤、金、商,克復汴洛。四道進兵,掎角剿捕,毋分彼此。秦國公、平章、知院俺普,平章瑣住等軍,東西布列,乘機掃殄。太尉、遼陽左丞相也先不花,郡王、知院厚孫等軍,捍御海口,藩屏畿輔。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悉總天下兵馬,裁決庶務,具如前詔。」
  王保保接詔,並未遵詔而行,而是向雲中(今山西大同)方向進發。其帳下將有不少狐疑,問:「丞相您率帥勤王,應該出井陘口向真定(今河北正定),與在河間的也速一軍合併,如此可以截阻南軍(明軍)。如果出雲中,再轉大都,迂途千里,這怎麼能行?」王保保還敷衍:「我悄悄提軍從紫荊關入襲,出其不意,有什麼不好?」倒是他身邊謀士孫恆一語挑明:「朝廷開撫軍院,步步要殺丞相。現在事急,又詔令我們勤王。我們駐軍雲中,正是想坐觀成敗!」進言者聽此話,只得默然。
  可見,大都元廷急上房,王保保仍持坐觀態度,元軍其餘諸部可以推想。
  很快,明軍打到通州。元朝知樞密院事卜顏帖木兒像條漢子,出兵力戰,兵敗被殺。
  眼看大都不守,元順帝在清寧殿招集三宮后妃、皇太子等人,商議出京北逃。左丞相失烈門等人諫勸,一名名叫趙伯顏不花的太監更是叩頭哀嚎:「天下者,世祖之天下,陛下當在死守,奈何棄之!臣等願率軍民及諸衛士出城拒戰,願陛下固守京城!」
  順帝已經嚇破膽,當然不聽。1368年陰曆七月二十八日夜間,元順帝最後看了一眼元宮的正殿「大明殿」,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即率皇后、皇太子等人開健德門,出居庸關,逃往上都方向。八月三日,明軍攻入大都城,元朝滅亡。
  元朝的宮殿正殿,名字就叫「大明殿」,元順帝臨行前看著那三個字,肯定和我們後人想的一樣:莫非這是「大明」取代「大元」的象徵?其實,如同「大元」取自《易經》「大哉乾元」之語一樣,元朝的「大明殿」也是出自《易經》乾卦的彖辭:「大明始終」;元順帝逃走時所經的「健德門」,出自乾卦彖辭:「天行健」;厚載門出自坤卦「坤厚載物」;咸寧殿出自乾卦「萬國咸寧」,等等,大多是根據《易經》為宮殿和宮門起的名字,至於日後與「大明」暗合,也是小概率的巧合吧。
  元順帝在一年多後因患痢疾病死,終年五十一,蒙古人自己上其廟號為「惠宗」,他之所以被稱為元順帝,是朱元璋「以帝知順天命,退避而去,特加其號曰順帝」。
  元順帝遁走,徐達上《平胡表》給朱皇帝:
  惟彼元氏,起自窮荒,乘宋祚之告終,率群胡而崛起。以犬羊以干天紀,以夷狄以亂華風,崇編發而章服是遺,紊族姓而彝倫攸理。逮乎後嗣,尤為不君,耽逸樂而招荒亡,昧於競業;作技巧而肆淫虐,溺於驕奢。天變警而靡常,河流蕩而橫決,兵布寰宇,毒布中原。鎮戍潰而土崩,禁旅頹而瓦解,君臣相顧而窮迫,父子乃謀乎遁逃。朝集內殿之嬪妃,夜走北門之車馬。臣(指徐達自己)與(常)遇春等,已於八月二日,勒兵入其都城。
  百年漢族鬱結之氣,竟能在這一篇表章中一洩而出。
  明朝歷史學家權衡對元順帝有過特別恰當的評價,以往治元史者皆未注意他的看法,現摘錄於下:
  (順)帝在位三十六年,當元統至元間(順帝前期兩個年號),帝受制(於)權臣,(權臣)相繼或死或誅。帝恐懼之心馳,而寬平之心生。故至正改元後,復興科舉,行太廟,時享賜高年之帛(敬老),益蜀免天下民租,選儒臣歐陽元等講《五經》、《四書》,譯《貞觀政要》,出厚載門耕籍田(不忘天下農耕之辛苦),禮服祀南郊(敬天順人),立常平倉,因水旱盜賊下詔罪己(能自我批評),盡蠲被災者田租。又命使(臣)宣撫十道,凡此皆寬平之心所為者也。惜乎元朝之法,取士用人推論「根腳」。其餘圖大政為相者,皆「根腳人」也(其實漢人賀惟一不在內);居糾彈之首者(指御史大夫),又「根腳人」;蒞百司之長者,亦「根腳人」也。而凡負大器、抱大才、蘊道藝者(指非蒙古、色目出身的漢人),俱不得與其政事。所謂「根腳人」者,徒能生長富貴,臠膻擁毳,素無學問。(這些人)內無侍從台閣之賢,外無論思獻納之彥。是以四海之廣,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皆相率而聽(從)夫(那些)臠膻擁毳、飽食暖衣腥膻之徒。使之(這些人)坐廊廟、據樞軸,以進天下無籍之徒。嗚呼,是安得不敗哉!……向使庚申帝(元順帝,他生於庚申年,即延祐七年)持其心常如至正(年號)之初,則終保天下,何至於遠遁而為亡虜哉!
