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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良與隨軍夫人谷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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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春第一章 萍水相逢(1)

    1920年9月,正是秋風乍起的時候,剛從東北三省講武堂畢業的張學良,奉父親張作霖之命,統軍前往吉林和黑龍江兩省剿匪。就在他到達吉林省會寬城(長春)的當天下午,就遭遇了一樁意想不到的艷事。張學良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萍水相逢的女友,竟會讓他整整痛苦了十年。    
    「少帥,您是初次到吉林來,我們這裡比起奉天,簡直就是天壤之別,也沒有什麼好玩的,只是我想,您要不要輕鬆一下。趁著尚未統軍興師,不妨先痛痛快快地玩一玩?」說這番話的是吉林督軍公署的上校秘書官馮德立。他是個比張學良年長許多的舊軍官,早年就跟隨吉林軍務督辦張作相當馬弁和聽差,後來又從奉天一直追隨到吉林。馮德立在官場上可謂如魚得水,由於此人善觀風雲,所以頗得張作相的喜愛。馮德立到吉林督軍公署以後,張作相又將他一步步提拔上來委以重任,最後得以在張作相的督軍公署裡充任秘書官的要職。    
    「輕鬆一下?怎麼輕鬆?」張學良那時剛剛20歲,是位血氣方剛的青年軍人。此次他奉命前來吉林和黑龍江剿匪,是他從軍以來的第一次帶兵出征,所以對俯身面前,臉上堆滿巴結謅笑的吉林督辦公署秘書官的一席話,頗感瞠目結舌。    
    「嘻嘻,輕鬆就是……就是……」馮德立五十多歲,是個心機深邃的舊官僚,他多年一直從奉軍的底層幹起,靠著逢迎拍馬來作為晉身之術。此次他見張作霖的長子率兵吉林地面協助吉林督軍張作相共同剿匪,情知是個千載難逢的巴結機會。所以他在張作相和吉林稅捐局長鮑玉書共同為張學良舉辦的接風酒宴上,他就一直在窺測接近張學良的機會。現在酒宴剛散,馮德立就忙不迭地跟進了張學良在督辦公署的下榻之所——吉祥園。馮德立原以為張學良在奉天城裡定是位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從前又有「民國五公子之一」的美譽,一定早就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了。只要經他馮德立一語點撥,對方必然心領神會。可是讓馮德立大為尷尬的是,張學良對他的暗示非但不肯欣然領受,反而以戒備的目光茫然地望著他。馮德立終究看慣了民國官場的種種貓兒膩,他誤以為張學良是在他面前故意裝糊塗,於是就嘿嘿一笑說:「少帥,您來到咱這窮鄉僻壤,好玩的自然是找漂亮的姑娘逍遙開心,不然的話在這裡秋夜寂寞,又如何打發漫漫長夜呢?」    
    「馮秘書官,你是想讓妓女來陪我?虧你說得出口來!你把我張漢卿當成什麼人了!」張學良雖然在酒席上喝了許多酒,可頭腦卻異常清醒。剛才在張督辦和鮑玉書等人的頻頻勸酒下,他來者不拒,已經喝得微醉。在席間他就發現面前這位馮秘書官,不時將幾位唱東北小曲的漂亮少女,悄悄帶進酒樓的內廳裡來。當時他並沒在意,以為馮德立只是請唱戲和唱曲的女孩子們前來助興,可他沒想到馮德立居然敢在他面前說出送妓女陪夜的主意來,他頓時大怒說:「我是為剿匪而來,不是眠花宿柳的公子哥兒!」    
    「少帥,您別急。我是說,您好不容易來吉林,一切都該隨心所欲才是。」馮德立從前只聽說張學良在奉天,身邊有許多艷麗姑娘對他追逐不休,所以才想以女色來討他歡喜。他哪裡知道剛與這位少帥接頭,就遇上了對方的冷眼。好在馮德立畢竟久經官場,他認為張學良在他面前是故作正經,於是繼續苦勸道:「是這樣,張督軍把少帥來吉林的飲食起居,都交給我去操辦。所以我才想到少帥晚上要不要消遣消遣。其實,找幾個姑娘消遣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現在奉天和吉林還不都是一樣嘛。再說,在吉林又不比在奉天,少帥即便玩得出了格,艷聞也決不會傳揚出去。」    
    「不行,你別說了。」張學良已經領悟了馮德立對他的一番好意。他當然知道晚上在這空蕩蕩的吉祥園內宅,他一個人伴著園中的蕭蕭竹林和凜冽的秋風是種什麼滋味。張學良雖然操守甚高,可他畢竟不是遠離人間煙火之人。他離開夫人於鳳至以後,在即將開始的漫長軍旅之中,寂寞當然是他難以克服的。可他畢竟是張作霖之子,對自己私生活一貫要求甚嚴的張學良,在片刻的衝動過後,理智很快就讓他變得冷靜起來。他在心裡暗暗地說:「絕不能剛剛出師就因女色而敗壞了自己的名節啊!」於是,他向站在床榻邊俯首低眉,靜觀動靜的馮德立一揮手,說:「讓我和那些無聊的女人接觸,真虧你們想得出來!」    
    「少帥息怒。」馮德立仍然不肯罷休,他豈肯放棄這一向上爬的良機。雖然張學良冷言冷語,可是他以在官場上混出來厚臉皮繼續搖唇鼓舌:「吉林雖不比奉天繁華,可是邊僻江城,倒也有姿色出眾的女子。有個會唱戲的女孩,不如請過來給少帥添些雅興?如何?」    
    「好了好了,天色已晚,我要安歇了。」張學良早已心煩,更不想和馮德立這類的人物在一起糾纏,於是他在床上鋪開了行李,作出了逐客姿態。    
    馮德立見張動了怒氣,情知繼續糾纏下去非但不會取悅於對方,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左思右想,不敢多說,只好訕訕而退了。


第一卷 春第一章 萍水相逢(2)

    馮秘書官退出以後,張學良心緒煩亂,無論如何也難以成眠。他想起馮德立剛才那副巴結的嘴臉,心裡越加厭惡起官場來。他從小就心性純正,大約是辛亥革命暴發的那一年,張學良才從和母親趙氏居住的新民縣城來到了省城奉天。那一年他剛剛11歲。他知道母親是因為和父親張作霖吵架生了氣,才得了一場重病的,而且一病不起,不久就死在新民縣城的杏核胡同老宅。張學良來奉天時正是父親起家的時候,他親眼看見父親如何從一介嘯聚山林的胡匪,一夜之間變成了權傾關東三省的巡閱使要職的。年及弱冠的張學良雄心勃勃,在奉天考進講武堂炮兵科以後,他就一個心思夢想早日成為帶兵打仗的將軍。他從講武堂畢業不久,先任張作霖巡閱使署衛隊旅的營副,未幾又任團長之職。但是,胸懷大志的張學良卻不滿足每天守在父親的身邊當侍衛,他希望有一天能親自統兵興師,浴血作戰,去前線縱馬飛馳,靠自己的膽識與韜略去成就一番偉業。所以此次當吉林和黑龍江兩省匪患猖獗,官兵連剿連敗,無將領敢於領命前往的時候,張學良竟然敢於主動請纓。此舉一時引起奉系軍閥們的震動。就連和他父親一起拜過把子的磕頭弟兄張作相也頗感驚訝,他急忙向張作霖請示說:「張大帥,後生可畏呀,既然漢卿敢於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上前線,那麼就讓他在我的手下當剿匪旅長好了!」張作霖心緒矛盾,他既希望兒子能在剿匪中建立功勳,以後可以名正言順地成為他的接班人;同時也擔心年輕氣盛的張學良,會不會在剿匪中敗下陣來。好在有張作相的鼎力支持,剛剛20歲的張學良就得以破天荒地出任東北軍第三混成旅的旅長要職,前往吉、黑兩省指揮萬馬千軍,直搗多年在兩省境內興風作亂的鬍子慣匪。張學良萬沒有想到,就在他到達吉林省會寬城的當天,竟然會有人送姑娘來給他消愁解悶,頓時氣得他怒不可遏,連罵:「荒唐,他這是在亂我的剿匪決心啊!」    
    「漢卿,肝火太盛,小心氣出病來!不知你為什麼把馮秘書官給趕跑了呀?」不想他正在那裡生悶氣,門簾一挑,竟然閃進一位貴客來。此人竟敢不經警衛的通報,就大搖大擺地登堂入室了。張學良定睛看時,來者竟然是傍晚為他舉行接風宴會的吉林稅捐局局長鮑玉書。此人生得五短身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知是個久居官場的圓滑人物。他穿著黑色的馬褂長袍,渾身卻有股文人的瀟灑之氣。鮑玉書進門嘿嘿一笑,開口就說:「其實人家馮德立也是好意嘛!」    
    張學良見是鮑玉書,心裡的火氣漸漸消減了許多。因為此人畢竟是他的親戚,於是忙起身讓客說:「他是什麼好意?姐夫,姓馮的太不像話,如今我身負大帥剿匪的重任而來,可是姓馮的卻引誘我嫖妓淫樂,這、這不是動搖我剿匪的決心嗎?」    
    「漢卿,你言重了。馮德立又怎麼會瓦解你的剿匪之心?他是想找個姑娘討你的好,決不會耽擱你去剿匪的。再說你在奉天城裡有大帥的家法戒規管著,即便想找找樂趣也怕難以辦到。如今你到了吉林地面,還怕個什麼?」鮑玉書是張學良胞姐張冠英丈夫鮑玉才的堂兄,在吉林地面已有幾十年的聲望。早在張作相任吉林任軍務督辦以前,鮑玉書的叔叔鮑貴卿就是吉林地面上手屈一指的要人。而鮑玉書正是憑藉著叔叔鮑貴卿當吉林督軍,以及與張作霖的親家關係,才得以在吉林握有稅捐局的要職,成為僅次於張作相的要人。張學良這次一來到吉林,鮑玉書就感到他和張作霖進一步搞好關係的機會來了。所以,他和馮德立馬上在張學良的飲食起居上備下功夫。當他聽說馮德立的馬屁沒有拍成,反而讓張學良轟出來時,就決定親自來拜訪張學良了。    
    「玉書兄,古人說:軍心不可動搖。而我又是混成旅的旅長,哪有剛到吉林就花天酒地的道理?」張學良不能不給鮑玉書的面子,但是他仍然無法接受對方的好意。    
    鮑玉書見張學良臉色好轉,只是悶悶地坐在床上不說話,便取笑說:「漢卿,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定是擔心在外有了艷遇,夫人知道後會怪罪的,是吧?」    
    「不對,我在這裡做什麼她怎麼會知道?」    
    「那是究竟為什麼?」    
    張學良望了一眼鮑玉書,半晌沒有說話。他心裡確在懷念留在奉天大帥府裡的妻子於鳳至。想起於鳳至,他眼前就會出現遼河邊上那個市井繁榮的商埠小鎮。1915年他就是從那裡將一位民間女子迎娶進奉天省城的。她就是鮑玉書所說的於鳳至。他與於鳳至剛剛成婚五年,正是燕爾新婚的蜜月時期,儘管於鳳至年長他三歲,可是,張學良對於鳳至卻始終敬愛有加。在他統兵興師吉黑兩省前夕,於鳳至剛好進了東北大學就讀。    
    行前於鳳至對這位年輕的丈夫出征,特別再三關照說:「漢卿,到吉林和黑龍江後,一切都須你自己管好自己。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一定要多多保重。」    
    現在,他雖然遠離妻子,可是,心裡卻從來沒有淡忘於鳳至。所以他在遠離妻子的時候,決不敢滋生任何對不起於鳳至的心猿意馬。    
    「漢卿,古來就講:將在外軍命有所不授。更何況妻子夫人呢。」鮑玉書坐在明亮的燈光下,暗暗觀察著面色英俊的張學良。他知道這位儀容瀟灑的少帥,此時此刻正在心裡思考什麼。出於對張學良的友愛,也考慮到如夫人谷瑞馨對他的苦苦懇求,鮑玉書當然不會空來一場。他想了想又說:「漢卿,當兵是世上最苦的差使。張大帥讓你到吉林來剿匪,更是苦差中的苦差。所以,你決不能太苦了自己,人要及時行樂啊。人生其實也不過如此,眨眼青春即逝。你又何必和自己太過不去呢?」    
    張學良不再吭聲。他決非對自己不肯接近除妻子以外的女色有什麼改變,而是感到鮑玉書對他畢竟太真誠了。如果說正當青春年少的他不喜歡與異性接觸,那是自己在欺騙自己。可是,張學良不希望與妻子以外的任何女性有過於親暱的關係,確是不可更改的心志。他的心性與操守也不允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子產生不健康的情愫。更何況他現正在剿匪遠征的途中,怎麼能隨便破了他不近女色的戒規?儘管他面上不露聲色,可對鮑玉書的勸說仍然不曾動心。只是出於親情和友愛,張學良不希望因些許小事就面露不悅,何況無論鮑玉書還是馮德立都不是出於惡意。    
    「漢卿,你的操守無人不知,可你現在畢竟是在奉系的軍隊裡呀。既然你已經穿上了軍裝,就不能不看看身邊的人到底是在怎樣活著。」鮑玉書叼著香煙慢慢吸著,煙圈在他的眼前繚繞。他今晚來到公署的後宅,與其說想和這位東三省巡閱使之子聯絡感情,不如說另有他自己的慾望。所以,鮑玉書勸起張學良來,要比素昧平生的馮德立還要入木三分。他說:「你也不看看,現在東北軍的團長旅長們,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就是貴府的大帥,不也是有幾房妻妾陪著嗎?惟獨你張漢卿對於鳳至情有獨鍾,也稱得上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了。想想那些在情場上連連得手的下級軍官們,你一個堂堂的混成旅旅長尋個姑娘消消寂寞,有什麼大驚小怪呢?」    
    「不行,」張學良仍然不肯答應:「玉書兄,你們的好意我領了。可是,我還是不想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因為我心裡容不得烏七八糟!你還是讓我自己清靜清靜吧?」


第一卷 春第一章 萍水相逢(3)

    鮑玉書見張學良不肯就範,失望地說:「怎麼是烏七八糟的人?漢卿,我對你鄭重的保證,馮德立給你請的人,可是正經的黃花姑娘。人家想來見你,也不貪圖什麼權勢名利,她是羨慕你張漢卿的人品。姑娘是想給你彈段曲子,消消長夜的寂寞罷了。」    
    「彈段曲子?」    
    「當然是彈唱吟曲了,漢卿,那位想見你的姑娘,你早在今晚的夜宴上見過她了。那姑娘是因為心儀你多年,才專程從江城趕來的!在剛才的宴會上,她雖坐在那些唱歌的女孩子中間一言不吭,可我在旁還是看得出來,你對她很是喜歡!」    
    「原來……是她?」張學良聽到這裡,心中不免一動。剛才馮德立強他所難的作法,致使張學良產生了本能的反感,現在鮑玉書說明想見他的姑娘竟是那清秀的少女,張學良才放下心來。他驀然想起在宴席上,馮德立曾為他請來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前來為眾人的飲酒助興。張學良發現在那些賣弄風騷、花枝招展的艷女群中,惟有一位姑娘端坐不語。她既不笑也不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偷偷地注視著他。她神情是那麼莊重,相貌又是那麼清純。    
    他感到她與那些賣弄風騷的唱曲姑娘及酒宴上的氣氛極不協調,他不知道一位以賣唱身份出現的姑娘,為什麼呆呆地坐在姑娘群裡不說不唱。既然她不肯唱曲,又為什麼到這裡來呢?    
    「對對,就是她!」鮑玉書見張學良那憂鬱的眼睛裡現出了釋然的笑意,才知道他今晚到督辦公署沒有白來。臨出門時,鮑玉書再次關照張學良說:「漢卿,既然馮秘書官有此美意,你總該給人家點面子。再說,聽那姑娘唱曲又有什麼大驚小怪呢?」    
    鮑玉書告辭後,又有幾位吉林官場上的要人求見,張學良盛情難卻,只好一一應酬。直到午夜時分,整個督軍公署的內院裡人聲靜寂,他忽然想起應該睡覺了,可就在這時,門廊下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叫聲:「少帥,我可以進來嗎?」張學良忽然想起馮德立和鮑玉書說起的唱曲姑娘。他沒想到在張作相的督軍公署裡,深夜裡竟會有女子出入。他本能地意識到這陌生女子的來訪,很可能引來非議和麻煩,就在他想喊門外的衛兵制止時,房門竟悄悄地推開了。    
    出現在他面前的正是宴席上既不說也不唱的東北姑娘。她生得身材頎長,面龐白皙,烏黑蓬鬆的髮辮將她渾圓的面龐映襯得越加嬌媚。特別是她那明亮的大眸子,在暗夜裡越發顯得幽深誘人。這不知名姓的少女在深夜時分走進他的臥房,讓張學良忽然想起前幾日讀過的《聊齋誌異》裡面出現的美麗狐女。想起蒲松齡小說中神出鬼沒的女狐,他頓時感到站在面前的姑娘有些高深莫測。    
    「你是誰?」他對她保持著本能的戒意。    
    姑娘只是默默向著他笑,兩隻幽幽的大眼睛在燈光下注視著戎裝齊整、英武逼人的張學良。半晌才說:「少帥,白天我本來是想給您唱曲兒的。可是,我見您那麼威嚴,就嚇得我不敢唱了。……」    
    張學良萬沒想到她敢如此放肆,晚宴時她就坐在距自己幾丈遠的地方,悄悄地注視著自己。那時他還沒有仔細觀察她,張學良現在探頭一看,才發現這位東北姑娘確實生得很美。高挑窕窈的身材亭亭玉立,含笑的面龐上有一雙亮閃閃的大眼睛。她的眸子讓張學良感到怦然心動。他在暗為姑娘出眾容貌驚歎的同時,也在心底猜測著她的身份和來歷。張學良無法知道這樣清純美麗的姑娘,為什麼在深深的夜色裡,隻身來到吉林督軍公署的深宅大院裡。他知道在民國官場,凡是姑娘夤夜涉足此地,很可能會招惹來悔之莫及的麻煩。想起秘書官那雙色迷迷的眼睛,張學良甚至對這在酒宴上不肯開口唱曲的姑娘產生了懷疑:她會不會是青樓裡的賣笑小姐?    
    「少帥,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既不是賣唱的歌女,更不是下流的妓女窯姐。」姑娘發現張學良的眼裡有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她急忙識趣地收住了腳,只是靜靜佇立在門旁的陰影裡。張學良看出,她很規矩,絕非那種以色相勾引男子的下流女子。她當然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軍官,就是當今東三省一言九鼎的張作霖之子。在張學良的面前,她感到很侷促,很緊張。看得出姑娘臉上有種不情願的神情,張學良發現她半夜裡到自己的房間來,定是有什麼人在暗中慫恿著她,不然的話像她這樣自重自尊的女孩子,是決然不會貿然闖進的。    
    「你是誰?為什麼不說話?」    
    「我說了,我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    
    張學良萬沒想到姑娘會這樣自報家門。正是由於她這樣說話,張學良心裡的重重戒意,才漸漸消逝許多。儘管他仍然和姑娘保持著距離,可是口氣已有了明顯的變化,他說:「既然如此,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姓谷,叫谷瑞玉。」姑娘見張學良右手悄悄從腰後的皮帶上移下來,就知道剛才她進門時,他的手曾經情不自禁地去摸掛在腰後皮帶上的手槍。見張學良已經將手收了回來,姑娘溫和地笑笑,說:「我是吉林萬花戲班子掛頭牌的花旦,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順和白玉霜學過大口落子,後來下了關東,又在吉林和別人搭班子唱京戲。當然,有時候我還唱京韻大鼓。」    
    「哦,谷小姐原來是位演員!」張學良聽了來者的自報家門,心中的戒意又消了幾分。他急忙走過去,將一隻椅子拉到谷瑞玉的面前,然後作了個請坐的手勢。張學良這才完全放鬆下來。他喊進了門外的警衛,讓他給谷瑞玉端來茶點水果,然後坐在燈下,解嘲地笑了笑說:「真對不起,沒想到谷小姐是位花旦演員。剛才你說早年在天津跟李金順學戲,據我所知,李金順和白玉霜都是譽滿津門的評劇泰斗,你是她們的學生,也決不是等閒之輩。不知谷小姐當年在天津時在哪個班子唱戲?」    
    谷瑞玉坐在明亮的燈光下,面龐顯得更加嬌艷。她說:「少帥可知天津有個孫家班嗎?它是天津民國初年有名的五大戲班之一。幾年前我就在孫家班裡唱戲,後來成兆才在天津創建了『慶春班』,我又到那裡去唱,剛好有位名角叫花蓮舫,也在成兆才的班子裡挑大樑,我就給花蓮舫唱配角。至於後來,花蓮舫、李金順、白玉霜和我四人,就在天津一起唱紅了。幾乎到過天津的人都知道小金玉的藝名,那就是我呀!」    
    「原來是小金玉?這麼說來,谷小姐就是當年天津紅極一時的『四大名旦』了?」張學良從少年時起就喜歡聽戲,所以他對遠在天津紅極一時的評劇花旦早有耳聞。現在當他聽了谷瑞玉的話,頓有所悟地睜大了眼睛。他這才發現谷瑞玉的氣質果然清麗高雅。    
    「不敢當。我只是個被戲迷們捧紅了的配角而已,如果說成了四大名旦,也是沾了老師們的光。我記得那年在天津評上四大名旦,是因為我和老師白玉霜合唱了一出《十三姐進城》,白玉霜演十三姐,我配十四姐,所以就一炮打紅了。」    
    「原來如此。」張學良本來就是個戲迷,現在聽了谷瑞玉的一席話,彷彿在陌生的寬城忽然間遇上了知音。他萬沒想到出師吉林的第一個晚上,竟然會在他的下榻處遇見了當年在奉天聞名卻無緣見面的津門女坤伶谷瑞玉。張學良忽然問道:「谷小姐如此年輕,又是何時開始學戲的呢?」


第一卷 春第一章 萍水相逢(4)

    她感到張學良不像初見時那麼倨傲和難以接近了,特別是談起評戲來,她與他似乎是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彼此可以平等的坦誠交心。谷瑞玉嫣然一笑說:「少帥,我本是天津城外楊柳青人氏,小時候家境貧寒。因為住在海河邊上,鄉下十年水澇,記得有一年下大雨,一連下了兩個多月,到了秋天竟然顆粒不收。我在十三歲時被賣給了天津的戲班子,十四歲就登台唱戲。不瞞您說,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唱紅了。我從天津下關東時才十七歲。這些年來我唱過的評戲也有幾十出了,只是到了吉林以後才開始改唱京戲的。」    
    「你還會唱京戲,不知都會唱哪些戲?」    
    「從前在天津唱的都是評劇,如《摔鏡記》、《借女弔孝》、《回杯記》和《後娘打子》之類。可是後來我才感到,那些評戲其實都很平庸,到吉林後改學京戲,方才感到京戲不但唱腔優美,而且戲文也雅致高深。當然,即便唱京戲,我也仍然喜歡唱我從前的花旦戲。」    
    「花旦戲?那麼谷小姐可喜歡梅先生的《天女散花》?」    
    「梅先生早年成名時也是在吉林。可是,我的花旦戲卻與他大不相同,我喜歡自成一家。」    
    「自成一家?好好,那麼,谷小姐終究要拜一位師傅才行啊。」    
    「我在天津的時候,不可能拜得上唱皮黃的名師,因為那裡是評劇的天下。不過我喜歡京戲也決非始於吉林,在天津的時候我就喜歡陳德霖和孫菊仙兩位的戲。特別是陳德霖,他唱的花旦戲和青衣戲,都是我最可借鑒的。所以,如果說我承師與人,倒不如說我是靠聽陳德霖的舊唱片改學的京戲!陳先生的花旦戲《挑簾裁衣》和青衣戲《昭君出塞》,都是膾炙人口的好戲,我幾乎都能背唱下來了。陳德霖的戲文唱腔優美深沉,讓人聽來過耳難忘。而孫菊仙的戲更是別有韻味,所以,我唱的京戲是綜合了陳、孫兩位的長處,當然,也融合了梅先生的許多長處,又取了評劇的平和唱腔,所以,我說我的京戲是自成一家的。」    
    「好,很有見地。」張學良見谷瑞玉說起戲來,竟然那麼頭頭是道,心裡不由泛起淡淡的感佩。他撫掌感歎著,忽然又問她:「既然谷小姐這麼年輕,又同時會唱京評兩種戲文,為何不在津門或北京登台,反倒來這偏僻的吉林地面闖世界?」    
    「少帥,真是一言難盡。」谷瑞玉的神色忽然變得暗淡起來,她竭力避開張學良的目光,淒然地歎息一聲,說:「古來就有紅顏禍水之說,當我在天津『共舞台』唱紅的時候,方才感到一個女孩子過早的拋頭露面,決不是一件什麼好事。那時,天津的地頭蛇多得是,有一個叫柳七的惡人看上了我,我因為不情願委身於他,所以才一氣之下息影舞台。可是柳七仍然不肯放過我。萬般無奈,我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從海河上搭了一條小船,逃到了營口。再從營口乘船直下遼河,最後才到了松花江邊的吉林。」    
    張學良聽到這裡,才知道了谷瑞玉的身世和來歷。想起她這麼年輕就遠離天津楊柳青,隻身一人下關東登台唱戲,心中不覺愴然神傷。他想起剛才谷瑞玉進門時自己對她的戒備和敵視,不禁暗暗有些愧疚。張學良說:「原來谷小姐的身世很苦,但是你卻對京評兩個戲種都頗有造詣。方纔你到我的房間裡來,還以為你是那個姓馮的打發來的人呢!所以多有不恭之處,請谷小姐見諒。」    
    谷瑞玉見房間裡的緊張氣氛稍有和緩,才敢坐在那漆黑的小几前面,這時,她發現衛兵端上來的茶點竟十分精緻,都是些秋天的水果,香蕉和荔枝又是北方市面上難得一見的鮮果,而飄著白色花瓣的茉莉茶,則在深秋的子夜裡散發出沁人的芳香。半晌,她又說:「不,少帥,我確是馮秘書官派來的。」    
    張學良一怔,眼前又出現了馮德立那雙高深莫測的眼睛:「真是他讓你來的?」    
    谷瑞玉點點頭:「是的,馮秘書官說,少帥白天沒有聽到我唱的戲,所以趁現在客人散去的時候,他讓我再到這裡來單獨給您唱。少帥您想聽什麼折子,就只管點好了。我可以讓您聽個夠。」    
    張學良不語。聽了她的話,剛才在心裡對谷瑞玉剛剛泛起的好感,忽又因在谷瑞玉背後有馮德立的影子而感到興味索然。他不知道谷瑞玉剛才說的一切是否真實,更不瞭解谷瑞玉為什麼會成為馮德立在官場上隨意調遣的尤物。想到了這一層,他不得不加了小心,站在那裡暗暗地沉吟著。    
    谷瑞玉見張學良低頭不語,忽然提議說:「少帥,聽說您很喜歡京戲,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給您唱個折子戲呢?」    
    「不不,現在我不想聽戲!」    
    「可是馮秘書官卻說你喜歡,他還說您在奉天城裡是有名的戲迷。既是如此,又何必客氣?請您別多心,我是經常到這裡來唱堂會戲的,張作相督辦還聽過我唱的戲呢。」谷瑞玉雖然發現張學良神色有些變化,可她並沒有理解對方的心思,仍然在旁慫恿著說。她不會想到只因自己的一言之差,引起了對方對她來意的戒備。    
    張學良聽到這裡,心中狐疑又起。他對谷瑞玉姑娘的來歷又發生了懷疑,這是因為他仍對馮秘書官剛才的話放心不下。谷瑞玉夤夜來到他的房間裡,很可能是馮德立設下的一個圈套。張學良想到官場的險惡,臉上又現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他忽然從床上站起來,對坐著喝茶的谷瑞玉不客氣地說:「谷小姐,實在對不起,我現在沒有心思聽戲,我想馬上睡覺,因為我明天還要召開重要的軍事會議,哪裡有那種聽戲的雅興呢?」    
    谷瑞玉卻坐在那裡堅持著:「可是,我不能就這樣回去,因為馮秘書官有話在先。他要我一定要給您唱戲的。……」    
    張學良心裡更加反感,說:「天已經這麼晚了,唱什麼戲呢?谷小姐,還是請您馬上回去休息吧,至於馮秘書官那裡,我去對他說就是了!」    
    谷瑞玉已從對方那露出明顯戒意的眼睛裡,看出她的話已引起了對方的反感。這使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她知道像自己這種身份的女孩子,在張學良面前受到冷遇是必然的。但是她仍沒最後放棄取悅他的初衷,雖然她訕訕地站起身來了,腳步卻遲疑著不肯馬上走開。    
    張學良感到他有些過於無情了,特別在一位女藝人面前,在沒有弄清來者何意之前,就斷然作出送客的姿態,未免有些孟浪。但是讓他挽留谷瑞玉,也感到有些為難。    
    谷瑞玉最後回頭瞟了他一眼,只好識趣地向門邊走去。    
    「谷小姐,請留步。」張學良為了擺脫尷尬,忽然趕上幾步,搶先為她打開了房門,對神色不悅的谷瑞玉說:「並不是我張漢卿不通人情,而是軍人的紀律不允許我隨便和外界接觸。」    
    「好吧!」谷瑞玉有些悵然若失,她仰起臉來,再次看了他一眼,說了一聲:「請留步!」就頭也不回地向幽暗的走廊走去了。張學良佇立在客房門前,凝視著谷瑞玉遠去的背影,心裡泛起了重重疑雲。


第一卷 春第一章 萍水相逢(5)

    谷瑞玉凝望著窗外那碧波滔滔的松花江水,眼前浮現出那天晚上在吉林督辦公署和張學良的一面之緣。從前,張學良在她心目中是位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可是自那天晚上與他接觸後,谷瑞玉才知道張學良遠不是外界所傳說的風流公子。在風情萬種、儀態萬方的谷瑞玉面前,張學良沒有輕薄和失態。她甚至發現張學良身上有股不可侵犯的凜然之氣。谷瑞玉對他那神氣既反感又喜歡,因為她知道那是一種傲慢之氣,只有心胸高遠的男人才可能有那種神氣。    
    山無數,煙萬縷,    
    憔悴煞玉堂人物。    
    倚窗落淚活受苦,    
    恨不得隨大江東去。    
    谷瑞玉倚在江城戲樓的前窗下,目光游移地凝視著從面前汩汩流淌而去的松花江。她已經從寬城回吉林幾天了。自從十幾天前她在寬城張作相督辦公署和張學良有了一面之緣後,姑娘的心裡不知為什麼竟然暗暗地惦記著他。雖然他對她很冷,可她卻感到越是對她冷淡的人,越有結交的價值。只要她一眨眼睛,腦際就會浮現他那英武挺拔的身影。張學良是那麼帥氣凌人,又是帶有尋常少見的儒將之風。谷瑞玉儘管在梨園戲場闖蕩了多年,可是心儀的人並不多。特別是她投奔二姐下關東以來,見過的富貴官宦人家弟子,簡直無法計數。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家子弟,大多對出身低微、以賣藝為生的谷瑞玉垂涎三尺。這些人見了谷瑞玉的花容月貌,或聽了她婉轉清亮的唱腔,都不惜一切地想把她搞到手。可是,張學良卻與那些花花公子大不相同。張學良在和她獨處一室的時候,居然對她敬而遠之。他的談話中也決無挑逗之意。這在看慣了世態炎涼的女藝人說來,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    
    「張學良早在15歲時就訂婚了,16歲那年就和於鳳至結了婚。聽說於鳳至知書達理,識文斷字,姿色也十分秀美。所以,有這樣一位夫人在他的身旁,張漢卿在外面是決不敢胡來的。」說這話的是谷瑞玉的二姐,她叫谷瑞馨。    
    雖然她也是出身於沽上人家,從小在楊柳青就受過許多貧窮人家的苦楚,但是,二姐谷瑞馨卻與谷瑞玉走了完全不相同的兩條路。她也像谷瑞玉那樣清純秀麗,生得身材窈窕,儀表可人。可二姐她早年因有個特殊的姻緣,得以在天津結識了一位手眼通天的貴人,所以嫁了一位官宦人家為妾。谷瑞馨早年也曾經在天津地面上學唱過評劇,後來在奉系軍閥吳俊升舉行的一次家宴上,被請來唱堂會的谷瑞馨,因其扮相俏美,唱腔脆亮婉轉,所以她剛一上台就被當時吉林督軍鮑貴卿的侄子鮑玉書一眼看中。經鮑玉書找天津朋友探詢谷瑞馨的身世,知她原是天津郊縣楊柳青貧困人家的女兒,自來到梨園從業以後她品行端正,從不招蜂引蝶,鮑玉書欣然。所以他當即決定將她收房,不久又將谷瑞馨從天津接回吉林省城。那時候,鮑玉書的叔叔鮑貴卿正在吉林督辦任上,對侄兒忽然從天津娶來個梨園女子作姨太太,心中大不以為然。怎奈那時鮑玉書和谷瑞馨早已形同魚水,木已成舟,鮑貴卿縱然心中不悅也只好允同。    
    現在,谷瑞馨住在吉林省城,她終身依靠的鮑玉書又是腰纏萬貫的吉林稅捐局長,在生活無虞之時,忽然想起了在天津梨園裡唱戲的四妹谷瑞玉,於是她幾次函電發往天津,請她到吉林來。那時在天津梨園舞台上混不下去的四妹谷瑞玉,方才遠來關東,投奔她的二姐谷瑞馨。    
    谷瑞玉記得,那天夜裡她在督軍公署後院見了張學良後,她二姐谷瑞馨曾將她找到家裡探詢究竟。當谷瑞馨聽四妹說她與張學良的初次見面並沒引起對方好感的時候,她冷靜的替妹妹分析說:「瑞玉,這種事萬萬不能太急,少帥畢竟是少帥,他和那些在官場裡尋花問柳的公子哥大不相同。你心儀於他,本來就比登天還難,既然你真心愛他,那就要有決心才行。」    
    「是啊,二姐,張漢卿那樣嚴肅自重,實在大大出於我的所料。」谷瑞玉儘管對張學良那晚的冷淡態度心存不悅,可在她的心底仍然對他充滿著深深的愛意。這位的清純的少女已經從內心裡愛上了張學良。    
    「沒關係,瑞玉,只要你有信心,二姐還要玉成這樁婚姻。」谷瑞馨當然不肯放棄這一難得的機會。自從四妹從天津來到吉林地面以後,谷瑞馨始終在為妹妹的終身大事費神。前天夜裡谷瑞玉去見張學良,那是谷瑞馨苦苦爭得的一個機會。能讓她的四妹在吉林省城見上張學良一面,決非一件簡單易事。她知道如果此次不是張學良奉命來吉黑兩省剿匪,谷瑞玉是難有面見少帥機會的。張學良作為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的長子,尋常民間女子想接近他簡直比登天還難。當鮑玉書將張學良來吉林的消息告訴谷瑞馨時,她就感到這確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認為憑四妹的品貌,定會打動張學良的心。現在,當她發現雙眉微鎖的四妹欲罷不休的神情,就知道谷瑞玉已從心裡深深愛上了只見過一面的張學良了。    
    谷瑞玉神色鬱鬱地歎息一聲,她對和張學良的緣分從一開始就不抱任何希望,現在她見二姐仍然鼓勵她主動求見張學良,連連搖頭:「不行,二姐,他雖然是個將才,可我見他傲慢得很,他的眼裡會有我嗎?」    
    「瑞玉,你不要自卑自賤。我說過,張漢卿這個人喜歡聽戲,在奉天幾個劇院裡,幾乎都有他的專用包廂。一個喜歡聽戲的人,為什麼要反對唱戲的人呢?瑞玉,我敢斷定,憑你的姿色唱腔,有一天他定會喜歡你的。」谷瑞馨儘管對張學良是否會和四妹結合沒有把握,可她仍希望再為谷瑞玉尋找個和張見面的機會。    
    「不,二姐,我不再作那種非份之想了。」谷瑞玉心緒複雜,儘管她對文炳雕龍的青年儒將張學良心儀久矣,敬愛萬分,可是她自從見了張學良以後,忽然產生了一種本能的自卑。    
    谷瑞馨見妹妹信心不足,微嗔地說:「你三心二意,又豈能成其大事?瑞玉,像咱們這種底層社會出身的女子,若想在這個人吃人的社會裡立穩腳跟,沒有其它辦法,只能如此。如果我當年不在天津幸遇了鮑玉書這樣有權有勢的人,也許現在仍在天津衛吃開口飯呢!」    
    「我是寧可吃開口飯,也不想做靠漂亮臉蛋巴結官場的事情!」谷瑞玉不聽姐姐的規勸,直率地吐出了肺腑之言。她一想起那天晚上在公署裡和張學良見面的情景,心裡就感到難堪和尷尬。    
    谷瑞馨不悅:「這怎麼是巴結?瑞玉,你好不懂事呀,如今這年月,像我們這些出身貧賤的女孩子,若想出人頭地,只能尋找靠山。至於巴結,也要有本領的。你既然從心裡那麼深愛著張漢卿,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地向他示愛呢?在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唯唯諾諾地甘居人後,要活就要活出個人樣來!」


第一卷 春第一章 萍水相逢(6)

    谷瑞玉再也不敢多嘴。她知道二姐為了她能在吉林站穩足跟,才千方百計成全她的。那天夜裡,為了讓她單獨和張學良接觸,谷瑞馨要求鮑玉書設法疏通馮秘書官從中牽線,這樣,她才能夠進入張學良下榻的房間。谷瑞玉知道二姐對她的一片苦心。自從她幾年前下關東以來,二姐始終在為她將來的出路煞費苦心。父母雙親在沽上老家作古以後,在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她們姐妹四人了,大姐住在天津,遠水不解近渴,三姐雖然也嫁給了東北軍的一個將領,可是,她卻無法給予谷瑞玉更多的幫助。現在她來到了吉林省城,身邊只有二姐瑞馨一個親人。下了關東以後,猶如一葉水上浮萍般的谷瑞玉,越加感到生活的艱辛與無奈。由於她的美貌,也由於她唱腔的聲壓群芳,無論在天津還是在吉林,她身邊始終有許多無聊的追求者。那些色迷迷的眼睛實在讓這位守身如玉的梨園女子膽戰心驚。她不知道自己憑著漂亮姿容和脆亮婉轉的歌喉還能在舞台上拚搏多久。在感到生活艱辛的同時,谷瑞玉又為自己的最後歸宿時時發愁。    
    「瑞玉,你這人太清高了!清高的女人在這個世上是不會有好歸宿的。」谷瑞馨見四妹不再吭氣,索性進一步規勸說:「有句話叫作『高處不勝寒』。我勸你不要繼續折磨自己,一個女人要活下去,首先就必須要找個靠山才行。這個靠山是什麼?還不就是男人嗎?可是你呀,心高氣傲,不入俗流,泛泛的男人你又瞧他不起,如今見了張漢卿你竟自慚形穢,這又讓我怎麼辦?」    
    谷瑞玉悄悄抬起眼睛,凝望著穿衣鏡子裡的自己。她感到自己的面龐依然那麼白皙清秀,眉眼還像在天津「共舞台」上初出茅廬,登台唱戲時那樣俊逸嫵媚。但是那雙大眼睛裡,卻隱含著淡淡的愁楚和悲慼。她忽然感到自己彷彿在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那是張學良給予的冷遇帶給她心靈上的痛楚。她知道二姐的話都是為她好,自她去吉林江城大戲樓掛牌唱戲以來,二姐谷瑞馨幾乎無時不在為她的歸宿暗作努力。她記得姐姐幾次派車將她從吉林接到省城來,給她安排下多次赴宴、參加舞會和出席上流社會交際的機會,希望她在那些場合裡與吉林的軍政兩界頭面人物進行接觸。同時,谷瑞馨也千方百計為她介紹了幾個有權有勢的政界權貴,希望促成一樁可讓谷瑞玉依賴終身的姻緣。然而,經過幾次波折,數次失敗,谷瑞玉才發現她畢竟和二姐谷瑞馨大不相同。她雖也溫柔,可在那溫柔裡又含有一股固執的倔強,她不可能為一種物慾或權欲,就不惜一切地犧牲自己的青春韶華。她對二姐介紹的那些吉林官員們,大多沒有好感。她不可能去給那些雖然手握重權,卻有幾房妻妾的老頭子們充當填房或違心去當姨太太。她谷瑞玉縱然身在梨園,卻有著高尚的人格。她心裡有自己不可動搖的擇夫標準。正是由於她個性堅韌固執,所以,二姐對她所做的幾次苦心努力都化為泡影。想起這些難堪的往事,谷瑞玉從心裡感到對不起二姐。    
    「現在,張漢卿終於和你有了難得的一面。這其中如果沒有你姐夫的努力,連見他一面也怕做不到啊。」谷瑞馨仍然不想讓谷瑞玉放棄與張學良的接觸,她慫恿說:「既然張漢卿還在吉林省城,你就有繼續接近他的機會。也許他有一天真會請你去為他唱戲呢。所以,我勸你一定不要急於回吉林。」 「可是,江城大戲樓還等著我去登台呀,我唱戲的海報早已經貼滿了大街。二姐,你說我怎麼能在省城坐等呢?再說,張學良也許早把我忘在脖前腦後了,他心裡怎會有我的影子呢?」谷瑞玉對繼續和張學良見面沒有信心,她自怨自艾地歎息著,無法接受姐姐的好意。    
    「還唱什麼戲呢?對你來說,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緊要的了。瑞玉,你要聽二姐的話,至少你要在省城等他兩天。如果可能,我一定要你姐夫促成一場堂會戲,讓張漢卿聽聽你唱的戲,即便這樁婚姻不能成功,也盡了心了。」谷瑞馨見妹妹心緒紛繁,就知道她這次已從心裡難得看上了可心的郎君。在這種情況下谷瑞馨知道她必須要挽留下妹妹才行。    
    谷瑞玉難拂姐姐一片好意,只好繼續留在省城姐姐的家裡。可是,張學良並沒有找她去唱堂會。正如谷瑞玉分析的那樣,張學良清高自重,他現在心裡裝的都是剿匪,也許早將她谷瑞玉忘掉了。在這種情況下她苦苦等到第五天,忽聽鮑玉書說,張學良已經率領他的第三混成旅,馬不停蹄地直向黑龍江佳木斯奔襲而去了。    
    「什麼?張漢卿率部隊去黑龍江了?」谷瑞玉想起那天的事情,心裡就感到萬分悲哀。為著和張學良再見一面,就聽信二姐的善意忠告,放棄了江城大戲院的演戲,她在姐姐家裡又苦等了幾天。可是,就在谷瑞玉望眼欲穿的時候,鮑玉書竟然帶回一個讓她大失所望的消息。原來,張學良在前天夜裡忽然得到佳木斯的電報,已經率部離開了吉林地面,直向黑龍江省奔襲而去。二姐聽了鮑玉書的話,也氣得臉色發白,對鮑玉書當場就發起脾氣來。但是事已至此,谷瑞馨也無可奈何。    
    谷瑞玉的眼淚「唰」一下湧上了眼簾。她心裡感到屈辱和悲傷,萬沒有想到她單戀著的張學良,居然對她的心思一無所知。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自己引不起對方的好感更為難過的事情了。更可氣惱的還是姐夫鮑玉書,他身為張作霖家的親戚,本來可以找一百個理由,讓張學良主動請她見面。可是事到如今這樁單方面苦苦追求的好事,竟然無疾而終了。一方是心熱若火,一方是冷若冰霜,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谷瑞玉自尊心受到的傷害是難於用語言描述的。    
    「瑞馨,這又怎麼能怪我呢?」鮑玉書見谷氏姐妹倆都愁眉不展,顯然把張學良冷落谷瑞玉的罪責都強加於他的身上了,鮑當然要出面辯解,他說:「為著四妹的事情,本來我已經和漢卿談了幾次。他對四妹也不是沒有好感,只是他在吉林的應酬太多,無暇和四姐交往。雖然軍務繁忙,漢卿卻仍然表示,只要他一有時間,定會宴請四妹的。可是,誰能想到前天夜裡郭松齡忽從佳木斯打來一個電報。你們可知軍令如山是什麼意思?就是說任何事情也不能重於剿匪。張漢卿軍務緊急,豈有不離開吉林之理?現在佳木斯一帶出了叫老占東的慣匪,聽說此人相當兇惡,為非作歹已有多年。漢卿火速去佳木斯,就是為了剿殺這個凶頑之匪。你們說,誰敢為瑞玉的事情去勸阻張漢卿呢?」    
    「他心裡既然沒我谷瑞玉,我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苦苦的等他?」谷瑞玉坐在那裡早已淚如雨下,心裡僅存的一點希冀之火,也因張學良的赴黑剿匪倏然化為烏有了。當天下午,心灰意冷的谷瑞玉就辭別了二姐,乘車從省城返回了江城吉林。她受此冷遇,發誓從此再也不想那個與己無緣的張學良,一心都撲在唱戲上。剛好那時江城大戲樓已將谷瑞玉領銜演唱京戲《女起解》的海報貼出去了,她就在江城大戲樓登台,一連唱了三天。    
    谷瑞玉索性將心中所有苦惱和失意,都傾注在那讓人心酸下淚的《女起解》中。由於谷瑞玉心裡很悲苦,所以當她演起為愛情所困的蘇三來,不禁悲從心起,淚眼婆娑,招來舞台下那些癡迷她的觀眾,不時爆發出陣陣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就在谷瑞玉對張學良不再寄予希望的時候,忽然有一天,二姐谷瑞馨派人從省城送來一封信。二姐在信上說:請她馬上回到省城,有重要的事情和她商量。谷瑞玉不知二姐在省城又生出了什麼主意,她知道定是又為她的婚事。她那時已對張學良萬念俱灰,所以對二姐的敦請無意前往。    
    「谷小姐,省城有人請您了!」現在,谷瑞玉正坐在窗前俯瞰煙波浩淼的松花江,忽聽到有人在身後叫她。她急忙抬頭一看,認出是戲樓裡管雜務的阿三。她知道一定是二姐從省城派車來接她了。谷瑞玉有些遲疑不決,她不知道自己在這時候究竟該不該去省城。


第一卷 春第二章 雪鄉情侶(1)

    哈爾濱,雪後初霽。    
    路邊一排排法國梧桐在雪後的冬日下枝椏挺拔,樹冠上的積雪反射著熠熠的光輝。谷瑞玉遠望那些蒙上了厚厚一層皚皚雪毯的俄羅斯式小樓屋頂,感到她彷彿來到了一個冰雪的 琉璃世界。她身邊都被那一叢叢綴滿了銀白色樹掛的樹林所包圍著,心底泛起了寒意。    
    谷瑞玉無心賞雪,她心裡沉甸甸的。自從二姐谷瑞馨派車將她再次從吉林接到省城以後,她就一直在為何時再見到張學良暗暗發愁。二姐和姐夫儘管一片好意,可是,她畢竟不能為了再見張學良一面就呆在省城裡。吉林江城大戲樓因為她的離去,已有多日不能營業唱戲了。想起自己被姐姐和姐夫勸到哈爾濱來,谷瑞玉越加感到自己和張學良的姻緣好事難成。    
    「瑞玉,張漢卿並不是不希望我們到佳木斯去,而是因為那裡的匪勢實在太猖獗了。」谷瑞馨身披裘皮大衣,儀態雍榮地伴著憂心忡忡的四妹漫步在雪後的碎石小甬路上。剛才她們姐妹又在下榻的小洋房裡談起正在北國邊陲剿匪的張學良。谷氏姐妹此次隨鮑玉書一同到哈爾濱來,原為促成這樁好事。可是當她們來到這座冰城的時候,張學良早已離開哈爾濱前往邊陲繼續剿匪去了。這樣,她們就只好下榻在哈市道外的一幢別墅裡。這幢別墅是張學良來黑龍江剿匪時,黑龍江省軍務督辦吳俊升送給他的房子。張學良從吉林轉赴佳木斯時,只在這所小別墅裡住了兩日,然後就兵不血刃地揮師繼續向北進發。現在,谷氏姐妹在這裡焦盼著來自北方的消息,大有度日如年之感。    
    谷瑞馨見妹妹為張學良從佳木斯拍來拒絕她們前往的電報愁眉緊鎖,就邊走邊開導她說:「四妹,你可知道剿匪非同兒戲,如果不是張漢卿到了佳木斯,那個叫老占東的慣匪,很可能要向哈爾濱進發了。值得慶幸的是,如此兇惡的老土匪,竟會敗在一位剛剛20歲的少帥手裡!」    
    谷瑞玉聽到這裡,暗淡的眸子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儘管她知道自己和張學良之間,橫亙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那不僅是她與他屬於兩種不同的社會地位,更主要的是谷瑞玉知道張學良是個很傳統的軍人,他既然已經有了結髮妻子於鳳至,就絕不會在外另尋新歡。況且依她的觀察和思量,張學良雖出身於東北第一大家族,但是他青年正派,決非那種隨便拈花惹草的風流公子。她幾次想中止接近張學良的慾念,都因為二姐的一片好意而身不由己。現在谷瑞玉對二姐所講的張學良剿匪故事很感興趣。就說:「張學良有何大謀大勇,能降服一個連吳督軍也望之生畏的慣匪呢?」    
    谷瑞馨振振有詞地說:「張學良聽說郭松齡正在準備收編慣匪老占東,他就密令郭松齡設法智擒這個十惡不赦的土匪。張學良到了佳木斯後,他就暗派土匪出身的奉軍營長王永清,前去探望固守在佳木斯城裡的老占東。王永清自稱是張學良派來招安的,所以才得以進城。在老占東設的酒席上,王永清說張作霖和張學良父子已經同意任命老占東為奉軍的旅長,但是需要老占東親自去松花江邊一座套院裡去談判。郭松齡和張學良事前都埋伏在那座院落裡,只等他老占東上勾。老占東不知是計,馬上就會接委任狀。他來到那座臨江的院子以後,張學良預先讓人暗繳了老占東馬弁的槍。然後單獨將老占東請進了上屋。一場好戲就這樣開場了。」    
    谷瑞玉已被姐姐講的故事吸引了,張學良在她心中忽然變得高大起來。作為懷春的少女,她多麼希望馬上見到心儀的偶像。晨風從松花江邊吹過來,谷瑞玉感到心裡的憂鬱加重了。她的思緒仍然沉醉在二姐講的那個故事裡,問:「後來怎麼樣?」    
    谷瑞馨繼續講她從鮑玉書那裡聽來的故事,希望以此沖淡四妹心裡的悲苦。她說:「老占東進了張學良設下的埋伏圈,雙方都坐在炕頭上吃飯喝酒的時候,張學良見時機已到,他向門外一丟眼神,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門外忽然衝進十幾個手持盒子炮的士兵。還沒等炕頭上喝酒的老占東醒悟過來,大家就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這個慣匪按倒在炕上捆了起來。老占東的馬弁在大門聽說老占東被捉,有人想跑回城裡向另一個慣匪『鎮中華』通報,可是,當那馬弁剛衝到大門前,卻發現『鎮中華』和城裡那幾個胡匪頭目,早已被人五花大綁地押到松花江邊來了。那馬弁這才知道老占東的人馬早在張學良的指揮下一網打盡了!」    
    「他真個英雄啊!」谷瑞玉聽到這裡,從心裡更加羨慕張學良的英雄本色。當初張學良在谷瑞玉心中,充其量不過是位因得父輩餘蔭而青年得志的大家公子而已,可是自谷瑞玉和張學良有了接觸,她才逐漸感到張學良決非等閒人物。特別是聽說張學良在佳木斯以大智大勇,一舉生擒黑龍江慣匪老占東的消息,更讓這純真的少女對遠在北國山林與胡匪作戰的少帥充滿著深深的敬愛。她對張學良越是敬仰,就越希望早日見到他。當初從吉林來到黑龍江時,谷瑞玉是受姐姐和姐夫的一再慫恿才不得不來的,如今當她在哈爾濱不斷聽到張學良剿匪頻頻大捷的消息時,谷瑞玉對這樁婚姻就由被動變成了主動。半晌,她故意以話激谷瑞馨說:「大姐,既然人家不歡迎我們去佳木斯,為什麼還要我繼續等在哈爾濱呢?」    
    谷瑞馨已看出妹妹的心思為誰所動,也知道谷瑞玉現在的心情很矛盾,她既希望早日見到張學良,同時又擔心再次受到對方的冷遇,就說:「在吉林的時候,我已經對你說過,攀上張學良這門親事並非易事。可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決定到哈爾濱來。瑞玉,我們是以勞軍的名義來的,現在張漢卿既然不希望我們去佳木斯,那我們就只能在哈爾濱等他。你姐夫說,只要張漢卿處決了慣匪老占東,他定會很快就回到哈爾濱的。到那時候我們可以在這裡和他開誠佈公談一次。這次由你姐夫挑明我們的關係,他張漢卿決不會拒絕這門親事的。」    
    谷瑞玉望著小別墅外一叢叢銀白色的樹掛,心海一派茫然。她知道自己深深愛上了他。從前二姐為她的婚事操心,給她介紹了那麼多吉林達官貴人的子弟,可是谷瑞玉心高氣傲,竟然連一個也看不上。張學良卻讓她一見傾心。雖然張學良對她那麼冷淡,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高面對著谷瑞玉的頻頻進攻,可她仍然癡心不改。谷瑞玉現在到了哈爾濱,追求張學良的心就變得更加堅決了。谷瑞馨和鮑玉書為此事專程來到哈爾濱,此事已成必成之勢。谷瑞玉還有什麼話說呢?    
    哈爾濱越來越冷。鉛灰色的天穹上,不時會飄下鵝毛似的雪朵。谷瑞玉在松花江邊小別墅裡度日如年。她的二姐和姐夫在這裡居然過得非常愜意,他們無憂無慮,每天都招來一夥朋友在張學良的別墅裡打牌,有時谷瑞馨和鮑玉書還拽上心神憂鬱的谷瑞玉,到積滿皚皚白雪的大街上下小館、聽戲和看電影。在谷瑞馨和鮑玉書看來,哈爾濱比吉林好得多,這裡有許多奉系軍閥的子弟,有些朋友則是鮑玉書叔父鮑貴卿從前在江省任督軍時的舊部袍澤。這些人對鮑玉書和谷瑞馨的到來自然百般逢迎,每天有赴不完的酒宴和飯局。但是,在杯觥交錯間谷瑞玉卻感受不到絲毫快意,因為她的一顆心早已飛到那陌生的北國山林裡去了。


第一卷 春第二章 雪鄉情侶(2)

    在焦盼的日子裡,谷瑞玉忽然從鮑玉書的口裡聽說,張學良在剿滅了盤據在佳木斯的慣匪老占東之後,已經揮師繼續北進了。現在張學良正和郭松齡一起統軍在虎林、密山一帶興師剿匪。特別是密山一帶又發現一夥更為凶悍的胡匪嘯聚山林,為害一方。這樣一來,等候在哈爾濱的谷瑞玉就更加心緒焦灼。她畢竟還有自己喜歡的事業,如若繼續等候在哈爾濱,她將誤了吉林江城大戲樓既定的唱戲合同。她在哈期間,吉林江城大戲樓老闆已經幾次拍來催促的電報,勸谷瑞玉盡早返回吉林。她是江城大戲樓的主角和台柱子,谷瑞玉知道自己如若在哈爾濱無限期等下去,她將會毀了自己和江城大戲樓多年的信用。但是,她心裡又捨不得正在黑龍江北部林海雪原裡的張少帥。谷瑞玉知道姐姐和姐夫是為著她的婚事才來到哈爾濱的,現在她不能冷了姐姐姐夫的心。萬般無奈她只好在這裡繼續等下去。谷瑞玉暗暗對自己說:「既然我的心已經屬於他了,為什麼不能為他作出更大的犧牲呢?」    
    就在谷瑞玉在哈爾濱日夜不安的時候,11月底的一天,鮑玉書忽然從外邊帶回一個讓谷瑞玉心情緊張的消息,鮑玉書說:「我從第三混成旅江省留守總部得到了一個不祥的消息,漢卿他在密山的密林裡受傷了!」    
    「有這樣的事?他是怎麼受傷的?」谷瑞馨大吃一驚。    
    鮑玉書說:「千真萬確,現在留守總部正準備往密山派醫生和護士對漢卿進行搶救呢!」    
    谷瑞玉在旁聽了這個不幸的消息,頓時嚇得臉色煞白。    
    「漢卿是和慣匪『天下好』面對面槍戰時,不幸中了一槍!」鮑玉書歎息一聲,無可奈何地躺在煙榻上,用銀扦挑起煙盤子上的煙膏,吱吱地抽起大煙來。    
    「中了一槍?槍子兒打在什麼地方?」谷瑞馨見瑞玉坐在一旁神色陡變,情知張學良受傷已經觸動了她的心。她慌忙追問鮑玉書說:「傷勢有沒有什麼危險?」    
    「中槍是肯定的,至於傷勢如何,我又怎麼知道?」鮑玉書抽一陣大煙,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對谷瑞馨說:「不過,留守總部馬上就派醫生去密山了,相信不會有什麼太大危險。漢卿吉人自有天相啊!」    
    「我們怎麼辦,還繼續在哈爾濱等他嗎?」谷瑞馨也感到張學良既在密山負傷,她和鮑玉書精心安排的哈城見面,也許因此不了了之。她知道張學良負傷在身,根本無法回哈爾濱和谷瑞玉見面。想到這裡,谷瑞馨變得心緒茫然起來。    
    鮑玉書知道繼續留在哈爾濱難有任何結果,索性對谷瑞玉說:「漢卿既已負傷在身,我想一時難與他見面。既然這樣,我看不如……咱們先回吉林等他吧。」    
    谷瑞馨左思右想,情知暫時難以解決妹妹的婚姻大事,只好連連歎息,望著神色黯然的妹妹說:「既然如此,瑞玉和漢卿的事情,也就只好以後再議了。」    
    不料,就在姐姐姐夫都期盼早日返回吉林的時候,谷瑞玉忽然出語驚人地說:「不,在這種時候,我決不能回吉林!」    
    谷瑞馨和鮑玉書都吃了一驚。當初他們積極促成谷瑞玉和張學良婚姻的時候,心性清高的谷瑞玉始終持半推半就的消極態度,如今當姐姐姐夫希望早回吉林時,谷瑞玉卻變得固執起來。鮑玉書畢竟是姐夫,他不好多嘴,只好用目光向夫人求援。谷瑞馨也為難地說:「瑞玉,你不回吉林又是為何,莫非就在哈爾濱空等下去嗎?誰知道漢卿的傷勢如何,即便他回到了哈爾濱,現在也不是談婚事的時候,依我看,咱們還是早日回去吧。」    
    谷瑞玉卻說:「二姐,如果漢卿沒有負傷,我當然希望早回吉林,可他現在既然負了傷,我們如果在這時候回去,於心何忍呢?」    
    谷瑞馨和鮑玉書都怔住了。他們沒有想到從前對來哈爾濱三心二意的谷瑞玉,如今居然在不該固執的時候又固執起來了。鮑玉書感到她有些不可思議,谷瑞馨左右為難地說:「瑞玉,我知道你是個重感情的人,可是,你留在這裡又有何益處?」    
    谷瑞玉在剎那間想好了主意,她說:「留在這裡當然沒有意義,我想親自到密山去!」    
    「你去密山?」谷瑞馨大吃一驚,她感到妹妹突發此言毫無道理,當即反對說:「瑞玉,現在大雪封山,密山距哈爾濱還有千餘里的路程,你一個黃花閨女,又如何可以走那麼遠的路?」    
    谷瑞玉神態堅毅地說:「我可以走,姐夫不是說張學良留守處還要派醫生護士去密山去嗎?既然醫生和護士能夠進山,我為什麼不能去?」    
    鮑玉書見谷瑞玉心意已決,苦苦勸阻說:「瑞玉,你對張漢卿的心思,我和瑞馨都知道。可是,你畢竟是個女孩子,再說你即便去了密山,又對張漢卿的傷情何補?」    
    「我可以就近護理他。」谷瑞玉對自己的行動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姐姐的勸阻和姐夫疑惑的目光並沒有改變她既定的主見,她振振有詞地說:「不管張漢卿將來對我如何,也不管我們今後是否走在一起,就因我對他心有好感,在他受傷的時候,我也不該離他而去。如若聽了他負傷的消息就走開,我谷瑞玉還是個有情有意的人嗎?」    
    谷瑞馨和鮑玉書情知無法勸阻,只好無可奈何地相對歎息,在心堅如鐵的谷瑞玉面前,姐姐和姐夫只好相對唏噓,任由她只身前去密山了。    
    密山深處,一派銀白世界。    
    張學良率剿匪大軍進入密山的林海深處,已有一個多月的光景了。深秋時分,他在佳木斯處決了為害一方的慣匪老占東後,馬上揮師向莽莽林海的深處進發了。本來,張學良在剿滅老占東匪股後,張作霖鑒於他剿匪有功,已下令晉陞張學良為東北軍的陸軍少將。同時,張作霖也希望張學良馬上班師返回奉天,待他的混成三旅休整以後,明春再向黑龍江深山老林裡進剿。可是,就在張學良將要撤離佳木斯的時候,忽然接到了虎林和密山兩縣的緊急報告,地方官吏們請求張學良趁熱打鐵地進軍虎林和密山林區,進剿慣匪「天下好」。張學良得到這一情報後,決心馬上乘勝追擊。    
    他先派旅參謀長郭松齡率部前往密山的茫茫林海,剿殺隱藏在黑龍江密山深處的土匪頭目「天下好」。「天下好」匪股的人數比老占東還多上幾倍,而且這股胡匪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天下好」惡名遠播,他在黑龍江的老百姓心中早就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多年來他不斷在密山、虎林和饒河一帶活動,神出鬼沒地頻頻製造樁樁慘絕人寰的血案。「天下好」匪股不但綁地主老財的肉票,還經常闖入貧民之家,肆無忌彈地姦淫婦女。張學良聽了「天下好」的血債和罪惡,發誓如不將「天下好」在密山縣的林海深處生擒活捉,就決不班師回奉天。    
    就在張學良統帥混成三旅的大隊人馬殺進虎林縣境以後,「天下好」聞風逃入莽莽深山。當張學良和郭松齡的軍隊緊隨其蹤,沿著胡匪留在深深積雪上的足跡咬住不放,追到密山縣境界的時候,「天下好」發現再也沒有了退路。於是這個從小就練就一手好槍法的慣匪,在密山的林海中與張學良和郭松齡率領的東北軍的混成三旅進行了一場殊死的決鬥。    
    張學良從小就生活在東北大家族裡,從沒有到過這山高林密的險惡環境。當他統率軍隊來到密山時,才發現進剿「天下好」決非剿滅老占東那麼容易。老占東雖然佔據了佳木斯,可是他卻以智慧生擒於他,最後在佳木斯當眾將老占東梟首示眾,此舉大大地震動了東北三省;可是,「天下好」卻憑據深山老林的優勢,與張學良和郭松齡率領的官軍進行捉迷藏似的角逐。這樣一來讓張學良的軍隊消耗極大,雖然在幾場戰鬥中先後擊斃了「天下好」匪股的大部人馬,但是最後剩餘十幾個凶悍的慣匪,卻丟棄了坐騎,隻身向中蘇邊界的深雪密林裡遁逃而去。


第一卷 春第二章 雪鄉情侶(3)

    張學良又是個不肯服輸的人,他決定親自率兵追蹤而來,不料他的貿然追蹤卻中了「天下好」預先布下的圈套。最後,在密林深處響起了密集的槍聲。白皚皚的雪地上灑下了官軍的鮮血。    
    張學良陷入了昏迷之中。他自從在密林裡遭到慣匪「天下好」的雪中伏擊,身上中了一槍後,就一直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現在他終於甦醒過來了。他發現旅參謀長郭松齡等人都守候在自己的身旁,還有一位剛從縣城請來的土郎中,正在為他負傷的左臂敷藥。他彷彿又看到了那片恐怖的森林。他記得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在向山林深處追擊逃竄的土匪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密林中沒有人跡,剛才他還發現幾個持槍的慣匪在林海深處若隱若現,隱藏在樹林裡不時向追蹤而至的官兵們打冷槍,可是,眨眼的功夫就人影杳然了。寂靜的林莽裡一片陰森。    
    「砰砰砰」,突然,槍響了!    
    張學良還沒有發現目標,可是已經有槍彈擦身而過了,打得身邊老樹的枝椏不時發出可怕的嘯音。突然,他撲倒在雪地上,發現自己的左臂發木發麻,雪地上淌下了一癱殷紅的鮮血。他知道自己負傷了,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怒火。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下巴上叢生著濃黑鬍鬚的土匪,忽地從一棵大樹後探出頭來,正想向撲倒在地上的自己開第二槍的時候,他身後突然跳出一個魁梧的大漢來,原是郭松齡到了。只見郭松齡手舉槍響,那個正欲再向他開槍的慣匪「啊呀」一聲飲彈倒地,死在距張學良只有幾丈遠的深雪裡。他就是慣匪「天下好」。這時候張學良一陣痛楚傳遍全身,他忽然昏死了過去……    
    現在,張學良就靜臥在密山縣小河灣附近一片密林深處的小窩棚裡。他身邊守候著幾個將領,他們都在為少帥的負傷而感到悲憤。張學良認出那一張張熟悉的將領的臉孔,其中就有與他在講武堂讀書時結下深情的教官郭松齡。當張學良的目光移向床側,他忽然發現郭松齡的身旁竟有兩位穿棉旗袍的姑娘。這不能不讓他暗吃一驚,他知道現在仍在密山城外的密林裡,為什麼在這人跡罕見的地方,會有女人?    
    「漢卿,她們都是從哈爾濱來探望你的,這位是林護士,這位是谷小姐,她們是隨哈爾濱專治紅傷的劉醫師從幾百里外趕來的。」郭松齡見張學良漸漸甦醒,急忙近前向他報告情況。    
    「哦,你們是從哈爾濱來?」張學良這才發現身邊簇擁幾位陌生的客人,一位老醫生正為他的左臂傷口敷藥,女護士小心地為他包紮著。小小的窩棚裡瀰漫著刺鼻的藥味。    
    「少帥,你不必擔心,這傷口只要用了我老劉的紅傷藥,很快就會痊癒如初的。」劉醫師見張學良醒來,馬上堆上笑臉,端起一隻小藥瓶對他說:「我早年就在俄國學西醫,什麼紅傷都治過。鬍子『天下好』的槍法是彈彈咬肉,可他這一槍恰好是打偏了,不然的話,如若他那槍再偏一點點,可就要傷了少帥的要害了!所幸『天下好』的槍彈只擦了少帥的臂膀,不要緊的,只要用上我的紅傷藥,保你很快就會好轉起來。」    
    林護士也說:「張將軍,我們劉醫師平生治過無數大大小小的紅傷,您左臂上的傷口,決不會危及生命的。」    
    張學良漸漸神志清醒,他聽了劉醫師和林護士的話,心情頓時好了許多。前天在林海深處九死一生的激戰,曾讓從沒經歷戰事的張學良親歷了一場可怕的生死考驗。現在他雖仍感到傷口劇痛,但有劉醫師在自己的身邊,讓負傷的少帥頓時感到輕鬆許多。忽然,張學良發現林護士身邊有個熟悉的女子身影一閃,他定睛看時,竟是在吉林省城曾經見過面的女戲伶谷瑞玉!    
    「她怎麼來了?」張學良暗暗地叫道。    
    谷瑞玉見他在那裡注視著自己,面龐忽然羞紅了。    
    張學良發現谷瑞玉身穿紫紅色的棉旗袍,在油燈的微光下顯得溫存可愛。也許她從哈爾濱來時一路上鞍馬勞頓,所以顯得十分疲憊。在燈影下她的面龐格外蒼白,眉眼依然清秀嬌好,他發現她正悄悄躲在林護士等人的身後,小心的向躺在病榻上的張學良暗暗窺望著。張學良心裡不禁怦然一動,他萬沒想到谷瑞玉會在東北最寒冷的大雪天裡,隨劉醫師和林護士從哈爾濱來到人煙稀少的密山。他從谷瑞玉憔悴的顏容上,自然會聯想起這位金枝玉葉般的女藝人,一路上定是受盡了千辛萬苦。如果谷瑞玉對他不是一片赤誠,那麼像她這樣嬌艷的女子,絕然不能頂風冒雪地從哈爾濱跋涉到邊遠的密山老林中的。張學良想到這裡,心已經被她深深地打動了。但是,他不能在這種人多的場合裡與谷瑞玉對話,更不能對她的輾轉跋涉之苦流露出半點感激之情。因為在張學良的心裡,仍然對接觸妻子之外的任何異性保持著戒意。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帶兵的軍人,不能在率兵出征的途中想入非非或自作多情。    
    荷盍已無擎雨蓋,    
    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    
    最是橙黃橘綠時。    
    數日後,張學良已經轉移到密山縣城。    
    他住在一家漢醫院的病房裡。這家小小的醫院在東北山區的縣城裡已是鳳毛麟角。它的前身是沙俄時代的沙俄診所,民國始建以後才成了縣裡的官辦醫院。如今由於張學良住了進來,醫院的上上下下都緊張忙碌起來,他們都知道這位左臂中了胡匪冷槍的英武軍人,就是東北三省巡閱使張作霖的長子。從哈爾濱趕來的劉醫師和林護士已經搭車趕回哈市,由於這家漢醫院按照劉醫師走前留下的紅傷處方施治,再配以新的中草藥,日夜對傷者的傷口進行醫治,所以張學良的傷勢漸漸好轉。    
    隨著傷口的好轉,張學良已經能夠由護士攙扶著在地上行走了。這天下午,當張學良午睡醒來,忽然聽到窗前傳來一位女子低聲的誦讀。他聽出那女子就是谷瑞玉。讓張學良感到意外的是,谷瑞玉沒有跟隨劉醫師和林護士返回哈爾濱,她固執地請求繼續留在閉塞偏僻的黑龍江東北邊城密山縣,照顧尚未恢復健康的張學良。現在,谷瑞玉在病房外邊的窗前,正以吟詠古詩來打發寂寞。張學良聽出谷瑞玉讀的原是蘇軾所作的七律詩《冬景》。他聽著聽著,嘴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張學良對谷瑞玉的印象開始發生轉變。她不再是吉林督軍公署裡初次見面的輕薄女藝人,而是位肯於吃苦的癡情少女。他從谷瑞玉肯由哈爾濱爬冰臥雪到密山老林裡這件事上,已經看出她決非是那種逢場作戲、惟愛權勢浮華的女子。而且,他在山林裡請劉醫師治紅傷的那段苦難的日子裡,谷瑞玉始終守候在他的床榻前。白天她為他誦讀詩文、講故事、哼戲文為他消愁解悶;到了夜裡,谷瑞玉也不時出現在他的身旁,守候在燈影裡和他喁喁細語。張學良感到自己與她越來越接近了,兩顆曾經互相戒備的心,也由於處在這種特殊的環境中,一天比一天更貼近了。


第一卷 春第二章 雪鄉情侶(4)

    「我小的時候很頑皮,我簡單地對你說,我讀的是私塾館。」張學良記得,有一次他在燈影下面對含情脈脈的谷瑞玉,居然鬼使神差地談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這究竟是無意識的感情交流,還是情不自禁的胸襟坦露?這種特殊的情愫,在當時就連張學良自己也難以說清。張學良知道,這畢竟是他真情實意的自然流露。那天晚上,他對她說到自己的童年時,是以對至誠朋友的語氣講話的,他說:「我爸爸在瀋陽當了統領,可是我和媽媽卻住在遠離省城的新民縣。我的老師是媽媽花錢給請的,可是後來這位老師竟然被我給氣跑了!」    
    「氣跑了?」她聽了這話,忍俊不禁地嫣然而笑,露出一口雪白而美麗的玉齒。張學良感到密山漢醫院裡的谷瑞玉,要比他在吉林督軍公署見到的同一個姑娘美麗和清純得多了。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是讓我氣跑了。」他彷彿又回到了童年的歲月,臉上現出淡淡的微笑,在谷瑞玉的面前,張學良不再繼續保持東北軍旅長的矜持和冷峻。他變得平易而隨和,說起往事時又恢復了從軍前我行我素的率直性格。他告訴谷瑞玉說:「我的老師曾經跑到奉天城去告我的狀,他對我父親說:張大帥,你這個兒子可要不得了。父親說:為什麼要不得?老師就說:他連自己的老師也敢冒犯,誰還敢去教他呢?谷小姐,從這些對話裡,你就不難看到我少年的時候是怎樣一個不守規矩的頑皮孩子了!」    
    「嘻,真不敢想。」谷瑞玉卻不多語。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在張學良這樣有少將軍銜的東北軍將領面前,她永遠都處於被動的地位。所以她盡量讓自己對張學良保持在恭敬和恭維的狀態中,那是引起對方好感的首要條件。她知道張學良肯向她坦露童年往事的本身,已經說明她與他關係正在發生著潛移默化的微妙變化。這是她為之暗暗欣喜的。可是谷瑞玉知道自己千萬不可急於求成,如若將她與他的關係趁熱打鐵地變得更為親暱,反而會讓張學良心生反感和戒意。    
    「是,我就是這樣的人,因為我小時候太頑皮,所以有人叫我花花公子,這也不奇怪。」張學良只有在他認為可以交心的朋友面前,說話才如此放肆,甚至於不拘小節。    
    「花花公子?」她怔住了。因為在谷瑞玉的眼裡,張學良永遠是位嚴肅鄭重的青年軍官,與她在天津和吉林見到的一些紈褲子弟有本質上的不同。    
    「我這個花花公子,決不是尋常說的那種見了女人就發狂的花花公子。他們是說,我一旦玩起來就花花得不要命了,而有些玩法簡直就是大膽的惡作劇。谷小姐,你可聽懂了我的話意?」    
    「懂,我聽懂了。我知道少帥是真正的軍人!」    
    「不,谷小姐,到現在我還不能自稱真正的軍人,因為這次我到吉林和黑龍江剿匪,是父親對我的一次考驗,他要看一看我張漢卿到底是不是個帶兵打仗的材料。」張學良將手一揮,忽然坦蕩地大笑起來:「本來,許多人都認為我不像個軍人,有人甚至認為我吃不得苦,這是因為我有個特殊的家庭。」    
    谷瑞玉不再多言。只是小心地倚坐在張的床前,憑借一盞昏暗的美孚燈,雙眼敬畏地凝視著坐在病榻上侃侃而談的張學良。她發現張學良雖然年紀只比她長兩歲,可是,他說起話來既風趣又深刻,決非那些在戲樓內外常見的一些憑家族勢力就誇誇其談的公子哥們。    
    「說到我的家庭,谷小姐也知道豪門家庭,是極難培養出真正人才的。」他似乎想在她面前盡情宣洩心中的塊壘。張學良儘管已經得到了豪門家族給予他的諸多特權,可他卻根本不青睞那些既得的特權,他語出驚人地說:「我承認那個家庭對我的給予,同時我又是個有思想的青年人。我知道自己現在走的一步,就等於別人走的兩步。因此我想,我有這樣的優越條件,再利用我父親的關係,就可以在社會上做點事情。但是,在我當兵以前,雖然有種種成才發跡的想法,卻從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軍人!」    
    谷瑞玉感到驚奇。她沒想到出身奉系元戎之家的張學良,竟然會有那麼複雜的思想,就說:「既然你從沒有想過當兵,為什麼後來又當起兵來了?而且又成了少將軍階的大人物?」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谷小姐,我只是在行使著一個軍人的權力。」張學良正色地說:「你問我為什麼會成為軍人?是因為我從小就反對軍人,軍人手裡的槍是殺人的,而我張漢卿從小就反對殺人!」    
    「是嗎?」谷瑞玉兩隻閃亮的大眸子定定凝視著他,彷彿在聽一個不可思議的神話。    
    張學良見她以狐疑的眼神注視自己,索性敞開心扉,說出自己外界鮮為人知的過去。他說:「我從新民來到奉天的時候,才11歲。那時我很天真,我喜歡和西洋人在一起,聽他們用英文介紹國外的趣事。谷小姐,你知道奉天有個YMCA嗎?也就是所謂的基督教青年會。父親在我剛到奉天的時候,曾把我送到那裡去。他希望我在基督教青年會學些新鮮的東西。那時候我在那裡結識了一位英國人,他叫約瑟夫·普賴德。他這個人很有思想,進步的思想。他告訴我中國如果真正成為先進強盛的國家,依靠軍閥是絕對不能成功的。」    
    谷瑞玉聽到這裡,忽然眨動長長的睫毛,望著床上的張學良說:「既然這位洋人有如此古怪的思想,你父親為什麼還要你去接近他呢?」    
    「你是說普賴頓的思想進步,怕他赤化我?」張學良啞然失笑:「谷小姐,你說得很有道理,可是,你並不真正瞭解我的父親。他當時並不知道普賴頓是一位進步的外國人,他只知道這個普賴頓是奉天YMCA的總幹事,喜歡各種體育運動。而我呢,由於從小就非常頑皮,自然也喜歡各種運動。於是父親就希望我去那裡和普賴頓先生練習各種西方的體育。而我去了YMCA以後,也確實向普賴頓先生學習了許多西方的體育項目,比如說我現在每天都想打的網球,就是因為結識了普賴頓先生,才學會的。」    
    「原來如此。」谷瑞玉開心地笑了。直到這時她才理解了張學良為什麼對他的家庭持那樣一種反叛的意識。    
    那天晚上,他與谷瑞玉在病床前一直談到子夜更深。張學良知道他已經從心裡悄悄喜歡上了這位溫存俊美的天津姑娘。自從那天晚上在病榻前的交談以後,他發現谷瑞玉再見到他時,臉龐不知為什麼竟會不由自主的羞紅了。那是一種愛心的自然流露。眼前的谷瑞玉顯然與幾個月前在吉林見到的她大不相同,如果說那時的谷瑞玉是為著某種自私的目的來到他身邊,那麼如今她在自己面前所流露出的感情,則是發自內心的真情。1921年的早春來到了北國。    
    哈爾濱在二月裡仍然寒氣逼人。早在去年冬天,谷瑞玉就隨張學良從密山縣城返回了哈市,張學良住進了道外那幢米黃色的小洋樓裡。一個多月前,谷瑞玉曾經和她二姐谷瑞馨、姐夫鮑玉書住在這座別墅裡。那時候谷瑞玉是在二姐的一片好心驅使下,才不得不違心前來的。可是如今她仍然住進這幢小洋樓裡,卻從內心深處感到她前次隨姐姐姐夫到哈市,確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轉折。因為如果她沒有前次赴哈之行,就不可能得知張學良在密山縣剿匪受傷的信息,自然,她也沒有親赴密山照料張學良的機會。在密山的月餘時間,谷瑞玉有機會真正地瞭解一個人,同時,她也為無法接近的張學良找到了一個瞭解她的機緣。聰明的谷瑞玉已經從張學良的眼神裡,隱隱感受到從前在吉林初識時的冷漠和戒意,正隨著她與他的接近,在不知不覺中消除了。這也正是谷瑞玉所期望的結果。


第一卷 春第二章 雪鄉情侶(5)

    松花江水面在乍暖還寒的早春仍然冰封著。寬坦的江面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積雪,儘管春天的氣息已然來臨,可是,在谷瑞玉眼裡那積雪和堅冰在短時間內絕不會徹底的融化和消失。    
    「我沒進講武堂之前,真正的想法是去當一個醫生。」張學良踏著早春清晨的晨霧,和谷瑞玉沿著松花江邊漫步。在哈爾濱的日子裡,她時常陪張學良在春天的早晨到松花江邊散步。這是他們回哈爾濱後每天必有的一次接觸。每次見面,張學良仍希望和她談起自己從前的往事。她知道那是種難得的心靈交流。張學良肯將自己的心裡話對一位地位相差懸殊的姑娘傾吐,這件事情的本身就足以證明她們的關係正在起著微妙變化。谷瑞玉已經明顯感受到她在他心裡的地位正一天天的變得堅實。他們的話題雖然還是密山醫傷時的繼續,但是內容卻加深了許多。    
    張學良對她說:「當時,我真想當個醫生,奉天南滿洲醫科大學,我有個朋友在那裡學醫,我就經常到那裡去玩。我也想進南滿洲醫科大學學醫,可是我父親卻堅決不同意,他說:『你當醫生不合適!』於是,我就想逃到美國去!」    
    「去美國?」谷瑞玉對張學良曾經有過的經歷深感驚訝。她站在江邊的欄杆前,用一雙驚疑的大眼睛盯著他。    
    「是想去美國。」張學良佇立在松花江邊,臉上掛著笑意,他說:「我想逃到美國去,是想進美國的大學。當時我連去美國的路費都準備好了,美國的朋友們也都歡迎我盡快到那裡去。他們還答應要幫助我,當時給我以影響的那些朋友中,有一個人叫陳英。他曾在德國留過學,擔任過奉天測量局的局長和測量學校的校長。有一天,我把我想去美國留學的意思說給陳英聽,他卻對我說:『漢卿,你太不懂事了。你父親不是希望你將來能成為一個軍人嗎?你這樣做,你父親肯定會難過的。我教給你一個好辦法,向你父親撒謊,就說是為了去當軍人才去美國留學的。這樣,你父親肯定不會反對,等你到了美國,你學什麼就沒有關係了。』我聽了陳英的話以後,感到他說得很有道理,於是就想以去美國學軍事的名義前往那裡學醫。可是,我的這個計劃,並沒有瞞得過我的父親,因為他畢竟也是個軍事家呀!」    
    谷瑞玉聽到這裡,心緒變得緊張起來,喃喃地問:「你父親張大帥發現了你的陰謀以後,一定大發雷霆了吧?」    
    張學良笑笑,他說:「不,父親他希望我能在政治或軍事方面成為他的繼承人。當時,我連做夢都想著有一天當醫生,想通過治病來救中國,我根本就不想當軍人。現在對你說起來,簡直就是個笑話。我當年希望學醫,成為救人的醫生,結果到頭來,我卻成了一個殺人的軍人了!世間的事情真是陰差陽錯啊!」    
    「當軍人有當軍人的好處,少帥,既然你的命運如此,索性就當個好軍人吧。」谷瑞玉已經感受到了張學良的人格純正。她為結識這樣一位有愛人之心的將門之子而深感欣慰。    
    谷瑞玉珍惜每天和張學良在一起的時光。那時她只有在清晨與他散步的時候,才能和張學良在一起。一般的情況下,張學良雖然在哈爾濱養病,可是每天的時間卻排得滿滿的。他有時會在那幢小別墅裡召開軍事會議,接待從奉天、吉林和卜奎(齊齊哈爾)等地前來的客人。有時他會出席當地官員為他舉行的各種酒會,在這些公開的場合裡,谷瑞玉是無法出現在張學良身邊的。她雖然和張學良已經走得很近,可是,她如若真想和張學良發生實質性的關係,谷瑞玉自知,在她和他之間仍然還橫亙著不可逾越的障礙。她自知自己畢竟是一個「戲子」。在那個社會裡,她十分清楚女藝人的地位何等低下。別說自己想成為張學良名正言順的如夫人,就是與張學良生活在一起也決非姐姐姐夫設想的那麼輕易而舉。特別是於鳳至聞訊從奉天趕到哈爾濱來探視張學良病情以後,谷瑞玉更加無法在張學良的身邊存在。    
    在於鳳至來到哈爾濱以後,谷瑞玉必須悄悄搬到距張學良別墅很遠的另一幢洋房裡去。因為她知道如若讓於鳳至知道有位唱戲的姑娘守在張學良身邊,那麼谷瑞玉將來就決不可能與張學良發生任何實質性關係了。    
    谷瑞玉住在與張家別墅相隔一條馬路的馬占山公館裡,每天憂心如焚。她無法過這種見不得天日的生活,她感到於鳳至的到來,彷彿有片巨大的陰影正向她的頭上覆蓋下來,壓得她抬不起頭。從前谷瑞玉在戲文中時常唱演那些生為姨太太的悲劇,那時她雖也為劇中人物感到悲憤,可是沒有現在她親身體驗到的生活氛圍,對自己的剌激更加深刻。她發現張學良雖有統帥千軍萬馬之勇,然而卻在夫人於鳳至的面前格外謹慎小心。當於鳳至將從奉天來哈爾濱的電報收到那天,他就來到谷瑞玉下榻的房間,對她說:「瑞玉,鳳至要到這裡來了,為了方便起見,我想給你另找個住的地方,可以嗎?」    
    谷瑞玉怔住了。她做夢也沒想到於鳳至會在這時候到哈爾濱來,更沒想到對自己已經產生了至深感情的張學良,居然會因為於鳳至的到來,勸她到外邊去住。她頓時感到有種寄人籬下的悲哀。儘管她從心底深深地愛著他,把張學良當作心中的偶像加以敬重,恨不得有一天將他們彼此的關係進一步得到確認。可是,谷瑞玉知道自己這些慾望和希冀,都是短時間根本就辦不到的。    
    她知道張學良對她越來越感興趣,越來越有好感了,但是,這種好感至少在目前還不足以讓一慣在私生活上循規蹈矩的張學良,斷然下決心將她收房。她知道張學良的家庭非同一般,即便他本人有收谷瑞玉為偏房之心,擺在他面前的障礙也決非輕易就能逾越的。張學良的父親張作霖會允許心愛的兒子娶一個「戲子」為姨太太嗎?於鳳至會同意張學良將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帶回奉天大帥府嗎?還有那些可怕的社會輿論,都讓想入非非的谷瑞玉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如若獲得張學良對她的真愛,如若真正與他連結百年之好,那麼,決不是她無依無靠的女孩子自身所能辦到的。谷瑞玉是個聰明的女子,她知道自己的地位與身份,無論如何也無法與張學良同日而語。


第一卷 春第二章 雪鄉情侶(6)

    「行,少帥,我住在哪裡都行。」谷瑞玉儘管心裡感到悲哀和無奈,可她畢竟知道張學良的苦衷。她看出他有些懼內,對尚未到來的於鳳至張學良看得很重。谷瑞玉早在吉林時就不斷聽姐姐和姐夫談起張學良和於鳳至的往事。二姐曾說:「用相敬如賓來形容張漢卿和於鳳至的關係,應該是不過分的。因為他和於鳳至結婚幾年了,可是直到現在他還稱於鳳至為大姐呢。瑞玉,你可以想一想,張學良到底對於鳳至是什麼樣的感情。」當時,谷瑞玉心裡不悅,她對姐姐說:「姐,既然如此,你和姐夫為什麼還要暗中撮合這種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婚姻呢?我又何必一定要在於鳳至和張漢卿之間插上一條腿?這豈不是在做永遠都沒有結果的蠢事嗎?」    
    可是谷瑞馨卻說:「也決不是說張漢卿和於鳳至的感情就好成如膠似漆。儘管他們夫妻表面上相敬如賓,可是據有人說,於鳳至和張漢卿的感情其實並不十分好。原因就是於鳳至這個人太傲慢。當然,漢卿也有傲氣,可是人家漢卿是什麼家庭,你於鳳至又是什麼家庭?她不過是遼河邊小鎮子上大糧戶的閨女罷了,你瑞玉天生麗質,又識文斷字,為什麼不能和於鳳至比爭高低呢?」    
    谷瑞玉怯懦地喃喃說:「姐,這,我……行嗎?」    
    谷瑞馨打量妹妹許久,終於說:「你行!瑞玉,一個女人活在世上,圖個什麼?還不就是找個一生都遂心的如意丈夫嗎?既然你有這個機緣和張漢卿接近,就是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你也不應該放過。如果你沒有上陣就氣餒了,那麼你今生就這麼委委屈屈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呢?」    
    谷瑞玉從那時起就有了將來必與於鳳至相爭的思想準備。可是,她沒有想到這種底氣不足的相爭居然會來得這麼快,她心裡毫無準備。她與張學良剛剛墮入愛河,於鳳至就突如其來地替代了她的位置。想到自己住在另一幢小洋房裡的滋味,谷瑞玉心裡就感到悲涼和淒楚。但是在張學良那徵詢的目光面前,她竟故意讓自己裝成和悅的笑臉,她知道這時候無論如何也不敢傷張學良的心。她知道自己現在和他僅僅是一般的關係,張學良並沒有將所有的感情和信任交給她。在這種敏感的感情糾葛中,任何一點失誤都可能讓自己曾經付出的努力化為東流之水,而遠大的理想也將因自己的任性也化作泡影。想到這裡,她苦笑著說:「行,讓我住哪兒都行。為了不給鳳至添麻煩,就是讓我馬上回吉林也行。」    
    「不不,你不要回吉林。她只在哈爾濱小住幾日,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周的時間。因為她正在東北大學文科讀書呢。瑞玉,你先委屈幾天,我已經為你聯繫好住處了,就在距這裡不遠的馬占山公館。馬占山是我的父執,他雖然在哈爾濱有房子,可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齊齊哈爾。所以那裡只有他的老夫人和幾個使喚丫頭。你住在那裡我也放心。」張學良顯然早為谷瑞玉安排好了一切,在他到谷瑞玉房間之前,早就對於鳳至來哈後所能發生的一切都有所料了。    
    「謝謝你,為我想得這麼周到。」谷瑞玉見他這麼細心,又是以商量的語氣來徵詢意見的,她心裡剛剛泛起的悲哀漸漸被一股來自對方的溫情替代了。她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低下頭說:「我只是感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也不知我住在馬公館裡會不會給人家添麻煩?不然,還是讓我回吉林吧?」 「添什麼麻煩?馬家和我們張家早就不分你我,他們甚至巴不得接待我張漢卿的客人呢。」張學良見谷瑞玉越是通情達理,心裡越有幾分過意不去。因為他心裡始終感念著谷瑞玉對自己的一片情。那難忘的感情來自於她不顧風雪的阻隔,不遠數百里從哈爾濱前往邊境密山的林海雪原去探望他的病。那時他被困在一片茫茫的林海深處,隨時都可能死於非命。在那種困境下谷瑞玉能在大雪裡千里跋涉前去密山,決非一般感情淺薄的女人所能做到的。現在由于于鳳至的突然來哈,讓他不得不做出讓谷瑞玉去外邊下榻的決定,看得出張學良的心裡有些歉意和不安。讓他驚異的是,谷瑞玉對此非但沒有任何反感,反而坦然面對他為她安排的一切,這不能不讓張學良心中感動。張學良說:「怎麼你來的不是時候,而是她來的不是時候。你可是我在密山負傷的時候去看我的了。所以,我一直感到……」    
    「別說這些,千萬別說了!……」谷瑞玉萬沒想到張學良會在她面前對於鳳至略露微詞。她知道對方無意間流露出的感情是最真實的。她驀然發現自己在張學良心裡已經佔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不然的話他決不會在自己面前說這種話的。為了不讓張學良借題發揮,繼續說些不該在她面前說的話,聰明的谷瑞玉急忙搖手勸止,勸慰說:「少帥,快去為夫人的到來做準備吧,我一個人好辦。我馬上就搬過去,請你只管好好在這邊照顧夫人就是了,我在馬家會過得愉快的。」    
    張學良聽了這話,心裡更加感動。如果說從前他在吉林見到谷瑞玉時,把她當成了一位輕薄的女子,那麼經過在密山和哈爾濱一個月來的接觸,他已從內心深處瞭解了這位既有容貌,又有才智的女藝人。他感到谷瑞玉決非那種憑靠一張漂亮臉蛋在官場上到處鑽營的交際花,她是位感情深沉且又聰明過人的姑娘。他見谷瑞玉已開始準備去馬占山的公館,就說:「好吧,你先委屈幾天,一會兒我就派李小四把你送過去,瑞玉,你放心,只要鳳至一走,我馬上就派人把你接過來。」    
    谷瑞玉微笑著點頭,不再多言。張學良深情依依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出門去。片刻,一個細瘦的侍衛兵就急匆匆地走進來,他就是張學良身邊最親近的侍衛李小四。他親自幫谷瑞玉拎上皮箱行李,從小樓後門上了一輛等候在門廊下的汽車。眨眼的功夫,谷瑞玉就到了馬占山將軍的小洋樓裡。    
    谷瑞玉站在馬家小樓的陽台上,隔著那條僻靜的小街,不時向那幢熟悉的米黃色小別墅眺望著,可是,儘管近在咫尺,她卻再也無法陪張學良到松花江邊去散步了。谷瑞玉想起她在密山和張學良的徹夜長談,想起他們在松花江畔那些相依相從的清晨漫步,心海便泛起一股難言的淒苦。想起自己的命苦,想起自己與心愛的人相隔一條街卻無法相見,一滴苦淚便悄然的灑落在她粉嫩的面頰上。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1)

