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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 - 二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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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帝玄燁
 
    康熙帝名玄燁,是順治的第三子,生於順治十一年(1654年5月4日)。是中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在位61年。


第一卷 奪宮
  
第一章 開新篇縱談天下事 辭舊朝忍拋骨肉情
 
  順治十八年正月,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剛過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又開始沿街乞討。北京城哈德門以西的店舖屋下、破廟裡擠滿了這些人。一家家、一窩窩在城牆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長住下來的意思。好在自李闖王兵敗以後,北京城內屢遭兵亂,人口十去五六。東直門內外瓦礫遍地,有的是空閒地方,不然真要人滿為患了。這些人大都操關東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隸、山東、河南一帶的人,他們披著襤褸的棉襖,腰間勒根草繩,端著破碗向人們討飯。
  可是,老天卻專門和這些難民作對。剛過破五,又紛紛揚揚,下了兩天兩夜的大雪,直下得京城積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關門閉戶,街上路斷人稀。每天早上,巡城的兵丁,都要用大車,把幾十、上百的連凍帶餓、倒在雪地裡的難民屍體,拉到城外的化人場去。
  在京城城西的永興寺街,有一家小小的客店「悅朋店」,掌櫃的姓何,名叫何桂柱。這家小店的後院有十幾間客屋,是專供舉子進京應試時候住的。眼下離開科尚早,生意甚是清淡。當街三間門面擺著四張八仙桌;向北折是一間雅座,供客吃飯;門面以東一道長櫃檯兼賣酒肉和零星雜貨。夥計們都是鄉里人,回去過年了,店裡只有一位何老闆和幾個遠鄉的小徒工支撐。就在正月初八清晨,店裡剛摘門板,只聽「撲通」一聲,倒進一個人來。
  店老闆何桂柱聽到夥計們喊叫,趕緊蹬上褲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一看地下躺著個人,約莫有二十歲出頭,頭上戴了一頂一丟兒錫的青麻帽,拖著二尺多長的辮子,看樣子頭髮總有兩個多月沒剃了,灰不溜秋長了足有寸半長。身上穿的那個棉袍子像給鳥銃打過,一朵朵爛羊油似的破棉絮綻露出來。看他臉色,像生薑一樣黃中帶紫,雙目緊閉,人已是凍僵了。何桂柱不由得歎了口氣說:「罪過!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家莊化人場吧。啐,今天真晦氣!」
  夥計們張羅著找了一領破席將死人捲起來,正要弄塊破門板把人抬走,忽聽有人喊道:「慢!」
  眾人回頭看時,出來的人大約有三十歲上下,戴著青緞瓜皮帽,穿著黑狗皮醬色綢馬褂,裡頭罩著灰團呢長袍,千層底沖服呢靴子上起著一道明臉,穩穩站在門當間。店主人忙賠笑道:「二爺早,這是凍死在門外的一個窮秀才。」
  「死沒死要看看再說。」來人一邊說,一邊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試了試,拉起手來搭上脈摸了摸:「人還沒死喲!快熬一碗薑湯,不,先弄點熱酒來!」夥計們面面相覷,站著不動,何桂柱連忙說:「爺已經吩咐了,還不快點?」
  何桂柱為什麼這麼聽這人的話呢?出來的這個人是個舉人,揚州人,叫伍次友,是個聞名於大江南北的才子。家世豪富,祖上曾做過幾任大官。開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家的傭人。崇禎年間,兵荒馬亂,伍老太爺怕樹大招風,讓家人各投親戚。何桂柱的爹是個家生子兒,沒有親人在外頭,老太爺一發善心,幫他在本地開了一個小店。清兵入關,史可法在揚州抗清,城破後,城內血流成河。何家在揚州呆不下去,索性遷往北京來。這伍次友原是侯方域的學生,清室定鼎之後便從了天意,考了秀才,中了舉人。只是伍老太爺心向大明,立誓不食清粟,閉門在家專注《道德經》。這伍次友進京應試,恰又遇上了何桂柱,乾脆就住進了悅朋店。如今雖沒有主僕的名分,那何桂柱還對這位少主人禮敬甚恭的。
  這時,人們七手八腳把那快凍死的書生抬進店,一碗熱黃酒灌下去,約莫一刻時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睜了一下又閉上了。伍次友吁了一口氣道:「把我下頭那間房收拾一下,讓他躺下,養幾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躊躇:「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還要養治人……管他呢!橫豎又不花我的錢,一總兒等揚州那邊來人算賬。」伍次友見何老闆猶豫,便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再說,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話。」何桂柱忙道:「照爺吩咐的辦就是。」
  掌燈時分,那青年終於醒過來了。大約是兩大碗熱騰騰的雞絲薑湯掛面的作用,他的臉泛上了紅色,只是還有點頭暈,看見伍次友舉著燈籠推門進來,便掙扎著要起來。伍次友忙按住他,說道:「朋友,別動,你就好好兒躺著。」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頭上連連叩頭:「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恩不言謝,我總要粉身碎骨報答您老的!」說著,一串淚珠從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來。
  伍次友拉了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關切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來北京?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頭上,喟然長歎一聲說道:「恩公,我是正黃旗人,叫明珠,說來先祖也是龍子鳳孫。先父尼雅哈是睿親王多爾袞帳下一員佐領,從龍入關。多爾袞壞了事,先父被株連罷官,氣得一病不起,家道也就敗落了。無奈隨叔父流落到蒙古。納爾泰大爺可憐我們,給了一小塊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鑲黃旗旗主兒鰲拜又要換正黃旗的地,說多爾袞圈地的年頭,鑲黃旗吃了虧,如今要找回來,這就活活坑了我們爺們!原想這老賊總要瞧著先祖的面子,留下這塊活命地,誰知這老雜種絕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裡瑪在大雪天把我們一個屯子的人全趕了出來,一把火燒掉了村子……慘哪!」他擦了一把淚,哽咽著又說:「我們叔侄從熱河一路討飯進關,在太平鎮又遇上了強盜,硬逼著入伙。父親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幹那種事?沒辦法只好逃跑。結果,叔父被強盜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進京,是想找先父的同事打個抽豐,哪裡想到,人情比紙還薄!一聽說我家得罪了鰲拜,誰也不敢收留我。沒法子,只好流落在街上賣字為生。可憐我一個簪纓之族,落得這樣下場……這幾天,雪下得大,肚裡又餓。想在這店門口躲一躲雪,誰知就……」
  明珠越說越傷心,索性放聲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明珠今世難報,來生結草啣環必酬大恩!」
  伍次友聽到這裡,不覺淒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麼都不要說了。這年頭,老百姓誰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這幾天北京城裡要飯的這麼多,都是關外被圈了地無家可歸的人───你在京城可有什麼親人?」
  明珠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什麼親人了,就是有,也難得見上一面。」
  伍次友聽說,忙問:「那怎麼會呢?」
  明珠定了定神,說道:「聽說我的一個表姨孫氏,是當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見過她一面,後來她就進宮去了。那宮禁森嚴,我這麼個樣子怎麼能進得去呢?」
  伍次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將來不愁沒有個進身的機會。萬一不行,我給你帶一封信去投奔家父,請他老人家給你找碗飯吃。我叫伍次友,揚州人,在這兒等著應試。下一場考畢,我們就回南邊去。」
  明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伍次友如此說,掙扎著從床上下來,在地下咕咚咕咚磕了三個響頭,說:「上頭有青天,我明珠若負心忘了伍大哥救命之恩,猶如此筆!」說著從袖中抽出一枝大號雪狼毫湖筆,就著燈影裡〞卡〞的一聲折成兩截。
  從此,明珠便在伍次友的關照下,住在悅朋店裡,將養身體。兩人雖然一滿一漢,卻都是讀書之人,倒也十分談得來。在圍爐清談之中,明珠向伍次友講了這場〞圍地〞風波的緣由:
  原來,清朝開國之前,滿洲皇帝愛新覺羅.努爾哈赤,為了爭奪江山,就曾經編練了黃、白、藍、紅四旗部隊,後來,他的兒子皇太極,又進行了擴編,組成正黃、鑲黃、正白、鑲白、正藍、鑲藍、正紅、鑲紅八旗武裝。皇太極死後,六歲的皇四子福臨在盛京(也就是現在的瀋陽)登基繼位,他的叔父睿親王多爾袞當了攝政王,率領滿、蒙、漢八旗,馳騁中原,打下了一統江山,迎接福臨在北京建立了大清國,成為清軍入關後的第一位皇帝順治。八旗勁旅,為大清國的創建,立下了赫赫戰功。多爾袞垮台之後,鑲黃旗的旗主兒鰲拜,認為當初圈地的時候,自個兒這一旗吃了虧,便仗著自己的官勢和權力,又要擴大圈地,又要把原來已經圈了的地,換一些好的過來,就是說要〞改圈〞。這樣一來,八旗之中鬧起了糾紛,老百姓的日子可就沒法過了,地也不能種了,家也不能待了,只好攜兒帶女逃出家門,在京城附近乞討度日。明珠的遭遇,京城全城成群結隊的難民,都是由於〞改圈〞地造成的。
  這一天,伍次友和明珠,正在興致勃勃地談古論今。二人正說得親熱,棉簾一掀,何桂柱走了進來,低聲說道:
  「二爺,方才十三衙門巡頭王太監來喝酒,說是有風聲,順治爺駕崩了!」
  「皇上駕崩了!」這消息不脛而走,通過酒肆、茶館、戲園子這些聚人的熱鬧去處,一時間傳遍了北京城。但在明發詔旨之前,人們還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找知心朋友如此這般煞有介事地比劃一番:
  「皇上才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兒的,怎麼會好好兒駕崩了?」
  「唉,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說得準呢?譬如你吧,今晚上脫了鞋,就能保證明早兒准穿上?」
  「別瞎扯!我倒聽說,是為董娘娘死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你忘了,江蘇那個畫畫兒的叫陳什麼來著?對,陳羅雲,給董娘娘畫了一張小像,一傢伙就賞銀一萬兩───嘿!你一輩子見過那麼多元寶?───人只要運氣好,發賬也真容易!」
  「你這人一說話就愛走板,我聽說五六天前皇上還召見蘇克薩哈大人呢!別是有什麼蹊蹺吧?」
  「噓───你他媽才走板呢!這是該你說的話,你老實點吧,駕崩不駕崩,關你屁事!」
  不管小民們怎樣議論,有一件事明擺著的,內務府的人從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換了素色衣服,午門外駐馬亭旁烏壓壓的轎子排了老長一溜兒。那些愛提著鵪鶉籠子串茶館的小太監打從過了年就不見來了。這些反常的事引起北京市民們紛紛猜疑。有些老北京,是見過大明萬曆皇上駕崩出殯的排場的,看到皇家如今辦事這樣鬼鬼祟祟的,不免驚疑,卻只是緘口不言。
  伍次友是個書獃子,因天氣冷,也不出門,只坐在爐旁讀書。明珠年輕人性子,身子稍好一點,便掙扎著要到外邊走走。這一天,他轉到正陽門東瞧熱鬧,只見一長排大轎前頭的六乘綠呢大轎格外顯眼,上頭的雪足有半尺厚。悄悄一打聽,才知道從年初三,傑書親王、索尼老中堂、遏必隆、蘇克薩哈、鰲拜和洪經略入宮叩安,就沒再出來,每日三餐飯都由家裡人用食盒子傳送進去。明珠正瞧得發愣,忽覺背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看時,只見雪光下一位英俊少年手按腰刀,正含笑看著他。
  「您是……啊呀!老弟!」猶豫片刻,明珠驚喜地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他一下子認了出來,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當今三阿哥的乳母孫氏的獨生子,他闊別了五年的表弟魏東亭。
  五年不見,魏東亭已出落得一表人材,上身著一件團領補服,上邊繡著江牙海水,一柄寬背的腰刀上垂著一尺來長的赤紅流蘇,簇新的湖縐黑褲子下套著馬靴。看了他這身打扮,相形之下,明珠不禁有落魄之感。
  明珠拉著魏東亭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會兒才問:
  「表弟,一別五年,你比以前大不一樣了,還在承德皇莊上當差麼?」
  魏東亭笑道:「我也是才進京。去年母親托了好多人情才把調了出來,現在巡防衙門上當個閒差。母親說我年輕,著實磨練幾年才能給皇上出力呢!」
  明珠聽了,不由得低垂了頭,歎息一聲:「哥哥我可慘了!現在家破人亡,前途多舛,命運不濟,有什麼法子!咳,這人生真是沒意思極了。」
  魏東亭不等他發完牢騷,一把扯著他的衣袖說:「走,我們到合仙樓聚一聚,否極泰來,你也用不著傷心。不久就有大事,說不了還要再加恩科!」
  明珠道:「哪來這話?」
  魏東亭笑道:「沒來由拿著這些事找你開心?」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聲音說,「哥哥,順治爺已經歸天了!」
  明珠知道,這位表弟魏東亭的母親,是順治爺跟前的奶媽。這位三阿哥,雖然沒立太子,可是深得順治皇帝的喜愛。魏東亭帶來的這一消息,正和廣為人傳的一致,看來,順治皇帝駕崩的事,不是訛傳。那麼,這位順治皇帝真的死了嗎? 
 
  
第二章 奉詔來勳臣保幼主 拂袖去仙山伴青燈
 
  順治皇帝並沒有〞駕崩〞,他還活著。此刻,太后和皇后已經哭著離去,他那煩亂的心緒漸漸平息了下來,獨坐養心殿,一種莫名的惆悵忽然襲上心頭。鎏金琺琅鼎裡百合香的氣味太濃,順治不耐煩地叫人將鼎中香全撤了出去,然而卻還是坐不住,一甩手走出養心殿,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用這清冽的寒氣驅散一下胸中的鬱悶。
  鉛灰色的天空,雲層沉重而緩慢地向南移動,他仰望著神秘而變化無常的蒼穹默默不語。一陣寒風襲來,他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雙肩,老內侍常昊立刻走過來,將一襲綠錦團繡龍狐皮裘輕輕披在他的身上。他皺了一下眉頭:「怎麼又是這一件?」
  常昊聽了這話,從容跪下啟奏:「回萬歲爺的話,皇太后吩咐,主子心裡不痛快,不許奴才拿那件素白狐裘……」
  聽說是太后的懿旨,順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冷冷地揚起臉來,心裡想:要下雪了,這世界,這皇宮都會是素色的。這黃琉璃瓦、青磚地、銅鶴、日晷……都要染上白的顏色。這些,皇太后管得了嗎?
  順治十七年,是他不吉利的一年。從正月開始,莒城,寧陽便報災荒,一直到六月,直隸、山東、陝西、肅州許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身為黎民之首,而老天卻這般不肯照應,莫非自己有什麼失德之處!五月間,他下了罪己詔,宰輔羅巴哈納也上折子自陳引罪,求皇上革職以順天意。六月,他又步行到南郊齋宿。他的虔誠果然感動了老天爺,接連下了幾天大雨。他也鬆了一口氣,覺得今年似乎要過得順當一點了,雖說是晦月災年,總不至於一災到底吧?
  不料到了八月,他最寵愛的皇貴妃董鄂氏一病嗚呼!
  彷彿五雷轟頂,順治驚得兩眼一片昏黑,只是乾哭,卻流不出淚來。他七歲踐祚,十五歲剪除多爾袞黨羽,掃平南明,擊敗鄭成功。在這之後,又開科取士,刻意搜求漢族人才。四海初定時,他也才不到二十歲,諸事如意,惟有婚姻很不稱心。親王多爾袞當年仗勢作惡,硬指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的女兒博爾齊錦氏為後。太后下嫁了多爾袞,也幫著壓他。這真正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但也只好虛與委蛇,沒過兩年便將她黜為「靜妃」,改居側宮。這六宮粉黛,佳麗三千,他偏偏只愛這個比他大著五歲的董鄂氏。
  也許因為思念舊夫的緣故罷,這董鄂氏自入宮以來,愁眉就不展過。天曉得這是一種什麼樣奇怪的感情。董鄂氏越是這樣,順治越是放她不下,變盡方法討她的歡心。
  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董鄂氏香魂一縷已升三界之外,還有什麼想頭?他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醜陋、骯髒,惟有那顰眉蹙宇的女人是美的,可她卻又被無情的風雨摧走了。真不知此生此世如何排解這化不開的苦痛。
  順治在殿前站了一會兒,一陣風吹過,幾粒散雪飄灑下來,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他不由打了一個寒噤,又回到殿內。一堆堆的奏章和牒報在龍案上疊得老高,他一眼也不瞧,逕自向西暖閣走去。守候在閣門口的宮女領班兒的叫蘇麻喇姑,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這時,看見順治皇帝過來,便使了個眼色。外頭殿中侍候的侍衛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一起默默地躬身一禮,知趣地退了出來。
  蘇麻喇姑站在廊下,也是心事重重。她是順治八年入宮的。原是正藍旗佐領格楞泰的女兒。她六歲上喪了母親。父親要續娶,求聘於本旗旗主塞洛的侄女兒。這位旗下姑娘倒也乾脆,逕自對媒人說:「你講的那個格愣泰,人倒也罷了,只是他身邊有個累贅。姑娘卻不耐煩做人家後媽,叫他趁早兒打消了妄想!」塞洛是格楞泰的頂頭上司。這句話從塞洛那裡傳來,倒叫他犯了難。正無奈間,適逢這年在旗下遴選秀女入宮,父親便送了她進來。也是天緣巧合,孝莊皇太后偶然到儲秀宮,見大院中跪了一大片待選秀女,便踱過來瞧,見這一小小女童忽靈靈地閃著大眼盯著自己,便彎了腰拉起蘇喇姑瞧。蘇麻喇姑自喪母之後從未得人如此憐愛,見這婦人眉目慈祥,便張口喊了聲「婆婆」,眼淚也隨著叫聲奪眶而出。
  這一聲清亮的童音叫得太后渾身發熱,竟親自俯下身去將蘇麻喇姑抱在懷中,轉臉對管事太監道:「這個孩子我要了。再挑個老成點的秀女來侍候她。───孩子,婆婆那裡有好多果子,跟婆婆來!」
  從此蘇麻喇姑便跟了孝莊太后。太后長天大日頭地沒事,便逗著她玩,教她識字、讀書,講《三國》故事給她聽。漸長之後,還給她講了不少前朝和本朝典章制度。這蘇喇姑天分極高,十歲上頭,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的文章就讀了不少,到十四歲時,就裝了滿腹的學問。太后自是喜歡,便指派她去侍候順治皇帝。
  在廊下出了一會兒神,一陣寒風過來,她打了個寒戰,便踅向月洞門去了。
  順治進了西暖閣,環顧四周愈覺惆悵,這裡是順治四個月來,來得最多的地方。暖閣裡的一切,按照董妃生前一樣,牆角的紫檀木架上的玉盤裡擺著幾個金黃的文冠果,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案上的古箏彈斷了一根弦,蜷曲著,上面已蒙上薄薄的一層灰塵;梳妝台架上脂粉、頭面首飾和她用過的青鹽、香胰都原樣不動地擺著。惟有嵌玉的牙床上,新懸了一幀簇新的董鄂氏宮裝小像。
  這是江寧巡撫朱國治舉薦的一個畫工繪製的水墨畫兒。董鄂氏死後,順治皇帝接連五天不思飲食,奄奄一息臥床不起,御醫百方調治總不見效。孝莊太后博爾吉特急得沒有辦法。虧得是洪承疇老頭兒見多識廣,說是〞心病還須用心治〞。太后立傳懿旨,追封董鄂氏為皇后,從京城、直隸、山東、江蘇等地,調集了幾十名丹青能手進京為董娘娘寫真,以慰聖躬。無奈不論怎樣口授心擬,誰也畫不像。不料陳羅雲的一幅寫真呈上,卻引起合宮驚動,無論娘娘跟前侍候的人還是只見過娘娘一面的,都認為像極了,不僅貌似而且神似!當常昊將畫進呈御覽時,病眼昏花的順治竟從龍床上一躍而起,將畫抱在懷中,說:「卿卿!朕以為你去了,原來你還活著!」太后高興之餘,發內帑白銀一萬兩賞了陳羅雲,京師傳為佳話。朱國治越道、臬、藩三級,一躍而為江寧巡撫。
  此後,順治雖漸進飲食,但精神卻一直恢復不了。雖說每日還到勤政殿走走,但對大臣們的奏議不置可否,也不批閱奏章,精神恍惚,如在夢中。每天給太后請過安,便一頭鑽進這間暖閣,看著畫像發呆。太后跟前的一個老內侍有一天不經稟報闖了進來,順治勃然大怒,竟不顧太后情面,令他跪在階前自己掌嘴四十。
  從此,宮裡人誰也不敢在這裡打擾他了。
  此刻,順治站在這張小像前,董鄂氏微蹙的雙眉,似乎含著脈脈深情,又似乎帶著幽幽怨氣。袂帶飄飄,好像要從秋風黃葉的山水中活脫脫走出來。順治不禁失聲叫道:「天吶,朕既是您的兒子,為什麼對朕這般無情?」
  就在這個時候,離養心殿不遠,乾清宮東邊的待漏朝房裡,也有六個人在愁對燈火。這六個人,打頭的,是當今順治皇帝的堂兄,親王傑書。第二位,是三朝元老一等伯內大臣兼議政大臣索尼。還有鑲黃旗主鰲拜,正白旗主蘇克薩哈和遏必隆。這三位都是領侍衛內大臣,也都是議政大臣。六個人中只有一個漢人,就是在前明時官拜薊遼總督,投降滿清立了大功,極受清皇室信任的洪承疇。這六個人都是前幾天被傳進宮,勸說皇帝的。因為順治皇帝自從董鄂氏死了之後,終日鬱悶,不理朝政,非要鬧著出家當和尚不可。皇太后怎麼勸怎麼求,都不能改變他這個決定,便把這六位議政大臣叫進宮來,變著法地勸說皇帝。可他們照樣碰釘子。這不,今兒個剛開了個頭,就被順治從養心殿趕了出來,又不敢回府,一個個如廟裡菩薩似的,又不能真的回府,便約聚到了這裡。
  傑書由不得心中焦躁:「你們倒是說呀!終不成就讓皇上真個剃頭去當和尚?」
  座中議政大臣索尼資格最老,地位也最高,年紀已近七十,接連幾日的苦熬,精神委實支持不住,此時歪在炕上,顯得困頓不堪。看大家都不吭聲,他歎了口氣道:「看來不成了。什麼法子沒用過,咱們幾個自綁請罪不說,連太后都下了跪,全不管用。還要怎麼樣呢?」
  坐在角落的鰲拜一臉怒容,啐了一口道:「這像什麼樣子!一個婆娘死了,就這麼死不像死、活不像活的……」
  話猶未完,索尼便截住了他:「這是什麼話?光發牢騷有什麼用?聖心既不能回,現時還是想一想下一步的事吧!」
  和鰲拜挨身坐著的遏必隆見鰲拜臉上有些掛不住,欠了欠身子說道:「據兄弟看,皇上這一去,就算是′大行′了,必有遺詔,嗣子定是三阿哥無疑。」
  這真是出語驚人!但素來消息靈通,事不三思不開口,當然不會打妄語。蘇克薩哈身子向前一傾,問道:「怎麼見得呢?」
  遏必隆壓低了嗓音答道:「這是湯若望的話,三阿哥出過天花,可保終生無虞。」
  一說到湯若望,大家便都不言聲。這個人是個日爾曼人,來中國傳教已經四十餘年,前明徐光啟薦他入翰林院供職。此人精於西曆,推算日月這蝕十分準確,所以入清以來,便做了專門掌管天文曆法的欽天監正。順治簡直拿他當神仙敬。皇后竟棄佛皈依了天主教,端地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坐實了湯若望的話,嗣君必是三阿哥玄燁無疑了。
  傑書默然了一會兒又道:「咱們何妨再遞牌子求見皇上,問個端底!」
  一語未終,鰲拜便一句頂了回來:「那四個鐵門閂在那守著,你進得去?」四個門閂是指倭赫等四個人,這四人除了順治,誰的賬都不買。這一說大家立即又無話可答了。
  好一會,鰲拜鼻子裡又哼了一聲,說道:「這倒好,誰當皇帝由夷人說了算!」
  蘇克薩哈道:「夷人不夷人,只要說得對,也是無奈他何!」
  鰲拜最瞧不起蘇克薩哈,當即頂了一句:「你這叫不經之談!」
  索尼見他二人又要抬槓,厭惡地說:「不要這個樣子,都是國家重臣,也要存些體統。」
  二人聽了別著頭不說話。屋子裡呼嚕呼嚕的抽煙聲,顯得空氣愈加壓抑和鬱悶。半晌不語的洪承疇抬起一張清瘦的臉,活動了一下身子道:「既然聖意難違,我們再等著瞧瞧吧。我料聖上會有安排的。」
  在西暖閣小像前玩味良久,順治又走出院外。細碎的雪花已落了寸許厚,四周沉寂得像一座荒廟,他覺得心情平靜了許多。正如洪承疇猜想的,他有許多重要的事必須在出走之前安排。
  「萬歲爺,范承謨奉旨前來見駕。」侍衛倭赫已跪在身後輕聲啟奏,「天這麼冷,萬歲爺也該……」
  順治不等他說完,擺了擺手便進了殿,這才注意到范承謨早已伏在那裡了。順治在近炕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屋子裡暖烘烘的,一會兒便覺得渾身燥熱,不由地用手去解皮裘上的鈕扣。倭赫急步上前替他解了下來後,便退出殿外。順治打量了下眼范承謨:他雖然才不過四十來歲,卻已是鬢髮蒼蒼了,花白辮子從雙眼花翎下直拖到地上,頭伏得幾乎要碰到地面。
  他輕咳了一聲,范承謨知道聖駕已到,頭重重地在方磚上磕了三下,朗聲啟奏:「奴才范承謨恭請聖安!」順治淡淡說道:「范先生,起來吧,坐在那邊墩上。」
  范承謨慢慢跪起左腿,右手打了個千兒,躬身退至右首一條矮几旁,欠著屁股半坐在青瓷雕花鼓墩上:「皇上夤夜召臣,不知有何聖諭?」
  順治長吁了一口氣,瞥一眼范承謨,緩緩說道:「朕今日召你來,是要你代朕草詔。」
  范承謨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又何必在夜裡宣召,莫非東南軍情有變?」倭赫捧來一方端硯,磨就一池現成的墨汁。范承謨運足了氣,濡墨提筆在手,靜待順治開口。
  順治呷了一口茶,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口裡說道:「朕以德薄能鮮之身入繼大統,至今已十八年了。自親政以來,無論用人行政,綱紀法度,比起太祖太宗,實在差得很遠。一統天下之後,一天天被漢人牽著鼻子走,以致國運不臻,民生多艱,這是朕的第一罪。」
  聽到這裡,范承謨惶恐地站了起來,忘形之間,筆上的墨汁淋得滿袖皆是。他忽然覺得失禮,又急忙跪下啟奏:「皇上衝齡踐祚,外息狼煙,內靖奸權,入關定鼎,掩有華夏,建萬世不拔之基業。偶有不治,皆因海內粗定,不及休養之故。聖上此言,臣不敢書!」
  「起來吧!」順治淡淡地說:「你寫!」
  他的鎮靜使范承謨感到一陣恐懼,便驚惶地起身歸座,定了定神,寫道:「朕以涼德,承嗣丕基,十八年於茲矣。自親政以來,綱紀法度,用人行政,不能抑法太祖太宗謨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漸習漢俗,於淳樸舊制,日有更張,以致國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順治接著說:「先帝大行時,朕不過六齡頑童,沒有為他老人家盡過一天孝道。我原想好好兒侍奉皇太后,補一補這點遺憾───」他哽咽住了,從榻上拽下一方絲絹帕,拭了一下眼睛,「現在,朕要長違膝下,反使皇太后為朕悲傷……」說到這裡,兩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范承謨愈聽愈驚,神色大變,離席伏地,砰砰連連叩頭,奏道:「皇上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如不宣明原由,臣寧死不敢奉詔。」說完又是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順治皇帝很理解范承謨的心情。他今年才二十四歲,說出這樣的話,莫說范承謨不敢寫,放在幾個月前,他自己是連想也不曾想過的。但現在既要出世離塵,那就要斬斷一切情緣,說話不能留一點餘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定了定心說:「范先生,如果今夜這般拘君臣常禮,這篇詔書到天明也寫不出來。起來!朕實話告訴你,這是朕的′遺詔′,朕已決意棄世出家了!」
  范承謨心頭一震:「從三皇到五帝,哪有這樣的事!這滿人真的個個都是情種!乃叔多爾袞攝政總攬朝綱,只因與太后有青梅竹馬之好,便不肯篡位奪基。這十幾年,又冒出一位要去當和尚的!」心裡這樣想,口裡卻說:「棄九五,如棄敝屣,原是古之賢皇不得已之舉,解嘲之言。今四海歸心,萬民和諧,聖上有何不了之不,欲輕棄萬乘之尊,蹈不測之地?」
  順治見他一味勸諫,說的又是聽爛了的老一套,心裡煩躁,斷喝一聲:「朕意之決,爾不必多言!」
  范承謨想了想,又道:「聖上對董皇后,已恩重如山,生封貴妃,死贈皇后,很對得起娘娘的了,又何必───」
  「住口,「順治冷笑一聲,「人各有志,這是你管的事嗎?」
  「非臣多事,臣草此詔,必為皇太后知曉。臣雖萬死豈能辭其咎?故犯顏直陳──」
  話猶未完,只聽「啪」的一聲,順治折案大怒:「你怕皇太后殺你,這自有朕來作主!你不奉詔,難道朕就不能殺你嗎?!」
  范承謨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戰戰兢兢爬起來,坐回几旁,心一橫,接著寫道:「皇考殯天,朕止六歲,不能服衰行三年喪,終天抱憾。惟侍皇太后順志承顏,且冀萬年之後庶盡子職,少抒前憾。今永違膝下,反上謹聖母哀痛,是朕罪之一也。」接下去就比較順利了,順治皇帝成竹在胸,侃侃而談。他談到自己對滿族灑貴不能重加信任,對一些漢官則動輒恩賞;談到自己素性好高而不能虛己納諫,對賢臣知其善而不能親近,對小人則明其非而不能黜退;談到設立十三衙門,委任宦官,說那簡直與晚明皇帝的昏庸不相上下。他歷數了自己親政以來的失政十三條,談得那樣平靜,像是數說別人的過失一樣,范承謨耳聽手寫,還要隨手潤色,一點不敢分心,只覺得頭漲得老大老大。
  說到這裡,順治如釋重負地歎息一聲:「朕知道朕的過錯是很多的,辦完之後也常常覺得後悔,但只是因循懶惰,過後並不能很好地改,以至於過錯愈積愈多。這算朕的第十四罪吧。」他頹然半臥在御榻上,宮燈裡的燭淚一滴滴落在水磨青磚地上。忽然,自鳴鐘當當地敲了十一下───已是子時初刻了。
  范承謨知道,順治皇帝最重要的決定就要下了。忙凝神屏息,秉筆端坐待命。順治稍息片刻,輕聲叫道:「蘇麻喇姑!」守在殿門口的蘇麻喇姑正在側耳靜聽,猛然聽得呼叫,嚇得身上一顫,忙躬身應道:「奴才在!」
  「叫倭赫他們幾個都來聽聽。」蘇麻喇姑應一聲〞是〞便去傳呼。霎時間倭赫等四名貼身侍衛一個個魚貫而入,挨次跪著靜聽。蘇麻喇姑方欲退出,順治卻叫住了她:「你也在這裡吧,你侍奉太后幾年了,朕一向視你如妹子一般,聽聽心中有數也好。」蘇麻喇姑只是叩頭,一聲不敢言語。
  順治輕咳一聲,一字一頓,極清晰地說:「新皇帝───朕意立三皇子玄燁。」他頓了一下,「諸皇子年歲都差不多,這個孩子雖小,但聰穎過人,且已出過天花,朕也請藏僧額爾得吉喇嘛為其推過造命,也是極貴的格───這些你不必寫───他的母親佟桂氏人品端莊凝重、敦厚溫和,堪為國母。就這樣定下來罷。」順治一邊思索一邊說:「皇帝太小,當然要立幾位輔政大臣,朕看──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這四個就好。」
  范承謨一字一句都像刻到了心裡,頓時像吃了一劑清涼藥,渾身上下都輕鬆下來:即使太后怪罪下來,總有這四個人擋在前頭了。心裡一寬,下筆也就利落得多和。」特命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臣。伊等皆勳舊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藎,保翊沖主,佐理政務。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順治本來贏弱,今夜心情又特別激動,口授完這篇詔書,臉漲得通紅,伏在榻上,不住地咳嗽。蘇麻喇姑見狀急忙前去端痰孟,倭赫忙起身上前替他輕輕捶背。他卻一把拉住倭赫的手道:「愛卿,你跟朕有些年了,皇帝太小,你要當心些兒!」倭赫此時哪裡還撐得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地叩頭泣聲道:「奴才敢不以赤誠翊衛幼主!」
  「不要哭了,「順治勸道,又轉臉問道:「范先生,這四個人,你覺得如何?」
  范承謨忙將筆放在筆架上,立起來躬身答道:「回萬歲的話,此四臣皆社稷之臣,萬歲爺聖鑒極明。」
  哪知順治卻搖搖頭說:「也未見得如此,然祖制漢臣不能為輔政,范先生及漢臣皆當體察朕之深心。按此四臣,索尼資望德才俱佳,惜乎是老了;蘇克薩哈頗有才具,忠心耿直,敢於任事,卻又資望太淺;遏必隆凡事不肯出頭,柔過於剛,但決不至於生事;鰲拜明決果斷,兼有文武之才,惜乎失於剛躁。四人若能同心同德輔佐幼主,朕也可放心去了。」
  夜深了,范承謨已經退出,紫禁城中大雪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萬物都在寒冷的夜中凍僵了,凝固了。壺漏將涸,燈焰已昏,燭台上血紅的燭淚堆得老高,只有遠處〞的篤的篤───當〞的擊柝聲淒涼地響著。
  順治皇帝抬起了淚光閃閃的臉吩咐常昊:「傳旨敬事房,啟鑰開宮,朕已欽從駕人等即刻出宮!」 
 
  
第三章 稚齡童玄燁登皇位 蒼髯叟索尼立誓言
 
  順治走了,他到五台山當和尚去了,可是,這個消息卻不能讓宮外的人知道,公開宣佈的是順治皇爺〞駕崩〞了,而且,這位皇帝的〞大喪〞辦得煞有介事。「靈堂,「就設在養心殿。一床陀羅經被,黃緞面上用金線織滿了梵字經文,一襲一襲鋪蓋在皇帝的梓宮───金匱之中。安息香插在靈柩前的一尊鎏金宣德爐內,細如游絲的青煙繚繞在殿內,宣告它的主人靈魂已升到三界之外。一道懿旨傳下,文武百官都摘掉了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禮部堂官早擬了新皇御極的各項禮儀程序───先成服,再頒遺詔,舉行登極大禮。
  巳時初刻,大行皇帝開始小殮。乾清宮外黑鴉鴉肅立著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各部院的堂官。內務府首席太監吳良輔陰沉著臉站在丹墀下,脖子擰著,上嘴唇壓著下嘴唇,光溜溜的下巴上窩出了一道深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生氣。
  其實他心中此時正十二分得意。這個吳良輔原是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府中的長班,自從博爾齊錦被選入宮後,因身邊沒有個得力的人,親王便將他淨了身送進宮去。論身份,他原是皇后陪嫁的太監,所以沒幾年,便做了六宮副都太監。博爾齊錦被黜為妃,雖然皇上瞧著他是鰲拜的乾兒子,並沒有難為他,可是到底不如從前了。今日小殮,舉哀之前,輔政大臣們舉行會議時,遏必隆提出由吳良輔任司儀,奏請太后准允。他便因此覺得風頭又要轉了,走路都揚著臉不睬人。
  此刻,他心裡有點急躁,又有點甜絲絲的。自從博爾齊錦打入冷宮這八年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得臉過───議政王傑書、一等伯索尼,還有蘇克薩哈,這些平時從不把內侍放在眼裡的親王大臣,還有排班肅立在滴水簷下的一群貝勒、貝子,統要聽他提調。那是怎樣的威風,那是多麼的榮耀!
  巳時二刻,六十多歲的索尼───首席顧命輔政大臣至慈寧宮請訓,並迎皇太子愛新覺羅.玄燁到乾清宮成小殮禮。新太后佟桂氏為人寡言罕語,拙於辭令,有些應付不來,便瞧著孝莊太后道:「請母親慈訓。」孝莊太皇太后抬眼瞧時,看到老態龍鍾的索尼泣血伏地請訓,便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際:少小入宮,盛壯時喪夫,費了多少周折,經了多少驚險,周旋於多爾袞、濟爾哈朗之間,甚至搭上了自己的貞操,好容易才保住了兒子的皇位,才過得幾天安生日子,便又遭此變故!心裡邊一陣辛酸,眼淚早流了下來:「你是先朝老臣,要節哀順變,皇帝堅意長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三阿哥聰明是盡有的,你們好好保扶他,他長大自然不會虧負你們!你把我這個話轉告顧命的列位,也告訴他們,我的這個小孫孫我也是保定了的。你們素日知我的本性,惹翻了我也會夠你們受的!就這些話,蘇麻喇姑,你送皇太子去養心殿。」
  蘇麻喇姑從閣後拉著八歲的玄燁走來。他好像有點不太自然,給太皇太后和太后各請了個安說道:「皇額娘,我要阿姆一同去!」
  「阿姆」便是奶媽。孫氏聽到皇太子叫她,趕緊走出來,拉著玄燁的手說:「好阿哥,聽話,從今兒個起,您就是皇上了,不能再任性。阿姆不過是一個包衣奴才,這種地方是去不得的。」
  「蘇麻喇姑告訴我,無論誰都得聽皇上的,是不是?皇上的話就是聖旨,是不是?現在我就下聖旨:′阿姆陪我去!′」玄燁執拗地說。蘇麻喇姑在一旁抿著嘴發笑,拿眼望著太后。
  佟桂氏深感欣慰,也有幾分得意,瞧母親時,孝莊也在點頭微笑。跪在一旁的索尼也是一愣,驚異地望著這個即將君臨天下的小主子。此時看太后點了頭,索尼忙對孫氏說道:「你還不謝恩!」
  孫氏見說,隨即跪下向玄燁叩了一個頭道:「奴才孫氏,謝主子恩典!」說完站起身來,玄燁撲上前去,一手拉著孫氏,一手拽著蘇麻喇姑就要出去,慌得索尼連忙起身,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搶出一步,高喊一聲:「皇太子啟駕,乘輿侍候了!」
  乾清宮外的皇親重臣正等得不耐煩。排在第三位的顧命輔臣遏必隆悄悄移位來到第四位輔政大臣鰲拜身旁,先擠了擠眼。他有這個毛病,一說話先擠眼,不擠眼便說不出話───舌頭在口裡繞兩圈這才開口:「鰲公,上書房轉來倭赫從承德辦差回來後寫的一份折子,說中堂圈佔了八大皇莊的地。你看───〞鰲拜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正眼也不瞧遏必隆一眼,硬邦邦地頂了回去:「那就請遏公秉公處置吧!」
  遏必隆擠擠眼又說:「鰲公,我不是這個意思。折子我處置過了,此等小人造言尋釁原不必與他認真。
  「索尼老中堂年歲已高,我看這事就不一定再煩勞他了。」
  對這樣的人情,鰲拜不能不買賬了。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遏必隆,微微笑道:「多承關照,遏公高情,改日容謝。」
  遏必隆會心地點點頭:「這種事可一不可再。」口裡說著,眼睛卻望著肅立在階著的顧命大臣蘇克薩哈。鰲拜看了一眼蘇克薩哈,冷笑一聲點了點頭。
  「皇太子駕到!」吳良輔亮著嗓門高喊一句,眾官員立時低頭垂手站好。遏必隆也趕緊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乾清宮西永巷,蘇麻喇姑和孫氏將玄燁扶下肩輿。玄燁童心好奇,見院內殿前站滿了人,便急著要進去。蘇麻喇姑對著他耳朵低聲說:「就要做皇上了,不要孩子氣,要慢慢地走,越尊嚴越體面!」說完便同孫氏一同跪送玄燁進內。
  索尼作前導,帶著玄燁慢慢穿過筆直的甬道。御前侍衛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腰懸寶刀,亦步亦趨。當走過吳良輔身旁時,倭赫盯了他一眼,看得吳良輔頓時矮了三分。
  倭赫是內侍大臣飛揚古的兒子,順治八年做了御前侍衛,順治一日也不能少了他在跟前。皇后被黜時,吳良輔擅自把御賜她的一柄如意偷了出來,被倭赫拿住,打了一頓漏風巴掌。吳良輔到順治那裡哭訴,哪知順治卻說:「他是有良心的,不乘人晦氣作踐人。」正因這一段因緣,他對倭赫恨之入骨。
  君臣六人上了殿階,索尼上前撩袍跪下,三大臣也都長跪在地。索尼高聲道:「請皇太子入殿成禮!」說完一回頭,見鰲拜趨跪之間,竟與自己並列在前,等候玄燁入殿,遂回頭低聲而嚴肅地說:「請鰲公自愛!」
  鰲拜一向對他畏忌。索尼現在雖老得龍鍾不堪,但誰都知道,當年他金戈鐵馬,雄風蓋世,連睿親王多爾袞的賬都不買,憑這點老威風,三朝元勳的牌子,從沒有人敢碰摸過。所以在索尼面前也只好收斂一點。他憋著氣跪退了半步。這時廊上廊下,丹墀內外的群臣,見他們跪了,也都忙著跪了下去。
  玄燁踏進殿內,西暖閣中素幔白幃,香煙繚繞,十分莊重肅穆。中間的牌位上金字閃亮,上書〞世祖體天隆運定統建極英睿欽文顯武大德弘功至仁純孝章皇帝之位〞───這便是順治了。按照索尼預先吩咐的,玄燁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早有內侍捧過一樽御酒,玄燁雙手擎起朝天一捧,輕酹靈前,禮成起身。看著這個場面,索尼想起先帝在時的知遇之恩,如今人去殿空,杳如黃鶴,人生意趣索然罄盡,由不得老淚縱橫哭出聲來。在場的太監、王公貝勒一見舉哀,忙搶天呼地齊聲嚎啕───這就算〞奉安〞了。
  從此刻起,皇太子便算送別了〞大行皇帝〞,在靈柩前即位了。吳良輔拂塵一揮,早有鴻臚寺贊禮官出班唱儀,百官鷺行鶴步,趨前跪拜。玄燁端坐在黃袱龍椅上接受朝拜。從此,中華泱泱大國,一十八行省,一百兆眾生,便歸了這八歲的〞康熙爺〞來掌管。
  康熙耐著性子接受了賀禮,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四位顧命大臣前面,將他們一一扶起。一邊扶一邊問:「你叫索尼?」「你叫蘇克薩哈?」「你叫遏必隆?」「你叫鰲拜?」四人一一頓首稱臣。康熙道:「先帝大行之前曾說,你們都是滿洲豪傑,是忠臣。要朕聽你們的話,你們就好辦事了!」
  四人一聽,先帝有此遺命,不勝感激涕零,只因是在新皇柩前即位的喜日子裡,不敢哭出聲來,只是抽咽唏噓。索尼以頭碰地,回頭對他們三人說:「先帝待我們如此恩重,何以為報?今日嗣君登極,我們四人應當共同立一誓言:我等奉先帝遺詔,保扶幼主,當竭忠盡智輔佐政務,不私親戚、不計仇怨,不結黨己、不受賄賂、不求無義之富貴,惟以赤誠爺仰報先帝大恩。若各為自身謀私,違此誓言,天誅地滅,短命慘死。爾等願立此誓否?」蘇克薩哈和遏必隆齊聲回答:「願!」鰲拜雖嫌索尼多事,也只好隨著二人答道:「願!」
  康熙不甚明白這些半文半白的話,就連方才自己說的,也是蘇麻喇姑路上教的。但那一連五六個「不」卻是明白的,是極好的話,於是沉穩地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們可以跪安了!」
  四大臣和議政王帶著眾官退下。康熙皇帝如釋重負,一下子又變成了天真活潑的孩子,也不吩咐隨駕扈從,便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倭赫幾個忙不迭地追上了他。康熙邊跑邊擺手道:「你們不要來!」說著一溜煙繞過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阿姆孫氏和蘇麻喇姑身邊撲去。
  見康熙跑得太快,孫氏急得喊叫:「我的老爺子,當心磕了牙!」康熙卻像沒聽到這話似的,一邊跑一邊格格地笑著:「起來起來!我回來了!」說著一頭扎進孫氏的懷抱。旁邊的蘇麻喇姑為他一邊整理後襟一邊說道:「現在是皇上了,不能再′你′呀′我′呀的,應該說′朕′回來了。」
  康熙笑道:「坐了半天,真把人拘束壞了,帶我去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吧。」孫氏親暱地在他臉上輕擰了一把道:「老爺子今兒個露臉,我抱著你去!」說著一把將康熙抱起來,三個人說笑著向慈寧宮走去。四個小太監聖駕去了,飛跑過來跟在後邊。剛轉過一條巷口,只聽有人厲聲喊道:「放下!」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副都太監吳良輔站在面前。 
 
  
第四章 俏曼姐薄怒懲閹宦 小皇上嬌憨慰慈顏
 
  八歲的小皇上康熙登基即位,下朝回來,由奶娘孫氏抱著,蘇麻喇姑陪著去見太皇太后。剛轉過一條巷口,就聽有人厲聲喝道:「放下!」三個人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太監吳良輔站在面前。
  吳良輔先向康熙賠了個笑臉,板起面孔衝著孫氏訓斥道:「這樣子抱著皇上滿宮裡跑,成個什麼體統?」孫氏素來溫順老實,見吳良輔臉色鐵青,有點害怕,訕訕地放下康熙,說:「皇上還小……」
  「小?小也是皇上!你以為是你自家的孩子嗎?」看到孫氏竟敢回口,吳良輔越發惱怒,大聲吩咐小太監:「去,把慈寧宮首領太監李明村叫來。」
  康熙一時還沒有弄清是怎麼一回事,見小太監〞扎───〞地地聲要走,忙喊:「回來!」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只拿眼望著神色嚴肅的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先跪下請旨說:「皇上,這件事交給奴才來辦可好?」康熙重重地點了點頭說:「朕叫你辦!」
  蘇麻喇姑這才轉身說道:「吳良輔,誰許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喝的,擺什麼臭威風!」
  「你一個下五旗宮女,知道什麼規矩?」吳良輔當即頂了回來。
  「宮女?」蘇麻喇姑冷笑一聲,「現在我是欽差,你跪下!」
  「呵?」吳良輔脖子一擰,剛說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蘇麻喇姑揚手一掌,吳良輔臉上就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老主子剛剛大行,你就敢蔑視皇上!奉旨,要你跪下!───主子,要不要這樣?」
  康熙回過神來,才想到是要他降旨,忙說:「跪下,掌嘴五十!」
  吳良輔見康熙發話了,這才無可奈何地跪下。一個小太監忙上前挽袖揚手要打,蘇麻喇姑喝道:「我獻什麼慇勤!主子是要他自個掌嘴!你就在這兒數數兒───老爺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還等著您呢,咱們去吧!」說著三人揚長而去了。
  吳良輔被蘇麻喇姑這麼蠻不講理地一鬧,氣得眼裡冒火。看著他們走遠了,旁邊的小太監還在等著數他自掌嘴巴,由不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來,一掌打了小太監一個滿臉花:「該死的畜生,你也敢作踐我?」
  「乾哥,算了吧,和這種東西計較什麼呢?」吳良輔回頭一看,原來是鰲拜的侄子,侍衛訥謨讓在身後。訥謨格格一笑:「鰲中堂今晚請客叫你回府一趟,輔國公班布爾善、泰必圖侍郎、濟世大人都在。怎麼樣,來不來?───想出氣,容易得很!」吳良輔狠狠地點了點頭,對小太監喝道:「滾!」
  一天歡喜被吳良輔攪了,康熙很覺掃興。孫氏和蘇麻喇姑隨在後邊,也是心事重重。孫氏本想乘今兒個萬歲爺登極,心裡高興,就便兒把兒子魏東亭的事說一說,把他巡防衙門調過來當差,一來將來有個出身,二來母子也得常常見面。她的這個想法,也曾和蘇麻喇姑嘀咕過。她知道,這姑娘雖說才十五歲,卻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跟前第一個得力的紅人,模樣不必說,心思更聰明得很,一句話頂自己十句!不想遇了個倒霉的吳良輔,倒不好再開什麼口了。蘇麻喇姑深知就裡,卻不言語,一路默默地想:這吳良輔今兒吃了什麼藥?這麼膽大!想著,卻搶先前一步,笑著對康熙說:「萬歲爺甭生這些小人的氣。今兒要討個吉利,回頭見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歡歡喜喜的,啊!」康熙聽了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個歪在榻上,一個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擺了許多細巧茶食,早就在等著康熙進來。一見康熙穩穩重重地走來,後邊蘇麻喇姑和孫氏腳踏〞花盆底〞、手持黃絹絲帕亦步亦趨,二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想:滿像個天子嘛!」
  康熙朝上請了安,太皇太后一把將他拉過來摟在懷裡,問長問短:「我的兒,天這麼冷,沒著涼吧?你皇額娘預備了這麼多好的東西,揀能克化的多吃一點兒!」
  聽母親這麼說,皇太后吩咐:「蘇麻喇姑,把那件紫貂裘找出來給皇帝穿───聽張萬強說,今兒個你這小人兒當了一天大人,也真難為你了!」
  孫氏忙湊趣兒說:「哎呀呀!那麼多人,那麼大的排場!我跪在旁邊心裡都直打顫顫。全虧了老爺子是真命天子,才鎮得住,體體面面地,就把事兒辦了!」
  蘇麻喇姑取出紫貂裘來,慢慢給康熙披上。康熙到鑲金大玻璃穿衣鏡前照了照,很合體,便大大方方走到兩位老人跟前說:「這裘穿上很好,謝謝皇額娘!」
  佟佳氏忙說:「坐著吧。」轉身對太皇太后說道:「這些天為順治爺的事,大家都忙得心緒不寧。我看皇帝還該找個合適師傅才是。已經八歲了,該讀書了。」太皇太后點頭笑道:「是呢,我也在想這件事,前幾年讀的那幾本書都是蘇麻喇姑教的,現在得找個學問師傅才成。不過這事也不能太急,留心瞧著那品行端正,學問淵博的人再說。眼下皇帝跟前要添個得用的人,我看就把蘇麻喇姑指給他,早晚侍候也放心些───曼姐兒,你可聽著了?」
  蘇麻喇姑忙蹲身施禮答道:「尊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只是奴才還有下情,不知當說不當說?」
  太后忙問:「什麼話?」
  蘇麻喇姑道:「奴才跟萬歲爺,只能管個知疼著熱的。萬歲爺當下最要緊的是調幾個能幹的心腹侍衛。不是奴才斗膽,萬歲爺到底年紀還小。古語說:′人心難測′,難道這麼多的朝臣、侍衛裡頭就沒有使壞心眼的……」
  一席話說得兩宮悚然變色。太皇太后忙問:「這話從何說起?外頭有些什麼風聲?」蘇麻喇姑便原原本本地將方纔吳良輔喝駕的事稟報了二位中宮。
  太皇太后聽了忙問:「這吳良輔是怎麼回事?還在六宮都太監之上?」
  太后見問,忙起身賠笑回話:「論理這事曼姐兒和孫婆也孟浪了些。不過這吳良輔原是鰲拜輔臣的乾兒子,瞧這點情面,一向沒有難為過他。上次召見四輔臣時,商定外頭的事兒托了索尼,宮內領侍衛大臣是鰲拜作主。老佛爺不用擔心,他有什麼能為?作了亂子橫豎有倭赫他們幾個呢。」
  太皇太后聽了默然不語,良久才說道:「曼姐兒心地細,所慮極是。不過皇帝也累了,這事先就說到這裡。曼妮子,去侍候他歇著罷。」
  康熙向兩位老人跪了安,起身隨著孫氏和蘇麻喇姑走了幾步,忽又回身說:「太皇太后,皇太后,大赦詔旨不知明發了沒有?」
  太后聽說不禁失笑,忙道:「喲,真像個皇帝樣,剛剛登基就知道操心了。去吧,要那四個顧命大臣幹什麼呢,索尼他們上次奉詔時都已安排好了。」康熙聽了方才無話,隨著蘇麻喇姑和孫氏去了。 
 
  
第五章 史鑒梅賣藝京城內 魏東亭認親柳林中
 
  老皇晏駕,新皇登極,大赦天下,開科選士,這是幾朝傳下來的慣例。實際上,不等聖詔頒發,各省的舉子們早已公車不絕,絡驛於道了。開春之後,北京接連幾個艷陽天,北海的浮冰融融,像是要開凍的模樣。小孩子玩的木頭冰劃子都不敢往上放了。絲絲春風吹過來,雖說還有些寒意,已經不是那麼沁骨沁髓了。悅朋店的十幾間客房裡漸漸住滿了人。只是上房三間仍舊由伍次友住著。後來租房子的人多了,伍次友覺得過意不去,便叫明珠也搬過來住了西屋。兄弟兩人每天講詩、論文,專等恩詔頒發。
  這天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雖不算什麼大節氣,但只要興致好,人們總能尋出玩的理由來。伍次友約了明珠,便一起去游西山了。
  其時正是〞早陽春〞,乍暖還寒,柳絲帶黃。二人信步而行,不覺轉到西河沿一帶。這裡前明是個大碼頭。市廛櫛比,店舖鱗次,百藝雜耍俱全,地攤上擺著寧硯、明瓷、先朝的金箸玉碗、鏤金八寶屏和闐碧玉瓶,還有海外舶來品紫檀玻璃水晶燈、報時鐘、銅彌勒佛、鼻煙壺、名人字畫……真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二人原為找清靜,不想撞到這裡來了,這兒竟比西門內更嘈雜了許多。明珠見伍次友興致不高,便說:「大哥,那邊河上的風光好,咱們不如到那邊去。」伍次友點點頭道:「也好。」
  倆人正說著,忽然聽得左邊一大群人轟然喝彩,明珠到底年輕幾歲,好奇心大,擠進去一看,原來是一男一女兩個江湖賣藝的演武。那男的有四十五六歲,打了赤膊,在走場子。他劃開了人圈子,將辮子往頭頂挽一個髻兒,就地撿起兩塊半截磚,五指發力一捏,「彭〞的一聲,兩手的磚頭立時粉碎。眾人大聲叫「好!」
  那漢子發抖道:「小老兒初登貴地,人生地疏,全仗各位老小照應,在下雖有幾手三腳貓功夫,並不敢在真人面前誇海口,有個前失後閃,還望看官海涵!」說罷指著站在一邊的女孩說:「這是小女史鑒梅,今年十七歲,尚未聘有人家。不是小老兒海口欺人,現讓她坐在這幾墩麻餅上,有哪位能將她拉起來,便奉送君子做妻做妾做奴做婢,悉聽尊便,決無反悔!」
  明珠不覺看呆了。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位女子,卻再想不起來,回頭招呼伍次友說:「大哥,這倒有趣,我們不妨看看。」
  伍次友看那女子,嬌艷中帶著幾分潑辣剛強,雖無十分容顏,卻也楚楚動人。只見她手握髮辮站在一邊抿嘴含笑,並不羞澀。聽得老父說完,便在場中走了一個招式,細步纖腰如風擺楊柳,進退裕如,似舟行水上,內行人一看便知,端地輕功非凡。她紮了一個門戶,便分腿蹲坐在一疊有七八個麻餅墩上。
  這時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們你推我搡,就是沒人敢出頭一試。半天,忽然一個精壯漢子跳進圈子,紅著臉說道:「俺來試試!」一邊說,一邊搶上前去挽起姑娘臂膀,運力就拉,不料女的將臂一甩,那漢子立腳不住,竟一個筋頭栽出五六尺外。他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這不能算,那用的是巧勁!」老者笑道:「不妨再試。」
  那漢子便又走上前拉這姑娘,誰知任憑他怎樣使勁,那女的雖是來回轉動,身子卻像粘在麻餅上。漢子掙得滿臉通紅,女子卻在頑皮地笑。他正待鬆手認輸,老者卻說:「足下如有朋友,不妨幾個人合力來拉。」漢子見他如此說,將手向人群一招呼道:「五哥四哥,大侄子,你們都來幫我一把!」
  話音剛落,人群中幾個人應聲而出。有兩個人約有三十多歲,那年輕的也有二十五六,個個膀寬腰圓,虎氣生生,一起走上前去。伍次友和明珠不禁暗替那姑娘捏了一把汗。
  那姑娘從懷中扯出兩根彩繩,一手拿一根,露出四根頭來交給四個人,這等於是兩個人合拉她一隻手。正待要拉,那年輕人說:「這不成,她手一鬆我們都得跌個鼻青眼腫。」老者哈哈一笑說道:「鬆手為輸。」
  一場角力又開始了,四個壯漢各拽一個繩頭,使足了勁兒朝一個方向拉,那勢頭真有千斤之力。但那女子坐在麻餅上紋絲不動,任憑四個人左拽右拽,全不在意。時間久了,幾塊麻吃力不住,只聽得咯崩崩一陣響,被壓得裂成幾塊。圍觀的人足有上千,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伍次友也忘了書生的矜持,跟隨眾人大聲喝彩:「快哉!」五個人僵持了一會兒,那姑娘將絲絛慢慢向懷裡一收,又猛地一抖,四個人把持不住,一齊鬆手,跌得人仰馬翻。
  眾人又是一陣轟然叫好,老者便翻過銅鑼收錢。正在這時,圈外忽然大亂,幾個彪開大漢一邊推人,邊用鞭桿捅著看熱鬧的人,「閃開!閃開!穆裡瑪大人來了!」聽得〞穆裡瑪〞三個字,明珠不覺心頭突突亂跳,悄悄用手捅捅伍次友說道:「兄長,這裡不好看,咱們走吧。」伍次友正看到興頭上,哪裡肯走,搖頭道:「不妨再看一陣子再走。」明珠只好又站下。說話間,人們已閃出一條通道,那穆裡瑪滾鞍下馬,將馬鞭子隨手扔給從人,捋了捋袖子走上前去問:「老頭子,這是你的女兒?」
  老者一見是位貴官,忙作揖道:「回老爺話,這是小人義女史鑒梅。」
  「好啊!」穆裡瑪嘿嘿一聲冷笑,說道:「聽說四個壯漢子都拉她不起,功夫也算了得!」老者忙說:「承爺誇獎,她不過練了幾天內功,其實叫行家見笑。」
  穆裡瑪橫著眼把史鑒梅上下端詳了一陣,回頭對從人說:「這小娘子長得滿俏嘛!我倒想領教一下她的內功!」說著上前便扯。
  二人剛一搭手,只見史鑒梅忽地將手一縮,甩出一條絲絛。穆裡瑪邪笑一聲仍用手去拉,鑒梅讓無可讓,一翻身滾到一旁,一個鯉魚打挺立起身來道:「別耍歪門邪道,拿出真功夫來!」眾人聽了立時大嘩。老者向前跨了一步,給穆裡瑪請了個安,說道:「爺的手段高強,我們服了,求老爺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穆裡瑪哈哈一笑,將手一擺,說道:「方纔你說的話不算數啦?是我將她拉起來的,她就是我的!怎麼,我就配不上她?」老者一手輕扶鑒梅,另一手拽住穆裡瑪的衣袖說道:「老爺,您如用硬功拉起她來,小人自沒說的,你用毒指指環暗器,這……」一語未終,穆裡瑪不耐煩地將手一擺說道:「沒功夫聽你老雜毛囉嗦,走!」兩名親兵狂撲過去,架住了史鑒梅。
  「且慢!」伍次友在旁邊實在看不過去,一步跨出人群,雙手一拱,朗聲說道:「穆裡瑪大人!在下並不懂武功,但這女子是自行起身的,你並未將她拉起!這且不說,便是迎親嫁女,也要擇個良辰吉日,你這般行徑,與搶親何異?」穆裡瑪將伍次友上下一打量,呵呵笑道:「你一個臭舉子,抵不了我一個三等奴才,這兒有你說的話?」
  伍次友見他如此無禮,火氣上來了,他什麼也不怕了。明珠在身後拉他,他倒掙開進前一步說:「堂堂皇城,天子腳下,正是講理的地方。樵父販夫,皆可聲音,憑什麼我就說不得?我偏要管!」
  話未說完,只覺得肩頭猛地一疼,早著了穆裡瑪一鞭:「你他媽的活膩了!這臭賣藝的是你姐姐,還是你妹子,你這麼護著她?」伍次友忍著痛抗聲回答:「路見不平,人人皆可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明珠這時已愣怔過來,急忙上前拉他過來:「兄長,你少說一名罷!」
  正在這時,忽然見一個少年從人叢中閃了出來,走鑒梅跟前拉起手來看了看,回身向穆裡瑪一揖說道:「穆裡瑪大人,你用暗器傷人,算得上光明正大嗎?」
  穆裡瑪見來人腰懸寶刀,頭頂簪纓,心知來者不善,卻又不能服軟,將臉一揚問道:「你是做什麼的?你管得著爺們的事嗎?」明珠卻一眼看出,來人正是表兄魏東亭。此時人多,又逢著這事,不便上前廝見,便推了推伍次友說:「這是我的表兄,叫魏東亭。」伍次友讚賞地點了點頭。
  魏東亭雙手一插,也揚起臉來答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寬,對這等事便是要管!」穆裡瑪將胸口一拍,說道:「我乃堂堂靖西將軍,你是什麼功名?」魏東亭微微一笑,說道:「莫說靖西將軍,便是西楚霸王,到這裡也得講理!」
  那穆裡瑪原是當朝太師鰲拜的嫡親兄弟,平日驕橫不法,欺侮人欺侮慣了。這次進京述職,原是鰲拜書信召來,說要委他一個好差事。但他素來怕哥哥,見鑒梅靈秀俊雅,有意順手搶來獻給哥哥討個好兒。不想又遇上伍次友、魏東亭兩根刺頭兒,心頭怒火不由得呼呼直冒。但轉念一想:「京師重地,不宜風高舉火。在這人事繁雜之處,說不定會碰到哪個網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陣,他冷笑一聲說:「老爺身有要事,不和你小子窮蘑菇,走!」
  「走當然可以,不過須把人留下!」魏東亭揚眉喝道。那穆裡瑪只笑笑,翻身上馬,說聲「走」,兩名親兵駕起鑒梅就跑。魏東亭冷笑一聲,便「噌」地拔出刀來,上前一躍,用一隻手將一個架鑒梅的親兵肩頭只一扳,順勢一腳又踢倒了另一個親兵,只聽一聲〞媽呀〞!兩個人眨眼功夫都被摞倒在地。史鑒梅甩開身來,笑嘻嘻地飛足一踢,前面一個親兵跌了個嘴啃泥。看熱鬧的人早就退到遠處。
  穆裡瑪勃然大怒,揚起鞭子「啪」的朝魏東亭兜頭打來。魏東亭一個急閃,用手順勢拽住鞭梢一扯,穆裡瑪竟在馬上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幾名親兵一時慌了,一邊搶上去扶穆裡瑪,一邊拔刀向魏東亭逼來。旁邊看熱鬧的人一看事情鬧大了,亂哄哄地東奔西竄。伍次友急向賣藝老者大聲叫道:「還不快走!」
  那老人原來不願動手,此時見已沒有轉圜的餘地,大喝一聲:「吃棍!」只見他從地上扯起一根三節棍,舞得呼呼風響。頓時打得穆裡瑪三四個親隨,躺在地上直哼哼。魏東亭原以為老者膽怯。此時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穆裡瑪見勢不妙,一邊抽刀護身,一邊大叫:「還不快去催馬隊來!」早有一個貼身小廝退了出來,一躍上馬,飛也似地去了。
  明珠一手拉著伍次友向人堆裡鑽,一邊回頭沖魏東亭呼道:「十三郎,不可戀戰,快走!」老者聽了這話,知道是自己人在提醒,忙用三節棍護住全身,且戰且退。魏東亭一柄腰刀舞得銀光閃閃,緊緊隨後。明珠拉了伍次友說道:「兄長,這傢伙救兵馬上就到,咱們快走!」伍次友卻朝後一掙,反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一株老樹下遠遠地觀看。明珠一愣,也忙趕了過來。
  眼見魏東亭護著老者父女過了一座小橋,魏東亭站在橋頭,那十幾名親兵持刀慢慢逼近了他。魏東亭忽地站定,從容地將刀還入鞘中,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把物件,順風一揚,前頭四名親兵一聲〞啊呀〞,捂著臉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滾。後頭的不知怎麼回事,忙上前扶起看時,每個人臉上都有十幾枚極細的銀針,有兩個人被扎瞎了眼,一邊嚎叫,一邊亂拔那些銀針。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眼睜睜地看著三個人過了河,跑到對岸的樹林子裡。伍次友遠遠地見他們不追了,才拉起明珠說:「咱們回吧。」
  魏東亭戰退眾親兵,拔腿便奔向樹林,在樹林深處一株老柳樹下尋著了鑒梅父女。老者見魏東亭走來,忙站起身來躬身作揖說道:「壯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難逃毒手。感謝你的大恩,我這裡先施一禮!」說完伏地便是一拜。又道:「鑒梅,還不謝過恩人!」那女子立即彎腰要拜,慌得魏東亭趕緊上前,用雙手虛扶。此時他定睛一看,忽然失聲驚呼:「啊!你是梅妹!」
  聽到這個名字,鑒梅也是一驚,待細看時,認出了這是早年在熱河皇莊幼小相處、耳鬢廝磨的亭哥,不禁失聲叫道:「亭哥,我可見著你了。」說完兩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魏東亭見她哭了,有點手足無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遞過去,說道:「方纔只顧廝殺,竟沒有認出是你!」
  鑒梅見老者詫異,忙笑道:「義父,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東亭哥哥,他在熱河皇莊上當差,我們是鄰居……」又回身對魏東亭說道:「這是我前年認的義父史龍彪,我們這次進京是……」鑒梅正說著,瞥見史龍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轉了話頭:「正是為了投奔你來的。」
  「史龍彪?」魏東亭皺眉一想,忽然失聲驚叫道:「莫不是江湖上人稱鐵羅漢的史大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實盛名難負。」魏東亭忙道:「那你二人怎麼會有緣認了父女?」老者長歎一聲說道:「說來話長,既來投奔你,咱們先回去,慢慢講吧,你在哪兒住?」
  一語提醒了魏東亭,他一邊答「我在虎坊橋東第三家」,一邊起身,望望四周,遂說道:「史老伯,你且守在這兒別動,我去雇頂轎子,咱們再走。」說完獨自撥開亂樹叢向林處走去。
  不料西河沿廟會上遭了這事早散了場,附近竟沒有轎子。魏東亭找了約莫半個時辰,好容易才覓到一輛車,便吩咐老闆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轉來找鑒梅和史龍彪。
  他還沒有走近老柳樹,便見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緊走幾步到了老柳樹下,但見林靜人空,哪裡還有鑒梅父女二人的蹤影! 
 
  
第六章 為送考何桂柱設宴 強承歡吳翠姑侑酒
 
  魏東亭找車回來,不見了鑒梅父女倆,急得他四下搜尋,只見一隻玉珮丟在亂草之中,撿起來一看,認得是鑒梅隨身之物,霎時,急出一身汗,跺腳恨道:「是我失算了,早知如此,便一起走何妨!」他一刻也不敢耽誤,奔出樹林,跑到路邊登上車,吩咐道:「快,到禁城去!」
  魏東亭急急忙忙來到自己當差的內務府,想找個精通門路的人幫助打聽一下鑒梅父女的下落,可是,他剛調進京城不久,認識的人太少,問了幾個人都說沒辦法,惹不起鰲府的人。他想托人給母親帶個信兒進去,在宮中找個幫手,誰知,自己面子太薄,跟守門的人好說歹說,人家就是不肯幫忙,他只好怏怏而回。
  他才出內務府大門,迎頭碰見了小毛子悠悠蕩蕩地走來。猛地想起,他在內宮御茶房當差。因為小毛子的表哥文寸生也在內務府,曾和他見過兩面。這小毛子一準是賭輸了錢,又來找表哥打饑荒。忙一把扯住他,笑道:「小毛子,找你表哥!」
  小毛子「嗯」了一聲,抬頭見是魏東亭,忙問:「我表哥在裡頭吧?」魏東亭道:「你表哥正和堂官回話,哪有功夫見你?」小毛子甚覺掃興,一跺腳扭臉便走。魏東亭忙道:「你表哥我們素日相處極好,你有什麼難處就衝我講。能辦呢,我就給你辦了;不能辦泥,我也把話給你捎到。」小毛子蹙眉道:「說起來寒磣死人!昨個回去,我媽病得厲害,抓藥的錢沒著落,找表哥拆兌幾個。」
  魏東亭知道他說假話,心裡暗笑,將胸脯一拍說道:「兄弟,你這叫盡孝!這點子事,哥哥能幫忙───得多少錢?」小毛子不好意思地說:「這怎麼好打您的秋風?其實也要不多,一吊半就夠用了。」魏東亭哈哈一笑:「一吊半夠做什麼!這是五兩,你拿去給老伯母治病,再買點補藥養養,就會好的。」小毛子很覺意外,拿眼盯著魏東亭道:「您一個月月例才不過五兩,我怎麼過意得去呢?」魏東亭道:「自己兄弟,說這些話叫人笑。」
  「那我就謝賞了。」小毛子雙手接過銀子,就勢紮下一條腿,極其熟練地請了個安:「魏大爺真是好樣的!」魏東亭見他要走,裝作不介意地問:「你這會兒到哪去啊?」小毛子道:「回裡頭去,今兒個我當差,到明兒早起才得下來呢!」
  「裡頭〞就是大內。魏東亭心中一喜,這可是正磕睡,天上掉下來枕頭,但又不能賣得太賤。魏東亭漫不經心地〞啊〞了一聲問道:「皇上跟前的孫氏,你認得不認得?」小毛子一聽便笑了:「別說孫嬤嬤,就是蘇麻喇姑大姐,誰不到御茶房來?那都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紅人!你有什麼事兒?」魏東亭笑道:「那是我媽。」
  「哎喲!」小毛子一聽忙又請安,「我道您出手這麼爽利,不知魏大爺您是貴人哪!」魏東亭笑著扶起他,說道:「別胡扯你,你這會兒回去順便捎個話兒,見著孫嬤嬤,就說我在西後角門外頭等著她老人家,有點事磨不開手。」小毛子笑道:「這算什麼,往後仰仗您老的地方多著哩。」說完一溜煙地去了。
  魏東亭在西角門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天快,晌午,孫氏才得出來。皇帝乳母照規矩是不能出外會家人的。為的怕她見了家人,說起家中煩難,心裡難過,影響了奶水質量。從世祖順治時起,這規矩才有了點鬆動。
  孫氏從角門一出來,就板著臉問:「這麼急要見我,是什麼事呀?正侍候著主子哩。要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你可仔細著!」魏東亭聽母親罵過,照例賠笑回話:「兒子沒事,哪敢驚動老太太的駕───梅妹子給人搶走了!」
  孫氏一聽便急了,一迭聲連聲問:「你在哪兒見著她啦?她怎麼到這兒的?又是什麼人搶走的?」魏東亭「咳」的一聲,一拍腿說道:「背時透了!」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告訴了孫氏。
  孫氏呆了半晌才說:「這丫頭命苦啊!她媽臨死拉著我的手交待,要我照顧她長大,沒曾想我一進宮,兩家都碰上了這些糟心事。如今可怎麼好?」魏東亭也歎息道:「什麼也沒來得及問,她怎麼離開家的,又怎麼遇上史大俠學了這一身功夫,真真使人不解!」孫氏擤了擤鼻涕,用一方雪絹拭淚道:「事到如今急也沒用,你先打聽著人在哪兒,咱們再想辦法。那丫頭聰明過你十倍,我想不至於出什麼大事的。得便我再求主子想想辦法,事情就有頭緒了。」
  魏東亭原想找母親討個主意。她在京年頭多,又是當今皇帝的乳母,也許能有個辦法,不想孫氏也很不得要領,只好答應說:「是。」轉身剛走幾步,孫氏又叫住了他:「主子已經說了,從明兒個起,叫你到內廷當差,說不定能攀上個御前行走!雖說還是內務府的差,那身份兒可不一樣。好生仔細著,若要叫人說出半句不字,我可不依!你要找到梅兒,不妨先接到你那兒去,再告訴我一聲兒!」說完,逕自急急忙忙進去了。
  再說伍次友,原為出城踏青賞春,卻裝了一腦袋的不痛快。一連四五天他都沒出門,每想起這件事來,便氣憤難平。明珠看他躺在床上煩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為穆裡瑪的橫行霸道行為生氣。半晌,他訕高地問:「大哥,春闈就要開了吧?」
  伍次友正待說話,只聽竹簾一響,何桂柱跨進屋裡,左手挎著四喜盒子,右手懷裡抱了斗大一個罈子。他將盒子朝桌子上一放,把罈子慢慢放到桌下,就著勢給伍次友請了個安說:「二爺,春闈今年是沒有的了,不過新皇登極,準定要加科選士,二爺今科那是必定得意的了!」說著,他笑嘻嘻地打開盒子,屜上熱氣騰騰地放著一盤糕,一盤粽子,一海盤蒸得爛熟的甲魚,還有一枝筆、墨錠和一柄如意,齊齊整整地擺放著煞是好看。何桂柱把東西一樣一樣擺放在桌上,又揭開下屜,卻是一色六盤蒸菜。剎那間,屋子裡香氣四溢。何桂柱一邊整治一邊說:「這是小的一點孝敬意思,請二爺賞光。我知道二爺家世代大儒,並不信這些個,不過圖個吉利罷咧!」
  本來沉悶的空氣,經何桂柱這麼一折騰,頓時有了活氣。伍次友歪起身來趿上鞋,笑道:「倒難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明珠弟,柱兒,這兒也沒外人,咱們三個索性一塊坐坐。」
  何桂柱見公子歡喜,也覺高興,又聽邀自己一處喝酒,這麼露臉的事,祖上怕還沒有過,口裡說〞不敢〞,心裡卻是十二分地情願。忙叫夥計:「把過年用的炭爐子煽好了搬過來燙酒。小三兒,你不要到門面上了,到嘉興樓去把翠姑悄悄請來……」
  伍次友以為他要叫歌伎,忙道:「別,我最怕這個,且眼下正是國喪吶!"何桂柱忙賠笑說:「不相干,翠姑並非青樓人,不過給秋香院那些人編個曲兒詞兒的,也算有身份的了。二爺小心自然是好的,不過雖是國喪,卻也是新皇登極的喜慶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諱,何況咱們!秋香院七妹妹昨個還到鰲拜中堂家唱堂會來著。咱們家居小院,二爺要取功名,她來唱個曲兒助興也不過分。」小三兒見伍公子不再攔阻,便自行去了。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陰沉的臉舒展開來,將酒杯向桌上一墩,笑道:「說起功名二字,想來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頂點,沒意思也到了極處。」明珠呷了一口酒,夾起一筷子清蒸海參嚼著,笑問,「敢問哥哥,怎麼個有意思法?」
  伍次友笑道:「賢弟你自不知,柱兒清楚───你告訴他!」
  桂柱喝了幾杯,也有點放形,見公子點到自家,遂舉起杯子笑道:「′為社稷秉君子之器′,這是老太爺常掛在嘴上的話。我是家生子兒,聽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個狀元,三十個進士,拔盡揚州的地氣!人們看伍家,像從地上往天上看。用老太爺的話說′耀祖榮身蔭子孫′。這麼好的事,當然有意思!」說完端起門盅一飲而盡。
  伍次友鼓掌大笑:「說的好,解得切,「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諾……′這是蒲留仙先生的話,柱兒可下了個好注!」
  明珠還是第一次聽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覺高興,忙飲一杯酒問道:「那怎麼又說′沒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著酒杯愣了一會兒道:「這個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來做官員雖好,總要操心;讀書雖好,總是苦事,可是這個嗎?」
  伍次友正待答話,窗外忽然傳來小三兒的聲音:「翠姐,就在這裡了,主家都在等著你呢!」何桂柱聽得翠姑來了,忙起身挑簾,一邊笑道:「翠姑好!快來見過二爺!」
  翠姑莞爾一笑,款步跨進正屋,穩穩當當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兩個萬福。伍次友、明珠打量這位翠姑時,差點笑出聲來。原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頭上也不插戴什麼,上身著月白色坎肩,下身籠著石青褶裙,額頭似乎高了一點,臉上脂粉淡抹,娥眉輕掃,微顰似蹙,體態凝重。她抬眼掃了一眼席面,笑道:「這是給公子入闈壯色的了。」
  伍次友本來有點拘束,見她大大方方的,自覺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這些個,不過既擺下了,大家隨便一樂───不必拘束,大家同坐罷。」說著起身端起門杯遞了過去。
  翠姑忙站起來雙手接過,用手絹捧著喝了,謝了坐,斜欠著坐到伍次友側面,低頭抿嘴而笑。半響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過既叫了我來,還是公子多飲,紅妝佐酒便是。」說著,從懷中絲囊裡取出一柄簫來,「你們盡自吃酒,我吹簫助興!」
  明珠本也擅長吹簫,見那簫嵌金鑲玉、光澤耀眼,不由技癢,說道:「姐姐不棄,不如我來吹簫,姐姐清唱豈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們叨光得緊了。」
  明珠端簫到口,笑問:「姐姐,唱一段什麼?」翠姑想了想說:「唱一段湯學士的《妝台巧絮》吧。」明珠道:「好。吹《五供養》調。」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聽。那明珠五指輕舒,嗚嗚咽咽的簫聲飄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讚道:「好簫!」便按著拍節而唱道:
  相逢朋之,這一段春光分付他誰?他是個傷春客,向月夜酒闌時。人乍遠,脈脈此情誰識?人散花燈夕,人盼花朝日。著意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唱罷舉座歡笑,明珠打諢道:「似姐姐這般人品誰肯對你′冷淡蹤跡′?」何桂柱道:「這詞兒太雅。我倒覺得前日你唱的什麼′說鬼話′不錯。」明珠噗嗤一聲笑道:「必是′占鬼卦′了!」說著便又吹了起來,翠姑唱道: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占鬼卦!」
  一曲唱完,明珠先就叫了聲〞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錯,雅俗可以共賞───什麼叫′紅繡鞋兒占鬼卦′,倒要請教。」翠姑囁嚅了一下,未曾開口。桂柱卻道:「這個小的知道───丈夫出了遠門,娘兒們盼著回來,又不好意思去問卦,拿著紅繡鞋撂在地下占卜,正過來的就是男人要回來了,翻著的就是一時回不來───可是不是?」這番粗俗不堪的解說倒也十分透徹,眾人無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問道:「大哥方才說功名有意思沒意思的話,不知這沒意思怎麼講?」伍次友道:「兄弟,我來告訴你。」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說:「兄弟們一味快樂,怎地就忘了我?」 
 
  
第七章 求良師私訪悅朋店 縛近侍大鬧乾清門
 
  話音未落,魏東亭早掀簾子進來了。」哈,明珠弟,早就想找你,不想今日才得空兒。」眾人連忙起身拱手相迎。伍次友見是幾天前在西河沿打抱不平的那個少年,更是高興,連說:「快坐快坐,今兒真是好日子,西河沿一遊得識魏賢弟,十分仰慕,不想這麼快便又見了面,真乃好風送君來,與我共把酌!」說著便拉魏東亭入座。
  翠姑卻留神到魏東亭身後還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歲上下,文文靜靜地站在門旁,忙問:「這位少爺是跟隨魏大爺一起來的罷?」魏東亭見問,忙笑道:「這是我家龍公子,一同出來閒逛,不想就闖到這兒來了───咱們看看就走罷!」那少年拱手對眾人一揖,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咱就坐坐再去不妨。」眾人見他雖然年少,卻舉止穩重,落落大方,又見魏東亭對他尊禮甚篤,也都不敢輕慢。伍次友忙說:「請一同入座。」魏東亭欲將少年讓至上首,說道:「以位而論,爺最尊,自應坐在上頭。」
  少年將手一擺,說道:「這又不是在家裡,你也太多禮了!」說著便挨著翠姑坐下,「我們已進來了多時,方才聽伍先生高論說功名,有趣得很,請接著往下講。」
  大家歸座,把酒更盞。伍次友說道:「好,我就接著說這應考舉子的沒意思。說到沒意思,倒不是柱兒這等說法。柳河東說′凡吏之食於士者,蓋民之役′。既然做官是當百姓的奴才,就不該怕操心怕吃苦。」龍公子聽了笑問:「我倒聽說,百官都是皇上的奴才,怎麼先生倒說是百姓的奴才呢?」
  伍次友笑道:「天子之命繫於民命,相比起來,還是民命重的。誰得了民心,江山便穩了;誰失了民心,憑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難長!」魏東亭聽了臉上不禁變色。他轉過臉朝龍兒看看,見龍兒專心致志地聽講,並無厭色,便放下心來。
  伍次友笑道:「咱們還是說功名。自古以來,選士之法,變了幾變。由鄉選制改為九品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為今之科舉制。在先古之時,士子尚可傲公卿,游列國,說諸侯,擇主而從。自唐開科舉,風氣大變,尚空談,輕實務,文風浮泛,士品也日下,既無安民之志,又無治國之才,圖虛名、求俸祿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欲求國富民強安能得哉!」
  伍次友端起何桂柱剛斟上的一杯熱酒,越發紅光滿面,笑道:「便以士子入闈這事來說,就有七似。」
  龍兒聽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問道:「哪′七似′呢?」伍次友扳著指頭道:「宣城梅耦長先生曾對我講,秀才入闈,初入時,赤足提籃,似丐;唱名入闈,簾官喝罵,皂隸斥責,似囚;進了號房,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凍僵的蜜蜂;考完出場,神情恍惚,天地變色,似出籠之病鳥……」
  聽到這裡,明珠已笑出聲來,他是過來人,自然深得其中況味。伍次友又扳下小指道:「歸了下處等候消息,如坐針氈,夢不得安,似猴子被繫於繩;一旦榜上無名,神色猝變,如喪考妣;事隔不久,氣平技癢復又銜木營巢,似抱破卵之鳩,這便是七似了!」
  眾人聽得入神,先是覺得好笑,後來卻又不知怎地笑不出來。半晌,魏東亭才笑道:「先生為此等人畫像,真可謂是維妙維肖,入木三分!」龍兒也笑道:「聽先生這番話,倒令人大失所望,從這′七似′裡要尋出周公、伊尹來,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眾人聽了,不禁大笑起來,明珠一邊笑一邊對伍次友說道:「這位小哥兒,不過十歲吧,竟這等敏捷!真是妙語解頤,算是為大哥的話下了註解。」伍次友卻沒有笑,只瞧著龍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桂柱見魏東亭飲酒甚少,酒到口邊,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明珠大爺早誇過,魏爺一向是海量,今兒個不肯開懷,莫非酒不好?」魏東亭忙道:「兄弟有病,早已戒酒,今兒瞧著大伙高興,不得已才吃了幾盅。」
  龍兒卻笑著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們比個輸贏!」明珠笑著倒了一杯熱酒遞上來,說道:「著啊!哪有什麼病!龍少爺說你能飲,還能混過去?」魏東亭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龍兒,笑道:「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何桂柱離席出去,一會兒笑嘻嘻地捧著一個掣籤筒過來,說道:「這是專為孝廉們解悶兒用的酒籤筒。咱們也掣簽飲酒取樂如何?」
  伍次友起身笑道:「這倒罷了。不論功名論酒運。數我年長,我先來!」說著便從籤筒裡拔出一支來,攥在手裡不言語,翠姑忙問:「什麼簽?」伍次友自夾菜不語。魏東亭起身欲拿簽來看,伍次卻將手搖了搖。魏東亭笑問:「難道不許人看?」
  伍次友嚥了菜,只微笑點頭,仍不答腔。何桂柱耐不住,說道:「二爺打啞謎呀?你說出來,該誰喝,誰就喝唄!」伍次友仍不言語,只顧夾菜往口裡送。明珠道:「我猜這簽必定不雅,所以大哥不肯說。」伍次友笑著搖頭。只有龍兒不懂這些,饒有興味地看著不吭聲。
  半晌,伍次友把簽遞給明珠,明珠一看,上面寫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語不飲,言者三杯。」算來席上只有伍次友和龍兒不曾說話,翠姑笑道:「這簽也批得太毒了,我是吃不得了!咱們喝了,重新換個玩法吧!」
  大家喝了三杯,伍次友、明珠和何桂柱已有些醉醺醺的了,翠姑臉上也泛起了紅暈,說道:「我是已經醉了,喝不得了!」伍次友卻叫道:「沒醉!喝這麼一點酒怎麼會醉得倒人?當年在揚州我與大哥兄弟三人長飲雄談,評論時事,喝過半壇,那才叫喝酒!」說罷不勝感慨。明珠猛地將案一擊說道:「休言時事!老賊不死,國無寧日,民無寧日!」
  龍兒見他拍案而起,吃了一驚。後頭的話,他沒聽清楚,忙問道:「老賊是誰呀?老賊和時事有甚關係,老賊偷了時事麼?」
  魏東亭見明珠發狂,知是醉了,忙道:「表台,你說的什麼話,今兒個怎麼啦?」伍次友乜著眼接口說道:「實話!鰲拜便是當今國賊,鰲拜不死,清室永無太平之日!」
  龍兒見魏東亭上前攙伍次友要去歇息,忙擺手制止,一邊問道:「鰲拜從龍入關,功勞卓著,怎麼先生倒以為他是國賊?」
  伍次友已是醉眼迷離,見這孩子盤根問底,像個小大人,倒覺有趣。便應口笑道:「自古權臣,哪個沒有功勞?亂國之臣,非國賊而何?殘民利己,非民賊而何!」說著便用手指著明珠對魏東亭道:「就說你這表台吧,好端端的一個殷實人家,如今被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個圈地之法,實在害人不淺。北京城裡乞丐成群,城外卻是千里沃野成了狐兔之鄉!瞧著吧,此次朝廷策試,我必痛陳圈地之弊。」說完自將觥中酒一飲而盡。此時明珠早忍不住,只閉目不語,熱淚橫流。
  這場面眼見難以維持下去了,要是再喝下去,誰曉得還會說出什麼話來,魏東亭趁勢,起身說道:「天時不早了,龍兒明日還有功課,怕太夫人著急,我們就此告辭了。」言畢,攜了龍兒的手,辭了眾人出來。
  這個龍兒到底是什麼人呢?他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上康熙。
  出了悅朋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魏東亭將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無人,回頭向身後的康熙笑道:「爺,今兒個幸虧沒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挨母親一頓責罵。索額圖大人薦奴才來給爺當差,辦砸了,連索尼老中堂臉上都不好看!」康熙笑道:「你的這幾個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親近親近他們。那個伍次友,看來是個有學問的。」
  魏東亭躬身回道:「是,這伍先生學問不壞,不過,好像有點兒狂。」康熙點頭道:「狂而不媚,朕倒是歡喜的。他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讓他說,這如何能行呢!」
  半晌,康熙又問:「你過去見過伍次友?」魏東亭便將西河沿救鑒梅的事講給康熙聽,康熙正聽得有趣,聽魏東亭說不見了鑒梅父女,很感意外,便停住腳步問道:「那女子後來下落如何?」魏東亭歎了一口氣說道:「只怕是落到鰲中堂手裡了。主子既想知道下落,容奴才慢慢查訪。」康熙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搖搖頭,只垂首不語。
  君臣二人一邊說一邊走,早到了正陽門。微服出訪前帶的扈從們就守在這兒,正等得著急,見他們回來,一個個笑逐顏開,擁著康熙上了大轎。孫氏趁沒起駕,忙把一件黃色掛面的狐裘給康熙披上,並責罵魏東亭:「下作黃子,膽子比鬥還大!出去就不想回來,涼著萬歲爺,看我揭你的皮!」魏東亭躬著身,只是笑,卻不言語。康熙卻有點過意不去,忙說:「是朕不想回來。」孫氏方才無話。
  行至五鳳樓左掖門,康熙道:「已到大內了,朕想下來走走。」孫氏在旁勸說:「老爺子,罷了吧!天已經黑定了,冷風颼颼的,若著了涼,兩位老佛爺怪罪下來,都是奴才的干係。」康熙笑著點頭,乘輿進了大內,蘇麻喇姑早就等在永巷口了。
  蘇麻喇姑將康熙攙下轎,帶進慈寧宮,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康熙見蘇麻喇姑臉色陰沉,還以為自己回來遲了她不高興,忙說:「你不是常說做皇帝的要親民,怎麼我出動這麼一遭你就惱了?」
  蘇麻喇姑斟上茶來,說道:「不為這個。」
  康熙坐下便問:「這倒奇了,什麼事?」
  蘇麻喇姑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後晌,吳良輔從外頭帶了人來,把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一齊拿了,送到敬事房,還不知辦個什麼罪呢,連個消息也打聽不出來!」
  半天不在宮裡,竟出了這等事!康熙驚得手中的熱茶都濺了出來,忙問:「抓人總要有個罪名,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裡使過的人,憑什麼抓他來?」蘇麻喇姑說道:「這只是個口信,為什麼抓他們,奴才並不知道,聽四喜子說是幾位輔臣的主意。」
  康熙聽了,只覺得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忽地站起身來,繞室轉了兩個圈子,拍著龍案問道:「傑書呢?他是議政王,難道他啞巴?還有蘇克薩哈,幹什麼吃的?」
  蘇麻喇姑冷冷說道:「蘇克薩哈大人自然爭不過人家,索尼說是病了,傑書嚇得兩腿發軟,遏必隆大概比油還滑!您沒見訥謨那個神氣勁兒,跟在鰲拜後頭,到乾清門手一擺,十七八個人一擁而上,把人綁起就走!進大內抓人,像在自家院子裡一樣!」
  康熙見蘇麻喇姑語調激揚,好像有點克制不住,知道事態的嚴重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不管倭赫有罪無罪,輔臣如此藐視他,膽敢擅自在大內拿人,這一點是絕不能容忍的。當下說道:「你去!傳敬事房管事的來,我要問話!」蘇麻喇姑見康熙焦躁,反而定下心來,強自勸慰道:「今兒個晚了,再說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兒個早朝,你問問他們,看他們是怎麼個對答。」 
 
  
第八章 振皇威仰仗老太后 除奸宦還需小侍女
 
  第二天五更時分,康熙醒來時,蘇麻喇姑和孫氏早給他料理好了衣裳,又有敬事房的人來請聖駕,肩輿也已備好。康熙匆匆忙忙地用青鹽水漱了漱口,胡亂吃了兩口點心。便命起駕乾清門。打從順治帝在位的時候,便立下規矩,皇帝必須每日召見大臣,順治自己也是身體力行的。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親送父皇御朝,然後各歸書房,所以早起已是康熙自幼養成的習慣了。
  一夜沒有睡好,康熙的精神有點萎頓。但起床後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幾圈〞布庫〞。滿族人把打拳習武叫做布庫。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乾乾淨淨。此刻,他坐在肩輿裡,迎著撲面吹來的晨風,清涼涼的,覺著心情安靜了許多。
  待到乾清門,正是寅時二刻。他見以傑書為班首,下面一溜兒跪著鰲拜、遏必隆和蘇克薩哈。資政大臣索額圖懷中抱著一疊文書躬身立在三位輔政大臣身後。兩排御前侍衛,穿著鮮明的補服,腰懸寶刀,鵠立丹樨之下。康熙用眼掃了一下,見魏東亭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見了倭赫等四人,心下不禁又是一陣火起,竟不等人攙扶,霍地躍了下來,甩手進殿便居中坐下。接著蘇克薩哈挑起簾子,傑書、鰲拜、遏必隆和索額圖魚貫而入,一字兒跪下。
  奏章的節略照例由索額圖稟報。索額圖一邊讀,一邊講給康熙聽,足足用了一個時辰。
  康熙一邊聽著,一邊玩著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盤算著如何開口問倭赫的事。他瞟了一眼下邊,見蘇克薩哈悶聲不響地伏在地上,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鰲拜。鰲拜早就聽得不耐煩,仰起臉來截斷索額圖的話:「你只管讀,誰讓你講了?皇上難道不及你?」
  索額圖忙賠笑道:「回中堂話,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聽不明白,特意讓我講一講。」鰲拜不等他說完便說:「這些奏章,廷寄早已發出,何必囉嗦那麼多!」
  康熙見索額圖臉上有些下來,岔開話頭問道:「索額圖,你父親的病怎樣了?」
  聽見皇帝問他父親的病情,索額圖忙跪下磕頭回道:「托主子洪福,今早看來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朕問候他。」
  「謝主子恩。」索額圖忙叩頭回奏。
  鰲拜見康熙沒有話說,便說:「皇上如無聖諭,容奴才等告退。」說罷便欲起身。
  康熙將如意輕輕放下,說道:「忙什麼,朕還有話要問───這倭赫,西住他們一向在朕跟前當差,朕看還不錯,為了什麼事昨日輔政派人將他們拿了?要怎樣處置他,朕倒想聽聽。」
  按照祖制,未親政的皇帝處置政務,是全權委託輔政大臣的,每日會奏其實都是官樣文章,聽一聽就罷。現在康熙卻要查詢這件事,遏必隆覺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頭答道:「啟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擅騎御馬,在御苑裡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會議,已將其四人革職拿問。現在內務府拘押待勘。至於作何處分───〞他思量一下接著說:「輔政尚未議定,待臣等會商後再奏萬歲。」
  鰲拜對遏必隆的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但遏必隆一向與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樣。想了一陣,他終覺憋氣,於是抬起頭來冷冷說道:「皇上尚在幼沖,此等政事當照先帝遺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話音未落,康熙突然問了一句:「難道朕連問都問不得?」
  一句話問得幾位大臣個個倒噎氣,只好俯首不語,鰲拜心想:「這次若不堵回去,以後他事事都要問,那還輔什麼政?」良久,他緩緩說道:「照祖訓,皇上尚未親政,是不能問的。不過此次事關宮掖,不妨破例。」
  這是說〞下不為例〞,康熙當然聽出來了,他按捺了一下心裡的火,冷笑道:「那好,接著方纔的話講,這倭赫該是個什麼罪名?」
  「紫禁城中擅騎御馬,「鰲拜咬了咬牙,抬頭說道:「乃是欺君之罪,應該棄市;乃父飛揚古縱子不法,口出怨語,咆哮公堂,應一併棄市!」
  「棄市〞就是處死。康熙不禁嚇一跳:「倭赫四人是先帝隨行侍衛,飛揚古乃內廷大臣,素來謹慎,並無過錯,僅僅因為騎了御馬就辦死罪,太過了吧!朕以為廷杖也就夠了。」
  「晚了!」鰲拜冷笑一聲回奏道:「皇上,國典不可因私而廢,古有明訓!飛揚古和倭赫四人已於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語出口,驚動了遏必隆和蘇克薩哈,他們相互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蘇克薩哈叩頭奏道:「殺倭赫之事,臣等並未議定,此乃鰲中堂擅自決定,擅誅天子近臣,求皇上問罪!」
  鰲拜格格笑了一聲說道:「蘇中堂,倭赫擅騎御馬,你不是也罵他是′該死的奴才′嗎?怎麼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
  蘇克薩哈頓時語塞,正想著如何對答,卻見太皇太后面色陰沉,扶著蘇麻喇姑跨進殿來,遏必隆知道這老太婆精明強幹,頓時氣餒,伏在地下大氣兒也不敢出。鰲拜心裡〞咯登〞一下,旋即鎮定下來暗道:「她已不是當年,現在沒有多爾袞給她撐腰了!」不過,他儘管這麼想,口裡卻一聲也不敢言語。
  半響,才聽到太皇太后平靜地說道:「我也老不中用了,這幾年只想著享福,能瞧著有個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著眼去見太祖太宗了。你們幾個輔政,我原瞧著也好,心裡挺踏實的。」大家正詫異她怎麼說這些,忽聽她音調一變,提高了嗓子說道:「誰知滿不是那麼回事!你們以為我殺不了你們麼?」接著一掌「啪」地一聲擊在龍案上。聲調如此激憤,連康熙也嚇得一顫。素日看她只是一個慈祥的祖母,傑書屢次說諸親王、貝勒、貝子都怕她,自己還不信,今日見著這顏色,才算開了眼界。
  三位輔政連連叩頭,蘇克薩哈,顫聲奏道:「奴才……」
  「沒你的事!」太皇太后來等他說完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鰲拜,是誰撐你們的腰,竟敢如此大膽作耗,擅自到大內拿人,不奏而斬,這倒也是我朝開國以來第件奇聞!」見太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來個伏地不答。遏必隆總覺得自己再不說話氣氛便緩和不了,便輕咳一聲說道:「太皇太后千歲!臣等並未徑到大內拿人,是都太監吳良輔傳他們出來,在午門外拿下的。」索額圖乘機也勸解說:「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萬別氣壞了金尊玉貴之體!」說著暗遞眼色示意康熙收場。只蘇克薩哈在旁不作一聲。
  康熙沒有留神索額圖的眼神,太皇太后卻一眼瞧見,遂站起身來拉起康熙的手冷笑一聲道:「生米已經做成熟飯,還說這些個有什麼用!皇帝在你們眼裡,不過是一個無知頑童罷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們算什麼′金尊玉貴′!列位輔政氣著了,才值得多呢!」說罷拉著康熙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帶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康熙等人一走,殿堂裡一片死寂,人人臉色灰白,惟鰲拜滿不在乎地站起來,笑著說:「別跪了,退朝了,咱們回去罷!明兒個我再到蘇克薩哈大人家領罪!」
  祖孫二人離了乾清門,太皇太后吩咐隨從道:「皇帝先回養心殿,曼姐兒好生侍候著。」又對康熙吩咐說:「今兒後響派人叫索額圖到慈寧宮來。」說罷自乘鑾輿去了。魏東亭等一干校尉緊緊隨在康熙後邊。孫氏和蘇麻喇姑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見到康熙,便趕緊迎了上去。抬乘輿的幾個小黃門這時才趕了上來,蘇麻喇姑招呼一聲:「不用了!」他們才停住腳步。
  康熙也不理眾人,只大踏步朝前走。方到月華門,早見吳良輔帶著幾個太監興沖沖地抬著一架八寶玻璃屏風迎面過來。見了康熙,忙一溜兒齊整地站好。
  吳良輔進前一步,單腿著地打了個千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說罷滿面笑容地抬起頭來。
  看吳良輔一臉得意之色,康熙心裡更氣,背著手一聲不吭,兩隻眼狠狠地盯著吳良輔。吳良輔本來是笑著的,見康熙臉色陰沉,也不叫他起來,紮下的千兒再也不敢抬起,只是惶惑不安地躲避著康熙的目光。
  康熙且不發落吳良輔,回身對蘇麻喇姑說道:「才打春,身子就這般燥,這兒的風倒涼快,叫人搬張椅子來,朕在這裡坐坐。」不等蘇麻喇姑說話,幾個小黃門早飛跑到後頭去,掇了張雕花黃楊木椅來。康熙坐了,慢慢地問吳良輔道:「這八寶玻璃屏風要送到哪兒去?」
  康熙開了口,吳良輔鬆了一口氣,回道:「鰲中堂上次入宮覲見,太皇太后將這屏風賜給了他。」
  康熙卻想不起這檔子事,想了想又問:「那麼上次你怎麼沒有拿去呢?」
  「回萬歲的話,當時鰲中堂辭了。」
  「噢,這就奇了,既然他辭了,你怎麼又要送去?」康熙雙眼盯住他問道。
  吳良輔本來就不夠聰明,是個〞二五眼〞,也沒聽出康熙話中的意思,磕了個頭回道:「鰲中堂今個托人捎信來問過。奴才也想向鰲中堂盡點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頭大事全仗著鰲中堂───〞「混帳!」康熙頓時大怒,厲聲道:「所以你就大膽偷盜屏風出宮去巴結他?我問你,倭赫是誰抓起來的?」
  聽到康熙問到這個,吳良輔知道事態嚴重,心想今兒個若不抬出鰲拜這尊老彌勒佛壓一壓這個小菩薩,怕要吃大苦頭的了。於是硬著頭皮詐著膽子答道:「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帶人拿倭赫的,鰲中堂總攬紫禁城防務,自當有權懲處六宮不法之徒,這事怎麼能牽連到奴才呢?」說完也不磕頭,竟目不轉睛地盯著康熙。
  吳良輔如此傲慢無禮,康熙氣惱了。他回頭問蘇麻喇姑:「你說這事牽連不牽連到奴才?」
  蘇麻喇姑答道:「別的不講,衝著這奴才這份傲氣,就罪不容誅!不過,他現在是鰲拜中堂的乾兒子,皇上不妨給他存些體面,讓他幾分算了!」
  「對,罪不容誅!」康熙被這幾句不涼不熱的〞求情話〞激得越發按捺不住,一拍椅子站起來說道:「你們父子弄權,拿了朕的心腹侍衛,還敢說′沒有牽連′!傳旨,叫敬事房趙秉正來!」
  吳良輔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見萬歲爺發怒要辦他,都巴不得這一聲呢,一個小黃門飛也似地跑下去傳旨了。
  吳良輔見人去叫趙秉正,打心底起了一陣寒顫,心想:「莫不是今兒要開發我?」馬上,他頭上出了一陣冷汗,向前膝行幾步,哭喪著臉說:「奴才已知過了。萬歲爺,念奴才服侍先帝有年,饒過初次吧!」
  「初次?」蘇麻喇姑從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萬歲爺叫你掌嘴,你掌了沒有?」
  吳良輔在地下碰著頭,忙說:「掌了掌了,不信你問小吳子!」
  「天下就你一個人聰明?」蘇麻喇姑冷冷說道:「我要不知底細,怎敢問你?小吳子雖說沒身份,上次可是奉旨辦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聽了這話,康熙氣得渾身亂顫,大罵道:「好好!這奴才真是膽大妄為。趙秉正來了沒有?」
  趙秉正早來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陣,覺得此事實在棘手,正沒個主張,忽聽康熙問他,忙雙膝跪下回道:「奴才趙秉正在!」
  康熙道:「你都看見了,這吳良輔該當何罪?」趙秉正這會兒卻犯了難,說輕了這主子不依,說重了那魔頭也不好惹,心裡一急,倒憋出一個主意,叩頭答道:「應該廷杖!」
  這是個可輕可重的處置,倒正中康熙下懷,當時便說:「就按你說的辦,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
  趙秉正站起身來向外將手一擺,幾個掌刑太監惡狠狠地走過來,拖了吳良輔便走。看趙秉正愣在一旁不動,康熙厲聲道:「你還不去監刑,站在這裡做什麼?」趙秉正忙又跪下說道:「請旨,廷杖多少?」康熙不耐煩地將頭一擺道:「只管打就是了,別再多嘴!」
  打到三十來下,那吳良輔已是皮開肉綻,實在受不了了,扯著嗓子嚎叫:「鰲中堂,我的爺呀!快來救我吧!要打死了!」
  康熙聽到吳良輔痛苦中叫饒,竟喊的是〞鰲中堂〞,更是火冒三丈,對著外頭永巷口大聲叫道:「打,打!別說是你干老子,便是干爺也不濟事。」
  話音剛落,板聲已停了,人也不再叫了。趙秉正過來復旨說:「萬歲爺,那吳良輔已暈死過去了。」
  康熙回頭看了看蘇麻喇姑。蘇麻喇姑以幾乎覺察不到的微笑,點了點頭,說道:「萬歲爺只管開發了他,像方纔那些多餘的話倒不必多說。」孫氏卻有點沉不住氣,上前說道:「阿彌陀佛!打得不行了,求你老爺子罷手了吧。」
  康熙笑著說道:「阿姆,你別管,有朕呢!」回頭吩咐:「打,接著打,打死這個臭玩藝兒!」
  趙秉正回到外頭,看吳良輔時,已悠悠地醒了過來。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對吳良輔拱拱手,大聲說道:「吳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萬歲爺今兒個是要您的命,現下又沒有人能來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們下手利索一點兒,包您少吃苦頭。您有什麼話倒不妨對小人說說。」
  吳良輔知道大限已到,橫豎是死,閉著眼趴在地下點了點頭,斷斷續續說道:「轉告鰲……乾爹……說我死……得冤……我是為他……」趙秉正不等他說完,一揮手,一個太監舉起板子照腦後狠劈一板。吳良輔一聲怪叫,吐出一口鮮血,腿蹬了幾蹬,便嗚呼哀哉了。
  康熙這才覺得心中郁氣稍平,起身欲歸,忽然一個太監走來啟奏:「鰲中堂遞牌子要見聖上。」
  「不見!」康熙冷冷那回了一聲,轉身吩咐魏東亭:「你還不以索府傳太皇太后懿旨!」 
 
  
第九章 伍次友放膽論圈地 索中堂悄然赴陰曹
 
  順治駕崩的秘密沒人再提了。康熙即位之初宮廷裡發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快就被人們逐漸淡忘了。負責內廷起居的官員仍照著老規矩,一本正經地做著表面文章:「順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崩於養心殿」;」倭赫等擅騎御馬,被誅於市」;」上誅太監吳良輔於月華門……」當時只有極少數細心人才把它記在心裡,思考其中的奧秘。其實,索尼的病就是當時朝政的晴雨表。他的病稍重一點,內廷就會出點事情。眼下,索尼的病越來越重,宮廷的形勢也就越來越緊張。
  鰲拜眼瞧著自己的權勢越來越大,近來又收服了遏必隆,他把蘇克薩哈根本不放在眼裡。他借口二十年前的圈地中,多爾袞偏向了正白旗,而他們吃了大虧,欲趁著康熙年幼、索尼病重之機,將正白旗強換去的好地重新換回來,就勢又擴大自己的莊園。這一圈一換更是使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寧。轉眼已到康熙六年,康熙親政已一年有餘,因開科取士,又鬧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波瀾來。
  這一天會試已畢,伍次友出了考場號房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癒之感。強烈的陽光照著一個個面色蒼白的舉子,好像整個街道都在搖搖晃晃,晃得人頭昏眼花。街上的人以猜測的目光,看著這群從考場上走出來的」天子門生」,打量著他們其中哪位會成為清朝的擎天柱。他們盼望著國泰民安。
  伍次友跌跌撞撞回到悅朋店。已是未牌時分。何桂柱帶著夥計們在店門口迎接,見了他,忙上前打拱說道:「恭喜二爺,這一回可是要獨佔鰲頭了───怎麼也不坐轎,就這麼走著回來了?」一邊說一邊叫夥計們打熱水來,讓他洗臉洗腳。
  伍次友勉強笑著,便依傍著櫃檯坐下,說道:「多謝吉言,悶了幾天,我想透透風,溜溜腿,就走著回來了。」正說著,明珠笑吟吟地從後頭出來,忙上前也見了禮。
  伍次友笑道:「你好快的腿腳───文章做得可得意?」明珠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的文筆本就平常,胡亂寫了篇策論,繳上去塞責罷了。」伍次友笑著說:「連著兩次,咱們兄弟都沒得綵頭。我這次倒是破罐兒破摔,給他來了一篇《論圈地亂國》。」
  眾人聽他如此說,不禁呆了。何桂柱忙道:「好我的二爺,您怎麼盡捅馬蜂窩。那主考濟世就是鰲拜的親信!您取功名,管他什麼圈地不圈地!」明珠跺腳道:「大哥過於耿介,這要吃虧的!」
  伍次友卻是漫不經心,一邊用溫毛巾擦臉,一邊說道:「國家取賢才,便應允許直言不諱。怕什麼,我又沒詆毀朝廷!」
  何桂柱聽了心中暗暗叫苦,搖頭道:「朝廷?現在鰲中堂就是朝廷!不過蘇克薩哈中堂是正主考。這樣的策論捲簾官也未必敢拿給鰲中堂看呢!」伍次友兩腳泡在盆子裡,冷笑道:「我倒想要他讀讀,這樣的亂圈亂換民田,逼得百姓上山為盜,入城做賊,算不算禍國殃民!」
  話越說越擰,伍次友臉色又陰沉下來。說實在的,出場後他自己也頗有點忐忑不安。他原來打腹稿是寫」井田」,想含沙射影地議一下圈地,誰知一破題引了一句《呂氏春秋》中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寫著寫著就轉到圈地這一極重要的國策上來,一發而不可收拾。」井田不可復」,這個擬定的題目,在最後往上寫時,怎麼看都是個文不對題。心一橫,便索性寫成《論圈地亂國》。當下心裡挺得意,至於後果倒也沒多想。現在聽眾人一說,還真有點亂了方寸。
  發了一陣呆,回過神來,伍次友笑笑說:「此乃時也,運也,命也,數也。該怎麼就怎麼,隨它吧!」
  五六天沒有消息,明珠心裡很不踏實,一夜沒睡,第二天起了個早,洗了臉,敲開東市一家香火店的門,買了一包信香回來。燃著了,取下室內懸著的一面銅鏡,跪在地下禱告一番,口中唸唸有詞。禱祝後悄悄帶了鏡子又開門出來。這叫」鏡卜」。再接下來的程序是,揣著鏡子出門,將見到的人的第一段話,取回來分析。這就是」鏡神」對你的啟示了。
  天剛剛放明,街上的人稀稀落落,並沒人閒談。他拐了一個彎,卻見一個人正與賣韭菜的爭價:「講好三文一斤,怎麼又不行了?你這韭菜隔了夜,不很新鮮!」
  「嘖嘖!您瞧這茬口,您瞧這露水!有一根不是昨兒割的,您踢了我這攤子!」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五文?您涼快涼快吧!」
  買者說罷揚長而去。那賣韭菜的把擔子挑起來,一邊說:「您放心,這菜呀,喂不了兔子!賣不了自個吃,我就不信!奶奶的。」
  聽了這幾句話,明珠如墮五里霧中,一路思量著往回走:「韭菜是割了的……但茬口又是昨兒的……你涼快涼快……賣不了自個吃───亂死了,這都是些什麼玩藝兒呢?句句都像是不吉祥,但似乎又都沒什麼。我就不信這裡邊就沒有點什麼想頭,但也未必……」
  明珠想得頭都大了,卻還是不得要領。
  回到店中,卻見魏東亭、何桂柱也在伍次友處。三人正說得高興,見明珠進來,連忙起身讓座。魏東亭笑道:「大清早兒就出去了,什麼事這麼急?」
  明珠笑著將」鏡聽」來的話告訴眾人。何桂柱先」撲哧」一聲笑了:「鏡聽是老娘兒們的玩藝兒,哪有大男子漢揣著個鏡子賊似地去偷聽別人說話的?我知道您的心事,一是想問一問功名,二是想卜一下吉凶,我看你不如扶乩。」
  店裡現存的香表燒紙,夥計們抬了沙盤,請了鑾駕,一個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懸著一支木筆。明珠煞有介事地焚香禱告了,說道:「我先替大哥求!」
  魏東亭和何桂柱一頭一個扶了架,只見那支木筆飛似地動起來,連著在沙盤上劃了幾個圓圈,又橫著拉了一道。這一圖畫卻正觸了伍次友的心事,由不得留起神來看,只見那筆停了停,批出字來,卻是一首《憶秦娥》關山月,直道難行闕如鐵。闕如鐵,步步行來,步步蹉跌。玉樓詔飲夢何傑,拱手古道難相別。難相別,兒女情長,皎性自潔!
  伍次友看了呵呵笑道:「這乩仙倒也真是知音,不管它是吉是凶,真合了我的興味!」接著又看明珠的,卻只是一個」捉」字,再也請不出字來。明珠急得跪下說道:「還請大仙多賜幾字,這一個字實難解析。」說完便用手抹平了沙盤,眼巴巴望著那乩。那架子只略動了一動,看時,依舊是一個」捉」字,竟不動了。明珠還欲再求,何桂柱勸道:「不必再問,必是這一個字,你便終生受用不盡。」
  於是眾人圍住了伍次友,請他來解破。伍次友笑道:「我素來不信這些騙人之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豈能委之於鬼神?」他沉吟了一下又說:「不過也不妨當作兒戲。我的這首《憶秦娥》,下半闋的不講,上半闋′步步行來,步步蹉跌′便定了基調,既然′闕如鐵′,當然是推不開的了。後半闋漫撒五湖,倒似乎並無大害,不過沒有功名而已。───至於′捉′字,可拆為′手足並用′或′手舞足蹈′之意,預兆有吉慶的事。」明珠笑著說:「手足並用是玩武的,難道我靠打架吃飯?」
  魏東亭從旁插言道:「也難講───伍先生,兄弟倒覺得′玉樓詔飲′′皎性自潔′這些個調兒很有意思呢。」
  伍次友笑道:「′玉樓詔飲′套了長吉臨終′玉樓赴召′之典,最不吉利的了,有什麼好;′皎性自潔′不過說′懷中似月′,或′袖裡清風′,倒正合儒生身份。」一席話說得大家哄然而笑。
  魏東亭笑了笑,又說:「伍先生,看來你是無意於功名的了?」伍次友笑道:「超脫而已。若說無意功名,我來這繁華京師連敗連考做什麼?功名之於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耳!」
  魏東亭拱拱手又道:「先生雅量高致,令人敬佩。不過先生秉筆直陳時政,難道不怕得罪當朝權貴嗎?」
  伍次友冷笑道:「功名,草芥耳!再大不了像明珠兄弟′鏡聽′來的,叫他們′割了韭菜去!」
  眾人聽這話頭說得很重,雖然詼諧,卻不敢插科打諢隨便嬉笑,不禁有些凜然。魏東亭卻不動聲色,問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
  伍次友正待回答,忽聽大門外報喜鑼一片聲響,幾個街混子手裡拿著喜貼闖了進來嚷道:「哪一位是明珠老爺?恭喜高中了!」
  明珠聽得這一聲報,急忙起身,忽然覺得心慌腿軟,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伍次友高興得立起身來招呼:「拿酒來,給明珠兄弟賀喜!」
  魏東亭走上前,用手扳著明珠的肩頭說道:「表台,可喜可賀呀!」這何桂柱心裡暗叫一聲:「慚愧,不是二爺有眼力,差點在這店門口糟蹋了貴了!」三步並兩步上前來叩頭,口裡說道:「明珠老爺,小的給你叫喜了!」
  明珠這下子才從如醉如癡中清醒過來,忙挽起何桂柱說道:「喜,大家都喜!你與我有恩,不可行此大禮。」
  報子們早在一旁嚷道:「請老爺賞酒錢!」魏東亭從身上摸出一錠約五六兩銀子說:「換成錢大家樂去吧!」那打頭的摘下氈帽接了賞銀,帶著混兒們歡天喜地地去了。
  夥計們早已將菜蔬擺佈停當,大家安席就座。仍是伍次友坐了上面,魏東亭、明珠打橫兒坐下,何桂柱在下頭把盞。酒過三巡,伍次友臉上容光煥發,說道:「次友原就打算今日備一桌酒席約請朋友的,想這幾日就和大家辭行,與明珠兄弟一同南歸。現在明珠弟既已中了,倒要盤桓幾日,大家高興高興再去。」明珠笑道:「小弟能有今日僥倖,全托著大哥的福分!大哥道德文章,名滿天下,何妨再等一科,那是必中無疑的!」伍次友笑而不答,卻見旁座的魏東亭低頭抿嘴而笑,遂問道:「魏賢弟,你笑什麼?」
  魏東亭連忙說:「我以為表弟說得甚是。伍先生就再等一科又有何妨?」伍次友道:「明珠弟乃是否極泰來,我原料他今科是必中的,等了這幾日不見消息,以為也罷了,不想還是料準了,倒去了我一件心事。說到文章道德,愚兄十分慚愧,豈不知因文喪命的也是有的,我也不去想它了。」
  魏東亭笑道:「先生說的,無非仍是′步步行來,步步蹉跌′,這些個鬼話是沒準的。」眾人見魏東亭說到方纔的《憶秦娥》,不禁有些神色肅然。何桂柱一這執壺斟酒,一邊瞧明珠,見他已是滿面春色;而伍次友雖神色泰然,眉宇之中不免黯然,心想:「這神佛的事地再也不會錯的,果然一個′手舞足蹈′,一個′步步蹉跌′!」卻聽魏東亭又道:「先生在此等候,愚以為必會有些機遇的。」明珠也忙說:「大哥,你就再等一科罷!」
  伍次友緩緩舉酒,一飲而盡,笑道:「好,大哥聽你們的!」
  第二天當值,魏東亭來見康熙,一進殿便笑嘻嘻地說:「萬歲爺,伍先生的卷子我弄來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捲筒兒雙手呈上。康熙急拆封,展開看了。卷首濃墨重濡、黑大光圓五個字」論圈地亂國」赫然入目,不由雙眉一挑,說道:「好字!」
  「說來也險」,魏東亭忙道:「蘇中堂瞞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連房官都屏退了才從裡頭抽了出來……」
  康熙一邊聽他絮叨,一邊展卷細讀。他看得入神,在取杯飲茶時,竟將手插入茶缸裡,燙得手一縮,遂笑道:「這也不枉了名士手筆。───來,來,你唸唸這段給朕聽!」魏東亭忙小心翼翼接了,躬著身子輕聲讀道:
  夫田地乃養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紈絹皆從土出。黔首小民賴以為食,宗廟社稷賴以富強。而圈地換田之令所到之處,沃野化為麋鹿之鄉,阡陌頓生荒榛寒荊。人民流離,百業凋敝,悍而不化者為匪為盜,循法良善者凍餓溝渠。朝廷難征庫府之糧,綱紀不張;三軍不堪饑饉之苦,何以用命?內憂外患何民平息?民心浮動,國本難固,人怨而神怒,國將不國矣!
  念至此處,魏東亭緩了一口氣,見康熙臉漲得通紅,背著手來回踱步,以為他生了氣,便住了口。卻聽康熙厲聲道:「這麼好的文章,他敢寫,你倒不敢讀?念!」
  魏東亭只好提高嗓音,又朗聲誦道:
  ……方今天子聖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茲,數頒停禁圈換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蓋以朝有亂國賊臣,野有悍頑痞奴,表裡為奸,狼狽相結。……城狐社鼠霸民產業,吮民膏血。自王莽鳳年以來,千又五百餘載,未嘗有此乖戾之政焉!
  魏東亭讀完,不由悄悄拭了一把頭上滲出的汗珠。
  康熙聽他讀完,取回策卷,自己又細閱一遍,喃喃說道:「句句金石之言!有人說要給朕物色師傅,這不就是最好的師傅?何勞他來費神!」
  魏東亭不知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只好答應著:「是。就是熊老夫子也不敢如此直言。」
  「你說得對,「康熙一邊將策卷遞回,一邊說道:「朕就要這樣的師傅,你要設法留住他。」
  魏東亭忙答道:「扎!聖上放心,奴才剛從悅朋店來,他走不了。」
  「那好。」康熙笑道,「先將這策卷拿去讓蘇克薩哈看看,就收在他處。如若洩露出去,伍先生還能有性命?」
  君臣二人正說得投機,忽見小太監張萬強捧著一卷奏章來跪下奏道:「索尼老大人病重了。」
  康熙臉上霎時變了顏色,立起身來問道:「怎麼樣?」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趕緊來告訴我。」
  魏東亭從旁插了一句道:「萬歲爺既這麼著急,何妨御駕親臨呢?」康熙一聽也對,便叫人備轎。跪在地下的張萬強忽地抬起頭來說道:「主子去不得!」
  「怎麼呢?」
  「主子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語提醒了康熙。臣子病重,主子御駕探病,那是殊榮,不死出得死!這在」祖宗家法」裡講得明明白白。康熙從小聽這類事多了,當然懂得。想了想無可奈何,他只好復又坐下。他想:這索尼年紀雖老,只要有他在,鰲拜便張狂不起來。康熙一向把這位元勳重臣依為靠山,要真的還能痊癒,自己去了,豈不反而害了他?想到此,康熙喪氣地擺擺手。張萬強起身去了。
  時鐘敲到十一點,正交午初,輔政大臣蘇克薩哈遞牌子求見。康熙正一腔心事,無處發洩,遂起身對魏東亭說道:「你隨朕來,到養心殿見他。」魏東亭忙道:「奴才現在只是六品侍衛,不能單獨隨駕接見大臣。」康熙一笑道:「這也算事!叫他到上書房來,朕就在這兒見他,你就不必迴避了───這不早不晚地來,有什麼事兒呢?」
  蘇克薩哈面色蒼白,步履踉蹌地進了上書房。伏地叩頭奏道:「萬歲!臣請誅鰲拜以謝天下!」一句話說得在場人容顏大變。
  康熙心中出驚異萬分,盡量控制著激動的心情問道:「鰲拜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麼罪?你們輔政大臣們就此會議過嗎?」
  蘇克薩哈並不害怕,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來看了看。抬頭從容說道:「圈地令原是先朝陋規,太祖去世時即欲蠲除。今入關定鼎,撫有華夏,更應休養生息,扶植桑農,富國強民。」
  康熙不待他說完,緊逼一句問道:「去年,朕未親政時,你們輔政大臣不是已經議定禁止圈地了嗎?」
  蘇克薩哈叩頭道:「萬歲聖明,正是如此!康熙元年曾下詔停止圈地,三年復又重申。但鰲拜的正黃旗至今仍在圈地,連熱河的皇莊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熊賜履上本參奏的條陳,奴才敢保句句是實!這樣的′輔政大臣′,應該嚴懲不貸!」
  言猶未畢,只聽」砰」地一聲,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擊案,霍地站起身來。正欲發作,忽然想起蘇麻喇姑說的」萬事毋急」,又緩緩坐下來問道:「你說這話有沒有證據?」
  蘇克薩哈急忙叩頭道:「萬歲不妨委派一心腹親臣在京內巡視,看有多少失地失業逃難來京的饑民!臣府中曾收留一賣藝老人,即因失地來京,其女兒又被穆裡瑪搶去送與鰲拜為奴。他自己也被打成重傷,若不是他身懷絕技,怕也遭了毒手!」
  侍立在一旁的魏東亭聽到這裡,心中怦然而動,啊,蘇克薩哈說的不是鑒梅父女倆嗎?我找了他們數年,音信全無,現在終於瞭解到點信息了。但此時蘇克薩哈正在向皇上奏事,自己無論怎樣著急,是一句話也不能插的。他挺了挺身子,留神聽下去。
  康熙」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偌大的上書房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到。康熙站起身來背著手踱了幾步,對著蘇克薩哈問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罷?」
  蘇克薩哈一怔,隨即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難,奴才那一點地算得了什麼!」
  這是一句很得體的話,康熙聽了不禁點了點頭。可又想了想,這蘇克薩哈本章卻是萬萬不能批准的,因為準了本章,就要除掉鰲拜,但這個老賊手握重兵,除利他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看來只有先壓一壓蘇克薩哈了。遂冷冷笑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當細細體察。你與鰲拜同為輔政重臣,共受先帝托孤的恩寵,該同心同德才對。你先退下去吧。」
  蘇克薩哈一去,康熙屏退了左右,單單留下魏東亭問道:「你看蘇克薩哈呈奏得如何?」魏東亭忙躬身回道:「奴才不敢妄言,但京城內外皆是饑民,確是實情。」康熙聽了點頭道:「朕何嘗不知,朕罰熊賜履半年俸祿也是出自不得已,只是,唉───」他長歎一聲,不言語了。
  半晌,康熙又說:「蘇克薩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但他現在還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有許多事他還辦不成!」
  魏東亭見康熙吐了實言,笑道:「萬歲多賜他權力,他不就可以辦了嗎?」康熙苦笑道:「朕這個′萬歲′也是徒有虛名,旨令難行。」魏東亭毅然說道:「莫不是朝中也出了個活曹操?」
  聽了這話,康熙眼睛裡閃出了興奮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又打量了一下魏東亭,斥責道:「胡說!哪裡有什麼曹操!你一個包衣奴才,怎麼敢說這樣的話!」言詞雖然十分嚴厲,卻並不動怒,魏東亭連聲答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魏東亭這話卻正合康熙的心意,從六歲起,他就讀《帝王心鑒》,曉得帝王的尊嚴,不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義禮智信,還要靠讓臣子永遠摸不透他的廟謨之深,躬慮之遠,越是猜不透的東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東西便越是尊貴,這可以說是千古不移的章法。他很滿意今天自己處置蘇克薩哈和魏東亭的辦法。他心想:回宮去說給蘇麻喇姑聽,準能得到她的褒揚。她準會說:「萬歲爺聖明!」
  正在胡思亂想,康熙忽然見張萬強垂手站在那裡,忙問道:「你去瞧得怎麼樣?」
  張萬強見皇帝發問,忙回道:「主子,索尼老中堂病得不輕呢!太醫說最多挨不過一個對時了。精神看去還不錯,他自個說這叫迴光返照,說是臨死前要覲見主子一面……」說著他的眼圈也紅了。
  康熙看了魏東亭一眼說道:「備轎,朕要去索府探病,換微服。」
  索尼府邸坐落在豐宜園玉皇廟街,這裡原來是前膽唐王朱經在京的藩署,是一個極清靜的去處。世祖定鼎,分賞給有功之臣,就把這座院落賜給了索尼。康熙乘一頂四人抬,魏東亭騎馬隨行,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來到索尼府前。魏東亭先下馬扶著康熙下轎。
  一個戈什哈跑出來說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見客!」康熙一怔,正要答話,卻見魏東亭從懷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笑道:「勞煩執事帶了這個去見索額圖大人,他一看便知。」
  那戈什哈進去沒有多久,中門忽然大開,索額圖三步兩步趨出,伏地叩頭道:「不知主子親臨,未能遠迎,奴才罪該萬死!」
  康熙一把攙起了索額圖:「朕今日微服前來探病,傳諭家人不要走漏風聲!」說著便挽著索額圖的手直趨後堂。
  索尼昏昏沉沉半臥在榻上,聽到索額圖說:「主子瞧您來了!」便睜開雙眼四下搜尋。康熙忙走上前說道:「你躺了,朕是微服出遊,順便來瞧瞧你。」
  索尼搖搖頭,又無力地閉上雙目,兩滴混濁的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康熙見狀,也不覺心酸,眼睛裡汪滿了淚水,只是強忍著才沒讓它淌出來。
  停了好大一會兒,索尼才又睜開了雙眼,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抖抖索索伸出一個指頭,指著櫃上一隻黑漆匣子。索額圖會意,忙取了下來,卻見貼著封條,雙手捧給了索尼。索尼很費力地啟開封條,卻不打開,只目視魏東亭不語。
  魏東亭小心地打開一看,裡面有一份素黃折子和一份白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說道:「主子,這裡有一份遺折,一份遺囑。」康熙移動了一下座椅,正襟危坐,果斷地說:「你全念給朕聽。」
  因為是代奏,魏東亭趕忙跪下,索額圖也俯伏在地恭聽。魏東亭先取出黃折子,展開來,壓著嗓音讀道:「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輔政之列,不能匡聖君臻於隆漢,死且有愧!今大限將至,無常迫命,銜恨無涯,有不得不言於上者,請密陳之:輔臣鰲拜,臣久察其心,頗有狼顧之意,惟罪未昭彰,難以剪除。臣恐於犬年之後,彼有異志,豈非臣養病於前而遺害於後哉?大學士熊賜履、范承謨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籌善策,翦此凶頑;臣子索額圖,雖愚魯無文,但其忠心可鑒。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囑再三,務其竟盡身命報效於聖上,庶可乎贖臣罪於一二。嗚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祈黃羊之心,臣知之矣!
  魏東亭讀的聲音雖低,卻是極為清晰。索額圖早已淚光滿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聲,只得伏地泣血。魏東亭讀完遺折,又打開白折子,只見上面蠅頭小楷數行,寫著:
  吾兒索額圖:吾平素之訓誨,諒已銘記。今將長行,再留數語示之:「吾死之後,汝當代吾盡忠,善保沖主;不得惜身營私,壞吾素志。至囑至囑!若背吾此訓,陰府之下,不得與吾相見!
  索額圖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放聲大哭。康熙也滿懷淒楚,卻強作笑容,轉身對索尼說道:「老愛卿一片赤誠,朕已知曉。萬望寬心養病,多多保重。」
  病勢垂危的索尼辦完這件事,如釋重負地長歎一聲,便又閉上雙眼暈了過去。康熙心中五內俱焚,上前挽起索額圖道:「不必過哀,好好兒侍候你父親,需用什麼藥,只管到太醫院去取。」說完便走了出來,起駕回宮。 
 
