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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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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待齋曰(代自序)

  「虛待齋」之名,來自《莊子·人間世》,「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虛而待物,虛而待人,虛者,心也。「虛待齋」不是具體的一間房子,而是心靈的一種狀態。

  魯迅說:「沉默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這裡的「空虛」,也是心靈的一種狀態。空虛,有時比充實好,因為它還可以裝新的更多的東西,思想,情感,以及其他。

  虛待齋主人,學不足以成家,名不足以傳世,真名實姓,不如隱去。人終為灰土,書得以傳世。有《金瓶梅》傳世足矣,何必探究「蘭陵笑笑生」是誰。許多人非要搞明白不可,不知九泉之下,蘭陵笑笑生笑了笑。曹雪芹,施耐庵,留名後世,留下的也不過是個符號。

  然主人自知,《末代皇帝》此書不足以傳世。其實只是想供各位讀者,茶餘飯後,特別是臨睡前靠在床上,閒翻翻。倘能譁眾取寵,博得一哂,心願足矣。

  盡信書不如無書,歷代史書,都打上了朝代印記,並非歷史的真實。能信一半,也就不錯了。中國人「成王敗寇」的觀念,導致王莽、楊堅同為外戚篡位,忠奸有別;李世民也曾殺兄逼父,卻與楊廣的殺父害兄,褒貶各異。真應證了一句俗語:「歷史是個花姑娘,怎麼打扮怎麼像。」

  《三國》開篇有詞云:「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笑談足矣,何必較真?

  2005-12-04   


秦二世嬴胡亥:亡國責任只排第四

  中國封建王朝的第一個末代皇帝,是秦朝的二世皇帝嬴胡亥。秦朝始於始皇帝贏政,終於二世胡亥,一共只有兩個皇帝。胡亥之後,還有一個子嬰被宦官趙高擁戴為秦王,未稱帝,是不能算數的。

  秦始皇犯下的錯誤

  贏政在短短10年內掃滅六國,統一天下,認為自己的尊貴已經超過了「三皇五帝」,就創造了「皇帝」這樣一個新名詞。他自稱「始皇帝」,規定後代皇帝就「二世」、「三世」地叫下去,直到「千萬世」,誰知秦朝二世而亡,只有短短15年,不能不說是個莫大的諷刺。

  秦朝滅亡的原因,深究起來要追究到始皇那裡。他統一六國,靠的是雄厚的國力,強大的軍隊,但這些以前的秦王也擁有,為何贏政能統一,而且只用了短短10年?贏政成功靠的是兩個人,一是韓非,一是李斯。韓非給贏政帶來了「嚴刑峻法」的治國綱領,但他被同鄉和同學李斯害死,李斯則是韓非法家學說的執行者,幫助贏政把秦國打造成了一部戰爭機器。贏政就是靠這部戰爭機器取了天下,但後來胡亥亡國,也亡在了這部機器上。

  戰爭機器所需要的潤滑油,是在戰爭中不斷掠奪戰敗國的財富和人口,只要能不斷得到財寶和女人,將士們就能夠忍受艱苦的征程、慘烈的戰鬥和嚴酷的刑罰。一旦戰爭結束,潤滑油沒有了,這部機器就應該停止運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讓百姓休養生息,創造財富。而贏政最大的錯誤,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統一中國後,刑罰反而更嚴岢,統治反而更殘暴,還興起了萬里長城、阿房宮、驪山陵這樣的大工程,耗盡民力,終至滅亡。

  贏政的第二個錯誤,是沒有處理好接班人問題,沒有使帝國安全度過「瓶頸期」。一個帝國建立之後,通常第二個皇帝是「瓶頸」。帝國建立不久,統治尚未穩固,人民的國家觀念尚不牢固,而開國皇帝的威信突然消失,新皇帝得不到權臣的敬畏,又缺少治國的才幹和經驗,位子就坐不穩了。秦、隋、南北朝、五代十國不少王朝二世而亡,就是這個原因。

  贏政心中的接班人,是他的長子扶蘇,但一直未明確冊立為太子。扶蘇在他焚書坑儒的時候,反對他的做法,令他不滿,於是被他貶到邊疆,和蒙恬將軍一起戍守邊塞。當然,始皇趕走扶蘇,還因為他的多疑性格,他是個喜歡到處巡遊的人,長期不在京城的時候,扶蘇老在京城裡和大臣們活動,對他總是個威脅。

  他的小兒子胡亥,是個浪蕩公子,根本不成器,但他卻很喜愛,出巡的時候總是帶在身邊,這為日後胡亥的篡位埋下了伏筆。贏政在用人方面,重用了宦官趙高,一個見識短淺但很有些小聰明的小人。只要贏政不死,趙高翻不起什麼大浪,贏政一死,小人趙高就興風作浪了。

  至於丞相李斯,從他害死韓非來看,本來就是個心胸狹窄的人,自私的本性一旦被趙高利用,胡亥的篡位就沒有什麼障礙了。在秦始皇的晚年,他其實已不信任李斯,他臨終前未將遺書、軍令和玉璽交給李斯,而是交給了趙高,就說明在始皇心中,李斯還不如一個宦官可靠,這也是李斯最後被趙高說服的重要原因。

  胡亥踢鞋

  說胡亥是個浪蕩公子,有這麼一件事。有一次,秦始皇設宴招待群臣,讓兒子們都參加。胡亥也遵命赴宴,但他不願和大臣們循規蹈矩地在父親面前喝酒,早早吃飽便藉故退席。在殿門外整齊地排列著群臣的鞋子,按照秦朝的規定,大臣進入宮殿時必須將鞋子脫下放在殿門外。胡亥藉著酒勁,邊走邊隨意地將群臣的鞋子踢得橫七豎八,後來宴會結束,許多大臣胡亂錯穿了別人的鞋子回家,鬧了一場笑話,始皇卻並不介意。後來胡亥即位,就像他當初踢鞋一樣把國家「踢」得亂七八糟,最後連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了。

  胡亥生活浪蕩,也沒有什麼心機,他根本不懂政治,從來沒想過要當皇帝。他能成為歷史人物,還能亡國,全是托趙高的福。兩人的緣分,是從秦始皇讓趙高當胡亥的老師開始的。

  小人趙高

  趙高是個貨真價實的小人。他本是趙國人,還是趙王的遠房親屬。趙國滅亡後,因為和趙王的關係,他和父親都被抄沒入宮,閹割後做了宦官,而母親則被處死。所以趙高在內心裡是恨秦始皇、恨秦朝的,他把秦朝攪得烏煙瘴氣、土崩瓦解,其實是在報仇呢。但他爬到高位,則靠的是聰明和機靈,還有過人的記性。

  趙高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算個美男子,得到了始皇的垂青。他為人精細,善於窺測別人的心理,利用別人的弱點。秦始皇以法治國,統一了天下,嘗到了法治的甜頭,很喜歡懂法的人。趙高投其所好,下苦功將法律條文倒背如流,深得始皇喜歡,始皇曾經披閱公文,遇有刑律處分,稍有疑惑,趙高只要在旁邊參與決定,無不如律。於是越加寵信,提拔他為中車府令,負責掌管皇帝出行和印璽的事務。他常在秦始皇左右協助處理政事,也因此得以全面接觸到國家機密大事。在始皇眼裡,他不過是個奴才,但他的實權其實已經超過了李斯,一人之下萬人上了。

  除了討始皇喜歡,趙高還想得長遠,考慮到始皇身後的接班人,想巴結巴結,將來好繼續得寵。秦始皇的長子扶蘇寬仁忠厚、德才兼備,最有可能繼位,趙高先去拍他的馬屁。沒想到扶蘇內心裡瞧不起宦官,不吃他那一套,讓他受了冷遇。趙高轉而求其次,發現始皇最寵愛的是小兒子胡亥。他想方設法籠絡討好這位嬌縱無知的紈褲公子,讓他吃好玩好,很快得到胡亥的歡心。始皇見了,也很高興,乾脆讓趙高做胡亥的老師,教他書法、文字及獄律令法的知識。胡亥哪有心思研究什麼法律﹖一切判決訟獄之事都推給趙高辦理。趙高深知始皇性情,喜歡殺人打人,以此顯示威嚴,每遇刑案總是嚴詞羅織,鑄成重罪,博得了始皇的歡心。

  秦始皇放了趙高一馬

  趙高後來招權納賄,舞文弄法,被秦始皇發覺,將他交付蒙恬的弟弟蒙毅審理。蒙毅猜不透秦始皇的意思,不敢徇私,於是按律定罪,當判死刑,並廢除了趙高的宦籍。不料秦始皇突然改變了主意,他念趙高明斷有識,辦事勤敏,格外加憐,特下赦書,不僅免其一死,而且還官復原職。這件事造成了一個極為嚴重的後果,它使趙高和蒙恬兄弟從此結下了仇怨。而蒙恬兄弟是扶蘇最仰重的大臣,一旦扶蘇繼位,趙高肯定沒有好果子吃,這為日後的沙丘之謀埋下了伏筆。

  秦始皇死在沙丘

  始皇三十六年(前221),有流星墜於東郡,化成一石,有人在上面刻著:「始皇死而地分」。估計是當時一個六國之後人,追思故國,造出流言。到了秋季,有使臣從關東來,路過華陰,忽有一人持璧相授,說:「今年祖龍當死。」兩件事情聯繫在一起,秦始皇驚慌不安,召入太卜問卦,結果是游徙最好,於是秦始皇決定出巡避凶。

  第二年(前220),大隊人馬走到沙丘平台(今河北廣宗西北太平台)時,秦始皇突然病危了。當時隨行的有胡亥、趙高、李斯等人,由於秦始皇晚年信奉神仙之說,祈求長生不老,平生最忌諱的就是「死」字,李斯等人都不敢開口向他請示身後之事。直到秦始皇自己意識到活不過明天了,才給長子扶蘇留下一封詔書,讓他把軍隊交給蒙恬,回到咸陽參加葬禮。

  沙丘距京城咸陽1000多公里,始皇生前沒有明確設立太子。所以,這消息一旦傳出去,很可能發生諸皇子爭奪皇位的內訌,丞相李斯下令秘不發喪,迅速趕回咸陽。他一面把秦始皇的屍體安置在車中,讓宦官照常坐在車上,傳遞批答奏章,送水送飯,一切照常。一面催促趙高,速發璽書,召扶蘇回咸陽。這個秘密只有李斯、趙高、胡亥及所親幸的宦官一共五六個人知道。趙高怕扶蘇繼位,蒙恬兄弟掌權,自己要倒大霉,就陰謀策劃讓胡亥即位,他首先去說服胡亥。

  三人陰謀小集團

  趙高告訴胡亥,秦始皇想讓扶蘇繼位,胡亥覺得是理所當然,毫無野心。趙高說,現在天下大權就掌握在你我和丞相李斯的手裡,何不自己當皇帝,制人和受制於人,怎麼可以同日而語呢?胡亥說,廢掉兄長而自立,是不仁;不遵守父皇的詔命,是不孝;自己能力不夠才識淺薄,勉強靠別人的力量做了皇帝,是不能。這三件都屬大逆不道,天下人是不會服氣的,自身也會非常危險,祖宗的神靈也不會承認保佑的。

  胡亥這番話,說明他並非不懂道理,但皇帝的權力無疑是巨大的誘惑,這種誘惑沒幾個人可以抵抗得了。憑趙高的伶牙俐齒,再勸幾句,胡亥就被說服了。

  趙高說,商湯革命,周武伐紂,都殺了他們的君主,天下沒有人說他們不忠;衛國國君殺掉殘暴的父親自立,沒有人說他不孝,連孔子都為他書上一筆。凡是幹大事的,就不能夠拘泥於小節;有大德行的人,就不計較一些小的過失和責備。事貴達權,不可墨守。因小失大,必生禍患;優柔寡斷,將來後悔。這番引經據典、旁徵博引,打消了胡亥尚存的一點良心,看來趙高還是個頗為高明的心理醫生。

  攻下胡亥,再攻李斯,趙高也只用了兩三個回合。他先說明來意後,李斯大驚失色,斥責他的話亡國亂政,大逆不道。趙高卻給他擺出了理由——

  1、論才能、功勞、謀略、人心、與扶蘇的交情和得到他信任的程度,李斯比得過蒙恬嗎﹖由此推論,一旦扶蘇即位,李斯將相位不保。

  2、古往今來,被罷免的丞相或功臣的富貴榮耀,從來沒有能夠保持兩代的,他們和子孫最後都逃不掉殺頭的結局。由此推論,李斯只要罷相,難逃殺身滅門之禍。

  李斯被說服了,三人組成陰謀小集團,開始實施一場直接改變秦朝命運的宮廷政變。政變的主謀雖然是趙高,執行者卻是李斯,因為沒有他的同意,任何詔書都發佈不出去,同時李斯任相多年,在國內的地位和威望都是趙高無法比肩的。

  胡亥登基

  趙高先是毀掉了秦始皇賜給扶蘇的「璽書」,另外偽造了一道給丞相李斯的臨終遺囑,冊立胡亥為太子。又以秦始皇的名義把長子扶蘇和蒙恬下令賜死。

  詔書傳達到軍中後,扶蘇雖然感到震驚,但畢竟不知道父皇已死,秦朝尚法,扶蘇聽完使者的宣旨後,便要自裁。蒙恬急忙上前勸止,認為始皇既然派扶蘇來做三十萬大軍的監軍,本身就意味著把天下重任交付給了他,今天怎能憑著使者的一封詔書就自殺,又怎麼知道這詔書不是假的呢﹖讓扶蘇再請示一下,弄清詔書的真假,再死也不遲。扶蘇是仁孝忠厚的人,認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就稀里糊塗地拔劍自殺了。但蒙恬卻堅決不肯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使臣就把他抓起來囚在獄中,然後回報胡亥、李斯、趙高。

  三人聽說扶蘇已死,大喜,他們匆匆離開沙丘直奔咸陽。當時正值盛夏酷暑,沒幾天,秦始皇的屍體便腐爛發臭了。李斯和趙高怕引起眾人的懷疑,就想了一個辦法,下令索取鮑魚,百官車上各載一石,以魚腥來掩蓋屍體的臭氣。這樣星夜兼程,趕回咸陽,立即宣佈胡亥為太子,並為秦始皇舉行了盛大的葬禮。葬禮結束後,胡亥正式即位登上皇帝寶座,稱為秦二世。趙高昇任為郎中令,常居於宮中參與決策,李斯也保住了丞相的位子。

  胡亥的殺戮

  趙高得勢後,便想起蒙毅曾經判過自己死刑,可以說是深仇大恨,便說動胡亥誅殺蒙恬和蒙毅。胡亥對趙高言聽計從,下詔處死蒙恬和蒙毅。後來,趙高又讓胡亥殺了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秦朝的幾根棟樑,都讓胡亥伐倒了。

  殺完了蒙氏兄弟,趙高還不過癮,對胡亥說,陛下剛即位,急須大振威力。要立威,就必須制定嚴酷、苛刻的刑法,使那些有罪的人彼此連坐,直至株連九族。再採取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的辦法,換上一批親信,這樣,既可除去先帝的那些舊臣,又可安置陛下所親信的人,誰不感恩戴德,忠於陛下呢?這樣國家就安定了,陛下也可以高枕無憂了。胡亥的天下原本就是偷來的,做賊心虛,害怕諸公子與他爭位,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殺個乾淨。只剩下自己一人是先皇的骨肉,就不會有人來搶帝位了。

  於是在趙高的羅織誣陷下,胡亥連興大獄。趙高將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舊臣近侍若干人一起拘捕,在嚴刑拷打之下,全部問成謀逆重罪。結果,公子十二人戮死在咸陽,公主十人則在杜郵被肢解,所有財物抄沒入官,被株連者不可勝數。

  公子將閭等兄弟三人,是胡亥的同母兄弟,以為哥哥會網開一面,被囚於內宮後還自認無罪,只待不久即可獲釋。接到將他們處死的詔書後,將閭叫屈道:「我平時出入宮廷,未嘗失禮;隨班廊廟,未嘗失節,奉命應對,未嘗失辭,怎麼叫作不臣?」高呼「無罪」,痛哭流涕,最後也只有拔劍自殺。

  還有一個公子高,雖未曾被拘繫,自知不能倖免,本想逃走,但又怕因此株連全家,禍至滅族,只好「犧牲我一個,保住全家人」。他上書胡亥,情願殉葬父皇。胡亥非常高興,賜錢十萬以葬。

  秦始皇的子女都被殺完,所有功臣除李斯之外,也被清洗乾淨,一時朝堂空虛,倖存者人人自危。趙高趁機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到朝中要害位置,如弟弟趙成被任為郎中令,掌握京師和皇帝的衛隊,女婿閻樂為咸陽令。其他如御史、侍中等官,也都換成了趙高的人,朝中到處都有趙高的爪牙和耳目。

  感覺坐穩了寶座後,胡亥傚法秦始皇,也巡遊天下。南到會稽(今蘇州),北到碣石(今河北昌黎北),最後從遼東(今遼寧遼陽)返回咸陽。在巡遊途中,趙高建議胡亥趁機樹立自己的威信,將那些不聽話的官吏全部誅殺。胡亥一路下來,殺了不少地方官吏,以致於許多地方都沒人敢當官了。

  趙高「愚君」

  趙高把持了國家大權,便開始蒙蔽胡亥。胡亥對國家大事根本不通,只想尋歡作樂,一天對趙高說:「人生在世,如同白駒過隙,現在朕既然已經君臨天下,那就應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這樣終百年壽,你看可以嗎?」趙高說:「天子所以稱貴,就在於深居九重,高高在上,只讓群臣聽到他的聲音,不讓他們見到面孔。從前先皇在位的時間長,群臣無不敬畏,所以即使每天與群臣見面,他們也不敢胡作非為,妄進邪說。現在陛下還很年輕,又剛剛即位,對各種事情未必樣樣精通。如果在朝廷中現場處理政務,萬一言語有誤,處置失當,就在群臣面前暴露了您的弱點,這豈不有損於陛下的聖明嗎﹖所以,陛下不必再臨朝和臣下見面,只管深居宮禁,有什麼事情由我和侍中來批答處理一下就行了。」這番話正中胡亥下懷,從此便深居九重,不和朝臣見面,一切政事交由趙高處理。從此,胡亥只是個名譽皇帝,趙高成了執行皇帝。

  李斯看到胡亥深居禁宮,只聽從趙高的話,惟恐自己失寵,於是寫了一篇文章《行督責之術》,向胡亥獻出了獨斷專權、酷法治民的治國方法,給胡亥的暴政火上澆油。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趙高的最後一塊絆腳石,後來果然遭到報應,死得比誰都慘。

  趙高殺李斯

  有了李斯的主意,胡亥把秦始皇的暴虐發揚光大了。他繼續大量征發全國的農夫修造阿房宮和驪山墓地,調發五萬士卒來京城咸陽守衛,同時讓各地向咸陽供給糧草,而且禁止運糧草的人在路上吃咸陽周圍三百里以內的糧食,必須自己帶糧食。除了常年的無償勞役外,農民的賦稅負擔也日益加重,最終導致了陳勝吳廣起義的爆發。

  陳勝及吳廣均為穎川郡(今河南)人,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兩人奉命押解一群工役500人,將糧食送到漁陽(今北京)的長城工地上去。但當他們到達蘄州(今安徽宿縣)大澤鄉時,遇上了傾盆大雨,道路全為洪水淹沒,車人皆動彈不得,被困了好幾天。如果他們無法依限期到達目的地,以秦國刑法可能被判處死刑。兩人殺掉監軍,領著這500人造反,假冒扶蘇及項燕之名,向全國各地發出檄文。不久,便有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自立為魏王、田儋自立為齊王,一時間群雄並起。胡亥即位一年不到,起義軍已遍佈全國各地了。

  天下大亂的責任,大半還是該秦始皇負,胡亥剛上台,頂多算推波助瀾而已。但慣耍詭計的趙高,看不到天下大勢,不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卻把這看作是一個除掉李斯的好機會。他一邊對胡亥封鎖消息,一邊對李斯說,關東群盜蜂起,可皇上根本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勸諫他也不聽,還是丞相的話有份量,你去勸勸看。

  李斯不知是計,答應下來。趙高故意在胡亥擁姬挽妾燕樂正濃時派人通知李斯,李斯趕緊去求見,結果引起了胡亥的反感。一連幾次都是這樣,惹得胡亥大怒,覺得你李斯故意趁我忙的時候來,找我的不痛快。趙高乘機進讒言,說李斯沒有從胡亥即位中撈到好處,心生怨恨,並誣陷李斯的長子李由是三川郡守,造反的陳勝是李斯鄰縣的人,陳勝的軍隊經過三川時,李由故意不出擊。兩人有文書往來,有可能要謀反。胡亥就讓趙高調查此事。

  李斯聽到風聲,才知中計,便上書揭發趙高專權擅勢、貪慾無窮,有篡位自立的野心。趙高知道胡亥聽不進去,便沒有扣押這封上書。胡亥果然不信,李斯再次上書,堅決要求懲治趙高。胡亥擔心李斯會利用自己手中的職權先斬趙高而後奏,便告訴趙高要小心。趙高趁機大進讒言,說李斯想先除掉自己,再像田齊篡奪齊國的政權一樣篡奪胡亥的天下。胡亥相信了趙高,命他把李斯拘捕起來,投入獄中,隨即又把李斯的宗族、門客以及凡與李斯有交往的人統統收捕歸案。

  趙高重刑逼供,逼李斯招認與兒子李由謀反之事。李斯難受酷刑,屈打成招。但他還不死心,又上書胡亥自陳,趙高接到上書後扯得粉碎,說:「囚犯怎麼能上書呢?」李斯的上書,反倒提醒了趙高,倘若胡亥真的派人來審問李斯,他肯定會翻供的。趙高就讓自己的門客十多人假扮成御史、侍中的樣子,輪番去審訊李斯。李斯不知其中有詐,就以實情相告,結果每次都遭到殘酷的拷打。後來,胡亥派人來核實李斯的供詞,李斯以為又如前幾次一樣,始終沒敢改口,承認了謀反的罪名。趙高把這份供詞上奏給胡亥,胡亥看後非常高興地說:「如果沒有趙高,我幾乎被李斯所賣。」這樣一來,李斯被定成死罪,夷滅三族。

  李斯受的是當時最為殘忍的一種處死方式,叫做「具五刑」,程序是先在臉上刺字,然後割鼻子,再砍掉左右腳,又被攔腰斬斷,最後被剁成肉醬。臨刑前,李斯淒楚地對他的二兒子說:「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當老百姓的時候那樣,牽著黃狗出上蔡東門外去追逐狡兔了!」

  李斯死後,趙高又讓胡亥搞了大規模的集體殉葬,宮中凡是沒有生育的宮女1萬多人,和為秦始皇設計、修築陵墓的數千名能工巧匠,都被下令為始皇殉葬。

  指鹿為馬

  除掉了李斯,趙高被胡亥任命為中丞相,獨攬朝綱。但他還想試探群臣是不是真心歸屬自己,命人把一頭鹿牽入宮中,獻給胡亥說:「我把這匹好馬獻給陛下。」胡亥一看,分明是一頭鹿,哪裡是什麼馬,便說趙高弄錯了。趙高仍堅持說是馬。胡亥不信,就問左右的人。左右的人都不敢作聲,也有幾個人據實說是鹿,但更多的人都奉承趙高,說是馬。胡亥聞言,大吃一驚,以為自己精神惑亂,竟分辨不出鹿和馬,於是就召來太卜,讓他為自己占一封。太卜已經趙高授意,便說胡亥在春秋季節祭祀天地尊奉宗廟鬼神時未能嚴格遵守齋戒禁忌,所以神靈惑亂,讓他今天鹿馬不分,現在他必須嚴格認真地去行齋戒之禮。胡亥聽信了這套鬼話,便躲進上林苑中,後來更是跑到咸陽東南離城八里遠的望夷宮避災去了。胡亥一走,趙高就把那些據實說鹿的人統統殺掉。從此宮中內外,都畏懼趙高,無人再敢說半個「不」字。

  當時各地的起義軍越來越壯大,但二世胡亥根本不相信,只喜歡聽天下太平的好話。有一次群臣討論是不是發兵平定起義,胡亥竟然不同意有「反叛」的事,發兵當然也就沒什麼必要了。趙高在宮廷裡玩弄權術爐火純青,對待起義軍卻束手無策,竟然採取掩耳盜鈴的鴕鳥政策,對胡亥說:「他們說的天下反叛根本就不對,先皇早已經拆毀了城牆,熔鑄了天下兵器,有您明主坐堂,有嚴明法令行於天下,國家安定,人民富足,誰還會造反呢?現在陳勝這些人只不過是幾個盜賊而已,地方官正在積極追捕,請陛下儘管放心就是了。」 胡亥聽了,滿心歡喜,又問其他人,有的說陳勝是「盜賊」,有的則說是「造反」。說「盜賊」的沒有事,說「造反」的就治罪,因為說「造反」等於說天下大亂。治罪的罪名是「非所宜言」罪,就是說了不應該說的話,這樣一來,胡亥連一句真話也聽不到了。

  趙高逼反章邯

  由於胡亥的閉目塞聽,趙高的鴕鳥政策,各地的起義愈演愈烈,像野火一樣四處蔓延。一直到陳勝的大將周文勢如破竹般打到距咸陽只30公里的戲(陝西臨潼新豐鎮),胡亥才大夢初醒,徵調正規軍已來不及,就下令赦免正在驪山做苦工的數十萬奴工跟囚徒,命少府章邯率領迎戰。交鋒的結果,周文敗退,章邯出函谷關向東追擊。

  章邯一連串掃蕩了幾處草莽王國,最後圍攻新建立的趙王國的重鎮鉅鹿(河北平鄉)。趙王趙歇向其他同時新建立的一些草莽王國求救,項羽率領的楚兵團抵達,破釜沉舟,大敗秦軍。章邯派他的長史司馬欣到咸陽請求增援,成事不足的趙高這時敗事有餘,他深恐章邯坐大,威脅自己,就把民變日熾的責任推到章邯身上,說章邯縱敵玩寇,現在應該戴罪立功,還想什麼救兵。司馬欣一連三天都見不到趙高,正在驚疑時,得到這個消息,他急急逃回,不敢走來時的道路,另走其他小徑,趙高果然派人追捕,沒有捉到。章邯進退失據,別無選擇,只有向項羽投降,項羽就統率聯軍西進。

  比項羽先出發的劉邦,速度更快,他早已到達武關。十萬火急的告警文書雪片一樣飛到咸陽,胡亥急忙召見趙高,可是趙高正臥病在床。屢次召見,趙高屢次都臥病在床。大勢已去之時,胡亥開始埋怨趙高了,屢次派使者責備他。趙高見胡亥已有不信任自己的跡象,就對胡亥下手了。

  趙高殺胡亥

  趙高的弟弟趙成身為郎中令,負責宮廷保衛工作,趙高便讓他作內應,假稱有盜賊到來,派閻樂發兵捕捉。然後,由閻樂率領一部分士兵化裝成起義軍,把閻樂的母親抓來,偷偷安置到趙高家中,以造成一種似乎起義軍真的打進城來的假相。隨即由閻樂率領一千多士兵直抵望夷宮。

  閻樂率領士兵殺進望夷宮,胡亥的衛兵都四散奔逃,胡亥身邊只剩下一名宦官不肯離去,胡亥此時才明白趙高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問那名宦官:「你既然知道趙高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宦官說:「我就是因為不說才能活到今天,如果我說了,早就被你殺死了。」

  胡亥哀求閻樂:「您能允許我見見中丞相嗎?」閻樂說:「不行!」胡亥又說:「皇帝我不做了,讓你們中丞相去做,你能留我一條性命嗎?我只求做一個郡王。」閻樂說:「不行!」胡亥又說:「那讓我做一個萬戶侯吧。」閻樂說:「不行!」胡亥說:「我願意同妻子做普通百姓,納稅服役,總可以吧?」閻樂說:「不行!」胡亥於是接過閻樂手中的劍,自殺了。

  子嬰輕易殺趙高

  趙高知道胡亥死了,非常高興,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君臨天下了,沒想到百官大臣沒人肯聽從,他只好又把胡亥的叔叔子嬰請出來,把玉璽授給他,並說六國復興,秦國的地方太小,不能稱帝,便讓子嬰稱「秦王」。

  子嬰是個聰明人,他與自己的兩個兒子及心腹太監韓談密謀說:「趙高在望夷宮中殺死胡亥,他怕群臣殺他,才假仁假義地立我為王。我聽說趙高與楚軍有約,消滅秦室以後在關中稱王。現在他想等我齋戒以後入告祖廟時,乘機在廟中殺掉我。我只說有病不能去,他必定來催促我,那時就把他殺死。」

  趙高派人請子嬰去祭祀祖廟,子嬰稱病不去,趙高果然自己來催,子嬰便讓手下把他殺死,隨後又滅掉趙高三族。

  子嬰怎麼能如此容易地殺掉了趙高呢?趙高畢竟是個宦官,權力再大,也只限於宮廷之內,宮廷之外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支持,權力基礎非常脆弱。宦官的權力往往是帝王權力的延伸,帝王是宦官的權力之根。趙高殺死胡亥,等於自己斷了根,當然就自取滅亡了。

  子嬰只當了46天秦王,漢高祖劉邦攻破武關,來到灞上,派人勸說子嬰投降。子嬰見大勢已去,便投降了劉邦,看似強大的秦王朝至此滅亡。

  虛待齋曰

  縱觀胡亥的一生,可以評價為四個字:糊塗、暴虐。

  暴虐的制度是秦朝滅亡的根本原因,但源自始皇,胡亥不過發揚光大而已,他的最大弱點還是糊塗。秦始皇非常精明,而且也很勤政,他每天批閱的竹簡達幾十公斤,所以能穩固統治。而胡亥太糊塗了,一個小人趙高,胡亥要殺他是很容易的事,不會比子嬰困難,胡亥卻對他信任有加,最終被趙高殺掉。想當初,在沙丘密謀的時候,胡亥本不想篡位稱帝,是趙高硬趕他這個鴨子上架的。胡亥實在沒有做皇帝的起碼素質,又視殺人為兒戲,最終鬧到亡國,是順理成章的事。

  趙高是個得志便猖狂的典型小人,具有小人的所有特質,只知道害人弄權,不懂一點治理國家的道理,面對各地的農民起義更是束手無策,最終也逃脫不了滅亡的命運。比趙高更可恨的是李斯,身付秦始皇臨終囑托,竟然聽信一個宦官的話,為了個人的一點私心,拿國家社稷開玩笑,最後死得比誰都慘,實在是報應。秦始皇臨終前已不信任他,也是有道理的。

  要是按秦朝滅亡的責任大小排個座次,我排的是:秦始皇,李斯,趙高,胡亥。有人也許會不同意,但若窮究根本,只能如此。胡亥本質上是個糊塗蟲,只是因為種種巧合才當了皇帝,要他負太大的責任,也說不過去。   


西漢三末帝:王莽篡位的三塊墊腳石

  關於西漢的斷代,現在通行的是從公元前206年到公元25年,其中包括王莽的新朝(公元9—23)和更始帝劉玄(23—25)時期,令人有些費解。王莽的新朝長達15年,和秦朝一樣長,為什麼不單列出來呢?有什麼道理?比它更短的,五代中,後漢才3年,後周才9年,而且都只是地方割據政權,並未統一全國,國土面積只是王莽新朝的幾分之一甚至幾十分之一,不是也赫然忝列在紀元表中,算正式的朝代嗎?

  若說王莽是外戚篡位登基的,算亂臣賊子,所以不列入紀元,那麼隋朝的開國皇帝楊堅,也是外戚篡位,為何隋被列入紀元,算作正式朝代?隋朝也只存在了27年,統一中國後的統治,也才19年。

  這樣看來,王莽是受委屈了。他受委屈,是因為後繼的東漢政權視西漢為正統,當然把新朝排除在正式紀元之外。東漢的史官班固,在《漢書》中盡量給王莽抹黑,其實是不大公允的。後代史官都沿用東漢史官的說法,不把新朝算一個正式朝代,這種偏見,我們現在還該採納嗎?

  所以我把西漢的斷代,定在公元前206年到公元9年,最後一個皇帝是漢平帝劉萁子。他是王莽的傀儡,9歲即位,14歲被王莽毒死,有關他的故事,填不滿一頁紙。但西漢滅亡的經過和原因,說來話長,起碼要從漢成帝劉驁說起。西漢的滅亡史,也就是王莽的篡位史。

  外戚政治傳統

  西漢滅亡的根本原因,是它的外戚政治。外戚在西漢長期專政,是皇帝依靠的主要力量。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雉,就在高祖死後專權,幾乎要讓江山改姓,若不是被意外剷除,西漢的歷史,可能比秦朝長不了多少。再以後,景帝時的竇嬰,武帝時的田蚡、衛青、霍去病,昭帝時的上官桀、霍光,宣帝時的史高,元帝時的許嘉,莫不如此,到了成帝劉驁即位,他的媽媽王政君,就是王莽的親姑姑。

  皇帝能力強的時候,外戚是一種助力;皇帝能力弱的時候,外戚就威脅皇帝的統治,進而動搖整個王朝。呂姓外戚即是很明顯的例證,假使他們中間有一個不是膿包,劉姓皇帝反擊失敗,西漢的政權一定結束。所以在大的教訓之後,文景兩任皇帝,對外戚都保持相當距離。到武帝劉徹,雖大量任用外戚,但他能夠控制局勢,而且還在防範工作上採取殘忍手段。他死的前一年(前88),最心愛的小兒子劉弗陵,只有九歲,他想立他當太子,於是先行把年輕美麗的太子生母鉤弋夫人殺掉,並解釋說:「我死之後,她當了皇太后,一定為非作歹,重用她的家人。為了避免呂雉故事重演,不得不如此。」

  西漢外戚政治的特點之一,是新任皇帝往往要啟用自己母親的親戚,皇帝的舅舅,外公,表兄弟,通常會成為丞相。特點之二,是新的外戚上台,通常要剷除舊的外戚,新舊交替時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而像王莽這樣曾被趕出權力核心,後來又東山再起的,只有他一個。王莽能最終篡位,除了外戚身份外,靠的是過人的權謀和偽裝。

  漢成帝活埋親生子

  漢成帝劉驁,是漢元帝劉奭的長子,皇后王政君親生,從小得到祖父漢宣帝的喜愛,很早就被冊立太子,繼位本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漢元帝晚年,發現劉驁太喜歡享樂了,就看上了他的另外兩個兒子劉興和劉康,有廢立太子的想法。王政君弟弟王鳳因此日夜憂愁,他買通元帝的重臣史丹前去勸諫,終於打消了元帝廢立太子的念頭。元帝死後,劉驁繼位(前33),當然要依靠母親王政君,舅舅王鳳也成為大司馬、大將軍並領尚書事,為當朝第一權臣,他的其他兄弟,也就是王莽的叔叔伯伯們,都封了侯,王氏外戚一時權傾天下。

  漢成帝劉驁,後世多說他荒淫,主要是他寵幸趙飛燕、趙合德姐妹,廢了許皇后,立了趙飛燕為皇后。但他的性格其實並不算太荒淫,而是太懦弱。當初和許皇后好的時候,他幾乎只愛許皇后一個,其他妃嬪都懷不了孕。王政君因為許皇后的外戚專權,就以許皇后無子嗣為借口,讓成帝廢了她,藉以打擊許氏外戚。後來成帝喜歡上了趙飛燕、趙合德,也只愛她們兩個,偏偏趙家姐妹也不生孩子,而其他妃嬪如果懷孕生子,都被趙家姐妹害死。

  懦弱的成帝被趙家姐妹任意擺佈,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元延元年(前12),後宮中有個叫曹宮的宮女生下個男孩,趙合德知道後就將母女倆毒死。成帝得知後,十分氣惱,但連一句責備的話也沒說。第二年,許美人又生下一個男孩,成帝本來很高興,但趙合德知道後大怒,捶胸頓足,以頭撞牆,要尋死。成帝被逼無奈,就讓人將許美人的孩子要過來,裝在一個葦筐裡,送給合德私下觀看。看完後,成帝命人將這個嬰兒活埋了。

  此後,後宮妃嬪「生子者則殺,墮胎者無數」,民間也有了「燕飛來,啄皇孫」的童謠,漢成帝最後竟沒有兒子。但這只是他的家事,於西漢政權並沒有多大關係。漢成帝重用王氏外戚,最後讓王莽成為首輔,才是導致西漢滅亡的關鍵。

  王莽爬向高位

  王莽的祖先原來是被秦國滅掉的齊國王氏子弟,到了漢武帝時,曾祖父王賀進宮做了繡衣御史,這本是一個小官吏,但使王氏家族有了難得的歷史機遇。王莽的祖父王禁,有八子四女,女兒王政君成為漢元帝的皇后、漢成帝劉驁的母親。王禁的兒子王鳳、王音、王商、王根都被封侯,先後做過大司馬,惟獨王莽的父親王曼早亡,沒有封侯。王莽是個孤兒,所以比別的堂兄弟早熟,他從小沒有分享到王家的權力和榮耀,因此特別迷戀權力。

  王莽從小受到的是儒家教育,他為人謙遜有禮,節儉勤奮,拜名士為師,虛心學習,苦讀經書。他孝順母親和寡居的嫂子,負責教育已亡兄長的孩子。他還廣交朋友,對待掌握朝政大權的叔叔伯伯們,更是恭敬有加。早年的儒學教育,為他後來的善於偽裝準備了條件,也埋下了稱帝后喜歡改制的禍根。

  漢成帝陽朔三年(前22),王莽的伯父、獨掌朝政的王鳳生病休養在家,王莽侍奉左右,片刻都不離開。他還親口嘗藥,以免燙著伯父,前後幾個月沒有解開衣帶好好休息,其孝道超過了王鳳的親兒子,使王鳳極為感動。臨死時,王鳳請求皇太后和成帝委任王莽官職,不久,王莽就當上了黃門郎,雖然官品很低,卻是皇帝身邊的近臣。沒多久,成帝又升王莽做了射聲校尉,品秩二千石,相當於地方的郡守。這年王莽僅僅24歲。

  永始元年(前16),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請求成帝將自己的戶邑分封給王莽。同時,很多名士也聯名上書,讚譽王莽的人品和才幹。漢成帝順水推舟,封王莽為新都侯,食邑1500戶,晉陞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騎都尉是武官,光祿大夫可以參與朝政大事,侍中則是侍奉在皇帝身邊的近臣。這年王莽30歲,他沒有顯露出一點驕橫之氣,反而更加謙恭。不僅廣交名士,和眾大臣友好往來,還經常將家財分發救濟貧寒的賓客。

  此時王莽碰到了一個對手淳於長,他是王政君的外甥,王莽的遠房表兄。當時漢成帝想廢許皇后立趙飛燕,為了能日後高昇,淳於長極力說服太后王政君,完成了廢立之事,使漢成帝對淳於長感激不盡。很快便封他做了關內侯,然後又封定陵侯。

  大權在握的淳於長驕橫過度,和被廢的許皇后的寡居姐姐許嬤私通,後來又納為妾。為了討被廢許後的歡心,他又向成帝說情,使成帝又將許後升為婕妤,但淳於長膽大包天,對許後也敢調戲。這事被王莽舉報,使淳於長喪失了所有的要職,回到了自己的封地,最後,成帝將他定為大逆之罪,讓他死於獄中。王莽初露崢嶸,就大獲全勝。

  不久,任大司馬大將軍的叔叔王根死了,這時王政君只有一個弟弟還活著,但此人年過花甲,名聲還不佳,王政君只能在侄子輩裡選人,王莽也就搭上了外戚掌握朝政大權的末班車。綏和元年(前8),成帝升王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這時王莽還不足40歲。

  高昇後的王莽依然是那麼謙遜有禮,他找來賢德的人做官,皇帝賞賜給自己的錢都拿來分給大家,而他自己極其節儉。有一次,他的母親生病,大臣們紛紛讓自己的夫人來府上探視,王莽的夫人也到門外迎接,但眾夫人卻將她當作王府家的僕人了,因為王夫人的穿著太普通太節儉了。

  同性戀情癡漢哀帝

  本來一帆風順的王莽,遇到了一個突然打擊,那就是漢成帝劉驁死了。新帝即位,就要換一撥外戚,王莽眼看要功敗垂成。成帝沒有親生子,就挑選了他的侄子定陶王劉欣繼位,就是漢哀帝(前7)。劉欣的母親傅太后一掌權,首先罷免了王莽的大司馬,讓他的堂弟傅喜擔任。過了兩年(前5),她讓王莽回他的封地(王莽被封為新都侯),想將他趕出京城。王莽開始還想賴著不走,後來被逼無奈,只好離開京城。若不是王政君還活著,可以想見,她非把王莽整死不可。

  傅太后是哀帝的嫡母,他的生母是丁太后,這也是王莽的幸運。傅、丁兩家外戚上台後爭權奪利,忘掉了已經遠離京城的王莽的威脅,使王莽保全了自己。

  漢哀帝只坐了7年江山,年紀輕輕就死了,而年近古稀的王政君依然活著,在漢代可謂長壽明星。如果王政君死在了哀帝的前頭,王莽的政治生命也就跟著死了。但她就是不死,同時哀帝的荒唐舉動,使她重新掌權。

  漢代的皇帝都喜歡搞同性戀,但漢哀帝劉欣可謂登峰造極。他喜歡董賢,給了所能給的一切,與董賢同吃同睡,有一次他睡醒後發現董賢壓住了自己的袖子,為了不驚醒董賢,他讓人悄悄剪掉了自己的袖子。

  元壽二年(前2),哀帝病危,彌留之際,他竟有意將皇帝寶座讓給董賢,連玉璽都送到了董賢手中,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對,終於作罷。這個荒唐舉動,使傅、丁兩家外戚人心盡失,加之傅、丁二位太后已死,老不死的太皇太后王政君重新得到群臣的擁護。因為哀帝無子,她立哀帝的堂弟劉萁子為帝,他就是漢平帝。

  王政君重掌大權後,痛恨哀帝的胡鬧,也深感王家朝中無人後自己的落寞,就想起了王莽。此前,王莽已回到朝中,現在他被重新任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兒子的鮮血

  王莽在哀帝生前能回到京城長安,靠的是兒子的鮮血。

  回鄉後的王莽沒有消沉,他對名士更加禮遇。元壽二年(前2),兒子王獲殺死了一個奴隸,這在當時本來不是大事,因為法律有規定,主人對奴隸有生殺之權,即使是冤殺,受點處罰便可以了事,但王莽借題發揮,他讓兒子王獲自殺償命。

  這個大義滅親的舉動,使眾多大臣紛紛為他求情,要求恢復他的官職。恰好這年又發生了日食,在古代被認為是一種上天的徵兆,說明皇帝政事有誤。這又成了為王莽說情的大臣們借題發揮的好借口。哀帝只好下詔將王莽召回京城。不久哀帝病死,王莽東山再起。

  重掌大權的王莽,立即將傅、丁兩家外戚趕出了京城。大臣們聯名上書,請太皇太后王政君封王莽為安漢公。王莽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封號和封地。後來,經大臣們一再勸說,他只接受了封號,把封地退了。不久,他命手下人上書太皇太后王政君,說她應該保重貴體,不該太勞累,不必親自處理小事。老邁的王政君答應了,將大權都交給了王莽。

  這時,王莽的長子王宇,看不慣父親的跋扈專權,便密謀勸諫。王莽得知後把王宇投入監獄,王宇最後服毒自盡。王宇的妻子已經為王莽懷上了孫子,王莽將她抓進監獄,待她分娩後處決。接著,他通過制裁王宇的妻弟呂寬,將中央到地方的大小官員及其親屬牽連處死的達幾萬人之多。

  王莽毒死漢平帝

  元始二年(公元2年),中原發生了旱災和蝗災,王莽建議公家節約糧食和布帛。他自己先拿出一百萬錢,三十頃地,當作救濟災民的費用。他這樣一起頭,有些貴族、大臣也只好拿出一些土地和錢來。太皇太后把新野(今河南新野)的二萬多頃地賞給王莽,王莽又推辭了。王莽還派八個心腹大臣分頭到各地方去觀察風土人情。他們把王莽不肯接受新野封地這件事到處宣揚,說王莽怎麼虛心,怎樣謙讓。當時,中小地主都恨透了兼併土地的豪強,一聽王莽連封給他的土地都不要,就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好人。

  王莽越是不肯受封,越是有人要求太皇太后封他。據說,朝廷裡的大臣和地方上的官吏、平民上書請求加封王莽的人共有48萬多人。有人還收集了各種各樣歌頌王莽的文字,一共有3萬多字。王莽的威望就越來越高。

  別人越是吹捧王莽,漢平帝就越覺得王莽可怕可恨。因為王莽不准平帝的母親留在身邊,還把他舅家的人殺光。漢平帝即位時9歲,當了幾年皇帝漸漸大了,免不得背地說了些抱怨的話。王莽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讓女兒做了平帝的皇后。平帝對王莽更加不滿,王莽感到了他的威脅,又下毒手。

  元始五年(5),有一天,大臣們給漢平帝上壽。王莽親自獻上一杯酒,漢平帝喝下後,第二天宮裡傳出消息,平帝得了重病,沒有幾天就死了。死之前,王莽到宗廟祈禱,寫下血書,寫的是希望拿自己的命換平帝的命。平帝死的時候才14歲,當然沒有兒子。王莽從劉家的宗室裡找了一個2歲的嬰兒做太子,他就是劉嬰。

  王莽稱帝

  平帝已死,劉嬰自然該繼位,但王莽只將他立為太子,個中緣由,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來。真皇帝沒有,王莽又讓太皇太后王政君封他為「攝皇帝」,就是代皇帝統治天下的意思。有人看出了他的野心,安眾侯劉安、東郡太守翟義、三輔將軍趙朋等人起兵反抗,都被他鎮壓下去。

  當了3年「攝皇帝」後,全國各地都出怪事。齊郡出現「新」井,巴郡冒出石牛,扶風出了石頭,未央殿裡出現銅符帛圖,內容都是:王莽是真命天子,漢高祖要把天下禪讓給王莽。大臣哀章往高祖廟裡塞進去一個銅匱,裡面有圖和書,是高祖遺命,讓王莽稱帝,並且開列了大臣的名單,真不知劉邦幹嗎要替王莽想這麼周到。

  一直以推讓出名的王莽這會兒不再推讓了。王莽去太皇太后王政君那裡,討要漢朝皇帝的玉璽。王政君這才大吃一驚,不肯把玉璽交出來。後來被逼得沒法子,只好氣憤地把玉璽扔到地上。

  公元8年,王莽正式即位稱皇帝。改國號叫新,都城仍在長安。從漢高祖開始的西漢王朝,統治了210年,終於落幕了。

  虛待齋曰

  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歷代王朝中,西漢的統治是比較成功的。我們民族現在叫「漢族」,語言叫「漢語」,文字叫「漢字」,都不是巧合,恰恰應證了西漢統治的成功。西漢的滅亡是「和平演變」,沒有流血,這也是很罕見的。說明西漢統治下的老百姓,還沒有被逼到要造反的地步,也說明西漢政權的剝削,還不算太殘酷。上層鬥爭呢,雖也有流血,但比起其他朝代的血雨腥風,要文明多了。這些,恐怕要歸功於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的教化使赤裸裸的爭權奪利也多少有了點紳士風度。

  總之,我是比較喜歡西漢的。

  我寫了劉驁、劉欣、劉萁子這三個末代皇帝,卻覺得他們都不算太壞。有人把劉驁看作西漢最壞的皇帝,委實冤枉,他不就是喜歡趙家二姐妹嘛,倒沒有做太多禍國殃民的壞事。他把王莽提拔到高位,也是奉命行事,聽媽媽的話而已。他這樣一個懦弱的人,當然要依靠外戚,依靠外戚也是西漢皇帝的通病,他實在沒有什麼多可指責的。

  至於劉欣,我倒是蠻喜歡他的。人世間的真情總是很可貴的,雖然是同性戀,也總比同性恨要好。劉欣愛董賢,愛得真,愛得深,雖然董賢在他的寵愛下做了一些壞事,但也並非是他縱容的結果。

  劉欣的短命,以及他的嫡母傅太后、生母丁太后都先他而亡,還有老太婆王政君就是不死,都是王莽能夠東山再起的客觀條件。歷史的偶然性其實是很大的,這幾個人壽命的長短,決定了歷史的走向。

  王莽能夠篡位成功,既有家族背景,又有個人潛質。倘若不是孤兒,也許他就只不過是個紈褲子弟,心機不會那樣深,偽裝得也不會那麼像。為了權力,為了帝位,他的人性被異化了,對自己的好幾個子女都下了毒手。這樣換來的帝位,坐上去會不會有些麻?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他所建立的新朝,只存在短短的15年就滅亡了,天下又重歸漢室,再次證明了西漢統治的成功。西漢,我愛你!   


