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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的紅顏知已趙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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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1)

    一個晴朗的夏日上午,趙一荻問清張學良別墅的位置,她決定去拜見他。在蓮蓬山的半山腰,她一人悄悄找到那幢紅色瓦頂、雪白牆壁的英國式小洋樓。趙一荻在那幢建在臨海山巖間的別緻小樓前遠遠觀望著,可是,她卻遲疑著不敢接近它。決非因為小樓前的綠蔭裡閃動著幾位荷槍侍衛的身影,令她望而卻步。而是趙一荻感到她與少帥之間迄今仍有著很大的心裡障礙沒有消除。儘管她是北洋宿臣趙慶華的四小姐,趙氏在北洋官場上也有一定地位。但是,她畢竟是位豆蔻年華的麗女,讓她直接邁進一位東北軍中將的私人官邸,無論如何也      
    難以做到。    
      就這樣,她一直在張學良別墅門前徘徊了三四天。每次趙一荻都是鼓足很大的勇氣而來,到頭來又因心生怯意,不得不無功而返。回到海濱趙家那幢小樓後,她眼前又老是出現在畫冊上曾經見過的張學良身影。當趙一荻想起在大海的狂濤中力挽狂瀾,最後將她從死神那裡拉回來的人,竟是自己想見卻又不敢見的張學良時,她胸間一顆芳心竟然怦怦地狂跳不止。就在趙一荻心生怯意的時候,耳邊就會響起大姐綺雪在電話裡對她的鼓勵:「四妹,張漢卿救你的時候連生命都捨棄了,難道讓你到人家面前道一聲謝,些許小事還做不到嗎?」想到這裡,趙一荻忽然感到自己的怯懦和無情,既然他救了我,我為什麼不能去致謝呢?!    
      又是一個酷熱的上午。    
      北戴河那潮濕又略帶有鹹味的海風從敞開的紗窗吹進來,讓多日不下海游泳的張學良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自從在他大海裡救上趙一荻以後,他就患了重感冒。本來他想盡快返回河北灤州前線去率部督軍,然而由於沉痾在體,所以便一拖再拖,推遲了歸期。幸好秘書朱光沐從天津為他請來德國名醫戈爾到北戴河診治,他的感冒很快好轉起來。今天上午,張學良久病初癒,他終於可以支撐著身子從床上爬起來了。當他佇立在窗前,遠望山腳下偌大一片金黃色的海灘時,他望見晴空下不時湧起雪白浪花的遼闊海面,情不自禁地吟出一首明代詩人王陽明的古詩《閣中坐雨》:    
      台下春雲及寺門,    
      懶夫睡起正開軒。    
      煙蕪漲野平堤綠,    
      江雨隨風入夜喧。    
      道意蕭疏慚歲月,    
      歸心迢遞憶鄉園。    
      年來身跡如漂梗,    
      自笑迂凝欲手援。    
      「軍團長,」忽然,房門悄悄推開了,朱光沐躡足走進來,他對倚窗而立的張學良報告說:「有位客人求見,不知是否讓她進來。」    
      「有客人?」張學良為之茫然,他自隱居在北戴河的大海之濱以來,幾乎與外界隔斷了音訊。即便在北戴河那些麟次櫛比的高官別墅群裡,一些景慕他的北洋要人們,也大多難以入其門。特別他大海遇雨生病後,更是謝絕所有聞訊趕來探病的官員,可是今天朱光沐本知他不想見客,為什麼又進來通報?    
      朱光沐從張學良嚴肅的神情上觀察出他的不悅,忙說:「是這樣,求見的是位女孩。而且,她與軍團長又有特殊的關係,所以,我不能不進來通報。」    
      張學良聽了更加愕然:「和我有過特殊關係的女孩?朱秘書,你搞些什麼名堂?我在北戴河連男客也不見,又怎麼會有和我有特殊關係的女客呢?」    
      朱光沐說:「請軍團長不要誤會。我說的特殊關係,是因為那天大雨中您親自救起過一位落水的姑娘。現在,那姑娘大難不死,人家主動到別墅來致謝的,她說……」    
      「哦?」張學良一拍額頭,恍然地吁一口氣:「我想起來了,那姑娘莫非真搶救過來了嗎?」    
      朱光沐道:「不但搶救過來了,而且她多日來一直到處打聽救命恩人的下落。她剛才對我說,她要進來向救她的恩人道聲謝,不然的話她心中不安。她還說,見了您馬上就會離開,她決不打擾您的時間。所以我才破例進來通報。」    
      張學良聽了朱光沐通報的來歷,站在樓窗前托腮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好。你就代我見見那姑娘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讓她見我呢?至於說那天誰救了她,當軍人的不光能拿槍打人,當他見了可以挽救的生靈時,不論何人都會慨然相救的。不然的話,軍人就成了屠夫。有什麼值得面謝的?」    
      朱光沐見張學良向他揮了揮手,急忙上前進言:「軍團長,您還是親自見她的好。其實,早在半年前您就想見她了,這次她不請自來,又怎可以拒之門外呢?」    
      張學良愕然:「你說什麼?半年前我就想見她,這不是豈有此理嗎?半年前我還在天津,哪有時間到北戴河來?」    
      朱光沐笑笑:「軍團長貴人多忘事。今年春天,您不是在天津利德順大飯店,為這個姑娘舉辦過一次舞會嗎?」    
      張學良暗淡的大眼睛豁然一亮:「這麼說,那天在大海裡被我救上來的姑娘,就是馮武樾的妻妹?如果真有那麼巧的事,可就應了那句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古語了!」張學良精神一振,他馬上將睡袍脫掉,然後換上一件筆挺的灰色紅領章軍服,站在床前那片燦爛的陽光裡,又對著一架落地衣鏡認真地照了一照,忽然對著呆立門旁的朱光沐吩咐道:「朱光沐,你還在那裡愣著做甚?還不快快請客人到客廳去?」朱光沐這才應諾了一聲,忙不迭地跑出門去。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2)

    張學良不是少爺,是真正的軍人!    
      一片絢麗的光影從大紗窗投映進客廳。    
      陽光映亮了趙一荻多日來為尋覓不到恩人而略顯憔悴的臉孔。姑娘滿月般的花容明顯地消瘦了。她今天到張學良的別墅裡來,事前並沒有刻意扮妝,她只是坦然地前來謝恩而已。      
    趙一荻越是這麼隨隨便便,越是這麼平平淡淡,越讓人感受那天生麗質的純真之美。    
      趙一荻穿一件雪白的旗袍,白底旗袍上淺淺的繡著幾朵藍色小花,那是她最喜歡的幽蘭。腳上穿一雙黑亮的高跟皮鞋。正是由於這黑白分明的淡妝,才將她那本來清麗嬌柔的氣質,活脫脫地顯露無餘。特別是她纖細的腰肢,渾圓的豐臀和旗袍裡若隱若現的雙乳,都顯現出青春少女的成熟。她臉腮上略施粉黛,彎彎柳眉下有一雙脈脈含情的大眼睛。烏雲般的黑髮在她後腦綰成了無數細長的辮子。讓初見她的人都會怦然心動,因為她的潔癖都從那精心編成的小辮上一覽無餘了。從趙一荻髮髻上的雪白蝴蝶結,更讓人感覺到她冰清玉潔的性格。    
      趙一荻正在那客廳裡想著心事,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抬頭一看,先進來的是那位姓朱的秘書,他身後跟進的是位高大魁梧的軍人。趙一荻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她知道朱光沐身後的青年軍官,就是在日本畫報上見過多次的傳奇人物張學良!如果說站在面前的少帥與畫報上的照片有什麼不同,就是身為東北軍第三軍團團長的張學良,要比他的實際年齡更加年輕和精悍。張學良決不像趙一荻從前聽人傳說的那麼輕狂,那麼趾高氣揚,他在陌生姑娘面顯得持重而嚴峻。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英武和瀟灑。特別是張學良那雙炯炯的眼睛,讓初見他的人都會感受到一種超人的睿智。軍人的氣質與文人的儒雅都集於他一身。軍中儒將的張少帥,與趙一荻從前在父親的詛咒中聽到的張學良有著本質的不同。就在趙一荻不知所措的時候,張學良向前一步,說:「莫非你真是趙慶華的四小姐嗎?」    
      「我是……趙綺霞。」她怯怯吐出心底的聲音,不知為什麼在張學良的注視下,她粉嫩的兩腮上竟現出了羞澀的紅暈。    
      「真沒想到,世上的事情居然會這麼巧。」張學良讓朱光沐布上茶點和水果,然後請有些拘謹的趙一荻坐在一張籐椅上。他見趙一荻有點拘謹,索性搶先落坐,說:「坐嘛坐嘛,其實我們早就是老熟人了。那天在大海上,我哪會知道穿藍色泳衣的姑娘會是你?當時我見你一個猛子扎進深水裡不見了蹤影,大雨又馬上來到了,就顧不得多想,一頭紮了進去,萬沒想到救上來的竟會是趙綺雪的四妹!」    
      趙一荻坐在籐椅上不敢抬頭,更不敢與張學良閃亮的大眼睛對視。從前在「中西女中」時敢說敢為的趙一荻,不知何故在張學良面前卻顯得那麼羞怯和慌亂。半晌,趙一荻抬起眼來,斜睨了他一眼,喃喃地說:「張將軍,我今天就是為感謝你而來的,因為那天在海上的情景太可怕了!」    
      「有什麼可謝的!其實,那天就是別人見了,也會跳進水裡救你的。我是個軍人,又怎麼能見有人落水袖手旁觀呢?」張學良爽朗地笑道:「至於說可怕,倒也是真的。趙四小姐,我勸你今後再到深水游泳的時候,千萬要多加小心。身邊最好有一位會游泳的教練才好。不然的話,萬一趕上大海漲潮,那掀起的浪頭隨時都可能讓人葬身海底!」    
      趙一荻靜靜地望著他,心海一陣翻騰,她眼前不時會出現大海洶湧的波濤。想起那天的海中遇險,她就不能不對張學良心生感激之情,正是他的豪爽與果敢,才使自己大難不死。想到這裡,她說:「張將軍,想到大海上發生的事,我就更加慚愧。你也許不會忘記,春天時在利德順舞會上的事吧?」    
      張學良大手一揮,彷彿要驅散兩人之間的不快,說:「趙四小姐,軍人的胸懷是寬闊的。又怎會老是記著那些不應該記著的小事呢?再說,我正是從你四小姐那天敢於臨場退場這件事上,才真正認識了你。你是個既有主見又有骨氣的女孩。你要知道,這些年來,由於我經常出入上層交際場,見過的輕薄女子簡直不勝枚舉。四小姐,你敢駁我張漢卿的面子,恰好說明你人品的可貴!所以,我對你倒是充滿了敬仰和好感。」    
      「是嗎?」趙一荻萬沒想到她在天津怒辭舞場,非但沒讓年輕氣盛的少帥心生妒忌,反而引起了他對自己的格外珍愛。她的心裡頓時泛起一股感激與敬畏交織的情愫。一剎間張學良的話將兩人心中的距離拉近了,趙一荻這才感到張學良絕非尋常的軍閥子弟。他不但有讓人羨慕的地位和家世,同時也有著讓她敬重不已的學識人品。她甚至想,像張學良這樣有學識的人,怎麼會與父親多年來一直敬而遠之的軍閥張作霖同日而語呢?    
      「四小姐,我是個軍人,軍人有軍人的風格。」張學良親自將只水蜜桃送到她面前的細瓷小碟上,盡量想使趙一荻緊張的心緒和緩下來,他信口說道:「你也許瞭解我,我有個舒適的家庭,但是我也有青年人的理想。不錯,我當時的一步等於別人的兩步,有人說,我有特殊的條件,可以利用我父親的關係,在社會上一番事業。可我則不同,我認為應該靠自己的才能,去實現我一生的理想。而決不想利用別人的勢力,包括我父親的勢力。所以,我覺得我和你趙四小姐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因此,我認為我們不必感到太陌生才好!」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3)

    趙一荻一怔。剛來時她甚至想,像張學良這樣家族出身的人物,一定會在她面前擺一幅讓人無法接近的闊少姿態,將她拒之於千里之外。可是當她真和張學良坐在一起時,才意外地發現大名鼎鼎的張學良,言談舉止竟是那麼平易近人。趙一荻的心更加傾向於他,說:「其實我們早就相識了。因為我不斷從外國報刊上見到對你的評論。有人說你從小就受西洋式的教育,又說你曾是奉天YMCA的信徒,不知可是當真?」    
         
      張學良爽朗一笑:「當然都是真的。我十幾歲時從遼西鄉下到奉天讀書,不久就進了基督教會,也就是你說的YMCA。在那裡我學了許多先進的東西,也學會了英語。我最崇敬的老師是英國人約瑟夫·普賴德。他教會了我的英文,同時也讓我接受了許多西方先進的東西,當然,包括打網球。」    
      「您也會打網球?」趙一荻聽到這裡,忽然興奮起來。看得出從小就喜歡打網球的趙一荻,忽然從這一小小的愛好上找到了對方心靈上的共鳴點。    
      「對對,我倒忘了,趙四小姐你也喜歡打網球的。去年冬天我在天津的時候,你大姐趙綺雪就曾經向我說起過你的愛好。」張學良恍然大悟地站起來,對趙一荻說:「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到外邊去?咱們一邊打球一邊說話吧,那樣總比坐在這裡拘謹的對話好得多!」    
      趙一荻欣然起身,隨張學良來到小樓外的陽光裡,這裡有座佔地面積幾百平方米的網球場。朱光沐和譚海等侍衛發現張學良和趙一荻雙雙出現在網球場上,趕忙取來了兩付球拍和雪白的小球。說話之間,張學良隔著一層雪白的紗網,已經率先發球。他將球拍輕輕一揮,小球「唰」一聲飛過網去。趙一荻在網的另一邊不慌不忙的揮拍而上,只見她輕盈地一揮拍,眨眼間就將那猝不久防飛來的小球,擊過網去。小球劃了一條偌大的拋物線,出乎意料地回到張學良一方。趙一荻這手好球,讓從前在奉天網球場上技挫群雄的少帥暗吃一驚。他萬沒想到生得天姿國色的趙一荻,竟也球技嫻熟,她拋出的球讓張學良心悅誠服。    
      「我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體育。那時奉天有個摩登俱樂部,裡面都是外國人。惟一一個中國人就是我!」兩人就在一群侍衛的圍觀下,左右開攻地操拍擊球,一來一往打得十分痛快。張學良越打越起勁,而他和趙一荻之間的話題也越加廣泛起來。他在休息時,對趙一荻又提起從前輕易不對外人言的往事:「我剛學打網球時才十七歲。那時候奉天的體育運動較少,落後而閉塞。運動場當然更少了,只有到基督教會去才能打,這樣我就和西洋人的接觸增多了。正是因為我喜好打球,所以才和基督教會越來越密切,我在那裡不但打網球,而且還學會了乒乓球。四小姐,你也會打乒乓球嗎?」    
      「不,我只喜歡網球。」趙一荻有些遺憾地苦笑。忽然,她想調整一下話題,就和他來到網球場旁的一棵大柳樹下,趙一荻說:「我從日本刊物上看到一則舊聞,一個叫山田的記者說,你從前喜歡的並不是當兵,而是想當一個醫生。可有此事?」    
      「不錯,確有此事。」張學良和她談得越來越投機,所以就知無不言:「四小姐,我為什麼喜歡學醫?就因為古人稱:醫乃仁術!當時,我確實很想當個醫生,奉天有座南滿洲醫科大學,我有個朋友也是那所大學的學生。所以我就常到那裡去玩。那時我真想報考南滿醫科大學,可是,我父親他不允許!」    
      「你父親?」趙一荻心裡暗暗打了個頓,因為她不希望和他談到張作霖。在她的心靈深處,始終對在張勳復辟期間率統東北軍殺進天津的奉系軍閥張作霖,存有某種固執的偏見。那是她從小受父親的影響所至。現在她雖已和張學良結識,又談得很融洽,可是一旦在她們的談話中說起張作霖,她就感到很不自在。似乎有個可怕的陰影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對,是我父親堅決反對我學醫生。」張學良在她面前坦誠自己的過去,好像在和久違的老朋友談心:「於是我就想逃到美國去。」    
      「逃到美國去做什麼?」她大為困惑。    
      「去美國讀大學呀。」他說:「我那時已經下了決心。連出走的路費都準備好了,美國朋友們希望我到美國去,有人還答應資助我。當時給我以影響的朋友中,一個叫陳英,他在德國留過學,擔任過奉天測量學校的校長。我把我想去美國的計劃都說給他聽了,他對我說:『你太不懂事了,你父親不是希望你成為軍人嗎?你這樣做,你父親肯定會難過的。我教給你一個方法,向你父親撒謊說,就是為了成為軍人才想到美國去的。這樣,你父親肯定會贊成的。你到了美國,幹什麼都沒關係了。』但是,後來仍沒有成功。」    
      趙一荻茫然:「這又為什麼?既然你去美國的計劃已設想那麼周全了,為什麼沒有走成?」    
      張學良歎息:「唉,你不知道我父親是個多麼機敏的人,他不但指揮軍隊智勇過人,就是身邊有人想背叛他,他也會一眼看穿的。」    
      趙一荻心情有些沉重。與其說她為張學良當年赴美學醫的計劃落空而悲哀,不如說為這麼英武傑出的將才有個胡匪父親而暗感不平。半晌,她與他走到那薄薄的網球紗網前來,她說:「那麼,你從此就屈服了嗎?」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4)

    張學良望著遠方濤聲喧響的大海,似乎在回首那早已逝去了的往事。忽然,他激動地回轉身來,面對著凝視他的趙一荻,動情地說:「世間一切事情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四小姐,我的命該如此啊!我為什麼會有今天呢?就因為我父親他希望我能在政治或軍事方面成為他的繼承人。當時,我作夢也沒想到去當軍人,現在說起來是個笑話,我希望學醫,成為救人的醫生;結果卻成了一個殺人的軍人!」    
         
      張學良激昂的語音在空曠的網球場上激起嗡嗡的迴響。趙一荻正是從他發自肺腑的悲憤之言中,真正體察到了他心中的痛苦。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5)

    北戴河的夏季是溫馨的。    
      每當傍晚時分,大海漲潮了,幾丈高的巨浪從遠方向海岸湧來。一排排濁浪以排山之勢,不斷向著岸邊的礁石猛地衝來。當浪擊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過後,海浪被黑色的礁石      
    劈成了無數飛濺的雪白浪花,漫天飛舞。那時,佇立在海灘上的趙一荻,會面對浩淼的大海從心底發出一聲:「太美了,浪花!」    
      在大海的潮漲潮落中,趙一荻親身感受到這個盛夏,是她人生中過得最愉快的夏天。她感到心神怡然的,決非僅僅因為北戴河有可以讓人消夏的大海、以及海上翩翩飛舞的白色海鷗,還有那建在叢叢綠蔭裡的一幢幢小洋樓。她對北戴河感到深情依依的是,在這裡結識了讓她心動的人--東北軍少帥張學良!    
      她此次隨父母家人到北戴河來前,對張學良還曾產生過一絲戒意,甚至對張學良希望接近她心生反感。可是,當少女一旦近距離和這位來自東北的青年將軍接觸幾次以後,她發覺自己已從心裡深深地愛上了他!像趙一荻這樣出身於南粵貴族之家的千金小姐,由於她的家庭,也由於她的品貌,在她身邊當然會追逐著一批津門官宦的弟子。然而,趙一荻的心就像她那清純的外貌一樣,對那些憑祖上蔭庇打發日子的豪門弟子歷來敬而遠之。對張學良是個例外,當然,她看重他的決不是家族與權勢,她是通過和張學良的幾次接觸、真正地瞭解了他的人品。    
      自從趙一荻和張學良打網球以後,與他又有了幾次海邊的幽會。其中大多是張學良派秘書朱光沐與趙四取得了聯糸。然後她們一起到大海裡游泳,有時張學良還會在他    
      的別墅裡設下便宴,請趙四小姐光臨。當然,有時張學良會親自駕駛汽車,帶著趙一荻前往距海邊別墅不遠的山海關老龍口旅遊。她和他去了天下第一關城樓,又去了長城的發源地老龍口。當趙四和張學良並肩站在長城起點的雄偉城堞上時,她面對著古樸的長城碟樓和老龍口下一望無垠的滔滔大海,心中所有的煩惱都會全然忘卻。    
      今天晚上,趙一荻又一次來到北戴河海濱。她在落日的餘暉中發現,大海宛若一片鑲嵌在灰褐色天幕下的深藍色寶石。趙一荻遠遠望見,大海是那麼恬靜,海灘在暮色將臨時闃無人跡。只有張學良的幾位貼身侍衛,沿著被暮色籠罩的海岸警戒著。趙一荻隨秘書朱光沐來到那片靜悄悄的海域,她發現還像以往幾次那樣,張學良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倒剪著雙手靜靜佇立在海邊上。她遠遠注視著他的背影,越發感到那是個偉岸的背影。片刻,張學良回轉身來,將熱切的目光投向趙一荻,兩人誰都不說話,在多日的接觸中,她們彼此已經有了深深的默契。見面時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客套和拘謹。彼此可以用眼睛交流各自的感情。    
      「綺霞,我知道你對我的一些看法,都來自一些人對我父親的偏見。其實,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父親了。」當趙一荻與張學良並肩而行,沿著不時飛濺起浪花的海岸漫步,向水天相接的前方走來時,張學良終於說出了趙一荻多日想問的話。那是他在與趙一荻的幾次接觸中發現的問題。他發現只要他一提及乃父,趙一荻定以緘默相待。張學良知道這風華正茂的純情少女,純正的心裡是容不得半點污穢的。張學良在習習晚風中,與趙一荻邊走邊說:「我知道由於接連發生了兩次奉直戰爭,特別是東北軍進關後給華北百姓造成了一些苦難,所以,民間對我父親的罵名是在所難免的。但是,我卻非常尊重我的父親。同時,我認為他是個有非凡才能的人,我也認為父親待人是忠厚的。」    
      趙一荻吃驚地望著走在身邊的張學良。她沒想到他會對一個普通女孩的心裡活動看得那麼透,更沒想到他會對自己直言其父的長處。想起童年時對張作霖這個奉系軍閥的印象,還有老父趙慶華那些近乎於咒罵的指責,趙一荻一時難以接受張學良對其父的褒獎。    
      「綺霞,我看出你對我的話不以為然。我當然能夠理解,因為在此之前你兩隻耳朵裡,已經灌滿了民間對一個奉系軍閥的恚恨。」張學良真誠地說:「但是我仍然認為父親不像百姓罵的那麼奸險和詭詐。我說他厚道,可以舉個例子。有個人想暗殺我父親,那個人很混。後來被抓住了。我父親問他:『你為什麼要殺我?』他回答說:『聽說你和張勳一起,企圖復辟。』我父親就笑了笑說:『你弄錯了,弄錯了。犧牲了生命豈不是太可惜了嗎?』那個行刺的人不信,我父親又說:『如果我真要和張勳一起復辟,你再回來把我殺掉也沒關係。』然後就把刺客給放了。我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因此,我非常尊重我父親。我認為他是個具有非凡才能的人。」    
      海浪發出震耳欲聾的喧響。天色越來越昏黑了,遠方可見座落在山崗和林莽中的一幢幢小別墅,大都亮起了簇簇燈火。趙一荻默然無語,她感到張學良說的話難以接受,這與從小就在她心靈深處留下的固有印象恰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但是,她不想正面反駁他,雖然她從理念上難以接受,可她從感情上多麼希望張學良說一些他父親的善良和質樸。因為這樣一來,對她徹底改變對張學良,特別是對張家的印象頗有益處。    
      「綺霞,我可以明確對你說,我和我父親有著特別的關係。我出生的時候,我父親頭一次打了個勝杖。可以說他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來的。我父親特別喜歡我,對於我父親來說,我是個貴子!」張學良見趙一荻沉默不語,忽然轉了個話題,說:「你也許對我父親有惡感,但我不強求於你因為結識了我,而改變對他的看法。我相信你將來如果真有機會見到我父親,你也許會感到他並不是個可惡的壞人!」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6)

    趙一荻啞然失笑,但她仍不肯在張學良面前說違心話,更不能恭維她從心裡厭惡的東北軍閥。她說:「漢卿將軍,我們不能談一點其它的話題嗎?比如有人說你在東三省講堂讀炮兵科的時候,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此事可是當真嗎?」    
      「是的,」張學良在大海邊忽然駐足,在越漸昏黑的暮靄中他深情地望著她,說:「我小的時候很頑皮。簡單地說,沒上講武堂的時候我讀的是私塾。我的老師曾對我父親說:你      
    這個兒子要不得了!你就知道我頑皮到什麼程度?當時,大家都叫我花花公子,這是真的。可是,我這個花花公子決不是你想像的那麼花心。我從不嫖娼,我的花花公子,是因為頑皮才出了名的。」    
      「哦,」一荻恍悟,她目光中似乎仍有些迷惘。    
      張學良牽著她的手,將她引向海邊一塊大礁石上坐定。從這裡可以遠望暮色中的滔滔大海,幾乎所有海浪都在灰黑中停止了喧囂,那蔚藍色的大海忽然變成了一塊碩大的黑色地毯,在閃著繁星的巨大天幕下起起伏伏。    
      濤聲依舊。張學良獨自站在大礁石下,仰望坐在礁石上的趙一荻說:「我在講武堂唸書,當年不是我怎麼聰明。我不能說這句話。講武堂那時大多數都是些出身行武的軍人,我當時才19歲,是個學生。我進講武堂,頭一月就考了個第一。第二個月又考了個第一。第三個月也是個第一。期考又考了個第一。學校裡就好像刮了颱風一樣,同學們說教師好像和我勾結上了,因為父親的關係嘛。某一天,學校教育長忽然到我的那個教室,他沒有說幹什麼,他讓我們把座位調換一下,他當堂出了四道題考我們。這四道題在我們教室裡,只有我一個人答對了。他當時就在課堂上宣佈說:『你們看,你們誰也沒答全。只有他一個人答全了。又怎能說張漢卿的考試成績是和老師勾結的呢?』綺霞,這說明我從前根本沒有作弊。因此我在講武堂就有了名氣。我說這些的用意在於向你說明,我當年決不是僅靠我父親的勢力起來的。」    
      夜幕越來越沉了。海浪仍在她們身邊喧囂。趙一荻的雙腿已被從大海上湧來的浪花濺濕了。她在張學良說話的時候,心裡深深受到了感染。她知道站在對面的這位青年將軍,是想消除她心靈深處的猜測和輕蔑。她也以深情的眼神在夜色朦朧中凝視他,半晌點點頭說:「這些……我都理解,也都相信是真的。可是,外界能這麼看你張漢卿嗎?」    
      「你是說,有人看我是靠父親勢力才爬到軍團長位置的?」張學良從趙一荻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怒不惱,繼續他的傾吐:「是非由人。我不介意外界對我有什麼非議。但是我需要你對我有個正確的理解,我有今天的地位,當然不可能與父親一點關係也沒有。那樣你也不會相信。可是,真正的情況是,張作相將軍聽說我在講武堂的名望後,他就特別地提拔了我。當時我很年輕,別人讓我幹什麼,我是很高興的。我在進講武堂之後,就擔任我父親的衛隊長。不過衛隊長只是個虛銜,張作相卻在我還沒有從講武堂畢業時,就讓我擔任第三混成旅的第二團長了。這就是我在奉軍裡的起步,決非外界傳說的那樣,張作霖靠手中權力把一個少不更事的兒子捧上了台!」    
      「漢卿將軍,」趙一荻在黑暗裡感受了他對她的真誠,她沒想到他會將她心裡的秘密一眼洞穿,又以平等的姿態向自己表白心跡。她開始走近他的時候,是以一個普通女子接近高不可及青年將軍的心理,可是如今她已走進了對方的心靈。趙一荻沒想到張學良同樣會以平等的姿態對待她。當雙方心中的秘密都通過語言得到溝通後,趙一荻忽然感到張學良不但外表瀟灑英俊,而且更喜歡他純正的品性與高尚的靈魂。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從大礁石上跳下來,雙手緊緊拉住他遞上來的大手,亮閃閃的眸子裡流露出真誠的光芒,良久,她說:「我……相信你!……」    
      從那天晚上開始,她與他的心挨得更近了。在以後的幾天裡,張學良又為趙四安排了許多讓她心情愉悅的活動。出席張學良在北戴河海濱舉行的週末消夏晚會、聽從北京來的京戲名伶在南戴河戲樓演出的堂會、出席各種舞會和雞尾酒會。趙一荻雖然出席了上述各種公開的活動,但由於老父趙慶華及姆媽等人都在北戴河,她的行跡一直處於相當低調的狀態。即便去了那冠蓋如雲的場合,她也遠遠避開張學良。她擔心由於自己的出現,而引起在北戴河消夏的達官貴人的注目。趙一荻十分清醒地知道,她與少帥之間只能是朋友關係。她所以有這先入為主的理念,不僅因為張學良已有原配夫人於鳳至和一位隨軍夫人谷瑞玉,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知道老父對張氏父子持有的固執態度。作為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趙一荻知道她即便想和張學良走得更近,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盛夏即將過去的9月初,本來張學良與趙一荻還有幾次接觸機會。可是,趙一荻萬沒有想到,就在9月4日那天傍晚,她正在張學良的海邊別墅聽譚海剛從北京拿來的京戲唱片,張學良忽然神色緊張地走了進來,他向趙一荻揚了揚手裡的一封電報,說:「綺霞,真讓你失望了,明天下午,本來還想向你請教英文的,可是,我明天早晨必須離開這裡了!」    
      「你要離開北戴河?」她驚訝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頓時有種若有所失之感。她在北戴河期間,幾乎成了張學良的英語老師。她記得那是一次海濱舞會結束後,在別墅吃夜宵的時候,趙一荻從拎包裡揀出一冊剛出版的《北洋畫報》。那是大姐夫馮武樾從天津寄給她的。趙一荻對張莞爾一笑:「真看不出你一個軍人,居然也會用英文寫詩?」張學良有些不好意思地去奪她手裡的畫冊,說:「我哪會作詩?這都是你姐夫給逼的。誰讓我倆是從小的好朋友呢?可是,那英文詩本來是要化名毅庵來發表的,誰知馮武樾還是用了漢卿這個名字。」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7)

    趙一荻笑說:「用真名有什麼不好?讓人們知道你是個文韜武略的將軍,總比讓人說你是草包司令好!再說,現在軍隊裡會英文的人多嗎?」    
      張學良說:「當然不多。可是,你大概忘記了,那次我在海邊背誦一首雪萊的詩時,想不到是你聽出了問題。還為我糾正過一個讀音不準的英語單詞呢。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是我的一字之師!」    
         
      趙一荻道:「那可不敢當。我也有時會將個普通英語單詞讀錯的。」張學良卻說:「綺霞,你畢竟是『中西女中』的學生,又是英語科的翹楚。既然我們能在北戴河結識,就是緣份,你何不利用避暑的時間,給我當一回英語教師呢?」趙一荻笑道:「那就更不敢當了!我在『中西女中』還沒畢業,又怎麼敢在你這大將軍的面前班門弄斧?」張    
      學良鄭重地說:「我是軍人,軍人無戲言。綺霞,既然我那麼真誠地想將自己的英語再提高一步,你又那麼博聞強記,何不就在海邊教一教我?」    
      趙一荻雖然感到此事太難,可她見對方神態真誠,就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那以後她果真每天為他定時在海邊上課。如今英語課剛剛開了個頭,萬沒想到張學良竟要突然離她而去。    
      「是的,大帥從天津發來的特急電報,他讓我必須馬上回鄲邯督師。綺霞,請理解我,那邊恐怕馬上就有戰事。」張學良顧不得對她多作解釋,就在匆忙地準備離開。那天晚上,她看見張學良在吩咐朱光沐和譚海準備次日黎明從北戴河啟程時,臉色是那麼難看。她知道張學良的心情和她一樣,都對這匆匆見面又匆匆分手的海濱邂逅,充滿著難言的離別之苦。但是軍令如山,他只好與她忍痛辭別了。    
      海邊分手的那天晚上,月色朦朧。    
      當趙一荻踏著斑斕月色,從張學良臨海的別墅走向她家的小樓時,張學良破例屏退從人,獨自相送。一路上,她和他誰也不說話。離愁別緒困擾著兩個墮入情網的相戀者。雖然趙一荻心底奔湧著無盡的情潮,可她卻不敢向他吐露心跡。她只是感到在北戴河一個月的時間,竟然過得那麼快。想起在這裡與張學良奇妙的邂逅,她從心裡感謝那天在在大海裡嗆水的機緣。如果沒有那個機緣,她到現在仍與張學良彼此相思,卻難得一識。想到即將與張學良分手,趙一荻心裡又愁腸百結。她知道張學良從此將奔赴戰場,當然他也許很快就從戰場上歸來,也許從此一別,北戰南征,天各一方。想到張學良此行的山高水低,趙一荻眼裡不禁流露出一抹淡淡的離愁。    
      「綺霞,不必憂愁,軍人出征尋常事嘛!也許再過幾個月,我還會回到天津。到那時我會主動打電話給你。」張學良見趙家別墅已近在眼前,他急忙在月影下收住腳,緊緊握了一握趙一荻冰冷的小手,悄聲說:「當然,我還可以給你寫信。只是不清楚信該往哪裡寄才好?」    
      「不不,不要寫信!」不知為什麼,趙一荻忽然變得緊張起來。她心裡又想起了家裡尚不知情的嚴厲老父,也許她擔心張學良的信萬一寄到「中西女中」,定會引起學友們不必要的猜測。那樣一來就會給深閨裡的趙一荻帶來許多麻煩和不便。因為畢竟是很傳統的女孩,她的家庭也不允許自己和一個已有家室的軍人過於密切的交往。她的學校教規森嚴,更不會給一個尚未畢業的女生以與軍界要人談情說愛的機會。她想到張學良一旦通信可能產生的可怕後果,就急忙搖手說:「因為那樣一來,就會……」    
      「也好!」張學良在如水的月影下看出她兩難的窘迫,馬上釋然一笑,爽快地說:「綺霞,既然通信不便,也就不必勉強。好在不久我就可能回到天津,只要我一到天津,就會設法和你取得聯糸的。」    
      「漢卿將軍,」趙一荻深深被他的眼神感動著,她的心幾乎快碎了。她再也不敢繼續看他那依戀不捨的眼睛,她只希望盡快離開他,不然的話眼睛裡的淚水,就會撲簌簌的奪眶而出了。她急忙抽回她的小手,說了聲:「多保重!」返身就向她家別墅的方向跑去了。斑斕的月色將她苗條的影子長長的拖映在地上,趙一荻一路小跑,很快就隱進一片黑森森的樹叢中不見了。    
      她發現了少帥生活中醜陋的一面    
      趙一荻從北戴河回天津後,眼前總是出現一位英武軍官的影子。    
      她忽然吃驚地發現,短短一個月的北戴河消夏,姑娘的心已經完全被少帥牢牢佔據了。在那些空虛的日子裡,趙一荻一有時間就往大姐綺雪的家裡跑。她知道姐夫可能知道張的行蹤,她只有用這種方式來緩解對張學良的思念。趙一荻那時既無法見到他,也無法瞭解少帥離開北戴河後的情況。她多麼希望在大姐家裡得知張學良的點滴信息啊!    
      趙一荻後悔不該謝絕張的來信。當時,她出於自身的考慮,斷然拒絕了與張學良通信。可是她越來越感到一種思念的心潮不斷折磨著她。姑娘平生頭一次懷春,她萬沒想到自己思念起一個人來,竟到了食不甘味的癡迷地步。    
      但是,大姐綺雪也不知道張學良的近況,她只知道張已率部前往河南和北伐軍作戰。趙一荻聽了心中更加憂鬱,她知道既然是戰爭,那麼在槍林彈雨中就難免發生不測。可她沒有辦法和遠在河南的少帥聯糸,她只能一個人暗自關注報紙上有關河南戰事的消息。讓她趙一荻發煩的是,報上幾乎不登河南戰事,有關張學良的消息更少。終於,那年冬天,趙一荻忽然從姐夫馮武樾辦的《北洋畫報》上,見到了張學良的一首新詩:    
    


第一卷 春第一章 哀樂童年(8)

    七律·軍次游趙故宮感懷    
      沽酒鄲邯大道旁,    
      村人都說趙靈王。    
         
      英雄應有笙歌地,    
      不比吳宮響廊。    
      光武艱難定洛中,    
      滹沱一飯困英雄。    
      當年天下歸心日,    
      都在鄲邯古趙宮。    
      那本《北洋畫報》第108期,被趙一荻返復翻閱了幾遍。    
      她從那首詩裡,似乎感受到了一位征塵僕僕的將軍在軍馬倥惚中的閒情逸趣。可是,畫冊裡除了張學良在過鄲邯時寫下的一首詩外,幾乎再也看不到他在河南的任何征跡。這讓趙一荻心裡更加憂鬱和懷念。她更加後悔在北戴河的光陰短促,如果那時自己的思想稍稍開化一點,大膽一點,也許就不會落得今日音訊阻隔的困境了。她雖然知道馮武樾一定瞭解張學良的近況,可她出於少女的嬌矜,不可能向馮武樾正面詢問。在這種焦慮的心緒中,她熬了整整一個難過的冬天。    
      當1927年和熙的春風吹遍海河兩岸的時候,趙一荻在苦苦思念張學良困窘中又長了一歲。趙一荻在「中西女中」讀書到了即將結業的時刻,當年暑期就要畢業了。在這時候她多想面見張學良?她對自己畢業後的去向一直躊躇難決。幾位入學時的好友,大多都有了新的選擇。吳靖已經與她的六哥趙燕生訂婚,朱媚筠想去國外留學,朱媚筠的妹妹朱洛筠此時正和張學良的二弟張學銘談戀愛,而李蘭雲和陸靜嫣則準備在「中西女中」畢業後到上海讀大學。這樣一來,就只剩下她趙一荻左右遲疑不決。那時候趙一荻最大的願望就是讀大學。去東北瀋陽求學則是她多年的夙願,因為那裡有座聞名關內外的東北大學。究竟是否去東北讀書,趙一荻首先要徵詢張學良的意見,才能最後定奪。她老父趙慶華早就打算送她到北京去讀書,因為北京是趙四多年嚮往的地方。可是由於趙一荻在北戴河結識了張學良,她如今忽然對東北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她情願捨棄北京而到關東那片神奇的土地上去,當她將這大膽的想法剛向姆媽透漏,馬上就遭到了劉氏的反對:「綺霞,這可是件大事,你要聽阿爸的話才能決定,我可作不得主啊!」    
      趙一荻偏偏不想徵詢老父的意見。她知道如若說明去東北讀書的意願,必又是遭到一頓責罵。那時她已將全部心思寄托在張學良的身上,她認為只有他才能主宰自己的前程。可趙一荻越是期盼張學良,他越是蹤影杳然。一直盼到當年5月,忽然有一天,瞭解她心思的朱媚筠拿著張《大公報》,來到校園的柳蔭下,找到了正在那裡捧讀課本的趙一荻,說:「綺霞,你看,張學良在河南遭大難了!」    
      「什麼?你胡說些什麼呀?」趙一荻聽了,頭轟地一響。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她日夜期盼的消息終於來了,可得到的卻是一場意想不到的災難。當她睜大驚愕的眼睛看報紙時,果見在頭條版面上赫然地刊載著一條新聞:    
      《張學良在京漢路與北伐軍交戰失利 從鄭州北撤前下令不准炸毀彈藥庫》    
      「啊?他的軍隊戰敗了?!」趙一荻頓覺心中一陣痛楚。那個牢牢建在心裡的高大軍人形象突然發生了可怕的傾斜。在她的印象裡,張學良的智慧和軍事才能完全可以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但是她作夢也沒有想到這次張學良揮師沿京漢鐵路南進,在河南境內與北伐軍作戰時卻遇上了連天的淫雨,致使北來的東北軍連遭劇創。報上的消息表明,當張學良在開封和鄭州和北伐軍交戰的時候,天時地利人和均不在東北軍一方,所以他的三軍團屢戰屢敗。最後,張學良在撤離鄭州時有人建議他炸毀軍火庫以阻擊追擊之敵,可是張卻擔心炸毀彈藥庫要傷及無辜百姓,所以即使身處敗局也堅決不許炸毀彈藥庫。趙一荻看到這裡淚水奔湧,心中竟又升起了無邊的同情。她對朱媚筠感歎說:「我就佩服這樣的人,即便成了敗軍之將,仍然不想傷害百姓!這說明張漢卿的心地善良啊!」    
      朱媚筠擔心地望著已被報上新聞驚呆了的趙一荻,說:「綺霞,到這時候了,你難道真不擔心他會在撤退的半路上,遭遇什麼不測嗎?」    
      趙一荻卻不以為然地搖頭說:「不,他不會出事的,因為吉人自有天相。」    
      在她得知張學良河南戰敗的消息後,為畢業考試而苦苦學習的勁頭忽然消減了。她嘴上雖然對朱媚筠說得很肯定,可她心裡卻越加惦記著吉凶末卜的張學良。她希望繼續從天津報紙上讀到有關東北軍的消息,可是報上竟然再不登了。趙一荻無法知道戰事的內情,更不知張學良的下落。難道張學良真會在統兵北撤的路上,又遇上追兵的襲擊嗎?如若那樣他定是雪上加霜了。    
      趙一荻在初夏到來的時候夜不成眠。那時畢業考試已經迫在眉睫,一貫用功的她竟在兩個科目上出現了少見的低分。只有她知道這是為他分心的結果。可是趙一荻毫無悔意,為一個值得掛牽的人沒有考出好成績,難道不應該嗎?好在5月下旬,確切的消息終於盼到了。一天傍晚,玉兒忽從樓下跑上來喊她去聽電話。電話裡傳來的竟是大姐綺雪的聲音:「四妹,你馬上就過來吧。」    
      「大姐,我正複習功課呢!」    
      「你不是一直想見他嗎?告訴你,他從南邊回天津來了!」    
      「他……回來了?」趙一荻的心怦怦狂跳起來。她知道綺雪在電話裡說的「他」是何人。當時,趙一荻不知是怎麼衝下樓來的,待她坐上一輛洋車心急如火般地向海河邊那幢熟悉的小樓疾駛而來的時候,才忽然想起上車時她竟忘記了化妝。眨眼功夫就到了姐姐家門前,只見趙綺雪神情緊張地佇立在門前,對跳下車來的趙一荻說:「四妹,張漢卿讓我告訴你,希望馬上就到赤峰道。你姐夫把你送到那裡以後,他就回來。」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1)

    就在這時,趙一荻發現一輛紅色別克牌小轎車已從大姐家的院裡駛出來,在姐妹倆身邊煞住。趙一荻發現馮武樾已在駕駛座上。她拉開車門,連想也顧不得多想,就一頭鑽了進去,然後她向綺雪招了招手,那轎車便沿著暮色籠罩的海河岸邊飛快駛去了。    
      「漢卿的情緒相當低落,他在河南遭了大罪了。」當小轎車向著越來越濃重的夜色裡駛去時,馮武樾對坐在身旁一言不發趙一荻介紹張學良此次回天津的情況。她感到姐夫的話一      
    句也不入耳,因為她的心早已飛向了租界上赤峰道的張家別墅。雖然她就住在天津,雖然她也知道赤峰道是官宦要人居住的天下,可是趙一荻卻從不曾到赤峰道去過。所以,當馮武樾將轎車開進海河邊的赤峰道時,她發現眼前豁然一亮,原來夜幕已經降臨,道兩旁的路燈都已點燃。在一盞盞雪白的街燈映照下,她看見一幢幢造型別緻的小洋房,宛若神奇宮殿一般出現在她的眼前。那是美、法、英、意大利、俄羅斯、西班牙、荷蘭、希臘式的建築群。早年趙一荻就知道赤峰道有直、皖、奉系各路大軍閥的別墅和公館。袁世凱的小怪樓就建在此地,還有山東軍閥張宗昌、淞滬軍閥盧永祥、孫傳芳等人的分館也在此地。現在她才知道張學良也在赤峰道上有幢豪宅。當馮武樾將轎車駛過一條小巷,來到一幢臨街的豪華白色小樓前時,她第一次見到這幢在天津極為少見的羅馬式建築。只可惜樓前的院落並不寬大,門前卻植有許多法國梧桐。幾位荷槍的侍衛在樓前巡視著,見一輛紅色小轎車在夜色裡緩緩駛近院落,馬上有人上前詢問。    
      當侍衛發現來者是馮武樾時,馬上放行。趙一荻從轎車走下時,馮武樾又再三叮囑她說:「四妹,漢卿正是精神困苦的時候,你說話一定要小心,千萬不可刺傷他才好。」    
      趙一荻隨侍衛走進宮殿式的小白樓,盛夏裡樓內正開放著冷氣。讓從夏夜的燥熱中匆匆走進樓裡的她感到一陣涼爽。當她登上二樓的時候,忽然發現樓梯轉彎處腥紅地毯上迎候著一個軍人,她認出是張的秘書朱光沐。他向趙一荻點頭為禮,然後悄悄在前引路,很快將她引向一條燈光幽暗的廊道。在走廊的深處,朱光沐拉開一扇房門,出現在趙一荻面前的竟是一間閉著燈的臥室。在黑暗中她忽然嗅到一股嗆人的氣味,這種味道她有生以來頭一回嗅到。就在趙一荻困惑不安的時候,忽然聽到床榻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綺霞到了嗎?」    
      「……」趙一荻正在疑惑,忽然有人將頭頂上的燈開亮了。    
      她驚愕地睜大了雙眼,意外發現那臨窗的床榻上倚著一位穿睡衣的人。初看時有種陌生感,那人面色萎黃,正伏在一張煙盤子上點著煙燈,貪婪地吞雲吐霧。好一陣趙一荻才認出那歪倒在榻上的人,竟是自己一年前在北戴河海濱深情依依的張學良。    
      趙一荻大吃一驚,她見到的是另一個頹廢的張學良!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她大叫一聲:「漢卿……將軍!」就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可是,當她剛接近床上的張學良時,少女的理智和矜持又迫使她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腳。半晌,她痛楚地哭道:「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呀?!」    
      在難堪的沉默中,她聽到「砰」地一聲響。原來張學良摔掉了手裡的煙具,他一挺身,掙扎著坐起來了。在難堪的沉默中,張學良困惑地呆坐在燈影裡,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張學良很尷尬,他甚至不敢抬眼面對站在面前的趙一荻。忽然,張學良痛楚地雙手抱頭,低聲地哽咽了起來。    
      趙一荻頓時驚呆了。眼前的張學良與北戴河精神抖擻的少帥簡直判若兩人!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瀟灑英武、滿腹經綸的少帥,居然會在一場戰爭結束後,忽然變得精神萎靡,頹然不振。更讓她震驚的,是一個剛剛26歲的青年將軍,竟然也學會了抽大煙!這強烈的反差讓趙一荻無法接受。她甚至後悔到這瀰漫嗆人煙霧的別墅裡來。她不想和一個抽大煙的軍人接近,更不想和這個神態不振,掩面而泣的人對話。    
      「綺霞,你坐,你坐下再說。」張學良在床上痛苦的折騰著。當他發現身穿雪白連衣裙的趙一荻以陌生的眼神盯著他的時候,張急忙將煙槍擱在煙盤子上。過足了煙癮的他忽然振作起精神來。他急忙從床上爬起來,眉宇間的痛苦神情很快被意外的欣喜所代替。他望著遲遲不肯落座的趙一荻說:「綺霞,你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呢?莫非我張漢卿打一次敗仗就不能相認了嗎?」    
      「勝敗是兵家常事。打敗仗沒有什麼不得了。」趙一荻仍然充滿戒意,她根本不想坐在床前。她感到面前的張學良變了,雖然她們分手僅一年時間,可是她在北戴河海濱見到的張少帥居然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個面色枯黃,滿面病容的張學良。趙一荻極力克制心裡的失望和痛苦,說:「可是,我不能接受的是一個年輕的軍人,為什麼會染上惡劣的嗜好?」    
      「你說得好!綺霞,你說得對啊!」剛才還在床榻上吞雲吐霧的張學良,這時披衣下床。他開亮了臥室的一盞大吊燈,在那明亮燈光的映照下,他漸漸恢復了從前那精神奕奕的神態。也許是抽了大煙的緣故,張學良臉上頓時煥發出奕奕的神采。他說:「你別見怪,有時我煙癮一旦發作,就痛恨我自己的過去。本來我和你一樣都反對抽大煙的,也知道凡是有鴉片癮的人,大多是敗家仔。可是,我也是誤入歧途啊。如果前年冬天我不聽楊宇霆總參議的話,也許不至於染上這煩人的煙癮。」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2)

    趙一荻對他的怨恨反感,隨著張學良的精神振作而漸漸消逝了。儘管她對他抽大煙的嗜好仍然心存反感,可當她看見張學良是以種無奈的神情面對自己時,趙一荻的心又軟了。    
      張學良繼續向她訴苦說:「前年冬天,郭松齡在河北灤州倒戈反奉的時候,老帥知道我和郭松齡從前的關係,一定要我從葫蘆島登船去見已在泰皇島的郭松齡。那時正是夜半時分,我困得厲害。楊宇霆就勸我抽口大煙,提提神兒。我那時年輕,不知這東西的厲害,所以      
    就信了他的話,當場抽了幾口,果然精神百倍。哪裡知道,從此就沾上了大煙癮,而且一沾上就無法忌掉了。唉,綺霞,難怪你一見我這樣子就皺了眉。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不爭氣!」    
      趙一荻見他那麼自疚自責地坐在床前,雙手又痛楚地抱住了頭。心就軟了,她勸解說:「既然你知道染上鴉片是痛苦的事,為什麼不下決心忌掉呢?」    
      張學良抬起頭來,眼睛裡含著淚水,說:「綺霞,你哪裡知道一個染上鴉片癮的人,有多麼痛苦啊?這煙癮決非想戒就戒的。不瞞你說,我已經戒了好多次了,每次我都下了決心,可是,不知為什麼這煙癮竟如此頑固。有一次我在鄲邯戒煙,甚至都想拿手槍來自殺了,可是,還是戒不掉。而且戒過以後的煙癮,發作時又嚴重百倍。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趙一荻仍然不肯罷休,說:「我雖不曾體會到戒煙的痛苦,可是我想,一個有志氣的人,只要肯下狠心,最終一定能把煙戒掉的。漢卿將軍,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剛才那個樣子。你才26歲,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光,又有那麼高的地位,為什麼不能狠下心來,和這種只有無為之人才喜歡的嗜好徹底決裂呢?」    
      「好,綺霞,你說得對!」張學良很快從頹廢中振作起來,他緊緊抓住一荻的手,發誓般地說:「我信你的話,從明天起我就在天津戒煙。有你在這裡看著我,我一定會有戒掉大煙的信心。」趙一荻聽了他的話,心裡彷彿洞開一扇窗子那麼豁亮。她說:「好吧,我就監視你戒煙。不信這大煙就戒不掉。」    
      張學良果然言而有信,次日上午,當趙一荻再次來到赤峰道白色法蘭西小樓的時候,朱光沐向她「噓」了一聲,又向二樓的客房一指。說:「軍團長正和日本醫生商量戒煙的事呢。」趙一荻萬沒想到張學良真將她的叮囑放在心上,並且如此神速地說做就做,她的心頓時狂跳起來。她所希望的就是這種雷厲風行的軍人作風,而張學良下決心戒煙的本身,恰好讓她認識到張學良染上煙癮確屬無奈,這和他那純正的本性沒有必然的關係。    
      趙一荻隨朱光沐悄悄走進內室,她們隔著一層雕花屏風,可以清楚望見套間裡張學良正和一位日本小鬍子醫生談話。看得出他們已經談了許久。趙一荻聽不清小鬍子醫生說些什麼,只見張學良不斷地點頭應允。後來,小鬍子又從他攜的藥箱裡取出一盒西藥,在徵得張學良的首懇以後,小心地為他注射。大約又過了半小時,小鬍子醫生終於告辭了。    
      「綺霞,這山本醫生很有一套根治鴉片煙癮的辦法,」張學良見到風姿翩翩的趙一荻來到身邊,心情十分高興。趙一荻發現從前在北戴河見過的張學良,又英姿瀟灑地回到了她的身邊。他仍然還像從前那樣精神奕奕,注射了戒毒藥針的張學良臉上的病容全然消失,眉宇間又浮出一抹青春的豪氣。他牽著她的手,來到隔壁書房,這裡讓趙一荻耳目一新。幾隻高大的書架上排滿了精裝書籍和各種市面上少見的繕本書。牆上懸掛的幾幅古人字畫,更讓趙一荻眼睛一亮。只聽張學良對她說道:「日本人的戒煙辦法較為先進,只要注射十幾天西洋針劑,那我就可以在不受任何痛苦的情況下,戒掉這可惡的鴉片癮了!早知有這種辦法可以戒掉大煙,我又何苦那麼痛苦地戒煙呢?」    
      趙一荻擔心地說:「如果真有先進的戒煙辦法當然好了,漢卿將軍,你一旦戒掉了大煙,那就有希望了。不然的話,我擔心你從此會被這可怕的煙癮給毀掉呢!」    
      張學良將幾軸珍貴的古人字畫擺在趙一荻面前,說:「昨天夜裡你走後,我就發誓戒煙。不然的話,又如何面對你對我的一片好意呢?」    
      趙一荻看時,只見張學良展現在她面前的古畫,都是明清兩代書畫名家的真跡。不但有明代大家文征明的書法和徐渭的《葡萄圖卷》,又有清代幾位大家,如鄭板橋、金農、黃慎和任伯年、以及近代大師徐悲鴻等的作品。她一邊看畫一邊說:「這個日本醫生的藥針,會不會對人體有什麼副作用呢?」    
      張學良自信地搖頭:「不會不會,山本醫生早在奉天行醫時就是我的朋友了,他怎敢對我馬馬虎虎呢?」趙一荻這才放下心來:「既然如此,那就讓那山本好好為你治病吧,漢卿將軍,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見到你像從前那樣精神抖擻地下大海裡游泳。」張學良聽了,急忙將手在桌上一拍,說:「就依你的主意,綺霞,等我一個療程結束以後,我一定再陪你去北戴河消夏,如何?」    
      趙一荻對他報以嫣然一笑。他們並且約定,在進入6月的時候,一同共赴北戴河海濱,重溫她們以往的舊夢。但是,趙一荻作夢也不曾想到,一場嚴峻的打擊已經猝不及防地降臨了。    
      趙慶華說:「我們趙家姑娘絕不做小!」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3)

    夜,月光如水。    
      當趙一荻從張學良親自駕駛的小轎車上走下來的時候,發現英租界自家的小樓上還亮著燈盞。她向坐在車裡的張學良擺擺手,就腳步輕盈地向家門走去。不知為什麼,今晚當她走進院子時,發現有些異樣。三層小樓所有的房間裡幾乎都亮著燈,這是以往不常見的。她驚愕地發現二樓趙慶華的臥室竟在深夜時分也亮著燈,趙一荻的心裡不禁暗暗一怔。她知道老      
    父有早睡的習慣,往次她從外邊回來,父親的房間早已關了燈,可今晚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忽然看見院宅裡有一輛汽車,那是姐夫馮武樾的別克轎車。為什麼天這麼晚了他還到租界上來?趙一荻心裡暗暗生疑。    
      「家裡出了什麼事?」正當趙一荻向父親的房間翹望的時候,忽然發現迎面走來個人影,原是六哥燕生,她急忙上前詢問。    
      「四妹,父親正在樓上發火呢!」趙燕生平時對四妹感情甚深,今夜他預先守候在院門前。已經等候她多時了,見了她燕生小心叮囑說:「你可千萬要小心噢。」    
      「六哥,到底出什麼事了?」趙一荻從哥哥臉上看出了什麼,心裡頓時沉甸甸的。    
      「你和少帥來往的事情,爸爸從租界一位老友那裡聽說了。」趙燕生的神色有些緊張,他悄悄向四妹透風說:「這會兒,爸爸正向大姐和姐夫興師問罪呢!」    
      慘白的月影投映在趙一荻那張略施粉黛的臉上,聽了六哥的話,她心裡暗暗一驚。她知道自己和張學良的暗中交往,遲早有一天會讓嚴厲的老父知道的。但她沒想到父親這麼快就知道了。她望一眼二樓窗口上閃動的老父身影,心忽然怦怦狂跳起來。雖然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是真來到時她又感到可怕。    
      趙燕生見她嚇得臉面煞白,勸道:「四妹,事情既已至此,你怕也無用。不如就對父親一口咬定,租界上那些傳言都是空穴來風。只要你堅決不承認和少帥有什麼過份的交往,阿爸他也就沒辦法了。」    
      趙一荻手摀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一時感到六神無主。在六哥的催促下,她不知怎麼走上樓梯的。在幽暗的樓道裡她隱隱聽見從父親臥室裡不時傳來激憤的拍案聲,間或還有老父憤怒的罵聲。趙慶華在家裡輕易不發脾氣,可是一旦發起火來全家人都感到害怕。今夜更是如此,當趙慶華吼聲傳來的時候,整個小樓裡都變得鴉雀無聲。    
      「綺霞,你闖大禍了!」在臥房裡見了姆媽劉氏,她慌忙上前緊緊拉住了趙一荻,神色緊張地追問說:「莫非你當真在和張作霖的兒子來往嗎?」    
      趙一荻已有大廈相傾的預感。她從六哥和姆媽的神色中不難看出,從前對張作霖心懷不滿的老父,在荻悉自己四女兒暗中與張作霖的兒子墜入情網以後,那種憤慨和激憤,當然是她完全可以想像的。趙一荻見姆媽苦苦地詢問自己和張學良的關係,她就點一下頭,卻不答話。    
      姆媽見了,越加驚惶起來:「孩子,你好傻呀!你可知阿爸他為什麼不到北京作官嗎?還不是和那當過鬍子的張作霖勢不兩立?既然他那麼憎恨張家,你又怎麼敢暗中和他的兒子往來?這種事做得也太出格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如今正是讀書的時候,又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去和軍人往來?莫非你不要命了嗎?」    
      趙一荻一言不發。她對父親和張家的關係瞭若指掌。她清楚趙慶華攜家眷來天津定居後,又有一次赴京作官的機會。段祺瑞見趙慶華不肯就任交通部次長,已知他厭倦了北洋官場。於是就派人給住在天津的趙慶華再送聘書,委任他為北洋議會的議員。並且又頒發了一枚文虎勳章,以資褒獎。趙慶華盛情難卻,不好再拂老上司段執政的厚意,只好前往北京赴任。他派人將阜成門外的舊宅子修復一新,準備在適當時機舉家由天津再遷北京。可是趙慶華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時候張作霖竟再次統率東北軍殺進京城,不久又在中南海居仁堂裡坐上了中華民國陸海空大元帥的寶座。在張作霖的內閣中,他委任東北軍舊宿常蔭愧任了交通部長。雖然常蔭愧在交通部組閣時也有意重用前次長趙慶華在他的麾下供職,可趙慶華由於看不慣張作霖那套軍閥的作風,一怒之下再次拂袖而去。從此他就發誓終身隱居津門,再也不想赴京任職了。    
      趙一荻從這些往事中體會到,父親對從東北殺進北京的張作霖,在內心深處充滿著強烈反感與怨恨。在這種情況下她與張作霖的長子暗中深情依依,原本就是一樁非常危險的事情。趙一荻雖然從一開始就克制自己的感情,可她卻無法控制對張學良日益漸深的情愫。如今,她和張學良的關係已經在家庭裡暴露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老父嚴厲的責問,也不知如何處理這從一開始就難以成為現實的姻緣。    
      姆媽說:「綺霞,去年你在北戴河時,就有人見你在海灘上和一個軍人談話。那時,全家人都知道,惟獨瞞你阿爸一人。可是,誰也沒想到你來往的竟是張家的少帥。現在聽說是綺雪和馮武樾從中當了介紹人,這還了得?今晚你阿爸把綺雪和武樾都找到家裡,拍桌子打板橙地罵了許久了!」    
      趙一荻沒想到大姐和姐夫會為自己受過。她隱隱聽著從樓下傳來的陣陣罵聲,趙一荻心裡越感加緊張,心裡宛若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直等到深夜10點鐘,父親房裡還傳來陣陣拍桌聲,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伏在桌上睡熟了。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4)

    「綺霞,快,快醒醒,你阿爸喊你到他那裡去呢!」在地桌前睡了一夜的趙一荻,忽然被姆媽搖醒了。她抬頭一看,已是次日清晨。她急忙揉揉惺忪的眼睛,發現天光早已大亮,她不知昨夜綺雪和姐夫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見姆媽劉氏神色慌張地站在面前,向樓下父親住的房間一指,說:「快去吧,孩子,事已至此,你怕也無用。只要你好好在他面前認個錯,保證今後不和軍閥的子弟往來,天大的事也就過去了。」    
         
      趙一荻遲疑著來到門邊,她側耳一聽,樓道裡靜悄悄的。不見有父親的喝罵聲,但她卻從那反常的靜寂中感受到從沒體驗過的緊張。她胸口怦怦狂跳著,趙一荻知道今早無論如何也躲不開父親的一頓訓責。她那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想的只是如果爸爸堅決限制她和張學良的來往,自己到底應該如何應對?    
      已是6月下旬。    
      天津依然悶熱少雨。流經市區的海河比往年水流稀少,乾涸河面上已經見不到往常往來穿梭小火輪了。在海河的淺水裡航行只有小木船和漁船。趙一荻是在一個炎熱的下午,悄悄從租界裡出來的。這是她一個多月來首次離開那幢熟悉的小洋樓。現在,她是在六哥燕生的幫助下,趁著全家人午睡時出來的。當她乘人力洋車拐進那條熟悉的赤峰道時,眼前就出現了她極為熟悉的大街。這裡仍是津京要人的天下,一幢幢古樸別緻的小洋樓出現在她的眼前,趙一荻的心又興奮起來。她多麼希望飛到那幢白色法蘭西小樓裡去,和久違的少帥相見!    
      午後的太陽當空照著,街上沒有一絲風兒。趙一荻信手將頭上那頂白色巴拿馬草帽向下一拉,希望遮住強烈的光線。她坐在飛馳的洋車上,回想自己一個多月的特殊遇境,心裡就難免泛起酸楚。她記得一個月前的那個可怕清晨,父親趙慶華將她叫到樓下書房裡。她回想往事心裡就有幾分膽怯。她不敢面對父親發怒時的眼睛,有生以來她始終是父親眼裡的一枝花兒。她知道四個姐妹中,她無論容貌人品還是學識,都足以讓早年參加科舉考試的老父另眼相待。從前老父很少訓責她,可是那次卻毫不留情地追問起她和張學良的關係來。    
      「不,爸爸,我要明確地對您說,我和張漢卿絕沒有不清不白的關係,他只是一位普通的朋友!」那天趙一荻不知從哪兒來的膽量,竟敢在盛怒的父親面前虛與委蛇,她說:「您也知道,當初在北戴河是他救了我的性命。當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才知道張學良與他父親不同,他是位操守很高的軍人!雖然他是中將軍團長,可他在我面前卻是個很普通的人!」    
      「胡說!」趙慶華沒想到女兒竟敢誇獎張作霖的兒子,震怒地拍案說:「什麼操守很高,別忘記他可是張雨亭的兒子!」    
      「張雨亭的兒子又怎麼?」趙一荻固執的性格,決定她在自己婚姻大事面前決不向嚴父妥協:「阿爸,您不能因為反對張作霖,就不許別人和張漢卿接觸!再說,我和他在一起,決沒有作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們在一起是切磋學問。他一直都在鼓勵我去東北念大學的。」    
      「你說什麼?要跟張學良去東北念大學?真是反天了!」趙慶華從來沒發過這麼大火,當他發現四女兒已在和張學良談論前途大事時,心中就怒火萬丈,將桌子拍得山響:「你如果想上大學,也決不能到東北大學去讀書!北京有那麼多大學,你為什麼不想去?再說,如果你學識長進,別說念大學,你想出洋留學也是辦得到的,為什麼偏要隨他去東北?真是荒唐啊!」    
      趙一荻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之所以產生了去東北求學的念頭,極大的原因是由於她希望和張學良在一起。在北戴河她聽張學良講起了東北大學,心中就產生了興趣。當然,早年她的理想曾是赴國外留學,現在因東北有一個讓她傾倒的人在吸引著自己,所以才有了一個近於冒險的決定:去東北讀大學!    
      「張學良是個花花公子,他讓你到東北讀書,是拋出了個不可告人的誘弭!」趙慶華    
      越想越恨,恨不得將張氏父子一口吞掉,方解心中恚恨,他說:「我告訴你,只要我趙遂山還有一口氣,就決不允許你繼續和張學良在一起!你千萬不要異想天開,我們趙家是津門的大戶人家,我們趙家的姑娘都必須明媒正娶的結婚嫁人,絕不能給任何人作小!你懂嗎?張學良現在早已是有家室的人了,他不但早有一位夫人,還有一個外室!你和這種有家室的人混在一起,只會讓我們趙家臉上無光!他張學良就是有天大本事,也休想娶我趙家的姑娘!」    
      ……    
      趙一荻想起父親那天的話,心裡就一陣陣揪痛。因為父親一番話,事實上已將她和張學良正在發展的友情,引向了一條無法逾越的絕路。她知道在民國時期的天津,任何名門望族的女兒,如果一旦出嫁的話,總不會逃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一千古戒規的。更何況家法森嚴的趙家,她個纖纖弱女如想與張學良走到一起,又談何容易?    
      炎熱的六月來到了津門。由於趙慶華擔心四女繼續和張學良明來暗往,他破例取消了全家去北戴河度假的計劃。在禮法森嚴的趙家,一荻從此再不能隨意外出了。她在「中西女中」參加畢業考試後,和所有女生一樣再也不能到校上課了。所以,趙慶華告誡劉氏說:「如果綺霞再無故外出,萬一生出什麼有辱門風的事來,我就拿你是問!」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5)

    姆媽豈敢作出有違趙慶華的事來?正因為有姆媽在旁守候她,趙一荻整整一個月畫地為牢,幾乎不曾出走出過租界。那時,她多麼希望盡早到北戴河去。到那裡她決非為著去波滔洶湧的大海游泳,是希望見到她連做夢都懷念的人。她需要和張學良就自己女中畢業後的出路,進行一番傾心的談話。她需要張學良給她勇氣,為實現自己進東北大學讀書的夙願,想出個能讓趙慶華接受的主意來。可是,她無法見到她想見的人。大姐綺雪和馮武樾自那夜受到父親一頓訓責後,再也不敢登門了。就連與此事無關的姆媽和六哥趙燕生、使女玉兒等人      
    ,也都分別受到趙慶華的嚴厲指責。在這如火的六月天,趙一荻身邊幾乎到處是監視的眼睛。別說她去赤峰道和張學良會面,就連走出家門也萬萬不能了。    
      「綺霞,這是張學銘托我捎來的一封信!」在趙一荻心情最困苦的六月裡,她好不容易盼來一位客人。她就是在「中西女中」的學友朱媚筠。由於她父親朱啟鈐是趙慶華的老友,所以朱媚筠可以經常來趙家走動。讓趙一荻驚喜的是,朱媚筠居然給她帶來了一封日思夜想的信!信箋上是她熟悉的毛筆小楷,一看就感到親切。她好像又見到了久違的少帥!她知道朱媚筠的姐姐朱洛筠正和張學良的胞弟張學銘談戀愛,張學良的信一定是張學銘通過朱洛筠轉到朱媚筠的手裡。在那封信裡,少帥向趙四傾吐了分別後的思念和希望重聚的心情,張學良特別向她表明,他在寫出這封信時已經出發去北戴河了。他希望在不久將來,與她在那留下初戀回憶的大海邊上重逢!    
      可是,趙一荻只能眼巴巴望著租界小樓外那輪每天從東方升起的太陽發愁。她甚至連到外邊發信的機會也找不到。在那些難熬的日子裡,她只能每天倚在三樓平台上,翹望著遠方迷霧茫茫的天際,她彷彿又見到了一望無垠的北戴河海濱。她知道張學良定又在臨海的別墅裡焦盼著她的到來,在心煩意躁的時候,他也許會跳進碧藍的大海裡裡遨遊。然而她只能困居津門,期盼著這個炎熱的暑期早一天結束。因為一旦暑期結束,張學良就會回到天津,到那時她或許能找個機會悄悄出去。只要能見到他,她就會找到擺脫困境的辦法。    
      坐在洋車上的趙一荻儼如困鳥出籠。下午,她是通過六哥燕生,藉故拉走了守門的阿山,然後才趁父母午睡之機逃了出來。趙一荻沒有其它奢念,只想盡快見到張學良,求他幫助自己盡快尋得解脫之路。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時候,車伕忽然叫了聲:「小姐,到了!」    
      趙一荻抬頭一看,面前果然矗立著一幢小白樓。古樸的羅馬式建築在夏日正午的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白光。她以往都是傍晚時到這裡來的,今天當一荻站在陽光下翹望這幢小白樓時,她才感到這別墅建築的奇美。忽然她發現白樓的門前有些異樣,往日那些荷槍守候的侍衛不見了。樓前靜悄悄的。一荻跳下洋車,急匆匆向樓裡走去。她發現偌大的白樓裡只有幾個男傭女僕在清掃樓道,一位熟悉的女傭迎迓上來,對心急如火的趙一荻說:「四小姐,怎麼你就不知道,少帥一直都盼你去北戴河嗎?他已走多日了!」    
      她知道自己撲了空,急問:「漢卿將軍什麼時候回來?」    
      女傭茫然搖頭:「也許7月,也許8月,也許少帥度假後就回東北了。他的行蹤不是我們下人能知道的。」    
      在回家的路上,她真想大哭一場。好不容易從家裡逃出來,可到了赤峰道張宅又碰了壁。趙一荻將巴拿馬草帽拉了下來,遮住她那張流滿了淚水的臉。她不想讓街上行人看到她的鑽心痛楚。直到這時她才感到自己不知何時已深深愛上了他,從前和張學良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朦朦朧朧感受到她與他心靈裡正發生著感情的碰撞,可那種愛的感覺畢竟是朦朧的。而這次當她和張學良真正分離,才驀然感受到難熬的空虛和無法克制的悵惘。    
      回家以後,一荻將自己關在臥室裡,撲在床上大聲痛哭。她把一個月來對他的思念,對父親限制她外出的委屈,還有對今後前途的困惑,都一古惱發洩出來。她在這時多麼希望見到他,向他傾吐衷腸。然而一直盼到8月中旬,天氣漸漸開始轉涼的時候,張學良仍然沒有消息。在這時候,趙慶華已經決定讓四女一荻去北京讀書。燕京大學的錄取通知也早就送進了趙宅。擺在趙一荻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了。當秋天到來的時候,她只有去北京求學了。她在「中西女中」時的學友大多選擇了求學之路,朱媚筠已經前往北京求學了,她聽說李蘭雲和陸靜嫣已經去了上海。    
      就在趙一荻準備赴京讀書的前夕,忽一日,大姐綺雪竟悄悄來租界小洋房為四妹送行了。這時的趙宅已對趙一荻的行蹤稍有放鬆,家人都知道她即將去北京上學了。    
      「四妹,他已經回天津了。」房間裡沒人的時候,趙綺雪悄悄將一個欣喜的消息告訴給四妹:「他很想見見你。」    
      趙一荻聽了,心裡突突地跳。她知道綺雪定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從北戴河返回天津的張學良。當然,她也從綺雪嘴裡瞭解到張學良的近況。一荻何嘗不想馬上見他,可她想起父親對自己說過的話,又難免生出許多怯意。想起自己與張學良的交往最終將是無花之果時,一荻的心中不由充滿了難言的悲酸。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6)

    「大姐,我當然想去見他,可是,他能給我個完滿的答覆嗎?」趙一荻心緒紛亂而複雜,因為她畢竟對張學良缺少瞭解。在這時候。老父趙慶華的話,在她的思想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想,他至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趙綺雪理解四妹的心。也同情她目前的處境,她知道四妹是個敢愛也敢恨的人,她對未來的擔心與憂慮,趙綺雪也難以解決。但是她仍然說      
    :「四妹,至於你的將來如何,我也難以預見。不過,你在去北京前見張漢卿一面,也未嘗不可。」    
      月下定情,雨中盟誓    
      那是個有月亮的秋夜。    
      海河在淡淡夜色下汩汩的流淌著。遠方是萬家燈火,一幢幢小樓宛若環繞在海河邊上的黑色屏障。趙一荻來到這座幽靜的小花園時,夜幕剛剛拉開。她和張學良幽會的地點是張學良自己預先選定的,名叫雅園。是他一位朋友的私人花園。    
      此地乃是天津鬧中取靜之地,任何人都休想進園打擾。那天傍晚,趙一荻所以在嚴厲老父的眼皮底下得以外出,理由是綺雪大姐和姐夫馮武樾共同議定的。就是在趙一荻即將去北京讀書之前,她在「中西女中」的幾位女友,要在天津一家有名的餐館歡聚。所以家人都沒有介意。傍晚時分,趙一荻準時去「奎星樓」飯莊和學友們草草進餐,然後她按計劃提前退席,又坐上馮武樾的轎車,逕直駛往海河邊上那座幽靜的「雅園」。    
      「綺霞,既然你老父堅持要你去燕京讀書,我看,不如就尊命前往的好。」當暮色已經全然籠罩那座偌大的雅園時,張學良偕趙一荻沿一泓湖水走過小橋,來到園中一座假山之上。這裡秋色濃重,條條疏枝在颯颯的夜風裡搖動。張學良靜靜聽完了一荻的傾訴,他對發生在趙家的事情瞭然於胸,他的冷靜讓趙一荻吃驚。    
      趙一荻今晚穿一件雪白的寬袖短衫,下著黑色百褶裙。烏雲般的齊頸短髮,映襯著她那白皙的臉蛋。她在梅花叢裡顯得亭亭玉立,嫵媚可人。她以為張學良定會固執地堅持從前的意見,鼓勵她掙脫家庭的羈絆,早日和他同去東北。如若那樣,趙一荻此時定會難以適從。沒想到他會如此通情達理,趙一荻意外地望著他,忽然說:「那麼,我們今後怎麼辦?莫非從此天各一方了嗎?」    
      「不,綺霞,我張漢卿說話從來都言必信,行必果。」張學良擲地有聲地說:「去年在北戴河,我曾對你許諾,有一天,希望你到東北大學去讀書。那裡有許多傑出的教授。可是,如今既然家父堅持讓你去讀燕京大學,如我在這時堅持讓你去瀋陽,勢必會引來家庭糾紛。我想等過一段時間,你還可以從燕京轉學嘛!」    
      趙一荻和他來到楓亭下。這裡可以望見燈影下那片棗林,幾叢疏枝在晚風裡搖曳。她理解他的心,可卻仍然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茫然,便說:「看來你仍希望我有一天去東北,可是,漢卿將軍,你想過沒有,即便我能夠實現去東北讀書的意願,那畢竟不是我人生的最後歸宿。因為,你是個有家室的人啊!……」    
      張學良佇立在楓亭下良久無言。他聽出了一荻的弦外之音,也意識到他與她之間的友情,現已發展到須臾不可分離的地步。想到這裡,他動情地說:「有家室又怎麼樣?莫非真正的愛情可以被家室隔斷嗎?」    
      趙一荻愁腸百結,她的雙眉在慘淡燈影下蹙成了疙瘩。她又想起了父親趙慶華說的話。她也知道趙家在天津的地位,在趙家森嚴的家法面前,像她和張漢卿目前的這種關係,顯然難以得到順利發展的。她說:「不錯,依你現在的社會地位,娶個三妻四妾也決不會遭到非議。可你想過我的處境嗎?我是出身於一個有禮教的大家族裡。我們趙家的家法不允許我自主選擇婚姻。特別是我父親那頑固的傳統理念,是決不會同意我和你走在一起的。他對我說過:『我們趙家的姑娘決不可能給別人作小。』也就是說,有一天你即便可以將我收房,可我父親是堅決不依的。況且你現在不僅有妻子,聽說還有個外室,是嗎?」    
      張學良一震。他萬沒想到今晚和趙一荻接觸會這麼深的話題,他也看出面前的少女,在過去的一個月,顯然遭受了來自家庭的重重壓力。她那清純的花容月貌,也得憔悴起來。他感到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障礙極難逾越。他忽然緊緊抓住了她冰冷的小手,說:「綺霞,確如你所說,我確有一位夫人,名叫於鳳至。她是遼北古鎮鄭家屯一個大糧戶的女兒,原本是我父親一人作主訂下了這門婚姻。我當初所以同意這門親事,完全是因為當年我父親在古鎮剿匪時與鳳至的父親有舊交,並不是出於什麼愛情。你說的那個外室,也不該對你隱瞞。那是當年我和於鳳至成婚的時候,我本人對這樁婚事並不如意,所以父親有話在先,他對我說:『於家的親事是非成不可的,至於你婚後感到不如意,再娶偏房我也不攔你。』所以,就又有了個谷瑞玉!」    
      趙一荻在秋夜裡靜靜地傾聽他訴說。她望著遠方已被漆黑夜色籠罩的海河上,一幢幢樓宇裡的璀璨燈光已將河面映紅了,水面上閃動著五顏六色的光斑。她知道今晚的談話真讓張學良動心了,現在,他是在向她傾吐衷腸。她忽然問道:「谷瑞玉是哪裡人?」    
      「她是河北人。我是在黑龍江剿匪的時候意外與她結識的,這個人很能吃苦,多年來她給予我的幫助不少,她隨著我南征北戰,吃盡了辛苦。有人說她是我的隨軍夫人,那是當之無愧的。」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7)

    「於鳳至是你明媒正娶的結髮夫人,她對谷瑞玉難道真肯接納嗎?」    
      「她當然不接納。可是,這麼多年來,谷瑞玉一直都隨侍在我的身旁,她和於鳳至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如果是戰爭時期,這種關係倒也好處。因為谷瑞玉可以隨你到任何地方去,包括你在      
    河南打仗的時候,聽說她也相隨在你的身旁;可是,一旦她回瀋陽時,又該怎麼生活呢?」    
      「這也不成問題,我早就在瀋陽經三路特別為她買了一所宅子,只要她谷瑞玉一回到瀋陽,就可以住在自己的別墅裡。」    
      趙一荻聽到這裡,在燈影下她眉宇緊鎖地歎息一聲:「漢卿將軍,看起來即便是真正的英雄,也難免要為家事所困。依你的家庭而言,我們繼續相處在一起,究竟會有什麼好處呢?」    
      張學良這才明白她詢問自己家庭情況的原因,他頓時鄭重起來,發誓般地將胸口一拍,說:「綺霞,請你放心,我張漢卿是個敢做敢為的漢子。既然我心裡已經深深刻下了你的烙印,那麼,我就會為你付出代價。當然,如果你心裡也真正愛著我,那麼,恕我直言,你也同樣要為自己的愛情,付出相當的代價。否則,我們現在就只能分手。永遠的分手吧!」    
      趙一荻的心靈受到了震憾。當初老父親趙慶華對她明示家法的時候,她就暗暗在心裡下定了與張學良終生為伴的信念。特別是由於家庭的阻礙,讓她在整整一個炎熱的盛夏裡得不到和張學良見面的機會時,少女在內心裡更加感受到,她這一生早已無法與張學良分離。作為不肯輕易向異性示愛的純正女性,趙一荻一旦情竇初開,就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現在,當她站在雅園的楓亭裡,傾聽張學良那麼真誠的表明後,那顆曾經發生過動搖的心忽然變得堅定起來。她忽然仰起臉來,凝視著他的眼睛,動情地說:「不,決不!我決不和你分開!漢卿,不管今生今世我和你走一起,面臨何等挫折和困苦,我都認了!因為不知為什麼,只要我和你在一起,才會感到愉快!也許我們早在上輩子就有這種緣份吧?」    
      「綺霞!」張學良衝動地將她緊緊擁在懷裡,眼裡的淚珠忽然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滾落下來,打濕了趙一荻瑟瑟發抖的面頰。秋蟬在楓亭外的草叢裡低鳴,遠方天空,正有一顆慧星從天穹上滑落。靜悄悄的雅園裡所有的生物都已睡去,只能聽到她與他喁喁的細語。    
      1927年秋天,趙一荻在北京燕京大學讀英文糸。    
      她在這裡幾乎每隔幾天就會收到張學良的來信。有時他在東北瀋陽,有時他在天津,有時他會在河北的灤州前線,無論他在何地,都會將他的深情與懷念,統統訴諸在雪白紙箋上。一封又一封信從前線寄出的信飛到了燕京大學。趙一荻也不時給他覆信。她在信裡向他傾吐著無盡的離愁別緒。她希望有一天和他在北京見面。可是那一段時間,由於軍務緊急,張學良幾乎沒有到北京的機會。    
      好不容易盼到1928年夏天,張學良終於從前線回到了北京。    
      可是,在這時候趙一荻卻又恰逢暑假,她必須按時趕回天津去。因為她如果繼續逗留在北京,很可能引起老父的懷疑和姆媽的懸念。6月4日,一個萬沒想到的劇變突然發生了!    
      前一天深夜,張學良的父親張作霖迫於日本方面的政治壓力,已經同意放棄中華民國陸海空大元帥的桂冠,率領少數隨行侍衛與官員,乘一輛專列從北京前往關外的老家--瀋陽。張作霖離開以後,張學良奉父命留守北京中南海的萬字廊。6月5日清晨時分,張學良正在中南海萬字廊主持一次東北軍高級將領的軍事會議,突然接到一個從瀋陽大帥府打來的緊急電話。打電話的是張作霖五夫人壽懿。她在電話裡以哭泣之聲向張學良報告噩耗:「大帥在皇姑屯車站遭到日本關東軍的暗害,他們用幾十噸炸藥炸毀了大帥的專車呀!」    
      張學良彷彿當頭挨了重重一棒,他頓時面色蒼白,急問:「大帥他怎麼樣?」    
      「……」電話裡卻傳來壽夫人的哭聲。    
      張學良忽然感到他身後有座大山轟然一聲坍蹋了!張學良五內俱焚,熱血上湧。他真想大哭一場,可他的理智很快控制住了痛苦的衝動。他知道在這時候如果自己一旦失態,必然會影響東北軍將士的軍心。於是,他很快讓悲苦的心境平和下來,盡快解散了軍事會議。然後他屏退從人,暗自安排一輛軍車,決定在當天深夜時分,秘密返回瀋陽奔喪。    
      是夜,淒風苦雨。一列從北京前門車站駛出的專列,在大雨滂沱中沿著京奉鐵路飛也似向東北馳去。憂心如焚的張學良和幾位隨行侍衛,都在車廂裡荷槍監視著車外漆黑的雨空。張學良心裡充滿著對未來的迷惘。因為他不知道張作霖喪生以後東北的殘局究    
      竟應該如何收拾?也不知道父親在距瀋陽只有幾公里的皇姑屯車站上,究竟為什麼人暗中加害?想到父親臨死前困擾東北軍的內政和外交,張學良一時感到前途茫茫,心裡悲楚。就在他思緒紛紜,愁腸百結的時候,專車忽然煞在天津北站的月台上了。這時,車外大雨傾盆而降,遠方天際響起了沉悶的雷聲。    
      「軍團長,車下有人求見!」忽然,張學良見侍衛從車廂外走進,他回身一看,原來是侍衛長譚海,他向車下一指說。    
    


第一卷 春第二章 爛漫花季(8)

    「什麼人會在這種時候見我呢?」這個念頭在張學良腦際一閃,很快就一搖手說:「不見!」譚海卻面有難色地說:「她是……趙四小姐!已經在車站上等你多時了!」    
      「是她?」張學良暗淡的眼睛豁然一亮,聽說求見者原是久違的趙一荻,他忽然記起剛從北京上車前,曾與在天津度暑假的趙一荻通了次電話。在短促的通話中,他只向她說了自己可能返回東北,卻沒有說明自己究竟乘坐哪一列火車經過天津。現在正是夜半更深,天又      
    下著多日來少見的大雨,張學良萬沒想到趙一荻會在這種時候到車站上等候他的專車。想到趙一荻夤夜冒雨而來,張學良馬上向譚海吩咐說:「快,譚海,馬上請她上車。」    
      「她說她不能上車。」    
      張學良略一沉吟,接過譚海遞上的一件雨衣,然後就在幾位侍衛的陪同下匆忙向車下走去。車外大雨正猛,一道道刺目的閃電,映照著積滿雨水的寬大月台。張學良走出車來,發現在遠遠的月台上,果然佇立一位打著花布雨傘的少女。趙一荻衝動地迎了上來,高高地舉起了雨傘,遮住了張學良。張學良走近她時,才發現她眼睛裡汪著晶瑩的淚花。    
      他為她拭淚說:「綺霞,你怎麼在半夜裡出來了?看來,瀋陽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趙一荻悲愴地點頭:「天津的報紙上已經刊載了皇姑屯事件的消息。現在東北的形勢非常危險,不知道你此次回去。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的風險?所以,我才和姐姐姐夫連夜到車站上來勸阻你!」    
      「勸阻我?莫非我父親已經作古了,作兒子的還能在外遠避嗎?」張學良疑惑地望著雨中的一荻,感到她的話有些不可思議。    
      「你以為現在你還能夠順利回到瀋陽嗎?」    
      「為什麼不能?瀋陽是我的老家,誰敢阻擋我張漢卿回去奔喪?」    
      「報紙上不是說,你家大帥在離開北京回東北的時候,也是這樣對日本人說的嗎?可是,他老人家為什麼會發生車禍呢?」    
      「怎麼?你是說日本人想在京奉路上再製造一個皇姑屯事件?」    
      趙一荻在雨中抻出手,掩住了他的嘴,悄悄說道:「現在時局動盪,隨時都有可怕的事件發生。漢卿,我不同意你憑著渾身勇氣,就不管不顧地返回東北。從朱公館裡得到的消息說,日本關東軍已經得知你將要返回東北的消息。他們在軍糧城一帶已經埋伏下了重兵。日本人也很可能再搞一次恐怖行動,所以,我才決定半夜到車站,一定要勸你返回北京。」    
      張學良萬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嚴重,但他如今已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他怒不可遏地說:「日本關東軍如果敢在我身上打主意,我就和他們拼了!」趙一荻苦苦勸道:「冷靜,漢卿,一個軍人在非常時期最最要緊的,是不能失去冷靜!如果遇上緊張形勢就衝動,就不計後果,你將來又怎麼能指揮千軍萬馬?俗語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漢卿,你可知禍不單行的道理嗎?你此一去東北,必定凶多吉少。依我之見,如果你不肯再回北京,至少也不能馬上就回瀋陽。因為我擔心在京奉鐵路上,會有日本人的埋伏。如若你們張家再遭打擊,那東北軍就再也沒有希望了!」    
      大雨如注。雷聲就在他們頭上轟響。整個車站都響起了一陣嘩嘩的雨聲。張學良的頭腦終於被雷聲震醒了。他雖然在心裡接受了趙一荻的建議,可他在行動上仍然不想馬上收住已在弦上的利箭。他忽然將雙手攥成了拳頭,恨恨地罵道:「可是,我張漢卿也不是泥涅的軟蛋,難道他們日本關東軍敢奈何於我嗎?」    
      趙一荻聲淚俱下地說:「日本關東軍凶險狡猾,先父大帥的前車之鑒,難道不是血的教訓嗎?」    
      雷聲。張學良臉上淌下條條雨漬,他心裡盈滿著悲憤和痛楚。趙一荻雨夜前來勸阻的行動,深深打動了他的心。一個新的計劃很快在他的胸臆間形成,他緊緊將趙一荻擁進自己懷裡,動情地說:「綺霞,放心吧,我相信你的話,我現在既不馬上去東北,也不能再回北京。我要馬上到灤州去,那裡還有我們三軍團的軍隊呢!」    
      趙一荻見她的意見得到了張的採納,臉上現出欣然的微笑:「對,漢卿,你先在灤州暫避一時,待時局稍有緩解的時候,再返回瀋陽奔喪不遲啊。因為那樣一來,想對你下毒手的日本人,就無法摸清你的路數了!」    
      「綺霞,請你馬上回去吧,我們也許很快就在東北相見了。」張學良抬腕看看夜光表,發現開車的時間已到。他緊緊握住她的手,依依惜別地對在雨傘下淋得渾身濕透的趙一荻說:「你記住,只要東北局面一穩定,我馬上就派人到天津接你。到那時,你就可以到瀋陽讀大學了!」    
      「我……等著你!」趙一荻哽咽落淚。她目光定定地望著張學良披著雨衣的背影,從月台上走向他的專車。直到他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車門口,她仍站在雨中,不住地向那列緩緩駛離天津的專車招手。不久,火車就消逝在一片迷濛的雨霧中,不見了。    
      在灤州附近的橫山深處,矗立著一座深山古剎--大覺寺。    
      自從在天津車站和趙一荻雨中分手後,張學良聽信她的忠告,悄悄來到這裡。他每日伴著晨鐘暮鼓,忍痛熬過了十幾個寂寞的日子。那時,瀋陽大帥府裡秘不發喪,他在大覺寺每天都讓譚海等人化裝成僧人,到灤州去買北京和天津的報紙。他從報上瞭解外邊的形勢。發覺報上再也沒有了張作霖的消息,甚至連關東軍的報紙上,也看不到乃父在皇姑屯遇害身亡的信息。正是由於他的銷聲匿跡,所以才使得本來十分緊張的東北局勢忽然發生轉化。在這種情勢下,張學良覺得是他返回瀋陽的時候了。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1)

    於是,在一個漆黑的深夜裡,張學良扒乘一輛軍人擁擠的悶罐車,神不知鬼不覺地秘密向東北駛去。為了防止半路上可能發生的不測,張化裝成一個軍隊裡的伙夫。他在車廂裡的尿臊氣和亂嘈嘈的士兵叫罵聲中,秘密通過日本人嚴密控制的京奉鐵路,終於回到了腥風血雨的瀋陽城。    
      17歲那年,一個難忘的雪夜    
         
      趙一荻在北京度日如年。    
      窗外是紛飛的秋雨,高聳的古槐在風雨中搖曳。古槐枝椏繁茂的樹冠,不時發出颯颯的喧響。自夏天她在天津送別張學良北返迄今,她在天津度過了個緊張的暑期,然後就匆匆返回燕京大學校園。趙一荻覺得天津租界的家有些氣悶,老父趙慶華由於心情不爽,已有幾年不曾率家人去北戴河避暑了。聽姆媽劉氏說,由於老父厭惡再去北戴河,已經計劃出賣海邊那幢小洋房了。趙一荻在天津無事可作,只好提前返回北京。她在燕京大學校園裡很想認真讀一陣子書,她想將下學期課程都預先閱讀一番。可是,她心緒紛亂,因為一直在思念東北的張學良,她一時無心學業。    
      趙一荻無法知道東北的情況。她始終惦記著北去後杳無音訊的少帥。她知道張學良既然應允不馬上返回瀋陽,那他一定就隱藏在東北軍三軍團駐防的河北灤州。7月上旬的某一天上午,她到燕園大門外買當日的報紙,忽然眼前一亮,她在《燕京日報》的頭版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張學良!    
      原來他果然聽從了自己的叮囑,一直隱藏在灤州山裡。直到6月底才從隱藏多日的深山古剎返回動盪的瀋陽。報上的新聞是:《張氏帥府昨舉行隆重弔唁儀式張學良主持盛大葬禮中外同哀共悼張大帥不幸猝逝》!    
      趙一荻發現,這則發自東北瀋陽的電訊中稱:張學良為防止日本關東軍重演皇姑屯血案,以超人的智慧隱藏在灤州橫山的一座大廟裡。直至6月底的某一天,才化裝成伙夫,秘密通過山海關日軍設下的封鎖線,回到瀋陽主持家父的喪典。此前東北軍宿將及張氏家人,則對外堅稱張大帥只遇車禍,尚未身亡。如此秘不發喪之策,穩定了東三省的局勢,云云。趙一荻看到這裡,心裡積鬱的愁雲倏忽消散開來。她為張學良的大難不死而高興,也為他在關鍵時刻聽信自己的忠告而暗自欣慰。    
      燕大開學以後,趙一荻仍然得不到張學良的音訊。她甚至連封平安書信也收不到了。趙一荻憂心如焚,她全然不瞭解張作霖死後東北三省的局勢如何。張學良會不會因為失去張作霖的祖蔭失去手中的兵權?日本關東軍既然敢製造一起震憾中外的皇姑屯事件,那麼,他們能放過張作霖的兒子張學良嗎?儘管趙一荻仍不時關注報上的東北消息,可是有關張學良的消息卻越來越少。    
      7月的一天,報上忽然登了這樣一條新聞:    
      《瀋陽舉行盛大閱兵式張學良子承父業被各界公推為東北三省保安總司令》    
      趙一荻心裡興奮得怦怦狂跳。她看見在報紙下方,赫然登著張學良左臂糸黑紗,騎馬檢閱東北軍將士的大幅新聞照片。趙一荻眼睛盯著照片上的張學良,一個多月不見,她見他的顏容發生了很大變化,比在天津車站見到的張學良顯得更加清瘦了。歷經一場政治風雨的磨難以後,她感到他變得更成熟了。    
      在以後的日子裡,她每天都盼他的信。趙一荻焦急得很,有時想動筆寫信,可她是個有志氣的姑娘。在張學良遭遇困厄的時候,她希望成為他的支持者,一旦他轉危為安,甚至成為東三省第一行政長官的時候,自尊自重的趙一荻,卻無論如何不想主動地追求對方。因為那樣會傷了她的自尊心。她認為自己只能在燕園悄悄地等待,她知道張學良絕不是那種一旦功成名就忘情忘義的人。    
      果然不出所料,7月下旬的一天,一封熟悉的書信,又飛到了她在燕園的信箱。她急忙拆閱,裡面有厚厚幾張寫滿毛筆字的信箋,看時,正是張學良的親筆。少帥在信裡向她略致問候,然後話峰一轉,將他如何離開天津,在灤州躲避了風頭,又秘密返回瀋陽的情況,向她細說究竟。至於他目前繼承父業,執掌東三省軍政大權一節,張學良是以無奈的語氣加以相告。最後,他希望趙一荻隨時可到東北去,他已經為她在東北大學文學糸報了名。而且,張學良說現在由於他執政,趙一荻再去瀋陽,已經沒有太多的阻礙了。趙一荻知道張信中所說的阻礙,糸指他那已在皇姑屯事件中喪生的父親張作霖。她知道雖然張作霖生前身邊有一妻五妾,可以花天酒地的生活,但是對自己兒子的私生活卻是苛求甚嚴。如今在她與張學良之間的主要阻礙,由於皇姑屯事件的突然發生而自然消除了。想到從此有了去東北和張學良團聚的機會,趙一荻心裡彷彿洞開了一扇窗子。    
      但是,當她冷靜下來,認真想一想,又覺得在她和他之間仍有許多阻礙沒有消除。除瀋陽大帥府裡的於鳳至和隨軍夫人谷玉瑞之外,在天津家裡,她老父親趙慶華始終都是她與張結合最大的障礙。作為趙家最小的四女,趙一荻知道自己如果真去瀋陽投奔張學良,不僅需要勇氣和膽略,而且還會出現意想不到的禍患和家庭危機。家庭對她仍然重要,父親那嚴厲的眼睛和姆媽在家裡的處境,都讓趙一荻感到難越雷池一步。現在她在北京讀書,尚可和遠在東北的張學良保持通信聯糸,一旦回到天津,她甚至連和張學良通信,也需要通過大姐綺雪的成全。不然如若萬一讓老父查覺,等待她的將是嚴厲的家法。有老父趙慶華在世,她一個弱女子難道真會飛到那陌生的東北去嗎?她真能夠和深愛著的少帥結合嗎?想到這些,她偷偷地哭了。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2)

    1928年冬天,趙一荻又回到了天津。    
      那一年的雪非常大。租界上幾乎幢幢樓宇都蒙上了白皚皚的雪毯,遠遠望去,宛若一派琉璃的世界。元旦那一天,天空灰濛濛的,在北風呼嘯中飄揚著棉絮般的鵝毛大雪。趙一荻又有許久接不到張學良的來信了,她不知執掌東北軍政大權的少帥,現在東北正在忙著什麼。她離開北京以前,曾從張學良的來信中發現他的煩惱,他正為東三省是否和南方的蔣介石      
    合作而終日煩惱著。報上也對此連篇累牘發表文章,有人支持張學良的統一之舉,有人反對張的易幟換旗。在這大是大非面前,趙一荻由於不懂內情而無法為遠在北方的張學良分憂。    
      「啊,真沒想到,張學良的膽量,會比他那當鬍子的老爹還大得多。你們看呀,張學良下令東北三省換旗了!沒想到,真沒想到,他居然連他爹交給他的五色旗都不要了!」那天下午,趙一荻在路過父親趙慶華的客廳時,發現他正興高采烈地和來訪的朱啟鈐品茗閒聊。她從門縫裡看到,父親從報上看到張學良於12月29日在東北易幟的消息後,精神很振奮。聰明的一荻從老父興奮的言詞中,已看出他對張學良的易幟懷有難以掩飾的好感。他痛恨的人畢竟是已經作古的張作霖,對與他沒有任何瓜葛的少帥來說,趙慶華只反對他和自己的四女兒接觸,餘者沒有任何過節。    
      「四妹,你一定要來。我有非常緊要的事,要和你商量。」那天午後,趙一荻忽然接到個電話,是大姐趙綺雪打來的。這類電話自老父嚴厲責罵了綺雪和馮武樾以後,就很少打進趙宅了。可是今天不知為什麼,綺雪大姐又冒風險把電話直接打進家裡。所幸的是,當時接電話的是從小和一荻一起長大的使女玉兒。她的嘴很嚴,決不會對任何人稍有透露。那時的趙家,六哥燕生已和吳靖雙雙去了北京。她對大姐忽然約她前去,一時找不到可作商量的人。最後,一荻只好自作主張,冒著紛飛的大雪,以去朱媚筠家串門為由,悄悄出了家門。    
      「四妹,東北派人來了。」當她來到海河邊上大姐的家裡時,發現姐夫馮武樾也在。不知何故她們夫婦的神色都很緊張。綺雪見了綺霞,急忙拉住了她的手。悄悄告訴她說:「是張漢卿派副官長譚海親自到天津來的,他們都住在赤峰道的公館裡。你姐夫是剛從那邊過來。四妹,自爸爸發話以後,我和你姐夫可再不敢過多參與你們之間的事了。所以,對你和張漢卿最近的往來,我和你姐夫都一無所知。現在,譚海是受張漢卿的委派,親自到天津接你去瀋陽讀書的,四妹,你從前對張漢卿有這種許諾嗎?」    
      趙一荻的臉騰地紅了。她知道張學良當年對她的許諾,現在到了付諸實施的時候了。對一個時時想遠走高飛的女孩來說,去東北讀書的願望及與張學良終生相伴的夙願,始終沖激著她的心扉。雖然張學良派譚海來天津有些突然,但她仍感到振奮。那是種從心底發出的衝動,也是多年對張學良的思念融匯成的興奮衝動。儘管她看出姐姐姐夫都面現憂鬱,但是心裡十分高興。她知道姐姐姐夫擔心四妹一旦去了東北,後果將是不堪設想。她們害怕那嚴厲的家父,如果聽到四女遠赴關東的消息,會不會經受住這意想不到的沉重打擊?    
      「四妹,當初我和綺雪,都希望你和漢卿成為朋友。因為你們情趣相投,漢卿除年長你幾歲之外,你們沒什麼不般配的地方。」許久不說話的馮武樾見一荻低頭不語,說道:「這本是一樁好姻緣。可是,我們沒想到家父如此守舊。他那麼仇視東北張家,所以,當他老人家訓罵我們以後,我們確實有點畏首畏尾了。現在對你是否去東北的事,我們愛莫能助了。因為,誰都怕老人家生氣啊!……」    
      屋裡靜悄悄的。窗外不時傳來陣陣風呼雪嘯的聲音。趙一荻理解和諒解姐姐姐夫的心情。在難堪的沉默中,趙一荻斷然下了決心,她說:「大姐,姐夫,我知道你們的心情。我和漢卿的事,確實不想牽涉別人。我可以對你們說句真心話,我的心早已托付給張漢卿了!將來不管我和他走的是條什麼路,都由我自己負責。所以,我承認我想去東北,更想去那裡求學。這件事就讓我自己作主吧。」    
      綺雪和馮武樾聽了,都愕然一驚。她們沒想到一個正在北京讀大學的17歲女孩,會在自己終生大事上表現出如此堅定的態度。    
      綺雪望著神色堅決的四妹,緊緊握住她的手說:「四妹,去東北決不是兒戲。你認真想過沒有,到那裡就意味著你從此遠別家人了!」    
      「大姐,我想過了。」趙一荻連眼睛也不眨一眨:「我想過許久了。任何一個女孩,遠別家人都是遲早的事。我去東北決不是兒戲。」    
      綺雪雖從心裡暗暗敬佩四妹的決斷,可她想起趙一荻去東北的後果,還難免心有餘悸。擔心地說:「四妹,如果你走,爸爸肯定不會允許,那麼,你又如何能走得成呢?」    
      趙一荻毅然決然地說:「事到如今,我只有出走這條路了。大姐,古來凡是追求真愛的人,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既然我把自己的心都交給了漢卿,那麼,為他我什麼都情願捨棄!如果你們擔心我的出走會受到牽涉,就請你們現在就將我去瀋陽的消息告訴給阿    
      爸好了。我不想連累任何人,因這畢竟是我自己的事。」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3)

    「四妹,你說錯了。」馮武樾和趙綺雪都深為她對張的真情所感,夫婦倆說:「如果我們怕受牽連,從開始就不能把譚副官到天津的消息告訴你。我們是擔心你,擔心你這一步真走下去,到底會不會後悔?要知道,一個女孩出走,就再也不會有回頭的路啊!」    
      趙一荻神色凜然地站起來,擲地有聲地說:「我……決不後悔!」    
         
      兩天後的一個雪夜,一列火車疾駛在京奉鐵路上。    
      趙一荻和譚海等擔任護衛的侍衛,乘坐一節高級包廂直向大雪紛飛的東北駛去。趙一荻想起自己離開家的情景,就不禁潸然淚下。她決定以出走的方式實現與張學良重逢的夙願之前,曾幾次想和相依為命的姆媽訴說心事。但她終因姆媽受不得這種意外的精神刺激而作罷。趙一荻不敢對姆媽道出真情的另一原因,是擔心事後姆媽因為知情而遭到父親的責罵。對珍愛自己的老父趙慶華,趙一荻雖然曾對他嚴厲限制自己與張漢卿接近心生反感,然而當她真決定離家出走時,心裡還是依依不捨。她離家前悄悄在老父臥室門前徘徊。她多麼希望在行前見上老人家一面?但是趙一荻未能如願。老父在大雪紛飛的嚴寒天氣裡,始終閉門讀書。深居簡出已成了趙慶華晚年的習慣。趙一荻最後只到姆媽的房間深情望了一眼,然後就悄悄地走出了家門。    
      當她下樓的時候,與從小從香港就生活在一起的使女玉兒相遇了。她們彼此在幽暗的走廊裡對視著。玉兒雖然不知一荻在飄雪的夜晚外出何意,可她早知道一荻與少帥暗戀已久。所以玉兒也不過問,主僕就以默默相視的方式辭別了。    
      在火車的隆隆疾進聲中,趙一荻翹望車外飛掠而過的關東大地,她傷心的落淚了。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是以這種決絕的方式,走出她生活了17年的家門。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與少帥這樣名噪國內的東北軍要人結合,對一個妙齡少女來說,無疑充滿著巨大的誘惑。在那時候她決然想不到自己的出走,會給全家人帶來一場軒然大波。更不會想到珍愛她的姆媽和父親趙慶華,會因她的決然出走而陷入尷尬的境地。    
      趙一荻抵達瀋陽的當天,住在天津租界上的趙宅就出現了緊張的氣氛。趙慶華聽說四女兒私奔關外的消息後,如同遭了晴天霹靂。他頓時大氣傷身,一怒倒地,昏迷不醒。家人很快將他送進一家英國醫院急救。趙慶華住院的消息引起了親友們的猜疑和議論,不久,趙一荻出走東北的消息也不徑而走。最不幸的是,這消息被天津一家民間小報《商海週報》搶先刊載在報上。這篇題為《趙四小姐失蹤記》的文章,立時成為家喻戶曉的桃色艷聞。由於趙四的出走涉及到東北軍總司令張學良,所以各報接連轉載,媒體也越炒越熱。這篇社會新聞寫道:    
      「曾任過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長的趙慶華四女,近日竟傳出艷聞。一個只有17歲的少女,竟然和大她13歲的張作霖大少爺張學良暗度陳倉了。據信,此前趙四小姐一直出入於張學良在赤峰道的公館裡。二人最初由《北洋畫報》總經理馮武樾牽線,後又時常在租界蔡公館家裡私會。張學良不顧家中已有夫人的現實,大膽向趙四小姐示愛,最終導至趙四小姐私奔。這就是趙老太爺一怒之下住進仰天醫院的因由。    
      據曉知趙家內幕的知情者說,趙四小姐和少帥的來往已有多年。期間趙老太爺也有慫恿四女適張之意。尤其在張大帥歿後,張少帥握有東北實權,對北洋政客趙慶華來說,無疑是個藉機攀緣的機會。……」    
      一些與趙慶華相知多年、瞭解趙家內情的朋友們,都紛紛到法租界仰天醫院探視重病在身的趙慶華。他們越安慰這位操守極高,注重臉面的老人,越讓他感到心裡痛疚。當趙慶華聽說趙一荻出走的消息,已被一些好事的小報記者捅到報上去,藉機哄成桃色新聞大肆張揚的時候,更讓生病的趙慶華憂心如焚。    
      「我這一世英名,萬沒想到讓這不成器的女兒給毀了!」曾在北洋政府裡德高望重、寧可在天津租界當寓公賦閒,也不肯屈尊去北京在張作霖麾下作官的趙慶華,沒有想到因他四女的私奔,會讓他威風掃地,聲名狼籍。他見朋友都來探視,越加無顏相見,他用手杖在地板上狠狠地搗著,罵道:「好啊,既然四女如此無情,我為什麼還要代她受過呢?」    
      1929年1月18日,趙慶華在天津《××報》第三版下方,出人意料地刊出一則醒目的《啟示》。內稱:「家有不孝四女,近日與人淫奔關外。凡此皆與遂山平時家教不嚴所至。現登報聲明,本人從即日起與四女趙綺霞脫離父女關係。……」    
      舊歷春節過後,從前人來人往的英租界趙宅門前,忽然變得門可羅雀起來。不知情者以為經歷這場女兒私奔的艷聞衝擊,在北洋官場上混跡多年的趙慶華,也許蒙羞自愧,從此閉門謝客了。外界哪裡會知道趙家內幕,趙慶華只因趙一荻出走瀋陽,和張學良同居這件小事,從此發誓遠離津門。趙慶華覺得他無法再在天津居住,無顏面對那些熟悉他的朋友們。於是他在初春的一天子夜,悄然從天津搭乘轎車,前往北平香山腳下的一處民房裡,獨自過隱居生活去了。從1929年春天伊始,一直到九一八事變後趙慶華鬱鬱故去,這位性情耿芥的北洋官員從此隱居京郊,再也不曾回到他一度想當寓公養老的天津!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4)