  
第十章 上金殿鰲拜逞淫威 赴刑場大臣留清名
 
  第二日早朝,康熙一到乾清宮便覺得氣氛不對,議政王傑書一臉惶惶之色,領著遏必隆、蘇克薩哈一溜兒跪候在丹墀之下,卻不見鰲拜。門前警戒的衛士足足增加了一倍,一個個面帶肅殺之氣。
  大臣們請過聖安,遏必隆便結結巴巴開了口:「聖上,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大臣的奏折不知可經聖覽?」康熙道:「昨夜已披閱過,朕留中了!」
  「留中」就是扣下不發,不直接表示態度的意思。夜間蘇麻喇姑為康熙讀這奏章時,他對所奏的禁止圈占民田一事,是很讚賞的。不過白天出了蘇克薩哈那件事,他多了一個心眼:這王登聯是蘇克薩哈的門生,會不會串通一氣來故弄玄虛?所以他雖然用硃筆劃了許多圈圈,但當蘇麻喇姑主張」明發」時,他倒說:「留下看看再說,不必著急。」
  現在見諸輔政大臣十分看重這問題,康熙感到有點詫異,遂問道:「朕即位以來曾迭次下令停禁圈地。雖然並未完全禁住,可也不會如此嚴重吧?」
  遏必隆顯然完全沒想到康熙會這樣回話,微微一怔,口齒流利地說:「萬歲聖鑒極明,奴才也以為蘇納海等三人危言聳聽,蓄意亂政,罪不可恕!」
  康熙覺得,遏必隆這樣順竿子爬得未免太離奇了,蘇納海他們的奏折怎麼算得上是」蓄意亂政」呢?,心中疑竇頓起,見蘇克薩哈默默不語,便問道:「蘇克薩哈,你以為呢?」蘇克薩哈昨日碰了康熙的釘子,知道他的」真正態度」,本不欲說話,現在問到頭上,只好叩頭說道:「王登聯乃臣之門生───」剛說了半句,忽然聽殿外一陣嘈雜聲,中間還夾著沉重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鰲拜來了。
  果然不錯,來的正是鰲拜,他今天裝束顯得特別精神,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鶴補服,一雙馬蹄袖高翻著,露出雪白的裡子,珊瑚頂上拖著翠森森的雙眼孔雀花翎,一搖一擺旁若無人地走來。正欲進殿,卻見兵部侍郎泰必圖恭肅鵠立在門外,手中持著一卷紅泥火漆封頂的文卷,不用問,這是剛到的六百里緊急軍報,站住了腳問道:「你在這裡有何事要奏?」
  泰必圖滿臉堆笑,輕手輕腳上前紮了一個千,低聲道:「卑職請中堂大人金安!」
  「起!」鰲拜右手平伸,聲音大得滿殿人都能聽到:「你手裡拿的什麼?」
  泰必圖將懷中文書稍向上抬抬答道:「吳三桂王爺的奏章。」
  鰲拜正欲再說,卻聽殿內康熙大聲問:「是何人在殿外喧嘩?」
  鰲拜雙手一甩馬蹄袖,一邊踏進殿來一邊說:「臣鰲拜恭請聖安!」一個千兒打下去,不等康熙發話,逕自起身,「臣已年邁,容臣平身侍候!」
  康熙笑了笑說道:「自然可以──蘇克薩哈、遏必隆、傑書,你們也起來吧。」說著便轉臉問鰲拜:「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人的奏議,想必你已讀過的了?」
  鰲拜將頭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舉手一揖答道:「臣已讀過。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身為國家封疆大吏,不遵聖訓,欺君罔上,已無人臣之禮,按律宜處斬刑!不知聖上為何將此大逆不道之奏折留中不發?」
  話說得又響亮又利落,中氣極足,滿殿人無不面面相覷。康熙不禁臉上變色,倒抽一口冷氣,忖道:「這鰲拜素日雖然無禮,尚不至像今日這等放肆,定是想著索尼病危,越發有恃無恐了。」心裡便有幾分不悅。看看左右侍衛,除了訥謨和穆裡瑪有點面熟外,別的都不認識,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想想殿外閻羅殿般的擺佈,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康熙強捺下心頭的驚慌,定了定神又說:「滿漢各旗人等,已和睦相處二十餘年,並無隔閡。如今無端讓他們背井離鄉,只怕算不得什麼善政罷?蘇納海三人所言雖有不實之詞,朕觀其本意,倒是一片赤誠。」
  鰲拜見康熙侃侃而談頗成章理,心中驚疑,低頭想想又說:「滿漢雜處,皆被漢人同化,失我列祖列宗古樸之制!」
  康熙未答言,沉默在一旁的蘇克薩哈忍不住冷笑一聲開了口:「請問鰲拜公,難道漢人不是我朝子民?你眼中既有祖宗法制,為何縱容家人搶劫漢女為婢,還挑起熱河旗民械鬥?」他話音一落,康熙隨即厲聲問道:「這像話嗎?」
  君臣相對奏議,到了這份兒上,鰲拜本應立即叩頭請罪。但他在上朝之前,已事先探知索尼處於彌留狀態,危在旦夕,所以他毫無懼色,驕傲地將頭一揚應口對答:「是不像話。蘇納海三大臣妄方欺君,罪在不赦!倘若早早分旗他治,分守疆界,何能容得像蘇克薩哈這等小人製造謠言加害於臣!」
  議來議去,一件事變成了兩件事。康熙深恐再爭下去生出更多枝節,便說道:「今天且議蘇納海三人奏議,其餘的事朕自能查明處置。」
  鰲拜此時因蘇克薩哈告狀之事,被激得怒火千丈,他也顧不得君臣之禮,竟在殿堂上揎臂揚眉高聲疾呼:「欺君之罪,本應凌遲處死,今日按斬首棄市,已經從輕發落,皇上如此猶疑不決,何以儆戒後人?」
  康熙鐵青了臉,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蘇克薩哈和鰲拜互相掃視一眼,目光如刀似劍,立刻迸出火花!僵持片刻,康熙見議政王傑書始終未發一言,遂問道:「傑書,你說這事該怎麼處置?還遏必隆,你呢?」
  傑書膽怯地看了看一臉凶相的鰲拜,裝作低頭思忖,垂首不語。康熙把目光又掃向遏必隆。遏必隆擠了擠眼,跪下奏道:「奴才以為也只好照鰲中堂所議辦。」說完微微歎了口氣,傑書接著話就說:「臣意也是如此。」
  鰲拜格格笑了兩聲,踱至蘇克薩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蘇克薩哈老弟,莫非心疼你的門生王登聯?」聽到這話,蘇克薩哈打了個冷顫,抬頭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康熙,良久他才長歎一聲:「唉……」
  這也算表示了態度,鰲拜心中十分滿意,轉身對康熙一揖,說道:「皇上,既然臣等所見相同,就請皇上下旨吧!」
  康熙繃緊嘴唇,倔強地昂著頭,仍舊沉默著,兩隻緊握椅子的手微微顫動。鰲拜見康熙不答言,微微一笑說道:「哦,我倒糊塗了,想必是皇上年幼學淺,不能親自草詔。既如此,臣只好斗膽代勞了。」說畢,竟然闊步走近御幾,提起御筆,蘸了硃砂,「沙沙沙」一陣疾書,一篇詔書即算草成。他朗聲宣讀:「聖旨: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不尊上命,著即處斬,欽此!」雙手」啪」地將紙一合,朝殿外叫道:「泰必圖、泰必圖侍郎!」泰必圖應聲進入大殿。鰲拜將詔書塞給泰必圖說:「拿去付與刑部,照旨辦理就是。」說完轉過身對康熙笑道:「恕老臣無禮!此亦不得已而為之。不過皇上也不必總是貪玩,還該讀點書,臣已為皇上物色好了一位師傅,他叫濟世。明日就叫他去上書房。」
  「又是濟世!要真能濟世才好!」康熙不等他說完,霍地站了起來,向站班的大臣們氣狠狠地掃了一眼,冷笑一聲道:「朕已成了漢獻帝,只要有一個曹丞相就好了。還要什麼師傅!」說完便拂袖而去。張萬強等幾個太監也都匆匆地跟著皇帝離開了乾清宮。
  傑書、遏必隆、蘇克薩哈幾個人像做了一場惡夢,被鰲拜狂妄的舉動驚得瞠目結舌。那鰲拜卻似沒事人一般,將兩手的骨節捏得一聲接一聲價響。
  因為聖旨上並未寫明」革職」,三名犯官──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都還帶著二品頂戴、穿著九蟒五爪的袍子,罩著錦雞補服,來到刑場,自從宋末殺文天祥以來,像這樣子誅殺大臣的,還是頭一遭。老百姓明裡不知道這是鰲拜激動之餘的疏忽。可是他們都知道這個樣子遭斬的都是忠臣,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官廳上的酒宴已快結束了,蘇納海笑著對朱昌祚說:「雲門兄,寫折子的時候沒想到這一份兒上吧?這會子用不著這麼垂頭喪氣。」旁坐的王登聯忽地起身,「啪」地一聲將酒杯摔得粉碎,仰天哈哈大笑道:「吾亦不化血,吾亦不為齒,願有閻羅殿,冊我為厲鬼,為主驅邪惡,吾為主前鋒……哈……哈哈……」他轉身對蘇納海道:「納海、雲門二兄,咱們上路吧!」
  三人站起身來,卻見蘇克薩哈帶著從人擠進來,逕直走上官廳。蘇納海一見是他,趨前一步拱手說道:「中堂,虧你這個時候還來瞧我們!」王登聯因是蘇克薩哈門生,見他到此,豪情頓減,灑淚道:「門生死不足惜……七旬老母,拜託恩師了……."說著倒身下拜,被蘇克薩哈一把挽住,他滿肚子是話,卻囁嚅著說不出來,只是含淚點頭。朱昌祚走上前來含淚問道:「中堂大人,你難道不知我們是冤……."才說到這裡,蘇納海喝道:「生死命耳!雲門兄何作此態!」
  蘇克薩哈面色蒼白,長吁一口氣,強自笑道:「兄弟無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仁兄遭此沉冤,惶愧之極!」他顫抖著手斟了三杯酒,一一雙手捧與他們:「清酒一杯,聊作餞行,夜長路遠,可擋風寒……」說到此,蘇克薩哈兩行眼淚止不住撲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一個校尉走了進來,分別給三位犯官和蘇克薩哈請了安,說道:「列位爺,監斬官大人有下情上稟:時辰將到,三位爺長話短說,也好升天了。下官辦這個差也是身不由己,耽擱久了,吃罪不起。」
  訣別的時刻終於到來了,蘇克薩哈向三人跪下送行。蘇納海三人也跪下還了禮。
  日色已是午牌正刻,監斬官刑部侍郎吳正治忐忑不安地坐在監斬席上,遲遲不肯下令。這趟差事難辦他是知道的,難就難在殺的確是忠臣,將來翻案的可能性極大,所以他硬著頭皮磨時間。一是等等看是否有」刀不留人」的後命;二是即使沒有後命也叫老百姓知道,這實非他姓吳的本心情願。直到蘇克薩哈前來生祭,他才知道朝廷後命是指望不著了。
  此時,他仰起臉看了看天,不知什麼時候刮起了風,黃沙和灰土揚起來,霧濛濛地只能看見太陽像一隻毫無生氣的圓球掛在天上,由不得歎息一聲:「唉,人怨天怒啊!」將袖子輕輕一拂,吩咐道:「行刑!」只見鋼刀飛舞,頸血濺起,三個為民請命的大臣就這樣含憤做了鰲拜奪權篡政的犧牲品。 
 
  
第十一章 史鑒梅忍辱圖隱身 小伯溫結黨謀篡逆
 
  鰲拜回到府邸,大轎一落,家人前來稟報:「班布爾善大人、濟世大人、泰必圖大人、還有二爺、四少爺都在東花廳暖閣候著您老呢!」鰲拜輕咳一聲,嗡聲嗡氣地問道:「遏必隆呢?遏必隆中堂沒有請到嗎?」
  家人忙賠笑回道:「遏必隆公爺說他身子欠安,容改日再來打擾。」」這老滑頭!」鰲拜心裡罵了一句,嘴裡卻沒說什麼,一甩手徑向後頭東花廳走去。他順著超手遊廊,踱著方步,一路走著,一路沉思,轉過家廟,遠遠聽到後頭水榭房暖閣裡吆五喝六,好不熱鬧,不由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走了過來,見班布爾善、穆裡瑪、塞本得、泰必圖、阿思哈、葛褚哈、訥謨、濟世幾個人,還有十幾個家人或坐或立都散在旁邊。兩個歌伎懷抱琵琶妖妖嬈嬈坐在宴桌旁,一個彈,一個唱道:
  這份情意說與你你不信,
  總疑奴的心不真。
  手拿著紅汗巾兒撥燈芯,
  誰說奴家等的是旁人?
  音猶未落,緊接著就是一陣陣錚錚崩崩的急弦彈奏,另一個接口唱道:
  調皮賴臉的小郎君,
  不許你再來敲奴門!
  冤家呀,你若不是我心頭肉,
  我早就抬手扎你一銀針!
  一邊唱,一邊用手作捏針的樣子朝席上一扎。眾人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穆裡瑪怪笑著把臉湊上去說:「好!好!我的奴家呀,你就來扎我一銀針吧!」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濟世和班布爾善都是進士出身,儒生身份,只是捂著嘴忍住笑。
  見到這群人聚到一起享快樂,鰲拜心裡一陣煩躁,氣哼哼地走進來,一揮手趕走了兩個妓女:「這是什麼時候?不商議大事,倒有心情玩婊子!」
  穆裡瑪見他從兄滿臉不高興,便上前湊趣兒:「阿兄,聽說你今兒個正法了蘇納海這三個兔孫子,我們……著實高興吶!」
  鰲拜哼了一聲說道:「你別高興得太早了,說不定哪一天連我帶你,咱們一家連窩兒全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現世現報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外頭干的那些露臉的事兒,我肯這麼鋌而走險嗎?」
  聽這沒頭沒腦的訓斥,穆裡瑪如墮五里霧中。忙道:「我?沒幹什麼啊!」
  鰲拜本是恨他不爭氣,事情辦一件壞一件,見他強嘴越發來氣,遂冷冷道:「沒幹什麼?熱河圈地,你調唆正紅旗和鑲黃旗打架,還圈了皇莊一塊地!又搶劫民女,搶的是皇上乳母的親戚,你瞧你多有能耐!」說著便從手上甩下一道折子來,「拿去看吧!皇上今兒個問起來,叫我好難回話!」
  穆裡瑪一聽是這兩檔子事,心裡嘀咕上了:「哼,就這事呀,至於嗎?跑馬圈地,馬能認識他娘的哪裡是皇上的地?當初搶那娘兒們來,你不也挺高興?事不成那是你怕老婆,這會兒拿我作出氣筒!」可是,他心裡這麼想,口裡卻說:「誰這麼賤,膽子倒不小,告到咱爺們頭上!」
  鰲拜一聲不吭,扶著椅子頹然坐下,無論身體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濟世忙上前勸道:「事情總算已經過去,世兄已經知過了,中堂何必為此過於煩惱呢?」鰲拜看了一眼濟世,不冷不熱地說:「事情並未過去。這事我已弄清楚了,穆弟搶人的那天,出來打抱不平的,叫魏東亭,他母親是皇帝的乳母。你道這事兒就那麼容易拉倒?今日駕前已無君臣之禮,只恐將來難說有無葬身之地呢!」
  「什麼沒有葬身之地啊?」忽然廳後有人問。大家吃了一驚,抬頭看時,是鰲拜夫人榮氏太君慢條斯理地踱了進來。她不過四十歲上下年紀,一手端著水煙袋,呼嚕呼嚕地抽著,身後站著丫鬟替她拿著火紙煤兒侍候。這丫鬟正是史鑒梅。鰲拜一向懼內,見她發問不好不答,當著客人和子侄的面低聲下氣地賠笑又覺得面子上下不來,只哼了一聲,氣咻咻地坐著一言不發。
  穆裡瑪見嫂子來了,忙賠笑道:「嫂子,是這麼回事,阿兄正為鑒梅的事跟我發脾氣。」榮氏從頭上拔下銀耳挖子,將水煙筒中一塊煙泥剔了出來,「撲」地吹了一口,說道:「別再鑒梅鑒梅的了,她現在叫素秋!這樣雅一點───老爺,你也有一把子年紀了,不是胡打海鬧的歲數了,烏七八糟的事兒少想!」
  班布爾善見鰲拜仍舊不吭聲,就走上前去說道:「鰲公,事已至此,怒也沒用,不如思量一個萬全之策。」塞本得忙道:「要不然就把鑒梅───哦,素秋───打發回去,不就了結了?」
  班布爾善格格笑了一聲,出來獻計了。這個班布爾善本是大清皇帝的宗室,輔國公塔拜的兒子,論輩分還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時,奉旨輔國公世職傳給了老二,他反而只封了個三等奉國將軍,一大家子人就靠每歲祭祖到光祿寺領那幾百兩世俸銀子過日子,心中有些不痛快。鰲拜見他過得寒酸,倒常周濟他。他因此對鰲拜十分感激。他是鰲拜的智囊,素來有」小伯溫」之稱,當下聽塞本得如此說,便接口道:「使不得!我料太師已把此事料理清楚了,送回人去,徒示其弱,授人以柄,等於自倒旗幟,再說,素秋在此也沒鬧著回去。太夫人待她很厚,她也未必捨得離開太夫人去───」
  「我是死也不去的!」站在一旁的鑒梅突然發話道。眾人聽了不覺一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他們待我有什麼好,拿鞭子抽著讓我拋頭露面去賣藝,給他們掙錢,什麼好德性!」
  眾人聽得這話都感到意外,鰲拜忙問道:「孫婆子不是你的親戚?」鑒梅冷笑道:「親戚?您找她來,我敢當面問她,我們算是哪門子親戚?我十歲好年,他們老魏家上門逼債,逼得我父親投河,母親上吊,一家子妻離子散,魏太公說是父債子還,又把我賣給走江湖的……這會兒安的什麼心,來認親戚!老爺太太打發我走,我也不敢違命,我自己能了斷此事!」說著,竟抽抽咽咽地哭起來,榮氏忙安慰她道:「素秋,別哭,別哭,跟我回去,我看哪個敢來找你的事兒!」說著一手拉起鑒梅出去了。
  目送她們出去,鰲拜解嘲地笑了笑道:「那───如果遏公和蘇公再問起此事,我該怎麼對答?」班布爾善掏出鼻煙壺嗅了一口說道:「鰲公,在四位輔政中,索尼只在一日半日之內必死,那遏必隆八面玲瓏見風使舵,蘇克薩哈徒秉愚忠,手無實權,心無成算,皆不足慮。皇上嘛───呃,愚以為可慮之處正在於此。皇上雖說是個孩子,卻頗有心機不可等閒視之。外頭殺了倭赫,他便笞死吳良輔,去掉鰲公最可靠的耳目,但這是內廷家法,鰲公只好忍了這口氣───接著他又調姓魏的到御前行走。聽說君臣二人已經幾次微服私訪,這些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折這事。……這就像下棋,國手佈局,步步緊逼上來了!」他頓了一下,見眾人都聚精會神地聽,便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優勢還握在鰲公手中。蘇納海三人被誅,在疆臣們看了算是立了仗馬,不敢嘶鳴。他們都清楚,當今是誰主沉浮……」下面的話班布爾善覺得有礙,難以出口,想了想,變出這麼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鰲公當熟慮之。」
  這番話聽得在座眾人如同醍醐灌頂,無不悚然動容。塞本得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遏必隆:「老傢伙不來,就怕是聽到這些話。」想著,身子向後邊靠了靠。穆裡瑪聽得忘神。雙手一拍,說道:「大人明見,這盤棋輸了,什麼都完了!依大人之見,下一步該怎麼個走法呀?」班布爾善笑而不答,拿眼瞟著鰲拜。鰲拜用心精細,見班布爾善不肯再談,忙改口道:「皇恩浩蕩,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飲下這一杯!」
  正說間,家人捧了一個黃匣子來。當日康熙批下朝廷的奏折都裝在裡邊。按照順治留下來的慣例,大臣的奏折任何人不得帶入私邸。索尼病後,經太皇太后恩准破了先例。現在索尼病危,命在旦夕,這第二個」破例」,又轉到鰲拜手上。鰲拜漫不經心地接過匣子,將它打開,隨手拿出一件,一看便皺起眉頭,犯了踟躕:「這……這……」
  眾人見鰲拜如此關注,也都湊上來看。鰲拜將折子遞給泰必圖道:「蘇克薩哈請守先帝寢陵,皇上有朱批,你念給大家聽,看是什麼意思。」
  一聽說蘇克薩哈要求去守陵,眾人都大出意外,催著泰必圖快念。泰必圖從懷中取出一副西洋水晶眼鏡戴上,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御朱批:′爾蘇克薩哈世受國恩,乃先帝顧命重臣,理應竭盡心智輔佐朕躬,共成大業,為何出此不倫不類之語?著議政王傑書問他,朕躬究竟有何失德之處,致使該大臣不屑輔佐,辭去政務?朝政有何闕失,該大臣何不進諫補遺而欲前守寢陵?該大臣身受何種逼迫,而置君國於不顧?」
  泰必圖讀一句,掀一掀眼鏡瞧瞧大家。班布爾善愈聽愈疑,眉頭皺得愈緊。
  鰲拜折扇一揮問道:「子翁,你看呢?」
  班布爾善卻不答言,只將頭搖搖。鰲拜會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泰必圖、塞本得、葛褚哈、訥謨、濟世、穆裡瑪七個人。穆裡瑪向來不服班布爾善,瞧他一臉正色,心裡哼了一聲:「假諸葛!」
  班布爾善見沒有外人,立起身來說道:「借中堂前箸,我為中堂籌之!」說著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劃了一道說:「蘇中堂是氣悶不過,才上了這道請守寢陵的折子,說的倒是真心話。先前他在皇帝處告狀,被留中不發,後來又見殺了蘇納海三人,心中又難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請守寢陵的。」幾句話說得人人點頭。他卻口氣一轉,「皇帝呢,卻別有圖謀。就這麼幾句話,為什麼要傑書去問,而不是鰲公?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劃了一道,「第一問不過是虛晃一槍,他親政不久,哪來的′失德′之處?要有,也只能歸咎於鰲公。」他又劃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三問。這就是逼著蘇克薩哈告鰲公的狀,再由傑書出面彈劾鰲公───這步棋出得又穩又凶,進可以形成圍攻之勢,退則不過拋掉蘇克薩哈一個棄子,一個十四歲的人能想和如此周全……」他沉吟著搖頭,徐徐道,「只怕太皇太后,也參與此事了呢!」
  「小伯溫」這番剔骨剝肉的分析,說得在座的人毛骨悚然,濟世點頭歎道:「這句話是有點睛之筆。」良久沒有人再開口說話,都在品評其中意味。倒是鰲拜顯得格外鎮靜,苦思一陣之後,冷笑一聲道:「哼哼!他雖妙算高明,我先吃掉這顆棄子,寬一口氣再說!」
  今天,眾人來吃這席酒,大多數是知道這壺中三昧的,卻都料不到話題卻扯得這麼露骨,說得這麼深。泰必圖本不是圈子裡頭的人,是班布爾善拉了他來吃酒的,聽了遼些近似謀反的話,想想這些權高勢大的人物竟懷著這等心思,不禁感到如芒刺在背,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就顧不得了,遂試探著問道:「中堂,這棋也未必非吃棄子不可,讓一步,負荊請罪,能否化開呢?」
  鰲拜深知他的心思,格格笑了一聲說道:「怎麼,你怕了?告訴你,扳倒我沒那麼容易!就憑宮裡有個形同老朽的孝莊後,一個蘇麻喇姑小娘們,外邊有個乳臭未乾的魏東亭,成嗎?我看,蘇克薩哈死期已快到了!」
  他立起身來,前手踱了幾步,倏然站住腳果斷地吩咐:「子翁,這會兒我立刻去謁見傑書,我倒要看看這個議政王骨頭有多重!訥兒今夜把乾清宮不當差的侍衛都找來,說是我請客───明天,我一定叫你看一齣好戲!」他揚聲朝外喊了一聲:「備轎!」 
 
  
第十二章 老太后威懾康親王 賊鰲拜笑飲玉樓傾
 
  就在鰲拜聚集一班同黨,進府密謀,要除掉蘇克薩哈,為進一步篡權掃清道路的時候,康熙皇帝秘密召見了議政王傑書。這天上午,太監張萬強來到議政王府邸,說是傳旨吧,卻又不許聲張,也不讓排香案,只站著說了句:「奉旨,著議政王傑書至毓慶宮議事,欽此!」說完,茶也不吃打馬而去。
  傑書懷中揣了個兔子,急急趕到毓慶宮,張萬強滿面笑容地迎接他。剛踏進殿門他就愣住了,只見康熙腰懸寶劍,坐在東邊,身後侍立一男一女。男的是新進五等御前侍衛魏東亭;女的手執如意,面容肅穆,她就是蘇麻喇姑。抬頭仰視,更是吃了一驚,上面御榻上盤膝端坐的,竟是太皇太后博爾吉特!
  傑書誠惶誠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口稱:「奴才傑書奉詔覲見!」太皇太后手一擺說道:「他七叔,請起來說話!」
  早有張萬強搬過一張矮腳踏子來,傑書斜欠著身子坐了。偌大的殿中只有這三個人對坐,說話的聲音嗡嗡發響,像甕中一樣。
  康熙打破沉寂,一語便是石破天驚:「七叔,鰲拜擅權亂國,已到無可容忍的地步,你知道嗎?」
  傑書抬起頭來,見康熙正盯著這邊,旁邊的蘇麻喇姑目光灼灼,魏東亭也在斜視著自己,忙低頭答道:「奴才知道。」
  太皇太后開口說道:「太宗皇帝在時,常常誇你,說你素來忠心耿耿,先皇帝設這個議政王,就是怕有人起壞心,沒人能彈壓得住,我們孤兒寡母的受人欺負。剛才聽說索尼已經歸天。他一死,鰲拜便越發沒了王法。康熙已親政一年多了,他仍不還政。眼下這樣子,先前誰能料得到啊!」說到這裡,太皇太后語調低沉了,「現在南方還在打仗,台灣還在鄭成功爺兒們手裡,北邊有個羅剎國,也欺負我們。咱們朝廷裡,鰲拜這樣子,臣不臣,君不君的,成個什麼樣子!」說著目光一閃,盯了傑書一眼。
  康熙突然插話道:「所以,朕請你來議一件大事。朕要罷了鰲拜,革掉他的兵權!」說到這裡戛然而止,停下不說了。
  傑書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啟奏道:「鰲拜桀驁不馴,舉朝皆知,的確應該嚴懲。但他現掌兵部,領侍衛內大臣,轄巡防衙門,況且大內侍衛多是他的人,萬一事有不測,反而貽害皇上,這是不可不慮的。」
  「所以才找你來!」太皇太后接過話頭,「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有殺鰲拜的辦法,只是顧念老臣,不願輕易下手罷了!」
  站在康熙身後的蘇麻喇姑忽然對著傑書說:「王爺,您剛才說的是一面之辭!這個膿包兒現在不擠,將來怕就更難收拾!鰲中堂過去是有功之臣,但他現在恃功欺君,無法無天。您說他有實權這誰都知道,但他四面樹敵,朝野上下人心喪盡,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寢其皮!只要籌劃得當,除掉他也非難事。何況主子並不想難為他,只是給他換個位置而已。」
  傑書知道,一個宮女敢在這種場合如此大膽地議論肯定事前已得到太皇太后和康熙允准,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下也十分讚佩:「嗯,這個蘇麻喇姑果真名不虛傳!」
  他正在沉吟,又聽太皇太后在上頭說道:「他七叔,你很為難是真的,我們祖孫都知道,但這事勢在必行,不然我們總有一天會被人家逼迫著唱逼宮戲的,誰來做定國王呢?」
  傑書一聽,啊,太皇太后這話可就有份量了,這是相當明顯的暗示,事成之後,我的王位可以」世襲罔替」,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想到此,心裡忽然一熱,叩頭說道:「拿掉鰲拜以何事為由,還祈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奴才當竭盡鈍駑之力。」
  這等於是答應了。殿中氣氛立時和緩了許多。康熙示意魏東亭,將蘇克薩哈的折子遞到傑書手中。傑書一字一句地默讀了一遍朱批,頓時明白過來,忙將折子疊起,叩頭道:「聖上明鑒,奴才已經懂了,二三日內即拜折彈奏!」
  拜辭下來,回到家中,傑書又犯愁了,彈劾併除掉鰲拜,這事關係重大,差事好接難辦。正在枯坐愁城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家人走來,送上一副拜帖,恭敬地說:「王爺,鰲中堂和班布爾善大人來訪。」傑書不由得心中一驚,剛說打鬼,鬼就來了,不行,現在不能見他。他端詳了一下帖子,又遞給家人說道:「原帖奉還。告訴鰲中堂,我身上不舒服,改日會吧。」
  一語未了,只聽有人哈哈大笑:「王爺害的好病!是除奸除霸、憂國憂民的症候吧!哈哈哈……」說著,鰲拜一掀簾子走了進來。緊跟著班布爾善也笑嘻嘻地來到面前。他們給傑書請了個安,說道:「給七爺請安!小人略通醫道,願以金匱秘方,為親王祛此病魔!」二人說著走至案前一揖便自坐了。
  傑書如同受到迅雷驚嚇的孩子,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好半晌才回神來,解嘲地笑道:「昨日早朝,冒了風寒,確實身上不好。二位既然來了,班兒又通醫道,就請為我一診吧。」
  班布爾善還真的通些醫道。他挨近身來,煞有介事地閉目沉思為傑書診了脈象,起身笑道:「獻醜了。七爺左尺滑而浮,主思慮恍惚,如坐舟中;左關滯而沉,主體乏無力,飲食不振;寸郁而結,主驚恐憂疑,夜夢凶險。據脈象看,當有這些症候。皆因七爺國事操勞,憂心太重之幫故。此症非藥可醫,總以靜養為宜,淡泊食之,寧靜修之,自然就痊癒了。」
  鰲拜在一旁笑著說:「對,對,對,這脈看得很透。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古聖賢皆莫能外。王爺何等明達,對此聊聊數語,豈不通曉?」
  傑書不能不承認,班布爾善斷脈確實對,這些症候他全有。自鰲拜大鬧朝堂,誅殺蘇納海等人後,他常常心悸不安,昨日受命本出無奈,更是五內翻騰,一夜也不曾合眼,現在班布爾善閃著狡黠的眼光報出這病來,加上鰲拜不陰不陽的雙關語,不禁心頭猛地一震:「糟,走風了!」口裡卻勉強笑道:「依鰲公之見,當如何寧靜淡泊呢?」
  鰲拜沒有馬上答話,走至桌前拿起一隻高腳銀杯,指著一隻玉瓶問道:「老夫酒渴,這裡是什麼酒?」傑書笑道:「這是御賜的四川名酒玉樓傾。」
  「玉樓傾?好名字!」鰲拜說著便自斟一杯品評著呷了一口笑道:「班大人,好酒,何妨也飲一杯。」說著飲完了,又斟上遞給班布爾善,班布爾善仰頭飲下,笑道:「好酒,可惜太烈了些。」又將酒杯雙手奉還鰲拜。
  「不烈,玉樓怎會為此而傾呢?」鰲拜一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銀杯,一邊又對傑書說道:「你問如何淡泊寧靜?比如說蘇克薩哈的案子,何妨你我同審,會銜而奏,王爺便可借此又得數日清閒,你看如何?」
  見鰲拜單刀直入,傑書心知一切計劃均成泡影,苦笑一聲說道:「看來鰲公已是胸有成竹了,不知打算怎麼個審法呢?」
  鰲拜將銀杯輕輕放在案頭,臉色一沉說道:「我自然等問過後才好定下來───班布爾善大人,咱們坐的時候不小了,也該回去了,讓王爺自個兒再好生想想。」說完,不等傑書醒過神來,便帶了班布爾善揚長而去。 
 
  
第十三章 康熙帝屈尊拜明師 伍次友應聘教龍兒
 
  會試完幾個月間,明珠很高興了一陣子,拜房師,會同年,整天不落屋。誰料引見下來,僅授了個博望同知。他很掃興。伍次友勸他不必赴任,在京等一等機會再看。誰想一再運動也運動不出一個京官來。伍次友原想自己出外遊歷,誰知時運不好,害了幾個月的風寒,待病痊癒後,身子仍十分虛弱。幾個月中全虧了何桂柱和明珠兩個人輪番侍候,湯水藥餌十分方便。那何桂柱原來有點瞧不起明珠拿大,今見他對伍次友十分體貼,倒去了心中芥蒂。
  這天吃過早點,看天色陰沉沉的,沒個地方好去,伍次友很覺得無聊,便叫了何桂柱來,笑道:「明珠弟大約又去找內務府那個姓黃的去了。前頭門面沒事吧?叫夥計們張羅著,你我擺上一局如何?」
  何桂柱笑道:「二爺好興致,不過我的棋藝不高,怕掃了您的興。」嘴裡說著,卻踅轉去捧了棋盤進來,先搶了黑子兒,齊齊整整在天元和四角星位布了五個子兒,說道:「饒五個子兒吧,二爺手下留情。」二人一笑落座。
  弈至中盤,伍次友已略佔上風。何桂柱右邊數子被伍次友鎮封,如不逃必被吃掉,苦思很久,也想不出對策,只好「尖」頂出頭。伍次友道:「豈不聞『隨手而著者,無謀之人也』,難道角上大塊棋子都不要了嗎?」何桂柱看了看笑道:「這個角二爺奪不去,須得先逃這幾個子。」忽聽背後有人說:「柱兒這個角須補一著,不然伍先生就要在裡邊做′牛頭六′了!」
  二人專注下棋,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人,倒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卻是魏東亭披著油衣站在柱兒身後。柱兒忙起身道:「魏爺,什麼時候來的?你們二位才是將遇良才。來來,您請。」伍次友也笑道:「外頭下雨了,快脫掉油衣,坐這邊暖和暖和。」
  魏東亭笑著擺擺手,也不脫雨具,就坐在旁邊說道:「今兒個可沒功夫玩,兄弟是奉了家主之命,和伍先生商議一件事。」
  伍次友卻還在戀棋,笑道:「什麼事這麼要緊的?」何桂柱見他們有正經事,推身而起,拱手說道:「二位爺說話,我去弄點茶來。」魏東亭忙道:「不必了,你也不妨聽聽。」
  魏東亭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一份桑皮紙的帖子,說道:「您瞧瞧這個!」伍次友接過一瞧,上頭一行鍾王小楷端正寫著:「敬請伍次友過府一敘,以慰渴慕。」下頭一行細筆恭楷寫的是「私淑弟子索額圖喪次」,還有一行附言是「餘事由來人奉告」。
  伍次友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問:「這既非名刺,也不像拜帖,而且索額圖大人乃當朝要人,這樣稱呼實不敢當。還請賢弟明說緣由。」
  魏東亭看著棋,句斟字酌地說:「是這麼回事,索額圖大人有一幼弟龍兒,太夫人十分鍾愛,今年已將十四,一直想聘飽學之士做西席教授。」他抬頭看看伍次友,又繼續說,「先生書香世家,名滿遐邇,索大人早就渴想一見,但恐怕先生雅量高致,未必肯從屈就。索尼老中堂臨終諄囑再三,一定要請高手教授龍兒,索大人不違父命,墨至居喪,故爾派兄弟前來敦請。」言畢又施一禮,「東亭敬請先生賞我一點面子。」態度十分懇切。
  伍次友聽了點笑道:「既如此,也算有緣,倒難為你了。」魏東亭笑道:「確是有緣,這學生,先生是見過的。」
  伍次友仰起臉來想了半晌,茫然地搖了搖頭,「見過?我來京後很少結交外人呢!哦───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上次你帶來的那位龍兒?」魏東亭拊掌而笑,說道:「對!就是龍兒,龍兒見了您,回去便吵著要太夫人派人接您去。因當時大考在即不便打擾,誰知這一耽誤幾年過去了,───我上次向先生說的′機會′就是這事兒了。」
  伍次友笑道:「龍兒我倒很喜歡,資質俱佳!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日前收到家書,老父年高,十分思念於我,且在京城鬱悶得很,想回鄉一看───」
  不等伍次友說完,魏東亭接著口便道:「老太爺那裡一切均請放心。兄弟有幾位朋友要到貴鄉採辦些東西,可以托他們先見一見老人家。老人家如高興,來京逛逛也好嘛!」
  何桂柱聽到這兒,湊趣地說道:「二爺到輔政爺府做了西賓,老太爺聽了也是歡喜的。可別要像明老爺那樣,忙得顧不上落屋,更甭說和我們一起玩棋打雙陸了!」魏東亭笑道:「他倒不是瞧不起你們,前日在烏學士家見著他,還一個勁抱怨應酬太多,沒功夫回悅朋店去,只怕先生和何老闆要怪他疏遠呢!」說到這兒,他站起身來問道:「先生,外頭車是現成的,如不見棄,咱們這就去罷,可好?」
  伍次友也站起來笑道:「既蒙索額圖大人如此錯愛,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魏東亭一擺手道:「您先請,自今兒個起,兄弟只是龍兒的伴讀,您是我的師長,不能和您平起平坐的了。」伍次友見如此說,又站住腳說道:「哪裡的話,與其如此,毋寧我與龍兒以世兄弟相稱,免了這個師生名分也罷,我很不愛這些個繁文縟節,拘死了人,還說是聖人之教!」
  魏東亭正為康熙行拜師禮之事犯愁,擔心辦不好這個差。不想伍次友如此倜儻爽朗,真有點喜出望外。便乘機又叮上一句,「要是索額圖大人不答應呢?」伍次友卻滿不在乎地道:「半師半友最好。索額圖大人那裡我自去說。」
  索額圖在一桌豐盛的筵席旁心神不安地等待著,又怕魏東亭辦不好差,請不來先生,又怕先生來了禮節無法安排,心裡七上八下的。
  對太皇太后交給他的這件差事,他始終疑慮重重。自古帝君深居九得,垂拱而治,哪裡聽說過皇帝悄悄兒請一個白衣秀士做老師的事兒?但太皇太后似乎非常堅決。她說:「皇帝不大不小的了,不能就這麼耽擱下去。鰲拜請的那個什麼濟世萬萬使不得。蘇麻喇姑雖好,讀的書究竟有限,她又是個女孩子,上不得台盤。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這事若是走了風,被鰲拜知道了,會怎麼樣呢?白龍魚服,常年屈於臣下之家,萬一有個三差兩錯,那該是個什麼罪名,又怎樣向天下後世解釋這件事呢?眼前就有在件棘手的事兒,既是師生,就要行拜師之禮,皇帝又怎麼軟得下膝蓋來呢?───這事辦好了,也未必就能名垂後世,不過落個值過兒,辦砸了就可能身敗名裂!索額圖想東想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坐在旁邊的康熙早猜出他的心事,笑道:「既然咱們合演這一齣戲,那就要唱得真一點,唱砸了朕是不依的。你是哥子,我便是兄弟。我雖是君他可是師!師道尊嚴,你道朕連這個都不知嗎?」索額圖忙躬身答道:「是。」
  康熙又問:「書房設在哪裡?」索額圖忙又躬身答道:「就設在後邊花園裡,僻靜得很。原是順治皇爺賜給奴才父親的。」
  康熙見他總改不掉奏對格局,不禁失笑道:「世上哪有哥子對兄弟稱「奴才」的?我現在就是「龍兒」了,別那麼拘束,拜佛似的,瞧著像什麼呢?」索額圖也笑道:「主角兒還沒到呢,奴才不敢斗膽先唱。」
  君臣二人正說話,門上的人進來稟道:「主子,大人,魏大人帶著伍先生來了。」
  康熙忙起身笑道:「我去迎接!」索額圖捏著一把汗緊跟在後。
  魏東亭和伍友聯袂而入,剛進二門,早見索額圖和龍兒兩人笑容滿面迎了出來。魏東亭便悄悄放慢了腳步,側立在伍次友身後,伍次友忙搶前一步長揖到地,口裡說道:「晚生何幸,得遇索大人青睞!久聞大人之名,如清風洗耳,今日得見,實慰中懷!」
  索額圖見伍次友神氣清朗,體態瀟灑,沒半點俗氣,忙上前挽著伍次友手道:「學生從龍入關之前,即久仰先生一門高賢宏才,幸有魏軍門引薦,今日得見,實三生之幸也!」說著又一手拉過康熙的一隻手笑道:「這便是舍弟龍兒。龍兒,快見過老師了!」此時事到臨頭,索額圖倒覺輕鬆,忽作匪夷之思,他倒要瞧瞧康熙怎樣屈尊降貴,應付這個場面。
  康熙此時如同換了一個人,顯得稚氣而童真,頑皮地眨眼向索額圖笑道:「阿兄,這位伍先生我們是老相識了。」索額圖假嗔道:「哪能這麼沒規矩!先生現在是你的老師,要放尊重些才是,還不行過禮來!」
  康熙答應一聲「是」便要倒身下拜,伍次友卻一把扶住了他,說道:「我與魏賢弟有約在前,世兄與我只以兄弟相稱,大禮不敢當。豈不聞孫後《爾汝歌》乎?′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
  此言一出,索額圖、康熙和魏東亭同時一怔,回過神來,方覺貼切之至,不由會心地呵呵大笑,魏東亭心中驚詫:「真真是真命天子,鬼使神差使伍先生想起這首詩來!」一邊笑,一邊將伍次友讓進後房。
  大家入席敘座,康熙自坐了末座。登極以來,除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裡,他從不曾和別人敘過什麼座次,今日如此,反得人生真趣。伍次友見魏東亭畢恭畢敬侍立在龍兒身後,便說:「魏賢弟,何妨一坐呢?」索額圖微笑著正欲答話,龍兒卻說:「伍先生既叫你坐,坐下就是了,我們都是朋友,如果天天如此拘禮,豈不生分了?」魏東亭無奈,只好說道:「今日權坐,下不為例罷了。」
  其實,魏東亭作為皇帝貼身侍衛,雖然品級懸殊,平日與索額圖相處,只是上下座之分,並沒有」立規矩」。只礙得康熙,實在無法長期平起平坐,因此只好稱」伴讀」,那伍次友乃布衣書生,哪裡懂得這些奧秘,還以為本該如此。
  寒暄數語,伍次友歸了本題,說道:「索大人,令弟豁達超俗,神清氣秀,毫無寒吝之色,本是傑人之材,必能自致青去之上,何勞小弟拙力訓導。」
  索額圖道:「舍弟自有祖蔭功名,並無為官之意。太夫人的意思,只是讓他隨先生讀經閱史,再學一些詩詞曲賦陶冶性情。八股文什麼的,竟可一概免去。」
  伍次友聽到竟有聘師而明言不習八股時藝的,不禁大感驚奇。忙道:「祖蔭是一件事,自立功名又是一件事,大人不可不慎。」
  康熙接口道:「我就不愛八股。一篇文章,顛來倒去就那麼幾條筋,一講就是幾百年,沒一毫用處,還說什麼′代聖賢立言′!」伍次友遲疑了一下答道:「世兄所言何嘗不是,不過───天子不與世人心同,這八股雖於世無用,於天子卻大有用處呢。所以雖然無用,還是廢不掉的。」康熙聽了這番話,忙問:「為什麼呢?」
  伍次友呷了一口酒,笑道:「哪一代英明天子不要籠絡天下之士呢?」
  真是聞所未聞!隨便一句話,在康熙心中卻引起了極大的震動,霎時臉上微微變色,心裡暗想:「蘇麻喇姑說的是,這個師傅只能這樣請法,上書房裡的師傅是斷然不敢這樣講書的。」索額圖雖然暗暗吃驚,但臉上卻半點不露,遂笑道:「咱們且吃酒,籠絡不籠絡,那是天子的事───」康熙也笑道:「對,咱們便偏偏不學這勞什麼子八股!」
  說話間,一個丫頭奉上茶來,一一獻畢方欲回身退下,索額圖卻叫住了她:「婉娘,太夫人有話,你從今日起也陪龍兒讀書。快來見過伍先生。」
  改名婉娘的蘇麻喇姑低頭應了一聲「是」,大大方方走過來深深福了一福,直起身來打量著伍次友。伍次友受不了她那目光的逼視,旁過臉去招呼魏東亭吃酒。那婉娘嫣然一笑,並不退下,反而進前一步道:「早就聽我們太老爺和老爺說過,伍先生才高八斗,名滿大江南北───奴婢聽人家說了幾個對子,想請教先生該怎麼對。」
  伍次友萬不料她竟講出這樣一番話,不禁愕然,將箸放在桌上,笑道:「不敢廖承誇獎,請賜上聯。」
  「孟浪了,「婉娘笑道:「先是五位古代女子,請對以男子姓名。」見伍次友微笑著點頭,婉娘脫口而出道:「小青!」
  「太勾。」伍次友不假思索,應口而答。
  「莫愁!」
  「無咎!」
  「漂母!」
  「灌夫!」
  「文君!」
  「武子!」
  「西施!」
  「好!───東野!」
  眾人不及思量,伍次友已信口對出。眾人無不歎服他的才思敏捷。正發愣間,婉娘口風一轉,又道:「王瓜!」
  伍次友不禁怔了,忙問:「這是哪位女子?」婉娘笑道:「五位女子已完,現說王瓜,對什麼好?」
  「這個卻難。」伍次友低頭尋思片刻,遲疑道:「對是有的,只怕不恭了───-用′後稷′可好?」
  眾人拍手喝彩。笑聲剛落,婉娘忽朗聲吟道:「清水青,水青清,江河行地,清清青水,水青清清。」
  滿座的人全被這副對子難住,都蹙著眉頭苦思下聯。伍次友暗吃一驚,心裡道:「好厲害!」立起身來,在席外踱了兩步,幾次張口欲言又止。此時日影西斜,堂前綠蔭斑駁,靜得一絲聲音也沒有。
  良久,他眉頭一展,仰首朗聲對道:「明日月,日月明,日月經天,明明日月,日月明明。───如何?」眾人哄然叫妙,難得的」清」字乃國號,下聯以」明」國號相對,不僅切了文題,且」清明」又暗寓頌聖的意旨。
  「先生高才!」婉娘笑道,「敢問以孟子之賢,何故為列國不容?」大家見她又發問,又都屏息靜聽。
  伍次友笑道:「孟子處戰國離亂之世,列國君鹹取利而不知義,故夫子至公之志屈不能伸。此則時也、命也、運也、數也!」
  話音剛落,婉娘又笑道:「我聽人家說,′同進士′是鰥對?」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這算什麼鰥對!千古鰥對,我只聽說是′煙鎖池塘柳′一句。───′同進士′可以對′如夫人′!」
  猛然想起明珠也是同進士,甚覺刻薄,便掩住了不往下說。
  蘇麻喇姑兀自不肯罷休,又道:「先生學富五車,名不虛傳!敢問您最喜愛古聖賢的哪一句話?」
  伍次友心想,如不開一個小小玩笑,怕她仍要糾纏,於是笑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一句話惹得哄堂大笑。索額圖控制不住一口煙嗆了肺,一邊咳嗽著笑。康熙俯身捂著肚子幾乎笑岔了氣。魏東亭手扶椅背弓著腰蹲在地下笑。蘇麻喇姑漲紅了臉,說聲:「佩服。」轉身退下去。伍次友也被她考出一身汗來。
  索額圖原本有些拘謹,被這突如其來的喜劇一衝,覺得心思開闊了許多,忙向伍次友笑道:「此婢略通文墨,太夫人十分鍾愛,寵得她沒一點規矩,倒叫先生見笑了。」
  伍次友望著蘇麻喇姑的背影笑著搖頭道:「家學淵深,學生佩服得很,哪裡敢有見笑之意。」見桌上設有文房四寶,禁不住意興大發,上前握筆在手,飽蘸濃墨大書一聯:
  霞乃雲魄魂蜂是花精神 
 
  
第十四章 悍大臣肆虐欺幼主 懦輔政含冤歸九泉
 
  夏至將近,剛交五鼓,紫禁城裡已經濛濛發亮.掌燈的小太監挨次吹熄了懸在宮前的永巷裡的燈,守夜的太監也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回房睡覺去了。昨日在索額圖府上宴請了伍次友,康熙心中很是暢快,一大早便起身到御花園練功。他穿著緊身衣褲,帶了張萬強,剛轉出養心殿東門,早見蘇麻喇姑迎面走來,便笑道:「你竟也有全軍覆沒之時!可敢再小瞧天下之士否?」蘇麻喇姑一邊施禮請安,一邊笑道:「奴才不奉懿旨豈敢放肆,敗了也歡喜!我是女流,當然修不成佛爺,做個菩薩也罷了。」康熙笑著回身對張萬強道:「你去將昨日伍先生寫的那張條幅拿來。」
  張萬強方答應一聲〞扎〞,早有小太監飛跑進去取了出來。
  蘇麻喇姑不解其意,接過紙卷展開看時,卻是一副對聯,心中不由一動,只是默默審視。康熙早帶著人往後邊去了。
  蘇麻喇姑穿過永巷,剛出大門,瞧見兩個小太監依在鎏金大銅缸旁竊竊私語。細聽時,一個道:「你托老趙求七王爺網開一面,保出你弟弟來,不就是了。」
  「啐!」另一個脖子一擰說道:「七王爺算什麼,沒用!」〞那誰管事?」
  這個用手輕輕捶了一下缸:「老趙說了,叫我找訥謨侍衛說說──〞正說著抬頭一看,見是蘇麻喇姑站在眼前,嚇了一跳:「喲!沒瞧見是蘇大姐姐您哪,侍候皇上出去嗎?」
  蘇麻喇姑冷笑道:「別給我打模糊眼兒,打量我沒聽見?老實說出來,多好呢!」
  小太監知她聽見了,忙賠笑道:「其實蘇大姐姐想必是知道的,蘇中堂壞了事,黃四村他哥跟著叫人拿了。想托訥謨侍衛去說個情兒。」
  蘇麻喇姑心裡猛地一驚,臉上卻不肯露出,笑道:「我當什麼事呢!蘇克薩哈大人還沒革職,定的是哪門子罪呀?」
  小太監忙道:「怎麼!您還不知道,刑部、順天府的人都出空了,把蘇克薩哈大人的家都給抄了,說他是謀反──〞正說間,見黃四村在旁努嘴兒,便嚥住了不肯講。
  蘇麻喇姑臉色蒼白,強自鎮定了一下,勉強笑道:「這也算一件大事!七王爺待會就來奏事,求個情兒不就行了。」黃四村笑道:「拿蘇中堂的正是七王爺下的令,他肯去說情?」
  蘇麻喇姑越發驚疑,也顧不得再問,說道:「大廚上的阿三不是訥謨侍衛的乾兒子?找他去求,沒個不成的,你們去吧!」便折轉匆匆向御花園急奔。
  但是,康熙已不在御花園了。太監張萬強正張羅小太監們收拾地下的刀槍劍戟和練功用的石鎖石球。蘇麻喇姑氣喘吁吁地問:「皇上呢?」張萬強道:「您不知道?剛才傳事的來說,七王爺請議事,皇上命他毓慶宮候著,便啟駕去了。」
  聽說皇上到毓慶宮了,蘇麻喇姑略覺寬慰。那兒原是倭赫當差,如今倭赫雖沒了,卻還是原班子人馬由侍衛狼覃領著;臨時把敬事房的孫殿臣調來總管。這人只是膽子小一點,其實還是挺忠心的。想了想又問:「侍衛上誰跟去了?」張萬強搖搖頭道:「那自然是當值的,怎麼──〞不等他說完,蘇麻喇姑早慌了:「別說了!快打發人去找小魏子,叫他立刻到毓慶宮。你也別在這兒泡,快───要有人攔阻,就說是奉旨前來侍駕的。我這就去慈寧宮,沒個不准了!」
  張萬強從不曾見蘇麻喇姑急得這樣語無倫次,也嚇慌了。一邊吩咐人去尋魏東亭,一邊說:「你們快收拾完也來。」回身便奔向毓慶宮。
  剛才康熙舞了一陣刀,松和了一下身子,聽說傑書他們求見,便隨身披了一件駝色葛紗袍,啟駕往毓慶宮而來。索額圖、熊賜履、泰必圖等幾個部院大臣鵠立殿外恭候見駕,見他到來,便一溜兒跪下。
  康熙愜意地登上台階,朝索額圖笑笑,卻見索額圖異樣地朝自己一望,不覺一怔,急步跨進殿內,卻見鰲拜和傑書並排長跪在地,心中疑竇頓起,遲疑著停下了腳步,穩定一下情緒,若無其事地坐到中間的御椅上,淡淡一笑:「二位卿請平身說話。七叔請見,有什麼事要奏啊?」
  傑書抬頭看見康熙犀利的目光,畏縮地避了開去,跪下低頭奏道:「蘇克薩哈請守寢陵一案,奴才等已擬過,奏請聖上降旨。」康熙瞥一眼鰲拜,見鰲拜一本正經地站著,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心知有異,緩了緩才說:「怎麼′奴才等′呢?朕不是只委了你嗎?不過既然你等會議過,且讀奏折給朕聽。」傑書顫抖著展開折子,期期艾艾地讀道:「茲奉旨事……方讀半句,康熙手一擺打斷了他:「朕的批語不勞你再念。你們打算怎麼發落蘇克薩哈?」是……」傑書叩頭道:報天恩,卻大肆狂吠,欺蔑主上……」"慢!」康熙顫聲喝道:「朕沒有聽清楚,大聲讀!」他又驚又怒,咬牙道:「這麼大的罪,該怎麼處置呢?」
  傑書見康熙變了顏色,越發驚恐,回頭看看鰲拜,鰲拜雖然笑嘻嘻地盯著他,眼睛裡卻露著凶光,不由想起那只捻斷了腰的高腳銀杯,遂硬著頭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應以謀反論罪,凌遲處死,全家抄斬……」
  一言既出,偌大毓慶宮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鍍金西洋自鳴鐘機械地〞卡卡〞響著。殿外跪著的部院大臣們面面相覷,索額圖壓著極其緊張的心情,小心窺聽殿內的動靜。
  康熙兩手抓著椅背,捏出了汗水,才迫使自己沒有拍案大罵,只稍微口吃地問:「蘇……蘇克薩哈請守先帝寢陵,不過言語激烈一點,怎麼扯到謀反上頭?再說,朕只是降旨叫你問一問,怎麼連罪都定下來了?」
  傑書在底下連連叩著,只稱:「這───這」,卻無法回答。
  鰲拜看著這位王爺的窩囊相,心裡暗自好笑,覺得自己說話的時候到了。於是,將馬蹄袖輕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蘇克薩哈辜負先帝托付之恩,不尊當今皇上,與謀反無異。此處分並無不當之處,奴才以為,議政王所奏甚合中允!」
  昨日開課,伍次友首篇講的便是《中庸》。此時康熙冷笑道:「把人處以極刑,尚言′中庸′。你讀的是哪家聖賢的書?朕倒想知道,蘇克薩哈與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鰲拜稍一思忖朗聲而對:「臣與蘇克薩哈並無仇隙,只是秉公處置!」「好一份忠心!」康熙冷笑道。
  鰲拜也不叩頭,長跪著將手一拱道:「似蘇克薩哈這等賊臣若不重重處置,將來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康熙一掌擊在龍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來:「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嘗沒有!朕看蘇克薩哈倒是還有點規矩!」
  鰲拜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說黑了日頭,也得殺掉蘇克薩哈,不然這一跟頭要栽到底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翻起馬蹄袖,揮舞著拳頭道:「皇上莫非說我欺君?」一邊說,一邊氣勢洶洶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值差的侍衛孫殿臣也驚了一身冷汗,搶前一步擋在鰲拜與康熙之間。幾乎與此同時,狼覃也躍了出來。
  侍立殿外的侍衛穆裡瑪、訥謨早聽得明明白白,二人遞了個眼色,各按腰刀跨進殿門。跪在地下的傑書不認識他們,忙喝道:「幹什麼?退下!」
  穆裡瑪一笑答道:「乾清宮侍衛穆裡瑪、訥謨前來侍駕!」
  康熙見兩名侍衛進來,心頭先是一鬆;一聽是穆裡瑪,頓時感到事態嚴重,冷汗立刻滲出額頭,斷喝一聲:「要你們侍什麼駕,退下!」傑書也起身,鐵青著臉喝斥:「你們是乾清宮的差,這裡有你們什麼事,出去!」
  皇帝和議政王都發了話,穆裡瑪、訥謨只好遲疑著站住,看鰲拜的示意行事。正在這時,聽得殿外熊賜履高聲奏道:「啟奏皇上,侍衛魏東亭請見!」
  康熙精神忽然一振,厲聲吩咐:「進來!」話音未落,魏東亭滿頭是汗,跨入殿內。穆裡瑪一見魏東亭便眼裡冒火,橫身一擋,卻不知怎地魏東亭已經迅速地繞了過去。鰲拜回身來打量了一下這小伙子,格格一笑問道:「見皇上有什麼事啊?」
  魏東亭好似沒有聽見,一個扎跪,對康熙道:「這麼晚還不退朝,太皇太后,皇太后差奴才來看看。」
  康熙一擺手說道:「既來了,就先在這侍候著,待會兒一起回宮。」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然後站起身來,這才對鰲拜道:「回中堂的話,奉兩宮懿旨,前來侍候萬歲爺。」說罷大咧咧地從他身旁走過,逕直站在康熙左側,雙眼炯炯有神地掃視著殿內。
  康熙安心了一點。他本想借此機會誅斬鰲拜,但見穆裡瑪、訥謨竟退至兩側賴著不去,而且都帶著腰刀,心裡籌思良久終覺勢力太單,若真動起手來,成敗難料。看鰲拜時,仍是一臉凶相,心裡歎息一聲:「只好先退一步了!」心裡一冷靜,說話也流暢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朕意蘇克薩哈即使有罪,也不至於就凌遲處死呀!」
  這一刻,鰲拜也迅速對形勢作了估量,眼前就在這裡大動干戈,殺掉康熙的把握是很小的。慢說有個魏東亭,就孫殿臣手下幾下名侍衛親兵都在外頭廊下,如何能應付得了?況且殿外還站著索額圖等一干武臣,他們豈肯袖手旁觀?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蘇克薩哈是凌遲之罪,不過既然皇上憫恤,那就免了,改為斬刑!」
  康熙聽鰲拜的話意有了緩和,暗暗舒了一口氣:自己的安全問題不大了。但想到要殺蘇克薩哈,卻又斷斷不忍,只板著臉沉吟不語。跪在一旁的傑書是最知底細的,知道如果不殺蘇克薩哈,糾纏下去說不定還要出大亂子,於是叩頭道:「依臣遇見,就……處以絞決吧!」
  康熙身子晃了一下,咬緊牙根仍不說話。鰲拜獰笑道:「瞧著皇上和殿下的臉面,便宜他一個全屍!」說完也不跪拜,一個長揖說道:「臣這就去監刑!」回頭對穆裡瑪、訥謨咆哮道:「混賬小子!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跟我走?」一跺腳帶著穆裡瑪叔侄揚長而去。
  瞧著鰲拜傲慢的身影去遠,康熙氣得渾身發軟,方起身欲走,見傑書還俯伏著沒敢動,便緩步踱了過去,冷冷說道:「傑書親王,你抬起頭來!」
  傑書驚恐地抬起頭,躲閃著康熙的逼視,囁嚅幾下想說話,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康熙此時恨不得一腳踢死他,想了想,長歎一聲擺擺手道:「你……跪安吧!」 
 
  
第十五章 寓靜室撫琴寄深情 觀天地論史說古今
 
  康熙六年的夏至,是一個悶沉沉的陰天。雲層壓得低低的。海子邊的柳樹枝兒一動不動直垂水面,時不時地可以聽見街上傳過來一陣有氣無力的叫賣聲:「香絲兒──麻糖哩──」「誰要貼餅油條麻花兒羅───」
  睡了中覺起來,給太后請過安,康熙便照老規矩,帶了蘇麻喇姑和魏東亭兩個,乘小轎自神武門出來,悄悄往西直門內的索府上課。
  索府後宅便門有專門迎候康熙的僕人,是索額圖家的二代家奴。他們雖早已老退了,卻為辦這件差使被重新起用。幾個便衣侍衛就住在這裡幫助照應,所以不需驚動府中其他的人,便可直入後宅內院。
  這是個很大的後花園,足有十幾畝地。幾座高低不等的涼亭散佈在池水四周,極是錯落有致,當中有一座壓水拱橋直通池心。從玲瓏剔透的假山繞過去,再經一曲折的石橋便到書房──伍次友就住在這裡為康熙授課。
  三人行至橋上,就聽到從書房內傳來叮叮咚咚的琴聲。一縷縷幽香在這山亭水石中間飄蕩,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康熙止了步,三人站在橋上手扶石欄靜聆琴音。
  那琴聲時緊時慢,挑撥勾劃,也說不清其中是個什麼滋味,時而使人覺得飄飄欲仙,有凌空乘雲之感,時而又覺得似有壓在心頭、排擠不出的鬱悶,時而又使人感到如乍開悶籠般地輕鬆,反覆詠歎餘味無窮,但覺心中濁氣一掃而空。
  魏東亭聽了一陣,忽然輕輕碰了下康熙的衣袖,康熙回頭看時,他正朝蘇麻喇姑努嘴笑,康熙見蘇麻喇姑呆呆地若有所思,低聲問道:「婉娘,你在想什麼?」
  蘇麻喇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遲疑間紅了臉笑道:「聽琴,唄,有什麼想頭?」
  因為從未見過蘇麻喇姑這副模樣,康熙倒覺得詫異。旁邊的魏東亭卻笑道:「龍兒不必問,這是《詩經》上有的。註腳也有,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姐姐你說是麼?」蘇麻喇姑紅了臉啐道:「你不是好人!教唆主子打趣人,看我回去不告訴孫嬤嬤!」
  伍次友聽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聲,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開窗戶笑道:「怪不得琴聲有異,弦乖音謬,原來有人偷聽,快請進屋來吧!」康熙一踏進門便問:「先生方才奏的什麼曲子,我竟沒聽過這麼好聽的琴聲!」
  伍次友笑道:「什麼好聽,音無哀樂,聽者有心,彈者何意呢!」一句話說得三人都笑了起來,各自心裡想的卻不一樣。看龍兒、魏東亭怔怔地坐著不言語,伍次友倒覺好笑,便收拾一下桌上東西說道:「今兒接著講《後漢書》,先從帝紀講起。」
  這便算正式開課了。康熙坐好了,蘇麻喇姑從架上取了《後漢書》來,攤在他面前,又分別給伍次友和康熙各斟了一杯涼茶,便與魏東亭一邊一個斜坐在康熙兩側。
  伍次友簡要地剖析了西漢致亡的原因,笑道:「班氏之《漢書》固可以下酒然據遇意看來,范曄之《後漢書》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絕妙好辭,可以永垂於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損了他自己的聲名。」
  康熙忙問:「文章豈有隨人事而轉的?」
  「有啊!」伍次友答道,這便是一個明證。范氏吃虧在一個『傲』字上。他在獄中致諸侄的快信中曾炫耀自己的《後漢書》比《漢書》還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說《後漢書》裡中等的篇章,也不次於賈誼的《過秦論》,連自己也選不出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這部奇書,自古史書中沒有一部可與《後漢書》媲美的。「你們聽聽,他吹了多大的牛?若自視過高,反變為狂妄無知,其所以受人輕視,本源就在這裡。這也實在是范曄自毀所致。」
  講完這一過節兒,算是介紹了作者,接著便略陳帝紀世系,一個一個夾著自己的看法按史作了評介。講到質帝八歲登極時,康熙眼中忽閃過一絲笑容,雙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探,問道:「那不和當今皇上一個模樣嗎?」
  魏東亭知道這個典故,十分忌諱,連連遞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過去。伍次友哪裡曉得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著道:「這小皇帝聰穎過人,如能長成,必可成為一代令主……」魏東亭走過去給他續了茶,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講以後,再一個一個從頭掰起?」伍次友早察覺出來,忙道:「小魏子也是這麼鬼鬼祟祟的。先生講書哪有你插口的理,豈不聞臨文不諱?」
  康熙也笑道:「對!對!這有什麼呢,質帝是質帝,當今聖上是當今聖上嘛!」魏東亭只好紅了臉笑笑,坐下聽講。
  伍次友這才接著道:「惜乎,這位小皇帝鋒芒太露,當面指斥大將軍梁冀為『跋扈將軍』,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餅為餌,死於卻非殿中……」他長歎一聲道:「實在令人惋惜呀!」
  康熙聽到這話,心中怦然亂跳,想前幾天在毓慶宮和鰲拜廷爭的情形,真有點後怕起來。
  伍次友見他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像是走了神的模樣,便笑道:「咱們不講這個人,接著講桓帝罷。」康熙忙道:「不,不,我還想請問先生,那梁冀專橫如此,既害了質帝,因何沒有奪位自己當皇帝呢?」
  「因為當時清議初起。」伍次友笑道:「人們的口舌厲害得很!再加上東漢氣數未盡,王莽前轍猶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顧忌。」
  康熙卻不懂〞清議〞一詞,忙問:「怎麼個清議法?」伍次友笑道:「啊,清議就是大臣和百姓批評朝政的議論,就像熊東園彈劾鰲拜之′政事紛更,法制未定′,我的′論圈地亂國′,即是今日的′清議′。後漢清議走了邪道,成了空談。但質帝時,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於大膽非議朝政。」
  康熙思忖了一刻,又問道:「即以質帝而論,欲除梁冀,何為上策?」
  伍次友不由詫異地望了一眼康熙,很奇怪他為什麼揪住這個問題不放。沉思了一會兒方回答道:「審度當時時勢,以梁冀之惡四面樹敵,己觸犯眾怒,人心喪失。若能韜晦等待時機,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內蓄敢死勇猛之士,結納賢臣,扶植清議,時機一到,誅一梁冀,只用幾個力士便就可以了。可是,他太性急了,結果自己丟了性命。」康熙聽著,不禁微笑頷首。 
 
  
第十六章 耽風流明珠遇凶險 勤王事虎臣邀聖眷
 
  下學時,正是未未時分,康熙一行仍由原路返回。張萬強早就在神武門裡候著了。魏東亭眼瞧著他們進了大內,才放心打馬而去。
  天陰得厲害,悶得像在蒸籠裡似的。西方猙獰可怖的黑雲還在一層層壓了過來,整個大街上一片陰沉沉的。魏東亭的住處在虎坊橋東的小巷裡。一個極普通的兩進四合院,除了兩個當差的,十幾個僕人和一個老門子,餘下就沒有人了。他在內務府一向極少與人來往,回到靜悄悄的院子裡,殊覺無聊,便脫了外邊長衣練起功夫來。
  他的武功原是在奉天時跟著名俠朋少安習學的。這朋少安雖是師傅,其實年紀也並不大,是武當十代宗師野雲道人的關門弟子,二十出頭便已名震鄂豫。教了三年,朋少安要回南方遊歷,師徒才分手。因天氣悶熱。練了一趟形意拳,魏東亭已汗浸衣衫,他收勢正欲沐浴,卻見老門子進來回道:「外頭明老爺來了,不知在哪裡和人打架,頭破臉腫的,要請見老爺呢。」
  魏東亭三步兩步搶出二門,明珠已進了前頭天井院內,身上衣服剮破幾處,襟破肘露,臉上還有幾處抓傷,情形很是狼狽。一個多月未見,原來風流飄逸的進士老爺出息得這般模樣,魏東亭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道:「表台,你這新貴人這是怎麼地了?」
  正打趣間,卻見明珠身後還站著一位老人,髮辮已經花白,袍子奈起一角扎進牛皮腰帶裡,玄色湖綢燈籠褲套在皮靴子裡,他雙目炯炯地站著,甚是威武。魏東亭頓覺眼前一亮,顧不得見札,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道:「史大爺,你讓我找得好苦!這一向都在哪裡?鑒梅呢?」
  「賢弟!」明珠在旁擺擺手道:「咱們進屋談!」魏東亭會意,對老門子說:「你到玉樓春弄一罈好酒來。我們親戚多年不見了,今兒個得好好樂樂。」老門子答應著去了。
  三人走進西廂房坐定,明珠長歎一聲,苦笑道:「賢弟,今日險些送了命!不是老英雄出手搭救,就完了!」
  原來這十幾天明珠都住在嘉興樓翠姑那裡,今日早晨出去拜客,想回悅明店看看。這時天已過午,剛走到店門口,便見何桂柱滿面笑容地迎了出來,慇勤他說:「您老來了,裡頭有雅座,裡邊請!」
  何桂柱裝模作樣的當生客讓明珠,倒使明珠如墮五里霧中。正遲疑問,明珠突然瞧見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坐在前店吃酒,看樣子像是衙門裡的人,斜著眼兒往這邊瞧呢。他心知有異,口裡道:「不得閒。」便想溜之大吉。
  不料剛轉身便和一個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幾個彪形大漢,已擋住去路,為首的是個四方白淨臉的人,三角眼吊著不住抽動,兩手卡腰格格冷笑道:「明老爺,你很聰明,何老闆也挺機靈,那位伍先生是不是也這麼有能耐呀?」旁邊一個漢子餡笑著說:「還是訕謨老爺眼亮,差點讓這小子溜了號!」見明珠已落網,店裡的幾個也都起身笑著圍攏了上來。鈉謨猛地一把提住明珠前胸,問道:「說!伍次友這幾日往哪裡去了?」
  明珠到此時,橫了心,脖子一梗回答道:「你是什麼人?我是有功名的!」
  「功名?」訥謨哈哈大笑,「你不就是個同進士嗎?還做他娘的春夢呢,早讓鰲中堂給革掉啦!」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聽說拿了一個進士老爺,伸著脖子看得發呆,聽訥謨說得有趣,便跟著哄笑。
  忽然人叢中擠出一個老者,伸手纂住了訥謨的手腕子,陰沉沉他說:「放手!」鈉謨掙了兩下,恰如被鐵鑄死了一般,掙脫不開,頓時臉漲得通紅。他又驚又怒,喝道:「老雜種,關你的屁事!」
  明珠記注極好,一眼便認出老者就是西河沿演武賣藝的史龍彪,靈機一動掙開身來,指著鈉謨叫道:「史大爺,這是一夥強人,您快救我!」
  其實不用他說,史龍彪也認識訥謨,抄蘇克薩哈家時,就是訥謨帶人守的門,史龍彪混在家人中才得溜出脫身。今日見訥謨在此,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下也不理會明珠,只問訥謨:「幹嗎欺侮良人,你是幹什麼的?」
  「說出來嚇酥了你的骨頭!」訥謨將胸脯一挺道:「老子是御前四品帶刀侍衛,這會子奉了鈞旨拿人,走了人犯,惟你是問!」
  史龍彪冷冷一笑,伸出手道:「憑證!」
  訥謨斜視一眼史龍彪,「噌」地從懷中抽出一札折子甩了過去道:「你自個兒睜開狗眼瞧瞧!」
  史龍彪接過瞧了一眼,雙手「啪」地一合,「撲」地一聲撕成兩半,淡淡說道:「假的!」
  「你,你!」訥謨頓時怒火燒胸,一個黑虎掏心猛向史龍彪撲來。史龍彪不慌不忙,左臂一格將訥謨從旁甩過,順勢右掌向他後心一拍,說道:「小子!且學幾年再來交手!」
  訥謨直衝出一丈開外才站住腳,忽哨一聲叫道:「都上!」
  跟訥謨來的十幾個便衣軍漢聽得號令一齊出手撲向史龍彪。史龍彪一個「懶扎衣」掠倒了前頭三個人;一手拽了明珠,一手隨意揮灑奪路而出。兩個人進城在人群中混到現在,眼看日幕人稀、明珠才拉著史龍彪來投奔魏東亭。
  聽了明珠這般如此一說,魏東亭半晌沒有言語。史龍彪見他躊躇,笑道:「賢侄啊,我知道你這裡也非安全之地,天一斷黑,我們就走了。」正說著,老門子已買酒回來,在桌上佈了幾樣點心便自退下。魏東亭一邊斟酒,一邊笑道:「老伯說什麼話,等您盼您,尋您找您到現在已五年多了。這幾年你們怎麼過來的,怎地不來見我呢?」
  「說起來,苦啊!」史龍彪歎息一聲,陷入深深回憶之中,「那次西河沿見面,你去尋車子,不一會兒,穆裡瑪的馬隊漫地捲了過來,膛著林子搜拿。鑒梅當時見情形不妙,就催我快逃……她面色驚得煞白,直到如今,我一作夢,就在我眼前晃……
  「鑒梅對我說:『您不逃兩人誰也走不脫。您走了我或許還可慢慢設法逃脫!』說完就上了樹,把楊樹葉子晃導嘩嘩直響。
  「我急得出了一身汗,真是無計可施,聽著馬隊越逼越近,心一橫就直奔西北方向,鑽出樹叢半里地光景,就聽後頭人嚷馬叫,喊道:『拿住了,在樹上!』「我正要起身再逃,忽見前面伏兵都立起身來奔向鑒梅那兒,我才知道這片林子早被團團包圍了。此時單槍匹馬,武功再高也是用。我一刻也不敢耽擱,便順著沙窩的草棵子跑出河沿,還聽到後頭有人高喊:『老傢伙在那邊,快追呀!』「當時,我顧不得春水刺骨,便趕緊跳河游過對岸,剛爬上堤岸,就聽馬蹄聲雜亂,已繞過橋追來。我施了輕功,幾個箭竄到官道上。當時正是早春,莊稼都沒起來,搭眼一看,能望出一里地以外,這時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講到此,史龍彪舒了一口氣,端起一大杯酒瞧也不瞧就喝了下去,接著又道:「正在慌張無計時,隱約聽西邊當當鑼響。當時身上衣服濕透,實在不像人樣,心想這必是位過往官員,與其讓穆裡瑪拿住,還不如投官求告,便直向正西飛奔……」
  「那是誰呢?」明珠聽得頭上冒汗,擔心地問道。
  「蘇克薩哈中堂,」史龍彪答道,言下不勝感慨,「他見我濕淋淋地跑來跪在轎前,就問我是什麼人,為何這等狼狽。我只說是賣藝的,後邊有歹人追趕——話說不及,馬隊就到了。領頭的上去給蘇大人請安,說是拿賊,向蘇大人要我。蘇大人問明是穆裡瑪的人,便板著臉不肯放,就把我帶回府中。
  「當天下午,蘇大人在後庭審我,問明了情由,倒沉吟了半晌,後來說:『你既有武藝,且留我這裡,教教家裡子弟,待有機會,我給你尋個出身。』從此我就留在蘇府做了教頭。」
  「那鑒梅呢?」魏東亭急切地問道,「後來您見著她了?」
  「沒有。」史龍彪扶掌歎息,「蘇中堂說鰲中堂總尋他的事,勸我少出去,我也不忍連累他,後來幾次悄悄變裝出來,打聽得鑒梅似乎進了鰲府。侯門如海,再詳細的就不知道了……你這裡我倒知道,又想何苦多一人煩惱,就沒來尋你。不想蘇府也遭了大難,幾乎殺了滿門。我帶著他的小兒子常壽就跑出來了。——不管怎樣,我總要對得起他。」
  魏東亭聽著史龍彪話音兒似乎意猶未盡,想開口問他進京的目的,又搖搖頭沒有張口。明珠忍不住問道:「蘇家公子現在在哪裡呢?」
  「我把他藏在鄉下了。」史龍彪說到這裡便不再吭聲,魏東亭也難以再問,只悶坐吃酒。良久魏東亭才打起精神道:「史老伯脫得大難,又救了明珠弟,今日聚會實在難得,咱們撿高興的說罷!」
  話雖這樣說,但他心中終究有事,難以引起興頭來。史龍彪以為他是乏了,便道:「你也累了,今天早些安息了吧!」魏東亭一笑道:「我不是累,我在想一件事,那鰲拜怎麼知道伍先生還在北京,又派人去抓他呢,」
  史龍彪不知這件事的頭尾,自然無法回答,明珠低頭思忖一會兒:「噢,表弟,鰲拜抄了蘇中堂的家,抄出大哥的卷子,能不疑心?」
  一語提醒,魏東亭也恍然大悟,忽又想到何桂柱,心頭又是一緊,他面色陰沉,正想起身去處置此事,老門子進來稟道:「大爺,外頭張公公來了呢。」魏東亭急忙說了句「二位寬坐用酒,我去去就來。」便出了西廂來至前庭。
  張萬強與魏東亭熟不拘禮。魏東亭進來時見他正坐著喫茶,便笑道:「後面有兩個朋友,又是好酒,公公何妨同坐一醉呢!」張萬強扯著公鴨嗓子笑道:「今日可沒功夫,改日再擾吧。」
  魏東亭落座笑道:「半夜來訪,必有要事羅!」張萬強見老門子到後邊去了,逕自起身,面南背北站定,輕聲說道:「奉密詔——」話雖輕,魏東亭猶如電擊雷鳴,他急忙起身趨步向前,撩袍便欲跪下。
  張萬強道:「萬歲有旨,免禮聽宣——奉密旨:著御前六品侍衛魏三亭即刻入宮,在文華殿覲見,欽此!」
  魏東亭萬分驚訝:「從沒有這樣的例子!再說此刻宮門已經上鎖了,公公別是取笑罷?」
  「這確是異常。」張萬強凜然道:「誰敢拿這個取笑!入宮之事也無須多慮,咱們去吧。」魏東亭急忙到後院關照史、明二人,進內屋披掛齊整,繫了腰刀,吩咐老門子好生照顧客人吃酒,便隨張萬強打馬直奔紫禁城。
  夜已深了,天黑得像墨染一般,雷聲一陣一陣滾動著由遠及近,閃電在雲縫中跳動著,涼颯颯的風橫掃而過,捲起地下的浮塵直撲人面,頓時吹淨了魏東亭一身燥熱。風滾雷動之後,又是一片寂靜,只是不時地夾著從小巷保處傳來淒涼漫長的叫賣聲,更增加了暗夜的神秘惑。
  一個皇宮淨身奴,一個御前青年侍衛,二人騎馬並轡而行,默不作聲。張萬強在夜色中不時側身瞟一眼魏東亭,但模糊得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偶爾電劃長空,宇宙通明雪亮,才看見魏東亭毫無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地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霎時這石雕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張萬強不由心中暗想:「這個人是厲害得很。比起鐵丐,有其剛而無其俗,怪不得熊賜履、索額圖百般誇獎,這份沉穩神氣就是貴人之相!」
  其實魏東亭此時並不像張萬強想的那樣,他正在胡思亂想:「這次覲見選在這時,可見非同小可,定與鰲拜有關。我一個小小侍衛能辦什麼差使呢?此刻,何桂柱在哪裡呢,他深知萬歲行蹤,如果他有不測,能靠得住嗎,是給他換一處地方呢,還是殺掉他滅口呢?……這事鑒梅若知,會怎樣想。他現在不知怎樣——咳,我怎麼想到這裡了!」
  正走著,忽聽前頭有人大聲喝問:「什麼人?此地非奉特旨不得乘轎騎馬!」恍然間,魏東亭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五鳳樓下。這時天上已開始稀稀落落地灑下雨點子,打在紫禁城前青磚地上發出時緊時慢的沙沙聲。
  兩人下了馬,那人已帶著幾個人提著燈籠過來,原來是個中年內侍。見是張萬強,忙賠笑道:「張公公,劉貴給您請安了。這麼晚,哪去呀?」張萬強從懷中取出金令箭在燈下一晃,傲然說道:「萬歲特旨,宣見魏東亭。」劉貴會意,不言聲將二人領至右掖門,便讓了進去。
  不料到景運門,二人被一群巡夜內監侍衛拉住:「喂!幹什麼的?宮門已經上鎖,閒雜人等無論是准,都不許進入大內!」
  張萬強抬頭看時,幾盞玻璃燈照得分明,為首的乃是二等侍衛穆裡瑪、訥謨,披著油衣站在雨地裡攔住了去路。張萬強忙走上前去,賠笑道:「皇上在文華殿披閱奏章,傳魏東亭侍衛至各部調取加急奏章,下雨誤了一會兒功夫……」說著,從懷中又取出一卷東西在燈下晃了晃。
  「假話!」話猶未了,訥謨喝道:「我就在文華殿當差,怎麼沒聽降旨?」張萬強忙道:「皇上晚膳前在養心殿吩咐的,豈敢有假!」穆裡瑪蠻橫他說道:「乾清門沒接到放行牌於,誰也不許通行,叫他明個兒再來吧!」
  張萬強正感為難,魏東亭在旁冷冷說道:「皇上召見的是我,當然不必叫你知道。」穆裡瑪回過頭說道:「一個小小六品侍衛,擋了你的駕,明兒我自向皇上請罪。」
  「你難當其罪!」魏東亭冷笑著:「提高嗓音喝道:「你們誰敢抗旨?張公公,咱們進!」說完一把拉著張萬強便要硬闖。
  穆裡瑪大喝一聲:「誰敢!」手一揮,十幾個侍衛「咆啦」一聲散開,站成扇面形向他二人逼近。魏東亭也「贈」地拔出腰刀,擺好架勢迎敵。一陣大雨兜頭落下,閃電忽地一亮照向這一觸即發的陣勢。
  正在騎虎難下,景運門內忽有人喊道:「張萬強,你是怎麼啦,皇上叫你傳魏東亭,你磨蹭什麼?」
  眾人聽了,回頭看時,卻是孫殿臣從雨地裡氣喘吁吁跑來,似乎沒有看見雙方正劍拔彎張,他撥開人叢一把拉了魏東亭便進去了。穆裡瑪氣急敗壞,喝斥訥謨道:「蠢東西,還不快去侍候皇上!」訥謨「扎——」地答應了一聲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上的雷響得令人恐怖,閃電時而像幡嫡虯枝,時則如金蛇行空,陡地從雲縫後竄出來,將陰森森的紫禁城照得一片慘白。青磚地上的積水被雨點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兒。嘩嘩的雨聲和不時轟轟作響的霹靂聲交織在一起,彷彿宇宙間什麼都不存在了。
  文華殿正門半開,裡邊燭光閃閃,卻不見有許多侍從,只有兩排衛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雨地裡。魏東亭踏上丹墀,脫下油衣抖了抖水,解下腰刀一併放在廊下,然後一個扎跪,高聲報道:「六品御前侍衛魏東亭覲見聖上!」稍一頓,只聽殿內康熙厲聲吩咐:「進來!」魏東亭閃身進殿,按規定覲見的禮節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然後抬起頭來。
  康熙端坐受禮,一臉莊重之色。熊賜履、索額圖跪在一旁,也是一語不發,靜聽康熙皇帝詔諭。
  康熙卻先不說話,慢慢地站起身來在他們三人之間來回踱步,藉著燭光打量匍伏在地上的魏東亭,魏東亭衣服全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淋下的水悄然淌在地下,偶爾一個明閃照在身上,正像一隻鐵鑄的蟾蜍。
  「魏東亭,朕待你如何?」
  聽到這話,魏東亭結結實實碰了三個響頭答道:「奴才出身包衣賤奴,數世受恩於朝廷,皇上待臣更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雖肝腦塗地,難報萬一!」
  「朕有為難之事,」康熙吐了口氣又問道:「你願冒死為朕辦差麼?」
  「願!奴才生當效忠,死當盡節!」
  「好!」康熙與索額圖交換了一下眼色又道:「朕深知你。索額圖、熊賜履也以身家性命保你可以肝膽相托。」魏東亭看了看毫無表情的熊、索二人,叩頭答道:「此乃帝心錯愛,二位大人的謬薦,奴才只要有一息尚存、定要竭盡駕鈍之力,效命聖上!」
  康熙回頭看了看索額圖和熊賜履,二人忙叩首回禮。康熙便回身解下身上佩劍,鄭重他說道:「寶刀贈與勇士,願你不負朕心!」
  魏東亭哽咽著答聲:「謝恩!」熱淚流下雙腮,胸中湧出陣陣酸熱,堵得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伸出顫抖著的雙手,要接這御賜的寶劍,不料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他,親自將劍佩於他的腰間,一面問道:「你是六品職分,」魏東亭正要回話,康熙已退回原座,大聲道:「記檔!魏東亭宿衛侍從有功,著晉為三等御前帶刀侍衛,隨朕朝會出入宮禁,劍甲不解!」
  熊賜履、索額圖在旁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伏地稱道:「萬歲!」早有太監捧出三等侍衛服色花翎頂戴當場頒賜過了。
  康熙也覺得眼睛有些潮濕,別過頭去,起身步出殿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著深不可測的天空,他沉思道:上天的憤怒和咆哮,是在惱怒朕這個「天子」的不肖呢,還是懲戒權臣惡吏的罪孽呢?紛雜的國事湧現在他的面前:青州暴民於七之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吳三桂等漢臣外藩坐擁重兵、煮鹽鑄銅其心難測;鄭成功父子虎踞台灣不肯歸順;江南遺老一個個硬著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這一個一個的難題幾年來壓在他的心頭無從排遣。大雨的沖洗,使他漸漸冷靜了下來:「伍次友與熊賜履雖然學不同道,卻都講出了朕的心事;心腹之患未除,則肘腋之疾必然為虞,一個措置不當,萬乘之君求為一匹夫也不可得。」
  一陣狂風吹來,康熙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肩頭,忽覺身後有人為他披上風衣,回頭一看,竟是鰲拜的從子侍衛訥謨!他心中一驚,問道:「你來做什麼?」
  訥謨忙後退一步,在雨地打個千兒道:「老大的雨,主子站在外頭,小心著涼!」一道閃電忽然劃過,康熙看得分明,訥謨竟是手按腰刀回話,心中猛地一悸,忙道:「你退下吧,朕進殿就是。」回頭看時,魏東亭早雄赳赳侍立在身後了。訥謨諾諾奎聲地退了下去。康熙走進殿來,掏出懷中金錶看了看,已是戊未亥初時分。剛才的情景,頗使他驚悸不安,但臉上卻毫不帶出,見幾個人都還跪著,擺擺手吩咐道:「魏東亭,朕委你辦的差,你們可至索額圖府中計議,宮中不是什麼好地方,」說完,便傳旨起駕回宮。魏東亭正要護送,康熙大聲說道:「孫殿臣,你帶一哨親兵侍候朕。你們幾個去吧!」
  一道閃電,急速掠過,將殿內外照得通明如晝,幾乎在同時,便是一聲炸雷。電閃雷鳴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原狀。接著便是刷刷的大雨,傾盆而下,敲打著寂靜的禁宮。 
 
  
第十七章 議大事忠良奉密詔 謀篡位奸佞施毒計
 
  雖然康熙下昏,不許他們護侍,可魏東亭怎能放心呢。他暗暗跟從御駕,直過了乾清門,見康熙已平安進了永巷,方才轉出午門,打馬飛奔索額圖府。
  索額圖尚未回來,但門上的人掌著燈,顯然在等候著,見魏東亭深夜造訪,都覺意外。門上領頭的戈什哈趙逢春連忙迎出來笑道:「魏爺好興致,這個時候,還來!大人出去還沒回來呢!」魏東亭笑道:「沒回來我就候著。」說著,便往裡邊走。
  趙逢春囁嚅道:+大人今夜說不定就不回來了。」魏東亭心裡暗笑,一邊脫去油衣抖水,一邊道:「未必回來,那你們等誰呀?」趙逢春被問得無話可講,忙笑著說:「大人既要等,就請到這邊房裡來,換換濕衣服,兄弟聊備水酒,以消長夜。」魏東亭只好隨他進了西門房。
  剛換了乾衣服,便聽大門外有了動靜,趙逢春見他側著耳朵聽,笑道:「哪裡便回來了!來來來,燙酒燙酒!」正亂時,聽得外頭索額圖吩咐門上:」今晚我要與熊大人長談,除魏軍門外,一概不見!」
  魏東亭笑著對趙逢春說:「難為懷遮掩!今晚後堂宴會,卻也有鄙人大名在內呢。」趙逢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不知,請多恕罪。」
  索額圖、熊賜履、魏東亭落座在豐盛的筵席前,一邊隨意吃酒,一邊開始了密議。
  索額圖手按酒杯,壓低嗓門道:「鰲拜恃功欺君,擅戮大臣,其心叵測!聖上百般撫慰,望其改惡從善而終不悔悟。我奉聖上密詔,總司除奸之重任。」熊魏二人忙低聲回答:「惟大人之命是從!」
  魏東亭飲了一口酒,問道:「聖上何不明降諭旨,公佈他的不赦之罪,將其明正典刑?」熊賜履沉思道:「這不成。鰲拜此時權高勢大,內外乙腹密如羅網,即是南方統兵將士也多有他的門生故吏。明發詔諭,要是他不肯奉詔,激起事端,後果不堪設想……更可慮的——」說到這時便不言語。索額圖忙道:「東園,我等既圖軍國大事,便當以精誠相見,千萬不能有所顧忌。」
  熊賜履站起身來,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劃了「吳、耿、尚」三個大字,又一揮抹掉,問道:「兄弟愚見,不知以為然否?」
  索額圖連連點頭,魏東亭卻不以為然:「此慮似嫌太遠,須知平西王雖與鰲拜互有勾結,其實各有異志。擒誅鰲拜去一政敵,怕正是他盼之不及的呢!」
  熊賜履心想,這也是一面理兒,但怎樣才能既誅除鰲拜,又不至引起各方的不安呢?想了許久,不得要領,於是笑道:「當日關漢卿有小令云:『髡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交談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架……』」說完三個人齊聲大笑,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索額圖埋怨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取笑。」魏東亭忙道:「雖是取笑,卻也是實話,咱們就是商議怎樣既要『得他』,又不能『倒了葡萄架』。」一句話說得大家又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魏東亭起身踱了兩步道:「以在下拙見,似有上中下三策。」
  索額圖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願聞其詳。」
  「一」,魏東亭道:「精選俠義烈士,乘其不備之時掩而殺之。事成則由皇上降旨明布其罪,事敗則由我一身當咎,此乃上策。」
  索額圖搖頭道:「鰲拜身懷絕技,武功高強;扈從如雲,戒備森嚴,況且一時之間我們也難以募得許多勇士,如若萬一不成,再生別計更不易成功。這是險著。」熊賜履道:「請講中策」。
  「由索大人置酒偽稱為母祝壽,邀其入府,用毒酒鴆殺了他!」
  索額圖蹙眉道:「兄弟倒也想過此計策。不過鰲拜素來詭詐多疑,兄弟我自己做壽,兩次邀請均不赴宴。如其肯來,那倒是好。」熊賜履笑道:「請講下策聽聽何妨?」
  魏東亭道:「由聖上擇一節日,大宴群臣於宮中,待他入朝赴宴時,突發明詔,著殿前侍衛掩而執之——就這麼一刀!」他下手用力一切,「不信誰敢異議!」
  索額圖輕拍桌面答道:「殿前侍衛中他的親信昆多,倘若反戈向上,恐聖上危矣!」熊賜履噴一口煙道:「這也是不成的。」
  三計皆不可用,魏東亭很是掃興,呆呆坐下,忽然心裡一動,說道:「不由聖上明詔,二位哪個敢摔杯為令,魏東亭甘冒萬死誅此國賊!」
  「這叫鴻門宴,有點意思了。」索額圖微笑道:「兄弟便願做這摔杯之人。」話音剛落,熊賜履連連搖手道:「使不得!這叫不問而斬,擅殺大臣。朝臣難免議論聖上,也是要『倒了葡萄架』的。」
  魏東亭甚覺窩囊,冷冷問道:「那麼依大人之見呢?」
  熊賜履夾起桌上魚翅送入口中,慢慢嚼著,好一會才道:「鰲拜雖有司馬昭之心,但要數說他叛逆的實跡卻是甚少。掩殺之計從眼下說,一定會弄亂朝綱,這就所失大多——還是要想法子在『拿』字上下功夫,審明實據,詔告大下,明正典刑才是萬全之策。」
  這確是老成謀國之言。索額圖聽得不住點頭,尋思一陣,問魏東亭道:「虎臣,聖上欲除鰲拜,這是定下了;鰲拜現對聖上究竟是怎樣想的?知已而不知彼,非全勝之道啊!」魏東亭答道:「鰲拜視聖上如無知小兒,篡弒之心肯定是有的。」
  熊賜履拊掌笑道:「著!這句話後半句乃是廢話,前半句卻大有用場。」一句話說得二人詫異,索額圖笑道:「老夫子請批講清楚。」
  「鰲拜自視甚高,此是他致命之處。」熊賜履道:「彼視我主力無知小兒,何妨將計就計,佯示彼以無知,乘其不備,掩而執之,付有司審明罪條,以律治罪。」
  魏東亭目光炯炯,問道:「怎麼著手呢?」
  熊賜履方欲答話,索額圖忽然興奮地將雙手一合道:「有了!可否由虎臣暗地選少年子弟,專陪皇上作童子遊戲,比如作布庫什麼的。鰲拜必不為備,乘其落單之時,或於朝路,或於殿中——」他雙手猛地一卡,「還怕他飛了不成?」
  「嗯,好。此計甚佳。」熊賜履點頭笑道。「然有幾處尚須未雨綢繆。一,宮中人事冗雜,千萬不可聲張,我們三人也須共同發誓;二,慎選人員,寧精勿濫;三,要周密策劃,一旦時機成熟,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速擒拿。——一旦事情有變,我三人同受其戮,決無怨言。」他扳著指頭一件一件說完,目光如電,盯著索額圖問道,「大人以為如何?」
  索額圖聽後,屏常興奮,眼中放出異彩,騰地站起身來,從桌上撿起三支木箸,一人分發一支,自己正了衣冠,屈膝長跪。見他如此莊重,熊、魏二人跟著也跪在身後,但聽索額圖發誓道:「臣等恭奉聖上密諭,共商大計,掃除奸賊,匡扶大清,若有異心,猶如此箸!」
  說完,「卡」地一聲折斷了筷子,將斷筷蘸了燭油焚著了。魏、熊二人也都如法盟了誓。三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筷子燃成灰燼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訥謨當夜離開了康熙。心頭仍在突突亂跳。他手按腰刀在雨地裡徘徊,一再追憶當時的情景:我拔腰刀時,康熙到底瞧見了沒有呢?」
  冰冷的雨水澆得他全身濕透,衣服都貼在肉上,一陣風吹過,他打了一個哆嗦,「萬一他瞧見,又裝作沒瞧見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折身向景運門急走過去。穆裡瑪早在那裡候著他,見他過來,沒好氣地問:「你到哪兒挺屍去啦?都聽到了些什麼?」訥謨只吁了口氣,搖頭道:「雨太大,又有雷聲……好像是說姓魏的小子從駕有功,晉了個三等侍衛。」
  穆裡瑪眼珠子轉了轉又問:「都有誰在?」
  「看不清楚,」訥謨搖頭道,「見有兩個人,一個是熊賜履大人,還有一個躲在燭影后邊,恍恍惚惚的。」穆裡瑪道:「你就在這守著,不信他們不打這兒過!我去稟告中堂。」
  訥謨口裡答應「是」,待穆裡瑪一去,便帶了眾人到乾清門東的幾間配房裡躲雨去了。他並不是累,也不是怕冷,一是心裡生氣,二是他也實在怕再見到方纔那二位大臣——方纔他欲行刺康熙時,就曾瞧見熊賜履和魏東亭出來,才急中生智,解下油衣給康熙披上的。閃電下,魏東亭的那副架勢至今還在他眼前晃動。他實在怕再見到他們。
  約莫一個時辰後,雨小一點了,穆裡瑪走來喚他:「走吧,中堂在家裡等著回話呢!」訥謨說:「他們還沒過去嘛。」穆裡瑪不耐煩他說:「不用等了。中堂已經知道都是誰了!」
  回到鰲府,鰲拜、班布爾善,濟世、塞本得,葛褚哈、泰必圖、阿思哈等人正在後花廳裡坐著,有的捧著茶杯喫茶,有的拿著煙袋吸煙,滿廳裡雲霧繚繞。
  見他叔侄進來,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仍是鰲拜先開了口:「這麼大雨,皇上召見姓魏的,說了些什麼啊?」
  穆裡瑪回頭看訥謨。訥謨心裡七上八下的,停了好一陣子才回道:「沒什麼大事,好像說因他從駕有功,陞遷為二等侍衛……」
  鰲拜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們別的沒講什麼?」訥謨搖頭道:+聽不清楚,不像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鰲拜點頭道:「嗯,你們也坐下吧。」
  班布爾善捧著水煙袋搖頭道:「這事一定與中堂有關。」他笑了笑,掃視一眼屋裡的人,接著道,「咱們倒不妨來揣摩一下,黑天沒日頭,叫上熊賜履、索額圖召見一個包衣奴才,老三也實在大煞費心思了。」
  一句「老三」叫出了口,座中人無不變貌失色,連鰲拜也覺得很不習慣。訥謨驚駭之餘,反倒舒了一口氣,他今晚在文華殿前行刺康熙,並未得到鰲拜的首肯,實在是當時條件太好,靈機一動陡起的殺心,並未思及後果。現在班布爾善的一句「老三」出口,他便明白,這也不過是遲早要發生的事。寬慰之餘又感到奇怪,這班布爾善自己便是皇室宗親,皇帝完了,他有什麼好處,何苦也泡在這性命攸關的事兒裡頭?
  見眾人並無反應,班布爾善索性放肆他講起來:「自古致危之道有三,中堂具而備之,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濟世放下鼻煙壺,欠身說道:「請道其詳。」
  班布爾善見鰲拜一聲不響,專心聆聽,便接著道:「功蓋天下者不賞——並不是不想賞,實在是無物可賞,只好賜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實只要內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臣強而主弱,就難得相容了;權過造比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權柄越過了主子,主子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必圖暗暗佩服:「這老兒讀過幾本書,肚裡有貨兒。」卻也被他這句話嚇得狂跳幾下,脫口而出問道:「難道就沒有解救之法?」
  「有啊,」班布爾善冷笑一聲,「解兵權,散余財,辭官爵,返故里,可保為富家翁。」
  「這只能保得一時,」濟世搖頭道,「過不上一年半載,不知哪一位大老爺興起,列你幾條罪狀,不死也得流放到烏里雅蘇臺!」
  「依你二位的話,」鰲拜冷笑一聲道,「兄弟只好坐而待斃了!」
  班布爾善接口便道:「坐則待斃,不坐便不斃。」
  鰲拜道:「好!怎麼個『不坐』法?」
  班布爾善來到桌前,提筆在手心裡寫了一個字,攥起手來道:「兄弟已有良方,諸位也請各自寫了,大家再伸出手來看。」
  鰲拜率先起身接過筆,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揮而就,繃著臉坐下,接著幾個人也都次第寫了。輪到泰必圖,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寫了一個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筆在右手心寫了一個+隱」字方才將筆放下。
  九個人一齊湊到燈下伸出手來,卻見一色兒都是「殺」字,不由得相視一笑,鰲拜頓覺得精神一振,大聲吩咐道:「擺酒!」
  斑布爾善忙道:+驚動的人多了!不如叫貴府戲班子來演唱一番,咱們只管喝茶議事。」
  這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議事會,西花廳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閃電不時劃破夜空,隔岸的水榭上錚錚崩崩的琵琶聲和著清脆的歌聲,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屋裡眾人還不時地被妖柔的曲調聲所吸引:
  ……多虧了散宜生定下了煙花計,
  獻上個興周滅商的女妖娃。
  一霎時蚊龍掙斷了金枷鎖,
  他敢就搖頭擺尾入煙霞……
  濟世翹著二郎腿一擺一擺地拍著板眼,聽到這裡,不由歎道:「這調子雖俗,說得可也真切到了十分——蛟龍掙斷了金枷鎖,好!」
  「貼切之至,」班布爾善點頭道,「只可惜當今再定『煙花計』怕是不成的了。」
  穆裡瑪嘿嘿一笑說道:「老三才十四,怕還不懂風月呢。」
  鰲拜瞪了他一眼:「你除了通風月,還知道什麼?」穆裡瑪紅著臉一聲不敢言。班布爾善見他臉色尷尬,便道:「不要聽戲了,咱們趕緊議正經事吧。」
  濟世咳了一聲,笑道:「班公方才論述了『三危』,兄弟聽了真有點毛骨悚然。既然我等所見略同,請班公再講講怎樣著手吧!」班布爾善道:「無外乎『廢、毒、禪』三個字。穆裡瑪想了想,撲哧一聲笑道:「廢和禪還不是一碼事?」
  「豈止不同?」班布爾善笑道:「差得簡直太遠了。『廢』與『毒』之後,所立的仍是愛新覺羅氏;『禪』就是禪讓。到那時,鰲公就得出來收拾殘局了。」鰲拜連忙起身對座中諸客團團一揖,道:「實因當今聖上昏幼無知,受蒙於群小,見忌於功臣,鰲拜欲行大計,並非為我一姓一己之榮。愚以為『禪』字可以免議。況且,鰲拜世受皇恩,於心何忍?」
  濟世朗聲說道:「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中堂不可操婦人之仁,誤了天下蒼生!」鰲拜轉身盯著班布爾善道:「自古龍風有種,鰲拜德薄能鮮,出身微未,還是我們公推一人為主好些。」
  班布爾善見他如此裝腔作勢,生搬硬套三國,暗中好笑:「陳勝為王。曾云:『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今中堂之處境退則不生,進則可成,並無抉擇餘地,況中堂總攬朝綱,天與人歸,又何必疑慮重重!」一番慷慨陳詞,說得人人精神抖數,鰲拜也聽得入了神。
  穆裡瑪一想到鰲拜登寶,自己起碼能弄個郡王,覺得渾身燥熱,將袖子一挽,先說了一聲:「好!」但見鰲拜不動聲色,倒不敢再接著胡說了。
  鰲拜不吭聲,算是默許,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如何「禪」。此時人們才意識到,班布爾善確實是久已蓄謀,胸有成竹,都佩服他的工於心計。
  班布爾善朝泰必圖點頭笑道:「這也罷了,不論用什麼法子,成功便好,就眼前而論,我以為要急辦三件事。」鰲拜忙道:「請講。」
  「第一,」班布爾善瞇著眼,伸手屈下食指,「中堂可修書三封,分寄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微露對朝廷不滿之意,點到即可,不必深言。」他慢慢屈下中指:「其二,巡防衙門掌著禁宮外守衛大權,還有九門提督吳六一,要派妥當的人去收買他,即使不能為我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他又屈下拇指,「乾清宮是老三處置軍務、政務重地,宿衛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
  濟世柑掌而笑,說道:「可謂神算無遺!有此三條,不論大事緩行急行,大權在握,勝券可操。」
  「至於,『大事』如何著手,還需再議,今晚是難以說完的了。」班布爾善說罷目視鰲拜。鰲拜會意,便向廳前臨水一邊推開了所有窗子,親手捲起了湘竹長簾。 
 
  
第十八章 皇恩重侍女明心志 友情厚鐵丐逢聖君
 
  康熙由太監張萬強和侍衛孫殿臣護衛著回到養心殿,早有蘇麻喇姑冒雨接了。想起方才情景,康熙有點後怕,又頗有點得意。緊張、興奮、焦躁,激動,各種情緒在心中攪動,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俱全。蘇麻喇姑為他除了冠服,只穿一件石青夾紗褂,上面綴著白檀馬尾鈕帶,頓時覺得身心舒展了不少,跟著涼鞋踱了幾步,躺倒在軟榻上,頭枕雙手。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出神。
  蘇麻喇姑在一旁看著,心想:「十四歲的人,便這等深沉老練,多虧伍先生教授有方……」她也站著出了一會神,連康熙喚她也不曾聽見。
  康熙正要再叫。卻見蘇麻喇姑上身穿著太后賜的杏黃坎肩,荷綠色長裙,在微紅的宮燈下顯得格外風姿綽約,神態俊逸。手裡擺弄著素紅紗絹默默沉思,儼然一枝臨風芍葯,不禁看呆了。他第一次想到,這個平日冷峻潑辣的女郎,有時竟也如此溫柔可人:「我富有四海,貴為天子,為什麼不可以……」想到這裡,康熙覺得心跳氣喘,又輕聲叫道:「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一怔,回身走近康熙,問道:「萬歲爺,是不是有點冷?」說著順手拉起一床夾被要給他蓋上,康熙卻輕輕地推開了,熱烈地注視著她,說道:「阿蘇,你坐這兒。」
  那灼熱的目光,任何人都會明白它的意義。蘇麻喇姑頓時慌得心怦怦直跳,低聲說道:「奴才不敢……」康熙一把拉過她的纖手,輕輕撫摸著道:「這裡沒人,你只管坐下。」
  蘇麻喇姑既不能嗔又不能躲,張惶地四面看看,宮女們早已躲得遠遠的了,只好紅著臉挨著康熙身子坐下了。
  好一陣兩人都沒說話,只聽殿外的雨刷刷地下,鐵馬在風中叮噹作響。康熙拉著他的手坐起身來,輕聲問道:「阿蘇,你在想什麼,」
  蘇麻喇姑這時已鎮定了許多,略頓一下答道:「奴才在想一直詩。」「哦?」康熙坐直了身子,「你倒吟給朕聽。」
  蘇麻喇姑略一沉吟,低聲吟道:
  去去復去去,淒惻門前路。
  行行復行行,輾轉猶含情。
  含情一回首,比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樓,珠簾半上鉤。
  昨為樓上女,簾下調鸚鵝。
  今為牆外人,紅淚沾羅巾。
  牆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
  雲何咫尺間,如隔千重山!
  悲哉兩淚絕,從此終天別……
  別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
  徘徊日欲晚,決意投身返。
  手裂湘裙裙,泣寄稿砧書。
  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
  願作羅籐枝,攀樹死不休。
  死變無別語,願葬君家土。
  倘化斷腸花,優得生君家!
  康熙原是滿腔的愛戀情思,竟被這首詩洗得一乾二淨。他鬆開了手,起身來望著殿外淒風苦雨,不禁黯然淚下,良久方問道:「這詩是哪裡聽來的?」
  蘇麻喇姑囁嚅了一下才道:「伍先生說這詩見於《永樂大典》,題目『李芳樹刺血詩』,無出處,也沒注朝代,李芳樹其人無傳無記,只是纏綿悱惻,千回百折之情思,頗能動人心腸。」
  「伍先生的高風亮節,實在令人敬佩。」康熙歎道:「聽你所言,像是傾心於他,能否從實對朕說說。」蘇麻喇姑紅著臉不言語,半晌才道:「奴才並無自擇之權,惟聖命是聽。」康熙點頭歎道:」方才是朕失態了,一旦為朕所幸,你和伍先生都會遺憾終生、豈非朕之罪孽——不過這種詩格調過於淒愴,非福壽之語,你也不必常吟才好。唉……」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長歎了一聲。
  蘇麻喇姑屈身跪下道:「萬歲爺德高如山恩深如海,只是奴才身在旗籍……」
  「哦,不必說了。」蘇麻喇姑尚未說完,康熙便擺手讓她起來,「祖宗舊訓,也並非不可改動。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不是漢人,他不是也做了額駙!自今而後,你就叫婉娘好了。這是漢人的名字。」此時,蘇麻喇姑真是感激涕零,「奴才縱然粉身碎骨,也難報答主子恩典。」
  「這事兒暫放一下吧。」康熙忽然想起,說道:「朕還有一件差使要你去辦。」蘇麻喇姑一聽有正經差使,便欲跪聽,康熙笑道:「不用這些規矩了。跪來跪去的,怎麼說事情?」蘇麻喇姑抿嘴一笑立起了身子。
  康熙端起桌上涼茶喝了兩口說:「馬上又要開科了,聽伍先生的意思還要應試。你要想法子勸阻他;鰲拜他們正在尋訪他,撞到網裡不是玩的。」他頓了一下,又笑笑道:「話總要婉轉些,又不能露朕的身份,好在他還是聽你的。」蘇麻喇姑忙斂衽答道:「奴才盡力辦去就是。」
  兩人正說話,卻見張萬強進來,請了安道:「太皇太后己啟駕過來了!」
  康熙瞟了一眼自鳴鐘,已到亥初,忙道:「這麼晚了,天又下雨,有什麼要緊事,」張萬強道:「雨小些了,方才慈寧宮趙秉正打發小大監來傳過懿旨,奴才不知為何事。」
  康熙忙趕出門來迎接。早見雨地裡兩行玻璃燈漸漸走近,蘇麻喇姑掌好黃絹油傘雙手擎著,站在康熙身後迎駕。
  太皇太后顫巍巍地扶著兩個宮女肩頭進殿坐下。康熙施年隨:「請皇祖母安!——皇祖母有何吩咐,只管傳叫孫子,何必親自走來?」太皇太后笑道:「整整一後晌沒見到皇帝,心裡惦記著,又聽說皇帝夜裡還在文華殿辦事兒,任憑再關緊的事,身子骨兒是要緊的——晚膳可進得好?」
  蘇麻喇姑忙跪下道:「回老佛爺,萬歲爺今晚進了兩碗碧粳米膳,一塊春卷兒,進得香!」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好,起來吧!皇帝如若進得不香,你只管叫人到我小廚房讓他們現做。」蘇麻喇姑笑著回道:「奴才記下了。」
  康熙接著太皇太后的話道:「方纔在文華殿召見了索額圖,熊賜履知小魏子,已晉封小魏子為三等侍衛。」
  大皇太后點頭歎道:「索額圖和熊賜履都還罷了,小魏子也是個有良心的——只是據我看,皇帝你還缺著一個人兒呢!」
  康熙心中一動,忙賠笑道:「求老佛爺明示!」太皇太后說:「你怎麼就沒想到重用九門提督吳六一呢?」
  「吳六一!」康熙一聽這個名字。心中豁然開朗。在京城,九門提督只是個從三品,秩位並不高,但這個職務,統轄著德勝、安定、正陽、崇文、宣武、朝陽、阜成、東直和西直門的防務,最是緊要不過。吳六一自號「鐵丐」,素稱京華「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敢招惹——這人如能籠在袖中,擒鰲拜便添了五成把握。康熙不禁說道:「好!」又遲疑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紛亂,萬一他與鰲拜……」
  「那不會!」太皇太后收斂了笑容,「這人不會輕易膛混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鰲拜和他同列入關,只因佔了個滿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能服?訥謨上回犯夜,叫他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才放,這件事轟動了北京城,怎麼你這做皇帝的竟一點也不知道?」
  聽太皇太后責備下來,康熙忙躬身答道。」老佛爺教訓極是。不過——」
  「你給他恩典,他自然聽你的!」不等康熙說完,太皇太后便截住說,「你父親壓他官秩、就是留著叫你用的!」
  「是!」康熙恍然大悟,「明日就下詔,叫他做兵部侍郎。」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越發悖謬了!不做九門提督,你要個兵部侍郎派什麼用場?」
  康熙頓覺為難,茫然道:「那……怎麼辦呢?」
  「我說個方兒,管保中用。」太皇太后換了口氣,和顏悅色他說道:「你下個詔兒,從天牢裡放了那個查什麼來著?」
  「那個人叫查伊璜!」侍立在旁的蘇麻喇姑早已喜形於色,脫口而出,「老佛爺真是點石成金!」
  「對,查伊璜。」太皇太后笑道,「叫姓查的去說,比聖旨還靈呢!」
  「傻孩子,你不明白其中原因。」見康熙如墮五里霧中,大皇太后又疼又愛他說,曼姐兒知道,叫曼姐兒辦吧。」
  康熙點頭道:「成,就叫蘇麻喇姑辦這個差。」
  「奴才領旨!」蘇麻喇姑笑盈盈跪下叩了頭,道:「依奴才看,明兒就叫小魏子去會查伊璜,火情做給小魏子,好麼?」
  太皇太后笑道:「這就是了。唉,我聽宮裡人兌,近來學業長進了,皇帝近日口裡都換了詞兒,連那些個翰林們都服氣,都學些什麼功課。那個伍先生怎麼樣?倒難為了他教!」
  「皇祖母掛心,」康熙笑道,「孫兒近日學業是有些長進,除伍先生外,熊賜履也常講一點書,四書己經講過讀完了,每日都是按索額圖訂的譜兒,孫兒逐條請教。伍先生批講,又快又得益!」太皇太后笑道:「這就好,不過四書裡頭有孟子呢!聽人家說,這個人損得很,老說皇帝壞話,可是真的?」康熙正色答道:「孟子所言,是為君之道的正理,都是要緊的。伍先生不知孫兒的身份,講起來沒顧慮,孫兒常聽得出汗。孫兒就沒聽過哪家大臣敢當面說『民命重於君命』這樣的話。」
  太皇太后笑道:「你爺爺、你父親都是教人讀《三國》,那書雖好,可我總瞧著有點調唆著人不安分的味兒,如今也該學點正經學問了。」
  康熙笑了:「皇祖母說得對。這正是『可以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的道理。看起來,老佛爺也是聖人!」太皇太后笑著又絮絮叨叨地安排了好一陣子,才啟駕回慈寧宮去。
  康熙對吳六一的事心裡不踏實,笑問蘇麻喇姑道:「哎,方才太皇太后說吳六一、查伊璜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麻喇姑笑道:「姓查的是吳六一的大恩人,萬事都聽他調遣!」
  見康熙半信半疑,蘇麻喇姑便對他慢慢他講了起來:「被關的這個查伊璜是福建海寧人,也是世家出身,在順治爺時期當過孝廉,年輕時也是個眼高心大的。那年隆冬,海寧下了一場大雪,他帶了四五個僮僕挑著酒食野遊,到一個破觀子裡頭看雪賞梅,卻見大殿前頭有一個石甕大的古鐘,旁邊有一行腳印被雪蓋了薄薄一層,鍾上的雪也嫁被入撞動過……」
  「大雪天,誰到鍾跟前做什麼?」康熙問道。
  「是啊,查伊璜覺得奇怪,便到跟前俯身瞧鍾底下,只見裡頭有個竹筐子,感到奇怪,就命那幾個隨從合力去掀。」
  「裝的什麼?」
  「不料掀了半天,幾個人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就是掀不動,那鍾恰如生根一般,查孝廉心裡更覺奇怪,索性獨自坐在廊下飲酒觀雪,他想看看究竟是誰來取竹筐,」蘇麻喇姑平靜他說著,好像自己也身歷其境。康熙也聽得入神,「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雪地裡來了個討飯的,不過二十上下年紀,把要來的一堆乾糧放在鍾旁,一隻手掀起鍾來,另一手抓著乾糧放進筐裡,往往返返五六次才放完,然後扣起鍾就走了。「過了一會兒,這個乞丐又來了,旁若無人地坐在鍾前雪地裡,掀起鍾拿塊乾糧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開箱子那麼容易。」
  「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聽呆了,驚歎他說。
  「是啊!」蘇麻喇姑道,「查伊璜大吃一驚,這個人怎麼有這麼大的神力呢,便親自來到他的跟前,在背後冷丁說了一句『這等一個好男兒,為何要行乞呢?』「那乞丐回頭看了一眼查孝廉,邊吃邊道:『好男兒不做英雄,寧為乞丐!」
  「說得好!」康熙驚歎道:「後來呢?」
  「查孝廉猛然心動,長歎一聲道:聽得人言,海寧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銜板,破衣如鎢,三餐不飽而無饑寒之色,人稱『鐵丐』的,可是你麼?」
  康熙此時猛然醒悟道:「原來吳六一號稱『鐵丐』,得之於此!」
  「那人直:『是,我就是鐵丐吳六一。』孝廉又問:『能飲酒嗎?』」
  「鐵丐哈哈大笑道:『不能飲酒,算什麼大丈夫?』」
  「於是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對座而飲。孝廉喝一杯,鐵丐喝一碗,直飲了三十多回合,鐵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大醉,只說了句:『好一個鐵丐,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歸。』」
  「這查某也真豁達!」康熙讚道,頗有欽羨之意。
  「當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氣如此嚴寒,怎麼就沒有邀鐵丐來家避雪,趕緊命人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觀廟裡去,那鐵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謝。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訪鐵丐,見他依舊赤足露肘,便驚訝地問:『我送你的袍子和狐裘呢?』「『換酒吃了』,鐵丐淡淡一笑,『一個討飯的要那麼好的衣服有什麼用處?』」
  「孝廉聽了更覺此人不可等閒視之,仔細詢他的出身,才知這鐵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親吳道大是前明的觀察,死後家道敗落他便淪為乞丐,遊遍天下。閒談中,吳六一談論起江南山隘河道形勝險阻、安營下寨,用兵佈陣,頭頭是道。
  「查孝廉不禁大驚,道:『吳賢弟,我錯看了你!你是海內奇傑,拿你當酒友,真是失敬失敬!」
  康熙聽至此,覺得週身熱血奔湧,興奮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後來,查孝廉就吳六詣到家裡,每日上賓相待,說:『賢弟乃蚊龍,暫且在我這小池裡待些時。方今天下大亂,不愁英雄無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沒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識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後來又怎麼樣了?」
  「我大清天兵入關,洪承疇打到浙江,查孝廉資助鐵丐盤纏,讓他投了洪承疇。他直從福建打到廣州,血戰百餘陣,功勞並不次於鰲拜。先前聽說做過一次循州知府,後來才晉陞為九門提督。」
  聽至此,廉熙才舒了一口氣。又問道:「那姓查的怎地又入了獄呢?」
  「吳六一發跡之後不忘查伊璜的大恩,派長差至海寧尋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了兵災,窮病潦倒,以賣字為生。吳六一當即贈金三千兩,幫助查孝廉恢復家業。那查孝廉在鐵丐花園游賞時,偶然誇了一句園中的假山,第二天鐵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艦直送海寧。萬歲爺想想,這是何等的情分!」
  「他是一個知府哪來那麼多錢?」康熙驚奇地問道。
  蘇麻喇姑笑道:「主子偏愛盤根問底兒——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頭,哪個帶兵將軍不是金山銀海!」
  康熙點頭道:「你且說說姓查的入獄這件事。」
  蘇麻喇姑笑道:「『也是命裡該當,有個叫莊廷龍的人,閒著沒事弄來一本前明的什麼《朱相國史概》的書。寫序的人想著查孝廉的名氣大,不言聲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進去,順治爺查究這本書時,就將他抓了起來。」
  「哦!」
  「吳六一聽說這事就慌了手腳,請了一個姓何的先生,是個大手筆,給他寫奏折。一個月連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職換查孝廉一命不可。瞧著洪老頭的面子和這吳六一的功勞情分,順治爺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說至此,蘇麻喇姑一笑,「萬歲爺您若把查伊璜放出來,吳六一能不感激報恩麼?」
  聽完這個故事,康熙陷入了沉思,久久沒有說話。 
 
  
第十九章 結同心矢忠保君主 邀摯友大義除奸佞
 
  魏東亭從索額圖府議完事出來,已是子夜時分,此時風停雨住,偶爾月亮從雲縫中灑下一片清光,照著闃無人聲的街巷,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三人密議結果,組織布庫少年、動手擒鰲拜的差使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到自己就要為聖上效忠,頓覺得渾身是勁。可是想到鰲拜的勢力遍佈京華,心裡又是一沉:究竟該挑選些什麼樣的人?他心果正在從認識的熟人中一個個掂量著想想他們的人品才能,長處、短處,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孫殿臣、張萬強、趙逢春、狼譚、明珠……不知不覺,竟放轡來到了西直門東北的葦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離悅朋店不遠了,倒不如去會會何桂柱,連夜將他帶走。他如不肯,也只好滅口了事。
  他不敢多想,撥轉馬頭猛加一鞭向悅朋店急馳。剛穿過巷邊一大片葦子坑,迎面來了一隊巡夜的,打著燈籠遠遠喊道:「前面誰在騎馬?下來!」說話不及,那群人已打馬趕了過來。
  見魏東亭穿著三等侍衛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為首的走上前來紮了一個千說道:「標下給大人請安,敢問大人深夜何往?」
  魏東亭正待要答話,卻多了一個心眼兒,說道:「兄弟是內廷侍衛,剛從鰲中堂府上議事出來,隨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對不住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請大人明示執照,才好放行。」魏東亭聽來人口音似有幾分熟悉,越發警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到鰲中堂府辦差,你等竟敢如此無禮麼?」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鰲中堂親自來,也須要驗明執照才好放行!」
  魏東亭正待發作,藉著燈光一看,站在前頭不是別人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結拜的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請我吃狗肉呀?」
  穆子煦詫異地走上前來,閃眼詣是魏東亭,將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來競是大哥!你叫我們想得好苦。」魏東亭忙搶上一步挽起,問道:「強驢子和老四呢?」人叢中那兩個聽到問及自己,早已撲了過來,拉著手又笑又跳。
  原來在喀喇沁時,這穆子煦是當地有名的馬賊頭幾,因帶著幾個無賴偷吃了魏東亭的愛犬,魏東亭尋上門去,幾個豪客正大嚼狗肉,卻都不認識他,還請他同坐共享。魏東亭喜愛他們豪爽,便索性出錢沽了一大罈子酒,長夜共飲,後來便結拜為義兄弟。因魏東亭身份貴重,誰也不好意思居他的長,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這一別多年,魏東亭乍見了他們,心中如何不喜!樂了一陣子,便問道:「你們幾個怎麼也到京裡來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沒家,哪有飯吃便上哪兒去。那年你到熱河不久,喀喇沁圈起地來,老百姓逃得個精光,咱哥們留著喝西北風,趕到熱河投奔你呢,又聽說你已來到京裡。我們一商量,又趕到京裡來了……」
  「難為你們這麼遠來。」魏東亭心裡很受感動,「怕有三千多里罷?」
  強驢子笑道:「咱們專做沒本錢的生意,怕什麼路遠!」魏東亭聽了不覺失聲大笑。
  穆子煦笑問:「大哥前頭不是在內務府當差。怎就這麼得意,又是皇上的侍衛,又是鰲中堂府裡的?」魏東亭嘻嘻笑道:「給皇上當差是真的,說鰲中堂是想抬個大門頭兒嚇你們一下呀!」
  「喏,差點誤會了!」強驢子道,「豈知你越說是從鰲拜那裡來,越要難為你一下呢!別瞧著兄弟們寒磣,一朝權在手,便要收拾人!」
  魏東亭心裡猛地一動:「正愁尋不來人呢!這倒是幾個好手,都是無家無業的亡命之徒,」遂笑道:「這裡滿共幾位兄弟?哥哥我請客!」
  穆子煦笑道:「總共十二——兄弟們,來見過魏大人!」
  那九個兵見是他們頭領的結義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齊過來請安:「要魏大人破費了!」魏東亭笑道:「那也未必就是我破費。悅朋店老闆是我朋友,咱們趁夜攪他去!」
  一行人方進胡同,遠遠瞧見七八個人打著燈籠,架著一個人。這些人見他們過來,猶豫了一下,便拐進小巷向東去了。魏東亭心裡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過來,低聲吩咐了一句。穆子煦轉臉大喝一聲:「前面什麼人,站住!」那夥人慌亂著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兩個騎馬從北面繞過去堵住那頭,我們從這邊兩頭擠,看他狗日的跑到哪裡去!」魏東亭說聲:「我也去堵。」便與強驢子郝老四打馬而去。
  那夥人聽得馬蹄聲急,趕忙拔腿飛奔。剛剛來到得巷口,魏東亭三騎也到,橫馬攔住去路。強驢子不由分說,朝前頭一個兜頭就是一馬鞭子,口裡罵道:「畜牲!聾啦!」魏東亭閃眼瞧時,不禁暗叫一聲:「糟糕!」那被麻繩綁得結結實實、口裡塞著抹布的正是何桂柱。
  為首的是個黑大個子,髮辮盤在脖於上,腰間懸著刀。其餘一色都是海青衫,走在前頭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滿面,黑大個子頓時大怒,正要發作,卻聽魏東亭在馬上冷冷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綁了人哪裡去?」
  黑大個於見魏東亭一身侍衛服色,又瞧穆子煦等從後頭趕了上來,情知來硬的不成,急趨上前打了個千兒道:「在下劉金標,現在班布爾善門下當差——這人名叫錢子奇,是班府奴才,因偷了東西私奔,主子讓我們出來查訪,不防正撞上了……」
  魏東亭見他信口雌黃,便知也是個江湖老手,冷笑一聲道:「有執照嗎,」黑大個於忙道:「出來太急,沒帶。大人如不相信,請隨小的到班大人那裡一問便知;再不然,小的派人回去取來也成!」
  「沒有順天府執照,就是犯夜!」魏東亭大聲喝道:「弟兄們,拿下!」
  「扎——」穆子煦一聲答應,一擺手,十幾個人掣出刀來呼啦一聲圍了過去便要動手。劉金標一涼之下,倒變得強硬起來,雙手一拱說道:「標下斗膽,請教大人尊姓台甫。這人實在是我府家奴……」魏東亭斷喝一聲:「我們是奉諭行事,誰聽信你胡言亂語!明兒你自去巡防衙門分說!」
  劉金標「刷」地抽出腰刀,惡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無禮了——」卻不料,穆子煦已抄至身後。他做賊出身,腳步奇輕,劉金標竟毫無知覺,他只覺膀子電擊般一麻,已被穆子煦摘脫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擰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將匕首在他脖子前來回比試著:「還敢無禮麼?」郝老四、強驢子搶前一步,推開綁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將店老闆拉了過來,卻不知魏東亭要這人做什麼,也不鬆綁。
  劉金標被解除了武裝,嘴卻依舊很硬,梗著脖子叫道:「你有種就殺了老子!」
  強驢子氣火了,大聲道:「老子殺的人還少了,就再添你一個王八蛋也沒關係——」說著,上前一把揪住劉金前胸,笑道:」天兒熱,讓你祛祛火氣!」奪過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東亭奪得何桂柱,無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別弄髒了你的手!」
  劉金標見他不敢殺人,索性放潑:「你是哪個廟的神,比班大人還大?」
  強驢子怒極,將匕首朝腰裡一插,二指如錐,直插進劉金標右眼裡,活生生地把個眼珠子摳了出來。「不給你點顏色,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那劉金標像豬似地嚎叫了一聲,掙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後緊緊卡住,哪裡動得!跟來的人見這五官不正的矮個子生性如此殘忍,一個個嚇得閉目搖頭,噤若寒蟬。強驢子把眼珠子扔給郝老四說:「接著,下酒最好!」又問道:「劉金標,這隻眼也送兄弟罷,」劉金標痛得渾身直顫,一句話也說不上,只是閉著血肉模糊的眼睛一個勁地搖頭。
  魏東亭「哼」地一聲說道:「今兒給你點教訓,好教你知道,北京城還輪不到姓班的!」將頭一擺,押著何桂柱便揚長而去。
  魏東亭一行急走了半個時辰方才站往,下馬來給何桂柱鬆了綁,笑著給他掏出嘴裡的抹桌布道:「老闆,這一次擦乾淨了嘴,十年不用漱口……」
  何桂柱長長透了一口氣,跺腳埋怨道:「好魏爺,你悶死我了:怎麼不早點給我掏出來,」魏東亭道:「你一嗓子喊出我的名字,那不惹麻煩了,哈哈哈哈。」
  穆子煦吃涼地問:「大哥,你們認識?」
  「豈只是認識,老朋友了。各位兄弟,我來介紹。這位就是悅朋店老闆,姓何名桂柱,何老闆我們本想吃你的東道來著,不料今夜競吃我的了!走吧,都到我那去,咱們吃個痛快!」
  返回虎瘋魏東亭宅上,已是四更時分。史龍彪和明珠兩個因各懷心事,在床上翻來覆去正睡不著。老門子上了年紀熬不過困;坐在堂屋角的春凳上睡了。家裡僕人給魏東亭開了門進來,也不驚動人,一干人沒聲兒穿過客廳來到後院,明珠、史龍彪早已起身迎了出來。魏東亭便關照穆子煦說:「這幾位兄弟住東廂房。咱們這邊來,今夜睡不成了,大家吃酒閒談吧!」當下便引著他們進了西屋。
  明珠見魏東亭身著嶄新的三品武官服色,在燈下耀得眼亮,欽羨地道:「哥哥一夜便連升三級,小弟合當祝賀。」眾人這才瞧見魏東亭今夜裝束端地鮮亮——紅珊瑚頂大帽子,補褂下金線宮制江牙海水,石青袍子後面懸著摟金嵌玉的一柄長劍,渾身上下一嶄新,煞是英武。
  魏東亭給大家瞧得不好意思,雙手解下寶劍說道:「這是聖上親賜小弟的,不敢獨享,諸位也開開眼。」強驢子性急,上前便要拔出觀賞。魏東亭卻莊重地將劍舉過頭頂,然後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又躬身一揖。眾人見他如此恭謹,不禁肅然。
  明珠上前捧起寶劍端詳,便抽了出來,剛出鞘便覺寒氣逼人,晃一晃,照得滿屋亮閃閃的。明珠失驚道:「此乃太祖身佩之劍,如何有緣到哥哥手中,此乃非常之恩遇也!」魏東亭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將文華殿康熙贈劍的情形詳細告訴了大家,說到最後己是淚光晶瀅:「聖上今以此劍賜我。正是要我建勳立功。聖上以國士待我,我即以國士報之。魏東亭縱碎屍萬段,也要報答此知遇之恩!」
  「一將功成萬骨枯!」史龍彪歎了口氣,弦外有音地道:「你們求功名的人,心思究竟和百姓不一樣。」
  大家正沉浸在一種虔誠、肅謹、感恩的心情中,聽得此言不禁愕然。
  魏東亭想,這倒是試探史龍彪的極好機會,遂笑道:「老伯,您瞧著我是見利忘義之輩麼?」
  史龍彪心情十分複雜,打火點煙抽了一口,半晌歎道:「倒不能這樣說,滿州人入關,老百姓日子一點也不見好,你這裡講大丈夫遭際不凡。可京西人市上頭插草標賣兒鬻女的有多少!真可歎哪!」
  「老伯說的是實情,」魏東亭心情沉重他說道,「但誰使他們拋井離鄉落到這般下場呢,皇上今年還不足十五歲!」
  史龍彪沒有出聲,魏東亭心知這話已經點到穴位,接著道:「從順治四年圈地,到康熙這幾年又圈又換,天下蒼生凍餓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老伯您不說我也知道。去年我隨皇上去木蘭圍獵,一路上收了幾十具餓殍屍體,皇上難過得掉淚,命人收葬。說:『這都是朕失政所致……,」他瞥了一眼史龍彪,接著道,「我們還看見一父一女,那孩子餓得面色青白,頭上插著草標,見我們走近,以為是買主,又驚又怕,渾身抖著撲到老人懷裡,嘶啞著聲兒哭『爹呀,別賣我,我會織草蓆、會燒飯,我討飯、當童養媳都……行……爹呀……你不心疼我啦……,一邊哭一邊抓打老人……皇上當即拿了二十兩銀子賞了他們,眼睛看都不敢看他們……這能說皇上不恤民,心地不仁麼?」聽到此處,史龍彪也不禁動容,旋又勉強問道:
  一邊下詔禁止圈地換地,一邊朝臣又在大圈大換,這算個什麼意思?」
  「對,是這樣的。」魏東亭道:「這便是今夜皇上召我的真旨,皇上說歸說,臣於仍照老樣做。天下哪能太平,」
  魏東亭瞧準了史龍彪外剛內柔的耕,一點也不客氣地痛下針貶:「老伯任俠仗義,縱橫江湖幾十載,號稱鐵羅漢,是頂尖兒的好漢子,恕小侄冒犯,不知老伯到底曾救過幾萬人?」
  這句話說得很重,眾人正擔心史龍彪受不了,魏東亭卻提高了嗓門:「這不是殺幾個貪官的事,也不是復辟明室的事。現皇上決意更新政治,夏蘇民生,而內有權臣,外有藩鎮竭力阻撓,皇位都坐不穩,性命也無保障——」說至此,魏東亭忽向史龍彪一揖拜倒,揚聲問道:「即以小侄如今的處境看,敢問老伯當何以處之,是助皇上?還是鰲拜?吳三桂?或是別人?」
  史龍彪早又愧又窘,忙雙手挽起魏東亭:「賢侄不必說了。我枉自活了五十年,並不明理!」紅著臉坐下歎道:「實不相瞞,我與鑒梅進京尋你,原為做一番復明的事業。如今人事俱非,鑒梅在鰲府做了丫頭,與我也常常見面……只是……」
  「哦!」明珠忽然失口叫道:「我明白了,老伯原是為南明永歷入京來的——」
  「禁聲!」魏東亭低聲喝止,「哪有這話,永歷早死了!」
  「明珠說的不假,你也不必掩飾。」史龍彪苦笑道,「說難聽點,算他一個坐探。今夜聽了你一番理論,我才明白,永歷比起康熙,連條蚯蚓也不如!」
  「咱們不說這些了。」魏東亭道,「老伯英風蓋世,如遇明主,一生事業還長呢!」
  穆子煦,郝老四、強驢子和史龍彪幾個聚在燈下賞劍,明珠心裡仍激動不已,端起不杯灑,頭一揚飲了下去,在廳內踱了幾步,口中微吟道:
  風雲會龍泉,有劍何燦然!
  斷得天河水,甘霖灑人間。
  魏東亭不禁笑道:「兄弟好大志氣!」
  明珠已有醉意,大笑道:「若論兄弟才資,雖不及兄,也算說得過去的了,只是空懷報國之心罷了。時乎,命乎!」他已有狂態,眼中流出淚來。史龍彪、穆子煦,郝老四受到這種情緒感染,黯然不語;強驢子只知道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卻不理會這些,自顧飲酒大嚼。
  「何必作司馬牛之歎!」魏東亭上前輕按明珠肩頭笑道:「好兄弟,英雄造時勢,事在人為嘛!」眾人忽覺他語中有異,一齊轉臉瞧他,魏東亭目光閃閃,微笑不語。明珠怔怔地問:「什麼時勢?」
  「諸位,」魏東亭收起笑容,神色莊重他說道,「可願意跟著我魏東亭取功名麼?」
  穆子煦笑道:「奔京裡來為的就是投靠大哥,有什麼不肯呢?」
  「既如此,那麼!」魏東亭道,「皇上命我選少年有為之士,伴駕習武以備非常之變。今日在座諸位若肯同心辦好這差,還怕將來沒有立功名的機會?」
  穆子煦等三人頓時大喜道。」我們跟著大哥做就是了!」史龍彪也道:「只要用得上,我也能出一把力。」只明珠囁嚅道:「哥哥我手無縛雞之力,怎生應付得下來呢?」
  「你比我的差使更好!」魏東亭道,「陪皇上在伍先生眼前讀書。我來弄這武的。」明珠頓時喜形於色道:「將來兄有寸進,總不忘兄弟提攜之情!」
  「老闆,」見何桂柱坐在屋角不言語,魏東亭笑道,「你在想什麼?」
  何桂柱悶悶道:「夾尾巴狗,有什麼想頭?」
  魏東亭笑道:「你好大口氣,孔夫子也做過喪家之犬!我為老闆備資,你與史大伯在西便門外重新開張做生意如何。只是事事得聽史大伯和我的調度,自然也還你一個正果!」
  「白雲觀?」史龍彪訝然問道:「那裡叫李自成燒成破野庵子了,在那開店,除了廟會有什麼生意好做?」
  魏東亭笑道:「咱們只做大生意,小生意當個幌子就成!」
  一番鋪排,眾人個個眉開眼笑。何桂柱道:「席已殘了,我店後頭地下還埋著幾壇二十年老陳釀,可惜了的,不然大伙今夜都有口福的。」魏東亭笑道:「你以為只有你有好酒,請諸位嘗嘗我後院埋的老酒吧!」老門子已被大家吵醒,進來侍候。魏東亭吩咐道:「老爹,你帶老四他們挖兩壇出來,東西屋各一壇。今兒個我要和兄弟們喝個一醉方休。」 
 