新朝王莽:原來是被黃河淹死的

  近來有些史學家頗喜歡做翻案文章,這樣的文章做起來,又似乎誰的案都可以翻,包括趙高,包括秦檜……有沒有為王莽翻案的?應該也有吧,只是孤陋寡聞的我還沒有聽說。而我這篇小文一出,有人定要說我在為王莽翻案。我無意翻案,我雖不是史學家,但一不太相信史書,二喜歡追究真相。一個人功是功,過是過,沒必要誇大,沒必要隱瞞,也沒必要故意抹黑。但中國的史家,是沒有幾個能真正做到秉筆直書的。除了當權者的壓力,其實他們自己也有中國人普遍的成王敗寇的心理,落井下石的癖好。班固的《漢書》,寫王莽寫了三卷,筆墨比任何一個西漢的皇帝要多得多,而一味往王莽臉上抹黑的心理,在字裡行間是很明顯的。王莽不是個善良之輩,但遠沒有他寫的那麼兇惡,那麼愚蠢。

  對王莽,我也想實事求是。王莽和他的新朝滅亡的主要原因,不是他的改制,而是黃河水災。

  帝位陰影下的家庭悲劇

  王莽當上皇帝以後,猜疑心理很重,解除猜疑的惟一辦法,就是殺人。首先拿為他篡位立下汗馬功勞的甑豐開刀,先是降職使用,再找機會殺了他父子二人,並以此案進行牽連,將國師劉歆的兒子劉芬,還有劉琢、王奇、豐隆等數百人都殺光。殺完了人,還是心神不定,每次外出前,竟然要派人在京城反覆搜查,有一次竟大搜5天。

  稱帝之前,王莽已經殺了兩個兒子,老大王宇、老二王獲,還剩兩個兒子,老三王臨、老四王安。王安是個傻子,神志不清,王莽就立老三王臨為太子。但王臨的兒子王宗,老是和大臣們私下往來走動,嘀嘀咕咕,王莽就懷疑他,派人秘密調查,查出來嚇一跳,居然是要謀反。也不知道是怎麼查的。王莽怒不可遏,立即賜王宗自盡。他老爹王臨也受連累,被廢為義陽王,又被趕出京城。傻子王安也不知為啥跟著受連累,被貶為新遷王,趕出京城。

  王臨被趕走後,給他老媽寫信,說皇上對子孫太嚴酷了,前些年大哥、二哥都在三十歲那年被殺,我估計也活不過三十歲了。正好就在他三十歲那年,王莽查出來一件事,王臨在侍奉母親的時候,和母親的一個丫頭原碧私通,而這個丫頭也曾經跟王莽上過床。事情敗露後,王莽給王臨送去毒藥,逼他自殺,又把原碧和審理原碧的官員全部處死,掩人耳目。

  王莽的老婆王夫人,大半輩子都讓王莽轄制著穿破衣爛衫,這下又死了三個兒子,女兒也是寡婦,怎能不難過。就哭啊哭啊,把眼睛哭瞎了。王莽殺子殺孫,家裡愁雲慘霧,自己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王莽改制

  現在通行的說法,新朝的滅亡是王莽改制的結果。在我看來,改制削弱了王莽的統治,但遠遠不到會導致滅亡的程度。王莽改制,原因簡單,想法不錯,執行很難,結果不好,但並不足以動搖統治。

  改制原因:王莽自小讀的是儒家經典,他的政治抱負也是儒家的,要締造一個孔子所說的「大同」社會,「王道樂土」。他認為古代社會中,人人平等,可是到了後來,互相爭奪,遂發生不平等現象。富人有很多土地,窮人則一無所有。男子淪為奴隸,女子淪為婢女。幸而仍保持自由,父子夫婦,終年辛苦耕種,卻不能吃飽。為了改善這種不公平和剷除造成這種不公平的罪惡,王莽稱帝后,就想實施一連串新的社會政策,這就是「改制」的原因。

  改制內容:一、土地國有:私人不准買賣,恢復1200年以前已廢除了的古代井田制度。八口以下的家庭,耕地不得超過九百畝,超過了的土地,一律沒收,或由地主直接分給他的鄰居或家屬。沒有土地的農夫(佃農),由政府分給土地。以一對夫婦一百畝為原則,不滿一百畝的,由政府補足。

  二、凍結奴隸制度:雖沒有馬上廢止,但禁止所有奴隸婢女繼續買賣,以限制奴隸的範圍和數目不再擴大,使它最終自然消滅。凡無業遊民,每人每年罰布帛一匹,無力繳納的,由政府強迫他勞役,在勞役期間,由政府供給衣食。

  三、改革幣制:王莽上台後由中央政府統一發行貨幣,從前任何富豪都可製造銀錢,王莽收回這種授權。他先後五次改變幣制,幣值越鑄越大,錢卻越來越輕,政府從中掠奪了大量財富,也對商品交易造成了極大的破壞。

  四、實行專賣制度:酒專賣,鹽專賣,鐵器專賣。山上水中的天然資源,都為國家所有,由政府開採。

  五、建立貸款制度:人民因祭祀或喪葬的需要,可向政府貸款,不收利息。但為了經營農商事業而貸款,則政府收取純利十分之一的本息。

  六、實行計劃經濟:由政府控制物價,防止商人操縱市場,以消除貧富不均。糧食布帛之類日用品,在供過於求時,由政府照成本收買。求過於供時,政府即行賣出,以阻止物價上漲。

  七、徵收所得稅:一切工商業,包括漁獵、卜卦、醫生、旅館,以及婦女們家庭養蠶織布,從前都自由經營,現在新政府都課徵純利十分之一的所得稅。政府用這項收入作為貸款或平抑物價的資金。

  執行很難、結果不好:王莽是忠實的儒家學派之徒,而儒家學派的基本精神是崇古。所以王莽的眼光不是向前看,而是向後看。他對他診斷出來的社會疾病的治療,認為只要吃下古老儒書上所用的那些古藥,就可痊癒。但實際上是根本行不通的。像土地重新分配,固然很好,可是王莽堅持恢復井田制,卻根本做不到。腳步向前走而眼睛向後看,僅這一點,就注定他必然跌倒。

  那個時代還沒有推動這麼龐大改革的技術能力,像貸款利息和所得稅,都是「純利」的十分之一,這涉及到複雜的成本會計,當時恐怕很少有人可以勝任。同時,即令有此人才,王莽更需要一個有組織的幹部集團去執行。但他仰仗的卻只是行政命令,把所有責任都加到行政官員身上,而行政官員大多數都腐敗無恥。

  王莽沒有辦法控制喪失既得利益者的反擊。土地國有使地主怨恨,禁止奴隸買賣使奴隸主和奴隸販子怨恨,強迫勞動使貴族和一些地痞流氓寄生蟲怨恨,禁止鑄錢使富豪怨恨。這些怨恨容易掩蓋因改革而受益者的歡呼和感謝。一遇機會,喪失利益者就向改革反擊。

  並不足以動搖統治:王莽改制中對經濟影響較大的,一是土地制度,二是貨幣制度。至於專賣制度,西漢時武帝已實行過,東漢後來也有,後來的封建王朝也都實行。貸款制度客觀上剝削了農民,但受害更深的還是中小地主。徵收所得稅也是如此。禁止買賣奴隸,更是於農民沒有啥損失。就是土地制度,對於無地的農民來說也沒有損失,損失的只是有地的富裕一點的農民(這樣的農民叫富農,還是叫地主,也不好說)。而貨幣制度呢,西漢時農民多是實物交易,基本不用貨幣,無論怎麼改,跟他們也沒多大關係。王莽改制實際上觸犯的是地主的利益,於農民沒多大關係。即使是土地制度和禁止買賣奴隸,實行了幾年後王莽也廢除了,所以說,僅僅王莽改制是不至於引起農民起義的。

  從時間上來看,王莽改制從他登基的第二年(始建國元年,9)就開始了,但直到天鳳四年(17)才發生了規模較大的綠林起義,且勢力只局限在長江中游一帶,鬧不出大動靜,王莽也並不是太在乎。直到地皇三年(22),山東境內的流民達到幾十萬人,赤眉軍突然壯大,形勢才急轉直下,下一年赤眉軍攻入京城長安,王莽被殺,新朝突然滅亡了。

  所以說,改制與滅亡沒有必然聯繫,新朝的猝死另有原因。

  黃河大改道

  在今天的中國版圖上,有一個王莽嶺,在山西省陵川縣城40公里的古郊鄉東部的崇山峻嶺中。還有一個王莽峽,在山西省壺關縣東南部的太行山大峽谷裡,地處晉豫兩省交界處。另外,還有好幾條王莽河,分佈在山西、河南、河北等省境內。

  中國古代的帝王上百人,但現在能在地圖上留下名字的,除了王莽外,別的我還真沒聽說,大概是我孤陋寡聞吧。這有點令人奇怪,王莽在歷史上是個壞蛋,怎麼還用他作地名呢?而且還一嶺、一峽、幾條河,從山西貫穿到河北,這是為啥?王莽的新朝不過15年,他的名字卻被用作地名,用了近2000年,這是為啥?

  聰明人也許會想到,應該是王莽當皇帝的時候,這些地方發生了天大的事情,大到2000年後的子孫們都有印象。什麼大事呢?黃河改道,發大水。

  據《水經注》記載,王莽河原來是我國歷史上的一條黃河故道。從周定王五年(前602年)起,至王莽始建國三年(公元11年),612年間,黃河在這裡流淌。從頓丘(今河南滑縣)東北的長壽津開始至章武(今河北黃驊)的漂榆邑入海。而王莽時,黃河改道,從漯水東去,由千乘入海。從此濮陽至東光的河道,變成了枯河。南皮、滄州、黃驊間的河道,仍有清河、漳河流經這裡。王莽河,是指已經乾枯了的這一段河流。

  黃河在歷史上一共有九次大改道,第一次是在春秋時周定王五年(前602),第二次就是王莽新朝的始建國三年(11),黃河在魏郡(今河北臨漳縣西南)決口改道,從前述的王莽河故道,改為走今天的濮陽南、范縣北、陽谷西、莘縣東,在平東、禹城西、平原東、臨邑北、商河南、濱州北、利津南而入渤海。該河道保持了800餘年,至北宋景祐元年(1034)再次改道。

  這一次的黃河水災,其氾濫之迅猛,沖毀之嚴重,受災的地域之廣,超過了歷史上的任何一次。它給予王莽政權最致命的一擊。沖決的黃河水所到之處,產生大量的災民。災民逃荒到外地,就成了流民。流民沒有飯吃,餓得受不了,就成了饑民。饑民為了填飽肚子,就要造反起事,就成了「暴民」。暴民越來越多,就成了起義軍。

  這場大水給當時的人們留下了異常難以磨滅的印象,以致王莽的名字被用作地名,一直用到今天。王莽新朝的農民起義軍,幾乎全是因黃河水災起義的,黃河真正要了王莽的命。

  班固在《漢書》上說,黃河流經王莽的出生地元城,王莽害怕他家的祖墳被河水沖毀,就不去堵決口,任其氾濫,這樣才造成了水災。其實這又是班固在故意讓王莽背黑鍋,直到清朝光緒年間的黃河決口改道,政府也毫無辦法,基本上放任自流,說明當時的科技水平也填堵不了決口,何況近2000年前的王莽?班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災民起義

  天鳳四年(17),王匡、王鳳等人以綠林山(今湖北當陽)為根據地,舉行起義,隊伍發展到七八千人。他們顯然不是當地人,而是從黃河流域逃荒來的災民。地皇二年(21),起義軍打敗官軍二萬多人,攻佔竟陵(今湖北天門),橫掃雲杜、安陸(今湖北安陸一帶),隊伍發展到數萬人。

  天鳳五年(18年),山東又有災民起義,首領是琅邪(今山東琅邪)人樊崇,一年間發展到一萬餘人,第二年就有數萬人,他們的首領多不識字,所以在軍隊中不用文書、旌旗、號令等等,而是以口頭傳達命令。在和王莽軍隊作戰時,為了識別敵我,就染紅了自己的眉毛,被稱為「赤眉軍」。這點不識字的人馬,是很難與政府的正規軍對抗的。直到地皇三年(22),黃河連年水災使從河北進入山東的災民達到幾十萬人,赤眉軍突然壯大,王莽才吃不消了。

  在今河北省全境和山東北部,也就是當時的「黃泛區」,有起義軍數十支,大者數十萬人,小者數萬人,總共約有百餘萬人,各立名號,不相統屬。其中最著名的有銅馬、城頭子路等部,聲勢浩大。這也反映出黃河水災造成的災情之重,這些起義軍後來被各地地主階級利用,成為滅亡新朝的主要力量。

  地皇四年(23),王莽軍隊與各路起義軍在昆陽(今河南葉縣)決戰,莽軍大敗,這場決戰注定了新朝的滅亡。

  「哭天」抹淚沒啥用

  除了改制和黃河大水外,如果還要找王莽的滅亡原因,可能是他發動了對高麗和匈奴的戰爭,使北方邊境一改自漢宣帝以來的和平繁榮景象,變得兵荒馬亂,民不聊生。而在個人的迷信和享樂方面,他也有些表現。

  王莽是個很迷信天命的人,登基之後,他就宣佈自己是黃帝、虞舜的後代,還依《周禮》、《王制》大改官名、爵名、地名,有的地方一年改名五次,當地人都鬧不清當地叫什麼名字,下詔書時還得附上原名。他造了九廟,黃帝廟高十七丈,耗費不小。他託言古時皇帝曾納一百二十女送給神仙,派遣官員去採選民間美女,送進後宮,最後自己接收下來,供自己淫樂。除這些外,沒再做多少特別壞的事。

  昆陽大敗之後,王莽眼看王朝朝不保夕,只好極其可笑地求助於天。他命令太學生和老百姓每天早晚兩次都到長安南郊去替他哭天,凡是哭得悲傷並能誦讀他的《告天策文》的就給官做,以致幾天之內有5000多人因為「哭功」被封了官,他自己更是哭得昏死過去。

  除了悲,他又想到了「喜」,就像人得了病利用結婚來「沖喜」一樣,他想用皇帝結婚來給國家「沖喜」,就忙著結了好幾次婚。為了讓老天爺覺得自己年輕,他還染黑了頭髮鬍鬚,開了美發的先河。

  這些愚蠢舉動當然是沒用的,地皇四年(23)九月,起義軍攻入長安,打進皇宮,王莽被商人杜吳刺死,結束了他極為複雜的一生。

  王莽做的好事

  史學界通常都認為王莽是「亂臣賊子」,是個大壞蛋,前面我已有反駁。就算是壞蛋,壞蛋也不見得不做好事,只是王莽做的好事,現在很少有人提及罷了。

  未當皇帝前,西漢元始五年(5),王莽就古典經籍、語文學和其他題目召開會議,其重要性完全可以與甘露三年(前51)的石渠閣討論和東漢建初四年(79)的白虎觀討論相媲美。王莽曾有編定古代典籍的宏大計劃,但歷史沒有給他足夠的時間。

  當皇帝後,天鳳三年(16),王莽命太醫解剖一個被處決的人,以便研究他的內臟和動脈並找出治療疾病的方法,開了古代解剖學的先河。這件事後來也被班固在《漢書》裡口誅筆伐,結果反而為王莽記載下了一大功績。

  天鳳六年(19),王莽召集驍勇善戰的人,其中一人曾造了兩翼,飛行了數百步才落地。據推測他是從御用庭園中一座高達數百米的塔上起飛的。王莽對古代科學的發展,是做了一定貢獻的。他也很關心天文曆法工作,如果歷史給他時間,他肯定要搞出一部較前代科學的曆法來。

  虛待齋曰

  王莽這個人是很難評價的,看班固的《漢書》,在篡位前,他是個大野心家,大陰謀家,非常有權謀,特別善偽裝,是個詭計多端的老狐狸;而在篡位後,他是個大笨蛋,大傻瓜,有時還像個瘋子,不知道前半輩子的權謀手段都到哪裡去了。想真正瞭解王莽,班固也許還不如那條若隱若現的「王莽河」可信。

  可以說,如果沒有那場千年不遇的黃河大水,王莽的新朝會延續下去,也許比東漢都要長。相信天命的王莽,偏偏是被老天擊垮的,這也算是莫大的諷刺吧。

  在中國歷代皇帝中,王莽是很有學問的大儒,這一點是他最獨特之處。他為中國文化做了不少開創性工作。

  但王莽決不是個書獃子,書獃子是當不了皇帝的。只是他有他的迂腐之處,在改制的時候體現得很明顯。

  王莽對自己的兒子、孫子,是夠殘忍的,他也殺了不少大臣,但他決不是一個殘暴的皇帝。班固拚命想把他寫得殘暴,卻找不出多少史實,就很說明問題。

  他的改制,並未導致天下大亂,亂的了下的,是黃河水災。千年一遇的水災,讓王莽趕上了,他夠倒霉的。

  王莽被隨後的東漢史家,塑造成了典型的「亂臣賊子」,又延續兩千年,是很不公平的。同是外戚篡位的楊堅,現在被捧得高高,而王莽卻被罵得很慘,這不公平。

  如果讓我評價王莽,我認為,他是一個精通儒學的大學問家,是一個善於政治權術的人,是一個為了政治前途不惜犧牲親人生命的人,但不是一個荒淫暴虐的人。他是個改革家,但他的改革缺乏現實基礎,都是從書本上來,所以注定是要失敗的。他不是不懂政治,但缺乏敏銳判斷政治形勢和掌握大局的能力。另外,他真的是一點都不懂軍事。他是個不太走運的皇帝,同時,他受漢代儒學「天人感應」的影響很深,是個迷信天命而不太看得清政治現實的人。他是被黃河淹死的,也是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的「亂臣賊子」,因為他滅亡了西漢,而取代他的東漢又視西漢為正統,自然要不遺餘力地把他貶為亂臣賊子。

  王莽從孤兒到皇帝,從皇帝到歷史罪人,這樣的人生軌跡,真是非常奇特。如果有人把他的一生拍成電視劇,如果那個導演是一流水平,編劇也是一流水平,那一定會比《雍正王朝》好看。   


東漢獻帝劉協:苟全性命於亂世

  中國的末代皇帝有兩大類,一類是有權有勢,自己荒淫無度搞亡了國,如隋朝的楊廣;一類是有名無實的傀儡,命運完全掌握在別人手中,他不過是個高級囚犯,待宰的羔羊,如東漢的劉協。當然還有其他的類型,以這兩類為多。

  而漢獻帝劉協在他所代表的這一類裡,又有一個奇特之處,那就是他最終得了善終,是老死的,不是被人殺死或害死。他這一類傀儡皇帝,絕大多數最後都被弄死了,讀者越往後看,就知道得越多。劉協能倖免於難,一是因為漢朝的統治是比較成功的,餘蔭惠及於他;二是他比較聰明,善於保全自己;三是他的曹皇后是曹操的女兒,曹丕的妹妹,曹丕是個大孝子,在母親活著的時候,不敢讓妹妹成為寡婦。

  漢獻帝劉協,如果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會成為一個好皇帝,其功績也許會超過西漢的文帝、景帝,可惜他生逢末世,只能苟全性命而已。就是苟全性命也很不容易呢,他一生的坎坷際遇,是很令人同情的。

  出生前受打擊,出生後成孤兒

  諸葛亮在《前出師表》中說,劉備每每提到桓帝、靈帝,總要扼腕歎息,靈帝就是劉協的爸爸劉宏,是個無道昏君。他搜刮天下珍貨為私蓄,郡國貢獻還要先出「導行費」,另收一筆錢。當時的京官、地方官,均可出錢買到。靈帝還專門開設了叫做「西園」的官員交易所,公開標價賣官。大名士崔烈依靠內宮程夫人支持,在「西園」出錢五百萬,買得個司徒。拜封之日,靈帝后悔開價低了,對左右親信說本可賣千萬。

  曹操父親曹嵩買個太尉,出錢一萬萬,比定價貴了十倍,大概靈帝已吸取賤賣的教訓。他那時想不到,這一萬萬錢買去的,其實是祖宗的江山,曹嵩的孫子曹植,就是後來滅了漢朝的魏文帝。

  光和三年(180年),靈帝立貴人何氏為皇后,他的哥哥何進被任命為待中。何皇后對後宮很嚴酷,王美人懷孕的時候,何皇后略有所聞,時常加以陷害。王美人怕胎兒保不住,偷偷地服藥墮胎。哪知服藥無效,孩子還是生下來了,他就是劉協,未來的漢獻帝。

  王美人產後需要服藥調養,何皇后派人將毒藥放在藥中,王美人服後當即身亡。靈帝聞訊,前去後宮查驗,見王美人四肢青黑,知道是中毒而死。派人追查兇手,得知是何皇后所為。靈帝怒不可遏,打算廢掉何皇后。何皇后又驚又怕,急忙賄賂宦官曾節、張讓等人,請他們代為求情。靈帝放了何皇后一馬,他怕劉協再遭不幸,將他寄養在永樂宮,請董太后撫養。

  光和七年(184),黃巾起義爆發,對靈帝卻沒有多少觸動。兩年之後,他又大修南宮玉堂,並鑄銅人、銅鐘、銅蛤蟆等大肆揮霍國庫,全然不顧處於戰亂、災荒中的百姓,他幾乎將東漢的財政掏空了,政權已經動搖。

  靈帝晚年,面臨著選擇繼承人的問題。長子劉辯,為何皇后所生,舉止輕浮,沒有做皇帝的威儀,靈帝不喜歡他,打算立少子劉協,又怕何皇后和何進不同意,所以遲遲沒有決定。中平六年(189)四月,靈帝一病不起,自知將不久於人世,只好和上軍校尉蹇碩商議,讓他擁立劉協。蹇碩打算先殺掉何進,再立劉協為帝。不久,靈帝病死。蹇碩秘不發喪,假傳聖旨讓大將軍何進入宮。何進接了聖旨,匆匆入宮;剛到宮門,正與蹇碩的司馬潘隱相遇。潘隱與何進是故交,連忙用手向何進示意,讓他別過去。何進慌忙退至營中,蹇碩的陰謀沒有得逞,不得已立劉辯為帝,史稱少帝,進何皇后為皇太后。劉辯才14歲,不能親政,由何太后臨朝。

  董卓廢少帝立劉協

  何進掌權後,殺掉了蹇碩,收編了他統領的禁軍。又派官吏逼迫董太后出宮,董太后出宮後暴病身亡。當時的渤海王劉協也被改封為陳留王。之後,何進想除掉宮中的宦官勢力,但遭到姐姐何太后的反對。因為此事,何進與何太后漸漸疏遠。佐軍校尉袁紹建議何進召四方豪傑進京,迫使太后除去宦官。主薄陳琳認為不可,認為何進倚仗皇威掌握兵權,要想除去宦官易如反掌,只要當機立斷便可成功。如果借助外臣,召其進京,正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倆,不但無功,反而會招來禍患!可何進不加理睬,反而讓人寫好文書,造使出發。駐守西涼的前將軍董卓得到文書,派人前來報告,說指日即可進京。

  宦官聽到消息,決定先下手為強,勸說何太后讓何進進宮,再替他們求情。太后召何進進宮,何進傻了巴嘰還真去了,結果被宦官殺死。袁紹聽說何進被殺,率兵包圍內宮。一邊放火,一邊往裡沖,衝進北宮,關上大門,分頭搜尋宦官,見一個殺一個,一共殺了三千多人。何太后還不知道何進已死,驚慌失措,被宦官張讓等人挾持著,同少帝和陳留王劉協一起,從地道逃出來。尚書盧植領兵來追,眼看要追到的時候,張讓等宦官投河死了,盧植就領著少帝和劉協、何太后還宮,半路上就遇到了領兵前來的董卓。

  董卓拜見少帝劉辯,劉辯看見董卓很害怕,驚魄未定之餘,說話結結巴巴,不知所云。劉協從容自如,撫慰董卓之外,簡要說明事情經過,月始日終,無一失言,董卓暗暗稱奇。

  董卓進京以後,逐漸控制了局勢,便想通過廢立皇帝,樹立自己的威嚴。他說少帝昏聵,而陳留王聰敏機智,就廢掉少帝劉辯,立劉協為皇帝,史稱獻帝。劉辯被廢為弘農王,何太后遷居永安宮,後被董卓毒死。滿朝文武對董卓的擅自廢立恨之入骨,但董卓手握重兵,他們都無可奈何。

  興平元年(194)長安發生饑荒,谷一斛賣到50萬錢,發生了人吃人的事。獻帝命令侍御史侯汶開倉濟民,用米豆為饑民作糜粥,但餓死者並沒減少。獻帝懷疑所發米豆不實,親自於御前量試,證實發放中確有剋扣現象,於是下詔杖責侯汶。從此以後,米豆得以如實發放,使饑民們切實受到賑濟。這一年他只有14歲。

  董卓不久升為相國,控制朝中大權。他貪財戀色,縱容士兵搶劫,他自己在家中等著,士兵搶劫回來,他必定親自查驗,最貴的珍寶和最美的婦人都留給自己,其他的分給士兵。宮中的公主只要被董卓看中,都逃脫不了厄運。

  董卓的暴行引起人們的義憤。各地豪強勢力紛紛興起,討伐董卓。渤海太守袁紹首先起兵,不久,集結起14路人馬,包圍洛陽。為躲避兵鋒,董草決定遷都長安,下令火燒洛陽雞犬不留。數百萬百姓背井離鄉,一路上顛沛流離,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

  袁紹等人各有打算,誰也不想與董卓真正決戰,不久就散了。初平三年(192),司徒王允設計,利用董卓的義子呂布殺掉了董卓。獻帝命王允錄尚書事,晉陞呂布為奮威將軍,封溫侯,二人共同主持朝政。

  落入李傕郭汜之手

  這時百姓中流傳謠言,說朝廷準備殺盡涼州人,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等人都是涼州人,他們派人到長安請求朝廷赦免,王允不同意。李傕、郭汜就朝長安進發,一路上收拾殘兵,達10萬多人。

  李傕、郭汜率兵包圍長安,呂布部下發生兵變,偷偷打開城門,李榷等人攻入城內。呂布逃走,王允被殺,獻帝落到李傕、郭汜手中。李傕晉陞車騎將軍,郭汜為後將軍,兩人共同掌握朝政。 轉眼過了兩年,獻帝行了加冠禮,改年號為興平。次年(195),李傕、郭汜互相猜忌,相互攻擊。為了取得主動,郭汜想把獻帝挾持到自己手中,不料消息走漏,李傕搶了先,用三輛大車載著獻帝及皇后到了李傕大營。隨後縱兵入官,大肆搶劫,宮中的金銀財寶全都被搬到李傕大營中,之後放起一把火,把宮闕焚燒殆盡。

  獻帝在李傕營中寢食不安,日夜擔憂。為了擺脫兩強相爭的局面,他派太尉楊彪等幾位大臣到郭汜營中講和。郭汜不同意,反倒將楊彪等幾位大臣扣住,逼迫他們一起攻打李傕。李傕召集數千胡人,分給他們財物,讓他們向郭汜進攻。郭汜則偷偷地賄賂李傕同夥、中郎將張苞,約為內應,自己率兵攻打李傕軍營。箭射到獻帝住的營帳中,李傕左耳中了一箭。張苞在營後放火,李傕嚇得將獻帝轉移到北塢,派人監守塢門。由於內外隔絕,飲食難以供應,群臣臉上都現出飢餓之色。獻帝向李傕要五斗米、五具牛骨頭,以便分給群臣。李傕大怒,說:「早晚都供應給你們飯吃,還要米做什麼?」只派人送去五具臭牛骨。獻帝見了,心中有氣,但也只能哭天抹淚。

  艱難困苦的流亡之旅

  後來經過獻帝反覆說和,李郭二人講和,郭汜放了群臣,洛陽已成為一片瓦礫,獻帝在鎮東將軍張濟的保護下,啟程去弘農。李傕不願去弘農,出屯池陽,郭汜仍舊領兵跟隨獻帝。等走到新豐,郭汜又想脅迫獻帝還都。後將軍楊定、董太后侄子董承率兵阻止,郭汜寡不敵眾,逃入南山。不久,獻帝一行到了華陰,寧輯將軍段煨出營迎接,供給獻帝及皇后飲食衣服,請獻帝臨幸他的軍營。

  這時李傕、郭汜二人又重新聯合,來追趕獻帝。楊定恐怕抵擋不住,索性丟棄獻帝,逃往藍田,中途被郭汜攔截,被打敗逃往荊州。董承護衛獻帝等人,當晚趕到弘農。郭汜、李傕追上獻帝,董承寡不敵眾,被殺得大敗,御物國寶,拋棄殆盡,只有獻帝和皇后兩人分乘兩輛車子,由董承拚死保護,才得逃脫。

  一行人逃入曹陽境內,已是夜幕低垂,君臣無處棲身,只好露宿一晚。董承一面使出緩兵之計,假意派人與李傕講和,一面派人到河東請求援兵。援兵與董承聯合,大破李傕的軍隊,殺死幾千人。獻帝一行人繼續東進,走了幾里之後,只見後面塵土飛揚,原來李傕探知河東援兵不過數千,況且為烏合之眾,因此又追趕上來。李傕分三面夾擊,把董承的隊伍衝亂,隨同的大臣死傷很多。董承護衛獻帝逃走,走不了幾里,後面追兵又到了。有人勸獻帝騎上馬快跑,獻帝硬嚥著說:「不行,百官有什麼罪,我不能丟棄他們逃走。」董承等人且戰且走,到天黑才到達陝西境內。這時追兵稍微少了一些,將士們結成營寨自守。這次戰鬥,將土損傷十分之七八,虎賁羽林軍剩下不滿百人。李傕等人圍著營寨大呼小叫,眾人大驚失色,商議逃走。

  有人主張渡過黃河,好不容易找到一隻船,眾人擁著獻帝,徒步出營。伏皇后頭髮蓬鬆,面色慘淡,跟隨獻帝。伏皇后的哥哥伏完一手扶著皇后,一手還挾著十匹絹。董承瞧見,心裡不痛快,讓人上去爭奪,一人被殺死,血跡濺到伏皇后的衣服上。伏皇后嚇得發抖,連忙拉住獻帝的衣服,哭泣著求救。獻帝出言呵止,這場爭端才平息。走到河邊,只見天寒地凍,岸高數丈,獻帝和伏皇后不能上船。幸好伏完手中還有殘絹,就用絹裹住獻帝,由兩人抬著,放到船上。伏完背著皇后,一躍跳上船。其餘的人,有的伏在地上爬下去,有的從岸上跳下去,帽子和發巾都被弄壞了。到河邊後,士兵們爭先恐後地跳上船,沒有上船的紛紛拄住船纜。董承用戈亂砍,在船中被砍掉的手指可以一把一把地捧起來。

  一起渡河的只有太尉楊彪以下的幾十人,那些宮女以及官民不能渡河的,都被亂兵掠奪,衣服被剝光,頭髮也被割掉,凍死的人不計其數。

  李傕得知後,派人去追擊,正好看見獻帝在船上,董承害怕他們射箭,就用被子當屏障。李傕把岸上丟棄的東西搶劫一空。獻帝一行人渡過黃河後,步行數里,抵達大陽,這時天已大亮了。董承到民間搜尋車馬,毫無所得。只找到一輛牛車,載著獻帝,其餘的人步行相隨,趕到安邑。

  河內太守張楊、河東太守王邑前來接駕。獻帝拜張楊為安國將軍,王邑為列侯,軍中的一些將領也紛紛求官,以至於刻的印章都供應不上,只好用錐子在石頭上畫字。獻帝住在以荊棘為籬笆的房子中,窗門不能關閉,群臣議事,就借茅舍作為朝堂,士兵們趴在籬笆上觀看,相互擁擠取笑。  轉眼到了第二年年初,改年號為建安(196)。這一年的七月,獻帝回到洛陽。宮殿還沒有修成,暫時住在中常侍趙忠的府第中,作為行宮。不久遷居楊安殿。獻帝安頓下來後,大肆行賞功臣。只是好端端的洛陽城被董卓一把火燒掉,短時間內不能修復,除了楊安殿以外,四處瓦礫成堆,荊榛滿目。百官無處安身,只得暫時棲身於破壁斷垣中。城中沒有糧食吃,獻帝派人向州郡徵求,十無一應。自尚書郎以下的官員親自出城去採野谷子充飢,有的甚至朝不保夕,往往餓死。

  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劉協從登基即位的那一天起,就是有皇帝之名而無皇帝之實。但他畢竟是國家最高權力的象徵,誰掌握了他,誰就能以皇帝的名義向其他地方割據政權發號施令。這個道理雖然簡單,真正明白的人卻不多,袁紹就不懂。

  建安元年(196),袁紹謀臣沮授曾勸說他,如果能「西迎大駕,挾天子而令諸侯」,就會收到沒有誰「能御之」的功效。袁紹偏偏不聽,覺得獻帝是個廢物,把他弄來還得養著,怪麻煩的。可見袁紹根本不是個政治家,雖然空有雄兵猛將,卻不懂軍事不過是政治的工具,最後難免失敗。

  而曹操更是早有此識。初平二年(191),曹操做東郡太守不久,皇室劉邈在獻帝面前稱讚曹操忠誠,曹操為此十分感激。初平三年(192),治中從事毛玠向他建議「奉天子以令不臣」,他覺得是說到了點子上。

  獻帝東遷後,曹操覺得機會來了,當時宮中食用困乏,曹操便經常向獻帝進獻食品和器物。獻帝還在洛陽時,曹操就曾向他進獻過縫帳2頂,絲線10斤,山陽郡所產的甜梨2箱,稗棗2箱。獻帝都許後,曹操更是經常進獻,其中有桓帝時賜給他祖父曹騰的家藏器物,也有屬下陸續搜尋到的一些宮中流失的器物。

  迎接漢獻帝來許昌,是曹操的另一個傑作。他最初提起此議時,只有荀彧贊同,並極力說明迎獻帝的迫切性和對今後鬥爭的有利性,說這是一件「大順」、「大略」、「大德」的事。但最初的迎接由於董承等人的阻攔並未如願。後來董承為抵抗韓暹的勢力暗召曹操到洛陽。部下董昭又提醒他只有把獻帝迎到他的地盤許昌,方可成就大業,萬事無虞。這樣,曹操借口京都無糧,要送獻帝到魯陽就食,把獻帝安全轉抵許昌。建安元年(196),漢獻帝遷都於許昌。

  曹操對獻帝的物質保障和適度尊重,果然得到了他所期待的巨大回報。獻帝授給曹操節鉞,錄尚書事,任司隸校尉,遷都許昌後,又任命他為大將軍,實際獲取了高出於所有文臣武將的地位。

  漢獻帝劉協在許都雖然衣食無憂,卻也無所事事。特別是雖然是貴為天子,曹操也還算尊重自己,但他卻時時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種壓力來自於曹操不斷地誅除公卿大臣,不斷地集軍政大權於一身。建安元年八月,曹操進駐洛陽,立刻趁張楊、楊奉兵眾在外,趕跑了韓暹,接著做了三件事:殺侍中台崇、尚書馮碩等,謂「討有罪」;封董承、伏完等,謂「賞有功」;追賜射聲校尉沮俊,謂「矜死節」。然後在第九天趁他人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情況下,遷帝都許,使皇帝擺脫其他勢力的控制。此後,他還加緊步伐剪除異己,提高自己的權勢。他首先向最有影響力的三公發難,罷免太尉楊彪、司空張喜;其次誅殺議郎趙彥;再次是發兵征討楊奉,解除近兵之憂;最後是一方面以天子名義譴責袁紹,打擊其氣焰,另一方面將大將軍讓予袁紹,穩定大敵。

  衣帶詔

  曹操的專權行為,引起漢獻帝和一些大臣的不滿。漢獻帝先是試圖削弱曹操的權力,在建安四年(199)任命董承為車騎將軍,後來準備除掉曹操,恢復皇權。他用鮮血寫成了一封詔書,秘密地藏在衣帶之中,賜給董承,讓他與劉備等謀誅曹操,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衣帶詔」。這是漢獻帝劉協試圖收回皇權所做的一次努力,是他對命運所做的一次抗爭。但不幸的是,他失敗了。第二年春(200),密謀洩露,劉備先前已藉故出走,得免於難。幾員主謀董承、王服、種輯等均被處斬,夷滅三族。董承的女兒是獻帝的貴人,這時已懷有身孕,獻帝極力保護,最後也未能倖免。曹操借此殺了一大批忠於獻帝的臣子,朝廷上下安排的都是他的親信。

  這一年,曹操在官渡之戰中,以少勝多擊敗袁紹,取得北方大片土地。此後,曹操相繼佔領北方州郡,到建安十二年(207),降服烏桓,基本統一了北方。次年(208)六月,曹操罷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曹操自封為丞相。七月,曹操南征,在赤壁被孫權和劉備的聯軍擊敗,三國鼎立的局面形成。建安十八年(213),曹操自立為魏公,加九錫。

  董貴人被曹操害死後,伏皇后內心不安,她寫信給她的哥哥伏完,歷數曹操罪惡,請伏完尋找機會,除掉曹操。建安十九年(214),伏皇后給他哥哥伏完的信被伏家的一個僕人偷偷地獻給曹操。曹操勃然大怒,進宮脅迫獻帝廢去伏皇后。獻帝猶豫不忍。曹操不等獻帝許可,便讓尚書令華歆起草廢後的詔書,逼獻帝蓋印。伏皇后得到詔書,正想搬出後宮,忽然聽到外面人聲嘈雜,原來是華歆帶人來搜捕皇后。伏皇后嚇得躲進宮中的夾牆裡,被華歆發現。華歆揪住伏皇后的頭髮,將她拖到外殿。獻帝正在外殿和御史大夫郗慮坐著,見伏皇后披頭散髮,赤著雙腳,情形十分悲慘,不禁淚流滿面。伏皇后對獻帝哭泣說:「真的就不能活命了嗎?」獻帝歎了一口氣,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華歆不由分說,將伏皇后拉走,關在監獄裡,幽閉而死。伏皇后生的兩個兒子被毒死,伏氏家族受株連被處死的有100多人。建安二十年(215)正月,曹操立他的第二個女兒曹節為皇后。

  禪位曹丕

  建安二十五年(220),曹操病死,他的兒子曹丕襲爵為魏王。獻帝以為曹操一死,自己就可親政,於是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

  其實這早已是個美麗的不可實現的夢想。還在曹操活著的時候,孫權曾勸曹操稱帝,曹操還說:「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啊!」一邊把孫權的上書傳給大家看,在炫耀中也表明了一種心跡,他是在做著輿論上的準備,也是讓群臣們做著心理上的準備。果然,侍中陳群立即回應,稱「漢祚已終」,勸曹操「宜正大統」。而曹操則早已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說「如果天命如此,那麼就讓我做周文王吧!」

  曹丕對父親的旨意是最明白不過的了。因此曹操死後不久,他就讓手下的人捏造出種種祥瑞來,說漢代的氣數已盡,將由魏來代替。曹丕還命華歆等人先行到許都,脅迫獻帝讓位。

  華歆進宮後說明來意,獻帝吃了一驚,不禁流下淚來,還在猶豫,忽然外面湧進許多全副武裝的兵士。獻帝慌忙起身,轉身向宮內走。華歆等人追趕。到了中宮,曹皇后聞聲而出,見獻帝慌慌張張,忙問出了什麼事,獻帝哭泣著說:「你的哥哥要奪走我的帝位呢!」曹皇后一聽,不禁豎起柳眉,她繞過獻帝,攔住華歆等人,開口就罵:「你們貪圖富貴,膽敢謀反。試想我的父親功蓋寰宇,尚且始終事奉漢朝為臣,我的哥哥繼立魏王才幾天,就想奪取皇位,這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是你們這些人慫恿他幹的!」因為曹皇后是曹丕的親妹妹,華歆等人也不敢怎麼樣,只得暫時退卻。

  過了幾天,聽說曹丕馬上就要到許都了,華歆等人會合群臣,請獻帝出殿,獻帝迫不得已,只好勉強出來。華歆已經起草好了退位的詔書,逼迫獻帝頒布。獻帝含糊答應,派御史大夫張音將詔書送給曹丕。曹丕正在曲蠡,得到詔書,心中大喜,但表面上不肯接受,上表推辭。張音回來報告,華歆等人連忙致書勸曹丕登位,一面脅迫獻帝交出玉璽。獻帝流著淚,對他說:「玉璽由皇后收藏,不在朕身邊。」華歆去向曹皇后索要玉璽,曹皇后不肯給。華歆將此事報告曹丕。曹丕派曹洪、曹休領兵入宮,奪取玉璽。曹皇后把玉璽甩到窗外,邊哭邊說:「上天將不保佑你!」曹洪得到玉璽,仍舊派張音將玉璽連同第二道詔書一起給曹丕送去。曹丕得到玉璽和詔書,還不肯接受,再讓張音將玉璽退回。不得已,獻帝只好第三次下詔,曹丕這才答應了。

  十月,漢獻帝告祭祖廟,使張音奏璽綬詔冊,禪位於曹丕。曹丕在繁陽亭登上受禪壇,接受玉璽,即皇帝位。隨即進入許都,改延康元年為黃初元年,國號為魏,追尊曹操為武皇帝,廟號太祖。廢獻帝為山陽公,曹皇后為山陽公夫人,勒令搬出宮去,但仍然可以用漢天子禮樂,算是另眼看待。漢獻帝做了大半輩子的傀儡,到最後也沒有擺脫被取代的命運。

  14年之後,即魏青龍二年(234),獻帝死去,終年54歲。以漢天子禮儀葬於禪陵,謚號為獻皇帝。

  虛待齋曰

  在東漢後期的幾個皇帝中,漢獻帝劉協的聰明睿智,是別的皇帝不能比的。他從小就失去母親,由董太后養大,對宮廷中的刀光劍影你爭我奪,比別的皇子龍孫要懂得早,懂得多,自然也要出人頭地一些。在逃難之中遇到大軍閥董卓,能夠從容應對,不失皇家威嚴,就顯露了少年老成的性格,那時候他才9歲,難怪董卓引以為奇,覺得他才是真命天子。

  14那年,長安鬧饑荒,他下令開倉濟民,官員假公濟私,剋扣救災糧,他能夠認真查找出真相,懲治貪官,使糧食真正發放到百姓手中,救活了不少人的命,不能不說是做了件好事。在這麼小的年齡,能有如此作為,是很不簡單的。

  後來他走上逃亡之路,被李傕、郭汜追趕,有人建議他脫離大部隊單獨跑,他卻說百官無罪,不能丟下他們只顧自己,也顯示出了仁君的風範。一路上惶惶若喪家之犬,這在歷代皇帝中也是不多見的,只有南宋開國皇帝趙構被金兵追趕,和南宋的兩個末代小皇帝被元軍追趕,有些近似之處。

  說起曹操父子,對漢獻帝還是夠意思的。出了「衣帶詔」這樣的事,曹操也沒有把漢獻帝怎樣,還是保全了他的性命。曹丕稱帝之後,也沒有加害他,一直讓他頤養天年,最後壽終正寢,這樣還算美好的結局,在末代皇帝中是很罕見的。

  對於「衣帶詔」,我總是有些懷疑它的真實性。以漢獻帝這樣的聰明人,難道會不明白什麼血書、衣帶詔都是根本沒用的,居然拼著性命去弄?他找的那幾個人,董承、劉備之流,手上都沒兵,聯繫還頗為鬆散,怎麼能成事呢?說《三國誌》是正史,其實同《三國演義》相比,沒準兒作者的想像力更豐富呢。陳壽是個個體作家,自由撰稿人,沒有政府支持,也無任何資助,要是不憑豐富的想像力,如何能寫成一部正史?其實任何史書同真實的歷史之間都有很大的差距,可以相信一半就很不錯了。   


蜀漢後主劉禪:誰說阿斗扶不起來?