  後人言及元順帝,皆津津樂道其「大喜樂」的房中醜事及愛木工技術的「不務正業」,似乎他的主要性格特徵只是「荒唐」和「昏愚」。為此,權衡也不大以為然:
  庚申帝(順帝)豈昏愚者哉!觀其欲殺是人也,未嘗不假(借)手於人。外為不得已之狀,內實行其欲殺之志。其問甲,則曰乙與汝甚不許也;問乙,則曰甲與汝甚不許也。及甲之力足以去乙,則謂甲曰,乙嘗欲圖汝,汝何不去之也;乙之力足以去甲,則亦如是焉。故其大臣死,(倒霉蛋)則曰此權臣殺我也;小民死,則曰此割據弄兵殺我也。人雖至於死,未嘗有歸怨之(元順帝)者,(這種情況)豈昏愚者所能為之哉!或又曰:庚申帝(順帝)以優柔不斷失天下,(此說)亦非也。庚申帝豈優柔不斷者哉!自至正改元以來,凡權臣赫赫跋扈有重名者,皆死於其手。(順帝)前後至殺一品大官者凡五百餘人,皆出(其)指顧之間,而未嘗有悔殺之意,此豈優柔不斷者所能哉!
  分析了元順帝並非因荒唐或優柔寡斷失天下以後,權衡一針見血指出了這位末代帝王最大的性格特點:「然則(順帝)竟何以失天下者,曰由其陰毒故也!且自古有天下之君,蒞九五之位,惟秉陽剛之德,總攬陽剛之權者為能居之。若操陰毒之性者,適足以亡天下耳!」
  當然,元朝滅亡有著十分複雜的主客觀因素,但元順帝作為最高統治者,其本性中的「陰毒」特質,當時及後世研究者罕有提及。
  蒙古人作於十七世紀的《黃金史綱》中,有一首非常抒情的詩歌,表達了他們失去大都的無比哀傷和歎惋:
  以諸色珍寶建造的純樸優美的大都,
  先可汗們的夏營之所,我的上都沙拉塔拉,
  涼爽宜人的開平上都,
  溫暖美麗的我的大都,
  丁卯年失陷的我可愛的大都,
  清晨登高眺望,煙霞飄渺。
  烏哈噶圖可汗我(元順帝)御前曾有拉哈、伊巴呼二人
  〔雖曾〕識破,但卻放棄了可愛的大都,
  生性愚昧的那顏們都各自回跑到自己的領地。
  我哭也枉然,我好比遺落在營盤的紅牛犢。
  以各種技巧建立的八面白塔,
  宣揚大國威儀以九寶裝飾的我的大都城,
  宣揚四十萬蒙古聲威的四方四隅的大都城,
  恰在弘揚佛法之際,因昏憒而失去可愛的大都,在我的名聲之下。
  為四面八方的蒙古之眾顯耀、矜誇我的可愛的大都,
  冬季御寒的我的巴爾哈孫,
  夏季避暑的我的開平上都,
  我的美麗的沙拉塔拉,
  未納拉哈、伊巴呼二人之言,乃我應受的報應。
  把神明所建的行宮,
  把忽必烈薛禪可汗避暑的開平上都,
  統通失降於漢家之眾;
  貪婪的惡名,加諸於烏哈噶圖可汗了。
  把眾民所建的玉寶大都,
  把臨幸過冬的可愛的大都,
  一齊失陷於漢家之眾;
  凶暴的惡名,加諸於烏哈噶國可汗了。
  把巧營妙建的寶玉大都,
  把巡幸過夏的開平上都,
  遺誤而失陷於漢家之眾;
  流亡之惡名,加諸於烏哈噶可汗了。
  把可汗國主經營的大國威儀,
  把靈妙薛禪可汗所造的可愛的大都,
  把普天之下供奉的鍋撐寶藏之城,
  盡皆攻陷於漢家之眾;
  把可愛的大都,把可汗上天之子成吉思汗的黃金家族,
  把一切佛的化身薛禪可汗的殿堂,
  由一切菩薩的化身烏哈噶圖可汗以可汗上天之命而失掉了,
  把可愛的大都。
  把可汗國主的玉寶之印褪在袖裡出走了,
  從全部敵人當中衝殺出動了。
  不花貼木兒丞相突破重圍,
  願汗主的黃金家族當受汗位,千秋萬代!
  因不慎而淪陷了可愛的大都,
  當離開宮殿時遺落了經法寶卷,
  願光明眾菩薩垂鑒於後世,
  回轉過來著落於成吉思汗的黃金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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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元」的延綿余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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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朝,自順帝跑出大都後,標誌著蒙古人在中國統治的終結。日後再提及這個流亡政權,就只能稱其為「北元」了(明朝稱「韃靼」)。元朝雖亡國,但並沒有滅種。
  元順帝從大都出逃後,一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用了近二十天功夫逃到上都。但此時的上都宮闕府衙先前曾遭紅巾軍一部劫掠焚燒,根本不像個都城,到處殘垣斷壁,四處瓦礫。見此情景,順帝一行人心涼了大半,本想再遠竄和林,不久就聽說明軍並未有大部隊來追,諸人方敢喘口大氣。