  
第二十章 懼洩密疑心生暗鬼 用謀權明言議廢立
 
  劉金標被人架著回了班府,此時班布爾善剛送走泰必圖,見他血淋淋地回來,嚇得酒也醒了一半,忙問:「這是怎麼了?」
  聽幾個親兵七嘴八舌地訴說完巡防衙門無理劫人的事,他聽過以後倒犯了躊躇。巡防衙門正是他近日極力拉攏結納的,怎會如此不肯給面子?見劉金標一副慘相,又不好責備,便索性送了個順水人情:「今兒夜裡這事也難怪你們,金標受了傷,先到後頭養著,等尋著那小子,我給你們出氣。」
  他一夜也沒睡好,盡在枕上翻燒餅。平時最寵愛的四姨太趴著耳朵勸道:「鰲中堂的事兒,你操那麼多心,值嗎,」他心緒煩亂地說:「婦道人家,這種事兒少問!」
  沒想到這事這樣不順手。他原想拿到何桂柱,審明後再與鰲拜商議辦法。不料出師不利,下午截住那個臭進士,莫名其妙地被一個糟老頭子攪壞了,晚上去擒何桂柱,偏又被巡防衙門的人搶走,算晦氣到家了。
  抄蘇克薩哈家,意外弄出伍次友的策卷,循名按址找到了悅朋店。班布爾善不相信,一個舉子能有這麼大的膽,竟在順天府貢院中大書「論圈地亂國」!沒有硬後台,他敢!再說,蘇克薩哈攪了進來,越發說明事情不簡單。所以,幾天來並沒有動手拿伍次友,只派坐探扮作酒客將悅朋店監視起來觀察動靜。不久便發現魏東亭也是那裡的常客。他心中暗喜:看來大魚就要咬鉤了。誰知幾天之內,不但魏東亭不來了,連伍次友也沓若黃鶴,這就蹊蹺得很了。他有他自己的棋,自覺比鰲拜高明得多!事無鉅細,但與棋局有關,那就非弄明白不可。無奈之間才決定捉拿明珠、何桂柱,想撈起一根線來。再順籐摸瓜。可接連出了這兩件事,使他覺得似乎還有別人在同他下棋,而且一步步都是先下手,這未免使他暗自心驚。
  其實,聽了劉金標的遭遇,他心裡並不相信是巡防衙門劫了人。那年輕侍衛像是魏東亭,只猜不透這伙巡夜哨兵都是什麼人——是撲朔迷離呀——但既無把柄在手,又怎能奈何了這位皇上寵信的近侍?
  一夜輾轉,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班布爾善翻身起來便吩咐:「備轎,到巡防衙門!」
  行到中途,班布爾善反覆思忖,還是不去為好,事情傳開了,弄得人人皆知,立時就會謠言四起,於當前景況實在沒存好處,於是輕咳一聲吩咐道:「回轎去鰲府!」
  鰲拜因夜間多吃了酒,仍在沉睡。門吏知道班布爾善是常客,也不稟告鰲拜,直接引他至後院鰲拜的書房鶴壽堂中,安排他坐了喫茶,說道:「大人寬坐,容奴才稟告中堂大人!」
  班布爾善隨手賞他一張五兩銀票,道:「費心,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大事,便多坐一時不妨。」那管家謝了賞,諾諾連聲退了下去。
  呆坐了一會兒,抽了兩口煙,班布爾善漫步踱出堂外。這鶴壽堂坐落在花廳之東,臨水背風,一道迴廊橋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塘中,直通對岸水榭。其時正是伏天,雨霽天晴,炎陽如火,紅荷碧葉,柳枝低垂。站在樹下觀水,說不出的清靜軒朗。他正要構思佳句,忽然聽得柳蔭深處燕語呢喃,聽聲音像是兩個總角丫頭在說話。
  一個說:「你知道麼,昨個素秋大姐姐哭了一夜,今個早起眼眶子紅紅的,和她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很沒有精神。」另一個說:「這有什麼稀罕的,老爺子總想欺負她,昨兒又喝醉了酒……我告訴你,昨兒說不定素秋姐姐是為別的事兒哭呢,老爺子這些日子可顧不上想這些心思,那幾個大人白大黑夜在這灌黃湯,聽人模模糊糊說,商量什麼『費力』的大事情呢!」
  另一個格格笑道:「管他費力省力的,關我們奴才什麼事。」聽到這裡,班布爾善腦子裡『嗡』地一陣響,「廢立」二字竟已入奴才之口,他不禁怔了:「糟!這裡大小人口三四百,傳出這些口舌那還了得!」正欲撥開樹叢進去問個究竟,兩個小丫頭卻聽到人來,一溜煙跑了。
  班布爾善正發呆,背後傳過一陣大笑:「哈哈哈哈,班夫子,流水落花春去也!如今炎陽似火,難為你還有思春之心!」班布爾善回頭一看,卻是鰲拜,後頭一個丫環為他撐著涼傘。班布爾善笑道:」中堂,您酒醒了,一把子年紀,思的什麼春喲!」
  鰲拜一邊笑道:「那也未必盡然,老當益壯,況你尚在壯年吶!」一邊伸手將班布爾善讓進了鶴壽堂。
  二人分賓主坐定,鰲拜皺眉道:「昨夜你們演了一場陳橋兵變,老夫至今心有餘悸。靜而思之,實在叫人後怕,一夜沒好睡,夭將破曉才打了個盹兒。」
  班布爾善正色道:「中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這可都是拿人頭換來的至理名言!是進是退,您可要想清楚了。」鰲拜乾笑一聲道:「事至於此,可謂覆水難收,不過也有點太對不住先帝了,愛新覺羅氏對我還是不壞的。」
  班布爾善聽出鰲拜口氣中,似乎有懷疑他的意思,淡然一笑道:「我也是宗室!趁著中堂的話,也要討一點恩賞——事成之後,願中堂莫學歷代禪登之帝,要與愛新覺羅宗室相安到底。否則必致滿族內亂,弄到兩敗俱傷不堪收拾的地步——目下最緊要的還是設法剪除老三,謹守機密待時而動。」
  鰲拜狡黠地一笑道:「他還有什麼羽翼!蘇克薩哈一去,機斷之權在我,遏必隆不在話下。」
  「明的是沒有了,」班布爾善冷然說道,「暗的便很難講。」
  鰲拜忽將身子一探,問道:「誰?」
  班布爾善搖頭道:「眼下不知,但有幾件事令人生疑,愚以為有三個人不可不防,索額圖、熊賜履和魏東亭。」接著他便把前段自己私下佈置接連失利的情形詳細說給了鰲拜。
  鰲拜聽得很留神,對班布爾善的私下安置,他原來是有些多心的,此時不禁點頭稱善:「難為你這麼用心!看來三個人裡頭姓索的是主謀,熊賜履出個主意是有的,指望魏東亭護駕也算匪夷所思!不過你這一提,我倒覺得還有一點很蹊蹺,老三近來說話動輒孔孟,引經據典的,弄得一班漢人都私下誇他學問大長。上書房周老先生跟我說,除了熊賜履偶爾講一點,老三在宮中並不讀書。這倒怪了,他能無師自通?」
  班布爾善沒有立即回答,只半閉了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過了一會兒才說:「哎,中堂,我們早就該料到是這麼回子事……」鰲拜嗅了一口鼻煙道:「請言其詳。」班布爾善正欲答話,卻見素秋捧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進來。
  鰲拜看了素秋一眼笑道:「瞧這模樣,昨夜又哭了。你放心,我已差人尋你親爹爹,總叫你父女團圓就是了。」素秋大大方方將盤子放在桌上回道:「謝老爺,這瓜遵照太太吩咐已用涼水冰過了。班老爺,請用吧。」說完,悄然退下。
  鑒梅一走,鰲拜便說:「方纔的話怎麼講?」班布爾善留神地看看四周,並無人在眼前,這才道:「愚以為十有八九,姓伍的並未出京。」
  「哎——你這就未免多疑了!」鰲拜笑道,「那伍次友能有幾個腦袋,還敢在此羈留?」
  班布爾善道:「不然。漢人中並不都似吳三桂那麼下作。」
  鰲拜沉思了一下,又問:「那麼,足下以為他現在何處呢?」
  這正是班布爾善方才深思的問題,他瞟了鰲拜一眼,一字一板地說:「必定藏在哪家大臣府中。如果把他與老三近日學問大長的事連在一起看,那就很有意思的了!」
  鰲拜搖頭:「太不可信,難道堂堂天子,肯屈尊要一個舉人來做老師?」
  班布爾善奸詐地一笑:「中堂所言雖然不假,但我聽說朝裡有學問的雖很多,不是中堂看不中便是老三信不過。假如我們設身處地地替老三想一想,與其讓您在他身邊安一顆釘子,還不如他不要師傅。」
  鰲拜將案一拍道:「我非要送他一個師傅,他不要也得要!只是他要弄這點小玄虛有什麼用場?」
  「豈但有用,」班布爾善道,「簡直是絕妙之極!眼下滿漢大臣就頗有不少人對老三刮目相看,以為帝心聰穎,不學而知!他要是一代聖君,中堂不就成了權奸了嗎,你說這得了不得了?」
  鰲拜為了掩飾自己的心煩意亂,取一塊瓜胡亂咬了一口問道:「依你看,現在怎麼辦?」班布爾善道:「現老三勢力未成,尚奈何不得中堂,中堂很可以明稱聖上,暗修甲兵,籠絡朝臣,待機而動。」鰲拜搖頭道:「你知道,這種事下手要快最怕慢,慢則有變吶!」
  班布爾善笑道:「敵我勢均或敵強我弱則宜速決。現在我強十倍,只需戒備一些,看準時機一舉而成,倒並不怕慢。中堂想,如若老三真地聘伍次友在某家大臣府上讀書,他自以為得計,其實是天大的失著!他微服微行,白龍魚服,殺了他不是乾淨利落,他死在冤家對頭家裡,又豈不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鰲拜將只吃一口的瓜朝地下一摜道:「好,真有你的!」他興奮地站起來,「這事就拜託你查清楚。這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事。」
  班布爾善連忙站起身來回答道:「不才既受恩於中堂閣下,敢不盡力麼?啊,哈哈哈哈……」
  鰲拜也縱聲大笑:「辦成了這件事,你就是我的開國元勳!你就等著受功封賞吧。」 
 
  
第二十一章 釋冤獄鐵丐感皇恩 伴學子婉娘戀師情
 
  按照太皇太后與康熙的密旨,魏東亭來到天牢釋放了查伊璜。在他的心目中,這姓查的應當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偉男子,待到見面,不禁大失所望。原來不過是個六十多歲乾瘦的老頭兒,兩撇花白鬍子分的很開,顯得滑稽可笑。再加上不修邊幅,潦倒骯髒。除因吳六一的照顧,在獄中飲食頗佳,氣色尚好之外,實在看不出有甚麼出奇之處。
  按照康熙的旨意,他悄悄領出人來,雇了轎直送九門提督府。門上的人只瞟了他一眼,便傲慢地說道:「提台正在簽押房召集諸將議事,二位尊駕改日再來罷。」便坐下不理了。
  久聞九門提督府裡的人架子大,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魏東亭雖然未穿公服,穿的是原來內務府的便衣,但平日在等閒衙門裡也是直出直入,從未受到過阻攔,沒想到九門提督府不認帳。他想了想,換了笑臉,從懷中取了一錠小銀遞上,說道:「勞煩門官通稟一聲,就說內務府魏東亭求見。」
  「我早看出你是內務府的了。」那人也不接銀子,只瞅著他們笑道:「你大概頭一回來吧?我們衙門不興這個!提台賞賜多,罰得也重,為你這點銀子吃一頓毛板子,不合算!」
  魏東亭還待要說,查伊璜在旁開了口,「甭傳了!我找姓吳的也沒甚麼事。魏大人,咱們走!」說著拔腳便走。
  「查先生!」魏東亭幾步趕上,賠笑道:「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剛才咱們說得好好的,就先到舍下盤桓幾日再說吧!」
  不料這戈什哈一聽「查先生」三字,像被電擊一般跳了起來,連跨幾步趕過來打了一揖,問道:「您姓查?查伊璜老爺是您甚麼人?」
  查伊璜老頭兒倔著不答話。魏東亭忙接上去說:「這位便是查伊璜老先生,剛剛被特赦從天牢裡出來!」
  「啊?」話音一落,那戈什哈大驚失色,倒身下拜道,「小的不知,有眼不識泰山,老爺您得包涵著點!」起身又打了個千兒飛也似地進去了。魏東亭吃驚之餘又感詫異,只是愕然瞧著這位不起眼的老人。
  片刻之間,只聽咚咚咚三聲炮響,提督府中門嘩然洞開,幾十名親兵墨線般排成兩行疾趨而出。魏東亭素聞鐵丐其名,卻從未見過面,此時留心抬眼觀看,只見中間一人,五短身材,八字鬍須,已除了冠服,只穿大衣裳,繫著玄色腰帶急步迎了出來,後面跟著五六位參將、副將,一個個都是笑容滿面。魏東亭心中暗想,嗯,這就是名震京華的怪人「鐵丐」吳六一了。
  吳六一幾步搶上,翻身跪倒,夫聲痛哭道:「恩人!幾時得脫囹圄,怎地也不先告訴我一聲兒?」
  查伊璜忙雙手將他扶起,笑道:「不是你相救,我怎麼出來。啊,是這位兄弟接我出來的。」
  吳六一轉身對魏東亭又是一個揖,說道:「敢問貴姓、台甫?」慌得魏東亭忙還禮不迭,笑道:「不敢,免貴姓魏,草名東亭,賤字虎臣便是!」
  「久仰久仰!」吳六一笑道:「天子近臣!」說著便將二人往裡讓。兩邊兵丁將佐一個個按序排班垂手而立,站得筆直。魏東亭心中暗讚:「久聞吳鐵丐治軍嚴厲,真不含糊。乾清宮前,也不過如此整肅。」
  方到二堂,便聽裡邊一個人呵呵笑著迎了出來,說道:「提台大人今日喜從天來,我竟不在身邊!」說著瀟灑地向查、魏各作一個長揖。魏東亭一邊還禮,一邊想道,「眾軍士整肅如此,這人是誰,卻如此放肆?」
  方欲啟問,便聽吳六一笑著介紹說:「這是府中幕賓何志銘何先生。」
  何志銘笑道:「提台天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查先生,今日我們可要叨光快活一番了!」回頭又吩咐一旁戈什哈:「快快擺酒來!」嚴然是半個主人,魏東亭瞧著越發驚異,不得要領。
  他哪裡知道,這吳六一素日治軍極嚴,下屬稍有觸犯軍令,不論有面子沒面子,就拖下去打得發昏。只因罰重賞也高,動輒千兩銀子,所以人們怕他、尊他、離不開他。但吳六一對文人墨客卻極其寬厚,禮敬如賓。養著十幾位翰墨高手為他草章謀劃。這何志銘是他第一得用的人,待遇要超過那些記名副將。當下筵宴擺齊,吳六一強按著查伊璜坐了上首,何志銘、魏東亭一左一右相陪,他自己在下首就位,親自把盞勸酒。下邊幾桌是副將、參將、游擊、千總依序而坐,直排到二堂前邊天井裡。
  吳六一安席已畢,自斟了滿滿一大碗酒,興奮得滿面紅光,朗聲說道:「諸位!跟我從循州來的都認得,這位便是查先生,請先乾了這一杯,恭賀先生蒙赦歸來!」
  眾將佐都起身舉杯道:「提台請,查先生請!」吳六一素來討厭馬屁精,所以喝酒時也沒有一人敢出來說兩句奉迎場面的話。
  酒過三巡,魏東亭笑道:「鐵丐將軍!久慕將軍蓋世英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就說這酒量便少有對手!」
  鐵丐笑道:「這算甚麼!當年在海寧與查先生初遇,雪大如掌,酒興似狂,連飲三十餘匝猶未盡量。」
  查伊璜笑問:「今日還能如此豪飲否?」鐵丐道:「卻也難比當年了。」說畢二人相視而笑,情感十分親密。魏東亭暗自歎道:「這才叫朋友呢!」
  「虎臣,」鐵丐見魏東亭若有所思,手按酒碗問道,「不才曾七次上折,僅救下查先生一命,此次恩赦,想必是虎臣所保?」
  「哪裡,這乃出自聖裁。」魏東亭毫不遲疑地答道。何志銘聽後全身為之一霎,便放下了著,魏東亭見查伊璜和鐵丐均感詫異。忙又道;「也是太皇太后的慈命,聖上深知將軍忠義,查先生事出無心,不欲以查先生之事,致使將軍失望,待稟知太皇太后,方下特旨赦免的。」這幾句說得聲音很重,滿座軍將都是一驚。
  鐵丐頓時面現肅然之色,查伊璜卻似滿不在乎地獨自把盞而飲。魏東亭繼續說道,「大皇太后慈訓,說莊氏一案辦得苛了一點,但彼時入關未久,人心未定,也還是情理中事。如今天下大定,應憐惜人才。」
  查伊璜聽至此,由不得長歎。一聲道:「借乎知之己遲,人老珠黃,還有甚用處!」
  鐵丐見查伊璜傷神,忙勸慰道:「聖明在上,明兒鐵丐奏明瞭,請復先生功名,再圖進取,也是可行之道。」
  「不不不!」不等他說完,查伊璜忙止住道:「小住數日,我還是回海寧去。暮年思鄉,我是斷斷不做宮的了,鐵丐你素知我意,不必客氣。」
  「也好!」鐵丐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咱們今日且痛飲一醉再說!」說著便舉杯讓酒,「請,請!李麻子,黃老五,你們怎麼啦?」
  這一夜直喝到二更時分方才盡興而散。魏東亭自此便結交了鐵丐和何志銘,聲氣相通。偶爾,鐵丐還破例便衣到他虎坊橋寓處走走,幾個月後,居然稱兄道弟了。
  上次和班布爾善密晤之後,鰲拜十分謹慎地收斂了自己的專橫。雖說仍是居家發號施令,但到了乾清宮,大面上跪拜儀節都一絲不苟,對康熙也和悅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人。康熙便也覺得自在多了。魏東亭抽空把自己精心挑選的名單呈上,一共有二十多人,請康熙過目,補入硫慶宮當差。康熙心不在焉地看看,「撲哧」一聲笑道:「強驢子,真起得好名字!」魏東亭笑道:「這是奴才在關東時結義的兄弟,本姓姜,叫立子,因脾氣倔強,生性粗頑,大家就給他起個渾名叫強驢子,他便索性認了,從此,外號叫開了,他的真名實姓反而沒人叫了。」
  「好。」康熙笑道,「從明天起,叫他們三人進來侍候,餘下的人每隔十幾日增添幾個。」魏東亭趁便道,「已經兩天沒去上學了,伍先生著實惦念著聖上呢,今兒不如去去的好。」康熙點頭淡淡一笑道,「也好。」
  午牌剛過,康熙換了一件青羅截衫,也不戴帽子,乘了一輛小馬車。帶了蘇麻喇姑徑直往索府後花園。魏東亭帶兩三個人遠遠跟著,一路上確也沒見甚麼異樣。
  聽得他們進了園,伍次友挑簾而出,笑道:「世兄,三日沒來了吧,我倒著實想念呢!」康熙笑道:「學生何嘗不想來,只是天氣炎熱,太祖母怕熱著了,說是功課寧可少些,不讓身子虧著了。」伍次友便笑著讓他們主僕進了書房。
  康熙一落座便道,「這幾天雖沒來上課,倒讀了幾部雜書。即以春秋而論,著實使人莫名其妙,為何周室亂七八糟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正要請教先生。」
  伍次友爽朗地笑道:「噢,世兄不學時文,卻倒盡追求帝王之道,難道不進仕途,就能出將入相麼?」說得康熙開心大笑。蘇麻喇姑用手帕子掩著嘴,也是笑不可遏。
  康熙拿起桌一的宋甕茶鍾兒端詳著問道:「我有將相之志,難道先生就沒有麼?」
  「我怕不成。」伍次友揮著扇子笑道,「學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如若退回二十五年,天下大亂之時,風雲際會之日,或可為天子倚馬草詔。如今天下澄清,讀書人能盼到翰林也就不再往下想了。」
  康熙忙道:「以先生的道德文章,這點想頭並非過奢。」
  「方纔世兄問及春秋致亂之由?」稍頓,伍次友轉入論題,「歷來人們見仁見智各持一端。據我看來政令不出天子,諸將不尊周室,乃是禍亂之本!」
  這句話正敲到點子上。康熙剛平靜一點的心情,驟然又起波瀾,他勉強笑道:「現在政令也是不出天子,不是很好嗎?」
  伍次友冷笑道:「現在徒具太平之形,實隱憂患之氣。國疑主少,危機四伏,內有權奸把持朝政,外存藩鎮擁兵自重,哪裡談得上甚麼『很好』?」
  聽此一番話,康熙臉上陡然變色。蘇麻喇姑急忙掩飾道:「聽說鰲拜中堂如今恭謹多了。」伍次友轉臉看著蘇麻喇姑道:「恭謹不恭謹,不在於辭色。魏征犯顏批龍鱗,太宗反不以為奸,因知其並無私意;盧妃恭謹謙遜,世稱奸臣;這怎麼看呢?今觀鰲拜之忠奸,只能看他交不交權。皇上親政已有二年,他為甚麼還要包攬朝政,議軍國大事於私門?這是忠臣應該做的麼?」
  康熙越聽越驚,有些坐不住,定定神笑道:「我不出將入相,你也不過想個翰林,咱們不管他甚麼忠臣奸臣的!」便起身拉了魏東亭道:「熱得很,婉娘且陪先生,小魏子,你我出去走走再來。」說罷二人便一同出來。
  屋裡只剩下蘇麻喇姑和伍次友,一座一站,好久誰也沒有說話。蘇麻喇姑倒了一杯涼茶,雙手捧給伍次友。伍次友小心翼翼接過道:「多謝。」又停一會兒,蘇麻喇姑方道:「秋闈在即,伍先生還要去應試麼?」伍次友出了一陣子神,方喃喃答道:「唉,寒窗十載,所為何事,去還是要去的。」
  蘇麻喇姑便在對面坐了,搖著紗扇笑道:「先生可肯聽婉娘一言相勸?」
  伍次友見龍兒和小魏一去不回,單留下婉娘,心中早有些不安;見她竟大大方方坐到對面,更覺局束,臉上便滲出汗來,聽婉娘如此說,眼望著窗外,將杯放在桌上道:「請講。」
  蘇麻喇姑見他一副道學先生模樣,倒覺好笑,起身擰了一把涼毛巾遞上道:「我勸先生這次秋闈不考也罷。」
  伍次友原想婉娘定要勸他刻意功名,促他去考,萬萬沒有料到她競如此相勸,不禁轉過臉打量著蘇麻喇姑,笑問:「為甚麼呢?」
  儘管蘇麻喇姑是一位見多識廣、聰明機變的滿族姑娘,但像這樣與一個青年男子獨坐促膝而談,也是頭一回。蘇麻喇姑見他正眼盯著自己,不禁面紅耳熱,鼓起勇氣答道:「如今鰲拜專權,先生之志難伸,先生之道難行,不考則已,怕的是一入考場,有身陷囹圄之災。」
  這話情真意切,伍次友不禁動容,旋又笑道:「噢,上一科考後並無後患嘛!」蘇麻喇姑接口便道:「上次有蘇中堂在,這一次卻沒有,這就是不同!索性告訴先生吧,鰲拜這會兒正到處捉拿您呢!」伍次友驚訝道:「是麼?這些你怎麼知道?」
  蘇麻喇姑一怔,來不及思索便隨口答道:「我也不過聽索額圖大人和夫人閒談罷咧。」
  蘇麻喇姑這句話毛病太大了,伍次友不禁也是一怔,心想:「她怎麼不說『我們老爺太太』竟扳平身份直呼索額圖的名諱,幸而伍次友一向對此並不看得很重,這想法就一閃而過不再深思,當下笑道:「依你便永不應考了?」蘇麻喇姑也笑道:「先生吟的詩中有兩句最耐人尋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橫中流!』只要有我們主子在,早晚有您一個出身就是。」
  「你是說——」伍次友愈聽愈不明白。
  「眼下也無需多說,」蘇麻喇姑掩口笑道,「先生孤高耿介,當然不肯曲中去求功名。我們很清楚,怎麼會強人所難?」伍次友沉吟著將這話一字一字回味許久,自覺爽然,遂笑道:「依你!等老賊過世再考也罷。」
  二人正說得熱鬧,忽聽窗外有人笑道:「婉娘姑娘好才情、片言說醒癡迷人!」蘇麻喇姑紅著臉啐道:「是小魏子這促狹鬼!大熱天兒,你帶著龍兒到哪裡去了?看我告訴老太太,仔細著了!」說話間康熙和魏東亭已笑著進來。康熙笑道:「婉娘別急嘛,這和先生不要急是一樣的道理。是我讓小魏子在這裡偷聽的。」蘇麻喇姑這才低頭不語。
  伍次友心裡一動,這少年身上似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質,爽朗質樸中帶有雍容華貴,使人親而難犯,當下坐定了,康熙笑道:「方纔出去走了幾步,才知新秋將至,園中柳葉已開始落了,隔幾日我邀先生一同出遊可好?」
  伍次友雙手一供,調侃地說道:「敬從世兄之命!」
  康熙抬頭看看天色,已將未未,便對蘇麻喇姑一笑:「婉娘,咱們也不能老戀著這兒,也好走了,省得老太太惦記著又打發人來催。」魏東亭不住地笑,蘇麻喇姑不好意思地笑道:「誰戀著了?主子不說走,奴才敢動麼?」 
 
  
第二十二章 勇鰲拜顯能戲近侍 莽少年請纓入宮闈
 
  康熙回到禁城,張萬強正在神武門焦的不安地等著。見他回來,急步上前,也不及請安便頓足道:「好我的主子爺!還在這兒攸哉游哉,急煞奴才了!」
  康熙見他滿頭大汗,臉都黃了,忙問:「是怎麼了?」
  張萬強左右瞧瞧,見沒外人,趕緊湊上去說:「鰲中堂方才遞了牌子。坐在文華殿,說有要緊事,定要請見呢!沒法子,奴才只好說,主子正歇中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吩咐,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來再說!喏,再遲一會子,不就露陷兒了?」
  康熙心裡咯登一下,暗想:「從沒有午間請見的,莫非他嗅出甚麼味兒了?」停了停才說道:「就說朕剛起床,在御花園舒散筋骨,叫他到御園裡來。」說著便吩咐魏東亭,「你也隨朕進來,一塊兒練功夫。」
  在御花園接見鰲拜是康熙的臨時決定。與其自己失急慌忙趕到上書房召見他,不如讓鰲拜多跑幾步,這算是「反客為主」。當鰲拜帶著穆裡瑪、訥謨趕來時,他已舉了幾趟石鎖,正在練習射箭。
  鰲拜走進園子,且不覲見,微笑著站在上旁觀看,哪知康熙練著練著,倏地轉身,一支響箭呼嘯著直朝鰲拜面門射來。穆裡瑪大驚失色,猛地搶前一步欲要阻攔,哪裡還來得及!但鰲拜卻像沒事人一般立著不動,等箭飛至眼前,伸手一綽,早抓在手中,卻是一枝箭頭包著沙囊的鳴鏑……康熙棄弓在地,二人相視哈哈大笑。魏東亭、穆裡瑪、訥謨三人虛驚之下也陪著乾笑。
  康熙拍拍身上灰土迎上前來,鰲拜笑道:「主子好箭法,險些嚇煞老臣!」康熙也笑道:「真不愧大將出身,好手法!朕不過玩玩兒已。請這邊坐罷。」說著便讓鰲拜一同坐在御亭前樹蔭下的石鼓上,抬頭問道:「什麼事啊,這麼急?」
  鰲拜從袖子裡取出一張折子,拱手送上道:「平西王吳桂請調蕪湖二百萬石糧以資軍需,請主上諭旨。」
  「朕要學明神宗,舒舒服服地做個太平天子,不用瞧了。」康熙笑著搖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比這大的事你都辦好了,何用朕來操這個心。」
  鰲拜道:「不是這樣說,需要欽差一幹練大臣至蕪湖方可,這數目太大了。
  康熙慢慢問道:「你瞧著誰去好呢?」鰲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為索額圖為宜。」
  康熙表面上嘻笑著竭力保持平靜,心裡卻恨不得一腳踢死眼前這個滿面橫肉的傢伙。剔著牙遲疑道:「前幾日奉天將軍六百里加急,奏說羅剎國在外興安嶺大肆侵擾,其勢不可輕覷。朕想委索額圖辦這個差。等一段瞧瞧,如羅剎不退他就得成行了。他對那一帶形勢還熟……」
  鰲拜心想,「索額圖要是真到了外興安嶺,說不定會凍死戰死,打了敗仗更回不來,倒比去蕪湖好。」來不及細想又問道:「聖上看蕪湖這差使誰去的好?」
  「你看班布爾善這人怎樣?」康熙帶著挑釁的眼光盯著鰲拜問道。鰲拜連連搖頭道:「不成。奴才那裡忙得很,戶部上的事只有他還通曉,他一走便不可開交。」
  康熙心裡暗笑,想想道:+那只好偏勞一下遏必隆了。他身子不好,已有半年多沒上朝了。你去告訴他,好在有半年時間就可以辦好差使,還可就近到蘇杭養一養病,算是一舉兩得。」
  鰲拜道:「聖上既然如此說,今日下午奴才便明發了。」
  大事議過,鰲拜便起身告辭。康熙笑道:「久聞卿武功不凡,今天正得便兒,就請演示一番,給朕看看如何?」鰲拜笑道:「奴才那一點微未本事,怎好在此露醜?」康熙擺手說道:「何必過謙,請吧!」
  鰲拜說聲「放肆」,順毛摘掉帶有珊瑚頂的大纓帽,連朝珠一併遞給穆裡瑪,又脫去仙鶴補服和九蟒五爪的袍子,只穿一件實地紗府綢衣,也不盤辮子,就地變了一個「把火燒天」的架勢、提了氣雙腳猛地一蹬,「吭」的一聲抱起一快三百多斤的湖石單手舉起,在地下轉了兩圈,手中的石頭像定在半空中一般。
  康熙看得眼花繚亂。鰲拜忽地將石頭扔起,離頭頂五尺有餘,將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在地下。那石頭疾速落下又「吭」的一聲砸在他手背上,直入土中二寸有餘!康熙和眾人一聲驚呼。鰲拜將手猛地一扯,閃電般向石頭猛劈一掌,借大假山石頓時裂為二塊。
  魏東亭瞧得真切,暗自駭然。他早就聽人說鰲拜武功卓絕,今日一見,果然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穆裡瑪、訥謨站在旁邊,雖不便喝彩,卻是一臉得意之色。看康熙時,彷彿毫不在意,拿著把檀香木扇,興致勃勃地觀看。鰲拜練得性起,隨手從地下抓起兩塊拳頭大的鵝卵石,「嘿」地用勁一握,石頭競應聲而碎。這才笑著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穿衣,笑道:「聖上見笑了。」
  康熙將扇子一合塞進袖子,笑道:「國家有像卿這等勇武的大將,朕可以高枕無憂了。」又轉身對魏東亭道:「你去找幾個少年,一律都是十六七歲的,陪朕練一練功夫。」
  魏東亭忙應道:「扎——」偷眼瞧瞧鰲拜,見他並不介意。又道,「奴才明個兒就給聖上找來。」鰲拜笑道:「奴才七歲時,就投拜名師習武了,萬歲這會子才趕著練,怕是遲了點。「康熙笑道:「打仗自然還得你去。朕不過舒散筋骨而已,哪裡來得真的!」
  遏必隆接了欽差去蕪湖的明發詔諭,真是喜出望外。忙亂了一夜,打點行李,點撥僕婦,僱傭船夫,聘請師爺……他恨不得早一點離開北京城,躲開這是非地。
  半年來,他在「病中」冷眼觀看,覺得皇上和鰲拜這雙方都不好惹。像是兩股旋風,擴展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爾接近任何一個漩渦,便覺勁風撲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著你向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無論捲到哪一邊都將是十分危險的。這兩股旋風碰到一起,那將是什麼結果呢,會不會似龍捲風那樣拔樹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要想。他「病」臥之後,鰲拜和班布爾善來探望過兩次;康熙也派熊賜履和魏東亭來兩次「視疾」。每次人來,都要給他帶來新的不安。有時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駕一葉扁舟飄在茫茫天水之間,終歸有一天會墮進無底的深源之中。朝中每一件事發生,他都要掰開來、合起來,揉碎了、再捏起來掂量。再「病」下去,恐怕真地要病倒了。正在這時,接到了辦糧務的差使,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他怎麼能不歡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急急忙忙地到乾清宮辭駕請訓。康熙傳出話來,要在養心殿見他。
  看著跪在面前這個形容憔悴的人,見他花白了鬚髮,瘦骨伶丁,彷彿又老了許多,康熙心裡不由得泛起一種憐憫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這遏必隆與鰲拜公然兩軍相對,恐怕他也會落得個蘇克薩哈的下場。目前他肯執中,還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突然發現遏必隆還跪著不動,輕歎了一聲說道:「起來坐著吧!」
  遏必隆叩了個頭。待坐在下頭木凳子上抬眼看時,魏東亭好似一尊護法神挨在康熙身後。毓慶宮調來的狼譚等幾個新進侍衛也都一個個挺胸凸肚目不斜視,十分威武。康熙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神態自若地坐在上頭,顯得十分瀟灑。這時,就聽康熙問道:「朕曾打發人去探視你幾次,身子可好些了?」遏必隆臉一紅,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馬之疾,多勞聖躬掛念!托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道:「去蕪湖辦糧的事,你覺得如何?」
  遏必隆忙答:「此事關係重大,奴才此去一定辦理妥當。」』「不!」康熙臉色一變,突然說道:「你一石糧食也不能給吳三桂!」
  遏必隆被這詔諭震得身上一顫,方欲啟問,便聽康熙接著道:「他吳三桂缺甚麼糧,他自己鑄錢,自己煮鹽,自己造兵器,雲貴川黔四省糧秣餵不飽他十幾萬人?」見遏必隆聽得發呆,康熙加重了語氣,「缺糧的是北京!京、直、山東駐防八旗綠營五十餘萬,北京連年天災人禍,饑民遍地,難道反而不缺糧!」
  他將「人禍」二字說得山響。遏必隆心中噗噗亂跳:像康熙這個歲數,北京人稱為「半樁娃子」,任事不懂。聽得人說,康熙整天只知打獵、玩布庫遊戲,並不大理會朝政,誰料他竟如此熟悉情況,如此明斷果決!偷眼看時,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忙答道:「聖上所言極是!」
  「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饑!」康熙道:「你這一趟去蕪湖。一年之內務要辦六百萬石糧,由運河秘密調到北方聽朕調度。如果運河塞滯,還要就地籌銀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啟奏:「倘京中輔政及有司催問,平西王派人索糧,當如何辦理,請聖上明示。」
  「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笑道,「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嘛!」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朕為你作主,不必憂慮。也罷,朕索性再幫你一把。可是朕也要告訴你,要是辦砸了,朕誅你易如反掌!」說著拿起硃筆,寫了一道御旨「遏必隆籌糧事宜,系奉朕特旨欽差,內外臣工不得干預,欽此!」寫完甩給遏必隆,「這儘夠你應付了。你是聰明人,好自為之!」
  見康熙不再說話,遏必隆思索再三,終於說道:「聖上所諭,奴才銘記在心。目下政局雖然清平,但也有隱憂,南方也不平靜,望聖上留意。」
  「這還像個話。」康熙點頭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遏必隆一去,康熙便啟駕至乾清宮,早見孫殿臣、明珠、趙逢春、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等人在月華門口候駕。遠遠見聖駕過來,大夥兒一溜兒跪下。只孫殿臣滿面春風地迎上來請安道:「主子爺,我們幾個給您解悶來了。」
  康熙看了看這幾個人回頭問道:「就這幾個?」
  魏東亭忙賠笑道:「奉主子爺旨,過幾日才能再添呢。主子到忘了?」
  康熙這才想起,揮手叫他們起來,逐一問過他們的姓名。他對明珠特別感興趣,笑道:「這名字倒好,是掌中之珠,還是土中之珠?」
  明珠初見皇帝,本來有些緊張,見康熙說話隨和,便壯著膽子回道:「奴才願為皇上盤中之珠!」
  康熙點頭,又問郝老四:「你排行老四?」
  郝老四按魏東亭事先的關照答道:「奴才本名郝春城,因自小除了天、地、皇帝,甚麼也不怕,所以人們叫我郝老四!」
  「好,知道敬天畏命,算得上是規矩人!」說完又問,「還有一個強驢子呢?到朕跟前來!」
  強驢子聽得,幾步上前,咕咚一聲就跪倒在地磕了個頭。康熙笑問,「你原來是作什麼的?」
  「做過沒本錢生意。」強驢子早把魏東亭的關照忘得精光,「不過那是前些年的事兒,這幾年可沒殺過人。」魏東亭、穆子煦正自擔心,卻聽康熙哈哈大笑:「起來吧,還是你的老本色好!」便問魏東亭:「你的這幾個朋友,大約都是平生不修善果的罷?」
  魏東亭知道「平生不修善果」是《水滸》中魯智深坐化錢塘江畔留下的偈語裡的話,下一句便是「只知殺人放火」。忙笑著回道:「除了明珠,都是的,不過跟著主子爺,要不了幾年就出息了。」
  「好。」康熙道,「你去告訴敬事房,給他們各補一份錢糧,按八品供奉吧,每月一總關到你那去就成。」說到這裡,遠遠見張萬強和蘇麻喇姑走來,便道:「往後每天都進宮當差,也不用帶甚麼器械,玩拳就是。魏東亭,這事交給你了。」說完便回養心殿去了。
  康熙去後,魏東亭便把幾個人叫在一起說道:「主子的話都聽見了!從今個起,你們都是朝廷的命官了,得有點規矩。走一步道兒,說一句話都得循著規矩來!主子既然叫我來辦這個差,少不得把哥們義氣朝後放放。誰要在這紫禁城裡捅了漏子,別說大哥我救你不下,便是救下,家法也難饒!」
  他板著臉說了這番話眾人只好肅然敬聽。只有強驢子別著腦袋咕噥了一句什麼。魏東亭見大家無話,接著說道:「每日辰時和申時,咱們各在日精門和元華門內當差。主子來時陪主子,主子不來,就候著聽差使。回到家裡,咱還是哥們。」
  魏東亭說完便帶著大家穿過雨道,進了月華門,迎頭碰上班布爾善從乾清宮下來。班布爾善見了魏東亭,站住了仔細打量。魏東亭忙上前紮了個半跑道:「給班大人請安。」
  班布爾善滿臉堆笑,連忙用手拉起魏東亭說道:「魏軍門,這又何必呢?你這是——」
  魏東亭見他注視穆子煦幾個,忙笑道:「哦,這是新選進的幾個低品侍從,是陪皇上玩的。」班布爾善滿腹狐疑,表面卻絲毫不露,連連誇道:「好好!一個個都是少年英雄,正是後望無窮!」魏東亭呵呵笑道:「大人誇獎了,瞧他們這模樣,烏眉灶眼的,哪裡像什麼英雄少年!」說畢二人暢懷而笑。 
 
  
第二十三章 小兄弟奮發練硬功 老教頭喜收眾高徒
 
  事隔一日,班布爾善便到鶴壽堂來會鰲拜,見鰲拜正和遏必隆交待徵糧事宜,便閃到一邊,直候到遏必隆辭去方才進來。
  一坐下班布爾善就迫不及待地問;「中堂,魏東亭領著那一幫人是幹什麼的?」鰲拜似笑不笑地答道:「幹什麼的,陪皇上練武玩的唄。」班布爾善聽鰲拜不陰不陽的回話,不解其意,忙問:「依中堂之見,這裡可有甚麼名堂。」
  鰲拜抬頭看了看門外,冷冷答道:「不過是要你我的人頭罷了。」
  「既知如此,」班布爾善皺眉問道,「中堂為何不設法阻攔呢?」
  「他是皇上,」鰲拜半閉著眼睛身子向椅背上一仰,冷笑道,「我要連這點小事都不允,豈不太不給面子了麼。」說完,他一正身子,格格笑了兩聲,「不過,他指望這幾個毛猴子來治我,也太小看人了。你瞧——」說著順手抓起案上一方銅鎮紙遞給了班布爾善。班布爾善接過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京。原來,鰲拜剛才一捏之下,那銅鎮紙上已然印上五個深深的指印!
  沉默良久,班布爾善將鎮紙放回案上,說道:「雖然如此,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中堂還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當然。」鰲拜點頭道,「你的話有道理!所以我已叫穆裡瑪接管了隆宗門,訥謨管著景運門,乾清宮也有咱們安插在大內的十幾個高手。昌平、居庸關、門頭溝、豐台、通州、順義的守備、千總都已換了咱們自己的人——這安排你看怎麼樣?」
  班布爾善沉吟著問:「只換守備,怕不行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鰲拜道,「搞得聲勢太大,驚動了兵部就會滿朝皆知,反倒壞了事。」
  「中堂,」班布爾善此時已經釋然,輕鬆他說道,「現在辰時他們正練武呢。咱們去瞧瞧如何?」
  鰲拜一躍而起,興致盎然地笑道:「好,依你,見識見識他們的拳腳!」
  二人不多時便進了紫禁城。剛進隆宗門,就見遏必隆在乾清門外向內張望。鰲拜笑道:「此老心火畢竟未除。我們不去見他。」班布爾善道:「他還是放心不下老三。」
  二人一邊說一邊步上乾清門。恰逢阿思哈當值,見他們進來,忙躬身迎接。忽然從月華門傳來嘈雜聲,鰲拜側耳靜聽了半晌,倒像又廝打,又說笑似的,不甚真切。便拉班布爾善道:「走,到月華門去。」
  這裡郝老四和趙逢春正打成一團,康熙在旁看得樂不可支。趙逢春原是正白旗下的一個十人長,並沒有經過真正的戰陣,當了索額圖的戈什哈,閒著沒事兒才和門房兄弟們練練拳腳,舒展一下筋骨,說到武功底子卻是很薄的。
  郝老四急著要在康熙面前露臉,幾次用關外大力擒拿法向他攻擊,趙逢春佔了力大的便宜,兩人攻來打去,不分勝負。郝老四看準了他下盤不穩,雙手勾成鷹爪形直撲上來,趙逢春將手一格,右時直撞郝老四胸前。不料郝老四急變一招,趙逢春竟撲了個空,被郝老四當胸一掌,一個屁股墩跌坐在地下,康熙不禁鼓掌大笑:
  郝老四得意地收勢,正欲退下。那趙逢春怒喝一聲:「不要走!」一個鯉魚打挺,一躍而起撲了上來。郝老四毫無防備,躲閃不及,早被趙逢春揪住了辮子。郝老四轉身回腳一踢,踢中了趙逢春的下巴。趙逢春仰面朝天倒下,兀自拉著郝老四的辮子不鬆手,郝老四也被他拽了個四腳蹬空。
  兩個人坐起來,對看著發愣。郝老四道:「你這叫甚麼拳,趙逢春也不饒讓,道:「打倒你便是好拳!」旁邊坐觀戰的康熙哈哈大笑。魏東亭訓斥道:「起來新比過。打的沒一點章法,活像兩個街痞子!」趙逢春和郝老四紅著臉,訕訕地爬起來。
  站在月華門外的鱉拜和班布樂善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輕蔑地笑笑:「走,進去瞧瞧。」說完便一個跨步邁了進去,在康熙身後笑道:「皇上好興致!」
  康熙回頭一看、見是鰲拜和班布爾善,興致勃勃地對魏東亭幾個道:「高手來了!喂,鰲拜,你何妨下場與這幾個奴才玩玩兒?」
  鱉拜摘去大帽子,也不脫外層衣裳,對郝老四等人一拱手道:「請各位一齊賜招兒罷。」說罷腿一蹲,緩緩起了勢。魏東亭將手向眾人一擺,說道:「哪一位跟中堂討教!」
  強驢子頭一個衝了過來,憋著勁發了一招庖丁解牛,單掌直切而進。雙方手掌剛一抵,強驢子便覺一股極大的推力直貫掌心,逼得他踉蹌後退幾步才站穩,不由得瞪眼盯著鰲拜。
  魏東亭動也不動地挺立在康熙左首,冷冷地看著。班布爾善暗道:「這小子到底明白,只護著老三不動。」
  穆子煦、郝老四、趙逢春見強驢子吃了虧,相互看了一眼,打個手勢,便一齊逼了上來。那鰲拜視有如無,瞇著眼口中唸唸有詞:
  聲東擊西不須真,上下相隨人難進。
  任彼巨力來攻吾,牽動四兩撥千斤。
  引進落空合即出,沾連粘隨如守神……
  他一邊念,一邊揮動雙手,竟是誰也靠近不了。
  強驢子回過神又撲了過來,剛好鰲拜轉身,將一條二尺多長的辮子甩得風響。強驢子順手綽在手中,猛地一拉說道:「中堂朝天……」一語未終,自己競憑空被摔出七尺遠,幸而是肩頭著畢,未曾受傷,坐起來罵道:「奶奶個熊,怎麼弄的?」也顧不得弄明白是怎樣摔的,紅著眼大吼連聲又撲了上來。
  鰲拜見他無禮,將袍袖向他迎面一掃,早又把他摔出兩丈開外,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地下半天起不來,郝老四、趙逢春一匠之下,也被鰲拜袍袖掃到,都跌了個仰面朝天。穆子煦反應快,向後跳了一步,未被掃倒。向鰲拜一一拱毛道:「領教了!」
  鰲拜不答,閉著眼念道:
  太極無始更無終,陰陽相濟總相同。
  走即粘來粘即走,空是色來色是空!
  任他強敵多機變,焉能逃吾此圈中?慢慢收了勢,對康熙笑道:「皇上,奴才不恭得很。」
  康熙見他並未用掌擊人,竟接連打倒了三個人,不禁大為驚奇,問道:「你打的甚麼拳,這等厲害?」
  鰲拜無言一笑,拱手道:「奴才還要去送遏必隆大人,不奉陪了。」竟自帶著班布爾善去了。
  康熙脹紅了臉,勉強笑道:「咱們還玩,朕的興致好得很呢!」
  魏東亭道:「他雖不說,咱們也知道。這叫『沾衣十八跌』,挨著衣服便要摔倒。這全憑內功,它只能傷人,卻打不死人。要是真地被他拳掌擊中,也不過如此。」
  康熙見魏東亭識得鰲拜拳法套路,聊覺安慰,便笑著問道:「原來你也精幹這套掌法麼?」魏東亭笑道:「哪裡說得上精,多少知道一點罷了,比起鰲中堂自不能及。不過他這掌法也並非登峰造極。史龍彪曾說過,太醫院有個胡宮山對此極為精通,只要內功比他強,借力打力,他用沾衣十八跌,反會吃大虧。」當下眾人又練了一會,終究難再挑起興頭來,康熙便命散了。
  魏東亭一干人悶聲不響回到住處。今日初試鋒芒,穆子煦、郝老四兄弟大觸霉頭,心裡不痛快。只有強驢子不於不淨地罵:「媽拉巴子,甚麼玩藝兒,橫得太沒邊了!」穆子煦歎道:「老小武功是不弱,眼下咱們兄弟遠不是他的對手。」強驢子撇嘴道:「我不信甚麼沾衣十八跌,他那是妖法。下回弄桶尿來給他淋淋!」
  正煩惱間,史龍彪二挑簾子走進來。他是長輩,眾人都起身上來見禮,七嘴八舌地把今天與鰲拜比式的事講了一遍。史龍彪聽了哈哈一笑說道「若論『沾衣十八跌』這種武功並不是殺人功夫,但他內功如此之強,倒也不可掉以輕心。」明珠道:「魏大哥不是講太醫院姓胡的精通,咱們何不請『他來教一教,學會了還怕他個甚麼?」魏東亭瞟了一眼明珠,道:「容易!那得多少年功夫?」
  幾個人正說個不了,老門子慌慌張張進來道:「張公公來了!」魏東亭笑道:「這也值得慌成這樣,快請進來!」老門子道:「他捧著聖旨呢!」
  一句話說得魏東亭也慌了,忙吩咐:「開中門,快準備香案!」嗯?怎麼我剛從宮裡回來,這聖旨隨後就到了,莫非又有什麼意外,張萬強直入中庭南面而立,捧旨便讀:「朕偶冒風寒,著魏東亭繼旨召太圖院胡某入宮視疾!」魏東亭跪著不吭聲:好半天,才勉強答道:「臣,領旨!」
  公事辦完,分賓主坐定。張萬強才問:「足下接旨遲疑不定,是怎麼了,」魏宋亭笑道:「皇上召見太醫乃是常事,如由我去,豈不令人生疑。」張萬強笑道:「足下也是過慮。皇上因沒記清胡某姓名,若認錯了人,便要鬧笑話了。自然是我與足下同去的了。」
  魏東亭剛要叫人看茶,張萬強卻已起身說道:「不用了,只怕耽擱了正事,上頭要著急的,咱們走吧。」說完,兩人出門上馬竟自去了。
  剛才魏東亭接旨時,屋裡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見他倆去了,穆子煦疑惑不解他說:「哎,皇上不是好好兒的,一刻功夫不到,怎地就『冒了風寒』呢?」
  明珠想了一會兒,突然笑道:「這要怪你們幾個引出個『沾衣十八跌』,大約是跌出來的病。」
  一句話正說到眾人的心病上,都覺得沒趣。史龍彪見大家尷尬,便道:「胡宮山這人能行,早年在豐台我們印證過武功,虎臣還是從我這兒知道的呢!」
  明珠沒有武功,心眼子卻比眾人都多。他默坐片刻又道:「列位今日不吃敗仗,就不會有這事兒!不然為什麼魏大哥答應得那麼不爽決呢,」
  這話幾個人聽了都不受用。郝老四便有心撩撥,笑問:「這話我便不明白了,方才魏大哥不是對那個沒鬍子傢伙說過了麼?」
  在坐的除了明珠都留有鬍子。明珠見他裝憨罵自己,只是搖頭:「那只是說得出的東西,只怕還有難說的東西在內裡呢——你們不知我的這位表台,要論心思細密,咱們誰也沒法比」
  郝老四笑道:「依你這二諸葛看,是個什麼意思吶,」
  明珠對他的揶揄似乎並不在意,搖著扇子踱了幾步,真地擺出仙風道骨的架勢。強驢於聽他寒磣自己弟兄,本就窩火;又見他這樣子越發膩味,忍著氣聽明珠繼續說道:「皇上意思挑明了未必有好處。不過據我看,養咱們幾個是要幹大事的。現在眼看不成,能不著急麼?」
  「你說我們窩囊?」強驢子到底忍不住了,「你有多少能耐,我看也只是搖尾巴的本事!」
  「反正我一沒臉朝天,二沒嘴啃地,」明珠仍舊嬉皮笑臉,「比起你老史,要算體面了!」
  「你配和我比,你來你來!」強驢子氣得嘴唇烏青,一捋袖子要動手,卻被穆子煦一把拉住。
  「君子動口不動手!」明珠面不改色,指著史龍彪笑道,「你們要是能比下了史老伯,我明珠便服你們是真名士!不是我浪言,魏大哥不在,你們一起上,未必能撈一招半式便宜呢?」
  「霍!這麼厲害?要是我們贏了呢?」
  「明珠甘認你說的『搖尾巴貨』,若是敗了呢,」
  「我們拜他為師!」
  史龍彪見他們抬摃,以為年輕人口角,只微笑不語,不料竟扯到自己身上,忙搖手笑道:「這是怎麼說,你們說瘋話,拉上老朽做甚麼?」
  明珠一把拉過穆子煦道:「這位仁兄是個忠厚人,不像有些人,一百隻麻雀炒一碟兒——全是嘴。」他哈哈一笑又把話抹平了道,「兄弟口角,手心手背都是肉,屁股爛了也覺疼,你們幾個就玩玩兒,好教人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嘛!」
  他一頓夾七夾八、不涼不酸的話,似褒似貶似挖苦又似激將,說得連穆子煦也無法應付。良久,他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明珠說到這份兒上,咱們就和老英雄比試幾下,權當練功夫唄!」
  「將軍」將到這一步,史龍彪也是無可奈何,乾笑一聲道:「在下本不欲為人師,不過幾位老弟如此爽快,倒合了我的胃口。少年人掌下留情!」說完一個移星換位,不知用的什麼身法,已至廳堂中央,金雞獨立,門戶一架說道:「進招吧!」
  強驢子五指並成刀形,運力使了一個刀劈華山的架勢向史龍彪的腰路橫砍過來,掌鋒凌厲,一開始便是殺手。堂中人無不暗驚,明珠也是一怔:方才在皇宮中他如此不濟,怎地一眨眼的功夫競判若兩人,他卻不知,關外大力擒拿手法與鰲拜的太極柔拳淵源截然不同。再加上強驢子等人並不知康熙要他們和鰲拜比試的真意,心裡存了怯意,此時對付史龍彪,他就不那麼客氣了。
  史龍彪見強驢子掌勢兇猛,屹立不動,將右手運力一格,早格過一邊去。強驢子錯開身子一閃將左掌順勢擊向史龍彪後背,只聽「噗」地一聲,竟如擊在草囊之上。不禁一愣,急忙向後躍了一步,虎視眈眈地盯著史龍彪不語。穆子煦、郝老四見兄弟絕無取勝可能,將手一拱道:「我們兄弟三人共陪老先生玩阮。」
  史龍彪微笑點頭。三個人遂互相使個眼色,忽然大喝一聲,雙掌如雪花翻飛般舞動著,迅速攻了過來將近身進,卻忽然一齊收掌變招,雙腳騰空,用頭部中右三面猛向史龍彪胸肋間撞去。這是三兄弟一齊練就的絕招。當年關東四傑之一的東太歲就是這麼被他們撞得吐血而死的。旁觀眾人驚呼之間,史龍彪突然收勢站定,三個人頭直觸到他的兩肋和前胸,竟發出金石之聲!只一瞬間,史龍彪突然發招,雙手齊舉從右到左猛地一掃,三位好漢頓時趴倒在他腳前。
  史龍彪連忙上前攙扶:「三位老侄休怪。老漢失手了。」
  穆於煦等三人,翻身爬起,跪在地上就磕頭:「史老伯,難得我兄弟有緣,請老伯收下我們做個徒弟吧。」
  「哎——使不得,使不得,拜師之事,小老兒實不敢當。」
  「老伯,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了。」
  明珠在一旁又敲上邊鼓了:「哈——怎麼樣,不是我巧施激將法,你們幾位有這份福。史老伯,您老也別客氣,就收下他們幾個吧。」
  史龍彪只好點頭答應。穆子煦、強驢子和郝老四,又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算是行了拜師禮。
  明珠忙令人出去治辦宴席,又向史龍彪說:「哎,史老伯,當年,您在西河沿賣藝時,鑒梅姑娘坐麻餅的功夫,叫什麼名字。」
  「啊——那也是借加打力的內氣功。她的功力和你們幾位差不多,防身有餘,攻敵不足,要說到內功精湛,京城內恐怕就數胡宮山了。這個人,神秘莫測,我也弄不准他的來路,不知他肯不肯為皇上效力。 
 
  
第二十四章 療聖疾太醫顯神技 奪命丹班布透殺機
 
  張萬強帶著胡宮山走在前頭,魏東亭緊緊跟著,直向養心殿而去。望著胡宮山的背影,魏東亭不住地犯疑:這個面黃饑瘦的矮個子,長相十分猥瑣,三角眼裡卻放射出賊亮的光,難道他真有那麼大本事嗎?為什麼史龍彪那樣極力誇讚他呢?
  這次康熙召見胡宮山,原是他意料中的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連查問底細都來不及。日前聽史龍彪的口氣,這胡宮山原是終南山的道士,他怎麼會出山還俗,而且托了內廷黃總管時路子進了大醫院,就沒人知道了?黃總管可是與平西王有淵源啊……聯想當初史龍彪進京的宗旨,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因見胡宮山已跟著張萬強進了殿,也來不及多想,便急步跟了進去。
  因為聖旨是下給魏東亭的,照例還是魏東亭回話繳旨。魏東亭便上前請了個安道:「太醫院胡宮山奉詔來到!」
  康熙頭半躺在榻上,頭上勒著一條黃絹帶子,看了一眼這個其貌不揚的瘦矮個子,說道:「你就是胡宮山?」
  「是,」胡宮山叩頭鋒道。臣胡宮山奉旨診視聖疾。」聲音不大,中氣卻極為充沛。
  康熙點頭道:「朕冒了點風寒,也不用看脈,開一劑方子疏散疏散便會好的。」
  胡宮山抬頭注視了一下康熙,說道:「臣斗膽請診聖脈,不然,斷斷不敢行廣方法。
  康熙見他堅持、只好伸手搭在一個黃袱小枕上,胡宮山膝行近前,情思靜慮,閉眼先叩了左腕,又請過右脈摸過了,才跪著退下,伏地叩頭道:「據臣拙見,皇上此症並非風寒所致,乃是郁氣中滯,神不得通。不通則疼,主目眩頭脹,頗似著了風寒,其實不然。」
  「既如此,」康熙笑道,「下去擬方子來。」
  那胡宮山叩頭道:「皇上此症不須用藥。臣有小術一試,如其無效,再行方不遲。」
  不用藥便可治病,康熙大感興趣,坐起身來問道:「你有何妙法,快與朕用來!」
  胡宮山道,「請皇上靜坐不動即可!」說完雙手高拱,離康熙頭部有三尺遠,動也不動。張萬強在旁看他搗鬼治病,暗自納罕,連躲在簾後的蘇麻喇姑都看呆了。魏東亭卻知他是在運內功為康熙祛病。
  康熙初時也覺好笑,慢慢便覺有一種清涼麻甜的感覺,從頭頂泥丸。太陽、印堂各穴浸潤進來,開始只有麻的感覺,滿心只覺涼風習習,如秋日登高,雜慮一洗而盡,漸漸地連麻的感覺也沒有了。此時血脈倒轉,頭部有些眩暈,殿內的器物都在旋轉,忙閉上雙眼。
  足有小半個時辰,胡宮山吁了一口氣放下手來,趴著叩了個頭道:「萬歲,請睜開龍目」
  康熙原本是想事情想得發蒙,頭部有點疼,便借題發揮喚來了胡宮山,主要是想見一見這位奇人。剛見面便有三分厭惡,不料他卻真有本事。此時睜開眼,頓覺滿室清亮,心定神明,異常輕鬆。不由心中大喜,解掉頭上黃絹帶,晃了晃頭滿意他說:「真看不出,你還會法術!」
  胡宮山忙道:「此非法術,乃臣過去所練的先天內氣功,逼入龍體,自能法邪扶正,舒筋活絡。」
  康熙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現在越發相信。便問道:「你精幹內氣功?」
  胡宮山道:「不敢言精,只略知一二而已」
  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給朕看看。」魏東亭見康熙命胡宮山練功,先自站起,挨近康熙身邊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宮山一邊答,一邊雙手輕按,立起身來,卻無動作,只是微笑不語。眾人正詫異間,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胡宮山在起身一剎那問,運內力一按,雙手、雙膝、雙腳著地的六塊方磚卻已龜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見,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這般能耐,豈能久屈人下!你好自為之,朕有用你處。」
  張萬強見康熙歡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兩黃金——捧了過來。康熙道:「這樣的好漢不能用錢打發。」便指著案上一柄麟麟盤蛟的玉如意笑道:「這個給你!」
  望著胡宮山的背影,康熙轉臉對魏東亭道:「此人功很深。過去朕對此亦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魏東亭忙賠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悵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為朕用否,」
  魏東亭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則喻以利,主上待之以禮,何患他不為我主所用?」康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學問也大有長進嘛!」
  出了一會神,康熙又問道,「小魏子,方纔你說的『義利』倒提醒了朕。據你看,這班布爾善與鰲拜是不是真的一夥?」
  「奴才瞧著是一夥的。」
  康熙道:「未必!班府裡養著幾十名衛士,行動詭密,連鰲拜都不知道。」
  魏東亭驚道:「皇上怎麼知道……」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瞞著鰲拜的事不少。」
  這個消息使魏東亭深為震驚,咬著嘴唇陷入沉思,卻聽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枝,鰲拜篡了皇位,於他有甚麼好處?」
  魏東亭從未想過這檔子事,不禁語塞:「這……」你不忙回答。朕看他們未必真是一黨。他或是潛入鰲拜跟前,佯作擁戴伺機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圖謀,借一借鰲拜勢力。這些話你可存在心裡將來或可驗證。」
  「是!」
  再過一個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兒約他一下,與朕一同出去踏秋一遊。日子暫不定死,到時再告訴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蘆裡裝的是甚麼藥。」
  「不可!」蘇麻喇姑掀簾進來,大約覺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說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況聖上乃萬乘之君,豈可親臨險境?」
  「這個不妨的。」魏東亭笑道,婉娘也太小瞧我們了,難道我們就白吃皇上俸祿不成?」
  這不是吃俸祿不吃俸祿的事。」蘇麻喇姑毫不讓步,「不出事便罷。就是碰了萬歲爺一根汗毛,你悔斷了腸子也來不及!這事得經太皇太后定奪!」
  「這個自然,」康熙笑道,「不過朕意是一定要去的。天天就在這幾處地方轉,也實在太悶。小魏子先作準備好了,騰便微服轉一遭兒也無妨。」魏東亭也笑道:「這個主上盡自放心。」
  「今日說好,說不定哪日我也去湊熱鬧!」蘇麻喇姑接著補上一句。
  「那就這麼先定下來。」康熙道,「待朕請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說罷。」
  魏東亭放馬回宅。出了宮抬頭看時,已是申牌時分,雖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餘威似乎還沒有消盡,連馬也熱得懶洋洋的。便笑罵一聲:「連你這畜牲也熱得這樣,咱們到個好去處,我飲酒,你飲雞蛋清拌水!」便催馬往嘉興樓專——自明珠與翠姑好上,常來這裡,魏東亭也不時去敲梆子玩兒。
  過了慶豐齋,恰巧迎頭遇見了在鰲拜府當著筆帖式的劉華。二人過去同在內務府當差,曾是好朋友。後來,魏東亭做了侍衛,劉華便不再多來。更因魏東亭身負秘密差使也不便往來,因此雙方就疏遠了。那劉華也瞧見了魏東亭,穿著鮮亮朝服,騎著高頭大馬,便別轉了臉只裝沒看見。魏東亭一笑下馬,一把抓住問道:「怎麼啦,老兄在中堂那裡當差,便瞧不上咱了?」
  劉華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會反咬一口你現在是魏大人,咱倒好,劉筆帖式!俗話說,富易妻,貴易友。你瞧咱配得上高攀你麼?」
  魏東亭笑宣:「別說這些叫人噁心的話了!來,好哥子,上樓吃酒!」
  他知道劉華是個酒貓子。歷來一讓就到,不料這次他竟認真推辭道:「真地有事,改日再陪。」魏東亭便也愈加讓得認真:「怎麼,鰲中堂真把你調教出來了,連劉二爺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劉華最是血性,吃的就是這一套,便站住腳步,「老子早不想幹了。要不是為了使錢還方便,誰他媽的願在那窩子裡將就!」
  魏東亭聽出話中有因。便兌:「和我吃酒就丟差使,至於嗎。要是他真攆你包在兄弟身上!」一邊說一邊便拽劉華上了樓。
  三大杯老燒刀子下肚,劉華便上了臉。他夾起兩片宮爆玉蘭片塞進嘴裡,不勝感慨他說道:「咱們那伙子兄弟都升發了,數你發得高。頂不濟的也得個內務府的藍頂子管帶,就是我老劉華窩囊!說著端起酒杯咕地一口吸盡。
  「當初雖說是老林薦你,也是你自己願意嘛!」魏東亭忙替他斟酒,「不是我說,你要在這邊,這會子再不濟也得弄個五品頂戴!」
  「唉!准叫我家裡窮呢。窮了就沒出息,就跟御茶房裡小毛子一樣,背時!」劉華長歎一聲,「在這當差,錢比內務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說的,就是他媽的不自在。不逢年節,不遇賞賜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說著又把酒喝乾了。
  魏東亭笑著給他續上酒,又道:「當然了,一品當朝太師府,能沒點規矩?」劉華久不逢酒,今日開了杯便毫無節制,就又飲了一杯。聽魏東亭如此說,盯著魏東亭冷笑道:「規矩?他有甚麼規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規矩,大臣府裡卻由相婆立規矩。要不是老婆管著,誰知他會規矩出個什麼模樣兒!」劉華雖是一吃酒便紅臉,但實際上酒量頗大。飲了幾杯解渴酒,便反勸魏東亭,「來來!怎麼盡讓我一個人喝,你也來!」
  魏東亭忙笑著飲了,又斟滿了兩杯,說道:「喝——中堂是道學先生,還怕老婆,」
  「哈哈!」劉華道,「他信道學?五個姨太太,太太不發話他連邊也不敢沾,更不用說偷雞摸狗了。太太倒是個好人——就這一樁不好——前幾年穆裡瑪搶了個賣藝的丫頭,嘿!那真叫絕了!」
  這顯然指的是鑒梅,魏東亭心裡一動,忙夾過一條雞腿送到劉華面前,好奇地問道:「怎麼個絕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轎,」劉華端起杯來「吱」地一聲嚥了,撕一塊雞腿嚼著,「一下轎便直奔後堂,送親的人驚愣了。幾個娘姨都沒攔住。
  「她自尋門路,在裡頭轉了好久才尋著鰲拜夫人榮氏太君。『咕咚』一聲跪下,一邊哭,一邊罵,怎麼搶,怎麼逼,自己怎麼有人家,說了個聲氣絕咽。
  「老婆子氣得臉上發青,正好鰲中堂趕來,被那老婆照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左一個、右一個糟蹋人家的黃花閨女,死後當心下阿鼻地獄!,又對那丫頭道:『你就在我這裡侍候,吃不了他的虧!』連說帶罵把鱉中堂攪得發昏,後來把穆裡瑪也叫上去臭罵了一頓,才算了事兒。」
  魏東亭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再後來呢?」
  劉華起身倒了一杯酒,又給魏東亭斟上,先自喝乾了。一邊斟,一邊笑道:「後來的事誰管他娘的帳,聽說這丫環就留在太君的房裡,你說他懂規矩?哼,他連皇上都敢糟蹋!」
  魏東亭見他舌頭打轉轉,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場,聽到這話,忙又起身給他斟酒,笑道:「中堂是托孤重臣,哪有這種事?」
  「既如此,」康熙笑道,「下去擬方干來。」
  那胡宮山叩頭道:「皇上此症不須用藥。臣有小術一試,如其無效,再行方不遲。」
  不用藥便可治病,康熙大感興趣,坐起身來問道:「你有何妙法,快與朕用來!」
  胡宮山道,「請皇上靜坐不動即可!」說完雙手高拱,離康熙頭部有三尺遠,動也不動。張萬強在旁看他搗鬼治病,暗自納罕,連躲在簾後的蘇麻喇姑都看呆了。魏東亭卻知他是在運內功為康熙祛病。
  康熙初時也覺好笑,慢慢便覺有一種清涼麻甜的感覺,從頭頂泥丸、太陽、印堂各穴浸潤進來,開始只有麻的感覺,滿心只覺涼風習習,如秋日登高,雜慮一洗而盡,漸漸地連麻的感覺也沒有了。此時血脈倒轉,頭部有些眩暈,殿內的器物都在旋轉,忙閉上雙眼。
  足有小半個時辰,胡宮山吁了一口氣放下手來,趴著叩了個頭道:「萬歲,請睜開龍目」
  康熙原本是想事情想得發蒙,頭部有點疼,便借題發揮喚來了胡宮山,主要是想見一見這位奇人。剛見面便有三分厭惡,不料他卻真有本事。此時睜開眼,頓覺滿室清亮,心定神明,異常輕鬆。不由心中大喜,解掉頭上黃絹帶,晃了晃頭滿意他說:「真看不出,你還會法術!」
  胡宮山忙道:「此非法術,乃臣過去所練的先天內氣功,逼入龍體,自能法邪扶正,舒筋活絡。」
  康熙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現在越發相信。便問道:「你精幹內氣功?」
  胡宮山道:「不敢言精,只略知一二而已。」
  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給朕看看。」魏東亭見康熙命胡宮山練功,先自站起,挨近康熙身邊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宮山一邊答,一邊雙手輕按,立起身來,卻無動作,只是微笑不語。眾人正詫異間,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胡宮山在起身一剎那間,運內力一按,雙手、雙膝、雙腳著地的六塊方磚卻已龜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見,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這般能耐,豈能久屈人下!你好自力之,朕有用你處。」
  張萬強見康熙歡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兩黃金一一捧了過來。康熙道:「這樣的好漢不能用錢打發。」便指著案上一柄麒麟盤蛟的玉如意笑道:「這個給你!」
  望著胡宮山的背影,康熙轉臉對魏東亭道:「此人功夫很深。過去朕對此亦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魏東亭忙賠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悵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為朕用否?」
  魏東亭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則喻以利,主上待之以禮,何患他不為我主所用?」康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學問也大有長進嘛!」
  出了一會神,康熙又問道,「小魏子,方纔你說的『義利』倒提醒了朕。據你看,這班布爾善與鰲拜是不是真的一夥?」
  「奴才瞧著是一夥的。」
  康熙道:「未必!班府裡養著幾十名衛士,行動詭密,連鰲拜都不知道。」
  魏東亭涼道:「皇上怎麼知道……」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瞞著鰲拜的事不少。」
  階消息使魏東亭深為震驚,咬著嘴唇陷入沉思,卻聽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枝,鰲拜篡了皇位,於他有甚麼好處?」
  魏東亭從未想過這檔子事,不禁語塞:「這……」
  「你不忙回答。朕看他們未必真是一黨。他或是潛入鰲拜跟前,佯作擁戴伺機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圖謀,借一借鰲拜勢力。這些話你可存在心裡將來或可驗正」
  「是!」
  「再過一個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兒約他一下,與朕一同出去踏秋一遊。日子暫不定死,到時再告訴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蘆裡裝的是甚麼藥。」
  「不可!」蘇麻喇姑掀簾進來,大約覺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說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況聖上乃萬乘之君,豈可親臨險境?」
  「這個不妨的。」魏東亭笑道,「婉娘也大小瞧我們了。難道我們就白吃皇上俸祿不成?」
  「這不是吃俸祿不吃俸祿的事。」蘇麻喇姑毫不讓步,」不出事便罷,就是碰了萬歲爺一根汗毛,你悔斷了腸子也來不及!這事得經太皇太后定奪!」
  「這個自然,」康熙笑道,「不過朕意是一定要去的。天天就在這幾處地方轉,也實在大悶。小魏子先作準備好了,朕便微服轉一遭兒也無妨。」魏東亭也笑道:「這個主上盡自放心。」
  「今日說好,說不定哪日我也去湊熱鬧!」蘇麻喇姑接著補上一句。
  「那就這麼先定下來。」康熙道,「待朕請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說罷。」
  魏東亭放馬回宅。出了宮抬頭看時,已是申牌時分。雖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餘威以乎還沒有消盡,連馬也熱得懶洋洋的。便笑罵一聲:「連你這畜牲也熱得這樣,咱們到個好去處,我飲酒,你飲雞蛋清拌水!」便催馬往嘉興樓去——自明珠與翠姑好上,常來這裡,魏東亭也不時去敲梆子玩兒。
  過了慶豐齋,恰巧迎頭遇見了在鰲拜府當著筆帖式的劉華。二人過去同在內務府當差,曾是好朋友。後來,魏東亭做了侍衛,劉華便不再多來。更因魏東亭身負秘密差使也不便往來,因此雙方就疏遠了。那劉華也瞧見了魏東亭、穿著鮮亮朝服,騎著高頭大馬,便別轉了臉只裝沒看見。魏東亭一笑下馬,一把抓住問道:「怎麼啦。老兄在中堂那裡當差,便瞧不上咱了?」
  劉華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會反咬一口!你現在是魏大人,咱倒好,劉筆帖式!俗話說,富易妻,貴易友。你瞧咱配得上高攀你麼?」
  魏東亭笑道:「別說這些叫人噁心的話了!來,好哥子,上樓吃酒!」
  他知道劉華是個酒貓子。歷來一讓就到,不料這次他竟認真推辭道:「真地有事,改日再陪。」魏東亭便也愈加讓得認真:「怎麼,鰲中堂真把你調教出來了,連劉二爺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劉華最是血性,吃的就是這一套,便站住腳步,「老子早不想幹了。要不是為了使錢還方便,誰他媽的願在那窩子裡將就!」
  魏東亭聽出話中有因。便說:「和我吃酒就丟差使,至於嗎?要是他真攆你包在兄弟身上!」一邊說便拽劉華上了樓。
  三大杯老燒刀子下肚,劉華便上了臉。他夾起兩片宮爆玉蘭片塞進嘴裡,不勝感慨地說道:「咱們那伙子兄弟都升發了,數你發得高。頂不濟的也得個內務府的藍頂子管帶。就是我老劉華窩囊!說著端起酒杯咕地一口吸盡。
  「當初雖說是老林薦你,也是你自己願意嘛!」魏東亭忙替他斟酒,「不是我說,你要在這邊,這會子再不濟也得弄個五品頂戴!」
  「唉!誰叫我家裡窮呢。窮了就沒出息,就跟御茶房裡小毛子一樣,背時!」劉華長歎一聲,「在這當差,錢比內務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說的,就是他媽g的不自自在。不逢年節,不遇賞賜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說著又把酒喝乾了。
  魏東亭笑著給他續上酒,又道:「當然了,一品當朝太師府,能沒點規矩,」劉華久不逢酒,今日開了杯便毫無節制,就又飲了一杯。聽魏東亭如此說,盯著魏東亭冷笑道:「規矩,他有甚麼規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規矩,大臣府裡卻由相婆立規矩。要不是老婆管著」誰知他會規矩出個什麼模樣兒!」劉華雖是一吃酒便紅臉,但實際酒量頗大。飲了幾杯角渴酒,便反勸魏東亭,「來來!怎麼盡讓我一個人喝,你也來!」
  魏東亭忙笑著飲了,又斟滿了兩杯,說道:「喝——中堂是道學先生,還怕老婆?」
  「哈哈!」劉華道,「他信道學?五個姨大太,太太不發話他連邊也不敢沾,更不用說愉雞摸狗了。太大倒是個好人——就這一樁不好——前幾年穆裡瑪搶了個賣藝的丫頭,嘿!那真叫絕了!」
  這顯然指的是鑒梅,魏東亭心裡一動,忙夾過一條雞腿送到劉華面前,好奇地問道:「怎麼個絕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轎,」劉華端起杯來「吱」地一聲嚥了,撕一塊雞腿嚼著,「一下轎便直奔後堂,送親的人驚愣了。幾個娘姨都沒攔住。
  「她自尋門路,在裡頭轉了好久才尋著鰲拜夫人榮氏太君。『咕咚』一聲跪下,一邊哭,一邊罵,怎麼搶,怎麼逼,自己怎麼有人家,說了個聲氣絕咽。
  「老婆子氣得臉上發青,正好鰲中堂趕來,被那老婆照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左一個、右一個糟蹋人家的黃花閨女,死後當心下阿鼻地獄!』又對那丫頭道:『你就在我這裡侍候,吃不了他的虧!』連說帶罵把鰲中堂攪得發昏,後來把穆裡瑪也叫上去臭罵了一頓,才算了事兒。」
  魏東亭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再後來呢,」
  劉華起身倒了一杯西,又給魏東亭斟上,先自喝乾了。一邊斟,一邊笑道:「後來的事誰管他娘的帳,聽說這丫環就留在太君的房裡,你說他懂規矩?哼,他連皇上都敢糟蹋!」
  魏東亭見他舌頭打轉轉,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場,聽到這活,忙又起身給他斟酒,笑道:「中堂是托孤重臣,哪有這種事?」
  劉華卻把「重」聽成了「忠」,紅紅的眼睛略帶狡黠氣,盯著魏東亭噗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媽的不為老娘、兒子有口飽飯,才不在那兒著挨刀呢……」劉華的眼已斜了,頹然長歎一聲便歪在椅子上不動了。
  魏東亭推推劉華,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牽上自己的馬,一直送到鰲拜府前的一個胡同口。他又搖搖劉華,劉華動了動,抬頭道:「不,不行了……改日我請你!」魏東亭見他尚清醒,忙問:「你在府裡有知己朋友麼?」
  「我……我到哪兒都有朋友!小齊、小曾子…」劉華掙扎著,又有點迷糊了,「叫他們都來!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們……」
  魏東亭撂下劉華,獨自走到鰲府門房間道:「小齊、小曾子二位在麼?」那門房打量一下魏東亭問道:「大人認識他們?」魏東亭道:「我不認識,他們有個朋友叫我捎個信兒來。」
  那門房笑了:「我就是小曾子,你說吧。」魏東亭走上前來對他耳語幾句,小曾子跺著腳說:「咳,改不了的賤毛病兒!「便跟著魏東亭到了馬前,扶下了劉華,背起來,笑著對魏東亭道:「多謝大人關照。要給歪虎碰上,他這頓打挨重了——只好從旁門進去,找間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說了。」說完便自轉身去了。
  經過這斗事,魏東亭想了很多,鑒梅小時聰明他是知道的,現在看來愈發機靈了。入府的這段情況只怕連史龍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間想起鑒梅這些年來竟不給自己傳個音信兒,又是心裡一涼,如果她與史龍彪當初一樣,抱了個「復明」的宗旨,自己又當何以處之呢?聽劉華的口風,他的幾個朋友和那個甚麼「歪虎」不是一路人。從比,倒另有一個主意放在心裡了。
  光陰茬苒,轉眼已過中秋。京城已是黃葉遍地,萬木蕭疏。這段時間裡,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額圖府上去聽伍次友評講《資治通鑒》外,便帶著魏東亭等一干人走狗鬥雞,講拳論腳,練習布庫騎射,甚至撲螢火蟲兒、捉蟋蟀,並不理會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卻又暗暗納悶:「聖學何以日進,當真天與神授?」鰲拜表面上算與康熙君臣修好,遇著不大不小的政務也常進來請示,但見康熙一聽正事就懶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鰲拜有個改不了的習慣,上午處理政事完畢,無論冬夏,中午必要小憩片刻,然後在後園練一趟拳腳,再到書房看書。這天練完功,剛拿起書來,便見班布爾善滿面喜色地走進來,雙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鰲拜一怔讓座道:「我喜從何來?」班布爾善笑嘻嘻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桑皮紙包,層層剝開來,「中堂瞧,欲成大事,還得靠它哩!」
  「是冰片?補中益氣散?」鰲拜看了看笑道,「這有什麼希罕,趕明兒我送你十斤!」說著便好奇地欲伸手撥弄。班布爾善忙揮手阻止:「哎,動不得!」鰲拜不禁愕然,忙問:「怎麼,這是——?」
  班布爾善小心翼翼將藥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沒人,他擠眉弄眼地嘻笑著道:「與補中益氣散正為絕好的一對,是追魂奪命丹!不過卻是緩發,用下去要過七八日才會發作。您瞧,化在酒裡不變色——這是好寶貝!」
  鱉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間重新說起,不禁猛地一陣慌亂。班布爾善這種楔而不捨的勁頭叫他吃驚。停了一刻方問道:「哪裡得來的?」
  「按古書中說的煉來的,」班布爾善坐下瞇著眼瞧著鰲拜,「此丹真名百鳥霜。原是道家煉丹投用之藥——入山掃百鳥之糞,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是王子公孫,管教春夢難續!」他得意之至,順口說了幾句《大開棺》裡的戲詞兒。
  鰲拜心中噗噗亂跳,面上卻不肯露出,只淡淡說道:「這個先放在這裡,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絕的妙計。」
  班布爾善見鰲拜不很高興,有點掃興。一邊重新將藥包好,一邊問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賜示一二?」鰲拜笑著說:「我己探聽明白,老三每天在索府讀書,你瞧,這個機會如何?」班布爾善卻沉吟著說:「好是好,只怕他既然敢去,就必有戒備。那魏東亭的武功甚高,又每日寸步不離。暗來不易成事;明來呢?搜抄大臣府邪,也要好生想個由頭才成啊!」二人正說著,見鑒梅奉著茶盤進來,便哼住了口。
  鑒梅進來,見兩人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抽煙,輕盈地給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將桌上紙包順手收在盤裡便欲退下。鰲拜忙直:「素秋,這個紙包你且放在這裡。」鑒梅答應一聲「是」,便將紙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爾善目送鑒梅姍姍遠去的倩影,說道:「怪了,這姑娘走路怎麼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一語提醒了鰲拜,心中不禁一驚:「她有輕功在身!」聽說那年初來,史鑒梅闖後堂,幾個壯婦都攔她不住。自己曾幾次調戲她,拉扯之間,似也有飄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爾善見他呆呆的,便問道:「中堂,您在想甚麼?」鰲拜道:「賊步最輕啊!」
  這句話恰和班布爾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湊到鰲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嚴,我是知道的,不過——」
  鰲拜看了他一眼道:「講。」
  班布爾善躊躇道:「我心裡只是疑惑,上次我們在花廳議事,何等機密,怎麼會在府內傳揚開了呢?」
  鰲拜大驚,忙問是怎麼一回事。班布爾善便將自己在柳叢邊聽到到丫頭對話的情形告訴了鰲拜。
  鰲拜咬著牙半晌沒言語,良久方道:「這我自有辦法,不會有甚麼大事。」
  二人接著商議大事。按班布爾善的意思。應該突如其來地搜查索額圖府邪。抓住人便殺。然後還可將拭君之罪加在索額圖頭上,那真叫鐵證如山——因為人就死在他家!
  「好!」鰲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爾善的多謀善斷,但若這麼就說贊成,也顯得自己無能。於是說道,「如若偷襲不成,你我便成無巢之鳥,離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遙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準了再下網;二是不能師出無名,縱然萬一不遂,也有後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東亭這小畜牲才是上策!」
  這個策劃很周密,班布爾善極表贊同。 
 
  
第二十五章 含諷勸諄諄君王意 寓忠厚悠悠赤子心
 
  秋高雲淡,碧空如洗,康熙帶著魏東亭和班布爾善策馬來至西便門外,白雲觀已遙遙在望。班布爾善笑道:「萬歲,時方寅末,又未逢社會之日,咱們主子奴才三個在這荒棒野蒿中並轡而馳。知道的呢,說我們是去遊玩;不知道的還當我們是響馬呢!」
  康熙聽了這說,勒住了馬,環顧四野,果然荒涼寒漠,遂笑道,「響馬與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堅持王道,就是天子,進了邪道便為好雄,賊道就成為響馬了。」
  班布爾善聽了,先是一怔,隨即格格笑道:「主子學問如此精進,聖思敏捷,奴才萬不能及。」
  魏東亭卻無心聽他兩個說笑,只留心四下動靜。遠遠見郝老四,強驢於一干人扮作窮苦的刈草賣柴人,散在附近割荊條,知道已是佈置停當,便賠笑說道,「萬歲爺,前邊就到白雲觀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見山門隱隱地立在雲樹之中。他翻身下馬道,「咱們不做響馬了,還是做遊客吧。騎馬進廟,也不甚恭敬。」此時十幾個長隨打扮的侍衛帶著酒食器皿方才趕來,三人便將韁繩交給一個侍衛拿了,信步向山門行去。
  白雲觀坐落在西便門外三四里處,原是奉把金元之際道教全真宗派領袖丘處機的「仙宮」,為元比長春宮的側第。丘處機羽化之後,其弟子尹志平率諸黃冠改此側第為觀、號曰「白雲」,取道家騎黃鶴乘白雲之意。
  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門外一場大火,使蟻百間殿堂廬舍,連同附近幾十戶人家的房屋盡付一炬。院中一堆堆瓦礫,一叢叢蓬蒿,顯得十分寂靜荒涼。僅存下的拜殿和東廊下的泥塑,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秘感,按《西遊記》故事繪製的泥泥塑吸引著遊人和香客。
  班布爾善環顧四周,人煙稀少,心下暗自思索:北京城內有名的廟字寺觀,白雲觀是最破敗的一個,老三偏偏選中這樣一個地方來游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魏東亭前去傳旨時,他就猜中了康熙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這個娃娃天子到底怎樣對待自己。——正在發怔,見康熙已進了山門,在一座錯金香鼎旁邊上下審視,忙趕了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笑道:「山門上這副檻聯倒不錯,『敬天愛民以治國,慈儉清靜以修身』。嗯,前明正德皇帝這筆字寫的倒是風骨不俗。」
  康熙卻不答話,只圍著這尊六尺多高的鼎興致勃勃地仔細打量。
  說起這香鼎,也有一段傳說。相傳當年香火旺盛時,每日只須道童晨起焚香撮火,並不用人力,稍過片刻山門便自行開啟。待昏夜時,向鼎中貯水,山門自行關閉。其實就連小道士也並不知香鼎與山門乃是消息相連,人們以訛傳訛,深信這白雲觀道士掌著九天符錄,這些廟務全由神差來辦。因此,廟雖頹廢,這鼎上的錯金連最貪財的人也不敢動他分毫。
  康熙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沒有邀鰲中堂同來,他有拔山扛鼎之力。班布爾善,你倒說說看,他能不能將此鼎移動?
  這話問得太露骨了。原來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來,「問鼎」就成了篡國的代名詞。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陸渾,兵勝之後,在洛陽近郊閱兵。楚子便乘機詢問王孫滿大廟中九鼎的大小輕重,意在侵佔。此時康熙引出此典來,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班布爾善無書不讀,豈能不知此典?只是覺得頗難應對,遲疑了一下才幹笑一聲道:「這鼎怕有兩千斤,鰲中堂來,也未必就能動得了它。」
  「無量壽佛!」三人正看鼎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道士從後邊太極殿東側耳房裡出來,拱手道:「居士們納福!難得如此虔心,來得這般早。前邊的觀宇已經荒蕪,後面也還潔靜,請進來用茶吧!」三人忙都轉身答禮,魏東亭說:「道長請自便。我們先在前邊瞻仰瞻仰,待會兒才去後面呢!」
  魏東亭見老道走後,笑著說:「這是朝咱們化緣來的。這裡的道士們除了每逢初一、十五社會時,能收點香火錢,平日裡難得有香客來。眼見咱幾個來了,你們又一身富貴打扮,這牛鼻子哪肯輕易放過!」
  康熙一拍身上,笑道:「不巧,今日恰巧沒帶錢出來!」班布爾善忙從袖中取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笑道:「奴才卻不敢同萬歲爺相比,走到哪裡,也須帶點銀子。」
  魏東亭道:「可惜太大了,一兩銀子可買一百三十斤上白細米,全部給出去可能被人疑心。」說著接過銀子握在手中,雙掌一使勁,「咯崩」一聲,那銀子早斷成兩截。他把大的一截丟還給班布爾善,掂了掂小的道:「怕有二十兩吧,這已算得上闊香客了。」班布爾善見他功夫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駭然,更增了幾分忌憚。口中笑道:「虎臣這一招,沒有千斤之力怕是不成,不過這又不是臨潼斗寶,何必如此呢?」
  康熙今日邀班布爾善至此,是專為查考他的。他到底是自己的本家兄長。如還念兄弟之情,互相說合了,也就罷了。誰料這班布爾善只是裝癡作呆,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不由心裡有些煩躁。便道,「這個鼎看過了。那邊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經九九八十一難的泥塑故事兒,一多半毀了。下余的倒不知怎麼樣,不如瞧瞧去吧。」
  班布爾善察顏觀色,已知康熙之意,心裡冷笑一聲。他正要說話卻見一個小道士過來,手裡托著土黃袱面兒搭著的茶盤,上面三杯清茶正冒著熱氣。遂笑道:「虎臣,應了你的話了,快打發銀子吧!」便抽身跟著康熙到東廊下看故事兒。
  這裡魏東亭把銀子放在茶盤上笑道:「小仙長,茶我們是不用的;你拿了這銀子去吧!」說完便欲回康熙跟前;卻瞧見伍次友撩著長衫前襟興致勃勃地拾級而上,在錯金鼎旁轉來轉去仔細推敲。蘇麻喇姑隨後緊緊跟著,卻似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張皇四顧。魏東亭驀地一驚,回頭看康熙和班布爾善正逐個兒品評塑像,便悄然退了過來。蘇麻喇姑也早瞧見了,撇下伍次友,裝作無心的模樣湊了過來。
  二人折至西廊斷垣後頭,魏東亭小聲埋怨道,「我的姑奶奶!這叫辦的甚麼差使?這邊應付著一位混世魔頭,你怎麼又帶了一個大白金星。這怎麼辦?」
  「你倒說的好!」蘇麻喇姑道,「索府的人都調出來在這左近,關防都快出空了。他要來,我是家奴的牌位,能攔得住了?還不快想法子,只顧埋願呢!」
  魏東亭緊鎖雙眉,半晌才道:「既來之,則安之。一味躲著不是辦法,就索性見見我想也沒甚要緊。」蘇麻喇姑道:「就怕這位伍先生一嗓子喊出『龍兒』來可怎麼辦,」魏東亭笑道:「大不了揭破了——你別出聲,機警著點,瞧我的眼色行事。」
  說完,魏東亭便匆匆離去,遠遠便聽康熙連說帶笑:「這丘處機也是無事生非,牛鼻子道人吹和尚,寫出個『西天取經』,後人還巴巴兒弄出這些故事來,不倫不類地擺在這三清道場。」
  班布爾善笑道:「是啊,這觀將來重修,還是不要這些故事的好。」魏東亭聽至此,忙接口道:「說起『西遊』,我還聽了個笑話兒。我朝入關,兵臨河間府,城裡的百姓要避兵災,走得精光。有個老頭子,臨出門看了看門神,歎道:『尉遲敬德、秦叔寶有一個在,天下也不至就亂得這樣。』恰好鄰居是個三對方的老學究,聽了這話,撅著鬍子道:『門神乃神茶鬱壘!秦叔寶他們是丘處機老頭子胡編亂造出來的,你就信了真!』這老兒不服,搬出《西遊記》,那學究又找出《封神》與他爭論,一直爭到天黑,城門關閉。第二日大兵破城,二位都死在亂兵之中。」
  班布爾善聽得哈哈大笑,康熙卻遠遠瞧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朝這邊走來,心裡發急,不住遞眼色給魏東亭。魏東亭正說得興致勃勃,瞥見伍次友已經走近,忙故作驚訝他說道:「呀!真是巧,這不是朱表台嗎,幸會幸會!」
  伍次友一怔,正要說話,魏東亭轉身扯著康熙介紹道:「這二位都在鱉中堂眼前當差,這位是龍鳴世兄,這位叫賈子才。朋友們多日不見,難得今個兒湊巧,碰得齊全——」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伍次友便是一段木頭也有靈性了。聽魏東亭生編的這兩個名字,蘇麻喇姑想笑又不敢,倒是伍次友幫了她的忙道:「婉娘,還不見過三位爺?」蘇麻喇姑便上前笑盈盈地道了三個萬福。
  班布爾善倒沒看出甚麼異樣來,只覺得他編派的這兩個名字似有譏刺,留神看婉娘,略覺面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卻再也想不到蘇麻喇姑身上,只好似笑非笑他說道:「久仰久仰!我們一同走走如何?」伍次友笑道:「既是表台的朋友,我們自然同行。」他嘴裡雖然這麼說,心中卻滿腹狐疑。
  一場破包露餡的危機總算是暫時彌合,康熙懸著的心慢慢放下,此時已神態自若,遂笑問伍次友:「朱先生,這套故事你看塑得可好?」
  「漫說《西遊記》是後人偽托丘長春之作,」伍次友道,「即便是真的,道士觀裡誇和尚有甚麼意趣呢?」
  《西遊記》竟是偽托之作,這真是聞所未聞。康熙忙問道:「先生倒是言人所未言,怎見得《西遊記》不是丘長春所作呢?」
  伍次友笑道:「這何須到旁處去查,只看《西遊記》本文便知——祭賽國中的錦衣衛,朱紫國司禮監,滅法國中的東城兵馬司,還有唐太宗朝裡的大學士,翰林中書院,都是前明才設置的,丘處機從哪裡去捏造這些?」
  魏東亭見伍次友談興起來,怕他沒完沒了,趁空兒插話道:「朱表台,哪有站在這兒說的?咱們不如到那邊破涼亭子上,現成的酒食,就在那兒賦詩說笑,可好?」
  康熙已與班布爾善談了很多,雖感失望,卻還想再試探一下,便笑道:「好,就依虎臣吧!」凡個拾酒食的侍衛不待吩咐,早過去安置了。
  看了一陣子《西遊記》故事,聽了伍次友一番高論,又在拜殿裡搗弄了半日鬼神,不知不覺已到晌午了。秋風捲著一團團烏雲漸漸地蓋了上來,渾黃的太陽在飛雲中黯然失色。在破亭裡,這幾個胸襟不同、志趣各異的遊客被機遇和命運撮合在一起飲酒賦詩,都默默地看著清澈透底的水塘中變幻的雲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鯉魚躍起,在池中打了個翻飛,「咕咚」一聲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劍池錦鱗躍雲影,
  伍次友道聲「好」!續道:
  擊破秋空欲出形。
  魏東亭道:獻醜了——
  為問天闊造化數,
  班布爾善沉吟良久才續道:
  劃亂清波朝金龍!
  康熙鼓掌叫好,伍次友卻道:「詩也倒罷了,只是最末一句流於頌聖俗奏了。這又不是金殿對策,哪裡有甚麼金龍呢?」
  蘇麻喇姑聽伍次友如此說,擔心地看一眼康熙,康熙卻是毫不在意。班布爾善本疑心伍次友來歷,此時不禁釋然。暗想:「倒是我多疑了,姓朱的若認識這主兒,豈敢說這樣的話?」遂笑道:「朱先生見教得是。只是讀書人事事當歸美於君親,余則非我輩敢妄擬的。」伍次友笑道:「這話固然有理,然古往今來多少詩文,若真地篇篇頌美君親,那還怎麼讀呢?重要的在於情發乎心,志發乎詞,或寄於山水,或托於花月。聖道之大,豈可一格拘之?」
  這一番侃侃而言加上前頭的領教,班布爾善自知決非他的對手,便一笑而罷。伍次友興猶未盡,吃一口酒,憑欄朗吟道:
  登山臨水送將歸,誰言宋玉秋客悲,
  坐觀百雲思大風,起聽紅葉吟聲微。
  春山啼鵑去不返,瑟江寒雨釣竿垂。
  不堪豪士聞雞嗚,一聲詠歎雁南飛!
  剛一落音,康熙連聲讚道:「這才是詩,不枉了今日白雲觀走這一遭!」蘇麻喇姑聽著卻不言語,眼中滾動著晶瑩淚珠,怕人瞧見,又忙偷偷地擦了。
  魏東亭眼見班布爾善直盯著伍次友,知他動了疑心,於是笑道:「朱表台又發了豪情。不過咱們今個出來是耍的,裝了一肚子的白雲大風回去,姨父能不怪我?」
  康熙聽了呵呵大笑:「虎臣原來也有打諢取笑的時候。依你便怎麼?」魏東亭笑道:「不如說笑話兒,誰說得不好,罰酒!」
  「好!」班布爾善嘻笑道,「我先說——一個秀才死了,去見閻王,閻王偶放一屁。秀才就獻了《屁賦》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寶氣,依稀乎絲竹之音,彷彿乎麝蘭之味。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至!』閻王大喜,增壽一紀放他還陽。
  十二年後限滿再見閻王,這秀才趾高氣揚,往森羅殿搖擺而上。閻王卻忘了他,便問他是何人,小鬼笑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音剛落,伍次友哈哈大笑:「這位賈子才先生倒是個真名士,一語罵倒天下阿諛之人!」康熙先也忍俊不禁,細思量時不禁大怒,暗道:「奴才無禮!」臉上卻毫不帶出,只道:「虎臣,該聽你的了。」
  魏東亭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著方纔的屁故事也來說一個——前明有個人叫陳全,是極有才學的一個風流浪子。一日外游,誤入御園獵場,被一個太監拿了。那太監道:『你是陳全,聽說你很能說笑,你說一個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
  陳全應口答道:『屁!』太監不禁愕然,問道:『這怎麼講?』陳全道:『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眾人聽了,無不鼓掌大笑。伍次友笑得打跌,道:「我也有了一個——有一家富戶,原是賣唱的出身,死了母親,求人寫牌位,既要堂皇,帶上『欽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一千兩銀子沒人能寫。一個秀個——就是方才賈先生講的那位了——窮極無聊,便應了這差。上去援筆大書道:『欽奉內閣大學士,兩廣總督,加吏部尚書銜,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少保王輔相家僕隔壁之劉嬤嬤靈位』。」
  眾人聽了又是哄堂大笑,連旁邊侍立的蘇麻喇姑也不禁『嗤』地笑出聲了。
  康熙便道:「我也有了一個——一家人想住好房子,賣了地和存糧,又借了錢,好容易蓋成了,卻連飯也吃不上。他的一個朋友進來揚著臉看了看道:『這房子蓋得好,不過欠了兩條梁。』問他怎麼回事,朋友笑道:『一條不思量,一條不酌量!』」
  這個故事說了,除魏東亭微微一笑外,別的人都沒笑出來,』伍次友笑道:「這故事勸大於諷,沒把大家逗笑。公子該罰一杯!」康熙只得笑著飲了。班布爾善聽著這些笑話兒句句似乎帶刺兒,卻又說不出來,暗罵魏東亭:「不知從哪裡弄個野秀才。」口裡卻笑道:「我還說個讀書人的事:有個學官,退休還鄉,自做了一塊匾,上頭寫了『文獻世家』四個字。有個無賴夜裡把『文』字上面一點貼了,便成『又獻世家』。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頭的點都沒了,變成『又獻世塚』這家便摘下來,擦洗乾淨掛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餘『獻世』這兩個字……」
  他的笑話未講全,眾人早笑倒了。魏東亭便道:「賈先生這個笑話兒著實地好,很應獎一杯酒!」
  班布爾善笑著飲了,問道:「虎臣可還有好的麼?」
  魏東亭笑道:「我雖不學無術,笑話兒卻有得是——說一個近視眼,過年在路上拾了個爆竹,不知是個甚麼東西,便湊在燭上去瞧,不想就燃著了炮捻兒,「砰」地一聲在手裡炸開。旁邊一個聾子看得清楚,便問:『足下方才手裡拿的什麼,好端端地怎麼就散了?』」
  眾人各自回味,伍次友早大笑起身道:「真有你的,虎臣!已出來多時了,我還有事,不如就瞎子放炮聾子看——今日且散了罷!」回身叫了聲「婉娘」,便逕自帶著蘇麻喇姑去了。 
 
  
第二十六章 山沽居婉娘伴師游 西鼓摟道長說因緣
 
  蘇麻喇姑走出廟門,才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一關算是過去了,可現下怎生對付這位呆子呢?見伍次友默默走著,似乎在想什麼,便問道:「餓了罷,咱們別急著打轎回府,先在附近尋一家野店打個尖兒再走罷。我可是立規矩立得腰酸腿疼了!」
  「也好。」伍次友道,「不過今兒這事好怪。龍兒、小魏子約的那個人怎麼瞧著那麼彆扭,倒像龍兒的奴才似的。你們怎麼又不肯相認呢?」蘇麻喇姑掩口笑道:「他是鰲中堂府裡的清客,練就了的奴才相。聽說起先和小魏子相處得好,又是表親。今個兒偶然碰上,人心難測,自然以不認為佳。」伍次友是讀書人的心性,對蘇麻喇姑的話信以為真,遂笑道:「這也小心過分了。」
  二人邊說邊走,轉過一片瓦礫堆,見前邊有一帶土牆,牆上籐蔓四攀,牆邊老樹婆娑。這雖是一間小門面的村釀酒家,但在這劫後村野裡,卻分外引人注目。伍次友點頭笑道:「嗯——這個地方不壞,是個讀書的好去處。」
  二位,請裡邊用飯,有燒麥羊肉、各樣細巧點心,京掛銀絲面……」
  伍次友只顧和婉娘說話,沒有注意店主人。可一聽這聲音非常熟悉,再抬頭一看,這個老闆不是別人,竟是何桂柱。多日不見,他倒發福了許多,驚訝地問道:「柱兒,你怎地到這兒來了?」
  「喲,是我的二爺!」何桂柱這才瞧見是伍次友帶著個陌生女郎,忙陪笑道:小人越發拙了,二爺又穿這衣裳,都不敢認了。——二爺,小人給您請安了!」
  蘇麻喇姑早聽魏東亭講過此人,只詫異地打量了一眼,又瞧瞧幌子上「山沽」兩個大字,便隨伍次友進了店。何桂柱跟在後邊,口裡不住他說:「二爺,您去後不久,悅朋店就開不下去了。托爺的福,魏爺給小人在這裡又尋了個落腳的地方兒。……虧了爺照應,不是爺的這些好朋友有本事,小人還不叫人家——」一句話沒說完,見裡邊一位客人向這邊張望,就把話嚥下。他把伍次友和蘇麻喇姑讓進裡邊雅座,便親自擺佈飯點去了。
  進到裡邊時,蘇麻喇姑盯了一眼那位客人,覺得以乎見過面,因想不起,也並不在意。等進了內間,才猛醒道:「像是傳說的那個其醜無比的刺客,他到這裡來做甚麼?」陡然間心情緊張起來,又想到康熙他們早已去遠,料無大事,才漸漸定下心來。
  伍次友到沒留心蘇麻喇姑的臉色,興致盎然地逐字逐句鑒賞著粉壁牆上客人留下的詩句。見多是稱頌白雲觀、宣揚因果報應之類的話,覺得無甚意味,倒是有一行細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念了念,又低頭想想,暗自發笑。蘇麻喇姑好奇地湊過來看時,粉牆上寫著:
  王寅三月,候與夫人會於高軒
  不覺臉上便有些發熱,啐道:「文人無聊,寫這樣下流話在這上頭。」伍次友笑道:「這只能算是輕薄話。你只把《三國》讀得爛熟,卻不知這個話是有身份的。待我為它續上幾句。」
  正說著,何桂柱托了食盤進來,一爐燒得滾沸的火鍋,一盤燒麥,還有一個盤子是仿德州的燒雞。他提起雞腿來,熟練地一抖,肉便齊整地籟籟落下。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看字兒,便笑道:「這還是前任店主人手裡的事。說三月間有個尊貴人到這店裡來過。」
  「是旗人?」蘇麻喇姑問道。
  「是漢人。」何桂柱笑道,「還帶了一個女子,這女子長得比陳園園還美呢!」說著見伍次友要筆,便挑簾出去了。藉著簾子一閃,蘇麻喇姑見那刺客正起身出去。
  伍次友見她發呆,便問:「婉娘,你在想什麼,」蘇麻喇姑微微一怔,遂笑道:「陳圓圓!那貴人莫不是吳三桂?」伍次友也是一證,細審筆跡,拍案道:「不是他又是誰,我見過他早年給先父的書信,像極了!虧你聰明,一下子就想起來。」
  何桂柱興沖沖端著一方硯、拿一支筆進來道:「請用墨,二爺!」伍次友說:「好。」一邊提筆濡墨,一邊笑對何桂柱道:「只是污了你的牆壁。」何桂柱笑得瞇了眼,道:「爺說哪裡話,爺的墨寶比什麼都值錢!這是在北京,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過了揚子江,只怕花了銀子還沒處買呢!」
  伍次友朝蘇麻喇姑道:「這人用的春秋筆法,我以春秋筆法續之。」便接著那行小字續道:
  夏久旱,秋早霜,冬多雨雪,候夫人崩。
  寫完坐下道:「不度德,不量力,豈不是自尋死道?」
  蘇麻喇姑道:「這麼一續就完全了——那些人朝哪個方向去了?」
  何桂柱很奇怪這女子何以對此惑興趣,小心翼翼地答道:「我是聽前頭老闆賣店時說的,後頭的事我沒問」。
  「你不用和我們打啞謎兒!」蘇麻喇姑冷笑道,「這位是你早先的少東家,小魏子——就你說的那魏爺——又是我表哥,有甚麼信不過的。」
  何桂柱自小挨砸挨慣了的,忙賠笑道:「慢說您是魏爺親戚,單是伍二爺在這兒,我柱兒就不敢藏半點虛言,實在是不知道。」伍次友也覺好笑:「婉娘,咱們吃過快去罷,誰是吳三桂,與咱們有何相干?」蘇麻喇姑這才無話,也覺得自己沒來由,便笑道:「我是說著打趣,你忙你的去罷。」
  魏東亭和班布爾善從左掖門直送康熙進了大內,由張萬強、狼譚等接著,方才退下。
  出了天安門,班布爾善笑道:「早著呢,長天白日的回去也沒意思。走,我請客!」於是二人脫了公服付與從人,竟不用轎馬,邁著步兒往西鼓樓走去。
  西鼓樓茶食店座落在宣武門最繁華的地段。迎面一塊大匾四個金字「清風鼓樓」,是前明正德皇帝的御筆。兩邊一副楹聯是:
  香欺山陰點點雪裡梅
  色壓河陽漫漫崗上楓
  也是正德御書,就憑憑這塊牌子,百多年來這家老闆生意愈做愈大。金陵、蘇州、杭州都有它的分號。
  班布爾善便笑道:「這正德雖很浪蕩,字的風骨卻不俗,正是瘦金體一派正傳。」魏東亭也笑道:「正德並不昏愚,如不是一干小人亂政,也未見得就如此不堪。」班布爾善點頭道:「這說的是。」說著便進了店。這店說是茶食店,其實茶座只佔它營生極小一部分。樓下邊五花八門各色小吃,冷熱葷素一應俱全。幾個跑堂的忙得滿頭是汗。二人見下邊如此熱鬧不堪,便登樓上了雅座。
  剛上來樓,魏東亭一眼便瞧見臨街窗口坐著胡宮山,自個兒獨斟獨飲,配著黃蠟臉、三角眼、掃帚眉,頗為滑稽。遂笑道:」老胡,好興致,自得其樂啊!」
  胡宮山忙起身笑道:「魏大人,多日不見,您吉祥啊!」便要行禮。魏東亭忙扯住道:「這怎麼敢當?何必呢!」胡宮山看著班布爾善笑道:「這位先生好面熟,哪裡曾見過,」班布爾善歪著頭想了半晌道:「像是在內務府老黃家裡見過一面。」胡宮山笑道:「是了是了,是班大人,晚生失敬了。黃總管老太爺去年中風,是晚生診的脈。」
  三人只顧說話,跑堂的在旁早侍候著,此時見有了縫兒,忙恭敬地插進來道:「三位爺請這邊坐,」就擰了熱毛巾請他們淨面。班布爾善一手扯一個,請魏東亭、胡宮山坐下,一邊說道:「我已與虎臣約好,我來作東,咱們一醉方休。」
  胡宮山道:「晚生已先用了酒,只怕要吃二位的虧。」魏東亭笑道:「他有的是錢,咱們擾他一席沒啥。」他知班布爾善心中有鬼,又弄不清這位胡宮山是何面目,想著這倒是個試探的機會。班布爾善曾聽納謨說起,魏東亭帶著胡宮山為康熙看過病,對胡宮山他也捉磨不透,想看看這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也執意要拉胡宮山同飲。胡宮山暗自好笑:「這兩個對頭今日倒如膠似漆,我何妨也瞧瞧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就這樣三人各懷心事坐在一起,跑堂的知他們都是官身,給各人端上一杯普洱茶,靜聽吩咐。
  班布爾善喝了一口茶道:「你只管揀最好的席面擺上來就是。」跑堂的聽了一會兒,知道這位就是班布爾善大人。對龍子鳳孫,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答應著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幾個夥計走馬燈一般上起菜來。魏東亭見是一桌滿漢全席,遂笑道:「我們三個便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這許多。」跑堂的賠笑道:「名義雖是滿漢全席,卻不全,不過揀了幾樣時新的做來,圖爺們個吉利。」胡宮山卻大感興趣,呵呵笑道:「魏大人不要掃了興,這有何難;我就有這個飯量,可惜我還叫不出名目來。」
  「回爺的話,」跑堂的滿面堆笑,——指點道:「這是雄雞報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鴿蛋,福壽而康,蠔皇網鮑片——用四個頭的干鮑,只怕這會兒跑遍北京城也難遇呢——那是鼓汁龍蝦拼盤孔雀開屏、麒鱗熊掌,四大熱菜是紫帶圍腰、喜冠進爵、玉乳金蟬、龍藏虎扣,另有冰花銀耳露,甜品點心,花開富貴四式……爺們隨便嘗嘗,看味道可正,」胡宮山聽得眉開眼笑,抓耳撓腮連道:「好好!今兒要飽享口福了!」
  班布爾善朝胡宮山努努嘴兒,對魏東亭笑道:「虎臣,今日也知天外有天了!請用酒罷。」三人舉起杯來各飲了一口。班布爾善夾了一筷玉乳,」說道:「請」。又頗有些犯愁地皺眉道:「肥得很。」魏東亭嘗了一口道:「味道不壞!老胡,請呀!」胡宮山也不言語,一筷子下去,半個」玉乳」被淋淋漓漓地夾了起來,左一口右一口霎時全被吃光。班布爾善看呆了,心想:「這人肚子真不含糊。」
  魏東亭知道凡武功高強的人,無不食量如虎,便有意留量,學著班布爾善只揀清淡的略吃幾口,單看胡宮山如何吃完這一席。胡宮山有些發覺,笑道:」魏大人是在看我笑話兒,豈不知惟大英雄能顯本色,真名士自露風流!」
  班布爾善笑道:「胡君一點也不像個行醫的,真是個奇人!」說話間,一碗「龍藏虎扣」已被胡宮山一掃而空。他抹了一把嘴笑直:「晚生不是酒後吐狂言,我自幼就在深山求師,對風角六王、奇門遁甲、鑒相歧黃之術都略知一二,惜乎生不逢時,以此醫道餬口而已。」班布爾善最信這些,忙笑道:「先生,原來精於風鑒,何不為我二人瞧瞧?」
  胡宮山口裡正嚼著熊掌,邊吃邊說道:「這會子醉眼迷離,怎好看相?二位說出一字,我來推一推休咎。」
  班布爾善抬頭看著樓棚,心想:「我要找一個能難倒他的字。」半天才道:「我出個『乃』字!」
  「好!」胡宮山口裡嚼著魚翅,含糊不清地笑道:「真難為你想得好!『乃』字為缺筆之『及』,『及』乃『過猶不及』,閣下怕是常思過而不思功的,看來立品是正的。循其本意。『乃』,無『工』不成『巧』,無『人』不成『仍』,無『皿』不成『盈』,此皆心勞太過。觀此字形,右有危級上有平頂,左有懸崖,於仕途而言,不可再求進取,恐有許多關礙呢!」說罷一笑仍復坐下大嚼。
  班布爾善臉上微微變色,良久方笑道:「足下所云『危級平頂』,不是攀上了危級而後便是一馬平川嗎?」胡宮山用湯匙舀起兩隻鴿蛋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口酒笑道:「這個自然,——但聖人設道,原為警世醒人。那『危級』便是台階不穩,一尺之闊其限可知,足下要謹慎才是。若穩操祭器,十為盈數,閣下定必還有十年好官可做,只管放心就是!」班布爾善默默不語。
  魏東亭笑道:「我出的卻是個俗字。」班布爾善瞥了胡宮山一眼,對魏東亭說:「願聞其詳。」魏東亭笑著在桌上劃了一個「意」字。
  胡宮山在說話間連吃帶喝,已將「佛手生香」、「雄雞報喜」掃得馨盡,一邊向「加官進爵」伸去筷子,一邊漫不經心地笑道:「此字形體端正,無枝無蔓,君子心性是正大的。下有『心』而上有『立』,中懷天日,秉的是中正之氣。左加心則為情:一生盡在憂患中,難得安寧。若加人字則為信,足下前途可喜可賀,來日定是富家翁!」
  「我最不耐錢財之事,」魏東亭皺眉道:「請先生再斷。」胡宮山便搖頭:「據理而斷,只能如此。『意』乃』心』上有『音』,又可視為『立日之心』,足下終生必得主上寵信無疑。」方說至此;胡宮山哈哈一笑道:「這些玩意兒,酒餘飯後可作談資,茫茫天書賢者尚且難測,豈在我胡某口舌之間。但願二君修德自固。對於這『休咎』二字,也不必太認真了。」
  胡宮山口似懸河滔滔不絕,一桌堆得老高的酒菜,此時已是杯盤狼籍。魏東亭見他不再像上次面覲康熙時那樣拘謹,在這裡議論風塵,談笑自如,心想:「若論這個人,確也算得上一個人才。」班布爾善細品胡宮山為自己所測的字,覺得暗寓譏諷之意卻又抓不到甚麼把柄,只得乾笑一聲說道:「若似這等測字,兄弟也可嘗試嘗試。請胡君也賜下一字。」胡宮山笑道:「好,就以敝姓『胡』字罷。」
  「胡,」,班布爾善一邊眨動著雙眼,一邊說道,「拆為『古』『月』,『古』屬陰,『月』屬太陰,主足下城府深沉,精於韜晦。有『月』無『日』不成『明』字,足見足下心懷天日而有所希冀哉!左加『水』則成『湖』,亦屬陰,預示足下將悠遊於浩浩乎江河湖海之間哉!古人云:『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以足下之才,定為大隱哉!」
  聽他這一連串的「哉」,胡宮山驚出一身冷汗,連酒都隨汗浸了出來。魏東亭聽了這番話也是怦然心動,見胡宮山很不自在,遂笑道:「班大人和胡兄的話倒使我想起了兩句古詩:『高江急峽雷霆鬥,古木蒼籐日月昏』。不過,即或當今還有一些人仍在懷舊,也不足為奇。想當初我朝剿滅闖賊時,不也曾打起過為明復仇的旗號麼?」
  魏東亭的這些話,對班布爾善既有針砭,又不傷大雅;而對胡宮山大有解脫之意。因此三人不由相視而笑,卻又不便再往下深說。魏東亭一看天色,說道:「怕是將到申時了,咱們出來一天,也該回去了。」班布爾善也覺得應該收場了,便叫掌櫃的來會了帳。三人步出樓外,拱手道別。魏東亭沒走幾步,便瞧見明珠自嘉興樓那邊過來,知他又會過翠姑了。 
 