  東漢之後,中國歷史出現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局面。北方的曹魏政權存在46年,共有5個皇帝。到了第三個皇帝曹芳的時候,司馬懿於正始十年(249)年發動政變成功,司馬家族從此控制了政權。曹芳於嘉平六年(254)年被司馬懿之子司馬師廢掉,司馬師改立曹髦為帝。曹髦被欺負得太厲害受不了,於甘露五年(260)年帶著一隊人馬衝出宮去,直奔司馬家,半路上就被人殺掉。接下來的魏元帝曹奐,在鹹熙二年(265)年被迫將帝位禪讓給了司馬師的侄子司馬炎。這三個皇帝基本上沒有作為,不值得單列一章來寫,本書既不可能也不必要將所有的末代皇帝都寫出來,所以從略。

  曹魏亡於司馬之手,一個重要原因是前兩個皇帝太短命,魏文帝曹丕在位只有7年,魏明帝曹睿在位也才10年,曹芳登基的時候只有9歲,帝位自然就坐不穩了。曹丕如果能長壽,熬過諸葛亮,熬過孫權,由他統一天下也並非不可能。司馬懿如果死得早一點,哪怕死在明帝前頭,司馬家族也成不了大氣候。

  魏晉兩朝,家族的勢力非常強勁,往往皇權都奈何不得,皇帝也要依靠大家族的勢力才能穩固政權,這是非常重要的政治生態,搞不懂這個政治生態,三國兩晉包括南朝的歷史都是讀不懂的。司馬家族能控制曹魏政權,就說明了家族的強勢和皇權的弱勢。同其他歷史時期的皇帝比,魏晉的皇帝是當得最窩囊、也最不好當的。

  簡單說完曹魏,再說蜀漢,後主劉禪在位41年,為三國時的皇帝之最,其次是孫權,稱帝后在位31年。其他的皇帝,都在10年以下。現在大家都說劉禪是「扶不起來的阿斗」,既然扶不起來,他怎麼當的41年皇帝呢?諸葛亮死後,他還執掌朝綱20載呢。所以說,街談巷議道聽途說,有時連起碼的推敲都經不起。

  蜀漢後主劉禪在中國皇帝中,是個知名人物,但他的知名度多半是從《三國演義》上得來的,而《三國演義》是小說家言,就是《三國誌》,雖說是史書,真要考證起來,有一半說法是自相矛盾的。要搞清一個歷史人物,其實很不容易,首先要不人云亦云才行。

  就像諸葛亮其實並不是特別聰明一樣,劉禪也沒有傳說的那麼平庸,起碼能算個中人之才,守成之主,智商同你我相比,不見得多,也不見得少,讓你我去當他那個後主,未必能當得比他好。

  戰亂中的離亂少年

  《三國演義》裡頭,趙子龍長阪坡前殺個七進七出,救出小阿斗,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功勞,而事實上根本沒有這一回事。劉禪的少年時代是在兵荒馬亂中度過,還曾一度與家庭失散,被人寄養了幾年。

  東漢建安十一年(206),劉備的徐州牧被呂布奪取,移駐小沛,劉禪就在那裡出生了,他是劉備的長子。建安十三年(208),荊州牧劉表病死,曹操覺得機會來了,發兵攻打荊州。劉備當時依附劉表,駐守樊城,聽說劉表的兒子劉琮已投降,他棄城南逃,在當陽長阪被曹軍追上。交戰中劉備與妻子失散,甘夫人帶著劉禪,跟隨著逃難的人群來到漢中,被人輾轉賣給了扶風人劉括。劉括經過仔細詢問,知道這個孩子是劉備的兒子,就將他收為養子。

  過了幾年,劉備佔領益州(今四川),劉禪有個姓簡的鄰居當上了劉備的將軍。恰巧劉備又派遣這個人出使漢中,住在官署中。劉禪便找到他,說明自己是劉備的兒子。簡將軍細問之下,果然不錯,立即將這件事告訴了當時統治漢中的張魯。張魯正想跟劉備搞好關係,聞言大喜,便為劉禪沐浴更衣,送他到益州。

  劉備見到劉禪,劉禪拿出已經去世的母親留下的物品,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劉備就認下了他這個兒子。劉禪經過幾年的離亂,終於回到了父親身邊。

  白帝城托孤

  蜀漢章武三年(223),劉備東征孫吳,大敗而歸,逃到白帝城後一病不起。臨終前,他將丞相諸葛亮、太子劉禪都召至白帝城,對劉禪說,以後要像敬重自己一樣敬重諸葛亮。劉禪表示聽從父皇的教誨。劉備又對諸葛亮說,你的才能勝曹丕十倍,我死之後,太子如果可以輔佐,就輔佐他,如果實在輔佐不起來,你就取而代之吧。諸葛亮聽後淚流滿面,表示一定會忠貞不二,盡心竭力輔佐劉禪。這就是「白帝城托孤」的故事。

  但我對這個故事存疑。諸葛亮這個人,被羅貫中塑造成了中國最聰明的人,但歷史上真實的他,並沒有顯露出多少聰明,到宋朝的時候,人們對他的評價,不過是「諸葛一生惟謹慎」,也就是說他除了遇事謹慎小心以外,並沒有多大的本事。《三國演義》中他「火燒新野」、「火燒博望坡」,「舌戰群儒」,「草船借箭」,都是瞎編的,後來的「空城計」,就編得更離譜了。其實就連「三顧茅廬」,也只見於陳壽的《三國誌》,而《魏書》、《吳書》都明確記載,是諸葛亮自己跑到劉備那裡去,自己推薦自己的,真是這樣,也就沒有什麼隆中對。縱觀諸葛亮一生,沒打過多少勝仗,六出祁山也是屢戰屢敗,憑啥說他比曹丕強十倍呢?劉備托孤於他,也是看中了他忠厚老實可靠而已,托付給他比較放心。劉備戎馬一生打下來一點江山,隨隨便便就讓給別人,怎麼可能呢?

  何況劉備稱帝,也是因為漢獻帝已經被迫禪位於曹丕,他要延續漢朝的統治。讓諸葛亮取代劉禪,那就是斷絕了漢朝的香火,自己就是劉家的叛徒了,這樣的話,他怎麼會說出口呢?

  在劉備托孤之前,諸葛亮早就感歎過劉禪「非常聰明,超過人們的期望」。劉備聽後很高興,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就沒什麼可發愁的了。這也能說明他托孤時對諸葛亮說的那一番話,多半是後人杜撰的。

  劉備托孤於諸葛亮,還看中了他是自己投靠來的,與其他文臣武將都少有瓜葛,不會聯合他們來幹掉劉禪,奪取蜀漢江山。沒有劉禪,蜀漢的文臣武將誰也不會聽諸葛亮的,他的政治生命也就結束了;沒有諸葛亮,17歲的劉禪失去依靠,也難以維持統治。劉禪與諸葛亮,其實是政治連體嬰,誰都離不開誰,這正是劉備要托孤於他的最根本的原因。

  丞相的影子

  劉備死後,諸葛亮迅速控制住了政權,劉禪對他也一直言聽計從,算是遵守了在劉備臨死時許下的諾言。諸葛亮一直對劉禪耳提面命,這在前後《出師表》裡都看得出來。劉禪在內心裡是否服氣,別人不知道,但表面上他還是很聽話的,曾經說過「政由葛氏,祭則寡人」,把朝政基本上都交給了諸葛亮。劉禪與諸葛亮的君臣關係之和諧與美妙,為歷代有識之士讚不絕口,被視為封建社會中最理想、最完美的君臣關係。

  諸葛亮北伐前夕,對已年滿22歲的劉禪依舊不放心,說他不分五六,擔心他闖禍亂來,特派心腹董元為侍中,統帥宿衛親兵,監管劉禪。劉備逝世前,諸葛亮曾感歎劉禪非常聰明,超過人們的期望,可是僅幾年功夫,諸葛亮又作出另一番天壤之別的相反評價,把劉禪的智商貶得一塌糊塗,說明諸葛亮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私心,並不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權力。

  在《出師表》中也透露出劉禪與諸葛亮之間種種不諧的信息。例如,諸葛亮一再強調「宮中府中,俱為一體」,「不宜異同」,居然把「宮中府中」放在同等地位,也是要劉禪別不把自己放在眼裡。諸葛亮常駐於漢中,醉心於北伐,並不輔佐和教導劉禪怎樣治國。將心比心,劉禪怎能對他沒有意見和看法?須知,諸葛亮的最終使命是輔佐劉禪執政而不是代替劉禪執政。

  劉禪對諸葛亮的不滿情緒,是在他死後才逐漸地顯露出來的。諸葛亮剛死時,劉禪哭得傷心,以至於昏倒在朝堂之上,但有人提出為諸葛亮立廟於成都,劉禪卻堅決不答應。後來被逼得沒辦法,才被迫讓步。倘若劉禪與諸葛亮之間的君臣關係真是「如魚得水」,恐怕劉禪就不會再一再二地反對給諸葛亮立廟了吧。

  不僅如此,劉禪還在兩個重大問題上提出了跟諸葛亮完全不同的舉措:

  其一,廢除了丞相制。鑒於諸葛亮生前權力太重,劉禪先是以蔣琬為尚書令和大將軍,後又以費禕為尚書令和大將軍,以蔣琬為大司馬;兩人的權力相互交叉,相互牽制,但又各有側重。蔣琬以管政務為主,兼管軍事;費禕以管軍事為主,兼管政務。這種新的政治格局安排,意味著劉禪決不允許再次出現事無鉅細,皆決於丞相一人,而自己大權旁落的尷尬局面。蔣琬死後,劉禪更進一步,「乃自攝國事」,總統一切,直接掌管蜀漢政權達19年之久。

  其二,停止了空耗國力、勞民傷財的北伐。曹魏景初二年(238),司馬懿率大軍征伐遼東公孫淵。以往碰到這種有利時機,假若諸葛亮在世,他肯定不會放過,肯定會迫不及待地興兵大舉北伐。劉禪唯恐蔣琬又走諸葛亮老路,專門下詔告誡蔣琬不要輕舉妄行,劉禪強調要與孫吳政權互相配合,同時興兵,合力伐魏,否則,以弱蜀單獨伐強魏,其結局只能像諸葛亮生前那樣勞而無功,得不償失。由此看來,劉禪基本上是不贊成諸葛亮的北伐方針的,只不過礙於種種原因,他沒有也不可能在諸葛亮生前表示反對。

  當然,儘管劉禪與諸葛亮君臣之間存在些許不和諧因素,但雙方畢竟沒有撕破臉皮,更沒有勢不兩立,水火不容。觀其相處始終,基本上還是說得過去,說不上太好,也說不上太糟。至於他們君臣關係的佳話,其實是應該打點折扣的。

  中人之才,守成之主

  諸葛亮死後,根據他的遺命,蔣琬、費禕共同主持朝政,而長史楊儀不服氣,甚至說出還不如當初趁著諸葛亮剛死投降曹魏的話。費禕抓住他的小辮子向劉禪報告,劉禪立即將楊儀廢為庶人,後來又投入監獄,逼得楊儀自殺了。可見劉禪在諸葛亮死後,是完全能夠控制政局的。

  大臣劉琰的妻子胡氏入賀太后,太后留胡氏住了一月,引起劉琰的猜疑,導致了惡性事件。劉禪接受教訓,馬上廢除了大臣妻子母親宮廷朝賀的禮節。可見他還是有容人之量,善於聽取意見的。

  蔣琬、費禕相繼去世後,費禕的助手姜維掌管軍事,同劉禪親信的宦官黃皓髮生矛盾,想除掉黃皓。劉禪說:「區區一個太監,不過是一個聽吆喝的,你和他計較什麼?」護著黃皓。後代史家把黃皓寫成一個禍國殃民的大壞蛋,其實黃皓與真正禍國殃民的宦官,如趙高、魏忠賢比,只是陪著劉禪玩耍的一個小人而已,倒也沒多壞。起碼他對劉禪是沒有一點外心,劉禪也需要這麼個貼心的人。

  蜀漢延熙十二年(249),曹魏右將軍夏侯淵之子夏侯霸懼怕司馬氏誅殺,叛逃到蜀國。他是曹操的連襟,但從妹嫁給張飛為妻,生下一女,就是劉禪的皇后,所以與劉禪也有親。他的父親夏侯淵為黃忠所殺,劉禪安撫前來投降的夏侯霸時,說:「你父親的遇害,非我先人所為。」一語帶過之後,套近乎說:「我的兒子還是你外甥哩!」這件事,他處理得也算恰當。

  魏延叛亂被殺,後主也沒有對魏延一概否定,而是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這說明劉禪的胸懷,還是夠寬大的。

  從上述這些事例看,劉禪算是個中人之才,守成之主,並不是什麼「扶不起來的阿斗」。到底怎樣才算能扶得起來呢?統一中國嗎?換誰到劉禪那個位置上,憑著蜀漢那一點力量,恐怕都不行。作為三國中最弱的一方,劉禪能領導蜀國41年,既避免了班子內部互相傾軋,也沒有隔幾年發動一次大的運動,而政權穩固,其實算基本稱職。

  突然亡國

  姜維見劉禪不肯除掉黃皓,怕自己呆在朝中深受其害,就跑到漢中練兵,再也不肯回來。姜維有心繼承諸葛亮的北伐事業,幾乎每年都出兵攻打魏國,但是蜀漢的力量已經越來越弱,姜維不但不能夠取得勝利,反而白白消耗了不少兵力。

  魏景元四年(263),司馬昭派將軍鄧艾、諸葛緒各帶兵三萬,鍾會帶兵十幾萬分三路進攻蜀漢。姜維看到魏軍聲勢浩大,知道抵擋不了,就把蜀兵集中到劍閣(今四川劍閣縣),守住關口要道。鍾會帶兵到了劍閣,一時沒法攻進去。

  鄧艾看到蜀軍主力守在劍閣,就帶了精兵偷偷繞道到劍閣西面的一條羊腸小道上向南進軍。這一帶本來是人跡不到的地方。鄧艾帶領這支精兵,逢山開路,遇河架橋,走了七百里路也沒有被蜀軍發現。最後,他們來到一條絕路上,山高谷深,沒法前進。鄧艾當機立斷,用氈毯裹著身子,從懸崖峭壁上滾了下去。將士們見鄧艾一帶頭,也跟著滾了下去。有的攀著樹木,一個接一個慢慢地爬下了山,終於越過了這條絕路,一直趕到江油(今四川江油縣)。

  駐守江油的蜀軍沒想到鄧艾會從背後殺出來,突然見到魏兵出現在城下,來不及組織抵抗,只好投降了。鄧艾繼續向綿竹(今四川綿陽西南)進攻。守綿竹的是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鄧艾派人送信勸說他投降,說「如果你肯投降,就推薦你為琅琊王。」諸葛瞻聽說要他投降,氣得火冒三丈,把鄧艾派來勸降的使者殺了。他擺開陣勢,決心和鄧艾拚個死活。但是畢竟敵不過鄧艾,諸葛瞻和他的兒子諸葛尚都戰死了。鄧艾拿下綿竹,直奔蜀漢都城成都。

  之前,曾有戰報到成都告知劉禪,劉禪沒當回事。後代史家說是黃皓欺瞞他,這又令人費解,黃皓又不是魏軍的奸細,欺瞞劉禪做甚,難道蜀漢亡了國對他有好處?宦官其實是個弱勢群體,寫史書的想怎麼往他們臉上抹黑,都不會有人替他們喊冤,我倒是想喊一喊。其實還是劉禪自己不在乎,古話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魏軍不是那麼好進來的,若不是鄧艾會鑽孔子,那次其實也打不進來。

  魏軍一到,蜀漢朝廷亂作一團,後主趕快召集大臣商量。有人主張往南逃,有的主張投靠東吳,有人認為現在魏國大軍壓境,不如趁早投降。劉禪見大勢已去,接受了投降的建議。

  他的兒子劉諶,不肯投降,勸劉禪與魏軍死拼到底,劉禪不聽他的。劉諶就跑到祖廟去痛哭,又把老婆孩子都殺了,最後自殺。其實他死也是白死,當時姜維已經投降了鄧艾,蜀漢已經完全沒有了抵抗的本錢,最後拚命送死,只會搭上守城將士和老百姓的命。

  在我看來,劉禪的投降沒什麼好指責的。他拚命到底,又有什麼意義?京劇中有一出《哭祖廟》的戲,歌頌劉諶,咒罵劉禪,其實是封建糟粕,劉諶自己想死就死好了,幹嗎殺老婆孩子?這有什麼值得歌頌的?

  蜀漢存在只有43年,劉禪在位41年,皇帝做到了盡頭。

  樂不思蜀

  鄧艾滅了蜀漢以後,後主劉禪還留在成都。後來鍾會、姜維發動兵變,司馬昭覺得讓後主留在成都總不大妥當,就派人把劉禪接到洛陽,隨同他一起到洛陽去的只有郃正和劉通兩個人。劉禪到了洛陽,司馬昭用魏元帝的名義,封他為安樂公,還把他的子孫和原來蜀漢的大臣五十多人都封了侯。

  有一次,司馬昭大擺酒宴,請劉禪和原來蜀漢的大臣參加。宴會中間,還特地叫了一班歌女演出蜀地的歌舞。一些蜀漢的大臣看了這些歌舞,想起了亡國的痛苦,傷心得差點兒掉下眼淚。只有劉禪咧著嘴看得挺帶勁,就像在他自己的宮裡一樣。

  司馬昭觀察了他的神情,宴會後,對屬下說:「劉禪這個人沒有心肝到了這步田地,即使諸葛亮活到現在,恐怕也沒法使蜀漢維持下去,何況是姜維呢!」

  過了幾天,司馬昭在接見劉禪的時候,問劉禪:「您還想念蜀地嗎?」劉禪樂呵呵地回答說:「這兒挺快活,我不想念蜀地了。」

  郃正在旁邊聽了,覺得太不像話。回到劉禪的府裡,郃正說,您不該這樣回答晉王,以後如果晉王再問起您,您應該流著眼淚說:我祖上的墳墓都在蜀地,我心裡很難過,沒有一天不想那邊。這樣說,也許晉王還會放我們回去。

  劉禪點頭答應,後來,司馬昭果然又問起劉禪,劉禪就把郃正教他的話原原本本背了一遍。他竭力裝出悲傷的樣子,但是擠不出眼淚,只好閉上眼睛。司馬昭看到他這個模樣,心裡早明白了一大半,笑著說:「這話好像是郃正說的啊!」

  劉禪說:「對,對,正是郃正教我的。」

  司馬昭不由得笑了,左右侍從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從此對劉禪放了心。

  這個「樂不思蜀」的典故,後人多以為能說明劉禪真是個昏庸無能之人,其實細想一下,劉禪正是靠裝糊塗來保護自己呢。倘若他真讓司馬昭看出他思念蜀地,恐怕連命都保不住。司馬昭如果能放他回蜀地,當初也不會把他弄來,這個道理誰不明白呢?郃正不明白。其實劉禪比郃正聰明得多呢。

  西晉泰始七年(271),劉禪死於洛陽,終年66歲。

  虛待齋曰

  「英雄造時勢」,不能說沒有,但更多的是「時勢造英雄」,在國家、民族和社會面前,個人總是渺小的,哪怕他是皇帝也很渺小,也只能隨波逐流。在魏、蜀、吳三國之中,魏最強,吳次之,蜀最弱,這是不爭的事實,爭奪天下是要本錢的,一是要糧,二是要武器,三是要兵,四是要得民心,然後才談得上軍事指揮才能……沒有經濟實力,縱使再傑出的英雄,也難問鼎中原。古人所說的天命,其實就是歷史趨勢,天命如此,我們又何必苛責於劉禪呢?

  劉禪沒有什麼「扶不扶得起來」的問題,他不算英明君主,但是個明白人,做的所有事情,對自己有利,對百姓也沒有多少害處,比中國歷史上的許多皇帝都強多了。他被後人詬病,無非是當了亡國之君,而亡國於他其實沒有多少責任。早點亡國,對當時的四川老百姓,對當時的全國人民,對中國歷史,其實還有點好處。像諸葛亮那樣硬撐著北伐,除了讓四川人民褲腰帶再扎得緊一點,又有什麼用呢?當時的人也許想不開,千年之後,我們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隋煬帝楊廣:死要面子嫉妒心強

  隋煬帝楊廣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他使隋朝二世而亡,只存在了短短的38年。有人喜歡拿他與秦二世胡亥相比,有人喜歡拿他與陳後主陳叔寶相提並論,但都有些不倫不類。胡亥與陳叔寶,都是不通世事的富貴王孫,楊廣卻不是,他曾領兵打仗,他開鑿大運河,他創立科舉制,他興辦學校,他修訂法律……他是一個文韜武略都很雄厚的絕頂聰明的人,論個人素質,胡亥與陳叔寶實在難以望其項背。

  我覺得,他其實與李世民比較相像,兩個人的聰明智慧、雄才武略和文采風流,都有些近似。可能在帶兵打仗的軍事才能方面,李世民略強一些,但也只是略強,楊廣也曾多次領兵打仗,連陳國都是他統帥軍隊去滅的。而在文化修養方面,兩人的詩集都留傳下來,懂文學的人一比較,就會發現楊廣要超出李世民許多。

  楊廣是老二,李世民也是老二,在兄弟中的排行一樣,政治道路也有相似之處。他們都奪了作為順理成章的帝位繼承人的哥哥的位子,才當上皇帝。楊廣殺了哥哥,李世民也殺了,楊廣殺了爸爸楊堅,李世民雖然沒殺,但對父親李淵也形同軟禁。

  但李世民後來成了曠世名君,楊廣卻成了千載暴君,原因何在呢?在於性格的不同。不同在哪裡?請往下看。

  戰功顯赫的皇子

  楊廣是隋文帝楊堅的第二個兒子,父親楊堅建立隋朝後,楊廣被封為晉王,當時只有13歲。除了王位外,楊堅還讓楊廣做并州總管。

  後來,隋朝興兵滅南朝的陳,剛20歲的楊廣是統帥,但真正領兵作戰的是賀若弼和韓擒虎等將領。滅掉陳後,進駐建康,楊廣表現得很有氣度:殺掉了陳叔寶的奸佞之臣,封存府庫,不貪錢財,最後將陳叔寶及皇后等人押回京城。滅掉陳後,楊廣進封太尉。

  此後,楊廣也是屢建戰功:開皇十年(590),他奉命到江南任揚州總管,平定江南高智慧的叛亂;開皇二十年(600),他率軍北上擊敗突厥進犯。這些功勞是其他皇子所沒有的。楊廣稱帝后發動了對高麗和突厥的戰爭,是以他早年的軍旅生涯作為基礎的。

  仁壽宮弒父殺兄

  隋朝開國皇帝楊堅使分裂的中國歸於統一,是他最大的榮耀。他很儉樸,很知道珍惜民力,使百姓休養生息,國力日漸強盛。他是個有名的「氣管炎」,除了獨孤皇后幾乎沒有別的女人。他們夫婦共生了五個兒子,長子楊勇,次子楊廣。楊堅曾說:「從前帝王,小老婆太多,兒子們不同母親,所以往往分黨相爭。不像我的五個兒子,一母同胞,親如手足。」

  可是,一母所生並不能阻止兄弟五人為爭奪帝位拚個你死我活。楊勇是一個大而化之的花花公子,疏闊豪爽,不注意小節。老娘獨孤皇后最討厭男人討小老婆,楊勇偏偏有很多小老婆,以致妻子鬱鬱而死。老爹楊堅最討厭大臣花天酒地,楊勇偏偏喜歡音樂歌舞,飲宴達旦。而楊廣則在個人生活上非常善於偽裝,比較討父母的歡心。楊廣表面上只有蕭妃一個老婆,和其他的丫鬟亂搞出來的孩子,他都悄悄弄死,僅此一點就使娘親高興。老夫婦有一次到楊廣家,發現婢僕們又老又醜,樂器上佈滿灰塵,甚至連弦都沒有,不由得大喜。老夫婦每派人到兒子們那裡,楊勇只把他們當僕人看待,楊廣卻不然,他和妻子一定雙雙站到門口,親自迎接,致送厚禮,於是老夫妻耳畔聽到的全是讚揚楊廣的話。楊廣出鎮江都(今江蘇揚州),每次入朝辭行時,都痛哭流涕,依依不捨,父母見兒子如此孝心,也流下眼淚,不忍他遠離膝下。楊廣讀了不少書,有很高的文學素養,對人誠懇,謙虛有禮,尤其曲意交結政府重要官員,包括楊堅最信任的尚書左僕射楊素。他所展示出來的節儉、樸實、謙恭、虛懷若谷、好學不倦、禮賢下士、不愛聲色犬馬等優良品質,真是集人類美德於一身。

  為了陷害哥哥楊勇,楊廣在一次進宮向母親告別時,突然跪在地上,很傷心地哭起來,母親問他為什麼哭,他說哥哥楊勇想謀害他。母親因為平時就對楊勇印象不好,聽楊廣這麼一說,就深信不疑了。在母親那裡加了一把火,就等於太子之位得到了一半,因為父親對母親的話基本上是聽從的。楊廣又採納了親信宇文述的計策,去請當朝的重臣楊素來幫忙。

  楊廣讓宇文述先找楊素的弟弟楊約,因為楊約和哥哥楊素的關係非常密切。宇文述經常陪楊約賭博,而且故意輸給他很多的錢,藉機將楊廣的意圖告訴了他:「你們兄弟倆現在和楊勇矛盾很深,如果將來他繼承了皇位,那你們也難逃一劫。」楊約趕忙問怎麼辦,宇文述便請他說服哥哥楊素,順應皇上已經有的廢太子的意思,推薦楊廣繼任太子之位。楊素兄弟最終答應了楊廣的要求。在楊素的努力下,逐步清除了支持楊勇的大臣,最後使楊堅下決心將楊勇廢為庶人,立楊廣為太子。為了進一步鞏固太子之位,楊廣讓楊素編造罪名,陷害弟弟楊秀,使他也被楊堅廢為庶人。

  仁壽二年(602),獨狐皇后逝世。兩年後(604),楊堅患了重病,前往長安西北120公里外的仁壽宮(今陝西麟游)避暑,病情日漸沉重,楊廣入宮侍奉。多年的偽裝使他內心非常壓抑,想做點出格的事情,對老爹最寵愛的陳妃垂涎三尺。一天趁陳妃上廁所的機會,上前一把抱住。陳妃掙扎逃掉,楊堅看她神色倉惶,問她怎麼回事,她垂淚說:「太子無禮。」楊堅大怒說:「獨孤誤我!」命他的兩位親信官員去長安召喚楊勇。

  但此時仁壽宮裡到處是楊廣的耳目,楊廣得到消息,急急通知楊素,楊素立即把兩位親信官員逮捕,勒兵戒嚴,包圍仁壽宮,斷絕內外交通。楊廣的部屬張衡闖進楊堅臥室,把楊堅抱起來,猛擊他的胸部。楊堅口吐鮮血,哀號的聲音,傳入後宮,後宮陳妃以下全體宮女,屏聲靜息,面無人色。後來張衡被楊廣殺掉滅口。

  楊廣弒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美麗庶母陳妃上床,第二件事就是派人馳赴長安把他那已經被罷黜的哥哥楊勇殺掉。偽裝了14年的楊廣,此時終於可以好好發洩一通了。

  多動症

  也許是在奪取帝位的過程中被壓抑得太狠,做了皇帝的楊廣,心理有些變態,人格有些分裂,表現在行為上就是多動症。大業元年(605)八月,也就是他登基的那一年,他坐船去游江都,第二年四月才回洛陽。大業三年(607)又北巡榆林,至突厥啟民可汗帳。大業四年(608),又到五原,出長城巡行到塞外。大業五年(609),西行到張掖,接見許多西域的使者。大業六年(610),再游江都。大業七年(611)到十年(614),三次親征高麗。大業十一年(615),又北巡長城,被突厥始畢可汗圍困於雁門。解圍回來的第二年(616),又三游江都。直到隋朝滅亡,他當皇帝15年,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到處巡遊,呆在京城長安的時間,總計還不足1年。

  為了巡遊江都方便,楊廣徵調民夫100餘萬人開通濟渠(今河南滎陽到江蘇淮安間運河),10餘萬人開邗溝(今江蘇淮安到揚州間運河)。這些河渠南北連通,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大運河。大運河從北方的涿郡(今河北諑州)到達南方的餘杭(今浙江杭州),南北蜿蜒長達五千多里,成為一個很重要的水運大動脈。沿著運河建皇宮四十餘所,稱為「離宮」。命江南趕造龍舟,龍舟完成之前,楊廣不堪寂寞,先在洛陽西郊興建西苑,面積300平方公里,內有人工湖和連綿不斷的人工山,山上宮殿林立,曲折盤旋。另有人工小運河,由人工湖通到洛水,沿小運河兩岸,建皇宮十六所,稱為「十六院」,每院美女二三百人,佈置豪華,猶如天堂。楊廣每出遊賞月,騎馬隨駕的宮女就有數千人之多。楊廣出遊,僅皇家所乘龍舟就有數千艘,不用漿篙,而用縴夫,縴夫有八萬餘人。禁衛軍乘坐的軍艦也有數千艘,但由軍士自己拉縴。一萬餘艘船隻,首尾相銜100餘公里。騎兵夾岸護衛,萬馬奔騰,旌旗遍野,蔚為壯觀。飲食供應由215公里以內地方政府奉獻,宮人們無法吃完,臨走時一概拋棄。楊廣宣稱他喜歡江都,其實他在江都仍居深宮,從沒有跟南中國江山如畫的大自然接觸。他之所以喜歡江都,正是喜歡沿途這種使人驚心動魄的場面。

  楊廣徵高麗

  大業三年(607),楊廣北巡到突厥汗國啟民可汗的王庭,無意中見到高句麗王國派到突厥汗國的使節,楊廣吩咐那使節說,他將於大業七年(611)前往涿郡(今河北涿州),命高句麗王高元親自到涿郡朝見。

  楊廣於大業七年(611)真的前往涿郡,高元卻沒有到。楊廣感到沒有面子,下令討伐高句麗,動員全國士兵集中涿郡,糧秣集中在遼西郡(今遼寧義縣)。軍令慘急,造艦工匠站在水中,晝夜加工,腰部以下都生滿蛆蟲,半數死亡。官倉糧食和兵器盔甲,也緊急運往遼西,車船銜接,路上川流不息的有10餘萬人,病死餓死,無人收葬,屍體橫路數百公里。而這一年,黃河南北都發大水,30餘郡成為澤國,饑民紛紛投奔荒山大澤。但民間徵糧,毫不放鬆,樸實的老農趕著牛車,帶著自備乾糧,踽踽上道,大多數連人帶牛死於中途。沒有牛車的人,二人合推一輛小車,可載米三石。沿途用米充飢,到達遼西時,已無剩餘,無法繳納,只好避罪逃亡。隋政府指稱他們是「盜賊」,一面派兵征剿,一面逮捕他們的家屬處刑,以期收殺一儆百之效。於是,人民紛紛武裝抗暴,集結起來,屠殺官員,搶奪富民食糧,天下大亂。

  第二年(612),集中於涿郡的兵力已達113萬。楊廣御駕親征,遼東(今遼寧遼陽)是高句麗王國西境第一大城,在中國兵團猛烈攻擊下,城垣塌陷,高句麗守軍懸白旗乞降。可是將領們沒有楊廣旨意既不敢接受,也不敢繼續攻擊,只好停戰,急向御營報告楊廣。等到指示回來,守軍已把缺口填住,恢復抵抗。一連三次,都被耽誤,以致那個並不堅固的孤城,竟不可動搖。加之渡鴨綠江深入高句麗國境的另一支軍隊失敗,楊廣只好狼狽撤退。第一次東征,損失30萬人。

  第三年(613),楊廣第二次御駕東征。這一次遼東城絕不可能再支持下去,可是楊素的兒子楊玄感叛亂。楊廣只得放棄遼東,回軍迎戰,第二次東征也草草結束。楊玄感兵敗而死,楊廣因此設立特別法庭,展開大規模逮捕處決,促使民變更加激烈,不可遏止。

  第四年,全國已經一片沸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四方響應。可是楊廣仍作第三次東征,高句麗王國一連三年受到攻擊,已精疲力盡,只好求和。楊廣總算爭到一點面子。可是楊廣回到洛陽後,徵召高元入朝,高元仍然不來,楊廣火冒三丈,下令準備第四次東征。

  大業十一年(615),楊廣從洛陽出發,先到汾陽宮(今山西寧武)避暑,避暑已畢,再悠悠北進,打算順著御道前往涿郡,開始第四次軍事行動。突厥汗國始畢可汗得到消息,親統騎兵十餘萬,向楊廣突襲。楊廣退到雁門,被突厥團團圍住,猛烈攻城,流箭墮到楊廣面前,城內存糧又僅夠20餘日。楊廣登城巡視,向守城將士說:「各位努力殺賊,只要能夠脫險,凡隨駕官兵,不要發愁不富貴。」賴守城將士堅守,城池一直未被攻破。後來突厥北方發生事變,始畢可汗才解圍而去。楊廣回到洛陽,心神稍定,對當初所作的重賞有功將士的承諾,全部不認賬,盡失人心。

  遍地烽煙

  遠征高麗的戰爭,使隋朝的統治迅速崩潰。百姓受不了為發動戰爭進行的殘酷剝削和暴虐驅使,紛紛起義。大業七年(611),王薄在長白山(今山東章丘,不是東北)首舉義旗,山東、河北廣大地區的人民紛起響應,起義軍「多者十餘萬,少者數萬人。」

  大業十二年(616年)前後,各地農民起義軍逐漸匯合為三大主力,即河北起義軍、瓦崗起義軍和江淮起義軍。河北起義軍的領袖是竇建德。在三大農民起義軍中,瓦崗軍的力量最為強大,其創始人是翟讓。他們攻下興洛倉(洛口倉),開倉賑濟饑民,四方歸之如流,隊伍迅速發展到數十萬人。還發佈檄文,聲討隋煬帝的十大罪狀,文曰:「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瓦崗軍屢敗洛陽敵軍,聲威大振。江淮起義軍的領袖是杜伏威。他們大敗隋軍,接連攻克高郵、歷陽(今安徽和縣)、丹陽(今江蘇南京),控制了江淮流域的廣大地區,威脅隋朝的軍事重鎮江都。

  楊廣之死

  這時全國三分之二的郡縣都陷落到「盜匪」手中,楊廣對付「盜匪」的方法,跟贏胡亥、王莽、胡太后相同,即根本不願聽到「盜匪」。但他已不能再在涿郡集結兵力。東征既然不行,於是他改作第三次出遊江都。很多大臣泣涕勸阻他,他把他們一律斬首。臨出發時,還作了一首詩告別留守在洛陽的宮女,詩上說:「我愛江都好,征遼亦偶然。」到了江都後,各地官員朝見,楊廣從不問他們的政績,只問他們奉獻多少禮物錢糧,多的陞官,少的貶黜。有些官員搜刮民女進貢,馬上受到獎賞。於是地方官員更暴虐,「盜匪」也更多。

  楊廣一直守在江都,不能再回洛陽。他預感到世界末日即將到來,更變本加厲地享樂。皇宮內分一百餘房,稱為「迷宮」,跟洛陽十六院一樣,每房美女數百人,由地位最高的一位美女主持,每天由一房作主人,楊廣和隨駕的一千餘宮女作客人,酒不離口,賓主全醉。僅江都宮美女,至少三萬人。如連同其他各宮,全國供楊廣一人享樂的美女,總在十五萬人以上。但楊廣內心裡恐懼得要死,總是睡不著覺,一定要幾位美女作全身按摩,他才能睡一小會兒。他常對著鏡子說:「好頭顱,由誰來砍!」蕭皇后安慰他,他又說要面子的話:「貴賤苦樂,互相交換,沒有什麼好傷心的!」有時他又希望,自己將來完蛋了,還能像陳叔寶一樣被封個公爵。他不敢面對現實,當他的禁衛軍密謀叛變,一個宮女得到消息,向他報告時,他因無法處理而大怒,竟把宮女處斬。

  大業十四年(618),楊廣最親信的大將字文化及率領禁衛軍入宮。楊廣逃到一個小房間躲藏,被一位恨透了他的宮女指出所在。禁衛軍把他拖出來,楊廣還恬不知恥說:「我有什麼罪,要這樣對我?」禁衛軍當面把他最心愛的幼子,12歲的楊杲殺掉。楊廣這時才發現當公爵已沒有希望,他要求服毒自殺,禁衛軍不願浪費時間,將他勒死,這年他正好50歲。

  楊廣做的好事

  儘管楊廣是歷史上有名的大暴君,但他做的好事,我們也不能一筆抹殺。有些事當時勞民傷財,但對後代子孫也有些好處,該肯定的還是要肯定。隋煬帝開鑿南北大運河與秦始皇修築萬里長城一樣,是名垂千古的偉大功業。萬里長城現在每年能掙外匯,而大運河1500年來一直是中國南北運輸的主要航道,也是中國經濟的輸血管。唐、宋、元、明、清歷朝,從大運河裡撈到了多少實惠,實在是無法統計。

  楊廣營造東都洛陽,意在控扼中原,是強化中央政府控制能力的必要措置。其他如掘長塹、置關防、修馳道、築長城等大型工程,都旨在加強國防。客觀上都有一定積極作用,也造福了後人。至於置倉儲糧、三巡江都,也溝通加強了南北的經濟文化聯繫。隋煬帝又出塞北至草原牧場,巡撫突厥,親臨青海,擊破吐谷渾,於其地設置郡縣,為後來的唐朝西出玉門關經略絲綢之路打下了基礎。

  隋煬帝還是一個出色的詩人,自小善屬文,詩賦雄麗;又倡導藝術,賞析書畫,繁盛百戲。在文治方面,創設進士科,正式確立科舉取士制度,並且興辦學校,敦獎名教,統一經學,整理圖籍,將儒道佛三教並重,積極影響了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發展。特別是正式確立科舉取士制度,對後世的影響實在太深遠了。

  虛待齋曰

  縱觀楊廣的一生,他能文能武,有勇有謀,絕頂聰明,但性格中卻有作為一個帝王最致命的許多弱點。其一就是虛榮心。楊廣非常愛面子,他奢靡浪費到極點,其實不光是圖享受,更是為了講排場,講闊氣,顯示帝國的富有和帝王的威嚴。

  比如與西域的貿易應該是雙方互利的,但在楊廣朝貢式貿易的思想指導下,主要是向西域炫耀隋朝的富有,所以隋朝政府基本上是賠錢的。大業六年(610)正月,隋煬帝在洛陽大演百戲,招待西域商人,前後達一個月之久。洛陽的店舖都用帷帳裝飾,讓西域的商人們免費吃飯,免費住宿。隋煬帝用巨額財富賺取空洞的名聲,用錢引誘西域各國商人和使者來朝賀,面子賺足了,錢也賠老了。

  楊廣發動對高麗的戰爭,其實也是面子問題。叫你來你不來,不給我面子,我就打。為了一點虛榮心,接連發動三次遠征,導致帝國迅速崩潰,實在是得不償失。好大喜功,必然導致窮兵黷武,有點像現在的薩達姆。誰能說薩達姆沒有過人的聰明和膽識呢?他們兩人的共同點,都是大愚若智。

  除了虛榮心外,楊廣的嫉妒心也極強。自己詩寫得好,於是只要碰到詩比他寫得還好的大臣,一定要找借口殺掉。當時內史侍郎薛道衡才名冠絕南北,著作郎王胄文詞為天下準則,楊廣就恨得牙癢癢,找點小錯就把他們殺掉。

  楊廣最大的弱點,是聽不得任何反對意見。他曾對大臣宣稱:「我天性不喜歡聽相反的意見,對所渭敢言直諫的人,都說他們忠誠,但我最不能忍耐。你們如果想陞官晉爵,一定要聽話。」這樣一搞,誰還敢說真話?包圍在他身邊的必然是一幫奸佞小人。這恐怕是他與李世民的最大區別。李世民與魏征的千古佳話,是他作為明君的最有力的佐證。一個帝王,未必要多麼聰明,但一定要有寬廣的胸懷和磁石一樣的凝聚力。像劉邦,像朱元璋,讀的書遠遠比不上楊廣,但他們的胸懷和凝聚力,則與楊廣的偏狹小氣恰成反照。   


唐朝三末帝:活著就是遭罪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繁榮強盛、文化發達、貿易遠達歐洲、非洲的一個朝代,但它的強盛其實只是開始的100多年,包括貞觀之治、武後臨朝和開元盛世,到唐玄宗天寶年間,隨著安史之亂的爆發,就由盛轉衰了。後來的近200年,唐朝陷入藩鎮割據、宦官專權和牛李黨爭之中,尤其是藩鎮割據,使中央權力日趨式威,全國形勢如同東周列國,皇帝完全成了名義上的國家元首和被人利用的工具,日子過得很慘淡。特別是最後三個皇帝李儇、李曄、李天祐,其實是很淒慘了。

  給唐朝統治最後一擊的,是黃巢起義。它在唐僖宗李儇即位不久就爆發,一度攻佔首都長安,將李儇趕到了四川。而這個王朝的掘墓人,則是黃巢起義的叛將朱溫,一個無賴式的人物。

  朱溫叛降,李儇如獲至寶

  安史之亂後,宦官大受皇帝寵信,開始內掌軍隊,外監諸將,最後發展到連皇帝也成為他們的掌中之物。宦官仇士良就這樣指點他的弟子們:「皇帝不能讓他閒著,要經常用美女歌舞和錦衣美食麻醉他,而且要天天變花樣,這樣他就沒功夫想別的事了,我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做事了。同時盡量不讓他讀書,更不能給他接近書生的機會,那樣他會看到前朝的滅亡,心中一旦憂慮國家前途,我們這些人就要被疏遠遭斥責了。」