    於鳳至是平生第一次來哈爾濱。    
    在明媚的春陽下,她伏在桌案上,正用毛筆寫一篇大楷。於鳳至從小在遼河邊上的古鎮鄭家屯長大,這位生得纖細嬌媚的夫人,十幾歲時就是小鎮上出類拔萃的女秀才,特別是她超人一等的詩文,更讓所有接觸她的人感到由衷欽佩。於鳳至多年勤學,即便她來到哈爾濱探視傷口將愈的丈夫,也不忘在閒暇時揮筆練字。現在,她在一張雪白的宣紙上寫下了幾行詩:    
    畫出耘田夜績麻,    
    村莊兒女各當家。    
    童孫未解供耕織,    
    也傍桑陰學種瓜。    
    於鳳至寫罷,擱筆於硯上。    
    然後她起身,來到樓窗前,透過百葉窗的小格子,她可以從這裡眺望著遠方的松花江。春色已然灑遍北國冰城,江水在漸濃的春色下淙淙而流。江上的老冰排正在滔滔滾滾的水面上飄浮東去,她感到哈城確有一番難以言喻的北國風光。於鳳至從樓前那汩汩淙淙的江流,可以聯想起從故鄉鄭家屯旁流過的那條遼河。當年她就是在那裡與張學良結識的。她父親於文鬥,本是那個商埠小鎮上一家名叫「豐聚長」糧棧的老闆。他仗義疏財,善結四方友朋,所以當1908年春天張作霖遠從遼西奉命到松遼平原剿匪的時候,就將指揮部設在了於家「豐聚長」商號的後院。這樣一來,張作霖和於文鬥就成了彼此交心的至友。    
    1909年張作霖統兵在漠北大沙漠與數倍於他的慣匪鏖兵交戰的危險時刻,就是於文鬥連夜騎馬趕赴洮南,求助奉系的另一個軍閥吳大舌頭(吳俊升)發兵救援。不然的話,張作霖寡不敵眾,也許早就戰死在茫茫荒原裡了。    
    也許正是這一前因,所以,1913年張作霖在奉天掌握兵權以後,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古鎮鄭家屯來,和他當年的老朋友於文鬥議定兒女親事。於鳳至乃古鎮上的小家碧玉,可是張學良卻是握有重兵的張作霖之子。本來就不門當戶不對,可是只因張作霖看重當年興兵剿匪時於文鬥對他冒死相救的舊情,所以在大帥府裡力排眾議,堅決主張讓長子張學良娶於文鬥的女兒鳳至為妻。    
    於鳳至知道那時的張家,早與當年在古鎮上剿匪時的張家無法相比。她也知道在風流倜儻的張學良周圍,簇擁著許多企望與少帥結成百年之好的麗女名媛。在那種情況下,張學良當然對娶一位小鎮上的姑娘反應漠然。儘管如此,由於張作霖在家裡一言九鼎,張學良最後只好違心同意迎娶比他年長三歲的於鳳至為妻。    
    聰明的於鳳至,對這門婚姻所持的態度是順其自然。這位從小在遼河邊上長大的古鎮才女心性高遠,決非那種欽羨權貴的泛泛女子。她出眾的學識人品和清高的性格,都不允許她向張學良作出任何主動的表示。儘管這樁親事從一開始就是張作霖主動,可是,當於鳳至發現張學良對樁婚事並不熱心時,她曾經一度暗想毀婚之意。但是,由於成婚的庚帖已換,又有媒人、奉系軍閥吳俊升(吳大舌頭)從中的百般周旋,最後她終於在1915年與張學良在奉天走進了新婚的殿堂,聯成了秦晉之好。    
    於鳳至從古鎮嫁進奉天大南門張氏帥府以後,以她出眾的才貌人品,很快就贏得了包括張作霖、張學良父子在內的全家人贊許。儘管她和張學良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促成的,而且張、於兩個家庭社會地位又相差懸殊,可是,於鳳至卻出人意料地在張家站住了腳跟。    
    這主要是因為於鳳至本人的自省甚嚴。她知道自己和張學良成婚,只是張氏家族的一個例外,張家十四個子女除於鳳至以外,其它子女的婚姻,幾乎無一不是門當戶對的豪門顯宦之家。張學良的胞姐張冠英嫁給吉林督軍鮑貴卿之子為妻、張學良胞弟張學銘娶北洋政府代總理朱啟鈐的女兒朱洛筠為妻;張學良的另外幾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張作霖許下的親家,更是一個強似一個,諸如曹錕、張勳、靳雲鵬、達爾罕王爺等等,哪一位都比於鳳至的父親於文鬥職高位顯。於鳳至正因為清楚自己在張家的處境,所以她處處小心,事事謹慎,從不做任何有違家規家訓的事情。    
    於鳳至自嫁到張家以後,凡是她娘家於姓的親友,幾乎沒有一人到奉天張作霖的麾下作官。於鳳至如此,她父親於文鬥更是潔身自愛,從不喜歡沾染張家的權勢。於鳳至記得就在她嫁進張家的次年春天,由張作霖親自出面,正式約請仍在古鎮鄭家屯經營「豐聚長」商號的親家於文鬥,前來奉天省城替張家主持東北邊業銀行的事務。可是,善於理財的於文鬥卻堅辭婉謝,張作霖雖幾次派出說客前往鄭家屯遊說,但是於文鬥卻自重自愛,決然不想倚賴女兒婆家的勢力另謀前程。    
    於鳳至永遠忘記不得的一件事是,1918年冬天的一個傍晚,一個手持短槍的東北軍下級官員,竟然冒充於鳳至的侄兒,手持一張由張學良簽了名字的提款憑證,趾高氣揚地闖進了奉天太原街上的東北邊業銀行,聲稱他是於鳳至派到這裡前來提款的。而且他提的款項高得驚人。帳房不敢怠慢,急忙進去提款,可是,這時有人發現那張提款單上張學良的簽字有些模糊,於是引起懷疑,帳房為了謹慎起見,馬上將電話打進大南門張家帥府。如此一問,於鳳至大吃一驚。她做夢也沒想到在奉天竟會有人假冒她的侄兒進城騙錢。一怒之下,喝令帥府侍衛馬上前往邊業銀行,將正在那裡做發財夢的一個奉軍連長當場逮捕。    
    嗣後,這個假冒於鳳至親戚之名行騙的連長,在於鳳至的堅持下進了大牢。意想不到的是,竟有許多東北軍的團長、旅長們到張作霖和張學良面前去為其做保,請求免於一死。但是於鳳至堅持不允,她擲地有聲地說:「有人敢於假冒我們於家的人行騙,就說明他們並不瞭解於家的人品。現在如若輕饒了此人,那麼將來還會有人繼續冒充,那樣豈不敗壞了我於鳳至的名譽嗎?」    
    正因有於鳳至的堅持,那個雖然在酒後冒險行騙,卻沒有騙得一文錢的連長,終於被押到瀋陽大西門外當眾正法。從此,於鳳至在張家的威信陡起。就連主持大帥府內務的張作霖五姨太壽夫人,也不得不敬畏於鳳至三分。這是因為於鳳至的品行確實無可挑剔。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張學良對年長他三歲的結髮妻子,處處禮讓,敬愛有加。    
    張學良敬重夫人的另一原因,是於鳳至自嫁進張門以後,仍不滿足於現狀,多年來就想進東北大學深造求學。她曾對張學良說:「如果我不繼續讀大學的話,有一天我就會落伍,就會配不上你了。所以,趁現在家裡有壽夫人主持家政,我決定到東北大學去讀書。」    
    張學良對妻子希望求學長進一事,自是鼎力成全。而張作霖見兒媳婦雖衣食不愁卻不肯墮青雲之志,心裡也更加敬佩。於是,於鳳至得以進東北大學文科專業就讀。這次當張學良奉命統率東北軍第三混成旅到吉林、黑龍江兩省剿匪,於鳳至在奉天城裡愛莫能助。當她得知張學良在黑龍江密山遭到胡匪「天下好」的冷槍負傷以後,本想馬上前來,可是,由於嚴冬雪大,路途遙遙。加之她正在東北大學參加期末考試,所以只好一拖再拖。直到聽說張學良傷已基本痊癒,才利用學校的假期,撥冗前來哈爾濱。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2)

    「漢卿,你在想些什麼?」於鳳至到哈爾濱後,忽然感到丈夫變得有些陌生了。這種陌生感決非他在一場匪禍中險些喪生所致,也不是因他左臂上負了彈傷變得顏容憔悴,於鳳至是發現從前在自己面前精神活躍的張學良,不知為什麼忽然有了心事。她陪他到江邊上散步的時候,竟發現張學良有些神不守舍。眼睛呆呆地凝望著濁流湍急的江水,似乎陷入了無邊的遐思和冥想。    
    「哦,沒什麼,沒什麼。」張學良發現於鳳至在身旁擔心的凝視他,心緒就變得越加慌亂起來。他那神不守舍的神情,是於鳳至在奉天時從沒見過的。但是,她當時並沒有多想,於鳳至誤以為是因為受到了土匪冷槍的襲擊,才讓一個心性開朗的少帥,忽然變得沉默起來。    
    「漢卿,你在那裡呆呆地張望什麼?」還有一次,於鳳至到張學良的臥房去,進門時竟發現他獨自一人佇立在落地窗前,眼睛定定地眺望著距此不遠的一幢小樓,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寄托。於鳳至憑著女性特有的敏感,知道丈夫這種反常的神情,顯然與密山的匪劫無關,她知道那是男人在心緒悵惘時才會出現的愁楚與彷徨。她無法理解他此時的心境。作為妻子她已經來到了丈夫的身邊,儘管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她沒有到來,可是現在她畢竟已經前來彌補,「沒什麼!」張學良發現於鳳至出現在自己身旁,神情竟現出了一點慌亂。這絲慌亂的神情雖只在他眼裡一閃,卻被機敏的於鳳至立刻就捕捉到了。知夫莫如妻,她顯然已經窺探了對方的心裡。於鳳至忽然感到他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正在小心地企圖避開她的眼睛。    
    於鳳至不動聲色,卻將一件外衣小心披在他的肩上,然後扶他坐回到大沙發上來,又為他端來一杯熱茶,半晌說:「漢卿,你好像有什麼心事?」    
    「沒、沒有啊!」他也很敏感,似乎從妻子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種威脅。他知道於鳳至是明察秋毫的精明女子,自己任何一絲不慎都會引來她諸多的聯想與猜測。想起自己在密山老林裡和這幢米黃色別墅中,曾與一位既唱評劇也會唱京戲的姑娘所發生的種種纏綿,張學良就忽然感到有些對不起妻子。他知於鳳至對自己是關愛備至的。她不但有貌有才,更有女人對男人的柔情。那是只有他才能體會的柔情。    
    自張學良與她在遼河邊上那小小古鎮結縭以來,他感到她處處在關愛著自己。那種關愛不僅是妻子對丈夫應盡的義務,而且又有姐姐對小弟才有的那種摯愛深情。於鳳至自嫁進奉天大帥府以來,不但學理超人,人情練達,而且相夫教子,處處無可挑剔。他們的感情已結出了愛之果實,那就是他們大女兒張閭瑛的降生,改變了他和她一房獨處的寂寞。可是如今他居然在剛離開妻子幾個月的時間,自己的生活中竟突如其來闖進一位陌生的姑娘!這又如何不讓張學良心事浩茫,愁腸百結?    
    「不,漢卿,眼睛是什麼?它就是心靈的窗子呀!」於鳳至仍坐在他對面不肯離去,手端著一杯熱茶卻又不想喝下,她是從張學良無法掩飾的慌亂神情中,越加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張學良有些不耐,他不敢繼續與妻子的眼睛對視。他怕她以狐疑的眼神凝視他的眼睛。他好像感受到一種讓人心慌的芒刺,正從妻子的眼神裡投向他。忽然,張學良將妻子遞來的杯子放在几上,霍地跳了起來。    
    他的煩躁和愁楚,都在這衝動的一跳中顯現無遺了。於鳳至雖然從他的反常舉止中,已經察覺出他心裡一定隱藏什麼怕她窺探的秘密,可是,她畢竟有幾個月時間不曾和他生活在一起。所以懷疑歸懷疑,她不可能拿到什麼證據,從而認定張學良在赴吉、黑兩省剿匪期間,在心靈和感情上發生了錯位。至於他是否移情別戀,更是不得而知。    
    於鳳至有時甚至懷疑是自己的多疑,才處處感到她熟悉的張學良正在發生感情上的變異。憑心而論,她知道張學良在私生活上是嚴肅而執著的。依他那種顯赫的家庭地位,如若放任自己的話,那麼張學良可以在一夜之間就娶下幾房妻妾。她的公公張作霖民國初年,就是在去洮南剿匪的三個月裡,先後迎娶過三房姨太太進門。現在養在奉天大帥府內宅裡的夫人就有五位之多。    
    於鳳至相信張學良決不是舊軍閥,他和他的朋友郭松齡將軍同樣,都是堅決保持軍人的操守,不肯與妻子之外的任何女色發生關係的鐵面人物。特別是他這次赴吉、黑兩省剿匪,深入到黑龍江最北部的深山老林裡,大雪封山,朔風怒吼,在那極其惡劣的環境中,難道她的漢卿還會有什麼艷遇嗎?於鳳至想到這裡,心裡的謎團開始自動的煙消火滅。她最後只能將張學良的反常情緒,歸結於他多日的鞍馬勞頓與槍傷的困擾所致。如果還要追找其它的原因,就是她自己的敏感和多疑了。    
    於鳳至在哈爾濱停留的時日子有限。儘管東北大學對她的請假歷來備加特許,甚至可以由著於鳳至的性子,喜歡在哈爾濱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是,於鳳至畢竟不是那種拿自己學業當成炫耀資本的女人。她是為著讓自己今後更適應在大帥府裡的生存,適合於將來和張學良在各種社交場合上的周旋應酬的需要,才不得不做出這些刻苦和努力的。既然求學上進是她的初衷,那麼,她就不敢過多在哈爾濱繼續逗留。    
    「我要回去了。」有一天,她對他這樣說。    
    「不急。」他對她卻這樣表示。    
    可是,就在於鳳至離開哈爾濱的前幾天,她忽然在自己下榻的房間裡,發現一個奇怪的東西。那是一本手抄的唱本,上面的字跡雖然很笨拙,可她仍然看得出那是個女人的手筆。再看那抄成一段段唱詞的本子上,原來都是些評劇和京劇唱詞。其中有她熟悉的幾出京戲,如《麻姑獻壽》、《天女散花》、《宇宙鋒》等等。讓於鳳至感到驚異的是,什麼人會在張學良的別墅裡抄劇本呢?而且她從那本子上又發現全是女子的筆跡。這就不能不讓於鳳至平靜的心裡再泛狐疑。    
    更讓於鳳至大為疑惑的是,她發現自己下榻的房間裡,空氣中居然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脂粉氣味。她作為女人,對這氣味非常敏感,只有女人住過的房間裡才會殘留這特殊的氣味。而且她還在衛生間地面上發現了一根長長的髮絲,她揀起來托在手上,仔細看了又看,她知道這根殘留在地上的頭髮,決不能是男人所留。但是,如果真有位女性住在張學良的公館裡,那麼她究竟會是什麼人呢? 於鳳至想到這裡,頭忽然「轟」地一響。她感到從前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居然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了。再聯想起幾天來張學良的反常神情,她心裡的疑團竟然越積越大,痛楚的情緒就像一團可怕的烏雲一般忽然籠罩在自己頭上。於鳳至撲倒在床上,傷心的悲泣起來。她意識到張學良在離開自己以後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這時,她感到自己正在面臨著一個痛苦的挑戰。    
    於鳳至相當理智。她並沒有找張學良進行正面的質問,或者舉出可疑的女人頭髮與那被人不慎遺忘在房間裡的唱本,作為證據,藉以要挾丈夫,逼他說出兩個多月他對她感情上的背叛。她知道如若那樣一鬧,張學良就會陷入深深的苦惱和絕望。以他的性子甚至會當面承認他背叛的事實,如若那樣,她反而無法應對了。與其促成張學良的破釜沉舟,不如自己冷靜下來以夫妻的舊情喚起他的覺悟。    
    在這種情況下,於鳳至喊來了張學良身邊的貼身侍衛李小四。她想通過這位張學良身邊的心腹,搞清發生在少帥身邊的一切,然後才能認真思考如何解決丈夫可能發生的移情別戀。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3)

    「小四,在我沒來哈爾濱以前,這間房子裡住了什麼人?」於鳳至的突然出擊,讓李小四防不勝防。作為張學良身邊最親近的侍衛,他對張學良和谷瑞玉在密山和哈爾濱的頻繁接觸,可謂瞭若指掌。李小四知道張學良在於鳳至到達哈爾濱的前一天,派他將谷瑞玉護送到馬占山的公館裡,其用意當然是不言自明的。他知道張學良和谷瑞玉的關係,目前仍處在十分微妙的狀態。任何人都無法說清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作為張學良內侍,當然更知道一旦說出內情的後果與責任。儘管李小四想掩飾,可是,他無法面對於鳳至那雙銳利的眼睛。    
    「這,夫人,……」李小四知道於鳳至在奉天大帥府裡是位人人敬重的內當家,在她面前任何人都不敢說謊。但是,如若真讓他說出谷瑞玉曾在此居住,李小四又嚇得滿臉虛汗。因為他擔心一但由於他的出語不慎引起少帥的反感,那又如何面對張學良對他多年的情誼。想到說出真情的後果,李小四就不得不支支吾吾起來:「我和少帥一直都在北滿剿匪,究竟何人在此住過,我又怎麼知道呢?」 於鳳至發現李小四神色緊張,更覺得可疑,追問:「你們去北滿剿匪的時候,別墅裡可來過女客嗎?」    
    李小四忽然靈機一動:「對了,夫人,確有女客在這所房子裡住過。就是吉林鮑局長和夫人曾經到過哈爾濱。她的夫人不是個女客嗎?」    
    「你是說鮑二哥和谷夫人到過這裡?」於鳳至聽了,心裡釋然,她早就知道鮑玉書的二姨太姓谷,從前也唱過戲。再聯想起從床底下揀到的那本女人抄寫的唱本,心裡所有的狐疑都頓時化為烏有。她見李小四被嚇成這樣,心裡有些好笑,就索性不再追問,擔心這樣追問下去會引起他不必要的猜測,萬一傳出去反倒對張學良的名聲不好。    
    李小四離去後,於鳳至又冷靜下來,沉思片刻,她感到自己是過於多疑和敏感了。不然的話,也許不會對房間裡有女人留下的什物產生懷疑。想著想著,她忽然決定馬上返回奉天。因為她耽擱的學習時間太多了。次日早晨,她就啟程離開了哈爾濱。    
    谷瑞玉在馬占山的小洋房裡心緒焦灼。    
    她每天都倚在臨街的窗前,向張學良的別墅方向翹望。雖然馬家上上下下都對她這位張學良送來的女客恭敬如上賓,每日雞鴨魚肉的盛情款待。可是谷瑞玉心裡有事,即便她每天生活在酒池肉林之內,也無法讓她的心情愜意。    
    谷瑞玉從窗前眺望過去,發現張學良別墅門前的小轎車忽然增多了。顯而易見那些省城的上層人物定是聽說張學良的夫人來到了冰城,所以都趕來拜訪和宴請,紛紛希望盡地主之誼以聯絡感情。她見了那車馬盈門的景象,心中更加自慚形穢。與名媒正娶的於鳳至相比,她谷瑞玉簡直成了不敢露面的局外人。自從隨姐姐到哈爾濱以後,谷瑞玉幾乎從沒有和張學良出現在各種官方場合的機會。她隨張學良從北滿的密林回到省城以後,即便不時有地方官員宴請張學良的機會,可是谷瑞玉卻從來沒有拋頭露面的可能。    
    谷瑞玉大為苦惱的是,張學良與她儘管感情日深,但是她始終處於隱居狀態。她不敢也不可能公開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谷瑞玉如果憑自己的姿色,本來可以成為人上之人。雖然她沒見過於鳳至,可她敢保證自己決不會遜色於她。為什麼天公對自己竟如此不公呢?同是一樣的女人,我為什麼卻要悄悄躲進馬占山的公館裡?於鳳至雖然是張學良的結髮之妻,可是自己為什麼不能成為張學良名正言順的如夫人?在民國年間的官場之上,像張學良這種身份和地位的奉系將領,有幾位夫人都不會引起非議。既然那些張學良麾下軍官都可以有三妻四妾,為什麼張學良卻潔身自好,連讓她谷瑞玉在於鳳至的身旁出現也不敢。    
    谷瑞玉越這樣想,心裡就越不平衡。她感到自己遭此冷落是無法忍受的。她甚至對自己當初隨姐姐谷瑞馨和姐夫鮑玉書一齊到哈爾濱來,心中都暗生了悔意。早知道自己和張學良走在一起會如此艱難,當初就不該不惜一切代價冒著風雪前往密山的林海深處,自己情願付出尋常女子難以忍受之苦,到頭來得到的竟是難登大雅之堂的困窘。想到這裡,谷瑞玉暗自問道:自己的將來又將如何呢?張學良真會將自己收房嗎?他是那麼敬畏於鳳至,為了夫妻關係,他決然不肯讓於鳳至知道自己身邊另有一位傾心相愛的女孩子,那麼,她繼續和張學良發展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最後的結局又該如何?    
    就在谷瑞玉倚窗暗泣,想入非非的時候,李小四居然給她送戲票了。這是她離開張學良別墅後第一次見到他的侍衛人員。谷瑞玉知道李小四和張學良的親密關係,自己在馬家暫住,只有李小四一人知道。當她手捧著那張粉紅色的入場卷時,悲苦的心裡不禁一熱。暗想:張漢卿畢竟還想著我。 「小四,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她想問的是,於鳳至究竟有沒有走的意思,可是話到唇邊,她卻遲疑著不肯說明。    
    「谷小姐,那邊一切都好。」李小四是個明白人,他看出谷瑞玉自在密山護理負傷的張學良以來,她與少帥的關係正在與日俱增。特別是在於鳳至到哈之前,倆人花前月下的頻繁接觸,已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這種秘密只能瞞著那些別墅大門外的士兵們,卻無法瞞得過每天追隨在張學良身旁的侍衛李小四。他知道谷瑞玉在打探於鳳至的情況,他不敢深說,只是隨口敷衍著。    
    「這幾天的客人多吧?」    
    「多,客人很多,他們都是黑龍江的頭面人物,他們到這裡來,大多是和於夫人拉家常和套近乎的。當然,這些天的飯局不斷,夫人和少帥幾乎應接不暇了。」    
    「於夫人沒打聽少帥在密山的情況吧?」    
    「密山的情況?對對,她當然要問了,誰都知道少帥在那裡負傷的情況。夫人她當然也關心了。」 「我是說,夫人她沒有什麼不高興吧?」    
    「沒有沒有,夫人高興著呢。」李小四知道谷瑞玉擔心她在密山照顧張學良的事情被於鳳至察覺。他知道不久前,於鳳至曾向自己打探過她房間裡是否住有女客,定是對張學良發生了懷疑。可是機靈的李小四決不敢將這些話傳給谷瑞玉。他擔心弄得不好,自己會被捲進一場不愉快的家庭糾紛中去。    
    「那麼,於夫人會在哈爾濱久住下去了?」    
    「這個……不太清楚,不過,昨天卻聽夫人正往奉天打電話呢。她說閭瑛得了病,可能近日就返回去。」    
    「近日就回去?」    
    「也許吧。」    
    「既然於夫人要回奉天,今晚的戲到底是給哪個演的?」她手拿著張學良送來的戲票,望著不想深談的李小四問。    
    李小四恨不得馬上從谷瑞玉身邊脫身,就說:「正是因為夫人想回奉天,所以今晚才有這場戲。是吳俊升大帥為夫人送行才安排的戲,而且戲前他還要宴請夫人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給我送票?」谷瑞玉見從李小四嘴裡問不出什麼話來,也就索性放他出門。李小四離去後,她望著那張粉紅色的入場卷,心裡很不是滋味。她不知道為什麼在於鳳至在哈期間的多次活動中,張學良為什麼不肯邀請她出席,偏偏到於鳳至即將離開哈爾濱的時候,忽然給她送一張票來。吳俊升是黑龍江的軍務督辦,他為即將返回奉天省城的張學良夫人設宴餞行,酒席後又以夜戲款待,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因為張氏父子在東北政壇上正是如日中天的時期,作為黑龍江省督辦,吳俊升當然應盡地主之誼。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4)

    谷瑞玉感到不可思議的,卻是張學良的送票之舉,他今晚送票意欲何為?張學良是為了解除她幽居在馬家的寂寞,借看戲之便讓她散散心,還是另有企圖?如是前一種用意,幾天來哈市政界要人宴席於鳳至和張學良的宴會、飯局比比皆是,為什麼不請她谷瑞玉一併前往?也許那些飯局場合太小,不便讓她公開出面,所以在於鳳至即將返回奉天的前夕,才借聽戲之便,讓谷瑞玉在戲樓裡和於鳳至見上一面?    
    如若是這種刻意的安排,谷瑞玉更不想去了。因為她如果在那種場合見到於鳳至,心裡定會更加失衡。同樣都是女人,同樣都是和張學良有著至深感情的女人,她谷瑞玉一旦看到於鳳至以主賓夫人的姿態成為要人們眾星捧月的歡迎者時,她究竟會是何種心態?自尊心很強的谷瑞玉在骨子裡也是不甘人下的。她能忍受今天的處境,本是為著將來名正言順地成為張學良身邊的人。即便她是姨太太和如夫人,也希望作得風光體面一些。她將來必要和於鳳至同樣成為光彩奪目的女人,甚至還要勝過於鳳至一籌。否則,她為什麼要冒那麼大風險前去密山呢?    
    谷瑞玉不想去道外的俄羅斯大戲院。她也無心思聽戲,她本人就是個唱戲的人,什麼樣的戲她不曾聽過?早年在天津時,她不但聽過天津所有名旦青衣的戲,而且還親自去北京聽過譚鑫培、余叔巖、梅蘭芳、馬連良、尚小雲、程硯秋和荀慧生等名家的段子。她不信在哈爾濱這個閉塞的北國冰城裡,會聽到什麼名角的戲文。想到讓她去戲樓遠距離瞻望於鳳至的風采,谷瑞玉心裡就有種不可言喻的酸楚。    
    「不去,他讓我去,我偏不去!」她從上午起就開始暗暗的生氣。中午時竟然連飯也懶得吃。直到下午四時,她抬腕看表,發現距李小四開車接她去道外俄羅斯大戲樓還有半點鐘的時候,谷瑞玉忽然從床上爬了起來。她感到在這種時候如果真耍起了小孩子脾氣,那麼不但她曾經付出的一切都要付諸東流,而且她將永遠失去心中的所愛。    
    她在冷靜下來的時候,又感到自己有些犯傻。當初她主動向張學良示愛的時候,姐姐就已經告訴她說:「瑞玉,這只是一個機會,成功的可能很小。但是,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種可能改變自己人生命運的機會,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決不要放棄。」    
    現在,谷瑞玉已將當初百分之一的機會,發展為百分之八十,甚至於百分之九十的程度了,莫非會因為自己的一時任性而失之交臂嗎?不,決不!我一定要作人上之人。既然想成為人上人,那麼就必須忍辱負重。想到這裡,谷瑞玉急忙坐到那張橢圓型的鏡子前去,展開她烏雲般的髮辮,濃妝艷抹了起來。    
    須臾,鏡子裡就出現了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麗容。雖然她心裡很苦,卻依然希望將自己打扮得更加艷麗,她讓自己變得更加自然,因為自然才能產生美感。由於心情漸漸好轉起來,她粉白色的面腮上現出了淡淡的紅暈。    
    俄羅斯大戲樓裡座無虛席。谷瑞玉被李小四悄悄送進左側包廂裡的時候,她才發現這座包廂中幾乎全是女客,大多都是些陌生的臉孔。她初到哈爾濱,幾乎沒有熟人。可是她仍然從那些女人高貴的衣飾和氣質上,推測出所有來看戲的女人都必是黑龍江達官貴人的眷屬。她躋身在這些趾高氣揚的女賓中間,心裡有種複雜的感覺。從前她只是個達官要人們瞧不起的戲子,而今她竟也成了坐在包廂裡看戲的女賓客了。而且,她的座位恰好在最前面的一席。她的虛榮心完全得到了滿足。如果不是她到哈爾濱來,如果她不是得到了張學良的垂青,那麼她即便可以走進這富麗堂皇的俄羅斯戲樓,也決不可能坐進貴人們的包廂。充其量她只能坐在樓下那人頭攢動的座位上。谷瑞玉坐在包廂裡,可以望見近在咫尺的主包廂。她看見張學良正神氣地坐在對面,不時地向她這邊眺望著,當谷瑞玉遠遠望見分別多日的張學良時,她那顆平靜的心忽又激起了衝動的心潮。    
    張學良遠遠地望著谷瑞玉。但是他畢竟是位指揮萬馬千軍的陸軍少將,臉上看不出半點反常的變化。他只將目光向谷瑞玉的包廂一掃,很快就移向了另一方。彷彿他根本就沒見到谷瑞玉,又繼續和身邊的人縱情談笑去了。    
    谷瑞玉的心緒自進入俄羅斯大戲樓時起就頗不平靜。她從藝多年,始終在紅地毯上以賣藝為生。她的一顰一笑,一腔一曲,從前都是供富商大賈們欣賞的。然而今天她有幸成為台下怡然自得的觀眾。她靜靜地坐在包廂裡目不斜視,忽然,她向對面那座豪華的包廂上望去。發現張學良所坐的包廂裡,已經坐滿了她不熟悉的男賓女客,其中坐在張學良對面的是位頭戴纓帽,身披金黃色綬帶的軍人,從那人對張學良滿面阿諛的舉止神態來看,此人定是今晚在大戲樓裡操辦晚會的主人吳大舌頭。因為他身後居然簇擁著七八位盛妝麗女,如果不是吳大舌頭這個黑龍江省的督軍,誰會有這麼多姨太太呢?    
    忽然,谷瑞玉的眼睛一亮。她看見在張學良身邊靜靜坐著一位穿裘皮大衣的青年女子。那女人的氣質與眾不同,特別與吳督軍身邊那些珠光寶氣的姨太太們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張學良身邊的女人面容清高俊雅,眉毛下有雙幽幽的大眼睛。雖在這種大庭廣眾的場合裡,她仍然靜若處女,決然沒有一般得志女子那不可一世的趾高氣揚。莫非她就是於鳳至嗎?    
    谷瑞玉的心開始沉了下去,從前在沒有見到於鳳至之前,她尚未如此心灰意懶。她以為一個遼河邊上娶來的女子,充其量也不過是泛泛民間的女人而已。她能夠和張學良結成秦晉之好,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偶然。如果沒有張學良父親的鼎力為之,谷瑞玉相信張學良絕沒有理由捨棄奉天城裡那麼些有容有貌的官宦人家女兒不娶,偏去小鎮上另尋伴侶。可是如今谷瑞玉卻心裡發冷,她發現於鳳至決非一般尋常百姓的女子。她那高雅的氣質讓初見她的人都感到羨慕不已。在儀態萬方的於鳳至面前,谷瑞玉有的只是年輕和漂亮,而漂亮會隨著歲月的流逝遲早都會消失的。可是人的氣質則是永存的。看到了對面的於鳳至,她心底忽然升起了淡淡的悲哀。    
    沒有開場的鑼鼓。也沒有谷瑞玉來時想看的京戲或評戲,原來吳督軍招待張學良和於鳳至的,卻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節目——俄羅斯大馬戲團的精彩演出。當舞台上出現一個個穿著三角褲的俄羅斯女人時,全場頓時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掌聲。原來那些裸露雪白大腿的女郎,都是今天晚會上的主角,她們都是精明果敢的訓獸員。在她們的指揮下,一隻隻凶悍無比的山林猛獸:猛虎、雄獅、野狼等都接連魚貫登場,它們或鑽火圈,或跑鋼絲,總之這些訓練有素的猛獸到了那些俄羅斯女孩子的手下,一個個都立刻變成了溫順的小丑。    
    谷瑞玉的眼睛沒在舞台上停留。她不喜歡看那引人發笑的馬戲,她想看的是張學良身邊那位高雅清秀的女人。她暗暗將自己與那素昧平生的女子進行比較。當谷瑞玉發現自己無論從哪方面都不是於鳳至對手的時候,她心裡開始翻江倒海的折騰起來。    
    她在悔恨自己的不知量力,為什麼無端輕信了姐姐的話,偏偏要和於鳳至去爭奪本來就不屬於自己的位置呢?如果她繼續和於鳳至相爭相比,那麼結果只能是敗下陣來。因為聰明的谷瑞玉已經從包廂裡看得分明,張學良決非在逢場作戲。他對身邊的妻子於鳳至關愛有加。不時與於鳳至在悄悄細語,又和她一起拍掌大笑。那種和諧與默契,如果不是有過多年的感情培養,是絕然不會有的。 谷瑞玉再也不想尷尬地藏身在包廂裡了。她悄悄地離開了座席,然後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出大戲樓的幽暗走廊。她出了大門,才發現外面漆黑一片。戲樓前停滿了五顏六色的小汽車、玻璃馬車和人力洋車。從那些比比皆是的車輛上,谷瑞玉越加感到自己處境的悲哀。因為這裡儘管車輛如麻,卻沒有一輛是屬於她的。於是她只好從麟次櫛比的車海中小心地穿過去,走到漆黑的小道上時,天忽然揚起了霏霏的細雨。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5)

    她必須馬上趕回馬占山的公館去。她不想繼續在大戲樓裡遭受精神的剌激。她想擺脫於鳳至帶給她的失望和壓力。谷瑞玉就這樣在下起了小雨的小路上跑著,好不容易前面出現了一輛人力洋車。她連價也不問一聲,就跳了上去,一任那飛跑著的洋車將她帶到一片越來越近的燈海中去。    
    日本。東京都隱現在一片秋晨的朝霧中。    
    張學良站在江戶城的遺址前面,凝神沉思著。他面前出現了一片與東京幢幢巨廈形成鮮明對照的古城廢墟。這就是從前他多次在書本裡見到的德川家康在慶余8年靠手中權柄製造的江戶城郡,在經過了歷史的滄桑巨變以後,當年輝煌壯麗的幕府時代城廓,如今已成了一座滿目瘡痍的廢都。    
    時光已是1921年的秋天。    
    「漢卿,當你離開東北前往東京的時候,我的心也隨著你離去了。我多麼羨慕你有這麼好的機會出國。你能到日本去觀看秋操,說明你將從此身負重任。你的前程讓我羨慕不已。……」張學良站在江戶城的斷壁殘垣前,腦際中浮現的卻是另一畫面:他與谷瑞玉在吉林松花江邊依依惜別。    
    那是去年夏天,張學良即將結束為期一年半的吉林、黑龍江剿匪任務,即將返回奉天述職的前夕,他在吉林和谷瑞玉作最後的辭別。那時候,谷瑞玉已經深深地在他心裡打下了烙印,那是個不會輕易消除的烙印!在哈爾濱幾個月養傷期間,她一直伴隨在他的左右。從前被他拒之門外的女藝人,如今已經成了張學良心中感念不已的知音。他感到她雖然出身低微,從事的又是在那個社會不為上層人物青睞的職業,可是,他在真正地瞭解了這個女人的身世以後,才感到谷瑞玉決不僅僅空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和窕窈頎長的身姿。谷瑞玉的思想深處與他有許多可以共鳴的東西,特別是她在自己遭受困境時所表現出來的義氣,更為張學良所敬重。    
    他覺得這是一般女人所沒有的可貴品質。張學良討厭那些為榮利和某種利己的私念,憑美色去拚命挨近他的女孩子。他認為那樣的女人大多都靠不住。她們都是景羨張家的地位與連城之財才趨之若鶩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手中失去了權利和財產,那麼這些為榮利而不惜獻身的麗女們,大多都會遠避而去。當初他就把谷瑞玉誤作了這種人,所以在吉林時對她冷然視之。    
    松花江水倒映著蔚藍色的天空,兩岸綠柳依依,張學良和谷瑞玉沿著空寂無人的江邊漫步,江水潺潺,倒映著一對依依不捨的情網中人。張學良在黑龍江密山剿匪負傷痊癒後,第二年春天他又奉命去海林縣剿匪。那時,谷瑞玉已和他親密無間了,她放棄了在吉林江城大戲樓收入可觀的營業性演出,情願苦苦追隨在張學良的身邊。在那山高林密的無人之境,她一個剛20歲的單身女子,就成了張學良身邊隨時可照料他飲食起居的人。他和她在一起有許多說不完的話。張學良覺得和她在一起時心情愉悅。他恨不得將自己的心裡話,都剖肝瀝膽地告訴這位至誠可愛的姑娘。    
    「漢卿,有人說你是因為張大帥的原因,才得以在講武堂剛畢業後不久,就當上了巡閱使衛隊旅的團長,是這樣嗎?」他記得,有一次谷瑞玉這樣問他。她問得直率,問得天真,看得出這位天生麗質的評劇演員,對自己年紀輕輕就成了奉軍旅長感到不可思議。他知道谷瑞玉一定是聽到了許多對自己的非議,不然的話她是決然不會向自己問起此事的。    
    張學良笑笑說:「別人說我是靠父親的權勢成為旅長的,我且不去否認。瑞玉,如果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有今天的軍銜,首先應該瞭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知道我在奉天講武堂讀炮兵科的時候,就是個品學兼優的尖子生嗎?」    
    「你是尖子生?」她困惑地望著他,似乎對一位出身於東北豪門的張學良,能有良好的學習成績頗感懷疑。    
    張學良說:「我在講武堂唸書,當年不是我怎麼聰明,我不能說這句話。講武堂那時候大多數都是些行伍的軍人,我當時才19歲,是個學生。我進講武堂頭一個月就考了個第一,第二個月又考了個第一,第三個月也考了第一。期考又考了個第一。學校裡就有點像起風潮一樣了,同學們都說我好像是和教官們勾結上了,當然是因為我父親的關係。可是我自己知道我是憑什麼才考第一的。那是因為我確實用功地學習了。」    
    谷瑞玉對他的話將信將疑,只是呆呆地望著他,不肯說話。只聽他繼續向她傾吐心曲,講著從前的故事:「有一天,學校教育長熙洽突然找到我的教室,他讓我們把座位都變動一下,每個人都不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同座的人也都分開以後,他當場就給我們出了四道題,讓我們所有學員都當場作答。可是,當時大多數人由於匆忙,都沒有答好,只有我一個人全答對了。當時熙洽就舉起我的卷子對大家說:『你們看,你們誰也沒有答對,只有張學良一個人答得滿分!』這就說明我並沒有在考試中作弊,從那以後,大家才知道我張漢卿有點真本事。我在講武堂裡才有了點小名望了。」    
    「真想不到。」谷瑞玉聽到這裡,眼睛裡露出了驚訝和欽佩。    
    「至於我是不是依靠我父親的勢力當旅長,當然,我不能說沒有這個因素。誰都知道我父親手中的權力,可是,也決不能說我因此就沒有任何本事,就能一步登天了。」張學良對此事一直感到不平,他在谷瑞玉面前頭一次發火,而且臉龐因為激憤而漲紅了,他動情地說:「其實提拔我的人,並不是我的父親,而是吉林督軍張作相。他是看到我在講武堂裡的名望,所以才特別地提拔了我。當時我很年輕,別人讓我幹什麼,我是很高興的。我在進入講武堂之後,就擔任了我父親的衛隊長,這是實情。不過由於我當時只有19歲,又是講武堂的學生,衛隊長只不過是個虛銜,但是張作相在我還沒有從講武堂畢業的時候,他就讓我當了第三混成旅第二團的團長了。又怎麼能說是父親提拔了我呢?」    
    雨霧飄渺,江水潺潺。他們沿著松花江江岸向前走去,那是張學良從黑龍江移師吉林以後,谷瑞玉和他經常來的地方。在谷瑞玉看來,雖然吉林與哈爾濱遠隔數百里,可是它們中間畢竟有一條碧波悠悠的松花江聯結著。他們的感情也隨著這條曲曲折折的江水延續和發展著。    
    在吉林的日子裡,谷瑞玉覺得她已成了張學良身邊須臾不可離開的人,張學良也喜歡將自己心裡的秘密向她傾吐。有一次,他們又談起了張學良的家族和仕途,他對谷瑞玉激動地說:「有人說我是將門之子,可我決不承認離開這個家族就一事無成。當時我父親確實掌握著奉系的軍權,可是除軍隊的指揮和訓練之外,大部分軍權都由張作相掌握著。有一次,我的軍人同志向我父親提了一個建議,建議書中寫的是,希望我父親將軍權交給某人,這個某人,實際上指的就是我。當時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情,我在奉天整理處,只不過是個見習官職。結果我父親根本不肯相信那軍人的請願書,他只讓我當了一個參謀長。當時我還很年輕,什麼也不知道。說真的,瑞玉,權力對我來說真是無所謂,那些飛來的權力,我只是接住而已。我從來就沒有謀過權,這就是我的為人!」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6)

    1921年的夏天到了。吉林細雨朦朧。    
    張學良指揮的第三混成旅在遼河兩岸剿匪不斷地接連取勝。他不但剿滅了當年連張作相和吳俊升這些奉系老將也聞跡色變的慣匪占山鷹、阿里駝龍、草上飛和遼河魂等幾股匪綹子,而且還將多年在遼河兩岸綁票成癖的黑老大也繩之以法,公開梟首示眾。    
    張學良這時已成了東北軍中最年輕的常勝將軍。他的名氣隨著剿匪的接連大捷在與日俱增,後來就連對張學良執掌軍旅重任頗有微詞的總參議楊宇霆,對少帥也不得不五體投地了。    
    就在張學良在吉林連連大捷的時候,張作霖卻在奉天一個電報發了過來,要張學良馬上班師回沈。就在張學良決定揮師回沈的前一天傍晚,他和谷瑞玉又來到松花江邊漫步。在即將分手的時候,兩個人都戀戀不捨。她不想和張學良分開,張學良也知道谷瑞玉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已經和他結下了心心相印的感情。可是,在那時候他仍然受著家庭的約束,他不敢也不可能實現將谷瑞玉帶回瀋陽的計劃。    
    那時候,橫亙在他和谷瑞玉之間的障礙,不僅僅是妻子於鳳至,張學良知道父親張作霖也決然不會允許他將一個出身低微的女藝人,收在身邊或帶回瀋陽的大帥府裡。那時的張作霖所以對兒子備加約束,是希望他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治軍和接班上。如果他在私生活上過於放任,勢必會引起軍內外的非議。所以,張學良儘管已經看出谷瑞玉對他不肯割捨的深情,仍然委婉地對她說:「瑞玉,請你相信我,一旦條件允許的時候,我定要實現我對你曾經發過的誓言:讓你做我的隨軍夫人!可是現在還不到時候,你應該給我時間。」    
    「我懂了!」谷瑞玉雖然恨不得馬上就追隨張學良到奉天去,可是她知道現在她前去,一定會遭遇許多麻煩。在此之前,她曾就此事與二姐谷瑞馨進行了探討。當她表示一定要馬上和張學良確定關係時,谷瑞馨卻再三告誡說:「瑞玉,你可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嗎?現在你和張漢卿的關係發展到這種程度,已屬天大的不易了。如若你讓他馬上將你收房,非但不會見效,弄得不好甚至會讓你前功盡棄。這種事情與其立稈見影,不如徐而圖之。」    
    現在,谷瑞玉情知自己即便極盡柔情,也難以讓自己的理想馬上變為現實。想起姐姐的告誡,她決心暫且中斷已經和張學良發展得十分熱絡的感情,毅然放棄那無法實現的奢念,故作溫存地對張學良表示說:「漢卿,我知道你現在有難處,我相信你不是個忘情的不義之人。既然我們的分手只是短暫的,那麼我就在吉林繼續唱戲好了,耐心地等待著那個難忘的時刻吧!」    
    張學良回到瀋陽以後,幾乎每天都思念著遠在吉林的谷瑞玉。他不時會收到她從松花江邊寄來的信。他在谷瑞玉那寫滿火一般熱情語句的情信中,時時感受著一位至誠少女對他的赤誠和忠貞。張學良又何嘗不想馬上和她走在一起,但是,他知道父親張作霖是決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娶一位唱戲女藝人做如夫人的。至於他那位正在東北大學讀書的妻子於鳳至,當然更不會允許他的移情別戀。張學良在奉天為了谷瑞玉,陷入了從未有過的苦惱之中。就在他暗暗下決心赴吉林和谷瑞玉見面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終於來了。    
    1921年9月,張作霖忽然將他叫到大帥府的老虎廳,對張學良指了指身邊的張作相和日本軍事顧問本莊繁說:「漢卿,你馬上將隨張作相將軍和本莊顧問同去日本,到那裡去親眼看看日本軍隊的秋操。同時也對日本進行一次非正式的訪問。這件事情對你來說,可謂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決不要辜負我和張作相將軍對你的一片厚愛!」    
    不久,張學良隨他的恩師張作相和日本顧問本莊繁,從大連登船啟程,東渡扶桑。這是張學良的第一次出國訪問。日本對於他來說,是一個陌生而神秘的國度,從前他從郭松齡那裡瞭解到的一些日本軍事情況,大多都是一些虛無飄渺的印象。本莊繁是他父親張作霖身邊的軍事顧問,他也曾向張學良多次介紹過日本的軍事。    
    可是,張學良對於彈丸之國的日本歷來沒有好感,他認為日本只不過是個靠軍事起家的狂妄之國,而他的理想卻是旨在中華的騰飛。如今他既然有去日本觀看秋操的機會,歸國時他就可以從朝鮮直赴吉林。到那時他可以再次出現在那魂牽夢繞的松花江畔,與讓自己始終放心不下的谷瑞玉相見了!    
    「漢卿,你在日本,我在吉林,我對你的思念決非用語言所能表達的。你離吉時送給我的那本古代戲文集,我翻了又翻,看了又看,書幾乎快翻碎了,可是卻仍然不見你再回到吉林來。」張學良到日本以後,他們到了福崗、神戶和東京都,在這些地方張學良真正見到了現代的日本。在他將自己在日本考察的見聞不斷通過書函告知遠在吉林的谷瑞玉時,他也在日本收到了她那一封封飽含思念之情的情信。    
    谷瑞玉在信中寫道:「我特別喜歡書中的阮麗珍,這位明代傑出的女戲曲家,她的愛情故事竟也如同她的戲文一樣,讓人讀後心中怦然。她留於後世的傑作《燕子箋》,是一部24折的曲劇。這齣劇也可當作這位女戲劇家的愛情傳奇來讀來演,劇中寫了一位妓女華行雲與一位赴京考試的書生霍都梁在旅途中生愛的故事,不知為什麼我卻感到阮麗珍借古喻今,那劇中的曲折的愛情悲劇,儼然就是我你之間的一個縮影。這讓我不能不擔心,我們將來到底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結局呢?究竟是皆大歡喜的喜劇,還是像阮麗珍所作《燕子箋》那樣的悲劇?……漢卿,我渴望你在結束日本的秋操觀摩以後,一定設法在吉林停留……」    
    張學良讀了谷瑞玉的信,心頭不禁愁腸百結。他當然希望借歸國之機,路經吉林時再去看望這位在吉黑剿匪期間,給予他關愛和溫存的梨園女子。但是,他又感到心緒緊張,如果僅僅只與谷瑞玉見面敘舊,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如果谷瑞玉一定堅持將她帶回瀋陽,那麼他會不會滿足她的請求呢?    
    張學良想到這裡,又緊鎖眉頭地沉思了起來。他遠望著前面江戶城舊址上那七幢殘破的宮殿,心海裡升起了一派難言的苦澀。


第一卷 春第三章 誤入愛河(7)

    深秋的吉林山青水綠,景色宜人。    
    張學良果然不負對谷瑞玉的許諾之言,他在和張作相等人去日本觀看秋操以後,回程中真的選在經朝鮮進入國境,然後他在火車經過長春的時候,向張作相請了假,中途下車。     
    他並沒有在吉林省城長春逗留,而是便裝微服,獨自帶著貼身侍衛李小四等三人,秘密來到了距長春百餘里的江邊小城吉林。    
    他在見到谷瑞玉以後,心裡頗感驚異的是,在日本時他倍加憂慮的事情並沒有發生。谷瑞玉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以種種借口要求張學良將她帶到瀋陽,也不曾含沙射影地暗示他盡快明確兩人之間的關係。谷瑞玉每天和張學良只是聽戲、下棋、逛街和到松花江邊去觀看秋景。他們的話題不再像從前那樣,在讓張學良煩惱的婚姻上兜圈子,谷瑞玉感興趣的話題,大多都是張學良對日本秋操的印象。這樣一來,張學良對這位溫柔清麗的姑娘更生好感。他向她毫無保留地談到了對日本的觀感。那時出現在他面前的谷瑞玉,全然是位通情達理的女孩,她不再糾纏自己的本身,恰好說明她是從心裡真正喜歡自己,而不是另有什麼非份之想。    
    「日本人對我很好,很客氣。」張學良對谷瑞玉談起到日本的經過,就彷彿再次身臨其境,他興致昂然地對她侃侃而談:「他們給了我一個勳章。我還見過日本天皇,我也見了天皇的母親。可是我見了他們以後心裡卻非常不滿。」    
    「不滿?」谷瑞玉詫然望著興致勃勃的張學良,一時無法理解這位在日本受到天皇禮遇的少帥,到底為什麼對日本心有芥蒂。    
    張學良的思緒還停留在東京晉見天皇時的不悅氛圍中,他對她說:「為什麼不滿呢?就是日本人總是想要對中國人施用武力,想把中國人壓住。他讓你去看秋操,就是想讓你看看他們有多大的勢力,這種要顯現出來的做法讓我反感。我在日本到處都看了,可是,我這個人不是那種見了武力就害怕的人。你有多凶我也不在乎,正是由於他們的武力威脅,我心裡對日本就更加警惕了。」    
    深秋的松花江更藍更美。江邊小道在傍晚時分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人跡。即便偶有行人,大多不會注意一對情意綿綿的青年男女,特別對便裝微服的張學良,更不引人注目。當他和谷瑞玉踏著片片灰黃的落葉沿江邊漫步的時候,行人都會把這位英俊的青年誤成為學生。誰也想不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東北軍少帥。他回憶起在北海道觀看日軍秋操時的情景,心裡好像燃燒著一團火,那是一團激怒的火焰。他告訴在身旁聆聽自己談話的谷瑞玉說:「所謂日本的秋操,就是軍事演習。我在北海道看了他的軍操和演練,對於日本軍人的軍風,我心裡當然很佩服。日本軍隊的黨軍演習也確實很好,但是我對他們的所謂軍威武力,決沒有畏懼之心。因為我不怕武力的炫耀,我們東北軍有一天也會強大起來的。」    
    谷瑞玉理解他的心,知道性格堅韌的張學良越是在強敵面前,越會顯現出平常人少有的堅毅和勇敢。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品味他的語意,她希望在這默默的聆聽中取得他對自己的好感。    
    張學良遠望著夕陽下的悠悠江水,動情地說:「我所以在觀看秋操中對日本人引起了憎恨,就因為後來他們又帶著我去參觀了海軍。還有,他們好多兵工廠也讓我去看過了。日本的武器庫我也看了。我一看心裡就感到他們這完全是在向我示威。我曾經到過吳軍港,軍艦好像有陸奧、天成、金鋼、伊勢,我都上去看了看。我看見日本海軍的炮筒確是十分先進的,一個庫房裡有好多種。我當時心裡就想,你們給我看這個幹什麼?無非是在向我示威嘛!其實你們日本人也用不著向我示威,我們也知道日本軍隊的厲害。我雖然年輕,可是我不但不害怕,反而引起了反感:你們這樣示威幹什麼?是想嚇唬人嗎?你嚇唬我,我也不怕!總的來說,我到日本去看秋操,得到的印象並不良好!」    
    谷瑞玉沒想到張學良對日本持有如此強烈的反感,為了不讓他們的談話始終陷入這激憤的氣氛中去,機靈的谷瑞玉有意避開了敏感的話題,她說:「漢卿,可是報紙上不是刊載了你在日本受昭和天皇禮遇的大照片了嗎?」    
    提到天皇的接見,張學良臉上的憤慨神情稍有和緩。但是谷瑞玉仍然難以讓愛國心極強的張學良很快從對日本炫耀武力的激憤中解脫出來。張學良和谷瑞玉雙雙佇立在江畔黑灰色的天主教教堂下面,晚風在江邊的林蔭道上徐徐吹過。他說:「不錯,我在晉見天皇的時候,戴著他們送我的一枚大勳章。而且還生出了一個有趣的故事來呢。」    
    「有趣的故事?」她眼裡露出了笑意。    
    「是有趣的故事。瑞玉,昭和天皇,對了,應該叫他皇太子最合適了。日本人不知為什麼竟然把我和皇太子相提並論了。有人竟然將我誤為是皇太子了,可笑至極。」    
    「竟有這樣的事?」    
    「在東京觀看閱兵的時候,我跟在演習指揮官的身後走,軍樂隊卻將我誤當成了皇太子,而且當我走過來的時候,他們的樂隊還奏起了《八千代》!」    
    「《八千代》是他們的國歌吧?」    
    「是的。」張學良的眼前又出現了東京那幢鑲嵌著碧綠色琉璃瓦的皇宮,幾層碧瓦參差的大殿矗立在深秋的陽光下,讓張學良忽然感到心緒緊張。在日本逗留期間,張學良時時感到心情壓抑,儘管日方表面上處處表現出對來賓的禮遇,可是他仍然感到日本人在這故弄玄虛的禮遇背後,一定隱藏著無法猜測的凶險。現在,當張學良向谷瑞玉回憶在日本的經歷時,心裡仍然餘悸不消:「瑞玉,我第二次到日本皇宮裡去的時候,有幸見到了皇后。我會見皇后以後,在外面簽名的時候,就聽到了這樣的話,說皇后見了我以後,問她身邊的人說:『剛才第三個進來的人是誰?』為什麼要單獨問我是誰呢?後來我才弄明白,我長得很像當時的日本皇太子。當時我們在皇宮裡也見到了天皇昭和,他當場給了我一枚金質的勳章!」    
    「他們給了你金質獎章,那不是最高的獎賞嗎?」    
    「不,你不懂,這不是什麼獎賞,我也不需要日本的獎賞。他們這種作法,與其說是獎賞我,不如說是在拉攏我!」    
    谷瑞玉不反駁他的話。只是微微一笑,似有什麼心事。張學良也忽然發現谷瑞玉的心思完全不在日本,雖然她故意裝出對張學良日本之行大感興趣的神態,但是他發現她在自己談話的時候想著其它事情。半晌,谷瑞玉才說:「你是說日本人也看到你,將來必定會成為東北的真正執政者嗎?」    
    「不,瑞玉,恰恰相反,日本人是看我張漢卿是個沒有用的紈褲子弟,不然的話,他們就不會讓我去看那些軍艦和大炮了。」    
    「哦?他們有什麼理由,說你是紈褲子弟?」她困惑地一怔。下面的話不知為什麼竟吞嚥下去了。 張學良說:「在他們日本人眼裡,我張漢卿現在只不過是個在父親庇護下的有錢的紈褲子弟,但是,他們不瞭解我這個人。我不能總是扮演這種有錢的紈褲子弟的角色。有一天,我必須為我的國家做出一番驚人偉業來的。」    
    谷瑞玉不響。她只是默默地聽,偶爾會不時插問一兩句,好像她另有心事。目光游移地避開張學良,面對著夕陽下越來越暗的江水發呆。    
    他們在江邊的談話就在這種不冷不熱的氣氛中結束了。    
    谷瑞玉對張學良的談話只聽,卻不肯談任何反對的意見。她這拘謹的神態顯然與張學良在哈爾濱見過的谷瑞玉大不相同。晚上,張學良回到他下榻的客棧,暗自回想起谷瑞玉這次對他不冷不熱的態度,心裡不禁困惑,甚至升出種種猜測。可是他始終找不到谷瑞玉不向他重提結婚和去瀋陽的要求,究竟是何種原因。直到他從吉林即將返回瀋陽的一天,李小四忽然送進一封密封著的信來,說:「少帥,這是長春鮑家特別派人送到吉林來的。這要請您親自拆閱才行。」    
    他知道長春鮑家的來信,就是鮑貴卿公館裡專函。他從信封上那熟悉的筆跡一眼就認得出來,寫信的竟是胞姐張冠英。張學良萬沒想到大姐竟會在這時候寫信給他,急忙拆閱一看,信上竟只有幾行字:「漢卿,見字後請馬上到長春來,有急事相商。」張學良吃驚地將姐姐冠英的信反覆看了又看,一時如墮五里霧中。他此次來吉林秘密幽會谷瑞玉,任何人都不知內情,可是冠英竟然知道他在吉林,究竟是何人洩露了他的秘密?姐姐急請自己赴長春,又有什麼急事與他商量呢?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難步(1)

    住在長春的張冠英,是張學良的胞姐。她乳名首芳,晚清時,張作霖曾經在遼寧海城一帶落草為匪。落魄中的張作霖,在黑山縣趙家廟娶趙木匠之女趙春桂為妻。趙春桂嫁給張作霖以後,隨他輾轉在台安、八角台、新民、鄭家屯和洮南等地,真可謂一對患難夫妻。特別是張作霖在台安為匪時,不斷受到當地官府的通緝追捕,趙夫人不顧被抓殺頭的危險,與張作霖患難與共,相隨左右,張冠英就是在那淒風苦雨的日子裡,出生在黑山縣一座老山林裡,得名首芳,深得張作霖的喜歡。她比弟弟張學良年長三歲。由於其母趙春桂在張作霖得勢不久即病歿在新民縣,所以張冠英從小就對張學良有著相當的影響。張學良對胞姐的深情更是無法描述。所以,這次他在吉林忽然收到張冠英的來信,不敢怠慢,星夜帶著李小四等兵弁趕到了長春。    
    那時,張冠英的公公鮑貴卿雖然已辭去了吉林督軍一職,遠在瀋陽作寓公,可是,由於丈夫鮑玉才仍在長春任職,所以張冠英一家只好住在吉林省城裡。張學良見了大姐張冠英,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進門見姐姐陰沉著臉,張學良心裡就暗暗吃驚。因為對他慈愛有加的胞姐忽然變了臉色,不能不讓張學良暗暗吃驚。他萬沒想到姐弟倆剛見了面,冠英便哭泣著:「漢卿,咱媽死得早,死前曾把你托付給我說:學良將來能否有出息,就全看你是否照顧好他了。現在,媽媽早不在人世了,爸爸他將你視若掌上明珠一般,剛剛20歲你就當上了混成旅的旅長。這次又派你東渡日本去觀看秋操。所有這一切,都是提攜你早日成其大業。本來你前途似錦,可是,姐姐怎麼也不曾想到,你家有賢妻鳳至,卻忽然借去黑龍江剿匪之便,暗中做起荒唐事來了,漢卿,這又讓我聽了如何安心呢?」    
    張學良驚出了渾身冷汗。他這才明白大姐張冠英為什麼從長春派人送信到吉林,原來是他和谷瑞玉暗生戀情的事情已經不脛而走,風聲已經傳到了大姐的耳朵裡了。張學良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旅長,可是他在姐姐的面前,從來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在他的印象中,姐姐對他既慈愛又嚴厲。他見大姐為自己和谷瑞玉的事情傷心,心裡頓覺過意不去,臉膛馬上漲紅了,他困窘地低下頭不語。    
    「那位谷姑娘本是個唱戲的,你在黑龍江剿匪鞍馬不歇,不知為什麼會結識一位戲伶?」張冠英見張學良低頭不語,情知她聽到的相關信息已是千真萬確。張冠英心想弟弟和谷瑞玉的婚外之情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定會產生種種不可思議的後果。想到這裡張冠英不禁悲從心起,眼淚打濕了衣襟。    
    張學良尷尬地坐在那裡,他感到有些無地自容。自從他和谷瑞玉產生感情以來,張學良始終處在理智之中。雖然谷瑞玉曾去過密山和哈爾濱兩地,可是,張學良一直將他與谷瑞玉的感情界限嚴格地控制在朋友的範疇。即便在他的軍隊內部,知道此事的人也寥寥無幾。他到吉林又是便衣簡從,神不知鬼不覺,他所以慎重小心地讓自己和谷瑞玉的關係密而不露,就是擔心這種感情會影響自己剛剛起步的仕途。可是,儘管他千方百計地多加小心,姐姐還是得知了可靠的消息。張學良不知是何人將這消息傳給了他心中敬畏的大姐的。見張冠英坐在那裡悄悄落淚,張學良就只好誠懇地說:「大姐,您千萬不要為我的事擔心。學良一時不慎,越過了男女感情的界限,現在大姐既然認為弟弟行跡失當,那我從此不作這非份之想也就是了。」    
    「你說得輕巧,從此不作非份之想?」不料沒等張學良將話說完,張冠英竟厲聲喝道:「現在木已成舟,人家谷瑞玉又是個黃花姑娘,又豈能容你隨隨便便。即便我饒得了你,人家谷家又豈能饒過你嗎?」    
    張學良大為吃驚,一時猜測不透姐姐的心思。他來到姐姐面前的時候,以為冠英定對他在於鳳至不知情的時候與谷瑞玉暗生情愫,會加以嚴厲的訓責。可是沒想到大姐不但對他和谷瑞玉的事情非常知情,而且聽口氣此事一定引起了麻煩。他怔了一下,說:「大姐,谷瑞玉不是那種不三不四的是非小人,她雖然和我感情較深,可她決不是那種糾纏不放的人。當初我和她發生感情,就是因為她待我一片真心。現在既然大姐反對我和她在一起,相信谷瑞玉也決不會糾纏不放的。」    
    「漢卿,你呀,真糊塗!」張冠英見弟弟仍然執迷不悟,心裡就又氣又恨。她說:「即便谷瑞玉能放過你,可她二姐能依你嗎?」    
    「她二姐?……」張學良聽了又是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走進了無法拔腳的泥淖。原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鑄成了大錯。現在他才清醒過來,如果不是谷瑞馨將自己和谷瑞玉墮入愛河的信息告訴給他大姐,張冠英是決不會對他興師問罪的。    
    原來,谷瑞玉自從和張學良在哈爾濱道外小別墅日久生情以後,她二姐瑞馨始終在長春打聽著此事的進展。現在她發現張學良去日本觀看秋操,隨時有在軍界更進一步的前景,心裡替妹妹謀取歸宿的念頭便變得更加強烈起來。此次張學良經朝鮮回國將去吉林的消息,就是谷瑞玉告訴她的。那天,谷瑞馨將谷瑞玉從吉林接到長春官邸裡,姐妹倆自然又是一番悄悄的商議。    
    谷瑞馨說:「雖然你和張漢卿的感情日見深厚,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們繼續這樣偷偷保持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將來你又如何能得到正經的名份呢?」    
    姐姐的話恰好說在了谷瑞玉的心坎上。許久以來她的心病恰好就在於此。她知道像自己這樣出身的女子,如果有一天想躋身於上流社會,簡直比登天還難。特別是若想成為張學良名正言順的夫人就更不可能。因為她在哈爾濱俄羅斯大戲院包廂裡親眼見到了於鳳至。谷瑞玉知道無論從哪一個方面,她都無法與出身在遼河邊小鎮上的於鳳至相比。於鳳至作為張作霖親自許定的婚姻,任何人休想將於鳳至排擠出張氏家族。即便她谷瑞玉天姿國色,嬌柔萬種,也難以得到張家少夫人的位置。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悲切落淚了,說:「二姐的好心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已經對漢卿作了許諾,我決不會難為他,更不能為了自己的歸宿,就做出破壞別人家庭的事情。現在他既然有於鳳至在身旁,我若想得到名份,幾乎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谷瑞馨連連搖頭歎息:「瑞玉,可惜你空生了個嬌艷的容貌,卻缺少女人的心計。像你這樣,又如何可以活出個女人的志氣來呢?」    
    「漢卿待我不薄。他也確是真心誠意愛我,他也不是沒有娶我的心,可是,他又怎麼能不顧於鳳至的既定婚姻,給我個夫人的名份呢?」谷瑞玉對姐姐的過份苛求不以為然。她知道張學良對自己的感情是真誠的,絕無任何玩弄感情或尋歡取樂之意。谷瑞玉知道她一年多來和張學良暗地裡發展的情愫,都是出於雙方的真誠之心。她也多次試圖在她和於鳳至之間尋求一個可供自己容身的條件,但是,谷瑞玉對此作出的種種努力,最終都胎死腹中了。    
    「為什麼就不能有名份?我早就對你說過,既然不能取於鳳至而代之,那麼,至少也可以像我這樣做個姨太太吧?」谷瑞馨見妹妹黯然失神,彷徨無計的樣子,心裡就倍感焦灼。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難步(2)

    「姨太太也怕不能輕易得到。」谷瑞玉瞭解張學良的處境,她知道在張作霖的帥府裡,十四個兒女的親事,幾乎無不是一言九鼎的張作霖作主。張作霖既然為張學良娶了一房夫人,又如何能夠在張學良新婚不久再同意他娶一位如夫人呢?谷瑞玉想到她面臨的重重障礙,不禁心恢意冷,連連搖頭歎氣說:「二姐,你的好意我領了,可是你不要再逼我,也不要再逼張漢卿了。即便他現在有娶我作姨太太的念頭,在張大帥那裡也怕難以過關呢!」    
    谷瑞馨卻冷笑說:「我怎是逼他張漢卿?瑞玉,女人都是水做的,就說明咱們女人太相信男人的唉聲歎氣了。其實誰不知道張漢卿是個有主張有見地的男子漢?許多熟悉他的人都對我說過:張漢卿想做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做成。因為這個人做事歷來不唯唯諾諾,也從不計後果。他現在既然對你真誠相愛,我相信他會有辦法把你盡快收房的。」    
    「收房?」她連想也不敢想地歎了一口氣,無言地搖搖頭。    
    「你擔心張作霖這關過不了?」谷瑞馨見妹妹雖然有此心,卻沒有進一步達到自己目的的膽量,就將她早已想好的打算合盤托出,她說:「我倒有一個辦法,讓張作霖必須同意他兒子娶你進門。只要你點頭,我馬上就可讓張漢卿的大姐出面,玉成你們的美事!」    
    「什麼?你想把我們的事情,都說給張學良的大姐,這……這行嗎?」谷瑞玉聽了二姐的話,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儘管她從心裡喜歡張學良,可是她越喜歡一個人,就越不想作出傷害心中戀人的事情。現在聽了姐姐的主意,心裡立刻變得緊張起來,連連搖頭說:「這樣不好,漢卿知道後一定會生氣的。」    
    「你呀,真傻!」谷瑞馨嗔怪地用手指戳戳妹妹的額頭,說:「世上的事情,不狠心就難以辦成。瑞玉,只要你點頭,剩下的事都由我去辦好了!」    
    谷瑞馨就在妹妹與張學良在吉林松花江邊重逢幽會的時候,前往鮑玉才官邸的。她將妹妹和張學良的關係,從頭至尾向張冠英細說究竟。她見張冠英為弟弟和谷瑞玉的事情心煩意亂,就馬上向她曉以利害,谷瑞馨說:「大姐,漢卿既已和瑞玉有了這種難以割捨的關係,您做為他的大姐,理當盡快促成好事才對!千萬不可讓此事一誤再誤,如若一旦發生什麼意外的不測,不論對你們張家,還是對我們谷家,都是有害而無利啊!」    
    張冠英哪肯接受一位唱戲的女子做弟弟的如夫人。便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誰都知道漢卿早已娶妻生子,如若讓谷姑娘進門,那又置於鳳至何地呢?」    
    「可是,如若我家瑞玉有個三長兩短,再聲張了出去,你們張家的臉面又往哪兒擱?」谷瑞馨見張冠英不肯買帳,只好擺出決然的臉孔,語含威脅地說:「誰不知道我家瑞玉是個黃花閨女!」    
    張冠英不再反駁,她知道谷瑞馨這番話的份量。    
    「其實這件事也並不難辦。」谷瑞馨見她的話發生了作用,於是又換上了笑臉,說:「雖然漢卿身邊已有個於鳳至,可是,張學良經常統兵出征,身邊沒有個隨軍的人行嗎?於鳳至儘管識文斷字,可她畢竟不能捨棄子女。能情願隨張漢卿南征北戰的,恐怕非我家的四妹莫屬了!」    
    張冠英仍然不肯答話。    
    谷瑞馨繼續向張冠英施加壓力:「漢卿和瑞玉都有共結連理的美意。可惜他們身邊缺少個在張大帥面前說清道理的人。依我看,這樁美事只有您出面最合適,不然的話,將來萬一出了事,你當大姐的也難辭其咎。」    
    張冠英終於被她說動了,但她也覺得此事過於難辦,歎道:「我這邊倒也同意,只是,家父那裡可決不是我一句話就能成功的。」    
    谷瑞馨見她的遊說終於得到了張冠英的首肯,更加堅定了信心,便趁機鼓氣說:「其實,在你們大帥府裡娶位姨太太也不是什麼不曾有過的事,況且張漢卿又是個帶兵的旅長了。他出征打仗身邊娶個如夫人,難道就是大逆不道嗎?」    
    張冠英聽到這裡,默許了下來。所以才馬上派人去吉林請張學良。待張冠英將此事的來龍去脈一一說清,張學良竟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不說話了。他萬沒想到和谷瑞玉的感情糾葛,竟然發展到如此的地步,他甚至後悔當年在密山不該讓個素昧平生的姑娘守在身邊,以致彼此產生了感情,發展到現在已近難解難分了。「漢卿,此事不能不對父親說了。因為紙裡是包不住火的。」張冠英終於說出了她的主意。    
    「可是,父親他定會大發雷霆的。這種事他一定不肯同意。」張學良覺得進退兩難,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是毅然割斷情絲,從此斷決和谷瑞玉的往來,那樣他又感到對癡情的谷瑞玉太不公平;另一條則是果敢向父親說明自己和谷瑞玉的感情,求得他的理解與支持。但是如此一來,他又感到心裡對不起結髮妻子於鳳至。張學良左思右想,一時躊躇不決。    
    於鳳至在黎明時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站在瀋陽大帥府第三進套院的臥房窗口向前望去,只見這座民國初年張作霖在奉天起家時修建的豪華公館,籠罩在一片秋天的晨霧中。她感到那迷迷茫茫的晨霧像一層看不透的紗帷一般,遮住了她的眼睛。昨天夜裡她在臥房裡哭了,自從得知夫君在吉林另有所愛的消息以後,於鳳至簡直如五雷轟頂。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婚後感情那麼專一的張漢卿,居然會在去吉黑兩省剿匪期間,與他人發生感情上的糾葛。想起去年她去哈爾濱探視傷情時在道外小別墅裡發現的種種反常跡象,於鳳至的頭腦才漸漸清醒起來。    
    如果那時她能認定自己的心上人有了外遇,也許出面勸阻還來得及。因為她十分清楚自己與張學良的感情紐帶決非一個插足的妙齡女人能輕易破壞得了的。她不相信張漢卿會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背叛自己。所以,當侍衛李小四在自己面前略加掩飾,就很快讓她心中的疑團冰化雪消了。直到這次馬占山夫人到瀋陽來,於鳳至才有機會得知,張學良在哈期間與一位梨園女伶暗渡陳倉的內幕詳情。    
    她聽了馬占山夫人的話,心裡頓如刀剜那麼疼痛。擺在她面前的現實是嚴峻的,於鳳至不能不承認,她去年前去哈爾濱的時候,張學良曾將一位名叫谷瑞玉的青年女子,送進了馬占山在哈市的公館裡,大約住了一星期左右的時間。她屈指算來,恰好就是她在哈停留的日子。於鳳至所以能從馬占山夫人口裡追問出此事,其原因就是她和馬占山的特殊關係。出生在吉林省懷德縣大泉眼村的於鳳至,與出生在同一縣毛城子的馬占山,本來就是要好的屯親。按理她當該叫馬占山一聲老叔。由於是屯親,所以於鳳至和馬家的走動相當頻繁,而張學良當時將谷瑞玉送到馬宅去暫住,也是出於此種考慮,可他萬沒有想到竟然百密一疏,由於張學良考慮到馬占山公館距他道外的別墅較近,從而忽略了馬家和於鳳至家多年的關係。因此馬家將張學良在哈另有新歡的情況婉轉告知於鳳至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現在,於鳳至已經知道了谷瑞玉的秘密,她心裡的痛苦自然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這是因為她和張學良的感情實在太深了,她與他的結合非決僅僅是雙方父母的媒妁之言,而是內含著她與他感情與靈魂的多次碰撞,最後才終於促成了這樁水到渠成的婚姻。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難步(3)

    於鳳至在秋晨的霧氣中走出了房門。在整個三進套院裡,她是張家人人敬重的少媳婦。張作霖所有的姨太太們都對這位從遼河邊嫁過來的姑娘暗懷敬佩,這不僅因為於鳳至的才貌人品,更主要的是她嫁進張家後上合下睦的為人。    
    於鳳至走進了第二進套院,這裡住著張作霖的四姨太許澍陽和五姨太壽懿。在這個大家族裡,她知道實際掌家人是張作霖的五夫人壽懿。她經常有事沒事到五夫人的廂房裡坐坐,談些心裡話,以便勾通彼此的感情。正是因為如此,五夫人對於鳳至也格外偏愛,她經常在於鳳至的公公面前說於鳳至的好話,這也是於鳳至大清早就想到壽夫人房裡來的原因。可是,當她走到壽夫人房前的時候,又憂鬱了起來。    
    「這樣的事情一定要鬧得沸沸揚揚嗎?既然漢卿已經和谷姑娘產生了感情,到如今還會回頭嗎?他們之間的感情紐帶是以家法就能斬斷的嗎?」於鳳至想到這裡,又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腳,站在清晨的濃霧裡環顧這座再熟悉不過的大院落,她眼睛裡的淚水流了下來。座落在瀋陽大南門裡的張大帥府,三進幽深的大院裡,左右各有套院和挎院相銜。可謂瀋陽城裡絕無僅有的豪門官邸。她知道頭一層套院住著她的公公,那裡既有他的承啟處和辦公室,也有侍衛室和一些客廳;二層套院裡住著二姨太盧壽萱和六姨太馬姨娘。她和張學良的幾位弟弟妹妹們都住在第三進套院裡。    
    平時於鳳至極守家規,除有重大事情之外,她在一般情況下是決不輕易走到前面幾層套院裡的。特別是前套院公公張作霖住的院子,那裡有許多奉系高級將領出入,於鳳至為避免在不應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她堅決不越雷池一步。就是她在這大家族裡受到上下敬重的原因之一。可是,現在她心裡苦悶極了,很想找個貼心的人說說心裡的苦楚,於是她想到五夫人。想不到到了五夫人門前,於鳳至又感到這樣做會不會給自己、給尚未歸家的張學良帶來某種不利?想到這裡,她又返回了自己的套院。    
    坐在房裡,她抬起頭就會望見懸於粉壁上的像框。那裡鑲嵌著一幅泛了黃的照片,那是她當年和張學良在古鎮上訂婚時的合影。雖然歷經了幾年的風風雨雨,可她仍然感到那張小照的珍貴。那是她與他定情時的見證。當年她就是從那個緊傍遼河的小鎮上與他走到一起來的。萬萬沒有想到,如今剛過了六年光景,他居然移情別戀了!如若當初自己能堅持毀婚的意見,又怎麼能發生這種愁煩的事情呢?    
    「媽,既然漢卿對這婚事不滿意,我們於家為什麼一定請他到家來呢?」那是1913年初春,一年一度的元宵節剛過不久,於家就忙著接待遠從奉天來的貴客。於鳳至記得那天早晨,父親於文鬥就命人在「豐聚長」的前門懸掛起了綵燈。內宅又忙著準備宴席。她知道全家人所以興高采烈的忙碌,都是為了她的那樁婚事。    
    其實,於鳳至和張學良的婚姻始於偶然。張作霖在握有奉天軍政大權以後,曾在去年秋天來到古鎮鄭家屯,拜訪當年他在此剿匪時的舊友。他來看望於文鬥的時候,恰好於鳳至的母親於錢氏正請一位算命的盲人在為於鳳至等弟兄姐妹們占卜。張作霖當即索要去於鳳至的生辰八字,回到奉天以後,又請人與長子張學良的生辰八字對卜,終於得到了「將門虎子配鳳命千金」的結論。    
    於是,張作霖主動請住在古鎮上的另一位奉系軍閥吳俊升玉成此婚。吳俊升剛好希望借此巴結手握重權的張作霖,於是經吳的斡旋,張、於兩家遂同意聯姻。那時的於鳳至就已發現張學良自乃父主張這婚事以後,他對前來於家相親始終持有不情願的消極態度。她知道張學良年輕氣盛,一表人材,對於他父親在古鎮為他娶親的意見,從剛開始時就持有不以為然的態度。特別是張學良從奉天來到這遼河邊小鎮以來,媒人吳俊升雖然幾次上於家說准張學良相親的日子,但是張學良卻遲遲不肯上門。這種輕視於家的行為早已為於鳳至所察覺。今天,當吳俊升再定下相親的日子時,於鳳至對張學良是否能上門相親,仍然抱有將信將疑的態度。    
    「鳳至,你和漢卿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張作霖極力主張的,不是我們於家巴結張家。張大帥對我們於家情深似海,又怎能夠由你的性子出爾反爾呢?」於錢氏是位言而有信的婦人,在這小小古鎮上她也是位有頭有臉的人物。對女兒幾次想推掉張家的婚事,她始終堅持不允。    
    於鳳至記得,那次張學良雖然依東北當地的舊俗,到於家草草地相了親,也過了財禮,可是,她卻發現張學良對年長他三歲的未婚妻絲毫不感興趣。在這種情況下,於鳳至決定正式表明毀婚之意。她以一首《臨江仙》小詩,言明了她無意與豪門結親的高風亮節,她在詩中寫道:    
    古鎮親赴為聯姻,難怪滿腹驚魂。    
    千枝百朵處處春,卑亢怎成群,目中無麗人。    
    山盟海誓心輕許,誰知此言真偽?    
    門第懸殊難知音,勸君休孟浪,三思結秦晉。    
    張學良看到於鳳至寫給他的詩,才知道出身在小小古鎮上的於鳳至,原來竟是位學富五斗的才女。他正是由於見了她這首意欲毀婚的《臨江仙》,才感到乃父為他選中的小鎮姑娘決非等閒人物,於是張學良在回到奉天城後,馬上請吳俊升將自己的答詩轉送給於鳳至,他在詩中表達了對於鳳至的愛意與結成連理的堅定決心。    
    張學良的詩為:    
    古鎮相親結奇緣,秋波一轉消魂。    
    千花百卉不是春,厭倦粉黛群,無意覓佳人。    
    芳幽蘭挺獨一枝,見面方知是真。    
    平生難得一知音,願從今日始,與姐結秦晉。    
    於鳳至嫁進張門以後,她以讓張學良敬重的謹慎為人,將帥府上下複雜的關係都處理得十分得體。就連深得張作霖青睞的五夫人壽懿也對這位少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張作霖對這樁由他一手操辦的兒女婚姻更是心滿意足。於鳳至不僅在大帥府裡人望甚高,而且進東北大學讀書後,才識也有明顯的進步。如此一位有才有貌的姑娘,張學良沒有拋棄她的理由。    
    於鳳至正是鑒於夫妻間堅如盤石的感情基礎,所以才對揮師遠去黑、吉兩省剿匪的丈夫心無二志,即便在赴哈期間,她在下榻處發現了些許女人插足的蛛絲馬跡,於鳳至也沒有起疑,因為她對張學良格外放心,從而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如今嚴酷的現實不能不讓於鳳至大為震驚和悲憤。結婚六年來她那麼熱心地相夫教子,孝敬公公和府裡五位夫人。不僅如此,她為能更加適應這個特殊家族在官場上的應酬,於鳳至放棄了在帥府裡衣食不愁的安逸,情願去東北大學文科苦鑽學業。於鳳至萬沒想到自己將所有的一切都貢獻給了張學良,可他居然在外另有新歡!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難步(4)

    「現在我究竟該怎麼辦呢?難道就眼看著婚姻就此完結嗎?不,不能!」於鳳至越想心裡越痛楚,她不知道那位讓張學良動心的女藝人人品如何,但是她知道谷瑞玉定有許多她所不及之處。特別是年齡,自己年長張漢卿三歲,這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當初她在同意這樁婚姻的時候,已經考慮到這一不利的因素。頗有自知之明的於鳳至曾要求媒人對張家言明此事。她是位心性清高的女人,決不希求巴結權貴人家。她的父母雙親也不想利用這樁婚事另有所圖。只是張作霖在聽到吳俊升轉達於家的意見後,大包大攬地拍胸說:「女大三,抱金磚。鳳至比漢卿大二、三歲有什麼關係!這樁婚事就這麼定了,任何人也不得更改!」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正是公公張作霖的父母之命,才釀成了一杯苦酒。事情雖已至此,作為於鳳至當然不想就此退出自己合法的婚姻,可是,她又是位通情達理、顧及臉面的女子。她知道即便發生了這讓她無法忍受的事情,也不能在大帥府裡大肆張揚。因為那樣做非但與事無補,甚至還會越鬧越糟,讓張學良和張作霖都陷入了難堪。在這種情況下,於鳳至又情不自禁地出了房門,她需要把自己的心事說給壽夫人聽。她知道如若挽救自己和張學良的婚姻,必須要得到當初促成這婚姻的始作俑者——她的公公張作霖的支持。於鳳至清楚最能左右張作霖的人,莫過於那位操持家政的五夫人壽懿了。    
    「喲,鳳至,什麼風兒把你給刮來了?快,快進屋裡坐吧!」於鳳至在壽夫人的門外站了許久,她左右徘徊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是位處事謹慎且又講究分寸的女人,特別是自己發生了這種惱人的事情,更不好意思說給別人聽。就在於鳳至在門外遲疑不定的時候,門內忽然傳來壽夫人的叫聲。原來這位精明的五夫人,是從玻璃窗子發現了於鳳至的身影,「她有什麼窩心的事嗎?」壽夫人在張家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從前她是位風情萬種的女學生。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與年長她許多的張作霖邂逅。那是壽懿在瀋陽女中畢業典禮上,她因為學品兼優而有登台向來賓致詞的榮幸,可是,正值妙齡的壽懿做夢也不曾想到,她只因這次登台講話,就引起了台上的一位來賓的格外注目,此人就是後來成為她丈夫的奉天軍務督辦張作霖。壽懿不但風情萬種,且又事事精明,所以她嫁進帥府以後,很快就得到了張作霖的垂青,進而又取代了盧夫人操持帥府的家政。現在她見了眼睛含淚的於鳳至,驀然意識到她與張學良之間必然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於是就先許下願來,說:「鳳至,說吧,如果漢卿他敢欺負你,那我就給你做主!」    
    於鳳至聽了這話,「哇」一聲哭了出來。她現在終於找到可以傾吐苦水的人了。    
    就在於鳳至求助壽夫人的時候,張學良早已從吉林回到了瀋陽。    
    但是,他沒有直接回到大南門的帥府,而是去了水波箕胡同的郭家。張學良所以來到郭松齡的家裡,就是感到他和谷瑞玉的關係已到了難解難分的地步了。早在東三省講武堂的時候,郭松齡是教官,張學良是他的學生,兩個人因為都有共同的進步思想,所以他們成了忘年之交,感情越來越深厚。張學良之所以敬重郭松齡,決不僅僅因為他早年參加過孫中山的同盟會,又親自去廣東投奔過孫中山,在朱慶瀾的川軍裡任過軍職。更主要的是他羨慕郭松齡的為人,張學良知道郭松齡作為東北軍裡惟一一位具有進步思想的軍官,他不同於那些舊軍閥的長處,就在於郭既不抽大煙,也從不嫖女人,或者利用軍權謀私。郭松齡與張學良結成忘年之交,也並非來緣於他是張大帥的兒子,郭松齡看重的是張學良的人品。郭松齡正因為看中了張學良雖是東三省巡閱使之子,卻敢與接受新思想這一長處,才將他引為至交的。    
    本來,郭松齡由於投奔過孫中山,回到東北以後曾經受到張作霖等一批奉系老將的反感和排擠,正是張學良出任了第三混成旅的旅長以後,經張學良的百般力薦,郭松齡得以就任張學良的參謀長一職。如今,當張學良在吉林遇上谷瑞玉這樁難纏的事情後,他決心馬上找郭松齡商量個對策。    
    「漢卿,你好糊塗呀!」郭松齡早在黑龍江省剿匪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他身邊有位標緻的少女,那時他雖然意識到這神秘的陌生女人時常出入在張學良的別墅裡,必有什麼秘而不宣的隱秘。可是他由於沒有得到進一步情況,所以沒敢在張學良的面前進言相勸。現在張學良既然明確說出了他和谷瑞玉的戀情,郭松齡馬上就表示反對,他說:「一個有成就的軍人,最重要的就是操守必須高尚。當初我看中你將來必是中國的棟樑之材,就是因為你出於污泥而不染。你雖然生在東北的第一家庭裡,可是你張漢卿的身上卻極少沾染舊習氣。你也像我一樣不嫖不賭,不利用父輩的餘蔭去行不義之事。可是,既然你發誓要為苦難的中國做些驚天動地的偉業,又為什麼沉溺於酒色呢?你本來有一位才學雙馨的夫人於鳳至,這已是天大的幸運。可是你為什麼忽然又看上了一個女藝人?」    
    「你不能說谷瑞玉的壞話。」張學良聽不得別人對谷瑞玉的非議,立即反駁說:「茂辰兄,她雖然是位出身低微的女藝人,可她的人品高尚,善解人意。特別是我在黑龍江剿匪負傷的時候,她肯在那麼寒冷的冬天,一口氣從哈爾濱跑到北滿去看我,那難道是一般的感情嗎?」    
    「我知道你重感情,重感情的人是我最喜歡的,可是,你瞭解這個谷瑞玉嗎?」    
    「我當然瞭解,她的出身很苦,也自悔不該誤入梨園這個讓人看不起的行道。可她為人正派,賢慧而聰明。儘管她是個出身低微的人,可我不能因為她的低微出身就小看了她。當我困在北滿的那些日子裡,如果身邊沒有她谷瑞玉,也許我早就熬不過那種困苦的生活了。茂辰兄,我現在找你,並不是聽你對她如何評論,我張漢卿是個敢做敢為的人,既然我當初選擇了她,那麼,我現在就敢於承擔事情敗露後的風險。我想讓你支持我,你應該告訴我:我現在應該如何回家,如何面對於鳳至的責問,如何面對家父的震怒。至於我的選擇,相信決不會錯的。」


第一卷 春第四章 情海難步(5)

    郭松齡聽了,心裡對張既痛惜又敬佩。他痛惜的是風華正茂的張漢卿不該誤入與谷瑞玉的感情糾葛中去,他敬佩的是儘管谷瑞玉正在千方百計地謀求成為他的合法夫人,可是張學良非但不對谷瑞玉產生絲毫怨恨,反而以真誠果敢的態度面對這一既成事實。並且決不怨天尤人,責怪谷瑞玉對他的感情誘惑。郭松齡想了想,試探著說:「漢卿,女人嘛,又何必當真?從前的事情先不去說它,現在既然事情已經到了火燃眉毛的地步,不如勸谷姑娘另擇他途的好!」    
    「不,我不想那樣對待她,因為那樣是不負責任的。」不料張學良聽了他的話,卻吐語錚錚地說道:「茂辰兄,也許我和谷瑞玉的相識是個天大的錯誤,但是,我既然已經做了的事情,我就要負責到底。誠然,我和谷瑞玉的結識並非出於我本人的意願,我也許根本就不該認識這個女人。然而,現在既然木已成舟,我張漢卿決不是那種玩弄女人的無恥之徒。既然谷瑞玉她看上了我,那麼我就決定娶她!」    
    「你說什麼?娶她!」郭松齡聽到這裡大吃一驚。他萬沒想到張學良會為一個梨園中的女子如此癡情,這與他所處的家族及社會地位簡直無法同日而語。他面對這個多情的情種,心裡不禁發出震顫。他雖然對谷瑞玉沒有任何好感,可是他不能不正視好友張學良的嚴正態度。郭松齡冷靜下來了,他開始站在張學良的立場上去面對他和谷瑞玉發生的戀情。在當時社會裡,像張學良這樣有身份的人,發生婚外的移情別戀本屬生活小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如果張學良不是郭松齡心中至誠至善的朋友,他決然不會對張學良從吉林帶回一位女藝人產生什麼意外的震驚。郭松齡理解他,知道他雖然早已娶了於鳳至為妻,可是,張學良和於鳳至之間性格上的差異與年齡的懸殊,無疑會形成一種近乎姐弟而非夫妻的感情落差。儘管於鳳至作為妻子幾乎無可挑剔,但是張學良另有感情的寄托也在情理之中。郭松齡想到這裡,不再對谷瑞玉的出身和來歷深加追詢,卻問道:「漢卿,我現在只想問你,如果將谷姑娘娶過來,那麼你又將於鳳至置於何種地位?」    
    「鳳至是我的結髮妻子,到任何時候我都不能沒有她。」張學良擲地有聲地說:「再說,谷瑞玉嫁過來以後,也不會和鳳至產生什麼紛爭。鳳至是我的內助,而谷瑞玉則要隨我在軍旅中生活。她們應該是互不相擾的。」    
    郭松齡聽到張學良這種安排,心裡剛才的擔憂才漸漸消逝了。他知道張學良今後在軍界斷然離不開南征北伐的軍旅生活,而於鳳至作為賢慧的夫人,她不可能隨軍千里,鞍馬不休。在這種情況下張學良身邊有一位隨軍之女,也在情理和人情之中。他沉吟片刻,點頭讚許說:「漢卿,既然你已經想得很周全了,又為什麼來這裡問我?如果谷瑞玉甘作如夫人,而鳳至又不提出任何異議,這倒也是一樁如意的美事。」    
    「只是,我這些話無法對鳳至去說。」張學良這才吐出他前來郭宅的真情,他感到最難辦的並不是谷瑞玉,因為她早已表示即便做一個外室如夫人,為了愛情也在所不計,只要能經常廝守在張學良的身邊,日夜耳鬢廝磨也就如願了。可是,他心裡始終感到對不住結髮的妻子於鳳至。張學良對於鳳至的敬重之情,早已超過了妻子的範疇。從前她沒嫁進張家以前,是當地的一位才女;嫁進張家後又不曾利用張家的權勢去謀求娘家的私利,因此她不僅在張學良心裡有別人無法替代的份量,就是在父親張作霖眼裡也是位賢慧的兒媳。現在張學良忽然在外另有年輕美麗的情人,他無論如何也難以面對於鳳至那純正無瑕的眼睛。    
    「鳳至那裡倒也好辦。」郭松齡認真想了許久,忽然將妻子韓淑秀請了出來。其實韓淑秀早在外邊將兩人的談話聽到耳裡。她對張學良現在的處境以及對谷瑞玉的態度,倒也從心裡暗生感佩。所以,經郭松齡一說,韓淑秀馬上就表示說:「漢卿,鳳至那邊還是由我去說吧,我想,只要把你的苦衷向鳳至大姐說清,她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張學良知道郭松齡和韓淑秀夫婦多年來和於鳳至的關係,特別是於鳳至在瀋陽辦貧兒小學的時候,多得韓淑秀的支持,她們的情誼很可能成為他處理此事的潤滑劑。他見郭氏夫婦由反對他娶谷瑞玉,到理解支持他對谷瑞玉的安排,懸著的心開始放下了。他對郭松齡說:「有勞大哥和大嫂前去對鳳至說清我的意願,如能兩全最好。」    
    郭松齡忽然蹙眉說:「鳳至那裡也許不是最大的阻礙,我現在擔心的倒是張大帥,他肯接收這個谷姑娘進家嗎?」    
    張學良聽了這話,心忽然又沉下去了。


第一卷 春第五章 豪門似海(1)