    張學良曾在於鳳至面前拔槍相逼    
      東北的冬天冰天雪地。特別是在1月中旬那大雪紛飛的日子裡,對於從小出生在南國的趙一荻來說,無疑是個嚴峻的考驗。    
      她住在瀋陽的北陵別墅裡已有二十幾天了,趙一荻在東北聽說家父在天津登報聲明和她      
    脫離父女關係的消息後,心中感到憂鬱和痛苦。父親此舉讓她大為震驚,出走時雖然預見到可能會發生家庭風波,但她萬沒想到老父親會如此絕情。趙一荻痛斷肝腸,加之又逢關東雪後的嚴寒,她在北陵別墅患上了感冒。    
      這天,趙一荻早早就起了床。她披著睡衣靜靜佇立在一扇朝陽的落地窗前,隔窗遠眺著遠方陵園一幢幢晚清時代的建築群。那些石馬、石獅和石駱駝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層白雪。一輪又圓又大的朝日從霧濛濛的東方升起來了,渾圓的冬日彷彿與南方的旭日不同,在那氤氳的晨霧裡宛若一輪失去光彩的月亮,慘白而無光彩。趙一荻記得,她來瀋陽的次日,夜裡就下了一場大雪。張學良主持東三省軍政以後,忙得不可開交。那時,張學良身邊仍有一些政敵,在不時製造事端,這給趙一荻不悅的心境又平添了幾分沉重。    
      「綺霞,家父登報以後,你心裡一定很後悔嗎?」張學良將趙慶華在報上斷決父女關係的消息,委婉告訴給幽居在北陵的趙一荻時,他幽幽的眼睛凝視著趙四那漂亮的大眸子。他心裡有種擔憂。    
      她也良久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初時她是以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張學良,後來趙一荻發現少帥的眼神裡含有深深的柔情,對她來說那眼神就是一種鼓勵。心情沉重的她,終於搖了搖頭,說:「不!」    
      「那麼,你一定感到我這人不可思議?或者說可恨?為什麼?因為如果不是我在瀋陽鼓勵你出走,你一定不會失去父女之情。」他似在猜測一荻的心思。    
      「也不是。我到東北來,不是別人慫恿和誘惑的結果,這是我自己的鄭重選擇。因此,我決不恨任何人。」她將一雙冰冷的小手,親暱的搭在他的雙肩之上。閃亮的眸子依然那麼多情依依地凝視著他:「父女之情的失去,當然讓我痛心,可是漢卿,天下任何事    
      情,有所得就必會有所失。現在我既然已經得到了愛情,就不能計較其他。」    
      他仍然那麼深情地凝視她,良久,張學良點點頭:「你不但可以作我的心上人,也可以當我的秘書了!」    
      「秘書?」她愕然:「你不是讓我到這裡上東北大學的嗎?」    
      「你當然可以在瀋陽上大學,你喜歡的文學糸裡早就為你安排了座席。」他緊緊將她擁在懷裡,另一隻手卻輕輕托起她的臉腮,他忽然正色地說:「可是,我覺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不是上大學。綺霞,你不是早說過準備下決心和我一起下地獄嗎?那麼,現在就是我們共同下地獄的時候了!」    
      她困惑而茫然:「需要下地獄的時候,我當然義無反顧。可是,現在你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呀!你不是當上了東三省最高長官了嗎?」    
      「從前我以為當上長官就一帆風順了,可是哪裡知道,自從坐上這張椅子時起,我就有種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覺。現在楊宇霆和黑龍江省長常陰槐,以奉系的老臣宿將自居,他們隨時都希望我從祖上留下來的地位上退而讓之。所以,我現在並不太平,綺霞,我現在需要你做我的助手。」他鄭重地對她說:「當然,這需要你再做一次犧牲,你願意嗎?」    
      「我願意!」她眼睛裡淚光閃閃。    
      慘淡的冬日全然從一片灰褐色的霧海中掙脫出來了。它昏暗暗的光暈雖很慘淡,可是太陽終將它在冬天裡微弱的光影投給了人間。趙一荻發現雪後的北陵是那麼美妙,特別是她在天津難得一見的大雪,給這座建在瀋陽郊區的努爾哈赤陵園平添了幾分難言的魅力。如今她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銀白雪國之中了。儘管她患了感冒,儘管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不適應東北這極其惡劣的氣候,但是,當她想到他的時候,心中所有畏縮的情緒便都會消逝無遺。她知道自己心底實在太愛他了,為了自己這苦苦的真愛,她失去了至親至愛的老父。這脫離父女關係為前提來換取的真愛,未免代價太高了。想起天津的家宅因她的出走人去宅空,想起老父在垂暮之年因她的關東之行而蒙受的沉重打擊,趙一荻有時會在北陵別墅裡飲泣不禁。但是,她心中的苦惱,一旦見到他時就會煙消雲散。愛真是一種神奇的力量!    
      「阿香!」她記得那天午後,她正在倚窗默讀那冊喜歡的《楚辭》。忽然,張學良帶著渾身的寒氣走了進來。他將她從大沙發上緊緊抱了起來,那時,她會感到心裡有一股無法抑制的熱血在奔湧。忽然,她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困惑茫然地望著他,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乳名啊?」    
      「你以為你從前沒向我說過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嗎?」他笑而不答,忽然從一側書架上尋得一本什麼書。忽然,張學良發現自己想找的《楚辭》,原來就在一荻的床邊,於是信手拿起,翻了翻說:「我不但知道你的乳名,還知道你叫香笙,香港出生的姑娘,對吧?」    
      「連我的乳名你也感興趣?」    
      「你知道愛屋及烏的成語嗎?我聽朱媚筠說,一荻這名字是你本人改的,源於你的英文名字EDITH的諧音?不過,這個諧音雖好,可是你的一荻最好不要在東北使用,你可知我的用意嗎?」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5)

    「你是說天津報上已經炒得人人皆知了?」    
      「也不僅如此,我是說你既然對外可稱我的英文秘書,那麼,最好應該有個官名才好。」    
      「既然如此,隨你。」    
         
      張學良信手翻一陣《楚辭》,忽然,他眼睛一亮,失聲叫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看,這裡有個句子就很美嘛,叫作:『西施而不得見兮。』綺霞,我看,不如你今後對外就改稱這個名字好了。叫作趙!」    
      「趙?」    
      「對,我看你就叫趙吧!」他神色顯得格外莊重,決非戲言。她略一沉吟,便慨然應允:「也好,只要對外是秘書,就改個名字無妨。不過,我仍然要用趙一荻這個名字的。因為這名字是我自己最喜歡的,任何人也改不得!」    
      「好,就這麼辦!」張學良欣喜地站起身來,拉起了她的手,說:「我們到樓下吃飯去吧?」    
      晚餐十分豐盛。趙一荻平生頭一回品嚐到東北熊掌的滋味。雖然飯菜都是最好的東北風味,可趙一荻卻忽然發現張學良今晚的神色有些憂鬱。她不知他在想什麼,也不好探問,誤以為東北政壇又發生了什麼惱人的事情,所以也不便發問。    
      晚飯後兩人默默相對,彼此無言。他們雖然每天都有見面的機會,可是趙一荻感到有時她又為不能和他經常在一起而感到難過。她來到瀋陽後,已從身邊一位張家老女傭林媽口中,隱隱聽到一些有關於鳳至的傳聞。她曾為自己到瀋陽後遲遲不能進大帥府而感到難過。今晚,當她發現張學良又坐在那裡沉思,決定打破沉默地說:「漢卿,我這次到東北來。是不是給你家裡添了許多麻煩?嫂夫人她……」    
      「不,你想多了,鳳至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來了。」    
      「我倒是聽林媽說,於鳳至因我的到來,已經和你拼過幾次命了,不知可有此事?」趙一荻決定把心裡話全吐出來,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經沒了後路,又將自己的一生全都交給了他,那麼,事到如今她為什麼不能將想說的話都開誠佈公地吐出呢?此前,林媽因為發現趙一荻在北陵別墅常常一人獨處,閒極時只能讀書寫字,林媽就漸漸同情了花容月貌的趙一荻。有一天,林媽見趙一荻又在倚窗沉思,她就將張學良不能回到北陵與她幽會的原因,委婉地向趙一荻說出來。    
      原來,於鳳至獲悉張學良在北陵金屋藏嬌以後,自然又是一番拚死的反抗。據林媽對趙一荻說,這種情況在張作霖活著的時候就曾經發生過一次。那是1922年張學良從黑龍江的哈爾濱,將谷瑞玉女士帶回瀋陽的時候發生的。好在那時有老帥張作霖在,於鳳至堅決反對谷瑞玉進大帥府的意見,最後終於得到了張作霖的首懇。正是在張作霖和於鳳至的共同反對下,張學良最終才作了妥協。他出資在瀋陽經三路為谷瑞玉另購了一幢法蘭西式小洋房,專供谷瑞玉來瀋陽時居住。如今,張學良已經成為東三省的實際主宰者,同時也是瀋陽大南門張家帥府的主人。儘管張學良軍政大權糸於一身,可他在自己的家裡,卻不得不敬畏夫人於鳳至幾分。這是因為自於鳳至嫁進張府以來,她的人品風範始終深得人心。而張學良如想馬上將趙一荻接進張家帥府,也決非一件易事。正因為於鳳至的極力反對,張學良的心境難免有幾分不悅。    
      「林媽怎麼能亂說家中之事?」張學良雖然在接趙一荻進帥府一事上,已經和結髮夫人於鳳至接連發生了幾次口角,然而,他對趙一荻是忠心無二的。如今他正在百般努力,力爭實現趙一荻名正言順進大帥府的初衷。可是,他沒有想到於鳳至仍然像當年對待谷瑞玉那樣,無法接納趙一荻進帥府。    
      於夫人這次反對趙一荻進家門,甚至比從前更甚幾倍。也許是因為她聽說趙一荻的人品相貌都高於谷瑞玉所產生的怯意。張學良沒想到他將趙一荻剛從天津接到瀋陽,就會遭到於鳳至堅決的反對。她甚至不惜一切地與他拼爭。當夫妻倆鬧到最緊張的時候,軍人出身的張學良在一怒之下,居然拔出了腰間的手槍,想以槍口來威逼於鳳至在趙四問題上妥協。幸好副官長譚海、秘書朱光沐等人及時趕到,從他手裡奪下了那只隨時可能走火的手槍。不然的話說不定他一怒之下,真會作出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來。雖然在大帥府發生了不愉快的家事糾紛,可是,張學良在冷靜下來後,仍不想在趙一荻面前吐出真情。他希望通過自己和於鳳至慢慢地和解,最終以心平氣和的方式把趙一荻請進張家帥府。張學良沒想到事情尚未有最後的定局,趙一荻已知道了發生在帥府裡的家庭糾紛。    
      「綺霞,」張學良抬起頭來,鄭重面對著神不守舍的趙一荻,說:「請你千萬不要輕信傳言。其實,鳳至也是個寬厚善良的女人。只是讓她馬上接納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這需要時間。我相信你和她之間的心是相通的,遲早有一天,你們會成為我張漢卿建功東北的左膀右臂。」    
      趙一荻哭了,她哭得很傷心。她當初來瀋陽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面臨這樣困難的局面。那時她只想見到他,只想進東北大學讀書,決沒有想到和張學良的夫妻名份,更不曾想有一天進大帥府成為女主人。可是現在她失去了父女名份,也失去了天津的家,隻身一人如同水面上的浮萍,進退不得。張學良見她哭得那麼沉痛,忍不住與她相擁在一起,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6)

    從第二天開始,趙一荻以張學良的秘書身份公開出現在東三省的政治外交場合。她以嫻熟的英語,周到得體的處事能力和與人為善的人品風貌,很快就贏得了東北政界高層的一致讚許。當年10月,張學良特為趙一荻在北陵別墅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東北大學學生遊園晚會。那是他對趙一荻到東北後卻不能如願進東北大學讀書所作出的一點補償。他知道她多麼喜歡大學的生活,多麼希望和那些充滿青春活力的男女學生們在一起唱歌和交談。    
         
      這天暮色蒼茫時分,北陵別墅裡華燈初放。當空皓月灑下如水般的光影,張學良和趙一荻雙雙出現在北陵別墅的二樓陽台上。他們居高臨下地檢閱那些從陵區深處結隊向這裡走來的東大學生隊伍。趙一荻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這麼整齊的學生方隊,特別是大學生高亢的歌聲,更讓她感到振奮和衝動。學生們唱的是東北大學校歌:    
      白山兮高高,    
      黑水兮滔滔。    
      有此山川之偉大,    
      故生民質樸而雄豪。    
      地所產者豐且美,    
      俗所習者勤為勞,    
      願以此為基礎,    
      應世界進化之潮流……    
      在這動人心魄的歌聲中,趙一荻眼裡含著激動的淚花。她完全陶醉在大學生們的生活境意裡,那正是她多年所追求的生活!    
      1930年的早春來到了北國。古城瀋陽一派盎然的秀色。    
      在新年伊始之時,張學良決定在瀋陽大南門張家帥府的東側,大興土木地興建一幢新樓。也就是後來一直流傳至今的瀋陽趙四小姐樓。張學良之所以在距大帥府只相隔一條便道的地方另建新樓一幢,其原因是他和於鳳至幾個月來商談的結果。初時張學良準備將趙一荻請進帥府,住進大青樓。可是,由于于鳳至堅持不希望外室住進內宅的既定家訓,最後張學良作了妥協,遂決計另籌一筆巨款,專為趙一荻在帥府東側建起了小樓一幢。    
      3月的一天,張學良欣喜地來到北陵別墅。他將剛剛請德國建築師米高設計的趙四小樓圖紙,拿到趙一荻的面前。希望徵求她對這幢小樓的見意,以便即日興工。趙一荻對這幢法國式小紅樓的圖紙非常欣賞。她除提了些無關緊要的改動之外,基本上同意了這幢即日開工的小樓圖紙。張學良見趙一荻心情頗好,忽然提議說:「綺霞,這件事情鳳至也很熱心,畢竟她是個很傳統的女人。她同意在帥府外邊特別為你建一幢小樓,也是一大讓步啊!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可以去帥府見見她呢?」    
      不料趙一荻聽了心慌意亂,急忙搖頭說:「不不,我怕……」    
      他卻堅持說:「你不是很勇敢嗎?其實,只要你同意見她,我相信鳳至定會歡迎你的。我已經說過讓別人接納自己,需要時間。現在,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不,我真怕……」她的前額不知為什麼忽然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雖然傳說中的於夫人仁慈寬厚,可她認為一個將谷瑞玉寧死也要拒之門外的於鳳至,怎麼可能容忍她的到來呢?趙一荻雖然對張學良多情,甚至為追求真摯之愛不惜得罪了慈愛的老父,可以稱得上是位有主意有見地的女性。但是趙一荻無意介入這些讓人煩惱的家庭糾紛中去。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和於鳳至的關係。    
      「綺霞,你還記得我在天津時對你說的那些話嗎?」他見趙一荻對於鳳至有種既想見又怯於見面的神情,不禁在旁提醒她。趙一荻微微一怔,她隨即笑了,說:「漢卿,我怎麼能忘記自己的許諾呢?莫非你是擔心我去爭夫人的名位嗎?」她明亮的眸子緊盯著張學良,半晌,她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羞怯。莊重地說:「我所以背負著淫奔關外的惡名到東北來,全然不為其它。漢卿,我只為得到你對我一顆真誠的心呀!」    
      「我懂!」他暗自後悔剛才有些言重。他甚至感到此時此刻舊話重提,確也有損於趙一荻對他的一片真誠。他記得一年前自己和她在天津雅園裡的那次深刻談話,已為他們今後擬定了明確的婚姻宗旨。他和她暗暗相約,有朝一日她出關到瀋陽來。一旦實現同居,那麼趙一荻將情願不要任何夫人的名義。她情願為他而獻身,包括她的感情與生命。如今她來到了瀋陽,只能以秘書的身份出現了。讓張學良為之動情的是,如此苛刻的條件,趙一荻竟然連想也不想就毅然答允了。張學良越想越覺得趙一荻對他做出的犧牲太大,不禁自責自疚地說:「綺霞,現在讓你作我的秘書,確是委屈了你。我不知道,永遠稱你為趙四小姐,是否可以?」    
      趙一荻雙眼凝神地望望他,鄭重地說道:「漢卿,我為了你,早已情願犧牲自己的一切了,莫非還在意一個微不足道的稱謂嗎?」    
      她一句話說得他兩眼發酸。張學良緊緊將她擁在懷裡,他感到有她在自己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    
      於鳳至和趙四的首次見面是在天津協和醫院    
      位於瀋陽大南門張家帥府東側那幢紅色的小樓,在初夏時節已經初見規模了。    
      那是一幢現代化的小洋樓,樓內的面積雖然無法和帥府那幢張作霖時代的大青樓相比,然而內部的抽水馬桶、暖氣和製冷設施,在30年代的東北瀋陽無疑都是第一流的。特別是按照趙四小姐的意見,在室內贈設了琴房、書齋、彈子房和室外那片碧綠的草坪,都讓人感到,這是一處與大帥府內那些仿古建築形成強烈反差的洋式樓房。本來,張學良要求法國施工隊一定在秋天到來前夕峻工。因為他知道趙一荻不習慣在遠離市區的北陵別墅幽居。再說為她建樓既然已經得到了於夫人的首懇,那麼趙一荻就是張學良名正言順的外室。所以,張學良多麼希望趙一荻早一天搬進帥府東院的小樓來居住,那樣的話,他也不必每天將一顆心懸糸著北陵深處那幢古老的別墅了。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7)

    但是,就在那幢小紅樓將要竣工的前幾天,趙一荻忽然在北陵別墅生了病。是一種讓所有瀋陽名醫都束手無策的怪病。她後背不知何時生起了一圈淡淡的紅斑。初時,趙一荻並沒介意,她誤以為是盛夏裡起的痱子。只是有些發癢而已。可是進入8月,那淡淡的紅斑居然變成了一塊偌大的紅腫。而且腫塊劇痛難忍,張學良見了連叫:「不得了,不得了!為什麼不去看醫生呢?」    
         
      他急忙吩咐副官長譚海等人,連夜去請城裡的幾位名醫,對趙一荻背部的紅腫徹夜進行調治。但是,那些中醫和西醫儘管施盡了各自的絕招神術,趙一荻背後的紅腫非但不見好轉,腫塊反而越來越大了。到後來那背部的腫物竟然發生潰爛出膿。伴隨這頑固紅腫的則是趙四那無休止的低燒。瀋陽外國醫院位名位叫斯利特的意大利醫生,為她診斷後將生滿雪白長髮的頭連連搖晃起來,他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唉歎說:「這是一種西醫無法根治的怪病。我擔心這終日流膿淌血的腫物,會不會是一種無藥可醫的毒瘤?」    
      「綺霞,這病再也不能等了。」在趙一荻為背部腫物困擾無助的時候,張學良備感焦慮。他發現瀋陽各路名醫對趙一荻的病情,一時難以拿出切實可行的醫治方案,所以決計派譚海連夜去北京,準備到名醫薈萃的京城尋找手到病除的良醫診治。然而趙一荻聽了卻說:「漢卿,我這種病,也許是初來北方,不服水土所致。既然是那樣,即便送我去北京求診,也怕不能對症施治。不如就讓我回一趟天津?」    
      「回天津?」他怔了一怔,忽然意識到她出來已經一年多了。難免思念著海河邊的家,所以,張學良心裡一動。    
      「對,讓我去天津治病吧。那裡有家協和醫院,醫術不遜於北京。」她說。    
      張學良見趙一荻如此堅持回天津,也知她雖與老父斷了關係,但是她的親生姆媽劉氏等人仍居住在津門。如果她能返回故里,一方面到協和求醫,一方面也可以經常見到熟悉的親友,那樣一來,她的病體也許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想到這些益處,張學良就允諾說:「既然如此,你就回天津吧。我可以派幾位侍衛和傭人隨行照拂。過一時期,我公務稍有空閒的時候,定要前往天津探視你。總之,我希望你不必為這病過於擔心,只要你心情好轉,就沒有治不了的病。」    
      9月初,艷陽一派燦爛。趙一荻由朱光沐和張府幾位女侍簇擁相隨,乘一列專車經京奉鐵路回到了闊別的天津。一年的光陰,她感到天津景色依舊。海河還像從前那樣丘波潺潺,一洩千里,流經市區的時候發出淙淙汩汩的響聲。趙一荻到津後很快就住進了協和醫院。那裡集聚著一批中外名醫,特別是外科醫生昂那克,是位精通外傷的德國權威醫生。他只為趙一荻略作診斷,就馬上斷定她染患的是頑固的癰疽。他對趙一荻說:「此病是體內的毒素感染而成,但是趙小姐大可不必擔心。只要你在我們醫院裡略作診治,我保證它很快就會痊癒的。」    
      本來,在昂那克醫師的精心調治之下,趙一荻背部癰疽很快就出現了好轉,背部腫起的一片紅斑有所轉輕。可是,偏偏在這時候,昂那克醫師發現她身體瘦弱無力,且經常嘔吐。有一天昂那克請趙一荻去一間光線暗淡的診室照X光片。結果他斷定趙一荻不但生了背部癰疽,而且又懷了孕!    
      「這是真的?」趙一荻猛然聽這話,心裡頓時怦然狂跳起來。這消息對她來說太突然了,她萬沒有想到在自己生病的時候,喜事竟也隨之而來。但是,她的喜悅很快被巨大的憂鬱替代了。因為昂那克醫師自從檢查出趙一荻懷有身孕以來,幾乎每天都勸她盡快將胎兒打掉。昂那克說:「趙小姐,如若不將胎兒盡快打掉的話,那麼,你後背上的疽癰是很難治好的。」    
      「謝謝你,昂那克先生,我雖然想盡快治好我的病,可我更喜歡孩子啊!」趙一荻在最困難的時候,想到的卻是如何保全自己體內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說:「您也許不知道,我是初次懷孕,又怎麼能夠為了自己,就讓一個小生命自生自滅呢?」    
      昂那克束手無策,他只好用長途電話向瀋陽的張學良求助。當年10月,天津秋色漸濃,忽然有一天,張學良乘專車來到了海河邊上這座熟悉的城市。這時的張學良已在瀋陽就任了陸海空軍副總司令。此次他專車由瀋陽來到天津,一為探視病中的趙一荻,另一個緊急的事情就是他必須在10月10日以前前往南京。張學良受蔣介石之邀,列席在那裡舉行的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這也是張學良首次去南京,所以他來天津後急匆匆地來到協和醫院,他見了趙一荻,就將她冰冷的小手緊緊握住了,說:「綺霞,我知道你喜歡孩子,我們也需要有個孩子。可是,你現在的疽癰還沒有完全好轉,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不將胎兒打掉,體內就沒有抵抗疾病的能力。那樣一來,你就會因此而耽擱疾病的治療。萬一因此釀成大錯,後果將是不堪設想啊!」    
      趙一荻面色蒼白,但雙眼卻仍然有神。她望著張學良關切的眼睛,心裡對腹中胎兒更加寄予了深深的柔情。她說:「漢卿,我不能把胎兒做掉,因為她畢竟是我們愛的結晶啊。有了她,我就有了新的寄托。雖然胎兒的存在可能影響我治病,但是,這胎兒已經七個多月了,你說,我會因為自己就將個活生生的小生命給毀滅了嗎?」她說到這裡,眼裡的珠淚就奪眶而出,沿著她憔悴的臉腮撲簌簌流淌下來,打濕了她的胸襟。    
    


第一卷 春第三章 意外情緣(8)

    張學良見她這麼堅決,情知無法勸阻趙一荻改變主意。想了許久,最後只好百般求    
      助昂那克醫師。張學良說:「我希望最好保住她們母子的平安。」昂那克說:「如果上帝恩典,也許會有兩全的結局!但是我現在還沒有把握,只好聽天由命,按上帝的意願行事吧。」    
         
      張學良又勸了幾次,趙一荻仍心堅如鐵,寧死也不肯做掉胎兒。張學良知她的意志難以改變,最後只好依了她。臨去南京前,他又派身邊幾位侍衛和女侍們,在醫院好好服侍一荻,然後他在天津逗留了幾日,不久就匆忙登車向南京進發了。    
      好在趙一荻以堅韌的毅力配合醫生熬過了最困難的預產期。進入10月以後,她背部的疽癰居然出人意料地得到了痊癒。到11月底,張學良從南京返津的時候,趙一荻已經可以下床行走了。進入冬季以後,趙一荻腹中的胎兒已出現了臨盆之兆。12月初,天津奇寒逼人。當張學良奉命前往北平任副總司令行營主任的時候,趙一荻腹中的胎兒終於在協和醫院降生了!他就是趙一荻和張學良今生惟一的兒子張閭琳!    
      嬰兒的降生給病體痊癒的趙一荻帶來了歡悅。可是,她忽然又覺得孩子的降生給她帶來了新的憂慮。張學良和於鳳至雙雙從南京返回天津後,張學良幾乎每天都到協和醫院來探望她。昨天又來看那又白又胖的小男孩。他一連幾天都在翻閱字典,希望為她們的第一兒子取個名號。直到今晨,張學良仍在惦記著這件事情,他剛剛打來電話,告之她就取「閭琳」二字為愛子的名字。    
      儘管一切順利,可是趙一荻的心境仍然快活不起來。隨著嬰兒的呱呱墮地,她人逢喜事反倒愁腸百結。閭琳固然是她和漢卿的愛情結晶,然而她知道自己在張家畢竟沒有名份。她與張學良有愛的實質卻不是合法的夫妻。自己又如何抱養嬰兒立足於官方的交際場上呢?她到天津以後,姆媽劉氏曾和大姐綺雪等人多次來探望她,每當趙一荻聽說她年邁老父趙慶華,迄今仍隱居在北平郊區的一幢民房裡,過著平民的生活時,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當初從天津出走的時候,只憑著對愛情的熱情衝動,卻沒有想到她這一走,會給那極重臉面的老父親帶來多麼大的精神創痛。趙慶華就是在自感無地容身的窘境中一怒之下刊登《啟事》,聲明和她斷決父女關係的。現在,趙一荻雖然得到了苦苦追求的純真之愛,又有了愛情結晶,可是,卻失去了難以割捨的父女之情。每當趙一荻想去北平郊區的民宅裡探視父親時,姆媽和綺雪等家人都婉言勸阻她說:「綺霞,你千萬不能去,如果你去了,就會生出更大的麻煩來。到那時你又該如何收場呢?」    
      趙一荻生下閭琳後,趙綺雪和馮武樾又來到她的床前。綺雪說:「既然不能把孩子交到大帥府養,那麼就把閭琳留在天津好了。可由我們請奶娘照料,不愁這閭琳不成才的。」    
      趙一荻哪裡肯依,她歎息說:「大姐,姐夫,謝謝你們的好意。可這孩子我又怎麼能交給娘家的人呢?雖然我如今在張家還沒有名份,然而這畢竟是張家的骨血啊。既然是這樣,我說什麼也要自己來養。」    
      綺雪望著四妹那張失血後變得慘白的臉孔,心中不免愴然,說:「可是你這麼年輕,又要為漢卿作秘書。一個在公開場合經常出現的人,又怎麼能伺候孩子呢?」趙一荻說:「放心吧,大姐,天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相信四妹我會闖過難關的。」    
      趙一荻因失血過多,身體變得越來越孱弱了。有一天,姆媽來探望她時,說:「綺霞,儘管你在張家沒有名份,可是,孩子總是他們張家的。既然這樣,何不將孩子交給於夫人去代養呢?這種情況在大戶人家中是屢見不鮮的。」    
      姆媽的話在趙一荻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她對於求助於鳳至,也曾動過心思。有一段時間,她在瀋陽時甚至準備親自到大帥府面見於鳳至。她對於鳳至的為人早有耳聞,況且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困境中的趙一荻多麼希望得到於鳳至的同情?因為目前只有求助於鳳至,才能解決自己的困境。她希望得到另一個女人的支持和理解,但她思來想去又推翻了自己的打算。女性的自尊讓她的心變得堅韌起來。她怕遭到於鳳至的輕蔑和婉拒。剛強的趙一荻又怎能忍受別人的冷眼?就在她愁腸百結的時候,驀地,樓外響起了一陣車笛聲,接著女傭林媽急匆匆走進來,她神色緊張地對床榻上的趙一荻說:「於、於夫人她來了!……」    
      趙一荻心中一陣慌亂。她慌忙整理髮鬢,極力保持鎮定。她準備面對一場無法迴避的難堪。張學良去南京的時候,她就知道於鳳至也隨行在天津,後來張學良結束了在南京的活動,於鳳至又跟隨他回到天津,就住在張作霖從前在天津時住過的蔡園。如今,她作夢也不曾想到於鳳至忽然來到了協和醫院。趙一荻看見,在門外霏霏的落雪中,走進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就是在天津小住的於鳳至!從前,趙一荻從《北洋畫報》上多次見過於鳳至的麗容,如今這位出身於東北商埠小鎮上的大家閨秀,就出現在她的面前了。這讓趙一荻心裡頗感意外。她在瀋陽住了整整一年時間,也不曾見到這位主持帥府家政的夫人,沒想到她在天津協和醫院生孩子的時候,於鳳至竟然會主動到這裡探視她。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後(1)

    於鳳至抖掉了長條絨巾上的雪塵,又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扣掉了鞋上的雪。然後便和兩位女傭走進了趙一荻的病室。於鳳至的心情也不平靜,當初趙一荻去東北,她曾經拒絕接受這個比自己年輕漂亮的妙齡小姐。那時她曾為反對張學良將趙一荻收留在北陵別墅,不惜多次和丈夫發生口角。後來,她漸漸接受並同情起年輕的趙四小姐。於鳳至除從身邊人的議論中對趙四小姐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和好感之外,更主要的是她為趙一荻對愛情的堅貞所感動。於鳳至從天津的報上讀到趙慶華與趙一荻斷決父女關係的啟事後,更加感到這位官宦麗女的      
    不俗。這也是於鳳至後來同意張學良在大南門帥府的東側,出資為趙一荻另建一幢小紅樓的來由。這次於鳳至在天津小住,一直想見趙四小姐一面。但是她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昨天,於鳳至從身邊侍衛口中,聽說趙一荻在天津協和醫院產子的消息,她決定親自到醫院來認認這位小妹。    
      隨著一聲門響,於鳳至走近了趙一荻。她沒有趙一荻擔心的那種凌人盛氣,也沒有那種假意的寒暄與客套。趙一荻心裡那塊堅冰,終被於鳳至平易近人的熱情所融化了。兩位從前互相戒備的女性,閭琳的降生居然成了她們相識的契機。    
      「小妹,我早就想見你一面了。可是,在瀋陽卻一直沒有機會。沒想到我們的見面竟是在天津。」於鳳至的氣質風度極有魅力,她得體的談吐讓趙一荻敬重。她不是趙一荻從前想像的於鳳至。她也決不像一個鄉間小鎮上的民女。從小在遼河邊上長大,讀過私塾,後來又在瀋陽讀過東北大學國文糸的於鳳至,是有禮貌和懂規矩的大家閨秀。她對趙一荻的探視不是一般的人情世故,而是她從心裡情願接納趙一荻的行為。特別她在趙一荻為張學良產下一子時候前來探視,其行動就更具一番深意。    
      「大姐!」趙一荻心中感動,眼裡的淚珠撲簌簌而下。她見到於鳳至身後隨行的女傭正將一籃籃禮物提進來。四隻大籃子裡裝滿了雞蛋、小米、紅棗和紅糖。皆為東北的下奶之物。一位女傭隨後又抱進一隻大包袱來,在床上打開一看,裡面原是一件件做功精細的小襖、小褲和鑲著白兔的嬰兒小棉帽。就連那些乳嬰必備的尿布,於鳳至也為她準備齊全了。    
      趙一荻見於鳳至為她準備齊全的下奶之物,心裡十分感動,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她已經聽不清於鳳至在床前說些什麼,只見她的嘴一張一合,在那裡對她關愛地說著體己話。直到於鳳至說:「小妹,等孩子滿了月,就搬回瀋陽住吧。到那時候,我可以幫你帶養閭琳。因為那樣,也好盡盡我這做大姐的心意。」趙一荻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感激,猛然抓住於鳳至的手,撲進她的懷裡哭泣起來。    
      趙一荻與谷瑞玉    
      1930年隆冬。    
      天津衛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天氣忽然變得寒冷起來,北風呼嘯著,吹捲起漫天雪花在灰濛濛的天際間狂舞。在風雪之中,從赤峰道32號路52號門牌下那幢白色的花園洋樓前,幾輛英國小轎車從大鐵門裡魚貫駛了出來。它們駛出赤峰道後,飛快地沿著柏油路向法租界疾馳駛來。車裡坐著剛從北平行營來天津的陸海空副總司令張學良,他正在車裡和副官長譚海談話。張學良說:「譚海,你是瞭解我張漢卿為人的,今天我所做的事情,決不是我太無情吧?」    
      譚海說:「決非副總司令待她無情,您已經仁至義盡了!」就在這時,他們的轎車已經駛進了一座租界上的獨門小樓,這裡是平津衛司令於學忠的官邸。    
      大門兩旁豎立著幾個荷槍的士兵。當轎車在小洋樓的前面煞住時,只見台階上已經迎候著幾位披著軍呢大衣的軍官,為首者正是張學良的舊部於學忠將軍。他快步跑到小轎車前,替張學良拉開了車門,雙手將張學良從車裡請下來,說:「副總司令,今天這裡的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操辦的。現在時間已經到了,可是,谷瑞玉女士卻沒有準時到來,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張學良站在一棵雪松下,他微微一怔,忽然將大手一揮,斷然地對於學忠說:「不去管她!反正我張漢卿的決心已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孝候兄,不管谷瑞玉今天是不是到場,離婚一事,是決不能更改的。因為今天的儀式是預先安排的。軍人說話歷來算數,我的決定雷打不動。」    
      張學良的決定讓所有迎候在門前的將官們都感到突然。因為他們從前都知道張學良是多麼珍愛那位隨行千里的夫人谷瑞玉。可是如今他們不知在張學良的私生活裡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故,不然的話,他是決然不會在就任北平行營主任之後,專程到天津來和谷瑞玉女士辦理一個有親友舊部出席的離婚儀式。    
      對於所有應邀而來的舊部將領們來說,他們當然希望出席結婚一類的喜事,對離婚這讓人不快的儀式,大多都採取了不得不來的漠然態度。    
      張學良走進小樓,他站在腥紅地毯上,還沒及抖落軍大衣上的雪塵,就發現大客廳深處迎出一群京津名流和士紳。這些應邀出席張學良離婚儀式的男賓女眷們,見張學良    
      神色凝重地走進大廳,他們都急忙迎了上來。人們對出席這樣的儀式各有難言之隱。有人曉知內情,便向張學良投以同情的目光;有人一知半解,便相對唏噓歎息;也有人趁機巴結,湊上前來七嘴八舌地勸解說:「副總司令,古人說寧拆十座廟,也不破一樁婚。難道和谷女士真就沒有和緩的餘地了嗎?」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後(2)

    「少帥,恕老朽直言,谷瑞玉女士到現在仍對你舊情未泯呀!何不三思而行?」    
      「漢卿,一夜夫妻百日恩,此事還須多加思量才是!」    
      一時大廳裡眾說紛紜,嘩然聲起。所有人都圍上了張學良。看得出他們都不希望張學良和谷瑞玉的姻緣到此結束。    
         
      張學良卻神色凝重地向眾人一拱手,出語堅定地說:「君子無戲言。事情既已如此,我和谷瑞玉女士的姻緣,就只能到此為止,再無重新和好的餘地了。請諸位不必再勸才好!」    
      張學良徑直向樓上走來,忽然,聽到有人叫「漢卿」,抬頭看時,發現二樓拐彎處,佇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時髦女子,正是嫵媚端麗的趙一荻。已經滿月的趙四小姐,身體比生病前略顯豐滿,她見張學良雙眉緊鎖地走來,急忙近前勸慰說:「事情莫非真就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嗎?」    
      張學良心有許多難言之隱,可是由於見有於學忠在場,他欲言又止。只對趙一荻搖搖頭說:「沒有了,我已經作出了最後的決定,任何人都不要勸我改變主意。」    
      張學良隨趙一荻走進一間小客廳,她對他說:「漢卿,我自知再勸也是無益。可是我仍然有話想說給你聽。」張學良心緒煩躁,但是他對趙一荻的話卻不能不聽。只聽她說:「谷瑞玉即便有天大的錯處,她畢竟是跟隨著你南征北戰啊。這種特殊的深情,無論如何也不該忘卻吧?」    
      窗外風雪呼嘯。張學良透過窗口望著外面,只見幾株法國梧桐在風雪中發出淒厲的嘯叫。天地一片混沌,他仰望鉛灰色的天空,忽然痛楚地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看見一個女人的倩影正在飛雪中向他走來:她頎長的身材,亭亭玉立。她燙著大卷的披肩發,白嫩的瓜籽臉上柳眉彎彎。莞爾一笑,星眸閃動。她就是與他曾經朝夕相處的隨軍夫人谷瑞玉嗎?張學良時至今天仍不能不承認,他曾經深深地喜歡過這個女人。當年她們相識於哈爾濱,七八個難忘的春秋過去了,現在她仍然還保留著當年魅人的風采。可是不知為什麼,她那美麗的姿容卻再也不能喚來他溫馨的夢,他甚至感到谷瑞玉是那麼陌生、那麼令人厭惡!    
      「漢卿,當年你在前方行軍打仗的時候,都是谷瑞玉追隨在你的身旁。」趙一荻見他那麼痛苦,以為他心有所動,繼續進言相勸說:「漢卿,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是再給她個改過的機會吧?」    
      可是張學良根本聽不進趙一荻的勸說,仍然堅持己見說:「不,綺霞,我張漢卿決非無情的小人,更不會因另尋新歡,就忘記了從前有恩於我的人。今天發生的事情,都是谷瑞玉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    
      說到這裡,張學良不能不向趙一荻講起他和谷瑞玉從前的結識與友誼。八年前,他剛從東三省講武堂畢業,就以上校團長的軍階奉命前去黑龍江剿匪。在哈爾濱休整時,他在一家戲院裡結識了會唱京韻大鼓的女藝人谷瑞玉。由於那時張學良的生活得非常寂寞,所以,谷瑞玉就跟隨他前往山高林密的隹木斯剿匪。班師凱旋時他才驚愕地發現,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了谷瑞玉。她不但可以隨他鑽山剿匪,而且還肯於吃苦。不久他就將谷帶回了奉天(瀋陽)。    
      張作霖聽說此事後,允許他在瀋陽三經路給她另購一幢別墅居住。但是於鳳至聽說谷瑞玉的來歷後,則堅決反對張學良和出身風塵的女子生活在一起。那時的張學良年輕氣盛,仍然將谷瑞玉帶在自己身旁。在第一、二次直奉戰爭時期,就是谷瑞玉追隨他前往華北戰場,在槍林彈雨中結下了深情。特別是郭松齡倒戈期間,張學良在巨海河設防,身後又有楊宇霆等奉系老將們的暗箭,谷瑞玉仍像從前那樣不辭勞苦,與他患難與共。這一切都讓張學良心裡充滿深深的感激。那時的谷瑞玉沒有後來的輕浮之氣,即便在張學良奉命去河南與北伐軍作戰,大敗而歸時,一路上行軍的艱苦簡直不是個女人能克服的,可是谷瑞玉卻始終堅持在他的軍隊裡。這一切都是張學良永遠珍重的。    
      然而,讓張學良無法容忍的是,1928年6月他父親在皇姑屯遇害身亡後,張學良子承父業,主政東三省軍政以來,這個從前吃過苦的隨軍夫人,竟在度過重重難關後發生了思想上的退變。谷瑞玉開始越來越追求紙醉金迷的生活了。有一次,她竟然公開違背同居時他們共同認可的「約法三章」,堅持要回瀋陽大南門帥府裡去生活。由於此事於鳳至早與張學良達成了默契,即便父親張作霖故去後他也不能相違。但是谷瑞玉卻多次向張學良發難和要挾。    
      那時,在瀋陽三經路上有一幢不引人注目的小樓。這幢設計精緻的日式洋樓,平時重兵防守,冷冷清清。只有張學良回來時,樓上樓下才會華燈燦然。外界根本不會知道,這裡隱居一位俏麗的女子。她就是谷瑞玉!    
      「漢卿哎,你現在是官升脾氣長,目中無人了!」張學良的汽車還沒停穩,樓上就傳來了嬌滴滴的女人叫聲。谷瑞玉從樓上下來後,當著幾位侍衛的面對他大發脾氣:「你怎麼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鬼地方?莫不是又到北陵找那個天津小姐風流去了?」    
      張學良正因為受東北軍宿將楊宇霆和常蔭槐等人的掣肘心中有火,萬沒想到谷瑞玉一見面就向他發難,所以心火怒發,大吼:「你…混…!」他真想把多日來對谷瑞玉的怨火一古惱發洩出來,可是當他與她那會說話的眸子相碰時,還是忍下了說:「瑞玉,你豈能這樣無禮?」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後(3)

    水氣氤氳。張學良在浴間裡沖了涼,穿著睡袍回到臥室。見谷瑞玉已在煙榻上為他擺好了象牙煙具。她對他說:「漢卿,如今你是東三省的頭號官長了,我總算沒有白盼。現在該讓我堂堂正正回大帥府了吧?」    
      張學良心中不悅,只在那裡吞雲吐霧,不再理她。可是谷瑞玉卻緊逼不放地說:「大帥在日,他一句話就把我打入了冷宮,拋在這裡過隱居的生活。如今你總該給我正名了,漢卿      
    ,你為什麼不說話?只要你發句話,我明天就回大帥府去。」    
      「瑞玉,不許你進帥府,是先父大帥在世時定下的事情,我怎好剛當權就更改過來呢?」張學良心裡自有許多苦衷,特別在禮法森嚴的大帥府裡,讓一個外室進門也決非易事。他很想對她曉以利害,可是沒想到谷瑞玉一怒之下竟將他的煙盤子掀翻了!    
      特別不能讓張學良容忍的是,谷瑞玉竟然和自己的東北政敵、總參議楊宇霆夫婦暗中打得火熱。當張學良就任東三省最高長官時,從前的奉系總參議楊宇霆和黑龍江省省長常蔭槐兩人,就憑他們從前在奉系中的勢力,暗中多次對年輕少帥進行拆台和製造陷阱。在這種情況下,楊宇霆又利用他三夫人,豈圖拉攏張學良身邊的人充當內線。而住在經三路小樓裡的谷瑞玉,就是楊宇霆進攻的目標。對谷瑞玉經常前往楊宅打麻將和聽堂會,張學良早有警覺,可是她對張學良的多次提醒根本聽不進。久而久之,谷瑞玉上了楊宇霆的賊船,她就成了楊宇霆安在張學良身旁的定時炸彈!    
      「如果谷瑞玉只是生活上的腐化墮落,那我一定會容忍她。」張學良見趙一荻仍在為即將分手的谷瑞玉說情,心裡就升起無邊的痛苦,他對趙一荻苦苦說道:「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身邊的女人,竟會成了楊宇霆的幫兇,她甚至險些把我害死在經三路的別墅裡!如若繼續將這樣的女人留在我身旁,那麼不但會讓世人恥笑,甚至還要毀滅了我的前程啊!」    
      張學良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了。就在這時,於學忠走了進來,他向痛苦中的張學良敬禮報告說:「副座,幾位律師已經都到了,現在,離婚儀式都已準備就緒,請您馬上前去,以便盡早將這一儀式完成。」    
      張學良離開後,趙一荻佇立在窗前,想著在東北時見過的谷瑞玉。    
      那是個週末的傍晚,一輛本田牌日本小轎車從北陵別墅駛出,直向市區開來。車裡坐著披軍大衣的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眉眼清秀的趙一荻顯得清純而美麗。她透過車窗眺望陵區裡一尊尊覆蓋著白雪的石獸和石像。她知道今天谷瑞玉在瀋陽經三路別墅裡,特別為從天津來東北的自己設家宴,是對她的看重。所以,趙一荻一大早就梳妝起來,她希望見到這位隨軍夫人。早飯後,張學良親自陪同趙四小姐往經三路公館。    
      別墅的大鐵門徐徐開啟。轎車駛進來,張學良和趙一荻探頭一望,只見別墅迴廊下已恭候著幾位奉軍將領的眷屬。當趙一荻飄然而至時,女眷們都發出一陣情不自禁的讚歎。谷瑞玉雖然風流標緻,但在趙一荻面前也不能不自慚形穢。她親暱地迎上來,緊緊拉住趙一荻的手。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妒意,她說:「四小姐,早就聽說漢卿結識一位天津名女,今天相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嘖嘖。」    
      趙一荻說:「二姐,我平生最喜歡爽快的人,沒想到你就是爽快的北方人。」谷瑞玉說:「我雖然生活在東北,實則卻是河北人。距你們天津只有幾百里的霸縣就是我的老家。幾歲時由於家境貧寒才下了關東,後來又向藝人學唱皮黃和評戲,到黑龍江後才開始唱大鼓書的。所以我們都是河北的姐妹呢。」    
      那些奉系軍閥的女眷見她倆初次見面就有說不盡的話,都稱讚不已。趙一荻見別墅裡滿園皚皚的積雪,忽然說:「二姐,我聽漢卿說,你在園裡栽了幾株臘梅,古人有許多詠梅的詩句。我初來東北,何不請我到園中賞梅?」    
      谷瑞玉說:「四小姐,大冷的天,賞梅不如煮酒。待會兒二姐要為你擺一桌全羊席,是我特別從大餐館裡請來的廚師烹調。現在我要請你先進去,陪我們打上八圈麻將再說。」趙一荻面有難色,因為她從來不喜歡打麻將。可是張學良在旁解圍說:「也好,綺霞,因為打麻將是瑞玉待客的習慣,你還是恭敬不如從命吧。」    
      谷瑞玉說:「漢卿,今天我們女將一齊來對付你吧,這就叫做四面楚歌!」張學良望望身邊的副官長譚海,忽然靈機一動說:「不敢當。瑞玉,我今天沒有牌興,就讓我和譚副官長去打幾桿檯球,如何?」谷瑞玉見張學良無意和她們女人搞竹林之戰,只好拉著趙一荻上了樓。    
      午餐時一桌豐盛的酒席。席間,趙一荻在谷瑞玉的頻頻相勸下,一連喝了幾盅醇酒。這也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喝這麼多酒。她沒想到和谷瑞玉初次相識,她非但不妒忌,反而對她那麼友善和熱誠。她心裡暗暗對長期隨軍的谷瑞玉產生了好感。她認為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四、趙一荻曾試圖勸阻少帥與谷瑞玉離婚    
      盛宴將散,已是掌燈時分。    
      張學良回到樓上臥房休息,正在這時,谷瑞玉捧著一碟精緻的北京蜜餞走了進來,在幽幽的燈火下,她用銀箸小心的將碟盤裡那五顏六色的蜜餞,分放在幾隻白瓷小碟裡。那些北京果餞在燈下顯得十分誘人胃口。    
    


第一卷 春第四章 私奔前後(4)

    張學良見趙一荻心無顧忌地接過谷瑞玉遞來的筷子,不禁濃眉一蹙。谷瑞玉擔心張學良不肯吃,又將另一碟蜜餞送到他面前來。這時,副官長譚海走過來,他意味深長地瞟了張學良一眼,張學良會意。谷瑞玉恨不得張學良馬上將一碟蜜餞吃光,方才了卻她心中之事,沒想到張學良這時多了個心眼,他急忙示意趙一荻放下筷子,然後他將眼睛投向谷瑞玉那略顯緊張的臉上。    
         
      趙一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忽然感到幾分緊張。這時,張學良發現谷瑞玉平時喜歡的一隻大白貓,正咪咪叫著從桌几下鑽了出來。張學良靈機一動,隨手將碟盤內的蜜餞仍給了那隻大白貓。大白貓立刻撲上來,貪婪地吃起來。    
      「真是暴殄天物呀!」谷瑞玉見張學良將珍貴的蜜餞丟給了小貓,潑辣性子登時發作。她揮手去打那已吞食了許多蜜餞的白貓,怒咻咻地將貓趕向樓道。在幽暗的燈影裡,那只白貓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忽然,張學良和趙一荻都聽見廊道裡傳來一陣奇怪的叫聲,那是可愛的小貓在淒慘的叫著!他和趙一荻都衝到走廊裡,開亮了燈盞,驚愕地發現那只剛才還歡蹦亂跳的白貓,此時竟已氣絕身亡,嗚呼哀哉了!    
      「好啊,谷瑞玉。原來你是想暗殺我?」張學良見狀勃然動怒,趙一荻當時尚不知道,在瀋陽軍政界裡正在醞釀著一場你死我活的勢力角逐。她更不會想到有人會在她和張學良吃的蜜餞裡,暗下了劇毒。而谷瑞玉就是直接加害於她們的人!張學良當時怒氣衝天,他萬沒有想到自己一往情深的如夫人谷瑞玉,居然會成了政敵楊宇霆的內奸,他猛然拔出腰間手槍,將烏黑的槍口對準了大驚失色的谷瑞玉,大罵一聲,就要摟火。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趙一荻突然閃出,她將張學良牢牢抱住,大叫:「漢卿,千萬不能開槍呀!」谷瑞玉早嚇得抱頭大叫:「救命啊……,我冤枉啊!」哭著就向走廊裡跑去。張學良一邊爭奪趙一荻手裡的槍,一邊大罵谷瑞玉道:「我非要殺你這忘恩負義的賤人不行!」谷瑞玉左右閃躲,已哭成個淚人。她哭求說:「漢卿,好歹你我相好一場,你待我情深意重,我豈能暗中加害?我敢對天發誓,確實不知道楊宇霆三姨太,送給我的這些北京蜜餞裡會暗加了毒藥,三姨太她害苦了我啊!」    
      張學良哪裡肯依,他被趙一荻給推出門外。餘怒未消地來到樓下,雖然趙一荻苦苦相勸,可他仍然不肯罷休。趙一荻見他激憤難平,惟恐一時怒起再失手將谷瑞玉傷害,急忙抱住他哭求:「漢卿,東北政界人事複雜,二姐她一個女流,又怎能生出害人之計?況且她和你有多年深情,殺人之心,決不可能出自於她。我想,她背後必有人暗作手腳。你千萬要冷靜才好。」    
      張學良也覺自己失態,靜下心來一想,說:「綺霞,我不殺她就是。但是,楊宇霆暗害我已抓到了證據。我要馬上派兵將楊宇霆三姨太逮來,讓她和這個裡勾外聯的女人對質,如何?」    
      趙一荻沉吟片刻說:「凡事都要冷靜,你是東三省總司令,處事豈可如此匆忙?既然是楊宇霆三姨太所為,她豈能承認此事?而且這樣一鬧,也許還會打草驚蛇,壞了你今後的大事!」張學良聽了,深感年輕的趙四小姐既有膽識又有韜略。儘管他不再孟浪,但又心裡不甘地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說:「綺霞,你說得有理。可是,有谷瑞玉這樣對我不忠的女人在身旁,又怎麼可以讓我安心主持東北的政務呢?而且她和楊宇霆暗有往來,她現在已經成了楊宇霆安插的一個耳目了,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一個人?」趙一荻想了想,進言說:「既然二姐在瀋陽對你主政有害,不如讓她暫時到天津小住一個時期為好。」張學良思慮再三,終於首懇說:「好吧。就讓她先遠避津門,再從長計議。」    
      不久,張學良為拔掉楊宇霆安插在自己身邊的一顆釘子,藉故將谷瑞玉送到天津。谷瑞玉走後,張學良就在瀋陽大帥府老虎廳斷然擊斃了楊宇霆和常蔭槐兩個內奸。那時,張學良本想讓谷瑞玉在天津閉門思過,有所改悔後再恢復關係。但是趙一荻萬沒想到,谷瑞玉到天津後仍然花天酒地。她不時以張學良夫人的名義去北京看戲,到處都自稱是張學良的夫人,引起津京小報的一片猜疑。桃色新聞讓在瀋陽的張學良心煩。同時,谷瑞玉在天津租界上每天都大擺牌局,以賭博作為她打發光陰的雅興,花錢如流水。張學良在瀋陽聽說谷瑞玉越來越放肆的生活,心中越加難以忍耐。他到南京見蔣後,威望頓增。特別是他升任陸海空副總司令後,蔣介石特別派員到北平勸說張學良為前程大計,必須要處置對他事業不利的谷瑞玉。於是,這次張學良在就任北平行營主任以後,斷然決定解除和谷瑞玉的關係。趙一荻想到這所發生的一切,心裡百感交集。她既為谷瑞玉不能自重而感到遺憾,同時也為張學良斷然決定解除和谷瑞玉多年的關係心生痛惜。    
      天津,於學忠官邸外風呼雪嘯。    
      趙一荻來到隔壁大廳時,發現張學良正在那裡痛苦地沉思著。顯然他對與谷瑞玉解除婚姻關係,心裡也充滿著莫大的悲痛。趙一荻非常理解他,她知道在這種時候如果繼續向他進言相勸,只能會給他帶來更大的煩惱。而他與谷瑞玉的離婚,現已是箭在弦上之勢了。趙一荻想到這裡,只能面對無可奈何的張學良暗自歎息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1)

    張學良曾在於鳳至面前拔槍相逼    
      東北的冬天冰天雪地。特別是在1月中旬那大雪紛飛的日子裡,對於從小出生在南國的趙一荻來說,無疑是個嚴峻的考驗。    
      她住在瀋陽的北陵別墅裡已有二十幾天了,趙一荻在東北聽說家父在天津登報聲明和她      
    脫離父女關係的消息後,心中感到憂鬱和痛苦。父親此舉讓她大為震驚,出走時雖然預見到可能會發生家庭風波,但她萬沒想到老父親會如此絕情。趙一荻痛斷肝腸,加之又逢關東雪後的嚴寒,她在北陵別墅患上了感冒。    
      這天,趙一荻早早就起了床。她披著睡衣靜靜佇立在一扇朝陽的落地窗前,隔窗遠眺著遠方陵園一幢幢晚清時代的建築群。那些石馬、石獅和石駱駝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層白雪。一輪又圓又大的朝日從霧濛濛的東方升起來了,渾圓的冬日彷彿與南方的旭日不同,在那氤氳的晨霧裡宛若一輪失去光彩的月亮,慘白而無光彩。趙一荻記得,她來瀋陽的次日,夜裡就下了一場大雪。張學良主持東三省軍政以後,忙得不可開交。那時,張學良身邊仍有一些政敵,在不時製造事端,這給趙一荻不悅的心境又平添了幾分沉重。    
      「綺霞,家父登報以後,你心裡一定很後悔嗎?」張學良將趙慶華在報上斷決父女關係的消息,委婉告訴給幽居在北陵的趙一荻時,他幽幽的眼睛凝視著趙四那漂亮的大眸子。他心裡有種擔憂。    
      她也良久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初時她是以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張學良,後來趙一荻發現少帥的眼神裡含有深深的柔情,對她來說那眼神就是一種鼓勵。心情沉重的她,終於搖了搖頭,說:「不!」    
      「那麼,你一定感到我這人不可思議?或者說可恨?為什麼?因為如果不是我在瀋陽鼓勵你出走,你一定不會失去父女之情。」他似在猜測一荻的心思。    
      「也不是。我到東北來,不是別人慫恿和誘惑的結果,這是我自己的鄭重選擇。因此,我決不恨任何人。」她將一雙冰冷的小手,親暱的搭在他的雙肩之上。閃亮的眸子依然那麼多情依依地凝視著他:「父女之情的失去,當然讓我痛心,可是漢卿,天下任何事    
      情,有所得就必會有所失。現在我既然已經得到了愛情,就不能計較其他。」    
      他仍然那麼深情地凝視她,良久,張學良點點頭:「你不但可以作我的心上人,也可以當我的秘書了!」    
      「秘書?」她愕然:「你不是讓我到這裡上東北大學的嗎?」    
      「你當然可以在瀋陽上大學,你喜歡的文學糸裡早就為你安排了座席。」他緊緊將她擁在懷裡,另一隻手卻輕輕托起她的臉腮,他忽然正色地說:「可是,我覺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不是上大學。綺霞,你不是早說過準備下決心和我一起下地獄嗎?那麼,現在就是我們共同下地獄的時候了!」    
      她困惑而茫然:「需要下地獄的時候,我當然義無反顧。可是,現在你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呀!你不是當上了東三省最高長官了嗎?」    
      「從前我以為當上長官就一帆風順了,可是哪裡知道,自從坐上這張椅子時起,我就有種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覺。現在楊宇霆和黑龍江省長常陰槐,以奉系的老臣宿將自居,他們隨時都希望我從祖上留下來的地位上退而讓之。所以,我現在並不太平,綺霞,我現在需要你做我的助手。」他鄭重地對她說:「當然,這需要你再做一次犧牲,你願意嗎?」    
      「我願意!」她眼睛裡淚光閃閃。    
      慘淡的冬日全然從一片灰褐色的霧海中掙脫出來了。它昏暗暗的光暈雖很慘淡,可是太陽終將它在冬天裡微弱的光影投給了人間。趙一荻發現雪後的北陵是那麼美妙,特別是她在天津難得一見的大雪,給這座建在瀋陽郊區的努爾哈赤陵園平添了幾分難言的魅力。如今她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銀白雪國之中了。儘管她患了感冒,儘管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不適應東北這極其惡劣的氣候,但是,當她想到他的時候,心中所有畏縮的情緒便都會消逝無遺。她知道自己心底實在太愛他了,為了自己這苦苦的真愛,她失去了至親至愛的老父。這脫離父女關係為前提來換取的真愛,未免代價太高了。想起天津的家宅因她的出走人去宅空,想起老父在垂暮之年因她的關東之行而蒙受的沉重打擊,趙一荻有時會在北陵別墅裡飲泣不禁。但是,她心中的苦惱,一旦見到他時就會煙消雲散。愛真是一種神奇的力量!    
      「阿香!」她記得那天午後,她正在倚窗默讀那冊喜歡的《楚辭》。忽然,張學良帶著渾身的寒氣走了進來。他將她從大沙發上緊緊抱了起來,那時,她會感到心裡有一股無法抑制的熱血在奔湧。忽然,她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困惑茫然地望著他,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乳名啊?」    
      「你以為你從前沒向我說過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嗎?」他笑而不答,忽然從一側書架上尋得一本什麼書。忽然,張學良發現自己想找的《楚辭》,原來就在一荻的床邊,於是信手拿起,翻了翻說:「我不但知道你的乳名,還知道你叫香笙,香港出生的姑娘,對吧?」    
      「連我的乳名你也感興趣?」    
      「你知道愛屋及烏的成語嗎?我聽朱媚筠說,一荻這名字是你本人改的,源於你的英文名字EDITH的諧音?不過,這個諧音雖好,可是你的一荻最好不要在東北使用,你可知我的用意嗎?」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2)

    「你是說天津報上已經炒得人人皆知了?」    
      「也不僅如此,我是說你既然對外可稱我的英文秘書,那麼,最好應該有個官名才好。」    
      「既然如此,隨你。」    
         
      張學良信手翻一陣《楚辭》,忽然,他眼睛一亮,失聲叫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看,這裡有個句子就很美嘛,叫作:『西施而不得見兮。』綺霞,我看,不如你今後對外就改稱這個名字好了。叫作趙!」    
      「趙?」    
      「對,我看你就叫趙吧!」他神色顯得格外莊重,決非戲言。她略一沉吟,便慨然應允:「也好,只要對外是秘書,就改個名字無妨。不過,我仍然要用趙一荻這個名字的。因為這名字是我自己最喜歡的,任何人也改不得!」    
      「好,就這麼辦!」張學良欣喜地站起身來,拉起了她的手,說:「我們到樓下吃飯去吧?」    
      晚餐十分豐盛。趙一荻平生頭一回品嚐到東北熊掌的滋味。雖然飯菜都是最好的東北風味,可趙一荻卻忽然發現張學良今晚的神色有些憂鬱。她不知他在想什麼,也不好探問,誤以為東北政壇又發生了什麼惱人的事情,所以也不便發問。    
      晚飯後兩人默默相對,彼此無言。他們雖然每天都有見面的機會,可是趙一荻感到有時她又為不能和他經常在一起而感到難過。她來到瀋陽後,已從身邊一位張家老女傭林媽口中,隱隱聽到一些有關於鳳至的傳聞。她曾為自己到瀋陽後遲遲不能進大帥府而感到難過。今晚,當她發現張學良又坐在那裡沉思,決定打破沉默地說:「漢卿,我這次到東北來。是不是給你家裡添了許多麻煩?嫂夫人她……」    
      「不,你想多了,鳳至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來了。」    
      「我倒是聽林媽說,於鳳至因我的到來,已經和你拼過幾次命了,不知可有此事?」趙一荻決定把心裡話全吐出來,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經沒了後路,又將自己的一生全都交給了他,那麼,事到如今她為什麼不能將想說的話都開誠佈公地吐出呢?此前,林媽因為發現趙一荻在北陵別墅常常一人獨處,閒極時只能讀書寫字,林媽就漸漸同情了花容月貌的趙一荻。有一天,林媽見趙一荻又在倚窗沉思,她就將張學良不能回到北陵與她幽會的原因,委婉地向趙一荻說出來。    
      原來,於鳳至獲悉張學良在北陵金屋藏嬌以後,自然又是一番拚死的反抗。據林媽對趙一荻說,這種情況在張作霖活著的時候就曾經發生過一次。那是1922年張學良從黑龍江的哈爾濱,將谷瑞玉女士帶回瀋陽的時候發生的。好在那時有老帥張作霖在,於鳳至堅決反對谷瑞玉進大帥府的意見,最後終於得到了張作霖的首懇。正是在張作霖和於鳳至的共同反對下,張學良最終才作了妥協。他出資在瀋陽經三路為谷瑞玉另購了一幢法蘭西式小洋房,專供谷瑞玉來瀋陽時居住。如今,張學良已經成為東三省的實際主宰者,同時也是瀋陽大南門張家帥府的主人。儘管張學良軍政大權糸於一身,可他在自己的家裡,卻不得不敬畏夫人於鳳至幾分。這是因為自於鳳至嫁進張府以來,她的人品風範始終深得人心。而張學良如想馬上將趙一荻接進張家帥府,也決非一件易事。正因為於鳳至的極力反對,張學良的心境難免有幾分不悅。    
      「林媽怎麼能亂說家中之事?」張學良雖然在接趙一荻進帥府一事上,已經和結髮夫人於鳳至接連發生了幾次口角,然而,他對趙一荻是忠心無二的。如今他正在百般努力,力爭實現趙一荻名正言順進大帥府的初衷。可是,他沒有想到於鳳至仍然像當年對待谷瑞玉那樣,無法接納趙一荻進帥府。    
      於夫人這次反對趙一荻進家門,甚至比從前更甚幾倍。也許是因為她聽說趙一荻的人品相貌都高於谷瑞玉所產生的怯意。張學良沒想到他將趙一荻剛從天津接到瀋陽,就會遭到於鳳至堅決的反對。她甚至不惜一切地與他拼爭。當夫妻倆鬧到最緊張的時候,軍人出身的張學良在一怒之下,居然拔出了腰間的手槍,想以槍口來威逼於鳳至在趙四問題上妥協。幸好副官長譚海、秘書朱光沐等人及時趕到,從他手裡奪下了那只隨時可能走火的手槍。不然的話說不定他一怒之下,真會作出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來。雖然在大帥府發生了不愉快的家事糾紛,可是,張學良在冷靜下來後,仍不想在趙一荻面前吐出真情。他希望通過自己和於鳳至慢慢地和解,最終以心平氣和的方式把趙一荻請進張家帥府。張學良沒想到事情尚未有最後的定局,趙一荻已知道了發生在帥府裡的家庭糾紛。    
      「綺霞,」張學良抬起頭來,鄭重面對著神不守舍的趙一荻,說:「請你千萬不要輕信傳言。其實,鳳至也是個寬厚善良的女人。只是讓她馬上接納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這需要時間。我相信你和她之間的心是相通的,遲早有一天,你們會成為我張漢卿建功東北的左膀右臂。」    
      趙一荻哭了,她哭得很傷心。她當初來瀋陽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面臨這樣困難的局面。那時她只想見到他,只想進東北大學讀書,決沒有想到和張學良的夫妻名份,更不曾想有一天進大帥府成為女主人。可是現在她失去了父女名份,也失去了天津的家,隻身一人如同水面上的浮萍,進退不得。張學良見她哭得那麼沉痛,忍不住與她相擁在一起,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3)

    從第二天開始,趙一荻以張學良的秘書身份公開出現在東三省的政治外交場合。她以嫻熟的英語,周到得體的處事能力和與人為善的人品風貌,很快就贏得了東北政界高層的一致讚許。當年10月,張學良特為趙一荻在北陵別墅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東北大學學生遊園晚會。那是他對趙一荻到東北後卻不能如願進東北大學讀書所作出的一點補償。他知道她多麼喜歡大學的生活,多麼希望和那些充滿青春活力的男女學生們在一起唱歌和交談。    
         
      這天暮色蒼茫時分,北陵別墅裡華燈初放。當空皓月灑下如水般的光影,張學良和趙一荻雙雙出現在北陵別墅的二樓陽台上。他們居高臨下地檢閱那些從陵區深處結隊向這裡走來的東大學生隊伍。趙一荻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這麼整齊的學生方隊,特別是大學生高亢的歌聲,更讓她感到振奮和衝動。學生們唱的是東北大學校歌:    
      白山兮高高,    
      黑水兮滔滔。    
      有此山川之偉大,    
      故生民質樸而雄豪。    
      地所產者豐且美,    
      俗所習者勤為勞,    
      願以此為基礎,    
      應世界進化之潮流……    
      在這動人心魄的歌聲中,趙一荻眼裡含著激動的淚花。她完全陶醉在大學生們的生活境意裡,那正是她多年所追求的生活!    
      1930年的早春來到了北國。古城瀋陽一派盎然的秀色。    
      在新年伊始之時,張學良決定在瀋陽大南門張家帥府的東側,大興土木地興建一幢新樓。也就是後來一直流傳至今的瀋陽趙四小姐樓。張學良之所以在距大帥府只相隔一條便道的地方另建新樓一幢,其原因是他和於鳳至幾個月來商談的結果。初時張學良準備將趙一荻請進帥府,住進大青樓。可是,由于于鳳至堅持不希望外室住進內宅的既定家訓,最後張學良作了妥協,遂決計另籌一筆巨款,專為趙一荻在帥府東側建起了小樓一幢。    
      3月的一天,張學良欣喜地來到北陵別墅。他將剛剛請德國建築師米高設計的趙四小樓圖紙,拿到趙一荻的面前。希望徵求她對這幢小樓的見意,以便即日興工。趙一荻對這幢法國式小紅樓的圖紙非常欣賞。她除提了些無關緊要的改動之外,基本上同意了這幢即日開工的小樓圖紙。張學良見趙一荻心情頗好,忽然提議說:「綺霞,這件事情鳳至也很熱心,畢竟她是個很傳統的女人。她同意在帥府外邊特別為你建一幢小樓,也是一大讓步啊!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可以去帥府見見她呢?」    
      不料趙一荻聽了心慌意亂,急忙搖頭說:「不不,我怕……」    
      他卻堅持說:「你不是很勇敢嗎?其實,只要你同意見她,我相信鳳至定會歡迎你的。我已經說過讓別人接納自己,需要時間。現在,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不,我真怕……」她的前額不知為什麼忽然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雖然傳說中的於夫人仁慈寬厚,可她認為一個將谷瑞玉寧死也要拒之門外的於鳳至,怎麼可能容忍她的到來呢?趙一荻雖然對張學良多情,甚至為追求真摯之愛不惜得罪了慈愛的老父,可以稱得上是位有主意有見地的女性。但是趙一荻無意介入這些讓人煩惱的家庭糾紛中去。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和於鳳至的關係。    
      「綺霞,你還記得我在天津時對你說的那些話嗎?」他見趙一荻對於鳳至有種既想見又怯於見面的神情,不禁在旁提醒她。趙一荻微微一怔,她隨即笑了,說:「漢卿,我怎麼能忘記自己的許諾呢?莫非你是擔心我去爭夫人的名位嗎?」她明亮的眸子緊盯著張學良,半晌,她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羞怯。莊重地說:「我所以背負著淫奔關外的惡名到東北來,全然不為其它。漢卿,我只為得到你對我一顆真誠的心呀!」    
      「我懂!」他暗自後悔剛才有些言重。他甚至感到此時此刻舊話重提,確也有損於趙一荻對他的一片真誠。他記得一年前自己和她在天津雅園裡的那次深刻談話,已為他們今後擬定了明確的婚姻宗旨。他和她暗暗相約,有朝一日她出關到瀋陽來。一旦實現同居,那麼趙一荻將情願不要任何夫人的名義。她情願為他而獻身,包括她的感情與生命。如今她來到了瀋陽,只能以秘書的身份出現了。讓張學良為之動情的是,如此苛刻的條件,趙一荻竟然連想也不想就毅然答允了。張學良越想越覺得趙一荻對他做出的犧牲太大,不禁自責自疚地說:「綺霞,現在讓你作我的秘書,確是委屈了你。我不知道,永遠稱你為趙四小姐,是否可以?」    
      趙一荻雙眼凝神地望望他,鄭重地說道:「漢卿,我為了你,早已情願犧牲自己的一切了,莫非還在意一個微不足道的稱謂嗎?」    
      她一句話說得他兩眼發酸。張學良緊緊將她擁在懷裡,他感到有她在自己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    
      於鳳至和趙四的首次見面是在天津協和醫院    
      位於瀋陽大南門張家帥府東側那幢紅色的小樓,在初夏時節已經初見規模了。    
      那是一幢現代化的小洋樓,樓內的面積雖然無法和帥府那幢張作霖時代的大青樓相比,然而內部的抽水馬桶、暖氣和製冷設施,在30年代的東北瀋陽無疑都是第一流的。特別是按照趙四小姐的意見,在室內贈設了琴房、書齋、彈子房和室外那片碧綠的草坪,都讓人感到,這是一處與大帥府內那些仿古建築形成強烈反差的洋式樓房。本來,張學良要求法國施工隊一定在秋天到來前夕峻工。因為他知道趙一荻不習慣在遠離市區的北陵別墅幽居。再說為她建樓既然已經得到了於夫人的首懇,那麼趙一荻就是張學良名正言順的外室。所以,張學良多麼希望趙一荻早一天搬進帥府東院的小樓來居住,那樣的話,他也不必每天將一顆心懸糸著北陵深處那幢古老的別墅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4)

    但是,就在那幢小紅樓將要竣工的前幾天,趙一荻忽然在北陵別墅生了病。是一種讓所有瀋陽名醫都束手無策的怪病。她後背不知何時生起了一圈淡淡的紅斑。初時,趙一荻並沒介意,她誤以為是盛夏裡起的痱子。只是有些發癢而已。可是進入8月,那淡淡的紅斑居然變成了一塊偌大的紅腫。而且腫塊劇痛難忍,張學良見了連叫:「不得了,不得了!為什麼不去看醫生呢?」    
         
      他急忙吩咐副官長譚海等人,連夜去請城裡的幾位名醫,對趙一荻背部的紅腫徹夜進行調治。但是,那些中醫和西醫儘管施盡了各自的絕招神術,趙一荻背後的紅腫非但不見好轉,腫塊反而越來越大了。到後來那背部的腫物竟然發生潰爛出膿。伴隨這頑固紅腫的則是趙四那無休止的低燒。瀋陽外國醫院位名位叫斯利特的意大利醫生,為她診斷後將生滿雪白長髮的頭連連搖晃起來,他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唉歎說:「這是一種西醫無法根治的怪病。我擔心這終日流膿淌血的腫物,會不會是一種無藥可醫的毒瘤?」    
      「綺霞,這病再也不能等了。」在趙一荻為背部腫物困擾無助的時候,張學良備感焦慮。他發現瀋陽各路名醫對趙一荻的病情,一時難以拿出切實可行的醫治方案,所以決計派譚海連夜去北京,準備到名醫薈萃的京城尋找手到病除的良醫診治。然而趙一荻聽了卻說:「漢卿,我這種病,也許是初來北方,不服水土所致。既然是那樣,即便送我去北京求診,也怕不能對症施治。不如就讓我回一趟天津?」    
      「回天津?」他怔了一怔,忽然意識到她出來已經一年多了。難免思念著海河邊的家,所以,張學良心裡一動。    
      「對,讓我去天津治病吧。那裡有家協和醫院,醫術不遜於北京。」她說。    
      張學良見趙一荻如此堅持回天津,也知她雖與老父斷了關係,但是她的親生姆媽劉氏等人仍居住在津門。如果她能返回故里,一方面到協和求醫,一方面也可以經常見到熟悉的親友,那樣一來,她的病體也許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想到這些益處,張學良就允諾說:「既然如此,你就回天津吧。我可以派幾位侍衛和傭人隨行照拂。過一時期,我公務稍有空閒的時候,定要前往天津探視你。總之,我希望你不必為這病過於擔心,只要你心情好轉,就沒有治不了的病。」    
      9月初,艷陽一派燦爛。趙一荻由朱光沐和張府幾位女侍簇擁相隨,乘一列專車經京奉鐵路回到了闊別的天津。一年的光陰,她感到天津景色依舊。海河還像從前那樣丘波潺潺,一洩千里,流經市區的時候發出淙淙汩汩的響聲。趙一荻到津後很快就住進了協和醫院。那裡集聚著一批中外名醫,特別是外科醫生昂那克,是位精通外傷的德國權威醫生。他只為趙一荻略作診斷,就馬上斷定她染患的是頑固的癰疽。他對趙一荻說:「此病是體內的毒素感染而成,但是趙小姐大可不必擔心。只要你在我們醫院裡略作診治,我保證它很快就會痊癒的。」    
      本來,在昂那克醫師的精心調治之下,趙一荻背部癰疽很快就出現了好轉,背部腫起的一片紅斑有所轉輕。可是,偏偏在這時候,昂那克醫師發現她身體瘦弱無力,且經常嘔吐。有一天昂那克請趙一荻去一間光線暗淡的診室照X光片。結果他斷定趙一荻不但生了背部癰疽,而且又懷了孕!    
      「這是真的?」趙一荻猛然聽這話,心裡頓時怦然狂跳起來。這消息對她來說太突然了,她萬沒有想到在自己生病的時候,喜事竟也隨之而來。但是,她的喜悅很快被巨大的憂鬱替代了。因為昂那克醫師自從檢查出趙一荻懷有身孕以來,幾乎每天都勸她盡快將胎兒打掉。昂那克說:「趙小姐,如若不將胎兒盡快打掉的話,那麼,你後背上的疽癰是很難治好的。」    
      「謝謝你,昂那克先生,我雖然想盡快治好我的病,可我更喜歡孩子啊!」趙一荻在最困難的時候,想到的卻是如何保全自己體內那尚未出生的孩子。她說:「您也許不知道,我是初次懷孕,又怎麼能夠為了自己,就讓一個小生命自生自滅呢?」    
      昂那克束手無策,他只好用長途電話向瀋陽的張學良求助。當年10月,天津秋色漸濃,忽然有一天,張學良乘專車來到了海河邊上這座熟悉的城市。這時的張學良已在瀋陽就任了陸海空軍副總司令。此次他專車由瀋陽來到天津,一為探視病中的趙一荻,另一個緊急的事情就是他必須在10月10日以前前往南京。張學良受蔣介石之邀,列席在那裡舉行的國民黨三屆四中全會。這也是張學良首次去南京,所以他來天津後急匆匆地來到協和醫院,他見了趙一荻,就將她冰冷的小手緊緊握住了,說:「綺霞,我知道你喜歡孩子,我們也需要有個孩子。可是,你現在的疽癰還沒有完全好轉,在這種情況下,你如果不將胎兒打掉,體內就沒有抵抗疾病的能力。那樣一來,你就會因此而耽擱疾病的治療。萬一因此釀成大錯,後果將是不堪設想啊!」    
      趙一荻面色蒼白,但雙眼卻仍然有神。她望著張學良關切的眼睛,心裡對腹中胎兒更加寄予了深深的柔情。她說:「漢卿,我不能把胎兒做掉,因為她畢竟是我們愛的結晶啊。有了她,我就有了新的寄托。雖然胎兒的存在可能影響我治病,但是,這胎兒已經七個多月了,你說,我會因為自己就將個活生生的小生命給毀滅了嗎?」她說到這裡,眼裡的珠淚就奪眶而出,沿著她憔悴的臉腮撲簌簌流淌下來,打濕了她的胸襟。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5)

    張學良見她這麼堅決,情知無法勸阻趙一荻改變主意。想了許久,最後只好百般求    
      助昂那克醫師。張學良說:「我希望最好保住她們母子的平安。」昂那克說:「如果上帝恩典,也許會有兩全的結局!但是我現在還沒有把握,只好聽天由命,按上帝的意願行事吧。」    
         
      張學良又勸了幾次,趙一荻仍心堅如鐵,寧死也不肯做掉胎兒。張學良知她的意志難以改變,最後只好依了她。臨去南京前,他又派身邊幾位侍衛和女侍們,在醫院好好服侍一荻,然後他在天津逗留了幾日,不久就匆忙登車向南京進發了。    
      好在趙一荻以堅韌的毅力配合醫生熬過了最困難的預產期。進入10月以後,她背部的疽癰居然出人意料地得到了痊癒。到11月底,張學良從南京返津的時候,趙一荻已經可以下床行走了。進入冬季以後,趙一荻腹中的胎兒已出現了臨盆之兆。12月初,天津奇寒逼人。當張學良奉命前往北平任副總司令行營主任的時候,趙一荻腹中的胎兒終於在協和醫院降生了!他就是趙一荻和張學良今生惟一的兒子張閭琳!    
      嬰兒的降生給病體痊癒的趙一荻帶來了歡悅。可是,她忽然又覺得孩子的降生給她帶來了新的憂慮。張學良和於鳳至雙雙從南京返回天津後,張學良幾乎每天都到協和醫院來探望她。昨天又來看那又白又胖的小男孩。他一連幾天都在翻閱字典,希望為她們的第一兒子取個名號。直到今晨,張學良仍在惦記著這件事情,他剛剛打來電話,告之她就取「閭琳」二字為愛子的名字。    
      儘管一切順利,可是趙一荻的心境仍然快活不起來。隨著嬰兒的呱呱墮地,她人逢喜事反倒愁腸百結。閭琳固然是她和漢卿的愛情結晶,然而她知道自己在張家畢竟沒有名份。她與張學良有愛的實質卻不是合法的夫妻。自己又如何抱養嬰兒立足於官方的交際場上呢?她到天津以後,姆媽劉氏曾和大姐綺雪等人多次來探望她,每當趙一荻聽說她年邁老父趙慶華,迄今仍隱居在北平郊區的一幢民房裡,過著平民的生活時,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當初從天津出走的時候,只憑著對愛情的熱情衝動,卻沒有想到她這一走,會給那極重臉面的老父親帶來多麼大的精神創痛。趙慶華就是在自感無地容身的窘境中一怒之下刊登《啟事》,聲明和她斷決父女關係的。現在,趙一荻雖然得到了苦苦追求的純真之愛,又有了愛情結晶,可是,卻失去了難以割捨的父女之情。每當趙一荻想去北平郊區的民宅裡探視父親時,姆媽和綺雪等家人都婉言勸阻她說:「綺霞,你千萬不能去,如果你去了,就會生出更大的麻煩來。到那時你又該如何收場呢?」    
      趙一荻生下閭琳後,趙綺雪和馮武樾又來到她的床前。綺雪說:「既然不能把孩子交到大帥府養,那麼就把閭琳留在天津好了。可由我們請奶娘照料,不愁這閭琳不成才的。」    
      趙一荻哪裡肯依,她歎息說:「大姐,姐夫,謝謝你們的好意。可這孩子我又怎麼能交給娘家的人呢?雖然我如今在張家還沒有名份,然而這畢竟是張家的骨血啊。既然是這樣,我說什麼也要自己來養。」    
      綺雪望著四妹那張失血後變得慘白的臉孔,心中不免愴然,說:「可是你這麼年輕,又要為漢卿作秘書。一個在公開場合經常出現的人,又怎麼能伺候孩子呢?」趙一荻說:「放心吧,大姐,天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相信四妹我會闖過難關的。」    
      趙一荻因失血過多,身體變得越來越孱弱了。有一天,姆媽來探望她時,說:「綺霞,儘管你在張家沒有名份,可是,孩子總是他們張家的。既然這樣,何不將孩子交給於夫人去代養呢?這種情況在大戶人家中是屢見不鮮的。」    
      姆媽的話在趙一荻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她對於求助於鳳至,也曾動過心思。有一段時間,她在瀋陽時甚至準備親自到大帥府面見於鳳至。她對於鳳至的為人早有耳聞,況且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困境中的趙一荻多麼希望得到於鳳至的同情?因為目前只有求助於鳳至,才能解決自己的困境。她希望得到另一個女人的支持和理解,但她思來想去又推翻了自己的打算。女性的自尊讓她的心變得堅韌起來。她怕遭到於鳳至的輕蔑和婉拒。剛強的趙一荻又怎能忍受別人的冷眼?就在她愁腸百結的時候,驀地,樓外響起了一陣車笛聲,接著女傭林媽急匆匆走進來,她神色緊張地對床榻上的趙一荻說:「於、於夫人她來了!……」    
      趙一荻心中一陣慌亂。她慌忙整理髮鬢,極力保持鎮定。她準備面對一場無法迴避的難堪。張學良去南京的時候,她就知道於鳳至也隨行在天津,後來張學良結束了在南京的活動,於鳳至又跟隨他回到天津,就住在張作霖從前在天津時住過的蔡園。如今,她作夢也不曾想到於鳳至忽然來到了協和醫院。趙一荻看見,在門外霏霏的落雪中,走進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就是在天津小住的於鳳至!從前,趙一荻從《北洋畫報》上多次見過於鳳至的麗容,如今這位出身於東北商埠小鎮上的大家閨秀,就出現在她的面前了。這讓趙一荻心裡頗感意外。她在瀋陽住了整整一年時間,也不曾見到這位主持帥府家政的夫人,沒想到她在天津協和醫院生孩子的時候,於鳳至竟然會主動到這裡探視她。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6)

    於鳳至抖掉了長條絨巾上的雪塵,又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扣掉了鞋上的雪。然後便和兩位女傭走進了趙一荻的病室。於鳳至的心情也不平靜,當初趙一荻去東北,她曾經拒絕接受這個比自己年輕漂亮的妙齡小姐。那時她曾為反對張學良將趙一荻收留在北陵別墅,不惜多次和丈夫發生口角。後來,她漸漸接受並同情起年輕的趙四小姐。於鳳至除從身邊人的議論中對趙四小姐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和好感之外,更主要的是她為趙一荻對愛情的堅貞所感動。於鳳至從天津的報上讀到趙慶華與趙一荻斷決父女關係的啟事後,更加感到這位官宦麗女的      
    不俗。這也是於鳳至後來同意張學良在大南門帥府的東側,出資為趙一荻另建一幢小紅樓的來由。這次於鳳至在天津小住,一直想見趙四小姐一面。但是她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昨天,於鳳至從身邊侍衛口中,聽說趙一荻在天津協和醫院產子的消息,她決定親自到醫院來認認這位小妹。    
      隨著一聲門響,於鳳至走近了趙一荻。她沒有趙一荻擔心的那種凌人盛氣,也沒有那種假意的寒暄與客套。趙一荻心裡那塊堅冰,終被於鳳至平易近人的熱情所融化了。兩位從前互相戒備的女性,閭琳的降生居然成了她們相識的契機。    
      「小妹,我早就想見你一面了。可是,在瀋陽卻一直沒有機會。沒想到我們的見面竟是在天津。」於鳳至的氣質風度極有魅力,她得體的談吐讓趙一荻敬重。她不是趙一荻從前想像的於鳳至。她也決不像一個鄉間小鎮上的民女。從小在遼河邊上長大,讀過私塾,後來又在瀋陽讀過東北大學國文糸的於鳳至,是有禮貌和懂規矩的大家閨秀。她對趙一荻的探視不是一般的人情世故,而是她從心裡情願接納趙一荻的行為。特別她在趙一荻為張學良產下一子時候前來探視,其行動就更具一番深意。    
      「大姐!」趙一荻心中感動,眼裡的淚珠撲簌簌而下。她見到於鳳至身後隨行的女傭正將一籃籃禮物提進來。四隻大籃子裡裝滿了雞蛋、小米、紅棗和紅糖。皆為東北的下奶之物。一位女傭隨後又抱進一隻大包袱來,在床上打開一看,裡面原是一件件做功精細的小襖、小褲和鑲著白兔的嬰兒小棉帽。就連那些乳嬰必備的尿布,於鳳至也為她準備齊全了。    
      趙一荻見於鳳至為她準備齊全的下奶之物,心裡十分感動,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她已經聽不清於鳳至在床前說些什麼,只見她的嘴一張一合,在那裡對她關愛地說著體己話。直到於鳳至說:「小妹,等孩子滿了月,就搬回瀋陽住吧。到那時候,我可以幫你帶養閭琳。因為那樣,也好盡盡我這做大姐的心意。」趙一荻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感激,猛然抓住於鳳至的手,撲進她的懷裡哭泣起來。    
      趙一荻與谷瑞玉    
      1930年隆冬。    
      天津衛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天氣忽然變得寒冷起來,北風呼嘯著,吹捲起漫天雪花在灰濛濛的天際間狂舞。在風雪之中,從赤峰道32號路52號門牌下那幢白色的花園洋樓前,幾輛英國小轎車從大鐵門裡魚貫駛了出來。它們駛出赤峰道後,飛快地沿著柏油路向法租界疾馳駛來。車裡坐著剛從北平行營來天津的陸海空副總司令張學良,他正在車裡和副官長譚海談話。張學良說:「譚海,你是瞭解我張漢卿為人的,今天我所做的事情,決不是我太無情吧?」    
      譚海說:「決非副總司令待她無情,您已經仁至義盡了!」就在這時,他們的轎車已經駛進了一座租界上的獨門小樓,這裡是平津衛司令於學忠的官邸。    
      大門兩旁豎立著幾個荷槍的士兵。當轎車在小洋樓的前面煞住時,只見台階上已經迎候著幾位披著軍呢大衣的軍官,為首者正是張學良的舊部於學忠將軍。他快步跑到小轎車前,替張學良拉開了車門,雙手將張學良從車裡請下來,說:「副總司令,今天這裡的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操辦的。現在時間已經到了,可是,谷瑞玉女士卻沒有準時到來,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張學良站在一棵雪松下,他微微一怔,忽然將大手一揮,斷然地對於學忠說:「不去管她!反正我張漢卿的決心已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孝候兄,不管谷瑞玉今天是不是到場,離婚一事,是決不能更改的。因為今天的儀式是預先安排的。軍人說話歷來算數,我的決定雷打不動。」    
      張學良的決定讓所有迎候在門前的將官們都感到突然。因為他們從前都知道張學良是多麼珍愛那位隨行千里的夫人谷瑞玉。可是如今他們不知在張學良的私生活裡發生了什麼意外的變故,不然的話,他是決然不會在就任北平行營主任之後,專程到天津來和谷瑞玉女士辦理一個有親友舊部出席的離婚儀式。    
      對於所有應邀而來的舊部將領們來說,他們當然希望出席結婚一類的喜事,對離婚這讓人不快的儀式,大多都採取了不得不來的漠然態度。    
      張學良走進小樓,他站在腥紅地毯上,還沒及抖落軍大衣上的雪塵,就發現大客廳深處迎出一群京津名流和士紳。這些應邀出席張學良離婚儀式的男賓女眷們,見張學良    
      神色凝重地走進大廳,他們都急忙迎了上來。人們對出席這樣的儀式各有難言之隱。有人曉知內情,便向張學良投以同情的目光;有人一知半解,便相對唏噓歎息;也有人趁機巴結,湊上前來七嘴八舌地勸解說:「副總司令,古人說寧拆十座廟,也不破一樁婚。難道和谷女士真就沒有和緩的餘地了嗎?」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7)

    「少帥,恕老朽直言,谷瑞玉女士到現在仍對你舊情未泯呀!何不三思而行?」    
      「漢卿,一夜夫妻百日恩,此事還須多加思量才是!」    
      一時大廳裡眾說紛紜,嘩然聲起。所有人都圍上了張學良。看得出他們都不希望張學良和谷瑞玉的姻緣到此結束。    
         
      張學良卻神色凝重地向眾人一拱手,出語堅定地說:「君子無戲言。事情既已如此,我和谷瑞玉女士的姻緣,就只能到此為止,再無重新和好的餘地了。請諸位不必再勸才好!」    
      張學良徑直向樓上走來,忽然,聽到有人叫「漢卿」,抬頭看時,發現二樓拐彎處,佇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時髦女子,正是嫵媚端麗的趙一荻。已經滿月的趙四小姐,身體比生病前略顯豐滿,她見張學良雙眉緊鎖地走來,急忙近前勸慰說:「事情莫非真就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嗎?」    
      張學良心有許多難言之隱,可是由於見有於學忠在場,他欲言又止。只對趙一荻搖搖頭說:「沒有了,我已經作出了最後的決定,任何人都不要勸我改變主意。」    
      張學良隨趙一荻走進一間小客廳,她對他說:「漢卿,我自知再勸也是無益。可是我仍然有話想說給你聽。」張學良心緒煩躁,但是他對趙一荻的話卻不能不聽。只聽她說:「谷瑞玉即便有天大的錯處,她畢竟是跟隨著你南征北戰啊。這種特殊的深情,無論如何也不該忘卻吧?」    
      窗外風雪呼嘯。張學良透過窗口望著外面,只見幾株法國梧桐在風雪中發出淒厲的嘯叫。天地一片混沌,他仰望鉛灰色的天空,忽然痛楚地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看見一個女人的倩影正在飛雪中向他走來:她頎長的身材,亭亭玉立。她燙著大卷的披肩發,白嫩的瓜籽臉上柳眉彎彎。莞爾一笑,星眸閃動。她就是與他曾經朝夕相處的隨軍夫人谷瑞玉嗎?張學良時至今天仍不能不承認,他曾經深深地喜歡過這個女人。當年她們相識於哈爾濱,七八個難忘的春秋過去了,現在她仍然還保留著當年魅人的風采。可是不知為什麼,她那美麗的姿容卻再也不能喚來他溫馨的夢,他甚至感到谷瑞玉是那麼陌生、那麼令人厭惡!    
      「漢卿,當年你在前方行軍打仗的時候,都是谷瑞玉追隨在你的身旁。」趙一荻見他那麼痛苦,以為他心有所動,繼續進言相勸說:「漢卿,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是再給她個改過的機會吧?」    
      可是張學良根本聽不進趙一荻的勸說,仍然堅持己見說:「不,綺霞,我張漢卿決非無情的小人,更不會因另尋新歡,就忘記了從前有恩於我的人。今天發生的事情,都是谷瑞玉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    
      說到這裡,張學良不能不向趙一荻講起他和谷瑞玉從前的結識與友誼。八年前,他剛從東三省講武堂畢業,就以上校團長的軍階奉命前去黑龍江剿匪。在哈爾濱休整時,他在一家戲院裡結識了會唱京韻大鼓的女藝人谷瑞玉。由於那時張學良的生活得非常寂寞,所以,谷瑞玉就跟隨他前往山高林密的隹木斯剿匪。班師凱旋時他才驚愕地發現,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了谷瑞玉。她不但可以隨他鑽山剿匪,而且還肯於吃苦。不久他就將谷帶回了奉天(瀋陽)。    
      張作霖聽說此事後,允許他在瀋陽三經路給她另購一幢別墅居住。但是於鳳至聽說谷瑞玉的來歷後,則堅決反對張學良和出身風塵的女子生活在一起。那時的張學良年輕氣盛,仍然將谷瑞玉帶在自己身旁。在第一、二次直奉戰爭時期,就是谷瑞玉追隨他前往華北戰場,在槍林彈雨中結下了深情。特別是郭松齡倒戈期間,張學良在巨海河設防,身後又有楊宇霆等奉系老將們的暗箭,谷瑞玉仍像從前那樣不辭勞苦,與他患難與共。這一切都讓張學良心裡充滿深深的感激。那時的谷瑞玉沒有後來的輕浮之氣,即便在張學良奉命去河南與北伐軍作戰,大敗而歸時,一路上行軍的艱苦簡直不是個女人能克服的,可是谷瑞玉卻始終堅持在他的軍隊裡。這一切都是張學良永遠珍重的。    
      然而,讓張學良無法容忍的是,1928年6月他父親在皇姑屯遇害身亡後,張學良子承父業,主政東三省軍政以來,這個從前吃過苦的隨軍夫人,竟在度過重重難關後發生了思想上的退變。谷瑞玉開始越來越追求紙醉金迷的生活了。有一次,她竟然公開違背同居時他們共同認可的「約法三章」,堅持要回瀋陽大南門帥府裡去生活。由於此事於鳳至早與張學良達成了默契,即便父親張作霖故去後他也不能相違。但是谷瑞玉卻多次向張學良發難和要挾。    
      那時,在瀋陽三經路上有一幢不引人注目的小樓。這幢設計精緻的日式洋樓,平時重兵防守,冷冷清清。只有張學良回來時,樓上樓下才會華燈燦然。外界根本不會知道,這裡隱居一位俏麗的女子。她就是谷瑞玉!    
      「漢卿哎,你現在是官升脾氣長,目中無人了!」張學良的汽車還沒停穩,樓上就傳來了嬌滴滴的女人叫聲。谷瑞玉從樓上下來後,當著幾位侍衛的面對他大發脾氣:「你怎麼忍心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鬼地方?莫不是又到北陵找那個天津小姐風流去了?」    
      張學良正因為受東北軍宿將楊宇霆和常蔭槐等人的掣肘心中有火,萬沒想到谷瑞玉一見面就向他發難,所以心火怒發,大吼:「你…混…!」他真想把多日來對谷瑞玉的怨火一古惱發洩出來,可是當他與她那會說話的眸子相碰時,還是忍下了說:「瑞玉,你豈能這樣無禮?」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8)

    水氣氤氳。張學良在浴間裡沖了涼,穿著睡袍回到臥室。見谷瑞玉已在煙榻上為他擺好了象牙煙具。她對他說:「漢卿,如今你是東三省的頭號官長了,我總算沒有白盼。現在該讓我堂堂正正回大帥府了吧?」    
      張學良心中不悅,只在那裡吞雲吐霧,不再理她。可是谷瑞玉卻緊逼不放地說:「大帥在日,他一句話就把我打入了冷宮,拋在這裡過隱居的生活。如今你總該給我正名了,漢卿      
    ,你為什麼不說話?只要你發句話,我明天就回大帥府去。」    
      「瑞玉,不許你進帥府,是先父大帥在世時定下的事情,我怎好剛當權就更改過來呢?」張學良心裡自有許多苦衷,特別在禮法森嚴的大帥府裡,讓一個外室進門也決非易事。他很想對她曉以利害,可是沒想到谷瑞玉一怒之下竟將他的煙盤子掀翻了!    
      特別不能讓張學良容忍的是,谷瑞玉竟然和自己的東北政敵、總參議楊宇霆夫婦暗中打得火熱。當張學良就任東三省最高長官時,從前的奉系總參議楊宇霆和黑龍江省省長常蔭槐兩人,就憑他們從前在奉系中的勢力,暗中多次對年輕少帥進行拆台和製造陷阱。在這種情況下,楊宇霆又利用他三夫人,豈圖拉攏張學良身邊的人充當內線。而住在經三路小樓裡的谷瑞玉,就是楊宇霆進攻的目標。對谷瑞玉經常前往楊宅打麻將和聽堂會,張學良早有警覺,可是她對張學良的多次提醒根本聽不進。久而久之,谷瑞玉上了楊宇霆的賊船,她就成了楊宇霆安在張學良身旁的定時炸彈!    
      「如果谷瑞玉只是生活上的腐化墮落,那我一定會容忍她。」張學良見趙一荻仍在為即將分手的谷瑞玉說情,心裡就升起無邊的痛苦,他對趙一荻苦苦說道:「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身邊的女人,竟會成了楊宇霆的幫兇,她甚至險些把我害死在經三路的別墅裡!如若繼續將這樣的女人留在我身旁,那麼不但會讓世人恥笑,甚至還要毀滅了我的前程啊!」    
      張學良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了。就在這時,於學忠走了進來,他向痛苦中的張學良敬禮報告說:「副座,幾位律師已經都到了,現在,離婚儀式都已準備就緒,請您馬上前去,以便盡早將這一儀式完成。」    
      張學良離開後,趙一荻佇立在窗前,想著在東北時見過的谷瑞玉。    
      那是個週末的傍晚,一輛本田牌日本小轎車從北陵別墅駛出,直向市區開來。車裡坐著披軍大衣的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眉眼清秀的趙一荻顯得清純而美麗。她透過車窗眺望陵區裡一尊尊覆蓋著白雪的石獸和石像。她知道今天谷瑞玉在瀋陽經三路別墅裡,特別為從天津來東北的自己設家宴,是對她的看重。所以,趙一荻一大早就梳妝起來,她希望見到這位隨軍夫人。早飯後,張學良親自陪同趙四小姐往經三路公館。    
      別墅的大鐵門徐徐開啟。轎車駛進來,張學良和趙一荻探頭一望,只見別墅迴廊下已恭候著幾位奉軍將領的眷屬。當趙一荻飄然而至時,女眷們都發出一陣情不自禁的讚歎。谷瑞玉雖然風流標緻,但在趙一荻面前也不能不自慚形穢。她親暱地迎上來,緊緊拉住趙一荻的手。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妒意,她說:「四小姐,早就聽說漢卿結識一位天津名女,今天相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嘖嘖。」    
      趙一荻說:「二姐,我平生最喜歡爽快的人,沒想到你就是爽快的北方人。」谷瑞玉說:「我雖然生活在東北,實則卻是河北人。距你們天津只有幾百里的霸縣就是我的老家。幾歲時由於家境貧寒才下了關東,後來又向藝人學唱皮黃和評戲,到黑龍江後才開始唱大鼓書的。所以我們都是河北的姐妹呢。」    
      那些奉系軍閥的女眷見她倆初次見面就有說不盡的話,都稱讚不已。趙一荻見別墅裡滿園皚皚的積雪,忽然說:「二姐,我聽漢卿說,你在園裡栽了幾株臘梅,古人有許多詠梅的詩句。我初來東北,何不請我到園中賞梅?」    
      谷瑞玉說:「四小姐,大冷的天,賞梅不如煮酒。待會兒二姐要為你擺一桌全羊席,是我特別從大餐館裡請來的廚師烹調。現在我要請你先進去,陪我們打上八圈麻將再說。」趙一荻面有難色,因為她從來不喜歡打麻將。可是張學良在旁解圍說:「也好,綺霞,因為打麻將是瑞玉待客的習慣,你還是恭敬不如從命吧。」    
      谷瑞玉說:「漢卿,今天我們女將一齊來對付你吧,這就叫做四面楚歌!」張學良望望身邊的副官長譚海,忽然靈機一動說:「不敢當。瑞玉,我今天沒有牌興,就讓我和譚副官長去打幾桿檯球,如何?」谷瑞玉見張學良無意和她們女人搞竹林之戰,只好拉著趙一荻上了樓。    
      午餐時一桌豐盛的酒席。席間,趙一荻在谷瑞玉的頻頻相勸下,一連喝了幾盅醇酒。這也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喝這麼多酒。她沒想到和谷瑞玉初次相識,她非但不妒忌,反而對她那麼友善和熱誠。她心裡暗暗對長期隨軍的谷瑞玉產生了好感。她認為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四、趙一荻曾試圖勸阻少帥與谷瑞玉離婚    
      盛宴將散,已是掌燈時分。    
      張學良回到樓上臥房休息,正在這時,谷瑞玉捧著一碟精緻的北京蜜餞走了進來,在幽幽的燈火下,她用銀箸小心的將碟盤裡那五顏六色的蜜餞,分放在幾隻白瓷小碟裡。那些北京果餞在燈下顯得十分誘人胃口。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9)

    張學良見趙一荻心無顧忌地接過谷瑞玉遞來的筷子,不禁濃眉一蹙。谷瑞玉擔心張學良不肯吃,又將另一碟蜜餞送到他面前來。這時,副官長譚海走過來,他意味深長地瞟了張學良一眼,張學良會意。谷瑞玉恨不得張學良馬上將一碟蜜餞吃光,方才了卻她心中之事,沒想到張學良這時多了個心眼,他急忙示意趙一荻放下筷子,然後他將眼睛投向谷瑞玉那略顯緊張的臉上。    
         