  李儇是唐懿宗的第五子,鹹通十四年(873),懿宗病重彌留之際,他在宦官的支持下被立為皇太子,並於懿宗死後即位,當時只有12歲。

  12歲的小孩子,自然缺乏理政能力,政事處置全聽宦官的——他們廢長立幼,沒有選擇懿宗的長子而擁立12歲的幼子,本來就是這樣的考慮。僖宗在位期間最信任的宦官是田令孜。僖宗自幼就由田令孜照顧起居,感情上很是倚賴,稱呼田令孜為「阿父」,即位後便任命他做了神策軍中尉。僖宗朝的重大決策,幾乎都掌控在田令孜手中了。

  僖宗是一個熱衷遊樂的皇帝。他喜歡鬥雞、賭鵝、騎射、劍槊、法算、音樂、圍棋、賭博,而且無不精妙。打馬球的技藝尤其高超,他曾經得意地對身邊的優伶石野豬說:「朕若參加擊球進士科考試,應該中個狀元。」石野豬回答說:「若是遇到堯舜這樣的賢君做禮部侍郎主考的話,恐怕陛下會名落孫山。」聽到如此回答,僖宗也只是笑笑而已。

  僖宗即位後,中原連年發生水旱天災,荒田千里,不收一粒糧食,到處倒斃著餓死的殭屍。而僖宗的奢侈和官員的貪暴,反而變本加厲。尤其使人震驚的是,當蝗蟲遮天蔽日,從中原向西蔓延到關中時,京兆尹還向皇帝上奏章說:「蝗蟲飛到京畿之後,拒絕吃田里的稼禾,都抱著荊棘樹,自動餓死。」宰相馬上率領文武百官,上殿拜賀,歌頌皇帝英明聖德。

  嚴重的旱災引發了濮州(今河南濮陽東)人王仙芝、冤句(今山東曹縣北)人黃巢領導的大起義。黃巢是鹽販出身,由於唐朝末年食鹽專賣,官鹽價格昂貴,老百姓有吃不起鹽而「淡食」者,所以造成了很多的私鹽販子,他們紛紛組織起來搞武裝販運,這為黃巢後來領導大規模的起義打下基礎。

  黃巢起義爆發後,州縣欺瞞上級,朝廷不知實情。各地擁兵的節度使為求自保,坐視觀望,起義軍發展很快。黃巢率部南下進攻浙東,再開山路700里突入福建,攻克廣州,而後又回師北上,克潭州(今湖南長沙),下江陵(今湖北荊州),直進中原。僖宗雖然對這一局勢也很緊張,但並沒有停止尋歡作樂,甚至在任命劍南和山南道節度使時,竟然用打馬球賭輸贏的辦法決定人選。廣明元年(880)十一月,黃巢起義軍攻克洛陽,十二月,輕易拿下潼關逼近長安。僖宗君臣束手無策,相對哭泣,宰相盧攜畏懼自殺。田令孜率五百神策軍匆忙帶領僖宗和少數宗室親王逃離京城,先逃往山南(漢中),又逃往四川。僖宗成為玄宗之後又一位避難逃往四川的皇帝,在四川整整躲避了4年。

  不久黃巢進入長安,建國號大齊。黃巢在當皇帝前後判若兩人,稱帝前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稱帝后困守長安孤城一籌莫展。從當皇帝的那一天開始,就陷入千萬爭寵的宦官與宮女之手,與宮門外的世界完全隔絕。將領們在獵得官位後,也沉湎於紙醉金迷的生活。唐王朝的腐敗制度幾乎全部繼承下來,黃巢也派出他的宦官去當監軍,讓將領們普遍寒心。

  當時黃巢的同州防禦史朱溫與唐朝河中留後使王重榮多次交鋒,均遭敗績。唐軍有一批運糧的三十艘船通過夏陽(今陝西合陽東),朱溫派兵中途搶劫下來。王重榮派三萬精兵搶奪,朱溫不敵,只好把船隻鑿沉,王重榮便圍住了同州城。朱溫突圍不出去,只好向黃巢求援。可是求援的奏章都被當時主政的宰相孟楷扣住,也不派兵增援。朱溫坐困孤城,又看出形勢對黃巢很不利,就決定投降唐朝。他殺掉了黃巢派來的監軍嚴實和反對投降的大將馬恭,向自己的對手王重榮投降了。王重榮任命朱溫為同州、華州節度使,並且寫了奏表,派謝瞳到成都送給唐僖宗。僖宗看了奏表,十分高興,大呼:「這是上天送給我的厚禮!」封朱溫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充河中行營副招討使,並賜名為朱全忠。

  在農民起義軍與唐軍相對峙的時期,朱溫的降唐不但削弱了起義軍的力量,而且使長安東面的屏蔽全失,對起義軍是一個重大的打擊。朱溫降唐並且受到重用,也動搖了起義軍的軍心,一些起義軍將領在朱溫的引誘下,叛變時有發生。

  中和三年(883)四月,黃巢因長安城中無糧,只得率軍撤離長安,轉向河南一帶。黃巢撤兵後,僖宗利用川中的富庶和各地的進獻,組織對黃巢的反撲。出身沙陀族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率兵入援以助朝廷。起義軍最後力盡兵敗,黃巢在山東泰安的虎狼谷自殺身亡。

  由於朱全忠鎮壓農民起義有功,唐朝封他為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沛郡侯,後來又封為吳興郡王,還賜給他鐵券和德政碑。

  風雨飄搖之際,僖宗暴卒

  經過黃巢起義軍的打擊,唐朝數百年的基業已不復舊貌。藩鎮各擅兵賦,迭相吞噬,朝廷根本不能控制,成為實際上的地方割據勢力。朝廷實際控制的地區,不過河西、山南、劍南、嶺南西道數十州而已。

  光啟元年(885)正月,僖宗自川中啟程,三月重返長安。數年驚魂還沒有來得及穩定,便又遭遇了新的動盪。僖宗寵信的宦官田令孜,因企圖從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手中奪得池鹽之利而與之交惡,田便聯合邠寧節度使朱玫和鳳翔節度使李昌符向王重榮開戰。王重榮則求救於太原李克用,二人聯手大敗朱玫和李昌符,進逼長安。十二月,神策軍潰散,田令孜無奈再次帶領僖宗逃亡到鳳翔(今陝西寶雞)。

  此時,各地節度使對宦官田令孜的專權十分不滿,朱玫將因病沒有跑掉的襄王李熅挾持到長安立為傀儡皇帝,改元「建貞」,僖宗被尊為「太上元皇聖帝」。僖宗以正統為號召,把王重榮和李克用爭取過來反攻朱玫,同時密詔朱玫的愛將王行瑜,令他率眾還長安對付朱玫。光啟二年(886)十二月,王行瑜將朱玫及其黨羽數百人斬殺,又縱兵大掠,僵凍而死的百姓橫屍蔽地,慘不忍睹。一些官員擁著李熅逃奔河中,王重榮假意迎奉,將李熅抓住殺死,並把他的首級函送給僖宗。

  事變平息後,不少官員遭到殺戮,田令孜被貶斥,僖宗也打算重回京師。光啟三年(887)三月,返京的隊伍剛剛到達鳳翔,節度使李昌符以等待長安宮室修繕完工為名,強行滯留僖宗。到了六月,天威軍與李昌符發生火拚,李昌符進攻僖宗行宮,兵敗出逃隴州(今甘肅),僖宗命扈駕都將李茂貞追擊。七月,李昌符被斬。

  經過這樣幾番折騰,僖宗的身體也垮了。光啟四年(888)二月,病中的僖宗終於又一次回到長安,在拜謁太廟以後,舉行大赦,改元「文德」。三月三日,僖宗得暴疾,六日,27歲的僖宗終於在顛沛流離之後離開了人世。

  命運多舛的昭宗

  昭宗李曄是懿宗第七子,僖宗的同母弟弟,6歲封壽王。在僖宗彌留之際,朝廷群臣並沒有看好他,而是看中了吉王李保,理由是吉王在諸王當中最有賢名,年齡又長於壽王。當時支持李曄的只有掌握軍權的宦官楊復恭等人。擁立的理由是:李曄和僖宗是同母所生,關係最為密切;李曄在僖宗多年避難逃亡過程中都隨侍左右,而且還能夠表現一些軍事才能,與楊復恭關係相處也算和諧,比較能為楊復恭等人接受。即位這年,李曄22歲。

  昭宗聽政以後,頗有重整河山、號令天下、恢復祖宗基業的雄心壯志。他認真讀書,注重儒術,尊禮大臣,企圖尋找治國平天下的道術。大順元年(890),昭宗在準備尚欠充分的情況下,迫不及待地下詔削奪太原李克用的官爵和賜予他的皇室宗族身份。結果,李克用不服,拒絕交出兵權,各地藩鎮為求自保,對此消極觀望,昭宗派往河東(今山西)地區鎮壓李克用的官軍幾乎全軍覆沒。楊復恭乘機將支持昭宗的宰相罷免,並聯合一些節度使要挾朝廷,這給待機而動的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提供了口實,他以討逆為名聯合關中其他幾個藩鎮打敗了楊復恭。李茂貞隨即兵逼朝廷,昭宗無可奈何,只好殺死了楊復恭和宰相杜讓能推卸責任,李茂貞才算罷休。從此,李茂貞佔據關中十五州,成為京畿地區最強大的藩鎮,他以朝廷元勳自居,干預朝政,還有問鼎帝位的野心。

  乾寧三年(896)九月,佔據汴州(今河南開封)的朱全忠、張全義與關東諸侯紛紛上表,說關中地區有災,請皇帝遷都洛陽,並說已經著手繕治洛陽宮室。這個時候,昭宗為了保障皇室安全,一度想任用宗室典掌軍隊,因阻力重重沒有實現,卻給宗室諸王帶來了滅頂之災。乾寧四年(897),華州節度使韓建要挾來華州行宮的昭宗,將宗室睦王、濟王、韶王、通王、彭王、韓王、儀王、陳王等八人囚禁,他們所統領的殿後侍衛親軍兩萬餘人也被迫解散,昭宗還不得不在韓建的要求下,將德王李裕冊為皇太子,並進封韓建為昌黎郡王。這年八月,韓建又因私怨,勾結知樞密使劉季述假傳皇帝旨意,通王、覃王已下十一王及其侍衛,無論老少統統殺死,而韓建僅以諸王「謀逆」告訴昭宗了事。當韓建發兵圍住諸王的住所以後,宗室諸王驚懼萬分,披髮逃命,沿著城垣大呼:「官家(宮中對皇帝的稱呼)救兒命。」有的還登屋上樹,以圖僥倖。景況之慘痛,使人歎息,而昭宗只有暗自垂淚。事後,他仍以韓建為太傅、中書令、興德尹,封穎川郡王,賜鐵券,並賞賜他御筆書寫的「忠貞」二字。

  光化元年(898)十一月,又發生了昭宗遭宦官廢黜、皇太子李裕監國的宮廷政變。

  原來,昭宗經過這番折騰,往日的銳氣消失殆盡,終日飲酒麻痺自己,脾氣也變得喜怒無常,引起了宦官的恐懼。十一月的一天,昭宗在禁苑中打獵,大醉而歸。當天夜間,手殺宦官、侍女數人。左右神策軍中尉劉季述、王仲先藉機要挾宰相召百官署狀同意「廢昏立明」,隨即帶兵突入宮中。剛剛酒醒的昭宗驚墜床下,還掙扎起來想逃跑,被劉季述、王仲先左右挾持著摁在座位上。昭宗皇后何氏就在昭宗面前取出傳國寶璽交付劉季述,然後和皇帝共乘一輦,帶著平日的侍從十餘人赴東宮。昭宗一入宮中即被囚禁,劉季述親自給院門上鎖,每日通過窗口給他送飯食。宦官迎立皇太子監國,假傳昭宗之命,令皇太子李裕登皇帝位。

  後來,宰相崔胤聯合禁軍將領孫德昭發兵打敗了劉季述,天復元年(901)正月昭宗「反正」,接受了群臣的朝賀。劉季述被亂棍打死,暴屍街頭。皇太子李裕降為德王,改名祐。可不久之後,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以勤王為名,將昭宗挾持到鳳翔幽禁起來。宰相崔胤告難於正在定州(今河北正定)行營的汴梁節度使朱全忠,請他發兵問罪。這正中朱全忠下懷,他立即前往長安,崔胤率文武百僚迎接。朱全忠隨後與李茂貞圍繞爭奪昭宗展開激戰。朱全忠大軍圍困鳳翔一年多,鳳翔孤立無援,城中百姓多餓死,昭宗也不得不在行宮自磨糧食以求生存。最終,鳳翔城破,昭宗成為朱全忠的戰利品。天復三年(903),昭宗在朱全忠的押解下還京。他賜朱全忠為「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並親解玉帶相賜。

  昭宗返回長安後,朱全忠很快發兵將朝中宦官全部殺死,同時下令各地藩鎮將擔任監軍的宦官一律殺死,多年來宦官專權的局面結束了,但唐朝也到了癌症晚期。朱全忠為了更好地控制昭宗,天祐元年(904)正月,他提出要皇帝遷都洛陽。為了杜絕唐朝故舊對長安的念想,朱全忠下令將長安居民按戶籍遷居,宮室和民居全部毀掉,房屋被拆後的木材扔在渭河當中,順河而下,月餘不息。千年古都成為廢墟,長安城哭聲一片,關中百姓在遷徙途中大罵崔胤是「國賊」,斥責他引來朱全忠傾覆社稷,連累眾生。

  四月,昭宗到達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哀求朱全忠說,中宮剛剛生育,月子裡出行不方便,請求到十月再入洛陽宮。朱全忠認為他是有意拖延待變,很是惱怒,惡狠狠地對手下牙將寇彥卿說:「你馬上到陝州,立即督促官家動身。」

  昭宗無奈,只好從陝州出發。此刻昭宗身邊已沒有了禁衛親軍,隨從他東遷者只有諸王、小宦官十幾人和打馬球的內園小兒共二百餘人。朱全忠仍然不放心,擔心這些人也會惹是生非,為防止節外生枝,下令將他們全部坑殺,將皇帝身邊的侍衛全部換成了自己的部下。

  就這樣,遷都到洛陽的昭宗完全成為朱全忠的傀儡和招牌。朱全忠成為控制關東和關中大部分地區的最大的軍閥,他覬覦皇位已久,篡國之謀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太原李克用、鳳翔李茂貞、西川王建等連盟舉義,打出了「興復」的旗號來和朱全忠對抗。

  昭宗自離長安,終日與皇后宮女喝酒自慰,但還是擔憂發生不測。朱全忠也擔心昭宗再次成為對手的招牌,就對他下了殺手。八月十一日夜,蔣玄暉率龍武軍將史太等百人來到皇宮內門,聲稱有緊急軍務面奏皇上,內門打開,蔣玄暉每門留兵十人把守,其他人一直衝到皇帝寢宮所在椒殿院。貞一皇妃打開院門,對蔣玄暉說:「急奏不應帶兵來呀!」話音未落,被史太一刀砍死。蔣玄暉帶人急衝到殿下,大聲問:「至尊何在?」昭儀李漸榮在門外道:「院使(指蔣玄暉)莫傷官家,寧殺我輩。」昭宗此刻半醉半醒,聽到動靜不妙,馬上從床上爬起來。史太早已持劍進入椒殿,昭宗身著睡衣繞著殿內的柱子逃命,被史太追上,一劍結果了性命。昭儀李漸榮想以身保護皇上,也一起被殺。何皇后苦苦哀求,蔣玄暉才放她一條活路。就這樣,年僅38歲的昭宗成為朱全忠圖謀篡國的刀下鬼。

  名副其實的哀帝

  哀帝李柷是昭宗第九子,昭宗被殺以後,蔣玄暉假傳遺詔擁立他即位。但他只是傀儡,一切政事都由朱全忠決策。他即位以後甚至都沒有改元,一直在使用「天祐」年號。

  天祐二年(905)六月,朱全忠在親信李振和朝廷宰相柳璨的鼓動下,將裴樞、獨孤損、崔遠等朝廷衣冠之流三十多人集中到黃河邊的白馬驛全部殺死,投屍於河,製造了驚人的「白馬之變」。李振多年參加進士科考試總是不中,對裴樞等人懷有切膚之痛。他對朱全忠道:「這些人常自謂清流,現在投入黃河,就變成濁流了。」朱全忠大笑,這實際上掃除了他篡位過程中的一大障礙。

  十二月,朱全忠藉故處死了樞密使蔣玄暉,又將哀帝母后何氏殺死,並廢黜為庶人。不久,宰相柳璨被貶賜死,其弟兄也被全部處死。太常卿張廷范被五馬分屍,其同夥也被除名賜死者。朱全忠已是生殺予奪,大權在握了。

  天祐四年(907)三月,經過一番假意的推辭,時為天下兵馬元帥、梁王的朱全忠接受了哀帝的「禪位」。建國號梁,改元開平,以開封為國都,史稱後梁。唐朝正式滅亡了。

  哀帝先被降為濟陰王,遷往開封以北的曹州(今山東菏澤)。由於太原李克用、鳳翔李茂貞、西川王建等仍然奉天祐正朔,不承認朱全忠的梁朝,朱全忠擔心各地軍閥的擁立會使廢帝成為身邊的定時炸彈,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於天祐五年(908)二月二十一日將年僅17歲的哀帝鴆殺。朱全忠為他加謚曰「哀皇帝」,以王禮葬於濟陰縣定陶鄉(今山東定陶縣)。

  虛待齋曰

  唐朝這三位末代皇帝,個人都沒有多大寫頭,但唐朝的滅亡還是令我們感歎當時人民的苦難和文明的衰落。長安作為中國的七朝古都,先後有2038年之久的輝煌,受到朱溫最慘重的一次破壞,從此喪失了首都的資格。中國文明的重心也離開涇渭平原,移向華北平原,之後再從黃河流域移向長江流域。

  唐朝滅亡的根本原因,還是當時的政治軍事體制。節度使權力太大,不僅統兵,還掌握當地的政治經濟,尤其是控制當地的稅收,這為他們招兵買馬犯上作亂創造了極好的條件,安史之亂的爆發就是明證。這個問題直到北宋開國皇帝趙匡胤才解決,他將政軍分開,將帶兵權和指揮權分開,同時降低軍人地位,頻繁調動將領崗位……從此避免了軍人政變叛亂的可能。但這些都是後話,留到以後再說吧。   


後梁末帝朱友貞:一代亂倫的王朝

  五代十國,一般認為從公元907年朱溫滅唐到960年北宋建立,共53年。實際上十國當中有六個在960年之後滅亡,北漢在最後,滅亡時已是979年。五代是中原的五個王朝,先後與之並存的十國除北漢外都在秦嶺淮河以南。其它並存的還有遼和西夏,但因為中國史書一般以漢族為中心,對其他少數民族政權常常忽略。

  朱溫雖然滅唐稱帝,但地盤並沒有擴大。而昔日的對手卻紛紛以討賊興復唐朝為口號,聯合起來對付他。晉王李克用是反對他的核心力量,岐王李茂貞也以唐朝的忠臣面目出現,號召討伐朱溫。蜀王王建乾脆在成都稱帝,公開自立。吳王楊行密死後,其子楊渥不肯歸附,仍以唐朝為正宗。所謂五代十國,只不過把藩鎮的招牌改上一改,節度使改稱帝王,戰區改稱帝國、王國。有些政權並不適用嚴格的國家意義,如南漢、荊南、楚、吳越,往往維持著藩鎮的外貌,在表面上臣屬於中原的五代政府。尤其是荊南,它為了得到賞賜,幾乎向每一個鄰邦稱臣,各國都喚它的國王高從誨為「高賴子」。

  五代十國是個大混亂大破壞的時期,上有暴君,下有酷吏,再加上長年戰爭徵賦不斷,所以前人把五代稱為「五季」,也就是末代,最差的。歐陽修在他寫的《新五代史》裡常用「嗚呼」開頭,這並不是他裝腔作勢,不說其他,「凌遲」(即千刀萬剮)這種殘酷刑罰就是在五代出現的。

  兒子殺老子,弟弟殺哥哥

  在中原,朱溫與李克用互為主要對手,李克用為報昔日之仇,屢次與後梁血戰不止。李克用是沙陀族的首領,原為唐朝的雁門節度使,黃巢佔領長安後,他率軍勤王,被唐僖宗封為河東節度使。李克用當年追擊黃巢,因為糧盡而退兵,回軍途中經過汴州,便入城休息,只帶了隨從親兵300人。當時的汴州節度使朱溫大擺筵席,招待李克用及其官屬。李克用從來瞧不起流寇出身的朱溫,酒醉後說了一些侮辱朱溫的話。朱溫懷恨在心,在夜裡派兵圍住李克用留宿的上源驛。李克用的手下一面拚死抵抗,一面用水潑醒醉酒的李克用。李克用率幾名親兵突圍逃回軍中,其他人被朱溫殺得乾乾淨淨。李克用上疏唐僖宗評理,無兵無權的皇帝拿朱溫也沒有辦法,只能下詔為他們和解。從此李克用和朱溫成了死敵。

  朱溫與李克用反覆爭奪澤州(今山西晉城)、潞州(今山西長治),結果大敗而歸。此後在柏鄉(今河北柏鄉)之戰中又損兵折將,再次出兵時,自己所率部隊竟被晉軍區區幾百騎兵騷擾突襲得倉惶逃竄,終致全局失利,從此他憂急成病,死前已經預感到了後梁的滅亡。

  朱溫對部下、戰俘、士人均濫殺成性。每次作戰時,如果將領戰死疆場,所屬士兵也必須與將領與陣地共存亡,如果生還就全部殺掉,名為「跋隊斬」。所以,將官一死,兵士就紛紛逃亡,不敢歸隊。朱溫又讓人在士兵的臉上刺字,如果思念家鄉逃走,或者戰役結束後私自逃命,一旦被關津渡口抓獲送回,必死無疑。而更讓朱溫遺臭萬年的是他的荒淫,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在他的兒子外出征戰時,他便將兒媳召入宮中,名為侍病,實為侍寢,與之亂倫。更讓人吃驚的是,他的兒子們對父親的亂倫不但不憤恨,反而恬不知恥地利用妻子在父親床前爭寵,討好朱溫,以求將來繼承皇位。父子這種醜聞,在歷史上恐怕獨一無二了。

  朱友文是朱溫的養子,其妻王氏姿色出眾,美艷無雙,朱溫尤為喜愛。朱溫在枕席之間,答應王氏將來傳位給朱友文,這引起了親生兒子朱友圭的不滿。而朱友圭的妻子張氏也常常陪朱溫睡覺,隨時注意年老多病的朱溫的一舉一動。

  後來,朱溫病情加重,就讓王氏通知朱友文來見他,以便委託後事。朱友圭的妻子張氏知道後,趕緊密告朱友圭,催他先採取行動。朱友圭立刻利用他掌握的宮廷衛隊發動政變,連夜殺入宮中。侍奉在朱溫身邊的人都嚇跑了,朱溫驚問:「是誰反了﹖」朱友圭回答:「不是別人,是我。」朱溫大罵:「我早就懷疑你不是東西,可惜沒有殺了你。你背叛你父親,大逆不道,天地也容不了你!」朱友圭回罵:「老賊萬段!」朱友圭的隨從馮廷諤一刀刺入朱溫腹中,刀尖透出後背。這一年是乾化二年(912)六月,朱友圭用破氈裹住朱溫屍首,埋在了寢殿的地下。

  朱友圭殺父繼位後,眾兄弟都不服,特別是朱溫和張惠所生的朱友貞,身為嫡子,更是打起了「除凶逆,復大仇」的旗號,聯合魏博節度使楊師厚興師問罪。在楊師厚的幫助下,朱友貞得到宮中禁軍的配合,最後殺死朱友圭,奪取了皇位。在五代,他是通過兵變奪取皇位的第一人,為以後的兵變提供了效仿的先例。

  朱友貞重用為他奪取帝位出謀劃策的趙巖,但趙巖沒有治國之才,只會弄權亂政,敗壞風氣。中央被他們弄得腐敗了,一些老臣在他們的縱容下橫行霸道,基層的官吏更是敲詐剝削,任意加重百姓的負擔。朱友貞不善用人,派朱友能任陳州刺史,朱友能橫行鄉里,縱容下屬騷擾百姓,最終逼出了陳州農民起義。起義雖然被鎮壓,但後梁統治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本來陳州是後梁的財賦重地,當初朱溫能稱霸中原,打敗並消滅秦宗權,正是靠張全義經營陳州,全力供應才得以實現的。朱友貞卻反其道而行之,這又怎能不加速自己的滅亡呢?

  生子當如李亞子

  開平二年(908)李克用死後,兒子李存勖繼位為晉王。一上台他就在與朱溫的交戰中,出其不意地解了潞州之圍,繳獲了大量的糧食軍械。後來李存勖多次擊敗了朱溫的軍隊,使敵人在心理上產生了恐懼,往往兩軍還未交手就紛紛潰散。朱溫感到自己後繼無人,不是李克用兒子的對手,所以感歎說:「生子當如李亞子,我的兒子比起來只是豬狗而已。」

  朱友貞即位後,李存勖集中全力要攻滅後梁,雙方連年混戰。朱友貞因為信用趙巖,外戚張漢鼎、張漢傑等人,大將出兵也派他們隨往監視。趙巖等人又仗勢弄權,賣官枉法,離間將相,賞罰不明,致使忠臣退避,上下離心,前線將領自相殘殺,與後唐交戰屢遭大敗。

  李存勖步步得勝,他襲占楊劉,大戰胡柳陂之戰,又贏得了德勝渡口爭奪戰。兩軍爭奪這些黃河沿岸戰略要地,前後持續了兩年,雙方所用兵力均在10萬左右,反覆拉鋸。交戰初期,由於梁軍佔有這些據點和渡口,後援充足,所以處於有利地位。李存勖攻佔之後,一方面可以進一步鞏固新得到的河北地區,更為重要的是,突破了黃河這個後梁首都大梁(今河南開封)最大的屏障,對後梁構成了致命的威脅。

  當時,李存勖的局勢也很危急:後梁大將段凝奪取黃河北岸德勝以西的衛州,契丹軍隊又時常圍攻幽州,潞州的後唐守將李嗣昭之子李繼韜投降後梁。這些使得後唐內部人心不一,以為後梁難以攻取。但機會終於來了,後梁駐守鄆州的將領盧順投降了後唐,盧順透露了鄆州的虛實:「鄆州守城士兵不到一千人,守將又不得人心,可以派兵襲取。」但大將郭崇韜認為孤軍深入,勝利的把握不大。

  李存勖分析了全局形勢,認為後梁此時由於西面的潞州剛剛歸降,注意力已集中於西面,而東面準備不足,防守鬆懈,正可以趁機襲占鄆州,動搖其軍心。他派猛將李嗣源率領精兵五千從德勝出發,沿黃河北岸向東急行至楊劉,在雨夜的掩護下秘密渡過黃河,然後揮師直搗鄆州城。梁軍毫無戒備,在後唐精兵的強攻下大敗而歸。鄆州拿下之後,後梁的腹心暴露無遺。從鄆州到大梁已無天險屏障可守,後梁的滅亡只是時間問題了。

  隆德三年(923)八月,李存勖召見了剛剛歸降的後梁將領康延壽,康延壽為李存勖分析了後梁的形勢:後梁的地域並不狹窄,兵力也不算少,但是朱友貞懦弱無能,致使政治腐敗,賄賂成風,選才用將不以才德與戰功為標準。將帥出征也要派近臣監視,主帥無法自己調兵遣將。所以後梁的敗亡局勢已定。最後康延壽向李存勖獻出滅梁大計:「梁兵聚集則勢眾,分兵則勢薄,陛下現在應該養精畜銳,等其分兵之後,選擇良機率精銳騎兵五千從鄆州直趨大梁,活捉朱友貞,十天或者半月必然大功告成。」

  十月初二,李存勖所部精銳從楊劉渡河南進,初三即進入鄆州城,子夜時分跨過汶水後,命李嗣源為先鋒攻擊前進。初四早晨與梁軍交火,大獲全勝,並攻佔後梁的中都(今山東汶上)。此時,有的將領認為,雖然傳言汴州空虛,但不知情報是真是假,主張穩妥用兵,先向東進攻,再尋機而動。康延壽則極力主張迅速發兵汴州,李嗣源也主張晝夜奔襲,趁梁軍未知內情時先奪下汴州。唐軍士氣高昂,初四傍晚時分,李嗣源便奉命率軍快速出擊,趁夜急進。第二天,李存勖率部緊隨跟進。在初七這天,唐軍騎兵圍攻曹州(今山東定陶西),梁軍守將毫無防備,只得投降。兵不血刃佔領曹州之後,唐軍馬不停蹄繼續向西飛弛前進,直逼汴州。

  朱友貞自殺

  朱友貞得到曹州失陷的消息後,驚慌不已,急忙召集群臣商討對策,眾人無計可施。朱友貞日夜痛哭流涕,不知如何是好,召來老臣敬翔詢問退敵之策,敬翔數落一番他用人過失後,說縱使張良再生也無法挽回敗局了,抱定殉國的決心別他而去。

  朱友貞的臣子紛紛逃離,連傳國玉璽也被部下盜走,守兵不少人開了小差,眾叛親離。朱友貞束手無策,急得日夜哭泣。初八,他對身旁的都指揮使皇甫麟說:「姓李的是我們梁朝的世仇,我不能投降他們,與其等著讓他們來殺,還不如你先將我殺了吧。」皇甫麟忙說:「臣下只能替陛下效命,怎麼能動手傷害陛下呢!」朱友貞說:「你不肯殺我,難道是準備將我出賣給姓李的嗎?」皇甫麟拔出佩劍,想自殺以明心跡。朱友貞說:「我和你一起死!」說著,握住皇甫麟手中的劍柄,橫劍往自己頸項一揮,血流如注,倒地死去。皇甫麟也哭著自刎而死。

  初九早晨,李嗣源的騎兵到達汴州城下,守軍開門獻城投降。同一天,李存勖也率兵趕到,從西門領兵進城,後梁滅亡了。

  虛待齋曰

  朱溫所建的後梁至此被後唐滅掉,前後共17年時間,其間與後唐的戰爭斷斷續續,最後敗在後唐之手。李存勖奇襲汴州的計劃,從最初商定到全部實施,前後僅一個多月的時間,這是中國古代戰爭史上長途奔襲速戰速決的著名戰例。唐軍取勝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準確無誤的情報及據此制定的正確作戰計劃,二是李存勖的堅定決心與果斷性格。他充分地發揮了唐軍騎兵善於快速機動擅長遠途奔襲的特點,中途不分散兵力固守一地,更不過多逗留,晝夜兼程抓住戰機,一舉獲得成功。

  我曾當兵12年,又姓李,所以對李存勖的這個大勝仗,有異常深刻的印象,可惜本書不能多寫。   


後唐末帝李從珂:哭來的皇帝

  李存勖滅了後梁後,宣稱他是唐王朝的合法繼承人,取消晉王稱號,改稱皇帝,被稱為後唐,定都洛陽。之前他已滅掉桀燕,之後他臣服了岐國,滅亡了前蜀。一連串輝煌的軍事勝利,使其他各國震恐,先後向後唐政府進貢,都以為新的大一統不可避免地即將實現。

  然而,李存勖只是一個驍勇的戰將,不是政治領袖,他沒有治理這個迅速膨脹國家的能力。他喜愛戲劇,每天在宮中忙著看戲,只信任戲劇演員和宦官。大臣和將領們必須透過這兩種人,才能使李存勖批准他們的請求。他又喜歡打獵,當時中原連年大旱,士卒民眾大批餓死。可是李存勖夫婦卻毫不在意,遊獵享樂如故,終於在同光四年(926),大將李嗣源在鄴都(今河北大名)叛變,直逼洛陽。李存勖被流箭射中,全族被屠。

  李嗣源繼承了李存勖的帝位,他死後,由他的兒子李從厚繼承。應順二年(934),李從厚下令調他的義兄鳳翔節度使李從珂到太原當河東戰區節度使。這種職務上的調動,在當時往往是一種屠殺陷阱,被調動的將領一旦離開據點,失去自衛力量,在中途就可能被殺。李從珂拒絕接受,被逼造反。

  一哭得帝位

  李從珂原來姓王,出生於平山(今河北平山),小名阿三。李嗣源在跟隨李存勖出兵征討時路過平山,遇到李從珂的母親魏氏,就將她母子一起掠走了。後將李從珂收為義子。李從珂長大之後,才貌雄偉,驍勇善戰,李嗣源更加喜愛。跟從李嗣源出征打仗時,他勇猛善戰,名震三軍。連李存勖也說:「阿三像我一樣敢於死戰啊。」

  有一次和後梁軍隊在黃河岸邊交戰,在梁軍退卻時,李從珂竟然領十幾名騎兵混在敵人當中,等抵達敵人的營寨大門時,李從珂大喊一聲,殺死幾個敵兵,然後用斧頭砍下敵人的了望桿從容回到自己營寨。

  在父親李嗣源繼位稱帝后,李從珂和朝臣安重誨發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安重誨幾次要制裁他,加害他,幸好父親明智,極力保護,這才倖免。等安重誨被李嗣源賜死後,李從珂才放心出來,先任左衛大將軍,後又進位太尉,到鳳翔任節度使,其後封為潞王。

  李嗣源死後,閔帝李從厚繼位,他本人優柔寡斷,重用朱弘昭和馮斌二人掌握朝廷大權。這兩個人一無威望,二無才幹,只知道排擠異己,眾人敢怒不敢言。朱、馮二人將李從珂視為最大的威脅,想盡辦法要除掉他。李從珂也對他們有了戒備,經常稱病,不去朝廷。而閔帝也怕李從珂威脅自己的皇位,採取措施抑制李從珂。先是將李從珂在京的兒子李重吉貶出京城,到邊遠的亳州(今安徽亳縣)任團練使,又將李從珂一個當尼姑的女兒李惠明召入宮中做了人質。然後聽從了朱、馮的計謀,讓洋王李從璋做鳳翔節度使,取代李從珂,讓李從珂到河東任節度使。

  當天夜裡,被逼無奈的李從珂讓人起草了檄文散發到各地,以清君側除奸臣為名,請求各節度使共同出兵攻打首都洛陽,殺掉朱弘昭等人。李從厚命王思同領兵來討伐,王思同集結各路兵馬圍攻鳳翔城。鳳翔城本來就不是什麼重鎮,城牆很低,外面的護城河也很窄,水也淺,無法固守。在朝廷重兵的大力攻擊下,東西關的小城先後失守,李從珂的部屬傷亡很大,再打下去,城池難保,李從珂站在城頭上,焦急萬分,恨自己沒有早點防備,以致今天要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望著城下的攻城將士們,李從珂猛然間眼前一亮,原來城下的將領竟有許多是他以前的部下。李從珂三下五除二,就將上身的衣服脫掉,露出身上的一個個傷疤,然後站到了城牆上放聲大哭。在生死關頭,李從珂哭得聲淚俱下,哽咽著說:「我不到二十歲就跟隨先帝出征,四處奔走,出生入死,毫無怨言,創傷遍身都是,你們大家和我一同跟隨先帝四處征戰的也很多,也為國家社稷的復興立下了功勞。而現在朝廷卻由奸臣當政,對我妄加猜測陷害,你們大家都知道我,瞭解我,我以前對你們如何,你們心裡也清楚,為什麼還要被奸臣利用,替他們殺自己的朋友呢?朝廷聽信讒言,說我謀反,要致我於死地,你們又怎麼忍心骨肉相殘,不肯救一救我呢?我有什麼罪啊?今天竟落到這個地步。」

  城下的將士被他感動了,有的也傷心得落下淚來。將領中有個羽林指揮使楊思權曾在李從珂的手下任職,交情也很好,他對大家大聲說:「大相公乃我主也!」眾將士也齊聲應和。楊思權又拿出一張紙對李從珂說:「希望大王在攻克京城後最好任命我為節度使,不要給防禦使或團練使。」李從珂立即在紙上寫下讓他做節度使的字樣,楊思權於是領兵從西門進入城中,聽候李從珂調遣。聽到西門歸附的消息,指揮攻打東門的都指揮使尹暉也率軍從東門而入,歸附李從珂。歸附的將士接連不斷,外面攻城的其他部隊都被擊退了。為答謝眾將士救難之恩,李從珂又在城中徵集財物賞賜他們。

  李從珂哭計成功,馬上領兵殺出鳳翔城,王思同的兵馬不堪一擊,被李從珂打敗。李從厚聽說李從珂將要殺到,匆匆逃離京城,想去魏州,但大臣們誰也不肯同行,只有五十名侍衛跟隨左右。半路上遇到了姐夫石敬瑭,石敬瑭不願意救這個大勢已去的小舅子,李從厚的一個親隨由於不滿石敬瑭的勢利行為,抽刀要殺石敬瑭,結果被石敬瑭的侍衛殺死,石敬瑭索性將李從厚的侍衛全部殺死,對李從厚還算手下留情,將他幽禁起來,後來李從珂稱帝了,才殺掉他。

  不要臉莫過石敬瑭

  李從珂即位後,重用劉延朗,而這個人卻只知專權受賄,其他的左右重臣也是一些平庸之輩,最出名的是中書侍郎平章事馬裔孫,雖然無能卻喜歡獨斷,只知署名不懂其他,加上又極少會見賓客,所以得了個外號叫「三不開」,即口不開、印不開、門不開。武將們也想和李從珂一樣通過兵變弄個皇帝當當,沒人願為他賣命。

  對李從珂來說,最大的威脅是姐夫石敬瑭。李從珂曾召集大臣商議對付石敬瑭的計策,有人建議送還契丹被俘的將士,然後與之和親,再每年給他們十萬緡錢,就有可能將契丹拉過來,避免契丹和石敬瑭結盟,因為石敬瑭和契丹也曾交戰,所以這個辦法還是可行的。

  李從珂覺得有道理,想派人去契丹談判,但是翰林直學士薛文遇反對,認為契丹貪心不講信用,昔日和李克用結盟後又背叛就是先例。李從珂猶豫之後沒有再實行,作為當政者,李從珂缺乏判斷力,並非大臣中沒有好主意,而是他自己不會擇其善者而用之。

  清泰三年(936),李從珂犯了與李從厚當年同樣的錯誤,下令調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到鄆州(今山東東平)當天平節度使,石敬瑭不接受命令,起兵叛變。李從珂派了幾萬人馬攻打石敬瑭所在的晉陽城。石敬瑭抵擋不了,晉陽十分危急。有個謀士桑維翰給他出主意,要他向契丹人討救兵。

  當時的契丹國主是耶律德光。桑維翰幫石敬瑭起草了一封求救信給耶律德光,表示願意拜契丹國主做父親,並且答應在打退李從珂之後,把雁門關以北的燕雲十六州(又稱幽雲十六州,指幽州、雲州等十六個州,都在今長城以南,河北、山西兩省北部)土地獻給契丹。

  當時石敬瑭已經47歲,耶律德光只有36歲,兒子比父親大11歲,實在是說不過去。部將劉知遠說:「您向契丹求救,稱臣還說得過去,拜他做父親未免過分。再說,答應給他們一些金銀財寶也就行了,不該割讓土地。」石敬瑭哪肯聽劉知遠的勸阻,急急忙忙派桑維翰帶了這些賣國條件去見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本來想向南擴張土地,聽到石敬瑭提出這樣優厚的條件,喜出望外,立刻派出五萬精銳騎兵去救晉陽。石敬瑭從晉陽城出兵夾擊,把李從珂打得大敗。

  耶律德光來到晉陽,石敬瑭親自出城迎接,卑躬屈膝地把比他小十歲的耶律德光稱做父親,還請教契丹兵為什麼這樣快就能打敗李從珂。耶律德光得意洋洋地吹了一通,石敬瑭馬上表示十分欽佩,捧得耶律德光滿心歡喜。

  耶律德光經過一番觀察,覺得石敬瑭的確是死心塌地投靠他,就對石敬瑭說:「我奔波三千里,來救你們,總算有個收穫。我看你的外貌和氣度,夠得上做個中原的主人,就封你做皇帝吧!」

  石敬瑭還假惺惺推辭,經部下一勸說,就高興地接受了。石敬瑭稱帝后,立刻按照原來答應的條件,把燕雲十六州割讓給契丹。

  無能無奈終自焚

  石敬瑭依靠契丹的支持,帶兵南下攻打洛陽。李從珂接連打了幾個敗仗,被契丹的聲勢嚇破了膽,意志消沉,成天邊喝酒邊哭泣,等待滅亡,哪兒還有反抗的勇氣。到最後,在大臣的勸說下他勉強親征,走到半路,又有人勸他從速用兵,他嚇得不讓人提石敬瑭的名字,說:「你們不要說石郎,使我心膽墮地。」

  自己無能,將領中又有不少人心懷異志,紛紛投降石敬瑭。李從珂只得逃回洛陽,更是悲觀得無計可施。等到石敬瑭逼近洛陽,李從珂和皇族一塊自焚於玄武樓。石敬瑭對他還算有點人情味,把李從珂的骨灰入殮,葬入李嗣源的陵墓中。

  虛待齋曰

  李從珂論勇敢是超乎尋常,但論智謀以及治國之道,卻是個門外漢,順勢之時他勇猛無敵,竟敢到敵人鼻子底下砍倒了望桿扛回來,但最後敗勢已定時又嚇得不讓人提石敬瑭的名字。看來,讓他做個武將還能殺敵立功,讓他做皇帝實在難為他了,知道如此,當初又何必大哭得那個帝位呢,戰死於亂軍之中和自焚沒什麼區別?