  元朝雖敗,當時的殘餘勢力仍舊很讓元順帝覺得有重回大都的希望:遼陽有兵十萬,雲南仍舊在蒙古宗王手中掌握,王保保有大軍三十萬在山西,李思齊、張思道有數萬兵在陝西,加上各地雜七雜八的零散武裝以及集民自保的所謂「義軍」,全部軍隊人數加起來有大幾十萬那麼多。可惜的是,由於從前當眾砍殺了宗室陽翟王,順帝對西北諸藩的「親戚」們不抱幻想,他目前最大的心願就是奪回元朝政治統治的象徵地大都。其實,早知如此,他當初就不應那麼匆匆逃跑。
  朱元璋是位懂謀略的帝王,他深知山西的王保保不除,元朝仍舊有死灰復燃之日。於是,他下令徐達、常遇春兩人即刻統軍去平山西,同時又增派湯和等人提軍赴援。明軍一路基本順利,接連攻下澤、潞兩州(晉城和長治),準備合圍雲中(太原)。
  王保保在元順帝的死催下正往大都方向趕,聽說明軍正要傾其老巢,他立刻回軍。走到半路,明軍已經拿下太原。雙方對壘,王保保挑選數萬精兵,準備拚死一決。結果,明軍策反了王保保部將「豁鼻馬」(估計是綽號),連夜劫營。元軍剎時驚潰,王保保驚慌中跳上一匹馬就跑,狼狽得腳上只穿一隻靴子。由此,數萬勁騎,王保保帶走的只有十八騎,餘眾不是被殺,就是投降明軍。
  王保保先逃至大同,驚魂未定,又馳往甘肅。由此,山西皆為明軍攻克。
  明軍一鼓作氣,稍事休整後又開拔,準備克復陝西。元順帝思念大都心切,命右丞相也速率數萬騎兵經通州攻大都。當時通州由明將曹良臣駐守,兵員不滿千人,他只得使疑兵計,在白天夜裡輪流不斷讓人搖旗吶喊擊鼓不絕。以為明軍人多,也速竟然驚駭退走,失去了進攻大都的最好機會。
  朱元璋得知順帝用意後,急遣大將常遇春率所部從鳳翔急行軍馳援大都(明朝已將大都改稱「北平」),在優勢兵力下,明軍數戰皆勝,接連攻克會州(今遼寧平泉)、大寧州(今遼寧朝陽)。偷雞不成蝕把米,大都影都不見,現在順帝連上都也呆不住了,只得逃往應昌(今內蒙克什克騰旗)。
  常遇春明軍勢銳,一舉攻克上都,斬首數萬,降敵一萬有餘,得輜重、牲畜、糧草無數。
  陝西方面,徐達一軍直下奉元(今西安),元將張思道未戰即逃,李思齊雖有十萬大軍,也不敢做像樣的抵抗,西奔臨洮。徐達與諸將異議,堅持己見,他認定要先拿關中元將中最硬的李思齊開刀,直下隴州(今陝西隴縣)、秦州(今甘肅天水)、鞏昌(今甘肅隴西)、蘭州。由於事先做過不少「思想工作」,李思齊向明軍投降,附近元軍殘部皆望風降服。
  張思道從奉元逃跑後,向寧夏方向逃跑,留其弟張良臣和姚暉等人守慶陽。到了寧夏,窮蹙勢孤的張思道走投無路,只得向王保保「報到」。王保保這個氣,張口大罵從前你這個王八蛋與我爭關中的勇氣哪裡去了,馬上把他押入囚牢關了起來。慶陽方面,張思道之弟張良臣詐降,結果使明軍受降部隊損失慘重。徐達聞訊大怒,指揮四路大軍圍攻慶陽。元廷派出數道兵增援,皆被圍城明軍打敗潰逃而去。堅守數日,慶陽城中糧盡,守將之一的姚暉向明軍投降,張良臣等人跳井未死,被明軍撈出後皆剮切於軍營之前。
  王保保得知慶陽失陷後,便集兵猛攻蘭州。猛攻數日,難克堅城。憤懣之下,王保保率元軍在蘭州附近大掠洩憤。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朝大將徐達來得快,在定西車道峪與王保保狹路相逢。
  元、明兩軍中間隔一條深溝,樹柵其間,作持久相鬥狀。明軍糧多兵壯,有持久戰的本錢;王保保元軍情怯糧少,先自慌了心神。徐達使心理戰,命令明軍晝夜不停發動假攻擊,使元軍不得片刻休息。鬧騰了兩天,明軍忽然閉營假裝休整,筋疲力盡的元軍謝天謝地,終於有機會吃塊軍糧想歇一覺。殊不料,大半夜間,明軍全軍發動攻擊,又累又乏的元軍根本不敵,近十萬將卒被生擒,王保保僅與妻兒數人北走黃河,「得流木以渡,遂奔和林」。
  這次,不僅他本人狼狽到家,基本上也把北元最大一份家底也賠光。
  應昌方面,城池完整,但仍舊面臨老問題:糧草不足,難以拒守。王保保等人一直上書順帝讓他離開這一危險地帶去和林,但這半老頭子仍舊想回大都,希望元軍會創造「奇跡」。奇跡未看到,痢疾卻先到。早已被「大喜樂」淘虛了身子骨的元順帝又貪嘴,多吃了些不乾淨的牛羊肉,忽染痢疾。缺醫少藥加上抵抗力過弱,五十一歲的順帝活活拉死。大元最後一代帝王,死得如此不堪。
  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這回終於可以做皇帝了,他改元「宣光」,即杜甫《北征詩》中之意:「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頗有中興大元之意。這位太子爺雖然一直是個「事頭」,又好佛法又喜歡腐化,其實他的漢文化功底頗為深厚,除能寫一筆瀟灑遒勁宋徽宗體書法外,還會作漢詩。其詩大多散軼不存,只在《草木子》一書中存有一首《新月詩》:「昨夜嚴陵失釣鉤,何人移上碧雲頭。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遍九州。」清新可喜,就是沒有帝王氣像在詩中。(此詩有人誤記為朱元璋的太子所作)