    「瑞玉,你為什麼不說話?」與此同時,在長春督軍署附近一幢小樓裡,谷瑞玉愁鎖雙眉地倚在椅子上,她已經兩天不吃不喝了。    
    自從二姐到吉林告知她,已將事情捅到張冠英那裡以後,她就再也無法在吉林江城大戲樓唱戲了。她為二姐迫使張學良就範之舉感到心神不安。二姐不但不許她繼續在吉林唱戲,還催她馬上離開大戲樓,隨她到長春去,商議一個如何早進張門的主意。谷瑞玉雖然希望早一天和張學良結合在一起,可是,她從沒有想過要以逼宮的方式去達到自己的目的。她知道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即便有一天她可以得到他,也會讓從前用心血澆灌的愛之根苗變得枯萎起來。    
    她由吉林隨二姐來到長春以後,谷瑞玉每天都坐在小樓上偷偷哭泣。她感到自己對不起張學良,現在,二姐又在勸她盡快去瀋陽,谷瑞玉就再也不能忍受了,她哭著說:「二姐,你千萬不要再難為漢卿了。當初我和他相好的時候,已經對他作過保證:如果他家有困難,我就決不會強他所難。可是如今為了爭得一個夫人的名份,竟然讓他姐姐狠訓了他,如若再讓我到瀋陽去找他,那麼漢卿又如何處之呢?」    
    谷瑞馨見妹妹已經哭成個哭淚人,情知她與張學良的感情已深。妹妹與她大不相同,雖然她們同是從梨園走出來的姐妹,但是她們的性格畢竟大不相同。谷瑞馨對感情看得不重,而谷瑞玉對張學良則是充滿著真摯的友情。她看得出妹妹體諒著已有家室的張漢卿,她希望與張保持一個情侶的關係也就心滿意足了,無意悍然插足他的家庭。    
    可是谷瑞馨卻為妹妹的今後擔心,她說:「瑞玉,你還年輕啊。不懂珍惜自己的花容月貌,早一天解決終身大事。你休要體諒什麼少帥,也不要顧忌他有無家室。如若你趁年輕不取得如夫人名份,那麼,到了你人老珠黃的那一天,又有誰來可憐你呀?」    
    谷瑞玉仍然固執地哭道:「即便一定要名份,也要等漢卿能夠做到的那一天。如今他剛剛帶兵打仗,在東北軍政兩界的根基不牢,在這時候逼他休妻另娶,豈不是逼人太甚了嗎?」    
    「瑞玉,你好蠢呀!」谷瑞馨恨不得把心剝出來,她恨鐵不成鋼地說:「姐姐畢竟是過來人,自我嫁進鮑家的幾年裡,早已看慣了官場權貴們是如何玩弄女人的。張漢卿雖然不是那種玩弄女人的人,可誰敢保證他對你永遠不變心呢?感情是什麼?那不過只是逢場作戲的佐料而已。官宦子弟們對咱們這種人,哪會有什麼真情可言?一旦有一天他離開了你,就會把你淡忘得一乾二淨。瑞玉,現在幸好張漢卿對你感情正深,如若趁這個機會,讓他把你名正言順地娶過去,也許你後半生就終身有靠。如若你心如流水,放過這大好的時機,那麼有一天你就會嘗到瓜果飄零的滋味了!」    
    谷瑞玉不再哭泣。她是個沒有主見的女子,聽了姐姐苦口婆心一席話,方才感到也有些道理。但是她一想到嫁進張學良那個大家族,心裡就感到幾分緊張和恐懼。她畢竟是梨園場上的人物,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成為東北第一家族中的一員。她的虛榮心和攀高附貴的慾望,促使她曾經想入非非。可是一旦真讓她將那慾望演變成活生生的現實,心中卻又惴惴不已。    
    谷瑞玉見姐姐急得在地上轉,就歎息說:「二姐,漢卿的姐姐既然已答應疏通張大帥,從中玉成此事,你還要她怎麼樣?」    
    「你以為進張家就那麼容易?是她張冠英一人就能決定得了嗎?」谷瑞馨儼然一位手段高明的導演,正在指揮調度著妹妹這個蹩腳的演員,來充當這場悲劇中的角色。她頭頭是道地說:「我當初有意把你和漢卿的關係告知張冠英,就是希望她能把我的話,都捎回大帥府去。當然這也只是造造聲勢而已。如若真讓張漢卿娶你進門,還不那麼簡單。」    
    谷瑞玉已被姐姐的話說得怔愣起來,她已經不知該如何行事了。    
    「我在想,現在該是你主動的時候了。」    
    「我……怎麼主動?」    
    「索性就搬到瀋陽去住,看他們張家怎麼辦?」    
    「什麼,讓我去瀋陽?」谷瑞玉大吃一驚,萬沒有想到姐姐會想出這讓她無法理解的主意來。    
    谷瑞馨冷笑:「瑞玉,你不去瀋陽,何時才能和張漢卿成親?莫非你真想讓人家到長春來,用八抬大轎抬你進門嗎?笑話,那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因為我們姐妹的命苦,天生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命。所謂紅顏薄命,就是這個道理。」    
    「那……那我去了瀋陽,張家就一定會同意娶我進門嗎?」谷瑞玉始終對姐姐的強硬作法不以為然,想到去瀋陽的種種艱難和因此給張學良帶來的尷尬。她剛剛在心裡泛起的激情又變得冷卻了。 谷瑞馨胸有成竹地說:「你要知道,張家是個重臉面的人家。張學良又是個講信義的人。既然是這樣,如果你一旦找上門去,他們張家必然不好不管。到了那個時候,倒要看他們張家如何收拾這個殘局了。」    
    谷瑞玉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多日來她一直在為自己和張學良的關係困擾著,彷徨著,她一度感到她們之間幾乎沒有成功的媒介,如今經二姐的點撥,谷瑞玉忽然找到了促成她和張學良婚事的捷徑。但是,谷瑞玉一想起她的到來,會給張學良帶來種種壓力的時候,心就忽然變軟了,她期期艾艾地說:「二姐,這樣做……行嗎?」    
    「行,我已經為你想好了主意,你馬上就準備到瀋陽去。」    
    「到瀋陽後我住在哪裡?」    
    「你不用管,你姐夫正在樓下給你安排到沈後的住處呢,他有辦法。」谷瑞馨說著向樓下一指,谷瑞玉探頭一望,只見一輛小汽車已經從大門外駛了進來。她發現從車上走下來的人,竟是去年張學良剛來吉林時,將她接到督辦公署見張學良的那個馮秘書官。谷瑞玉見是他,心中頓時緊張起來。她不知道姐姐和姐夫究竟又在演什麼戲。    
    樓下客廳裡,鮑玉書正接待秘書官馮德立。    
    看得出馮德立在省稅捐局長鮑玉書的面前永遠都畢恭畢敬,馮德立由於知道鮑玉書和瀋陽張作霖家族的特殊關係,所以在這位局長的面前臉上總要堆滿巴結的笑紋。鮑玉書說了妻妹谷瑞玉和張學良的近況之後,馮德立的臉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他膽怯地說:「別的事都好辦,局長讓我護送妻妹谷瑞玉去瀋陽,這件事可不大好辦。因為鬧得不好,漢卿怪罪我倒也罷了,萬一張大帥聽說我在這事裡插了一手,那麼可就……」    
    「你怕什麼?」鮑玉書顯然胸有成竹,他對膽怯的馮德立說:「如果你怕擔風險,當初就不該把瑞玉引薦給張漢卿,現在你這老紅媒既然已經做成了,為何卻又畏首畏尾?你要知道,如果谷瑞玉真成了漢卿的如夫人,那麼你就是有功之臣了。」


第一卷 春第五章 豪門似海(2)

    馮德立這才知道事情早已在鮑玉書夫婦的精心安排下鑄成了定局。即便他不送谷瑞玉去瀋陽,將來一旦事情出了麻煩,他也難逃罪責。而有鮑玉書從中玉成,加之張學良和谷瑞玉的感情已經深固,萬一成功,他肯定會有許多好處。於是就將護送谷瑞玉去沈的事情答應下來,說:「只是,谷姑娘到了瀋陽,住在何處為好?總不能讓我直接把她送進大帥府去吧?」    
    鮑玉書沉吟著說:「這個我早想好了。馬上讓瑞玉住進張家,肯定不是辦法,因為目前大帥還蒙在鼓裡,需要慢慢加以疏通才行。而瑞玉又不可能往在客棧裡,讓少帥的夫人住在那裡,又成何體統?所以,最好先讓妹妹住在周大文家裡。」    
    「周大文?」馮德立對此人聞所未聞。    
    鮑玉書說:「虧你還是公署裡的秘書官。怎麼連周大文也不知道?此人乃是張作霖的多年秘書,能文善書,因此深得張大帥的喜歡。他和張漢卿的交情更是非同一般,他14歲時就和漢卿拜了弟兄。我想,如若先將妻妹安置在周大文家裡,一是相當安全,二也便於漢卿隨時前往探望,三是有了周大文這層關係,他還可以代為疏通張大帥。如此一來,妻妹和漢卿的好事便指日可待了。」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馮德立聽了鮑玉書的話不由大喜過望,去年他將谷瑞玉引薦給張學良時所遭到的冷遇,現在仍然記憶猶新。馮德立沒想到的是,經過鮑玉書和谷瑞馨的一番周旋,一樁本來高不可攀的婚姻終於見了眉目。他想到自己在事成後的好處,心裡十分高興。於是他就把這樁順水人情做到底,決定親自護送谷瑞玉前去瀋陽。    
    在瀋陽大南門裡,座落著一幢佔地面積數千平方的大宅院。前宅是三進四合院,後院則矗立著一幢中西合壁的大青樓。當兩扇巨大的鋼釘紅門緩緩開啟的時候,一道陽光從門縫裡投映進來,映照著門對面那巨大影壁上的「鴻禧」二字。    
    張學良剛剛走進帥府的大門,守門的侍衛官就迎了上來,說:「少帥,大帥已在挎院裡等候多時了。大帥請你進門後馬上就去見他。」    
    張學良聽了這話,心情頓時緊張起來,他知道父親這時候找他,必與谷瑞玉的事情有關。因為自從谷瑞玉來到瀋陽,住進好友周大文的家裡以後,一些友人們大多都有耳聞。張學良有了艷遇的小道消息也在瀋陽軍政兩界高層人物中秘密流傳開來。郭松齡夫婦親自為此事來到大帥府,他們和於鳳至談了幾次。初時於鳳至哭泣不已,哪裡肯答應一位唱戲的女子插在她和張學良中間。對愛情視若生命的於鳳至,無論如何難以接受這嚴峻的挑戰。她對張學良感情的忠貞,決定了她無法在感情上作出任何退讓,她是位寧死也不肯妥協的癡情者。    
    可是,由於韓淑秀幾次向她曉以利害,分析拒絕此事會給張學良仕途前程帶來的諸多不良影響,以及那剛滿20歲的姑娘谷瑞玉今後的歸宿,於鳳至這才稍稍改變了對谷瑞玉的敵意。就在韓淑秀到帥府裡遊說於鳳至期間,張學良一直下榻在北大營的軍營裡。他不敢回到家裡來,他無法面見敬愛的大姐於鳳至。他知道無論自己怎樣解釋他和谷瑞玉發生的感情越軌,都對自己的行為無法自圓其說,更不能開脫自己對於鳳至感情的背離。    
    張學良在北大營期間,帥府不斷有人送來消息。他知道父親始終在到處找他,張學良知道他和谷瑞玉的事已經傳到父親耳裡了。雖然他知道這一切遲早都會發生,但是當他聽說於鳳至為此已幾天不進飲食,父親又為此事而大發雷霆的時候,心裡開始惴惴不安起來。他感到家庭的壓力遠比自己預見的嚴重許多,特別是於鳳至為自己的移情別戀,苦惱到飲食俱廢的地步,就更加讓他心神不寧。    
    於鳳至從沒做過有負他的事情,谷瑞玉的突然闖入讓她始料不及。現在他雖然心裡暗生悔意,怎奈木已成舟,現在張學良索性硬著頭皮面對一切,也要成全心中情人谷瑞玉了。聽到侍衛的報告,他擔心父親早已經等急了,就再也不敢遲疑,隨侍衛向東挎院裡走去。那裡是父親休息和會客的地方。    
    小挎院裡靜悄悄的。張學良想起父親心裡就緊張,在這個大家族裡任何人都懼怕張作霖,只要他說一句話,家中男男女女都要規規矩矩地俯首聽命。如果有人拂逆,就會遭來一頓痛罵。在張作霖的十四個子女中,張學良既是長子,又是張作霖最為倚重的一個。儘管父親對他恩威有加,可是張學良的心裡仍對這位草寇出身的父帥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哦,小六子,聽說你從吉林帶回個唱戲的娘們兒?」張學良悄悄走進來,只見張作霖正氣咻咻躺在炕上「吱吱」抽水煙,他身旁的炕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孫子兵法》。他知道老人家雖然識字不多,但卻喜歡在一些將士面前擺出附庸風雅的姿態,有事沒事他都將兵書擺放在案頭,以顯示出軍事家的風範。如今他見兒子出現在面前,立刻想起五夫人壽懿幾日前對他說的話,想到兒子在吉林和黑龍江剿匪時意外結識了一位唱戲的女藝人,張作霖心裡就忍不住發火。    
    「是的,父親,這姑娘名叫谷瑞玉。」張學良對父親的慍怒早有精神準備,他做好了遭痛罵的準備。見父親拍案震怒,他急忙俯下身來隨口應諾。    
    「谷瑞玉?漢卿,你可是早有家室的人了!」張作霖心中火起,他一骨碌從炕上爬坐起來,憤然地將小炕桌拍得砰砰山響,怒道:「難道於鳳至不守婦道?莫非她於鳳至配不得你嗎?休要說你是將門虎子,可人家於鳳至也是大家閨秀。她的人品學識,她的待人接物,都是無可挑剔的。當初是你親自看中了於姑娘的才學,才決定娶進家門的,可是,現在你竟然改變了主意。於鳳至在咱們張家上和下睦,舉家無人不說她是位賢能的媳婦,可是,你卻在外得隴望蜀,另尋新歡,是何道理?」    
    張學良唯唯。他知道父親所說的一切都佔在理上,於鳳至無論從哪方面都是無可挑剔的。當年雖有父親之命,才決定了他必須要捨近求遠,去遼河邊上那個古鎮去迎娶一位年齡比自己大的鄉間女子。    
    但是當初和於鳳至結婚時,如若張學良堅持反對的意見,毀婚本來是可以實現的。況且於鳳至本人又那麼自珍自重,于氏家族也決非攀高結貴的人家,正是他張學良因為見了於鳳至寫下的《臨江仙》詩詞,才決定娶於為妻的。如今他既然已經和於鳳至結下了百年之好,再與谷瑞玉暗生戀情,確也有些難以啟口。    
    「我們張家在瀋陽絕不能做有違道義的事情。」張作霖見張學良侍立面前不說話,越加說得義正詞嚴:「現在你不經我的允許,就把個姓谷的姑娘帶進了瀋陽,莫非就沒有了家法?」


第一卷 春第五章 豪門似海(3)

    張學良對谷瑞玉的突然到來,也感到幾分不妥。他沒想到從前對他許下許多承諾的谷瑞玉,竟會在不經他首肯的情況下貿然來到瀋陽,這無形中造成了對他的精神壓力。但是,張學良畢竟是敢做敢為的人。凡是他做下的事情,即便天塌下來也決不肯蹙蹙眉毛。現在他雖然自知理屈詞窮,但他仍然還記得從前自己去古鎮鄭家屯相親時張作霖對他說的話。    
    那時由於張學良不滿父親的媒妁之言,對與小鎮上的於鳳至結合心中多有憤懣。就在自己前去古鎮相親之前,張作霖曾經對他說:「漢卿,和於家的這門親事,是爸爸親口答應下來的,不管你心裡是否滿意,也一定要娶過來。你的正室原配,非於鳳至不行。至於你成親以後,在外邊是否另有他人,我就可以不管了!」可是,如今父親竟然指責他的移情別戀,莫非他當真將從前說過的話都忘在腦後了嗎?    
    「父親,谷瑞玉既已來到瀋陽,她就不能回吉林了。」    
    「漢卿,谷姑娘是決然不能進家門的。你可聽清了?」    
    「……」    
    「你為什麼不答話?」張作霖惱怒。    
    「回父親的話,幾年前,您同意我可以在於鳳至之外另有別人的話,莫非不記得了嗎?」許久不開口的張學良,一旦說起話來,就讓張作霖感到尷尬萬狀。因為他當年確有此話在先。現在他才明白,兒子也正是因此才敢在外邊另有所愛的。    
    「好啊,你現在反天了!」張作霖臉上一陣難堪。本來他想對張學良在外另有所愛一事,大加訓責。因為他和壽夫人都對這樁事情無法接受,可是張作霖萬沒想到兒子居然敢揭老子的底。幾年前他為促成和鄭家屯於家的婚事,確曾對張學良有此允諾。他氣得滿面鐵青,知道在自己的十四個子女中,最喜歡和最寄予厚望的就是面前這位長子。張學良早在講武堂裡讀書的時候,張作霖就對他管束甚嚴。他甚至連兒子進舞廳跳舞也要堅決勸止,張作霖的用心就在於他將東北軍的未來,完全寄托在學識淵深,思想深邃的長子身上。    
    作為乃父,張作霖不希望兒子沾染任何舊軍閥的惡習,更不希望兒子有什麼風流韻事。在張學良成年以後,儘管瀋陽城裡有那麼多達官政要企圖結上張家的親緣,不斷有媒人上門為張學良提親,可是張作霖都一概回絕。    
    他為兒子將來在事業上有所成就,不希望張學良與城裡那些出身高貴的女人結合,卻執意要娶遠居在遼河邊上的於鳳至為兒媳。張作霖所有這一切深謀遠慮,無非是為張學良有一天能子承父業,繼承他靠權力和智慧奪得的東三省半壁江山。張作霖萬沒有想到,剛剛當上旅長的張學良,竟然在剿匪期間與谷瑞玉暗萌私情。如若將谷氏姑娘娶為二房夫人,對張作霖來說簡直難以接受。    
    他當場震怒拍案叫道:「漢卿,你怎麼連古訓也敢忘記?『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現在你剛剛受命統軍,本當奮勇殺敵剿匪,憑借青春熱血,建功立業,以不負父輩對你的一片真誠。可是你居然膽敢擅作主張,在外邊與別人另生私情。此事斷然不可再說了,如果你還是我的兒子,那就必須馬上和那姓谷的姑娘一刀兩斷!不然的話,休怪我不念父子之情!」    
    「父親,谷瑞玉有恩有情於我,她決不是您想的那種『戲子』,她是個通情達理,又講信義的女子。」張學良聽了張作霖的話,情知他和谷瑞玉的事情已經無望。因為在這個家裡,張作霖的一句話,就是兒女們無法改變的金科玉律。從前他姐姐嫁給鮑貴卿的兒子,還有他娶古鎮上的於鳳至,都是因有張作霖的一句話才促成的。兒女們即便心裡反對也只好違心從之。現在他認為自己在吉林帶回谷瑞玉,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因為他對父親從前說過的話,仍然寄予很大的希望。可是他萬沒想到今天自己剛說起谷瑞玉,父親就不問青紅一言拒之。想到他和谷瑞玉已經發生的感情,張學良決定在張作霖面前奮力相爭,說道:「再說,父親當年既然已有言在先,漢卿依父親的許諾行事,又何錯之有?」    
    張作霖語塞。他知道兒子所言句句在理上,特別是他已經看出張學良和於鳳至婚後,雖然於鳳至治家有方,帥府內人望甚高。但是這對小夫妻之間畢竟有年齡上的差異和隔閡。儘管他自知理屈,然而一想起於鳳至的處境和壽夫人的進言,還是將臉一沉,怒道:「不錯,從前我確實說過那話。可是,你即便想在外邊另找女人,也決不能找一個下九流唱戲的呀!咱們張家在瀋陽是什麼人家,你比我還清楚。從前省城裡有那麼多政界要人的閨女,都想和咱們張家攀親,可都讓我一一回絕了。如今你卻將個唱戲的娘們兒帶回來,我如何能夠相容?」    
    張學良見父親的語氣絲毫沒有和緩的餘地,就越加心裡不甘,他據理力爭,苦苦相求說:「谷瑞玉雖然是個唱戲的,可她卻出自污泥而不染,是個心性清純的女子。況且她和我的關係,又決非卿卿我我的閒情逸致。父親也許還不知道,去年我在黑龍江剿匪負傷的時候,身邊如若沒有谷姑娘的照顧,我哪有今日?還望父親體諒漢卿統軍出征之苦。身邊如果沒有個跟隨在側的人,我又如何能夠統兵取勝呢?」    
    張作霖聽到這裡,心裡動了動。他這才感到張學良在黑龍江與一個唱戲的女伶相遇並產生這麼深的感情,原來也不無道理。不過,他心裡仍然無法容忍一個女藝人走進威嚴的大帥府。想到種種後果,他臉上又佈滿了慍怒之色,將手在炕桌上重重一拍:「不要再說了,漢卿,我決不會容許你和那女戲子在一起,更不要想將這樣的女人帶回我的家裡來。在我們張家,只有於鳳至才是你的媳婦,其他人我張雨亭一概不認!」    
    張學良情知繼續與父親相爭毫無益處,於是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東挎院。站在那雕樑畫棟的大瓦房前,張學良感到舉步艱難。    
    這座平日戒規森嚴的帥府,如今對他沒有絲毫親切的感覺了,童年時在後院和弟妹們嬉戲的笑聲,早已隨著歲月的蹉跎消逝得無影無蹤。張學良知道他現在已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作為指揮數千人混成旅的旅長,他卻在這個家裡對自己的婚姻大事毫無主動權。父親一言九鼎,他的話對這座大院的任何成員來說,都是雷打不動的命令。谷瑞玉進府的事情在父親這裡碰壁讓他感到心灰意懶,茫然失措。    
    張學良想回到後套院裡去見夫人於鳳至,可是又覺得無顏相見。他知道自己和谷瑞玉在吉林發生的感情糾葛,已經深深刺痛了於鳳至的心。現在他即便請她原諒,也無法開口。他面臨的精神壓力之大是從來不曾想到的。特別是谷瑞玉已住進了好友周大文的家裡,更讓他不安。    
    雖然周大文一家對谷瑞玉招待甚殷,但是張學良知道住在朋友家裡畢竟終非久計。父親的態度已讓張學良徹底的失望了,即便夫人於鳳至可以相容,父親張作霖也決然不會同意他將谷瑞玉帶進這古色古香大帥府的。    
    他知道在這座森嚴的院子裡,無論他找何人從中說情,都無法動搖父親反對接納谷瑞玉的意念和決心。忽然,絕望中的張學良想起一個人來,她就是在吉林見了一面的胞姐張冠英。當初她在得知自己和谷瑞玉的戀情以後,曾經當面對他加以痛責。但是後來當姐姐聽了他對谷瑞玉寄予的厚愛時,心有所動。畢竟是姐弟情深,張冠英很快就理解並同情了弟弟的選擇。正是張冠英同意他回瀋陽以後,一定向父親和於鳳至坦誠說明和谷瑞玉所發生的一切。


第一卷 春第五章 豪門似海(4)

    張冠英對他說:「父親和鳳至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只要你在他們面前認個錯,我相信,他們都不會把谷姑娘拒之門外的。」    
    現在,只有求大姐冠英出面了。如若姐姐肯回瀋陽,她在父親面前進言,也許事情會有新的轉機。張學良想到這裡,決定馬上給長春發一快信,搬張冠英這個救兵來試試。    
    張冠英在長春接到弟弟的信函,也感到事情有些棘手。    
    張冠英雖是張作霖的長女,又是鮑貴卿的兒媳,可是,如果讓她來到瀋陽娘家,向威嚴的父親張作霖進勸一言,也非易事。張冠英也難以動搖父親的心。    
    就在張冠英為弟弟和谷瑞玉的婚姻左右兩難的時候,不禁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就是自己的公公鮑貴卿。如今弟弟這樁纏手的婚事,只有鮑貴卿出面向張作霖斡旋,才有可能出現新的轉機。    
    她知道鮑貴卿和張作霖的關係,決非僅僅是兒女親家。出生在遼寧海城小窪子村的鮑貴卿,早年曾是張作霖的鄰居。鮑的祖父與張作霖的祖父是多年的磕頭弟兄。張作霖在海城當獸醫時,鮑貴卿就已經離開了故鄉,前往天津武備學堂讀書了,張作霖落草為寇,嘯聚山林的時候,鮑貴卿已在北洋直隸第二師裡當上了第四旅的旅長。    
    1917年張作霖在奉天奪得兵權以後,適逢黑龍江和吉林兩省出現爭奪督軍權位的機會,張作霖於是想起了遠在安徽作官的鮑貴卿。張作霖急忙向段祺瑞政府建議由鮑貴卿任黑龍江省督軍。因為那時的張冠英,已經嫁給了鮑貴卿的兒子鮑玉才為妻,讓自己的兒女親家鮑貴卿督黑,既可擴充實力,也可以讓親家從安徽回到東北來作官。張作霖這兩全其美之策,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現在鮑貴卿辭去了吉林督軍,正在瀋陽城裡賦閒,張冠英想好了主意,。她認為如若請丈夫鮑玉才從長春來瀋陽,請出老太爺出面去張大帥府遊說,那麼張作霖很有可能給個面子。    
    張冠英將心裡的苦衷,向丈夫一一哭訴,鮑玉才知道妻子和弟弟張學良的感情至深,又感到張學良和谷瑞玉的戀情,既然已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沒有理由袖手旁觀。鮑玉才對妻子說聲:「讓我到瀋陽試試看。」他就連夜趕往瀋陽去了。    
    谷瑞玉透過窗口,望見院裡的幾棵梨樹開花了。    
    這裡是瀋陽小北關附近一處恬靜幽雅的宅院,它鬧中取靜,與遠在大南門的張學良帥府截然不同。周大文也是個大家族,三進四合院很像京津一帶的寓公私邸,家中人口雖然也有幾十口,可畢竟是作官的大戶人家,上上下下秩序井然。谷瑞玉自從去年秋天住進了這座院宅,眨眼已有半年多時間。由於她是隻身一人獨居在後宅的小挎院裡,所以除幾位周家的使女之外,幾乎無人知道周家後宅住著一位生得嬌艷嫵媚的天津姑娘。當然,由於周大文事先叮囑了家人,周的妻子又百般認真地控制著消息的外洩,故而外界幾乎無人知道谷瑞玉住在這深宅大院裡。儘管張學良曾經來過幾次,但是周家的家傭們大都守口如瓶。    
    谷瑞玉凝視那在春日下開成了雪白一片的梨花,感到一簇簇如霜似霧的梨花,不僅昭示著又一個春天的來臨,同時也向這位密鎖深宅的姑娘,暗示著她生命中的嚴冬已經過去了。    
    谷瑞玉記得去年冬天自己的心情一直處在難言的苦悶之中。從吉林來到瀋陽以後,她始終住在周大文的家裡,深居簡出,與外界完全隔斷了往來,即便她二姐也不曾知道她在瀋陽的確切地址。儘管如此谷瑞玉的耳目卻不閉塞,外面的事情她大多瞭若指掌。消息來源當然是周大文的夫人。她是從周大文那裡得到可靠的信息,再悄悄來到後挎院裡,把周大文讓她轉達的信息,一一說給谷瑞玉聽。    
    谷瑞玉這才知道張學良正為他們的事情苦惱著。她知道張學良為了早一天將自己娶進大帥府,不僅遭到了父親的嚴詞訓責,而且為她也與多年和睦的於鳳至發生了感情上的裂痕。雖有鮑貴卿等人的從中玉成,可是,張作霖仍然堅決反對讓戲伶出身的谷瑞玉,走進張家那戒備森嚴的帥府。好在鮑貴卿在向張作霖面陳了利害得失以後,張作霖心有所動。他考慮到張學良將來指揮軍隊和南北征戰的需要,最後他違心同意張學良和谷瑞玉保持這種特殊的關係。張作霖曾經鄭重地對兒子說:「漢卿,你可以把谷姑娘當作外室,可是,既然她是個外室,就一定不能把她帶進帥府裡來。這是一條規矩。就是你搬任何人向我說情,我也決不改變主意的。」    
    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下,張學良只得接受了父親的意旨。谷瑞玉也感到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謝天謝地!雖然她進張家帥府名正言順作張作霖兒媳已無希望,但是,她終於以自己癡癡不變的感情,贏得了張作霖的默許和承認。    
    現在,她可以安心住在周大文家裡,已經成為了張學良事實上的如夫人。儘管她暫時還無法堂而皇之地走到張作霖面前去認這位公公,也不能去認於鳳至這位大姐,但是,谷瑞玉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知道自己畢竟是個梨園女子,在那種社會裡無疑是個受人輕視的底層人物。如果不是有黑龍江和吉林那特殊的機遇,那麼她就是生得多麼俊逸秀美,多麼漂亮可人,也難以成為張學良身邊的人。谷瑞玉能有今天的局面,對很容易滿足的她來說,已是個意想不到的魚龍之變。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必到舞台上唱戲了,那靠唱戲來取悅於人的梨園生活,谷瑞玉早就膩煩了。    
    從她十幾歲在天津與梨園舞台結緣,到她隻身下關東投奔那位先她從梨園拔出腳來的二姐谷瑞馨,幾年來她已嘗盡了人世間的悲酸和痛楚。特別是那些富家子弟的挑逗與不懷善意的眼神,讓心靜如水、純正善良的姑娘無時不感到生活在梨園裡的悲哀。現在她從心裡感謝姐姐和姐夫,如果沒有他們的從中玉成,自己如今非但不能來到瀋陽,不會得到與張學良結識的機會,甚至她會永遠生活在那遭人冷眼的賣笑生涯裡。    
    「瑞玉,雖然家父不准你進大帥府,可是,他老人家還是默許了你和我的事。他說:你可以作外室,懂嗎?他老人家既然稱你是外室,就已經是一種承認了!」谷瑞玉走出房門,佇立在靜悄悄的小院裡,春風沙沙的從她面前刮過。幾棵梨樹的枝椏在風裡抖動著,簇簇雪白的花蕾在風兒過後竟在樹下灑落了厚厚一層,儼如剛剛落下一層雪花一般。谷瑞玉在風裡嗅著梨花的香味,她感到自己已經迎來了人生的春天。從此以後她可以像正常人那樣享受春天的溫馨了,她不必再為自己的歸宿發愁。今生如能作張學良的如夫人,就是谷瑞玉最大的希望和追求。她並沒有更大的奢望,她知道自己無論從哪方面都無法與於鳳至抗衡。在這位大家閨秀的面前,她只是個供人欣賞的「戲子」。


第一卷 春第五章 豪門似海(5)

    「漢卿,我已經很滿足了。」她對張學良在緊張軍務中來到周家探望自己,從心底感到驚喜,她聽說張作霖首肯的消息後,流著淚對張學良說:「我不計較名份,只要大帥允許我們生活在一起,就是沒有如夫人的名份我也在所不惜。」    
    張學良緊緊將她擁在懷裡。    
    她在幸福中落淚了,半晌喃喃地說:「可是,我畢竟不能老住在周家吧?」    
    他親吻著她說:「瑞玉,現在你暫且住在這裡。等城裡的風聲過去以後,我會想辦法,在外面給你買所房子的。」    
    「給我買所房子?」    
    「對。」    
    「這是真的?」    
    「君子無戲言,當然是真的。」    
    「我們如若真能有所房子,那麼,我就是給你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了。」    
    「但是,瑞玉,我要對你說:將來一旦我們公開同居,還是有條件的。」    
    「條件?」她眨著一雙好看的大眸子,望著他笑了:「是大帥提出的條件?漢卿,只要他允許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有多少條件,我也在所不計。我倒要聽聽,大帥給我提出的條件是什麼?」    
    「他給了你約法三章。瑞玉,我們張家畢竟是東北有名的政治家族,不管你是不是明媒正娶,只要和我生活在一起,就必須要遵守父親規定的這三條約法才行。」張學良見谷瑞玉對自己今後的生活充滿著憧憬,臉上綻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想了一想,就決定將父親的話如實轉告給她。    
    「行,漢卿,別說他老人家給我規定了三條,就是十條八條,我谷瑞玉也一定接受和遵從的。因為我為自己能成為張家的一員而感到振奮啊!這麼多年來我盼望的,不就是這一天嗎?」谷瑞玉彷彿在黑暗裡看到了光明,多少年來她一個弱女子在人吃人的社會底層,受盡了官宦要人們的白眼,如今竟能成為東北最大家族的少夫人,在她看來簡直是一步登天。由於心裡高興,她眼裡汪起了欣喜的淚光。谷瑞玉頗為動情地望著他說:「漢卿,為什麼不開口?大帥他說什麼,你為什麼不肯說呢?放心,不管是什麼苛刻的條件,我都能承受得了。」    
    張學良被她追求幸福、追求愛情與自由的神態深深打動了心。他原本不忍馬上將父親的約法三章通告給她,他想在瀋陽城裡關於他私生活的傳聞逐漸漸消失,自己為谷瑞玉購得一幢住宅以後,再細細的說給她聽。可是,現在當他見谷瑞玉那麼衝動,那麼欣喜和善解人意,張學良就決定將父親許諾收谷瑞玉為如夫人的條件,毫無保留地說給她聽。    
    張學良說:「瑞玉,父親說,既然你谷瑞玉情願和我走在一起,那麼就必須有所犧牲才行。他說:第一,你要洗去鉛華,從此再也不能登台唱戲了。瑞玉,我知道你對戲曲有多麼深的感情,如果今後當真不讓你登台,甚至在家裡也不得唱戲的時候,你能夠做得到嗎?」    
    谷瑞玉一怔,她半晌沒有開口。對張作霖不許唱戲的要求,谷瑞玉本來沒有太多的意外,因為她多年來既然一直在尋找今生的歸宿,那麼在找到了張學良以後,就意味著她從此與戲劇舞台永別了。她感到震驚和意外的是,張作霖所以在約法三章的第一條就聲明她從此不得唱戲,無疑說明在張作霖心裡她的出身,是一種為人不恥的低賤職業。谷瑞玉的心靈深深受到了刺傷。她的眼圈忽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旋。但是她卻以最大的毅力,控制著淚水不要流淌下來。    
    「怎麼?你捨不得舞台?」    
    「不,我是厭惡了舞台,才決心和你在一起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哭呢?」    
    「不,不為什麼。漢卿,我只是感到心裡有點難過。」    
    「既然你討厭唱戲,又想和我在一起生活,為什麼還要難過呢?」他對谷瑞玉這種複雜的感情顯然難以理解。    
    「別問了,漢卿,我是因為高興……才落淚的。」谷瑞玉不想將心裡的苦楚說出來,因為那樣會讓張學良心裡難受,同時也將她對自己出身的怨尤再次擺在了相愛者的面前,使得雙方都覺難堪。谷瑞玉急忙拭拭淚說:「第二條呢,你說!」    
    張學良說:「父親說,如果你真想和我在一起,今後……就不要拋頭露面了。」    
    「不許拋頭露面?」谷瑞玉又是一驚。張作霖的這一條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從前她只是天真地認為,只要自己得到了張作霖的承認,一切苦惱都會迎刃而解了。可是卻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唱戲的女子,即便同意永遠不再登台唱戲還不行,張作霖所謂的不許拋頭露面,實際上就是讓從前艷幟高揚、台前賣唱的她,從此在任何公開的場合銷聲匿跡。如果此事對於那些平時安於家居的尋常女子,也許並不過分;但是她谷瑞玉在瀋陽周大文家裡匿居了月餘,已經感到心緒焦煩了,如若一旦和張學良結婚,從此過著隱居的生活,她自己也難以保證是否能夠承受。想到這裡隱居的痛苦,谷瑞玉臉上的笑意忽然消逝了。    
    「怎麼,你接受不了?」    
    「不,我能夠接受。我早就厭倦了拋頭露面的生活。如若將來我和你在一起,情願從此不問屋外的閒事。一個心思在家裡做你的賢內助。其實,這有什麼不好呢?」谷瑞玉心裡雖然萬分痛苦,可她知道自己決不能在已經爭得的名份面前,又因她的一時任性而失去了爭盼到手的東西。所以,她盡量在他面前表現出信誓旦旦的神情。半晌,谷瑞玉又問道:「漢卿,還有什麼條件,你為何不都說出來?我早就說過,沒有什麼條件不能接受的。」    
    「好吧,瑞玉,我看得出來,你為了我們的愛情,已經情願犧牲你的一切了。」張學良心裡被她的堅韌癡情深深打動著。他對谷瑞玉說:「你也許知道,我們張家不是普通的尋常百姓。父親在東三省巡閱使的地位上,他的一言一行都事關軍政。而我雖然僅是個旅長,可在東北軍裡也舉足輕重。你也許知道,在我們的家庭裡,儘管女眷眾多,可是任何人都不能詢問軍政要事。正是因為如此,父親說的第三條,就是你今後不得參政!瑞玉,這一條你做得到嗎?」    
    谷瑞玉聽到這裡,輕鬆地嫣然一笑,說:「漢卿,你看我是那種參政的女人嗎?大帥這樣限制我,說明他老人家看得起我谷瑞玉。其實,惟有這一條對我最無約束力,因為我沒有參政的能力,因此也就沒有接受這一條的難處。」    
    「好吧,瑞玉,有了你的這種保證,我心裡就有底了。」張學良聽谷瑞玉答覆果斷,心裡一度有過的擔心和憂慮,都頓時煙消雲散了。    
    那天,他們在周大文家裡談了許久,這是自谷瑞玉結識張學良以來彼此談話最投機的一次。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很可能從那天晚上開始,就走上了另一條道路——與梨園賣笑截然不同的道路。有了張學良的信任,自己也就有了終身的依靠。她爽然地接受了張作霖的約法三章,非但沒感到自己的手腳從此被這個大家族束縛住,反而有一種得到信任的感覺。    
    風兒刮過了寂靜的小院。梨樹發出颯颯的輕響。谷瑞玉站在偌大一片梨花叢中,感到心裡無限的寂寞。在周家已經過了一個冬天,她當初答應張學良轉達張作霖的話,現在才感到那三條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特別是約法三章中不許她拋頭露面一條,更讓她感到精神的壓力非同一般。谷瑞玉那時並沒有想到,這三條約法會將她禁錮在一種特定的生活圈子裡。現在她才體會到這種生活的難以忍受,雖然她在周大文家裡衣食無虞,周家老少待她如同親人一般。不但每天有人給她送來可口的三餐,寂寞時還可以聽聽電唱機——那裡有她從前熟悉的許多藝界伶人們膾炙人口的唱段。一張又一張京戲唱片,是她在寂寞中賴以消遣的惟一樂趣。    
    谷瑞玉在那恬靜的小院裡,會常常憶想自己從前在舞台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感到張作霖的約法三章,事實上已經將她劃地為牢了。特別是想起今年春天張作霖在瀋陽祝壽的事情,更讓谷瑞玉心裡感到說不出的難過。


第二卷 夏第一章 決戰前後(1)

    谷瑞玉知道春節過後的舊歷2月12日,是她公公張作霖的48歲壽辰。    
    早在張作霖慶壽之前,周大文夫人就已經對她說起:「瑞玉,你公公那邊已在準備慶祝四十八歲壽辰了,這真是瀋陽城裡少見的一次盛大壽慶活動。聽大文說,為了給張大帥慶壽,還特別從北京和天津請來了許多名角。就連梅蘭芳和馬連良這些人也都要到瀋陽唱戲來了。」    
    「真的嗎?」谷瑞玉已有多時沒有走出周家的大門了,她幾乎在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聽了周大文夫人的話,她才知道張學良正在外邊忙碌著為乃父慶壽的事情。當谷瑞玉聽說梅蘭芳、尚小雲、程硯秋、荀慧生等四大名旦,還有名噪京華的著名老生余叔巖、楊小樓、陳德霖、蕭長華、馬連良、周信芳、劉喜奎等著名戲伶,均在張作霖祝壽時雲集於瀋陽的時候,她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登台唱戲的歲月中去。那幾天她耳邊老是響起鏗鏘的鑼鼓喧響。    
    雖然谷瑞玉曾為擺脫唱戲作過種種抗爭,雖然她對登台賣笑的生活從心裡發生過厭惡,可是,在經歷了一段與外界隔絕的寂寞歲月以後,谷瑞玉忽然又從心裡萌發了一種躍躍欲試的念頭。即便她不可能再上舞台,谷瑞玉仍然希望能前去看看從前梨園裡的舊友師長,重溫一下往日的舊夢。久別舞台的寂寞無聊,讓她面對幽雅的小院暗自歎息。    
    「谷小姐,張大帥的壽辰辦得太熱鬧了。」在張作霖壽慶的日子裡,周夫人顯然每天必去帥府喝酒聽戲,只要她從外邊回來,就會帶來新的消息回來。她會將她在張家親眼所見的盛況,繪聲繪色的說給後院小屋裡的谷瑞玉聽:「北京和天津兩地的京評名角,大多都集聚在張家。祝壽的戲開在兩處,共分前院大帥府和後院省政府兩個戲台。由於人多只好分在兩邊同時上演。省政府的樓下有一個大禮堂,那裡可以坐幾百人聽戲呢。因為地方寬闊,現在已被改作了臨時的劇場,凡是前來給張大帥祝壽的各方賓客,都可以到那裡去聽戲;樓上各科室本來是辦公的地點,可是現在已經變成了演員們的化妝室了。各機關的辦公人員也都擠到禮堂裡去聽戲了,真是沒有想到,一個省政府居然成了大劇場,張家的派頭真是太大了!」    
    谷瑞玉呆呆坐在那裡,她心裡很難過。從前她也是出入那種場合裡的主要角色。在吉林時,凡有軍政要人們舉行紅白喜事,她無疑會成為那些家族裡唱堂會戲的主要角色。可是現在她只能從周大文夫人嘴裡聽到盛況,更讓她心裡悲哀的是,她做為張學良的如夫人,居然在公公舉辦壽慶的時候,連出席聽戲的機會也得不到。甚至不如周大文的夫人可以隨便出入在張家。相形之下她這個有名無實的張家少媳婦委實太沒有面子了。    
    「帥府那邊戲唱得就更加熱鬧了,梅蘭芳那些名角全在大帥府裡。」周夫人沒有發現谷瑞玉憂愁滿面的神色,只顧在那裡盡情地大發議論說:「我發現大帥府裡不但名角多,而且唱的劇目也與省政府的不同。戲碼子就是硬。梅先生的《霸王別姬》就在那裡唱了又唱,張大帥本人也在那裡聽戲呢。這樣盛大的堂會戲,在我們東北三省也怕少見,而且各條大街上還都安裝上了放送器,老百姓們在大街上,就可以隨時從放送器裡聽到北京名角們的聲音,這還了得?馬路上幾乎都是聽戲的人了。」 「是嗎?」谷瑞玉臉上雖然還掛著笑,可她心裡卻難過得想哭。張作霖在壽慶上大辦堂會,連街頭老百姓都可以聽到北京名伶們的戲,可是她谷瑞玉卻無緣聆聽。更可氣的是,張學良竟然在這些天連面也不照一照,好像她谷瑞玉與他沒有任何關係。早知道她到瀋陽會受到如此冷遇,當初又何必來此受罪?    
    「唱戲倒不值得一說,因為谷姑娘從前就是唱戲的嘛,也沒什麼大驚小怪。再說張家的流水酒席,更是前所末見的隆重。」周夫人見她鬱鬱寡歡,心情不爽,以為她對聽戲不感興趣,索性將張家幾日來賓客如雲的景況,都一一轉告給無緣前往的谷瑞玉,她說:「張大帥的壽慶來客無法計算。遠從南方各路軍閥的代表,近在瀋陽各界要人和他們的眷屬,幾乎每天都有上千人出席。那宴席共分為流水席和燕翅席、海參席三種,一般的客人當然是流水席,重要的客人才能上燕翅席。至於那些從北京來瀋陽的北洋政府的要人們,吃的都是上等的海參席。嗨,張家的排場可真是太大了啊!」    
    谷瑞玉不想再聽下去。她心裡煩亂如麻。她不知道就在張家歌舞昇平為張作霖祝壽之時,在大帥府的老虎廳裡,張作霖卻與他麾下一群宿將們正在策劃著一場大規模的戰爭。而載滿士兵的軍車就在張家鑼鼓陣陣,喧囂震耳的時候,正一列又一列從瀋陽駛往平津。那是張作霖在為即將發動的一場戰爭做著向華北運兵的準備。    
    「瑞玉,我馬上就要帶兵上前線了。」就在這一年四月裡的一個晚上,多日不見的張學良,竟突然出現在谷瑞玉的面前。這讓幽居在周家小院裡的她大為驚訝。    
    谷瑞玉已經許久不曾見到他了,自從張作霖在帥府內外大擺宴席時起,她就很少見到張學良了。谷瑞玉發現半個多月的光景,從前儀態瀟灑的張學良忽然變得面龐削瘦,一臉病容。她不知道他在父親祝壽期間,正在為去關裡興兵作戰日夜操勞著。當她忽然聽說張學良將率兵南征的消息,頓時驚呆了。    
    「又要開戰了?東北軍為什麼進關,到底和什麼人發生戰事?」她處在隱居中,對外邊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瑞玉,這是政治,你不懂。」張學良不想深談即將開始的戰爭,只對她說:「這場和直系軍閥的戰爭,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父親他也不想和吳佩孚開戰,可是直系軍閥欺人太甚,我們東北軍已經兵分三路,馬上就要開到華北去了。」    
    「華北?華北就是我的家鄉啊!」谷瑞玉聽說東北軍將去自己的故鄉打仗,眼前就現出一片淋漓的鮮血和橫陳的死屍。她想到戰爭,就想到那些故鄉的親人,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著旋。    
    「是的,我們東路軍沿著津浦路,以馬廠、靜海和天津的楊柳青為據點,配合張景惠的西路軍向華北進攻。當然也可能在天津附近駐防。」張學良的神色凝重,他不像兩年前在黑龍江剿匪時對戰爭那麼沒有經驗,現在他作為東北「鎮威軍」的左路總司令,即將前往指揮對吳佩孚軍隊作戰的。當他看到谷瑞玉那滿面的傷感和腮邊的淚水時,才感到自己太冷落了她。就勸道:「瑞玉,請你不要擔心,我們打的只是吳佩孚的軍隊,決不會傷害那裡的老百姓。」    
    「漢卿,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答應我?」忽然,谷瑞玉緊緊抱住了他,目光定定地盯望著他的眼睛說:「我在這裡太寂寞了,很想隨你出征,行嗎?」    
    張學良臉肌一抽搐,他的心裡很感動。當年他所以看中了谷瑞玉,就是因為她冒著漫天的大雪前去黑龍江密山探望負傷在身的自己。現在當她聽說自己即將赴河北征戰,又對隨軍遠征躍躍欲試。張學良當然希望她隨行,可是,現在即將開始的是一場少見的惡戰。張學良搖著頭說:「謝謝你,可是,這場戰爭來勢兇猛,我們東北軍自從建軍以來,從沒有到關裡去打過大仗。特別是對手非常強大,如果戰爭一旦拉開了序幕,那麼將是非常殘酷的戰爭。這決不比當年在黑龍江和吉林剿匪。瑞玉,你還是不要去的好,我想最多一個月,少則二十天,戰事就會有結果的。我相信有大帥他親自任『鎮威軍』的總司令,又有張景惠西路軍和張作相的中路軍配合作戰,我們東路軍是決不會戰敗的。」 「可是,讓你一個人去前線,我心裡又如何放得下呢?」谷瑞玉彷彿面臨著悲壯的生離死別,她緊緊抓住張學良的手不放。    
    「大戰面前,來不得半點兒女情長!」張學良理解她此時心情,卻不肯接受她的柔情蜜意,對她冷冷地說:「瑞玉,我張漢卿是帶兵的人,既然帶兵,就把生生死死都不計在心上了!」言訖,他推開了她的擁抱,轉身走出門去,魁梧的身影很快就消逝在門外漆黑的夜色裡了。


第二卷 夏第一章 決戰前後(2)

    張學良走後,谷瑞玉度日如年,她變得更加憔悴和消瘦了。    
    思君遠別妾心愁,    
    踏翠江邊送畫舟。    
    欲待相看遲此別,    
    只憂紅日向西流。    
    她在瀋陽始終關注著河北前線的消息。在思念張學良的時候,谷瑞玉常常倚窗哼唱戲文小調,藉以來寄托對出徵人的擔心與憂思。那時瀋陽和河北前線相隔千里,交通阻隔,信息不通。谷瑞玉很想給遠在前線的張學良寄封書信,但是,她不知道他現在何方,更不知她的信如何才能寄到他的手上。張學良自從那天夜裡告辭而去,始終沒有任何音訊。    
    瀋陽的報紙開始刊登直奉大戰的新聞,谷瑞玉特別讓周家女傭每天都到街上為她買來當日的報紙,她是通過那些報紙來瞭解張學良走後情況的。原來,張作霖是因為在直皖發生戰事以後,曾親往保定進行調解。由於吳佩孚擁兵恃傲,所以張作霖才感到在直皖戰爭中獲勝的吳佩孚已經成了東北軍的一大隱患,所以他才開始將東北軍大部人馬不斷調往京津。另一個直軍將領曹錕則成了張作霖拉攏的對象。此次戰爭的導火線,原是因為張作霖扶持梁士貽組閣,故而引起了直系軍閥的不滿,戰勢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忽然有一天,谷瑞玉從4月28日瀋陽的《盛京日報》上看到了一個讓她心驚的消息。報上的大字標題是:《奉軍西路全線敗退張學良郭松齡部在東線遭遇強敵》。    
    原來,西路軍張景惠部與直軍剛剛交火,就全線敗潰了。而在東路作戰的張學良部卻開局甚好,可是由於受到西路軍隊戰敗的影響,張學良部接連遭受來自東西兩側直軍的夾擊,他的部隊故而傷亡慘重,她從報上的消息看,張學良隨時都面臨著敗退的危局。    
    谷瑞玉看到這不祥的戰訊,感到如萬刀剜心般的疼痛。她不知道張學良在這種險惡的敗局面前,究竟會不會轉敗為勝?谷瑞玉對戰爭充滿著恐慌,特別對分別多日的張學良深深擔心。她心裡暗說:「他到底會不會發生意外呢?」    
    那天夜裡,谷瑞玉迷迷糊糊地走進了一片可怕的黑暗。那是她從不曾去過的陌生之地,群山黝黑,林海松濤,不時從樹林裡傳出可怕的呼救聲。她好像又來到了黑龍江密山的林莽深處。她從那片陰森森的老林裡走出來,前面突然出現偌大一片荒地,原來這裡剛剛發生了一場殊死的拚殺。鏖戰過後的荒野上,飄浮著一股股刺鼻的血腥氣味。死屍橫陳的戰後慘景讓她感到心寒。忽然,她發現就在那橫七豎八的屍體中,猛然爬起一個渾身沾血的血人來,他不斷向她招手,用沙啞的嗓音叫道:「瑞玉,瑞玉,我在這裡啊!……」    
    谷瑞玉在漆黑的夜幕下定睛望去,發現那在屍體中蠕動的血人,竟然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張學良。她悲苦地尖叫了一聲,就不顧一切地向他飛跑過去,一路上拚命地大叫著:「漢卿,漢卿,我來了!」    
    原來是南柯一夢!她從夢裡驚醒時,才發現天光早已大亮。    
    「我不能在瀋陽坐等了,我要親自到前線去找他!」谷瑞玉洗漱後,很快就作出了斷然的決定。她找到周大文的夫人,傾吐了她日夜思念張學良的心情,同時表示她一定要到河北前線探望張學良的決心。周夫人自然百般勸阻,怎奈谷瑞玉心堅意決,毫無悔意。周夫人急忙求助周大文,周對谷瑞玉此舉既感到震驚又感到無奈,最後周氏夫婦見谷瑞玉思念張學良之心如此堅決,情知再勸無益,於是,只好請求「鎮威軍」總司令部派了一輛軍車,護送谷瑞玉前往楊柳青張學良東路軍的防地。恰好總司令部有一些去前線送給養的後勤人員前往楊柳青,於是谷瑞玉便搭車隨同前往。    
    天津附近楊柳青。烽火瀰漫。    
    張學良的東路軍指揮部就設在這裡。出現在張學良面前的楊柳青,決無他想像的一片春光艷景。谷瑞玉從前對他多次說起的故鄉,是一幅景色秀美的圖畫。而現在那如畫的景致早已變成了一片戰爭的廢墟。往日清冽冽的小河瀰漫在一片嗆人的硝煙濁霧之中,河水由於浸泡著死屍和彈片,泛起了一層層惡臭的漣漪。張學良眼望遠方天際那尚未散盡的濃黑硝煙,頭上彷彿被罩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自四月初他和郭松齡統帥東路軍揮師河北以來,他就進入了無邊的惡夢。戰爭對張學良來說就是血腥和仇恨。當初張作霖決定興兵河北,將大批東北軍開進關裡與吳佩孚的軍隊展開決戰的時候,張學良曾經發誓打好這一仗。他知道父親沒有計較他在吉林迎娶如夫人的生活小節,從而放棄了對自己的信任。反而在這大戰將始的時候,他又一次將東北軍主力部隊交給他指揮。他知道父親對自己的厚愛,也知道這是他從日本觀摩秋操歸國後的一次軍事見習。在大戰之前,張學良提出改革軍事的思想曾得到了乃父的重視。現在張學良作為東路軍的司令,直接指揮第三旅、第四旅、第七旅、第八旅和第十六旅的兵力,張學良知道重任在肩,這五個旅幾乎囊括了東北軍的三分之一。這些軍隊是張作霖不惜重金裝備起來的精銳。這說明他父親在奉直兩軍的首次對陣之中,仍將所有希望都寄予在他的身上了。所以,張學良決計在此次戰爭中出奇制勝,以戰勝直軍的驚人戰果,來挽回在私生活上給父親及家人帶來的影響。    
    也許正是由於張學良有這種激進的思想,所以在初次發起戰事的時候他的鬥志極其高昂。張學良和軍參謀長郭松齡到達楊柳青之後,就精心布下對直軍的必死之陣。張學良的認真謹慎與郭松齡戰術的高明,都使他們率領的東路軍從一開始就處於戰勝吳佩孚的必勝之勢。    
    張學良和郭松齡在楊柳青安下指揮部後,即將所有東路軍主力部隊都集中在楊柳青至王慶坨一線。那時,距此只有幾里路的霸橋和中口村則是吳佩孚主力精銳部隊的屯兵之地。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裡,張學良沿霸橋和中口村一線密佈了一個鐵壁合圍之陣。4月15日凌晨拂曉,張學良發起了總攻。那一次他真看到了炮兵的威力,只一個小時,就將駐防在霸橋和中口的直系守敵重要工事摧毀得支離破碎。吳佩孚的嫡系部隊第三師,一貫以驕橫之勢面對東北軍發起的任何攻勢。吳佩孚初時根本沒將張學良和郭松齡放在眼裡,可是當張學良的戰術出奇制勝地將吳軍主力消滅以後,剩餘的敗軍便成了四散逃命之勢。張學良在這種情勢下準備繼續向天津方向進軍,準備趁勝擊潰吳佩孚的守軍,不想此時卻從西路軍傳來了不幸的消息。    
    「他媽的,張景惠全線敗退了!」當郭松齡將張景惠一路敗北的消息告訴張學良的時候,他在戰地指揮部裡頓時驚呆了。在張學良看來,這場對直軍的決戰是他父親化了兩年的心血精心籌劃的一場戰事。1920年他還在講武堂讀書的時候,就知道張作霖與吳佩孚結下了仇恨。那時張作霖曾率軍出關,一鼓作氣地幫助直系軍閥戰敗了皖軍。可是在戰後分配勝利果實的時候,吳佩孚居然不顧東北軍在戰場上所付出的犧牲,一意孤行地鯨吞了所有勝利成果。    
    今天他父親要以東北軍的實力為自己爭一口氣,可是,張景惠這個父親早年在台安縣當胡匪起家時的拜把子弟兄,居然在戰事一開始,就向吳佩孚舉手投降了。郭松齡聞訊後激憤地罵道:「張景惠空受了一個西路軍總司令的頭銜,我聽說他統兵到了竇店和長辛店後,根本就沒有到前線去指揮兵馬,而是跑到北京城裡會他的姨太太去了,像他這樣的混蛋軍閥,又怎麼能夠替張大帥打仗呢?」


第二卷 夏第一章 決戰前後(3)

    「嗨,為什麼要重用這種人當總司令?他不但毀了大帥的西路軍,也毀了我們東路軍啊!」張學良痛心疾首,他知道如果戰事一開,東路軍和張景惠的西路軍必須形成互為制約的整體,才能克敵制勝。可是由於西路軍的敗退,致使被東路軍占敗的吳氏直軍大有反敗為勝之勢。    
    「漢卿,在這種時候我們該怎麼辦呢?」郭松齡向心火迸躥的張學良請示戰機,說:「現在我軍處於非常不利的情勢下,如果繼續向天津一線進軍,必然會遭到直軍強有力的阻擊,可是我們如若原地待命,也隨時有遭到敵軍進犯的危險。因為吳佩孚在西線撤回兵力以後,很可能向我方進攻。在這種情況下最能保存實力的辦法,當然就是撤退了!」    
    「什麼,撤退?」正在盛怒中的張學良,萬沒想到他信賴的參謀長郭松齡居然會說這種氣餒的話來。    
    郭松齡勸告說:「對,現在只有撤退一條路了。不然的話,如果我軍繼續採取硬拚的戰術,很可能犧牲實力。因為我們實在極難取勝。自從西線敗退以後,戰場的形勢已經發生了逆轉,西風已經壓倒了東風啊!」    
    「不,我決不撤退!」不料,郭松齡的主張卻遭到了張學良的強烈反對。那時懷有好勝之心的張學良,剛在霸橋和中口一帶取得了勝利。但是,如若馬上讓他的勝利之師臨陣撤退,無疑是對張學良自信心的一種否定。他在困境中頓然失去了冷靜,甚至連他信賴的郭松齡的建議也聽不進了。他對郭松齡聲淚俱下地說道:「茂辰兄,我們東路軍決不能在這個時候退兵,因為張景惠在西線已經失敗了,如果我們也退下去,雖然可以保存自己的實力,卻讓張作相的中路軍無法應敵。在這種時候,我們即便因進攻而有傷亡,為了全局也只好在所不惜了!」    
    郭松齡知道張學良的性格,也看出命令不可改變,於是他馬上下達了繼續向天津外圍進攻的命令。然而,大批軍隊開上去以後,果然不出郭松齡所料,吳佩孚已經將從西線撤下來的大批直軍,都一古腦投入到東線戰場上來。那洶湧而來的吳軍從天津外圍直向楊柳青一線勇猛殺來,東北軍剛與其交火,即敗陣而逃。吳佩孚軍隊的勇猛是張學良無法匹敵的,因為西路軍的潰敗助長了本來可能敗北的吳佩孚軍隊的凶焰。現在,他眼望楊柳青指揮部前那片流淌著鮮紅血污的河水,想起自己指揮的東路軍由勝而敗的悲慘結局,心裡頓時痛苦萬端。他眼裡含著一汪淚水,真想對著那死屍橫陳的小河,放聲大哭一場。    
    就在張學良心裡憋著怨火的時候,萬沒想到谷瑞玉會在這時候,忽然從瀋陽隨那前來楊柳青運送給養的軍車到了前線。    
    「胡鬧,簡直就是胡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敢到這種地方來!」張學良見了風塵僕僕、髮髻散亂的谷瑞玉,臉上非但沒有任何笑意,反而氣得他怒沖沖地拍起了桌子。    
    谷瑞玉呆怔在那裡,她想哭,卻又忍住了。因為她發現張學良一臉愁容,兩眼怒火。    
    「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又是在什麼地點。這裡是你來的地方嗎?這裡是隨時可能發生戰事的凶險之地,難道也容得你個女人置身?」張學良心火萬丈。他見谷瑞玉呆呆坐在那裡,恨不得將她馬上趕出去。    
    谷瑞玉的心裡充滿著委屈、失望、痛苦和悲哀。她萬沒有想到自己遠路跋涉,從千里之外冒著生命危險,好不容易來到了槍炮聲不斷的楊柳青前線,然而,她看到的卻是一張無情的冷臉,聽到的是張學良怒咻咻的責罵。當初她以為只要來到了楊柳青,就會像幾年前她冒冬天的寒風從哈爾濱前往密山老林探望張學良那樣,會讓處於艱苦戰事中的張學良帶來溫暖。    
    作為女人,谷瑞玉認為只有在這生死攸關的決戰時刻,才能體現出自己的存在。谷瑞玉知道她對張學良臨戰的支持也只能如此,她不願意自己僅僅作為他歡樂時的密友,更希望成為他困境中的貼身伴侶。她期許以自己的勇敢與犧牲,給他帶來快樂,讓他在九死一生的險境裡感受到愛意就在身旁。只有那樣才能讓她們的感情變得更加純正和堅固。    
    但是,谷瑞玉現在才知道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她是在張學良戰事失利的困境下出現在他面前的,而且她已經親眼看到了張學良正在心緒煩躁。指揮部前面不遠的小河裡汪著人血和屍體,嗆人的硝煙在天空中尚未完全散去,這說明一場惡戰剛剛結束。而張學良又處於欲進不得,欲退不甘的困境之中,他在這種時候當然不希望谷瑞玉給自己添亂。    
    「你怎麼可以不經我的允許,就一個人從瀋陽出來?瑞玉,依我看,你還是馬上回去吧!」張學良正在惱火,他心裡容不下一個突然到來的谷瑞玉。想到自己的出師不利,想到自己的軍隊本來可以兵不血刃地一舉獲勝,然而他現在面對的卻是另一種讓他痛心和頹喪的敗局時,張學良就恨不得大哭一場。所以,他無法接受谷瑞玉這種時候送給他的溫柔和關愛。    
    「漢卿,我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可是我……」谷瑞玉忍不住心中的失望和委屈,坐在槍炮聲不絕的指揮部裡嚶嚶哭泣了起來。看得出她心裡極不平靜,她既為自己的來不逢時感到懊悔,也為張學良的出師不利而備感悲哀。    
    「瑞玉,我勸你還是馬上回去吧,你一個女人住在楊柳青怎麼行呢?」張學良看出谷瑞玉不想返回瀋陽。但是他望望指揮部內外那些亂紛紛的人影,還有遠方天空瀰漫的濃黑硝煙,心裡如塞進了一團亂麻。在戰火紛飛的楊柳青,當然無法找到當年在密山醫院養傷時的恬靜心緒。張學良對哭成個淚人的谷瑞玉埋怨地說:「你說,現在你來這裡,住在什麼地方?士兵們連性命都沒有了,難道我還有心思和你尋歡作樂嗎?」    
    谷瑞玉坐那裡淒楚垂淚,她忽然抬起頭來說:「漢卿,你讓我一個女人,在這時候到哪裡去?難道還回瀋陽去,那又要走一千多里路啊!我如何能夠走得回去?」    
    張學良越想越氣,說:「我離開瀋陽的時候,已經對你說過,這次出征不比往常,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惡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又對你說:你千萬來不得的!可是,你我行我素,到底還是來到了楊柳青。戰爭豈是兒戲嗎?瑞玉,所以我勸你必須馬上回去,不然,我可要軍法從事了!」    
    谷瑞玉萬沒想到從前在哈爾濱時對她恩愛有加、斯文和悅的少帥,在戰場上居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即便她確不該這時候上前線,可是她的心是為著他而來的。想到張學良對她這般無情,谷瑞玉再也不想多說,她一邊哭著一邊準備離開。可是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闖進一個魁梧的軍人。他大手一攔,擋住了掩面外走的谷瑞玉,說:「谷小姐,請留步!」    
    谷瑞玉抬起淚眼,見站在面前竟是郭松齡將軍。    
    張學良一怔,說:「茂辰,為什麼要攔她?」    
    郭松齡心直口快地說:「漢卿,你好不通人情!谷小姐千里迢迢來到了前線,你為什麼要趕人家走?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谷瑞玉聽了郭松齡的話,更覺心中委屈,就倚在指揮部的門旁,低聲啜泣起來。    
    「茂辰,你不要管!」張學良仍沒從戰敗頹喪中解脫出來。他望著倚門哭泣的谷瑞玉說:「我知道瑞玉到這裡來是為了我張漢卿,可是,現在是什麼時候。你把她留在這裡,又住在什麼地方?難道我現在有心思去和她卿卿我我嗎?那樣一來,我張漢卿豈不落得個敗壞軍紀的惡名?」    
    郭松齡正色地說:「無情未必真將軍!漢卿,谷小姐在這種危險的時候來到前線,乃是勞軍義舉!她是在盡自己的微薄之力在支持戰爭,不然她怎敢冒著槍林彈雨到前線上來?像她這樣的女子,實在難能可貴。可是,你不但不對她的到來表示謝意,反而冷言冷語地大加申責,哪還稱得上是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至於她住在哪裡,東路軍衛生連有許多女護士,谷小姐可先住在那裡。你放心,士兵決然不會對谷小姐來前線勞軍有什麼反感。」    
    張學良見郭松齡說得入情入理,就不再堅持要谷瑞玉返回瀋陽的意見。谷瑞玉也不再哭泣,她向郭松齡點頭致意,掏出手帕拭去了臉上的淚水。


第二卷 夏第一章 決戰前後(4)

    一列軍車疾駛在京奉鐵路上。    
    淒風苦雨下的關東景色,在列車疾駛的窗口閃現。谷瑞玉倚在向東北飛駛的軍用列車上,淚眼淒迷地望著車外飛掠而過的樹林、電線桿、雨中的小河和那些在春天剛長起來的碧綠莊田,心海一派茫然。她回想這次冒險來楊柳青前線所遭遇的一切,心境就如車外那連綿不絕的春雨一般,變得陰冷而灰暗起來。    
    她心底的歌聲:    
    沒道黃金說此身,    
    逆風吹落馬頭塵。    
    琵琶一曲干戈靖,    
    論道邊功是美人。    
    滿腮鬍髭的張學良軍衣襤褸,正從幾節亂哄哄的車廂裡穿過。他看見無數從直奉戰爭中敗退下來的東北軍傷兵們,擠滿了每一節節軍列和車廂的過道,心裡就泛起了難言的悲憤。他看見有些車廂的行李架上都擠滿了人,有人甚至睡在座席下狹窄的空間裡,還有些受重傷的士兵不斷發出痛苦的嘶叫和哭嚎。他發現由於敗退下來的傷兵過多,連客車廁所裡,也都擠滿了軍衣襤褸的士兵。    
    張學良從擁擠的車廂裡來到列車最前面的車廂,這裡是幾位軍官眷屬的包廂。張學良正想走進去,忽然聽到車廂裡飄來一陣小曲。有人低聲的哼唱著,那吟唱聲讓他感到親切和熟悉。他知道是谷瑞玉在車裡唱曲,雖然是在軍官家屬們亂哄哄叫嚷的環境中,可是,她那淒悲的歌聲卻能烘托著眼前奉軍大敗而歸的將士心情:    
    天下為家百不憂,    
    玉顏錦帳度春秋。    
    如何一段瑤琴曲,    
    青草離離永不休。    
    ……    
    他遠遠地望見,在女眷們參差錯亂的人影中,谷瑞玉窕窈的身影倚坐在飛馳的車窗前。張學良看到谷瑞玉的背影,心裡就感到萬分愧疚。他想起在楊柳青陣地指揮部對她的疾顏厲語,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歉意。雖然谷瑞玉不該在兵敗如山倒的時候來到他的身旁,可是,她的到來畢竟說明了一個不容懷疑的事實:她心裡仍在深深地愛著他!去年秋天,張學良曾對谷瑞玉在不經自己允許就隻身來到瀋陽一事,心中難免耿耿於懷。儘管他仍在父親面前替谷瑞玉爭得在張家的名份,但是,張學良卻對谷瑞玉此舉產生某種怨尤。他甚至認為谷瑞玉的貿然來沈,又住進了周大文家裡,是逼他就範之舉。正是因為如此,他對她疏遠了。    
    在奉直大戰最緊張的時候谷瑞玉來到前線,雖是一片好意,可是張學良因從心底產生了淡淡的怨意,所以對她的到來並不歡迎。但是,當他冷靜下來以後,又感到有些愧疚。特別是戰爭形勢隨著吳佩孚軍隊的越戰越勇,大批東北軍不僅在西線,而且張作相親自指揮的中路主力,也在吳軍的勇猛進攻面前全線潰退的時候,張學良的心境反而變得平靜了。    
    谷瑞玉來到楊柳青後,張學良初時拒絕見她。後來才發現谷瑞玉決非那種沒有自信心的泛泛女子。她沒有糾纏戰事紛忙的張學良,很快就將前線指揮部的二十幾位團以上軍官眷屬都組織了起來,成立了一支戰地搶險小分隊。這些女眷在谷瑞玉的組織下,都充任了戰地護士的角色。她們不但在戰地臨時醫院裡為從前線下來的傷員包紮傷口,端屎端尿,而且她們還在谷瑞玉的帶領下,隨衛生連到陣地上去,用擔架將那些被直軍炮彈炸成骨斷肢裂的士兵們,一個個抬回衛生連。在那些艱苦的日子裡,張學良才真正感受到谷瑞玉的心靈,她原來是個有豐富感情世界的女人!她不僅會在舞台上做戲,也會在舞台下做人。特別是她洗去鉛華以後,仍有常人不具備的自信心。    
    「漢卿,古人都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可你為什麼連失敗的勇氣都沒有?一個只能勝利而不能失敗的將領,他永遠也難以成其大業!」張學良站在亂哄哄的女眷們身後,望著窗前哼唱小曲的谷瑞玉,就想起自己那最為難過的往事。    
    那是谷瑞玉來楊柳青前線的第二天夜裡,張學良發現直軍已將他們曾經佔領的霸橋再次奪了回去。張學良一口氣嚥不下,連夜召開了軍事會議。在會上他決定連夜發起進攻,將霸橋再從吳佩孚的手裡奪回來。郭松齡和一些頭腦清醒的將領,都對張學良此舉苦苦勸阻。郭松齡認為這時奪回霸橋是天大的冒險,如若萬一失利,吳佩孚守軍必然會發起更大的反攻,到那時非但不能收回失地,反而會引來直軍的瘋狂追擊。到那時候楊柳青很可能也淪為敵軍之手。    
    但是,張學良心急如火,他無法忍受失敗帶給他的痛苦。斷然地堅持夜襲霸橋守敵的主張。眾將百勸不果,最後只好妥協。張學良決定連夜舉事,向霸橋發起進攻。可是,還沒等他的偷襲之軍接近霸橋,吳佩孚的守軍早有準備,當夜,當東北軍偷襲部隊剛剛接近霸橋,突然敵炮齊鳴,伏兵四起,漆黑的荒野上頓時槍炮齊鳴。不久即發生了一場寡不敵眾的肉搏戰。戰至天明時分,東北軍死傷大半,吳佩孚調動了數以萬計的軍隊前來增援。這場戰鬥結束以後,不但張學良想奪回霸橋的計劃化作了泡影,而且東北軍在楊柳青的前沿指揮部也被直軍夷成了一片平地。    
    當東北東路軍敗退數十里後,谷瑞玉發現張學良再也無法忍受接連失敗的打擊。他竟然在指揮部裡想掏手槍自殺,以謝全軍將士。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幸好谷瑞玉及時趕到,她猛然撲上前來,將痛苦萬狀的張學良緊緊抱住。她和他拚命爭奪他手裡的手槍。後來,她見張學良死心已決,谷瑞玉就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哭求說:「漢卿,從前我看中你的,並不因為你在黑龍江接連剿滅了幾個十惡不赦的匪股,是我發現你這大家族出身的公子,竟然能在身負槍傷情況下,在嚴冬的林海裡堅持那麼多天。漢卿,那是一種讓人感動的意志啊!我敬佩你的,不是你的勢力和錢財,而是你的堅韌意志啊。可是現在你卻讓我失望了,因為你當年的意志已經隨著你地位的提升,變得越來越軟弱了!」    
    「什麼?你……你敢說我軟弱?」他眼睛裡迸發怒火。    
    「是軟弱,如果你不軟弱,為什麼要把手槍對準自己腦袋?」    
    谷瑞玉的話讓張學良為之一震。他緊攥著手槍的那隻手,忽然不再拚命的掙扎了。他感到谷瑞玉的話像一把尖利的刀子,深深地刺中了他心中的要害。他不敢繼續與她去爭那隻手槍,眼裡震怒的神情也開始變得柔和起來。剛才那股不自殺身死就難以面對失敗困境的凶勁,不知何時竟在他的身上消失無餘了。    
    「漢卿,只有敢於面對失敗的人,才有可能接受勝利。不然的話,他就不是一個能成氣候的將軍!」谷瑞玉在關鍵時候說的話,在他心裡產生了巨大的震憾。他知道如果那時候他身邊沒有谷瑞玉的話,也許他會逞一時之勇,就在感情衝動下躺倒在血泊裡了。一場可怕的悲劇就這樣避免了,張學良知道是谷瑞玉救了他一條性命。想到這裡,他更加後悔當初谷瑞玉從瀋陽來楊柳青時自己對她的冷淡與無情。    
    「漢卿,你來看呀!」張學良正站在那疾駛的列車上,隔窗望著霏霏的春雨,忽聽有人叫他。看時,原來是谷瑞玉笑盈盈出現在他的面前。她已經早就發現了他,這時將他讓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指著車窗外起伏的長城說:「那裡可就是長城的起點?」    
    「對,那裡就是山海關,大帥和大批從前線上撤退下來的人馬,此刻大多都集聚在那裡。」張學良凝望著越來越近的長城堞樓,在風雨如晦中,古長城依然如昔,雄踞在群山之巔。他知道大量從前線敗退下來的奉軍人馬,一定都在長城腳下集聚著。他想到那些風雨中的人馬,心裡又難免有些沉重。    
    「漢卿,我們應該在這裡下車。」谷瑞玉忽然意識到什麼,她提醒說:「既然現在是東北軍最困難之際,你應該留在這裡協助大帥收拾殘局。」    
    張學良聽了她的話,若有所悟。他不像在楊柳青前敵指揮部那樣,對谷瑞玉的意見充耳不聞了。他忽然感到自己的鞍馬之旁能有谷瑞玉這樣的女人隨行,未嘗不是戰爭中的幸事。就在這時,軍車忽然在山海關車站停住了。張學良對身旁的谷瑞玉說:「瑞玉,我們就在這裡下車吧!」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寂寞麗人(1)

    1923年春天。瀋陽城裡一派盎然的春色。    
    剛過了春節,坐落在大南門附近城隍廟裡的貧兒小學就開學了。那天上午,當大廟裡飄出學生們那琅琅的讀書聲時,正在給貧兒們講課的韓淑秀,忽然發現課堂門前出現了老校工的身影,他向她招招手說:「韓老師,門外有人求見!」    
    韓淑秀不知什麼人會在她給學生講課的時候求見,她堅持講完了一節課,就匆忙地走出門來,問老校工說:「是誰找我?」    
    「是位漂亮的太太,她說對您和於夫人操辦的學校很有好感,也想捐些錢款,支持我們辦貧兒小學。」    
    韓淑秀聽說有人資助辦學,心裡十分高興。自從第一次直奉戰爭結束後,韓淑秀在丈夫郭松齡將軍的支持下,和奉天基督青年會總幹事閻寶航一起,決定在瀋陽城隍廟裡,開辦一所免費為貧苦百姓子女讀書的小學。於鳳至聽說也積極捐了款。如今當春暖花開的時候,她們的貧兒小學終於開課了。現在究竟是什麼人又來捐款呢?韓淑秀匆匆走過一條小路,拐過一道影壁牆,她轉過來一看,前面是一叢碧綠的修竹。忽然,她發現從那叢翠竹的後邊,款款閃出一位穿著紅色旗袍的青年女子。她那鵝蛋型的臉龐十分秀氣嬌媚,在綠竹的映襯之下,越加顯得楚楚動人。    
    「哦,原來是谷小姐!」韓淑秀馬上認出來人,竟然是張學良的如夫人谷瑞玉。    
    兩年前谷瑞玉剛從吉林來瀋陽的時候,韓淑秀曾經與她見了一面。那時谷瑞玉因為無法走進張家的大帥府,只好暫住在城西周大文家裡。張學良那時對谷瑞玉的事情也深感棘手,好友郭松齡和韓淑秀夫婦就決定出面幫助張學良度過難關。韓淑秀受丈夫郭松齡的委託,曾經到周大文家裡探望過谷瑞玉。兩年時間過去了,谷瑞玉在瀋陽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今天她忽然出現在大南門外的貧兒小學裡,不能不讓韓淑秀感到吃驚:「真沒有想到,會是你?」    
    「沒想到吧?」谷瑞玉親暱地走上前來,緊緊拉住了韓淑秀的手。她所以對韓淑秀心存好感,不僅是兩年前在自己處於困境的時候她曾到周家探望,另有深一層的感激是,她從張學良那裡得知,於鳳至對張學良娶她為如夫人,始終持堅決反對的態度。於鳳至初聞此事時,因為難以接受張學良移情別戀的現實,她甚至在帥府裡以死相抗。正是面前這位賢慧的韓淑秀,多次進府對於鳳至苦苦勸慰,最後才讓疾惡如仇的於鳳至違心同意接納谷瑞玉。    
    當然,更讓谷瑞玉感激的是,去年春天,她只身前往楊柳青奉軍前敵指揮部探望張學良的時候,險些遭到少帥的驅逐,幸有正直的郭松齡在旁勸阻,方才讓張學良收回成命。正是出於對郭氏夫婦的好感,才促使深居簡出的谷瑞玉今晨來到大南門的貧兒小學。    
    谷瑞玉在修竹叢中悄悄聽著學校裡傳來的童聲,那些兒童正在嗓音清亮地唱著《貧兒小學校歌》:    
    室不蔽風寒,    
    陰森破廟兩三間;    
    蓽路藍縷就開篇,    
    設備自難全。    
    谷瑞玉見韓淑秀以困惑的眼神打量自己,忽然想起了什麼,忙從小拎包裡拿出一疊鈔票來,說:「我是來捐款的!」    
    「你也捐款?」韓淑秀大為意外。    
    「大姐,我為什麼不能捐款?」谷瑞玉隨韓淑秀向大廟裡走來,她發現這座破舊的城隍廟三進殿宇。大多是古老的舊建築,經歷過無數風雨的侵蝕,空蕩蕩的古廟裡多已木朽樑折,門窗歪斜。正面的大雄寶殿因為年久失修已經門窗破敗,此刻正黑洞洞地矗立在那裡,無法利用。只有後殿和左右兩座配殿,經過維修尚能作貧兒學校的教室。谷瑞玉見配殿裡的小學生們正跟著教師唱著校歌,一個個破衣襤衫,十分讓她同情。    
    谷瑞玉隨韓淑秀走進古廟正殿,這裡有幾張辦公桌,看得出這是教師備課的地方。她和韓淑秀隔桌落座,說:「也許你還不瞭解我,我也是個貧苦人家出身呀。所以,我聽說大姐在這裡開辦貧兒學校,就決定把自己省下來的一點貼身錢捐獻出來,錢數雖然不多,可也是我的一點心意啊!」    
    韓淑秀接了她的錢,心裡有些感動。兩年前的那個秋天裡,她到周大文家去探望谷瑞玉,只是出於對丈夫好友張學良的支持。韓淑秀作為於鳳至的至友,當然無法對插足於張、於之間的谷瑞玉產生什麼好感。可是現在當她聽了谷瑞玉的話,心裡不禁油然泛起對這位藝人出身的女子的同情。當然韓淑秀並非僅僅因為谷瑞玉前來為貧兒小學捐款,就對她產生了好感。她是因為早從郭松齡那裡,已經聽說了許多有關谷瑞玉的故事。韓淑秀聽說谷瑞玉在楊柳青前敵指揮部組織軍官家眷對士兵開展救助,以及對張學良在困境中的鼓勵,都讓她心裡頓生敬重之情。她們在大廟裡悄悄地談著話,談到了貧兒小學的初創和將來的發展,谷瑞玉忽然說:「我要勸漢卿也來資助你們,既然辦學是利於貧民的好事,為什麼政府不來資助呢?」    
    谷瑞玉走後不久,於鳳至竟也來到了貧兒小學。    
    韓淑秀更加高興。她和於鳳至的感情很深,特別是辦這所小學,於鳳至不但出了一筆私房錢作為啟動資金,而且,她還應韓淑秀的要求,閒時也到這所小學來充任義務教師。當於鳳至聽說谷瑞玉也來捐款時,她心裡不禁一怔,說:「真沒有想到,她也會到這種地方來。」    
    韓淑秀知道於鳳至心性高潔,對張學良在外另娶谷瑞玉為如夫人一事,時至今天仍然耿耿於懷。當初如果不是她多次到帥府遊說,於鳳至是堅決不會首肯的。現在見於鳳至臉色泛起了淡淡的憂鬱,韓淑秀說:「鳳至,依我看,谷瑞玉並不像一般的女藝人,她也是貧苦人家出身。從她主動到小學捐款這件事上看,她的本質也許不壞。所以,我想你在適當的時機,最好見她一見,如何?」    
    「讓我去見她?」於鳳至對韓淑秀的要求頗感意外,在她心裡根本就容不得一個插足者。雖然在那種社會裡,富豪人家娶姨太太本是尋常之事,但是,正統思想較強的於鳳至哪裡肯容得一個谷瑞玉。    
    韓淑秀見她心生反感,索性將自己想了多日的話,一古腦都說給她聽:「鳳至,漢卿既然已經娶了她,你家大帥也對這樁婚姻表示了默許之意,可是,你為什麼還要對此耿耿於懷呢?既然你們遲早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將關係搞得太僵?」    
    於鳳至雖對谷瑞玉的插足不肯原諒,但是,她知道韓淑秀畢竟一片好心,也不想深談,就向窗外一指,岔開話題說:「淑秀,咱們還是去教室講課吧。」那邊,教室裡孩子們的校歌唱得更響了:    
    跪寫捧書念,    
    冬日陽光下取暖。    
    師生意志堅,    
    弦誦不綴樂陶然。    
    谷瑞玉坐著一輛小洋車,盡量避開熱鬧人多的大街,悄悄地回到了瀋陽經三路78號。這是一幢外表很不引人注目的灰色小樓。原本是日本一位商行老闆的住所,谷瑞玉從楊柳青前線回來不久,張學良就出資在經三路為她買了這幢僻靜的小洋房,作為谷瑞玉在外生活的住所。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寂寞麗人(2)

    谷瑞玉知道張學良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於鳳至堅決不同意接納這位梨園女子回大帥府。而張作霖由於對張學良外娶偏室持無可奈何的默許態度,所以張學良只好讓谷瑞玉一個人在外居住。    
    「瑞玉,你不必多想,周大文雖然是我的拜把子弟兄,但是,你畢竟不能總住在周家。」從前線回到瀋陽不久的一天傍晚,張學良派侍衛李小四等人開著一輛小轎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從周家悄悄接了出來。然後,她坐在那輛車裡沿著漆黑的小胡同左拐右行,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燈火一亮,谷瑞玉發現眼前竟出現了一幢富麗堂皇的小樓。    
    在瀋陽她能住進這樣豪華的住宅,是谷瑞玉做夢也不曾想到的。那是個幽深的大院,裡面不僅有座三層的小洋樓,而且四周還有高高的圍牆。大門兩廂是一排青灰色的門房。偌大的院落裡雖然華燈點點,可是卻見不到幾個人影。只有幾位年輕的使女和門房裡的守門老頭。谷瑞玉登上小樓才發現,這乃是個豪華富麗的所在。它的外觀雖然普通,可是內部裝修精緻無比,甚至要比二姐在長春的官邸還要富麗。    
    谷瑞玉沿著那猩紅色的地毯,向螺旋形的樓梯上款步走來。在幽幽的燈影下,她發現這小樓裡到處一派古色古香。壁燈雪亮,小樓上上下下約有十幾個房間,除幾間寬大的臥室之外,還有餐廳、會客室、琴房、書齋、衛生間、使女和傭人們的起居室等等。谷瑞玉站在華麗富貴的大廳前,一時不知該如何邁步了。    
    「夫人,請吧。」直到有人輕輕的喚她,谷瑞玉才發現一位含笑的使女正在催她上樓。她的名字叫鳳謹,是張學良特別從大帥府裡要來伺候她起居的。谷瑞玉急忙抬頭向二樓一看,只見樓梯拐彎處,正佇立著一位穿著雪白襯衣的青年軍人,他雙手卡腰地站在那裡,向沿著樓梯爬來的谷瑞玉張望著。    
    「漢卿,為什麼讓我到這裡來了?」谷瑞玉眼睛一亮,她再也顧不得有使女鳳謹和傭人在旁,快步向那螺旋式的樓梯上跑來。她嬌喘吁吁地跑上三樓,驚愕地望著含笑不語的張學良,一時摸不透這所房子的底細,就問:「這小樓究竟是借何人的?」    
    「為什麼總要借別人的?」張學良隨手將一串亮閃閃的鑰匙,丟給了驚魂未定的谷瑞玉,然後將她引向三樓一間書房,說:「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送我的禮物?這是真的!」    
    「君子無戲言。我什麼時候說過謊話?」    
    谷瑞玉站在閃亮的大吊燈下,看著那棕紅色的地板和一排排嶄新的書架,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當她發現張學良正站在那裡,以欣賞的目光凝視著她的時候,正為這嶄新環境面現驚奇之色的谷瑞玉,心裡立刻湧來了一股熱血。    
    她慶幸自己當初在吉林沒看錯人。張學良雖然在前線對她動過怒,發過火,可是她理解他,那只是他在心煩意亂的時候不能不表現出的激情。她知道在這敢愛敢恨的男兒心裡,隱含著用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的真誠。谷瑞玉從李小四駕車將自己從周家接回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張學良決非那種將她丟下不管的人。    
    她知道張學良是個負責的軍人,他對她言而有信。特別是經過了一場戰事的考驗以後,她覺得張學良變得更加成熟了。他不惜重金為自己購下這座價值連城的小洋樓,就充分說明自己在他心裡的份量已經夠重了。谷瑞玉想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心裡的衝動,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裡,嚶嚶哭了起來。她的淚是幸福喜淚,是一個無依無靠的飄泊女子,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灣時的歡喜之淚!    
    「瑞玉,你為什麼哭?」張學良小心地用帕子為她拭淚,望著身邊小鳥依人般哭泣的姑娘,他感到幾分滿足,說:「莫非你對在這小樓有什麼不滿意?」    
    「不不,我住在這裡很好,漢卿,我決不是那種非要回帥府當太太的女人。住在這裡,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谷瑞玉越是拭淚,那淚水竟越是婆婆娑娑的沿著粉腮往下流淌。她對張學良這種安排實在太滿意了,就說:「我落淚,是因為我高興!漢卿,莫非你不知道,人到悲時可以落淚,到極度高興的時候更要落淚嗎?」    
    「先住在這裡吧。住在這裡雖然有些冷清,可這裡安全。」張學良和她雙雙走進大大小小的房間,讓她睜大了眼睛觀賞那古色古香的小樓。他見她不時為牆壁上的壁畫、掛毯和各種琳琅滿目的古董陳設所驚呆,心裡就感到滿足。他知道在梨園闖蕩出來的姑娘,她的前半生幾乎都生活在低人一等的境遇裡,如今一旦找到可做終身依靠的歸宿,谷瑞玉心裡的歸宿感是沒經歷風浪的人難以理解的。    
    那天,張學良將谷瑞玉接回經三路公館時,就已經為她的今後設計了一條嶄新的道路。現在,當他和她獨處一室的時候,張學良決定鄭重對她說出自己的全部打算:「瑞玉,你知道我們走在一起之前,父親已經有了約法三章。那三個條件並不是權宜之計,它是我們今後生活的一個家規,你理解我的話意嗎?」    
    「我懂。」谷瑞玉臉上仍然漾著燦爛的笑容,她對張學良送給自己的禮物尤為滿意,所以對所謂的約法三章,已經不像從前那樣看重了。她喃喃地說:「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住在這種地方就是最合適的了。我可以不再唱戲,也可以不參政,因為我不喜歡政治。只是,讓我一個住在這裡永遠也不能出門,實在是有點冷清啊。」    
    「也不是永遠不能出去。」他在幽幽燈光下凝視她那雙汪著淚的大眼睛,感到她有種於鳳至不具備的淒涼之美。也許當初他在哈爾濱那冬雪覆蓋的小樓裡,與她發生纏綿的感情,看中的就她臉上的那種淒美?如今,他和她終於衝破家庭與社會的種種障礙,在張作霖和於鳳至首肯默許的情況下,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來了。張學良忽然感到,那個約法三章對谷瑞玉確實有點不公平了。於是他說:「如果將來瀋陽城裡知道你的人,將你漸漸淡忘了的時候,你不但可以到外邊去,甚至還可以去戲樓聽戲。只是,現在千萬不要出門!瑞玉,你可聽懂了我的意思?」    
    她認真地點點頭。她心裡雖然很不平,很苦澀,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何等的不易。她知道張學良那鄭重的眼神說明了什麼,她知道自己所以被劃地為牢,生活在尋常人無法企及的小樓裡,就是因為她委身的是一顆正在東北政治舞台上崛起的新星。想到這裡,谷瑞玉釋然一笑,說:「我懂,漢卿,你放心,我不是三歲孩子。你是擔心我一旦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會影響你的形象,是吧?」    
    「也不盡然。」張學良感受到她的聰明。但是她的話說得過於直露,讓他心裡微微有點不舒服。他沉吟片刻說:「瑞玉,我又何嘗不希望你像從前那樣無拘無束的生活,可是,你是否意識到,從你和我走在一起那天起,你的自由就不可避免的要受到限制了。因為我畢竟是個特殊的人啊!」    
    谷瑞玉親暱地依偎著他,說:「我情願作這種寂寞小樓裡的人。只要我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從那天晚上開始,谷瑞玉就住進了這幢經三路的小樓裡。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寂寞麗人(3)

    在這裡她衣食無虞,女傭男僕們都在她的頤指氣使之下,俯首貼耳地來來去去。谷瑞玉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做女主人的安逸與快樂。但是,她無法忍受的是無邊的寂寞。儘管張學良將經三路當成了他的第二個家,同時他也再三對她說過:「瑞玉,你盡可以放心,只要我有了時間,就會到這裡來看你的。」可是,谷瑞玉不久就發現,張學良到她身邊來的時間,其實是少得可憐的。自從在奉直戰爭中失利以後,谷瑞玉發現張學良精神一直崩得很緊很緊。她知道他正在蓄謀著一次新的戰爭,他要在另一次戰爭中為失敗在吳佩孚手裡的東北軍討還舊債。聰明的谷瑞玉隱隱體察出張學良的身上有一種強烈的復仇意識。她從他在經三路別墅裡寫下的那些作戰計劃中,就可以看得出一顆急於報仇的心。她還聽說張學良正在日夜和郭松齡操演軍隊,在公公張作霖的指導下,張學良正在加緊建立一支空軍。她知道張學良現在所做的一切,都表明一場大戰隨時都可能再次發生。與即將開始的戰事相比,谷瑞玉清醒地知道她——一個女人當然是無足輕重的。    
    從韓淑秀的貧兒小學回到經三路小樓以後,谷瑞玉發現院落裡仍像往常那樣冷冷清清。只有幾位熟悉的女傭男僕在樓上樓下清掃衛生。谷瑞玉走進這種清寂的環境,就感到心裡淒涼。從前看慣了熱鬧戲台的她,忽然一下子跌入了一個清靜無人的環境,無疑難以適應。    
    她走進二樓書房。那裡仍然空空蕩蕩。桌前沒有她日夜思念的張學良身影。谷瑞玉呆呆坐在桌前,她看見桌上留下的幾頁紙箋上,還留著張學良的墨跡。她多麼希望這時候見到張學良,她要將自己去貧兒小學捐款的事情告訴他。同時,也把韓淑秀希望得到張學良支持的意見轉達給他,但是,張學良始終沒有回來。    
    在無邊的寂寞裡,她只好拿那架張學良送給她的電唱機消愁解悶。    
    自歎多情是足愁,    
    況當風月滿庭秋。    
    洞房偏與更聲遠,    
    夜夜燈前欲白頭。    
    谷瑞玉在電唱機那淒婉的旋律中,低聲隨唱片吟唱著。她知道自己心情與唱片中的歌聲十分合拍。在電唱機發出的悱惻旋律中,谷瑞玉竟然倚在桌前睡熟了。她在夢境之中,發現自己來到一片戰後的廢墟上,她看見腳下出現了一汪汪血污,橫七豎八的屍體都仰臥在她的面前。她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正向她襲來,忽然,她驚叫了一聲,轉身就向一座高山飛快跑去。可是,她越是疾跑,越感到腳下不時被那些可怕的屍體絆羈著,她時而跌倒,時而爬起來繼續向前奔去。也不知她在血泊和屍體中奔跑了多久,忽然來到一片濃密的森林裡。    
    「瑞玉,瑞玉!」就在她在那濃密陰森的樹林裡到處狂奔,卻又尋找不到出路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熟悉的叫聲。她聽出那是張學良的聲音。谷瑞玉急忙循聲望去,發現偌大一片陰森森的密林裡,幾乎沒有人跡。應聲由密林深處飛躥而出的,則是兩只可怕的猛虎。那老虎張牙舞爪地直向谷瑞玉撲來。她驚恐地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就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前方突然跳出一個手持利刀的英武軍人。谷瑞玉看時,原來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張學良。    
    「漢卿,快快救我!」谷瑞玉如見救星一般,不顧一切地撲進張學良懷裡。張學良手舉著一把閃閃發亮的長刀,將她護在懷裡,對她說:「瑞玉別怕,有我在這裡,你還怕什麼?」張學良說著,突然手舉刀落,直向那只直撲谷瑞玉而來的猛虎刺去。只見眼前噴出一股鮮紅的血,張學良和谷瑞玉的衣服都被那殷紅的虎血染紅了。她驚叫了一聲,忽然從夢中醒來。    
    「漢卿,漢卿!」谷瑞玉左右尋覓著,她發現自己正坐在寬大的書房裡,那架電唱機仍在播放著淒楚的曲子。可是眼前哪裡有什麼張學良的影子。偌大一間書房滿壁字畫圖書,惟獨不見她夢中的張學良:「你在哪裡?為什麼還不回來!」    
    瀋陽城外北大營。    
    寬大的操練場上排列著整齊的隊列,那是東北軍航空處的成立大會。張學良作為東北航空處的總督辦兼東北空軍總司令,他戎裝整齊、器宇軒昂地出現在成立大會檢閱台上。在他身邊站著同樣軍裝整齊的奉系老將張作霖、張作相、吳俊升、楊宇霆、常蔭槐、湯玉麟、王永江等等。    
    由於這是第一次直奉戰爭後東北軍在瀋陽舉行的首次空軍成立大會,所以整個北大營都軍旗獵獵、士兵雄武。四支剛剛組建的東北空軍士兵,都雄赳赳的列隊在檢閱台的最前面。在他們的身後,則是24架嶄新的德國飛機。那是在直奉戰爭失敗以後,張學良向張作霖力主撥款,派人去德國購買的新式戰鬥機。在昂揚激越的軍樂聲中,張學良向台下的空軍士兵發出了授閱的命令。    
    「漢卿,你不應該萎靡,一個軍人不僅能經受得起高昇和榮耀,更要經受得起失敗的打擊。你為什麼不想一想,東北軍為什麼敗於吳佩孚?他們直軍不但有陸軍,還有空軍啊!」張學良眼望著從檢閱台下雄赳赳經過的戰士,他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女人溫婉的語音。他的神情忽然振作起來,他知道這是谷瑞玉對他的慰勉。他想起谷瑞玉來,就會想起已有半個多月的時間不曾到經三路小洋樓去了。自從他由山海關回到瀋陽以後,一直都在忙碌著籌劃建立東北空軍和海軍。這也是他受谷瑞玉在山海關那番談話的啟示,才決定奮發圖強,重整東北軍旗鼓的一個重大舉措。從前他和父親張作霖對在東北建立空軍和海軍,連想也不敢想,自從他在山海關聽了谷瑞玉的談話,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了這個主意。他當時衝動地對她說:「對啊,瑞玉,幸虧有你的提醒,我們也應該有自己的空軍,也要有我們的海軍啊!」    
    張學良望著從檢閱台下經過的空軍士兵,頭腦裡卻出現另一個場景。那是他在楊柳青前線撤回關東以後,在山海關停留的日子裡,他見到的最慘壯的場面。大批東北軍集聚在山海關城樓下,他們都是前線敗下來的官兵,他們在那裡大聲地喊叫著:「東北人為什麼這麼無能?!我們有何臉面回東北去見我們的父老鄉親?!」    
    吶喊聲驚天動地!    
    那時候,平生第一次經歷大戰的張學良,由於在楊柳青的失利,致使他和郭松齡剛剛組建的東路軍也慘遭重創。他知道在吳佩孚軍隊的接連進攻面前,死傷人數已近三分之一。大量精銳武器多在這次戰爭中被直軍所掠。處於千瘡百孔的東路軍讓好勝心強的張學良悲痛萬端。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戰場上,正是因為他有這種消沉的思想,所以才發生了他掏槍自殺的事情。幸好身邊有谷瑞玉,她的拚命哭求,才使他從極度的自恨自疚中清醒過來。    
    「如果你在戰場上遇上強敵就產生畏怯之念,那麼,你又怎麼能夠成為一個百折不撓的戰將呢?」谷瑞玉在張學良冷靜下來以後,對他說過一番讓他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感到熱血沸騰的話。他沒想到一個梨園中唱戲的女子,居然會有如此堅韌的意志。即便在那種士氣低落,戰將氣餒的時候,谷瑞玉竟然沒有任何膽怯和消沉。    
    他記得,到了山海關以後,張學良和郭松齡都發現張作霖在經歷這場與吳佩孚激烈的交戰後,神情沮喪,他整天躺在天泰棧樓上吞雲吐霧地抽水煙、發怨火和不時大罵部下將領。張學良知道父親的心情和他同樣痛苦。所以,他和郭松齡不敢去天泰棧面見張作霖。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寂寞麗人(4)