      趙一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忽然感到幾分緊張。這時,張學良發現谷瑞玉平時喜歡的一隻大白貓,正咪咪叫著從桌几下鑽了出來。張學良靈機一動,隨手將碟盤內的蜜餞仍給了那隻大白貓。大白貓立刻撲上來,貪婪地吃起來。    
      「真是暴殄天物呀!」谷瑞玉見張學良將珍貴的蜜餞丟給了小貓,潑辣性子登時發作。她揮手去打那已吞食了許多蜜餞的白貓,怒咻咻地將貓趕向樓道。在幽暗的燈影裡,那只白貓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忽然,張學良和趙一荻都聽見廊道裡傳來一陣奇怪的叫聲,那是可愛的小貓在淒慘的叫著!他和趙一荻都衝到走廊裡,開亮了燈盞,驚愕地發現那只剛才還歡蹦亂跳的白貓,此時竟已氣絕身亡,嗚呼哀哉了!    
      「好啊,谷瑞玉。原來你是想暗殺我?」張學良見狀勃然動怒,趙一荻當時尚不知道,在瀋陽軍政界裡正在醞釀著一場你死我活的勢力角逐。她更不會想到有人會在她和張學良吃的蜜餞裡,暗下了劇毒。而谷瑞玉就是直接加害於她們的人!張學良當時怒氣衝天,他萬沒有想到自己一往情深的如夫人谷瑞玉,居然會成了政敵楊宇霆的內奸,他猛然拔出腰間手槍,將烏黑的槍口對準了大驚失色的谷瑞玉,大罵一聲,就要摟火。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趙一荻突然閃出,她將張學良牢牢抱住,大叫:「漢卿,千萬不能開槍呀!」谷瑞玉早嚇得抱頭大叫:「救命啊……,我冤枉啊!」哭著就向走廊裡跑去。張學良一邊爭奪趙一荻手裡的槍,一邊大罵谷瑞玉道:「我非要殺你這忘恩負義的賤人不行!」谷瑞玉左右閃躲,已哭成個淚人。她哭求說:「漢卿,好歹你我相好一場,你待我情深意重,我豈能暗中加害?我敢對天發誓,確實不知道楊宇霆三姨太,送給我的這些北京蜜餞裡會暗加了毒藥,三姨太她害苦了我啊!」    
      張學良哪裡肯依,他被趙一荻給推出門外。餘怒未消地來到樓下,雖然趙一荻苦苦相勸,可他仍然不肯罷休。趙一荻見他激憤難平,惟恐一時怒起再失手將谷瑞玉傷害,急忙抱住他哭求:「漢卿,東北政界人事複雜,二姐她一個女流,又怎能生出害人之計?況且她和你有多年深情,殺人之心,決不可能出自於她。我想,她背後必有人暗作手腳。你千萬要冷靜才好。」    
      張學良也覺自己失態,靜下心來一想,說:「綺霞,我不殺她就是。但是,楊宇霆暗害我已抓到了證據。我要馬上派兵將楊宇霆三姨太逮來,讓她和這個裡勾外聯的女人對質,如何?」    
      趙一荻沉吟片刻說:「凡事都要冷靜,你是東三省總司令,處事豈可如此匆忙?既然是楊宇霆三姨太所為,她豈能承認此事?而且這樣一鬧,也許還會打草驚蛇,壞了你今後的大事!」張學良聽了,深感年輕的趙四小姐既有膽識又有韜略。儘管他不再孟浪,但又心裡不甘地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說:「綺霞,你說得有理。可是,有谷瑞玉這樣對我不忠的女人在身旁,又怎麼可以讓我安心主持東北的政務呢?而且她和楊宇霆暗有往來,她現在已經成了楊宇霆安插的一個耳目了,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一個人?」趙一荻想了想,進言說:「既然二姐在瀋陽對你主政有害,不如讓她暫時到天津小住一個時期為好。」張學良思慮再三,終於首懇說:「好吧。就讓她先遠避津門,再從長計議。」    
      不久,張學良為拔掉楊宇霆安插在自己身邊的一顆釘子,藉故將谷瑞玉送到天津。谷瑞玉走後,張學良就在瀋陽大帥府老虎廳斷然擊斃了楊宇霆和常蔭槐兩個內奸。那時,張學良本想讓谷瑞玉在天津閉門思過,有所改悔後再恢復關係。但是趙一荻萬沒想到,谷瑞玉到天津後仍然花天酒地。她不時以張學良夫人的名義去北京看戲,到處都自稱是張學良的夫人,引起津京小報的一片猜疑。桃色新聞讓在瀋陽的張學良心煩。同時,谷瑞玉在天津租界上每天都大擺牌局,以賭博作為她打發光陰的雅興,花錢如流水。張學良在瀋陽聽說谷瑞玉越來越放肆的生活,心中越加難以忍耐。他到南京見蔣後,威望頓增。特別是他升任陸海空副總司令後,蔣介石特別派員到北平勸說張學良為前程大計,必須要處置對他事業不利的谷瑞玉。於是,這次張學良在就任北平行營主任以後,斷然決定解除和谷瑞玉的關係。趙一荻想到這所發生的一切,心裡百感交集。她既為谷瑞玉不能自重而感到遺憾,同時也為張學良斷然決定解除和谷瑞玉多年的關係心生痛惜。    
      天津,於學忠官邸外風呼雪嘯。    
      趙一荻來到隔壁大廳時,發現張學良正在那裡痛苦地沉思著。顯然他對與谷瑞玉解除婚姻關係,心裡也充滿著莫大的悲痛。趙一荻非常理解他,她知道在這種時候如果繼續向他進言相勸,只能會給他帶來更大的煩惱。而他與谷瑞玉的離婚,現已是箭在弦上之勢了。趙一荻想到這裡,只能面對無可奈何的張學良暗自歎息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10)

    樓梯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走進來的是京津衛司令於學忠將軍。他馬靴一碰,向張學良稟報說:「副座,谷瑞玉女士的汽車已經到了!」    
      張學良好像不曾聽見,他仍然在那裡默然呆立著。他的思緒似乎仍在谷瑞玉身上。    
      「漢卿,」趙一荻走上來,在他身邊輕輕叫了一聲。只有她理解他此時的心境多麼痛楚      
    ,她知道張學良是經歷了痛苦煎熬和激烈思想鬥爭後,才最後下定和谷瑞玉分手決心的,但是,當這個時刻真正到來的時候,昔日的舊情又如何能夠割捨?    
      「漢卿,二姐她……已經到了!」趙一荻見於學忠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忙來到張的身旁,她不忍打斷張學良的思緒,她知道即便是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也難免在情人即將分手之時心生悱惻。更何況谷瑞玉當年曾鍾情於他、打動過他的心呢?    
      「副座,谷瑞玉女士已經到了。」於學忠見張學良仍在那裡凝然不動,再次報告說:「請您下樓參加離婚儀式吧?」    
      「哦?」張學良如夢方醒,他望望於學忠,又望了望守在身邊的趙一荻。急忙振作起精神來,舒展了一下雙臂,他似乎想驅散困擾他的一切愁思。然後他大步走出了廳門。當張學良在二樓樓梯口出現時,透過樓梯的欄杆,居高臨下一望,情不自禁地駐足在樓梯口。他遠遠望見,在大雪紛飛的甬路上,一輛小汽車已經緩緩駛進來。司機將車門打開,從車裡款款走下一位身披鶴氅的女人。她就是谷瑞玉!依然如當年那樣,雖在嚴冬裡她還是那麼濃妝艷抹,烏雲般的髮辮高高綰起。白皙的面龐上姿色不減當年,兩條彎彎柳眉下閃動一雙嬌艷的眼睛。    
      「瑞……玉……」張學良在心裡暗暗呼喚她。眼望著谷瑞玉在幾位女客的簇擁下,走進了樓下大廳。趙一荻跟隨在張學良身後,她也看見了谷瑞玉!她發現谷瑞玉臉上仍然塗著淡淡的脂粉,眉宇間現出一抹憂鬱。谷瑞玉抖掉鶴氅上的落雪,正欲舉步走向客廳,忽然發現了樓梯口的張學良和趙一荻。頓時,谷瑞玉和張學良都怔住了,她們的目光在對峙著。樓上樓下都靜悄悄的,幾乎可以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我……不想見她!」張學良忽然將袖子一拂,轉身回到樓上去。他這一突然舉止,使作為儀式主持人的於學忠大為尷尬。趙一荻快步跟上向大廳走去的張學良,她叫道:「漢卿……」張學良又回到房裡,跌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副總司令,舉行儀式的時間到了!」於學忠再次打破難堪的沉默,他佇立在門前。    
      「孝侯,請你代我全權處理這件事情吧。我實在不想見到她了!」張學良猛然抬頭,從衣袋裡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給了於學忠,說:「請谷瑞玉女士過目,只要她在上面簽了字,她的所有條件,我張漢卿全都應允!」於學忠一怔,趙一荻急忙接過一看,只見在那份離婚文件上,張學良寫下了三句話:    
      一、離異後,谷瑞玉不得利用張學良名義;    
      二、不得為娼;    
      三、任憑改嫁。    
      張學良    
      張學良痛楚地抱住了頭。    
      於學忠不敢多言。他拿起那張薄薄紙箋,快步地轉身下樓而去。    
      「漢卿,恕我再進一言,莫非你和谷瑞玉的事,就再也沒有迴旋的餘地嗎?」趙一荻雖然知道張學良不可能接受她的勸告,也知道他和谷瑞玉的離異已是不可挽回,但她仍然不肯放棄這一機會。    
      張學良凝然的目光良久注視著牆上的大鐘,默默無語。在他眼前閃現出和谷瑞玉當初結識哈爾濱時的往事--他憶起,在山海關九門口大戰時,谷瑞玉在灤州兵營裡倚燈而坐,懷抱琵琶為他徹夜彈唱;在他受命遊說郭松齡赴葫蘆島的兵艦上,谷瑞玉與他把盞勸酒,張學良心緒煩躁地扔掉酒杯,濺了她滿身酒漬,谷瑞玉不慍不惱,忙用帕子為他揩拭;第一次直奉大戰中,奉軍大敗而潰,張學良眼望著丟盔解甲、落荒而逃的東北殘兵悲痛欲絕。他忽拔出槍來,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谷瑞玉悲哭大叫,撲將上來,緊緊地抓住了張學良的手,跪倒在他的腳下……    
      「漢卿,你再想想她的好處吧?」趙一荻見他那麼戀舊,又在旁提醒說。    
      「不想,我不想!」張學良震怒,砰地一聲將拳頭擊在桌子上,杯碗落地而碎。    
      「副總司令,」張學良回頭一看,於學忠已在旁邊侍立了多時,他說:「谷瑞玉女士完全同意你提出的三個要求,她……」張學良用顫抖的手接過谷瑞玉已經簽了名的打字紙,問道:「她,她的條件是什麼?」    
      「谷瑞玉女士別無所求,」於學忠說:「她只求副總司令將英租界上那幢樓房,留下來給她來居住……」    
      「可以!」張學良果斷地一揮手,吩咐於學忠說:「請轉告谷瑞玉,為酬謝她多年的隨軍之勞,讓東北邊業銀行給谷瑞玉大洋十萬元,以作她的生活之資。」    
      趙一荻在旁聽了,不禁神情肅然。她失望地歎息一聲,不再相勸,於學忠則領命而去。    
      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大鐘發出陣陣輕響。    
      「孝侯,」忽然,張學良叫住了已經走出門去的於學忠,鏗鏘有力地說道:「請轉告谷瑞玉,她當年伴隨軍旅之中,與我有恩也有怨,有情也有恨。但是兒女情長,終非我張漢卿的志向所在。我張漢卿下此決心,並非喜新厭舊,見異思遷。今日之事,完全是我要為東三省父老真幹一番有益的事業,才必不得不拋棄她這渙散我鬥志的女人啊。」張學良言訖,兩顆晶瑩的淚珠,撲簌簌滾落在腮邊。趙一荻在他身旁也為之落淚了,他們都為這痛苦的分手而感傷。    
    


第二卷 夏第一章 家事國事(11)

    落地鍾敲過十下,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大了。    
      谷瑞玉女士自此居住在津門,她尊從離婚時張學良給她的「三不」原則,從此再也不曾輕易違背戒規。在天津幽居期間,她除偶爾到北平看一場梅蘭芳的戲外,大多時間隱居在那幢張學良留給她的小樓裡,靜悄悄地打發著憂鬱的年華,直到1946年病歿在天津。終年41歲。    
         
      九一八事變之夜,趙一荻在做什麼?    
      北平的深秋,萬籟俱寂。    
      剛才還是繁星眨眼的星空,驀然烏雲密佈,雷聲隆隆。一陣陣狂風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掃來蕩去,大有秋雨欲來之勢。    
      這是1931年9月18日深夜!    
      一輛美國派克高級轎車疾駛過寂闃無人的長街,車裡坐著神色緊張的趙一荻。她身後是副官長譚海和兩位侍衛。趙一荻不時催促司機加快速度,要他盡快將車開往長安大戲院。十分鐘前,奉天守軍旅長王以哲的一封急電,發到北平順承郡王府。電報上說:日本軍隊已強攻瀋陽北大營!趙一荻接到譚海送來的加緊電報後感到格外震驚。她萬沒想到張學良駐守北平的時候,在他故鄉瀋陽竟發生了大批日軍入侵的突發事件!她知道王以哲的電報非同小可,顧不得想,馬上驅車前往長安大戲院,她知道今夜張學良正在那裡聽戲。    
      趙一荻凝望車窗外掠過的茫茫夜色,雨雲在空中翻騰,她心裡就如同倒海翻江般痛楚。    
      她記得一個月前,張學良在北平西山忽然接到命令,蔣介石要他馬上到石家莊車站會面。那時張學良正在生病,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只好火速乘專車前往。到了石家莊他發現車站的月台侍衛林立,戒備森嚴。蔣介石的專車早已等候在那裡。    
      後來趙一荻聽說,蔣介石見了張學良開口就說:「漢卿,日本人就要在東北下手了,你可知道一場亙古少見的災難,就要降臨在你們東北故鄉了嗎?」    
      張學良當時很震驚。他說:「東北是我的老家,日本人來了,我的軍隊當然一定要抵抗,不然的話,我就對不起我那九泉下的父親。因為他是讓日本人用幾十噸炸藥,給活活炸死在皇姑屯的!」    
      「不,不行啊!」沒想到老蔣卻嚇白了臉,連連搖頭說:「漢卿,你是個軍人,軍人是什麼?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你可懂我的意思?」    
      張學良困惑地望著蔣:「委座,軍人守土有責,何錯之有呢?」    
      蔣說:「究竟我是總司令,還是你是總司令?你說?既然我是總司令,你只有服從命令就是了,什麼守土有責?我們和日本人是萬萬打不得的。因為他們太強大了,你難道還想搞一個像中東鐵路那樣的外交事端,讓我來替你收拾殘局嗎?」    
      趙一荻記得,張學良從石家莊回來以後,就病倒在北京協和醫院裡了。他曾經痛苦地對她說:「蔣先生是讓我去當賣國賊呀!」    
      趙一荻也知道張學良處於兩難之境,如果他敢下令東北軍抗敵,那就違犯了中央的命令;可是如果他不打,張氏從此就成了遭萬民痛罵的民族罪人!也就是從那天起,張學良得了重傷寒,入協和醫院一病不起。今晚是由於另有外交使命,他才抱病不得不出院去長安大戲院看戲。可是,趙一荻萬沒想到,一個月前蔣在石家莊對張學良透露的可怕信息,竟如此之快地變成了現實!    
      一陣悶雷滾過頭頂,趙一荻渾身一顫。她想起東北丟在張學良的手裡,心裡就有種刀剜般的劇痛。她憂慮的並不是日本軍隊的悍然入侵,而是有人在幕後束縛東北軍的手腳,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南京的蔣介石!    
      「無論日本人佔什麼地方,都隨日本人占。漢卿,我們是不抵抗主義,這是我說的,但是你不許對別人說,這是我說的話!可懂嗎?」趙一荻兩耳嗡嗡作響,她知道這些話都是蔣在石家莊與張學良分手時再三叮囑的,張回到北平住進醫院後,蔣介石又擔心他不肯聽話,一旦發生軍事衝突時張會發少爺的脾性,所以,他又有一封絕秘《銑電》追到北平來!如此這般的賣國主張,又讓一個困居在北平的副總司令奈之如何?    
      汽車在長安大戲院門前嘎然煞住。    
      趙一荻和譚海心急如焚地飛奔而來,衝上了大戲樓的台階。她們進了東包廂,見張學良正坐在那裡陪同外賓聽梅蘭芳的新戲《宇宙鋒》。張學良和於鳳至見了王以哲打來的電報,都知道大禍臨頭了。他們誰也再沒有聽戲的雅興,於鳳至驚叫一聲:「漢卿,不好了,瀋陽兵變!」    
      張學良讀罷電文,心裡雖然對此事早有所料,可是當他真正面臨危局時,臉色還是變得格外慘白。他哽咽一聲,對趙、於兩人說:「北大營……已經落到日本人的手裡了!」    
      十分鐘後,幾輛小轎車發瘋也似地衝過寂靜的長安街,回到了西城順城郡王府。這裡是1927年張作霖在北京作中華民國陸海空大元帥時出資購買的一座豪宅,原糸一位滿清王爺的府邸。深宅大院,四周圍起了兩丈多高的灰色磚牆。雖然是子夜時分,趙一荻卻發現整座大院的層層四合小院裡,幾乎都亮起了燈盞。張學良回來後連夜和萬福麟、於學忠、馬占山等東北軍將領商議如何拒敵。就在這個不眠之夜,前院議事廳裡的燈火一直亮到天明,而在順承郡王府的後院,趙一荻的西跨院和於鳳至的東跨院,燈光也一直不熄。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1)

    天將破曉,趙一荻哭醒了。    
      當她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來到前宅時,發現偌大的院子裡一片岑寂。那個東北軍將領會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廳裡只剩下幾把孤零零的椅子和滿地煙蒂。漢卿他在哪裡?趙一荻滿腹憂鬱,她輕輕推開那間輕易不能走進的辦公室,裡面也是靜悄悄的。她看見滿室瀰漫著嗆人的煙霧,窗幃下寬大桌上放著煙具和煙槍,一個熟悉的瘦削背影面窗而立,他就是徹      
    夜未眠的張學良!    
      聽到腳步聲,他回轉身來,當她和他的眼睛相碰時,心裡不禁微微一怔。他忽然發現僅僅一夜之間,一荻的臉龐就變得格外清瘦,格外憔悴。他神情痛楚地伸出雙手,叫道:「綺霞!」    
      「漢卿,自我們在天津結識迄今,我始終恪守一條不成文的家訓:女流不參政。」她聲音雖低,卻很有感情:「即便我是你的秘書,可是你的辦公室我很少進來,偶爾進來也不過送送文件而已。可是今天,恕我有個例外。我有話要對你說了!」    
      張學良理解地望著她,點點頭說:「綺霞,你說吧,只要是對的,我沒有不聽之理!」她說:「我的話很簡單,軍人的手裡有槍,為什麼不能打回東北去?我勸你,千萬不可因為某種強權的束縛,就忘記了先父大帥是怎麼死的。你不能因為蔣某人一句話,就對不起東北三省的老百姓啊!」    
      張學良惟惟,他不敢和趙一荻的眼睛對峙,心裡痛苦萬狀。熱淚在他的眼睛裡滾動著,心裡有許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忽然,他將一封剛剛收到的南京電報推給她看。趙一荻接過看時,發現又是蔣介石的密電,電文密密麻麻,但是「不准抵抗」四字卻是格外醒目!她的心裡頓時激起萬丈怒潮,不屑地將電報一拋,說:「時至今日,莫非你還迷信他蔣先生?」    
      他攤開雙手,無奈地說:「綺霞,我畢竟是個軍人啊!南京政府已經下達了不准抵抗的命令,我就只有執行。又怎麼可以下令部隊向日本人開槍呢?」    
      她針鋒相對地說:「軍人如果不能為保衛國土而戰,那又稱得上是什麼軍人?漢卿,你把東北大好河山都拱手讓給日本人,三千萬父老鄉親又如何看待你這個東北人?你這是在對國家和民族犯罪啊!」    
      張學良的臉頓時漲紅了,額頭上沁出了冷汗,一隻拳頭重重擊在桌上,聲淚俱下地說:「綺霞,你……言重了!」他正想痛陳心中苦衷,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他們出去一看,原來是於鳳至站在門外。    
      張學良急忙上前去問:「大姐,出了什麼事情?」    
      於鳳至指指門外說:「漢卿,一大批東北大學的學生,昨天夜裡就冒險逃出了瀋陽。今天早晨,他們扒上一列火車進了北平,他們現在都在門外,哭泣著一定要見你。」    
      趙一荻和張學良都沒想到東大的學生這麼快就到了北平,張學良見趙一荻為他的處境擔心,卻說:「沒什麼,我親自去見他們!」    
      一連幾天,趙一荻都在北平順承王府協助張學良處理緊急要件。她還親自去奉天會館,出席了東大學生們舉行的東三省抗議不抵抗誓師大會。在群情激昂的大會上,她帶頭第一個站了出來,慨然向東三省的將士們捐款。    
      那天傍晚,趙一荻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順承王府。於鳳至迎上來,向她打聽外邊為東北軍捐款的情況,姐妹倆一邊說著話,一邊來到王府的後宅花園。於鳳至心事沉重地對趙一荻說:「小妹,瀋陽事變發生後,報上開始發表文章抨擊漢卿,都罵他是不抵抗的將軍!特別有人說他父親是日本人炸死的,可是如今自己的仇人來了,他卻連抵抗也不敢!你說,在這種情況下,如何為他洗清身上的污水呢?」    
      「大姐,他是在代蔣受過啊,事實上真正不抵抗的人,不是漢卿,是他蔣先生啊!」趙一荻心情格外沉重,因為幾天來她出入北平的各種群眾集會場合,親眼目睹了一幕幕群情激憤的場面。從那些指責政府的演講中,她已經聽到百姓們對張學良的怨恨已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    
      於鳳至拿出一張當日的《××日報》,在趙一荻面前一舉,歎息說:「小妹,你看,報上甚至有人寫出這種詩來,他們不僅把東三省失去的罪責歸罪於漢卿,就連他身邊的人也受到了涉及。」    
      趙一荻接過一看,見報上果然連篇累牘發表了大量指責張學良不抵抗文章,忽然,她發現了一首七律詩:    
      趙四風流朱五狂,    
      翩翩胡蝶正當行。    
      溫柔鄉是英雄塚,    
      哪管鬼子進瀋陽。    
      告急軍書夜半來,    
      開場鑼鼓正相催。    
      奉天已陷休回首,    
      且抱嬌娃舞一回。    
      趙一荻看到這裡,氣得她臉色泛白。    
      「大姐,馬君武太不像話了,他這是在中傷我們啊!」她萬分委屈,淚眼婆娑地哭泣起來。只有趙一荻知道自己在九一八事變那天夜裡,她到底在做些什麼。趙一荻是因為連夜值勤而未能前去長安大戲院陪同看戲。當然更沒有參加這首詩的作者所說的舞會。至於詩中說到的蝴蝶,無疑糸指當時正在北平拍攝《啼笑因緣》電影的女演員胡蝶。    
      趙一荻知道張學良和那位上海女演員根本就不相識,至於朱五,當然是指她「中西女中」時代的同窗好友朱媚筠,她是朱洛筠的五姐,也是張學良秘書朱光沐的妻子。在東北發生事變的那個晚上,朱媚筠根本就不在北平,而在天津的家裡。為什麼會有人將這些與張學良毫無關聯的女人都統統牽扯在一起呢?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2)

    趙一荻心裡萬分委屈,眼淚情不自禁地淌下來。她氣得胸口起伏,將那報紙憤憤一丟,說:「真是豈有此理!怎麼能把不抵抗的罪名,都強加在張漢卿一人身上呢?大姐你看,這首狗屁不通的詩,盡說些讓人無法心服的東西?這個叫馬君武的人,實在太荒唐了,他又怎麼會瞭解漢卿心裡的苦衷呢?」    
      於鳳至見趙一荻氣咻咻將報紙揉成一團,心裡很理解。她又將那報紙揀起,在膝頭上重      
    新展平,說:「小妹,馬君武是個大學教授,他的出發點不能不說是為了愛國,可是,他因為教學經費的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就對漢卿心懷不滿是不可取的。現在發生了瀋陽事變,這個馬君武自然會趁機痛責漢卿的。我想,對馬君武的詩,應該在報上澄清一下才好。」    
      不料剛才氣得渾身發抖的趙一荻,漸漸冷靜下來。她從於鳳至手裡討回那張刊載篇篇聲討張學良撤文的《××日報》,冷靜地對於鳳至說:「大姐,馬君武雖然罵得有些離譜,可這也是一件好事。我看,這報紙最後也讓漢卿看一看。」    
      「讓漢卿看?」於鳳至茫然。    
      趙一荻說:「良藥苦口嘛!漢卿他是由於對蔣先生愚忠,所以到現在他仍然沉迷在蔣的迷魂藥裡。他是情願死心蹋地為蔣先生受過,才成了眾矢之的的。現在讓他看看老百姓怎樣罵他,有人甚至說他是賣國賊。這樣也好讓他清醒清醒,認識一下蔣先生的真正嘴臉,有什麼不好呢?」    
      她們正說著,一輛小轎車從大門外駛進了後宅。於、趙兩人都知道是張學良從六國飯店回來了,他剛剛在那裡招待南京特使鄭毓秀等人。張學良從車上走下,見於鳳至和趙一荻在一起談著話,心裡很高興,就來到她們面前說:「你們難得有雅興,談得好熱火啊?」    
      「漢卿,現在國難當頭,我們難有雅興?是在談報上的文章呢。」趙一荻見於鳳至不說話,就走上前來,將她手裡那張報紙遞過去,說:「你也欣賞欣賞報上的七律詩吧。一個叫馬君武的人,居然把你和我都罵得狗血淋頭。就連朱媚筠也沒有逃脫,更讓人不可理解的,還有那位從上海到北平拍電影的胡蝶女士,也都無緣無故沾了你的光了。」    
      於鳳至見張學良尷尬地站在那裡,捧著報紙呆呆看著,也說:「真是風聲鶴戾了,其實誰都知道,你和那姓胡的女影星連面也不曾見過,又怎會在一起跳舞呢?」    
      張學良看罷馬君武的打油詩,半晌無言。臉上忽然漲紅了,這是他發怒時會出現的神情,趙一荻和於鳳至遠遠望著他,都知道張學良讀了詩後,定會震怒地大發雷霆。他的手已經哆嗦起來,臉色也由紅變青,由青變白。忽然,張學良將一腔莫名的委屈、憤滿和懊惱強壓下去。不久他居然恢復了常態,冷冷一笑,將報紙拿在手裡,說:「馬君武罵得好啊!」    
      趙一荻一怔:「罵得好?」    
      張學良卻不作任何解釋,只問:「寫這詩的是何許人?」    
      趙一荻說:「聽說是廣西的詩人馬君武。大姐說這人曾經為某所大學的經費找你來求情,可你卻讓人家吃了閉門羹。所以才會作詩來罵你解恨。」    
      於鳳至說:「如果罵得確有道理,就讓人家罵去,可這個姓馬的人,為什麼胡亂栽贓呢?」    
      張學良又將馬的詩看了一遍,歎息說:「九一八事變,對我張漢卿心懷不滿的人,又何止一個馬君武?百姓們對我恨之入骨,我完全理解。馬君武寫這樣的詩是何意?他是想以此詩來激我,是想讓我奮起抗日呀!我又何必罵他?」    
      趙一荻聽了這話,難免從心底暗生敬佩。在這眾罵不休的時候,張學良心裡有多少委屈和火氣,她自然一清二楚,然而在焦頭爛額的時候卻不責罵馬君武,是她萬沒想到的。    
      張學良見於鳳至和趙一荻都為他著急,歎息說:「不過,我張漢卿的苦衷,天下又有幾人能知?綺霞,你馬上把我寫給東北軍的信,密封後派人送往東北。馬占山和蘇炳文已經打回了江省。我相信日本人決不會長久。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打回東北去。」    
      趙一荻將希冀的眼神投向張學良。那時她多麼希望早一天隨他返回白山黑水中去?但是,趙一荻這一希望很快被嚴酷的現實擊得粉碎。到了1933年日寇已經佔據了整個東北三省。不久,山海關和臨榆縣城又再次告急。    
      這一年的3月,對張學良來說是一個黑色的日子。熱河的失守,使得這位當年出關助蔣、參加中原大戰立下戰功的少帥,在一夜之間闇然失色。國人對他不能堅守北方的疆土頓時罵聲四起。那時,民間根本就不知道張學良是被蔣介石的一封《銑電》,壓得無法拒敵。所以,當熱河再陷敵手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張學良也只有通電下野這條路可走了。    
      「漢卿,你為什麼要下野?」趙一荻在聽到張學良作出下野決定,並向她口授下野通電的時候,怒從心起。    
      「我不下野,蔣先生還怎麼在南京當他的總統呢?」    
      「我勸你再也不要顧及什麼蔣先生了,你應該真正當一回收復失地的將軍了!因為現在所有中國人都以為你在投降。」    
      張學良見趙一荻哭成了個淚人,急忙緊緊抓住她的手,哭道:「綺霞,你不要再指責我了!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比讓我安靜更重要的了,如果我的下野可以讓蔣先生平安,那麼我情願代他受過!」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3)

    趙一荻見張學良為了蔣介石情願失去手中軍權,難過得落下淚來。    
    在香港向六哥燕生暢談旅歐經歷    
      大海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晨霧裡。    
      趙一荻身穿一件裘皮大衣,靜靜倚在客輪前甲板的鐵欄杆上。她透過層層氤氳的晨霧,極目向前方望去,隱隱望見了一片在昏黑濃霧下湧動的滔滔大海。她知道那就是熟悉的維多      
    利亞海灣。隨著晨光的顯現,她發現在偌大一片幽幽海水的深處,出現了一幢幢高樓巨廈的影子。她高興地從心裡叫出聲來:「香港!不會錯的,那裡一定就是我出生的香港啊!」    
      時光已是1934年1月7日。    
      趙一荻清楚記得,一年前的3月11日,她和張學良、於鳳至及三個兒女張閭瑛、張閭和張閭,一同告別了上海的黃浦江。那時,她們一行是乘坐意大利的一艘郵輪放洋的。一年前她和少帥去歐洲考查軍事,是懷著去國外暫避難關的心情上路的。可是沒有想到時局竟會瞬息萬變。眨眼轉瞬之際,當年因熱河失守帶給張學良及她本人的種種苦惱和失意,竟然像被風刮去了一般悄悄散去。代之而來的是舉國一致的抗日呼聲。    
      趙一荻眼望著越來越近的香港,心忍不住狂跳起來。去年當她隨張學良乘意大利郵輪經過香港的時候,輪船尚未攏岸,就聽到碼頭上傳來一陣陣聲討張學良的怒吼聲。一些香港愛國人士聽說「不抵抗將軍」將去歐洲考查軍事,都在黎明時分自發地集聚在香港碼頭上,準備給在一片指責聲中前往歐洲的張學良一點顏色看看。    
      幸好張學良早就得知消息,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決定這艘郵輪只在香港深海中略作停留,然後就向幽深的大海駛去了。可是今天到底會不會再發生那不愉快的聲討場面呢?趙一荻想起去年抵港時末能和住在這裡的親友見面,心裡始終有著莫大的遺憾。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張學良會因為失去了東三省和熱河,而引起國內民眾那麼強烈的反感和憤慨。當時,見那讓人痛心的場面,她曾經哭著對張學良說:「漢卿,你什麼時候才能洗去賣國的臭名啊?!」    
      「唉,現在還不到時候。」    
      「可是,等將來有人知道你是在替蔣先生受過的時候,你已經被人以賣國奸賊載入史冊了。」    
      「是非自有公論。至於我張漢卿究竟是不是出賣國土的罪魁禍首,歷史遲早有一天會還我清白的。可是現在我能說出真相來嗎?」    
      「為什麼不能?就為你當年在南京和蔣先生拜過把子嗎?」    
      「也不僅僅如此,我漢卿能夠享受榮譽,也能夠承擔屈辱。因為我是個軍人,軍人就應該以服從和犧牲為本分!自古就是如此,我又如何能夠例外?」    
      趙一荻在大霧漸漸廓清的時候,已能清晰地望到香港了。銅鑼灣港口那邊,隱隱地傳來一陣陣炮聲。她知道那是香港某大財團設在碼頭上的禮炮,只要有新的輪船入港,那禮炮都會準時轟然響起。數十年來這進港的程式一直延續下來。這陣陣禮炮讓出遊歐洲一年的趙一荻,心裡滋生了久違了的親切感。因為她又回到了香港,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去年3月,她和張學良離北平赴上海時,就已經感受到當不抵抗將軍的恥辱了。她們剛從車站走出來,就發現上海滿街標語,遊行示威的群眾隊伍如同潮水一般湧到了她們的車隊前面。雖然有吳鐵城、張群等上海地方官員的努力,可是「不許張學良出國」、「張學良應該打回東北去!」等口號,還是震盪著整個大上海。這讓初來上海的趙一荻心裡產生一種難言的恐懼。    
      那時,趙一荻就從心裡暗暗憎恨蔣介石。她對張學良說:「這個蔣先生哪裡是什麼政治家,更不是你的契兄。他是個言而無信的小人啊!」    
      那次在上海逗留,幸虧有張群的鼎力成全。她們一家人都住進了張群的公館。一到了這裡,趙一荻就鼓勵張學良利用等候意大利簽證的短暫空閒,千萬要戒掉染患多年的煙毒。她知道張學良1925年冬天起養成的煙癮,已經成了破壞他身體、影響他聲望的致命痼疾。如若帶著這一可怕的煙癮去歐洲,那麼張學良不僅讓自己的親人失望,而且也會讓國外友人輕視。他早年在天津時期曾經在趙一荻的鼓勵下下決心戒煙,但是由於有日本醫生從中暗做手腳,不久這戒煙之舉又被更大的嗎啡癮所替代了。趙一荻那時苦勸他戒煙,是出於對煙的憎惡,也是出於對張學良的希望。那時張學良正與趙四雙雙墮入愛河,他是在愛力的魔力下,忍痛戒了一次煙。可惜的是那次他雖有愛的力量,卻無堅韌的毅力。特別是那個來歷不明的日本醫生以注射嗎啡來替代吸食鴉片,這本身就是一種殘忍的玩笑!趙一荻痛心的是,自那次戒煙以後,張學良的煙癮非但沒有減輕,反而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趙一荻追隨在張學良身邊以後,才越加感到戒煙是何等艱難。他一天不吸,就儼如死人一般,面黃肌瘦,抽搐不禁。特別嚴重的時候他會在地板上痛苦地打滾兒。當東三省失守後,張學良每天都靠大煙來支撐自己的精神。那些時日,趙一荻知道他不但每日為頑固的煙毒所累所困,而且經濟的負荷也讓人難以承受。他每天必須耗掉大洋200元才可維持局面!正是由於上述種種原因,趙一荻和於鳳至陪他到上海後,頻頻對張學良進行苦勸,最後終於使他下了決心。    
      誰知張學良戒煙的第一天,就讓趙一荻大吃一驚。她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痛苦,戒煙的折磨讓張學良萬痛鑽心。睡到午夜時分,他忽然煙癮大發,「咚」地一聲從床上跌了下來。趙一荻披衣而入,發現他竟然臉白如紙,頭上汗水如雨地在地板上折騰著。趙一荻感到她的精神快要崩潰了,她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麼痛苦的人。張學良由於經不得煙癮發作的折磨,幾次重重地向牆壁上狠狠撞頭,額頭上被撞得鮮血淋漓。在這種時候,張學良示意趙一荻用一根繩子,把他牢牢捆綁在廊柱上,然後又喝令她必須出去。趙一荻那時真不忍心讓他一人躲在屋裡慘遭此罪。可是最後她咬緊了牙關,還是挺過來了。七天以後,張學良終於從地獄之門逃了出來。那是一次了不起的勝利。張學良嗣後曾對趙一荻說:「我能戒煙,首功應該感謝你和鳳至大姐!」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4)

    「四妹,四妹!」就在趙一荻倚在客輪前甲板欄杆上沉思往事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呼叫聲。她這才意識到意大利郵輪「浮士伯爵號」已經抵達了香港。    
      碼頭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不過現在再不是一年前那些聞訊趕到碼頭上向張學良示威的人群,而是一些香港友人,和一些聞訊專程從上海趕來歡迎張學良歸國的東北軍舊部。趙一荻發現,人群裡擠出兩個熟悉的身影,她眼睛忽然一亮,發現跑在最前面的竟是她六哥趙      
    燕生,後邊緊緊追來的是她在天津讀女中時的同窗好友、現在的六嫂吳靖。他們倆都向客輪甲板上的趙一荻動情地歡呼著。趙一荻在國外一年,日夜都在思念親友,現在她萬沒有想到剛到香港,就見到了胞兄趙燕生和吳靖。    
      香港之夜,霓虹閃爍。    
      在從前趙一荻出生的舊址附近,有一家專門經營廣東風味的飯店。二樓上,趙燕生特設了一桌便筵,款待多年不見的四妹一荻。而張學良這時正在客輪上接待那些遠路趕到香港的東北軍舊部無法分身。趙一荻吃著家鄉風味的菜餚,一邊向六哥探問天津家中的變化。    
      趙燕生告訴她:他自在天津南開中學畢業以後,一直以經商為生。她的姆媽劉氏尚在天津的舊居中度日。趙一荻的大哥趙國棟現在已去美國康乃爾大學攻讀博士;三哥國梁此時正在上海求學;四哥國均在北平讀書,正在準備報考美國布萊登大學;五哥國煌在上海讀復旦大學商科。只有她二哥國祥因病不治,早已病故在天津。趙一荻聽了家裡三位姐姐的近況以後,心裡越加急迫了。她多麼想回天津看看親人。可是,當她和六哥將話題轉向那性格耿介的老父趙慶華的時候,她的臉上又現出了深深的不安。    
      「他老人家莫非還隱居在北平郊區的小平房裡嗎?」趙一荻心裡懷有深深的歉疚。她知道父親自1929年冬天得知她去了關東以後,一怒之下和自己斷決了父女關係。她在北平居住期間,曾經幾次想到郊區去探視老父,張學良本人也想親自去那個無名小村拜訪岳父泰山趙慶華。可是,由於趙慶華預先得到消息,堅決表示拒絕接見,她們才不得不作罷。現在,歲月悠悠,已經過去了五個年頭,她不知道父親是否改變了從前的態度。    
      「我和姆媽多次去那裡探望他老人家,也勸他回天津家裡去度晚年。可是,老人家堅持住在那裡,他是寧死也不肯回頭啊!」趙燕生感到有些難於啟口,特別在妻子吳靖面前,他不想多說此事。    
      「既然老人家不想回天津,在北平居住也可以。」趙一荻知道老父所以到了耄耋之年仍不肯改變鄉居的決心,是因為他不想在天津那些北洋寓公們的面前失去做人的尊嚴,她歎息說:「六哥,如果父親他真想在北平居住,那麼房子倒極好解決。漢卿在北平還有一些房產呢,隨便找一處房子讓他老人家挑一挑,住在那裡總比在鄉下強得多嘛!」    
      趙燕生理解四妹的心情,但他更知道老父的性格。他正是因為反對四妹和張學良結合,才決心遠離鬧市,隱居在鄉間的。他又怎麼能接受女兒相贈的房產呢?趙燕生坐在那裡半晌無言,席間的氣氛忽然變冷。還是吳靖善於調節氣氛,她將不愉快的話題一轉,向趙一荻發問說:「一荻,你和漢卿將軍此次去歐洲,定會有許多見聞吧?」    
      趙燕生也說:「對對,四妹,意大利的羅馬可是你們住得最久的地方?聽說齊亞諾伯爵對你們的到來十分重視,為什麼不給我們說說旅歐的見聞?」    
      「歐洲確是個神奇的世界,不過,那裡終究不是久留的地方。」趙一荻眼前又出現了古老的羅馬。那是個讓人魂牽夢繞的地方。趙一荻陪張學良等抵達羅馬的時候,受到了意大利官員的熱烈歡迎。這與她們抵達上海和香港時所受到的憤怒的聲討場面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齊亞諾伯爵在意大利羅馬城外為她們按排了一幢宮廷式的樓房,作為張學良一行人的下榻之處。齊亞諾和夫人愛達·齊亞諾以東道主的身份,親自陪同張學良、於鳳至和趙一荻遊覽羅馬。在最初的時日裡,她們遍游了威尼斯廣場、南保納廣場的皇家私人教堂遺址和羅馬市中心的皇宮建築群。    
      三天後,齊亞諾陪她們前往意大利首相府官邸,拜訪了墨索里尼。她看見墨索里尼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接待她們一行,心裡很反感。張學良初來意大利,對墨索里尼所奉行的法西斯曾有著一種盲目的崇敬。所以他愛屋及烏,甚至對墨索里尼這個法西斯黨魁也表現出十足的興趣。但是幾次接觸過後,無論張學良還是趙一荻,都對霸道十足的墨索里尼產生了深深的戒意。張學良甚至懷疑他自己當初來意大利進行軍事考察是否正確。讓張學良對墨索里尼產生反感的原因,是他和這位歐洲法西斯魁首的幾次談話。    
      英語流利的趙一荻,幾乎每次都充任張學良與墨索里尼會談的譯員。有一次,張學良向墨索里尼提出「法西斯主義與恐怖主義有什麼不同」的問題時,墨索里尼卻說:「可以說是一脈相承。法西斯就是通過武裝暴力對敵對者施行鎮壓,也就是白色恐怖。毫不誇張地說,我是全世界第一個法西斯主義的創造者。1922年我組織了暴動,推翻了米蘭政府,我組織了一省一省的暴動,我們法西斯黨很快就奪取了意大利的一切。這就是法西斯的勝利。」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5)

    趙一荻從張學良的神態與語言中不難看出,這位從前對意大利報有幻想的東北軍長官,正是從墨索里尼那咄咄逼人的談話中對法西斯產生了本能的反感。趙一荻知道,張學良從骨子裡不會贊同這與人民為敵的鐵腕手段。    
      趙一荻察覺出張學良心靈深處的變化。他們在意大利期間,墨索里尼曾親自為這位來自東方世界的貴賓,接連舉行了四次盛大的筵會。而且每次都把張學良當成東北王進行長談。      
    張也正是通過這些長談,才搞清了他從前所迷信的法西斯主義。趙一荻看出那時的張學良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他在意大利看到了法西斯表面上的權威,一方面他也認識到了法西斯本質上是凶殘、野蠻與暴力的代名詞。他從心裡產生了強烈的牴觸。在他和趙一荻探討和談心的時候,她發現在熱河失守後精神苦悶的少帥,在信仰上發生著動搖。那時她曾勸過他:「漢卿,法西斯畢竟是外國的東西,你又何必為此而苦惱呢?」正因為如此,在張學良結束意大利的旅程時,墨索里尼又想舉辦第五次家宴來為他們餞行,可是不知為什麼張學良卻堅決的謝辭了。    
      「四妹,聽外電報導說,你們在意大利時曾有去蘇聯訪問的意願,是嗎?可是為什麼沒有成行?」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五彩繽紛的燈海在趙一荻面前閃耀,使她又一次感受到回到祖國土地上的溫暖。特別是在她踏上香港的第一個夜晚,就能和六哥六嫂對酒閒談,她心裡格外激動。聽六哥問起那沒有實現的蘇聯之行,趙一荻的神情不禁為之闇然。    
      趙一荻說:「在羅馬期間,漢卿確實萌發了到蘇維埃俄國看一看的動念。因為他很想去那裡瞭解一下什麼是共產黨。他那時對共產黨一無所知,不知道俄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沒有想到他去蘇聯的計劃會流產。」    
      原來,在羅馬時張學良討厭了法西斯,同時對蘇聯的共產主義發生了濃厚的興趣。為了能夠到蘇聯去,他特別電召老朋友顧維鈞到意大利來。對東西方外交十分精通的顧維鈞,知道張學良一行有訪問蘇聯的計劃後,在表示願意向蘇方進行疏通的同時,他也表示了為難與困惑。可是張學良卻語氣堅決地對顧說:「我為什麼想到俄國去?是因為它和我東北的老家太接近了,早年中東鐵路發生衝突的時候我們是老對手,現在我很想去那裡看看共產黨國家到底怎麼樣!」    
      趙一荻那時也對去蘇聯旅行充滿著神往。她連做夢都想著紅色的莫斯科。對共產黨一無所知的趙一荻,心裡暗暗猜測著、幻想著。可是,她的幻想很快就破滅了。幾天後顧維鈞從巴黎飛到羅馬,向她們報告了和蘇聯駐法國大使聯繫失敗的消息。原來,蘇聯方面對張學良的求訪一直保持沉默的態度,後來因為顧維鈞的幾次電催,蘇方只好明確地表示說,無法歡迎張學良的到訪。他們拒訪的理由是,目前日本關東軍已經佔據了東三省,中日戰爭處於一觸即發之際。蘇聯擔心允許張學良一行訪蘇,會更加刺激日本。從而引起蘇日兩國的外交磨擦。    
      趙一荻看出張學良無法赴蘇後的心情格外沉重。她知道他是個堅毅的軍人,一旦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底。雖然蘇方拒訪,可是張學良仍然要求顧維鈞從中斡旋。他說:「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到蘇聯去。請你再次向蘇聯駐法國大使說清我的想法,同時轉告蘇方:我張漢卿決不怕日本,也不甘心東北國土的淪喪。只要我有一天再掌軍權,就一定促成抗戰!」    
      顧維鈞回到巴黎後,繼續向蘇聯大使遊說。但是,直到張學良即將結束在歐洲的訪問時,蘇聯也沒有給予正式的答覆。從而成了張學良心中的一大憾事。當趙一荻將這鮮為人知的內幕向六哥六嫂說清後,她特別叮囑此事不可以外傳。    
      「四妹,聽說你和少帥還去了德國、法國和英國,那些陌生的國度,一定給你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趙燕生顯然對趙一荻能隨張學良出訪感到欣慰。吳靖也為自己從前的好友有機會去遙遠的歐洲充滿神往。    
      趙一荻的臉龐被窗外絢麗的燈火映紅了,童年時代的香港早已成了她心中遙遠的記憶。如今她隔窗眺望九龍和香港島上鱗次櫛比的巨廈,心裡仍在品味著一年來的旅歐經歷。六哥的話又勾起她的回憶,訪問蘇聯的計劃一時難以實現,久居意大利又覺得乏味,於是,張學良決定在1937年7月啟程赴德國。    
      趙一荻來到墨尼黑時,才知道這裡原是希特勒發跡的地方。本來,張學良有個會見希特勒的計劃,可是,由於趙一荻的堅決反對沒有實現。趙一荻說:「漢卿,希特勒的名聲比墨索里尼還臭,如果我們到這裡總是會見這些法西斯魁首,外界一定會對你的形象產生誤解和懷疑。」    
      所幸的是當她們到德國的時候,恰好正趕上希特勒去他的故鄉布勞瑙鄉度假,而張學良的行程僅限於在慕尼黑和柏林兩地,簽證也只有三天。這樣,張學良就斷然取消了預先通過外交途徑商定會見希特勒的計劃。雖然遠在布勞瑙的希特勒得知張學良來德國後,多次指令他手下的愛將戈林直接負責接待這位從亞洲來的中國將軍,但是張學良聽了趙一荻的勸諫,盡快結束了在德國的訪問,從柏林直接飛往法國了。    
      巴黎給年輕的趙一荻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觀賞波光閃耀的塞納河、凱旋門、埃菲爾鐵塔和富麗堂皇的愛麗捨宮,雖然並不是她和張漢卿來訪的主要目的。可是,她為張學良高興的是,在巴黎這座古老的城市裡,她陪他會見了心儀已久的包克書!此人早在張作霖時代就在中國瀋陽從事軍火生意,特別是他到東北經營航空零件和飛機後,給當時的奉系提供過相當大的幫助。張學良那時恰好負責東北軍空軍的組建,所以和包克書父子的感情很深。此次包克書在法國見到張學良一家人,心情自然高興。(包克書的父親已去世)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6)

    趙一荻不會法語,只好臨時請顧維鈞充任翻譯。張學良在法國期間,還探訪了1928年法國駐東北瀋陽總領事克扎巴、1931年法國駐北平使館武官菲亞斯基少校等人。這些法國友人對張學良一家的來訪非常歡迎。他們不斷設宴款待,開家庭舞會,組織郊遊和野餐。瞭解張學良因熱河失守而心情抑鬱的法國朋友們,都希望以最大的熱情,試圖使張學良忘卻因戰事失利而帶來的苦惱。    
         
      1933年初,趙一荻又隨張學良等人來到了英國首都倫敦。於鳳至及子女們則留在了法國。張學良到英國來主要是探訪友人,他在英國的朋友比在法國還要多。在英國外交部供職多年的老交外交官藍浦生爵士,曾是張作霖和張學良父子的舊友。1924年直奉戰爭期間,藍浦生作為英國駐華公使來到北京,不久即前往天津蔡園拜見住在那裡的張作霖。藍浦生在天津也結識了張學良,他們都有相見恨晚之感。藍浦生認為少帥比老帥更加可親。認為他頭腦機靈,思想新潮,日後必定會超過其父。藍浦生在華期間,張學良一俟戰事稍疏,便親赴使館懇談。這種忘年之交一直保持了多年,所以,這次少帥來到倫敦,他和趙一荻就住在泰晤士河北岸的藍浦生私人別墅裡。這時年屆七旬的藍浦生因生病癱瘓在床,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他精神健旺,仍能和張學良在病榻邊上討論中國戰局如何抑制日本的軍事擴張等等,善於英語的趙一荻正是從這一老一少的交談中,進一步瞭解到張學良的從前。    
      趙一荻知道,藍浦生的許多話,都激發了張學良日後回國振興東北軍、揮師收復失地的決心。張學良曾對趙一荻說:「藍浦生和墨索里尼大不一樣,他的抑日主張很能啟發我的思想。我討厭中國人互相殘殺的內戰,希望早一天和日本人交戰!」    
      趙一荻在英國還陪同少帥見到了凱自威。凱自威自20年代起就來到了中國,他先在上海租界工部局任董事,後又改任怡和洋行的董事。在張學良主政東北期間,他作為英國軍火托拉斯維克思廠的駐華代表,曾經數次與張學良在上海、南京和瀋陽接洽業務。因為張學良很喜歡凱自威提供的新式英國武器,諸如6MM步槍等等,所以,凱自威和張學良的志趣相投。到了30年代初期,凱自威幾乎成了東北軍軍火的主要供應商。這次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到倫敦來,凱自威得以有機會盡地主之誼。    
      除了和藍浦生、凱自威頻繁接觸之外,趙一荻發現張學良在英國的朋友簡直應接不暇了。那時到張學良臨時住地與他品茗交談的人,還有英國前駐華使館武官培漢·桑希爾上校等等。總之,張學良在倫敦期間,他身邊總有英國友人在旁簇擁,因此,趙一荻和少帥在英倫三島逗留的時間較長,直到深秋時節才返回羅馬。    
      張學良來英倫的另一個目的,是準備解決他三個兒女在英國的留學問題。張學良和於鳳至共生有三子一女,三兒張閭琪早年病歿瀋陽。現在他身邊只有長女張閭瑛、長子張閭和次子張閭。由於國內戰事頻仍,張學良多年疏於子女的學業,現在他到了國外,情知短時間無法回國。所以他和於鳳至商議,要在國外解決三個子女的就學問題。張學良在權衡了法國、德國、意大利和英國之後,最後認為孩子們在英國倫敦讀書最為有利。因為這裡的朋友都是可以信賴的。    
      趙一荻在香港和六哥六嫂的相逢,讓她沉重的心情變得愉悅起來。因為她瞭解了許多離家後的情況,得知生母劉氏仍在天津安度晚年她的心裡感到些許安慰。讓趙一荻高興的是,她在香港逗留期間,還見到了青年時期在天津「中西女中」的老同學朱媚筠。那時的朱五小姐,已經和張學良從前的秘書朱光沐,從內地遷居到香港。朱媚筠和趙一荻談到了她的六妹朱洛筠,以及當年在天津時的學友李蘭雲、陸靜嫣和吳靖的近況。由於歲月的蹉跎,當年的學友大都各奔前程,最要好的李蘭雲和陸靜嫣結婚後都去了上海,而吳靖則成了趙一荻六哥燕生的妻子,定居在北平。這次專程從北平到香港來歡迎她旅歐歸來的吳靖和六哥,在香港與朱媚筠、朱光沐等舊友相見,大家連日吃酒,看賽馬和聽京戲,一時有些依戀不捨了。    
      在香港逗留兩日,趙一荻於1月8日隨張學良等乘客輪來到上海。在碼頭上她們受到宋子文、張群等國民黨要人的列隊歡迎。趙一荻從那些國民黨大員對張學良的熱情態度上發現,蔣介石對因熱河失守下野的張學良已經態度大改。不然的話,宋子文等南京大員是決不會專程到上海來迎接張學良的。    
      果然不出趙一荻所料,2月7日張學良一到南京,蔣介石馬上就任命他為鄂、豫、皖三省「剿匪」的副總司令。當時,久不掌兵權的張學良忽然接到這一任命,精神頓時一振。3月1日,他就帶著趙一荻從南京飛往武漢赴任了。到了漢口,張學良將他從歐洲學到的西方軍事優點,很快變成了他治理東北軍的行動。那時的張學良對蔣介石仍然存有幻想,所以他首先指揮麾下幾十萬東北軍加入對紅軍進行「圍剿」。    
      上海高乃依路有幢讓人夢繞魂牽的小樓    
      一架從英國倫敦起飛的大型波音客機,在茫茫雲海裡浮沉。時光已是1937年1月12日黎明。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7)

    在這架飛機的頭等艙裡,只有她一人穿中國旗袍。特別是她那東方女子所特有的風韻,著實讓飛機上的美英客人暗自側目。她就是專程從倫敦飛往上海的於鳳至。    
      她的神色有些憂鬱。故意將雙眼投向窗外白雲湧動的萬里碧空。只見茫茫天際,濃雲奔湧。一輪慘淡的冬日正從天邊湧來的團團灰雲背後升起。於鳳至坐在機艙裡想著心事,自1933年她隨張學良、趙一荻離開祖國以後,始終逗留在歐洲。1934年當張學良決定和趙一荻回      
    國的時候,她已經帶著三個孩子從意大利羅馬前往英國首都倫敦。此前張學良已在那裡為她和三個孩子在國外長期留學,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其中包括為她們母子四人買下了一幢臨靠泰晤士河的小樓,供其居住。    
      張學良和趙一荻回國後即去武漢赴任,於鳳至得知這一消息後心情方才安定,因為一年多的厄運終於過去了。當初東三省失守給於鳳至帶來的精神壓力相當沉重,即便她們在國外考察軍事她也仍感沉重。如今蔣介石總算給張學良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她相信張學良不會辜負她在其臨行前的叮囑,一定會在湖北改變局面的。    
      可是過了不久,於鳳至忽從張學良的來信中得知,他已經奉命前往陝西「剿匪」。於鳳至知道這次軍事調動完全不合張學良的本意。因為作為東北軍首長,她知道張學良幾乎沒有一天不想率兵打回東北去。然而蔣介石卻要他率兵前去剿殺在陝西群山裡的中共軍隊,這又怎能讓一心收復東北失地的張學良心甘呢?    
      於鳳至不時有書信飛馳西安,她幾乎每次都叮囑張學良要小心行事,千萬不要把天捅出個漏子來。沒有誰比作為張氏結髮夫人的於鳳至更瞭解自己的夫君了,她知道,張學良早年在東北槍斃楊宇霆和常蔭槐,就是個讓世人大吃一驚的驚天之舉。於鳳至實在擔心從骨子裡反對日本人的張漢卿,到底會不會像蔣介石估計的那樣,成為他派往陝西「剿共」的一隻鐵拳!    
      正是出於這種擔心,於鳳至除在倫敦撫育三個子女學業外,又把更大的精力投向國內。那時她在倫敦瞭解張學良和東北軍近況的惟一渠道,就是香港發行的華文報紙。香港的報紙相隔一天即可到達倫敦,讓於鳳至感到遺憾的是,報上有關張學良的信息少得很。1936年一個炎熱的夏日,有一天,她在泰晤士河邊的別墅裡,看到報載一條張學良在西安接見英國倫敦《每日先驅報》特派記者海倫·斯諾女士的談話。她知道這個海倫就是從前在東北見過一面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夫人。此次她是作為英國一家大報的記者從北平飛赴西安的。而她與張學良的談話整整進行了兩天。頭一次她和張談中日關係,次日則談到了東北軍與抗日的關係。當然,最敏感的話題是涉及了那時張學良正在奉命「圍剿」的「紅軍」。    
      其中有段話很讓於鳳至擔心,就是海倫問張:「你是否認為,中國的真正統一也包括停止這樣的戰爭?據說,東北軍不願意這樣打下去,而是想同紅軍合作,協力抗日?」    
      張答:「如果共產黨能夠在中央政府領導下,誠心誠意和我們合作,抵抗共同的外敵,這個問題,也許會像最近的『西南事件』一樣,得到和平解決。」    
      ……    
      於鳳至看了報上的談話,已經隱隱感受到了一種威脅。她知道張學良的個性,他痛恨日本而不喜歡將東北軍投向剿殺自己人的戰場。如果蔣介石始終不肯抗日,那麼,會不會有一天,張學良真和陝西山野深處的共產黨軍隊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外敵呢?如若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張學良又將蔣介石置於何吧?於鳳至的心緒緊張,她正是因看了海倫與張漢卿的談話,日夜地懸念起遠在西安的親人來。    
      令她不安的消息終於傳來了。    
      最早是1936年12月13日英國《泰晤士報》上刊載的特大新聞:《張學良在西安發動兵諫蔣介石因拒絕抗日淪為階下之囚》!    
      於鳳至看到這個消息,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她意識到果敢無羈的張學良,當真把天給捅了個大窟窿!她知道在當時的中國如果有人把蔣介石逮了起來,後果將是何等可怕!於鳳至遠在倫敦,日夜關注著事態的發展。她甚至後悔當年不該為了三個孩子而滯留在國外,如果她在西安的話,也許在事情發生之前,可能勸止張學良的行動。也許不會發生這讓天下人大吃一驚的事來。然而如今一切都無濟於事了。    
      1937年元旦,於鳳至在倫敦忽然收到一封從上海寄來的快函。她認出是趙一荻的筆跡,這說明張學良已經不在西安了。她從趙一荻的來信中得知,張學良現在南京。她想起幾天前的英國報紙上,曾刊載中共代表周恩來等人前往西安調停事變的消息。她原來想張學良在事變後會不會隨周恩來去了延安。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張學良不但沒有去延安,反而陪同蔣介石夫婦一同去了南京。趙一荻的信是最直接的信息,她急忙拆閱,趙一荻這樣寫道:    
      大姐:    
      自倫敦一別,眨眼兩年的時間過去了。西安事態的發展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蔣介石竟然背信棄義,將漢卿軟禁在南京宋子文的公館裡,從前的副總司令何以做楚囚?只因他尋求救國抗日的真理,竟然成了階下之囚。如此,天理良心何在!正義與領袖的人格何在?事變發生後,東北軍群龍無首,楊虎臣將軍在危險之時保護我們母子順利離陝,經重慶來到了上海。現在漢卿的處境危險,小妹雖在咫尺,卻無力搭救,懇煩大姐盡早設法歸國,鼎力相救,如能搶在軍事法庭開庭前最為上策……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8)

    趙一荻通報的消息讓於鳳至震怒,她萬沒有想到張學良發動的西安兵諫竟會虎頭蛇尾,以如此被動的結局告終。她怨恨張學良不該輕信蔣介石的諾言,既然把這個蔣總裁抓到了手,就不該將他開釋,更不該親自陪同蔣介石同去南京,如此一來,他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於鳳至早年雖然多次見蔣介石於南京,蔣也對這位有才學的大家閨秀恭而敬之。然而在這關鍵的時候,於鳳至知道她不可親自向蔣求情。萬般無奈,她決計在英國親自給從前有過      
    換貼之誼的乾姐宋美齡寫信求助。就在她提筆時,又從國內傳來南京軍事法庭對張學良判罪的消息。於鳳至只好動筆向宋美齡求情了。    
      她寫道:「聽說張學良判罪,幸蒙特赦。但須嚴加管束。不知如何得了?學良不良,離開我以後發生這件事,甚為遺憾!可否把他交給我看管?我當盡力而為,以不負兄姐等一番好意!……」    
      然而她的電報發出後卻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了。    
      在倫敦於鳳至空盼數日,又收到一封趙一荻發來的電報,期盼她早一天返回,以求共同搭救蒙難中的少帥。於鳳至情知國內局勢瞬息萬變,如若繼續拖延時間,恐怕夜長夢多。於是,她在倫敦安頓好三個孩子,就匆忙飛回祖國來了。忽然,她睜開雙眼,從沉思中醒來,俯身下望,發現機翼下已經出現了波濤滾滾的黃浦江。想起張學良在國內遭遇的不測,於鳳至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待飛機緩緩降落在上海機場上時,她忽聽一個女子的叫聲:「大姐,大姐你可回來了!」於鳳至發現在候機廳的門前,人群裡出現一個女子熟悉的倩影,她就是趙四小姐!    
      趙一荻已到上海多日。    
      她就住在上海高乃依路1號那幢西班牙式的小樓裡。這座別墅古樸典雅,滿院廣植著繁茂的槐樹。她記得小樓是她隨張學良赴歐洲考察軍事回上海以前,由副官長譚海事前在這裡買下的。小樓原來的主人是上海一位有名的銀行家,此宅白色的外壁,黃色琉璃瓦層頂,三層樓裡有若干大大小小的房間。東院牆外就是上海有名的法國公園,幾棵桂樹栽在院落的深處,不時會飄來一陣陣桂花的清香。    
      趙一荻對這幽雅的小院一往情深。當年張學良在武漢行營主任的任上,她就不時從漢口飛到這裡來治牙齒。那時她的左牙有些鬆動,只要牙病一發,她就必來上海求診。她記那時在這飄著桂花香味的小院裡,時常會傳來她和幾位中學校友歡愉的笑聲。趙一荻在北平定居的六哥趙燕生和六嫂吳靖,也曾多次來到這裡相聚。西安事變發生前,她曾又一次飛到上海,那一次,她在這小院裡和老友李蘭雲、陸靜嫣等曾徹夜長談。她們談起在天津「中西女中」的往事,常常徹夜不眠。    
      如今,往日的歡笑聲不見了。院裡只有她和6歲的閭琳兩人,顯得空空蕩蕩。她們母子獨住在二樓,平日趙一荻見到的,無非都是當年在這裡奉命看守宅院的僱用人員。每當閭琳熟睡後,趙一荻就會倚在窗前眺望隔牆可見的法國花園。那裡是另一個天地。她想起在西安發生的兵便,就感到一種緊張和衝動。張學良到西安後的變化,是趙一荻感到吃驚的。她萬沒想到從前一直對蔣介石忠心耿耿的張漢卿,在經歷幾次和紅軍的作戰後,會漸漸從心裡傾向了紅軍。    
      「綺霞,我很想見毛澤東!」她耳邊響起了他的聲音。她知道那是1935年張學良去上海見中共代表潘漢年歸來後,有一次,突然對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非常吃驚:「毛澤東不是共匪嗎,你怎麼敢說這嚇人的話?」    
      「李自成當年也有人說他是土匪。可是,後來的李自成不是當了皇帝嗎?」張學良的眼睛裡充滿著無限的神往。    
      趙一荻望著張的眼睛,忽然說:「毛澤東到底是什麼人?」    
      他說:「毛澤東很了不起。雖然我沒見過這個人,可是,我早就聽到了民間的傳說,他是湖南人,聽說家境貧寒,從前做過教書先生。綺霞,毛澤東的長處就在於他善於瞭解民心。儘管他現在仍是個布衣,可他的號召力決不在蔣先生之下。當年蔣先生組織過那麼多次大圍剿,到頭來又怎麼樣?毛澤東的紅軍現在隱藏在陝北的窮山溝裡,可是這些紅軍卻對整個中國造成了不可低估的影響!你說,這樣的人不值得一見嗎?」    
      「可是,毛澤東畢竟是蔣先生的敵人啊!」趙一荻心裡惴惴,她聽了張學良的話,儘管對毛澤東產生了興趣,可她仍在擔心,她擔心一旦張學良和在延安的毛澤東見了面,那就意味他從此將會走上一條更艱險的道路。趙一荻說:「漢卿,你的精神可嘉,有見    
      毛的膽略,令人敬佩,可是,你就沒想到見毛的後果呢?」    
      「什麼後果?」    
      「見了毛澤東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對蔣先生的背叛啊!」    
      「綺霞,如果蔣先生繼續堅持這種不抵抗的政策,那又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東北三省永遠淪陷,意味著我從此將背叛我那九泉下的老父和東北三千萬同胞!既然我不能背叛自己的父親,為什麼不可以另找一條打回東北的路呢?」    
      趙一荻不再多言了。知道張學良在1935年至1936年駐防西安期間,確曾萌發過到陝北窯洞面見毛澤東的念頭。他對毛的好感,就源於毛澤東的神秘和他對毛的敬仰。這其中當然還有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張學良和毛澤東之間架設的一條感情橋樑。1935年,當斯諾準備經西安秘密前去延安的時候,他曾在西安和張學良談過自己採訪毛的計劃。早在1930年斯諾去東北採訪的時候,這個美國人就和少帥成為了朋友。這次斯諾去延安拜見毛澤東和周恩來前,張學良自然向他提供了去陝北的方便。斯諾就在這次延安之行結束後,在西安停留期間向張學良描述了他所見到的毛澤東。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天各一方(9)

    斯諾告訴張學良說:「毛澤東決不是蔣介石、中央社宣傳的那麼猙獰可怕,他也不是共匪,而是個可以給中國帶來新希望的偉人。漢卿先生,你最好去陝北見一見毛澤東,他會告訴你如何早日殺回東北去,為你那早年死在日本人手裡的父親報仇!」    
      正是由於斯諾的穿針引線,後來才有了張學良的陝北之行。當然,張學良最初的想法,是直接與毛澤東進行會晤。可是,1936年4月9日上午,當他在副官長譚海的陪同下,從西安      
    秘密飛抵洛川不久,他的部下將領王以哲就在前一天收到了一封從延安發來的電報,張學良一看,竟是毛澤東和彭德懷聯名發給他的:    
          
      漢卿將軍:    
      敝方代表周恩來偕李克農於8日赴膚施,與張先生會商救國之計。定7日由瓦窯堡起程,8日下午6時前到達膚施城東二十里之川口。以待張先生派人到川口引導入城。關於入城以後之安全,請張先生妥為佈置。    
      毛澤東彭德懷    
      直到這時,張學良才知道中共與他見面的人,並不是毛澤東,而是周恩來。此前,趙一荻在西安曾對即將秘密飛往膚施的張學良提出過疑問:「漢卿,你知道你此去陝北意味著什麼嗎?你敢去見毛澤東,就意味著你從此和蔣先生分道揚鑣了!這可怕的後果莫非不需要想一想嗎?」直到這時,趙一荻仍然想勸阻他的膚施之行。    
      「我不需要想,我這個人做事,從來都不計後果。軍人就是軍人,我現在想的是如何打日本,想打日本就必須要見毛澤東。因為蔣先生他不打日本!」這就是張學良在大是大非上的態度。聽後既讓趙一荻震驚又讓她欣喜。    
      「漢卿,這是否說明你從此離開了國民黨,去投奔共產黨呢?」她問。    
      「不,綺霞,你又錯了。」他坦誠地說道,「我所以去見毛澤東,全是為了抗日。我從來就沒有加入過國民黨,所以無所謂背叛國民黨。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哪一個黨派,我是為著抗日和救國。我所喜歡的只有自己的國家,餘者都不是我的追求。」    
      趙一荻並不是不支持他去延安,而是作為他的秘書,她必須要在這事關重大的問題上及時提醒他。她憑著秘書的警覺,已從張學良到西安後與中共人士多次的秘密接觸中,嗅出了某種大事將至的緊張氣氛。    
      「漢卿,你這次去膚施沒見到毛澤東,不感到遺憾嗎?」張學良從膚施歸來的當天晚上,趙一荻發現從前愁眉緊鎖的張學良,忽然變得神采飛揚起來。他精神的亢奮讓她感到驚異,直到那時她才意識到張學良見到的共產黨人的身上有著一股讓人振奮的精神力量。    
      張學良大手一揮,說:「不,我不遺憾,雖然沒見到毛,可我卻結識了另一位讓人敬重的人物,他就是周恩來!」    
      「周恩來是個什麼人?」    
      「是個偉大的人!他的風度是國民黨那些高官裡所沒有的。他從前也曾在國民黨裡當過黃埔軍校教育長,可是我真想不到,國民黨為什麼就留不住像周恩來這樣既有才智又有品格的傑出政治家?蔣先生讓周先生這樣的人到延安去輔佐毛澤東的本身,就是他施政中的一大敗筆啊!」    
      趙一荻靜靜坐在燈影裡,聽少帥講敘與中共人物接觸的感受,心裡不禁陣陣狂跳,她說:「你是說,周恩來的言談打動了你?」    
      「是的,綺霞,他是個有人格魅力的傳奇人物。」張學良繪聲繪色地說,「原來我們很有緣,早年這個周恩來曾到東北去讀書呀。那時他從鐵嶺到奉天,我們的講武堂和他就讀的學校只有一牆之隔。他對我說,那時他還是個孩子,每天上學都要經過我們大南門。他遠遠躲在路邊看著我們大帥府的後牆。周恩來在膚施對我說,他早從那時起,就知道我張學良了。可惜他沒想到與一個相敬已久的人相見,竟會在離開瀋陽的二十多年以後!綺霞,你說我和周恩來不是有緣嗎?」    
      就是從那次談話後,在趙一荻心靈深處改變了對「共匪」的態度。而毛澤東和周恩來則成了她心中的一個亮點!    
      趙一荻是親身經歷過那場震驚世界兵諫的人。在12月12日那天夜裡,她幾乎徹夜守候在西安金家巷的指揮部裡,密切注視著發生在華清池的一場歷史巨變!    
      她永遠也忘記不得,那天深夜,當張學良準備派兵封鎖臨潼華清池蔣氏行轅的時候,她在金家巷小樓裡和張學良有過一次簡短的對話。也就是那次對話,讓張學良最後下定了發動兵諫的最後決心。    
      「綺霞,現在我要做一件重要的大事。為安全起見,希望你和閭琳盡快到香港去!」張學良的神色顯得格外緊張,這是趙一荻自與他生活在一起,從沒有見過的緊張。在此之前,她雖然隱隱察覺到他正在佈置什麼重大的行動,但是她始終不知道內幕。現在,張學良竟忽然勸她馬上和孩子遠避香港,趙一荻不禁大吃一驚。    
      「漢卿,西安到底要發生什麼事?」她的心懸了起來。幾天來的種種反常跡象,都在趙一荻眼前閃現出來。楊虎城等西北軍將領頻繁地出入金家巷,以及蔣介石率一批南京大員的到來,都讓趙一荻感到一場風暴就要襲擊西安。    
      「我要發動……兵諫!」    
      「你……要抓蔣……?」    
      他佇立在薄暮的陰影裡,鄭重地向她點了點頭:「你……害怕了嗎?」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1)

    「不,漢卿,和你在一起,我從來都不害怕!」從眼前的事態她自然會聯想到事情的後果,在緊張的沉默中趙一荻顯得格外冷靜。她彷彿已看到了一場轉瞬即至的暴雨,旋即就會摧枯拉朽地撲面而來。可她自己竟然那麼孱弱,絲毫也感受不到風暴將至的恐慌。    
      片刻,趙一荻說:「漢卿,我想,不管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沒有必要和閭琳遠避而去。現在你為中國的抗日連生命都在所不計了,我們為什麼要在這最關鍵的時刻逃離西安呢      
    ?要知道有我們在這裡,對你發動兵諫也是一種支撐!即便我和閭琳弱不禁風,但是至少也是個精神上的支持呀!」    
      張學良站在黃昏的殘陽裡,目光凝視著趙一荻那雙閃亮的眸子。他顯然已被趙一荻的果敢堅毅深深打動了,半晌,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說:「謝謝你,綺霞!我們馬上就要行動了,今天晚上,也許就是中國抗日戰爭揭開歷史序幕的時刻!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等待著這一天。現在,我情願把天捅一個洞。如果今夜我成功了,那就為中華民族做了一件好事;如果我失敗了,那我情願為這次兵諫付出代價,包括鮮血和生命的代價!」    
      「漢卿,你干吧!不管發生什事情,我都不會離開你的!」她猛然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擁抱了他!    
      12日凌晨,西安一片寂靜。趙一荻抱著不懂事的閭琳徹夜不眠。就在這天夜裡,她聽到城外響起了槍聲。她知道張學良正在做他想做的大事。清晨,趙一荻親筆為張學良起草了一封發給毛澤東和周恩來的緊急電報。她起草的電文是:    
      東、來兄:    
      ……吾等為中華民族及抗日前途利益計,不顧一切,今已將蔣及重要將領陳誠、朱紹良、蔣鼎文、衛立煌等扣留,迫其釋放愛國人士,改組聯合政府。兄等有何高見?速復。並將紅軍全部集中環縣,以便共同行動,以防胡敵南進。    
      弟 毅 文寅    
      這封密電是經張學良親自改過的。電中的胡即指胡宗南,她知道那是張學良在陝西最大的險敵;毅即指李毅,李毅和李宜均為張學良的化名。文寅即是12月日晨3時至4時之間。那天夜裡,趙一荻為張學良起草的最重要文電,莫過於這一封了。    
      12月17日,又一封密電也由趙一荻代張學良親筆擬就。那是張學良為了防止胡宗南、毛炳文、曾萬種和湯恩伯等國民黨軍隊向西安逼近,在深夜11點將多日沒有睡覺的趙四小姐再次喚醒,說:「綺霞,請你再為我擬一密電給延安,好嗎?」    
      「好的。」她那時也將解決西安兵變的全部希望,都寄予了延北窯洞裡的共產黨人。因為她已經深感到壓在張學良肩上的擔子實在太沉重了,那時國民黨各路軍閥四分五裂,只有中共才能成為張的真正支持者。於是,趙一荻根據張學良的口述,揮筆寫出如下電文:    
      東、來兄:    
      電均奉悉。聯軍以抗日救亡之目的,現集結主力於渭南方面準備抗戰。以一部於蘭州、平涼、固原、西峰鎮一帶,對胡、毛等施行戒備。希貴軍主力旨(駐)環縣、豫旺以北地區,一部在膚施,甘泉附近對胡、毛、曾、湯等,不使其聯絡並極力向北壓迫,以掩護本軍後方之安全,並盼飭陝南之陳先瑞向盧氏、靈寶一帶出擊,擾敵之後方。現    
      此間諸事順利,一切恩兄來後詳談。再國際對西安「一二·一二」之革命有何批評,乞告。    
      李 宜【    
      趙一荻文筆犀利,這是她在漢口和西安當秘書時期練就的筆下功夫。她代張學良起草的都是些絕密電文。一般性的電文張氏身邊自然有許多文字秘書可以代勞,但是直接與延安通達的密電,只有趙一荻可以勝任。    
      「他就是周恩來?」那天傍晚,當趙一荻在金家巷東樓上發現幾輛接紅軍代表的汽車駛進大門的時候,她和張學良雙雙迎接在大門前。她第一次見到身穿灰色棉襖的周恩來,立刻就被周恩來的魅力深深吸引了。從小生活在大都市的趙一荻,發現周恩來雖衣飾破舊,但他渾身上下有種臨大事而安如泰山的大將之風,不能不讓她心中感佩。    
      「周恩來真了不起!他的談話可讓所有的人折服,因為他真正抓住了這次事變的核心!」有一次,她參加一次重要的會議,親耳聆聽了周恩來對時局及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的分折。趙一荻不能不敬佩這位從膚施窯洞裡風塵僕僕趕來的中共代表。正是他的講話,廓清了籠罩在西安古城上空的迷霧,也說服了那些堅決主張殺蔣的激進派。    
      但是,趙一荻沒想到的是,周恩來到西安後本已將事變後可能遇到的事情,都對張學良細說究竟,而張學良竟然在不經周恩來首懇的情況下,獨自護送蔣介石前去機場,貿然地飛往南京。臨行前他只和趙一荻匆匆道別。說:「我去去就來,也許去南京只有一兩天的時間。」趙一荻驚愕地望著他:「漢卿,你可是在給一個捆綁了多時的餓虎鬆綁呀,萬一老虎撲上來傷人,你能抵抗得了嗎?」    
      張學良卻哂然道:「綺霞,你想到哪兒去了?蔣先生是那樣的人嗎。如果他真敢把我怎麼樣,那麼,他豈不是在國人面前失去了領袖的人格?」    
      趙一荻堅決勸阻說:「漢卿,你實在太善良,政治舞台上哪有人格而言?特別是像蔣先生這種人,他到南京以後很可能會報復你!」不料張學良根本聽不進她的苦苦相勸,最後對她說:「放心吧,我會回來的。綺霞,萬一我身遭不測,你一定要照管好我們的閭琳!」他說了這話,就匆匆乘車馳出了金家巷。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2)

    現在,當趙一荻想起張學良離開西安前說的話,心緒何等悲苦。她後悔當時沒有拚死相勸,阻擋他的冒險之行。如今,於鳳至總算回國了。趙一荻那時又把救助張學良出苦海的希望,寄予這位與宋氏姐妹私交多年的於鳳至身上。趙一荻知道她雖早已成為張學良的至愛,但是在張學良失去自由以後,她卻無法以夫人名義出面營救。這是因為在國民黨上層人士心中,張學良真正的夫人仍是在英國的於鳳至。    
         
      趙四曾去遊說南京高官    
      夜色沉沉。淫雨如晦。忽然漆黑的天空中電閃雷鳴,接著亂箭似的疾雨就傾盆而下了。    
      這是1938年5月的子夜。湘南郴州東郊的坷坎山路上,泥濘盈尺,一乘四人抬的小轎子迎著疾雨,正在山路上向上攀登。轎子裡坐著一位腰桿挺直的軍人,他就是從浙江奉化遷徙到湖南境內的張學良。一年前他從奉化雪竇山奉命向後方轉移的時候,沒想到這無邊的幽禁生活會讓他到處輾轉。他知道撤離雪竇山是由於日本人的南犯,蔣介石下令將他轉移到安全地區。張學良由劉乙光等軍統特務們一路監押著,先去了江西的萍鄉,特務們本想在那裡找到一個可以久避戰火的地方,長期駐紮下來。哪知日本人的鐵蹄越跑越急,不久他們又得到軍統局的命令,向安徽黃山轉移。哪裡知道在黃山他們只是略作停留,一個讓張學良向大後方繼續轉移的命令,已經悄悄從南京傳給了負責監護張學良的軍統特務劉乙光。於是,張學良不得不再次開始了艱難的遷徙。現在他們已經來到湖南地界,不想剛到郴州城外的蘇仙嶺,天空就下起了大雨。    
      張學良在雨中不得說話,這是劉乙光一路上對他下的命令:對任何人也不許說話。張只能坐在轎子裡用雙眼望著外邊的層層雨幕。忽然後邊有人從雨中跑來,到張的轎子前對他說:「前面就是蘇仙嶺了,我們就住在那裡。」張學良發現後邊不見了隨行的於鳳至,就問:「夫人她在哪裡?」劉乙光喝道:「不許多問。」    
      張學良沒想到自從奉化下山以來,他的自由一天比一天少了。從前在奉化時尚有一些人身自由,可是隨著戰爭形勢的緊張,他每轉移一地,劉乙光對他的監護就越加嚴格。到了湖南他甚至連說話的權力也失去了。閃電、雷鳴、大雨如注。    
      與此同時,在距蘇仙嶺1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它是湘西邊城郴州。    
      閃電劃破重重雨雲,透過參差的疏枝,照亮了城中心的一座公園。這裡也是重兵防守,戒備森嚴。昨天,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這裡押來了一位神秘的女客。她住進公園深處一個小套院後,大門外就布上了重兵,她是誰呢?原來她就是隨張學良向湘西遷移的於鳳至。她沒想到自己也會失去自由。住在那座畫地為牢的小院裡,於鳳至就會想起她從國外回來時,和趙四小姐在上海的一次見面。如果於鳳至那時就能聽信趙一荻的勸告,也許就不會有今天的困境了。可是那時她對蔣介石還存有幻想,她甚至錯誤地認為張學良是因為反對蔣介石才落得了今天的下場。所以她對趙一荻的話聽不進。直到於鳳至自己也身受其害,她才體會到蔣的無情。    
      「姓蔣的真不是個東西!」她常常這樣暗暗罵著。    
      「大姐,漢卿失去自由以後,凡是我能夠找的關係,幾乎都找遍了。可是,卻看不到半點效果來。蔣介石是翻臉不認人呀!」於鳳至記得在上海高乃依路1號--那個幽靜的小院裡,曾和趙一荻有一段對話。那是她剛從英國飛回上海不久,趙一荻在向她報告了對少帥的營救情況。當時,於鳳至聽了趙四的話,不以為然地責怪她說:「趙綺霞,你怎麼可以這樣評價漢卿的契兄呢?蔣先生在我的印象中,不至於像你說的那麼不講信用吧?」    
      趙一荻感到自己與於鳳至在對待蔣介石的問題上,存有相當大的理念差距。她委屈地說:「大姐,人是在變的,更何況像蔣那樣的政治人物?他決不是從前你們在南京見到的蔣先生了。」    
      於鳳至說:「我們先不談蔣先生。我想瞭解的是漢卿的情況,我問你,他在南京受審之前,你見過他嗎?」    
      「沒見到。早在他失去自由之前,我就親自去了南京。」趙一荻感到於鳳至很不冷靜,她與從前朝夕相處的大姐略有不同。也許是因她無法接受張學良失去自由的嚴峻現實,心緒忽然變得急躁起來。但是趙一荻在於鳳至面前仍然冷靜作答,不卑不亢:「12月28日軍事法庭開審的那天,蔣先生就不許漢卿在宋子文那裡住了。那天下午,我聽說漢卿被押到孔祥熙公館去了,我就一大早趕到太平橋去。可是到了孔公館一看,天啊,大門和院子內外幾乎都是些荷槍的憲兵和特務。我想闖進去,設法和漢卿接上頭,可是根本辦不到。我見那些特務不認識我,就只好亮明身份,以為他們知道我是誰以後就會放行的。可是他們一點面子也不給,只是對我說:『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張學良!』大姐,我當時真想和他們拼了!」    
      於鳳至歎一口氣說:「你見馮玉祥了嗎?」    
      趙一荻點頭說:「見了。我不但找到了馮將軍,還按您從國外寄來的信,找到了國民黨元老於右任、邵力子和程潛這些人,唉,可是……」    
      於鳳至眉頭打結:「馮玉祥他怎麼說?」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3)

    趙一荻說:「馮玉祥也沒有忘記和漢卿從前的舊情,他是個有正義之心的人。他對那個契弟蔣先生也是恨之入骨。他聽了我的求情,當時就答應去找蔣先生。他要找他評評理,同時也對我說:『我一定設法把漢卿給釋放出來。』可是,事後我聽說馮玉祥確是去找蔣先生了,他對蔣先生以兄長的口氣講了許多道理,後來又和蔣吵了起來。但是,蔣先生卻對馮玉祥的話,嘴上哼哼哈哈地應允著,可是實際上他暗中又推拖耍賴。唉,蔣先生原來是個不通人情的政治梟雄啊。」    
         
      「綺霞,你怎麼能那麼稱呼蔣先生?」於鳳至仍不肯接受趙一荻對蔣的看法,她來到院落裡那顆高大的桂樹下,望著趙一荻說:「那麼,於右任怎麼樣?他可是在蔣先生面前一言九鼎的人啊。他在陝西有許多舊部,又是楊虎城將軍的鄉黨,他不會坐視不管吧?」    
      趙一荻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似有許多難言苦楚:「大姐,我到南京找于先生,碰巧這位監察院長正在家裡練書法。我剛把漢卿的處境說清,他就把手裡的筆扔下了!」    
      「他怎麼說?」    
      「于先生氣得拍一下桌子,罵道:光頭這個事做得好糊塗呀,我一定要為漢卿說話的。」    
      「後來呢?」    
      趙一荻睜大迷惘的眼睛,歎息一聲:「可是,還沒等于先生找到蔣先生,人家就悄悄離開了南京,回到奉化溪口躲起來了。」    
      於鳳至聽到這裡,愁眉緊鎖地歎息說:「綺霞,你雖然為漢卿的自由到處奔波,找了那麼多人,可是,這些人都不管用的呀。特別是於右任,他一個參議院的院長,又怎能干政呢?你為什麼不去找宋家的人?」    
      「宋家的人?」趙一荻心中有許多難言之苦。這些年來她雖成了張學良身邊的人,特別是到北平後,她可以堂而皇之出入順承王府的內宅。結束了從前在瀋陽時外室不許進家門的生活。但是,只有她清楚自己的處境,在北平時,如有重要的外事活動,只有於鳳至可以出場,而趙一荻是不能在公眾場合上出現的。正是由於這種特殊的原因,在北平時本來有許多和宋家人見面的機會,可是趙一荻都失之交臂。例如宋子文和夫人張樂怡、宋美齡和蔣介石等人多次到北平,和張學良有許多官場上的應酬。但是,可以陪同張學良出席有宋家人在場的公開活動,出場的自然都是於鳳至。而趙一荻卻常常隱居於內室,不得露面。因此她與宋家要人們接觸的機會甚少。趙一荻想到這些就感到委屈於是,她對於鳳至說:「大姐,您也知道我只是漢卿身邊不登大雅之堂的秘書,和宋家的人,又怎麼能隨便見面呢?」    
      於鳳至卻說:「漢卿在西安的時候,不是你經常陪著他見客嗎?」    
      趙一荻說:「大姐怎會知道在西安的事情?宋美齡和宋子文確也去了西安,可那是事變發生以後的事了。在那些談判的重要場合,我是沒機會和她們見面的。因為大多數場合,都是漢卿及周恩來他們和宋家兄妹接觸。所以,我到南京是不可能直接去見宋家姐妹的。」    
      於鳳至心緒更加煩惱,她簡直不敢再聽下去了。和趙一荻在通往花園的小路上走了幾圈,彼此實在找不到互相安慰的話語來。後來還是趙一荻善於和緩氣氛,請於鳳至回到小樓裡,由她親自下廚,為遠路回上海的於鳳至燒了幾樣北方菜餚。那是於鳳至喜歡吃的北方菜:鳳凰扒窩、金魚鴨掌、荷花魚和東北酸菜粉皮。可是,於鳳至心亂如麻,面對美味毫無胃口。她那時才漸漸理解了趙一荻的心情,說:「綺霞,我想明天就到南京去。」    
      「大姐,到南京後想找誰呢?」    
      「只有找宋美齡了,她畢竟是我的乾姐啊!」    
      「找宋美齡當然不失一條路,可是,宋美齡會不會袖手旁觀,也很難說。大姐,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有心理準備,蔣介石是絕對不可信賴的。」    
      「不許你這樣說他們。無論宋美齡還是蔣先生,他們都是通情達理的人。絕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綺霞,我想現在他們之所以不講情面,也是漢卿在西安的興兵作亂,太傷了她們的心吧?」    
      趙一荻沒想到事到如今,於鳳至仍對宋、蔣二人抱有幻想,就擔心說:「如果去南京遊說不起作用,大姐又該如何處理此事?」    
      於鳳至冷笑:「也許不會是你估計的那麼悲觀。如若她們真不講情面,我也有辦法。我對她們只有一個請求,相信她們都能辦得到。就是去奉化雪竇山陪監!我倒要看她們如何收場?」趙一荻就這樣與於鳳至分手了,那時,她心裡對於鳳至的南京之行全然沒有把握。    
      讓於鳳至大為難過的是,她到南京見了宋美齡以後,果然如趙一荻估計的那樣,她對釋放張學良一事愛莫能助。後來當宋聽說於鳳至要到雪竇山長期陪監,忽然愣住了:「鳳至,你怎麼敢開這種玩笑?陪監,難道是咱們女人做得的?請問,你能堅持多久?那是萬萬使不得的!」    
      於鳳至看到宋美齡這樣虛與委蛇,索性沉下臉來:「請你轉告蔣先生,他把漢卿押多久,我就在那裡陪他多久!」    
      就從那一天起,於鳳至真上了奉化雪竇山。後來當戰事吃緊的時候,她一路陪同張學良到了湖南山區。現在,她真有點堅持不住了,除她日夜思念在英國的三個子女外,於鳳至的乳房不知為何忽然隱隱作疼,偶爾以手觸之,乳中好像有若干腫塊。她多麼想和張學良見一面,可是,一路上特務們將她和張學良分囚兩地,在半月的時間裡,她們才可以見上一面。在這種情況下於鳳至想治病越加顯得困難。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4)

    在香港趙四小姐度日如年    
      香港,清水灣。    
      趙一荻靜靜坐在一張籐椅上,手托著香腮凝望著遠方那片碧綠的大海。    
         
      她身後就是有名的清水灣鄉間俱樂部,偌大一片碧茵茵草坪上,有人在陽光下輕鬆地打著高爾夫球。她無心打球,剛才是三哥國梁和三嫂將她從家裡約到清水灣來。剛從香港大學土木工科畢業的國梁,如今已在香港安家了。他和三嫂見到獨自幽居在香港的四妹心情抑鬱,所以才決定約她出來,到清水灣的鄉間俱樂部來散散心。可是,趙一荻到清水灣後只和三哥打了幾桿球,就坐在涼傘下想自己的心事去了。由於張學良迄今下落不明,她心裡始終充滿著深深的離愁。    
      現在已是1940年2月。香港春意融融。    
      趙一荻記得她是在七七事變發生後不久,才帶著閭琳到香港的。此前她曾去過奉化溪口。在那讓人寂寞的雪竇山上,她和張學良有過短暫的相會。因為於鳳至已經得到了蔣介石的特別允許,住在那家旅行社陪著張學良。趙一荻只能間或前去奉化,更多的時間她和閭琳住在上海高乃依路1號的小洋房裡。    
      在奉化時,張學良還有對外通信的自由,趙一荻不時可與幽禁中的張學良通信。不過所有信件必須經過特務們的檢查。雖然如此,她畢竟可以與隔絕在奉化山裡的張學良交流一些感情。在那時候對她來說就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是自從張學良、於鳳至兩人,被軍統特務從浙江奉化秘密轉移後方以後,趙一荻就再也無法和張學良取得聯糸了。    
      她寄往奉化的信被退了回來,後來,趙一荻因為許久得不到張學良的音訊,她曾經隻身由上海秘密前往奉化。但是,當她到了溪口雪竇山後,才驚訝地發現張學良曾經住過的山間旅行社,早在一場大火中化為了灰燼。而那幢深山古剎雪竇寺裡的大法師,竟一問三不知,也不肯告知張學良現在何處?法師見她可憐,只對前來尋找張學良的趙一荻,面向群山中一條曲折公路上默默懸望良久,終於搖頭歎息說:「四小姐,不必心急,凡塵之事,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不過凡事都有定數,你不該知道的時候千萬別問,該你知曉的時候,自然知曉。你問此時張先生現在何處,那只有天知道了,阿彌陀佛!」    
      從奉化返回上海後,趙一荻一直沒有得到張學良的信息。她曾托友人詢問國民黨上層人物,諸如從前在北平結識的何應欽等人,他們也裝聾作啞,不肯覆信給她。直到1937年11月,她才從張群在上海公館裡的一位女傭口中,得知了張學良、於鳳至離開奉化後的情況。原來他們曾在江西遷來移去,居無定所。12月初,忽然,有一位陌生來客悄悄地走進了上海高乃依路1號小樓。    
      那人的行跡有些神秘,在距小樓十幾米的地方就下了汽車。然後他直接推門而入,彷彿是位熟人。趙一荻卻一時想不起來者為何人。那個戴禮帽的人手拄著根籐杖,竟然主動含笑搭話:「四小姐,莫非你連我也不敢認了嗎?」    
      趙一荻在上海深居簡出,極少出入交際場合。所以她近一年的時間,幾乎與外界杜絕了往來。在這裡她身邊只有一男一女兩位傭人,照料她和閭琳的起居。忽見女傭帶進一位穿玄色長袍的陌生來客,她不由吃了一驚。只見那人摘了禮帽後,露出了光禿禿的前額,唇上有綹大鬍子。再看那人的面相卻是極和善的,趙一荻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一時又記不起來。忽然,趙一荻眼睛一亮,驚喜地叫起來:「如果我沒猜錯,您就是莫老吧?」    
      「虧得四小姐記性好,不錯,我就是莫柳忱啊!」那人笑瞇瞇坐在椅子上,接過女傭獻上的茶,啜了一口,說:「我剛從南京來,看這戰事吃緊,也許國府很快就要西遷了。所以才決定到上海來見見你,因為不久前,我在安徽黃山見了漢卿一面。他拜託我,一定把這封信親自面交給你!」    
      「有漢卿的來信?他在什麼地方?」趙一荻猛聽到來者是東北元老莫德惠,不禁心中大喜。又聽莫德惠說不久前在安徽見了張學良一面,越加欣喜。多日來思念張學良下落的趙一荻,眼前彷彿洞開一扇窗子。那種驚喜與意外,簡直讓莫德惠吃驚。她急忙拆開張學良的來信,發現紙上果然是她熟悉的毛筆小楷,然而信中對他目前的處境提及甚少,只詢問她在離開雪竇山後和愛子閭琳的生活情況。雖然信中的語句十分謹慎,顯然莫德惠帶出此信前曾受到特務嚴格的審閱,但是,這封只有廖廖數語的書信,對困境中的趙一荻來說仍然彌足珍貴。    
      「    
      漢卿離開奉化以後,據說和於鳳至先住在江西。那是蔣先生預先吩咐為漢卿準備的住地,據說是當年王陽明江西講學時住過的舊宅,蔣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漢卿在那裡安下心來,好好讀書。可是,沒想到日本人進犯江南的速度出人意料,所以他和鳳至就不得不從江西向大後方轉移了。」莫德惠早年在東北時是張作霖麾下的官員,張學良主政東北後莫德惠又成了少帥手下的一位忠誠謀士。蔣介石和張學良結為契兄弟以後,經張學良的推薦,莫德惠去南京作官。不久他竟得到了蔣介石的信任,成為了南京議會的首面人物。    
      不久前,莫德惠忽然從可靠官員那裡,獲悉張學良正由一夥軍統特務監押下經過黃山。於是莫德惠電請蔣氏首懇,星夜從南京前往黃山探視。在那裡,他得以與遷徙中的張學良匆匆一見。在那次會見中,莫德惠只和張學良、於鳳至伉儷在山頂行館裡吃了一餐飯。飯後張學良就忙著寫信。那次他大約寫了十幾封信,其中既有給趙一荻的信,也有給張學良大姐冠英、胞弟學銘以及東北軍舊部何柱國等人的信。由於時間緊迫,每封信都必須言簡意賅。而且又要送特務隊長劉乙光親閱後,方才可加封交到莫德惠手上。上述各信,莫德惠均已一一轉出,只有張學良給趙一荻的信,他必須親自送到上海來。因張學良在黃山臨別時對莫德惠另有叮囑,說:「柳忱老,我在離開奉化的時候,實在無法與四小姐辭別。現在我相信她一定還在上海,務請你回南京後,設法代我去上海見她一面。她見了柳老,也就安心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5)

    「現在漢卿會轉移到什麼地方去呢?」趙一荻將張學良的信反覆看了又看,覺得張學良似有許多話沒有寫在信上。分別一年有餘,她幾乎無時不在上海惦念他,然而現在接到他的來信後,又感到這信寫的太簡單了。    
      「漢卿和鳳至現在轉移到何處去了,別說我不知道。恐怕除蔣先生以外任何人也難以知道。」莫德惠的神情淒然,她發現趙一荻在一旁感傷落淚,心裡更加酸楚。因為他與張氏父      
    子畢竟是兩代的深交,他本人又是張學良親自推薦給蔣介石到南京作官的,所以莫德惠對趙一荻的處境非常同情,他說:「我到黃山和漢卿見面的時候,他們夫婦的精神狀態都很好。雖然失去了一些自由,畢竟受到蔣夫人的特別關照,軍統的人是不敢對漢卿怎麼樣的。漢卿的生活除了不能與外界有過多的聯糸之外,待遇幾乎和從前沒有什麼兩樣。因此你不必過於懸掛於他。只是漢卿對你很不放心,他讓我轉告給你,如果上海不安全,你最好到香港去。」    
      「讓我去香港?」趙一荻聽了莫德惠的話,心裡激動了起來。她對香港當然一往情深,因為那裡不僅是她的出生之地,而且趙氏家族的許多親友大多在那裡上學或從業。在上海生活得寂寞時她常常想到香港去,但是,趙一荻一直心裡不甘,她幻想有一天張學良或許派人來找她。正是為著這一天,所以她才不肯離開上海。如今她終於盼來了東北元老莫德惠,又聽到張學良托莫轉來的話,就欣然應允說:「莫老,我和閭琳如果去了香港,那麼上海的這所房子又該如何處理?」    
      「四小姐請不必擔心。」莫德惠說:「我這次到上海來,就是為了替漢卿安排這樁事的。從目前的局勢來看,日本人很可能先在上海入手,然後再進攻南京。也就是說南京和上海的失陷,都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正是因為如此,漢卿才決定托我到這裡來,勸你先轉到香港去。至於說上海的房產,我會替你們做妥善安置的。我現在擔心的倒是四小姐去香港以後,自己又該如何生活呢?」    
      趙一荻沉思片刻,說:「我到了香港,那邊有許多親友。我和閭琳可以暫且住在親友家裡。我想很快漢卿就會有消息的,如果他同意,我當然還是希望去他那裡的。」    
      不料莫德惠卻說:「四小姐對漢卿的心意可嘉,可是,依我看恐怕你要在香港做長期生活的打算。因為你再去漢卿那裡,恐怕就多有不便了。除去於鳳至夫人在他身邊陪伴之外,蔣先生也不會同意再有其它人到漢卿幽禁的地方去。再說,漢卿的幽禁地,一直對外十分保密,你想和他聯糸實在太危險了。」    
      趙一荻從莫德惠的談話中,已經感覺到某種可怕的危機正向她逼來。莫德惠作為蔣介石身邊的高參謀士,他的話不能沒有根據。想起從此她將要和漢卿天各一方,相聚遙遙,心裡不禁黯然神傷,眼淚也忍不住淌了下來。她用手帕掩住口,盡量不讓自己在莫德惠面前哭出聲來。良久,趙一荻從悲慟中掙扎出來,說:「我懂了,莫老,既然暫時不能到他身邊去,我就先帶著閭琳去香港。只要他一有消息,我一定想方設法去見他。如果您再有機會見到漢卿,就請代我轉告他:只要我有一口氣,就在香港等著他!」她說到這裡,眼淚又禁不住流淌了下來。    
      「綺霞,你在那裡想什麼呀?」趙一荻正坐在椅上想著往事,忽見一男一女手持高爾夫球桿,從碧綠的草坪上走了過來。正是她三哥國梁和三嫂。自從她到香港以來,就住在三哥的家裡。後來她發現短時間不會有張學良的信息,只好按莫德惠轉達的意思,在香港皇后大道172號購買了一幢小洋房。她知道自己如若在香港久居,就必須要做獨立生活的準備。而閭琳已經10歲了,她還要在香港輔導兒子上學讀書。在皇家小學裡,閭琳已經上了二年級,這孩子聰明伶俐,對英文的接受能力超出趙一荻從前的想像。    
      「哦,沒什麼。」趙一荻見三哥三嫂來到面前,忙請他們坐在小圓桌前,遞上了冷飲。    
      「四妹,如果你覺得香港寂寞,不如就依大哥大嫂的主意,先和閭琳去美國生活一段時間也好!」國梁見一荻總是一幅憂鬱的神態,就知道她一定還思念著下落不明的張學良。    
      趙一荻神色鬱鬱。她理解三哥三嫂對自己的關切,可她心裡始終難以放下在內地輾轉移徙的張學良。趙一荻自來香港,雖然身邊有三哥三嫂,還有從前在天津時的好友朱媚筠、朱光沐夫婦等一批友人,不斷到她宅子裡安慰她,但卻無法排遣壓在她心底的悲哀。剛來香港時她感到不適應這裡的生活,從前她和張漢卿在一起的時候,生活很有規律。那時她有作不盡的工作。然而她在香港卻只能作為一個帶著孩子的母親了。    
      趙一荻在香港心生煩悶,度日如年。在寂寞中,幸好朱五小姐時常來到她身邊。和朱五同來的還有張學良從前的秘書朱光沐。朱媚筠和朱光沐經常請趙一荻和閭琳到中環的酒店裡去聽歌。    
      趙一荻和朱五在一起,有許多讓她回味的往事。朱五是她在香港時最有共同語言的姐妹。有一次朱媚筠請她到太古酒店的頂樓酒吧,去聽英國的皇家管絃樂演奏。休息時她們忽然發現一位禿頭頂的老人,極像從前在報上寫詩罵她們的廣西大學教授馬君武。朱五小姐見了,就放下酒杯追上去,可是,不久趙一荻就見朱五笑嘻嘻地回到桌前,說:「我們看錯了眼,如果真是那個老東西,我還要臭罵他的!」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6)

    趙一荻開心地笑道:「你真見過馬君武嗎?」    
      朱五道:「當然見了,那是前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和朱先生一齊去銅鑼灣購物,在吃晚飯的時候。朱先生忽然指著鄰座一位禿頭老人對我說:『媚筠,那不就是當年九一八時,在報上罵你和趙四小姐的馬君武嗎?』我當時一聽,就氣得滿臉煞白,怒沖沖地走了過去,拍拍那人的肩膀說:「請問,你就是馬君武嗎?」那人對我困惑地點點頭,說:『你是誰,      
    我不認識你呀!』我就說:『你莫非真不認識我?』馬君武說:『我剛到香港來,又怎麼會認識你?』我就說,『你不認識我,為什麼要在你那臭詩裡,寫上我朱五小姐的名字?』這不是胡鬧嗎!」    
      趙一荻忍住笑:「當真有此事?那個馬君武可夠難堪的了!」    
      朱五笑說:「那是自然,他一見我自稱朱五,立刻嚇得他放下了酒杯,拔腳就跑了。我在他的後面追去,朱先生怕我當真嚇著那位馬先生,於是就把我拉了回來,你說逗人不逗?」    
      趙一荻拍著掌,幾乎笑彎了腰。她萬沒想到朱媚筠在香港居然會遇上從前的仇人馬君武。便說:「媚筠,你也真夠厲害的了,當眾嚇了馬君武一回,也讓這大詩人領教了他那首歪詩的社會效應。」    
      朱五氣咻咻地說:「就是應該嚇他一回。以我和張學良將軍的接觸而言,根本就沒發現,他和自己部下的眷屬有任何過份的舉動,更不要說什麼風流了。在九一八事變那天晚上,他是抱病陪英國公使去長安戲樓聽戲的。當時你趙四小姐也不曾在他的身旁,又怎麼生出個風流韻事來?更別說什麼胡蝶了。所以我說,真該狠狠教訓他一頓,方解心頭之恨。」    
      趙一荻笑出了眼淚,說:「也該謝謝你朱五小姐,幫我出了一口氣!」    
      趙一荻正坐在那裡想心事,忽見三哥三嫂已坐在身旁。她這才收回紛亂的思緒,只聽三哥說:「四妹,我勸你最好還是到美國轉轉吧,不然,在香港你會愁得生病的。」    
      三嫂也勸她說:「對,到美國轉一轉,散散心,也就寵辱皆忘了。如果在美國不習慣,你還可以再回香港。總之你不能和自己過不去。四妹,何必老是發愁呢?」    
      趙一荻無言地搖頭。她知道三哥和三嫂的好意,不久前,她們在香港剛送走了大哥國棟和大嫂,他們是專程從美國回香港探望四妹趙一荻的。大哥在國內大學畢業後,就去了美國康乃爾大學就讀。在大哥大嫂的影響下,趙一荻四哥趙國均已在去年從天津飛往美國,現在布萊登大學攻讀化學專科。這次大哥國棟在美國聽說四妹一荻的生活中出現了讓全家人痛苦的事情,就和大嫂專程飛來香港。他們勸趙一荻也去美國攻讀大學。    
      她記得大哥說:「四妹,你在『中西女中』時,不就有去國外求學的意願嗎?那時你出國有種種不便,可如今你剛好有時間,又有機會,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到美國去看看?如你真想留學,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可是現在,趙一荻的心思全在張學良身上。她不能在張學良身陷囹圄的時候,自己選擇出國留學的逍遙之路。出於種種考慮,她婉謝了大哥大嫂的美意,只說:「我現在早對留學不感興趣了。」    
      「如果不想去美國留學,到那裡觀光也是可以的嘛!」三哥國梁時時關注著四妹的情緒。他不知道四妹仍對失去了政治前途的張學良抱有幻想,就勸她:「到美國去的好處,就是可以淡忘從前的許多往事。四妹,你現在還那麼年輕,總應該開始新的生活吧?」    
      「不,三哥。謝謝你們。」趙一荻唇邊現出了淡淡笑意,她知道哥哥嫂嫂也難以理解自己此時的心情。現在她雖然可在香港或美國尋求一種全新的生活,甚至依她當時的容貌與財產,完全可以找到一個新的歸宿。然而,只有她心裡清楚,自己的一生早就在天津時代就屬於張學良了。不管他目前的處境如何險惡,也不管此後她能否還見到他,趙一荻都不能再有其它的寄托和歸宿了。想到這一層,趙一荻決然地婉謝說:「哲人說:『哀大莫過於心死,』我的心早已經死了。無論在什麼地方,香港也好,美國也好,都不會喚起我對生活的衝動。我現在最大的寄托,就是把閭琳盡快撫養成人!他就是我惟一的寄托了!」    
      國梁和三嫂見她說得那麼堅決,情知再也不好勸說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7)