  皇太子帝位還未坐熱乎,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已經統大軍殺來。本來他是大將常遇春的副手,常大將軍在攻克上都後得暴疾身亡,所以小李就成為這支大軍的總指揮。聽說元順帝已死,皇太子還在應昌,求功心切的李文忠馬上向這座城市發動進攻。結果自不必說,明軍殺擒元軍數萬,並活捉了北元皇帝愛猷識理達臘的皇后、嬪妃、宮女以及他的兒子買的裡八剌。「新帝」腿腳利索,又逃過一次大難,最終逃往和林。
  明洪武五年,朱元璋怕北元死灰復燃,派徐達、李文忠等人大軍四出,統十五萬精騎準備徹底消滅王保保和愛猷識理達臘。明軍初戰得利,但進至嶺北,遭遇王保保埋伏,大敗一場,死了幾萬人(明朝自己說是一萬多)。「明年,擴廓(王保保)復攻雁門,(明太祖)命諸將嚴為之備,自是明兵希(甚少)出塞矣。」
  早在此次出軍前,明太祖曾七次往王保保軍營「遣使通好」,王保保皆不應。最後,朱元璋派出王保保父親的好友、元朝降將李思齊出塞,想以言語打動王保保歸降。王保保對這位先前與自己關中大戰的「老叔」很客氣,又請吃飯又請喝酒,就是不提歸降之事。呆了數日,王保保派人禮送「老叔」出境。行至塞下,送行騎士臨別,忽然對李思齊說:「主帥有命,請您留一物當做紀念。」李思齊很奇怪:「我自遠而來,未帶重禮。」騎士說:「希望您留下一臂以為離別之禮!」望著面色嚴肅的精甲鐵騎數百人皆對自己虎視眈眈,李思齊自知不免,只得自己抽刀切下一條胳膊交與騎士。傷口雖然齊整,又有從人救護,難免流血過多,老李回來後不久即死掉,在新朝也沒享幾天好福。
  正因如此,朱元璋對王保保更是油然生敬。一日,他大會諸將宴飲,問:「天下奇男子,誰也?」大家皆回答:「常遇春所將不過萬人,橫行天下無敵手,足可稱是真奇男子!」朱元璋搖頭一笑:「常遇春雖人傑,我能得而臣之。天下奇男子,非王保保莫屬!」
  大起大落後,王保保在和林與從前的「皇太子」關係相處和睦,洪武六年又統軍殺回長城邊,但被老對手徐達候個正著,在懷柔把他所率元軍打得大敗而去。洪武八年,正值壯年的王保保染疾而死,其妻毛氏自縊殉夫。
  洪武十一年,愛猷識理達臘也病死,殘元大臣謚其為「昭宗」,並擁其弟弟(有說是其子)脫古思帖木兒為帝。十年後,這位爺在捕魚兒海(有說是貝加爾湖,有說是距熱河不遠的達爾泊)晃悠,被明朝大將藍玉偵知消息,率十萬大軍前去攻擊。明軍殺元軍數千,生擒近八萬人,就是跑了脫古思帖木兒本人。此時的北元皇帝再無昔日的威赫聲名和尊嚴。逃往和林路上,他被叛臣也速迭兒縊死。
  百年之前,蒙古軍隊如同火山中噴流出的熾熱岩漿,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們的滾滾向前。他們騎著蒙古矮馬,身上除了那張弓有些不成比例的長大外,武器簡單而實用。正是憑借這些頭腦仍處於蒙昧時代的原始的衝動,蒙古武士以極少的人數,完成了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征服,無數種文明皆似漂亮的琉璃一樣粉碎在狼牙棒下。歐洲的重鎧騎士們有命逃回城市的,便向主教和國王渲染黃色面孔海洋般集湧而來的恐懼,這就是「黃禍」一詞的產生。實際上,這些騎著高頭大馬身穿精鋼鐵甲的大個子們無非是以敵人的眾多來掩飾自己戰敗的無能而已,西進的蒙古軍隊雖然殺人無數、毀城無數、擊敗有建制的軍隊無數,但他們最大的戰役從未使用過十二萬人以上的兵力。當然,「黃禍」渲染者的謊言基本無人拆穿,因為己方的目擊者基本上都已在驚愕中死於蒙古人的弓箭或者刀下。
  光榮蒙古武士的後代,僅僅過了一百年,退化如此嚴重,與從前相比,他們的戰馬更高大,身體更肥碩,打仗的行頭要複雜數倍,但仍然被漢人軍隊摧枯拉朽般地一擊再擊,一退再退,終於縮回青草漫天的草原。其實,蒙古戰士的體魄並未因百年歲月而變得虛弱,惟一改變的,只是他們昔日那種奮不顧身、勇往直前的勃勃勇氣!
  《明史》、《新明史》對「韃靼」的記載混亂不堪,均列於《外國傳》中。但「韃靼」(即北元)系系相傳。一直有二十八代之多,反觀「大明」,不過才十六君而已。明成祖心中最拿蒙古人當成大患,親征數次,仍舊不能把「黃金家族」的直系繼承人連根撥掉。北元最曇花一現的榮光,當屬脫脫不花大汗時期,堂堂大明英宗皇帝,竟然成為蒙古軍隊的俘虜。明武宗正德年間,元朝正系後裔達延汗一舉擊敗漠南蒙古西部的地方部落勢力,基本上找回了昔日漠南漠北蒙古大汗的感覺。1570年,達延汗的曾孫俺達汗(又稱阿勒坦汗)手下有十餘萬蒙古鐵騎,為蒙古諸部之雄。張居正等人很有政治遠見,封其為順義王,從經濟上給予蒙古人不少好處,但最終換來的是和平以及「順義王」對明朝的朝貢關係。1632年,滿洲人猛攻察哈爾,把蒙古最後一位大汗林丹汗打得大敗,竄至大草灘急火攻心發痘而死。