    可是,就在這時候,又是谷瑞玉給他精神上的鼓勵,支持張學良去天泰棧面見父親,她說:「漢卿,雖然你們東路軍這次戰爭失敗了,可是,你應該看到東路軍是三路軍隊中損失最小的一路。你如果喪失了再戰的志氣,你父親就會在別人面前更抬不起頭來了。所以,我勸你要去見他。不但要去見父親,還要替他收拾殘局才是!」    
    「收拾殘局?」那時的張學良簡直不敢再想東北軍的將來,渾身幾乎連一點勇氣也沒有了。但是當他看到谷瑞玉亮閃閃的眼睛時,心裡怦然一動,暗想:「他媽的,我怎麼在這種時候氣餒了,連一個女人都不如嗎?」    
    第二天清早,張學良果然和郭松齡一起來到了天泰棧。沒想到他父親聽了他收拾殘局的一系列建議後,非但沒有責罵他的軍事失利,反而一骨碌從炕上爬了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六子,從你這句話裡,就看出你像我的兒子。好吧,現在我就命令你給我守住山海關這個大門,只要吳佩孚的軍隊打不進山海關,將來我們東北軍就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張學良和郭松齡就在九門口集結了從河北撤退下來的東北軍第三旅、第四旅和第八旅的散兵游勇,不久,即在山海關組成了一支新的隊伍。然後他們沿山海關布下防線,與那企圖趁東北軍潰逃之機殺進東北地界的吳佩孚軍隊,在長城腳下展開了一場殊死的決鬥。由於張學良和郭松齡指揮得當,戰事雖然仍很激烈,但是吳佩孚的軍隊再也沒有逾越山海關這道重要的隘口。張學良在關鍵的時刻為東北軍立了一功。    
    戰事結束後,張學良作為東北軍的首席談判代表,和他敦請的調停人、從前瀋陽基督教青年會的好友賴普頓先生一齊赴秦皇島。當他代表父親張作霖出現在海面上那艘英國軍艦「克爾留號」上的時候,張學良才真切感受到他從頹廢中振作起來的虎將之威。    
    站在兵艦上,他從心裡暗暗感謝著已回瀋陽的谷瑞玉。他知道戰敗以後,如果身邊沒有她的精神鼓勵,自己也許早被這場失敗的戰爭壓垮了。正是由於他在困境中振作起來,才從兵敗的絕望中走向了新的天地。    
    在那艘英國軍艦上,張學良精神抖擻,顯示出他機敏靈活的談判才能,在唇槍舌劍之中,終於戰敗了吳佩孚的軍事代表王承斌,從而簽訂了一個讓張作霖和吳佩孚都能接受的協議。    
    三架德國飛機從北大營操場上一躍飛上藍天。張學良在爆起的陣陣喝彩聲中抬起頭來,他看見經自己派人從德國購買的飛機,已經飛上了碧藍的天穹。飛機在高空中按照德國教官的指揮,進行各種飛行目標的演習。那些訓練有素的中國飛行員們駕駛的飛機,在高空中自由的飛行,讓站在檢閱台上的奉系老將們,不得不對東北空軍的指揮者張學良投以敬佩的目光。    
    「漢卿,我們成功了!」吳俊升第一個走過來,向這位英武挺拔的少帥翹起了大拇指,說道:「如今我們有了空軍,就不怕吳佩孚的陸軍了。將來再進關打仗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派空軍去炸他吳佩孚的軍火庫了,哈哈!」    
    「是啊,我們東北軍不但要有空軍,還要有海軍!這都是漢卿給我們想的好主意呀!」張作相作為發現張學良的伯樂,當他看到空軍在幾個月的時間裡竟能如此大展神威,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    
    張作霖心裡雖然對兒子十分滿意,可是他卻顯得一臉鄭重。按捺住心底的興奮對張學良說:「小六子,好好地幹吧!等你把東北的海軍也給我建了起來,到那時候,我會發給你一枚半噸重的金質獎章!如何?」    
    張學良自重地笑笑。    
    奉系老將們一陣哄笑。    
    在昂揚的軍樂聲中,張學良忽然感到他有些對不起幽居在經三路的谷瑞玉了。自從與德國空軍教官共同承擔起訓練東北空軍的重責以後,大半年來他已經極少去經三路上那幢小洋樓了。谷瑞玉因受到張作霖約法三章的限制,她每天只能在小樓裡遠避塵囂的生活,幾乎連外出的機會也很少。這讓張學良心裡稍稍感到不安和愧疚。對在戰敗的困厄中支持他發奮振作的如夫人,自己給予她的關愛越來越少。現在,張學良雖在觀望那些德國新式戰鬥機一架又一架地從北大營飛上藍天,可是他的心裡卻悄悄開起了小差,眼前始終出現她那哀怨的眼睛。    
    「漢卿,孫中山是誰?」她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張學良記起那是半月前的一個清晨,谷瑞玉在書房桌上發現了他剛寫成的一封信。那是第一次直奉戰結束後,張學良新結識的一位南方朋友。他和孫中山的神交,完全是因為身邊有郭松齡的緣故。早年在廣東當過兵的郭松齡多次向張學良介紹孫中山。張學良正是由於多年對孫中山的景仰,所以才充任起孫中山與張作霖中間引線搭橋的工作。由於東北軍與吳佩孚在河北交戰的失敗,導致了張學良積極聯絡南方革命黨的主觀意願。正是由於張學良的積極努力,才使得遠在南方的孫中山不斷派出程潛、寧武等一批要人到瀋陽來。張學良從此與孫中山書信不斷。    
    「孫中山是了不起的革命家!」張學良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將孫中山給他的書信展示在谷瑞玉面前。他對她說:「在當今中國,我最最敬佩的人就是他了!孫中山與吳佩孚那些北洋政府的大員們相比,他是一顆當空的太陽,而那些暫時得到一些既得利益就沾沾自喜的北洋官僚們,在孫先生的面前永遠只能是一些不足掛齒的醜類!」    
    「是嗎?」聽了他的話,她兩隻眼睛閃出了光彩。    
    「瑞玉,你看孫先生怎麼評價我們東北軍的?」張學良將孫中山的來信送到她面前,指著上面的毛筆小楷說:「他說『東三省刺軍經武,養銳待處』,是明智的革命之舉!看得出孫先生和我的心是相通的啊。」    
    谷瑞玉臉上綻出了多日不見的笑紋,說:「漢卿,看起來你發奮建軍的主張,不但得到了家父大帥的支持,連遠在廣東的孫中山也表示讚許。如若直奉戰事再起,我相信你會讓東北軍報仇雪恨的!」    
    「瑞玉,借你的吉言!」張學良對她信誓旦旦地說:「如果我不能戰勝吳佩孚的直軍,就誓不為人!」    
    「嗒嗒嗒嗒」突然,前方響起了激烈的槍聲。    
    張學良急忙趕散他腦中紛繁的思緒,定睛看去,只見幾架飛機正在他和一群奉系老將的頭頂盤旋。原來數架德國飛機正在作超低空飛行,按照德國教官的指令,飛行員開始在空中進行艱難的射擊表演。一陣從飛機上射下的彈雨,都準確無誤地射中了北大營操場上的靶心。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張學良發現身後的張作霖、張作相、吳俊升、楊宇霆等人都仰望著在空中射擊演練的戰鬥機,發出了陣陣熱烈的喝彩聲。    
    「瑞玉,瑞玉,你在哪裡?」    
    這天傍晚,張學良終於回到了經三路28號——那座多日不曾登門的小樓。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寂寞麗人(5)

    來前,他特命侍衛李小四到街上花店,為谷瑞玉買了一束她喜歡的北方茉莉。那是一簇簇雪白的花兒。他知道她平時最喜歡雪白的顏色。當他手捧那束白花登上二樓的時候,忽然發現樓梯口處佇立著一位身披白紗的頎長女人。看時正是他多時不見的谷瑞玉。張學良見她定定佇立在紅地毯上,既不說話也不像以往那樣,張開雙臂衝下樓梯迎接他的歸來,心裡就情不自禁地吃驚,說:「你怎麼了?瑞玉,你這是……?」    
    她不開口,眼睛裡卻汪著淚。    
    「你為什麼要……哭呢?」張學良將手裡的白花送到她面前,可她仍然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晶瑩的淚,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張學良知道谷瑞玉是以這種特殊的姿態在向他撒嬌,也知道她是因自己的多日不歸而心生怨尤。他想起自己對她的冷落,心中越加感到不安。他急忙將她攬在懷裡,掏出帕子替她輕輕拭去臉上的淚水,說:「瑞玉,不是我有意冷落你,我現在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如果不是為著組建東北空軍,我也許早就回來看你了。」    
    她見他對自己那麼溫存,那麼歉疚,心裡的怨尤漸漸消除。可是谷瑞玉仍然不肯輕易對他露出笑臉,因為只有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裡有多麼苦。自她由山海關回到瀋陽以來,再也難得再見張學良一面了。儘管他為她在經三路上買了一座小樓,可是這個家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現在當谷瑞玉見到他時,不無嗔怪地哭泣說:「什麼組建空軍,也許是心裡早就沒了我吧?」    
    「這是什麼話?」張學良將她扶到臥房裡,又小心地將那束鮮花插在她床頭一隻花瓶裡。張學良今晚本來滿心歡喜地回來,想把東北空軍組建的情況,一一告知於她。可是萬沒想到谷瑞玉居然無中生有的潑酸吃醋,他正色地說:「我哪裡會忘了你?連回大帥府的時間也沒有,這些天來,德國教官一直都在北大營訓練空軍,我作為空軍總司令,又如何能夠脫身呢?再說,當初鼓勵我振興東北軍的,不就是你谷瑞玉嗎?既然你當初那麼鼓勵我振作精神,勇敢地活下去。現在我已經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東北空軍上了,你本應高興才是,為什麼反而心生怨尤,這到底為了什麼?」    
    谷瑞玉見他說得如此真誠,情知又誤解了他。於是暗自悔悟,破啼為笑了:「漢卿,都是我不好!是我盼你等你,盼得心裡發慌呀,所以才那樣胡思亂想的。我以為像你這樣的大公子,哪能像我那樣守得了寂寞的空房?定是到什麼地方去逍遙了。現在見你那委屈的樣子,才知道我錯怪了你。既然是我的錯,我改了就是,現在向你賠罪了!」    
    谷瑞玉一席話,說得張學良愁眉頓展。他看出谷瑞玉多日不見,雖然還像從前那樣修長俊美,可是臉上難免露出幾許愁雲。他知道一個女人如果每天在這種寂寞的環境裡生活,即便錦衣玉食,也怕難以在無邊的空寂中打發時光。張學良想到這裡,就豁達地笑笑說:「賠什麼罪?如若賠罪的話,理當是我向你賠罪才是。因我畢竟是多日不到這裡來了,瑞玉,難得你我有在一起的時候,今晚我們就一醉方休吧?」    
    「什麼一醉方休,我看你既然回來了,我們就該盡情快樂一番才是。」谷瑞玉倒也善解人意,她急忙出門喚來身邊使女鳳謹,囑她馬上為張學良張羅酒飯。不須一個時辰,女傭和廚師們已在二樓的餐廳裡為他們擺下一桌豐盛的酒饌。谷瑞玉親自為他把盞斟酒,一連陪張學良喝了幾杯,她見張學良心情甚好,就提議說:「漢卿,這些年來我洗盡鉛華,早已脫離了梨園生活,如今你也許再也不計較我從前的職業了。既然如此,我何不給你唱上幾曲,以讓你消去疲勞,如何?」    
    「你是說給我唱幾折京戲?」張學良忽然想起當初他父親給谷瑞玉訂下的約法三章,心裡雖然喜歡聽她唱京戲,可是想起從前自己曾在谷瑞玉面前許下的諾言,臉上不禁現出了一絲畏難的神情。    
    「漢卿,其實也不必那麼認真,大丈夫又何須拘泥小節?」谷瑞玉已從內室取出一隻琵琶,又揀了張圓凳,坐在距他不遠的燈下,纖細的手指在琵琶的弦子上只輕輕的一撥,就發出一串悅耳的叮咚聲。她嬌柔的一笑,說:「我知道你不想破家父大帥的那個約法三章。你也知道我谷瑞玉說話歷來言而有信。自我正式嫁進張家以後,從來也不曾破過大帥對我的約法,只是在家裡與外邊畢竟有所不同。在家彈唱幾折小曲,又何必那麼認真呢?」    
    「也好,瑞玉,既然你想唱,就唱好了。不過,在外邊你是萬萬唱不得的,因為父親的話,對我來說歷來都是不能違逆的。」張學良見谷瑞玉唱興正濃,也知她自住進經三路28號以後,平時深居簡出,連去外邊應酬的機會也少得可憐。今晚她是為著他心情愉快,所以才破例彈唱的,想到這裡他點頭同意了。    
    谷瑞玉見他高興,索性懷抱那只從吉林帶到瀋陽的琵琶,信手拂弦,一曲韻味優美的旋律,便從那琵琶裡儼若流水般地奔湧而出了。谷瑞玉許久不在別人面前彈唱了,今晚在幽幽燈影下她一旦彈唱起來,忽然大有久違之感。谷瑞玉彈起琵琶就想起從前她在梨園登台的往事,那些往事雖然大多都暗含著無限的辛酸,可也難免讓她從心底泛起對舊情的種種思念。她唱起了《女起解》中蘇三的唱段,就更加勾起了她心中的萬般苦楚,蘇三思念夫君與遭受罹難時的處境,很讓谷瑞玉心生聯想,暗泛悲苦。所以,她唱著唱著,眼睛裡竟汪起了晶瑩的淚花。    
    張學良卻在她吟唱戲文的時候想著另外的事情。他現在日理萬機,哪有心思去聽她那婉轉的戲文呢?他眼前出現的是張作霖威嚴的目光,他想起山海關天泰棧裡的父親就心緒愁楚。那時張作霖為了和吳佩孚交戰的慘敗,每天都在那裡煩躁發愁,正是這個時候,張學良才有機會向他提出在東北建立海軍的建議。    
    張學良對父親說:「我們這次進軍京奉路,幾乎將兵力完全暴露在直軍和北洋政府海軍的大炮射程之下了。我們為了防止他們的海軍在葫蘆島向我們射擊,夜裡行軍連車燈也不敢開,退兵的時候又遭到北洋兵艦的襲擊。傷亡實在是太大了。父親,所以我想如若東北軍真想挽回敗局的話,沒有空軍和海軍是絕對不行的。」    
    張作霖對張學良的建議深以為然。但是由於那場戰事結束以後,張作霖已經被北洋政府免去了東北三省巡閱使的職務,所以一時無力東山再起。直到張作霖回瀋陽以後自組東三省保安部隊,他才決定實施張學良向他提出盡快組建東北空軍和海軍的建議。正是在乃父的支持之下,張學良首先為東北海軍籌到了一筆足夠的軍費。    
    就在幾天前,他在瀋陽成立了東北航警處。他決定敦請資深海軍軍官沈鴻烈出任主持東北海軍事宜。張學良想起海軍,心裡就頓時興奮起來了。他忽然拍案叫道:「此時不舉,更待何時?」    
    正在燈下為他彈唱的谷瑞玉,忽然戛然而止。


第二卷 夏第二章 寂寞麗人(6)

    她剛才坐在張學良面前為他唱了許多折子戲:《宇宙鋒》、《天女散花》和《貴妃醉酒》。她知道這些唱段都是他最喜歡的梅派名段,而谷瑞玉模仿起梅蘭芳的唱腔來,竟也惟妙惟肖,婉轉動聽。可是,直到張學良拍案大叫時,她才發現張學良的心思原來不在她的彈唱上。他一邊在那裡吃酒,一邊倚在桌前想什麼心事。谷瑞玉這才知道她今晚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那麼多天來她一人在家裡苦苦焦盼的,竟是張學良對自己心不在焉的輕慢嗎?谷瑞玉見他在那裡似聽非聽,心裡越是感到萬分痛苦。現在當她發現張學良已將什麼事情想得成熟,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的時候,谷瑞玉再也唱不下去了。她忽然將手裡的琵琶扔掉,就頭也不回地衝進內室,撲倒在床上悲悲切切地哭泣起來。張學良這才從沉思冥想中清醒過來。    
    「瑞玉,你怎麼了?」張學良萬沒想到自己一走神,竟然刺傷了多愁善感的谷瑞玉。想起她對自己那麼深情的關愛,張羅晚飯又忙著給他唱折子戲,張學良心裡的自疚就越加沉重。他再也顧不得吃酒,慌忙起身追到內室。抱起伏床痛哭的谷瑞玉,真誠地哄她說:「都怪我不好,剛才我不知為什麼又想起了海軍的事,瑞玉,我決不是不想聽你的戲,而是心裡壓力實在太大了。如若我們不馬上建立海軍的話,有一天再和吳佩孚打起來,我難免還會成為敗軍之將的!」    
    谷瑞玉在那裡哭了一陣,心情漸漸好起來。她知道剛才自己對張學良有些過於苛求,因為張學良再也不是從前在吉林見過的張學良了,他今天是指揮東北軍主力部隊的陸軍中將。她拭去臉上的淚說:「海軍?誰知道你在想著什麼?」    
    張學良鄭重地拍胸說:「瑞玉,你為什麼不通情理?我當初所以籌劃建立東北的海軍,不是你大力支持的嗎?從山海關回來的時候,不是你說東北軍因為沒有空軍和海軍而顯得太軟弱嗎?是你的話才提醒了我。既然我們的兵力不能應付吳佩孚的直軍,我才猛醒發奮。現在我要大幹一場,可你竟然對我的行動不理解了。這到底為了什麼?」    
    谷瑞玉不語,仍坐在燈下垂淚。    
    「你這是多愁善感,還是小題大作?」張學良對她不時向自己發小性子心裡困惑不滿。他苦苦地說:「瑞玉,我現在能從當初的頹廢中振作起來,是要感謝你對我的鼓勵的。因為你當初說的話對我觸動很大。現在我不但把東北空軍辦起來了,而且還要馬上操辦海軍。要建海軍,我第一步就想訓練海軍人才。瑞玉,我已決定在葫蘆島建東北第一座航警學校,主要是想為東北未來培養有指揮才能的海軍軍官。來前我已任命了凌宵為這個學校的校長了,不久我還要請幾個日本人去那裡充當教官。讓他們傳授航海、魚雷和輪機氣象等海洋炮戰之術。」    
    「這是……真的?」谷瑞玉見張學良說得言之鑿鑿,心裡對他的懷疑漸漸減輕許多。這些天來她一直在想他不到經三路來的原因,也許是因為懼怕於鳳至,也許是他到其它娛樂場所另尋新歡了。現在見張學良說得真誠懇切,谷瑞玉的心就軟了。    
    「當然是真的。」張學良見她以懷疑的眼神凝視自己,心裡就有幾分好笑,說:「瑞玉,一個女人的心思到底和男人大不相同,莫非我在外邊只能去尋歡作樂嗎?也難怪,我這樣出身的人,在外人眼裡也許永遠只能是個公子哥兒。現在我一旦想做成幾件大事,就連和自己最最親近的人,也持有一種懷疑的眼光。這讓我想起來就更加感到非要奮發圖強不行。不然的話,我張漢卿恐怕永遠也是個不成器的公子哥兒了!」    
    谷瑞玉也感到自己過於多疑,她獨自幽居在經三路的小樓裡,幾乎成了與世隔絕的人。所以她對張學良在外邊正在從事的建軍大計幾乎一無所知。現在她見張學良現出委屈的神色,心就軟了,說:「也許是我怪罪了你,可是,漢卿,你到底想過沒有,我一個女人住在這裡,有多寂寞呀?當初在接受家父大人的約法三章時,我真的沒有想到,從此以後,我會一入侯門深似海了。現在我才真切地感到,做你張漢卿的夫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張學良不語。只聽谷瑞玉繼續向他訴苦說:「漢卿,我總應該有些自由吧。我雖然不能到外邊去唱戲,可是我也應有自己的活動範圍。不然的話,我在這裡還不成了你金籠子裡的一隻小鳥了嗎?」 「從前我在戲文裡也知道有金屋藏嬌這樣的話,那時還以為只要有了金屋,生活起來自然愉快。現在,我果然有了個金屋,可是,住進來以後卻又感到自己簡直成了沒有自由的囚犯。甚至連身邊的使女鳳謹也不如,她還可以經常去外邊透透風。可是,我在這裡雖為主人,卻沒有多少外出上街的自由。」    
    張學良仍然不說話,但是他的心已經被她的話打動了。    
    「從前在吉林的時候,我羨慕官場人家,討厭那無邊的賣藝生涯。現在我終於找到了歸宿。可是又感到這個歸宿的寂寞,在寂寞的時候,我竟然又懷念起從前在舞台上自由自在唱戲的日子了。漢卿,你說我這念頭怪不怪?」    
    「你說的也在理。」張學良見她坐在燈下愁苦萬狀的神態,心裡感到有些對她不起。想想當年谷瑞玉在吉林江城大戲樓裡每天登場唱戲的往事,他就深深地理解對方心裡的痛苦。特別是在自己不回家的情況下,他知道谷瑞玉的寂寞感就更強了,張學良想了想說:「不然,你也和郭大嫂她們去貧兒小學吧,到那裡以後,你至少可以有說話的人。」    
    「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從前父親雖有約法三章,可是他說的不得拋頭露面,決不是不允許你和外界任何人接觸。他只是希望你最好不要太張狂才好。現在你既然心裡發悶,和韓淑秀那些進步人士做些社會活動,也是好的。」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太感謝你了。」    
    那天晚上,谷瑞玉一直處於興奮的情緒中。她感到自己現在總算又爭得了一點自由。這種離群索居的貴婦人生活雖然安逸,可是一旦一個女人失去了到外邊接觸社會的機會,那麼她就真成了一隻籠子裡的金絲鳥了。    
    從第二天開始,谷瑞玉決定到大南門的貧兒學校去。她多麼希望從今以後和韓淑秀在一起,成為那所貧兒小學的教師啊!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1)

    張學良佇立在一艘兵艦的前甲板上。    
    他眼前是一片碧藍色的大海,那是令人神往的渤海灣。從遠方天際湧來層層巨大的浪峰,那洶湧而至的濁浪湧來眼底的時候,會讓初到葫蘆島監督東北海軍下水的張學良感到心情振奮。他沒有想到渤海灣會如此雄渾壯麗,起伏的巨浪排山倒海般湧向他乘坐的兵艦時,會激起沖天的雪白浪花,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大海的寬博和遼闊。    
    這是1924年夏天的一個上午。張學良辭別了谷瑞玉,輾轉乘車來到了葫蘆島。從去年秋天開始,張學良又奉命主持了振興東北軍的第二大戰役——組建海軍。這是他繼去年在瀋陽北大營建成航空部隊以後的又一重大軍事行動。    
    「父親,現在最困難的還不是軍費,而是買不到兵艦!」張學良想起多日來困擾自己的難題,心裡就感到愁腸百結。張作霖對他引以為重的繼承人張學良提出的任何主張,大多給予堅決的支持。他曾下令東三省邊業銀行說:「只要是漢卿操辦海軍用錢,那就全力支持。他要多少錢就給多少錢,哪個膽敢怠慢,軍法從事。」    
    儘管如此,張學良仍感到在毫無基礎的情況下,在極短的時間裡建成一支可供對北洋軍隊作戰的海軍,又談何容易。從去秋到今夏的幾個月時間裡,他幾乎日夜不眠,從前那個喜歡體育和娛樂活動的張少帥,如今在直奉戰爭失敗的沉重壓力之下,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性格。    
    「父親,為了盡快適應戰爭的需要,在購買不到兵艦的情況下,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購買外國的商船,然後再藉以改裝成我們需要的兵艦。」張學良在大浪的喧囂中,想起自己最初向父親提出建議的時候,曾經對此懷有深深的擔憂。    
    「好吧,這個主意真好!我同意,漢卿,你就大膽地幹吧!」想不到張作霖竟對此大加讚許,並且很快讓東北軍政委員會批准了他向外國購買商船的動議。    
    張學良感到高興的是,這個好主意原來竟是谷瑞玉想出來的。他父親儘管給了谷瑞玉一個約法三章,其中有一條是不許她在東北政務中參政,可是,谷瑞玉在與他的接觸中,竟在潛移默化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參與了軍政大事。這是只有張學良一人知道的。張學良從思想深處對谷瑞玉暗加戒意,他不喜歡她給自己出主意,對她不時打聽自己的軍政要事的做法也不以為然。但是當他發現谷瑞玉的見解中有一些值得採納的建議時,張學良又身不由己地采而納之。    
    此次當張學良為手中縱有巨額軍費,卻無法盡快購到外國兵艦而深感苦惱時,又是谷瑞玉在旁提醒了他:「漢卿,外國的商船不是一樣堅固耐用嗎?」    
    是的,商船在戰時購買並不緊張。既然如此為何不可以先購幾艘外國商船呢?在他的建議得到張作霖及奉軍老將們首肯以後,很快,一艘從日本花巨資購得的2500噸廢商船「佳代號」和煙台輪船公司的「廣利號」商輪,就從水陸駛進了旅順港口。為瞭解燃眉之急,也為了趕上戰爭的急需,張學良就重金僱用了日本造船工匠們,夜以繼日地加班加點。不久即在那兩艘商船之上各自安裝上了長射炮兩門,短程炮四門。到了1923年的春天,張學良終於在渤海灣建成了東北第一支艦隊,取名為「鎮海艦隊」。    
    他在艦隊形成規模以後,另一項工作就是盡快將他在葫蘆島訓練出來的一批精悍力量,馬上投入到這支艦隊中去。張學良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為東北建成了空軍和海軍,這件事情不能不讓張作霖大為欣賞。就連平時對張學良的才能發生過懷疑的奉系老派人物楊宇霆和常蔭槐也不得不暗生驚訝。    
    「漢卿,你雖然為東北軍立了一功,可是我仍然不會獎賞你。」張作霖對他說:「為什麼不獎賞你?就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漢卿,我真為你為東北軍建立奇功而高興,因為如果將來再和吳佩孚作戰,你們就不會像從前那樣躲在戰壕裡挨打了。」谷瑞玉也為此對他大加祝賀,就在「鎮海艦隊」剛剛組成的那天晚上,她為張學良在經三路28號公館裡擺了一桌酒席。張學良理解谷瑞玉對自己的感情,他知道她無時不在為他在軍事上的成就感到欣喜。    
    「不,瑞玉,如果說我為東北海軍的組成立了功,那你在其中也有一份不能忘記的功績!」那晚上張學良親自為她斟酒,從他那感激的目光裡,可以看出他對谷瑞玉對自己軍事上的理解和支持,充滿了真誠的感激。    
    「我……我算什麼呀?」她微微一怔,白皙的臉龐頓時現出了淡淡紅暈。看出她已被張學良的話深深感動了。谷瑞玉萬沒想到自己會在事關東北軍建設的舉措中盡上微薄之力。對他的誇獎,她大感意外,說:「我一介女流,怎敢貪天之功為己有?漢卿,建海軍與我有什麼關係?」    
    「有,當然有,可是……」他忽然想起什麼,神色馬上一變。因他心裡又想起父親從前對他的叮囑。於是張學良急忙加以掩飾說:「當然,我希望你成為賢妻良母。因為在我們的家庭裡,最需要的就是賢妻良母了,瑞玉,你可懂我的意思?」    
    剛感到心裡滿足的谷瑞玉,忽見張學良又以那種鄭重的神色對她說話,心裡難免一怔。她知道又是那個「約法三章」在作怪。想起那個可怕的「約法三章」,她就時時感到痛苦。現在她不能不說話了:「漢卿,我當然懂得婦道。我也知道不能和於鳳至平起平坐,可是,我總不能永遠是游離你們張家之外的人吧?」    
    張學良那晚的心緒本來很好,沒想到又因這一敏感的話題,心裡生怒,卻又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說:「瑞玉,你為什麼要和於鳳至相比,其實就是於鳳至在我們張家,也不可以隨便參政的。」    
    「別說了,我不想聽!」在張學良的面前,谷瑞玉從來都是溫柔體貼的女子,即便在他最困難的時候,谷瑞玉也能容忍和理解他。但是張學良沒有想到在谷瑞玉的心裡,始終還隱藏著一個秘而不宣的神秘王國。一旦他與她靈魂發生碰撞的時候,就會迸發出不愉快的火花。    
    張學良心緒煩亂。那天晚上的家宴就因此不歡而散了。谷瑞玉不知為什麼竟哭著回到樓上,衝進了自己的臥室,撲在床上哭了許久。他看出她心靈的深處始終隱藏著難言的痛苦。這個痛苦的敏感區,任何人一旦觸及,她就會哭得痛不欲生的。    
    「少帥,瀋陽的電報!」就在張學良佇立在兵艦甲板上,眺望大海上翩翩飛舞的海鷗,默默想著心事的時候,忽見侍衛李小四匆匆而至,他手裡拿著一封剛剛收到的電報。張學良急忙拆閱一看,暗吃一驚。原來是谷瑞玉拍給他的電報,只有一句話:「漢卿,我已去吉林探親!」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2)

    此刻,谷瑞玉正坐在一張橢圓型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映現出一位麗女的顏容。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發現自己又恢復了往日的嬌艷。在瀋陽經三路幽居時臉上佈滿的憂鬱陰影,倏然消逝無餘,現在她眉宇間呈現出一股青春的朝氣,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吉林唱戲的歲月。當她從鏡子裡看見二姐谷瑞馨,正將她那綹濃黑的髮辮在腦後攏成了個髻的時候,谷瑞玉忽然情不自禁叫起來:「二姐,我好像剛剛做了個夢!」    
    「胡說,在張漢卿的身旁,你應該是個幸福的女人,為什麼說自己在做夢?」谷瑞馨在鏡子裡凝視胞妹的臉色,她感到谷瑞玉確已發生了變化。四妹的顏容略顯憔悴消瘦,她們雖然只分別了一年多,可是妹妹的臉上卻有著與她年齡不相符的滄桑之感。    
    「二姐,從前我在戲文裡唱過『一入侯門深似海』。那時,我對這戲文深刻的寓意竟無法體會。可是自我去了瀋陽才感到,此話寫得太讓人心酸了。」谷瑞玉在鏡前任姐姐為她梳理髮辮,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她心裡忽覺十分難過。    
    她感到在瀋陽經三路小樓裡住得太寂寞無聊了。去年,經她在張學良面前的據理力爭,終於允許她可到貧兒小學去工作。韓淑秀那時也恰好需要一位義務教師,這樣一來,谷瑞玉就得以每天到那裡去上課。    
    她的文化有限,可是由於多年來在舞台上讀念戲文,所以倒也識得許多文字。在貧兒小學裡谷瑞玉充任國語初級課的講授。但是,仍然有些生字讓她憋得臉龐發紅。谷瑞玉又天生的自尊心強,她不好意思去請教韓淑秀,於是就難免在講課時教錯了許多生字。好在她從小就是個不服輸的女孩,在貧兒小學任義務教員的那段日子裡,她雖然感到身上壓力重重,但這畢竟要比一個人呆在那幢小樓裡好得多。她可以和許多貧苦兒童們進行感情的交流。    
    可是,後來她感到再也無法去那裡任教了。其原因是,於鳳至也經常到那裡去作義務教員。谷瑞玉那時對於鳳至既敬又怕。她想和於見面,卻又擔心見了面會彼此尷尬。於鳳至對她來說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谷瑞玉從前曾在哈爾濱俄羅斯大戲院裡,遠遠見到坐在對面包廂裡的於鳳至。現在她多麼希望能在貧兒小學裡,和這位東北大學的高材生再見一面。她知道在當時情況下,自己無法前去大帥府和於鳳至見面的。在貧兒小學裡結識於鳳至當然是她的夙願。可是,一旦有了面見於鳳至的機會,谷瑞玉又因底氣不足而每每避之。    
    「瑞玉,你為什麼躲著鳳至呢?其實她早就原諒了你。」好心的韓淑秀髮現了她心中的秘密。每當於鳳至來貧兒小學上課的時候,谷瑞玉大多請假避開。於鳳至每次來到這所破陋的小學,都要悄悄左右環顧一番,希望在她的視野裡發現那位她雖早知其名,卻從沒見面的谷瑞玉。那天,當於鳳至從韓淑秀口中得知谷瑞玉也到貧兒小學上課的消息時,於鳳至就產生了與她相見的動念。但是,谷瑞玉卻一直迴避著她。    
    「我不敢看她,我怕……」在韓淑秀的追問下,谷瑞玉總是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不敢去看她那雙眼睛。    
    「怕什麼,鳳至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她不會給你難堪的。」    
    「我不擔心她給我難堪,如果她給我難堪,反倒不可怕了。我怕的是,她會不會以居高臨下的眼神看我。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種可怕的眼神。」    
    「瑞玉,不會。你放心,我會對鳳至說清情況的,我相信她遲早有一天會包容你的。」    
    谷瑞玉聽了韓淑秀的話,從心裡暗暗感激她的善意。她知道自己現在已成了名正言順的張家人,雖然她只是個如夫人,又住在距大帥府很遠的外宅裡,但是,谷瑞玉十分清楚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她已經有了正經的名份。既然有了名份,那麼她和於鳳至見面就是遲早的事情了。    
    「瑞玉,你來。」就在谷瑞玉暗暗期盼與於鳳至見面的時候,她曾多次暗暗設計著彼此見面的情景。她不知道和於鳳至在一起會是種什麼感覺。她知道有韓淑秀從中玉成此事,於鳳至即便從心裡對她另有成見,也一定會給她面子的。尤其是在貧兒小學校裡與她相見,身邊有那麼多義務教師和學生,於鳳至決不會對她冷言冷語的。    
    那是個冬天的早晨,當慘淡的冬日光影已經偏斜的時候,韓淑秀忽然來到教室裡叫她。谷瑞玉從對方的神情上觀察,一定是於鳳至來了。她頓時感到了緊張。她不知自己是怎麼隨韓淑秀走出教室的,當她來到大廟後邊的偏殿前時,發現在一片午後的陽光裡,正有幾位學生在大廟前圍著一個老師說話。    
    原來那些學生正在為他們的課後作業,請教一位穿著綠色旗袍的女教師。谷瑞玉感到心裡萬分緊張,她已經從女教師那苗條的後影上,意識到她就是自己想見卻又不敢見的於鳳至。她在冬天的斜陽裡看不清於鳳至的臉孔,只能看見她正在認真地給那幾個衣衫襤褸的兒童講什麼。直到韓淑秀推了推身邊發呆的谷瑞玉,說「鳳至,你看她是誰」時,谷瑞玉才看見於鳳至那雙好看的眼睛。果然是她,當年她在哈爾濱時,她就看過這對嫵媚的眼睛。那時她是遠距離觀望,而今天她們竟近在咫尺。 「哦?你好!」於鳳至也認出了對方。她知道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位髮髻高聳的陌生女子,定是她久聞其名卻未得一見的谷瑞玉。她站在光影裡定定打量著谷瑞玉,那眼神中並沒有韓淑秀擔心的嫉妒與蔑視。    
    「大姐,」谷瑞玉在於鳳至面前,盡量想保持著她作為女人的自尊。她不希望在她面前現出絲毫讓對方看不起的自卑。她更希望自己從那時起,就和於鳳至能成為彼此推心置腹的姐妹,以求共同輔佐張學良即將開始的建軍大業。但是,谷瑞玉很快就失望了,也不是於鳳至對她有什麼不恭,而是她那種高雅的氣質讓谷瑞玉感到心裡不安。儘管她知道於鳳至是出身於小鎮上的大糧戶,並不是瀋陽城裡的高官顯貴之女,可是谷瑞玉仍然感到於鳳至與自己大不相同。特別是她那瞧著自己的目光,更讓谷瑞玉心裡難過。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不知為什麼,儘管於鳳至對她以友善相待,谷瑞玉仍然感到她目光中含有某種讓自己心裡不平衡的意味。    
    谷瑞玉就在於鳳至的連聲招呼聲中不辭而別。從那天起,她發誓再不到那座給她樂趣的貧兒小學裡去教書了。因為她擔心在那裡教課會再遇上她。谷瑞玉與其害怕於鳳至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不如說畏懼對方那股清高自若的氣質。    
    從前,她曾多次希望和於鳳至見面,又夢想有一天能住進大帥府,名正言順地作她的如夫人。可是,自那次在貧兒小學和於鳳至見面以後,谷瑞玉再也不敢作那不切實際的奢想了。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和於鳳至達到心理上的平衡。她感到和於鳳至在一起,時時會有種難言的壓抑感。    
    重新回到那種困鎖深居的狀態後,谷瑞玉又感到她無法適應。在這種情況下她忽然想回吉林。在吉林的二姐已經多次來信要她到長春去。在寂寞難忍的時候,她甚至希望重回當年唱戲的吉林看看。    
    松花江邊畢竟留下她許多美好的回憶。她是在那裡泛起愛的漣漪,也是從那裡和張學良走在一起的。如今她感到和張學良雖然建立了事實上的婚姻,可是她忽然又覺得,從前夢想和不惜一切代價為之追求的生活,竟然會索然無味了。張學良並不像一般奉系軍閥那樣,終日以縱情酒色為樂。他是個以軍事為己任的有志男兒。任何漂亮的女性都不能永遠佔據他的心,充其量只能作為他為事業奮鬥的一種陪襯。當然,她谷瑞玉就更不可能左右少帥的行動。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3)

    谷瑞玉嫁進張家以後,才省悟到作為張學良夫人的艱難。她如若繼續維持這種婚姻,就必須做出巨大的犧牲。這種犧牲首先是自己對外界的無情隔絕,而在舞台上度過了青春歲月的谷瑞玉,顯而易見對這幽居的貴婦人生活無法適應。在這種情況下,她終於向張學良提出了回吉林的請求。    
    「好吧,你可以回去。」出乎谷瑞玉的意料之外,不希望她在瀋陽拋頭露面的張學良,並不反對她去吉林探望二姐谷瑞馨。他通情達理地說:「瑞玉,我知道你在瀋陽過得很寂寞,也知道你多麼希望重新恢復從前那種生活。因為你是個喜歡和外界接觸的人。可是,在瀋陽你必須要這樣保持獨門索居的狀態,這裡是東北的政治中心,你如果經常外出,或者和各界多有接觸,很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現在你想回吉林去,就到那裡散散心吧。」    
    「如果你能陪我回吉林該有多好。」谷瑞玉又提出了進一步要求。    
    「那不可能,瑞玉,我現在肩上的擔子太重了。」張學良歎息一聲說:「戰爭隨時都有可能打響,而東北軍再也不能成為吳佩孚的炮灰了。為了爭回東北軍的志氣,我必須不惜一切才行。因為我畢竟是張作霖的兒子啊!」    
    谷瑞玉沒想到張學良和她說完這番話的當天,他就又去了葫蘆島。    
    她面對的仍是寬大空曠的經三路公館。三層小樓裡富麗堂皇,只是無邊的寂寞不時的向她襲來。她再也無法困居在這幢小樓裡了,她必須要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新生活。她不想繼續去做張學良的如夫人,她又想起了從前在吉林時唱紅了江城半邊天的難忘歲月。    
    谷瑞玉決定馬上離開瀋陽。在奉長鐵路上只乘了幾個小時火車,她就來到了長春。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親切,多年前她隻身從天津闖關東的時候,也是這樣隻身一人來到這座城市的。見到二姐谷瑞馨她就忍不住哭泣起來,一年多時間對她來說彷彿就像經歷了半個世紀那麼漫長和悠遠。吉林長春在北方雖然是個落後的城市,與繁華的瀋陽簡直無法相比,可是,谷瑞玉卻喜歡這裡。她當年從天津初到東北,就是在這裡落腳的,後來她離開長春去吉林唱戲,才讓自己真正成了個獨立的女子。如今當谷瑞玉再次來到長春時,她心裡就有種難言的感慨。    
    「瑞玉,你在那裡想什麼?」谷瑞馨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冥想。谷瑞玉急忙抬起頭來,發現鏡子裡的自己已在二姐的精心梳理下,變成了一位風情萬種、嬌艷可人的麗女。當年在吉林唱戲時的風姿又回到她的身上,谷瑞玉感到在姐姐面前,從前的灑脫和開朗性格竟又復甦了。她忙向二姐一笑:「不不,沒想什麼。」    
    「沒想什麼,可你為什麼要落淚呢?」谷瑞馨忽然發現她臉上掛了一滴淚。    
    谷瑞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用帕子拭了淚漬,不好意思地掩飾說:「沒、沒什麼……」    
    谷瑞馨不得不認起真來:「四妹,是不是張漢卿他欺負你?告訴我,如果他真敢欺負人的話,我可堅決不依他。當年你情願放棄在吉林日進斗金的戲不唱,隨他去鑽黑龍江的深山老林,圖的是什麼?難道就為了受他的氣嗎?」    
    「不,不對,二姐,看你想到哪兒去了?」谷瑞玉重又換了笑臉,極力掩飾心裡的慌亂說:「沒什麼,我是因為見了你心裡高興,所以才落淚的。這是高興的喜淚,你為什麼要想到漢卿身上去?」    
    谷瑞馨從小就熟悉四妹谷瑞玉,她知道她是個有心計又有涵養的姑娘。寫在她臉上的種種不悅,說明她不適應瀋陽的生活。    
    「四妹,你不必這樣將委屈都自己一個人獨吞。其實我早已經看得出來,你嫁到張家以後,日子過得並不如意,是吧?」    
    「不不,二姐,我在瀋陽過得很好。」谷瑞玉雖然感到在瀋陽經三路公館裡的日子有些寂寞,可是她覺得在姐姐的面前說不出口。二姐當年希望她與張家喜結連理,本是一種好意。可她不好意思再將自己的種種不適,作為厭倦婚後生活的理由。所以她以笑容加以掩飾,說:「張漢卿對我很好,他很關心我、愛護我,只是他太忙了。」    
    谷瑞馨見她不肯直說,也就不再追問,當即叫司機將汽車開到外面門廊下,她和四妹谷瑞玉一起上了車,直向城裡的關東大戲院駛去。    
    大戲院裡座無虛席,鮑玉書早已為她們姐妹訂好了包廂。    
    「谷小姐,你難得再回吉林啊!」一個像笑面虎般的男人,緊隨在鮑玉書的身後,出現在谷瑞玉和谷瑞馨面前。原來他竟是當年為谷瑞玉和張學良從中搭橋牽線的省督辦公署秘書官馮德立。他見了谷瑞玉急忙躬身陪笑,早不見了從前那種倨傲,連連說道:「少帥他別來無恙?」    
    「漢卿很好。」谷瑞玉不想和馮德立這種趨炎附勢的人多話,只對那躬著腰身、滿臉陪笑的馮德立敷衍了一句,就隨二姐走進了鮑玉書為她們訂好的包廂。在這裡可以俯瞰這座偌大的舞台。    
    鑼鼓聲急劇地敲響了,谷瑞玉的心情也隨著大幕的徐徐拉開而激動起來。她已經許久不曾看戲了。自從一年前由馮德立秘密送進瀋陽以後,她始終再沒有外出看戲的機會。張學良特別不希望從前以唱戲為生的谷瑞玉,再次出現在各界相聚的梨園場上。雖然谷瑞玉多次向他提出看戲的要求,可都被張學良委婉地拒絕了。    
    他對她說:「瑞玉,你是從梨園裡出來的,什麼戲你沒聽過呢?暫且最好不要到那種場合去,如果一定想聽戲的話,我派人給你送來一些唱片就是了。」    
    谷瑞玉知道張學良擔心她的公開露面,會讓一度喧囂不止的「谷瑞玉風波」再生波瀾。她知道他是希望自己在相當一段時間裡保持著寂寞隱居的生活狀態,對他的發展有利,他也希望自己從此真正遠離從前的那種生活。如今,當她坐在二姐身旁聽戲的時候,谷瑞玉彷彿又回到了從前那種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環境中去了。    
    二姐請她看的是北京小戲班演出的程派戲《鎖麟囊》,這是北京一個不出名的小劇團的演出,劇中的角色雖然都是二、三流京戲演員,可是,許久不曾看戲的谷瑞玉卻聽得如醉如癡。    
    谷瑞玉聽著台上的戲文,就想起張作霖在瀋陽大南門帥府裡操辦的那場規模宏大的壽慶。那些從北京請來的梅、程、尚、荀等四大名旦,他們前來瀋陽唱堂會戲的時候,街頭上的老百姓都可以從放送器裡聽到他們的優美唱腔,然而惟有她谷瑞玉卻無法一飽戲福。她不但沒有進大帥府聽戲的機會,甚至到大街上去聽戲也不可能。谷瑞玉想起這件事情,心裡就生起無限怨尤和悲憤。她想著想著,隨著舞台上劇情的變化,谷瑞玉的心情越來越不好,後來她竟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4)

    「瑞玉,你心裡到底有多少委屈,為什麼在自己姐姐面前也不肯說呢?」夜戲結束,在返回公館的轎車裡,谷瑞馨再也忍不住了,她決心向谷瑞玉問清原委。    
    「……」可是,谷瑞玉發現姐夫鮑玉書和司機都在身旁,她仍然搖頭不肯多說。谷瑞玉只是透過車窗,茫然凝望著外邊漆黑天幕和迷離的燈火發呆,似乎在苦苦的想著心事。二姐和姐夫也不敢多問,因為他們都知道谷瑞玉的性格。她是個心事很重的女孩,一旦她決定了的事情,是很難輕易改變的。    
    「現在到家了,你總該把心裡苦水向姐姐倒一倒了。」進了家門,谷瑞馨就追問妹妹說:「四妹,張漢卿究竟待你如何,有什麼話不能告訴二姐呢?」    
    谷瑞玉坐在燈影下想了許久,忽然她伏在谷瑞馨身上抽泣起來。在谷瑞馨的追問下,終於說出了她此次來吉林的打算,說:「二姐,我這次到吉林來,就不想再回瀋陽去了!」    
    「你說什麼?」    
    「我想在這裡繼續從前的生活。瀋陽雖好,可是,那種生活我實在無法適應。」    
    谷瑞馨大吃一驚:「你是說……還想下海唱戲?」    
    「對,我喜歡唱戲!從前我還沒有體會到自己對唱戲的感情,可是經過這場婚姻以後,我才真正認識了唱戲就是我生命的全部。不論到任何時候,唱戲都是我的追求。離開它我即便在瀋陽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心情也不能愉快!」谷瑞玉來長春前,對自己這重新下海的慾望並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可是自她隨二姐去戲樓裡聽了一場戲以後,那種多日來在心中蠢蠢欲動的慾望,忽然變得格外強烈起來。她一想起舞台上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就感到在瀋陽經三路小樓裡的生活過於苦悶。現在,她在谷瑞馨的再三追問下,終於淚眼淒迷地傾吐了心中的苦楚。    
    「不,這不行!」谷瑞馨站在燈下驚愕地望著已哭成了淚人一般的谷瑞玉,去看戲前她誤以為谷瑞玉是因和張學良發生了口角磨擦,方才心中不悅的。現在當她聽了四妹的話,情知事關重大,急忙勸阻她說:「瑞玉,二姐畢竟是過來人,我從前也像你一樣喜歡唱戲。可是,咱們畢竟不能總吃青春飯啊!如果我們哪一天人老珠黃,又如何去尋找自己的歸宿呢?再說,你現在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已是張大帥府的人了。你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張學良如夫人。莫非回到吉林來唱戲,反倒比在瀋陽當張家的夫人好嗎?你簡直是在說混話!我決不依你!」    
    「二姐,我做不了這樣的夫人!」不料谷瑞玉哭得更凶,她聲淚俱下地說:「你和姐夫的好心,我已經領了。可是,在瀋陽究竟是種什麼樣的夫人生活呢?雖然衣食不愁,可是,那約法三章的束縛決不是一個女人所能容忍的。我不是籠子裡的金絲鳥,我是人啊!既然如此,我就要改變那種封閉的生活環境。二姐,這就是我為什麼聽了戲,就再也不想回瀋陽的原因了!」    
    谷瑞馨聽了四妹一番話,已經對她心裡的苦楚深有體會。她知道嫁進張家畢竟與尋常官宦人家另有不同。但是她無論如何難以支持谷瑞玉從此脫離張家,再回到吉林去搭班子唱戲,她正色地說:「瑞玉,你千萬不要一意孤行,自作主張。現在你既然已成了張家的人,就要聽張漢卿的話。張大帥對你的約法三章,雖然有些太過份,可是,他畢竟是個政治極權人物。他對自己的兒子歷來要求甚嚴,甚至容不得家裡子女像平常百姓子女那樣到處聽戲。我聽說,他的女兒連走出大帥府,也要經過他的同意才行。更何況對你谷瑞玉,一個剛剛進門的如夫人呢?這樣的約束就可以理解的了。這種政治人家的生活,你暫時過不慣,二姐是可以諒解的。但是,你決不可以私自去吉林唱戲。那種幽居的生活,你為什麼不可以慢慢適應呢?」    
    谷瑞玉卻哭得越加悲慟:「二姐,一個女人如果沒有活動的自由,即便她生活在富麗的殿堂裡,又有什麼快樂可言?我當然追求上流社會的生活,也知道二姐和姐夫是為我今生的最後歸宿,才促成了這樁婚姻。可是,我過不慣那遠離人群的生活,再說,我從小就喜歡評劇和京戲,現在我一旦離開了戲,心裡就感到苦得要命呀!」    
    谷瑞馨萬沒想到四妹心裡會這麼苦。她原以為嫁進官宦人家的四妹,在經過短暫的寂寞生活以後,就會像她一樣逐漸適應上流社會的生活,將來也像她那樣過著吃穿不愁的生活。可她沒想到谷瑞玉僅在瀋陽生活了一年,就發誓要徹底改變環境,希望再次下海唱戲了。作為二姐谷瑞馨當然無法接受四妹這種執拗的選擇。但是,任她如何苦苦規勸,谷瑞玉卻堅持留在長春,擇日前往吉林重新組班子登台唱戲。    
    姐夫鮑玉書聽了,也覺得谷瑞玉這樣做有些令人婉惜,但是,任他和谷瑞馨如何苦勸,谷瑞玉只是不肯再回瀋陽。    
    谷瑞玉就這樣在長春滯留下來。    
    谷瑞馨每天陪著這位心事重重的四妹,在長春城裡聽戲、下小館、逛商店、購買衣物和看電影,可是谷瑞馨就是不放她去吉林搭從前的戲班子唱戲。谷瑞馨儘管理解四妹希望擺脫張家寂寞生活的心情,但是她畢竟知道如若允許四妹重新下海唱戲,就意味著從此和張學良的分道揚鑣。    
    那種結局在谷瑞馨看來,要比四妹重新下海唱戲還要可悲。作為姐姐她非常清楚,谷瑞玉重新下海只能解決一時的心情抑鬱,卻無法徹底改變她的悲劇人生。在這種情況下,谷瑞馨一面讓鮑玉書給正在葫蘆島指揮海軍的張學良寫信,說明谷瑞玉在長春的情況,一邊又千方百計地規勸谷瑞玉改變她的主意。    
    為了讓谷瑞玉在長春生活得愉快,她特別請了幾位朋友,每天到她們在新街口的公館裡打麻將。谷瑞玉正是從二姐家裡學會了這可以麻醉意志的遊戲。    
    「四妹,你想下海唱戲是絕對不行的,」有一天,谷瑞玉厭倦了竹林之戰,她再次向二姐提出要到吉林去。她說即便在長春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也無法改變她重上舞台的初衷。因為在谷瑞玉心裡,重新登台唱戲已成了她最迫切的追求了。但是深明事理的谷瑞馨卻無論如何無法贊同,她說:「你不能太任性,任性是要付出代價的。唱戲當然能滿足你的一時之快,卻不能讓你終身幸福。」    
    谷瑞玉在關鍵時刻暴露出來的任性,常常讓她的二姐既吃驚又難堪。在二姐的勸說下她仍然固執地說:「如果我天生是個苦命人,那麼,即便強迫我到富貴人家生活,也絕不會改變我的命運。二姐,我求你了,就讓我到吉林去吧。我到那裡唱一陣子戲,心情如果好時,我再回瀋陽去,行嗎?」    
    谷瑞馨嗔怒說:「你在說孩子話,四妹,你知道張大帥為什麼給了你『約法三章』?他不許你唱戲,就是那『約法三章』中最重要的一條啊!如果你違逆了張大帥的意思,那麼你還回得了瀋陽嗎?」    
    不料,只因為谷瑞馨這一激,谷瑞玉反而變得越加固執起來。她說:「不提那約法三章倒好,你如說起那不許唱戲的約法,我就偏偏要去吉林唱戲。」    
    谷瑞馨和鮑玉書見無法勸阻,只好隨她的意願行事了。恰好正在此時候,吉林江城大戲院的馬老闆,剛好來省城招聘名角。聽說谷瑞玉住在谷瑞馨的家裡,立刻就到谷瑞馨家裡,情願以重金禮聘谷瑞玉出山。那谷瑞玉正中下懷,於是在那年的夏秋之交,心情苦悶的谷瑞玉又一次來到了江城吉林。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5)

    這次舊地重遊,谷瑞玉感到松花江的水更藍更綠。龍潭山和北山都讓這位久別歸來的梨園女伶感到舊情依依。吉林古來就是個戲迷如狂的地方,民國初年東北閉塞,可是由於吉林有位名叫牛子厚的巨商喜歡皮黃京戲,於是他就不惜重金多次從北京聘請名角,遠下關東,前來這江城唱戲。那時就連名震京城的「同光十三絕」之一的譚鑫培等人也曾到此唱戲。梅蘭芳則是當年牛子厚出資建成的「喜連成」小科班的一位藝徒,他正是因到吉林唱戲才嶄露頭角。    
    谷瑞玉回到江城吉林重登舞台,海報剛在城裡貼出,馬上就全城轟動,戲迷們奔走相告。他們當然不知道一度在吉林唱紅了半邊天的谷瑞玉,在一年多的時間裡飄泊何處,更不會知道她已成了大名鼎鼎張少帥的如夫人。戲迷們只知扮相秀美,唱腔清亮的花旦名伶谷瑞玉再回吉林登台,成了江城百姓的一大幸事。谷瑞玉的歸來立刻讓江城大戲樓人山人海,門票的價格接連飆升,黑市上的票價已經炒到驚人的程度。    
    谷瑞玉在吉林重新登台大紅大紫,她唱的第一齣戲就是梅派的《麻姑獻壽》。她演的麻姑扮相俏美,風姿可人。她的唱腔更讓那些戲迷們聽得如醉如癡,喝彩聲接連不絕。谷瑞玉已有多時不曾唱戲,如今她一旦再次登台,真是如魚得水。    
    那天夜戲開鑼,她剛在台上一亮相,就博得了個滿堂彩。第二夜她唱梅派的另一名戲《打漁殺家》,第三夜唱了《紅線盜盒》,第四夜又唱了《二進宮》。四出戲唱了下來,幾乎場場暴滿。戲樓外邊擠滿黑壓壓的戲迷人群,他們都連呼要見谷瑞玉一面。如此盛況在吉林城裡絕無僅有,即便民國年間譚鑫培來此唱戲的時候,也不曾出現如此的盛況。    
    到了第五天夜裡,谷瑞玉又別出心裁地上演一出反串戲。雖然也是諸家演過多次的舊戲《打面缸》,可是因有谷瑞玉上場,景況就大大出人意料。谷瑞玉她到場不唱花旦,而一反常態的改串張才一角。唱慣了蠟梅的谷瑞玉,一旦在台上扮起美俏英俊的秀才張才,立刻讓戲迷們耳目一新。    
    就在谷瑞玉在吉林江城過足戲癮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從省城開來了一輛轎車。那車上坐著她的二姐和姐夫,這本來不奇怪。她知道二姐一定會再來勸她回心轉意的。讓谷瑞玉暗自吃驚的是,和谷瑞馨、鮑玉書同來吉林勸她盡快告別舞台的人,竟是已經當上了張作霖譯電處長的周大文。    
    「谷小姐,你也太任性了,你把這玩笑開得太過份了。」周大文是位文質彬彬的文職官員,十四歲時就和從新民府來奉天讀書的張學良結為至友,並且互換帖子成了不分彼此的磕頭弟兄。他這次專程從瀋陽到吉林,是因張學良在葫蘆島收到了鮑玉書的親筆信,他驚聞谷瑞玉到吉林再次登台唱戲,一怒之下,打電話給瀋陽的好友周大文,委託他代表自己火速前往吉林,勸告執迷不悟的谷瑞玉馬上返回瀋陽。周大文見了鉛華又沾的谷瑞玉,連連撫掌歎息說:「你為什麼又會回這裡唱戲呢?莫非你就忘記了張大帥給你的約法三章嗎?」    
    谷瑞玉在周大文面前唯諾難言,她知道周家有恩於她。去年秋天她剛到瀋陽的時候,周大文一家對她格外關愛。她知道張學良所以委託日理萬機的周大文前來吉林,內中自然包含著這種含意。谷瑞玉見周大文說得真誠率直,心裡難免升起了一絲淡淡的悲哀。想起回瀋陽,她的眼圈頓時紅了,說道:「周先生不說那約法三章倒也罷了,如若說起,我就不得不說明我為什麼要來吉林。我所以這樣做,就是因為那約法三章,實在太過份了。您想一想,我剛剛二十多歲,一人住在經三路的公館裡,莫非我這一生就在無邊的寂寞中度過嗎?」    
    周大文這才知道谷瑞玉心裡另有苦衷,想想她在瀋陽的寂寞處境,只好歎息說:「谷小姐的處境當然值得同情,可是,大帥的話也不能不聽。你現在決非與從前可比,從前你是個自由身,想唱戲就可以唱戲,無人敢攔你;可是如今你畢竟是張漢卿的如夫人了。既然如此,我勸你還是盡快返回瀋陽為好!」    
    「謝謝周先生好意,可是,我現在又怎能回去呢?」谷瑞玉聽了周大文的話,感到進退兩難。雖然張作霖的約法三章讓她無法容忍,處處感到痛苦和難過。可是,她和張學良畢竟有著很深感情的。想起當年在黑龍江與張學良結下的至深情誼,谷瑞玉在清醒時仍會感到自己的貿然行動,有傷她與張學良的感情。現在周大文親自趕到吉林遊說勸歸,就說明張學良對她仍然一往情深。    
    儘管如此谷瑞玉仍然難改主意,她說:「周先生,我現在已在吉林貼出了唱戲的海報,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所有的戲票都已售罄了。在這種時候讓我回瀋陽,豈不是強人所難嗎?」    
    周大文卻說:「谷小姐,要知道你在漢卿心裡是什麼地位。他是專為此事,才從葫蘆島趕回瀋陽的。他沒有想到你到長春以後,還會萌生再上舞台的念頭。張大帥的約法三章雖然有些嚴厲,可是,你要知道張家在東北是什麼人家。在那種人家裡,又怎麼會有人出來唱戲呢?你即便希望改變那寂寞的生活環境,也不該以出來唱戲作為抗爭的理由。須知你繼續胡來,非但傳到張大帥耳裡他不會相容,只怕將來連漢卿也不能諒解,到那時候,莫非谷小姐定要在外邊唱一輩子戲嗎?」    
    谷瑞馨和鮑玉書聽了,也感到周大文的話入情入理,他們在旁苦口婆心地勸著,都希望谷瑞玉馬上回心轉意,立刻息影舞台,重回瀋陽,和張學良言歸於好。可是谷瑞玉依然固執地搖了搖頭,說:「漢卿待我的許多好處,我當然心領。可是,現在讓我回去,也怕難於從命。一是我心緒茫然,對自己的人生早已心灰意冷,從今以後,是否再過從前那種封閉的生活,也難以拿定主意;二是,即便我能夠回到漢卿的身旁,也必須要在吉林把既定的劇目,一一唱完才行啊!」    
    周大文見她固執己見,不肯回頭,就語意堅決地說:「人各有志,不可強勉。谷小姐何去何從,當然由您自決。我周大文雖負漢卿的委託而來,畢竟不能強求你改變主意,不過,請谷小姐定要認真思考一番。如若你將來仍想回到漢卿的身旁生活,那麼,擺在你面前的首要大事,必要馬上中止在吉林唱戲。此事目前尚未傳到張大帥的耳裡,我從中作些轉圜,漢卿也許還會容你;如若谷小姐繼續一意孤行,繼續在吉林唱下去,那麼將來就再沒有退路了!」    
    谷瑞玉聽了這話,才震驚地感到自己現已走到了一個可怕的分界嶺上來。擺在她面前的道路,迫使她必須盡快作出最後的抉擇。然而,儘管她已被周大文的話深深震動著,但是箭在弦上的她,仍不肯馬上改弦易轍。她仍在固執地堅持著。    
    周大文見她如此任性,情知繼續逼她就範,終非妥善之策。於是他就匆匆告辭。周大文臨行時再三對谷瑞玉叮囑說:「谷小姐,如你還能聽進我的忠告,現在最為緊要的事情,就是馬上中止唱戲。如若再要繼續唱下去,你和漢卿就永遠沒有迴旋的餘地了!請你好自為之吧!」    
    谷瑞馨和鮑玉書也苦口婆心地一陣苦勸,可是谷瑞玉仍不肯妥協。    
    周大文等離開吉林後,谷瑞玉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情緒不佳,不得不取消了當晚的夜戲《洛神》。    
    谷瑞玉來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她知道張學良派周大文親來吉林相勸的本身,就意味著她現在和張學良關係已到最後抉擇。她十分清楚,作為公公的張作霖決然不會因她難以適應幽居的生活或者出走而收回他的成命。在「約法三章」中不許她繼續登台唱戲是非常明確的。谷瑞玉從中不難看出張作霖對名伶藝人所持的鄙視與不容。她如若從此毅然決然地留在吉林唱戲,那麼她和張學良的關係必然走到了盡頭。想到自己從此永遠失去了讓她心動的少帥,谷瑞玉忽又感到心裡有說不出的痛楚。只有在失去一個人時,她才會感到他對自己的重要。    
    「不,我不能失去漢卿!」谷瑞玉在下榻的客房浴池裡注滿了熱水,她想暫時丟棄困擾自己的煩惱,輕輕鬆鬆地洗次澡。在氳氤的水霧中,谷瑞玉躺在偌大浴缸裡,眼裡忽然淚水奔湧。在一瞬間她想起了許許多多難忘的往事。張學良現在雖然不再與她卿卿我我,雖然經常遠離她,甚至讓她常常獨守空房,可是,谷瑞玉知道張學良並沒有捨棄她去另找新歡。他是為著東北振興大計正在各地奔走著。    
    當她意識到如若繼續在吉林滯留下去的結果,將會永遠失去心愛的人時,谷瑞玉又忍不住失聲悲泣起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6)

    在水霧中她站在半人高的落地鏡前,透過水霧凝視著自己水淋淋的胴體。谷瑞玉感到她已不再年輕,從自己越來越消瘦的體態上發現她正在一天天走向蒼老。一旦青春的韶華從她身上消逝,那麼她將面臨著一種更加慘淡的人生。    
    和張學良產生異性之戀是她的幸運,雖然這種幸運給她帶來的決不是從前設想的幸福,但是,她仍然感到張學良是位懂感情、重感情的真誠君子。如果失掉了他,她究竟會不會後悔呢?    
    谷瑞玉又回到了長春。    
    她感到這次回來有些身不由己。現在,她不得不認真思考周大文從瀋陽帶給她的信息:必須馬上中止在吉林的演出活動。她知道那是張學良留給她回心轉意的最後機會,也是不容情面的最後通牒。正是在周大文的忠告之下,她才不得不從固執和任性中猛然醒悟過來。谷瑞玉決定馬上中斷和江城大戲樓正在履行的演出合同。她情願對戲樓的損失作出賠償,也不肯輕易捨去她心裡深愛著的張學良。    
    「瑞玉,既然已經謝絕了江城大戲樓,現在回頭也為時不晚,你何不馬上就回瀋陽去呢?」谷瑞馨見四妹人雖到了長春,可她的心仍然還留在那生活多年的吉林松花江邊。她就娓娓地開導谷瑞玉說:「張漢卿雖對你的出走心生怨恨,可你在最關鍵的時候,畢竟還是聽了他的話。現在你連演戲的合同戲也毀了,說明你心裡還有他,既然如此,你還猶豫什麼?」    
    谷瑞玉默然。她心裡愁腸百結,痛苦莫名。她不否認自己在心靈深處仍然深深愛著漢卿,可是,讓她馬上就割斷與梨園舞台的感情,也未免過於殘忍。她是那麼熱愛京評兩個劇種,這至誠的感情,是她在毅然離開瀋陽時才體察到的。現在,她雖然在周大文的勸告下權衡利害,最後不得不懸崖勒馬了,然而在她心裡,仍然不會淡忘自己為之傾注無數汗水與真情的舞台。    
    「你怎麼不說話,莫非不該回去見見張漢卿嗎?」谷瑞馨對四妹與張學良之間發生的婚後波折,從一開始就持有明顯的保留。作為姐姐她當然希望胞妹有更多的自由,但她又不希望妹妹因逞一時之憤,就捨棄了前程無量的張學良。現在她見谷瑞玉終於在關鍵時候醒悟過來,才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    
    「不,我現在還不能回去。」谷瑞玉還沒有從痛苦中解脫出來。她只要想起瀋陽經三路公館裡的寂寞生活,心裡就萬分痛苦。一個在梨園舞台生活慣了的女藝伶,又怎能習慣那種密宮深居的生活呢?    
    「為什麼不回去?」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不想回去。」    
    「你怎麼還任性,還像從前那樣孩子氣?瑞玉,你已經長大了,再不是從前在天津學戲時的小丫頭了。」    
    「二姐,你不懂我的心。我就是想在長春住下去,看他能把我怎樣!」    
    谷瑞馨見四妹如此執拗,索性也不再追問。這樣把事情就暫且擱置了下來。    
    谷瑞玉雖然離開了吉林,可她仍然沉浸在那梨園舞台的自我陶醉中。她每天仍去長春城外的無人處去練聲,她想只有保護好嗓子,遲早有一天還會如願以償地回到她渴望的舞台上去。有時,只要聽說長春某家戲院上演新戲,她都要二姐陪她去看。一場連著一場,好像她是多年不曾接觸戲劇的精神飢餓者,忽然從遠離塵囂的荒漠來到了人間天堂。    
    就在谷瑞玉在二姐家裡熬過心情最苦悶日子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姐夫鮑玉書從外邊回到家裡,將一張《盛京時報》丟在谷瑞馨面前的沙發上,說:「奉直兩軍又打起來了,看這一次東北軍到底能不能打敗吳佩孚吧?」    
    谷瑞玉急忙從姐姐手裡接過報紙,展閱一看,報上竟赫然刊載大字標題:《張作霖揮兵進關第二次奉直戰爭再揭帷幕》!    
    谷瑞玉忽然想起早在一年前,張學良就已在為這次戰爭做必要的軍事準備了。她知道前次奉直兩軍在華北的交戰,給這位視東北軍為自己生命的少帥心裡,投下了多麼深的陰影。她和張學良感情由親暱轉為疏遠,就因為張學良為恢復東北軍元氣在到處奔忙。為了組建東北的海軍和空軍,張學良已到了忘我的地步。現在他再次揮師南進了。谷瑞玉從報上刊載的新聞中得知,這次東北軍向華北的進發,是因皖系軍閥盧永祥和直系軍閥齊燮元之間的「江浙戰爭」做為導火線的。谷瑞玉知道張作霖的所謂出兵「調解」,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第二次直奉兩軍開戰後的日子裡,從來不關心政治的谷瑞玉,居然一反常態地聽起了收音機,又派姐姐家的女傭去街上買來當日的報紙。她想從報上刊發的戰訊和新聞中,尋覓有關張學良的蛛絲馬跡。她發現張學良已經就任了東北軍第三軍團長要職。她知道所謂第三軍團,實際就是東北軍主要的精銳兵力。張作霖在這場戰事中將東北軍主要的兵力交給張學良,說明張學良在東北軍中地位的崛起。    
    谷瑞玉從報上看到了一絲希望,可是,她也同時看到了張學良的危險,那就是張學良和郭松齡正在山海關一線迎擊直軍的主力部隊。谷瑞玉是曾經上過戰場的人,她知道什麼是槍林彈雨,什麼是九死一生。兩年前她在故鄉楊柳青就親歷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殊死戰爭,從那時起她深深瞭解了戰爭。她知道在山海關前線的張學良,隨時都有奪取阻擊強敵大獲全勝的希望,同時也有功虧一簣乃至戰死沙場的危險。想到這裡,多日來以靜待變的谷瑞玉,忽然變得心神不安起來。    
    「瑞玉,你這是怎麼了?」谷瑞馨見四妹每天心緒煩躁地倚窗張望,閒時又手捧報紙連聲歎息,她就感受四妹的心裡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聰明的谷瑞馨知道她雖然不想回瀋陽,可又看出她心裡仍在深深地思念著他——那個人就是張學良。現在她定是擔心戰事的越來越嚴酷,會給她的漢卿帶來什麼災難和危險。    
    「二姐,我想走!」有一天,谷瑞玉對谷瑞馨這樣說。看得出她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才下此決心的。    
    「想回瀋陽?」    
    「不,我想去山海關!」    
    「胡說,你去山海關做什麼,沒看到報上說那裡正發生激戰嗎?到那裡槍彈可是不長眼睛的。」    
    谷瑞玉的心裡早已躍躍欲試了。自她從報上發現直奉戰事又起的消息後,一顆心就飛向了戰火紛飛的山海關前線,她對那裡一草一木都相當稔熟。兩年前她曾在那裡和張學良熬過奉直戰敗最為艱難的日子,那時她住在城外一間營房裡,張學良每天都進城去,到天泰棧向張作霖請示集結北退殘兵的事宜。後來張學良奉命負責和吳軍談判的任務,谷瑞玉才獨自返回瀋陽。    
    現在,她知道張學良又在那山勢險要的關隘,與數以萬計的吳佩孚直軍進行著殊死的拚殺。想起了張學良的安危,谷瑞玉的心裡就感到緊張和空虛。所以她在百般焦慮的情況下,終於下了前去山海關的決心。她對谷瑞馨說:「我既然決心已下,你就是再勸也沒有用的,二姐,漢卿他現在九死一生,我又豈能置身事外呢?」    
    谷瑞馨知道四妹在心裡仍然深深眷戀著戰場上的張學良,情知繼續勸阻無益,就歎道:「四妹,我知道你的心思。可你畢竟是個女流,打仗都是他們男人的事情,你就是去了山海關,又能對張漢卿有何幫助?」    
    谷瑞玉苦笑說:「我不會打槍,可我到那裡,至少對漢卿有個心靈的安慰。二姐,你不必勸我,就讓我去吧。」谷瑞馨見她決心已定,索性就由著她去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7)

    就在谷瑞玉日夜兼程向山海關而來的時候,張學良正率領他的第三軍團將士,在山海關前沿整日艱苦激戰,他們已在此堅守七天七夜了。    
    張學良伏在長城的城堞上,用望遠鏡眺望據守在九門口險地的吳佩孚軍隊陣地,他忽然感到幾分緊張和沉重。    
    這次他作為奉系主力部隊的首長,固守在東北的南大門前,自知肩上的擔子沉重。面對險敵,他毫無懼色。那時的張學良畢竟剛剛25歲,還是個青年,可他的父親卻將此次對吳軍決戰的重任完全壓在了他的雙肩之上。如果說兩年前在天津楊柳青前沿指揮部裡,他曾經指揮過一場與吳軍的生死決戰的話,那麼張學良現在指揮的是關係全局的戰爭。前次他畢竟只統率奉軍一部分主力,而且又是東路軍。勝敗都無關大局,即便奉軍三路軍全部敗陣,他也可以順利地退回關東。可是這次則大不相同,他必須要守住東北的大門。如果他的守軍萬一被吳軍所破,那麼吳佩孚的軍隊一鼓作氣就可以攻陷山海關,進而直驅東北腹地瀋陽。所以,張學良不敢有絲毫疏忽。    
    「漢卿,我們應該向九門口強攻,不然的話,我們將失去有利的戰機。」副軍團長郭松齡已是第二次向張學良叫板了。張學良不為所動,他知道郭松齡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此次率統第三軍團主力部隊,他就依靠郭松齡來共同承擔守衛山海關的戰鬥。可是,郭松齡和其它將領的多次請戰,都沒有讓張學良下最後進攻的決心。    
    第二次直奉戰自1924年9月16日全面展開以後,雖然東北軍其它四支部隊已在張作相、吳俊升、楊宇霆、張宗昌、姜登選、李景林等將領的指揮下,分別從左右兩翼分別向吳軍發動了進攻,可是張學良居然按兵不動。    
    張學良臨陣不懼、穩若泰山的大將之風,顯然與他的年齡大不相符。就連他當年的教官郭松齡,也感到張學良確實變得格外成熟了。即便在如此緊張的戰局下,他居然能在其它四路軍隊紛紛擺出決戰之勢的時候,安然不動地固守在山海關上,輕易不肯出兵。當第二方面軍在李景林指揮下已經攻陷熱河的消息傳來後,郭松齡感到他們第三方面軍已落人之後,於是他再次從前線來到張學良的戰前指揮部請纓:「漢卿,我們再也不能坐失戰機了,現在連李景林都奪了熱河,我們難道要成為他們恥笑的話柄嗎?」    
    「茂辰,你千萬不要急!我自有主張。」張學良面對郭松齡等幾位將領的緊急請戰,卻安然不動。他倚在桌前看著軍用地圖,彷彿不斷從前線傳來的張作相、楊宇霆、吳俊升、姜登選等部取勝的消息,對他根本不起作用。    
    郭松齡也感到他不可思議了,所以就氣憤地吼了起來:「戰機不可失啊!漢卿,你為什麼如此沉著呢?莫非等各路都取得了勝利以後,我們才出兵嗎,到了那個時候,別人都會恥笑我們無能的。」    
    「我不怕別人恥笑,只求守住東北的大門。」張學良顯出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冷靜,對郭松齡等諸將說:「不要忘記我們山海關距瀋陽只有八百里。你們可知八百里是什麼概念?就是說如果因為我們的一時不慎,吳軍一旦突破我們的山海關防線,他們就可在兩天之內打到瀋陽去。所以,不到最有把握的時候,我們決不可輕舉妄動。否則我們將成為東北軍的罪人!」    
    郭松齡怔住了。他萬沒想到自己從前在講武堂培養出來的學生,在面臨大戰之時居然比他這個教官還有克制力。他不能不從心裡暗暗讚許年輕的張學良了。他現在顧及的是全局,而不是自己第三方面軍的得失。在這種情況下他和那些急於出戰的將領不得不退出門去。    
    這種臨陣等待的難熬日子一直持續了半個多月,10月7日下午,張學良忽然召集郭松齡等諸將開緊急軍事會議,他說:「現在我們出擊的時間終於到了!因為張作相的二方面軍已經攻取了承德、平泉,吳俊升的騎兵已攻下了赤峰。現在我們左右兩翼均無威脅,正是我們正面進攻九門口的有利時機。明天拂曉開始總攻!」自此,一場惡戰在漆黑的秋夜裡悄悄地拉開了序幕。    
    可是,一旦真對吳軍發起強攻,張學良才感到自己對敵情的估計是正確的,因為郭松齡部雖然都是精銳,可是當他們強攻九門口的時候,卻遇上了吳軍拚死的抵抗。張學良發現東北軍死傷無數,血流成河,但是仍然無法從正面強攻那地勢險要的九門口,他知道如若不攻下吳軍主力所在的九門口,那山海關隨時都有易手吳軍的危險。這樣的戰鬥一直打了三天三夜,雙方各有巨大傷亡。儘管東北軍拚命爭奪,但是九門口的吳軍卻因固守著險要陣地,而處於安如泰山之勢。    
    偏偏就在張學良陷入強敵之下無法取勝的關鍵時刻,侍衛李小四走進戰地指揮部,通報了一個讓張學良大為震怒的消息:「如夫人到了!」    
    「你說什麼?」張學良從地圖上抬起頭來,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李小四。    
    「我是說,谷小姐她從吉林專程來到了前線,她說想馬上見到你。」    
    「混賬!」張學良萬沒有想到谷瑞玉會在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候,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山海關陣地上。正在心火如焚的張學良,哪裡會領谷瑞玉的情。他竟怒咻咻地將桌子一拍,衝著驚愕不已的李小四大吼了起來:「告訴她,請她馬上離開山海關,這裡正在打仗,不需要有人來唱戲!」    
    李小四和指揮部裡的將士們,都被張學良震怒的吼聲驚呆了。他們大都不知張學良為什麼發火。雖然戰事日益吃緊,但是張學良是位沉得住氣的儒將,即便幾天幾夜不曾睡覺,可他從不在將士們面前流露出焦急的心態。現在李小四剛走進門來,報告如夫人來到前線,張學良竟失去冷靜地動了大怒。    
    只有李小四曉知內情,他見張學良氣得臉色鐵青,就感到進退兩難,他吶吶地說:「軍長,可是,如夫人她畢竟是遠路趕來呀,怎麼可以不住幾天就回去呢?」    
    「不行!」不料這次張學良卻連半點情面也不給,他見李小四還站在那裡不動,就氣憤地一揮手說:「軍令如山,我說的話就是軍令。請轉告谷瑞玉女士,這裡不是她呆的地方!」    
    李小四見張學良如此氣憤,情知難以改變主意,他呆了一呆,只好悻悻地走出門去執行命令了。    
    李小四走後,張學良坐在軍事地圖前想心事。他希望自己的思緒重新集中到那張軍用地圖上去,傾注全部精力思考退敵之策。可是,不知為什麼他眼前始終出現谷瑞玉的影子。想起這個女人,他的心緒就難以平靜。他對谷瑞玉有愛也有恨。張學良對谷瑞玉借去吉林探望胞姐谷瑞馨之便,突如其來地在吉林重上舞台一事,始終耿耿於懷。張學良不認為谷瑞玉在吉林的登台出山,僅僅是她的任性所致,更不認為她這樣做是在長時間疏離舞台後對演藝生活的懷舊。他認為她是地地道道的背叛。與他有著那麼深厚感情的谷瑞玉,為什麼在不經自己首肯的情況下,就擅自在吉林重操舊業呢?這難道僅僅是出於對乃父張作霖約法三章的牴觸嗎?張學良認為她的行動,已經是對夫妻情份的背叛了。    
    「漢卿,你為什麼要失去冷靜?」郭松齡屏退了指揮部裡的將士,他決定以朋友的身份勸阻張學良的一時衝動。郭松齡說:「谷瑞玉去吉林唱戲,雖然有些不近情理。可是,也不至於你發那麼大的火嘛,她到山海關來,特別是在這種時候能來這裡,不是她的真誠悔過嗎?」    
    「茂辰,我只要想起她,心裡就氣得不行!」張學良面對郭松齡的勸慰,心緒略有平和。但是他仍然無法接受谷瑞玉前來前線勞軍的熱誠之舉,他不但對谷瑞玉在吉林唱戲氣憤不已,甚至對她在周大文面前那寧死不肯回頭的固執感到寒心。當初他從葫蘆島回到瀋陽後,從經三路小樓那些女傭們的口中,才知道谷瑞玉離去前後的反常舉止。那時,他以為谷瑞玉只是到吉林探親,而且短時間就會回來。可是,後來他卻在一張吉林的報紙上發現谷瑞玉登出了首場演出《穆桂英掛帥》的大幅廣告。張學良這才大吃一驚地震住了。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8)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傾心相愛的谷瑞玉,居然有一天會做出這不計後果的事來。他看到谷瑞玉演出廣告的一剎那,頭轟地一響,心裡一沉。他知道谷瑞玉已經在背叛自己的承諾了。她不僅將當初自己首肯的「約法三章」丟在了腦後,而且更讓他痛心的是,谷瑞玉在做出此事之前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裡,連一點信息也不透就我行我素了。    
    儘管張學良心裡充滿著氣憤、不解、難過和茫然,可是,他仍然念及從前的感情。他和她的感情畢竟是經過磨難的,感情來之不易,他決定馬上派好友周大文去一次吉林。那時張學良對周大文前去吉林遊說勸阻,曾經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認為谷瑞玉沒有理由不在周大文的規勸之下懸崖勒馬。但是,谷瑞玉並沒有和周大文同時返回瀋陽。周大文從吉林回來以後,只對張學良只說了一句話:「漢卿,谷瑞玉可決非等閒之輩啊。」他知道周大文那話裡包含的意思一言難盡。    
    當他派周大文去吉林遊說失敗以後,張學良雖然仍對谷瑞玉的一意孤行心中憤憤,卻又無可奈何。就在這時,對吳佩孚直系軍閥開戰的命令已經下達了,他只好統率第三方面軍揮師南進。在山海關戰場上,張學良早將全部心思都傾注在對直軍的作戰上了,他萬沒有想到困擾自己多時的谷瑞玉,竟然出其不意地來到了他的身旁。現在,他當然無法接納她的到來,這就是他當眾下令勸阻谷瑞玉離開山海關前線的原因。    
    「漢卿,既然她已回心轉意,又何必如此無情呢?」郭松齡對張學良和谷瑞玉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十分關心,現在他發現張學良竟欲將前來勞軍的谷瑞玉趕出山海關,擔心這樣做會有害他們業已形成的關係,所以急忙進言相勸。    
    「不,茂辰,軍中無戲言。」張學良這次連郭松齡的話也聽不進了,他想起谷瑞玉就怒火迸發,說:「現在是什麼時候,現在是兩軍對陣的時候,她到這裡來做什麼?我決不允許一個女人動搖我的軍心!」    
    郭松齡見張學良正在火頭上,又是屢次進攻九門口不能取勝的時候,情知再勸無益,索性不再相勸。但是好心的郭松齡還是暗裡吩咐張學良的侍衛們,將谷瑞玉暫且安排在山海關城內。    
    「迂迴兩翼,直取九門口!」九門口戰役仍然強攻無望,到了第四天夜裡,張學良忽然想出個退敵之策。他急忙將郭松齡和韓鄰春等召進指揮部來,張學良將想好的主意說了出來:「我們再也不能這樣從正面硬攻了,因為這樣只能拼掉我們的老本,最好的辦法是引開敵軍的注意力,到那時候才可以攻佔九門口。」    
    郭松齡和韓鄰春同意張學良迂迴左右,再佔領九門口的戰術。於是,郭松齡率領二旅、六旅和十六旅迂迴到吳軍的左翼進行偷襲,韓鄰春則率領另一主力部隊迂迴到吳軍的右翼進行誘攻。他們約定凌晨三時起事。屆時以火把槍聲為號。    
    當天深夜,山海關一片出奇的平靜。張學良知道這是大戰前夕的平靜,他守在山海關指揮部裡,又開始了另一個不眠之夜。這時候,他早已經將谷瑞玉丟在腦後了。    
    谷瑞玉在山海關天泰棧裡夜不成眠。    
    她為耳邊聽不到城外的槍炮聲而備感憂煩。白天她剛到這座氣氛緊張的危城時,還依稀聽到不時從城外隱隱傳來的槍炮轟響,可是入夜以後那爆豆般的槍炮聲竟然出人意料地聽不到了。她不知為什麼打得異常激烈的九門口之戰忽然停了下來,更不知道張學良為什麼要她住進了城裡的天泰棧。    
    上午她來到山海關後,就希望到前線指揮部去。她希望在戰爭進行得最嚴酷的時候,出人意外地來到張學良面前,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谷瑞玉知道前次她由於任性,貿然前去吉林唱戲,定是傷了張學良的心。她希望通過自己不懼炮火上前線的義舉,來彌補自己的失誤和過錯。可是,她沒想到李小四從前線指揮部回到城裡時,只對她支支吾吾,不肯說清張學良為什麼不允許她前往戰地的原因。    
    後來,不知為什麼,李小四又將她送進了城裡的天泰棧。她知道天泰棧是山海關城裡最大一家客棧,從前是張作霖在山海關指揮戰爭的地方。兩年前的第一次直奉戰爭時期,谷瑞玉和張學良就住在這裡,只不過那時她只能住在樓下,卻不能見到樓上的張作霖。現在由於第三方面軍的主要戰將都集中在城外的前線指揮部,天泰棧幾乎成了一座空樓。她獨自住在這裡,有些心中惴惴,她不知前線正在醞釀著什麼新的戰事,也不知道張學良到底什麼時候才允許她前往指揮部。當然,她更不知張學良到底會不會原諒她的過錯。懷著這種忐忑不安的心情,谷瑞玉獨自睡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她被一陣震耳欲聾的機槍聲震醒了。那是漫山遍野驟然響起的槍炮聲,谷瑞玉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她定睛一看,窗外竟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雖然她不知為什麼入夜時平靜下來的槍炮聲忽然再次響起,可是,她清楚地意識到那再次響起的槍炮聲定是大戰的又一步驟。    
    她急忙從客房裡出來,悄悄來到樓梯前,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向外眺望著。她發現遠山已被一片紅色的火光染紅了,爆豆般的槍聲越來越響。谷瑞玉為張學良的安危擔著心。她不知這場戰爭究竟是如何打響的,也不知九門口之役為什麼會久攻不克。谷瑞玉無法知道張學良在這場戰役裡如何指揮戰爭。可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張學良一定還像前次對直作戰時一樣,又是幾天幾夜不曾合眼了。    
    谷瑞玉恨不得馬上就到城外指揮部去,她多麼希望在這種緊要關頭出現在他的身旁。可是,由於沒有得到張學良的允許,她再也不敢貿然行動了。她知道自己前次去吉林唱戲,已讓張學良萬分惱火,如果此次再不聽他的話,擅自前往城外,一定會讓他更加震怒。想到這裡,她只好守在那座空樓裡翹望被戰火映紅了的夜空出神。    
    槍炮聲響了一夜。直到天將破曉的時候,那激烈的槍炮聲才告平息。谷瑞玉也是一夜不眠。她在黎明的微光裡髮辮蓬鬆的佇立在樓窗前,望著在熹微晨光下漸漸清晰起來的遠山近巒,只見天穹上瀰漫起黑褐色的濃煙,那是炮擊九門口時奉軍迫擊炮激起的煙霧。    
    「我們勝利了!」「張少帥指揮成功了!」就在谷瑞玉在樓上徘徊不定的時候,天泰棧的大樓外忽然湧進來一大群風塵僕僕的軍人。他們都是從前線下來的戰士,一個個雖然衣服襤褸,可是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這是谷瑞玉自來到山海關後第一次見到的振奮場面。她從那些從外邊奔進樓裡的將士神色中,已經猜測到一場激烈的鏖戰終於以東北軍的取勝告終了。谷瑞玉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從樓上跌跌撞撞奔了下去。    
    那些從前線撤下來的將士們都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的家眷,但是他們仍然對谷瑞玉報以微笑,因為在城外激戰了半個多月的將士們,終於取得了戰勝吳佩孚強大直軍的勝利。谷瑞玉從那些克制不住勝利喜悅的將士口中,聽到了這場戰事的來龍去脈。    
    原來張學良在無法正面攻佔九門口要塞的情況下,採取了派郭松齡、韓鄰春兩部左右迂迴夾攻的戰術,最後終於一舉瓦解了九門口守軍。天將黎明的時候,張學良已經親率主力部隊佔領了九門口險塞!    
    然而,谷瑞玉仍然無法見到她思念的張學良。    
    在此後的兩天裡,她在天泰棧客房中急得如萬箭鑽心。她是為了勞軍才千里迢迢趕到山海關前線的,可是,她到了前線以後,卻連張學良的面也不曾見到。戰爭已經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勝利,谷瑞玉心裡卻感到萬分悲哀。她沒有如願地赴前線勞軍,更沒有借勞軍來沖淡她和張學良心中的芥蒂。既然如此她豈不是空跑一趟山海關嗎?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9)