    兩個神秘的便衣來到了香港皇后大道    
      湘西。    
      郴州城外的蘇仙嶺上,張學良在蘇仙觀前的大殿裡度日如年。    
         
      他在古寺裡時而伏案寫字,時而倚榻讀書。心情煩躁之時,他就在斗室裡踱步。更多的時候,張學良他良久佇立在窗前,目光凝視著大廟裡那棵高大的百年桂樹。在這裡以劉乙光為首的軍統局特務隊具體負責對他的監視,幾乎沒有人與他進行交談。張學良幾次想給在香港的趙一荻寫信,可是都被劉乙光以地址不詳,無法投寄為由退了回來;張學良多次追問於鳳至的下落,劉乙光也吱吱唔唔,拒絕作答。他在蘇仙嶺上,每天只好面對那樣枝椏繁茂的大桂樹發出歎息。就這樣朝朝暮暮,日出日落,他只能在寂寞中打發無聊的光陰。    
      一抹殘陽透過參差的大桂樹,把斑駁的光影投映在寂寞而空曠的大殿裡。張學良目光游移地凝視著淒涼的囚室,最後他把目光移向北牆,他發現石壁縫上還殘留著斑斑血跡。石壁間清晰可見一行他用手指刻下的字跡:「恨天低,大鵬有翅愁難展!」廖廖數字,可以窺見他痛楚的心跡。    
      這天上午,蘇仙嶺上烏雲密佈。古剎蘇仙觀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張學良由兩個特務監押著,走出囚室。他來到寺外放風,這是他一天中最難得的機會。在這座千年古剎裡,他思念著雖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見的妻子於鳳至,更懷念遠在香港無法聯糸的趙四小姐。忽然,他眼睛一亮。發現路邊萋萋的荒草中有一方斷碑,近前一看,碑面上原是一些斑駁的字跡。他雙手扒土,終於將斷碑全部從土裡扒出來,看時,上面原來刻有秦少游寫的古詩《踏莎行·郴州》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桃園望斷無尋處,    
      可堪孤館閉春寒,    
      杜鵑聲裡斜陽暮。    
      ……    
      他面對秦少游的《秦觀詞》,不禁憶起古人的悲慘遭遇。再想到自己今天的處境,心裡更加激起無限激憤的波瀾。他回到蘇仙觀裡,接過特務送來的一壺老酒,坐在大殿上痛飲數杯。突然他醉酒吟歌:「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忽然,他從一個特務的腰裡猛然拔出手槍來,兩個特務大驚失色,以為他要以槍擊相脅,不料張學良卻驀然仰天大笑。    
      他的笑聲聲震屋瓦,讓守衛他的特務們頓時毛骨悚然。他對幾個特務說:「你們不要怕,我張漢卿決不會對你們開槍的。」他說著將手槍舉了起來,對著那棵百年老桂樹「砰砰砰」連開三槍,他將滿腔的積憤都一古惱發洩了出來,桂樹上幾隻小雀立刻聞聲驚飛。    
      劉乙光被突然響起的槍聲驚起,他急忙率領一群特務從偏殿衝了出來。幾隻烏黑的槍口同時對準了張學良的胸膛,劉乙光一時進退兩難。因為他畢竟不敢下令對張開槍,但是他又擔心張學良繼續用手裡的槍射擊,惹出大禍來又如何收拾?於是他嚇得結結巴巴地說:「副座,你要幹什麼?」    
      張學良凜然面對劉乙光等特務說:「我張漢卿早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劉乙光,你何必虛張聲勢?我量你也不敢開槍!」他大聲對劉乙光說:「你們聽著,一律給我後退三步!」    
      劉乙光不敢怠慢,大喊一聲:「副座!」就膽怯地退到大殿裡去。張學良哈哈大笑,隨手將手槍一擲,那些嚇破了膽的特務們一哄而散。劉乙光餘悸末消,又上前說:「副座,只要你不再這樣鬧,戴雨農先生已經有了話,他不但允許夫人去醫院治病,還同意你進城洗澡和理髮。」    
      張學良說:「那好,既然戴先生有話,我馬上就要和夫人見面。你們告訴我,她現在哪裡?」劉乙光不情願地說:「夫人她現在被安置在城裡的中央公園!」張學良聽到這裡,他緊鎖的雙眉舒展了。    
      趙一荻的家在香港皇后大道。    
      這是香港早年建成的馬路,位於堅尼地城卑路乍街與東灣仔跑馬地中間。是一處環境幽雅的地方。小小的屋舍白牆紅瓦,只有兩層。屋前卻有個小小的院落,四周綠蔭環繞。雖處於喧囂的街市中間,卻有鬧中取靜之美。1940年3月下旬的一天上午,兩個陌生人忽然走進了她的小洋房。趙一荻不禁大為震驚。    
      「趙四小姐,我們是戴老闆派來找你的。」為首一人生得身材瘦小,頭戴一頂鴨舌帽。另一個黑臉膛的胖子則是他的助手。    
      「戴老闆?」趙一荻暗暗一怔,她知道所謂戴老闆就是軍統的總頭目戴笠。就是這個殺人惡魔,現正在負責著對張學良的秘密監押。面前這兩個神秘莫測的不速之客,為什麼忽然來到香港?他們又是怎麼知道她隱居在皇后大道上的一幢小樓裡呢?趙一荻望著兩個便衣特務,頓時緊張起來。    
      「對,就是戴老闆派我們來的,剛從重慶飛到這裡,想不到就找到了你。」姓何的便衣對趙一荻神秘地笑笑。他的助手──黑臉胖子也對趙一荻充滿敵意,這讓趙一荻很感意外。姓何的特務見趙一荻仍對他們戒意重重,急忙堆上笑臉說:「請趙四小姐不必緊張,我們到這裡來,預先徵得了張漢卿先生的同意,我們還帶來了他給你的信。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趙一荻仍然心存戒意,直到這時她還不知兩個便衣特務突然到香港找她的用意,更不瞭解他們是帶著什麼特殊的使命而來。她接過特務遞來的信,遲疑了一下,托在手上但沒有拆閱。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8)

    姓何的便衣坦然自若地說:「是這樣,因為於鳳至夫人最近得了重病,她需要盡快到國外去治病,所以經張先生向委員長和夫人幾次寫信。最後同意在於夫人去國外治病期間,最好請你趙四小姐去照料張先生的起居。至於我們到了香港,為什麼很快就找到了你的家,那是因為我們軍統在香港設有情報站的緣故。本來一切都十分正常,四小姐千萬不要多心才好。」    
         
      趙一荻聽了姓何的一席話,心緒才穩定下來。同時,她也為得到了張學良的消息感到振奮。自從溪口分手,眨眼已經三年有餘。趙一荻雖然在香港這個遠離戰亂的地方,可她心裡沒有一刻安然平靜。她始終在香港通過友人打探張學良的幽禁地址,可是,所有能見到的舊友人大都無法得知詳情。因為蔣介石將張交給軍統特務管束以來,他的行蹤一直十分詭秘。外界連蛛絲螞跡也休想獲悉。她知道香港報界和內地的新聞記者一樣,多年來就千方百計尋覓張學良的行蹤,可是大多不得其詳。她沒想到今天居然有兩個神秘的來客,直接從重慶秘密赴香港找她。趙一荻為得到張學良仍活在世上的消息而喜淚婆娑。她急切地問道:「漢卿他身體可好?」    
      「好好,他一點病也沒有,還像從前一樣。」姓何的特務希望進一步取得趙一荻的信任,對她提出的任何問題都一一作答。    
      「大姐她究竟患了什麼病?」趙一荻看信,發現信上確是張的親筆。    
      「於夫人究竟得什麼病,我們也不清楚。不過,聽說她的病很重,即便去國外醫治,生還的希望也非常有限,所以蔣夫人才讓她盡快到美國去。」姓何的特務盡量將話說得委婉一些,不過他所知有限,略顯吞吞吐吐。    
      趙一荻反覆讀著張學良的信,眼裡汪起了淚光。如果說兩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讓她心存疑慮,那麼當她見到張學良那熟悉毛筆字時,她才真正相信了面前的兩個人。張學良在信中告訴趙一荻:於鳳至染患乳疾已有兩年。期間曾數次到湖南、貴州等地求醫,然而收效甚微。最近一段時間,她的乳疾有轉重之勢。經他給宋美齡寫信求情,終於得到了蔣先生的首懇。蔣、宋同意於鳳至即日赴美國求醫。張學良在敘說別後相思之情後,又誠懇希望趙四能到他身邊來。最後,張學良特別叮囑趙一荻說:如若肯於前來,務請不要將閭琳帶到貴州。最好的辦法是,先把孩子送往美國讀書。他對趙一荻說:如若同意他的安排,請將閭琳兒送給住在舊金山的美國朋友伊雅格。伊雅格一定會很好替他們照顧兒子閭琳的。    
      信的下方則是伊雅格的地址:舊金山灣區格林大街309號。    
      看來所有一切都是確確實實!趙一荻彷彿在夢中,幾年來,她在夢裡也時常出現眼前這讓人驚喜的場景,可是她醒來後才發現夢中的一切,原來都是她日夜思念張學良的幻覺。當夢裡相逢的景況倏然變成虛無飄渺的記憶之後,趙一荻忽然感到世界竟是一片昏黑。想起她的千般思念,萬種關愛,在夢醒之後都被嚴酷的現實撕成了縷縷碎片,她的心就暗暗的滴血!而今她自信自己並不在夢境之中。眼前兩個便衣特務就坐在她的面前吸煙,在繚繞的煙霧裡她似乎見到了那幽禁著張學良的深山老林。趙一荻仍然不肯深信眼前的現實,說:「何先生,漢卿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四小姐,我只能告訴你,他現在貴州境內。」姓何的特務對趙一荻的詢問感到意外,他避開正面作答,吞吞吐吐地說:「至於他究竟在哪裡,相信四小姐只要去貴陽,我們馬上就派人把你送去了。」    
      趙一荻從姓何的神色中隱隱感受到一種威脅。她知道現在的張漢卿,早已不是從前的張漢卿了。姓何的欲言又止,恰好說明張漢卿此時仍然沒有更多的自由。蔣介石之所以同意於鳳至去美國,又同意讓她前去照料,都是經過國民黨最高當局的首懇。姓何的特務充其量不過是個軍統中的走卒。她希望從對方嘴裡多瞭解一些有關張學良的情況,現在看來顯然極不可能。趙一荻想到這裡就不再追問了,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將張學良的信看了又看。    
      「四小姐,我們馬上就要回去覆命,」姓何的特務見趙一荻遲遲不肯表態,就說,「張漢卿先生的信已經寫明了他的意思,不知你到底去不去貴州?我們需要馬上回去,向戴老闆報告。」    
      趙一荻抬起頭來。她十分清醒地知道,這次她如果前去貴州,等待著她的會是什麼!她在香港過著衣食不愁的生活,而且又有三哥全家對她的照顧,她可以無憂無慮。可是去貴州卻凶多吉少。自全國抗戰,政局始終動盪不安,西北時時都有遭受日軍襲擊的危險。特別是去了貴州,和張學良在一起生活,就意味著她也同時失去了自由。趙一荻知道自己現在去貴州,決不比當年到浙江的奉化。那時張學良尚未完全失去人身自由,在監管範圍內仍有他的活動空間。而今她從兩個來香港送信的特務言語神色中觀察,張學良現在的處境比在奉化雪竇山時不知艱難了幾倍。她如去陪伴張學良,首先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她必須要在去貴州前就與相依為命的閭琳分手!這對趙一荻來說當然難以割捨。    
      姓何的特務發現趙一荻沉默無言。他有些發急了,說:「四小姐,當然,至於你是否肯去貴州,我們決不勉強,因為這是你們的事情。如你實在不想到貴州去,我們就馬上回去覆命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9)

    「不!」趙一荻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悲喜交集的夢。她喜的是,終於在三年的分離期盼中,得到了張學良的下落,而且又有個與他重逢的機會;她悲的是,自己將與心愛的兒子長期別離。她對張學良要她先將閭琳送往美國後才能去貴州的意見甚為理解。她知道張學良不希望一個剛剛10歲的孩子,從此跟著父母雙親失去了做人的自由!現在擺在趙一荻面前的是兩條路:一條是謝絕張的敦請,繼續留在香港過她那無憂無慮的闊夫人生活。當然,依分手前張學良交給她的資財而論,趙一荻完全可以和閭琳在香港終身生活無虞;另一      
    條路,則選擇了可怕和黑暗。這個黑暗也許是短暫的,也許是漫漫無涯的死亡之途!她跟隨少帥多年,深深瞭解蔣介石對反對派的手段之殘忍。現在,蔣介石已經背信棄義將張學良秘密幽禁,有一天他極可能一怒之下將張學良碎屍萬斷。趙一荻既然情知前往貴州將面臨這種可怕的結局,為什麼還要飛蛾投火呢?在姓何    
      的特務有些不耐的時候,她也不再多想,馬上表示:「你可以回復戴先生,我要去貴州,我一定要去的!」    
      姓何的感到非常意外,他說:「四小姐,你可要多想一想!到了那邊,可不比在香港。只要你進去了,再想出來可就困難了!」他的助手也說:「是啊,貴州哪有香港這花花世界風光呢?」    
      「謝謝你們,我現在想的不是什麼風光,我是想見自己的親人!」趙一荻感到自尊受到了兩個特務的刺傷,她忽然站起來,說:「我馬上就去美國,回來時我到哪裡找你們?」    
      姓何的特務也站了起來,說:「我們在貴陽見面吧,這是地址!」    
      兩個便衣特務離去後,趙一荻請來了在港的三哥三嫂,她把自己決定去貴州的想法說給他們聽。三哥三嫂無論如何難以接受四妹的斷然決定,他們都知道一荻多年對張學良一往情深。雖然他們知道趙一荻此一去,今生也許再也難以相見。可是,作為哥嫂他們又不好執意勸阻。    
      對趙一荻此舉深表支持的,是她在天津「中西女中」的同窗朱媚筠女士。那天,趙一荻在作出去貴州的決定以後,首先去了朱家在香港的寓所,徵求朱媚筠和她丈夫朱光沐的意見。朱媚筠當年是趙一荻離家出走瀋陽時的同情者,張學良的秘書朱光沐,則是趙四小姐早年在北戴河海濱與少帥邂逅的主要見證人。這對夫妻無論對趙一荻還是對張學良,都懷有深深的敬意與同情。現在,當他們知道於鳳至即將遠去美國就醫,她們對趙一荻在這關鍵時候前去貴州相伴,都從心裡充滿著深深的同情。    
      朱媚筠說:「綺霞你去吧,一個女人只有在這種人生關口,才看得出她究竟是不是真愛一個人!從前有人說你從天津去東北是為了張學良的官職地位,那麼現在他一無所有了,又沒了自由,在這時候你肯到貴州去,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趙一荻正是在朱媚筠的鼓勵下,最後下定赴貴州的決心。    
      飛赴舊金山寄養幼兒    
      三天後的一個黎明,一架波音客機從香港啟德機場飛上萬里雲空。    
      趙一荻和兒子閭琳已經踏上了飛往美國的旅途。在此之前,她也有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出生在香港的趙一荻,她知道自己多麼留戀這塊有感情的土地。她多麼希望和閭琳在香港安安靜靜的生活下去,以逸待勞地等待張學良恢復自由的那一天。當然,她也可以在香港找到自己新的生活伴侶。這不僅僅因為她的年輕與美貌,更主要的是她時至今日與蒙難中的張學良之間,還沒有起碼的夫妻名份。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捨棄自己的幸福自由,捨棄母子團聚,執意追求尋常女子無法適應的艱難生活呢?    
      坐在飛機上,她想起了1929年那個寒風刺骨的冬天。那時,趙一荻為他曾經作過一次犧牲。那次她私奔瀋陽,得到了一個相愛者卻又失去了一個生養她的老父親!如果說1929年的冒險是為了追求愛情,如果說那時的張學良在東北子承父業,政治前景如日中天,那麼,如今她面對的一切都恰恰相反!張學良已被蔣介石和國民黨宣判了政治上的死刑!她知道只要蔣在這個世界上一天,張學良就決不能有一天自由!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還要作這麼大的犧牲?趙一荻在香港想了兩天兩夜,最後她再次對自己的行動作出明確的回答:這次她冒死去貴州,和十多年前去瀋陽一樣,都是為了愛情!    
      想到這裡,她心裡反而坦然了!    
      舊金山一片燦爛的燈海。趙一荻攜愛子閭琳飛抵美國這座西海岸城市的時候,已是入夜時分。對於初次到美國來的趙一荻來說,眼前所有一切都十分陌生。她發現這是座山城,四周山巒起伏,燈海簇簇。所有樓宇和房舍幾乎都建在起伏的群山間,燈火星星點點,環繞著城區的燈火勾勒出這座山城雄渾的輪廓。趙一荻和閭琳走出機場海關,她發現這裡的華人竟是那麼多,這些華工大多在這裡充當苦力,車伕和各種小吃店裡的打工者們,都在漆黑的夜色裡奔忙。    
      「趙四小姐!」趙一荻正和愛子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左右環顧,忽聽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閭琳有些驚慌,他面對這陌生的世界不禁發出陣陣驚噓。趙一荻急忙轉身尋覓,發現候機大廳外的人群裡擠出兩個美國人!兩個美國人一男一女,向她們母子招手的正是在瀋陽時就相熟的伊雅格!趙一荻記得,1929年她從天津去瀋陽,就是這位滿頭銀髮的老人前去車站迎接的。伊雅格在張作霖時期就是張家的大總管,後來她生孩子去天津,張學良就是派伊雅格和他的妻子埃娜,代他前去照料的。在趙一荻印象中,伊雅格和埃娜都是非常熱情的人。伊雅格喜歡打獵和打網球,而埃娜卻喜歡溜冰滑雪,這些特點都與喜歡體育的張學良相同。所以,後來伊雅格夫婦隨張學良去北平時,伊雅格就經常駕駛汽車到北平順承郡王府來,接趙一荻去郊外。她那時常以參加由張學良和伊雅格夫婦共同發起的郊遊和打獵而感到榮幸。趙一荻記得,有一次她們乘車出了北平,在大雪裡來到長城腳下,伊雅格的槍法讓趙一荻和女眷們吃驚。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10)

    「四小姐,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見面!」就在趙一荻抱著閭琳走近伊雅格時,埃娜已經上來去接她懷裡的閭琳了。趙一荻知道埃娜是個中國通,她原本是北京協和醫院的護士,英格蘭籍,她從小就生在北平,所以會說一口標準的華語。稱得上是地道的「京片子」,趙一荻在北平期間所以和伊雅格夫婦走得很近,除了伊雅格和張家的特殊關係外,另一個因素是她和伊雅格的妻子埃娜感情相投。這也是趙一荻為什麼贊同張學良的主張,將愛子閭琳送到美國交伊雅格夫婦代養的原因。    
         
      「埃娜夫人,伊雅格先生,我們的友情看來不僅限於北平,現在我又到美國求助了。」雖然來美之前,趙一荻已將她的時間電告給對方,但她並沒有說明來美國的真正意圖。至於委託伊雅格、埃娜夫婦代養閭琳一事,當然決非在電報上可以說明的。    
      「四小姐,中國人最講友情,我和伊雅格都相信緣份。既然你肯到美國來找我們,就說明在你心裡沒忘記我們!」埃娜也像她的丈夫一樣熱情好客。從前在北平,趙一荻和埃娜在一起的機會,比任何一位外交官太太的接觸都多。她和埃娜不僅有聽京戲的喜好,而且她們在語言、飲食、為人處事等生活習慣方面,都有共同之處。    
      在璀璨的燈海中,紅色小轎車沿著通往灣區的大街疾駛。在車上趙一荻和懷裡的閭琳,都被路旁霓虹的燈綵所吸引。趙一荻沒想到伊雅格和埃娜回美國後,竟然選中舊金山做為立腳之地。他們的家又在這一條繁華的地段。    
      到了伊雅格的家,趙一荻發現倚山而築的豪宅,比她在香港太平山上的別墅更加富麗堂皇。佔地面積約有千餘平方米的小樓,共分三層。十幾個房間中僅臥室就有四個。看來張學良讓她將閭琳托付給伊雅格和埃娜伉儷,不是沒有道理的。張學良不僅考慮到    
      的伊雅格夫婦的私交,也看中了這位朋友的條件優越。閭琳在這裡生活和讀書,她回國後定會減輕許多掛牽。    
      「四小姐,我們知道你現在處境很艱難,更知道張先生自1936年以後,就在中國的政治舞台上消逝了。」伊雅格和埃娜在入夜不久即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家宴,為這位遠從香港飛到大洋彼岸的尊貴女客洗塵接風。那時的伊雅格早已不是從前在瀋陽時老管家了,回國後在舊金山走上經商之道,如今在生意場上如魚得水,有相當好的經商前景。他所經營的中國橡膠,在舊金山可謂獨一無二。埃娜在這裡開了一家私人醫院,由於她將中西醫良好的結合起來,所以患者如雲而至。    
      在家宴上,伊雅格談吐頗有紳士之風,他感傷地對趙一荻說:「儘管張先生處境困難,可是所有熟知他人品的美國朋友,都在懷念著他。因為張先生並不是為了一己之利而冒誤蔣先生的,他失去自由,是為著中國的自由。所以,我認為張先生蒙難是暫時的,遲早有一天,他還有重新躍上政壇的一天!」    
      埃娜向趙一荻敬酒:「伊雅格說的話也代表了我!中國政治舞台歷來黑暗,蔣介石將不抵抗的罪名讓張將軍擔著,可在背後他卻做著出賣自己國家利益的事情。像這種人在西安為什麼不槍斃他?正是張先生的仁慈,才讓自己落得個生不如死的結局。四小姐,我希望你節哀自重,如你在國內住不下去,不妨就來舊金山吧?我們又可以像從前在北平那樣,經常在一起打獵,郊遊和打麻將了。只是這裡不及北平,我無法聽到中國的京戲。但是我們可以聽歌呀。這裡可以聽到西方的爵士樂和嬉皮士唱的現代派歌曲。這些歌曲也不是糜糜之音,至少也能激發人的生活情趣嘛!」    
      在杯觥交錯間,趙一荻默默無語,燈光映照在她略顯清瘦的面龐上。她雖然知道伊雅格和埃娜仍在關注她和張學良的近況,但他們卻不知自己此次赴美的真正原因。當她開口向美國朋友說明自己的來由時,心裡竟有些躊躇。她不想將張學良在貴州近況以及他來信叮囑的事情如實說出。她說:「如果你們有困難,我在美國還可以另找其它朋友。總之,我要到貴州去的,這一去也許永遠不會再出來了。孩子是我和漢卿最放心不下的,所以,一定要為他在美國尋得個可靠的歸宿。孩子不僅僅需要有人撫養,還要有人替我們教育他長大成人。現在,能替我們照料他的,只有我們最信任的朋友才行。」    
      伊雅格和埃娜聽了,微微有些吃驚。他們並非為撫養閭琳而感到壓力沉重,而是對趙一荻捨子去貴州之舉備加擔心。伊雅格動情地說:「趙四小姐,你把孩子交付我們,連一點困難都沒有。這說明你和張先生信任我們,你們是把我和埃娜當成了可以信賴的真朋友。不然的話,你們是決然不會把閭琳托付給我們的。請你和漢卿先生放心,我們完全可以代你們照料好閭琳!現在我最擔心的是,你到底該不應該去貴州!」    
      埃娜深為趙一荻的決定所感動,這位瞭解中國人感情的美國女人,眼裡汪著淚水。她緊緊抓住趙一荻的手,說:「伊雅格的話也代表了我的意思。我最擔心的還是你去貴州是否有必要,難道一個張將軍失去自由還不夠朋友們痛心嗎?你為什麼年紀輕輕,也要走進蔣介石的牢籠去呢?四小姐,凡事要三思啊,要知道,你一旦走進了特務們看管的鐵籠子,從此就再也不會到美國來了!」    
      「謝謝你們,我決心已定!」趙一荻面色蒼白,但神色卻顯得格外莊重。那是視死如歸的莊嚴,她對伊雅格和埃娜說:「漢卿他是為什麼失去自由的?還不是為了失陷在日本手裡的東北疆土嗎?既然他能為國家犧牲一生的自由,我為什麼不能為他犧牲自己的青春呢?至於我今後的前途,早已置之度外了,生生死死都不在話下。只要能和漢卿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希望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11)

    伊雅格和埃娜都怔住了,他們都為趙一荻為愛情決然獻身的精神打動了。他們知道任何理智的規勸都難以動搖她的心。伊雅格說:「趙四小姐,直到現在,我才真正理解了中國人的偉大。因為只有東方人才會有這麼堅貞的愛情啊!」    
      在貴州的群山深處,有一個陽明洞    
         
      趙一荻穿著白色連衣裙,足蹬一雙雪白皮涼鞋,從綠色的草地上輕盈的跳起來。她的手輕輕揮著球拍,隨著一枚雪白小球的拋出,信手揮拍擊去,只見那小球就沙地一聲從紗網上飛了過去。在紗網的另一方,張學良揮拍應戰,再將小球打了回來。就這麼擊來打去,兩人勢均力敵,互不相讓,她見張學良頭上出了汗,忽然開心地笑了!    
      這是1941年春天。在貴州修文縣城外的陽明洞前。    
      時光如梭,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去年也是個明媚的春天,趙一荻從香港去了美國,她將閭琳寄養在舊金山伊雅格夫婦的家裡以後,就經紐約飛回了香港。她在紐約見到了正在那裡讀書的三哥和三嫂。當她們聽說趙一荻即將前去貴州,也曾為她的此行灑下了一掬辛酸之淚。然而,那時的趙一荻心堅如鐵,早將親友的同情與眼淚視若等閒。她返回香港不久,就斷然變賣了家裡的房產,5月初,一個下著沙沙細雨的日子,她從香港啟德機場起飛,不久即飛臨戰時的陪都重慶。    
      到了貴陽以後,她按姓何的特務提供的地點,找到了在棗子嵐埡軍統特務機關等候趙一荻的兩個特務。不久她即由特務們護送,秘密來到了修文縣附近一個叫陽明洞的地方。    
      此前,張學良和於鳳至一直輾轉在湖南的郴州和沅陵等地。本來,戴笠和軍統局想將張、於兩人長期幽禁在遠離戰火的湖南。可是沒有想到在郴州幽禁時,由於張學良每月要從城外蘇仙嶺進城理發與洗澡,在一次洗澡歸山時,忽然在郴州的大街上與一位正在那裡駐防的東北軍連長邂逅。軍統特務劉乙光擔心張學良在湘西山區幽禁的消息走漏,所以請示戴笠,遂決定連夜將張學良和於鳳至秘密轉移到沅陵去。在那裡他們夫妻一度隱居在沅水之濱的鳳凰山。那裡也有座深山古剎。可是,有一次張學良到沅水邊上垂釣,不料卻被從那河邊經過的沅陵中學學生們發現。學生們認出坐在河邊釣魚的人,很像西安事變時報紙上刊載的張學良將軍。於是張氏隱居在沅水河邊的傳聞,又一傳十,十傳百。只有幾天的時間,張學良隱居鳳凰山的秘密又不脛而走。在這種情況下,劉乙光又請示戴笠,不得不將他轉移到囚禁政治犯的貴州息烽附近。住進了修文縣的陽明洞。蔣介石聽說戴笠將張轉移到修文縣,就說:「到那裡好,就讓張漢卿到王陽明呆過的陽明洞裡讀書吧。他現在需要好好的讀書了,因為讀書可以開化他的腦筋,讓他學學王陽明吧!」於是,張學良就在陽明洞裡住了下來。    
      小球過網的沙沙聲在幽靜的山谷間迴響。這網球聲更加顯出陽明洞外的岑寂。早在趙一荻來貴州修文縣以前,於鳳至即於當年4月離開了這裡。她是經重慶飛往香港,然後前往紐約郊區哥倫比亞教會醫療中心醫病的。於鳳至飛往美國的時候,趙一荻也恰好在從紐約飛回香港的途中。兩位在北平時期朝夕相處的姐妹,自從1933年去歐洲考察軍事以後,幾乎就再少有見面的機會了。期間她們雖在奉化城外的雪竇山有幾次短暫的見面,但是,更多的時間趙一荻和於鳳至就只能通過張學良瞭解彼此的情況了。    
      何處茶香入夜清?    
      石林茅屋隔溪聲。    
      幽人月出每孤往,    
      棲鳥山空時一鳴。    
      草露不辭芒履濕,    
      松風偏與葛衣輕。    
      臨流欲寫猗蘭意,    
      江北江南無限情。    
      這是張學良在月影下吟詠的一首詩,那是明代學人王陽明留下的《龍潭夜坐》。    
      趙一荻自來到修文城外的陽明洞,才開始漸漸瞭解到這遠離塵囂幽禁地的來歷。蔣介石喜歡明朝大學問家王陽明,所以他就希望敢於犯上作亂的張學良,也傚法當年在修文城外修身養性的王陽明。在這山青水碧水之地靜下心來以讀書自省,蔣介石為張學良所限定的必讀之書,就是王陽明留在世間的散詩與哲文。    
      「綺霞,王陽明是明朝可以傳世人的大學問家,但是,經我對他遺著進行研究,才發現蔣先生他為什麼這麼傾心崇拜這位先哲的學問。原來王明陽的哲學,是唯心主義的哲學啊!」趙一荻常常聽到張學良在閱讀王陽明文章後情不自禁發出的感歎。在陽明洞的日子裡,趙一荻仍像從前當秘書時一樣,夜以繼日地守候在張學良的身旁。幫助他抄寫心得筆記,替他起草給蔣介石每月必送一次的心得材料。同時,趙一荻還承擔了張學良為研究《明史》搜集資料的筆記整理工作。大量的筆記和從民間搜集到的明代野史,足可讓她每天守在案前抄寫不盡。她娟秀的鋼筆字就是在修文的油燈下熬夜時練出來的。趙一荻知道每天她只有上午9點至10點這一小時的時間,才可以到洞外與張學良打網球。每到這個時間,她和他都格外珍惜。她不僅可以利用這一時間鍛練身體,也可以通過與漢卿打球,尋找回當年在北平順承王府網球場上的美好記憶。    
      「蔣先生為什麼讓我傚法王陽明呢?」有一天,他對她悄悄談起心中的疑惑。那是趙一荻在桌前幫他抄寫《明史雜記》,無人監視的時候。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捨子赴難(12)

    趙一荻困惑而茫然。此前她對王明陽這個歷史人物一無所知,來到修文以後,才知道這個深山幽谷裡的陽明洞,早在若干年前就隱居過一位懷才不遇的明朝大儒!雖然在替張學良抄寫文稿的過程中,她漸漸瞭解了王陽明其人,但是讓趙一荻回答張學良提出的問題,她仍感到力不從心,趙一荻說:「也許因為蔣先生對王陽明的崇敬,才決定讓你也步其後塵?」    
      「也不盡然,」張學良觀察問題顯然比趙一荻更加深刻,他說,「從前我不研究這位古      
    人的經歷,還真難理解蔣先生的寓意良苦。他當年讓我到江西去,也是為了在那裡有一個陽明洞。綺霞你可知道,出生在浙江的王陽明,早年曾經在江西講學,所以他在江西留下的遺跡更多。而貴州修文的陽明洞,則是王陽明在遭到朝庭貶官以後,戴罪立功的地方啊!」    
      「哦?原來如此!」趙一荻聽了他的話,才對蔣介石几次三番派軍統特務,押著張學良到王陽明生前羈押過的地方輾轉恍然大悟。原來蔣介石是想讓張學良傚法王陽明的刻苦改造,修心養性,讓張學良通過讀王陽明的書驀然悔悟。趙一荻忽然警覺地抬起頭來,望著燈影下戴眼鏡執筆的張學良,說:「漢卿,既然蔣先生用心良苦,那麼他到底要囚你多久呢?王陽明在貴州的囚禁,也不過只有兩年左右,可是自從西安事變以後,到現在已經快五年了。即便他讓你做一回王陽明,現在也該到時間了。」    
      幽幽的菜油燈映照著張學良憂鬱的臉。趙一荻發現他早在光陰的磨勵中變得憔悴蒼老起來,當年在北戴河與她在大海裡游泳嬉戲的少帥,風華已然不再。特別是他烏黑的頭髮,經過這幾年艱苦輾轉的熬煎,已經變得額頂光禿了。面頰略顯黃瘦,牙齒也掉了幾顆,他那雙從前在夜間不掌燈也可以看軍用地圖的眼睛,如今即便在白天也要戴上老花眼鏡,才能讀書和寫字。歲月蹉跎留給他臉上的蒼老讓她感到心裡發酸。    
      「也許很快吧!」張學良坐在窗下認真地想著自己的前途,面對趙一荻擔憂的目光,他故作輕鬆地笑笑,說:「綺霞,蔣先生是怪我,當年西安兵諫時不給他留情面。所以才讓我以這種方式向他懺悔。其實,如果蔣先生真有領袖的人格,就該明白我當年為什麼要兵諫?那完全是為著國人,為他這個領袖的聲望啊!不然,我為什麼從西安把他送回南京去?」    
      趙一荻默然。西安的往事已在她的腦海裡變成了一個可怕的記憶,現在她連想也不敢想。半晌,她木然地凝望著他,充滿希望地問道:「蔣先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對你的可怕懲罰?」    
      「她許很快。現在他已經同意抗戰了,既然如此,那就說明他已經從原來的固執理念中發生了改變。」他對她悄悄說道:「如果蔣繼續幽禁我,那麼,就很難讓國人相信他是在真正抗戰了。因為有人會說:張漢卿是因為抗戰才失去自由的。既然你蔣某人真心主張抗戰,為什麼還要羈押著一個早在幾年前就力主抗戰的將領呢?」    
      趙一荻眼裡露出了淡淡的光亮。她相信他說的每句話,多年來她對他都充滿著崇拜。即便在他失去自由的日子裡,也從沒改變過對他的信仰。在貴州幾個月裡,她和他一起靜下心來研究明代一位早已謝世的歷史人物,儘管她從前不喜歡王陽明,也不熟悉王陽明,但是,由於趙一荻發現張學良發瘋般研究一個失去了生命力的明代學者,所以,她也對那曾在貴州修文經歷了人生坷坎的哲學家發生了興趣。後來,張學良的許多《明史》筆記及從民間搜集的大量「野史」,都是經過趙一荻的手,整理成一卷又一卷文稿。正是由於這些文稿的整理,讓一位從小對史學並不感興趣的南國麗女,也成為曉知古今的明史專家。    
      「漢卿,我感到你搜集王陽明散失在民間的詩,幾乎可以編成一本詩集出版了。」在陽明洞的日子裡,趙一荻最大的研究成果,就是協助張學良編成了一冊厚厚的《王陽明詩抄》。    
      張學良捧閱趙一荻所編的《詩抄》,不禁大喜。原來她將自己多年搜集的王陽明詩詞共一百餘首,不但抄得功功整整,而且又都加上了註釋。張學良發現,趙一荻很善於整理這些民間詩文。她將王陽明所作的歸越詩35首,去山東省旅行講學時所作的詩6首,都一一搞清了那些詩詞寫作的年代和歷史背景。這實在是難以讓張學良相信的,因為如果對王陽明的歷史沒有研究,如果對明史一無所知的人,是決然無法對這些古詩作出註釋的。比如王陽明的《登泰山五首》,張學良一直在尋找這些詩的寫作時間,可是,趙一荻卻從他堆積在書架上的陳年文稿中,查找到了此詩確切的寫作時間為明朝泓治甲子年間。這對張學良研究王陽明的著作和歷史均有極大的益處。    
      「綺霞,這些獄中詩,你是從哪兒找來的?」張學良發現在她抄錄的詩中,有14首王陽明在正德丙寅年間,因錦衣衛逮捕入獄而寫成的詩。幾年來張學良對王陽明這段歷史一直十分茫然,曾經委託京津等地的親友,代他搜集和購買此類圖書。然而卻一直沒有發現更多的記載。沒想到趙一荻來到貴州後,竟然代他搜集和整理出如此珍貴的詩稿。特別是王陽明在獄中寫下的《有室七章》、《歲暮》、《天涯》、《見月》和《別友獄中》等詩,都是他首次見到,張學良因此大為驚訝。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1)

    趙一荻卻淡然一笑:「你問我這詩是從哪兒得到的?還不是在你這小小的斗室裡嗎?漢卿,你從奉化帶到這裡的史料很多,有些你還沒有看過。其實,許多詩都從那些破爛的舊期刊上找到的。」    
      張學良大感愧疚地一拍額頭:「看起來,我這學問做得太粗心!做夢也沒有想到,那些不被我重視的舊報刊裡,竟然會有這麼珍貴的古詩?」    
         
      那本厚厚的《王陽明詩抄》,在歲月的蹉跎中,在趙一荻的日積月累之下,一天比一天厚重起來了。    
    突發之疾險讓一對苦命情侶陰陽相隔    
      1941年5月,對趙一荻來說是個黑色的日子。    
      當她再次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動作就是撲向前面的床鋪上去。那床上靜仰臥著一個人,他就是她無時不關切的張漢卿!    
         
      眼前的情景好像一場噩夢。幾天前那個可怕的子夜,讓她永遠銘記在心。她記得那天半夜時分,在距修文3公里的陽明洞裡,熟睡的趙一荻忽被身旁一陣痛楚的呻吟聲驚醒了。在漆黑裡她感到張學良的身子在劇烈顫動著,她不知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從北戴河與他結識以來,在她的印象裡,他永遠都是人間最有志氣的強者。即便在人生至關重要的時刻遭遇厄運,張學良也從沒有落過淚。當然他在困苦煎熬中也從不向人求饒求助。可是那天夜裡,他卻在漆黑中發出了悲楚的哽咽,彷彿有揪心的劇痛在折磨著他。    
      她急忙點亮床鋪前那盞菜油燈。在昏黃的燈影下,趙一荻驚愕地發現他額頭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她焦急地叫道:「漢卿,漢卿,你怎麼了?」    
      「肚子……疼!」他在昏黃菜油燈下發出了陣陣痛楚的呻吟,她看見他雙手緊摀住下腹,在床上拚命地折騰著,臉上的冷汗如雨般滴落下來。這種情況在趙一荻的印象中是絕無僅有的。她知道如果不是他體內發生了病變,以張學良的體魄而論,他決不會被折騰得翻身打滾。    
      劉乙光在天明時才走進張學良的臥室。雖然半夜裡趙一荻早將張發病的消息報告給了門外站崗的哨兵,雖然哨兵也將這緊急情況報告給了在隔壁睡覺的特務隊長劉乙光,可是並沒有引起劉的注意。他只是說:「給他幾片止痛的藥吃,一會兒也就會好了。」這樣一來,張學良的病情只能拖延下去。直到劉乙光一覺醒來,張學良已經折騰得渾身無力,面現蒼白了。劇痛使他喪失了抵抗病魔的能力。    
      「劉先生,再也不能等了,應該馬上把漢卿送進醫院。不然的話,他隨時都有生命危險!」趙一荻從來沒有這樣苦苦向一個她所鄙視的人發出哀求。雖然她自到貴州來後,始終不想和劉乙光這樣權勢小人低聲下氣,但是,現在她必須向他求救了。因為如果劉乙光繼續以他手中那點可憐的看護權拖延時間,那麼最後受害的必然還是張學良。那時候趙一荻儘管無法知道他得了什麼病,可卻從張學良痛苦的呻吟中,意識到他必得了重病!她斷定這種病在既無良醫又無先進醫療設備的修文縣陽明洞裡,是無法治癒的。    
      「不急,這種病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在修文就可以治嘛。」不料,劉乙光卻對此漠不關心,他見趙一荻聲淚俱下的呼救,就恨恨地說:「哭什麼?馬上派人進城請醫生就是了!」    
      趙一荻堅決地請求說:「不行,劉先生,漢卿是委員長和戴先生委託你照料的,如果他的病出問題,發生什麼三長兩短,即便我不責怪你,蔣先生和戴笠那裡你也難交待。所以,我求你最好把漢卿送到貴陽去,因為那裡有先進的醫療設備。」    
      劉乙光沖趙一荻發出冷笑:「四小姐,沒那麼容易吧?要知道如果把張先生送貴陽,決不是我劉乙光說送就能送的。必須要請示戴先生首懇不可。」    
      趙一荻淚如雨下:「劉先生,你再也不能拖延時間了。如果這樣逐層請示下去,至少也得兩三天的時間,到那時漢卿的病,恐怕……」    
      「婦人之見!哼,我怎能聽你的吩咐行事呢?」劉乙光當然不理睬她的苦苦哀求,仍然依照從前形成的舊規矩行事。先向重慶的軍統局長戴笠發出電報,請示是否將張學良送貴陽醫院醫治。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急難病症,就只好擱置在遠離省城的陽明洞裡了。趙一荻在這難以忍受的煎熬中堅持了一天兩夜,盼到第三天清晨,重慶的電令已到:「火速送貴陽。」戴笠的電令終於迫使劉乙光將張學良送往貴陽醫院。    
      現在,趙一荻剛在病床邊盹了片刻,就忽然驚起。    
      方纔,她做了個夢!在夢裡她彷彿走進一片碧綠的池水之中,那裡既像北戴河海濱,也像香港的淺水灣。她在一望無垠的滔滔大海裡游泳。她身邊有位穿紅色泳褲的男子也與她並肩劈波斬浪。她發現那紅色的影子距她越來越近了,忽然,她發現那人發出呼救之聲。她感到那個在大海裡忽然渾身無力的男子有些面熟,趙一荻叫了一聲:「漢卿,你怎麼也在香港?」    
      那紅泳衣男子卻不作答,只是一味向前飄遊。她看得出來那人越來越體力不支了,臉白如紙,氣喘吁吁。趙一荻便急游而至,猛然撲了過去,發現那男人口中正吐著鮮紅的血水,她大吃一驚地叫了起來:「漢卿,漢卿!」    
      可是漢卿竟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嚇得她渾身戰抖,不顧一切地從海水裡撲上去,緊緊抱住了他,然後她拖著他從深水向淺灘上拚命游來。    
      突然,海面上狂風驟起,儼如山一般高的浪峰猛然向她們的頭頂擊來。就在狂風巨浪洶湧而來的時候,她忽然發現海水中出現了兩個鬼魅般的黑影。為首者正是特務劉乙光,他撲上前來,一把揪起趙一荻懷裡的張學良,和另一個特務一齊上手,將奄奄一息的張學良拖進了滔滔深海。    
      大海陡然掀起數丈高的波濤。一個大浪劈頭向趙一荻打來,她大叫:「漢卿,我來了!」她就突然從惡夢裡醒來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2)

    趙一荻餘悸猶在。眼前竟是四壁雪白的病室,屋頂上慘白的日光燈灑下雪白的光影,她發現面前靜臥著一位病人。張學良已從死神的陰影下掙扎出來了!上帝,好險!她坐在燈光下定定地凝視著平靜入睡的張學良。她見他的臉色那麼臘黃,那麼憔悴。忽然感到張學良此次在陽明洞的大難不死,全在於吉人天相。如果劉乙光繼續拖延下去,如果戴笠的電報晚一天到達,那麼,張學良這次也許真會病死在陽明洞裡了。    
         
      她記得劉乙光護送張學良到貴陽的一路上,汽車在泥濘的土路上幾乎顛簸了一天。車上的病人疼痛不止,沒有醫生和藥品,最後只能靠止疼針勉強維持。    
      泥路坎坷,細雨如麻。趙一荻透過層層雨霧,茫然地望著越漸昏黑的車外,那時她真感到災難降臨了。也許她和他今生就此永別了,如果他真死在去貴陽的半路上,那麼,她還有勇氣繼續生活下去嗎?    
      「綺霞,我……不……行了……」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張慘白無血色的臉。她幾乎認不出他就是當年在球網下奮力揮拍的張學良了。而今在陽明洞的幾天折磨,他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不,沒關係,漢卿,只要你咬緊牙關,災難就會過去的。」她緊緊抓住他冰冷的手,她感到時而昏迷時而甦醒的張學良,已處在死神陰影的包圍之中了,他微弱的生命正在陰陽界上徘徊著。她所以想用雙手抓緊他,是擔心他一旦挺不住就會離她而去。她見他已被劇烈的腹痛折騰得骨裂肢折,口唇生瘡,她的心裡就隱隱作疼。她自恨不能替代他經受這場疾病的折磨。趙一荻只能伏在他面前苦苦勸慰著說:「漢卿,你是個頂天立地的人,是個意志剛強的軍人!在上海戒煙的事情,你忘記了嗎?那麼難以忍受的痛苦你都安然挺過來了,難道還怕一場小小的病嗎?」    
      趙一荻雖然口說這是一場小病,可她心裡十分清楚地知道,就是眼前這場惡病,極有可能毀掉一個在戰場上歷經九死一生的將領!因為這是在特殊的環境裡生病,他身邊既無良醫亦無良藥。他與她好像兩個孤立無援的長途旅人,突然陷身在一片茫茫的大草地裡,四周沒有任何可以救援的救助者。非但如此,她們還時刻要提防那些猝然從深草叢裡飛躥出來的惡狼襲擊。    
      「哦,對了,戒煙……綺霞,我什麼也不怕了!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也許是聽了她的安慰,也許是她的話,讓張學良回憶起赴歐前在上海刻骨銘心的戒煙!戒煙的痛苦要比任何疾病的折磨都讓人難以忍受。而張學良就是從苦難中折騰過來的少數意志堅強者之一。    
      「漢卿,你放心吧,在任何時候,我都不會離開你的!」她緊緊抓住他的手,那是只在困苦中掙扎的手。現在雖然已經沒有氣力了,可是由於被趙一荻緊緊的攥著,他忽然感受到一種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    
      到貴陽醫院時,天色已黑。雨霽後的貴陽,冷風刺骨。那時,趙一荻發現張學良已到了氣息奄奄、脈若游絲的境地了。讓她暗自慶幸的是,在貴陽醫院裡,她們遇到一位醫德甚好的主治醫生,名叫楊靜波。他既是外科權威醫師,也是這家醫院的院長。當他聽說患染重病的人,竟然就是當年在西安敢扣蔣介石的張少帥時,馬上就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緊張的搶救中去。    
      「他真是少帥嗎?」楊靜波望著衣飾樸素的趙四小姐,悄悄追問。看得出他對一代英雄從歷史舞台上消失多年以後,忽在一個遠離政治中心的省城出現頗感意外。楊靜波作為這家醫院的院長,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病人,竟是當年威震中外的東北軍少帥張學良!    
      「是的,楊院長,他就是……張漢卿!」趙一荻平靜地佇立在急診室門廳裡,在幽幽燈影下,她神情怯怯,眼光木然,全然不見了當年銀幕上時有露面的趙四小姐那俏麗的風采!這使楊靜波心底生起種種困惑,他實在無法將眼前衣飾樸素的一對男女,與曾在中國政治舞台上顯赫一時的風雲人物聯糸在一起。特別是趙一荻,在楊靜波印象中永遠是位千嬌百媚的麗女,即便張學良因為政治歧見的不同發生山高水低,趙四小姐仍可置身事外。但是,站在楊靜波院長面前的趙一荻,竟和貴州山區那些尋常鄉間婦女沒有什麼區別!所不同的是她眉宇間永遠揮之不去的氣質,那是普通山野村婦不可能有的高雅氣質!    
      「趙四小姐,請你放心!」楊靜波想了很久,終於以發自內心的感慨作出保證:「我會以醫生的良知和良心,全力為他治病的!……」    
      「謝謝。謝謝你!」她喃喃說。    
      緊張的檢查與細緻的化驗開始了。趙一荻的心緒隨著一張張化驗單的出現而變化著。雖然貴州當時的醫療條件有限,可是因有楊靜波的努力,本來無人重視的落魄患者,居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特殊診治。    
      經過楊靜波的努力,很快化驗出患者的紅血球急劇增高。他馬上確診張學良已患上了急性闌尾炎!趙一荻嚇了一跳,因為在當時缺醫少藥的貴州,闌尾炎幾乎就是癌症的代名詞。楊靜波對她安慰地笑笑:「別怕,還有救。」然後對特務劉乙光嚴正地說:「如果早點送來,病人決不會像現在這樣危險。你要知道他的闌尾已經出現了可怕的化膿現象。在這種情況下病人隨時都有死亡的可能!」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3)

    劉乙光聽了楊靜波的診斷,難免暗吃一驚。因為他知道張學良的病情萬一發生惡化,那麼他肯定難逃失職的罪責。想到種種可怕的後果,劉乙光連連哀求楊靜波盡快對張學良施行手術。    
      手術讓趙一荻煩躁不安。她靜靜守候在手術室門前,沒想到,那次手術整整進行了十多個小時。須知一個闌尾炎手術在那戰亂的年月裡,已是個特大的手術了。加之張學良的病情      
    在修文縣整整讓劉乙光拖延了兩天。所以,當楊靜波將張學良腹腔打開後,驚訝地發現他腹腔裡幾乎積滿了膿液。這是當時極為少見的闌尾炎!雖然在楊靜波的精心醫治下,暫時緩解了病情的發展,可是楊靜波在術後對趙一荻說:「由於在修文耽擱的時間過長,闌尾附近的軟組織已經出現了可怕的粘連。」    
      當時正處戰時,所以在交通落後的貴陽,很難找到可讓張學良病情徹底轉危的藥品。於是,在第一次手術過後不久,張學良只好拖著尚未痊癒的病體出了院。這時候,趙一荻就通過劉乙光向軍統局提出一個鄭重請求:為了張學良治病的需要,最好不回修文的陽明洞,請求住在貴陽。對於趙一荻這一合理要求,軍統局拖了多日才作了答覆:「可不回修文,但是不能住貴陽市內。」    
      苦海中的相濡以沫    
      7月下旬,劉乙光為張學良選中了另一個暫住地點,遠離公路的臨時監禁地--黔靈山麒麟洞!    
      出現在趙一荻和張學良面前的麒麟洞,是一座建大黔靈山腰的古寺廟。廟後是個幽深數十丈的山洞,洞前有九間廟產,均為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築,硬山大脊式的瓦屋,非常氣派。此寺原來是個尼姑庵,由於軍統特務看中這裡可以作為張學良夫婦的臨時幽禁地,所以早在張學良、趙一荻由貴陽省立醫院出院前,就將寺裡的三個尼姑從麒麟洞裡,趕到外邊那層院落中去了,將一口幽洞讓出來作為張學良、趙一荻兩人下榻的地方。    
      「漢卿,你看,這裡還有尼姑!」走下車來的趙一荻有些意外,自她到貴州境地,凡是張學良幽禁的地方,一般都絕少見到女人。所見到的多是些軍統特務,即便有女人,也是特務隊長劉乙光的妻子女兒們。現在當趙一荻見了幾位生得標緻的女尼,不由一怔。她沒有想到在這深山裡居然還能見到自己的同性。    
      「是啊,尼姑,她們的命運也和我們同樣,都注定今生要遠離塵囂,與晨鐘暮鼓相伴了。」趙一荻陪著張學良穿過前面那層小院子,來到了麒麟洞裡。他們發現這裡雖然叫洞,卻比從前在修文住過的陽明洞好得多。不但四壁都有窗子,而且洞中也很乾燥。早已有特務將他們在陽明洞裡的箱籠提前運到這裡來了,趙一荻急忙幫助張學良開啟書箱,將一些張學良喜歡的《明史》之類圖書,還有他們在陽明洞期間記下的學習筆記、野史集注及尚未編竣的《王陽明詩抄》等書,一一擺放在桌子上。臨時的書架上也放好了張學良每天必讀的書。    
      「我已經許久不讀書了!」張學良翻看趙一荻用蠅頭小楷抄成的《王陽明詩抄》,心情頓時變得舒暢起來。他說:「綺霞,王陽明一生亦文亦武,是個古來少見的奇才,既喜歡武藝和軍事兵法,又精通千古哲理。而且讓人更加吃驚的是,他一生曾到過大江南北許多地方,每到一地他幾乎都有詩作傳世。可惜,後來卻沒有任何人將他的詩作集成輯子,流傳後世。你現在所作的工作,就是在把這位一生歷盡坎坷的明代才子詩作,都一一註釋和整理出來了。你看,這首《示憲兒》多麼難找,如果不是前次你到陽明洞外的農家去,哪會有如此大的收穫呢?」    
      那首意外從農家發現的王陽明詩令趙一荻格外欣喜。那是一位清代老學究留下來的中堂條幅,上面的字跡是晚清一位鄉居於此的舉人所書。題詩是:「幼兒曹,聽教誨;勤讀書,要孝弟;學謙恭,循禮儀;節飲食,戒遊戲;不說謊,不貪利;不任情,不鬥氣;不責人,但能治;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幾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惡,是凶類;餐樹果,心是蒂,蒂若壞,果必墮;吾教汝,全在是。汝謗聽,勿輕棄。」    
      趙一荻從農家抄下了牆上的詩句,回來拿給張學良看。他當時即高興得連連撫掌說:「妙妙,綺霞,這就是王陽明散失在民間的詩啊!多虧你替我抄了下來,不然的話,這首《示憲兒》詩,也許永遠難以收錄到我們的詩集中啊!」    
      現在,經趙一荻整理並加註釋的王陽明詩詞,已有二百多首。錄抄成厚厚的一大冊。張學良說:「綺霞,將來有一天我們真能出去,一定要把這部詩集出版,讓王陽明的詩詞流傳下去。」    
      趙一荻自來貴州山區,就發現張學良幾乎一有機會就給宋美齡和蔣介石寫信,請求讓他戴罪立功,早一天出去。她知道他這些希望都只是無法實現的幻想而已,但是,她每次都支持他寫這樣的書函。特別當他從報紙上讀到八路軍擊潰日寇板垣師團的新聞後,心情更加興奮。趙一荻隨他從陽明山遷移到黔靈山的時候,報上已經刊出東北軍向貴陽挺進的消息。張學良看了報上的消息,心裡一股積火在胸臆間迸躥,他將手在膝頭上一拍,發恨地說道:「綺霞,你看,咱們的軍隊已到貴州地區來了,唉唉,可惜我身困於此,卻不能帶兵啊!」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4)

    「漢卿,總有一天你會帶兵的!」她總是這樣安慰他,雖然她知道蔣介石對他耿耿於懷,交兵權給張學良幾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想起出頭無日,張學良一度情緒低落。    
      進入炎熱的8月,她發現張學良更加煩躁。而且,在貴陽省立醫院手術後一度好轉的闌尾      
    炎又有復發的跡象。在天氣越來越悶熱的盛夏,他有時腹疼得難以忍受。趙一荻有時徹夜陪在張的身邊。那時她手邊只有一些鎮痛的藥片,只要他腹部一痛,就給他吃兩片。可是後來止痛藥片根本就無濟於事,張學良在腹痛發作時頭上大汗如雨,雙手捂著肚子在床上打滾。    
      「劉先生,漢卿的病必須馬上請醫生,不然的話,他的闌尾炎還會發展到前次惡化的地步!」趙一荻幾次找特務隊長劉乙光求情,可是劉乙光每次都哼哼哈哈答應著。就是不肯採取果斷的搶救措施。後來,趙一荻找他的次數多了,劉乙光就會大發雷霆地對趙一荻吼喊:「為什麼你們老是喊治病,如果說有病該治,那我家的病人更多!」    
      趙一荻知道劉乙光的妻子確也正在生病。她是因為多年追隨在劉乙光的身邊,同樣過著沒有外出自由的日子,所以漸漸發生了精神失常。有時,劉乙光的瘋老婆一旦發病,會在院子裡脫光了衣服到處狂跑。嚇得趙一荻不敢出門,因為劉的瘋老婆發起病來十分凶悍,幾乎見人就打。    
      9月初,戴笠視察了黔靈山麒麟洞。趙一荻向他哭訴了張學良闌尾炎時時發作的情況,戴笠當場嚴厲訓責了劉乙光說:「如果張漢卿的病真發生三長兩短,你我都無法向委員長作出交待。必須馬上請貴陽省立醫院全力救助,必要時我從昆明派飛機給你們運送藥品。」    
      劉乙光這才行動起來。9月5日,劉乙光派人將從前在貴陽為張學良做過手術的楊靜波一行,請進了黔靈山的麒麟洞。根據戴笠的指令,此次為了減少張學良外出的機會,決定第二次闌尾炎手術就在麒麟洞裡進行。為了手術進行期間不發生意外,軍統人員事前將住在前院的三個尼姑趕出了張學良的幽禁地,同時又從昆明運進一批新藥,以解救急之需。    
      手術在9月9日上午如期進行。當楊靜波再次將張學良腹部切開,他驚訝地發現,前次已經切除的闌尾又發生了局部炎症。而且腹腔裡的軟組織也出現了大面積的潰爛。手術的難度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楊靜波和助手們整整為張學良作了一天一夜的手術,到了第二天午夜時分,總算將化了膿的闌尾全部切除了。    
      張學良又逃過了一險!    
      1946年的春天來到了貴州。    
      趙一荻在桐梓天門洞前的網球場上,又和張學良開始打網球了。網球不時在紗網上飛來飛去,她感到自己打球的精力越來越不及從前了。由於歲月的煎熬,她身體也越來越孱弱。    
      自張學良1941年在貴陽醫院治療闌尾以後,眨眼間四年的光陰倏忽過去。這期間她們歷經了許多磨難。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特務對她們的看管也越來越嚴了。在黔靈山麒麟洞醫治張學良闌尾炎時,由於住在距貴陽市較近的公路兩旁,她和漢卿時常有機會去貴陽。    
      那段時間是監管最寬鬆的時候,可是,不久由於軍統特務害怕張學良在黔靈山的消息被距此不遠駐防的東北軍獲知,發生意外的劫獄事件。所以劉乙光向戴笠建議將張學良、趙一荻轉移到更遠的地方監禁。不久,軍統特務將他們轉移至距一個叫劉育村的地方,此處山高林密,軍統又加派了國民黨第57團的部隊作為外圍監管。其原因在於那時楊虎城將軍的幽禁地就距此不遠。為了防止張、楊的串通與東北軍的可能騷擾,所以加固了三層防範兵力。1943年軍統又將張學良和趙一荻轉移到息烽,這裡是監押大批政治犯的秘密監獄。戴笠將張氏移至於息烽集中營附近的小鎮陽郎霸,就是為了更加便於控制。因為那時中共已經多次向國民黨提出無條件釋放愛國將領張學良和楊虎城的動議。而國民黨則公開否認張、楊兩人在貴州。到了1944年冬天,張學良在貴州息烽幽禁的消息,又因東北元老莫德惠的探監而走漏給新聞界,所以軍統就不得不將張、趙二人轉移到桐梓。    
      現在,桐梓成了趙一荻伴隨張學良遷徙的又一監禁地。她對這裡密密層層的林莽和群山,越來越感到陰森可怖。附近擔任監視的特務也越來越多。雖然她和張學良仍可以按時去天門洞前打網球,可是,趙一荻發現附近山坳裡,不時會有荷槍的軍警們在密秘監視和巡邏。    
      這種緊張的監控局面一直持續到這一年的8月,當八一五光復的消息傳到這閉塞山溝裡以後,監管張學良的國民黨第75團不知何故忽然奉命撤退了。在趙一荻和張學良看來,監管的突然緩和也許與日本的投降不無關係。趙一荻驚喜地發現,在日本投降以後,從前一直心緒平靜的張學良,反而忽然變得精神鬱悶起來。在無人的時候,他會對趙一荻哭訴自己的隱衷:「八年抗戰別人都在外邊奮勇殺敵,可是我卻一直被他們押來押去。現在日本人終於投降了,可是我仍然沒有自由。現在外邊的人,也許早就將我張漢卿給忘記了!」    
      趙一荻兩鬢也生出了華髮。她理解他的心,知道他在過去的八年之中,幾乎一有機會,就向前來探訪他的國民黨要人提出允許他戴罪立功的請求。可是,蔣介石對他的請求從來不肯理睬。這讓張學良傷透了心!如今他是在貴州一個遠離塵囂的山坳裡,得知舉國歡慶勝利的喜訊。然而他卻絲毫也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5)

    「勝利了,蔣先生也許對你的戒備會減少一些。」趙一荻那時曾對抗戰勝利後的局勢產生了盲目的樂觀。她在他心情鬱悶的時候常常勸他:「漢卿,當年蔣先生這樣對待你,還不是因為你以兵諫的方式提出抵抗日本嗎?如今日本敗了,橫亙在你和蔣先生中間的精神障礙已經不存在了。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囚禁你呢?所以,我想這樣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    
         
      張學良心存疑惑地搖搖頭,說:「但願如此!」    
      當自由來到時她鼓勵他選擇幽禁    
      趙一荻的估計果真變成了現實!    
      就在日本投降的第二年春天,大約是4月7日下午,往日異常寂靜的天門洞前,忽然駛來了大大小小几輛高級轎車。趙一荻從外邊那高官熙攘,警衛如林的反常場面上判斷,一定是發生了意想中的事情。她馬上就對張學良說:「漢卿,可能有重要的人物要見你了!」    
      「會是什麼人想見我呢?」他茫然。    
      走進監禁室的竟是貴州省主席楊森,他來探望張、趙,是絕無僅有的事情。趙一荻心裡越加驗證了自己的判斷。隨行的還有貴州省黨部主任周秋敏等一批地方官員。劉乙光等見忽然間來了這麼多高級軍政要人,立刻在張學良、趙一荻面前堆上了笑臉。平日對她們冷若冰霜的看守人員忽然變得熱情起來。    
      「張先生,請你和四小姐到貴陽去住幾天。」楊森雖然從不到這裡來,可他見了張學良和趙一荻卻顯得非常客氣。張學良想起趙一荻從前的判斷,暗自感到他的環境可能有變。但是,楊森等官員卻不肯說為什麼請他們去貴陽。一路上楊森雖然和張學良、趙一荻談笑風生,卻閉口不肯說明來意。這讓趙一荻越加感到困惑不安。那時,雖然抗戰已經結束了,可是,報上幾乎每天都刊載內戰再起的消息。特別是國民黨在東北戰場和中共軍隊爭奪解放區的戰爭,幾乎每天都有報載。趙一荻知道張學良對內戰再起一直耿耿於懷。如今楊森忽然笑臉相迎地將她們接去貴陽,莫非會有什麼新的伎倆等待著她們嗎?幾年的陪監生活,讓心地善良的趙一荻對國民黨產生了本能的戒備。她知道蔣介石對張學良心存幾多忌恨。而這種忌恨清楚地表明,在抗戰後給張學良以真正自由的想法只能是個幻想!既然如此楊森此行又意欲如何呢?    
      趙一荻帶著無邊的疑惑和戒意,隨張學良住進了貴陽花溪附近的一幢小樓。那是前貴州省主席吳鼎昌住過的地方,現在成了一處高級招待所。楊森和周秋敏對張學良、趙一荻禮遇有加,派出高級廚師為她們燒東北菜。擔任服務的女孩也對她們笑臉相待,趙一荻忽然感到她們已由重兵防守的囚犯,忽然變成了禮儀相迎的貴賓。這笑臉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一連兩天,張學良和趙一荻都由楊森等官員親自陪同著,大大小小酒席接連不斷。趙一荻細心地發現,雖然楊森等官員對張學良的恭敬得如同貴賓,但是她卻發現那住地四周仍然閃動著許多便衣特務的身影。特別讓她警覺的是劉乙光也親自相隨到貴陽,他每天都來向張學良過問起居。語氣儘管客氣了許多,可他那雙眼睛背後仍隱藏著一股殺機。這不能不讓趙一荻心中警惕。    
      夜裡,她悄悄提醒張學良說:「漢卿,楊森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他把我們請到貴陽來是什麼用意?該不會是一場鴻門宴吧?」    
      張學良也一直猜不透楊森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他對趙一荻說:「我這個人歷來不多疑,既然他請我們來,我們來就是了。至於鴻門宴,你想的太多了,不會的,楊森還不至於對我有什麼野心。」    
      「會不會是蔣的主意?」    
      「蔣會對我怎麼樣呢?如果他對我心懷不軌,那早就應該對我下手!現在他限制我自由已經整整十個年頭了,為什麼在這時候欲起殺心呢?」張學良對此不以為然。趙一荻卻戒意難消。但是她們都知道此次楊森的笑臉相請,定非無緣無故,內中必有更大的陰謀。    
      兩天以後,趙一荻心中謎底終於解開了!原來楊森此舉另有所謀。那天下午二時,趙一荻午睡剛醒,就發現楊森親自來到客廳裡,對趙一荻說:「四小姐,請馬上喚醒張先生,有位重要的客人要馬上會見他!」    
      「重要客人?」趙一荻猜測不出楊森的來意,但她已從對方急切的神態上看出,定是有重要的人物快出場了。她知道今天下午將要發生的事情,才是這幾天請她們夫婦到貴州來的主要目的。    
      張學良和楊森走後,客房裡只剩趙一荻一人。她感到奇怪的是,今天午後楊森為什麼只請張學良一人,往日如有應酬活動,她趙一荻都在受邀請之列。這幾天,無論宴會還是聽戲,楊森始終沒有遺忘張學良的紅顏知己趙四小姐,可是今天卻不允許她出場了,到底為了什麼?    
      趙一荻等到入夜時分,也不見張學良歸來。她的心頓時焦慮起來,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件?楊森難道會對張學良暗下毒手嗎?不,不可能!她知道現在早已經度過了張學良人生最危險的時期。如果蔣介石想殺害他,也許不會等到現在。既然如此楊森會將張學良帶到哪裡去呢?    
      「綺霞,你猜得果然不差,專程到貴陽來見我的,你知道他是誰?就是蔣某人!」半夜裡,張學良才回到了花溪畔的小樓裡。趙一荻發現張學良的臉色有些亢奮,又聽說蔣介石親自從重慶飛臨貴陽,單獨召見一個被幽禁了整整十年的在野將軍,趙一荻當時的震驚是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儘管此前她對張學良的處境作過樂觀的估計,可是當張學良即將獲得自由的消息到來時,她仍然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趙一荻緊緊抓住他的手說:「你是說,蔣先生他想開釋你嗎?」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6)

    「對對!他的意思已經說得非常明白了,不但可以馬上讓我出去,而且他還當場向我許願說,可以給我兵權!」張學良顯得很激動。    
      可是趙一荻卻從他嚴峻的臉膛上發現,他心裡似乎隱藏著劇大的痛楚。她將身子挨過來,想讓他將下午親身經歷的事情對她細說究竟,因為重獲自由無論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況且蔣介石又明確許諾釋放張學良以後,對張的任用又有別於任何一個得罪過他的      
    將軍。她抑制著內心的喜悅,急問:「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悄悄對她說:「如果蔣不真想讓我出來,那他在這戰事緊張的時候,又怎麼可能親自飛到貴州?況且又讓他兒子蔣經國也一道飛來,足可見他對我張漢卿是曾經煞費了一番苦心的。蔣先生對我說:只要我答應他的條件,他就可以恢復我的上將軍銜。同時也可以將從前我指揮的東北軍全部人馬,都劃歸到我的手下聽從我的指揮。這樣一來,你也就會明白了楊森這次把你我接到貴陽的原由了。因為蔣先生已經說了,可以讓趙四小姐隨我一起去東北!」    
      「一齊去東北?」趙一荻聽到這裡,眼裡的淚水忽然湧了出來。十年來她一直期盼的不正是這一天嗎?雖然抗戰期間張學良沒有得到統兵出征的機會,可是如今蔣介石終於省悟了。既然蔣有如此美意,那麼,擺在她和張學良面前的,自然就是一條東山再起的陽關大道!趙一荻喜淚橫飛,雙唇顫動,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綺霞,可是,我認真想了許久,還是決定謝絕蔣先生的好意:我不想出山!」忽然,他斬釘截鐵吐出一句思考良久的話來!    
      「你說什麼?拒絕……出山?」趙一荻怔住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呆坐在那裡,一雙淒迷的淚眼疑惑地盯著丈夫嚴峻的臉膛。她無法接受這讓人吃驚的回答。    
      「對,不能去東北!」    
      「為什麼?漢卿,這麼多年來,你不是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打回東北去嗎?你不是一直希望找一個結束幽禁的機會,再次率兵殺上戰場嗎?可是,如今蔣先生主動找上門來,給你兵權,讓你回到東北去,你卻忽然要謝絕人家了,這,這到底是為什麼呀?」趙一荻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眼前的現實,她那麼渴望著自由,那麼渴望著和張學良再過平常人的生活。然而現在新的希望終於盼來了,可是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卻將希望拒之門外。    
      「綺霞,你聽我說。」他緊緊抓住了她的手,動情地說:「十年了,我人生最寶貴的光陰,都是在蔣先生的槍刺下度過的。我又如何不希望早獲自由?當然,如能帶兵打仗,更是我張漢卿所求也!但是,你知道蔣先生讓我出去帶兵的條件是什麼?他是讓我去打在東北的共產黨軍隊!」    
      「又是去打共產黨?」她吃了一驚。    
      張學良正色地說:「從前我那麼多次給蔣寫信,請求出山,是為著收復東北的失地,希望和日本人去決一死戰,以洗去蒙在我身上多年的屈辱;可是現在蔣先生卻讓我帶兵去東北,是為他收復那些已被東北民主聯軍收復了的解放區。你已經從報上看到了,蔣先生已經派了許多高級領到東北去,為他收拾殘局,包括陳誠這些他信得過的親信將領們,可是他們去東北後又怎麼樣?都成了敗在共產黨手下的喪家之犬。綺霞你要知道,他蔣某人是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才忽然想起了我張漢卿的。他對我說,只要我張學良一出現在東北,東北的局勢就會大變的。因為東北人對我張漢卿有信任。他甚至以為只要我一到東北,那些被共產黨佔領的地盤都會讓我收復回來。哼,我笑他蔣某人實在太天真了!」    
      趙一荻止住了流淚。她已經從他的談話中,聽出了一個天大的陰謀正在蔣介石父子的暗中策劃下,步步向張學良逼近。如此想來,她才恍然大悟地意識到,幾天前她們忽然被楊森從天門洞那戒備森嚴的禁區,禮儀有加地接來貴陽的良苦用心。半晌,她問:「那麼……你已經回絕他了?」    
      張學良搖搖頭,苦笑,說:「事情還沒有最後定論,蔣先生讓我先回來認真地想兩天。他情願留在貴陽耐心等我兩天。他說,希望我不要輕易失去這個大好的機會,因為到戰場上去拚殺,總要比死在監獄裡強得多!」    
      「哦,那麼,你準備怎麼辦?」趙一荻現在開始與他重新站在同一立場上了。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與他相處的,當她對某些事情尚未完全理解的時候,她喜歡與他爭論;然而一旦她理解了對方之後,就會很快改變自己的初衷,全力支持他和理解他。現在趙一荻已經感到張學良不能去東北是正確的,於是她反而勸他說:「你準備怎麼回答蔣呢?」    
      張學良笑笑,說:「綺霞,事實上我已經回答了他,我說:蔣先生也許還記得在西安發生的事情吧?那時雖然我用了兵諫的方式,可是我的用意是善良的。我希望您打日本,舉國抗戰。我請共產黨的周恩來到西安來調解,其用意也是希望你不打中共,甚至和中共聯合起來共同對外。既然那時我的主張是團結對外,那麼現在十年過去了,我又怎麼可能再用自己的槍去打自己的人呢?」    
      「好,你說得對,說得好啊!」趙一荻對張學良對蔣的回答,從心裡感到欽佩。幾年來她雖然日夜都期盼著蔣介石能給予她們自由,可是,當她仔細想一想張學良獲得自由後的處境,趙一荻就忽然警惕起來。因為她完全知道,如果張學良真輕信了蔣的話,率領東北軍去東北和共產黨的軍隊作戰,那就等於毀掉了他曾經為之付出沉重代價的西安事變。在趙一荻看來,西發事變儘管給她們帶來了十多年的牢獄之災,可是卻促成了國人的覺醒和蔣介石被迫的全國抗戰。她沉思片刻說:「漢卿,沒有什麼比保住自己的信仰更緊要的了。既然你不想再為蔣某人出去打自己的同胞,那麼,就堅決回絕他!絕不稀罕他給予的所謂自由!」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7)

    那天夜裡,花溪小別墅客房裡徹夜沒有熄燈。趙一荻為是否回東北一事,和張學良幾乎悄悄談了一個整夜。她們都十分清楚,此次蔣氏父子親自飛到貴陽,那是因為在東北戰場上接連遭受中共軍隊的重創,蔣在國民黨高級將領中左尋右覓,實在沒有可以勝任去東北為蔣家扭轉敗局的帶兵之將以後,才忽然想到了一個十年裡一直被困鎖在貴州莽莽深山裡的張學良。趙一荻同時意識到,蔣介石主動到貴州敦請張學良出山,也許是蔣氏給予張學良惟一的一次重獲自由的機會了。如果得到這一自由,張學良後半生也許是另種樣子,他甚至還可恢      
    復國民黨一級上將的軍銜,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顯赫人物。但是,趙一荻也清醒地知道,如若支持張學良無情謝絕蔣介石的敦請,那後果將是萬劫不復的,甚至是漫漫無邊的終身幽禁。想到這裡,趙一荻忍不住落淚了。    
      「綺霞,你後悔了?」天色將明時,張學良忽然發現她眼睛哭得紅紅的,不由大吃一驚地從床上爬起來,掏出帕子為她拭淚。他也體會到趙一荻此時頗為複雜的心境。因為自由這一天已經盼到了,可是,卻又因為他的固執將要失去寶貴的自由。這對於一位渴望自由的女人來說,無疑是非常殘酷的。    
      「不,我不後悔。」她喃喃說。臉色在熹微的晨光映照下微微泛起了憂戚。    
      張學良心裡發酸,他看見從前花容月貌、千嬌百媚的趙一荻,如今剛四十多歲,兩鬢就已出現了斑斑華髮。而且,她的面容蒼白,現出了明顯的憔悴。三顆牙齒都已鬆動,他知道如果趙一荻不是和自己同時蒙了難,在香港過優閒的貴婦人生活,那麼,她現在也許是另一種年輕艷麗的容顏。想到這裡,張學良又對她說:「綺霞,你也知道蔣先生昨天晚上對我說的話,他是為讓我認真的考慮幾天,才決定繼續留在貴陽的。他現在仍然在等我的最後答覆。也就是說,如果你要我現在接受這個有條件的自由,那麼現在還來得及的。」    
      趙一荻用帕子拭拭腮邊的清淚,痛楚地搖搖頭:「別說了,漢卿,蔣先生給的那種自由,還是不要為好啊!因為你接受了他給你的自由,失去的也許比你得到的還要多。既然我們不能無條件獲得自由,索性就在貴州的大山裡住下去吧。我情願陪著你把牢底坐穿。」    
      張學良眼裡汪滿了淚。他哽咽一聲,半晌沒有說話。只用雙手緊緊擁住了她,然後,他將臉偏過去,拭去了腮上的淚。    
      去南京,還是去台灣?    
      三輛小汽車沿著黔渝公路疾速地向山間駛來。    
      從高處俯瞰那儼如細羊腸般的山間公路,曲曲折折,纏來繞去,宛若一條糸在半山腰的白色繩索。三輛汽車則如同那細細繩索上緩緩蠕動的甲蟲,在崎嶇山道上向山頂爬行。    
      1946年的秋風吹黃了山上的叢叢蒿草,黔渝公路兩旁到處都是發黃的樹葉和秋山間的腐草敗葉。    
      趙一荻隔著車窗,可以望見半山腰間的叢叢秋草,在山風裡搖曳。她側轉身來,見張學良就坐在自己身邊,他似乎對這次向重慶轉移仍懷有深深的不安。趙一荻沒想到他們會到重慶來。春天的時候,他們已經經歷過了一場意想不到的精神打擊,那就是蔣介石、蔣經國父子經重慶飛往貴陽,敦促張學良去東北打東北民主聯軍的出山計劃。雖然蔣氏來時信心十足,可是張學良在左思右想中最後決然放棄了自由的機會。趙一荻記得蔣氏父子在貴陽等了張學良四天,最後一次談話,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看得出蔣介石那時希望把張學良這個尊神搬到東北去為他挽回敗局的心情,是何等的急迫?    
      「漢卿,今天你是怎麼回答蔣的?」第四天傍晚,趙一荻見張學良從蔣的住地返回花溪別墅時,顯得格外疲憊。她知道對糾纏不休的蔣氏父子,即便拒絕也並非一件易事。    
      張學良默默坐在床上,他的思緒彷彿還停留在和蔣氏父子的交鋒上。一連三天緊張的交談,張學良早已經明確了他不可能前往東北打自己人的立場。然而蔣介石仍不甘心。在最後一次談話中,蔣介石儘管已對張學良回東北不抱任何信心,可他仍在拿自由作為誘餌,企圖讓張學良就範。    
      蔣說:「你不必被共產黨在東北的軍隊嚇住。我們不但在東北戰場上擁有數量可觀的軍隊,而且還有美國人暗中支持。我還是從前那句老話:『對共產黨不能手軟』。從前我們對紅軍的幾次圍剿因為不利,所以才釀成了今天的大禍。不然的話,日本人投降後,我們收復東北又怎能遇上這麼多困難呢?漢卿,莫非你仍然對收復東北沒信心嗎?難道美國朋友的支持你也懷疑?」    
      張學良說:「委員長,這些年來我始終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早就對戰場上的形勢估計不准了。但是,我從報紙上仍然不時看到,我們的軍隊在東北,決不是東北民主聯軍的對手。大批有生力量的覆滅,已經說明了什麼是正義戰爭,什麼是非正義的戰爭了。而沒有東北老百姓擁護的戰爭,不論有哪一個國家在後面支持著,也是靠不住的。」    
      「哼!真沒有想到,你奉命讀書已經整整十年了,還這樣說話!我看了你在陽明洞寫給我的一些心得,還真誤以為你有了根本的改變。哪裡曉你那思想還和十年前沒有什麼兩樣!」蔣介石見他那麼不開竅,心裡一股怒火燃燒了起來。他想到自己和蔣經國專程到貴陽來竟然無功而返,心裡就更加惱火。蔣忽然對張學良反問說:「漢卿,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沒有力量消滅在東北想從我手裡爭奪地盤的共軍,是嗎?」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8)

    張學良不語。    
      蔣發狠地說:「你又錯了!我可以鄭重地告訴你,我們完全辦得到!消滅在東北的共軍主力,我們真辦得到。美國人已經同意給大量的軍援,直到把東三省的共產黨軍隊全部殲滅。然後,我們再將關內的大門閂上,來一個關門打狗。消滅了東北共軍以後,我們再把毛澤東集聚在延安附近的所有軍事力量一一吃掉!到了那時候,你再想出山替我蔣中正出力,就      
    已經沒有機會了!」    
      張學良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你笑什麼?漢卿,你是在譏笑我嗎?」蔣那光禿禿的額頂上沁出了冷汗。他心裡的恨火被對方不屑的冷笑激惱了,蔣的臉色也忽然變得冷青。他心中對張學良出山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蔣說:「你是在笑我說大話?或者認為我蔣某人殺不滅東北那些中共土八路的軍隊?」    
      張學良避開正面回答,卻說:「委座,我哪敢譏笑?我是從您剛才的話裡,忽然想起一句古詩啊!」    
      「什麼詩,你說!」    
      「野火吹不盡,春風吹又生。」    
      「此話怎麼講?」    
      張學良的眼睛裡閃著光采,那是讓對方感到驚駭的光。只聽他說:「委員長,我在貴州息烽居住的時候,距監押政治犯的監獄很近。我在那裡經常可以聽到半夜裡殺人的槍聲,我知道那是在殺害那些在監獄裡沒有改悔表現的中共人士。特別最近一段時間裡,這種槍聲就更加多了。這樣就讓我想起一句話,殺人如同割草,是永遠也割不敗的。也就應了共產黨人在五卅慘案時說的話:『一個人倒下去,千百萬人又站了起來!』委員長,所以我說,在東北最好不使用從前那種老辦法。我們的屠殺政策,是決不會讓東三省成為清平世界的!」    
      「不要教訓我了!」蔣介石慍怒已極,忽然一揮手,說:「漢卿,後會有期了!」    
      次日清晨,蔣介石就和蔣經國飛回南京去了。    
      趙一荻記得,自從在貴陽見了蔣氏父子以後,劉乙光就被從上校提升為少將,那些軍統特務對張學良的監控也比從前更嚴厲了。有時甚至她隨他到天門洞附近河邊散步也被取消了,最大的自由,不過是允許趙一荻陪張學良在洞前打一個小時網球。每天餘下的時間,她們倆人只好被關進天門洞裡,點著油燈埋頭苦讀《明史》了。    
      在颯颯的秋風中,三輛汽車繼續沿著群山間的羊腸小路艱難向上攀爬。天色已經漸漸昏暗下來,趙一荻是當天凌晨二點隨張學良起程的。那時,桐梓縣小西湖旁的幽禁地還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可是,特務們已在催促她們上路了。這三輛汽車中,前一輛坐著特務劉乙光一家人,中間一輛是張學良和趙一荻,另一位是特意從重慶到桐梓勸說張學良離開桐梓的軍統特務張嚴佛。最後一輛是中型大卡車,裡面都是些荷槍實彈的軍警特務。他們擔任著這次從貴州向重慶轉遷途中的警戒任務。一路上雖然險路坎坷,但是由於三部車從凌晨時就已起程,所以到日暮時分已經漸漸接近了山城重慶。    
      趙一荻見張學良神色凝重,她心裡就沉甸甸的。她不知這次去重慶是吉凶禍福。讓她感到心緒不安的是,自蔣介石、蔣經國父子離開貴陽後,不久他們就在《中央日報》上,不時見到有關東北戰場的新聞。蔣介石在張學良拒絕出山後,他發表了杜聿明將軍為東北國民黨軍隊的最高指揮官。她和張學良發現林彪統率的第四野戰軍繼四戰四平戰役取勝,很快就發起了向遼沈進攻的戰役。趙一荻感到張學良當初在貴陽對東北戰場所作的預見,正以不可置辯的嚴峻現實擺在蔣介石的面前!    
      就在張學良為東北戰場上人民力量不斷取勝感到振奮的時候,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消息傳來了。這一年5月下旬,特務隊長劉乙光忽然接到了軍統局的電令,要他將張學良從貴州地區轉移到安全地帶去。    
      「讓我去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還有哪裡比貴州山區更安全了!」那天晚上,趙一荻聽劉乙光和張學良在內室談話的時候,就有一種本能的緊張。蔣介石在貴陽遭到張學良的婉拒,必然會得到蔣更加嚴厲的懲治,這是她心中早就預見的事情。所以當劉乙光向張轉達轉移的命令時,趙一荻就感到凶多吉少,惴惴不安。    
      「讓你去南京!」劉乙光說:「委員長前次親自到貴州,看到這裡的醫療條件非常落後,而你的身體又一天比一天不好,盲腸炎手術後仍然還有炎症。為了保證張先生的安全,委員長親自提議讓你到南京去住。」    
      張學良不敢相信:「讓我去南京?既然我在南京合適,那麼當初何必讓我出來?當年就是南京的軍事法庭給我判了十年徒刑,後來又來個特赦。可是,如今我已經失去自由十一年了!既然到現在我還不能得到自由,索性就哪裡也不去了,就讓我住在貴州好了!」    
      劉乙光百般勸說無效,最後只好向軍統復電,說明情況。    
      6月初,軍統特務頭目葉翔之親自從南京飛到貴陽。然後,葉又連夜由特務們陪著,前呼後擁地來到張學良和趙四幽居的桐梓小西湖。在這裡,老牌特工葉翔之又和張學良苦苦談了兩個晚上。可是,張學良固執的性情一旦發作,他是不會買任何人賬的。他對葉翔之說:「南京是我夢繞魂牽的地方。我第一次到南京,是蔣先生親自約請的。那時與現在大不相同,我到紫金山下,是蔣先生親自帶著文武百官去浦口碼頭歡迎我的。那是他和我第一次見面。我不明白蔣先生為什麼興師動眾歡迎我這個遠從北方來的軍人?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因為我把東三省的五色旗換成了青天白日旗。還因為我率東北軍隊在中原大戰中支持了蔣先生的北伐軍!以後,我又多次到南京去,每一次去南京,我都是座上客。可是現在呢,如果我以階下囚的身份再到南京去,一定會讓我感到心裡痛苦的!所以,我請你轉告蔣先生,我不想到南京去!就讓我繼續留在貴州好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9)

    葉翔之見苦勸無效,也只得悻悻離去。趙一荻卻心中躊躇,她知道既然蔣介石決意讓張學良離開貴州,那麼,即便張學良寧死不走,也怕難違成命。她勸張學良說:「漢卿,去南京有什麼不好呢?」    
      張學良說:「蔣先生讓我去南京,是因為他不放心我在這裡隱居。再有,現在東北戰場的形勢讓他心焦。他擔心一旦共產黨的軍隊向大西南挺進,雲貴遲早也會落在共產黨手裡,      
    所以,把想把我轉移到蔣可以隨時控制我們的地方,這樣他才放心。」趙一荻說:「既然如此,我們胳膊擰不得大腿,蔣是決然不會罷休的。」    
      她們在葉翔之離去後每天都在不安中過日子。又過了兩個月,9月初的一天,又一個說客來到了桐梓。此人名叫張嚴佛,原是軍統戴笠手下一個親信。1936年12月張學良從西安飛到南京的時候,他就是受戴笠的指派,將張學良監禁在南京北極閣的宋子文公館裡。由於張嚴佛善於兩面周旋,所以張學良與他的私人感情一直很好。戴笠死後,張嚴佛又成了軍統局長鄭介民手下的親信。這次他專程從重慶到貴州桐梓,就是想以他和張學良的私人感情,勸說他和趙四小姐盡快去南京的。    
      張嚴佛到桐梓後,接受了葉翔之和劉乙光兩次碰壁的教訓。他到桐梓的前兩天,一直陪著張學良、趙一荻在住所裡玩紙牌。後來,張嚴佛又親自開車陪張學良、趙一荻去了一次貴陽。他們在那裡逛了商店,下了小館子,聽了戲,吃著貴州的風味小吃,喝著米酒,張學良和趙一荻都對這位和善可親的軍統老牌特工放鬆了警惕。    
      「漢卿,大西南不會呆得太久了,即便你們不想去南京,也決不會讓你們在裡呆太久的。」那天晚上,張嚴佛屏退了劉乙光等從人,單獨和張學良、趙一荻吃酒。他以真誠朋友的語氣對張進言說:「據我得到的消息,只要共軍一向大西北進軍,在息烽山裡押著的所有政治犯,一律要焚屍滅跡。到那時候,這裡就變成無人區了!」    
      張學良不語。他沒有再像前兩次針鋒相對地拒絕張嚴佛,雖然張嚴佛此次沒有明確提出勸張、趙兩人去南京,可是,張學良和趙一荻都從張嚴佛的行跡言語中,猜到了他此行的用意。    
      「漢卿先生,既然不能在貴州久住,為何不到南京去?」張嚴佛見火候已到,才道明來意。這時候,張學良已經相信了這個貌似忠厚,以朋友身份出現的軍統老牌特工。趙一荻隱隱感到在張嚴佛那雙眼睛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東西。但是那畢竟是一種感覺,她沒有說出口來。    
      第五天,張學良終於答應了張嚴佛的請求,爽快地說:「既然蔣先生以誠意讓我到    
      他身邊去,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兩天後的一個黎明,張學良和趙一荻隨張嚴佛上路了。不知為什麼,張嚴佛以貴州沒有軍用機場為由,堅持要張學良、趙一荻隨他先到重慶。然後在重慶等候南京來的專機。張學良是個心胸坦蕩的人,既然已經應允去南京,他就對張嚴佛的安排不再過問了。    
      離開桐梓那天清早,趙一荻到她們住過的小院前看了又看,她看到那網球架子已被特務們拆掉了。許多書籍什物都被裝上一輛大卡車,那輛車將在她們離開貴州後才能駛往重慶。劉乙光見趙一荻懷疑,就說:「如果人和書籍一齊運。定會引起人們的注意。所以,只好分開發出了。」    
      趙一荻初來貴州的時候,處處感到不習慣,甚至一度水土不服,可是現在她要離開了,屈指數來,不知不覺已過了六個寒暑。在貴州的六年,她的頭髮平添了許多華髮,也讓她更加深刻認識到人生的艱難。此一去究竟是福是禍?莫非蔣介石真為張學良就近求醫,才把他們轉移到南京的嗎?張嚴佛會不會另有所謀?既然讓她們轉移到南京去,為什麼不能在貴陽就近登機,一定要去重慶等候飛往南京的專機?所有這一切她都疑慮重重,感到眼前有一個猜不透的迷。    
      凌晨,趙一荻在朦朧的晨霧裡登上汽車。當汽車沿著一條曲折公路駛往重慶的時候,她倚在窗前滴了淚。她知道今生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貴州大山裡雖然艱苦閉塞,可這裡的六年光陰畢竟是值得留戀的。    
      入夜時分,以張嚴佛、劉乙光為首的軍統特務押送張學良、趙一荻駛近重慶。遠山一片黝黑,山城在望,簇簇燈火在江上投下了點點光斑。不知為什麼,在接近海棠溪渡口的時候,張嚴佛卻不許過江,一直讓車隊繞道駛往九龍坡渡口,才在一片昏黑的夜色下擺渡過江。趙一荻作夢也沒有想到,張嚴佛會將他們的下榻地點,安排在戒備森嚴的中美合作所--一片陰森森山頂上的戴笠公館裡。    
      趙一荻站在戴公祠門前的青石台階上,居高臨下俯視著腳下群山。在她面前是起起伏伏的山巒和那些架設在山崗上的電網。    
      「漢卿,我總覺得這個姓張的特務有些心懷鬼胎,他真會讓咱們去南京嗎?」在重慶的幾天裡,趙一荻越來越感到心生狐疑。她們從貴州向重慶啟程的前夕,張嚴佛不斷向她們描述一個新的生活前景:隨著抗戰的結束,蔣介石很可能順應民意,率先在南京無條件恢復張學良的自由。張嚴佛頗為機秘地對她們說:「你們隱居在深山裡,也許對外邊情況一無所知。為什麼委員長要把你們請到南京去,就是想順應中共和愛國人士的多次呼籲,給你們以真正的自由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貴州六載(10)

    趙一荻那時也對張嚴佛的話深信不疑,聯糸起前次蔣氏父子雙雙飛到貴陽敦請張學良出山,她對此次去南京有恢復自由的可能深信不疑。可是,當趙一荻在重慶城外的歌樂山上,看到那些囚禁政治犯的幢幢牢房和山間崗亭,還有那些沿山密佈的哨兵,她心裡就漸漸感到了失望。    
      「綺霞,你不要想得太多,我和蔣先生畢竟是多年的磕頭弟兄。既然他派張嚴佛來疏通      
    ,大不了還是前次貴陽談話的繼續。至於中共對我和楊虎城自由的呼籲,那當然也是事實。總之,十年多的時間不算短了!」張學良對趙一荻過份的憂慮,有些不以為然。在重慶歌樂山等南京飛機的那幾天,張嚴佛不斷請幾位住在重慶的舊友,上山與張學良、趙一荻見面。張學良根本不介意他們周圍的便衣特務人數正在悄悄的增加,依舊和張嚴佛等人玩紙牌和品嚐山城火鍋。但是趙一荻卻越來越感受到歌樂山的恐怖。她發現就在戴公館的下面,就是一座重兵防守的集中營白公館。裡邊不時傳來陣陣囚犯受刑時的尖叫。到了夜晚,漫山一片漆黑,山下那條通往歌樂山的公路上,不時會飄來陣陣守夜者敲竹梆子的響聲。    
      「漢卿,我總感到不像讓我們去南京!」在9月下旬的一天,也就是她們即將離開重慶的前夕,趙一荻發現張嚴佛時常和劉乙光在暗中說悄悄話,那種詭秘的神情讓她感到一種危機正向她們逼近了。    
      「不可能!張嚴佛怎麼敢騙我呢?」張學良仍然不肯相信。    
      「可是,我總感到他們是在暗中讓我們走進一個圈套。」她憂心忡忡。    
      「不會!」他卻爽朗大笑,甚至對趙一荻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在這種情況下,她只好保持沉默了。    
      9月底的一天傍晚,張嚴佛再次到山上設宴。席畢,他對張學良說:「張先生,飛機已經交涉好了,決定明天拂曉,在離重慶60公里的白市驛軍用機場起飛,直接送你們到南京去。」    
      當天夜裡,趙一荻又是徹夜不眠。她耳邊老是傳來戴公祠後松林坡上那些古松在夜風裡的呼嘯聲。她感到松濤的呼嘯裡隱藏著一種可怕的殺機。    
      次日天明,飛機果然從白市驛機場起飛了。雲海茫茫中,趙一荻心裡充滿困惑和茫然。當然更多的是淡淡的愁苦,她倚在飛機的窗前,俯望著機翼下那起伏的層層雲朵。飛機的巨大轟鳴在機艙裡發出轟轟的迴響。她無法看得清機翼下的江河大地,她感到此次一別,也許與機翼下的大地江河再無見面的機會了。這種發自內心的悵惘提醒了她,急忙將狐疑的眼神投向身邊的張學良。發現他也正在俯瞰著飛機下的大地。    
      趙一荻感到她們決不是飛往南京,而是在飛向一個從沒有去過的陌生之地。當她和張學良目光相遇在一起的時候,兩人同時發出驚愕的疑問。張學良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他向特務劉乙光質問說:「這是飛往什麼地方?」    
      劉乙光避開他的眼睛,閉口不答。    
      趙一荻注視身邊的特務,發現他們一個個神色詭秘,暗藏禍心。劉乙光的瘋老婆忽然發出一聲驚恐的怪叫。機艙裡的氣氛頃刻變得緊張起來。    
      張學良忽然大聲地問:「告訴我,你們到底要把我們送到什麼地方去?!」    
      「報告副座,」劉乙光吞吞吐吐說,「奉命飛往……台灣!」    
      「啊?!」趙一荻大吃一驚。雖然她心裡早對此次神秘的轉移心生狐疑,可是當她的猜測得到證實的時候,仍然難以克制心中的憤慨。    
      張學良忽然像暴怒的獅子一般,霍然從座位上跳起來,他憤憤地抗議:「不!我不去台灣。說什麼我也不去台灣!」    
      趙一荻掩面悲泣。    
      「副座,」劉乙光上把抓住他,厲聲說道,「現在飛機已在空中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這是蔣委員長的命令!……」    
      趙一荻止住了痛哭,她知道再哭也無益處,索性偷偷向機窗口一看,見那機翼下已閃現出一片碧藍的大海。在藍色的海岸邊,就是一個她從前連想也沒想過的陌生地方。    
      張學良憤然地站在窗前,他恨不得衝向萬里雲空放聲大吼一聲。然而,他知道現在一切都無濟於事了。他欲哭無淚,忽然把滿腔悲憤都傾注在拳頭上,他發狠地將拳頭向機艙上狠狠一擊,拳頭出血!    
      趙一荻放聲大哭。    
      ……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1)

    蔣介石在大溪秘密召見張學良    
      1956年的西子灣,仍然景色迷人。    
      春天的一個傍晚,特務隊長劉乙光忽然神色緊張地來到張學良的起居室。趙一荻知道劉一旦進宅,必然有重要的事情。他反常的神色引起了趙一荻的警惕,自從她們由清泉搬到高      
    雄,周圍的環境逐漸有所改善。當年在新竹井上溫泉和清泉時期,劉乙光對她們夫婦總是充滿了敵意。可是劉乙光現在變了,他臉上不時出現了詭秘的笑紋。趙一荻知道他是個專看上司臉色行事的人,他的表情就是政治的寒暑表。    
      宋美齡和董顯光等國民黨要人的先後到高雄探視,劉乙光似乎已經從中嗅出了某種氣味,所以他對張氏夫婦的態度立刻一改。他不敢再像從前那樣虎視耽耽的對待她們,有時臉上還露出巴結的笑容。但是這天晚上,劉乙光臉色為什麼又變得緊張起來了。趙一荻心裡一沉,莫非又發生了什麼意外?    
      「張先生,剛才接到保密局的電令,要你明天清早就去台北!」劉乙光的話裡隱含著某種猜摸不透的玄機。趙一荻知道保密局直接電令張學良去台北,這樣的情況自從大陸來台後從沒有過。她不知道保密局為什麼會有這種安排?是什麼人要張學良去台北,讓他到台北做些什麼?莫非又是老夫人宋美齡的主意嗎?是她想找張學良談論基督教,還是國民黨在張的身上另打什麼主意?雖然現在她們的處境已有明顯的改變,可是趙一荻知道這種表面上的寬鬆,並不意味著蔣介石已經給予他們真正的自由。趙一荻想起當年台灣省主席陳儀將軍在臨死前夕,也曾有過一段表面寬鬆的處境,但是,後來蔣介石竟在一個暗夜裡突然下達了執行死刑的命令。多年的幽禁生活讓趙一荻對國民黨不得不多加小心。劉乙光會不會利用去台北的機會,另外執行一個行刺張學良的計劃?    
      「綺霞,不會的,一切都會好轉的,再說有蔣夫人保護咱們,劉乙光不敢把我怎麼樣。」那天夜裡趙一荻通宵沒眠。她在榻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她不知張學良此次去台北是吉是凶。    
      偶爾打個瞌睡,她在夢裡忽又見到了楊虎城將軍,他滿臉是血,正從一個土坑裡掙扎爬起,指著胸口的刀傷對趙說:「四小姐,你千萬要小心他們。當年我在重慶歌樂山被軍統特務害死的時候,他們也是以讓我見蔣為借口,把我們全家從貴州騙到重慶,可是到了重慶以後,特務就動了刀子。他們都是吃人的野獸啊!」    
      黎明時,趙一荻驚醒了。讓她驚異的是,張學良睡得很香。他對劉乙光讓他去台北處之泰然,彷彿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一般。臨行的時候,趙一荻發現劉乙光帶了許多荷槍的特務,將西子灣18號內三輛大小汽車全都開出來上路。這種情況從前沒有過的,劉乙光等特務如臨大敵地押著張去台北,說明此行非常重要。趙一荻在張學良上車前,忽然撲進他懷裡,想哭卻被張勸住了。他對她說:「放心,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夫人讓我們信基督,咱們就信基督。基督教的《聖經》說得好:『一切都有上帝在為我們安排著』。既然有上帝,你還擔心什麼?」    
      張學良走後,趙一荻在西子灣心焦如焚。幽禁十多年來,這是張學良第一次離開她去另一個地方。即便在條件最艱苦的貴州,他也不曾離開過自己。但是到了高雄海港,環境本來正悄悄發生轉變,特務們也放鬆了對她們的警戒,可是保密局為什麼忽然把張學良押到台北去了?    
      整整一個白天,趙一荻在神不守舍中熬過。她佇立在小樓窗前,遠眺碧藍無垠的大海發呆。西子灣在春天到來的時候,海面顯得格外開闊。高雄碼頭桅檣如林,各種商船和貨輪鳴叫著,刺耳的笛聲在港灣裡迴盪。大海深處漁船穿梭,帆影點點。雪白的海鷗在藍天碧水間翩翩而飛。趙一荻的心忐忑不安,懸念著被劉乙光押往台北的張學良,她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    
      夜裡,趙一荻是在床上坐等到天明破曉的。整整一夜,海風在窗外呼嘯著。天亮後,趙一荻也不曾見特務們駕車回來。她知道從高雄去台北只有幾小時路程,如果順利的話,張學良當天夜晚就可以回到高雄。可是她整整盼了一夜。天明時分,趙一荻也沒有絲毫睏意。    
      「綺霞,我回來了!」次日下午,正在心緒焦慮的趙一荻,忽聽門外一陣汽車煞車的響聲,接著她看見劉乙光和便衣特務們匆匆從車上跳下來,而她擔心的張學良竟泰然自若地走進來。趙一荻恍如夢中,她見張學良很平靜,不像遭遇到什麼不測。她以為是在夢中,當她發現張確已平安歸來時,眼裡忽然落了淚,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張學良坦蕩地笑笑:「綺霞,你猜是什麼人想見我?原來他是……蔣先生!」    
      「蔣……?!」趙一荻怔住了。她做夢也沒想到蔣介石會召見張學良。自從1946年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在貴陽會見張學良後,眨眼又過了整整十年!貴陽的召見,是因為蔣氏父子為挽救東北戰局,不得不屈尊前來貴陽,搬張學良這尊神去對付隨時可能吃掉國民黨東北守軍的共產黨。但是那次貴陽之行讓蔣氏父子大失所望,困居深山十年的張學良堅決謝絕出山,在蔣氏父子看來委實不可思議。如今又過了十年,蔣介石早已在中共排山倒海的軍事力量打擊下敗逃台澎,變為了蟄居一隅的孤家寡人。他為什麼還要召見幽居中的張學良?這件突然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怪事,不能不讓不諳內情的趙一荻茫然不解。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2)

    「確實是蔣先生,見到他以前,我也沒有準備。」當張學良發現身邊沒有特務監視的時候,他將房門輕輕關閉。然後坐在趙一荻身旁,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她聽。張學良眼前又浮現出一座重兵警戒的別墅。那裡並不是台北,而是距台北尚有幾十公里的大溪梅園。這座山水清麗、景色宜人的梅園,讓初來此地的張學良聯想起1936年冬天他曾去過的浙江奉化溪口鎮。那裡有一座蔣氏的舊宅豐鎬房,梅園古樸的建築格局儼然就是奉化豐鎬房的再現。三進中式套院內迴廊曲折,花草扶疏。幾層清堂瓦捨的仿古建築讓張學良耳目一新,      
    在台灣十年間他住的大多都是日本人留下的小洋房和小木樓,可是像梅園這種青磚青瓦的小四合院卻是第一次見到。院裡的池塘水波清冽,小橋流水淙淙,荷花在碧池裡隨風搖動,真乃是神仙修身的仙境!    
      「蔣……,他對你說了些什麼?」趙一荻在緊張過後,急於知道蔣介石為什麼召見他。張學良失去自由已經二十多年,蔣介石除在貴陽見了一面後,多年來對幽禁中的這位一級上將從來不聞不問。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特殊的變故,趙一荻知道蔣介石是決然不會召見張學良的。蔣介石一旦見張,一定有什麼重要大事,趙一荻想到這裡仍然心神不安。    
      張學良悄悄對趙一荻說:「昨天,我到了大溪,他們讓我一個人在一間大廳裡等候著。我以為一定是安排外國人或記者會見我。可是等了一會兒,進入客廳的不是別人,而是蔣先生!我沒有見他已有多年了,這次見面使我很有新奇感。」    
      趙一荻緊張的心情略有和緩。她默默傾聽著,只聽張學良繼續說:「蔣先生見到我以後,還是很親切的,他詢問我的生活情況和身體健康。我對他說:『一直很好,請不必勞神掛念。』這段寒暄過後,蔣鄭重地對我說:『漢卿,你要多保重身體,將來還有重用你的地方。我叫經國和你聯糸,有什麼事情可以向他講。你也可以搬到台北來住,你和經國商量,看看什麼地方適宜。』」    
      「還有什麼話呢?難道他就為這個,把你找到大溪梅園的嗎?」趙一荻雖然無法知道蔣介石召見張學良的真正動機,也不瞭解這次大溪召見的內幕,可是,她仍然對蔣介石此舉心中惴惴。憑著多年對蔣介石的瞭解,趙一荻知道蔣介石的任何行動都不是沒有來由的。她驀然就將這次大溪的召見,與宋美齡派董顯光夫婦到西子灣的事情聯糸在一起。如果蔣介石在召見張學良的背後沒隱藏什麼政治陰謀的話,那麼,只能是董顯光回到台北以後,他曾經向蔣介石進了善言。不然的話,蔣介石決不會允許始終輾轉在新竹、清泉和高雄的他們回台北居住的。    
      張學良忽然想起什麼,對趙一荻說:「此外,蔣先生還要我寫一寫西安事變的往事。他說,關於西安事變,我方許多當事人都寫了一些回憶資料,惟有中共方面在西安事變中的情況,還沒有人去寫。當時你和他們接觸較多,為什麼不可以寫下來,作為歷史的參考呢?」    
      「漢卿,你答應了嗎?」趙一荻聽了這話,頓時緊張起來。她知道數十年來,張學良始終不敢會見記者,就是因為他擔心記者向他問起西安事變。可是今天蔣介石竟直言不違地要他寫西安事變回憶錄。這不能不讓趙一荻心情緊張。因為西安事變在她看來實難成文。讓張學良暴露當年中共在這場事變中的活動,無疑是逼迫張學良進行「懺悔」。    
      張學良神色闇然地點頭,歎息說:「綺霞,我答應了,不答應是不行的。因為蔣先生正是用這個敏感的問題來試探我。我猜想董顯光夫婦前次到高雄來,也一定是奉了蔣的命令前來試探的。他們雖然明為教我們的英文和基督教義,實際上是蔣先生派來的人啊。現在看來,董顯光夫婦是正直的人,他們如果不在蔣的面前說咱們的好話,那麼蔣肯定不會見我的。現在他同意給我們自由,首先必須要看我敢不敢回憶西安事變。既然如此,我不寫怎麼能行呢?」    
      趙一荻默然。她理解丈夫進退兩難的複雜心情,一個在刺刀和槍口下得以生存的人,    
      如果正面抗拒蔣的命令,那麼不要說重獲自由,就是繼續生存也有困難。趙一荻皺皺眉說:「可是,西安事變這樣的事情,你怎麼回憶呢?」    
      「綺霞,怕什麼呢?」不料張學良卻顯得坦蕩無私,他義無反顧地說道:「我張漢卿歷來不偷偷摸摸作人。當年我在西安發動兵變的時候,就是為著國家的統一和民族的團結,是為著抗日才必須聯合中共的。既然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著我張漢卿自己,那麼,為什麼不可以將當年所發生的一切,都如實地寫下來呢?」    
      從那天以後,西子灣18號小樓裡又亮起了夜燈。多年不寫東西的張學良,必須在燈下尊命寫作,他要寫出他想說和不想說的話。趙一荻又像在貴州陽明洞研究《明史》時那樣,徹夜守候在張學良的身邊。她為她磨墨,為他抄寫文稿。她感到張學良的筆雖然多年不動,可是一但寫起文章來,文筆仍然不減當年。在寫到他的出身時,張學良這樣說:「良年方十一歲,慈母向背,先大帥寵愛有加。但忙於軍政,素少庭訓,又乏良師益友。而未及弱冠,出掌軍旅,雖數遭大變,但憑一己孤行。……」    
      在談到西安事變中中共對張氏的影響時,張學良直言寫下這樣的話:「當是時也,共產黨之停止內戰,共同抗日,高唱入雲,實攻我心。不只對良個人,並已動搖大部分東北將士,至少深入少壯者之心。……」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3)