1636年,女真人建立的後金汗國征服了漠南蒙古。時光流逝四百年,女真人的滅國之恨終於得報,現在反過來是蒙古王公要匍伏於女真人的馬下舔靴塵了。1644年,滿清在北京坐穩龍庭後,把蒙古諸部劃分成四十九個旗,成吉思汗的子孫完全喪失了獨立的領地。至此,他們祖先那宏闊帝國的美妙圖景,永遠永遠地變成了昔日黃金般的回憶和靜夜無人時焦渴的夢想。如果讀者想研究北元數百年的歷史,就只得去翻看羅卜藏丹津的《黃金史》、無名氏的《黃金史綱》、無名氏的《大黃金史》、善巴的《阿薩拉格其書》以及《蒙古源流》,這些書皆成於十七世紀那一百年之中,西藏人寫「黃金家族」史是為凸顯喇嘛教在元朝受尊崇的「神話」,蒙古人寫民族史是抒發憤懣,追述列祖列宗以及各位大汗的無上光榮,這些,總能暫時撫慰他們在清朝高壓下那些受傷的心。
  可悲的是,明朝雖然號稱是把漢族人從蒙元的壓迫下解放出來,但宋朝以來定居王朝合理發展的勢頭已經被嚴重遏制和扭曲,中國人的主動性、創造性、進取性,都極大限度地被停滯的重負所拖累。所有這些,表現在民族性方面,便是漢民族長時期對自己產生了某種心理障礙,縮手縮腳,畏首畏尾。明朝除了初期宣洩了殘殺的劣性外,基本上完全沒有了漢朝那種積極進取、努力拓疆的雄心,而是變得十分內向和拘謹,把自己的心理安全建立在一道長城之上。所以,崇禎帝自縊煤山的悲劇,其實早在明朝建立的那一刻已經有了某種徵兆。帝國初立,已經有疲憊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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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思考的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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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有病痛,才會思考哲學問題。一般來講,每隔一陣時間,我都要服用「感冒通」來治療偏頭痛。小小一塊九一盒廣州出產的普通感冒藥對我有奇效,這種藥能治療我的憂鬱症、偏頭痛、傷風感冒,還甚至能當鎮靜安眠劑使用。它能讓我在第二天早晨醒來時渾身輕鬆,恍若隔世。我的頑疾、痼疾,就是偏頭疼,這種疾病困擾了我十多年,我使用過各種止痛藥,連麥角胺咖啡因(此藥現在已不發售)有時也止不了我的偏頭痛。這種病隔一些天就沒有任何預兆地發作一次,左半部腦袋裡面似乎有根大針(鈍頭的)在刺我,眼睛發脹,眩暈幾乎讓人全然喪失人生樂趣。我吃過各種昂貴的西藥,甚至在夏威夷我還購買了多瓶美國制的止痛劑,似乎對我的偏頭痛都沒有任何用處。這些藥長吃下去後不僅不止痛,還令人腸胃受損。偶然有一次治小感冒,我服用了明興感冒通,僅僅兩小片,二三十分鐘後,陣陣愜意襲來,全身完全放鬆,慵懶舒適之境非言語所能表達。它既不是安眠藥,又不是專用止痛劑,卻對我產生雙重甚至三重的效能,最妙的是我感覺它鮮有副作用。
  我們從黑暗中誕生,最終歸於黑暗。潮起潮落,生命就這樣湧上然後又消失。悲傷逐漸減少了。現實的世界不可能有太多時間令人傷懷,只有在我們肉體消失後才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與所摯愛的人團聚。生活瑣碎的內容很快就把我們大多的疼痛和痛苦淹沒了。如同海底的礁石,它們一直在那裡,但被水浪重重地壓迫著,被暗流一點點磨蝕著。
  按照西方精神健康標準,國人可能百分之八十以上均需要醫療輔導和精神治療。焦慮、憂鬱、神經質、沮喪、頹唐、失敗的感覺,在物質社會,特別是網絡時代,生活和精神的壓力如此虛無和巨大,幸好我們是老莊的後代,血液裡流淌的「佛」和「道」成為消痛劑和阻凝劑。
  網絡也在發病,利慾熏心的時代病。在某個網站上,一個臭名昭著的長久以來靠點擊率造假的書商,以低成本炒作為目的,糾結一兩個網上寫手和幾個手下,對網站開始大肆圈地活動,把一部網上撰寫的裹腳布一般臭而又長的明史帖子用造假軟件點擊到幾百萬之巨,造出無數馬甲造勢,使得一個本來陽春白雪的歷史欄目因為書籍市場的火熱也變成了虛擬而又熱鬧的勢利場。書商、胥吏聯手,號稱這部數百萬點擊率的「作品」是一個「白領」公務員「業餘」時間頭懸樑、針扎腿嘔心瀝血「創造」的歷史「傑作」。看到「白領」一詞,我啞然失笑,真不知此詞是哪個silly ass最早使用的,人們總不把這個形容詞當名詞使,其實「白領」後面有個後綴:「工人」——人們總是忘卻了真正想要表達的後綴名詞「工人」二字。國人總愛篡改舶來品詞語,結果是注重了形容詞修辭語,而忘了關聯名詞。白領工人(不管他是否是胥吏一樣的公務員)實際上比藍領工人悲慘許多倍。