    自九門口之役獲勝以來,谷瑞玉仍然困居在天泰棧裡。她幾次想下樓,前往城外指揮部面見張學良,可是不知為什麼守門的士兵卻勸止她的外出。哨兵們好像預先得了什麼人的授意,語氣雖然客氣但態度卻格外堅決。    
    好在天泰棧裡可以不斷聽到外邊的信息,除了戰地報紙之外,谷瑞玉還可從身邊幾位女侍的口中,不斷聽到直奉戰爭的最新戰訊。最讓谷瑞玉心中羨慕的是,就在這場戰爭打響不久,從前在瀋陽大帥府裡深居簡出的於鳳至,竟也帶著一個龐大的婦女慰問團,從瀋陽來到了前方。隨她同時到達前線的還有郭松齡的妻子韓淑秀。谷瑞玉見戰地報紙上刊載了於鳳至和韓淑秀在錦州戰地醫院救護傷員的消息後,她的心頓時感到萬分悲楚。    
    「為什麼她們可以勞軍,我就不能去呢?」谷瑞玉越想心裡越難過,她感到自己現在連上前線勞軍的權力也沒有了。想到自己越來越困難的處境,她後悔當初不該過於任性,更不該在吉林登台演戲。如今張學良一連數日不肯下山見她,又不允許她離開天泰棧半步,這些事情都讓谷瑞玉隱隱覺察出她這次真傷了張學良的心,不然的話張學良決不能在九門口戰事結束以後,不到天泰棧來看望自己。    
    谷瑞玉暗暗地哭了。她這才感到張作霖那個「約法三章」的威力。張學良曾對她說過:「瑞玉,既然你嫁進了我們這個家庭,就要適應這個家庭。如若有一天你感到在這個家庭裡生活無法適應的時候,就說明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    
    那時,她還不明白張學良的語意。後來她才逐漸意識到張學良這句話是有感而發的。她知道張作霖對自己的「約法三章」,實際上也是對張家所有女眷們的共同要求。谷瑞玉在吉林時聽胞姐谷瑞馨說起,當年張作霖最寵愛的三夫人戴憲玉女士,就因為受不得張作霖對她在個人自由的限制,最後終於被張作霖一怒之下趕出了張家大帥府,下令她到瀋陽城外慈雲寺裡戴發修行去了。    
    谷瑞玉很難理解張作霖對那位戴憲玉女士的處置。她為戴女士的結局感到悲憤。這位生得花容月貌的妙齡女子,最後在那遠離塵囂的深山老林裡伴著青燈暮鼓,打發著她慘淡的餘生,最後一個人悲哀的死在那座尼姑庵裡了。    
    谷瑞馨告訴她的胞妹:張家大帥府裡的其它幾位姨太太,多年來也大多恪守家法,從不敢越雷池一步。張學良的生母趙夫人如此,張學良的養母盧夫人也如此。後來在新民縣家村迎娶的許夫人,嫁進張家以後雖然不滿這理法森嚴的家族,可是她也不得不循規蹈矩地生活。至於現在大帥府裡最得勢的五夫人壽懿,則是另外一種人。她是在習慣了張氏家族的禮法束縛之後,才得到別人無法得到的自由。那是由於她太得寵於張作霖了。而少媳婦於鳳至雖為張家上下人人喜歡的女人,可是,即便她也不得干預張家父子的軍機大事。只有谷瑞玉是個例外,她居然在和張學良正式結婚以後,仍然敢到吉林去登台唱戲,這件事的本身就是對張家禮法的背叛。谷瑞玉的所做所為,就連她的胞姐谷瑞馨也頗感意外和震驚。    
    「瑞玉,現在你必須要清醒了。如你不肯離開張漢卿,你就必須從現在起重新做人,不然的話,遲遲早早張家也決不會容你。」在天泰棧裡寂寞無聊的時候,谷瑞玉常常會回想這次去吉林唱戲的前前後後,特別是二姐谷瑞馨在她臨別前的幾句叮囑,現在回憶起來更讓她感到心生悔意。    
    「莫非張漢卿真不容我了嗎?他如若從此拒絕接受我,我又該如何面對將來的生活呢?」現在,谷瑞玉才真正冷靜下來,她認識到自己當初的一意孤行,已經釀成了大禍。自己貿然前往吉林唱戲顯然刺傷了張學良的心。周大文前去吉林遊說,又給了她一個盡快改變主意的機會,可惜那時她仍然沒有悔悟,以至喪失了一個言歸於好的機會。現在她縱然來到了山海關,但是在天泰棧裡終日受到的冷落,確讓一個孤身前來前線的女人感到心生寒意。    
    「瑞玉,原來你在這裡已空等許久了?」就在谷瑞玉苦悶得欲哭欲死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她下榻的客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久,女侍應生打開了她的房門,她發現從門外飄然閃入一位穿旗袍的青年女子,谷瑞玉定神一看,認出就是在瀋陽多次見面的韓淑秀!    
    谷瑞玉見了她,眼裡立刻汪起了淚水。她像見到親人一般,上前緊緊將韓淑秀抱住,伏在她身上嚶嚶哭了起來。    
    谷瑞玉哭了好一陣,才說:「郭大嫂,早就聽說你們在錦州戰地醫院幫助搶救傷兵,我就羨慕得要命。可惜我一人呆在這裡,想飛也飛不出去。如若我能和你們在一起,又該多好呢?」    
    韓淑秀見她哭得可憐,心裡已有幾分同情,她告訴谷瑞玉說:「本來我和鳳至在錦州忙著搶救傷兵,身邊有許多工作要做,可是茂辰給我打去了電話,讓我馬上到山海關來,他說有緊要的事情和我商量。到了山海關才知道,他是擔心你在這裡急得生出病來,才讓我過來的。」    
    「原來如此。」谷瑞玉聽說韓淑秀是為她而來的,心裡越加感動。    
    韓淑秀忽然說:「瑞玉,莫非你還不知道,漢卿他已經不在山海關了嗎?」    
    「什麼,他不在這裡?」谷瑞玉萬沒想到她日夜焦盼的張學良,在她苦等苦盼了一星期以後,才知道他已經離開了這個直奉兩軍交戰最激烈的山海關了。她被韓淑秀的話完全驚呆了。    
    「漢卿指揮山海關大捷以後,直軍馬上大亂而潰了。當年在河北那麼囂張的吳佩孚見大勢已去,他早從海上乘一艘輪船逃跑了。」韓淑秀見谷瑞玉在天泰棧裡孤陋寡聞,對張學良的行蹤一無所知,心裡不禁有些酸楚。她萬沒想到這對至誠情人,如今卻因一些生活中的小事,變得貌合神離起來。她一邊勸慰著谷瑞玉,一邊將她知道的情況都告訴她:「戰事剛一消停,張大帥就從瀋陽來到這裡,他和漢卿等人連夜乘專車又去了天津。聽說他們要在那裡舉行軍事會議,我還聽說張大帥他們在天津討論了時局和戰後善後事宜以後,張大帥和漢卿他們又去了北京。」    
    「去北京?他們去北京做什麼?」    
    「張大帥打敗了吳佩孚以後,又忙著推舉段祺瑞上台了。」韓淑秀的話中隱含著對張作霖的不滿,說:「他們的行動就是茂辰也被蒙在鼓裡。段祺瑞沒有在這場戰爭中出一點力,可是他卻當上了北洋政府的執政了!唉,天下之事,真是不可思議。」    
    谷瑞玉不敢在她面前談論時政,那是她受張作霖「約法三章」的壓力所致。她不理解韓淑秀既然是張學良至友郭松齡的妻子,為什麼卻對這場由郭松齡擔任主力的戰爭持這種消極的態度。


第二卷 夏第三章 情海生波(10)

    谷瑞玉因有韓淑秀在身旁相伴,所以就在山海關繼續住了下來。她每天都和韓淑秀去戰地醫院,看護那些從前線下來的傷兵,同時也想在那裡等候從北京返回的張學良。谷瑞玉始終感到負疚在心。她對張學良對自己此次來前線的冷遇完全諒解。她知道張學良即便不在前線夜以繼日地指揮戰爭,他也決不會像從前那樣與她卿卿我我。自己一意孤行去吉林唱戲,已經成了她和張學良心中產生芥蒂與隔閡的重要原因。谷瑞玉越悔恨自己的任性,越感到有愧於張學良。想起張學良為讓自己在張家存身,對乃父張作霖及於鳳至所作的多次遊說,更讓她感到現在面臨的困境都是自己的任性造成的。    
    山海關內外已成了東北軍的天下,大批從河北境內退下來的官兵都集中在這裡。山海關城裡人滿為患,除了大獲全勝的東北兵在此集結之外,還有吳佩孚軍隊的戰俘也雲集於此。所以,那時的谷瑞玉倒也充實,她不必再困守在天泰棧裡飽受寂寞了,她可以和韓淑秀在一起,為慰勞軍隊到處奔忙。在那些日子裡笑容重又回到了她的臉上。只是她一旦閒暇下來,就為時時不見張學良從北京返回而感到焦慮。就這樣,她從深秋一直等到冬天,谷瑞玉才聽說張學良已經和張作霖早就返回了瀋陽。    
    「回去吧,瑞玉。」11月的一天,天氣驟然轉冷。北風呼嘯著,長城內外忽然飄起了鵝毛大雪。韓淑秀即將回瀋陽之前,又來到了谷瑞玉下榻的天泰棧,她見谷瑞玉仍是憂心忡忡的神態,就關切地說道:「漢卿既然已經回了瀋陽,你一個人在這裡又怎麼行呢?」    
    谷瑞玉默然。她透過窗子遠望著長城上那皚皚的白雪,心裡當然想回瀋陽去,可是想到她回瀋陽後又要面對那更加難堪的日子,她就憂上心間。聰明的谷瑞玉已經從張學良兩次經過山海關卻不下車的舉止中,看出他對她的怨尤已深。自己認為去吉林唱戲這一件小事,可是卻深深的刺傷了張學良的心。從前她將張作霖的「約法三章」視若等閒,但她沒有想到在張學良心中竟是萬分重要。    
    張學良畢竟不是一般泛泛人物,他是東北軍政兩界的後起之秀,出於政治的考慮,他也決不允許自己的如夫人隨隨便便違背父親訂下的規矩。儘管他本人對張作霖的「約法三章」心存保留,但是張學良卻決不希望谷瑞玉將乃父的約法當作兒戲。谷瑞玉特別後悔,當初周大文前往吉林遊說,自己不該以不以為然的態度相待。    
    「淑秀,我即便回瀋陽,也不好再住在經三路公館了。」谷瑞玉想想自己目前的處境,真想大哭一場。她知道張學良對自己的冷遇,全是自己任性造成的。如若現在主動回瀋陽,或者住進從前的經三路公館,她臉上肯定沒有面子。至少她得在張學良有明確態度以後才能回去,而現在張學良對她避而不見。她想到這裡對韓淑秀說:「我知道我有錯誤,可是,我畢竟也是有臉的人呀。淑秀,我來山海關已經幾個月了,可是漢卿他對我滯留在此不理不睬,你說,我現在就這樣回去,臉往哪兒放呢?」    
    「是啊,瑞玉,一個女人要的就是臉面。」韓淑秀理解她的心情,也知道張學良對她這樣冷漠,全是因谷瑞玉破壞張家規矩造成的。她理解谷瑞玉現在的心情,更瞭解張學良的性格,他在谷瑞玉沒承認自己錯誤之前,是決不會主動見她的。    
    「如果他不肯請我回去,我索性就在山海關長住下去,看他怎麼辦!」谷瑞玉賭氣地說。    
    「山海關很快就撤掉了留守處,天泰棧也不是久住的地方啊。」    
    「那我就住旅館。」    
    「瑞玉,這不是逞性子的時候。你應該理智。」    
    「理智?韓大嫂,我現在已經整整在這裡住了幾個月,難道還不理智嗎?我所以主動從吉林到這裡來,就是因為我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過錯,他還要我怎麼樣呢?」谷瑞玉的話裡透出了幾分難言的苦味,她想哭又忍住了。    
    韓淑秀髮現山海關長城內外的森森蒿草已經泛黃了,凜冽的北風在入冬後越刮越猛,嚴寒的冬天來到了。大部分東北軍已經從山海關撤回瀋陽,從前人滿為患的山海關,如今隨著冬天的來臨已變成了一座空城。韓淑秀對谷瑞玉的處境非常理解和同情,她認真想了想,說:「瑞玉,我看你還是隨我們一起回到瀋陽吧。你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又怎麼行呢?你也許知道漢卿的性格,他是不會主動到這裡請你回家的。既然是恩愛的小夫妻,有什麼天大的仇恨不能消除呢?」    
    「淑秀,即便這件事都是我的錯,他也不該這樣對待我。」谷瑞玉愁腸百結,她淚眼淒迷地歎道:「他怎麼能把我的錯誤看得那麼重?疾惡如仇應該是對待敵人,可我畢竟是他的夫人啊!」    
    「漢卿的過錯,將來我和茂辰都會說他的。」韓淑秀勸導她說:「現在你最好隨我們一齊回去。到了瀋陽,你如果不想回經三路去住,可以先住到我家或者周大文的家裡。等我們勸了漢卿,再讓他把你接回去就是了。」    
    谷瑞玉要的就是韓淑秀這句話。她多麼希望有一天張學良能原諒自己,她不敢奢求張學良親自將她請回經三路,只要張學良給她發句話,也就心滿意足了。不然的話,她無論如何也難以邁進經三路那幢小樓的。    
    列車在寒風中沿著京奉鐵路向北飛馳。    
    谷瑞玉隨韓淑秀和郭松齡夫婦返回了瀋陽。她沒好意思去郭家,而是直接去了她從前住過的周大文家中。谷瑞玉所以捨棄韓淑秀家而去周家,她知道住在這裡便於將來返回經三路公館。她知道在奉直戰中升任了東北軍譯電處處長的周大文,可以直接充當她和張學良和解的媒介。    
    周家的人對谷瑞玉的歸來,自然也是一番熱情的應酬。周大文雖對谷瑞玉前次在吉林沒隨他返沈有些不悅,可他畢竟是張學良最要好的至友,豈能慢待已經痛改前非的谷瑞玉?於是,谷瑞玉就在周大文的官邸裡繼續住下來。    
    谷瑞玉原想她只要在周家住下,張學良受不得周大文的勸說,馬上就會勸她回經三路公館的。可是讓她大為失望的是,轉眼冬天來了,瀋陽城裡大雪飄飄,一直到了臘月裡,張學良那邊仍然沒有任何和緩的音訊。谷瑞玉的心就如同墜入了冰水之中。她不知道自己和張學良是否還有再續前緣的機會,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她的面容也變得越加消瘦起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1)

    世事萬般難猜想,    
    殺人的未必是張郎,    
    潛蹤躡足去觀望,    
    心急之時足也忙。    
    這裡是瀋陽宴樂園大戲樓。在戲樓正面的雅座裡,谷瑞玉端坐在包廂的一端,她望著前面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新戲《勘玉釧》,心情格外興奮。    
    時光已是1925年的初春4月,谷瑞玉已經熬過了她人生中最困難的一段時日,重新回到了張學良的身邊。她煥發了神采,身穿一件嫩綠色上衣,下著黑色的百褶裙,烏雲般的髮髻映襯她那恢復了往日白皙豐滿的面腮。    
    現在,她靜靜地坐在包廂裡聽著戲文,有時她悄悄用眼神瞟瞟身旁的張學良。谷瑞玉發現張學良正目不斜視地望著舞台上的荀慧生,這位京津名伶是首次下關東演出,張學良和谷瑞玉同時出現在宴樂園的包廂裡看戲,乃是絕無僅有的一次。這讓剛從周家回到經三路28號公館裡的谷瑞玉感到心滿意足。    
    谷瑞玉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她萬沒想到經過那場不愉快的風波以後,自己不但重新回到了那個略顯陌生的家,而且還能和張學良一起到宴樂園裡公開聽戲。這種事情對於谷瑞玉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谷瑞玉的眼睛雖然始終在舞台上,可她卻暗暗在想著自己幾個月來的遭遇。從山海關回到瀋陽以後,在周大文家裡又住了幾個月,直到一年一度的舊歷新春到了,她的生活才發生了新的轉機。    
    那天,周大文和夫人決定去戲樓聽戲,周氏夫婦又特意帶上了在他家閒居的谷瑞玉,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臘月23日那天晚上見到了久違的張學良,而且又是在一家戲樓裡。    
    原來,自她隨韓淑秀回到瀋陽,張學良身邊的許多朋友出於好意,都在這對發生感情矛盾的小夫妻間加緊了調解和斡旋的工作。最初是郭松齡和韓淑秀出面,他們以大哥大嫂的身份勸說張學良,要他將住在周大文家的谷瑞玉早一天接回去。郭松齡甚至說:「漢卿,谷瑞玉就是有天大的錯誤,畢竟也是你們張家的事情,千萬不可讓此事傳揚出去,那樣一來就會鬧得滿城風雨,對你對她都有害無益。」    
    韓淑秀說得更為忠懇:「漢卿,一個唱戲的女子,能捨棄她終生傾倒的事業追隨你到瀋陽來,已屬天大的不易。特別是谷瑞玉能幾次到前線去,更不是一般女子能夠做到的。現在她既然已回心轉意,你如果繼續讓她住在外邊,就連我們這些朋友也難以理解了。」    
    張學良雖然接受了郭松齡、韓淑秀等友人的好意,可他仍然難以諒解谷瑞玉的過錯。賭氣的日子就這樣拖延下去了。後來,隨著苦口進言的朋友日漸增多,張學良也一天比一天感到了精神的壓力。    
    經過幾個月的冷靜思考,張學良也感到對谷瑞玉冷漠的態度,有些過於強硬。雖然她去吉林唱戲刺傷了他的心,可是,她畢竟在周大文去吉林後,馬上再次息影於舞台,這不能不看出谷瑞玉的悔意。特別是在谷瑞玉在得知第二次奉直戰事又起的消息後,心急如火的從長春趕往山海關前線。這說明谷瑞玉決不是那種一味沉溺歌舞昇平的女人。她的單純與善良,都在她的所做所為表現得淋漓盡致。谷瑞玉有時儘管非常任性,甚至做起事情來不計後果,但是,張學良知道谷瑞玉心地是善良而單純的。尤其是她冒險來到山海關,正是直奉兩軍發生對峙的緊要關頭,不能不說她此舉是對張學良的愛意之深所至。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能饒恕她一次呢?    
    「漢卿,舊歷年快要到了,莫非你忍心讓谷瑞玉在我家過年嗎?」當周大文出面說話的時候,張學良早已心生悔意了。周大文知道現在到了說話的時候了,此話如果說得過早,非但不會起立竿見影的功效,反而會激起張學良的慍怒。當他發現在知情友人紛紛對張學良進言,張學良有些應接不暇的時候,周大文才意識火候到了。    
    有一天,他在瀋陽一家餐館裡設下飯局,席終人散之時,周大文決定向張學良進言:「當然,瑞玉在我家過年,是我們求之不得之事。可是此事萬一傳揚出來,會有人說你太不容人了!」    
    張學良深知周大文的好意,歎道:「大文兄,我又何嘗不希望瑞玉早回到家去,可是,我又怎麼好親自去請她呢?」    
    「她遭你冷落多時,莫非就不應該請她嗎?」    
    「大文,可是,她畢竟是觸犯了家法的啊。我不計她從前的過錯,已是天大的讓步,為什麼還要我去請她回家呢?」    
    「瑞玉確有過錯,可是,她早已懺悔了自己的過錯。殺人不過頭點地,更何況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之仇?現在,你該給她一點溫暖才對,不然瑞玉又如何尋得個改過的機會呢?」    
    張學良不再說話。他心裡的堅冰正在悄悄的融化。可是,讓他親自去周大文家裡迎接谷瑞玉回來,他自傲自負的性格又在作怪。    
    這樣的日子又僵持了一陣。忽然有一天,周大文來到張學良辦公室,閒談中周大文又來進言:「漢卿,如若你再不請她回家,瑞玉她還想再去吉林了。」    
    「你說什麼,又回吉林?」    
    「她姐姐瑞馨來信說,如若妹妹繼續住在外邊,就不如回長春的姐姐家過年。漢卿,你為什麼不能多給她點自由呢?」    
    張學良說:「誰說她沒有自由?她不但在瀋陽有自由,也可以回到吉林去。我們張家決非是不通情理的人家。」周大文說:「從前我們都是反對中國封建社會制度的激進者,漢卿,我記得你也是基督青年會的會員,我們都曾嚮往西方的民主和自由,為什麼到了自己的家裡,卻要一味堅持什麼家法呢?你不覺得不讓谷瑞玉到社會上活動,就是在抱著封建社會的禮教不放嗎?」    
    張學良一怔,萬沒想到老友周大文竟說出這尖銳的話來。他感到他的話刺痛了自己的心,但是張學良又感到周大文的話說得深刻,正說在了他的痛處。他沉默半晌,忽然激動地說:「她去吉林唱戲我不該干涉嗎?大文,那畢竟是家父對她進張家的三條約定之一啊!」    
    周大文正色地說:「她唱戲暫且不論,可是,谷瑞玉為什麼不能到外面去拋頭露面呢?她也是個有人格的女子,她不能唱戲倒也罷了,為什麼連去外邊聽戲的自由也被剝奪了?漢卿,你這是在維護舊時代和舊家族的陳規舊法啊!」    
    張學良震驚地怔在那裡,直到這時他才真正受到了靈魂的觸動。他不再繼續和周大文爭辯,而是呆呆坐在那裡雙手抱頭,陷入了難過的深思。    
    周大文動情地說道:「漢卿,從前我們都反對地主老財們金屋藏嬌,可是,現在你限令谷瑞玉住在經三路那幢小樓裡,那小樓不就是個金籠子嗎?莫非你想讓她永遠只做一隻循規蹈矩的金絲鳥?」「金籠子?金絲鳥!?」他震驚地抬起頭來,望著周大文那雙真誠的眼睛,許久,張學良終於從痛楚中醒悟過來。他將一隻拳頭在桌上重重一搗,說:「大文,既然經三路公館是只金絲籠子,那麼,我為什麼不能砸碎它呢?」    
    周大文發現他那雙大眼睛裡汪著淚花,他知道他的話終於打動了他的心。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2)

    幾天以後,張學良忽然給周大文打了個電話,說:「大文兄,今天晚上在宴樂園我請你們全家看戲,記住,千萬要把瑞玉帶上。你可懂我的意思?」    
    「我懂我懂!」周大文知道他前天一番話已讓張學良動了心,也知道張學良所以叮囑他定要把住在他家的谷瑞玉帶去看戲,其用心是再清楚不過的了。他知道張學良是企圖以請谷瑞玉看戲的方式,和緩他和谷瑞玉的關係。    
    谷瑞玉記得,就在那天晚上,她見到了幾月不曾見面的張學良。在戲樓聽戲的時候,兩人雖然對話不多,可是彼此那會心的眼神剛一相遇,谷瑞玉心底所有的怨尤、誤解和委屈,都在頃刻間化為烏有。也就是那晚的夜戲散後,她隨張學良又回到了經三路28號小樓。她知道兩人的分居和對峙已經結束了,代之而來的則是她與他更加親密的感情。    
    自從那次和解以後,張學良不但不提她去吉林唱戲的事情,而且還主動支持谷瑞玉到外邊參加一些必要的社會活動。有時,他還會給她弄來幾張戲票,要她和鳳謹等人去戲樓裡聽戲,看節目。谷瑞玉感到她的生活空間越來越寬鬆起來,現在,張學良親自撥冗陪她到宴樂園,來聽北京名角荀慧生的戲,就是一個讓她大為感動的改變。    
    「漢卿,在吉林唱戲一事,讓我領教了你們張家的家法。」谷瑞玉與張學良和好以後,有時也與張學良開開玩笑。想起他們之間從前發生的不快,谷瑞玉不禁暗自後怕。    
    張學良心緒複雜。他既對她的固執性格難以忍受,同時也覺得谷瑞玉有些可憐。她畢竟獨自在外生活了幾個月,作為丈夫他自然心裡不安。特別是想起周大文對自己所進的錚言,張學良心裡更加懺悔。他對她說:「瑞玉,希望我們重新開始,不愉快的過去就讓它成為歷史吧。」    
    「放心,經了這次挫折,我再也不會做那些傻事了。」她向他嬌嗔地笑笑,那笑容裡含著一絲辛酸的苦味。    
    她和張學良又恢復了從前的和美。谷瑞玉多麼希望和張學良每天生活在一起,她認為曾經發生的磨擦,就是因為她與他的經常分離,才產生了彼此心理上的隔閡。正是由於她在經三路公館裡獨守空房,才生出了許多無法忍受的寂寞。谷瑞玉仍然認為這一切都是她渴望重返舞台的動因。張學良也覺得他與谷瑞玉感情的疏遠,是軍馬倥傯所至。他希望悄悄的修補這曾經出現了裂痕的感情紐帶。    
    但是,想歸想做歸做,當谷瑞玉重回自己身邊的時候,他又感到實現自己和谷瑞玉從前那種卿卿我我的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他肩上的軍政重擔一天比一天加重,對公務事無鉅細讓他顧此失彼,對修復與谷瑞玉的愛情也越加顯得力不從心。    
    第二次奉直戰爭取勝不久,張學良就晉陞為陸軍中將軍銜。他手下指揮著幾乎東北軍的全部精銳。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沉醉在與谷瑞玉的柔情蜜意之中,就在谷瑞玉剛與張學良恢復關係不久,她就發現張學良的蹤影在瀋陽又難以尋找了。    
    春節過後不久,張學良就離開了瀋陽。    
    谷瑞玉只知道他是奉命前往天津附近的榆關去了。不久,報上公佈了張學良就任東北軍駐津榆駐軍總司令的任命。谷瑞玉多想和他一起赴任,榆關就距天津不遠,她可以在那裡回楊柳青去。前次她回楊柳青是在戰爭的烽煙中,哪有心思去尋找故鄉的舊跡?現在她想隨軍前往,可是因為得不到張學良的首肯,谷瑞玉不敢再貿然擅自行動。    
    萬般無奈,她只好一個人呆在瀋陽。好在有了前次的磨擦,張學良對她作了種種讓步。谷瑞玉再也不必每日呆在經三路小洋樓裡無所事事了,她可以到瀋陽小南關的宴樂園去聽戲。回來以後,也可找幾位相熟的女眷,在家裡玩玩竹林之戰。這樣一消磨,時光倒也過得飛快。從前那種寂寞的生活被徹底改變了。    
    進入六月,北方的天氣漸漸炎熱起來。可是谷瑞玉卻發現張學良仍然沒有回到瀋陽。先是她從周大文夫人那裡聽說,張學良已經去了北京。到了六月底,她又從家裡的牌桌上,聽人說張學良已經揮師向長江中下游地區擴展新區去了。她不知道張學良為什麼要去南方興兵。但是聰明的谷瑞玉能猜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公張作霖的主張,他是為讓張學良在東北軍中成為既有實權又有威信的將領,所以才不得不讓兒子到處舉兵興師,以擴充東北軍的軍事實力。    
    7月初的一天,谷瑞玉忽然從一張報紙上看到了張學良的消息。    
    原來他已帶領東北軍開進了華東重鎮大上海!那時深居在經三路公館裡的谷瑞玉,當然不知張學良統軍進駐上海,是為著實現張作霖擴展江蘇打開局面的。可是,她卻從一些民間小報上,不斷發現張學良在上海的各種新聞。谷瑞玉看了小報上的新聞,恨不得馬上隨他飛到江南去,她早就羨慕大上海了,可惜她始終沒有外出的機緣。    
    谷瑞玉見上海《新生活報》上有記者這樣寫道:「張學良是東北的大公子,他此次到上海來,坐的是津浦路最豪華的泰山號專車,到上海以後住的又是護軍使何豐林商請杜月笙暫借在杜美路上的一宅小洋房。張學良雖然生在東北,可這個25歲的少帥卻喜歡風月。他在熱鬧地區遊覽,對於上海的繁華卻毫不驚奇。上海《大陸報》的唐榴帶著漂亮女子唐英,親自到大華飯店來和張少帥共舞,只是些尋常的交際而已,可是外間卻飛短流長。因此張學良就對上海的許多小報產生了興趣。滬上各界在寧波路同鄉會舉行歡迎宴會,席間西報記者問張學良說:『吳佩孚是何等人物?』誰也不曾想到張學良卻用英語回答記者說:『是英雄!』外國記者也都為他大加鼓掌。稱讚張學良心胸開闊,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谷瑞玉見另一張報又說:「張學良在上海新康樂花園下榻,那裡有游泳池、舞廳、高爾夫球場,佔地十幾畝。張學良卻婉加拒之。他說我輩青年軍人,如果住在這種好房子裡,以後行軍和打仗又怎麼打地鋪呢?他在上海人心裡留下了個好印象。……」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3)

    8月,張學良終於回到了瀋陽。    
    谷瑞玉見他的臉色曬得黧黑,難免有些心疼地嗔道:「漢卿,我不懂東北軍的將領有幾百位,大帥為什麼一定要派你到各地去興師?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真怕你年紀輕輕就會累成重病的。」    
    張學良卻對她嘿嘿冷笑,那神色似說:「婦人之見!」嘴上卻對谷瑞玉這樣說:「你哪裡懂得父親的心思?他老人家這是在重用我。自從打敗了吳佩孚的軍隊以後,我們東北軍已經開始向江南進軍了,這次我的軍隊打前陣,主要是為了給後面源源不斷的東北軍當開路先鋒。瑞玉,你也許不知道吧,父親已經發佈楊宇霆為江蘇省督辦了,姜登選也當上了安徽督辦。很快還會有一些將領大員出征江南。到那時候我們東北軍就可以佔領大半個中國了!」    
    讓谷瑞玉感到心裡空虛和難過的是,她和張學良的相聚只是短暫的。八月正熱的時候,張學良再次離開了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前往葫蘆島督理整頓海軍去了。    
    入秋以來,谷瑞玉幾乎再也無法知道張學良的行蹤下落。    
    她又開始一個人生活了,經三路28號公館裡雖然有數不清的牌局,可是,仍然難以讓這位青春女子心情舒暢,小樓對她來說真有說不清的寂寞。因為她實在太想念張學良了,她知道只有每天和他在一起,才會感到不寂寞。現在一旦離開了他,谷瑞玉縱然可與那些東北軍官場女眷們玩得昏天地黑,也無法驅散心底的憂愁和痛苦。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    
    ……    
    谷瑞玉在經三路小洋樓裡悶得實在無聊,就忍不住唱幾句京劇清唱。藉以宣洩她心中的苦悶和悵惘。但是她仍然焦慮重重,她無法瞭解張學良現在何處。谷瑞玉曾幾次向水波箕胡同打電話,希望從好友韓淑秀那裡,瞭解到張學良及其部隊的近況。但是,讓谷瑞玉感到奇怪的是,韓淑秀居然也不在瀋陽。郭家只有幾位女傭守候著舊宅。谷瑞玉從她們的口中得知,韓淑秀和郭松齡在奉直戰結束後曾去了一次日本東京,回國後她們夫妻就住在天津租界上的小公館裡。到了當年的十月底,谷瑞玉實在忍不住寂寞,就坐上洋車去了水波箕胡同的郭宅。果然見那熟悉的庭園裡空蕩蕩的。幾位使女也對郭軍長和韓淑秀長久不歸感到心中不祥。    
    谷瑞玉走訪郭家以後,心裡每天都惴惴不安。她敏感地體察到似有一種威脅正向她襲來,她無法知道外邊政治局勢的演變,張學良不在她身邊,更是讓她六神無主。可是,谷瑞玉這種不祥的預感一天比一天強烈起來了。到了當年11月下旬,忽然有一天,經三路小樓裡的使女鳳謹,忽然神色驚慌地從大門裡跑了進來,她上樓就對正在浴間裡沐浴的谷瑞玉說:「夫人,不好了,打起仗來了!」    
    「打仗?什麼人和什麼人在打仗?」她急忙從散發著氤氳水氣的池水裡爬出來,用寬大的浴巾緊緊包住了那窕窈的身子。她一聽到戰爭的消息就心有餘悸,谷瑞玉知道接連打了兩次奉直戰爭以後,東北大地出現了一片難得的安寧,忽聽又生戰事,她望著驚惶失措的鳳謹說:「這怎麼可能呢?」    
    鳳謹說:「夫人,有什麼不可能?現在是自己人和自己人打了起來了,你到大街上聽聽看,所有百姓都在罵張大帥呢!」    
    「罵張大帥?」谷瑞玉嚇得臉面雪白,她做夢也沒想到在這個世上居然會發生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真的,夫人,人們都說郭松齡的軍隊在河北倒戈起義了!」鳳謹姑娘驚魂甫定,對站在鏡子前揩拭水漬的谷瑞玉說。    
    「郭軍長倒戈,真有這樣的事情?」谷瑞玉聽了鳳謹的話,嚇得渾身一驚。她忽然想起前次去郭家見到的景況,以及早在山海關時韓淑秀對張作霖的不滿情緒,心裡忽然明白了許多。她顧不得許多,一邊命鳳謹馬上去街裡買當天的報紙,一邊匆忙穿了衣服。不久,鳳謹就急匆匆跑上樓來,手裡舉著當天的《盛京時報》,對嚇得臉色發白的谷瑞玉說:「夫人你看,我說的全是真的!」    
    谷瑞玉見報上赫然刊登大字標題:《郭松齡昨在灤州倒戈舉事奉天城裡風聲鶴唳》。她從那張報上看到,多日在瀋陽不見蹤影的郭松齡,原來就在昨天(11月20日)晚上,突然出現在東北軍的駐防地——河北省灤州車站上。    
    在那裡郭松齡和夫人韓淑秀共同發起了對東北軍的倒戈!谷瑞玉知道所謂倒戈,就是軍事政變。從前一直在張學良麾下任副軍團長、和張學良親密如同骨肉的郭松齡,為什麼忽然在河北舉起了反對張學良父親的義旗?這件事對幽居在瀋陽的谷瑞玉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她無法理解郭松齡此舉的深意何為,他既然那麼效忠於張作霖的兒子,又為什麼反過來要反對張學良的父親?特別是那位賢能可人的韓淑秀,她給谷瑞玉心裡留下了無法抹滅的好印象。像韓淑秀這樣有才有識的女性,為什麼會支持自己的丈夫發動倒戈兵變呢?    
    谷瑞玉簡直被這突發的事變嚇呆了。她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場政治劇變,從當日的報紙上看到,郭松齡歷數的張作霖十大罪狀,字字句句都飽含著深仇大恨。而郭松齡和韓淑秀在灤州車站上當眾發表的即席講演,又不能不讓蒙在鼓裡的谷瑞玉心驚膽戰。因為她從韓淑秀的講演詞中看到,她與丈夫郭松齡決非為一己之私而發動兵變,他們是為徹底消滅多年危害於中國的戰爭和窮兵贖武的奉系軍閥而奮起倒戈。    
    自從戰事發起以來,谷瑞玉就感到瀋陽內外到處一片兵慌馬亂。瀋陽城裡兵力空虛,僅有的一些東北軍都在幾天內被拉上了前線,去連山一線佈防,企圖阻擊從河北向關東洶湧殺來的郭松齡大軍。谷瑞玉心裡發慌,每天都給周大文等朋友的家裡打電話,希望找到張學良的下落。但是,張學良下落不明,就連周大文也無法得知張學良現在何地。這讓谷瑞玉心裡更加慌亂緊張。    
    她不知道郭松齡和韓淑秀在灤州發起的倒戈,會不會危及她和丈夫張學良。因為她在報上看到郭松齡在倒戈通電上,分明寫著「討伐張作霖,擁戴張學良主政東北!」的口號。谷瑞玉越加心裡慌亂,她擔心張學良是否參加了這場動亂,如若張學良參與了郭松齡反對張作霖的鬥爭,那麼東北豈不是天下大亂了嗎?    
    谷瑞玉在家裡心亂如麻,她在瀋陽的活動圈子本來很小,現在又不知道張學良的情況,急得她幾乎連覺也睡不著。當郭松齡大隊人馬從灤州向瀋陽揮師殺來的消息傳到經三路小樓時,谷瑞玉再也無法忍受這痛苦的煎熬了。11月下旬的一天,天氣驟變,灰色的天空上忽然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谷瑞玉決定乘車前往周大文家裡,去打探一下張學良的信息。她見了周夫人,還沒開口,就先哭泣起來。周夫人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她見谷瑞玉想念張學良,就對她說:「瑞玉,其實漢卿他一直都在瀋陽啊!」    
    「他原來也在瀋陽?」谷瑞玉聽了周夫人的話,心裡既痛苦又困惑,她不知張學良既然就在瀋陽,為什麼不肯回經三路公館裡去看她。就說:「既然他在城裡,為什麼郭松齡在灤州起義時,卻要打著他的旗號去反對大帥呢?天下哪有兒子反對老子的道理,大姐,我現在想馬上見到漢卿,我要他也在報上發一個聲明才好,不然的話,他就會落得個不孝的惡名。」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4)

    周夫人見她這般顧及大局,心裡感動,說:「瑞玉,你知道郭松齡為什麼要打漢卿的旗號倒戈?這是因他和漢卿在對待舊軍閥一事上,早有共同的思想。現在這種時候,你就是見了漢卿,也說這種讓漢卿心煩的話,小心惹起漢卿對你的不滿。」    
    谷瑞玉不再說話。她知道現在這樣做又是在干涉張家的政治大事,於是她神色黯然地歎息說:「現在張家遭此大難,我總不該袖手旁觀吧?大姐,漢卿他究竟在做什麼,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周夫人說:「現在郭鬼子反奉,鬧得瀋陽大帥府裡一片緊張。聽大文說,張大帥這些天正準備往大連逃走呢。他每天都在帥府裡大罵漢卿,說他重用郭鬼子,都是因為聽信了漢卿的話。現在東北軍大部分主力都在郭鬼子的手裡,瀋陽幾乎沒有多少兵力了,如果郭鬼子的軍隊真打到瀋陽,那麼,他張大帥也就變成了郭鬼子的俘虜了。你說,大帥能不憎恨漢卿嗎?他在這種焦頭爛額的時候,正忙著去連山佈防,哪有時間回去見你?」    
    「哦,原來是這樣。」谷瑞玉得知張學良現在也正為此受責難,心裡對他的許多不解就頓時冰化雪消了。她辭別了周夫人後,心急如火般地乘車返回經三路公館,她雖然和張學良同在一座城市,近在咫尺卻又無法相見。到了夜裡,谷瑞玉便會噩夢連連,起床後她就打發鳳謹去街上買報紙。她發現報上幾乎都在刊載郭松齡倒戈部隊向瀋陽洶湧殺來的消息,她看到郭松齡的起義部隊從灤州向東北進發的一路上,郭氏一再大呼軍隊紀律,他的部隊對老百姓幾乎秋毫無犯。由於郭松齡是打著打倒反動軍閥的旗幟向東北殺來的,所以他的軍隊士氣高昂,所經之處百姓夾路歡迎,一時大有郭師必勝之勢。    
    「夫人,現在連張家的姨太太們都向大連跑了,你難道就甘願在這裡等死嗎?」11月底,瀋陽陰雲壓城,大有兵臨城下之勢。張作霖及其眷屬將向大連逃走的消息不斷從外面傳來,鳳謹見情危急,忽然關切地跑上樓來,提醒一夜不曾合眼的谷瑞玉。鳳謹已經看出谷瑞玉現在的處境最為可怕,出於對這位如夫人前途的關心,她悄悄對谷瑞玉說:「夫人還是早想對策吧。」    
    不料谷瑞玉絲毫沒有逃出瀋陽的意思。她決然地對鳳謹說:「我不能走,在漢卿沒回來以前,我哪裡也不能去。越是在這種時候,我越是要這樣做。」    
    鳳謹擔心地說:「可是少帥他已經多日沒回家了,特別是在這兵慌馬亂的時候,他更是不會回來的,萬一郭松齡的軍隊殺進來,夫人將是性命難保。」    
    谷瑞玉沉吟著,搖頭說:「如果為了安全,我可以馬上就去吉林。只要到了那裡,就萬事無虞了,可是,我怎麼能在這時候一個人走呢!」    
    鳳謹見她堅決不肯逃走,索性就不敢再勸。當天夜裡,北風怒吼,天氣陰霾,又一場大雪漫天而降。經三路公館裡瀰漫著一派緊張的氣氛,谷瑞玉萬沒想到就在這時候,多日不曾回來的張學良,竟出人意料地踏進了這風雨飄搖中的小樓。谷瑞玉驚喜地站在樓梯上,望著飛快向樓上跑來的張學良失聲大叫:「漢卿,你回來了?!」    
    張學良也驚訝地抬頭望了谷瑞玉一眼,那眼神包含著難言的愧疚和驚喜。他愧疚的是一連月餘不曾回到這裡來看她,驚喜的是谷瑞玉在瀋陽兵臨城下,百官眷屬紛紛外逃的危急時刻,她竟在這裡安之若素。本來可以去吉林避難的谷瑞玉,竟仍然固守在這隨時都有危險的公館裡。他疾步地走上樓來,將撲上來的谷瑞玉一把抱在懷裡,緊緊地擁吻,但他馬上就將谷瑞玉推開了,急促地說:「瑞玉,你快快離開這裡,我連夜就要離開瀋陽了!」    
    「你……也要去大連嗎?」她心驚膽戰地望著他,發現多日不見的他一臉病容,沉重的精神的壓力讓他失去了往日的英武和矜持,變得萬分削瘦憔悴,多日來對他不肯回家的怨尤都頃刻消逝了,她關切地抱緊了他,眼裡含著淚光,良久說:「莫非真就沒有希望了嗎?」    
    「不,有希望。」張學良見她淚眼汪汪地望著自己,知道她誤解了他前去大連的意思,就笑了笑,安慰她說:「我去大連,決不是逃走,是想從那裡乘船去秦皇島。」    
    「在這種時候,去秦皇島做什麼?」    
    「我想去見見郭茂辰。」    
    「你在這種危險的時候去見他,那不是飛蛾投火嗎?」谷瑞玉心裡驀然一驚,當她聽清張學良連夜去大連的真意,立刻感到他此行的危險,馬上苦苦勸阻說:「不行,漢卿,我不能讓你去,現在郭松齡雖然打著擁戴你的旗號,可他的真意卻要徹底推翻你們張家的一統天下!在這種時候你即便見了他,郭松齡也絕不會退兵,他甚至會對你……」    
    「不許亂說。他決不會對我三心二意的。因為我瞭解郭大哥!」張學良見谷瑞玉急得欲哭,卻斷然地將手一揮說:「我到那裡去,是想勸說郭茂辰馬上休兵。……」    
    「他如箭在弦上,想收兵也怕不能如願。」    
    「我相信他還會聽我的話。」    
    「在這種時候,他是什麼人的話也聽不進的,漢卿,我勸你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張學良盯了她一眼,鄭重地說:「瑞玉,你可忘記了從前的『約法三章』嗎?」    
    還想繼續進言相勸的谷瑞玉,驀然聽了他的話,呆呆地怔在那裡,再也不敢多言了。她心裡在哭,她為自己在這關鍵的時候連勸阻丈夫的權力也沒有而感到悲哀。她知道自己在張家的處境,即便在張學良的面前也不能干涉政務。可是,谷瑞玉的心裡很苦,在張學良目光的注視下,她嚥下了想說卻沒有說的話。    
    谷瑞玉忙著在浴間裡張羅,她麻利地在雪白的浴盆裡注滿了熱水。張學良匆忙地洗了個熱水澡,待他從浴室裡走出來時,忽然發現谷瑞玉神色莊重地坐在燈影下,望著他默然無語。    
    張學良感到他剛才的話有些無情,他不應該在她心緒痛苦的時候重提那讓她心裡不痛快的「約法三章」。想到這裡,他又來到了谷瑞玉身旁,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瑞玉,我現在心裡苦得很。郭茂辰在灤州倒戈,把我也推上了非常難堪的尷尬境地。現在大帥和所有老將們,都在責罵我張漢卿有眼無珠,不該將腦有反骨的郭茂辰推薦到重要的治軍崗位上來。更讓我有口難辯的是,郭茂辰現在公開反對我的父親,擁戴的卻又是我張漢卿。這又讓我如何面對東北軍上下的責難呢?」    
    谷瑞玉在燈光下凝望著心境愁苦的丈夫。她想勸他,卻又不敢再多言了,她擔心如若言語唐突,就會涉及到敏感的約法三章。谷瑞玉不敢再越過雷池一步,只能無言地凝視著憂鬱重重的張學良。「雖然郭茂辰做出了這舉世皆驚的壯舉,可是,我仍然對他心存好感。」張學良見谷瑞玉不說話,越想將心裡話說給她聽:「這是因為郭茂辰的倒戈也是事出有因啊。」    
    「漢卿,你為什麼到這時候還說他好話?他可是在反你的父親啊!」    
    「反對我的父親有什麼不可以?瑞玉,莫非你也不理解郭松齡嗎?他在兩次奉直大戰中,每戰他都充當了為大帥打頭陣的重任。可以說郭松齡是九死一生,才換得了今天的局面。但是,戰爭結束以後郭茂辰又得到了什麼?大帥將江南幾省的督軍都讓給了楊宇霆、姜登選那些在戰爭中出力不多的軍閥,郭松齡他當然心裡不服氣。在這種情況下他能不反嗎?」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5)

    谷瑞玉聽到這裡,又啞然不語了。她知道自己最好以沉默面對眼前的劇變,過多的語言反而引起了張學良的反感。    
    「至於他反對我的父親,從道德人倫而論,我當然無法同情。但是,郭茂辰公然反對我的父親,也絕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是因為不滿我父親重用楊宇霆、常蔭槐那些舊軍閥,他是反對這些年來兵連禍結的戰爭,還有,他也反對父親和日本人的關係。正是因為這些原因,郭茂辰才作出這種冒險的。瑞玉,我所以冒險前去秦皇島,就因為我相信郭大哥不會不聽我的話。」    
    谷瑞玉聽完張學良一番肺腑之言,心中越加為他的秦皇島之行憂慮重重。本想不加勸阻,可她畢竟從心底深深地愛著他。終於還是說:「漢卿,我擔心你面見了郭大哥,萬一談成了僵局,他會不會對你……」    
    「不會,我相信我的判斷力。郭茂辰是個講義氣的漢子。」張學良大手一揮。憤然地打斷了她的話。    
    谷瑞玉佇立在幽幽燈影裡,她知道張學良決心已定,即便她從中勸阻也無法改變他去秦皇島見郭松齡的決定。況且他此舉事關大局,想到這裡,谷瑞玉索性不再多說,反而一反常態地說道:「漢卿,既然你定要到秦皇島去見郭大哥,就讓我隨你一同去吧。」    
    「不,你現在應該回吉林,因為戰爭一旦不可避免,吉林定會比瀋陽安全得多。」張學良對她的去向顯然作了認真的考慮,這時說道:「再說,你隨我去秦皇島又有何必要?」    
    谷瑞玉神態堅決地說:「我去會對你有所幫助的。首先,我可以和韓淑秀見一面,她和我的感情多年一直很好。在這種特殊的關口,我也想去勸勸她。再說,你一個人隻身去秦皇島,身邊總該有人照顧才行啊。」    
    張學良堅持說:「你還是回吉林吧!」    
    谷瑞玉哪裡肯依,說:「你此行兇多吉少,我又怎能大難臨頭各自飛呢?」張學良見谷瑞玉在關鍵時刻情願放棄逃生,也要隨他前往秦皇島,心中忽受感動。他見谷瑞玉已在準備行裝,索性也不再勸阻。    
    夜霧。    
    「鎮海號」軍艦在薄暮時分緩緩駛離了旅順港。谷瑞玉站在軍艦前甲板上,望著越來越遠的老虎灘,心緒一派茫然。昨天夜裡,她和張學良離開瀋陽以後,乘火車經連山,一路上疾行了半夜,天明時分終於來到了旅順。    
    她感到這次經旅順,從水路前往郭軍佔據的秦皇島,是張學良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次斡旋活動。谷瑞玉縱然知道郭松齡決不會輕易改變主意,可是她仍然隨夫同行。她知道軍事行動決非兒戲,郭氏箭在弦上,又怎麼可能因他和張學良的舊情而改變向瀋陽東進的決策!正是因為前程凶險,谷瑞玉才以赴死之心前來陪同張學良啟程的。    
    白天,他們在旅順等候調來的「鎮海號」軍艦,入夜時分,那艘軍艦才升火出航。這時,海面上出現了迷迷濛濛的大霧。鉛灰色的夜空裡飄著濛濛的雪霧,大海宛若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幽黑錦緞。谷瑞玉初臨大海,兩眼茫然,她感到在那迷濛的霧海深處,正有簇簇鬼火在不安的跳動著。從前對東北上流社會充滿了種種幻想的谷瑞玉,歷經戰事她這才深切地體會到政治的險惡和無情。昨天還是稱兄道弟的蜜友,眨眼轉瞬之間就變成儼如路人的敵手。有人甚至會為某種私利就暗起殺機。她擔心張學良的年輕和善良,遲早有一天終會誤事的,這也是她一定捨棄回吉林而陪他前往秦皇島的原因。    
    昨天夜裡,她和張學良在瀋陽南站登上馳往大連的軍用列車時,在車站上見到了東北軍的二號人物,那個曾讓郭松齡憤恨並悍然發動兵變的總參議楊宇霆。這也是谷瑞玉來瀋陽以後首次見到東北軍的最高長官。她發現楊宇霆以不屑的眼神打量她,谷瑞玉感到她的自尊又一次受了刺傷。但是她沒有對張學良流露任何怨尤,因為她不想在這人心紛亂的時候,再給他心裡帶來不愉快。    
    「漢卿,你這是做什麼?」當那列軍車在漫天的大雪裡風馳電掣般向大連駛去的路上,谷瑞玉忽然發現張學良的包廂裡飄出一股嗆人的煙氣。她不知他在那裡吸什麼煙,急忙推開那扇門,只見張學良躺在軟鋪,正用一隻竹製的煙槍倚在燈下吞雲吐霧。她驀然一驚,知道他正在吸大煙。谷瑞玉記得起來,剛才在瀋陽火車站上楊宇霆在送他們上車時,曾親手將個小木匣子遞到張學良手裡,故作關切地叮囑說:「漢卿,你此次任重道遠,萬一在夜裡熬不住的時候,就不妨抽上幾口。這東西可以提神啊!」    
    現在,谷瑞玉才知道總參議楊宇霆交給張學良的,原來是煙具和大煙膏。見張學良在煙燈下吱吱地吸鴉片,她的心頓時揪緊了。谷瑞玉忽然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雙手緊緊抓住了張學良手裡的煙槍,苦苦相求說:「漢卿,抽不得,你千萬抽不得呀!」    
    不料張學良正在癮上,哪裡肯聽谷瑞玉的勸阻,一把將她推開,說:「怎麼就抽不得?我已經一連幾天不合眼了,如果現在不抽煙,我也許快要熬死了!」    
    谷瑞玉仍緊緊抱住他,聲淚俱下地哭求:「漢卿,那鴉片大煙是萬萬吸不得的,一但吸上了它,那你就永遠也戒不掉了!」    
    張學良仍在拚命吸著:「戒不掉怕什麼,我偏抽不行!」    
    谷瑞玉哭得死去活來,儘管她百般相勸,張學良卻堅持在將一隻煙泡抽完。當他過足了煙癮,從軟鋪上一骨碌爬起來的時候,剛才還萎靡不振的他,忽然變得精神抖摟起來。他望著驚呆了的谷瑞玉大笑起來:「瑞玉,你這是哭什麼?楊總參議准許我吸鴉片,那是為了奉命出征的需要,你怕什麼呀?」    
    谷瑞玉擔心地說:「我是怕你染上煙癮,從此就是個廢人了!」    
    他大笑:「我會成了廢人?哈哈,我張漢卿豈能因煙廢志?瑞玉,你真是杞人憂天啊!」    
    現在,海上一片大霧。遠方簇簇的燈火早已不見了,盡收眼前的是一片無邊的幽幽海波。谷瑞玉想到張學良就心緒緊張,她不知道他在天明見到郭松齡時,將會面臨著怎樣的一場惡戰。    
    次日黎明,雪霽天晴。出現在張學良和谷瑞玉面前的秦皇島水域,一片潺潺的碧波。冬日昇起,霞光萬道,旭日在海面上映現出無數絢麗的光斑。昨天夜裡,谷瑞玉再次為張學良在客艙裡吸鴉片發生了不愉快的爭吵,可是,她沒想到今晨起來,張學良昨夜的倦容全消。站在軍艦甲板上向秦皇島海岸眺望的張學良,竟又恢復了往日的挺拔和帥氣。這使她的心緒稍稍安定。可是,讓谷瑞玉心生焦灼的是,張學良的「鎮海號」兵艦來到海邊多時,又派出副官長譚海親自前往郭軍指揮部送信,可是,譚海副官長等卻遲遲不見回來。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6)

    日上三竿時分,等在兵艦上的隨行人員,都為前往郭營送信的副官長譚海捏著一把冷汗。果然不出谷瑞玉所料,正在岸上緊張佈防的郭松齡,在接到張學良語意誠懇的信件以後,斷然拒絕親自到「鎮海號」兵艦上與張學良見面。這讓懷著滿腔熱情而來的張學良大感失望。    
    「郭松齡是擔心兵艦上有埋伏,所以他堅決不同意到這裡談判。」副官長譚海向張學良報告了郭軍正在秦皇島興兵佈陣的情況,然後將郭松齡的親筆信交給了張學良,谷瑞玉急忙為他讀信,只見郭松齡寫道:    
    漢卿軍長鈞鑒:    
    在津奉讀惠函,因病未復。及抵灤州始行裁答,惟匆促而未及致詳。松齡此次舉動,純為清除亂源,擁我公為首領,改良東北政治,不事內爭,休養人民。所發命令,均署我公之名,使部下不怪我公矣。乃前日接天津電話,上將軍派我公前來查辦,已抵秦島,並謂對松齡將有嚴重之處置。是我公對松齡亦無愛惜之心,然古君子絕交不出惡聲,臨去猶作最後之忠告,故敢盡情披陳,惟公詳察焉。……    
    張學良沒等谷瑞玉將郭松齡來信讀完,就萬分痛苦低下頭去。他站在軍艦的客艙裡,雙手抱住頭說:「茂辰,你拒絕我的調停,豈不是選擇了死路一條嗎?」    
    谷瑞玉望著痛心疾首的張學良,知道他對郭松齡的拒絕見面,已經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她想勸慰他,可是,又感到無話可說。    
    「瑞玉,拿筆硯來,我要親自給他寫回信!」在難堪的沉默中,張學良忽地站起來,他來到桌旁,忽然鋪開白紙,接過谷瑞玉遞來的毛筆,揮揮灑灑地寫下一行字來:    
    茂辰兄鈞鑒:    
    承兄厚意,擁良上台,隆誼足感。惟良對於朋友之義,尚不能背,安肯見利忘義,背叛家父。故兄之所謂統馭三省,經營東北者,我兄自為猶可耳。良雖萬死,不敢承命。致成千秋忤逆之名。君子愛人以德,我兄知我,必不以此相逼。兄舉兵之心,弟所洞亮。果能即此停止軍事,均可提出蹉商,不難解決。至兄一切善後,弟當誓死負責,絕無危險……。    
    張學良寫罷,簽上他的名字:「學良頓首。」然後擲筆於硯上,臉上滿是淚水。    
    就這樣,張學良一直住在秦皇島海邊上盤桓多時,他幾次想親自下艦,前往距此不遠的郭松齡兵營遊說。但是,都因為得不到張作霖的復電而作罷。    
    「漢卿,咱們還是回去吧。」在秦皇島堅持了兩天,張學良仍然不肯死心。這期間他不斷派人前往郭松齡營地,送去他寫給郭松齡的信,可是郭松齡非但不肯回心轉意,甚至連信也不肯再復張學良。看出來郭松齡恰如谷瑞玉臨行時所估計的那樣,他是寧死也要揮師瀋陽,與張作霖的守軍決一死戰了。    
    「不能回去,我不能眼看著郭茂辰戰死在沙場而不救他啊!」雖然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可是,谷瑞玉的勸告仍然難以讓張學良最後放棄救助郭松齡放棄武力、進犯瀋陽的主意。    
    秦皇島上風雲突變,前天還是風和日麗的天空,轉眼就烏雲密佈,須臾就大雪紛飛而降。張學良和谷瑞玉困在「鎮海號」兵艦上,既不能和近在咫尺的郭松齡舉行會談,也不能馬上返回大連。就在張學良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傳來了郭松齡率領的東北革命軍攻克連山,直逼錦州的消息。    
    張學良眼望不可挽回的郭松齡倒戈部隊,不禁心如刀剜。    
    「瑞玉,現在只有你和郭大嫂對話了!」12月9日,被困在大海上的張學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他決定請谷瑞玉陣前與韓淑秀接觸。谷瑞玉正巴不得能為張學良出點力,現在見他作出這種決定,黯淡的雙眼不由一亮,忙說:「好吧,漢卿,我可以親自去錦州見郭大嫂嗎?」    
    「去錦州太危險,現在,你只能在軍艦上打電話給錦州,敦請郭大嫂在此關鍵時刻保持清醒,千萬不能繼續冒險向瀋陽進攻了。」張學良雖知讓谷瑞玉和韓淑秀通話,也難以勸阻如箭在弦的郭松齡,但他決定再給郭松齡一個機會。他對谷瑞玉說:「當然,我們的請求,如若再得不到郭大哥的回應,那麼也就休怪我張漢卿不夠朋友了!」    
    軍艦上的機要人員很快接通了郭松齡指揮部的電話。    
    「淑秀大姐!」當電話的聽筒從幾百里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時,谷瑞玉眼裡立刻汪起了淚水。她聽到了韓淑秀的聲音,心裡一熱。她驀然想起韓淑秀和她在山海關的日子,那時她在前線無依無靠,就是韓淑秀和她住在一起。現在谷瑞玉和韓淑秀居然在陣前對話,這種變化真讓她感到痛心。谷瑞玉知道這次通話事關韓淑秀和郭松齡的生死存亡。正因為她知道此刻她們各自所處的險境,所以谷瑞玉還沒有開口就先啜泣起來。她在電話裡對遠在連山前線的韓淑秀說:在此關鍵時刻,千萬勸告郭將軍勿走絕路,最好馬上和張學良見面。只要他肯到秦皇島來談判,她希望一場劍拔弩張的戰事就此煙消雲散,同時也保證郭松齡和韓淑秀的生命安全。    
    電話裡卻傳來了韓淑秀的笑聲,她對谷瑞玉說:「瑞玉,請你轉告漢卿,我和郭軍長永遠都是你們的朋友。郭軍長此次興兵,沒有其它的意思,只求張作霖下野,而擁戴張學良上台掌權。至於到秦皇島和張漢卿見面,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張學良聽了谷瑞玉轉達的電話內容,自知大勢已去。他們只好連夜乘「鎮海號」兵艦原路返回旅順港了。    
    興隆店前線。    
    張學良已在這裡佈防幾個晝夜了,自他和谷瑞玉從秦皇島返回瀋陽以後,戰事忽然發生了逆轉。當初他在秦皇島百勸不動心的郭松齡部,忽在乘勝向瀋陽進軍的半路上,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擊。那是張作霖預先通過楊宇霆買通了日本關東軍,在南滿鐵路一線佈防參戰,日軍的介入和吳俊升率領的黑龍江省騎兵旅的突然奔襲,打亂了郭軍進軍瀋陽的計劃。加之那時東北天氣驟然降溫,大雪封鎖了所有通往瀋陽的道路,所以,郭松齡部受到了強大的阻擊,最後不得不陷入欲進不得、欲罷不能的困窘境地。


第二卷 夏第四章 倒戈風雲(7)

    「小六子,我是因為聽了你的話,才重用了郭鬼子。現在就要看你能不能擋住郭鬼子了。!」張學良站在興隆店指揮部的窗前,眼望著巨流河一線的防區心亂如麻。他從秦皇島回到瀋陽後,正處在郭軍向東進發的危險時刻,大帥府裡已是混亂一片。就連張作霖也在準備向大連方面逃走了,可是張學良卻鎮定地勸止說:「父親,你現在走得太早,老郭他現在還沒有打到新民,前方還有我們不少軍隊,你慌什麼?」    
    張作霖聽了兒子的話,馬上振奮起精神來,說:「好,我若再想走,就不是你的爸爸!」張學良決定馬上率兵前往巨流河一線佈防,他在臨離開大帥府的時候,對張作霖說:「我如果在巨流河抵抗不住郭松齡的軍隊,就不是你的兒子!」    
    他和父親就這樣分手了。張學良在巨流河佈防並在興隆店安下指揮部以後,局勢忽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轉化。現在,張學良知道郭松齡由於天寒地凍,指揮部已被困在京沈鐵路線的小車站白旗堡。吳俊升的騎兵和吉林督軍張作相派來的救兵,已經冒雪前往包抄,大批日本軍隊也混雜在東北軍裡,隨時參加作戰,面對著郭松齡隨時可能戰敗的局面,張學良心裡既興奮又悲哀。    
    他興奮的是終於保住了父親創建的東北天下,他悲哀是自己至友郭松齡很可能在這場兵變中死於非命。正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張學良看時,見是侍衛李小四從馬上跳了下來。他剛剛從瀋陽回來,給他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少帥,郭軍長和郭大嫂都已經被捕了!」    
    「你說什麼?」張學良格外震驚。    
    李小四告訴他:昨天夜裡,吳俊升率領的黑龍江省騎兵,連夜偷襲了白旗堡車站。在炸毀了郭軍的火藥庫後,郭松齡全軍潰逃。黎明時,郭松齡和夫人韓淑秀見大勢已去,只好化裝成老百姓乘一輛馬車向大連方向逃走。可是,萬沒有想到他們的行蹤,已被日本空軍用飛機偵察清楚,於是,吳俊升派騎兵旅長王永清循蹤追去,當即在老達房一家農民的地窖裡,抓獲了郭、韓二人!    
    谷瑞玉此時在指揮部的內室,將李小四報告的消息聽得一清二楚。她的心頓時陷入了無邊的痛苦,她知道張學良的心情定然和她一樣痛苦。張學良站在窗前,雖然得到了郭松齡被俘的消息,心裡卻沒有絲毫快慰。儘管谷瑞玉隨張學良到興隆店佈防的用意,是奉命阻擊東進的郭軍,但是,谷瑞玉知道郭松齡和韓淑秀落入吳俊升騎兵之手,必然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劉鳴九,你馬上打電話給吳俊升,要他們明天送郭軍長和郭大嫂回瀋陽的時候,定要路過我們興隆店!」谷瑞玉正在內室垂淚,忽聽張學良在外邊正吩咐著機要秘書,她心裡頓時升起一絲希望。她知道張學良是個敢說敢做的人,雖然郭松齡和韓淑秀都到了九死一生的險境,可是只要他們能到興隆店,也許還有一絲生還的希望。    
    劉秘書說:「少帥,現在全軍都在盯著郭松齡,你把他要到這裡來,又該如何處理?」張學良的聲音:「把他要過來,我自有辦法!」    
    劉秘書:「你要怎麼處理他們?」    
    張學良:「我把他們夫婦放跑了就是了!」    
    谷瑞玉聽了這話,又暗暗吃驚。她知道張學良雖然在秦皇島沒有勸阻郭松齡揮師東進,可是,在他心裡仍對郭松齡充滿感情。谷瑞玉知道萬一將郭松齡、韓淑秀解到興隆店來,張學良如將兩名被東北軍引為至敵的罪犯釋放,那後果將不堪設想。谷瑞玉想出來勸阻張學良,可是秘書已在向吳俊升軍部打電話了。    
    次日天氣陰霾,北風呼嘯。谷瑞玉困守在指揮部裡。她既希望吳俊升將郭松齡夫婦押解至此,保住郭、韓兩人的性命,又懼怕張學良一旦將郭、韓兩人釋放的後果。就在谷瑞玉擔驚受怕的時候,秘書忽然回來了,他給張學良帶來的是讓人痛心的消息:郭松齡和韓淑秀已被吳軍在當日清晨就地處決了!    
    「你說什麼?」張學良大吼一聲,跌坐在椅子上不動了。    
    劉秘書說:郭松齡和韓淑秀雙雙被捕的消息傳到瀋陽以後,整個大帥府內外一片歡騰。特別是那些憎恨郭松齡的奉系老將楊宇霆、王永江等人更是彈冠相慶。張作霖準備將郭松齡押回瀋陽以後公開行刑,可是,老謀深算的楊宇霆,擔心在將郭、韓押解回沈的半路上發生意外,於是他向張作霖建議:為防夜長夢多,最好將郭、韓兩人在遼中老達房就地槍殺。    
    張作霖從其計,當即給吳俊升發去就地處決的電報。今天清晨,郭松齡和韓淑秀兩人已在老達房被處以極刑。    
    谷瑞玉聽到這裡,眼裡淚水撲簌簌滾落了下來。    
    「這是郭松齡軍長臨死前,親筆寫給你的信。」劉秘書說著,將從遼中縣吳部轉來的郭松齡信函,親手交給了淚眼迷離的張學良。這是封沒寫完的信,上面寫道:    
    漢卿軍長:    
    一、兄為國為民而作戰,不幸至此,倡導者惟兄一人,勿罪部下;    
    二、我之動產和不動產,問二軍需官便知,除嘗還余之私債外,悉數捐入同澤中學;    
    三、……    
    看得出郭松齡寫到這裡,情知自己必死無疑,再也沒有下筆的氣力了。    
    張學良反覆讀了那信,不禁大放悲聲。    
    一連幾天,谷瑞玉發現張學良都不吃不喝,悲慟萬狀。特別是郭松齡和韓淑秀兩人的屍體,從遼中縣老達房被殺現場運回瀋陽小河沿暴屍三天的消息傳來,他和谷瑞玉更是痛斷肝腸。忽一日,張作霖派人將郭松齡和韓淑秀屍體的照片,送到了興隆店指揮部,谷瑞玉和幾位秘書都被那些印在佈告上的照片驚呆了。而張學良卻連看也不看,就揮起筆來,在郭、韓兩人的傳單上批下了四個大字:「以火焚之!」    
    谷瑞玉望著那燃起一團大火的宣傳單,淚水就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流了下來。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1)

    張作霖平息了郭松齡兵變以後,在瀋陽大南門帥府老虎廳裡大宴群將。    
    那天,正是雪後初晴,大帥府內外張燈結采。東北軍各路將領,都雲集在富麗堂皇的大廳裡,惟獨沒有第三方面軍的張學良到場。將領們都知道他仍然固守在興隆店指揮部裡。     
    張作霖在經歷這場生死劫難後,又恢復了他慣有的神態。酒宴開始之前,他決定先演出戲。    
    只見兩個士兵抬著一筐從郭松齡家裡搜出來的信函,走進了老虎廳裡。張作霖明知故問地說:「諸將都在這裡慶賀勝利,何故抬來這些信函到此?」    
    士兵報告說:「大帥有所不知,這是我們剛從郭鬼子家裡搜出來的,都是些平時和郭鬼子有來往的人,互相寫的信件,請大帥過目才好。」    
    「胡說!」不料張作霖卻震怒拍案,大罵:「郭鬼子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株連他人?即便有人和他有過聯繫,本大帥也既往不咎了。郭鬼子是郭鬼子,和他有來往的將領都是我的人,還抬這些書信何用?只要和他有來往的人,從此和郭鬼子劃清界限,都是我張雨亭的愛將!來呀,把這些信件當場燒掉!」    
    那些和郭松齡有來往的人經此一唬一嚇,都越加感謝張作霖。    
    「提起郭鬼子,我就惱恨小六子。如果不是他在我面前多次推薦郭松齡,我又怎麼能把東北軍的兵權,都交給這樣腦有反骨的人呢?」張作霖向諸將祝酒以後,忽然故作悲哀之狀,他煞有介事地面對老虎廳裡諸位將領說:「現在本大帥只好請辭了,由於我用人不當,才發生了這場戰爭,所以,還是另請高明吧!」    
    那些依靠張作霖起家的奉系將領們,都知道張作霖是在公開演戲,此舉同樣是自疚自責的官場手段,都一迭聲站出來加以挽留。為首的就是總參議楊宇霆,他說:「雖然大帥誤聽人言,錯用了郭松齡這樣的壞人。但是東北軍畢竟是大帥一手創建起來的,現在又是我軍的危難時刻,豈有大業未成,主帥離任的道理?」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挽留聲中,張作霖只好收回辭職的成命。但是他當場將話一轉,鄭重地說道:「大家饒恕了我,可是卻無法饒恕張學良,是他向本大帥推薦了郭鬼子這樣的壞人,大家說,應該怎麼辦?」    
    奉軍的將領們情知張作霖又是在當眾演戲,所以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所云。    
    張作霖見宴會的氣氛頓時冷落下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當場將桌子一拍,吼了起來:「像張學良這樣誤我前程的將領,只有重重的軍法從事了。大家不說,就由我一個作主好了,來呀,軍法處處長常蔭槐到了沒有?」    
    常蔭槐歷來就反對郭松齡和張學良,現在他見張作霖當眾演出假戲,索性假戲真作,從餐桌上站了起來,黑亮的馬靴「卡」地一碰,說:「大帥,卑職在!」    
    「好,常處長,」張作霖見事已至此,只好硬著頭皮把戲演下去,他正色地對常說道:「現在張學良已經觸犯了軍法,你應該如何處置?」    
    常蔭槐向坐在他身邊的密友、東北軍總參議楊宇霆丟了個眼神,在他得到了楊宇霆的首肯以後,馬上走前一步,說:「此事關係重大,當然要聽大帥的吩咐才能定奪。」    
    張作霖說:「那好,我派你馬上就帶著人,到興隆店前線去,當場把張學良給我綁回來。到時候我讓在座的諸位將領公審他,大家判他個什麼罪,我就定他個什麼罪。總之,決不能饒恕他就是了!」    
    常蔭槐正巴不得張作霖發話,他也不多說,馬上起身向老虎廳外走去。張作霖萬沒想到常蔭槐居然會不懂官場上的規矩,可是他話既已出口,已經收不回來了,只好眼看著常蔭槐去執行他的命令。    
    全場各位將領也沒想到張作霖當眾故作姿態,竟然會被常蔭槐所利用,以致弄假成真,給張作霖父子造成更大的難堪。人們嘩然,但是無人給張作霖接台。    
    就在常蔭槐將要走出老虎廳的時候,忽然,在席間站起一位軍人。此人五短身材,矮篤篤的黑胖子,大家看他起來,都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就是張學良和於鳳至當年在遼河邊上喜結連理時的媒人、黑龍江省督軍吳俊升。    
    吳俊升當場叫住了正匆忙向外走的常蔭槐說:「常處長,你給我回來!」    
    常蔭槐見吳俊升發了話,不好繼續去興隆店,只見吳俊升當眾說道:「大帥剛才把郭鬼子鬧事的罪責都推給張漢卿,那顯然是不公平的。因為張漢卿雖然向大帥舉薦了郭鬼子,可是他並沒有支持郭鬼子倒戈反奉啊!」    
    「那是那是!」酒席上頓時響起了一陣響應。那些對張學良有好感的朋友們都七嘴八舌地開了口,人們都反對逮捕張學良,這樣一來,剛才因常蔭槐生出的緊張氣氛立刻消失了。    
    吳俊升繼續說:「再說,張學良他在二次奉直戰中,打吳佩孚都立了大功。東北的空軍是哪個建立的?東北的海軍又是哪一個組建的?都是張學良啊!現在怎麼可以因為一個郭鬼子作亂,就逮了張學良呢?依我看,倒應該通令嘉獎張學良才對!」    
    眾將萬沒有想到酒宴上的局面竟會急轉直下。張作霖也從心裡暗暗感謝吳俊升在這關鍵的時候,站出來為他收拾難堪的殘局。    
    只聽吳俊升繼續說道:「為什麼要獎賞張學良?就因為這次我們打敗了郭鬼子呀,如果沒有張學良率領軍隊在巨流河佈防,現在也未必能消滅郭鬼子。因為郭鬼子正是因為害怕走巨流河這條進攻瀋陽的路,所以才沿著京奉鐵路前進,這就給我們黑龍江的騎兵,留出了個可以切斷郭軍後路的機會。因此我說張學良他是立了大功的人啊!」    
    「對啊對啊,還是吳大帥說得有理!」    
    「張學良可是我軍傑出的將領啊。」    
    「郭鬼子是郭鬼子,張學良是張學良,剛才大帥早就說了,決不因為郭鬼子而株連從前和他有聯繫的將領,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獎賞張學良呢?」    
    那些見風使舵的將領們看到吳俊升已將事情逆轉,都知道張學良是不能被法辦的,於是一迭聲地叫嚷了起來。    
    「好了好了,」張作霖見火候已到,馬上舉起手來,向眾人拱了拱說:「既然各位將領都這樣說,我也只好收回成命。不過,獎賞張學良是辦不到的,因為他終究是有過錯的人啊。不但不能獎賞他,還得讓他戴罪立功呢!現在山海關以南,仍有郭鬼子丟下的散兵游勇。依我看,就派他到山海關外去收拾殘兵吧。如何?」    
    「大帥的主意最好!」    
    「是啊,郭鬼子那些殘兵,如果我們不派人去收攏,很可能就投降了吳佩孚的直軍呢,到那時我們豈不是損耗了實力嗎?」    
    「這就對了,收攏郭鬼子的殘兵,別人去都不行,只有張學良行。」    
    「對呀,因為郭鬼子手下的人,都是從前第三方面軍的人,那些人大多都是張學良的舊部人馬,他不去怎麼行?」酒席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熱火起來,剛才一些暗中希望看張學良和張作霖好瞧的將領,現在也都改變了立場,酒席上響起一陣此起彼落的讚許聲浪。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2)

    張作霖在老虎廳大宴眾將以後,天色已晚。    
    他回到帥府的東挎院時,發現下榻的廂房裡正亮著燈火。花格玻璃窗上閃著一個女人的身影。張作霖想起剛才在老虎廳的一幕,心裡不禁鬆了口氣。現在他已將郭松齡反奉帶來的動盪局面,通過一場酒宴得到了平息。如今他很想回房裡靜息一會,沒想到壽夫人正在那裡等他。    
    「有什麼事嗎?」張作霖發現壽夫人的氣色有些反常,進門就問。    
    「大帥,現在帥府裡都在傳漢卿抽大煙的事呢!」壽夫人本想壓住心裡的火氣,待張作霖坐在炕頭上時再將她得知的情況,一一告知他聽,不想張作霖已經發現她心中有事,於是壽夫人就將最近從帥府上下聽到的情況,從頭道來:「大家都說,漢卿年紀輕輕,就染上了鴉片癮,豈不是要毀滅了他大好前程嗎?」    
    張作霖心裡的底火尚未完全消失,這時聽了壽夫人的話,臉色頓時氣得鐵青,怒道:「漢卿也抽上了大煙?這究竟是什麼人慫恿的,他從前對鴉片毫無任何興趣,為什麼在郭鬼子倒戈的時候,他偏染上了這種惡習?真是氣死我了!」    
    壽夫人道:「大帥息怒,聽我慢慢對你說清原由。現在大帥府裡幾乎無人不知漢卿在秦皇島學吸大煙的事了。於鳳至聽了這事,氣得她哭得死去活來。她說張漢卿本來是個好人,可是,自去了吉林以後,他開始變壞了。她還說漢卿如若繼續這樣學壞,她和他的婚姻恐怕也難以長久。大帥,您說,漢卿為什麼聽信那個女人的話呢?如果不是他身邊有那麼個女人,也不至於步步走下坡路啊!」    
    「什麼?你們是說漢卿學會了抽大煙,都是他身邊那唱戲的娘們兒支持和慫恿的?」張作霖聽到這裡,臉色忽然由青變白了。他坐在炕上雙腿發起抖來,想起郭松齡倒戈給他帶來的諸多麻煩,張作霖心中火氣越加燃旺,他將煙斗在桌上重重一摜,怒道:「你說,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    
    「大帥……」壽夫人見張作霖動了肝火,就怯怯地說:「是不是那姓谷的女人暗中慫恿,倒不太十分清楚。不過近日帥府裡許多人都傳說此事,您也知道,漢卿從前是個非常本分的人。他進講武堂以前只對體育有興趣,其他不良嗜好,他一點也沒有。別說抽大煙,就是香煙他也從來不吸。可是,這次他去了一趟秦皇島,竟然把個大煙學會了,聽說他現在每天都離不得大煙,沒有二兩煙膏,他是過不了日子的。這種嗜好花錢倒也好說,只怕他染上容易,戒掉可就難了啊!」    
    「他媽拉巴子,我早就對小六子說:唱戲的女人討不得。可是他對那個姓谷的娘們竟然一見傾心!」張作霖想起當初反對谷瑞玉進門的事情,心裡就對張學良越加慍怒。他對壽夫人說:「現在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漢卿和這種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受的熏染肯定不會好的,你看如何?他現在已經學會了抽大煙,一個會抽大煙的人,難道還會在政治上有出息嗎?人們都說女人是禍水。果然他上了那谷姓女子的當。現在既已至此,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馬上把那個姓谷的女人給我打發掉了!」    
    「您是說,把谷瑞玉打發出去?」壽夫人萬沒想到張作霖一怒之下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對,將她趕回吉林去。」張作霖餘怒未消,坐在炕上想了想,終於下了決心,說:「如果再讓她和漢卿在一起,將來就不是勸他學抽鴉片煙了,恐怕還要有其它的壞習慣傳染給他,到那一天,可就把我們的漢卿給毀了啊!」    
    壽夫人站在那裡良久不肯移步。當初她來東挎院向張作霖進言,只想通報一下幾天來帥府裡的情況。可是她沒想到張作霖一怒之下竟作出驅逐谷瑞玉的決定。壽夫人雖然在大帥府充當了內當家的角色,一人之下眾人之上,可她畢竟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她知道張作霖的震怒是暫時的,也知道張作霖從內心深處,是何等喜歡他的長子張學良。而谷瑞玉既然是張學良從吉林帶回瀋陽的,必然是張學良的至愛。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如若從中充當了趕走谷瑞玉的角色,將來一旦為張學良所知,勢必會埋下仇恨的種子。壽夫人想到這裡,急忙更正自己的話,說:「大帥,現在就把谷瑞玉趕回吉林,是否有點唐突?……」    
    「唐突?什麼叫唐突?」    
    「大帥,我是說,谷瑞玉即便真像大家傳說的那樣,慫恿支持漢卿學會了抽鴉片,也不好在這時候趕她回去。因為谷瑞玉畢竟是大帥親口答應收房的如夫人啊。」    
    張作霖見壽夫人謹慎起來,也壓住了心裡的火氣,半晌不肯說話。只聽壽夫人繼續進言說:「依我看,趕谷瑞玉不是個辦法,最好的辦法是要她想辦法改過,也就是了。」    
    張作霖震怒拍桌說:「怎麼讓她改過?漢卿現在已經學會了抽大煙,那是她能夠幫助改得過來的嗎?」    
    壽夫人說:「現在我們可以讓谷瑞玉去天津勸漢卿戒煙,當然,如若她能讓漢卿戒了大煙,就萬事皆休。如若谷瑞玉不能勸漢卿戒掉大煙,到那時再讓她回吉林,也在情理之中。大帥以為如何?」張作霖怒咻咻地坐在炕上想了許久,最後無可奈何地向壽夫人一揮手,說:「就依你的主意好了,不過,這件事最好讓鳳至出面處理才好!」    
    壽夫人急忙應諾說:「我懂了。」就轉身出門佈置去了。    
    一列客車疾駛在京奉鐵路上。    
    谷瑞玉坐在一間高檔包廂裡,她倚在窗前,憂鬱的眼睛透過車窗凝望著車外閃過的漆黑夜色。在黑黝黝的田野裡偶爾會出現一簇簇忽明忽滅的燈火。遠山在淅淅瀝瀝的春雨中隱現,她感到心裡的悲苦情緒難以忍受,本來平息郭松齡兵變的戰役結束後,她從興隆店回到了瀋陽,想安安靜靜過一段平穩的生活。可是她沒想到平靜的生活裡忽然生出了波瀾。    
    興隆店前線她感到緊張和勞累。從前她去楊柳青戰場時的新奇感,早已被無數次戰地生活的緊張氛圍沖淡了。現在谷瑞玉再也不敢想戰爭了,她只想好好在經三路公館裡休息,然而,谷瑞玉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她從興隆店返回瀋陽的次日,竟然去了一次大帥府。    
    「夫人,於夫人打來電話,她要你馬上到大帥府去!」當使女鳳謹將於鳳至請她去帥府的意思轉達以後,谷瑞玉立刻驚呆了。    
    自從1921年冬天她從吉林嫁到瀋陽以後,眨眼已經快五年了。在這漫長的五年歲月中,谷瑞玉無時不想進大帥府。那裡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個神秘的所在。她曾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那東北第一家庭的宅院裡,名正言順做一回張學良的如夫人。可是,谷瑞玉的這一希冀永遠只是個幻想而已。即便她和張學良的感情日深,甚至在經歷幾次戰場烽火的考驗,她與他的愛情基礎變得越來越牢固以後,張學良也無法讓她實現這一夙願。    
    聰明的谷瑞玉知道她與張學良之間橫亙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這個障礙就是她的公公張作霖,還有那足可束縛自己一輩子的「約法三章」。在幽居經三路的日子裡,谷瑞玉雖然在張學良的理解下,漸漸擺脫了張作霖親頒家法留給她身上的陰影,生活的自由也漸漸多了起來,但是大帥府對她仍然神秘而望之生畏。現在谷瑞玉已經感到了生活的如意,她不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小轎車,而且也可以去街裡逛商店,買什物,看戲或走親訪友。但是,她惟獨不能進大帥府。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3)

    可是,如今於鳳至居然主動約她去大帥府了。這個消息對谷瑞玉來說無疑是大喜過望。在驅車前往大南門的路上,谷瑞玉想著於鳳至約她去帥府這件事,心裡就抑制不住興奮和欣喜。也許是自己不辭勞苦,多次隨張學良奔赴戰場,才贏得了於鳳至的好感?谷瑞玉知道有一天自己會感動張家所有的人,包括對她心懷戒意的於鳳至。    
    現在,她終於改變了於鳳至對自己的不良印象,主動請她到大帥府去。谷瑞玉不知道於鳳至請自己進大帥府,究竟是姐妹倆的敘舊,還是另有什麼其它的安排。但是,不管怎麼說於鳳至請她去帥府相見,總是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她和於鳳至在貧兒小學只見了一面,而且那一面給她的印象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也就是從那次見面以後,谷瑞玉暗暗發誓再也不想見於鳳至了,她覺得自己和於鳳至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所以她才一氣之下回了吉林。    
    自由吉林再回瀋陽的幾年裡,谷瑞玉幾乎再也沒見過於鳳至。她覺得自己和於鳳至之間彷彿隔著一層永遠難以化解的障礙。她發現心裡的障礙,就如同眼前那飄渺在大街上的晨霧一般,朦朦朧朧,永遠也無法看得清對方的面孔和心靈。谷瑞玉有時無法理解,同樣都是女人,為什麼她的心就不能與於鳳至相通呢?莫非兩位出身各異的女性,只能永遠生活在各自的領域裡嗎?    
    大南門帥府果然氣魄非凡。出現在谷瑞玉面前的這座三進四合院,仿古式的建築讓她感到威嚴而雄渾。雕樑畫棟的迴廊和大門前巨大影壁牆上的「鴻禧」二字,都給初進帥府的谷瑞玉以心生怯意之感。本來這座宅院也理應屬於她,她知道自己遲遲早早都會住進這偌大院落裡來的。如果有一天她那一言九鼎的公公不在人世,谷瑞玉完全可以成為這院宅裡僅遜于于鳳至的女主人。谷瑞玉對這一願望堅信不移,也許正由於她心底有了這一信念,所以才不計較暫且住在經三路上。如今當她款款邁進大院的高門檻,走進春日燦爛的前一層套院的時候,她心裡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做主人的自負感。    
    「谷小姐,請隨我來!」谷瑞玉在這既寬大又幽深的院宅裡有些眼花繚亂,就在她不知往哪裡走的時候,迎面走來一位內宅的女傭。她顯然早知道谷瑞玉要來,這時在前引路,將谷瑞玉引過曲曲折折的迴廊,又接連轉過了兩層套院。最後引她穿過一條碎石小甬路,就拐進一層寬敞的大院裡來了。    
    谷瑞玉發現這層院落青堂瓦捨,偌大的四合院裡靜悄悄的。雖是春天卻沒有一絲風兒。幾叢柳樹在微風裡搖著。那女傭終於將谷瑞玉帶到正房的門前,她這才知道已經來到了於鳳至的房門前面。    
    「瑞玉,你別來無恙?」於鳳至坐在一片和熙的日光影裡,她依然像幾年前在貧兒小學院子裡見過的那樣,端正秀美,儀態萬方。谷瑞玉的美麗在於鳳至面前卻顯得有些矯揉造作。她的美麗雖然風韻萬種,然而她和於鳳至在一起的時候,卻又感到於鳳至的姿色則是那種與生俱來的自然美,相形之下谷瑞玉不知為什麼又有點自卑。她來時再三叮囑自己:「千萬在她面前不要自卑,我和她都是張學良的夫人,只不過她進帥府比我早些而已。」可是,現在臨了場她卻心不由己。站在於鳳至面前,谷瑞玉越加感到幾分不自然。她本是個能言會道的女子,可是在於鳳至面前,谷瑞玉竟感到語言的枯澀,她只是輕輕向她點了點頭,就坐在她對面的雕花椅子上了。    
    「漢卿可還在遼中?」    
    「不,聽說他已去了天津。」    
    「你和他不是始終在一起嗎?」    
    「在山海關一帶收拾殘軍的時候,我們是在一起的。可是,後來漢卿他得了大帥的命令,要他帶領第三方面軍向灤州進發,那時,他就讓我回瀋陽來了。漢卿說,他此次還要去天津和北京,我跟隨他有點不太方便。」    
    於鳳至聽到這裡,坐在那裡沉吟不語。她似乎在考慮如何將自己的話穩妥地切入正題,以便讓坐在對面的谷瑞玉就範。谷瑞玉的心情也很緊張,她不知道於鳳至請自己進大帥府的真正用意何在,更不知道她想對自己說些什麼。剛才從經三路公館出來的時候,谷瑞玉在心裡構思的種種美好前景,如今都在於鳳至那冷冷的眼神面前自消自滅了,因為她發現於鳳至對她並不熱情。於鳳至絕不可能在張學良不在瀋陽的時候,主動請她搬進大帥府裡來同住。既然不是請她搬進大帥府來,那麼於鳳至到底為什麼事,出人意料地將她請進帥府呢?    
    「瑞玉,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雖然我們之間從沒有交談過,但是自那次在貧兒小學見了一面,我就感到你決不是像一些人在私下裡議論的那樣。你更不會是有意讓漢卿走下坡路的那種女人。」於鳳至終於說了她想說的話。她在陽光下安然地盤腿坐著,說話時語調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儘管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心火萬丈,可是,於鳳至畢竟是有涵養有身份的女人。    
    谷瑞玉的心在往下沉去,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失望、委屈和憤懣的感情,宛如刀剜一般刺痛著她的心。她已經從於鳳至的話中隱隱聽出了什麼,雖然那時她還蒙在鼓裡,不知道在帥府裡已經有人在對張學良吸鴉片的事情眾說紛紜了。    
    於鳳至望著面前的谷瑞玉微微地笑著,可是說出的話語卻極有份量:「瑞玉,你也知道漢卿是個興趣廣泛的人。他在少年的時候就什麼都喜歡,至於我和他結婚以後,他的性格更是如此。正是由於他喜歡各種具有誘惑力的新事物,所以,善良無邪的漢卿,有時也難免被人利用。瑞玉,聽說漢卿在去秦皇島的兵艦上,忽然學會了吸鴉片?可真有這種事嗎?」    
    聽到這裡,谷瑞玉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於鳳至請她到帥府裡來,並不是想改變她在外居住的環境,也不是對她多年追隨張學良轉戰各地給予肯定的讚許,而是因為張學良染上了大煙癮。谷瑞玉從於鳳至那含而不露的談吐中,已然品味出她召見自己的全部含意,原來是有人將張學良誤染煙癮的罪過,都強加在她的身上了。想到這裡,谷瑞玉的心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甜酸苦辣一古腦湧上了心頭。    
    「瑞玉,你怎麼不說話?」於鳳至的眼睛盯著她。    
    谷瑞玉知道她現在必須要說話了,她不能背著個慫恿張學良抽大煙的惡名活著,因為她完全清楚張學良誤染鴉片,與她自己毫無任何關係。想到這裡谷瑞玉就委屈地說:「夫人,漢卿確是染上了鴉片癮,可是,那都是因為他過於相信楊總參議的話了。……」    
    「胡說,這種事與楊總參議有什麼關係?」不想谷瑞玉剛吐苦水,就被於鳳至打斷了,說:「有人說漢卿是在去秦皇島的軍艦上學會抽大煙的,而和他同去秦皇島的只有你,而不是什麼楊總參議。現在漢卿的煙癮越來越大,你要知道一個男人有沒有政治上的前程,關鍵在於他有沒有堅毅的信仰和讓人敬重的操守。」    
    谷瑞玉怔在那裡,一句話也插不上了。    
    於鳳至盯著她的眼睛說:「漢卿本來是個有為有志的將領,可是,他現在讓大家失望了。這是因為正在他向上奮發的時候,忽然有人支持他學會了那種隨時可能讓他頹廢的鴉片癮!瑞玉,現在你是他身邊的人。有時我也很羨慕你,你可以隨他轉戰各地,甚至是南征北戰。如果你真是個好品行的人,這對漢卿本來是件好事。可是,我們大家都很痛心,既然他那麼看重你,可你為什麼那麼不檢點?以致於讓他好端端地染上了那種為人不齒的惡習呢?」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4)

    谷瑞玉聽了於鳳至的指責,心裡萬分悲憤。她這才知道就在自己隨張學良在興隆店前線的時候,在瀋陽大帥裡已有人對她暗中指責非議多時了。她感到自己在於鳳至面前,即便有八張嘴也說不清了。只有她知道張學良當初染上鴉片癮的真正原因,可是現在她竟在於鳳至面前有苦吐不出。「說話呀,瑞玉,你為什麼呆坐在那裡,不肯吭聲呢?」於鳳至依然用那種冷漠的眼睛望著她。    
    谷瑞玉急得淚眼淒迷,她知道自己即便開口,也難以讓對方相信自己的分辯。但是因有於鳳至的催促,她終於不得不說了:「夫人有所不知,當初去秦皇島的時候,由於是冬天,又下著大雪,所以在南站登車的時候,楊總參議親自去送行了。……」    
    於鳳至震怒地打斷她的話:「我已經對你說過,這是咱們家裡的事情。為什麼又要扯上人家楊總參議呢?」    
    谷瑞玉忍住氣,只好繼續說:「當時,漢卿是因為楊總參議送了一個煙具,所以,他才在兵艦上吸鴉片的。」    
    「可是你當時在哪裡?為什麼不管?」    
    谷瑞玉含著淚說:「夫人,我管了。可是,當我知道他抽大煙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那時我曾經苦苦地勸他戒掉鴉片,可是漢卿因為是連夜前往秦皇島,他睏倦交加,所以根本聽不進我的勸告。後來,當他意識到這煙癮的可怕時,悔之已晚了。我做夢也沒想到,現在夫人竟將他抽大煙的罪過都歸罪於我的身上,唉唉,這實在讓人感到心裡委屈。……」    
    「不許你強詞奪理!」谷瑞玉還想繼續向她哭訴情由,可是於鳳至哪裡肯信她的傾吐,忽地沉下臉來,正色地對谷瑞玉說:「事已至此,再說那些都已無益。不管漢卿他為何染上了煙癮,可是你當時就在他身旁,總是個無法推掉的事實。既然你就在他的身旁,為什麼不能阻攔他呢?」    
    谷瑞玉怔住了。她眼含著苦淚,只覺得心裡有許多苦楚無法向於鳳至傾吐。    
    於鳳至說:「漢卿是大帥倚重的人,將來張家的大業都要靠漢卿來繼承的。因此,任何人都應該對張家的大業負責。瑞玉,從前我不同意你們的事情,可是後來因有韓淑秀等人的勸說,我違心同意收留了你。那時,我還真以為你會當好漢卿的隨軍夫人呢。哪裡知道自從他和你結識以後,竟接連生出許多讓家人擔心的事情來。現在他染上了煙癮,已是既成的事實。不管你怎麼說,你都有推不掉的責任。如果依張家的家法,你我都是要受到責罰的。現在大帥開恩,不記你我之過,既是這樣,你現在就只有勸他馬上戒煙這一條路了。」    
    谷瑞玉唯唯,她不敢抬頭。    
    「你可聽懂了我的意思?」於鳳至坐在炕上加重了語氣。    
    谷瑞玉點頭。她不敢再和於鳳至頂嘴,她知道即便任何時候,她在張家都要屈居第二的,在於鳳至面前她永遠都只能逆來順受。特別是現在,張家對張學良染上鴉片煙癮一事怪罪了下來,她隨軍在側當然是責無旁貸。想到這裡,谷瑞玉自知理短,急忙向於鳳至俯首道歉地說:「夫人的話我記在心上了,既然現在勸漢卿戒煙是當務之急,那麼我決意馬上就到天津去,行嗎?」    
    「你要記住,一定要勸他下定決心戒煙。」於鳳至見谷瑞玉不再頂撞,心裡的火氣也漸漸克制了許多。她見谷瑞玉悄悄站起來,正想向門外走去,又在後面將她喚住說:    
    「如若他那大煙再戒不掉,你我的臉上誰也無光!」    
    「夫人,我懂了!」谷瑞玉恨不得馬上離開於鳳至的正房,現在見她吩咐已畢,就不再說話,急忙應諾一聲,忙不迭地出了房門。到了外邊,她再也忍不住心裡的悲哀,手掩住了口,哽咽著哭了起來。    
    現在,谷瑞玉就坐在駛往天津的火車上。本來她得到於鳳至的允許以後,馬上就該到天津來,可是因為張學良不久前正奉命在河北灤州集結郭松齡部逃散的官兵,所以她請求去天津的電報始終得不到答覆。一直等到1926年3月,張學良才復電給瀋陽的谷瑞玉:「即日可來天津。」這樣她才匆匆趕往天津而來。    
    天津對谷瑞玉來說可謂魂牽夢繞之地。當年她十幾歲就從家鄉楊柳青出來,和二姐谷瑞馨一起在天津學戲。不久她又在這裡登上了舞台。小小年紀的她正是從海河之濱開始了人生的旅程,十七歲時她又因逃躲那群見色起意的地痞而一憤遠下了關東。谷瑞玉萬沒有想到,現在她又回到久違了的海河邊上來了。    
    當谷瑞玉來到租界上的赤峰道時,她眼前豁然一亮。    
    原來夜幕已經降臨,馬路兩旁的路燈都已點燃。在一盞盞雪白的街燈映照下,她看見一幢幢造型別緻的小洋房,宛若神奇宮殿一般出現在她的眼前。那是美、法、英、意大利、俄羅斯、西班牙、荷蘭、希臘式的建築群。早年谷瑞玉就知道赤峰道有直、皖、奉系各路軍閥的別墅和公館。袁世凱的小怪樓就建在此地,還有山東軍閥張宗昌、淞滬軍閥盧永祥、孫傳芳等人的公館也在此地。現在她才知道張學良也在赤峰道上有幢豪宅。谷瑞玉來到那幢臨街的豪華白色小樓前時,她第一次見到這幢在天津極為少見的羅馬式建築。只可惜樓前的院落並不寬大,門前卻植有許多法國梧桐。幾位荷槍的侍衛在樓前巡視著,見她來到小樓門前,馬上就有侍衛上前詢問,當侍衛知道來者竟然是張學良的如夫人谷瑞玉時,急忙將她迎進樓上。    
    原來,就在谷瑞玉來天津的前一天,張學良忽然接到張作霖發來的緊急電報,星夜趕到張家口去了。谷瑞玉想到此次來天津身負於鳳至的重要委託,心裡頓時沉重起來。她很想馬上見到張學良,可是又苦於一時無法找到他。她心裡越想越急,不禁倚在床上哭了起來。    
    張學良此時正在張家口。    
    他面對的是數以千計的叛亂之軍,在漆黑的夜色下,張家口城南一片荒地裡黑壓壓地排列著衣冠不整的軍人大隊。他們都是黑龍江騎兵第三旅在此駐防的部隊,為首者就是旅長王永清。    
    當年張學良在黑龍江剿匪的時候,曾經在佳木斯和王永清有過接觸。但是他沒有想到現在王永清會叛亂嘩變。此人本是土匪出身,早年在吉林梨樹一帶活動。民國九年他被張作霖收編,所以才成了第二十七師馬隊三營的營長。後來王永清又投奔了黑龍江督軍吳俊升,並得到了吳的青睞,故而得以從一個營長提升為旅長。去年冬天郭松齡率部在河北灤州起義,王永清隨吳俊升的騎兵從黑龍江奉命奔襲進剿,在遼中縣老達房的一家農民菜窖裡,生擒郭松齡、韓淑秀夫婦的就是這個王永清。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5)