  李從珂這個皇帝,成得好笑,敗得也好笑。打不贏就哭,有點像耍無賴,但碰到石敬瑭這麼不要臉的人,再會耍無賴也沒用。   


後周恭帝柴宗訓:天下被人奪去

  虛待齋解密:

  「陳橋兵變」被好多人當作歷史疑案,在我看來卻是沒有什麼可疑的,完全是趙匡胤故意製造的不流血政變。遼和北漢聯兵入侵的戰報,多半是趙匡胤集團故意散佈的謠言,目的就是讓趙匡胤能把部隊帶出去。如果不帶出去,在京城直接動手,必然兵戎相見,要死很多人,而把兵帶出去,掌握在趙匡胤手裡,京城空虛,想篡位就容易了。也不必帶太遠,否則回來還要多跑路,就在陳橋剛剛好,在那裡導演一出「擁戴」戲,就可以開回去了。

  趙匡胤這個人,我是非常喜歡的,可以說是中國皇帝中最喜歡的。他是個沒啥文化的武夫,但見識卻超過所有的文人。他從一名不文的流浪漢到當上皇帝,只用了10年時間,即位的時候不過33歲,實在是太神奇了。古今中外還有爬得比他更快的人嗎?我是想不到。

  趙匡胤非常仁慈,統一中國後對所有被他滅掉的君主,都養起來。而他的弟弟趙光義,則陰險毒辣,毒死了好多人。趙匡胤臨死,還規定子孫後代都不許殺柴家人,也體現了他的仁慈之心。

  趙匡胤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尤其尊重知識分子。他給子孫規定「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都免死,使兩宋出了許許多多的「相」,而很少出「將」,數得著的「將」,只有狄青、宗澤、岳飛等幾個人,而「相」就太多了,從趙普開始,名頭大的就有王旦、呂蒙正、寇准、呂夷簡、包拯、范仲淹、韓琦、富弼、王安石、司馬光、歐陽修、蘇軾……名頭稍小一點的更是數都數不過來。北宋是中國歷史上最尊重知識分子的朝代,也是最民主的朝代。

  最關鍵的是,趙匡胤改變了中國封建王朝的政治體制,在他之前,五代政治極不穩定,將領動不動就篡位奪權,殺得稀里嘩啦,而他之後,中國再也出不了臣子奪權篡位的事情了。個中玄妙……再講下去有點喧賓奪主,本節畢竟說的是後周,就到此打住,給讀者留個懸念往下看吧。

  後晉滅亡契丹又撤走後,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率軍進入開封,在政治真空中宣佈建後漢帝國。他只當了1年皇帝就逝世,由他18歲的兒子劉承祐繼位。乾佑三年(950),劉承祐誣陷大臣和將領們謀反,將他們全部殺掉。鄴都留守郭威恰恰不在開封而在鄴都,幸而漏網,但全家仍被屠殺。於是郭威起兵,攻陷開封,劉承祐被亂兵砍死。後漢存在僅僅4年,第二年(951),郭威即位,建立後周。

  郭威稱帝1年後就病逝,養子柴榮即位。他是五代少有的英明君主,大敗北漢,進攻南唐,攻擊遼國,將燕雲十六州奪回兩州,又連陷三關,正當乘勝追擊之時,卻突然病倒,只好撤退。回到開封,即行逝世。7歲的兒子柴宗訓繼承帝位,就是恭帝。殿前都點檢趙匡胤跟他的部下,陰謀策劃向這位7歲小孩奪取政權。

  出身將門的流浪漢

  趙匡胤的父親趙弘殷,是涿郡(今河北涿州)人,五代初曾率五百騎兵援助後唐莊宗李存勖,把後梁朱溫的軍隊殺了個落花流水,為建立後唐立下赫赫戰功,李存勖很喜愛他,讓他留典禁軍。後唐天成二年(927),趙弘殷之妻杜夫人,在洛陽夾馬營分娩,生下一個兒子。他就是後來的宋太祖趙匡胤。

  趙家在趙匡胤長大的這十幾年中,一步步衰落下來。趙弘殷本是後唐莊宗李存勖寵愛的戰將,自李存勖在兵變中被殺後,他開始受到冷落。可以說,趙匡胤的青少年時代,是隨著父親走南闖北打工賣藝度過的,從小就看盡了世間的眉高眼低,嘗遍了生活的酸甜苦辣。

  長時期的江湖漂泊生涯,養成了他喜歡打架,愛好賭博的賴皮性格,而且賭輸不給,賭贏必要。好在他生得方面大耳,身高體壯,又會一些武藝,凡是與他發生爭鬥的人,都沒好果子吃。後晉開運二年(945),趙匡胤結婚成家,時年19歲。成家應當立業,家中窘迫潦倒的他就像現在許多農村小伙子一樣,決心出去闖一闖世界。21歲那年,他毅然離家外出,先是去投奔幾位從前的好友,但世態炎涼,他不但沒有從這些有權有勢的朋友那裡得到關懷和幫助,反而受了不少的白眼和冷遇。

  後來他從軍入伍,在郭威手下當了一名偏將。當時郭威正擁兵自立,準備取後漢而代之。在戰爭中,趙匡胤有了英雄用武之地,他作戰十分勇敢,能衝鋒陷陣,又富有智謀,受到郭威的賞識。在郭威被部下擁立為皇帝的過程中,趙匡胤出了不少力,因此被提拔為東西班行首,當了一個中級禁軍軍官,總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這期間,他尤其對大將柴榮表現得非常忠誠,逐漸取得了柴榮的信任。

  陳橋兵變

  周世宗柴榮死後,7歲的獨生子柴宗訓即位,這就是周恭帝。由於年紀太小,由宰相范質、王溥輔政。政局不穩,人心浮動,謠言四起,一些忠於後周的官吏,馬上就敏銳地意識到動亂的根源十有八九要出在趙匡胤那裡,指出趙匡胤不應再掌禁軍,甚至有的人主張先發制人,及早將趙匡胤幹掉。可周恭帝只是改任趙匡胤為歸德軍節度使、檢校太尉。

  此時,趙匡胤及其心腹也在加緊活動。一個很明顯的事實是,在周世宗去世後的半年裡,禁軍高級將領的安排,發生了對趙匡胤絕對有利的變動。先看殿前司系統,原來一直空缺的殿前副都點檢一職,由慕容延釗出任,慕容釗是趙匡胤的少年好友,關係非同一般;原來空缺的殿前都虞侯一職,則由王審琦擔任,此人也是趙匡胤的「布衣故交」,與當時已經擔任殿前都指揮使的石守信一樣,都是趙匡胤勢力圈子中的最核心人物。這樣,整個殿前司系統的所有高級將領的職務,均由趙匡胤的人擔任了。

  再看侍衛司系統。在這一系統的高級將領中,原來趙匡胤只與韓令坤有「兄弟」之誼,當時他正領兵駐守在淮南揚州,京城中實際上只剩下副都指揮使韓通,雖然不是趙匡胤的人,但勢孤力單,無法同趙匡胤抗衡。

  顯德七年(960)正月初一,後周君臣正在朝賀新年,突然接到遼和北漢聯兵入侵的戰報,大臣們慌作一團。小皇帝柴宗訓徵得宰相范質、王溥的同意後,命令趙匡胤率領禁軍前往迎敵。

  趙匡胤接到出兵命令,立刻調兵遣將,正月初二即率兵出城。跟隨他的還有他弟弟趙匡義和親信謀士趙普。當天下午,到達了離開封幾十里的陳橋驛。晚上,趙匡胤命令將士就地紮營休息。兵士們倒頭就呼呼睡看了,一些將領卻聚集在一起,悄悄商量。有人說:「現在皇上年紀那麼小,我們拚死拚活去打仗,將來有誰知道我們的功勞,倒不如現在就擁護趙點檢作皇帝吧!」大伙聽了,都贊成這個意見,就推一名官員把這個意見先告訴趙匡義和趙普。

  那個官員到趙匡義那裡,還沒有把話說完,將領們已經闖了進來,亮出明晃晃的刀,嚷著說:「我們已經商量定了,非請點檢即位不可。」趙匡義和趙普聽了,暗暗高興,一面叮囑大家一定要安定軍心,不要造成混亂,一面趕快派趙匡胤的親信郭延斌秘密返回京城,通知留守在京城的大將石守信和王審琦管好京城內外大門。沒多久,這消息就傳遍了軍營。將士們全起來了,大家鬧哄哄地擁到趙匡胤住的驛館,一直等到天色發白。

  晚上,趙匡胤假裝不知,喝得大醉而睡,一覺醒來,只聽得外面一片嘈雜。接著,就有人打開房門,高聲地叫嚷,說:「請點檢做皇帝!」趙匡胤趕快起床,還沒來得及說話,幾個人把早已準備好的一件黃袍,七手八腳地披在趙匡胤身上。大伙跪倒在地上磕了幾個頭,高呼「萬歲」。接著,又推又拉,把趙匡胤扶上馬,請他回京城。

  官修史書為尊者諱,將趙匡胤寫得無比被動。趙匡胤騎在馬上,開口說:「你們既然立我做天子,我的命令,你們都能聽從嗎?」將士們齊聲回答說:「自然聽陛下命令。」於是趙匡胤就發佈命令:到了京城以後,要保護好周朝太后和幼主,不許侵犯朝廷大臣,不准搶掠國家倉庫。執行命令的將來有重賞,否則就要嚴辦。

  到了汴京,又有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作內應,沒費多大勁兒就拿下了京城。惟一的敗筆是王彥升殺死了試圖組織抵抗的韓通和他的家人,給趙匡胤的和平演變塗上了後周忠臣的鮮血。王彥升就此被趙匡胤恨上了,終身沒有當上節度使。

  與范質、王溥的見面比較富有戲劇性。先是派潘美去告訴范質等人,當時早朝還沒有結束,宰相范質抓住王溥的手說:「倉促譴將,吾輩之罪也。」手指掐入王溥的手,幾乎出血。王溥一句話也不敢說。

  趙匡胤見他們時,裝出為難的模樣說:「世宗待我恩義深重。現在我被將士逼成這個樣子,你們說怎麼辦?」范質不知該怎麼回答。有個將領聲色俱厲地叫了起來:「我們沒有主人,今天大家一定要請點檢當天子!」范質、王溥嚇得趕快下拜。

  然後舉行禪讓儀式,但人到齊了,卻沒有禪讓詔書,翰林承旨陶谷從袖子中拿出一份,於是就用了這份詔書。趙匡胤即位做了皇帝,因趙匡胤任歸德軍節度使的任所在宋州,就以「宋」為國號,定都東京(今河南開封)。歷史上稱為北宋。趙匡胤就是宋太祖。

  柴宗訓得善終

  趙匡胤讓後周小皇帝柴宗訓當了鄭王,符太后當了周太后,小皇帝後來被遷往房州,北宋開寶六年(973)逝世,終年20歲,被謚為恭帝。

  史書上關於後周恭帝的記載非常少,民間傳說倒是有一些,但都不足為信。他即位時只有7歲,當皇帝不過半年。傳說他禪位後先居住在天清寺,然後被遷往房州,一直到20歲去世。有的傳說認為他是被宋太宗趙光義毒死的,這不太可能。因為趙匡胤死在開寶九年(976),柴宗訓比他還早死三年,在趙匡胤活著的時候,趙光義絕對不敢擅作主張毒死柴宗訓。而依趙匡胤的仁慈性格和一生的表現,是絕不會對柴宗訓下毒手的。

  趙匡胤生前,曾在太廟裡立下石碑,後來的新天子即位都要到太廟裡去拜碑,並默誦誓詞。這石碑立在太廟寢殿的夾室中,除了北宋歷代皇帝,別人都無從得知。就是新皇帝去拜碑時,也只有一個不識字的內侍跟隨,其他人都離得很遠,弄得很神秘。直到北宋末年靖康之變後,宮門被打開,人們才得以縱覽,不過是很簡單的三條:一是保全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二是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三是子孫不得背棄上述誓言,否則即遭天罰。此外,趙匡胤還給柴家發了「丹書鐵券」,憑此券柴家子孫犯罪永遠免死。《水滸傳》裡小旋風柴進就是因為有丹書鐵券,所以才那麼吃香,活得很滋潤。由此可見,趙匡胤保護柴宗訓和柴家的心是很赤誠的,他怎麼會加害柴宗訓呢?

  民間傳說還有,柴宗訓後來為了避禍,跑到了福建,子孫還改姓為「林」。柴宗訓的墓現在河南省新鄭縣城北的郭店,他當然不可能跑到福建去,當時的交通條件也不允許。可能是他的子孫後來因為什麼原因到了福建,改姓為「林」。總之,我們有理由相信,柴宗訓一定是得了善終的。

  福建林姓後來有許多到了台灣,所以現在台灣的林姓中可能有不少是柴宗訓的後代。   


後蜀後主孟昶:文化建設在李煜之上

  北宋建立後,趙匡胤即著手統一中國,先後滅南平、後蜀、南漢、南唐。吳越投降,最後滅掉北漢。自唐天寶十四年(755)安史之亂,到北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北宋完成統一,其間經過了225年改朝換代的大混戰,一場惡夢總算過去。

  在北宋滅掉的這些小國中,末代皇帝除了鼎鼎大名的南唐後主李煜,值得一提的還有後蜀後主孟昶。他本來是一位少年老成的英明君主,但最後卻做了意志消沉坐以待斃的亡國之君。他寫詩詞寫不過李煜,但綜合文化素質卻遠在李煜之上,為中國的文化事業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本是年少英主

  五代時,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後唐明宗死後,孟知祥僭稱帝號,建立後蜀。孟知祥當皇帝才幾個月就死了,其子孟昶即位,就是後主。

  孟昶資質端凝,少年老成,果敢剛毅。孟知祥晚年,對故舊將屬非常寬厚,大臣放縱橫暴,為害鄉里。孟昶繼位,眾人欺他年輕,沒把他放在眼裡,更加驕蠻恣肆,往往奪人良田,毀人墳墓,欺壓良善,全無顧忌。其中以李仁罕和張業名聲最壞。孟昶即位數月,即以迅雷之勢派人抓住李仁罕問斬,並族誅其家,一時大快人心。

  張業是李仁罕外甥,當時掌握御林軍。孟昶怕引起內亂,殺李仁罕後不僅沒動他,反而升任他為宰相,以此來麻痺他。張業權柄在手,全不念老舅被殺的前車之鑒,更加放肆任性,竟在自己家裡開置監獄,敲骨剝髓,暴斂當地人民,引起公憤。見火候差不多,孟昶與匡聖指揮使安思謙合謀,一舉誅殺了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權臣。藩鎮大將李肇來朝,自恃前朝重臣,倚老賣老,拄著枴杖入見,稱自己有病不能下拜。聞知李仁罕等人被誅殺,再見孟昶時遠遠就扔掉枴杖,跪伏於地,大氣也不敢喘。

  收拾服貼了父親孟知祥留下的一幫老臣舊將後,孟昶親政,選拔新人擔任各級官吏,並傚法武則天設立銅匭於朝堂,鼓勵官民密告枉吏推薦良才。他頒布勸農桑詔,要求各地刺史、縣令將農桑勸課作為主要政務,又曾罷免武將們兼領的節度使職務,改為文臣擔任,改善地方吏治。

  但後蜀畢竟是偏居一隅的小國,孟昶的雄心壯志,很快就被現實粉碎。後晉被契丹滅之後,趁後漢劉知遠立足未穩,孟昶也曾想趁機染指中原,但所任非人,大敗而歸,不能成事。周世宗柴榮在位時,由於孟昶上書不遜,周軍伐蜀,蜀軍大敗,丟掉秦、成、階、鳳四塊土地。情急之下,孟昶忙與南唐、東漢等周邊小國聯合,共同抗周。

  孟昶在位後期,正逢後晉、後漢、後周交替迭興之際,各家逐鹿中原,無暇顧及川蜀,孟昶的外部壓力減輕,據險一方,正好「關起門來做皇帝」,他年輕時一直壓抑的「打球走馬」、「好房中術」的壞習慣一下子釋放出來,逐漸奢侈放縱,連尿盆都嵌滿珍珠寶玉作裝飾,豪侈至極。紈褲子弟王昭遠好說大話、善於逢迎,孟昶很喜歡他,加以重用,凡一切政務,都任由王昭遠辦理。自己則酣歌恆舞,日夜娛樂。他為了打球走馬,強取百姓的田地,作為打球跑馬場,還命宮女穿五彩錦衣,穿梭來往於場中,好似蝴蝶飛舞。

  花蕊夫人

  孟昶嫌後宮妃嬪沒有絕色美女,便廣徵蜀地美女以充後宮。青城有一姓費的女子,生得風姿秀逸,且擅長吟詠,精工音律。後主選入宮中,十分寵愛。因前蜀王建之妾小徐妃,號為花蕊夫人,也就襲其名稱,封費氏為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每逢侍宴,紅牙按拍,檀板輕敲,餘音裊裊,繞樑三日。她還很會烹調,用洗淨的白羊頭,以紅曲煮之,緊緊捲起,將石鎮壓,以酒淹之,使酒味入骨,然後切如紙薄,吃起來風味無窮,號稱「緋羊首」,又名「酒骨糟」。又以薯藥切片,蓮粉拌勻,加用五味調和以進,清香撲鼻,味酥而脆,並且潔白如銀,望之如月,宮中稱之為「月一盤」。特別新制的其他餚饌,不計其數。後主命御膳司刊列食單,多至百卷,每值御宴,更番迭進,每天都沒有重味的,讓孟昶對花蕊夫人的寵愛一日勝似一日了。「要想管住男人的心,先要管住男人的胃」,這句話也許是花蕊夫人首先說的。

  花蕊夫人最愛牡丹花與紅梔子花。後主因此開闢宣華苑,不惜金錢,到處收集牡丹花種,栽植在內宮花圃。後主與花蕊夫人,日夕在花下吟詩作賦、飲酒彈琴。又下令首都街道遍種芙蓉。秋天芙蓉盛開,沿城四十里遠近,疊錦堆霞,一眼望去,好似紅雲一般。傾城婦女,都來遊玩,珠光寶氣,綺羅成陣,簫鼓畫船,逐隊而行。

  後主最怕熱,每遇炎暑天氣,便喘息不已,甚至夜間也難著枕,便在摩訶池上,建築水晶宮殿,以為避暑之所。又鑿了一處九曲龍池,婉蜒曲折,有數里之長,通入摩訶池內。最奇妙的是池內安著四架噴水機器,將機括打開,四面的池水便一起噴到空中,高達數丈,聚於殿頂,仍從四面分瀉下來,歸入池中。孟昶攜了花蕊夫人,偕同宮眷,移入水晶宮內,以避暑熱。他調寄《洞仙歌》一闋,後來被北宋蘇東坡改為詞曲,留傳下來:「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換!」夏天體涼還不出汗,成了「人體小冰箱」,這樣的美女哪個男人不想摟著呢?

  逸豫亡國

  北宋建隆三年(962)十一月,宋太祖趙匡胤命忠武節度使王全斌為主帥,率兵騎六路大軍分六路進討,同時,他又下命在汴梁的右掖門為蜀主孟昶修建宅邸,等抓到他後好安置,顯示了伐蜀的決心。

  此時的孟昶仍沉浸在溫柔鄉里,自忖外面有王昭遠這個「諸葛亮」鎮撫,大可安枕無憂。聽說宋兵來伐,孟昶派大臣李昊「歡送」王昭遠出兵迎敵。王昭遠手執鐵如意,一副儒將派頭,左右前後指揮,看上去很像模像樣。酒至半酣,王昭遠對李昊講:「我此行出軍,不僅僅是抵禦敵兵,還想率領這兩三萬虎狼之師一直前進,奪取中原,易如反掌!」

  「諸葛亮」出發後,孟昶又派他的太子孟玄□率數萬兵馬把守劍門。大軍出發之際,這位太子爺用豪華的繡輦抬著他好幾個愛姬隨行,並攜帶了大批樂師和樂器,隨行大軍也儀甲燦爛,很像一支演戲的大部隊。

  孟昶渾然不知災禍將至,做了近30年太平天子,總以為天祐神庇,加之蜀道險遠,以為定能使宋師無功而返。可宋軍節節進取,王全斌等人連取興州等地,一路深入,並修治被蜀軍燒掉的棧道,直取天險大漫天寨。王昭遠來迎擊,三戰三敗,狂跑至利州。宋軍追來,他又繼續狂逃,退保劍門,依恃天險拒守。宋軍從來蘇小路急行軍,忽然出現在蜀軍身後,雙方猝然交戰,王昭遠驚懼交加,癱倒在胡床上不能起身。劍門失陷,王昭遠再逃,沒多久在東川被宋軍抓獲,「諸葛亮」變成了「豬狗狼」。

  後蜀太子孟元□一路上笑語喧喧,遊山玩水。忽然劍門敗訊傳來,嚇得他和幾個隨從棄軍西奔,逃歸成都。 至此,孟昶才如夢方醒,知道宋軍已兵臨城下。惶駭之間,他忙問左右退敵之策。良久,才有一個老將出主意:「宋軍遠來,勢不能久,請聚兵堅守以敵之。」孟昶思忖半晌,歎息道:「我父子以豐衣美食養士四十年,一旦遇敵,不能為我盡一點心。現在要困守孤城,誰會賣命呢?」

  「德高望重」的蜀國司空李昊勸孟昶「封府庫請降」,無奈之下,孟昶只能聽從,命李昊替自己起草降表。前蜀王衍滅亡時,降書也是這位李大人所為,因此,有人連夜在李昊大門上寫了幾個大字:「世修降表李家」。

  王全斌大軍到達成都升仙橋,孟昶備齊亡國之禮,跪於軍門,送上降表。自宋軍發兵汴京,到孟昶歸降,總共才66天。後蜀滅亡了。建隆四年(963)七月,孟昶家族被遷至汴京,於明德門外素服待罪。宋太祖下詔釋罪,賜孟昶冠帶、襲衣,並封他為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師兼中書、秦國公。7天後,這位後蜀降王就暴卒於家,估計是趙光義下的毒。

  孟昶死後,宋太祖召花蕊夫人入宮。此前太祖早已聞知花蕊夫人有才名,命其作詩。這位亡國靚女隨口成誦,賦《國亡》詩一首:「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趙匡胤品玩量久,心中大悅,好好地享用了花蕊夫人的雪膚冰肌。

  文化建設

  除了花蕊夫人外,孟昶似乎只能算一個一般的亡國之君,沒什麼特點。其實不然,他在文化事業上是做出了很大貢獻的。

  他愛好文藝辭賦,廣政三年(940),他命衛尉少卿趙崇祚收集當時「詩客曲子詞五百首,分為十卷」,名為《花間集》。這年四月,翰林學士歐陽炯為之作序。後人視為文人詞曲之祖,對後世影響很大。第二年(941),孟昶詔令史館編輯《古今韻會》五百卷,工程浩大,可惜沒有流傳下來。

  廣政十六年(953),孟昶命人在石頭上刻《論語》、《爾雅》、《周易》、《尚書》等十經,盡依太和舊本,歷時8年才刻成。又怕刻石經流傳不廣,就刻為木板,以便於流傳。後世用木本刻書,即是始於後主孟昶。

  孟昶還創辦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畫院,延請蜀中著名畫師50多人住院作畫,如花鳥大師黃荃父子就在被邀之列。孟昶在音樂上也有創造,今天流傳在台灣的「南管」音樂,被外國人稱之為「唐音」,其實也是孟昶命人製作的。

  虛待齋曰

  孟昶和李煜,實在有太多的相似之處。他們都是亡國之君,但都不算昏聵,更沒有一點殘暴,而且都是文化名人,只是孟昶更加全面,但沒有太多有影響的個人作品傳世,而李煜的亡國詩詞則非常打動人心。這與孟昶到開封後很快被毒死有關,歷史沒有給他時間去創作「亡國詩篇」,而李煜則在開封活了幾年,有充裕的創作時間。

  孟昶有花蕊夫人,李煜則有大周後、小周後,都留下了佳話。倘若不亡國,他們與女人的故事就不會是令人迴腸九轉的悲劇,就沒有多少感人的因素,而只能給人淫靡的口實。是亡國的悲劇成就了他們二人,但李煜說到底只是個文人而已,孟昶則因為首制文人詞曲集、首開畫院、大規模勒石刻經和保留下「南管」音樂,在中國文化史上有著更顯赫的位置。   


南唐後主李煜:愛情聖手詞學宗師

  唐朝末年,廬州刺史楊行密佔據以揚州為中心的江淮一帶,建立吳國。楊行密死後,政權落到大將徐溫手中。徐溫死後,養子徐知誥執掌國政,他廢掉吳國末代皇帝楊溥,自己稱帝,建立南唐。他說自己是唐玄宗的子孫,改名李昇。南唐後主李煜是他的孫子。

  歷史的安排

  李煜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個兒子,從小就與眾不同,尤其是他的長相,豐額駢齒,有一目是重瞳,按照相面人的說法,他很有富貴相。按照一般的繼位順序,他是沒有機會做皇帝的,但他的五個哥哥都死得很早,所以李煜才被封為吳王,做了太子,成了皇位的繼承人。李煜繼位前幾年,南唐國勢走向衰落,他的父親李璟在後周強大的攻勢面前,將江北領土割讓,南唐和後周形成隔長江對峙的局面。

  在北宋建立後,李璟將南唐的都城遷到了南昌,留下太子李煜守在金陵。北宋建隆二年(961),李璟病逝,李煜繼位,年僅25歲。他即位在北宋建立之後,到開寶七年(974)南唐亡國,在位13年,歷史似乎專門安排他來為南唐陪葬。

  李煜非常信佛,結果被趙匡胤利用。李煜用宮中的錢募人為僧,使金陵的僧人多達萬人。李煜退朝後,就和皇后換上僧人的衣服,誦讀經書。僧人犯了罪,不依法制裁,而是讓他們誦佛,然後赦免。趙匡胤聽說之後,就精選了一名口齒伶俐聰明善辯的少年,南渡去見李後主,和他討論人生和性命之說,李後主信以為真,以為是難得的真佛出世,從此更少注重治國安邦以及邊防守衛了,整天念佛。

  李煜是一個很有才華的詞人,書法、繪畫和文章也都很出色。書法獨具一格,後人稱為「錯金體」。但在皇帝的位子上,他對於軍事不感興趣,根本不想用兵。南都留守林仁肇說,他願意領兵幾萬人北上,收復舊地。林仁肇還為李煜擬好了開脫的理由:他起兵的時候,李煜就向外發消息說林仁肇叛變,讓宋朝廷知道,以後假如事成得利的是國家,如果失敗就殺他全家,李煜不必承擔任何責任。就是這樣已經為李煜想好托辭的計劃,他也沒有同意,只知念佛、填詞,似乎在靜候滅亡的到來。

  北宋他不敢與之交戰,就連東邊比較弱的吳越他也不敢碰,沿江巡檢盧絳曾經對他說:「吳越是我們的仇敵,將來肯定會和宋朝一道攻擊我們,做其幫兇,我們應當先下手滅掉他,免去後患。」李煜卻說:「吳越是北方大朝的附庸,怎麼能輕舉妄動呢?」盧絳說:「臣請陛下以屬地反叛為名先予以聲討,然後向吳越乞求援兵,等他們的援兵到了,陛下就發兵阻擋,臣再領兵悄然前去偷襲,就能一舉滅掉吳越。」李煜根本聽不進去。文武大臣們也只好隨他一起等著北宋軍隊來收拾南唐了。

  大周後小周後

  李煜是個情種。後周顯德元年(954),18歲的李煜同南唐重臣周宗之女娥皇(大周後)結為伉儷。娥皇精通文墨,琴棋書畫無所不能,特別擅彈琵琶,並憑借殘譜復原了已經失傳200多年的《霓裳羽衣曲》。李煜與娥皇結合後,不僅找到了生活中的知己,也找到了藝術上的知音。在月明之夜,兩人常常相擁相伴,淺斟低吟,或在悅耳動聽的江南絲竹聲中翩然起舞。李煜填詞,娥皇點評,猶如琴瑟和諧:「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蕭吹斷水雲愁,重按《霓裳》歌遍徹。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這對多才多藝的恩愛夫妻,和諧美滿地共同生活了整整十年,並有了兩個天資聰慧的兒子。可惜好景不長,北宋乾德二年(964),娥皇突患重病,終日昏睡,形容槁枯。剛開始時,李煜對娥皇關懷備至、噓寒問暖,希望她的病情能有所好轉,但娥皇的病情卻一天比一天重,李煜有些絕望了。也就在這時,比娥皇小14歲的妹妹闖進了李煜的生活,她就是小周後。在她的身上,李煜彷彿又看到了昔日娥皇的神采。通過頻繁的魚雁往來和多次的謀面交談,李煜和小周後的感情越來越熾烈。在李煜看來,她們姐妹二人就如同古時一同嫁給舜帝的娥皇和女英兩姐妹。

  於是,在一個樹影婆娑的夜晚,李煜與小周後偷偷在移風殿幽會。小周後為了放輕腳步,一隻手還提著她那雙剛剛脫下綴著銀鈴的金縷繡鞋。第二天,李煜寫了一首讚美小周後大膽追求愛情的《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小周後和李煜終日耳鬢廝磨,忽略了娥皇,但病中的娥皇早有察覺。恰在這時,李煜的次子仲宣意外夭折,這一連串的打擊,將娥皇迅速推向死亡。臨死前的娥皇原諒了李煜對她的冷淡和疏遠,並留下「請薄葬」的絕筆,淒然地離開了人世,時年29歲。 

  娥皇的病逝,使李煜十分悲痛,親自草擬了一篇署名「鰥夫煜」的《昭惠周後誄》,長約兩千言,命石工鐫刻在娥皇陵園的碑上。通篇追述了娥皇的端莊嬌美和出眾的才華,文中連續用了14次「嗚呼哀哉」的感歎詞,寄托了他對娥皇「茫茫獨逝,捨我何鄉」的哀思。

  懦弱難安定

  在北宋滅掉南漢後,李煜異常恐懼,上表給宋太祖,改南唐皇帝為江南國主,自己把政權降格,中央的行政機構都改變了稱呼,如尚書省改稱司會府。

  作為一國的君主,李煜也實施過一些仁政,減輕賦稅,放寬刑罰,後來北宋發兵進攻時,南唐能夠抵抗一年多,說明南唐還是有很大實力的,如果李煜能勵精圖治,南唐抵抗的時間一定不止一年。但李煜並沒有勵精圖治,而是借酒澆愁,寫下《清平樂》:「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還有一首《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開寶七年(974)的秋天,趙匡胤派使者來請李煜去開封。李煜知道請去就回不來了,就推說有病,沒有去。到冬天的時候,趙匡胤的軍隊就渡過長江,將金陵包圍了。前線將士拚死抵抗的時候,李煜還在宮中填了一首詞《臨江仙》:「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煙垂。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煙草低迷。爐香閒裊鳳凰兒,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據說這首詞還沒有填完,宋軍就攻陷了金陵,最後的三句是後來補上的。當年臘月,李煜做了北宋的俘虜。後來被押送到了北宋首都開封,封了他一個違命侯。

  亡國之音哀以思

  當了囚徒,李煜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失去了自由,也不能隨心所欲地生活和享樂了,再加上亡國之痛,所有這些切身的體會,李煜都融進了詞中,寫下了最為感人成就也最高的作品。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詞成就了李煜,也將他送上了黃泉路。李煜在七夕的晚上,因為心情鬱悶,就讓歌妓奏樂,聲音很大,外面都能聽到,趙光義知道後非常惱怒,又聽說李煜的詞中有「小樓昨夜又東風」和「一江春水向東流」,更是生氣,當晚就讓人給李煜送去了毒藥。李煜死在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978),年僅42歲。

  李煜死後,被葬在洛陽北邙山下。不久,悲痛欲絕的小周後也離開了人世,並實現了她誓與李煜同葬一穴的遺言,「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隨」。

  虛待齋曰

  李煜繼位伊始,就是一個窩囊的皇帝。他對北方的宋朝忍辱屈從,納貢稱藩,不僅不敢堂堂正正地稱皇帝,甚至在接見宋朝的使者時,還要將皇袍脫下,換上紫袍。書獃子氣十足的李煜竟天真地認為,只要他事事恭順、不出過錯,趙匡胤就會礙於面子,不會同南唐兵戎相見。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說明他根本不懂政治,趙匡胤說得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李煜個人的悲劇,對整個中國歷史來說,卻是個喜劇。南唐的滅亡是歷史的必然,統一永遠是民族的大勢。歷史的前進總是以許多人的犧牲為代價,李煜死了,中國又重新統一了。   


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北宋徽宗趙佶、欽宗趙桓: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北宋是我非常喜歡的朝代,它是中國封建王朝中最民主的一個朝代,是知識分子地位最高的一個朝代。包拯拉著宋仁宗的衣服據理力爭,一定要他答應自己的主張才肯罷休的事情,在別的朝代中是沒有過的,哪怕是魏征也沒敢對唐太宗這樣做。但北宋的歷史也是漢族的一部屈辱史,中國歷史上漢族皇帝對少數民族最屈辱的一幕,就是北宋末年的「靖康之恥」,而扮演屈辱角色的正是徽宗趙佶和欽宗趙桓。

  軍事「積弱」的北宋

  宋徽宗趙佶被看作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昏君,但要是把北宋亡國的歷史責任都算在他頭上,那是不公平的。北宋的滅亡是一個「積弱」的歷史過程,趙佶不過是剛好趕上了那最後滅亡的時刻。在北宋滅亡的問題上,要負主要責任的不是他,而是開國皇帝趙匡胤。

  趙匡胤當上皇帝後,想坐穩帝位,不僅自己坐穩,還要讓子孫後代永遠坐穩,不讓別人篡位。一個人再偉大,也管不了身後事,可趙匡胤卻管到了,解決了臣子篡位的問題,在他之後,中國歷史上再也沒有發生過將相篡位的事。所以說,趙匡胤不是偉大,而是特別的偉大,在我看來,應該算作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

  為解決這個問題,趙匡胤採取了許多辦法。其一,「杯酒釋兵權」,解除了當時將領們的兵權。但這只能管用於一時,如果不改變封建王朝的政治體制,「杯酒釋兵權」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其二,設立「樞密院」,任命樞密使,負責軍事。這一方面將軍權與相權分離,宰相再也不能管軍事;更一方面,樞密院負責指揮調動軍隊,但不掌握軍隊,掌握軍隊的是各地宣撫使,但沒有調兵權,其實是將掌兵權與指揮權分離。掌握軍隊的人,不能指揮軍隊,指揮軍隊的人,不能調動軍隊,互相牽制。其三,文人統軍,軍隊正職全由文官擔任,武將只能任副職。其四,將精銳軍隊集中在首都周圍,稱「禁軍」,老弱病殘散佈在邊境,稱「廂軍」。其五,頻繁調動將領,「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將領們難以培植親信勢力。其六,「崇文抑武」,降低軍人地位,普通士兵大多是罪犯,被稱為「賊配軍」。文人通過科舉很容易爬向高位,而武將陞遷如同登天。終北宋一朝,只有狄青一員武將當過副宰相,還很快就被免職。其七,軍人終身服役,有60多歲尚在守衛邊疆者。其八,將造反起義的農民全部收編為軍隊,「招安」政策由北宋開始。後兩條導致軍人數量龐大,到北宋中期,軍隊人口已佔全國總人口的十分之一。軍費沉重,到北宋中期已佔全國財政總支出的60%……

  這些還只是從軍事上談,其他相關配套的政治措施還有許多。說清這個問題得另寫一本書,本書只能點到為止。總之,這些措施有效地解決了將相篡位問題,使趙家天下從此穩如泰山。北宋的皇帝有多半最後都得了遺傳性的精神病,但謀朝篡位的事卻從未發生。五代時皇帝輪流做的事情,被趙匡胤徹底劃了句號,你能說他不偉大嗎?

  這些措施改變了中國封建王朝的政治體制,保住了趙家天下,卻導致整個國家的軍事「積弱」,箇中原因,聰明的讀者條分縷析,推想可知。想當年趙匡胤區區20萬軍隊就統一了天下,還打得契丹只有招架之功,而到北宋末年,國家財富翻了幾十倍,軍隊人數翻了幾十倍,軍事實力卻弱到一觸即潰望風而逃的地步,國家的滅亡,也就在所難免了。你說,這能全怪宋徽宗趙佶嗎?

  軍事「積弱」的問題,有識之士早在北宋初期就意識到了。王安石變法,就是想解決這個問題。但王安石並不敢改變趙匡胤制定下來的這些根本制度,因為改變這些制度,將動搖皇權,這是皇帝絕對不會答應的。王安石只能是在財經上做文章,所以他的變法,只是隔靴搔癢,最終的結果只是幫北宋政府聚斂了財富,卻解決不了軍事「積弱」的問題,失敗就在所難免了。這個問題要想說清又得專門寫一本書,本書也只能點到為止。

  趙佶輕佻

  北宋元符三年(1100)正月,年僅25歲的哲宗駕崩,沒留下子嗣,皇帝只能從哲宗的兄弟中挑選,當時在世的包括端王趙佶等五人。宰相章惇提出,按照嫡庶禮法,當立哲宗同母弟簡王趙似。向太后不同意。章惇只好改口說,若論長幼,當立年長的申王趙佖為帝。然而,向太后看中的恰恰是趙佶。

  趙佶並非向太后所生,但在向太后心目中印象良好。趙佶每天都到向太后住處請安,稱得上是又聰明又孝順的孩子,因此向太后偏愛他。章惇是反對端王即位的,他認為「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向太后卻不以為然。知樞密院曾布首先附和太后之議,尚書左丞蔡卞、中書門下侍郎許將也相繼表示贊同。章惇勢單力薄,不再爭辯。趙佶就這樣被向太后、曾布、蔡卞等人推上了皇帝寶座,他就是宋徽宗。 趙佶生於元豐五年(1082),自幼養尊處優,逐漸養成了輕佻浪蕩的性格。他自幼愛好筆墨、丹青、騎馬、射箭、蹴鞠,對奇花異石、飛禽走獸有著濃厚的興趣,尤其在書法繪畫方面,更是表現出非凡的天賦。隨著年齡的增長,趙佶迷戀聲色犬馬,遊戲踢球更是他的拿手好戲。他以親王之尊,經常微服游幸青樓歌館,尋花問柳,凡是京城中有名的妓女,幾乎都與他有染,有時他還將喜歡的妓女喬裝打扮帶入王府中,長期據為己有。

  趙佶17歲成婚,娶德州刺史王藻之女,即位後,冊王氏為皇后。王皇后相貌平平,生性儉約,不會取悅徽宗,雖為正宮,但並不得寵。此時,徽宗寵幸的是鄭、王二貴妃,二人本是向太后宮中的押班,生得眉清目秀,又善言辭。徽宗為藩王時,每到慈德宮請安,向太后總是命鄭、王二人陪侍。二人小心謹慎,又善於奉承,頗得徽宗好感,時間一長,向太后有所覺察,等到徽宗即位,便把二人賜給他。徽宗如願以償,甚為歡喜。據記載,鄭氏「自入宮,好觀書,章奏能自制,帝愛其才」。顯而易見,鄭氏不僅姿色出眾,而且還能幫助徽宗處理奏章。因此,徽宗更偏愛鄭氏。徽宗多次賜給鄭氏情詞艷曲,後來傳出宮禁,廣為流傳。王皇后去世,徽宗於政和元年(1111)冊封鄭氏為皇后。

  儘管後宮粉黛三千,佳麗如雲,但徽宗還微服出宮,尋找刺激。李師師本姓王,工匠之女,四歲喪父,遂入娼籍李家,後來成為名噪一時的京城名妓。她色藝雙全,慷慨有俠名,號稱「飛將軍」。自政和以後,徽宗經常乘坐小轎子,帶領數名侍從,微服出宮,到李師師家過夜。為了尋歡作樂,徽宗設立行幸局專門負責出行事宜。荒唐的是,行幸局的官員還幫助徽宗撒謊,如當日不上朝,就說徽宗有排檔(宮中宴飲);次日未歸,就傳旨稱有瘡痍(染病)。天子不惜九五之尊,游幸於青樓妓館,並非光彩之事,所以徽宗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他人發現;其實多數朝臣對比都心知肚明,但卻不敢過問,致使徽宗更加放蕩。秘書省正字曹輔曾經挺身而出,上疏規諫徽宗應愛惜龍體,以免貽笑後人。徽宗聽後,勃然大怒,立即命王黼等人處理此事。這些人自然領會徽宗的意思,以曹輔誣蔑天子之罪論處,徽宗當即將曹輔發配郴州。

  文藝全才

  徽宗天資聰明,從小就對書畫情有獨鍾,到十六七歲時,已經成為知名度極高的藝術家。即位前,徽宗經常和駙馬都尉王詵、宗室趙大年(趙令穰)以及黃庭堅、吳元瑜等人交往。這些人都是當時頗有成就的書畫高手,對徽宗的藝術修養產生了重要影響。

  徽宗即位後,多方收集歷代名書佳畫,臨摹不輟,技藝大進,成為當之無愧的畫壇巨匠。其繪畫注重寫生,以精緻、逼真著稱,其觀察生活細緻入微,尤精於花鳥。

  現存徽宗的畫比較多,其中《芙蓉錦雞圖》描寫了花枝和禽鳥的動態,芙蓉把錦雞壓得很低,錦雞卻在注視著翻飛的蝴蝶,三種景象連在一起,構成了興致盎然的整體效果。《寫生珍禽圖》是徽宗創作成熟時期的作品。作品本身的藝術、文物和收藏價值非常高,這幅畫於2002年被人以2500餘萬人民幣拍走。

  徽宗不僅擅長繪畫,書法也有很高的造詣。其書法在學薛稷、薛曜、褚遂良的基礎上,兼容並蓄,自成一家,稱「瘦金體」。其筆勢瘦硬挺拔,字體修長勻稱,自王羲之以後堪稱特立獨行者,惟宋徽宗「瘦金體」而已。我每每觀賞起來,總是心馳神往。他精於楷書、草書,狂草也別具一格,意趣天成,自然灑脫,如疾風驟雨,似驚濤駭浪。

  宋初以來,供職於書畫院之人與其他部門相比地位頗低,就連服飾也與其他部門同等官員不同。徽宗不僅建立、健全畫院的各項規章制度,還相應地提高了畫院的政治地位。崇寧三年(1104年),徽宗下令設立了專門培養繪畫人才的畫學,後併入翰林書畫院。畫學專業分道佛、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等科目,教授《說文解字》、《爾雅》、《方言》、《釋名》等課程。畫院也有嚴格的考試,每次都由徽宗以古人詩句親自命題,諸如「竹鎖橋邊賣酒家」、「踏花歸去馬蹄香」、「嫩綠枝頭紅一點」,等等,精巧別緻,頗具魅力和想像空間。

  由於徽宗的不懈努力,畫院和畫學取得了巨大成績,一方面培養了諸如張希顏、孟應之、趙宣等一大批優秀的畫家;另一方面開創了北宋繪畫的新境界,成為中國繪畫史上的里程碑。學術界有「北宋繪畫,實為中國最完美繪畫」的美譽,這與徽宗酷愛藝術而造就良好的文化氛圍有直接關係。

  徽宗在位期間,還廣泛收集古代金石書畫,珍視藏書。北宋末年,金人攻陷汴京後,擄去徽宗的乘輿、嬪妃,他都未嘗動色,當索要他館藏的書畫時,「上聽之喟然」。由此可見,徽宗最看重的身外之物只是書畫。宣和年間,徽宗令人將御府所藏歷代書畫墨跡編寫成《宣和書譜》、《宣和畫譜》、《宣和博古圖》等書,並刻了著名的《大觀帖》。這些編刻對豐富繪畫理論和保存中國傳統文化具有不可估量的意義。

  重用小人

  自宋神宗啟用王安石變法後,北宋出現了擁護變法的以王安石為首的「新黨」,和反對變法的以司馬光為代表的「舊黨」,兩黨政治綿延不絕,一直到徽宗朝。向太后是舊黨總後台,但徽宗即位一年後她就死了,她一死,徽宗立即倒向新黨,崇寧元年(1102),他把舊黨最後一任宰相韓忠彥免職,任命新黨蔡京當宰相。但蔡京雖以新黨身份作政治號召,其實他並不是新黨,只是一個一再變節的、投機取巧的官場混混。他對新黨的一連兩任宰相曾布、張商英,同樣排斥。雖然也下令恢復王安石的新法,但只是一種宣傳手段,並不認真執行,整天琢磨的只是如何打擊他的政敵。

  徽宗在位26年,蔡京四度出任宰相,長達24年。趙佶還時常駕臨他家中歡宴,給予他特殊的榮耀。趙佶重用他,是因為他的諂媚有獨到之處,趙佶只有在他面前才感覺到心情舒適。所以有時候趙佶雖然有點厭惡他,但就是離不開他。蔡京誘導趙佶在皇宮裡大量興築假山,佈置奇花異草和奇異石頭。這種微不足道的庭院園藝,原本算不了什麼,但帝王的無限權力和蔡京集團的苦心運用,使它成為北宋建國百餘年來最大的暴政。官員們從全國各地尤其是太湖湖底弄來的石頭,經由水路運到首都開封。船舶相連,稱為「花石綱」。到太湖湖底採石,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運輸這些石頭,佔用大量船舶,有的石頭太大,需要上千縴夫在兩岸拉動船隻,有的石頭大到將船壓翻,船夫溺死很多。遇到橋樑擋路,竟將橋樑拆掉讓石頭過去。無論什麼人家,一根草或一塊碎石頭,都可能忽然間被率領著士兵的官員闖進來,加上標幟,指為「御前用物」,命主人小心看護。如果看護的程度不能使官員滿意,那就犯了「大不敬」罪狀,依法主犯處斬,全家貶竄。運走的時候,則把房屋牆垣拆掉,恭恭敬敬地把御前用物抬出來。「花石綱」成為最簡單而有奇效的敲詐勒索的法寶,百姓叫苦連天,怨聲載道。

  與虎謀皮終落虎口

  蔡京所以能得到權柄,由於宦官童貫的支持,童貫才是趙佶唯一始終寵信的助手。趙佶曾派他當河湟戰區宣撫使,並代表皇帝出巡四方,沒有人能比他更炙手可熱。政和元年(1111)九月,徽宗派童貫出使遼國窺探虛實,返程途經燕京時,結識了燕人馬植。此人品行惡劣,但他聲稱有滅遼的良策,深得童貫器重。童貫將他帶回,為他改名李良嗣。在童貫的舉薦下,李良嗣向徽宗全面介紹了遼國危機和金國的崛起,建議宋金聯合滅遼。徽宗大喜,當即賜李良嗣國姓趙,授以官職。從此,宋朝開始了聯金滅遼、光復燕雲之舉。

  對徽宗這種投機取巧的愚蠢做法,朝廷內外許多有見識的大臣都不以為然,只有童貫、王黼、蔡攸等一幫奸臣異想天開,竭力支持。重和元年(1118)春天,徽宗派遣馬政等人自登州(今山東蓬萊)渡海至金,策劃滅遼之事。隨後金也派使者到宋,研究攻遼之事,雙方展開了秘密外交。在幾經往返之後,雙方就共同出兵攻遼基本達成一致,金國攻取遼國的中京大定府,北宋負責攻取遼國的燕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滅遼後,燕雲之地歸宋,宋把過去每年給遼的歲幣如數轉給金國,這就是歷史上的宋金「海上之盟」。

  其後不久,徽宗得知遼朝已經獲悉宋金盟約之事,非常後悔,擔心遭到遼的報復,便下令扣留金朝使者,遲遲不履行協議出兵攻遼,為後來金國毀約敗盟留下了把柄。在此期間,金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接連攻下遼朝的中京、西京,遼末帝天祚帝逃入山中,遼朝的敗亡已成定局。在這種形勢下,徽宗才匆忙命童貫帶領15萬大軍以巡邊為名向燕京進發,打算坐收漁翁之利。

  童貫迅急統軍北上,出白溝(今河北雄縣西北白溝河鎮),分兩路進攻。當時遼皇帝耶律延禧逃往夾山(今內蒙古武川陰山一帶),跟外界失去聯絡。耶律延禧的叔父耶律淳親王在燕京(今北京)繼位,對女真兵團節節抵抗。宋軍突然採取軍事行動,對燕京是一個晴天霹靂。耶律淳陷於腹背受敵的危境,派人晉見童貫說:「女真叛變作亂,貴國也應對它厭惡。如果貪圖眼前小利,捐棄百年友誼,去交結豺狼,只會種下將來無窮禍根,尚請貴國考慮。」可童貫哪裡肯聽,他繼續督軍前進。遼軍只好迎戰,兩國在蘆溝橋相遇,宋兵團兩路大軍,同時潰敗。

  然而耶律淳在位四個月便逝世,他的妻子蕭皇后繼續執政。駐紮在涿州(今河北涿州)、易州(今河北易縣)的遼軍統領郭藥師,跟蕭皇后不睦,向宋投降,獻上兩州土地。這對宋政府是一個鼓勵,趙佶命童貫作第二次北伐。蕭皇后派遣使節韓昉晉見童貫,奉上降表,請求念及119年敦睦的邦交,不再進攻,遼願降為臣屬,永為屏藩。童貫一口拒絕,把韓昉叱出帳外,韓昉在庭院中哀號說:「遼宋兩國,和好百年。盟約誓書,字字俱在。你能欺國,不能欺天。」痛哭而去。童貫在叱走韓昉後,發動對燕京的奇襲,在遼軍迎戰下幾乎全軍覆沒,被遼軍追擊到蘆溝橋,宋軍將近20萬人,被敵人的鐵騎衝刺,死傷殆盡,屍體盈路。遼軍作歌傳唱,譏刺宋的無心與無能。連被金軍追擊得丟盔棄甲的遼軍都打不過,宋軍戰鬥力之弱,可想而知。以如此使人失笑的兵力,竟敢毀盟挑戰,再一次說明世界上確實有不自量力這回事。

  宣和五年(1123)春,金太祖對徽宗派來的使者態度強硬傲慢,並責問趙良嗣,當初宋金兩國聯合攻遼,為什麼「到燕京城下,並不見一人一騎」。談到土地問題時,金太祖背棄前約,堅持只將當初議定的後晉石敬瑭割給遼朝的燕京地區歸宋,不同意將營州、平州、灤州還給宋朝,他辯稱此三地是後唐劉仁恭獻給契丹的,並非後晉割讓。金人態度強硬,宋方毫無辦法。

  幾經交涉,金國最終才答應將後晉割給遼朝的燕京及其附近六州之地歸還宋朝,條件是宋朝除每年把給遼的歲幣如數轉給金外,另添每年一百萬貫的賠款。宣和五年(1123)四月,徽宗派童貫、蔡攸代表朝廷前去接收燕京地區。金兵撤退時,將燕京一帶的人口、金帛一併掠走,留下幾座空城送給了宋朝。童貫、蔡攸等人接收燕京後還朝,上了一道阿諛奉承的奏章,稱燕京地區的百姓簞食壺漿夾道歡迎王師,焚香以頌聖德。徽宗聞之大喜,即令班師。

  收復了喪失188年之久的領土,趙佶自以為建立了不世之功,宣佈大赦天下,命王安中作「復燕雲碑」樹立在延壽寺中以紀念這一功業,並對參與此次戰爭的一幫寵臣加官晉爵童貫被封為王爵。朝廷上下都沉浸於勝利喜悅之中,殊不知末日即將降臨。

  首都陷落

  燕京剛剛收回,一個月後,金朝南京(今河北盧龍)留守長官張覺舉州向宋歸降。一個月前的宋金和約中規定,雙方都不准招降納叛。可一個月後,趙佶就忘在腦後,接受了張覺的投降,激怒了金國。

  金軍一舉手之間,就把南京奪回,張覺逃入宋朝,請求庇護。在金的嚴厲壓力下,趙佶只好殺掉張覺,把人頭送還。這使所有想投奔宋朝的人全都寒了心。而金軍很快就對宋朝發動總攻。負責燕京防務的原張覺部隊叛變,燕京失守。金軍乘勝長驅南下,告急文書和金朝宣佈趙佶叛盟毀約的罪狀,接二連三湧到東京,像一個霹靂打到趙佶頭上,打得他魂飛天外。大臣們認為非趙佶退位,不足以平息金國的憤怒。趙佶只好傳位太子趙桓,他悲哀地說:「想不到女真竟敢如此。」忽然昏厥,從龍床上栽到地下。

  太子趙桓即位,就是欽宗。他派遣大將何灌率軍二萬人,前往保護黃河渡橋。士兵們好不容易攀上馬背,卻兩手緊抱著馬鞍,不敢放開——這就是宋朝的軍隊,不打敗仗才怪呢!