我們應該羨慕藍領工人,起碼他們的汗水能沖刷內心污垢,沉重的體力勞動能讓人有吃下一頭驢的好胃口。雖然「領子」是藍的,天天洗一洗好了,芳香的、清潔的洗滌劑多麼好聞呀。「白領」——淒慘的、終日坐在空調房子不見天日的、強作歡笑的、小肚雞腸的、爾虞我詐的、自顧自利的、無事生非的、你死我活的、猥瑣不堪的、在網上製造假點擊率想出書買房的——白領奴工,可以想見,他沒有食慾,沒有性慾,只有貪慾,只有精緻的衣衫,精緻的飾品,連擺在桌上的小件東西都是台灣式蕞爾的精緻,上面還有二三「俊逸」輕飄的筆體寫出幾句人生格言,諸如「只要使勁努力人生就會有豐碩回報」什麼的……其實,可以推測,這幾個人對名聲的渴望和掙銀子的貪慾,和年代久遠的腳踏墊一樣粘答答見不得人。他們肩膀上的頭皮屑、脖子上的皮疹粒,大腦裡的腳氣,夾縫中的股癬,以及那用香水也遮掩不了的自欺欺人的炫耀「腋臭」,構成他們生活陰暗而又最真實的一面。可憐的人,似乎永遠沒有明天,因為他們生活在欺騙之中。網上的他們天天精神分裂,其「真身」永遠裝好人,其「馬甲」分身肆意破口大罵。由此推之,他們周圍的同事和網上的「鄰居」都是潛在的仇人,要隨時提防張張笑臉後面的毒汁,他們即便能夠攢足了一筆小錢去旅遊——旅遊到天盡頭,看著藍天大海石頭山,也忘記不了心裡的沉甸甸,忘不了自己上司那張陰險的臉,忘不了胥吏同事猜疑的眼神,忘不了造假點擊率隨時可能被拆穿的恐懼。
  可悲的,這些人回家之後剛剛卸下面具,接聽某個電話後又感心事重重,他們會陷入永無休止的自我折磨和精神戕害。利益,蠅頭小利,使得他們的頭上箍上了一個剛硬無比的面具。與之相比,還不如正大光明的乞丐,他甚至可以在夜裡擺脫一切束縛,像個瘋了的詩人一樣赤身裸體跑在喧鬧熙攘的花城街頭,高呼「打倒強權、正義、高尚、榮耀、歷史!」
  「認識的人越多,我越喜歡狗!」拜倫不知是在怎樣悲憤的環境中說出這樣一句話。自從我認真感性地在網上「探索」世界,發現虛擬世界中周圍沒有什麼人使我真正欽敬過,絕非因為他們太過虛偽、太過平凡、太過矯揉造作、太過努力,而是因為他們超不出我的想像力。這些網上過客的最終表現,皆落入我事先預想的窠臼。碌碌之輩、雞毛蒜皮、利慾熏心的比比皆是!有時候,我替他們感到惋惜。特別是這幾個以點擊率造假來謀生的寫手和某個想以文人身份賺大錢的書商,我似乎能夠透過歲月的洪流看見他們的過去,他們年輕時代的勇氣,他們不被人重視的悲慘生活,他們不斷被人陷害同時又陷害別人時無助而又絕望的掙扎,他們勃然不息的慾望,他們永遠叫著沒有明天卻又大無畏走向明天的膽量,還有命運對他們無情的嘲弄與不公,都讓我覺得這幾個人身上有著唐吉訶德式的悲壯,有些能讓我內心感動的東西。為此,我也發現了作為碌碌無為、自得其樂之輩的樂趣,起碼我們不會像耗子一樣天天神經繃緊提防網上別人對自己的「陷害」和「殺戮」,可以在虛擬的人群裡大舒一口氣享受一些微渺的人的樂趣。
  網絡世界,每個角落天天而且到處響起頌聖的讚歌和多愁善感的迷人小調,點擊率造假就像一把破碎的古箏發出一聲慘厲的不合適宜的調調兒,提醒人們注意依靠網絡生存和掙錢的人們生存的艱難和帶來的那些波瀾悸動。
  網上的世界,最初會令許多人一度沉溺。人們發現千奇百怪的網站和沒有面孔的虛擬個人,一個又一個網頁彈出,觸目驚心,特別是亂哄哄上百萬訪問人數的流行網站,由此,即使刨除分身的「馬甲」,也可以推算出全世界的有癮網民數目大得驚人。網欲和性慾真是奇怪,它們幾乎和食慾一樣自然,卻並非必不可少。人不吃飯幾天就會死,壓抑網欲和性慾卻能活上百八十年。打開屏幕,紛至沓來的畫面,就像一根五彩斑斕、臭氣熏天而震人心魄的鏈條,一直探入歷史深不可測的古井中,它們釣沉歲月,誘惑未來,謀殺現在。其實人們大可在網上變得十分幽默、俏皮、輕鬆,造假的成本雖然低,但貪慾的冀望太沉重了,總同血腥、殺害、屍體、殉情、貪污、陰謀連結在一起,只有智慧高出常人的人才能以調侃的心情談論網絡,以快樂的基調享受「聲名」。現代人的樂趣雖然廉價得時常超乎想像,獨坐一隅,角落陰暗,手點鍵盤,LETS GO!搜索一個關鍵字,或者是「明史」,或者是「點擊率之賊」,或者是「異見者」,於是,整個世界的內容都一湧到屏幕上……奇妙啊,奇妙,如果有人想著「性」,好呀,bizzare,lolita,granny,shemale,hidden camera,赤橙黃綠青藍紫,各個種族,各種禁忌,全無疆界,只有一個赤裸裸的汗水淋漓而又精彩絕倫的「SEX」閃現在眼前!這真是個快餐世界,一次讓你吃到膩,日常生活沒有任何新奇的冒險,胥吏和奸商心中的造假犯、戀童癖、殺人犯、強姦犯、搶劫犯、貪污犯、窺視狂、暴露狂、嗜痂嗜糞癖,除了在黑暗的夢裡之外,又找到了一個電子的超現實而又超現代化的通道——芯片、屏幕、鼠標、玻璃、化學材料組成的光滑、迷離的通道。當然,他們希望最後通向紙媒的成功。我以一個禪宗弟子的身份,衷心地祝願這些人能夠成功!