    在剿殺郭松齡大獲全勝以後,王永清的騎兵旅恃勝而驕,就在該部被留在張家口駐防期間,王永清率領他手下的一群烏合之眾,到處燒殺搶掠,姦淫婦女,無惡不作,一時當年的匪性又復發作了。    
    初時張作霖念及王永清生擒郭松齡有功,對王永清所部的胡作非為並沒有引起注意,只是發下了一道命令,讓王永清部自查糾錯,不許再犯軍紀。可是,張作霖做夢也不曾想到,王永清根本不把他的命令當一回事,繼續指揮部下在張家口一帶到處姦淫婦女,劫搶百姓錢財。鬧到最凶的時候,王永清部居然一舉打下了內蒙古的葛根廟。    
    在此次王永清搶奪葛根廟時,他們不但一舉奪搶了那座古廟裡的幾尊金佛像,而且還當場殺死了許多老和尚。製造了這一震驚國內的血案以後,立刻有人報告給在瀋陽的張作霖。張作霖聞訊大怒,所以才下令張學良火速從天津前往張家口,對這伙叛亂之軍進行繳械整編。    
    張學良的專車在夜幕籠罩張家口的時候,沿著一條鐵路緩緩駛近了那片王永清駐防的營區。數千名騎兵都豎立在高高的路基之下,當張學良的專列由遠及近的駛來時,幾架車燈立刻照亮了王永清的營區。那些雖然已經同意繳槍,但在心裡仍然對張學良率領的繳械隊伍恨之入骨的王永清騎兵旅,都一個個豎立在昏黑的天幕下。    
    春天的寒風瑟瑟刮來,偌大的營區裡死一般的寂靜,千餘騎兵大多都是王永清從前當土匪時的舊部,現在當他們知道即將面臨著張學良的繳械時,當然不肯老老實實投降。王永清自知此次事態嚴重,他多年來作惡所犯下的罪惡,張作霖終於對他進行清算了。想到自己即將面臨的危境,王永清站在那些叛軍中間,不停地向附近幾個營連長們悄悄的耳語。    
    張學良坐在那由侍衛們團團簇擁的專車裡,透過車窗向外張望著。他發現黑壓壓的叛軍都集聚在他的專列前面,氣氛有些緊張。他從天津來張家口前,並沒有對張家口這群烏合之眾看得太重,他認為王永清只不過是個頭腦簡單的土匪。一旦接到了繳械的命令,這些叛亂之軍勢必不攻自潰。可是,當他率領繳械部隊將張家口城外王永清的旅部團團包圍以後,才發現事態遠比他來前估計得嚴重得多。那些在張家口附近燒殺搶掠,如入無人之境的騎兵們,仍然匪性十足。雖然他們在張學良繳械隊伍的四面包圍之下,不得不將手裡的長槍按照繳械部隊的指示,分幾堆架好。可是,張學良在車裡發現那些空著手的騎兵們,仍然沒有俯首投降繳械的意思。    
    張學良必須面對嚴峻的形勢,他作為繳械部隊的指揮官,必須義無反顧地出現在這群時刻都可能發生暴亂的叛軍們面前,因為只有他的出現,才可能震服那些口服心不服的騎兵。    
    「軍團長,有危險!」就在張學良握緊腰間的佩劍,準備走出專列,來到車外的平台上,面對那些集聚在昏黑夜幕下的騎兵們訓話的時候,忽然,他身旁走出一位彪悍的將領。張學良認出此人正是他的衛隊長姜化南。姜化南本是吉林梨樹人,早年也是講武堂的學員,跟隨張學良多年,他是從一名衛士提拔起來的。現在,當姜化南發現外面的情勢非常危險,隨時有可能發生火拚的時候,他急忙衝到張學良的身旁,神態堅決地說:「你不能在這時候出去!」    
    張學良卻堅持說:「現在我必須出去訓話,不然的話,他們又如何能夠順利地繳械投降呢?」    
    姜化南和幾個侍衛都站了出來,儼然在張學良的面前組成了一道人牆。侍衛們七嘴八舌地說道:「不行,軍團長,我們發現王永清和那些團旅長們都在暗中交頭接耳,好像要有什麼舉動。」「軍團長,休看他們已經將槍支都勉強地架了起來,可是,我看他們有人把槍膛頂上了子彈。」「是啊,萬一他們走了火,很可能發生危險。」「少帥,你千萬不能出去見他們。」    
    張學良在七嘴八舌的勸阻聲中,心裡窩著一團火。他知道姜化南和多年守衛自己的侍衛們,都是為他的安全擔心。現在到了危險的關鍵時刻,以姜化南為首的侍衛們都站出來想保護他。張學良心裡受了深深的感動。但是,他望著車外那越來越黑的天色,還有隨時可能發生衝突的緊張事態,他哪肯聽信姜化南的勸阻,說:「不行,現在到了我必須出去的時候了。你們想一想,我是奉命前來繳械的司令官,如果我不出去,王永清的部隊能投降繳械嗎?」    
    侍衛們都怔住了。他們縱然想保護張學良,可是他們都知道任何人都無法替代他。衛隊長姜化南這時又站了出來,他是以毅然赴死的凜然神態出現在張學良面前的,他莊重地說:「軍團長,平時你讓我們隨時和你穿同樣的軍裝,這就給我們在最危險的時候代您出面應敵奠定了基礎。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就是我們出來保護您的時候了。如果需要向王永清這些叛亂之軍宣佈張大帥的繳械命令,那麼,就由我代表您出去宣讀好了!」    
    張學良被身邊那些隨時準備替他出去平息危局的衛隊士兵深深打動了心。他萬沒有想到平時不言不語的姜化南,居然在他面臨危險的時候,主動請命上陣。但是他仍對姜化南前去心有疑慮,說:「化南,你的好意我當然心領,可是,你出去替代我訓話,雖然能蒙蔽那些叛軍,卻怎麼能蒙蔽和我多次見面的王永清呢?」    
    姜化南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他振振有詞地說:「軍團長不必多慮,雖然王永清見過您,可是現在天色已黑,王永清又隱藏在那些叛軍的背後,再加上我的衣服和您幾乎一模一樣,他們又怎麼會分辨清楚呢?軍團長,不要再爭了,就讓我去吧,」姜化南見張學良不再說話,就對身邊那些穿著同樣衣服的衛兵們說道:「大家聽著,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不測,你們大家都要護送軍團長馬上轉移!」    
    衛兵們都不說話,但是,人人臉上都現出了毅然赴死的神情。他們知道姜化南一旦替代張學良出面,那些亂紛紛的叛軍中定會發生意想中的騷動。張學良見姜化南定要代他出面平息局面,還想上前再加勸阻,可是姜化南心意已決,他凜然地向張學良敬個軍禮,轉身就大步走出了車廂。    
    車外一片漆黑。在漆黑的夜幕下,幾隻雪亮的探照燈正在那亂糟糟的叛軍官兵頭上掃來掃去。與此同時,專列上的探照燈光,已將路基下那列隊等待繳械的王永清旅都清晰暴露在姜化南眼前,他身披著一件墨綠色的斗篷,頭上戴著一頂大沿帽,遠遠一看,姜化南的身材幾乎和張學良酷肖。那些亂哄哄的叛軍們,猛然見到姜化南出現在專列前面,立刻發生了混亂和騷動。    
    「肅靜!」姜化南對叛軍的騷亂早有所料,他臨危不懼,不慌不忙地將左手高高舉了起來,面對那黑壓壓的叛軍們忽然大吼一聲:「有我張漢卿在此,哪個再敢亂說亂動,我就軍法從事!」    
    喧囂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顯然叛軍們都被姜化南的凜然氣勢震住了,他們都將姜化南當成了張學良,所以那些想趁亂起哄的胡匪們都不得不噤若寒蟬起來。有些叛軍甚至在姜化南的聲威震懾下哆嗦了起來,因為在他們心裡張少帥畢竟是威震一方的將軍。姜化南發現由於他的出現,震住了那些亂哄哄的叛軍,心裡漸漸有了信心。    
    片刻,姜化南開始以張學良的口吻對士兵們訓話,他說:「本人奉東北保安總司令部的命令,專程到張家口對你們進行繳械,其原因是你們在駐防張家口期間,不顧軍法約束,肆意為非作歹,欺壓騷擾百姓,致使民怨沸騰。如不及時對你部施行武裝繳械,勢必給東北軍臉上抹黑。現在,本人宣佈東北保安司令部的繳械命令……」    
    就在姜化南講話的時候,剛才還亂哄哄的操場上忽然變得寂靜起來。但是,就在姜化南從衣袋裡掏出那份命令,正要當眾宣讀的時候,突然,有人在人群裡大叫了一聲:「你們被姓姜的給騙了,他不是張學良,他是衛隊長姜化南!張學良根本就沒來張家口,他怎麼敢到這裡來繳械呢?」    
    喊叫的人就是叛軍首領王永清!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6)

    只因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突然變故,那些已被姜化南聲威震住的叛軍士兵們,忽然再次發生了可怕的騷動。所有接受繳械的叛軍們都發出瘋狂的怪叫吶喊,姜化南發現情勢突變,他大吼一聲,猛然從腰間拔出槍來。可是就在這時,那紛亂的人群裡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槍響。    
    姜化南胸口飲彈,他還想再喊什麼,可是大操場上人聲騷動,槍聲砰砰叭叭地嘯叫了起來。還沒等姜化南掏槍還擊,他的胸口上已經連中了數彈。他一個踉蹌,就撲倒在血泊中了。    
    「反了反了!」人群裡傳來了王永清聲嘶力竭的叫喊。叛軍們一擁而上,紛紛將那架在車前的槍支搶奪在手裡,頓時全場大亂,人聲嘶叫,槍聲砰然。    
    「開槍!」張學良在專列裡發現危勢逼人,情知繼續容忍叛軍作亂,後果會更加不堪設想。他再也顧不得許多,馬上跳出車來,指揮早已在車上架起的數挺機槍,一起向大操場上亂哄哄的人群進行掃射。那些烏合之眾萬沒有想到專列上竟會突然響起了爆豆般的槍聲。在幾挺機槍的狂射之下,叛軍群裡人聲慘叫,地上積滿了一汪又一汪紫紅色的血,屍體橫陳,一片悲哭哀叫。眨眼之間,剛才還是人聲喧嚷,亂七八糟的操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了。    
    「我們投降,我們投降!」那些被張學良機槍狂掃嚇呆了的叛軍們,哪裡還敢抵抗,一個個跪倒在地上,高舉著雙手,連呼饒命。    
    張學良喝令機槍停止掃射以後,馬上衝上前去,將躺倒在血泊中的姜化南一把抱起來,連叫:「化南,化南!」可是,姜化南為了保護他,早已經身中數彈而亡了……    
    張家口血戰平叛以後,張學良下令將叛軍旅長王永清逮捕收監。同時對那些沒有參與襲擊專列的騎兵們,進行了繳械和遣散。他在張家口整頓軍隊的紀律,修整月餘,因為思念為他捐軀身死的姜化南,張學良命令士兵將姜化南的屍體從張家口運往瀋陽,暫且停厝在城外慈雲寺的內殿裡。    
    然後他又派專人前往姜化南的家鄉,吉林省梨樹縣為他下葬。那時姜化南的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沒有生活來源,張學良不惜從自己的薪水裡出資,為他的家小解決生活之困。為紀念姜化南,張學良在梨樹城外為姜化南修墳一座,以寄哀思。下葬之日,張學良親筆為姜化南題寫碑文:    
    「肯使松花陶壯志,    
    祗令梨樹識將軍。」    
    張學良從張家口返回天津,已是赤日炎炎的6月。    
    谷瑞玉在天津早已等得煩躁,那天下午,她正在海河邊上觀看賽馬比賽,忽然聽到張家侍衛報來的消息:「少帥回來了!」她就急忙離開賽馬場,乘一輛小洋車心急如火地返回法租界上的張宅。    
    那時的谷瑞玉,與其說急於想見久違的張學良共敘別後之苦,不如說她想盡快勸張學良戒煙。因為從瀋陽來天津時,於鳳至對自己的一頓訓責,時至今日仍然言猶在耳。    
    谷瑞玉隨侍衛走進法租界上宮殿式的小白樓,盛夏裡樓內正開放著冷氣。讓從夏日燥熱中匆匆走進樓裡的她感到一陣涼爽。當她登上二樓的時候,忽然發現樓梯轉彎處那腥紅地毯上,正迎候著一位軍人,她認出是張學良的秘書朱光沐。    
    朱光沐向谷瑞玉點頭為禮,說:「夫人,此次少帥在張家口可謂九死一生,你見到他時,千萬不要惹得他生氣才好。」    
    「知道了。」谷瑞玉聽說張學良在張家口繳械時險些中彈身死的情況,心裡一驚。她感到在這種時候勸他戒煙,會不會引起張學良的反感。她急忙問道:「快說,漢卿他在哪裡?」    
    「夫人,請隨我來。」朱光沐說著,就悄悄在前引路,很快將她引向一條燈光幽暗的廊道。在走廊的深處,朱光沐拉開了一扇房門,出現在谷瑞玉面前的竟是一間掛著窗帷的臥室。在黑暗中她忽然嗅到一股嗆人的氣味,這種味道她早在去年乘兵艦去秦皇島時就嗅到過了。現在當她再聞那嗆人的煙味時,心情就頓時緊張起來。就在谷瑞玉困惑不安的時候,忽然聽到床榻上傳來個熟悉的聲音:「是瑞玉到了嗎?」    
    「……」谷瑞玉正在疑惑,忽然有人將頭頂上的吊燈開亮了。    
    她驚愕的睜大了雙眼,意外發現那臨窗的床榻上,竟然倚著一位穿睡衣的人。初看時她有種陌生感。發現那人面色萎黃,正伏在一張煙盤子上點著煙燈,貪婪地吞雲吐霧。谷瑞玉好一陣才認出那歪倒在榻上的人,竟是自己多日不見的丈夫張學良。    
    谷瑞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她大叫一聲:「漢卿……」就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可是,當她剛接近床上的張學良時,女人的矜持又使她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腳。半晌,她痛楚地哭道:「你……怎麼還在拚命地抽煙呀?!你哪裡知道,為了你抽煙的事,我在瀋陽受了多少委屈?」    
    在難堪的沉默中,她忽然聽到「砰」地一聲響。原來張學良摔掉了手裡的煙具,他一挺身,掙扎著坐起來了。在難堪的沉默中,張學良困惑地呆坐陰影裡,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張學良感到很尷尬,他甚至不敢抬眼面對站在面前的谷瑞玉。忽然,張學良痛楚地雙手抱頭,低聲地哽咽了起來。    
    谷瑞玉也驚呆了。眼前的張學良與幾個月前在瀋陽分手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瀟灑英武、滿腹經綸的少帥,居然在張家口歸來以後,忽然變得精神萎靡,頹然不振了。更讓她震驚的,張學良的大煙癮比當初在瀋陽時凶了幾倍。谷瑞玉後退了一步,她實在不想和一個抽大煙的人接近,更不想和這個精神不振的人對話。    
    「瑞玉,你坐,你坐下再說。」張學良在床上痛苦的折騰著。當他發現身穿雪白連衣裙的谷瑞玉,正以陌生的眼神盯著他的時候,他忽然將那只煙槍重重地擱在煙盤子上。過足了煙癮的他這時振作起精神來。他急忙從床上爬了起來,眉宇間的痛苦神情很快被意外的欣喜所代替。他望著遲遲不肯落座的谷瑞玉說:「瑞玉,你哪裡知道這次我在張家口遇到的驚險,如果沒有姜化南救我,也許就死在那些叛軍的亂槍下了。」    
    谷瑞玉將他從床上扶了起來,痛苦地說道:「漢卿,我知道你此次九死一生。可是,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為什麼不聽我的勸告,為什麼還要拚命地抽煙?你也許不知道,因為你染上了煙癮,瀋陽大帥府裡早已經鬧得沸反盈天了。現在大帥府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暗暗責罵著我。她們說你去秦皇島抽上了大煙,都是我谷瑞玉慫恿的結果。」    
    張學良愕然望著神色淒苦的谷瑞玉,茫然地說:「怎麼會有人責怪你?我染上煙癮又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谷瑞玉想起來前去大帥府的遭遇,心裡就餘悸未消,她說:「漢卿,我來天津之前,鳳至曾經把我叫到了帥府,她訓責我,我也理解她。因為任何人對你染上了大煙,心裡都感到痛苦,更何況大姐於鳳至呢?我要說的是,此次我所以到天津來,就是聽了鳳至大姐的話才來的。她要我必須限期勸你把大煙戒掉,不然的話,我……」谷瑞玉見他痛苦得這樣,心裡也如萬箭鑽心般的難過。


第二卷 夏第五章 鴉片風波(7)

    張學良說:「都是我自己的一時不慎,才讓你們都為我痛心。瑞玉,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吧。」    
    她根本不想坐在他的床前。她感到面前的張學良變了,谷瑞玉極力克制心裡的失望和痛苦,只站在那裡說:「現在,你應該下決心了。」    
    張學良沉思不語。    
    谷瑞玉一把拉開了窗帷,讓那明亮陽光投映進來,她走到他面前,關切地說:「漢卿,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馬上戒煙!」    
    「好,瑞玉,你說得對!鳳至她說得也對啊!」剛才還在床榻上吞雲吐霧的張學良,這時披衣下床。他在夏日陽光的映照下,漸漸恢復了從前精神奕奕的神態。也許是抽了大煙的緣故,他臉色好了許多。他見谷瑞玉心裡很痛苦,就安慰她說:「我也是沒辦法,想當初如果不是聽了楊宇霆的話,也不至於落得今天的下場,鳳至她們將我抽大煙的事情都記在你的賬上,那是不公平的,她們不知道真實情況,你不必計較,等我回到瀋陽的時候,我會對她們說明一切的。」    
    「我代你受過事小,你政治前程事大。漢卿,只要你真下決心戒煙,就是再有更多的人誤解我,我也可以忍受。」谷瑞玉對他的怨恨和反感,隨著他精神的振作而漸漸消逝了。儘管她對他抽大煙的嗜好仍然心存反感,可當她見張學良是以無奈的神情面對自己時,谷瑞玉的心又軟了。    
    張學良繼續向她訴苦說:「從瀋陽出來的時候,我聽了你的話,真想下決心戒煙了,而且到了天津就戒了煙,可是當我去了張家口以後,在那種苦難的環境裡,心裡發愁,沒想到舊癮就再次復發了。瑞玉,現在我才知道煙癮的可怕,它染上容易,可是一旦想要戒掉,那可是比登天還難啊!唉,我真沒想到楊宇霆會如此害我!」    
    谷瑞玉見他自疚自責地坐在床前,雙手痛楚地抱住了頭。心就軟了,急忙勸解地說:「漢卿,既然你知道染上鴉片是痛苦的事,為什麼不下決心戒掉?現在我在這裡,說什麼也要讓你戒掉它。」    
    張學良抬起頭來,眼睛裡含著淚水,說:「瑞玉,你哪裡知道一個染上鴉片癮的人,心裡有多麼痛苦?這煙癮決非想戒就戒。不瞞你說,我已經戒了好多次了,每次我都下了決心,可是,不知為什麼這煙癮竟如此頑固。在張家口的時候,我為了戒煙,甚至想拿手槍自殺了,可是,還是戒不掉它。而且戒過以後的煙癮,發作時又會嚴重百倍。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谷瑞玉仍然不肯罷休,說:「我雖不曾體會戒煙的痛苦,可是我想,一個有志氣的人,只要他肯下狠心,最終一定能把煙戒掉的。漢卿,我不希望再見到你剛才那個樣子了。你才二十幾歲,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又有那麼高的地位,為什麼不狠下心來,和這只有無為之人才喜歡的嗜好徹底決裂呢?現在,如果你戒不掉煙,恐怕連我也要受你的連累了,將來有一天我們回瀋陽,見了於鳳至時,我又如何面對她那雙眼睛呢?」    
    「好吧,我信你的話,」張學良很快從頹廢中振作起來,他緊緊抓住谷瑞玉的手,發誓般地說:「我聽你們的話,從明天起我就在天津戒煙。有你在這裡看著我,我定會增強戒大煙的信心。」    
    谷瑞玉聽了他的話,心裡彷彿洞開扇窗子那麼豁亮。就歡天喜地的說:「好,我在這裡監視你戒煙。我就不信這大煙戒不掉。」    
    張學良說著下了床,到桌前坐定後,吩咐谷瑞玉說:「給我拿筆硯來。」谷瑞玉見他想寫字,急忙在桌上為他鋪了一幅宣紙,又磨好了墨水,說:「寫什麼?」張學良說:「寫張條幅,掛在床前,也好不辜負你對我的希望。」    
    張學良言訖,揮筆在那雪白的宣紙上寫下兩句詩來:    
    陋習好改志為鑒,    
    頑症難治心作醫。    
    張毅庵戒煙自警    
    谷瑞玉見那條幅寫得筆酣墨飽,心裡欣然,馬上親手為他懸於床頭。    
    次日清早,當谷瑞玉來到張學良房前的時候,朱光沐竟向她「噓」了一聲,又向門內一指。說:「軍團長正和日本醫生商量戒煙的事呢。」    
    谷瑞玉萬沒想到張學良真將她的叮囑放在心上,並且如此神速地說做就做,她的心頓時興奮的狂跳了起來。她希望的就是這種雷厲風行的軍人作風,而張學良下決心戒煙的本身,恰好讓她認識到張學良染上煙癮確屬無奈,這和他那純正的本性沒有必然的關係。    
    谷瑞玉隨朱光沐悄悄走進內室,他們隔著一扇雕花屏風,可以清楚望見套間裡張學良正與一位日本小鬍子醫生談話。看得出他們已談了許久。谷瑞玉聽不清小鬍子醫生說些什麼,只見張學良不斷點頭應允。後來,小鬍子又從他的藥箱裡取出一盒西藥,在徵得張學良首肯後,小心地為他注射。大約又過了半小時,小鬍子醫生終於告辭了。    
    「瑞玉,山本醫生很有一套根治鴉片煙癮的辦法,」張學良見風姿翩翩的谷瑞玉來到身邊,心情十分高興。谷瑞玉發現從前在吉林見到的張學良,又英姿瀟灑地回到了自己身邊。他仍像從前那樣精神奕奕,注射了戒毒藥針的張學良臉上,病容已經全然消失了,眉宇間又浮出了一抹青春的豪氣。    
    他牽著她的手,來到隔壁書房。這裡讓谷瑞玉耳目一新。幾隻高大的書架上排滿了精裝書籍和各種市面上少見的善本書。牆上懸掛的幾幅古人字畫,那是張學良從張家口帶回來的珍藏品,她一看,竟是明代文征明的書法真跡,徐謂的《墨葡萄圖》、清人鄭板橋的《石竹圖》。谷瑞玉一邊瀏覽牆上的字畫,一邊聽張學良對她說道:「日本人的戒煙辦法較為先進,只要注射十幾天洋針劑,我就可以在不受任何痛苦的情況下,戒掉這可惡的鴉片癮了!早知有這種辦法可以戒掉大煙,又何必那麼痛苦地戒煙呢?」    
    不料谷瑞玉卻擔心地說:「如果有先進的戒煙辦法當然好,漢卿,你一旦戒掉了大煙,那就有希望了。不然的話,我又怎回瀋陽向於鳳至交待!」    
    張學良將幾軸珍貴的古人字畫擺在谷瑞玉面前,說:「昨天夜裡你走後,我就發誓戒煙。不然,又如何面對你的一片好意?」谷瑞玉欣喜地笑了:「漢卿,我真怕煙毒毀了你,一個人如果染了毒,就好比一根好木材被蛀蟲從內部蛀空了一樣。現在好了,我為你的新生而高興。只是,我對日本人的戒煙方法心存疑慮。」    
    張學良卻興致勃勃地說:「放心吧,有日本醫生在這裡教我戒煙,一定會如願以償的。」谷瑞玉仍然憂心忡忡:「我在擔心,這日本醫生的藥針,會不會對人體有什麼副作用?」    
    張學良自信自負地說:「不會,山本醫生早在奉天行醫時,就是我的朋友了,他怎敢對我馬馬虎虎呢?」    
    谷瑞玉聽了,這才放下心來:「既然如此,就讓山本好好為你治病吧,漢卿,我希望你的煙徹底戒掉,然後我們再到北戴河去,到大海裡游泳,該有多好呀!」張學良聽了,急忙說:「行,瑞玉,就依你的主意,等我戒煙結束以後,我一定陪你去北戴河消夏,如何?」


第三卷 秋第一章 隨軍歲月(1)

    破曉時分,谷瑞玉醒了。    
    她睜開眼睛一看,軍帳外面還是一片無邊的漆黑。可是,就在這尚未天明的時候,她發現軍帳的外間竟然還亮著燈盞。谷瑞玉看見,幽幽的燈火將一個巨大的軍人身影投映在牆壁上,那是軍團長張學良正站在軍用地圖前面沉思。    
    黎明前忽然起了風,呼嘯的風聲讓谷瑞玉心緒緊張。她急忙從行軍床上爬了起來,渾身冷得直打哆嗦,這時,她忽聽到外間傳來了張學良劇烈的咳嗽聲。    
    這一天是1927年4月5日,清明節的凌晨。    
    谷瑞玉記得是去年冬天,在快進入臘月的時候,她和張學良是從天津出發而隨軍進入中原的。那時的張學良已經升任了第三、四方面軍的軍團長,這是郭松齡倒戈後張學良親自統率大軍的又一次參戰。在此之前,谷瑞玉曾隨張學良去了北京。在那裡她第一次見到了公公張作霖。    
    進京後她住在北京西城一個小院子裡,她知道張學良自從北戴河回到天津以後,就始終在北京石駙馬大街文昌胡同8號,每天到順承郡王府協助他父親籌劃問鼎華北的軍政大計。可是那時的谷瑞玉尚不知張作霖正在北京預謀做中華民國陸海空大元帥之夢。她見到張作霖是在那一年冬天,在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裡舉行的一次晚宴上。那次夜宴她得以第一次公開露面,並且以張學良如夫人的身份坐在側席上。她的突然露面,曾在北京上層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轟動。特別是新聞界對於多年來深居簡出的谷瑞玉更是首次發現,報上刊登她的照片時也首次對谷冠以「張學良如夫人」的稱謂。    
    谷瑞玉永遠也忘不了那晚在中南海赴宴的情景:在一盞盞璀璨明亮的燈光下,她遠遠瞟著坐在主席位置上的張作霖,心裡暗暗生出幾分怯意。她雖然從來也不曾正面見到這位嚴厲的公公,可是公公卻對她早就下達過讓她寸步難行的「約法三章」。現在,谷瑞玉才知道自己在這個大家族裡,已經漸漸有了一些實際的地位了。    
    燈紅酒綠,杯觥交錯中,谷瑞玉不敢在那些高官貴婦們面前過於聲張,她怯怯地隱身在大廳一隅的陰影裡。她不敢像楊宇霆三姨太那樣,在眾人面前起身向傲坐在首席上的張作霖等要人敬酒,開玩笑和談笑風生。她的自卑和怯懦迫使她只能自珍自重地呆望其它女賓在席間周旋。谷瑞玉雖然在這高層宴會上,只能作個不為人所注目的陪客,可是她已經心滿意足了,因為她當年在吉林夢想進入上流社會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她知道自己能有今晚的公開露面,都是她多年強忍慾望,深居簡出的結果。如若這些年她不能遵從那個「約法三章」,張學良就不可能允許她到中南海居仁堂來赴宴。    
    那天晚上,谷瑞玉克制著心裡強烈的表現欲,堅持坐在宴會廳一隅的陰影裡,盡量不引人注目。可是她萬沒有想到,自己的首次出席宴會,還是被她那嚴厲的公公發現了,那是因為張作霖在席間曾到各席上去依次敬酒。當他經過末席時,忽然發現在燈影裡有一位非常眼生的女眷,而這個女眷又生得那麼嬌艷俏美,她是何許人呢?    
    當時,張作霖沒好意思探問,回到他自己的座席後,楊宇霆才告訴張作霖說:「那不是漢卿的如夫人谷小姐嗎?」    
    「什麼,是她?」張作霖怔住了。    
    楊宇霆卻當眾取笑說:「大帥怎麼貴人多忘事,連自己家裡的人竟也認不全了?」    
    張作霖受此奚落,心中不悅,回到順承王府以後,馬上叫來兒子張學良,暗暗叮囑他說:「漢卿,今後凡是這種場合,還是叫她迴避吧。因為她一出來,不但我面子上不好,對你的前程也沒什麼大的好處!」    
    張學良不語。    
    張作霖又叮囑說:「漢卿,男人都是以江山社稷為重的,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可懂我的意思?」 「父親,我懂了。」他順從地應允道。    
    於是,張學良又送谷瑞玉回了天津。    
    那時候,於鳳至仍住在瀋陽。並不是她不想到北京來,而是因為那時她和張學良的三子一女,都在瀋陽上學。作為家庭的少婦,於鳳至自然無法前往北京,參加那些為張作霖即將登上最高政壇所進行的一系列外交活動。谷瑞玉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得以出席,並且在那居仁堂裡見了張作霖一面的。    
    谷瑞玉在津門英租界的小洋房裡,從此閉門不出了。她想起在中南海居仁堂裡的難堪一幕,心裡就感到憋悶,她心裡對張作霖的怨恨無法用語言表露。有時她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場,以宣洩胸臆間的積鬱與痛楚。可是她知道哭泣是不能根本解決她在張家這種被動局面的。    
    也就是在那年的冬春之交,張學良忽然奉父親張作霖的命令,揮師向河南省境內遠征。她不知道張學良此次出征中原,是與南方的北伐軍進行決戰,她只知道這次張學良出征比從前更加艱苦,作戰也更加激烈。    
    「漢卿,如果你心裡還有我,那就帶我離開天津吧。」在他臨行前,她忽然這樣對他說道。    
    「瑞玉,你在天津住得不是很好嗎,還要到何處去?」    
    「我哪裡也不去,因為我只要到了公開的場合,就又要惹事生非了。所以,我現在只想隨你去河南。」    
    「去河南?那可是個刀兵相見的戰場啊!決不比從前我們在秦皇島和山海關,即便是我,也是第一次去河南作戰,你一個女人家又如何去得?」    
    「不,還是讓我去吧。河南有什麼可怕,戰場上的廝殺,總比在這小洋樓裡苦悶著強些。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對我來說也在所不惜,我只求能和你在一起就行!」    
    張學良為她的真情所動,緊緊抓住谷瑞玉的手,說:「瑞玉,難得你有男兒的志氣。可是隨我到河南去和北伐軍作戰決非兒戲。當年和吳佩孚的軍隊作戰,畢竟有幾路大軍同時興兵,可是現在我們卻要到河南去,北伐軍又是塊難啃的骨頭。從前吳佩孚的軍隊都是些老軍閥,現在我要面對的卻是具有特殊裝備的北伐軍。他們不但武器精良,而且戰術先進,我們東北軍和這些支號稱鐵軍的隊伍對陣,前面肯定是千難萬險。」    
    「我不怕!」每當這時候,谷瑞玉都會面無懼色地說:「放心吧,漢卿,別說去河南,就是隨你轉戰到天涯海角,我也決不會皺一皺眉頭。因為我早就將自己的一生都交給你了,只要有你在的地方,都要有我谷瑞玉!」    
    「瑞玉,好,你去吧!」張學良深情地凝望著她,兩個人的心已經緊密的連結在一起了。自從遠征到河南地界以來,一路上真可謂腥風苦雨。雖然征戰異常艱苦,但是,谷瑞玉卻感受到這是她自和張學良結識以來,夫妻倆彼此感情和美的一段時光。正所謂越是艱苦的環境越能產生真摯之愛的道理。


第三卷 秋第一章 隨軍歲月(2)

    黎明前,風越刮越大,整個軍帳都在大風裡東搖西晃。    
    谷瑞玉不敢出去打擾面對地圖沉思的張學良,她一人擁著被子坐在行軍床上,悄悄想著心事。她感到自己雖然心裡很苦,可是和張學良在一起就感到無恨的快慰。自從去冬她隨他來到河南地界以來,大大小小的戰事也經歷了許多。可是她都咬牙熬過來了。谷瑞玉感到中原的戰場確實凶險無比。    
    與北伐軍的幾次戰事,東北軍大都遭到了重創。有一次甚至險些全軍覆滅,都因為張學良的機智果斷而轉危為安。儘管在河南隨軍她不斷遭到各種恐懼的折磨,但是,谷瑞玉仍然不想中途返回天津。張學良幾次勸她回去,谷瑞玉都堅決拒絕了,她不是不希圖天津的安逸,而是恐怕獨自住在英租界小白樓裡會想起許多煩心的事情。特別是她一想起張學良戒煙的事情,心裡就會泛起無限的悲哀。    
    去年夏秋兩季,她在天津的那段時間裡,由於谷瑞玉在旁親自督促張學良戒煙,開局竟然出人意料的順利。但是很快就失敗了。其原因並不是谷瑞玉的督促不力,也不是張學良沒有戒煙的毅力和信心,而是那個名叫山本的日本醫生,永遠成了谷瑞玉心裡最最憎恨的人物。    
    時至現在她也不知道那行跡詭秘的日本醫生的真實身份,可是谷瑞玉卻感到山本在給張學良戒煙的整個過程中,始終暗懷著不可告人的鬼胎。那時,谷瑞玉對戒煙的常識一無所知,張學良也對鴉片的危害所知甚少,所以就把戒煙的希望都寄托在山本的身上。也該張學良和谷瑞玉受騙,那個日本人只在天津為張學良治了半個月,就不見了蹤影。大出谷瑞玉意料之外的是,從前一度對鴉片煙依賴如命的張學良,居然在山本的藥針刺激下,很快竟恢復了原狀。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非但不再想吸鴉片,甚至精神也比在瀋陽好多了。    
    怎奈好景不長,不久谷瑞玉才震驚地發現,張學良雖然擺脫了可惡的鴉片,卻依賴上了山本經常為他注射的藥針。到那時她才發現,那藥針原是更可怕的嗎啡劇毒!當谷瑞玉醒悟過來,勸張學良派兵將日本醫生逮捕的時候,才發現山本早在幾天前就逃回日本去了。    
    自張學良染上了嗎啡毒癮後,谷瑞玉就再也不敢回瀋陽了。她擔心見到於鳳至,自己會無言以對。與此同時,她在天津聽從瀋陽趕來的使女鳳謹說:瀋陽大帥府在聽說張學良染上嗎啡癮後,更是舉家共憤,人人都在責怪谷瑞玉。    
    谷瑞玉聽後,不免淒然淚下,對鳳謹說:「她們這些人真是太昧良心。哪知道我為了漢卿的戒煙,幾乎到了癡迷的程度。我每天在天津都到處尋找根治煙癮的辦法,但是哪知道上了那個日本人的當,竟讓漢卿從一個苦海跳進了另一個苦海。從此我也難以分辯了。」    
    谷瑞玉不想返回瀋陽。她就住在天津英租界那幢白色的小樓裡。雖然她知道張學良的煙癮,已非尋常意志和藥物能夠根除,但是她仍然不肯放棄讓張學良走出煙毒陰影的機會。她甚至只身前往北京尋訪名醫。可是,即便谷瑞玉想盡了辦法,也無濟於事。    
    突然。軍帳裡傳來張學良拳頭擊桌子的聲音,谷瑞玉不知他又想出了什麼應戰決策,急忙披衣從內室跑了出來。在燈光下她見面容清的張學良,正神情凜然地站在軍用地圖前,雙拳緊握,彷彿一個重大的決策已在他腦子裡形成了。半晌,他自言自語地說:「退兵,馬上退兵!」    
    「漢卿,你說什麼?」谷瑞玉在後面吃了一驚,她知道自春天以來張學良和北伐軍作戰,開始漸漸轉敗為勝。大批南方來的北伐軍由於不服水土,戰鬥力開始銳減。隨著北伐軍的不斷敗退,東北軍已逞越戰越勇之勢,這時,萬沒想到張學良經過了一夜的思考,竟然作出了從河南撤軍的決定。    
    「我要馬上撤軍到河北!」張學良轉身一看,發現睡眼惺忪的谷瑞玉就站在身後。她的眼睛掃過桌上狼藉的煙蒂——那是昨夜召開軍事會議留下的痕跡。她理解他心裡的苦楚,知道他自從去冬以來,指揮第三、四方面軍已在河南鏖戰了三個多月,現在雨季將臨,北伐軍敗退,本來正是戰機有利的時候,她沒想到張學良卻忽然決定撤兵了。    
    「撤兵河北?漢卿,大帥他知道此事嗎?」谷瑞玉擔心地望著他。她知道張學良從今春開始,已數次違背了正在北京籌劃大事的張作霖的主張。谷瑞玉知道他心情很痛苦,也知道張學良在對北伐軍宣戰的立場上,始終與父親存有根本的歧見。特別在張學良率東北軍殺進河南的不久,忽然傳來了英國兵艦在武漢製造「漢口慘案」的消息,張學良對此大為憤慨。他不顧北京的反對,當即在開封發表了對記者的談話。他反對英帝、一致對外的談話,顯而易見與自己正在指揮的戰役發生了牴觸。所以外界議論紛紛。此事不久,張學良又於3月22日在對北伐軍作戰的前線,接受了記者的訪問,他公開發表了一個《對時局的談話》。谷瑞玉發現張學良在這個談話裡,大談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的主張,顯然與乃父在北京的談話相互矛盾。    
    「漢卿,你談話定要謹慎,不然北京方面會有意見的。」谷瑞玉雖然知道她不該在這敏感的政治問題上插言,可是,她擔心丈夫的過激言行會觸怒北京的張作霖。她在忍不住的時候,也會突破那「不許參政」的禁忌。    
    「你不懂,瑞玉,現在外國兵艦都開到長江上來了,他們開炮打我的同胞,我能夠沉默嗎?」在那些日子裡,張學良經常在睡夢裡驚起。他從機要秘書那裡要來當天的電報,常常在燈下披讀經夜。當他發現自己《關於時局的通電》果然在北京遭到冷遇時,憤然地將電報一摜,說:「我的談話沒有錯!」 谷瑞玉知道,就在兩天前,又發生了美國兵艦炮擊南京的事件。這時,張學良和北伐軍也到了激戰正酣之際,就在這時候,他竟在沒經北京允許的情況下,斷然決定從河南向河北撤軍,谷瑞玉心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瑞玉,我不但馬上撤軍,還要發個公開的電報,表明我的態度。我張漢卿從來明人不做暗事!」他見谷瑞玉不理解他的撤軍大計,忽將他親自執筆的通電擺在她面前,說:「國難當頭,我為什麼還要向自己人開槍呢?」    
    谷瑞玉接過《通電》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頃閱報載南京南軍失紀,引起外艦炮擊,戮殺同胞,言之淚零。聞者發指,我國今日內變無可違言,勝敗得失,皆一家之事,若因偏隅之劫,動天下兵,敵國外患,何堪設想!……夫一人成敗事小,異族平陵事大,安忍一黨一系之私,而致國家於萬劫不復之地!……」    
    谷瑞玉看到這裡,竟也心動怦然。她深深地理解張學良的愛國之心,也知繼續留在河南,必然還要和北伐軍發生流血激戰,便鼓勵說:「漢卿,你《通電》中所言各語,可見你的一片赤誠之心。可是,撤軍非同兒戲,大軍如若從河南退到河北,萬一大帥怪罪下來,恐對你不利?」    
    「婦人之見,不足為訓。我已電告了北京,相信大帥他會同意撤軍的!」張學良決心已定,不可動搖。谷瑞玉見他如此,只好悄悄地避開了。她走進內帳,發現張學良睏倦已極,又坐在桌前「吱吱『的吸起大煙來。她想勸卻又忍住了。谷瑞玉知道張學良自意識到嗎啡的危害後,又在鄭州改吸大煙了。    
    谷瑞玉見他再次復吸鴉片,雖然心痛萬端,可是她也無可奈何。因為在河南境內困難重重,遠比她隨軍來豫時想像的嚴重許多。那時張學良的身體越來越不好,睡眠不足引起的精神不振無法就醫。那時候如若離開吸食鴉片,簡直再也沒有可解燃眉之急的辦法了。現在當她望著張學良在軍帳裡吸足了鴉片,又躺倒在行軍床上鼾然大睡的時候,谷瑞玉的眼淚情不自禁的滴落了下來。


第三卷 秋第一章 隨軍歲月(3)

    谷瑞玉住進了保定的「光園」。    
    「光園」對她來說,無疑是個可與瀋陽大帥府媲美的神秘所在。從前谷瑞玉在天津的時候,就聽說保定城裡有個尋常百姓望而生畏的「光園」,這是因為當年直系軍閥幾位重要大人物,都曾以此作為行轅官邸。最早是吳佩孚向東北興兵時的行轅,他指揮二次奉直戰爭時期,「光園」始終是他的留守處,吳的幾房夫人也曾住在這裡;二是曹錕曾以「光園」作過他的官邸。    
    此次張學良揮師從河南撤到河北後,就將他的第三、四方面軍總指揮部設在了距北京近在咫尺的保定,而有名的「光園」,理所當然是張學良和麾下八大處的辦公所在了。谷瑞玉作為隨軍的內眷,她就下榻在「光園」的後套院裡。    
    谷瑞玉住進了「光園」,忽又感到從前理想中的「光園」,與眼前的「光園」大不相同。「光園」裡沒有曲徑通幽的大宅小院,也沒有小橋流水般的麗景,有的只是幾排青磚大瓦房,如果說「光園」的與眾不同之處,就在於它的幽深。無數高大蓊鬱的古槐迎風而立,在風中不時發出森人的颯颯之聲。在谷瑞玉的印象中,「光園」的景致甚至不及她只去過一次的瀋陽大帥府。    
    古槐迎風,庭院幽深。谷瑞玉感到此次在河南的撤兵,是一段可怕的人生經歷。從前她雖然隨軍多次上陣,大多都是在戰事將起的時候,她由一隊衛隊護送著離開危險的境地。谷瑞玉卻很少親眼見到戰爭的場面。可是這一次則大大不同,因為東北軍的撤退,是為了減少和北伐軍的交戰,所以在大軍撤離河南的時候,大多採取了避開大路的方針。剛好又趕上了雨季,連綿不絕的大雨,幾乎一直伴隨著東北軍向河北撤退的全部行程。    
    谷瑞玉親眼看見那些傷兵在渡黃河時經歷的苦難,她一路上對那些掉進黃河裡的傷兵們,充滿著萬分同情和悲歎,同時也對那些在東北軍主動撤退時仍然設置障礙的北伐軍充滿著憤慨和困惑。    
    「漢卿,既然蔣介石這麼不講信義,你為什麼還要仁慈的撤兵呢?」在大批東北軍從大雨下轉移到河北境地以後,谷瑞玉曾在行軍中對張學良的一系列忍讓之舉提出了疑問。    
    「我這樣做,是為了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既然我在撤軍《通電》上表明了我的決心,那就不能出爾反爾,貽笑於天下!」張學良對她鄭重地說。    
    谷瑞玉情知他做得有理,也知道她在這重大的軍事行動上不該多嘴。可是,她從心裡對張學良對北伐軍的忍讓表示無法理解。本來在東北軍撤離前,為防止蔣介石北伐軍的趁機追擊,部將韓鄰春等人都極力主張炸毀黃河大鐵橋,以阻礙北伐軍的追擊。可是張學良卻堅決反對,他說:「我們主動撤軍既然是為著團結國民,一致對外,那就決不能炸毀黃河大鐵橋。因為那樣做,我張漢卿就成了千古罪人。你們也許不知道,一旦炸了橋,我軍是安全了,可是黃河下游的老百姓將會遭受特大水災的威脅,我張漢卿就是死,也不能做這種缺德的事情!」    
    谷瑞玉還聽說一些部將在撤出鄭州前夕,曾主張炸毀鄭州附近的火藥庫,以斷北伐軍的軍事給養。但是也被張學良堅決地否決了。不但如此,他還派員和蔣介石的代表在鄭州進行談判。所有這一切都讓世人敬佩,可是卻難以讓那些對北伐軍追擊滿腔仇恨的東北士兵信服。    
    「瑞玉,在河南你受了許多苦,現在到了保定,我會好好嘉獎你的。」她耳邊老是響著張學良的話音。谷瑞玉感到在隨軍河南期間,她雖然受盡了千辛萬苦,可是,她感到在這期間是她和張學良感情最為融洽的時候。也許戰爭的緊張與艱難,她和他的心貼得很緊很緊。從前在瀋陽和天津時,那種不許她越雷池一步的家居生活,隨著她與他感情的加深而正在發生著潛移默化的改變。張學良對她的信任增強了,從而放鬆了從前公公強加給她的所謂「約法三章」。    
    谷瑞玉在河南不但有外出逛鄭州的自由,而且在大戰期間,張學良還派李小四等侍衛陪谷瑞玉從前線去鄭州看戲、逛商店和下小館。張學良感到她對自己是不可缺少的知己和伴侶。特別在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戰爭中,谷瑞玉已成了他須臾不可分離的至友親人了。    
    谷瑞玉也感到自由一天天回到了身邊,她感到在河南儘管條件艱苦,可是她活得很開心。在瀋陽經三路小樓裡時的無邊寂寞早已離她而去,代之而來的是她可以自由自在的支配自己的時間。    
    生活在張學良的身邊,她忽然感到與他有那麼多的共同之處。在軍馬倥傯中他們同生死共患難。張學良有許多和她接近的雅趣。他對京戲的如癡如醉和不惜重金從民間收購古畫的嗜好,都和從小就有藝術細胞的谷瑞玉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瑞玉,你可知在保定這千年古城裡,有座有名的古跡蓮花池院嗎?」到保定不久,張學良就對她說:「那可是個好去處,你可想去看看?」    
    谷瑞玉嫣然一笑:「當然想看。」    
    他大手一揮:「那好,馬上備車!我親自陪你去蓮花池院一遊!以酬你千里勞軍之苦。」    
    谷瑞玉心裡宛如喝了蜂蜜那麼甜。自她嫁給他以後,她還從不曾見張學良對自己那麼關注和愛憐。當年在哈爾濱道外小別墅養傷時的往事,又浮現在她的眼前。谷瑞玉知道那是她與他感情最為甜美的時期。現在她隨他到了保定,當年的感覺又驀然找到了。    
    蓮花池院遠不及谷瑞玉想像的那麼恬靜。它甚至比不上瀋陽北陵的景色清新。但是這畢竟是保定古城的一大景觀。在初夏的艷陽下,那古樸的涼亭和碧綠的池水裡,風荷片片。那著名的蓮花池院也恰好是因那泓碧綠碧綠的池水而得名。當池塘的碧水裡倒映著谷瑞玉緊依在張學良身邊的倩影時,她感到心中無限愜意。因為她終於盼到了自己希冀的自由,作為張學良如夫人應該得到的自由。    
    「瑞玉,保定有許多好吃的風味食品,你為何不去嘗一嘗?」    
    「你是要我打牙祭嗎?」    
    「對,打牙祭。你在河南受了那麼多苦,到了保定,你應該補補身子了。」    
    谷瑞玉就這樣隨他上了街。保定城裡其實並不繁華,無法與天津衛海河邊上的大商埠相提並論。更比不上古老的北京。那時的保定,只有一條最熱鬧的大街,而且還是一條土路。大大小小店舖雖也麟次櫛比,但是在谷瑞玉這個看慣了南北許多商埠都城的女藝人眼裡,保定城區也實在算不上什麼。然而,谷瑞玉卻對張學良能在軍務繁忙中親自陪她逛街感到滿足。她知道張學良現在心裡有了她。她是從他那雙眼睛裡,看出他自河南隨軍後對自己感情的變化,那當然是愛意的加深。    
    「瑞玉,你想吃保定的名菜嗎?那我就給你點一味最有名的『項先生豆腐』可好?」張學良隨她走進了路邊最富麗的酒樓「古城春」。這座酒店在古老陳舊的保定顯得鶴立雞群,古色古香的建築格局很容易讓初來此地的谷瑞玉聯想起《水滸傳》小說裡曾經在施耐庵筆下出現過的景物。


第三卷 秋第一章 隨軍歲月(4)

    「項先生豆腐?一定很好吃吧?」    
    「當然好吃,因為它是保定有名的菜嘛。」    
    「你喜歡吃,我就喜歡吃。」    
    廚師很快將張學良點的那碟「項先生豆腐」熱氣騰騰地端上了桌。可是,谷瑞玉卻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那保定名菜的妙處何在。在她的眼裡,那碟價格高昂的名菜,也不過只是一碟極普通的油炒豆腐而已。可是,她吃起來卻感到很香,因為她知道這是張學良喜歡吃的。    
    「為什麼一碟豆腐也成了名菜呢?」張學良見谷瑞玉抿著嘴笑,卻很少動筷子,就給她娓娓講起了典故:「其實它冷眼一看,這也不過是一碟極普通的炒豆腐罷了。可是它的名氣之大,卻起因於清朝時期,一位姓項的老學究開的飯館,那是他的看家菜,當然,又因為梁啟超在此路過,吃時拍案叫絕,所以才成了名菜。」    
    「哦,原來如此。」谷瑞玉感到張學良在心情好的時候,他就會事事說出讓自己驚訝的典故來。她正是為了能得到張學良對自己的愛護才感到心中愉悅。    
    「還有這碟『春不老』!」張學良用筷子指點谷瑞玉面前那碟雪裡紅,說:「本來我們在別處也可以吃到『春不老』,可是,保定的『春不老』則大不相同。它的嫩脆鮮美,簡直就是天下再無第二了!」    
    「是嗎?」谷瑞玉高興極了,急忙用筷子小心的挾一塊「雪裡紅」,放在嘴裡一嚼,果然有種特殊的香味。她高興的莞爾一笑,又點了點頭,說:「本來一碟很普通的小菜,可是到了你這裡,卻都能說出與眾不同之處。」    
    「瑞玉,如果你想看戲,就每天去大戲樓好了。」張學良惟恐谷瑞玉在「光園」裡呆得寂寞。有天晚上,他來到她下榻的房間,親暱地關照睡在竹榻上的谷瑞玉說:「因我晚上有重要的軍事會議,要在『光園』裡開,所以,你可以自己去看戲。」    
    谷瑞玉拿起竹榻上的檀香小折扇,輕輕一搖,說:「漢卿,我有個冒昧的想法,不知該不該說給你聽?」    
    「你說嘛。只要能辦到的,我沒有不辦之理。」    
    「從前我到了北京,本想去聽聽梅先生的戲。可是,因有大帥在那裡住著,我心裡害怕他知道,所以,就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了機會。這次住保定,這兒離北京只有幾小時的路程,所以……」    
    張學良聽著。    
    她見他並不反感,才壯起膽來說:「老在保定聽那幾出老掉牙的舊戲,真是讓人心裡發煩了。」谷瑞玉終於鼓足了勇氣,將她想了幾天的大膽想法,一古腦說給他聽。    
    張學良怔了一怔。他知道谷瑞玉去年到了北京,只因去中南海裡出席了一次宴會,就惹起了父親的不快。可是當他的目光移向她那雙憂怨的眼睛時,心裡頓時又軟了。張學良知道谷瑞玉自嫁進張門以後,身上始終負有各種來自父親和妻子的精神重負。特別是去年在北京張作霖下令谷瑞玉從此不要進北京後,張學良心裡也難免產生了許多反感。他認為父親對谷瑞玉實在有些過分了,現在當他聽谷瑞玉提出去北京看梅蘭芳京戲的要求,再想想她多年陪伴自己的勞軍之苦,就決然地應允了下來,說:「好吧,瑞玉,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谷瑞玉眼睛一亮,她一骨碌從竹榻上爬起來:「這是真的?」    
    「軍中無戲言,當然是真的!」張學良做起事來從不拖泥帶水,婆婆媽媽,他決然地說:「你可以馬上去北京,但是,你千方要記住,不要在戲院裡引人注目。」    
    谷瑞玉歡天喜地的坐在梳妝鏡前,打開她那修長烏黑的髮辮,用一柄綠瑩瑩的梳子精心的梳妝起來,喜孜孜說:「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張學良臨出門時,又關照她說:「瑞玉,還要記住,聽了戲就趕回來,最好不要在北京多逗留,以防讓父親他老人家知道,又會不高興的。」    
    「知道了,知道了!」鏡子裡的谷瑞玉臉上綻開了欣慰的微笑,那是一個禁錮多年的女子,終於得到了外出自由時的振奮和喜悅。    
    那時,為了戰時北京和保定交通的方便,張學良命令京奉鐵路局在北京和保定區間加開了一列專車。    
    這列專車早晨8時從北京開出,午後3點又從保定開回。是一列只掛了七八節車廂的高級列車,車體是張學良在第二次奉直戰中從吳佩孚手裡繳獲的包廂車,通體藍鋼面車廂,裡面是用無數紙板相隔的包廂。至於往來乘坐的客人,大都是張學良第三、四方面軍的將領和他們的眷屬。這些人大多在北京或天津購有住宅,眷屬們住在北京,而將領們則需要在保定駐防。加之張學良每週特別從北京請來的客人,如國畫家、軍事家和藝術家們,這些人大多會從北京到保定來。在「光園」和張學良談話結束以後,晚上可以乘這列火車返回北京。谷瑞玉去北京看戲,坐的就是這列火車。    
    谷瑞玉那時在保定雖然已拋頭露面,可是,外界對這位生得面孔白皙、身材頎長的如夫人,卻很少人知。所以她乘上這列火車進京,多數人都不認識她。那些高級將領們對這位衣著特殊的女人不能不感到奇怪。因為她只和使女鳳謹兩人,就佔用了一個有六個座席的包廂。而且門外又有帶著駁殼槍的侍衛跟隨左右,不能不讓那些六七個人擠了滿滿一個包廂的軍官們暗暗猜疑:她是誰的夫人?    
    但是無人認識她。    
    谷瑞玉由於行前有張學良的特別點撥,所以她初次隻身赴京時格外謹慎,即便在包廂裡,她也決不隨便與陌生人搭話。車到北京時,正是中午時分。她發現前門車站人群熙熙攘攘,人力車和小汽車更是往來穿梭。正在她和鳳謹左顧右盼時,一輛小汽車已經從路口駛來,停在谷瑞玉的面前。    
    原來是張學良預先用電話通知了他在北京的行轅守備處,馬上就派人將谷瑞玉和鳳謹接到了張學良在石駙馬大街文昌胡同8號的公館裡。    
    谷瑞玉是初次來到這座青堂瓦捨的院落。她知道這所院子是兩年前張學良陪於鳳至到北京看病時購買的。那時,她公公張作霖也率東北軍殺進了華北,正在暗中醞釀以東北軍取代北洋政府,所以張作霖出資在北京順承郡王府購下了一套大院,作為他到北京的行轅。張學良則在距此不遠的文昌胡同另購一所宅子。    
    谷瑞玉發現這是座中西合壁的大院,比瀋陽大南門帥府略小,可是卻比天津張學良在英租界上購買的小洋樓佔地面積大得多。前院是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很像從前北京大戶人家的舊邸宅,迴廊曲折,雕樑畫棟。待她和鳳謹走進前宅後,拐進了一道月洞小門,才發現後面還有一幢小洋樓,很像瀋陽家裡的那幢大青樓,只是面積稍小,只有兩層。她被傭人請進了二樓,谷瑞玉這才發現小樓雖小,可是裡面的設備卻是現代的,既有抽水馬桶,也有現代化的衛生間、廚房、琴房、畫房和臥室。樓下則是寬大的會客室,她看得出張學良如在北京時,這裡必是貴客如雲,鴻賓滿座。    
    而樓上守房的女傭們對谷瑞玉說:前年於鳳至在這裡住了大半年,治好了乳疾以後又返回了瀋陽。因為那裡有她的三子一女,需要她回去照拂。現在,谷瑞玉一人住進當年於鳳至下榻的房間裡,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喜悅。她多年來期盼的不就是這一天嗎?現在她終於是以張學良夫人的身份,名正言順地住進了他在北京文昌胡同的宅子。


第三卷 秋第一章 隨軍歲月(5)

    當天夜裡,她去大柵欄戲院看了一場戲。那裡是梅蘭芳等名家經常演出的所在。那晚剛好是梅蘭芳首演《鳳還巢》。谷瑞玉早在天津學戲的時候就景慕梅蘭芳,只是那時她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和梅蘭芳這樣的梨園名家根本無法接觸。如今谷瑞玉卻是以張學良夫人的名義,在廣德樓大戲院的特等包廂裡訂了座位。所以她的到來自然會引起梅蘭芳的格外注目。    
    在演出間歇,谷瑞玉又命身邊跟隨的侍衛李小四和鳳謹特別為梅蘭芳獻上了只大花籃,以表祝賀之意。這樣一來谷瑞玉就顯得格外顯眼了。因為那廣德樓大戲院許久少見了出手這麼大方的女觀眾,她這獻花籃的舉動馬上抬高了自己的身份,同時谷瑞玉也成了台上台下關注的人物。    
    當天夜裡梅蘭芳卸戲以後,聽人說是張學良的如夫人坐在台下的包廂裡,想起從前在瀋陽與張少帥多年的舊情,馬上前往包廂答謝。谷瑞玉萬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梅老闆也能屈尊拜訪她,一時高興起來,對梅蘭芳說:「明天晚上我還要來看先生的戲。」梅蘭芳從前不知道張學良身邊還有這麼一位出身於梨園的夫人,所以對谷瑞玉就更加敬重了。    
    晚上回到文昌胡同,使女鳳謹提醒谷瑞玉說:「夫人,明天最好還是回保定的好。」這是因為張學良在谷瑞玉離開保定的時候,特別叮囑鳳謹姑娘要隨時提醒谷瑞玉歸來。鳳謹知道如果谷瑞玉繼續在北京逗留,恐有不便。可是谷瑞玉卻不以為然地說:「將在外軍命還有所不授,何況我又是第一次出來,豈可只住一晚上就返回保定?」鳳謹見她這般固執,也不好再勸,只好由著她了。    
    次日晚上,谷瑞玉自然又是在廣德樓戲院裡訂下了頭等包廂,看戲中間,她又是不惜重金購得了一隻大花籃,送上了梅蘭芳正在唱戲的舞台。自然,坐在包廂裡的谷瑞玉又享受了一次眾人喝彩的榮耀。可是她卻忘記了張學良從前對她的多次叮囑,一下子成了京城裡引人注目的人物。一些小報的記者發現了張學良另有一位如夫人,馬上就集聚到廣德樓大戲院來。兩天後,谷瑞玉從保定來京看戲的消息就上了一家小報的頭版。    
    「這還了得?漢卿怎麼這麼糊塗呢?」不料,正在北京籌劃登基大典的張作霖,最先在順承王府見到了那些刊載谷瑞玉來京消息的小報,張作霖氣得臉面發白。萬沒想到去年被他趕出京城的谷瑞玉,居然又堂而皇之地回到北京了,而且又招搖過市地公開向梅蘭芳贈送花籃。張作霖馬上就給在保定的兒子打了個電話,說:「我從前對你說的那些話,怎麼都忘了?這樣的娘們不能讓她出來!你看,她到北京聽戲倒也罷了,可她送什麼花籃呢?說她擺闊是小,引來別人對她的猜議事大,她這不是在給咱爺們臉上抹黑嗎?」    
    張學良這才發現谷瑞玉在北京已經逗留七八天未歸了。想起當天他允許她前去北京看戲的時候,還特別關照她早去早歸,千萬不要公開暴露真實的身份。現在聽說北京小報上登了她給梅蘭芳贈花籃的新聞,不由大吃一驚。他急忙打電話給北京留守處,要他們馬上敦促谷瑞玉回到保定來。    
    如若谷瑞玉聽了張學良的命令,馬上返回保定,也就不會繼續生出許多不愉快的口角。可是她卻在北京住得很愜意,非但不理睬張學良在保定焦急的呼喚,反而繼續在北京住了下來。那些日子,她整天由李小四和鳳謹等人陪著,聽戲,下飯館,逛西山八大處,又到北海划船盪舟,玩得好不痛快。一直到張學良的電話打到了文昌胡同,要谷瑞玉親自接時,她才知道如若繼續在北京住下去,定會惹惱這位發起怒來讓她害怕的少帥,於是她不得不悻悻的返回了保定。    
    張學良和她狠狠吵了一架。吵架的原因當然不僅是她在北京喜歡拋頭露面,而是張學良從侍衛李小四那裡,得知谷瑞玉在京期間大把大把地花錢。有一次,她在飯館裡點菜竟然點了幾十道,吃不完,最後都白白的倒掉了。    
    張學良憤怒地說:「那些錢雖然不值一說,可這件小事也說明你的鋪張。一個喜歡鋪張的女人,是沒有知識的表現。古往今來,即便家資萬貫的富翁,也決不以揮霍錢財為榮。你可知勤儉永遠是做人的根本嗎?」    
    谷瑞玉萬沒想到她只去了一次北京,就惹來了這麼大的風波。她自知理虧,在張學良的痛責下,在保定的「光園」裡沉默了數日。在這期間她再也不敢外出,甚至連保定城裡有北京名角演戲,她也再不敢出門了。只是一個人呆呆住在「光園」後院裡聽唱片,寂寞時她就拿來幾本從北京買來的唱本翻一翻,以解無聊之困。    
    張學良發現谷瑞玉自從北京回來,受了他的責罵,好了許多,心裡竟然又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甚至感到對她不起。因為谷瑞玉畢竟是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隨他南征北戰的人,而且前次去京看戲又是經他允許才去的,出手大方和在前門附近的廣德樓大戲院輕易暴露身份一事,張學良也給予了諒解。    
    他知道谷瑞玉的性格如此,她畢竟是梨園出身的女子,喜歡在眾目睽睽的場合出風頭表現自己,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在當年六月,張作霖即將在北京舉行陸海空大元帥登基盛典的時候,張學良又經不起谷瑞玉的苦苦相求,答應她隨自己微服進京。    
    谷瑞玉得知張學良將去北京的消息,是她在6月26日看到了一張北京的報紙。上面登載了張學良等幾位將領,聯名發出擁戴張作霖為中華民國海陸空大元帥的《通電》。那個《通電》寫道:    
    北京張大帥鈞鑒、各省軍民長官、各法團各報館均鑒:    
    天禍民國,政綱解紐,國無政府,民無元首,紛紜擾攘,累載於茲。現在天日為昏,毒痛全國,無所不至,國民之期望,友邦之責備,……惟懇請總司令大公之量,天地為昭,同志之孚,友仇若一,惟有總司令以國家為前提,拯生靈於之浩劫,勉就海陸空大元帥……    
    那份《通電》是由孫傳芳、張宗昌、吳俊升、張作相、褚玉樸、韓鄰春、湯玉麟等人署名,張學良署名在後,於是張作霖上台當大元帥已成指日可待之勢。    
    「漢卿,莫非你真因我前次在京的過失,就讓我一個人留在保定嗎?」6月17日晚上,當張學良即將赴京時,谷瑞玉在燈下向行色匆匆的張學良忽發此語。    
    張學良良久無語,他只是站在燈前沉思著他與她幾個月來所發生的事情。自從河南撤退到河北以來,張學良感到谷瑞玉一直在變。雖然他與她已經生活了幾個年頭,但是,像在河南出征時經常住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見。從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時日很少,有時一年中也難得有幾次相聚。即便聚在一起,他也大多忙碌於軍政要務,很少和她朝夕相處。    
    可是到河南河北以後,一年來的軍旅生活中他親眼看見谷瑞玉為他吃了許多常人難以忍受之苦,當他見她在那女人難以忍受的環境裡與自己苦苦廝守的時候,張學良從心裡深深地感激她。但是,他發現谷瑞玉的性格有兩面性,一旦她生活在一種較為安逸的環境裡時,心底那不健康思想就會漸漸顯露出來,行跡也讓他看了難受。    
    特別是谷瑞玉從北京回保定以後,他發現他和她之間暴露出來的差異越來越多。由於性格和愛好的不盡相同,他與她產生的誤解和矛盾也越來越多。有時他和她一連幾天不想說話,那是由於張學良不希望繼續和她吵嘴。他畢竟是第三、四方面軍的總司令,在保定他要號令三軍,他在「光園」行轅裡的一言一行,身邊都有許多人注視著。在這種情況下張學良只好忍住心裡的火氣,對谷瑞玉愛而遠之。


第三卷 秋第一章 隨軍歲月(6)

    讓張學良感到心裡痛苦的是,隨著他與她之間的磨擦、口角和誤解的增多,一度熱火起來的感情,居然變得疏遠和冷漠。他驚愕地發現,從前谷瑞玉身上那種刻苦、溫存和那任勞任怨的好作風,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看不到了,代之而來的是她的孤傲和沉默。戰爭的困擾和長期深居簡出的生活環境帶給她的煩躁,讓谷瑞玉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瑞玉,這……」張學良左思右想,也覺得為難。此次去京參加乃父張作霖的登基大典,原本是應該攜眷而去的。他知道於鳳至已經從瀋陽前往了北京。因為張作霖夢想多年問鼎中原的夙願終於實現了,作為張家的後代幾乎都盼著這一時刻的到來。谷瑞玉雖是位如夫人,可是她畢竟也是張家的人了。在這種時候如若將她獨自放在保定城裡,確也有些過分。但是,張學良感到如若讓谷瑞玉隨行赴京,那麼她住在文昌胡同已經不可能了,於鳳至已經帶子女們先期到了北京,如果這時候再讓谷瑞玉也住進那座宅院裡,自然是多有不便。    
    「我知道你有難處,是不是於鳳至去了北京?」谷瑞玉果然聰明過人,她從張學良那遲疑難決的神色上,已經猜到他心裡正在想什麼,就爽然說:「如果你允許我去北京,我可以不和她住在一起。」    
    「莫非我會讓你住進客棧嗎?」    
    「漢卿,你怎麼忘了,周大文不是已經搬到北京去了嗎?」谷瑞玉前次去北京時,就見到已經調任北京,為張作霖籌劃就任海陸空大元帥的周大文,現在她忽然想起了周家。    
    「你是說還要住在周大文家裡?」    
    「周大嫂對我很好,住在她家裡沒有什麼不妥。」谷瑞玉見張學良鎖緊的愁眉漸漸舒展,知道自己的話說到了他心坎上,就進一步申明自己的觀點:「如若我一個人留在保定,實在是太寂寞了。至於我去北京以後,也不要你操心,我只是到那裡去散散心,決不會像前次那樣給你招惹麻煩。」    
    「好吧,瑞玉,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張學良終於首肯了,當即他們就準備著赴京事宜。    
    張學良到了北京以後,自然沒時間去陪谷瑞玉。他參加了張作霖在中南海舉行的就任海陸空大元帥盛典以後,隨後又參加了張作霖舉行的各種重要會議。那幾天是他最忙碌的日子,幾乎連回文昌胡同的機會都沒有。一直忙到6月下旬,忽然有一天,周大文來到了他在中南海萬字廊的辦公處,只叫了一聲:「漢卿,」就遲疑著不再說話了。    
    「大文,你有事情?」張學良從桌上那厚厚的文件上抬起頭來,發現周大文的神色有些反常,心裡就知道定是又有什麼不好說的事情,就問:「有什麼話不能對我直說呢?」    
    「……」周大文仍然站在那裡不說話,這使張學良心裡更加困惑。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就說:「對了,大文,瑞玉她還住在你的家裡嗎?」    
    周大文終於說了實情:「漢卿,我就是為瑞玉的事情來找你的。」    
    「有什麼話就說嘛!」    
    「這……」    
    張學良越加認真地說:「大文,莫非你和我還有兩心嗎?」    
    周大文唯唯諾諾,不好啟口,見張學良動了肝火,方才說道:「本來,我不想說什麼,因為你我的關係,我不能不考慮你的聲望,所以才不得不直接地對你說了,北京畢竟不比保定,這裡人多嘴雜,最好勸瑞玉在外邊謹慎一些才好。」    
    張學良從周大文那吞吞吐吐的言語中,隱隱聽出谷瑞玉此次來京,一定又作出了讓外界非議的事情來。他想起谷瑞玉的任性和處事不加檢點,心裡就一陣陣惱火。可是他在周大文面前不好發作,忍住氣問他說:「大文,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有什麼話不能直言呢?瑞玉他住在你家裡,莫非又生出什麼事情來嗎?」    
    「其實也沒有什麼,瑞玉她和我的家人都相處得很好,大家也歡迎她住到我們家裡。」周大文見張學良正色地向他追問情由,就不得不說出他來找張學良的原因。周大文說:「只是瑞玉有個聽戲的習慣,其實我也是個戲迷,本來聽戲也不是什麼過錯。可是,不好辦的是,這幾天她因為聽了你的勸告,不再去大柵欄的廣德樓聽戲了,可她卻三番五次用你的帖子,去請京城裡那些名角們,來到我的宅子裡唱堂會。」    
    「唱堂會?」張學良聞言一驚。他忽然把桌子重重一拍,恨恨地說道:「太不成話了,我張漢卿在北京城裡也不敢擺那麼大的譜,她谷瑞玉又怎麼敢拿我的帖子,去請名角到家裡唱戲呢?再說,唱堂會總是要有原由才行,她在北京既不辦紅事又不辦白事,到底唱的什麼堂會呀?」    
    「惹人非議的就恰恰在這裡。」周大文見話已說到這個份上,索性就將想說的話都說清:「瑞玉如若聽戲也可以,可是她不該沒頭沒腦地聽嘛。前幾天她拿你的帖子,把正在廣德樓唱戲的幾位名伶楊小樓、言菊朋、尚小雲和孟小冬幾位,都請到我的宅子裡了,可真是群星薈萃了,我的家裡也因此而蓬蓽生輝起來。可是,瑞玉不該不懂梨園行裡的規矩,總不該讓那些藝伶沒完沒了的唱,而且她給的包銀又少得可憐。更不該的是,她把那大名鼎鼎的梅老闆也勞駕了幾回。這些名人大多都是懼怕得罪你張漢卿,才不得不去的。我是擔心,瑞玉如若繼續這樣唱下去,那麼將來又如何收場呢?萬一傳揚出去,還不是壞了你漢卿的名聲?我為此事已經想了許久,最後決定還是將事情都統統對你說明的好,不然的話,我對不起你漢卿啊!」    
    「荒唐!真是荒唐!」張學良氣得臉面發白,他的心深深地受到了刺激。    
    「漢卿,看把你氣的,也許我真不該說。」周大文見他氣得雙手顫動,心裡忽然有些過意不去。    
    「怎麼不該說?」張學良怒道:「大文,不是你不該說,你是早就該對我說了。不然的話,她會在北京胡鬧下去,把我從前結交的那些梨園朋友們,一個個的都給得罪完了。」    
    周大文感到很為難,說:「唉,我也沒想到,瑞玉會這麼任性。她一旦高興起來,我們的話也聽不進。」    
    張學良痛心疾首,想起此次谷瑞玉臨行前對自己作出的種種許諾和保證,張學良不禁有些痛心疾首。他痛苦地對周大文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唉唉,瑞玉啊瑞玉,我真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任性的人。那些北京的名伶們即便是我家大帥,也是不敢隨意相請的。你一個谷瑞玉竟然膽敢把他們請去專為你一人唱戲,又成何體統?那些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又影響了他們的票房收入,心裡對我張漢卿恃權壓人,一定早就憤憤不平了!大文,像瑞玉這樣的女人,將來再也不准她來北京了!」    
    「也不必如此震怒,勸勸她也就是了。」周大文擔心張學良震怒,急忙勸說。    
    張學良怒道:「對她來說,勸又有何用呢?還是馬上派人把她送回保定去好了!如若繼續讓她在北京的話,遲早會把我從前熟悉的那些梨園友人都得罪光了的。」    
    當天夜裡,張學良就命李小四等侍衛,用汽車將谷瑞玉送回了保定的「光園」。


第三卷 秋第二章 夏日情結(1)

    1927年6月,北京艷陽似火。    
    就在谷瑞玉返回保定不久,張學良也結束了在北京的公務,他本來應該返回河北保定,可是一想起在那裡的谷瑞玉,擔心見了面又會發生不愉快的爭吵,於是,張學良一怒之下,就隻身去了北戴河海濱。保定「光園」裡的谷瑞玉,當然做夢也沒有想到,張學良竟在張作霖就任陸海空大元帥的儀式結束不久,很快就離開了政壇喧囂的北京,獨自躲進距北京幾百里外的北戴河海濱,避暑去了。    
    在碧波浩淼、海風颯颯的北戴河,張學良住在山頂別墅裡。    
    他上午游泳,下午看書或者聽戲,過著一種遠離政海紛爭的超然生活。張學良的心緒十分煩躁,他忽然感到從前那麼可愛的谷瑞玉已經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一個任性且又喜歡鋪張的女人。從前他在吉林和瀋陽時期,並沒有發現谷瑞玉性格的另一面。    
    那時也許是父親的「約法三章」在起作用,谷瑞玉深居簡生,做事從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是,自從她隨軍河南以後,隨著自己對她的越來越放任,谷瑞玉身上的毛病也開始明顯的顯現出來。她性格中那些不健康的東西,也隨著她從張作霖「約法三章」的桎梏下解脫出來,而一天天變得越加明顯。這種不健康的思想,大都是在日常的生活小節中顯現的。    
    谷瑞玉有時為一點小事不如願就大發其火,甚至無端和張學良發生口角,這就破壞了她在他心裡多年形成的美好印象。現在,隨著張學良對她的遷就和忍讓,谷瑞玉越來越頑固的表現自己。她始終希望以張學良夫人的身份公開露面,希望和於鳳至平起平坐。現在,因為谷瑞玉在北京聽戲的事情,已經深深刺傷了張學良的心。所以,本來準備從北京一起赴北戴河消夏的計劃,也因谷瑞玉在京大辦堂會的事而取消了。張學良只好隻身來到碧藍色的大海邊。    
    對於軍團長張學良來說,這無疑是難得的忙裡偷閒。與其說他是為到北戴河痛快地玩一玩,不如說是想借此來化解心中的鬱悶。他將谷瑞玉送回保定以後,不得不禮賢下士地親自赴梅蘭芳、楊小樓等一些去周大文家唱堂會的名伶家裡致謝賠禮。他知道自己如若不去向這些谷瑞玉曾勞駕過的名伶們賠禮,那麼,他將在這些人心裡留下不愉快的陰影。    
    北戴河景色宜人。每當暮色降臨的時候,他都會在秘書朱光沐和侍衛官譚海等人的簇擁下,沿著蒼茫的大海走去,在無邊的海灘上漫步。濤聲喧囂,蔚浪千疊,他在暮色裡遠眺著大海的潮漲潮落,心裡有種怡然自若的感覺。有時候他會孤零零一人在沙灘上席地而坐,默默地數著那海中巨浪一次又一次地撲向岸邊礁石,浪峰退回去,忽然又湧了上來,水花飛濺,碧浪奔湧,眼前是一派壯觀的景象。有時他會光著腳,甚至連褲腿也不挽,濕漉漉地赤著腳在海邊的淺水裡跋涉著。或者在飛濺的浪花裡奔跑。他閒情逸致地揀海螺,拾貝殼,有時他還能在深水裡撈到蛤蜊。那時他會高興得如同孩童,用軍帽將蛤蜊裝了滿滿一兜,然後興高采烈地捧到沙灘上。在暮色裡他將水淋淋的蛤蜊全部都傾倒在沙灘上,又像孩子似地當眾傻笑。有時他在海灘上畫張棋盤,再用貝殼當棋子,與秘書朱光沐對奕。每當殺到難解難分的時候,他就會誤了飯時。    
    北戴河的烈日格外灼人。幾天下來,張學良的皮膚就曬黑了,就連他身邊的侍衛們也幾乎認不出他來。在短短半個月時間裡,張學良的游泳本領練得格外嫻熟,有時他混在一群天真無邪的男男女女中戲水,眾人只認得水性嫻熟的黑泥鰍,卻無人知曉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張少帥。有一天,海風驟起,烏雲遮天,洶湧的海潮在呼嘯的海風中頓時掀起了驚人的狂濤。幾丈高的浪峰沖天而起,往日安靜的沙灘上忽然被巨浪沖擊得狼藉一片。張學良知道這是大海漲潮的時候,他穿上了衣服,對身邊幾位侍衛說:「咱們該回去了。」就在這時候,突然,他發現幾個穿泳衣的姑娘在海岸上驚恐地呼叫起來:「救人啊,救人啊!」    
    已經穿上衣服的張學良翹首望去,只見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有一個天藍色的影子在浪花中掙扎了一下。那是個姑娘的身影!張學良頓時緊張起來,他急忙將穿好的衣服又脫下來,定定地遠望著那在大海裡掙扎的藍色影子。不久他發現那個藍色的影子向海浪上衝了一衝,就倏然沉沒在深水裡了。不好,一定是個剛學游泳的姑娘,又恰好遇上了大海漲潮時的巨瀾惡浪的襲擊,在體力不支的情況下突然溺水而沉了。    
    張學良見到姑娘沉海的情景,心裡一緊,但很沉著,他畢竟是經歷百戰的將軍,面對危險神色不慌。他對在海灘上嚇得渾身發抖的一群女孩子大聲喝道:「誰也不許哭,冷靜!」然後他將衣服往譚海懷裡一塞,就一縱身跳進了暮色下黑黝黝的滔滔大海裡。就在這時,天色越陰越沉,洶湧的雨雲突然從遠方天際飛也似的漫卷而來。頓時,狂風漫卷,瓢潑般的大雨便傾盆而降了。    
    大海上巨浪洶湧,海風掀起了層層巨浪,不斷向海邊湧來。數丈高的浪峰劈頭蓋頂地壓來,很快張學良的身影就被滔滔大水吞沒了。朱光沐和譚海兩人發現張學良已被那數丈高的浪峰壓進了浪谷深處,都頓時慌了手腳。    
    「少帥!少帥!」譚海和朱光沐這才意識到他們剛才犯了大錯,不該讓張學良在這種危險的時候跳下大海,萬一張學良在海中發生不測,他們將難辭其咎。    
    就在朱光沐和譚海準備跳進海水進行緊急營救的時候,他們忽然發現遠遠的深水裡漸漸露出了一個人頭來!他就是少帥張學良!岸上所有驚呆了的女孩們都驚呼起來:「救出來了,救出來了!你們看,那人的水性真好!」    
    朱光沐和譚海這才發現,張學良果然從深水裡泅出來,他左手有力地托起一位穿藍色泳衣的姑娘!那姑娘顯然從沒經歷過如此瘋狂的海浪,所以在蔚藍色的波濤衝擊之下,沉下海底,就像失去足跟的浮萍一樣,一任狂濤巨浪的沖打。如果姑娘不是遇上張學良這樣精熟水性的熱心人搶救,恐怕早已沉入了幽深海底,失去了再生的機會。    
    「少帥,怎麼辦?」朱光沐見張學良在傾盆大雨中雙手托著那被海水嗆昏了的少女,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    
    張學良從大海中游向岸邊,他也顧不得許多,只瞟一眼臉色慘白的少女,吩咐朱光沐和譚海兩人說:「現在救人要緊,你們誰也不要管我,馬上把這個生命垂危的姑娘,送進附近那家日本醫院去。告訴那裡的醫生,就說我說的,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活這個姑娘!」    
    朱光沐和譚海二話不說,馬上抱起那昏迷不醒的少女,冒著亂箭似的疾雨,沿著海邊那條沙路,飛快向著雨幕後那幢白色的樓房跑去了。    
    大雨越下越大,雨絲如同扯不斷的鞭子,向張學良的臉上抽打過來。天色已經昏黑,海裡的巨浪越加洶湧。剛才還在沙灘上呼叫的那群女孩子,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整個北戴河海濱處於一片黑色的雨雲之下,大雨變得越來越猛烈了。他暗自慶幸,如果剛才他不跳進大海裡去搶救,那麼那溺水的少女現在也許早就沉溺於無邊的大海裡了!


第三卷 秋第二章 夏日情結(2)

    被張學良在大海裡救起的天津姑娘,名叫趙一荻。    
    她的父親趙慶華,當年曾任過北洋政府的交通次長。民國年間因不滿官場惡行,一憤之下賦閒津門,以寓公自娛。這一年趙慶華在天津閒居無聊,也在夏日裡攜家小赴北戴河消夏。他的四女趙一荻不慎在大海裡游泳時溺水。等她在長久的昏迷後漸漸甦醒過來以後,感到彷彿做了個夢。    
    當神志清醒的時候,趙一荻漸漸記得起來,那天下午,天氣格外悶熱。就在父母和幾位哥哥在別墅小樓上睡午覺的時候,悶熱難忍的趙一荻悄悄地離開了那幢小樓,她跑到大海邊後,在烈日下穿上泳衣下海了!    
    趙一荻那時剛剛學會游泳。雖然她膽識過人,可是下海游泳畢竟需要有人在旁扶持和救助。在一般的情況下,趙一荻的游泳教練是她的六哥趙燕生。儘管她很努力,可是由於她體質較為嬴弱,加上南方姑娘不識水性,所以一荻的游泳技術始終不見明顯的效果。那天趙一荻無心午睡,就獨自爬起來,她突發異想,準備自己去海邊練游泳。可是,趙一荻萬沒有想到,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游到深水中去了。恰好這時雲天驟變,大雨滂沱而下。體力漸漸不支的趙一荻,忽然被一排洶湧的大浪打下深水,她頓時失去了浮上水面的能力。就在她越掙扎越失去重心的時候,忽然又嗆了一口水。接下去她失去了知覺,身子往深水裡沉去。後面的事情,她就一無所知了。    
    趙一荻躺在床上,眼前只要浮現那無邊的驚濤駭浪,就會想起跳進大海將她從死神身邊拉回人間的恩人。可是幾天過去了,雖然父親和姆媽不時督促幾位兄長到北戴河海濱別墅區進行尋覓,可是,一直沒有任何線索。趙燕生和幾位兄長幾乎尋遍了海濱,那裡的別墅多如牛毛。特別是建在臨海的大小別墅幾乎有幾百幢,卻始終打聽不到哪一幢別墅小樓裡住有軍人。    
    因為凡來北戴河避暑的人,大多都是北京或天津的政界要人、商界巨賈,即便有穿軍裝的人,也都是些北洋軍隊的高官將領。很難想像在這些高官之中,有人會在一個不知名姓的女孩即將被洶湧海濤吞噬的時候,不顧自身安危跳進滔滔大海去救人。後來由於困難重重,趙一荻家人都對尋找跳海搶救趙一荻的軍人,不再抱任何幻想了。    
    趙一荻大難不死後,她仍然每天到大海邊去。不過,她不是去游泳,而是苦苦尋覓著下海搶救自己性命的人。一個感情深沉的女孩,她心裡已經牢牢銘記著那給自己第二次生命的人!    
    趙一荻一定要找到他。她發誓,不管將她從大海裡救上來的軍人現在哪裡,有一天只要找到他,至少也要向恩人道一句謝謝!可是,救她的人好像從地球上消失了,從此不見蹤影。    
    趙一荻度日如年。這樣的焦盼日子大約過了半月,忽然,有天晚上,大姐趙綺雪忽然從天津家裡,給在北戴河別墅裡看書的趙一荻打來一個長途電話。這個電話讓趙一荻大為吃驚。因為趙綺雪雖然在天津,居然對發生在北戴河的事情瞭若指掌。    
    「四妹,聽燕生說你在大海溺水以後,每天都為找不到救命恩人發愁,這是真的嗎?」趙綺雪的聲音在一荻的耳邊震盪著,她一時不明白遠在天津的大姐,為什麼忽然問起了她海中遇險的事情。    
    「當然是真的。」    
    趙綺雪說:「四妹,我要告訴你,那天在大海上捨命救你的人,就是你從前寧死不想見的人!」    
    趙一荻驚愕地怔住了:「大姐,你說……什麼?」    
    趙綺雪說:「我是說,不是冤家不碰面。既然他救起的是你,就恰好說明你們在冥冥中有種特殊的緣分啊!」    
    趙一荻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原來此前趙一荻的大姐曾想給她介紹一位友人,那人就是時常到天津小住的張學良。可是趙一荻無意和軍界人士結交,故而與張學良在天津的舞會上失之交臂。她萬沒想到這次在北戴河竟然又遇上了他,而他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對大姐綺雪在天津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感到茫然不解。因為六哥燕生等在北戴河到處尋找救她的恩人,時至今天尚未找得到,但是她大姐在天津又怎麼可能找得到呢?    
    大姐在電話裡告訴她,當她從燕生的電話裡得知趙一荻在北戴河游泳時落水遇救的消息後,就想到很可能會由此促成一種意外的姻緣。果然不出趙綺雪所料。兩天以後,馮武樾忽然驚喜地回到家裡,對妻子說:「綺雪,真沒想到,你家四姐會和張漢卿有拆不斷的姻緣。當初我們本想在天津租界的舞會上讓她們結識,可是沒想到四妹從骨子裡厭惡軍人。她特別對出身奉系的張漢卿格外反感。哪裡曉得一切都是天意,這次四妹在北戴河游泳時,如果不是遇上了張漢卿,她也許早就命歸西天了。」    
    原來,張學良那天在北戴河雨中救助沉海的少女後,上岸時適逢傾盆大雨,回到他的海濱別墅,當天夜裡竟發起高燒來。北戴河雖有幾家醫院,大多都是日本醫生所開,治療後不見好轉。張學良於是打發秘書朱光沐專車回到天津,到租界上的德國醫院,請來他多年前就熟悉的醫生戈爾,前往北戴河為張學良診治。    
    朱光沐在天津滯留期間,恰好偶遇好友馮武樾,於是將張學良海邊救人上岸遇雨,感受風寒一事,從頭至尾告知馮武樾。馮武樾想起幾天前妻子綺雪掛念的四妹尋找救命恩人一事,方才知道張學良生病與趙一荻有關。他又詳細向朱光沐詢問了被張學良搭救的少女情況,從朱光沐敘說的情況加以分折,馮武樾越加認定被張學良從大海深處救起的姑娘,很可能就是他的妻妹趙一荻。    
    趙一荻聽了大姐從天津打來的電話,心裡頓時百感交集。她萬沒想到世間之事,居然會如此巧合。當初她在天津避之如虎的奉系軍閥,如今居然成了她大難不死的恩人。如此強烈的反差無論如何也讓趙一荻難以接受。    
    多日來,她一直在北戴河的幢幢小樓前徘徊。趙一荻希望盡快找到那位不知名姓的恩人,當面對他的相救之恩表示謝意。可是儘管全家人費盡心思,卻一直無法找到。可是當趙一荻獲悉救她一命的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奉軍軍團長張學良的時候,她多日來想見恩人的心情竟又變得遲疑不決起來。    
    一個晴朗的夏日上午,趙一荻問清張學良別墅的位置,她決定去拜見他。在蓮蓬山的半山腰,她一人悄悄找到那幢紅色瓦頂、雪白牆壁的英國式小洋樓。趙一荻在那幢建在臨海山巖間的別緻小樓前遠遠觀望著,可是,她卻遲疑著不敢接近它。    
    決非因為小樓前的綠蔭裡閃動著幾位荷槍侍衛的身影,令她望而卻步,而是趙一荻感到她與少帥之間迄今仍有著很大的心裡障礙沒有消除。儘管她是北洋宿臣趙慶華的四小姐,趙氏在北洋官場上也有一定地位。但是,她畢竟是位豆蔻年華的少女,讓她直接邁進一位東北軍中將的私人官邸,無論如何也難以做到。    
    就這樣,她一直在張學良別墅門前徘徊了三四天。每次趙一荻都是鼓足很大的勇氣而來,到頭來又因心生怯意,不得不無功而返。回到海濱趙家那幢小樓後,她眼前又老是出現在畫冊上曾經見過的張學良身影。    
    就在趙一荻猶豫不決的時候,耳邊就會響起大姐綺雪在電話裡對她的鼓勵:「四妹,張漢卿救你的時候連生命都捨棄了,難道讓你到人家面前道一聲謝,些許小事還做不到嗎?」想到這裡,趙一荻忽然感到自己的怯懦和無情,既然他救了我,我為什麼不能去致謝呢?!