  靖康元年(1126)一月,金軍抵達黃河,那些雙手抱鞍的士兵,一望見金軍旗幟就一哄而散。太上皇趙佶聽到消息,率領他的舊巨,出城向江南逃走。趙桓召集緊急會議,大臣一致主張遷都,只有太常少卿李綱,主張堅守待援。還沒有議論完畢,金軍已渡過黃河,抵達城下。提出下列和談條件:黃金五百萬兩,銀幣五千萬兩,牛馬一萬頭,綢緞一百萬匹,尊金皇帝為伯父,除把太行山之東七州交還金帝國外,再割中山(今河北定州)、太原(今山西太原)、河間(今河北河間)三鎮。趙桓只好接受,馬上派人搜刮民間的和妓院的金銀,分批繳納。這時宋朝勤王的軍隊漸漸集結,金軍感到力量薄弱,並沒有等到金銀繳齊,就向北撤退。趙桓下令,任何人膽敢中途邀擊金軍的,即以叛逆論罪。

  金軍撤退之後,宋政府又恢復它抱殘守缺、苟且偷安的傳統精神,李綱被貶出開封,趙佶也逃難歸來。官員們除了忙碌於「和」、「戰」的議論外,沒有在軍事上採取任何防禦措施。可是,趙桓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他寫了一封密函給金帝國大將耶律余睹,請耶律余睹發動兵變。耶律余睹原是遼國大將,被耶律延禧所逼才降金,趙桓一廂情願地以為他會叛變金國與自己聯合。接著他又給遠在西域逃亡的遼帝耶律大石寫信,對過去叛盟之事表示歉意,要求恢復一百多年來的傳統友誼,聯合起來對金國夾擊。最有意思的是,趙桓竟把如此重要的秘密文件,交給金帝國派到開封催繳欠款的使節蕭仲恭,用重賄請他轉交給耶律余睹。蕭仲恭回國後立刻把密函呈給金朝。而派往遼國的使節也在邊界被金國的巡邏隊捉住,金國再次被激怒。

  八月,金軍在半年後發動對宋朝的第二次總攻。將近30萬的宋軍奉命沿途阻攔,但他們根本不敢作戰,只要聽見女真兵團戰鼓聲就驚恐逃散。十一月,金軍又殺到開封城下,宣佈趙桓叛盟毀約罪狀,要求割讓已在他們手中的整個黃河以北地區。

  趙桓再度全盤接受,但這時候一個無賴漢郭京出現,聲言他會神術「六甲法」,可以把金軍消滅,生擒敵軍元帥。六甲法是挑選男子7779人,經過咒語訓練後,就刀槍不入。兵部尚書孫傅和一些高級官員都深信不疑,於是趙桓又決定作戰。郭京指定發功的日子到了,他命城上守軍撤退,不准偷看,說偷看會使神術失靈。然後大開城門,命他的神兵出擊,出擊的結果可以預料,全被殲滅。如果不是把守城門的士兵緊急把城門關閉,金軍可能乘勢衝入。郭京說:「看來還是得由我親自作法。」他率領殘餘的神兵,縋城而下,下去後,頭也不回地一溜煙向南逃走。就在此時,金軍猛烈攻擊,攀城而上,城上沒有守軍,首都開封霎時陷落。

  中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在攻下開封外城後,精明的金軍將帥並未立即攻城,只是佔領外城四壁,並假惺惺地宣佈議和退兵。欽宗居然信以為真,命何栗和齊王趙栩到金營求和。金軍統帥宗翰說:「自古就有南北之分,今之所議,在割地而已。」又「請求」太上皇到金營談判。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是命令。徽宗哪有這份膽量?欽宗不得已,以太上皇受驚過度、痼疾纏身為由,由自己代為前往。

  閏十一月三十日黎明,欽宗率大臣多人前往金營,金軍統帥卻不與他相見,只是派人索要降表。欽宗不敢違背,慌忙令人寫降表獻上。而金人卻不滿意,命令須用四六對偶句寫降表。欽宗迫於無奈,說事已至此,其他就不必計較了。大臣孫覿反覆斟酌,改易四遍,方令金人滿意。降表大意不過就是向金俯首稱臣,乞求寬恕,極盡奴顏卑膝之態。呈上降表後,金人又提出要太上皇前來,欽宗苦苦懇求,金人方才不再堅持。接著,金人在齋宮裡向北設香案,令宋朝君臣面北而拜,以盡臣禮,宣讀降表。當時風雪交加,欽宗君臣受此凌辱,皆暗自垂淚。投降儀式進行完畢,金人心滿意足,便放欽宗返回。欽宗悲痛難抑,不知不覺間淚已濕巾,至南熏門,見到前來迎接的大臣和民眾,便嚎啕大哭。這是發自內心的感動,畢竟還有眾多臣民惦記自己的安危。行至宮前,他仍然哭泣不止,宮廷內外更是哭聲震天。欽宗初赴金營,歷盡劫波,三日後歸來,恍如隔世。

  欽宗剛回朝廷,金人就來索要金一千萬錠,銀二千萬錠,帛一千萬匹,這簡直是漫天要價。當時開封孤城之中,搜刮已盡,根本無法湊齊。然而,欽宗已被金人嚇破了膽,一意屈辱退讓,下令大括金銀。金人索要騾馬,開封府用重典獎勵揭發,方才搜得7000餘匹,京城馬匹為之一空,而官僚竟有徒步上朝者。金人又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欽宗不敢怠慢,甚至讓自己的妃嬪抵數,少女不甘受辱,死者甚眾。關於金銀布帛,欽宗深感府庫不足,下令權貴、富室、商民出資犒軍。所謂出資,其實就是搶奪。對於反抗者,動輒枷項,連鄭皇后娘家也未倖免。即便如此,金銀仍不足數,負責搜刮金銀的梅執禮等四位大臣也因此被處死,其他被杖責的官員比比皆是,百姓被逼自盡者甚眾,開封城內一片狼藉蕭條景象。

  儘管欽宗如此奉迎金人,金人仍不滿足,揚言要縱兵入城搶劫,並要求欽宗再次到金營商談。欽宗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上次身陷金營的陰影尚未散去,新的恐懼又襲上心頭,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此時,李若水等人也慫恿欽宗前往,欽宗終究不敢違背金人的旨意,不得不再赴金營。

  欽宗到達金營後,受到無比的冷遇,宗望、宗翰根本不與他見面,把他安置到軍營齋宮西廂房的三間小屋內。屋內陳設極其簡陋,除桌椅外,只有一個可供睡覺的土炕,兩席毛氈。屋外有金兵嚴密把守,黃昏時屋門也被金兵用鐵鏈鎖住,欽宗君臣完全失去了活動自由。此時正值寒冬臘月,開封一帶雨雪連綿,天氣冷得出奇。欽宗除了白天要忍受飢餓的折磨外,晚上還得忍受刺骨的寒風,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心如刀割,淚如泉湧。

  囚禁中的欽宗度日如年,思歸之情溢於言表。宋朝官員多次請求金人放回欽宗,金人卻不予理睬。靖康二年(1127)二月五日,欽宗不得不強顏歡笑地接受金人的邀請去看球賽。球賽結束後,欽宗哀求金帥放自己回去,結果遭到宗翰厲聲斥責,欽宗嚇得毛骨悚然,不敢再提此事。

  金人扣留欽宗後,聲言金銀布帛數一日不齊,便一日不放還欽宗。宋廷聞訊,加緊搜刮。開封府派官吏直接闖入居民家中搜括,橫行無忌,如捕叛逆。百姓5家為保,互相監督,如有隱匿,即可告發。就連福田院的貧民、僧道、工伎、倡優等各種人,也在搜刮之列。到正月下旬,開封府才搜集到金16萬兩、銀200萬兩、衣緞100萬匹,距離金人索要的數目還相差甚遠。宋朝官吏到金營交割金銀時,金人傲慢無禮,百般羞辱。自欽宗赴金營後,風雪不止,汴京百姓無以為食,將城中樹葉、貓犬吃盡後,就割餓殍為食,再加上疫病流行,餓死、病死者不計其數。

  然而,金人仍不罷休,改掠他物以抵金銀。凡祭天禮器、天子法駕、各種圖書典籍、樂器以至百戲所用服裝道具,均在搜求之列。諸科醫生、教坊樂工、各種工匠也被劫掠。又瘋狂掠奪婦女,只要稍有姿色,即被開封府捕捉,以供金人玩樂。當時吏部尚書王時雍掠奪婦女最賣力,號稱「金人外公」。開封府尹徐秉哲也不甘落後,為討好金人,他將本已蓬頭垢面、已顯羸病之狀的女子塗脂抹粉,喬裝打扮,整車整車地送入金營,弄得開封城內怨聲載道,民不聊生。

  滅宋是金人的既定方針,所以儘管宋朝君臣對金人如此俯首貼耳,但金人還是決意廢黜欽宗。靖康二年(1127)二月六日,欽宗被廢為庶人。七日,徽宗等人被迫前往金營。當金人逼迫徽、欽二帝脫去龍袍時,隨行的李若水抱著欽宗,不讓他脫去帝服,還罵不絕口地斥責金人為狗輩。金人惱羞成怒,用刀割裂他的咽喉,割斷他的舌頭,李若水至死方才絕聲,可歌可泣!北宋滅亡後,金人冊封一向主和的張邦昌為帝,國號「大楚」,建立了傀儡政權。但這個傀儡政權不得人心。

  金人在扶植張邦昌的同時,再次搜刮金銀,即使婦女的釵釧之物也在掠取之列。開封府擔心金銀不夠,金人無端挑釁,便在開封城四周設立市場,用糧食兌換金銀。由於京城久被圍困,糧食匱乏,百姓手中的金銀也無所用,便紛紛拿出來換米。這樣,開封府又得金銀幾萬兩。然而,開封城已被搜刮數次,金銀已盡,根本無法湊齊金人索要的數目,金人只好作罷。

  此時,金軍統帥得知康王趙構在河北積極部署軍隊,欲斷金人退路,擔心兵力不足,準備撤軍。在撤退時,金人還燒燬開封城郊的房屋無數。「東至柳子,西至西京,南至漢上,北至河朔」,在這樣一個廣大的地區,金兵「殺人如刈麻,臭聞數百里」。

  四月一日,金軍在擄掠了大量金銀財寶後開始分兩路撤退。一路由宗望監押,包括徽宗、鄭皇后及親王、皇孫、駙馬、公主、妃嬪等,沿滑州北去;另一路由宗翰監押,包括欽宗、朱皇后、太子、宗室及孫傅、張叔夜、秦檜等幾個不肯屈服的官員,沿鄭州北行。被金人擄去的還有朝廷各種禮器、古董文物、圖籍、宮人、內侍、倡優、工匠等等,被驅擄的百姓不下10萬人,北宋王朝府庫蓄積為之一空。金兵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如此慘烈的災難,給宋人留下了難以治癒的傷痛,也成為此後志士仁人奮發圖強的精神動力。

  魂斷五國城

  徽宗一行分乘860餘輛牛車,由彼此語言不通的金人駕車,一路淒淒惶惶,受盡屈辱折磨。四月五日,徽宗見到韋賢妃(趙構母)等人乘馬先行而去,不覺五臟俱裂,潸然淚下。四月七日,徽宗妃嬪曹才人如廁時,被金兵乘機姦污。八日,抵達相州時,適逢大雨不斷,車帳滲漏,宮女到金兵帳中避雨時又被姦淫,死者甚多,徽宗長吁短歎,無可奈何。北上途中食物匱乏,又連日風雨大作,宋俘餓殍滿地,慘不忍睹。

  欽宗出發時,被迫頭戴氈笠,身穿青布衣,騎著黑馬,由金人隨押,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但受盡旅途風霜之苦,還備受金軍的侮辱。欽宗時時仰天號泣,輒被呵止。日暮宿營時,金兵「縶帝及祁王、太子、內人手足並臥」,以防逃跑。四月十日,自鞏縣渡黃河,駕車的人對隨行的同知樞密院事張叔夜說,將過界河,張叔夜悲憤難抑,仰天大呼,扼吭而死。五月下旬,過太和嶺時,欽宗等人都被縛在馬背上。七月二十日,徽宗、欽宗在燕京相見,父子抱頭痛哭,悲憤不已。徽宗原以為生活可以就此安定,不料九月,金人又將徽宗父子遷往更遠的上京,因為南宋勢力漸強,金人怕他們奪回徽宗父子,而在同南宋的交涉中失去討價還價的籌碼。這樣,徽宗父子不得不再次承受顛沛流離之苦。

  建炎二年(1128)八月,徽、欽二帝抵達上京,金人命他們身穿孝服拜祭完顏阿骨打廟,這被稱為獻俘儀,實際上是以此羞辱北宋君臣。然後,又逼著他們父子到乾元殿拜見金太宗。金太宗封徽宗為昏德公,欽宗為昏德侯。此外,韋賢妃以下300餘人入洗衣院,朱皇后不堪受辱,投水而死,男子則被編入兵籍。

  不久,金人又將徽、欽二帝趕至荒涼偏僻的邊陲小鎮——五國城(今黑龍江依蘭),他們從此居住於此,直至去世。生活稍稍安定後,徽宗又有了讀書寫詩的雅興。徽宗喜好讀書,有時竟到廢寢忘食的地步。有一次,他讀了唐代李泌的傳記後,知道李泌為國盡忠,復興社稷,後被奸佞嫉恨。徽宗讀後感觸頗深,並令大臣抄寫一份,賜給韋賢妃。然而,徽宗對這一切醒悟得太遲了。

  徽宗在五國城生活了三年,紹興五年(1135)病死。欽宗異常悲痛,身心受到沉重打擊。紹興十二年(1142)三月,宋金關係有所緩和,韋賢妃由五國城歸宋。她離開時,欽宗挽住她的車輪,請她轉告高宗趙構,若能歸宋,自己當一太乙宮主足矣。高宗擔心他回來後威脅自己的帝位,表面上高喊迎回徽、欽二帝,內心卻巴不得他們客死異地。

  紹興二十六年(1156)六月,57歲的欽宗病死。然而,直到紹興三十一年(1161)欽宗死訊才傳到南宋。高宗表面上痛不欲生,內心卻暗自高興。

  虛待齋曰

  「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者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這首《宴山亭》詞,是徽宗在北上途中看到杏花而作,曾被王國維稱為「血書」,相思極苦,哀情哽咽,令人不忍卒讀。在《宋詞三百首》裡,它被放在開篇,編撰者也是大有深意的。每讀「靖康之恥」的史料,我常常夜不能寐,感慨萬千。現在有那麼多「戲說」皇帝的電視劇,為什麼沒有人將「靖康之恥」拍出來,讓全國人民好好受一次教育呢?

  北宋滅亡的責任,大半不在徽宗、欽宗,也不在當時的大臣們,算老賬還是要算到他們的老祖宗趙匡胤頭上去。但回顧這段歷史,我心裡老在說一個詞:「窩囊!」真是太窩囊了,就算亡國,也應該亡得壯烈一些,就算死,也應該死得有骨氣一點,為什麼這麼窩囊呢?這就像中國足球隊,球迷們都知道它會輸,只是每次都忍不住要罵:「為什麼輸得這麼窩囊?」你可以輸得壯烈一些嘛!我去當中國隊的主教練,結果與戚務生、阿里?漢是一樣的,都是輸,但我起碼不會讓他們輸得這麼窩囊!

  除了窩囊,再就是愚蠢、怯懦、反覆無常。不知道敵人有多強,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弱,自保都困難,還在想著擴大地盤,真是愚蠢啊!在強敵面前,剛說過的話,翻臉就不承認,自己沒力量,還老是去刺激敵人,敵人能不被激怒嗎?能不羞辱你嗎?在亡國滅種的時候,還在爭權奪利,還在勾心鬥角,非要等到了五國城,才明白是非曲直。創造了「瘦金體」的宋徽宗,你真的這麼傻嗎?

  如果悲劇只發生一次,那它也算是喜劇了,因為後人吸取了教訓,學費沒有白交。可惜的是這樣的悲劇還在不斷上演,南宋的滅亡是一次,明朝的滅亡是一次,晚清的歷史也是如此,今後,還會不會有呢?

  「知恥而後勇」,一個忘記恥辱的民族,是最危險的。「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我慶幸這句話寫進了我們的國歌,希望能世世代代地唱下去。   


南宋恭帝趙顯:青燈古佛度餘生

  在北宋滅亡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滿朝君臣是多麼不知形勢,不識時務,不自量力,而到了南宋,這種情況更加嚴重。以南宋末年軍事實力之弱,卻還有人屢屢想北伐,結果只能是招致更大的慘敗,同時更加刺激敵人。在南宋一朝,我印象最深的人物是韓侘胄。他在開禧二年(1206)貿然北伐攻金,慘敗之後,金國以交出禍首為和談先決條件,於是楊皇后與朝臣史彌遠布下羅網,乘韓侘胃入朝時將他殺掉,把人頭送到金中都(今北京),懸掛街頭。堂堂一國宰相的腦袋,就這樣被送出去,南宋朝廷的卑劣,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樣沒有骨氣的政府,怎麼能不滅亡呢?

  同樣的悲劇再次上演

  也就是在開禧二年(1206),蒙古族鐵木真在斡難河(今鄂嫩河)上游被推舉為大可汗,稱成吉思汗,蒙古人邁開了大步伐擴張的腳步。在掃平西亞之後,滅掉西夏、西遼,又大舉攻金。到嘉定二年(1214),金國遷都開封,疆域只侷促在黃河以南、淮河以北小小一隅,處境已經絕望,而南宋又玩起北宋滅亡前聯金滅遼的故伎,想聯合蒙古滅金。

  宋紹定六年(1233)春,蒙古進攻開封,金哀宗完顏守緒逃到距開封130公里外的歸德(今河南商丘)。開封留守長官崔立遂向蒙古投降。完顏守緒繼續向南逃亡,投奔蔡州(今河南汝南)。蒙古派人到南宋的襄陽(湖北襄樊),要求援助。於是,兩國簽訂軍事同盟,蒙古答應南宋可以收回淮河以南若干被金強佔的地區,南宋答應供應糧秣;南宋與蒙古,仍以淮河為界。

  半年後,蒙古兵團抵達蔡州城下。宋軍二萬人在大將孟珙率領下,攜帶盟約規定饋贈給蒙古兵團的糧秣三十萬石,也抵達城下。兩國戰士在城外砍伐樹木,製造攻城的武器撞車雲梯,聲音傳聞數里,城中恐怖。第二年(1234)正月,完顏守緒在圍城中知道大勢已去,傳位給皇族大將完顏承麟之後,自縊身死,縱火焚屍。剛剛火起,城即陷落,完顏承麟在巷戰中殉國。金滅亡,共立國120年。完顏承麟是金的末代皇帝,也成為中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短的皇帝,不到半天。

  孟珙把完顏守緒一部分燒焦了的骨骼,帶回南宋首都臨安(今浙江杭州)呈獻,宋理宗趙貴誠命祭皇家祖廟。百餘年的血海深仇,終於報復,全國狂歡。官員們對被俘擄的金國參知政事張天綱,爭相侮辱。知臨安府問張天綱:「你有什麼臉面到此?」張天綱說:「敝國之亡,比你們貴國的兩位皇帝如何?」薛瓊除了惱羞成怒外,別無他法。

  當時的情勢,跟北宋末年遼國崩潰後的情勢完全相同,一個更強大的少數民族驀然間成為緊鄰,危機就在眼前。可如同北宋末年一樣,不知死活的宰相鄭清之和大將趙范,決定乘蒙古不備的千載良機,收復三京:東京開封,西京洛陽,南京應天(今河南商丘),也就是收復整個黃河以南地區。

  滅掉金國後,蒙古兵團撤回關中。半年後,宋軍三道出擊,在沒有遇到抵抗的情況下收復開封和歸德(即應天,金改名歸德)、洛陽,南宋又上演了舉國狂歡的一幕。一個月後,舉國慶祝的狂歡還未結束,蒙古兵團就發動反攻,結果是可以推測的,除了三京再度陷落外,宋軍共喪失十餘萬人。

  如果蒙古兵團此時舉兵南下,南宋的滅亡指日可待。但他們轉向了歐洲,用七年時間征服了東歐,包括現在的俄羅斯)、波蘭、匈牙利等國。

  到宋寶佑元年(1253),蒙古又滅了大理,下一個目標就是南宋。

  大騙子賈似道

  宋開慶元年(1259),蒙古兵團勢如破竹,抵達潭州(今湖南長沙)、鄂州(今湖北武昌)。南宋朝廷擢升四川宣撫使賈似道為相,命他救援鄂州。賈似道面對著強大的敵人不敢應戰,派遣密使向蒙軍統帥忽必烈乞和,擅自開出如下條件:宋朝向蒙古稱臣,降為藩屬;兩國以長江為界,南宋全部割讓江北土地;南宋每年向蒙古進貢銀幣二十萬兩,綢緞二十萬匹。

  和解的建議提出的時候,蒙古大汗蒙哥在合州城下逝世,傳來消息說,親族會議可能推舉忽必烈的弟弟阿里不哥繼任大汗。這使忽必烈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接受賈似道的條件,率軍北返。

  賈似道立即叛盟,下令截殺蒙古殿後的散兵游卒,用他們的人頭,作為輝煌戰果的證據,向首都臨安(今浙江杭州)報告大捷。南宋舉國興奮,當賈似道凱旋返都之時,宋理宗命全體文武官員都到郊外,盛大歡迎。名作家廖瑩中還撰寫《福華篇》巨著,歌頌賈似道對國家民族的偉大貢獻。

  就在全國慶祝勝利時,蒙古的使節郝經前來南宋找賈似道,談判履行和約的細則。賈似道把郝經逮捕,秘密囚禁在真州(今江蘇儀征)軍營。全國沒有人知道賈似道乞和這回事,更沒有人知道蒙古使節這回事。

  蒙古一度陷於混亂,忽必烈經過一番較量後繼任大汗,又把首都從和林(今蒙古人民共和國杭愛省厄爾得召北)遷到燕京(今北京),不久改名大都。宋鹹淳四年(1269),蒙古兵團進圍襄陽(今湖北襄樊)。

  這時的南宋皇帝宋度宗,把賈似道當作國家民族的惟一救星。賈似道遂把有才幹的將領,一一排除,確實掌握全國軍權。又建立秘密警察制度,隔絕皇帝的耳目,鎮壓人民的不滿和反抗。他對襄陽被圍的消息,一開始就嚴加封鎖。一年之後,度宗才恍恍惚惚問賈似道:「彷彿聽說襄陽被圍很久。」賈似道回答說:「蒙古兵早就被我們擊退了,怎麼會有這種謠言?」 度宗說:「一個宮女這麼講。」賈似道不久就查出宮女姓名,用別的罪狀把她逮捕,囚死於監獄。從此再沒有人敢憂慮國事,而只敢讚揚賈似道英明。 

  賈似道並不是不赴援襄陽,事實上他不斷派出援軍,只不過他派出去的援軍像羊群被送入狼窩,一批批被蒙古吞食。最後他打出王牌,命他最親信的大將範文虎前往。範文虎在包圍圈外紮營,偶爾截擊一下蒙古的巡邏部隊,大部分時間都在跟美女歡宴享樂。襄陽在如此情況下被圍五年,糧盡援絕。到了鹹淳四年(1273),蒙古兵團運來回回巨炮,一炮就把城樓轟碎,聲如百萬霹靂俱發。守將呂文煥望著臨安痛哭,開城出降。

  第二年(1274),蒙古兵團在大將伯顏率領下,攻陷鄂州,順長江東下。就在此時,宋度宗逝世,他的4歲兒子趙顯繼位,就是宋恭帝,由孩子的祖母謝太后主持朝政。孤兒寡婦,面臨著國破家亡的恐慌,惟一的倚靠還是賈似道。全體官員一致要求賈似道親征。大家認為,只有賈似道親征,才能旋乾轉坤。

  賈似道只好親征,抽調各路精兵10餘萬,裝載著無數金帛、器甲和給養,甚至帶著妻妾,離開京城,進抵蕪湖,橫江佈防,陣勢綿延百餘里。淮西安撫制置使夏貴一見賈似道,從袖中抽出一張字條,上寫:「宋歷三百二十年。」言下之意,宋朝歷時已近320年,國勢已盡,不要為它丟了性命。賈似道心照不宣,點頭默許。他任命範文虎當諸軍總統,據守安慶。

  賈似道深知蒙古軍隊的勇猛,不敢與之正面交戰,仍然幻想走開慶元年(1259)同忽必烈講和的老路,因此下令釋放元朝俘虜,送荔枝、黃柑等物給伯顏,希望通過稱臣納幣求得和平。但求和的請求被斷然拒絕,兩軍交戰,伯顏連續突破孫虎臣、夏貴兩道防線,直抵魯港,宋軍大敗,死者無數,江水為之變赤,賈似道倉惶逃到揚州,急下令把囚禁已達16年之久的郝經釋放,企圖緩和蒙古的憤怒,但為時已經太晚了。

  謝太后終於知道了賈似道是什麼人,但只是將他免職,貶謫到循州(今廣東龍川)。走到漳州時,解他的差官鄭虎臣將他拖到廁所打死了。

  又是孤兒寡母

  謝太后直接派人向伯顏乞和,願降為屬國。伯顏這一次接受了,蒙古最初的目的並不一定要消滅南宋,只不過要求南宋像安南王國和高麗王國一樣,作一個臣服的外藩。可是,當蒙古使節廉希賢一行前往臨安談判,走到獨松關(今浙江安吉南)時,卻被一位愛國心強烈的守將殺掉。這已經使事態惡化,謝太后在驚恐中,急忙再第二次派特使,到已經陷落了的建康(今江蘇南京),向伯顏解釋誤會,保證嚴懲那個守將。伯顏於是第二次派出使節張羽,走到平江(今江蘇蘇州),又被另一位愛國心強烈的守將殺掉。伯顏怒不可遏,下決心滅掉南宋。

  蒙古兵團在毫無抵抗的情形下,進抵臨安。臨安城內人心惶惶,大批人試圖逃離都城,尤其是朝廷大小官員,為保身家性命,帶頭逃跑。同知樞密院事曾淵子等幾十名大臣乘夜逃走。簽書樞密院事文及翁和同簽書樞密院事倪普等人,竟暗中指使御史台和諫院彈劾自己,以便卸任逃走,御史章未上,二人已先逃跑。謝太后嚴厲譴責了這些不忠之臣,下詔說:「我大宋朝建國三百餘年來,對士大夫從來以禮相待。現在我與繼位的新君遭蒙多難,你們這些大小臣子不見有一人一語號召救國。內有官僚叛離,外有郡守、縣令棄印丟城,耳目之司不能為我糾擊,二三執政又不能倡率群工,竟然內外合謀,接踵宵遁。平日讀聖賢書,所許謂何!卻於此時作此舉措,生何面目對人,死何以見先帝!」然而,太后的譴責在蒙古鐵騎的威脅之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根本不能激起內外官員為宋室而戰的信心。德祐二年(1276)正月短暫的休戰後,僅有6名官員出現在朝堂上。官員的逃跑瓦解了軍心、民心,使南宋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皇室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擅權誤國的賈似道已被罷免,下一任宰相是陳宜中。在陳宜中的主持下,南宋終於陷入萬劫不覆的深淵。陳宜中本為賈似道所援引,賈似道兵敗以後,他卻率先提出處死賈似道,以提高自己的聲望,毫無廉恥。統帥禁軍的殿前指揮使韓震提出遷都建議,他竟然私自將其騙到自己家中殺害。

  陳宜中長期通過譁眾取寵的表演和豪言壯語來獲得權勢,提高自己的威望,但事實上卻是一個優柔寡斷、冒充英雄的膽小鬼。德祐元年(1275)春夏之交,戰事最為激烈的時候,朝野內外紛紛要求他親往前線督戰,他卻猶豫畏縮,不肯出城。七月份,他離開臨安,逃到了遠離前線的南部沿海地區,要求朝廷在這一地區給他安排職務。他拒絕朝廷派來請他回朝的命令,太皇太后無奈,親自給他的母親寫信。在他母親的干預下,陳宜中回到了都城任職。太學生對陳宜中的逃跑行為進行了強烈的抨擊,指責他畏首畏尾、膽小怕事,是一個言過其實的兩面派,是和賈似道一樣的誤國之臣。

  陳宜中當國,行事搖擺不定,徘徊在和與戰之間,不能作出決斷。他口頭上喊出各種豪言壯語,實際上卻懦弱怕事,沒有與元軍決一死戰的勇氣和才能。德祐元年(1275)年底,局勢在他主持之下,朝著越來越不利於南宋的方向發展,除了徹底投降以外,已沒有其他迴旋餘地。文天祥、張世傑提出遷都到東南部地區,以圖背水一戰,膽小的陳宜中否決了這項提議,一意求和。德祐二年(1278)正月十八日,謝太后派大臣楊應奎向元軍獻上降表和傳國玉璽,哀乞伯顏念上天好生之德,對宋朝皇室從寬處理。元朝要求與宰相面對面會談,陳宜中嚇破了膽,再一次拋棄太后和年幼的皇帝,於當天夜裡逃離了臨安。

  陳宜中逃走後,蒙古鐵騎已兵臨城下,局面無可挽回。謝太后任命文天祥為右丞相兼樞密使,出使蒙古軍營談判。文天祥正氣凜然,被伯顏扣留,謝太后又派賈餘慶出使。

  二月初五,臨安皇城裡舉行了受降儀式,趙顯宣佈正式退位,當皇帝只有一年半的時間。三月二日,伯顏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臨安。元世祖忽必烈下達詔書,要伯顏送宋朝君臣速往大都朝見,趙顯同母親全氏和少數侍從離開臨安,踏上前往大都的路程。謝太后因有病在身,並未同行,但不久也在元軍的逼迫下啟程北上。

  宋室江山是太祖趙匡胤從後周孤兒寡母手中奪得,最後又失於孤兒寡母之手。後人寫詩譏諷道:「當日陳橋驛裡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三百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

  陪葬兩小孩

  在元軍進入臨安以前,謝太后封了宋度宗的另外兩個兒子,8歲的趙是為益王、判福州、福建安撫大使,4歲的趙昺為廣王、判泉州兼判南外宗正,命人保護二王逃出了臨安。趙是一行躲過元軍的層層圍堵,到達溫州。大臣陸秀夫派人招來了躲藏於此的陳宜中,張世傑也率兵從定海前來會合。溫州有座江心寺,南宋初年高宗南逃的時候曾到過這裡,其御座此時還保存完好,眾人於座下大哭,擁戴益王趙是為天下兵馬都元帥,廣王趙昺為副元帥。此後這兩個小孩就成為宋室遺民心中僅存的希望。

  都元帥府成立後,眾人決定前往遠離元軍威脅的福建。五月一日,趙是在福州即位,就是端宗,改元景炎。冊封楊淑妃為太后,垂簾聽政,進封趙昺為衛王。流亡小朝廷在福州建立起來,並粗具規模。

  這時外臨強敵,內部卻開始爭權奪利,官員之間相互傾軋,分化了本已非常孱弱的力量。楊淑妃的弟弟楊亮節居中掌權,秀王趙與檡以趙氏宗親的身份對楊亮節的所作所為多所諫止,遭到楊亮節的忌恨。楊亮節把趙與檡派往浙東。朝臣中有人說,秀王忠孝兩全,應該留下來輔佐朝廷,楊亮節聽後更為憂慮,擔心自己地位難保,驅逐趙與檡的心意更加堅決。趙與檡後來在處州與元軍交戰,被俘不屈而死。宰相陳宜中此時又使出自己擅長的黨同伐異手段,排斥異已,指使言官將陸秀夫彈劾出朝廷。在小朝廷立足未穩的時刻,陳宜中的這種行為引起眾人的普遍不滿,張世傑責備陳宜中說:「現在是什麼時候?還在動不動就以台諫論人!」陳宜中無奈之下,將陸秀夫召回。

  南宋雖然已經投降元朝,但還有許多地區依然掌握在宋室遺民的手中。福建、兩廣大片地區仍處在流亡小朝廷的控制之下,李庭芝堅守的淮東、淮西地區也進行著拉鋸戰。但在元軍的進攻下,淮東、淮西等地相繼失陷,李庭芝戰死。景炎元年(1276)十一月,元軍逼近福州,此時小朝廷還有正規軍17萬,民兵30萬,淮兵萬人,擁有的兵力遠比元軍要多,完全可以與之一較高下,但由於朝政由陳宜中、張世傑二人主持,陳宜中一直就是膽小鬼,張世傑也「惟務遠遁」,因此小朝廷在福州立足未穩,又開始了逃亡。十一月十五日,陳宜中、張世傑護送著端宗趙是、衛王趙昺及楊太妃乘一艘海船逃跑,剛剛入海,就與元朝水軍相遇,由於天氣不好,大霧瀰漫,才僥倖得以脫身。離開福州之後,小朝廷失去了最後一個根據地,此後只能建立海上行朝,四處流亡。

  端宗一行輾轉泉州、潮州、惠州等地。景炎三年(1278)春,來到雷州附近。逃亡途中,宰相陳宜中借口聯絡占城,一去不返,第三次充當了可恥的逃兵。端宗由於在逃亡途中受到颶風驚嚇,驚恐成疾,四月十五日死亡,年僅11歲。端宗死後,群龍無首,眼看小朝廷就要分崩離析,陸秀夫慷慨激昂,振作士氣:「諸君為何散去?度宗一子還在,他怎麼辦呢?古人有靠一城一旅復興的,何況如今還有上萬將士,只要老天不絕趙氏,難道不能再造一個國家麼?」眾臣便又擁立年方7歲的趙昺為帝,由楊太后垂簾聽政,改元祥興。

  元軍步步為營,小朝廷已陷入三面包圍之下。到達崖山時,小朝廷尚有正規軍和民兵20萬人,而進攻的元軍只有數萬,僅就兵力而言,雙方相差懸殊,且元軍不善水戰,宋軍無疑佔有優勢。但張世傑已經對前途不抱希望,放棄了對崖門入海口的控制,把千餘艘戰船背山面海,用大索連接,四面圍起樓柵,結成水寨方陣,把木製戰船兩側用襯墊覆蓋,以防禦元軍的火箭和炮弩,趙昺的御船居於方陣之中,打算在此死守。張世傑此舉有兩大失誤,一是放棄了對入海口的控制權,等於把戰爭的主動權拱手交給了對方;二是把千餘戰船貫以大索,結成水寨,雖然集中了力量,但卻喪失了機動性,相當於把宋軍暴露在敵人面前,任人攻打。元將張弘范率水軍趕到,控制了崖山之南的入海口,又從北面和南面兩個側翼切斷了宋軍的所有退路。宋軍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在10多天的防禦戰中,將士們只能以乾糧充飢,飲海水解渴,飲過海水的士兵嘔吐不止,戰鬥力嚴重削弱。

  一個暴風雨的早晨,元軍對宋軍發起總攻。元將李恆指揮水軍利用早晨退潮、海水南流的時機,渡過平時戰艦難以渡過的淺水,從北面對宋軍發動了一場突襲,到中午,北面的宋軍已被元軍擊潰。南面的元軍又在張弘范的指揮下,利用中午漲潮、海水北流的時機,向宋軍發動了另一次進攻。宋軍南北受敵,士兵又身心疲憊,無力戰鬥,全線潰敗。戰鬥從黎明進行到黃昏,宋軍多艘戰艦被毀。張世傑見水師陣腳大亂,戰船為大索聯貫,進退不得,下令砍斷繩索,率10餘戰艦護衛楊太后突圍。

  張世傑率帥船殺到外圍,見趙昺的御船過於龐大,被外圍的船隻阻隔在中間,無法突圍,便派小舟前去接應。當時天色已晚,海面上風雨大作,對面不辨人影,陸秀夫惟恐小船為元軍假冒,斷然拒絕來人將趙昺接走。張世傑無奈,只得率戰艦護衛著楊太后殺出崖門。宋軍敗局已定,陸秀夫知道已沒有逃脫的可能,便把自己的妻子兒子趕下大海,然後對趙昺說:「事已至此,陛下當為國捐軀。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趙昺身穿龍袍,胸掛玉璽,趴到陸秀夫背上,一起跳海自盡。官員、婦女、將士們也紛紛隨之跳海。幾天之後,張世傑聞知皇帝已死,決心以死相拼,最後船沉而死。

  數天之後,陸秀夫遺體浮出海面,被鄉人收葬。元軍在清理戰場的時候,發現一具身穿黃衣的幼童屍體,身上帶有金璽,上書「詔書之寶」四字,送交張弘范,經確認是趙昺所帶玉璽。張弘范再派人尋找趙昺屍體時,已下落不明。南宋的最後一位皇帝趙昺,連個陵墓都沒有留給後人。

  青燈古佛度餘生

  再說宋恭帝趙顯隨謝太后到了大都,忽必烈召見了他,封他為瀛國公。全皇后、謝太后都封了爵位,基本上都得到了較好的安置。南宋不同於金國,蒙古人對南宋並沒有直接的仇恨,金國被蒙古滅掉後,完顏皇家宗室被全部殺死,一個也沒留。但南宋趙氏、皇親投降了元朝後,基本都沒有加害。

  趙顯和他的母親在大都雖然仍然還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但處處被監視著,時刻得不到自由。而且,南方的局勢並沒有穩定下來,文天祥死活就是不肯降元,在談判中被扣留時,偷偷逃回江南,並再次舉兵反元,一時江南以至中原各地群起呼應。元軍派遣40萬大軍進剿。兩年後,文天祥在廣東被元將張弘范俘虜。鑒於文天祥在民間的巨大影響力,忽必烈想招降他以安定人心。先後派張弘范、原南宋左丞相留夢炎招降都不成,第三次,把趙顯叫去勸降,文天祥看到八歲的「先皇」來到,昔時互為君臣,今日同為階囚。他痛哭流涕,跪倒在地,只說了四個字,「聖駕請回」。趙顯一看這情形,呆在那裡,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連獄卒都為文天祥垂淚,招降之事只能不了了之。後來元朝丞相孛羅、忽必烈本人都無法勸降文天祥,最終,也只好成全了他的一片赤膽忠心。

  元至元十九年(1282),已經12歲的趙顯在北京被幽禁6年後,又被遣送到上都開平。在開平又幽禁6年後,至元二十五年(1288),忽必烈賞賜他「鈔百錠」,命令他出家,到吐番去學習佛法,其母全皇后也被令出家為尼。一對母子都被元朝安排出家了,從此骨肉分離,天涯各自。

  趙顯出家學佛的地方是吐番,即西藏。19歲那年,他正式在西藏喇嘛廟裡出家,得法號「合尊」,此後潛心學習藏文。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不數年,趙顯已經在藏佛界嶄露頭角,成為把漢文佛典譯成藏文的翻譯家,並擔任過薩迦大寺的總持,成為當時西藏的佛學大師,四處講經、潛心研究佛學,一生如此。後來還翻譯了《百法明門論》,還有深奧的《因明入正理論》,在扉頁留下了題字,自稱「大漢王出家僧人合尊法寶」,被藏族史學家列入翻譯大師的名單,成為一代佛學宗師。到至治三年(1323)四月,他平靜地死了,享年54歲。算下來,他在西藏定居了35年,其間再也沒有踏入魂牽夢繞的江南故鄉!