  在南方秋天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常常坐在夢裡紫色煙霧仍舊騰騰的床沿上思考。大功率的室內櫃式空調使室溫降到了二十一度左右,這使我能真正產生身處北國秋日的感覺。於是,晨醒懨懨之後,冀望一大塊西冷牛扒和炒意粉吞嚥下肚而帶來輕微暈感的剎間,萬里悲秋的傷感也會隨著飄浮的香煙氣息和咖啡與莫名食物的混雜氣味一絲絲地裊裊而上。寂滅、因果、命運、空幻、人生的虛無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融入到南方生活的空氣之中,沒有比我面前這杯冒著熱氣沒有放糖的熱咖啡更加現實的東西,它比我的肉身更加真實,「我」因意識不停地活動和閃現變得那麼飄渺和恍惚,這杯咖啡卻那樣可以觸摸、感覺,苦澀,略帶清香、誘人的雲南小葉咖啡,在視覺裡,在嗅覺裡,在喉嚨的壁道裡,是那樣實實在在,像固體一樣「堅硬」,令這個世界成為它的附著物而凸現出人世的真實意義。
  我所有二十四歲之前的記憶全部儲存在四季分明的北國。身體的記憶,思想的記憶,所有芬芳的味道,年輕時的夢想,快樂而莽撞的青年時代,各種季節呼嘯而過的風,都黯淡了,因避免回憶它們變得褪掉了鮮活的色彩,像發黃的舊影片,卻鮮有連貫的情節。許多大學時代親密同學的名字我都記不起了,只能偶爾會想起他(她)們的面孔,或許擦肩而過的一刻我會叫出他(她)們的名字。二十四歲以後,我被生活拋擲在繁華、喧囂、濕熱、沒有四季的南方,過於濕暖過於綠色的南方。我發現,連天空的變化都是那麼的巨大,藍得那麼不真實,厚厚的、巨大的雲朵使太陽像件裝飾物懸掛在天際——然而這塊裝飾物的光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夏日的清晨六點鐘就炫亮得使人睜不開眼,皮膚上的每個汗孔都注滿了明亮陽光的汁液。也就在這樣一個遠離故鄉的地方,我有著同樣一些遠離故鄉的朋友們,或許他們的過去和我近似,有的幾乎完全相同,有的則輕微有小小的差異。我們的生活都在濕悶的空氣中發生變化,甚至變質。物質生活以高樓大廈的「表象」把我們的價值觀擠壓得奇形怪異,就連南方雨夜蚊子的哼哼聲都是那樣具超現實主義的駭異性。北方秋天那種正午陽光下的溫暖、寧靜與芬芳,似乎永遠陷落於黑暗甜美的夢境和褪色的記憶之中。夜半醒來,起身望著被霓虹燈光肆無忌憚強姦的黑夜,有時真不相信自己是身處於一個「黑夜」,而是處於一個五彩繽紛的古怪噩夢裡,那樣不真實,那樣讓人心裡感到莫名的失落和沉甸甸。
  南方,這個詞寫下時就讓人心裡產生難以言表的悸動。南方的城市,又像幻覺一樣在你清醒時分的白晝與默認中令人血液沸騰,似乎青春都可以在喧攘中延遲老去。南方的冒險者,淘金者,飄泊者,落魄者以及所有古怪的夢想家們都在疲憊之餘難以抵擋南方的言之不盡的魅力。
  南方城市,已經被許多種方言、思想、意識、生活方式所浸染,所有的一切令我對它無法忘記,無法迴避,無法原諒,無法離開。
  在這樣一個地方,我書寫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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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歷史大事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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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7世紀,蒙古以「蒙兀室韋」之稱載入《舊唐書》。
  1162年鐵木真出生。
  1171年鐵木真父王耶速該巴特爾被塔塔爾人毒害。
  1189年鐵木真被推舉為蒙古部汗。
  1201年合答斤等十一部推舉札答蘭部札木合為「古兒汗」,聯兵攻打鐵木真。
  1202年答蘭捏木兒格思戰役,鐵木真滅塔塔爾部。
  1203年鐵木真滅克烈部,王汗被乃蠻邊將執殺。
  1204年鐵木真滅乃蠻,太陽汗受傷致死。
  1205年鐵木真征伐西夏。
  1206年鐵木真即汗位,號成吉思汗,建大蒙古國。
  1207年成吉思汗長子術赤征服林中百姓。成吉思汗再征伐西夏。
  1208年太陽汗之子屈出律逃往西遼。
  1209年畏兀兒國歸附。成吉思汗三征西夏,夏主李安全納女請和。
  1211-1214年蒙古首度伐金,破河北、山東、山西90餘州,金朝獻岐國公主及金帛、馬匹請和。蒙古撤兵。金遷都汴京。
  1214年蒙古與南宋建立夾擊金朝同盟。
  1215年佔領中都,攻破多處金城邑。
  1217年成吉思汗封木華黎為太師國王,總理伐金事宜。
  1218年哲別攻西遼。殺屈出律,西遼滅亡。
  1219年成吉思汗親征中亞大國花刺子模。
  1221年花刺子模國亡。巴刺率軍追擊札蘭丁進入北印度。
  1222年哲別、速不台征服阿哲兒拜占、谷兒只(格魯吉亞),越太(高加索),敗阿蘭、欽察聯軍。
  1223年蒙古軍在迦勒加河敗羅斯、欽察聯軍。
  1225年成吉思汗回師土拉河。
  1226年成吉思汗進兵西夏,圍攻中興府。
  1227年成吉思汗病逝。西夏亡。成吉思汗幼子托雷監國。
  1229年舉行大會,推舉成吉思汗子窩闊台為汗。
  1230年窩闊台汗親伐金,派綽兒馬罕征討西亞。
  1231年窩闊台汗召集官山會議,決定兵分三路伐金。立中書省,掌管財賦。