    「漢卿,你這樣說共產黨的作用,蔣看了以後會高興嗎?」趙一荻為他抄到此處,擔心地提醒他。可是張學良卻堅持己見說:「我這是真實的心靈寫照,也是當時中共對東北軍影響的實情。既然蔣先生要我說真話,我為什麼不可以如實相告呢?」    
      趙一荻無言,最後她只好將那份洋洋萬言的《西安事變回憶錄》,通過劉乙光上交給台北的蔣介石。也就在張學良的《回憶錄》上交不久,有一天,高雄西子灣18號的院子裡,忽      
    然走進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就是蔣經國!    
      初識周聯華牧師    
      蔣經國站在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面前,他那八字眉綻開了溫和的笑意。他望著張學良和趙一荻身後的西子灣,發現劉乙光仍帶著一群特務虎視耽耽地荷槍監視著,就慍怒地一揮手,示意劉乙光等人離開。然後,蔣經國來到張、趙面前,親切地問候道:「張先生,夫人,這西子灣不亞於當年我們讀過書的溪口雪竇山吧?人人都說溪口是江浙勝境,可是西子灣也別有洞天嘛!」    
      趙一荻見張學良淡然一笑,權作回答。她也不說話,為了不至於讓對方感到尷尬,趙一荻故意將目光移向那片碧綠的海波。她看見西子灣海面上正有幾艘漁船駛過,海面上驚飛了幾隻白色的海鷗,在寥闊的蒼穹下越飛越遠。蔣經國見張氏夫婦都不說話,就自我解嘲地笑笑:「這裡雖非人間仙境,可也是養性修身之地啊。張先生,您還記得當年我們在溪口奉命讀書的事情嗎?」    
      「當然是記得的。」張學良望著淙淙流水,似乎陷入了遙遠往事的回憶。趙一荻見兩人問答不冷不熱,索性打破僵局說:「經國先生記性真好。我記得那年你剛從蘇聯回國,蔣先生就要你上山,和漢卿一起讀《太上感應篇》。那時你能背得下書上的原句,連漢卿也感到驚訝呢。」    
      「夫人的記憶力真好。」蔣經國作為新上任的「政戰部副主任」,如今成了張學良的監護首腦。他對趙一荻恰逢其時的從中和解,感到高興。就說:「我記得夫人那時也是剛上雪竇山,我見你們在古廟前還打過網球。那時我就知道夫人心性開朗樂觀,打起網球來也很得法,不知現在是否還和張先生一起打網球了?」    
      趙一荻環顧周圍,歎息說:「在清泉的時候,莫德惠老先生來時,他讓人建了個網球場。可是自從到了高雄,海邊的住地太狹窄了。除了我們的住宅和書房以外,還有許多劉隊長的人住在下面,哪裡還有打網球的地方呢?」    
      蔣經國半晌無語,他環顧海邊,發現兩棟磚瓦房前幾乎沒有院落。他眉宇微微一蹙,對良久不說話的張學良說:「沒有網球場怎麼行?夫人,您千萬別急,在高雄反正已經住不了多久,我這次到西子灣來,就為著讓你們早一天搬到台北去。西子灣再好,也不及台北嘛。父親和夫人已經對我吩咐過了,他們要我替你們在台北選個新房址,到時候就可以在那裡建新宅子了。」    
      「哦?這是真的!」不久前張學良在大溪見過蔣介石,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將蔣介石允許回台北居住的意思轉告了趙一荻,現在趙一荻從蔣經國嘴裡證實了此事,她心裡頓感豁然開朗。    
      「當然是真的。」蔣經國和張學良、趙一荻避開劉乙光等便衣人員,相攜著走出了院宅。三人沿著西子灣通往碼頭的小路向大海邊走去。趙一荻在西子灣住了幾年,還是頭一回在沒有特務監視的情況下來到海邊。她感到大海蔚藍而幽遠,一排排海浪從大海的深處湧來,在海邊礁石上飛濺起無數雪白的浪花。眼前的情景讓趙一荻油然憶起少女時在北戴河和張學良洗海澡的事。她沒有想到眨眼就是幾十年光陰過去了,如今她和張都韶華已逝,兩鬢已現出斑斑華髮。只聽蔣經國興致勃勃地說:「你們到台北以後,一定要有座寬大的院子,當然要有一個網球場。打網球是你們兩位多年的習慣,為什麼要改變這個習慣呢?」    
      趙一荻靜靜地觀望著蔣經國,猜測不透他來高雄的真實用意。張學良在海邊駐足,回頭對蔣經國笑笑說:「謝謝你,經國先生。任何一個地方如果呆得太久,都會生厭的,西子灣本來不錯,可是,這海邊太潮,夫人送給我和四小姐那麼多基督教的書,都在屋裡放得生了霉呀。所以,前次蔣先生對我說:『你和四小姐應該換換環境了』。我就當場表示同意去台北。但是,到台北以後真有那麼寬敞的房子嗎?」    
      蔣經國見張、趙兩人都將關注的目光投向他,就將手在胸上一拍說:「住地不成問題,我已經看過了幾處,最後我看中了北投。那個地方離陽明山很近,又十分幽靜,而且在幽雅路上,有一個台航招待所還空著呢。如果張先生和夫人不嫌的話,很快就可以搬過去住了。」    
      趙一荻滿心歡喜地笑了,張學良也希望早一天離開颱風不斷的高雄,就說:「這些年來,我和四小姐連深山老林都住過了,清泉的蛇災簡直就讓人無法忍受,可我們不是也熬過來了嗎?到台北住招待所,當然沒有什麼問題。」    
      蔣經國見張、趙兩人都十分高興,就說:「既然如此,就等我回去安排安排,不久就可以搬過去了。」    
      8月,趙一荻果然來到了台北近郊的北投。    
      那時正是台灣最炎熱的時期。颱風不時登陸。初來時她和張學良誤以為真是蔣介石、蔣經國對他們的恩典,才讓她們搬到台北居住的。可是她們剛從高雄搬出不久,報上就登出了大陸解放軍開始重炮猛轟高雄的新聞。原來二蔣早就得到了軍事情報,他們也許是出於某種擔心,才決定提前把張學良、趙一荻遷出那片即將發生海戰的地區。趙一荻看到台灣報上刊出的新聞,不禁有些後怕。因為報載解放軍此次的炮擊打得非常猛烈,連西子灣附近蔣介石的1號別墅也遭到了猛烈的炮擊。她歎息說:「好險呀!真應該感謝經國先生。」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4)

    「依我說,應該感謝的倒是蔣夫人,因為她讓我們信基督和《聖經》,是上帝在保佑我們啊。」張學良從報上看到中共發起八二三炮戰的新聞,沉吟片刻說:「綺霞,你還記得《聖經》上說的話嗎?『只要你信仰上帝,上帝就會在最關鍵的時候來救助你們』。這次也是上帝的神力,不然的話,我們或許早就死於炮戰中了,我們從前住過的地方,現在也許不存在了。」    
         
      趙一荻剛在北投幽雅路上的台灣航空公司招待所住下不久,一天下午,平時悄然無人的偌大院落裡,忽然傳來了一陣緊張的腳步聲。趙一荻忙將睡午覺的張學良喚醒,悄悄地說:「漢卿,有人來了!看樣子又是什麼要人來了!」    
      張學良從床上坐起一看,果然發現往日空蕩蕩的院落裡,已經出現了一片黑森森的人影,那些便衣特務不知為什麼又在院子裡如臨大敵地戒嚴了。趙一荻急忙穿好的衣服,還沒等她將頭髮梳攏好,門外已經走進一個穿紗料旗袍的女人來,她見了不禁一驚,認出正是討厭自己的宋美齡又來了。她身後緊跟著蔣經國、劉乙光和一群特工人員,她認出這群來客裡還有張群和葉翔之,在官員們的前呼後擁中,宋美齡有鶴立雞群之感。    
      「漢卿,這個地方如何?」宋美齡高視闊步地走進來,她對趙一荻只悄悄瞟了一眼。那目光似乎比前次在高雄西子灣相遇時的目光柔和了許多。趙一荻面對這位尊貴的夫人仍然慌張。她知道在宋美齡心目中,張學良的夫人永遠是於鳳至。儘管這位原配夫人自1940年去國外治乳癌後始終沒到台灣來。    
      趙一荻企圖避開宋美齡的時候,不想宋卻反轉回身來,盯了臉色發白的趙一荻許久,忽然說:「四小姐,你感到這地方可好?你的臉色為什麼那樣白呢?是不是水土不服?我曾經聽人說起,當初你隨漢卿剛來台灣的時候,就因為不服水土,在新竹接連嘔吐了幾天幾夜?看起來,你也真不容易啊。」    
      「沒什麼,夫人。」趙一荻避開宋美齡灼灼的眼睛,低下頭去,悄聲說:「我在香港出生的時候,就怕風,也怕雨。到了台灣又恰好是颱風經過的地方,所以一刮颱風,我就怕得不行。」    
      「喲,原來四小姐也是廣東人?」宋美齡聽了這話,忙以親暱的眼光重新打量她,說:「如此說來,你我還是個同鄉呢,我的祖籍也是廣東嘛!可是,我對台灣的颱風倒也習慣了。四小姐,既然颳風,就讓它刮去。反正人間之事就是風風雨雨不絕嘛。你怕它風也是要刮的。其實,只要你橫下心來,天下什麼風雨都是可以過去的。」    
      「夫人說得是。」趙一荻不想多和蔣夫人說話,她盡量敷衍著,她見宋美齡都是盯著自己,就將目光轉向坐在竹榻上的張學良,希望他將宋美齡吸引過去。    
      「夫人,台北很好,我和四小姐在這裡可以安靜讀幾天《聖經》了!」張學良將不久前由蔣經國轉送到的幾本《聖經》及基督教講義,都推到宋美齡面前。然後讓宋坐在一隻竹凳上,張說:「夫人請看,這是四小姐親筆抄寫的《聖經》講義。她說讀《聖經》確實讓人感悟良多。所以,我們已經決定從現在起就讀《聖經》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呀!」宋美齡聽了張學良的話,無限喜悅地拿起寫滿毛筆小楷的本子。她信手翻了幾頁,臉上竟現出淡淡的喜色。宋美齡再將目光移向站在張學良身後,默默無語的趙一荻,她對趙一荻的印象似乎大有改變。宋美齡上前親暱拉住趙一荻的手,說:「來,坐下說話吧。四小姐,你的毛筆小楷寫得不錯噢,這《聖經》筆記也記得很有條理嘛。其實基督教確實比其它的教門好得多,我和蔣先生,還有黨國一些要人們都是基督的虔誠信徒。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都正在喜歡基督,你們現在也喜歡了基督,就說明我的信仰也就是你們的信仰了。」    
      「夫人說得有理。」趙一荻仍然戒意重重,她沒有因為宋美齡態度的改變而變得精神活躍。    
      「漢卿,我倒忘了給你和四小姐介紹一位客人了。」忽然,宋美齡醒悟般地站起身來,指著隨行人員中一位穿黑色長袍、鼻樑上戴著金絲眼鏡的陌生人,說道:「這位就是士林凱歌教堂值得尊重的牧師──周聯華先生!」    
      「哦,周先生!」張學良和趙一荻都慌忙起身,早在高雄時他們聽說周聯華的名字。那是董顯光夫婦在輔導他們學習英文的時候,無意中說起周的。趙一荻記得,有一次董顯光對她說:「如果你們真想皈依基督,有一天最好到台北見一見周聯華牧師。此人很有學問,他現在不僅是蔣先生和蔣夫人的輔導牧師,還主持台北最大的凱歌教堂。他那裡有許多虔誠的教徒。如果有一天你們見到了周聯華,就會為這個人的人格和學識所感動的。」如今,趙一荻萬沒想到宋美齡居然把大名鼎鼎的周聯華牧師,帶到了她和張學良幽禁的台航招待所。在周聯華面前,她們都有些緊張。    
      「周牧師,這就是我對你多次說起的張漢卿先生!這位就是四小姐,真上上帝的寬榮光,他們現在也開始信基督了。」宋美齡見周聯華在那裡不說話,就打破沉默地為他介紹面前的陌生人,說:「希望你從今天起,也像對我和蔣先生那樣,耐心細緻地輔導張先生和四小姐,讓他們早一天成為上帝的忠誠信徒!」    
    


第三卷 秋第一章 恍如隔世(5)

    「哦,」周聯華透過明亮的鏡片,小心打量站在對面的張學良和趙一荻。他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個臨靠郊區的破舊招待所裡,意外見到兩位身份特殊的夫妻。周聯華特別對前額頭已經謝頂、身穿藍色布衣的張學良大為驚訝,周聯華一雙深邃的眼睛注視著張、趙,趙一荻也發現他那眼睛裡透出了信教人少有的機敏與睿智。周聯華盯了張學良好一陣,才喃喃地說:「真不敢相信,您就是當年風雲一時的東北軍張作霖、張大帥的公子張學良嗎?」    
         
      「我就是!」張學良向周拱拱手。    
      「真沒想到!」周聯華臉上現出頗為激動的神色。他沒有想到面前這位龍鍾老態,兩鬢華發的老人,居然是當年在西安發動震驚中外兵諫的曠世英才!張學良見周聯華臉上那且驚且喜的神情,反倒變得拘謹起來。張學良緘默不語,因為他不知該在這位深得蔣家寵信的牧師面前說什麼得體。    
      「這位就是在台灣享有美譽的趙四小姐嗎?」周聯華意識到在如此眾多的高官面前,他不宜和心儀多年的張學良多言。那樣會引起宋美齡等人的不快。周聯華急忙轉向身邊的趙一荻,發現這位民間傳說中的南國麗人,在歷經數十年風雨滄桑之後,已然變得蒼老憔悴了。可是,周聯華仍從她的面龐上找到了當年美麗的風韻。    
      「不敢當,周牧師,從今天起,我和漢卿都要成為您的學生了。我們對基督一旦產生信仰,就會十分真誠的。」趙一荻對宋美齡身邊的紅人周聯華從心裡充滿戒意,但她仍不失禮節地向周聯華微微躬身。    
      周聯華顯然被趙一荻得體的回答感動了,他羨慕地說道:「四小姐當年風華絕代,這些年來又隨張先生幽居海島,一位女子能做到這些,也實屬不易。從此以後,夫人如能皈依基督,那就會得到上帝的垂青了!」    
      宋美齡在那間透風的房舍裡,和張學良、趙一荻閒談了一陣《聖經》,然後又像前次在西子灣探望時那樣,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地起身告辭了。當宋美齡在蔣經國、張群、周聯華等一群要人的簇擁下,走到台灣航空招待所的空蕩蕩的院落裡時,她忽然收住了腳。她發現這座1948年就已廢棄的航空招待所,到處都是被颱風刮倒的斷壁殘垣。宋美齡蹙蹙眉毛,對身邊的蔣經國不悅地說:「經國,你就讓他們住在這破破爛爛的房子裡啊?」    
      蔣經國尷尬萬狀,他紅著臉說:「夫人,這只是暫時的居所。過些天,我還要親自陪張先生另找地址的,一定要給他們找一處好房子才是啊。」宋美齡瞟了蔣經國一眼,說:「這就對了。」    
      她們曾想在陽明山公墓裡建宅    
      「綺霞,我們就在這裡建所房子,好嗎?」    
      時光已是1959年春天,台北陽明山上萬木蔥蘢。趙一荻良久佇立在草山公墓的前面,眼望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墳墓,心海裡一派淒楚。    
      她不知張學良為什麼會產生在陽明山公墓附近買地建宅的意念。但是她也不能反駁他,趙一荻知道丈夫在歷經多年的監禁生活,重新回到台北以後,他的思想深處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為了能在台北真正建個家,趙一荻自今年2月,就又一次隨張學良從高雄返回了台北。幾個月時間,她陪著他已經走遍了台北郊區的山山嶺嶺,可是,直到現在,她們也沒找到一處理想的建房之地。想了許久,趙一荻終於說:「漢卿,咱們將來住在墳墓裡,你不害怕嗎?」    
      「怕什麼?綺霞,你是說我會害怕死人?其實死人有什麼可怕,死人沒有靈魂,他們不會搞整人之術了,其實和死人住在一起,要比和活著的人住更為安全的。」張學良面對陽明山公墓那數以百計的墳墓,臉上毫無懼色。他畢竟是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在死屍橫陳的戰場上,他甚至連眼睛也不眨一眨。而今他已到了古稀之年,對生生死死則看得更輕,他寬慰地對趙一荻說:「早年我在河南作戰的時候,曾經在死屍堆裡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醒來一看,我原來是躺在血泊裡啊。綺霞,凡是真正見識過死屍的人,是不會害怕死人的。」    
      趙一荻佇立在一棵柏樹下,春天的微風吹刮得老樹枝椏發出颯颯的響聲。她十分理解張學良,儘管她對將未來的房址選在陽明山公墓有些膽怯。趙一荻對自己的今後一片迷惘。自從去年她們夫婦在宋美齡和蔣經國的安排下,從高雄西子灣搬到台北以後,初時一直住在那斷壁殘垣的台航招待所裡。所謂招待所,大多都是些破敗的舊房子,因為許久已經無人居住,所以蔣經國決定劉乙光的特務隊住在這座空蕩蕩的院落裡。    
      院內有一幢從前招待美國海軍將官的洋房,就讓給張學良和趙一荻居住。可是,那幢房子狹窄而憋悶,一到夏天幾乎就成了一隻蒸籠。所以,她們住在裡面反而不如特務們下榻的青磚瓦房。即便這樣的居住條件也沒有維持太久,去年夏天,忽然颱風登陸。一連三天大風,接下來就是山洪暴發,台北市區頓時成了一片汪洋。從陽明山衝下來的洪水,將整個北投地區淹得房倒屋蹋,大街上平地也積有沒膝深的積水。在這種情況下,保密局下令給劉乙光,讓他火速將張學良、趙一荻再送回高雄去。    
      她們到高雄後再也沒有去西子灣18號。那裡在炮戰後已經改成了國民黨駐軍的營房。劉乙光將她們夫婦押進距大海較遠的一座院落,據說那裡原是一個商人的私宅。在那裡她們又住了一個冬天,當春風吹皺一泓碧綠的池水時,劉乙光再次到內室向張學良傳達蔣經國的命令:「經國先生命令,仍然把張先生和四小姐送到台北去。因為老夫人又過問起了,你們夫婦的《聖經》讀得怎麼樣了。所以,還得搬……」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隱居歲月(1)

    從高雄第二次返回台北以後,蔣經國仍然將張、趙兩人安排在那座破敗無人的台航招待所裡暫住。因為那時在台北一時找不到可讓張、趙居住的房子,張學良和趙一荻知道,如果只是他們夫婦單獨居住,任何地方都可買到一幢房子。可是他和四小姐的「隨行人員」太多,劉乙光率領的特務隊中既有特務、警察,也有電報員、書記員、廚師、司機和理髮師,所以數十人的隊伍不好安排。這樣,有一天,蔣經國前來看望張學良時,張就主動請求說:「經國先生,我知道長期住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既然沒有合適的房子,不如就給我們找塊地      
    皮,讓我們自己出錢蓋房子好了。」    
      那些年間,趙一荻知道她們的生活,幾乎都依靠當年帶在身邊的一些積蓄。國民黨當局只供給劉乙光和特務隊的給養,卻從來不管他們的生活用度。好在她們不斷可以得到一些東北軍舊部的資助,生活費用倒也不愁。如今當張學良發現繼續住在台航招待所會生出病來,他不得不向蔣經國提出自己蓋房的要求。    
      「也好,從前你和四小姐一直居無定所,從現在起你們年紀大了,應該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宅子了,我同意你們在台北建房。」蔣經國正為張、趙兩人的安居之地發愁,因他不可能為一個剛剛恢復了部分自由的人撥款建新房子,即便他可以解決這筆經費,可是乃父蔣介石也不會允許的。那時張學良和趙四得以恢復部分自由,完全是宋美齡和董顯光等人多次遊說的結果。允許張學良到台北已屬寬大,又豈能為張這樣的人撥公款建房子呢?    
      蔣經國說:「地皮我可以解決,只要你和四小姐看中哪一處,讓劉乙光報告上來,我就批下去。但是建房子的錢款,就只好由你們自己掏腰包了。因為現在黨國積重難返,困難成堆,台灣又接連發生風災水災,唉,簡直是應接不暇呀!」    
      有了蔣經國的話,劉乙光開始陪她們夫婦到處找尋建房地址。    
      「好吧,漢卿,既然你同意把房子建在公墓裡,我就隨你住到這裡來。」趙一荻想也不想,就點頭讚許。她說:「你剛到台北的時候對我說過:『寧與鬼住,不與人居』。現在我同意,還是和鬼住在一起更安全一些。」    
      「是啊。綺霞,你同意我的意見,我心裡就高興了。」張學良萬沒想到和他相隨走過人生無數坎坷的趙一荻,會贊成他在陽明山公墓附近選一房址。    
      趙一荻說:「我理解你的心情,雖然蔣介石同意我們回台北來住,可是他又反對我們住在邁城。他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啊!」    
      張學良站在山風裡,心裡似有許多悵惘。他說:「他們不想讓你我住進城裡,是擔心我們不可靠。其實我張漢卿早就沒有了兵權,有什麼可怕呢?既然如此,我才決定選個遠離塵囂的地方安居。在陽明山公墓裡住下來,相信他們就會放心了?」    
      就在倆人在陽明山公墓選下定居的房址時,忽然聽身後傳來一陣人聲。趙一荻回頭一看,見是七八個便衣特務從公墓附近的公路上向這裡走來。特務們簇擁一位手拄籐杖的矮胖子,她定睛一看,只見劉乙光小心攙扶的中年人,竟然就是蔣經國。不知什麼時候蔣經國也上了陽明山。劉乙光遠遠向張學良招手:「張先生,經國先生到了。」    
      趙一荻和張學良都感意外。多日來他們一直在台北郊區到處轉,可是,沒想到已經內定為老蔣接班人的蔣經國,竟然親自上了陽明山。他急忙和趙一荻迎上去,還沒有打招呼,就見蔣經國不悅地說:「張先生,四小姐,聽說你們要在這個鬼地方建房子?可是當真嗎?」    
      「是真的,經國先生。」張說。    
      「笑話,這裡是公墓啊,怎麼能建房子?」蔣經國望著張學良,發現張學良好像已經決定下來了,又轉向趙一荻說:「四小姐,你說,這裡能建房嗎?」    
      趙一荻望望蔣經國,不搭話。    
      蔣經國又轉身去問張學良:「在公墓裡建房,古來少見呀!我真不明白,張先生找來找去,為什麼會看中這個鬼地方!」    
      張學良息事寧人地笑笑:「經國先生,其實這個地方很好,如果我住在這裡有多清靜啊。」    
      蔣經國壓住心裡的火:「張先生,難道僅僅為了清靜嗎?」    
      張學良發現事情鬧大了,他沉住氣解釋說:「經國先生,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在尋找這樣清靜的地方。你看,這裡既朝陽,又居高臨下,而且地皮也不會有人和我相爭,我選這裡建房子,經國先生一定不會為難的!」    
      「張先生,怎麼也想不到您會選在公墓旁造房。」蔣經國雖然不悅,但他不敢在張學良面前動怒。    
      張學良心平氣和地說:「經國先生,當初你不是說我可以在城外的任何地點選址嗎?所以我就看中了這個地方。」    
      蔣經國壓住心裡的不悅情緒,說:「四小姐,雖說這麼多年對張先生的待遇有些不公,可是現在不是正在給你們恢復自由嗎?」    
      張學良不語。    
      蔣經國勸解地說:「您和四小姐住在城裡確也不合適,可是台北的郊區畢竟有許多清靜的地方嘛。無論哪裡的地皮我都可以批,就是不能在陽明山公墓批地皮。為什麼?張先生和四小姐如果真住在這裡,那麼外國人知道以後,一定又會大肆宣傳的。他們會說國民黨將你張先生擠到墳墓裡去住的,那還得了?」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隱居歲月(2)

    「其實在這兒建房沒什麼不好。經國先生,莫非就不知道有句打油詩嗎?叫做:『妻何聰明夫何貴,人何寥落鬼何多?』」張學良見趙一荻擔心地向他示意,知道蔣經國為建房子的事情生了氣。就哈哈笑道:「為什麼我和四小姐看中了這裡?並沒有其它意思。我是說這座公墓裡,住著許多從前的朋友們,有些人還是當年我的東北軍舊部,如今他們都安息在陽明山上,我和四小姐如果住在他們身旁,平時探望起來也方便一些。」    
         
      蔣經國說:「張先生真會開玩笑。」    
      張學良鄭重地說:「也不是開玩笑,我說的全是真話。我是說把房子建在這裡,一定空氣清新。此外,公墓的下方又有一條公路,我和四小姐又可以隨便去散散步。第三個好處,如果將來有朋友上山探望我的時候,他們也方便,因為陽明山公墓的目標很大,便於尋找我的家啊。」    
      「不好不好,四小姐,你該替我們勸勸張先生,」蔣經國心裡想的當然是政治,他擔心如果讓張學良住在墳墓附近,有人會從此事上引起許多聯想,對蔣氏父子不利。他發現張學良仍對陽明山公墓作新房址津津樂道,只好轉身向趙一荻求援,說:「雖然這裡有些好處,可是,讓你們住在這裡,一定會引起許多麻煩的。與其那樣,不如另找一處距市區較近的地方建房,因為那樣對大家都方便!」    
      劉乙光等特務始終圍觀不語,看得出他們對張學良堅持在陽明山公墓建宅也持反對態度。這時聽蔣經國發了話,特務們都一疊聲附和說:    
      「張先生,在這裡建房沒有道理,連我們這些人都成了看墳墓的人了,如何得了?」    
      「就是嘛,張先生,四小姐,哪有人和鬼混居在一起的道理?」    
      「到了夜間,墳墓裡會有鬼火的,到那時候,我們這些人哪裡還敢守在張先生和四小姐的身邊呀?」    
      特務們看劉乙光眼神行事,你一言他一語。七嘴八舌,吵成一團。    
      趙一荻見大家求助的眼光都向自己投來,情知張學良如繼續堅持,也許建宅的事情會因蔣的反對化為泡影。想到這裡,她急忙說:「漢卿,既然經國先生認為應另選房址,我看就放棄陽明山吧?」    
      張學良沉吟不語。山風在他耳邊刮過,萬木搖動,颯颯有聲。他感到趙一荻的目光裡有某種勸戒,他知道繼續堅持在陽明山公墓建宅的後果,還會繼續去住台航招待所那喘不上氣來的狹窄小屋,張學良不敢堅持,終於違心地同意了,歎息一聲,不再說話。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隱居歲月(3)

    趙四小姐在高雄時就染上肺病    
      「四小姐,自從你們搬到台北以後,我始終想和你們聚一聚。可是,一年來我的身體一直不好。在大溪梅園和草山住了一段時間,這次聖誕節前我才趕回台北來。恰好他們父子倆又去了慈湖。現在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反倒感到有些寂寞。所以我才想起,請你和漢卿到官邸裡來作客。今天總算如願了。」這是在台北士林官邸的中正樓上,說這番話的是宋美      
    齡。    
      她比一年前趙一荻在台航招待所見到的宋美齡顯得更加精神了,看不出這位蔣介石的夫人,雖然年逾古稀,依然還像從前那樣雍榮華貴,儀態萬方。當1960年冬天到來的時候,宋美齡坐在她那溫暖如春的大客廳裡,與坐在面前的趙一荻品茗閒談。    
      趙一荻不說話,她在宋美齡面前一貫都謹小慎微,從來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儘管她發現隨著與宋美齡接觸次數的增多,在高雄西子灣初見時對她冷漠相待的宋美齡,已從心裡改變了對趙一荻的印象,但是,趙一荻仍然餘悸猶在。她接過宋美齡親自為她剝的一隻桔子,托在手上,卻遲遲不敢吃。    
      「吃嘛,四小姐,你為什麼不吃?」宋美齡見趙一荻那麼加著小心,心裡反倒升起了幾分同情。她喜歡趙一荻就因為她的自尊自重,雖然她早已經有了相當範圍的自由,但是在宋美齡眼裡她永遠那麼有分寸。宋美齡說:「到我這裡來,不必那麼拘謹,最好就像到自己的家裡來一樣。當年在南京的時候,於鳳至到我們宋家來,就不像你這樣,她是個敢說敢為的人。所以我們全家人都喜歡她,就連我姆媽在世的時候,也說鳳至好。四小姐,聽說你們最後終於在北投蓋下了房子?是嗎?」    
      「是的,夫人。」趙一荻將澄黃色的桔瓣送進口裡,她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和張學良的房子建得不易。她們從高雄到台北後,一直沒有住到舒適的居所,她們是在這種情況下才決定自己出錢建屋的,但是當局又明確表示他們不能住進台北市區裡。張學良如果住在那裡會被外界發現。可是,台北郊區也不易選一合適的房址,不是她們夫婦看中了而蔣經國說這裡是「軍防要地」,就是蔣經國看中的地方她們夫婦感到不滿意。自從在陽明山墳墓區發生了那場不愉快以後,趙一荻勸張學良不要在房子選址上與蔣經國發生衝突,因為那樣會影響她們自由的恢復。後來,她們就讓蔣經國代為尋找。    
      有一天,劉乙光說接到了蔣經國的電話,讓他陪張氏夫婦馬上去北投。蔣經國說在那裡看中了一塊地皮,而且這塊地皮又可以不用花張學良的一分錢。於是,趙一荻就隨張學良驅車前往,原來蔣經國這次看中的地皮,是台灣一位名叫許丙的大富豪私地,它背倚陽明山東麓,朝陽而地勢高聳。附近都是一片綠蔥蔥的竹林。    
      張學良和趙一荻到這裡一看,立刻雙眼一亮。因為這個地方實在太靜寂太幽深了。雖然幽雅寧謐,但又距北投的復興崗街區不遠,說它遠離塵囂,卻又鬧中取靜。特別讓張學良為之欣賞的是,就在半山坡的前方不遠,有一條在陽光下汩汩流動的小河,蜿蜿蜒蜒地沿著山麓流向遠方。最後,那條小河可以與流經台北市區的新店溪交匯在一條巨大的公路橋下面。    
      「經國先生,這個地方我看中了,如果你能批下地皮,那麼,我決定就在此地蓋房。」張學良和趙一荻都很欣喜。趙一荻特別喜歡半山坡上那叢幽深碧綠的竹篁,而張學良卻喜愛山下不遠的那條汩汩的小河,他對趙一荻就:「你還記得咱們當年在北平的時候,我常常帶你們去西山八大處嗎?那時我們站在西山的頂上,不是可以望得見那條流往城區的永定河嗎?現在我就感到這裡極像北平的西山!有山有水,真是難得的寶地啊!」    
      蔣經國八字眉上綻開了笑意,他上前說:「既然張先生和四小姐都喜歡這個地方,我看就這麼定了吧。建房子的事情你們也不用管了,我馬上就吩咐下去,讓他們找個質量最好的施工隊來建房。張先生,到時候你和四小姐就只管住進來好了!」    
      蔣經國果然說到做到,只用了半年的時間,一幢倚山而築的二層小樓就在陽明山東麓建成了。現在宋美齡提起此事,趙一荻忙說:「謝謝夫人的關心,那房子建得很好,都是因為有經國先生的費心,將來有一天,我們歡迎夫人去那裡作客。」    
      「好,等我清閒下來的時候,就去看看。」宋美齡轉身注視著坐在身邊的趙一荻,她發現這位跟隨張學良二十幾年的紅顏知己,在陽光的光影裡仍然那麼美麗、那麼恬靜。雖然當年她不曾認識花季少女時期的趙一荻,可是宋美齡卻能夠想像出趙一荻從前的秀麗與嫵媚。由於從前她心裡只有個小家碧玉似的於鳳至,所以對趙一荻的看法一直不隹,但是經過幾次接觸以後,宋美齡卻感覺到趙一荻並不是浮噪的女子。她不但生得端莊穩重,而且嫻雅深沉,是那種可以認準一理就能跟隨情人相伴一生的癡情女性。儘管如此,宋美齡心裡仍對她懷有某種戒意,那是對她和張學良的共同擔心。就問道:「四小姐,漢卿他是何時廢了《明史》的?是我去高雄看你們以前嗎?」    
      「嗯,對。」趙一荻點頭。    
      「聽說漢卿他迷上《聖經》以後,還可以背得出《聖經》的某一章節?這可是當真?」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隱居歲月(4)

    「嗯嗯。」    
      「聽說你們每個禮拜,都到陽明山上那個小教堂去聽牧師布教講經?」    
      「是的,夫人。」    
         
      「漢卿的愛好就是聽戲,對吧?你們常到山下那個『真善美大戲樓』去聽京戲嗎,四小姐,你喜歡聽哪個唱的戲?」    
      「我愛聽的,當然還是顧正秋的戲。」    
      「那麼,香港來的四小名旦如何?」    
      「她們只要一到台北來,我和漢卿都會去看。比如程派的章遏雲,梅派的秦薰芳,荀派的馬述賢和尚派的梁秀娟。這些人的戲我們都很喜歡,夫人也去聽戲嗎?」    
      「我嘛,當然沒什麼興趣。」宋美齡沒想到趙一荻果然能說出些她想瞭解的事情來,心裡就很愉快。這些年來她一直感到坐在自己對面的趙一荻有些神秘不可測,即便如今她就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趙一荻仍與宋美齡保持著敬而遠之的戒備。也許是她常期過著監禁生活的緣故,在宋美齡面前始終保持著戒備和拘謹,從不肯多說半句話。雖然宋美齡幾次想和緩她們之間尷尬的氣氛,可是趙一荻只是呆呆地坐那裡。空氣總是冷冷的。她發現數十年的監禁生涯,已經磨掉了趙四小姐當年的風韻與性格,使她變成了一位呆納遲鈍的女人。    
      經宋美齡再三提醒,趙一荻才將手裡的桔瓣送到口裡,宋美齡忽然發現,趙一荻竟然劇烈的咳嗆起來。蒼白的臉色由於咳嗽而漲得泛紅,好一陣才漸漸平息下來。宋美齡有些憐惜地說:「四小姐,我聽董顯光和他太太回來說,在高雄的時候,你的咳嗽病就很重,不知是否看過醫生?」    
      「看過醫生,可是,這病始終也不見好。」她吐出了那瓣嚼爛了的桔子。    
      「為什麼不好?」    
      「好像是抽煙染上的病。」    
      「即然是抽煙染病,那為什麼不戒掉它?」    
      趙一荻抬起蒼白的臉,苦苦地笑笑:「夫人說的對。在來台北以前,我就在戒煙了,那是學了《聖經》後才省悟的。從前,我因為抽煙的緣故,老是在咳嗽。漢卿和親戚朋友們都勸我戒煙,我自己也知道抽煙將來會染成重病,可就是戒不掉它。戒煙是要自己下決心的,別人是不能勸得住的,我沒有辦法的時候就去禱告上帝,我說:『主啊,在人不能,在你凡事都能。求主原諒我,使我戒掉這抽煙的惡習吧。』可是,我禱告了那麼長時間,可是仍然無效。唉!」    
      宋美齡凝望著瘦削病態的趙一荻,心裡升起了同情和憐憫,半晌,她歎息說:「四小姐,上帝本是靈驗的,你禱告一次二次,又怎麼可以戒掉這抽煙的怪癖呢?信基督最要緊的就是要心誠才行啊。」    
      趙一荻點頭稱是:「夫人,您說得太對了。我禱告了很長時間也不見效,可是萬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和漢卿到一位朋友家裡吃晚飯。飯後我坐在客廳裡又抽起煙來,而且一邊抽煙一邊咳嗽。那位給我看病的醫生也在場,他當時就對我說:『夫人,你這樣抽煙,我恐怕沒有什麼辦法治你的病了。』我當時聽了也不在意,可是回家後才感到醫生的話不好聽。他所說的沒藥可醫,豈不就是讓我等死了嗎?我想了半天,才知道這話原來是上帝通過醫生的口說的。因為別人對我說,我不會聽,上帝對我說,我一定會聽。啊,上帝真偉大,第二天早上,我就忽然不抽煙了!」    
      宋美齡聽到這裡,雙眼一亮:「四小姐,這是真的嗎?」    
      趙一荻鄭重地說:「是真的,夫人,說來也怪,從此以後,我真把多年的煙癮給戒掉了,到現在連香煙的味兒也聞不得了。」    
      宋美齡對趙一荻如此信仰基督心裡高興,對她的印象也頓時好起來,說:「那麼為什麼還咳嗽呢?」    
      趙一荻闇然:「煙,我是戒掉了。但是我仍然咳嗽生病。夫人,這是沒辦法的事呀!」    
      宋美齡有些不忍:「你為什麼不去看醫生呢?從前你們在高雄的時候,看醫生有許多不方便,那有情可原。但是現在你們在台北有各種自由,再說,這裡有幾家專治肺病的醫院呢。榮民總醫院裡有許多從美國回來的專家,四小姐,從明天起,我就讓劉乙光送你去榮總醫院治病,我就不信戒掉了煙,卻治不好病?」    
      「謝謝夫人!」趙一荻說。    
      宋美齡還想繼續說什麼,忽然,聽到外邊隱隱傳來一陣高聲的談笑。宋美齡馬上向門外的侍衛發問:「何人在庭外喧嘩?」    
      侍衛進報說:「夫人,那是客人們在花棚裡賞看您新買來的蘭花呢!……」    
      「哦,」宋美趁機擺脫她和趙一荻在一起的尷尬。故作親暱地挽起趙一荻,說:「四小姐,這麼多年一直沒有機會和漢卿來往,現在他終於可以住在台北了,我始終在想送給漢卿一點什麼禮物?我思來想去,最後才命人從九龍春麗公司舉辦的『中國蘭花展覽會』上,買回幾盆上好的國蘭。走吧,咱們也湊湊熱鬧去。」    
      趙一荻隨著宋美齡出了客廳,沿著冬天的院落走過一條曲折的迴廊。    
      不久她們就雙雙來到後宅一個偌大的花棚前。她們來到棚裡時才發現,這裡原是一派盎然的春色,千花百卉,奼紅嫣紫,宛若一片花的世界!趙一荻發現在那條幽香瀰漫的花間小路上,遠遠有幾位客人正在那裡談花。其中兩位鶴髮童顏的老人,正在花間指指點點。趙一荻認出那位穿著藏青色長袍的老人就是張學良,西裝革履的人就是多年來一直在為張學良自由奔走的四川官員、「國府秘書長」張群。圍在他們周圍的是張學良從前在西安時舊友,現在台灣任職的王新衡和何世禮。    
    


第三卷 秋第二章 隱居歲月(5)

    「霍,真開眼界啊,你們看這是蕊蝶蘭,這是宋梅,這是荷鼎,這是桂丹梅,這盆呢,原來是有名的名花虞美人呀!」趙一荻見張學良高興得如同一個孩子,他在蘭花叢中奕奕有神。一隻手指點著花花草草,如數家珍地對身邊張群說:「岳軍兄,想不到台灣這地方,居然能看到這麼好的蘭花。你看,特別是這一盆,簡直就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奇葩,它名叫綠雲,可以稱得上是蘭花中的上乘之品!」    
         
      王新衡和何世禮也都驚訝地圍上前來,張群見他說得頭頭是道,一時也忽然感到了那盆「綠雲」的可愛。但是所有的人都只會看蘭賞蘭,任何人都說不出蘭花的來歷。    
      「漢卿,」隨著一陣笑聲,宋美齡和趙一荻也走進了花海,宋美齡對張學良說:「真看不出呀,你張漢卿學啥像啥。當年你在東北的時候,學著開汽車和開飛機,現在到了台北,居然又成了地道的養蘭專家了。」    
      「是啊是啊,漢卿真是個奇才。聽說他和四小姐現在養花已經成癮了呀!」張群等人見宋美齡誇獎,都一疊聲地附和著。    
      「夫人,這『綠雲』確是一盆不可多得的國蘭。」張學良還處在極度的興奮之中,他甚至忘記了是在士林官邸作客,也忘了身邊還有一人之下的宋美齡。趙一荻擔心他在宋的面前言多語失,急忙以目示意,可是張學良卻我行我素,完全被那爛漫的蘭花陶醉了,他說:「綠雲是蘭花中的上品,在台灣也只有夫人的花棚裡才會有,所以我見到它很興奮。」    
      張群說:「聽說夫人是花了幾萬港元才從香港買回來的,光空運的費用就很可觀呢。漢卿,前幾天,夫人問我拿什麼禮物送給你和四小姐?我就說:蘭花!哈哈哈,我說這禮物比什麼都好!」    
      眾人聽了都會心地哄笑了起來,整個花棚都充滿著歡愉的喜氣。只有張學良沒有笑,他還在那裡煞有介事地俯身去看那盆「綠雲」,她癡癡的如同著了魔一般。半晌,他直起腰來對宋說:「夫人,這盆花至少也值一萬新台幣。因為它是上上之品!」    
      宋美齡微微一笑,卻不提錢,只是追問:「你把這蘭花誇得那麼好,可我倒看不出,這盆綠雲的妙處到底在哪裡?」    
      張學良指指蘭花說:「夫人,你問這蘭花好在哪裡?其實只要養蘭的人都一看便知道它妙在何處。就讓四小姐對你說吧。」    
      趙一荻沒想到在這種場合,張學良會將她推到眾人面前,她見宋美齡盯著自己,索性站到那蘭花前面,說:「夫人,國蘭不同於洋蘭,一般的蘭花,都是玲瓏小巧,花香馥郁。通常的蘭花大多都是六個花瓣,葉長,花瓣就像竹葉那麼尖尖的。可是惟有這盆綠雲大不相同,您看,它花香幽雅,葉短且肥。奇就奇在它是七隻花瓣!」    
      「是嗎?」眾人這才發現,綠雲果然與眾不同,在一片讚許的驚歎聲裡,宋美齡不得不對趙一荻刮目相看。她十分高興地說:「四小姐,我算服了你和漢卿了,你們原來都成了養花的行家裡手。你們總算沒有辜負我的一片苦心,這些蘭花到底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四小姐,這些花,我飯後就派人給你們送過去,在台北你們閒時養養花,也不失為晚年的天倫之樂啊!」    
      正在這時,內侍匆匆而入,對宋美齡悄悄地說:「夫人,宴席已經在西廳裡擺好了!」……    
      晚宴過後,暮色將臨。    
      宋美齡讓張學良和趙一荻陪她乘車外出。她們長長的車隊駛出士林官邸不久,就拐入了一條綠蔭夾道的小路。趙一荻一時不知道宋美齡的用意何在。她忽然發現前方不遠,綠樹叢中露出了一隻高大的教堂塔尖。那是灰黑色的一幢大型教堂,與她們在陽明山上見過的教堂雖然外表十分相似,可是士林的教堂卻顯得建築奇偉,古樸而雄渾,看得出這是19世紀外國傳教士留在台灣的產物。    
      趙一荻正在困惑茫然中,忽見蔣夫人的車隊徑直駛進了這座幽深的教堂中來。她發現偌大的教堂裡清寂無人,幾株梧桐在晚風中發出颯颯的輕響,一抹斜陽透過古樹的枝椏投映在那灰褐色的塔尖上,林蔭道上早已恭候著幾位牧師,為首一人,正是兩年前她和張學良由高雄到台北時,在台航招待所裡有過一面之緣的周聯華牧師。    
      「夫人!」周聯華走上前來,他從車裡攙下儀態萬方的宋美齡。看得出周聯華與老    
      夫人的關係非同一般。他向車裡探望一眼,以為蔣介石還會像以往那樣隨宋美齡走出來,可是接著下車的卻是張學良。張的後面則是淒美可人的趙一荻。    
      周聯華馬上肅然一怔,恭敬地致禮說:「原來是張先生和四小姐到了!」    
      趙一荻忙向周聯華施禮:「周牧師別來無恙?」    
      「張夫人好!」周聯華發現趙一荻今晚的氣色很好,再也不是兩年前在台航招待所裡見面時的蒼白臉色,他默默注視了一眼趙一荻,就向凱歌大教堂裡一伸手,讓客說:「諸位請進!」    
      宋美齡搶先走進凱歌教堂,裡面是一座高大的穹窿式建築。雖然空無一人,但是那些基督徒們往日坐在那裡聽牧師布道時的紫紅色椅子,依然整齊地排列在講壇之下。在晚霞的斜映下教堂裡瀰漫著肅穆的氛圍。    
      「漢卿,四小姐,前年我就特別把周牧師介紹給了你們,」宋美齡站在巨大橢圓型落地窗子前面,她苗條的身影被窗外的夕陽鍍成一派金黃。越加顯出她雍榮華貴的姿容。她望望身邊的張學良和趙一荻,忽然指指身邊的周聯華說:「周牧師是位有較高基督教素養的學者型牧師,他決非一般泛泛之人。所以,蔣先生和我才把他請到士林凱歌教堂來,專門為我們布教講經。蔣先生和我每個禮拜天必來此地,十幾年來我們從周聯華牧師的身上學到了許多東西。我們正是從他這裡,感悟了人生的真諦。如果說基督教原本就是一門精深的教門,那麼經周牧師的人品學識進行演繹,讓我們都得到了從《聖經》無法得到的東西。所以,周牧師是我和蔣先生最敬重的老師啊!」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極泰來(1)

    趙一荻發現張學良默默地聽著,周聯華臉上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表情。他只是微微向宋美齡一躬身,說聲:「夫人過獎了。」就再也沒有其它言語。周聯華的舉止神態,趙一荻看在眼裡,她心裡對這位蔣介石和宋美齡倚重的牧師漸起敬意。    
      宋美齡見張學良和趙一荻面無表情,就說明了她的來意:「漢卿,四小姐。周牧師既然是學識淵深的人,跟著他讀《聖經》就只能讓人的信仰更加純正。所以,我希望你們兩人從      
    今天起,也到這裡來吧。你們到士林來聽教,雖然路程稍稍遠了一點,可是在這裡總要比在陽明山教堂學得的東西要多得多。」    
      趙一荻這才恍悟出宋美齡的一番苦心,沒等她開口,張學良已經致謝說:「謝謝夫人,既然周牧師這裡可以收下我和四小姐,那麼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從明天開始,我和四小姐就到士林凱歌教堂裡來上課了。只是不知蔣先生來時是否方便?」    
      「沒關係的,漢卿。」宋美齡一邊說著,一邊帶著他和趙一荻向大教堂前面的神壇前走去。她環顧這間教堂高聳的穹窿頂部,說:「到這裡來聽教的人,也不只是我和蔣先生,附近許多黨國的要人們,大多都到這裡來過禮拜。只是你們大家聽教的日子,大多都是單日,而我和蔣先生一般到這裡來的時候,卻必須是雙日子。咱們大家互不影響,又何必介意?」    
      張學良看了看身邊的趙一荻,趙一荻默然。晚霞從橢圓型落地窗外投映進來,映紅了走在前面的宋美齡背影。    
      1961年在X光片上發現了肺部的陰影    
      「《聖經》是當今世界上最偉大最奇妙的經典,而神學則是人間壯麗的詩篇。為什麼世上有越來越多的人信仰了基督和主,就是因為人們省悟到了人類的正義和光明就在這裡。」當凱歌大教堂在春天的艷陽下,被層層燦漫的花叢簇擁起來的時候,偌大的教堂院宅裡所有的花花草草都呈現出一派奼紫嫣紅。自從由周聯華牧師教授《聖經》和神學以來,張學良和趙一荻每當星期三的下午,都要從北投復興崗那新建成的私人住宅裡,驅車經過新店溪大橋,駛進市區。    
      然後他們避開喧囂的市街,駛進通往士林的小路。    
      他們夫婦在過去兩年時間裡,幾乎成了凱歌教堂中最最守時的教徒。無論颳風下雨,趙一荻都會陪著張學良到這士林來。每次他們來後,周聯華都要單獨給她們開課。因為那時她隨著張學良雖有了一些外出的自由,但是,她們仍然沒有走出蔣介石的巨大陰影。加之張學良每次到士林這挨近福山要塞和蔣宋官邸的特殊地區來,劉乙光都要派出大批便衣擔任護衛。周聯華瞭解張學良這種特殊身份的人,不宜和更多的人接觸和見面,即便一些基督教徒也不好多與他見面。於是,他就選在每星期三和下午,沒有教徒進凱歌教堂的時候,單獨為這對老夫婦講授神學。這樣一來,幾乎沒有多少人知道在凱歌教堂裡,還有這樣一對神秘的老夫婦出現。    
      「張先生,趙四小姐,兩年的時間過去了,我感到你們是這座教堂中最虔誠的信徒。」有一天,當周聯華在大教堂內室結束對《聖經》講義的傳授過後,他將趙一荻親筆抄錄的講課記錄拿在手上,專注地看了許久。半晌,周聯華才驚歎地說:「張先生,從這些聽課記錄上不難看出,您的夫人在神學上所下的功夫,實在令人驚歎。看得出你們夫婦都是以全部身心來學神學的。可是,兩年來我一直感到用這種方法繼續向你們傳授神學,實在是一種時間的浪費。」    
      「時間的浪費?」趙一荻怔在那裡了,她沒想到自己兩年來那麼癡情地傾注在神學上,周聯華牧師竟然委婉地對自己的筆錄提出了否定性的意見。她感到心裡有些委屈,張學良知道周牧師是位對教徒要求甚為嚴格的人,所以他以目光勸慰妻子,然後,對周聯華說:「周先生,莫非我們對上帝的忠誠還不夠嗎?」    
      周聯華淡然一笑:「並非先生和四小姐對上帝沒有忠誠之心,恰恰相反,你們對神學的忠誠已經超過了其他所有教徒。我是說,像現在這種學法有些不適合兩位。所以,幾日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改變目前對『神學』和《聖經》的學習方法,以求兩位早日成為可以受洗的基督教徒。」    
      「哦?」趙一荻這才明白對方的善意。    
      張學良急忙求教說:「既然現在的學習方法不得體,請問牧師,究竟還有什麼其它的辦法,可以讓我們早日受洗呢?」    
      周聯華望著坐在光影裡一臉虔誠的張學良和趙一荻,心底深為感動。從前周聯華剛與張、趙兩人接觸之時,他只將他們當成暫時來凱歌教堂聽課的普通基督信仰者。他知道到凱歌教堂皈依基督的十多位信徒之中,有許多人對基督教並非真正信仰,他們或許出於政治上的某種需要,或許由於到這裡來可以隨時和蔣介石、宋美齡夫婦接觸,只有極少數信徒是出於真正的信仰而來。而像張學良和趙一荻這樣多年來始終處於蔣介石政治陰影下的人,他們到凱歌教堂來聽教課,無非是出於對宋美齡意旨的尊重而已。但是經過兩年的接觸,周聯華漸漸為這對忠厚的夫婦對基督教至誠至善的感情所打動,同時,他也被張、趙兩人表裡如一的人品所感染。所以,周聯華才說出表了他的真意:「兩位受洗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如果在對基督僅僅停留在一般的理解之前,就匆匆忙忙受洗,兩位充其量也只能是個泛泛教徒;依我觀之,兩位決不是譁眾取寵之人,你們都是以真誠之心皈依基督教的人。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真正去理解『神學』和《聖經》之後,再去接受洗禮呢?」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極泰來(2)

    趙一荻恍然大悟,她說:「周先生,莫非我和漢卿現在還沒有真正理解『神學』嗎?」    
      周聯華鄭重地說:「當然不是。我不否認你們夫婦兩年來是以真心面對『神學』,可是,現在的『神學』研究和讀經作禮拜的方法,只是在作表面的文章。因為我們現在看的『神學』書籍大多都是中譯本。這種中譯本大多不合用,因為許多『神學』的精華都在翻譯過程中被丟掉了。」    
         
      「什麼?」張學良聽了這話深為吃驚。    
      趙一荻頗感困惑:「這麼說,我們學的課都白學了?」    
      「並不是白學,但是,你們學的至少還不能算真正的神學。」周聯華出語驚人:「現在的神學課本,對於一些不求甚解的人,也許會可以成為他們的基督教藍本。但是兩位為什麼要作一般表面上的信徒呢?」    
      張學良茫然不解地望望周聯華,又望望趙一荻,忽然對周說:「周先生,莫非還有什麼其它的辦法,可以學到真正的神學嗎?」    
      周聯華說:「當然有,不過,那要付出比現在多幾倍的代價才行。不知兩位敢不敢為神學多交一些學費?」    
      張學良和趙一荻連連點頭說:「只要能學好神學,我們情願付出一切代價。」    
      周聯華說:「好,我告訴兩位,如若真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基督徒,最好的辦法是從英文神學講義中求得真諦。那樣的話,我同意兩位申報『美南浸信會』的神學函授課程。用它們的英文函授書作為你們神學的藍本,這樣才能成為真正的神學研究者。只是花費的精力和時間都要更長一些,不知兩位肯於付出代價嗎?」    
      「周牧師,既然如此,我們就申報函授吧!」張學良、趙一荻悄悄商議一陣,很快他們就向周聯華表示了肯定的意見。    
      周聯華牧師為這對苦命夫妻的精神所感,他很快就將「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延伸制的函授課程交給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閱讀,並且幫助她們順利地寄報了入學申請。函授的課程當然都是英文,她們兩人對英文的追求都很費時賣力。從1960年秋天開始,她們真正成為了「美南浸信會神學院」的函授生。    
      課程幾乎全由中文變成了英文,在那年的秋冬兩季,趙一荻發現已到古稀之年的張學良,已將他除養花之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對神學的研究上了。有時他們一起去士林凱歌教堂請教周聯華,有時周聯華牧師親自到北投復興崗張宅來指導兩位老人對神學的閱讀,在那段時間裡,她們兩人幾乎成了神學的專家。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緊張學習的時候,趙四小姐已經病體沉重了。    
      早在董顯光夫婦離台前,他們就將趙四小姐患病一事,委婉地報告了宋美齡。宋美齡又將此事轉達給蔣介石。可是那時蔣介石並沒引起注意,趙四小姐到台北就醫一事,又拖延了下來。而且一拖又是兩年。致使她的咳嗽越加變得嚴重起來。    
      1961年春天,當宋美齡聽說趙一荻病情越來越重的消息後,曾派一位名叫戴費瑪莉的英國女醫生,去北投復興崗張宅為趙四小姐診病,同時也代替周聯華牧師繼續教她和張學良讀英文《聖經》。    
      「十年前我還在英國讀皇家學院的時候,就知道中國有一位傑出的女性,名叫趙一荻。」戴費瑪莉和趙一荻一見如故,她以敬重的眼光打量著病中的趙一荻,她說:「我喜歡看許多介紹你和少帥的文章,在那些文章裡,你就是英雄的化身。這是因為你的美德感人至深。在當今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情願為她所愛的人去犧牲自己的青春。而你卻已經作到了。我想,你趙四小姐本來可以走另一條路──追求自由幸福的路。但是,你卻毅然捨棄了自己的孩子,去深山老林陪伴一個可能終身沒有自由的人。要知道,這決不是一般女人都能作到的。」    
      「不,戴小姐,我這樣做是應該的,並沒有什麼值得羨慕和讚美的。」趙一荻神態平和地笑道:「如果你戴小姐遇上這種情況,也會像我一樣捨棄自己的一切,和愛你的人生活在一起的。因為愛情如是發自內心,那就決不僅是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還需在冰霜覆蓋的嚴冬,顯現出她的本來的堅貞。」    
      在台北復興崗半山坡上,小小的庭院裡盛開著奼紫嫣紅的蘭花。在一盆盆盛開的幽蘭中,病體孱弱的趙一荻引著黃發碧眼的戴費瑪莉觀看蘭花。蘭花幾乎成了病中趙一荻惟一的愛好。在沁人心肺的花香中,戴費瑪莉關切地詢問趙一荻的病情。「四小姐,你的病已患染多年,可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治療呢?」    
      「從前在高雄時,沒有機會治。到台北後有機會治,可我又不放在心上。」趙一荻對她的病處之泰然,現在即便到了喀血的程度,她仍然手柱著籐杖佇立在爛漫的花叢裡,只是她面色蒼白,不住地咳嗽著。    
      趙一荻向戴費瑪莉回憶了在高雄一家私人醫院治病的過程。那時她的病尚屬肺病初期。醫生在施治的時候要求趙四小姐配合治療,並且馬上戒煙。可是,那時的趙一荻煙癮奇重,她身邊雖有醫生和親戚朋友的苦苦勸說,她自己也知道繼續吸煙,將來一定會死於肺癌,但是痼癮難改,她無論如何也難將煙癮戒掉。後來,一位醫生偶然一句話,居然讓趙一荻誤當成了上帝對她的警語,她果真發誓戒了煙,但是她仍然還在咳嗽。當年冬天她咳嗽帶血,就又到醫院去查了幾次,不過始終沒有查出任何結果來。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極泰來(3)

    「不行,這麼重的病不放在心上,將來會悔之晚矣。」戴費瑪莉愛憐地望著趙一荻失去血色的面孔,想起她半生坎坷的歷經,不禁有些心裡發酸。多年在台灣從事慈善事業的載費瑪莉,這次受到宋美齡的特別關照前往北投復興崗,專為趙一荻治病和講授英文《聖經》,她感到能和這兩位中國傳奇人物生活在一起,是她最大的愉快。    
      幾天來戴費瑪莉通過與趙一荻的接觸,更加感到這位出身豪門的麗女,不僅外表美麗,      
    又有著純正的品格和操守。她越喜歡趙一荻,越感到她長期處在特務的監視下,是她肺病不得醫治的禍根。    
      「張先生,必須馬上把趙四小姐送進榮民總醫院去治療,不然她的病就會惡化的。」戴費瑪莉初步診斷趙一荻為肺炎綜合症,但是,由於她只用聽診器而沒有先進的診斷設備,所以仍不能為趙一荻的病作出最後確診。    
      「謝謝你,戴費瑪莉,」張學良對妻子的病又何嘗不焦慮,可是在那時候即便他自    
      己生病住院,也一定要得到保密局的允許才行。自趙一荻咳嗽中夾帶血塊後,張學良已向劉乙光多次提出住院的請求,可是劉乙光總是哼哼哈哈,不加理睬。最後張學良只好給宋美齡寫信,方才得到重視。    
      但是,那時為防止張學良夫婦住在台北的消息外洩,即便宋美齡也不敢輕易批准趙一荻去榮民總醫院治病。張學良將他們的處境向戴費瑪莉說清後,又說:「四小姐的病,如果住院當然最好,可是,誰能幫助她走出困境呢?」    
      戴費瑪莉義不容辭地說:「我能幫她。我要親自去找蔣夫人,為什麼這麼重的病人卻不能進醫院呢?」    
      戴費瑪莉作為宋美齡派來的私人醫生,她曾多次給宋美齡寫信,請求允許趙一荻去榮總,接受當時較為先進的X光照影,以確診趙的病情。    
      可是對這起碼的診病請求,宋美齡也有難處,她在長達一年的時間沒作答覆。戴費瑪莉不僅是位好醫生,也是個至誠基督徒。    
      她到復興崗的使命既是為趙四治病,又要作基督教的講師。她為趙一荻講起《聖經》來亦非常嚴厲。她規定趙四小姐每星期要背一節《聖經》。她對趙一荻說:「我已經記不得《聖經》了,但是你一定要給我背下來。」    
      趙一荻覺得很辛苦,可是戴費瑪莉的嚴厲對她堅持學《聖經》也起到了很大幫助。因此趙一荻非常感謝她。趙一荻在她的日記裡有這樣的評價,她說:「上帝給我們安排的一切真是非常奇妙,她先是派僕人和使女來帶領我們一步一步的接近她,又給我們預備學校去學習,使我們能夠領悟她的道。戴費瑪莉就是上帝派來的使女。她對我們很嚴厲,可是沒有她的嚴厲我們就無法學聖經。」    
      1962年夏天,戴費瑪莉發現趙一荻的肺病越來越嚴重,喀血的次數增多,身體也明顯削瘦。戴費瑪莉再也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她衝動地說:「不行,既然我是醫生,我就要為自己的病人負責。蔣夫人為什麼對我的信不肯答覆呢?我要去找夫人評理。」    
      戴費瑪莉在士林官邸見到宋美齡的時候,才知道她誤會了宋美齡。宋美齡對戴費瑪莉說:「為了四小姐的病,我已經和蔣先生爭吵幾次了。我反對他限制一個人的自由。既然同意張漢卿搬到台北,就說明他們早已有了自由。可又不允許四小姐在公開場合露面,豈有此理?戴費瑪莉,從明天開始,你就親自陪四小姐到榮民總醫院住院治療,如果哪個敢阻攔,就說是我親自決定的。」    
      戴費瑪莉拿到了宋美齡的尚方寶劍,才將病體沉重的趙一荻送進了榮民總醫中正樓。    
      這次,趙一荻在榮民總醫院進行了糸統的檢查。胸外科主治醫生盧光舜親自為趙拍下的X光片上,發現在她右肺葉上,出現了個小拇指蓋大小的陰影。    
      「盧醫師,這是否肯定趙四小姐患上了早期肺癌?」戴費瑪莉見到張X光片後,心情變得格外沉重。她沒想到趙四小姐會發生佔位性病變,作為醫生戴費瑪莉清楚一旦確診為癌症,那等待這位善良女性的究竟是什麼。她越擔心趙一荻可能罹難,沒想到真發現了可怕的結果。    
      盧光舜是位富豐經驗的主治醫師,早年在美國留學。1949年回台灣後一直在榮民總醫院主持胸外科的工作。他成了台灣肺病手術的權威,當她從趙一荻拍下的X光片上發現陰影的時候,心情也同樣沉重。但他沒有馬上下結論,只對戴費瑪莉說:「從X光片上,當然可以斷定是佔位性的病變。可是,現在的病兆還不十分明顯,至於她是不是肺癌,最後的確診還要等待專家的會診!」    
      戴費瑪莉又有了新的希望。儘管她知道盧光舜話中有許多保留,可是,她仍然感到X光片那若隱若現的陰影,可能會危及一位善良女性的生命!    
      這一天是1962年5月13日--對飽經牢獄折磨的趙一荻來說,是個黑色的日子。    
      董顯光夫婦再進士林遊說    
      當1962年的深秋來到台北的時候,生活在台北郊區的趙一荻,病情一直不穩定。    
      自從去年5月在榮民總醫院拍X光片,得出佔位性病變的結論後,趙一荻只在醫院裡住了兩個月。    
      這期間根據宋美齡的意見,盧光舜醫生和戴費瑪莉與相關醫生組成了一個醫療小組。這個四人小組的主要任務是對趙進行觀察性醫療。因為盧光舜那時還傾向趙一荻只是肺癌的初期,所以,他和戴費瑪莉等在是否馬上對病人進行手術的問題上,達成了一致的共識:暫時以藥物治療為主,不到萬不得已時不進行開刀手術!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極泰來(4)

    「我同意醫生的意見,不到萬不得己的時候,最好不要動手術。」在施用手術還是藥物治療一事上,張學良傾向於對趙四小姐實施保守療法。因為在60年代的台灣,開胸手術尚未達到相當的成功率。在這種情況下如冒然給趙一荻開刀,後果難以預見。所以張學良對盧光舜和戴費瑪莉的意見極為贊同。    
      「我相信上帝!」當戴費瑪莉到病床前徵求趙一荻意見時,她顯得非常平靜。失血過多      
    和煙癮較重留給她臉上的只有蒼白。那時趙一荻已經感受到死神正向她漸漸逼近,她沒想到自己剛和張學良走出長達20年的密秘幽禁,可惡的病魔竟無情地向一個弱女子襲來。    
      戴費瑪莉對趙一荻憐愛有加,兩年來的共同相處──講英文《聖經》和醫治疾病,這位英國醫生和趙一荻結下了深厚的感情。她見趙一荻配合醫生的治療,心裡十分愉快,她俯身在床前,關切地說:「相信上帝就好。我們都是基督耶穌的信徒,趙四小姐,請相信神聖的主吧,他決不會讓忠實他的善良女人過早離開人間。」    
      趙一荻平臥在病榻上,仰視著戴費瑪莉那雙藍幽幽的眼睛,無所畏懼地說道:「戴費瑪莉小姐,你不必開導我。我是個經過苦難的人,現在什麼也不怕了。死神如果臨身,我決不會畏縮。因為一切都是上帝在作主,他主宰著人間的一切。」    
      戴費瑪莉深深為之感染,將她的臉親暱地貼在趙一荻蒼白的面寵上,喃喃地用英語與她交談:「四小姐,可是英明的上帝是決不會讓任何忠誠的信徒過早離開他的。盧醫生和所有醫生護士們,都為你的人格所感動。他們都想施用當今最科學的醫術,設法挽救你的生命。你要相信上帝的神靈,更要相信醫生的良心和醫術。我們會徹底救你出苦海的!」    
      「謝謝,謝謝你們!」趙一荻含淚點頭。    
      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在保密局限定的住院期間裡,榮民總醫院幾位醫生不顧特務們的監視,對趙四小姐罹患此病給予了深深的同情。他們贊成張學良的意見,希望施以不傷筋動骨的常規療法,將趙一荻的肺病控制在癌變的初期。盧光舜和戴費瑪莉等醫生都認為,趙一荻的肺病是抽煙成癮的緣故,所以才出現了咳嗽吐血的症狀。    
      盧光舜醫術高明,在他的主治之下,趙一荻的病一天天好轉起來。她蒼白的臉上又現出了淡淡的紅暈。不久,她就從病床上爬起來,安全地出院回家了。回到復興崗家裡後,戴費瑪莉作為家庭醫生,繼續擔任趙一荻的護理。到了冬天,在藥物治療和戴費瑪莉的精心護理下,趙一荻的肺病大有好轉,喀血現象基本得到了控制。    
      在身體好轉以後,趙一荻又恢復了中斷多時的基督教神學的功課。她和戴費瑪莉一起學習「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寄來的神學函授課程,有時,她在張學良和戴費瑪莉的陪同下,乘車前往士林的凱歌教堂。    
      在士林凱歌教堂,周聯華牧師會為她和張學良講授神學。趙一荻的英文雖有功底,可是由於多年生病及到處遷徙,她已經不能直接閱讀從「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寄來的英文函授教材,須先由戴費瑪莉和周聯華將這些神學教材錄製成可以隨時播放的帶子,然後她在病榻上默聽。    
      儘管這樣,趙一荻仍然堅持在病榻上記英文筆記。對那些「美南浸信會」函授教材上的所有問答題,她通過聽周聯華和戴費瑪莉的錄音,一遍又一遍地用英文對答題進行解答。然後她再請戴費瑪莉為她抄成一本本完整的答卷,經周聯華親自批改後,再寄回美南浸信會的神學院去。她和張學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堅持完成神學函授生學業的。    
      這一年冬天,趙一荻隨著病情的好轉,家中的喜事也接連不斷。    
      最初是董顯光夫婦從美國回到台北,他們到北投復興崗探望張學良和趙一荻時,帶來了他們的兒子張閭琳在美國結婚的照片。趙一荻在病床上看到照片熱淚婆娑,她看見在洛杉磯明麗的陽光下,一對西裝筆挺的青年男女親暱相依在一棵碩大的棕櫚樹下,那是她的愛子和陳淑貞結婚時的合影。    
      趙一荻高興得落淚了。那是她當年由香港送到美國的閭琳,如今已經長成人了。他和一位同樣有著非凡經歷的廣東軍閥後裔結成了百年之好。早在半年前,趙一荻就從閭琳的來信中,得知了他正和陳淑貞女士共渡愛河。陳淑貞作為陳濟棠的侄女,和張學良的兒子結成伉儷也屬門當戶對。她為這樁婚事高興得落淚。    
      讓趙一荻頗感傷心的是,就在張閭琳即將和陳淑貞結婚前夕,有恩於張家的老朋友伊雅格不幸在美國故去了。在這種時候,張閭琳多麼希望他的生身母親趙一荻,能從台灣飛到洛杉磯來為他們主持婚禮,同時也在那裡接受肺病的治療。    
      但是,當戴費瑪莉將趙一荻這一願望委婉向士林官邸女主人陳述以後,宋美齡卻太息一聲,說:「四小姐苦了這麼多年,如今又正在生病,她去美國為兒子主婚,也屬情理中的事情。可是,現在我也有難處,讓趙四小姐去美國,現在根本辦不到。如果讓閭琳夫婦到台北來,也並非易事,因為蔣先生的態度你也是知道的。我又怎能管得太多?」    
      戴費瑪莉無功而返,趙一荻只好寫信求助在美國的友人、張學良從前的飛機駕駛員白爾和賴頓,請求他們代為去洛城主持兒子的婚禮。如今,董顯光夫婦將閭琳和淑貞的合影帶到了,趙一荻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第三卷 秋第三章 否極泰來(5)

    「看到他們的照片當然我高興,但是,照片畢竟不能代替母子見面啊。」趙一荻對董顯光夫婦流露出的思子之情,確實讓兩位剛從美國回來的老友心酸。董顯光和夫人自從去高雄教授英文,就和趙一荻結成了至誠之友。董氏夫婦特別敬重趙一荻幾十年如一日與張學良的廝守。    
      董顯光曾對宋美齡讚美說:「世上的女人如能像趙四小姐那樣對待她所鍾情的人,就是      
    最美滿的愛情了!」如今,當董顯光夫婦見到病中思子的趙一荻時,都感到該去宋美齡面前進一言了。    
      很快,董顯光夫人利用去士林官邸探訪蔣夫人的機會,委婉轉達了趙一荻思念愛子的意思。董夫人說:「如能允許趙四小姐去美國探親最好,如果暫時辦不到,可否允許閭琳和新婚的兒媳婦,回台灣來探望她?因為這對母子畢竟失散了多年,夫人如能成全,也是基督和主希望作的善事啊!」    
      宋美齡聽了,深以為然地說:「我又何嘗不想成全她們母子,可是,現在我的話也不起作用了,最好你們親自去對蔣先生說。然後我再從旁進言,那樣的效果,一定會更好一些。」    
      董夫人從其計,幾天後,她隨董顯光一道去陽明山別墅拜見正在那裡度假的蔣介石,蔣介石親自設宴款待,席間,董顯光向蔣陳敘了趙一荻希望赴美的意思。蔣介石沉思片刻說:「其實趙四小姐的自由,我們從來就沒限制過。她是個自由身,完全可以去美國看望兒子。不過,她現在不是有病嗎?有病又怎麼好出國呢?」    
      董顯光見蔣介石口風有所鬆動,便趁熱打鐵地進言:「多謝總座同情趙四小姐,既然她暫且出國不宜。那麼,不知她兒子兒媳是否可以到台灣來?那樣就成全了四小姐和張漢卿的多年之願啊!」    
      蔣介石心裡雖然不悅,因有董顯光夫婦的面子,只好應允下來:「我什麼時候不准她們的兒子回來了?既然兒子想看母親,這是天經地義,就讓他們回來好了!」    
      1962年聖誕節那天,北投復興崗張宅燈火燦爛。    
      趙一荻自1940年送走了她和張漢卿惟一的愛子閭琳,迄今已過去了整整22年!當年從香港離去時剛10歲的閭琳,現今已是32歲的青年了。而他與父親張學良分別時剛剛七歲,還是個不記事的孩子。當張閭琳出現在母親趙一荻的面前時,她簡直不敢相認了。    
      閭琳生得很像父親,額頭過早的謝頂了。眉眼與張學良酷肖,性格卻極像趙一荻。22個春秋不在一起生活,當年的閭琳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張學良和趙一荻發現閭琳已經不會說國語了,他只能以流利純正的英語和他的父母對話,在張閭琳那純正的英語面前,張學良和趙一荻都顯得相形見絀。趙一荻感到欣慰的,她們的兒媳婦陳淑貞亭亭玉立,生得清秀而溫柔,當這一家子在台北團聚的時候,戴費瑪莉特別為她們在外廳點燃了五彩繽紛的燈籠,燈籠下是一個穿著大紅袍的聖誕老人。見了兒子和兒媳婦,趙一荻的病情大見好轉,因為她終於實現了多年的願望!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痾多難(1)

    趙四小姐說:「劉乙光,我恨他!」    
      1962年冬天,趙一荻最開心的事還有一件,就是監管她們多年的特務隊長劉乙光,終於離開了北投復興崗。    
      從1937年至1962年,在趙一荻身邊有無數特務擔任過警戒和監護。在此期間,有一些特      
    務像走馬燈般地換來換去。有些人因病故去了,有人奉命調回了「保密局」,有些特務她早已經忘記了名姓。但是,在趙一荻心裡刻下印象最深的人,就是軍統特務劉乙光,當然難以忘記的,還有劉的一家人!    
      劉乙光是趙一荻1937年春天去奉化縣雪竇山時認識的。那時的劉乙光對趙還算客氣。因為那時她只是偶爾上一次山,在山頂旅行社裡只和張學良相聚幾日便回上海。但是,當趙一荻1940年去貴州的時候,她就是長期陪伴張學良了。從那以後,劉乙光就變了另種臉色。趙一荻永遠不會忘記劉乙光,她在陪張學良從貴州到台灣新竹,又從清泉、高雄輾轉到台北這段最苦難日子裡,在她身邊始終監護的人就是劉乙光。    
      趙一荻初到奉化溪口鎮,就感到劉乙光是個性子暴躁的湖南人,這個心地狹窄的「獄頭」,常常會不顧情理地給她和張學良難堪。特別是劉乙光那個瘋老婆,對趙一荻造成的精神傷害,更是難以向外界描述。    
      劉乙光是黃埔軍校第六期畢業生。祖籍湖南,1933年以後他在南京蔣介石侍從室裡當侍衛,1936月12月底的一天晚上,戴笠忽然把他叫到南京的軍統的一間密室裡,對他吩咐說:「劉乙光,明天上午,你有個非常重要的任務。張學良隨委座的專機從西安飛到這裡來。他來了以後,你帶著幾個可靠的人,把他限制在北極閣宋子文先生的公館裡。任何人也不得接觸他!」    
      「是,我懂了!」劉在戴笠面前誠惶誠恐,這是他多年來難得的一次機會。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劉乙光這個軍統派往蔣介石身邊的下級軍官,忽然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角色。因為他和中國近代史上的一位傑出的人物走在了一起。趙一荻因此也和從前毫不相關的劉乙光成了冤家。初時趙一荻去溪口,劉乙光對從上海來到山溝裡的趙四小姐,雖然心有反感,可是他卻禮遇有加,不敢有絲毫怠慢。因為那時劉乙光也不知道將對張學良監護多久。但是在後來那漫長無邊的幽禁歲月裡,這個湖南特務隨著形勢的變化,才越來越露出他的本來面目。    
      1982年春天,一位名叫郭冠英的台灣專欄作家,為了撰寫他的《張學良側寫》一書,通過許多友人企圖接近張學良和趙一荻。然而那時條件尚未成熟,即便有許多國民黨上層人物的關係,從中玉成此事,然而郭冠英仍然不能接近趙一荻,更不能直接去採訪傳奇人物張學良。    
      不久,郭冠英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就是已在台灣作古的國民黨特務、少將劉乙光。郭冠英當然無意瞭解這個叫劉乙光的軍統人員,他是想瞭解張學良和他的紅粉知己趙一荻女士,所以才必須要先接觸張、趙兩位身邊的人。而「外圍人物」最理想的人選,就是特務隊長劉乙光。    
      但是,劉乙光畢竟死去多年。於是郭冠英決定面見劉乙光的兒子劉伯涵。    
      當時,已經五十多歲的海軍退役軍官劉伯涵,剛剛在醫院裡做完了肺癌的手術。他是躺在病榻上接受郭冠英採訪的。下面的對話可以看出劉家人對趙一荻的印象。    
      郭冠英:你對已故父親的印象如何?    
      劉伯涵:我父親一生的精華,都花在陪伴張先生上了。那段時光也是我們全家最值得回憶的歲月。張先生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想起父親就會想起張先生和趙四小姐。趙四小姐不愧是一位偉大的女性。她給我心裡留下的印象也極深,那時我們還小,可是,已經感受到她們的愛情。一個沒有愛情的女人,是決不會在那麼艱苦的環境裡生存下去的。    
      郭冠英:能談談你們一家和張先生的關係嗎?    
      劉伯涵:我八歲就和張先生、趙四小姐生活在一起。張先生、趙四小姐待我們如親生的子女一樣,我們也把他們視若父母般敬愛。張的書房很整潔,藏書很多。二弟有時穿著臭襪子、髒褲子躺在書房的地上看書,張先生也不以為忤。書亂了就由杜副官收拾,後來我二弟學有所成,出國時,張先生和趙四小姐還送了路費,後來他成為了海水淡化專家。我妹妹則和趙四小姐特別親。四小姐待她比母親還好,張先生開朗幽默,我們在西子灣的時候,他會在院中掛了個大西瓜,叫我們回家來吃。我那時已經在巡邏艦上服務了,有時我在船上用望遠鏡就可以望見院宅中的大西瓜。    
      郭冠英:你父親對張先生和趙四小姐到底怎麼樣?    
      劉伯涵:有許多人都寫張學良的幽居生活片斷,甚至提到我父親,毀譽參半。有些    
      寫的是事實,但有些把我父親寫成一個惡劣貪鄙的人。一個無人性的寡情牢頭。把張先折磨得落發掉牙,苦弱不堪。其實張先生的身體一直健壯,張嚴佛和我父親非常熟稔,但他在大陸寫的東西卻不甚公正。話一講偏了常常真相就扭曲了。……要說我父親敢擅自剋扣虐待,是不可想像的事情。就以同桌吃飯一事,我們和張先生同住一屋的兩頭,是戴先生決定的。他是想希望我們家人能陪陪張先生與四小姐。張嚴佛說張先生對我們弟妹們的同桌吵嚷感到不快,但我們從沒有見到張先生面露不悅之色。他似乎很高興與我們聚在一起……當然,張先生識事明理,知道我父親是奉命執行任務。有其職責和立場。在相處的時光中,我父親有時會因為限制張先生和趙四小姐的行動,加上湖南人的個性,處事不夠圓滑,引起爭執不悅是難免的。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痾多難(2)

    …………    
      劉伯涵這樣為他那已經死去了的父親劉乙光作辯解,當然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在那秘密幽禁與輾轉遷徙的歲月裡,劉乙光究竟對張學良和趙一荻伉儷怎樣履行職責的呢?    
      趙一荻在張學良恢復自由以後,在公開的場合極少談到劉乙光。    
         
      即便在新聞記者主動向這位歷經人生坎坷的趙四小姐詢問起此人此事時,她也大多一言以蔽之。張學良對這位看守更極少露出微詞。    
      但是,趙四小姐對這位故去的第一任看守長,不是沒有明確態度的。她對劉乙光的評價,只有一句話:「劉乙光,我恨他!」    
      趙四小姐的話雖不多,可是含意深刻。當然,趙四小姐對這個國民黨「牢頭」的許多意見,則是1947年在台灣井上溫泉,通過張學良的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    
      那一年,劉乙光外出,他是因為自己的妻子患上了精神病,急需劉乙光去南京醫院裡擔任護理。這樣,國民黨保密局局長鄭介民,便委派擔任「設計委員會」主任的特務張嚴佛,前去台灣新竹井上溫泉擔任張、趙兩人的臨時看守。    
      事後,據張嚴佛回憶說:「劉乙光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張學良的房間裡,他當著趙四小姐的面,彷彿滿肚子幽怨,都向我傾吐了。他談到了十年的刑期屆滿仍然關押不放,也談了十多年的囚禁生活,受盡了劉乙光夫婦的百般凌辱和精神虐待。含冤報屈,無處申訴,無理可說。幾乎是一字一淚,趙四小姐也坐在一旁揩眼淚……」    
      當時,張學良曾經激憤地對張嚴佛說:「當初宋子文和戴笠對我說,委員長希望你休息幾年,派劉乙光來保護你們。你盡可以在屋子裡看書,也可以到外邊去散步、打球、游泳、釣魚。劉乙光不得限制你們。但是十多年來,劉乙光把我看成是江洋大盜,惟恐我越獄逃跑,又怕我自殺,處處限制我,給我難堪。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他要怎麼幹就怎麼幹。實在做得太過份了。我們一到台北,陳儀主席陪我們到這裡,他當著劉乙光的面對我們說,這個地方是委員長來電要我找好的。陳儀交待劉乙光說,光線好的房間,給張漢卿住。劉乙光當時滿口答應了,但是陳儀走後,一轉眼間,劉乙光就變了卦,他們夫妻兒女們竟佔住了我現在住的幾間,硬叫我和四小姐住在那邊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只好忍了,幸而不幾天陳儀又來看我,他覺得劉乙光做得不對,叫他把那幾間房子讓給我住,唉。」    
      張學良和趙一荻那時老淚縱橫,張學良繼續向張嚴佛傾述苦惱:「我們初到台灣來的時候,身邊有幾位下女。那是陳儀讓雇來照顧四小姐的,可是不幾天就讓劉乙光給打發走了。十幾年來,蔣夫人和親友們不時會給我和四小姐送來一些東西,可是也讓劉乙光夫婦給苛扣了。他們有的時候只截留了一部分,有時候會全部截留,與來信上所寫的對不上數。劉乙光公開大膽地這麼幹,被我們發覺了,他彷彿像沒有這回事一樣,毫不在乎。我怕為了這些事和他鬧翻了,更加受罪。所以只好默不作聲。我們每次吃飯的時候,劉乙光一家七口,大的十幾歲,小的一兩歲,都同我們在一桌。他們吵吵嚷嚷地搶著吃,這叫人不值得一談。可是搞得太髒了,我和四小姐幾乎每頓都吃不下去飯。劉乙光的老婆還指桑罵槐地罵小孩子,實際她是在罵四小姐。可好,現在你來了,劉乙光一家人暫時離開了,我們也可以吃幾天清爽飯了。你看這樣好的菜,難道是專為劉乙光一家人準備的嗎?這些,十幾年了,我都向誰說去?」    
      趙四小姐聽張學良說到這裡,早已忍不住眼淚,在那裡哽咽著大哭了起來。看得出這些年的幽禁歲月,把這位從小在天津家裡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折磨到何種程度。她那悲慟的哭泣聲,即便特務張嚴佛這樣的心懷叵測的特務聽了,也難免心中愴然。因為他也知道,如果劉乙光一家人對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稍好一點,她也決不會在一個特務面前大吐苦水,痛哭不已。    
      張學良在那天晚上,又對張嚴佛說:「1947年2月28日,台灣人在附近鬧事,也就是後來載入史冊的二二八事件。那些日子劉乙光非常緊張,那幾天他狠狠地盯上了我,好像要把我活活吃下去,話也不跟我說了。他指揮憲兵和特務不分晝夜,加倍警戒,如臨大敵。憲兵們連續不停地在我房子前面巡邏。並向室內窺視動靜,就在那個時候,劉乙光已經作好了準備,如果台灣事變鬧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他就要採取緊急處置。把我和四小姐開槍打死。對上面報告,他可以稱台灣的亂民們來劫獄,幸而台灣事變沒幾天就平息了,否則,很難說,我今天還能和你在這裡見面。」    
      不久,張嚴佛回到了南京,將張學良在井上溫泉對他談的一番話,和張氏贈送他的一首詩,一併向蔣介石作了匯報。    
      在二二八事件中焚燬《明史》筆記    
      趙一荻永遠不會忘記,那是個漆黑如墨的子夜。夜空雨雲壓頂,遠方天際不時掠過刺目的閃電,接著便是沉悶的雷聲。    
      那是她記憶中永遠難忘的日子,台灣發生二二八事變不久,一場疾雨襲擊著距台北不遠的井上溫泉。她在午夜裡忽被窗外的雷聲驚醒了,醒來時發現窗前閃動一個人的影子。原來是張學良。    
      她隱隱聽見遠處傳來哨兵的口令聲,那場事變發生後,她感到看守她們的人數驟然增加了。劉乙光幾乎每天都要找張學良談話,查看她們兩人寫的《明史》筆記。趙一荻翻了個身,在閃電的一瞬,她看清了窗前張學良的臉。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她,出現在閃電中的趙一荻顏容憔悴,髮辮零亂。十多年的幽禁生活讓她失去了往日的嬌艷。眼瞼和前額都爬上了細密的皺紋。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痾多難(3)

    「漢卿,你在做什麼?」她注視著黑暗中的他。    
      他不吭聲,只在陣陣悶雷聲裡凝望著趙一荻。他知道她如今成了自己惟一的親人,他在幽禁期間潛心研究《明史》,她就是最有力的助手。想起自己癡心研究的《明史》,眼前就會出現劉乙光的眼睛。當發生二二八事變的時候,劉乙光曾經幾次衝進來,查看他和趙一荻整理的文稿,有一次劉乙光對張學良說:「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對明朝的歷史那麼感興      
    趣?」    
      張痛楚地閉上雙眼,劉乙光的話提醒了他,特務隊長的反常行跡和他對《明史》的特別注目,決不是沒有原因的。這內中是否另有什麼情由,不然的話二二八事變時一個對張、趙同情的特務,為什麼會告訴他們「要小心劉乙光!」莫非蔣介石對他在貴州息烽研究《明史》又產生了什麼懷疑?他和蔣介石共事多年,深知此人的猜疑心之重,雖然讓他研究《明史》是蔣介石叮囑的,然而他一旦認真作起學問來,蔣介石又要生出許多猜疑。他深知這位當代暴君的奸險!    
      「漢卿,你為什麼要把那些筆記都搬出來?」趙一荻發現張學良在漆黑中打開了書櫃,將她們在貴州多年在菜油燈下寫成的厚厚稿紙,都取了出來。稿紙上密麻麻地記載著他們研讀《明史》的心得,從民間搜集的數十萬字《野史》和趙一荻親筆整理成的《王陽明詩抄》。僅《詩抄》就耗去了她幾年心血,那上面抄下了王陽明在浙江、江西和貴州等地所寫的古詩近三百首之多。特別是趙一荻為這些明代傳延迄今的詩詞所作的註釋,至少也有幾萬字之多!讓趙一荻心生疑惑的是,張學良為什麼要在雨夜裡忽然將這些文稿翻了出來?    
      「綺霞,這些東西都沒用了!」張學良雙手抱著那些沾有他們汗水的研究成果,眼睛裡汪著苦淚。大雨如注,室內兩人相對無言。張學良感到井上溫泉雖然風光旖旎,可是他卻感到自己和趙四小姐隨時都面臨著意想不到的危險。他們終日在劉乙光那雙眼睛的監視下生活。讓趙一荻最感恐怖的是,國民黨台灣省主席陳儀,不久前就囚禁在他們的隔壁!幾天前陳儀還是地方長官,可是,他們萬沒想到二二八事變剛發生不久,陳儀也成了蔣介石的階下之囚!    
      趙一荻曾悄悄問張:「陳儀為什麼也落得這種下場?」張學良對趙四說:「也許是二二八事變的擴大化,不過沒什麼,陳儀有政學糸做靠山,蔣某人是不敢動他的。」可是他們作夢也沒有想到,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夜裡,蔣介石突然下令槍斃了陳儀!一種無形的壓力震懾著他和趙四小姐。死對於他來說也許並不可怕,但是張學良不希望由於自己的不慎而連累了趙四小姐。正是為著她對自己的癡情之愛,張學良才那麼注重身體。無論在貴州還是在新竹,他每天清晨都起來打拳和跑步。他這樣做的目的當然不是為有一天再掌兵權,在貴陽他曾有一次出山掌兵權的機會,但是陰差陽錯地失之交臂了。張學良現在想的是,如何和趙四小姐平安地生活在一起。他知道蔣不會在短時期內釋放他,實際上到台灣後他們身邊的警衛力量非但沒減少,反而增加了一倍。他從劉乙光的行動上甚至感到殺機四伏,他和趙一荻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漢卿,你到底要做什麼?這些文稿可是咱們多年的血汗啊,有一天,萬一我們活著出去,這些文稿就可重見天日,這都是無價之寶呀!」趙一荻在閃電中發現張學良手捧文稿,眼裡閃著淚光。她發現有異,急忙從床上跳了下來。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急得欲哭出來。    
      「嘶」的一聲,張學良點燃一根火柴。閃動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淌著淚的臉!趙一荻大吃一驚地撲上來,她看見他已經將裝滿手稿的書櫃全部打開,把裡面所有文稿都取了出來,他小心地翻開一冊手稿,她看見上面全是自己在貴州菜油燈下寫成的蠅頭小楷。如今這些智慧的結晶,頃刻在火光下化作灰燼了!    
      火已在鐵盆裡燃燒起來了!他點燃了一沓稿紙,白紙化成灰色的蝴蝶在空間飛舞,盤旋而上屋頂。他坐在地上,將一沓沓稿紙撕了下來,無情地投進火盆。趙一荻怔住了。她不知道張學良為什麼突然毀滅自己的研究成果,趙一荻不顧一切撲上去,企圖挽救那些稿紙,奮力從火中搶奪她親筆抄寫的筆記和野史。淚飛如雨,火光在她面前飛舞。紙灰片片,在眼前紛飛著。    
      「綺霞,別搶了!千萬……別搶!」他抓住她的手,搶回到那些燃燒的稿子,又扔進了火裡,他哭著說:「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你瘋了?當初你對我說,將來這些研究成果,就是我們人生價值的見證。可你現在為什麼要毀滅它們?」趙一荻還想爭奪,可他卻一把將她推開了。後來,她不再與他搶奪了,一個人呆呆畏縮在牆角里,眼望著那從火盆裡不斷飛出來的灰蝴蝶,在濃煙中飛舞……    
      「今後……怎麼辦呢?」當一本本文稿都化成紙灰以後,她忽然從噩夢裡醒來了。她手捧著黑色的紙灰,兩眼茫然。喃喃說:「莫非……還要從頭研究《明史》?……」    
      張學良雙手抱頭哽咽著。    
      她追問:「你說,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像你從前說的那樣,再從頭研究《清史》?《清史》以後,再去研究《民國史》?」    
      「不不,一切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他忽然將她緊緊抱在懷裡,聲淚俱下地道:「綺霞,從此以後,我什麼書也不看了,什麼學問也不做了。我現在什麼興趣都沒有,惟一想做的就是釣魚。其它什麼也不想了!因為……」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痾多難(4)

    他說不下去了。趙一荻望著鐵盆裡的稿紙紛紛化成灰燼,心已經碎了!    
      劉乙光的結局和張學良的評價    
      1961年9月,當張學良和趙一荻雙雙從高雄遷回台北後,由他們自己出資,在北投復興崗三路,建成了一座二層傍山的小洋房。張、趙的新宅落成不久,劉乙光調回國民黨保密局的      
    調令就下來了。    
      劉乙光知道他所以調離張學良的身邊,是多年來張學良向宋美齡求救寫信的結果。當年張嚴佛從井上溫泉回南京,張學良曾托他將一封信轉至宋美齡。後來張治中和莫德惠再次到台探視張學良,他們也都分別將張學良給宋美齡的信捎轉過去。張學良在給宋美齡的幾封信裡,只要求給他調換一位看守長。宋美齡前幾次向蔣介石一提出此事,蔣就大為光火,說:「張漢卿多事,劉乙光連自己的老婆都憋瘋了,難道對他還不忠誠?」    
      可是,宋美齡後來在蔣的面前也動了火氣,她說:「你不能做得太過,張漢卿不過是為抗戰得罪了你。可是後來人家還是將你放了回來,又親自護送你回南京,給足了你的面子。可是,後來出爾反爾的倒是我們,現在讓那個姓劉的湖南人看管張漢卿,趙四小姐最不能相容的就是劉的那個瘋老婆。你要知道,如果我們繼續這樣把漢卿囚下去,有一天,趙四小姐也會瘋的。到了那一天,我們還有什麼臉面面對天下人?」    
      蔣介石這才認真考慮此事。    
      1954年夏天,劉乙光本人也通過國民黨「保密局」,遞上了一個請調報告。他在報告中,主要談他自己多年監押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功過。請求調離的直接原因,則是他的老婆瘋病越來越重,如若繼續讓她生活在這種與世隔絕的環境裡,很可能會讓他老婆的病情越加轉重,直至不治而死。    
      保密局不敢擅作主張。只好將劉乙光的請調報告逐層上報,最後還是遞到了士林官邸蔣介石的案頭上。這個從前欽令劉乙光奉陪到底的國民黨總裁,終於在劉乙光的報告上批下了「調回保密局,提升一級」一行字!    
      但是,劉乙光調回保密局後,並沒有提升。他是死在少將軍銜上的。    
      劉乙光從張學良幽禁地辭別的那天,是蔣經國親自帶著一套上好的紅木傢俱來到北投復興崗的。他一面以學生的身份,向曾在奉化溪口共同讀書的張學良獻上一套傢俱,一面來接劉乙光返回保密局。也就是從那天起,蔣經國奉蔣介石的命令,直接代替其父來管束這位東北軍的大家長。    
      儘管劉乙光自南京監護時起,迄今已有十幾個年頭。儘管他在職期間對張學良、趙四小姐管束甚嚴,又給了他們許多精神上的折磨。可是,當這個少將軍銜的「牢頭」即將辭別的時候,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還是在他們的寓所舉行一次小型的送別宴。    
      趙一荻對張學良以酒送別劉乙光無法接受。她想起十幾年在劉乙光手下受過的種種折磨,心裡有如萬箭穿心,她說:「漢卿,難道他在任時給我們受的罪還少嗎?」    
      張說:「綺霞,你和劉乙光共事只有十幾年,可是他卻管束了我整整25年。這麼長時間的交往,即便是敵人也可成為朋友了。越是對劉乙光這樣的小人,越需要以禮相待。我們現在擺酒,不僅是為劉乙光送行,也是在為他慶賀呀!」    
      「慶賀什麼?」    
      「慶賀他從此有了新的前程,也慶賀我們結束了苦難的過去!」    
      「我一想起劉乙光,就想起他老婆對我們做的那些事情。這一輩子,我永遠也忘記不了他們!」    
      「綺霞,劉乙光和他老婆,是我們患難的朋友!」    
      「朋友?」    
      「對,是朋友!」    
      趙一荻只好違心同意為劉乙光擺酒送行。    
      出席家宴的,除劉乙光、蔣經國和彭夢緝等官員外,還有張學良在台灣的親友--張作霖五夫人壽懿、六夫人和她們的子女:張學森、張學浚、張學英和張懷敏等。這是張學良自1946年到台以後,首次和親友相聚,趙四小姐也是第一次見到張家的親友。    
      劉乙光將要結束他長達25年「牢頭」生涯的時候,難免別情依依。在酒盞交錯中,他含淚回憶起在溪口、黃山、萍鄉、郴州、沅陵、修文、新竹、基隆、高雄等地和張學良、趙四小姐共渡的漫長歲月。回想起他對張氏的過分嚴厲的管束,還有張學良、趙一荻對他及一家人的種種好處時,難免淚水潸然。劉乙光與其說在追悔自己的過去,不如說在留戀那早已逝去的日子。    
      趙一荻雖從心裡難以抹去劉乙光和那瘋老婆留給她的陰影,可是,她在家宴上真誠祝願劉乙趙一荻懂得張學良這番意味深長的話。所謂仇人,決非劉乙光僅僅是奉命看管她們,而是指他在台灣發生二二八起義的時候,就是面前這位面有愧色的湖南特務,曾想利用那個機會,準備隨時槍斃這對苦難中的夫婦。同時,張學良的話中也包含另一層意思,即在大陸和台灣的幽禁期間,他對張氏夫婦所進行的虐待性折磨和摧殘!趙一荻知道張學良說劉乙光是他的恩人,也是發自於內心。此語糸指1941年春天,張學良在貴州修文縣陽明洞裡染患急性闌尾炎時,如果劉乙光執意將他的病拖延下去,那麼張學良病情很可能發生惡化。    
      劉乙光當時非常感動,他沒想到這麼一件小事,而且又是他份內的職責,在事過多年以後,張學良竟還記在心上。劉乙光當場忍不住放聲大哭了,連說:「張先生,四小姐,我對不起你們啊!……」    
    


第三卷 秋第四章 沉痾多難(5)

    趙一荻見劉哭得那麼沉痛,心也軟了。在那一刻,她原諒了劉乙光十幾年對她的迫害。趙一荻釋然地說:「事情都過去了,沒有再提的必要。」    
      張學良也說:「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現在你要走了,我知道你家裡的情況,我想送給你一筆錢,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劉乙光聽了這話,心裡更加難過。他看看張學良,又望望趙一荻,往事就像一幕幕難忘的電影畫面出現在這個軍統老特務的眼前。他知道自己在這25年中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特別讓他瘋老婆帶全家老少七口每天到張、趙兩人的飯桌上去,和根本不敢反抗的張、趙夫婦爭奪飯菜。還有,陳儀主席派來專門伺候趙四小姐的兩位台灣下女,也是他因為看不慣才暗中趕走的。可是現在,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居然不念舊惡,在他離開的時候,擺酒辭行且又以恩人相待,他的心真地震顫了。    
      劉乙光跪倒在張學良、趙一荻面前,哭得無法起身:「張先生,四小姐,如果你們要給錢的話,就是在折磨我的心了!」他大哭不起,讓所有人見了都痛斷肝腸。    
      「漢卿,算了吧!」蔣經國在旁見了,急忙出面替劉乙光婉謝:「劉先生既然不想要錢,就不必免強了。好在他這些年在這裡服務,保密局會給他一定補助的。」    
      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這才作罷。    
      當時,劉乙光離開張學良、趙一荻的時候,已64歲。他從張學良身邊回到「保密局」(後改為國民黨安全局)後,並沒有給他繼續任職。1965年4月,劉乙光正式退休,退休後的劉乙光開始受到社會的鄙視。那時,他和全家都隱居在台北中華南路上一棟平房裡。他的瘋老婆不久即鬱鬱死去了。劉乙光就在那棟平房裡打發著他淒涼的晚年時光。無邊的寂寞伴隨著這位曾經十分囂張暴戾的看守長,他的餘生慘淡又遭人白眼。由於他前半生所承擔的特殊職業,所以在他退休後,劉家裡幾乎沒有什麼朋友上門。    
      當劉乙光在走向暮年晚景的時候,只要寂寞時,他就會想起兩個人來:一位是他既恨又不得不尊敬的張學良,另一位就是趙四小姐。劉乙光記得張學良在他手下失去自由之初,正是人生的盛年,而從香港輾轉去貴州的趙一荻,那時候恰是位如花似玉的麗人!而這兩個人正是在他法西斯強權的管束之下,逐漸變得兩鬢斑斑,蒼老年邁的!劉乙光只要想起這些,他心裡就悔疚不已。直到他真正遠離了這兩個在中國近代史上留下了印痕的特殊「囚犯」時,他才恍然大悟地感到,自己從前所扮演的,原來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最不光彩的角色!    
      劉乙光常在夜夢裡驚醒。這是因為自從蔣經國接替他負責對張學良的管束後,劉乙光曾不止一次地聽蔣經國對他前任的「管束」方式,提出種種不滿和微詞。特別是蔣經國升任「國防部長」要職以後,他不但允許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公開舉行結婚典禮,而且還特許這對苦難的夫婦去游阿里山,訪問金門要塞,用望遠鏡眺望祖國大陸;讓劉乙光無法接受的是,蔣經國對張氏伉儷的態度完全與他父親蔣中正截然不同。當老蔣1945年歿去以後,張、趙兩人的自由就變得更為寬鬆。有一年,當中秋節到來的時候,蔣經國竟然將他父親從前的政敵張學良、趙四小姐雙雙請進了七海官邸,對酒當歌,賞月共渡良宵。當這些消息被媒體當作新聞見諸台灣報刊時,劉乙光就更加感到自己從前所做的一切實在荒唐透頂。本來,他以為奉蔣介石之命對張氏伉儷進行管束,他的行動越嚴厲,就越能體現出他對賜給自己少將軍銜的蔣介石的忠誠。    
      可是,當他陪伴張學良、趙四小姐渡過漫長的25年已成歷史之時,方纔如夢方醒地認清了自己的形象。在劉乙光的晚年,隨著張學良處境的日漸改善和蔣介石陰影的廓清,台灣和中國大陸報章雜誌連篇累牘地發表各種懷念張學良、趙四小姐的文章,他看到這些文章裡,幾乎無人不提到劉乙光的名字。張學良和趙一荻在成為舉世公認的英雄時,相形之下,劉乙光無疑成了國人眼裡可憎的勢利小人!    
      25年後,劉乙光收存的最大遺產,就是一卷又一卷寫滿蠅頭小楷的《日記》。那是劉乙光自1937年1月11日在浙江省奉化縣溪口鎮擔當「管束」張學良任務時起,他一筆一筆記下來的。    
      劉乙光的《日記》,是將在他監視下的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兩人,每天發生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全部如實寫進了他的《日記》中去。用劉乙光自己的話說:「我每天所下的,就像航海的《日記》一樣,須臾也不敢疏忽。」    
      當初的劉乙光,也許是想以此作為他日後向蔣氏邀功的一種實錄。然而,當劉乙光晚年時悄悄翻開這些《日記》時,心裡不禁泛起一團悲哀。特別是島內外對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響起一片同情與讚美時,劉乙光就更加感到自己的悲哀。他在懺悔自己的同時,將那些本可成為中國近代史上最有價值的資料,都付之一炬了!    
      1982年,劉乙光以84歲高齡,病死在台北榮民總醫院裡。他死去以後,沒有多少    
      人前往他的靈堂弔唁,追悼活動也十分冷清。張學良和趙四小姐聞訊以後,夫婦倆商量之後,決定還是要去弔唁一下。趙四小姐說:「劉乙光雖然從前對我們有那麼多的過錯,可是,可是他也算是有緣份的人了。有緣份的人不一定就是朋友,既然他死去了,還是要去看看。因為我們畢竟都是信上帝的人。」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難扳(1)

    張學良向劉乙光的子女們致哀,在靈堂上他們夫婦發現只有蔣經國送給劉乙光一副輓聯,額上四個字是:「忠誠堪念。」這說明老蔣死去以後,在小蔣執政時期仍對劉乙光對張氏伉儷「管束」中所盡的忠誠記憶猶新。儘管有蔣經國送的輓聯在靈堂上,可是由於劉乙光生前的諸多行跡,讓人寒齒,所以,參加劉乙光告別追思會的人們仍然寥若晨星。    
      1991年3月10日,張學良偕趙一荻赴美探親。當他們的身影出現在台北桃園國際機場候機      
    大廳裡時,恭候在那裡的數十名中外記者蜂捅而上。他們將真正獲得了自由的張、趙兩人團團圍住。趙一荻仍然像以往那樣迴避記者,可是張學良卻精神矍鑠地面對黑壓壓記者群,從容不迫地回答他們提出的各種問題。當台灣《中國時報》記者向他提問:「張先生,當您結束了50年幽居生活的時候,一定不會忘記當年管束您、限制您人身自由的劉乙光吧?」    
      趙四小姐一怔,她沒想到在這時候,有人會問起一個從前給她們心靈上留下許多創傷的人!而這個眾人痛恨的「牢頭」,早已被她們淡忘了。她感到這個問題不宜讓張學良作答,她很想上前岔開話題,可是,張學良卻沒有迴避。    
      張學良聽到「劉乙光」三字時,也略略一怔。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坦蕩而豁達地說:「劉乙光前幾年才去世,我很想念他。……當然,劉乙光也曾給我留下許多不愉快,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夫妻間相處都會有彼此爭吵的時候,何況劉乙光是在做事。再說,他對我也沒有什麼不好!」    
      他見還有一些記者追著他問對劉乙光的印象,張學良卻大手一揮:「記者先生,做人要厚道,我勸你們不要對人苛求!」    
      於鳳至為什麼會成為張、趙受洗的障礙?    
      1963年春,台北多雨。    
      趙一荻的病已經基本好轉,她可以到戶外去看蘭花了。    
      3月的一天,宋美齡通過戴費瑪莉,轉告張學良和趙一荻:她想和他們去一次士林的凱歌教堂。趙一荻對此暗暗吃驚,因為宋美齡從不和她們一起去教堂作禮拜。張學良也頗感驚愕,他知道宋美齡去凱歌教堂時,大多都有蔣介石在場。今天為何忽有些舉?他們夫婦難免心中惴惴。    
      只有戴費瑪莉知道宋美齡為何這樣做。大約在舊歷年過後不久,張學良和趙一荻共同提出了基督教受洗的事來。戴費瑪莉理解張、趙兩人多年對基督耶穌近於癡迷的感情,所以,她很快就將兩人盼望受洗的心願,轉達給了宋美齡。當時,宋美齡只向戴費瑪莉問了一些張、趙的近況,並沒對此事作出明確的答覆。正因為如此,就連接近宋美齡的戴費瑪莉,對老夫人是否贊成兩位古稀老人接受基督的洗禮,心裡也沒有底數。忽然有一天,宋美齡將戴費瑪莉召進士林官邸,吩咐她說:「瑪莉小姐,我想和漢卿、四小姐一起去見見周聯華牧師。他們受洗的請求,要看看周牧師的意見再定。」    
      3月最後的一個星期天,雨後初霽。    
      傍晚時分,夕陽如火。幾輛豪華型小轎車駛出戒備森嚴的士林官邸,沿著一條闃無人跡的小路,逕直向凱歌教堂駛來。在這長長的車隊裡,就有宋美齡的防彈轎車和張學良、趙一荻自備的綠色轎車。戴費瑪莉和新上任的特務隊長段毓奇等人也隨同前往。    
      「夫人,沒想到您會和張先生、四小姐一起到來。」早早就迎候在教堂甬道旁的牧師周聯華,發現隨宋美齡同車到達的還有自己的教友張學良、趙一荻,心裡有些愕然。    
      宋美齡也不多作解釋,只對身邊的張學良、趙一荻說:「你們希望受洗的要求,我非常理解,可是,任何教徒在受洗之前都是有規矩的。漢卿、四小姐,咱們還是按規矩辦吧。就先讓周牧師對你們夫婦幾年來的學業,進行一番考證再說!」    
      趙一荻默然地望了望高深莫測的宋美齡,她忽然感到往日對她們十分溫情的蔣夫人,今天不知為什麼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宋美齡顯得有些冷漠,眼神裡的戒意非常明顯,她不知道宋美齡對她們夫婦提出受洗一事為何如此刁難。在她皈教的幾年裡,見了許多受洗的教徒。其中有些到士林凱歌教堂受洗的人中,比她和張學良後來皈教的卻又得到了提前受洗的待遇。可是她和張學良早在高雄時期就接受了基督教的教義,又申報了「美南浸信會神學院」的基督教神學函授生課程。多年間她們一直苦苦地癡迷著基督,即便她在病中也不肯放棄作函授生的功課。可是到了受洗的時候,本該順理成章、水到渠成。卻沒想到宋美齡會擺出讓人吃驚的煞有介事來,親自到士林教堂聽她和張學良接受周牧師的詢問。她在隨周聯華、宋美齡和戴費瑪莉等人走進士林凱歌教堂的時候,悄悄瞟了許久不說話的張學良一眼。趙一荻發現他神色泰然,臉上沒有半點苦惱或困惑。特別是在宋美齡對他們夫婦受洗表示出極大戒意的時候,張學良更是坦然自若,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晚霞從窗外投映進來,教堂裡一派莊嚴。    
      宋美齡和趙一荻坐在神壇下的一處陰影裡,戴費瑪莉和段毓奇等人則遠遠坐在後面。張學良和周聯華牧師則在神壇上相對而坐。周聯華在宋美齡的盯視下,開始向張學良發問:「張先生,您真信奉基督和神學嗎?」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難扳(2)