第三卷 秋第二章 夏日情結(3)

    又是個酷熱的上午。    
    北戴河那潮濕又略帶有鹹味的海風從敞開的紗窗吹進來,讓多日不下海游泳的張學良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自從他在大海裡救上趙一荻以後,他就患了重感冒。本來他想盡快返回河北保定去督軍,然而由於沉痾在體,所以便一拖再拖,推遲了歸期。幸好秘書朱光沐從天津為他請來德國名醫戈爾到北戴河診治,他的感冒很快好轉起來。    
    今天上午,張學良久病初癒,他終於可以支撐著身子從床上爬起來了。當他佇立在窗前,遠望山腳下偌大一片金黃色的海灘時,他望見晴空下不時湧起雪白浪花的遼闊海面,情不自禁地吟出一首明代詩人王陽明的古詩《閣中坐雨》:    
    台下春雲及寺門,    
    懶夫睡起正開軒。    
    煙蕪漲野平堤綠,    
    江雨隨風入夜喧。    
    道意蕭疏慚歲月,    
    歸心迢遞憶鄉園。    
    年來身跡如漂梗,    
    自笑迂凝欲手援。    
    「軍團長,」忽然,房門悄悄推開了,朱光沐躡足走進來,他對倚窗而立的張學良報告說:「有位客人求見,不知是否讓她進來。」    
    「有客人?」張學良為之茫然,他自隱居在北戴河的大海之濱以來,幾乎與外界隔斷了音訊。即便在北戴河那些麟次櫛比的高官別墅群裡,一些景慕他的北洋要人們,也大多難以入其門。特別他大海遇雨生病後,更是謝絕所有聞訊趕來探病的官員,可是今天朱光沐本知他不想見客,為什麼又進來通報?    
    朱光沐從張學良嚴肅的神情上觀察出他的不悅,忙說:「是這樣,求見的是位女孩。而且,她與軍團長又有特殊的關係,所以,我不能不進來通報。」    
    張學良聽了更加愕然:「和我有過特殊關係的女孩?朱秘書,你搞些什麼名堂?我在北戴河連男客也不見,又怎麼會有和我有特殊關係的女客呢?」    
    朱光沐說:「請軍團長不要誤會。我說的特殊關係,是因為那天大雨中您親自救起過一位落水的姑娘。現在,那姑娘大難不死,人家主動到別墅來致謝的,她說……」    
    「哦?」張學良一拍額頭,恍然地吁一口氣:「我想起來了,那姑娘莫非真搶救過來了嗎?」    
    朱光沐道:「不但搶救過來了,而且她多日來一直到處打聽救命恩人的下落。她剛才對我說,她要進來向救她的恩人道聲謝,不然的話她心中不安。她還說,見了您馬上就會離開,她決不打擾您的時間。所以我才破例進來通報。」    
    張學良聽了朱光沐通報的來歷,站在樓窗前托腮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好。你就代我見見那姑娘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讓她見我呢?至於說那天誰救了她,當軍人的不光能拿槍打人,當他見了可以挽救的生靈時,不論何人都會慨然相救的。不然的話,軍人就成了屠夫。有什麼值得面謝的?」 朱光沐見張學良向他揮了揮手,急忙上前進言:「軍團長,您還是親自見她的好。其實,早在半年前您就想見她了,這次她不請自來,又怎可以拒之門外呢?」    
    張學良愕然:「你說什麼?半年前我就想見她,這不是豈有此理嗎?半年前我還在天津,哪有時間到北戴河來?」    
    朱光沐笑笑:「軍團長貴人多忘事。今年春天,您不是在天津利德順大飯店,為這個姑娘舉辦過一次舞會嗎?」    
    張學良黯淡的大眼睛豁然一亮:「這麼說,那天在大海裡被我救上來的姑娘,就是馮武樾的妻妹?如果真有那麼巧的事,可就應了那句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古語了!」張學良精神一振,他馬上將睡袍脫掉,然後換上一件筆挺的灰色紅領章軍服,站在床前那片燦爛的陽光裡,又對著一架落地衣鏡認真地照了一照,忽然對著呆立門旁的朱光沐吩咐道:「朱光沐,你還在那裡愣著做甚?還不快快請客人到客廳去?」朱光沐這才應諾了一聲,忙不迭地跑出門去。    
    一片絢麗的光影從大紗窗投映進客廳。    
    陽光映亮了趙一荻多日來為尋覓不到恩人而略顯憔悴的臉孔。姑娘滿月般的花容明顯的消瘦了。她今天到張學良的別墅裡來,事前並沒有刻意扮妝,她只是坦然地前來謝恩而已。趙一荻越是這麼隨隨便便,越是這麼平平淡淡,越讓人感受那天生麗質的純真之美。    
    趙一荻穿一件雪白的旗袍,白底旗袍上淺淺的繡著幾朵藍色小花,那是她最喜歡的幽蘭。腳上穿一雙黑亮的高跟皮鞋。正是由於這黑白分明的淡妝,才將她那本來清麗嬌柔的氣質,活脫脫地顯露無餘。特別是她纖細的腰肢,渾圓的豐臀和旗袍裡若隱若現的雙乳,都顯現出青春少女的成熟。她臉腮上略施粉黛,彎彎柳眉下有一雙脈脈含情的大眼睛。烏雲般的黑髮在她後腦編成了無數細長的辮子,讓初見她的人一眼都會怦然心動,因為她的潔癖都從那精心編成的小辮上一覽無餘了。趙一荻髮髻上的雪白蝴蝶結,更讓人感覺到她冰清玉潔的性格。    
    趙一荻正在那客廳裡想著心事,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抬頭一看,先進來的是那位姓朱的秘書,他身後跟進的是位高大魁梧的軍人。    
    趙一荻的心頓時怦怦狂跳起來,她知道朱光沐身後的青年軍官,就是在日本畫報上見過多次的傳奇人物張學良!如果說站在面前的少帥與畫報上的照片有什麼不同,就是身為東北軍第三軍團團長的張學良,要比他的實際年齡更加年輕和精悍。張學良決不像趙一荻從前聽人傳說的那麼輕狂,那麼趾高氣揚,他在陌生姑娘面前顯得持重而嚴峻。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英武和瀟灑。特別是張學良那雙炯炯的眼睛,讓初見他的人都會感受到一種超人的睿智。軍人的氣質與文人的儒雅都集於他一身。    
    軍中儒將的張少帥,與趙一荻從前在父親的詛咒中聽到的張學良有著本質的不同。就在趙一荻不知所措的時候,張學良向前一步,說:「莫非你真是趙慶華的四小姐嗎?」    
    「我是……趙綺霞。」她怯怯吐出心底的聲音,不知為什麼在張學良的注視下,她粉嫩的兩腮上竟現出了羞澀的紅暈。    
    「真沒想到,世上的事情居然會這麼巧。」張學良讓朱光沐布上茶點和水果,然後請趙一荻坐在一張籐椅上。他見趙一荻有點拘謹,索性搶先落坐,說:「坐嘛坐嘛,其實我們早就是老熟人了。那天在大海上,我哪會知道穿藍色泳衣的姑娘會是你?當時我見你一個猛子扎進深水裡不見了蹤影,大雨又馬上來到了,就顧不得多想,一頭紮了進去,萬沒想到救上來的竟會是趙綺雪的四妹!」    
    趙一荻坐在籐椅上不敢抬頭,更不敢與張學良閃亮的大眼睛對視。從前在「中西女中」時敢說敢為的趙一荻,不知何故在張學良面前卻顯得那麼羞怯和慌亂。半晌,趙一荻抬起眼來,斜睨了他一眼,喃喃地說:「張將軍,我今天就是為感謝你而來的,因為那天在海上的情景太可怕了!」    
    「有什麼可謝的!其實,那天就是別人見了,也會跳進水裡救你的。我是個軍人,又怎麼能見有人落水袖手旁觀呢?」張學良急忙用手擋住她,爽然笑道:「至於說可怕,倒也是真的。趙四小姐,我勸你今後再到深水游泳的時候,千萬要多加小心。身邊最好有一位會游泳的教練才好。不然的話,萬一趕上大海漲潮,那掀起的浪頭隨時都可能讓人葬身海底!」


第三卷 秋第二章 夏日情結(4)

    趙一荻靜靜地望著他,心海一陣翻騰。她眼前不時會出現大海洶湧的波濤。想起那天的海中遇險,她就不能不對張學良心生感激之情,正是他的豪爽與果敢,才使自己大難不死。想到這裡,她說:「張將軍,想到大海上發生的事,我就更加慚愧。你也許不會忘記,春天時在利德順舞會上的事吧?」 張學良大手一揮,彷彿要趕散兩人之間的不快,說:「趙四小姐,軍人的胸懷是寬闊的,又怎會老是記著那些不應該記著的小事呢?再說,我正是從你四小姐那天敢於臨場退場這件事上,才真正認識了你。你是個既有主見又有骨氣的女孩。你要知道,這些年來,由於我經常出入上層交際場,見過的輕薄女子簡直不勝枚舉。四小姐,你敢駁我張漢卿的面子,恰好說明你人品的可貴!所以,我對你倒是充滿了敬仰和好感。」    
    「是嗎?」趙一荻萬沒想到她在天津怒辭舞場,非但沒讓年輕氣盛的少帥心生妒忌,反而引起了他對自己的格外珍愛。她的心裡頓時泛起一股感激與敬畏交織的情愫。一瞬間張學良的話將兩人心中的距離拉近了,趙一荻這才感到張學良絕非尋常的軍閥子弟。他不但有讓人羨慕的地位和家世,同時也有著讓她敬重不已的學識人品。她甚至想,像張學良這樣有學識的人,怎麼會與父親多年來一直敬而遠之的軍閥張作霖同日而語呢?    
    「四小姐,我是個軍人,軍人有軍人的風格。」張學良親自將一隻水蜜桃送到她面前的細瓷小碟上,盡量想使趙一荻緊張的心緒和緩下來,他信口說道:「你也許瞭解我,我有個舒適的家庭,但是我也有青年人的理想。不錯,我當時的一步等於別人的兩步,有人說,我有特殊的條件,可以利用我父親的關係,在社會上做了一番事業。可我則不同,我認為應該靠自己的才能,去實現我一生的理想。而決不想利用別人的勢力,包括我父親的勢力。所以,我覺得我和你趙四小姐沒有什麼區別,我們都是一樣的人。因此,我認為我們不必感到太陌生才好!」    
    趙一荻一怔。剛來時她甚至想,像張學良這樣家族出身的人物,一定會在她面前擺一幅讓人無法接近的闊少姿態,將她拒之於千里之外。可是當她真和張學良坐在一起時,才意外地發現大名鼎鼎的張學良,言談舉止竟是那麼平易近人。趙一荻的心更加傾向於他,說:「其實我們早就相識了。因為我不斷從外國報刊上見到對你的評論。有人說你從小就受西洋式的教育,又說你曾是奉天YMCA的信徒,不知可是當真?」    
    張學良爽然一笑:「當然都是真的。我十幾歲時從遼西鄉下到奉天讀書,不久就進了基督教會,也就是你說的YMCA。在那裡我學了許多先進的東西,也學會了英語。我最崇敬的老師是英國人約瑟夫·普賴德。他教會了我的英文,同時也讓我接受了許多西方先進的東西,當然,包括打網球。」    
    「您也會打網球?」趙一荻聽到這裡,忽然興奮起來。看得出從小就喜歡打網球的趙一荻,忽然從這一小小的愛好上找到了對方心靈上的共鳴點。    
    「對對,我倒忘了,趙四小姐你也喜歡打網球的。去年冬天我在天津的時候,你大姐趙綺雪就曾經向我說起過你的愛好。」張學良恍然大悟地站起來,對趙一荻說:「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到外邊去?咱們一邊打球一邊說話吧,那樣總比坐在這裡拘謹的對話好得多!」    
    趙一荻欣然起身,她感到張學良並不像她來時擔心的難以接近。特別當他們的談話涉及到打網球時,趙一荻更感到少帥和她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她隨張學良來到小樓外的陽光裡,這裡有座佔地面積幾百平方米的網球場。朱光沐和譚海等侍衛發現張學良和趙一荻雙雙出現在網球場上,早有人取來了兩副球拍和雪白的小球。    
    說話之間,張學良隔著一層雪白的紗網,已經率先發球。他將球拍輕輕一揮,小球「唰」一聲飛過網去。趙一荻在網的另一邊不慌不忙的揮拍而上,只見她輕盈地一揮拍,眨眼間就將那猝不及防飛來的小球,擊過網去。小球劃了一條偌大的拋物線,出乎意料地回到張學良一方。趙一荻這手好球,讓從前在奉天網球場上技挫群雄的少帥暗吃一驚。他萬沒想到生得天姿國色的趙一荻,竟也球技嫻熟,她拋出的球讓張學良心悅誠服。    
    「我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體育。那時奉天有個摩登俱樂部,裡面都是外國人。惟一一個中國人就是我!」兩人就在一群侍衛的圍觀下,左右開攻地操拍擊球,一來一往打得十分痛快。張學良越打越起勁,而他和趙一荻之間的話題也越加廣泛起來。他在休息時,對趙一荻又提起從前輕易不對外人言的往事:「我剛學打網球時才十七歲。那時候奉天的體育運動較少,落後而閉塞。運動場當然更少了,只有到基督教會去才能打,這樣我就和西洋人的接觸增多了。正是因為我喜好打球,所以才和基督教會越來越密切,我在那裡不但打網球,而且還學會了乒乓球。四小姐,你也會打乒乓球嗎?」    
    「不,我只喜歡網球。」趙一荻有些遺憾地苦笑。她想調整一下話題,就和他來到網球場旁的一棵大柳樹下,    
    張學良激昂的語音在空曠的網球場上激起嗡嗡的迴響。趙一荻正是從他發自肺腑的悲憤之言中,真正體察到了他心中的痛苦。幾天後,張學良忽然接到了北京的電報,命令他馬上回河北督軍。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與情意綿綿的趙四小姐分手了。


第三卷 秋第二章 夏日情結(5)

    1928年夏天到了,保定炎炎如火。    
    「光園」依舊,但是谷瑞玉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甘於寂寞的谷瑞玉了。自從去年夏天她在北京因請名伶們唱堂會惹得張學良心中不快以後,她不得不悶悶不樂地隻身返回了保定。    
    景色宜人,綠蔭濃濃的「光園」,對谷瑞玉來說不再是個恬靜幽雅的居所,由於她的心情始終處在煩躁和不甘的狀態中,所以在她眼裡的「光園」簡直就是個偌大的金絲鳥籠,將她一個有思想有抱負有才氣的青春女子,牢牢地禁錮在裡面。正是因為她過不慣這種憋悶的生活,所以她在保定「光園」裡情緒低落。    
    張學良從北戴河返回保定後,又將他的全部心思投入到對晉軍閻錫山的戰事中去了。那時,張作霖雖然平定了北方,又在北京坐上了海陸空大元帥的寶座,可是,山西軍閥閻錫山又開始向駐守在河北的張學良部頻頻發起進攻。這樣一來,張作霖只好下令張學良統率第三方面軍,沿京榆鐵路迎擊隨時可能來犯的閻錫山部隊。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張學良揮師娘子關迎擊閻錫山,谷瑞玉卻再也不曾隨軍前往。這其中的原因谷瑞玉也難以說清。與其說是張學良不許她隨軍,不如說谷瑞玉已經厭倦了那無休止的鞍馬征戰。她對在大風大雨裡隨軍出征的生活非但感到厭惡,而是也深深地感到了恐懼。連谷瑞玉自己大為奇怪的是,自從去北京看戲以後,她的心早已經不在保定了,她多麼想到外邊去看一看那新奇的世界。    
    武靈按劍卻強胡,    
    朝罷諸侯且自娛。    
    當日將才皆頗牧,    
    君王歌舞有工夫。    
    谷瑞玉佇立在張學良在「光園」的書房裡,凝望牆壁上張學良親筆題寫的條幅發呆。她知道那是張學良不久前在統兵邯鄲的時候,即興而書的。當時,谷瑞玉就在他的身旁,那是自去年從北京回河北以後,她絕無僅有的一次隨軍出征。    
    本來她當初的想法也很好,她不希望就這樣將自己與張學良的關係越處越僵。谷瑞玉仍然希望她的性格經與張學良的磨合以後,重新建立起一個感情基礎。但是,她沒有想到她和張學良在出征邯鄲期間,竟然再也找不回當年在河南大雨中轉移時的感情了。從前她錯誤的以為,越是環境好的時候,夫妻間的感情越會在安逸中生恩愛。直到這次去邯鄲隨軍,她才驚愕地意識到,患難中才可能產生男女的真摯之愛。而現在由於她和張漢卿早已從從前那行軍的困境中解脫出來了,所以,反倒再也不見了當年那想起來就怦然心動的情感。一種疏遠的陌生感,在她與他之間不容懷疑地漫延開來。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讓她痛心的感覺,谷瑞玉在行軍中途以生病為由,提前回到了保定。    
    現在,當她眼望著壁上張學良在邯鄲寫的《叢台懷古》七言絕句時,心海裡一派茫然。她獨自住在空蕩蕩的「光園」裡,忽又回到了從前在瀋陽經三路居住時的那種可怕寂寞中。白天她可以靠那些唱片打發時光,到了夜晚,她一個人下榻在臥房裡,更覺得一種無邊的寂寞向她襲來。    
    「我為什麼老是這樣折磨自己呢?既然別人都可以有自由和歡樂,我為什麼不能有?」這種思想在谷瑞玉腦際裡一旦滋生,就會很快變成她的行動。    
    保定城裡有家舞廳,那是地處鬧市的「萬年春」酒樓。有一天晚上,整個「光園」裡一派寂靜,只有幾個守門的侍衛在幽暗的燈光下游動。谷瑞玉再也無法困守在她的房裡了,於是,她換上了那件最喜歡的雪白連衣裙,獨自經過哨兵守衛的大門,到街上去了。    
    保定街頭在夜裡燈火簇簇。谷瑞玉本來就不是個甘於寂寞的女子,她有她自己的思想天地。當初在吉林她主動接觸張學良並不惜以犧牲自己的事業為代價,期盼與張學良建立感情基礎的原因,絕不是為了今天這樣寂寞的生活。當然更不是為了無休止地隨軍上陣,迎風沐雨地消耗自己寶貴的青春年華。她當年是抱著尋找愛之歸宿這一最簡單的女人宗旨,才走上了這條漫漫的尋愛之路。十幾年的時間過去了,當年在吉林時如花似玉的谷瑞玉,歷經多年艱苦征戰和無邊的寂寞生活,已經顏容漸老,面顯憔悴了。如果繼續這樣墨守成規,守著張作霖為她訂的那個「約法三章」不敢越雷池一步,那麼,她的紅顏也許會永遠消耗在這毫無意義的寂寞之中。想到這裡,谷瑞玉常常憂鬱哀傷。淚流滿面。    
    酒樓裡飄來一陣陣架子鼓的響聲,間或還雜有薩克斯管和小號的尖叫。這些西洋樂器對於谷瑞玉來說既熟悉又陌生。說她熟悉是早年在天津就常常聽到這種西洋樂器的演奏,說她陌生是自己從來不曾出現在那種花天酒地的場合。加之這些年間她始終追隨張學良南征北戰,在荒涼的原野上她看慣了刀光劍影的征戰廝殺,卻遠離了燈紅酒綠的人間天堂。如今,當谷瑞玉忽然聽到酒樓裡傳出的架子鼓聲時,她竟然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    
    喧囂的鼓樂聲原來來自於酒樓的深處。    
    谷瑞玉走進去才驚愕地發現,裡面竟然另有一間偌大的舞場。五彩繽紛的燈火閃耀著,樂隊在舞池邊拚命地吹奏著她聞所未聞的外國樂曲。幾個紅男綠女竟然相擁相抱著,在那片迷離的燈火下旋轉著。谷瑞玉萬沒想到在保定這個並不繁華的城市裡,居然會有如此讓人眼花繚亂的舞廳。她心裡一陣衝動,多年來的寂寞生活讓她眼看到別人在舞廳裡旋轉起舞,心裡竟升起了許多遐想。    
    「小姐,人生有限須盡歡,為什麼不進去跳舞呢?」就在谷瑞玉倚門而立,茫然地向舞池裡張望的時候,忽然身後有人叫她。她回頭看時,原是一位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谷瑞玉感到那人很熱情,臉龐就驀然紅了。她見那人正彬彬有禮地向舞池裡讓她,就情不自禁地與他雙雙旋進了舞池。就在她和陌生男人雙雙起舞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特殊的身份,谷瑞玉有心中途中止與陌生人的跳舞,可是那時她已經身不由己了,只好與那人跳了一曲又一曲。


第三卷 秋第二章 夏日情結(6)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到了五月下旬。    
    有一天,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的剎車聲。谷瑞玉出門一看,從車上下來的竟是兩個月不曾見面的張學良。她發現他的氣色很冷,特別是臉膛上由於在烈日下指揮練兵,曬得又瘦又黑。谷瑞玉想起自己在離開部隊後在保定所過的快活日子,特別是想起自己經常在夜間獨自出去跳舞,心裡就感到有些緊張。因為她發現張學良不時以審視的目光在打量自己。    
    可是,張學良並沒有發火。只是她越來越感到,她和他之間的共同言語越來越少了。    
    張學良在保定只住了三天。他此次中途從對晉軍的作戰中返回保定,一是為了在「光園」召開一次軍事會議,二是他也聽到了有關谷瑞玉夜裡外出跳舞的風言風語。張學良的胸懷,決定他並沒有就此對谷瑞玉興師問罪,也沒有詢問有關她外出跳舞和不斷出入保定那些酒肆菜館的細節。當然,他也知道谷瑞玉經常去保定一家戲樓聽夜戲的情況。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在他即將返回前線的前一天晚上,對谷瑞玉作了個安排說:「瑞玉,我想讓你到天津去住一段時間,可好?」    
    「讓我去天津?」她對此感到既驚訝又歡喜。她驚訝的是張學良這次得知自己在保定城裡沉溺於聲樂場上的消息後,非但沒有加以責怪,反而又讓她去天津;她歡喜的是天津是自己最喜歡居住的地方。當年她登台唱戲時,就是在海河邊上的華北商埠。如今她早巴不得去海河邊上重溫舊夢了。張學良為什麼卻在這時候讓她獨自到那裡去呢?    
    「對,去天津。」張學良從她那怯怯的眼神裡,已經看出她對這一決定的困惑和茫然。張學良是在聽說一些不利於谷瑞玉的風言風語以後,才斷然作出這一決定的。    
    但是,張學良不想因此與她發生不愉快的口角,所以才不想將自己的主意和盤托出。見她不安和困惑,張學良就委婉地對她說:「瑞玉,是這樣,我們三、四方面軍很快就會向北方轉移。『光園』也不會永遠作為我們的指揮部。我讓你先去天津住段時間,是因為英租界上本來就有我們的房子。你到那裡等我一等,一旦前方的戰事和緩一些,我也會到天津去的,然後我們一起到北戴河去游泳。好嗎?」    
    「好!」谷瑞玉聽了大喜過望,她萬沒有想到張學良非但沒有責怪自己在保定放浪行骸的生活,反而要她到天津英租界去等他一起到北戴河去,一時高興得她手舞足蹈起來。谷瑞玉緊緊抓住他的手說:「真是太好了,漢卿,真沒想到你會對我這麼好,安排得這麼周到。北戴河是我多年想去卻又始終去不成的地方。今年夏天,我無論如何也要去了。」    
    她哪裡知道,張學良正因為聽說她不時去舞廳跳舞,才斷然決定讓她去天津的。因為繼續讓她住在保定,擔心會生出許多與己與她都不利的流言來。那時,張學良心裡很煩,只是對谷瑞玉說:「好了好了,你馬上就做好準備,明天早晨,我讓李小四他們用專車送你去天津。瑞玉,到了那裡,你可更要小心才是。」    
    谷瑞玉微嗔說:「怎麼,又要說那個壓得人喘不上氣的『約法三章』了?」    
    「是的,瑞玉,父親的『約法三章』還是要說。」張學良想起近一年來谷瑞玉無拘無束的生活,心裡那團火正在暗暗燃起。他克制怒氣,對她正色地說道:「他老人家這『約法三章』也許苛刻了一點,但是對你來說還是有益的。因為它可以約束自我,至少能讓人永遠謹慎行事。既然如此,說說它有何不好呢?」    
    谷瑞玉聽了雖然不快,可是想到她明天就要到天津別墅裡生活了,心裡忽然又變得開朗起來,她說:「漢卿,你放心吧,到了天津以後,我一定深居簡出,決不會讓你操心的。」    
    「那好,瑞玉,我希望你實踐自己的諾言。」張學良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她那雙漂亮的大眸子,心裡有許多想說的話,卻又嚥了下去。    
    次日天明,谷瑞玉辭別了住了兩年多的保定「光園」,乘上前往天津的專車,高高興興去了那久違了的海河之濱。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1)

    海河碧波悠悠,到了夜裡,河邊那無數樓宇就亮起了五彩繽紛的燈火。簇簇燈火投映進河水之中,就泛起閃閃爍爍的光斑。那光斑宛如銀河中的彩練,讓站在距海河不遠小樓上的谷瑞玉感到心胸朗然。    
    眨眼她來津門已有月餘。隨著天氣的越來越炎熱,她感到天津有些悶熱難熬。    
    谷瑞玉到了天津,又恢復了她在保定「光園」時的生活舊習。早晨起得很晚,她喜歡過城市的夜生活。午後起床以後,她先由使女鳳謹等人服侍她沐浴,吃點心,然後在琴室裡聽了會兒京戲的唱片,就到租界游泳館游泳去了。到了晚上,她會出現在勸業場等人多的地方。鬧市裡有她喜歡的高檔服裝店,她喜歡去那裡觀賞最新款式的時髦服裝,有時她還會到附近的酒店裡去喝咖啡,聽戲或看電影。如此愜意的生活,讓谷瑞玉感到舒服。    
    但是,進入六月以來,隨著天氣的悶熱,她忽然又想起張學良在保定分手時說的話,她希望馬上就到北戴河去。她對去北戴河消夏的願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了,這就讓她更加想念遠在邯鄲前線督軍的張學良。她多麼希望他早一些回到天津來,然後和他一起赴北戴河消暑。    
    但是,眨眼已到了六月七日,距谷瑞玉與張學良當初約定去北戴河的時間已超過了幾天。然而張學良仍然杳無音訊。谷瑞玉越等越心焦,那天晚上,她又由鳳謹等幾位女侍們陪同,乘車來到了勸業場。她無心在那些高級服飾店裡看衣服,忽然,她發現大馬路上跑過一個報童,報童後面緊緊追趕著黑壓壓的人群。人們都好像在爭奪那報童手裡的報紙。人群裡不時響起驚噓之聲,有人說:「真沒想到啊,日本人好狠毒,在皇姑屯下手了!」    
    「鳳謹,好像出事了。」谷瑞玉側轉身來,遠遠望著那些爭買當日晚報的人群。由於有人說到皇姑屯,谷瑞玉驀然記起那是瀋陽城外的一個地名。由於和東北老家有關,所以她格外警惕起來,對身邊的鳳謹吩咐說:「快,買張晚報瞧瞧。」    
    「哎呀,出事了!」鳳謹把一張《天津晚報》送到谷瑞玉手裡,她的眼睛立刻出現了驚愕的神色。只見報紙上頭條的消息竟是《張作霖回奉遭日特暗殺,皇姑屯發生特大暴炸血案》!    
    她再也不想在大街上盤桓了,谷瑞玉連忙命人開車,匆忙地駛回了英租界80號小樓。到了家裡,她再將剛從街上買到的報紙看了一遍,原來那是一條日本通訊社的快訊。字數少得可憐,卻讓她看了膽戰心驚,報上寫道:    
    「6月4日凌晨5點,距奉天(瀋陽)只有一公里的皇姑屯車站,突然發生了一起炸車事件。據信,被炸的專列上,就有剛從北京回東北的海陸空大元帥張作霖。專車在數十噸烈性炸藥的引爆之下,頓時炸得支離破碎。據可靠消息稱,張作霖和隨行數十名中國高級官員全部遇難,……」    
    「天啊!」谷瑞玉雖然對公公張作霖始終心懷戒意,可是,當這可怕的消息突然降臨的時候,她還是感到悲憤莫名。當她漸漸從意外的緊張中清醒過來以後,很快就冷靜地記起,就是此事發生的前一天,她從張公館的侍衛秘書那裡,已經得到了張作霖將要返回東北瀋陽的消息。    
    那時,谷瑞玉對公公將回瀋陽一事,並沒有表示出更大的興趣。她不瞭解正在北京中南海當海陸空大元帥的張作霖,為什麼忽然又對瀋陽老家產生了興趣。現在當她忽然得到張作霖死於非命的消息後,第一個感覺就是她們賴以依靠的張氏家族,即將面臨著從未有過的生死抉擇。她知道,自己和張學良去北戴河消夏的安排,也隨著皇姑屯一聲巨大的爆炸而化為烏有了。    
    在驚恐和慌亂的處境中,谷瑞玉馬上接通了保定「光園」的電話。她知道那裡一直是張學良第三、四方面軍的總指揮部。但是,當她的電話接通後,才知道這個指揮部早在谷瑞玉離開保定不久,就已經轉移到邯鄲去了。谷瑞玉再將電話要到邯鄲,可是在那裡仍然找不到張學良的蹤影。一位軍事參謀告訴谷瑞玉說:「軍團長昨天清早已經去了北京。」    
    這樣,谷瑞玉只好將尋找張學良的希望寄托在北京。她知道張學良如果回到北京,一定會回到文昌胡同的家裡,結果她將電話要通以後,才知道當年作為張學良臨時行轅的文昌胡同住宅,早在一年前張作霖就任三軍大元帥後不久,即告撤銷。張學良肯定是搬進了中南海的萬字廊了。    
    在難熬的盛夏夜晚,谷瑞玉又一次失眠了。從前她的失眠,都因為自己寂寞生活的不如意,暗自在黑暗裡垂淚。可是這次她是為了張家今後的生死存亡而潸然淚下的。張作霖在世的時候,谷瑞玉對這位威嚴有加的公公始終持有耿耿於懷的遠避態度。她認為是他限制了自己的人身自由,也是他讓自己一個有血有肉、既有品貌又有才智的妙齡女子,變成了一個深鎖幽宮的木乃伊。    
    而今當谷瑞玉忽聞公公在皇姑屯爆炸事件中喪生的噩耗以後,整個心裡竟然充盈著複雜的情緒。她覺得張作霖死得太突然,太暴烈了。正是因此她才對他生前對自己的種種冷漠、蔑視甚至拚命壓制所積下的仇恨,都漸漸在胸臆間化解了。    
    拂去了張作霖籠罩在她頭上的陰影之後,谷瑞玉的另一個感覺就是,自己有種終於熬過來的解脫感。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很可能成為張家一位公開的夫人了。張作霖死後,她就再也不必夾著尾巴,小小翼翼做人了。因為她知道張作霖的猝然而死,張學良極可能成為張家惟一的繼承人。到了那一天,擺在她谷瑞玉面前就將是一條命運的坦途。想到這裡,谷瑞玉心裡彷彿洞開了一扇窗子!    
    從天津去北京的火車很方便。谷瑞玉在天津熬了幾天以後,終於在6月14日清晨,帶著鳳謹等幾位貼身丫頭,便裝微服地前往北京而來。北京對她太有誘惑力了,谷瑞玉小時候就嚮往北京。可是,北京留給她心裡的印象卻是讓人憋悶的。前兩次她到北京,都為著來這裡聽戲散心,然而,由於她自己的過於張揚外露,過於出風頭,才惹來了張學良的許多反感。今天她到北京來,再也不必懼怕公公張作霖了。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前去中南海。她認為只要自己一到了中南海,很快就能打聽到張學良的下落。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2)

    中南海一片碧綠。在盛夏到來的時候,那層層綠蔭掩映下的蔚藍色的中海和南海,倒映著海邊那一幢幢紅柱碧瓦的亭榭和樓宇。谷瑞玉走進戒備森嚴的禁苑,她發現雖然張作霖大勢已去,東北軍的主要精銳已經悄悄在向東北方向轉移,可是作為東北軍的留守總部,在這座皇家園林裡仍然還保持著許多機要部門。    
    「原來是如夫人到了!」留守北京的警備司令鮑毓麟,在瀛台一間密室裡接見了風塵僕僕從天津趕來的谷瑞玉。這鮑毓麟本是吉林稅捐局長鮑玉書的表兄,論親戚谷瑞玉也該稱他表兄。當鮑毓麟見谷瑞玉為尋張學良哭得兩眼發紅時,就說:「可惜得很,夫人來晚了一步,漢卿他是昨天晚上回瀋陽的。」    
    「昨天晚上?」她暗吃一驚。因為張作霖早在十天前就風傳已在皇姑屯喪生了,可是,她無法理解的是,作為長子的張學良為什麼拖延了這麼久才返回東北。    
    鮑毓麟告訴谷瑞玉說:「是這樣,大帥在皇姑屯出事的時候,漢卿他並不在北京,而是在邯鄲北銘關車站督師。那時是因為晉軍商震的部隊,正在向保定西北的滿城進犯,所以漢卿他因為戰事緊急不能返回。當他得知皇姑屯出事以後,於前天才由河北來到北京,他在這裡只稍事停留,就經天津北返了。」    
    谷瑞玉聽了更加困惑:「原來,他昨天經過了天津?」    
    「是的,他的專車確是經過了天津。可是,他為防止回東北的消息外洩,所以要求專車在天津不要停留,一直向山海關開去了。」鮑毓麟作為張學良昨天從北京返回東北的見證人,言之鑿鑿地對谷瑞玉說:「昨天晚上,和他同時登上專車的人,還有羅文干、趙欣伯、楊雲史和伊雅格先生。為了防止不測,漢卿走前不敢聲張,他沒在前門車站登車,而是讓我安排他們在崇文門車站上車。他的專用小汽車,則是在東便門運到車上的,當時送行的,只有我一個人。」    
    「表兄,既然漢卿他已不在了北京,那麼,我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苦等呢?」谷瑞玉聽到這裡,方知張學良已經到達了瀋陽。    
    她無心繼續逗留在北京,只在中南海那皇家園林裡住了一個晚上,次日下午,她又隻身返回了天津。在英租界小樓裡,谷瑞玉收拾了細軟衣物。當天夜裡,她帶著鳳謹等幾位隨身使女,乘一輛客車星夜向瀋陽駛去。她如此心急如火地返回闊別幾年的瀋陽,完全是想以兒媳婦的身份,為遇害身亡的公公奔喪的。    
    瀋陽經三路公館依舊。青堂瓦捨的三層小洋樓裡,仍然還有留守的傭僕們在這裡打掃衛生。可是谷瑞玉沒心思在這久違了的家裡休息,她匆忙在衛生間裡沖了個涼,然後就風風火火向大南門帥府方向趕來。    
    那時,谷瑞玉真以為張學良已先她一步回到了瀋陽,此時,他定在大帥府裡懸紗掛花,大張旗鼓地為她死去的公公弔唁舉喪了。可是,谷瑞玉萬沒有想到,大帥府的門前非但沒有她想像中的素絹白花,也沒有搭起悼念張作霖的靈棚,甚至連半個花圈輓聯也不見蹤影。她來到帥府的門前一看,發現門裡門外居然一派平靜。這與她兩年前來這裡見於鳳至的情景幾乎別無二致。哪有追悼亡者的跡象?    
    谷瑞玉正站在巨大的青影壁前,凝望那「鴻禧」兩個大字發呆,忽然,身後圍上來兩三個手拿照相機的日本記者,其中一人已經舉起了相機,對著呆立在影壁前的谷瑞玉,鎂光閃閃地拍起照來,讓深居簡出的谷瑞玉大為吃驚。    
    「如果沒認錯,你就是少帥的如夫人吧?」一位日本記者主動搭話。    
    「谷小姐,您多年幽居在天津,是什麼大事把您給驚動了?」另一位不懷善意的日本人也湊上來,用嫻熟的中國話向神色緊張的谷瑞玉發問。    
    「是嘛,如果瀋陽不發生大事,你谷小姐是決不會回來的。多年來聽說你一直不回瀋陽呀。」照相的記者又過來幫腔。    
    「這……你們……?」谷瑞玉從不曾遇上這難堪的場面,幾個日本人讓她應接不暇。她不知該如何作答才好。就在谷瑞玉手足無措的時候,忽然有人叫她:「這不是谷小姐嗎?你怎麼在這裡!」    
    谷瑞玉急忙回頭一看,發現從大帥府門裡走出一位身穿藍色長袍的中年人。定睛一看,原來竟是周大文。她眼睛一亮,萬沒想到在自己陷入尷尬境地的時候,周大文竟然鬼使神差地出現在她的身後,谷瑞玉急忙說:「周先生,我是在天津聽說……」    
    不料周大文上前急忙打斷了她的話,向一輛小轎車裡努努嘴,說:「谷小姐,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請!」    
    谷瑞玉從周大文那神秘的表情上,一時猜測不出大帥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只好隨他走進了轎車,周大文上車後馬上吩咐司機說:「快開車,送我們到省政府去。」那轎車便飛也似地駛出了大南門,然後沿著一條通往遼寧省政府的公路,風馳電掣地飛駛而去了。    
    「谷小姐,你好冒失。如果不是我趕上了,剛才你可能就壞了我們秘不發喪的大計啊!」周大文坐在車裡仍然餘悸未消,他一面掏帕子拭頭上的汗,一面對身旁的谷瑞玉歎息。    
    「秘不發喪?」谷瑞玉對他的話大惑不解。    
    周大文說:「是啊,剛才你沒見到,那些整天守在大帥府門前偵探動靜的日本特務嗎?他們正在觀察我們的動靜呢。」    
    「他們不是記者嗎?」    
    「哪裡是什麼記者,他們一直都在偵察張大帥的動靜。萬一讓這些日本人知道大帥府裡出了事,那麼,瀋陽很快就要陷入一片戰爭的火海啊。」    
    「啊——?莫非大帥他沒有死嗎?」谷瑞玉大吃一驚地怔住了,她到現在還不知道瀋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周大文見她依然蒙在鼓裡,就說:「人當然早就死了。只是漢卿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大帥的死訊又怎麼敢公佈呢?所以,大家就想了個秘不發喪的主意,目的就在於蒙蔽日本特務,防止關東軍利用大帥皇姑屯遇害,從中大作文章。」    
    谷瑞玉聽了周大文一席話,心裡立刻緊張起來。她感到自己剛才去大帥府奔喪,確實有些孟浪失策了。她剛從天津回到瀋陽,哪裡知道大帥府裡正在和日本關東軍展開一場神出鬼沒的周旋之戰。更沒想到她公公張作霖果然如天津報上所說的那樣,是日本關東軍暗中加害致死的。谷瑞玉聽說張學良到現在還不曾返回瀋陽,心裡就更加困惑不安,她說:「周先生,可是我在北京時,已經聽鮑毓麟親口說過,漢卿是前些天就離開北京返回瀋陽了,可是他現在究竟在何處?」    
    「竟然有這樣的事?」周大文也對張學良的行蹤下落猜測不定,一時間汽車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緊張了。    
    谷瑞玉隨周大文來到省政府樓上,走進一間辦公室。從表面上看這裡也是一派平靜,各間辦公室裡均忙忙碌碌,看不出任何反常的跡象。她這才明白所有這一切,都是大帥府留守人員預先安排好的。這種表面上的平靜,實則對外在掩飾著一個重大的秘密,那就是不希望因為張作霖的遇難身亡,讓東北三省再遭受日本關東軍的突然襲擊。谷瑞玉萬沒有想到她匆匆忙忙從天津趕了回來,險些鑄成了大錯。    
    「周先生,大帥他的屍體停在哪裡?現在京津報紙上,都對他老人家的死因各執一詞,有人說他被炸身死的,也有人說炸死的只有吳俊升一人。現在這裡又在秘不發喪,看來大帥他……」谷瑞玉心裡對公公張作霖儘管沒有什麼感情,但是她畢竟是嫁進張家多年的兒媳婦了。她必須要在周大文這樣知情者面前,表現出一種真誠的悲哀才對,所以她眼裡開始撲簌簌的落淚了。    
    「是的,大帥在回瀋陽的當天就作古了!」周大文屏退了從人,在辦公室裡向從天津回來奔喪的谷瑞玉細說端詳:「應該說,這真是一樁千古奇案!因為我就是大帥遇難時的現場目擊者。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次回瀋陽,會有人在皇姑屯鐵路橋下埋了那麼多炸藥。唉。當時的場面真是嚇死人!」    
    谷瑞玉故作痛苦地拭淚,她眼前也彷彿出現了專列被炸時的場面。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3)

    周大文對她說:「6月3日早晨,鮑毓麟對我說:『大元帥回奉。你可以回家做些準備。』我聽到這話,即時回家準備好行李,晚上8點多我們上了車站,專車共有12節,還有一輛壓道車。我們這次隨大帥回瀋陽,許多人都有點不安。因為不久前大帥和日本人鬧得很僵。專車從北京開出以後,直駛天津,過津時車上幾位日本顧問都下了車,專車到山海關時,站台上只有一兩個日本守備隊站崗,態度如常,看不出緊張的樣子。專車平安開出山海關以後,大家都放了心,開始解衣而睡。吳俊升這時也趕到了,他就和大帥、莫德惠,常蔭槐等人玩麻將,一直快到皇姑屯時才散了局。」    
    谷瑞玉默默聽著他的回憶,忽然說:「為什麼連一點反常的跡象也沒發現呢?」周大文歎息說:「這就是我們奉天留守人員的疏忽呀!我們在車上當然不會發現外邊有什麼意外。車過新民的時候天已經放亮,我看到沿鐵路兩旁都有我們的士兵在站崗,十幾步就是一個崗,可是,到了南滿鐵路就沒見到我們的哨兵,因為那裡是日本人的防區。皇姑屯埋下了幾十噸炸藥,專車到時那炸藥就準時起爆了!當時只炸了大帥那節車廂,當時炸死的只有吳俊升一人,大帥是抬回到帥府以後,不久才嚥氣的。這時候帥府裡所有的人都封鎖消息,特別是壽夫人和於鳳至,她們主張在這種時候,一定不要日本關東軍知道大帥炸死的消息,不然的話東北就會大亂的。」    
    「原來是這樣,」谷瑞玉聽了周大文敘說的詳情,心裡才對發生在瀋陽大帥府裡的事情有了真正的瞭解。想到這裡她有些後怕地說:「周先生,看來日本人還在偵察我們的動向,我沒想到這時候回來,也會成為對方偵察的一個線索。」    
    周大文說:「是啊,所以我勸你馬上回經三路公館去,千萬不要再出來露面。即便見了生人,也決不能說大帥已經死了。如果萬一有人問你為什麼回瀋陽,你就以其它的理由加以搪塞。一切都要等漢卿回瀋陽以後,才能作出決斷的。」    
    谷瑞玉心裡沉甸甸的,她急忙點頭應允下來,說:「我會按周先生吩咐去做的,只是,不知漢卿他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在灤州附近的起伏群山深處,有一座大覺寺。    
    十幾天來,這座深山古剎裡,忽然來了位身著便裝的陌生人,他就是在天津和瀋陽被日本軍方搜尋的張學良。    
    原來,6月9日那天夜裡,當張學良的專車駛離北京,經過天津直向瀋陽方向風馳電掣駛去時,在半路上張學良忽然決定暫且不回東北。    
    那天晚上,當專車駛到距天津尚有一段路程的北倉小站時,張學良忽然叫了一聲「停車」。然後他吩咐隨行的美國友人伊雅格在北倉下車,讓他從車上卸下自己的小轎車,直接從北倉駛往天津。    
    一直等到下午4點,伊雅格終於從天津趕了回來。他帶來了幾張在天津買到的英文報紙,張學良在專車上一一看過,發現上面幾乎全是外國記者寫的電訊稿。那些電訊稿中,大多證實了發生在距瀋陽只有一公里的皇姑屯車站上的慘案,是日本關東軍一手策劃的。張學良忽然從英文報上發現有這樣一則消息:    
    《日本關東軍在山海關車站秘密設防,意在攔截從邯鄲前線北返的張學良赴沈》    
    這則消息雖然只有幾百個字,可是,還是被張學良一連看了幾遍。他感到這則由英國駐天津女記者斯特萊茵發出的消息,決不會是毫無根據的空穴來風。看到報上關於乃父猝死的報道和對其父死因的種種猜測,張學良忽然意識到父親在回東北時遭此大難,定和日本人逼迫其父承認在郭松齡倒戈時的「滿蒙懸案」大有關係。張學良感到這條消息的背後,定然隱藏著許多不可告人的殺機。關東軍在暗殺他父親成功後,會不會對他隨之下手,顯而易見這是不可避免的。於是,張學良就斷然下令說:「專車不去瀋陽,馬上開到灤州去!」    
    侍衛們一時難以理解張學良的決定,他們都知道張作霖死後,東北三省正是空虛之際,張學良不忙於回家奔喪,反而又讓專車直開灤州,莫非另有玄機?在灤州車站上,張學良吩咐手下侍衛將他那濃黑的頭髮,都用剪刀一一的剃淨,然後他改穿了便裝,只身前往灤州後山上的大覺寺裡住了下來。    
    在初夏的時節裡,張學良每天讓手下的侍衛秘密化裝下山,前往天津為他瞭解有關瀋陽方面的消息。瞭解消息的主要渠道,當然只能是當天出版的報紙。他在大覺寺裡每天必要看報,他是想通過那些報紙瞭解發生在瀋陽的事情。隨著時日的蹉跎,張學良那顆焦灼的心開始平靜下來,因為他發現瀋陽報紙上開始刊載了《張作霖在皇姑屯事件中只受輕傷,目前正在帥府安靜療養》的新聞。    
    張學良見到這樣的消息以後,初時還誤以為當初張作霖已經身亡的新聞不確,可是漸漸他才恍然大悟,知道這類消息定是留守在瀋陽的部下們故意向外界透露的假信息。在張學良意識到這種消息正起著穩定東北軍心的作用時,他越來越感到自己暫且不返回東北的決策是正確的。不久,報上就刊出了東北政局穩定,張作霖的傷勢指日可以痊癒的新聞。張學良對那些留守在瀋陽的舊部們,在面臨大亂時所作出的秘不發喪之舉,心裡充滿著深深的感激。    
    「壞了!怎麼又是她在不應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了?」就在張學良為東北局勢安定而暗暗祈祝的時候,他萬沒想到一張日本人辦的《東亞時報》上,竟然刊登了這樣一條來自瀋陽的消息:《張學良如夫人忽然蒞沈,據傳此人與張大帥遭遇不測有關》。那條來自瀋陽的消息寫道:    
    「多年來深居簡出、不輕易露面的張學良如夫人谷瑞玉女士,昨日忽臨奉城。眾所周知,她近年一直寓居保定和津門,極少返回東北,其原因是此女素與大帥府不睦。讓人奇怪的是,谷女士竟於今晨親往大南門的張氏官邸探視,在被眾多記者發現後,此女居然對她此次北來的目的顧左右而言他,舉止神色均大為反常。不難看出此人歸來,定然暗懷隱衷。是否與近日盛傳之奉張皇姑屯遇難事有關,內情自然不得而知。……」    
    另一家報上說得更為詳細。他們不但將谷瑞玉北來一事和張作霖在皇姑屯已經死去,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加以推論,甚至還刊發了谷瑞玉面對日本記者詢問神色慌張的圖片。如此一來,天津各報都將谷瑞玉的突然北返,當成了一樁猜測張作霖生死的重要新聞加以轉載。一度傾向張作霖遇難尚存的輿論,開始被谷瑞玉的行跡吸引,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猜測和議論。谷瑞玉此舉確讓隱藏在灤州北山大覺寺裡的張學良大動肝火。    
    「添亂,真是給我添亂啊!」張學良越想越氣,他生氣的是谷瑞玉為什麼在得不到他允許之前,竟在如此重大的政治變動中輕舉妄動,以致給在瀋陽主持秘不發喪的舊部袍澤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被動。    
    儘管發生了谷瑞玉干擾秘不發喪的插曲,張學良仍然按照他的既定主意行事。他在灤州城外大覺寺裡一直困居到6月17日,這天深夜,他突然決定返回瀋陽。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4)

    那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寂靜夏夜。早已剃光了頭的張學良滿面鬍鬚,又穿上一件破舊的軍衣,他混在裝運無數軍馬的軍車廂裡,秘密前往瀋陽。在昏黃的車燈下,他儼然一個馬伕。當他上車時只有身旁相隨的幾個侍衛知道底細,所以,當這列軍車在經過山海關並遭受日本軍人的檢查時,他得以僥倖過關,又順利地越過關東軍設下的重重關卡,秘密返回了動盪不安的瀋陽。    
    張學良回到瀋陽以後,為了不驚動監視大帥府的日本特務,他沒有當天返回家裡,而是秘密住進了他的美國朋友伊雅格的家裡。當天夜裡,於鳳至和壽夫人雙雙在夜色的掩護下,來到了伊雅格的家。她們見到了頭髮已剃得光禿,滿面鬍鬚的張學良,頓時大放悲聲。    
    「漢卿,好險啊!」壽夫人雖在大帥府裡主持「秘不發喪」,可是她畢竟是個女人,平生哪經歷過如此緊張動盪的局勢。她和於鳳至想起數日來在帥府嚴密封鎖消息,婉拒日人來訪的經歷,都頓時悲從心起,大放悲聲。壽夫人向張學良哭訴說:「如果不是周大文從中玉成,你那如夫人早將大帥已死的消息洩露給日本人了。」    
    張學良心裡十分痛苦。他對谷瑞玉越來越強烈的反感,早從保定時期就已經產生。但是儘管谷瑞玉一而再地生出不愉快的事來,他心裡仍對她存有深深的感情。他不希望在家庭慘遭不幸的時候,再聽到別人對谷瑞玉的非議和責難。張學良知道壽夫人等人多年對谷瑞玉的反感情緒,他也不好多說,只在那裡蹙眉歎息。    
    於風至對谷瑞玉的想法尤多,特別是谷瑞玉前去天津,奉她的意思勸導張學良戒煙以來,非但沒能敦促張學良將大煙之毒戒掉,反而又讓他染上了更加難以根治的嗎啡之癮。為此事大帥府裡上上下下都對谷瑞玉的非議甚多。現在於鳳至看出張學良心裡的兩難困境,只好在旁勸壽夫人說:「谷瑞玉此次來瀋陽,她也許是好心辦了錯事,請夫人就不要責怪她了。現在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如何盡快公佈大帥不幸逝世的消息。」    
    張學良這才表態說:「鳳至說得有理,既然大帥的靈柩已停了數日,又是夏天炎熱,不如馬上就舉行公祭好了!」    
    於是,6月21日張學良發表了《張作霖大元帥猝逝訃告》。    
    1928年7月4日。下午。    
    瀋陽大南門張作霖從前的大帥府裡,衛兵肅立。戒備森嚴。從前張作霖在世時的那幢灰色大青樓,在炎熱夏日映照下顯得格外森嚴。雖然張作霖已在皇姑屯車站喪生而亡,可是這院落裡仍然車馬盈門,各路將領都雲集在大青樓下的老虎廳裡。那些剛剛在瀋陽參加了張作霖葬禮的東北軍高級將領們,都黑壓壓擠滿在這紅毯鋪地、吊燈輝煌的大廳裡。    
    張學良靜靜坐在大廳一隅,他顯得有些神色不安,從前他雖然經常出現在這裡,參加父親主持的各種軍事會議,可是今天他卻知道這次會議非同一般。當年作為東北軍精神支柱的張作霖已經不在人世了,張學良現在面對的是東北軍的老將宿臣們,思想激進的張學良忽然感到有些孤單。    
    「諸位,先大帥已經作古,大家都知道,咱們東北的江山社稷可都是張大帥一手打下來的。」在將領們鴉雀無聲的時候,忽然站起一位身穿草綠色軍衣、兩鬢露出雪白頭髮的將領來。他就是吉林督軍、當年張作霖在世時一手將張學良提拔起來的張作相。在張作霖去世以後,東北三省所有軍事將領中,最有威信的就是這位早年在遼西當過胡匪,與張作霖拜過把子的張作相了。張作相雖然和張作霖的名字只差一個字,可他並不是張作霖的同胞弟兄。    
    張作相出生在遼西錦縣,落草為寇後也曾威震一方。後來他見張作霖的匪綹子勢力浩大,又頗得民心,於是張作相就投奔了張作霖。本來他們都是各為山頭的亂世梟雄,但張作相卻感到張作霖可作為他們綹子的精神支柱。於是他甘願在張作霖麾下當一個部將。自從民國年間張作霖率匪綹子投靠了官府,張作相數十年來始終如一地在張作霖麾下充任要職。兩兄弟情同手足,別無二心。    
    如今張作霖在皇姑屯事件中突然喪生,大批東北軍將領,都公推德高望重的張作相出來支撐東北三省的局面,可是,張作相卻在這重要的軍事會議上,站起來講了一番出人意料的話,他說:「現在,大帥已經不在了,可是他打下來的東北天下還在。大家說得對,總得有人出來主持東三省的軍政才行。可是,到底要什麼人來繼續張大帥的位置呢?我看,還是請諸將暢所欲言吧!」    
    老虎廳裡頓時響起一陣熱烈的議論聲。那些從前跟隨張作霖南征北戰的部將們,都感到張作霖的突然死去,讓東三省成了一個無人的天下,大有六神無主之感。現在聽張作相一發話,大家都說:「當然是你張作相當之無愧了。」「對呀,張老兄也是多年的老將,威望又高,如今張大帥既然不在了,當然非你張作相莫屬了。」「作相仁兄,既然眾望所歸,你就當仁不讓吧!」    
    在亂哄哄的叫嚷聲中,張作相忽然將雙手一抱,面對四座那些對他寄予厚望的將領官員們連連致謝,他聲震屋瓦地說道:「諸位的好意,我在這裡心領了。可是作相實在作不得這個東三省的領頭人。為什麼?就因我張作相是個大老粗,心裡沒有半點墨水,又如何能主持東三省的大政呢?」    
    全場裡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將領們顯然都被張作相一番謙詞感動了,那些極力推舉張作相上台的將領更加堅決地說:「不行,你張作相既然作過吉林督軍,又為什麼不能做東三省的總司令呢?」「就是嘛,既然眾望所歸,你張輔帥又何必推辭呢?」「張大帥在世的時候,你張輔帥就是我們東北三省的人傑啊。現在他作古了,你繼其位是沒說的,為何還要推掉眾人的厚望呢?」「作相兄,當今之時,大家都應以東北的江山為重,可是你為什麼卻要百般推托呢?」「張作相,東三省總司令非你莫屬了!」    
    張作相在眾人叫喊聲中,變得越來越激動。他那張略顯漲紅的臉膛上,現出了激動的神情。忽然,他站在大廳前的老虎椅子前面,指著當廳高高懸掛的張作霖遺像,鄭重地向眾人連鞠了三躬,然後挺起腰板來說:「大家千萬不要再勸了,你們就是磨破了唇舌,我張作相也絕不能接下這副擔子的,為什麼?就為咱們大家都懷念著剛剛作古的張大帥呀!你們為什麼不想想,張大帥對我們恩重如山,現在他雙眼未瞑而去,他打下來的江山我張作相豈能繼承?」    
    會場裡頓時鴉雀無聲。那些推舉張作相上台的將領們,方才意識到張作相堅拒上台執政完全不是虛偽的假意,大家看到他在說起張作霖的時候,眼睛裡含著晶瑩的淚水。他的話讓所有在場的人都心為所動,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牆上懸掛著的張作霖的遺像。將領們都不再叫嚷了,他們已經悟出張作相聲淚俱下的原因何在。    
    「既然張大帥已經不在了,可這東三省的天下,還應該繼續姓張才對。」張作相拭去臉上的淚水,忽然把他想說的話都吐了出來,他鄭重地向坐在大廳一隅的張學良一指,說:「至於誰來繼任合適,不是我,也不是在座各位,依我看,東北三省保安總司令一職,非張漢卿莫屬了!……」    
    「張漢卿?」寬大的老虎廳裡一片寂然。張作相的話彷彿一顆重型炸彈突如其來地投進了寂靜的會場,讓那些心裡毫無準備的各路將領們暗吃了一驚。在此之前大家雖然都知道張學良可能繼任,但是,張學良畢竟太年輕了,雖然有多次興兵征伐的經歷也立過赫赫戰功,但是,他也有和郭松齡在一起引發倒戈兵變的前因。所以,一些對張學良持懷疑心態的將軍們,都隨著張作相的指點,將眼光投向了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張學良。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5)

    張學良大為意外地坐直了身子。他對張作相當眾提出由他繼位也毫無思想準備.現在他見將領們都把眼神投向了自己,急忙站起身來,雙手一拱說:「不敢當,學良不才,東北也不能搞世襲繼承這一套.依我之見,還是由張作相老叔來主持東北軍政最為公道,漢卿我只配當張輔帥的助手。」    
    「漢卿,這不是推推搡搡的時候。」張作相哪裡容得張學良的分辯,他急忙說:「現在可是咱們東北軍災難當頭的時候,大家既然推舉你張漢卿上台,就說明你張漢卿年輕有為,有讓東北三省政治穩定,民眾康泰的條件,既然眾望所歸,你就沒有任何推辭之理了!」    
    張學良還想說話,可是他發現整個老虎廳裡已經響起了沸沸揚揚議論聲。張學良發現總參議楊宇霆,臉上忽然現出了失望和憤懣的神色。他看出這位早年和父親張作霖共同打東北天下,平起平坐的東北政要,這時因為張作相提出了張學良的名字,心裡頓時感到了不安和緊張。但是,當楊宇霆的眼睛與張學良投過的目光相碰時,他馬上就換了另一種神色,點頭讚許地說:「對對,還是張作相將軍說得有理啊!漢卿雖然年輕,可他畢竟是張大帥的親生兒子嘛!如此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當楊宇霆發現身旁響起陣陣對張學良任職不滿的竊竊私議時,又悄悄轉身一旁,對坐在身旁的常蔭槐悄悄嘀咕說:「這怎麼行呢,漢卿他還是一個娃娃嘛!」    
    常蔭槐早就從心裡不服張學良,這時聽了楊宇霆一番陰陽怪氣的話,心裡火氣更盛,忽然他怒沖沖地說:「不行,我得說話了。憑什麼推舉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上台?莫非東北三省就沒人了嗎?」楊宇霆見常蔭槐想當眾發難,忙在旁悄悄扯他的衣服,說:「漢湘,這裡可不是說這話的地方,你沒有看見,有張作相在那裡支撐著,誰還能不投張漢卿的票呢?」    
    常蔭槐卻說:「這不行,萬一大家真把他推上台去,到時候我們可就沒說話的地方了。」楊宇霆畢竟老謀深算,他沖身旁欲怒的常蔭槐嘿嘿一笑,說:「他想上台,就讓他上台好了。漢湘,即便他真上了台,也定然不會久長,因為他主持不了東三省!」常蔭槐從楊宇霆那穩操勝券的神色上,立刻悟出了什麼,於是他坐在那裡,再也不肯叫嚷了。    
    張學良早將所有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卻佯裝不睬。    
    「我們擁護張漢卿!」忽然,在寂靜的會場裡站起一位將領來,他就是萬福麟將軍,當年他在張作霖的栽培下起家,現在他終於第一個站起來支持張學良。    
    「我也贊成!張漢卿雖然年輕,可他畢竟是個將才。在河南對北伐軍作戰的時候,我和漢卿在一起作戰,我最瞭解他,他將來定然不會讓大家失望的。」說這話的是東北軍另一老將韓鄰春。正因為他站起來說話,剛才一度冷清的會場上,頓時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我同意!」「我贊成!」「張學良繼任東三省總司令重任當之無愧!」「漢卿,現在只有你才能讓東北重新崛起了!」那些多年前就對張學良寄予希望的將領們,現在見張作相等推舉張學良上台,哪裡肯甘於人後,他們都紛紛站起來表示支持。一時老虎廳裡叫聲如雷,驚天動地,恨不得把個老虎廳都掀個天翻地覆。    
    「漢卿,現在大家都發了話,你還有何話可說?」張作相見眾人都支持張學良上台執政,索性一鼓作氣促成此事。他上前止制住眾人的喝叫,親自將坐在一旁的張學良請到台上來,說:「漢卿,今天就是你宣誓就職的日子了。」    
    張學良推辭:「這,輔帥,我想……我還是不當此重任為好。因為我年輕,又沒有經得過大風大浪考驗,最好讓那些久經疆場的老將們出山吧。」    
    「漢卿啊,現在如今,你還推辭什麼呢?」許久沒有說話的東北元老莫德惠,這時見楊宇霆和常蔭槐正在下面暗暗私議,擔心夜長夢多,急忙上前拉住不肯起身的張學良,張作相從另一面挾住了張學良,他們兩位一左一右,相互攙扶著把張學良推到了老虎廳的台前。這時,全場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好吧,既然各位前輩如此推崇漢卿,信任漢卿,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張學良見台下各位將領各有打算,神態各異,他想起東北局勢的危重和父親的不幸慘死,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激憤的熱血。他瞟了楊宇霆和常蔭槐一眼,然後大步走向老虎廳台前,站在他父親的巨幅遺像下面。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掃遍了全場,拿出一份張作相為他準備好的講稿,面對在座眾將,大聲宣讀了起來:「學良才質弩下,奉令服務鄉邦。時周方艱,責任艱巨,當此重任之始,敬以至誠之意,傾吐素抱我父老陳之……」    
    他在那裡講著,不料常蔭槐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連招呼也不打,起身就向老虎廳的大門走去。只因他這無理之舉,讓所有參加張學良宣誓就職儀式的官員們都感到大煞風景。    
    張學良已將台下的變化都看在眼裡,但他仍然挺身傲立,繼續他的就職演說:「至於國家大事,民意所歸,即國事所在,自今以後,……悉採取眾意。歸於公決,志願所在,生死以之,敢布腹心,敬希公鑒!……」    
    張學良大聲宣讀他的就職演說,可是他萬沒想到,就在這時候,臉上竟然淌下了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自己的煙癮不早不遲,竟在他即將身負大任的關鍵時候發作了。他臉色越來越黃,氣喘吁吁的渾身無力.他知道如果繼續站在那裡,很可能會大汗淋漓,虛脫無力地躺倒在那裡。但是張學良咬緊牙關挺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特別是發現有人暗中用眼睛盯著自己的時候,他就更不能畏縮.於是,張學良咬牙大聲讀完了就職宣言.    
    張作相和萬福麟發現張學良臉面失色,都為他初次上台就煙癮大發而感到惋惜。楊宇霆卻在心裡暗暗好笑。就在楊宇霆斜睨著張學良暗暗發笑的時候,忽然發現張學良的侍衛李小四悄悄從門外進來了。    
    張作相怒視著李小四。    
    楊宇霆急忙側耳去聽,只見李小四悄悄俯在張學良身旁說:「軍團長,如夫人剛才從經三路公館打來電話,她說身體不舒服,請您務必過去看看。」張學良在那裡一蹙眉,想了想說:「不行!我現在哪兒也不能去,任何人也不許打擾我!」    
    張作相和萬福麟在那裡一聽,才放了心。張學良咬著牙堅持著,他心裡萬分痛恨自己的煙癮發作,也厭惡谷瑞玉這時的不識時務.忽然,他發現人群裡有雙冷冰的眼睛盯著他。那是引為父執的老叔張作相。他知道張作相在暗恨他的煙癮,在張作霖去世以前,張作相就是他惟一的嚴師。現在父親作古了,自己又在張作相的推舉之下成了東北三省首屈一指的保安總司令,現在他本該大幹一場的時候,沒想到谷瑞玉又派人請他。張學良深深感到自己生活的不嚴謹,在老帥嚴厲的目光下,他深深的自責著。在熬過了煙癮發作的精神折磨以後,張學良重新振作起精神來.他正襟危坐在總司令的位置上,整個老虎廳裡的嘈雜聲立刻消失了……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6)

    夜,經三路上一片靜悄悄。    
    當張學良乘坐一輛小轎車從漆黑小路上開過來的時候,那幢往日鐵門緊閉的小洋樓裡燈火幽幽。    
    張學良心情很苦惱,他坐在飛馳的轎車裡臉上沒有半點喜色。自從張作相等東北軍袍澤,將他推上東三省保安總司令的位置上以後,他沒有感到心情舒暢。相反,由於楊宇霆和常蔭槐等人暗中不斷設下障礙,使性格開朗的張學良擔此重任後忽然改變了性格。他必須要以威嚴的姿態重新面對那些部將官員,這些人從前大多是張作霖的袍澤,有些人則是他在三、四方面軍時的部將,應該說他指揮起這些將領來理應得心應手,可是,不知為什麼他上任後卻感到處處艱難。他知道楊宇霆和常蔭槐固然是暗中掣肘的政敵,然而,他主政後另一個讓他心煩的因素,則來自於他的家庭。    
    「漢卿,現在大帥故去了,他生前強加在我頭上的那個三個約法,也早就應該取消了。」張學良想起谷瑞玉那雙幽幽大眼,心裡就感到煩躁無比。就在他主政東北不久的一天,他回到經三路公館的時候,谷瑞玉曾向他提出個意想不到的要求,說:「現在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漢卿,你說,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帥府去?」    
    張學良沒想到谷瑞玉在父親剛死就提出這讓他甚感為難的請求,心中氣憤,但他忍住氣說:「瑞玉,你讓我好傷心啊!」    
    她卻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半晌說:「當初我們在吉林時,你不是說過,遲早有一天會給我夫人名義的嗎?」    
    張學良窘迫而尷尬。他對她的得寸進尺心生憤慨,立刻語塞頓住。    
    「莫非到現在還要讓我信守那『約法三章』嗎?」谷瑞玉多年來期盼的出頭之日終於到來了,她不肯放棄據理力爭的機會,振振有詞地說:「大帥在世的時候,對他的獨斷,對他的嚴厲,我們都沒有任何辦法。那時,我理解你,知道你即便心裡疼愛我,也無法改變現狀。可是,現在你畢竟成了執掌東北軍政的要人了。在你們張家,你也可以一言九鼎。你的一句話,就可以改變我谷瑞玉的命運。」    
    張學良心裡怒火騰騰,他萬沒想到谷瑞玉會步步進逼,讓他無路可走。氣得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眼睛不肯看她。    
    谷瑞玉繼續進攻:「漢卿,這麼多年來我在你們張家的地位,連一個女傭也不如。我不能進大帥府,也不能外出看戲。甚至去街上走一走,也會膽戰心驚。這一切都為什麼?是我谷瑞玉人品不端,還是我才貌不及他人?都不是,就因為有了那個可惡的『約法三章』。漢卿,現在你該替我主持公道了!」    
    張學良再也無法冷靜了,他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地喝止她說:「瑞玉,不許你說這種話,父親他雖然不在了,可是他的話在咱們張家永遠都是算數的。也就是說,他當年給你的『約法三章』,時至今日仍然有效!」    
    谷瑞玉聽了張學良的話,頓時怔住了。她萬沒有想到自己苦熬苦盼的機會雖然盼到了,但是張學良的一句話卻讓她頓時大失所望。    
    谷瑞玉忽然感到萬念俱灰,她頹然地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掩面悲泣起來。張學良見她又是沒完沒了的哭泣,心裡發煩,索性不與她繼續爭吵,躲到書房裡去看書了,可是谷瑞玉的哭聲仍時時傳進來,攪得他更加心煩意冷。那天晚上,她和他都處在難堪的對峙中,在那緊張的氛圍中,他們誰也不肯服輸,當夜已深沉的時候,他們都在各自的房間裡痛若的思索著。思索著他們的從前,也思索著他們的將來。    
    第二天一早,張學良匆忙地吃了早點,就想盡快離開這充滿著緊張氣氛的公館。可是,當他快步走到二樓樓梯處時,忽然發現前面站著一個人。原來正是哭紅了眼睛的谷瑞玉。昨天一夜,她也不曾睡覺,她那烏雲般的髮辮蓬蓬鬆鬆,眼圈暗紅,漂亮的大眼睛裡蒙上了一抹淡淡的憂傷。張學良見她臉瘦了一圈,心裡忽然又感到有些歉疚。他暗想昨天不該以那麼嚴厲的語言對待她。即便自己認為對谷瑞玉仍適用父親的「約法三章」,也理應和顏悅色。他極想與她和解,所以就歉然地笑笑說:「瑞玉,等我有時間的時候,咱們坐下來好好談一次。我想,你我之間不會有什麼解不開的疙瘩。」    
    「不,漢卿,我們現在就談。」不想谷瑞玉卻堅決地攔在他面前,語氣中含有不容置辯的固執。    
    「現在就談?」張學良為難地歎息說:「瑞玉,不行,今天早晨我要在帥府裡接見南京代表,有非常重要的話要談。你我的事再大也是家事,什麼時間不可以談呢?」    
    「不行,漢卿,我的話非馬上談不可。」谷瑞玉見他腋下夾著皮包,顯得那麼緊張和匆忙,就雙手一擋說:「其實我的話很簡單,不會耽擱你許多時間,更不會誤你的公事,莫非你現在連聽我說句話的時間也沒有了嗎?」    
    張學良見她氣色不好,也知道昨天夜裡她在臥房輾轉到天明也不曾休息,就忍住氣說:「好吧,瑞玉,有什麼話你就說。但是你一定要長話短說,因為客人是昨天已經約好了的。」    
    谷瑞玉說:「那好吧。」她緊緊拉住了他的手,堅持要坐在客廳裡去說,張學良無奈,只好順從。她坐在雕花椅上點燃了一隻日本香煙,又舊話重提地說:「漢卿,從前你可是說過,有一天我會得到真正名份的。也就是說,你當初在哈爾濱曾經對我有過暗示。現在,你當上了東三省的最高長官,莫非我還不能回帥府去住嗎?」    
    張學良萬沒想到她又提起昨天那不愉快的話題。心裡升起怒氣,想發作卻又忍住了,只說:「瑞玉,你住在經三路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一定要到大帥府去?」    
    谷瑞玉昨夜顯然對此事想了又想,現在見張學良態度堅決,她哪裡肯依,更加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賭氣說:「大帥府別人住得,我為什麼就住不得?」    
    「瑞玉,我請你自珍自重!」張學良氣得將帽子在桌上一摜,站了起來,怒道:「不錯,從前我在哈爾濱確實對你有過許諾。可是現在你已經有了名份,為什麼還要糾纏不休?至於回大帥府,即便我同情你,理解你,也要再等些時機才行。現在家父大帥的屍骨未寒,東北三省的軍政大事,哪一件不要我去處理,可是你為什麼還要如此不通情理呢?」    
    張學良說著,再也不肯聽她的哭訴,氣咻咻地轉身下樓而去了。    
    谷瑞玉失望地大哭。當初她從天津回瀋陽時,心中曾經幻想著一幅理想的圖畫。在張作霖死後,她知道東北的一切都將改變,特別是她寄予那麼多希望的家——那座多年來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帥府,無疑也會隨著這大院主人的更換而發生她心裡希望的巨變。那時,她就可以永遠離開經三路上那幢封閉的小公館了,可是現在谷瑞玉萬沒想到自己走進帥府名正言順作如夫人的幻想,竟如此之快的破滅了。谷瑞玉哭著追下樓去,她有許多話要對張學良傾吐,可是當她發現張學良已經坐著汽車消失在路口上時,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第三卷 秋第三章 沈城驚變(7)

    現在,張學良又回到了經三路28號。    
    他只要想起谷瑞玉前天對他的撒潑哭鬧,心裡就有幾分緊張。張學良感到谷瑞玉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了,從前在吉林和哈爾濱時期她那斯文與自重,早已在歲月的磨礪中漸漸消失了。張學良想起自己從前對她的關愛和呵護,心裡就感到不安。因為正是他在保定期間對谷瑞玉思想的漸漸放鬆,才讓她變得越來越無拘無束了。特別是父親張作霖死去以後,他發現谷瑞玉變得越加放肆起來。她不但經常在公館裡招來一群軍官太太們打麻將,打彈子球,而且她有時還公然到公開的舞廳裡去跳舞,看戲。張學良原想她精神上的束縛被解除以後,本來可以過著自珍自重的生活,但是,讓他大為失望的是,從前谷瑞玉在精神壓力下隱藏的消極東西,忽然不由自主地滋生漫延了起來。以致於讓他感到與谷瑞玉無法繼續平和的相處了。    
    「漢卿哎,你真是官升脾氣長,心裡哪還有我谷瑞玉了?」張學良的小轎車剛剛駛進小院的大鐵門,二樓上就傳來一個女人的叫聲。他抬頭一看,只見燈火閃耀的二樓陽台上,站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她體態豐盈,髮鬢篷鬆,一顰一笑都有種說不出的誘人魅力。她正是谷瑞玉!    
    她今晚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緊身旗袍,手扶陽台的攔桿,居然當著汽車裡的侍衛和司機之面,對從車上走下的張學良撒起嬌來了。她說:「自從你上次來這裡,十幾天都見不到你的影子。你把我一人丟在這裡,莫不是又到其它地方去……」    
    張學良困窘已極,心裡萬分不悅,可是當著侍衛和樓前女傭人的面,他不便發作。    
    「本來想請你回來陪客人打麻將的,可是,現在客人們大部分都走了,讓我的面子往哪兒擱?」谷瑞玉見張學良沿著樓梯匆匆向上走來,她仍站在陽台上叫嚷不休。    
    張學良一口氣奔上樓來,他見谷瑞玉仍在氣咻咻的發著牢騷,就憤然地舉起了拳頭:「混帳!……」他很想狠狠教訓她一頓,可是,當他與谷瑞玉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相碰時,胸間的怒氣竟然自生自滅了。他嗔怪地對她說:「瑞玉,你越來越不成話了,你怎麼能……這樣無理取鬧?長此下去,你會惹大亂子的,到那時候可休怪我張漢卿不講情面!」    
    張學良舉起來的拳頭,恨不得重重搗下去。但是,谷瑞玉這時又忽然換成了笑臉,撒嬌地撲進他的懷裡,叫道:「你打,你打,你打嘛!……」張學良心裡百感交集,他打也不是怒也不是。谷瑞玉忽地伏在張學良身上悲悲切切哭起來,她從個驕傲的公主忽然又變成了受委屈的小貓。見她越哭越凶,張學良的氣也消了。他隨手將她攬在懷裡,愛撫著她那烏雲般的髮辮,說:「瑞玉,也不能都責怪你,這些天來,我確實沒時間回到這裡來。自從父親故去以後,我現在為軍政要事,每天奔波得焦頭爛額,哪裡還有時間來這裡呢?」    
    「可是你卻有時間到於鳳至那邊去!」她潑醋。    
    「胡說,我現在連睡覺的時間都沒了,哪有你想的那麼閒情逸致?」張學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色顯得疲憊而憔悴。谷瑞玉見狀急忙將煙盤子和煙槍端了過來,然後親自為他點燃煙燈,又用鎳鐵釬從煙盒裡挑出煙膏,在煙燈上烤著,片刻,一股淡藍色的煙霧就升了起來。這時,張學良就操起煙槍吱吱一陣狂吸。不久,身體疲憊的張學良就變得格外精神起來。谷瑞玉見他氣色好轉,忽然想起了什麼,湊近他,嫣然一笑說:「漢卿,如今你子承父業,成了東三省的頭號長官,我也總算沒有白盼。前些天我提的要求,你什麼時候答應我?」    
    張學良沒想到她仍然抓住此事不放。心情剛剛好轉的他,忽又心生愁雲。    
    谷瑞玉見他一言不發,哪裡肯依。眼裡再次汪起了淚光,哭道:「漢卿,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對我這般冷酷?這麼些年我追隨著你吃了多少苦,莫非連點真正的感情也沒換得嗎?大帥在日,他一句話把我打入了冷宮。現在你總該給我正名了,你該為我做主才對。漢卿,你為什麼不說話?」    
    張學良坐在榻上默然無語。他反對她糾纏,卻也理解谷瑞玉的心。從感情而言,他對她多年隨軍南征北戰經受的顛簸困苦,一直暗懷著深深的感激。他也知道現在讓谷瑞玉回帥府居住是時候了,然而,當他一想起於鳳至來心中又感到幾分不安。多年來帥府裡等級森嚴,乃父的幾房夫人在帥府裡大多各有定位。如果一旦將谷瑞玉帶進帥府,勢必會打亂多年形成的居住格局。而且由於谷瑞玉在外多年,與帥府內各位老夫人及於鳳至之間存有著若明若暗的隔閡,所以,他認為谷瑞玉現在回到帥府居住,也未必是件好事。他沉吟著說:「瑞玉,回帥府現在還不是時候,等我把緊要公務處理妥善以後,再慢慢地來,如何?」    
    谷瑞玉怔在那裡,凝然不語。她無法理解張學良百般阻止她回帥府定居的真正原因。如果張作霖在世時拒絕她進帥府居住,谷瑞玉雖不甘心但也不敢違逆,因為她從心裡懼怕公公張作霖。但現在張學良仍對她的請求遲疑難決,就讓心裡不平的谷瑞玉難以理解。她見張學良那種神色,情知無法逆轉,就忍不住啜泣起來:「看來我這輩子始終要住在外邊了?」    
    「也不是永遠住在外邊。」張學良勸慰她:「瑞玉,現在我說句話,當然可以讓你如願。但是你馬上搬進去帥府,又有什麼好處呢?你也許知道,由於你多年和帥府裡的人少於接觸,所以難免互有猜疑。如果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從中慢慢作些說服工作,如果有一天,大家也像我一樣理解你,那時她們就會高興的接納你。到那時候再接你回去,不是更好嗎?」    
    「我不理解,我永遠不理解你這古怪的苦心。」谷瑞玉對張學良善意的解釋非但不肯接受,反而疑心越重。她痛苦地說:「我不知帥府裡的什麼人對我不理解。於鳳至和壽夫人無非認為你學會抽大煙扎嗎啡,都是我谷瑞玉的罪過。可是,漢卿你心裡明白,此事與我谷瑞玉有何關係?我好委屈,既然她們不理解我,我就偏要去帥府和她們理論理論。問她們為什麼懷疑我慫恿你吸大煙?」    
    「好了好了,瑞玉,不要再鬧了。」張學良心裡發煩,見谷執意要進帥府,忽然鄭重地說道:「如果你一定想回帥府,我也可以成全你。但是,你想過沒有,如果在大家都不瞭解的情況下回去居住,你會有什麼樂趣呢?再說你住在經三路,不是仍然有你自己的生活天地嗎?」    
    谷瑞玉坐在那裡不語,她忽然感到張學良的話不無道理。她想起那威嚴的大帥府,還有一張張陌生臉孔和冷漠的眼神。就感到心裡又升起了淡淡的恐懼。她知道自己如果一旦置身那井然有序的環境,必然又會有新的家規束縛她的手腳。    
    「漢卿,也罷!」想到這裡,谷瑞玉忽然不再糾纏了,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對張學良說:「既然你認為我現在不宜回大帥府,我也不再強求了。不過,我也不許你再回到帥府去。」    
    「帥府是我的家,你為什麼又要胡鬧?」張學良一時猜不透她的用心。    
    谷瑞玉破涕為笑說:「我們索性就住在這裡,我們每天可以盡情地聽戲,跳舞,逛商店,吃小館。如果你不肯依我,那我就登報離婚,到那時候,倒要看你這堂堂保安司令的顏面何在?」    
    張學良一把將她推開,怒道:「瑞玉,你也太不成話了。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關係就很難維持下去。」谷瑞玉卻糾纏不休:「你不要嚇我,不要唬我,這麼多年來我追隨著你,不就為了這一天嗎?」    
    「這……」張學良心緒煩亂,他縱然能夠指揮得千軍萬馬,但在這女人面前,他竟感到束手無策。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1)

    瀋陽之夜。    
    鹿鳴春大酒店。樓上的雅座裡一桌酒席,張學良顯然已喝了多時,他身旁是谷瑞玉和幾位伶界名人。    
    「點一折,再點一折!」谷瑞玉再斟上一杯醇酒,張學良連想也不想,就一飲而盡。他有些微醉了,在神志不清醒的時候,對幾位在雅座唱堂會的女藝人叫道:「唱,繼續唱,唱下去!」    
    操琴的琴師忙將手裡的戲折子交給副官長譚海,譚海再傳到谷瑞玉的手中。谷瑞玉湊近了微醉的張學良說:「漢卿,你想聽什麼,就點什麼。點一折《法門寺》如何?」張學良連看也不看,就說:「好好,就點宋巧姣的青衣戲吧,先來一段西皮慢板,瑞玉,就讓她先唱起來吧。」    
    谷瑞玉儼然張學良身邊的主持者,忙吩咐女藝人唱戲。女藝人不敢怠慢,琴師操琴,姑娘婉婉轉轉就唱起來:    
    宋巧姣跪在大佛聖殿    
    …………    
    張學良早已醉酒,哪裡還有心思去聽女青衣的演唱。忽然,他不勝酒力,頭一歪,「哇」一聲嘔吐了出來。谷瑞玉急忙接過譚海端上來的酸梅湯,女客男客們見狀都大驚失色。她們都被張學良的醉態驚呆了。    
    夜色深沉,大街上亮起了五彩繽紛的燈火。渾身酒漬的張學良由谷瑞玉和譚海、李小四等侍衛攙扶著,步下了酒樓。當他們出現在二樓的梯口時,張學良忽然發現樓下圍滿了衣飾華貴的男男女女。幾位穿旗袍的時髦女子,簇擁在樓梯下。她們望著從樓上走下來的張學良,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有人叫道:「你們看,來了來了!」    
    花枝招展的女人們立刻擁了上來,有人叫道:「你瞧,那穿馬靴戴著大沿帽的軍人,就是張少帥啊!」    
    「原來堂堂的少帥,也不過如此,他現在是東三省的軍政首腦了,為什麼還會到這種地方來?」    
    「真奇怪,從前聽說張學良是個軍事家,可是,現在他當政以後,竟變成了這樣的人。」    
    「就是啊,張大帥在世的時候,張學良可是個正正派派的軍官,他親自指揮打了許多有名的戰役,可是,沒想到張大帥死後,他居然變成了花天酒地的人。」    
    「唉唉,把東三省軍權交到他手裡,簡直是不可思議啊!」「有人說他是帥才,可他這樣下去又如何得了?」    
    「他現在這樣沉溺酒色,聽說都因娶了個姓谷的戲子。」    
    「你看你看,那姓谷的好漂亮,聽說她舞跳得出奇的好!」    
    「是啊是啊,谷瑞玉跳起舞來,咱這些人都望塵莫及了。她什麼舞都會跳,什麼華爾茲,什麼探戈,什麼恰恰舞,慢四步,她幾乎都能跳!嘖嘖,你看人家谷瑞玉,那才是個風流人物呢!」    
    在亂哄哄的嘈雜聲中,少女們眾星捧月般地擁到樓梯前面。只見張學良在谷瑞玉和譚海等人的攙扶下,趔趔趄趄地走下樓來。雖然張學良大醉酩酊,可他仍想努力保持著他那慣有的軍人風姿。看得出他心裡仍希望自己不失軍人的風範,但是,他已經身不由己,腳步變得越加踉蹌起來。    
    「少帥,能陪我們跳場舞嗎?」「我們已經等候多時了。」「我們別無所求,只就想和少帥跳場舞。」「張司令,你不能讓我們白等呀。」那些衣飾燦爛的妙齡女子們,見張學良已來到樓下,都爭先恐後擁了上去,她們都希望和他相擁起舞,共度良宵。    
    「對不起了,小姐們,今晚我不能跳舞!」張學良在竭力保持鎮定,他對那群擁到面前的姑娘們保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大手一搖地說:「姑娘們,我今晚實在沒有跳舞的雅興,因為喝酒太多了,所以請各位原諒。」    
    譚海見張學良仍有自持的能力,急忙在前開路,他推開了眾人,企圖把張學良護送出人群去。可是,他沒想到這時谷瑞玉竟然會攔在張學良的面前,說:「漢卿,這樣有些不近人情吧,大家畢竟在這裡等你多時了。再說,多日來你一直在為軍政大事操心,難得有鬆口氣的時候。今晚良宵美景,跳跳舞也沒什麼,這畢竟是種輕鬆的休息呀。」    
    張學良為難地:「不,瑞玉,我醉了!」    
    那些想和張學良跳舞的歌女們,都一迭聲地向谷瑞玉求援。舞廳裡頓時一片嬌聲浪氣。有人說:「谷小姐,現在就看你一句話了。」又有人大叫:「對呀,谷小姐的話可令少帥動心!」    
    谷瑞玉飄飄然。她見眾人恭維自己,越加堅定了勸張學良在「鹿鳴春」跳舞的信心,就慫恿說:「漢卿,我看還是跳吧。大家難得見你一面,怎好冷了人心?」張學良本來無意跳舞,但見谷瑞玉出面相勸,他面現猶豫之色。    
    譚海見張學良醉得厲害,忍不住在旁悄悄勸道:「夫人,讓總司令在這裡跳舞。不合適吧?」    
    「你懂什麼?有什麼不合適!」不料,谷瑞玉根本聽不進譚海和李小四的勸阻,轉身再勸心神不定的張學良。張學良仍無跳舞之意,谷瑞玉忽然拉住張學良的手說:「漢卿,你總得給我個面子才是呀!這麼多年我隨你艱苦征戰,可謂千辛萬苦,現在好不容易盼到出頭露面的一天,莫非連陪我跳場舞也要推拖嗎?」    
    張學良遲疑不決。    
    「漢卿,還是跳吧?」谷瑞玉緊緊地拉住他。舞廳裡那些艷妝女子們也一迭聲地苦苦相求著。    
    張學良的酒漸漸醒了,他儘管毫無舞意,可是谷瑞玉的話打動了他。想起谷瑞玉從前對他的諸種好處,心裡難免泛起了躊躇。忽然他發現谷瑞玉眼裡又汪起了淚水,心頓時又軟了。他忽然狠了狠心,對身旁的譚海和李小四說:「既來之則安之。大家盛情難卻,如果我們堅決拒絕,那會讓女士們失望的。」譚海和李小四情知勸阻不得,只好退後一步。張學良打了個酒嗝,對身旁的谷瑞玉說:「瑞玉,好吧,我跳,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了!」    
    谷瑞玉破涕而笑了:「行,下不為例!」她說著,便欣喜地挽起張學良的手,陪著他雙雙步下了舞池。    
    就在張學良和谷瑞玉在「鹿鳴春」酒樓跳舞的時候,距此不遠的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裡面坐著一位穿白色上衣,黑色百褶裙的女人。她就是於鳳至。    
    她已經將汽車開出許久了,現在,於鳳至終於在車窗前,看清了那燈火如晝的大酒樓裡正舉行著一場舞會。酒樓的門前停著幾輛汽車,其中有她最熟悉的藍色進口轎車。那是她丈夫張學良的座車。於鳳至走出車來,在夜風的吹拂下,她心裡很痛苦。於鳳至悄悄來到「鹿鳴春」酒樓下的暗影裡,傾耳一聽,樓裡不時傳來一陣陣喝彩聲。她知道那些喝彩的姑娘們,大多都是歌女舞伴。她想起張學良近日來夜不歸宿,不問東北軍政要事的情況,於鳳至的心情就顯得格外沉重。    
    「漢卿,現在你的地位變了,你是東三省的軍政首腦,再也不比從前。所以,我勸你定要自省自律,一言一行都要謹小慎微。」她記得不久前,曾和張學良有過一次不愉快的交談。那是她發現張學良經常和谷瑞玉一起到「鹿鳴春」酒樓聽戲、吃酒和跳舞的傳言以後,才決定和他深談一次的。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2)

    於鳳至原以為張學良在張作相等一批東北軍老將推舉下,出任東三省保安總司令以後,一定會謹慎行事,奮起振興東三省大業的。可是她做夢也不曾想到,從前張作霖在世時自省其身,私生活極其自重的張學良,竟會忽然對舞場酒肆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有時,她發現張學良一連幾天不回大帥府,住在經三路的小公館裡,沉醉在竹林之戰或聽戲跳舞之中。對張作霖死後的東北軍政大事,張學良過問得越來越少了。正是因為如此,當初對張學良上台執政持反感態度的楊宇霆和常蔭槐等人,開始利用張學良的生活小節暗中大作文章。常蔭槐甚至利用他和谷瑞玉的關係大造輿論,致使那些對張學良執政抱有信心的東北政要大失所望。    
    「大姐,你何必老勸我把精神得那麼緊呢?」張學良對於鳳至的勸告不以為然,他反感地說:「這些年來,父親在世的時候搞的是什麼?他老人家一輩子懷著宏圖大志,夢想有一天佔據華北,問鼎中原。經過十幾年的出關征殺,兩次奉直大戰,弄得兵連禍結,百姓民怨沸騰。最終雖然得到個海陸空大元帥的地位,但是,正是因為他老人家得了這個帥位,最終才遭到了殺身之禍!想起他老人家一生的文治武功,我真感到心灰意懶。唉,與其鞍馬征戰,到處爭奪地盤,倒不如安臥在溫柔鄉里快活一場。」    
    「漢卿!」於鳳至震怒地望著精神頹廢、毫無鬥志的張學良,氣得她肝腸寸斷。她發現只有幾個月時間,從前那雄心勃勃、志氣凜然的張學良,竟變成了另一個人!她聲淚俱下地向他哭求說:「我沒想到你會有這種消沉的思想。先父大帥征殺奪位是功是過,也許值得後人思索。當然,我也不希望你成為一個像先大帥那樣有權位野心的人。但是,先父大帥至死也不肯放棄人生追求的思想,總有它可取的一面。至少他不是個沉溺酒色,不思進取的權欲者。他老人家在世的時候,就多次告誡你要好好幹。漢卿,他老人家臨嚥氣的時候,還對我們說:告訴小六子,讓他好好地幹吧。這是什麼意思?」    
    張學良心緒煩躁,雙手掩耳:「我不聽,我不聽!」    
    於鳳至卻說:「你一定要聽,漢卿,我勸你再也不能沉醉在那小小溫柔鄉里了!現在你不是一般的軍人,你是手握東三省軍政大權的要人。你這種沉醉不醒的思想,遲早會毀掉你的前程!」    
    張學良再也聽不進耳,他憤然地奪門而出了。    
    現在,於鳳至只要想起他們那次爭吵,心裡就感到萬分痛苦。她望著「鹿鳴春」酒樓裡那閃動的紅男綠女,心裡就泛起了無邊的苦澀。忽然,酒樓裡有人起哄:「好呀,少帥終於同意跳舞了!」接下去響起了尖厲的舞曲聲,那是支外國舞曲,悠揚的旋律從窗裡飄了出來。於鳳至有意闖進酒樓勸阻張學良跳舞,可是她想了想,還是忍住了衝動。她轉身坐進小轎車,向著漆黑的馬路上飛快地駛去了。 於鳳至的汽車駛到瀋陽東城一幢小樓下剎住了。這裡住著一位德高望重的東北軍著名老將,他就是支持張學良上台執政的張作相。在夏夜裡已經休息了的張作相,忽聽侍衛進報說於鳳至來訪,情知必有重要事情,所以急忙起來接見。    
    在客廳裡,張作相見了於鳳至那焦慮的神色和哭紅的眼睛,心中就恍然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聽完於鳳至的哭訴,坐在燈下許久不發一語。張作相對張學良和谷瑞玉近日沉醉舞場酒樓的傳聞,也有耳聞。他對張學良執政後發生的反常行跡也感到痛心和失望。現在見於鳳至找上門來,不禁唉歎一聲,說:「鳳至,漢卿本是一位既有軍事才幹,又有道德操守的軍人。當年他從東三省講武堂畢業的時候,我就一眼相中了他。所以才把他放在執掌軍隊的位置上。為什麼提拔他?一是我張作相年紀老了,不能佔據這個事關東北大局的重位。先大帥故去以後,本來有人支持我上台執政,可是我不能那麼做,是張大帥奮鬥了一生打下的江山,最好由他的後人來繼承;二是我確實看中了張漢卿。我是看著張漢卿長大的,我知道他的品行操守,所以才敢力排眾議地支持他上台。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從前在執掌第三、四方面軍時有為有勇的張漢卿,現在卻因為一個女人,竟引來了楊宇霆等人的非議!」    
    於鳳至聽他說到這裡,心裡的痛楚又加重了一層。她哭道:「老叔,從前有先大帥在的時候,漢卿從不敢在外出入酒樓舞廳,他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可是現在他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如果這一切都是谷瑞玉對漢卿的影響所致,那就太令人痛心了!老叔,現在只有您能救救漢卿了。再也不能讓他繼續沿著這條可怕的沉迷之路滑下去了。如果他再不自珍自重,那麼,東三省的江山就會失掉在他的手上啊!」    
    張作相雙眉緊蹙,看得出他心裡也和於鳳至同樣緊張和憤慨。忽然,張作相向門外一招手,馬上走進兩個挎著駁殼槍的侍衛,他吩咐說:「來啊,馬上拿上我的片子,到經三路公館去!就說我請他張漢卿,馬上就到這裡來!」    
    兩個侍衛應諾了一聲,轉身離去了。    
    夜已深沉,可是「鹿鳴春」酒樓依然舞樂高奏,燈綵輝煌。    
    舞廳裡,樂隊奏起探戈舞曲。紅燈閃爍,一雙雙一對對舞伴,都以張學良和谷瑞玉為中心翩翩起舞。張學良微醉未醒,舞步踉蹌,谷瑞玉卻在舞池中如魚得水。她從來沒有今晚這樣高興,跳起舞來更加嫻熟輕盈,瀟灑而自若。所有的羨慕眼光都向她投來,她知道眾人羨慕她,是因為她有幸和張學良相擁而舞。谷瑞玉感到心滿意足,那雙顧盼生姿的大眼睛,自負的斜睨那些從身邊滑過的男女,虛榮心使她變得越加自負。張學良卻恰好和她的感覺相反,他昏昏沉沉,雙腳無力。望著谷瑞玉的媚態神姿,心裡越來越感到厭倦。    
    「漢卿,人生有酒當盡歡,莫讓金樽空對月。你可知這句詩嗎?」他耳邊又響起那個嬌柔的聲音,那是他就任東三省保安總司後的一天夜裡,他來到經三路的小公館裡。那天晚上他感到多年來壓在身上的沉重擔子終於卸了下來。    
    「好像是一位古人的詩句?」    
    「對,古詩可讓今人傚法。」谷瑞玉說:「自從我們在吉林結識,眨眼快10年了,你我走過了風風雨雨,經歷了幾多戰場上的廝廝殺殺。可是到頭來我們得到了什麼呢?已經作古的先大帥他又得到了什麼?還不是空爭空奪了一場嗎?想起先大帥的不幸慘死,漢卿,有時我也替你傷心啊。」    
    他驚訝:「瑞玉,此話何意?」    
    她歎息:「漢卿,我是說你多年來太癡迷於政治,太癡迷於軍事。其實人生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過是一場夢啊!先大帥如此,郭大哥和郭大嫂也是如此,為爭奪疆土不惜拋頭灑血,得到的又是什麼?」    
    張學良茫然地望著她。    
    谷瑞玉終於有機會向他坦露胸襟,說:「漢卿,現在你執政了,我不希望從此再發生戰爭。特別不希望你也步先父大帥的後塵。與其無休止的烽火戰事,不如固守東北三省,陶然自樂。」張學良品味著她的話,不由陷入了深思。    
    突然,耳邊響起一陣尖厲的薩克斯管和震耳欲聾的架子鼓聲,打斷了張學良的思緒。他抬起頭來一看,發現頭頂上五彩繽紛、光怪陸離的燈光讓他眼花繚亂。他忽覺酒力發作,頭暈眼花,身子無力地向下沉去。谷瑞玉發現他暈頭轉向的樣子,驚叫一聲,只見醉了酒的張學良已經癱倒在紅地毯上,舞廳裡頓時嘩然大亂。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3)