  
第二十七 題楹柱主僕思未來 報凶信兄妹憶兒時
 
  蘇麻喇姑回到養心殿,康熙歇午覺剛剛起來。見她進來,揉著眼笑道:「你今兒是怎麼鬧的,把伍先生也弄了去?」蘇麻喇姑紅著臉笑道:「這就是做奴才的難處了。他在索府,抵得上半個主子。他要去,我哪能勸阻得住。」康熙笑道:「也難為你應付下這場面來,一場好戲幾乎給砸了!」蘇麻喇姑道:「萬歲爺福氣比天還大著呢。他是個書獃子,哪裡能瞧得出來!」說著便親自出來給康熙打洗臉水。
  蘇麻喇姑端水進來,見康熙正在寫條副,便道:「請主子淨面。方睡起來,就帶著眼眵糊寫字兒,不信就寫好了?」康熙就笑著放下筆,一邊先臉一邊問道:「今個兒在白雲觀,你瞧班布爾善這個人怎麼樣?」
  「倒像有點神不守舍的模樣。」蘇麻喇姑一邊回想一邊說。
  康熙閉著眼睛讓蘇麻喇姑給他擦臉,問道:「朕不是問這個。是問這個人怎麼樣?」
  蘇麻喇姑熟練地給他擦好臉,吩咐宮女將盥洗器皿皿撤下,笑道:「奴才哪裡知道這些,主子爺的眼,那才叫聖明呢!」近些日子,她發覺康熙頗為自矜,便想人長大了,不能再似小時一般看待。若還像以往那樣說三道四,叫他拿出主子款兒來,甚沒意思!所以愈是大事,愈是暗自啟發他自己拿主意。
  「朕看這人絕非鰲拜一黨。」見蘇麻喇姑驚異之色,康熙頗為得意地又道,「可也絕非忠厚之人。他的面目不清,朕也不作斷語,以後再看罷。」
  蘇麻喇姑忙道:「主子說得極是,他要是忠臣,今個就該明明白白地剖心置服地跟主子說個明白。主子爺幾次提調他,他只裝糊塗!」
  「你來看!」康熙指著自己方才寫的條幅道,「這是朕方才寫的幾個字——好不好?」
  蘇麻喇姑湊了過來,見是用隸書寫的六個大字:
  靖藩河務漕運
  她心裡暗自掂量:山東、安徽兩地巡撫迭次奏報,說因黃河決口,泥沙淤塞運河,舟楫難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運四百萬擔糧。這兩件事也實在叫人揪心。至於「靖藩」二字以乎太刺眼了。從各種跡象看,三藩的野心時有外露,但將「靖」字明明白白地寫在廷柱上,大臣們來宮中朝拜覲見的很多,傳了出去有何益處,因笑道:「萬歲爺的字練得越發有神了!」
  「哪裡要你說這個!」康熙笑道,「你瞧著意思可好!」
  「好好!」蘇麻喇姑揚眉誇讚:「聖慮深遠,每一條款都很重要,這幾件事辦下來,老百姓都要額手慶賀,傳頌堯天舜地哩!」
  康熙得意地道:「這是朕近年來看了許多奏折,偶有所得,怕被眼前瑣事攪忘了,故而把它寫了,貼在廷柱上。」蘇麻喇姑見是機會,忙笑道:「張在這兒,只怕明兒起居薄上就會將它記下了!」「晤?」一句話提醒了康熙,提起筆來另寫了一張,道,「還是這樣更好些兒。」蘇麻喇姑瞧時,已將「靖藩」改為「三藩」了。康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蘇麻喇姑道:「婉娘,往後有甚麼進諫之言,只管像從前一樣直言相告,朕不怪罪你。」
  這是個多雨的深秋。天剛擦黑,便又陰了。魏東亭下值後回到寓中,已是漆黑一團,不久,秋雨便浙漸瀝瀝地飄落下來。
  下午,從索府護送康熙進了神武門,明珠便約史龍彪和穆子煦幾個弟兄同到嘉興樓吃酒,至少要過了半夜,他們才能回得來。魏東亭沒個人說話,甚覺無聊,便到書房裡信手抽出一本書來看。
  約莫亥時,見史龍彪他們還沒回來,魏東亭伸了個懶腰,合上書便欲去睡覺。恰在此時,老門子走了來道:「大爺,外頭有一個年輕公子來訪/這麼晚了,誰還會來呢?魏東亭遲疑地問道:「是熟朋友麼?」老門子回道:「不是的,從沒來過。」魏東亭想想笑道:「說不定是明珠弟的文友,來了倒有許多不便,不如辭了吧。你去說,明珠不在,有事改日再說罷。」
  「我尋明珠做什麼?」話剛說完,一個翩翩少年忽地破門而入,笑吟吟他說道,「不速之客,深夜造訪,必有要事,怎地就不肯賜見呢,小弟要見的正是大哥!」魏東亭看時,來人頂多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手執泥金折扇,頭上戴著一頂青緞瓜皮帽直壓到眉鬢。古銅長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綢馬褂,腰間汗巾旁懸著一塊漢玉扇墜兒,腳下蹬著一雙千層底掐雲涼靴。風度瀟灑自如,雖從雨地裡走來,卻連半點泥水全無。魏東亭覺得十分驚奇,連忙還禮道:「得罪得罪,我還以為是來找明珠弟的呢。哈,足下好生面熟,你是……」
  那人卻不答話。侍老門子退出,方笑道:「郎似桃李花,似松柏樹,桃李花易落,松柏常如故。——喜峰口倉促一別,西河沿又匆匆相逢,不想你好大的忘性!」一邊說一邊摘下帽子,放下髮辮,但見秀髮青絲,皓齒明眸。——是史鑒梅來了!
  「梅妹,」魏東亭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懷疑是在夢中,便情不自禁地揉了揉雙眼,待弄清不是作夢,便喜出望外地撲上去緊緊握住了鑒梅雙手。
  鑒梅見他這樣、倒覺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回來,可他握得太緊,哪裡抽得動。真正是躲無可躲,閃無可閃,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紅著臉,低垂著頭默默地站著,過了一會兒才柔聲問道:「亭哥,這幾年……你可好?」
  魏東亭漸漸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慢慢鬆開手,忙讓座、倒茶,笑道:「我這幾年倒好,你呢,」史鑒梅端起碗,吹著泛起的茶葉笑道:「亭哥春風得意,可也不輕鬆,我說得對嗎?」
  「我的事自然瞞不了你羅」,魏東亭笑道,「聽說梅妹在鰲中堂府裡,為什麼不給我個信呢?
  這句話含有疑心鑒梅之意。若說二人自幼便青梅竹馬,本應沒有甚麼信不過的。但魏東亭眼下的地位,一舉手一投足都關乎到宗廟社稷大事,他又不能不多出一點心眼兒。說完偷眼瞧鑒梅時,見她臉上微微變色,呆呆地坐在床前,淚水無聲地悄然流下來,魏東亭咬了咬牙,也不去理會。那鑒梅陡然站起身來,掩著面就要奪門而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賠笑道:」還是小時候的心性,一句玩笑話嘛。」鑒梅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我為了復仇……在狼窩子裡呆了六年,想來找你,可又怕……亭哥,你能聽我一句話嗎?」
  「怎麼,你還要為明朝復仇麼,哎呀!現在什麼時候了,前明早完了,再談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鑒梅突然不哭了,冷笑道:「哼,難道我冒死犯難到這裡來,是為聽你這些話來的?——你珍重吧,我走了!」說罷抽身便去,魏東亭急忙擋住去路,搖手笑道:「別別,幾年不見了,怎麼還是這樣任性兒,我說一句也不妨呀!好好好,你先說今晚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鑒梅這才重新坐下,也不回答魏東亭的問題,卻突然問道:「明兒你還要去索額圖府麼?」
  魏東亭心裡一驚,雖然他和鑒梅自幼青梅竹馬,情深意濃,但是,陪皇上唸書的事,關係著社稷安危,卻不能透出去一點口風,便不露聲色地答道:「我們不相統屬,我到他那裡做甚麼?」
  「亭哥,你在騙我,可我還是要告訴你明天你別去,皇上若叫你,你裝病好了!」
  「為什麼裝病呢,」魏東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
  「你別問,聽我的話,別去啊!」
  「我要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索府,為甚麼又不能去呢?大丈夫總要來去明白,我不能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鑒梅歎了口氣說道:「恐怕去了難得回來。」
  魏東亭見她吞吞吐吐,心裡越發驚異:「梅妹,我還是十年前的魏虎子,可你,己不是從前的梅妹子了。你既然不願意說,那你就走吧,明兒索府我是去定了,倒要看看是怎麼個回不來法。」
  史鑒梅聽他說得如此決絕,起身便走,才走幾步忽又站住,頭也不回地說:「鰲拜明日要搜索府,連你帶皇帝……去不去全在你!」說完抬腳便走。
  一句話說得魏東亭猶如五雷轟頂,這下真急了,一個箭步搶上前攔住去路,緊扳著她的肩頭道:「好梅妹,多謝你實言相告,可是我不能不顧皇上啊!」
  鑒梅見魏東亭如此執拗,歎了口氣:「你不知我的心,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你管皇上幹什麼呢?」
  魏東亭苦笑著搖頭道:「妹妹!皇恩浩蕩,我怎能不效忠盡力呢,明天皇上若遭不測,慢說我魏東亭難逃一死,就是倖存下來,又有何顏面活在人間呢?」
  鑒梅突然掙開身子,噗通一聲跪下道,「好哥哥,你遠離是非之地吧,我求求你!你鬥不過他們!他們權高勢大,黨羽多得數不清,日夜盤算著謀害你們君臣,你知道嗎?」
  魏東亭一手挽她起來,望著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固執他說道:「我知道你自小兒也知道我,相信我吧妹妹,我能鬥得過他們!」
  鑒梅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英武的男子,抖抖索索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說道:「你瞧瞧這個。」魏東亭接過來,走至燈前打開細看,「不是上好的冰片麼?」「什麼冰片,是用來毒你們君臣的毒藥。為了弄到它,我幾乎送了命。」
  魏東亭越發驚疑,強按鑒梅坐下,一定要她講述事情的原委。
  原來那一天鑒梅偷聽了鰲拜與班布爾善的密談。晚上便用假面具扮作鬼像,嚇昏了丫環彩屏,將鰲拜騙出鶴壽堂,悄悄兒偷了一點毒藥。在忙亂中,夫人沒有仔細查點人數,到沒有疑心到她。
  說完這件事的經過,鑒梅模糊地瞧著魏東亭,滿眼期望和恐懼,「你要快走,不然,滔天大禍,就要臨頭了。」
  「你不用操心我,今生沒緣份,我們等來世!可他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
  「誰?」
  「當今皇上啊!」
  「皇上皇上!」鑒梅突然發怒道,「你就知道皇上!他待我們百姓有甚麼好,那年你走後,媽就花了,爹拉扯著我,靠種皇莊上那十幾畝地過活,不想地又被鑲黃旗圈了去!」說至此鑒梅拭了一把淚,接著道,「沒了地,莊主可還照樣來收銀,說是正黃旗沒圈地前,地裡已播下了種,種子錢總要收回來。你和魏阿姆走後,我們舉目無親,那年臘月,大雪天爹去討飯,從而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只剩下我苦孤零丁一人,怎麼辦?」鑒梅接著道,「我只好扮了男裝進京尋你,差點凍死在懷柔。還是史大爺救下了我,收我為義女,跟著他一道走江湖學藝,這些年滿清皇帝讓我們受的苦你知道嗎?」
  魏東亭聽了,沉默良久方說道:「梅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這些年你吃了這麼多的苦,我心裡,覺得對不起你們一家。不過我想,我們這些人就盼著有個好皇上,能過上安生日子就成。前明皇上倒是漢人,卻把你一家逼到關外。現在逼你的總不是當今皇上吧,那圈地的正是皇上的對頭鰲拜,你知道嗎?你是聰明人,這點是非總得想明白。以前我們兩家好時,我們就已經入了旗籍,你並沒有嫌棄我,我也沒有想著是旗軍的小頭領了,就欺壓良民。這你都是知道的。你細想想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這回輪到鑒梅不言語了。
  「當今皇上年紀雖少,卻很清明聰睿,我著實捨不得離開他。別說是我,就連史老伯現在也是一心向著皇上啊。」
  「唉,你們這些男人啊」鑒梅已經心服,嘴裡卻還說道:不過你也不要太信他了,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啊!
  魏東亭笑了:「這倒說的有幾分道理。不過我也不傻,到時,我就不能學范蠡載西施泛舟於五湖嗎?」
  鑒梅聽至此,不覺破涕為笑,紅著臉用指頭戳了一下魏東亭的腦門道:「你呀,你就是我前世修下的孽。你要我做甚麼事,說罷……」
  「你能留在我身邊嗎?」 
 
  
第二十八章 搜府邸棋敲菱口居 防憂患移教山沽齋
 
  第二天一早,班布爾善在從神武門到索府的路上沿途撒了眼線。自己坐在鰲府靜待消息。下午接到回報:「跟往常一樣,宮裡出來的兩乘小轎已進了索府後側門。」鰲拜與班布爾善相視一笑,便點齊兵丁,打轎前往索府。
  大轎來到索府前輕輕落下,鰲拜一哈腰跨了出來。
  門上戈什哈見了鰲拜,一個千紮下去說道:「中堂大人,小的請中堂金安。」
  「回稟你家老爺,說二等公、領侍衛內大臣鰲拜,奉旨前來,要見你家大人。」
  「扎!」一聽說「奉旨」,那個戈什哈忙雙膝跪下叩了個頭,然後,起身飛也似地進後堂報告去了。
  不多時,但聽得雷鳴似地三聲炮響,接著鼓樂鐘磐之聲大作,中門嘩然大啟,索額圖穿一件九蟒五爪繡金袍,外罩簇新的錦雞補服,起花珊瑚頂子後面拖著一根雙眼孔雀花翎,滿面端莊肅穆的神色迎了出來。
  鰲拜矯詔造訪索府,原想靜悄悄地把事辦了,誰料索額圖人未出來。就又放炮又奏樂,引了眾鄉鄰前來圍觀,他心裡恨得直咬牙,卻還不得不笑呵呵地恭維道:「索公,鰲某也不是外人,何必這樣呢?」
  索額圖恭敬地將腰一哈讓道:「中堂大人奉詔而來,便是天使駕到,當得如此。請!」說罷二人攜手而入,待他們入內,訥謨將手一擺,手下御林軍忽地一聲散開,將索府圍了個密不透風。老百姓不知索府出了什麼事,瞧熱鬧的更多了。
  鰲拜滿面笑容隨著索額圖入府登堂,待坐定後,仍不見鰲拜宣旨,索額圖便故意問道:「中堂大人,有何聖諭,就請宣明,學生好遵旨承辦。」
  本來就沒有什麼聖旨,索額圖一口一個:「聖諭」、「遵旨」,再厚的臉皮也有點吃不消,鰲拜便微微有點心慌,笑道:「茲因刑部天牢昨夜竊逃走了兩名欽犯,守牢的受了一千兩黃金的賄賂,已拿住正法了,但正犯尚未落網。皇上命我在百官家中查看,別處已派有關人員前去了。唯有尊府非比尋常,深恐下人造次,驚擾了寶眷,特親來主持。」
  「這是聖上的洪恩,中堂大人的情份。」索額圖忙賠笑道,「既如此,便請派人查看。」
  鰲拜見他十分鎮定,反倒起了疑心,難道走風了,老三不在府內?細察索額圖神氣,鎮定中又帶著幾分惶恐。又想,再不然就是仗著老三在府,等著我搜出來,給我個下不來台?想到此,他獰笑一聲道:「恕鰲某放肆了。」
  接著便喊了一聲「來人!」
  訥謨、歪虎等就等著這一聲呢,趁勢帶著一隊人擁了進來,黑鴉鴉站了一院子。鰲拜出來吩咐:「鈉謨到內院,歪虎去花園,隨便看看,不許放肆。如若驚擾了內眷,你們可當心。」二人連連應聲退下,鰲拜和索額圖二人自在廳上喫茶,不一時便從後院,傳來內眷們的哭喊驚叫聲,鰲拜只裝沒聽見,扭頭瞧索額圖時,但見他心平氣和,若無其事,暗自佩服他的涵養。忽然一個親兵跌跌撞撞跑來稟道:「中堂大人,打……打起來了。」
  誰,鰲拜一驚站了起來,與索額圖一起向後花園走來。原來,是歪虎和魏東亭在花園前面交上了手。鰲拜忙上前喝止道「歪虎不得無禮。」魏東亭也趁勢還劍入鞘,對鰲拜作了一個長揖說:「標下魏東亭前來領罪。」
  「虎臣,這歪虎是個渾人,不必與他一般見識。」轉臉向歪虎使了個眼色,說,「還不下去,干自己的事。」歪虎自然會意地走開。鰲拜又對魏東亭笑道「今日倒真湊巧,你也在這。」他以為康熙一定藏在後花園裡。
  魏東亭淡淡地回道:「聽說索大人園中有塊假山石極好。皇上叫我來瞧瞧。」「哦?」鰲拜立時站起身來對索額圖道:「咱們反正是坐著,何不同到花園中看看。」索額圖起身笑道:「一定奉陪。虎臣,你也陪中堂一齊前去如何?」魏東亭笑道:「理當遵命。」
  三人行至花園月門前,見歪虎帶著人正在園裡搜索。鰲拜走過來問道:「見到可疑之人麼?」歪虎道:「還沒有。我想再調些人來細細查看一下。」說著便狠狠地盯了魏東亭一眼。
  鰲拜一擺手說:「那就不必了。我與索大人魏大人一起查看就是了。你們下去吧。」
  進了花園,迎面有一座假山落在池中。一包漢白玉石欄杆彎彎曲曲通向池中壓水亭。亭的對岸上,有三間茅屋。水波粼粼,幾尾金魚悠閒地浮上浮下。
  再往前去果然有一座假山顯得十分觸目——它是一整塊天然的薑黃石。下中部有桌子大小的石面被磨得光潤如鏡,上刻「菱口」二字。
  鰲拜見假山附近並無藏人之處,便指著那三間茅屋說:「那裡倒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啊!」
  三人沿著曲橋繞過假山穿過涼亭來至茅屋前。聽到房內有人在說話,並不時傳來「叭叭」聲。鰲拜情緒頓時緊張起來,口裡卻故作文雅:「臨水傍竹,茅舍木窗,一洗富貴之氣,真是一個藏龍臥虎之處!」一邊說一邊快步跨進房內,一看之下,不禁愣怔在那裡。哪裡有什麼康熙!只是一個三十多歲黃臉漢子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正專心致志地在對奔。剛才叭叭的聲音是摔棋子呢!
  索額圖見鰲拜一臉懊喪失望的神色,心裡暗暗好笑,忙道:「敏泰,快來見過鰲老世泊!」又轉身對鰲拜介紹道,「這位是舍侄索敏泰,這位是太醫院胡先生,常來這裡下棋。胡先生棋藝高超,京師還無人能超過他。聽說鰲公也極精此道,何妨對奕一局?」胡宮山也忙拱手謙遜道:「請大人賜教!」便一揖拜了下去。鰲拜伸手時,但覺一股勁風撲衣,知道此人身負武功,忙運力去托時,哪裡擋得住。胡宮山已泰然自若地長揖到地,又抬身大大咧咧地坐下。鰲拜心中不禁大驚:這索額圖府裡竟養著這樣一個人!
  鰲拜此時已知撲空,心裡亂如牛毛,又見胡宮山身懷絕技,更是不想糾纏,連索額圖他們說些什麼也聽不清,只呆笑著點頭道:「啊……啊……哪裡,老夫也只略通象棋,其實皮毛得很。——還是虎臣來吧!」
  正說話間,訥謨和歪虎二人從外頭進來,鰲拜一看他們臉色便知事情不諧,忙道:「你們不必說了。——索大人,今日實在得罪得很了,容鰲拜改日請罪罷!」便吩咐訥謨道:「撤去警戒,再到別家看看。」索額圖卻假意要挽留。鰲拜連一刻也不想呆在這裡,袍袖一揮說:「告辭!」索額圖依舊放炮送他出來。
  出了索府,鰲拜心裡還在納悶,康熙皇帝不在這裡,那個伍次友又到哪裡去了呢?
  他不知道伍次友一大早就被明珠約走了。他們按照魏東亭的安排,來到風氏園。進來一看才知道,這裡斷垣殘壁,荊棘叢中,競是一個荒廢了多年的園子,明珠心裡直嘀咕:「表弟把我們倆給支使到這兒,這個破園子,怎麼消磨得了半天時間呢。」可是,伍次友卻高興了,說:「越是荒涼頹敗之處,越多勝跡可尋,也越能發人深思。」於是他們就在這斷牆殘壁之中,亂石荒塚之旁,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居然被他們找到了幾首小詩,也不知是那位文人題寫在這兒的。伍次友詩興大發,眼看日過中天,竟然還不想離去呢。明珠早就等不及了:「我說伍大哥,咱們該歇歇腳,找個地方吃飯吧。」
  「好好好依你。只是這裡荒草荊棘滿目淒涼哪有清雅之處呢?」
  「伍大哥,出來之前,我和虎臣等約好了。今個,咱們去白雲觀,柱兒新近在那裡開了一座山沽店,咱們還去擾他吧?」
  「啊?原來他跑到那裡去了,唉,他小本生意,經營也不容易,路又太遠。今天不去了吧。」
  「嘿,這怕什麼呢,你怕吃他,他還怪你不去呢。走吧走吧,一頓飯吃不窮他。」
  「去也可以,我可是一不乘車,二不坐轎。」
  「好,我也正想走走呢,咱們就安步當車吧。」
  二人一邊說笑一邊走,未牌已錯時分才到白雲觀外山沽店前。柱兒氈帽短衣,水裙圍腰,肩搭白毛巾,早笑嘻嘻迎侯在門口。明珠笑道,「我拉大哥,他怕擾了你,還不肯來呢!」
  何桂柱呵呵著給伍次友打千兒請安道:「二爺您可不能說這話。柱兒是伍家幾輩子的奴才,您要不來,別人知道了還不得罵柱兒忘恩負義嗎,到那時我是扛上大棍向您老請罪也來不及了。您老快裡邊請吧!可巧,今個兒有新進的下八珍:海參、龍鬚菜、大口蘑、川竹筍,赤鱗魚、干貝、蠣黃、烏魚蛋,一樣兒不少,還有一時凍魚遜——二爺好口福!」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正所謂早不如巧!」一腳踏進門,笑聲嘎然而止。原來婉娘帶著兩個小丫頭正侯在裡頭,見伍次友進來,忙都立起身來。婉娘笑道:「先生,倒沒想著你這會子才來!」
  伍次友一向落拓大方,可是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見到婉娘,不知怎的,便如芒刺在背,沒個放手腳處。蘇麻喇姑知道康熙的意思,自己早晚也是伍次友的人,見他這樣也覺得拘束,嘴裡半句調侃話也說不得。二人各存一段心思,本來很近的感情,形跡上反倒生疏了。
  明珠是專在這事上做功夫的,見二人情熱身疏,神近色遠,連忙打圓場道:「真叫無巧不成書,婉娘姐姐也在此——這麼一桌子細巧點心,怕不是給兄弟預備的?我與伍大哥正肚餓,倒先擾了!」說著便笑嘻嘻拈了一塊宮制香雪糕送到口裡,做個鬼臉兒喊道,「柱兒,就把海鮮送到這邊桌上吧!」
  那柱兒雖討厭明珠這麼吆五喝六、鳳毛乍翅地拿自己當奴才使,但事到臨頭,也只好連聲答應著整治去了。
  伍次友心中詫異今日怎麼這麼巧:為何都聚到何桂柱這方寸小店裡來了?遂笑道:「要知道你們也來,今早一起出來豈不更好?這會兒午時卻過了,咱們不回去你家老爺豈不著急?」
  他哪裡知道,今天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別人徹夜不眠安排好了的?魏東亭不來,索府吉凶難定,能不能回去還在兩可呢。蘇麻喇姑見問,忽然想到索府如今不知鬧成甚麼樣子了,勉強笑道:「這兒也和家裡一樣,這家店主的本錢是從我家外頭賬上出的。」
  伍次友更糊塗了:柱兒在城裡呆不住,出城開店的情由他是知道的。但是索額圖收留自己又幫助何桂柱再辦山沽店,可就有些蹊蹺。留住自己去教書,還可說得過去,又資助柱兒在外頭繼續開店,這份「義」可就超出常情了。
  正待相問,便聽門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眾人都凝神細聽,那馬長嘶一聲停在了店外。
  「魏爺來了」就聽柱兒高聲喊道。接著,魏東亭滿頭大汗地闖進來,笑道:「哪裡都尋不著你們,原來在這兒快活呢。」柱兒隨後端著四盆熱騰騰的海鮮掀簾進來,一面安放菜餚,一面笑道:「入門不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魏爺這一來,二爺和柱兒又有緣份了,以後怕就要在我這山沽店裡好聚一陣了。這地方幾僻靜,我們二爺最怕熱鬧,倒正對了二爺的脾胃。」
  「怎麼,我們就住這兒了?」伍次友目瞪口呆!「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敢情二爺還不知道?」何桂柱道,「今兒一大早,魏爺就來吩咐了,說是府裡怕不大安寧,公子爺要換個地方兒唸書,就選到小人這兒啦。」
  「不安寧?」伍次友忙說,「怎麼不安寧,這……」
  蘇麻喇姑見何桂柱答不上來,便接口答道:「索府今個被鰲拜他們搜了。怕就是衝著先生來的。」
  伍次友驚愣在那裡,搜尋著各人目光。最後,又看看魏東亭,魏東亭沉重地點頭說道:「也真是吉人天相,今個你若不出來,怕這會兒已做了刀下之鬼了!」明珠便頓足道:「我的好表弟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個明白呀?」魏東亭端起桌上酒壺,就壺口兒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將鰲拜親自前來搜府的細節一五一十說與眾人。末了道:「誰能相信什麼天牢走失犯人的鬼話,特意地搜看書房,還不是衝著先生來的?」
  聽魏東亭講說一遍,伍次友又驚又怒,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兒,酸甜苦辣鹹俱全。良久,方冷笑道:「倒想不到我伍次友一介書生,心無越份之念,手無縛雞之力,一篇文章卻博得鰲大人如此青睞!」說到激動處,將手指緊緊攥起,朝桌上猛地一擊,「砰」地一聲,滿桌的湯菜都跳了起來,「我出去自首,該領什麼樣罪,一人當了!」
  說著抽身便走,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蘇麻喇姑急得叫道:「先生去不得!」
  伍次友掙了兩掙,卻是掙不動。回頭看見蘇麻喇姑急得容顏大變,半含怒半含情。自己又被魏東亭拉著不放,只得長歎一聲,氣呼呼地坐了下來,低頭不語。
  魏東亭笑著說:「伍先生你發甚麼急。鰲拜他不是徒勞撲空一場嗎,這棋正下到節骨眼兒上,又何必急躁呢?」
  「我不去自首?」伍次友說道,「鰲拜終不肯甘休。將來出事,總會連累你們的。」說著抬頭看了婉娘一眼。
  蘇麻喇姑心裡一熱,眼圈兒就紅了,忍淚溫語勸道:「先生上次給龍兒講的《留侯論》,其中有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當時,我們聽了也不甚介意——原以為是說給旁人聽的,現在遇到事兒了,反倒想起來,又覺得是說給自己聽的了。先生今日若意氣用事,何濟於事?」魏東亭也道:「鰲拜搜府,明說是拿兩個人,你幹麼要一個人去投案?倘若向你要另一個,你到何處去找呢?
  「那個人是誰?」
  「你倒問得好!我們哪裡曉得?」蘇麻喇姑笑道,「你先在這個地方兒安置下來。龍兒每日照常前來上學,待風平浪靜之後再回城裡,不也很好嗎?」
  「也只好如此了。」伍次友懊喪地說道,「只是酒店之內,人來人往的;怎麼好讀書呢?」
  「二爺也太瞧不起小的了。」何桂柱走上前來,「二爺若在這裡教書,我還開甚麼店?——你說這兒不好,請二爺挪步跟我去後頭瞧瞧。」
  伍次友半信半疑地跟著何桂柱進了後院,蘇麻喇姑、明珠和魏東亭也跟隨著魚貫而入,初看時也沒什麼稀奇,踅過柴房和兩間小屋,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呀!裡邊競別是一重天地!
  只見五畝見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橋通向他心島。池水清冽明淨,漣漪激盪,波光粼粼,清人眼目。一些尺餘長的青鰱,不時地躍出水面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四周岸邊種植著垂楊柳、龍頸柳,微風一吹,柳條擺動,婆娑生姿。沿橋過池,對岸七八間蘆棚茅舍參差錯落。中間三間茅屋門口,懸著黑匾。上書三個燙金大字「山沽齋」裡邊清一色兒都是樸而不拙的竹木器具。這山沽店從外看樸實簡陋,貌不驚人;細看才知工藝精巧,藏秀於內。相形之下,令人覺得索府花園大有雕鑿之嫌。伍次友失口叫道:「好地方,不讀莊子不能領悟此齋之妙也。」
  「是呢!」柱兒忙陪笑道,「小人知道二爺是必定喜歡的。這池心島還有一座假山沒有修好,堆的那些太湖石疊成了才好看呢!」
  伍次友笑著說:「假山倒不必修了。弄上瓜棚豆架,再栽上葡萄樹,綠蔭蔭地就更好看,何必再作人工雕飾?」
  眾人正說著,見一老人長鬚飄胸,帶著幾個少年從茅舍中出來,雖都是粗衣麻鞋卻個個精壯無比。伍次友以為是店中使用的夥計,也不在意。他哪知道這是史龍彪帶的穆子煦三兄弟,還有從大內精選的十幾個侍衛在此擔任護衛,此外還有二十名親兵入白雲觀扮做道士,暗地守護這座小店。這就是熊賜履為康熙安排的又一處別墅,專供他作讀書之地。伍次友儘管博學貫古今,又哪能想到這些!
  秋風颯颯,池水蒼茫,伍次友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遇,不禁悲從中來。他瞧了瞧近前的人,連婉娘在內,似乎都陌生了許多。他隱約覺得大伙都有一件重要的事瞞著自己,然而他想不出是什麼事,也無法張口詢問。當下笑道:「這裡好是好,龍兒每天怕要多跑不少路呢!」
  婉娘笑道:「你自管教你的書。他要來,你便講書;他不來,你就坐在岸邊垂釣也是雅事。」伍次友笑著點頭。
  正在這時,柱兒忽然回頭道,「二爺,您瞧,那不是龍兒來了?」 
 
  
第二十九章 索命急鰲拜露猙獰 應對巧素秋脫困厄
 
  鰲拜搜查索府撲了空。悵然而歸,又氣又惱,在路上就吩咐歪虎道:「且不必回府,你飛馬先報班大人,說我這就去見他。」歪虎答應一聲,打馬飛奔而去,等鰲拜來到班布爾善府邪時,左旁門早已打開,獨眼兒劉金標正在門前迎候。大轎一直抬進二堂才停下。鰲拜坐到太師椅上,不等班布爾善開口說話,便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連個人毛兒也沒查出來,虧你這智多星還事前派人打探過。」
  班布爾善身穿紫絨繡袍,腰間也不繫帶子,一隻手在背後輕捻辮梢,一隻手撫摩著剃得發亮的腦門,陷入深思之中。搜府落空,他已聽歪虎稟了個大略,心下不免驚疑。只是他的城府頗深,沒有露出聲色來。良久,他唏噓一聲道:「鰲公,不知你想過沒有?在此之前,你尚可退居為隱士。如今這著棋已走到這一步,真是再無退路了。」
  鰲拜大笑:「要什麼退路?曹操也是英雄!如今沒了劉玄德、孫仲謀,還有什麼可怕的!」班布爾善也笑道:「雖無孫劉,但也無漢獻帝,您可大意不得喲?」
  這倒是真的。鰲拜頓時改容道:「此言甚當,依你之見,老三今日究竟在哪裡?」班布爾善道:「此事不必查考了。明明探得老三每日都去索府,今日又有人親眼瞧見小轎進去,卻撲了個空,看來一定是走露了風聲。要緊的是,風是怎麼透出去的,是誰把風透出去的。從昨夜到現在,還不足十二個時辰,竟是如此之快,倒是需要深思啊!」
  「嗯,照你這麼說我府中定有奸細,這奸細究竟是誰?」鰲拜沉思有頃方道:「要不要找濟世來一齊議議?」
  「濟世學問是好的。」班布爾善道,「若要尋章摘句、引經據典可找他來,可對這種事,他能迂闊得出來麼?——其實也不必向遠處找,只在中堂周圍的人中查找即可。」
  「你是說素秋?」鰲拜頭一個疑到的就是她。但想了想又搖搖頭自語道:「不會吧!她連二門也難得出去呀。」
  班布爾善冷冷一笑道:「鰲公怕是愛其美而不知其奸吧!我雖於武學一竅不通,可還記得鰲公曾說過,她走路無聲,似乎輕功極好。她若是武林女傑,怎見得就出不了您的二門呢?」
  平日隨口一句話,班布爾善便記得如此真切,鰲拜不得不佩服他用心之深。當下點頭道:「放心,不管她是美是奸,我有辦法總要弄個水落石出!」班布爾善道:「好!方才鰲公提到『老三上哪裡去』的話,雖不是頂要緊的事,卻也不可忽略。愚意狡兔尚有三窟,誰能保他只有索府一處呢?」
  「班大人真有你的,好好好!我左右無人能比得上你,此事只有拜託你了。」說完便扛轎回府。
  雖然是金秋十月,北京的天氣已是轉冷。這一天吃過晚飯,鰲拜和榮氏夫人便都在後堂正寢間說閒話、消食兒。這些天來,接連發生的許多事,使鰲拜身心勞瘁,便歪在躺椅上懶散地伸了腿,由橘繡和彩屏捶著。鰲拜漫不經心地對素秋說:「素秋,你去鶴壽堂,把屏風後邊櫃上那個金匣子拿來。」
  鑒梅心口頓時一緊,見鰲拜眼皮微微一張,忙答應了一聲「是」,便抽身去了。榮氏笑道:「這會兒想起那匣子來了。」鰲拜笑道:「那是上等參精冰片散!祛燥補氣寬中消毒。這會兒都是自家人,拿來大家都嘗嘗!」
  正說著,鑒梅已捧著匣子回來,不知鰲拜為什麼忽然間想起它來,又為什麼偏偏指派自己去取。手裡捧著心裡卻突突直跳,像是裡頭關著魔鬼。——她竭力鎮定自己,神態自若地說道:「老爺,就放這兒罷?」
  鰲拜的眼皮一動不動,吩咐一聲「打開來。」
  鑒梅把匣子拿在手裡左右擺弄,裝著找不到打開消息兒的樣子,翻過來掉過去端詳了好一陣子,才輕按匣子下頭一個餾金銅釘,那匣子「叭」地反彈開來,她驚得幾乎把匣子掉在地下。鰲拜哈哈大笑,對榮氏和彩屏幾個丫頭道:「就憑這個本事,你們誰能比得上這位素秋姑娘?」
  他接過匣子,「叭」地一聲又扣上了,遞給榮氏。榮氏夫人把水煙袋交給橘繡拿著,接過匣子反覆細看,扣弄了半天,也學著鑒梅的樣子猛按金鈕,那匣子卻紋絲不動。幾個丫頭傳過來,遞過去。個個漲紅了臉,竟真地沒有人能打開匣子。鰲拜笑道:「你們有甚麼用,這是要功夫的!沒有內功,便就知道了哪兒是消息兒,也是打不開的!」
  此時,鑒梅深悔自己剛才太冒失了,囁嚅答道,「老爺,我原是江湖賣藝的身份,我雖說沒什麼『內功』,可既然端了這飯碗,一點勁道沒有哪成啊!」
  鰲拜似乎沒聽見,又把匣子打開,取出那個紙包兒抖開來,將一包藥全都倒進茶壺中:「素秋,你給大太和大家都斟上一杯,我的這杯茶也給換過。」
  鑒梅幾乎驚傻了,她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亂叫。顫抖著雙手給各人斟了一杯。因為內心緊張,在倒鰲拜那杯殘茶時,差點連杯子扔出去。鰲拜乜斜著眼瞧見,心裡想:「班布爾善有眼力,這賤人果真心裡有鬼!」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笑對榮氏道:「你們也都嘗嘗,味道不壞麼。」又轉身對丫頭們道:「大家都嘗嘗嘛!」榮氏便笑著喝了,丫頭們也各自喝完了。唯獨史鑒梅端著杯子,呆呆地瞧著大家。
  「史鑒梅?」鰲拜突然不叫「素秋」了,那神情就像一隻抓到了老鼠的貓,要把獵物的掙扎之態欣賞夠了,才肯下爪子捕殺。「你臉色不好呀!唔,幹什麼要抖呢?你該裝作失手打了茶盅兒才對嘛!——這麼沉不住氣,餡兒也露得太早了點罷?」鰲拜嘻嘻笑著,「我們大家都活不成了,你該高興才對呀,幹嗎失魂落魄呀?」
  一語既出,不僅滿屋變色,連榮氏也看出「素秋」的失態來。鑒梅到了這一步,到定下心來,道:「老爺這是什麼話,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鰲拜冷冷說道,「你想偷我的藥沒能成功,想不到我自己換了藥,是麼?」
  這句話,倒給了鑒梅以可乘之機,她噗通一聲跪倒,說道:「老爺是當朝一品,想殺我一個奴才那還不容易?何必擺這種圈子給人跳?」說著,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榮氏向來憐念素秋身世淒慘,待她不錯,今日見她這樣,也覺吃驚:「你這死蹄子,做出什麼不是來,還不快說。這會子裝模做樣地嚎什麼喪!」
  「奴才有什麼不是?」鑒梅邊哭邊道,「老爺拿毒藥自己喝還叫一家子都喝,還不許奴才害怕!」
  眾人一聽吃了一驚。榮氏也嚇了一跳:「什麼毒藥,你真個是要死了!」鑒梅只捂著臉哭,卻不言語,榮氏倒沒了主張。
  正沒個開交處,鰲拜突然冷森森問道:「你怎知道這匣子裡裝的是毒藥?」
  「我聽人說的。」
  「誰?」
  「班老爺!」
  榮氏聽到這裡,突然問道:「這倒奇了,班大人送毒藥給老爺做甚麼?」
  「我也不知道?」鑒梅哽咽道:「那日班老爺來,帶了這個紙包兒給老爺說是什麼『追魂奪命丹』。我送茶時聽見了,還說要——」
  「住口!」鰲拜想起那日情景,深怕她再說出什麼「老三」來,忙喝止了她。過了一會兒,方尷尬地笑道:「難道你沒聽清楚麼!班大人這包藥是打獵用的,倒叫你這奴才多心了!好吧,你先下去!」
  鑒梅走了。這件事使榮氏夫人心裡蒙上一塊陰影,自己丈夫和班布爾善究竟要幹什麼呢。
  鰲拜心裡也不痛快,看來今天突然向鑒梅發難,並沒有抓住任何把柄。素秋這丫頭可靠嗎,府中還有誰是奸細呢?」 
 
  
第三十章 洪經略變節逢罡煞 小毛子遭難遇觀音
 
  康熙在慈寧宮給大皇太后和皇太后請過晚安,回到養心殿已是掌燈時分。蘇麻喇姑歪坐在腳踏子上正埋頭瞧著一張紙,竟沒有覺察他已進來。
  康熙笑著說:「婉娘,看什麼呢,這樣專心?」
  蘇麻喇姑這才抬起頭來:「啊,皇上回來了,伍先生今兒個去風氏園抄了這幾首詩回來,奴才正要恭呈御覽呢。」
  康熙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前明遺老懷念故園的傷情詩,不禁皺起了眉頭「唔……伍先生是怎麼看的。」
  蘇麻喇姑見康熙神色鄭重,便說:「伍先生以為,這幾首詩均系前明遺老之作。這些人骨氣是有的,才氣更不必說,只可惜不識大體,不隨潮流,不順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過是劫數造化所致,眼下還說不上如何勸化他們。」
  廉熙聽了;默然不語。這話正點在他的心病上:順治爺是在馬上得的天下,可朕卻不能在馬上治之。前明的這些宿儒名流不肯為我所用是件大事。對他們不能一概斬盡殺絕;但也不能由著他們散處林泉,去吟風弄月,指斥時政。那樣,可惜了人才還在其次,攪亂了人心便不得了。想到這裡,他突然轉身問道:「伍先生可講過對這些人有何善策?」
  蘇麻喇姑答道:「回主子,伍先生說,他自己並不贊同這些人。不過,人各有志,他們又沒有幾個人,萬歲爺何必為此憂心呢?再說,現在也不是想這事的時候呀。」
  康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不,這事要想得遠一些。你應該知道,他們都是些人才,棄置山野朕心不忍。而且正道不行,就會生邪。」見蘇麻喇姑正在凝神細聽,康熙接著說:「曼姐兒,你聽說過洪承疇江南罷宴的故事嗎?」
  於是,康熙便向蘇麻喇姑講了這個清初轟動一時的故事:
  順治七年的時候,多爾衷攻佔江寧,南方半壁河山,盡歸清朝,全國大局也已粗定。多爾袞回北京面君述職,留下洪承疇鎮守金陵。這洪承疇呢,原是明朝崇禎皇帝的親信大臣,擔任薊遼總督,統兵山海關外,抵抗清軍。不料將驕兵情,戰事失利。以致全軍覆沒,洪老頭也當了清軍的俘虜。崇禎皇帝是個剛愎自用的人。朝政混亂,耳目不旺。他聽信了傳言,以為洪承疇必定會罵敵而死,便命人在京城為洪承疇建立新聞社祠堂,還親自寫了一篇《悼洪經略祭文》,要御駕親臨,祭奠這位明朝的大忠臣,以此鼓舞士氣。不料就在開祭的那天早晨,傳來洪承疇已經歸順清朝的消息。氣得崇禎差點兒背過氣去。
  這洪承疇投降之後,確實為清軍入關立下了大功。多爾袞把他留在金陵,就是想利用洪承疇在前明的威望,號召江南士子,歸順大清國。洪承疇因為自己深得順治皇上和多爾袞的信任,也志得意滿,在金陵城內,大宴三日,犒賞全軍將士,祭奠南征亡靈。前兩天,一切順利,可是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正在吃西中間,突然門上通稟,說有一個姓吳的門生,要求見老師洪大人。把他引進來之後,他一不見禮,二不飲酒,卻對洪承疇說:
  「老師鞍馬勞頓,學生也屢經戰亂,學業都荒疏了,近來得到一篇絕妙文章,想與老師一同賞析。」
  洪承疇一聽,就不耐煩了。這兒正吃酒呢。看什麼文章啊。便說:
  「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文章了。」
  「不妨,老師穩坐,待學生讀給您聽。」說完,從袖裡掏出一卷文書,朗聲開讀。這一讀不要緊,把洪承疇弄得面紅耳赤,無地自容。滿座的人,也無不變色。原來,這篇文章正是崇禎皇帝親自寫成的那個《悼洪承疇祭文》。洪承疇一氣之下,把那個姓吳的殺了。
  蘇麻喇姑聽完,也是大吃一驚:
  「萬歲,這個人怎麼這麼大膽!」
  「不是大膽,朕看是有骨氣。如果當時朕也在場,絕不能讓洪承疇殺他。」
  「為什麼,他們忠於明朝,反抗大清,你也能赦兔嗎?」蘇麻喇姑不解地問。
  康熙正色說道:「嗯。文人學士都重氣節。他們讀了書,抱著個忠臣不為二主的想法,殺,能殺得完嗎?假如我朝能喻之以理,動之以情,讓他們打消這個念頭,不分滿漢,共扶大清,文人學士。皆為我用,這又有什麼不好呢!」
  蘇麻喇姑點點頭說:「萬歲聖慮極是。這是大事,奴才不敢妄加評說。但是,萬歲爺自身的龍位乃第一要務。這一頭顧下來了,才好去想別的事呢。」
  康熙知道,蘇麻喇姑說的不錯。外患未靖,內憂日迫,自己的皇位正在岌岌可危。——那些遠慮,都是太平天子想的事,自己當前還有更當緊的事呀!康熙沉痛地閉上了眼睛。蘇麻喇姑見他閉目端坐,以為是困了,趕忙點好安息香放在熏爐之內,又吩咐宮女們將大燈撤去,只留下案上一盞絛紅紗罩燭燈,這才近前請示道:「萬歲爺該安歇了罷。」
  「朕不用,還要再想些事。你叫她們下去,有你在這裡侍候就可。你困了,自管在下面熏籠上歪著。
  蘇麻喇姑只好依言打發了下人,自己在熏籠旁支頤假寐。
  康熙坐了一會兒,但覺百憂集結,萬緒紛來:鰲拜的狂傲不法到如此地步,膽敢公然矯詔行逆,搜查大臣府邪,圖謀拭君!大內侍衛親兵雖多,但真正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實力,緩急可濟的卻寥若晨星。一眼望去,人盡可疑。雖然自己在乾清宮每日仍然接受內外大臣的朝拜,可作為至高無上的帝王,卻有種「外人」的感覺。哼,這都是哄弄自己的虛熱鬧!佑大內城,做天子的竟不知哪是自己的安全之地,想來也真令人寒心。
  他突然想到,要是誅殺鰲拜,必須在大內。因為外邊鰲拜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怎好下得了手!三大殿當然不成。那麼交泰殿、奉先殿、養心殿、體元殿、欽安殿、文華殿、武英殿,上書房……哪一處最佳呢?他一個一個挑著想,除了分析那裡的人事,還要考慮到地貌、關防機密乃至於退路等等。突然他的腦子裡一閃,想道了「毓慶宮」這個地方。他睜開眼凝視著案頭上的紅燈。此地宮禁深邃,又不過份冷僻,道路環回,可藏龍臥虎,是張網捕鰲的好地方。而且毓慶宮總管侍衛孫殿臣是自己的心腹,狼瞟等一干侍衛又都是死了的倭赫的朋友,這裡能行!
  但孫殿臣等幹這種極其機密大事,他能不能像魏東亭那樣心中只有朕呢!
  想到此,康熙霍然而起,來到蘇麻喇姑跟前。正要喚她,卻聽她聲息恬靜,知她已經睡了,便返身取了一件袍子輕輕替她蓋上。哪知蘇麻喇姑驟然開目,一翻身坐了起來問道,「主子有事?」
  康熙壓低了聲音兌:「明晚,朕要見孫殿臣和狼瞟/「孫殿臣?」
  康熙堅定地點了點頭。
  蘇麻喇姑深思了會,眼中放出光來。說道:「奴才明白,——在哪幾見?」
  康熙胸有成竹沉著地說:「到小魏子家去,這事你來安排,要機密!」
  蘇麻喇姑點點頭說:「這事奴才去辦,主子放心好了。」
  卻說在皇宮御茶房當差的小毛子把給母親買藥的錢全送進了賭場,輸得幹幹靜靜又沒轍了。
  他是個孝子,因父親下世得早,母親守寡帶了他和哥哥苦熬了十二年。後來,哥哥娶了嫂子,分開了過,把他和老娘閃在一旁。老娘只得給人家縫洗衣裳過日子。不料母親上了歲數,身子骨兒就不行了。又遇上臘月天洗衣裳凍壞了雙手,一到秋天骨節便腫得老粗」痛入骨髓,連縫縫補補的活也幹不成。嫂子不賢,哥哥偷著接濟一點:哪裡養得兩個活口!
  正好這時,宮裡要人,小毛子走投無路,心裡一發橫」偷偷兒淨了身,掙這兩吊半的月例錢來養活老娘。老娘聽說後,一急之下,兩眼昏黑,從此衣了瞎子。為給母親治病,小毛子斷不了從宮裡偷一點小物件到鬼市上受錢。再不然仗著鬼聰明兒賭贏幾個錢給老母治病。好在宮裡這種事多了。大家也不以為意。今年冬季冷得特別早,眼見母親又過不下去,自己又賭失了手,這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文表哥那裡是不敢求了。雖說多少總不落空,但求一次挨一次罵,實在丟臉,況且人家也是一大家子呢。魏東亭那裡。倒是有求必應,只是求的次數多了,自己也張不開口。無奈何,便溜到御廚房我廚子阿三拆兌幾個。
  阿三是訥謨的乾兒子。他聽了來意,冷笑一聲道,「今兒我要掃你的臉了。我借錢給你,本錢不說,你連個利息錢都還不上,我手頭也緊!你媽病了,你這算行孝,該當給的,可總不能叫我替你填這個無底洞啊?」
  小毛子瞧著阿三繃得緊緊的臉,心裡罵道:「什麼玩意!仗著認了個干老子出入方便,你從廚房裡偷摸了不少的瓷器。當我不知道。借你兩個,就拿出這副嘴臉!」口裡卻嘻嘻笑著:「我還欠三哥十四兩,在您老身上這點值甚麼呀!您老再借咱幾吊,下個月賣褲子我也要本利還清,如何?」
  「猴兒崽子,倒有你的!」阿三笑道,「論理,不該借你,怪可憐兒的。我這還有三錢,你拿去抓藥。下個月本利不清,仔細著我告了訥謨大侍衛,打你個臭死!」
  小毛子無奈只得接了,出門時,見壁架上放著一隻鈞窯小蓋碗,只有拳頭大小,碗口還燒了兩隻綠水翼大蟬,好像在碗口吸酒的模樣,顯然極其名貴。不知是外頭哪家臣子貢來的,他看了一下無人在意,順手抄起來往杯裡一揣便走了。阿三隔著門玻璃瞧得清楚,可是沒言聲。
  傍晚時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寧宮的水,聽著阿三帶了四個小廚子將沒用完的御膳送乾清門賞了值夜的侍衛,等著養心殿的大監來抬了水,收拾正要回房安歇。突然見訥謨大踏步走來,忙垂手兒站好,賠笑道:「訥爺,您用過飯啦?」
  訥謨鐵青著面孔「哼」了一聲,頭也不回跨進茶具茶葉庫,站在中間四下搜尋。小毛子心知不好,惴惴訕笑著掇了一張椅子來說道:「您坐著,我這就給您沏好茶。您是喝龍井呢,還是普耳?」訥謨一擺手冷笑道:「別跟我來這套!我問你,你今個在大廚房偷了什麼東西?」
  「大廚房?」小毛子腦子裡轟然一聲,臉色立時發白,強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錢,敢情丟了甚麼東西,那裡的家什,我哪敢動得?」
  「一會兒叫你嘴硬!」訥謨抬手便要打,但想想又住了手,逕自開了茶順櫃,在裡邊胡亂翻了起來。
  蓋碗不在茶順櫃內,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這樣亂翻,定要被尋了出來。光棍不吃眼前虧,小毛子乍著膽上前笑著攔住道:「這御茶櫥是翻不得的,裡邊有些貢茶連封條還沒有啟,翻亂了老趙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話音沒落,左臉上早著了一掌,打得他兩眼金星直冒,頓時腫脹起來。這小毛子本就潑皮無賴,哪裡吃這個,回過神來高聲叫道:「屎虼螂爬掃帚,你在這裡做什麼繭!你沒瞧瞧這是你的地盤麼?不過瞧著鰲中堂,叫你一聲『大爺』,你就來臭擺架子一你滾蛋,爺要出去了!」
  訥謨勃然大怒:「小畜牲,別說你這兒,再難收拾的頭,老子也照剃了!」罵著,左右開弓「叭叭」又是兩掌。回過身來拿起桌上一串鑰匙,索性打開七八扇櫃門,挨櫃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下,撤潑兒大哭大叫:「爺們,這是趙老爺的轄下,輪得著你麼,你配麼!見訥謨不理,一個勁地仍在亂翻,他真急了。靈機一動爬起來,冷不防劈手奪了鑰匙跑出去,沒等訥謨弄清怎麼回事,「咯崩」一聲將御茶庫鎖了。在院裡又跳又叫:
  「你們都來看哪!大清朝出了新鮮事兒,訥謨大人搜查萬歲爺的御茶庫羅,你們都快瞧哇!黃四村,你死了?還不快找趙老爺來!」
  正在用餐的乾清門侍衛,吃過飯沒事的大監,聽得這邊又哭又喊,夾著咆哮怒罵,鬧得烏煙瘴氣,不知出了什麼事,都聚攏來看熱鬧。
  被鎖在屋裡的訥謨頓時慌了手腳,過來拉門——門鎖著呢哪裡拉得動!便返身去關那些茶櫃門。偏生那些鎖都是荷蘭國進貢的,裝有特製的消息兒,沒有鑰匙既打不開也鎖不住。小毛子帶著鑰匙走了,哪裡還關得上?忙亂中竟把左手小指差點擠斷了。疼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腳。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啟封的一個罈子打翻在地,「砰」地一聲,茶葉撒得滿地都是。外邊瞧熱鬧的不知他在裡頭是怎樣折騰,聽了這一聲兒都是一怔。
  正鬧著,忽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事大驚小叫的,成個甚麼體統?」眾人回頭看時,卻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來了,便讓開路。小毛子不依不饒,上前哭訴道:「張公公來了,您老瞧瞧,咱們大內裡邊還有個什麼規矩!說著豁嘟一下打開門來。
  眾人瞧時,都忍不住暗笑。那訥謨真叫狼狽得很。櫃子門一律都是半開半合,地下大包小包茶葉被踩得稀爛。他還右手捏著左手小指,一個勁地揉捏,痛得咬牙。見門打開,他一個箭步竄出來,把小毛子當胸一把提在半空中,便要猛下毒手。張萬強忙喝道:「不許無禮!慢慢說,是怎麼啦?」
  訥謨哪裡瞧得起張萬強!擰著眉毛惡狠狠罵道:「自古太監沒好人,你也不是好東西。」他還想再罵,一抬頭,只見蘇麻喇姑神色嚴峻地走了過來,知道這個宮女不同凡人,吳良輔就是因為她的一句話,被康熙下令打死的。不由得傲氣先自下去了一半。撒手政開了小毛子,靜等蘇麻喇姑問話:
  蘇麻喇姑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在這時走來了呢。原來,她是按照皇上昨晚的吩咐,趁著太監、侍衛都在吃晚飯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把換了便服的康熙送出了宮。差事辦完正要返回養心殿,聽到這邊大吵大鬧,便走了過來。見是訥謨在這逞兇,她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只是不明原因,所以不便開口說話。
  小毛子一見是她來了,連忙收了眼淚上前請安,抽抽咽咽地說:「蘇大姐姐,訥謨侍衛屈賴我偷東西,自個兒就來搜檢。您瞧瞧他把這屋裡翻成什麼樣子了。」
  蘇麻喇姑不動聲色,慢慢問道:「什麼東西丟了?」
  「我也不知道,您問他!」小毛子指著訥謨道。
  訥謨氣得臉烏青,說:「他偷了一隻鉤窯蓋碗!」
  「誰瞧見的?」蘇麻喇姑叮著問了一句。
  「我?」站在一旁的阿三賣弄般地開了口,「我親眼瞧得真!」
  蘇麻喇姑口齒極為簡捷:「東西是你御廚的,你是御廚房的人,既瞧見了為什麼不當場拿住?這真反了!張萬強,告訴趙秉臣,革掉他!」復回頭又對訥謨道:「憑你再有理,這御茶房庫裡放的是皇上的東西,打狗還要瞧主人呢,你怎麼敢隨便就搜?——你先去吧,這事明個兒再作分曉。」
  「那也得瞧瞧裡頭有沒有蓋碗!」訥謨氣得面色發白,有理的事被弄成這樣子,實在窩囊得難以嚥氣。想到這兒又加一句,「那蓋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沒有罪名兒?」
  「好!」蘇麻喇姑笑道,「這事我來辦。查住了,一起處置!」說著便進庫來。挨櫃一牛件細看,小毛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上。
  蘇麻喇姑先把所有的茶櫃一一看過,又返回茶具器皿櫃,挨次兒仔細瞧,當看至最後一櫃時,挪扣蟬的鈞窯蓋碗赫然在目。此時小毛子真是面無人色,卻見蘇麻喇姑伸手進去翻動一陣,又將手抽出,拍了拍罵道:「裡頭浮灰有二指厚,你這奴才怎麼當的差!」
  那小毛子正嚇得一身臭汗,聽得卻是罵「裡頭髒」,忙連連稱道:「蘇大姐姐罵得是,我明兒好好兒整治整治!」心裡卻奇怪她因何不肯揭破這層紙兒。
  她到別處又看看,然後走出來道:「沒有找出來。你們侍衛上仔細一點,見有了時告訴我一聲兒,我整治他!」說罷,竟自姍姍地走了。 
 
  
第三十一章 宴壯士康熙出宮掖 飲御酒豪傑秉忠誠
 
  孫殿臣下了值,乘著人亂,悄悄兒出了左掖門。他一向和氣小心當差,人緣兒極好,自然沒受到景運門侍衛們的盤查。他一邊走一邊思量,實在猜不透萬歲爺的紅人魏東亭為何今夜無緣無故地請他過府,還說要見幾位貴人,我就在宮裡當差,什麼樣的「貴人」沒見過,用得著如此鬼崇?
  過了虎坊橋東,轉過葦子胡同,便是一大片櫛比鱗次的民居。這裡街巷交錯縱橫,極其繁華。虧得他曾在巡防衙門當過幾年差,這一帶曾是管轄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兒,昏夜至此,東南西弱也辨不清,莫說尋人了。
  按著魏東亭說的路線,過了虎坊橋約莫二里遠、左曲右折轉出迷魂陣一樣的小巷,便覺猛一敞闊,一陣風吹過,寒涼浸骨,只見前邊有兩個人提燈守候,見他過來,老遠就挑燈兒低聲問道:「可是孫爺到了麼?」
  孫殿臣答應著,走近一瞧時,見一個是老僕人。另一個雖是面熟,知道是在宮裡頭當過差,什麼時候見過,叫什麼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忙笑道:「勞駕你們在這兒等,這路我其實是認得的。」老僕人笑道:「孫爺是稀客,理當迎接。」
  但進了院子,並不見主人出來迎接。搭眼看時,座中已有五六個人,一個精神矍爍的老者,餘下五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其中穆子煦、強驢子因在宮中曾與鰲拜印證過武功,他是認識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姜先生別來無恙?大家幸會幸會!」引路的郝老四笑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頭兒低,白給孫爺帶路來著?」孫殿臣猛地想起,忙謝過罪,又問道:「這位老先生和這兩位先生卻是初次見面:」
  明珠爽朗地笑道:「孫爺,在下明珠。你該也識導,與鰲中堂印證武功那會兒曾見過面,不過我沒上手你就難得記莊了。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稱鐵羅漢史龍彪的就是。這位名叫劉華,現在鰲中堂府中當差。」
  孫殿臣一聽劉華這麼個身份,便有點莫名其妙,口裡卻笑直:「久仰久仰,我們都來了,怎麼不見主人呢?」老僕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後邊跟一位貴賓說話。孫爺且待片刻。」
  話音剛落,魏東亭滿面春風地出來,向四週一道:「慢待朋友,有罪有罪!眾位暫請起座,聖上駕到!」
  這句話直如當庭打下霹靂,舉座無不相顧失色。眾人慌忙起身離座。那劉華更是驚得心慌意亂,起身時動作不麻利,竟將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撿時又碰翻了酒杯。但聽簾子響處,一位少年,頭上戴一頂青氈緞台冠,醬色江綢棉袍外罩石青絲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黃線軟帶,足穿青緞涼裡兒皂靴,雙目清澈有神,氣度雍容華貴,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地出現在眾人面前。他身後一左一右躬身侍立著索額圖和熊賜履。狼潭腰懸寶劍,護衛在身邊。這來人正是當今天子康熙皇帝。
  在座的除了史龍彪和劉華兩人之外,別的都是見過皇帝的。但是今天事出意外,一時都驚愣了。魏東亭只說和貴人相聚,誰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貴!孫殿臣在宮當差久了,最早反應過來,一聲驚呼,伏地叩頭,口稱:「萬歲!」眾人這才回過神來,噗噗通通一齊跪了下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來,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無事閒遊至此,大家不必拘這個禮了。」
  走到劉華跟前,康熙問道:「你是劉華?」劉華激動得面色緋紅,聲音顫抖,在地下重重碰了三個響頭道:「奴才劉華,恭請聖主萬歲安康!」康熙一把拉他起來,笑道:「早聽小魏子說你好酒量嘛!今夜不防多用幾杯。」說著便又問史龍彪:「史老英雄,你身子還結實麼?」那史龍彪只是叩頭,激動他說不出話來。
  眾人禮畢,又忙著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麼多的禮數吧!其實今夜是小魏子作的東,連朕也叨光了。來來來,大家都座,若只管拘禮,朕便去了。」眾人這才直起腰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孫殿臣瞧這陣仗兒,對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只是康熙不開口,在座的人誰也不敢說話。看來,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難以盡興。
  那劉華卻為今晚受到的恩寵激動不已,他在內務府、十三衙門都幹過,在鰲拜府也呆了四年,和鰲拜不隔幾日就見一面,可從未見他用正眼看過自己。想到這裡,心裡猛地一熱,便站起身來對康熙拱手道:「萬歲爺,奴才雖是粗漢子,可還曉得人生在世忠孝為本!萬歲爺今天這樣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報答皇上恩德!」
  康熙點點頭笑著說:「好,好,好。有這份忠心,朕就喜歡了。不過今夜卻沒有用你的地方,以後要用你時,自然要吩咐的。今晚眾位只管痛飲行樂!」說著,轉過臉來衝著明珠,「明珠,你看這樣好麼?」
  明珠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同自己說話,有點手足無措,但他畢竟機敏過人,馬上便轉過神來,賠笑道:「聖上萬全之體,出宮私訪,與奴才等同席飲酒,共歌此太平盛世,必將留下佳話,萬代頌揚。」
  康熙不讓他再說下去:「你這話說得並不對。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並無恩德加於臣民。如今社稷處於危難之時,黎民有倒懸之苦。朕欲革此種種弊端,卻又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深感愧對列祖列宗。」
  聽到康熙說出這番話,在座眾人都感到意外。熊賜履乘機上前奏道:「主上寬厚仁慈,愛人以德,早懷治國之大計。若大計得行,便可開我大清帝國萬世之基業。在座諸位皆是聖上信賴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體諒聖意,奮發用命。」熊賜履話雖不多,卻點在了題上。眾人又激動又感恩,眼睛都潮濕模糊了。
  魏東亭此時也激動不已,挺身而出,高聲奏道:「皇上,東亭願和諸公一起,奉上御酒一杯,祝聖上龍體康泰,早日掃除好佞,重振朝綱。」
  康熙點了點頭說,「好,諸位愛卿,有此忠心,真乃社稷之福,萬民之福。來來,咱們君臣共舉此杯,共祝國運昌盛,萬代興隆。」說完,站起身來,舉杯讓酒。上自熊賜履、魏東亭,下至史龍彪和劉華,無不感激涕零,紛紛離座,舉杯過頭,含著淚珠和康熙一同飲下這杯效忠君主和建功立業的御酒。 
 
  
第三十二章 惱悍奴曼姐進茶庫 戀歌妓明珠入牢籠
 
  就在康熙皇上和眾人吃酒談心之時,蘇麻喇姑派張萬強去叫小毛子進來問話。
  剛才御茶房那場鬧劇結束沒多久,小毛子又驚又怕,又喜、又怒,等到訥謨悻悻地走了,看熱鬧的人也都散去了,他檢點一下茶具器皿,見那只鈞瓷蓋碗還在茶具櫃裡,只不知怎地和別的茶具疊在了一起。這可見蘇麻喇姑是看見蓋碗了。可是她為何不當面揭穿?蘇麻喇姑是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說一不二的大紅人,她幹麼要護著我呢,他仔細回顧了當時的情形,斷定蘇麻喇姑與訥謨不是一夥。搜查之前她先發落了阿三,搜了之後,若再嚷了出來,那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小毛子透了一口氣暗暗慶幸。
  蘇麻喇姑在養心殿東閣廂房裡等著。那小毛子頭一回來到這裡,眼中只覺得到處都是金燦燦、亮晃晃的,幾支又高又粗的蠟燭在罩子裡冒著老高的火焰,正中間蘇麻喇姑端坐著喫茶。小毛子忙打了個千兒說道:「小的有罪,大姐姐福大量大,請寬恕這一回罷!」說完也不起身,另一條腿也跟著跪了下來。
  蘇麻喇姑似乎不甚理會,邊喝茶邊緩緩問道,「饒你也容易,你可要說實話。你偷那只碗,幹甚麼用?」
  「我想……」他一邊裝摸作樣地吭哧,一邊向上邊瞧著,突然笑道,「我瞧那碗實在好看,想拿了來瞧瞧,再偷偷兒送回去,誰知他們倒把我當賊辦了。虧得大姐姐庇護,不然就要了小的好看了!」
  蘇麻喇姑沒想到這個小鬼頭到這裡還敢說謊耍賴,而且連自己也拉扯進去,覺著又好笑又好氣,冷笑一聲道:「你聰明過頭兒了,打量我好性兒,整治不了你這小毛子?」
  小毛子眼珠兒骨碌碌轉了一圈,苦著臉笑道:「蘇大姐姐哎,小毛子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到您頭上!實在是想瞧瞧就送回去的。他們硬說我偷,我怎麼能認帳做賊呢……」
  蘇麻喇姑不等他說完便喚道,「張萬強,帶他到敬事房找老趙。我懶得聽他這鬼話連篇!」
  「唉,別別……小的實說……」小毛子這才慌了,忙叩頭如搗蒜,「是小的窮極無奈,拿了這碗想出去變幾個錢還債……」他抬頭見蘇麻喇姑的臉色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忙接著道,「……小的媽是個瞎眼婆子,有一天沒一天的,連吃藥的錢也沒有。欠哥娶個嫂子心腸狠,一點也不顧家。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奴才不得已才做出了這種下作事來。」說著說著便觸動了隱痛,眼圈兒不覺紅了,扯著袖子就抹眼淚,「蘇大姐姐不肯饒我,我也認了,誰叫咱命賤來著,只可憐了我媽了……」說到這裡,他哽住了,沒有再講下去。
  蘇麻喇姑是個信佛好善的人,聽他說得淒惶,不覺動容。想了想,又換了個笑臉:「哼,小鬼頭,這也算一回子事,老實講了不就完了!你有難處,去找小魏子嘛,他不肯助你?」
  小毛子哭喪著臉道,「魏大人沒少幫我,只是開口次數多了,我自己怪不好意思。」
  蘇麻喇姑順手從桌屜子裡檢出一錠銀子丟給小毛子,「拿去!」難為你還是個孝子。告訴你,我賞的這銀子是給你媽治病的,再買點吃的用的,這不比做賊強?聽就你是個賭錢的好材料,可不要再拿它去賭輸了!」
  小毛子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下禁怔住了。他捧著銀子只是發呆,又突然趴在地上磕了個頭,泣聲兒說道:「我的好大姐姐呀,您是奴才的大恩人。小的的賭錢是實,那是出於無奈,您老想啊,小的每月就那麼兩吊半月例錢,夠作什麼用?我只好仗著點小聰明去賭錢,想著多少能贏人家幾個也好貼補家用。可是,一個馬失前蹄連本兒也搭進去了。大姐既這麼疼我,就有個天地良心在上頭了。您說話了,我還敢再犯麼?」
  蘇麻喇姑憫人及己,歎道:「也難怪你,本來做人不易嘛。我也不漲你的月例,你有難處只管到我這裡來取,我成全你這份孝心。」小毛子因禍得福,喜出望外,便叩頭道:「您這麼著待我,圖我個什麼呢?從今往後,我叫您大姨得了!」
  蘇麻喇姑倒無話可答,只笑了笑算是應承。張萬強見這猴崽子如此會爬竿兒,不禁笑道:「你好福氣,不是我引你來,你能得著這個綵頭!拿甚麼謝我呢?」小毛子破涕為笑,忙叩個頭道:「喲,張公公,小毛子沒什麼可以孝敬您的,再說您不希罕錢,我給您磕個頭謝您!」說得蘇麻喇姑和張萬強都笑了。
  小毛子辭了出來,走到養心殿院口垂花門處,見康熙一身便服迎頭進來,忙閃在道旁垂手低頭而立。那康熙卻不認識他,一擺手便進了東閣廂房來尋蘇麻喇姑。小毛子這才一溜煙回到茶房庫自去處置那只蓋碗。蘇麻喇姑早已離座兒躬身接駕。
  康熙一腳踏進門便笑道:「今兒個可偏了你,把你留在宮裡,讓你競誤了一次小群英會!」
  蘇麻喇姑賠笑道:「我是哪路神仙,能跟主子上大盤兒?」
  康熙得意洋洋地將方纔在魏東亭那裡吃酒之事講了一遍。
  蘇麻喇姑沉吟道:「不知他們的心思到底怎麼樣?」
  「都表了忠心?」康熙興奮地說,「朕也沒有想到他們這樣齊心。只是要讓他們幹什麼,朕卻不便當面說透。還是試著讓索額圖他們去做文章罷。告訴你,還有一個叫劉華的今夜也去了,是鱉府的戈什哈,還是個筆帖式,朕也不甚了了。看來小魏子在下邊辦差還真賣力。」
  蘇麻喇姑見康熙高興,便笑著說:「萬歲爺今夜出去喝酒,卻不知道宮裡頭還出了新聞呢!我也偏了萬歲爺了!」
  康熙笑問道:「什麼新鮮事兒,讓你這麼高興?」
  「茶房上的太監小毛子——就是方才萬歲爺進來撞見的那個人——可把訥謨大侍衛給整得不輕。」蘇麻喇姑一邊笑,一邊比劃著,把御茶庫的故事兒告訴了康熙。康熙笑得前仰後合。「好,受鱉拜害的人該關照些。你倒好,替人瞞了贓,又當了姨!」二人說笑了一會兒,蘇麻喇姑就服侍康熙安歇了。
  康熙要搜羅人才,準備行動,那邊也沒閒著,這不,獨眼劉金標奉了班布爾善之命,在嘉興樓盯明珠的梢,已有一個多月了。綁架何桂柱那次,他在葦子胡同與魏東亭相遇,眼珠子被強驢子摳出了一隻。此後,他便每天帶領從人在街上溜躂,指望著尋到何桂柱或明珠,不論抓到哪個,先出口氣再說。無奈這兩個人如鬼魂一般再不見蹤影。魏東亭倒是常見,但他是天子近臣,進宮是三等蝦,出宮是輿馬高坐,劉金標眼睜睜地瞧著卻不能無端尋釁。再說自己的武功也遜他一籌,真動起手來,必定吃虧。這個乖是賣不得的。
  也算巧,前幾天兒在內務府老黃家吃酒,聽說嘉興樓雖然從不接客,可那兒的翠姑近來和一個小白臉兒相好了,還說有人曾在宮中皇上跟前見過這個小白臉兒,他便上了心。班布爾善曾囑咐他,不管是伍次友,還是明珠、穆子煦等他們幾個,只要能悄悄兒抓來一個,就算立功,因此他便親至嘉興樓附近守望,不料一個多月過去了,競連影兒也沒見著。
  申牌將過,眼見金烏西墜,火燒雲已染得半天通紅,也不見一條魚兒進網,他心中甚是懊喪。暗罵:「老黃的話不知是真的呢,還是喝了酒胡吹,害得老爺子守株待兔!」正渾身不自在,忽覺眼睛一亮,那明珠一搖三晃果真來了。他怕是眼花,擦了一把再細看,來人穿著玄色湖綢長袍,白淨面皮,一條油亮漆黑的長辮直拖腦後。「男要俏,一身皂」,一點不假,真個飄逸惆儻,正是明珠再不會錯!劉金標暗道一聲「好」!盯著明珠進門登樓,才擺手叫從人回去搬兵。
  那明珠剛上得樓,隔著窗子,便聽屋裡有人兌話。仔細聽時,卻像太醫院供奉胡宮山的聲音。
  「翠姑,你曉得麼,顧華峰、尤悔庵、陳其年他們幾個不耐山林寂寞,入京遊歷來了!」
  屋子裡靜了一會兒,就聽翠姑說道:「一通朝旨降九天,夷齊同下首陽山!你想下山,下就是了,何必拉扯別人?」
  「嘿!一說話你就擰勁兒,我也並沒說我要下山,我倒是要上山了!」
  明珠聽到這裡不禁一呆。他不知這些沒頭沒腦的話是個什麼意思,又感到十分重要。聽翠姑與胡某人親近到這地步兒,倒有些吃醋。不過又想:「我這是怎麼了,我雖替她置了產業,並沒有買下她的人,我能來,姓胡的自然也來得!」這時只聽翠姑說道:
  「上山,上山幹麼?」
  「眼見得咱們的那個事不能辦了,還上山做我的道士去,你也去做個道姑成麼?翠姑道:「想得到美,打量我那麼容易就做道姑了?」
  明珠聽到這裡,不及細思,捂嘴一笑高聲說道:「好啊!一個要做道士,一個又不肯做道姑,真難煞人也。」
  胡宮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聽,嚇了一跳,忙開門出來看時,見是明珠,不知他何時到來,聽了多少去。明珠卻是毫不介意,嘻嘻笑道:「又是夷齊下首陽,又是上山做道士。——又沒人迫逼二位,何至於就落荒而逃呢?」說著進了屋裡,一屁股坐下,打量著二人。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明大爺好稀客,可有些日子沒過來了。」胡宮山也笑道:「我們兄妹做了道士道姑,灑掃庭除,足下有朝一日做了高官,也好到小觀去尋半日清閒麼!」說畢,三人相視而笑。
  又說了一會兒話,胡宮山便起身告辭。翠姑知道他有不便明言的心豐,也不強留,送出門便立即轉身回來,笑著對明珠說:「你今兒怎麼得閒兒來我這兒逛逛?」明珠卻不答,蹙著眉頭問道:「你既與這位胡兄相好,怎麼就不肯從良呢?」
  「憑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兩相情願才能啊!怎麼,你吃醋了,傻子,他是我乾哥!」
  明珠默默不語,細想他們方纔的對話,又問道:「甚麼顧華峰、尤悔庵、陳其年的,倒像是幾個人名字似的,我竟沒聽明白。」
  翠姑一時愣怔了,過了一會兒才忽然格格笑起來,笑得用手摀住胸口:「虧你聰明,聽到哪裡去了!五華峰有個悔庵,他的幼年師傅陳其年在那修道,他要掛冠歸山,約我一同投奔他的師父去……」說到這裡,她已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做官做得好好兒的,怎麼忽然要歸隱呢?」
  翠姑笑道:「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我怎麼知道?」大概是嫌烏紗帽兒小了點吧!」
  「他姓胡,你姓吳,你們怎麼又是兄妹?」
  「這個麼?」翠姑斂起笑容,歎道,「唉,說來話長。他對我有癡心,又救過我的命……後來,我們便認了干兄妹……算了,算了,說來話長,往後有時間,我細細幾告訴你。」
  說完,返身進內室取出一張瑤琴來說:「明大爺,我得了幾首新詩,你先看看,如果瞧著好,我唱給你聽如何?」
  明珠接過來一看。嗯——這不是我和伍大哥在風氏園看見的那幾首詩嗎?她怎麼也有?」便連忙說道:「這首詩我是見過的。餘下四首我也知道。你從哪裡得的?」
  翠姑大吃一驚:「啊?你在哪裡見過?」
  明珠冷笑道:「不信,我背給你聽:『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邊花不開,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可曾回』。」
  不料剛念到這裡。翠姑神色立時大變,身子似乎受到重重一擊,踉蹌一步,退著坐回椅子裡道:「你都知道了,還問甚麼?」
  「我知道什麼、」明珠笑道:「我若知道,還問你做什麼?」
  翠姑不答,只是追問:「這詩你在哪裡見的?」
  明珠初時只當玩笑,見她突然變得容顏淒厲,目光有異,料有重大隱情,便有心詐她一下。笑了笑說:「哼哼,什麼事都別想瞞過我,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清!」
  這句話一出,翠姑臉色突然大變:「你,你,你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告訴你吧,這是我爹爹的詩,我一向把你當成好人,把什麼都給你了,想不到你也是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今天我和你拼了,爹爹的大……」
  說著說著,翠姑便不能控制自己了,她站起身來,撲到明珠眼前,抓住了明珠的衣領。
  「你說,你…個皇帝的侍衛,到底想在我這裡幹什麼?」
  一個嬌滴滴的妙齡女郎,因為幾句詩,霎時間變得面目可怖,嚇傻了明珠,只要他活著,大概永遠也不會忘掉這個場景的。他掙了一掙,翠姑的五指竟如鐵鉤一般,更覺一驚。
  正在這時,忽聽樓下一陣人聲吵嚷,僕童使女們哭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閣摟門「光」地一聲大開,獨眼龍劉金標帶著幾個,人獰笑著出現在門口。樓上樓下腳步雜沓,明珠心知已經出不去了。
  「怎麼啦?」劉金標斜著一隻獨眼笑道,「這青樓婊子打嫖客,倒實在少見吶!嘿嘿……」
  「你嘴裡放乾淨點,你媽才是婊子呢!」翠姑驚愕地慢慢鬆開手,她略顯有點遲鈍,一驚之餘,歇斯底里的情緒得到了緩衝,又開始變得理智起來,「我這裡有門有戶有名有姓,太平世界天子腳下,你們想怎麼著?你們是哪個衙門裡的,這樣撒野?」
  劉金標見她說話簡捷硬挺,也就不敢輕薄,說道:「沒什麼,與你無干。班布爾善大人有點事要請教明珠大人,請他過府一敘。說著,便將嘴一努,兩個青衣大漢走上來架起明珠便走,翠姑上去攔時,被劉金標將臂一擋,當時打個趔趄,方才回過神來,高聲叫道:「你們不能帶他走!明珠,你這個沒良心的,快說,誰能救你,快說呀!」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樓梯,聽到她問便高聲應道。
  「你快說,我爹爹他」正間到這裡,翠姑忽覺這話問得不相宜,便掩住了。
  明珠剛說完這皇上兩個字,臉上「啪啪」挨了兩記耳光聲,嘴也被什麼給摀住了。
  一時人去樓空,翠姑頹然坐下,像做了一場噩夢。一陣風吹來,紅燭閃爍幾下,熄滅了。此時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著這座嘉興樓。簷下鐵馬「叮噹」「叮噹」淒涼地響著。
  翠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十幾年悲歡離合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 
 
  
第三十三章 死國難義士歸故里 懷家仇孝子訪明堂
 
  翠姑的父親吳庭訓,原是前明崇幀三年的進士。他應試日引侯的主考官便是大學士洪承疇。洪承疇為人氣度雍容,頗受當時一般士子推崇。吳庭訓得以依附門牆,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常常引以為榮。洪承疇對這位高足弟子也是另眼相看。闖王高迎祥起事之後,洪承疇領兵部尚書兼督豫湖川陝軍務。吳庭訓隨入幕府,參贊軍機要務。師生二人在憂患中,結下了更深厚的友誼,常在空餘時間,並轡走馬,揚鞭賦詩,在軍中傳為佳話。
  高迎祥被擊潰,李自成率殘部奔向商洛山區。眼見中原的戰事逐漸平息,不料此時京都又傳來詔旨,命洪承疇星夜人衛,吳庭訓又跟著老師與清兵會戰於松山。
  不久,便從前方傳來了戰敗的消息:洪承疇失蹤,總兵余國柱中箭陣亡。曹變蛟、王廷臣、邱民仰被俘之後,英勇不屈,罵賊而死。
  消息在北京黎民百姓中一傳開,舉城上下一片驚慌。翠姑母親抱著剛滿週歲的女兒,急得簡直要發瘋,幾乎是逢人便問:「洪經略是死是活?」她深信,丈夫的命運和洪承疇連在一起。洪承疇死了,丈夫必定不會活著,所以只要打聽出洪承疇的音訊,大約也就知道了丈夫的下落。
  但這樣的事誰說得清楚呢?不久,朝廷送來了旌表敕令和三百兩撫恤銀子,說他丈夫已與洪經略一併死於王事。這女人抱著女兒到城東北的荒郊地裡,焚化了不少成色極好的金箔紙錢,連洪承疇的共是兩份。如同傳統所稱讚的淑賢婦女一樣,痛定之後,她反而覺得寬慰了許多,因為丈夫跟著洪經略盡忠盡節力國捐軀,死得值得!
  崇禎皇帝原想借洪承疇的死大做喪事,用此來激勵各路勤王將土的鬥志和忠君愛國之心,特命高築祭壇,籌建洪承疇祠堂於北京城外,並親筆撰寫了祭文,廣為張貼。翠姑的母親在欣慰中又加上了感恩,洪經略既成了神,那丈夫也必定會跟著他一起來受萬民蒸騰的香火。她甚至有些驕傲:誰不知道,我老爺是洪經略的至友?她抱著女兒笑道:「孩兒,你爹是為國盡忠。你是他的骨血,再難,我也要把你拉扯成人!」笑著,說著,豆大的淚珠從面頰上無聲地淌落下來。
  但事實竟是這樣地嚴酷,該為國捐軀的洪承疇卻仍厚著臉皮活在人間!朝廷雖未明沼告示天下,但眼見用黃上築起的祭壇被扒掉,砌好的祠堂地基也被挖了,張帖的御制祭文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對此就是木瓜做的腦袋也想得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一個風雪之夜,吳庭訓回來了。他身上滿是冰渣子,臉上的污垢和亂蓬蓬的鬍子讓人幾乎辨識不出模樣。翠姑娘嚇得竟將懷中的女兒失手掉在地下。
  吳庭訓苦笑著看看堂上為他設的靈牌,頹然坐下悶聲不響。翠姑媽呆呆望著他,突然爆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號哭:「朝廷旌表了你……你怎麼活著回來了……啊,……你倒是說話呀!」
  吳庭訓不答,呆著臉由著夫人哭鬧。他可怕的沉默和鎮靜很快使妻子停止了哭泣,倒有些驚愕不知所措了。吳庭訓撫著她的肩頭平靜地說道:「你不用這樣,洪經略不死,我怎麼死呢?一個人不能受人終生欺騙,我總要對得起他!」
  大明的天下不穩了,吳庭訓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李自成自商洛起兵,陷洛陽,攻開封,揮軍北上。在松山得手的滿州綠營兵則雲集山海關、古北口、喜峰口一帶雄視中原。亡國只在旦夕之間,吳庭訓帶著妻女遷出京城,由山東濟南、泰安過蕪湖,在南京隱居下來。好在他並不很窮,靠過去宦囊所積,仍可過著富裕的生活,他白天悠遊於石頭城、清涼山,晚上便教咿呀學語的女兒讀書念詩,下結交朋友,也不拜訪故舊。那五首壽便是寫在靈谷寺破壁上的,不知被哪個好事的文人抄了去題在北京的風氏園中,許多年後,明珠陽翠姑哪裡能知其中的曲折?
  通宵不眠翠姑翻了個身,從枕下取出一柄雪亮的壓紙小刀,這是父親在順治十年的一個黑夜交給她的。那年她已十二歲了,一切都像昨天的事那樣真切。父親顫抖昔雙手把這壓紙刀交給心愛的女兒,噙著淚說道:」孩兒爹爹十一年前蒙受奇恥大辱,士可殺,不可辱,此仇不能不報!明天仇人到南京來,我要見他!爹沒有別的東西給你,這個做個紀念吧!」
  翠姑媽早已哭得氣斷聲咽:「他爸,洪承疇現在是滿撻子的人,氣焰比先時還凶。如今天下大定,你不願替他們出力,我就隨你隱居山林一輩子,也算對得起前頭主子了,你何必……」
  吳庭訓淡然一笑:「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先前盼我死,你臉上光彩;如今你又盼我活,要過太平日子,你真是想要甘蔗兩頭甜!」言未畢,翠姑媽放聲大哭,翠姑也「哇」地哭著跑上去抱住了爹爹的脖子:「爹啊!媽才生小弟弟,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去!」
  吳庭訓眼淚潛然長流,歎息一聲道:「既然這樣扯不斷,我…就忍了這口氣吧!他搖頭又道?」洪承疇明日要大宴賓客,祭奠南征陣亡的清兵將士,我原想前往湊個熱鬧……唉!」
  事情本來就這樣算了,不料又出了一件大事,吳庭訓倒不能不去見見洪承疇了。就在第三天的早晨,吳庭訓方用過早點,門上的人進來回道:「金老爺的公子金亮採來拜!」
  吳庭訓在南京一向深居簡出,很少與外人交往,忽聽有人來訪,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哪個金老爺?」
  「金正希老爺!」
  吳庭訓一下子想了起來:「哦,快請進來!」
  金正希是他換帖兄長,曾一起在洪承疇的幕下共事,此人脾氣一向很倔。松山一戰,吳庭訓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乞討回京。曾聽說金正希死了,現在又聽說他的兒子到來,真是又驚又喜,便一邊吩咐著叫夫人,一邊自己搶出門來。剛出書房,早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踉蹌而入,納頭便拜,失聲痛哭道:「吳叔叔——」
  見他哭得淒楚,吳庭訓忙伸手挽道:「賢侄,不要這樣,快起來吧!」
  「叔叔不救家父,侄兒便不起來!」
  「你父親!」吳庭訓大吃一驚,「他還活著!現在何處?」
  「現在原來的大理寺監獄,明日就——」
  「怎麼?」
  「洪承疇明日要在南郊城校場祭奠陣亡清兵,要殺家父來祭旗!」
  聽得這一消息,如平空打起一個焦雷,吳庭訓渾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紙,顫聲問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親的把兄,他怎麼能下如此毒手?」
  原來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來。因他是武將,朝廷處置敗逃將士極嚴,未敢回京,改名換姓逃至南都金陵,在親戚家藏了起來。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將夏成德擄住,投進了監獄。
  這次洪承疇以大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的身份坐鎮金陵,聽說金正希在押於此,便著夏成德前去勸降,言語之中,頗有結納之意。不料金正希一聽「洪承疇」三字,便捂起耳朵,閉起眼說道:「成德君,你過去愛說誆話,十多年了還沒長進一點?亨九能像你一般無恥,認賊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與人歸的道理一板一眼他講給金正希聽。
  無奈金正希只是搖頭,「你便說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做了十幾年官,才不過做到陝西布政使參政。崇禎爺即位,不幾年便建牙開府,又被提升為兵部尚書、太子太保、薊遼總督,位極人臣!明朝有難——哪有受恩如此之深的人會叛君的?你說的這個洪承疇,別是他人冒充的吧?」
  聽說夏成德將金正希這番話向洪承疇轉述時,洪承疇像被蠍子蜇了一下,眉頭猛地一蹙,旋即笑道:「此老人性未除,吾不可見也!」不久便有消息,要殺金正希祭奠清兵亡靈。
  聽了金公子的話,吳庭訓又愧又恨。與金正希相比,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從受教以來,便懂得主優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現在主子縊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貞自許,卻仍駐顏人間!再想想自己當年敬佩、愛戴、如事師長的洪亨九,竟有這樣一副令人噁心的嘴臉!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但覺熱血在沸騰,渾身燥熱難當。
  他扶起金亮采,拉著手道:「賢侄,叔叔去就是了!」說完便進了書房,夫人和翠姑已經等在這裡了。
  他拿出壓紙刀默默交給翠姑,翠姑仰望著父親的臉。吳庭訓將臉別轉著,對妻子道:「你們回河澗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畝薄田過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們就別等我了;若救得下來,還可厚顏再活數年……」說完起身整整衣襟,頭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這裡,翠姑已是滿面淚光。她看著這把壓紙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親,想起黑店中被殘殺了的亮采,眼中爆出火花來。但是又想到明珠,心中卻是一緊,一翻身起來,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便走出了嘉興樓,到獅子胡同來找義兄胡官山,她要叫胡官山親自出馬去救明珠。 
 
  
第三十四章 入地牢明珠受酷刑 抗權貴劉華報君恩
 
  一連三日不見明珠,不但魏東亭心裡犯了嘀咕,連康熙心裡也覺得悶悶不樂。這兩年來,明珠與他朝夕相處,君臣感情漸深,他逐漸覺得明珠和魏東亭一樣,都是他少不得的人。
  伍次友在一次授課時曾講到與君子和小人相處之道。他以水比喻君子,以油比喻小人,他說,「水味淡,其性潔,其色素,可以洗滌衣物,沸後加油不會濺出,頗似君子有包容之度;而油則味濃,其性滑,其色重,可以污染衣物,沸後加水必四濺,又頗似小人無包容之心。」
  這一段話給康熙的印象極深,他常拿這一理論研究周圍的人。自然頭一想到的就是魏東亭。康熙覺得他忠厚機智,豪放爽朗,浩浩乎如江河之水。那麼明珠呢?圓滑溫馴,甜潤馨香,似乎有點像「油」。和魏東亭在一起,康熙有一種安全感。一切自有魏東亭精心辦理,他享受到的是帝王的尊嚴和威權;而與明珠在一起,則有一種愉悅感,使他感到一股超人的優越和榮耀。記得有一次伍次友授課,要求每人寫下一句話,四聲俱全。這道乍看極為簡單的題,竟一時難住了所有的人。魏東亭想了好久方道:「千回百轉」。伍次友只評了「勉強」兩個字。明珠卻揚眉大聲道:「天子聖哲!」這兩人顯然是一油一水的了。但既然油水不能相容,又不能相混,為何魏東亭與明珠卻如此親密無間?看來伍次友也會把事情看偏了。
  他正在遐思神想,忽見外邊張萬強探了一下頭,忙問道:「甚麼事?該用膳了麼?」
  張萬強原本想單獨叫出蘇麻喇姑來說話,不想被康熙一眼瞧見了,只好進來道:「萬歲爺,今兒個不能去讀書了。方才小魏子來說,要找到了明珠才好開課呢!」
  康熙笑道:「明珠是個風流才子,前些時也曾有四五日不見,朕沒有怪他,可近來越發賴散了,說不定在哪裡被絆住了腳。小魏子也變得大膽小了些,索性連書也不讓朕讀了。」
  蘇麻喇姑從旁插了一句道,「還是以謹慎為好,現時不比以前時,搜府才過了幾天,這就算天下太平了?」
  康熙喪氣地坐下說:「那就算了!朕讀書近來有些新的見解,正要尋伍先生校正,明珠這猾賊也真是的,溜到哪兒去了呢?」便轉身又對張萬強道:「叫小魏子仔細尋尋。明個朕要去瞧瞧伍先生。」張萬強只好答應著下去了。
  是啊,明珠此刻在哪兒呢,此刻,明珠被綁在鰲拜府花園的一間空房子裡,自那夜裡從嘉興樓被綁架出來,先是被囚在班布爾善府中。那班布爾善心眼兒頗多,恐走漏了風聲,禍及自己,便送至鰲拜府中來。此刻,明珠頭枕著一塊墊花盆的方磚,昏昏沉沉地躺在濕地上。偏西日頭從屋頂上透下光來,亮晃晃地刺眼。周圍是一片死寂,不時聽到大雁淒惋的哀鳴,他試圖挪動一下身子,但沒有成功,下半身已完全失去知覺。
  從被綁到班布爾善府時他就拿定了主意,準備承受一切酷刑,拼上一死也得保住自己的節操。
  可那都是些什麼樣的刑罰啊!先是拶指,後來改為皮鞭,接著又是老虎凳、夾棍。班布爾善說這叫「倒食甘蔗,愈吃愈甜。」他昏過去,又被鹽水潑醒。他一醒來便又聽他們問:「伍次友在哪裡?」「悅朋店何老闆在哪裡?」他知道他們是追查皇上讀書的地方,這可是萬萬說不得的。後來,班布爾善又叫人用燒紅的烙鐵烙他的前胸。明珠急痛之下大叫一聲「天哪,快,快救救我!」
  坐在一旁觀刑的班布爾善冷笑道,「我班某飽讀酷吏傳略,通曉各種刑法的功能。別說是你,就是神仙金剛到此,也是要開口的。」他示意松刑,慢慢踱至明珠跟前道:「你是聰明人,豈不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麼。你落入我的掌中,不說實話,誰也救不了你!自古刑不上大夫,你這樣的貴人,我怎肯用刀來殺,說出實話,我就送你出京,給你一筆錢——十五萬兩銀子!夠了吧,你不再與我為難,我就決不再找你的事,一輩子都不用愁!」說著一揮手,劉金標又用燒紅的烙鐵來烙。
  「天呀!」明珠大叫一聲,掙扎了一下,便昏了過去……再醒過來,只聽得班布爾善的後半句話「……既在白雲觀,不愁找不到山沽店。這人先不要整死,送鰲中堂那兒去吧!」
  此刻躺在這裡,他想起這可怕的一幕。還覺得心頭突突亂跳。天啊!難道我在昏迷中真地說出了皇上讀書的地方,當初我為什麼不咬掉自己的舌頭呢,人,如果沒有落到這一步,真也難以體會此中情味。痛定之後靜心思之,明珠才知道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過失,多麼可怕的後果在等著自己啊。
  在幻覺中,他似乎看見伍次友輕蔑的目光,看見康熙、蘇麻喇姑、魏東亭帶著冷笑逼過來。這些平日與自己朝夕與共的人,卻被自己輕輕一句「白雲觀」推送到九泉之下。
  伍次友不信鬼神,但他明珠卻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與這位忠誠、正直、滿腹經綸的伍次友在一起,平日他心裡總有點惕厲,現在該怎麼辦?九泉之下與這些人相見,該怎麼解釋這件事呢。
  「假如初審時,我不顧一切撞死在木柱上,他們會怎樣呢?」也許伍次友會臨風長嘯,作一首悲壯的詩來挽悼自己;蘇麻喇姑會黯然神傷地坐著垂淚;史龍彪將咬牙切齒地發誓為自己報仇;清明時節,穆子煦、郝老四會到自己墳頭上默默地添土推泥,強驢子、何桂柱將痛悔自己誤看了英雄,翠姑將會肝腸寸斷地僕上來,薅墳上的青草……康熙皇帝會怎麼樣呢,他會坐在金殿上親自草詔,封賜自己以「忠憫」的謚號。可是現在這算甚麼,唉……一切都完了!
  唉……
  就這樣,明珠愁腸百結,思慮重重。一時熱血沸騰,一時又覺得好像掉進冰窟窿裡,週身感到透骨的寒涼。正在這時,忽覺門外「咕咚」一聲,似有一人倒下,接著便毫無聲息。過了一會兒又覺得鐵門無聲地一動。定神看時,才發覺天已經黑了。又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地推開了,明珠這才確實認定,這決非精神恍惚,此時只見面前人影一閃。一個細細的聲音貼在耳邊道:「你能走動麼?」
  「怕不行……」明珠激動得有些發喘,暗中搖搖頭問道,「足下是…誰?」
  細聽時,依稀像劉華的聲音,他心中一陣酸熱,哽咽道:「劉兄,難為你這時候還來……」劉華扶他坐起,低聲急促地說:「不要多說半句話,咱們快走!」
  「不!」明珠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著微光,「我不行了,你快離開這裡,告訴魏大人,叫他們快快離開白雲觀!」一邊說;一邊握著劉華的手,緊緊抖了兩下,「事體緊急重大,萬萬不可疏忽!」
  一聽「白雲觀」三字,劉華只覺腦袋「嗡」地一響,當下也不說話,拉起明珠一隻胳膊,順勢將一條腿搭在肩上,扛起明珠,撥開房門,一個箭步竄了出來,不防正被一個巡更的瞧見。巡更的把燈和梆子匡啷一撂,扭身便跑,殺豬似地大叫一聲「有強盜了」!待喊第二句時,劉華搶上一步,猛砍一刀,那人便俯身倒了下去。
  只此一聲,鰲拜府裡便炸了營。守在二門的歪虎嘴裡大聲呼哨;幾十名從旗營裡精選的戈什哈和歪虎從山寨裡帶下來的幾個黑道朋友,「唰」地一聲都竄出了房門。歪虎一步躍前,橫刀在手大喝一聲道:「不要亂,賊在花園裡!」說著便提調四十名戈什哈在府外四周巡看,封住出路;用十幾名封住花園門,防止賊人竄入內宅;自帶了二十五六人燃了火把進入園中搜查。鰲拜此時聽到報警,早已整裝戒備,搬了把椅子在花園門口坐鎮拿賊。
  明珠見大勢已去,附在劉華耳畔低聲急道:「放下我,一刀砍死我,然後說我逃跑……你別……別……我不恨你!」
  劉華一聲不吭,背著明珠前盤後轉,但覺到處都是人影,惶急之中,聽得明珠又喃喃道:「送信要緊……事關皇上安危……你、你快放下我一人去吧!」見劉華仍是不放,明珠張口便在劉華肩頭咬了一口,「你怎麼不聽話?我告訴你,若你意外被擒,要盡情呼喚『白雲觀』,自有人去報信,切記……」話未說完已昏厥過去。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眼見燈籠火把愈來愈近,花園牆上也上了人,數十盞玻璃防風燈照得牆內外如同白晝。搜園的人並不吆喝說話,只用刀撥草敲樹,步步逼進。突然有人喊叫一聲:「劉華,原來是你!」
  劉華站住了,將明珠輕輕放在地下,提起劍來插進假山石縫裡,「卡」地一聲立時別斷成兩截,笑道:「歪虎!咋唬什麼?我能不知道你那兩下?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為,我隨你們去見鰲中堂就是了。」
  眾人見他如此從容,一時被他的氣勢鎮注了,作聲不得。歪虎見他斷了劍,也將刀回入鞘中,拱手笑道:「劉兄是條好漢子!我也不來為難於你。鰲中堂己在那邊等著,你自去分說!」說罷喝道:「你們還不侍候著劉爺!」幾個戈什哈一湧而上,將劉華五花大梆,架起來便走。
  聽說拿住了家賊,鰲府上下人等無不驚異,都趕著來瞧。鶴壽堂內外點燃了幾十支胳膊粗的蠟燭。鰲拜按劍坐在榻上,見歪虎他們進來,也不言聲,只兩眼死死地盯著劉華。劉華毫不畏縮,硬著脖子立在當庭,拿眼打量鰲拜。鰲拜冷森森地笑道:「我說後花園裡怎麼盡鬧鬼,原來是你啊!你叫劉華?」
  劉華撇嘴一笑,扭過臉去不答應。歪虎見他這樣,走上來劈臉一掌,把半邊臉打得紫脹,嘴角滲出血來:「主子問你話呢,你啞巴了?」劉華此時只有求死之心,轉身照歪虎臉上啐了一口血唾沫問道:「他是我哪門子的主子?」這時庭上庭下百餘人,見這個平時十分隨和的人竟敢對鰲中堂如此無禮,一個個嚇得變顏失色。堂內堂外家人僕役護衛侍從環立,屏聲斂氣鴉雀無聲。那劉華卻昂首挺胸地滿不在乎,緩緩又道:「我是朝廷六品校尉,也不過中堂叫我跟著他當差罷了,這就成他的奴才了?」還待往下說時,只聽「啪」地一聲,這半邊臉上又挨了歪虎一掌。
  歪虎身上沒功名,聽劉華的話便覺格外不入耳。他自覺在鰲府是最有臉的人,今日為著鰲拜被劉華埋汰,頓時大怒,脖子顯得更歪,陰著臉「嗖」地從腰裡抽出鋼絲軟鞭,「嗚」地一聲照劉華攔腰猛抽過去。
  「歪虎!」鰲拜突然喝道,「退下!」歪虎狠狠盯了劉華一眼,盤起鞭子,悻悻地退到一旁。
  鰲拜格格一笑,起身來到劉華旁邊道:「劉華,今日此事你也料知我不能善罷甘休。不過,我惜你是條漢子,只要講出誰的指使,你不是六品麼,我抬舉你個四品怎麼樣?」
  劉華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鰲拜又道:「如果你覺得那邊得罪不起,也不要緊,我給你一筆錢,找個幽靜去處去做個陶朱公,也可享受清福,這樣可好?」
  劉華「呸」地一聲朝地下唾一口血水說道:「沒什麼人指使。你弄了個人放在後花園,我想見識見識是怎麼回事。」說完又閉口不言。
  鰲拜冷冷問道:「見識得怎樣呢?」
  劉華提高嗓門說道,「也不見得怎樣。他叫明珠,現是皇上的侍衛,在白雲觀當差!」
  聽得這話鶴壽堂內外立刻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鰲拜知他用意,強壓心頭怒火冷笑一聲道,「你喊吧!你就把我這鶴壽堂喊得塌了,白雲觀也不會聽見!」轉臉吩咐歪虎,「自現時起,十二個時辰不斷巡查府內外,不經我親自准許,不管是誰強行出府,你就宰了他!」
  「那也不見得就堵住了!」劉華立刻硬梆梆頂了一句。話剛說完,鰲拜就伸手向劉華左脅下一點,劉華馬上覺得猛地一麻,渾身一顫,頓時全身麻癢難忍,胸口也憋得透不出氣來。鰲拜背著手笑嘻嘻地瞧著他那痛苦得扭曲了的臉問道:「劉華,你怎麼知道後園裡關著人?府裡還有誰是你同黨,講!我已點了你先天要穴,此時可忍,再過一時目暴皮綻,腸斷肺裂,比剝皮都難受!」
  劉華已是癱倒在地,喘著氣道:「解,解了穴……我,我講就是……」小齊小曾小吳幾個人已是嚇得面如土色,躲進人後。
  鰲拜彎腰在他背上輕輕一拍,說道:「好,給你解了,你講!劉華躺著不動,說道:「繩子捆得大緊,我懶得講。」
  鰲拜努嘴示意歪虎給他鬆綁。歪虎遲疑道:「中堂,這成嗎?」鰲拜冷笑道:「憑他這點微未功夫,老夫可以空手讓他白刃!給他解開!」
  繩子解了,劉華慢慢站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大模大樣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了,雙手搓著不言語。
  鰲拜追問一句:「怎麼說話不算數?」
  「我是出名的酒貓子?」劉華道,「所講的事體太大,得給碗酒喝才行!」
  「好,索性成全你!」鰲拜吩咐道,「來,將御賜的貴州茅台給他倒一碗!」
  酒,斟上來了。劉華顫巍巍地端起碗來,略一躊躊,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個乾淨。鰲拜一聲「好」沒叫出口,忽然酒碗「噗」地一聲照臉砸了過來。他眼力極好,也不躲閃,伸出左手「啪」的一聲就在空中將碗擊得粉碎,猱身上前一步伸手去點劉華的池源穴。哪曉得劉華一閃身,竟從懷中「嗖」地拔出一把四寸多長匕首,撲向鰲拜。
  階下眾人驚呼一聲援救不及,歪虎在旁瞧得真切,甩手一鏢,正中劉華眉心。劉華哼也不哼一聲,就沉重地倒在地下嚥氣了。
  鰲拜臉色煞白,雙手對搓一下,強笑道:「除了家賊,一大快事!」
  劉華這突然一擊,雖然沒有成功,可也把鰲拜嚇得膽戰心驚,臉都黃了。他強自鎮定了一下,威嚴地向府內家丁、差役說:「看見了嗎?這就是背主叛逆的下場,今晚的事誰敢走漏半點風聲,我絕不輕饒。」看到下人們個個畏懼,人人戰慄,鰲拜放心了。心想:「哼,你把奸細派到我府裡來了。好吧,老三,看你能不能躲得過這一關!」
  可是鰲拜高興得太早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府中這三天內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被一個神秘莫測的人物,窺測得清清楚楚,這個人就是胡宮山。 
 
  
第三十五章 西華門虎將斗侍衛 白雲觀翠姑救御駕
 
  由於鰲府關防嚴密,五更時分小齊才送出「白雲觀失風」的情報。魏東亭一躍而起,慌不擇路,單騎飛馬徑在西華門,打算就近入宮。無奈這日不該他當值,腰裡沒牌子,守門的軍士又換了防,說甚麼也不肯放他進去,只是陪笑說:「爺請稍停!您的名頭兒咱們知道,只是這裡已換了首領,小人稟過再……」魏東亭無心聽他饒舌,猛然間想起康熙說過今日要去山沽居的話,頓時急出一身汗來,立眉瞪目「啪」地給了那禁兵一記耳光,罵道:「撒野的奴才,少時爺出來再與你算帳!」
  一邊罵一邊往宮裡走,卻見旁邊廂房裡閃出一個大個子,鐵塔似地站在當頭攔住去路,冷冰冰地說道:「魏大人,您這樣做太孟浪了吧?」魏東亭聞聲抬頭,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這新換的首領競是劉金標這個老對頭。劉金標穿著一身簇新的五品侍衛補服,雙手叉在胸前,神氣活現地斜著獨眼道:「雖說您是乾清宮侍衛,可沒打這兒進去的規矩。你又沒有牌子,這就對不住了!」說著回頭喝道:「請魏大人到那邊廂房中歇著,待堂官來了再作處置!」
  「放肆!」魏東亭橫眉說道:「我奉主上特旨,無論哪道門都能直出直入!」
  「哦,是嗎,可是在下不知道。」劉金標心裡得意之極,說:「你今個擅闖宮門,就該扣下。放你進去,我先就有罪了。來啊,夾他進去!」
  魏東亭見狀不妙,伸手抽刀時,卻摸了一個空!原來他走得太急,連佩刀也沒來得及掛上,眼見兩個戈哈撲了上來,情急之下,一個「推窗見月」雙掌一分,兩名戈什哈剛剛接掌,便覺得如撲虛空,急忙收勢時,又被魏東亭順手一送,二人「呀」地一聲直仰跌出一丈多遠。魏東亭呵呵冷笑道:「怎麼,還要動武麼?」
  「不動武諒也不能與你善罷!」劉金標將手一擺,西華門值差的三十幾名校尉「啪」地拔出刀來,圍成扇面形逼近魏東亭。
  魏東亭急於脫身不敢戀戰,忙向後躍了幾步轉身牽馬,卻又見訥謨帶著幾個人立在當面。就在他一愣怔間。訥謨大喝一聲:「還不拿下/三四個人餓虎撲食般逼近身來,緊緊擒住他的手臂,並就勢向後一擰。此時魏東亭就是再有通天本領也施展不開了。訥謨笑道:「你是聖上紅人,我也不為難你,這也不過奉公行事。你老實說,誰叫你這個時候擅闖宮禁的。」
  魏東亭被幾個人死死按著,直不起身來,仰起臉來大喝一聲道:「我是奉旨見駕!」
  「奉旨?」訥謨哈哈大笑,「你們每日價說鰲中堂假傳聖旨。原來你也會來這一套!回頭查實了,再和你說話!」他放低了聲音:「你還想瞞我嗎,皇上今日微服巡遊白雲觀,嘻!哪來的旨意給你,告訴你,鰲中堂興許也要派人去伴駕呢!」說完手一擺,幾個人簇擁著魏東亭,推推搡搡地將他押進旁邊的一間小房子裡,結結實實地綁在柱子上,口內還塞上了一團爛號衣。訥謨吩咐一聲:「先把他看緊了,回頭稟過內務府堂官再作處置!」說著,揚長而去。此時天色已是大亮。
  其實魏東亭只是早到了一步,相差頃刻之間,要是遲來一步便可截住康熙的車駕,因為這天康熙正是從西華門出行的。倒是蘇麻喇姑眼尖,發現手守西華門的似乎換了陌生的面孔。轎車叮叮噹噹走過時她隔著玻璃瞧了瞧,也只是一閃念而已。哪知魏東亭此時正隔著窗欞眼睜睜地瞧著急得發瘋呢?
  康熙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車中,出神地看著車外景致。愈近郊外街上的人煙愈少。時令己是初冬,道旁的楊柳暗綠,楓葉殘紅,另是一番景致。西北風吹來,遍地絛紅色的落葉婆娑起舞。蘇麻喇姑看到窗外的景致,歎息一聲,說道:「不留神間,已至隆冬了。山水蕭然滿天寒,我是說咱們出門也太早了一點,萬歲爺,冷不冷?」
  「不冷,朕還想在外頭轉一轉,再到山沽齋去。」
  二人正說著,突然車子猛地一剎,他們身子向前傾了一下,方才坐穩,便聽張萬強扯著嗓子喊道:「你是怎麼啦,不想活了?」蘇麻喇姑從簾縫往外看時,見一個僕人打扮的人正陪笑道:「走遠道兒乏了,想趁您的車搭一段路。」
  蘇麻喇姑一掀簾子露出臉來,大聲喝道:「你這人真少見!我們的車子坐不下,何況你是男子……!說著便吩咐張萬強,還等甚麼,咱們走路!」
  那僕人伸手一攔道:「大姐,人就是滿了,再擠我一個也不要緊啊!」說著競大膽地盯著蘇麻喇姑說道:「若說我是男人,車裡還有一個,不也是男的麼?」
  蘇麻喇姑雖是包衣出身,但自幼就被選入深宮,極得恩寵,見他出言不遜,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又直溜溜地盯著自己,不覺又惱又羞,便放下車簾,不再搭理他。康熙早湊近了車簾審視,雖覺此人面熟,卻再也想不起何時見過。
  那人仍攔住轎車不讓路,並聲言有急事要去白雲觀。
  原來車下攔路而立的不是別人卻是翠姑,幾年前,在悅朋店康熙曾見過她一面,此時哪裡還會想得起這位當年唱「紅繡鞋」的女郎。但翠姑因明珠的緣故,知道「龍兒」是個「猜都難猜」的貴人,以後又曾偷著瞧過幾回。所以康熙略一露面,她便認了出來。那翠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呢?
  原來翠姑去尋胡宮山,適逢胡宮山外出,她便坐在胡宮山的書房裡等著。胡宮山並無家室,只在太醫院附近租賃了一座四合小院,雇了四五個侍候的人。她是來慣了的,家下人一向視她是姑奶奶,也都不在意。
  此時她閒坐燈下,竟如同進入夢寐一般。今晚與胡宮山發生齟齲,原是她意想不到的事,細思自己這宦家之女,為了替父報仇,和道士出身的胡宮山結義,已是屈尊俯就,為迴避胡宮山追求,她又隻身入京,墮入青樓。原想借此結識達官貴人,如有機會見到洪承疇,殺了他替父報仇,……不料追到京師的胡宮山,這位曾與她共圖「復明」大業的男子漢,近來也漸漸改了口風。
  胡宮山自康熙召見療疾之後,回來如失了魂一樣,口中喃喃自語也聽不清說些什麼。有一次翠姑問他:「大哥你這是怎麼了?」胡宮階怔了一下才答道:「比起那個吳三桂,怕還是這位要好些!」
  「這位?」
  「嗯……翠姑?」胡宮山斜靠在椅予上,閉著眼睛沉思著道:「今兒個我見到了皇上。」
  「嘻!」
  「我讀過不少相書?」胡宮山不理會她鄙夷的神色,只管說下去,「對甚麼『麻衣』、『柳莊』都不外行。這位少年皇帝氣度深宏、龍章鳳篆,的確有帝王之相——你別笑,我並不信這些,這些話我也曾用來奉承吳三桂——怪的是康熙的案頭並無奏事匣子,滿案上堆的儘是些《春秋》、《戰國策》、《史記》、《漢書》……」他又將給康熙療疾的事細細講給翠姑聽。
  翠姑沉默了。這些話與她的反清心理格格不入,但又不能認為胡宮山說的沒有道理……
  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胡宮山回來,由不得長長歎息一聲:「爹爹,女兒的命苦啊!」她信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看時,卻是一本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翻了幾頁,覺得文詞艱深難解,正欲插回書架,書頁中忽滑落出一張字紙來。她揀起一看,正面是吳庭訓作的那五首詩,翻過來看時,密密麻麻寫的全是胡宮山自己的詩。就著燭光,她一篇篇瞧去,不料這位相貌奇醜的人競如此執著、純真地愛著自己,而且字裡行間充滿了胡宮山對自己的思念之情,翠姑沒想到貌醜的他竟有如此豐富細緻的感情!不禁眼中噙滿了淚:「原來他的心也是這般痛苦!」
  「我料到你定會來!你不來我就又要尋你去了。」背後突然有人說話,翠姑猛地回頭看時,原來胡宮山已經走了進來。
  「好嘛!」翠姑故意冷笑道:「『此心難作盤中石,飛絮如花向清風』,真是好詩!」
  胡宮山苦笑著坐下說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知道麼?只怕當今皇上明日難逃一死!」這佯驚人的消息,胡宮山卻說得如此平靜。翠姑只覺身上一陣陣發寒:「啊!你怎麼知道呢?」
  「鰲拜捉了明珠,盤出了底細,知道伍次友在白雲觀山沽齋給康熙授業,定於明日圍攻白雲觀,弒君自立!魏東亭的把弟劉華已死,明珠也沒能逃出來……更無人送信……這可怎麼辦呢?」
  聽了這話,翠姑沉吟不語了,自己摯愛著的明珠要死了。那位飽學之士伍次友,也要遭難了。就連龍兒——當今皇上,明日也難逃一死,他還是個孩子啊!面前站著的這個人,又深深地愛著自己。他肯不肯出手相救呢?救皇上和伍次友,他肯定願意。要讓他救明珠,他能去嗎!
  想了好大一會,才試探地說:「大哥,你能不能夜闖宮禁,把消息送出去呢。」
  「唔,這不是萬全之策。大內高手如雲,戒備森嚴,鬧不好要出亂子的。」
  翠姑只道是胡宮山忌恨明珠,便決然地說:「你要是能救出皇上、伍次友和明珠,我,我便嫁給你。」
  「唉,你錯怪我了。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乘人之危,想這些事,也不是大丈夫的作為。這樣吧,我馬上去找魏東亭,要是找不到他,我就立刻趕到白雲觀,見機行事。你呢。出城在西華門外。等著皇上的車駕,阻止他們不讓他們到白雲觀去。」
  兩人商議一通。看看天色已經大亮。便分頭行動。
  可是胡宮山卻撲了個空。老門子告訴他,魏東亭剛才急急忙忙地進宮去了。
  翠姑卻在西華門外截住了康熙的車子。
  康熙聽這人說有急事要去白雲觀,便吩咐張萬強將車停靠路邊,自己從車上跳下來。蘇麻喇姑不放心,也跟著下了車,侍立在康熙身後。
  翠姑盯了康熙一眼,見眼前這位身著家常玄狐袍、身材削瘦的人就是幾年前在悅朋店裡見過的龍兒。不禁喜出望外。便搶上一步,紮了個千兒,失聲叫道:「您不是龍兒嗎?」
  龍兒這名字一出口,不光是康熙,連蘇麻喇姑也吃了一涼。龍兒這名字,康熙只在伍次友跟前使用。此時,聽翠姑也如此稱呼他,康熙還以為她是侍候伍次友的僕人,遂問道:「原來你是索府的,我說有點面熟呢!」
  翠姑心裡暗暗發笑,便以索府傭人自居,順口答道,「索大人府裡三四百口子,爺哪裡就都記得清了?我是府裡派去給伍先生送信兒的。走乏了。想趁個便車,不想在此撞見了爺!」
  康熙詫異道:「索家難道連個車馬也沒有?」
  翠姑怕多說了,露出馬腳,便冷冷地說道,「現在也無須多說,既然爺的車不讓乘。這封信就請爺帶給伍先生好了!」說著,也不等康熙答話雙手將一張紙條兒呈了上來。
  見此人如此放肆。康熙正待發作,瞟了一眼紙條上的字。馬上收斂起怒容。只見上頭寫的是:「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行不得哥哥?」欲待再問時,翠姑將手一拱,說聲:「告別了!」轉身便走。
  康熙近年來隨穆子煦他們跟著史龍彪習武,頗有些長進。見這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說起話來,舉止十分乖張,早覺有異,便搶上一步抓住翠姑肩頭向後一扳,順勢扯住了衣襟。翠姑頓時紅暈滿頰,罵道:「我來救你,你竟如此輕薄!」
  康熙一愣:「我怎麼輕薄了?便不自主地鬆開手。翠姑一掙脫開,忙蹲身提鞋。原來,忙亂之中,她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鞋帶又脫落了。提上了鞋,她轉身便走。
  「妹子慢走!」蘇麻喇姑一眼瞧見她的小腳,突然叫道。這一聲喊出來,不僅康熙和張萬強大感驚奇,連翠姑也是猛然一怔。回頭道:「你說什麼?」
  蘇麻喇姑慢步向前又細相了相,越發認為自己判斷不差,拉起她的手說道:「咱們上車再說!說著朝張萬強一努嘴兒。張萬強會意,扶著康熙上了車。蘇麻喇姑吩咐一聲:「轉轅!原道回宮。快!」張萬強答應一聲:「明白」,將韁繩一收,大喝一聲:「駕!」那御馬都是久經馴化的,聽得主人口令便能會意,當即放開四蹄,照原路狂奔而去。
  車中,蘇麻喇姑一把揪去了翠姑的瓜皮帽,一頭秀髮披了下來。已完全恢復了女兒模樣,她有些羞澀不安地說道:「你怎麼……」
  蘇麻喇姑掠了一把自家頭髮笑道:「別說是你,再比你聰明點的我也見過。你瞧你的鞋,誰戴帽子像你這樣兒。耳朵上還帶著個耳環!咱們且別說這個,只問你這張紙上寫的是怎麼一回事?」
  康熙也關注地瞧著翠姑說道:「你為甚麼攔駕呢?」
  翠姑囁嚅一下,輕聲答道:「是胡宮山太醫叫攔車送信兒的,只怕白雲觀山沽齋這會兒已經叫人給包圍了!」 
 
  
第三十六章 強驢子捨命保帝師 鐵羅漢雄風驚匪頑
 
  翠姑說得一點不錯,穆裡瑪以剿賊為名從綠營裡調出一隊兵勇,自己親自押隊,帶著訥謨,歪虎,正將一座山沽店圍得水洩不通。為防止走風,附近二里之內都戒了嚴。魏東亭雖在白雲觀等處布下了眼線,但他們卻不知怎麼回子事,又出不去,急得乾瞪眼沒辦法。歪虎先去偵探,見院中停放著一座轎子,以為康熙已經來了。穆裡瑪便催動部隊潮水般湧了過去。
  伍次友這幾天不見龍兒來上學,以為他生了病,心下正疑惑;「怎地也不見明珠來送個信兒?」便吵著要回索府看看。穆子煦幾個人怎麼勸也不管用,只好說:「先生一定要走,也等後響天暖和了再說。」何桂柱也道:「夥計們昨夜打了幾隻山雞,悶得爛熟。二爺請屈尊賞臉,就和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伍次友拗不過眾人情面只好答應了,便和眾人在東屋裡吃酒。
  伍次友雖生性豪爽,畢竟是文人出身,和穆子煦幾個人的粗豪總覺得格格不入。穆子煦等人,又總覺得伍先生是皇帝的師傅,身份高貴,應多多尊重才是。這樣一來,反而顯得生疏,玩不起興頭來。伍次友發覺了,便笑道:「兄弟們無非想留我明兒進城,我從了大家便是。我在這兒你們也喝不痛快,正巧這幾日我身上也不爽利,不能多喝,只好先告退了。」
  郝老四見如此說,滿斟了一大獻酒立起身來笑道:「伍先生,這裡的兄弟們雖說粗陋,卻十分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咱們不是放不開量,是——」他嘴裡轉了半天,好容易選了個同兒道:「我們這些酒葫蘆沒法和聖賢君子在一起廝混罷咧!先生不棄,飲了這一大杯再去」
  眾人聽了這話,都捂著嘴暗笑。伍次友卻毫不在意,說:「好兄弟,謝謝你的好意」接過杯來一飲而盡。這才告辭而去。
  伍次友一去,大家都覺得心頭一陣輕鬆。何桂柱先笑道:「二爺是心裡放不下主子和明珠。有酒也喝不暢快。」
  何桂柱說的是實話,可強驢子卻聽不進去,啐了一口道:「主子也還罷了,明珠算甚麼東西?誰惦記著他!」穆子煦不等他說完,忙截住道:「三弟,你要記住魏大哥的話,主子喜歡的,咱們也得喜歡。這不是說著玩的?」郝老四聽了偷著撇嘴兒一笑,自斟一杯酒飲了。
  何桂柱見強驢子滿臉不高興,忙上來給他斟上一杯道:「明大人學問還是好的。你們都是有功名的人,身份貴重。」強驢子「咕嚕」一聲把酒喝光。把杯往桌上一墩說道:「比起伍先生,他差得遠呢」
  聽他越說越離譜,穆子煦只好拿出哥子身份喝止他:「三弟,休得胡說。」郝老四也板著臉幫著穆子煦罵道:「他明珠是驢球是樹根,與你有甚麼相干?」
  一言引起哄堂大笑。強驢子一邊笑,一邊站起身:「老四,真有你的,回頭和你大戰三百回合!」笑著出去了。
  見他出去,穆子煦歎道:「兄弟們綠林習氣不除,可怎麼得了?」郝老四笑道:「他是吃明珠的醋啊。明珠進了五等侍衛,他有點眼紅。其實主子也挺喜歡他的。」何桂柱也道:「明老爺也有些毛病兒,待人雖也和氣,可總讓人瞧著覺得拿大似的。」
  何桂柱正按自己的思路準備說下去,忽聽外頭腳步聲急,強驢子一頭闖了進來,口裡道:」來了,來了」郝老四拍拍椅子道:「用不著那麼急,你先坐下,和咱們再猜它幾拳!」何桂柱也笑道:」好,我這就給您斟上。」強驢子一把推開何桂柱,一個箭步撲到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佩刀,「噌」地一聲撥了出來,返身就向外頭奔去。何桂柱嚇愣了,站在地下一動不動。郝老四極其機敏,也不說話,一腳踢翻椅子搶到牆邊摘下腰刀,也要向外衝。穆子煦閱歷較廣,情知有變,卻顯得很冷靜,一把扯住強驢子道:「老三,說清楚!」
  強驢子變臉失色,大吼一聲:「你們帶上刀,都出來!」
  眾人不再言語,一齊跟著強驢子奔到後園矮牆下向外張望。只見半里之外黃塵騰起,幾百名綠營兵勇提刀握槍,向山沽店圍將過來。何桂柱打了個寒顫,面色如土,喃喃說道:「天爺,這是怎麼了?」
  穆子煦略一觀望,說道:「不用問了。快叫起師傅,保護伍先生向西走。如果打散了,晚間在香山會齊。何掌櫃你是生意人,還到前頭應酬。記住,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就什麼都不知道。——老四,你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請師傅?」郝老四擦把冷汗飛快地去了。何桂柱也戰兢兢地跑到前面招呼去了。
  史龍彪因病了好多天,眼下正臥在床上,聽到窗外郝老四報警,霍地站起身來,出門一縱身上了房,四處望一下又下來,一聲不響地走進屋來,從床後抽出一根金絲軟鞭,這是康熙特意從內務府貢庫中選出來賞給他的。史龍彪將辮子往頭頂上一盤,扎個髻兒,才說道:「四面全圍上了。咱們要走,諒他們誰也留不住,只怕伍先生難脫身了!這院裡池塘中間假山雖還未壘好,亂石卻備得不少,也能藏人,咱們都去窩藏在那兒,水攻火攻都一時奈何不得我們。頂過了白天,夜裡就好辦了。老四,趁現在雖然圍了還沒完全合攏,你衝出去給虎臣報個信兒。找不到他就到索府去尋索大人,務必得辦成!」
  郝老四點點頭,一縱身越牆向西而去。此時正在大天白日,格外顯眼。那圍店的兵士見一人執刀越牆,大喊一聲:「走了賊了,快捉啊!」立刻一陣吵嚷,叫得地動山搖,比方纔那種殺氣騰騰的寂靜,另是一番恐怖。
  伍次友不知出了什麼事,踱出書房正欲從矮牆向外看時,強驢子和穆子煦兩個從後撲上來,一人架一條胳臂,沿著曲徑石橋直將他拖到池心島中間的一個大石洞來才放下。穆子煦輕聲道:「鰲拜老賊搜您來了!咱門兄弟保護您,有咱幾個活著,包您吃不了虧。老四兄弟已去搬救兵了,只要咱們與他們周旋到天黑,神仙也拿咱們沒辦法。你不要慌,儘管在這兒別動。」正說著,何桂柱踉踉蹌蹌跑了來。史龍彪一直沒說話,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問道:「老闆,這池子有多深?」
  何桂柱嚇愣了,語不成調地說:「這是才,才起過泥的池子,有,有一丈多深呢。」史龍彪點了點頭便沉吟不語了。
  穆子煦將手向腰間一按:「好!按伍先生的說法兒,咱們這也叫『金城湯他』!奶奶個熊,今兒和他們幹一場。」這時,喊殺聲已到店外。酒店四周的土牆「轟」地一聲全被推倒,綠營兵如潮水湧了進來。霎時間到處是兵,到處是亮閃閃的刀槍劍乾。
  穆裡瑪手按寶劍,得意洋洋地大喝一聲:「搜!」
  就在這時,從池心島假山石後閃出一個人來。長辮盤在頭頂,長袍撩起一角掖在帶中,頷下白鬚飄拂,從容步履,隔岸向穆裡瑪一揖問道:「無須搜查!都在這裡。只是長官帶兵圍困小店,不知所為何事?」
  穆裡瑪一怔,西河沿那檔子事一隔了六年之久,他哪還認識史龍彪呢:「你是甚麼人,過來!史龍彪應聲答道:「再下乃此店主人史龍彪,一向奉公守法,這一帶百姓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不知大人為何無端帶人毀店抄家。倒要請教,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京師重地,天子腳下,你依的《大清律》哪一條章程?」
  訥謨見這老者氣度不凡,說出話來又是如此倔強,大喝一聲:「你店中窩藏欽犯,敢說無罪?」
  史龍彪呵呵大笑,踏著石橋曲徑緩步走了過來,站在橋頭石板上躬身問道:「長官說小店窩藏欽命重犯,不知人證是誰,物證何在,帶人搜店可有順天府的火牌?」
  訥謨氣得眼中冒火:「老傢伙,誰來和你鬥口,抓住了你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說著,便伸出手掌向史龍彪打來。心想,這一掌打過去不要你老命,也要叫你跪地求饒!哪知史龍彪不躲不讓,仍然慢吞吞地說道:「就是大內來抓人,也須亮明詔旨,這是規矩嘛。」一邊說著一邊挺腰硬接了這掌。訥謨剛說出「你不配……」三個字,只覺得五,個手指如碰在生鐵上,痛入骨髓,又咬牙又甩手地大聲叫道:「這老傢伙有妖術!」
  一見訥謨吃了虧,幾個兵丁便揮刀撲來,誰知腳跟剛站定,三四個人已被史龍彪撥進池中。一邊用手撥弄,一邊笑說:「不是小老兒有妖法,是眾位功夫不到家。眾位既無御旨,又無順天府關防,小老兒我便只能視如盜賊。光天化日之下豈容盜賊在此撒野?」見無人敢再上前,搓搓雙手,說聲「得罪」,便要轉身退回。
  穆裡瑪大怒,親自趕來,將劍一挺,直取史龍彪後心。眼看將要刺到,躲在假山石後的伍次友哪經過這樣險惡的情景,嚇得大叫一聲:「留神!」便被穆子煦一把按倒。史龍彪早已聽到劍風,他原本知道穆裡瑪在後緊跟,想誘至橋心反手擒他過來。聽得伍次友一聲大叫,以為出了什麼事,心頭一驚,一個風擺楊柳,抽出軟金絲鞭向穆裡瑪腰間盤去。穆裡瑪見鞭頭如蛇,婉蜒盤曲而來,飄飄呼呼並無一定方向,驚得向後一躍,卻是躲了身子躲不了腳,一條腿被緊緊盤住,回手用劍來砍,那金鞭柔韌無比,一時竟砍不斷。史龍彪不容他再砍,一個躍步飛腳將穆瑪的寶劍踢得脫手飛出,又順手一抽,將穆裡瑪倒著背了起來,抬腳便走,眨眼間來到石板橋中央。
  訥謨頓時大驚,顧不得手疼,左手提刀搶上來。史龍彪一手提鞭,一手拎著穆裡瑪的一條腿。那穆裡瑪頭朝下還在亂抓亂踢。史龍彪雖知背後有人襲來,苦於騰不出手來應付,便大聲喊道,「子煦,快來助我一臂!」
  穆子煦和強驢子二人守著假山北面橋頭,以防人來暗襲。聽得史龍彪呼救,穆子煦急忙說道,「三弟,你看著這邊!」幾個跨步飛奔到近前。史龍彪見他來到心中大喜,喝道:「接著!」便凌空把個穆裡瑪甩了過來。穆裡瑪後腦勺恰巧碰在一塊山石上,虧他內功精湛,但也碰了個頭昏眼花。
  史龍彪轉過身來,見訥謨追近身邊,笑罵道:「怎麼,想喝幾口水麼?」用腳猛一跺,那石橋本就是干砌起來的,此時柱倒石落,「轟」地一聲垮了下去。訥謨大叫道:「不好」時已經喝了一口水。可是史龍彪用力過猛,自己立足的橋墩承受不了,也隨著掉進池裡。
  岸上觀戰的兵士原來因史龍彪背著穆裡瑪,後來又與訥謨攪成一團,不敢放箭。此時見二人落水,各自掙扎,歪虎大叫一聲:「還不放箭!」兩名會水的兵士「撲通」一聲躍入水中接應訥謨。其餘的兵士便拉弓放箭,一齊向池中的史龍彪射去。要按史龍彪的功夫,這小小的水池,他想翻出來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畢竟是臥病十幾天的人了,再加上石橋坍塌之時,兩塊大石頭正好夾住了史龍彪的左腿。雙方惡戰之時,情況瞬息萬變。可憐鐵羅漢史龍彪闖蕩江湖,一世英雄,競在這不起眼的小地方失足落水,慘死在亂箭之下!
  假山石後的伍次友見此慘景,淚流滿面,挺起身子大聲叫道:「你們不是要我嗎,我隨你等去!」一語未了,身後的何桂柱早撲了過來,猛地將伍次友一把按下,放聲大哭道:「好二爺,使不得呀!」穆子煦氣得面色發青,罵聲「雜種」,將穆裡瑪用金絲鞭緊緊綁了,高高放在山頂上,叫道:「狗崽子們,放箭射吧!」
  訥謨爬上岸來,氣得發瘋,紅著眼跳腳大叫:「燒,把這賊窩子燒成白地!」
  強驢子看了一會,忽地靈機一動,低聲道:「二哥,咱拆了這橋,和他們在這兒泡上啦。」穆子煦道:「老三,好主意,咱們泡到天黑,大哥總會帶人來救的。偷來的鑼鼓打不得,諒訥謨這小子也不敢久留。」說著兄弟二人衝向石板橋中央,穆子煦揮刀護住了二人身子,強驢子連跺帶蹦地拆橋。對岸的士兵雖箭如飛蝗般射了過來,無奈穆子煦一把刀舞得密不透風,斷箭殘羽辟里啪啦打得滿天亂飛。
  二人邊拆進退,石橋板一塊塊落進水中,咕嘟嘟泛起泡兒來。半個橋被拆落了,天寒水冷的,哪怕他們鳧水過來。何桂柱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強驢子已累得筋疲力盡了。
  伍次友臉上也泛出了欣慰之色。他一直不明白,鰲拜為什麼在自己身上動這麼大的干戈;店夥計們又為什麼如此捨命保護他。難道就為那篇談論圈地亂國的文章?他搖了搖頭,心中疑竇叢生,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十七章 擒賊酋好漢居奇貨 破宮門皇帝恤民情
 