    「信奉。」    
      「那麼《聖經》呢?它已經成為你和夫人真正的精神寄托和靈魂支柱嗎?」    
      趙一荻悄悄瞟了宋美齡一眼,發現宋美齡的臉色很冷。以往她對自己和張學良那關切的神情倏然不見了,彷彿她像個審訊官一般,坐在陰影裡定定地盯著張學良的臉色。    
         
      張學良仍很自若,他對周聯華的提問應對自如:「是的,周牧師,也許您已經知道,早在我們研究神學和《聖經》之前,我們夫婦就曾經研究過許多學問。其中在貴州和井上溫泉時期,我們對《明史》發生過興趣。我們曾經認為《明史》是古今中外所有經史上,最傑出、最精湛的一部傳世史書。可是,當我們聽信了蔣夫人的建議,開始在高雄拜讀神學《聖經》的時候,才知道《聖經》和神學,才是當今世界上一部最完美、最精深的經典!我們相信主,相信上帝的神明。我們知道了人間萬物生靈,都是神明的上帝賜予的。所以,我和夫人一致認為,只有潛心學習《聖經》和神學,才是我們的最大追求。」    
      周聯華對他的回答很滿意,說:「你和夫人所追求的,難道僅僅是神學和《聖經》的研究嗎?你們的最後歸宿是什麼呢?」    
      張學良說:「我們的歸宿在天國!當然任何人的研究都是為著最後的歸宿,我和夫人研究神學也是如此。我們都知道,人生苦短而匆忙。任何對名利的追逐都是暫時的,功利如浮雲,它是過眼的雲煙啊。只有回到了天國,才是我們最後的歸宿!因為我和夫人太疲倦了,就像一對經歷過漫無邊際長途的旅人一般,我們希望有一天回到天國!」    
      周聯華忽然問他:「在張先生的一生中,走過如此漫長的路。你在學神學以前和攻讀神學以後,真正的變化是什麼?」    
      張學良真誠地說:「我最大的變化,就是從前我一事無成,現在我成了為主傳播福音的人。在我的一生中,為了救國救民的目的,放棄了一切,犧牲了自己。但是一事無成,因為上帝為我有更好的計劃,他奇妙的安排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他是要我為他去傳福音救世人的。因為世人必須信上帝和耶穌基督,才能得救,才能有希望。無論什麼事單憑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聖經》上說:『在人這是不能的,在上帝凡事都能。』我自身的變化是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我在不知不覺中真成了一個基督教的信徒吧?」    
      兩人坐在台上一問一答,一個出於基督牧師的使命,一個是出於對基督的信仰。他們的對話,並沒有想到神壇下面還有人在注意傾聽著。宋美齡和趙一荻坐在夕陽的陰影裡,她們的神色都很緊張。特別是宋美齡,專注地凝視著張學良的表情,她似乎沒有從他剛才的答辯中發現什麼意外的反常。趙一荻不知為什麼心緒卻顯得很緊張。廳裡靜悄悄的,無任何聲息。宋美齡將眼神轉向身邊趙一荻,忽然問道:「四小姐,你能為我解開一個疑惑許久的謎嗎?」    
      趙一荻臉色慘白。    
      宋美齡悄聲說:「我始終也不明白,漢卿當年對《明史》有那麼深的感情,為什麼又改弦易轍,對《聖經》和神學忽然產生了那麼濃烈的興趣?」    
      「夫人,這……」趙一荻沒想到宋美齡在她們即將受洗的時刻,突如其來地提出這一問題,讓她著實難以作答。她知道宋美齡心中的疑問已有多年,在她們搬到台北後的多次接觸中,她一直對她們夫婦過於認真傾心神學,毫無道理地拋棄了《明史》,心中猜測不已。前幾次,宋美齡在士林官邸請她和張學良吃飯,也曾對此表示過疑慮。可是都被聰明的趙一荻三言兩語敷衍過去了。現在宋美齡那麼認真地注視她,深知如果自己繼續含糊是難以過關的,於是她想了片刻,說:「夫人,對我來說。多年的興趣都是依漢卿的興趣為轉移的。當初他在貴州那麼癡情地研究《明史》,我也就成了《明史》的愛好者。他在新竹和清泉時期,聽信劉乙光的話,每天到附近大廟裡聽佛教經文,我也隨他前去,那些日子,我幾乎也變成了佛教的信奉者。可是到高雄的時候,也許他聽了夫人的忠告,於是就迷上了《聖經》和神學。我也如此,對神學的興趣似乎比從前的任何興趣都大得多。至於漢卿為什麼對《聖經》產生這麼強烈的興趣,除了夫人的開導之外,我想另一個關鍵,就是神和《聖經》的感召力。憑我而論,人的興趣改變,有時是在不知不覺中就發生了變化。是一句話難以說得清的。夫人,您說是嗎?」    
      宋美齡一驚。她沒想到平時不輕易開口的趙一荻,居然在即將受洗的時候,忽然說了這一番讓她吃驚的話。她感到趙四小姐決非等閒人物,她和張漢卿同樣,雖然經歷了幾十年的囚禁生活,環境將她們變得有些表面上木然呆板了,然而她們的頭腦依然清醒。宋美齡想一想,又說:「四小姐,到台北以後,你也和漢卿一樣,都成了虔誠的基督徒嗎?」    
      「是的,夫人!」    
      「神學究竟能給你以什麼啟示?」    
      「它告訴我,人生的旅途極短極短。我們真正的老家在天國。在這裡只不過是個驛站,只是短短的停留罷了。」趙一荻重複著從前對人布道時多次說過的話,絲毫也不覺得緊張。    
      宋美齡對趙一荻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她暗暗惦量對方的神態舉止,一言一行都讓她感到沉甸甸的。她想說什麼,可是沒有再說。她瞟一眼坐在身旁的戴費瑪莉,發現這位英國女醫生也被這莊嚴的教堂氣氛打動了。所有侍衛都大氣不出地傾聽著,他們不知一個教徒在受洗的時候,為什麼如此艱難和緊張。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難扳(3)

    神壇上周聯華仍在對張進行教徒詢證,他對張學良說:「張先生,經過剛才我們的詢證,我感到你現在確已經對神學有了真正的感悟。特別是你對南美浸信會的函授生課程,有了全面的領悟和理解。你甚至比一些多年皈依基督的老教友還有見解,現在,你分明是個真正的基督徒了,張先生,我很高興和您談論《聖經》,不知您對我還有什麼請求?」    
      張學良望一眼坐在宋美齡身邊的趙一荻,忽然大聲說:「我和我的夫人許多年來都有共      
    同的希求,希望有一天真正成為教徒。周牧師,你是我們研究神學和信奉基督的直接見證人,在我們進入基督之門的時候,受洗就是必不可少的過程了。因此,我和我的夫人,都一致要求盡快舉行受洗的儀式!」    
      周聯華正想應允,不料坐在神壇下的宋美齡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周聯華和張學良都不約而同地回轉身來。驚愕地望著宋美齡,只聽宋高聲地說:「漢卿,依你和四小姐現在對神學的理解和對基督的感悟,你們確實早就應該受洗了。可是,依你們現在情況,我以為是不宜受洗的。」    
      張學良和趙一荻吃驚地睜大眼睛,他們萬沒想到當初對他們皈依基督那麼關注的宋美齡,居然會在關鍵的時候阻礙她們受洗。    
      宋美齡說:「因為你和於鳳至還有正式的婚姻關係。現在你又和趙四小姐同居了幾十年,這就等於說,你現在同時擁有兩位妻子。根據基督教的教規,這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教堂裡寂然無聲。    
      宋美齡繼續說:「漢卿,四小姐,如果你們真正信奉基督,受洗其實並非什麼難事。那麼,就只有一個辦法,漢卿馬上和在美國的於鳳至解除婚姻關係。」    
      張學良一怔。    
      「不!那不好!」趙一荻突然脫口叫出,她終於忍不住了,臉上掛滿了淚水,她說:「他們是多年的結髮夫妻,讓他們因為基督受洗而離婚,又將我置於何地?再說,那樣作,我也實在不忍啊!……」    
      宋美齡仍注視著神壇上的張學良,她歎息一聲:「基督是神聖的,任何人如果受洗,也決不可能三心二意。漢卿,既然四小姐不主張你和於鳳至離婚,我看,這件事情還是算了吧……」    
      「不,夫人!」張學良忽然抬起頭來,他狠了狠心,終於說:「我同意,同意和於鳳至解除婚姻關係……!」    
      淚水,從趙一荻的臉上撲簌簌地滾落了下來。    
      當暮色籠罩台北的時候,三面環水、一面依山的台北市點燃起簇簇燈火。張學良親自駕駛他們的轎車從士林教堂返回復興崗。一路上趙一荻的心境始終不能平靜,她在想宋美齡在教堂裡的微妙神態。    
      她無論如何難以接受宋美齡的意見,本來周聯華牧師在對張學良進行教徒答辯的時候,給張學良作洗禮已至水到渠成之勢,接下來的就是對她進行入教的答辯。可是,由於宋美齡不失時機地提出了反對意見,至使一件好事頃刻化為泡影。她特別不希望將自己與張學良受洗這件事,與遠在美國的於鳳至扯在一起。二十多年來,趙一荻是以真誠無私之心來陪伴張學良的,從前她去東北時沒計較夫人的名分,現在幾十年都過去了,她更不會為一個妻子的名分而大動心思。她感到於鳳至一人孤獨地居住在美國,已經夠孤單淒涼的了。萬一因為她和張學良受洗的事情,再讓於鳳至失去了夫人的名義,那麼,對於鳳至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作為善良的女人,趙一荻無法接受這一嚴峻現實。現在,她坐在飛馳的汽車裡,含淚凝視著車外奔忙的車流人影,心裡一派茫然。    
      她說:「漢卿,夫人這樣做,到底是為什麼?難道她真是為基督的清規戒律,才要破壞咱們的好事嗎?」    
      張學良凝然不語。他只默默望著遠方的燈火,看見基隆河上正有幾艘小船在幽幽的河波上航行。燈影在河面上閃閃爍爍。    
      「我們皈依基督,對蔣夫人到底有什麼害處?真讓人猜測不透她的心思?」趙一荻越想越覺得難以理解。    
      「綺霞,不要忘記,夫人是位處處都從政治著眼的人物。」許久沉默的張學良,忽然說出他對此事的判斷,「她這樣做,完全是出於不必要的擔心啊!」    
      「擔心!她擔心我們什麼?」    
      「她和蔣先生始終擔心的是,我張漢卿在美國還留了一條後路!於鳳至就是後路,所以,她現在希望在我們受洗的時候,斷了我今生的後路!」張學良說出他深思熟慮的話,這是對宋美齡今晚百般以和於鳳至離婚為受洗條件的理解。    
      「原來是……這樣?」趙一荻愣住了。    
      「我想,這個判斷決不會錯。」張學良忽將車開得飛快。馬路上逆行的車輛都發出接連不斷的笛聲,可是張學良卻全然不介意。    
      趙一荻心升一股怒氣,說:「既然她有這樣的念頭,那麼,我們就更不該按照夫人的意思辦了。鳳至大姐她在美國已經很苦了,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出讓她傷心的事來。情願基督的洗禮永遠不做,也不能被夫人當成政治犧牲品啊!」    
      「不,你不懂!」張學良側轉身來,凝視著陷入深深苦惱的趙一荻,忽然說,「如果夫人的用意在此,我們是躲也躲不掉的。你不要忘記我們現在的處境!」    
      趙一荻怔在那裡,她望著張學良的眼睛,一時難以理解他的意思。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難扳(4)

    張群和宋美齡共同發起張、趙暮年婚禮    
      春天的士林官邸裡一派蔥綠。    
      雍榮華貴的宋美齡走在一片濃郁的綠蔭下,她身旁跟隨著國民黨元老派人物、國民黨「總統府秘書長」張群。他經常出入士林,和蔣介石、宋美齡的關係十分融洽。現在張群正和      
    宋美齡談一件有關張學良和趙一荻的事情。看得出張群對蔣介石長期限制這兩個人的自由心存反感。    
      張群對宋美齡進言說:「自從1962年我們舉行陽明山會議以來,總座開放了黨禁。對張學良也公開宣佈解除了管束,這在國際自由世界確實引到了良好的作用。特別是熟悉張學良的美英等國,都對我們恢復張學良的自由表示歡迎。可是,夫人,真實的情況卻又讓一些知情者擔憂。那就是前次張學良的女兒女婿到台灣參加陽明山會議的時候,保密局甚至連她們見父親的機會也要推三拖四,所以引起了許多海外媒介的懷疑。現在,已經有許多外國朋友,在懷疑我們是否利用張學良自由這件事在搞兩面手法。所以,我以為應該給張漢卿以真正的自由了!」    
      宋美齡沉吟著,收住了腳:「岳軍先生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可是,現在的張學良和四小姐,不是有許多自由了嗎?包括他們可以到街上吃館子,聽戲,養蘭花,有時還可以見見朋友。聽說張大千、王新衡、何世禮這些人,常和張漢卿他們聚會?」    
      「可是夫人,您不覺得這些自由對於一個在國際上引人注目的人物,實在有些微不足道嗎?」張群仍企圖說清自己的初衷,他多年來對張學良沒有自由所持的反感情緒,都在這一時暴發了出來。    
      「你是說,到現在還不讓他們受洗這件事吧?」宋美齡望著張群一臉義憤的神色,心裡忽然感到某種不安。    
      「受洗對於別的基督教信仰者來說,也許只是個簡單的儀式。然而到了漢卿和趙四小姐受洗,據說夫人授意給周聯華牧師,必須要有於鳳至的離婚證明才行。這件事在台北政界的反映,也是夫人能夠想到的。」張群以國民黨宿臣的地位說話,顯得直率又不講情面。他振振有詞地替張氏夫婦鳴不平,說:「夫人,我們都不明白,既然張漢卿和四小姐當初是聽您的話才皈依基督的,那麼,為什麼夫人竟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呢?」    
      宋美齡見張群越說越激動,情知惹不起這性情耿介又有相當資歷的四川元老,不得不鄭重表白心跡,她說:「岳軍先生,你以為向我說這些話,就可以給漢卿和趙四小姐以真正自由嗎?不,你錯了。實話對你說,不允許他們自由的人,決不是我。我也是受別人的制約,才不得不那樣做的。因為有人擔心,有一天張漢卿會到美國去。這樣一來,於鳳至當然就是他的一條後路,所以,我不能不出面斷了張漢卿離開台灣的這條後路。你可懂內中的奧妙?」    
      張群聽了,心裡一沉。他知道宋美齡話中所指的人是蔣介石。他歎息一聲,無可奈何地搖著花白的頭說:「原來夫人也有隱衷!如若此事是總座的意思,那就更加值得夫人警惕了。因為這樣下去,就會對黨國的威望不利了!」    
      宋美齡來到一叢盛開的白玉蘭前,她無心觀賞艷麗的花蕾,對張群的提醒不能不引起注意,說:「岳軍先生的話怎麼講?是不是言重了!」    
      張群鄭重地說:「不是言重,而是朝野對我們這樣限制張漢卿和趙四小姐的自由,早就多有微詞。當初周聯華已經同意為他們領洗的時候,夫人卻出面反對,並說於鳳至同意離婚就可以受洗。可是,於鳳至早已經表示可以離婚,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允許漢卿和趙四小姐受洗呢?這就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要知道,張漢卿和趙四小姐是一對患難的夫妻了,他們現在很受人們的同情。如果是總座的主意,那就太有失領袖的風度了。夫人,張漢卿和趙一荻早就是沒有還手之力的賦閒者了,我們為什麼還要那麼懼怕他們呢?這種作法的本身,就讓外國人感到我們國民黨執政的無能!」    
      「什麼,於鳳至已經同意離婚了?」宋美齡不計較這位國民黨元老的言詞,忽然從張群的話中發現了感興趣的事情,就問:「我怎麼不知道?」    
      張群說:「1962年陽明山會議時,於鳳至曾派她女兒和女婿到台北來。那時我向總座進言,才允許張閭瑛和陶鵬飛夫婦去北投見張漢卿。聽說那次會見中,漢卿向女兒女婿轉達了他因為同時有兩位太太,不能受洗的困難。沒想到於鳳至在美國接到漢卿的信後,很快就給趙四小姐復了一信,於鳳至倒是深明大義,她說:『只要是對漢卿有益的事情,讓我做什麼都行。』喏,夫人請看,這就是於鳳至給四小姐的信!」    
      宋美齡急忙接過信來看,她一眼就認出上面的毛筆字,確實是於鳳至的親筆。原來那封從美國寄來的信寫得很長,前面大多都是於鳳至感念趙一荻多年替她在台灣照料張學良的話,最後一段明確地寫出她對和張學良離婚的態度。    
      於鳳至寫道:    
      「回首已經逝去的歲月,漢卿對我的敬重,對我的真情都是永生難以忘懷的。其實,在舊中國,依漢卿的社會地位,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可是,漢卿到底是品德高尚的人。他為了尊重我,始終不肯給你以應得的名義。現在我提出:為尊重你和漢卿多年的患難深情,我同意和他解除婚姻關係。並真誠地祝福你們知己締盟,偕老百年!……」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基督難扳(5)

    宋美齡讀到這裡,心裡怦然一動。她忽然轉回身來,對站在身邊等候她意見的張群說:「說起來,我們確也對不起漢卿和四小姐。他們之間二十多年的同居生活,委實也不容易。特別是四小姐,早年據說她是情願和父親脫離關係也要和漢卿私奔的。可是,她和張漢卿在一起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她並沒有享受榮華富貴,尤其是西安事變以後,她情願和張漢卿一起下地獄,也決不肯分道揚鑣。她實在是個奇女子啊!沒想到她的真情,現在連於鳳至也打動了。真不容易!」    
         
      「是啊,夫人,既然連您也同情她們,那為什麼不馬上讓她們受洗呢?」張群見他的話引起了宋美齡的同情,決心再進一言:「受了洗,她們就會如願以償的。不然,深知內情的人是不會理解我們的。」    
      「岳軍先生,豈止是允許她們受洗呢?」宋美齡佇立在簇簇雪白的玉蘭花前沉吟著,忽然,她突發異想地對張群說:「四小姐現在已經是51歲的人了,身體又常常生病,可是如今她連一個正經的夫人名份也沒有。唉,這裡面既有張漢卿的不是,也有我們這些朋友的歉意啊!按理說於鳳至既然申明她同意和漢卿離婚的意見,那麼,咱們這些張漢卿的朋友們,也該為他們做一件好事了?」    
      張群聽到這裡,大喜過望的睜大了眼睛,說:「夫人的意思是,為他們操辦婚事?」    
      宋點頭:「就是啊!如果她們再不結婚,那就太說不過去了。總不能讓她們這對真心相好的情侶,到了人生暮年還老是同居啊!而暮年結婚這樣的事情,無論張漢卿,還是四小姐,他們都不可能自己提出來的。我們這些朋友如果不聞不問,那麼,他們也許到死也不會有真正的夫妻名分吧?」    
      「對對,夫人,您真是位仁愛的夫人啊!」張群萬沒想到他今天進士林官邸,為張、趙兩人受洗所進行的斡旋,非但水到渠成,而且又有新的收荻。他興奮地說道:「如果夫人操辦張漢卿和四小姐的婚事,可是積了一大陰德。同時,也是千古美談呀!」    
      「不,岳軍先生,這種事情我不能操辦,更不能隆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夫人既然同意他們結婚,總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吧?那樣的婚禮又如何去辦呢?」    
      宋美齡彎彎的眉毛一蹙,似乎又意識到此事的麻煩。但是她既已下了決心,又不肯半途而廢,便對張群說道:「是的,既然要他們結婚,總要有個婚禮才說得過去。可是,岳軍先生也知道張漢卿目前是何種處境。像他這樣的人,和四小姐結婚決不是個人的小事。萬一鬧得太張狂,就會引起其它意外的麻煩,這樣一來,就只好舉行一個小型的儀式了。人數最好不要超過十個人。只能讓最可靠的朋友出來見證一下,也就可以了!其實什麼是婚禮?還不就是一種社會的見證嗎?人數多少都一樣!」    
      張群甚為讚許地點點頭:「夫人說得有理,只是,這種婚禮,如果夫人不去參加,又有誰敢去參加呢?」    
      「我去我去!我當然要去的,到時候我可以為四小姐和漢卿祝福的!」宋美齡見張群對她的安排心領神會,急忙應諾下來,忽然,她又心有餘悸地叮囑張群說:「不過這種事,總要讓蔣先生知道才能辦的。而我又不想因為這種事再和他吵架,我看,還是先由你向他透透氣的好!」    
      「行,就按夫人的意思辦。」張群心滿意足地應承下來,說:「總座那裡由我去說吧。我想,只要夫人同意這樣做,總座他也不便出面反對。因為給張漢卿恢復自由,就是總座親自點頭的嘛!既然人家有了自由,結婚又有什麼不可呢?」    
      宋美齡當即和張群議定此事,她說:「你就先把這件事操辦起來再說!」    
      趙一荻出嫁前曾和張學良一起受洗    
      「讓我和漢卿舉行婚禮,這怎麼好意思呢?我今年已經是51歲的人了!」說話的是趙一荻。    
      她的病體已經痊癒了。臉色又現出了淡淡的紅暈。在夏季到來的時候,她穿了一襲紫紅色的旗袍,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只是兩鬢的白髮越來越多,面龐上也現出了斑斑點點的老人斑。當她聽黃仁霖夫人說起張群正在操辦她和張學良結婚的事情時,趙一荻急忙搖頭謝絕。    
      「四小姐,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呢?」黃仁霖夫人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她顯然對趙一荻可能謝絕她的好意有所準備,繼續堅持說:「我早就聽說,四小姐在天津時就是思想開化的人。現在已經是什麼年月了,暮年結婚在國外早已不是什麼新奇之事。即便在國內,暮年婚禮也屢見不鮮,你又何必謝絕朋友們的一番好意呢?」    
      5月,台北近郊復興崗。    
      張宅院落裡那百餘盆蘭花已經謝了。春季是蘭花盛開的時節,而一旦進入了夏季,一年一度的蘭花盛季已過,院宅裡反而顯出了讓人寂寥的冷清。趙一荻已經接待過幾位友人的遊說了,可是她一直對結婚的事情堅辭謝絕。她記得自從春天張群首次到北投住宅說起此事後,幾個月來,已有幾位可以進入這座被特務們看守院落裡來的客人,走馬燈一般地對她和張學良善言規勸。    
      最早來到這裡的,當然是和張學良關係最密切的王新衡和何世禮。他們與張群已經成了台北最早主張操辦張、趙兩人婚禮的積極支持者。可是,張學良、趙一荻從一開始就持否定的態度。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1)

    張學良說:「你們開什麼玩笑?我這個人最最討厭的就是婚禮。我小時候和於鳳至結婚的時候,就不想舉辦什麼婚禮,可是那時候大帥在世,他老人家堅持說不舉辦婚禮的婚事靠不住。可是我卻偏偏不相信儀式,儀式難道就可以讓婚姻持久嗎?我認為婚姻最可靠的基礎是感情,如果兩個人在一起沒有感情,就是舉辦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禮,也難免有一天要離婚的。」    
         
      趙一荻則對前來復興崗對遊說的客人們說:「我和漢卿都已經是古稀之年的老人了,天下哪裡有在這種年齡還舉行婚禮的呢?你們這種心情我和漢卿可以領了,但是,你們千萬不要操辦什麼婚禮。那樣一來,會讓我們當眾出醜的。」    
      王新衡和何世禮那時是和張、趙兩人走得最近的友人之一。當他們的意見遭到否定後,張群這才感到當初想好的主意,在真正操辦的時候竟是那麼不容易。蔣介石倒也通情達理,他在聽了張群的建議以後,馬上表示首懇:「君子成人之美,漢卿和四小姐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確也難能可貴。既然岳軍兄有此美意,那就操辦起來吧。只是不要大張旗鼓才好!」    
      但是,張群萬沒想到他將此事到復興崗一說,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都表示無法接受。這讓張群左右為難。他既想辦成此事,又感到難於盡快讓張、趙兩位首懇。於是,張群只好委託王新衡和何世禮去那裡遊說。何世禮早在瀋陽時就是張學良的朋友,王新衡則是西安事變前就在西安和張結下了深情。他們倆人都瞭解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性格,情知繼續苦勸必然無效,於是接連敗下陣來。    
      可是張群仍不死心。這位早年在上海和張學良結下友情的四川官員,希望在他的晚年,為兩位患難與共的好友促成一樁暮年婚禮。然而,幾次努力都告失敗後,張群只好再向宋美齡救助。宋美齡說:「世間好事難成啊。岳軍先生,你不必心急,待我想想辦法,委託一位可以讓漢卿和四小姐都買賬的朋友上山,不相信好事辦不成。」    
      宋美齡委託的是黃仁霖夫婦。    
      黃仁霖是宋美齡多年的舊部,早從抗戰時期他就在宋的麾下負責軍需。西安事變後,黃仁霖多次受宋美齡之托去貴州給張學良夫婦送食品和禮物。因此黃仁霖和張、趙的關係甚好。黃仁霖夫婦如果出面,張學良和趙四小姐都會給面子。現在當黃仁霖夫人親自和趙一荻談起舉辦婚禮的事情時,趙一荻真感到為難起來。    
      趙一荻對黃仁霖夫人說:「我知道所有上山的友人,都出於善良的美意,黃太太,我又何嘗不希望早一天和張學良結成法律認可的夫妻?但是,我不希望舉行婚禮,一是由於自己的年齡關係;二是因為我多年來和漢卿已經形成了既定的婚姻,即便不舉行婚禮,外界也不會對我們的事實婚姻提出什麼異議。當然,更主要的是,我們現在雖有了些自由,可是還應該自重才好。如若因舉行什麼婚禮引來某種非議,那無論對誰都是有害無益的。因此,希望黃太太能諒解才好。」    
      黃仁霖夫人仍不罷休,她說:「四小姐,雖然你和漢卿早就是事實夫妻,可是,那畢竟沒有得到法律承認呀。既然朋友們都在張羅著婚事,蔣夫人和張岳軍也有成全之意,你又何必推辭呢?」    
      趙一荻進退兩難。在此之前,張群已經發動了又一批朋友上山,再次對趙一荻和張學良遊說。他們當中最讓趙一荻感到難以謝絕的,是美國友人吉米·愛爾竇醫生和著名牧師陳維屏。這兩位友人都曾在張學良和趙一荻最困難的時候,支持和援助過他們。愛爾竇早年在清泉的時候,就曾經多次到那裡給趙一荻診病。有一次她遭到毒蛇的攻擊,如果不是愛爾竇的及時搶救,也許她已告別人世了。而陳維屏博士則是她們到台北以後結識的新朋友。這位德高望重的百歲老人,多次到復興崗來輔導他們學習,是周聯華引薦給她們的神學界最好的師長和友人。陳維屏和美國醫生愛爾竇對張、趙兩人的開導,曾讓張學良大為動心。只是因為趙一荻始終不肯答允,所以才使這樁婚事一拖再拖。現在,宋美齡既派黃仁霖伉儷前來遊說,趙一荻感到難以推辭了。在黃仁霖夫人的頻頻進攻下,最後,趙一荻只好說:「讓我和漢卿再好好想想吧!」    
      與此同時,在復興崗小樓的書房裡。    
      黃仁霖正和張學良談起結婚之事。張學良終究比趙一荻容易理解朋友們的盛意。黃說:「蔣夫人讓我們最後到這裡勸說一次,她說:年齡不是結婚的障礙。因為婚禮是一種精神的寄托。張先生和四小姐都是信奉基督的人,同樣需要這看起來無關緊要的形式。夫人說:既然你們都信奉基督耶穌,那麼從宗教信仰的宗旨出發,更加需要這種儀式了!蔣夫人還說,她這樣做,完全為著實現上帝的旨意出發,因此,務請張先生不要推辭了!」    
      張學良知道黃仁霖夫婦和宋美齡的關係。黃氏夫婦前來說項,說明宋美齡對此事的重視。他聽了這話,不敢再加婉謝。就說:「謝謝夫人的關切。請黃先生轉告夫人,我一定要勸四小姐,讓她聽從夫人的吩咐,聽從上帝的召喚。從前我們也不是不感念夫人,我和四小姐的年齡畢竟大了。又感到同居三十多年的人,為什麼一定要舉行婚禮呢?現在我才感到,還是夫人說得對!既然上帝的旨意在此,既然夫人要我們舉行婚禮,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2)

    1964年7月4日,下午,台北的天氣格外炎熱。    
      但是士林凱歌教堂裡卻集聚著一些掩飾不住興奮的人群。在這些衣飾不俗的賓客中,有周聯華牧師熟悉的著名基督教牧師陳維屏,他曾是美南浸信會神學院的特約博士,曾經為周聯華作過洗禮的導師。這位滿頭雪白的老人,平時極少出現在這種場合,而今天他是作為張學良和趙一荻結婚見證人出現在大教堂裡的。    
         
      陳維屏坐在輪椅上,身邊簇擁著美國醫師吉米·愛爾竇醫生、國民黨要員張群、王新衡、何世禮,宋美齡的親信黃仁霖和夫人、董顯光和夫人,張學良在台灣的親友也聞訊趕來了,她們中有張作霖的五夫人壽懿、五弟張學森、六弟張學浚和妹妹張懷敏等。    
      下午兩點,凱歌教堂裡一片肅穆。    
      張學良和趙一荻乘坐他們自己出錢購買的福特牌二手小轎車,緩緩駛進大教堂的碧綠草坪前。親友們都迎迓上來。他們發現今天的張學良,又恢復了多年前在南京埔口歡迎儀式上的瀟灑風姿。64歲的張學良穿著黑色西裝,雪白襯衣領口糸著紅色的領結。51歲的趙一荻雖然沒穿婚紗,可她穿一件白色上衣,下著黑色百褶裙。在夏日裡宛若一朵盛開的白菊花。她仍然顯得年輕,使熟悉她的親友會油然憶起當年在天津勇敢擺脫家庭羈絆、只身前往東北的妙齡少女。現在,她和張學良已在艱苦歲月裡同居了三十多年,才真正走出了幽居的困境。    
      「張先生,趙女士,你們真信奉至誠至美的上帝嗎?」周聯華牧師站在高高的神壇上,他望著被一群親友簇著、沿著紅地毯走來的張學良和趙一荻,神色肅穆地為他們做洗禮。    
      「我們真心信奉上帝!」趙一荻親暱地依在張學良身旁,她們莊嚴地接受周牧師的詢問。    
      「張漢卿先生,你為什麼要成為基督和耶穌的信徒?請你在洗領以前,當眾表白心跡!」在空曠的大教堂裡,所有出席這次特殊洗領的親友,都顯得格外莊重。大廳裡悄然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即將舉行婚禮的新人身上。    
      張學良親切地望著趙一荻,對周聯華宣誓說:「我張學良雖然沒有糊塗,可是已經是過去的人了。今天看到諸位,非常高興。感謝主,使我能夠活到現在。我一生戎馬生涯,可以說什麼事情都做過。我能做一個基督教徒,實在是主的恩典。簡單地說,在國內不幸的動亂年代,我參加過多少次內戰?像我這樣的人,能夠做基督教徒,實在出於主的恩典!」    
      趙一荻將關愛的目光投向他,她正想接受周聯華的詢問,不料張學良今天特別興奮,即席又說了一段話:「我和四小姐做基督徒沒有別的,只想從心裡真正跟隨基督。我現在無論大事小事,都要隨時作禱告,應該做的,求主領我;不該做的,求主阻攔。我曾是一個放蕩的人,現在我把自己投入到基督裡面,一切事情都交給主!」    
      親友們靜靜地傾聽著。周聯華牧師又將目光轉向儀態從容的趙一荻,對她進行例行的詢問。然後說:「趙女士,你為什麼也要皈依基督耶穌呢?」    
      趙一荻有些緊張,臉色很蒼白。但她的回答同樣讓出席者敬重,她說:「感謝主,奇妙的安排。使我有這樣一次機會。從前,我雖然也相信上帝和耶穌。但是並沒有完全的悔改,也沒有每天都讀《聖經》,禱告,默想,做一個真正的教徒。我從前所關心的都是地上的事情,而不是天上的事情。直到上帝醫治好了我的肺病以後,我才知道上帝和神是無所不在的。現在,我終於走近了神聖的主,我希望從今以後,主能啟示我,帶領我,磨練我,教導我,使我明白上帝的旨意。謝謝上帝和主,阿門!」    
      周聯華在張學良和趙一荻身上灑下聖水和鮮花。    
      她們一起唱讚美詩、禱告,莊嚴的儀式在親友們伴唱的《聖歌》中結束了。    
      下午3時,幾輛小轎車魚貫駛出士林的凱歌教堂,然後沿著一條闃無人跡的林蔭小道,駛向距此不遠的士林地區警察署。在那裡,兩位負責結婚登記的警官早已接到了宋美齡副官打來的電話。他們在這裡為這一對特殊的新人簽署了婚姻證書。在經過例行的問詢以後,警官簽發了張學良和趙一荻的結婚證。    
      上面印有:    
      結婚證 士林(警字)第03654號    
      現依據中華民國憲法,現准予張學良(男)、趙一荻(女)正式結婚。特頒發此證。    
      台北市士林地區警察公署(簽章)    
      民國××年×月×日    
      暮色降臨在夏日的台北。    
      在距主要市區稍遠的基隆河岸,有一條並不繁華的小街,那是有名的杭州南路。在那條路的盡頭,有一幢米黃色的小洋樓,裡面住著一位著名的美國醫生,他叫吉米·愛爾竇。    
      現在,一抹淡淡的夕陽透過樓窗,投映進樓下那偌大的廳堂裡。宋美齡早已等候在這裡了,因為再過一刻鐘,到士林凱歌教堂受洗和登記的張學良、趙一荻夫婦的車隊,就將回到這個人們不曾察覺的小樓來。選中杭州南路愛爾竇的住地做為張、趙兩人舉行婚禮的地點,是經過張群認定、宋美齡親自首懇的。    
      宋美齡所以確定在這裡為張、趙操辦婚禮,其原因就是不讓更多的人知道此事。愛爾竇既是張學良和趙一荻的老朋友,也與宋美齡過從較多。宋美齡早年幾次赴美國訪問,她的隨行人員中都有這位醫術精湛的醫師。現在愛爾竇夫婦已經退休,他的住宅既寬大又不引人注目,恰好是舉行這種特殊婚禮最隹之地。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3)

    「夫人,現在您做完這一切以後,真正能得到心靈上的圓滿嗎?」戴費瑪莉跟隨著儀態萬方的宋美齡,出現在那張設12把椅子、鋪有雪白餐布的長方型餐桌前面。桌上已經點燃了12只紅色蠟燭,恰好在每張桌子前面各點燃一隻。淡淡的光焰映照著這間散發著淡淡喜氣的廳堂。雖然牆壁上沒有中國人常見的大紅喜字,也沒有那些懸掛五彩繽紛的紙燈,可是仍然可以看見愛爾竇一家,對這對暮年新人即將舉行的婚禮給予格外重視。戴費瑪莉從蠟燭的光影裡見到了宋美齡臉上複雜的神情,她忽然問道:「您是否覺得,只有這樣才完成了上帝賦      
    予夫人的使命?」    
      「不,你錯了。」宋美齡在擺放著刀叉碟盤的餐桌前收住腳步,她回轉身來,凝視著戴費瑪莉幽深的藍眼睛。忽然她出語驚人地說:「我不是在完成上帝賦予我的什麼使命,我是在完善自己的道德和人格。戴費瑪莉,你懂嗎?我所以支持張岳軍的主張,同意張漢卿和趙四小姐在受洗的同時又舉行婚禮,是因為幾十年裡,我一直感到良心在受到譴責啊!」    
      戴費瑪莉恍然:「我理解夫人了,如果沒猜錯的話,還是為蔣先生在軍事法庭特赦後,又關押了張學良幾十年?」    
      「也不僅如此。」宋美齡淡然一笑:「當然,更多的事情,你還不清楚。我現在這樣對待張漢卿--一個曾經讓我的丈夫蒙羞的政敵,完全出於人性和良心。你也許還不知道,當年張漢卿曾經幾次救過蔣先生。特別是西安事變,如果不是他發動的那場兵諫,蔣先生也許就沒有後來的七七抗戰。如若那樣的話,蔣先生就會永遠成為民族的罪人啊!而蔣先生卻到今天仍然不太理解我所說的話,所以直到現在,他仍然不希望張漢卿出來。所以,我就始終感到對不起張漢卿了!」    
      「那麼,現在呢?夫人的心總該平靜了?」戴費瑪莉從她的話裡大徹大悟。    
      「不,不會平靜,也許永遠都不會平靜。」宋美齡對戴費瑪莉吐出發自內心的感歎:「一會兒,當要我面對一個64歲的老人和一位51歲女人的婚禮,那時候,我的良心就會更加不安。因為我會感到淒涼。就是說,如果沒有蔣先生,我們都決不會見到今天這種淒涼的婚禮。從這個自責來說,我還要繼續為張漢卿和趙四小姐的自由進行不懈的努力。不過,我的能力有限了,我雖然不能讓他們全面恢復自由,至少也會讓他們盡可能從淒涼的陰影裡走出來,讓他們倆走到太陽的光影裡來。這樣我才可以稱得上真正的基督信徒!」    
      「夫人,您真是至善至美的人!」戴費瑪莉聽到這裡,傷心地落淚了。就在這時,小樓外忽然傳來一陣轎車煞車的聲響,接著又有熱鬧的人聲。宋美齡由戴費瑪莉扶著,迎到大廳的門前。……    
      第二天,這場既隆重又淒涼的婚禮,被一位《聯合報》的記者獲悉,他寫成了一    
      篇新聞稿。在準備刊發的時候,台灣幾家有影響的大報同時聞訊,將《聯合報》那篇2000字的新聞稿搶過來紛紛發排。可是,就在各報都準備隆重刊登這則曠古少見的特大新聞的時候,不料被國民黨「新聞局」獲知。於是一個電令,要求各報都取消同時刊載張、趙結婚的新聞稿。    
      由於台灣「新聞局」感到事關重大,自國民黨逃台以來,幾十年裡台灣的報上幾乎從沒有出現過張學良的名字,更不要說公開刊載他的近況了。所以,「新聞局」決定將這新聞稿的小樣上報給「總統府」審批。    
      最後幾經磨難,由「總統府秘書長」張群親筆在稿件上批示:「將此消息壓縮至1000字,只允許《聯合報》一家刊登。」    
      7月21日--也就是距張學良、趙一荻在杭州南路美國友人吉米·愛爾竇家裡舉行婚禮的半個月,台灣《聯合報》用第三版的頭題,刊出了如下一條新聞:    
      《卅載冷暖歲月當代冰霜愛情》    
      --少帥趙四正式結婚    
      --紅粉知己白首締盟    
      --夜雨秋燈,梨花海棠相伴老    
      --小樓東風,往事不堪回首了!    
      這是張學良和趙一荻秘密羈台18年後,他們的名字首次出現在台灣的媒體上!    
      1965年趙一荻作了一次肺癌手術    
      1965年夏天的一個早晨,正在洗漱的張學良忽然聽趙一荻在衛生間裡嘔吐。他感到有些異常,於是急忙跑了出去,看了趙一荻一眼,不覺吃了一驚。    
      自從三年前她在榮民總醫院住院治療以來,幾年間趙一荻的病情一直處於穩定狀態。可是,今晨她為什麼忽然嘔吐起來,會不會發生了什麼意外的病變?張學良想到這裡,急忙衝進衛生間,看時,果然發現雪白的潔具裡汪著鮮紅的血!    
      原來趙一荻又喀血了!    
      戴費瑪莉接到張學良電話以後,馬上從城裡趕到了復興崗。她為趙一荻匆匆作了診治,只對張學良說:「沒什麼,張先生,四小姐的肺病又發作了!一定是這段時間,她功課太緊所致。只要馬上恢復全休治療,她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但是,趙一荻的病情並沒有善良的英國醫生戴費瑪莉想像的那樣理想。再次發生喀血以後,好多天趙一荻都沒有出現其它的病症,只是又發生了奇怪的低燒。戴費瑪莉對她的低燒一直查不出原因來。為了解開低燒之謎,她不得不去了榮民總醫院,她將趙一荻的病情再向盧光舜醫師作了匯報。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4)

    盧光舜畢竟是有經驗的胸外科醫師,他眉頭一蹙,對戴費瑪莉說:「看起來保守療法也有弊病,那就是它可能讓趙四小姐的病原體在體內作長期的潛伏。趙四小姐的喀血決不是好兆頭。我認為最好請她再住進醫院,萬一她的病是由某個肺葉的病變引起的,就不能不懷疑她極可能出了問題。我擔心,她會不會是從前那個肺部陰影發生了癌變!」    
      「癌變?」戴費瑪莉聽了盧光舜的話,吃了一驚,她冷靜想一想,搖搖頭說:「不可能      
    ,如果當年她肺部的陰影是癌症的早期,為什麼隱藏這麼多年不發作呢?」    
      盧光舜不以為然:「戴小姐,為什麼不可能?有的病人體內癌細胞甚至可能隱藏十幾年,甚至更久。趙四小姐是在保守治療三年後復發的,她吐血的本身,就十分可怕。因此,我們不能不懷疑她可能是肺癌!」    
      戴費瑪莉臉色變得慘白,急忙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暗暗為這位剛剛取得夫人名份的苦命女人禱告。她說:「但願只是一場虛驚。萬一是那種可怕的病纏上了身,就會造成另一個人間悲劇。趙四小姐也再也受不得命運的打擊了!上帝,你要保這個苦命的女人,不幸的女人!」    
      但是,戴費瑪莉的希望畢竟是一廂情願。儘管她很快就在張宅開了一個家庭病房,為趙一荻進行消炎治療。可是,進入秋天以後,趙一荻的肺病加重了,面龐漲紅,咳嗽不斷,並且時常伴有喀血。戴費瑪莉不得不將趙一荻的病況向宋美齡報告。    
      「她真是不幸的女人,為什麼老是愁苦纏身呢?」士林官邸女主人聽了戴費瑪莉的報告後,呆呆地坐在中正樓客廳裡沉吟不語。她剛剛繪了一幅畫,那是宋美齡晚年的雅興。為了排除寂寞,已在向台北許多著名國畫家請教,並且真動起筆來了,不時繪些水墨丹青之類。現在她聽了趙一荻的病情,彎眉一蹙,歎息說:「戴費瑪莉,你認為四小姐真是那種可怕的病嗎?」    
      「夫人,我也難以斷定。不過,從她不斷喀血的情況來看,盧醫生的診斷也不無道理。」戴費瑪莉幾年來和趙一荻在一起,已經從心裡愛上了這位美麗的女人。她所以到士林官邸匯報,是希望引起宋美齡的注意,以便盡早為趙一荻治病。因為那時趙一荻如果住院,仍需得到保密局的許可,不然的話即便張學良自己出錢,也不能隨便離開復興崗住宅的。    
      宋美齡說:「如果她真得了癌症,還有救嗎?」    
      戴費瑪莉沉重地歎息說:「癌症的死亡率目前居高不下,雖然肺癌的死亡率稍低,可在台灣的醫療條件下,能夠活下來的人不是很多。」    
      「那就讓她住院吧。」宋美齡想了想,忽然應允下來,對戴費瑪莉說:「如果保密局方面干涉,就說是我允許的。救人要緊,況且趙一荻又是個基督徒,上帝不會眼看著她活活病死的。」    
      戴費瑪莉聽了,喜出望外地道謝:「夫人真是慈愛寬厚,我替趙四小姐道謝了!」她從士林官邸回到復興崗,馬上開始作送趙一荻入院的準備。    
      到這一年深秋,趙四小姐再次住進了榮民總醫院治療。張學良曾建議胸外科醫生主任盧光舜說:「盧先生,這次最好對四小姐進行徹底的手術吧。她的病太重了,一個人哪有那麼多血可吐?有時我真恨不得替她受罪。」    
      盧光舜早在前次收趙一荻住院時,已經從張學良日夜困守在妻子床前的情景,暗暗感佩這對患難與共的恩愛夫妻。因此盧光舜從心裡同情這歷經多年苦難的老夫妻。他對張學良苦笑說:「張先生的心情當然可以理解,可是,現在還不能開刀手術。因為時機不到。」    
      張苦求說:「她血吐得那麼厲害,為什麼還要等?」    
      盧光舜說:「吐血可能有幾種情況,現在我們首先要做的是X光照影檢查。只有確定四小姐的病是不是癌變,然後才能作手術。」    
      但是,X光片拍出後,雖然發現右肺葉上那個陰影變得更加明確了。但是盧光舜仍不認為趙一荻右肺葉上的腫物一定是癌變!在60年代的台灣,對開刀手術是持謹慎態度的。對任何一位病人決不輕易開胸,更何況這位患者又有著特殊的背景。所以,盧光舜等醫生仍然主張先施行保守療法,以常規吊針消炎。    
      張學良每天都守在趙一荻床前,他望著面色越來越蒼白、不時發出劇烈咳嗽的趙一荻,難免痛斷肝腸,老淚不斷。他發現盧光舜對妻子施行藥物治療不見明顯效果,又心緒焦急地去找盧光舜,要他下決心對趙四小姐打開胸腔進行徹底檢查。可是榮總醫院的許多大夫都不想冒這個風險。有些人認為,在沒有確證病人是癌症前是不能開胸的。但是張學良堅持對夫人進行開胸檢查,以便徹底找到困擾趙四小姐多年的病因。在這種情況下,醫院不得不妥協。但仍要再作一次X線檢查。    
      又一張X光片出來了,胸外科主任盧光舜萬沒想到趙一荻病情發展得如此迅速,他看過片子後大吃一驚:「完全可以確診患者是肺癌了,現在螢光屏上已顯出一個幾公分大小的癌腫。既然張先生主張手術治療,那就不如早開為好。但是,四小姐本人是否同意開刀呢?」    
      張學良說:「我去對她說,她會聽我的話。手術雖然痛苦,但它能從根本上解除病痛啊。」    
      那天夜裡,張學良在趙一荻床前勸了一夜,初時趙一荻對手術充滿著恐懼。後來張學良對她說:「長痛不如短痛,綺霞,你要知道,人生下來就要受苦的,開刀手術就是上帝的旨意。」趙一荻流著淚說:「好吧,漢卿,既然我是信上帝的人,索性就將自己全都交給上帝好了。」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5)

    兩天以後,趙一荻在榮總接受了胸外科手術。    
      主刀者是她和張學良都信任的盧光舜醫師。那天清晨,張學良的一些親友都聞訊趕來,王新衡、何世禮還有美國醫生愛爾竇夫婦,他們的到來讓躺在手術車上,準備進入手術室的趙一荻心裡溫暖。戴費瑪莉也趕來了,她親暱地俯在趙一荻身旁,悄悄向她背誦了一篇《聖經》,然後她說:「手術就是上帝對你的洗禮和恩賜。在手術床上,如果你感到孤單和恐怖      
    的時候,就默念一段經文,主會給你戰勝一切痛苦的力量!」    
      「謝謝,謝謝大家!」趙一荻發現兩位白衣女護士已將手術車推向病房外的走廊,走廊裡原來也等候著許多親友。張學良全家幾乎都來了,他們都守到趙一荻的手術車前,想上前對她說些安慰的話,卻被護士擋開了。大家只好遠遠佇立在走廊裡,看著女護士將趙一荻的手術車推進了電梯!    
      無影燈映射著手術床上的病人。趙一荻臉色蒼白,醫生對她進行了局部麻醉。可是手術進行中她忽然劇痛難忍,盧光舜臨時決定對趙一荻改行全身麻醉。這樣,她很快就進入了沉沉的昏迷狀態。    
      在昏迷中,她彷彿走進了一片無邊的草地,她拚命地向前狂跑,可是越跑越覺得雙腳吃力,沒人深的蒿草在她面前左右搖晃,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陣嘩嘩的水響。她定睛一看,原是一片碧綠幽深的大海!在大海的深處有一個人影在晃動,那是她熟悉的張學良。當她發現自己已經沉入了滔滔大海的時候,張學良縱身一跳,大叫:「綺霞,我來了!」……    
      趙一荻悠悠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她的手術作得非常成功。    
      盧光舜和張學良、戴費瑪莉等都守在她的床前。盧醫生發現她從迷醉中清醒,忙將一隻裝有紫紅色腫物的小玻璃瓶子舉到她面前,對趙一荻說:「四小姐,你的病就在這只瓶子裡,從現在開始,你再也不必為咳嗽和吐血發愁了!」    
      「這是……真的嗎?」她盯著盧光舜手裡那只病理切片標本,高興得淚眼婆娑。    
      「真的,你的病很快就好了,」張學良俯下身來說。    
      「真該感謝上帝,他救了我!」趙一荻哭泣起來。    
      「四小姐,千萬不要哭,」戴費瑪莉緊緊抓住她的手,關切地凝望著趙一荻失血後變得蒼白的臉,她感到她又經歷了一場人生大劫。祝福她說:「這是上帝給你的洗禮,經此劫難後,你會更好的生活下去!」    
      「謝謝你,戴費瑪莉!」趙一荻嚶嚶的哭了。    
      盧光舜對趙一荻的手術關切備至。在手術中他發現她胸部所患竟然是惡性毒瘤,所以斷然切除了一葉右肺。趙四小姐住院治療兩個星期後就出院回家了。盧光舜的手術在她身上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奇效,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天,趙一荻的肺癌竟出人意外地痊癒了。此後數十年中,趙四小姐由於徹底戒煙,肺癌竟然沒有再次復發。    
      1968年趙一荻在她的禱告詞中,寫下了她病癒後的感言:「在醫院養病的時候,我才知道上帝是多麼愛我。他屢次把我從死亡中拯救出來,他使我明白,我所遭遇的不幸,都有他的美意。所有的災難都是對我有益的。他藉著這場病,讓我知道人生的曲折和艱難。他讓我知道人如果不經過磨難和痛苦,就不會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幸運和安樂。感謝主,又給了我一次重新生活的機會。我的靈程再次延長了,我要對上帝說一句:我會永生忠誠於上帝的!……」    
      趙四小姐首次遠行美國    
      1966年4月,一架「華航」大型客機從台北桃園國際機場一躍飛上藍天。    
      這架飛機上有位神秘的女乘客,她戴著一架很大的墨鏡,遮住了她的雙眼。在機場登機前,機票和出國護照上的名字叫趙多加。這是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名字,只有極少數知情的人,才知道這是趙一荻的化名。    
      她為什麼取一個化名出國?原來,趙一荻為基督的需要,到士林凱歌教堂作禮拜時,需要報出她的名字來,同時,她也經常在台北教堂寫一些基督教講義出版。所以就改了教名。如今,她第一次出國旅行,自然在申報機票時使用了趙多加的教名。以化名出國的想法也得到了「保密局」的同意,認為這樣可以不引起更多的麻煩。    
      飛機在朵朵飄緲的白雲間浮沉。趙一荻多年來第一次獲准出國,她要到那個讓她多年神往的大洋彼岸去探親。想起這次出國自由的獲得,也從心裡感謝宋美齡。她在榮民總醫院順利進行了右肺葉切除術不久,多年困擾趙一荻的咳嗽吐血終於痊癒了。1965年冬天,宋美齡在士林官邸見到了由戴費瑪莉轉送的一本小冊子,封面上印有《大使命》三字,作者竟是她十分陌生的名字:「趙多加。」    
      「趙多加是誰?」宋美齡翻看小冊子,發現原是一本宣傳基督耶穌的講義。那深入淺出的基督教義,昭示著只有對基督耶穌一往情深的教徒才會寫得出來的忠信之言,讓宋美齡讀來大為震驚。    
      「趙多加就是趙四小姐!」戴費瑪莉在旁道,「夫人,沒想到吧,她會出版基督教義了,這說明她已經成為真正的基督教徒了。」    
      「竟然是四小姐?」宋美齡萬沒想到從前對基督教一無所知的趙一荻,如今不但接受了洗禮,而且又能寫書。她仔細看了又看,發現扉頁上還有周聯華牧師為她寫的序言。周聯華說:「趙多加是一位虔誠的教友,多年來就在士林教堂聽我布教。最初她讓人感到她對神學只是一般的信仰者,可是多年的接觸後才發現,趙多加對神學的信仰遠遠超出別人的想向。一個有病的人,居然不計病情的危重,堅持信教的精神委實可嘉。每一次布教後,趙多加總會將她的體會及信息寫下來。她同時又是一位多產的作家。因為她珍惜每一次見證的機會,每一次見到她,她都有一些寫作完成的稿子。然後再講話。她的態度非常嚴謹,她不但有充足的準備,而且有寫好的底稿。而那些底稿又是寫得很工整,清楚,隨時都可以付印的教義。因此,我向各位教友正式推薦趙多加這本小書,它確是一本好書,可以讓那些信基督的教友們從中得到更深的體會和理解,也可以讓那些尚未進入神學領域的求知者們,從中發現神學的奧秘!……」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6)

    宋美齡頗為吃驚。她拿過這本小書,彷彿在重新認識一個人。認真地披閱趙一荻以趙多加化名所寫的書。她發現趙一荻不僅是位在困難條件下頑強生存的女人,而且又是感情豐富、知識淵博的才女。她看了幾頁,越加感到趙一荻的不俗,就對站在身邊的戴費瑪莉發出真誠的感歎:「戴費瑪莉,對基督教有這麼深體查的人其實不多啊,更何況是個多年一直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人呢。」    
         
      戴費瑪莉見宋美齡格外欣賞趙一荻的新作,在旁進言說:「這女人很了不起,不但可以讀《聖經》,而且還和張漢卿一起報考了美南浸信會神學院的函授生。現在,她病好了以後,學習相當用功,這本書就是她的成果啊!您看,趙多加在這本書的前面怎麼說的,她說:『我的神學是從蔣夫人那裡開始起步的。』這說明她對夫人一片情深呀!」    
      宋美齡不說話,只是戴上一架老花鏡,認真地閱讀起來。她發現趙一荻的文筆竟也出奇的好,文稿的語言流暢而感人。趙一荻這樣寫道:「平常人看《聖經》,大大的一本,常常不容易吸收。我只是把《聖經》深入淺出地寫出來。把一件好的東西介紹給朋友,而不是光送人家一本《聖經》就算了!……」宋美齡看到這裡,歎道:「好啊,她說得真好,《聖經》確實不是任何人都能讀得懂的,現在就缺少這種深入淺出的講義,而四小姐她竟然寫出來了!」    
      戴費瑪莉見宋美齡心裡高興,在旁忙遞上一封信,說:「夫人,這是趙多加給您的一封親筆信。」    
      宋美齡拆閱一看,原來又是她想去美國探親的請求函。她眉毛一蹙,就不再往下看了。她知道像這種請求函,在最近幾年裡她已經收到了幾封。每一次,趙一荻都向她說明自己想去美國探望親友的急迫心情,特別是趙一荻手術切除右肺以後,這種心情就變得越加急迫了。作為女人宋美齡解理趙一荻。可是,她感到自50年代末她在蔣介石面前,痛陳盡快給張學良夫婦以真正自由以後,趙一荻的自由變得越來越寬鬆了。她想了想,將信放在几上,沉吟片刻說:「她兒子和兒媳,不是已經來台灣幾次了嗎?既然在這裡可以見到他們,又何必一定親自飛到那邊去呢?」    
      戴費瑪莉知道這次請求仍會像從前幾次那樣,在夫人這裡遇上阻礙。於是她決心替趙一荻再進一言:「夫人,趙多加這次請求赴美,決不單純去看望她兒子和兒媳婦。當然,她兒子兒媳已來過了兩次。您也許知道,趙多加在美國的親人還很多,自從1940年她去貴州以後,幾十年來都沒有機會和她哥哥姐姐們團聚了。她的父母雙親早已經死了,現在活在世上的親人,大多都在美國定居,而且這些親人也大多年事已高。如若再不能相見的話,那麼也許將來見面的機會就越來越少。正是這個緣故,趙多加才冒然寫信給夫人的。」    
      「哦,是這樣!」宋美齡釋然。她想了半晌,忽然問:「四小姐的近況可好?」    
      戴費瑪莉說:「手術後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她閒暇時還是喜歡和張先生一道養花、下飯館和聽京戲。當然,在她所有的興趣之中,神學當然是最最優先的了。」    
      「她們的函授生當得如何?」    
      「當然多年如一日,只是幾次考試,都因她們的功課尚未達到函授生標準而不能及格。這也許是她們年齡太大的原因吧,所以,這次趙多加希望借去美國探親的機會,直接去美南浸信會神學院親耳聽聽課,也許那樣會對她的神學有更多益處。」    
      「她的身體能適合長途旅行嗎?」    
      「趙多加的身體一點問題也沒有,請夫人放心。她決不會出任何問題的。」    
      「戴費瑪莉,如此看來,你也比較傾向讓趙四小姐遠行?」    
      戴費瑪莉一怔,很真誠地笑笑說:「當然了,夫人,讓她遠行對任何人都不會有壞處的。從蔣先生的威信考慮,也是有益的,因為你們不是早就宣稱給張先生自由了嗎?既然是真正的自由,他的夫人為什麼不可以去美國探親呢?我相信她決不可能從美國逃掉,或者乾脆留在那裡不回台灣。因為她捨不下復興崗的那個家呀,還有和她相依為命的張先生。既然如此,夫人還怕什麼呢?」    
      宋美齡心裡最後的一絲擔憂,也在戴費瑪莉的調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坐在那裡靜靜思索了許久,最後說:「好吧,她可以去美國。不過,這種事情,總是要向蔣先生說一說才行的。」    
      不久,好消息就通過戴費瑪莉從士林官邸傳了回來。張學良對趙一荻終於獲得了去美國探親的機會感到欣喜。這畢竟是他們多年幽禁生活裡的一個破例。趙一荻可以去美國,在某種程度上也對他自己將來去美國探親,奠定了一個基礎。趙一荻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她絕無僅有的國外之行的。    
      美國對趙一荻來說並不陌生。但是洛杉磯她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飛臨。1940年她匆匆來去,只到過西部城市舊金山和東部城市紐約。那兩座城市留給她的印象都是巨廈林立。可是洛杉磯則大大不同了,這裡到處都是如茵的綠地,一幢幢紅瓦白牆的小洋房前,各家幾乎都有相當面積的綠地。而且洛城絕對沒有那些高聳入雲的巨廈,整個城區幾乎全都是些互相分離著的小別墅組成的清靜幽雅住宅區。她兒子張閭琳,就住在距比佛利山不遠的一處碧綠草坪間。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7)

    「姆媽,我要帶您到城區去兜風。這裡空氣清新,決不像舊金山和紐約那樣人滿為患。」張閭琳對母親只能用英文對話。這已經成了每次母子見面時的習慣。他比幾年前在台灣見面時,越加顯出了幾分成熟。特別是他那早已謝了頂的額頭,極像他父親張學良。如今已成了全美聞名華裔航天專家的張閭琳,將他的家安在比佛利山麓一片由碧綠棕櫚環繞的半山坡間,從他們居住的小洋房裡,就可以居高臨下遠望著青蔥起伏的比佛利山。    
         
      「這裡真好,環境比台北好多了。」趙一荻彷彿年輕了幾歲。她感到閭琳的家庭很幸福,兒媳婦陳淑貞那時剛在產院裡生下第二個孫兒,張學良在趙一荻從台灣起飛前,就已經從兒子的越洋電話裡得知了這一喜訊。於是他親自給他的第二個孫子命了名號,叫做居仰。這與幾年前張閭琳和陳淑貞將他們第一個兒子抱到台北時,張學良給命名為居信,恰好在意義上有了連貫。    
      現在,1962年出生在舊金山的長孫張居信,已經5歲了,趙一荻感到居信很可愛,她到洛杉磯來最最感到興趣的就是看她的隔輩人。如今她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因為她和張學良雖然在台灣,可是兒子不但安然在美國生存下來,而且現在又結了婚,有了兩位可愛的小孫兒。    
      「閭琳,我不能在這裡多呆下去,雖然洛杉磯比我想像的好得多,可是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因為我還要到西雅圖、華盛頓和夏威夷去。」趙一荻只在洛杉磯住了三天,就在急切地對兒子說:「我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趕回去呀!」    
      閭琳和兒媳婦都對這位輕易不能出門的母親百般挽留。    
      閭琳說:「姆媽,這麼些年您老人家一直沒有出國的自由,如今好不容易出來了,為什麼又要這麼匆忙回去呢?台灣當局不是給了您一個多月的旅行時間嗎?」    
      陳淑貞也說:「姆媽,我們在這裡多麼想您呀。現在既然已經出來了,索性就多住些時日。如果擔心簽證過期,我們可以在這裡找朋友疏通一下,保證您老人家可以延期居住。」    
      趙一荻又何償不想和兒子兒媳在美國多住些日子,可是她有她的苦衷。出國前她是那麼希望見到兒子,可是到了美國以後,她才發現自己的一顆心原來仍然留在台北。她知道多年來自己一直和張學良相依為命地生活在一起,如今一旦離開他,心中就會惦記不已。趙一荻想了又想說:「不不,我不是怕國民黨,我是想著家裡啊。你們不知道我的心,你爸爸他一個人在家,我又怎麼可以在這裡無限期的逗留下去呢?」    
      閭琳說:「放心吧。爸爸他會自己料理好自己生活的。」    
      陳淑貞也說:「姆媽,您要知道出來一次是多麼困難呀?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為好,何必來去匆匆呢?」    
      趙一荻卻說:「不行,孩子們,你們不知道他這些年是怎麼生活的,離開我,你爸爸他能夠自己下廚燒飯吃嗎?還有那些花兒,如果我不在家裡,就只有他一個人去澆了。那麼多蘭花的蒔養,他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所以,我必須要提前回去,反正已經見到你們了,見到你們在這裡生活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趙一荻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美麗的洛杉磯。她乘坐的客機開始飛往西雅圖。在那裡她將會見自己的胞兄趙國棟,自1929年她離開天津以後,就再也不曾見過這位從小就生活在香港太平山上的兄長。她到瀋陽時,大哥國棟正在上海讀書,畢業後國棟就經香港去了美國。趙國棟到美國,考上了康乃爾大學的機械工程科,一學就是五年。後來他就在美國就業成家。1933年趙一荻和張學良去歐洲考查軍事的時候,本來她們都有去美國訪問的計劃,大哥國棟一家人也來信希望在紐約迎接她們。可是,後來由於國內電召張學良歸國,所以趙一荻只好與大哥一家人失之交臂。1940年送兒子閭琳來美國的時候,她去了紐約,可是那時大哥國棟已經去了西雅圖定居。由於時間的緊迫,趙一荻再次失去了和大哥見面的機會,現在,她再也不能不見大哥了。於是,她決定利用僅有的逗留時間,從洛杉磯直接飛往西雅圖。    
      在西雅圖,趙一荻只是逗留了兩日。大哥國棟已到了古稀之年。他在美國居住多年,現在幾乎認不得了。兩鬢如雪的趙國棟,如今在西雅圖就任機械工程方面的總工程師,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美籍華裔專家了。大嫂柴氏也是一位學有專長的知識女性,她對大哥的照拂甚好,夫唱婦隨,相敬如賓。讓趙一荻見了頗為羨慕。他們夫婦只生得一子。取名趙允中,也是一位著名的學者了。在這和美的家庭作客,真讓趙一荻感到無限的欣慰。    
      美國首都華盛頓是座理想的花園城市。趙一荻從西雅興圖飛臨華府以後,見到了她闊別多年的三姐趙綺雲。綺雲一家已經在這裡居住了幾十年,也是兒孫滿堂,幾個侄兒大多都事業有成。趙一荻在那裡,和三姐共話數十年的別後之苦,談起在天津的青春歲月,兩姐妹都有隔世之感。    
      趙一荻來去匆匆。她在返回台灣的途中,又按原定計劃在夏威夷作了短暫的停留。因為那裡有她的四哥趙國均一家。趙國均早年在美國布萊堡大學化學糸畢業,多年來一直留在美國供職。他的夫人也是一位旅美華裔,出身名門,是一位非常賢慧的女學者。    
    


第三卷 秋第六章 走出陰霾(8)

    「四妹,夏威夷是個海中的島嶼,它冬暖夏涼,景色宜人。如果有一天,你和漢卿都到這裡來居住就好了。」在夏威夷的兩天時間裡,趙國均一家帶著初次到此的趙一荻游了檀香山。趙一荻感到檀香山甚美,海風和煦,大海揚波。沒有台灣那種惱人的颱風出現,這是她深感愜意的。    
      趙國均夫婦陪著趙一荻,乘坐小舟在碧藍無波的大海裡飛馳。她們遊歷了瓦胡島和美麗      
    的珊瑚灣,在珍珠港上趙一荻面對那偌大一片碧綠的海波,引起了對無數往事的追思。那些景色宜人的山山水水,都給多年來在台灣過封閉生活的趙一荻帶來無限的歡悅。她感到這裡是世外桃園,幾乎看不見多少行人,即便在大海邊上見到了遊客,也大多是海外飛臨此地的外國人。看到這裡的人們在碧海晴空下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趙一荻頓有心曠神怡之感。她發自內心地歎道:「四哥,我真羨慕你們一家,住在這個沒有威脅陰影的環境裡,簡直就是上帝賜給你們的福啊!」    
      趙一荻做夢也沒有想到,再過幾十年,她真會來到這個遠離美國本土的美麗島嶼上定居了,而且她還是和自己終身相依的人一起飛到這海島上來的!夏威夷從那時起,就成了趙一荻記憶中最美好的地方!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1)

    骨折、神學和《好消息》    
      趙一荻從美國回到台灣以後,她的身體忽然又發生了病變。    
      那是1970年秋天,趙一荻忽然在下樓的時候跌倒了。這讓張學良大為吃驚。    
         
      自從幾年前在榮民總醫院進行肺癌手術後,她的身體狀況一直相當穩定。可是到了1970年深秋,她忽然發現肺部又有些隱疼,而且不時發出劇烈的咳嗽聲。有時趙一荻的咳嗽聲可以驚醒樓下那些特務們半夜裡的好夢。讓張學良感到困難的是,英國女醫生戴費瑪莉早已經回國了,趙一荻和張學良身邊因失去了這位英國女友而感到空寂。從前因有戴費瑪莉時常到復興崗來,趙一荻感到有種安全感。戴費瑪莉既可以為她和張學良布教講經,同時也成為她們多年與宋美齡取得聯糸的橋樑和紐帶。趙一荻深深感謝這位終身沒嫁的英國女基督徒,她的善良和真誠,讓這兩位對基督有共同信仰的女人親密地走到一起。    
      當初戴費瑪莉奉命來復興崗時,趙一荻對她曾充滿著戒意。因為她知道戴費瑪莉畢竟是宋美齡最信任的人,儘管她是外國姑娘。可是,由於多年的相處,趙一荻和張學良以真誠和無私感動了這位黃發碧眼的英國女子。正是因為身邊有戴費瑪莉,她的病才起死回生,而她能在張學良仍處於秘密幽禁的時候,就得以前往美國探親。如果沒有戴費瑪莉的從中玉成,趙一荻知道赴美探親是根本不能成為現實的。    
      這年11月,趙一荻突然跌了一跤。她的右手腕和右大腿都摔斷了。這樣一來,趙四小姐再次進了榮民總醫院。    
      最初她的手腕被骨科醫生很快接好,又上了石膏加以固定。不料她有一天夜裡又在去衛生間的時候,不慎跌傷了右大腿,這對趙一荻來說不能不是雪上加霜。由於關節在跌倒時跌成粉碎性骨折,為了讓她早日下地行走,張學良同意醫生為她在手術中更換了一個人造關節。這樣,趙四小姐又一次在張學良的呵護下轉危為安了。    
      讓趙一荻非常感傷的是,榮民總醫院已是物是人非。這家醫院留給趙一荻心中的印象實在太深了,這裡的醫生護士都對趙一荻有好感。她們都曾給予給她以無限的關愛。讓趙一荻心裡發酸的是,當年親自為她手術主刀的盧光舜醫生,幾年不見,居然已經作古了。尤其讓她心痛是,盧光舜以那麼高超的醫術,使趙一荻從肺癌的困厄中轉危為安。然而,盧光舜本人居然因為罹患可怕的肺癌猝然不治而歿。這種意想不到的人間悲劇,讓心地善良的趙一荻無法接受。她對張學良說:「上帝為什麼對盧光舜醫生如此無情?他一生中救了那麼多病人,可是當他本人患病的時候,卻無可挽回地死去了,唉,盧醫生是多麼好的人啊!」    
      在榮民總醫院三個月住院期間,趙一荻每週仍堅持在病床前讀誦英文《聖經》。離開了戴費瑪莉,她忽然感到失去了最好的良師。她和張學良的「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函授學業,一直沒有停歇過。雖然這幾年她一直被可惡的病魔糾纏,但是趙一荻仍然不肯放棄考取神學的文憑。她決不是僅僅為著獲得一張「美南浸信會神學院」的神學專業畢業證,她是在追求著一個遙遠但又現實的理想。那是她和張學良多年共同的理想──對《聖經》的癡迷之情和對神學的至誠信仰!    
      「綺霞,在病中就不要再讀《聖經》了,更不要用左手寫作業,那樣會讓你的病變得更加嚴重。」張學良每天都按時到病房看她,當他發現趙一荻正用另一隻手,在床鋪上寫著函授課程中必作的答案時,張就會立刻勸止。    
      「沒關係,我不累。」    
      「可你是病人!不能寫字。」    
      「如果我不寫字,作業就不能如期完成,那樣一來就會影響我們的畢業。」    
      「如果你把作業看得那麼重,我是否可以替你寫作業呢?」    
      「漢卿,不行,那樣決不行的,因為上帝是不能蒙蔽的。既然我們忠誠上帝,就不能馬馬虎虎對待上帝吩咐我們必須完成的作業。」    
      張學良愛莫能助。他既理解她又心疼她。後來,他只好求助於醫生了。在醫生的勸告下,趙一荻只好違心從命。但是,她仍會在病房無人的時候,忍痛執筆,在作業本上寫下病中的感言和習經心得。有時,趙一荻獨自倚在病榻前,凝望窗外的一輪明月,默念著對上帝的讚美詩。那是優美的詩句,也是她心靈的感言:    
      愛是什麼?    
      愛是陽光。    
      愛是什麼?    
      愛是空氣和花草。    
      有時,愛或許是高空中懸掛的星辰,    
      它把愛意無私的灑向人間。    
      早春二月,一個春意濃濃的日子,趙四小姐出院了。    
      她出院那一天,張學良陪著去了士林凱歌大教堂。趙一荻已經幾個月不曾到這裡來了,她見周聯華還像從前那樣迎候在教堂前的草坪上,心裡就很激動。多年前,她在台航招待所第一次見到周聯華的時候,心裡充滿深深的戒意。她認為周聯華極可能是宋美齡派到她們身邊的人。雖然她知道周聯華也像戴費瑪莉一樣,是忠誠篤信基督耶穌的人。但是經過幾年來的接觸,趙一荻才深深感到周聯華是位與政治無關的虔誠神學家。他在和趙一荻接觸的過程中,給她講了許多《聖經》上沒有的神學理論。是周聯華支持她和張學良研究神學,又申報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函授專業的。自她們夫婦到台北以來,多年心中的苦悶,都是周聯華牧師幫助解決和排遣的。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2)

    「周牧師,我感到我愧對上帝,因為已經有許多時間不曾到教堂來聽您講《聖經》了。」趙一荻的身體依然羸弱,臉色也顯得格外蒼白。只是她那雙漂亮眼睛在明麗的陽光下仍然那麼有神,她由張學良攙扶著,隨周聯華踏著光影走進了陰森森的大教堂。裡面出現了她熟悉的耶穌受難時的十字架巨像!她鄭重地佇立在那尊耶穌十字架下,臉色透出了從未有過的莊嚴。    
         
      「夫人,這不能怪你,上帝也決不會怪罪於你,因為你確是個生了重病的人!」周聯華示意張學良,請他扶著趙一荻坐在神壇下的椅子上。然後,他依照規矩為這位許久不來的教徒作禮拜。    
      周聯華說:「夫人,雖然你不到教堂來,可是我已經見到你在醫院裡寫下的許多作業。從那些作業中,我可以看出你對神學的理解,真是一天比一天加深了。但是,上帝仍然需要你不斷改進自己的認識。夫人,莫非你真感應到『上帝無時無刻不存在』這個道理了嗎?」    
      「是的,我感應到了。上帝確是無時不在我的身邊。」她坐在明麗的光影下,宛若一尊白玉雕成的聖女神像。那絢麗的陽光從窗外投映進來,剛好映照在趙一荻的臉龐上。她的眉眼還像從前那樣秀美和清麗。有一種聖潔之美。    
      周聯華說:「夫人,你可以舉例說明上帝的存在嗎?」    
      趙一荻坐在陽光裡認真地沉思著,半晌她才說:「當然可以舉例說明。周牧師,如果有人不相信上帝的存在,那麼,我就會請他到這個世界的各處去看一看。任何人只要看到這個世上細微的一切,他就會信服我的話。因為從一顆種子灑在地上,腐爛後重生的生命現象,你就可以感受到上帝確實存在了!因為沒有上帝,種子腐爛以後就再也不可能變成新的生命了!」    
      「很好,夫人,這說明您即便是在病中,也從沒有荒疏過對神學的研究。」周聯華對趙一荻對應如流的回答甚為滿意。他繼續發問說:「當你被肺癌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時候,你為什麼還要想著神學?這次你的右腿又發生了骨折,手腕子也跌斷了,一般的婦女,她們大多都會因此而失去了對人間的興趣,可是,你卻在醫院裡伏案寫神學講義和函授生的課程,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趙一荻說:「不為什麼,我只為耶穌基督。因為越是當我遭遇人間大難的時候,越會感到上帝和神在我的身旁。他們給我和漢卿以力量。這次我的手腿都發生了骨折,對我的折磨當然是最痛苦的。可是,我沒有感受到什麼痛苦,就因為有神的感召在鼓勵我活著。」    
      「好,夫人,我看過你在醫院裡寫下的所有感想,那其實是也一本很生動的基督耶穌感恩錄啊!」周聯華真誠地微笑著,他為坐在神壇下的趙一荻如此絕妙的答覆感到驚訝,也為她對神學的赤誠所感動。周聯華說:「我想,如果夫人的精神和體力都有所恢復,是否可以再將這兩年寫下的全部講義,再編成一本新書?給那些對基督耶穌尚未完全理解的人們去閱讀。讓他們也感受到主和上帝的感人力量。」    
      「您是說,我寫的那些感悟,還可以印成一本小冊子嗎?」趙一荻望望周聯華,又望望坐在身邊的張學良,眼睛忽然明亮起來。    
      「對,夫人,那是一本更加感人的小冊子,因為它是你在病中記下的感想,當然比沒有病的人寫的感悟更具說服力!」    
      「如果周牧師能為我潤飾一下,那該有多好!」    
      周聯華點點頭說:「我已經將夫人感悟中的一些語句進行了修改。當然,夫人寫下的文字已經很優美了,如果能認真加以修正,就是一本好書。所以,我建議這本書就叫做《好消息》吧,如何?」    
      趙一荻高興地望著周聯華:「《好消息》?」    
      周聯華說:「對,就叫它《好消息》吧。為什麼要將這小冊子取名為《好消息》?就是因為夫人是在困厄之中,發現了基督的真諦。所有的新發現,對於基督徒們來說,無疑都是好消息。它預見了許多尚未發生的事情,也對神學有一些新的見解,既然夫人有此真知灼見,為什麼不是好消息呢?」    
      趙一荻高興得想落淚了。她萬沒想到自己在床榻上斷斷續續記下的點滴心得,居然在周聯華這樣學識高深的牧師眼裡,竟成了一本可供基督徒們學習的經驗之書。    
      張學良在旁聽了,也為她在艱難處境下掙扎寫出的文稿而高興。張說:「周牧師,相比之下,我卻無法與夫人相比了。美南浸信會發來了那麼多講義,我現在只讀了一部分。有些函授課本居然看不懂了,一是因為我英文底子不行,二是記憶力減退。有些功課還得求您來替我翻釋成英文,又錄了音,才能再讀下去。可是,雖然如此,我仍然不甘落伍,我也想改一個教名,不知是否可以?」    
      周聯華望著鄭重其事的張學良,一時沒有理解他的語意。只說:「改教名?為什麼不可以呢?」    
      「那麼,我就叫曾顯華吧!」他顯然已經想了許久,當他說出來時,就連坐在自己身邊的趙一荻也茫然不已。    
      周聯華笑了笑:「張先生,為什麼一定要叫曾顯華呢?難道其中有什麼典故?」    
      張學良說:「沒有什麼典故,因為我走上基督教這條路,除了夫人的支持之外,更主要是得益於三位朋友。他們就是曾藥農先生,他是我和夫人到台北後最困難、對前途充滿迷惘時給我鼓勵最多的人;另一位是董顯光先生,他從來高雄的時候起,就開始輔助我和夫人皈依基督耶穌了,所以我感念他;另一位,當然就是你周聯華牧師了,是您讓我知道許多神學的知識。所以,我決定用我三位友人名字中各取一個字,來作為我的教名!」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3)

    「哦,原來是這樣!」周聯華聽了他的話,默默坐在神壇上想了許久,終於說:「這也是典故,當然也可以作教名。張先生,我希望您和您的夫人,能夠始終不渝地篤信神學,將你們的餘生歲月,都融進對神學和《聖經》的研究中去。因為那樣不僅可以讓你們驅散身邊所有的煩惱,也能讓你們的晚年生活變得更加充實!」    
      趙一荻由張學良攙扶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望著周聯華身後那尊耶穌受難時的十字      
    架,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她們相攜著離開座席,踏著一片窗外投映進來的絢麗夕陽,蹣跚著走出了幽暗的大教堂。    
      可怕的紅斑狼瘡險些讓她喪命    
      1974年夏天,台灣淫雨如麻。    
      趙一荻萬沒有想到進入7月,天氣忽然悶熱起來了。初來台灣時水土不服的她,多年在潮濕的氣候裡生活,對永無休止的淫雨顯然早已經習慣了。可是,忽然有一天,趙一荻發現自己身上有一塊紫色的血斑。初發現時她並沒有十分在意,不久在她的大腿上又發現了一塊淡淡的血斑。    
      張學良見了,心情很沉重,說:「你應該馬上去看醫生,這肯定是一種病。」    
      趙一荻卻沒有在意,只是說:「沒什麼大事,也許只是皮下出血,過幾天它就會好的。」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幾天。    
      進入8月,夏雨連綿。又一場特大的颱風猛然襲擊了台灣島。在大雨如注的陰霾天氣裡,趙一荻忽然感到身體不適,而且,兩條腿不知為什麼竟然沒有力氣。她發現皮膚上的血斑竟然越來越多,一塊又一塊,幾乎連成了紅紅的一片。    
      「這是血液病。綺霞,千萬不能再馬虎了。」張學良這次感到了怪病的嚴重性,他再也不肯聽信趙一荻無所謂的固執,堅持帶她去看醫生。    
      「沒關係,漢卿,血液病也不值大驚小怪。」趙一荻仍不以為然地笑笑:「充其量不過是血小板減少,吃些止血藥就會好轉的。」    
      「不行,這種病決不是你所說的那麼輕鬆。綺霞,一定要聽我的話,到醫院去吧。」張學良神色嚴肅起來,趙一荻見他如此煞有介事,也就不敢繼續堅持了。好在現在她們進醫院,再也不必像從前戴費瑪莉在時那麼犯難,只要對看守長段毓奇打聲招呼,就可以直接到醫院去。這也是張學良幽禁即將結束的預兆。    
      張學良帶趙一荻先後光顧了幾家醫院,可是,卻沒有任何一位醫師能說得清趙一荻患下的是什麼病。化驗血液所得到的結果,只能表示她的血液處於血小板減少的貧血狀態。但是卻無法斷定趙的病到底是何原因。醫生們為趙一荻想盡了辦法,採取當時較為先進的技術進行治療,然而,經過多次治療卻諸藥無效。顯而易見,這種可怕的血斑已經成了難治的痼疾。    
      8月中旬,張學良又把趙一荻送進榮民總醫院。    
      血液科張葆楨大夫是一位學有專長的血液病專家,她早年在美國攻讀過醫科。經張葆楨診斷,她認定趙一荻患上了可怕的狼瘡血斑病(RUPUSANHEMAIOSIS)。張葆楨對張學良說:「這種血液病實際上就是一種血癌,但是,只要診斷得及時,投藥施治得體,又不是沒有治癒的可能。」    
      在張學良的請求下,榮總醫院血液科對趙一荻的病情進行了會診,一致認為張葆楨醫生的診斷是正確的。    
      榮總醫院根據這次會診,主張對趙一荻的紅斑狼瘡施用PTEDISONE和IMMUNNE方法進行緊急治療。    
      在那時,誰都知道紅斑狼瘡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疾病。張學良感到這次患病要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嚴重。前次雖然是肺癌,可是肺葉終究可以摘除,而皮膚上的血斑居然那麼頑固地頻繁出現。這讓包括張葆楨醫生在內的血液科醫師都感到棘手。一切可以對血癌產生效力的藥物,對趙一荻的血斑居然毫無療效。趙一荻尊醫囑吃藥以後,非但她的病情不見好轉,反而越加嚴重起來。她全身竟然在一夜之間都腫了起來,而且醫生斷定她是不能活得太久的。    
      張學良那時急得欲哭,他找到張葆楨求救說:「莫非這種病真是絕症嗎?」    
      張葆楨說:「紅斑狼瘡雖然還不能稱為絕症,但是在當今的醫療水平下,治療這種少見的血液病仍然是十分困難的。可以說是個血液病的禁區,死亡率也相當高。而台灣的血液科,多年來對這種怪病一般都採取保守療法,治好的人很少。所以,我們很難保證趙四小姐的病,是否有轉危為安的希望。坦率地說,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在血液科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當年9月,張學良只好同意該院的決定,將趙一荻轉到該院皮膚科進行診治。他和她都知道為什麼要從血液科轉到皮膚科,那是血液科感到無能為力後的一種推托。趙一荻入皮膚科後,眨眼一個月時間過去過了,但是醫治亦不見任何功效。這讓張學良非常痛苦和失望。    
      負責趙一荻病情的是一位女醫師,名叫林賢玉。她早年留學英倫,對皮膚病有許多獨特的經驗。趙一荻轉入該科後,林賢玉女士曾企圖以先進的紫外線照射來控制這種頑固疾病的發展,可是,效果仍然不明顯。紅色的血斑仍然頑固地在她那雪白的皮膚上漫延開來,有時這一塊紅斑消失了,另一塊紅斑竟然又起。此起彼伏,接連擴大。而且,趙一荻在紅斑狼瘡的困擾之下,幾乎全身紅腫。她從來不曾受過這種奇癢的折磨,可是現在她只好咬牙忍受。特別是在悶熱的雨天裡,更是苦不堪言。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4)

    「漢卿,我對自己的病心裡有數,我不再抱其它不該有的希望了。」趙一荻從身邊醫生護士的眼神上,隱隱觀察出她的病情非同一般。因為林醫生將她按排在一間單獨診室裡,吩咐對她進行一級護理。夜裡還有護士對她進行特護,她從人們的眼神裡已經看出,自己的病情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她對張學良說:「不要繼續給我吃藥了,那些刺激我皮膚的洋藥,每吃一次都要折騰得我夜不成眠。與其這樣折磨著受罪,倒不如讓我放鬆下來,索性就回到家裡去。上帝既然不希望我繼續活在世上,我又如何能夠和上帝相抗衡呢?」    
         
      張學良眼裡流著淚說:「綺霞,你不要這麼頹廢。其實任何疾病都不是絕症,只要你有信心,我相信一定會找到治療這種頑症的辦法。」    
      「不,我決定不在這裡住下去了。漢卿,我求求你,千萬不要讓我繼續留在這讓人氣悶的醫院裡。」趙一荻哭道,「如果上帝真讓我走,那麼,你就是將我留在這裡也是枉然;可是,如若我的壽數沒盡,就是回到家裡靜養也不會死的。」    
      張學良不語。    
      趙一荻的肯求發自內心,她說:「漢卿,你就讓我回家吧。我實在厭惡這裡。如果    
      我回家,病情也許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張學良終於首懇:「好吧,綺霞,既然你這樣說,我就依你。」    
      復興崗後棕櫚叢叢,一片碧綠。趙一荻回到綠蔭中的小洋房後,情緒居然比在榮總醫院裡時強多了。她可以到戶外散步,有時還能面對偌大的院落,誦讀《聖經》。經過調養,她灰白的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紅暈。張學良看她情緒有所好轉,心裡開始有些踏實。他說:「綺霞,你如果覺得家裡寂寞,我們可以到各處轉一轉。蔣夫人已經有話,她說如果你身體允許,可讓我們到台灣各地走一走。索性就到日月潭去看一看?」    
      「好吧,我多年來一直想去台中和日月潭,現在夫人發了話,還是去吧。」趙一荻認為她將不久人世,所以對去各地旅行興趣很濃。在湖光山色的日月潭,她們沿著偌大一片碧綠的湖波徉徜。他們看了阿里山的神樹,坐上了螺旋型的小火車,沿著起伏的山山嶺嶺馳騁著。在小火車向山頂上疾駛的時候,她倚在火車窗前眺望著盡收眼底的壯麗河山,心情格外愉悅。在歸來的路上,她們又去了台中。看了有名的霧峰山。山間果然別有洞天,特別是霧峰山裡那幢幢古剎,在氤氳的山嵐裡隱沒,更讓她感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人間仙境。她和張漢卿走進古剎裡,風鈴在晨風裡發出讓她們心曠神怡的響聲,趙一荻油然想起她們在清泉時拜佛聽經時的往事。在這樣心情輕鬆的旅行中,張學良驚奇的發現,在榮民總醫院血液科住院時精神幾乎到了崩潰邊緣的趙一荻,如今反倒變得精神奕奕。這使張學良那淒苦的心境忽然見到了一絲光亮。    
      有一天,趙四小姐由張學良陪同乘汽車去台北郊外,她們要去風景秀麗的外雙溪。那裡有一幢新建起不久的故宮博物院。多年前,張學良就對趙一荻說:「抗戰時期從北平運出來的一些故宮國寶,經過幾千里的長途遷徙以後,最終大部分珍貴的館藏,都運到台灣來了。說起來,當初決定這些文物運往南方,還是我力排眾議,定奪下來的呢。現在這些本該在北京故宮珍藏的珍貴文物,竟然都留在了台灣。如果有機會,我要帶你到新建的故宮去觀賞一下。」    
      這次,張學良的夙願變成了現實,可是,他和趙一荻剛將汽車開出台北,在中途忽接到命令。因為隨行的特務隊長段毓奇接到從士林官邸打來的電話,宋美齡要求趙四小姐和張學良,在下午4點鐘去一次士林官邸。    
      「張先生,夫人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對您和四小姐面談。」段毓奇向坐在車裡的張、趙兩人報告了宋美齡電話裡說的內容,一時讓遊興很濃的兩位暗吃一驚。他們和宋美齡已有幾年時間沒見面了,特別是外傳蔣介石因在陽明山遭遇車禍以來,宋美齡幾乎再也不曾見客了,即便美國一個重要代表團飛到台灣,宋美齡也不能撥冗相見。可是現在她為什麼主動打來電話,要張學良、趙一荻前去士林官邸呢?    
      趙一荻說:「一定有重要事情,不然夫人是決不會要我們去士林的。」    
      張學良沉吟無言。半晌說:「綺霞,我們還是改天再去外雙溪看文物,既然夫人有事情,我們還是回去吧。」    
      她們立刻回家換了衣服,然後急忙驅車趕到戒備森嚴的士林。這才知道宋美齡是請她們伉儷一起喝茶。    
      多日不曾來過的士林官邸一片肅穆。也許因為蔣介石不在官邸,中正樓裡反而顯得格外空寂。趙一荻此前已知蔣介石病體沉重,正住在榮民總醫院的特護病房裡。施行全天候一級護理,所以官邸的氣氛有些緊張。趙一荻在張學良解除「管束」後,幾年來雖然多次見到宋美齡,可是當她坐在這位威嚴的夫人面前時,仍然心中惴惴,餘悸沒消。宋美齡對她顯得格外親熱,當宋見趙一荻的腿和手臂都腫得很厲害時,就關切地說:「四小姐,我聽說你又在生病,才決定馬上見見你的。」    
      趙一荻惟惟。    
      宋美齡見她戒意十足,又說:「紅斑狼瘡也沒什麼可怕,上帝早就告誡我們說:『世間所有疾病,都是對生靈的一種懲治。』所以,我勸你千萬別把生病看得那麼嚴重。樂觀才是人生活下去的根本。現在你情緒這麼緊張,又怎麼能治病呢?」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5)

    張學良見趙一荻緘默,在旁替她辯解說:「不,夫人,四小姐她其實很豁達。雖然病情時好時壞,可她的情緒卻始終很好。自從離開榮民總醫院後,我們每天都到外邊開車去兜風。夫人,承您的好意,我倆還去了阿里山和日月潭。現在,正因為她情緒很好,所以才減緩了許多病痛啊!」    
      「哦,是嗎?那樣就好,那樣就好!」宋美齡這才仔細看了看趙一荻,發現她由於進了      
    戒備森嚴的士林官邸才有些緊張。臉色也顯得蒼白失神。宋美齡忽然取出一本病例來,對身邊的趙一荻說:「四小姐,你不要怕,其實紅斑狼瘡也沒什麼不得了。怕的就是沒有良好的處方,而誤診則是更可怕的。我聽說,你現在是用COMSNE進行治療,對嗎?」    
      趙一荻點頭稱是。她心裡一驚,沒想到宋美齡會對她的病情如此瞭解。    
      宋美齡說:「如果真是這樣,就非常可怕了。四小姐,你可知道,這種外國藥吃久了,你的病就會無法醫治,甚至那種藥會將人致死的。所以,我找來你,勸你最好立刻停止吃這種藥。」    
      「啊?」趙一荻又是一怔,她沒想到宋美齡竟然連她正在吃什麼藥也一清二楚。    
      「夫人,難道COMSNE是毒品嗎?」張學良心中緊張。    
      「不錯,是毒品。」宋美齡說:「你們不要以為醫生下了毒品有什麼不好。他們是本著以毒攻毒的醫術,才對趙四小姐下此劇藥的。可是,這種藥的副作用太大了,萬一長期服用下去,就會毀傷人的紅血球,如果弄得不好,甚至還會危害你的生命。所以我從醫院裡聽說了,馬上就請你們到士林來。漢卿,我是擔心這種療法的不當,繼續誤診下去,四小姐就無法痊癒了!」    
      趙一荻深深感動著,她沒想到宋美齡居然會對她如此關愛。從前幾次見面,雖然宋美齡查問她們夫婦的基督神學,過問她們的生活起居,她認為這些事情大多是為著某種政治的需要,而今天趙一荻才知道宋美齡對她的關愛竟是發自內心的。她眼睛忽然濕潤了。心裡也有許多話想說,但她終究沒有說出來。    
      在宋美齡的關照下,趙四小姐再次入院。這次,她是去宋美齡和她侄女孔令偉合開的振興醫院血液科進行治療。振興醫院在台灣的名氣僅遜於榮民總醫院,其原因除有宋美齡的入股資助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家醫院還請了一些醫術卓越的美國醫師坐診。加之孔令偉又不惜巨資引進了一些先進的美國醫療設備,所以醫療水平和醫療者的服務態度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由於得到了宋美齡的關照,孔令偉等人對趙四小姐的病情格外關注。血液科醫生是有經驗的留學博士婁師槐,他對紅斑狼瘡的治療頗有建樹。    
      婁師槐在對趙一荻的病進行緊急救治後,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對張學良心有餘悸地說:「好險啊,張先生,幸虧你們聽了蔣夫人的忠告,早些住進了我們振興醫院。不然的話,繼續施用那種有害的進口藥品,趙四小姐的病情非但不會得到好轉,而且病情還可能更加惡化。」    
      由於婁師槐施以先進醫術和藥品,趙一荻的紅斑狼瘡很快得到控制,病情也出現了新的轉機。一個月後,她身上的紅斑和大片的浮腫都不見了,再過了一段時間,困擾她半年多的血斑狼瘡漸漸消失。這年冬天,趙一荻離開振興醫院回到復興崗家裡那一天,恰好是聖誕節。前來她家裡祝賀節日的朋友比歷年都多,其中不僅有從前的常客張群、王新衡、何世禮,還有新從國外返回台灣的著名國畫大師張大千及夫人。    
      那天,是台北入冬以來最好的晴天。復興崗的小院子裡,張學良的侄女張閭衡為趙一荻用彩紙紮了個五彩繽紛的聖誕老人。酒席上很熱鬧,人們推杯換盞,談笑風生。這是趙一荻自重病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夜晚,窗外火樹銀花。趙一荻對友人說起那個可怕的紅斑狼瘡時,發自內心感激地說:「我的那場病多虧了蔣夫人。」    
      張學良說:「是啊,也是上帝的恩典,我們剛出了城,夫人的電話就把我們叫回了官邸。這不是上帝的神靈又是什麼?」    
      窗外的節日焰火映在趙一荻的臉上,她繼續向人們介紹她這場惡病的來龍去脈,說:「夫人和孔令偉辦的振興醫院,確實醫療水平不遜榮總醫院。我入了振興醫院血液科後,醫生就給我打了一針,也不知道是什麼藥。我從此就不再吃從前的那種藥了。又去吃一種日本藥STIATAE,吃了好久紅斑狼瘡才下去。如果我繼續吃COMSNE,恐怕早就死了。這真是奇跡。」    
      「當然是奇跡!」何世禮說:「有人說紅斑狼瘡是血癌,可是在夫人的身上居然發生了意想不到奇跡。真是上帝和主的靈驗啊!」    
      趙一荻又說:「我和漢卿當時都不知道,夫人她是怎麼知道我患了紅斑狼瘡血斑病的,她又怎麼會知道我吃的是什麼藥。她當時怎麼會找我們到官邸去。我們知道她也是基督徒,很有愛心,但是我們相信,這一定是上帝的安排。因為他要我活在世上,他要用我。所以才讓夫人在那個時候找到我吧?」    
      在親友們的哄笑聲裡,許久不說話的國民黨元老張群說:「四小姐大難不死,也應該感謝我才是啊。」    
      趙一荻茫然。王新衡見大家不解,就說:「是應該給岳軍先生記一功的。四小姐也許不知道,是岳軍先生從榮總醫院聽說四小姐正在用那種外國藥的,他才向夫人通了話。夫人聽了,當時就說:這是要誤四小姐性命呀。馬上就傳下話來,讓將四小姐和漢卿請進官邸來。蔣夫人說這種病最好去住她的振興醫院。」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6)

    「原來是這樣!」張學良恍然大悟。趙一荻正想再說什麼,窗外忽然點燃起五彩繽紛的焰火。在焰火升空的光焰中,張宅裡飲酒的人們都站起身來,張學良說:「走啊,咱們也到外邊放鞭炮去!」人們都隨著他走出房門,外面漆黑的夜空已被焰火映紅了。    
      自從紅斑狼瘡這惱人的疾病得以治癒,趙一荻始終堅持服用振興醫院婁醫師給她開的日本藥,她的身體隨著春天的到來也開始得到恢復。1975年4月,趙一荻的身體已經恢復到剛到      
    高雄時的程度了。    
      春風。陽光。蘭花似錦。趙一荻在復興崗每日仍以養花為樂,閒暇時她和張學良一起下飯館、聽戲、或者與幾位常來的親友圍在一起打衛生麻將。雖然她和丈夫身旁始終有保密局特務的監視,可是多年困擾她的肺病從此沒有復發,紅斑狼瘡又很快得以治癒,這對於趙一荻來說,當然是不幸中的萬幸。    
      該不該給蔣送輓聯?    
      1975年4月6日,清明節的次日。    
      趙一荻發現張學良的神色有些不悅,她知道今天早晨他從電視上見到蔣介石突然病逝的新聞。當屏幕上出現蔣介石的遺像時候,平日遇事冷靜的張學良,忽然呆坐在椅子上垂起淚來。    
      「漢卿,你這是怎麼了?」趙一荻對張突然發生的情緒變化愕然一驚,在她看來,蔣介石的逝世,對於長期處在幽禁環境的張學良來說,無疑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在趙一荻看來,他至少應該保持平衡的心態。可是她完全不理解丈夫,為什麼對這個限制他們自由近半個世紀的人,終於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作為受害者的張學良竟會淒然地落淚?    
      「蔣先生走了,我心裡很悲痛。」張學良坐在窗前,良久地沉思著。不知不覺,一汪老淚撲簌簌從他多皺的臉上淌了下來,打濕了他的衣襟。忽然張學良悲從心起,竟然大哭了起來。    
      「漢卿,你這是喜極而悲嗎?」趙一荻整整陪伴張學良近40年,她萬沒想到他會為蔣的辭世涕淚滂沱。她困惑地說:「如果你流的是喜淚,我倒非常理解。因為蔣先生在世的時候對你可謂殘忍至極。他當年在南京對你的特赦只是一紙空文,漢卿,他限制和剝奪你的是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如果不是蔣先生,你現在也許會為國家作更多的事情。可是他卻讓你……」    
      「別說了,讓我哭一場吧!」張學良不知為什麼仍然悲聲大慟。    
      趙一荻慍怒:「他死了,你本該高興,為什麼反而落淚?這不是太反常了嗎?」    
      「不,綺霞,你應該最瞭解我和蔣是什麼關係。」張學良的神智很清醒,絕非喜極而悲,而是淒然落淚。他是因為發自內心的痛楚才潸然落淚的,他說:「雖然蔣先生限制我大半生自由,可我並不恨他。」    
      「為什麼?」    
      「從感情來說,他應該是我張漢卿的朋友啊!」    
      她默然。趙一荻無論如何難以理解他複雜的心情,只有她才知道他在幽禁中曾遭遇怎樣的精神折磨。趙一荻無法接受他竟為蔣而泣,說:「蔣先生也算朋友?天下哪有這樣絕情的朋友啊?」    
      張學良卻說:「綺霞,你不理解我的心。蔣先生對我確曾做出過不近人情的事,可他現在畢竟死了。我張漢卿從來不在別人死去後,說他的壞話。況且,蔣先生對我多年始終軟禁,也自有他的道理。」    
      「軟禁也值得讚許嗎?」趙一荻越來越不理解張學良了。她對張學良在蔣死後仍然    
      口不吐惡語感到不可思議。    
      張學良說:「他對我多年監禁,當然是出於私憤和懲罰。可是蔣那樣做,也擔心我一旦公開露面,會對他造成精神上的壓力。因為我在西安畢竟對他實施過兵諫啊。所以,在蔣的心裡我可能一直是他的政治對手。對蔣這種複雜思想,我在經歷了痛苦的思索以後,對他終於諒解了。」    
      趙一荻知道張學良一向寬厚待人。見他那麼感傷,情知他感情正處在思念故人的情結中,一時難以解開。索性不與他相爭。可是,她忽然見張學良來到桌前,信手鋪開兩條雪白的宣紙。又在那裡磨起墨來。    
      「漢卿,你要作什麼?」趙見他拿起毛筆,吃驚地問道。    
      「我想給蔣先生送副輓聯。」張學良說著,揮筆在雪白宣紙上寫下一行字:「關懷之殷,情同骨肉。」    
      趙一荻簡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她想上前抓住他揮筆的手,然而理智又控制住了她的衝動。趙一荻知道她儘管不能接受他對蔣的那種感情,但她必須承認張學良對蔣介石有著與眾不同的感情經歷。所以她忍下心中怒氣,見張學良繼續寫他的下聯:    
      「政見之爭,宛如仇讎!」    
      趙一荻釋然。對張學良下幅輓聯所表達的意思,倒也深為理解。    
      「漢卿,這樣的輓聯,能懸掛在蔣先生靈堂上嗎?」趙一荻感到張學良有些天真,她知道張學良現在雖有一定範圍的自由,但是在台灣媒體上,他仍是個非常敏感的人物。特別在蔣介石舉行葬禮的靈堂上,如果出現了張學良的輓聯,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之事。    
      張學良卻信心十足地說:「不管能不能懸在靈堂上,我都要送。」    
      趙一荻還想勸他,可是她發現他的神色那麼嚴峻,只好嚥下了想說的話。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7)