  關於宋恭帝趙顯的結局,只有漢文《佛祖歷代通載》留下這樣一句:「至治三年四月,賜瀛國公合尊死於河西,詔僧儒金書藏經。」有人因此認為,他是被元英宗賜死的。其實這是誤讀,「賜瀛國公」是獨立成詞的,是說「瀛國公」這個名號是被皇帝賜予的,不是被賜死的意思。後面「詔僧儒金書藏經」,更是渲染朝廷的禮遇之意,說明元朝對他始終還是友好的。

  虛待齋曰

  南宋的滅亡與北宋的滅亡,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只是更加淒慘,淒慘得更有詩意一些。北宋滅亡後,尚有宗澤、岳飛、韓世忠等武將奮力扭轉乾坤,而南宋滅亡之時,只剩下一個庸碌無謀的張世傑支撐到最後,再就是湧現出文天祥、陸秀夫這樣的文人烈士。可畢竟還是有烈士啊,想像陸秀夫背著小皇帝跳海的背影,和文天祥與宋恭帝在獄中見面的情景,曾讓我這個七尺男兒,也滲出了幾滴眼淚。

  寫完兩宋的滅亡,我真是感慨萬千,一夜無眠。遙望南天,曙光熹微,不由得慶幸自己趕上了民族復興的太平盛世。讓我們都珍惜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好好建設我們的國家。我們這個飽經滄桑的民族,實在是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元順帝孛兒只斤·妥歡貼睦爾

  元朝107年歷史中一共有11個皇帝,第一個皇帝世祖忽必烈從他稱帝之日算起,在位34年(1264年之前不稱元朝)。茲後的9個皇帝一共只經歷了38年,而最後的一個元順帝卻又在位35年,他就是孛兒只斤·妥歡貼睦爾。

  我寫這本書,元順帝可能是最難寫的。因為他在位時間長,《元史》關於元朝帝王的本記一共四十七卷,而順帝一個人就佔了十卷,接近四分之一的篇幅。要把這麼長的篇幅壓縮在幾千字內,難度可想而知。而且,蒙古人的名字長,我們讀起來拗口,也記不住,還有好多重名,比如伯顏,比如脫脫,元史中有好幾個,容易混淆,讀者首先別把此篇中的伯顏當成了滅南宋的那個伯顏,那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再就是元末的歷史非常複雜,農民起義軍群雄並起,山頭林立,有好幾十個軍事組織,在抗元的同時也互相爭鬥,又不斷分化合併,忽而降元,忽而又叛元,很難捋清;而元朝這方面,在鎮壓起義的同時也同室操戈,打得不可開交,想說清楚很難,甚至比「五胡十六國」和「五代十國」還難。所以我決定,對當時的歷史事件盡量簡化地寫,能不提的盡量不提,集中筆墨寫與元順帝有關的宮廷鬥爭。而讀者如果搞不清來龍去脈,就自己下去翻史書做功課吧,限於本書體例,只能如此了。

  小皇帝當得不容易

  自從世祖忽必烈之後,元朝只有一個皇帝有帶兵作戰的經驗,就是順帝的祖父元武宗海山,他在大德三年(1299)率領元軍到中亞細亞與窩闊台的孫子海都作戰。兩年後海都去世,他的聯盟瓦解,海山又繼續掃蕩了5年,永遠解除了元帝國在西北部的威脅,才回上都做皇帝。在他手下立戰功的有三位,一是燕貼木兒,一是康裡脫脫,一是伯顏。康裡脫脫早死,燕貼木兒和伯顏成為影響幾朝的權臣。

  武宗死後,又先後有仁宗、英宗、泰定帝三位皇帝,到致和元年(1328)泰定帝死的時候,太師燕鐵木兒與諸王、大臣迎立文宗即位,文宗因為他的哥哥嫡長,便又遣使迎立他的哥哥即位,這就是明宗。明宗就是妥歡貼睦爾的父親。明宗即位於和寧(即和林,治所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後杭愛省厄爾得尼召北)的北面,立文宗為皇太子。不料明宗在去往大都當皇帝的路上忽然死了。死因不明,時人懷疑是文宗反悔以後派人害死的,但更可能是反對明宗即位的大臣們害死的。明宗死後,文宗又當了皇帝。

  這兩段文字可能已經把讀者搞糊塗了。要想解釋清楚真不容易。是這樣的,忽必烈之前,蒙古的汗位由幾大部落推選,忽必烈以武力稱帝,規定以後皇位的繼承,可以父死子繼,也可以兄終弟即,下任皇帝由現任皇帝指定,預先立為太子,所以有弟兄互為皇帝與太子的情況。而更關鍵的是,元朝的皇帝一般要在上都(今內蒙錫林浩特市南面的正藍旗)登基才算數,皇帝幾乎每年都是夏天在上都呆半年,冬天在大都(今北京)呆半年,來回折騰。皇帝的即位,與宗藩諸王勢力很有關係,常常不是家天下,而是各種宗族勢力調和的產物,所以導致皇帝輪流做,僥倖在位亦難長久。這樣說明白了嗎?不明白俺也沒辦法了,只能說到這樣了。

  明宗的皇后八不沙,生子懿璘質班。明宗的皇妃邁來迪,生子妥歡貼睦爾,妥歡貼睦爾比懿璘質班年長。根據元朝的皇位繼承慣例,他們的皇位繼承序列,要排在文宗的兒子阿刺忒納答刺和燕帖古思前面。

  妥歡貼睦爾是明宗的妃子所生,雖是長子,地位低下,母親邁來迪是回族女子,元朝民族歧視嚴重,妥歡貼睦爾的地位就更低了。他出生時,母親邁來迪還沒被收房,所以他還要算是個私生子。生下來後,父親明宗開始不知道,母子倆無人供養,可憐的小妥歡貼睦爾餓得哇哇直哭。後來明宗得知還有這麼一個兒子,就收養了他們母子倆。等妥歡貼睦爾長到7歲,母親邁來迪死了,他失去了依靠。9歲時,父親明宗被人毒死,文宗即位,文宗皇后卜答失裡與宦官拜住同謀,害死明宗皇后八不沙,請立文宗的兒子燕王阿刺忒納答刺為太子。十二月,文宗立燕王阿刺忒納答刺為太子,詔告天下。不到一個月,至順二年(1331年)正月,太子死了。這時孤苦無依的妥歡帖睦爾被流放到了高麗(今朝鮮)的大青島。一年後,又移居廣西靜江(今廣西桂林)。

  三年後,29歲的元文宗死去,沒有太子,燕鐵木兒請文宗皇后卜答失裡立文宗的另一個兒子燕帖古思為太子,以便即位。燕帖古思不是卜答失裡親生,她怕燕帖古思即位自己大權旁落,就不答應,反而立了明宗的次子懿璘質班,就是寧宗。寧宗只做了幾個月的皇帝就死了。燕鐵木兒又請立燕帖古思,文宗皇后卜答失裡卻立了13歲的明宗長子妥歡貼睦爾。

  太平王燕鐵木兒去迎接妥歡貼睦爾來大都即位,見了妥歡貼睦爾後,燕鐵木兒與他並馬一起走,揚著馬鞭向他陳述了迎立的意圖。妥歡貼睦爾年紀小,看見跋扈的燕鐵木兒十分害怕,一句話也不敢說。於是燕鐵木兒更看不上妥歡貼睦爾,到了京師很久,也不再提立他為帝的話。國事都取決於燕鐵木兒,群臣也不敢過問。幾個月後,燕鐵木兒因荒淫過度溺血而死,妥歡貼睦爾這才當了皇帝。

  妥歡貼睦爾能當上皇帝,既是靠文宗皇后卜答失裡與權臣燕鐵木兒的矛盾,更是憑運氣。在他之前的兩位競爭者,立了太子也好,當上皇帝也好,都很快就死了,更重要的是權臣燕鐵木兒也沒過多久就死了,老天爺似乎成心要讓他這個私生子當上皇帝,而且一當就是35年(加上逃到漠北後的3年一共38年)。讀歷史久了就會明白,連當皇帝都多半是平運氣,更不要說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了,所以人活著千萬別把官位看得太重。

  伯顏殺掉唐其勢

  順帝當上皇帝後,近臣阿魯輝帖木兒對他說:「天下事重應該委任宰相決定,假如陛下自己去辦,辦得不好的話會背負惡名。」順帝便住在深宮裡不出來,命伯顏為太師、中書右丞相;燕鐵木兒的弟弟撒敦為太傅、左丞相,燕鐵木兒的兒子唐其勢為御史大夫,三人在朝廷統理百官,全權處理政事。燕鐵木兒雖然死了,但他的勢力還在。順帝年紀太小,太皇太后卜答失裡開始專擅朝政,她此時要制衡伯顏,就說燕帖木兒遺功卓著,將他的女兒答納失裡嫁給順帝做了皇后。

  答納失裡與順帝二人年紀都小,根本不懂什麼愛情,答納失裡以前蠻橫跋扈慣了,又倚仗叔父與兄長的權勢,自然不把順帝放在眼裡。她私傳懿旨,將十萬兩鹽銀佔為己有,還時常對宮廷的后妃橫加責打。徽政院使禿滿迭兒進獻了高麗女子奇氏入宮服役,奇氏名叫完者忽都,不僅長得美麗,還十分乖巧伶俐,善於烹茗。順帝對她十分寵愛,一來二去就上了床。這件事被皇后答納失裡得知,她怒不可遏地召來奇氏,用鞭子打得遍體鱗傷。此時的順帝只是一個傀儡皇帝,只能默默忍耐毫無辦法。

  這時的元朝已經開始走下坡路,順帝即位以後,天災人禍接連不斷。京畿發洪水,黃河氾濫,兩淮地區乾旱,徽州、秦州、鳳州的大山相繼崩裂。元統二年(1334)的春季,彰德路下的雨像白線一樣,民間流傳成歌謠:「天雨線,民起怨,中原地,事必變」。

  不久左丞相撒敦病逝,伯顏一人獨秉朝政,唐其勢心裡十分不平,對密友說:「天下本我家的天下,伯顏算什麼東西?位置卻偏在我的上面,真是可恨!」唐其勢的叔父答裡與諸王晃火帖木兒交情很深。唐其勢寫信給答裡,信中說伯顏專權,順帝昏庸,勸答裡帶兵入朝行廢立的故事。於是答裡、晃火帖木兒、唐其勢三人輾轉聯絡,蓄圖起兵入宮殺伯顏、廢順帝。不料郯王徹徹禿知道了密謀,便密報給伯顏,伯顏暗暗作了防備。

  六月,唐其勢在東郊埋伏下人馬,親自率兵突入宮禁,卻進了伯顏設下的埋伏圈。唐其勢被拿下,伯顏立刻引兵馳往東郊,唐其勢的弟弟塔剌海還不知道兄長被擒,經過伯顏的一陣擊殺,塔剌海被衛士射倒活擒。伯顏將唐其勢兄弟綁入宮中,請順帝登殿審訊,順帝說:「唐其勢兄弟的逆謀已經昭然,何必再問,你照著律條懲辦就是了!」於是伯顏命衛士將唐其勢兄弟牽出去殺了。唐其勢死命地攀住殿內的闌干高聲喊:「先帝曾有明詔,寬恕臣父子孫輩九次死罪,為什麼今天食言?」順帝怒罵道:「誰叫你謀逆反叛的?興兵犯闕還想活命麼?」眾衛士一起過來牽扯唐其勢,直到殿裡的闌干拉斷,才將唐其勢拽出來,一刀砍為兩段。

  唐其勢的弟弟塔剌海少年膽怯,竟逃避到他的姐姐皇后答納失裡的座椅下面。答納失裡不假思索地扯開裙子遮住她的弟弟。伯顏喝令衛士從皇后的裙子下牽出塔剌海,然後拔出佩劍將塔剌海當場殺死,鮮血噴濺到皇后的衣服上,嚇得答納失裡驚叫一聲縮在椅子裡抖做一團。伯顏大怒,走到答納失裡的面前揪住頭髮拖到地上。皇后號泣說:「陛下救我!陛下救我!」順帝覺得她有些可憐,但想起平日裡她的驕橫跋扈,橫下心說:「你的兄弟謀逆,朕也不能相救。」話還沒有說完,伯顏已將皇后牽到了宮外的一間民舍,不久用鴆酒將皇后毒死。其餘依附燕鐵木兒的大臣也被一網打盡。

  脫脫扳倒伯顏

  伯顏初當宰相,輔佐順帝,遵循舊章,提倡農事,減除雜徭鹽稅,賑濟饑民,還算是個明相。但誅殺唐其勢之後,開始專政自恣,肆行貪暴。任命的官員多向伯顏行賄,台憲官也都議價得官。肅政廉訪司官,所至州縣,各帶庫子檢鈔秤銀。天下貢賦多入伯顏家,省、台、院官多出其門下。伯顏作為蒙古蔑兒乞部的貴族,在草原貴族的支持下,極力排斥漢人官員。伯顏對順帝說:「陛下有太子休教讀漢兒人書。漢人讀書,好生欺負人。」中書平章政事徹裡帖木兒建議廢除科舉,得到伯顏的支持,讓順帝下詔停止科舉取士,把各地儒學貢士莊田的田租改撥為宿衛士的衣糧。後來又詔令省、院、台、部、宣慰司、廉訪司及郡府幕官之長,都用蒙古、色目人,還禁止漢人、南人學習蒙古文字。至元三年(1337),信陽州棒胡、廣東朱光卿等起義。伯顏說棒胡、朱光卿等都是漢人,奏請殺死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這五姓佔了漢人的一大半,殺掉他們漢人就鬧不起來了。順帝沒敢答應。伯顏視漢人如仇敵,在漢人官員文士中,空前孤立了。到後來,伯顏擅自行刑誅殺大臣,自領精兵,又專擅錢谷,甚至將宮禁的衛兵都收為己有,每次出去都旌旗蔽日,侍從填滿了街衢。而順帝的車駕儀衛卻一天比一天少。天下只知道有伯顏,不知道有順帝,因此順帝謀劃對付他。

  伯顏有個弟弟馬札兒台早年侍奉武宗、仁宗。順帝即位,拜太保,鎮守北邊。馬札兒台的兒子脫脫,自幼被伯父伯顏收養,順帝即位,任同知樞密院事。伯顏誅唐其勢,脫脫率領精兵剿捕,立有軍功,後任御史大夫。伯顏專權,朝野不平。脫脫對其父馬札兒台說:「伯父驕縱已甚,萬一天子震怒,我們一家就全完了。不如先設法除掉他。」馬札兒台贊同此議。脫脫又向他幼年時的漢人老師吳直方請教。吳直方說:「古書上有所謂大義滅親。大丈夫只知道忠於國家,不管其他。」脫脫向順帝自陳忠忱。順帝派遣心腹官員阿魯、世傑班與脫脫往來,察看他的言行。至元五年(1339),伯顏指使台臣上言,漢人不可為廉訪使。脫脫向順帝奏請,遵守祖宗法度,廉訪使不要排斥漢人。伯顏大怒,對順帝說:脫脫雖是臣子,其心專佑漢人,應當治罪。順帝不准。後來伯顏擅貶宗王,順帝極為忿悶,泣告脫脫。脫脫與阿魯、世傑班定議清除伯顏。

  至元六年(1340)二月,伯顏請奉太子燕帖古思出獵柳林。脫脫與世傑班、阿魯等合謀,十五日封鎖京師城門,奉順帝命草詔,驅逐伯顏,貶為河南行省左丞相。先遣太子隨從去柳林迎回太子入城。夜半四鼓,命中書平章政事只兒瓦歹急赴柳林宣詔。次日,伯顏派人來京師城下詢問,脫脫在城上宣告:「有旨逐丞相。諸從官無罪」。伯顏請入城陛向順帝辭行,不准。伯顏自真定南行,又有旨徙嶺南南恩州安置。伯顏在江西途中病死。

  脫脫加速元朝崩潰

  脫脫此人,歷史上被看作是一代名相,我卻不以為然。他比伯顏是強多了,但卻稱不上英明,其實幹了不少蠢事,心胸也比較狹窄,不是當宰相的料。上台之初,他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伯顏的排漢政策,恢復了科舉取士,重開經筵,又修《宋史》,提倡文治和經史,從而爭取到漢人官僚的支持,但在國家的大政方針上並沒有多少建樹。他執政的時候,元朝的社會矛盾、民族矛盾都進一步激化了。脫脫曾一度被排擠辭職,復相之後,對於先前反對過他的官員,大加報復,排斥異己。朝廷官員繼續陷於相互傾軋之中。

  駐紮在內地的蒙古軍兵,軍官照例由貴族子孫世襲。他們與漢人雜居日久,日益沉迷聲色,飲酒謳歌,只知道剝削聚斂,再也不能挽弓騎射。兵士也多是老病幼弱,甚至僱人代役,不習器仗,更不懂戰陣。江南地區經濟最為發展,這些地區的蒙古軍兵,也最為頹靡腐敗。繁勝的都會揚州、鎮江、建康,元初設置七個萬戶府,由宗王鎮守。順帝時有起義者36人聚集茅山道宮,出沒作戰。元朝調集三省兵上萬人捕剿,竟被起義者打敗。一萬人打不贏36個人,天下人聽說此事,再也不把蒙古軍隊放在眼裡。河南、兩淮之地,鎮戍軍兵不多,又不能作戰,遇有人民反抗,州縣要請命於大府,大府要請命於朝廷,然後才調兵去鎮壓,起義者早已遠去。當年征服歐亞兩大洲的蒙古騎兵,幾十年的功夫就腐化廢弛成這個樣子,退化得也未免太快了。

  順帝時財政竭蹶,至正十年(1350)十月,吏部尚書楔哲篤建議更改鈔法,鑄造銅錢。順帝和脫脫採納此議,十一月間下詔行使新錢鈔法,印造新的中統交鈔,稱為「至正交鈔」。以中統交鈔壹貫文充抵銅錢一千文,充抵至元寶鈔二貫。元初的中統交鈔,以絲為本,中統元寶鈔,以銀為本。此後的至元、至大鈔也都以銀為本。順帝新印至正交鈔,采楔哲篤的建議,以楮幣為母,銅錢為子。這種顛倒本末的提議,目的在於放手印造交鈔,以虛代實。朝臣呂思誠等提出駁議,說民間將「藏其實(銅錢)而棄其虛(鈔幣)」,順帝、脫脫不理。至正十二年(1352),印造至正鈔一百九十萬錠,至元鈔十萬錠。至正十五年(1355),印造至正交鈔多至六百萬錠。交鈔大量印行,無鈔本抵換,造成物價增長10倍。京師用料鈔十錠,不能換一斗粟。交鈔散滿人間,人民不願使用,視如廢紙。郡縣貿易,甚至以物易物。鈔法敗壞,元朝的財政經濟,也隨之崩潰了。

  同王莽亡在黃河一樣,給元朝最後一擊的也是黃河水患。至正二年(1342)以來,黃河在歸德府睢陽縣一帶泛溢。河北大名路、河間路、廣平路、彰德路,山西大同路、冀寧路等地區又大旱,發生嚴重的饑荒。大同災荒,導致人吃人。連續幾年,黃河到處決口。順帝命宰相拓拔太平(即漢人賀惟一)任都水監,負責修治黃河、淮河堤堰。脫脫復相,召集群臣議治河事,決定疏塞並舉,挽河東行,使黃河復歸故道。

  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政府調發汴梁、大名等十三路民工15萬人,廬州等戍卒2萬人供役。讓黃河水從黃陵岡(今山東曹縣西南)向南流到白茅堤,在黃固、哈只等河口洩洪,又從黃陵流到陽青村,復歸黃河故道,長約140公里。從四月間開工,到十一月黃河恢復故道。但修治黃河發動的近20萬民工,死傷眾多,哀號遍野,終於導致了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元末農民起義

  元朝佛教盛行,白蓮教是佛教中的一個神秘支派,以反抗暴政為主要宗旨,由廣平永年縣人韓山童開創。韓山童宣稱:「白蓮花開,彌勒佛降世。」他設立白蓮會,吸收信徒。他的弟子穎州人劉福通英勇善戰,是黃河災區白蓮會的首領。在修治黃河的要道黃陵岡時,劉福通命他的教徒預先埋下了一個獨眼的石人。民夫開河道時,掘出石人,背上寫著:「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遠近轟動了。工程完畢後,除了少部分還鄉外,大多數民工都集結在劉福通的紅巾之下,成為主力。紅巾,跟東漢末年的黃巾一樣,是劉福通使用的一種標幟。起義後,韓山童被元政府抓獲殺害,劉福通迎立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稱帝,建立韓宋帝國,佔領淮河流域和黃河以南地區。

  與此同時(1351),另一支農民起義軍首領徐壽輝佔領長江中游,建立天完帝國,派軍進入江南,掃蕩蒙古勢力。此外,張士誠在江蘇,方國珍在東南沿海,郭子興在安徽也都樹起義旗,成為勢力較大的農民武裝,而其他的小股起義軍有幾十支。各地漢族豪強地主為求自保,也紛紛建立武裝,天下一時大亂。

  至正十四年(1354),張士誠攻下高郵,斷絕了南北大運河的漕運,等於掐住了元政府的脖子。九月,丞相脫脫集合大軍,親攻高郵。脫脫受詔總制諸王諸省軍,一切政令,便宜從事。又調來西域、西番各族軍助戰,號稱百萬,四面環攻,圍困高郵。張士誠軍被困三月,軍中已在議論投降。這時元順帝突然下令罷免脫脫,使整個戰局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

  原來,脫脫復相後,報復舊怨,日益專橫,與中書右丞哈麻不和,將哈麻趕出了京城。皇后奇氏與哈麻合謀,想立奇氏的兒子愛猷識裡達臘為太子,曾遭到脫脫的反對。奇後母子對脫脫深為忌恨。脫脫出師高郵,奇後母子與哈麻指使監察御史彈劾脫脫「勞師費財」及他弟弟也先帖木兒兵敗等事,連上三章。十一月,順帝下詔削去脫脫官爵,安置淮南,又移置亦集乃路。次年(1355),又詔命脫脫流放雲南,也先帖木兒流放四川。哈麻遣使用藥酒害死脫脫,代理丞相。

  脫脫軍原來是從各地調集而來,聞詔紛紛散去。無所投附的軍士,倒戈加入紅巾軍。元軍迅速瓦解。高郵之戰,不僅是張士誠轉敗為勝的關鍵,也是全國形勢的一個重大轉折。

  劉福通的紅巾軍發展很快,至正十八年(1358)攻陷開封作為首都,隨即向蒙古發動總攻,分三路進兵。東路攻山東,西路攻陝西,北路攻上都開平(今內蒙錫林浩特市南面的正藍旗)。東路兵團掃蕩了山東後,直指大都(北京),挺進到距大都只50公里的柳林村。順帝手足失措,準備放棄大都,向北逃亡。但宰相拓拔太平堅持固守。東路軍攻擊不順利,孤軍不能久留,仍退回山東。西路兵團深入關中後,戰敗潰散。北路兵團勢如破竹,穿過山西,攻陷上都開平。後向東推進,攻陷遼陽(今遼寧遼陽),進入高麗(今朝鮮半島),高麗向北路兵團投降。高麗有計劃地出動大批美女,跟戰士們交往纏綿,趁機把他們的戰馬和武器藏匿。一切妥當後,發動反擊,北路軍大部分被殺,只剩下萬餘人輾轉脫險,逃回中國,又被蒙古兵團一網打盡。這三路人馬都消耗掉了,劉福通後來也戰敗被殺,但蒙古帝國的牆基已被他們掘空,大廈只需要最後輕輕一推就會倒了。

  亡國之前的荒淫

  回頭再說元朝宮廷。當初皇后答納失裡被毒死以後,順帝冊封伯顏忽都為皇后。本來順帝打算立他一向寵愛的奇氏為皇后,只是丞相伯顏硬行勸阻,順帝沒有辦法。後來奇氏生下一個兒子,取名叫愛猷識理達臘,更加贏得了順帝的歡心。等伯顏被流放後,順帝冊立奇氏為第二皇后。

  順帝很信任脫脫,曾命皇子拜脫脫為師。侍御史哈麻是先帝寧宗乳母的兒子,與母弟雪雪受到順帝的寵幸,很早就在宮禁做了宿衛。哈麻的口才十分出色,升任至殿中侍衛史。哈麻每天去宰相脫脫那裡趨炎附勢,脫脫以為他是個好人。當時紅巾軍風煙四起,朝廷派出的征討大將接連潰敗,脫脫準備親自出征,臨行時他入朝奏請哈麻兄弟托掌國事。順帝召哈麻為中書右丞,雪雪為同知樞密院事。

  哈麻見順帝厭煩國事,便引進了一個西天番僧入宮。這個喇嘛僧人教給順帝房中術,稱為「演揲兒」法。順帝如獲至寶,當即授給喇嘛僧人司徒的官職,讓他在宮裡講授演揲兒法。順帝悉心練習,再加以實踐,果然行房的時候比以前暢快淋漓了許多。後來,他們又推薦西蕃僧伽璽真給順帝教授「雙修法」,其實也就是男女交媾的不同方位和姿勢。順帝樂在其中,下詔以西天僧為司徒,以伽璽真為大元國師。他們的子弟眾多,選取良家女子入宮修習秘術,每個子弟賜給他們宮女三四個作為供養。後宮的美女久旱逢甘雨,都稱伽璽真是無量歡喜佛。僧人又教順帝選取綵女學習十六天魔舞。順帝每每趁著酒酣的時候,隨手抱起幾個宮女行雲布雨,親自試演揲兒法與雙修法。

  順帝的一個弟弟叫八郎,也受了密戒,禿魯帖木兒也聯結了八九個官僚,勾結在一起在後宮裡分了一杯羹,自稱為「倚納」。他們在順帝面前與宮女褻狎,男女裸處君臣不避,還聚集少壯男子和美麗的女子裸處在一室,不拘同姓異姓,也不分尊卑長幼,互相淫媾,君臣宣淫的醜聲穢行著聞於外,連市井百姓都知道。

  到後來,西天僧與伽璽真在宮闈任意姦淫年少美麗的公主和嬪妃,順帝天天戴綠帽子,卻從來不去禁止。全國的女子到了出嫁的年紀,不論美醜必須先弄到僧人的府中強行淫媾,叫做「開紅」,待僧人玩弄夠了才可以發歸回夫家完婚。民間女子遭此荼毒,衢巷悲哭不絕於時。當時人都說:「不禿不毒,不毒不禿,惟其頭禿,一發淫毒。」

  順帝還喜歡親自操作工匠建造之類的事情,而且手很巧,京師裡有「魯班天子」的美譽。他親手為近臣刻削屋宇的模型,做得巧奪天工,然後讓這些近臣依照模型建造房子。模型上鑲嵌了許多珍奇的寶石,內侍們便哄順帝說:「這屋宇比不上某某家精美。」順帝便隨手將模型毀棄了重新做,內侍趁機從模型上摳下一些珠寶佔為己用。

  順帝建造了清寧殿,以及前山、子月宮等窮極奢華的殿宇。在內苑製造龍舟,樣式也是他自己設計的。龍舟移動的時候,龍首及口眼爪尾都可以活動,像是活的一樣。順帝高興地說:「難怪隋煬帝游江都樂而忘返呢!」

  至正十五年(1355),年僅42歲脫脫被貶逐而死後,雪雪由知樞密院事拜御史大夫,哈麻升任了中書左丞相,國家大權盡歸他們兄弟二人的掌握。哈麻做了宰相後,竟然想立皇太子為帝,讓順帝當太上皇。哈麻的妹妹知道了哥哥的預謀,回去告訴了她的丈夫禿魯帖木兒。禿魯帖木兒惟恐皇太子為帝,自己被殺,便向順帝告密。順帝將哈麻、雪雪兄弟杖死。

  元朝滅亡

  當時各地的農民起義軍,已經不把元朝軍隊放在眼裡,開始互相廝殺。郭子興的女婿的朱元璋逐漸崛起,打敗了張士誠與取代了天完政權的陳友諒,至正二十八年(1368)正月,在應天府(今南京)建立了大明朝,建元洪武。接著朱元璋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率師25萬人北上滅元。

  朱元璋在派兵北上之前,曾召集將領商議作戰部署。大將徐達、常遇春主張出兵直取大都,然後乘勝長驅,剿滅諸軍閥。朱元璋不採此策,而制定穩步進軍的戰略:先取山東,撤其屏蔽;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拔潼關而守之,據其戶檻,然後再進取大都,可不戰而克。攻下大都後,再西進關隴,可席捲天下。

  朱元璋的想法,是有意為順帝留出一條去路,把他逐出塞外,這樣可以減少各地元軍殘餘勢力的抵抗。明軍勢如破竹,元朝仍舊內部紛爭不息。徐達率馬步舟師,急速北進,破長蘆、直沽,進據通州。元順帝見大都不保,在七月二十八日夜,與太子、諸妃倉皇逃出健德門,北奔上都。當時有大臣建議他死守大都以待援軍,順帝根本不聽。八月初二日,徐達軍攻入大都,宣告了元朝統治的滅亡。

  明朝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出師進攻元上都開平,順帝又逃到和林,後來又顛沛流離到了應昌。不久,51歲的順帝因痢疾去世,元人謚為惠宗,朱元璋認為他在國破家亡的前夕不背城一戰,而是逃走,算是「順天命」,所以稱他為元順帝。

  虛待齋曰

  元朝不到百年就滅亡,是因為蒙古統治者的水土不服。他們的漢化程度太淺,甚至主觀拒絕漢化,執行民族歧視政策。在蒙古人眼中,漢人除了供給他們固定的田賦外,沒有別的用處。而中亞人(色目人,多為回族)則不然,他們在商業上的貢獻,要超過漢人很多倍。中亞商人只要向地方政府報案,說他在途中被盜匪搶劫,地方政府就得如數賠償。漢人自然要比中亞人低一等或低二等。而蒙古人所說的漢人,其實多是契丹、女真人,也包括當初在遼和金統治下的漢族人,契丹、女真人建國後都積極漢化,到亡國時在蒙古人眼裡已經和漢族人差不多,都叫「漢人」。而當初在南宋統治下的漢族人,地位最低,被叫作「南人」。在元朝,蒙古人根本不讓「漢人」做官,將政權、軍權都掌握在蒙古人手中。認為只要這樣,漢人就無可奈何,不料想民變一旦發生力量,跟政變、兵變一樣地具有摧毀性。

  蒙古族建立元朝時,剛從奴隸制度脫胎出來,所以元朝的統治原始、粗糙、混亂,很難有效地控制全國,政治鬥爭非常血腥,必然導致統治的不穩固。蒙古官員的貪污腐敗,跟他們當初的武功一樣,在歷史上也屬空前。第八任皇帝鐵木兒曾大力整頓官吏,一次就有18473貪官撤職。當時每一個蒙古官員都是一個百萬富翁。帝國的繁重賦稅,到元末,全國各項賦稅平均額比建國時幾乎增加100倍。更大的迫害是賜田制度,皇帝可以隨時把漢人視如生命的農田,連同農田上的漢人,賞賜給皇親國戚。任何一個蒙古人,都可以隨意把漢人從肥沃的農田上逐走,任憑農田荒蕪,生出野草,以便畜牧。這樣的統治當然難以維持長久。

  而具體到元順帝,我卻要說,他其實並不算昏,還是個頗有權謀的聰明人。以一個孤兒的身份當上皇帝,沒有任何可以倚靠的勢力,卻能夠執政35年不被廢黜,是很不容易的。35年裡起碼有六七次關乎到帝位的危機,有些本文都來不及寫,他都能一一化解,保住了自己的帝位。他從來沒有什麼過激的言辭,辦事富於彈性,願意將就妥協,善於平衡朝臣之間的勾心鬥角,許多勢可滔天的權臣都是被他不動聲色地除去。他的荒淫也只是在宮廷之中,並沒給社會帶來多大影響,對西藏密宗歡喜佛的崇信,同元朝的許多皇帝比都不算過分,同清朝的雍正、乾隆比都是輕的。天下興亡是大勢所趨,個人即便是帝王也難扭轉,對於元順帝,這樣的評價才是公允的。   


明思宗朱由檢:多疑擅殺假慈悲

  在我看來,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個朝代,皇帝除了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外,沒一個說得過去的,可以說是黃鼠狼下崽,一窩不如一窩。明朝自始至終,外有邊患,強鄰壓境,蒙古、瓦剌、滿州相繼而起,戰事紛紛;內有奸宦,政治黑暗,官匪橫行,孳生出劉瑾、魏忠賢等相繼把持朝政的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奸佞之臣,又有了閹黨與朝黨之間的黨爭,使朝政內耗不歇,可謂內外交困。到崇禎帝即位時,明朝已是風雨飄搖,奄奄一息了。

  但最後亡國的崇禎皇帝朱由檢,現在卻有不少人說他的好話,說他多麼勵精圖治,多麼勤儉節約,多麼勤政愛民,他亡了國只是明朝氣數已盡,剛好讓他趕上了。其實在我看來,朱由檢絕對是個昏君,而且是昏君裡頭挺可怕的一位,他既生性多疑又剛愎自用,既貪婪吝嗇,動不動濫殺一氣,又要把自己打扮得多麼寬仁,明明把百姓剝削到脫褲子,卻口口聲聲一句一個「愛民」……他是一個神經質到極點的人。這樣的人越勵精圖治,對國家和人民的禍害其實就越大,反而比那些不理朝政貪圖享樂的昏君更糟糕。

  誅滅魏忠賢

  朱由檢生於萬曆三十八年(1610)正月,是當時的太子朱常洛的兒子。5歲時,他母親死了。當時朱常洛的太子地位並不穩固,萬曆皇帝曾想廢掉他改立鄭貴妃之子。後來,朱常洛歷盡坎坷而位尊九五,但在即位的當年就因縱慾過度病死了,皇位傳到朱由檢的哥哥朱由校身上。朱由校對治理天下根本沒有興趣,將朝政大權一股腦兒地交給了自己的奶媽客氏和太監魏忠賢。

  魏忠賢很快結成了幾乎包括大多數宰相和政府官員的「閹黨」,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五虎以兵部尚書崔呈秀為首,五彪以錦衣衛都督田爾耕為首。而魏忠賢要打擊的是東林黨以及反對閹黨的人物。他採用特務手段,以皇帝的名義隨便抓人,然後拷打至死,包括左都御史楊漣、都給事中魏大中等人都死於非命。當楊漣的屍體被家屬領出時,全身已經潰爛,胸前有一個壓死他時用的土囊,耳朵裡還有一根橫穿腦部的巨大鐵釘。魏大中的屍體則一直到生蛆之後,才被拖出來。

  閹黨一面血腥鎮壓,一面命各地官員為魏忠賢建立祠堂。浙江巡撫潘汝禎,於天啟六年(1626)第一個建立魏忠賢的生祠,魏忠賢對這個無恥之徒大為欣賞。各地紛紛跟進,生祠遍佈天下。閹黨到處貪污納賄,魚肉百姓,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如果不是天啟皇帝朱由校在位才7年就死了,閹黨一定會把明朝鬧亡。

  天啟七年(1627)八月二十一日,朱由校駕崩,遺詔由他弟弟信王朱由檢繼位。當時朝廷內外自內閣、六部乃至四方總督、巡撫,遍佈魏忠賢的死黨。魏忠賢不敢公然加害朱由檢,但是暗中的毒害還是有可能的。所以,17歲的朱由檢在八月二十三日入宮當天,一夜未眠,取來巡視太監身上的佩劍以防身,又牢記皇嫂張皇后的告誡,不吃宮中的食物,只吃袖中私藏的麥餅。登基之後的朱由檢,深知要除去魏忠賢,必須先穩固自己的地位並保證自己的安全。他一面像他的哥哥朱由校一樣,優待魏忠賢和客氏,一面將信王府中的侍奉太監和宮女逐漸帶到了宮中,以保證自己的安全。

  魏忠賢對於朱由檢,始終無法揣透他的心意。他的策略,就是送一些美女給朱由檢。崇禎帝將送來的4名絕色女子照單全收,但很仔細地搜了身。結果,4名女子的裙帶頂端都繫著一顆細小的藥丸,宮中稱為「迷魂香」,實際上是一種能自然揮發的春藥。朱由檢命4人將藥丸毀去。魏忠賢一計不成,另生一計,派一個小太監坐在宮中的復壁內,手持「迷魂香」,使室中自然氤氳著一種奇異的幽香,以達到催情的效果。這一招,同樣被朱由檢識破,並大發感歎說:「皇考、皇兄皆為此誤矣!」

  這時,一些無恥的臣工們仍然不停地上疏為魏忠賢大唱頌歌,朱由檢讀這些奏疏的時候,總是「且閱且笑」。他還不斷地嘉獎魏忠賢、王體乾、崔呈秀等人。但當時朝廷中的大臣們有的看出端倪,都在尋思保全自己的良策,最先倒魏的竟然是魏忠賢的黨羽。十月十三日,御史楊維垣上疏彈劾崔呈秀,於是,朱由檢免除崔呈秀的兵部尚書一職,令他回鄉守制。敏銳的官員們覺察到政治局勢的動向,揭發和彈劾魏忠賢的奏疏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朱由檢一直不動聲色,任由著臣工們攻擊魏忠賢的高潮一浪勝過一浪,中間還得面對魏忠賢的哭訴,依然無動於衷。十月二十六日,海鹽縣貢生錢嘉征上疏攻擊魏忠賢十大罪狀:一,並帝;二,蔑後;三,弄兵;四,無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無聖;七,濫爵;八,掩邊攻;九,傷民財;十,褻名器。應當說,錢嘉征此疏並不是空洞的議論,十條罪名大都可以坐實。於是,朱由檢召魏忠賢,命令太監宣讀了錢嘉征的奏疏。次日,魏忠賢請求引疾辭爵,得到朱由檢的允許,後又下詔將他貶往中都鳳陽祖陵司香。

  然而,魏忠賢是過慣了有權有勢生活的人,出京的時候竟然還帶著衛兵1000人、40餘輛大車浩浩蕩蕩地向南去了。一個戴罪的太監竟然還敢如此跋扈,無疑進一步刺激了朱由檢敏感的神經。於是,朱由檢命錦衣衛旗校將魏忠賢緝拿回京。十一月初六日,得到消息的魏忠賢在旅館中繞房疾走,自縊而亡。他死後,朱由檢下令將其磔屍於河間,同時客氏也被賜死。此後,朱由檢將閹黨260餘人,或處死,或遣戍,或禁錮終身,氣焰囂張的閹黨一舉被剷除。同時,平反冤獄,起用天啟年間被罷黜的官員。他全面考核官員,禁止大臣結交朋黨,力戒廷臣交結太監。還整飭邊政,以袁崇煥為兵部尚書,賜尚方劍,托付其收復全遼重任。

  這一系列有膽有識的舉措,使得朝野上下精神為之一振,人們彷彿看到了明朝中興的希望。這位年僅17歲的小皇帝,在清除閹黨中表現出的老練成熟,的確應該給人們這樣的期待。但不幸的是,朱由檢隨後卻又因對外廷大臣不滿,又重用了王承恩等另一批太監,還給予太監行使監軍和提督京營大權。大批太監被派往地方重鎮,凌駕於地方督撫之上,甚至派太監總理戶、工二部,而將戶、工部尚書擱置一旁,致使太監權力日益膨脹,朝臣越來越寒心。

  錯殺袁崇煥

  到崇禎帝即位時,在關外的東北,後金貴族早已崛起,努爾哈赤的子孫正虎視眈眈覬覦著關內的大明朝。從萬曆四十七年(1619)的薩爾滸之戰後,在明軍與後金軍隊的力量對比中,後金軍隊明顯佔據優勢。所以朱由檢登極伊始,就起用了抗遼名臣袁崇煥。

  之所以稱袁崇煥為「名臣」而不是「名將」,是因為袁崇煥其實是科舉出身的文人,並沒有武功,但他的確很有軍事指揮才能。天啟六年(1626),他就做上了肩負東北防務重任的遼東巡撫。寧遠一戰,袁崇煥用新式武器紅衣大炮打了一次勝仗,使遼東戰局出現轉機。但是,他很快被魏忠賢罷免。朱由檢即位,在處理完魏忠賢後,便全力應付遼東戰局。十一月,重新召還了袁崇煥。次年(1628)元月,任命袁崇煥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等於是將遼東的防務全部委託給了袁崇煥。

  袁崇煥在遼東寧遠、錦州一線的防衛佈置得很好,但後金軍隊選擇進攻的路線是繞過寧遠、錦州一線,從薊門南下,進逼京師。崇禎二年(1629)十月下旬,後金軍隊10萬到達遵化城下,距京師不過二三百里。十一月初一日,京師戒嚴。袁崇煥立即命山海關總兵趙率教增援,自己也於十一月初五日率兵入關。按照當時總督京城防衛的大學士孫承宗的意見,明軍應當拒敵於順義、薊州、三河一線,而不應退守通州、昌平。但是,袁崇煥先是沒有設法阻截後金軍隊,接著又退守京城。十一月十六日,袁崇煥的大軍到達京師廣渠門外。這樣,袁崇煥無異於縱敵深入,而京城內外的官民都受到騷擾。一時間,謠言四起,說袁崇煥與後金有密約在先,是故意引後金軍隊入關的。皇太極及其謀臣範文程策動了除去袁崇煥的反間計,也許正是受當時謠言的啟發。

  袁崇煥在崇禎元年(1628)七月接受皇帝召對時,誇下「五年平遼」的海口。在當時明朝與後金的對抗中,明軍能在遼東抑制住後金軍隊的進攻已屬不易,「五年平遼」無異夢囈。袁崇煥這麼說,據他自己講,不過是為了暫時寬慰寬慰皇帝而已,卻引起了朱由檢無端的猜忌。另外,他曾擅殺大將毛文龍,也讓朱由檢不安。而後金皇帝皇太極效仿《三國演義》中周瑜利用蔣干盜書的模式,讓被俘的太監楊某偷聽到「袁經略有密約」的對談,再放楊某逃跑。楊某一回京城向皇帝匯報,朱由檢對於袁崇煥的容忍與信任也蕩然無存了。

  十一月二十日,滿桂在德勝門,袁崇煥在廣渠門,同時與後金軍隊開戰。滿桂退守德勝門之甕城,而袁崇煥身先士卒,將皇太極逼退。二十三日,袁崇煥入城晉見皇帝,請求像滿桂一樣,讓士兵入城休整。遭到朱由檢的斷然拒絕。二十七日,袁崇煥擊退了皇太極的軍隊,京師外圍局勢趨於平靜。

  十二月初一日,朱由檢在平台召見了袁崇煥、祖大壽、滿桂三人,著錦衣衛拿下袁崇煥監禁起來。祖大壽是袁崇煥部將,奉命節制遼兵,率部東返。袁崇煥別囚禁後,他唇亡齒寒,不太聽朝廷號令。後來還是靠著獄中袁崇煥的親筆書信,才將祖大壽及守遼軍隊召還,並收復永平、遵化一帶。但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想利用袁崇煥來整倒內閣輔臣錢龍錫,說錢龍錫與袁崇煥兩人早就密議與後金議和。此論一出,袁崇煥算是死定了。崇禎三年(1630)三月十六日,崇禎帝命將袁崇煥凌遲處死,妻妾兄弟流放到福建。

  袁崇煥千里迢迢率領將士冒著極度嚴寒前來保衛京城,經過浴血廝殺才擊退強敵,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明朝將士怎能不與崇禎帝離心離德?袁崇煥一死,遼東的戰局更無人可以收拾。因此,當崇禎三年(1630)農民起義聲勢明顯壯大後,明王朝便陷入內憂外患的雙重困境之中。但是,在此之後,朱由檢還曾密令孫傳庭在崇禎十五年(1642)殺了李自成的同鄉賀人龍,等於殺了一名在鎮壓農民起義中頗為悍勇的將領。賀人龍被殺後,農民起義軍酌酒相慶:「賀瘋子死,取關中如拾芥矣!」崇禎帝的多疑、擅殺,無異於自毀長城。

  多疑與擅殺

  袁崇煥只是個開頭,頻繁地更換和濫殺大臣,是崇禎朝的特點之一。崇禎一朝17年,設內閣大學士如弈棋一般,輪換了50人,變換之快,讓人目瞪口呆。其中任期較長的兩人,分別是溫體仁和周延儒。

  溫體仁是一個城府極深之人。崇禎元年(1628),他通過攻擊錢謙益在主持會試中有舞弊嫌疑而得到崇禎帝的賞識。次年(1629),御史任贊化攻擊溫體仁娶娼受賄,反而被崇禎帝以為是錢謙益黨羽而罷免。崇禎帝有鑒於萬曆、天啟朝的黨爭,對於大臣結黨最為反感。他對於溫體仁的欣賞,是因為溫體仁孤立無黨。崇禎三年(1630)六月,溫體仁入閣為大學士,此後一直當了8年。周延儒比溫體仁早一年入閣,兩人在內閣中並不相讓,相互傾軋。崇禎六年(1633)六月,周延儒被溫體仁逐出京城,溫體仁把持了內閣,於是民間遂有民謠說「內閣翻成妓館,烏歸王巴篾片,總是遭瘟」。這是指當時內閣中的三位大臣:溫體仁、王應熊和吳宗達。溫,烏程籍,歸安人;王,巴縣人;吳,因無所作為,人稱「篾片」。一時間,這首民謠在京城街頭成為笑談。堂堂內閣大學士被人如此譏笑,可見其人品之劣。就是這麼一個溫體仁,卻一直執政8年,直到崇禎十年(1637)才被罷免。之後,周延儒復入閣。但是,崇禎十六年(1643),周延儒被勒令自盡。