  1232年三峰山戰役,托雷大敗金兵,連取河南十餘州。
  1233年速不台破金南京,金哀宗逃往蔡州。
  1234年蒙、宋軍破蔡州,金哀宗自縊,金亡。
  1235年建哈刺和林城。皇子闊端、闊出分道攻宋。
  1236年初行交鈔。立燕京編修所和平陽經籍所。西征軍降不裡阿征軍占襄陽,破成都。綽兒馬罕軍占谷兒只(格魯吉亞)。
  1237年西征軍破欽察、羅斯也烈贊。
  1239年西征軍征服阿速。綽兒馬罕占阿美尼亞。
  1240年西征軍占乞瓦(基輔),進兵孛烈兒(波蘭)。
  1241年西征軍敗馬札兒(匈牙利)軍,進至維也納附近。窩闊台汗皇后乃馬真氏稱制。綽兒馬罕離世,拜住繼統其軍。
  1942年金帳汗國正式成立。西征軍東還。拜住攻佔魯迷(察合台死)。
  1244年西征蒙古軍東還本土。
  1245年蒙古軍佔領底格里斯河上游。大馬士革王向蒙古納貢。
  1246年貴由汗即位。谷魯吉亞女王之子大衛兄弟入和林朝覲,貴由命兄弟二人分治其國。
  1249年三月,貴由汗駕崩,皇后海迷失稱制。
  1251年蒙哥汗即位。
  1252年蒙哥汗處置政敵,殺海迷失、鎮海等。
  1253年旭烈兀西征。忽必烈軍分三路攻雲南,進入大理國。
  1254年兀良合台攻大理,俘烏蠻王。
  1256年忽必烈建開平城。旭烈兀滅木刺夷國。
  1257年兀良合台平雲南,置郡縣。兀良合台攻安南(即交趾)。
  1258年旭烈兀破報達(巴格達),阿拔斯王朝亡。蒙哥汗親征南宋。
  1259年蒙哥汗圍攻合州釣魚城,中炮石,死於軍中。忽必烈接受劃長江為界和議,南宋獻貢保安。
  1260年忽必烈稱汗於開平。其弟阿里不哥在哈刺和林起兵,與忽必烈爭汗位。忽必烈建元中統。以吐蕃八思巴為國師。立撫司。
  1261年立翰林國史院。封皇子真金為燕王,領中書省事。
  1263年改開平府為上都。
  1264年阿里不哥被迫受制於忽必烈。忽必烈立諸行中書省。立翰林國史院。改燕京為大都。
  1265年並六部為四部:吏禮部、戶部、兵刑部、工部。定:以蒙各部達魯花赤,漢人充總管,色目人充同知。
  1266年忽必烈遣裡德出使日本。
  1267年擴建中都城,定蒙古軍制。
  1268年海都、八刺二王反。罷諸路女真、契丹、漢人為達魯花赤。
  1269年詔以八思巴新制蒙古字頒行天下。立國子學和諸路蒙古字。
  1270年設諸路蒙古字學教授。遣趙良弼出使日本。
  1271年選隨朝百官近待蒙古、漢人子孫及俊秀者入國子學。大蒙改為大元。
  1272年改中都為大都。
  1273年正月,以國字書宣令。以翰林院纂修國史,敕采錄累朝事編集。
  1274年宮闕告成,忽必烈始御正殿,受皇太子、諸王、百官朝賀征日本。
  1275年分置翰林院,專掌蒙古文字。伯顏分軍為三,趨臨安。宋使請和,不納。
  1276年元軍至臨安,宋帝上表降元。
  1277年雲南行省派兵征緬國,招降200餘寨。
  1278年遣使至杭州等處,取在官書籍版刻至京師。命虎符舊用畏兀字,易以國字(八思巴字)。
  1279年陸秀夫背宋末帝投海自盡。南宋亡。
  1280年二征緬國。
  1281年遣軍十萬二征日本。遭颶風,船毀,軍士多死。
  1283年宗王相吾答兒統軍攻緬甸,緬王請和。
  1284年遣鎮南王托歡攻佔城國,其主遣使獻象,表示款服。
  1287年宗王乃顏反。
  1288年宗王火魯火孫、哈丹圖魯反。遣皇孫鐵穆耳擊敗之。
  1291年頒發《至元新格》。
  1292年爪哇歸附大元。
  1294年忽必烈汗逝世,其孫鐵穆耳即位於上都。
  1301年海山敗海都、篤哇軍。海都傷重而死。
  1304年命諸王、駙馬所分之郡邑達魯花赤惟用蒙古人,漢人、女契丹人罷之。
  1308年武宗海山帝命翰林國史院纂修《順宗實錄》、《成宗實錄》。
  1309年將成吉思汗以來執行的九千餘條政令,刪除繁冗,使歸於定制。
  1311年武宗海山離世,其弟愛育黎拔力八達即位。命翰林國史院修錄累朝皇后和功臣列傳。
  1314年詔行科舉。
  1316年海山帝之子起兵關中,事敗,奔金山。
  1320年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駕崩,其皇太子碩德八刺即位。
  1321年察合台汗國分裂為蒙兀兒斯坦和馬維蘭納爾兩部分。
  1323年頒《大元通制》,凡格例二千五百三十九條。「南坡事變「發生,鐵失等殺英宗碩德八刺帝。晉王也孫鐵木兒即位。
  1238年泰定帝也孫鐵木兒病死,倒刺沙在上都立其子阿刺吉八為帝。燕迎海山子懷王圖貼睦爾至大都即位。齊王月魯貼木兒兵圍上都,倒刺沙降。圖貼睦爾遣使北迎其兄和世。
  1332年圖貼睦爾帝駕崩。
  1333年妥歡貼睦爾即位。
  1335年罷科舉。
  1337年禁漢人、南人學蒙古、色目文字。
  1340年復科舉取士制。
  1343年命修遼、金、宋三史,以右丞相脫脫為總裁。
  1352年郭子興起義,朱元璋參加起義。
  1353年伊利汗國滅亡。
  1358年紅巾軍攻陷上都。
  1361年元將孛羅貼木兒與察罕貼木兒發動內戰。
  1363年御史大夫老的沙、知樞密院事圖堅貼木兒叛,投奔孛羅貼木兒。
  1364年元惠宗解除孛羅貼木兒兵權,孛羅貼木兒舉兵逼京師。
  1365年妥歡貼睦爾遣人殺孛羅貼木兒。
  1368年妥歡貼睦爾趨上都。明軍佔大都。元亡。

<<帝國如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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