    「保密局說張先生的輓聯,最好不要送到蔣總統的靈堂上去。」    
      「為什麼我的輓聯不能送?」    
      「這……」段毓奇欲言又止。    
         
      張學良憤然地將桌子一拍,說:「那就把這輓聯懸掛在我的書房裡吧!」    
      趙一荻對兩幅本來應該出現在蔣靈堂上卻懸在自家書齋的輓聯,雖然從心裡難以接受,可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改變張學良的意願。    
      幾天後,張學良很想出席國民黨在大溪舉行的蔣介石葬禮,但他同樣被段毓奇通知說:「保密局說張先生最好不要參加了。」可是,張學良仍然堅持說:「請你把我的要求報告給經國先生,我要去,我要去蔣先生靈堂弔唁他。雖然我早已在野,可是他畢竟是我的一位朋友啊!」    
      蔣介石葬禮結束後,即將移往慈湖陵墓。困居在復興崗的張學良仍然沒有接到保密局允許前往的通知。那些苦悶的日子裡,趙一荻發現張學良情緒苦悶。似乎他真死去了一位朋友,而且又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直到蔣介石已經在慈湖陵墓安葬半年以後,有一天,蔣經國才派王新衡到復興崗來,向張學良轉達了蔣經國的意見:「經國先生很感謝張先生在先總統病逝後的忠心,但是,那時您不宜公開露面。現在,經國先生同意您可以前往慈湖謁陵!」    
      「謁陵?」張微微一震。    
      王新衡點點頭:「對,經國先生理解您的心思,但是在那時無法讓您出現。現在他希望先生以謁陵的方式,去先總統的陵前致哀。」    
      「好吧!」張學良沉思許久,終於接受了蔣經國的這一安排。    
      蔣介石死後不久,張學良得以前往大溪附近的慈湖,拜謁曾經與他既有換帖情誼、又有政見之仇的蔣介石墓前。在台灣當然只有少數知情者知曉。而趙一荻對張學良送輓聯和前往蔣陵拜謁,始終不能理解。儘管如此,趙一荻對蔣夫人宋美齡卻保持著另一種感情,她認為宋美齡是她和張學良的恩人。    
      「我就要到美國去了,台灣沒有我立足的地方。」1975年9月的一天上午,趙一荻又見到了蔣夫人。那天早晨,特務隊長段毓奇忽然向她和張學良轉達宋的約請:「張先生,四小姐,蔣夫人請你們去士林官邸吃頓便飯。時間是下午3時。」    
      那時,她們已知道宋美齡即將赴美國看病。但是,趙一荻並不清楚宋美齡在蔣介石死後不久就去美國的原因,更不瞭解宋與蔣經國之間早就存在的芥蒂。當她們坐在士林官邸中正樓的客廳裡時,還是從宋美齡悲傷的神情中,感受到這位已失去了靠山的老夫人,正在面臨著一種痛苦的抉擇。蔣介石在世時,她在台灣政壇一言九鼎,如今蔣經國繼位,台灣政局當然會發生許多微妙的變化。宋美齡的開場白,讓趙一荻和張學良都感到幾分淒涼。    
      「我離開台灣以後,見面的機會不多了。可是,我仍然希望你們還像我在這裡時一樣,始終篤信基督耶穌。」宋美齡在餐桌前親自為張、趙兩人布菜斟酒,她的神情有些淒婉和悲哀。    
      「請夫人放心,我們會永遠信仰基督教的。」趙一荻發現張學良良久無語的沉默著,急忙接過宋遞來的杯盞,默默飲下了一杯醇酒。    
      「本來,如果老先生健在,我還有其它的打算。」宋美齡人將遠行,心緒淒苦,吐語也難免慈善。她說:「漢卿,四小姐,雖然已經給了你們一定的自由,可是我想在老先生對過去那段歷史漸漸淡忘以後,再對他進上一言。希望他忘掉過去,都是信基督的人嘛。又何必老是對從前耿耿於懷呢?可是,現在我的一切打算,都難成現實了。唉唉,漢卿,我一想起你在蔣先生去後送他的那副輓聯,心裡就更加愧疚!我正是從那輓聯中,才看出你張漢卿的為人啊!」    
      趙一荻吃驚地怔住了,萬沒想到那副不允許在蔣介石靈堂懸掛的輓聯,宋美齡居然已經牢記在心裡了。    
      「我走了以後,你們的處境也許有所好轉,我已經叮囑了經國,要他給你們以基督教信徒應有的自由。」宋美齡舉杯與張學良、趙一荻對飲,她語意裡含有許多未能說清的隱衷。    
      宋美齡的離去給趙一荻心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她很留戀這位蔣夫人,她和張學良是在宋美齡走後在機場上發表的書面談話中,隱隱體察到往日光焰四射的宋美齡,原來是帶著政壇失意的怏怏不快離去的。    
      趙一荻將宋美齡的書面談話看了又看,只見她寫道:「近數年來,余迭遭家人變故。先是姐丈庸之兄去世,子安弟、子文兄相繼溘世。前年靄齡大姐在美病篤,其時總統方感不適,故遲遲未行。迨趕往則姐已彌留。無從訣別,手足之情,無可補續。……而余本身在長期強撐堅忍,免抑悲痛之餘,及今頓感身心俱乏,憬覺確已罹疾,極需醫治。……」    
      趙一荻透過宋美齡告別書中的悲哀語句,體會到這位夫人定是懷著無法言說的悲哀而去,趙一荻不知道她和張學良在失去宋美齡保護的情況下,在台灣又該面臨何種處境!    
      旅美女作家與「採訪趙一荻事件」    
      宋美齡走後,復興崗一度變得緊張起來。這讓趙一荻感到不可理解。她不知宋美齡在台時和張學良一度走得很近的蔣經國,為什麼在宋美齡離台以後,忽然加強了對她們的監管。    
      事情的起因,是她和張學良身邊的一位特務隊長。他是繼劉乙光後的第二任看守隊長,名叫段毓奇。    
    


第四卷 冬第一章 面對生死(8)

    此人出生於台灣省高雄市,學生出身,當過教員、稅務局職員和警察。1948年4月,段毓奇從台東警局調進保密局任職。最初,他在台灣竹東保密局分部任電台報務員,1949年蔣氏父子率國民黨殘兵逃台後,段毓奇由於精明強幹,又有多年從警的經驗,曾奉命參加台中市國民黨的區分部工作。後來在推動軍中「政戰教育」時成為骨幹分子。得到了保密局鄭介民等人的青睞。    
         
      1953年以後,段毓奇經鄭介民引薦,結識了當時的台灣省主席陳誠,並受到陳的重視。1954年起調入國民黨「保密局」三處供職。次年,段毓奇升任國民黨「保密局」下屬的特別行動組副組長,這個小組就是直接「管束」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的特別行動機構,也就是從前戴笠在世時的軍統局特務隊的演變組織,直接隸屬國民黨「政戰部」,具體    
      指揮者是蔣介石的兒子蔣經國。    
      段毓奇剛進入這個特別行動組初期,劉乙光仍然兼任組長,他的軍銜還保持在少將軍階之上,而段毓奇的到來,無疑起到給這支看管張學良的特別行動隊派來了接任人。這與張學良多次請求將劉乙光調開有關。    
      段毓奇奉命來到竹東特別行動組的時候,正是劉乙光和張學良關係比較緊張的時期。其時劉乙光已在張學良身邊二十多年,他不但厭倦了這無休止的看管生涯,而且劉乙光老婆的疾病也越來越嚴重。在這種情況下,劉乙光也恨不得早一天離開。於是在1962年,國民黨保密局在張學良和劉乙光雙雙申請的情況下,經蔣經國首懇,提升段毓奇為特別行動組的組長,接替了劉乙光。    
      段毓奇繼任後,一改從前劉乙光時期的管理作風。蔣經國那時已就任「國防會議副秘書長」要職,他曾經幾次召見段毓奇,要他對張學良和趙四小姐要「客氣一點」。那時因有蔣經國主張改善看管的吩咐,所以段毓奇一來就改善了對張、趙的態度。    
      段毓奇接替劉乙光後,他對張、趙兩人的人品格外敬重。特別對趙四小姐的管束更為寬鬆,儘管段毓奇也將妻子和子女帶在身旁,但他決不許自己的妻子兒女去干擾張、趙兩人的生活。自家另起爐灶,決不肯多吃宋美齡、蔣經國等一些國民黨要人給張、趙送來的禮物和食品。這樣一來,彼此的關係相處得十分融洽。    
      段毓奇用他自己的話說:「凡是張學良和趙四小姐提出要辦的事情,只要從前有慣例的,我一概照從前的處理,決不設卡或掣肘;如果從前沒有先例的事情,我也要請示後盡量滿足於他們;實在辦不到的,我也要耐心地解釋。盡量搞好關係。」從中不難看出段毓奇對他負責看管的「階下囚」敬重的態度。與劉乙光大有天壤之別!    
      段毓奇雖是第二任「看守長」,但他對張學良和趙一荻,待之如親人。有時他甚至讓自己妻子下廚為他們夫婦燒菜,然後請過來一同進餐。與劉乙光在任時張、趙二人一旦改善生活,必將他們的老少七口人全都趕上桌子搶肉吃的情景,形成了明鮮的對比。這對步入晚年生活的兩位老人至少有了精神的補償。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像段毓奇這樣通情達理的看守長,竟會在監管張學良和趙四小姐期間,發生一起意想不到的冤案。    
      1980年10月20日深夜12時,幾輛警車呼嘯著從台北市區疾駛而出,不久即駛進了距陽明山不遠的北投復興崗。由於這裡幽禁著一位特殊人物,所以,多年來一到入夜時    
      分,此地就很少出現行人與車輛。在那幽幽的街燈下面,隨時可見便衣的身影在晃動。    
      當時,住在復興路70號的張學良和趙一荻雖然還沒有自由,可是像警車進宅這種情況還是不多見的。因為他們身旁始終有國民黨「保密局」和「安全局」派出的便衣特務日夜負責監護。既然如此為什麼這天深夜忽然駛進幾輛警車?不久,警車上跳下的軍警殺氣騰騰衝進了張、趙居住的小樓,樓下警衛室裡傳出一陣陣叫罵聲,住在樓上的張學良和趙一荻從夢中驚醒,不知樓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須臾,軍警們從警衛室押出一個人來,他年紀已近六旬,是位兩鬢斑白、處事穩重又有資歷的老警衛。他被一群凶煞軍警推推搡搡地押上了警車,然後關押進國民黨「國家安全局」的地下室裡。他就是張學良的第二任看守長段毓奇。    
      段毓奇自關進監獄以後,多日無人提審。儘管沒有宣佈他所犯罪行,可是他卻從「國安局」對他突然採取的強制措施上,看出此事必與他的兒媳婦、著名旅美作家陳若曦有關。    
      陳若曦1938年出生在台北市,從小家境清貧。但她學識優異,從小學到大學都是高材生。1959年陳若曦在台灣大學外語糸就讀期間,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結識了同在該校就讀的段毓奇之子段世堯。陳、段兩人一見鍾情,不久即建立了深摯的友情。1962年秋天,從台大畢業的陳若曦和段世堯雙雙飛赴美國加州大學,在美國期間兩人由友情發展成愛情。    
      陳若曦在美國和段世堯結成夫妻後,她才從丈夫口中漸漸瞭解自己的公公段毓奇,原來他在執行著一項監管張學良及妻子趙一荻的秘密任務。對少帥和趙四小姐心儀多年、敬仰有加的陳若曦,希望能有個面見張、趙伉儷的機會。但是,那時即便段世堯出面,請求他的父親段毓奇,此事也實難辦到。60年代蔣介石仍然在世,他對張的管束始終沒有放鬆。任何人不經蔣氏父子的首懇,都不可能見到張、趙夫婦。對於愛妻陳若曦這一請求,段世堯勸她暫且不提,待時機允許的時候,他一定請求其父從中玉成。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1)

    陳若曦雖然從小出生在台灣,長大後又就讀於美國,可她多年來一直希望到祖國大陸定居。1966年夏天,當陳若曦已有身孕,她要求在美國取得了博士學位的丈夫段世堯,隨她一同去北京定居。當時已經獲取美國約翰甫金斯大學碩士學位的陳若曦,本來可以和丈夫在美國或台灣某求一個既舒適又高薪的職位,然而陳若曦卻堅持回到北京。「文革」後,陳若曦和段世堯又去美國加州大學任教,不久她即成為美國《遠東日報》的總編輯。    
         
      1979年陳若曦決定實現去台灣面見張學良和趙一荻的計劃,她想為仍然沒有自由的張學良和他的紅粉知己寫一些東西。經過段世堯的疏通,段毓奇只同意設法讓陳若曦見趙一荻一面。至於她和張學良見面,那時段毓奇還沒有那個膽量。    
      1980年秋天,陳若曦又一次回到台灣。    
      她公公段毓奇決定冒險讓陳若曦和她想見多年的趙一荻見一面。蔣介石那時雖然早已故去,對張、趙兩人的幽禁有所鬆動,可是蔣經國上台以後,仍然繼承乃父的衣缽,忽然加緊了對這對夫婦的管束,張學良的行動仍十分有限。特別是讓國際有名的女作家陳若曦去見張學良,必然會引起特務們的注意。    
      由於陳若曦見張學良過於敏感。所以看管張、趙20餘年的段毓奇不敢有絲毫鬆懈。這次段毓奇決定為兒媳婦冒一次風險。    
      但是段毓奇對兒媳婦陳若曦說:「你如果見了張學良,將來必然要寫書。那麼台灣一定會知道的。所以,我只能讓你見見趙四小姐,這已是我最大的越權了!」    
      但是,即便讓陳若曦會見趙一荻,也需要有個合理的借口才行。段毓奇知道自從張學良、趙一荻從大陸轉移台灣以來,任何人隨便進入復興崗張家都是根本辦不到的。除非蔣經國直接批准的客人例外。    
      後來,段毓奇終於想出個辦法,張學良、趙一荻在台幽禁期間,有一個眾所周知的嗜好,凡台北市某一家飯店開張營業,張、趙伉儷必去吃飯,有夫妻「美食家」之稱。正由於這一緣故,張學良和趙一荻在1975年曾去段家品嚐其女兒的烹飪手藝。    
      這樣,段毓奇就決定讓他女兒在基隆路家裡再次設宴,請趙一荻去她家裡做客。席間,陳若曦當然可以名正言順地陪客。本來,段毓奇也可讓張學良陪趙一荻同去,但是由於「保密局」忽然加強了警衛,他擔心消息外洩,只好讓趙一荻只身前去和陳若曦見面。    
      終於盼到了那個星期天。事前,段毓奇為防止消息外洩,有意將張家幾個看守人員打發出門,讓他們回家度假。天將過午時分,段毓奇親自駕車送趙一荻去基隆路女兒家裡。可是,他萬沒有想到從前自己很看重的一位特別行動副組長趙某,竟然在他送趙一荻離開以後,從中發現了問題。趙馬上就打電話向「保密局」報告了趙一荻去段女兒家的消息。    
      就在女作家陳若曦在段毓奇大女兒家和趙一荻會面並談話採訪的時候,「保密局」已經掌握了段毓奇私自送趙一荻出門的情報。並且馬上派特務前往基隆路段的女兒家裡查詢。所幸的是特務們剛剛趕到,陳若曦的採訪已經結束,並且段毓奇親自駕駛車將趙一荻送回了戒備森嚴的復興崗。    
      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國民黨「保密局」當天深夜就下令緊急傳訊段毓奇。段毓奇當然不肯承認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採訪,他堅稱女兒請趙一荻吃飯,是他職權範圍內允許的事情。而兒媳婦陳若曦也是他女兒家宴上應請的客人,決沒有任何有違特工紀律的事情發生。    
      雖然段毓奇的話無懈可擊,去他女兒家吃飯的人又是趙一荻,而不是更加敏感的張學良。可是,國民黨「保密局」仍然不肯將此事可能引來麻煩輕易放過。他們隔日即想找旅美女作家陳若曦談話。一是瞭解陳若曦是否從酒桌上採訪過趙一荻,二是要求她回美國以後千萬不可向外洩露和趙四小姐談話的內容。    
      但是,讓「保密局」大吃一驚的是,就在那天清早,陳若曦女士已經乘當天的航班返回美國去了!陳若曦的突然離去,給國民黨特務留下了一個猜不透的謎!    
      兩個月後,陳若曦女士果然在美國有影響的《華盛頓郵報》上,刊載一篇她訪問趙四小姐的文章。在這篇文章裡,陳若曦以辛辣的筆觸,尖銳地揭露了台灣假民主真霸道的嘴臉。她通過趙一荻的現身說法,生動記敘了張學良將軍自1959年以後所謂的真自由內幕。    
      這讓台灣當局大為震驚。蔣經國看到這張報紙後,更是大發雷霆,他說:「陳若曦前幾年來台灣採訪美麗島事件的時候,我們曾經在她身上煞費了一番苦心。我們在她回台灣的當天就給段毓奇送紅包,可是,她後來還是去了高雄。又寫出了許多不宜外洩的內幕。現在她居然在我們特工人員的眼皮底下,公開和趙四小姐接觸,並且她得到了許多不該讓外界瞭解的事情,這是我們特工人員的失職!」    
      於是,國民黨保密局下令解除了看守長段毓奇的職務,並且將段逮捕。如果不是段毓奇的人緣好,蔣經國身邊有許多人為他講情,那麼段毓奇很可能因此事罹難。最後,保密局依提前退休的方式,草草地處理了段毓奇。這件事情在趙一荻的心裡打下了可怕的烙印,那就是:她們現在仍然沒有自由!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2)

    趙四小姐在美國?    
      美國東部城市紐約。    
      1988年2月,這裡下了一場少見的瑞雪。瑞雪兆豐年,就在這場大雪過後,一個呼籲給張學良、趙一荻以真正自由的民間活動,正在紐約悄悄籌劃著。    
         
      在美國最早發起援救張學良、趙一荻活動的人,為首者是東北大學學生,民國年間出生在吉林省遼源的張捷遷教授。就是這位著名旅美學者、東北大學校友會會長充當了使張、趙最終獲取真正自由的發起人!    
      一周之前,張捷遷在美國紐約出席了一次在曼哈頓中城舉行的東北旅美人士午餐會。就在這次餐聚中有人提到老校長張學良的自由問題。張捷遷的腦際馬上現出一張他所熟悉的笑臉,那就是當年他在東北大學讀書時,在漢卿北樓前見過一面的少帥張學良!雖然他與少帥僅僅見過一面,可是,數十年來作為東北大學學生的張捷遷,無論是在九一八事變後他由東北漂泊到北平、還是他自費留學美國,並成為蜚聲海內外的氣象專家後的那些榮耀日子裡,張捷遷始終沒有淡忘他對老校長張學良的懷念。    
      「張教授,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當時,在那家中國飯店裡集聚有十幾位旅美華裔學者。有男有女,但他們共同的特點都是祖國東北籍人,其中現任美國國家航天太空署研究院的研究員、火箭專家李聖炎,首先向張捷遷提出一個中心話題,「許久以來,我們這些流落在美國的東大校友,都在尋求一個盡快迫使台灣當局恢復老校長自由的機會,現在總算盼到了。這是因為蔣介石的兒子蔣經國已經作古了……」    
      張捷遷沉下臉來,沉吟不語。面對著滿桌珍饈他居然沒有胃口。因為他知道李聖炎為什麼在1月13日蔣經國在台灣病歿不久,忽然急忙召集以他為首的幾位在紐約任職的東北籍學者聚會。那是因為1988年確是個特殊的年頭,除了多年管束他們老校長的老蔣和小蔣接連病逝之外,今年還是東北大學創立65週年--也是張學良兼職東北大學校長的60週年紀念日。在這個特殊的背景下,張捷遷知道今天的聚餐必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因此,他作為東大校友們備受尊敬的長者,心情立刻變得沉甸甸的。    
      「蔣經國雖然已經死了,可是咱們老校長時至今日還沒有他理應得到的人身自由啊!這……末免太不公道了,國民黨莫非當真要將老校長囚禁到生命的最後一息嗎?」一位兩鬢如雪的老學者忽然將桌子重重一拍,震得杯碗鏘然。他大聲地叫道:「我們這些當學生的,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我們應該聯合起來,為老校長爭取自由。向台灣當局大吼一聲:『夠了吧?再也不能繼續將張學良幽禁下去了!』」    
      「是的,從台北的這張《自立早報》上的披露,就不難看出咱們老校長目前在台北的所謂『自由』實在是太有限了!」一位叫陸克難的東大校友揀出一張1988年1月15日台灣的《自立早報》,憤然地將報紙在眾人面前一舉。張捷遷、李聖炎等人的目光都一齊集中在那張台灣報紙頭版的新聞照片上來。照片的前景是一位兩鬢白髮、戴一架寬邊墨鏡的老人。他穿著銀灰色的西裝,右手裡拿著一支枴杖。他就是極少公開在台北露面的張學良將軍。他的身後是蔣經國靈柩的暫厝地--榮民總醫院的懷遠堂。在張氏的身邊緊緊相隨著兩位虎視耽耽的武裝軍警。在軍警的監視下,當年吒叱風雲的張學良顯出了一種本能的戒備和拘謹。    
      「諸位請看,老校長在台灣已經是無人認得了,」陸克難指著張學良照片下方的那段文字說道:「台灣的報界是這樣評價少帥到蔣經國靈堂弔唁這件事的,他們寫道:『張學良的到來,並未驚動新聞界。年輕記者不識此老,他確是老了,步入靈堂後,臉上神情哀傷凝重,他在經國先生靈堂前深深鞠躬。就在這彎腰頓首間,多多少少糾纏的歷史恩怨,從此雲淡風清,留存少帥心裡默默淡化。至於後人如何公道與否這段近代史賬目,則有待史學家費心……』請諸位品味《自立早報》上所寫的這段文字,它讓我們在美國的東大學生聽後心裡酸酸的!」    
      張捷遷見陸克難眼中淚光瑩瑩,他的心也是盈滿酸楚。想說什麼話,卻欲言又止。    
      「老校長目前的處境是不言而喻的,」陸克難長歎一聲,痛楚莫名地搖了搖頭說,「正是因為要力爭改變他老人家的困窘處境,李聖炎教授才在這裡設宴請各位來商議一個可行的營救方案,以求盡快地讓老校長恢復他早就該享有的人身自由。」    
      沉默不語,只顧埋頭飲酒吃菜的東大校友們,心中的乾柴被陸克難一席話點燃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稍有人心者,都不能對老校長淒慘的晚景緘默不語了。」「國民黨當局難怪將大陸失落給中共,僅從他們無限期地限制張學良自由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他們的無能和軟弱。」「我們營救老校長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完全是手無寸鐵的書生,可是我們又不甘心,也不知該用什麼辦法,來迫使國民黨當局給張將軍以自由。」「張捷遷教授,您是我們東大美校友中的傑出人物,您該拿一個好主意來才行是嘛!」    
      「唉,」張捷遷用筷箸挾一塊鮮美的紅燒鯉魚,放在口中咀嚼。但是因為他的一顆心早已飛向遙遠的台北,所以鯉魚在他口中無味。他見所有的校友都將期待的眼光投向自己,張捷遷將一杯苦酒一飲而盡。他淒然長歎說:「據我所知,自1936年老校長在南京因護送蔣先生誤入囹圄,東北大學的校友從來就沒有放棄呼籲蔣先生釋放張將軍。然而,所有的努力幾乎全都以失敗告終了。唉唉,我記得1938年東北大學遷入四川以後,有一批校友在抗戰最關鍵的時候,籌劃著要發起一個向蔣先生籲請釋放老校長的通電計劃。當時,我們這些窮學生無錢去印刷這份快郵代電,學生們就找成都的私人印刷所,那個老闆聽說營救張學良,情願分文不收地為窮學生開機印刷。後來東大的學生在重慶到處張貼這份快郵代電,許多報紙也刊登了,可是那狠心的蔣先生對我們東北大學學生的籲請卻絲毫也不動心呀!……」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3)

    「蔣介石確實是不會開恩的,」李聖炎在一片失望的唏噓中,兀地站了起來。他將一杯高腳杯高高地舉了起來,猛飲一口說:「請張先生千萬注意,現在不是抗戰時期,而且畢生不給老校長自由的蔣介石早在1975年就去世了。現在連他的兒子蔣經國也不在了,蔣家王朝因為二蔣的接連死去而不復存在了。所以,我認為當前是咱們東北大學校友呼籲台灣當局給老校長以自由的最隹時期。」    
         
      張捷遷沉吟不語。    
      那些一度因張捷遷致詞而對籲請張氏恢復自由信念不足的東大校友們,立刻變得興奮激動起來。    
      「這是《華盛頓郵報》上刊載的一條新聞,李登輝上台以後在昨天舉行的首次記者招待會上,講話中雖然沒有講到釋放張學良將軍,可是他卻說執政以後,要力主民主和自由。」陸克難又舉起一張當日的《華盛頓郵報》,振振有詞地說道:「李登輝的這個立場很可能是欺騙輿論,用來裝潢門面的宣傳。但是我們不可以利用嗎?」    
      「很好!」張捷遷雙眼豁然一亮,陸克難的話使得他茅塞頓開。彷彿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光明,他將興奮的目光投向李聖炎和校友們,似乎在徵詢著他們的意見。    
      李聖炎說:「李登輝上台以後的許多講話我都認真地加以研究了,我可以肯定地說,李登輝是極力在台灣民眾面前故作出一種友善的姿態。他要成為台灣推行民主進程的強人,以示與蔣家父子的不同,因為他只有如此才能造成一個所謂的李登輝時代。張先生,所以我才說目前正是籲請給老校長以真正自由的最隹時期。因為李登輝畢竟不是蔣介石,他早已經從民眾的呼聲中,品味出繼續幽禁張學良難得民心。故而,李登輝有可能借給張學良自由,為他的臉上貼金。」    
      「如此分析,使我茅塞大開!」一度憂心忡忡的張捷遷情緒變得亢奮起來。他連飲兩杯醇酒說:「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利用李登輝這個虛偽的民主化,來一個專電籲請?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說到做到,言行一致地給老校長以自由?」    
      「向李登輝發電報當然不能以某人自已的名義。」陸克難說,「我們這些在美國定居的東大校友,還有許多人分佈在美國各地。何不就此串聯一下,成立一個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呢?然後再以這個校友會的名義,向台灣的李登輝拍發電報,那樣才更加顯得名正言順。」    
      「好,」「我贊成!」「同意!」「成立東北大學校友會越快越好!」圍坐在餐桌四周的美籍華人紛紛高舉杯盞,齊聲響應……    
      當張捷遷在紐約曼哈頓中城舉行這次集會的同時,李聖炎從一個可靠的渠道獲悉一個重要信息:張學良夫人趙一荻女士,現正在美國進行密秘的探親訪友活動。這個消息對張捷遷來說無疑是一大喜訊。    
      他當即吩咐李聖炎說:「一定要搞清趙四小姐在美國的確切地址,我們馬上就去見她,只要見到趙四小姐,就可以找到會見張學良將軍的管道了。」    
      李聖炎馬上開始找尋趙一荻的下落。    
      從紐約發出了三封英文信件    
      李聖炎也是位具有強烈愛國心的東北人。早年他在瀋陽讀東北大學的時候,心裡就對張學良充滿著好感。現在張捷遷發起援救張學良、趙一荻恢復自由的活動,他第一個積極響應。    
      趙一荻秘密到美國探親的消息,他是從一位東北同鄉無意閒談中得知的。這位同鄉住在西雅圖,她名叫黃琳,是遼寧省錦州人。早年她在海城的同澤中學畢業,到美國後成了一位信息產業女企業家。不久前黃琳因事到紐約公幹,她在一次東北同鄉的餐聚上結識了李聖炎。李與她在席間談到張捷遷正聯絡東大校友組成校友會,準備向台灣當局呼籲給張學良、趙一荻夫婦以真正自由的時候,黃琳忽然想起了什麼,她說:「張先生恐怕早有自由了吧,因為他夫人趙四小姐,現正在西雅圖探訪親友呢!」    
      「竟有這樣的事?」李聖炎聽了黃琳的話,不由暗吃一驚。趙一荻正在美國,這怎麼可能呢?不久前他還從香港一本雜誌上,看到介紹這位張學良的紅粉知己,數十年如一日陪伴在張的身旁的報導。同時,那篇文章還透漏說:張、趙伉儷目前自由仍然有限。趙四小姐患病去住醫院,也要經過幾個關卡的批准,方才可以。既然如此她怎麼可能到美國來探親訪友呢?李聖炎還記得那本香港雜誌上,還刊登一幅趙四小姐在台灣幽居中的照片。李聖炎發現趙四小姐的身後,還閃動著幾個便衣特務的影子,從中可以看到她們現在仍然自由有限。李聖炎說:「趙四小姐到美國來探親,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    
      「我說的事情完全是真的。」黃琳女士卻言之鑿鑿,「我一位老同學也是東北人,前幾天他親自對我說:他的鄰居家最近來了一位台灣客人,她是張學良的夫人。」    
      李聖炎對黃琳提供的信息越加感到不可思議。但是,黃琳那堅信不疑的神情又不容置疑,他追問說:「也就是說,是你老同學親自見到了趙四小姐?」    
      黃琳點頭:「對對,他肯定是見到了趙四小姐,不然,他是不會對我說得那麼真切的。他說趙四小姐還像從前在北平時那麼年輕,絕不像六十多歲的人。如果他不親眼所見,當然不會這樣說話。」    
      「可是,他的鄰居是何許人?趙四小姐即便真到了美國,她也要去自己的直糸親友家才是呀。總不能到處亂跑吧。」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4)

    「至於我同學的鄰居是什麼人,我就沒有打聽。不過,我只要回去一問,很快就會搞清楚的,因為趙四小姐她現在就住在西雅圖。」    
      張捷遷聽了李聖炎的話,心裡頓時興奮起來。他雖對趙四小姐現在美國探親的傳聞將信將疑,可是張捷遷知道無風不起浪。如果趙四小姐不在美國,黃琳為什麼會忽然傳聞此事呢?於是張捷遷對李聖炎說:「寧可信其有,決不信其無。聖炎先生,你最好馬上去找那位叫      
    黃琳的同鄉。只要趙四小姐真在美國,那我們就可以找到會見張學良的捷徑了!也可以說,如果趙四小姐在台灣真有出國探親的自由,那麼,我們援救起張學良來,就要容易得多了!」    
      可是,李聖炎帶回來的消息是讓張捷遷失望的。原來黃琳女士已經返回西雅圖。    
      「聖炎先生,沒關係。」張捷遷對趙四小姐可能在美國探親一事,非常感興趣。他感到自己在紐約發起的援救張學良、趙一荻的活動,已經開始出現了可喜的曙光。在這    
      種時候,如果他們能見到趙四小姐,所有援救張學良的事宜就要順利得多。正因為如此,張捷遷才斷然決定要親自到西雅圖去。    
      他對李聖炎說:「黃琳女士的話既然不是空穴來風,那我們就情願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我主張馬上就追蹤而去。只要我們沿著黃琳這條線索找下去,就會找到趙四小姐的下落。」    
      張捷遷和李聖炎雙雙飛往西雅圖。    
      但是,他們在西雅圖並沒有見到趙四小姐。當張捷遷和李聖炎抵達西雅圖後,很快就在一家大公司的會客室裡,見到了雍榮華貴的東北鄉人黃琳女士。黃琳不愧為一位大企業家,她辦事麻利,效率甚高,很快就派車請來了她那位東北同澤中學的校友老A。    
      據老A向張捷遷和李聖炎介紹說:不久前他確實在鄰居家裡,見到了從台灣飛美探親的趙四小姐,趙到西雅圖是來探視她的同胞大哥趙國棟和大嫂柴夫人的。在西雅圖期間趙一荻一直保持低調,她在這裡只停留了三天時間,而且據老A說:趙四小姐到西雅圖以後幾乎不曾到街上去。就在張捷遷和李聖炎飛往西雅圖的前幾天,趙四小姐已經從西雅圖飛往華盛頓。她在西雅圖只是匆忙作客,然後又馬不停蹄地飛往華盛頓探望她的三姐趙綺雲去了。    
      「那我們就馬上飛往華盛頓吧。」當張捷遷教授從老A口中得到趙一荻確有赴美探親的自由時,心中豁然一亮。他感到趙一荻有了出國的自由,那麼他們繼續援救老校長張學良時,困難就會小得多。但是,張捷遷聽說就在他們到達西雅圖的前兩天,趙四小姐已經悄然離開,飛赴華盛頓探訪她同父不同母的三姐趙綺雲去了,心裡當然不無遺憾。儘管如此,張捷遷仍急於希望在美國面見趙四小姐。那時,他已經將呼籲張學良獲得全面自由的希望,都寄予在台灣。而能在美國和趙四小姐見面,無疑會對東大校友會下一步的援救工作大有益處。    
      就張捷遷和李聖炎從西雅圖飛赴華盛頓的前夕,熱心的黃琳女士和學友老A,正忙著和華盛頓的趙綺雲通長途電話。當她們的電話打到華盛頓的時候,趙綺雲稱:趙四小姐已在三天前離開她的家,飛往台灣了。可是趙綺雲又說:趙四小姐在飛行途中,很可能又像她以往來美國時那樣,在檀香山作短暫的停留,因為在夏威夷海島上有她的四哥趙國均一家。    
      這樣,張捷遷再次求助於黃琳,請她設法和夏威夷的趙國均取得聯糸。黃琳決定幫人幫到底。但是當她的電話追到夏威夷趙國均家裡時,一個讓人大失所望的消息再次傳來了:趙四小姐已經於當天離開夏威夷返回台灣了!    
      張捷遷和李聖炎只好無功而返了。    
      1988年2月27日,在美國紐約唐人街上,忽然響起了一陣「嗶嗶叭叭」的鞭炮炸響之聲。    
      那當然不是年節迎新辭舊時所燃放的煙花爆竹,而是數百名東北大學在美國校友會的校友們,在唐人街的一家中國菜館裡,所舉行東大校友會的成立大會時所加入的開幕程序。    
      在人頭攢動中,大會的組織者和發起人李聖炎教授,胸佩紅嫣嫣的絨花,高舉雙手叫道:「學友們,當我們從美國各地都聚集到這裡,宣佈成立校友會的時候,第一項議程就是共同唱當年東北大學的校歌,好嗎?」    
      「贊成!」台下男男女女的東北籍在美華人,大多均已兩鬢斑白,他們肅然起立,在李聖炎的指揮下,引頸高歌當年由劉半農作詞、趙元任作曲的《東北大學校歌》。這首多年不唱的校歌,在美國紐約忽然響起,確實讓集聚在唐人街上的所有東北大學校友們感到精神振奮。他們在唱這首歌的時候,會想起他們東北的老家,特別是瀋陽的東北大學校園,那裡有他們老校長張學良親筆寫下的校規校紀。東大校友們一邊唱著校歌,一邊落淚,因為他們大都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了,遠在異國他們的思鄉之心無法用語言描述。    
      李聖炎在大會開始後宣佈:「下面請新當選的東大校友會長張捷遷教授講話!」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張捷遷興致勃勃地出現在花團錦簇的主席台上,他激昂地講道:「校友們,當我們在紐約歡聚一堂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就是我們東北大學的老校長張學良將軍!……」    
      全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5)

    張捷遷的眼睛裡淚光閃閃,他說:「如果沒有張學良先生當年在瀋陽慷慨解囊為我們辦學,我們今天就不會成為各類學科的專家、學者和教授。當然我們也就不可能在發達的美國成為傑出的人才和卓越的學者!可惜可歎的是,張學良先生時至今日還被國民黨秘密地幽禁在台灣。蔣介石雖然早就故去,蔣經國也作古,蔣家王朝甚至已經終結了。可是我們的老校長到現在還沒有獲取真正的自由,這公平嗎?」    
         
      「不公平!」    
      「公理正義何在?」    
      「我們要求台灣當局盡快給張先生以自由!」    
      「我們應該馬上給新上台的李登輝發一封請願的電報,讓他真正兌現自已上台時所宣稱的民主政治諾言!」    
      「請張會長,李聖炎秘書長和陸克難庶務長,立刻代表東大校友會向李登輝請願!」張捷遷的話還沒有講完,台下那些白髮蒼蒼的東北學者們中間,已經有人在發出哽咽抽泣之聲。不久又響起了激昂的呼喊,整個餐館立刻沸騰起來。聲震屋瓦。    
      「請校友們肅靜!」庶務長陸克難站起來大聲叫道:「我們一定要尊重大家的意見,現在我提議,可否就以東北大學校友會的名義,馬上就給台灣的李登輝、宋美齡,同時也給咱們的老校長張學良將軍分別發一封電報。請台灣當局准許咱們的老校長張學良,務必在今年4月26日我們於華盛頓慶祝東大成立65週年的時候,也來到美國,與我們共同慶祝這一節日?」    
      響起一陣熱烈的贊同掌聲。    
      陸克難說:「我們請老校長來美國的理由是完全充分的。因為我們在華盛頓慶祝東大成立65週年的時候,也一併慶祝張學良將軍任東大校長60週年!李登輝既然多次表示他執政後不斷推行民主化的進程,那麼這就是一次最好的檢驗!」    
      「陸先生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激動萬千的張捷遷將雙手一搖,勸止住台下拍掌喝彩的喧囂,他繼續講道:「因為我們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老校長在台灣的住址,當然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通信的自由。所以我們只能把三封電報統統都發給李登輝。請他代轉,可好?」    
      李聖炎站起來響應說:「張會長的主意無疑是正確的。因為這樣一來可以給李登輝出一道難題。且看他如何處理?如他敢於扣壓東大校長的電報,就暴露出他空喊民主的虛偽。如果他敢於將我們的電報給張學良和宋美齡,那麼就等於他已經支持我們的邀請了!」    
      再次響起了掌聲。    
      張捷遷說:「李秘書長的意見是非常可行的。為了讓李登輝不得不對老校長來美國作出讓步,我們校友會僅僅發幾封電報還是不行的。可否在發電報的同時,再給李登輝、宋美齡和張學良三人各發出一封英文信件,用掛號的辦法寄到台北去。也請李登輝代轉,同時在信件上說明,李登輝等三人給我們的答覆,必須在他們收到我們的掛號信以後才能作答,因為這樣可以給李登輝一個充分的考慮時間,如何?」    
      「就依張會長的主意辦。」「盡快向台北拍發電報。」「我們再也不能坐視不問了!」「老校長已經與世隔絕五十多年了,現在如再不還給他真正的自由,簡直是天理難容了!」……會場上群情激憤,再次將為張學良恢復自由的鬥爭推向高潮。    
      趙一荻洞若觀火    
      張捷遷和東大校友會的三封英文信件寄到台北以後,如同石沉大海。宋美齡那時雖然因為蔣經國病逝從美國返回台北,可是她如今往日的風光不再。手中根本沒有任何權力,蔣經國死後國民黨的大權已落在李某人手裡。所以她即便接到了張捷遷等人的信,也決不可能有任何表示。    
      至於新上台的李某人當然不可能插手二蔣生前遺留下來的一樁曠古冤案。但是,台灣當局知道如若對張捷遷等東大校友會的信件長期置之不理,也終非久計,於是在李某人的授意之下,台灣當局逼迫張學良本人對此事作出書面答覆。    
      1988年3月9日,台灣「駐北美事務協調處」,迅速地將一封署名張學良的電報,輾轉送達了在紐約的東大校友會會長張捷遷手中。張捷遷見電報只有一行字:    
      「紐約。    
      速遞東大在美校友會張捷遷會長:    
      良近遵醫囑,因健康關係不宜長途旅行。」    
      趙一荻還坐在士林凱歌教堂門外那片小樹林裡,她獨自想著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怪事。不久前她剛從美國華盛頓飛到檀香山,就聽到三姐趙綺雲打來一個電話,說有兩個東北大學校友會的人,專程由紐約趕到西雅圖,希望在她大哥趙國棟家裡,最好能和趙一荻見上一面。    
      趙綺雲還說,這兩個東大校友會的人,現正想飛往夏威夷。他們希望通過趙綺雲打聽趙一荻現在是否還在夏威夷。從前趙一荻到美國來探親的時候,一般都是悄悄飛來,又悄悄離去。而且她每次到美國,都使用了趙多加的教名,從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一個普通台灣旅客的行跡。她每次到美國來,都是先到洛杉磯,看望自己的兒子張閭琳,然後再去西雅圖、華盛頓,看望大哥國棟和三姐綺雲兩家人,最後她在歸途中在夏威夷作短暫的逗留。從前,趙一荻從沒有發生過任何問題。她即便到了親戚家裡,也大多不與外界接觸,只住幾天即悄悄地離開。可是這次她去美國探親,竟然發現有人在追蹤她的行跡。這讓趙一荻不能不感到震驚。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6)

    那時,她根本不瞭解張捷遷其人,也不知道在美國紐約正有一些同情她們的東北大學校友們,在那裡為她們夫婦真正獲得自由努力奮鬥著。趙一荻在夏威夷趙國均的家裡,接連接到趙綺雲從華盛頓打來的兩個電話,她頓時感到事情深不可測。多年的幽禁生活,使她養成了一種高度的警惕性。平時她即便在台灣也盡量保持低調,從不接觸生人,更不願面對新聞記者。現在,趙一荻無法斷定對她行蹤感興趣的兩個自稱東北大學校友會的陌生人,到底為了何事從紐約追趕她到西雅圖。    
         
      趙一荻在夏威夷越想越害怕,為了不在旅途中發生麻煩,她斷然謝絕了兩位從紐約趕到西雅圖的陌生客人的追訪。    
      她回到台灣以後,忽然發現監管她們的特務隊李隊長,將一封從美國紐約轉寄的英文信件交到她們手上。張學良告訴她說:「這是東北學大學旅美校友會寫來的信。從信中看出有個叫張捷遷的東北同鄉,他正在那裡主張盡快給我們恢復全面自由。」    
      「原來真是東北大學校友會的人?」趙一荻這才想起前次她在夏威夷的一場虛驚。那時,她對兩位從紐約企圖追她到夏威夷的陌生人,還懷有深深的疑慮,現在看了那封英文信,趙一荻才知道有一批東北大學的旅美人士,現在正在那裡醞釀著一場旨在給她們夫婦以真正自由的運動。從張捷遷寫給她們的信裡,趙一荻頓時感到精神振奮。因為張捷遷等人是希望利用蔣經國病逝之機,正式向台灣國民黨新領導人發出呼籲:盡快給張學良夫婦以全面的自由!可是,她感到特務隊李隊長將張捷遷的信,交給張學良自己處理這件事情的本身,恰好給尚未恢復自由的她們出了個難題。    
      「我們該怎麼辦呢?」她看見張學良站在陽光下凝視她,似在等候她的意見。    
      趙一荻冷笑:「怎麼辦?我們還能怎麼辦呢?我們當然不可能給張捷遷回信。再說,即便我們有通信的自由,又能對他們說什麼呢?」    
      趙一荻看出張學良也在為如何回復張捷遷的信苦惱著。後來,她想了想說:「漢卿,你又何必如此煞費苦心呢?不如就讓李隊長把意見轉達給當局,就讓他們代為作復好了!」    
      張學良感到趙一荻的意見不無道理,就對李隊長說:「如何回復,我們都沒有意見,就請當局代我們處理好了!」    
      正是因為張學良巧妙地推掉了這一棘手的事情,所以,幾天之後,就有了那封以張學良名義發往美國的信件。通過所謂「北美聯絡處」轉寄給在紐約張捷遷等人,婉拒了去美國訪問的邀請。    
      又過了一段時間,趙一荻和張學良還惦記著紐約東大校友會的人們,不知道張捷遷接到他的「覆信」後,究竟是什麼態度。可是,忽然有一天,李隊長神色又悄悄走進她們的住室,頗為神秘地對她們說:「張先生,夫人,李先生準備在官邸裡接見你們,請兩位準備好,今天晚上準時去李家!」    
      這件事對趙一荻更是難上加難。張學良對李某人的忽然召見也甚為不解。儘管發生了東大旅美校友會呼籲給他們自由的事情,但是,他和趙一荻在蔣經國故去以後,並沒有向當局提出任何要求。新上台的李某人為什麼忽然要召見他呢?    
      「時間快要到了,還是去吧!」趙一荻還坐在那樹蔭下想著是否前往李氏官邸,可她發現李隊長已在那裡催促了。張學良左右為難,趙一荻想想她們目前的處境,情知無法謝絕,就只好站起身來。她看見附近已經等候幾輛小轎車了,新上任的特務隊李隊長已經幾次過來發出催促了。    
      趙一荻和張學良遲疑不語。她心裡還想著士林凱歌教堂裡的神學課,晚風中飄來一陣陣鏗然的鐘鳴聲。她知道剛上台的李某人所以禮賢下士地請她們去官邸見面,與其說依基督教徒的身份與她們茶敘,不如說迫於海內外越來越大的民主呼聲。他通過召見張學良夫婦,好向台灣和東南亞,甚至向美國那些呼籲給她們以自由的東大學生們作出一個欺人的姿態。    
      趙一荻知道今天李某人召見她們,可能是一個新陰謀。自從台灣當局3月9日以張學良私人名義,用電報謝絕東大旅美校友會的赴美邀請以後,當權者們自以為從此了卻了一樁棘手之事。不料在3月中旬的一天,在美國《紐約時報》上,又刊載出東北大學旅美校友會的《聲明》。    
      這份英文《聲明》上寫道:既然他們的老校長張學良在台北已經真正恢復了自由,只是因為張學良的身體健康狀況不隹,難於赴美赴會。那麼,為了讓廣大在美國的東北大學校友真正見識到張學良在台已恢復了自由。東大校友會決定派出張捷遷夫婦、李聖炎夫婦、陸克難夫婦,近日攜錄相設備專程由美國飛赴台灣。他們要面對面地與老校長對話。同時拍攝下張學良夫婦的近況,如果台灣當局當真已經給張學良夫婦的人身自由,那就不應該拒絕張捷遷等三對夫婦到台北來探望他們日思夜想的老校長張學良和趙四小姐!    
      「厲害!這一招實在太厲害了!」趙一荻在復興崗家裡收到哥哥國棟從西雅圖寄給來的幾張報紙,她看後交給張學良,說:「漢卿你看,事情還沒有到此結束啊,倒要看他們怎麼處理。」    
      張學良匆匆看了幾張美國報紙同時刊載的《聲明》,心情頓時緊張起來。他悄悄對趙一荻說:「綺霞,這確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甚至比前次邀請我們到美國去更讓當局難以應付。因為就我們目前的狀況來看,身體的原因根本就不能影響我們去美國。誰都知道,我自從1959年被蔣解除管束以後,身邊始終有警衛嚴加看護,這期間我們雖然有一點自由,也不外是聽戲、下酒館、去蘭花市場和與張群、張大千那些人去打茶圍。但是更大的自由是沒有的,更不用說讓我們到美國去了。如果張捷遷他們真來了,一切虛假的謊話,都會不攻自破,他們又該如何應付呢?」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7)

    趙一荻也感到振奮,她說:「更讓他們惱火的是,張捷遷這些人不但要來台北,還想帶什麼錄相設備。他們這樣一鬧,恐怕真要把我們的現狀曝光了。到那時候,他們民主自由的假宣傳,豈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子嗎?」    
      張學良沉吟說:「張捷遷等人雖在海外報刊上發表了《聲明》,但是他們並不一定真到台灣來。因為只要當局拒絕為他們三對夫婦簽證,他們是飛不到台北的。我想張捷遷之所以      
    如此,也是一種施壓啊。張捷遷是希望通過國際媒介來給他們施加壓力。」    
      趙一荻聽了張學良的分折,心緒更加興奮。道:「那麼,他們究竟如何來應付此事?    
      莫非以沉默就能對付張捷遷嗎?」    
      張學良沉吟說:「沉默當然不能真正解決問題。而且這些東北大學的學生,還會繼續利用美國媒體來製造台灣不民主的輿論,那樣反而對他們十分不利。」    
      趙一荻說:「依我看,他們還會像前次那樣,以你張學良的名義發封電報拒絕!」張學良卻搖搖頭說:「不會,這次他們不能再採取發電報的辦法了。因為張捷遷等人此次的輿論造勢太大,不但美國及其它的媒介都有刊載了他們的《聲明》,而且台灣的媒體也紛紛轉載這一消息。因此,以我張學良的名義給張捷遷復電,已經不是辦法了。」    
      趙一荻恍然大悟:「你是說,當局必須要以公開的答覆才行,否則難以消除影響。」張學良深謀遠慮地點了點頭,趙一荻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不出張學良的所料,李隊長又把一封用中文擬好的《意見》,送到了張學良的面前,李說:「張先生,這是上面代您寫的一份意見,如果張先生同意,就請找人修改一下,然後在報上公佈出去。」    
      趙一荻看了,如有所料地冷笑了。    
      3月25日,台灣各大報刊都刊載了由張學良口授、由夫人趙一荻記錄的《張學良聲明》:    
      學良遷居台灣以後,平時生活簡單寧靜。與內子蒔花、飼魚、讀書,怡然自樂,深足自慰。多年前信奉耶穌基督,勤於靈修,頗有領悟,不問外事。近來社會各方對良頗表關懷,至為感激。但評論所道,不無失實。良為保持一貫之平靜,雅不欲有所多言,無奈連日造訪寒舍人士,絡繹不絕。使良失去居家安寧,不得不作如下幾點說明:    
      一、本人與內子日常生活行動,一向自由,並無受到任何限制,亦不願改變目前寧靜之生活方式。    
      二、良因年事已高,視聽衰退,且往者已逝,故不願接見賓客探視或接受採訪,務懇各方善意人士勿再勞駕枉顧。    
      三、海內外團體對良邀請參加集會或作講演,遵醫囑概予謝辭,函電亦恕不答覆。    
      四、良目下心情,如保羅在腓立比書3章8節所說:「我為他已丟棄萬事看作糞土。」14節又說:「忘記背後,努力面前的,向著桿竿直跑,要得上帝在耶穌基督裡從上面召我來得的獎賞。」    
      以上各點均糸出自肺腑,敬請惠諒。    
      張學良    
      1977年3月25日    
      現在,趙一荻更加困惑不安了。她不知道當局又在搞什麼新的名堂。當她看見特務隊李隊長正將一輛小轎車向她們開過來時,心情更加緊張起來了。趙一荻知道有人又在利用她們,在搞假民主真自由的伎倆了。    
      張捷遷憤然發表營救少帥的公開信    
      一輛德國「奔馳」轎車疾馳在花園般的城市華盛頓那平坦筆直的柏油公路上。    
      駕駛車的是張捷遷教授的夫人張素坤女士。她的頭髮也已花白,但精神奕奕,端莊而文雅。張素坤透過車窗凝望著即便在12月的嚴冬時節裡,路邊仍然是綠草如茵的大草坪。她的心中難免有幾分感慨,因為在這個季節裡在她的祖國還是漫天飛雪,奇寒逼人;而美國的華府卻是溫暖如春。張素坤是12月初與她的丈夫張捷遷一同由紐約飛到華府來的。    
      昨天--1988年12月10日,她與張捷遷一齊出席了在華盛頓舉行的盛大集會--那是由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主辦、由東北文化教育基金會、全美華人協會、美京華人各界聯合會和北美20世紀史學會等單位共同舉辦的「張學良全面自由研討會」。    
      今天,也就是12月12日,她還將陪同張捷遷參加在華府所舉行的另一個盛大的華人集會--「西安事變52週年紀念會」。    
      張素坤頭也不回地說:「捷遷,昨天的研討會開得很是成功,那麼多華人學者的發言真是令人感動!……」    
      「何止是令人感動?簡直可以說是所有參加會議的人都熱淚沾襟啊!」張捷遷將那架金絲眼鏡正了正,他那雙睿智的眼睛透過車窗,漫無目的的瀏覽著那幢高達五百多米的華盛頓紀念塔。多次來到華盛頓的張捷遷每次當他的轎車經過華盛頓紀念大道的時候,都不忘去向那隱藏現在綠柳與飛花之中的危危巨塔瞟上一眼。因為張捷遷知道華盛頓與紐約截然不同之處就在於:整座綠茵茵花園城市之中,除了這座華盛頓紀念塔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一處超過500米的建築。即便白宮和國會山莊也罷,它們的高度都不許超過華盛頓紀念塔。夫人的話使得張捷遷思緒又回到近年來他所格外關注的張學良夫婦的自由問題上來。    
      「老校長的那個公開聲明,使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他迫不得已的官方代言啊!」說話的是東大校友會秘書長李聖炎。那是今年春天東大在美校友會於華盛頓舉行建校65週年紀念活動時,張捷遷與李聖炎在面前的華盛頓大道邊碧綠草坪上漫步時,他以激憤的語氣對他說。    
    


第四卷 冬第二章 美國狂飆(8)

    「聖炎,我也有同感。」張捷遷在草坪上駐足,佇立在和煦的陽光下,他仰望著華盛頓紀念塔上那座精工縷刻的華盛頓銅像,心海裡百感交集。    
      那是因為他與所有東大校友營救老校長張學良的計劃失敗了,早春二月時他們在紐約城裡的幾次聚會,都因為以李某人為首的台灣當局的倒行逆施,校友們醞釀盡快使張學良恢復自由的設想一一化作泡影。    
         
      他們發往台北的電報,信函和在美國報紙上所發表的聲明,那麼多的努力都受到台灣的冷遇。特別令張捷遷和李聖炎震驚的是,3月25日張學良通過台灣「中央社」所發出的「公開信」,更加清楚地表明張學良現在並沒有什麼自由。    
      張捷遷的胸臆間頓時燃起一股怒火,他說:「你還記得60年代初,台灣情報機關所辦的一份刊物上,刊載了一篇署名張學良的《西安事變懺悔錄》嗎?勿庸諱言,從文章的語氣和文筆上,一眼就看出是老校長的文筆。可是那《懺悔錄》中的許多內容都不可能代表老校長的思想。也難怪後來有人評說,《西安事變懺悔錄》是蔣某人的刺刀下逼出來。既然60年代老校長能違心地寫出那個什麼《懺悔錄》,那麼現在他為什麼不能在台灣當局的威脅下再寫出一份違心的《公開信》呢?」    
      李聖炎攙扶著張捷遷沿著綠草坪間的一條小路,向那座高聳的華盛頓紀念塔走來。他說:「台灣當局實在太不明智,如今已經是80年代了。誰也沒有想到蔣介石在1936年下的一道『管束』聖旨,一下子耗去了老校長一生中最寶貴的時光。現在他已是87歲的老人了,一個囚禁了整整52年的老人,莫非他還能夠成為什麼人的威脅嗎?況且老蔣早就死去,小蔣新近也病逝,李某人有什麼必要繼續執行老蔣生前的意志,不將自由還給老校長和他的夫人呢?」    
      「這就叫國民黨的民主和自由啊!」張捷遷激動地說,「我是不將張學良夫婦從幽禁中解脫出來就誓不罷休的人!聖炎,前幾次我們的電報、信件,都沒有發揮作用,可是我不灰心。我準備近日就給李某人、宋美齡和俞國華三人,再寫一封信。不過這封信不能像以往那樣偷偷地寄出,而是將它刊載在《紐約時報》這類世界有影響的報紙上。我是讓世界民眾去評論是非!」    
      李聖炎一怔:「您也是要發表公開信?您要說些什麼呢?」    
      張捷遷從西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信箋,上面寫滿了密麻麻的英文。他說:「我的文章標題就十分醒目,叫做《為什麼怕給張學良將軍以真正的自由?》。我要公開告訴台灣的李某人,老校長今年3月9日給我的電報和3月25日的公開信,都不是他的心裡話。那些全是官方的代言,為什麼這樣說?那就是這兩份文電全是通過國民黨官方正式轉達或發表的。而決不是張將軍自己寄信,因此,我對老校長目前在台灣到底有沒有通信的自由也深表懷疑。」    
      「好,好尖銳啊!張先生果然鋒芒畢露,一針見血!」李聖炎深為張捷遷的正義感所感動,他的情緒也變得亢奮起來:「只是我們發表這類公開信要有一定的證據才行啊。否則不僅李某人不服氣,還要考慮到讀者。他們必須在瞭解先生的公開信以後更加同情張學良將軍才行。」    
      「我說話是有根據的。」張捷遷將那信迎風一抖說:「這是因為我有很多的證據表明,我們的老校長在台灣目前還沒有真正的自由。雖然台灣當局早在1959年就對外宣佈給張學良以自由了,可是,他的身邊始終都有警衛和便衣呀,這又作何解釋?1981年台灣《聯合報》的記者於衡所發表的《張學良訪問記》,就證明老校長即便住院治病時,他的身邊也有許多便衣在守候著,甚至連記者按觸他一下也要受到干涉,如果他真有自由,還會這樣嗎?此外,許多想見老校長的人都被特務拒於門外,去年11月柏克萊加州大學的傅虹霖女士,是專為寫她那本《張學良的政治生涯》一書,由美國飛去台灣,她在多次申請面見老校長遭到拒絕以後,傅虹霖本人大膽地來到北投復興崗70號張氏住宅,結果又給一個便衣給擋駕了。聖炎,從這些事情上不是可以證明老校長只有在監視範圍內的自由,而沒有與外界接觸的自由嗎?這樣的自由算什麼真正的自由?」    
      「是的是的。」李聖炎完全被張捷遷的論據所折服。他扶著張捷遷來到華盛頓碑下那巨大的青石階上,他不住地說:「張先生所言不無道理。只是您這樣充滿火氣的信件當真公開發表出去,不會刺痛李某人嗎?」    
      張捷遷卻說:「我就是要刺痛一下李某人。如果我們在美國的華人學者都不敢為老校長杖義執言,那麼還有誰敢於為他講話呢?當然,我在這封公開信裡也是以相當客氣的口吻,規勸台灣當局的。我是告訴他們不必害怕釋放出張將軍後,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應該相信張將軍的人品,即便准許他到美國來,我張捷遷也敢保證他不會說出有損於蔣家父子的話。而且,從人道主義出發,台灣也應該給老校長這位古稀老人通信的自由、會客的自由和外出旅行的自由。如果能允許張將軍在古稀之年,回到他東北故鄉去探親的話,那麼不僅對台灣的執政者沒有壞處,而且對已故的蔣氏父子也有好處。因為能否給張將軍以自由,確實是對台灣當局是否執行民主政策的一個檢驗啊!」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1)

    張捷遷的話擲地有聲,打動了李聖炎的心。他緊緊抓住他的手說:「您說得義正詞嚴,真是大有道理。張先生,我支持您盡快把這封公開信發表出來,而且還要將這信的影印件分送給李某人、宋美齡和張學良將軍看一看,只要我們所講的是真理,那麼就不怕台灣當局不服輸。」    
      ………    
         
      「唉,可惜可歎,我在今年5月發表的那封公開信,雖然贏得了國際上的輿論支持,可是在死水一潭的台灣,卻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坐在奔馳轎車裡的張捷遷教授,在回想著那些為援救張學良夫婦所作出的種種努力而不見效果的往事時,在心裡發出痛楚的感歎。    
      「捷遷,你不要灰心才好。」他的夫人張素坤一邊駕駛著小轎車,一邊勸慰他。她很快就將車由華盛頓大道拐向市區。張素坤十分理解丈夫多年為援救張學良夫婦所作的工作與拼爭,每當受到挫折時她都會勸解他,安慰他:「你應該看到目前的台灣已經不是蔣介石時代的台灣了。李某人上台以後多次標榜的自由民主,有利於恢復老校長的自由。特別是有我們這些海外華人的積極聲援,老校長的自由是遲早遲晚的事情。特別是昨天我們主辦的『張學良將軍全面自由研討會』,不是開得很成功嗎?」    
      「是啊,昨天的會……開得很成功。我的心裡很振奮,因為有那麼多在美國的華人學者在為張將軍早日獲得全面真正的自由而呼籲呀!」張素坤的一席話宛若一股清風,倏然間將張捷遷心中對援救張學良夫婦的前景所產生的悲觀憂戚,吹得一乾二淨。變得心緒朗然起來。昨天在華盛頓天主教大學所舉行的「張學良將軍全面自由研討會」那熱烈的動人場面仍然歷歷在目……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2)

    張捷遷在華盛頓向記者披露內幕    
      華盛頓。天主教大學南韓館。    
      人頭攢動,座無虛席。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張捷遷走上了眾人矚目的講演台,他揮手制止住台下那陣陣熱烈的掌聲,然後宣佈研討會開始。張捷遷說:「我們這些在美華人學者,      
    幾乎每年都要在華盛頓或紐約集會,每年都在紀念西安事變和研討張將軍的業績。可是,真正研討全面恢復張將軍自由的會議還是第一次。上午,我們將請幾位學者用漢語來討論張將軍的愛國業績,下午的會議則是用英語來討論如何盡早讓張將軍恢復人身自由的策略和措施。」    
      掌聲再度響起。    
      首先走上台來的是一位風度嫻靜的女學者,她就是柏克萊大學的華裔教授傅虹霖。她說:「一年前為了寫成那本《張學良的政治生涯》,我專程到台灣去。在此之前,我雖然托盡了關係,請求面見張學良一次,可是沒有實現。這一次到台灣後我設法通過友人查詢張先生的戶址,結果查遍了台北的所有住戶也找不見張學良其人。倒在北投查到了一個趙宅,戶主的名字叫趙綺霞。既然是普通的民宅,既然台灣當局說張學良已經恢復了自由,我為什麼不能直叩其門呢?可是,還沒有等我接近那個嚮往已久的大門,就看見趙宅對面的一間房子裡,突然閃出一個挺胸凸肚的傢伙來。他說什麼也不許我挨近大門一步。諸位可以由此觀之,這就是台灣當局所宣傳的張將軍早獲自由的真相啊!」    
      會場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悲憤的唏噓之聲。傅虹霖的講話叩動了人們的心弦,她娓娓地論述著張學良戰鬥的一生,接著又有四位學者依次登台,分別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精闢地論證了張學良傳奇的一生。這些講演者是:張學良的東北軍舊部、從大陸專程赴美的前中華人民共國鐵道部部長郭維城、張學良的機要秘書田雨時、前東北大學秘書長寧恩承和南伊州大學教授吳天威。    
      上述五人的漢語講演不斷激起與會者熱烈的掌聲。擔任大會主持的張捷遷教授被這些遠在異邦的張學良舊部所作的發言深深感染。他的眼睛裡閃動著晶瑩的淚花。特別是在當天下午的會議上,這些從美國各地四面八方趕來的學者們,用英語討論張學良將軍自由範圍與徹底使他恢復自由的策略時,眾人集思廣益的發言使許久彷徨無計的張捷遷茅塞頓開。許久的苦悶、茫然都在那些關心張學良自由的人們睿智談吐中化為烏有。但是,張捷遷的思緒隨著講演者們激動的講演,又回到了台北復興崗那所神秘的小院中去。    
      數十年來,張捷遷連做夢都希望有一天能走進那所被台灣杉、雪杉和紅檜樹所環繞的恬靜小院。去探望心儀多年的東北大學老校長張學良!張捷遷深切地知道,自從1936年雙十二事變發生以後,張學良送蔣失去自由,在漫長的幽禁生涯裡,能夠得以與這位與世隔絕的傳奇人物見面的,也不過只有張治中、莫德惠、張嚴佛、邵力子等少數幾個人。    
      在台灣宣佈解除「管束」以後,能夠在台北復興崗小院裡與張學良見面的人也是寥寥可數。無非是張群、張大千、王新衡、何世禮等經過蔣介石特許的國民黨上層人物。惟一特殊得以走進這所小院面見張學良、並能夠與少帥面對面促膝交談的人,大概就是東北大學的另一位秘書長(西安事變時期的)周鯨文教授與前青島市長、張作霖的舊部沈鴻烈兩個人了。他們均是經過蔣經國同意,才能得以實現與張氏會面的。其餘的人便再也無此殊榮與機會了。    
      張捷遷從傅虹霖女士在台北北投復興崗張學良寓所門前慘遭冷拒的難堪遭遇中,更加體會到張學良在台灣仍然只有一線有限的「自由」。如若到台北去會見這位東北大學德高望重的老校長,又談何容易?!在目前歡迎張學良到美國來出席東北大學的有關活動,那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張捷遷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地感歎了一聲,說:「夫人,你知道我這個人是凡事不作則已,一旦要做的話,那就非有結果不行。雖然現在老校長的身邊,還有層層的桎梏和障礙,我張捷遷在有生之年,是一定要促成張將軍到美國來的。」    
      「捷遷,我知道你做事情是非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我相信國民黨最後也必將會順應歷史潮流,給張先生以自由的。可是,我勸你千萬要冷靜,萬事不可太心急啊!」張素坤一邊勸慰著心急如火、恨不得馬上就獲得成功的張捷遷,一邊將小轎車拐向一條小路,    
      在一片綠茵茵的草坪上緩緩地將車煞住了。他對身邊的張捷遷說:「到了,快下車吧,會見記者的時間快要到了。」    
      這是一所華人開辦的旅館。    
      環境恬靜而優美。透過這家旅館二樓的寬大落地窗,張捷遷可以望得見距此數百英尺有一片在冬季裡尚未開放的日本櫻花樹,那是1912年日本向華盛頓所贈送的兩千株櫻花苗的一部份,如今已經長成了偌大一片櫻花林。到了春天它就會綻開無數雪白的花蕾。在那片枯枝搖晃的櫻林背後,就是那座在華盛頓很有名氣的傑弗遜紀念堂的乳白色主樓。    
      「張先生,我們在紐約沒有見到您,所以就追到華盛頓來了。」七八位從台北專程趕來採訪張捷遷的《聯合報》記者,見張捷遷伉儷走進了他們下榻的這幢旅館小樓時,都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攝影機和照相機。將鏡頭對準了神色矍鑠的張捷遷。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3)

    「請不要拍我,我只是個普通的學者。」在閃光燈的頻頻閃亮中,張捷遷將手一揮,有意勸阻那些搶鏡頭的台灣記者。張捷遷完全清楚他這個從來不喜歡與外界接觸的航天氣象學博士,之所以忽然成為新聞媒介關注的焦點人物,完全是因為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成立以來,他與同仁們為張學良將軍爭取恢復全面自由所作的一切,引起了各界的注目。張捷遷說:「我很希望見到你們,就是我想和你們暢談有關張將軍早獲真正自由的話題!」    
         
      記者見到張捷遷、張素坤夫婦與主持這次記者會的東北大學校友會工作人員落座後,一位女記者率先向張捷遷發問:「張先生,我們來到華盛頓後就聞知您所主辦的『張學良將軍全面自由研討會』已經結束,明天將要舉行『西安事變52週年紀念會』,又將通過一糸列呼籲台灣盡快給張將軍自由的文件,您是否可以談談有關此事的詳情?」    
      張捷遷略一沉吟說:「我要說的是已經舉辦的『張將軍全面自由研討會』,決非我張捷遷一人操辦的。在美華人幾乎沒有任何人不關注張將軍的自由。這次集會主要是美國國會圖書館中央部主任王冀教授、紐約市立大學近代史教授唐德剛先生、以及在美各地的張學良將軍舊部和研究者朱永德、吳天威、田雨時、祖炳民等多人主辦的。也就是說現在關心張將軍自由的,決非僅僅是我們東北大學的校友,而是所有在美國的華裔學者。可謂人心所向,潮流不可阻擋啊!」    
      記者:「可是,台灣幾乎人人皆知有一位不惜一切代價,在美國為張學良自由奔走呼號的張捷遷教授,特別是張先生幾次致信給台灣新當權者,我們很想知道有關這件事情的詳細內幕,不知張先生可否直言?」    
      張捷遷侃侃而談:「1988年3月下旬,台灣某要人邀請張學良先生參加聚會,通過中央社發表了照片。以表明張氏早已恢復了自由,身體也很健康。但是,我們東北大學校友會今年兩次以電報和信函的方式,邀請張學良先生訪美,兩個月後才獲得一封簡單的回電:『遵醫囑,為健康計不能遠遊。』只有這寥寥幾個字。    
      「東北大學校友會又分別緻電台灣當局新領導人,言明校友會將派四位代表赴台,希望面見張學良。並將談話錄成磁帶,但是誰也沒有答覆。其後,台北發表了張學良的所謂公開親筆信:一、我的行動完全自由,不受任何束縛;二、但是,為不攪擾個人的生活,我不希望會見任何有關人員,也不希望來訪;三、對於海外的邀請電,依照前述意旨,全部辭謝。    
      「根據我張捷遷個人的見解,這些談話和報道,都是在某種『政治意圖』下所為。與真實的聲音相距甚遠。鑒於這些事實,我們確信名譽校長張學良至今尚未獲得自由。為此,中國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5月10日再次向李××、俞國華先生和宋美齡女士寄送了題為《為何懼怕給張學良以真正的自由?》的公開質問信,但是至今仍如泥牛入海!    
      「因此,在今年12月的西安事變52週年紀念大會上,我們通過同樣的決議,對台灣當局提出了同樣的主張和質疑。我們懇請台灣當局公正合理地對待這些要求,行嗎?」    
      「…………」    
      堅冰正在悄悄地解凍    
      1990年5月17日。台灣的《中國時報》率先暴出一條使海峽兩岸、甚至於世界都為之震驚的新聞:《張群等發起為張學良九秩祝壽》!    
      這則新聞稱:「西安事變主角張學良九秩大壽的擴大祝壽活動,將於今年6月1日在台北圓山大飯店舉行。這是民國25年雙十二西安事變後54年來,張學良個人首次公開做壽。據瞭解,這次張學良的90歲擴大祝壽活動,糸由『總統府資政』張群發起,秦孝儀、張繼正、何世禮、唐德剛等人策劃,『張漢卿先生九秩壽慶籌備會』邀請函有80位黨政要員署名。」    
      該報稱:「目前祝壽籌備會已發出200張以上的請帖,……此次為張學良擴大祝壽,除了獲得數十年不參加公開活動的張學良本人同意外,相信已取得黨政高層人物相當的默契與共識。」「今年6月1日舉辦的張學良九秩大慶,其夫人趙一荻女士,張學良元配夫人於鳳至所生兩子一女,都將出席壽宴。」……    
      幾乎與此同時,設在美國紐約曼哈頓中城的東北大學在美校友會、在華盛頓的東北同鄉會,分別收到了從台北寄來的「張漢卿九秩壽慶請柬」。此柬大紅燙金,印刷精美。當張捷遷和夫人張素坤從陸克難的手裡接過請柬時,他的雙眼裡淚汪汪的。那非同尋常的祝壽請柬之所以引來張捷遷的衝動,是因為在祝壽發起人的名單裡,不僅有張群及許多國民黨軍政要人,而且在美國一直為張學良自由奔走呼號的張捷遷本人,以及唐德剛、王冀等華裔學者,也均名列其中。這就越加使張捷遷對6月1日在台北圓山大飯店,為張學良舉行九十壽慶充滿了興奮和激動。    
      那份請柬上寫道:    
      中華民國79年6月1日為張漢卿先生九秩大慶謹詹於是日正午12時假圓山大飯店12樓崑崙廳潔治壺觴共申嘏之忱尚祈    
      高軒蒞臨以介眉壽    
      下方印有包括張捷遷在內的78名祝壽籌備委員名單。    
      「唉,夫人,我們東大校友會的鬥爭總算沒有白費啊!當初我們數次寫信到台北去,就是為了今天的勝利呀!」張捷遷捧著請柬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4)

    「是啊是啊,台北能公開為老校長祝壽,當初連作夢也不敢想啊!」張素坤急忙用手帕為丈夫拭去腮邊的老淚,說:「去年春天我們給張先生寫信時,只提出到台北去見他一面,敘敘舊,這點點要求,他當時都不敢答應。可是如今僅僅一年時間,台北居然會有一個公開為他祝壽的事情,簡直是不可思議呀!」    
      「張學良能有這次公開祝壽的勝利,當然主要是台北張群那些國民黨元老努力的結果,      
    我們在美國的東大校友會雖然不敢說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至少也起到一點點輿論聲援的效果啊。這次公開祝壽,實際上就是一次公開的平反!」    
      張捷遷想起幾年來為使老校長恢復自由所做的鬥爭,感到心裡無比的辛酸。他知道1988年在華盛頓召集學者會議,向台灣當局發出請願電報和接受記者採訪控制媒介宣傳等一糸列辦法都失敗以後,1989年春天,他張捷遷對台北當局在近期給張學良以全面自由之事,已經心灰意冷。可是,儘管在這種到處碰壁的情況下,張捷遷、李聖炎和東北大學校友會的同人,仍然沒有死心。    
      在是年2月底,張、李、陸三人再次向台北的張學良將軍致函,向他說明並提出一個十分懇切的要求:那就是在1989年6月1日,張學良將軍89歲生日的時候,張捷遷夫婦及李聖炎、陸克難等人,均由美國飛往台北。屆時他們三人將為張學良在台北舉行一個小小的祝壽活動。他們情願自費租住旅館,一切費用均可自負。只請張學良夫婦屆時光臨他們的祝壽活動即可。    
      這封信發往台北以後,張捷遷以為還像從前那樣得不到任何答覆。不料,奇跡卻突兀間發生了!在十餘天後,張捷遷居然收到了一封3月18日由台北發出的掛號信,張捷遷折閱一看,萬沒想到竟然會是他所尊敬的老校長張學良的親筆信:    
      捷遷弟大鑒:    
      來函奉悉。余何德體力能,諸公對余深厚友愛關懷。良何人斯?敢以言壽!此間親友,已醞釀為我做壽,我已嚴詞拒絕。你們諸位,如此一來,等於推波助瀾,豈不是對我內外夾攻。避壽則不敢言,那麼,我只好「逃之夭夭」,離開台北。良對諸位鄭重請求,千萬千萬不要萬里奔波,虛此一行。我再鄭重說一句,諸位若是來,也絕對見不著我們倆。良絕對非是不通人情的人,諸公對我如此深厚友愛,我十分瞭解,我也十分感愧。諸位也能會瞭解我的心情和處境,我已慣於靜默安居,逍遙自在。我近年來,老眼昏花,又提筆忘字,寫信有些困難。如今親筆作書,乃為信示。茲錄近作二十字如下:「白髮催年老,虛名誤人深,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雲。」良再鄭重懇求一句,萬里奔波,虛此一行。使我心中多麼不安!諸位既然這樣愛護我,自然也會體諒原宥我。天假有年,後會有期。    
      願上帝祝福!    
      張學良手啟    
      三月十八日    
      收到張學良這封來信之前,在紐約的張捷遷已經知道了一點有關張學良在台北自由鬆動的消息。那是1989年2月底3月初,張捷遷在紐約見到了剛從台北飛回美國的國會圖書館中文部主任王冀教授。他在紐約逗留期間張捷遷親去拜會,並打探有關張學良的近況。這位東北軍宿將,曾任過河北省主席的王樹常之子,十分興奮地告訴張捷遷說:「我總算見到了張老先生,真是太難了啊!」    
      原來,早在1983年王冀來到台灣時,就通過與張學良及蔣經國關係均密切的王新衡先生,企圖會見幽禁中的張學良。那是因為王冀的老父王樹常1960年臨終病逝之前,叮囑他將來萬一有機會將他所寫的一封親筆信,一定當面交給東北軍的老長官張學良。所以,王冀在王樹常將軍病歿後,數年來一直有一樁未竟的夙願。王新衡對此十分諒解。決計代為說項。不料蔣經國聽後卻反問王新衡說:「有這個必要嗎?」結果不了了之。    
      王冀見無法實現面見張學良的希求,只得訕訕而返。    
      本來,王冀對在台北見到張學良已不報更大的希望,可是1987年他在華盛頓突然結識了從台北來的郭冠英。此人的身份是台北「行政院新聞局」的處長,從前曾作過《聯合報》的記者。祖籍貴州。生在台灣的新竹,因為郭冠英糸王新衡之子王一方的好友,所以,經郭冠英的引薦,此次他赴台時,張學良同意接見王冀。    
      王冀高興地告訴張捷遷說:「我們是在一個冬天的傍晚來到復興崗張將軍住宅的。他的宅子外邊確實還有護兵。但是張將軍已有了很多的自由,他可以高聲地談笑,向我    
      們講述當年東北軍的許多趣聞。還講了郭松齡和兩次奉戰,傍晚時老將軍還決計留我們吃飯。我們在飯廳坐下以後,張老夫婦領著我們一齊作禱告。老將軍那晚十分高興,他在禱告後大聲地舉杯祝酒說:今有故人王樹常之子在座,是平生一大快事!」    
      張捷遷聽了王冀從台北帶回來的消息,十分高興。因為他已從張學良能夠有權接見從美國來的王冀這件事情上,看得出堅冰確在悄悄解凍。    
      嗣後不久,張捷遷又從《紐約時報》上見到張學良給日本一位叫池宮的攝影記者所寫親筆信的影印件,那封信如張學良寫給他的信一樣,也是使用鋼筆,字跡遒勁而老道。    
      張學良破例給一位日本攝影記者親筆復函,是因為池宮在去中國東北遊行時,用相機將瀋陽大南門帥府、北陵高麗營盤的張作霖空陵以及遼寧省錦縣驛馬坊的張氏祖墳,一一拍成彩色照片,然後轉寄給張學良。張學良在目睹這些來自東北家鄉的近照以後,感動萬千,方才有此書信作復。張捷遷從張學良寫給他及日人池宮的兩封書信上,特別看到他的信是從郵局郵寄的以後,才知道他開始有了一些真正的自由。這是他為之頗感高興的。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5)

    到了1989年11月,一件更令張捷遷嗅到春天氣息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他從祖國大陸的報刊上,意外地發現隱居在台灣數十年的張學良,可以與祖國內地的朋友們通信了。上海的報刊上刊載了張學良給東北愛國志士杜重遠遺孀侯御之女士的一封信。那就是經海內外各方人士鬥爭所出現的好結果啊!    
      張學良公開祝壽的消息,不但在海峽兩岸引人注目,而且在世界上也引起了輿論的轟動      
    。張學良作為對中國近代史有一定影響的傳奇人物,他在沉默了半個世紀以後,將首次公開露面,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海外報界,輿論嘩然。有人認為沉默了54年的少帥,公開祝壽的本身,就意味著是國民黨對張學良的一種「平反」,甚至也有人認為這是張群等人盡心與國民黨高層有意安排的一種不謀而合。    
      壽慶的來歷    
      「綺霞,現在岳軍兄等人正在積極為我籌劃祝壽的事情,你說,此事又讓我如何能夠承受得起?」幽居50多年的張學良恬淡已久,他自知處境嚴峻,從不願多與外界接觸。現在他忽然聽說一個規模宏大的祝壽活動正在由一些朋友們運籌著,他感到心神不安。    
      「既來之則安之,有何受不得?」    
      「我張漢卿何德何能,值得大家公開為我祝壽啊?」    
      「你不是說,萬一有一天有人為你祝壽,就躲藏起來嗎?你不是皇帝,何來避壽之舉!」趙一荻說的是,幾年前遠在美國的東北同鄉會,有意為張學良舉辦一次壽慶,但是張學良謝絕了。後來以張捷遷為首的東大校友會也有此意,又被他予以謝絕。可是到了1990年春天,一群老朋友出於對張學良的景慕之情,已經全方位地開展大張旗鼓的祝壽準備。有次周聯華牧師到復興崗遊說,張學良在壓力不斷襲來的時候,曾半認真地說:「你們不要逼我,否則我乾脆住到金門去。」    
      後來,還是他多年的老友張群開口了:「九十大壽必辦不可!」    
      這使張學良為難至極。別人的勸說他完全可以當作耳邊風,可是對張群的極力主張,他卻不能不聽。    
      「漢卿,如果你連張岳軍先生的話也敢不聽,那就太不近人情了!」趙一荻這樣說,自然有她的道理。這是因為早在1983年春天,張大千還沒仙逝之前,趙一荻就知道張群有為張學良祝壽的意思。她記得那時候,張學良與張群、張大千、王新衡四人,在台北外雙溪張大千的摩耶精舍裡便有過這種互相祝壽的約定。    
      趙一荻清楚地記得,那是個春寒料峭的清晨。她和張學良如約乘車來到了風格獨具的大千居所--摩耶精舍。張群和王新衡攙扶張學良步入垂花門,趙一荻剛隨大千夫人走進去,只見一位銀髯飄逸的老人,手拄籐杖,沿著花間的小徑顫巍巍地迎迓上來。他就是蜚聲海內外的國畫大師張大千。    
      趙一荻那時經常參加這種特殊的集會。每次集會幾乎都是一次中國菜的享受。因為張學良與張大千、張群、王新衡四人,每月必有一次輪流坐莊的「聚餐」。也就是人們所說的「三張一王轉轉會」。而這類集會趙一荻必然參加。這是台北上層人士所共知的事情。這四位孤島上的密友,大多是大陸時期的舊友。數十年間的宦海沉浮,他們仍然志同道合,雖然四個人的政治信仰不盡相同,可是彼此的志趣愛好卻十分融洽。每月的聚首,談詩飲酒,以打發退出權力角逐後的恬淡和寂寞。這一天輪到張大千作東,適逢大千久病初癒,因此大家的心情舒朗。待到餐聚已畢,摩耶精舍內,陽光燦爛。    
      「四小姐,今天我的園子裡可有奇景啊!」張大千幾杯醇酒進肚,臉龐紅潤。白髮銀髯,越發顯出他幾分仙風道骨,他左挽張學良,右扯張群和王新衡,趙一荻和夫人徐雯波緊隨其後。他們穿過幽雅的庭院,來到梅丘。梅丘上幾叢臘梅在早春的寒風裡競放花蕾。遠遠望去,煞是好看。在梅丘的左方,有一株海棠,每春三月才能開花的海棠不知何故,居然破例地與冬梅一起,在新春伊始就怒放花蕾了。    
      「真是奇了,」張大千蹣跚到一叢幽香撲鼻、紅花燦爛的臘梅前面說:「我張大千八十有四,古來就有七十三、八十四之說。如我今年過此壽劫,必有後福。」張學良也深為他的真情所感,提議說:「大千,何不即興賦詩,以慰平生?」張大千仰面朗聲大笑說:「好,漢卿,我就依你。」他手捋銀鬚,即興吟出一首詩來:    
      小園忽報有奇事,    
      臘余尚寒百卉開。    
      從此人天無缺陷,    
      梅花聘了海棠來。    
      「好詩好詩!」眾人喝彩。趙一荻急忙將大千的詩記在紙上。    
      「借你的吉言,」張大千越加高興,說:「如果我當真能度過90歲的話,屆時必有一番隆重的壽慶!」張學良頷首說:「就依你,大千九十大壽時,必由我四人隆重地慶賀一番才是!」張群也附和說:「何止大千一人?日後我們四個人,不論哪一位90歲時,都要照此辦理。如何?」三人連連贊同。張學良也被眾人的熱情所感,提議說:「大千兄,值此梅花盛開之時,我們就在梅丘上誓約,將來大千90歲時,那大壽可要由我來操辦啊!」    
      張群說:「漢卿,將來你到90歲時,那大壽可該由我張岳軍操辦才是,如何?」    
      張學良不語。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6)

    張大千說:「漢卿,既然我們四人都要慶賀九十大壽,你為何不肯言聲呢?」王新衡說:「漢卿莫非敢例外嗎?到你九十大壽的時候,就由岳軍兄來做主持,誰也不得反悔!」張學良不答,張大千對身邊的趙一荻說:「四小姐,你該說話了,既然我們都可以祝九十大壽,他張漢卿為什麼就作不得九十壽?」    
      趙一荻左右為難,她知道在那種環境下,讓張學良祝壽,實在難以實現,可是張群卻不      
    依,對趙一荻說:「四小姐,到漢卿九十大壽的時候,如果他不肯給我們的面子,可要拿你是問了!」    
      趙一荻盛情難卻,只好點頭:「行行,到時候我一定勸漢卿接受大家的美意。」張學良在在眾目睽睽下甚覺為難,趙一荻說:「漢卿,現在是1983年,你90歲時剛好是1990年,到那時候也許環境真的允許了?」張學良見妻子這樣說,也只好首肯。……    
      「當年你是應允下來的,又豈可信而無信?」趙一荻見張學良仍然躇躊,索性就提起當年的往事。    
      張學良歎息:「真沒有想到,上帝竟然讓我活到了今天。當年我怎麼也不曾想到會活到90歲,所以就信口答應了。但是,現在我仍然無法接受。因為祝壽對我來說,實在太……再說,比我年紀輕的人已經走了,我為什麼一定祝壽呢?」    
      趙一荻理解他的語意,她也沒有想到,到了1990年的春天,「三張一王」中兩位年紀較輕的張大千和王新衡居然先後辭世而去。而張群年近百歲,卻依然身體健朗,現在他決定要依照當年在張大千摩耶精舍的梅丘前,四位朋友共同發下的誓言來辦。張群堅決要親自為張學良當九十壽筵的主持人。張學良在這種情況下先是百般謝絕,後來見張群吩咐他的兒子張繼正當真操作起來,並得到了一批國民黨的軍政要人的同情和支持。他本人情知無法阻攔,即便此時,張學良也沒有說行,但也沒有說不行。然而在張學良的內心裡,喜歡恬靜的他仍然是不希望公開為他祝壽才好,張群當時坐在他的輪椅上,面對著張學良的婉言推辭,有些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我不與你爭,但是我要履行諾言!」張學良見張群如此至誠,為了不拂他的好意,也就只好默許了。    
      「綺霞,為什麼你也主張我公開祝壽呢?」張學良扶著趙一荻走過復興崗小園子那條蘭花簇擁的小道,前面出現了幾叢盛開的玉蘭。那是張大千死後,從摩耶精舍裡移栽過來的。每當張學良思念張大千的時候,他都會到那玉蘭樹前佇立片刻,以緬懷故友。    
      趙一荻說:「你知道我是不想出頭露面的人。數十年來我一直喜歡不聲不響的生活。可是,現在我卻支持你出去參加張群他們辦的壽慶,為什麼?就因為這次壽慶非同一般啊!」    
      「你是說張岳軍他們操辦的規模宏大?」    
      「不,決不是因為張群張羅的聲勢浩大,也不因為簽名出席的人多。我是說,在為你祝壽簽名的人中,大多數都是從前在二位蔣先生在世時不敢說真話的人。現在連這些高官都出現在為你祝壽的名單上了,它到底說明什麼呢?」    
      「你是說,他們想通過給我祝壽,反對死去的二蔣嗎?」    
      「他們心裡是否反對二蔣,我不知道。但是,這麼多曾經擁護二蔣的人,出面為你祝壽,而且又是公開的祝壽,就不是一般的舉動了。它至少可以說明這些人對你50年來一直沒有自由的一種反應。有人說,這是國民黨在公開為你平反,漢卿,我以為也不無道理啊!」    
      「公開平反?」    
      「是一種平反!」    
      「如果真是一種平反,那麼,我到底該不該出席這祝壽活動呢?」    
      趙一荻鄭重地對他說:「漢卿,這個機會,不正是我們50年來一直期盼的嗎?」張學良聽了她的話,忽然深有省悟,良久沉思過後,他望著妻子的眼睛,深情地點點頭,說:「綺霞,你的話,讓我明白了許多事情!……」    
      1990年6月1日,將在台北圓山飯店為張學良慶賀九十大壽,這就不能不讓人發問:6月1日是張學良的真生日嗎?    
      回答是否定的。因為史料曾有明確記載:張學良生日應是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陰曆四月十六日,出生在遼寧省台安縣。既然如此,他為何將自已的生日改在6月1日?不用陰曆而用陽曆,內中的緣由何在?    
      這對張學良是個心酸的話題。作為傳奇歷史人物,他的生日竟也帶有悲劇色彩。    
      歷史使人們追溯到1928年陰曆四月十六日(陽曆6月3日),那一天,正是張學良的28歲生日。當時,作為東北軍第三方面軍軍團長的張學良,在北京順承王府辦了生日酒席。是夜,北京城內戒嚴,從中南海到前門車站的長街上,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子夜零時15分,一列由汽車組成的長隊從中南海直駛向前門車站,從第四輛車裡走下來的是安國軍大元帥張作霖。在包括張學良在內的一批奉系將領的簇擁下,他登上了慈禧的綱車。一年前的6月張作霖是以北洋政府定國軍大元帥的名義,進入中南海執政的。如今張作霖內外交困,特別是在日本駐華公使的壓力之下,闇然離開北京,返回東北瀋陽。在漆黑的夜幕下,張學良在月台上凝望著隆隆遠去的專列,他的心裡是沉甸甸的。隱隱有一種不祥之感。他對日本政府威脅乃父返回瀋陽始終心存疑慮。所以,他回到中南海的萬字廓時,發現副官吳泰勳正在扶乩問卜,張學良也上前請他代為占卜,說:「替我乩乩大帥此行的安危吉凶。」副官應命,不久即占出四字批語為:「大帥歸矣!」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7)

    張學良從來不信迷信,當即不以為然地一笑說:「此卦不准,誰不知道大帥他已經返回瀋陽了,那當然就是歸矣了嘛!」    
      不料次日(6月4日)凌晨6時,少帥忽然接到瀋陽六姨太打給他的電話,告之:大帥的專車已在瀋陽皇姑屯被炸!……張學良聽到這猝然而至的噩耗,猶如霹靂擊頂。他驀然想起昨夜副官的占卜,在茫茫然中他感到似乎瞑瞑中似乎有一隻黑手在捉弄著他。頓時天昏地轉,      
    一跤撲倒在地上……    
      張學良沒有想到他降生的日子居然會是父親張作霖的死期,此後若干年間,他再也不敢過生日。因為陰曆4月16日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日子。後來有人勸他改過陽曆,張學良這才從歷書上查到他出生的那一天,剛好就是陽曆的6月1日。於是,每年到了這一天,便是張學良的生日。    
      太陽高高地升起來了。碧綠棕櫚掩映下的張寓,一片蘭花的世界。    
      「漢卿,」穿藍色旗袍的趙一荻從門廳走出來,不知為什麼她顯得非常興奮。    
      「我在這裡,」蘭花叢中忽然鑽出一位渾身泥土的老農,仔細一看,原來竟是張學良。此時從他的身上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當年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影子。    
      「漢卿!」趙一荻替他撣掉身上的塵土,向小樓一指說:「快,剛剛收到一份特殊的禮物!……」張學良急忙放下高高的褲角,愕然望望趙一荻說:「特殊……禮物?」見趙一荻那興奮得難以自持的神情,張學良腳步匆忙地沿著花間小甬道,趟進了客廳。    
      陽光充沛的寬敞門廳裡,排滿了海內外友人和東北同鄉會所贈送的花籃。奼紫嫣紅的花叢裡,不時地散發出一陣陣撲鼻的花香。那些由無數喇叭花和雪白水仙所紮成的碩大花籃上,鮮紅的綢帶顯得格外醒目。那便是蔣夫人宋美齡派人送來的花籃。張學良發現了宋的花籃,說:「你是說夫人的花籃?」    
      當趙一荻的目光接觸到紅綢帶上「蔣宋美齡」四字時,她不由一震。1959年她們剛被蔣介石宣佈「解除管束」的情景,忽然再現在她的眼前……    
      趙一荻記得那是復興崗住宅建成不久,一天,蔣經國忽然來訪。他見了趙一荻,神秘地一笑,卻對張學良認真地說:「張先生,我記得您從前非常喜歡垂釣。山腳下那湖裡的魚肯定不會少吧?您現在可還釣魚嗎?」    
      趙一荻感到蔣的話裡隱含玄機,又見張學良黯然搖頭,沒有說話。蔣經國這才恍悟地向身後的從人一招手說:「哦,看我的記性,拿來!」特務劉乙光快步上前,急忙將一個綠色帆布口袋恭敬地捧上來。蔣經國從布袋裡抽出個竹筒來。他熟練地拆開,原來是一支特製的魚竿。他雙手交給張學良說:「這次父親讓我親自來看望先生,他特別叮囑我將這付釣魚竿送過來。算是給先生的一份禮物。」    
      「哦?」張學良用顫抖的手將蔣介石親送的釣魚竿接過來,他知道蔣介石贈送釣魚竿決非尋常之舉。分明是對他當年在貴州幽禁時贈送蔣介石懷表的一種暗示性的回敬。那是抗日戰爭勝利的1945年秋天,他在熄烽委託劉乙光向蔣轉贈他所戴的一塊德國懷表,以示他幽居的年月太久,早就超過了1936年南京軍事法庭對他所判的十年徒刑。現在蔣復贈他的釣魚竿又寓意何在?莫非是暗示讓我張漢卿以釣魚竿為伴,打發後半生的餘下光陰嗎?    
      「不,漢卿,我說的特殊禮物,不是夫人的花籃,是北京發來的賀電!」趙一荻在宋美齡贈送的大花籃前往事紛紜。如今,非但西安事變的主角之一蔣介石已經作古,就是繼任者蔣經國也病歿而去。不知為什麼,當年「嚴加管束」的陰影時至現在還在籠罩著他們。趙一荻忽然拂去心中愁雲,憑借從百葉窗灑進的一片陽光,發現桌上從世界各地發來的電報中,有一份新收到的賀電。她急忙雙手捧起,送到張學良面前,說:「你看,這不是特殊的禮物嗎?」    
      張學良急忙戴上老花鏡,只見電文是:    
      漢卿先生如晤:    
      欣逢先生九秩壽慶,穎超特電表示誠摯的祝賀。    
      憶昔54年前,先生一本愛國赤子之忱,關心民族命運和國家前途,在外侮日亟,國家危殆之秋,毅然促成國共合作,實現全面抗戰;去台之後,雖遭長期不公正待遇,然淡於榮利,為國籌思,贏得人們景仰。恩來在時,每念及先生則必云:先生乃千古功臣。先生對近代中國所作的特殊貢獻,人民是永遠不會忘懷的。    
      所幸者,近年來,兩岸交往日增,長期隔絕之狀況已成過去。先生當年為之奮鬥、為之犧牲之統一祖國振興中華大業,為期必當不遠。想先生思之亦必然欣然自慰也。    
      我和同輩朋友們遙祝先生善自珍重,長壽健康,並盼再度聚首,以慰故人之思耳!    
      問候您的夫人趙女士。    
      鄧穎超    
      1990年5月30日    
      張學良捧讀電報的手微微顫動著。趙一荻也高興得喜淚婆娑,張學良驚喜地怔住了說:「真沒想到,周恩來已經故去多年了,可是他的夫人還沒有淡忘從前的友情!」……    
      趙四小姐為張學良寫的祝壽辭    
      6月1日那一天,趙一荻起得格外早,昨天夜裡,她幾乎在燈下徹夜不眠。趙一荻在燈下動筆,為她相跟半個世紀的丈夫,寫一篇祝賀壽辰的賀辭。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公開平反(8)

    「漢卿,那麼多朋友都為你送來了賀信和花籃,可是,我為你送什麼禮物好呢?」此前,她曾這樣徵求他的意見。    
      他卻說:「你的禮物免了。因為你早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我!」    
      「不,人到九十古來稀。今年我一定要有禮物送給你。」    
         
      「好啊,那麼你的禮物到底是什麼呢?」    
      「現在還不能說,到你祝壽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著你的祝壽禮物了!」    
      上午9時,一輛紅色小轎車駛出了北投復興崗至善路口。張學良今天穿著黑色的新西裝,頸上糸著棗紅色的領帶。他親自開著車前往圓山飯店出席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公開祝壽。坐在身邊的趙一荻,雖然早就華發滿鬢,但是她的身上仍然殘留著大家閨秀的風韻。紅色的旗袍胸襟上佩著一隻精美璀璨的胸花。    
      「漢卿,這是我為你九十壽慶寫的一篇文章。」趙一荻小心翼翼地從精緻的挎包裡取出一份寫滿娟秀小楷的文稿,她說:「五十多年過去了,我也該為你說幾句話了。」    
      張學良凝望著車窗外掠過的陽明山溫泉區,只見水聲潺潺,古木參天。他說:「莫非你是要把自己寫的文章,作為送給我的生日的禮物嗎?」    
      「對,這就我給你的生日禮物!」趙一荻眼睛因為興奮而有些濕潤了。她拿著即將送交報館發排的文稿《張學良是怎樣的一個人?》。    
      幾天前,趙一荻聽說台北將為她患難與共幾十年的丈夫張學良舉辦九十壽辰公開祝壽的消息後,她就一直在想,自己是張學良最親切的人,在幽禁中她始終和他生活在一起。在這個大喜的時候,自己送點什麼禮物給他呢?趙一荻思來想去,最後決定寫一篇文章,送給張漢卿,也送給那些關心張漢卿的朋友們。    
      昨天夜裡,她伏案執筆了。趙一荻眼前出現了她們幾十年生活,一幕幕往事就像電影的鏡頭一般出現了,她筆下自然流洩出許多發自內心的文字。她將這篇文章的標題寫在紙上,叫做:《張學良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她寫道:    
      這幾年以來各處的書報雜誌常常登載有關張學良的文章,但是卻沒有人知道他確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個與他共處了60年的人是應該知道的。我現在就要簡明的來講一講。    
      張學良是一個非常愛他的國家和他的同胞的人。他誠實而認真,從不欺騙人。而且對他自己所作的事負責,絕不推諉。他原來是希望學醫去救人,但是事與願違。他19歲就入了講武堂。畢業之後,就入伍從軍。他之參加內戰,不是為名,不是為利,也不是為爭地盤。他開始是為了尊行父親的意願,後來是服從中央的命令。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日本帝國主義對東北不斷的壓迫和無理的要求,暴露了它侵略中國的野心。亦更加激起他抗日的情緒。他不願看見自己的國家滅亡,人民被奴役。但是單靠東北自己的力量是不能抵抗日本的侵略。所以在皇姑屯,他的父親被日本人謀殺之後,他就放棄他的地位和權力,毅然易幟與中央合作。使國家能夠統一,希望全國能夠團結起來一致抗日。    
      九一八事變之後,日本佔領了東北,他就不忍再看到自己的同胞互相殘殺,削弱國家抗日的力量,所以他就主張停止內戰,團結抗日。他並不愛哪一黨,亦不愛哪一派,他所愛的就是他的國家和他的同胞,因此任何對國家有益的事,他都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去作。    
      今天是他九十歲的生日。……這完全是上帝的恩典和奇妙的安排。他知道上帝既然要他活在世上,他就該盡心、盡意、盡性、盡力的完成上帝所給他的使命。他要他有生之年去給上帝做見證,傳講耶穌基督的福音,把上帝賜給他的恩典與大家共享。    
      張學良看到這裡,忽然沉默了。    
      趙一荻卻喃喃誦讀著她文章中的一段話:「今天是他90歲的生日。真是感謝上帝在過去的歲月中這樣地看顧了他,賜給他健康的身體,又賜給他聖靈的智慧,使他因信耶穌基督而得永生。他自己從來沒有想到他會活得這麼久,沒有想到他會成為一個基督徒。這完全都是上帝的恩典和奇妙的安排,他……」    
      「別、別念了!……」張學良忽然喝斷了他的夫人。    
      趙一荻驚呆了,自己伴隨張學良幾十年,從沒有見他如此激動過。她急忙抬頭一看,發現他的眼睛裡竟然噙滿了淚花。此時,張學良腦際浮現的卻是另一些畫面:那是他和她50年信守愛情、癡情於愛情所經歷的重重坎坷。    
      「漢卿,你怎麼了?」趙一荻見張學良的臉色不好,腮邊還掛著一滴淚,急忙收起文稿,掏出手帕為他拭淚,說:「這些年來,你心靜如水,視世間萬事如糞土,你已將自己的餘生完全置於基督之下,莫非還為那些難堪的往事痛心嗎?」    
      「是啊,往事不堪回首,」張學良的轎車駛上了立交橋,整個台北市盡收眼底。張學良的臉上重又露出了豁達的笑紋,他默念一首詩:「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雲;古今多少事,盡付談笑中……」    
      「這就對了,漢卿,今天……別忘了是你的生日呀!」趙一荻見張學良忽然展顏微笑,沉重的心情漸漸變得輕鬆起來。就在這時,忽見張學良向車外一指說:「圓山大飯店到了!」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別台灣(1)

    走出歷史的陰影    
      電梯緩緩上升。    
      趙一荻攙扶著張學良,在正午時分登上了圓山飯店12樓。他們來到廳前的壽堂,仰望萬花叢中高高懸掛紅底金字的「壽」字中堂。壽字中堂左右均是台灣各界要人和名流    
         
      們贈送的花籃和花環,花團錦簇,金光閃閃。張學良的親友所贈送的壽障花屏等也陳列在醒目位置。張群所贈送的花籃放在最為醒目的一方。    
      「漢卿,你看!」忽然,趙一荻指著密密層層的賀聯賀障中間,只見有幅巨大的壽屏上,書有「福壽連綿,德澤廣被」八個字!    
      「啊-?!」張學良驚愕地怔住了。因為壽幅上的八個字,恰好就是蔣介石在當年為他祝賀30歲生日時所用的壽聯原詞,不料今天居然又讓何人延用了。    
      趙一荻見張學良這般冷峻的神態,急忙將他攙進大廳隔壁一間休息室裡去。在由大廳到隔壁的過道裡,張學良發現有一批新聞記者恭候在那裡。那些手拿照相機、攝像機的男男女女,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新聞記者都意識到今天必有一場採訪大戰,所以各個爭先恐後。    
      張學良見了記者,神情越加惶悚,他連忙拉起趙四小姐就走,趙一荻見張學良神色不安,馬上就將休息間的房門關緊。然後將他扶坐在沙發上,擔心地說:「漢卿,今天是公開做壽,你慌什麼呢?」張學良神不守舍地坐在那裡,「我是怕這些記者,在這種時候再問我那些往事……」    
      趙一荻說:「哦,你是擔心他們又問西安事變嗎?」    
      張學良點頭說:「是的,這些年來,我一直不敢對外界談那場事變啊,在今天的大喜日子,更不想深談。」    
      趙一荻理解他此時的心境,當初,蔣介石宣佈對他解除管束時,曾經在大溪慈湖別墅召見過他。那次蔣氏曾經以西安事變這一敏感話題,來試探張學良心境的……    
      角板山。這裡是新竹至台北之間的一處桃園仙境,在奇偉的角板山下,有個叫埤尾的地方,這裡山清水秀,景色宜人。這是蔣介石逃台以後,經過百里縱橫的尋覓,才相中了這塊寶地。其山水明麗,可以與溪口的雪竇山媲美。於是蔣介石就在湖心島上修建了別墅,親自命名為:慈湖。    
      蔣介石那天在一間三面臨風的書齋裡,心緒煩亂地翻看香港的《星島日報》。報上刊載著一幅張學良當年在貴州熄烽時的舊照,照片上的張身穿長衫,手持釣竿。默立無語。他炯炯的眼睛凝視遠方,臉上漠然而無表情。蔣介石對身邊的蔣經國問道:「十多年了,誰知道他到底變沒變?」蔣經國說:「父親,他現在變得越來越遲鈍了。」蔣介石雙眉一皺,搖頭沉吟:「我始終懷疑,他是在演戲。」    
      蔣經國說:「他確是一位神經遲鈍的人了。現在無非是和四小姐養花、下餐館,閒暇時還聽聽京戲。就是新聞記者他也不肯見的。」    
      蔣介石說:「正是因為這個,我才斷定張學良並非遲鈍,是真是假,我一看便知。這次他來我別的都不想談,只談西安事變這件事情。他不是一直諱莫如深嗎?聽說記者問他西安事變,他就顧左右而言他。哼!」父子倆正說到這裡,侍衛進報:「客人到了。」    
      兩個侍衛在前引路,張學良走過湖中小橋。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座中式四合院,雕樑畫棟,青堂瓦捨。他覺得慈湖的建築格局與奉化溪口的蔣家故居豐鎬房酷肖一致。他穿過曲折回廓,經過一泓碧綠的湖波,前方有一座湖心亭。一位軍人迎迓而出,看時原來是負責管束他的蔣經國。他向張學良笑微微地說:「漢卿將軍,家父在此恭候多時了。」張學良正遲疑間,亭榭裡忽然傳來一聲乾笑。身穿長袍的蔣介石便笑容可掬地迎了出來,他雙手高高地拱起說:「啊,漢卿,久違了!」張學良也急忙致禮說:「久違了!」    
      「好好,」蔣介石親暱地拉住張學良的手,走向內亭說:「自從貴陽一別,眨眼就是十幾年了。真是不可思議!漢卿,我記得曾經委託莫德惠和經國給你捎過書的,都是有關《明史》研究的,不知可已收到了?」    
      張學良木然而坐,半晌才說:「總座,可惜現在我早就不研究《明史》了,如今我忽然對《聖經》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哦?」蔣介石有些不悅,蔣經國忙轉話題:「父親,開飯的時間到了,還是請到裡面邊吃邊談吧?」蔣介石趁機下台,與張學良來到湖邊的小廳,只見內中早已備下酒菜,皆為浙江風味。冷盤熱炒,十分精緻。    
      「來來,漢卿,這個、這個都是我們浙江的家鄉菜,請用請用。」蔣介石盡量作出愉快的模樣,用筷子點點菜碟說,他見張學良埋頭吃飯,忽然將話鋒一轉說:「漢卿,西安事變已有20多年了,至今你大概早就淡忘了吧?」    
      張學良沒有料到蔣會突然提起這一話題,自己所擔心的難題終於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蔣正用一雙犀利的眼睛在暗中觀察他的神態,張學良沉默著,他發現蔣介石正向他的兒子丟眼神。然後接過蔣經國遞上的一份密件說:「可是這件大事情大陸卻比我們還要重視的。漢卿你看,這是周恩來1956年11月6日的紀念談話,嗯,這個,這個,他的講話實在太厲害了……」    
      張學良大口地吃著芋頭,似乎不曾聽到蔣的話。蔣卻戴上了老花鏡,隨意地瞟上一眼說:「你看,周恩來的這段話講得妙極了,他說:『張漢卿是個英雄,很豪爽。他被扣以後還給我寫過兩封信。多年來表現得很好,始終如一。是值得人懷念和尊敬的。張漢卿將來能援救出來最好,但無論如何,他是千古不朽的人物了。他是名垂千古了。」蔣介石念完從中國大陸得到的內部文件中的一段內容以後,使得剛才談笑風生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蔣介石再去瞟張學良,發現他仍在那裡埋頭吃喝,對於他的話彷彿沒有聽到一樣。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別台灣(2)