  歪虎是干黑道出身的人,這風高放火的勾當,他最在行,聽訥謨一聲令下,他便帶著七八個人,從前店到後店,凡能點燃的東西便都被他燒著了。那火辟辟啪啪地燒了起來,吐著暗紅的火舌,映得他水通紅,濃煙中偶爾燒著了竹節,爆響一聲,火星直衝,冒出兩三丈高。一片片灰燼在烈焰上空烏鴉似地盤旋著,飛起又落下。附近的老百姓,知道這邊「過兵」,又見戒嚴,早躲得遠遠的,有誰敢來相救!
  熊熊火焰,好像在燒著何桂柱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城中的悅朋店,曾接待過多少公車會試的舉人和來往的商賈!這位毫無主子架勢的伍二公子曾多次邀友在這裡宴飲會詩,誰知一夜之間便被封了。好容易靠了索大人資助,在這裡開了這個山沽店,眼見得剛剛成了局面,又被這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他覺得喉頭乾澀,胸口悶脹,想哭又哭不出來。手扒著石頭,癡呆呆望著烈火吞蝕著他的產業,他的心血。伍次友見他這樣,心裡也覺難過,過來撫著他的肩頭安慰道:「柱兒,是我連累了你。別難過,京城不是咱們居住的地方,等這事一過,你還隨我回南邊去,叫老大爺在南京給你再安一處產業。」
  何桂柱聽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他怕伍次友傷心,忙拭了淚勉強笑道:「這也不算甚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二爺福大,有大富貴還在後頭哩!托您的福氣,柱兒興許能開個更大的店呢!」
  二人正說著,昏迷中的穆裡瑪在石頭上醒了過來。他只覺身子捆得很緊,掙了兩下紋絲不動,仰著臉看了看,池對岸兵丁如林,卻毫無動靜。便罵道:「訥兒,你這個小畜牲!幹嗎不攻?」
  訥謨在對岸也在哭。他帶了幾百名兵丁攻這麼個小客店都玩不轉,還把個主將丟給了對方,不知是死是活,這下回去怎麼跟伯父交待呢?聽得穆裡瑪醒了,心裡略覺寬慰,帶著哭腔兒隔岸答道:「三叔!您忍一會兒,管放心!待會兒紮好了筏子救出您老,把這幾個兔意子心肝全掏出來給您下酒壓驚!」
  強驢子見他叔侄倆隔岸對話,走過來照穆裡瑪腰上踹一腳罵道:「你知道劉金標的眼是怎麼瞎的麼?那是爺用這兩個指頭摳出來的!」說著,便拿起刀在穆裡瑪項下比劃,「你要是再叫喚,老子就先把你的心肝掏出來祭我師父!」穆裡瑪聽了閉目不答。
  穆子煦過來拉了強驢子手道:「兄弟,這是案板上的肉,和他生什麼氣。這不是鬥口的時侯,走,咱到那邊商量個主意。」便叫何柱拿了把刀坐在穆裡瑪身邊看守,伍次友和他們兄弟二人繞過假山席地而坐,計議下步應敵辦法。
  三人對坐沉默片刻,強驢子開了口:「唉,老四也不知出去了沒?我琢磨著,他要是活著出去,這會兒魏大哥他們也差不多該到了。」穆子煦也陰沉著臉道:「就怕鰲拜他們這一著,在城裡跟大哥也交上了手,那就麻煩了。要不然,便是老四送不出信兒,他也會來的。方纔他們放的那把火,城裡難道都看不見?」伍次友插進來道:「現下他們的主帥在咱們手裡,投鼠忌器,諒他們也不敢強攻!」強驢子苦笑道:「伍先生,他們要是破著打爛花瓶捉老鼠怎麼辦?」伍次友笑道:「我們就那麼值錢?」
  伍次友這話誰也不能回答。若是康熙也在島上,可以肯定他們就是捨了穆裡瑪也是要攻島的。但是此時對方還不能確定皇帝是不是也被圍在島上,肯不肯為伍次友和幾個侍衛丟掉穆裡瑪,那就難說了。伍次友不明真相,穆子煦卻心裡雪亮,只是眼下自己是個領頭的,不能說喪氣話,遂笑道:「先生說得是!他如果真要弄筏子來攻,咱就宰了這匹馬!馬肝不是有毒嗎?咱們生吃他的心!」強驢子也笑道:「先生雖是見過大世面的,大概沒有吃過人心吧!先生您不知道,把人心生挖出來用涼水浸了吃,脆著呢!」他這話是故意說給穆裡瑪和對岸那幫人聽的。隔著山石的穆裡瑪也聽得一清二楚。想到剜心之慘,嚇得他閉上眼,淌出兩滴濁淚來。
  正在這時,只聽對岸「唰唰」幾聲響,水花濺起老高——兵士們從附近空房破屋中拆了木頭紮好筏子,放下水來了!
  情勢頓時緊張起來。這池心島假山不過四五丈見方,上邊只有兩名會武功的人。而伍次友、何桂柱卻手無縛雞之力,不但不能自保,還要別人照料。四五隻木筏同時從不同方向向池心攻擊,天大的本事也會顧此失彼。
  這時天已擦黑了,對岸點起了亮晃晃的火把。訥謨揎臂揚眉狂笑道:「姓伍的姓何的!今日個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了啦!乖乖兒放了穆大人,我保你們不死!」
  「訥謨小子!」強驢子聽了這話也哈哈笑道:「只要你捨得你這三叔,老子也不在乎這點意思!」說著順手從地下撿起一支箭猛地扎進穆裡瑪臀部,低聲喝道:「叫他們退回去!」說著便將寒森森的刀刃壓住他的脖子,「只要老子這麼一勒……」
  穆裡瑪此時嚇得喪魂失魄,期期艾艾地大聲叫道:「別……別……」也不知是求強驢子別殺他,還是令已經上了筏子的兵士別攻池心島。筏上的兵見此情景,都遲疑地轉向岸上的訥謨,靜等他的號令。
  訥謨急急忙忙找來筆墨,寫了一封告急信,派人飛馬送回鰲府,請示下一步的行動。島上眾人,見敵人停止了進攻,也坐下來休息,心中不約而同地都在想著一件事:郝老四能不能把信送到,魏東亭的救兵什麼時候能來呢?
  他們不知道,魏東亭已經不能來了。他們更沒想到,胡宮山正揚鞭催馬,向白雲觀的山沽店疾馳而來。
  離白雲觀一里多地,便遠遠看見山沽店四面圍牆都被推倒。雖沒有聽到廝殺的聲音,但是可以清楚地見到兵器如林,寒光閃閃。正在遲疑間,兩個隱藏在樹後的兵士霍地一下跳到路當中喝道:「吠,什麼人?前頭正在剿賊,沒有鰲中堂鈞旨,一律不得通過……「去你的吧!」胡宮山將手一揚,兩支鐵縹出手,打個正著,那兩個人倒地身亡。胡宮山駐馬下鞍,把兩具屍體一腳一個踢進路邊壕溝裡。他把韁繩繫於道旁柳樹上,獨自下了黃土官道,隱在冬青叢中,慢慢靠近山沽店。才行半里路,忽見一騎迎面而來,細看時,一個頭上戴著紅纓大帽、一身野雞補服的戈什哈,正沒頭沒腦地打馬狂奔。
  胡宮山從樹棵子裡斜刺躍出,一個箭步便到了路中間。那馬驟然受驚,收不住腳,前蹄高高抬起,就地轉了一個磨圈兒,方才嗚嘶著站穩。也虧這戈什哈騎術高明,在馬上晃一晃,竟沒被甩下來。他定睛一看,是一個身高不滿五尺,乾瘦黃癟的病夫攔在路中,頓時大怒,口裡嘰裡咕嚕罵了一句不知是滿語還是蒙語。胡宮山卻聽不懂:「你說什麼?」
  戈什哈又用漢語罵道,「賊漢子,你找死麼?」唰地一鞭劈臉打來。胡宮山如癡似呆地站在路中間,仰著臉硬生生接了這一鞭,臉上競連個白印兒也沒留下。那戈什哈大吃一驚,再揚第二鞭,竟沒敢落下來,驚道:「你、你是人是鬼?」
  「少廢活,下來吧!」胡宮山並起五指,朝馬前腿下部一砍,馬頓時四蹄抽筋,連人帶馬翻在地下。不等戈什哈起身,胡宮山趕上一步,腳踏在他脊背上笑道:你這點本事夠做什麼用,前邊出了什麼事,你騎馬要到哪裡去?講!」
  戈什哈滿身是土,在地下掙扎了兩下。他覺得踏力不太沉重,卻只掙扎不起,知道這人武功高強,只好趴下了,氣喘吁吁地說道:「爺,您老別下腳,我說……說就是了。」
  他結結巴巴說了半天,胡宮山才大體弄清,圍店的有五百多人。店裡的人都已被困在池心島上,並生擒了穆裡瑪。訥謨差他回去給鰲拜報信兒。
  胡宮山聽了又愁又喜。他愁的是:鰲拜這次大動干戈,一定是想速戰速決,如不趕快援救,池心島上的人便危在旦夕,可如今魏東亭被扣,自己單人獨騎,又無法救援;喜的是:穆裡瑪落在手中,可作人質、胡宮山正在遲疑之間,腳底下的戈什哈卻來了一個青蛙跳塘,躍起身來,便向路旁樹叢裡竄去。胡宮山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伸手抓住他的右腳,把他拖了回來,厲聲問道:「你是漢人是滿人?」
  「我……」那人不知他問話的意思,遲疑道:「我是漢人!」
  「胡說!」胡宮山道,「你方纔還說滿語!」
  「我真……真的是漢人!」戈什哈被他捏得腳踝骨疼入骨髓,「說滿語……人家會怕我………
  胡宮山頓時大怒,抓起戈什哈罵道:「好小子,落在我手裡還想逃走,好吧,我教你一手,你不是要學青蛙跳塘嗎,就算你不小心撞在樹上了!」說完將那戈什哈舉過頭頂,發力扔了出去,那戈什哈一頭撞在路旁一株大樹根上,腦漿迸裂而死。
  既然打聽清楚了情況,就沒必要再去冒險。胡宮山拍拍身上的灰土,在死了的戈什哈身上搜出了訥謨的書信正文。轉身回到自己馬前,卻見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正解柳樹上的馬韁繩。他大喝一聲:「好個賊!」縱身而上。一把揪住那人。一看,卻是熟人,山沽店的「伙汁」,御前五等侍衛郝老四:「啊?是你老弟!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老四也認出了胡宮山:「胡老爺!您怎麼也在這裡?」
  胡宮山笑道:「怎麼,許你來便不許我來,你這是做什麼?」
  「唉!背透了,昨個輸了錢,喝了一夜的酒……」
  胡宮山格格笑道:「還有誰比我更鬼。我什麼全知道,你是去找魏東亭搬兵,沒有成功?」
  看著眼前這個胡宮山,老四掂算開了:「這個人平日裡雖也斷不了打交道,可是此刻他出現在這裡,是個什麼意思?郝老四正狐疑不定,瞪著眼不知該怎麼回答他這句透底兒的話。半晌才道:「你怎麼知道我去搬救兵呢?」胡宮山將他肩頭一拍,笑道:「說了實話,這才像個兄弟呢!好吧,既然如此,我便幫幫你。」郝老四一聽這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泣道:「胡兄如能救得我兩位兄長出來,我郝某將永世不忘!」胡宮山笑道:「算了吧!我知道你機靈得很,很會做戲,這裡不僅有你兩位兄長,還有皇上的老師伍次友,是不是?」
  郝老四起身笑道,「看來,在你這真人面前,是半點假話說不得的。只是你眼下有啥好辦法呢?」
  胡宮山道:「我已經探聽清楚,穆裡瑪被史龍彪抓住在島上,他們幾個暫不要緊。咱們一同去一趟鰲中堂那裡,拿這個穆裡瑪去換明珠和池心島的安全,再試一試這位鰲中堂的手足情份到底如何?」
  倆人說著正往前走,忽見遠處一彪騎兵,約百餘人,踏得黃塵滾滾,順著官道奔來。郝老四道:「定是鰲拜又派援兵來了!」胡宮山不語,只是呆呆望著。半晌,啞然失笑道:「來將不是別人,是令兄魏東亭!」郝老四仔細看時,大喜道:「果然不錯,只是方纔你說他在西華門被扣住了,如何脫得恁快!」胡宮山皺眉道:「圍店的有五百餘人,他帶這百十個人來,濟得了什事?」
  魏東亭怎麼會來了呢?他不是被扣起來了嗎?是的,他是因為急於救康熙,才闖了西華門被劉金標扣住的。他這麼快地便脫身出來,也還是仗了康熙的搭救。
  翠姑擋了車駕,把康熙皇帝從半道上堵了回來,在車上,又被蘇麻喇姑點破了女兒真面目,便說了自己是拿了胡宮山的字條,特意趕來攔駕的。蘇麻喇姑聽了,親切地說:「好姊姊!不管你是什麼樣人,今兒個擋車,對我就有救命之恩——也用不著瞞你了,這位就是當今天子御駕康熙萬歲爺。我是他的侍女,名叫婉娘……。車中不便行禮,我代主子謝你了!」
  蘇麻喇姑這一番情意懇切的言語,在翠姑聽來,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她從沒有想到皇帝身邊還有這樣一位深懂人情事理的侍女!再瞧一眼側著身子坐著的康熙,正向他點頭微笑。翠姑原有些膽怯,現在見到這位萬乘之君竟如此和靄,羞澀、膽怯之情去了幾分,大膽地說道:「奴才與人有恩仇難報,所以冒死攔擋聖駕。」
  「卿與何人有恩?」康熙饒有興致地問。
  「明珠大人。」
  康熙一聽這話,側過臉看蘇麻喇姑,正巧四目相對,遂又問道:「明珠是朕股肱近臣,他現在何處?朕正打探他的下落!」
  「他在鰲拜中堂府中!」翠姑冷冷說道。
  「噢!」康熙吃了一驚,忙定神笑道:「想起來了,是朕差他去來著。」聽康熙如此說,蘇麻喇姑和翠姑都覺意外,同時望了康熙一眼。翠姑便問道:「皇上難道差他去坐老虎凳嗎?」
  「什麼?」或因車馬晃動,或因心裡吃驚,康熙幾乎從座上彈了起來。蘇麻喇姑轉身問翠姑:「姐姐,你怎麼知道的?」
  遠遠望見西便門,蘇麻喇姑才想到,將車上這個女子帶入宮是不合適的,慢說敬事房無法記檔,太皇太后知道,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前後思量一陣,終於開口問道:「姐姐住在何處,我們送你回去。」
  「不必了。」翠姑歎口氣道,「我就在此下車吧——停車!」她突然大聲喊道。張萬強不知車中有什麼事,一扳銅剎手「嘎」地一聲車停穩了。翠姑不待康熙主僕說話,霍地跳了出去,迅速將瓜皮帽蓋到頭上,又將額前留海、鬢邊秀髮掖入帽中,儼然像一個青年僕人的模樣,向康熙主僕一揖說道:「告辭了!」說完轉身便去。
  「慢!」康熙將身探出車來,說道:「你方才只說了恩人,還有一個仇人是誰?」
  「這個不說也罷。」翠姑正色道,「說了也沒用處。」
  康熙料定必是鰲拜,搖頭笑道:「你也太不將朕放在眼裡了,怎見得就說了也無用呢?」
  「好,奴才斗膽講了!」翠姑昂然回道,「是洪承疇!皇上捨得殺他謝我麼?」
  「有什麼捨不得?」康熙略一遲疑,又復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兩年,你還在拿他做對頭。」言出,翠姑似被人猛擊一棒,退後一步,顫聲問道:「這是真的?」
  康熙笑道:「此人事明不忠,死後恩榮甚微,也難怪你不知道。朕貴為天子,還能騙你不成?」
  翠姑面色立時變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強站住腳,仰天慘笑道:「哈哈……死了,死了!」她心中時樂時悲,如飄如落,天地也彷彿在旋轉。一雙眼睛直瞪瞪地瞧著康熙的車子遠去,嘴裡不斷地喃喃自語道:「你們……你們走吧!」便也拖著踉踉蹌蹌的腳步向前走去。
  撇下呆立在那裡的翠姑,康熙的轎車在寂寥的北京城外疾速而馳。蘇麻喇姑見康熙臉色愈來愈陰沉,以為他動了殺機,忙勸解道:「她是有功的人,雖言語有些冒犯,還是可以寬恕的。」
  「你哪裡知道她?你不知她的心!」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著道:「這真是天意呀,洪承疇如果沒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這話若非蘇麻喇姑親耳聽見,簡直不能想像會出自皇帝之口。洪承疇從龍入關,雖然立了極大功勞,卻一向小心翼翼。他對不起前明,對清室卻無絲毫過失。太皇太后常說:「沒有洪承疇和吳三桂,就沒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如此推崇,作為孝子賢孫的康熙皇帝豈肯違背懿旨,為一孤苦女子報私仇,去殺一位功勳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陣,蘇麻喇姑才開口問道:「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過洪承疇對於咱們大清總是有功之臣,皇上怎會捨得殺他呢?」
  康熙冷笑一聲:「如果做臣子的都去學洪承疇,做皇帝還有什麼意思呢?」
  只此一句,嘎然止住,康熙不再說下去了,兩眼沉靜地望著前方的黃土路。黑灰色的西便門陰沉沉的,在西北風中迎風呼嘯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幾個軍士毫無生氣地守在門口,凍得身上抖抖嗦嗦。一陣風鑽進來,康熙打了個寒噤,吩咐張萬強:「今幾索性遲點回宮,再向北折!」
  張萬強答應一聲「扎!」熟練地將鞭一揚,馬車一個急轉彎,逕向北拐去。就在這時,忽然聽得車後頭蹄聲得得,一騎自西便門飛奔而出,追了過來。張萬強瞥見,吃了一驚,他不敢大意,忙立起身大喝一聲:「駕!」催馬狂奔。
  可是後面的單騎,早已超乘而來,截在前頭。一個人滾鞍下馬,攀住了車駕。康熙定神看時,卻是熊賜履。他一身朝會袍褂,大帽子上的紅纓被顛得十分零亂,連一個隨從也沒帶,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康熙急忙挑起轎簾沉著臉問道:「什麼事這般慌亂?不要忘了你是國家大臣!」
  「聖上教訓得是!」熊賜履走近車轅,用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道,「聖上,魏東亭被扣在西華門了!」
  「什麼?」康熙勃然大怒,身子一躍就要站起,被上面車頂碰了一下頭,才意識到是在車上,「怎麼,這就要造反了嗎?還有什麼,奏來!」
  熊賜履手扶轅,將額頭在轅桿上磕了三下,算是給皇帝行了禮,急急忙忙他講了西華門前發生的這場變故。
  原來,訥謨命劉金標扣下魏東亭之後,自己趕往山沽店去了。劉金標這小子對魏東亭恨之入骨,真想親手宰了他,出出自己的怨氣。可是,他也不傻,知道這事不能蠻幹。按律,內侍不奉特詔私闖禁宮,應該送內務府治罪。可是劉金標一琢磨,送內務府不如交到巡防衙門更合適。巡防衙門的首領葛褚哈,他是鰲拜的人,和自己也是朋友。只要把魏東亭按「沖擾關防」的錯兒往葛褚哈那兒一送,下到獄裡,一夜就能黑了他!於是,他便命人架了魏東亭從西華門往巡防衙門走。不料剛把人帶出來,就迎頭碰上了內閣大學士熊賜履。這熊賜履呢,是得了胡宮山的信,特意冠帶袍月帶著親兵趕來的,見劉金標押著魏東亭正往前走,便大喝一聲:「站住!」
  劉金標謀得這個差使還不到一個月,很多部院大臣都還不認識。他見熊賜履帶著大隊親兵,珊瑚紅頂,仙鶴補服,一搖三擺威風十足,卻不知是個什麼來頭,心裡便有點怯,忙上前扎千兒請安道:「大人,這是咱們剛拿住的賊!」
  「呸!」剛剛說了一句,被魏東亭照臉一口唾沫罵道:「你才是賊!熊大人,不必與這雜種多話。您去和孫殿臣講,他能治這東西,趙秉正也成!」
  熊賜履一想也是,當即吩咐管家:「你在這裡守住,不可讓他們把魏大人帶走。我進去就出來。」說完便朝裡邊走。這時劉金標已瞧出個大概,心知這位大員必與班布爾善不是一路,口氣也就變了,伸手攔住道:「大人可曾奉詔?」
  「我不見駕?」熊賜履道,「我要去見內務府堂官趙秉正。」
  劉金標閃著獨眼,皮笑肉不笑地移動一下身子擋住去路,「大人,堂官不在,您就免了此行吧!」
  熊賜履大怒。喝道:「怎麼,你要造反嗎?」
  「呵!」劉金標冷笑道,「不讓你進就算造反?告訴你,我劉某是屬狗的,除了主子誰也不認得。你要硬闖,我自然連你也扣!」北京人最愛瞧熱鬧,周圍過路的聽這裡人聲喧嚷,不知西華門出了什麼事,過來一個紅頂子官員和藍翎子侍衛在那兒指手劃腳地論理,便漸漸圍來一大群人,呆呆地看熱鬧。
  熊賜履知道康熙要到白雲觀山沽店去,原就放心不下,便帶領家僕隨駕扈從。上朝的半路上遇到了胡宮山,聽到了魏東亭被扣的消息,便獨自回去換了朝服趕來相救。原以為不過是誤會,說一說便可了結,不想此刻竟連自己也被攪了進去,這才曉得事情並不簡單。他稍一沉吟,改變了主意,說道:「好,奉職謹慎,有你的!不過你稍待片時,我去找一個管得著這事的人來,再行發落?」說罷,也不等劉金標回答,返身至轎車前解下一匹馬,飛身騎上向西奔去。
  這裡劉金標「呸」了一聲,大聲喝道:「帶上姓魏的,咱們走!」幾個剛走幾步,便被熊賜履的管家帶著幾十號人站成一排,氣勢洶洶地封住了路口。
  那管家的叉著雙手在胸前:嘿嘿笑道,「老兄何必著急,多少也得給我家主子留點面子,家主已有吩咐,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劉金標大聲嚷道:「你家主子算哪個槽頭的驢!我這是皇差!」一邊說一邊一起要往前闖。管家見他這樣,拉長了臉道:「剛才您說你是屬狗的,可是你還不知道,我屬老狗!你才當了幾天差?一個藍頂子芝麻官兒,永定河裡的王八也比你值錢些,就敢小瞧我家大人!」說著一橫胳膊擋住了去路。
  劉金標頓時大怒,一手抓住了管家左臂,另一時便向他猛撞過來。那管家本事雖不濟,卻滑溜得很,右掌虛晃一招,竟向他臉上掃來。這一掌若打在臉上,那才真是丟人現眼呢!劉金標急忙收臂一格,早踢他下盤,管家趁勢急向後退出幾步。雙方虎視耽耽對望著。這時看熱鬧的老百姓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密不透風,後邊的人還在往前湧,伸長了脖子要看個究竟。
  劉金標將手伸進口裡呼哨一聲,西華門禁兵們「嘩」地一聲散開,逼了上來。管家也高聲喊道:「識相的等著我家大人,不然爺也就無禮了!」便從懷中抽出一柄匕首護在胸前。就在這時忽聽人群外大喝一聲,「放肆,不得無理!」人們都是一愣,回頭看時,只見高軒駟馬一輛朱漆轎車穩穩地停在人群之外。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一手懷抱金牌令箭、一手高執明黃節鉞,車旁邊畢恭畢敬侍立著文華殿學士熊賜履。
  劉金標雖當差不久,可是他知道張萬強手中東西的份量,那是皇帝提調封疆大吏、節制各路勤王軍隊時用的信物,心中一驚,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劉金標躬迎主子聖駕!一語出口,西華門禁兵一齊放下兵器跪了下來。兩邊站著瞧熱鬧的老百姓中,一個老者說:「萬歲爺到了,還不都跪下!」百姓們雖然久居京師,但是很少見到這樣場面,一是出於敬民,二是新鮮好奇,聽得一聲提醒,黑鴉鴉跪了一地,「萬歲爺!」「皇上萬歲!」毫無章法地亂叫一通。
  康熙在車中瞧了一眼蘇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見。蘇麻喇姑忙微微搖頭擺手兒。康熙低聲笑道:「孫阿姆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有那麼多的刺客來謀害朕!」說著,一躬腰出了轎車,順手攙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歲數了,請起吧——你們站在這裡做甚麼?」
  老者沒想到這麼一個少年皇上,競如此謙遜敬老,親自來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說:「萬歲爺……小民沒事來瞧熱鬧——這裡,這裡——」
  劉金標此時定住了神,接口道:「奴才稟主子萬歲爺,乾清宮侍衛魏東亭擅闖宮門,被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見捆著的魏東亭欲待發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甚麼名字,在這兒當差幾年了?」
  劉今標翻翻獨眼答道:「奴才劉金標,到這兒當差才一個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道。這魏東亭是朕差他進宮幹事的,走的急了沒帶執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衛,免於處分罷。」又對張萬強道:「這人辦事認真,賜黃金十兩,待會兒你帶他去領。」張萬強忙道:「奴才遵旨!」這邊守門禁兵聽到聖旨,趕忙替魏東亭鬆綁,魏東亭顧不上說什麼,上前跪下去低聲道:「奴才謝恩。」老百姓們見康熙處置明快果斷,齊聲高呼「萬歲!」
  康熙上了轎車正要掀簾進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宮——熊賜履,你到內務府領些錢來,今日見朕的百姓人人賜銀二兩。」說話間,車已摧動,一陣馬蹄聲響,轎車已馳進了西華門。
  進了皇宮,康熙從車中探身出來:「小魏子,還不敢快帶兵去救伍先生!」
  魏東亭答應一聲,點了內宮衛士一百人,揚鞭飛馬,出了宮門,向山沽店馳去。出城不遠,就見兩人兩騎,迎面而來。走到面前一看,卻是胡宮山和郝老四。郝老四見魏東亭來到,滾鞍下馬,伏地大哭:
  「大哥,你來得好!咱們一起殺賊去!」
  魏東亭見郝老四和胡宮山在一起,不免詫異,下馬來攙起郝老四:「有話慢慢講,店裡頭的情景究竟怎樣?」
  聽了郝老四哭訴,魏東亭才又轉身對胡宮山長揖到地,說道:「小可們的事,有勞胡先生如此費心,感激萬分。」
  胡宮山連忙還禮:「魏大人,圍山沽店的兵丁有五百多人,你只帶這一百人來難保取勝。我看不如這樣……」胡宮山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魏東亭想了一下說:「胡先生所說極是,就按你說的,咱們分頭行動吧!」 
 
  
第三十八章 入險地醫正會佞臣 顯絕招道士驚權奸
 
  眼見日已偏西,鰲拜真有點等急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早已放涼。桌旁坐著班布爾善,默默審視著手中玲戲剔透的玉杯;濟世背著手觀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葛褚哈則與泰必圖竊竊私語。
  鰲拜耐不住,開口問班布爾善:「這一會兒,連報信的怎麼也不來了,你有些什麼想法?」
  班布爾善也正在苦苦思索,聽得鰲拜發問,便沉吟道,「老三今日去白雲觀,是老趙送出來的信,西華門的劉金標也親眼見了,這是不會有錯的,不過……這半日不見信兒。劉金標又突然不知下落,肯定事情有變了。」他站起身來,「天色將晚,不比白天,我們應該派人去探聽一下。」聽到此話,濟世便扭轉臉來,葛褚哈和泰必圖也停止了說話,抬頭瞧著鰲拜。
  泰必圖見鰲拜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掃,忙道:「中堂,穆兄此去白雲觀,是密調了西山銳健營和府上的親兵分頭去的。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極其精悍的,不妨再等等看。」濟世也站起來說:「勝固然好,敗得漂亮也無妨,反正沒落把柄。最怕的是不勝不敗,弄成僵局,那就須作應變的安排了。」
  「著,就是這話!」班布爾善雙手一合道,「泰兄,你是兵部的堂官,你就用兵部的大印,照會順天府說那裡有盜賊,叫他們前去助剿!」
  「不可」不等泰必圖答言,濟世就說道,「倘或有人認出老三來,豈不要砸鍋!」
  班布爾善格格一笑:「只怕順天府尹親自去也認不出來。萬一事有不測,倒可一古腦兒推在他們頭上,咱們豈不是脫得乾淨?」泰必圖反駁道:「他們手中有兵部調兵文書,將來對證出來,只怕還要落在兄弟頭上。」鰲拜也是搖頭,覺得班布爾善一向精明,這個點子卻出餿了。
  班布爾善並不在意,「哼」了一聲,將手中玉杯輕輕地放在桌上道:「你道我是傻子!你叫他去剿『賊』,可並沒有說誰是賊,他剿了老三,算是代我受勞;如剿不了,將來對證出來,你說讓他『剿賊救駕』,他倒『剿駕助賊』——又可代我受過。這等進退裕如、萬無一失的良策你們看不中,豈不怪哉?」
  鰲拜聽到這裡,如同撥開眼前迷霧,一疊連聲道:「對,就是這麼著。泰必圖,你就辦去,成敗都有我頂著!」泰必圖深知此事重大,怔了一下方道:「也好。」忽然靈機一動,「此時已近未末申初,若去兵部簽押房尋著管事的用印,必然要延誤時間,不如由中堂寫一手令,由我騎著快馬直接到順天府提調人馬,豈不更好?」
  此中意思極為明白:你這會兒應允替我擔待,可口說無憑,你寫個字兒就能辦的事,何必要我再去兵部興師動眾?但話又說得的確在理,鰲拜略一思索,便很爽快地說道:「很好,咱們就這麼辦!」
  正在這時,門官走了進來,垂手回道:「稟中堂,太醫院胡宮山大人求見老爺!」
  鰲拜聽了就煩了:將手一罷:「他來幹什麼?不見!」
  那門官答聲「是」回身便走。沒出幾步,班布爾善忽然叫道:「你回來!」
  「據我所知?」班布爾善轉臉對鰲拜道,「此人乃是平西王吳三桂的人。既與老三無甚瓜葛,也與我們交往不深,但他是是非之人。是非之人於是非之時造訪是非之地,焉知沒有別的緣故?」見鰲拜點頭,便吩咐管家:「請他進來!」
  胡宮山長袍飄風,步履從容昂然登堂,微笑著給鰲拜請了個安,又對濟世他們團團作了一揖,泰然自若地站在廳中說道:「諸位大人都在這裡,這更好了。在下胡宮山,從白雲觀而來,有要事面稟中堂大人。」
  鰲拜這是第二次見胡宮山了,上次在索府匆匆見了一面,僅知他武功深湛,卻未交談。這次來了,倒要談談。他坐在宴桌旁打量了一下這位醜陋的「是非之人」,沒有立刻回話。但「白雲觀」三個字比一篇萬言書還能說明問題,它包含著在座眾人今日的全部憂慮、焦急、惶惑和不安。可是鰲拜不愧是輔政大臣,不管內心多麼複雜,表面上卻顯得十分鎮靜,淡淡一笑道:「久仰了——你從白雲觀來,找我有甚麼事?」
  胡宮山也在打量著鰲拜。只見他身著褚色湖綢袍子,沒繫帶,腳下穿一雙黑緞官靴,手裡念著一串墨玉朝珠,顯露出一副瀟灑自如的神態,但另一隻扶在椅背上的手卻緊緊攥著,暴露了心中的嚴重不安。胡宮山乾笑一聲沒有答話。鰲拜心裡明白,便說:「這幾位都是國家重臣,我的好朋友,你有話儘管講。」
  「那好。」胡宮山冷冷說道,聲音雖低,中氣極其充沛,廳中「嗡嗡」之聲不絕,「穆裡瑪大人已經被擒,性命只在旦夕之間!」只此一句,廳裡的濟世、葛褚哈、泰必圖如聞驚雷,一個個面色如土。班布爾善自稱自己每臨大事從不慌亂,涵養功夫很深。但聽了這話也不覺吃了一驚,身子微微一顫。
  鰲拜先是一楞,接著哈哈大笑:「穆裡瑪是御前帶刀侍衛,武藝高強,今日擁重兵奉命剿個毛賊,焉有失手之理,你小小一個太醫院供奉,六品的前程,就敢在老夫面前弄鬼!」
  胡宮山不等他說完,揚聲接口便道:「此非朝庭廟堂,又無堂參的禮儀,今日你我皆便服相見,促膝攀談。竟然在這個時候,說什麼一品六品的話兒,難道不怕天下有識之士譏笑麼?眼見你美味佳餚無心食用,金波玉液難以下嚥,心中懷著不安憂疑之情,卻說甚麼『武藝高強』,豈不笑煞人也。」
  「大膽!」葛褚哈見他這麼一個品秩低下的官員,競敢對鰲中堂如此不遜,發作道,「誰要你來報甚麼信,你回去聽參罷!」
  「你是誰?」胡宮山挑釁地問道:「今日在下要見的是鰲中堂,你這等見識淺薄之人不配與我答言!前明之弘光、大清之多爾兗、吳三桂,在下都曾見過幾面,只少見你這副骯髒的嘴臉!」他說的這三個人除吳三桂地位與鰲拜相當之外,其餘二人身世顯赫,在座的無人能比,而胡宮山卻淡淡說來,毫不介意,怎不叫他們動容失色!葛褚哈更是尷尬難堪之極。
  那胡宮山眼看再無人與他對答,便逕自來至桌前,操起一雙筷子,撈起冷盤「孔雀開屏」的「孔雀」腦袋直往嘴裡塞,並向椅子上一坐,大嚼起來,旁若無人地讚道:「好,有味遠客先!怎地鰲中堂也不讓我老胡?」
  鰲拜與班布爾善四目對視了會,起身離座斟了一大杯「玉壺春」,遞到胡宮山手口,笑道:「好,有國士之風!老夫倒失敬了!」胡宮山滿不在乎地接了酒一飲而盡,笑道:「鰲中堂沒有小家子氣!」說著信手將吃剩下的骨頭向地下一拋,鰲拜留心看時,競牢牢嵌進青磚地的四角縫間,擠得四塊磚稍稍離位。鰲拜不禁心下駭然:「霍!先生內外功雙修,實在可佩服得很。」班布爾善也湊過來道:「胡先生,昔日清風樓上我們曾同飲,也算是老相識了吧!我也敬你一杯。」胡宮山來者不拒,端起杯來也是一飲而盡。
  鰲拜看他酒過三杯,才開口問道:「胡先生,不是我信不過你,舍弟穆裡瑪並非等閒之輩,帶兵千人圍一小店,怎麼就能失手被擒?」
  「此一時彼一時也,剿『賊』反被賊剿的事自古有多少!」胡宮山拉起檯布,擦了嘴邊和手上的油垢,從懷中取出從戈什哈身上搜來的那封信遞了過去,回過頭來,又接著大吃特吃,嘴裡不住地哼道:「熊掌與魚兼而得之,余之福也。」說著便瞧瞧葛褚哈。葛褚哈瞧不得這等模樣的人,氣林林地別轉了臉。
  這邊鰲拜就著燭光看那封信,臉色越來越嚴竣。班布爾善也湊過來,仔細看時,的確是訥謨親筆所書。信上說有一位武功極為高強的老者已被亂箭射死,三叔穆裡瑪身陷敵手,卻不曾提到「老三」是否也被圍在其中。
  班布爾善目光閃爍,盯著胡宮山,「胡先生,池心島上都圍了些什麼人?」
  胡宮山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常到山沽店去,那幾個我都熟。店主何老闆,還有幾個夥計,都是本份人。你們要剿的『賊』只怕是不在網中。」
  鰲拜道:「那他們為何不殺我兄弟穆裡瑪?」這的確是點睛之語。說這話時,鰲拜目中凶光四射,他認為,康熙若不在島上,眾人極有可能殺掉穆裡瑪奪路突圍。現在他既不逃,又不殺人,就是個大大的疑點,不問清這一點,便不能下決斷。
  胡宮山滿嘴油膩,「穆大人值錢唄!」抬頭看著鰲拜道,「想拿他換大人的掌上明珠。」
  又是一語驚人,周圍頓時是死一般寂靜。濟世陰沉著臉說道:「先生真是無所不知,敢問您是什麼人,又是誰派你來的?」
  「老三手下的小魏子請我來此幫這個忙!」胡宮山毫不躊躇,昂聲答道。
  「老三!」鰲拜急問:「哪個老三?」
  「中堂這就明知故問了。『老三』就是老大老二的弟弟,大門外頭還有個『老四』——他不願進來,在那等著呢——難道只許中堂和諸位大人整天老三老三的叫,老胡叫上一聲又有何妨?至於小魏子你們都熟,就不必多說了吧?」
  一聽這話,堂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對答。葛褚哈忍不住一個箭步竄上來,揪住胡宮山的衣領厲聲問道:「你是幹什麼的,你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
  胡宮山哪裡將他放在眼裡!順手在他左腿彎的穴道上捏了一把,葛褚哈噗通一聲雙膝跪了下去。胡宮山忙雙手摻扶道:「啊喲!大人為問這麼一句話行此大禮。可不敢當!不才胡宮山,太醫院一個六品供奉,哪能經受得起。」說著在他背上輕拍一掌解了穴道。濟世見葛褚哈雙眼流淚,吃驚之餘又覺好笑,忙裝作咳痰掩飾了過去。葛褚哈滿面羞慚,一跺腳轉身出去了。
  班布爾善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遂笑道:「依先生之見,這事該怎樣了結?」
  「您是聰明人,豈不聞『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明珠交我,還你一個穆大人。」
  「明珠死了。」班布爾善臉色一變,冷冷說道。
  「那穆大人也活不了。」胡宮山站起身來打一個呵欠,說道:「好,郝老四還在外頭等著,我該走了。」
  「哪裡哪裡!」班布爾善連忙阻住,「和先生取笑嘛,拿一個明珠換回穆大人,豈有不肯之理?」
  「我素知鰲中堂、班大人絕世聰明,哪能做出『明珠死了』這等蠢事呢?」胡宮山又穩穩坐下,「咱們與其在這兒鬥心眼兒,繞圈子,讓穆大人在那兒受罪,不如爽快點議個辦法才是。」
  鰲拜想了半天,終於開口了:「把明珠交給你,我卻不能放心,這怎麼辦吶?」
  胡宮山呵呵大笑,屋中人無不聽得毛骨驚然:「久聞鰲中堂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果不其然!」他笑聲陡止,「即請中堂選一能將押送明珠,老胡在前,他們在後。如有變故,便一刀砍去,有何為難?」班布爾善和鰲拜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一眨眼,算是答應了。
  正在這時,花廳中門「彭」地一響,忽然大開。葛褚哈帶著十幾個戈什哈,刀槍明亮,滿面凶氣地立在當中,雙手在胸前一拱道:「胡先生本領高強,請賜教幾招再去,沒有先生,照樣能換回穆大人來!」事出意外,滿廳人頓時呆住。
  胡宮山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伍子胥曾經吹蕭乞於吳市,韓信也不免受人跨下之辱,你又何必為方才一跪而耿耿於懷呢?」說完站起身來雙手抄於背,邁著方步悠然自得地走來走去,腳下的青磚一塊一塊地紛紛斷裂。
  鰲拜知道,葛褚哈決非他的對手,就是大家一齊攻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他,不如賣個順水人情,斷喝一聲:「放肆!胡先生乃是我的客人,退下!」
  班布爾善覺得葛褚哈面子上大難堪,將眼一轉有了主意,忙笑著:「葛兄,何必計較一時的得失,就派你和這幾個帶著明珠去辦吧!」
  「著!」胡宮山朝鰲拜一笑,「班大人這話中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葛大人您可要三思啊!」鰲拜將手一揮道:「就這麼辦吧!」 
 
  
第三十九章 湖心島飛舟換人質 虎坊橋長夜弛遐思
 
  葛褚哈帶了一哨人馬,隨著胡宮山向白雲觀山沽齋而去,這時訥謨正在窩火呢。他被史龍彪弄到池子裡,灌了一肚子水凍得渾身直打戰。雖然射死了史龍彪,可是三叔穆裡瑪被人押在島上,攻不能攻,退不能退,急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眼見得天色將晚,派去報信搬兵的人還未回來,更是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他咬咬牙心一橫,正要舉起號旗命令兵士全力攻擊,忽覺肩頭有人用手一拍道:「慢!」回頭看時,一個人站在面前,卻不認識。只見他面孔蠟黃乾瘦,身著兵士號衣,便將眼一瞪喝道:「你幹什麼?」
  「將軍稍安毋躁,」那人道,「我是班布爾善大人差來的。這兒有封信,將軍一閱便知。」
  訥謨就著火把將那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
  訥謨世兄鑒:白雲觀池心島之事,中堂已獲悉。現賊首已遁逃,無須再攻。特拜託胡先生攜明珠,換回穆裡瑪大人。請從速辦理,遲則誤矣!至囑至囑!
  信後卻不具名,但訥謨常常代替鰲拜拆閱信件,一望便知系班布爾善的親筆。
  看見訥謨拿著書信只顧出神,胡宮山催促道:「訥謨大人,此事十萬火急,魏東亭即將統御林軍來援,距此最多只有四里地,換人退兵越快越好!」訥謨還是放心不下,眉頭一挑問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沒有我不知道的!」胡宮山冷笑道,「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明珠就帶在店外,這事還不明白,請快向對岸喊話:「訥謨這才把信揣在懷裡,對著池心島喊道:「喂!那邊打頭的聽著,瞧著穆大人面子,我也不來為難你等,拿你們的明珠換了穆大人來,我就撤兵!」
  強驢子方要答話,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聲向對岸喊道:「誰能信你這一套?」
  胡宮山忙高聲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宮山作保可成,你們的明珠大人就在店門外,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著,安全得很!」說著便獨自下了筏子,叫兵士們都上岸去。
  伍次友聽了「胡宮山」三字,很不得要領,何桂柱卻聽魏東亭說過胡宮山妙手療聖疾的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聲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這段往事,不過,胡宮山是不是「自己人」他還吃不準。但是就眼下這種情勢看,斷然拒絕他,顯然是不明智的。於是沉著地點頭說道:「伍先生,就叫他過來吧?大不了中計罷了,不讓過來他們要是硬攻咱們也是個死,叫他來吧!」這裡穆子煦招了招手,胡宮山只用腳尖在岸邊石頭上一點,那筏子便箭一般地掠水而過。訥謨見胡宮山有如此功力,很是驚疑,便回頭吩咐:「請葛褚哈大人把那個明珠帶來!」
  胡宮山上了池心島,看了一眼捆成一團的穆裡瑪,屁股上還紮著一枝箭,微笑問道:「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從人後走出來,拱手一揖道:「學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宮山忙還禮道:「先生受驚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了火摺子,方欲看時,對岸不知哪個冒失鬼「嗖」地射來一箭,強驢子大吃一驚,撲了過來掩護伍次友。那胡宮山卻不慌不忙地一抬手把箭抓在手中:「怎麼,想死麼?」隨手一甩,那箭呼嘯著又飛回對岸,只聽一個兵土「啊喲」一聲。這一手亮得雙方都大吃一驚,強驢子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師父之下!
  伍次友展開了信就著光亮看時,上面一色鍾王蠅頭小楷,正是魏東亭代龍兒抄功課的筆跡,伍次友是極熟悉的。上面寫道:
  伍先生台鑒:三日違顏,不料遭此大變!令先生受驚,過在虎臣,今由胡先生與班布爾善商定,以穆裡瑪交換明珠,並可保先生平安!
  東亭頓首
  伍次友看完這封信舒一口氣,眼圈兒紅紅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說道:「魏賢弟的主意甚好,就按他說的辦罷。」
  胡宮山一抬手叫道:「訥謨大人,請將明珠用筏子送過,就在池中換人!」
  片刻之間,兩邊準備停當,只見對岸兩個兵士用擔架抬著明珠下了筏,由訥謨親自送了過來,這邊胡宮山給穆裡瑪撥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開金絲軟鞭,攙著他上了筏子。——那穆裡瑪連驚帶疼,再加上四肢麻木,著實連一步也挪不動了。——到了池當中,訥謨和胡宮山互相躍上對方筏子,胡宮山手不撐篙,仍用腳尖發力將訥謨的木筏一蹬,頓時兩筏反向而馳。訥謨尚未登岸,但聽護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聲:「弓箭手,給我放箭!」霎時箭如蝗雨般向胡宮山射來。
  胡宮山笑道:「小兒如此叵測!」隨即站在筏頭,將一根軟鞭舞得忽忽風響,只見金光燦爛,明晃耀眼,哪裡傷得著二人半畏毫毛!穆子煦、強驢子見狀,急忙舞刀擋箭向斜坡岸前接應,將明珠一副擔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後。
  四人都湊過來看時,只見明珠面如白紙,氣如游絲,口中喃喃有語,卻聽不出說的什麼。伍次友想起結義之情,不覺垂下淚來,拉著他的手輕聲呼喚:「明珠賢弟,明珠賢弟!」強驢子卻毫不理會,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對岸的動靜。少時便聽對岸訥謨揮手大叫:「放箭上筏!先擒了這幾個甕中鱉!」眾弓箭手便一齊發箭掩護,兵士們亂哄哄又跳了上筏子。
  穆子煦陡然一驚,暗叫一聲:「不好!上當了!」使了一個移形換位法逼近胡宮山,揪住他的衣襟厲聲問道:「我們兄弟與你何仇,為何用這樣狠毒的好計?」著反手要點胡宮山腋下穴道。這一舉動十分突然,不但胡宮山毫無提防,伍次友、何桂柱、強驢子也是猛地一驚,愕然地怒視胡宮山。
  胡宮山不反抗也不分辯,只說:「史龍彪教的好徒兒,果然學業有成了!」反手一擰迅如閃電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後扯,可是就像被老虎鉗子夾緊了,動不得分毫。胡宮山笑道:「你不信我,難道連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熙道:「魏大哥援兵未到,對岸又下水攻來,不是你使詐又是甚麼?」
  這句話說得又重又響,池心島上幾人更加驚慌疑感:「如果真是鰲拜派了此人上島,既救走了穆裡瑪,又打進來一個武功高強的人,這可怎麼是好?」穆子煦暗限自己無能,——如此顯而易見的詭計,自己怎麼看不出來呢?
  這時,胡宮山慢慢放了手,從懷中取出火折子,晃著了在地下撿起一枝殘箭,把火楣子點上在箭桿上。眾人不知他搗什麼鬼,都呆呆地看著,只聽胡宮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理,我豈肯容你!滅掉你等幾個還用著他們下水,」說著,將火箭「嗖」地一聲甩上天空,「瞧著,少時便見分曉!」
  那帶著火尾的箭呼嘯著直上半空,一團光亮飛得老高老高。只聽半里之外,山搖地動般地喊殺聲,漸漸近了。胡宮山得意地笑道:「這是你魏大哥帶兵來了,你還不信我麼?」
  那邊訥謨早慌了手腳,連忙指揮兵丁人等上岸,也來不及整肅隊伍,便倉惶從南邊竄了出去。臨走,訥謨用刀指劃著池心島高聲叫道:「小子們!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等轉到爺手中再與你們算帳!」說完飛身上馬揚塵而去。
  這一幫人來的快去的急,撇下伍次友幾個面面相覷,如在夢中一般。魏東亭帶著百餘名禁衛軍,打著順天府的燈籠,高舉火把鼓噪著一擁而入,滿院裡四處搜尋。強驢子望得真切,喜極而泣,隔岸高聲叫道:「大哥——」
  魏東亭聽得叫聲,隔岸望時,黑沉沉地什麼也瞧不見,遂大聲問道:「是三弟麼?伍先生他們可都好?」只此一聲,伍次友如夢初醒,止不住放聲高呼:「賢弟,愚兄在這裡!」穆子煦是個感情深沉的人,此時眼圈也紅了。
  穆裡瑪兵退之後,魏東亭指揮眾人打撈起史龍彪的遺體只見他除了臉上,渾身已無半點好肉,……穆子煦默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拔出一支又一支羽箭。伍次友似乎週身失去了知覺,和眾人呆站在一旁傻看。
  史龍彪面色但然地仰臥在池邊條石上一動不動,人們這才意識到他是再也醒不過來了。穆子煦帶著強驢子和郝老四一齊跪下,行辭師之禮,何桂柱「哇」地一聲號陶大哭,淚珠刷刷地滾落下來。這一聲哭得強驢子如夢初醒,哭著叫道:「師傅,怨我呀!我要過來接應一步,你怎麼會……」穆子煦、郝老四心裡十分淒楚,也都撲身叩頭痛哭。明珠重傷未癒,躺在擔架上無聲垂淚。魏東亭想起從西河沿初遇以來這幾年相處的情景,也是淚流滿面,伍次友噙著淚對死者長跪叩頭道:「大叔,您……您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說著也掩面而位。
  魏東亭勸慰大家道:「各位兄弟,大丈夫有淚不輕彈,等殺了賊,我們再來奠祭他老人家……」眾人一起動手就在池心島上,掩埋了史龍彪,然後星夜趕回城裡。這一帶從李自成與清兵、明廷幾次大戰後,荒無人煙,星影中只見黑乎乎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以乎在跳動,寺院裡的鐘聲遠遠傳來,更加深了從們心頭上的淒涼之情。鐵騎踏著濃霜,默默地向前進發。伍次友手帶緩繩,仰望著滿天寒星,不禁百感交集。眾人的心裡也都十分激動,誰也沒有說話,但是誰不是有滿腹的心事。
  回到虎坊橋魏東亭的住處,眾人才透了一口氣。想起今日一場惡戰,如在夢寐之中。魏東亭知道大家很累,便不再張羅吃飯的事,只分派了各自安歇的地方。待找胡宮山時,不知他何時已經離去。魏東亭猶恐伍次友文弱書生劫後餘悸,特地請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間裡,自己在外間一條春凳上守候。儘管一天來擔驚受怕,往返奔波,身子十分疲憊,卻怎麼也不能安睡,心馳神飛,想了許多許多……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後,伍先生避居白雲觀。白雲觀今日又遭洗劫,這兩次突襲,名曰追緝、搜捕,其實都是遁詞,也不儘是為了伍先生,都是對著皇上來的。由此足見鰲拜的纂逆之心,已是急不可待。他捨近而求遠,又可見在宮中下手,他還不敢。只要皇上不輕易出宮,半年內平安可保。如頻繁出宮,就怕再遇山沾齋之事……看來九門提督換不換人,吳六一肯不肯效命,是個最重要的事情。夜已深了,街上傳過四更的梆子聲,裡面屋裡伍次友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魏東亭還是睡不著:「明天一早,皇上會不會問這個事呢,主子問起,將怎麼回答呢?」
  這天夜裡,康熙也沒睡好,鰲拜纂權之心已暴露無遺,下一步怎麼辦呢?按蘇麻喇姑的意思,是不讓自己再見鰲拜,太皇太后也不放心。可是,眼下立即除掉鰲拜,時機尚不成熟,那就必須先穩住他,哪有皇上不敢見大臣的呢?我非要召見他不可,看他還能拿出什麼花招! 
 
  
第四十章 定驚魂亡羊思補牢 挽頹勢垂死仍掙扎
 
  第二天一清早康熙便命張萬強傳旨,召見鰲拜,而且是單獨召見。張萬強奉旨來到鰲拜府時,鰲拜正在用早點。因是「病假」在家,張萬強傳旨免了接旨的一套儀式,只站著緩緩說道:「中堂,萬歲爺召您老上殿呢?」
  事出意外,鰲拜吃了一驚,但馬上就鎮定下來,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皇上沒有講是甚麼事嗎?」
  「稟中堂,」張萬強從容答道:「小人不知。素來內臣不問外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來啊!拿五十兩銀子賞張公公。你先去,嗯,我隨即就到!」張萬強出了大門,鰲拜方又回頭叫道,「去請班大人到前邊來!」
  昨天夜裡這裡也是通宵密議,到天大亮才各自安歇,班布爾善、濟世、訥謨、葛褚哈幾個被安置在後院花廳耳房內。所以不到一袋煙的時候,班布爾善便來了。一進門便問:「中堂,出了什麼事?」
  鰲拜笑道:「你這個小伯溫也估計錯了,老三叫我遞牌子進去呢。」
  「是嗎?」班布爾善滿腹狐疑,愣怔了一陣,恍然道,「他這不過是穩一下陣腳,中堂只管放心,不會提起叫中堂為難的事!」看鰲拜遲疑著不動,班布爾善又補上一句:「他不想與咱們破臉,咱們現時也不能與他破臉,這不是兩好湊成一好嗎?」
  鰲拜說聲「好,我這就去會他」,便穿好袍褂補服,將一串朝珠小心翼翼地掛在項上,抬腳出來站在階前高叫一聲「備轎!」
  這次接見是在乾清宮。鰲拜來在丹墀下,伏地跪下。康熙身旁只有張萬強一人捧著中櫛侍候。見他進來,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黃折子,平靜他說:「請起來吧,」又提高嗓音叫,「賜座!」
  兩個候在外頭的小黃門聽到話聲,趕緊進來在一張太師椅上鋪了黃袱面兒的龍鬚草墊子,躬身退下。鰲拜從容就坐,這才抬頭打量康熙。
  二人已將近四個月沒有見面了。康熙身材顯得比先前更加修長,臉上氣色很好,頭上戴一項明黃羅面生絲纓冠,足蹬青緞涼裡皂靴,藍緞綿袍外罩一件石青江綢夾金龍褂,腰間的一條銅鑲寶珠三塊瓦的帶子露在龍褂外頭,手裡托著一串蜜蠟朝珠,一身裝束齊齊整整,顯得神采奕奕。
  鰲拜正打量時,康熙開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問,」鰲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頭風病,近年來不時發作,眼見得是愈發不濟的了。」
  「你要善自珍重,現在國家大事太多,總要依重於你。」康熙回頭吩咐張萬強,「前兒達賴喇麻朝覲時,曾進上天竺國的天麻,還有那件老山參一齊拿來賞他。」
  這是早已預備好了的,張萬強答應一聲,「扎!」從幾上捧下來兩個明黃緞面的匣子,轉身雙手奉上。鰲拜先謝了恩,接過來放在跟前茶几上,問道:「皇上召見,不知有何宣諭?」
  「沒什麼要緊的事。」康熙淡淡說道,「這是浙江巡撫的折子,昨兒黃匣子遞上來。見你並無批語,想找你來議一下,總要有個辦理宗旨才好。」
  鰲拜心頭不禁一寬,原來為這個,拘謹戒備的神情也就消除了。這個拆子說的是前明遺老黃宗漢、李哲、伍稚遜等人在杭州搞什麼名士大會的事,並將他們寫的詩歌也附在折後。不外風花雪月之類,但其中隱喻卻頗有違礙之處。即便沒有,就這些人常常聚在一處,也是頗令人耽心的。鰲拜不加批語,並不是覺得不重要,而是難以措詞,又不好意思為這事去請教班布爾善商議,在手中因循幾天,終於還是將原折拜了黃匣子遞上來。現在既然皇帝垂詢,覺得倒不如由皇帝親自來辦為好。想到此,鰲拜乾咳一聲道:「這些人最難辦,說是要面子,其實是觀風色,奴才也並無善策。」
  「朕尚無善策,才想到找你來問一問呀!」
  鰲拜想了一陣子才回答:「這等人原是前明遺老,受恩深重,要他平白地歸順本朝,面子上實在下不來。譬如二人相鬥,勝者要和好,請敗者吃酒,敗者一方總要拿一拿架子。依老臣看硬拉他來席上坐下,以禮待之也就好了。」
  怎麼個拉法呢?」康熙沉思著,卻聽鰲拜繼續說道:「讓他們與順民童子一起應試,斷然不可。因他們在前明已是名土,或中過舉人、進土,現在豈肯屈尊降貴從秀才重新考起?若留在山野伴風弄月,又難免會譏諷朝政。」
  康熙聽至此,將身子向前一傾說道:「朕之所慮正在於此——來的都是沒骨氣、不值錢的,有骨氣、份量重的又不肯來,如之奈何?」
  那我們不會給他們來個霸王請客!開特恩科,專取前明遺老名士,把他們恭迎進京,皇帝親自測試,賞他們一個大大的面子。」
  康熙聽到這裡,已完全忘掉對面坐著的是自己的宿敵,凝視著乾清門北的甬道沉思著說:「只怕難以征齊。」
  「權柄今日操在我手,來也要來,不來也要來!」鰲拜慨然說道,「若考取了,便是國家棟樑;若名落孫山,那就掃地出京,背後罵人的資格也就自行取消了!」
  「好!」康熙興奮得將龍案重重一擊,突然臉上光彩又失了——「唉,你說的辦法固然好,只是現在還不能辦。台灣未靖,藩國不臣,外患未除,內憂俱在。這些人治世可以皈依,亂世可也就難說了。」
  從理想回到現實,兩個人都沉默了。半響,康熙才道:「你也乏了,且身子不適,改日從容再議吧!」
  鰲拜心裡冷笑一聲,就在坐椅中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便自起身辭去。
  「張萬強,退朝!」康熙扶著椅背站起來,望著鰲拜的背影,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的悵惘:「這也是個人才哩!可惜……」
  這時候,小毛子捧著茶盤進來。康熙端起來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蘇麻喇姑曾說到過這人在茶庫裡斗訥謨的故事兒,便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原來不是在茶庫裡侍候麼?」
  小毛子前待退下,聽得皇帝問著自己,忙將茶盤往腋下一夾,後退一步跪下道:「奴才叫錢喜信,不過人家都叫我小名兒『毛子』。——原來在茶庫做事,托萬歲爺的福,蘇大姐姐抬舉我現在做了頭兒。」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這比你原來的名字好得多!」
  「扎——」小毛子忙叩頭,大聲道,「奴才自今個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來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卻如此回答,旁邊的蘇麻喇姑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止住。聽康熙又問:「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聽說你很有孝心,好好兒當差,趕明兒告訴內務府,叫他們再給你換個好差使,不長進的毛病兒也就改了。」
  「萬歲爺高興了多賞小毛子幾個就有了。在這兒可以天天見到萬歲爺,哪有比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睜著虎靈靈的眼睛說道,「靠老天神佛保佑,萬歲爺大福大壽,四海興旺,永世太平,萬民稱頌!」
  這些話,有的是小毛子從俗家年帖子上看來的,有的是從茶館說書先生處聽來的,也有的是從臣子奏事時雞零狗碎抓來的,將它們強捏在一起,聽上去不倫不類,他卻說得極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蘇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楞了:「萬歲爺,奴才沒說對麼?」
  「不錯不錯!你說得很是。婉娘,拿五十兩銀子賞他!」
  待小毛子謝賞出去,康熙對蘇麻喇姑道:「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關照他!」蘇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還有,過幾日抽空兒,該去瞧瞧翠姑,問一問她的身世,和洪承疇究竟有甚麼過不去的事。回來奏朕。」
  自白雲觀火燒山沽店之後,康熙與鰲拜君臣之間表面關係有了很大緩和。鰲拜依舊是稱病,所以每隔三五天,康熙就命張萬強等送一些名貴藥材賜給鰲拜;鰲拜封了送上來的黃匣子,裡邊批的奏章,也總要加上一句「所擬當否,伏惟聖裁」,表示客氣。
  其實兩人心裡都明白,君臣之緣已盡,暗中都在加緊準備。召見鰲拜半個月之後,鰲拜送上來一份奏折,彈劾五城巡防衙門的馮明君玩忽職守,導致西海亭子失火,著降調兩級,暫署九門提督府軍務。九門提督吳六一另行議敘。
  康熙看了這個折子,心裡又驚又興奮:「來了!」便不動聲色地袖了折子回養心殿找蘇麻喇姑商議。
  「先駁下去,」康熙道,「馮明君顯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門禁衛的職事交給他,那還了得?」
  「皇上,聽小魏子說過,這事兒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們議過,何妨找他們來問問?」蘇麻喇姑瞧著奏折,蹙眉答道,「或者就把這姓馮的交部議處!」因近在眼前,康熙驚異地發現蘇麻喇姑額上己有了細細的皺紋。
  「不成!」康熙斷然說道,「索熊二人太顯眼,一召進宮便眾目睽睽,大不妥當。交部更不成,吏部是濟世在那兒,議也是這,不議也是這!」
  「那就留中!」蘇麻喇姑細思量也覺有理,但鰲拜出題太刁,她一時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先壓幾日再說。」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繞室徘徊,「鰲拜必要追問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對?」
  「我去尋小魏子,看他們怎麼議的,另外順便瞧瞧翠姑。」蘇麻喇姑說完,就到西閣裡換衣裳。出來時,對康熙道:「皇上,伍先生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因其心不動。』折子剛送上來,萬歲爺也別著急,全都扣著,就說今日齋戒,明兒隨太皇太后進香,不看折子。這又不是軍報,急甚麼,我先去瞧他們外頭人怎麼說。」說著便喊人來吩咐備車。廉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轉給伍先生!」
  從西角門出了宮,繞開了繁鬧的菜市,蘇麻喇姑見路上行人不太擁擠。時近年關,一冬也未下雪,顯得又乾又冷。道旁的樹枝上偶爾還掛著幾片枯葉,在呼嘯的北風中掙扎,更增幾分肅殺氣象。但因暫時離開了紫禁城,蘇麻喇姑還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闊朗和愉悅。換了便服的小太監也興高彩烈地舉鞭吆喝著,四匹馬輕車熟路一溜兒小跑,人聲、車聲、叱喝聲交織起來,十分和諧。
  魏東亭不在家,門上的新管家強驢子因不認識趕車的小大監,硬是要拒客於門外,兩個人紅了臉,幾乎要吵起來。蘇麻喇姑在轎車裡頭聽得不耐煩,「唰」地一聲揮去簾子,從車裡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認識了麼?」
  強驢子愣了上下,打個哈哈道:「他早說是婉娘來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說蘇什麼姑的纏個不清!」蘇麻喇姑一邊下車,一邊笑道:「這也怨不了他,是我沒交寺清楚嘛!」說著,便隨強驢子進來。
  何桂柱早迎出來,一邊忙著讓座兒倒茶,一邊道:「您來的不巧,今兒魏爺和幾個夥計早點後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個甚麼專治骨傷的郎中那兒瞧病,二是要去會一個什麼吳大人,」說著自己也笑了,「小人是個糟糠腦袋,再也記不得這許多事。」
  「伍先生呢?」蘇麻喇姑端起茶嚼了一口,淡淡地問。
  「伍先生身子不適,在後邊躺著呢!」
  「這兒我沒來過,你帶我去瞧瞧。」蘇麻喇姑說著便站起身來。 
 
  
第四十一章 訪師友婉娘入密室 說鐵丐虎臣闖中軍
 
  何桂柱帶著蘇麻喇姑來到後堂。借大三間屋子,連一張床也沒有,只有一張條幾,兩旁排放著幾張木椅,壁上掛著一副虎嘯龍泉的中堂畫兒。蘇麻喇姑正待發問,何桂柱已掀起中堂畫,摁了一個什麼機關,半邊牆壁滑動現出一個門來。原來這是一堵木製的假牆壁,裡邊是一條通道。何桂柱先進去,蘇麻喇姑緊跟著跨了進來。
  裡邊道路更是繁複,七拐八拐,到處是路。據何桂柱說除一條可通外,其餘的條條不通。蘇麻喇姑愈覺驚奇,一邊跟著走一邊問道:「原先小魏子家宅很淺,怎麼如今這麼大呀?」
  「這是頭十天才有的,」何桂柱道,「魏爺把後邊這半條街都買下了。聽說這路還是伍二爺照原先的弄巷改的什麼『八卦迷魂陣』呢。哎,這就是二爺的住處了!何桂柱說著,已到一座小院前,手拍門上的環,輕聲喚道:「二爺,請開門,我是柱兒!」
  門「呀」地一聲開了。伍次友身上散穿一件古銅截衫,外邊只套了一件黑緞面的皮背心兒,沒戴帽子便出來開了門。
  見是蘇麻喇姑,伍次友眉稜一顫,眼中興奮的火花閃爍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道:「哈!是婉娘啊!快請進來!」對站在簷下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僮僕喚道:「墨香,來客人了,快泡茶!」小僮答應一聲,到旁邊廂旁裡去了。何桂柱笑道:「二位且寬坐,柱兒前邊照料去了。」
  「魏爺回來,告訴我一聲兒!」蘇麻喇姑又對何桂柱交待了一句,見他走了,這才轉臉對伍次友道:「聽說先生貴體欠安,吃甚麼藥?可找郎中瞧過?」
  「我這點小病,用不著找醫生。」伍次友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醫道雖不高明,勉強也還能自理。」
  說到這裡,蘇麻喇姑欲言又止,心裡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問,卻只是說不出來。窗外寒風颯颯,室內溫暖如春,在這深宅大院、清靜幽幽的地方,他們四目相對,還是頭一次。尤其是經過了白雲觀那場劫難之後,好多天沒能見面了,都攢了許多話要說,可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而且好像此時此刻,就這樣靜靜地,一言不發地坐著,倒比千言萬語,更能表示出自己的心意。儘管各自心頭都禁不住一陣陣亂跳,一陣陣不安,一陣陣地拘束,彷彿連腳都沒地方放了,但是,卻誰也不肯先打破這耐人尋味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蘇麻喇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便裝作剛剛想起的樣子,笑道:「龍兒這一向著實惦記著先生呢,天冷了,讓我送件衣服來。再過此時,先生災星過了,他還要請你回去教書呢!」說著就解開一個軟羅紗包裹兒。抖開看時,是件玉色狐裘,鑲著紫貂毛邊兒。伍次友踱過來看時;輕、柔、滑、密確是十分名貴,遂笑道:「我一個舉子,布衣書生,穿上這件東西,不讓人當賊拿了,也要被賊偷了!」蘇麻喇姑忍俊不禁,也格格淺笑。恰好此時小僮端了茶進來,伍次友親自給婉娘奉上一杯,又坐下敘話。
  「婉娘,」伍次友突然道,「現在這裡只你我二人,這『龍兒』究竟是何等身份人,你能不能直告於我?」
  「這有什麼不能直告的?」蘇麻喇姑心下驀地一驚,忙喝了一口茶掩飾過去,笑嘻嘻地道,「索老太君的老生子兒嘛。五十多歲上得這麼個兒,嬌養得噙在口裡怕化了,托在掌上怕破了。怎麼,才幾天沒有上學,當先生的就著急了?」
  「不,」伍次友沉思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像我這樣的遭際,實在奇怪得很。我一介書生,流落京師,索大人何以如此禮賢下士?既恭迎到府,可到府之後卻又何以見面那樣稀少,就算我寫文章得罪了鰲拜,他又何至於興師動眾,不惜與索大人破臉,抄府拿我?他幾次三番來害我,索大人為什麼不送我出京,又何以有這麼多的人拚死相保?」
  話未說完,蘇麻喇姑已咳嗽著笑倒了:「你呀,真正是個傻……你這都是胡想!要想公道,打個顛倒!——你自替旁人想想,哪一樣不是該當的?索大人不該禮賢下士,鰲拜不該來拿你?眾人不該救你?那我也不該……來瞧你了!」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伍次友每逢聽到蘇麻喇姑又刻薄、又尖利的話語時總有些拙於應對,「我是想,是不是哪家王爺的世子托到索大人家讀書,這似乎倒合著龍兒的身份了。」
  蘇麻喇姑欲待分辨時,忽聽院外拍門,是何桂柱的聲氣:「婉姑娘,魏爺他們回來了。在前頭等著呢!」伍次有忙道:「請他們也過來一塊說話!」卻不聽柱兒答話,料是已走了。蘇麻喇姑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到前邊打個花呼哨兒,我也該去了。」說著懶懶地起身,福了一福,低聲道:「先生珍重。」伍次友不覺黯然,勉強笑道:「問龍兒好……再會罷!」
  柱兒說的「前面」,其實還是「後面」。隔著伍次友不遠的一個小院落裡,魏東亭、穆子煦、郝老四三個前等著蘇麻喇姑。他們剛從九門提督吳六一那裡回來。
  這裡都是知底細的人,用不著拐彎兒,三言兩語便把話說清楚了。
  魏東亭從鰲府的內線得到彈劾馮明君的消息,比康熙知道的還要早。今早用過早點,東亭便帶了穆子煦、郝老四同去會吳六一。自釋放查伊璜後兩人交了朋友,一向投緣,有些話已經可以談得相當透徹,只不過總隔著一張紙兒未捅破。魏東亭幾次煞費苦心地用話題引他,盼著鐵丐能先行揭破:要價就會低些。但鐵丐自有他自己的章程,每逢到此處便毫無「鐵」氣,成了一團霧,不是一笑而止,便是王顧左右而言他——魏東亭便知對他不可以草莽英雄相待,心裡卻也笑罵此人狡猾。
  兩人閒談了一陣,魏東亭籌劃再三,決定還是要正面突破,似笑不笑地用碗蓋撥弄著浮在上面的茶葉道:
  「鐵丐兄,你到底有了出頭之日。——這兩位弟兄你也都認識,我不妨直說。——你要榮遷巡防衙門堂官了!」
  「別開玩笑了,我半世豪強半世王臣,肯輕受人之欺?」鐵丐往椅子上靠靠,縱聲大笑,「虎臣竟以為這是陞遷!」
  魏東亭道:「閣下由從三品遷為正三品,怎說不是陞遷呢?」
  「是啊!」鐵丐忽然轉了口鳳,「到巡防衙門坐坐也不壞。再說,那也是聖上愛我,我豈肯不受抬舉!」
  鐵丐故裝糊塗,忽而說東,忽而講西,魏東亭與他打交道多時,最頭痛的就是這一點。現在聽他又如此說,想了想笑道:
  「可惜這並非皇上恩典。你這蓋世英豪,卻看不出其中奧秘,也真可惜!」
  「怎樣?」鐵丐向前一探身問道,額角上青筋不住抽動。
  「不怎樣,中堂與你修好,以國士待你,你當然要以國士報之!」魏東亭見他氣呼呼的,勁氣倒收斂了一些,也鬆弛地躺到椅背上,欣賞著手中的汝窯蓋碗。
  「虎臣,」鐵丐忽然口氣變軟,「你真是個好角色。難怪查先生誇你。我也不想再兜圈子了,『寧為雞首,不為牛後』,我去做那個甚麼鳥堂官幹什麼?」
  魏東亭啞然而笑:「鐵丐兄,不調動你的職位,未必就是降你;陞遷你也未必就是愛你,你聰明一世,可要想清楚了!」
  「這個我懂!」吳六一將手一揮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麼!我且當我的九門提督吧!」
  這是一個滿意的答覆。蘇麻喇姑聽了,略一思量說道:「事情有幾分了,只是你手中沒有碼子,開不出價去。——這好辦,他如能立下這份功勞,換個一品頂戴也是該當的。回頭請皇上下一道密詔,到時候你們送去就是。這會子他還不妨韜晦一點,拖著不交印。瞧這陣勢,發動也就快了!」 
 
  
第四十二章 悲皇天弱女服毒死 慎用詔明君存戒心
 
  倘若蘇麻喇姑不是先去會魏東亭,而先來嘉興樓見翠姑,也許是另一種結果,但現在遲了。她下了轎子,便看門口圍了一群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議著什麼。嘉興樓女掌櫃的——樓下酒店的老闆在嚶嚶哭泣,嘴裡念叨些什麼卻聽不清楚。
  蘇麻喇姑已聽出是死了人,頓時頭「嗡」地一聲,顧不得人多,逕自排開眾人擠進店內,三步並兩步登樓去尋翠姑。這裡趕車的小太監便連說帶嚇趕開眾人:「爺們,和碩親王格格來瞧翠姑娘了,我們王爺待一會兒也要來,你們沒事散了罷!」北京人本來就愛看個熱鬧,一聽說王爺家來人了,又怕和王爺真地有什麼淵源,挨皮鞭倒在其次,弄到獄神廟去蹲一夜就不上算了。聽了一陣子,又不見有新聞兒,也就各自走開了。
  蘇麻喇姑上得樓來,見幾個婦女正在東房裡扎紙馬、糊紙轎,擺設祭奠等物品,見她進來,一個中年婦女走了過來,福了一福,低聲問道:「是來瞧翠姑麼,她……已經成仙了。
  蘇麻刺姑推開門一看,立時驚呆了,雙腳好像釘在地上,動也動不得——房內素幔白幛,香煙繚繞,中間桌上供一牌位,上寫著:
  河澗烈婦吳氏秋月之靈位
  旁邊兩幅素練,上邊斑斑點點皆是血痕,上聯書:
  既不忠矣,安可不孝?夢迴雲台奉慈嚴;
  ——下聯書:
  已難節焉,孰堪難烈?魂歸地府望長安!
  旁邊一行小字,書:
  罩姑泣血自挽
  更可驚的是,那翠姑身穿盛妝,黛眉、胭脂臉,雙眼微閉,面帶微笑,端坐在牌位後的椅子上!
  好一陣,蘇麻喇姑如同在惡夢之中。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面前這個香魂縹渺的宮裝女屍,就是半月前攔車救駕,言語剛硬的少婦。活脫脫的人,為什麼要死呢?
  呆在這靜寂的樓上,而對這奇特的祭奠,蘇麻喇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恐怖感,想移步退出,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吸引著她不肯離開。
  那中年婦人見她一臉肅穆敬畏之情,蹲身施禮問道:「請問你是翠姑的什麼人?」
  蘇麻喇姑靈機一動,道:「明珠是我哥哥。他不能來,叫我來瞧瞧,不想就出了這種事……」
  「大姐既然是明老爺家的人就托大姐把這封書信轉給明老爺。」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道,「翠姑娘臨終前,叫我把這個交給明老爺……」蘇麻喇姑接過看時,是一封街市上常見的通用書簡,中間一行行書,端正寫著:明珠兄親啟,下款為:翠姑椎心書。顫聲問道:「這事太出意外,怎麼好好兒的就……」
  那婦人從腰間抽出一方素帕拭淚道:「我也不大明白,聽樓底下老婆子說,昨夜胡老爺一身道土打扮來找翠姑,兩人吵了半夜,胡老爺賭氣去了。翠姑哭了半夜,今早發請柬約我們幾個賣唱的姊妹來,誰知就服了水銀,坐在椅子上墜得不能動了。……只把這封信遞給我,笑著說:『給明珠——』就再不能說一句話……」
  蘇麻喇姑滿心淒楚離開嘉興樓回到大內,在血紅的夕陽下,值侍的宮女見她回來,忙迎上來道;「萬歲爺去慈寧宮請安去了,給姐姐留著幾個素菜小包,說是姐姐不吃油葷,特地讓姐姐換換口味呢!」蘇麻喇姑一怔之下,才悟到已回到了紫禁城。遂勉強笑道:「且擱在那兒吧,一會兒我再吃。」便掀簾回自己屋去,身上像散了架子一樣倒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書簡,見未封口,顯然並不怕別人看,便翻身向內,在幽暗的燭光下,抽出裡邊素箋兒,只見上面寫道:
  明珠兄台鑒:鵑聲雨夢,從此與兄為隔世游矣!奴非輕子生而重於死者,自思進退維艱,心力交瘁,既不能夫守父志,又不能與兄共仇敵汽,長夜嘯歎,徘徊無計,決以自殘而報先君後主。茫茫蒼冥有靈,來世再報兄眷念之情。
  妹翠姑泣血於嘉興樓
  蘇麻喇姑看完,正在低聲哭泣,忽聽背後有腳步聲,便連忙擦淚起身,可康熙已笑著走到近前:「今兒累著了吧,乏了也該出去散散心,一味躺著反倒會窩出病來。你手裡拿的甚麼,是伍先生寫的罷。」
  蘇麻喇姑這才想到,翠姑的絕命書還在手裡拿著,連忙掩飾道,「也沒有甚麼,是人家寫的玩意兒,我碰巧見了拿來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給你的,」康熙伸過手要道,「何妨讓朕也來瞧瞧。」蘇麻喇姑無奈,只得雙手將書信捧上,低聲說道;「萬歲爺,翠姑死了。」
  康熙臉色立時大變,急忙奪過信來,匆匆地讀著,面色愈發蒼白,抖索著雙手將遺書還給蘇麻喇姑,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麻喇姑把剛才在嘉興樓見的一切向康熙細述了一遍。康熙默默聽著,點頭嗟歎道:「可惜,可惜——你知道麼?『先君』即前明,『後主』即朕,二者之間無法抉擇,再加上戀情的困擾,弄得神魂不安,五內俱焚,只好走這條路了。」
  「那也不該走絕路。」蘇麻喇姑拭乾了眼淚道,「出家也成麼,萬歲爺指一座廟給她修行,不好麼?」
  康熙苦笑道;「虧你是個佛門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瞭淨的和尚。她現今是萬緒紛亂無法解脫啊!只怕那胡宮山倒會走你說的這條道兒了。這人朕不能用,也是很可惜的事。」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宮山的底細。他和翠姑不一樣,追念的是前明,依托的卻是吳三桂,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哎,翠姑和胡宮山這兩個人都有功於朕,原想加恩來著,現在……想不到啊?」
  見康熙神色淒惶,十分傷感,蘇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來安慰他:「這也只怪她沒福,受不得萬歲爺的恩典。好了——咱們且不說這個,還是說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裡,萬歲爺再不去,怕就要露餡兒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兒見著他麼?」
  「他已經起了疑心,想著萬歲爺是哪家王爺的世子了呢。」蘇麻喇姑想著伍次友的憨相,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我也見到了,他們說,吳六一那頭得請萬歲的恩典,寫一道密諭給他。」
  康熙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勢往椅子上一坐,道:「那好辦,姓吳的職位是低了一點。朕原想把廣東總督的缺給他。——朝廷有事,叫吳六一少安勿躁。——這話先不講明,心裡有數罷了。去侍候筆墨吧。」
  蘇麻喇姑返身至養心殿,——那裡有現成的詔本——從封裝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攜了筆墨硃砂過來,兩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筆儒墨疾書:
  吳六一領北京九門提督一職之變更,無朕親筆手諭概不奉詔。
  想想,又加上一句:
  責汝吳六一將五城巡防司一併節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暫聽該員陟黜,詔今後奉。欽此!
  寫完,從懷中取出一方玉璽,這是他最近啟用的一方隨身之寶。專作密詔使用的。上面篆刻「體元主人」四個字——用了硃砂泥,重重鈴上,端地十分鮮亮。蘇麻喇姑忙伸出雙手欲接。
  「慢!」康熙的話忽然變得十分沉重。蘇麻喇姑瞧著他長大,從不曾聽到他有這種口氣,「這道詔旨到他手裡,大內之外就全是吳六一的了。朕的身家勝命,太皇太后還有你的命運全繫於此人,不可不慎!」
  蘇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間已經領悟。她不能不驚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聲道:「萬歲所慮的極是,只是,如何辦呢?」
  「這樣,」康熙沉吟片刻壓低嗓子,「婉娘,這道詔旨要這樣給他。朕再給小魏子一道親詔,叫他視吳六一的動靜便中行事,以防變中之變。小魏子素秉忠孝,決不會有二心,況且孫阿姆,」他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不再往下說,蘇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孫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這確是萬無一失的了,但蘇麻喇姑萬萬沒有料到這個曾咭咭嘎嘎繞著自己捉迷藏的皇帝,這個情理通達、爽朗可親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打了個寒噤。勉強笑道:「小魏子只是個三等侍衛,品秩怕壓不住……」
  「這有何難」,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頌旨,晉陞他為一等侍衛!」 
 
  
第四十三章 城欲摧皇帝再訪賢 天可擎將軍巧用兵
 
  銅壺漏盡,鐵馬搖曳。伍次友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來到北京幾年,那些驚險而又帶著神秘色彩的變故,在腦海裡不停地閃過。他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感到欣慰,一會兒又情不自禁地歎息流淚。他想得最多的,是龍兒這個怪學生,那令人生疑的身份,那不同凡響的氣質,那凡事都要問個究竟的脾氣,那嫉惡如仇卻又藏而不露的深沉,和與他年齡不符合的個性,這一切都是一個難猜難解的謎。還有那個以僕女身份出現的婉娘,更是令人費解。她忽而低眉順眼,忽而自信高傲,忽而似含深情,忽而又拒人千里,尤其是她那風姿綽約的倩影,顧盼有神的眼睛,總是在伍次友的面前晃來晃去。有時,似乎走到近前了,可以聽到她銀鈴般的笑聲,和機智而又爽直的話語,看到她那似笑含嗔的臉龐,但是,立刻又不見了,只剩下眼前這長夜難眠的孤苦……朦朧之中,伍次友似乎聽見有人在喊自己——啊!是柱兒,他喊什麼呢?
  「二爺,二爺你聽見了嗎?快起來開門吧,索大人和龍少爺來了!」
  「啊!」伍次友一驚,這才明白。原來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連忙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看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聽聽聲音索額圖和龍兒,也已經來到房門口,便一躍而起,打開了房門。面前站的,果然是半個多月來自己日思夜想的龍兒。
  康熙笑嘻嘻地跨進門來,作了一個長揖:「龍兒久不見先生,著實惦記著呢!」說著便想下拜。伍次友急忙攔住,扳著雙肩端詳著,笑道:「一天一個模樣兒,你倒出脫得越發精神了!」回頭看時,索額圖、魏東亭也前微笑著站在一旁;還有個長隨的人手裡提著一個禮盒子,跟在魏東亭後邊;婉娘則握著手帕在一旁垂手侍立。大家都見過了禮才走進屋裡。
  「聽婉娘說,先生這幾日清恙在身,不知可好些了?」索額圖滿面堆笑,一邊吩咐人打開禮盒,取出禮品放在桌上,一邊說:「家母聽說後把我好訓了一場,說是請了個這麼好的先生,除了驚嚇沒給人家半點好處,還不趕快瞧瞧去——說起來也很怪,這些天來我們家裡老出事兒,競沒有顧著來看望先生,實在有愧得很哪!」
  「索大人國事家事煩忙,還不斷地派人送東西來。大人如此費心,又何必呢!」伍次友說著便起身來到桌邊,瞧那些禮物:一柄鏤花嵌珠的玉如意,一枝用紅綾桑皮紙包著的老山參,幾瓶陳釀老酒和一方石硯。
  伍次友對其它的禮物,只是瞟了一眼,這方石硯,他卻拿起來仔細端詳,愛不釋手:「索大人和龍兒深知我心。還請二位代我謝過太夫人。晚生不過是稍有不適,卻勞太夫人如此惦記,反倒覺得惶恐不安了。」
  魏東亭趁機上來看座,順口向伍次友說:「先生,熊賜履大人讓我帶信問候你。他今日有公務,不能來了。」
  「哎呀呀,這是怎麼說呢?都這樣客氣。熊大人人品學問,我也是十分敬仰的啊!」
  康熙原來以為,熊賜履尊儒重道,而伍次友卻講實用雜學,二人不一致。想不到伍次友卻這樣稱讚熊賜履,便接口說道:「可惜呀!熊大人不過是個道學先生!」
  「哎——龍兒,你這話說得不全對。熊大人只是過於老誠了些。聽說去年平西王吳三桂進京,熊大人和他講了大半天的道德經,這就有點迂腐了。像吳三桂、鰲拜這樣的人,秉的是大地乖戾之氣,行的是人間邪惡之道,和這樣的人談什麼仁義道德,因果報應。不是對牛彈琴嗎?哈……」
  看伍次友今日精神振奮,眉飛色舞,幾天來因為不見龍兒而生出的猜疑和鬱悶一掃而空,魏東亭也十分高興。笑著說:
  「如果先生現在跟皇上參贊朝政,說出這些話來只怕連性命都難保呢!」伍次友笑道:「到哪山唱哪山歌,若讓我參贊朝政,我就不能聽任鰲拜勢壓朝野,吳三桂擁兵自重。如果聽任這兩匹野馬胡作非為下去,一旦合槽作亂,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現在一個在雲南養精蓄銳,虎視耽耽,一個在北京網羅黨羽,專橫暴戾,應該趁早定下拿掉他們的方略。——咳!說這些做什麼,布衣論朝政,隔靴搔癢,白白地惹人恥笑!」
  鰲拜和吳三桂常有書信往來,康熙是早就知道的,倒沒多想他二人「合槽」的事。現在聽到伍次友的一番議論,內心也不禁焦急萬分。但又不能讓伍次友看出,只得強裝笑臉,打趣道:「先生是布衣,龍兒便是布衣的學生呢!我們閒說三國,原不必替古人耽憂,不過先生既說到這裡,我倒想問一問,他們會不會合槽呢?依先生之見,該怎樣制定對付他們的方略?」
  伍次友看一眼索額圖,笑道:「索大人,你是朝廷重臣,你看他們會不會合槽?」
  「暫時不會。」索額圖想到吳三桂擁有龐大的軍隊並和耿精忠、尚可喜二藩聲氣相投,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沉吟道,「不過時間長了就很難說。姓吳的翻雲覆雨,不是個好東西!」
  伍次友接著說:「對。索大人所言極是。此人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腦後還會有第三塊反骨。如今,當務之急,就是不能讓他們合槽,採取一個一個拿掉的辦法。」
  康熙著急地問:「依先生看,怎樣才能使他們合不起來呢?」
  「自古攘外必先安內,鰲拜把持朝政,窺測神器,一日不除,皇帝便無一日之安寧。而欲除鰲拜,則必須穩住吳三桂,不令他心生疑懼,更不讓他干攏除奸大計。好在,當今皇上還算聰明,沒有急急忙忙地動三藩。但是,如果再進一步,給吳三桂一點甜頭,比如說,既然把他的兒子招了駙馬,索性再加封個官爵,讓他們父子寬寬心,定定神。等這邊除鰲拜、清君側、朝政走上正路之時,再專心致志地去對付吳三桂他們,那就是另一局面了……咳,我今個是怎麼了,當著索大人、魏大人的面,這樣沒完沒了地議論朝政幹什麼?」
  龍兒,來來來,咱們還是講書吧。康熙的心裡覺得好笑:「還講什麼書啊,我想要聽的就是這些話。」他向索額圖遞了一眼色,索額圖會意,「啊,先生剛剛康復,不宜太勞神。太夫人吩咐,龍兒的功課過幾天再上不遲,好在來日方長。」
  伍次友是個爽快人,見他們執意要走,也不強留:「既是索大人如此說,晚生恭敬不如從命。請拜候太夫人安好。」
  魏東亭趕前一步,掀起門簾,送康熙等人出去,又轉身攔住伍次友:「先生留步,東亭代先生送客好了。」
  來到前院,康熙低問魏東亭:「小魏子,給吳六一的密詔可曾送到。」
  「皇上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當,吳六一讓我代奏聖上,」他決不負聖上眷顧之恩。」
  此刻,吳六一坐在九門提督府衙門的簽押房裡,屏絕了弁從官佐,他要獨自好好想想,他拿著小魏子方才送來的「聖上密旨」反覆閱讀,雖早已背得一字不漏,但仍捨不得收起來,還在那裡一字一句地咀嚼。他佩服這個諭旨寫得好,——不是文字好,而是意思精深周密。他相信這必定是受了能人的指點。現在自己已再無迴旋的餘地了,到了最後抉擇的關頭,不能不小心一些。因為鰲拜那邊也常派班布爾善、濟世一干人來打點。頂頭上司泰必圖又是鰲拜一黨。這是自己一生的關鍵一步,萬萬不能走錯!
  「來啊!」吳六一忽然喚道,一個長隨畢恭畢敬地進來,乾淨利落地打了個千兒,後退半步垂手聽差。「去,請何先生來!」
  那差人去後不到一袋煙工夫,便聽何先生在門外頭笑道:「東翁昨夜的雙陸打輸了,今兒還想著找回來呀,」說著便挑簾進來。吳六一忙笑著起身讓座道:「志銘,鐵丐正要同你共下一盤大圍棋,咱們可不能輸了。」
  「是啊,這盤棋還得你我共下才成,」何志銘狡黠地眨著雙眼說道。
  何志銘五短身材,兩隻小眼黑豆一般嵌在臉上,一說話便滴溜溜亂轉,一臉的精悍之氣。在吳六一邀聘的清客中,他是最得用的一位,從吳六一當參將時起就跟隨著。兩個人幾次一起死裡逃生。故雖有賓主之分,實在比家人還來得親近。
  這一「圍棋」笑語,在他們二人身上還有一段掌故。何志銘下得一手好圍棋,那吳六一卻是臭棋。他們二人聯手,曾與金陵國手王守泰師徒對奔,竟把對方殺得中盤推枰認輸。這會兒提到「雙殺棋」,何志銘呵呵大笑:「好,好!照上次的殺法兒,保管取勝!但不知敵手是何人?」
  「輔政首席大臣鰲拜!」吳六一暗啞著嗓子,身於往前一傾道,「怎麼樣,不至於不過癮吧?」
  何志銘正笑得開懷,聞得此語嘎然止住,撩了撩袍子坐下:「東翁,你與他下了快二十年的棋了,難道是今日才開始的麼?」
  「是的。但若說今日之舉,於圍棋言,算得上中盤勝負生死劫,於象腳!是殺將!」吳六一臉上橫肉一顫一顫,眼中凶光逼射。何志銘雖與他多年相交,也覺不寒而慄。沉默了一陣子,何志銘忽然抬起頭,一雙黑豆眼閃爍有光:「明白了,怎麼個殺法兒?」
  「聖上要我做他的殺手銅,」吳六一道,「這是絕大的一盤棋,你可要幫我走好了。咱們不能輸給人家!」何志銘興奮地將身子一挺道:「怎麼會呢!」
  「走好了,紅頂子是有你的。」吳六一在椅子上將身子向後一仰,舒展一下身子說道:「走不好,那咱們就一塊兒『頂子紅』了!」說完,眼睛望著棚板不言語了。何志銘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前幾日都察御史彈劾巡防衙門玩忽職守,那個缺只怕要出。這像是鰲中堂開出的盤子。您今日此語既出,那準是有信兒了。」
  「姓鰲的這會兒把金山搬來我也不能從他!」他本來就與鰲拜不睦,魏東亭又當著查伊璜的面幾次暗示:救查伊璜出獄的七個折子都是被鰲拜駁回的,萬歲爺作不了主。弄得吳六一更加憎惡這位輔政大臣。
  「說到金山是沒有的。這裡倒有一件東西請將軍過目。」何志銘說著,彎腰從靴筒裡抽出一張紙來遞上。吳六一接過一看,知是十萬兩一張的龍頭銀票。看著吳六一懷疑的目光,何志銘忙道,「這是晚生的一個同窗,在泰必圖屬下,於昨晚奉命送來的。」
  「用的什麼名義?」吳六一上下打量著何志銘。
  「名義?」何志銘大笑,「為了祝賀將軍少公子百日湯餅會。他怕將軍未必肯收,就叫我瞧著辦。我想著他們發的黑心財也夠多的了,既然取不喪廉,也就笑納了。」
  「好!有你的,拿了來使也很好!」吳六一滿意他說道。又問,「他還說些甚麼?」
  「他還說,鰲中堂要薦你做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哈哈哈哈……」吳六一仰天大笑,「十萬銀子加一個二品官,要換一龍百虎和一乞丐還有你何先生的頭……」吳六一背起手,來回踱了兩步,「何先生,我也給你瞧一樣東西。——事情一發動,我立刻就能委你作兵部侍郎!」說著從懷中抽出密詔給何志銘看。
  何志銘接過詔旨,反覆地審視了上面的硃砂玉璽「體元主人」,一字一句啃著詔書上面的幾句話,忽地擊案躍起道:「軍門,有這個在,事情就好辦了。」
  「所以我請你來,」吳六一冷靜了下來,「議議怎麼個著手法。」
  何志銘躊躕一下,取出火楣子點著了旱煙,半躺在椅子上,瞇縫了眼苦苦思索,二人足有半頓飯工夫沒說話。良久,何志銘輕歎一聲,坐直了身子,從那黑豆眼裡發出綠幽幽的微光,「唉!雖然狠了一些,有傷陰騭,但也只有如此了。」
  「請道其詳!」吳六一坐正了,他不抽煙,手裡兩隻碩大的鋼球唰唰地轉個不停。
  「在軍門帳下,我料鰲拜必定另做了手腳。這十萬銀子,明知無用,不過用它來買大人輕慢之心而已。」
  「說的透!他要做大事,如今便許個王爺也只一句話,明知道我不買帳,才來這一套。」
  「軍門所見極是!」何志銘笑道,「您就是買帳,將來他做了皇帝,也要把你列在清君側的名單裡。」說著話鋒一轉,「可慮的,倒是將軍帳下的李、黃二參將,還有張副將、劉守備,這十幾個人素來……」
  「你不必說了,」吳六一道,「我心裡有數。我即日就把他們都打發到福建辦差,叫他們作不成耗!」
  「那不成!」何志銘道,「鰲拜是何等樣人?班布爾善更不可欺!如今時機未到,您先就這麼擺佈,他們能不猜疑?倒讓他們有了防備……
  「他奶奶的!」吳六一咬牙道:「到時候全都扣起來!」
  「不成!我們在這局棋中是殺手銅,主角是姓魏的他們。萬一扣押不盡,或又被別的救了,鐵丐死——你我可就真要『頂子紅』了!」
  「那,依你呢?」
  「殺!」何志銘黑豆眼一閃,「死人是作不得亂的——自今而始,帳下軍官全部到衙應差,將兩廊廂房騰出來給他們住。這是一!」他伸出兩個指頭,「二、密佈幾名心腹校尉,許以高爵、酬以重金,弓上弦、刀貼身,隨時應變。」吳六一聽得出神,不住點頭。何志銘又伸出第三指頭道,「待事一發,頒聖上密旨,下令將這十幾個人一鼓擒斬!敲山震虎,餘下的就不敢發難了!」
  「這——」
  何志銘突然揚聲大笑:「軍門枉自稱了」鐵丐』!做這事豈能心軟!早年您殺人如麻,如今莫非回心向善了?」
  「那好!」吳六一咬牙道:「就這麼辦!」 
 
  
第四十四章 親視疾慷慨臨危地 代飲茶勇毅憑丹心
 
  就在吳六一與何志銘在密室計議的時候,輔政大臣鰲拜府的鶴壽堂中幾個人也在搜索枯腸。對面水榭中家養的戲班子在台上起勁地做戲,戲中人影兒在結了冰的池水上晃動,可是大家都無心去看,什麼詞兒一句也聽不見。
  鰲拜、班布爾善、訥謨、泰必圖、葛褚哈、濟世,還有穆裡瑪,個個熬得眼圈通紅,但卻毫無倦意。鰲拜自年前稱病,已又是兩月有餘。此刻,正舒適地半躺在榻上,閉目靜聽眾人議論。
  在乾清宮動手除掉老三的事已經定下來了。因為穆裡瑪、訥謨總掌乾清宮侍衛。康熙日常朝務,幾乎每日必去,在這裡動手是再合適不過,剛才班布爾善又提出封閉隆宗、景運二門,斷絕宮內交通,引起了大家的爭論。
  穆裡瑪最看不上班布爾善那樣搖鵝毛扇的架勢,站起來大聲說:「承乾殿的隨值侍衛,都是咱們的人,何必多此一舉,叫老三疑心?」
  泰必圖一反往日常態,非常沉著地道:「毓慶宮的情況不明,萬一對方預有準備,我們將怎麼辦?」
  「硫慶宮?」葛褚哈道,「那裡只有一條道通前面景運門,老三敢進去,咱們把乾清宮、承乾殿侍衛全調過來,這麼一圍,困也把他困死了!」
  濟世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不不不,這種事只可速決,緩一步便成千古之恨。」
  「濟世兄說得對,」鰲拜忽然開口道,「所以宮門一定要封,而且要用最得力的人幹這件事。」
  訥謨道,「泰必圖大人就很合適。你是兵部侍郎。現掌大印,調一哨兵謹守景運門,策應乾清宮,外截勤王侍衛,內殺逃竄太監。況且那些禁兵與你都熟,只消假傳聖命說有人作亂,大家都會跟著你幹起來。」
  「我!」泰必圖微微一震,瞧了班布爾善一眼,笑道,「我怎麼擔得了如此大任。九門禁軍都是鐵丐的人,他不肯放行,不肯相助,也是枉然吶。」
  「走到這一步了,還想退?」葛褚哈揚手道,「你身後是萬丈深淵!」
  「我並不要退,」泰必圖冷冷道,「我說的是實情!」
  「好了好了!」穆裡瑪有些不耐煩,「葛褚哈來堵景運門,成麼?」
  「好,我來堵!」葛褚哈大包大攬,「有我在總不會連一扇大門都關不上!那吳鐵丐該由泰侍郎對付了吧!」
  班布爾善臉上泛出一絲笑容,「中堂十萬銀子,已打發了這個乞丐!但姓吳的決非十萬可買,只要能買下一條緩兵之計,買他個慢兵之心就值得了。咱們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無備於我,大內之外的事就全可放心了。」他用眼風掃了一下在座的人,「這怕真要偏勞泰必圖侍郎了。你要率兵接管九門提督府,兵權到手,斬了鐵丐,策應宮中,那就萬無一夫了。」
  鰲拜坐直了身子道:「不去掉這一隱患,辦起事來便有後顧之憂。」他輕咳一聲,接著道,「拔了這顆釘子,主權便操在我手,宮裡一時不濟也不要緊。緩急有恃,憑這份功勞便值一個郡王!」
  「郡王」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在座所有的人心,眾人無不一震。泰必圖不好意思地笑道:「郡王我是承受不了的。——到時候我以兵部堂官的身份接管了這個衙門就是!」
  「憑你?」穆裡瑪聽到「郡王」二字,也覺耳熱眼紅,將帽子一摘向幾上一摜道,「那鐵丐眼裡有誰,睬你不睬你都難說呢!」泰必圖卻冷冷一笑頂了回來,「穆兄以為我的劍砍不了人頭麼?」
  班布爾善見穆裡瑪有爭功之心,怕他們鬧起糾紛,忙岔開話,「世兄!」「自然不能叫泰大人空手而去,他當然是以欽差的身份哪!」說著,用手輕持短鬚格格地笑起來。
  大事議定,眾人都覺得鬆了一口氣,方欲往下說時,門上一個戈什哈跑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地報道:「稟、稟中堂,聖駕已經到府!」霎時空氣變得像凝結了一樣,滿屋人涼得臉色焦黃,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帶了多少人?」班布爾善急問道。
  「總共五個,不許奴才通報,說是要看看中堂的園子,一邊走一邊說笑。這會兒怕快到西花廳了。奴才怕主子沒準備,斗膽先來告訴一聲兒。」
  鰲拜已完全鎮靜下來,笑道:「好快的腿!你們都迴避一下,我去接駕!」
  「歪虎呢?」班布爾善又問道。
  「他……他昨兒夜裡出去,還沒……沒回來!」那戈什哈忽然有點狼狽,結結巴巴他說道。
  鰲拜和班爾布善交換了下眼色,和顏說色地道:「你去侍候著吧!」那戈什哈方退出,班布爾善一改從容不迫的氣度,手忙腳亂地對大家說,咱們從這邊去,各從東角門裡回府!」又對鰲拜耳語幾句。抱起那個毒藥匣子更隨眾人去了。
  康熙這次造訪鰲府,是經過周密考慮的。他覺得在大動手之前,必須探觀一下這位稱病不朝的大臣,製造一種君臣和睦的氣氛一是可以穩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顯示朝廷的政局穩定;二是可以示恩於中外,更顯鰲拜謀逆之罪;同時也免了後世口舌,說他這個天子「不教而誅」。便是吳六一那邊,也好讓他知道當今皇帝並不是柔弱無能之輩。為安全起見,事前又密令魏東亭幾個打探實在,京內禁軍兵勇確無異常動靜。一切準備停當,又由內務府記檔後,這才輕車簡從,直趨鰲拜府邪,隨身只帶了張萬強和魏東亭、穆子煦、郝老四、強驢子幾個人。魏東亭還是大不放心,幾乎把索尼府裡的親兵全數帶來,化裝成老百姓,散在鰲府周圍。
  此刻,康熙興致極好,他頭上戴一頂黑色狐毛冠,身穿藍緞子面的天馬皮袍,外罩石青江綢面的馬褂,一色的明黃盤龍套扣,顯得精神抖擻,氣字軒昂。一干人在園中走走停停,康熙不住地指手劃腳,說這邊假山砌得好,那邊亭子造得沒章法。魏東亭幾個人心裡卻捏著一把汗。
  來到鶴壽堂對面水榭旁,台上的戲演得正熱鬧,抬眼看對岸時,幾個侍候的丫環遠遠侍立在堂外東廊下。只鰲拜一人,穿著駝色綿袍,外套青緞馬褂,足蹬皂靴,翹著二郎腿半依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沒有看見康熙一行。魏東亭欲招呼時,康熙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繞過池子徑向鰲拜走去。
  「相公安樂!」康熙忽然在背後說道。
  鰲拜猛地一驚,回頭見是康熙,一翻身起來,伏地叩頭道:「老臣不知聖駕光臨,未及迎候,望乞恕罪!」
  「卿何罪之有!」康熙笑著扶他起來:「身子好嗎?」
  鰲拜揮手止住了戲台上的戲文,笑回道:「用了皇上賜的藥,已是大見功效。」一邊伸手將康熙向鶴壽堂裡讓。
  魏東亭,搶前幾步先進入堂內,細細打量裡頭的陳設。堂內的陳設也不甚豪華,靠牆一溜兒俱是楠木書架,大廳當中只擺一張檀木長几,周圍散放著幾張椅子,只門後不顯眼處放有一人來高的鍍金自鳴鐘,算是室內最氣派的奢侈品。迎門放著一張大木榻,鋪著大紅猩猩氈,兩頭壓著兩個泥金紅繡氈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無論何種姿勢,都可看到對面水榭的全景。魏東亭暗道,「這老兒真會享福!」眼風掃處,卻見西邊枕下有些異樣,疾步上前用手一摸,覺得有個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卻是一把冷颼颼、亮閃閃、寒氣逼人的潑風長刀!」
  恰好鰲拜、康熙二人聯袂而入,見魏東亭手握長刀站在榻前,不禁驚呆了。穆子煦等三個人倒吸一口涼氣,一齊將手伸向腰刀,目視鰲拜!
  魏東亭抽出這把長刀,望著令人膽寒的鋒芒問道:「中堂!這……這是何意?」
  鰲拜並不驚慌,他抬起頭苦笑道:「若是皇上預先知會,要駕幸奴才府邸,就這麼一條,也就夠治我滅門之罪的了。」
  康熙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小魏子,你是個漢人,哪裡知道我們的規矩!我們滿州人刀不離身,身不離刀。——入關以來很少有人能像鰲中堂這樣遵從祖制,朕正欲下詔切責呢——還不快收起來!」
  魏東亭將信將疑,取出刀鞘合上,掛在靠近自己的書架上,這才驚魂初定,笑道:「我還以為中堂大人不想叫爺和我們兄弟回去了呢!」
  「虎臣,有你這個趙子龍,還怕我這黃鶴樓嗎?我早年從龍入關,不敢說身經百戰,卻也是殺人如麻。這半年臥病在床,常覺得如有鬼神驚擾。有人就教我這麼個鎮魔的方子,置刀於枕下以壓邪。說也奇怪,倒是挺靈驗的。不想今日卻驚了聖駕。」
  康熙擺擺手,不讓他再說下去,自己順勢便坐了榻的西頭。憑鰲拜如何桀驁不馴,此時也要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便自在下頭一張椅子上坐定,叫道:「素秋!」
  史鑒梅答應一聲,姍姍而入,給鰲拜道了萬福,驚異地抬頭看了一眼上頭坐的康熙,也蹲身施了一禮,垂手侍立待命,鰲拜吩咐:「看茶來!」鑒悔忙躬身道:「是!」抬腳便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康熙開了口:「我和你主子議一件事便去。況且他在病中,我也在用藥,不宜喫茶。」
  鑒梅看了看鰲拜,井無收回成命之意,笑著蹲了身子打個萬福,仍去了。康熙望著她的背影笑道:「連朕的話都不聽,好厲害!」
  鰲拜笑道:「臣以軍法治家,她豈敢違命?再說她也不知您就是皇上啊!」
  康熙默謀一陣說道:「朕來你府上,一來是瞧瞧貴恙;二來麼,是與你議一下,西海彎子失火燒了御亭的事,巡防衙門的馮明君是有錯的,朕以為下旨申飭一下也就夠了,何必一定要降調呢?」
  「西海子乃御苑重地,宮禁森嚴,竟然出了這等事,不但馮明君,就是老臣也難辭其咎,豈可擅自寬宥?」
  「懲戒是可以的,」康熙堅持道,「罪不當重罰,罰重了,不能服其心。為此叫他出缺是過分了些,朕以為罰俸半年也就足了。」
  鰲拜笑道,「八十兩銀子,那叫甚麼懲戒!我朝奠基未久,無論獎懲,俱要從嚴,方能教他於後世。對馮明君臣不讓他出缺,調他做個九門提督也就足了。」
  「哦……」康熙問道,「現任九門提督是……」他好似一時想不起來。
  「吳六一!」鰲拜心裡暗笑,將身子稍稍前傾,答道,「太宗時就是有名的虎將。只可惜有人告他在南陽時,曾與前明唐王有甚麼瓜葛,所以委屈至今。」
  「這等捕風捉影之言,也竟有人相信!」康熙不由歎息一聲。
  「所以臣以為這個職位實在委屈了他,擬將吳六一調到兵部暫任侍郎。他出的缺由馮明君補上。」
  這番話的確是無懈可擊。康熙手裡捻著朝珠沉吟不語,遠遠見鑒梅端了茶來,便起身道:「這又不是甚麼急事,你先叫他們草一份詔書,朕再參酌罷。你今個也勞乏了,過幾日再議。」說著便欲起身,「今兒還要隨太皇太后去鍾粹宮拜佛呢!」
  鰲拜忙起身道:「還早呢!拈香要到戌時,皇上輕易不來,今日一到,滿門榮耀,哪能連茶都不用一口?」見鑒梅已經進來,便道,「素秋,這便是當今萬歲爺,還不趕快奉茶!」
  鑒梅聽見說,急忙跪下,雙手將托盤舉到頭頂上,右腿膝行近前說道:「奴才方才不知是萬歲爺駕到,這裡再請金安!請用茶!」
  「罷了,」康熙道,一邊伸手從上面端起茶來,「不過朕這幾日正在用藥,忌茶。美意難卻,朕觀賞一番也就是。」
  鰲拜道,「不妨事,聖上雖極尊極貴,只怕也未曾嘗過這個茶。」他似乎不在意地端起其中一杯,呷了一口道,「此茶名曰『女兒茶』——」康熙方聽一句,失聲笑道:「女兒茶有什麼稀罕的,明兒叫張萬強送一擔來賞你!」
  ——啊,此茶又名『閨貞茶』」。鰲拜又補上一句,「是從杭州君山上採來的。春茶吐尖時,由閨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選取上等尖旗數片,採得之後噙於口中。只有佳婿嬌客初登岳家之門才能嘗嘗。餘者連見也難得一見。臣先時督師江南,出重金數千兩,僅得二斤有餘,大內又到何處尋得一擔來賜臣!」
  鰲拜講得煞有介事,鶴壽堂中眾人聽了無不咋舌。
  「真是聞所未聞!」康熙笑道,端起杯來仔細端詳,疑惑道:「也不見得如你說的那樣!」
  鰲拜哈哈大笑:「虧你做了皇上,竟不會喫茶!——此茶與常茶不同:一遍衝下味淡明潔,二遍清香色郁,三遍衝下旗開葉展、紅雲漫杯。再飲第四遍也就無趣了。」一邊興致勃勃他說著,一邊品嚐手中的茶。連穆子煦一干粗人也聽得目瞪口呆。
  康熙尚在猶疑,這杯茶吃還是不吃?卻見魏東亭笑吟吟地上來請安道:「閨茶無丈夫,奴才無妻室。求主子將這茶賞賜奴才飲了吧!」康熙笑道:「也罷,」魏東亭單膝跪地,雙手接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笑道:「也不用二遍三遍地沖了!」
  「好!」鰲拜不無感慨地道,「魏大人可謂快人快性!倒不怕吃了女兒茶,五更見羅剎!」魏東亭笑道:「中堂大人尚且不怕,我魏某有何懼哉!」
  康熙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省得太皇太后惦記著。」
  「也好!」鰲拜正色道:「聖上今日駕幸奴才府,真是蓬篳生輝,奴才的沉痾竟也痊癒了,這都是皇上恩澤所致。再過數日,奴才當入朝視事,再謝聖上的隆恩!」
  康熙也欠身說道:「先帝所遺四位輔政大臣,眼下只有你一人得用,且安心養病,善自珍重。」說完,康熙便帶著五個人揚長而去。 
 
  
第四十五章 慶封爵鰲府張燈綵 領密詔督衙擒叛逆
 
  連著幾場冬雪過後,接著又是連綿的春雨。屈指算來,康熙登極已是第八個年頭了。萬木蕭疏的北京隨著節令更替,又悄悄地復甦了。
  伍次友睡了一冬的熱炕,乍換了板床,覺得冰涼,不由想起一句俗話:「南方人比北方人會吃,北方人比南方人會住,真是一點不假。」他本想再睡幾天熱炕,卻見何桂柱帶了幾個人來,七手八腳地要拆炕,反嚥了回去沒有再提,便道:「你們別拆,我看這涼炕也好。」便把一張矮几放在炕上,焚了兩根香,盤膝坐著,拿了一本書看,隨手在上邊圈點批注。忽聽有人輕聲喚道:「大哥用功呢!」伍次友抬頭看時,明珠已經進來,看上去,這一冬,他調養得很好。身體雖仍孱弱,但精神已經復原。便拍著炕沿笑道:「你和柱兒一塊兒來的吧,請坐!」
  「『紅袖添香夜讀書』,大哥此刻只缺婉娘在這兒侍候了。」明珠笑道,袍子一撩,便坐在伍次友的側面。迷虛著眼瞧時,見伍次友手裡拿著一本《太公陰符》。笑道:「大哥看書越發雜了,難道不準備再進場會試,要帶兵打仗不成?」
  伍次友笑著搖頭道:「我這個人信孔孟,也信莊子。心熱時便信孔孟,心涼時便信莊子。三十四歲三進考場,終不能得意,反遭人害,功名二字越發淡了。如今只想教好這個學生——龍兒要學什麼,我便教什麼。」
  「這龍兒也是,」明珠笑道,「學這麼雜做什麼用?」
  「我也不太明白——不做官讀這些書也用不上,朝廷難道會讓布衣公子領兵出征不成。所以只在書上揀些有益的陶冶情性的批點一下,講書時多說說罷了。」
  「大哥的學問那是沒說的了。」聽伍次友這麼一說,明珠心裡倒是高興,「只是做了帝師這幾年,竟連一些兒蛛絲馬跡也未察覺到,也夠憨的見明珠微笑著沉吟不語,伍次友便收了書,很認真他說道:「明珠兄弟,你在想甚麼?想翠姑麼?你們的事也就該辦的了,不涼不熱的算什麼?」明珠臉色一沉,搖頭道:「大哥,你不知道,翠姑已經過世了!」
  「真的!」伍次友大吃一驚,身子一跳,幾乎要從炕上站起來,「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一聲?」
  明珠歎道:「一來,人死不能復生,二來也怕大哥病中聽了吃驚。我在柱兒這裡取了三百兩銀子給她辦了後事,只瞞著大哥。——她一個煙花女子,我也算對得起她了。」
  「這是什麼話?」伍次友對明珠後邊那句話聽得很不受用,勃然變色道,「你不也曾是個凍斃的乞丐麼,你讀了聖賢書,對人的身份怎能這樣看待?」
  「大哥教訓的是,」見伍次友動了氣,明珠才意識到剛才說話太不檢點了,這兩年得意之後,很怕別人提起自己那一段乞丐歷史,但是在伍次友面前,也不好說什麼,只得點頭賠禮,「其實我心裡何嘗不難過,說來她還是為我……」
  伍次友沒有再說話。他隱隱地覺得,這個結義兄弟,在飛黃騰達之後,想事、做事、說話都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明珠也沒有說話,他心裡很不痛快。眼前這位大哥,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當著皇上的老師,是個不能得罪的人。可是,龍兒就是皇上這層窗戶紙,遲早是要捅破的,看皇上的意思,還想把蘇麻喇姑許配給他。蘇麻喇姑在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是極其得寵,說一不二的,如果她和伍次友結成夫婦,以他們倆在皇上心裡的特殊位置,還有我明珠的前程嗎?今日我一句話說得不合適,他就這樣教訓哦,將來……他不敢往下想了,一個新的主意。忽然閃過明珠的心頭……
  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風,挾著微雨,打得窗欞沙沙作響。二人靜靜聽著,都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寒。
  忽然,門「吱」地一響,魏東亭一步跨了進來,笑著說:「哎,這是怎麼了,兄弟兩個泥菩薩似地對坐參禪。」
  伍次友勉強笑道,「請上來坐罷。」
  魏東亭一欠身也坐在炕沿邊,壓抑著內心的激動道:「告訴你們個信兒,今兒聖上明諭,晉封鰲拜為太師,一等公。方才從那兒過,鰲府正大擺筵席,張燈結綵,照得白天一樣……賀喜的轎子、轎車擺得滿街都是。」
  明珠連忙接過話頭,「伍大哥心裡正煩,不能撿著好事說兒件?」
  伍次友淡淡說道:「也沒有什麼煩的。年前我就說鰲拜盛極難繼,這一加封,恐怕他就要完了。據我冷眼瞧,要麼皇上絕頂聰明,要麼便有極高明的人指點。」
  「怎麼?這話怎麼講呢?」魏東亭瞪大了眼睛盯著伍次友,明珠也道:「大哥這話我也難懂。」
  伍次友笑道:「這有甚麼難懂的。鰲拜近來養病在家,無尺寸之功,朝廷為何加封極品?按他的本心,如能吞掉皇上,早就動手了。此等無功之祿,他居然受之不疑,真叫作當局者迷了!」
  魏東亭和明珠二人疑惑地對望一眼。伍次友的這些話未免太玄,大巧合了!伍次友看出二人的詫異,笑了笑道:「二君何必認真!我不過據理而斷。你們天天回來都講朝中的局勢,就不許我也議上幾句?」
  九門提督吳六一這幾日正緊張地籌備他公子的湯餅大會。吳六一婚媾甚晚,夫人慶氏頭二胎生的皆是女孩子,直到四十三歲,才產下這個鱗兒,高興自不待言。宴客三日,僅請帖就發出二百多份。可怪的是,所請的一個外客也沒有,都是他的故舊,或新任將佐。但他一向行事乖張,人們也就見怪不怪了。
  下午未牌時,客人陸續都來拜賀,東西廊下五光十色地擺滿各家的禮盒子。吳六一概納不辭,家下人等無不詫異:老爺平素以廉潔自許,平生除查伊磺之外,並不受任何私禮,今兒怎地一反常態?
  客人們也有不少是倫昔日的部下,現在都在京華各衙。有的在禁軍當差,有的品秩早就超過他了,但仍對他十分禮敬。他們來了,只寒暄幾句,或是將禮單一呈,便說:「有要務在身,晚前不能與席,務請海涵」之類的話告辭而去。吳六一心知他們還要到鰲拜府去應酬,只是也不揭破,笑容滿面地與他們應付,然後一一送走。臨到入夜時分,除了魏東亭算是外來客人,其餘的全是屬下的一群副將、參將、游擊、千總,這些人因為未獲鈞令不敢擅離。
  「諸位!」吳六一見大家已安席坐好,便從主席上站立起來舉一大觥酒,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口音,抑揚頓挫他說道:「今日為小兒做湯餅會,承蒙各位賞臉,我瞧著多是十幾年來跟著我一起滾爬出來的兄弟,真是不勝歡欣!」
  坐在第一桌的劉參將起身將手一拱道:「軍門!今日的湯餅大會承蒙魏大人光臨,這是魏大人瞧得起咱們提台,沒去攀高枝兒,來來來,兄弟先敬你一杯!」說完斟滿了一大杯酒雙手遞了過來。滿庭將佐也齊聲敦促:「魏大人乃天子近臣,難得光臨,就請魏大人先為少公子納福!」
  「好!」魏東亭見吳六一手下將軍個個英姿豪爽,很對自己的脾胃,舉杯一飲而盡,亮了杯底道:「兄弟勉佔先杯,各位請!」
  於是觥籌交錯,嗆五喝六。一廳之中唯上首鐵丐左一杯右一杯,神氣自若地吃酒。何志銘陪著魏東亭坐在席側,不住地勸酒夾菜。
  酒至半酣,吳六一臉上微帶酡顏,說聲「方便」,便辭了眾人出去。除魏東亭外,誰也不曾留意他的這一舉動。何先生見魏東亭發怔,一邊起身斟酒,一邊低聲耳語道:「魏大人,我們軍門要先發功了,遲了怕來不及。」魏東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酒湧了上來,心頭突突亂跳,強自鎮靜,點頭笑道:「果然是名不虛傳了,『鐵』得很!」
  說話間,吳六一已經返回客廳,只見他頭戴紅頂簪纓,身穿江牙海水袍子,腰間繫一柄長劍,腳蹬一雙簇新的黑緞宮靴,一搖三擺地走進來。最顯眼的是罩在補服外頭的黃馬褂,在燈光照射下金黃耀眼。吃酒的眾將預感到要出什麼大事,都停住了杯,呆愣著看他們的主將,不知他胡蘆裡賣的什麼藥。
  大廳上四五十個將佐呆若木雞,看著鐵丐旁若無人地走到中間。他一言不發,臉上肌肉一抽一顫,目中凶光四射,將手一揮,早有三十多名全副戎裝的校尉,「唰」地散佈開了,封住大廳所有通道。
  「請王命!」
  鐵丐一聲令下,將軍們立刻起身退出席位,鴿立兩旁。後邊護持王命旗牌的幾名校尉「扎——」地一聲吼叫,慢慢抬出一座用紫檀木雕鐫的玲瓏龍亭。中間供一面明鑲黃邊的寶藍色令旗,上面用滿漢兩種文字寫著一個黃色「令」字,這便是世祖大行皇帝特賜吳六一的王命旗牌了。龍亭一落,劉參軍領銜,高唱一聲:「萬歲!」喳地一聲跪了下去。下餘人等也都跟著高呼,行三跪九叩之禮,伏地靜聽號令。
  「李一平、黃克勝、張一非、劉倉四人曲奉好佞,結黨營私,亂軍亂政,圖謀不軌——左右拿下了!」
  「扎——」
  四個人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幾個如狼似虎的校尉惡狠狠地走上來,兩個擒一個,熟練地將胳膊向後一擰,一眨眼功夫就被捆得結結實實。
  李一平是實缺副將,與吳六——樣的品秩。此時他被吳六一的威勢嚇住了,等清醒過來,忽地一躍而起,擰著脖子問道:「你說我們曲奉奸佞,圖謀不軌,有何憑證,這是在京都,不奉詔你就想殺人,沒那麼容易!」
  「搜他們!」吳六一聽而不聞,指著幾個被擒的人命令戈什哈。
  一搜就明白了。李一平身上除了一柄鋒利的匕首外,還有一包散藥。魏東亭跟著史龍彪幾年,耳濡目染,搭眼一瞧就知是毒藥。笑了笑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氣。再看張一非和劉倉,也都穿著內甲護身,各藏著一柄短小利刃。不問自明,他們赴宴前已商定好了。只有黃克勝身上沒有搜出甚麼來,呆呆地站著不語。
  吳六一頓時勃然大怒,嘿嘿冷笑道:「何先生,拿出名單來念,念一個拿一個!」
  「是!」何志銘當庭忽地站起,黑豆似的雙眼閃著的的亮光」從袖中取出名單朗聲宣讀。一共十一個人,都被校尉門綁得像米粽一般,一搜身,競有八人帶著凶器!
  「好!」吳六一獰笑一聲問道:「懷裡揣著這等東西來赴宴,也算獨具賊膽!你們還有何話講?」
  「匕首乃防身之物,毒餌是用來藥兔子的!」李一平大聲喊道:「就算是來殺你,難道就是圖謀不軌?」
  「哼哼!」吳六一冷笑一聲,氣自丹田而出,更顯得凶橫無比。他仗劍走至李一平身邊道:「本欲取了你的首級,可你死了連個兔子也不如;若留下你的舌頭還多少有點用處——來啊!」
  「扎!」廊下校尉雷鳴般地應道。
  吳六一忽地挺劍,橫斜一刺,長劍直貫張一非、劉倉腰胯。二人慘叫一聲,噗地翻倒——然後猛地撥出血淋淋的劍來,輕鬆自如地地靴底上正反二蹭,從容插入鞘內,「將屍體收了,明兒給他們的家屬送去賻儀三千兩。」
  廳中眾將見他凶橫無比又是王命斬將,無一人敢出來相勸。
  「黃將軍!」吳六一陰笑著轉過臉說道:「你的事體不明,暫回後堂廂房歇著,真地冤了你,鐵丐自當負荊請罪!——幾位帶暗器的游擊千總兄弟請到西邊廂屋裡,我給你們另備一席。沒帶凶器的都跟著黃將軍去!」說著一揮手,拖屍的拖屍,帶人的帶人,眨眼兒功夫便收拾乾淨了。
  「公事了了,咱們再接著飲酒!」吳六一伸了個懶腰,呵呵笑道,「諸位,來呀來呀,不關你們的事,咱們吃酒嘛!」
  儘管他帳下眾將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一時如同吃了呂太后的筵宴,肉跳心驚,軟著腿各自歸座。何志銘這個幕後謀士忙舉杯把盞道:「諸位將軍!為少公子長壽,乾杯嘛!」
  方纔說得一句,忽然外邊一聲遞一聲傳進來,「聖旨到!」吳六一笑對眾人道:「我倒不防來的恁快!你們且坐著安心吃酒,我去接旨!」便命:「放炮迎旨!」
  這邊「咚咚咚」三聲號炮響過,泰必圖滿面笑容捧旨進來,道:「鐵公,我今日成了報訊的喜鵲,上午給鰲太師頒發恩詔,晚間又給你來送聖旨,一會兒喜酒是要討吃一杯的!」
  吳六一哈哈大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吩咐鋪擺香案。裡邊眾將軍哪裡還吃得下酒,一個個停著住杯,側耳細聽。
  泰必圖見吳六一和顏說色,毫無緊張戒備的神色,心早放下一半。只等香案擺停當,便踱至上首,面南而立,緩緩展開詔書讀道:
  奉上諭:著吳六一實領兵部侍郎缺,並加尚書銜,給雙眼花翎。
  所遺九門提督一缺,暫由李一平署領。欽此!
  廳內眾將聽到此旨無不大驚失色。只東廂房裡被捆著的李一平心中暗喜,無奈口中塞滿了麻胡桃,出聲不得。
  吳六一叩首接旨在手,也不捧讀,嘻嘻笑著對泰必圖道:「公事已了,吃喜酒。來,給泰大人洗塵!」
  一個校尉雙手奉盤端了酒出來。泰必圖立飲一杯,笑道:「請李大人出來,大家共賀一杯。」話猶未完,忽地嘎然而止,原來吳六一正在捧讀詔旨,臉色愈來愈陰沉。
  「泰公!」吳六一單手掂了掂詔書問道:「怎地不是皇上親筆所書?」
  「除了特旨,哪有親寫的?都是翰林擬了,再交上書房轉請皇上過目用印。」泰必圖愕然道,「我有幾個腦袋,敢用假詔欺君?」
  「不對了!」吳六一突然臉色一變,怪目圓睜,連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回頭招呼廳裡吃酒的將官們:「都出來!」
  將軍們被今晚的事弄得糊里糊塗,聽到叫聲,便都挨次而出,躬身垂首立於廊下。
  「我有一言,諸將靜聽!」吳六一朗聲說道,便從懷中取出密詔說:「放炮接旨!」須臾便聽石破天驚般三聲巨響。火光濃煙起處,西廂房已被炸為一片平地,懷揣凶器前來吃酒的八名游擊千總已被崩為灰燼!廊下眾將個個嚇得面無人色,俯伏在地高聲呼道:「萬歲!」
  吳六一當眾宣讀了密詔,大喝一聲道:「皇上親筆密旨與我;九門提督一職,不奉親筆聖諭概不奉詔!今日泰必圖侍郎前來降旨,卻是上書房所草:這就蹊蹺了!」說著將兩份詔書傳給諸將:「你們都瞧瞧!」
  泰必圖早嚇得兩腿籟籟發抖,忙堆起笑來道:「下官並不知皇上有此密詔,想必是上書房弄錯了。回頭查一查就清楚了。吳公今晚便不奉詔也罷。」
  「泰公,你難道不知我吳某混名叫鐵丐麼麼?」吳六一笑道,「『鐵』者,其一。心如鐵,『丐』者,索取無已也。既來了,想走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是兵部堂官,你再厲害不過是我的屬下,待要怎的?」泰必圖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
  「也不怎麼樣,」吳六一笑道:「你與李將軍一路,且在敝府東廂房忍耐一時,明兒事體弄清楚了,我自與你賠情好了!」說著手一揮道,「拿下!」
  「大膽!」泰必圖到底是兵部侍郎,一聲大喝,幾個校尉面面相覷,僵住了不敢動手,鐵丐怒極,「唰」地一聲取下佩劍橫挺在手,大喝道:「拿下!」校尉們再不敢怠慢,上前推著便走。
  「慢!」魏東亭格格笑著從廳裡走了出來,「請泰侍郎給鰲中堂寫張條子。」
  「寫什麼?」泰必圖見魏東亭也在此,知道大事已去,顫聲問道。
  魏東亭一抬手,廳裡一個小廝捧出筆硯就著台階鋪好,「你寫,寫下『丐事已諧,按計行事』八個字即可。」泰必圖無奈,只好抖著手寫了幾遍,魏東亭才滿意地笑對眾將道:「幾位兄弟太斯文了,泰侍郎這樣進去,豈不叫李將軍眼紅,也請安置了的好。」
  鐵丐只一點頭,校尉們便也照李一平的榜樣,將他捆送到東廂房。
  處置完畢,天色將亮,正是五鼓漏盡時分。時間已相當緊迫,魏東亭笑謂吳六一:「將軍辦事真爽快,不過還有一事,要請將軍鼎力相助。」
  「什麼事?」
  「除照咱們前夜議定的辦外,還要偏勞何先生出一趟險差。」
  「我?」何志銘見點到自己,有點莫名其妙,見魏東亭晃了晃手中紙條,立時明白過來。躊躕之下,囁嚅道:「我泊力不勝任罷?」
  「你的心計十分周密,這件事非你不可。」魏東亭笑道:「詔書一下,你就是兵部主事,賞侍郎銜的了,能空著手兒見主子麼?」
  何志銘道:「我倒不是不敢去,鰲拜這人疑心最重,只怕三盤兩問,誤了主上的大事。」
  「志銘!」吳六一慨然道,「這盤棋只有咱們合手應心才能下好,不可心疑,不可手軟。大丈夫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何志銘聽了這話,雙手高高一拱道:「那兄弟就勉從其命罷!」說完,便去渙了一身青衣,袖了紙條長捐而別。 
 
  
第四十六章 何志銘舌戰公爵府 康熙帝親布銅網陣
 
  為慶賀鰲拜被加封為太師一等公,鰲府張燈結綵,大擺筵席,觥籌交錯地鬧騰了大半夜,二更時分鰲拜推說身體不適,獨自折回鶴壽堂。班布爾善、訥謨、穆裡瑪、濟世、葛褚哈幾個人也跟著進來都聚在這裡議事,靜候泰必圖的佳音。
  「真急煞人!」葛褚哈道「派去的探馬一點消息也送不回來。九門提督封了一條街,誰也進不去,也不見一個人出來。」
  「泰必圖定是得手了。」濟世道。
  「那吳六一封街是什麼意思?」鰲拜沉思道:「吳鐵丐一向與我不睦,就怕這十萬銀子買不下他的心!」
  濟世聽了笑道:「大師放心,十萬銀子,外加個兵部侍郎,足夠了。莫忘了他是個乞丐出身!這封街正說明他雙方都不介入。
  「也不見得,」坐在一旁久不作聲的班布爾善開了口,「不見泰必圖回話,咱們的事一定要另作安排。」
  葛褚哈漲紅著臉,將爺一揮道:「將午門封了,玄武門鎖死,讓他九門提督變成七門提督。咱們在裡頭幹事,他能礙著什麼?」
  班布爾善拊掌稱讚:「此計甚好,真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他興奮地站起身來,「咱們只要在大內得手,莫說鐵丐,就是鋼丐也得掂量掂量!」
  正說著,門官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也不行禮,逕直走到鰲拜身邊耳語幾句。鰲拜面露喜色,吩咐道:「叫他進來!」一邊轉臉對眾人道:「好了,泰必圖那邊有人送信兒來了!」大家立時安靜下來。
  堂上眾人瞪大眼睛朝門外觀望,只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跟在戈什哈的身後,走了進來,這書生雖然貌不驚人,卻是出奇地沉著鎮靜,撩起他的長衫,飄然而入,見了鰲拜躬身一揖道:「何志銘受人之托,來給公爺道喜。」說著又從容對大家團團一揖道:「眾位大人安好!」
  鰲拜見他神情倨傲,長揖不拜,先就有幾分不痛快,仔細瞧瞧,又十分面生,心中不覺生疑。雙眼盯他看了好大一會兒,方才問道:「是泰侍郎差你來的?」
  「是。」何志銘道,說著將泰必圖的親筆條子雙手遞上。鰲拜拿在手上只略過一眼便遞給班布爾善,又問道:「你知道這條子上寫的是甚麼意思麼,」何志銘黑豆眼眨了眨,又狡黠地微笑道:「條子上意思很明白,太師自己也懂得,何必由我何某明說呢!」
  訥謨見這個奴僕模樣的人竟敢如此無禮,「啪!」地將案一拍,喝道:「放肆,不許你如此張狂!
  「呵呵呵呵……」何志銘仰天大笑,「這位大人,好無見識,大凡欲得天下的人,莫不禮賢下士,豈不聞士貴而諸侯王賤麼,何況在座的諸公都將有求於我!」
  班布爾善站起身來,覷著眼瞧了瞧何志銘道,「眼生得很!足下怕不是泰必圖府上的吧,」
  「再說一遍,在下何志銘,鐵丐將軍帳下的幕僚。」說罷,復笑道,「怎麼,我便不能來送信麼?」
  「何志銘——」班布爾善翻著眼故作沉思。
  「你不是班布爾善大人麼?」何志銘道,「你好大的忘性!你派人送去的十萬兩銀子交給誰了?」
  「哦,是交給你的!——」
  「你以為那十萬兩銀子就可以打發一個討飯的麼?」
  「哈?」班布爾善打量一下何志銘,道,「打發不了又怎麼樣?」
  「如果把那十萬兩銀子,往小皇上那裡一送,那麼鰲太師再帶上你班大人,還有在座的諸公,一古腦兒就要上西市去赴宴了!」何志銘的黑豆眼睛滴溜溜一轉,用手比劃了一下脖子,「一聲破鼓響,兩片碎鑼敲……『喳』地一刀!」
  聽到這裡,鰲拜忽然冷冷說道,「也未見得,這會兒我倒能先叫你試試刀!」說著斜睨了一眼眾人。穆裡瑪、訥謨、葛褚哈「嗖」地拔出刀來,惡狠狠盯著何志銘。班布爾善壓低著嗓子問道,「你來此何意,難道是專為耍笑我們嗎?」
  何志銘直盯著班布爾善的眼睛,半晌方道:「你們既然這樣待我,不肯取信於我,我說了,又有何用!如若相信,當以禮相待;如不相信,殺了就是!」
  班布爾善臉色一變說道:「不能信你,推出去!」
  葛褚哈猛撲過來,架起何志銘便走。何志銘罵道:「滾開!我自己會走!」站起身來,轉身便去。
  「回來!」班布爾善忽然叫住,乾笑一聲,「沒那麼便宜。快說,你來幹什麼?」
  「討封!」
  「討封?討甚麼封,我不是已經給你十萬兩銀子嗎?」
  何志銘忽然鬆弛下來,嘻嘻一笑:「你的十萬兩銀子,我分送給吳大人帳下幾位得力的將軍。我現在倒一文莫名。你的泰必圖侍郎如今坐鎮提督府。吳六一成了階下囚。我何志銘內負叛主之情,外負背義之名,誰料你等竟是如此狗竊鼠偷的小人,成不了什麼大事!」
  這番話說得眾人瞠目結舌。連鰲拜也沒有想到,何志銘那筆銀子這樣使法,來人可算得上是位膽識俱全的謀士。班布爾善也不禁暗想:「當初倒不如將九門提督一職許了這人呢!」
  鰲拜顯得異常激動,將班布爾善手中的紙條取過來,又仔細地審視一遍,確認是泰必圖手跡無疑,口中讚道:「好樣的,倒看不出你真有兩下子!」他躊躕滿志地背手在地下踱了兩步道:「不過我如今也能許願,事成之後,賜你做個吏部尚書,如何?」
  何志銘躬身施禮隨,「何某不過順天行事。志銘夜觀天象,見熒惑星沖犯紫微星,帝星更位。這是天意所在,違之不祥——太師公當應在此兆。願事成後天下得以太平,蒼生能享安樂。到那時我何某披髮入山,得以終老也就足了。」
  「為什麼呢?」鰲拜驚問。
  「吳鐵丐是我舊主,如今義斷情絕,天下人如何看我,我又有何面顏再見故友?」何志銘說著,眼圈兒早已紅紅的了,事至今日,我亦追悔莫及。但求事成之後,祈求鰲公寬免吳大人一死,我的心願也就足了!」他說得情真意切,十分動人,連穆裡瑪、葛褚哈也被打動了。
  「鐵丐這人,用之一方不失為好官,」鰲拜也歎道,「我豈肯置他於死地,先生盡可放心。」
  何志銘見大功告成,眉見喜色,長揖到地說道,「如此,告辭了!那邊衙門並不安定,下頭兵士還不知衙中事變,上頭將佐們也難免有人不服。泰大人、李大人正全力防範,所以特命志銘隻身送信——我還得趕回去幫助料理。」
  鰲拜滿心狂喜,強自按捺著道,「有勞先生!告訴泰、李二位將午門、神武門封閉,叫他們一定要沿途戒嚴,千萬不能走漏消息。」
  何志銘微微一怔,問道:「九門提督的職位到手,滿北京都是太師的人,何必要封午門、神武門呢?豈不自斷策應之路。」
  鰲拜笑道,「午門內之事,我自能料理。何心興師眾,弄得滿城風雨?」
  「不然!」何志銘道,「泰、李等將軍,還有在下的身家性命均繫於此,我們哪能坐視不管?一旦有變,也可援救。萬全之外再加萬全,方是上策!」班布爾善也忙道:「何先生說得對,萬全之外再加萬全!還是讓他們進入大內策應一下的好。」
  屋內人的情緒頓時活躍起來。有的說應把天兵帶進文華、武英二殿;有的說最好在上書房一帶作埋伏;有的則乾脆提議埋伏在乾清宮兩側的廂房裡;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後還是鰲拜說,應設在中和、保和二殿,有居高臨下之勢,同時兩側朝房中也可藏伏一部,議了半個時辰才定了下來。
  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實在多。此刻康熙半躺在養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著上邊的藻井。蘇麻喇姑和太監張萬強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腳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語。殿內數十盞燭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宮女太監也都一聲不響。康熙、蘇麻喇姑和張萬強都十分清楚,一場急風暴雨即將在這數百年浮沉不定的宮廷裡爆發。下午在太皇太后面前談話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是在慈寧宮,康熙屏退了所有的太監宮女之後,跪下對太皇太后說的話。他說:
  「兒皇不能做阿斗,兒皇不能做漢獻帝,兒皇也不能做後周的柴宗訓!兒皇要自己主宰天下,做一代令主!我要誅奸除凶擒拿鰲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皇帝都準備好了?」太皇太后鎮定地說,「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辦的!」
  「祖母,自我列祖列宗開創大清基業以來,從未聽說過有這麼膽大妄為的臣子。
  「鰲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身為托孤重臣,近八年來欺凌同僚,殺害輔臣,踐踏朝綱,咆哮金殿,中外臣工無不側目而視,「若容這等亂臣賊子立於朝堂,我大清江山,遲早要落入鰲拜之手?」
  見大皇太后頻頻點頭,康熙鼓足勇氣又道:「圈地一事,禍國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爺粗定天下後,就曾有意廢止。兒皇秉承遺訓,多次下詔停禁。鰲拜膽敢依仗權勢,肆行無忌,竟將皇莊土地一併圈人鑲黃旗下。上三旗內常常因此屢生事端,平民百姓背井離鄉,四處流浪或為盜為賊,或為南明餘孽所誘,與我大清為敵。」
  這番話說到痛心之處,義正詞嚴,連太皇太后這樣久歷政治風險的人也聽得心搖神動。
  跪在一旁的蘇麻喇姑忍不住也開口說道:「還有,鰲拜公然假傳聖旨搜查大臣府邸、圍剿民家宅院,意在弒君自立!」
  「且不說他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單就他不經詔命、擅搜大臣府邸來說,已是罪無可赦。」
  說到這裡,康熙抬頭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時十分激動,滿頭白髮都在微微顫動。她掃了一眼康熙,堅定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此事至大至重,皇帝要謹慎從事,周密安排。」
  「是!兒皇已作了安排,沒有敢驚動老佛爺。今日事不得已,特預先告知,但勝負未決,恐遭不測。兒皇想請老佛爺暫時起駕奉天,迴避幾日,待大局稍穩,兒皇再親迎鸞駕歸京!」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道:「皇帝,這是你的孝心,我很受用。但是我哪裡也不去!我已下了懿旨,密令駐熱河八旗,星夜入京勤王,兩三日內就可到京!」
  康熙沒想到這位不動聲色的老祖母竟已密調軍隊來京,頓時精神大振:「兒皇謝太皇太后大恩!」
  太皇太后滿眼是淚,激動地說:「我十四歲進宮,從你祖父到你父親幾十年,甚麼大風大險都經過。」
  康熙見老人如此決絕,想到明日一場背水之戰,不禁打了個寒戰:「老佛爺尊意如此,兒皇也不敢違拗,萬一事有不諧,請老人家盡往兒皇身上推便了……」說罷嚶嚶啜泣,蘇麻喇姑也五內俱裂,只是不敢哭出聲來。
  ……回想到這裡,康熙從榻上一躍而起,吩咐道:「啟駕奉先殿!」
  於是蘇麻喇姑和張萬強二人執燈前導,康熙也換了一身太監服,混在裡邊跟著,自月華門穿日精門進慈寧宮。乾清宮後的禁軍還以為是守夜的太監,並未盤問就放他們過來。從慈寧宮到毓慶宮的北牆有一個角落,蘇麻喇姑在這裡捺了一下消息兒,半堵牆竟無聲無息地開了個縫,只容一個人通過,等康熙幾個人進去,復又緩緩合住。
  進了毓慶宮,康熙使命吹熄了燈。三人順著殿東牆悄悄向南,只要跨出了南門,便可神不知鬼不覺來到奉先殿了。正走著,忽然從殿角大銅鼎後邊閃出一個人來,蘇麻喇姑嚇得倒退一步,幾乎叫出聲來,張萬強身子一挺,向前跨出一步護在前頭。
  「孫殿臣麼?」康熙低沉有力地問道。
  「奴才孫殿臣在此迎駕!」
  「這兒都準備好了麼?」
  「奴才不敢怠慢!」
  「這可是機密大事!」
  「是,謹遵聖旨。三名工匠各賞銀一千兩。現將他們關在大內酒窖內,並服了藥,三日內是醒不了的!」
  「好!」康熙道,「你就守在這裡,朕去去就來!」黑地裡雖瞧不見面容,但聽聲氣,便知他極其鎮靜。三個人穿過靜悄悄的毓慶宮,折轉向東,這裡便是奉先殿了。
  這奉先殿原是清室祭祖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時只有幾個老內侍守候,倒是一個冷清去處。剛走到門口,裡邊穆子煦早已迎了出來。康熙就在殿門口換了吉服,頭上端端正正戴了一頂天鵝絨紗台冠,上身穿石青江綢夾褂,外套一身簇新的明黃緙絲夾金龍袍,單金龍褂下懸著一柄嵌金蟠龍寶劍,足蹬青緞涼裡皂靴,項掛菩提朝珠——一副御朝大典的裝束。蘇麻喇姑和張萬強二人忙了好一陣子,才打扮停當,退後一步,請康熙進去。張萬強和幾個老內侍在殿角房內,蘇麻喇女放心不下,逕自到奉先殿外望風去了。
  康熙昂然按劍,大踏步上前推開殿門,一腳跨入,不禁愣住了。殿外看著鴉雀無聲,殿內竟是燈燭輝煌,凡窗欞透光之處均用夾被嚴密遮蓋。——更令人驚訝的是,太祖太宗的畫像下面,放了一張椅子,高高坐著盛裝服飾、神色肅穆的太皇太后。——底下以魏東亭為首,並排跪著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狼譚等,十六個毓慶宮侍衛跪在第二排,連行後來陸續選宮裡的小侍衛共有六十餘人,整整齊齊跪了半個殿。
  康熙心裡不由得一陣激動。啊,有皇祖母坐陣此事,我一定辦好! 
 