  在周延儒之前,內閣大學士薛國觀也被崇禎帝處死。總共17年間,被殺的大學士有兩人,被譴戍的大學士也有兩人,即錢龍錫、劉鴻訓。作為皇帝最親信的大臣,內閣大學士輕易落到這樣的下場,實在令大臣們寒心。在六部尚書中,刑部尚書換了17人,這17人中,薛貞被處死,韓繼思、鄭三俊、劉之鳳、李覺斯、徐石麒等先後下獄,獄中瘐死2人,大部分不得善終。兵部尚書中,王洽因崇禎二年(1629)清兵入關而下獄瘐死,陳新甲因洩漏議和之事而被處死。在地方督撫中,總督中被誅者7人:鄭崇儉、袁崇煥、劉策、楊一鵬、熊文燦、范志完、趙光忭;巡撫被戮者11人:薊鎮王應豸、山西耿如杞、宣府李養沖、登萊孫元化、大同張翼明、順天陳祖苞、保定張其平、山東顏繼祖、四川邵捷春、永平馬成名、順天潘永圖,另外還有河南巡撫李仙鳳被逮自殺。這些大臣,都是應對遼東戰事和平息農民起義的將領,他們動輒遭罪被殺,也就很容易說明崇禎朝軍事上的大潰敗了。

  到了崇禎朝後期,隨著局勢的日益嚴峻,朱由檢的濫殺也日趨嚴重。一個城市淪陷,就把守城的將領殺掉,一個地方淪陷,就把守地的首長殺掉。陝西省華亭縣(今甘肅華亭)縣令徐兆麟,到任只七天,照樣依法處斬。朱由檢對飢餓的武裝群眾恨入骨髓,堅決地指控只是一撮奸邪份子煽動起來的,有人向他提及饑懂和官員鄉紳貪暴,他就發怒,發怒的原因是他無法解決,所以他不願聽到。他不斷地宣佈「避殿」、「減膳」、「撤樂」,不斷地聲言流寇也是他最親愛的赤子,不斷地下令政府官員自我檢討。有一次還把宰相們請到金鑾寶殿上,向他們作揖行禮,說:「謝謝各位先生,幫助我治理國家。」然而不久就大發雷霆,把被他謝謝的「各位先生」殺掉。朱由檢的急躁性格,使他迫不及待地追求奇跡,並且認為重刑是促使他部下創造奇跡的動力。但有才幹的部下又使他如芒刺在背,他其實只能用恭謹無能之輩,在這種人面前,他才心情愉快。朱由檢經常歎息他無緣得到岳飛那樣的將領,其實,恰恰相反,他已得到了一位岳飛,那就是袁崇煥,結果卻用冤獄酷刑對待他。就像一個勤快的笨蛋總是要比一般的笨蛋幹出更多的不可收拾的蠢事一樣,一個自以為是而又事必躬親的專制君主給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造成的傷害,遠遠要大過一個平庸、惰怠、無所事事的皇帝。

  明末農民大暴動

  為了支持對後金的戰爭,崇禎帝不得不大幅增加賦稅,名曰「三餉」——遼餉、剿餉和練餉。三餉是賦役徵收之外的掠奪性的財政措施,依軍需決定徵收額,其加派額直線上升,結果造成「舊征未完,新餉已催,額內難緩,額外復急,村無吠犬,尚敲催追之門;樹有啼鵑,盡灑鞭撲之血。黃埃赤地,鄉鄉幾斷人煙,白骨青燐,夜夜常聞鬼哭」,從而引起廣泛的社會不滿,起義不斷。

  也就是在錯殺袁崇煥的崇禎三年(1630),農民起義軍的聲勢壯大起來。當時陝西連年發生可怕的旱災和蝗災。老百姓先是爭著採食山中的蓬草,蓬草吃完,就剝樹皮吃,樹皮吃完,就挖掘山中的石塊來吃,最後腹脹而死。幼年人或獨行人,一出城外,便告失蹤。以後見城外的貧民用人的骨頭當木柴燒,烹煮人肉,才知道失蹤的人都被饑民吃掉了。一些不甘願餓死的人就集結起來當強盜。另一些稍有積蓄的家庭,被搶劫一空,也變成飢餓的群眾。武裝群眾的領袖中,以安塞的張獻忠和米脂的高迎樣最為著名,高迎祥稱「闖王」後被明軍生擒送到北京,用酷刑磔死,他的外甥李自成被推舉繼任闖王。

  李自成攻城掠地,每遇頑抗,都要大肆殺戮,對方堅守一兩天,城破以後要殺十之三四;堅守五六天,城破以後差不多要斬盡殺絕,還要毀平城牆。每破一城他就棄之不顧,繼續向前進攻。他曾三度圍攻開封城不下,最後挖開黃河大堤,淹死沿岸兵民數十萬人。後來他的隊伍中加進了河南杞縣舉人李巖、舉人牛金星、算命先生宋獻策等人作謀士,建議他停止報復性的屠殺,發出「迎闖王,不納糧」的政治號召,才逐漸得到民眾的擁護。

  崇禎帝用兩種傳統的老方法對付起義軍,一是討伐,一是招降。討伐是軍事行動,但腐敗的明政府軍隊所到之處,大肆姦淫燒殺。山西總兵張應昌兵團所殺的,一半以上是逃難的鄉民,用他們的人頭冒功領賞。民間有一首歌謠:「盜賊(饑民)好像梳子,軍官好橡蓖子,士兵好像剃刀。」

  勤政無功,反貪可笑

  面對危機四伏的政局,崇禎帝求治心切,很想有所作為。每逢經筵,恭聽闡釋經典,毫無倦意,經常召對廷臣,探求治國方策。勤於政務,事必躬親。他對朝務的勤勉和生活上的簡樸在中國幾千年皇帝史上都是罕見的。他總是雞鳴就起床,深夜都不睡覺,往往焦勞成疾。他節儉自律,不近女色,宮裡從來沒有宴樂之事。」崇禎十五年(1642)七月初九,他因為「偶感微恙」而臨時傳免早朝,遭到了內閣輔臣的批評。崇禎帝既感激又羞愧,特親筆寫了手敕,對輔臣進行褒獎,對自己進行批抨。

  崇禎帝曾把宮中萬歷時所儲藏的上等遼參在集市上賣掉,換回數萬兩銀子聊補國用。某日聽講官給他講書時,所穿內衣袖子已破損,留在外面很不雅觀,不時把它塞進去遮掩。崇禎帝的這種節儉,有時發展到吝嗇的地步了。他小時候用仿影的方式練字,如果紙張較大而範本的字較小的話,他一定會先將紙的一邊對齊範本,寫完後再把剩下的地方都寫滿,以免浪費。儘管身為帝王,他無法隨意出入於民間,但為了節約起見,常派人到宮外去從民間採買物品,然後仔細地詢問價格。但同當時「竭澤而漁」的沉重稅收相比,皇帝個人的這些小節約對人民生活毫無幫助,甚至還是有害的。

  崇禎初年,為了節省帝國開支,他下令大幅度地裁撤驛站,因為他認為驛站的存在,既使來往的官員揩了國家的油,同時還得養大量的驛卒。裁撤的結果是導致大批因失業而無法生存的驛卒紛紛加入了農民起義的行列,在這些默默無聞的驛卒中,有一個就是後來聞名天下的李自成。而崇禎帝裁撤驛站,據統計,所節約的開支僅僅為30萬兩銀子,大約相當於皇宮一個月的支出。

  明朝官員薪水之低是歷朝罕見的,一個知縣的月薪是7.5石,約折價10兩銀子左右,即使是正二品的尚書,也只不過區區61石,還不到100兩銀子,一個官員要想維持正常的開支(遠遠不是花天酒地窮奢極欲),這點薪水連杯水車薪也算不上。大清官海瑞生活在比崇禎早幾十年的萬曆年間,他為其母作壽時,只能買兩斤豬肉而已,連總督胡憲宗聽了也覺得甚是不忍。等到海瑞晚年東山再起,被任命為正二品的南京右都御史時,為了置辦一身官服,竟然不得不變賣家產。

  在這種超級低薪的前提下,官員們如果不集體貪污受賄,絕對無法生存下去。而明朝的官僚制度,本身對一定程度的受賄是默許的。如地方官員向京官例行的炭敬、冰敬,以及官員出差時成了慣例的打秋風等等均被視作正常。因而在明代,各個州縣在徵收上交國家的正稅以外,還得向百姓多征不少錢糧,一個下級地方官每年應該向上司進幾次貢,每次的數額大約是多少,都有一定的慣例可循,這本身也已成為明代官僚體制的一部份。

  崇禎帝本身擁有豐厚的內帑,不入國庫,甚至到李自成大軍逼近北京城的時候,也不肯拿出來,可以說是要錢不要命,吝嗇到極點。但他卻大談節儉,要求所有官員都廉潔,真是迂闊可笑。

  崇禎元年(1628)七月,戶科給事中韓一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在上疏給崇禎帝時指出,說到害民,就將這歸咎於知府和知縣等地方官的不廉潔,是很不公平的,因為這些人沒法廉潔。他們薪水極低,而上司卻想方設法要勒索,過往官紳要打秋風,進京朝覲一次至少要花三四千兩銀子,這些錢又不能從天而降,叫他們如何廉潔呢?韓一良舉證說,他本人兩個月以來拒收的贈金就有500兩。而他還不喜歡交際,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因此他建議,只有嚴懲少數罪大惡極的貪污受賄者,讓大臣們把錢當作禍水,才有可能出現廉潔愛民的情況。

  崇禎帝對韓一良的說法深以為然,專門為這一奏折開了一次現場會,他讓韓一良站在大臣面前搖頭晃腦地朗讀了這一奏折,然後又讓大臣們互相傳閱,並決定要破格提拔此人,當場就要任命他為右僉都御史。負責官員陞遷的吏部尚書一面連連稱善,一面卻別有用心地說:韓一良所奏一定是有所指的,請皇上命他挑出最嚴重的貪污受賄案例來,以便以此為例進行重處。韓一良哪敢觸眾怒?他只得支吾著說折中所言俱是風聞,並沒有一個準確的事實。這下崇禎帝不高興了,限他五日內奏明。五天後,韓一良只得糾彈了幾個已被打倒了的閹黨死老虎交差,崇禎帝看出他在打馬虎眼,再次責令他當著眾臣朗讀那本奏折,當韓讀到他兩個月收到贈金500兩時,崇禎帝立即打斷他,厲聲追問這500兩銀子到底是誰送的?韓一良推說記不清了。崇禎帝龍顏大怒,韓一良的右都僉御史沒做成不說,還差點丟了命。

  要錢要面子不要命

  崇禎帝深感國庫空虛,手頭拮据。可老百姓已經搾乾了,怎麼辦?無可奈何之下,崇禎帝號召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助餉募捐。

  崇禎十二年91639),崇禎帝找上了富甲一方的皇親武清侯李國瑞,要他貢獻四十萬銀兩為餉。李國瑞死活不肯出,最後耍開了無賴,將自家的房屋標價出售,家用器皿什物都拉到外面變賣,以示一無所有。崇禎帝怒不可遏,將李國瑞入獄,奪其爵位。李國瑞哪禁得起這個,不久便驚怒而亡。如此一來,外戚嘩然,紛紛抱怨崇禎帝不顧恩義親情,更聯合起來抵制募捐。崇禎帝本人事後也頗為後悔,加封李國瑞7歲的兒子李存善為侯,所追繳的40萬銀兩最後也全部退還。皇親既然反悔,官員自不會熱心,募捐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崇禎十六年(1643),發展壯大的李自成在西安建立了大順政權,百萬大軍相繼攻陷了平陽和太原,大明帝國的心臟北京城已指日可下。無計可施的崇禎帝特地召見了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和戶部、兵部的官員們,討論放棄寧遠,調吳三桂軍隊緊急入衛北京。但吳襄提出,如果讓吳三桂進衛北京,大約需要100萬兩銀子的軍需。崇禎帝向戶部提出要解決這一問題,但國庫裡的存儲竟然僅有區區40萬兩。戶部的官員面對崇禎帝嚴峻的責罵無計可施,而與此同時,崇禎帝個人的財產卻豐厚無比。為此,大臣們反覆上疏懇請,希望崇禎帝能拿出屬於他個人的內帑以充軍餉。崇禎帝向大臣哭窮說:「內帑業已用盡。」左都御史李邦華真著急了,也顧不得是否當眾頂撞聖上了,他說社稷已危,皇上還吝惜那些身外之物嗎,皮之不存,毛將附焉。話已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崇禎帝卻顧左右而言它,始終不肯拿出一分一厘來保衛他的江山。

  等李自成攻佔北京後,從宮內搜出的白銀即多達3700多萬兩,黃金和其他珠寶還不在其中。這麼多錢,若真是放出來賑災助餉,可能李自成也不反了,清兵也進不來了,自己也不用煤山自盡了。

  在萬般無奈之中,崇禎帝又要求文武百官無償捐助,但天下最富的皇帝對拿錢來保自己的家天下都不樂意,又有幾個官員肯拿出他們手裡的錢呢?崇禎帝派太監徐高通知周皇后之父、國丈嘉定伯周奎,讓他捐10萬兩,起個表率作用。周奎一個勁地哭窮,堅稱沒有。最後答應勒緊褲帶捐獻一萬兩,崇禎帝認為少一點,要他拿出二萬。周奎不敢再討價還價,卻暗地裡進宮去向女兒求援。皇后答應幫他出五千,並勸他盡可能滿足崇禎帝要求的數額。

  可就是這本身出自崇禎帝內帑的五千兩銀子,周奎也只捐了三千兩,餘下的二千兩反倒成了他的外快。其他後台不如周奎那麼硬的大臣們,儘管個個富可敵國,卻紛紛裝窮。大學士魏藻德僅僅拿出百金,已被批准退休的內閣首輔陳演則專程入宮表白自己在任期間如何清白廉潔。還有一些官員則傚法李國瑞,在自己門上寫著:「此房急賣。」表示他們家裡已窮得只能賣房子了,再拿出一些不值幾個錢的器皿什物擺在市上兜售。

  宮裡的太監以王之心最富,但也僅獻萬金。王永柞、曹化淳則捐金三萬至五萬。後來李自成攻破北京之後,嚴刑拷打王之心,追出15萬兩白銀,其家藏金銀器物亦均為上品。周奎被抄掠之後,現銀就有52萬,家中奇珍異寶,綾羅綢緞價值數十萬。

  最後為搞平衡,乾脆來了個攤派,比如浙江出六千,山東出四千等等。個人的最高限額是三萬,但滿朝竟然無人達標,僅有太康伯張國紀一人出到了兩萬。就這樣,本次靖國募捐最終募集到了一筆巨款:20萬兩。

  這筆「巨款」作軍費實在沒辦法看,所以崇禎帝全部用來犒賞慰勞了京城守軍,吳三桂返京護衛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這一天,小民百姓痛哭捐金者甚多,多者有三百金、四百金。

  有錢不出錢,崇禎帝只好又改個法子,號召有力出力,令眾人各輸糧草供給官軍,或贍養將士們的妻子兒女,使京城守軍無後顧之憂,但反應更為冷漠,無人響應,只好作罷。

  當李自成的大軍在崇禎十七年(1644)四月到達北京時,明政府用以保衛首都、但卻五個月不發給薪餉的十萬防衛部隊,馬上叛變。在宣府(今河北宣化)投降的監視太監杜勳,告訴城上的太監同僚說:「我們的富貴,另有地方,不要太死心眼。」

  四月二十三日,起義軍在隆隆的炮聲中對北京全城發起攻擊,只一夜之間,北京外城就被攻破。李自成決定給崇禎帝最後一次投降的機會。已投降義軍的太監杜勳,奉命進城,代表「大順王」入宮談判。崇禎帝接見了這位太監,他曾是皇上的親信,首輔魏藻德也在場。杜勳說明了交換條件:明朝封李自成為王,賜銀100萬兩,承認陝西和山西為其封國;李自成則負責平定國內其他起義軍,並為明朝抗擊滿清,保衛遼東。

  這些條件很有誘惑力,崇禎帝轉向魏藻德問道:「此議何如?今事已急,可一言決之。」魏藻德卻一言不發,皇上頓感不快,再次問道:「此議何如?」魏藻德仍沉默不語,拒絕為此決定分擔責任。皇上氣得發抖,轉身打發了杜勳。杜勳剛一離開,皇上就當著魏藻德的面猛擊龍椅,將其一把推倒。他在這一天下了最後一道聖旨,一方面痛罵諸臣誤國,一方面輕描淡寫地作了自我批評。最後卻無異於癡人說夢似地宣佈,他赦免除李自成以外的所有起義人員,而如果有誰能將李自成生擒或殺死,則封萬戶侯。魏藻德慌忙退出,談判之事也不了了之。

  眾叛親離吊死煤山

  次日夜幕降臨時,李自成的軍隊已佔領了北京南城。大勢已去的崇禎帝,命周皇后、袁貴妃和3個兒子入宮,簡單叮囑了兒子們幾句,命太監將他們分別送往外戚家避藏。在與16歲的太子、11歲的永王、9歲的定王哭別後,讓他們化裝成平民,逃出紫禁城。他又哭著對周皇后說:「你是國母,理應殉國。」周皇后也哭著說:「妾跟從你18年,陛下沒有聽過妾一句話,以致有今日。現在陛下命妾死,妾怎麼敢不死?」說完解帶自縊而亡。朱由檢轉身對袁貴妃說:「你也隨皇后去吧!」袁貴妃哭著拜別,也自縊。朱由忙又召來15歲的長公主,流著淚說:「你為什麼要降生到帝王家來啊!」說完左袖遮臉,右手拔出刀來砍中了長公主的左臂,接著又砍傷她的右肩,她昏死過去。朱由檢又砍死了妃嬪數人,並命令左右去催張皇后自盡。張皇后隔簾對朱由檢拜了幾拜,自縊身亡。

  但朱由檢自己並不想死,在昏暗的夜色中,他帶著一批太監衝出宮門,想逃出北京城。逃到東華門時,守門的太監用亂箭阻止他逃走。再跑到齊化門,齊化門的守將是朱由檢最親信的公爵朱純臣,朱由檢找到朱純臣的住宅,朱純臣聽說皇帝駕到,這在平時是稀世的榮耀,他會狂奔出來跪在門口迎接,可是現在卻下令不准開門。朱由檢再奔向安定門,安定門的守軍已全部潰散,沒有人在那裡,城門封閉得很堅固,朱由檢手下太監們的利斧也無法把它劈開。這時已到了十九日的拂曉,大火四起,起義軍搜索前進的聲音漸漸逼近,逃既逃不掉,只得重返宮中。如果想逃,也該早幾天做決定,朱由檢優柔寡斷的性格再次暴露無疑。

  凌晨,崇禎帝登上鐘樓,鳴鐘召集百官,但無一人前來。眾叛親離的崇禎帝與太監王承恩一起溜出紫禁城,登上了後面的煤山(今景山)。崇禎帝歎了口氣,用衣帶草草地寫好遺書,恨恨地上吊自殺,時年34歲。他死時,只有太監王承恩陪著他,吊死在他的對面。不知道臨死前,他是否想起了當年袁崇煥兩晝夜急馳三百餘里來救他的事呢。

  三天後,人們在壽皇亭發現了崇禎帝的屍體。只見崇禎帝亂髮覆面,身穿藍衣,左足赤露,右著朱靴,衣帶上書寫了一段文字:「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這段話,可以歸結為三層意思,一是「諸臣之誤朕」,再次強調他不是亡國之君,只因他的臣子們皆是亡國之臣,有推卸責任之嫌;二是「無面目見祖宗」,這是真正痛心的事;三是「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臨死還把自己打扮成愛民的仁君,可他對民眾抽的稅,比任何一個明朝皇帝都重。「死要面子」這句話,用在他身上再恰當不過了。

  有人不忍目睹他的慘狀,將他葬在了3個月前死去的田貴妃墓中,後來又遷移到現在的思陵。

  虛待齋曰

  縱觀朱由檢的一生,他17歲當皇帝,當了17年,死時年僅34歲,人生剛好分成兩截,而這兩截是有必然聯繫的。少年時的經歷使他漸漸養成了人格分裂式的雙重性格:一方面,他身為位尊爵重的親王,自可以呼奴喚僕,形成了他性格中嚴急而刻薄、既對手下人薄情寡義又自以為是的一面;另一方面,從小的孤獨寂寞和難於主宰自己命運的無奈處境讓他敏感、多疑,從而因內心深處的過分軟弱和自戀造成極度的自尊,一意孤行而完全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後來,他在重大關頭常常首鼠兩端,既怨天尤人又懷疑自我,最後往往是毫無主見地把一切交給命運安排。

  一個皇帝如果低智商,如西晉惠帝,當然要亡國。如果智商不低,但是不通政治,沒有治理國家的起碼素質,如胡亥,當然也要亡國。如果智商不抵,素質也有,甚至能力還頗強,但是性格中有作為帝王的致命弱點,如王莽,如楊廣,那也還是要亡國。朱由檢成為亡國之君,固然是歷史趨勢使然,但也有其性格因素。他只是同楊廣完全相反,楊廣荒於朝政,四處巡遊,而他卻勤民聽政,旰衣宵食;楊廣窮奢極欲,鋪張浪費,他卻艱苦樸素,乃至於吝嗇;楊廣窮兵黷武,到處惹事,他只希求苟安,長年救火……但他的性格弱點作為帝王來說同樣是致命的,首先是多疑擅殺,薄情寡恩,導致臣子們無所適從,離心離德。他性子很急,急於求成,根本不切實際,導致官員動輒得咎,腦袋隨時可能搬家,根本沒法幹好工作。他愛面子,不是像楊廣那樣講排場,而是死也放不下皇帝的架子,到李自成兵臨城下之時,還不肯談判求和,似乎面子比命還重要。身為皇帝,居然在最後的危急關頭,還不肯拿出私房錢來救國家,似乎私房錢比江山社稷還重要,比命還真重要,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

  總之,他是一個頗為神經質的皇帝,最後逃命之時居然連北京城的任何一座城門都叫不開,可見眾叛親離到了什麼程度。所以他弄到國破家亡,其實並沒有多少值得同情的因素。   


溥儀:一部活的中國近現代史

  清末帝愛新覺羅·溥儀:一部活的中國近現代史

  愛新覺羅·溥儀是清朝的最後一位皇帝,也是兩千多年中國封建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也是生平經歷最奇特的一位末代皇帝。奇就奇在退位之後,他還能在紫禁城裡繼續稱孤道寡12年,還演了一出「復辟」12天的鬧劇;被驅逐出宮以後,本來一心復辟的他,卻被日寇利用,當了偽滿洲國的傀儡,也做了中華民族的叛逆;身負漢奸大罪,卻在蘇聯被關押5年,然後回國被關押15年,再經過特赦,又成為新中國的一位普通公民,死後骨灰還保存在了八寶山革命公墓。中國歷史乃至整個人類歷史,很難找出比他的生平經歷更奇特的人了。

  三歲登基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十月二十日,光緒皇帝病危,慈禧太后頒發懿旨,命「醇親王載灃,授為攝政王」,而醇親王載灃之子3歲的溥儀入宮教養。準備光緒死後繼承皇位,承繼同治皇帝為嗣,兼承光緒皇帝之祧。

  慈禧為什麼選擇溥儀繼承皇位?其一,溥儀的祖父奕□是咸豐皇帝的七弟,也是光緒的父親;其二,奕□的嫡福晉葉赫那拉氏,為慈禧太后胞妹;其三,溥儀的母親蘇完瓜爾佳氏是慈禧寵臣榮祿的女兒,也是慈禧的養女。

  醇親王載灃領受要溥儀入宮的懿旨後,當天傍晚,同軍機大臣、內監們回府,將溥儀從醇親王府北府(今北京宋慶齡故居)迎入宮中。溥儀的老祖母(也就是慈禧的親妹妹)不等聽完新就位的攝政王載灃帶回來的懿旨,就昏了過去,王府太監和丫頭們灌薑汁的灌薑汁,傳大夫的傳大夫,忙成一團。那邊又傳過來溥儀的哭叫和大人們哄勸聲。載灃手忙腳亂地跑出跑進,一會兒招呼著隨他一起來的軍機大臣和內監,叫人給孩子穿衣服,這時忘掉了老福晉正昏迷不醒;一會被叫進去看老福晉,又忘掉了軍機大臣還等著送未來的皇帝進宮。這樣鬧騰好大一陣,老福晉甦醒過來,被扶送到裡面歇息了。而未來的皇帝還在「抗旨」,連哭帶打地不讓內監過來抱他。內監苦笑著看軍機大臣怎麼吩咐,軍機大臣則束手無策地等攝政王商量辦法,可是攝政王只會點頭,什麼辦法也沒有。乳母王氏看溥儀哭得可憐,拿出奶來餵他,這才止住了他的哭叫。軍機大臣和載灃商量了一下,決定由乳母抱他一起去,到了中南海,再交內監抱他見慈禧太后。

  溥儀離府進宮的第二天光緒皇帝就死了。溥儀是三歲的孩童,一會兒到光緒靈前磕頭哭祭,一會兒到慈禧病榻前叩頭祈福。溥儀面對光緒的遺體,也面對慈禧行將入木的軀體,在驚恐、陌生、寒冷與悲哀中受著折磨。第三天慈禧太后死了。光緒靈柩停在乾清宮,慈禧靈柩停在皇極殿。兩喪並祭,一片悲慼。

  十一月初九日,溥儀登極大典在太和殿舉行。溥儀被折騰了半天,加上那天天氣奇冷,因此在太和殿又高又大的寶座上哭鬧。載灃單膝側身跪在寶座下面,雙手扶他,不叫他亂動,溥儀卻掙扎著哭喊:「我不挨這兒,我要回家!我不挨這兒,我要回家!」 載灃急得滿頭大汗,只好哄他說:「別哭,別哭,快完了,快完了!」典禮結束後,文武百官竊竊私議:「怎麼可以說『快完了』呢?」「說『要回家』可是什麼意思呵?」王公大臣們議論紛紛,認為這是大清皇的不祥之兆。

  六歲退位

  宣統三年(1911年)八月十九日,同盟會組織武昌新軍起義,起義軍成立湖北軍政府,推選黎元洪為都督,廢除宣統年號。隨之,湖南等13省紛紛響應,宣佈獨立,清政府迅速解體。不久,各省代表到南京召開會議,推選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1912年1月1日,孫中山在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宣告中華民國成立。此間,袁世凱與孫中山秘密協商,孫中山答應袁世凱只要廢除帝制,可以保舉袁世凱繼任大總統。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以清廷的名義,頒布了宣統皇帝退位詔書。其文曰:

  「前因民軍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立憲共和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滿、蒙、漢、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

  上述詔文,由張謇幕僚楊廷棟捉刀,經張謇潤色,袁世凱審閱,最後由隆裕太后發佈。《退位詔書》最後說:「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閒,優遊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中華兩千年帝制之終結,說得如此輕鬆,真是大手筆!

  同日,袁世凱代表民國政府頒布《關於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優待條件》、《優待皇室條件》。其主要內容是: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民國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等等。

  於是,溥儀和清朝皇室得以繼續留在了紫禁城中稱孤道寡。對6歲的溥儀來說,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張勳兵變

  溥儀6歲開始在毓慶宮讀書,9歲開始寫日記。當時的宮廷事務,由載灃和隆裕太后處理。其間袁世凱稱帝108天的時候,以乾清門為界,袁世凱在前朝稱孤,溥儀在後廷道寡,兩個都不是皇帝的人一起上演著做皇帝的好戲。袁世凱死後,黎元洪當上大總統,段祺瑞是內閣總理。黎、段意見不合,時有衝突,史稱「府院之爭」。黎元洪當時是光桿司令,為了抗衡段祺瑞,他決定徵召張勳率軍入京相助。

  張勳在清朝時任江蘇巡撫兼署兩江總督。袁世凱當大總統後,張勳任長江巡閱使、安徽督軍。宣統退位後,張勳禁止部下剪辮,以示忠於清室,被稱為「辮帥」,他的兵也被稱為「辮子軍」。張勳以調解「府院之爭」為名,於1917年6月,帶3000辮子兵入京。6月30日夜,張勳等潛入故宮,與陳寶琛等會議,將復辟事告知前清宗室。7月1日凌晨,張勳穿紗袍馬褂,戴紅頂花翎,率康有為、王士珍等50餘人進入宮中。

  溥儀在養心殿召見了張勳。張勳說:「共和不合咱的國情,只有皇上復位,萬民才能得救。」溥儀說:「我年齡小,當不了如此大任。」張勳給溥儀講了康熙8歲做皇帝的故事。溥儀說:「既然如此,我就勉為其難吧!」溥儀將當天改為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7月1日),連發九道上諭封官授爵:封黎元洪為一等公;授張勳、王士珍等7人為內閣議政大臣;授梁敦彥等人為各部尚書;授徐世昌、康有為為弼德院正副院長;授趙爾巽等為顧問大臣;授原各省督軍為總督、巡撫;授張勳兼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仍留北京;馮國璋為兩江總督、南洋大臣等。而許多被任命的人事先不知道,事後也根本不承認。溥儀還要求全國「遵用正朔,懸掛龍旗」。當天,北京街上出現大門掛龍旗的現象。

  然而,黎元洪拒不受命,避居日本公使館,電令各省出師討伐;電請馮國璋代行大總統,重新任命段祺瑞為國務總理。湖南等省督軍通電反對復辟。3日,段祺瑞組織討逆軍,自任總司令,討伐張勳。6日,馮國璋在南京就任代理大總統,任命段祺瑞為國務總理。7日,北京南苑航空學校派飛機向宮中投下三枚炸彈。太妃們有的鑽到桌子底下,有的嚇得驚叫,太監們更為驚慌,宮裡亂成一團。同日,討逆軍在廊坊大敗張勳。12日,討逆軍進入北京,張勳逃到東交民巷荷蘭公使館內。溥儀的師傅和父親替他擬好批准張勳辭職的諭旨和退位詔書。這是溥儀的第二個退位詔書,溥儀看了放聲大哭。這年溥儀14歲,歷時12天的鬧劇就此結束。

  被逐出宮

  溥儀復辟的一個後果是:許多人覺得「宣統太不安分了」!留溥儀在宮中,就等於給中華民國還留著一條辮子。舊皇宮成為復辟勢力的大本營。於是,引出北京政變。

  1924年10月23日,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改所部為國民軍,任總司令兼第一軍軍長。11月4日,民國政府國務會議討論並通過馮玉祥關於驅逐溥儀出宮的議案。5日,正式下令將溥儀等驅逐出宮,廢除帝號。

  溥儀被逼出宮,事情來得突然。北京警備總司令鹿鍾麟,限溥儀等要在2小時內全部搬離紫禁城。溥儀覺得太匆忙,來不及準備。他想找莊士敦、找醇親王商量,但電話已被切斷。這時隆裕太后已死,敬懿(同治妃)、榮惠(同治妃)兩位太妃死活不肯走。載灃進宮,也沒有主意。鹿鍾麟極力催促,聲言時限已到,如果逾時不搬,外面就要開炮。王公大臣要求寬限時間,以便入告,盡快決定。鹿鍾麟對軍警說:「趕快去!告訴外邊部隊,暫勿開炮,再限二十分鐘!」內務府大臣紹英入告溥儀,限20分鐘,否則要開炮。溥儀在修正優待條件上簽了字,決定出宮,去醇親王府北府。溥儀交出「皇帝之寶」和「宣統之寶」兩顆寶璽。當日下午4時10分,從故宮開出五輛汽車——北京警備總司令鹿鍾麟乘第一輛,溥儀乘第二輛,「皇后」婉容、「淑妃」文繡及其他親屬、隨侍人員乘第三輛、第四輛,警察總監張璧乘第五輛,首尾相連地直奔溥儀當年的出生地——醇親王府北府。這年溥儀還未滿20歲。

  在天津七年

  1925年2月,被逐出宮的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化妝從北京逃到了天津,隨後入住張園。之後皇后婉容和淑妃文繡也趕到了這裡。

  張園的主人張彪,原來是張之洞親信,為了迎接溥儀的到來,他買了許多日常的生活用品和歐式傢俱。在張園住了一段時間之後,溥儀覺得這裡要比北京的紫禁城舒服得多。用他的話講是:沒有紫禁城裡我所不喜歡的東西,又保留了似乎必要的東西。在張園,溥儀再也不受宮裡那套規矩的束縛了,也不再穿那套笨拙的龍袍,而是穿著普通的袍子馬褂,或者西裝,但這並不影響那些政客遺老們給他叩拜。這裡雖然沒有琉璃瓦,沒有雕樑畫棟,但備有抽水馬桶和暖氣設備的洋樓顯然要比養心殿舒服得多。儘管在張園的經濟狀況和紫禁城比起來要差得多,但溥儀很快便被眼前這座大商埠城市所吸引。

  到了天津之後,婉容與文繡之間的疙瘩越結越大,文秀後來回憶說:「在天津雖然我們同住一幢樓房裡,但無事誰也不和誰來往,形同路人。婉容成天擺著皇后的大架子,盛氣凌人,溥儀又特別聽信她的話,我被他們倆冷眼相待。」文秀忍無可忍,數次自殺未遂,最後在妹妹的幫助下逃離張園,並訴諸法院成功地與溥儀離了婚。溥儀後來回憶說:「這與其說是感情上的問題,倒不如說是由於張園生活上的空虛。其實即使我只有一個妻子,這個妻子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意思,因為我的興趣除了復辟,還是復辟。」

  1929年7月9日,溥儀由張園遷至曾任駐日本公使陸宗輿的私宅「乾園」。溥儀將「乾園」改為「靜園」,取靜觀其變,靜待時機之意,說明當時的溥儀時刻不忘「復辟」。溥儀在靜園又居住了兩年多的時間。

  出任偽滿洲國的傀儡皇帝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帝國主義決心在中國東北建立傀儡政權,他們看中了溥儀。為了急於把溥儀從天津帶到東北,除指使特務在溥儀的果品筐裡放炸彈,寫恐嚇信,還製造了「天津事件」。這次行動的幕後總指揮是日本陸軍大佐,被稱為「中國通」的土肥原賢二。11月8日晚,土肥原賢二指揮張壁、李際春組織的漢奸便衣隊2000多人,等海光寺日本軍營警鐘一響,都從日租界出動,分赴馬場道、草廠庵、魚市一帶開槍射擊。駐天津日軍司令部立即下令佔領了日本租界的外圍線,斷絕了與中國管轄市區的交通,並把溥儀居住的靜園嚴密封鎖起來。在一片混亂中,土肥原實現了秘密將浦儀帶出天津的計劃。

  1931年11月10日傍晚,按照計劃,瞞過所有的耳目,由祁繼忠把溥儀藏進一輛雙座敞篷汽車的後箱裡,帶出了靜園。此後,溥儀換上日本軍裝,改乘日軍司令部的軍車,暢行無阻地到了英租界的一個碼頭,登上一隻沒有燈光的小汽艇,在十多名日本兵的護送下,順利地逃到大沽口,然後,溥儀被送上日本商船「淡路丸」號,13日到達營口市的滿鐵碼頭。18日,溥儀又被送到旅順,嚴密囚禁起來。從此,溥儀便可順利地去當他的「滿洲國皇帝」,但是也失去了人身自由。

  1932年3月1日,日本侵略者假借偽滿洲國政府的名義,發表了一個所謂「建國宣言」,宣佈偽滿洲國成立。3月8日,溥儀從旅順抵達長春。火車剛一抵達,站台上就響起了軍樂聲和人們的呼叫聲。溥儀在漢奸張景惠、熙洽以及日本特務等一幫人的簇擁下走出站台。此時的長春,滿街懸掛著偽滿洲的國旗,長春車站裝飾一新。溥儀前往「執政府」就職。3月9日,舉行了溥儀的「就職典禮」和國旗升旗儀式。臧式毅和張景惠二人獻上了「執政印」,鄭孝胥代念「執政宣言」。溥儀就任「執政」,年號大同,以長春為「首都」,改稱「新京」。然後,溥儀「接見外賓」,內田康哉致「祝詞」,羅振玉代溥儀讀答詞。這樣,一場20世紀歷史上最可恥的鬧劇正式上演了。

  偽滿洲國成立後,根據原先安排,溥儀同日本帝國主義簽訂了一個賣國條約《日滿議定書》,日本帝國主義在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各個領域全面控制了偽滿洲國。1934年3月1日,偽滿洲國改稱「滿洲帝國」,溥儀改稱「皇帝」,年號康德。日本帝國主義及其卵翼下的偽「滿洲國」,對中國東北實行軍事佔領和殖民統治。

  偽國都長春是日本對東北實行殖民統治的政治中心。偽滿洲國出籠後,在長春建立了龐大的中央機構。從溥儀「登基稱帝」的偽皇宮,到偽國務院及其所屬各都,特別是日本關東軍大本營,均裹以威嚴雄偉的近代化建築,竭力顯示偽國都的政治尊嚴和殖民統治氣勢。偽皇宮分為內外兩部分,內廷是溥儀及其家屬日常生活的區域,主要建築有緝熙樓、同德殿;外廷是溥儀處理政務的場所,主要建築有勤民樓、懷遠樓、嘉樂殿。此外還有花園、假山、養魚池、游泳池、防空洞、網球場、高爾夫球場、跑馬場以及書畫庫等其它附屬場所。溥儀在這裡度過了14年的傀儡皇帝生活。

  在蘇聯五年

  1945年8月8日,蘇聯對日宣戰。這使溥儀預感到末日即將來臨。8月15日,日本政府宣佈無條件投降,18日凌晨,長春舉行了偽滿皇帝退位儀式,溥儀按照日本人起草的「退位詔書」念了兩分鐘,偽「滿洲國」草草收場,存在了近14年的傀儡小朝廷可恥地覆亡了。隨後,他在日本人的安排下,拋下「皇后」婉容、「福貴人」李玉琴及其他家眷,乘小型飛機飛到瀋陽,準備換乘大型飛機逃亡日本。但溥儀萬萬沒有想到,蘇軍早已佔領瀋陽機場,他和隨從走出機艙便成了蘇軍的俘虜。第二天,在蘇軍的押解下,溥儀等9人前往蘇聯,先後被關押在赤塔的莫羅科夫卡收容所、伯力紅河子看守所、第45特別戰俘收容所等處。在這些地方,他過了5年的特殊俘虜生活。

  隨後的生活出乎溥儀等人的意料。蘇方對待他們就像對待療養者一樣:在膳食上,他們每日四餐,早餐有麵包和各種點心、咖啡、茶等;午餐至少兩菜一湯;下午三四點鐘還要開一餐,叫「午茶」;晚餐常吃西餐,內容更為豐富,有牛舌、牛尾、果酒、點心等。在起居上,收容所為溥儀準備了單間,還專門安裝了有線廣播,播放音樂和俄語新聞等節目。閒暇時間,溥儀等人不需要勞動,可以散步、聊天。開始蘇方對他們的活動範圍還有一定的限制,後來限制逐漸減少,溥儀可以在山上、山下、河邊、樹林隨便走走,活動範圍比他當「滿洲國皇帝」時都大。更有甚者,當蘇方知道溥儀會彈鋼琴,還將一架鋼琴搬到了他的住處。

  溥儀對他帶來的隨從一直都端著「皇上」的架子,天天接受他們的請安。他整日誦佛唸經,坐床修行,還讓隨侍放哨,好讓他擺弄諸葛神課、金錢卦等玩意兒,占卜自己的未知命運。他的這些做法從未受到蘇軍的干預。

  從成為俘虜的那一刻起,溥儀就有一種恐懼,他擔心蘇軍會將他移交給中國政府。他認為:「共產黨和國民黨誰戰勝了誰,都對自己沒有什麼好處。只有留居蘇聯,才能保全性命。」 溥儀向蘇軍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長期留居蘇聯。他多次給斯大林寫信,均石沉大海,這使他十分沮喪。上層路線走不通,溥儀就開始拉攏他身邊的蘇軍。溥儀從長春出逃時,隨身攜帶了不少價值連城的珍寶,其中有珠寶、首飾、翡翠、玉石、懷表等。他經常用這些寶物討好蘇聯官方。

  在國際軍事法庭作證

  1946年春夏之交,蘇聯內務局對溥儀以下各偽滿大臣開始了一系列傳訊。詢問日本關東軍如何控制偽滿政府,溥儀怎樣由天津到東北當皇帝等等。8月,蘇方通知他到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當證人。

  溥儀到達日本後,先後見到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美國法官克萊墨爾和中國法官梅汝璈。在法庭上,溥儀陳述了日本帝國主義奴役滿洲的計劃和實施過程。他詳細敘述了「九一八事變」後,天津日本駐屯軍司令香椎浩平如何強迫他去旅順,關東軍參謀長板垣征四郎怎樣威逼他從旅順到長春去當「滿洲國皇帝」,以及他如何遭受日本帝國主義者的監視,無權甚至無個人的人身自由。從8月16日起,溥儀連續出庭8天,創下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單人作證時間最長的紀錄。作證完畢後,他又回到了蘇聯,繼續做特殊俘虜,直到回國為止。

  1950年7月30日,蘇方向溥儀下達了回國通知。即使此時,溥儀仍對第45特別戰俘收容所的翻譯別爾面闊夫表示了留在蘇聯的意願,但別爾面闊夫告訴他:「如果現在還是蔣介石的中國,你還有可能不被蘇聯送回去,但是,現在是毛澤東的中國,恐怕你沒有可能留在蘇聯了。」31日,溥儀登上了回國的列車。

  在撫順戰犯管理所

  回國後,溥儀被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剛開始時他還是很講排場的,別人幫他收拾床鋪、洗衣服、甚至洗腳,而且門都不用自己開,有一位親戚來看他,還是一見面就給他下跪。後來他才逐漸被改造過來。在戰犯管理所裡,溥儀有生以來首次學會繫鞋帶、自己洗衣服等生活技能。不過開始的時候,每天早晨溥儀整理好內務和洗漱完畢時,別的戰犯都已經吃完早餐了,後來他也慢慢習慣了。

  剛開始溥儀不怎麼說話,就是分組討論會上也很少發言,但是他如果覺得自己的思想是正確的時候也會和管理員據理力爭,不過說服溥儀也不是很難。如果有外賓來,溥儀的表現就和平時的態度不一樣了,當然這也是組織上的要求,見面時會給溥儀準備大中華之類的好煙,那時溥儀會蹺上二郎腿,表現出以往的「皇帝氣派」。

  溥儀以前的妻子李玉琴來到撫順戰犯管理所,要求和溥儀離婚。開始組織上希望兩人不要離婚,還特意在監獄給他倆安排了一個房間,讓兩人一起生活了三天。為了增進兩人感情,還告訴溥儀給妻子寫信,可是溥儀不會寫,只好由他的親戚代筆寫情書。但李玉琴很堅持,兩人還是離了婚。

  這時,溥儀已打算寫他的自傳《我的前半生》。當時是由溥儀的弟弟溥傑執筆的,為了幫他寫這本書,管理所組織了他以前的大臣和親戚們一起收集資料,甚至連當時一些有關的機密文件都允許他們翻閱,溥傑每寫完一段,先是溥儀看,然後交到組織上審閱。那本書前後用了1年多的時間,完成了初稿。

  當時戰犯的伙食標準是一天20元,每個月還有兩條免費的煙卷。而管理所工作人員的伙食標準是一天12元,戰犯吃大米,管教人員啃窩窩頭,就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仍然保證了戰犯們的伙食標準。溥儀當時的生活受到了很好的照顧,連醫療都有很好的保障。

  回到北京

  1959年12月4日,溥儀得到特赦,9日回到北京。10日,他由六弟溥儉陪同來到公安派出所辦理戶籍手續,成為北京市有正式戶口的普通公民。1960年3月,他被安排到中國科學院北京植物研究所工作,1961年3月調任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專員,1964年擔任政協全國委員會委員。這其間,他完成了《我的前半生》的寫作。

  1967年10月17日,溥儀因患腎癌病逝於北京,終年62歲。自1962年4月他與北京關廂醫院女護士李淑賢結婚後,晚年生活還是比較幸福的。

  虛待齋曰

  末代皇帝溥儀一生的經歷坎坷而豐富,既是20世紀的歷史造成的,也與中國人的寬容心態有關。在法國推翻封建帝制的時候,最後的國王路易十六上了斷頭台。溥儀後來還當了大漢奸,但中國人還是寬恕了他。時至今日,他的故事仍不斷地成為鉛字,被搬上銀幕和熒屏,其實也反映了被封建王朝統治了兩千多年的中國人的特殊心態。中國人總覺得皇帝的身上還是有光環的,殺掉一個皇帝,無論如何都是不太好的事情。其實從北宋開始,就再沒有一個末代皇帝被殺了。

  不過溥儀的生平經歷,無論如何也是一筆寶貴的精神遺產,他就是一部活的中國近現代史。我喜愛傳記寫作,就是覺得要想瞭解一個時代,最直截了當的方法就是去讀那個時代的幾個代表人物的傳記,通過幾個代表人物的生平,就可以窺探到那個時代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人們生活的細節。但願我的這本書,透過一個個末代皇帝的生平,能讓讀者窺探到一點歷史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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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的黃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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