    蔣介石決定單刀直入:「漢卿,周恩來關於西安事變的談話外邊難得見到,你不妨帶回去一讀啊!」他將那份密件遞了過來。    
      張學良仍然頭也不抬地說:「我已經快60歲的人了,老眼昏花。現在我除了讀《聖經》以外,對其它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蔣介石呆在那裡,從張學良這句話裡,他才真正感覺到張還是過去的那位心堅似鐵的少帥。他經過數十年的監禁以後,仍然沒有任何變化。但是      
    他還想繼續對張學良進行試探,卻發現身邊的蔣經國正用神秘的目光勸止他,蔣介石只好作罷……    
      「噹噹噹……」屋角那漆黑閃亮的落地鐘,鏗鏘地敲響了12下。    
      「漢卿,壽筵的時間到了!」趙一荻見張學良從往事的追憶中醒來,急忙在旁提醒。張學良很快就從不快中振奮起精神,他側耳一聽,隔壁崑崙廳裡傳來了一陣鼎沸的人聲笑語。前來為他祝壽的賓客都已到齊。    
      「漢卿,你怕什麼?西安事變早已經不是什麼不可談的禁區了。」趙一荻見他見了記者就心驚肉跳,擔心說錯了話,就勸慰說:「時過境遷,二蔣早已不在人世了。即便有人再向你問起西安事變,也沒有什麼事情不可對人言了。因為歷史已經現出了它真實的面目。」    
      張學良激動地站起來,緊緊握住趙一荻的手說:「好好,你說得好,我現在終於可以站出來說話了,我要說真話啊!」    
      傳奇英雄54年來首次露面。    
      圓山飯店崑崙廳裡人頭攢動,冠蓋雲集。驀然有人大聲喊道:「少帥到!」隨著一陣席捲大廳的熱烈掌聲,所有圍坐在一張張桌旁的賓客們,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大廳的側門。房門開啟,一片閃閃爍爍的閃光燈,對準了從門外健步走來的一對伉儷。那神采奕奕、精神矍爍的老人正是54年首次公開露面的張學良將軍。他身邊緊緊相隨的趙四小姐,雖然已不是傳聞中風華絕代的美女,但是那清麗的顏容和矜持的舉止,依然是一派雍榮的大家閨範。    
      張學良衝動地環顧大廳,只見紗燈搖紅,綠毯如錦。朱紅的圓柱,金碧輝煌的屋頂,仿古的盤龍藻井和一盞盞飄著流蘇的大宮燈下,一張張餐桌前聚集著台北的軍政大員和各界知名人士們。一張張熟悉的和不熟悉的笑臉,正向著這位近代的傳奇人物拍掌。忽然,張學良發現人群中自動閃開一條路,只見一輛輪椅迎著他們緩緩地推了過來。他的眼睛豁然一亮,看清那輪椅上的白髮老人原來就是今天壽慶的發起人張群先生。在他的身後,緊緊簇擁著剛從美國飛回的張學良大女兒張閭瑛、陶鵬飛夫婦、三兒子張閭琳一家人。他們都徐徐向張學良和趙四走來。    
      張學良已經有50多年沒有見過如此隆重的盛大場面了。剎時間多少辛酸的往事都湧上心間。這位在極盡坎坷的逆境中也不曾輕彈男兒之淚的東北硬漢,此時難免熱淚瑩瑩。他撲上前去,緊緊與坐在輪椅上的老友張群相擁。頓時,大廳裡爆發出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壽筵開始之後,將由張學良親自用刀切開那只塔形的大蛋糕。在溫馨的喜氣中,張群端坐在輪椅上以主持人的身份致詞。他的開場白使全場為之動容:「古之良史,不以魁傑英偉之氣士,盛年意氣,一失慮失據。而遂非之議之。漢卿先生今日九秩壽慶,使我想起了民國十九年南京政府任漢卿為陸海空副總司令時,岳軍我銜命賚送印信。從此相交莫逆,轉眼已六十個春秋了!……」    
      大廳裡掌聲再度響起。    
      一批又一批賓客紛紛起立,手擎酒杯,依次前往首席,向那位當年發動西安事變的主角,敬上一杯醇酒,以致敬意。從美國專程趕來與會的祝壽發起人張捷遷,也高擎杯盞,隨著一群客人向張學良走去。    
      在眾多的賓客中,張學良目不暇接,當然無法認出張捷遷這位20年代東北大學的高材生。直到張捷遷與張學良鏗然碰杯時,他才俯下身來對張學良悄悄地說:「老校長,我就是您的學生張捷遷啊!」    
      直到這時,張學良立刻睜大了眼睛,他認真而執著地打量出現在自已面前的這位昔日學生:瘦削而矮小的身材、其貌不揚,但是堆滿了善良溫和笑紋的面孔卻讓張學良頓時感到親切。他知道今天在台北能有如此盛會,其中不泛張捷遷與那些在美國的東北大學校友們的鼎力支持。特別是想起自已在最困難的時候,得到以張捷遷為首的東大旅美校友會的數次聲援,張學良的眼睛裡老淚縱橫。    
      「是你……」張學良急忙將一隻高腳杯舉起來,與張捷遷相碰。啊!原來他就是幾年前在美國紐約和華盛頓組織東大校友會,為之奔走呼號的張捷遷嗎?張學良的心裡剎那間翻騰起感激的波瀾。他顧不得眾目睽睽的盯視,緊緊地抓住了張捷遷的手說:「捷遷先生,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你知道嗎?」    
      「謝謝,我……還不知道呢。」張捷遷聽了這句話高興得欲哭。因為他終於見到了敬愛的老校長,而張學良雖然數十年間不曾與他見面,卻早就將他張捷遷的名字牢牢地記在心間了。這就足以證明張學良不但是位有膽有識的錚錚鐵漢,同時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張捷遷哽咽地說:「放心,我一定要去,要去出席老校長舉行的宴會……」    
      「不是什麼宴會,只是便宴。或者說是家宴更為貼切。因為我請的全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東北的家人啊!」張學良和張捷遷碰了杯,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又說:「你可要記住,今晚8點,在麗都酒店3樓C座。你和你太太可要準時到那裡啊,我要請你們吃飯的……」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別台灣(3)

    「謝謝,謝謝老校長!」張捷遷深深地向桌前面的張學良鞠了一躬,他眼裡的一汪喜淚這時撲簌簌地流淌了下來……    
      掌聲如雷。    
      張學良在那些紛紛向他舉起的杯盞中,仍然在定定地注視著張捷遷那已經走過去的矮小      
    身影,他覺得正是一批像張捷遷這樣俱有強烈愛國心的旅美東北大學學生,正是世界各地相識與不相識的華人或外籍人士,正是由於無數主持正義人們的聲援、奔走和支持,才使得他這位世紀老人從長期幽禁的陰影裡走出來。他的自由,正是無數熱愛民主、自由與和平的中國人還給他的!    
      想到張捷遷與千千萬萬關心他自由的人們,張學良喜淚婆娑地哭了。他忽然想起在今晚招待張捷遷的便宴上,不要忘記將自己準備許久的一件禮物送給他,那是張學良專為張捷遷題下的幾句詞:    
      不怕死,不愛錢,    
      丈夫決不受人憐。    
      頂天立地男兒漢,    
      磊落光明度餘年。    
      張學良    
      書贈張捷遷    
      大廳裡掌聲復起。祝壽之聲震盪著空曠的崑崙廳…………    
    


第四卷 冬第四章 告別台灣(4)

    第二次赴美前夕,他們曾到龜山監獄布道    
      1991年3月10日,當趙一荻陪著她的丈夫張學良走進台北桃園國際機場,登上停機坪上一架波音客機時,她們已經開始走向一個新的歷史空間。    
      飛機升空了,對於多次前往美國探親的趙四小姐來說,這是一次非常特殊的旅行。從前      
    ,她每次登上赴美行程的時候,都在心裡默默的祈求:「上帝,如果有一天,你真地開恩,那麼就請允許另一個信奉你的忠實信徒,也隨我一起飛往大洋彼岸吧。這個信徒就是已經在美南浸信會神會院函授生畢業了的張漢卿先生,他比我對上帝還要百倍崇敬。可是,不知為什麼上帝卻對他如此不公平。我們的兒子在美國,孫子也在美國,可是,為什麼只允許我一個人前去探望他們,而作為父親的他,卻只能在台灣!上帝啊,主,你們應該主持公正了!」    
      現在,趙一荻就坐在機艙的窗前,俯瞰著機翼下起伏的雲海。在過去十幾年裡,趙一荻曾經多次飛往美國探親。可這次她是和張學良同行,這對趙一荻來說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這表明她們相依為命幾十年的苦日子已經到了盡頭。    
      她們乘坐的飛機離開台北機場後,報界便一片嘩然。台灣各報掀起了一陣張學良、趙一荻熱浪。從前消逝在人們視線之外的這對老夫婦,忽然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    
      3月11日,台灣各報都被各種赫然醒目的大字標題覆蓋。其中《中國時報》發表一篇題為《張學良趙四攜手走過坎坷人生》的文章。該文寫道:「隱身於近代史帷幕之後的張學良,得國內政治氛圍趨清明之賜,終得自歷史謎團中走出來。他雖然90高齡,但和他接觸時,發現他極具幽默感和童心。見解亦靈活於異常人。和他相扶捱過一生歲月的趙一荻女士,則流露出宗教濡染的贖世情懷。雖不復當年傳言中『趙四風流朱五狂』的嬌態,但卻更彰顯出風月洗練過的面貌。……張學良在行動上受夫人趙一荻女士的照顧很多,昨天在候機時,連喝茶也要喝夫人倒的茶。他又很得意地豎起拇指說:『我內人的菜燒得最好。』昨天登機時兩位老人相互扶持著,趙四小姐則在他身後不忘噓寒問暖。他們確是一對走過坎坷人生的真正伴侶。……」    
      趙四小姐到美國以後,就在洛杉磯兒子閭琳的家里長住下來,而讓她的丈夫隻身一人去了美國東部城市紐約。趙一荻在洛城,幾乎每天都從當地的報紙上發現張學良在紐約的活動。她發現住在老朋友貝祖貽夫人家裡的張學良,不時出席各界為歡迎他而舉行的酒會。他又在貝祖貽夫人的安排下,接受了《美國之音》記者的採訪,趙一荻發現報上刊載的張學良談話,要比一年前他在台灣接受日本廣播協會NHK台視台兩次採訪時,所談的話要進了一大步。她感到張學良已經真正走出了蔣介石時代的政治陰影,他不但可以對美國記者暴露西安事變的來龍去脈,而且居然敢於大談對中共領導人周恩來的良好印象。    
      趙一荻在洛杉磯期間,正值張學良在紐約舉行91歲華誕的慶祝活動。她因為腿生了骨刺,不能前往赴會。但是她卻在洛杉磯秘密會見了從祖國大陸專程到美國為老上司張學良祝壽的前東北軍舊部、中共方面派出的特使呂正操將軍。趙一荻知道呂將軍是張學良早年一位摯友袍澤,也知道他此次前來祝壽的意義深遠,所以她將呂到紐約後如何與張學良會面一事,都作了認真的安排。使得呂正操飛抵紐約後,很快就能在貝祖貽夫人家裡會見闊別五十多年的張學良。讓趙一荻感到遺憾的是,那次呂正操帶著鄧穎超的親筆信誠約張學良和趙一荻返回大陸探親,可是,她知道難以成行。雖然國民黨在她和張學良赴美前就撤除了多年監守在她們身邊的保密局特工人員,但是,她們如若在那時從美國直接飛往祖國大陸,仍有著種種難以言喻的困難。    
      當年秋天趙一荻和張學良結束在美國的探親後,回到台灣不久,她就鼓勵張學良正式向台灣當局提出返回祖國大陸探親的申請,張學良特別希望回到闊別半個多世紀的東北,為他父母祭掃陵墓。可是,張學良的這一請求如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得到台灣當局的首懇。她們這才看清雖然當局不斷放出張學良已有全面自由的風,然而,一旦她們真想返回大陸,卻仍然阻礙重重。趙一荻最感痛恨的是,就在她和張學良從美國回來的當年冬天,她在香港的哥哥曾經來信稱:「吾兒即將在港結婚,屆時謹望四妹(趙一荻)與漢卿一同赴港歡慶,以圓闔家團聚之樂。……」    
      但是,當張學良和趙四小姐希望赴香港出席親戚婚禮的請求交到台灣當局時,有人卻來到天母新居(此時張學良已經從北投復興崗搬了家,住進距榮民總醫院較近的天母一幢公寓樓房)加以勸阻,說:「張先生在這時候到香港不太方便。」趙一荻從這件小事上已經看出,張學良如想返回大陸探親幾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這種情況下,1992年1月,她支持張學良再次赴美探親。當然,只有趙一荻知道張學良在剛離開美國不久又再次提出去美國探親的原因。好在台灣當局對張學良和趙一荻去美探親的要求,沒加任何阻擋。很快她們赴美的簽證就辦下來了。    
      趙一荻情知這次赴美非同尋常,對於在台灣居住幾十年的張學良來說,心情顯得格外沉重。她發現他的目光裡游移,不時流露出依依不捨的神情。儘管她知道張學良歷來不喜歡台灣過於潮濕的氣候,也厭惡台灣經常出現的颱風。可是,當他真要永遠離開這片熱土的時候,還是難免去意彷徨。1991年春天,張學良偕夫人首次飛往美國探親的時候,決不會想到他們將來會永遠去那個遙遠的國度裡生活。可是,連趙一荻也不曾想到,事隔一年以後,她們將會永遠地離開台灣,到夏威夷那片神奇的海島上安度晚年。張學良的真意是希望有生之年回東北探親,可是他知道目前決沒有實現這一夙願的可能。趙一荻知道,張學良正是在這種兩難的境地,才最終選擇了美國!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

    1992年3月26日。    
      就在趙一荻即將和張學良永遠告別台灣去美國長期定居之前,她對張學良說:「漢卿,既然我們將要永遠離開這裡了,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到監獄裡去,看看那些正在受苦受難的孩子們?」    
         
      張學良省悟:「你是說,我們在臨行前去為孩子們布道講經?」    
      趙一荻說:「是的,我已經想了許久,這麼多年來,我們雖然沒少給教友們布教,可是,真正需要我們的,還不是那些信了基督的教友們。而是那些因為不懂基督才誤入歧途的苦命孩子。我想,在我們臨行之前,最好去看看他們,也好心裡坦然啊!」    
      張學良非常理解妻子的心情,他讚許地說:「是啊,那些在監獄裡生活的人,才最需要聽我們去布教。想想他們的現在就可以聯想到我們從前的苦日子。過苦日子的人最需要聽上帝的聲音啊,既然如此,何不馬上給警察局打個電話,要求他們為我們的布教提供一點方便。」    
      第二天下午,台北郊外天氣晴朗。兩輛小轎車從台北城區駛出,沿著曲折的盤山公路駛進幽幽草山。兩輛車忽然加快了速度,只半小時就風馳電掣般駛往台北郊區的龜山監獄。趙一荻和張學良以基督徒的身份,由警方人員陪同著,專程前往龜山監獄。為正在那裡服刑的囚犯們進行傳經布教。    
      趙一荻忽然來到這座電網密佈、高牆森嚴的監獄,被荷槍軍警憲特警戒的人間禁地驚呆了。儘管若干年間,趙一荻與相依為命的丈夫也曾體驗過被軍警嚴密守候、畫地為牢的幽禁生活。但是,蔣介石及特務給予她們的畢竟是一種軟禁。即便在她們最困難的時期,在一定範圍裡也有些許自由。可是在這座龜山監獄裡卻是壁壘森嚴,一座座堡壘式的灰褐色建築,一間間完全被鐵柵欄嚴密封閉的囚室,都赫然出現在這兩位老人的面前。她們看見一扇扇鐵柵欄背後,閃動著幢幢鬼魅般的人影,那些在押人犯都在鐵窗後怒視著趙一荻和張學良,犯人們的眼睛裡迸射著凶殘、野性的寒光。    
      警察對趙一荻說:「這些在押的囚犯,大多都是些盜竊、搶劫、強姦、殺人重犯。這些人大多將要在龜山監獄裡至少度過15年或者20年的長刑。有些無期徒刑重犯甚至要在這裡無限期的囚禁下去。因此,你們對這些本性殘忍的囚徒布道,千萬要小心,無疑是對牛彈琴啊!」    
      「不不,」張學良向鐵柵門後閃動的凶煞人影瞟了一眼,真誠地向警官們說:「你們不要對他們喪失信心,上帝說過:即便是再兇惡的壞人,他們也有善良之心的。我們來向他們布道,就是尊從上帝的意旨,勸他們改邪歸正呀……」    
      趙一荻也說:「是的,警官先生,請不要計較他們從前的罪惡,只要我們將上帝的話傳達給他們,相信這些僵硬無情的心靈,有一天都會復甦的。上帝能感昭犯罪的人,既然如此,這些罪惡的靈魂為什麼不能改邪歸正呢?」    
      「哼,改邪歸正?」黑臉警官覺得這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婦有些愚蠢可笑,就不屑地哼了一聲。黑臉警官本來想將張、趙兩人勸阻在大鐵門外,可是因有當局的特許,所以他只好在前引路。黑臉警官只知張學良的名字叫曾顯華,趙一荻叫趙多加。他作夢也沒想到前來龜山監獄布道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張學良和趙四小姐。    
      隨行人員中卻有人知道這兩位神秘傳教者的真實身份。他就是隨行報導的台灣某報特派記者A君。A君對張、趙兩人到監獄向囚徒們布道大感興趣,所以專程跟隨前往。與其他是採訪監獄,不如說是想藉機採訪張學良和趙一荻。    
      A君發現滿頭皓髮的張學良、趙一荻在軍警們的前呼後擁下,穿過一道道陰森森的鐵門,來到「忠」字號監獄,A急步跑上前去說:「趙多加夫人,慢走,我來扶你!」    
      趙一荻回頭看了一眼,見是隨行記者,她就暗加了幾分小心。就在趙一荻扶著張學良爬上那狹窄而高聳的木質樓梯時,A君主動上前攙扶趙一荻,直到趙一荻笑著搖手說:「不用,謝謝。」記者方才作罷。    
      「孩子們,你們都是人間的罪人!」趙一荻扶張學良走進樓上一間空曠陰濕的牢房。慘淡的春日透過鐵窗,投映在寬大的地鋪上。照亮了跪在席鋪上兩排頭剃得光光、囚服加身的犯人。囚犯們一個個都不敢仰視。趙一荻來到一個囚徒面前,她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光頭,眼睛裡流露出憐惜和同情。    
      「孩子們,我們只要敬神愛人,對所有的人都存感激之心,你們就會平安喜樂的。」趙一荻環顧空蕩蕩的四壁,只見牆壁上掛滿了囚徒們破舊的衣服,她喃喃向跪在腳下的囚徒們布教說:「不久前我和曾先生去過興華育幼學院,在那裡也有些不想好好生活下去的幼童們想自殺。他們本來有吃有穿,為什麼還要自殺呢?我和曾先生一想,才知道他們這些孩子缺少人間之愛啊。正是因為他們需要愛,又得不到愛,所以才想自殺。而今天那些破碎的家庭沒有給孩子們多少愛,所以這些孩子就難免犯罪。」    
      跪在地鋪上的囚犯不知道向他們布道的老婦人是誰。但是從布道者那溫和的語氣中,囚犯們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忽然,有人抬起頭來,怒視著趙。趙一荻也看見了那雙凶光畢露的眼睛,她沒有惱怒,而是投以微笑。後來,她發現那雙怒視她的眼睛裡開始漸漸有了溫情。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2)

    她決心繼續用溫存的語言去溫暖那些冰冷的心。趙一荻說:「你們為什麼犯罪?其實都是心靈的空虛所致啊。孩子們,因為物資不能填滿你們空虛的心靈。就好像大名鼎鼎的瑪麗蓮·夢露,還有南西歐納西斯,她們這些名人早就功成名就了,而且又都擁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她們為什麼過早地以自殺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呢?不為別的,就因為她們心靈空虛啊!」    
         
      囚徒們大受感動。有人淚眼閃亮,有人埋頭抽泣。只有幾個冥頑不化的歹徒,依然眼迸凶光地盯著趙一荻和張學良。    
      趙一荻繼續布道:「我們的學校除了給學生們灌輸知識和應付考試外,只是用硬性的強迫態度,來對待我們的孩子們。並不以愛心和為國家培養人才的心態去教育他們。我們的傳播媒介也沒有盡到懲惡揚善的責任,為了收視率和廣告費,不惜播放有害青少年的影片,比如那些淫晦偷盜和黑社會講義氣、殺人報仇的節目。唉唉,現在有許多問題家庭就不能稱之為家了。因為在那種家裡,是沒有愛也沒有溫情的。只不過是個住宿的地方罷了。父母都是為了自己的事情,為了賺錢而忙碌著。那些離婚家庭和問題家庭就更加使他們的兒女怨恨。有許多青年人就是因為生活在那種家庭裡,沒人愛護他們,也沒人關心她們,所以她們的心裡就只有恨而沒有愛了!」    
      跪在地上哭泣的囚犯們,都被趙一荻的講經布教深深感動了。一些犯人已從小聲悲泣忽然變成了嚎啕大哭。這些平日為非作歹之徒,即便在警察嚴刑拷打和重刑壓迫面前也不肯服輸的犯人,萬沒想到卻在趙一荻的布教聲裡,一個個都被她感化了。犯人們都變成了痛心疾首的淚人。就連那個根本不相信通過布教會讓罪犯幡然悔悟的黑臉警察,面對痛哭失聲的犯人也驚愕地怔在那裡,不得不將驚訝目光投向了趙一荻。    
      「孩子們,我給你們帶來幾本書。這都是上帝的福音啊!」趙一荻也被感動得落淚,她哽咽著將幾本她寫的基督教講義《大使命》、《好消息》、《真自由》和《新生命》。一一分發給跪在地鋪上,哭得涕淚滂沱的罪犯們。她大動真情地說道:「我和我的丈夫曾顯華一直都信奉上帝和基督。平時我們看《聖經》,大大的一本,常常不容易看懂,所以,曾先生就讓我把《聖經》的教義深入淺出寫出來,把這個好東西介紹給朋友們,我們不是光送你們一本《聖經》就算了。」    
      囚犯們紛紛捧讀趙一荻執筆寫成的《聖經》淺譯,只有少數人仍然梗著腦袋。這些不曾為趙一荻布道打動的頑固死囚,對趙送來的《大使命》等書不屑一顧,臉上還掛著不以為然的冷笑。氣得幾個警察怒不可遏地舉起手中警棍,衝進來揮手欲打,卻被張學良勸止了:「不要太急,不要傷害孩子們的靈魂,相信這些孩子們一定會改悔的。阿門!」    
      趙一荻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她不慍不火。只是舉起一本小冊子,面對囚犯們娓娓說道:「你們如果不信,也不要緊,我勸你們看看這個世界,如果哪一個人離開了上帝,他就會失去生活信心的。我就是如此,從前我就不肯信教。可是後來我才知道不信教不行,如果我不信上帝,病也就不會好,甚至有一天就會死去。孩子們,我勸你們相信上帝和基督吧!」    
      囚犯中仍然有些固執的傢伙,對她的話不加理睬。有人甚至還發出冷笑。    
      「孩子們,你們太愚蠢了。甚至比我在年輕的時候還要愚蠢百倍!」張學良見狀,不禁為之痛心。他以深情長者的語氣向囚犯們耐心啟發說:「你們之所以犯下罪孽,是因為你們不信基督的緣故。所以才噁心不改。孩子們,信教是上帝在人間存在的過程,所以若有人說不信上帝就下地獄,是非常錯誤的。人家不信教是我們基督徒沒有做好宣傳,沒有把上帝這個存在的事實讓人們都個個曉得。這是我們的責任。對我們基督徒來說,耶穌復活,聖母童貞,以色列人過江,都是確有的事情!……」    
      一個小時以後,張學良和趙一荻完成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布道義務。在軍警的簇擁下再次沿著狹窄的樓梯下樓,這時,外面已經飄揚起了霏霏的細雨。太陽無光,監獄幽深。A記者在張學良夫婦走到龜山監獄一條陰暗的廊道時,開始對他們進行採訪。    
      記者:曾先生,您對「立法院」的這種現象,有何感想?    
      張學良:我沒有注意到這些新聞,而且實在毫無興趣。我現在實在不願對此類事再費心思。    
      記者:趙多加女士,您和您的丈夫是否想到大陸去傳播福音?    
      趙一荻:無論到哪兒,我們都願意去傳播福音,不過那得看機會。    
      記者:曾先生,您的養生之道是什麼?    
      張學良:我沒有什麼特殊的養生之道,只是會吃,會睡,平時都是從晚上10點,一直睡到隔日上午的11點。中午吃飯以後,再睡上兩個鐘頭。再加上不愁吃,不愁穿,心情保持開朗。所以就會長壽。    
      …………    
      聖誕節飛臨夏威夷的神秘來客    
      1993年12月18日,美國舊金山是個平常的日子。    
      就在這一天,一位本世紀東方最有影響的傳奇人物,卻悄悄從台灣搭飛機飛抵了這座美國西部城市。他就是張學良將軍,攜同他患難與共的夫人趙一荻,第二次來到了美國。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3)

    張學良夫婦第一次出訪美國是1991年6月10日。那一次他們也是在中午時分抵達這裡,所不同的是,前次他和趙四小姐的到來,曾在這座美麗的城市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轟動。那次轟動與其說因幽禁長達半個世紀的少帥首次露面,前來美國探親訪友,不如說少帥來美有轉道赴中國大陸的可能。所以,眾多海外媒體都雲集舊金山。準備一睹少帥的風采,同時也渴望獲得張學良、趙一荻由此飛往大陸的第一手新聞。    
         
      可是兩年以後張學良再次攜夫人來到舊金山,媒體對他們的關注早已失去了興趣。因為在媒體看來,張氏夫婦無非又像前次來美國一樣,全然是私人性質的探親訪問,不會再有什麼暴炸性新聞可以採訪。但是記者們卻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張學良一生無不具有傳奇的色彩,趙四小姐在任何時候都會為她的夫君平添引人注目的新聞。現在他們再次飛到美國來,絕非僅僅是探親,而是要在這裡做出個日後讓世人震驚的重要決定:從此在美國定居!    
      這就意味著張學良、趙一荻從此再也不會回到台灣去了。他們將永遠告別那個幽禁了整整半個世紀的台島。這位敢於發動對蔣兵諫的東北軍將軍,在年至耋耄的時候,面對著無法回到祖國故里的嚴峻現實,他毅然選擇了來美國長期定居作為自己人生的最後歸宿。張學良來到夏威夷不久,即作出拍賣台北舊居所有文物的決定,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張學良赴美之前,本來想出售當年他們自己出錢在台北郊區復興崗建的那幢小樓,可是由於趙一荻的反對,沒有馬上出手。趙一荻說:「如果我們現在就將房產出手,一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他們就會知道我們這次去美國,有長期不回來的打算。所以,最好將來再出手。」    
      張學良認為趙一荻的擔心並非多餘,為小心起見,他們從台北起飛前,甚至連他們在台北天母租用的一處住房不敢退租,以防引人注目。    
      張學良和趙一荻秘密抵達舊金山後,只在張閭瑛家裡(張學良和於鳳至的女兒)作短暫停留,不久即飛往四季如春的夏威夷。這裡有張學良的五弟張學森一家。    
      張學森的家位於海邊,雖然房間寬大,可是,趙一荻卻在這裡住得不習慣。不久,張學森出面,為他們在臨近夏威夷大海的希爾頓大酒店裡,租了一個高層公寓,以讓大哥和大嫂在此久居。因為在那時張學良、趙一荻已經看好了夏威夷,暗暗將這裡選定為他們人生的最後一站!所以一切都要作長期居住的準備。    
      張學良常常陪著趙一荻去看大海。他們隔著層層碧波眺望遠方天際,似乎從那裡可以望得見闊別多年的祖國。    
      「這裡真像北戴河!」在大海的熏風中,趙一荻忽然感到她年輕了許多。她凝望著碧綠的海浪,常常會產生思緒的意識流。當年北戴河落水遇救和她們在海邊吟詩的情景,又儼如電影鏡頭一般不時浮現在她的眼前。    
      「是啊,綺霞,可惜我們現在都老了,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下海,去游泳和洗海澡了!」張學良感歎。    
      「如果我們能讓時光倒流,那該多好?」    
      「雖然時光不會倒流,可是我們在這心曠神怡的地方,至少可以找回年輕時的記憶。」    
      「可是我們畢竟不能在記憶裡生活。」    
      「綺霞,夏威夷終究是我們晚年最理想的休息之地啊!」    
      「漢卿,寂寞。夏威夷雖然適宜我們生活,可是,我常常感到這裡很寂寞。」    
      張學良發現她眼裡有種淡淡的憂鬱。他知道自從離開台灣以後,趙一荻感到心裡最空虛的,莫過於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經常到士林凱歌教堂去聽周聯華牧師的講經。他知道她寂寞,就鼓勵趙一荻在這裡重溫《聖經》和美南浸信會下發的神學函授講義。可是她卻仍然喟歎:「講義是死的,而神學是活的。如果我們僅僅在這裡空讀講義,不能去教堂作禮拜,那麼,無論如何也難稱得上個真正的基督教徒啊!」    
      「綺霞,我聽學森說過,檀香山也有家大教堂,而且又是咱們華人辦的大教堂呢!」張學良忽然想起什麼,對趙一荻說。    
      「有這樣的事?」她且驚且喜。    
      「有,學森說,這裡的教堂有許多華人去作禮拜。」    
      「那我們去作禮拜,可以嗎?」    
      「當然可以,天下基督是一家嘛!」    
      「謝天謝地,那就太好了!」趙一荻高興得流下了眼淚。到美國以後,她的精神忽然變得格外脆弱,有時一經受大悲大喜,她就會潸然落淚的。    
      6月22日,趙一荻走進了檀香山的華人大教堂。這是她到美國後第一次在公開的場合裡露面。她的出現立刻在夏威夷激起反響,因為趙四小姐太出眾了,雖然她已經不年輕,可是由於她多年善於保養,所以年輕時風韻猶在。來教堂的前一天夜晚,她和張學良回到希爾頓酒店的高層住所後,就在幽幽燈光下寫了一篇《基督感言》。這是她到美國後寫下的第一篇對基督的見證。    
      第二天上午,趙一荻在中華大教堂面對一張張陌生的臉孔,宣讀了自己昨天晚上熬夜寫下《基督見證》。她念道:    
      「親愛的兄弟姐妹:平安!    
      我過去常常有病,在來美國以前曾摔倒了好幾次,已經很久沒有證道了,也沒有作見證,欠了上帝的恩典,但是上帝還是一樣的愛我。真是非常奇妙。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到夏威夷來,我今天到這兒來完全是上帝的安排。現在願上帝給我力量講他要我講的話,使信主的弟兄姐妹們信心增添。使不信主的朋友因耶穌基督自己的話,也能奉耶穌作救主,成為基督徒。我講得不好,請大家願諒。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4)

    我雖然身體不好,但上帝要我來,我一定要來。我現在年紀大了,記憶力不好,所以我要寫一點文字,提醒自己。我們真是感謝上帝的恩典,他拯救了我們。我們過去也是不信上帝的人,沉淪在罪中。過去我們曾經富有過,也貧窮過,我們沒有盡心,盡力愛上帝,但是上帝還是不丟棄我們。因為上帝就是愛。……現在的基督教徒很少有人敢這樣傳講上帝的話,任憑傳播的媒體,報紙、雜誌播出許多姦淫偷盜的節目,黃色、黑色的文章來毒害青年,不顧對世界、對社會、對年輕一代的影響,我們基督徒要有勇氣去講正義的話,把耶穌基督      
    的福音傳播出去。使世人知道人應該怎麼去活,人活著不但是為物質,為金錢。因為人沒有帶著什麼來,也不能帶什麼去,一切都要過去。惟有上帝是永恆的。……」    
      張學森和張學良關係密切。他當年在作出來美定居前,也曾得到過這位同父異母弟弟的支持與點撥。他之所以選中夏威夷,當然並非因為這裡臨靠大海,景色宜人。更主要的是,這裡有他在台灣時就相依為命的五弟張學森一家。    
      早年他和趙一荻幽居在台北復興崗小院裡沒有外出自由的年月,張學良只能與近在咫尺的五弟一家共享天倫之樂。他們兩家人在飲酒談笑間消去了諸多的幽居之苦。如今張學良希望和居住在夏威夷的張學森一家重溫往日舊夢。同時,他住在距檀香山很近的海邊,在洛杉磯和加洲的女兒張閭瑛夫婦、兒子張閭琳伉儷也可以隨時飛到此地。正是考慮到晚年的種種生活需要,張才選定夏威夷作為他和夫人的養老之地!    
      但是,讓張學良和趙一荻心緒不安的,除了美國的「綠卡」尚未辦成外,在台灣也有一些後事急需處理。    
      1994年12月25日,一年一度的聖誕節來到了。    
      此時,張學良和趙一荻已在夏威夷住了整整一年。雖然「綠卡」正在兒子閭琳等人的努力下有了眉目,可是美國移民局必須要在得到台灣的相關資料到齊後,方可讓兩位老人如願。就在這時候,張閭芳忽然從台灣秘密飛到了夏威夷。    
      張閭芳是五弟學森的次女,現在仍住在台北。早從1960年張學良有了些許自由時起,張閭芳就充任了張學良的秘書。今天想不到閭芳會在聖誕節這天匆匆趕到了。    
      「大哥,這次閭芳從台灣來,是專程向您祝賀節日的。當然,她還要向您匯報台北那些收藏品將要拍賣的情況。」張學森帶著女兒來到臨海的希爾頓酒店15層樓的客廳裡,在張學良乘坐的鍍鎳輪椅前,父女倆將一束野百合奉獻給了這位世紀老人。    
      張學良對張閭芳的到來十分高興,他說:「閭芳來此過節是一件幸事,因為以往在台北過聖誕節的時候,都是她替我們點上聖誕樹的燈盞,也是由她來裝扮聖誕老人的啊!」趙一荻聞知閭芳到來,也迎迓出來問候。小小的客廳裡頓時瀰漫著歡快而溫馨的節日氣氛。    
      夜幕漸漸降臨了,夏威夷的大海被籠罩在一片夜色中。宛若一塊碩大無朋的黑色寶石。在張學良租用的那套公寓房間裡擺下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席間,張學森向大哥請示:「綠卡」現在已有眉目,是否可以向外界公開他在美國正式定居的消息。    
      張學良卻堅決反對公佈消息。他說:「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還只能說來美國探親和養病。這其中的原因不僅僅是綠卡的問題。而是……」他的擔心顯然是台灣方面可能從中加以阻撓。    
      張閭芳在張學良對自己能否真正實現在美定居憂心忡忡的時候,首先提出了盡快出售台北北投復興崗住宅和退租天母公寓的問題。    
      1993年秋天,張學良在台灣生活的最後一段時間,身體欠隹。他曾經在92歲那年因為腦溢血住進醫院進行治療,榮民總醫院恰好地處台北的天母地區。為了治病的方便,他和趙一荻在天母臨時租用了一幢高級豪華住宅。    
      是年冬天,張學良夫婦飛美之前,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和猜測,故而該房始終沒有退租。現在,由侄女張閭芳在台北代為處理。她已將位於台北復興路70號的老宅出售給一位新加坡巨商。當前最急於解決的是天母房退租的問題。因為那幢空閒的房子每日還要耗去張學良的許多開支。    
      張閭芳見張學良還在那裡遲疑著,就開始勸他說:「在天母的房子雖然到現在也不退,可是仍然免不了受到人們的猜測。台灣當局對此也有所察覺,因為任何事情的保密總是有限度的。北投舊宅出手以後已經有人猜測您老人家可能不回台北了。他們都知道那所老房子您住了30多年,而您又非常戀舊,特別是您第二次到美國探親的消息傳開以後,凡是聰明的台灣人都知道您的歸宿已定。因為您畢竟是一位有思想的政治家啊!」    
      張學良不以為然地說:「我算什麼政治家,我希望現在所有的人都忘記我。我不希望作名人,我所以要激流勇退,到這個不引人注目的海島上來,就是為了從世界上淡出。可是為什麼台灣還有人盯住我不放呢?」    
      張閭芳對張學良可謂盡職盡責。早年在台灣時她作為張學良的晚輩和秘書,為解老人的思鄉之苦,她曾經親自到祖國大陸的瀋陽拍攝大帥府和撫順元帥陵照片,以慰藉少帥的眷眷之心。她深知老人恬淡無爭的心境,也知道他始終對50年的幽禁生活餘悸在心。所以,張閭芳發現大爺仍然不想馬上處理天母房產,情知不可強求,遂不再勸。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5)

    兩天後,張閭芳見大爺的心情稍好,決定再談文物拍賣一事。因為這是她此次專程到夏威夷的主要原因。張學森也決心幫助女兒勸說張學良,盡早將台灣的所有後事一一辦妥。    
      張閭芳告訴張學良:自從他在台北北投復興三路的舊宅出手以後,許多房內的傢俱都尊從張學良本人的意願,由閭芳出面分別贈送給喜歡收藏張學良物品的朋友們了。讓他們留作紀念,並沒有收一分錢。這些朋友們都非常高興,因為他們並沒有看做是一般的泛泛相贈,      
    都當成一種無價的文物加以收藏。由於張閭芳知道她大爺一生淡泊名利,所以,對那些得到傢俱和小什物的友人們紛紛上交的一筆數目可觀的台幣與美鈔,張閭芳都一慨堅決地謝絕了。但是,對於在台北復興崗70號舊居裡保存下來的一批收藏品(都是張學良1947年由大陸遷台前所帶來的珍貴文物),張閭芳卻沒有輕易外送他人。    
      最近,索思比拍賣行正在準備拍賣一批貴重的文物,並且通過關係設法找到了負責管理張學良舊居的張閭芳女士。索思比拍賣行十分希望能對張學良將軍從前的收藏品進行一次大規模的拍賣,以期引起拍賣界的震動。    
      張閭芳對索思比拍賣行如此設想與籌劃非常贊成。因為在此之前,大爺張學良在臨離開台灣去美國前,早已經將他由大陸上帶來台灣的數萬冊圖書,都無償地損獻給台灣的「東海大學」圖書館進行收藏。    
      當時,包括閭芳在內的所有親友都對張學良的損贈感到震驚。因為那批圖書是非同一般的精神財富,其中不僅有孤本和世間罕見的善本書籍,甚至還有許多當年張學良在貴州幽居時期,費盡氣力托人從監禁地外邊買到的明史書籍。有些則是他和夫人趙一荻在貴州陽明洞油燈下搜集整理的《明朝野史》和張學良潛心學習《明史》的心得筆記。對於後人來說,那些隨同少帥千里遷徙的圖書,其價值早已遠遠超過了圖書的本身。特別是那些留有張學良眉批的書籍,將來完全可以當成近代文物高價出手。可惜的是,張學良卻一文不取地悉數捐贈給學校。    
      張閭芳認為:現在張家在台北舊居裡尚剩餘許多珍藏品。都是她沒有捨得輕易外送他人的珍貴之物。所以,她主張將這批文物交給索思比拍賣行去處理。因為這批收藏品張學良無意帶往美國,而張閭芳不主張外送於人。張閭芳的考慮是:張學良夫婦晚年將在夏威夷渡過。不僅他們的衣食住行需要錢,而且兩位老人也沒有治病和養老的開支。在這種情況下,將不能留在身邊的文物古董出手換成養老資金,不是兩全其美嗎?    
      「公開……拍賣?」但是,信奉基督且又格外虔誠的趙一荻聽了張閭芳的話,不由一怔。在她聽來這種事情就儼然是一個令人驚愕的童話。張閭芳說:「就是需要拍賣。因為那批東西十分珍貴,白白送人我的心不情願。拿到美國來也不合適,它們終究是國寶啊。所以它最好應該留在祖國的寶島上才好。」    
      張學森也拿不定主意。他只好請大哥來決斷。張學良這位每臨大事有靜氣的將軍,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以後,似乎對侄女的打算有了比較深刻的理解。他表態說:「如果確是文物,將它們留在自己的國家裡是無可厚非的。可是我總覺得在台北的宅子裡早已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文物的東西了,什麼東西值得到索思比拍賣會上去興師動眾呢?」    
      張閭芳卻將一張清理的單子遞給張學良。她告訴老人說:「我已為您老人家認真地清點過了,那些早在北平時期就帶在身邊的古畫之中,大多是榮寶齋的珍藏品,那些東西都是您老人家用自己的錢買回來的。像明代畫家徐渭的《萄葡圖》、陳洪綬的《蓮花鴛鴦圖》、清代鄭板橋、石濤和任伯年等名家的真跡,現在都十分有文物價值。既然您無心收藏,當然可以拿出來換些錢花用。這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再說,現在你們兩位老人在夏威夷出錢租用高級公寓,如果手邊沒有錢用怎麼行呢?」    
      張學森見他大哥和趙一荻對此都躊躇不定,也勸道:「閭芳的話也不無道理,現在你們年紀大了,既然不打算在台灣繼續生活,又不想繼續收藏那些書畫,通過正當的手續將它們易手他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即便台灣當局知道,也是純屬您個人的私事,他們無權干涉。何不就按閭芳的意見去辦?」    
      張學良良久無語。最初他對將自己的收藏品用公開拍賣的方式去換取一筆生活費用的作法,確實難於接受。後來聽了張學森父女的勸告,心中漸漸由困惑轉為理解。他雖然同意進行拍賣,可是卻仍然顧慮重重:「閭芳說得不錯,那些收藏大多都是我當年自己出錢從榮寶齋裡買來的,可以說是地道的私人財產。按理說將它們賣掉也無可非議,只是用拍賣的方式是否合適?」    
      由於張學良和趙一荻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所以對文物公開拍賣一事,一時無法接受,張閭芳見不能馬上說服老人,只好暫且擱了下來。    
      以家庭會議的方式決定拍賣文物    
      夏威夷的冬天溫暖如春。    
      但是張閭芳卻無心欣賞那大海邊的景色。她必須馬上趕回台灣去。就在她離開夏威夷的前一天,父親張學森決定召集所有在美國的親友開一次家庭會議,共同討論一下台北舊居裡的收藏品如何處理。張閭芳馬上贊成,因為家庭會可以勸張學良和趙一荻盡快下定決心。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6)

    幾天後,張閭瑛和張閭琳兩家人分別從舊金山和洛杉磯趕到夏威夷。當天晚上,親友們就集聚在希爾頓酒店15層張學良的家裡,張學森首先將處理台灣舊居裡收藏品的意見提出來,讓大家各抒己見。    
      張閭芳是一位有膽有識的青年女子,做事果斷幹練。她針對大爺對收藏品拍賣遲疑不決的心態勸解說:「現在不要說在西方國家,就是在東南亞國家和地區,每年都在不斷舉行文      
    物的拍賣活動。台灣也是如此,特別是您老人家的名望所賦予那些收藏品的特殊價碼,更會讓那些專門經營拍賣行的人深感興趣。英國索思比拍賣行台灣分行對我提供的文物表示出極大的興趣,他們決定專為您的收藏品舉行一次專門的拍賣活動。他們劃出的底價也十分可觀。」    
      張閭芳將那份索思比拍賣行作出底價的條目交給張學良過目。張學良發現,索思比這樣的名牌拍賣行對他的所有收藏品都標以重碼。其中他收藏的北宋畫家謝元所繪的長卷《桃花》,開價在300萬至500萬新台幣。它開創了索思比拍賣行拍賣文物的最高紀錄。此外,明代王寵、文征明、陳洪綬、徐渭等名家的書畫底價也均在150萬至250萬台幣之間,還有,他的好友張大千生前贈送他的一些作品,也頗受索思比的重視。    
      張學良手托著索思比開列的文物底價表,對大家說:「我這一輩子從來不看重金錢,更不看重財產。而惟獨對歷史上留傳下來的文物十分看重。這麼多年來,我在蔣先生的秘密幽禁中到處遷徙,丟掉了不少值錢的東西,可是我惟獨不敢丟掉那些書畫和古董。現在我沒有想到會以拍賣的形式來處理這些藏品。現在看來,在人世間,文物也好,畫也好,金銀玉器也好,它們統統都是身外之物啊!」    
      張學森和張閭瑛、張閭琳都對張閭芳的意見表示贊同。他們都認為索思比拍賣會不僅能夠為兩位老人解決晚年的生活之資,而且也可以讓張學良那些收藏品找到最好的歸宿。趙一荻雖然初時難以接受,現在經過親友們的一致勸說,她也放棄了原來的主張。    
      張閭芳見張學良還是一幅躊躇難決的神態,決定勸他盡快下定決心。她說:「索思比拍賣活動是一件好事。因為它可以讓這些珍貴的文物找到一個好的歸宿!」張學良通過侄女的介紹,得知索思比此次文物拍賣早在一個月前就在各地的報刊上發表了消息。東南亞地區都轟動了!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幾乎全世界的各大買主和文物收藏家,都紛紛來電來函與索思比洽談此事。當然,這件事對張學良來說另一個潛在的意識則是:他很想通過索思比文物拍賣這件事對台灣當局進行一種試探,那就是讓他們知道拍賣文物將預示著張學良從此不會回來了。同時也是他將在美國定居消息的一種含蓄的公開宣佈。張學良終於默許了文物拍賣這件事!    
      1994年春天,台北春意盎然。4月10日索思比文物拍賣行正式對外拍賣張學良舊居文物的前幾天,遠從世界各地紛至沓來的大文物收藏家們,就聞風而動地飛到這座城市來。台灣報刊上稱:「由於張學良個人的神秘色彩,加上收藏界早已耳聞他的收藏品數量相當驚人,同時他深居簡出,交往不多,少有人親見他的收藏品。因此,張學良收藏品即將拍賣的消息已成近日收藏界熱門話題。張學良早年收藏一批質精的宋元古書,一直未曾公開,這次拍賣的畫作究竟是他的收藏精品還是一般畫作,收藏界也相當好奇。」又稱:「索思比此次拍賣會所以如此驚天動地,其原因不在於所拍賣的文物價值如何,全在於這些收藏品的主人。張學良這個名字無疑為那些拍賣品增添了神奇的感召力!」    
      索思比拍賣行自建立迄今從來也沒有經過如此隆重的盛況。台北市的圓山、晶晶和凱悅幾家大酒店客員忽然暴滿。那些大收藏家們之所以對張學良的文物如此垂青關注,其意義遠遠超過對那些文物的興趣本身。因為物以人貴。收藏家們不會不知道張學良的文物,將在數十年後由於這位世界知名的愛國將軍而使他曾經在幽禁遷徙中收藏的文物身價百倍。    
      4月10日開棰那一天,索思比拍賣行萬頭攢動,座無虛席。除了各地大收藏家雲集於此之外,東南亞地區的新聞記者也紛至沓來,拍賣行一時人滿為患。他們都為這位東北軍少帥首次公開拍賣文物的新聞所動所感,在拍賣的過程中張學良這個近代史中的傳奇人物,始終構成所有與會者關注的焦點。會場上氣氛十分熱烈。競價的熱浪此起彼伏。特別是被張學良收藏歷史長達70年的宋朝宮廷御用畫家謝元的絹本畫作《桃花》,最為引人注目。雖然最初的標價已經很可觀(300萬至500萬),可是最後卻在1500萬的高價上落棰!這是大出索思比拍賣行意料之外的價目,同時也開創了亞洲文物拍賣價目之先!除此之外,張大千的許多名畫也在這次拍賣會上備受青睞。不僅張大千的畫質驚人,更主要的是那些畫大多上書親贈張漢卿的題跋,其珍貴的價值非同一般。其中張大千親贈張學良的畫作有《湖山輕舟》、《秋聲圖》和《水竹幽居》等作,最為搶手!報價數次飆升,求購者爭先恐後,唱價聲此起彼伏,最後,它們分別被標定為950萬、350萬和520萬台幣的高價售出。    
      此外,明朝大書法家王寵的行書條幅作品也受到收藏者的關注,最後被以340萬元高價售出,占張學良所藏名畫售價的前五名。張學良將軍在台收藏具有60年以上的文玩居這批拍賣的文物之首。它們大多都為早年張學良由東北瀋陽和北平帶出來的,在他的身邊渡過了張將軍一生中最為艱難的歲月。諸如扇面、成扇、書法、詩詞、照片和名人信札等等,五花八門,異彩紛呈。特別是那些出自晚清與民國名家之手的書畫詩札,更能從中看得出收藏者的欣賞水平與文學品位之高。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7)

    索思比拍賣行表示:這是該行有始以來最為轟動的一次專題拍賣。也是該行售出總價最高的一次(總售價達1328955萬元,比事前預計的4000萬至5300萬高出三倍之多)。全球大買家幾乎無不出席此次隆重的拍賣會。期間電話投標不斷,氣氛格外熱烈感人。所有的拍賣品207件無一沒被收藏家搶走,而成交的價目往往要比從前的預見價高出三倍以上。有的文物甚至高出五六倍之多,大開了索思比拍賣業的先河,從中不難看出張學良人格的魅力,在感召著世界各地的大文物收藏家。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8)

    趙一荻遣子故鄉行    
      夏威夷海濱依然潮起潮落。    
      出現在趙一荻面前的大海,依然濤聲震耳。當一輪渾圓的落日掛在灰褐色的雲天時,海邊就會出現兩位老人的身影,不過趙一荻已經坐在一輛輪椅上了。張學良在輪椅旁推著,海      
    水漫過的沙灘上留下了幾條淺淺的轍印。    
      趙一荻已經看出張學良思念東北故鄉的心情越來越迫切,但是,由於種種原因卻始終無法成行。特別是1993年底,她們在台北的房產被變賣以後,一個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必須設法早日實現回東北故鄉的夙願。    
      「漢卿,既然你思鄉之心如此迫切,索性就回去吧。」碧藍色的大海在她們眼前翻騰。當遠方天邊被夕陽映出一片玫瑰紅的時候,趙一荻望著神色鬱鬱的張學良,心神有些不安。進入1993年以來,趙一荻幾乎每天傍晚都會陪他出現在海邊。每一次她都發現張學良隔海眺望,她知道他又在懷念家鄉了。    
      「回東北?又談何容易?」張學良將目光從海天相接的地方收回,他對她歎息一聲:「從前我一直以為到了美國,就可以隨時返回祖國,可是到了這裡才知道,回去仍然不可能。」    
      「為什麼?莫非還擔心台灣方面的暗中阻撓嗎?」    
      「……」他搖頭說:「綺霞,你不懂。我從前一直在想,有一天海峽兩岸實現統一的時候再回去。可是現在我已經老了,如果長途跋涉,恐怕力不從心了。」    
      趙一荻想一想:「漢卿,既然如此,我倒有個新的想法,何不讓閭琳代替你回去看看呢?」    
      張學良眼睛一亮:「讓閭琳代替我回去?」    
      趙一荻見她的話引起了張的注意,進一步說:「對呀,閭琳是你的兒子,他回去既能代表你,也不會引起什麼其它的麻煩。」    
      張學良心裡一動。自他們夫婦定居夏威夷以來,張閭琳夫婦及子女,見到張學良和趙一荻的機會就更多了。幾乎每年張學良和趙一荻的生日,張閭琳和妻子陳淑貞都要雙雙飛到四季如春的檀香山來,為他們的父母雙親祝壽。特別是中國人的新春隹節,張閭琳伉儷必來祝賀。張閭琳正式從美國航天署高級工程師的位置上退休以後,他與老父老母共度天倫之樂的時光,就越來越多起來。    
      「閭琳,還記得瀋陽嗎?那裡是你的故鄉啊。」在取得了張學良的首懇後,趙一荻親自去了洛杉磯,她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得到兒子兒媳的理解。    
      「當然知道,可是,我是在天津出生的,對瀋陽連半點印象也沒有。」閭琳不知母親的用意,他苦笑著。瀋陽對一位從小就生活在海外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個陌生的世界。他只是在美國出版的畫報上見過瀋陽的照片,卻無論如何也喚不起腦子裡的任何印象。    
      「你雖然出生在天津,瀋陽卻是你的根。」趙一荻對閭琳說:「那裡才是你真正的故鄉。數十年來,你在海外從來沒有回過瀋陽,這不能不是個遺憾。所以,我想讓你和淑貞回東北,去那裡探親尋根,如何?」    
      「讓我們回東北?」張閭琳立刻悟出母親的良苦用心。他知道父親晚年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回東北故鄉探親訪友。他更理解父親在晚年有許多難言之隱。在台灣時因有種種阻礙無法讓他老人家一償多年歸鄉的夙願;在美國夏威夷定居後,雖然可以回去,卻又因年邁路遠而無法成行。    
      在這種情況下,張閭琳決定替他的老父親實現這一夙願。    
      「好吧,姆媽,我回去,我和淑貞一同回去看看。」張閭琳的心頓時狂跳起來,因為瀋陽對一個多年在海外飄泊的遊子來說,無疑充滿著深深的誘惑。陳淑貞聽了趙一荻的話,更是躍躍欲試。於是,一個回東北探親的計劃,就在洛杉磯比佛利山下別墅裡議定了。    
      1994年5月9日,東北瀋陽春雨瀟瀟。    
      就在這天上午9時,一列從北京開來的59次特快列車緩緩地駛進了瀋陽站。在月台上早已等候著遼寧省外辦和台辦的負責人,他們冒雨來迎接一對特殊的客人。當軟臥車廂的門開啟,從車內首先走下來的是一位64歲的老人,他的前額有些禿頂,紅潤的臉膛和那熟悉的眉眼,使第一次見到他的人都會馬上想起當年吒叱風雲的張學良將軍。他就是少帥與趙四小姐所生的兒子張閭琳先生。張閭琳抬頭望著瀋陽南站那日本式的古老建築,頓時熱淚盈眶地說:「瀋陽,我終於回來了!」    
      與祖國分別55個春秋的張閭琳,如今是以旅美華裔航天專家的身份回來的。隨同他一起歸來的,是他的夫人陳淑貞女士。這對夫婦抵達瀋陽市的當天下午,就迫不及待地來到了位於瀋陽大南門附近的張家舊宅「大帥府」。這座始建於1917年的四合院及後邊的大青樓,現在已經被政府闢為「張學良將軍紀念館」。雖然歷經數十年的風雨滄桑,可是依然保持著它古色古香的風貌。張閭琳首先來到父親張學良九一八事變以前居住過的大青樓,那裡有保存完好的張學良辦公室和臥室。張閭琳看到父親當年槍斃楊宇霆和常蔭槐的老虎廳時,就會在心中油然樹立起一位愛國將軍的高大形象。張閭琳尊從趙一荻來前的叮囑,特別來到母親當年曾經住過的趙四小樓。他對隨行的人員說:「沒有想到母親住的地方也保存下來了!」    
      此次張閭琳是帶著雙重心願回到瀋陽的。首當其衝的當然是為了尋根而來,另外一層含意則是代替他的父親還鄉探視,一了夙願。在美國夏威夷定居的父親張學良,在張閭琳夫婦回鄉前特別叮囑他們回到舊宅看看。早在1991年張學良第一次赴美探親時,他就有回東北的打算,但卻因種種阻礙沒有實現,內中緣由只有張閭琳知道;1993年12月16日張學良與趙一荻第二次飛往舊金山探親時,海內外媒介的悄然冷漠與前一次少帥赴美時的轟動,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台灣的記者認為此次探親與前一次不會有什麼區別,誰也沒有想到張學良從此一走就再也不回台灣。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9)

    張學良在舊金山住了一段時間以後,東北大學旅美校友會的會長張捷遷曾經來訪。他希望老校長從此由美國飛回祖國大陸,正是時機。可是少帥卻說:「現在還不是時機。」這與同年4月張捷遷來台北向張學良頒發東北大學名譽校長聘書時,所得到的回答幾乎是一致的。張學良究竟為什麼想回東北探親卻又老是認為不是時機呢?張捷遷在從台北去瀋陽途中,在香港啟德機場接受香港《明報月刊》總編潘躍明先生的採訪時,首次向他披露了張學良晚年最大的心願就是回東北探親。同時也隱隱地說出了張學良1990年想來到香港,出席一位朋友      
    後人的婚禮而受到干涉的內情。張閭琳作為張學良在美國惟一的兒子,他當然理解父親讓他回瀋陽探親的真正含意。    
      張閭琳夫婦來到北京以後,堅持不驚動官方的初衷。他只是以華裔旅美航天專家的身份進行探親訪問,可是有關方面還是讓張閭琳到航天航空公司去參觀我國歷次發射的衛星、火箭實物與模型。在美國太空署供職一輩子的張閭琳,深為祖國航天工業的飛速發展而感到欣慰。現在他又親眼看到了共產黨精心保護下來的張家故居,心裡充滿了感謝之意。    
      晚宴在「大帥府酒家」舉行。遼寧省政府有關方面負責人,親自為張閭琳夫婦點上一碟碟張氏家族的風味菜餚,讓遠方的遊子品嚐。    
      張閭琳見到了父親常向他說起的東北酸菜粉條。1993年冬天,張學良在聖誕節的那一天,由張閭琳夫婦陪同著到唐人街一家中國餐館裡過節,席間,張學良面對著一碟碟中國人燒的東北菜,連連地說:「久違了,」又說,「酸菜粉條,好吃極了!」    
      當那些東北菜被張學良風捲殘雲般吃光後,他意猶末盡地對張閭琳說:「這裡的酸菜雖然好吃,但沒有咱們東北老家的那種味道。我已經五十多年沒有吃過東北的酸菜了,有一天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現在,張閭琳和陳淑貞回到瀋陽了。他們也真地代替父親品嚐到東北家鄉的酸菜粉條了。張閭琳吃著「帥府大酒家」所燒的張府名餚,決定向服務員索要一份菜單,準備帶給在美國的父親。讓他也同享這種歸鄉的喜悅。    
      位於撫順市東60公里的高麗營盤上的「大帥陵」,糸1929年張學良為在皇姑屯事件中喪生的乃父張作霖所建。1931年張學良準備將暫厝在瀋陽株林寺的張作霖靈柩擇日移葬在這座氣勢恢宏的仿古陵墓裡時,罪惡的九一八事變突然發生了。所以,張學良始終沒有回來,張作霖遷靈之事也始終未得實現。這樣,撫順的「大帥陵」多年來一直是一座空陵。    
      1994年5月10日上午,張閭琳夫婦來到了這裡。    
      他代表在美國的父親前來此地憑弔,以寄哀思。早在1990年張閭琳的父親真正恢復自由時,他就多次向兒子表示:有一天要回到東北故鄉去。首要的大事情就是將埋在義縣驛馬坊的張作霖靈柩,遷葬到撫順的大帥陵裡來,以實現他當年末竟之願。遺憾的是,直到今天父親也沒能實現到東北祭掃的願望。當然,遷陵更是一件遙遙無期之事。    
      出現在張閭琳面前的大帥陵建築恢宏而奇偉。碧波潺潺的渾河從陵前流過,隔水相望的則是山石險峻的鐵背山。由方城、圓城和墓室組成的陵區,佔地125萬平方米,陵內不但築有饗殿、偏殿和朝房,而且又有許多明清兩代的精巧石刻,諸如石獅、石像、石馬、石麒麟等。令張閭琳尤為驚奇的是,古陵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戰亂兵燹,現在仍然保存得完好。當張閭琳得知解放後黨和政府保護這座陵園的經過時,心中充滿了感激。    
      陵園負責人告訴張閭琳說:東北解放之初,遼寧省政府在財力緊張的情況下,多次撥款維修在日偽統治下遭受到破壞的大帥陵。    
      1955年將方城圍牆、前門和中門維修結束不久,「文革」浩劫又將該陵的許多地方破壞了,諸如墓室、圓城南門等處。1993年該陵劃歸撫順文物保護單位管理以後,政府又多次撥款,在維修破損之處之外,還新修了花圃花壇,管理人員住處及陵中區甬道等等。在80年代大帥陵成為遼寧省可供旅遊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以後,政府又出資恢復了在日偽時代被毀棄的漢白玉石牌坊等建築。如今的大帥陵裡花團錦簇,內殿清新。張閭琳為了能讓遠在大洋彼岸的父親放心,還用攝影機拍下了陵區的全貌,將錄像帶回美國。    
      張閭琳夫婦在瀋陽逗留期間,還參觀了北大營九一八事變紀念塔、東北大學舊址、東三省講武堂舊址與撫順戰犯管理所。在這些留下許多歷史陳跡的地方,引起了張閭琳對張氏家族多少往事的回憶。張學良在瀋陽的舊部親友們前來探望張閭琳伉儷,省政協副主席劉鳴九請張閭琳夫婦將兩瓶家鄉的酒,捎給在美國的老上司張學良。不久,張學良將他題給東北軍舊部的題詞,萬里迢迢地寄回瀋陽。以表達他的歸鄉之心。張學良的題詞是:    
      「鶴有歸巢夢,雲無出岫心。」    
      1995年6月15日,一架從美國飛來的國際航班在瀋陽機場上降落了。張閭琳和夫人陳淑貞在時隔一年以後,再一次飛回故鄉來。前一次他們是經香港、北京來瀋陽,此次卻是搭班機直飛故鄉的土地。    
      6月18日,是東北著名愛國志士閻寶航先生(曾任遼北省省長等職)誕辰100週年紀念日。遼寧省、瀋陽市的各界人士決定隆重紀念這位傑出的革命者,而閻寶航又是張學良最親密的部下,所以,閻寶航的兒子閻明復、女兒閻明光致電美國,希望張學良將軍能來東北出席盛會。然而由於身體的原因,張學良再次委託張閭琳夫婦代替他前來赴會。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0)

    在6月18日的閻寶航紀念大會上,張閭琳代表他的父親講了話。同時,他又委託了張學森的女兒張閭蘅在這次大會上,當眾宣讀了趙一荻所寫的《張學良是怎樣的一個人》。    
      張閭琳這次在瀋陽期間,南京梅園新村紀念館和重慶紅巖村紀念館聞訊後,分別派代表來到瀋陽。他們向遠在大洋彼岸的張學良將軍饋贈了禮品。重慶紅巖村紀念館所贈的是兩隻龍鳳手杖;南京梅園新村所贈的則是一盒精緻的雨花石,盒內題有「千古英雄張學良」一行      
    字,那是周恩來生前對張學良將軍的評價!    
      張學良在夏威夷「口述歷史」    
      1994年7月26日,是個晴和的夏日,檀香山萬里無雲。    
      這天下午,趙一荻又一次來到檀香山第一華人大教堂,她那俏美的身影剛在大禮堂前出現,立刻就引起了前來作禮拜的基督教友們的注目。因為在經歷了一場疾病的折磨以後,剛出院的趙一荻又煥發出奕奕的神采。    
      她走向高高的神壇,面對著神壇下百名基督教信徒鄭重地作見證。她振振有詞地說:「感謝主。今天賜給我這個機會,到這兒來給他做見證。願主與我們同在,使我能把他在我身上顯出來的大能大愛,證明出來。我們這次到夏威夷來完全是主的安排,去年我們的兒孫孫媳們到這裡來,和他們共渡聖誕和新年。沒有想到會到這裡住得這麼久。而且還能參加夏威夷第一華人教會的主日崇拜和來做見證。」    
      神壇下響起掌聲。趙一荻看見所有教徒都將羨慕的眼光投向她。    
      趙一荻繼續說道:「正如以賽亞書第55章819節所說:『耶和華說我的意念非同你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們的道路,天怎麼能高過地,照樣我的道路高過你們的道路。我的意念高過你的意念。』……上帝的安排亦是非常奇妙的,當我們在高雄的時候,蔣夫人派董顯光來幫助張先生讀英文,董先生送他一本《馬丁·路德傳》,他看了很受感動,後來他們倆人就翻譯了一本英文基督教的書,書名是《相逢於骷髏地》。董顯光夫婦離台赴美以後,周聯華牧師就來教我們《聖經》和神學,他介紹美南浸信會神學院延伸制的函授課程給我們,並且幫助我們申請入學。這種課程是英文的,我們兩人的英文都不好,所以很費時和費力,讀了許多年才修完了學校所規定要修的學分,好不容易拿到了結業證書。……」    
      趙一荻發現兩位女客人的身影出現在大教堂門前,她認出那兩位正是昨天從紐約趕來的客人,其中一位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著名女教授,名叫張之丙。她是一位多年從事史學研究的學者。早年在台灣政界任過某國民黨要人的秘書,來美國以後在「哥大」一直從事中國近代史學的研究,特別對張學良這一歷史人物大感興趣。另一位女士小D,是張之丙教授採訪張學良的助手。現在她們兩人到中華第一大教堂來,就是為了接生病剛好的趙一荻返回希爾頓酒店的寓所。    
      趙一荻雖然講得很起勁,可她畢竟剛從檀香山一家美國教會醫院出院不久,身體仍很孱弱。可是,她面對那些虔誠的基督徒們,不得不振作起精神來,繼續朗讀她的《見證錄》,她說:「我們兩人在1964年才正式受洗成為基督徒,到士林凱歌教堂做禮拜。不久戴費瑪莉來教我們讀英文和《聖經》,她是一個很好的基督徒,亦是非常的嚴厲。她規定我們每星期要背一節《聖經》。我對她說,我老了,記不住了,她一定要我背。當時我感到很辛苦,可是這些經句給我很大的幫助。我真的非常感謝她,……後來,我幫助來參加聚會的人讀經,給她們講解應該怎麼樣來讀《聖經》。他們認為我所講的,對她讀經很有幫助,要我印成小冊子。現在我印好了,就免費贈送給需要看的人,傳福音的人常常會送一本《聖經》給人。經上說,凡人所不能的,在上帝凡事都能,他要我寫,我就能寫。今天我已帶來了英文《好消息》30本,中文的3套,諸位若是要看的話,可向程牧師要。最後讓我們還是要說感謝主,一切榮耀讚美都歸給主!……」    
      掌聲再起。教友們紛紛向她擁來。    
      趙一荻開始在神壇上散發她手中的基督教講義。神壇下伸出了無數只手,都去爭搶她的小冊子。頓時,趙一荻成了中華教堂裡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夫人,聽說您的病早從60年代就很嚴重了嗎?」當檀香山中華第一大教堂的見證會結束後,張之丙教授和她的助手小D推著一架輪椅,沿著教堂前一片草坪走去。那裡遠遠停著一輛小轎車。    
      「是的,張教授,我的身體在80年代已經開始好轉了。這主要是因為漢卿解除了長時期的秘密幽禁,身邊沒有了保密局的人,所以我的生活也有了真正的自由。」坐在輪椅上的趙一荻,對關心她的張之丙教授說:「如果人心情好了,那就百病都消。長期抑鬱的心情逐漸也會好轉起來,這些年,我的病幾乎再沒有復發過。可是,沒有想到到了這裡,今夏又開始咳嗽起來。所以才又住了院。」    
      對張、趙兩人情況瞭若指掌的張之丙教授,完全理解趙一荻的心。她知道自1990年張學良在台灣公開祝壽,1991年她隨張學良前往美國探親,這一糸列自由都給她帶來了好心情,同時也改善了她的醫療條件。特別是趙一荻隨張在夏威夷海濱定居後,她的身體一直很好,直到最近一段時間,由於天氣忽然炎熱,她的肺部病症又開始在體內滋生。不久前又出現了肺病復發的跡象,經常咳嗽不止,吐濃痰和支氣管哮喘等症狀接連出現,時時困擾著年老體弱的趙一荻。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1)

    「夫人不必擔心,在美國治這種病,是不成任何問題的。因為這裡有先進的醫療設施,當然,更主要的是您吉人天相,祝福您會一天天好起來的。」張之丙和助手小D將趙一荻扶上了轎車,然後她們開著車送趙一荻回希爾頓大酒店。    
      「謝謝你們,」趙一荻在車裡說:「你們是從紐約專程趕來採訪漢卿的,可是,你們卻到這裡來接我,太過意不去了。」    
         
      張之丙說:「夫人此言差矣,其實我們到這裡來,才是給您和張先生添了麻煩。因為我們的『口述歷史』,消耗了張先生許多休息時間。現在,我們的訪問已經快到尾聲了。如果順利的話,張先生的『口述歷史』,在年內就可以完成了!」    
      「但願你們成功!」趙一荻說。她知道張之丙教授對張學良的採訪,起源於1991年3月,那時張學良剛有了真正的自由,正在紐約進行訪問。    
      3月26日下午,位於紐約郊區的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園裡忽然駛來幾輛小轎車,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中,張學良從車裡走出來,這是他在紐約的首次公開亮相。他之所以能來「哥大」與學生們見面,是由於著名建築家貝祖貽的夫人從中玉成,才使得哥倫比亞大學的歷史糸師生有與張學良一起座談的機會。在張學良抵達該校時,貝夫人首先向少帥介紹了女教授張之丙。這使得她在日後才有機會充當張學良口述歷史的主要採訪人。    
      座談會在和諧的氣氛中開始,張之丙見學生們撳動錄音機的電鍵時,以徵詢的語氣請示張學良:「張先生,學生們如果將您的談話錄音,不會見怪吧?」    
      張學良大度地說:「我無事不可對人言,你們錄吧。無論什麼事情,公事、私事,假如有不能對人說的,我不能說,也不能做!」這就是英雄的本色!張學良口若懸河地講起了東北軍、談九一八事變、談人生、談理想和抱負與他青年時所走過的路。一直談到他諱莫如深的西安事變,對這一敏感的問題,張學良只以「我做事,我負責」六個字一言以蔽之。    
      出生在台北的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糸教授張之丙,早年在台北求學時就是張學良的崇拜者。張之丙早年在台北時以研究中國近代史為主,同時也曾涉足於政界。後來她因為厭惡國民黨腐敗的官場,與志同道合的蘇先生毅然辭職飛美。情願捨去高官厚祿而去潛心鑽研學問。特別對東北史與張氏父子的研究課題頗感興趣。她多年來就想與幽禁中的少帥見上一面,可是在當時那種特殊的政治形勢下,她找遍了門路也未能如願。現在,她終於在美國「哥大」通過她所熟悉的貝夫人請來了正在美國探親訪友的少帥來哥大座談。這使得從小就景慕少帥的美夢得以變為現實。    
      但是,張學良雖然脫離了台灣,可是半個世紀籠罩在他心中的陰影並沒有完全消失。張之丙發現張學良在與學生座談的時候,所談的大多與他已與報界公開發表的談話別無二致。因此,張之丙便想單獨與少帥談一次,以便能夠開啟少帥那封閉多年的心扉。    
      張之丙告訴張學良:她為了研究她所尊敬的少帥,幾年前還親自去了一次祖國的東北。她到了瀋陽,去看了大帥府的舊址。張之丙說:「我到了瀋陽才知道,東北的民眾對您有多麼深的感情,他們都希望你在有生之年回去看看啊!」張學良說:「東北是我的老家,我當然要回去!」張之丙發現張學良雖然在歸鄉的態度上很明朗,可是少帥在說這話的時候卻有難言的苦衷。所以,增加了這位女學者想急於和少帥親自面談的想法。這樣,她決定再一次請求貝祖貽夫人從中玉成。她已經有了一個讓張學良真正向世人坦露胸襟的大膽採訪計劃!    
      5月14日,張之丙教授為了答謝少帥去「哥大」座談,特別在紐約的曼哈頓中城一家中國飯店裡備下了一席便宴。今夜的張學良神采奕奕,沒有了那天公開活動時的拘謹。陪客除貝祖貽夫人外,幾乎全是張之丙的「哥大」同事和學生。    
      席間,張之丙拿出她1990年去祖國東北訪問時,在瀋陽張學良舊居所拍攝下來的一組照片。張學良的心頓時激動起來,他是在離家半個世紀後首次在張之丙的照片裡一睹故居之貌。張之丙拍攝的照片共分兩部分,一是現在保存下來的張府老宅,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另一部分則是後院建於1927年的大青樓。張學良不禁淚花滾動,口中喃喃地說:「這麼多年了,歷經了戰爭,沒有想到還完整地保存下來了!……」    
      也就是在這次餐聚中,張學良還進一步地瞭解到張之丙教授的身份。原來,這位女學者就是張其昀(浙江才子、曾任國民黨中宣部長)的秘書。而張其昀早在大陸時就與少帥有舊,所以由於這幾層關係,將張學良與張之丙的關係拉近了。張學良在瞭解到張之丙女士是由於厭惡國民黨官場的腐敗,才毅然捨棄仕途來美國執教鞭時,他也為張之丙多年來一直想採訪他的熱誠所感動。    
      張之丙說明了她的真意:哥倫比亞大學歷來是珍藏中國近代歷史人物檔案最豐富的地方。許久以前,「哥大」就有人創造了「口述歷史」的新方法,為哥倫比亞大學,也為世界的歷史寶庫保存下來一批珍貴的資料。「哥大」從前曾為在美國生活的李宗仁、胡適、顧維鈞、陳立夫、孔祥熙、宋子文等進行過口述歷史。現在,張將軍已來美國,「哥大」也希望能為他進行一次「口述歷史」的工作。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2)

    張學良雖然為張之丙與哥倫比亞大學此舉很感興趣。可是,他認為「口述歷史」是一件大事情。所以,當時並沒有答應。張之丙女士也同意給少帥一個認真的思考機會。於是到了6月初,一批旅美華人在紐約為張學良籌辦了規模盛大的91歲壽辰之後,張學良為了迴避越來越多的宴會與應酬,他飛到了舊金山。就在他準備返回台灣的時候,張之丙女士再次登門造訪。    
         
      張學良為張之丙的真誠所感,同時也為他在美國的簽證即將到期,不能讓她如願而頗為遺憾。張之丙於是就提出她和助手們隨時可以去台灣對他進行採訪的安排。    
      她說:「我們所進行的『口述歷史』,與以往幾次張將軍接受記者的採訪不同,您從前的談話都是粗線條的。有些儘管可以當歷史看,但那些簡要的採訪錄終究不能成為歷史資料加以保存。我們希望的是一部有頭有尾的詳細歷史,這樣口述的時間就要很長,還要給您留下思索的時間,我們口述歷史的時間跨度無疑是很大的。我和我的助手可以住在台北,也可以根據您在外地旅行的情況而不斷變動採訪的地點。」    
      張學良終於同意了張之丙的上述提議。然後,他與趙一荻先期飛回台北。台灣的巨商王永慶得知此事後,成人之美,情願出資5萬美元贊助。這樣一來,哥倫比亞大學對張學良的「口述歷史」便從1991年春天在台北開始了。    
      周聯華牧師赴美主持「毅荻書齋」開館    
      張之丙對少帥的採訪先在台北的北投復興路舊宅,後來又改在張氏在天母租用的新宅。採取邊採訪邊錄音的辦法,將世人所關注的西安事變發動與善後的許多內幕,一一收錄。1993年年底,張學良偕夫人趙一荻第二次赴美。先居舊金山,繼而長住夏威夷。張之丙就不斷地攜帶助手來到卡利爾大道上那幢高層公寓裡來,請張學良口述他的一生--當然,她所詢問的都是一些鮮為人知的問題。    
      張之丙是一位潛心於中國近代史的女教授。她為能得到一些外間難以得到的歷史內幕,情願付出十倍百倍的艱辛。她與張學良的對話,有時在公寓裡,有時在夏威夷中心區的中華大教堂裡。有時張學良經常徜徉在WANIIAS海灘上;還有時候張之丙會親自推著張學良的輪椅,爬上瓦胡島附近那宏偉的KAIIAS山頂上去。在陪少帥面臨大海飽覽異國風光的間隙,張之丙從老人身邊搞清了許多從前中外史家所語焉不詳的問題。從而使她立志推動的「張學良口述歷史」的計劃。到1996年的夏天,已經迎來了這項浩繁工程的尾聲。這是一樁日後可以永垂史冊的學術工程,也是年近6旬的旅美女學者張之丙的畢生夙願!    
      1996年9月,張之丙教授又來到了夏威夷。她將幾年來採訪張學良所記錄與錄音的資料都整理成目錄,請少帥過目。同時也拿來一批新從大陸得到的珍貴資料請他鑒定。根椐張學良與張之丙的事前約定,所有的口述資料必須要在2002年以後才能發表。    
      張之丙此次來夏威夷的另一件事就是:哥倫比亞大學負責籌建張學良紀念圖書館的副館長彭仁賢教授,請張之丙代為轉告,以張學良與趙一荻命名的這家圖書館,將於1996年12月,在哥倫比亞大學正式開館。    
      這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首次為一位中國人開設的圖書館。彭仁賢建議將這家圖書館命名為:「毅荻書齋」!同時希望張學良能為這家圖書館親筆題寫館名。並在該館成立時請張學良親自前來「哥大」剪綵。    
      張學良當時表示:謝謝!在書齋開館的時候我能不能和夫人去紐約?那要靠上帝的安排。因為要視我們的體力來決定。關於題詞一節我將責無旁貸!    
      1996年秋天來到了台北。    
      士林的大教堂裡有一位名叫周聯華的牧師。他是當年張學良幽居台北時最好的朋友。張學良的侄女張閭芳在秋色濃重的時候,到這裡來向周牧師轉達少帥對他的一項委託:由於身體的原因,張學良和趙一荻都不能前往紐約去主持在哥倫比亞大學所舉行的「毅荻書齋」開館儀式,誠請周聯華代他們夫婦前去主持。張學良給周牧師的親筆信,使遠在台灣的老朋友動情,因為這是張學良最為鄭重的委託。    
      周牧師知道張閭芳無論是作為少帥的侄女還是秘書,都是盡職盡責的。張學良第二次赴美並在夏威夷定居前後,都是她代為處理善後事務:先是將張學良在台珍藏多年的圖書2000餘冊,無償地捐獻給台灣的東海大學圖書館;又將他在幽禁中所積累的諸多歷史名畫、扇畫、文物、古董共207件,委託索思比拍賣行出手。因為是少帥的多年珍藏之物,所以,索思比文物拍賣會一時盛況空前。各國收藏家雲集於此。張學良的文物很快就搶購一空!不久,台灣的報紙上又傳來張學良將張學良帶往美國的最後一批文物、書籍、日記、手稿、圖片、印章等身邊至物,無償捐獻給哥倫比亞的消息。    
      周聯華牧師十分清楚,這一切都表明他的老教友張學良已在美國對自己的身後作最後的安排。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成立「毅荻書齋」與該校花用5年多的時間,為張學良進行「口述歷史」這兩件事,都證明「哥大」十分重視張學良將軍。所以,周聯華對張學良請他代為出席於10月21日在哥倫比亞大學所舉行的「毅荻書齋」揭幕儀式的請求,欣然領受。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3)

    那一天,當暮色降臨在美國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校園的時候,隱蔽在深綠色雪杉樹叢間的圖書館主樓,燈火齊明。來自舊金山、華盛頓、洛杉磯和紐約的一大批華裔學者,以及「哥大」的教授、師生們,在這裡舉行了一個隆重的揭幕儀式,以慶祝「毅荻書齋」的開館。    
      在那些佩戴著胸花的來賓中,有旅美學者張捷遷、王冀、唐德剛、吳天威、彭仁賢、張之丙,還有張學良的親屬張閭芝、張閭琳、和張閭芳等。受少帥委託專程由台灣飛來美國的      
    周聯華牧師,神情顯得十分莊重。這位在台北為張學良夫婦布道多年的牧師,按照「哥大」的安排,他在眾人熱烈的掌聲停息後,以流利的英語宣讀了一分由張學良本人事前所準備下的一篇講稿: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感謝上帝,毅荻書齋即將開幕。我們也要謝謝哥倫比亞大學供給我們這麼好的閱覽室來保存和展出我們在1936年以後尚存的文物。    
      現在所要展出的是中國近百年以來,我所參與和親身經歷的事實的紀錄。和我自己研究明史、中國近代史和基督教神學的心得的一部分。其餘的將在2002年,與『哥大』為我所作的口述歷史,全部公開展出。希望這些文物和資料,能夠供給國際上研究歷史的學者們參考。我們更希望這個閱覽室能傳揚上帝的大能,和他的奇妙的安排。在我的筆記和手稿中,可以看到上帝怎樣啟示我和帶領我,使我能成為基督徒來奉他的名給世人傳福音、做見證,不定期完成他所給我的使命。    
      我也要謝謝『哥大』的各位女士和先生,特別是蘇張之丙女士,羅福先生,陸斌濤先生和傅閣森先生幫助我們建立起這個毅荻書齋,使這書齋對學術研究與傳福音有貢獻。    
      謝謝各位。    
      張學良    
      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一日,於夏威夷    
      一片熱烈的掌聲。    
      周聯華牧師、彭仁賢教授等剪綵後,來賓們魚貫地走進燈火輝煌的大廳。人們看見門楣上的一方張學良親筆手書的「毅荻書齋」的匾額,四個鎏金大字在燈光下熠熠閃光。展廳內典雅別緻,共分六個展區,透明的展櫃裡陳列著張學良所珍藏的日記、手稿、文電、通信手稿、照片和一些沒有賣掉的古今字畫。其中最為受人注目的是兩份蔣介石當年拍給張學良的電報原件。    
      A1930年6月3日張學良在瀋陽市慶賀他30歲生日時,蔣氏從南京拍來的賀電:    
      「漢卿兄及鳳至夫人賞鑒:賢伉儷華誕,中正等未能趨賀,謹電祝福壽連綿,德澤廣被!蔣中正宋美齡同叩。」    
      B1931年「九一八」前夕蔣介石所拍給張氏的「不抵抗」電報的原件(亦即歷史上    
      臭名昭著的《銑電》),該電一直存於美國,如今向後人公開展出,不能不說是一個發人深思的歷史文件:    
      北平。    
      張副總司令鈞鑒:絕密。無論日本軍隊此後如何在東北尋釁,我方應不預抵抗,力避衝突。吾兄萬勿逞一時之憤,置國家民族於不顧。蔣中正。    
      學者們都十分清楚,蔣介石1931年所拍的《銑電》,在60多年後恰好從另一側面反襯出張學良這位抗日民族英雄的偉大。《銑電》也為一度蒙羞的少帥平反!    
      鎂光閃閃。無數高高舉起的照相機、錄像機都將《銑電》攝入鏡頭。在展廳的最後部分,參觀者們臨出門的時候,可以看到玻璃櫃裡陳列著張學良的四枚精美印章。還有他1995年1月28日親筆寫下的一首詩:    
      白髮催人老,    
      虛名誤人深。    
      主恩天高厚,    
      富貴如浮雲!    
      趙四歿後:台灣與美國各有一座墳墓    
      1999年冬天,趙一荻在經過了一個安逸的秋天後,又再次生病住院。    
      這時東北同鄉會一批赴美人士到檀香山「史特勞比」醫院看望了她。不久,他們就將趙一荻病重的消息捎回了東北。那時東北同鄉會的會友們都在為這位生命坎坷的少帥知己生命擔憂。可是嚴寒的冬天過去後,大洋彼岸又傳來了趙一荻康復出院的好信息。    
      2000年5月底,趙四小姐將和張學良同在夏威夷舉行祝壽活動期間,東北同鄉會去美國祝壽的人員還曾見到了這位久病初癒的夫人,沒想到她竟在壽慶活動剛過不久,病情即發生了突變。    
      也許是她出席夏威夷中華基督教會為她和丈夫舉行的壽慶活動過於勞累的緣故,6月初,趙四小姐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她在清晨起來有在床上誦讀《聖經》的習慣,可是    
      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天裡,這一多年堅持的習慣居然改變了。    
      6月6日夜裡,她睡得很沉。7日清早,趙四小姐竟然神志清醒,起床後忽然想起要恢復誦讀《聖經》的必修課。這時女傭不在身邊,她在下床的時候,卻不慎跌倒在床榻之下。當時她雖然跌得很疼,可是在張學良的呵護下很快就安好如初了。    
      當晚,趙四小姐開始發生呼吸困難等症狀。    
      急求醫生上門診治,不久又恢復常態。直至6月11日下午,趙四小姐的病情突然出現了危兆。呼吸困難是她無法忍受的,有時臉會因為呼吸不暢而變得青紫,在這種情況下張學良決定將她馬上送進檀香山「史特勞比」醫院進行搶救。    
      趙四小姐自住進醫院時起,即進入生命的最後彌留。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4)

    呼吸困難成為她無法延續生命的主要症狀。醫院不得不採取以吸氧器維持她生命的手段。這種狀態一直堅持了10天之久,病情一直不見好轉。延至6月22日清早,該院美國醫生泰勒發現趙四小姐的病情已無轉機,乃於上午7時半緊急求商張學良將軍:「可否除掉吸氧器,因為如若繼續以這種機械吸氧的方法去延續病人的生命,非但不會起死回生,反而會給病人造成更大的痛苦。」    
         
      張學良多日來一直來往於夏威夷希爾頓酒店至檀香山史特勞比醫院之間,他已經看出與自己患難走過半個多世紀坎坷人生的趙四小姐生還無望,與其眼看她在病榻上受苦,不如尊從美國醫生的善良建議。他歎息說:「我知道她快要走了!」張學良無奈,遂同意醫生在上午9時拔除插在趙四小姐鼻孔多日的呼吸管。    
      當時,張學良和所有親友均在榻側,當除掉呼吸器約二小時後,趙四小姐於當日11點11分,微弱的呼吸終於停止,她平靜而安詳地告別了人間!    
      趙四小姐歿後,張學良動也不動地坐在她身邊。手緊緊握著趙四的雙手不放。彷彿他們仍然一起行走在人生的旅程上。趙四小姐已經死去整整一個小時了,可是老人仍然坐在輪椅上戀戀不肯離開,他和她的手遲遲捨不得放開,張學良眼裡的混濁老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流下來。    
      在趙四小姐的遺體旁,張學良往事連翩。他似乎憶起1990年6月1日--對數十年與張學良甘苦共嘗的趙一荻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大喜的日子!趙一荻作為張學良身邊最有發言權的人,在台灣各界公開為張氏祝壽的時候,她覺得有話要說。於是,數十年不輕易對外談論張學良的趙四小姐,在丈夫90歲大壽那一天,親筆為台灣《傳記文學》6月號寫下題為《張學良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的文章:    
      她說:「這幾年來各處的書報雜誌常常刊登有關張學良的文章,但是卻沒有人知道他確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一個與他共處了60年的人是應該知道的。我現在就要簡明的來講一講。張學良是一個非常愛他的國家和他的同胞的人。他誠實而認真,從不欺騙人。……」    
      美國當地報紙於趙一荻病逝當天發佈的訃告說:「一代紅顏知己,終在檀香山香消玉殞了。從1997年開始,趙四小姐經常進檀香山一家美國教會醫院進行醫治,身體狀況也明顯瘦弱。後來只能倚靠坐輪椅出行代步。1998年和1999年冬天,趙四小姐的病情加重,多次在檀香山的醫院裡求診。直到2000年6月她不慎在清早下床時重重的跌了一跤,住進醫院以後,從此就陷入長期的昏迷之中。直至她與世長辭。」另一張華人報紙寫道:「張學良老年喪偶,情何以堪?款款深情,只能追憶了!」    
      趙一荻女士的墓地,座落在美國檀香山附近日本寺院(BYOD-INYENPIE)的山腰間。這裡距風景宜人的檀香山只有10英里,與趙四小姐生前和張學良所居住的夏威夷海濱約有十五英里,人稱「神殿之谷」(VAIIEYOITEMPIE),是一個經歷人生漫漫長旅的強者身後難得的安息之地。    
      這座墳墓從外觀上看,沒有什麼特殊之處,與遠在洛杉磯好萊塢山上公墓區,張學良前妻於鳳至那外觀豪華的墓地恰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後者是由雪白的大理石修築而成;前者則處於一片碧綠的山腰草坪中間。而且趙四小姐的墓穴也顯矮小,與想像中的張、趙合葬墓有相當大的距離。但是,在墓地昂貴的美國,能在距檀香山如此近的神殿墓區購買這四週一片綠茵茵草坪的墓地,確是尋常華裔人士所不敢企及的。    
      趙四小姐的安息處,呈現出一派基督教徒所希求的莊嚴和肅穆。入口處銘刻著漢字:「以馬利內」(亦即:基督教用語「與主同在」之意),陵寢上的十字架,則刻有英文「EMMANUEL」,此為《聖經》中的希伯文語意「與上帝同在」!    
      據管墓人稱,趙四小姐墓區內的這一座右銘,是她夫君張學良在其病歿後花幾天時間才從《聖經》裡覓得的詩句。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一詩句最能讓趙四小姐在冥冥世界裡得到安息。    
      1993年冬天,趙四小姐隨張學良由台灣飛臨這片臨海的島嶼之前,她們在台北郊區曾購買一塊墓地。早在30多年前趙四小姐就力主在台北郊區購買一塊她和張氏的合葬墓地。那時,趙四小姐剛和張學良雙雙從高雄港秘密幽禁的陰影下走出來,當她們獲準可在台北近郊建造一所新宅的時候,有一天,她陪著張學良前往台北北投陽明山麓踏查房宅。張學良立刻決定未來的房子就建在陽明山公墓的附近,他對趙四小姐說:「妻何聰明夫何貴,人何廖落鬼何多?這裡就是我們現在最合適的房址,也是我們百年後的最好安息之地!」對於張、趙伉儷的這一決定,包括蔣經國在內的諸多國民黨要人都頗感大惑不解。可是趙四小姐卻對夫君的選擇甚為欣賞,並欣然同意就在新選定的房址附近,也在公墓區裡購下一塊她們將來過世後的墳墓用地。當時,趙四小姐支持張學良同時在陽明山公墓選好陰陽兩宅的驚人之舉,曾經引起了國民黨當局的震驚。    
      但是,那塊墳墓確實購定了,可是房址卻被迫遷至距墳墓約1公里的北投復興崗70號。    
      趙四小姐隨張氏遠遷美國夏威夷並取得定居的「綠卡」以後,台灣陽明山墓地也隨著她們夫婦多年收藏的一批明、清、民國時期的文物,一起在索思比拍賣行進行公開拍賣。趙四小姐和張學良的陽明山墓地,也以驚人的高價轉讓給一位台灣汽車商人。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5)

    與此同時,趙四小姐建議張學良在美國再選一方墓穴,以為她們百年後的陰宅。雖然在此之前,近在洛杉磯的於鳳至夫人在1990年作古之前,已經在好萊塢山頂的玫瑰園墓區,花重金購得了一座雙墓。她死前並留有鄭重遺囑,稱:「待漢卿百年以後,他的遺骸可安葬於我的身側,以實現生不同裘死同穴之遺願。」    
      然而,於夫人的願望雖好,趙小四姐畢竟早在60年代就成為了張學良名正言順的妻子。      
    她在死後和張學良合葬在一處,已成為世間不爭的事實。所以,她們盼望在檀香山附近購買墓地一事,很快就成為當地朋友們心中關注的一件大事。    
      在寸土寸金的美國,不但建宅價目昂貴,而且,想在檀香山近郊購買墓地也決非易事,特別是像趙四小姐這樣從台灣移民至此的外國人更是如此。好在就在趙、張兩人在夏威夷辦得定居的「綠卡」不久,一個難得的機會竟然出現在趙四小姐和張學良的面前。在夏威夷觀光農場任職的華裔國會參議員鄺友良,非常想成全趙四小姐在美購買合葬墓的願望。    
      這時,他獲悉鄰靠日本寺院的「神殿之谷」山腰陵墓區,最近將有一塊理想的墓地出手。而這座即將出手的墳墓,原來是菲律賓前總統馬科斯的遺骸安葬地,多年前這位被廢黜的菲律賓總統因國內政治局勢的原因,他死後不得不安葬在他生前治病的美國。可是最近幾年馬科斯的夫人斯梅爾達經過多方斡旋,終於獲取了可以攜馬科斯遺骸返回菲律賓安葬的特許,於是,這位前總統夫人決定在返回菲律賓前處理掉這塊墓地。    
      趙四小姐和張學良來到了位於夏威夷和檀香山之間的神殿之谷。她們發現馬克斯夫人想出手外兌的乃是眾神廟陵園中最為朝陽的墓地。趙四小姐看到馬科斯的墓地位居高坡,四周開闊,山間綠草如茵,墓前溪水潺潺,她立刻被這塊開闊的墓地吸引住了。特別是發現與此相鄰的又是香港著名船王包玉剛先生的墓區,趙四小姐當即認可,張學良也同意盡快將這塊墓地買到手。經過友人們的從中玉成,1994年夏天終於完成了墓地過戶的手續,因而遂了趙四小姐的一大心願。    
      趙一荻臨去世前,曾向國內的瀋陽張學良故居贈送一本書,這是一本解讀《聖經》的書籍。趙四小姐在書上寫道:「感謝主,賜給我這麼長壽命。使我能夠給他作見證。現在寄去毅荻見證集一冊。和我親筆寫的字一張。如果需要更多的見證集,可以與夏威夷第一華人基督教會,程嘉平牧師聯絡。趙一荻代筆。」    
      此為趙一荻女士的絕筆!    
      隆重的華人葬禮    
      趙四小姐已經作古,她的一生不僅因是張學良的紅顏知己而贏得世間美名,同時,她也是位文才橫溢的才女。她的寫作才能,從前一直不為世人所知,直到2000年6月她在美國病故,曾有一位前往檀香山弔唁的東北記者,來到了她的靈前。這才發現了趙四小姐生前曾有許多文字遺留在人間!    
      早在三年前,這位東北鄉人就不遠萬里從東北飛到了檀香山。他在那裡見到了正在生病的趙一荻。那時,他曾經寫下這樣的採訪記,向國內的讀者介紹居住在夏威夷海邊的趙一荻,他說:「趙一荻正在生病。從前風韻猶存的趙四小姐已經垂垂老矣。她仍然信基督,見了生人也不忘向我講《聖經》,好像她的晚年已經與《聖經》結下了不解之緣一樣。而張學良的身體要比趙四小姐好得多。他除了兩耳重聽、眼睛看報時小字不方便之外,只是偶見小便失禁的毛病。他坐在輪椅上或者外出坐車,如果不是家人提醒,常常不知不覺失禁。相比之下,趙四小姐身體明顯不如張學良。她的肺病仍然時時發作,聽說她現在只有一葉肺,另一葉早在多年前的手術中就被摘除了。所以她一旦生病,咳嗽就是最主要的症狀。但是,從她最近的氣色上看,仍然可以長壽。短時間是沒有危險的。……」    
      這位東北記者萬沒想到,僅僅是三年時間,她就猝然而逝了!    
      現在,這位記者有幸從趙一荻身後的遺物中,意外發現了這位跟隨張學良半個多世紀的基督教信仰者,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竟然以對上帝見證的方式,以優美的文筆,生動寫下了她人生最後歲月的心路歷程,從中不難發現趙四小姐晚年的虔誠信仰和精神寄托。同時,也讓關心她的人們,瞭解到這位生前隨張學良相伴終生的虔誠基督教徒,生病及死亡的真正原因。    
      從趙一荻歿後遺留的《見證集》中看出,趙一荻早在50年代就染患了肺病,初時她只因為經常吸煙引起的咳嗽而不斷煩惱。可是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她無法檢查和醫治她的肺病,直到60年代後期才真正有了治病的機會。可是那時她早已變成了惡性肺癌。從趙四小姐生前寫的《見證集》中,可以看出她當初患肺癌和手術治療的經過。    
      趙四小姐在《見證集》中寫道:「我們過去也是不信上帝的人,沉淪在罪中,過去我們曾經富有過,也貧窮過,我們沒有盡心、盡力愛上帝,但是上帝還是不丟棄我們,因為上帝就是愛,耶穌不是來救義人,他是來救罪人,他用種種的方法帶領我們,磨練我們,使我們能成為他有用的器皿,正如《聖經》上所說:耶和華的意念高過我們的意念,他的道路高過我們的道路。他給我們所安排的是不能用我們有限的頭腦去思想。神以它無限的大愛,在過去幾十年中看顧我們。……」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6)

    2000年6月29日上午9時,晴空如洗。    
      趙四小姐的追思會在檀香山的波威克殯儀館裡隆重舉行。她的靈柩四周簇擁著五彩繽紛的鮮花。趙四小姐仍然穿著生前喜歡的一件中式紅色旗袍,胸襟上佩帶著一枚閃亮的銀質珍珠別針。她面容安詳,狀若安睡,死後也不失雍容富麗之貌。她的雙手很自然地置放於胸前,身旁沒有奢侈的陪葬之物,只放有一本《聖經》和幾冊她生前親筆寫成的《聖經》淺釋讀      
    本。那是她人生暮年時惟一信仰與追求的見證。    
      趙四小姐的追思會以基督教的禮儀進行。    
      她的靈前花環層層,挽障如雪,人頭攢動,哀樂低回。參加葬禮的除美國夏威夷當地華人之外,還有從洛杉磯、芝加哥、舊金山和紐約等地聞訊趕來的親友,祖國大陸和台灣、香港等地的友人也雲集於此。在美國紐約定居的宋美齡女士,特別派人從紐約送給趙四小姐一個靈前的禮物--以諸多鮮花綴制而成的一隻十字架!上面寫道:「四小姐安息吧!」下屬:「蔣宋美齡敬挽。」    
      對於在紐約的宋美齡親送花圈給趙四小姐一事,檀香山報界普遍評論說:「這是根本沒有想到的事情!」一份華人《商報》說:「蔣宋美齡女士獲悉趙一荻逝世的消息,十分難過。她特別交待外甥女孔令儀送花致敬。並請張學良節哀。蔣夫人與張學良、趙四小姐有深厚的感情,張學良曾說,他一生有兩位女性對他恩同再造。一是蔣宋美齡,一是趙一荻。西安事變後,張學良命在旦夕,是蔣夫人力保才得一命。張、趙兩人成為基督教徒,也是蔣夫人的介紹。從此改變了他們兩人的思想。蔣夫人在台灣經常與張、趙伉儷往還,對她們多有維護。因此,趙一荻過世的消息,蔣夫人很難過。……」    
      趙四小姐和張學良所生的惟一兒子張閭琳伉儷,率兒子張居信、張居仰並三個孫子侍立在她的靈柩一側,接受各地來客的弔唁並向來客答禮。張學良則端坐在輪椅上,這位飽經風雲宦海的耄耋老人此時早已沒有了眼淚,他靜靜地凝望著水晶棺內的趙四小姐,似乎在默默追思著她生前那些難忘的歲月。    
      在過路前來參加趙四小姐葬禮的眾多來賓中,有二位特別值得提及。    
      一位是從台北專程趕來的牧師周聯華。此人早年是台北士林凱歌教堂的基督教主持,曾為蔣介石、宋美齡伉儷等諸多國民黨軍政要人主持過基督洗禮。此人50年代經宋美齡介紹與幽禁在高雄的趙四小姐及夫君結識,數十年來,周聯華已成為了趙四小姐和張學良的景仰者。四年前,當趙四小姐和張學良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捐贈圖書文物並舉行隆重的開館儀式時,由於趙四小姐和張學良年事已高,不能前往紐約參加「毅荻圖書館」(毅,指張學良,字毅庵,荻,即趙四小姐--筆者注)開館儀式。趙四小姐遂提議延請在台北的周聯華牧師專程飛來美國,代替她們老夫婦出席並主持,由此可見她們和周聯華牧師的友情之深。    
      周聯華牧師的到來,頓時成為檀香山報界關注的焦點。華人主辦的《世界日報》當日發出的快訊稱:    
      「為趙一荻女士主持喪禮的周聯華牧師,已於今天(28日)晚搭機飛抵檀香山,張學良身邊出入的人士指出,甫滿八十歲的周聯華,長久以來一直與少帥及夫人趙四小姐往來密切。20年前,篤信基督的張學良及趙一荻各自取了教名,趙一荻是趙多加,張學良是曾顯華。其中華字即指周聯華牧師,由此可見他們友情之深厚。    
      「張學良夫婦早於來檀香山時,就在北邊的神殿之谷紀念公園裡購置了墓地。趙一荻將在此長眠。不久即在那裡為死去的趙四小姐舉行思會,周聯華是作為死者生前的友人和牧師,前來檀香山的。屆時他將應邀主持這個具有特殊意義的追思會。」    
      29日,夏威夷天氣晴朗。    
      遠方大海發出陣陣波濤的喧響,就在距這片蔚藍色大海不遠的檀香山波威克殯儀館裡,花環層層。哀樂抵回。無數胸佩白花的華人從大清早就來到這裡,先舉行了家祭。趙一荻生前惟一的兒子張閭琳一家都到了場。家祭之後,由社會各界及海外聯誼會、東北大學校友會、東北同鄉會等團體派來的代表,上前拜祭、獻花並且瞻仰趙一荻的遺容。    
      此次趙四小姐的追思會,又是由周聯華主持。這位看慣人世滄桑的基督教牧師站在趙四小姐的靈前首先為故去的趙四布道,然後他致悼詞:「趙一荻女士當年情願放棄人間的一切,跟隨張將軍軟禁,有如《聖經》裡童女懷孕一樣,是個不可能的使命。然而她卻做了,而且做得那麼真誠,那麼至善至美,那麼讓世人皆驚,那麼流傳青史!」    
      周聯華又說:「她這樣做不為別的,純粹是為了愛。這愛遠比台灣最近流行的《人間四月天》更專、更純、更久遠!她當時真正和漢卿先生互許一個未來,共擔一個未來,這個未來是暗淡的,是黑暗的,但是她無怨無悔;最後在上帝的帶領下,這未來竟盼到了火奴魯魯(指夏威夷附近的一個島嶼--引者注)明亮的陽光和自由空氣!」    
      周聯華在主持後,又帶領著全體出席追思者,用英語高唱。他引據的是歌林多前書第15章中的《與主相親》。禱告之後,又由趙四小姐的孫子扶趙一荻的靈體入棺。    
      全場這時高奏哀曲。所有的人都向靜臥在棺材裡的趙四小姐默哀致敬。    
    


第四卷 冬第五章 香殞神谷(17)

    另一位親人則來自於祖國大陸。他的名字叫趙允辛,糸趙一荻的胞兄之子。趙允辛早年在天津、內蒙等地讀書和就業時,曾因為有姑姑趙一荻的海外關係,在「極左思潮」肆虐的時代多受株連。1990年趙允辛歷經磨難後才和遠在台灣的姑姑趙一荻取得了聯糸。2000年3月,他收到了遠在美國的姑姑趙一荻和姑父張學良雙雙發出的邀請函,希望趙允辛能在5月28日前往夏威夷,出席旅美華人在那裡為趙一荻(88歲)和張學良(100歲)同時舉行的壽慶。    
         
      趙允辛原想和他兒子一道飛往美國探視闊別多年的姑姑,可是,由於在美國大使館辦理簽證時遇上了麻煩,所以直到姑姑和姑父兩人的壽慶活動已經結束,才於5月30日得到了趙允辛一個人的簽證。就在趙允辛盼望得到兒子赴美簽證的焦灼日子裡,6月21日他忽然接到夏威夷親友打來的越洋電話,稱:姑姑病危,速來美國,否則就見不到了!    
      趙允辛再也不能等兒子的簽證了,他在匆忙赴美之前,只顧得上在北京為姑姑買了一條紅色的錦緞被面,然後就匆匆飛往夏威夷了。就在他急如星火般趕到趙一荻治病的檀香山史特勞比醫院時,他姑姑趙一荻剛好在5分鐘前嚥了最後一口氣。    
      趙允辛在北京為姑姑買的那條紅色被面,就作為趙四小姐安葬時鋪在她遺體下的襯物。一直送進檀香山神殿之谷陵園。趙允辛雖然在姑姑生前不曾見上一面,可是他有幸參加了她的隆重葬禮。    
      6月30日,旅美華人各界代表,夏威夷第一中華基督教會和祖國內地來美國參加趙四小姐追思活動的來賓約五百多人,在檀香山舉行了趙四小姐的隆靈移靈儀式。    
      從趙四小姐暫厝遺體的殯儀館至檀香山北郊的神殿之谷(即眾神廟公墓)約20英里,從那天清早6時起,移靈便有序的開始了。    
      靈車上的趙四小姐的遺體依如她生前那樣雍榮華貴,氣態安詳,四周由幾輛美國警察的摩托車開路護衛。    
      起靈時數十輛小汽車前後團團簇擁著一輛乳白色的靈車,沿著一條通往墓地的高速公路緩緩行駛,這是美國極少見到的送靈盛況。由於美國禁止在送靈時散發紙錢和其它哀悼形式,所以在靈車的隊伍中沒有樂隊。但是,這支由數十輛小汽車所組成的浩浩靈隊,仍讓公路上的巡警和路邊的美國人吃驚,因為這是多年來檀香山少見的景觀!    
      送靈大隊到達神殿之谷(VAIIEYOFTEMPIE)以後,天空忽然轉陰。    
      夏日的陰雲,帶來了一陣霏霏的細雨。那小雨似在為故去的一代女傑灑淚祭祀。趙四小姐的棺槨在雨中下葬,時間剛好是上午9時!    
      神殿之谷處於一片茵茵的綠草地中央。趙一荻的墓地恰好就在那片偌大的草地的中間,它從地面上深深地凹了下去。從地面上可以走進一條1米深的地下人行道,沿著那條由水泥鋪就的地道,一直走進墓穴,前面就是鋪滿了花束的陵墓。趙一荻的墓穴在左側,右側則是留給張學良的。    
      趙一荻的靈棺從草坪上移入墓穴。附近有人在暗暗地抽泣著,看得出在那些為她送行的人群裡,有許多人對趙四小姐的不幸去世心緒悲慟。哭泣之聲越來越大,最後在沙沙的小雨中形成了一陣催人下淚的聲浪。    
      張學良依然坐在一架輪椅上,他始終默默地坐在那裡,觀望著那座雙人墓穴的一側已經用水泥預制板牢牢地封死。老人望著那已經在墓穴裡永遠安息,再也不可能重生趙四小姐墳墓,口中喃喃地說:「她走了,我要把她拉回來!她關心我!……」    
      趙四小姐的墓前鮮花簇簇。那些黑壓壓圍在墓穴四周的人們,不時將手裡的鮮花投進來,在趙一荻的棺材前越積越高,最後積成一片爛漫的花海。    
      所有出席移靈儀式的親友們,都在趙四小姐的靈墓前默哀。他們在緬思這位與張學良共度七十年風雨人生的至誠女子的時候,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了墓穴的圍牆。    
      在一塊塊由花崗石壘砌而成的牆壁上,是趙四小姐生前叮囑鏤刻的詩句,那是《聖經》中約翰福音第11章25節中的詩句,她生前希望以此作為她們墓穴的座右銘。    
      牆壁上的銘文是: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亦必復活!」    
      二稿於2001年深秋

<<張學良的紅顏知已趙四小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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