  
第四十七章 貪釣餌鰲拜入天羅 驅螳螂班布做黃雀
 
  奉先殿裡,康熙皇上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禮拜,然後向太皇太后叩頭請安。禮畢,回身厲聲叫道:「魏東亭!」
  魏東亭一躍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奴才在!」
  「朕委你的差事可辦好了?」
  「奴才啟奏萬歲:九門提督吳六一將於卯時率部進宮,把守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要津,靜待我主號令!」
  「好!狼譚。」
  奴才在,從今天起封你為毓慶宮總領侍衛,身份與魏東亭等一樣。跪上前來!」
  「扎!」狼譚高聲應道,跪著向前躍進。
  「諸位壯士!」康熙朗聲說道,「『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賊臣鰲拜專權欺主,擅殺大臣,圈換民地,塗炭生靈,其心險惡,其罪難赦!」
  說到這裡,康熙的臉漲得通紅,回頭看了看太皇太后,接著又道:「當今社稷垂危,有被鰲賊篡奪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內如焚,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中夜推枕,繞室煎慮。朕決意借祖宗在天之靈,擒拿鰲賊。列位壯士皆是我大清忠貞之臣,望能奮發用命,衛我朝綱,靖我社稷!」
  下面跪的二十名侍衛聽到這裡,早已熱血沸騰,群情激昂,齊聲答道:「臣,謹遵聖諭!」
  魏東亭膝行向前奏道,「自古忠臣烈士,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等豈敢惜身而與國賊共戴一天!主上請降聖諭,臣等雖赴湯蹈火,也決無反而!」
  君臣二人慷慨陳辭,使殿內的人激動得淚光滿面,莊嚴肅穆的大殿上,氣氛立時顯得悲壯而又緊張。康熙回身向太皇太后恭施一禮道:「請太皇太后慈訓!」
  「熱河勤王之師三十萬,旦夕可至。眾位放心去做!」太皇太后心平氣和地道。她一下子將兵力誇大了十倍,眾人聽得十分振奮。忽然她提高了語調「我老婆子就坐在先人靈前,瞧著鰲拜老賊頭懸國門!鰲拜力大狡詐,眾位要全力應敵。」
  康熙按劍而立,滿面肅殺之氣:「眾位壯士放心,若有不測,吾敬爾母如朕母,待爾妻如朕妹!」
  「謝萬歲!」眾侍衛一齊叩首低聲答道,「臣願拚死向前!」
  「拿酒來!」康熙大喝一聲。
  話音方落,奉先殿一個老太監雙手高擎著一隻盛滿玉酒的碗,走上前來跪下。康熙「噌」地拔出寶劍,向自己左手輕輕一抹,鮮血如注流進碗內。魏東亭和眾侍衛叩了頭,也各自咬破中指,將血滴進碗中。
  康熙接過大碗,先向地下輕灑了少許,舉起碗來喝了一口,然後遞給魏東亭,其他各人也挨次喝了。飲畢,將空碗奉還給康熙。
  康熙正待發話,忽見索額圖戎裝佩劍匆匆上殿,躬身奏道:「萬歲!吳六一已打著泰必圖的旗號親率大兵進宮。」
  「好!」康熙將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噹」地一聲,摔得粉碎。他單腳踏椅,左手護膝,右手按劍,嗔目大呼道:「朕下特旨:著御前一等侍衛魏東亭全權領命,擒拿權奸鰲拜。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有抗旨者,格殺勿論!」
  眾侍衛一起跪下大聲而有力地回答:「扎!存抗旨者,格殺勿論!」
  在激昂、壯烈的氣氛中,魏東亭帶著侍衛們,分頭準備去了,康熙辭了太皇太后,留下蘇麻喇姑在這兒侍候,便帶著張萬強又悄悄地回到了毓慶宮。
  殺機四伏的紫禁城,迎來了旭日初升的黎明,乾清宮依然是一派平靜氣氛。自順治初年起,這裡就是皇帝召見大臣處理朝政的地方。這時,鰲拜正坐在殿內中間一張椅子上,他看著順治皇帝御筆題額「正大光明」四個字,頗有點忐忑不安。想像著自己如果坐在這個御榻上該會是怎麼個模樣,又是什麼心情……「五台山上順治爺知道了這事,又該如何呢?」
  班布爾善站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看得出他的內心也極不平靜。一揚生死搏鬥將在這裡展開,搏鬥的雙方都為此殫精竭智,費盡心機地準備了很長時間了,究竟誰勝過誰呢?
  鰲拜抬頭看了看殿角的鎏金大鐘,正是寅時正刻,離朝會時間還早,便來到丹墀旁,問穆裡瑪:「沒什麼異常之處吧?」
  穆裡瑪緊張得有些發呆,見鰲拜和自己說話,才鬆弛了一點:「今兒早上我一來,值夜的侍衛就告訴說,遏必隆公爺已經從蕪湖回京。昨夜內內宮已吩咐下來,聖上今兒在這兒召見您,然後啟駕文華殿見遏必隆,要問他有關蕪湖調糧的事。」
  「你也該派人去文華殿,瞧著遏必隆在做甚麼。」
  「是。」穆裡瑪躬身答應,立即轉身去派人。
  「回來,」鰲拜又叫住了「毓慶宮也該去看看。」
  「我親自去過了,」穆裡瑪道,「只有一個當值的和孫殿臣,別的侍衛不奉詔是不會到那裡去的。」
  得了這一消息,鰲拜、班布爾善和濟世三人頓覺寬慰,相互對看了一眼,各自暗暗透了一口氣。忽見去文華殿的侍衛已經回來了,稟道:「那裡只有遏太師和熊賜履大人在等候朝命。」
  「他們在做甚麼?」
  「兩個人閒著沒事,閉著眼你一句我一句在下盲棋。」
  「噢!他們倒很自在。」鰲拜不禁一笑。
  時辰在焦灼不安而又恐怖的等待中緩慢地行進著。殿角大座鐘的「嗒嗒」聲不緊不慢地響著,使人聽了煩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陣之後,大座鐘「叮噹」,「叮噹」敲響了七下,此時正是卯牌時分,已經到了皇帝臨朝的時候。永巷口垂花門的門閂「眶」地一聲摘掉了,鰲拜繃得緊緊的心又是一陣狂跳。
  康熙的八人鑾輿從月華門緩緩而出,輿前太監高叫一聲:「萬歲爺啟駕了!」聽這一聲,除了侍衛,鰲拜等三人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鑾輿並未在乾清門前停下,卻一直抬往景運門去了。鰲拜驚疑陡起,忙起身一把扯住走在後邊一個太監,急急問道:「皇上不在乾清宮臨朝麼?」
  「在。」那太監很爽快地答道,「太師少待片刻,皇上還要先到毓慶宮練一趟布庫才來,這是多少天以來的老規矩了。」說著走了。
  訥謨也趕來解釋道:「太師,這幾個月他經常是如此。那邊安靜一點,而且離乾清宮也近……」
  這就只好等了。鰲拜崩得緊緊的神經又稍鬆弛了一點,漫步走到班布爾善眼前問道:「是不是有點反常?」班布爾善面色蒼白。他的神經也已緊張到了一觸即潰的邊沿,強打精神說:「看不出來。實在不行,等泰必圖的兵到了,就硬動手!」
  見鰲拜面色猶豫,班布爾善忙又道:「咱們就說宮內魏東亭挾君作亂……」話沒說完,就瞧見張萬強從景運門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便掩住了。張萬強直至乾清門前立定,躬身笑道:「萬歲爺請鰲太師毓慶宮說話。」
  「不是說好在乾清宮召見的麼?」鰲拜急急地問道,「怎麼又改到毓慶宮呢?」
  「召見仍在乾清宮,只是,幾位貝勒、貝子都還未到,萬歲爺的意思是請太師爺到毓慶宮議事,爾後一同過來。」
  鰲拜滿腹狐疑,強自鎮定,對張萬強道,「知道了,請萬歲稍待片刻。我隨後就到。」張萬強答應一聲「是」,便躬身而退。
  班布爾善咬著嘴唇沒有立刻說話,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地把握不定,良久才說道,「咱們一塊去。」
  「不成!」穆裡瑪湊過來說道,「乾清宮無人照應那還了得!再說,叫的是太師,如果咱們都去,走到宮門口也會把你擋回來!」
  濟世也道:「都去了,他若又到這裡來,怎麼辦?」
  「他在不在毓慶宮,誰能肯定?」穆裡瑪冷冷道,「方纔乘輿過去,誰也不曾揭開簾子來看!」
  這確是個問題,偌大的紫禁城,萬餘間房子,隨便躲在一個地方,是很難尋找的,吃不準地方胡亂動手,一旦撲空,自己的陣腳先就要亂。——鰲拜咬著牙思忖半響,道:「好吧!既然叫我,我就去,穆弟、葛褚哈隨我到毓慶宮。好在,乾清宮的數十名侍衛都是我們的人。就請班大人、濟世兄在這兒料理。」
  那就這樣辦吧!」班布爾善道,「你三人不要一齊走,鰲公在前,你兩個斷後,有甚麼事也不用去救,隨即回來報信兒就成!」
  鰲拜一甩袖子昂然離開了乾清門。穆裡瑪和葛褚哈兩人待他稍去遠一點,手按劍柄跟了過去。把守景運門的禁軍都是葛褚哈的屬下,見他們過來,一個個恭送出門。
  見鰲拜去遠,班布爾善和濟世交換了一下眼色。班布爾善忽然精神大振,健步踏上丹墀,大喝一聲:「來呀!」
  乾清宮幾十名侍衛答應一聲便擁了上來。訥謨楞住了,啊!這裡怎麼回事,班布示善要幹什麼?又何以有如此大的號召力,連駐紮在保和殿向這裡觀看的鐵丐也是一驚。
  正詫異間,只聽班布爾善厲聲喝道:「將亂臣侍衛訥謨與我拿下!」幾個侍衛「扎」地一聲,毫不猶豫地猛撲過來。訥謨已糊里糊塗被綁了起來。
  「這……這是……?」
  「你也是讀過書的。」班布爾善笑道,知道「捷足先登」這個詞該怎麼講嗎?奈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憑鰲拜那點本事,怎麼可以君臨天下呢?」
  訥謨驚得張口結舌,面如死灰,「原來你……」。他怎麼也想不到,班布爾善還有計中之計,掏空了鰲拜的實力,自己另有打算!但此時什麼也來不及說了。濟世嘴一呶,幾個禁軍向他口中塞進一把麻胡桃,將他牽送到上書房去了。
  這裡班、濟二人相視一笑。濟世忽然討好地說:「班大人,鰲老賊恐怕做夢也沒想到我們有這一手。
  「怎麼?」
  「應該立刻封掉隆宗、景運、日精、月華四門,禁絕一切宮人往來,你我才可在此安安穩穩地坐山觀虎鬥!」
  「說的是!來呀,照濟世大人的話行事。如有擅自出宮的,立刻拿下,待事畢之後再行發落!」說著又補上一句,「不許驚動太皇太后!」數十名侍衛躬身領命立刻分頭行事。
  這一場戲,演得精采!迅雷不及掩耳,深謀遠慮的鰲拜萬萬沒有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以為自己的對手,只有康熙一人呢!
  出了景運門向北是硫慶宮。鰲拜剛跨進垂花門,就見孫殿臣滿面笑容迎了出來,說道:「太師爺來了!皇上等得有點急了,叫標下再來瞧瞧呀!」
  「我這不是來了嘛!」鰲拜一邊說,一邊逕自朝裡走。後邊穆裡瑪和葛褚哈趕到,遠遠見鰲拜已經進宮,兩人對視一眼,挺身便也要進去,卻被孫殿臣笑嘻嘻地攔住。
  「二位哪裡去?」
  「進宮請見聖上。」
  「成!拿牌子來。」
  一句話說得二人瞪大了眼睛,此時要哪門子牌子,也從沒聽說值日侍衛見皇上還有要牌子的規矩!孫殿臣見他二人發愣,揚著臉道:「皇上今兒單獨召見鰲拜公爺,沒說見你們二位,請候一候罷!」說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眶」地一聲將前宮門關上,一陣門鐐吊兒響,接著就聽孫殿臣冷笑著「卡」地上了閂,踢踏踢踏竟自去了。
  二人驚呼一聲,「上當!」撲上去用力拍門,可憐恰如蠟蜒搖樹一般,哪裡動得分毫!
  葛褚哈氣得發瘋,張惶四顧,遠遠見蘇麻喇姑在奉先殿外站著張望,不禁惡向膽邊生,大喝一聲:「先拿了這賤妮子再說!」搶步直奔過去。穆裡瑪也忙拔出劍來緊緊跟著。
  蘇麻喇姑原留在奉先殿守護大皇太后,時間等得久了,心裡急得按捺不住。太皇太后也很焦躁,便命她出來望風報信兒。此時見他二人紅著眼、仗著劍直逼過來,頓時慌了手腳,若退回殿中,又怕危及太皇太后;蘇麻喇姑只好慌不擇路拔腳向東南方向逃。剛跨出幾十步,就被葛褚哈一把拿住,胳膊被反擰過來,一動也不能動。一時三個人都是心頭亂跳,誰也不敢說一句話。
  葛褚哈獰笑一聲,揮劍就要殺人。穆裡瑪忙伸手止住,示意他把人帶到個僻靜去處動手。葛褚哈點頭會意,提了蘇麻喇姑往御茶房上來。那邊穆裡瑪急著要回乾清宮報信兒,說了句「完事後到乾清宮」,便飛奔景運門而來。
  遠離景運門只有百十步,穆裡瑪悶著頭跑得飛快。剛到門口便大聲怪叫:「班大人,快快增援毓慶宮!」話音未落,景運門也被「砰」的一聲死死地關住!穆裡瑪又驚又急又氣又奇怪,雙手猛擂景運門上的門環,狂叫「開門」,結果,沒半點反晌,卻聽到守門的禁軍吃吃笑聲,他心知大事不妙,便返回身來到御茶房找葛褚哈。
  葛褚哈是找到了,可腦袋迸裂死在門洞裡,頭上身上到處被開水燙過,熱氣熏著,血腥味,臭味撲鼻嗆人!穆裡瑪頓時僵立在地、兩眼呆滯,如置身在惡夢之中!他怎麼也弄不明白:蘇麻喇姑一個柔弱女子,怎麼會打得過葛褚哈這樣驍勇的戰將? 
 
  
第四十八章 眾勇士死戰擒賊魁 小毛子智勇救婉娘
 
  在毓慶宮大殿裡的鰲拜,已陷在二十名大內高手的重圍之中,殿外還有四十多名小侍衛張弓搭箭、腰懸寶刀候著,怕他突然施計逃跑。
  對康熙的這一招,鰲拜並非毫無準備,袍褂裡邊貼身穿著暹羅國進貢的金絲軟甲,柔鋼腰帶上束著六把飛刀,袖中還藏著兩把鐵尺,算得上是全副武裝了。
  剛進宮時,鰲拜雖然驚悸不安,倒還不覺有什麼異樣,等聽到宮門口「眶」地一聲將穆、葛二人堵在門外,才曉得事情不妙,但又一想,穆裡瑪早已在這裡踏過盤子,並無伏兵,既然到此,懊悔退縮也沒用,憑你一個孫殿臣,有甚麼能為?他挺了挺腰向前走去。站在殿外高聲道,「老臣鰲拜,奉旨覲見萬歲!」便一步跨進殿內跪伏在地。
  鰲拜偷眼一瞧,上邊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著,心便放下一半。
  康熙見他一反常態,沒有了趾高氣揚的神氣,雖不敢輕視卻是心裡冷笑一聲,稍停一下方開口道:「鰲拜,你知罪麼?」
  殿內靜極了,這一聲正如睛空霹靂,震得鰲拜耳鼓嗡嗡作晌。他忽地拾起頭來,見康熙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寶劍,雙目灼灼地盯著自己。他稍一遲疑,立刻抗聲回道:「臣有何罪?」說著雙手輕輕一拍,從容站了起來,用挑畔的眼光揚著臉看康熙。
  「爾有欺君之罪!」康熙高聲說道,「爾結黨營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亂施政令,圖謀不軌,十惡不赦!」
  「有何證據?」
  「哼哼!」康熙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少不得還你證據——來!與我拿下!」
  話音剛落,殿後閃出魏東亭、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狼譚五個人,拔劍怒目逼近鰲拜。
  「哈哈哈!」鰲拜仰天狂笑,「老夫自幼從軍,出入於百萬大軍之中,身經七十餘戰,憑你們幾個黃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聲剛落,便聽殿角帷幕「嘩」地一晌,又有十幾個侍衛仗劍怒目躍了出來。他正驚疑間回頭一看,殿外幾十名侍衛也已列成陣勢站好。鰲拜驚愣了一下,忽地將袖子一捋,揚眉大呼道:「這宮外都是老夫天下,你們哪個敢來拿我?」
  「我敢拿你!」強驢子大叫一聲,一個箭步躍上,反手便抓鰲拜的袖子。鰲拜伸過掌來一抵,立時覺得這個楞傢伙確比先前在月華門內比試時大有長進。那強驢子掌上受力,一個側身旋了一圈方才站定,紅著眼又撲了上來。
  狼譚說:「虎臣兄,護住聖上!」便躍身而上。穆子煦和郝老四也都各自挺劍逼上。鰲拜見上的人多了,不敢怠慢,雙手一叉,眨眼之間從袖中抽出兩把明晃晃的鐵尺,在四個人的包圍中舞得渾圓,左衝右撞如入無人之境。
  除魏東亭緊緊護住康熙,十九名侍衛加上索額圖供二十個人,將鰲拜團團圍住。鰲拜雖不見輸,眼見得身手不那麼靈便了,一個不留神,一把鐵尺被強驢子奪去,一怔之下,狼譚又用刀挑飛了另一把鐵尺。
  那鰲拜一陣焦躁,「嗤——」的一聲將袍服撕去,兩手各摸一大把帶響哨的飛刀,晃了晃「唰」地一聲全甩了出去。幾個人忙不迭躲閃,只聽「叮叮」兩聲響,郝老四和另一侍衛身上還是中了刀,「噗通」兩聲倒地,還有一把帶著尖嘯聲的飛刀直刺康熙。魏東亭將臂一舉,穩穩接在手中,笑道:「諒你三頭六臂,今日也難逃法網!弟兄們閃開了,我來接這老匹夫的太極掌!」
  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時眾侍衛已閃開一個缺口,魏東亭一個箭步跳進圈子。此時,鰲拜也正好一個轉身面對著魏東亭,兩人的眼中都射出了憤怒的火焰。
  魏東亭雙手一錯,用柔雲八卦掌輕叩。鰲拜用太極掌一接,只覺虛若無物,頓起驚覺,只好打起精神應付面前這個青年。他心想,只要拖一拖時間,侍到穆裡瑪、葛褚哈搬來班布爾善援兵就成,所以他並不急於取勝。魏東亭知他厲害,也不敢輕易下手。只在平緩相鬥之中,消耗他的體力。兩個人你來我往以內功相拼,魏東亭被鰲拜迫得步步後退。他突然大叫一聲:「啊呀!」立時口吐鮮血,向後便倒,殿內頓時大亂。
  鰲拜見魏東亭突然倒地,先是一怔,忽然精神大振,狂笑一聲道:「你吃了我的女兒茶,落個好報應!」兩個侍衛見他沒防備,搶了上來,被鰲拜雙臂一張,當胸一掌,「哇」地口吐鮮血,撲地翻倒,鰲拜不動聲色「噌」地從腰間抽出柔鋼腰帶,輕鬆地舞了兩下,便滿殿裡呼呼生風。他冷笑著逼近康熙。穆子煦、狼譚見勢一齊上前阻擋。康熙只好仗劍跟著他們在柱間穿行,情勢十分危急!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倒在地下佯死的魏東亭一個鯉魚打挺,撲向鰲拜,乘鰲拜全無防備,在他的後背上運足力氣連擊三掌,口裡說道:「不吃女兒茶,何能擊鰲頭。你的女兒茶早被人換過了!」原來他口吐鮮血,是他咬破舌尖,故意做出來的。
  鰲拜受此突然一擊,但覺胸中一陣酸熱,口裡一鹹,吐出一口鮮血來。他突然像發了瘋似地,口裡哇啦哇啦大叫,將手裡一根腰帶舞成一團黑,左衝右闖,逼得眾侍衛讓開了一片空場。斗了這麼長時間,鰲拜仍能如此拚搏,穆子煦著實從心裡佩服他的武功。他一邊應戰,一邊大叫:「老賊這叫迴光返照,沒後勁了,打呀!」眾侍衛正要拚搏上前,魏東亭忽然呼哨一聲,圍斗鰲拜的六七名侍衛「唰」地一聲一齊跳出圈外。
  鰲拜見眾侍衛散開,正覺奇怪,忽地感到頭頂上有異常的動靜,待抬頭看時,一張大網正「嘩」地落下,恰恰將他網在中間。這網是用金絲、人發和寧麻三合一精工製成的,落入網中,任憑鰲拜有天大的本領,也施展不開。他左掙右扯,只落得愈縮愈緊。十多名侍衛一湧而上,拳打足踢。早就把他打得暈了過去。
  那鰲拜面色慘白,渾身是汗,氣息微弱,由著侍衛們作踐,毫不反抗。此刻,他心裡暗罵班布爾善和穆黑瑪,怎麼還不來救援呢!他哪知道啊,他們來不了了。
  再說班布爾善。鰲拜走後他大咧咧地坐在御榻上,笑對濟世道:「這一場龍虎鬥,要說大約也差不多了。哼!大概他們誰也想不到,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天下。」
  「鰲拜一向瞧我不起,道我沒有武略,只會做文章!」濟世呵呵笑道。「這會兒他該認識咱們了。」
  班布爾善笑了笑說:「哼,我要的就是你的文才,你和泰必圖一文一武正好是我的左膀右臂,哎,泰必圖怎麼還沒來?」
  濟世道:「方纔有人來報信,泰必圖正押著鐵丐,帶著人馬,在大和殿候命。班大人咱們也該去收場了吧」說著向班布爾善一拱手二人便一起下了丹墀。齊集乾清宮外的侍衛,大大小小也有六十餘名。濟世拔劍在手,大聲喝道:「有人亂宮,我們前去救駕!」
  「救駕?」忽聽遠處有人哈哈大笑,「你們只怕是去害駕的罷?」
  二人大吃一京,回頭一看,從保和殿後面的台階上,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來,前面的,青巾布袍,手執長劍,威風凜凜,手拿折扇,文質彬彬,不用說,他就是吳六一帳下幕僚何志銘。緊跟其後的卻是「鐵丐」吳六一。
  班布爾善和濟世這一涼非同小可,正要轉身逃走,吳六一揮臂厲聲喝道:「與我拿下。」
  「扎」,呼應聲震天動地,響在皇宮的上空。從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中擁出了一支刀出鞘,弓上弦,槍刺閃光,旗甲鮮明的隊伍,這支隊伍足有五百多人。他們下了台階,卻不立刻進攻,而是迅速地排成方隊,沉著而鎮定地向驚呆了的班布爾善一夥開了過來。
  看著這支訓練有素的禁衛鐵軍,乾清宮從賊造反的侍衛頓時亂了營;有的棄刀而逃,有的跪下投降。班布爾善面色慘白,拔劍在手,向自己的脖子抹去。突然,一支雕翎箭「吱」地一聲飛了過來,正中他的手腕,手中寶劍嗤地一聲掉在地上。班布爾善好夢沒做成,想自殺也沒有成功,只好和濟世一起成了鐵丐吳六一的俘虜。逮了班布爾善和濟世,又在乾清宮外抓住了正要逃竄的穆裡瑪,鐵丐立刻帶領部隊衝向毓慶宮,策應魏東亭他們,保護聖駕。可是,他們急急忙忙敲門聲,卻把康熙皇帝嚇了一跳。
  魏東亭等十幾名侍衛頓時緊張起來,環立康熙身後,一個個滿臉殺氣。索額圖突然想起來,上前大叫道:「是鐵丐兄的兵麼?皇上在此,鰲拜已經被擒!你們稍退,不要驚了聖駕!」外邊的人聽了,果然不再敲門,看樣子是退了下去。
  「小魏子,」康熙指著宮牆吩咐道,「上去看看!」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從親兵手中接過一支長槍,一頭點地,輕輕一撐,便跳上了牆頭。回頭對康熙道:「萬歲,是吳六一的兵到了!」康熙大喜道:「快開門!」早有人上去「嘩」地一聲將宮門打開。
  外邊由吳六一領頭,黑鴉鴉地跪了一片,看到康熙從宮中氣字軒昂地走出,地動山搖地齊聲高呼:「皇上,萬歲!萬萬歲!」
  康熙掃了大家一眼,臉激動得通紅。
  他快步上前,親手攙起跪在前邊的吳六一,笑道:「難為你了!眾卿甲冑在身,都平身罷!」
  「萬萬歲!」
  張萬強挺起胸堂,神氣地高叫一聲:「萬歲爺啟駕乾清宮羅!」一頂明黃軟乘輿抬了過來。康熙忽然想起,問道,「蘇麻喇姑呢?」
  「回主子的話,」人叢中小毛子走了出來答話道,「她受了驚嚇,又有點輕傷,現在奴才那裡歇著,一會就能上來待候!」
  「小毛子麼?你過來!」
  「是」小毛子趕著上前道,「奴才小毛子侍候主於爺!」
  「起來,蘇麻喇姑怎麼受傷的?」
  跪在一旁的穆裡瑪一直奇怪葛褚哈的死因,聽康熙問起,也豎起耳朵來聽。不料康熙屏退眾人,並命人把他帶至乾清門西側侍衛房裡押了起來。
  原來葛褚哈將蘇麻喇姑挾持到御茶房後面的僻靜處,本想一刀劈掉了事,可蘇麻喇姑拚命掙扎,臉漲得通紅,見她雖是釵橫鬢亂,卻是十分嫵媚,便生了邪念:「事情眼見未必成功,懷中有此尤物,我何不先受用一時?」便拖著蘇麻喇姑來到茶房大爐子後頭,將她按在地下,用手去解她的小衣。蘇麻喇姑深恐自己呼叫出聲,驚動了太皇太后,也不言語,只是竭力抵抗。
  小毛子自從當上了養心殿的供茶太監,還是經常來茶房提水。今兒正好過來,聽見後邊有兩個人撕打呻吟覺得奇怪,踮著腳兒向前一瞧,被那個侍衛拿住的正是自己的恩人蘇麻喇姑,頓時大怒。
  他屏了氣,急忙折身回來,提起一個斗大的裝滿熱水的大茶壺,返回去時,見蘇麻喇姑衣服已被撕得稀爛,眼見沒得氣力了。葛褚哈也累得汗流滿面氣喘噓噓。小毛子遂雙手高舉茶壺,拼盡全力照準葛褚哈的後腦勺猛砸下去。
  只聽「噗」地一聲,恰如砸在熟透的西瓜上。那葛褚哈頭上黑的、紫的、紅的、白的迸了一地……身子一仰,翻了白眼,腿蹬了兩下便不動了。小毛子正在氣頭上,也不害怕,也不知他死了沒有,回去又拎來兩鐵壺滾開的水,把葛褚哈頭腳淋個夠。這才過去扶起半昏迷的蘇麻喇姑,將她安置在自己床上歇息。
  「回頭朕給你記功!」康熙聽說蘇麻喇姑沒事,心中大是寬慰,一腳踏上大轎,大聲吩咐道:「起駕乾清宮!」 
 
  
第四十九章 慶勝利法外施仁政 弄機巧鬼蜮拆姻緣
 
  乾清宮和毓慶宮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整個皇宮差點翻了個兒,但是離毓慶宮不遠的文華殿裡,遏必隆和熊賜履仍在悠閒地下棋。
  半年來遏必隆駐守江南,徵調糧稅,遠離了京師是非之地,也使他有時間、有機會仔細權衡一下政局。看來,當今皇上是個有為之君,不僅精明聰敏,而且謀事深沉,得到朝廷大臣的擁戴。鰲拜如果為非作歹下去,覆滅敗亡,指日可待。自己不能再跟著他走了。儘管他把糧務的差事辦得很好,想以此來彌補以往的過失,但對這次皇上召見,還是感到忐忑不安。
  熊賜履和他不同,今日皇上要動手除掉鰲拜的事,他是參加了謀劃的。來文華殿陪同遏必隆等候召見,也是康熙的旨意。此刻,看看天色不早,估計著,那邊事情也辦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開口了:「鰲中堂昨天晉陞太師,一等公,今個,恐怕就要成為階下囚了。」
  「啊?!——熊大人,你此話怎講?」遏必隆大吃一驚!
  熊賜履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問話,在殿裡來回走著,「唉!造孽呀!放著排排場場的輔政大臣不做,身為開國元勳而又不知自重,卻偏要結黨營私,圖謀不軌,欺君壓臣,塗毒百姓。還能有好下場嗎?別以為,當今皇上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遏必隆更慌神了,「這……這……」他結結巴巴、吭吭哧哧,老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囫圇話來。
  熊賜履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了:「遏必隆大人,不知你想過沒有,如果鰲拜以謀君篡逆治罪,皇上將如何看你呢?」
  遏必隆渾身上下,直冒冷汗,連忙上前拉住熊賜履,顫聲說道:「熊大人,我,我,啊你,你是知道我的,我對皇上可沒有二心啊!」
  「哼……要說你這半年來,身在江南,辦理糧務,也算得盡心盡力,沒有入了鰲拜一黨,參與他謀逆篡位的事,倒也不錯。可是,你身為輔政大臣,受先帝托孤重任,位列鰲拜之上,七年多未,你不思報先帝知遇之恩,秉忠良護國之志,卻助紂為虐,甘作鰲拜之附庸,置軍國大計於不顧。時至今日,鰲拜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遏公,你該當如何自處呢?」
  一番話,說得遏必隆如五雷轟頂,他顧不得大臣尊嚴、輔政的身份,拉著熊賜履的袍子幾乎要跪下了:
  「熊大人,你,你要救救我呀!」
  「如今之計,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
  「啊……熊…大人,你說清楚點。」
  「我料此刻,鰲拜已經就擒,皇上將在乾清宮發落此事,你趕快去進見請罪,也許皇上會法外施恩的。」
  遏必隆還算聽話,說了聲「謝熊大人指教」,便飛也似地跑向乾清宮去了。
  沒過多久,便聽乾清門那邊傳呼之聲:「宣遏必隆上殿!」遏必隆來到乾清宮殿內跪伏地下,偷眼一瞧,還有一人也跪在身邊,卻是康親王傑書。
  見他二人都來了,康熙說:「傑書,你先起來!」又問道,「遏必隆,你知罪麼?」
  「奴才……知罪!」
  見他認罪,且又病體瘦弱,康熙倒覺得他很可憐,口氣也軟了下來,「爾罪有幾條,說與朕聽!」
  「奴才身力輔政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任,奉職不力,致使賊臣鰲拜肆無忌憚,欺君亂國,今天子聖躬獨斷,廟謨運籌,剪除元兇,實天下蒼生之福也。奴才既慚且愧,伏乞聖裁。」
  「我問你,」不等遏必隆說完,廉熙便截斷他話道,「爾既知鰲拜奸佞,為何緘默不語,鰲賊圈地換田屢犯禁令,你為何又一言不發?蘇克薩哈為維護朝綱,彈劾鰲賊,你又為何與鰲拜朋比為奸,殺害忠良?」聽著康熙的責問,不僅遏必隆連連叩頭請罪,旁邊侍立的傑書也是面無血色。
  「康親王傑書!」
  傑書嚇得一跳,連忙跪下。「奴才在!」因過於慌張,袍角未及撩起,幾乎絆了一跤。也不等康熙發問,他便顫聲說道,「奴才自知罪重如山,奴才之罪比之遏必隆更重,肯求皇上嚴加懲治!」
  他到底是本支皇親,自幼康熙便經常見他,有時他還把自己抱到膝上玩耍,此時見他如此膽戰心驚,又觸動了憐憫之心。便說道:「革掉傑書的王爵,革去遏必隆的頂戴花翎!你們下去吧!」
  「扎!」兩個內侍立刻過來,摘掉了二人的頂戴花翎。二人又叩頭謝恩,黯然下殿。
  望著二人的背影,康熙忽然想起自己將要選遏必隆的孫女為妃,又念他去蕪湖辦糧有功,便說道:「回來!」
  已經下階的傑書和遏必隆聽見有旨,連忙轉身回來,哈著腰跪下,顫聲回道:「奴才在。」
  康熙長歎一聲,緩緩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職已是輕罰,姑念爾等或是皇室宗親,或系先朝老臣,都曾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特給爾等一個贖罪的機會——命你二人往刑部監審鰲拜,如再有徇情之處,朕定要嚴加懲處。」說到這裡,他掃了一眼腳下的二人。傑書、遏必隆二人已是涕淚俱下,伏奏道:「皇上待臣如此寬厚,定當勉力報效。」說完便退了出去。
  康熙見他二人退下,又叫道,「魏東亭!」
  魏東亭見喚,趕忙閃出班次,一個千兒紮下,高應一聲:「奴才在!」
  「爾佐命有功,加封為北安伯,御前帶刀行走,賞穿黃馬褂。」他頓了一下又道,「傳旨:晉封明珠為頭等侍衛,御前行走。其餘有功人員概由魏東亭敘議奏上。」
  「吳六一!」
  「臣在!」吳六一也忙出班跪倒。
  「朕將重用於你,現且賞你兵部尚書銜統攝部事,待朕後命。你可與傑書、遏必隆共同會審鰲拜一案!」
  「臣領旨!臣還有下情奏明,慕僚何志銘誅除反賊獻策有功,前遵詔命,已委其為兵部主事,加侍郎銜,請主上裁定明詔宣諭!」
  「嗯,知道了,著吏部來辦。」康熙說著便站了起來。現在大功已成,他急著要去見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行從後半夜起就一直待在奉先殿,密切注視著乾清宮和毓慶宮的動向,看著殿內正中的祖宗靈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一陣陣心潮起伏。她想起和皇太極、多爾袞一起,為創建大清基業,所經歷的驚心動魄的往事。想起八年來,為扶植自己的愛孫玄曄,化費的無數心血。現在終於要攤牌了,對於今天的擒鰲大計,她信心十足,但做為一個有膽有識的女政治家,她不能不想到,萬一事有不測,將派誰出宮去調兵,熱河來的勤王部隊又將讓誰去統帥,她熱血沸騰,彷彿又回到當年萬馬奔馳、血肉橫飛的關外戰場。正在這時,一個太監興匆匆地跑了進來,「啟奏老佛爺,咱們皇上打勝了!鰲拜、班布爾善等人都被拿下了!」太皇太后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鰲拜被關進了大牢,幾家謀反逆臣的府邪被抄了,這件事轟動了皇宮,轟動了北京城,也轟動了天下。
  大臣們幾天會審下來,才知案情的複雜遠遠超出想像之外。康熙在養心殿,每日都要召見傑書、遏必隆、吳六一他們幾個。魏東亭對會審情況也瞭如指掌,想起康熙去年對班布爾善的判斷,魏東亭對這位十五歲的少年皇帝更加折服。這一天,康熙又在養心殿裡召見了傑書、遏必隆等一班人,康熙笑著說:「眾位愛卿,鰲拜和班布爾善的案子要盡快結案,以安天下人心。哼,班布爾善這個人陰險狡詐,朕早看出他和鰲拜不是一夥,你們問的怎麼樣了,他們倆究竟誰是主逆呢?」
  傑書連忙賠著笑說:「萬歲爺聖明!主逆還是鰲拜,只班布爾善身為皇室近支,鼓動謀逆,其罪之重不在鰲拜之下,實在分不出誰主誰從。」康熙點了點頭道:「這話有道理,此人巨奸大滑;可惜鰲拜一生聰明,卻上了他一個大當,遏必隆,依你看呢?」
  遏必隆聽康熙的意思,似有回護鰲拜的意思,便想作進一步試探,聖意到底如何,眨了眨眼,也湊上來說:「依《大清律》定讞,這等罪名,不分首從,都是要凌遲處死的。至於如何發落,臣等以聖命是聽。」
  聽了這話康熙有點兒不高興了,「你仍改不了這個老毛病。」康熙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以為他推諉,「一個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說說看,鰲拜之罪有無可赦之處?」
  遏必隆這才明白康熙的意思,不害怕了,也敢說話了:「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幾等死法。奴才以為,鰲拜到底是托孤重臣,以從龍入關有功論之,似可從輕發落,處以斬刑也就夠了。這也是我聖主仁慈之心。」
  最後這句話說得康熙心裡很受用,又正合太皇太后的意思。正要褒揚幾句,忽見熊賜履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便問道:「熊賜履你怎麼不說話?」
  熊賜履這會兒正全副心思在想這一問題,見康熙點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聖明,鰲拜的罪是不必去說它了,無論怎樣處置都不過分。如今至要之點不在於鰲拜本人如何,而在於是否有益於皇上圖治之大計,所以如何處置實在非同尋常——奴才昨日與索額圖議至三更,終無定見。不敢有欺飾之心,請聖上容奴才再想想。」
  「好!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言!傑書,遏必隆,你們也學著點,只會舞刀弄劍,沒有治國的本領那怎麼行呢?!你們再議一下,不必膽怯,有什麼說什麼,就以此為宗旨罷。」
  「臣等尊旨」,眾人走了之後康熙又把魏東亭叫回來,讓他去問問伍次友對這件事是怎麼個看法。
  魏東亭回到家裡一看,嗜,明珠和伍次友正談得熱鬧呢。只見明珠眉飛色舞地把街頭聽到的傳言都給兜了出來:
  「嗨,大哥你沒出去,老百姓聽說捉了鰲拜,那是人人歡喜個個稱快呀。」一抬頭見魏東亭走了進來連忙招呼:
  「哎,虎臣來了,這次,你出了大力呀,不過,不是我搶你的功,要沒有我獻的那個『天羅地網』的計策,你們幾個還真得再費點勁兒呢!現在,你去外邊聽聽,誰不誇皇上聖明,有的人說,鰲拜準得被滅了九族點了天燈,還有的人說剮了他也不解恨。哎,那些個被鰲拜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吶都等著看這老賊怎麼死呢!叫我看,真要凌遲處死,一刀一刀地剮了他,還真便宜了他呢!」
  明珠指手劃腳他說了半天,哪知道伍次友聽了卻冷冷地一笑說:
  「哼哼,誰要是給皇上出這個主意,便是個傻瓜。皇上要真地剮了鰲拜那更是一大失策。」
  明珠聽了一愣:「啊?!大哥,你,你怎麼這樣說呢?」
  伍次友微微一笑:「哈哈哈,鰲拜此時好比放在案板上的肉,殺不殺,都一個樣,可是世祖皇帝留下的四位輔政大臣,索尼連氣帶病死了;蘇克薩哈被殺了頭;遏必隆丟了頂戴花翎,再把鰲拜一剮,哎,那就全齊了。他們多壞,多無能,也不至於一無是處吧,輔政大臣都這個下場,那百官能不寒心嗎?更何況南方還不平靜:吳三桂他們更是蠢蠢欲動,很多統兵將領都是鰲拜的老部下,要是聽說鰲拜被處死他們能不疑心害怕嗎?」
  這一席話說得魏東亭和明珠恍然大悟,魏東亭更感到皇帝今兒個露出的口風恐怕也有這個意思。正想再問下去,索額圖來了。伍次友一見到他連忙起身:
  「東翁恭喜恭喜!你立下蓋世奇功,恐怕指日就要高昇了。聽說貴府女公子即將被選入宮為妃,真是雙喜臨門吶!」
  索額圖滿面春風笑著說:
  「噢,哪裡哪裡,這都是皇上和太皇太后的恩典,至於說到喜麻,恐怕先生到要大喜了呢!」
  「嗯,我?我有什麼喜事啊?!」伍次友不解地問。
  「如今奸賊已除,天下太平,以先生的大才,朝庭還會不重用嗎?」
  伍次友不以為意地擺擺手說:
  「哎,我是無可、無不可的,不計較什麼在朝在野,只是惦記著龍兒的功課。前天你告訴我說,他陪太夫人進香去了,不知何時回來呀?」
  索額圖微微一笑說:
  「啊,對對對,我正是為這事來的。家母明日回京,伍先生如有興致,我想請你去郊遊散心,也許能碰上他們回來呢!」
  伍次友高興他說:「好好好,那明天我一定要去。太夫人回京我理應去迎接,再說還可以早點見到龍兒。」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第二天一早,索府派了一乘青布小轎過來抬著伍次友,索額圖騎馬護轎。轎子一上街可就招人注意了。為什麼呢?
  因為索額圖如今的身份不同了,京城裡的人誰不知道他護駕有功,又即將成為皇親。今兒個見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護持著一頂青布小轎,倒有點奇怪了。哎,這轎子裡坐的人難道比索大人的身份還貴重嗎?走著走著伍次友覺得不太對勁兒,心想:「哎,不是去郊遊嗎?怎麼不往城外走,反倒向紫禁城方向去了呢,他正在納悶兒,就聽外邊一聲高呼:
  「此處文官下轎,武將下馬!」
  伍次友更糊塗了:這,這不是午門嗎?怎麼走到這兒了呢?
  索額圖翻身下馬,正要上前答話,從裡面飛跑出一個太監大聲喊道:
  「聖上有旨,特許伍先生乘轎入宮。」
  侍衛們一聽,連忙閃開,讓出一條路來。索額圖手扶轎扛前導,小轎顫顫悠悠地抬進了皇宮。轎裡的伍次友如癡如呆,也不知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有這麼大的福氣蒙聖上傳諭乘轎入宮呢,他不明白,正在皇宮內等待朝見的文武百官比他更糊塗呢!一個最常見,最普通、平民百姓誰都能坐的青布小轎竟然抬進了皇宮,護轎的又是在皇上面前最得寵的索額圖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呢?看那索額圖畢恭畢敬的樣子大伙更想不通了,這小轎裡到底坐的是哪位大人呢?
  小轎終於在太和殿門口停下了,索額圖掀起轎簾,把伍次友扶下了轎。御前侍衛穆子煦氣字軒昂地走下台階,面南而立高聲說道:
  「奉上諭,著伍次友進殿見駕。欽此。」說完又上前一步低聲說:
  「先生好,您大喜了!」
  伍次友暈頭暈腦沒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穆子煦神密地一笑說:
  「啊,先生不要著急,上去您就知道了。」說著和索額圖一邊一個拉著他走上丹墀。
  伍次友只好硬著頭皮和他們進殿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行完禮一抬頭,他不禁愣住了:啊!在這莊嚴肅穆、金壁輝煌。異香撲鼻、光彩奪目的太和殿裡,在那鑲玉嵌寶、雕龍塗金、至尊至貴、神聖無比的御座之上,頭戴金冠,端然高坐的人正是自己數年來朝夕教誨,相教相親的學生——龍兒。他,他怎麼會變成皇上了。看看兩邊,站滿了貝勒、貝子,九卿部院文武百官、大小臣僚,卻都是一個個躬身侍立,沒有一點兒聲音。再看看前面魏東亭、穆子煦等一班子老熟人,個個精神抖擻地侍立在龍兒的身後。啊!這是真的,龍兒就是皇上,伍次友終於明白過來了,他脫口而出叫道:
  「龍——那個兒字還沒出口,虧他聰明馬上改口為:「龍主萬歲!」說完便深深地磕下頭去。
  看著平常倜儻風流、揮灑自如的伍次友被索額圖他們擺佈得如癡似呆,看伍次友在自己面前誠惶誠恐地跪著,康熙的心裡不由得感到一種驕傲和滿足,更加體驗到主載天下的威風。可是,霎時間,他又覺得一陣惆悵,幾年來,半師半友,親密無間的情意從此完了。他說了聲:
  「先生請起,賜坐!」
  伍次友還是跪著沒動。索額圖上來把他扶起來,坐在小太監搬來的繡墩上。
  就聽康熙說道:「伍先生,數年來蒙你授業教習使朕獲益匪淺,正如先生所言欲求真知,須經磨煉,所以朕不得不將身份隱瞞,還望先生體量朕求學之苦心。」
  康熙這番話說出來,伍次友豁然開朗,幾年來,許多猜疑,不明之事,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站起身來躬身答道:
  「臣一介寒儒,以布衣褻瀆君主,謬講經義,有污聖聽,請皇上治臣不恭之罪!」
  康熙微微一笑:
  「哎,先生言重了,你何罪之有?如果剛一開始就知道朕是天子,那麼朕怎麼能聽到你的金石之言呢!伍先生,今日朕請你來,為的是向眾官宣詔,特許你喚我為龍兒,咱們君臣之名雖定,師友之情常存,望先生一如既往對朕常加教誨。」
  伍次友感激涕零,跪下磕頭謝恩,又聽康熙說道:
  「先生請坐,小魏子,取先生當年策試的卷子來。」
  魏東亭聽得這一聲,忙從太監手中取過一卷文書呈上。康熙將卷紙展開,微笑著又看一眼,然後交與傑書,說道:「這是三年前伍先生應試的策卷《論圈地亂國》。不但文筆雄勁,氣勢磅礡,而且立論精闢,謀國深遠,陳述治國要略,精深之至,實力不可多得之佳作。你給大家唸唸,如果朝臣當中都能像伍先生這樣,鰲拜怎麼能專權,如果天下士子都能像伍先生這樣我大清國何愁不日益倡盛。你念給大家聽聽。」
  傑書知道為了這份策卷,幾年來惹出了多少大事,自己當初又是如何在皇上和鰲拜之間左右搖擺,他知道皇上為什麼叫自己念這篇文章。遏必隆呢,更是如芒刺在背,越聽越出汗,等到念完了便搶著上前跪下:「皇上,聽了伍先生的策論,臣更覺得惶恐,伍先生天下奇才,肯請皇上委以重任。」
  康熙今天心裡高興,更不想當著伍次友的面給哪個大臣下不來台,便說:「嗯,此事朕自有安排,明珠,你們侍侯伍先生回去候旨,眾卿,你們也都跪安吧。」在一陣山呼萬歲聲中,康熙退朝了。
  回到養心殿,康熙在蘇麻喇姑的侍奉下,換了便裝,躺在靠椅上,他的心情格外舒暢,覺得天也高了,地也寬了,啊!做一個按照自己的意志發號施令的皇上,真叫人痛快。可是,他還有心煩的事,最叫人不放心的,就是吳三桂。這個人擁兵十幾萬虎踞雲貴,開礦、煮鹽、鑄錢,還製造兵器,儲藏軍火,囤積糧食、委派官吏,他安的是什麼心呢?還有坐鎮廣東的平南王尚可喜、稱雄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這兩個人也不容忽視。西北的准葛爾蠢蠢欲動,台灣的鄭成功拒不稱臣,如果三王連手作亂當何以處置呢?
  他正在凝神靜思,外邊傳來一聲呼叫:
  「奴才魏東亭給主子請安!」
  康熙這才猛醒過來笑著說:「進來吧,朕正要找你呢!前天讓你問伍先生的事,他怎麼說啊?」
  「噢,伍先生說以不殺鰲拜為好,反正他已經不能再生禍患了,留下他反能安人心,使朝庭官吏,軍中將佐感恩戴德,為皇上效命,就是三蕃想要生是非也得惦量惦量。」
  魏東亭還沒說完呢,康熙就霍然而起:「好!先生一言定乾坤,就照他說的辦!外面對伍先生怎麼看呢?」
  「噢,百官們當然是交口稱讚了。百姓們知道了這件事也很高興,誇伍先生學問好,稱頌聖上禮賢下士功德齊天。」
  「嗯,伍先生,朕是一定要重用的。不過眼下不能馬上封官,官兒大了,眾人不服;官兒小了呢,又委屈了先生,而且先生生性孤僻,別人又看他是朕的老師,反到使他難以做人吶!嗯……這樣吧,你口傳朕的密旨,請他為我擬一個除掉三蕃的方略來,但此事務要機密,除你和先生之外,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臣遵旨。」
  「還有他和婉娘的事,朕瞧著也就該辦了,雖然伍先生比婉娘大了那麼十幾歲,但是婉娘一直傾心於他,不會覺得受委屈的,婉娘侍奉過太皇太后和先皇,又跟在朕的身邊,伍先生也會滿意的。」
  「主子聖明,這件事早該辦了,只是……」
  「噢,你說的是滿漢不通婚嗎?讓伍先生抬入旗籍不就行了嘛。不過,這事你先別說透,」說著沖裡面喊了一聲:「婉娘,你出來,謝謝小魏子,他要給你當月老了。」
  一直躲在壁紗廚後邊的蘇麻喇姑,羞紅著臉兒走了出來向康熙叩頭謝恩:
  「謝主子恩典,奴才……嗯……還是回到太皇太后那兒更好!」
  康熙聽了哈哈大笑:「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太皇太后不答應。過幾天湊個機會,朕替你求老佛爺,小魏子,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給朕辦差去呀!」
  「扎!」
  處理了這幾樣事康熙覺得格外興奮,便讓蘇麻喇姑伺候筆墨,親自起草了處分鰲拜等人的詔書,他乘著興頭文不加點一揮而就,寫完了又看一遍,覺得文采略顯不足可是也不願意再改了,寫了大大的兩個字:「欽此」,就放下了筆,又衝外面喊了聲:「張萬強,傳膳!」
  索額圖在府上備了酒席,要專請伍次友,另外呢,請明珠、魏東亭等人做陪。明珠最愛熱鬧,巴不得有這機會呢。一大早便先趕來了。進了索府,明珠一眼就看出索額圖的臉上並不高興忙說:「哎,索大人,聽說令侄女要入選進宮了,怎麼不見笑容啊,!」
  「噢,明大人來了,不瞞你說,今天,正是亡妻祭日,如果她能活到今天,不知道會怎麼高興呢!」一邊說著眼圈都紅了。
  明珠不由一陣高興,正瞌睡呢,枕頭送來了。笑著說:「索大人,我能叫你雙喜臨門。你瞧著婉娘如何呀?」
  索額圖一聽就明白了,忙擺著手說:「哎,不行,不行!太皇太后早先是想把她指給皇上,可是我瞧著皇上的意思是想把她配給伍先生。」
  明珠得意地一笑說:
  「啊:索大人,您別著急我有辦法,能使您和伍先生兩全齊美。」 
 
  
第五十章 哀身世含憤入空門 歎前程酒淚別帝君
 
  明珠向索額圖獻計,讓太夫人進宮之時,肯求太皇太后把蘇麻喇姑許配給他作續絃。索額圖一直覺得不妥,怕對不起伍先生,可明珠一個勁兒地勸他:
  「索大人,古有明典滿漢不通婚,伍先生和蘇麻喇姑不能終身相思啊!你娶了蘇麻喇姑,再給伍先生娶一位漢族姑娘,憑伍先生的身價還怕不能成婚嗎?」
  索額圖覺得明珠這話也有理,便回後堂稟告了母親。索太婦人自然也十分高興,領著孫女兒進宮去了。
  這些日子,太皇太后也著實高興,樣樣事情都辦得那麼可心可意,這不,今兒一早,她就帶著宮女,來到了養心殿一邊坐一邊大聲嚷嚷:
  「曼姐兒呢,叫她來!」
  康熙忙笑著請安:
  「皇祖母今兒個高興,皇兒正說去請安呢,不想,老佛爺就來了。」
  「我來瞧瞧,兩件喜事窩在心裡,哪裡還坐得住,索家、遏家兩個秀女方才同她們祖母都來了,我看了很喜歡。這兩個孩子長得都俊秀,又很聰明,人品也極好。我來問問你的意思如何,是不是見過了?性格兒、模樣兒可都投緣?」
  康熙瞧了一眼蘇麻喇姑,見她正抿著嘴兒朝自己笑,倒覺得怪不好意思的,紅著臉笑道:「祖母瞧著好,自然就是好的。」蘇麻喇姑原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說笑慣了的,便在旁笑道:「萬歲爺是十分滿意的,兩位皇貴妃像龍女似地,侍候老佛爺也是相稱的!」
  太皇太后滿面慈祥地瞧著蘇麻喇姑道:「你先別說嘴,這就要說到你了!」
  「奴才左右是奴才,遏公爺孫女兒見得不多,索家赫捨裡小姐我侍候得來。」
  太皇太后呵呵笑著說:「不是這個——論理,你也不大不小的了,打六歲上這麼高就跟著我,後來跟你主子,侍候了這些年,和一個公主也不差甚麼!若是指一個包衣奴才似乎也太委屈了你;指一個侍衛吧,又怕得熬煉幾年才得出頭,如今倒有個稱心的——」說到這裡便細盯著蘇麻喇姑,停住不說了。
  康熙早聽到話風有些不對,見蘇麻喇姑也是滿臉地不自在,便趁空兒搶先說:「祖母見地極是!婉娘的事我也替她想過,須得尋一個文才好的才般配得來。留神這幾年,我看伍先生就好!」
  太皇太后起先還滿面笑容地正聽,忽然競自收斂了笑容,緩緩地說:「伍先生自然很好,我也不是沒想過。但是他是漢人,咱們滿人裡頭有多少女人,都拿去配了漢人,那還成甚麼體統,」蘇麻喇姑聽到這裡,已知無望,橫了心,呆呆地望著太皇太后默不作聲。
  「曼姑和別的人不同,下不為例也罷了。」康熙仍不甘心賠笑道,「平西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還不是尚了公主?」
  「那不成。也不能這樣比!」「時候兒不一樣,分寸也就不一樣,——再說,我已答應了索額圖母親了。皇帝難道還要叫我改口嗎?」
  康熙深悔自己沒有早些把這件事稟明太皇太后,此時悔之莫及。正想再說,只聽蘇麻喇姑「咕咚」一聲跪了下去,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太皇太后道:「老佛爺,奴才自幼兒進宮服侍您老人家,從未違命,今日此事,奴才倒要鬥膽駁回老佛爺了!」說著,兩行熱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太皇太后見她容顏慘淡,聲音異常淒楚,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你起來!有話儘管講麼。——我們這也是為你好!」
  「奴才正要這樣說。老佛爺和萬歲爺待奴才實實恩重如山!奴才一個女子又有甚麼回報呢?甚麼伍先生,甚麼索大人,奴才統統不嫁!情願回來侍奉老佛爺一輩子!」
  「嗯,怎麼這樣說話,傻孩子,女人哪有個不嫁人的!難道做姑子不成?」
  一句話提醒了蘇麻喇姑,她忙說:「就是做姑子也沒甚麼不好!老佛爺最信仰我佛,曾發願剃度一個出家人,奴才難道不合適?老佛爺常說一人得道,七祖升天!就是老佛爺百年之後做了菩薩,身邊也得有一個龍女服侍麼!」
  太皇太后被堵得無言可對,半晌才說道:「哎,我也乏了,這事就這麼定了罷。回頭皇帝叫人給她預備一下。這是一輩子的事,馬虎了我是不依的!」說著競起駕去了。
  康熙默默地將祖母一直送出養心殿宮外,回來見院中人人驚疑,不住朝裡頭窺視,沒好氣他說道:「都給我退下!」他心裡很是懊喪。便獨自一人在天井裡散步,越想越生氣,在深悔自己的同時,又遷怒於索額圖。
  伍先生和婉娘情意相投,這你也是知道的。你三四個小妾,續一個斷弦就敢如此胡攪。朕就偏不能叫你如意!想到此,康熙厲聲吩咐道:「來人!叫熊賜履遞牌子,進見!」說著進了殿,自坐在几案旁生悶氣,忽然又覺得口渴,端起几上的茶喝了一口,誰知茶已涼了,氣得拿起青玉杯子「噹啷」一聲摜得粉碎。
  宮女們一個個嚇壞了,急忙進來收拾乾淨。這時熊賜履已來到殿外。高聲說道:「奴才熊賜履,恭見吾主萬歲!」
  「進來罷!」看著熊賜履俯伏而進,康熙忽覺自己有些失態,忙改換了一下姿勢,身於微微一傾,神色莊重他說道,「你起來,坐到那邊腳榻上。——這份詔旨朕已擬好。你瞧瞧,如無不妥,今日就叫傑書明發出去。」
  熊賜履雙手接過朱批諭旨,欠著身子坐了,仔細讀了一遍。他也覺得文辭欠佳,不過平心而論,一個十五歲的人能寫出這樣的詔書,也實在難得。趕忙說道:「萬歲聖學又大進了!這樣處置,不但朝臣賓服,就是先帝爺在天之靈也是歡喜的!」
  康熙冷冷說道:「朕無意聽這些個,你再斟酌,可有甚麼添減的沒有了?」
  熊賜履沉吟片刻,說道:「嗯……若論處置這事,話也就說盡了,如能再加幾句撫慰百官的話就更好了。」
  「嗯,好!你寫來朕看!」
  熊賜履領了旨,退至殿角一個案前,現成的筆墨,略一思索,便順著康熙的口氣在後邊加了幾句。康熙看過之後覺得很滿意,笑著點頭道:「就這樣,叫上書房謄清明發罷!」
  熊賜履方欲退下,康熙忽然叫住了他:「你下去見索額圖,就說朕已決意納蘇麻喇姑為妃,叫他早些自尋太皇太后辭婚,休生妄想!」
  熊賜履正要說話,康熙一擺手:「你跪安吧!」熊賜履只好叩頭辭出。
  經過這一場鬧劇,康熙心情鬆快了一點,便轉向廂閣來找蘇麻喇姑。雖說是打趣索額圖,此時他倒有一個新的想法——蘇麻喇姑給不了伍次友,更不給索額圖,朕便自己要了,又有甚麼不好?
  一腳跨進西閣,康熙不禁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麻喇姑已經剪去一頭青絲,換上了一身緇衣。
  「你——」
  「曼姑,婉娘!」康熙痛叫一聲,「你不能這樣,做朕的妃子不好麼,朕也……也是喜歡你的!」
  蘇麻喇姑眼睛呆望著牆上的條幅:「霞乃雲魄魂,蜂是花精神」——這還是當年在索府蘇麻喇姑以婢女身份出來考較伍次友以後,伍次友贈寫的對聯。如今時過境遷,真正只留下魂魄精神而已。想想人生有何意趣?蘇麻喇姑見康熙傷心,省過臉去一字一句他說道:「奴才前生有罪,本世又復造下重孽,願長伴於青燈古佛之前,祈禱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餘生,以修來世。——求主子得便將這個話傳給那個癡情人吧!」
  康熙見她如此,知道勸也沒用,拭淚道:「婉娘出世之志已堅,朕便成全你。我這就去見老佛爺,你就在宮中修行罷!」
  當魏東亭得知蘇麻喇姑削髮為尼的消息,匆匆趕到養心殿的時候,已經找不到蘇麻喇姑了。看康熙皇帝的臉色,憂鬱之中透著悲淒,他不敢多說,小心翼翼地奏道:
  「求聖上開恩,容奴才代替伍先生去辭別婉娘。」
  康熙點了點頭說:「好吧,她雖然出家卻並未出宮,就在鍾粹宮裡修行,你去見見她也好。伍先生那裡,你也要替朕好生勸慰。小魏子,朕本想委你到陝西去一趟,山陝總督莫洛、陝西巡撫白清額攀附鰲拜,別人可以下問,這兩個人,非處置不可。明珠剛才來見朕,說你和那位鑒梅姑娘商量成婚的事了,他願替你辦這趟差,朕也想讓他再磨練一下,也就答應了。好了,你去吧!」
  魏東亭拜辭出來,心裡像亂麻一般。鑒梅作為鰲拜的奴僕還正等候發落,明珠怎麼能以此為理由替自己去辦差呢?他一路想著來到鍾粹宮。可是又被宮女當了駕,說蘇麻喇姑剃度後法名「慧真」虔心禮佛,概不會客。魏東亭好說歹說才帶出一句話來,轉告伍先生,佛門有句禪語:「從來處來,向去處去。你們都沒有明珠聰明,好自為之吧!」
  魏東亭還想多問,可宮女「光」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魏東亭昏頭昏腦地回到家裡,剛要坐下,就見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走過來說:
  「大人,奴才要跟您告別了。」
  魏東亭一愣:
  「啊,你,你是准?我不認識你呀?」
  那人笑笑說:
  「我是您的老門子呀,怎麼,不認識了?這幾年蒙您待我有恩有意,我斗膽告訴您一聲,奴才是十三衙門派來的,怕您信不過,才裝成老頭,現在見您大人效忠皇上絕無二心,要回去交差了。」
  魏東亭只覺得頭上像挨了一棒似地,頹然倒坐在椅子上。這個年輕的老門子是什麼時候走的,他也不知道了。
  幾天之後,永定河邊聚集了我們這部書中的一些主要人物,熊賜履、索額圖、魏東亭和穆子煦兄弟們都來了。他們在為當了左督御使欽差大臣的明珠和辭官不做歸隱回鄉的伍次友設宴餞行。
  望著水走河的漏漏流水,燕山峰巒上的朵朵白雲,除了志導意滿的明珠之外。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惆悵和淒涼。倒是伍次友最先從借別之情中超脫出來。笑著說:
  「唉。各位老朋友,這是怎麼了,我伍次友一介書生,能得到皇上如此恩寵己是千古佳話了。按理,我本不該為了一個女子作此庸人之志,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再說,我與聖上雖師生之情日深,畢竟是君臣有分吧。這幾年,我看透了京師人事紛擾,宦海沉浮,勾心鬥角,相互傾軋的事,怕一入宦就會利慾熏心而不能自拔,倒不如此時超然歸隱,落個全身,全名、全節,豈不更好!來來來,我借大家一杯酒,感謝大家殷殷送別之情。願各位輔佐明君,早成大業。不才,雖傲游於江湖之上,當為太平盛世謳而歌之。」
  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明珠賢弟,愚兄要先行一步了。」
  眾人剛要上前攔阻,忽見一匹自馬,自京城方向飛奔而來,等走到近前才認出來,正是太監張萬強。只見他手奉一件精工繡制狐皮滾邊兒的緞面披風。大聲喊道:
  「聖旨到。」皇上諭,伍先生可免禮接旨。
  「先生教誨,龍兒當銘記在心,一路風寒,望先生善自珍重,特賜先生披風一件,乃朕隨身之物,盼先生睹物思人,如龍兒常在身邊。著明珠繞道中原代朕送先生一程,並派得力之人護衛先生回楊州。傳諭地方官吏慇勤接待,不得有誤。
  「欽此」。
  魏東亭走上前來,接過披風給伍次友披在身上。眾人看著他們上馬起程。
  八年前,明珠從這條路上討飯入京。如今,又從這裡走出去,卻是代天巡守的欽差大臣了。
  伍次友呢,卻仍是儒生的身份。他在想,給龍兒擬定的撒蕃方略已經呈上去了。從龍兒派張萬強送行這件事兒上可以看出皇上對那份條陳還是滿意的。那就要有另一場好戲要看了。忽然伍次友覺得身邊多了一個人。「二爺,您老想不到吧?我呀,還跟著您,咱們一塊回揚州去。」原來是何桂柱。
  風煙滾滾,黃土漫天,奉旨出京的欽差大臣儀仗森嚴、護從如雲,一乘綠呢大轎抬著明珠,伍次友坐在自備的轎車裡,柱兒騎著大青騾子緊緊跟在轎車的後面。燕山腳下被圈占的田園已經發還,雖然人們還心有餘悸,不敢下田耕種,但春風雨露還是讓這片荒蕪了的土地露出了嫩綠的新芽。路邊的芳草,河邊的柳枝,隨風擺動,好像是向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致意,又像在傾述著大地的苦難。
  望著車窗外閃過的這一屢春意,伍次友覺得心中寬慰了。他彷彿看到隨著北方的復甦和江南的平定,千古華夏將再一次出現繁榮興旺的太平盛世。 
 
第二卷 驚風密雨
  
第一章 負荊行輾轉風雪路 拱手去飄泊書生情
 
  康熙八年的五月,一場勝利的宮廷兵變之後,剪除了權奸鰲拜,十六歲的少年天子玄燁,牢牢地掌握了朝廷的局勢。
  可是,三藩未撤,隱患尚在,又不能不使康熙憂心如焚。
  這三藩,就是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他們原來都是明朝的將領,投降了大清,在從龍入關,平定南方時立了大功,被封為異姓王爺。平南王尚可喜在廣東,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都手握重兵、獨霸一方。三藩之中勢力最大的是平西王吳三桂,他坐鎮雲南,虎視中原,私自煮鹽鑄錢,四處招兵買馬,又用「西選官」的名義,把心腹派往雲貴川陝各省,觸角直伸到康熙的鼻子底下,康熙皇帝早就忍無可忍了!
  就在這年的冬天,康熙下詔,命三位藩王於康熙九年新正之際,入京覲見。他準備按照伍次友給他留下的撤藩方略,先禮而後兵,徹底割掉這三顆毒瘤。
  我們這部《康熙大帝》的第二卷《驚風密雨》的故事,就從康熙八年這個天寒地凍的年末歲尾開始了……
  這天的中午時分,一艘官船迎著凜冽的朔風,在漫天大雪中,緩慢地駛進了天津碼頭。船艙裡坐著四個人。中間一位大約四十歲出頭,白淨面孔,三絡鬍鬚,身上官袍補服,頭上頂戴花翎。雖然一身正氣,端莊肅穆,卻是神色黯然,枯坐愁城。他,就是原任潮州知府,名叫傅宏烈。他的身後有兩個人,滿口京腔,神情倨傲,一看就知道是在衙門裡混事、眉高眼低的下級官吏。傅宏烈的對面,坐著一住二十多歲的青年舉人。八字眉兩邊分開,清瘦的臉龐上,有著兩隻明亮的大眼睛,透著對什麼都看得穿,又對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氣。他穿著一件十分破舊的夾袍,卻沒有絲毫的寒酸氣,更沒有依附權門的奴才相,翹著二郎腿,正在出神地望著外面的雪景。這個人,名叫周培公,荊門人氏。在進京趕考的路上化光了盤纏,流落在德州碼頭,賣字渡日。恰巧被下船散步的博宏烈碰上了。傅宏烈見他的字寫得龍飛鳳舞,很有才氣,便和他攀談起來。周培公那不卑不亢的神態,妙語連珠的談吐,使傅宏烈大為賞識,於是,便邀他上船,一同進京,路上,他們經史子集,文韜武略,天文地理,國事民情,幾乎無所不及、無所不談。八天下來,二人已經成了忘年之交了。
  官船在天津碼頭停穩之後,一個船工掀開沉重的棉簾走進艙來稟報:
  「大人,從天津到北京朝陽門的水路,已經全部封冰,船不能再往前走了。看來,只好請大人上岸改走旱路了。」
  聽了這話,傅宏烈的臉更加陰沉了。他揮手讓船工退下,一言不發地望著冰凍的河道。
  周培公的興致卻絲毫不減,笑著對傅宏烈說:「傅大人不必發愁,水路不通,走旱路也一樣。古人風雪騎驢過劍門,我們津門古道策馬行,不也很有詩意嗎?」
  傅宏烈苦笑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把散碎銀子,輕輕推到周培公面前說:
  「培公,下了船我們就不便同行了。這點銀子我實在拿不出手,請你帶上,聊作補缺……」
  「啊?大人你說什麼,不能同行了?為什麼?」
  「是啊賢弟,路上怕你擔驚,我沒敢告訴你。表面看,我坐著杭州將軍的大官船,顯貴闊綽,其實,我是刑部奉旨鎖拿的犯官。待會兒下了船,戴上刑具。鐵鎖銀當的,再帶上個你,那成什麼話?」
  周培公和傅宏烈同船八天,從沒聽他提到這件事,又見那兩個同行的官吏對他畢恭畢敬,還以為這個學問淵博的知府大人是進京榮遷的呢,此刻聽了這話,更是吃驚,便急忙問道:「大人,您說您是朝廷的犯官這話是真的嗎?」
  傅宏烈苦笑一下,回頭看了看坐在身後的兩個筆帖式。其中一個連忙說道:
  「周先生,剛才傅大人所說確實不假。我們兩個都是刑部衙門的人,奉了部文鎖拿傅大人進京問罪的。因為傅大人上了一個撤去三藩的奏折,平西王吳三桂知道消息之後,照會平南王府捉拿了他,本來要在廣東就地處決,可是皇上降旨要刑部和大理寺會審議處。多虧京城步軍統領衙門的圖海將軍關照,讓杭州將軍準備了這只官船,使傅大人少吃了不少苦……」
  「噢,原來是這樣。傅大人,學生失禮了。」
  「哪裡,哪裡,幾天同行,暢懷敘談,快何如之。你文章寫得好,又懂兵法,是個難得的人才。我本想給你寫封薦書,可我眼下的處境,寫了只能給你招禍。兄弟,帶上這點銀子,你自奔前程去吧。」
  周培公沒有去接那銀子,他深情地望著傅宏烈,問道:「傅大人,您與圖海將軍是故交知己嗎?」
  「說不上。圖海將軍被黜貶到潮州時,我們曾相處過一年。他是很有肝膽的。你知道鐵丐吳六一嗎?他調任廣東總督之後,上本保舉圖海接替了他的九門提督兼管步兵統領衙門的職務,回京還不久。我和吳六一也是老朋友。可惜呀,鐵丐將軍剛到廣東就不明不白地得了暴病死了,他若活著,我也不至於落到這般下場。唉!」
  聽傅宏烈說到這裡,周培公倒笑了:
  「大人,據我看來,您這次北京之行,是有驚無險,沒準還有陞遷的可能呢?」
  傅宏烈大吃一驚:「啊,培公,你莫不是在取笑我吧?」
  「哎——學生怎敢如此。前天,曾聽大人說過皇上召三藩同時入京,如果把您的事和他們進京連在一起看,就大有文章了。」
  「啊——請講下去。」
  「天下只有一個,不容二主並立。常言說:客大欺店,奴強壓主。眼下,三藩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勢,朝廷豈能容得了他們?召三藩進京去,不是要演宋太祖杯酒釋兵權的老戲,便是擺上一桌鴻門宴。豈有他哉!」
  「嗯——有道理,可是朝廷明詔,要鎖拿我進京從重處置的,這又怎講呢?」
  「哈——大人,您是當局者迷啊!千古艱難唯一死。大人在廣東已經判了死罪,還怎麼再從重呢?再說,皇上要撤藩,你的罪名也是撤藩,當今皇上乃聖明君主,豈肯不用你這樣的人才?」
  傅宏烈還在沉思,旁邊一個筆帖式不服氣:「周先生,如果皇上不撤藩呢?」
  「哼,無稽之談。國家每年收入三千七百萬兩銀子,吳三桂獨得九百萬,三藩加起來是兩千萬,單就這一筆賬說,假如你是主子,能容得下這樣的奴才嗎?傅大人,學生還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
  「培公老弟,請講。」
  「好。大人請旨撤藩,乃是密折拜奏,怎麼會走漏消息呢。」
  「晤——是這樣,雖然是密折,也總有幾個心腹之人知道。其中只有一個汪士榮,是吳三桂的謀士。不過他和我有八拜之交,難道他會出賣我嗎?「「大人,對汪士榮這個人,學生也略知一二。不過就這件事來說,是不是他出賣了您,學生雖然心疑,卻無確鑿證據,且待日後分曉吧。臨別在即,我有一言相贈。大人雖不愧為國士,但用心太死,用情過癡。君子處世之道,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望大人三思。幾天來,聆聽教誨,受益匪淺,日後學生如有寸進,定當厚報。傅大人保重,學生告辭了。」說完,轉身鑽出船艙,跳上河岸。等傅宏烈等追出來時,他已健步如飛地走進了茫茫風雪之中。傅宏烈望著周培公遠去的身影自言自語他說,哎,真是個難得的人才呀。
  是啊,傅宏烈這話不錯。周培公雖然剛剛二十五歲,卻己是飽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人了。他自幼父母雙亡,又被族叔們欺凌,靠了奶媽龔嬤嬤的撫養才長大成人,龔嬤嬤見他天資聰穎,便讓自己的兒子龔榮遇去吃糧當兵,自己又拚命地紡織,攢錢供著周培公讀書。周培公中舉之後,本想找個門路,謀個差使,報答奶母培育之恩,可是龔嬤嬤把他臭罵了一頓。逼著他進京趕考,不把皇封誥命拿到手裡,不准回家。就這樣,周培公帶著奶母的盼切希望,踏上了風雪萬里之路。
  告別了傅宏烈之後,他沿途賣字卜卦,直到正月十四,才來到這嚮往已久的京城帝闕。他懷中揣著一個小荷包,那是龔嬤嬤給他縫的,裡面雖然有幾十枚康熙銅子,這可是奶母的心血啊。一路上,周培公挨餓受凍,也絕不肯動用一文。現在既然已經來到了京師,就更不肯化掉了。只好住進了京郊的法華寺,在廟裡撞齋吃飯。
  這時,正值元宵佳節期間。由於去年風調雨順,山左山右秋季大熟。朝廷廢了圈地,實行了更名田,再加上遏必隆從蕪湖、蘇、杭運來數百萬擔糧食,歷來鬧春荒的直隸、山東,物價平准,太平無事。北京在新正期間,晝夜金吾不禁。老百姓們高興,把元宵花燈鬧得分外紅火,周培公也來了興致,走到城裡看熱鬧。
  這京城裡的元宵社火,也確實與眾不同。一隊隊的獅干,龍燈,高蹺,秧歌,穿行在繁華鬧市。說書的,唱戲的,打把式賣藝的應有盡有。周培公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正陽門。只見一群婦女擁擠著去摸正陽門上的大銅釘帽兒。摸著了的,眉開眼笑;被擠出來的,怨天尤人。大人叫,小孩哭,笑聲,罵聲,呼叫聲,吵鬧聲,匯成了一團。周培公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便問身旁的一位老翁。
  「老人家,這些婦道人家,不要命地在這裡擠什麼呢?」
  「呵呵呵呵呵,小伙子,她們是在摸福氣。誰能摸到七顆銅釘,全家終年平安。」
  周培公不禁又吃驚、又好笑。心想:唉!皇上的大門就這麼神,那冰涼的、圓潤光滑的銅釘帽競有那麼大的法力?這些婦道人家,在為自己的父母,大夫和兒女們祈福時,有多麼出人意料的虔誠和堅韌精神啊!
  「唉!老人家,那也用不著這麼擠呀,挨著個來,天不黑都能摸完。」
  「相公,你是外地人吧,不知道這裡的情形。往年就是挨個去摸的。可今年不同了。呆一會幾,平南王爺和靖南王爺要從這裡入覲見,到時候一戒嚴就摸不成了。你說誰不著急呀?」
  周培公又是一愣,平南王爺來了,靖南王耿精忠也來了,皇上要召見的是三藩,為什麼只來了兩個呢?便忙問道:「平西王爺沒有來嗎?」
  「唉,這咱們小民百姓就不知道了,聽人家說平西王生病了。」
  周培公心中一沉,吳三桂告病不來,皇上的計劃豈不是要落空嗎,他還要與老者攀談一陣,忽然,人群中一陣騷亂,從正陽門下拉拉扯扯地打出兩個婦女來。年青的,分明是位小姑娘,她一邊哭,一邊喊:「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姑奶奶小瑣我今天和你拼了,叫大伙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眾人正要上前勸解,那叫小瑣的姑娘從中年婦女的頭上一把扯下了頭巾,大伙都愣主了,原來,竟是一個喬裝成女子的男人。
  看到這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喬裝打扮,混進婦女隊伍中胡來,周培公不禁怒火中燒,他大聲喊道:「不要放走他,把他捆送到衙門裡去。」
  誰知那個被揭穿其真面目的男人,不但不羞不怕,反而歪著脖子逼了上來,「你小子吃飽了撐的,敢管爺們的事,知道大爺是誰嗎?」
  「不管你是誰,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畜生都不如。」
  「嘿嘿,反了!告訴你,爺是理親王府的總管大爺劉一貴。這個丫頭片子,欠了爺三十串錢,爺正要把她拉到府裡去呢。來呀,把這個小丫頭給我帶走。」
  話音沒落,不防周培公掄起巴掌,「叭」地一,扇在他的臉上,五道紫紅的指印立時脹了出來,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了。劉一貴帶的那些打手、見管家挨了打,便一齊擁向周培公。站在一旁的小瑣姑娘早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了,周培公一邊和惡奴們糾纏,一邊向小瑣喊:姑娘,還不快走?」
  小瑣正要轉身,劉一貴早跨上前去擰住了她的胳膊:
  「嘿嘿,走?老子帶了幾十號人來,你還跑得了!呀,把這丫頭連同那個該死的窮小子一塊,都給爺抓走。」
  惡奴們咋呼一聲,衝了上來。有的去拉小瑣,有的對周培公拳打腳踢。可憐周培公和小瑣,書生弱女,怎敵這如狼似虎的家丁,早被打倒在地,掙扎不起來了。
  劉一貴等人正在行兇,忽聽炸雷似的一聲怒吼:「住手!」
  劉一貴抬頭一看,見人群中走出一位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子的軍官。劉一貴帶來的一個打手,趁那軍官不防,突然從背後揮拳打去。那軍官好像後邊長著眼睛一樣,一把拎住了這個惡奴,反手一擰拉到懷裡,「呸」地照他臉上啐了一口,輕輕往前一送,那惡奴像彈丸似地飛了出去,接連又撞倒了兩個人。劉一貴見勢不妙,呼哨一聲,帶領惡奴們狼狽逃竄而去。
  周培公從地上爬起來,見那軍官還在開心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睛一亮,驚喜地叫了聲:「大哥,原來是你呀!」
  那軍官猛地一愣,詫異地看了看周培公,也認出來了;他走了上來緊緊抱住周培公:「哎呀,是我那書獃子培弟呀,你怎麼在這裡呢?咱們有十年不見了,娘還好嗎?」
  原來,這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周培公的奶母龔嬤嬤的兒子龔榮遇。
  周培公想不到在這裡會碰上自己的奶哥。便顫聲說道:「大哥,一別十年,想不到你已經是四品大員了,怎麼不回去看看娘呢?她老人家天天在念叨你呀」
  「唉,跟著馬鷂子王輔臣,先在廣西,又到雲南,如今他當了陝西提督,又到了陝西,安定不下來呀!馬鷂子腳踩兩隻船,吃著朝廷的,看著吳三桂的。我在他手下帶兵,不容易啊。走,咱哥倆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龔榮遇告訴周培公,他從軍十年,一直在王輔臣的手下當兵。這個王輔臣綽號馬鷂子,原來曾是平西王吳三桂部下的大將,因軍功升了陝西提督,駐防西安,龔榮遇和王輔臣在戰場上結下生死之交,很受王輔臣的重用,現在當著他的中軍官,還掛著平涼城門領的職銜,王輔臣因為與山陝總督莫洛不和,在陝西幹得不痛快,便帶著龔榮遇進京,想找個活路,調換個防地。
  今天,龔榮遇獨自一人上街閒走,不料正撞上劉一貴在這裡行兇撒野,欺辱書生、小姑娘,他一怒之下,出手相助,卻正巧救下了自己的奶弟周培公。
  聽了這話,周培公的心頭,又是一陣發緊。吳三桂抗命不來覲見,可是陝西提督馬鷂子王輔臣卻來了,年青的皇上,將如何處理這突然變化的局面呢? 
 
  
第二章 會藩王聖意帶雙敲 赦忠良諍臣又復官
 
  周培公的揣度一點不錯,康熙同時召三藩覲見,本意是傚法趙匡胤席前奪兵的故事,但吳三桂稱病不來,康熙的奪兵計劃便不能施行。他那熱得發燙的心也只好涼了下來,代之而起的是難以壓抑的憤懣。他忍著一肚皮的氣,在乾清門和顏悅色地接見了代父行禮的吳應熊,又賞銀子又賜藥,下詔慰諭「病」了的吳三桂。退下來之後他越發覺得渾身不自在。
  可生氣歸生氣,正經事還得辦。過了正月十六,康熙下詔令已經入京的尚可喜和耿精忠入內,在乾清宮正殿接見議事。鑾輿路過乾清門時,康熙掀起明黃軟緞的窗簾向外張望了一下,見耿精忠和尚可喜兩個人穿著簇新的鵝黃團花龍褂,俯伏著身子正在叩頭,不禁含笑大聲說道:「二王遠道而來免禮了吧。」說了腳一頓,令乘輿停下,在丹墀下一手挽起一個,呵呵笑道,「朕倒沒料到你們來得這麼早。在京還過得慣?這裡天氣比不得廣東、福建,要多加些衣服才成啊……」一邊說,一邊沿甬道向正大光明殿緩步而行,語氣神情都透著十二分親熱。上書房隨侍大臣索額圖、熊賜履,議政王傑書、一等公遏必隆等率領部院大臣,早就侍候在殿門口,見他們過來,忙一齊跪下,直待三人先後進殿,方起身魚貫而入,斜溜兒伏在殿口。
  康熙命耿精忠、尚可喜坐下,端起御案上的奶汁嚼了一口,這才仔細打量面前這兩個異姓王爺。上次他們是康熙三年覲見的,已經離別整整六年了。尚可喜已大見衰老,目光也失去昔日的神采,顧盼時頭部不斷地癲顫,手腳都顯得有些呆滯。耿精忠卻正當盛年,挺胸凹肚,正襟危坐。
  「你們住在哪裡?」
  聽到皇上問話,耿精忠忙從椅中欠身,賠笑說道:「回皇上的話,尚可喜住在兒子家,奴才住在弟弟家。」
  原來耿精忠的弟弟耿星河與尚可喜的三兒子尚之禮和吳應熊一樣都是他的姑父。尚了老公主。用漢人的話說是駙馬,滿語叫「額駙」。這幾個人都羈留京師住在額駙府,做散秩大臣。耿星河和尚之禮,都是吟風弄月的浪蕩公子,酒色之徒,不問政事,哪個也比不得吳應熊。別看他明面上老老實實,背地裡卻和外邊的督撫大員廣為結交,三兩日便和雲南書信往來一次。
  聽了耿精忠的話,康熙點頭一笑,沉吟片刻,轉臉吩咐侍立在旁的養心殿總管太監小毛子:「傳話給內務府,賜銀給二位額駙每家三百兩。」又向耿、尚二人笑道,」朕知道你們手面大,你們不要說朕小氣。這兩個額駙人品才學都好,再歷練幾年,朕還要叫他們分掌部院的事呢……」說著,又笑了笑。
  這兩個「好」,當然就是說吳應熊「不好」。尚可喜見耿精忠不搭腔,忙笑道:「奴才們便有三萬銀子也比不得這三百兩體面。這次來京,聽之禮說,萬歲爺勤政得很,每日辦事都要到二更天。奴才說句不知上下的話,萬歲如今到底年輕,還不懂得愛惜自己身子,到了奴才這把年紀才知道呢!萬歲一身繫著億萬百姓的安危,更要多多節勞才是。」
  「朕何嘗不想享福?事情太多,不得不如此啊!」康熙目光閃爍地望著外頭白雪皚皚的宮院,慨然說道,「羅剎鬼子在東北騷擾邊境,去年佔我木城,殺我千餘百姓。這些生番用死人屍體搭起架子燒小孩子吃!西北上的事更亂,葛爾丹不知吃了什麼藥,競敢不經請旨自立為汗,又與西藏第巴桑傑勾手,大有東進吞併漠南漠北之意——你們都是精熟漢史的人,境內出這樣的事,朕豈能看著不管,還有黃河、淮河,去年秋天決口三十四處,河南巡撫衙門裡的淤泥有一丈多厚,二十多萬百姓出外逃荒……唉!」康熙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跪在門口的內大臣、大學士索額圖忽然膝行趨前幾步,朗聲奏道:「萬歲,羅剎國使臣戈賴尼即將回國,臨行前想面見皇上,請旨如何辦理?」
  「他現在什麼地方?」
  「在午門外候旨。」
  「叫他進來,朕倒要見識一下他是個什麼東西!」
  「扎!」索額圖叩了頭,起身又打了個千兒,躬身退出殿外傳旨去了。
  熊賜履在班中叩頭奏道:「皇上應該盛陳威儀,以示我天朝風範!」
  「哼,他不配!現有的威儀也是抬舉了他!」康熙說著便聽遠處一聲遞一聲傳進來:「羅剎國使臣進宮叩見!」大家張著眼偷望時,只見一個瘦得麻稈一樣憐仃細長的影子,腳步趔趄,左顧右盼地進了乾清門。
  戈賴尼像夢遊人一樣走進了紫禁宮。這裡的富有使他吃驚。眼前到處都是黃金、白銀和精美絕倫的東方藝術品,繪著雲和龍的圖案在廷柱上盤繞,令人瞠目的錯金大鼎,金缸,鑲綴著耀眼寶石的玉如意,各種名貴碩大的瓷器,搬回任何一件,都足以使他成為歐洲屈指可數的富豪……但這裡森嚴的威儀使他減去幾分倔傲,從午門開始,兩行禁兵,釘子一樣排列著,佩在腰間的寬邊大刀拖著長長的鎏蘇。御前侍衛們像一尊尊鐵鑄的神像,按劍挺立,眼都不眨一下,偌大的宮殿兩旁跪著幾十個翎頂輝煌的朝廷重臣,連一點聲響都聽不到。殿前銅鶴,金鰲的日裡噴吐著裊裊清煙,呈現出一派肅穆莊嚴的氣氛。戈賴尼因為看得有些神不守舍,跨入殿門時幾乎絆倒了,身子在門框上重重碰了一下才狼狽地站穩了。他肩膀一聳。雙手一攤,問跟著進來的索額圖:「閣下,我該怎麼辦?」殿中人聽到他華語說得如此純正,頓時一怔。
  索額圖冷冰冰說道:「按照我們大清國規定的禮節,向我皇上行三跪九叩首覲見禮!」
  看著這個黃頭髮藍眼睛高鼻子的人,穿著短袖燕尾服,居然也煞有介事地甩起「馬蹄袖」,康熙幾乎笑出聲來。等他行完禮,正要開口問話,戈賴尼卻自行爬了起來,高聲喊道:
  「噢!偉大的博格德汗!能在這神奇而又迷人的宮殿裡覲見您,我感到不勝榮幸。我代表至高無上的大俄羅斯沙皇陛下阿列克賽·米哈伊洛維奇大公向您致崇高的問候。」說著,便張開雙臂竟要趨步向前熱情地擁抱康熙。
  但是他只跨出兩步便站住了腳。廉熙靜靜地坐著,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裡有一股不怒而自威的光亮,震懾得他不敢稍有輕薄。他僵立了片刻,無可奈何地笑道:「我們的熱情表現在我們奔放的行動上,中國人的熱情包涵在一種自然美中,有著令人欽佩的含蓄,大不列顛人也不能與之相比……我想,我還是按貴國的禮節回話吧。」說著,便又跪下。
  「戈賴尼,」康熙終於開口了,「你求見朕,是為了何事呀?」
  「我來求見,是為了求得對阿穆爾地區事件的諒解,請作出明智的選擇。」
  「哼哼,什麼?不就是我們黑龍江流域嗎?那裡自古乃我中華邦土,與你羅剎國有什麼相干,要朕如何『諒解』?」
  「當然,我無意否認陛下的話,但是,那塊土地對你們富有而遼闊的中國來說,不過是小小的」——他選不出合適的中國詞語,只好伸出小指頭來比了一下,「而對我們俄羅斯帝國來說,用處卻是很大很大,我們與歐羅巴做交易,需要皮貨,您明白嗎,而貴國需要邊境的安定……」
  不等戈賴尼說完,康熙便冷冷頂了一句:「你這是說,你想要的,你就去搶,是嗎?!」這一聲斥責,震得乾清宮正殿嗡嗡作響。
  「不不……不是……哦,是的。請陛下聽完我的話,我受沙皇之命轉告陛下,您應該以這塊荒涼的土地作為交換條件,求得沙皇的恩寵與關懷。只有如此,才能確保陛下國內的和平和安定。」
  「噢,這倒奇怪了。我國河清海晏,有什麼不安定的?即便有事,也是我大朝家務,與你們羅剎干?」
  「我是您的外臣,不妨直言相告。大汗的地位並不穩固。眾所周知,貴國南方的幾位王爺正在準備一場空前的叛亂……」
  「哈哈哈哈」,廉熙突然縱聲大笑,指著尚可喜和耿精忠問戈賴尼:「你認識他們嗎?」
  戈賴尼看了看坐在下面的耿精中和尚可喜二人一眼,聳肩搖頭道:「不,不,不,我沒有那個榮幸……」
  「他們就是你說的『叛亂』王爺。我們君臣此刻都在這裡,你倒說說。我們怎麼個不安定法?」
  彷彿遭到重重一擊,跪著的戈賴尼身子猛地仄了一下。他來到北京已經有些日子了,可是由於索額圖對他嚴密封鎖,耿精忠、尚可喜入京的消息,他競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此刻,被康熙一句話頂死,戈賴尼臉色變得雪一樣蒼白,喃喃說道:「這是傳聞……請博格德汗和兩位王爺原諒。不過——我提醒皇上,我們強大的哥薩克在著名將領巴哈羅夫將軍的統率下已經進駐阿穆爾地區。用你們中國話來說,叫做『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話未說完,康熙「啪」地一聲拍案而起。他下了御座。橐橐走了幾步,指著戈賴尼說道:「你回去告訴米哈伊洛維奇,中國並無內亂,即或有,朕也自能平叛,不勞他萬里之外操這份狂心。我華夏天朝,乃萬國臣服之聖地,叫他早收妄想,安分守土!不然總有一天兵車相會,讓他知道我大清天威難犯——憑你今日無禮,朕本當誅你首級以示懲罰,念兩國相交不斬來使之古義,赦你不死——來!」
  「扎!」
  「押他回驛館,限明日午時前離開京師。哼,朕倒不信,這個巴哈羅夫,難道會比前些年死在松花江口的斯捷潘諾夫下場好些?」
  魏東亭、狼譚、穆子煦、素倫等一干侍衛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聽康熙招呼,如炸雷般齊聲應道。把戈賴尼轟出了紫禁城。
  一場唇槍舌劍的外交戰結束了。康熙按捺不住自己憤慨的心情,不住用眼瞧著殿內群臣,卻是一語不發。
  耿精忠實在受不了康熙這沉重目光的壓力,終於開口說道:「萬歲,羅剎國如此無禮,皇上何不發兵進剿?」
  康熙手指彈著茶碗蓋,心不在焉地斜了尚可喜一眼,說道:「朕也有難處啊,國家遭鰲拜亂政之害,元氣未復,一時之間,籌兵籌響都是難題。不能必操勝券,朕豈能輕易用兵?」
  今天在乾清宮發生的這些事,尚可喜和耿精忠心裡雪亮,處處都是在說「撤藩」。自南明永歷皇帝死後,南方事實上已無仗可打。三藩王率幾十萬軍隊坐吃朝廷糧餉,北方外敵卻無力抵禦,看來,「撤藩」是勢在必行了。他們倆儘管心裡明白,卻誰也不肯引出這個話題,尚可喜是沒辦法。他的兵權早被大少爺尚之信剝奪得乾乾淨淨;耿精忠則是抱定主意,看吳三桂的眼色行事——吳三桂的兵比他們二藩的總和還要多,憑什麼他耿精忠要做這出頭椽子?
  康熙見耿、尚二人裝聾作啞,心裡不禁一陣上火,覺得不能一味地對他們示柔。他目光如電掃了兩個王爺一眼,冷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朕請三位藩王入京,原本為的就是共商這件事。吳三桂『病』了,你們二位又不能全然作主。算來三藩實到一藩半。想起來真有意思,朕難道連羅剎這個跳樑小丑也奈何不得?」他本想說「朕這裡難道設了鴻門宴」,話到口邊又改了。
  尚可喜苦笑著辯解道:「奴才臨來前,曾派人往雲南看吳三桂。他確有眼疾,年前又患瘧疾,稱病不朝,似乎並無別的心思。」
  「罷了,不談這些了吧。朕怎麼扯到這上頭了?朕的本意你們不要誤解,朝廷目前無意撤藩,即使撤藩也要光明正大,決不作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事!朕自束髮受教,便以誠待人——先誠意正心,而後才能治國平天下嘛。三藩若不負朕,朕是不會虧負你們的。你們也累了,跪安吧。」
  打發走了尚可喜和耿精忠,康熙換了便裝,來到座落在繩匠胡同的刑部衙門,在簽押房後的大客廳裡悠閒地喫茶,等候會審傅宏烈的結果。四個一等侍衛魏東亭、狼譚、穆子煦和強驢子見他似乎心事重重,一個個鴉雀無聲站得筆直。
  忽然,一個大個子武官匆匆進來,喘了口粗氣,一屁股坐在康熙對面的椅子上,心神不寧地向外望望,轉臉對康熙說道:「喂,你們堂官什麼時候下來……啊?是主上!」
  康熙見他驚得面如土色,連下跪也忘記了,便笑道,「是圖海啊。你這奴才不好生呆在九門提督府,鑽到刑部衙門來做什麼?」
  圖海這才忙不迭地跪下,額上豆大的汗珠已滲了出來:「回萬歲爺的話,刑部衙門正在會審傅宏烈——啊,不,奴才是來瞧瞧吳正治……」
  康熙見圖海慌得結結巴巴,不覺好笑,「你和吳正治是什麼交情,怎麼又扯到傅宏烈身上,吳正治正在審傅宏烈,你摻和進來是怎麼說?九門提督的手伸得大長了吧?」
  「扎。奴才該死!吳六一生前說傅宏烈乃是忠良之人。今日會審,臣有些按捺不住,前來找吳正治打聽一下消息……」說著便連連叩頭。
  「起來吧,站那邊去。虧你還是將軍出身,連一點應變之才都沒有。你來吳正治的法司衙門撞木鐘,不怕朕治你的罪?」
  「奴才與傅宏烈並無瓜葛,而且奴才不主張撤藩,政見也不同。傅宏烈上書言政是為國家社稷。其言當,聖上取之;其言不當,聖上捨之。臣以為——」
  「你不要講了,你到簽押房傳旨,朕要見傅宏烈。」
  「啊?」圖海大感意外,見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忙又答道:「扎」。
  傅宏烈跟著圖海進來了。他腳下釘著四十斤重的大鐐,在寂靜的院中嘩啦嘩啦響著,雖然步履蹣跚,臉上卻像剛睡醒的孩子一樣平靜。刑部吳正治和滿漢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員因未奉詔進內,只在刑部天井院裡向上叩了頭,遠遠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視著這座立刻變得至高無上的簽押房。
  「傅宏烈。」康熙捻著胸前的朝珠,對伏在地下的傅宏烈說道,「此時此地,你心裡在想什麼?」
  「罪臣在想……」傅宏烈身上一顫,他完全沒想到康熙會問這個,便抬頭望了一眼康熙,答道,「此地自前明至今,一直是國家掌刑之地,由此向歸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遙。萬千奸惡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辱……此時罪臣不意得見聖顏,一訴衷曲,臣雖死,快何如之。」
  「爾有何衷曲可訴?爾不過一個小小知府,竟敢妄言國家大政,離間君臣和睦,還不是死有餘辜。」這話聲音雖不高,透著極大壓力,圖海和魏東亭等人心裡竟不禁起了一陣寒慄。
  傅宏烈橫了心,答道:「聖上這話差了!」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卻聽傅宏烈接著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臣職在司牧?臣親見吳三桂和尚可喜父子倒行逆施,橫行不法,若緘口不言,明哲保身,則有欺君不報之罪;若直諫犯顏,又有妄言亂政之罪——是進則身死,退則心死,身死與心死孰佳?求聖上明斷」。
  康熙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從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來,「捨生取義」四個字閃電般劃過;劃得他的心一陣疼痛:這樣一個人物,竟遲至今日才發現!他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吳正治,你進來」。吳正治答應一聲,三步兩步跨進來,還沒有跪穩便聽康熙說道:「你們準備將博宏烈如何處置?」
  「腰斬」。
  「不能輕一點麼?」
  「回萬歲的話,臣只能依律定罪,恩自上出,減刑輕判應由皇上特典。」
  「嗯。那就……棄市吧。其實棄市如同殺頭,雖然也不免一死,但是比起腰斬,總算輕了一級。」康熙說完舒了一口氣,瞟一眼傅宏烈,又說,「你方才說得很好,朕成全你——不要怨朕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難處。你還有什麼話麼?哦,你的老母、幼子,朕當關照戶部著意撫恤……」一邊說,一邊審視著傅宏烈。
  傅宏烈此刻聽到老母、幼子,真比萬箭攢心還要難過。他飽含著淚水,強壓著沒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伏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顫聲說道:「罪臣無話可言……謝恩……」站起身來又向圖海和吳正治各作了一個揖,含淚笑道:「吳兄,圖兄,小弟就此別過了!」便提著大鐐昂首向廳外走去。
  「站住!」康熙突然起身斷喝一聲。他的臉一下子脹得血紅,幾步從廳中跨出,目光如電地盯著吳正治,一疊連聲命令:「給他去刑!」說道腳步一步不停地走近傅宏烈,一邊看著兩個司道官員忙不迭地開鎖去刑,一邊撫著傅宏烈的肩頭說道:「好!果然是肝膽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殺你這樣的臣子,朕豈不成了桀紂之君?」
  傅宏烈被這猝不及防的變故弄愣了,待明白過來,哪裡還控制得住自己,僕身伏地號啕大哭。
  康熙扶起傅宏烈,輕聲說道:「你先在北京住下。你的朋友有不少在京供職,還有朱國治也已調來北京。你在他們家養養身體,有什麼奏陳、建議,可由圖海代呈。日後朕要用你這塊石頭,還叫你回廣東做官,你敢嗎?」
  「奴才有何不敢?」
  「好,你起去吧。」 
 
  
第三章 托東南遣嫁四公主 顧西北重賞馬鷂子
 
  二月二龍抬頭的節氣已經過了,紫禁城宮殿上的積雪,還沒有開凍。鎏金大銅缸沿上掛著一層薄霜,缸裡的水雖然一天一換,仍結滿了蛛絲般的細凌。
  養心殿總管太監小毛子侍候完康熙早膳,奉旨至乾清宮西閣換送康熙夜裡批閱過的奏事匣子,折轉回來時,康熙已經出去了。只見六宮都太監張萬強帶著候文、高民等一干太監正在掃地、撣塵、抹桌子。他便捋起袖子幫著收拾,一邊笑問張萬強:「張公公,萬歲爺呢?」
  張萬強取過一方端硯,磨著墨答道:「四格格從昭陵回來,萬歲爺歡喜得了不得,不等要轎子就跑著去了。這會子在儲秀宮,只怕老佛爺也去了呢!」
  這個四格格是分封在廣西的定南王孔友德的女兒,本名孔四貞。定南王死了之後,太皇太后便將她收養宮中,待之如女。她和蘇麻喇姑一樣,從小看著康熙長大。不知為什麼,順治皇帝大行之後,性情剛烈的孔四貞突然變得鬱鬱寡歡。她本是將門之女,身有武藝,便請求允准她宿衛先帝陵寢。太皇太后拗不過,競破格晉她為一等侍衛,由她去了昭陵,這一去就是九年。今日突然回來,是件稀罕事兒。
  小毛子卻不知此事根苗,一邊調好了硃砂一邊笑道:「皇上是該鬆泛一點了。自去年五月鰲中堂壞事到如今,一天七個時辰見人、批奏章,還要寫字、做算術,這幾天更是一事未了又有一事,連個五更黃昏也不分了,競比小家子掙飯吃還難,就渾身是鐵,能打多少釘兒呢?」
  張萬強撇著光溜溜的下巴笑道:「你甭嘴巧,甭指望我在皇上跟前給你遞送這些話兒——論說也真是的,去年今日,咱們誰敢想,鰲中堂那麼橫的人物兒,忽拉巴兒就沒了!就是外邊茶館鼓兒先兒們說的書,也未必有這個熱鬧呢。」
  小毛子起先還嘻笑著聽,回頭一看,自鳴鐘上的時針已指到已未午初,這是康熙披閱奏章的時間了:「哎喲,光顧說話,差點誤了事。」說完便一溜煙跑出來,直奔皇后正殿儲秀宮。
  儲秀宮裡很熱鬧。太皇太后坐在皇后赫捨裡氏家常使用的軟椅上,下邊一溜侍立著貴妃鈕祜祿氏、衛宮人和幾個答應、常在。沒有品秩的大宮女墨菊、小娥、蟬妮、紅秀捧著中櫛在後頭侍候。康熙立在太皇太后身後輕輕給老人捶背。蘇麻喇姑是出家人,皇后是主人,賜了座兒在下頭。只有孔四貞是遠客,打黃兒坐在太皇太后對面,端著茶杯,靜聽太皇太后說話:
  「你這一去就是這麼多年,別人不知怎麼樣,我瞧著脾氣性兒竟是一點沒改。哪有女人做官做一輩子不嫁人的?我跟前的女孩兒,只有你和曼姐兒特別,偏都比公主還要性傲。曼姐兒不去說她了,如今雖留起了頭髮,已經是菩薩的人了。你半大不小、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不嫁人怎麼成呢?沒的也不怕人家在背後數落我這老婆子,親生女兒一個一個都嫁了,收養的竟一個不嫁人。正說著,一回頭瞥見小毛子進來,便道:「小毛子大總管,又來催你主子吃苦去?」
  小毛子一進門便聽見這話,忙跪下請安,笑道:「奴才哪裡敢?這都是萬歲爺定的章程!」
  「今兒有我做主,難得四姑娘回來,叫他們姑侄多坐一時,你站一邊吧。」
  小毛子叩了頭起來,不便一一請安,只上前給孔四貞打了個千兒,笑道:「小毛子給四格格請安了——蘇麻喇姑大師是我姨,早聽說四格格和大師親姊妹似的,又是遠客,得給您多叩個頭!您也當奴才的干姨好了。」片刻之間,他便又認了一個干姨。
  皇后見孔四貞不認識小毛子,忙笑道:」這是皇上跟前的總管太監,是個精猢猻,救過曼姐的命,最能順竿子爬。四姑提防著他。」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
  康熙沒有笑,卻陪著小心對孔四貞說:「老佛爺剛才提到的那個孫延齡少年英武,又是定南王手裡使過的人。朕見過幾次,言談舉止蘊藉有禮,很不錯的。如今老佛爺作主,把四姑指給他,真是天配地合。四姑見了就知道了!」
  小毛子這才明白是要把孔四貞指配給孔友德的部將孫延齡,便不打渾了,卻聽孔四貞答道:「老佛爺、皇上和娘娘都已經說的不少了,又都是為我好。我再推辭就像不識抬舉了。那……那就……勉從其命吧。想我孔四貞,自父親死了,一直蒙老佛爺恩養,和女兒一樣,本不該……」
  「對了,就是這個話!」太皇太后知道孔四貞從前一向鍾情於順治皇帝,生恐她再提與順治的舊事,見她應允,不禁喜形於色,便攔住道,「壓根兒和我的女兒就一樣嘛——皇帝,我的意思晉四貞為和碩公主,你看呢?」
  「本就如此嘛。」
  「小毛子可聽見了?四公主要下嫁,嫁妝要從厚。」
  「扎!都在奴才身上,照公主的例,加銀五千——」
  「一萬!」康熙大聲道。
  「扎——一萬。」
  蘇麻喇姑本來在旁靜坐,聽到這裡,不禁笑道:「四格格,我這會兒也不論出家人不出家人,要笑你一句了。人家都是夫貴妻榮,你可是夫以妻貴了。」孔四貞羞紅著臉,沒有說話。
  「是時候了,」康熙笑著轉到前面,對太皇太后打了一揖說道,「孫兒要到前頭養心殿去。有幾封折子,今兒一定得批出去。原定今日見陝西提督王輔臣,明兒見孫延齡……」
  言猶未畢,便聽宮外西南方向隱隱傳來牛吼一般的聲音,殿中幾個人同時怔住,接著又是一陣更響的叫聲愈傳愈近,宮殿開始微微顫動,幾盞吊在殿角的宮燈像鞦韆一樣蕩起來。門窗、几榻也像打擺子一樣震得山響。「天爺」小毛子失聲叫道,「這是怎麼了?」臉色變得煞白,釩祜祿氏踉嗆一步,身子一晃便摔倒了。
  「地震!」皇后赫捨裡一驚立起身來,厲聲說道:「小毛子、墨菊你們幾個護著老佛爺和皇上快出去!」墨菊連忙跨過來,與小毛子一邊一個挾了太皇太后,腳不點地地跑到院子裡。鈕祜祿氏這才驚醒過來,正想去扶康熙,孔四貞早搶先掖了康熙出去了。二人又指揮著太監宮女合力抬了幾張椅子晃悠著跟出來,將椅子放在四不靠牆的一片青磚地上。
  就在這時,又聽見兩聲劇烈的震聲從地心發出,遠處民房轟然倒塌,揚起漫天黃霧,把紫禁城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宮殿的樑柱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皇后、貴妃和全班執事宮監鴉雀無聲地站在劇烈震動的庭院當中。太皇太后和蘇麻喇姑合掌閉目,合掌跌坐,口中喃喃吟佛,只有康熙不動聲色地坐在中間仰視上蒼。
  「萬歲,」儲秀宮花門口傳來熊賜履洪亮的聲音:「萬歲,熊賜履、索額圖、康親王傑書前來侍駕。」
  「進來!」三個大臣躬身而入,眼見太皇太后和康熙平安無事,不由地舒了一口氣,依次跪下。
  這時午牌剛過,地震來得更凶,巍峨的五鳳樓和殿字館閣以及大大小小的民房,一街兩行的商店隨著天地一起一伏婆婆起舞;天空中黃塵與暗紅的彩雲攪在一起翻滾,籠罩得宇宙一團昏黑;一會兒風雹雷電齊作,紫藍色的閃電照著街上一張張驚惶的面孔。從永定門、哈德門到東直門一帶人煙稠密的地方,人們扶老攜幼依在一起,孩子在母親懷抱裡掙扎著大哭大叫,大人們卻一個個用呆滯的目光仰望蒼穹,祈禱平安。遠處不時傳來高房危樓轟然倒塌的聲音,整個京城雞飛狗叫,惶惶不寧。
  地震乍起的時候,一等待衛善撲營總領魏東亭與表妹史鑒梅的新婚大禮才過三天。由於史鑒梅娘家已沒有人,熊賜履夫人便把她接了去權作回門。原說好了於明日回家。出了這種事,史鑒梅哪裡還顧得了這些?便從熊家馬廄裡拉出一匹狂躁的棗紅馬,勒一勒韁繩飛身而上,狂抽猛打馳回虎坊橋魏東亭的官邸。剛過西華門,卻見自己的丈夫魏東亭手揮寶劍正與一個雙手持戟的紅頂子武官在馬上廝拼,便勒住了馬在旁凝神觀看。
  那個面白無鬚,眉如臥蠶的武官四十多歲,足比魏東亭高出了一個頭,半截鐵塔似地穩坐戰騎,身手十分矯捷,一雙爛銀畫戟舞得風車一般。魏東亭是康熙跟前武功最高的侍衛,可是因不善馬戰,無論怎樣勾刺劈挑,總佔不到上風。史鑒梅來不及細想,便從頭上拔下枝銀簪,權做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後心飛去。不料那人著實了得,競在馬上憑空向後一翻,銀簪平射過去正好磕在魏東亭的劍上,被打得無影無蹤。史鑒梅不禁大怒,刷地一聲解開束腰金帶,縱馬一躍加入戰團。正打得難分難捨,忽聽宮門口傳來一陣洪鐘般的笑聲:「哈哈哈哈……虎臣賢弟,新婚燕爾,夫妻竟有如此興致,共戰關西馬鷂子!」
  聽見一聲喊三人一齊住了手,原來是九門提督圖海戎裝佩劍,手中捧著詔書,大聲喊道:「聖旨,著王輔臣即刻覲見」
  魏東亭忙上前向王輔臣拱手一禮:「虎臣職司守衛,不識軍門大駕,尚祈恕罪。」
  「哪裡,哪裡,未將一介武夫,剛才多有衝撞。」
  圖海在一旁朗聲大笑「哈哈哈哈,不打不相識。快走吧,聖上在等著哪。虎臣,你也來吧。」
  魏東亭招呼史鑒梅先行回家,便和王輔臣聯袂而入。此時大震已經過去,儲秀宮附近已完全恢復了平靜。時而襲來的餘震,大殿窗欞門扇雖然仍舊發出卡卡的聲音,但己不再那麼嚇人。丹墀外二十名宮女、四十名太監按序排著,眾星拱月地護在康熙周圍。兩柄寶扇,一面長紗屏圍在身後。傑書、熊賜履和索額圖挺身長跪在一旁,一切與日常朝會沒有兩樣。
  魏東亭行禮之後,站起身來立在康熙身旁。王輔臣因是第一次入覲,在陝西平素閒談時,雖也聽說過一些宮鬧秘聞,聖上如何私聘落第舉人伍次友為師,如何廟謨獨運,用魏東亭一干新進少年擒鰲拜,可是現在真的與這些人相見,激動之餘又有點好奇。他一邊行三跪九叩覲見禮,一邊偷眼打量,見康熙腳蹬青緞涼裡皂靴,身著醬色江綢絲綿袍,外套著石青單金龍褂,渾身絲毫不帶珠光寶氣,頎身玉立,風度嫻雅,不禁肅然起敬。
  康熙含笑看著他行禮說:「王將軍,請起來說話」
  「扎!」王輔臣響亮地答應一聲立起身來。
  「好一表人材!久聞將軍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虛傳。朕剛才聽說因你未奉特旨,被魏東亭堵在西華門外交上了手,不知勝負如何呀?」
  「魏將軍乃聖上駕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呀。」王輔臣完全沒想到康熙這樣隨和,繃得緊緊的心松和下來。
  「那也不見得。」康熙抬頭遙望著發黃的天空,輕輕歎了口氣。康熙心裡明白,王輔臣已經被打動了,便換了一個話題:「朕委納蘭·明珠到陝西,鎖拿山陝總督莫洛和巡撫白清額進京問罪。你從那邊過來,不知這件事辦得怎樣?」
  王輔臣摸不清康熙問話的意思,一時沒有開口,過了一會才回奏道:「白清額已經革職監護。莫洛在欽差大臣到達之前,去巡視山西未歸,明大人已經派人去傳他了。」
  「朕不是問這個,西安百姓遞來了萬民折,稱頌他二人情廉,懇請朝廷免其重罪。你在平涼多年,聯想問間此事是否當真。」
  王輔臣與莫洛素來不和,但莫洛是清官,山、陝兩省有口皆碑,是說不得假話的。他嚥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說道:「莫洛居官多年,為母親做壽,竟借了五十兩銀子。此次查抄白清額的時候只存白銀十六兩。這些都是實情,臣不敢欺瞞!」
  「聽說你與莫洛不和?」
  「回皇上的話。臣與莫洛,瓦爾格將軍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問乃是國事。臣不能因公廢私,亦不敢因私廢公。」
  「好,國家大臣,社稷重器,應該有這等氣量,你是什麼出身?」
  問到出身,王輔臣身子一顫,連連叩頭答道:「臣祖輩微賤,乃是庫兵出身。」
  庫兵是為朝廷守銀庫的,雖然有錢,卻被人瞧不起。王輔臣一向視為奇恥大辱;諱莫如深。但皇帝垂詢又不能不如實回話,所以話剛出口,眼眶中已是含滿淚水,聲音也顯得有點哽咽。
  康熙也覺意外,怔了一下長歎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賤如此。不過自古偉偉丈夫烈烈英雄比卿出身寒賤的多的是!大英雄患在事業不立,餘事都不足道。張萬強!」
  「奴才在!」
  「立傳朕旨給內務府,王輔臣舉家脫籍抬旗,改隸——」康熙沉吟片刻,覺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於是果斷他說,「漢軍正紅旗」
  「扎!」
  康熙皇帝為了安撫王輔臣,把他全家抬入旗籍,而且是「漢軍正紅旗。」這特殊的恩遇,使王輔臣感動得淚流滿面,要不是怕在皇上面前失禮,他真要放聲大哭了。
  康熙沉著地說:「你好自為之。朕本想留你在京任職,朝夕可以相見。但平涼重地,沒有你這樣有能為的戰將,朕更不放心。西邊、南邊的麻煩事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馬鷂子呢。」
  旁邊的人聽著這幾句話輕鬆平淡,但「西邊」這兩個字在王輔臣聽了卻如雷聲轟鳴一樣。他,一個庫兵出身的被人看不起的賤民,從軍入伍之後,先是隨著洪承疇南征,江、浙平定以後,又改歸吳三桂節制。幾年中由於軍功從普通軍土升到了督撫大臣,封疆要員。吳三桂待這個調入自己麾下的王輔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對自己的子侄輩還要好。後來,王輔臣調至平涼,吳三桂還要每年接濟他幾萬銀子。所以,幾年來王輔臣在康熙和吳三桂之間,還是腳踩兩支船,兩邊都不敢得罪。現在康熙提到了「西邊」,顯然是對吳三桂不放心,王輔臣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
  想到此,王輔臣忙叩頭道:「皇上委臣以封疆,寄臣以腹心,待臣之恩如天高海深,臣若背恩負義,不但無顏於人世,亦不齒於祖宗!請主上放心。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雖肝腦塗地,也不負聖恩!」
  康熙顯得有點激動,雙目閃爍生光,只有此時才看到與他年齡不相你的老練與成熟:「朕並不是對誰都不相信,只是實在捨不得這樣的人才遠離北京在邊廷吃苦。」他一邊說,一邊從座後拿起一對四尺長的銀製皤龍豹尾槍,想了想,又將一支放回,加重了語氣說道:「這對槍是先帝留給朕護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們列在馬前。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賜別的東西都不足為貴。這裡把槍分一支給你,你帶到平涼,見槍如見朕;朕留一支在身邊,見槍如見卿。」
  王輔臣面色蒼白,激動得不住抽泣:「聖恩深重!奴才雖肝腦塗地,不能稍報萬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報聖恩。」說罷,顫抖著雙手接過槍來,緩緩卻步辭了出去,剛出垂花門,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聲痛哭起來。 
 
  
第四章 祈平安祖孫拜佛山 懷鬼胎世子跪午門
 
  孔四貞當日辭了出去,自回了她東華門外的官邸。因餘震不止,康熙不想來回搬動,第二日仍在儲秀宮召見索額圖,熊賜履議事。魏東亭等幾個侍衛在外邊侍候,也覺十分方便。太皇太后因沒地方去,閒坐著又覺氣悶,便帶著蘇麻喇姑踱至前邊儲秀宮看康熙辦事。
  待熊賜履和索額圖給太皇太后行過禮,康熙方才坐下,默默打量蘇麻喇姑。自從伍次友與她發生婚變,已有半年多了。近來蘇麻喇姑的心情似乎比伍次友離京時好一些,走路也顯得硬朗了許多,一身緇衣映著血色不足的面孔,已不再白得讓人不敢正視,只是神情中依然帶著淡漠冷峻,使人覺得有點凜然。
  太皇太后一邊坐著,一邊微笑著對旁邊侍立的索額圖和熊賜履道:「皇帝到底是經了事的,比先前煉達得多了,昨日兩件事處置得都好。四貞文武全才,嫁了這個孫延齡,或許能給這匹野馬套上龍頭。明珠上回折子裡頭說,王輔臣這人事上以恭,處友以信,待人以寬,御下以嚴,也不壞嘛!」
  熊賜履聽出來太皇太后對王輔臣印像頗佳,躬身陪笑正欲答話,康熙卻道:「祖母說的是,不過也不敢大意。孫子見過幾次孫延齡後,瞧著這人很傲氣,時間長了保不住還會生變故。王輔臣確是恭敬,不「恭」未必就「忠」,他對吳三桂的提拔和重用很感恩,孫子不能不待他更好一點。但願他有良心,好好地在西進節制兵馬,將來撤藩就容易一點。」
  站在一旁的魏東亭一直不明白康熙為什麼如此厚待這個一臉呂布相的王輔臣,至此才恍然大悟,對康熙投去極為欽佩的目光。熊賜履道:「萬歲聖慮極精,聖斷極明。四公主下嫁孫延齡,東可遏制尚、耿二藩,西可掣肘雲貴。但是王輔臣的情形卻有所不同。他手下的幾員悍將,有的是吳三桂舊友,有的是闖、獻餘黨,就怕王輔臣在京說的好好的。回去又生變故,以臣愚見——」
  「嗯。你說下去」
  「扎,臣以為還是將王輔臣留在京師為好。」
  康熙聽了,一時沒有說話,低頭思忖半晌,轉臉問索額圖:「你看呢?」索額圖忙答道:「平涼乃關西重地,臣以為熊賜履所說很有道理。臣保一人前往,一定可以勝任。」說完用眼瞟了一下魏東亭。
  「你是說魏東亭?小魏子,你去如何?」
  魏東亭雙手一拱,單膝跪地大聲說道:「奴才唯萬歲之命是聽,萬歲叫奴才去奴才就去。」
  「嗯——不成,京師乃根本之地,必須有像魏東亭這樣的人來拱衛。王輔臣節制西北也比別人合適。朕對他感之以情,結之以恩、化之以德。他應該知道報答。再說,此時忽然調離王輔臣,只能加重平西王的疑懼之心……」
  太皇太后忽然打斷了康熙的話,扶著椅子把手站起身來:「對了。吳三桂頂順當當地撤了藩,什麼事也不會有;吳三桂要是造反,王輔臣那裡換誰去都是一樣。不過熊賜履說的也對,王輔臣和孫延齡下邊的那班人都是做賊出身,不能不防,所以還是要讓王輔臣回陝西,讓孔四貞去廣州,更為穩妥。京師這邊麻煩事也不少,眼下說吧,我們祖孫想出京巡視一下,可是沒有小魏子這樣靠實的人跟著,你們留在京裡辦事,能會放心嗎?」
  「出巡?」索額圖和熊賜履幾乎是同時驚呼一聲,「不知老佛爺和皇上要巡視何方?」
  「五台山。」
  熊賜履大吃一驚,趨前一步僕身伏地叩了頭,仰面問道,「老佛爺,萬歲,京畿剛剛粗定,內外憂疑,多少急務待辦,不知何故出巡?臣以為不可!「說著,轉臉質問站在旁邊沉吟的索額圖:「索大人身為國家大臣,此時為何沉默不語?」
  索額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他曾風聞過「先帝出家為僧」的事,父親索尼臨終前也曾囈語過「五台山,順治爺……」他從種種跡象中隱隱約約地感到先帝的「駕崩」必有隱情。剛才聽太皇太后親口吐出「五台山」這三個字,證實了自己的推測。此時見熊賜履責問自己,想想還是裝糊塗為好,便隨聲附和道,「奴才也實在不明白太皇太后和聖上為何要西巡五台山。」
  康熙心裡也覺奇怪,皇祖母為什麼提出要上五台山,正待勸說,太皇太后卻止住了,說道:「京師發生地震,你們不也受了驚嚇嗎?按說地動山搖自古就有,我本來也不放在心上,但這次來得蹊蹺,震得太和殿都塌了半邊。你們看西南方,雲彩為何這麼紅?你們還勸,難道要等北京城全陷下去才求佛祖?」
  康熙見祖母還要長篇大論地講下去,便笑著解釋道:「地震是孫子失德於民,招致天怒。皇祖母替孫子操心,可就近到澶柘寺拜拜佛,不也就盡了心意嘛。祖母上了年紀,身子是要緊的。再說,京師裡七事八事,咱們一下子都去了,怎麼能放得下心?」
  「澶柘寺怎麼能和五台山比?五台山是文殊菩薩的道場,活佛所在地!」
  熊賜履聽到這裡,也忙勸解道:「據奴才看,這京師地震是由鰲拜多年來亂政所致,天變雖由人事引起,若善修人事便可挽回天變。不必去求西方佛祖……」熊賜履的學究氣上來了,又要大講天人互應的道理。不防太皇太后冷笑一聲,喝道:
  「你禁口!我敬佛祖和你尊孔孟一樣。我並沒有說孔孟的不是,也不許你在我面前詆毀佛祖。」她的臉氣得煞白,想想熊賜履是個忠臣,又是個書獃子,便不再說下去,一轉身坐回到椅子上。
  蘇麻喇姑本不想在這種場合多說話,見大家沉默得難堪,雙手合十插言道:「這是老佛爺的心願。」七日前在慈寧宮和老佛爺說因緣,老佛爺說她曾見過金甲神將來討願心,老佛爺答應向五台山獻玉佛一尊。如今又出了地震的事,去一趟五台山也是該當的。鬼神之事,還是寧信其有,不說其無的好。」
  「這話對!說到我老婆子心裡了。我已是半截子入士的人了,還為自己祈求什麼,只盼著孫子皇圖永固也就安心了——五台山我是要去的。皇帝要是顧不過來,我一個人去就是。」
  康熙忙躬身說道:「孫子怎敢!孫子自然陪祖母一道兒去。京裡的事由熊賜履和索額圖維持,機密些也就是了。就這樣定下吧!」
  太皇太后和皇帝同出紫禁城至澶柘寺去拜佛,是開國以來第一次,所以禮部奏議用最隆重的「大駕」鹵簿。清代皇帝出巡的儀仗分四等:祭祀用「大駕」、朝會用「法駕」、平時出入用「鑾駕」,行牽則用「騎駕」。這次是太皇太后和皇上一起去祭祀,當然要用「大駕」。聖旨一下,舉朝忙碌。禮部衙門前,白天車水馬龍,夜裡燈燭輝煌。滿漢尚書、侍郎、各司主事、筆帖式通宵達旦地起草誥制,安排百官班次,皇帝駐蹕關防,迎送禮節儀仗……一個個累得精疲力盡,連著忙了七天才算忙出頭緒來。北京的大小官員、黎民百姓聽說「大駕」是因地震而出,是去尊天敬祖,祈福佑民,都十分敬服,眼巴巴地等著瞧瞧熱鬧。
  接到送駕出城的消息,吳三桂的大兒子、當著公主額駙、封了太子太保的吳應熊,四更天就洗漱完畢。他是一品敬秩人員,按禮應穿九蟒五爪的袍子和仙鶴補服,但禮部特別照會他,還要再加穿黃馬褂,戴雙眼花翎。他一聽便知這是特典。本是很讓人高興的事,他倒多了一個心眼兒。自己在京師裡,名義上是王子、皇親,實際上是個「人質」,越是不招人眼目越好。現在皇上獨下特旨給自己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事。再說,穿得這麼顯眼,百官瞧了,心裡又該怎麼想呢?
  自從鰲拜倒台之後,一向安居的吳應熊突然感到不安了。似乎有某種可怕的力量潛伏在他的宅邪四周。「三藩」這兩個字也越來越使他感到可怕。但是、父親在來信中並沒有提到朝廷有什麼異常動靜。他相信如果有這種情形父親會很快知道的。因為,在北京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不少人在暗地裡為父親效勞的。
  吳應熊的額駙府,座落在宣武門外的石虎胡同,這裡離紫禁城並不遠。心事重重的吳應熊來到正陽門前便下轎步行。禮部為他安排的位置在天安門前金水橋東。這樣顯赫的位置,他覺得有點承受不起。
  這時,早已守候在橋邊的索額圖滿面堆笑地迎了過來:「吳公,請在這邊與我們一同候駕。」
  吳應熊抬頭一看,見索額圖和熊賜履也是身穿簇新的袍服,套著黃馬褂,並排站在一起,慌得連忙回禮,笑著說:「索大人不要取笑,吳應熊怎敢與二位輔政並列?」
  熊賜履笑道:「世子請別客氣,這是魏東亭剛才傳下來的旨意。你是天子至親,又是朝廷大臣,細論起來,我們這些人還無法與你相比呢。」
  吳應熊見熊賜履正端著銅煙鍋要吸煙,連忙從懷裡取出火折子,湊上前去替熊賜履點著了火。然後又回頭問索額圖:「索大人,怎麼這麼長時間沒見明珠大人,他去陝西還沒回來嗎?」
  索額圖一笑說:「早呢,山陝總督莫洛到了山西,不見到莫洛,他怎麼能回呢?」
  熊賜履一邊不緊不慢地吞雲吐霧,一邊冷冰冰他說:「這也有幾說幾講。路上好走,他回京就快些;要是再遇上烏龍鎮那樣的麻煩事兒,不免就要多耽擱一些日子了。」
  吳應熊知道,熊賜履說的「烏龍鎮」那件事,便是明珠奉旨出巡時,路過鄭洲請出「天子寶劍」來殺掉欺壓百姓、作惡多端的鄭州知府西選官馮睽龍和他弟弟馮應龍的事。
  這件事,明珠雖然做得草率了一些,但是,卻得到了皇上的支持。現在熊賜履當面提到這事,吳應熊覺得自己很難答話。無論是指責明珠,還是對吳三桂的西選權表示不滿都是不合適的。他委屈地嚥了一口氣,笑道:」不管是吏部所任,還是家父所選,都是大清的命官。凡屬貪官污吏,也都在可殺之列,家父來信還誇獎了明珠大人,說他很能秉公執法。像鄭州知府那樣的害民賊,家父知道了也是容他不得的。不然,還有什麼天理王法?」
  熊賜履笑了笑,還想再說什麼,索額圖忽然扯了一下他們的衣袖說:
  「二位禁聲,皇上就要出來了。」三人便不再說話,將馬蹄袖一甩,挨次跪了下去。自天安門至正陽門數百名在京供職的部院大臣、入京述職的外省大驚,見他們三個跪下,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也一齊跪下,靜候大駕。 
 
  
第五章 三藩臣逆天倡叛亂 五華山聚會議反清
 
  太皇太后和皇上要去五台山朝聖的事,索額圖等幾位親信大臣做了周密的安排。為了保密,只說是去北京近郊的澶柘寺進香。
  幾十名內侍列隊整齊地從城洞門出來,養心殿總管太監小毛子,大聲傳旨:「聖駕將到,百官候著了!」說罷,拂塵一揚退了回去。緊跟著,內務府執事一聲遞一聲地傳了下去。此時正值辰牌,麗日當空,微風輕拂,華蓋幡帶飄舞,顯得十分壯觀。一百二十面門旗之後,魏東亭氣字軒昂地騎在錯金鞍的黃馬上,四十名侍衛和數百名禁軍浩浩蕩隨後跟出。城內城外鼓樂動地,一片山呼,坐在頭輛輦車上的康熙頻頻點頭抬手示意,吳應熊瞧見康熙在注視自己,忙不迭地將頭在堅硬的石板地上重叩幾下,連呼:「吾皇萬歲,萬萬歲!」一直到車駕過完,他的頭方敢抬了起來。
  吳應熊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石虎胡同。幾個月來往這裡跑得最勤的工部員外郎周全斌,已經在府裡候了多時了。周全斌是個狡詐陰險的雙重間諜,是明投吳應熊暗助楊起隆的人。寒暄過後,吳應熊客氣地笑著,一邊說:「累你久等了。」把周全斌讓進內府的好春軒裡待茶。
  落座之後,周全斌用碗蓋撥著浮在上面的茶葉,半閉著略帶浮腫的單眼泡,單刀直入地開了口,一句話便說得吳應熊渾身打激凌:「吳公,朱三太子已去雲南五華山令尊大人那裡了,說不定那裡的文章做得比今天的這場出巡還要熱鬧呢!您知道嗎?」
  周全斌所謂的朱三太子,就是前明崇禎皇帝的第三個兒子朱慈炯,當時傳說他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後失蹤了,跑到南方去招兵買馬立志反清復明。
  這事,吳應熊早聽說了。吳應熊在京做人質二十餘年,深通韜晦之術,心裡雖然吃驚,表面卻冷冰冰他說:「這些事我不知道,也不信。即使是真的,我看這位來歷可疑的朱三太子也是上山容易下山難!足下原是前明崇禎皇上周貴妃的本家侄兒,我不明白你到我這裡來說這些話是為什麼?我不想聽,也不敢聽。如果足下不辭勞苦從西鼓樓來訪,就為說這個話,還不如早些回去歇息的好。」說完,吳應熊深深吸了一口煙,透過濃濃的煙霧打量周全斌的反應。
  周全斌也在觀察吳應熊,這個其貌不揚的矮個子,胖胖的身體略嫌臃腫,細眉大眼,厚嘴唇,一眼看去極是忠厚樸拙,卻不料他一反平日慢吞吞的習慣,十分敏捷地用一道「話牆」將他碰了回來。周全斌微微一怔,隨即似笑不笑他說道:「不敢聽或許是真的,不想聽嘛……世子殿下自地震以後為何要一日一趟快馬飛馳雲南呢?可惜呀,你要得到平西王的回話還要好些日子哩。你我兩家都是前明舊臣,素有舊交,何妨先聽聽我這一孔之見呢?」
  吳應熊一邊聽,一邊極細心地剔著煙桿中的油泥,不緊不慢他說道:「北京地震,我擔心雲南也有震情,寫信問候家父,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周全斌身子向前一傾說道:「銅山西崩,洛鍾東應——看來世子也擔心雲南地震?這和朝廷倒想在一起了。不然,萬歲又何必興師動眾地駕幸五台山祈福呢?」
  吳應熊眉稜倏地一跳,「五台山」?不會吧,他們不是去京郊值柘寺了嗎?再說,五台山乃佛祖勝地。到那裡去,足見我太皇太后和皇上憂民之心。」
  周全斌緊接著說:「豈止憂民,而且憂國!!他們這一去,一是撫慰京師人心。二是去西路視察民情吏情。這西路可是平西王奪取三秦、揮師京都的通道啊!看來下一步的撤藩將不遠了!」
  「哈哈哈,你說的什麼活,撤藩不撤藩是朝廷的事,家父奪取三秦做什麼?再說家祖、家父為前明守了幾十年北大門,崇禎在至急至危的關頭才封了家父一個平西伯,可是歸順天朝以後,一舉賜為王爺!我們吳家和你們周家不一樣!」
  周全斌沒有生氣。他今天會見吳應熊,是下決心要為朱三太子敲開這座封閉極嚴的府門的:「好!世子說的一點不錯,前明的平西伯,已經成了大清的藩王了,可是吳老伯虎踞雲南,擁重兵、坐銀殿,尚不滿足,仍要背著朝廷冶鐵煮鹽,鑄銅造錢,自徵糧、自遺官,抗命不朝,這才是吳家的與眾不同呢!好,世子保重,在下告辭。」說著將手一拱便要辭去。
  吳應熊忙起身扯住:「哎,何必著急呢!把話說完嘛。」
  周全斌見他軟了下來,不由有些得意:「也好,我就再囉嗦兩句。皇上年紀雖輕,這機斷權謀,這聰明睿智您都瞧見了,豈容令尊長此以往?這次駕幸山西,對平西王有百害而無一利,望平西王和吳世兄好自為之,此外,聖上在前些時御筆親書一首五絕,贈給了雲貴總督,這裡面有什麼名堂,請世子三思。」說完轉身揚長而去。
  吳應熊背著手站在台階上,微笑著說「不送」。心裡卻在惦算,這個周全斌顯然是朱三太子的人,他今天來拜見我是為什麼呢?他說的那些事父王那裡知道嗎?……
  巍峨壯觀的平西王府邸高高地矗立在昆明城郊的五華山上。一座座龍樓鳳闕,或紅牆遮擋,或綠竹掩映,依山勢錯落有致地散佈在溪流縱橫的峰巒間。方圓數十里內雲樹蔥蘢、氣象萬千,彎彎曲曲的盤山道,一層層的大理石階蜿蜒曲折直通雲天,一入山便使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這裡原是前明永歷故宮,吳三桂接手之後又煞費苦心大加修繕,經過近三十年的經營,早已不是它原來的模樣了。後山修造了一排排大石屋,是吳三桂的藩庫,裡邊的金、玉、珠、寶,堆積如山。庫房旁是各樣的武器,如今還在不停地鑄造、更新。銀安殿兩旁的一個個廊房裡,設著兵馬司、藩吏司、鹽茶司、慎刑廳、鑄造廳等等一切都按朝廷建制設置,不過簡化了點,變了名字。山下高大的仿漢闕向四外延伸,東連黔粵,西接青藏,南抵緬交,北通平涼……所有這一切,構成一張無比龐大的網絡,而牽動這張大「網絡」的中心人物,便是平西王吳三桂。
  此刻,吳三桂正坐在銀安殿西側王府花園的列翠軒前觀賞歌舞。和他並肩而坐的,一個是從北京秘密繞道而來的耿精忠,一個是已經從廣東來了半個月的平南王之子尚之信,他們已在這裡磋商、觀看了兩天,各方面的情報都彙集得差不多了。耿精忠在前些時進京見了康熙,他心裡很有點犯嘀咕,本來對吳三桂的實力,他充滿了信心,現在有點把握不定了,康熙的豁達風度對他有著巨大的吸引力,給他的印象太深了。看來,皇上確實是個年青有為的君主,而決不是吳三桂說的「乳臭未乾」的小兒。有了這個想法,兩天來,耿精忠只是默默地看,暗暗地想,不打算急於表態。
  尚之信呢,卻是另一副狀態:他是平南王尚可喜的大兒子,早就躍躍欲試地要搶父親的王位了。尚可喜已經年邁,管不了那麼多事,實際上,兵權早已被兒子奪去。這個尚之信,陰狠毒辣,城府極深。他來到五華山之後,擺出一副貴胄子弟,酒色狂徒的神態,滿口粗話,行為荒唐,使耿精忠很是討厭,連吳三桂也有些瞧不起他。
  這次三藩聚會,表面上,每日珍饈美味,聲色犬馬,實際上,卻是一次叛亂之前的預謀。年齡和輩份最長,實力又最雄厚的吳三桂,既是這次聚會的東道主,又是理所當然的核心人物,此刻,他見尚之信瞪著一雙色迷迷的眼睛,看著自己心愛的歌女阿紫,不由得一陣心煩,站起身來說:「外邊風涼了,我們進去說話吧。」說完,逕自進去,耿精忠和尚之信也只好在旁邊跟著。吳三桂的謀士,劉玄初,夏國相,相國柱,貼身衛士皇甫保柱等人,也一起跟了進來。穿過列翠軒大廳,幾個人隨吳三桂進了東廂書房,圍坐在大理石屏前的長案旁。侍衛只有保柱一人進來,守護在三桂身後。剛剛坐定,王府書辦匆匆忙忙地進來,向吳三桂稟道:「王爺,雲貴總督甘大人的稟貼,請王爺過目。」說著雙手遞上一份通封書簡。
  吳三桂皺了下眉頭,心不在焉地接過來,看了幾行,轉臉問道:「是從雲貴向內地運藥材的事,這件事你曉得首尾麼?」書辦道:「卑職知道。王爺去年秋天已下令禁運藥材到內地。這幾個商人犯了令,弄了十車藥材,都是茯苓、天麻、三七、麝香、鹿茸、金雞納霜,到卡子上給扣了。他們告到總督衙門,甘大人連人送過來,請王爺處置。」吳三桂沉思了一下,突然冷笑一聲:「哼,他不過是出難題給我罷了。那幾個商人現在何處?」
  「都押來了,在大院垂花門外。」
  「叫他們為首的進來,在軒外頭候著」。說著便起身,對耿精忠他們說:「你們先議著,稍候一時我就回來了。」
  那藥商早已跪在院中階下,見吳三桂慢條斯理地走出來,頭重重地在磚地上碰了三下,懇求道:「王爺千歲!求王爺開恩……開恩……這十車藥材如若不能發還,小的只能投河自盡了……」
  「孤早已下令禁運藥材,你為什麼這麼大膽?」
  「回王爺的話,因內地山東、河南一帶遭了水,瘟疫傳了開來,小的在那兒的分號夥計來說急用這些藥。小的並不敢故犯王爺禁令,因請示了知府衙門才運的。常言說醫家藥店以治病救人為本……」
  「嗯?照你這麼說孤王我是以害人為本嘍?」見藥商嚇得只是磕頭,吳三桂口風一轉,歎息一聲道:「不過你也確有你的難處。這樣吧,我不讓你賠本,你的這十車藥,我全買了,如何?」
  藥商抬起了頭,驚訝不解地看著吳三桂悲天憫人的面孔,結結巴巴地說:「這……這……」
  「我們雲貴近來也有瘟疫,而且時常有瘴氣傷人的事。這麼做,也是為我雲南貴州人著想,所以金雞納霜、黃蓮、三七、麝香這類藥斷然不能出省。你是商人,想發財也是自然的事,我給你指條生財之道如何?」藥商先還叩頭稱是,聽到這裡,又驚異地抬頭看了一眼吳三桂。吳三桂笑笑道:」告訴你們會館那些商人,咱們這裡缺的是馬和糧食,你們可以到內蒙、直隸販些回來,孤必定不叫你們吃虧!」
  「王爺開恩。」藥商苦著臉說道:「糧食還好說,從中原販馬進雲貴是犯著朝廷的禁令啊……」
  藥商還在絮絮叨叨地求告著,可是,吳三桂已經不耐煩了,在雲貴兩省,在這五華山上,吳三桂的話就是聖旨,他是從來不改口的!禁運藥材去內地,和私運糧食、軍馬到雲貴,是他全盤計劃中的兩步棋,那怕藥商們把頭磕出血來,他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哼哼哼,你們是按孤的旨意辦,還是願意領罪受罰,那是你們的事。來呀,把他們帶出去。」說完,倒背雙手,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耿精忠連忙接住吳三桂,笑著說道:「老世伯神機妙算,一石雙鳥。這姜,還是老的辣呀」
  「哈哈哈,區區小事,何勞賢侄誇獎。還是說說你們的北京之行吧。」
  「啊,好好好,小侄出京之時,聽人說,之信老兄奉老伯之命抓的那個傅宏烈,皇上已經把他赦免了,說不定還想重用他。也有消息說,皇上打算把他派到廣西去。如果真的是這樣,對之信老兄和老伯恐怕多有不利。」
  坐在旁邊的尚之信,不等吳三桂答話,便笑了起來:「哈哈哈,精忠兄,你未免把傅宏烈看得太重了。要說啊,這個人能寫幾篇屁文章,也懂得一點軍事。小皇上要派他到廣西,無非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安上一顆釘子,給吳世伯添上一點心煩兒。不是我誇口,要想對付他,只需吳老伯給我一個人就行了。」
  吳三桂沒料到,這個好色之徒竟然對朝廷的心事看得這麼準,便隨口問道:「賢侄,你要借我的什麼人呢?」
  「汪士榮」
  「哦,賢侄說得不錯。汪士榮是傅宏烈的把兄弟,不過很可惜我派他到陝西去了,不能和二位見面。哎——之信,我聽人說,你在廣州常吃生人肉,有這事嗎?」
  「有啊」我的部下大多是從山上收編來的土匪,野慣了。家父帶了一輩子的兵,卻不能摸透他們的脾氣,所以管不了他們。對這些人,你不凶悍,不狠毒,他們能服嗎?所以,我這個王爺後裔,也只好拿出山大王的威風來,無毒不大夫嘛,哈哈哈…」
  耿精忠聽了這話,心中不禁一動,這個傢伙太可怕了!可是斜眼一瞧吳三桂,卻見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十分高興。這時,只聽尚之信又說:「老世伯,兩廣之事,請您不必擔心。小侄倒是有點放心不下陝西。小皇上對王輔臣下了大賭注了。」 
 
  
第六章 風雨來幕賓逞口舌 是非至堂主闖銀殿
 
  上回講到吳三桂和耿進忠、尚之信一起議論朝廷之事,提到了馬鷂子。耿精忠接過話頭說道:「王輔臣這個人我也知道,是個意馬心猿、首鼠兩端的奸滑之輩。老世伯不得不防啊。應麒世兄那裡有消息嗎?」
  耿精忠說的這個「應麒世兄」,就是吳三桂的侄子吳應麒。自從吳應熊被招了額駙,羈留京師之後,吳應麒就成了吳三桂手下最得力的人。吳三桂把他派到西安,為的就是監視馬鷂子王輔臣,最近,聽到朝廷的消息,又把汪士榮派去幫忙,可是這個底兒吳三桂是不肯說出來的。此時聽他們二人異口同聲地說王輔臣的事,便淡淡一笑答道:
  「王輔臣再狡猾,也並不敢得罪老夫。你們看,這是他剛剛送來的信。」
  尚之信接過來一看,不禁喜形於色,原來,這是王輔臣寫給吳三桂的一封信,在信上勸吳三桂及早起事:「好啊!這簡直是馬鷂子的一份賣身契!好,有這封信在,王輔臣就得乖乖地為五華山當一尊護山大神,他就是想反悔也來不及了,」
  尚之信還在濤濤不絕他說著,吳三桂的謀士夏國相,卻冷冷地撂過來一句話:「不見得吧。王輔臣是行伍出身,他自己寫不了這封信,假如他借個什麼理由,把代他寫信的秀才殺了,這封信便一文不值了。」
  一言說出,把還在興頭上的尚之信,駁得無言可對,神情沮喪。耿精忠接過信來看了一遍,也是低頭沉思,一言不發。
  這時候,吳三桂的頭號謀士劉玄初出來說話了:「國相這話當然對,不過王輔臣確是心懷異志,只要好好攏絡,不愁不為我所用。所以我看也不能把這信看得太輕。我們應該腹有良謀,更要胸有大志。」
  「胸有大志」是吳三桂講過的話。這個劉玄初,自二十六歲入吳家幕府,已是四十多年,吳三桂素來敬重他,但在大事上,有很多並不聽他的,頭一件事發生在清兵入關之前,劉玄初便勸吳三桂早作南撤打算,讓李自成與清兵先打,巧收漁翁之利,可是吳三桂不聽。到了順治末年朝廷下詔各藩裁兵,吳三桂倒是聽了劉玄初勸告,謊報明永歷在緬甸境內蠢蠢欲動,不但沒裁兵,而且撈了大批軍餉,但不料吳三桂競假戲真做,逼迫緬王交出了永歷帝朱由榔,親令絞死在迫死坡,一下子在天下人面前弄臭了名聲,劉玄初從此氣得得了咯血病;康熙六年,劉玄初勸吳三桂與鰲拜攜起手來攪亂政局,吳三桂卻又置之不理,坐看康熙成了氣候。這些往事,使劉玄初對吳三桂喪失了信心,他恨吳三桂太不爭氣了。可是,想想反清復明光復祖業的前程,除了吳三桂,別人又都不行,又見大家都在靜聽他說話,便又振作起來,喘了一大口氣說道:「三王實力如今都在這裡,幾天來的會議我也都在場,其實這就是一次竭諸侯之力攻伐夷狄的小孟津會。不過,眼下三家兵力不過五十萬,糧餉雖多,卻靠朝廷供應,一旦斷了這糧源,立時就會顯得拮据,所以馬上就有什麼動作是很不明智的。」
  耿精忠久仰劉玄初的大名,聽他詳解透徹,心裡暗暗佩服,在座上略一躬身問道:「依先生看何時舉事為宜?」
  劉玄初神色莊重地說道:「此乃非常之舉,不但關乎諸公身家性命,而且事關百萬生靈塗炭!如果舉事失敗,清家天下便固若磐石了!所以心裡再急,也要慎上加慎。我們雄據雲貴粵閩,占鐵鹽茶馬之利,兼山川關河之險,先要把治下百姓生業弄好,不要光指望朝廷那幾兩銀子過日子——內修政務,外連藏回、養馬練兵,結交將領。朝廷一旦撤藩,等於授我口實,便可誓師東進,一戰而勝,捨此別無良策。」
  尚之信在廣東號稱魔王,殺人如麻,劉玄初的這些話他雖覺有理,卻認為失之過緩,不如速戰速決更好,於是含笑說道:「果然好!不過請先生留意,朝廷也在這麼作,而且我們無法和他比!去年擒了鰲拜,便立即下令停禁圈地,秋季又是大熟——北方七十州免了錢糧;聽說又調於成龍為河道總督。黃淮的治理也就是眼前的事;康熙元年士子應試不足額,今年聽說滿京都是公車會式的舉人!他佔了中央形勢,時不我待呀!」
  劉玄初手扶椅背,聽得很認真。等尚之信說完,便笑道:「我說持重,是內緊外松,加緊準備,並沒有說慢慢來。朝廷的難處也很多——一多半歲入拿來給了我們,又要免捐收買民心,又要治河,哪有錢來打仗?民心也不穩,黃淮決口災民很多,北京的朱三太子也攪得很凶……」
  聽到這裡耿精忠不禁問道:「朱三太子?我在北京怎麼沒聽說?」
  劉玄初拈鬚笑道:「王爺在北京出入宮禁,朱三太子怎麼能光顧到你?」正說間,外頭守護的將軍馬寶匆匆進來,雙手遞一張名刺給吳三桂。吳三桂看時,上面寫著:「年眷同學弟楊起隆拜。」不由笑著對尚之信和耿精忠說道:「雲南地面邪呀,說曹操,曹操到,朱三太子來了!」大家聽了不禁愕然相顧,吳三桂見劉玄初微微頷首,便從嘴裡迸出一個字:「請!」
  隨著陣陣傳呼聲,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人帶著四個長隨興沖沖笑嘻嘻地跨入了列翠軒。他手握一柄長折扇當胸一拱,對居中而坐的吳三桂說:「五華山的舊主人特來拜會平西伯!」
  誰也沒有說話。吳三桂只翻眼瞧了這位翩然而來的富貴公子一眼,若無其事地端起杯子吃了一口茶。來人也微微一笑,就近撿了個座位,後襟一掀,前袍一撅,大咧咧地在對面坐了,毫不示弱地打量著吳三桂。
  半晌,吳三桂才一字一頓地開了口:「你很放肆,你知道這五華山是什麼地方嗎?」
  來人「嘩」地打開折扇,又「啪」地合住了,笑道:「我一進門就通報了!好吧,再說一遍詳細的。不才真名朱慈炯,化名楊起隆,大明洪武皇帝嫡派龍脈,崇幀皇上的三太子——此地五華山,本是我家舊物,既無轉讓契約,又無買賣文書,何時姓了吳,在下倒要請教。」
  尚之信乜斜著眼插進來說道:「你膽子不小啊!分明是個欺世盜名賣狗皮膏藥的。」他話一出口書房裡立時一片哄笑。
  「你是尚之信吧。你家老子尚可喜,在大明不過是個副將,我家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
  尚之信並沒有被激怒,反而冷冷一笑,從桌上拿起方才投進來的名刺掂掂,輕蔑地說道:「哼,高貴?世上競有連文理都不通的人而敢稱『高貴』,也真是聞所未聞。」
  楊起隆撇嘴笑笑,說道:「雖然與你尚之信初次見面,你的『學識』我卻是久仰了——請問,你怎麼知道我的文理不通?」
  「好吧,我告訴你。即以此名刺為例,年、眷、同、學、弟五個字,卻一個也不真切。按你自己說,你是天潢貴胄,平西王既然受前明伯爵,就是義屬君臣。請問這名刺上的『年』字從何而來,嗯?再說這個眷字——你姓朱,他姓吳,哪來的親戚瓜葛?這個『同學』兩字,亦令人笑不可言,平西王軍功出身,足下祖蔭門弟,何來的『同學』?這『弟』字嘛,更是胡扯亂攀——平西王年過花甲,足下年不過三十,若要稱子稱孫嘛,倒還差不多……」說到這裡,列翠軒裡早已是哄堂大笑。
  楊起隆睜著眼愕然注目尚之信,按他的才學見識,批駁尚之信並非難事,但他不願這麼作,他需要騰出精力重新思考這個人。他早就聽說尚之信是個粗俗凶殘的酒色之徒,可是相見之下,卻和他得到的情報相差如此之大。楊起隆迅速恢復了神態,淡淡一笑道:「爾等只知道咬文嚼字,卻不懂得應時變通!我以君就臣,以大從小,紆尊降貴,勉從俗流,此中妙用,豈是等閒之輩所知。」
  吳三桂聽到這裡,格格一笑,說道:「好吧,不管你是什麼人,既來了,就請坐到這邊來談談吧。」
  楊起隆沒有言語,也沒有移坐,只輕輕彈了彈袍子上的灰塵,蹺起腿,身子微微後仰,那種從容不迫的風度,還真有鳳子龍孫的氣勢和派頭。
  劉玄初斜坐在楊起隆的對面,不住用眼審視這個不速之客。心裡泛起有關「朱三太子」的種種民間奇聞。有的說崇禎臨危時在宮中挨次斬殺了皇子、公主,但是乳母抱著三太子逃出了紫禁城;還有地說,乳母用掉包計瞞過了追趕的清兵,卻獻出自己親骨肉……眼下,楊起隆的突然出現,使劉玄初感到有點意外。他倒不怕來人是真的朱三太子,怕的是雲南總督甘文昆玩弄什麼花招,派人來試探。沉思了好大一會兒,劉玄初問道:「你既是前朝太子,可有憑證?」
  楊起隆一笑,將手中折扇遞了過去。劉玄初接過大略一看,便遞給了吳三桂。
  吳三桂接到手中發覺很沉,打開一看,這才發現扇骨乃是精鋼打造,原來此扇還是一件武器。只見扇面上寫著一首詞,確是明朝崇禎皇帝的御筆。吳三桂曾見過很多崇禎手跡,這些物件,他府裡也收藏了很多,因此一看便知確係真品。便將扇子還給楊起隆,狡黠地眨著眼笑道:「這首詞既無題頭,也無落款,用的又是前人成作,即便是先皇御筆,也不足為憑。——我這裡就有半箱子這類東西。」
  「我諒你也難信。」說著楊起隆又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硬皮金裝明黃緞面的折子,雙手捧著,放在桌上,用手指了指才推給吳三桂:「平西伯不妨瞧瞧這個。」
  「玉牒!」吳三桂忽然眼睛一亮,急忙雙手捧起仔細審視,只見上面寫著:
  朱慈炯,生母琴妃,崇幀十四年三月生壬子戌時,儲秀宮穩婆劉王氏,執事太監李增雲、郭安在場。交東廠、錦衣衛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檔。
  下頭鈐著崇禎的玉璽「休命同天」——雖經歷了三十年。硃砂印跡依然鮮紅。這一下再無疑問了,來人確是朱三太子。
  吳三桂的手有些發抖,頭也有點眩暈。他呆呆地將玉碟還給朱三太子,忽然臉色一變,說道:「先皇子孫都已歸天,朱家子孫早已死絕,皇帝遺物流落到異姓人手中,也是常事。」
  楊起隆先是一愣,接著縱聲大笑:「哈哈哈,平西伯見識何其短也!我朱家子孫哪裡會被斬盡殺絕,我先太祖洪武皇帝自登基以來歷傳一十六位,遍封諸王於天下名城大郡,二百年來子孫繁衍難盡其數!僅南陽一府,唐王舊邸,朱姓子孫即有一萬五千餘人。你說先皇子孫都已死絕,朱某恰恰就坐在你的對面!唉!世上最聾的是裝聾者,最啞的是作啞者,最傻的是扮傻之人——我要不是見你平西伯處於危難之中,豈肯以干金之軀入你這不測之地?」朱三太子旁若無人,口似懸河,滔滔不絕。上頭耿精忠、尚之信,下面胡國柱、夏國相等人無不變色。只有劉玄初穩穩坐著,不動聲色。
  吳三桂強自鎮靜,顧盼左右笑道:「是麼?吳某今日身居王位,擁重兵、坐大鎮,乃朝廷西南屏障。皇上待我義同骨肉,功名赫赫,爵位顯貴,還有什麼為難之事要裝聾作啞,假癡扮呆呢?」
  「喲,平西伯此言倒是讓人羨慕。是啊,品已極高,爵已極貴,朝廷有恩無處施,才將『三藩』二字寫在廷柱之上朝夕注視,才將那足智多謀的吳應熊供養在宣武門內。你們幾位聚在這裡,是在商議如何報效清廷的吧。」
  吳三桂勃然大怒,向案上猛擊一掌,筆硯碗盞跳起老高:「大膽!慢說你未必是真,即便真是朱三太子,又怎麼樣,我現在是大清堂堂平西王。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一國興、一國亡,有道聖君取而代之,乃是天經地義。今日便是崇禎皇帝親臨,也不過是我治下小民——你犯上作亂、詆毀當今,罪在不赦。來!」
  「扎」。
  「與我拿下了!」 
 
  
第七章 蟬脫殼皇帝宿逆旅 雀入林道長走單騎
 
  化名楊起隆的朱三太子,來到了五華山,會見平西王吳三桂。不料,一言不合,惹得吳三桂拍案而起,怒聲命令侍衛,要將楊起隆拿下。
  這一下變起倉猝,朱三太子被皇甫保柱隔座輕輕提了過來,順手一丟仍進兩個衛士懷裡,被反背雙手死死擒住。朱三太子的四個帖身隨從見主人被拿,大叫一聲亮出兵刃直取吳三桂,卻被守在跟前的皇甫保柱用劍一格護住。十幾名侍衛有的去架扶劉玄初,有的保護耿精忠、尚之信,有的挺刃格鬥。霎時,列翠軒裡一片刀光劍影。
  但戰局很快就分明了。朱三太子帶的這幾個人雖然武藝很高,但吳三桂的侍衛也非常悍勇,畢竟是眾寡懸殊,很快就被逼出了列翠軒,吳三桂、耿精忠和尚之信從容坐在軒前觀戰。
  夏國相見朱三太子這三四個隨從在十多個人圍攻之下還在拚死力戰。便走到來三太子跟前道:「叫他們住手,不然,一刀捅死你!」
  朱三太子雖然被擒,仍是一臉倨傲之色,此時刀橫在脖子下,也只是微微冷笑說:「死,大丈夫本份耳!做這副醜態幹什麼!」說罷高聲叫道:「尚賢,你們去吧,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話音剛落,那個叫尚賢的雙手一拱,高聲說道:「少主兒保重,我們暫且去了。吳三桂你敢動我少主一根汗毛,我叫你五華山立刻變成一片火海!」說罷,四個隨從在刀叢之中拔地騰空而起,衝出重圍。皇甫保柱大喝一聲:「贏了我再走!」說著就要挺劍追趕,卻被坐在一旁的劉玄初一把扯住:「將軍,這裡頭的事你不懂,你護住王爺就是了。」
  吳三桂轉臉問朱三太子道:「你如今尚有何說,還敢無禮麼?」
  楊起隆別轉臉冷冷說道:「天意我知,我意你知,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帶下去!」吳三桂鐵青著臉吩咐道。
  耿精忠望著朱三太子遠去的背影,深思著說道:「老伯,這個人不好處置啊,留在五華山沒有用處,殺了,放掉都要引起朝廷疑心。」
  尚之信撮著牙花子笑道:「殺了算。反正死無對證。朝廷不會為這點子事和王爺翻臉。要是老伯不想殺他,可要看好了,別叫他逃掉。」
  「玄初先生你看呢?」吳三桂面帶著微笑,轉臉又問劉玄初。
  「王爺心中己有定見,又何必再問?」
  「噢?」
  「王爺這一出『捉放曹』演得不壞,連那位朱三太子都看出來了,在坐的幾位,卻老實得蒙在鼓裡!哈哈………」
  吳三桂的心不禁一沉,自己的心思競被這病夫窺得如此清楚,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計之工。他點起水煙,呼嚕呼嚕抽幾口,吐著煙霧說道:「劉先生確是知己。趁這個姓朱的在這裡,你們幾個可以和他交交朋友,二位賢侄也可和他談談。」
  「什麼『趁他在此』?」保柱如墜五里霧中,詫異地問道,「他能逃出我五華山?」
  「三日之後放了他!」吳三桂笑道,「就請胡先生辦這個差吧,不過要辦得漂亮,連咱們裡頭的人也都以為他病死了最好。」
  「方纔耳目太多,王爺只能這樣辦。」劉玄初見皇甫保柱和胡國柱仍是一臉茫然之色,輕笑一聲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此人活著比死了好,放了比囚起來強……」吳三桂放懷大笑接著說道:「對,就是這個意思,放他一條生路。讓他到北京鬧事,去找康熙的晦氣。看小皇上還顧得上什麼撤藩!」
  夕陽的餘輝照著五華山,給樹梢、房頂,山與天相接之處都鍍了一層玫瑰紅色。吳三桂咬著牙抬起頭來。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來:「康熙,你等著瞧吧!」
  康熙一行在澶柘寺「金蟬脫殼」以後,已經離京七天了。這是他當政之後第一次出巡。祖孫媳婦加上一個帶髮修行的蘇麻喇姑,坐了兩乘香車,由魏東亭、狼譚二人帶著二十五個侍衛,一律青衣小帽便裝騎馬護送著。很像是京裡王公眷屬出城進香的模樣。穆子煦和強驢子兩個大侍衛只送他們到澶柘寺「郊祭」已罷,便招招搖搖地護著空鑾輿回到大內。這場戲,倒也做得嚴密。
  出京以後,康熙便命魏東亭打前站,每天住宿的客店都是先訂好的,晚間一到就住。康熙自騎一匹青馬,扮做個少年模樣,奉著太皇太后車駕徐徐而行。也虧了魏東亭不辭辛勞,前面訂好了夜宿的店舖,再飛馬回來迎上車駕一同前行,一切飲食供應、佈防、護衛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因此,連太皇太后也不覺旅程之苦。
  其時正值早春,車駕一入太行,立刻覺得天寒徹骨。康熙坐在青鬃馬上手搭涼棚向上看時,一條山間車道婉蜒伸向遠處。每日雞蛋拌料喂出來的御馬一步一滑,鼻子裡噴嘶著白氣。夾道兩旁的山上積雪皚皚。一根根、一叢叢挺然而立的荊棘、山植、栗於、野桃杏、野櫻桃在雪坡上迎風顫抖,猶如灰霧一般。細碎的浮雪被山口的勁風吹得煙塵一樣在腳下飄蕩。見行進遲緩,康熙和侍衛都下了馬,拉著轡繩,推著轎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忽然,前面的車停了下來,太皇太后掀起轎簾探身問道:「皇帝,天氣很冷,累了吧?上車來和我們同坐吧。」
  康熙的臉凍得通紅,一手提鞭,另一手放在嘴邊哈氣,聽太皇太后問自己,興致勃勃地將手中的馬鞭子一揚,笑道:「您老人家只管坐著,孫子不冷也不累。瞧這架勢馬上就要下雪了。孫子正要領略一下『雪擁蘭關馬不前』的景色呢!」
  太皇太后仰臉朝天望望,只見彤雲四合,朔風勁起,擔憂地說道:「只怕要走得更慢了。」康熙笑道:「不要緊,今夜到不了繁縣,我陪祖母就住一住沙河堡的小店,小魏子比咱們想得周到。「不大一會幾,果然散雪紛紛飄下。先是細珠碎粉,愈下愈猛。但見萬花狂翔、瓊玉繽紛,成團抽球地在風中飛舞。古人說」燕山雪花大如席」,殊不知這太行山的雪是「崩騰」而落,渾渾噩噩、蒼蒼芒芒,天地宇宙都被裹成了雜亂無章的一團。張眼眺望,山也蒙籠、樹也隱約、路也淆亂、河也蒼茫,難怪像李青蓮這樣的湖海豪客,也要對之『拔劍四顧心茫然』了。康熙自幼在皇宮長大,出入不過內城方寸之地,哪裡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高興得手舞足蹈,一邊踏雪向前,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可惜了伍先生大才,他若能到得此地,不知會做出什麼好詩呢!」狼譚聽了忙說:「主子爺還惦著伍先生呢,只可惜他福命不濟,不能常侍主子。」
  正說間,魏東亭渾身是雪,迎面從山道上下來。一邊給康熙行禮,一邊笑道:「主子好興致,這麼大的雪還不肯上車,前頭客店已安排妥了,今夜就住沙河堡。可惜訂得遲了些兒,店裡已經住了人,又不好趕人家出去。」
  「那樣更好!雪下大了。咱們快走吧。」
  申末時分,一行人來到滹沱河畔的沙河堡,康熙全身已被裹得像雪人一般。他一邊小心翼翼踏著凍得鏡面一樣的河面,一邊問魏東亭:「這個沙河堡,是哪個縣的地面?」
  「回爺的話,」魏東亭見已經進入人煙稠密的地區,說話也格外小心,只含糊地稱康熙為「爺」,「是繁縣境了,縣令叫劉清源。這個沙河堡是繁峙第一大鎮,今晚咱們就歇在德興老店,偏院住著幾個販馬客人,正院全包給了我們,爺只管放心。」
  此時已入酉牌,照平日天氣,天早黑了。因下了雪,雪光返照,街道兩邊的門面都還模糊可見但大街上已無人跡。魏東亭在街口調度車輛,搬卸行李,安排關防。被驚動了的店主人提著燈寵笑呵呵地迎了出來:「這麼大的雪,難為爺們趕路!我還道是宿到前頭一站了呢!裡面請吧。只是咱這山野荒店,難比北京皇城天子腳下……有個照顧不周的請爺們包涵。」店主十分慇勤地將店門推得大開,把他們一行眾人讓到裡面,高聲叫道:「夥計們,爺台到了。快打點熱水挨房送進去!」
  魏東亭忽然發現,正院的西廂房內似有人影走動,站住腳步問道,「怎麼,正院我不是已經全包了嗎,怎麼又住進了客人?」
  「唉!」沒法呀,住的是一個道士和一個讀書人,前一個時辰剛剛趕到,沙河堡的店舖裡人都住滿了,這麼大的雪,他們都凍得青頭蘿蔔似的,因此我就大著膽安置了。好在爺台有二十多人,這院子上下有三十多間房呢!」魏東亭聽著,臉色陰沉下來,不等他說完便截住了道:」不用說別的了。就是文殊菩薩來,你也得將他們安置出去!」康熙聽了忙道:「小魏子,罷了罷了,左右只是一夜,將就一下吧,明早我們就去了。」魏東亭看看滿臉笑容的掌櫃,不由得火氣上升,可又不敢違了康熙,便道:「主子說的是。可我的定銀一下子就給他五十兩,住一宿再付五十兩,他開半年店能掙得到麼,我們從北京一路出來,還沒有碰到過像他這麼大膽貪心的奴才呢!」店主被他訓得尷尬,暗暗連聲謝罪:「不過事已至此,也不好就攆人家,都是進香拜佛人,能方便處且方便嘛。」
  這邊正在爭執,西廂房門「呀」地一聲開了。走出一個年輕道士,手持佛塵,背上插一把七星劍,十分飄逸清俊,打個稽首說道:「天下店天下人住得!難道居士有幾個錢,就要買這個不平嗎?如若貧道此時出二百兩銀子趕居土出去,你又該如何呢?」魏東亭側著臉瞧也不瞧道士,冷冷說道:「我和店主講話,你插的什麼嘴?」
  康熙見魏東亭沒完沒了,一臉尋事神氣,忙喝止了道:「這位道長說得有理,還不退下!」魏東亭聽了不敢再說,默默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康熙打量這道人時,至多不過二十歲,秀眉細目,面白如玉,只是略帶著一股野氣,由不得心裡格登一下:「這道士如換上女裝,也算得上一代佳人了。只是氣質粗豪些……」口裡笑道:「道長,不要生氣,請只管安置,用過晚餐不妨過來同坐消夜。」道士抿嘴笑道:「還是公子讀書知禮,回見了!」說著瞪了魏東亭一眼回到西廂。魏東亭心裡雖有氣卻沒敢再言聲。店主人忙插上來和解道:「大家來自五湖四海,今個能聚在小店,也是前世緣份。總怨小店池淺,各方接待不周……」說著,便領康熙一行進了上房,「請老太太和這位小姐在東間安息,公子就住西間,要湯要水的也方便。看這大的雪,明日未必能啟程呢,就在小店多住幾日。小的親自侍候老太太,管保安逸……」說罷便忙著開門,又是安置行李,又是往燈上灌油、炕下添火,端了熱水送進太皇太后屋裡,又命人給康熙烘烤濕衣濕鞋。山西人柔媚小意兒天下第一,連氣頭上的魏東亭也被打發得眉開眼笑,道:「你這傢伙若在紫禁城裡當差,怕皇上也叫你哄了呢!」
  「爺取笑了。小的哪有那麼大的福分呢。」回身又指揮店小二端上來熱氣騰騰的羊肉餡的頭腦餃子。這頭腦餃子是一種藥膳,把水餃撈出來,澆上山藥、紅糖、胡蘿蔔、豆腐、青菜、粉絲所製的湯劑,上碗後再加老酒一料,有驅寒、活血、健胃等功效。康熙吃了頓時覺得身上寒氣一掃而盡,暖烘烘的,沒了半點勞乏。心想,自己雖做了天下之主,卻未能領略此風味,便命狼譚拿了五兩銀子去賞掌櫃的。不一會兒店主人笑嘻嘻進來謝賞,行了禮,用水裙擦著手笑道:「謝公子爺賞了。方才老大太也賞了五兩,說是從沒有用得這麼舒但。她們不用葷,是豆腐皮兒口蘑餡兒,用的是甜酒。公於爺這邊,小的想著呵了一頭的冷氣,酒用得重了點,不想也對了公子爺的脾胃……」顯然,自開店以來,他從來沒遇到這樣闊氣的主顧,竟同時給了兩份的賞銀。
  他嘮嘮叨叨地還在往下說,卻見那道士飄然走了進來。康熙忙跳下炕來。笑道:「長夜無事,正好清談,連店老闆也不用去,咱們坐了說話。」
  魏東亭一眼就瞧出這道士是身懷武技的。他不敢懈怠,暗自提足了精神,緊靠康熙而立。康熙滿面笑容地自報家門:「在下姓龍,字清海。敢問小道長仙號?」
  「啊,不敢當。道士俗家姓李,道號雨良。」
  「啊!聽口音,雨良道長是秦人口風,請問在何觀修道?」
  「貧道就在終南山修道,也曾在峨眉山雲遊過幾年。」
  「噢,峨眉!北京有個太醫叫胡宮山的,也做過峨眉山的道士,武功了得,人也正直,後來不知怎麼就棄官不做,又回去了……」
  「啊,龍公子,那不足為奇。有人覺得做官好,便也有人願意做道士、和尚。即使都是三清弟子,弄神驅鬼者有之;操汞煉丹者有之;避跡深山者有之;在皇宮相府家飛來飛去的又何嘗沒有,你說的那個胡宮山,就是不才的師兄。他不想做官也自有道理,因為做了官,就得唯皇上之命是聽。就是做個好官,也不過落個好名聲。要是做的像大同知府那樣,敲骨吸髓,刻薄百姓,比得上我道土這碗清淨自在的飯乾淨麼?」
  當年,胡宮山在養心殿為康熙治過病,一個下跪動作便將六塊青磚壓得龜裂。此人就是胡宮山的師弟,當然也不是等閒之輩。可是康熙不知道,胡宮山不做官,是因為既不屑為吳三桂賣力,又不願當滿族皇帝的臣子,臨走時還把郝老四救了出去。
  魏東亭雖與胡宮山私交很好,但此時同雨良這樣面目不清的人不期而會,不禁又提了三分警覺,便笑著問道:「道長這也算一番高論。不過聽起來你也不像是很清靜的。這麼冷的天,千里跋涉,自陝南來到晉北,怎麼比得上在終南山長伴香火逍遙自在呢?」
  「這種道理就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夠懂得的了。五台山佛稱清涼,道稱紫府,老子便在此處收取人間香火。道土有事自然要尋老子,這就譬如民間有冤債要尋天子一樣。『道心無處不慈悲』,我就不能登紫府,代祖師清清這裡的妖氣麼?」 
 
  
第八章 察民情揮淚抑聖怒 遇刺客揚威鎮妖邪
 
  卻說小道士李雨良在沙河堡的客店裡與康熙消夜清談,一語道出了自己的此行目的,是為了替太上祖師掃蕩紫府的妖氣。魏東亭心中猛然一驚。他知道,李雨良所說的「妖氣」,是指的大同知府周雲龍;也知道,這周雲龍是吳三桂選派來的西選官。可是,這位山西大同的知府,又怎麼得罪了遠在陝西終南山的道士李雨良?李雨良又為什麼千里迢迢,沖風冒雪地趕來尋仇呢?魏東亭卻怎麼也想不出個道理了。便一言不發地靜等著李雨良說下去。
  康熙皇帝對李雨良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這個從說話到神態都像女人的年青道士,不僅眉宇之間絕無一絲的矯揉做作,更使人覺得,他如果換上女裝,簡直又是一位蘇麻喇姑。要是自己身邊有一僧一道兩位出色女子的輔佐,倒真是一大快事。此刻,康熙見李雨良忽然住了口,便興奮地說道:
  「好!雨良道長果然豪爽,與令師兄胡宮山競是一樣的秉性,可欽可敬!只是不知道長所說的那位知府叫什麼名字,他很貪嗎?」
  李雨良沒有正面回答康熙的問話,冷冷一笑說道:「自古以來,做官的哪個不貪,小民百姓也認了。可是這位知府大人豈止是貪,簡直是黑了心!」
  此言一出,坐在一旁的店主人沉不住氣了,忙上來插話:「爺是京城裡來的,不知道咱們這兒的苦處啊。這位太尊姓周,叫周雲龍。聽說他早年多次應試都落了榜,卻不知怎麼投靠了平西王爺,被選送大同府做了知府。唉!也是我們這兒的百姓該倒霉。自從前年鰲中堂壞了事,百姓剛緩過一口氣來,就遇上了平西王爺的西選官。眾位想啊,一年裡頭,地裡就打那麼點糧食,交完租子支完差,還要給平西王爺納稅交貢。這位周太爺呢,坐在棺材上賣靈幡——死要錢。他沒完沒了地催捐,名堂多得像無常鬼索命一樣。唉,沒法過呀!」
  康熙吃驚地問:「哎,不會吧,哪有那麼多捐呢?自康熙二年到現在,山西就免了四次錢糧。去年,山陝總督莫大人又報了災情,奏請朝廷恩准,免了大同府的賦稅,這周太尊又催的哪門子稅捐呢?康熙這話說得不假,這都是他親自批復的奏折,他還能不清楚嗎?可是店主人卻苫笑一聲說道:
  「爺說的是朝廷的恩典,可下邊滿不是那麼回子事兒。就說這火耗銀子吧,莫大人只要九分二厘,老百姓也還能出得起,可是周府台一下子就加到四錢三,光這一項,就把皇上的恩典都吃光了。」
  康熙知道店主人說的這「火耗銀子」,是歷朝的一大弊端,原來,因為百姓們交納的賦稅銀子都是散碎的,地方官收來後,要重新化鑄成大錠才能上交入庫,一入爐,自然就要有損耗。所以叫做「火耗。」可是這個損耗,從來都是在上繳的份額內抵銷的。地方官為了漁利,把這個「火耗」的損失,加在納稅人的身上,自己從中漁利,就成了貪贓的一種手段和途徑。遇上了那些黑了心的貪官酷吏,又隨意追加火耗的數目,像這周知府,把火耗追加到四錢三,一兩上稅銀要百姓出一兩四錢三,這樣干法,百姓能受得了嗎!聽了店主人的訴說,康熙的臉色氣得發白,連拿火筷子的手都有點微微顫抖。魏東亭怕他一怒之下露了身份,忙在後面拉了拉他的衣服。康熙猛然醒悟過來,鎮定了一下情緒,向店主人問道:
  「唔,這個周府台是心狠了一些,不過,就這麼一條,也辦不了他的大罪。還有嗎?」
  店主人聽這位龍少爺追問,心想,他必定是京城的貴介子弟,也許能替老百姓講講情呢,便壯了膽子說道:
  「爺台身份高貴,既然勞您問了,小的也不敢欺瞞。咱們這位周太爺,大概一肚子的學問都讓狗吃了。我這小店的隔壁住著一戶人家,一對老夫婦守著個獨生女兒,因為交不上賦稅,周大爺就要拉他家的女兒去抵債。唉,周府台五十多歲的人了,還要娶這十五歲的黃花閨女做小,在這佛山跟前,竟也不怕佛祖降罪,造孽呀!還有,魏爺來號房子的時候,見到西院裡已經住了二十多位販馬的人,其實,哪裡是住啊,他們是讓扣在這兒的。」
  「啊,為什麼?」
  「這伙販馬官,都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拿了河南府的茶引,用信陽的茶葉去換西路的馬匹。走到這裡,被周太尊知道了,二百多匹馬全扣了下來,而且一個子兒的馬價也不給,這不是明搶嗎?馬販們只好去求咱們繁縣的縣大爺劉清源。劉老爺也是河南信陽府人,也是個愛民如子的清官,他看在同鄉的份上怎能見死不救呢。可是,府台是他的頂頭上司,說聲不給銀子他也真沒轍。劉大人想來想去,想起來沙河堡有位辭官回鄉的蔡亮道和周雲龍是省試同年,他倆還有點交情。於是便求蔡老爺出面講情,蔡老爺見事情出在沙河堡地面上,不能不管哪,便打算明日在家裡宴請周雲龍,說合這兩件案子……」
  康熙早就聽得坐立不寧了。要不是魏東亭一直在向他遞眼色,恐怕捉拿周雲龍的聖旨都發出去了。店主人講完之後,拿眼瞅瞅這位龍公子,見他一言不發地坐著;再看那道士時,也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態度,「心中反到奇怪了,他們剛才說的那麼起勁,怎麼忽然都不作聲了呢!唉,我本想替鄰居大嫂和這院子裡扣著的馬販子求人情,看來,這兩個主人都是不愛管閒事的。他還在胡思亂想,卻見龍公子站起身來,伸了伸懶腰,打著呵欠說:
  「唉,天不早了。都歇著吧。明兒個放晴了,咱們還得趕路呢。」
  店主人滿懷希望此刻全落了空了。剛要舉步退出,卻聽雨良道士一陣冷笑,連告辭的話也不說,就先出去了。
  外邊的雪下得更大了。從隔壁傳來一個老太婆的哭聲。不知是炕燒的太熱,還是被隔壁傳來的陣陣哭聲驚擾,康熙躺在炕上,怎麼也合不上眼睛。他抬起身來,見魏東亭正守在套間的門口,便問道:
  「小魏子,什麼時辰了。」
  「回爺的話,恐怕快到半夜了。主子歇著吧。」
  「不忙。我在想,這姓周的如此貪婪作惡,欺壓百姓,莫洛為官清廉剛正,為什麼不參劾他呢?」
  「莫洛的行轅在西安,山西雖然也歸他管,來的次數畢竟不多,何況這大同府在極北之地,山高皇帝遠,他們什麼事幹不出來?」
  「那麼,他搶這麼多的馬要幹什麼呢?」
  「主子明鑒,這是明擺著的事兒,還不是為了給平西王送軍馬。」
  「混帳,朝廷對馬政早有明令,這奴才競如此囂張、膽大。朕定要治他們的罪!」
  話音剛落,蘇麻喇姑一掀門簾走了進來,笑語盈盈地說:「喲,三更半夜的,主子爺這是發的哪門子火呀!太皇太后老佛爺不放心,讓我過來瞧瞧。老人家說,剛才店主人的話她都聽見了。讓我告訴主子,不必動怒,要想辦那個姓周的,也要等回京之後再說。這沙河堡小地方,魚龍混雜,萬歲又是微服出訪,還是謹慎一點兒好。」
  「哼,明天一早,那個姓周的就要在這裡強搶民女。朕身居九五之尊,眼看著他如此無法無天而不加干預,能說得過去嗎?」
  魏東亭見康熙動了真氣,連忙出來解勸:「主子息怒,要懲辦一個小小知府,何必主子親自出面呢。奴才讓人帶個信給索大人和熊大人,一封文書下來,要不了半個月就把姓周的逮到京師了。」
  蘇麻喇姑也接著說:「小魏子說得對。萬歲爺仁心通天,救助民女的事自然該辦,可是張揚了您和老佛爺的聖駕蹤跡,不光是這裡,恐怕連京師都要震動。老佛爺的懿旨還是對的,請萬歲三思。」
  這裡正說話,卻見小毛子帶著渾身的白雪和寒氣闖了進來,哈了哈凍紅的雙手。「叭」地甩下了馬蹄袖,滿臉堆笑地跪下請安:
  「萬歲爺吉祥平安。奴才小毛子奉了索大人的差,給爺呈送奏折來了。」
  「好啊,是小毛子。你這個小鬼頭,怎麼不通稟一下就進來了,倒把朕嚇了一跳。起來吧,外邊的雪下這麼大了?倒難為你連夜趕了來。」
  「回主子爺,別說是下了大雪,就是下刀子,奴才也不敢耽擱了爺的差事。何況,奴才還帶了幾個人來,一路上倒也很順當。」小毛子一邊說著,一邊雙手呈上索額圖和熊賜履的奏折。康熙接過來,看也不看,就放在炕桌上:
  「你這小鬼頭來的正是時候,明天這兒的時事,就交給你辦好了。朕隨身帶的有御寶,不怕他周雲龍不聽管束。」
  魏東亭一聽這話,也來了興致:「萬歲,小毛子一個人去怕不成,不如讓奴才扮成一個中使護衛,也去湊湊熱鬧。」
  康熙還沒有答話,蘇麻喇姑卻攔住了:「不行,小魏子要護著聖駕上五台山,在這裡露了相,還怎麼去,剛才老佛爺還說,這地方太亂,五台山怕也不清淨,原打算在那邊多呆幾天,看來,只能點個卯了。我們還是要處處小心。」
  康熙似乎是沒聽見蘇麻喇姑的嘮叨,興奮地說:「乾脆,明天我和小魏子都去蔡亮道家。小毛子能辦下來呢就算了,萬一出了麻煩,我就出面兜著。」
  小毛子聽了半天,也沒聽出來個眉目,這時,趕快悄悄地問魏東亭。魏東亭簡略地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小毛子又是生氣,又是興奮地對康熙說:「有萬歲爺做主,別說一個知府,就是十個八個,奴才也把他辦了。剛才奴才進店時,聽隔壁那個老婆子哭的傷心,不知是出了這檔子事。主子只管把這趟差交給奴才去辦。」
  北風夾著大雪在窗外呼嘯著,康熙沒有接小毛子的話,卻臉色冷峻地吩咐魏東亭:「取朕的狐皮披風來!」
  「怎麼,主子爺要出去嗎?大風大雪的,又在這人地兩生的小鎮上,奴才就是挨打受罰,也萬萬不敢從命!」
  康熙一眼瞟見蘇麻喇姑還要出去,知道她是去報告太皇太后,忙叫了一聲:「曼姐兒,回來!」
  蘇麻喇姑停住了腳步。「曼姐」這個名字,自從出家之後,康熙還從來沒有叫過。從這名字上可看出太皇太后對蘇麻喇姑的鍾愛,和康熙皇上對她的敬重,此刻,康熙喊了出來,自然別有一番深意:
  「曼姐,你是朕的第一個老師。後來,我們又一起跟伍先生上學。記得朕小的時候,你對朕說過,要朕做一個愛民的好皇上。你知道,十個大臣的奉承也趕不上一個百姓的誇獎啊!你聽,那老婆子的哭聲和這狂風大雪攪在一起,朕能安睡得了嗎?」
  蘇麻喇姑不做聲了。她深知康熙此刻的心情,拿不出理由來勸阻這位少年皇上。可是,魏東亭身為護衛,卻不能不說:
  「萬歲,那個女孩子咱們明天就去救她,哪差這半夜呢?主子要是嫌那個婆子哭得心煩,奴才派個人去,連哄帶嚇唬地把她安置一下也就是了。」
  「混帳!你這奴才,越來越不長進了。她還在為女兒傷心,你們倒想去嚇唬他,你每天讀書,就讀出個這等樣子嗎?」
  說完,康熙甩身出了套間,頭也不回地向外邊走去。魏東亭連忙派小毛子去報告太皇太后,自己和蘇麻喇姑一起,又叫上侍衛狼譚,護衛著康熙出了店門。
  天空正翻騰著鵝毛大的雪花,地下的積雪已經有半尺多深了。四個人到了街心,聽那哭聲時,更覺的淒慘疹人。狼譚推開一個沒有上閂的茅草屋的房門,康熙一腳踏進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那是人住的地方啊,簡直是座人間地獄!丈餘見方的草屋內,爐燼灰滅,冷氣透骨,一盞昏黃的油燈,照著炕上的一具死屍。死者臉上蓋著張黃裱紙,身下是一領破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子,趴在屍體旁哭得聲撕力竭。室內,四壁如洗,就連一件傢俱都沒有。看著這淒慘的景象,康熙的心裡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好啊,你們又來了。看看,還有什麼東西,拿吧,搶吧,把這個死老頭子也搶走吧,哈哈……」
  康熙心頭又是一陣緊縮。當年鰲拜揎臂揚眉,咆哮朝堂時,他也沒有這麼緊張,這麼恐懼,這麼渾身上下充滿透骨徹膚的寒意!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老人家,請別怕,我們是路過這兒的,想來您這裡避避風雪,不會加害您的。」
  蘇麻喇姑早已是滿臉熱淚了,也連忙上前安慰老婆子:「老人家請放心,我們不是強盜。怎麼就你們二老呢,兒女們都不在跟前嗎?」
  話一出口,蘇麻喇姑就自覺失言了,這話正捅到老婆子的痛處,只見她突然站起了身子,大聲哭叫著:
  「孩子,我女兒被你們搶去了。你們還來取笑我。我………我和你們拼了!」
  一邊說,一邊摸索著就要下炕。蘇麻喇姑見勢不妙,急忙拉了康熙退出門外。狼譚也跟在身邊護侍著。只有魏東亭比較沉著,忙走近炕邊,又拉又勸地穩住了老婆子,順手在炕桌上放了一錠銀子,然後退了出來,掩上了房門。
  康熙站在街心,跺著腳,心裡沉重他說:「可怕、可怕,太可怕了!朕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此情此景,不會饒了那禍國殃民的貪官酷吏。狼譚,明天一早你取些銀子來,招呼這裡的鄉親,把老人的後事好好安排一下。」
  「是,主子放心,奴才一定辦好這件事。」
  四個人默默不語地踏著沉重的步子向店房走去。層層的積雪,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吱吱的聲響。一陣罡風吹過,攪起團團雪霧,更增添了人們心頭的煩悶。來到店房門口時,細心的魏東亭突然發現,店門外邊的積雪似乎有點發紅。不禁大吃一驚,湊著雪光反照伏身看時,只見一股鮮血,正從門框裡往外流著。他馬上意識到這裡發生了意外變故。連忙向狼譚囑咐一句:「護著主子,退後!」說完自己卻撲上前去,運足了力氣,雙臂齊舉,向店門猛擊一掌,那店門「轟」的一下倒了。隨著這一聲,店門裡面蹭蹭蹭,跳出了三個彪形大漢,個個黑巾蒙面,手持鋼刀,揮舞著向康熙衝去。事出倉促,魏東亭和狼譚來不及拔出佩劍,赤手空拳和刺客展開了搏鬥,雖然形勢危急,卻寸步也不敢後退。蘇麻喇姑扶著康熙向旁躲開,同時衝著店房裡邊高聲叫道:
  「裡邊的奴才都死光了嗎,還不趕快出來!」隨著她的喊聲,幾個大內高手從房頂牆頭躍了出來,把刺客團團圍住。那三個蒙面大漢,雖然寡不敵眾,卻是越戰越勇。就在這時,忽聽店門口一聲怒吼:「都與我住手!」 
 
  
第九章 飄忽忽若即又若離 笑瞇瞇似真卻似假
 
  康熙一驚,抬頭看時,原來還是小道土李雨良。
  魏東亭等人停止了進攻,要聽這道士究竟想說什麼。可是,那三個蒙面人卻乘機呼哨一聲,向康熙撲了過去。魏東亭等正要搭救,卻聽雨良道士怒罵一聲:
  「狗奴才,撒野!」隨著這聲喊,拂塵一擺,三枚透骨釘帶著嘯聲打了出去。三個大漢竟一個也沒有躲過,撲通一聲,栽倒在雪地裡。其中的一個,大概是沒傷著要害部位,掙扎了一下,忽然跳起身來,「嗖」地便躍上了牆頭。雨良冷笑一聲:
  「好小子,能接我這一鏢也算好漢,把刀留下,饒你去吧!」說著,又是一鏢,牆頭上那人手臂一顫,單刀脫落地下。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回頭,腳一蹬,便向西北逃走了。
  雨良道人從容走下台階,向康熙深深施了一禮:「萬歲,貧道原想在這裡與大同知府湊湊熱鬧,既然萬歲己決意處置他,看來已用不著我了,就此告辭!」
  一言既出,眾人無不心驚。原來,他們的行蹤,不僅為刺客偵破,而且也被道士李雨良看穿。如今,這張紙兒一捅破,康熙也就無意再瞞。聽雨良要去,悵悵地說道:「道長有如此好身手,何必屈身道流,可肯出來為國家效力麼?」
  「哈哈,我難道不是在為國效力?我自知福命淺薄,不敢受皇上封賞,而且皇上那裡禮法拘人,我也受不了。只願悠遊於江湖之間!」蘇麻喇姑是個極其細心的人,她早已看出這個小道士李雨良,無論從長相性情,所做所為,都無一不像女子。她這樣女扮男裝,也肯定有難言的身世。這個人,膽大心細,武功高強,如能和伍次友結為伴侶,倒也了卻了自己的心事,想到此,便和顏悅色地對李雨良說:「道長既有報國之意,又有山野之雅致,與主子的老師伍先生,倒是一樣的脾性,你知道伍次友先生的行止嗎?」
  「啊,伍先生乃當今奇才,誰人不知。貧道早已仰幕,正想去尋找他呢。」
  說完,他打了個呼哨,一頭四蹄雪白的黑毛驢在店後撒著歡兒跑了出來。雨良一欠身騎了上去,雙手一拱道聲「孟浪」,便消失在風雪瀰漫之中。
  魏東亭見康熙立在雪地裡發呆。上來稟道:「這兩個刺客一個已經死了,一個受了重傷。請主子示下,該怎麼辦?」康熙此時方回過神來,厲聲問道:「店主人呢?是不是他們一夥的?」「那倒不是的。店主被殺死在裡頭。奴才就是見到門框的血跡才知道有刺客的。」「嗯。」康熙一邊往回走一邊吩咐:「狼譚將刺客帶到後頭密審,小魏子到這裡來,其餘的人照舊侍候。蘇麻喇姑,你去照應老佛爺,別讓老人家受驚了。」
  魏東亭惴惴不安地跟著康熙進了上房西間,見康熙氣色很不好,忙跪下道:「主子受驚了。奴才護駕不謹,請主子責罰!」
  「起來吧,是朕自己要出去的,與你們什麼相干。」康熙強自按捺住心頭的驚懼,隨手拿起剛才丟在炕桌上的奏折,拆開來仔細閱著,小毛子悄悄走過來,給康熙送上一杯熱茶,屋子裡靜極了。魏東亭和小毛子,看著康熙那嚴峻沉思的臉,站在一邊,連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好大一會,康熙才吐出一句話來:「小毛子,侍候毛筆。魏東亭,你來替朕擬旨:山陝總督莫洛和白清額,居官清廉,忠誠可嘉。既然西安百姓叩闕保本,索額圖和熊賜履又替他們求情,就依他們的意思,把莫洛等二人調京使用吧。此外,順便告訴明珠,前差撤消,命他立即趕到安徽,尋訪伍先生,定將先生護送到京。」
  魏東亭沉思了一下說道:「主子息怒,奴才多嘴,莫洛、白清額清廉免罪,主子處置的很恰當。不過,明珠官高位顯,到安徽去恐怕驚動地方,對尋訪伍先生怕有所不便呢。」
  「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據索額圖奏稱,耿精忠離開京城之後,並沒有回福建而是悄悄地去了雲南!依此看來,形勢馬上會有大變。伍先生曾為朕擬了撤藩方略。吳三桂他們是不會放過他的,不能不派個可靠的得力的人把伍先生我回來妥加保護。先生自離朕歸山之後,四處講學,為朕招集天下英才。他每到一處,都由各地的府學教授陪同接待,地方上也都有回報的奏折。可是自從他離開鳳陽之後,卻突然失去了消息,朕怎能不為他的安全擔心呢?」
  從康熙的臉色上,魏東亭一下子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伍次友如果落到平西王手裡,朝廷的撤藩計劃就得全盤打亂!想到這兒,魏東亭打起精神說:「主子不必過慮。伍先生生性曠達,受不了官府那套禮節,說不定正在遊山玩水呢,或者有病,這都是情理中事……即使不幸落入陷阱,像他那樣高風亮節之土,豈肯賣主求生?」
  「唉!但願如此吧!虎臣你不懂人的本性。伍先生當年在索額圖府裡為朕上課,自己就曾說過『慷慨殉節易,從容赴義難』。如若遇有逼、問、殺的威脅,朕也相信伍先生不會低頭,怕就怕……」他想說「漢人積性柔弱」,忽然想到魏東亭也是漢人,便改了口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啊!」康熙已不是對魏東亭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地說了:「京師紛紛流傳的謠言,既有關於三藩的,也有什麼朱三太子的……又是從何而起的呢?」
  正沉吟間,狼譚匆匆進來稟道:「主子,那賊招了。」
  「誰的主謀?」康熙急問道,「該不是吳三桂?」
  「不是,」狼譚忙道,「刺客說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們稱他為『朱三太子』!」
  「什麼,朱三太子?朱三太子現在何處,有多少人,他都招了麼?」
  「他說,他們自雲南來。共三十餘人,都是身手了得。一撥十八人至五台山劫駕,其餘的已隨姓朱的潛入北京。更細的情節他也不曉得了——他們三個是想爭功,今夜悄悄來的。說餘下的人都在山上……」
  「唉,他們怎麼知道朕要往五台山?」
  「這個刺客說是上面讓他們幹的。」
  「好!再審!」
  「回萬歲的話」狼譚多少有點狼狽地答道,「他……已經嚥氣了。」
  康熙看一下魏東亭。魏東亭身子一躬,輕聲說道:「萬歲,今晚只來三人,已是如此險惡,還有十五人等在五台山,看來賊匪志在必得!奴才以為應立即啟奏老佛爺,連夜返駕回京。這樣不但五台山潛匪難以得逞,連京中奸徒也會措手不及——先打亂他們陣腳,再辦這大同知府也不遲!」
  康熙先是一怔,忽然縱聲大笑:「用不著這麼急,現在冒雪夜遁,不怕朝野笑朕膽小麼?」說著向炕桌猛擊一拳,眼中迸出寒光,「天下者朕之天下,有何可懼?五台山可以暫時不去,明日處置了姓周的王八蛋之後,朕偏要順道巡訪一潘。」
  沙河鎮上,為知府周雲龍準備的接風酒宴,安排在當地最大的鄉紳,做過一任同知府的蔡亮道家裡。前面說過,這蔡亮道和周雲龍是省試同年,自從辭官歸居之後,確實看不慣周雲龍的所作所為。這次,兩件案子都出在自己的家門口,不出面管一下,覺得對不起鄉里鄉親。再說,縣太爺劉清源又親自登門,苦苦哀求,這情面也推不過去。可是,能不能成功,他沒有一點把握。
  這天一早,康熙帶著魏東亭和小毛子就來到來了蔡府門上。通報進去之後,蔡亮道一愣:「京裡來的龍公子?他是什麼人,我不認識啊。」聽家人說,這位公子派頭很大,他不敢怠慢,連忙迎了出來。
  「啊,足下就是龍公子嗎?幸會,幸會,老夫不知公子駕臨寒舍,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康熙把他上下量了一番,只見他年約五十多歲,身材瘦削,面孔發紅,留著一撮山羊鬍子,倒像是一位純樸、古拙之人,便也以禮相待:
  「豈敢,豈敢。在下姓龍,表字德海,奉了家祖母來朝山進香,在客店裡聽說周太尊與馬販子的糾葛。論說,這事與在下無關,可是這馬販子中卻有在下的一位遠親,聽他說蔡老先生要為他們求情,使在下深敢讚佩,因此冒昧打擾,不恭之處還望先生見諒!」
  「龍公子說哪裡的話。公子枉駕寒舍,蓬篳生輝。請,裡面請。」
  蔡亮道將他們引到中堂,和四個販馬商見了。一邊讓座兒,一邊拈著鬍鬚沉吟道:「這周雲龍是晉南名士,胸中文章自負天下無對,口齒伶俐,後台又極硬。看來,他雖是個謙謙君子,其實心底刁鑽得很,我也只能勉盡薄力罷了。成與不成,還在兩可之間哪!」
  他這樣說,幾個馬客當時就著了急,一齊上來千請萬托,說了一大車的好話。康熙自扯了魏東亭和小毛子,在廳角揀了個座兒坐下,靜觀事態演變。
  大約過了多半個時辰,外頭傳來了篩鑼靜道之聲。滿廳人眾,連蔡亮道在內頓時都緊張起來。蔡亮道雙手扎煞著轉了一圈,對廳中眾人拱手道:「諸位,太尊和縣尊到了。咱們迎一迎吧!」這一提醒,四個馬客、五六個鄉紳紛然起身隨著蔡亮道擁出廳外。
  周雲龍一腳跨進大門,一邊拱手,一邊呵呵笑道:「靜雲兄,久違了!」記得石家莊一別,悠悠已是三載——喲!看你滿頭白髮,真個是『朝如青絲暮成雪』啊!哈哈哈……」說著,便拉著蔡亮道的手款步進廳。蔡亮道一邊讓著往裡進,一邊一一介紹,周雲龍只點頭微笑。跟在後頭的劉清源也是滿面笑容和蔡亮道寒暄。
  康熙在廳角,用目光打量著周雲龍。只見他穿著八蟒五爪的袍子,綴著白鶴補子,水晶頂子俯仰之間搖晃生光,面如冠玉,雙眸炯炯,配著五絡美髯氣宇軒昂、雅俊。比較起來,劉清源反顯得拘束寒酸,眼睛近視得瞇著眼瞧人,一見就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康熙不由暗自歎道:「人不可以貌相,真是半點不假!」轉臉瞧魏東亭時,魏東亭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周雲龍。小毛子卻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席面,他已是挨次都嘗過一口的了,只盤算怎樣乘人不注意先喝一口酒,以免萬一發生意外。
  康熙正想說什麼,周雲龍由蔡亮道陪著轉過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康熙,突然問道:「靜雲兄,這位是誰?」
  康熙猛地一驚,才想到是問自己,忙起身笑道:「不才龍德海,自通州至五台山進香。承蒙蔡公相邀至此,晚生得識尊顏,幸何如之!」
  「晤。」周雲龍低頭咕噥了一句,便回到了上首席位。康熙六年時,他曾在內務府當過三個月書辦,見過康熙,此時只覺恍惚面熟,卻哪裡能想得起來?康熙看了看自己一身布袍,也不由暗自一笑。
  酒過三巡之後,蔡亮道把話引上了正題:「府君明鑒,目下征馬雖是朝廷政令,但細民小商租貨不易,眼看開春之後,河南墾荒正要用馬,朝廷對此也屢有明旨提倡。這些都不說了,眼下或收或放,權在你府尊大人。這幾個販馬客又是劉縣尊的同鄉,倘能開一線之路,放他們回去,也是雲龍兄一大善政……」
  周雲龍沒有答話,卻用筷子將大松塔魚翻了過來,笑道:「靜雲兄,這道菜真做得不壞,要有多的,叫他們給我那裡送幾條。」蔡亮道這人古板老實,沒聽出來周雲龍說他「多餘(魚)」,一疊連聲地答應著,又吩咐廚子:「立刻再做一條」。坐在周雲龍身邊的劉清源微微苦笑一下,起身替周雲龍斟滿了酒,道:「府尊,據卑職所知,今年朝廷征馬旨令尚未下來。這幾個馬客帶有開封府茶引,並非好商私自出塞購馬。卑職已幾次稟過府尊,若能發還馬匹,不但他們生生世世銜您的恩,開封府的面子也維持下來了。如果府尊耽心今年馬匹征不足數,一定不能發還的話,瞧著蔡員外的臉,可否將馬價發還,使他們有微利可盈,也不至絕了中原販馬之路……」
  周雲龍滿口答應,「好啊!這都在情理之中。貴縣體恤民情之意,令周某十分欽敬。我知道,你有的是辦法為貴同鄉弄來錢,這件事本來就不難辦嘛!請貴縣從火耗中追加一些補出馬價就行了。又何必興師動眾弄這些虛文?」說著將筷子放在桌上,取出一方手絹來擦嘴。劉清源先聽他答應,不覺喜上眉梢,後來卻聽說要自已敲剝百姓來補帳,不禁一呆,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喃喃說道:「如是數百兩銀子,也還能措置得來。這九千兩巨款,繁峙小縣如何辦得來呢?」幾個販馬客聽了。都被驚得目瞪口呆,只一個勁求情。周雲龍正眼也不瞧他們,只談笑自若地和蔡亮道答訕著說話。廳內眾人,包括劉清源在內,都被說得不知如何是好。
  蔡亮道深知這個人不好對付,一邊站起來斟酒,一邊柔聲勸道:「年兄,繁峙縣是個苦缺,一時哪裡出得起這許多。年兄下車大同,一向愛民如子,還要多多體念下情啊!」
  「蔡兄此言差矣。非是周某不肯為劉縣尊著想,也不是我有意駁你的面子。只是,下管職司所在,不得不如此。前日,為了那個刁婦民女之事,劉縣尊明為執法守土,實則欲加罪於下官。他自以為剛正廉潔,想不到,今日為了貴同鄉之事。也做此枉法舞弊之事,倒讓下官百思不得其解了。」
  劉清源本來打算,在解救了販馬客人之後,再來為那民女求情,不想,第一件事就碰了釘子,而且周雲龍又拿這話來壓自己。欲待頂撞,又怕事情弄僵了更不好辦;可是如果認栽呢,自己這個縣太爺又有何面目去見百姓,想來想去,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康熙瞧著周雲龍那一派盛氣凌人,蠻不講理的樣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便向小毛子遞過一個眼色。小毛子心神領會,站出來說話了。 
 
  
第十章 天威怒嚴懲西選官 魑魅興拜求鍾三郎
 
  蔡亮道設宴招待周雲龍。可是他剛一提到販馬客人的事,就被周雲龍一口頂了回來。康熙看到事情鬧僵了,連忙向小毛子遞了個眼色,小七子站起來說話了:「喲呵,今兒個這場面可真讓人開眼界呀。府台大人搶了人家的馬,卻要縣太爺去敲搾百姓來償還;周大守看中了一個民女,縣太爺就得幫他去搶。虧得剛才聽蔡先生引見過了,要不然的話,咱們還以為周大人是個山大王呢。就是山大王,恐怕也不能如此蠻不講理吧?」
  小毛子雖是說得輕鬆、俏皮,可是話一出口,滿座皆驚。幾個販馬客人心想:我的爺呀,我們這兒磕頭求情周老爺還不答應呢,你這一罵還不得全砸了。蔡亮道雖然心裡知道這幾個人來的蹊蹺,可是一個貴公子的下人,競敢當面搶白知府。誰知他們倒底是什麼來頭呢?酒席設在自家的廳內,不管哪一邊吃了虧,他這個東道主都不好交侍呀!果然,還沒等別人弄明白是怎麼回子事呢,周雲龍已經拍案大怒了: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恣意凌辱大臣?」
  「嘿嘿………,周大人又是一番奇談,你既自稱是大臣,就應該懂得朝廷的王法。難道只許你這州官搶財霸女,任意胡為,就不許外人說個不字嗎?」
  周雲龍見這個貌不驚人、又扯著公鴨嗓子說話的人,竟敢寸步不讓地和他頂撞,更是怒不可遏:「哼哼,告訴你,在這大同府地面上,我周某人的話就是王法。怎麼,你敢不服嗎!」
  「好好好,說得真好,周大人倒是個爽快人。在下想請問一下,如果我不服,而且不許你胡作非為,那麼周大人又該如何呢?」
  周雲龍氣得雙手顫抖,面孔發青,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推開桌上的酒杯厲聲喝道:「來人,給我拿下!」
  「扎!」隨著這一聲喊,侍立在廳前的知府差役一下子來了五六個,蜂擁而上,便要捉拿小毛子。康熙早就忍無可忍了。站起身來喝道:
  「放肆,誰敢無禮?」
  可是周雲龍已經氣極了。自從來大同府上任,他還沒栽過跟頭呢,今天怎能在這小小的沙河堡讓鄉巴佬們看了笑話。他估摸著,眼前這個少年公子,大不了是哪位京官的少爺。事情鬧大了還有平西王在後邊頂著呢,便毫不示弱地指著康熙吩咐差役們:「連這小子一起都給我捉了帶回去!」
  「扎!」差役們一擁上前,卻不防魏東亭跨前一步,抬手之間,把他們都打翻在地。小毛子看了一下康熙,見皇上向他點頭示意,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接——聖——駕!」「隨著這一聲喊,狼譚率八名侍衛列隊而入,一個個身著蟒衣,腰佩寶劍,氣字軒昂地升階進堂,逕直走到康熙面前叩頭行禮:「萬歲,請降旨發落!」
  這一下,整個大廳裡的人,全都被驚呆了。蔡亮道和劉清源最先反應過來,兩人對視了一下便低頭跪了下來。跟著眾人也噗噗通通跪了一地。那周雲龍先是目瞪口呆,像廟中土偶一樣釘在地下,這時眼睛一翻,癱倒在地。康熙瞥了一眼周雲龍,氣憤他說道:「好一個府尹,你也惡貫滿盈了。小毛子,取紙筆來。」小毛子連忙呈上隨身帶來的詔書,康熙就著几案寫了,又蓋上隨身玉璽,交給劉清源:「你這個縣令官不大,卻懂得守法惜民,辦事也很有主見。這詔書付給你,現在,就由你去大同府任職,依律辦了這奴才,然後,將這案申報吏部、刑部。魏東亭,發駕!」
  康熙皇帝微服出巡,懲辦了民怨沸騰的大同知府周雲龍的消息,轟動了沙河堡小鎮,連同那個晚上,店主被殺,刺客遭擒的事一起,在民間飛快地傳開了,農夫、土子、商賈、香客,交口稱讚天子的聖明。康熙的勤政、惜民和明察秋毫,大內侍衛的剛武勇猛、機智能幹,都被百姓們傳得神乎其神。眼看著聖駕蹤跡已無法隱瞞,又聽說刺客正在山上等著,連一心掛念順治先皇的太皇太后,也不再堅持向前走了。當日午後,新上任的大同知府劉清源帶來了兵丁,護送著車駕向京城返回。
  可是,半路上康熙皇帝再一次「金蟬脫殼」了。他扮做應試的舉子,青衣小帽,只帶了魏東亭做為「伴當」,離開了車駕隊伍,悄悄來到了固安縣境。
  固安縣近在京畿,駐防的旗營是魏東亭的屬下。儘管如此,魏東亭仍十分小心。路過城外營盤時,他專門進去向管帶囑咐一番,這才和康熙打馬進城。
  此時已是酉初時分,店舖都上了門板,巷口賣燒雞、餛燉、豆腐腦兒的都點燃了一團團、一簇簇的羊角風燈。叫賣聲在各個街口、小巷深處此呼彼應,連綿不絕。
  看著這太平的民俗景象,康熙饒有興致地說道:「這裡的叫賣和北京就不一樣,倒引得人饞涎欲滴哩」。魏東亭正急著尋一個下腳的店,怕康熙又和往常一樣隨便亂轉著找人說話,聽康熙這麼說,就腿搓繩兒答道:「前頭就是個老店,咱們就住進去。主子想用什麼,叫夥計出來買,豈不是好?」康熙明白他的意思,笑著點頭「隨你。」便跟著魏東亭走進一家「汪記老店」裡。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店夥計,一身靛青布袍,外罩黑竹布褂子,雪白的袖口略向上挽,顯得十分乾淨利落。他剛在燈下落了帳,一抬頭見魏東亭和康熙一前一後風塵僕僕地進來,忙起身離了櫃檯。一邊讓了座兒,一邊沏茶,口裡不停他說著:「唉呀,二位爺,怎麼一去就是幾個月,這才回來?準是發了大財!昨個我還尋思呢,小店裡什麼地方侍候不周到,得罪了二位老客,住別人那兒了呢!不想您二位還是惦著咱們老交情,又回來了!這回可得多住些日子了,」他一邊不停他講著,一邊遞過兩條熱毛巾請他們擦臉,又端來兩盆熱氣騰騰的水來,「二位老客先洗洗腳。等安置了住屋,小的再弄吃的來!「這一大堆的話既親切又夾著「抱怨」,弄得康熙一臉茫然之色。
  魏東亭淡淡一笑,店家這種招攬顧客的把戲見得多了。當下也不說破,邊幫康熙洗著腳隨口就道:「要一間上好的房子。乾淨一點,不要雜七雜八的人攪擾,我們歇一晚就走,多給房錢。那邊西屋裡是做什麼的那麼熱鬧?」
  「回爺的話,西屋裡住著幾位進京趕考的舉子。他們幾個正會文呢。還有一位做生意的楊大爺住他們隔壁。爺要是嫌鬧得慌,後院裡還有一間大房子,又偏僻又乾淨,只是房價高些……」他囉哩囉嗦還在往下說,康熙已穿好了靴子,起身對魏東亭道:「咱們當然住大房子,走吧!」
  吃過晚飯,康熙踱至前院散步,見魏東亭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便笑道:「你這樣奴才不像奴才,伴當不像伴當,也過於小心了。這個店還能出了事?」
  「到底是生地方,不過事是出不了的。方纔我已在院裡看了一遭,這裡面住的,多是應三月春鬧的舉人,也有幾個生意人,這個店牌子也很老……」說著,見康熙進了西屋,便跟了進來。
  這是三間一連的大套房子。四個舉人圍坐在桌子旁。一個面目清俊的中年客商坐在靠牆一張椅子上,雙手抱著蓋碗,正看得入神。康熙見幾個舉子正在靜坐沉思,誰都顧不上說話,便微微一笑向商人輕聲問道:「他們像菩薩似地坐著幹什麼?」
  「正打謎語呢!」
  「啊,多承指教。您貴姓,台甫?」
  「不敢,免貴姓楊,賤名起隆。公子,您呢?」
  「姓龍。」
  因為滿座的人都專心致志地動心思,康熙不便多說話,便在楊起隆身邊坐了下來,觀察著這幾個舉子。原來,他們用《易經》和《四書》的成句在打謎語。一個清瘦的舉子,思維敏捷,正贏得滿意呢,外邊又闖進一個胖胖的年輕人。後來居上,又把瘦子給打得連連敗北,全軍覆沒。康熙看著看著不禁想起自己的老師伍次友,他今晚若在這裡,恐怕滿屋的舉子都不是對手呢。
  就在一胖一瘦兩個年輕人爭執不下的時候,坐在康熙身邊的楊起隆,忽然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錠十兩的大銀,丟在桌上:
  「二位大才,令小可十分敬慕。我這裡出上一點小利物,博二位一笑如何,不過先要請教二位貴姓,台甫。」
  胖舉人站起身來。打量一下楊起隆,謙遜地說:「蒙這位老兄誇獎,實不敢當。小生李光地,福建安溪人。」
  楊起隆尚未答話,卻見剛才輸紅了眼的瘦書生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來兄台是伍雅遜老宗師的高足。小弟陳夢雷今日得識尊顏,輸的痛快,輸的值得。來來來,咱們認個鄉親吧,我也是福建人。」
  魏東亭悄悄地在康熙耳邊說:「主子,他們說的伍雅遜,就是伍次友先生的父親。」康熙聽了暗暗點頭,既欣賞李光地的才華,又喜歡陳夢雷的豪爽。
  楊起隆似笑非笑地對李光地和陳夢雷說:「二位如今聯了鄉誼,不才這點利物,又當如何處之呢?」
  陳夢雷聽楊起隆的話暗含譏諷和挑釁,輕蔑地問:「依楊掌櫃的尊意,又該如何呢?」
  楊起隆並不生氣,卻說:「我也來請教二位一番。」隨口又說出了謎面:「端午雄黃,仲秋月餅!」
  陳夢雷脫口而出:「楊掌樞不愧是個買賣人,您這謎底是《易經》上的一句話:節飲食。」
  「好!花和尚拳打鎮關西。」
  「不知者以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無禮也!」
  「高才,高才,在下佩服了!」楊起隆忽然收起了笑容:「請再聽這個:鐵木耳荒田廢地滅衣冠!」
  李光地臉色一沉,正要答話,卻見陳夢雷拂袖而起,將銀子推還給楊起隆:「人各有志,何必如此相逼,我和光地甘拜下風。」說完拉起李光地來,「唉,掃興得很,走,光地兄,到小弟房內煮酒清談吧,小弟做東!」
  二人手拉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把楊起隆撂在那裡,十分尷尬。
  康熙急步追了出來,向李光地和陳夢雷叫道:「二位請留步!」
  「啊?什麼事?」
  「恕在下愚昧,適才見二位並非回答不出,卻像是有難言之隱:可否將謎底見示?」
  「小兄弟,你很機伶。」陳夢雷笑道:「此謎並不難猜,只是此時此地我們又不便作答。他出得很刁鑽!」
  「到底是什麼呢?」康熙盯住問道。
  「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無也。」李光地輕輕說罷,便與陳夢雷攜手而去。康熙立在當地,臉色一下子蒼白得沒了血色。
  這一夜康熙沒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無」這一句孔子語錄夢魘似地追逐著他:「自己是滿人,當然也在「夷狄」之列。入關以來,從大行皇帝順治到他,最頭疼的就是這件事。漢人中的讀書人自以為都是聖人門徒,統御這個龐大的國家又非用他們不可。懷著這樣的心思,別說作為漢人的三藩可能造反,即便不反,又該怎樣使他們這些讀書人心悅誠服地歸順天朝,致天下於盛世,垂勳業於百代呢?」
  康熙輾轉反側,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朦朧入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洗了一把臉,便吩咐魏東亭叫店主人進來算帳。
  來的是一個留著八字鬍須的老年人。康熙詫異地望著他問道:「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不是一個年輕人嗎?」
  店主人看來比夥計老成得多,也不那麼饒舌,見魏東亭給的房錢很豐厚,謝了又謝,說道:「回爺的話,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來得很遲,就不敢驚動爺。」
  「拜堂?是斷弦再續麼?」
  店主人知他誤會,遲疑了一下才又說道:「不是成親,是……小的在了鍾三郎的教。昨天夜裡,壇主放焰口請神,小的也去獻了點香火錢。」
  「哦……鍾三郎。」康熙竭力追憶著《封神演義》裡的人物故事,說道,「沒聽說過這位神仙呀……」
  「鍾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專到凡間普救我們這些開店舖、做生意、當長隨的……信了他老人家,我們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誰要得罪了他老人家,就要遭到血光之災……」他小心翼翼他說著,聲音都帶著顫抖。
  魏東亭在一旁笑著問道:「有什麼憑據呢?你不用怕成這樣,鍾三郎又不是驢,不會有那麼長的耳朵!」
  「罪過罪過!您是長隨吧,鍾三郎連你也管著呢!要說憑據那可多得蠍虎了。前些天,大仙在通州降壇,有的店舖不相信,一夜之間便被大火燒了七家!爺們先歇著,我替爺安排早點去。」說完,給康熙打了個千兒便退了出去。康熙見外頭起了風,命魏東亭將一件灰銀鼠皮的巴圖魯背心取出來,一邊繫著套扣,一邊說道:「小魏子,我們即刻回京。」
  魏東亭見康熙臉色不好看,答應一聲,便備馬去了。
  固安城外沙塵滾滾,寒陽昏黃。一灣永定河結著冰花,潛流淙淙。河堤上的垂柳隨風搖擺,發出陣陣呼嘯聲。魏東亭見康熙在馬上沉吟不語,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馬跟上。笑道:「這條無定河雖然改了名字叫永定河卻改不了脾性,別看它此時安靜地像個冷姑娘,可要是發作起來,簡直是一頭野馬!」
  康熙沒有理會魏東亭的話,深深吐了一口氣說道:「天下英才雖多,卻不肯為朕所用,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這個鐘三郎香堂,唉!」
  「主子別聽那姓楊的胡說,『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不也是聖人的話嗎?」
  「嗯,你說的當然對,但是……哎!虎臣,你看那邊聚集了那麼多人,是幹什麼的?」
  魏東亭向前看時,見是一隊民夫,約有四五百人,剛從城裡出來,背著鐵鍬、簸箕,懶洋洋、慢騰騰地向永定河岸邊移動。便回頭對康熙說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夫。」
  「不會吧?治河一般在秋汛過後開工,立冬以後便停工了。怎麼這固安縣這麼出奇,這般時分還出河工?走,過去瞧瞧。」魏東亭答應一聲,正要過去,見後頭一頂藍呢暖轎順著河堤抬了過來。前面兩面虎頭牌,緊跟著十幾名衙役扛著水火棍喝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台的儀仗。廉熙尋思,這乘轎人必定是個河道,便對魏東亭說道:「小魏子,咱們追上前頭那群人去,看個究竟!」 
 
  
第十一章 坑民夫苛政猛於虎 治貪官聖君矯如龍
 
  康熙和魏東亭來到了永定河的大堤上,看見前面聚著一群人。他們策馬揚鞭,來到近前看時,原來是大約五百來個民夫,站在冰凍的河堤上。因為天寒深冷,正吵吵嚷嚷地不肯下河。康熙心中一楞,嗯?治河都是在秋汛以後開始,立冬便停工了。這裡為什麼此時還在挖河呢?他剛要上去訊問,又聽一陣喝道之聲,回頭一看,只見一頂藍呢暖轎抬了過來。前邊兩面虎頭牌,後面跟著二十幾個抗著水火棍的差役,一看便知是個四品道台的儀仗。
  官轎子在河堤上停住,一個官員哈著腰出了轎。只見他頭上戴藍色玻璃頂子,身穿八蟒五爪的官袍,外披一件紫羔的羊皮披風,四十多歲,白胖胖的,顯得神容尊貴。那官員下了轎子立在河堤上,見民夫們在河邊縮手縮腳,不願下河,便陰著臉大聲問道:「誰是這裡的領工頭目?」
  一個吏目從人後擠過來,打了個千兒滿面堆笑道:「朱觀察。小的給您老請安了!」
  「哼!你這滑賊!必定昨夜灌醉了黃湯,拿著朝廷公事糊弄!你瞧瞧,這都什麼時候了?人還不下河!」
  「您老明鑒,並不是小人懶,實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
  「胡說!早秋時,本道便令你們開工。你們推三阻三,說什麼一人三分銀,工錢不足,不肯好生干。如今漲至五分了,怎麼還不肯幹?來,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吏目頓時慌了,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叩頭稟道:「井非小人大膽,是楊太爺吩咐過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台「嗯哼」冷笑一聲,說道:「啊,楊麼倒是一位愛民如子的清官啊,來了沒有?」說著便拿眼四下搜尋,滿臉都是找茬兒的神氣。
  康熙此時已聽出了個八九不離十。河工的工價,朝廷有按地域定的統一的官價,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於五分。這河道卻竟扣了二分工銀,誤了工,又逼著民夫大冷的天破冰幹活。這奴才的心真壞透了。
  這時,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身著絛紅截棉衫棉袍,一角掖在腰裡,從民夫後面大踏步走了上來,躬身一揖道:「朱大人。卑職楊麼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楊縣令啊,你怎麼這身打扮呢?剛才這個奴才說你故意怠慢河工,實屬可惡。這河工一事,朝廷屢有嚴令,上年遏必隆公爺巡河時,兄弟已受了譴責,足下是知道的。今兒這事你瞧著如何處置呢?」
  楊麼是康熙六年十七歲時中的進士,榜下即補了固安縣令,第二年恰逢輔臣遏必隆去蕪湖籌糧。遏必隆返京時,曾巡視河工。這位朱道台叫朱甫祥,當時還是個知府,奉了吳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當著眾官掌了一頓嘴,同時表彰了固安縣令楊麼辦事「肯出實力」。朱甫祥因羞生憤,移恨楊麼,一直耿耿於懷。今天,朱甫祥說出這番話來,楊麼當然知道,姓朱的是要借端發作自己。他沉吟了一下徐徐說道:」該吏所言並非誣蔑下官,下河和收工的時辰,確是卑職所定。」
  「哦?為甚麼呢?」
  「卑職以為,在此天寒地凍之際,驅趕百姓下水治河,實為勞民傷財之舉,應請上憲明令,即刻停工。」
  康熙在旁聽楊麼侃侃而言,不由得暗暗稱讚道:嗯,這人有膽。
  可是朱甫祥卻怒斥一聲:「貴縣令太膽大了吧?你可知道這治河的事是朝廷明令!」
  「卑職知道是朝廷明令!」楊麼也提高了嗓音,聲音中微微顫抖,聽得出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激憤的情緒。幾百個民夫看著他們越說越僵,都驚呆了。有兩個老年人伯惹出麻煩來,連忙上去勸說楊麼道:「太爺,不要與道台爭了。小人們下水就是……」說著,脫鞋挽褲腿兒往河裡下,幾十個民工也都脫了鞋,跺跺腳就要下水。推小車賣黃酒的民婦,也忙著點爐子生火,揉面燙酒。站在旁邊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夫們大腿上被冰碴於紮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還在淌著殷紅的鮮血,心裡陡地一熱,正要說話,卻聽楊麼大喝一聲:「上來,誰也不要下去!」
  朱甫祥氣得臉色煞白,說話都是結結巴巴的:「你……你!你目……無上憲,抗……抗拒皇命……你聽……聽參吧!」說著拂袖便要上轎,哪曉得被楊麼一把扯住,問道:
  「朱甫祥,哪裡去?」
  朱甫祥見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更是怒不可遏,大聲咆哮道,「回衙參你!你……你等著吧!」
  楊麼並不畏俱。他臉脹得通紅,以誓死一拼的氣勢拉住了朱甫祥:「道台大人,此時日己近午,你錦袍重裘,尚且凍得哈手跺腳,卻要百姓破冰下河。那好吧,今日卑職就請大人領略一下這冰河的情趣,然後自當命令百姓下河並回衙聽參!」說著,便拉了已經傻了的朱甫祥,一齊走下河堤,踏上冰面。
  朱甫祥一驚之下,急忙奪手掙脫時,卻被楊麼死死拉住,幾乎滑倒。兩個師爺見縣太爺拉著觀察老爺下河,驚呼一聲一齊上去拉時,河冰經受不住,「卡」一聲裂了開來。冰水頓時沒到倆人的大腿根。眾民夫見事情越弄越大,「呼」地一聲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將他們攙扶上來。康熙看著狼狽不堪的朱甫祥,忍不住大聲唱彩道:「好,幹得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凍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直打架。他抬眼看見一個布衣青巾的年輕人,站在一旁,不但不拉不勸,反而鼓掌叫好。頓時勃然大怒,將手一指大喝道:「來人,把這個沒調教的王八羔子給我拿下!」
  幾個衙役聽到朱甫祥的命令,便提著繩子,向康熙猛撲過來。
  康熙皇帝自幼在深宮裡長大,何等嬌寵,何等顯尊。當年鰲拜雖然曾在御座前對他揮臂揚拳,但也不敢如此放肆地對他怒斥喝罵。朱甫祥的話剛一出口,康熙就覺得一股怒火,直竄頂門。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這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帶什麼「天子寶劍」。他瞪一眼立在一旁的魏東亭,揚起巴掌「啪」的就是一記耳光:「主辱臣死,你懂嗎?難道要朕親自動手?」
  魏東亭也是一陣不可遏制的怒火。但康熙不說話,他又不敢冒然行動。卻不妨康熙在激怒之下打了他一個耳光,這一掌把他打醒了。只見他一個虎步竄上,劈手奪過來衙役手中的繩子,像軟鞭一樣舞得風響。前邊兩個衙役臉上早著了一下,「媽哎」一聲,捂著眼滾到了一旁。當中一個被魏東亭迎面一腳踢在心口上,「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朱甫祥見勢不妙,掉頭便向亂哄哄的人堆裡鑽,早被魏東亭一把揪了回來,當胸提起,掄起胳膊左右開弓「啪啪」就是兩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轉。朱甫祥一邊挨著打一邊口中嗚嗚呀呀口齒不清地叫道:「好,好!你把爺打得好!」
  魏東亭生怕他再罵出更難聽的話,接連不斷地猛抽他的耳光。
  楊麼被這突如其來情景驚呆了,待驚醒過來,才急忙上前。可是,康熙仍不解恨,跺著腳叫道:「小魏子,除了打嘴巴,你就再沒有別的本事了嗎?」
  這對魏東亭倒是最省事的。他順手將朱甫祥向前一送,跟著又來了一個連環腳,正踢在他的當胸。朱甫祥連哼也沒有哼一聲就倒了下去。口中淌出殷紅的血來。
  眼見得這兩個來歷不明的人,一出手就當場打死了朝廷命官,衙役們驚呆了,楊麼驚呆了,幾百個民夫也都驚呆了。他們木雕似地站在那裡,望著河堤上被氣得臉色發白的康熙。
  「這……這咋辦呢?他……」楊麼驚醒過來,圍著朱甫祥干轉,又蹲下身子,抖著手去摸脈膊,試鼻息,翻眼皮,看瞳仁,口裡喃喃地說著什麼。民夫們先是一陣騷動,接著便發狂般亂嚷起來:
  「殺人的主兒,你們可不要走啊!」
  旁邊幾個婦女更尖著嗓子嚎叫著:「你們闖了這個大禍,可叫我們百姓怎麼過呀!」亂嚷聲中,幾十個精壯民夫握著扁擔,早已將康熙前後去路截住。人牆愈圍愈近,逼了上來。魏東亭見群情激憤,難以遏止,後躍一步擋在康熙身前,橫劍在手,大喝一聲:「有話講話誰敢上來就宰了他!」
  可是幾百個人吼的、喊的、罵的、吵的、說的、鬧的亂成了一鍋粥,哪能聽得清楚啊!康熙「為民除害」的快感被這潮湧一樣的吼聲掃得乾乾淨淨。他心裡明包,人們並不是恨他,而是怕連累了這個年輕縣令。但無論他怎樣揮手、怎樣喊叫,「安靜」,卻誰也不肯聽。湧動的人流舉著鎬、桿前推後擁,把他和魏東亭圍在核心。他真有點害怕了。正在這時,北邊一片黃塵飛揚,一隊綠營騎兵揚刀挺戈疾馳而來。幾個老年人念著佛號喊道:「阿彌佗佛,好了,好了。官軍來了!」
  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圍在康熙身邊的民夫默默地讓開了一個甬道。
  領隊的是駐守固安縣的一位游擊。他帶了八名親兵,按著腰刀從沉寂的人道中穿過,俯身驗看橫臥在地上的朱道台。兩個師爺走上前來,口說手比,訴說「強盜」毒打觀察大人的經過。另外一些人把朱甫祥抬了下去。八個親兵不待吩咐,早過來橫刀看住了康熙和魏東亭。
  魏東亭冷眼旁觀著圍上來的綠營兵,一字一迸地說道:「上官游擊,你這是來拿我麼?」
  園為人靜,這句話說得又清又亮,上官抬頭一看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上官游擊驚得渾身一抖,刀向腳下一拋,便打了一個千兒:「啊,魏軍門!軍門怎麼沒有回北京?朱道台府裡的人報信兒,說是強盜打了道台,聚眾謀反,卑職才……」
  「甭說這些個沒用的話。把這裡的事料理清楚,會同固安縣寫了扎子申報吏部,除了名完事兒!」因為未得康熙允准,他始終不敢公然暴露自己身後皇上的身份。
  可是,康熙卻沒有理會上官游擊,從河堤上從容踱下,拍了拍楊麼的肩頭道:「當年保和殿殿試,你是最年輕的一個,好像中的是二甲十四名,對吧?才過二年,便不認得朕躬了?」
  「朕躬?」這兩個字似有千斤力量,壓得這位年輕縣令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的臉色變得紙一樣蒼白。上官游擊也像傻了一樣,張大著嘴合不攏來。好半天,楊麼才顫聲問道:「您是萬歲爺?」
  「是朕微行至此,姓朱的奴才對朕太無禮了,朕才命令侍衛施刑的。」
  楊麼陛辭已有三年了。三年前二百名外放進士同跪丹墀聆聽「聖訓」,他哪裡敢台頭望一眼龍顏?此刻,又怎麼能認得出來呢?遲疑很久,他競出口問道:「請恕大膽,不知有無憑據?」
  「哈哈,朕早看出你膽大如斗!好吧,朕不怪你,這也是應該問清楚的事。」康熙說著從懷中取出核桃大的一方玉璽交給楊麼。
  楊麼捧在手上細細審看,只見,上邊一盤金龍作印鈕,底下的篆文是「體元主人」四個字。啊,確實是康熙隨身攜帶著的御寶!楊麼此時再無猜疑,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雙手高擎玉璽,聲淚俱下,高聲山呼:「我主萬壽無疆!」上官游擊,眾親兵和民夫們也黑鴉鴉地跪了一片,高呼「萬歲,萬萬歲!」
  「爾等皆朕的良善子民。哼,天氣如此嚴寒,朱甫祥還硬逼著民夫下河治水,直隸巡撫固何不據實參奏?都起來吧!楊麼,朕命你去任保定府尹。這裡的事,暫由上官委人處理善後。」
  忽然,有個老年人走上前來跪下求道:「萬歲爺,既然知道我們固安縣令是個好官,就該留下他來養護一方百姓。萬歲明察,我們碰到這樣的好官很不容易呀!」
  「這是陞遷他嘛!朕再派一個好官來固安,如何?」
  這一聲問得人們面面相覷。那個賣酒的中年婦女,便趁機斟了滿滿一碗黃酒,用雙手捧給康熙,說道:「大冷的天兒,請萬歲爺用一碗酒暖和暖和身子!」廉熙毫不遲疑,端起來一飲而盡,高聲讚道:「好酒!」
  「萬歲爺說酒好,是咱們固安人的體面!萬歲爺方才說要再委一個好官來固安,這倒也好,不過顯得太費事了。何不委那個好官到保定去,留下楊太爺在我們這兒。陞官不陞官,那還不是萬歲爺一句話?」
  「好,好!你抵得上一個御史!」朕就依了!楊麼食五品俸,加道台銜,仍留任固安,怎麼樣?朕白吃你一碗酒,總要給你個恩典嘛!」
  河灘上頓時歡聲雷動,齊聲高叫:「萬歲聖明!」
  原定回京的日期只好再推遲一天。當晚,康熙便宿在固安縣衙楊麼的書房裡。雖然處置了朱甫祥,百姓稱頌擁戴,可是他的心情卻有些煩躁不安,在書房裡一會兒坐下,一會兒起來,要了茶來,卻又不吃;從書架上抽出書來,翻了幾頁,又放下。忽然,他對魏東亭招手說道:「東亭,你到燈跟前來。」魏東亭雖有些莫名七妙,還是順從地走了過來。
  康熙端詳著魏東亭的臉頰歎道,「唉,朕一向以仁待下,卻不想今日一怒之下,會失手打了你!」
  魏東亭猛然感到一股既酸又熱的激情從丹田升起,再也按捺不住。他漲紅著臉,跪下說道:「主子無端受辱,是奴才的過失!」
  「你要是心裡覺得委屈,就在這兒哭一場吧!」
  「不……!奴才怎麼會覺得委屈?那姓朱的穢言辱主,冒犯天威,奴才身為護駕侍衛,敢說無罪?」說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朕錯怪了你。你是怕那幾個狂奴傷了朕才不肯輕易出手的。看,你眼淚都出來了,還說不委屈?」
  「奴才真的不覺委屈!」魏東亭連連叩頭,哽咽著說道,「奴才受主子厚恩,心中感激萬端。自思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
  「你說的是實話。」康熙挽著魏東亭道,「不過朕確有委屈你的地方——難道你不覺得朕這些日子待你薄了一點?」
  魏東亭弄不清這話的意思,驚得渾身一顫,忙道:「奴才不曾想過這事,主子並不曾薄待奴才。」
  「啊,你是幹練了還是學滑了呢?這幾個月朕是有意碰你的!」
  「奴才豈敢欺飾!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慢說主子並無疏遠奴才之處,即或有,奴才亦當反躬自咎,將功補過,豈能生了怨上之心?」
  「嗯,你這樣很好,但你終究不知朕的深意——你與索額圖、明珠不同。索老三是皇親,有時胡來,只要不妨大局,朕不能不給他留點面於;明珠呢,有才幹,卻不過是一個同進士的底子。有什麼可羨慕的?朕對他們,遠不如對你器重。你幾次請旨要棄武學文,朕都沒有答應,不是時候嘛!眼下,四方不靖,國步維艱,朕的身邊離不開你,你要吃得起這個——
  魏東亭正在沉思默想,忽聽楊麼在門外通報說:「啟奏萬歲,乾清宮侍衛穆子煦求見!」 
 
  
第十二章 會文友帝師展風采 斗虎將道姑暗用心
 
  穆子煦呈送來的是索額圖和熊賜履的聯名奏折,除了報告朝廷近況之外,還附上了伍次友從安徽寄來的親筆書信。康熙十分興奮,急忙拆開來看時,還是自己熟悉的筆跡,看著這端正、秀麗的一絲不苟的鍾王小楷,伍次友那家學淵博的才情,忠厚嚴謹的風骨,躍然紙上,使康熙不由得一陣激動。
  在這封信中,伍次有先生報告了自己遊學山東,安徽等處的見聞,對百姓歸心,士子向化,充滿了樂觀。信中提到了最近出現的邪教鍾三郎,妖言惑眾,圖謀不軌,請聖上嚴加防範,以期一鼓蕩平。但在未查清其根底之前,應鎮之一靜,以免打草驚蛇。信的最後寫道:臣以為眼下四方不靖,當以安內為要。
  東南波興,天下板蕩,西北邊患,難以驟平,故不能安民,不可言撤藩;不能聚財,不可言兵事,望陛下慎思。臣久違聖顏,念念不忘,對此孤燈昏焰,草章遠呈,能不潛然涕下。盼陛下珍重聖體,以符萬民之望。」
  讀著讀著,康熙的眼淚不覺流了下來。先生身在山林,卻時刻不忘社稷。憂君憂民之拳拳赤誠滲透在字裡行間。誰說漢人不肯為天朝所用呢?伍先生這位漢人學士中的佼佼者,比皇親貴戚,不是更為忠貞嗎?有這樣的人做自己的良師摯友,何患天下不寧,國運不盛呢?此刻,康熙在興奮激動之餘,卻又不能不為伍次友擔心。看看信未的日期,這封信發出已是兩個月了。先生如今又在那裡?他會不會遇到什麼凶險、危難呢?這些日子,在沙河堡遇上的那位小道李雨良,身懷絕技,妒惡如仇,卻又行蹤飄忽,來去匆匆。他究竟是男,是女?他要去尋訪伍先生又為的是什麼?他如真是敬仰伍先生,要能與先生結伴而行,也可成為先生的貼身護衛。可是,他能找到伍先生嗎?
  康熙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正在向伍次友逼近,而能救他脫險的恰恰就是那位女扮男裝的小道土李雨良。
  這個李雨良祖籍陝西鎮原縣,原名叫做李雲娘,是個既無兄弟又無姐妹的獨生女兒。她家世代務農,過著清貧的日子。那一年天災降臨,瘟疫流傳。一夜之間,母親,姑姑相繼去世。老父在萬般無奈之下,以三兩銀子的身價,把年方九歲的雲娘賣給了當地鄉紳汪老太爺家為奴,被派在汪老太爺那年輕的姨太大房裡做粗使丫頭。這老太爺有兩個兒子,大少爺汪士貴,常年在外做生意;二少爺汪士榮,便是咱們前面提到過的那位傅宏烈的把兄弟,吳三桂的手下謀士。汪士榮這個人長相俊美,機智過人,不僅能言善辯,口舌生花,而且心地惡毒,刁鑽狠辣,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這一年,汪士榮被平西王吳三桂看中,選派做了貴州茶馬道台,衣錦榮歸,回鄉祭祖。他回來後沒多少天,就趁父親病死,哥哥外出的機會。勾搭上了父親的姨太太蔡氏,又捎帶了自己的親嫂子劉氏。也是該著雲娘倒霉,這天早上,她去給姨太太打掃房間,正好碰上l那婆媳、叔嫂三個人的醜事,被汪土榮劈頭一個耳光打了出去。
  心懷叵測的汪士榮,怕家醜外揚,便指示家丁,在一個月黑風高。雷霆暴雨的夜裡,把李雲娘綁起來,吊在後山的松林裡,要借雲娘之身殺人滅口。李雲娘手腳被綁死了,嘴被堵上了。雷鳴電閃,暴雨傾盆,山風凜冽,虎嘯狼嚎。這個十一歲的小姑娘沒有恐懼,沒有眼淚,兩隻明亮的大眼,穿過電光雨幕,怒視著山下的汪家宅院。
  就在這時,兩個冒雨夜行的出家人救了她。這兩個人,一位是後來名震京師的御醫胡宮山,另一位,就是他的師父,終南山黃鶴觀的清虛道長。當天夜裡,汪家起了場大火。僻僻啪啪地一直燒到天明,連那麼大的雨都沒能澆滅。汪士榮在大火中僥倖逃命。他沒了牽掛,更加死心踏地地為吳三桂效命,而李雲娘也從此成了清虛道長的女弟子,胡宮山的小師妹。她懷著報仇雪恨的大志刻苦練武,很受師父的喜愛。清虛道長把自己的全身本領無一保留地都教給了這位女弟子。幾年之後女俠道士李雲娘的名字,便在江湖上傳開了。
  後來,胡宮山因翠姑的猝死而飄然回到終難山時,清虛道長已經仙逝了。當李雲娘聽師兄講了京城裡這幾年發生的事情之後,既為國家出了康熙這樣的一代英主而高興,又為師兄不能救出翠姑而氣憤,尤其是聽跟師兄一塊出走的郝老四講到,明珠怎樣使用狡計,既打扮了自己,又拆散了伍次友和蘇麻喇姑的姻緣,雲娘更是氣憤不過。出於女子的善良和同情。她決心下山走上一趟,找到伍次友,並且把他迭回京師,非要伍次友和蘇麻喇姑破鏡重圓不可。當時胡宮山勸她:
  「師妹,你自幼上山,偶爾一涉江湖,哪裡知道人間那複雜的人情糾葛?這事兒,你管不了,也不該管!」
  可是,雲娘生就的剛烈性子,見不得一點不平之事,師兄的話她怎麼能聽得進去呢:「師兄,不是我有意頂撞你,你如果還有男子漢的血性,就不該把翠姑讓給明珠那小子。據你說,伍先生是個有道的君子,蘇麻喇姑又是個寧願出家也不肯背叛伍先生的有見識的女人,為什麼我不該去幫他們一把呢?我這次下山,不但要成全伍先生之事,鬥一鬥那位明珠大人,還要給吳三桂那幫人添點麻煩。要是能找到汪士榮那小子,我還要報仇呢!」
  就這樣,雲娘換了男裝,化名李雨良。她辭別了師兄,提劍下了終南山。她一方面四處打聽伍次友的下落,同時,只要遇上對康熙不利的事。不管是三藩的人,或是什麼朱三太子的人,都一概不饒過。為了弄清伍次友的下落,從陝西到京師,又從京師趕到沙河堡,終於親眼見了康熙,也見到了蘇麻喇姑。康熙的勤政愛民,蘇麻喇姑的純真善良,使李雲娘十分敬佩,於是便在他們君臣危難之中,拔劍相助,殺了朱三太子派來的刺客。也更加急迫地要去尋找那位未曾見面的伍次友。
  可是,當李雲娘喬裝成書生趕到安徽的時候,卻發現,有一幫形跡可疑的人,也在打聽伍次友的行蹤。這個情況,引起了李雲娘的警覺,便不動聲色地跟著那夥人,住進了安慶府的迎風閣老店。
  伍次友是個生性疏放,懶於應酬,苦幹拘束的人。自從半年以前,與明珠在黃河岸邊分手之後,他在山東、安徽到處講學,到處受到地方官吏的慇勤照應。一來,他那皇帝老師的身份,官員們不敢有絲毫的怠慢;二來,他令尊伍雅遜乃先明大儒,無人不敬。所以,伍次友每到一處講學,都成為轟動一時的大事。他不願看官吏們那阿諛奉承的嘴臉,更不願在儒生士子中處於特殊的地位。所以在鳳陽淮陰書院講了一個多月的學後,便突然不告而辭,隻身乘船,悄悄來到了皖南重鎮安慶府。他哪裡知道,不光朝廷在注視著他的動向,遠在五華山的吳三桂,也派了自己文武全才的得力護衛皇甫保柱一路跟蹤了下來呢。
  這一天,天氣驟然變冷,伍次友一大早起來,便覺得奇寒難當,看看窗紙明亮,還以為自己睡過了頭。哪知道剛剛推開窗戶,便有一股寒風捲著雪團撲面襲來,灌了他一脖子白雪。他不禁又驚又喜,忙從包裹中取出康熙賜給他的那件狐裘披上,興沖沖走下樓來,向店主人說道:「今日這場好雪怕是今春最後一次了。我願多出錢包下西閣房!那裡臨河景致好,可以獨酌觀雪。」「啊,對不起。爺遲了一步,西閣房已上了客人,不過爺也別懊惱,上頭總共才七八位客人,又都是文人,正在吟侍說話兒,小的不再接客人就是了。西閣那麼大,各人玩各人的,兩不相干。伍次友無奈,只好如此。待他登上西閣樓,果然見上邊已有了八個人,卻分為三起。靠東南一桌,有兩位年約四十歲上下的人,者穿著灰布棉袍坐在上首。幾個年輕一點的,坐在他們的下邊,靠在窗前把著酒杯沉吟,像是在分韻做詩,東窗下坐著一個中年人,開了一扇窗戶,半身倚在窗台上看雪景。西牆下一張桌旁坐著一個少年,至多不過二十歲上下,只穿一件藍府綢夾袍,罩一件雨過天青套扣背心。黑緞瓜皮帽後一條辮子長長垂下,幾乎拖到地面。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正左一杯右一杯地獨酌獨飲。這少年見伍次友登樓上來,含笑點頭欠身道:「這位兄台,那邊幾位正在吟詩,何妨這邊同坐?」
  伍次友舉手一拱說道:「多謝,這邊只怕冷一點。敢問貴姓、台甫?」
  「先生披著狐裘還說冷,那我該凍僵了!不才姓李,叫雨良,您呢?」
  「久仰!不才姓伍叫次友。」賞雪的中年人聽到「伍次友」三個字,迅疾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便又坐回到桌邊,旁若無人地吃酒,兩眼卻不停地向這邊瞟。李雨良的目光也霍地一跳,又從上到下打量了伍次友一番。正待問話時,伍次友卻大聲傳呼酒保:「取一壇老紹酒,再要四盤下酒菜,精緻一點的。」
  「啊?伍先生一下子就要了這麼多酒,海量驚人哪!」
  「哎,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既與你同座,理當共飲。難道你的酒就不肯賜我一杯。」雨良一笑,起身滿斟一大杯遞過來。伍次友笑著一飲而盡,「好,雨良老弟也是個爽快曠達之人,只管放懷吃吧。如醉了,就不必回去,今晚和我一同宿在這迎風閣店裡。咱們抵足而眠徹夜清談,如何?」雨良臉頰飛上一片紅雲,鎮定了一下,笑道:「這倒不消費心,我本來就住在這店裡面呢?」此時樓外的雪下得越發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只是河裡的水顯得分外清澈,向東南緩緩流去。閣外的牆頭上露出一枝紅梅,在這風雪中顯得更加嬌艷。李雨良見伍次友看得發呆,便笑道:「伍先生,這麼好的景致,何不也吟上一首?「噓,那邊立著詩壇呢!眼見就要開壇了。我們且聽聽他們的,賞雪吟詩,不也很好嗎?」
  李雨良轉臉望去,見一位憑窗而立的先生手拈著鬍鬚,擺頭吟誦:
  淡妝輕素鶴林紅,移入頹垣白頭翁。
  應笑西園舊桃李,強勻顏色待春風。
  吟聲剛落,對面那位四十來歲的人呵呵笑道:「好一個『強勻顏色待春風』!黃太沖火性未除,要羞得桃李不敢開花麼,」
  聽見「黃太沖」三字,伍次友眼睛一亮,想不到竟在此遇到名傾天下的「浙東三黃」之首黃宗羲!李雨良一邊替伍次友斟酒,一邊悄聲笑問:「這糟老頭子吟的什麼?我竟連一個『雪』字也沒聽見。」伍次友笑著說:「喏,說的是那株紅梅!別打岔,咱們且往下聽。」
  卻不料,那邊的黃宗羲正在興頭上,被伍次友和李雨良的說話聲打斷,很是不快,便帶著找碴兒的口氣向這邊喊道:
  「喂,這位仁兄既然懂得詩韻,就請移樽賜教,卻為何竊竊私語,評頭論足。難道是笑在下詩韻欠佳嗎!」
  這話問得突然,而且帶著十足的傲氣。李雨良剛要發作,卻見伍次友笑吟吟地站起身來,端著滿滿的一杯酒,走上前去:「敢問,閣下就是名震山林的太沖先生嗎?不才伍次友,適才和這位小兄弟吃酒閒談,無意之中,擾了黃先生的雅興,實在慚愧得很,這廂賠禮了!」
  「伍次友」這三個字一出口,座上眾人推席而起,紛紛上來見禮。就見一個年輕人,走上前來,深深一躬說道:「在下李光地,乃令尊伍老先生在福建收的學生。久聞世兄高才,不期在此相遇。請受小弟一拜!」
  伍次友連稱不敢,一邊還禮,一邊問道:「哎呀呀,不知是光地兄,恕我無禮。請問家父現在何處,身體可好?」
  「老師自前年去福建遊學,此時尚在那裡。老人家身體很好,小弟拜辭了老師,入京會試,臨行前,老師諄諄囑咐,如見到世兄時,轉告他的意思,讓世兄好自為之,不必以家事為念。」說完便將座中眾人一一向伍次友做了介紹。原來,在座的都是名震遐爾的學者名流。這裡還有和當時詩壇之中井稱「南施北宋」的南施。
  李光地笑著對伍次友說:「小弟路過安慶,恰逢黃先生四十壽辰,文壇諸友相約在這裡為黃先生詩酒祝壽,世兄這一來,更為詩會增色了。」
  伍次友早就知道,黃宗羲身為三黃之首,為人外謙而內驕,才大如海而性情怪癖。從剛才他那詩中的「強勻顏色待春風」的句子,便可看出他孤芳自賞嘲笑天下文人求取功名的意思。心想,要籠絡在座的詩人,必須先從黃宗羲下手。便走上來,深施一禮說道:「不知太沖先生壽誕之喜,適才多有冒犯,尚請寬恕。」
  黃宗羲也笑著還禮:「不敢,不敢,不知足下乃伍老相國的公子,剛才實是無禮。今日在下賤辰,有帝師大駕光臨,深感榮幸,哈哈……」
  「黃兄過獎了。兄弟有幸為黃兄祝壽,無禮可獻,願借文房四寶,為兄題字,以表慶賀之意。」
  說著,走到几案旁邊,提起筆來,一揮而就,寫下一幅包山疊翠詩。眾人見了,無不稱讚,黃宗羲也十分高興,伍次友身為帝師而棄官歸隱,本來就合他的脾性,又見他如此謙恭待人,更是敬佩,便邀伍次友一同坐了:「承蒙先生揮毫賜墨,黃某無物回敬,薄酒一杯,權為先生洗塵。」伍次友接過來,一飲而盡。
  李雨良心中一陣暗笑,這個黃老頭子,剛才還盛氣凌人地叱責我們,轉眼之間卻稱伍次友為先生了,看來,這位伍先生不愧為皇上的老師,肚子裡的學問還真不少呢。她轉眼一看,東窗坐著的那個中年人,也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伍次友,心頭一震,便走上前去說道:「這位仁兄,獨坐自飲,看來不是他們一路的,倒像是位練武之人,小弟這廂有禮了。」說著就是一躬。
  那個中年人被他忽然一問,有些尷尬,回過神來笑道:「小兄弟,你好眼力!」忙用手攙扶,兩人卻感到對方內功精深,不由得暗自心涼!。 
 
  
第十三章 癡書生磊落識雲娘 靈青猴至誠拜師尊
 
  在伍次友和黃宗羲他們的詩會上,李雨良突然發現坐在東面窗下的那個中年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伍次友,便連忙過去見禮答話,二人一揖一讓之間,各自用了內力,中年人心中猛然一驚;李雨良呢,卻暗自好笑,自報姓名說:「小弟李雨良生性頑皮,愛幹些讓別人不痛快的事。皇甫將軍遠道而來,一路風塵,今日又在這裡坐這冷板凳,可真不容易啊!」
  一語道破天機,皇甫保柱也不再隱諱,冷冷一笑反唇相譏:「蒙您誇獎,實在慚愧,如果在下猜的不錯的話,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雲娘道長,也來這裡,為皇上的老師大費心機,倒讓人不得其解了。」
  「好,痛快,來,貧道敬將軍一杯,祝您馬到成功。」
  「不敢,咱們同飲一杯,各為其主吧。」
  送走了黃宗羲等人,伍次友立在岸上,遠眺孤帆碧波,茫茫雪景,心中不由得一陣感慨。和他同來送客的李雨良卻突然笑著說:
  「伍先生,剛才您揮毫潑墨,聯句吟詩,那樣地豪情滿懷,怎麼,現在卻又悶不作聲了呢?」
  「唉!小兄弟,你不知道啊,我本來要回揚州拜候家父的,剛才見了那位師弟,才知道家父已經去了福建。我在想,人間聚散,竟如此出乎意料,倒不知該在哪裡去了。」
  「唉,那有什麼,令尊不在府裡,您就在外邊轉悠著玩唄。我也是來安慶投親不遇的,如果先生不嫌棄,咱們一同結伴遊玩可好。」
  「哦!你也有此雅興。好好好,小兄弟,說吧,你想上哪玩呀!」
  「哼,我說出來呀,准對您的心意。這裡離袞州府不算太遠,我們一同去孔聖人家參拜一番,然後再一同進京如何?」
  「好哇!小兄弟,你是不是想為朝廷做點事?我在京城倒有幾位朋友,把你推薦給他們,憑你這聰明伶俐勁兒,要不了幾年也就出息了。」
  「我才不去呢,先生您是皇帝的老師,為什麼不留在京城當官呢?你要是當了大官,我給您做個親隨,你要嗎?」
  「哈哈……,我要是不當官,你就不跟著我了?」伍次友覺得,這個小兄弟,稚氣未泯,天真頑皮,倒真地有點喜歡上她了。
  「嗯!只要先生不攆我走,你上哪兒我跟您上哪兒。可是先生,你為什麼不留在京裡做官,卻跑出來遊山玩水呢?」
  聽李雨良越問越帶孩子氣,伍次友更是忍俊不禁:「哈哈,你不懂,這叫人各有志。」
  「哼,才不是呢?我看哪,您準是為了婚姻大事不順心,才跑出來的。」
  「嗯?你怎麼知道?」
  「看出來的唄。你不住京城,又不想回揚州準是沒有夫人,要不……」
  「響!一派孩子氣!」伍次友打斷了李雨良的話,「算了,不談這個了。咱們到城裡走走吧。可是,我把話說在前頭,我生性狂放,一向不喜歡那麼多禮節。你我既然同行做伴,我不敢自居為師,更不敢把您作為隨從,咱們就以兄弟相稱吧。」
  這可正對李雨良的心思。半天的接觸,她的心中似乎多了一點什麼,聽伍次友說得豁達,便高興地答道:「好好好,小弟遵命,伍大哥,請吧!」
  「哈哈……,有你這頑皮的小兄弟做伴,我似乎也要年輕了。走!」伍次友說著就要去拉李雨良。雨良卻嘻笑了一下,跳跳蹦蹦地跑到前邊去了。
  倆人逛了廟會,伍次友又在街上買了兩瓶酒,準備回店消夜長飲。正走之間,忽聽得一陣人聲喧嚷,夾雜著喊打聲和小孩子的哭罵聲。
  伍次友回轉身看時,只見一個十三四歲蓬頭垢面的毛頭小子從人堆裡擠出來。雙手捧著一張蔥油餅狠撕猛咬。後邊一個像□面杖似的瘦長個子揮著一根通火棍喝罵著追趕……
  伍次友詫異不解,便問店舖的夥計。夥計說:「唉!這孩子,他爹叫這家鋪子的掌櫃鄭春明逼債逼死了。又把他娘賣到廣東。如今鄭老闆的兄弟鄭春友,當了西選官,放了個袞州知府。鄭老闆又成了鍾三郎會上的大香頭,勢力越發大得嚇人。偏這孩子也是個強脾氣,隔不了幾天就要到他鋪子門上鬧騰一番。唉,他要是不肯遠走高飛,早晚也得死在鄭老闆店門前……」
  伍次友正聽得發怔,一回頭不見了李雨良,折轉身一看,雨良已擠進了人群,擋住了那個□面杖。他怕雨良人小力單吃了虧,顧不得和夥計說話,一手握一瓶酒,便匆匆擠進人群。
  李雨良一邊彎腰拽起那個毛頭小子,一邊轉臉對「□面杖」說道:「他是個孩子,你,你怎麼下手死打,出了人命怎麼辦?」街上的人們原來只站成一圈,遠遠地看打架,此時見有人出來抱不平,圍上來的更多了。伍次友好容易才擠到眼前,把孩子拉到自己眼前,笑著勸那「□面杖」:「他能吃你多少東西,就打得這樣?殺人不過頭落地,也不能太過份嘛!」正說話間,不防懷中那小子,身子一溜滑了出去,一縱身用頭猛抵在「□面杖」肚皮上,竟把他撞了個仰面朝天。毛頭小子嘴裡嚼著油餅「呸」的一口又唾了「□面杖」一身,口中罵道:「你小爺青猴兒是打不死的,青猴兒活著一天,你老鄭就甭想在這裡安生了!」
  「□面杖」大怒,一翻身起來,舉起那根通火棍便往青猴兒身上砸去,青猴兒大叫一聲,一個嘴啃泥趴在地下,起來時滿臉是血卻跳著腳大哭大罵。「黃老四,你小子打吧。打不死我就是你的爺,打死了,我是你掌櫃鄭春明的爺。」他髒的、粗的、葷的、素的一齊往外端,引得周圍的人一陣陣哄笑。
  「□面杖」冷笑一聲拾著鐵棍又打了過來,卻被李雨良一把拉住:「住手,你不能再打了!」
  「憑什麼不能?打死這個頑皮畜牲,只當打死一條狗!」說著便抽火棍,哪知道掙了兩掙,鐵火棍像在雨良手裡生了根一樣,再也拽不動,登時臉漲得通紅。
  李雨良冷冷他說:「我說你不能打,你就不能打!我就不信他連狗都不如。你能有多貴重,你不就是個下三賴的跑堂夥計嗎?」說著順手一送,黃老四踉踉蹌蹌退了五六步才站穩。
  「呵!安慶府今兒出了怪事!」隨著這喊聲,一個三十多歲的精壯漢子帶著四個夥計闖了進來,覷眼兒瞧著雨良罵黃老四道:「你真是吃才嗎?這麼個小孩子都對付不了——來!把青猴子綁在店後,晚間回稟了鄭香主,再作發落!」
  雨良上前一步,冷笑著說:「看來這安慶府也是你家開的店了?」說著便要動手。
  伍次友不想惹事,在後邊拉了一把雨良說:「唉,兄弟,何必呢!」說著便問黃老四:「這孩子吃了你的餅,錢我來付,該多少?」
  黃老四原來倒是怯了。現在來了幫手,又硬氣起來,眼瞧著李雨良梗著脖子道:「一天一張餅,三年——十兩!」
  青猴兒大吼一聲「你胡說!」雙腳一蹦又要竄出去,卻被雨良一把按住了。
  伍次友眼見這群人一心生事,怕雨良和青猴兒吃了大虧,從腰裡取出兩塊五兩的銀子朝地下一丟,一手扯了青猴兒一手扯了李雨良道:「十兩就十兩。走,咱們找個地方吃飯去。」
  李雨良沉吟一下,看著伍次友笑道:「好好好,聽大哥的,犯不著與他們生氣,咱們走吧!」
  第二日清晨天剛放亮,伍次友便起身踱到雨良房中來,見外間青猴兒睡得沉沉的,便隔簾叫雨良「起來吧,我們今日該上路了。」叫了兩聲,不見雨良答應,正要出去,卻見雨良從外頭進來,笑道:「上路?到哪兒去?」伍次友道:「袞州府嘛,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
  「大哥,再耽誤一天吧,小弟昨天不防叫人家掃了一棍子,今天我的胳膊疼得很,要瞧瞧郎中。」伍次友心實,沒看出是雨良在搗鬼。心中暗想:「喲,昨天,我怎麼沒看見兄弟吃虧了呢?啊,我就粗通醫道。你們倆在店裡歇著,我去給你抓藥,不用一個時辰就回來了。」李雨良用手撫著右臂,顯得有些痛不可忍,吸著冷氣道,「那就偏勞大哥了。」
  伍次友剛出店門,雨良便推青猴兒:「起來!快!」
  青猴兒揉著眼坐起身來。迷迷糊糊說道:「天還早呢!」「沒出息的野猴子!昨天的打白挨了?跟我走!」青猴兒一骨碌爬起來,穿上伍次友給他新置的衣裳,用胳膊肘將褲子向上一提,抹了一把臉道:「對!還鬧他們去!」說著,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店門。
  昨天,在街上毒打青猴子的那個黃老四,是鄭老闆手下的一個跑堂夥計。原來,前幾天,這裡的鍾三郎教在山陝會館前面舉行為期三天的廟會,他們這個飯館在廟會上搭了臨時的飯棚。今天,會期已完,正在拆棚。幾個夥計已經分頭向城裡運送東西,只有黃老四一個人在支應著門市。他忽然看見兩位客人一前一後來到店門前,連忙笑著讓客:「哎!二位客爺來了。好好好,裡面——」那個「請」字還沒有出口,他就愣在那裡了,原來。這兩位客人,一個是老冤家青猴子,一個是昨天打抱不平的年輕後生。可是,昨天是仇家,今天是主顧,他又不敢不招待,哼啼了幾聲,接著說:「請,請,裡面有請。二位想吃點什麼,」
  「哼,這個破地方爛鋪子能有什麼好的!」李雨良蹺起二郎腿大咧咧坐下,「先馬馬虎虎來幾個下酒菜吧——鳳凰撲窩、宮爆鹿肚,銀耳燕尾、菊花兔絲、龍虎鬥、糟鵝掌,外加一個雞舌羹。要快一點。」
  黃老四聽得傻眼了,論說這些菜,要在城裡店裡,也還能做得來。可這是廟會上的分號,又是趕上拆棚,怎麼做得出來呢?明知這二位今天是來找碴兒的,也不能發作,只好陪笑說道:
  「客官來的不巧,這些菜的料剛剛運回城裡去了。實在對不起得很。請包涵一二。」
  「啊,既然如此,那就將就點吧,來一屜松針小籠包子,兩隻燒雞!」
  這就好辦了。黃老四答應一聲「是」轉眼之間就端了上來。剛要退下,卻聽雨良叫道:「回來!你瞧瞧,包子冷得像冰塊一樣,雞也是涼的,這是叫人吃的,」說著拿筷子將盤子敲得山響,招惹得那邊兒幾個顧客都朝這邊望。
  黃老四用手摸摸,包子並不涼,燒雞也在微冒熱氣。他情知二人在消遣自己,但店中夥計去送料都沒回來,分店掌櫃的也不在,昨日又領教了雨良的力氣,不敢在此時發作。按捺著性子陪笑道:「客官既嫌涼,現成的水餃下一盤來,再加兩隻剛出籠的清蒸鴨,價錢雖然略微便宜,都是熱騰騰的。換上這兩樣好嗎?」「好,就這樣吧!」黃老四一溜小跑整治齊楚,用一隻條盤端著送了過來。
  說是「急著有事」,待到飯上來。李雨良卻又不著急了。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和青猴兒有一搭沒一搭他說話,一會兒要湯下飯,一會兒要醋、要姜,不時地還要熱毛巾揩抹臉。這樣鹹了,那樣淡了。又說餃子餡兒裡有骨頭嗝了牙——夾七夾八說些風涼話把個黃老四氣得七竅生煙。眼見著進城的夥計和分店掌櫃的都回來了,便悄悄進去商議著要治這兩個刁客。
  一時吃完了飯,李雨良笑著起身伸了個懶腰問青猴兒:「猴兒,吃飽了嗎?」「飽了。」「那好,走!」
  黃老四見二人起身便走,連個招呼也不打,搶先一步繞到門口,雙手一攔說道:「哎……哎!錢呢?不會帳了?」
  「會什麼帳?我們爺們吃了你什麼啦?」
  「清蒸鴨子,還有水餃!」
  「嘿嘿,怪了,那是我們用燒雞和松針包子換的!這兩樣比那兩樣便宜,我門不找你清帳,為什麼反向我們要。」
  「那松針包子和燒雞錢呢?」
  「咱們沒吃這兩樣呀,掏什麼錢呢?」青猴兒也做了個怪相,衝著黃老四罵道:「瘦黃狗!爺沒吃你的燒雞包子,你要的什麼錢?」
  黃老四歪著脖子想了半晌,竟找不出話來說清楚這件事。他惱羞成怒:「好哇,餓不死的野猴兒,今兒上門作踐爺來了!」一語未終,只聽「啪」地一聲,黃老四臉上早著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個磨圈兒。剛立定身子,這邊臉上又被打著一掌,一顆大牙早被打落,鮮血順著嘴角淌了出來。黃老四殺豬般嚎叫一聲:「都出來!堵了門,不要放走了這兩個賊!」
  後面的夥計們聽到這聲咋唬,有的提著火剪、有的揮著燒火棍,有的夾著鐵掀一窩蜂吆喝著趕出來,足有二十幾個人。裡間幾個吃客瞧風頭不對,嚇得飯也不吃就往外擠。一時間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鬧得天翻地覆,店門外早聚了上百看熱鬧的人。
  雨良見客人都已走完,冷笑著提起青猴兒,從門面一排溜兒湯鍋上扔了出去,「猴兒,你出去!」青猴兒正在發呆,已是穩穩地站在店外了。眾人見雨良身軀弱小,不過是一個清秀的白面書生,竟有如此身手,不禁一連聲地喝彩高聲叫道:「好武藝!」一邊喊一邊便伸著脖子往裡面瞧熱鬧。
  黃老四氣得發瘋,「呀」地大叫一聲,運足了氣雙腳一彈跳了起來,用頭去撞雨良。雨良微微一笑,將身子一斜偏到一旁,就勢兒一手提辮子,一手抓後腰把黃老四輕輕向前一送——只聽「噗」一聲,黃老四頭朝下腳朝上栽進牆邊的水缸中!
  站在一旁的胖掌櫃氣急了,大吼一聲:「都給我上!」帶著二十來名店夥計撲了上來。李雨良不慌不忙,從灶下抽出一個鐵火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頃刻之間,店房裡面倒下了一片。他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端起灶上的油鍋,潑在棚子上,順勢一把火,只見濃煙滾滾,烈煙蒸騰,在北風中呼呼地燒了起來。
  看熱鬧的人,見禍闖大了,紛紛逃去,李雨良拉了青猴兒也趁亂走了。他們在幾里地外的山坡上坐下來休息。眼看著飯鋪方向起的煙塵,李雨良笑著說:「痛快!今日幹的真解氣。你呢?」
  青猴沒有應聲,噗通一聲跪倒在李雨良面前:「姑姑,我早看出來了,您老是個女俠客。您別生氣,收我做個徒弟吧。」李雨良微微一楞,隨即開朗地大笑「哈,哈……,好小子,你倒真機靈啊,起來吧。」「姑姑不答應我,我跪死在這兒也不起來。」
  「唉!好吧,咱們也算有緣份。我原來想替你殺了鄭氏兄弟,可是鄭老大不在家,老二呢,又在袞州,只好帶了你陪伍先生一塊去袞州了。哎——可不准你向伍先生點明我的身份,不然,我不但不教你,還要打你!」
  青猴兒高興地趴在地上磕了四個響頭:「是,徒兒遵命。師父,天快黑了。咱們快回去看看伍先生吧,咱們出來的功夫大了。先生可能正在著急呢。」
  李雨良心裡猛然一驚,壞了,今天只顧了頑皮,把先生一人丟在客店裡。皇甫保柱正守候在先生身邊,要出了意外可怎麼辦?想到這裡,她來不及答話,拉了青猴兒就往客店裡跑,可是,已經晚了。伍次友已經不在這裡了。 
 
  
第十四章 怒陳辭赴水明心志 感相助贈簪寄深情
 
  遭到綁架的最初一剎那間,伍次友很有點摸不著頭腦。來的人分明是公差打扮,又出口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不通,朝廷早已發過詔令,讓各地的地方官照應自己,怎麼安慶府的公差竟敢如此大膽,提名叫姓地來捉拿我呢?
  可是,伍次友很快就意識到,這夥人不是衙門裡的公差。因為,就當他正要質問抗辯的時候,一個滿面絡腮鬍子、凶神惡煞似的人,忽然上前,卡住了他的脖子,順手將一團破布塞到他的嘴裡,與此同時,一方黑中,兜頭蓋臉地蒙了上來。伍次友就這樣被推著架著帶出了迎風閣客店。
  昏昏悠悠之中,伍次友恍忽覺得他被帶到了荒郊野外。聽見有人說了聲「到了」,接著只聽一個深沉有力的聲音問:「伍先生請來了嗎?」
  「回將軍,請來了。」
  「嗯,好!那個小道士怎麼處置了。」
  「我們去的時候,李雲娘並不在店裡。」
  「那就好!只要這個李雲娘不來搗亂。此事就算萬無一失了。」
  那人說著話來到伍次友身旁,突然故作吃驚地說:「嗯,這是怎麼回事。我讓你們去請伍先生,誰叫你們這樣無禮的。快,給先生鬆綁!」
  眾強徒一擁上前,替伍次友摘去眼罩,掏出破布,又七手八腳地割斷了繩子。伍次友活動一下手腳,放眼四望,只見月色昏暗,寒星閃爍,自己正站在一條大堤上。右邊是一條河,左邊是星羅棋布的水塘。四週一片死寂,夜風冷透骨髓。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只聽到遠處傳來貓頭鷹那參人的叫聲,心裡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黑暗之中,模糊糊地看到,一個高大、健壯的漢子來到近前,施了一禮說道:
  「伍先生受驚了!明人不做暗事,在下乃平西王駕前侍衛,奉王命特來相請。因恐先生不肯屈就,不得已出此下策,尚求先生見諒。幾天來我與先生同住一店,聆聽先生作詩講學,心裡是十分仰慕的。請先生放心,我們決不會為難先生。但從這裡至雲南,山高水長,一路麻煩很多,先生必須聽在下安排,等到了五華山在下一定負荊請罪!」說罷,又是一揖。
  伍次友想起來了,這人就是昨天在西閣上和李雨良說話的那個中年人。看來他們是蓄謀已久了。自己既陷賊巢,想要脫身恐怕不容易了,便索性坐在地上。眼望天上星斗慨然說道:「多謝將軍直言。可是伍某是一介書生,功名不遂,浪跡江湖。胸無治國之才,手無縛雞之力,平西王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又何必費這麼大的心思呢?
  皇甫保柱卻不答話,口裡打了個呼哨,對岸蘆葦從中箭也似地竄出一條船來。
  眾人不由分說,架起伍次友來到船上。皇甫保柱又是一聲呼哨,船身蕩了一下,離開河岸。伍次友的心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他聽天由命地半躺在黑洞洞的前艙裡,心亂如麻。康熙、蘇麻喇姑、魏東亭、明珠、索額圖……一個一個笑容可掬地閃在眼前,又一個個地消失在黑暗裡,而那個小兄弟李雨良,卻像一直站在自己的身旁。匪徒們的口口聲聲說的「小道士李雲娘」是誰呢?怎麼他們那麼怕她呢?我不認識那個女道士啊。船下汩汩水聲愈流愈急,伍次友心裡不由得一陣煩躁。他剛要起身不防被人一把拽住。這才知道有人看守在自己身邊,便苦笑一下又坐了回去。
  忽然,眼前亮光一閃,皇甫保柱秉著燈燭走進艙來:「伍先生,這會兒氣消了嗎?嗯,看氣色還不錯。」
  「哼!少給我繞彎子,吳三桂派你們綁了我來。倒底打的什麼主意!?」
  「哎——先生不要生氣嘛。吳三桂再不好,總是漢人;五華山上雖無金鑾寶殿,卻不是胡腥世界!像你這份才情,難道連這個理兒也參不透麼?」
  「哼,吳三桂那裡有什麼,沒什麼,與我毫不相干!」
  「先生說得好!不過您自命為清白君子,卻認夷狄為君父,替靴虜做奴才,這恐怕不是君子所為吧?何況令尊雅遜老先生也是前明的舊臣呢?」
  「謝將軍指教。大明亡國已經二十餘年,帝道無常,惟有德者居之,天道無常,唯有德者輔之。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家父雖事明朝,卻不曾降清;在下既然不是明臣,就自然可以享受大清的恩澤,這有何不對呢,伍次友侃侃而談,似乎,他此刻不是身陷囚籠,而是在講學,在與人辯論。
  皇甫保柱見伍次友認真起來,也想和他較量一番,心想若能說服了這位老夫子,路上倒可少些麻煩。想到這兒他說:
  「先生學問淵博,海內敬仰。請問:『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無也,這句話該怎麼講?」「誰說當今華夏無君?不過君是夷狄之人而已,這有何難懂?」「伍先生,請恕我草莽之人,少讀詩書。請問夷狄之人可為華夏之君,這道理可有古訓?」「誰說沒有?孟子就說過:『舜,東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也』。這些夷狄之人,不光做了華夏的君主,還都是自古稱頌的聖君。你知道嗎?」
  皇甫保柱再也答不上話了。他深深佩服面前這位伍先生,不愧是飽學之士,也不愧是皇上的師父。他也知道,憑自己的那點學問,再辯論下去,更要出醜,便尷尬地笑著說:「好,好,好。先生高論,振聾發聵,在下願奉一杯薄酒為先生壓驚,不知先生可肯賞臉?」
  「哈哈——。伍某已被將軍鎖拿,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既然有酒,何妨一醉!」
  皇甫保柱一聲令下,幾個下人忙在艙面上擺了酒菜,伍次友昂然上坐,一杯接著一杯地吃了起來。酒到半酣,皇甫保柱又搭訕著說:「先生豪飲海量,令人更生敬慕。夷狄也好,華夏也罷,咱們不必去說了。平西王命在下恭請先生,並無惡意。一是想聆聽先生的教誨,二嘛,如蒙先生不棄,盼先生能出山相助。」「什麼,出山相助?叫他死了這條心吧!吳三桂是個什麼東西,配和我說這些話?人最可悲者,莫過於無自知之明;無自知之明,又豈有知人之明?當今皇上乃天下聖君,伍次友以布衣之身,許心相報,這些話請休再提起。」
  「先生這話未免過份。」皇甫保柱將酒杯放在桌上,沉吟著說道,「孔子十五歲方才有志於學,今皇帝才十六歲,就夠得上『聖君』二字嗎?自順治十七年至今,水旱頻仍、災變異常,這皆是民心天心不順之兆。」
  伍次友從容地吃著喝著,不屑地問:「還有什麼?」
  「朱三太子聚鍾三郎教徒有百萬之眾,起事只在旦夕之間。眼見中原之地也要狼煙突起,康熙的日子不長了!」
  「嗯,你說了許多,可是,皇上和朝廷本身如今又有何失德之處呢?」
  這句話,倒把皇甫保柱問愣了。他只知效忠吳三桂,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一時間,要他說出康熙的失德之處,他還真答不上來。
  伍次友心中也是一陣惋惜,鍾三郎邪教猖獗,他早就見到了。卻不料,竟是朱三太子背後操縱的。如今自己身陷賊窟,看來,難以把情況報告給皇上了。想到此,他決心激怒皇甫保柱,任憑一死,也決不跟他們去五華山。他端起酒杯,站在船頭對著眾賊徒,仰天大笑:
  「哈哈,你回答不出來了吧?不光是你,連吳三桂也是愚蠢得很。前明把守衛疆土的重任,寄托給他。而他卻投降清軍,為大清造就了這一統天下。後來,又親手殺害了永歷皇帝。如今大清天下已定,人心向清,他卻又反過手來,妄圖叛清自立。這樣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上不遵天理,下不循民情,反覆無常寡廉鮮恥之徒,竟然還想要我為他出力,也竟然有人為他塗脂抹粉,充當說客,真是天地間的一大奇事了,哈哈……」
  沒等皇甫保柱回答,伍次友又接著說:「皇甫將軍,適才聽你言談好像是讀過書的。我倒想問你一句,你懂得什麼是國士?」」
  皇甫保柱來不及回答,只見伍次友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然後「啪」地一聲,將酒杯摔在艙板上。就在眾人一愣神兒之際,他已奮身躍人了滔滔河水之中。
  皇甫保柱撲上船頭時,只見夜幕漫漫,波光粼粼,除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
  北京城裡有一條爛面胡同,胡同裡設有好幾個省的同鄉會館。流落京師的外省人,遇到難處,總要來這裡尋求同鄉的關照,找一條落腳謀生之路。所以儘管這裡房屋低矮,路面不平,卻每天都擠滿了口音混雜,貧富不一的各色人等。而那些叫賣風味小吃,拍賣估衣舊貨,跑江湖打拳賣藝,看手相拆字算卦的各類攤子,也應運而生,熙熙攘攘地擠在這條胡同裡,街口上有座茶館,雖然也是草棚瓦捨,但在這雜亂的地攤中,卻也算得是鶴立雞群的大鋪面了。
  這天的中午,一個年輕書生,胳肢窩裡夾著一卷詩稿,來到了這裡。這個人身材瘦削,面色青黃,神情沮喪,步履艱難。一看,就是個倒了霉的落第舉人。他,就是荊門書生周培公。燈節那天,他在街上遇到奶哥龔榮遇,吃了一頓飽飯,又接了奶哥送給的一大錠銀子。後來,奶哥突然跟著王輔臣回陝西去了,臨走倆人連面都沒能見上。周培公雖然生性豁達,並不在意,可是,那一錠銀子,在米珠薪桂的北京城裡,又能化上幾天呢?他一心指望著,會試下來能弄個一官半職,報答奶母的養育之恩。好不容易等到開考了。周培公施展平生所學,把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一般。自己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十分滿意,料想斷無不中之理。卻不料,無意之中,他卻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那時候的考場,有一條規矩。舉子們在答卷中遇到應該避諱的字,必須少寫一劃而不能寫全,比如說,康熙皇帝名叫玄燁。他的這個名字,人們就不能隨便寫。寫玄字時,上面那一點不能點,如果不小心把這個字寫全了,閱卷官發現,馬上就把卷封了起來,文章再好,全都沒用,作廢了!培公的文章中恰巧有這個「玄」字,而他一時粗心又寫完整了。就因為多點了這麼一個「點」,功名,前程,一切一切都成了泡影。
  周培公一向自視甚高,卻想不到竟因這個疏漏,鬧了個名落孫山、受人恥笑的下場,連氣帶悔,差點病倒了。他不願意再住法華寺。看那和尚、舉子們的白眼,便夾了自己的詩稿,來這兒的湘鄂會館,看能不能找到個熟識的同鄉,結伴同回故里。
  可是,他實在太餓了。在擠進胡同口時,禁不住那雪白的、噴著香味的豆腐腦的誘惑,不由自主地向攤上多看了幾眼。忽然,一個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
  「哎呀,恩公,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周培公抬頭一看,原來是燈節那天在正陽門外被劉一貴欺負的小姑娘:「咳!原來是你啊,怎麼,你是在這裡做生意的?」
  「不,這豆腐腦擔子是我爹爹的。他老人家病了,看病吃藥還要花錢。買賣雖小,也不敢停啊!恩公,你一定還沒有用過早點,來,喝一碗吧。」姑娘一邊說著,一邊動作,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熱豆腐腦,雙手捧著送了過來。
  自從落第以來,周培公每天看到的是冷眼,聽到的是嘲諷,如今一個貧苦的小姑娘,卻給了他這麼真誠的尊重和體貼。他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淚水打濕了眼眶:「不,不,不,姑娘,我如今混到這般境地,怎能……哎!慚愧呀!」
  「哎!這有什麼,人又不是神仙,想幹什麼就一定辦成。看恩公的神氣,今科您失手了,下科再來麼,薛平貴住過寒窯,呂蒙正還要過飯呢,有什麼可慚愧的,快趁熱吃吧,我給你再買兩個燒餅去。」
  一碗熱豆腐腦,兩個燒餅下吐,周培公渾身都是暖烘烘的。偷眼瞧那姑娘時,見她正神態自若地涮洗碗具,便立起身來有點拘束地問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住什麼地方,能告訴我麼。」
  「我叫阿瑣,家就住在胡同北口——您呢?」
  「我叫周培公,眼下窮困潦倒,四處飄零。……」
  話說不下去了。姑娘默默無語地打開錢匣子,把裡邊的十枚銅子兒,全都倒出來,放到桌子上,略一沉吟又拔下頭上的銀簪放在錢上,不好意思地說道;「論恩公心地,神佛定會保佑。我們小戶人家幫不了大忙,這點心意,請恩公收下。
  「不不不!這怎麼成?」
  「恩公您要是嫌棄,我就……」
  周培公全身的血都要沸騰了。上前拿起簪子,又拈起一枚銅錢袖在懷裡,卻把其餘的銅錢推還給姑娘:「小大姐,我領情了!以此一簪一錢為證,不死必當厚報!」說著頭也不回去了。
  阿瑣正要叫住周培公,卻見自己的擔子旁走過一個青年書生,和顏悅色地說道:「姑娘,他既然不肯受你的贈,你追上去也沒用,只是我不明白,你們好像並不認識,你為什麼叫他恩公呢?」
  一邊說著,一邊隨手翻起周培公丟在桌上的詩稿來。
  阿瑣含著眼淚,把燈節那天發生在正陽門前的事說了一遍。那青年書生一邊聽,一邊誇讚:「嗯,這年輕人是個正人君子,剛直男兒。這樣吧。他的這本詩槁,我替你追上去還給他。你小本生意,掙錢不易,這個就送給你吧。」說著把一枚似錢非錢的東西放在桌上,轉身走了,阿瑣撿起來一看,原來竟是一枚金瓜子!
  這個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當今皇帝康熙。他趁端陽佳節,帶了九門提督圖海微服出來,查訪京師的民情風俗。離開了阿瑣的小吃擔子,他站在道旁,仔細翻看周培公的詩稿。前面幾頁全是詩詞一類的東西,後面卻畫了一些曲曲彎彎的圖畫,還標著一些符號,不知是什麼?站在康熙身旁的圖海,一眼看見這圖畫,馬上興奮起來,悄悄地在康熙耳邊說:「萬歲,此人不僅會文,而且知兵,這上面畫的是浙鄂川陝的地輿圖。」康熙聽了,更是歡喜:「嗯,此人大才可用,為什麼卻名落孫山呢?回頭,你替他安排一下。」正說間,稿頁之中滑出一張紙來,康熙打開一看,那十分熟悉的筆跡立刻映入眼簾。啊,是伍先生的親筆書信! 
 
  
第十五章 微服行街頭救弱女 放眼量即席擢英才
 
  康熙皇帝在爛面胡同的集市上,揀到了周培公的詩稿,又從這頁詩稿中,發現了伍次友的親筆書信,只見上面寫道:
  明殊弟鈞鑒:別來無恙否?兄自鄭州一別,一路講學東進,一切均安。此周先生培公乃愚兄之文友,懷抱濟世之志,胸有文武之才,盼賢弟將其舉薦於皇上試用。匆匆即頌鈞安。
  愚兄伍次發拜託
  「啊,原來竟是伍先生的一封薦書!康熙心中一陣激動,這個周培公,懷裡揣著伍次友寫給明珠的信,卻寧肯挨餓,也不肯去求人,憑這份風骨,也值得重用。」
  「圖海,要趕快去把那個周培公找來,我要在這邊茶館裡見他!」
  「主子何必著急呢。這裡人太雜……」。圖海的話還沒說完,康熙已經大踏步地走了。
  圖海領著周培公轉回來時,康熙卻在茶館的門前,聽一位小姑娘唱戲。他們不敢驚擾,便立在康熙身後靜聽小姑娘訴說自己的家世和苦情。原來,這個小姑娘名叫阿紅,浙江杭州人,去年三月三日,他們全家去靈隱寺進香。不想,正碰上吳三桂的女兒和她丈夫王永寧從這裡路過。一幫如狼似虎的差役兵丁,見百姓雲集,阻擋了道路,便大打出手,鬧得三十四人落水喪生,其中就有阿紅的父親和親人。但是,由於杭州知府的庇護,兇犯從容登道,返回了五華山。受苦百姓,投告無門。阿紅的叔父實在氣憤不過,去杭州府擊鼓喊冤,結果反被下在獄中。阿紅一腔怨憤無處申訴,便討飯來到京城,沿街賣唱,希望有人能把這樁冤案,上達朝廷。她那唱詞的最後幾句是:
  天上只有一輪紅日,地上卻有兩個朝廷。
  皇家吃我百姓賦,何時為我申冤情?
  阿紅唱到這裡,圍觀的人,莫不為她的大膽直言心涼。康熙也覺得如芒刺在背,便回頭向圖海吩咐道:
  「圖海,待會兒這位小姑娘收了錢,你帶她到茶館裡見我。周先生,請借一步說話。」
  周培公聽得入神,忽見這位年輕公子叫他,轉過身一看,卻並不認識。剛才,他剛剛走到湘鄂會館,便被一個大漢叫了出來。說有位公子想見見他,又不肯說是誰。只說,待會兒,見了面你就知道了。此刻,見面前站著的這位公子年輕俊雅,氣度非凡,便舉手一拱問道:「不知足下尊姓大名,恕周某眼拙。
  康熙並不答話,拉著周培公進了茶館,找個清靜的座位,要了兩杯茶來。這才開言道:「在下龍德海,適才在阿瑣姑娘的攤上,撿到了周先生的大作,拜讀完畢,十分敬佩。足下才高八斗,詩韻高雅,確是難得的英才呀!」
  「哎!哪裡,哪裡,龍公子過獎了。我不是什麼八斗,而是一個文丐。這詩稿,更談不上風雅,倒不如拿來燒了更好。」
  「啊?周先生為何如此說話?」
  「公子明鑒。在下這一百首詩,可能抵上門口小姑娘唱的一曲清歌嗎?如今,天下正處多事之秋,正是英豪拍案而起,建功立業之時,我卻寫這些酸溜溜的歪詩換飯吃。唉,慚愧呀!」
  「嗯!先生如此見高識遠,更令人欽佩。只是,依先生之才。取功名如拾草芥,卻為何落榜了呢?」
  周培公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見他並無惡意,便低聲答道:「唉,時運不濟,疏忽之間,冒犯了聖諱,也不過只多點了一點。唉……」
  「唔,這閱卷官也大不通人情了,幫個忙貼上不就混過去了。」
  「唉——公子取笑了。我也知道,有人是那麼幹的。可是,那都是有頭有臉,走了門路,送了禮物的。我沒那個本事,也不屑於這麼幹。」
  康熙便道:「唔,此言有理,不過你身懷萬金之書為什麼不用呢?」
  「萬金之書,什麼萬金之書?」
  「我剛才在你的詩稿中看到一封薦書。收信人明珠乃是當今天子駕前寵信近臣,言必聽、計必從;寫信的伍次友乃天子布衣詩友,一語有九鼎之重。等閒督撫大臣還難得他一封薦書呢,這樣一封緊要的書信,你為何不投呢?」
  周培公吃驚地抬起頭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伍次友的真實身份,但不曉得這個年輕人何以知道得如此詳盡,想了想笑道:「大丈夫求取功名應當光明磊落,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豈肯以七尺之軀,向明珠折腰?」
  「唔。」康熙若有所思地笑笑,「你有這份志氣可算讀書人中的佼佼者了——你留意山川地形,好像不但能文,武事也是好的?」
  「公子過獎了。拔山扛鼎我不能,舞槍弄棒我不會。但我自幼熟讀兵書,酷愛奇門遁甲,所以觀天象,察地理,揮兵車,列戰陣,卻還略知一二。」
  康熙有意要考較周培公,便以嘲笑的口吻說:「方今天下太平,四海歸心,並無刀兵之事。先生雖有屠龍之術,卻只怕英雄無用武之地呀!」
  「哈……」
  「先生,你笑什麼?」
  「北有羅剎略地燒殺;西有葛爾丹,擅自稱王;南有三藩離心離德;東有台灣騷擾海疆。天子政令不出江北,登京華之城眺遠處,四面烽煙燎繞,八方畫角悲涼,此內憂外患之時,何來『太平』二字?」
  「啊?照先生如此說來,天下一統局面已經無望了!」
  「不。還有另一面。方纔那個小姑娘唱得好,百姓們並不願天有二日、民有二主。民心即是天心,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百姓盼著有個好皇上,並沒有華夷之分。百姓們厭倦戰亂,苦於割據,也是大勢之所趨。以此看來,只要皇上用人謹慎,處事得當,外抗強亂,內除三藩,一統天下,創建盛世,也不過是數年內可以實現的事,有何難哉!」
  周培公說到興奮之處,順手端起桌上茶杯,一飲而盡。康熙見他渴,便又替他斟了一杯,還待再問下去,圖海卻匆匆進來了,附在康熙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話。還在興頭上的康熙勃然大怒,他忘記了自己微服出訪的身份,「啪「地一下拍在茶桌上,那個四腳不平的小茶桌,晃了一下,細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周培公嚇了一跳,又聽這位龍公子厲聲呵叱:「這個順天府尹,簡直是混帳透頂。去,叫他爬著進來回話。」
  圖海見康熙發怒,不敢頂撞,「扎」地一聲退了出去。原來,他剛才奉了皇上之命,要叫那位賣唱的民女小紅進茶園問話,卻正碰上順天府的府尹夏侯俊,拿了刑部的令牌捉拿小紅。這位府尹大人,只知上命差遣,哪想到會在這裡碰到皇上呢?圖海一聲代旨,夏侯俊驚得真魂差點出了竅。連忙四腳著地地爬了進來。
  這一來驚動了茶園裡的所有茶客,一個個嚇得變貌失色。在四周守護的侍衛魏東亭見康熙已經露了身份,便連忙張落著佈置關防、驅趕閒人。索額圖和明珠也守在茶園門口候旨。看著頭戴四品青石頂子的順天府尹伏著身子直爬到茶桌跟前,周培公驚得臉色雪白、瞠目結舌,直到那府尹報告:「萬歲,奴才夏侯俊叩見!」才醒悟過來。忙退後一步也伏下身子叩拜,口裡吶吶說道:「周培公不知聖君駕臨,語多狂悖,請萬歲降罪!」
  康熙見周培公那心驚膽戰的神情,猛然醒悟過來,意識到剛才自己在盛怒之下,有些失態了。他鎮定了一下情緒,回到座位上:
  「都起來說話吧。夏侯俊,誰讓你來拿人的?」
  「回萬歲的話,刑部和理藩司的上憲派人知會奴才,說有一個民女阿紅,因投狀訴冤被駁回,她不肯回去,卻在京師彈唱小曲,穢言惑眾,命奴才把她押解回鄉……」
  「哼!穢言惑眾?真正穢言惑眾的你們一個也沒有拿到,只會在弱小女子身上抖威風!朝廷養你們這些酒囊飯袋何用?)——讓小紅進來!」
  夏侯俊嚇得大氣兒不敢出,一疊連聲地躬身稱是。
  小紅進來了。這個女孩子十分聰明,已經猜出上邊坐著的年輕人來歷不凡,肯定比刑部的老爺們官大,便朝上深蹲兩個萬福:「大人傳喚小女,不知要聽什麼曲子?」說著,見桌上茶水淋漓,忙上前仔細揩乾,撿起地下的碎瓷片把茶桌腿支穩了,說道:「這好比康熙爺的江山——讓它穩穩當當才好····」
  「你……說什麼?」康熙激動得聲音發抖。
  「小女說這茶桌支好了。就像康熙爺的江山,穩穩當當。」
  康熙立起了身子來回踱步。這民女的話,比內務府暢音閣供奉們奏的鈞天之樂還要好聽一千倍!康熙問:「好,說得好,你家是務農的?」
  「嗯。共五畝地。二畝茶,三畝田。」
  「你的曲子唱得很不錯。都是真的麼?」
  「句句都是真的。民女已經家破人亡,沒有什麼害怕的,又何必說謊騙人?」
  「那杭州府又為什麼拘押你的叔叔?」
  「案子不結,他們不肯放人。」
  「嗯,你來京控告,三法司都處置不了,為什麼不去擊登聞鼓?」登聞鼓設在西長安街,是專為百姓有冤控告不准,叩閽告御狀用的。小紅聽了深思一下才說:「告御狀民女不敢,」
  「那又為什麼?」
  「民女已經想開了,兇手在五華山,朝廷也拿不住他。」
  康熙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這個小紅年紀雖小,忠孝心俱全。她的冤案自己做為天子的卻辦不來!思索了一會兒,康熙又問道:「小紅,那你為什麼要在這裡賣唱?」
  「小女子要掙一些盤纏回江南。再說,唱唱苦情,心裡也好過些……這是北京。說不定皇上聽到小女的曲子,能早些為小女作主呢,」
  「唔,好好,他已經聽到了。索額圖,你進來!」
  「奴才在。」
  「這個女孩子要回杭州。你派人用船妥送回去,告訴浙江梟司,把他的叔叔放出來,若再有刁難之事,惟他們是問!」
  「扎!」
  「慢!」康熙見牆角一張小桌上有專為客人備的文房四寶,便過去提筆寫了一行字,取出隨身小璽蓋了,遞給小紅:「姑娘,你回去後生計也不容易。這張紙你帶回去給杭州縣令,免了你家賦捐,叫他再資助你們些,就好渡日了。」
  「小女不識字,這紙條能派那麼大用場?」
  「能,能!去吧!哈哈哈哈」
  小紅出去後,康熙轉過臉問夏侯俊:「這就是你說的穢言惑眾?下去好好想想,你自己告訴吏部,罰俸半年!」
  夏侯俊沒想到皇上的處置如此之輕,怔了一下,連忙又喏喏連聲地答應著出去了。
  康熙讓圖海在下面坐了,又對周培公說:
  「周培公,你自稱知兵,朕可要考問你一下了。你就站著回話吧。」
  「是。臣不曾自言知兵。夫兵者,凶也,乃至危至險之道,豈可輕言知兵。古之趙括,蜀漢馬謖,都曾爛讀兵書,狂言知兵,卻兵敗身死,貽笑千古。臣適才所說,是用兵。」
  「什麼叫用兵呢?」
  「戰無常例,兵無成法,要在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照你這麼說,孫子兵法也沒用了?」
  「不,孫子兵法乃千古不變的用兵道理。但敵我雙方,皆讀此書,卻有勝有敗。所以,不能死守兵法,要善於隨機應變。」那麼,你願意做個什麼樣的將軍呢?」
  「回萬歲,臣願意做善敗將軍!」
  「什麼?善敗將軍?」
  「對!善敗將軍並非常敗將軍。小敗之後,連兵結陣,透徹敵情,就可再造勝勢,一鼓而定。這樣的善敗將軍,比那項羽雖然百戰百勝,卻在烏江一敗塗地,不是要好得多麼?」
  「嗯,說得好。圖海,你帶了半輩子兵了,他說的有道理嗎?」
  「回萬歲,周培公此說皆是用兵之妙言。」
  周培公更加興奮:「陛下,臣請從南方軍事,向萬歲進言。」
  「啊,你講!」
  「臣以為,南方一旦有事,岳陽,荊州或者南京將為決戰之地。」
  「你說詳細點。」
  「是。萬歲,三藩如果叛變,必將奪取岳州,衡陽,以為立足之地,然後奪取荊襄,東下南京。水路沿運河北上,陸路由宛移直向中原,會師於直隸。或者由於叛軍內部將驕兵悍,尾大不掉,加上指揮不一,民心不從,那麼,將出現劃江而治的局面。」
  「嗯,有道理,那麼朝廷當如何應付呢?」
  「請皇上以湖南為決戰之地,沿長江佈防八旗勁旅。以浙江江西為東線,陝甘四川為西線,切斷敵軍聯絡。這樣敵勢雖大,不難各個擊破。」
  「好。你先退下,叫索額圖、明珠進來。」
  明珠已經聽說周培公懷揣著伍次友的信,卻不肯來拜見他,心中很有些不痛快,這會兒,見周培公出來傳呼,便嘻笑著說:「周先生,恭喜呀。你這番邀了皇恩,不日就又可大展宏圖了,啊,哈哈…」但是,周培公只是向他拱手一禮卻沒有答話。康熙待索額圖和明珠進來,大聲說道:
  「傳旨,賜周培公進土出身,賞兵部主事銜,在圖海的步軍統領衙門內參贊軍務。」
  「扎!」 
 
  
第十六章 傳謠言煽動回族亂 查實證安撫教民心
 
  轉眼之間,到了康熙十年春未。這一年來,三藩的叛亂計劃,在加緊進行,康熙的「撤藩方略」,也在一步步地實施著。
  一直風平浪靜的北京城裡,突然傳出來一股天下即將大亂的流言,街頭上,小孩們唱著一支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歌謠:
  「四張口兒反,天下由此散;日月雙照五星聯,時候到了一齊完——勸君早從善。」
  康熙召了熊賜履、索額圖等滿漢大臣,像猜謎語一樣地把這個童謠猜了半天,才算明白了。四張口是兩個回字,日月雙照是個明字。合起來,是回回要造反,推翻滿清恢復明朝。圖海又報告了這樣一件怪事:說連日以來,京城回民們一到傍晚,便集合在各個清真寺裡。他們夜聚明散,不知幹些什麼事。尤其是牛街清真寺裡,去的人最多。把這個情況和街上的流言連在一起,說明回民的叛亂正在加緊準備,指不定哪一天就會突然暴發了。於是,按照康熙的旨意,為防患於未然,一個鎮壓回民叛亂的計劃形成了。這天下午,九門提督圖海遞牌子求見,叩拜之後,圖海低聲奏道:
  「稟萬歲,奴才按主子的方略,佈置好了兵力。京城十二處清真寺,共派了五千四百名兵丁,由奴才親自帶人,先攻下牛街清真寺,放火燒掉它。其餘地方,命以火光為號,一齊動手。今夜就可一鼓蕩平造反的回回們」
  站在康熙身後的小毛子,見圖海說話時,滿臉殺氣,嚇得心裡「彭彭」直跳。
  康熙卻十分平靜:「只是朕心裡到底不踏實。說回回們要造反不過只是聽了些謠言,證據不足啊!他們夜聚明散已經十幾日,難道不怕朝廷發覺麼?」
  「回萬歲!朝廷屢頒明旨,民間不許聚會議事,回民們應該知道。就憑這一點,剿殺他們也不過份。何況他們夜夜如此呢?」
  這時小毛子聽出來,原來是為了回民們的夜裡聚會的事,要派兵剿殺。他一驚之下,忘了規矩,大聲說道:「主子爺,圖大人,這事辦錯了!」
  康熙冷不防被小毛子嚇了一跳,臉色一沉喝道:「大膽奴才,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滾出去!」那小毛子連忙跪下磕頭:「奴才該死,奴才這就滾。」他委屈地看了康熙一眼,退了出去,剛到殿門口,康熙又把他叫住了:「回來!」小毛子打了個寒戰,連忙轉身跪下,磕著響頭求道:「主子開恩,奴才知罪了。」
  「哼,起來吧,以後小心當差。」「扎!謝萬歲恩典,奴才記下了。」
  「嗯,你說說,這件事朕怎麼辦錯了。」「不不不,不是萬歲辦錯了。是是是是,是聽錯了。」「嗯,小毛子,別怕,你好好說。」「扎!主子爺,回回們夜夜到清真寺裡,不是要造反,他們是做禮拜呢。奴才的家就在清真寺附近!奴才小時候常到清真寺去玩,主了爺方才說『夜聚明散』那是他們教裡的規矩,連著十幾天了,那必定是過齋戒月!」
  「什麼叫齋戒月?你,好好說,不要只管磕頭?」
  「主子,那裡頭的規矩多得記不清。說白了,就跟咱們過年差不多。」
  原來回歷十二月叫做齋戒月。一入齋戒月,回民們以啟明星力准,白日不吃飯,一直到晚間日頭沒了才吃飯做禮拜。回族不像漢人見神就拜。他們只虔信穆罕默德。逢到齋月,必須每晚都到清真寺聽經布道做禮拜,直到深夜才回家吃飯。外頭人不明就裡,見他們做事如此神秘,哪有不疑心的?小毛子連說帶比劃,好半天才算說了個大概:「萬歲爺如今要捉拿這些人,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到了回歷臘月二十八夜,是穆罕默德上天的日子,回民們一個不拉地全都要到清真寺去呢?」他語無倫次地講了一通,用手抹了抹嘴邊的白沫,瞪著眼瞧著瞠目結舌的康熙。
  圖海此刻心慌了。兵馬早已出動,只要火起就一齊動手,如要變更便須要立即逐一通知。不然,如果哪裡不小心失了火,就會千萬人頭落地!連忙說:「請主子定奪。」
  康熙深感事關重大,拍拍腦門又問道,「朕在北京這麼多年,怎麼就沒聽說過這事?齋戒月也罷,過年也罷,偏偏到康熙十年聽說,這不是有點奇了!」
  「這,這,奴才的話句句是實。只是為啥這些年都不過齋月,偏今年就過,奴才也不知道。」
  康熙掏出懷表看看,已是申牌時分,他立起身來對圖海道:「真是半道上殺出程咬金來!叫小魏於派人傳旨:各路進剿清真寺的兵馬一律聽候號令再動,原定火起為號作廢!小毛子,傳膳!吃過晚飯,朕要親訪牛街清真寺,圖海你也跟著去。」
  初夏之夜,花香襲人。牛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誰也想不到今晚有什麼凶險。但圖海和魏東亭兩個人心裡卻直犯嘀咕,雖然後邊有穆子煦等幾十個侍衛扮了百姓跟著,誰能想像幾千回民暴動起來是什麼樣子?又如何確保這個任性的青年皇帝安全脫身呢?
  「老伯,到寺裡做禮拜麼?」圖海和魏東亭正想心事,忽聽問話,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精神矍爍的老人,銀鬚白髮,頭上戴頂回族老人常戴的白布帽,只散穿一件半截白衫,倒背著雙手走了過來。聽到康熙問話:「是啊!老人點頭笑道,「娃子們性急等不得,天剛擦黑就先走了。我上歲數了,和他們比不得。」
  「老伯家裡幾口人?」
  「我?」老人呵呵笑著伸出五個手指頭,又向康熙問道:
  「你,這小郎君,過節的東西都齊備了吧?」
  「唔唔,差不多了……」康熙遲疑了一下,含含糊糊地答應道。
  「不容易啊!今年總算過個節。……唉,打從順治爺坐北京,算來快三十年了。前頭幾年鬧兵荒,後來幾年年成不好,又夾著鰲中堂一個勁地圈地,真邪門了,一天安生日子也沒有!要是再折騰幾年呀,像你這麼大的娃怕泊連開齋節咋過都不知道了!這真托了安拉和康熙爺的福了!」
  康熙一下子愣住了:原來如此!魏東亭和圖海也都明白過來,有些慚愧地互望了一眼,正待勸康熙不必再進清真寺,不防康熙猛地返身一把攥住魏東亭的手臂。低沉地驚呼道:「虎臣,你瞧誰從那邊過來了!」
  魏東亭順康熙目視的方向注目一看,也是吃了一——對面六七個人一邊閒談一邊走,中間簇擁的,竟是在固安縣客店裡與李光地、陳夢雷對猜謎語的楊起隆。在五華山與吳三桂會面、自稱為朱三太子的那個人。本來就叫楊起隆,他的父親楊繼宗原是前明烹宗時左副都御史楊漣的遠房侄子。楊漣因彈劾魏中賢被捕下獄,偌大的楊氏家族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楊繼宗化名朱英出走了。崇幀初年楊漣的冤案平反,楊繼宗才又返回北京。他賄賂了周貴妃的堂弟周全斌,很快就得到了一個光祿寺司庫主事的職位。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大軍攻破北京城。深夜時分,崇幀皇帝撞響了景陽鐘,召集百官入宮。待楊繼宗飛也似地趕進紫禁城時,侍衛、錦衣衛、宮女的屍體橫七豎八到處都是,血腥味撲鼻熏人。此時崇禎已經殺死了公主、金子、近侍、宮女和皇妃,逃到煤山去了。
  要不是楊繼宗見多識廣,見了這些屍體準會被嚇傻的。正當他在宮中穿行時,突然被橫著的一具屍體絆了一跤,被摔出五六尺遠,兩隻手也被擦破了。他正要起身,卻發現這死者的懷中竟抱著一個十分精緻的小木盒子,也顧不得打開細瞧,便抱起來,連夜趕回鄉下。
  楊繼宗回到家裡就著燈光打開看時,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裡邊竟有一方盤龍金鈕玉璽!玉璽下有一塊黃絲絹帕,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原來是一張藏寶圖!絹帕的左下角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加蓋著洪武皇帝的玉釜。近三百年的東西了,看著還像是全新的。
  楊繼宗前後想想明白了,這是幾個人力爭這木盒子而喪生的。楊繼宗死後,這張圖和玉璽就落在了楊起隆手中,成了假冒「朱三太子」的憑證和資本。這次他以「少主」身份巡視直隸、山東、河南、安徽四省,十分滿意,鍾三郎教的香眾信徒已有二百多萬。只待時機成熟即可起事了,這時機就今晚發生的屠殺京城回族的事件。這事件,他蓄謀已久,籌劃了很長時間了。京城裡的鍾三郎教徒,在他的指揮下,到處散佈回民造反的流言,傳播「四個口兒反」的歌謠,看來已經起到了作用。康熙批准了圖海奏旨火燒牛街清真寺,並在十二個清真寺同時動手的情報,也已從埋犬在內務府的內線黃敬那裡送了過來。楊起隆深信只要圖海的綠蒙營兵一動手,馬上就會振動全國,天下回民是一家,一旦朝廷惹翻了回民,全國的回民就會成為康熙的死敵。而他楊起隆就要趁機起事,殺進紫禁城,以三太子的身份,登上黃龍寶座了!這該是一個多麼令人神往的結局啊!
  吃過晚飯,楊起隆興致勃勃地公開露面了。他帶著自己封的齊肩王焦山,閣老張太,軍師李柱等人,在護駕指揮朱尚賢等人的保護下,來到了牛街清真寺。他要在這裡觀火看虎鬥,親自掌握這成敗攸關的局勢!就在他們得意洋洋往前走的時候,突然看見了康熙,看見了魏東亭。
  幾人不期而遇,楊起隆也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地向康熙雙手一拱,說道:「啊,龍公子,久違了。固安縣匆匆分手,轉眼間一年有餘,不想今日再次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哎呀,是楊老闆?失敬了」康熙一邊還禮,一邊對魏東亭道:「可還記得這位楊老闆嗎,」說罷,又指著圖海介紹道:「這一位是敝店分號的金掌櫃。小店就開設在菜市口。他有一套拿手的紅白案,請多多光顧。」
  「菜市口」是殺人的刑場,「紅白案」當然是殺人的勾當了。魏東亭聽了,十分好笑,想不到康熙竟有如此機變的才能,一語雙關,像個小老闆。便也隨著康熙應付道:「幸會,幸會!當然記得,楊老闆有一肚子的學問,出的謎語竟嚇走了兩位年青舉人/圖海也順勢應酬道:「久仰,久仰!往後敝店的生意多多照應!您也是了做禮拜的?」
  「哎——我,做什麼禮拜喲!」「來瞧瞧熱鬧唄。龍公子咱們一同進去吧,」
  「您先請,」康熙狡黠地笑道,「我們還要等幾個人。」楊起隆只好拱手作別,帶著從人先進去了。
  康熙裝作閒逛,一邊走一左顧右盼。直到穆子煦趕來,才帶著圖海進去。魏東亭亦步亦趨地在身後緊緊地跟著。康熙壓低了嗓子厲聲斥道:「你老跟著我做什麼。還不快去告訴他們,預備廝殺!」說著目光如電狠狠瞪了魏東亭一眼。圖海身經百戰,殺人如麻,從不知道什麼叫膽寒,可他這一次從康熙那雙黑晶晶的瞳仁裡感受到令人膽寒的鋒芒!康熙見他驚訝,淡淡一笑說道:「你可知道,這位楊老闆來者不善,如果熱鬧瞧不上,他興許就會造出點熱鬧來。」說完便向正殿走去。
  這是個高大寬廣的禮拜大殿。十八根立柱中間鋪滿了大紅氈墊,白色布幃遮了內廊兩廂,專供女教徒在裡邊做禮拜用。殿內殿外足足跪有兩千人。康熙來到殿後左右張望,哪裡還找得到楊起隆的人影兒,便也跟著大家跪下。圖海、魏東亭、穆子煦、強驢子、狼譚一干人也擠了過來,跪在康熙的身旁。
  這時,只見一位面目慈詳的老阿訇站在雕滿了漢文、波斯文的經壇前,手裡捧著一本《古蘭經》,開始布道了。
  他高聲念一段經文,接著又做一番講解。眾回民匍伏在地,虔誠地聽著。那長老正講到精彩之處,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冷笑:「哼哼哼,收起你的古蘭經吧,你們回回就要滅族了!」
  這一聲雖然不大,但是在寂無人聲的大殿裡卻顯得陰森森的,頓時驚得教徒們一怔,接著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康熙轉過頭來看時,說話人果然是楊起隆,圖海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腰間的柔鋼軟鞭,向康熙投去欽佩的目光。
  祭壇上的阿訇先是一驚,定下神來將《古蘭經》輕輕合上,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著楊起隆說道:
  「這裡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神聖的殿堂!請你自重!」
  「沒有什麼不自重的,」楊起隆鄙夷地看了一眼憤怒的人群,格格一笑說道:「你們違抗朝廷諭旨,擅自聚會,布說邪道,還不知罪嗎?」
  「噢,原來你們不是穆罕默德的信徒,而是專門到這裡來搗亂的!」阿訇說著臉色突然一變,對跪在前排的年輕人厲聲喝道:「執行真主的意志,把這個邪惡的人攆出去!」幾個精壯漢子聽到阿訇發了話,「忽」地立起身來就要過去動手。楊起隆從容一笑,將泥金扇子「嘩」地一聲打開,悠閒地扇了兩下。他的身後也「忽」地站起一片人來,足有二三十個,辮子盤頂,腰掖匕首,一個個的臉上帶著殺氣。站在最前頭的是楊起隆的護駕指揮朱尚賢。他見幾個青年撲過來要抓楊起隆,便挺身而出,朝年輕回民劈臉便是一巴掌,打得那個年輕人嘴角流血,倒退了幾步。
  「不許打人!」滿殿的回民齊聲大吼。兩廂婦女們己沉不住氣,紛紛向外逃走,阿訇大喝一聲:「都不要動!」人們立刻又安靜地跪下來。阿訇問朱沿賢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這裡撒野動武,」 
 
  
第十七章 假皇上火燒清真寺 真奸雄困守額駙府
 
  卻說楊起隆在牛街清真寺裡,擾亂了回民們的禮拜。楊起隆的護駕指揮朱尚賢,又動手打了回民青年,主持法事的阿訇憤怒地質問他們: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竟敢在真主祭壇前行兇打人?」
  朱尚賢身子一挺,驕傲地昂著頭說道:「我是當今萬歲爺駕前的一等侍衛,欽命善撲營總領魏東亭!怎麼樣,能管教你們不能?」
  跪在康熙身旁的魏東亭頓時氣得渾身發抖,朝康熙瞟了一眼,見康熙不動聲色,只得壓下火氣靜候命令。
  聽說他們是皇家官差,阿訇緩和了一下口氣冷冷地解釋道:「我們穆斯林正在過齋戒月,背誦經文,讚頌太平盛世,祈禱真主保佑。這裡是清真寺,並沒有越軌行為,不勞干預!」
  假魏東亭冷笑一聲:「哼,你剛才還說『萬物非主,惟有真主』豈不是連皇上也『非主』了?」
  「長官這話不對,我說的『萬物非主』,皇上也不是物啊!照你這麼說佛經上四大皆空,豈不連皇上也空了?怎麼太皇太后老佛爺還信佛呢?」
  楊起隆一陣冷笑,「好一張利嘴!」邊說邊對身後一個侍衛吩咐道:「強驢子,還不將他拿下!」
  那假強驢子應聲過來,便要撲向阿訇。
  強驢子這個外號也有人冒充,可真是貨真價實的冒牌驢了。假強驢子一答話,真強驢子可受不了啦。他顧不得等康熙下令,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當胸抓主那個冒牌貨,啪啪,就是兩耳光:「兔崽子,當著爺的面冒充來了,你也不打聽打聽爺的名號是可以隨便假冒的嗎?」
  就在這一鬧之間,康熙慢步來到了楊起隆的面前:「楊老闆,看來,今天這齣戲裡,還缺個愛新覺羅·玄燁呢,想必皇上這角色是由你來扮了?」
  楊起隆朗聲大笑:「啊,龍公子,你果然聰明。朕就是當今皇帝愛新覺羅·玄燁!怎麼,你也不服?」
  康熙忍不住縱聲大笑:「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圖海,虎臣,世間居然還真有這檔子事。我若不是親臨其境,怎麼也不會相信!這真是一出《雙龍會》。」
  阿匐此時聽出了眉目,指揮回民道:「將所有出口封死,一個也不要走了!趕緊去向順天府告急!」跪在地下的回民們此時才驚醒過來,按照阿訇的吩咐將殿門和大門封得嚴嚴實實。楊起隆覺得形勢嚴重,臉色一變,大聲說道:「不要放走了這個假皇帝!」
  康熙向前邁進一步,忽然「噗嗤」一笑:「請問這位真皇帝你高壽幾何?」
  楊起隆顯然有些狼狽,紅了臉仰著脖子說道:「十七!」
  「好,真是個好角色!」康熙說著轉身向殿中的回民問道:「你們看看這位『皇帝』像不像十七歲的人?」
  這一說,大殿裡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大家不要嚷!聽我問他。請問,你既是皇帝,總該隨身帶有玉璽吧?」
  「朕的玉璽在乾清宮,何勞你來相問?」
  「嘻!你這個真皇帝居然沒有憑證,我這個假皇帝嘛,倒有一顆隨身小璽!」康熙笑著取出一方黃金圖章,在燭光一晃,熠熠生光。說著臉一沉,目視魏東亭道:「這才是真正的謀反之人。知道嗎?」
  魏東亭見康熙暗示動手,在旁大喝一聲「拿下!」
  一聲令下,圖海咆哮一聲「嗖」地從腰問抽出一根一丈餘長的柔鋼軟鞭,向朱尚賢抽去,一下子就把他掃倒了。穆子熙、狼譚、強驢子等侍衛也狂吼一聲,猛虎般撲了過去。
  事態發展,完全出乎楊起隆的意外。他知道,拖延下去後果嚴重,便氣急敗壞地大聲叫道:「快,放火!」他手下打手得令,立即拔掉蠟燭,點燃了帳幔。霎時間,禮拜寺殿堂內濃煙滾滾,烈火熊熊。康熙心中暗暗吃驚:啊,前幾天因不明真相,只聽說回民要造反,就定下了以「在牛街清真寺放火為號,京城裡十二座清真寺上齊動手」的計策。可是,這計策怎麼會讓楊起隆知道了呢?看來,皇宮之內必有內好!幸虧小毛子提醒,也幸虧事先做了安排,取消了放火為號剿殺回民的計劃,不然的話,這場亂干可就鬧大了!」
  大火突然燒起,使得殿堂內一片混亂。回民們驚慌不定。手足失措。婦女和兒童們哭聲震天,紛紛奪路逃走。老阿訇上前一步大聲喊道:「在真主莊嚴的祭壇前,不許歹徒殺人放火。回民兄弟們,快,快捉拿放火人,救下清真寺。」
  天下回民最能團結對敵,一聽阿訇發了話,便同心協力,一致向前。有的救人,有的與歹徒搏鬥、有的圍過來保護康熙。
  圖海的一條柔鋼軟鞭,舞得呼呼風響,遠打近纏,威力無比,把楊起隆帶來的嘍囉們打得鬼哭狼嚎。眾回民見了大聲稱讚:「好厲害的鞭子將軍!」魏東亭等御前侍衛見殿堂裡的火越燒越旺,一時間很難撲滅,便趁著圖海得手之際,架看康熙來到寺外大街上。臨出門時,一個受傷倒地的匪徒突然從地上躍起,舉著手中匕首向康熙猛刺過去。魏東亭眼尖,飛起一腳,將那匪徒踢翻在地。圖海怒火中燒,跨前一步,提起那匪徒的兩條腿來,「呀」地一聲狂吼,竟把他活活地撕成了兩半。楊起隆的人哪見過這等勇猛的武士啊!發聲喊,也擁著楊起隆逃出了清真寺。就在這時,只聽「轟」地一聲巨響,火焰已竄上房頂,整個清真寺都被大火籠罩了。
  強驢子一心要尋假強驢子的事,寸步不離追趕著打打,假強驢子被他逼得沒法,便站住了,說道:「爺們,就算你是真的不成?交個朋友嘛,何必欺人太甚?」強驢子哪裡聽得進這些個,便使了史龍彪傳給他的丹砂掌猛推過去,口裡說道。「先打倒你,再說交朋友的事!」
  假強驢子見他出掌厲害毒辣,忙使了一個「西施浣紗」,身子一扭躲了過去。哪知強驢子這是虛招,進前一步一個連環鴛鴦腿向背後踢來。假強驢子一個踉蹌,未及站穩,已被強驢子擒在懷裡,正要伸出二指扼他的喉嚨,魏東亭在一旁忙叫道:「賢弟,留個活口!」強驢子笑一聲,住了手,喝問道:
  「誰的主謀?講!」
  「朱……朱三太子!」
  「誰是朱三太子?」
  「就是那個搖紙扇子的!」
  「賊窩子在哪裡?」
  「嗯?!說不說?」強驢子伸出手去,「咯叭」一聲便擰斷了他的膀子。
  假強驢子疼得雙眉緊攢,搖頭喘息道:「不,不要這樣,……在,在鼓……」一言未出,火光中飛來一鏢,穿過強驢子肘彎,打中假強驢子的咽喉,他連哼一聲也來不及,臉一歪就死過去了。強驢子回頭一看,見是那個躲在樹後的假魏東亭放的暗鏢,便大吼一聲跳起來,紅著眼又殺了上去。
  朱尚賢因受傷不敢戀戰,口裡打個呼哨,十多個人聚在一起護定了楊起隆。而楊起隆在火光中仰天大笑:「痛快痛快!十二處清真寺將全部化為灰燼,等著回民們和你這個真康熙算賬吧!」說完十多條黑影一齊竄上高牆,隱沒在黑夜之中。
  阿訇和回民們聽了這話覺得蹬蹺,便轉臉注目康熙。康熙卻平靜地說:「不要理他,圖海,去調兵救人要緊!穆子煦明日傳旨,著戶部撥銀五萬交給這位長老,重修牛街清真寺!」
  阿訇伏地叩頭,「萬歲爺聖明!有萬歲爺這句話,穆斯林們便受用不盡了,願安拉保佑聖主萬壽無疆!」
  康熙點了點頭,從圖海手上接過轡繩,翻身上馬,笑道「老阿訇請起,請轉告回民弟兄,滿、漢、回民都是一家人,你們不要上了壞人的當。安心過節吧。」
  就在牛街清真寺鬧得一蹋糊塗的時候,有一個隔岸觀火的人,正等得著急,誰呀?吳三桂的大公子吳應熊。今天吃過晚飯,內務府管事黃敬和文華殿總管太監王鎮邦都來見他,稟報了鼓樓西街楊起隆親赴牛街清真寺「引人吹風」的消息,吳應熊聽得臉上放光,心頭突突亂跳。
  今夜牛街這台戲,吳應熊稱得上是導演的導演。整齣戲的佈局都是經他反覆推敲後,由黃敬和王鎮邦這兩個雙料間諜攛掇著楊起隆發動起來的。
  此刻,吳應熊和黃敬、王鎮邦正坐在花園北邊一個土檯子的石墩上,不掌燈,不擺酒,手裡端著茶杯,仰臉望著天空,等候牛街方向的火光。
  吳應熊自信自己已經摸到了那腰纏萬貫,神通廣大的「朱三太子」的脈搏。這個「朱三太子」離開五華山不到半個月,他就接到劉玄初的來信,信中叮囑吳應熊說,對付朱三太子要用十二個字:「不招不惹,若即若離,利用不疑。」吳應熊認為,這十二個字自己使用得恰到好處,甚見成效。只一年多光景,不顯山不顯水,朱三太子屬下總香堂裡已有十幾個人被拉過來了。
  吳應熊已經過了二十來年的人質生涯,韜晦之術運用得頗為純熟。但今夜的事可能牽動大局,他卻有點坐不穩這個釣魚台了。
  他知道牛街清真寺這台戲只要演得成功,幾萬回民今夜就要遭塌天大禍,康熙和天下回民頃刻間就會變成生死冤家。有了幾百萬回民和鍾三郎香堂的響應配合,等於增加了一支生力軍。父王吳三桂若能乘勢起兵,何愁天下不亂?即或不能馬上起兵,至少數年內朝廷顧不上整治三藩。父王六十多歲的人了,身子又虛弱,還能有幾天陽壽?只要一伸脖子嚥了氣,朝廷能不叫他吳應熊回雲南繼承王位?那時侯……想到這裡,吳應熊端著茶杯站起來,遙望牛街方向,他急著要看到這場大火。
  就在這時,王鎮邦突然大叫一聲:「額駙!火,火!火燒起來了!」吳應熊身子一彈跳了起來,踏起腳尖翹首眺望:「真是牛街,真的是火!」
  他們雖然離得遠,但夜中觀火,還是十分分明的。那一晃一晃的亮光,隨著夏夜的涼風搖拽著,擺動著,閃著紫的、藍的,黃的、紅的顏色,看上去多麼絢麗,而在空中翻滾的濃煙,又多麼趁人心願!
  「哈哈,發動了,發動了!快!飛馬去看圖海的動作!」吳應熊的話一出口,二十幾匹快馬從暗道裡牽出去,分赴各個清真寺。王鎮邦見吳應熊把家政調治得如此整肅,不由暗暗讚歎:「真是個幹大事的人!」
  吳應熊正在得意,忽然一個長隨來報:「額駙大人,鼓樓西街周全斌先生來說有要事見您。」
  「說我已經睡了。啊,不,請他進來。」吳應熊吩咐完了,又轉臉對王鎮邦笑道:「王公公,你明是皇宮的太監,暗是朱三太子的黃門官總領,此時又在我這裡,周全斌來了碰上不好,還是迴避一下——老黃一向常來,就一起見見,看他有什麼要緊事。」說著回到院內正廳東廂,掌起燈燭與黃敬說話喫茶,周全斌已走了進來。
  「哎喲周老兄!虧你如此興致,這麼晚了還光臨我這蝸居——來來,請坐,看茶!」
  「這不是喫茶的時候!」「周全斌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氣呼呼地坐下,他不理會吳應熊的慇勤,鐵青著面孔對黃敬道,「老黃,你送的好消息。」
  見周全斌一來就拿腔作勢,吳應熊覺得不痛快:「怎麼了,周先生,這裡不是茶館,乃當今朝廷的堂堂額駙、太子太保、散秩大臣吳應熊的私宅!黃敬兄是我的座上客,你不要認錯人了。」
  周全斌略微一怔,望一眼矮胖粗蠢的吳應熊,冷冰冰說道:「是嗎?到了此時此刻,吳世兄還要和我裝腔作勢嗎?」
  吳應熊已預感牛街的事情有變,心中暗驚,臉上卻毫無表情:「你若有話就好好講,不然就請你出去!」
  「哼哼,別來這套了!你知道嗎,康熙親自去了牛街!戲全砸了!我們放火,他們倒救火,而你們卻在這裡隔岸觀火!」
  吳應熊腦子裡轟然一聲,知道一切全翻了個個兒。他強裝鎮定他說:「你說些什麼呀?我怎麼不明白——皇上去牛街清真寺,又不是我和黃先生叫他去的,礙著我什麼事了。」
  周全斌不理吳應熊,端起茶來又放下,直愣愣地盯著黃敬問道:「老黃敬,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明白!」
  「我?皇上這些事,我怎麼能知道?你也不要太過份,有話好說嘛。」
  「哼哼哼,我懷疑是二位足下串通了,擺弄我們鍾三郎香堂的!焦山的兄弟焦河,還有七八個弟兄都已經死在清真寺了——我們可比不上你家平西王,死幾個人算不了什麼!」說著,從懷中抽出兩張紙來,掂了掂,對吳應熊說,「這是什麼,是王爺和黃先生的賣身契!識相一點,再弄這些玄虛,不要命了麼?」
  吳應熊看也不看,將手中茶杯重重地向桌子上一墩:「來呀,送客!」幾個家丁聞聲闖了進來,因吳應熊沒下令動手,隻虎視眈眈地逼視著周全斌。
  周全斌慢慢站起身來,陰陽怪氣地朝吳應熊一笑:「世子,我的話您記清了!」
  「沒有什麼關係——請吧!」吳應熊滿不在乎地手一揮,幾個人上來連推帶扯地將周全斌架了出去。
  黃敬頭上卻冒出了熱汗:「額駙!他手上拿的那兩件東西,一件是我和楊起隆定的誓約,另一件必定是王爺的什麼要緊東西,為什麼不乘機劫了下來?」
  「你真傻得可愛!」吳應熊大笑道,楊起隆的軍師李柱是何等人物,這時候他怎麼會讓姓周的帶著真貨來?」
  「他要是拿這個整我,明日就得腦袋搬家。」
  「放心吧,他捨不得!這個周全斌今夜來此是敲山震虎,為我而來的,與你沒有半點相干!他們要起事,沒有家父撐腰是不行的。這次楊起隆的回回戲唱砸了,只好唱鍾三郎的老戲。我估摸著他還得瞧著雲南的板眼。咱們不要管他,得先把伍次友的事料理了。」
  「伍次友!」黃敬訝然問道,「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
  「唉!天不滅曹呀!死個人並不那麼容易!不過,他已經兩次落到了保柱將軍手裡。要讓保柱處置掉他,快些趕回北京,將來千里走單騎,我身邊沒有這樣的人是不成的。」
  「那,他們在哪裡?」黃敬脫口問道。
  吳應熊狡猾地一笑,沒有說話。
  黃敬忽然涼慌地站起來:「我該走了。他們冒充皇上去清真寺放火,皇上必定要追查是誰走漏了消息……」
  「對對對,你和鎮邦都得趕快回去彌縫照應。半年之內,不要到我這裡來!」 
 
  
第十八章 侍湯藥難掩女兒相 醫故交回天道長情
 
  話說伍次友縱身躍入水中之後,灌了一肚子冰冷的河水,很快地就被凍僵了。
  昏昏沉沉之中,他似乎覺得自己仍舊睡在船上,而且睡得暖和、舒適,船兒隨著波浪在輕輕地搖擺,陣陣藥香,從船頭飄散過來。他,甦醒了!睜開了眼睛。
  艙外,陽光燦爛,船頭、槳聲穎乃。啊,果然又回到了船上。可是,那盛氣凌人的皇甫保柱不見了,凶神惡煞般的絡腮鬍子,也不見了。床頭邊坐著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公子,他是誰?我怎麼想不起來了呢?
  「伍先生,您醒了,真把我嚇壞了。青猴兒,快,快來看哪,先生醒過來了。」
  青猴兒,啊,是我和雨良兄弟救的那個孩子,那麼,這少年公子就是我那小兄弟李雨良了……對,是他,就是他!
  「小兄弟,果然是你嗎?我們怎麼又到一塊了。這,是在夢中嗎?我還活著嗎?」
  雨良忍不住又喜又悲,抽泣著說:「大哥,伍先生,您活著,您活過來了。我是您的小兄弟雨良啊,看,這是青猴兒。」
  「青猴兒?」
  「哎,先生,您醒了!這幾天可把我們急壞了。我們把您從水裡救上來,您三天三夜都沒有睜眼呢!」
  「啊,我想起來了,我被吳三桂的侍衛綁架了。他們要把我帶到五華山,我投了水。怎麼這樣巧,就被你們倆搭救了呢?」
  「大哥,我,我對不起您,沒有把您保護好。遭了他們的暗算。虧了小青猴人熟地熟,才打聽出來皇甫保柱的去向,一路跟了下來,把您救了,又正巧趕上了師兄。」
  「師兄,誰?」
  「胡宮山吶!」
  「啊,是胡宮山道長嗎?你是他的師弟?他也在這裡?」
  「不,師兄有急事,他給您留下了藥,就急急忙忙地趕住閃兗州去了。好在我們也要到那裡去,過幾天就會見面的。」
  青猴兒捧著藥碗走上來:「先生,您先吃藥吧。」
  說著,把藥碗交給雨良,自己爬上床頭,扶起伍次友。雨良用一柄銀匙,一口一口地給伍次友餵藥。當她那纖細的手伸到面前時,伍次友心中一動:嗯,這分明是一雙姑娘的手啊,她現在的打扮是個書生,可卻是胡宮山的師弟。那麼,她也是位道士嗎?嗯,莫非她就是皇甫保柱說的那位雲紅良道長?」
  李雨良發現伍次友神色猶疑不定,以為是他剛剛甦醒,精神不支。等他吃完了藥,又服侍他躺下來,細心地掖好了被角,柔聲說道:「大哥,您剛剛緩過來,不要多說話,放心地睡一覺吧。我給您熬點粥去。」
  三天之後,船來到兗州附近。這裡的運河,被沙堵住,船過不去了。雨良會了船錢,和青猴兒一起,攙扶著伍次友下了船,在城外的一家客棧住了下來。哪知道,伍次友本來身體就不太好,遭此驚嚇、水浸、冰凍之後,竟然一病就是大半年。又趕上河水暴漲,河堤決口,成千上萬的饑民,扶老攜幼,來到兗州,給這裡帶來了可怕的瘟疫。伍次友久病之身,如何抵擋得住?這天,突然發起高燒來,水米不進,把李雨良和青猴兒急得團團轉,卻是一籌莫展。只好遍求城內名醫,慇勤服侍湯藥。可是,伍次友的病情,仍是反反覆覆每況愈下。到了第五天頭上,眼見得已是奄奄一息了,伍次友卻突然清醒過來。他掙扎著,喘息著把李雨良叫到床前:「兄弟,你往跟前坐坐,我有話講………」
  雨良忙答應著坐到床邊:「大哥,您哪裡不好受?」
  「不,不,我現在覺得很好。唉,我這個人一生過錯很多,天罰我如此了卻,也並不冤枉。卻不想拖累賢弟和青猴兒跟著白吃了這麼多日子的苦。」
  「這,這……大哥,你不要這樣說,我沒有伺候好您,我……」
  「愚兄我一向豁達,什麼事我都看得開,可是,愚兄一介書生飄流在外,如今大限將至,身邊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報兄弟的情義……」伍次友一邊說著,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枕邊拿出一方硯台來:「兄弟,這是一方雞血青玉硯,原是皇上……親賜給我的……你拿了去留在身邊,算是一點紀念吧。若有什麼難處,你可以到京城去,找到善撲營的總領魏東亭。他是我的好兄弟,也是皇上最寵信的侍衛。只要見了這方硯台,他會照顧你的。」
  「大哥,你不要說了,我永遠侍奉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
  「哎…別說小孩子話,愚兄還有事拜託你呢。」
  「大哥,你……你說吧,小弟無不從命。」
  「我如有什麼不測,望兄弟設法找到家父,告訴他老人家,我沒有辜負他的教訓。此心此志,天日可鑒。」
  此刻,李雨良心痛欲裂,竟不知說什麼好了。十幾年來,她手提三尺寶劍,縱橫江湖,從來都是要幹什麼便幹什麼,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就是手刃惡奴強賊,她也沒有眨過眼,寒過心,有時甚至不自覺地忘掉了自己的女兒之身。可是,自從見到了伍次友,她的心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先生學識淵博,人品高尚,心地善良忠厚,待人熱情誠懇,普天之下,上哪兒去找這樣的好人呢?去年,在安慶府,由於自己的頑皮疏忽,使先生險遭危難。這大半年,他們三人朝夕相處,患難與共。有好幾次,雨良差點把自己的真面目說出來,可是,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了。她知道,先生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他的學生龍兒,是已經出家為尼的蘇麻喇姑。自己是為了撮合他們才下山的,怎麼能生出非分之想呢?此刻,聽先生說出這些話,不由得淚如雨下。她強自壓抑著悲痛,抽泣著說:「先生只管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做什麼?雨良我哪怕上天入地,也要想辦法,治好你的病。」
  「用不著了。生死有命,豈是人力可為?只有一事,索繞我心頭已經多時了,你若知道,務必告訴我……」
  「什麼事?」
  「雲娘是誰?」
  雲娘是誰,連青猴子也不知道。房子裡沉寂下來,半晌,雨良突然啜泣起來,抽嚥著說道:「不瞞先生,我就是雲娘……是個女……的」
  伍次友睜大了眼睛,看著雲娘,舒了一口氣,歎道:「我明白了……『雲』字和『娘』字你各取了一半……噢,你為什麼要來自討這個苦吃呢?」
  「先生說得很對,不過說來話長了。你如今身體不好,且安心靜養,等好些了,我一定從頭告訴你。」見伍次友閉目點頭,雲娘強忍著淚回到自己的屋裡。
  這一夜雲娘不能安然入睡了。她想起了下山前師兄的話。當時雲娘為了翠姑之事,責怪師兄,可是,胡宮山卻說她年紀太小,不懂得人間複雜的感情糾葛。果然是讓師兄說中了,在不知不覺中,她自己也陷進了感情的羅網,而且也在三綱五常、倫理道德之中掙扎了!如今,先生重病在身,又識破了自己的女兒面目,今後,還怎麼在一塊相處呢?
  天剛破曉,雲娘惦記著伍次友的病,草草梳洗了一下,便要進城去請醫生。剛出門,就碰見一個生著干黃臉、三角眼、斜八字掃帚眉的異常醜陋之人,啊,是師兄來了。好了,好了,伍先生有救了!她含笑喊了一聲:「師兄,你來了!我正盼著你哪!」一句話沒說完,眼淚就像斷線珠子似地滾落了下來。
  「哎,師妹,哭什麼?江湖上,誰不知你嫉惡如仇,心硬手狠,怎麼還像個小姑娘呢。伍先生好嗎,他還在這裡嗎?」
  「師兄,我就是為伍先生才哭啊,你進去看看吧,他……」
  「啊?他怎麼啦?快帶我進去!」
  昨天晚上,安排了自己的後事,弄清了李雲娘的廬山真面目,伍次友一無牽掛,竟然退了熱度,睡了一個好覺。可是,清晨,卻又發起了熱症。胡宮山他們進來時,伍次友已處在昏迷之中,嘴裡不停他說著胡話。胡宮山連忙走到床前,為他切脈。本來就醜陋的臉,因為緊張和專注,變得極難看。站在一旁的李雲娘見師兄沉著臉一言不發,又是一陣難過:「師兄,你一定得想辦法救活伍先生啊,師妹我求求您了!」
  「哎,不要這樣說,伍先生也是我的老朋友嘛。他的病是不輕啊,讓兗州城裡這些庸醫給耽擱了。不過,現在還不能說沒救了。」
  胡宮山走到桌旁,提起筆來,沉思著開了一個藥方:「師妹,派你的小猴子快去抓藥。我再幫伍先生一把。」說著走回床前,掀開伍次友身上的被子,順著他身上經絡穴道,為他推血過宮,逼出五臟六腑的鬱結之氣。李雲娘知道,這不但要有極高的醫術,還要有深湛的內功。果然,半個時辰之後,伍次友的臉上漸漸泛起了紅色,而胡宮山的頭頂,早已熱氣蒸騰了。
  又過了半刻,胡宮山停下手來,閉目靜坐,調整自己的氣息。雲娘走過來,輕輕地為伍次友蓋好被子,站在床頭凝神望著昏睡之中的伍次友。眼中充滿了關切和愛憐,也透露著難以掩飾的悲淒和悵然,甚至忘掉了坐在一旁的胡宮山。
  「師妹,你過來!」胡宮山低沉、嚴厲的聲音把李雲娘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啊……噢,師兄,你要說什麼?」
  「伍先生的病已無險情,除了用藥之外,每天三次,按我剛才的方法,發內功為他治療,你能這樣辦嗎?」
  雲娘的臉騰地一下干紅到耳根,但卻堅定他說:「師兄,我能!」
  胡宮山的心中一沉:唉,又是一個癡情的人!他陰沉著臉說:「不過,我要告訴你,等伍先生病好之後,你必須立即返回終南山。」
  「啊,為什麼?」
  「什麼也不為,這樣對你,對他都有好處。」
  雲娘正要說話,卻見青猴兒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便轉了話題:「猴兒,慌慌張張地幹什麼,給先生抓的藥呢?」
  「咳,師父,別提了,師伯開的這方子,我跑遍了全城大小藥店,都說沒有這幾味藥。」
  胡宮山感到奇怪了:「不對呀,我開的這幾味藥,都很平常啊,茯苓、天麻、杜仲,在大小藥店都是常備藥,怎麼會沒有呢?」
  「對對對,就是師伯說的這幾味藥。藥店夥計說,這藥一向是從雲貴進來的,現在那邊封了卡子,進不來了,剩下的一點,被這裡的知府鄭太守全買去了。」
  雲娘道:「鄭太守,是不是你的那個仇人的弟兄?他把藥都買去幹什麼?」
  「對對,師父說得一點不錯,就是那個該死的鄭春友。聽說,他買去之後,全都施捨給了兗州的鍾三郎香堂。」
  「嗯?!又是這鍾三郎香堂,師兄,這可怎麼辦呢?伍先生的病耽擱不得啊!」
  「哼,不光是你的伍先生,瘟疫正在幾萬災民中蔓延,他們卻乘機囤積居奇,拿百姓的生命發橫財,真是可惡!師妹,今天晚上你們在這兒照顧著先生,我去走一趟。」
  凡是沾著鄭家,挨著鍾三郎教的事,青猴兒都有氣兒,也都想摻和進去鬧騰。一年來,他跟著雲娘,練了一些功夫,也不斷聽雲娘說,師伯胡宮山如何了得。如今,師伯來到了身邊,又是去懲辦鍾三郎堂,他能不來勁兒嗎。胡宮山的話剛出口,他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師伯,師父,求求二位老人家,讓我跟師伯去見見世面吧。別的不行,給師伯探個路,通個風的,徒兒還能幹得來。」
  胡宮山已經是第二次見到青猴兒了,他很喜歡這孩子的純真和機靈,也想看看他這些時功夫長進了多少,便答應了下來。
  倆人天黑出來,不到二更就回來了。青猴兒抱著一個裝滿了藥的大包,興沖沖地走進來,衝著李雲娘說:「師父,我們回來了。嘿!跟著師伯幹得真痛快!哎,伍先生醒了,太好了,我去煎藥去。」
  經過胡宮山和雲娘兩次施用內功的治療,伍次友已經清醒過來了,正在和坐在床邊的雲娘說話呢,見胡宮山進來,忙說:「宮山兄,多虧您呀。」
  「哎,先生說哪裡話,前年在京師咱們曾有緣相識,伍先生的道德學問,胡某是欽佩得很的。你放心,有狗肉道士胡宮山和雲娘師妹在,閻王那裡的小鬼不敢來找你的麻煩,哈……」
  幾天來,鬱結在小屋裡的愁雲,被胡空山詼諧的話和爽朗的笑聲驅散了。雲娘輕輕他說道:「師兄馬到成功,可喜可賀呀。」
  胡宮山的臉色突然又難看了,氣憤他說:「哼,真是混帳透頂。原以為,鍾三郎香堂把持了這些藥,是想發財。誰知他們競要一把火燒掉。我一怒之下,宰了他們的兩個小頭目,又告訴他們的大香頭,如果這些藥膽敢不賣給百姓,我絕不饒恕他!」
  青猴兒走了進來,正要訴說他們懲治邪教惡棍的經過,伍次友卻沉重地說:「宮山兄,你幹了件大好事。這裡面的陰謀很大呀。他們這樣做就是要擾亂民心,激變百姓,民心不穩,國本難固呀。」
  胡宮山黃臉一沉,他被感動了:伍次友已經病到這個份上,想的還是社稷和蒼生。這份心胸比自己那除奸濟世的主張不知要高多少倍!「伍先生吶,你的話老胡都明白。你好好養病,老胡把你治好再走!」 
 
  
第十九章 戀情苦怎賴不死丹 皇恩重難救轉世人
 
  伍次友內服良藥,外用氣功,半個多月之後,已經病體痊癒行走正常了。在這段時間內,胡宮山和李雲娘,除了服侍伍次友,閒下來就教青猴兒練功,青猴兒報仇心切,又極其聰明伶俐,加上他不怕吃苦,下死功夫地練習,武功竟是大有進步。胡宮山十分高興,連聲誇讚師妹雲娘收了個好徒弟。本想多住些天,可是自己閒雲野鶴,浪跡江湖慣了,如今看伍次友的病已是全好了,便不願再耽擱。這天下午,他們湊在一起,便要向伍次友辭行:
  「伍先生,這次相逢,有幸聆聽先生教誨,使胡某終生難忘。胡某生性閒散,耐不得這清靜、無為的日子,要向先生告辭了。以先生之才,日後必將飛黃騰達。此一去,天各一方。但願日後相見時,先生不要忘了胡某這個狗肉道士,山野狂人……」
  「哎,道長怎麼說出這等話來?慢說我不會去做達官貴人,即是日後蒙了皇恩,非做不可,又豈能忘掉你這位救命恩人呢?胡兄乃方外之人,既要歸山、仙遊,料也難以挽留。咱們也用不著虛套,待學生畫張畫兒,結胡兄留個紀念,如何?」
  「啊,那可太好了,伍先生的墨跡等閒之人求也求不到呢。老胡拿了去,掛在靜室之內,也可朝夕相伴了。」
  伍次友走到案前,鋪開宣紙,略一沉恩便筆走龍蛇,畫了起來。不一會,一個肩背寶劍,腰懸葫蘆的道士,便勾勒出來了。只見他手執佛塵,面帶嘲諷,一雙眼睛,好像在□□碌碌地轉動。雲娘和胡宮山正要叫好,青猴兒卻在旁邊說:「先生,您畫的這個道士,倒真有點像我師伯。只是這兩隻眼睛不好,像個賊似的。」
  「哈……,你道你的師伯不是賊嗎?讓我再題上幾個字。」伍次友一邊說,一邊提起筆來,寫下「賊,賊,賊」三個字,眾人正在驚愕之間,見他接著寫了下去,雲娘待他寫完,輕聲念道:
  「賊,賊,賊,有影無形拿不住。只因偷得不死丹,卻來人間濟貧苦。」
  伍次友笑著問胡宮山:「胡兄,你看這是你不是?」
  「妙哉,妙哉!我老胡在先生筆下成了偷來仙丹,救人濟世的道士,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知我者,先生也。老胡心領神受,感激不盡!」說完,雙手接過畫來,鄭重捲起,躬身向伍次友行了一禮,道聲:「伍先生,師妹,你們多多保重。」便轉過身來,飄然而去。
  胡宮山走了之後,李雲娘的心裡一直是七上八下的。如今,自己已經被先生識破了女兒之身,再這樣一直守在先生身邊,不但多有不便,江湖上的人,又會怎麼看待自己呢?但是,要一走了之,卻又心中不忍。先生大病初癒,正需要有個貼近的人隨身服侍,自己又怎能扔下不管呢?她幾次想把話挑明了,卻又難以張口。自己雖然悄悄地愛著伍次友,而先生心裡惦著的、卻是那個蘇麻喇姑。每當想到這些,心裡便不由得一陣陣地酸痛。這天上午,伍次友見陽光明媚,天氣晴暖,拉了青猴兒到外邊散步去了。雲娘取過伍次友的袍子,在扯破的、掉了扣絆的地方,一針一線地補著。兩行清淚,在不知不覺之中,流到了腮邊。不提防就在這時,伍次友興沖沖地轉回來了。一見此景,伍次友大吃一驚:「小兄弟,……啊,雲娘,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是……是想起娘親來了……」
  「不,雲娘,你不要瞞我,我早看出來了。你有心事,能告訴大哥嗎?」
  雲娘強自鎮定了一下,苦笑著說:「這幾天,看著先生的身體一天好似一天,高興還來不及呢,哪有什麼心事呢?我是在想,下一步該上哪兒去?」
  「游孔林,拜聖廟,然後上泰山,觀看雲海日出,最後上北京,這不都是咱早就說過了的嗎?」
  「嘻嘻,先生大病初癒,還需調養,泰山那麼高,您上得去嗎?」
  「哎,我上不去,還有你呀,你可以幫我一把麼!」
  此言一出,伍次友就覺得失口了。如今,既然已知雲娘是女孩子,讓她怎麼幫呢?是拉,是推,是攙,是背,都不合適呀!偷眼瞧雲娘,已被他這話羞的滿面通紅。一時間,倆人竟尷尬得無言以對了。
  就在這時,青猴兒忽然闖了進來。他手裡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一邊興沖沖地走,一邊叫道:「快,伍先生,師父,趁熱吃吧。」
  伍次友接過來放在桌上:「好啊,青猴兒,怎麼想起買餃子吃了。」
  「先生,這是師父安排的,說是,送行餃子接風面……」
  「什麼,什麼?」伍次友愣住了。「送行餃子,給誰送行?」
  雲娘瞪了青猴一眼,走上來安置伍次友坐下,心事沉重他說:「先生,恕雲娘不告之罪,我們師徒倆,也要拜別了。」
  伍次友心裡忽然一沉,可是,靜心想想,如今,兩人再結伴而行,確實多有不便了。可是,一年相處,情逾骨肉,如今忽然分手,又怎能不令人難過呢。他長歎一聲說道:「好吧,既然你們決定要走,也只好就此作別了。聚散有定,離合有緣,是勉強不得的。我們不能做涸轍之鮒,相濡以沫,就散處江湖,翹首相望吧。但願他日陌路相逢,不要擦肩而過……」說到這裡,伍次友一陣心疼,忽然停住,強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
  雲娘見伍次友如此激動,也是心痛欲裂,真想說一句「我不走了」,但卻說不出口。她強笑著勸道:「先生何必兒女情長!綠水長流,青山不改,你我都還年輕,怕不能再見,再見時,又豈有擦肩而過之理。來來來,餃子要涼了,先生請先吃吧。」
  一餐別離飯,二人千叮嚀、萬囑咐地互相說了許多保重的話。然後,伍次友決定明日拜會兗州府,由官府護送回京。雲娘和青猴兒才依依不捨地上了路。
  走出好遠了。青猴兒回過頭來,見伍次友還在古道口垂楊柳下遙望,不解地問師父:「我實在不明白,好端端的,您怎麼一定要走呢?」
  雲娘茫然地望著遠處的碧水綠樹,呆呆地說道:「你年紀小,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咱們往什麼地方去呢?」
  「先不要走遠,在這近處住些日子,瞧著伍先生走了之後,再說咱們的事。」
  這天,伍次友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雲娘和青猴兒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動,一會兒他彷彿聽到了外間煽爐子的「忽忽嗒嗒」的聲音;一會兒他又好像聽到雲娘用湯匙調藥、吹涼的聲音,想起前幾天,還在和胡宮山、雲娘幾個人說笑論道,如今卻一下子便去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他孤身一人。悵然若失的鬱悶,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不知什麼時候,外邊下起雨來,簷前滴水落在青磚上,滴嗒滴塔響個不停。伍次友回顧往事坎坷多變,瞻望前途渺若雲煙,不覺兩行清淚流了下來。唉,看來我實在招了造化的忌諱,成了不祥之身。天下如此之大,卻不容我伍次友嘯傲江湖;芸芸眾生雖多,卻無緣長伴梅花。唉,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直到天將破曉,才朦朧睡去。
  兗州府是山東古邑大郡名城,又是聖府所在地,所以街道整潔,市景繁華。府衙座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牆,氣勢莊嚴,令人肅然起敬。
  伍次友乘了一頂青布涼轎,離府衙老遠就下來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來到衙前,見門口有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正在踱來踱去,便上前投了自家名刺:「煩請稟報堂尊大人,就說揚州書生伍次友特來拜訪,」
  那書吏接了拜帖,一見「伍次友」三個字,滿臉立時堆下笑來,就地打個千兒說道:「伍先生,小的給你請安了。這個事兒小的明白,太尊大人還奉了憲諭,吩咐我們四處打聽,尋訪伍先生下落呢。您老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一邊說著,一邊就起身去了。
  伍次友懸在半空的心塌實下來:看樣子,至少不會被拒之門外了。正思忖著,見府衙東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側門「呀」地一聲開了。書吏作前導,後邊跟著一位官員,白淨面皮,兩撇黑鬚,穿看八蟒五爪的官袍補服,白色玻璃頂子上的紅纓顫顫巍巍,足蹬千層底皂靴,邁著方步一搖一擺地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像是師爺,身著黑緞褂子,頭戴青緞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鏡戴在眼上,腰間繫的擯榔荷包一晃一晃的,卻不住地用眼打量伍次友。
  伍次友一見是太守親自出迎,忙搶前一步躬身施禮:「晚生伍次友,久慕太尊大名。路過貴治,特來拜望。」
  「啊喲先生,這可不敢當!」那官員忙拱手還禮,一把拉住伍次友的手道,「學生鄭春友,奉上憲指令,專訪伍先生。原以為先生已經南下,不料貴趾親臨敝衙——哦,這位是孔令培,乃是聖裔後代,學生到任後請孔兄來指點幫忙。我們適才在後衙閒聊時,還提及先生來著,不想先生已經到了,真是幸會,幸會!」
  伍次友知道,這鄭春友就是安慶府鄭春明的弟弟,本來是存著戒心的,此時見鄭春友滿面春風,和藹可親,十分爽朗健談,也就放下心來。旁邊的孔令培將手一拱笑著說:「看上去,先生似乎有些清恙。正巧後衙的筵席剛剛擺上,權當為先生洗塵了!」鄭春友滿臉堆笑:「正是,先生既來了,就在敝處小住幾日。我這裡琴棋書畫俱全,一定適合先生口胃。先生若不給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嘍?啊,哈……」
  鄭春友一邊呵呵笑著,一邊十分慇勤地將伍次友讓進後堂:「來來,這邊請,就在花廳西廂!」
  可是,伍次友一腳踏進花廳,立時便驚呆了。他直愣地站在門口,面白如紙,寸步難移。原來在安慶府帶人捉拿他的平西王駕前侍衛皇甫保柱,正笑吟吟地坐在桌旁看著他呢!
  皇甫保柱見他進來,哈哈大笑起身道,「正所謂『山崩地裂無人見,峰迴路轉又相逢』!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難不死。皇甫保柱倒要向先生祝賀了。」
  伍次友勃然變色,盯著鄭春友,一字一板地說:「好一個西選官!」鄭春友挑起兩道細眉,語帶譏諷地笑著說:「先生誤會了。學生十載寒窗,兩榜進士,殿試選在二甲十一名,雖不及先生尊貴,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驚惶,請放懷入座,我們還是邊吃邊談吧。」
  「好吧!」到了這一步,伍次友心知已入銅網鐵陣之中,心一橫徑直坐到了首席,舉杯一晃飲了,見席上熊掌、烤豬便笑道:「這兩樣東西,燒得好是佳餚,燒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沒有一百兩銀子是辦不來的。既蒙諸位如此厚愛,不才可是要佔先了!」說著便夾起一炔烤豬肉來在口中品嚐,笑道,「久病思食,品此佳味,真是福氣。令培先生,你祖宗說『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言過其實吧?」
  皇甫保柱看到伍次友如此氣概,站起身來為伍次友斟滿一杯酒:「痛快!先生真是雅量高致。不才在平西王麾下十餘年,很少見到如此豁達之人!」孔令培剛才受了伍次友的挖苦,心裡很不是滋味,便乘機回敬了一句:「保柱將軍到此已有三個月,專等先生消息,不想先生自己卻來了。」
  伍次友將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哼!那是伍某時運不濟,碰上了你等奸邪之徒,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鄭春友乾笑了兩聲,送上一杯酒來:「先生不必動那麼大的肝火,以免有傷貴體。皇甫將軍有事要求先生呢!」
  「好吧,有話快說,伍某洗耳恭聽!」
  皇甫保柱兩次與伍次友接觸,知道他的風骨、膽量和學問,又佩服,又有點畏俱,便以懇求的語氣說道:「其實先生已經知道,我們奉了王命只好如此行事,請先生暫息雷霆之怒,隨我們去一趟雲南見了平西王爺,許多事情還是好商量的。」
  「少廢話!雲南我是不去的。你們看著辦吧。」
  鄭春友奸笑一聲,將臉湊近了伍次友說道:「不去也可。聽說皇上讓先生草了一篇東西,叫做什麼『撤藩方略』,何妨拿出來,見教一下。下官擔保只要先生依了我們,誰也不會找您的麻煩。」
  「要是我不肯依呢?不要忘了,我伍某來投貴府,是很多人都見了的!鄭春友,你到底是誰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卻暗中替吳三桂捉人,又為鍾三郎香堂賣力,你到底有幾個主子,是三個、兩個,還是一個?」
  鄭春友與朱三太子虛與委蛇是經吳三桂的兒子同意了的,可進一步的勾結卻是他自己的主張。此刻見伍次友當著皇甫保柱的面,揭出了他和鍾三郎香堂的關係,鄭春友恨得咬牙切齒冷笑一聲道:「伍先生,你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為好。你要知道,書生殺人,不同尋常。不錯,是有人看見你進府來了,可是剛才為你投送名刺的書吏,你就很難猜出他現在何處,是死是活。」
  「那就隨你的便吧。是井裡,還是樑上,是用刀,還是用毒,請府尊指點。」
  「我可捨不得殺你!」皇甫保柱哈哈大笑,「不過先生確也驕傲得有些過份。這樣吧——先生大病初癒,先在這園中書房裡住下。我們的事不急,等先生想通了我們再上路。這裡有幾十位兄弟服侍著先生,要什麼只管吩咐。只是外邊時氣不好,外出嘛,咱們那就不必了吧。」說著起身將手一擺:「送先生到書房休息!」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而至,立在當門。不等兩個大漢動手,伍次友立起身來,袖子一拂,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第二十章 賢皇后正言肅內宮 明帝君嚴刑責宦奴
 
  康熙從牛街清真寺返回大內,已是午夜時分。這一夜惡戰,親臨指揮,自己處置得十分妥帖,雖然累得精疲力盡,卻是異常興奮。沒有半點睡意,便吩咐張萬強道:「備轎,朕今夜駕幸儲秀宮,傳貴妃鈕祜祿氏也去。」張萬強忙答應了一聲,便出去張羅。
  皇虧赫捨裡氏還沒有睡,自個兒坐在燈下玩著紙牌,聽說皇帝半夜駕到,忙盛妝迎接。
  康熙滿面春風地笑道:「朕今夜得了綵頭,不找個人說說話兒急得慌!說著便拉著皇后的手進殿。不一會兒,貴妃鈕祜氏祿氏也來了,見皇帝和皇后說話,便跪下行禮。康熙略一點頭,笑道:「起來吧。」
  「萬歲,今夜得了什麼好處?說給臣妾們聽聽,我們也跟著高興高興。」皇后忙命人將參湯端給康熙。康熙喝了一口。便將方纔牛街清真寺的那場鬧劇繪聲繪色他說了一遍。貴妃鈕祜氏祿聽得一會兒花容失色,一會兒又捂著嘴直笑。
  皇后卻沒有言語。靜靜地聽康熙說完,沉吟了一會兒才笑道:「萬歲爺,『知命者愛身』,小戶人家尚且講究這個,何況皇上乃是萬乘之君,今後還是少履險地才好,此類事派個將軍也就成了。這是其一。」
  「哦?還有其二?」
  皇后左右看看幾個宮女太監還侍在殿口,便揮揮袖子道:你們都退下,只留墨菊一人侍侯。」
  墨菊是皇后從娘家帶來的家生子兒奴才,是絕對靠得住的,聽了皇后吩咐,蹲身答應一聲「是」,便出去督促眾人迴避了。自站在殿外守候。
  「你也忒小心了。」康熙見人退下,笑道,「難道你這裡會有不可靠的人嗎?」
  「臣妾要說的其二就是這個。萬歲剛才說得很細,臣妾一字一句都聽了。那個姓楊的賊子既然知道皇上親臨牛街,照常理應該是拔腿就走的,為甚麼還要放火?這不是大膽大了嗎?」
  康熙騰地立起身來。「嗯?『舉火為號』,是在乾清宮議定的,賊人們為何會知道得如此之快!」康熙目光炯炯地盯著殿外,咬著牙說道:「你說得很對,想得也很細——宮中確有奸細。」
  皇后見康熙又驚又怒,龍顏大變,忙起身笑道:「萬歲何必動這麼大的火,好在賊人奸計並沒得逞,倒叫咱們知覺了。這件事容臣妾和貴妃慢慢查訪。」
  「不!來人,傳旨,叫養心殿張萬強和小毛子來!」
  墨菊在門外答應一聲便要派人。皇后卻急忙攔住了:「萬歲今兒還不累?己過半夜了,還要在這兒問案子?況且宮門都已上鎖,這一驚動,又要記檔了。」
  「記檔就記檔。——這種事處置得愈早願好。宮門上鎖,知道的人少,反而更好——傳話,誰敢亂說,就送內務府關起來!」
  「皇上聖明,只是夜深了,臣妾怕萬歲累壞了!」
  「哎!朕這個皇帝不是好當的,照漢人說法,你我都是夷人。前明皇帝化一分力氣能辦的事,朕要拿出五分十分的力氣才辦得到呀!」
  「是,萬歲說的是實情。」
  「現在正逢國家多事之秋,朕若不事必躬親,都叫下頭去辦,不放心,也容易出亂子。伍先生給朕寫過一封信,說不能定民,不可言撤藩;不能聚財。不可言兵事——這話說得很對呀!朕的國庫如此空虛,還要每年拿二千萬銀子養那三個活寶,古今哪有這麼晦氣的皇帝,可是,安民、聚財、兵事,都得從親民開始,朕不親民,每日守在乾清宮,不要說勝過唐太宗,怕連宋徽宗、宋欽宗們也不如!」
  康熙正在長篇大論地抒發感慨,張萬強和小毛子跑得氣喘吁吁地進來了,一前一後給皇帝、皇后叩了頭,又給貴妃請了安,才問道:「萬歲爺傳奴才們來,不知有何旨意?」康熙端著茶杯對皇后說:「你是六宮之主,你給他們講講,朕想歇息一會兒。」
  「是!」皇后答應一聲,坐在康熙斜對面問道;「張萬強,今日皇上在乾清宮議事,你們倆誰在當值?」
  張萬強忙跪下回道:「回主子娘娘的話,是奴才當值」。
  「除了萬歲召見的那些大臣外,宮裡的人還有誰在場?」
  「還有劉偉、黃四村、常寶柱、陳自英,嗯,共是二十四個,啊,對了,文華殿的王鎮邦也曾經來過。」
  康熙聽張萬強說話不得要領,從旁插嘴問道:「朕說舉火為號,十二處清真寺一齊動手,你們聽見這話了嗎?」
  張萬強這才明白皇上的用意,忙叩頭答道,「旁的人,奴才不敢說都聽見了,不過聽見的肯定不少。這事當時主子爺還和大臣們議了一陣於,才發落給圖海大人去辦的——萬歲爺並沒有叫奴才們口避。」
  張萬強正在說著,不防皇后卻忽然發怒了:「皇上這邊說話,那邊就走了風,這像話嗎?張萬強你這差是怎麼當的?」
  話音雖不高,卻聲色俱厲。連旁邊的小毛子也嚇白了臉,忙跪了下去伏著頭,大氣兒也不敢出。張萬強聽見皇后責備,連連叩頭稱「是」,卻說不出話來。
  康熙見他驚慌,緩了口氣說道:「張萬強,朕也知道你一向小心,今日這漏子捅得很大,你知道麼?」
  「奴才該死!求主子娘娘責罰!」
  「不是責罰就可了事的,依你看是誰把這事傳出去的?」
  「這……」張萬強額頭上汗珠滾滾流下,一會兒才道,「奴才一時實在估摸不透,不敢妄言欺主。」
  小毛子突然在旁插話:「主子,娘娘,這些人我全知道。依奴才看除了王鎮邦、黃四村和御茶房燒火的阿三不會有別人。」張萬強聽了,忙說:「小毛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是要人頭落地的!」這一說,把小毛子嚇得不敢言語了。
  卻不料,皇后「啪」的一拍桌子:「張萬強,他要替主子留心,你倒攔他——你怎麼知道主子就要冤枉了人?」
  「扎——」張萬強驚得渾身一抖,顫聲說道,「奴才糊塗,奴才該死!」
  「哼」!從明天起,你不要在養心殿侍候了,回慈寧宮去!」
  康熙心裡明白,回慈寧宮去待候太皇太后,雖然並不算處罰,但他這是被攆回去的。不但他自己,連太皇太后臉上也不好看。可皇后在盛怒之下,自己也不能不給她留點面子,便對張萬強、小毛子說:「你們兩個先出去!」張萬強和小毛子爬起來,顫抖著雙腿跨出殿去,在院裡,忐忑不安地跪著,等候發落。
  康熙回轉臉來,見皇后滿面怒容,便笑著勸她:「看不出你這管家婆,還真厲害呀!」
  「皇上,這次不要輕易饒恕他們。不能齊家,就不能治國平天下。」
  「嗯,你這話當然是不錯的,不過眼下不能處分張萬強。朕想過了,這次走漏消息,並不是太監們翻嘴學舌,而是有人故意傳出去的,張萬強怎麼防得了?朕身邊只這兩個人還可辦事。故國不破,不可自損,皇后還是饒了張萬強吧。」
  「是,那好吧,墨菊,叫他們進來!」
  「扎!」
  轉眼間重陽節來臨了。碧雲天、黃花地、丹楓山上清涼水,撩起了人們登高的情思。京城的文人士子,紛紛提壺攜酒,登高賞秋。宮中的冬事要比民間準備得早一些,修暖炕、設圍爐,上下人等二個個忙得不亦樂乎。這一天,小毛子早早起身,用冷水擦了一把臉便趕到養心殿正房。康熙已經醒了。他忙著侍侯皇上起身穿戴,退後垂手侍立。這幾個月來似乎康熙不大喜歡小毛子,動不動就給他顏色瞧,所以他是格外小心侍候。
  穿戴齊整,康熙帶了小毛子,先至後宮欽安殿拈香禮拜,又到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請過安,轉過來至養性齋接見新調入京的兵部尚書莫洛,又接見了朱國治和范承漠。康熙這才下令駕至儲秀宮,與皇后共進早膳。
  康熙一邊吃一邊說道:「今日召見的這幾位大臣,莫洛和朱國治也都罷了,不知怎地,范承謨臉上卻帶著愁容。」
  皇后停了著問道:「萬歲爺沒有問問他?」
  「沒有,」康熙笑道,「這只是朕心裡猜疑的。他明日就要回南邊,戀家戀主也是常情。」康熙一怔,隨即笑道,「這倒不必多慮。范承謨是個正直君子,世代忠良,和洪承疇、錢謙益那干子人不一樣。」
  皇后方欲說話,侍立在旁的小毛子忽然笑道:「萬歲爺方才問主子娘娘的事兒,奴才倒知道一點過節兒呢!」
  「嗯?你知道什麼?」
  「范大人府上前些日子跑進一隻老虎去——」
  「胡說!如今又不是開國之初,京師還有老虎?」
  「真的。范大人家住在玉皇廟那邊,偏僻得很。聽說當地的獵戶們前幾日在西山掏了一窩子虎崽兒。母老虎發了瘋,白日黑夜下山找事。不想就竄到范大人家花園裡,咬死范大人家一匹馬,叫家丁們圍住打死了。
  「他就為這個不高興嗎?」康熙的臉色有點不高興了。小毛子卻沒發現,還接著往下說:「後來,范老太太請水月和尚算了一卦,那和尚只說了一句話:山中大蟲任打,門內大蟲休惹——范大人回來,必是知道了這事兒,才不高興的。」
  「什麼叫『門內大蟲』?」皇后問道。
  「聽說福建叫『閩』,這閩字是門內一個蟲子,可不是個門內大蟲——范大人又正是去福建當差……」
  話沒說完,康熙猛地一轉身,「啪」地一聲照著個毛子的臉打了一巴掌!把小毛子打了一個趔趄,踉蹌後退幾步,噗通一聲雙膝跪倒,連連磕頭。皇后和周圍的太監宮女們都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看到康熙發怒,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臉色發白。
  「混賬東西!哪裡學來的這些賤話?」
  「是,奴才混賬王八!」小毛子半邊臉己漲得通紅,渾身顫抖著,「奴才犯賤。不過奴才說的是實話!」
  康熙冷笑一聲說道:「范承謨前來陛辭,戀恩不捨,面帶愁容。朕不過與皇后隨便說說,你就說了這麼一大套!你這叫內監議政,誣蔑大臣知道嗎?范大人人還沒上路,你這奴才就敢誹謗他,嗯?」
  「奴才不敢說范大人的壞話。實實在在是水月和尚說的話呀!」
  康熙氣得兩手都是抖的,對皇后說:「你聽聽,這是什麼規矩!朕與皇后說話,你為什麼要來插嘴,來人!拖出去,抽他一百鞭子,看他還敢再頂嘴!」
  康熙見侍衛們站著不動,更生氣,「還愣著幹什麼?拖出去!」
  這下,侍衛在門口的太監們再不敢怠慢,將淚眼汪汪的小毛子架起就走。小毛子滿臉委屈地看一眼挨著皇后站著的張萬強。張萬強不覺心裡一軟,便躬身笑道:「萬歲,奴才前去掌刑可好?」
  「不用你去——打量朕不知道你們太監們的那些個把戲?太祖太宗早就訂下家法,朕和皇后的事情多,沒顧著治理,你們便上頭上臉地越來越加放肆了!再這麼下去如何了得,——傳旨給慎刑司,把太祖皇帝關於「內監宮嬪人等干與朝政者斬』的詔旨做成牌子,豎在各宮廊下!」眾人才知道康熙今日是拿個小毛子作法的,一個個心驚膽戰。
  這時外頭已經動刑,鞭響聲人嚎聲都傳了進來。小毛子一邊叫疼,一邊號啕大哭,夾著求救聲:「主子爺,主子娘娘啊——哎喲,奴才再不敢了!哎喲!」
  皇后聽著不忍心,一邊給康熙添菜,一邊陪笑道:「萬歲爺說的是,教訓得也對。不過這小毛子素來當差勤謹,念這點情份,教訓幾鞭子便算了。再說,今兒個不大不小的也是個節氣,皇上氣著了倒值得多了。」
  「那好吧,瞧著你的面子上減他三十鞭!叫他從養心殿回御茶房侍候——張萬強,你可瞧見了?這就是樣子,叫太監們一個個地都仔細了。妄議朝政,洩露宮廷機密的,朕要像對小毛子這樣處置!決不輕饒。說完站起身來,也不和皇后打招呼,抬腳去了。
  當夜二更天,康熙批完奏折回到養心殿,張萬強默默為康熙卸了朝珠,除了袍褂,伏侍他半躺在炕上,小心翼翼躬身欲退時,康熙卻叫住了他:
  「張萬強,你聽說過『伴君如伴虎』這句話麼?」
  見康熙話語不善,張萬強以為又要尋自己的事,慌亂地不知怎麼好,說話也結巴了:「哪裡,哪裡,不不,小毛子是自己不長進,惹萬歲爺生氣,沒打死他就是主子的恩典了。」
  康熙看看左右沒人,忽然開心地笑起來:「哈,張萬強,你就嚇成這樣了?朕是龍,不是虎!」
  「萬歲爺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弄點金瘡藥,悄悄給小毛子送去。看他能不能來,要是能來呢,帶他來見朕。不過不要叫別人瞧見。」
  張萬強驚訝得張大了嘴,過了好大一會才試探著說:「萬歲聖明,今兒個打得狠了,小毛子來怕是不能來。就是能來,別處好瞞,養心殿的人怎麼也瞞不了!」
  「唔,你說得對。那麼,你帶朕去一趟吧!」
  「啊?」張萬強又吃一驚,看著康熙滿臉正色,不像說笑話,忙又說聲:「扎——」。
  康熙站起身來走出殿門,大聲說道:「張萬強,朕心裡煩,帶著朕在大內裡隨便走走!」
  此時,三更剛至,半個月亮懸在中空,在疾飛的暗雲中顫抖著時隱時現,禁城也是一片沉寂。
  轉過幾個黑黑的巷道,遠遠見一排低矮房子,也聽到了小毛子時斷時續的呻吟聲。康熙停住了腳,問張萬強:「這裡不會有外人吧?」
  「回主子,他今日剛挨的打,誰肯沾惹他呢?萬歲放心!」說著便上前輕叩窗欞,低聲叫道:「小毛子,小毛子,小毛子!」
  小毛子挨了七十皮鞭,背上被打得皮開肉綻。他是紅極一時的人,如今挨了打趁願的多,心疼的少。今日這場飛來的橫禍,把他的面子一掃而盡,身上疼痛又不敢埋怨,只好一步一瘸回到御茶房自己原來的住處,聽見外頭叫他,兩隻胳膊支起來,抬頭問道:「是張公公麼?門沒上閂,一推就開。您自個請進來吧——哎喲!」
  康熙聽裡頭沒人,示意張萬強在外頭望風,自己拿了金瘡藥,輕輕把門推開。孤燈之下,小毛子側身閉目半趴在床上,眼睛紅腫,臉色焦黃。小毛子眼也不睜,用手拍拍床沿道:「公公請坐。您要嫌髒,那邊還有張凳子。哎,這兒哪裡比得上養心殿——啊,皇上!」他一下子瞪大了眼,僵在床上不動了。 
 
  
第二十一章 苦肉計周瑜打黃蓋 回馬槍道姑救帝師
 
  康熙夜訪御茶房,探視挨了打的小毛子。小毛子一見皇上親臨,又驚又喜,又委屈,又慚愧,愣在床上不知說什麼好了。
  「是朕來瞧你。別動,你就躺著,打疼了吧?」
  小毛子眼裡放出光來。他是何等機靈的人,見康熙親自來探視,心知今天挨的這頓打,其中必有緣故,就是疼也不能嚷疼!便咬著牙坐了起來:「不要緊,我知道萬歲爺心裡待我好,教訓我也是為我好。主子這麼恩典,小毛子死了也是情願的!」
  「朕有件要差要交給你,不這樣不成。你挨了打,卻沒有怨言,可算得上忠臣!」
  小毛子不由得一陣激動:「奴才知道了,這是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嘛。可是主子先告訴奴才一聲兒,奴才心裡不也好過些?」
  「嗯,你很聰明。不打黃蓋,曹操能信他?這件事三個月前朕就想辦,又怕太急,引人疑心,才拖到今天而且不能先告訴你——你要心裡好過,戲就演不像了。小毛子一想:嗯,必定為牛街那事:啊——主子爺,奴才知道了,您想讓奴才找出洩露機密的人。其實,奴才心裡亮著哪,一定是王鎮邦、黃四村他們!」
  「單為他們幾個,朕豈肯叫你受這樣的罪?他們頂多算個蔣干!朕有意讓你投奔他們,抓出那個曹操來,這個差使你幹麼?」
  「主子相信我、差遣我。奴才死了也干!」
  「好!小毛子,朕知道你哥不成材,你又是個太監,很是可憐。不過,你只管辦好這個差,別的事不用操心。你媽那邊,朕指派人常常接濟著點。事成之後,從你侄兒裡頭挑一個過繼給你,你媽呢,朕再賞她個誥命。」
  小毛子最孝敬母親,當初就是因為給母親看病沒錢,才淨身為奴的。聽康熙肯施這樣大恩,在床上連連叩頭,他想不出什麼好詞兒謝恩,「嗚」地一聲哭了,傷肝動腸,十分淒惶。廉熙正待撫慰,張萬強從外頭一步跨進屋來,急掩了門道:
  「萬歲爺,有人來了!」小毛子一驚,隨即哭聲更高,一邊哭,一邊用手抓撓被子又撲又打,還用頭拱枕頭。哭聲中夾帶著小聲竊語:「萬歲,鑰匙就在板凳上……嗚——可別弄出了聲兒……」張萬強不等他說完,一把扯了康熙,鑽進漆黑的茶具庫裡。
  來人正是阿三和黃四村。他們倆,一個提了盞燈籠,一個揣了包棒瘡藥進來。見小毛子趴在床上哭得渾身是汗,黃四村便湊到床沿上勸慰:「哎!也難怪你傷心吶。今兒後晌我去瞧你媽,可憐她還不知道,想著明兒你生日讓你回去過呢?」
  一提到母親,更觸動了小毛子的疼處,本來假嚎變成了真哭:「四哥、三哥,別人見我遭了事,躲還躲不及呢,你們倒來瞧我——這人的交情是怎麼說的呢?阿三笑得兩眼擠成了縫:「兄弟,這叫亂世見忠臣,板蕩識英雄!小毛子,自打那回以來,哥哥仔細瞧你,真是個有良心的,要不我才不理你呢!」
  「我知道,二位哥哥待我好,小毛子不死。總要報答你們的。」
  「哎,這話兄弟可說遠了。身子骨要緊,你放心養傷吧。不要哭,你媽那裡,我們倆,還有王鎮邦,都會去照顧的。」
  「謝謝二位哥哥,你快去吧,萬一有人撞見不大好。」
  「對對對,兄弟你歇著吧。」
  黃四村他們走後,張萬強先出來,到外邊看了看,四周已無人跡,這才轉回身來,對康熙說:「主子爺,該起駕了。」
  「嗯,小毛子,你的事兒,朕心中有數。什麼時候派你的差,朕會讓張萬強告訴你的。」
  「皇上慢走。奴才在這兒跪送主子了。」
  康熙沒有再說話,隨著張萬強走出御茶房,消失在黑夜中。
  伍次友被扣在袞州府衙的書房裡,已經半年了。鄭春友每天好酒好菜,慇勤招待,處處都陪著小心。但伍次友卻早就看透了他這個人,一身而事三主,陰險狡詐,是個斯文敗類,奸佞小人。所以,不管鄭春友在他面前如何低眉順眼,阿諛獻媚,伍次友卻連一句話都不願和他多說。
  皇甫保柱早已領教了伍次友的厲害。他知道,對付這樣的人,武力不行,欺騙更不行,只能待之以誠,只能軟化。所以,便絕口不再提去雲南的事,陪著伍次友吃酒下棋,講書論道。卻不料,幾個月下來,伍次友沒被軟化,他倒讓伍次友給化過去了。
  皇甫保柱追隨吳三桂已近二十年,以自己一身武藝和打虎救駕的功勞,當了他的貼身侍衛。吳三桂手頭本來就大方,又有心收買皇甫保柱,所以每逢賞賜,都是頭一份,一賞便是上千兩銀子。而且,出個小差小錯的,吳三桂不但不抱怨,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還讓自己侄子都尊他為「小叔。」保柱深感吳三桂的知遇之恩,在替吳三桂辦差時,從來沒有打過半點折扣,也從未懷疑過吳三桂的用心是否正當。
  可是,自從接觸了伍次友,皇甫保柱的心裡,卻總處在忐忑不安之中。眼前,這個被他抓獲的俘虜,一身正氣,滿腹文章。他的襟懷是那樣地坦蕩,他的眼光,又是那麼銳利。遠在五華山的吳三桂,出沒不定的朱三太子,他們想些什麼,幹些什麼,為的是什麼,似乎都被伍次友一眼看穿。不知不覺之中,皇甫保柱與伍次友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看押的人心虛氣短,坐立不寧;被押之人,卻是談笑風生,鎮定自若。皇甫保柱不能忘懷吳三桂的恩情,可也不能不贊同伍次友的看法。冰炭同爐,水火交攻,皇甫保柱無所適從了。
  就在這時,雲南的吳三桂和北京的吳應熊先後寫了信來,催促皇甫保柱和鄭春友。兩封信,一個意思;都是說如果伍次友還是不肯服從,就立即處置了他。皇甫保柱也要在事完之後火速北上赴京聽從吳應熊的派遣。
  皇甫保柱把信看了看,心中拿不定主意。如果在幾個月之前,他接到這命令,是會毫無顧忌地下手的。可是現在,他無論如何也不願親手殺害伍次友。他覺得,如果那樣辦了,自己的良心一輩子將不得安寧。
  可是,鄭春友的心境卻和他大不一樣。他是書香門第出身,靠著真本事於康熙三年考中了進士。他自從投靠吳三桂以後,一直夢想著跟吳三桂幹一番事業。他把吳三桂的信看完,就著燈火點燃了,笑著說:「好啊!這真是一大快事。我們把他在府裡提心吊膽地養了半年多,也該有個發落了。一切全聽將軍調度。將軍,您打算何時動手啊?」
  皇甫保柱抬頭看著昏黃的燈光,又瞧瞧躺在椅子上滿面輕鬆的鄭春友,咬了咬牙說道:「我倒想先聽聽你老鄭的。」「嘿……王爺的意思很明白。我們再審問他一次,若還是問不出來,只好殺掉。現在朝廷已委任莫洛為兵部尚書,仍節制平涼。看來,快要動手了。額駙跟前沒人是不成的。」
  「啊,我也著急啊!世子在北京來信催我幾次了,這次王爺又催。哎,鄭太守記得你曾經說過,書生殺人不露痕跡,這事就委託給你如何?我想明天就上路。」保柱心想,不管伍次友是死是活,只要自己雙手不沾上他的鮮血,便可聊以自慰。
  「喲,看不出你這位猛將,倒有些像楚霸王,存有婦人之仁啊。你急著要走,我也不能強留,不過我倒想先處置了他,再給你餞行!」
  「要是伍次友肯聽勸呢?」
  「那也不能留他!讓他從我的府裡走出去就是禍害。不要忘了世子信中說的,皇上已派人出來查訪伍次友,說不定探子就潛藏在袞州附近哩!」
  鄭春友說的是實情,此時此刻,李雲娘和青猴兒正在窗外竊聽。原來,自那日分手之後,雲娘心裡掛念著伍次友,並不肯遠去,只是又換了一家客店住了進去,隔不幾天,便要來打探一下消息。開始,她聽說,伍次友受到大守的隆重接待,後來又聽說,太守派人用官轎把伍次友送到了省城。她的心放下了,便帶著青猴兒一路遊山玩水,跟到了濟南。可是到巡撫衙門一打聽,可把她嚇壞了,原來這兒根本就沒見到過伍次友!再到別的衙門去問吧,人家不說沒見著,還要反問她一下:「這位小哥,你是伍先生的什麼人,你們在哪幾和先生分手的?」鬧得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心知伍次友必然又遭了難,便急急忙忙趕回袞州,又接連幾天夜探府衙,終於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如果不是皇甫保柱寸步不離伍次友身旁,幾十個武功高手又日夜輪班看守,李雲娘早就要動手搭救了。
  這天晚上,她又帶著青猴兒來到府衙,卻正趕上鄭春友他們在商量著殺掉伍次友的事。這一驚非同小可,雲娘暗下決心,今晚,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把先生救出來!她剛要閃進屋去,卻聽鄭春友一聲高呼:「來呀,請伍先生到這裡來說話。」雲娘心想:嗯,先生能來,救起來倒是更方便一些,便拉了青猴,藏在暗處,靜觀房內動靜。
  不一會兒伍次友在八名差役的押解下,來到了這裡,依然是一副從容不迫的神氣:
  「啊,太守和將軍都在這裡,想必為伍某備下了屠刀,請吧!」
  「先生誤會了!」鄭春友滿面堆笑:「昨天接到王爺的手諭,說已決意自請撤藩。恭喜先生,明日就可出府了!」
  伍次友舒地坐在椅子上,半閉著眼睛笑而不答。保柱想到他頃刻之間就要身遭大禍,乾笑一聲,幾乎帶著懇求的聲氣向伍次友說道:「伍先生,平西王要自請撤藩,您的那個方略已經沒用了。咱們倆下棋時,您還肯讓我幾個子兒呢——此時您將那方略透一點底兒給我,也不至於就壞了您那個龍兒的大事呀!」
  「哼,將軍,這和下棋可不一樣。再說,我對你倒沒有什麼,可是對你背後那個吳三桂卻難以放心!我瞧著你這個人氣質甚好,走正路也不失為國家良將,真不知你為何要貪戀吳三桂那點小恩小惠。唉!天地之大無奇不有啊!今夜若是敘交情,講學問,下棋飲酒呢?不妨坐一坐。聽保柱先生這一說,似乎王爺的信裡不只是說放我伍次友,而且還想看那個撤藩方略。那就不必多談了。」說完,便站起身來。
  鄭春友連忙把他攔住:「哪裡哪裡!當然要放先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