    子夜時分,一輛黑色小轎車沿著闃無人跡的馬路飛駛著。    
    車裡坐著張學良和谷瑞玉。窗外是忽明忽滅的燈火,一幢幢高樓和屋宇都已經沉睡,夏夜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沉寂。張學良醉酒昏昏,已經倚在汽車後座上睡熟了。多日來他一直住在經三路小公館裡,在竹林之戰的牌局中他已到了通宵不眠的地步。現在,他依在谷瑞玉身旁,只感到隨著無邊的夜色悄悄走進了一片無人的沼澤。路兩旁那些沉睡的高樓彷彿變成了重重矗立的山峰,巨大的懸崖上刮起了午夜的涼風,參差的樹林好像一道道漆黑的屏障,張學良身不由己的來到了那片黑森森的林海裡。    
    突然,夜風刮起,樹搖林動,一隻巨獸吼叫著從林子裡猛躥出來,原來是一隻兇猛無比的吊睜白額猛虎。那虎吼叫一聲,驀然向他和谷瑞玉撲過來,張學良急忙掏槍,可是囊中竟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手槍!就在張學良緊張得左顧右盼時,忽然,有個熟悉的女人在叫:「漢卿!」    
    他發現眼前一亮,有人從那片森林裡閃出來,手裡拿著一隻雪亮的手電筒。電筒的亮光映花了他的眼睛。就在張學良左右顧盼的時候,忽然發現那持電筒的,竟是個熟悉的女人。    
    「漢卿,漢卿,到家了。」谷瑞玉在身邊叫著,張學良從昏沉的睡眠狀態甦醒過來。他睜開眼睛一看,發現汽車已經來到了經三路28號別墅的門前。谷瑞玉小心地扶他走下車來。    
    忽然,張學良被清涼的夜風一吹,頭腦頓時清醒。他忽意識到什麼,急忙對谷瑞玉說:「不,我今晚要回到帥府裡去。已經出來幾天了,有許多軍政要事,都等待我回去處理。」可是谷瑞玉哪裡肯依,說:「住在這裡也可以處理公務,為什麼一定要回到那邊去?」    
    兩人正在相爭著,黑暗中忽然閃出兩位帶槍的侍衛。他們左右各一地拉住了張學良的手臂,將腳步踉蹌、醉意未醒的張學良,扶到另一輛小轎車前。谷瑞玉初時以為張學良身邊侍衛在幫她,攙扶著張學良向小院裡走。可是,當她發現兩個侍衛正將張學良扶進另一輛轎車的時候,她吃驚地叫了起來:「你們是誰?為什麼將總司令架進那輛車子?」    
    兩位侍衛也不作答,只將張學良請進小轎車裡坐定,然後不顧谷瑞玉的呼叫,小轎車已經飛快地開動了。它突然加足了馬力,向燈火闌珊的大街上駛去了。    
    玩得心蕩神馳的谷瑞玉才感到事情的嚴重,她先是驚呆了,繼而不顧一切地向隨車侍衛叫著:「有人劫持總司令,快追!」    
    這時,那輛黑色小轎車已經加足馬力馳出了經三路漆黑的小巷,沿著通往東城的大路飛也似疾駛而去了。坐在後座上的張學良漸漸清醒過來,他左右一看,發現不見了谷瑞玉,才驚訝地望著身邊兩個陌生的侍衛,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兩位侍衛見張學良甦醒過來,急忙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張學良說:「總司令,讓您受驚了,我們是奉東北保安總副總司令張作相大帥的命令,前來敦請少帥的。多有冒犯,可是張作相大帥的意思如此,我們只好委屈少帥了。」    
    張學良接過名片一看,知道是張作相派來的人無疑,他還想再說什麼,可是前方已經亮起了一片燈火,他知道那裡正是他熟悉的張作相公館。疾駛的小轎車忽然減速,不久即停在那幢小樓前面了。    
    「漢卿,讓我等得好苦啊。現在不比從前了,見你一面非要用綁架的方式不行了。」張學良吃了一驚,猛聽前面黑暗裡傳來一個粗嘎的叫聲,他看見那垂花門下兀立著一位中等身材的便裝老人。他白色的短褂在盛夏的子夜裡顯得格外刺目。此人正是張學良最為敬畏的老前輩、奉系老將張作相。 見了這位硬朗的老人,張學良只好小心地從車裡走下來,向垂花門前的張作相深深鞠了一躬,說:「老叔,何事勞您半夜在這裡久等啊?」    
    張作相也不答話,只氣咻咻地在前疾走,張學良也不敢再問,只跟隨他拐進了一條幽暗的迴廊,不久即來到了一間燈火明亮的客廳。他發現幾位侍衛正將切好的冰鎮西瓜端上來,剛才於鳳至坐的地方已經無人了,張學良見張作相的氣色凝重而冷峻,已暗暗猜測到剛才一定是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老叔,您半夜派人請我,到底是為什麼?」張學良望著端坐在椅上的張作相心中茫然。從前對自己一直和顏悅色的張作相,今晚竟冷冷的坐在那裡,許久不肯說話,他心裡更加沒底。忽然想到了谷瑞玉,想到自己多日來不問政事,躲在經三路公館聽戲跳舞,心裡頓時感到不安。    
    「漢卿,當初先大帥在世的時候,他多次對我說:他百年以後,由我代替他輔佐你成為棟樑之材。早在你還沒降生的時候,我和你爸爸在八角台起事,彼此有了八拜之交。」張作相生著悶氣,忽然在沉默中他將桌子重重一拍,對張學良大聲地說道。    
    「老叔,我知道。」張學良唯唯。    
    張作相又說:「你在講武堂還沒有畢業,我就看你張漢卿是個將才,所以不顧先大帥的反對,堅持把你要到吉林。那時我想讓你去荒涼的吉林、黑龍江剿匪,建立了功勳以後,再把你培養成讓老一輩放心的軍事將領。你去吉林、黑龍江以後,果然不負眾望,一連打了幾個勝仗。不但在佳木斯剿滅了老占東,又在密山和吉林消滅一批為匪多年的民間害蟲,大長了東北軍的聲威,這才讓我保舉你升任陸軍中將。那時候我和先大帥都認為,你能成為東北軍可以信賴的後起之秀了,所以,才委任你為第三、四方面軍的軍團長。」    
    張學良開始清醒。他感到張作相的話,在午夜裡就如響起了一聲震憾人心的警鐘,震得他兩耳嗡嗡作響。    
    張作相繼續說:「先大帥皇姑屯罹難以前,你張漢卿已經成了東北軍中最有希望的精英將才。為此我和先大帥共事多年的老兄弟們,都感到東北軍有望了。特別是你在河南對北伐軍作戰時所表現出來的英勇無畏,更讓我們為之振奮。那時候我和先大帥都認為你張漢卿雖然年輕,但指揮軍隊的才能,決不遜於我們這些老朽。所以才決定由你來指揮東北軍的主力部隊。」    
    張學良額頭上沁出了冷汗。他感到張作相的話已經說到他心坎上,想起從前在河南指揮作戰的情景,再看看眼前和谷瑞玉沉醉花天酒地的生活,忽然感到一陣難言的悲苦。他雙手抱住了頭。    
    「先大帥遇難以後,我本應出任三省總司令,可是,我畢竟是老了。」張作相悲慟地拭去昏濁的老淚,忽然站起來,來到他和張作霖等在一起的大幅照片下面,對低頭不語的張學良鄭重說道:「我想東北軍理當後繼有人。如果在先大帥作古的時候,有個年輕人來繼承他未競的事業,才是我們這些跟隨他半輩子的東北軍老將們該做的事情。正為不負先帥的一片情誼,我們才一致公推你張漢卿出來主持東北軍政。因為這才是我們老一輩最大的心願啊!可是,我萬沒有想到,扶你上台後不久,你就作出了讓我們大為失望的事情。」    
    張學良沉默不語。他想說什麼卻又頓住了。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4)

    「我們希望你能繼承先大帥生前創下的基業,沒想到他死後你竟會沉溺在酒色之中。如此一來,先大帥的文治武功,豈不要毀在你的手裡嗎?」張作相聲淚俱下地揮動手臂,激動地指著他說:「有人說,你現在每天躲進經三路公館,還學會了跳舞、打麻將、聽戲和看電影,就是不肯到大青樓去辦公。楊宇霆多次對我說:『現在想找張漢卿商議軍機大事,已經不可能了。』漢卿,你聽聽,連楊總參議這樣的老臣都對你怨聲載道。如此下去,你還怎能支撐東北的半壁江山呢?」    
    「老叔,總司令一職,還是快些易人吧!」張學良忽然對氣咻咻的張作相真誠請求說:「我張漢卿又為何不想振作精神,大幹一番事業,不負各位先輩對我的一片至誠?但是,自漢卿主持東三省軍政以來,有人明裡冷嘲熱諷,暗裡卻落井下石,百般拆台,拉攏一些心懷不軌的野心家,企圖對漢卿取而代之。」    
    盛怒中的張作相聞言一怔,他回轉身來,望著神情沉痛的張學良,心中忽有所動地走上前來,說:「真有此事?是什麼人敢置眾人公推的東三省總司令不顧,在暗中另搞一套?」    
    張學良鄭重地說:「他們就是老叔您說的楊宇霆和常蔭槐!他們兩人的眼睛裡,哪還有我這個總司令?他們處處以父執和老臣自居,隨便拿來一個任命就逼著我簽字,長此以往,又如何得了呢?現在,我雖然得到了以老叔為首的正直前輩的支持,可是,楊宇霆等人對我的排擠也是難以容忍的。現在我真有大權旁落之感,老叔,我張漢卿實在不勝任此職啊!……」    
    張作相站在燈下沉吟良久,忽然,他因激憤而漲紅了臉膛,吼道:「胡說,誰敢說你張漢卿不勝任東三省總司令?你的才學,你的品行,你的操守,你的軍事指揮才能,都不無可非議的。漢卿,依我說,現在你身邊有幾個以老臣自居的小人並不可怕。楊宇霆和常蔭槐也不可怕,可怕的倒是你身邊那個美女蛇啊!」    
    「美女蛇?」張學良一驚。    
    「漢卿,恕老叔直言,現在對你威脅最大的,決不是一兩個政敵的進攻,而且女色的溫柔誘惑啊!」張作相面對人生十字路口上的張學良,他決意赤誠坦露,義正詞嚴地相告說:「你可知道古人有句話,叫作:『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嗎?依老朽觀之,你身為東三省統帥,怕的不是楊宇霆和常蔭槐這些人如何奸險相逼,而是你不知警惕地沉溺在酒色之中。安樂和溫柔會軟化你整治東北的意志,而政敵的暗中下刀,往往會讓你在執政中驚警!」    
    張學良聞言一震。他忽然感到眼前的團團迷霧終於被廓清了,多日來積鬱在心頭的茫然困惑,都隨著張作相的一席話變得耳清目明瞭。    
    張作相緊緊抓住了張學良的手,聲淚俱下地說道:「漢卿,請你聽聽信老叔的一句話吧:如你再不能從醉生夢死的安樂中振作起來,先父大帥留下來的東三省半壁江山,就會毀滅在你的手上啊!」 「啊——?!」張學良聞聽此言,彷彿當頭響起一聲霹靂!頓時將他從酒醉中震醒了,他驚愕睜大了眼睛,只見張作相兀立在張作霖的遺像前,忽然大聲地哭嚎了起來。張學良再也忍不住感情激流的衝擊,大步地衝出門去,面對著漆黑的夜空大聲地吼叫了起來……    
    「我不認為張漢卿會真正改革東北軍政,更不相信他能成其大業。他雖然青年得志,但他不可能像他死去了的父親那樣,成為東北軍真正的靈魂。我為什麼這樣說,就因為我看透了張漢卿,只要他身邊有那個唱戲的女人,我就斷定他必敗無疑。」說這番話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穿黑色西裝的漢子,他就是現任東北交通委員會委員長的常蔭槐。此人乃是吉林省梨樹縣劉家館子人,早年在奉天政法學堂二期畢業,歷任黑龍江省軍法處長、吉江兩省剿匪總司令部參謀長、京奉鐵路局長和東北交通委員會委員長等要職。現在,常蔭槐出現在瀋陽小河沿的楊宇霆公館客廳裡。    
    「漢湘,你是說張學良將來要敗在谷瑞玉手裡?」總參議楊宇霆坐在一張寬大的太師椅子上,正閉著一雙眼睛吱吱的抽水煙。當年他作為張作霖身旁最得志的重要僚臣,問鼎東北軍的軍政大事。那時的楊宇霆在東北軍的地位僅遜於一言九鼎的張作霖。晚清年間曾去日本士官學校鍍金,歸國後在長春第23鎮中任過哨官的楊宇霆,從來都不將張學良放在眼裡。可是,現在張學良畢竟已任了東三省的最高長官,他心裡對此難以接受。現在他望著小河沿公館外那被秋風吹落的滿園樹葉,心頭升起一股失意的淒涼。    
    「對,女色古來就是刮骨的鋼刀嘛!」常蔭槐對張學良年輕得志,特別對他在張作霖歿後的崛起充滿了深深的妒忌。現在他正在為自己將來在東北政壇上的地位日夜苦想的時候,忽聽楊宇霆談論起張學良執政後的東北政局,急忙說出他對張學良前景的估計。常說:「張漢卿身邊本來已有個於鳳至了,可他卻另尋個年輕的戲子谷瑞玉。鄰葛兄,一個沉醉在女人溫柔鄉里的將軍,難道還有心思去治理東三省的軍政大業嗎?」    
    楊宇霆閉目抽煙,他對常蔭槐的話心領神會,甚至從內心感到默契,但是他是個城府甚深的政客,即便在常蔭槐這樣的密友面前,也從來不肯過於直露。他故作失望地歎息說:「可是,人家張漢卿現在的地位是眾所周知的,誰能把一個三省總司令推下台去呢?」    
    「當然,現在不可能跳出幾個人來,出面將張學良推下台去。那樣會招來許多人的非議,有人會說推翻張學良的人是陰謀家和野心家。」常蔭槐嘿嘿冷笑起來:「但是,我認為沒有人跳出來推翻他,並不等於張學良能持久地坐在那裡執政。因為他現在已經開始自己毀滅自己了,就因為他過於沉溺酒色。」    
    「有理!」楊宇霆抽足了煙,隨手將水煙槍擱在桌子上,對振振有詞的常蔭槐說:「色是刮骨的刀,酒是軟化英雄志氣的毒藥。而自認為聰明的張學良,現在偏偏染上酒色二字,看他還能熱鬧多久?」 「他如果不能戒掉酒色,失敗當然是遲早的事情。」常蔭槐見楊宇霆明確讚許了他的觀點,又是嘿嘿一陣冷笑:「但是,也決不是說,我們坐在這裡靜觀風雲就能夠看到張學良下台的,牆倒總要有人推才行啊!」    
    老謀深算的楊宇霆雖然早已窺探了對方的心,卻不想說得過於直露,他瞇眼望著躍躍欲試的常蔭槐說:「此話怎麼講?」    
    常蔭槐說:「我是說,最好我們能利用那條美女蛇。如果能讓那條美女蛇也為我們服務的話,那麼他張學良倒台的時間就會縮短了許多。可是,谷瑞玉是個女流,我們如何可以利用她呢?因為這女人是張學良身邊的尤物,一般泛泛人物,連接近她都辦不到,又怎能談到利用她呢?」    
    「這你不必管,我自有辦法讓她為我們效力。」楊宇霆顯然已經暗自思考了許久,現在見常蔭槐和他不謀而合,心中暗暗竊喜,他向常蔭槐眨眨眼睛,那神態已經在向這位委員長作出了明確的暗示。    
    「鄰葛兄,如若夠把那個谷瑞玉也抓在我們的手上,就可以加速張學良下台的步伐了!」常蔭槐見他和楊宇霆的談話已到彼此心領神會的程度,情知繼續多說無益,於是就起身告辭了。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5)

    常蔭槐離開以後,楊宇霆向後宅一拍手,片刻,內室的門簾一挑,走出一位儀態豐腴,風情萬種的標緻女人來。她就是楊宇霆最寵愛的三姨太。此人雖是一介女流,可是在楊宇霆多年的從政生涯中,三姨太始終都是楊宇霆身邊最得力的內助。由於此人善於交際和應酬,所以在東三省的官場之上,可以稱得上是位了不起的女中豪傑。當年張作霖在世時,也對楊宇霆的三姨太禮讓三分。所以,現在當楊宇霆在仕途上遇到了棘手難題時,他不得不搬出三姨太這個救兵上陣。    
    「又在為張漢卿白費腦筋嗎?」三姨太識文斷字,且又生得秀美絕倫,因此深得楊宇霆的喜愛,她進門後就把楊宇霆想說的話說出來,從她口氣中不難看出,三姨太早就為楊宇霆傷腦筋的事情出過種種心力了。    
    「怎麼是白費腦筋?夫人,現在快到了有我沒他,有他無我的境地了。」楊宇霆請他的三姨太坐定,然後吐出了心裡的苦衷:「你當然知道,我楊鄰葛多年來在張雨亭的鞍前馬後闖蕩,可是到頭來不但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的任命,反而成了張學良手下的一個僚臣了。這又讓我如何在東三省生存呢?」    
    三姨太沉吟說:「張學良騎在我們頭上,確實太不成話。論資歷他有什麼資格當總司令?論才學他就更不是你的對手。至於論他在東北三省的威望,他與你又怎麼敢相比呢?可是,一切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讓他是張作霖的兒子呢?」    
    楊宇霆心裡憤憤然,將桌子重重一拍:「是張作霖的兒子又怎麼樣?東三省的天下是東北軍打下的,又不是他張家的一統天下。既然是公眾的天下,為什麼還允許世襲的繼承?如果張作相有一點公心,他就不該睜著個眼睛將張學良推到前台去。我們這些早在民國初年就隨張作霖打天下的老臣,為什麼就得不到應有的地位呢?夫人,這就是我和常蔭槐不服的原因。」    
    「我懂我懂。」三姨太對楊宇霆的心思雖然理解,可她畢竟無法改變東北政壇的既定局勢,歎息說:「鄰葛,張漢卿雖然年輕,可他終究是張作霖的兒子,在東北軍裡有盤根錯結的基礎,你又怎能動搖得了他呢?」    
    楊宇霆卻不以為然:「老三,你休要被他表面的威勢嚇倒。現在的張漢卿早就不是老帥在時的他了,他身邊因有那個姓谷的如夫人,如今在瀋陽不問政事,到處花天酒地。我想他用不了太多時間,就得讓位了。」三姨太聽到這裡,忽有所悟地笑了:「鄰葛,這不是天大的好機會嗎?既然張學良沉迷酒色,身邊的谷瑞玉又是個梨園界的人物,我們為什麼不可通過她來打破缺口呢?」    
    「老三,你真是聰明過人,我找你來正為了這個。」楊宇霆見三姨太說到他的心坎上了,頓時高興得眉飛色舞,附在她耳邊說:「你何不馬上和她也拜個乾姐妹?」    
    「讓我和谷瑞玉拜乾姐妹?虧你說得出呀!」三姨太聽了他的話,立刻大惑不解地撇了撇嘴說:「你開什麼玩笑?莫非你當真忘了,前些時於鳳至老是托人上門想和我套近乎,和我拜什麼乾姐妹,不是你以輩分不對頭給推掉了?既然我和於鳳至拜姐妹輩分不對,為什麼和谷瑞玉就對上了輩分?」 楊宇霆嘿嘿冷笑了起來,他高深莫測地說:「老三,我還真以為你是個有本事的女流呢,沒想到也不過如此。前些時於鳳至為什麼想攀你拜姐妹?還不是因為張學良多次受我的冷落,於鳳至才找你套近乎?你要知道於鳳至是代表張學良來的,所以我堅決給她頂了回去。可是,現在谷瑞玉則大大不同了,這個人你倒不妨和她把關係搞近些。」    
    三姨太茫然:「我不明白你這小諸葛又在做什麼戲,於鳳至是張學良的夫人,那谷瑞玉難道就不是夫人嗎?」    
    「可她畢竟是如夫人呀!」楊宇霆顯然對張學良和於鳳至、谷瑞玉的關係瞭若指掌,他坐在椅上沉思了許久,忽然說出了他思考許久的主意:「儘管她現在和張漢卿打得火熱,可是谷瑞玉到底沒有真正的名份。聽說她為此事不斷和張漢卿產生磨擦,既然有磨擦就對我們有利,你不妨和谷瑞玉處得近些。拜乾姐妹也不過是個手段,而利用這個人為我所用,才是我們的目的。老三,現在你可聽明白我的主意嗎?」    
    三姨太望著心懷叵測的楊宇霆,心裡顧慮重重,半晌沒有說話。她在想是否可以實現丈夫的計劃,想著想著她終於微微地笑了,只說:「試試看吧,誰知道谷瑞玉是不是可以利用的人呢?」    
    北國仲秋,落葉蕭蕭。    
    一輛小轎車沿著通往小河沿的馬路疾疾駛來。那輛黑色的小轎車剛一駛進小河沿,附近就招來了許多行人的目光,因為熟悉官場的人都知道那輛轎車是大帥府裡的官車。可是車裡面坐著的卻是儀態萬方的谷瑞玉。    
    坐在車裡的谷瑞玉,心裡有種勝券在握的自豪感。她感到自己經過多年的隨軍生活,歷經千辛萬苦之後,終於以她的真誠之心贏得了張學良對她感情投入的回報。她在瀋陽雖然仍住在經三路小公館裡,但是,她現在無憂無慮,不但可以經常陪同張學良出入各種酒樓舞廳,而且也可以公開參加一些官方的應酬。她知道自己年輕漂亮,比長她幾歲的於鳳至更獨具魅力。正是谷瑞玉有早年在梨園場上周旋應酬的經驗,所以她在東北官場一旦出頭露面,肯定會施展出她善於應酬的本事。谷瑞玉心裡所以高興,不僅僅因她正得寵於少帥,已經從張作霖為她所定的「約法三章」中徹底的解放了出來,同時,讓谷瑞玉心裡快活的是,她現已在東北官場上成了引人注目的角色。    
    「瑞玉,就憑你這漂亮的臉蛋和八面玲瓏的官場經驗,漢卿他也不敢再把你打進冷宮了。」谷瑞玉一邊透過車窗眺望遠方渾河上一叢叢艷麗的荷花,一邊想著她最近和楊宇霆三姨太越來越密切的關係。在暗自慶幸與楊夫人交往的同時,也在心裡暗暗地發笑。    
    谷瑞玉是在笑於鳳至。她笑說:「於鳳至啊,如今我再也不是從前的谷瑞玉了。從前我被困在經三路小樓上不得出門,可是現在呢,我卻比你還要風光百倍。」她所以暗暗譏笑於鳳至,是因為今天楊宇霆三夫人主動約她去小河沿楊宅作客。當然,聰明的谷瑞玉完全知道她到楊家作客的不同凡響。    
    此前在和楊夫人的多次接觸中,她都本能地感受到這位總參議夫人對自己的青睞。特別讓谷瑞玉感動的是,楊宇霆畢竟是東三省軍政兩界最有人望的重要官員。儘管張學良已大權獨攬,可是谷瑞玉早就知道在野的楊宇霆,在關內關外仍舊人緣浩浩,遠非年輕資淺的張學良可比。而三姨太那麼清高自傲,居然會主動驅車前往她經三路的小公館裡,和她打麻將、聽戲和出席各種晚會,這就決不是件尋常的小事了。    
    因為谷瑞玉十分清楚,就是這位三姨太,不久前曾將於鳳至主動送上門去的一張庚帖無情地退了回去。谷瑞玉想起這樁事心裡就暗笑個不止。她知道三姨太此舉在客觀上已為自己出了一口氣。 谷瑞玉當然不會知道楊宇霆三姨太退於鳳至庚帖的內中含意,但她能夠通過這樣一件小事,看出楊家三姨太決不是個尋常人能夠輕意接觸的人物。更讓谷瑞玉感到自豪的是,對於鳳至不加理睬的楊家三姨太,居然對她百般阿諛,甚至主動提出和她結拜乾姐妹。這不能不讓冷居多年的谷瑞玉受寵若驚。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已經可以和於鳳至比個高低了,她甚至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那是她多年來辛辛苦苦在困境中掙扎的必然結果。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6)

    「啊哈,如夫人駕到了!」當谷瑞玉的汽車駛進小河沿揖門,她就從車窗裡望見了楊宅那幢氣勢恢宏的小樓。楊家三姨太親自到中門迎接她,更讓谷瑞玉心裡感動的是,當三姨太喜滋滋牽著谷瑞玉的手走進楊宅後院時,她忽然發現小樓客廳的門前居然迎迓著一位熟悉的官員身影,他就是從前在東北畫報上常見的要人楊宇霆!    
    「總參議,您怎麼可以給我這麼高的禮遇?」谷瑞玉從來不敢奢想到楊家會見楊宇霆。她雖然不參政,可是谷瑞玉卻早就從報上見到楊宇霆在官場上的各種新聞鏡頭。第二次直奉戰以後,就是面前這位身穿黑綢馬褂,手拎閃亮文明棍的官員,曾就任了江蘇省的督軍。那時的楊宇霆簡直是威風八面,後來張作霖出任海陸空大元帥,楊宇霆也是北京政府裡搖羽毛扇的人物。    
    這樣一位周旋在國內政界官場上的東北政治要人,居然也禮賢下士地等候在客廳的門前,迎接一位從前在東北唱過戲,後來又在瀋陽經三路長期過隱居生活的如夫人。這對谷瑞玉來說簡直是個意想不到的殊榮。她見到楊宇霆的時候,眼睛裡真想落淚了,可是,她現在畢竟是張學良的如夫人,儘管對方禮儀隆重,她必須將自己的身份撐起來才行。    
    「沒什麼,沒什麼。谷小姐,其實我們早就該認識了,」楊宇霆故作謙恭地向客廳裡作出請讓的手勢,不失身份地對她笑笑:「只是,唉,怎麼說呢?如果不是漢卿這麼多年始終對你實行所謂的『約法三章』,也許谷小姐早就是東北官場上一位非常活躍的女傑了。」    
    「不敢當,不敢當!」谷瑞玉一邊和楊宇霆拉著手,一邊在他的謙讓下坐在了客人的席位上。看著楊家有那麼多女傭跑前跑後,為她恭敬的獻茶端水果,谷瑞玉心裡簡直高興得想哭了。因為她自嫁進張家以來還是頭一次在外應酬,又是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接待。況且對她這般客氣恭維的人,又是讓張學良時時感受威脅的總參議和參議夫人。這就更加讓谷瑞玉感激涕零了。    
    「其實你也沒什麼不敢當的。谷小姐如此有教養,為什麼長期過著隱居的生活?」三姨太見狀不失時機地插上一句,致使會客的氣氛更加熱絡。    
    「就是嘛!」楊宇霆以官場老臣的語氣說話,又將一隻荔枝放在谷瑞玉面前瓷碟上,說:「今天你和老三要換帖子拜姐妹,這也正遂我的心意。因為你畢竟和於鳳至不同,她是漢卿的結髮,無法和你這隨軍夫人相比。因為在我們看來,能真正代表漢卿出面到外邊交際的,不是別人,只能是你谷小姐呀。你才是張家的有功之人嘛!」    
    谷瑞玉萬沒想到在瀋陽官場資歷甚老的楊宇霆,居然會對她如此評價,心裡越加高興。但她也想到如果繼續這樣捧她,心裡也覺惴惴不安,就說:「總參議可千萬不要這樣說了,再這樣說,可就真不敢當了。其實在大帥府的許多人眼裡,我谷瑞玉只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人啊!……」    
    「什麼叫名不正?什麼叫言不順?」楊宇霆正色地說:「你和張漢卿鞍馬勞頓了多少年?哪一場大戰之中,不見你谷小姐的影子!應該公正地評價一個人,坦率地說,你其實是張家最有功勞的人啊!」 「總參議,這……可是……」谷瑞玉也覺得楊宇霆對自己的讚許過於偏激,於是她心裡發慌,有些坐立不安了。    
    「不要再叫我總參議,我的總參議早就隨著大元帥的去世名存實亡了。」楊宇霆將手斯文的一彈,彷彿想揮去他心頭的種種積怨與苦悶,他歎息說:「從今以後,你谷小姐應該叫我一聲姐夫了。」    
    谷瑞玉心裡一驚。她沒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楊宇霆竟然如此平易近人,心裡為他和三姨太對自己的尊重暗暗感動著,她說:「姐夫,我能和夫人拜姐妹,實在是有些高攀了。我聽說連於鳳至想拜這個姐妹都沒能拜成,而我……」    
    「不要再提別人。」機敏的楊宇霆擔心言多語失,反而引起谷瑞玉更多的猜疑,忽將話題一轉,說:「將來有一天我會對漢卿直說,在你們張家,應該把谷小姐扶正才對。為什麼?就因為你隨過軍,打過仗,立過功勞啊!而別人誰上過前線呢?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嗎?」    
    谷瑞玉見他說得那麼仗義執言,心裡就越加感動。三姨太見楊宇霆接見的時間已過,擔心他的話太多,反而引起谷的懷疑,於是就親暱地拉起了谷瑞玉的手說:「瑞玉,咱們馬上就是換了帖的姐妹了,彼此之間無話不說。將來你真成了總司令的夫人,那我們也怕有事相求到你的門下呢。」    
    谷瑞玉說:「大姐只管放心好了,漢卿就是我,我也就是漢卿。將來你們的事情,還不就是我的事情?」楊宇霆見她們兩人談得投機,索性中途退場。他對谷瑞玉說:「好,你們姐妹倆談吧,我還有客呢。只是老三,千萬不要忘了留飯呀!」    
    楊宇霆趁機上了樓,原來樓上的客廳裡果真坐著一位客人,他就是常蔭槐。此時他正坐在那裡吱吱吸水煙,見楊宇霆進來,就笑笑說:「鄰葛兄,你究竟唱的是哪一齣戲?你如此屈尊,去和一個如夫人閒談,而且又讓三夫人去和小她一輩的谷瑞玉拜什麼姐妹,到底是什麼主意?」    
    「你懂什麼,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讓老三緊緊拉住了谷瑞玉,也就等於把張學良繫在我的褲帶上了。」楊宇霆坐在太師椅上嘿嘿笑了起來,自負地說:「漢卿他少不更事,他現在當了總司令,有點盛氣凌人了。他竟敢委任我這樣資歷的人,去任他的什麼保安委員。笑話,簡直就是笑話。當年張作霖在世的時候也不敢小看我,可他小六子竟然狗眼看人低。他為什麼給我任個保安委員,可他居然當上了高高在上的保安總司令,這不是笑話又是什麼?」    
    常蔭槐心裡也正窩著一股怒氣,現在他見楊宇霆冷笑,索性也趁機大發脾氣,說:「他媽的,小六子真不識抬舉。為了我想當黑龍江省長這件小事,沒想到他竟百般掣肘,剛才我去了大帥府,還和他在大青樓裡吵了一架,太不成話了!」    
    「就是嘛,漢湘,為了你省長任職的事情,我昨天也和他吵了一架。可是,他就是不肯鬆口啊!」楊宇霆想起昨天在大青樓和張學良就常蔭槐任黑龍江省長一事所發生的衝突,心裡越加憤憤不已,說:「我早就想給他點顏色看看了,這叫以牙還牙。」    
    常蔭槐見楊宇霆氣得咬牙切齒,也火上澆油地說:「對,應該打打他張學良的傲氣了,可是,咱總得有個辦法才行呀,不然的話,又如何打掉他身上的傲氣?必要的時候,只好來個刀兵相見了。」    
    「我自有辦法。」楊宇霆手一搖說:「我現在想,要利用個機會,把丟失的大權從張學良手上奪回來。」常蔭槐聽了他的話,眼睛一亮,一拍即合地說:「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只是你儘管有千條妙計,張漢卿他卻不肯上鉤,你有什麼高明的辦法讓他讓位呢?」    
    楊宇霆嘿嘿一聲冷笑,指了指樓下說:「有了下面這條美人魚,你還怕我引不來姜太公嗎?」常蔭槐忽然大徹大悟地「哦」了一聲,隨即翹起了大拇指,叫好說:「鄰葛,你真不愧是東北軍裡有名的小諸葛啊!」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仰面大笑起來。他們的笑聲驚動了樓下談得熱火的一對乾姐妹,只聽三姨太在樓下叫著:「鄰葛,瑞玉她說什麼也不肯在這裡吃飯,還不快下樓來挽留她?」    
    楊宇霆和常蔭槐相視一笑,就快步地向樓梯口走去了。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7)

    張學良神色緊張地走進了大青樓,當他出現在三樓那十字走廊的時候,腳步忽然變得遲疑起來。    
    因為他又看見了走廊深處那幽幽的燈火。他知道那是夫人於鳳至的房間,自從他住進經三路28號公館,已有一個多月時間沒回到這裡來了。現在他望著走廊裡那些熟悉的房間,發現大多都已熄滅了燈火。    
    張學良來到兒子的房間門前,悄悄諦聽著,裡面傳來了香甜的鼾聲。又來到女兒閭瑛的房間,窗上也是一片漆黑。他感到心頭悵惘。剛才他在大和旅館,秘密會見了蔣介石從南京派來的代表張群和何成俊。    
    「漢卿,現在你必須要出來,做些有益東三省人民的事情了。」張作相對他的叮囑,讓他感到心裡振奮。自從夏天的夜裡,他在張作相家裡受到這關東老將一番嚴厲訓責後,張學良頓時頭腦清醒了。他知道如果繼續沉溺於酒色,後果不堪設想。不但自己將自毀自棄,而且父親死前留下的基業,也將敗在自己的手上。    
    就是從那天開始,張學良拒絕再去經三路了。他也沒有回到大南門的帥府裡來,而是一個人躲進北陵別墅裡閉門思過。在那裡他命令副官長譚海和李小四拒絕任何人走進他的小樓。特別對谷瑞玉從經三路打給他的電話,他堅決不接。這期間只有張作相經常來到這座幽雅的小院落,他以老叔的身份不斷和張學良傾心密談,在這位老將軍的開導之下,一度沉迷在聲色中的張學良,終於大徹大悟了。    
    「老叔,現在我想作的第一件大事,是必須讓東三省盡快從日本人的控制下解脫出來。」有一天,他這樣對來訪的張作相、萬福麟說出了他思考許久的大計。    
    張作相說:「你有這大膽的設想固然很好,因為你父親就死在日本人手裡。現在如你繼續讓日本人在關東活動,那麼遲早也會丟失國土。」萬福麟說:「只是離開了日本,東三省總要有依賴的靠山才行。現在是軍閥混戰的年頭,漢卿,你到底要依靠哪一個?」    
    張學良終於向兩位前輩說出他思考成熟的重要決策:「當今中國,只有聯合南京政府,才是東北軍的惟一出路。雖然蔣介石並不可靠,但是這樣一來,我們至少可以組成一個真正的聯合政府!中國人聯合,總比在日本監視下受其瓜分好得多。」    
    張作相沉思良久,說:「聯合南京政府,當然是個重大的決策。同時也可看出你張漢卿是以國家為重的人。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樣一來,會將你父親在世時豎起的五色旗丟掉了,換上青天白日旗以後,你會遭受許多東北軍將士的責罵。」    
    萬福麟也不無擔心地說:「漢卿,東三省換旗,決不是件小事啊。你定要三思而行。不然的話,東北就會大亂的。」    
    張學良沉吟說:「此事現在還是個秘密,只說與兩位前輩聽。千萬不要傳揚出去,反而壞了我的大事。當然,東北是否換旗,還要繼續認真地想一想,不到關鍵的時候,我是決不會下令換旗的。」張作相和萬福麟從北陵別墅告辭之前,他們都再三關照張學良說:「東三省換旗非同小可,漢卿,你一定要周密考慮才能動作。」    
    張學良是個膽大心細的人,自他從經三路來到北陵以後,日夜思考的就是這件大事。他知道自乃父張作霖故去後,日本關東軍加緊了對他的威脅和利誘。日本駐瀋陽公使多次到大帥府造訪,希望張學良盡早訪日。可是,張學良以種種借口加以婉拒。進入炎熱的盛夏以後,日本人發現張學良暗中已與南京政府進行接觸,田中首相擔心張學良在東北有變,於是秘令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專程由北京來到張少帥控制的瀋陽。    
    初時張學良躲在經三路公館避而不見,後來林權助親自打電話給他,張學良才不得不到大南門的大青樓裡見了林權助一面。那次,林權助表面上還希望張學良趁日本昭和天皇舉行即位大典的機會再次訪問日本,可是,張學良卻稱他現在大煙癮太重而加以婉拒,最後只同意派他身邊的高級幕僚莫德惠代為前往。    
    張學良記得,林權助第二次和他在大和旅館會面時,居然公開挑明了他來瀋陽的真正用意。林權助說:「總司令,此次我來瀋陽之前,在北京曾風聞一事。有人說閣下自即位以來,就在秘密加緊和蔣介石的聯合,不知此事當真?」    
    張學良見林權助虎視耽耽,他一怒之下,竟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打算。張學良拍案怒道:「我乃是中國人,我的思想當然以中國為重。至於我們是否與南京聯合,那是我們中國人自己的事情。從國際關係而言,日本也不應該冒天下之大不韙,干涉我國的內政,日本以種種借口反對中國的和平統一,我實在難以理解你們的好意。」    
    這次談崩以後,林權助又幾次想面拜張學良,準備繼續遊說,施加壓力,可是張學良都躲進了經三路谷瑞玉的住地,再也不肯露面了。林權助無奈,只好灰溜溜地返回北京。    
    當時,張學良所以躲進經三路小公館,決非為著放棄東北政務而沉溺酒色,他的真實目的連張作相和萬福麟也不清楚。那時他心中只有一個考慮,就是躲避日本人對他的監視和控制。也許正是為了麻痺日本關東軍的耳目,張學良才故意裝成沉溺酒色的落魄模樣。他公開到「鹿鳴春」這類大酒店去吃飯和跳舞,其深層用意也在於此。他這終日泡在女人堆裡的作法,雖然從開始時只是種有目的的主動行為,但是天長日久,張學良才驚愕地發現這出於政治考慮的故作消沉,帶給他的則是精神和意志的徹底麻醉。到了後來他甚至發現自己陷進溫柔鄉里已經無力自拔了,幸虧張作相對他兜頭潑來冷水,才讓他從夢中驀然驚醒。不然的話他繼續這樣沉溺下去,有一天他即便想奮發振作,也無力從泥淖之中爬起來了。


第三卷 秋第四章 險入歧途(8)

    在北陵隱居期間,張學良秘密加緊了與南京政府談判的步驟。他悄悄派出至交心腹、東北元老派人物莫德惠、王樹翰等為他的特使,秘密前往北京(那時已改為北平),與蔣介石的代表張群、何成俊、蔣作賓等人頻繁接觸。與此同時,張學良又授意莫德惠等在北平和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等各路軍閥的代表,就和平統一廣泛交換意見。就在張學良秘密加緊和南京談判的同時,他卻在瀋陽作出了個不問政務,終日與女人廝混在一起的假象。那時他傚法的是蔡鍔對付袁世凱的辦法。現在回想起來,他深為自己的行跡懊悔不已。張學良深深感到自己繼續這樣沉溺下去的危險。    
    「漢卿,是你?」當張學良悄悄走進亮著燈的於鳳至房間時,於鳳至正在燈下讀報紙。報上刊載的都是有關張學良不問政務的花邊新聞,於鳳至正在氣頭上,不想張學良竟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身旁。    
    「是我,大姐,」張學良發現於鳳至的臉色陰沉下來,將手中報紙在桌上一丟,就氣咻咻地轉過身去,不理睬他。張學良理解妻子此時的心境,索性坐在一旁,他剛拿起桌子上的煙具,於鳳至竟惱怒地將煙具奪了下來,怒咻咻說:「你回到家來,難道就為過大煙癮嗎!」    
    張學良極力克制他已經發作的煙癮,見夫人震怒,他只是苦笑,說:「好,大姐,今晚我就不抽煙了,倒要看看我張漢卿能不能熬過這個倒霉的煙癮!」    
    於鳳至有些怒不可遏,她又將桌上報紙拿起來,舉到張學良面前質問說:「漢卿,今晚你既然回家來了,就不妨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你說,現在你到底背著我搞些什麼名堂?我是你的夫人,可是,現在連我也難以理解你了。我也不知你張漢卿究竟是人還是鬼!你說,你到底在搞什麼遊戲?」    
    張學良坐在燈影裡一言不發,看著夫人發怒他卻微微的笑著。    
    「漢卿,你想氣死我嗎!」於鳳至想起他近一個月來不肯回帥府辦公議事,卻躲進經三路谷瑞玉的公館裡,心裡就充滿深深的疑慮。讓她心煩的是,最近瀋陽、北平兩地的報紙上,關於張學良私生活與政治兩方面的消息、評論、花邊報道與小道傳聞甚多,更加攪亂了於鳳至的心。她見了報紙上這些消息,心裡難免也對丈夫產生了種種懷疑。她一度甚至誤解張學良已蛻變成了個無聊的公子哥兒。    
    特別是當她聽說張學良終日和谷瑞玉出入酒樓,有時跳舞,有時聽戲,有時他還當眾喝得醺醺大醉,讓一些小報記者拍照,作出種種有損他形象的報道。於鳳至正是為他的墮落痛斷肝腸的情況下,才出面找張作相干預的。現在,當她見到多日不見蹤影的張學良回到大青樓的時候,心裡更加惱怒。    
    她憤憤地質問說:「漢卿,先大帥是用了幾十年的功夫,才打下了東三省的半壁江山,可惜他死在一場日本人製造的血案中。當初大家公推你為東三省總司令的時候,我以為你會像從前大帥在時那樣競競業業地繼承祖上留下的基業,振興東北。可是,哪會想到你竟變成了另一個人!」    
    張學良仍然不語,任由夫人對自己的痛責而不說話。他這反常的沉著冷靜,更讓於鳳至心火迸躥。她將報紙舉起來,憤然說道:「漢卿,現在報上一邊報導你和谷瑞玉沉溺酒色的桃色新聞,另一些人又在說你躲進經三路,是為了和南京政府進行秘密和談。究竟你在做些什麼,連我這個當夫人的竟也一無所知了。真不明白你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張學良見夫人的話已說到這種地步,他決定將心中秘密說給她聽,他說:「大姐,我的心思你當是最清楚不過,莫非還要我向你表白嗎?關於和南京代表的接觸,其實早在先父大帥在世的時候,我就曾對你說起過,為什麼反而淡忘了?」    
    於鳳至一怔。她這才想起1927年冬天,也是在這大青樓裡,張學良曾向她說起過蔣介石有意與東北軍聯合的事情,而且,張學良也曾告訴於鳳至,張作霖在沒有興兵進關之前,就曾經企圖和南方的孫中山取得聯繫。她知道公公曾秘派遼寧人士寧武將軍前往廣東省拜見孫中山。只是那時的東三省易幟條件遠不成熟。現在她聽了丈夫的話,心裡多時積鬱的困惑、愁苦和怨尤都頓時冰化雪消了。於鳳至重新打量坐在燈下不語的張學良,她從他那沉著穩重的神態上,已經發現自己對他的誤解太深了。    
    「漢卿,如此說來,你現在真秘密進行著聯合統一的談判嗎?」她心裡怒氣頓消,多日來對他和谷瑞玉形影不離產生的懷疑,都在一瞬間得到了諒解。    
    「大姐,是的,現在我再也沒有別的出路了。因為如果不和蔣介石的南京政府統一,東三省遲早會成為日本肆意掠奪的天下。」張學良義憤地說道:「你知道我和蔣介石的軍隊作過戰,我也知道蔣是個靠不住的人。但是,東北軍何去何從,決不能以我個人的恩怨來決定取捨。我從小就不喜歡戰爭,我希望的是中國的統一。任何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都不要忘記,只有統一才是最後的出路。」    
    於鳳至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心裡的怨恨變成了同情和理解,她說:「可是,既然你正在施行統一大計,為什麼卻要躲進經三路呢?為什麼要把自己打扮成個沉溺於酒色的人呢?」    
    張學良心事沉重地說:「大姐,我對不起你!我承認當初去經三路的時候,是出於政治的目的。因為不這樣日本人就難於放過我;可是後來我的意志開始軟化,那是由於終日沉醉在酒池肉林才會發生的軟化啊。如果不是你及時找了張老叔,如果不是他對我那一頓痛責,也許我大事未成,自身就先成了被酒色腐蝕的敗軍之將了!現在,到了我奮起的時候了!大姐,快給我拿筆來!」    
    於鳳至急忙開亮了大燈,她在桌上鋪下雪白的宣紙,又為他在硯上磨好墨汁,然後她將一支毛筆遞到張學良手中,只見他筆走龍蛇,在那雪白的宣紙上揮揮灑灑寫下一行大字草書:    
    生於憂患,    
    死於安樂。    
    張漢卿自警    
    民國17年秋    
    張學良寫下這條橫幅以後,長長吁了一口氣。然後他渾身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加額地說道:「大姐,我險些犯了個意想不到的錯誤。現在,如果我不能自警自悟,那麼,先父大帥交到我手裡的東北軍,真會毀於一旦了!所以,我要用張老叔對我提醒的警句,作為我今後行事的座右銘。」    
    「好,我把它掛在牆上,讓你今後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它。」於鳳至發現張學良在那裡痛苦地沉思著,他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大病,現在已經從病中甦醒了。    
    「漢卿,你統一救國的主張無可非議。可是,你想過沒有,現在瀋陽軍政兩界,對東三省換旗一事,早已暗流湧動。一些人已在議論紛紛了。」於鳳至為病困中的張學良披上一條軍用毛毯,然後她小心將燈光移向臉容憔悴的丈夫。    
    張學良抬起頭來,臉上現出一絲警惕:「你是說楊宇霆和常蔭槐那些人,正在策劃反對我的東三省易幟?」    
    於鳳至點了點頭:「楊、常兩人在東北勢力浩大,不可低估。漢卿,自你就任東三省保安司令的那天起,他們就沒有停止過趕你下台的活動。你住進了經三路,後來又隱居在北陵別墅期間,楊宇霆和常蔭槐恰好找到了攻擊你的最好口實。你看,報上這些最惡毒的語言,大多來自這兩位老帥在世時的寵臣之口。因此,我在家裡幾乎無時不為你今後的安危擔心啊!」    
    「放心吧,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對楊宇霆和常蔭槐兩人委曲求全了。」張學良在燈影裡坐直身子,在經歷一場隱居的生活以後,他忽然變得成熟了。他緊緊抓住於鳳至的手說:「他們是看我張漢卿軟弱,所以才敢得寸進尺。從現在起,我要以一個鐵腕者的形象出現在他們面前,我決不怕他們暗中拆我的台了!」    
    於鳳至高興得落淚:「漢卿,這就好,這就好呀!」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多事之秋(1)

    深秋之夜。    
    瀋陽城裡夜色沉沉,烏雲密佈。須臾雷電閃動,狂風大作,隨著天邊響起的幾聲悶雷,一場大雨就要傾盆而降了。就在亂箭似的大雨傾盆而降的時候,一輛雪佛萊小轎車從後天宮方向疾駛而來。它衝上了寂闃無人的大街,向大南門張家帥府的方向駛來。    
    這輛汽車裡坐著東北交通委員會委員長常蔭槐。自從張學良就任以來,他和楊宇霆一直密切關注著張學良的動向。特別是楊宇霆三姨太和谷瑞玉結成乾姐妹以後,他們對張學良的行跡更加瞭若指掌了。但是,楊、常兩人萬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們準備利用谷瑞玉進一步軟化張學良的時候,張作相和於鳳至卻插了一手,張學良自從聽了張作相的話後,不知為什麼竟悄悄離開了經三路公館,隱居在瀋陽郊區的北陵別墅裡去。就在這時候,又聽到張學良秘密和南京政府進行會談的消息。這個消息讓常蔭槐和楊宇霆更加緊張,他們擔心張學良如果和南京聯合起來,那麼他們夢想的東山再起計劃,就將付之東流。    
    「鄰葛。張漢卿究竟在唱哪一齣戲呀?」常蔭槐記得幾天前他又去了楊宇霆的公館,他發現楊宇霆也正對張學良的匿居不出感到心神不安。常蔭槐說:「從前大家都以為他得了大權,沉溺在酒色中成了真正的紈褲子弟。如若那樣,咱們倒可看著他一天天的自我消亡。可是現在又有人傳說,張學良和谷瑞玉每天泡在經三路打牌唱戲,原來是他學了當年蔡鍔欺騙袁世凱那一套。他現在麻痺和欺騙的可是你我啊!如若張學良真有那麼深的韜略,你我可要多加小心啊!」    
    「小六子哪有那麼高韜略?」楊宇霆永遠是躊躇滿志。對常蔭槐的大驚小怪他不以為然,坐在椅上只顧吱吱的吸著大煙。他見常蔭槐心神不定,就打氣說:「不要聽報上那些替他宣傳的新聞,其實沒有誰比我更瞭解他張漢卿了。他少不更事,胸無韜略。喜歡女色又喜歡聽戲,抽大煙、扎嗎啡更是他的多年嗜好。你想想,像他這樣無所不好的人,能有成其大事的韜略嗎?」    
    「可是,無風不起浪,為什麼有人說他正和南方談判呢?」    
    「我就不相信他小六子膽敢把他爹的五色旗,換成了蔣介石的青天白日旗!那樣一來,他豈不是連祖上的老本也輸掉了嗎?」    
    「如果他真敢換旗,咱們又能奈之如何呢?」    
    「有我楊鄰葛在一天,他就休想把東北的旗摘掉!」    
    在楊家的客廳裡他們又暗中計議了許久,最後他們的話題轉向了常蔭槐謀求黑龍江省長一職上。楊宇霆說:「現在有消息說,張漢卿自從隱居北陵以後,正在暗中設計東北各省督軍的人事安排,如果讓張漢卿的計謀得逞,那麼將來東三省真就成了他的天下。所以,我勸你加緊向張漢卿逼宮。現在聽說他已回到大帥府裡辦公了,漢湘,你我加上一把勁,非讓他馬上在你省長的任命上簽字不可。不然的話,夜長夢多,我擔心黑龍江省的權位,會不會讓萬福麟這個老狗得去。」    
    「萬福麟?他算個老幾?」    
    「你可別小視萬福麟,他可是張學良的心腹。在大家搶權的時候,誰敢保證張學良不任用萬福麟?」    
    因有楊宇霆的指點,常蔭槐才接連幾次來去大帥府,逼迫張學良答應他任黑龍江軍務督辦兼省長。現在常蔭槐又一次驅車來到大帥府。一聲悶雷,將坐在車裡胡思亂想的常蔭槐震醒了,他探頭向車外望去,只見疾雨中城市燈火閃耀,他感到有些憂心如焚了,自從張學良當上東三省最高長官後,他心裡就有種躍躍欲試的緊迫感。他知道現在再也不能沉默了,吳俊升在皇姑屯炸車案中和張作霖同時喪生,他就將眼睛瞄準了黑龍江省軍務督辦和省長的位置。為了得到這兩個重要的官職,他已和楊宇霆接連奔走了多日。就在今天早晨,楊宇霆忽然跑到天後宮常蔭槐的住宅,向他通報個十分吃驚的消息:張學良已內定萬福麟為黑龍江督軍。    
    「什麼,張學良真把萬福麟抬上了台?他當督軍,我做什麼?」常蔭槐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氣得暴跳如雷。他多日來夢想的兩個要職,如今已被萬福麟搶去了一個。他知道一切都晚了,張學良由北陵回大帥府不久,即開始大刀闊斧地刷新東三省人事了。他氣得臉面鐵青,怒咻咻地在地上打轉。忽然說:「這不行,我必須馬上去找張漢卿,我要問他為什麼讓萬福麟當督軍?」    
    大大雨中,漆黑的長街上忽然閃現一片璀璨的燈火。這時,常蔭槐發現汽車已經駛進了大南門帥府的正門。由於正下著大雨,所以他的汽車被允許直開到內宅的揖門。常蔭槐在霏霏雨霧中走下車來,抬頭一看,發現假山石上赫然出現了張作霖生前題寫的「天理人心」四個大字。常蔭槐心裡一驚,快步地來到大青樓下,然後走進了老虎廳。    
    「漢湘,你雨夜裡來訪,為了何事?」就在常蔭槐急匆匆向大客廳走去時,忽然有人叫他,回轉身來一看,竟是披著軍衣的張學良已等候在客廳門前了。常蔭槐不理睬他的問候,卻大步衝進客廳,一屁股坐在大沙發上。他在張學良面前擺出老將宿臣的姿態,嘿嘿一笑:「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漢卿,如今你是東三省的長官了,不過我可是張大帥的部下袍澤,絕不能看你的笑話。所以才冒雨到你這裡來,相信你不會讓我白跑一趟吧?」    
    張學良站在枝型吊燈下,良久無言。他望著心懷叵測的常蔭槐,知道他雨夜前來,定是來者不善,聽了他的開場白,心裡暗暗一驚,他不露聲色地笑笑說:「漢湘,我初經手東北政務,一切都剛剛開始。如你有什麼高明政見,不妨及時提醒我,以便我多加注意。」    
    常蔭槐陰陽怪氣地冷笑說:「你身為東北軍政首腦,應該知道吉林是三省的門戶,黑龍江則是大後方。現在你就任這麼久了,黑龍江的督軍和省長還沒安排,我老常心裡為你擔憂啊!」    
    張學良淡然一笑:「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是有關黑龍江督軍的安排。承你關心,用不了幾天,我就可以公佈江省督軍的人選了。」    
    常蔭槐暗暗吃驚,這才記得楊宇霆說的話,知道張學良並沒有任用他的意思,就問:「這麼說,黑龍江省督軍和省長已經定下來了?」    
    張學良莫測高深地說:「人選嘛……倒有幾個,不過現在正在斟酌之中。」常蔭槐見還有餘地,急忙進攻:「既然還沒確定下來,我就要說話了。漢卿,依我之見,去黑龍江主持軍政的人,無非是三個人最合適。一是萬福麟;二是吳俊升的兒子吳泰勳;這兩個人比較起來,萬福麟乃是奉軍老將,自然德高望重,而吳泰勳也不可小視,聽說當年吳大舌頭的舊部彭金山,正在齊齊哈爾鼓動地方勢力,聲言非要擁吳泰勳上台不可。因為吳大舌頭的事業要有人繼承呀,不知漢卿對此有何見教?」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多事之秋(2)

    張學良沉吟片刻說:「豈有此理,我這裡任命一個封疆大吏,又怎麼定要聽地方上的聲援呢?不瞞你說,我已經內定將吳泰勳調出江省,對他另有任用。」    
    「哦?」常蔭槐心裡又是一驚,他發現張學良決非像楊宇霆說的那樣無能,對重大人事任免早有他的主張,常蔭槐忽然板起臉來:「這麼說,黑龍江的軍政就非萬福麟莫屬了?」張學良機敏避開他的正面詢問,心照不宣地望著心焦如火的常蔭槐說:「漢湘,剛才你說有三個人合適,請問另一人是誰?」    
    常蔭槐見火候已到,急忙打開天窗說亮話,直言不違地說:「漢卿,我這人說話歷來不兜圈子。你也知道黑龍江是一塊肥肉,可那地方也決不是誰都行的,你還記得1924年我奉先大帥命令,前去博克圖處理奉軍嘩變的事情嗎?」    
    張學良深邃的目光望著常蔭槐那雙凶險畢露的眼睛,點點頭說:「當然。」    
    常蔭槐借題發揮說:「我記得去的時候正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先大帥把我叫進帥府裡來。他當時急得直跳腳,原來黑龍江北邊有一個團的兵力,因為團長管理太嚴,所以發生了嘩變。士兵們一怒之下開槍打死了那個團長。接著大批士兵就落荒而逃了。他們都去當了土匪,當時我對大帥說:你放心,只須要給我三天的時間,一定根除匪禍。我到了黑龍江博克圖,先貼了安民告示。聲明被打死的團長罪有應得,有功的人還要表彰。哈,果然有人上當,媽的,第二天就有人跑到我這領獎來了。不久就把那些嘩變的士兵都找了回來,我哪會給他們什麼獎賞,我是用機關鎗那麼一掃,就把這些嘩變作亂的人都統統消滅了。回到奉天,大帥他問我怎麼處理的?我說都讓我給消滅了,大帥他從此就說我辦事最有辦法,到黑龍江那種鬼地方去沒有我行嗎?」    
    張學良默默聽完了他的談話,坐在椅子上半晌不語,他那不動聲色的神態讓常蔭槐不得不停止他的誇誇其談。常蔭槐急忙結束他的話:「漢卿,我現在說這些話為啥?就是說黑龍江雖然是寶地,可是沒我常漢湘這樣有魄力的人去治理也是一片散沙。有我在北邊為你守那個大門,你在瀋陽才可以高枕無憂嘛!」    
    張學良冷冷一笑,卻說:「漢湘,你確也是個將才,可我知道你從來都是管鐵路的,又怎麼能到地方上去作官呢?」常蔭槐眼睛裡閃動著權欲的慾火,他把胸一拍,說:「什麼只管鐵路?漢卿,如果你信得過我,就把黑龍江都交給我算了,鐵路上的事我還可以代管嘛。」    
    張學良見他的野心已暴露出來,不想繼續和他深談,就將話岔開:「事關人事任免,當然也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還要聽東北保安委員會的意見才行。」常蔭槐聽他話裡有話,忽然跳了起來,威脅說:「漢卿,你可別跟我說這騙小孩的話。現在就看你給不給我常某人這個面子了。好吧,我再給你三天的時間,到時候我就要到帥府裡來拿你的手令!」    
    他說完不等張學良開口,就已急匆匆走出了老虎廳的大門。驅車直接回到家裡。這一夜他睡不好覺,天明時剛眨了個眼,侍衛就進來敲門了。他以為昨天那番恫嚇,一定讓張學良改變了主意,哪裡知道事情又節外生枝了。侍衛告訴常蔭槐說:「楊總參議剛剛打來了電話,請您馬上到他那裡去,有緊急大事告訴你。」    
    谷瑞玉在經三路公館不停地往大帥府打會議,可是不知為什麼,大青樓方面的侍衛總對她說張學良不在。後來,她急得不得自持,一氣之下直接將電話打到了於鳳至的房間裡,她大聲地向接電話的女傭嚷了起來:「請你馬上找張漢卿接電話,再不接的話,我就直接闖大帥府了!」    
    女傭這才驚動了於鳳至,夫人對她說:「漢卿他現在不可能來接你的電話,他正在出席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谷瑞玉近來肝火雖然很盛,敢在任何人面前大發牢騷,但是她一聽到於鳳至的聲音,口氣立時軟了下來,說:「原來是在開會,既然他有重要的會議,也就算了。不過還望夫人轉告他,我這裡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呢。最好請他在會議結束後,就回到經三路公館來。如果他再不來的話,我可當真要到帥府去找他了。」谷瑞玉的話軟中帶硬,她把話說到這種火候,也不再聽於鳳至答話,就砰一聲將電話掛斷了。    
    谷瑞玉已十多天不見張學良的面了。自從張學良回大帥府辦公以後,她再也找不見他的影子了,急得她口唇已經生了泡。谷瑞玉所以如此,是因為她聽了楊宇霆三姨太的話,必須馬上見到張學良。    
    三姨太前天對她說:「瑞玉,現在常蔭槐想當黑龍江的督辦和省長,可是有人說漢卿那邊,卻想任用萬福麟。鄰葛是常蔭槐多年的朋友,現在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別人已經無法向張漢卿進言了,就連鄰葛去說了幾次,漢卿也不肯答應。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好求你來幫這個忙了,因為只有你現在還可以在漢卿面前說得上話的。」    
    谷瑞玉有些受寵若驚,她做夢也不曾想到連楊宇霆這樣德高望重的東北高官,竟然也透過三姨太向她求助了。想到自己如今的社會地位,心裡頓時泛起一股自負和自傲,她連想也不想就拍胸說:「這好辦!大姐,不就是任個黑龍江省督辦嗎?我馬上就和漢卿去說。萬福麟雖然老在漢卿面前走動,可這人沒有當督辦的本事,為什麼不聽總參議的話,任用賢能呢?」    
    三姨太見谷瑞玉說得如此爽快,急忙在旁吹捧她說:「從前我聽人說你谷瑞玉在漢卿面前說一不二,今天才真見識了你的厲害。二妹,此事就拜託你了,只要你開口,相信漢卿無論如何也會給面子的。」    
    谷瑞玉心裡越加高興,她從楊家回經三路不久,就到處尋找張學良。可是,儘管谷瑞玉尋遍了北陵別墅,也找不見他的蹤影。那些日子她又一次感受獨居在經三路的寂寞和痛苦了。谷瑞玉不知道張學良對她的態度為什麼忽然由熱變冷,甚至連家門也不肯再登了。她現在必須盡快見到張學良,然後才能辦成三姨太交辦的事情。谷瑞玉知道憑著自己和張學良多年的感情基礎,只要在他面前略進一言,張學良決不會拒絕的。    
    但是,她忽然發現張學良在瀋陽城裡消失了,大帥府她曾暗派使女鳳謹前往探視,鳳謹通過帥府裡的熟悉人打聽,才證實了張學良確不在帥府裡。後來,鳳謹又從可靠人口中得知,張學良自從離開了經三路公館以後,始終隱居在北陵別墅裡。谷瑞玉親自驅車前去尋找,但是空空蕩蕩的北陵別墅哪有張學良的蹤影?    
    「莫非他不在瀋陽了?」就在谷瑞玉為無法尋找張學良日夜發愁的時候,有一天,她忽然在一張報紙上發現了線索。那是張學良在瀋陽接見南京代表方本仁、何成俊的新聞照片。她萬沒想到與張學良的見面居然會在報紙上。她發現張學良和南京代表合影的地點,背景是一幢巨大的樓房,那中西合壁的樓房古樸而雄渾,谷瑞玉由於從沒有見過這幢樓房,一時又猜不到他究竟在什麼地方接見了南京的代表。    
    「夫人,我在大帥府裡呆了多年,一眼就認出這是帥府的大青樓!」鳳謹見了報上的新聞圖片,馬上驚叫出聲:「可以肯定,總司令就在大帥府裡。」    
    「原來漢卿一直躲著我,他是回到了帥府啊!」谷瑞玉得到證實後,氣得臉色煞白,渾身戰抖。自從張作霖去世以後,有一段時間她已經實現了將張學良拉在自己身邊的夢想。張學良在經三路生活期間,是谷瑞玉人生中最快活的時光。張學良執政後,谷瑞玉雖然仍不能回大南門的帥府去,名正言順做夫人,可是,她畢竟改變了多年辛辛苦苦做隨軍夫人的窘境。張學良住在經三路的公館裡,谷瑞玉才真感受到了人生的快慰。那時,她感到張學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對她言聽計從,他可以不顧三省保安司令之尊,隨她出入在瀋陽的各種娛樂場所,甚至帶她出席各種官方的宴會和舞會,使從前處於隱居狀態的谷瑞玉終於如願以償地走進了羨慕多年的官場。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多事之秋(3)

    谷瑞玉開始感受到沒有家法威脅的愉快。隨著張作霖的猝然作古,多年來因所謂「約法三章」罩在她身上的巨大陰影,也不知不覺的消除了。可是,就在谷瑞玉準備自由自在享受她苦苦爭得的自由時,生活又發生了潛移默化的改變。她不知張學良為什麼忽然一改常態,重新恢復了從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他甚至不辭而別地住進了空曠無人的北陵別墅,現在張學良又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大帥府。就是不肯再見她的面,谷瑞玉越想越氣,一時不知他在和自己捉什麼迷藏。    
    「如果他再不回來,我就破斧沉舟,索性闖進大帥府,去和他鬧上一場。」谷瑞玉在經三路公館裡生著悶氣,和於鳳至通電話以後,她更加感到心裡煩躁。她不明白張學良和在她兜什麼圈子。既然他現已經大權在握,既然他那麼鍾愛自己,呵護自己,為什麼卻要躲著自己?想起於鳳至在張家的地位,再看看自己多年來雖然隨軍征戰付出了那麼多艱苦,可是到頭來卻仍然得不到自己夢想多年的地位,谷瑞玉不由傷心地飲泣起來。    
    「瑞玉,你找我有什麼事?」就在谷瑞玉發誓去帥府大鬧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竟發生了。那天傍晚時分,樓梯上竟又傳來了她熟悉的腳步聲。當她從床上爬起來拭淚的時候,忽然發現一位身穿軍裝的青年軍官出現在她的床前。    
    谷瑞玉定睛看時,正是她思念了多日的張學良。只是她發現到半個月不見面,張學良竟忽然變了模樣。從前在經三路公館裡病懨懨的他不見了,現在他顯得容光煥發,雙眼炯炯有神。脫去了西裝又換上了筆挺軍衣的張學良,又恢復了當年在河南揮師南進時的英武與威儀。    
    「漢卿!」谷瑞玉從床上跳下來,不顧一切撲進他的懷裡,儼然一個多日尋不見親人的孩子一般,嚶嚶悲泣起來。張學良見她哭得那麼傷心,心裡也感到有些愧疚,愛撫她那亂篷篷的髮辮說:「你哭什麼呢?不要老像個不懂事的孩子,瑞玉,現在你要更加自重,更加自強自立了!」    
    谷瑞玉終於破涕而笑了,上下將他認真打量了許久,沒有發現他對自己有什麼明顯的改變。谷瑞玉這才放下心來,嗔怪地說:「你說,這些日子你到底藏在什麼地方,你為什麼要躲避我?」    
    張學良摘去軍帽,坐在椅子上說:「瑞玉,並不是有意躲開你,我是有重要的公務要辦。從此以後,我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麼放浪形骸了。因為現在東北的政治形勢十分嚴峻,決不允許我再有任何馬虎,有人已經在暗中窺測我的權力了!」    
    「你是說,我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去酒店設飯局了?」    
    「對。」    
    「那麼,舞也不能跳了嗎?」    
    「對。」    
    「聽戲呢?聽戲總該是允許的吧?我記得你說過,聽戲是你人生的最大享受。」    
    「可是現在不是享受的時候。瑞玉,現在又到了身旁出現刀光劍影的決戰時刻了。因此,不但我不能再到這些不該去的場合聽戲、看電影、跳舞和赴宴,而且,我也要對你鄭重地宣佈:既然你谷瑞玉想和我一輩子生活在一起,也決不能再到那些不該去的地方去了。而且,在這所宅子裡,你從此也不要再擺什麼牌局了。因為我不喜歡你請來那些官太太。她們經常到這裡來,對我的安全大為不利。」    
    谷瑞玉震驚地望著陌生的張學良。忽然她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失魂落魄般地跌坐在沙發裡。她彷彿又從高山頂上忽然跌落進一片幽深的蒿草叢裡,從前在保定和天津幽居時的寂寞感又向她襲來。谷瑞玉的眼裡立刻蒙上了一層水霧,她知道那是她心情痛苦時想放聲大哭時的先兆。現在,她做夢也不曾想到自己竟又落進了深淵苦海之中,想起從前的生活,谷瑞玉恨不得大哭一場。半晌,她抽泣了一聲,苦笑地問道:「好,這樣更好。漢卿,我想說的是,從今以後,是不是又要對我實施那個可怕的『約法三章』了?」    
    張學良不答。    
    谷瑞玉眼裡的淚水忽然不可遏制地溢出了眼眶,一串晶瑩的苦淚沿著她那憔悴的面頰撲簌簌滾落了下來,她見他不答,索性窮追不捨地問道:「你為什麼不說話?漢卿,前些時候我們在一起,過得多麼快活呀!可是,萬沒有想到只是一個虛幻的假象。命運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有人可以堂堂正正在大帥府裡當夫人,而對我來說,則是必須要手腳縛上枷鎖以後才能生存?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能打牌,為什麼不能到外邊跳舞和聽戲?你說,為什麼前些時候我可以出去,現在竟然又不行了?」    
    張學良轉回身來,悄悄的掏出了手帕,親自為谷瑞玉輕輕拭去掛在臉上的幾滴淚水。他有時心軟,見不得女人的眼淚,只要他一見到谷瑞玉的悲泣心裡就無限難過。本來對於前些時候和谷瑞玉過於縱慾所造成的外界影響,張學良心裡自疚自悔已經猶恐不及,如今他既已意識自己的失誤和過錯,他就不該在不明示谷瑞玉的前提下與她縱情慾海。現在,張學良只能對她略示歉意,說:「瑞玉,前些時候,是我一時不慎才讓我們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來。可是,那樣做的目的,也是為著某種政治的需要。我只能對你表示歉意了。至於現在我為什麼要改弦易輒,這也是為了東北政治局勢的需要。所以,我希望你諒解我,節制一下自己的私生活,好嗎?因為我們畢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普通夫妻。」    
    「我聽不懂你的話,我也做不到你對我要求要做的那些事情。」谷瑞玉哭得越加沉痛,她感到自己的心海苦澀難忍,積鬱的話不吐不快了,就說:「因我畢竟是個大活人,決不是你金籠子裡的一隻小鳥啊。」    
    張學良一震。他很想勸她,可是又忍住了。谷瑞玉的哭,讓他心動,她剛才的一席話,又讓他心裡暗暗一動。因為到這時他才感到她也是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女子。張學良動情地說:「瑞玉,實在沒有辦法,誰讓我是個軍人呢!誰讓我們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婚姻,和東北的政治生活連結得那麼緊密呢!」    
    「不,我不反對做政治強人的妻子,我反對的是讓我沒有自由。」谷瑞玉哭得死去活來,她說:「我無法理解的是,你為什麼限制我的自由。作為女人,我知道應該自重自強,可是,我不能沒有屬於我的社交圈子呀。」    
    張學良警覺了起來,他忽然想起於鳳至近日對他的提醒,說:「瑞玉,你當然可以有自由和社交圈子,可是你的那些社交圈子都是些什麼人?聽說你還和楊宇霆的三姨太結拜了乾姐妹,可真有此事?」    
    谷瑞玉拭淚抬頭,直言不違地說:「確有此事。於鳳至許久就想和楊家三姨太拜姐妹,可是人家不情願。為什麼她可以去找楊家三姨太拜姐妹,我為什麼就不可以?」    
    張學良聽了,心裡不覺一沉,他越加感到事情的嚴重。眉頭一皺,苦口婆心地勸她說:「瑞玉,你好不懂事。你根本就不瞭解東北軍的內幕,更不瞭解楊宇霆是什麼樣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敢主動和他們來往呢?再說於鳳至和三姨太去換帖子,那是經過我允許的。可是,你難道就不知道楊家三姨太曾把鳳至的庚帖給退回來了嗎?」    
    「正因為我知道她退了於鳳至的帖子,我才同意和三姨太拜姐妹的。」谷瑞玉越加感到心裡不平,就憤然地說:「可是你說錯了,我並不是主動和三姨太拜姐妹的,倒是她主動找到了我。你說,既然人家誠心誠意,我為什麼要拒絕於人呢?」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多事之秋(4)

    張學良越加感到谷瑞玉和楊家的往來對己不利,他鄭重地說:「瑞玉,你好不懂事。你想過沒有,三姨太既然不給於鳳至的面子,說她和於鳳至的輩分不同,所以才找借口退了她的帖子。那麼她為什麼反而主動想和你拜姐妹呢?莫非你和於鳳至不是相同的輩分嗎?」    
    谷瑞玉固執地偏過臉去,將脊樑對向他說:「什麼輩分?依我看那是楊家討厭她於鳳至。現在三姨太和我拜了個姐妹,沒想到也成了有人打擊我的話柄。看起來我在張家不但沒有名份和地位,就連交友的自由也被剝奪了!」    
    張學良見谷瑞玉又悲悲切切哭起來,心緒越加繁亂。他急忙掏出帕子為她拭淚,一邊苦苦勸道:「瑞玉,並不是不允許你和她來往,我是擔心你不瞭解東北政壇上的鬥爭,成了別人利用的犧牲品。三姨太不肯和於鳳至來往,是擔心他們的行蹤被我所知;可是她主動和你結拜姐妹,則是希望通過你掌握我的情況。我是擔心你沒有政治鬥爭的經驗,被別人利用。你想一想,三姨太對你說些什麼?她是否特別關心我對東北大政方針的決策和人事安排?」    
    「不不,漢卿,你太冤枉好人了。」谷瑞玉嚇得連連搖頭否認,說:「三姨太從沒有向我打探過你的事情,更不關心軍政大事。她只求我在你面前說說常蔭槐的事,她說常蔭槐想當黑龍江省督軍,也是想為你張漢卿主政出力啊!」    
    張學良一怔,他眼睛裡忽然迸發出憤然的怒火。他萬沒想到三姨太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暗中已開始利用谷瑞玉為楊宇霆的奪權出力了。想到近日多次進大帥府糾纏不休的常蔭槐和楊宇霆,他心裡積鬱的怒火越燃越旺,他一把推開了谷瑞玉,怒道:「還說三姨太不關心軍政大事,她讓你勸我給常蔭槐官職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軍政大事啊!告訴你,黑龍江省督軍,我已經任用了萬福麟,任何人也休想再打主意了。瑞玉,你好險呀,如果你繼續這樣和三姨太攪在一起,那麼真讓我感到身邊越來越不安全了。」    
    「不不,漢卿,我……我決不會為他們做傷害你的事情。」谷瑞玉驚恐地將他抱緊,苦苦解釋說:「我只想替三姨太做點事情。現在既然你不答應,我也就不強求了。」    
    是夜,張學良仍住在經三路公館裡。他不時勸告著谷瑞玉要疏離三姨太,少去楊宇霆的家,更不要請三姨太到經三路公館玩麻將和外出聽戲。那天夜裡,谷瑞玉情知自己又做錯了事情,就極盡溫柔地對張學良保證說,她從此再也不和三姨太往來。張學良見她心生悔意,就原諒她說:「瑞玉,從此以後,你必須還要像從前那樣,少外出,少和其他不知底細的人接觸,更不要把我的情況說給他人,以防被人利用。」    
    谷瑞玉對他的種種叮囑一一應允。到了天明時分,張學良急忙驅車前往大南門帥府召開軍政會議。而起床後坐在梳妝台前精心梳洗打扮的谷瑞玉,早將昨夜張學良對她的叮囑都丟忘在腦後了。不久,三姨太的電話打了過來,她竟然把昨晚張學良無意說出將任萬福麟為黑龍江省督軍一事,委婉地透露給了三姨太。儘管谷瑞玉說者無心,可是那邊三姨太卻聽者有意。正因為谷瑞玉無意在電話中透露的消息,又給張學良帶來了麻煩。    
    就在谷瑞玉把電話打給楊宇霆三姨太不久,在瀋陽小河沿楊公館裡,就來了一位客人,他就是常蔭槐。    
    衛兵上茶後退出門去,常蔭槐不知楊宇霆何事將他請來。他心中十分焦急,就在客廳裡急促的踱步,卻遲遲不見楊宇霆露面。好一陣子才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位穿著淡灰色短褂,穩重而矜持的人悄悄走了進來,他正是總參議楊宇霆。    
    楊宇霆手上拿著一條紙符,顯然是剛從樓上占卜室裡下來。他見了常就滿面喜氣地說道:「漢湘,剛才我佔了幾卦,不想都是吉兆。」常蔭槐將信將疑地走上前來,去看他手裡的紙符。他們兩人平日就篤信迷信,這時常問:「鄰葛為何事占卜?」    
    楊宇霆說:「還不是為了那個少不更事的張學良?我倒想知道他還能在東北政壇上折騰多久,從我剛才的卦上看,他充其量還能折騰半年的時間了。」    
    


第三卷 秋第五章 多事之秋(5)

    常蔭槐聽了這話,精神為之一振,彷彿陡然被人注射了一支強心劑。臉上現出了亢奮的笑紋。在他心目中楊宇霆無疑是他的精神支柱,自1922年他和楊第一次結識,彼此就互有好感。那時正是第一次奉直戰爭期間,常蔭槐正在黑龍江軍督許蘭州的部下任職。那時他受許蘭州之命到奉軍總部辦事,無意中認識了當時正在得寵的楊宇霆。常蔭槐發現楊宇霆不但深得張作霖喜歡,而且他敬重楊宇霆的機敏果斷,特別是楊宇霆遇事的老謀深算和料事如神的推斷才能,更讓常蔭槐敬佩得五體投地。自那次初識後,常蔭槐就成了楊宇霆的摯友,在共事中只要楊宇霆一有所求,常蔭槐必有所應。久而久之,兩人成了密友。今晚常蔭槐又來到楊宇霆公館,他知道十有八九又是他正在競爭的黑龍江省軍政要職的事情。    
    「漢卿真是少不更事呀!」楊宇霆坐在俄羅斯大沙發上,點燃水煙說:「他當上了總司令,就有點盛氣凌人了。漢湘,為你去黑龍江任職的事,我今天上午又和他吵了一架。他越來越目中無人了,哪裡還像個執政的樣子。終日和谷瑞玉在一起,沉溺於酒色之中,跳舞、打球,看戲、看電影,唉唉,久而久之,又如何了得?今天上午我去找他,已經是日上三竿的時候了,可他竟還躺在家裡高枕無憂地睡著大覺呢,成什麼話呀?衛兵不讓我進去,我就大罵了起來。我才不信他那個邪,不經通報就闖了進去。進了臥室我就一下子掀了他的被窩。……」    
    常蔭槐嘿嘿笑了:「他一定是惱了吧?」    
    楊宇霆卻說:「他敢?我當時教訓了他:如今你是總司令,可又不肯處理公務,這樣下去怎麼行呢?先大帥在的時候,可不像你這樣胡作非為。」    
    常蔭槐說:「我敢打賭,他張漢卿一定是發了火,大跳老虎神吧?」楊宇霆說:「他在我面前哪敢跳什麼老虎神?當時他確也太難堪了,就對我說:鄰葛啊,我早就說幹不了這個總司令,我看還是由你幹的好?」    
    常蔭槐一驚:「這可不是什麼好話,他這是對你旁敲側擊!」楊宇霆冷笑說:「旁敲側擊?哼,我老楊也不是草包,當時我就給他駁了回去,我說:『漢卿,你少來這一套,別說什麼司令了。如果你身體真不行了,我就替你出來張羅張羅,這就比什麼都強了。』」    
    常蔭槐暗自發笑,翹起大拇指對楊說:「其實人人都十分清楚,在咱們東北軍裡威望最高的人,當然還是你楊總參議。總司令一職怕他非讓出來不行了,而能夠接替他的人,只有你總參議一人莫屬。」    
    楊宇霆故作謙遜地說:「先不說這個,漢湘,先說你的任職問題。剛剛我家老三得到了個可靠的情報,黑龍江省軍務督辦一職,現在已內定萬福麟了!」常蔭槐大吃一驚,仍然不敢深信:「這怎麼可能?消息來源可靠嗎?」    
    楊宇霆胸有成竹地說:「他的如夫人谷瑞玉,還能提供沒根據的消息嗎?漢湘,當初你還不理解我,為什麼親自接待谷瑞玉,現在你該明白我的用心良苦吧。如果沒有她在張漢卿身邊,這麼重要的人事任免消息,我們只能從報上去看了。可是現在我們能在他沒見報以前就知道。」    
    常蔭槐得了這消息,頓時如同受了巨雷震憾一樣,怔怔地坐在那裡不動了。許久許久才恢復了冷靜,胸間滾過一種被人愚弄而激起的怒火。他臉色慘白,下巴的鬍子也氣得抖動起來。忽然,他猛地一拳擊在茶几上,瞪圓了眼睛說:「張漢卿好狠心啊!他眼裡哪有我常某人?昨天晚上他對我還密不透風,想不到只隔了幾小時,就對谷瑞玉吐了真言。鄰葛,不行,我要找張漢卿評理去,問他為什麼看不起我?」    
    楊宇霆急忙將他扯住:「算咧算咧,漢湘,你好糊塗,現在他任用萬福麟已成定局,你就是去那裡再鬧,也動搖不了他的心。依我看,此事宜明不宜暗。」    
    常蔭槐氣急敗壞地說:「看起來,我到黑龍江大幹一場的心願,已是付諸東流了吧?」楊宇霆嘿嘿冷笑:「不,漢湘,現在他還為你留下了餘地。因為谷瑞玉說,張學良只讓萬福麟去黑龍江省當個督軍,可是省長的位置卻還在那裡空著呢。不過將來你要到黑龍江去抓軍隊的想法,可決非易事。因萬福麟既然作了督軍,你就再也別想軍權了。現在你可以去謀那個省長,不過,你可要先給小六子一點顏色看看了。不然的話,你連省長也怕得不到了。」    
    經楊宇霆這一點撥,常蔭槐頓時恍然大悟:「你是先讓我把鐵路的挑子擱給他?」楊宇霆點頭:「正是此意。他張漢卿現在剛剛上台,立足未穩。你如果把鐵路的挑子一擱,客運和貨運一停,我敢斷定他必然六神無主!到那時如果你再提什麼要求,他沒有不答應的。」    
    常蔭槐臉上的沮喪一掃,拍掌叫絕說:「妙極了,你真不愧是小諸葛。我現在就照你說的辦,明天我就告假返回吉林故鄉去。我已經多年沒有回家探親了,現在剛好是個時機。」    
    「這就叫以牙還牙。」楊宇霆嘴邊浮現出不易察覺的冷笑,心懷叵測地說:「漢湘,只有到了火候,我才能為你說話,不怕張漢卿不讓步。」    
    次日凌晨時分,常蔭槐就打點行裝,帶上他的如夫人胡氏,由貼身副官周子山率領著一班侍衛、馬弁,護衛著他離開了瀋陽。臨行前他密召親信鄭謙進府,面授機宜。把交通委員會的差事都交給了他。天明時,常蔭槐乘專車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瀋陽南站。日上三竿的時候,火車就到了交通樞紐四平街。在這裡四洮路督辦馬龍潭早已收到了鄭謙的電報,備下了三輛大汽車,常蔭槐用罷了午餐,就搭汽車直奔他的故鄉——東遼河畔的梨樹縣劉家館子而去。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1)

    橢圓型鏡子裡映現出一張面帶憂鬱的面龐。她是谷瑞玉。    
    她的面容雖然略顯清瘦,可是眉眼依然嫵媚。她發現自己的眼神裡含著淡淡的憂戚,只有她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憂鬱。谷瑞玉坐在經三路小樓的臥房鏡前,又在以梳妝打扮來打發她寂寞的時日了。    
    身旁那架電唱機上有張旋轉的老唱片。那是她喜歡聽的京劇唱片《打漁殺家》,雖然已聽了幾十次上百次,可她仍然聽了又聽,因為在這幢小樓裡再也沒有客人造訪,她離開了電唱機簡直就無法度日。自從張學良再次向她重申了公公生前給她定下的「約法三章」以後,谷瑞玉收斂了許多。她已有多日不再去小河沿楊家了。她喜歡小河沿的風光,那裡有一條風光獨具的萬泉河,特別是到了秋冬之交的傍晚,碧波清冽的河面上就會隨著陣陣微風,刮來沁人肺腑的荷香。谷瑞玉喜歡那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十里碧荷,只有到了深秋時節才會顯現出北方江南的特殊風韻。而她常常喜歡去的楊家,又偏偏座落在那條生滿荷花的萬泉河畔。谷瑞玉知道楊家歡迎她的到來,每次她去的時候,楊宇霆和三姨太都要在萬泉河邊為她備下一桌酒席,對河相酌,談笑風生。到了夜晚,楊家人還會在河上放出五彩繽紛的河燈給她看,那景況讓谷瑞玉想起來就有心曠神怡之感。    
    可是,她再也不能去楊家了。由於她向張學良打聽常蔭槐任職黑龍江一事,已經惹來了張學良對自己的強烈不滿。她知道他不喜歡身邊女人涉及一點有關東北軍政的事情。即便他對她有多麼關愛,有多麼珍重和憐惜,可是張學良惟獨不希望谷瑞玉過多詢問與生活無關的事情。然而谷瑞玉卻偏偏喜歡關心那些東北政壇上的大事。那究竟因為她對軍政上層的事情頗感興趣,還是她多年前就希望有一天能冠冕堂皇躋身上流社會的思想在作祟呢?    
    不管怎麼說,她谷瑞玉都對張學良那天的談話心懷怨尤。她無法理解張學良對自己的重重戒意,她感到自己即便在感情上的投入再多,精心的將她與他之間的關係搞得那麼融洽,可是,他學良始終對她暗存分寸。這就是谷瑞玉想起來就感到悲憤的原因。    
    禁門深鎖寂無嘩,    
    濃墨淋漓兩相麻。    
    唱徹五更天未曉,    
    一墀月浸紫薇花。    
    谷瑞玉聆聽著唱片裡的戲文,默想自己越來越寂寞的生活環境,心海就泛起了淡淡的悲哀。張學良重申了他的主張以後,谷瑞玉不僅不能繼續在外拋頭露面,而且她也自覺婉謝了那些時常上門和她沉醉竹林之戰的官太太們。她知道她和張學良思想中的裂痕正在潛移默化中加深著,也清楚自己如若繼續加深與他的分歧可能產生的後果,必定是有一天會分道揚鑣。正是為了防止發生那連想也不敢想的後果,谷瑞玉才決心繼續忍耐下去。但是,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要忍耐多久。如果繼續這樣忍下去,她有一天會不會發生精神的苦悶症。    
    「瑞玉,瑞玉,你在哪裡?」她正在臥房裡這樣胡思亂想,想不到樓下居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女人叫聲。她聽出那是楊宇霆三姨太的聲音,她不知道已經叮囑了鳳謹和門房老僕,任何人也不要放進來,楊夫人為什麼會不經通報就大叫大喊著尋到她的樓上來了。    
    隨著一陣急促的樓梯響,三姨太的聲音越來越近,她叫著:「瑞玉,莫非你又想自己把自己劃地為牢嗎?」    
    谷瑞玉急忙關了電唱機,用手輕輕拂去臉腮上的粉脂。她忙不迭地起身出迎,剛到了樓梯口,就見三姨太已快步地走上來,見了她,嗔怒地說道:「喲,瑞玉,你打扮得真靚呀!我可以想像得出,當年你在戲樓裡扮戲登台的時候,那扮相定然是秀美絕倫的吧?」    
    谷瑞玉心裡一喜。三姨太的話恰好說在了她的痛處,只要她坐在鏡子前面,望著鏡裡自己那青春秀美的姿容,耳邊就會響起大幕開啟時喧囂悅耳的鑼鼓點。那大幕下攢動的人頭,會讓她憶起此起彼落的叫好與喝彩。每當那時,她的心就如同開了花兒一般的欣喜快樂。然而現在她早已遠離了那種令她神往的生活,隨之而來的則是無邊清寂與煩悶。    
    「瑞玉,我真不明白,這些天來,你究竟為什麼不到我家裡去了?我已幾次給你打來電話,約你去吃飯,約你去逛商店,可是,你就是不肯來。這到底是為什麼?」三姨太見鳳謹獻上茶點,呷一口茶,便數落起谷瑞玉來。    
    谷瑞玉坐在那裡默然不語。她有她自己的難處,她又何償不喜歡去楊家,可是張學良的話她終究不能不聽。特別是她察覺張學良對楊宇霆、常蔭槐兩人懷有深深的戒意以後,谷瑞玉就更不能對他的叮囑置若罔聞。她感到自己此時正處在進退兩難中,從感情上她希望接觸楊家,可是從理性上她又必須疏遠楊家。所以對三姨太在電話裡對自己的盛情相邀,讓她左右為難,谷瑞玉無法大膽地去小河沿做客。    
    「小河沿的秋色美極了。在咱們東北,如果不在秋天去小河沿賞荷,那麼一到了冬天,就只能去那裡看雪了。其它的季節幾乎沒有什麼樂趣,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放過賞荷的機會。人生是轉瞬即逝的,一旦荒過了青春年華,你就會痛惜自己的。」三姨太坐在那裡顧不得喝茶,卻一口氣喋喋不休地指責她。    
    「是啊,大姐,我又何嘗不想去你家,又何嘗不想去看萬泉河上的秋荷呢?」谷瑞玉終於開口了,不過她的話中帶有淡淡的苦澀。    
    「既然你想看秋荷,又不反對去我家,那你為什麼不來呢?」三姨太說起話來快人快語,她顯然早就看透了谷瑞玉進退兩難的心境,也估計出她究竟為什麼不去小河沿。但她卻故意將話說得更加直露,更加讓谷瑞玉為之難堪。她說:「你不但不去我家,我還聽說,最近以來那些經常到這裡來打牌的客人,也因受到你的婉拒,大多不敢登門了。瑞玉,我們既然是姐妹,就要無話不說。你對我說,這一切到底為什麼?」    
    谷瑞玉無語。她無法回答窮追不捨的三姨太,她心裡的苦楚無法對她直言,也不想對她啟口。因那畢竟是她和張學良之間的事情,儘管谷瑞玉對他那麼固執地堅持已故父親對她的思想禁錮,儘管張學良那麼不理解她一個心緒苦悶的女人,也需要到社會上去應酬,可是谷瑞玉又怎好對三姨太直言苦楚呢?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三姨太不愧是久經官場的精明女子,她望著那愁眉緊鎖的谷瑞玉,就知她臉上的憂鬱之色,定與她多次去楊家而受到張學良反對有關。但是,三姨太不想直截了當說清此事,她只是旁敲側擊說:「如果我沒猜錯,是漢卿反對你這樣做,是吧?」    
    「不,不是,大姐……」谷瑞玉雖然被她說到了痛處,可她仍不想向她觸及自己和張學良感情上的裂痕。那是她心中的秘密。她不想與在政治觀點上和張學良有分歧的乾姐姐,輕易談論自己感情上的痛苦。    
    「什麼不是?瑞玉,我這雙眼睛是做什麼的,就是看人的。我已經看透了你的心呀!」不料三姨太對她說話卻不兜圈子,直來直去說道:「我早就聽人說起,你嫁過來以後,還像從前在吉林時那麼喜歡京戲,是吧?所以你受不了張家的約束,還曾經跑回吉林去唱了幾場戲,瑞玉,可有此事?」    
    她不響,也不回答,只是低下頭去,用兩隻茫然的眼睛呆望自己那雙鞋子出神。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2)

    「瑞玉,我知道你心裡一直很苦。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和於鳳至拜姐妹,偏要和你拜姐妹的原因。」三姨太決定將橫亙在她與谷瑞玉之間的那層紗帷一把撕扯下來,以期心靈相見。她許久就想和谷瑞玉深談一次了,只是苦於時機不到。現在她發現谷瑞玉那低首垂眉的模樣,情知已到了和她揭底的時候了,就說:「瑞玉,你說,你心裡莫非真就那麼苦嗎?」    
    她仍然不答。但她的眼睛裡忽然閃亮了一下,三姨太發現那是淚水!她知道自己的話已觸及了她的痛處,就趁機又說:「也許外界的傳言都是真的。有人說,當初你公公在世的時候,根本就不想讓漢卿收留你。後來他見你和漢卿木已成舟,又給你強加個什麼『約法三章』?可有此事?」    
    「有。」谷瑞玉點了一下頭,淚就「嘩」地一下淌了下來,打濕了她那剛剛塗了粉脂的面頰。那是她心裡固守的感情堤壩在三姨太的頻頻進攻下,突然潰決才會發生的真情流露。谷瑞玉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委屈和憤懣,決定不再與自己感情相投的三姨太面前繼續掩飾心裡的苦楚了。    
    「原來真有什麼『約法三章』呀?」三姨太聽了,不禁連連搖頭,她為之歎息說:「也難怪,張家畢竟不是一般的人家。你嫁進張家,當然要有一些波折的。張作霖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兒媳輕易進家門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他那個『約法三章』,還有什麼再提的必要呢?現在張大帥畢竟早已不在世上了。」 「大姐,讓我心裡想不開的,恰恰就在這裡。」谷瑞玉的眼淚撲簌簌流了下來。她心裡的痛苦,多年來一直沒有可以傾吐的人,現在見了三姨太,心裡多年積鬱的委屈、苦惱和失望,都一古腦向她宣洩出來。她哭道:「張家不許我參政,這當然是對的。我也決不是有意識想參政,我是作為漢卿的知心人,有些話不能不對他說,誰知他竟然不許我越雷池半步!這也罷了,最讓我不能容忍的,是他不許我離開這小樓半步,不許我過多的接觸人,更不許我上舞台唱戲。總之,我在張家只能困居在這小樓裡,早快成個行屍走肉了!所以,我心裡怎能不苦呢?……」    
    三姨太不再說話。因為她發現自己拋磚引玉,終於讓從不在自己面前細說張家內情的谷瑞玉,向她傾吐了心中的苦水。她當初對谷瑞玉的估計也得到了證實,從這一點上,三姨太更加敬佩楊宇霆的眼力。春天時就是他主張退了於鳳至送來的庚帖而勸她主動結交谷瑞玉的。    
    「瑞玉,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在難堪的沉默中,三姨太忽然向她發問。    
    「怎麼辦?」谷瑞玉茫然抬起淚眼。她對三姨太忽然提出的疑問大感不解,她不知對方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們既然已經結成了姐妹,那就應該彼此交心才對。現在你能對我訴說心裡的苦楚,說明你心裡有我。你不對我隱瞞苦衷的本身,就說明你相信我。瑞玉,既然如此。我當姐姐的,莫非不該關心你的今後嗎?」三姨太神態真誠,說起話來也充滿著姐妹間才會有的那種情誼。    
    谷瑞玉很感動。這些年來她遠離二姐,也遠離天津的故鄉,在瀋陽她幾乎沒有任何親人。現在三姨太對她關愛有加,讓她心裡大為感動。她說:「謝謝你,大姐。我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漢卿他固執地堅持他父親對我的家規家法,我就只有順從。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樣?他不許我參政,我就不參政;他不許我拋頭露面,我就不拋頭露面;他不許我唱戲,我不唱戲也就是了,還能如何?」    
    「瑞玉,你真是個賢妻良母!」三姨太卻啞然失笑,她語意深刻地說:「也許我不該多說,可我畢竟是你姐呀!他們不許你唱戲,可是,他們為什麼還不許你聽戲呢?莫非聽戲也犯了什麼家法嗎?」    
    谷瑞玉見她這麼說,就說:「也不是不許聽戲,只是漢卿說在瀋陽這個地方,只要我一出面,就會有人認識我。他是擔心我出去聽戲的次數多了,怕引起什麼不必要的麻煩。特別是那些無事生非的小報記者們,什麼花邊新聞也會生出來。所以,我幾乎不大敢去那些戲院了。」    
    「瑞玉,既然在瀋陽不好聽戲,那咱索性就去外地看戲,看漢卿他還說什麼?」三姨太顯出滿腔義憤的樣子,她說:「剛好梅蘭芳就在天津唱戲,我倆何不馬上就去天津聽戲?」    
    「去天津聽戲?」谷瑞玉嚇了一跳。    
    「對,就去天津。」    
    「大姐,這能行嗎?」    
    「行,有什麼不行?瑞玉,你什麼也不用怕,一切都有大姐我替你擔著呢。我就不信在你們張家,莫非連讓少媳婦聽戲的自由也不給?」她站在臥房地中央,臉色因為生氣也漲紅了。    
    「這,大姐,去天津不比在瀋陽,還是讓我好好想想吧?」谷瑞玉萬沒想到三姨太居然會如此大膽,支持她反抗張作霖壓在她身上的「約法三章」。想起去天津可能惹來的後果,她不能不冷靜下來。    
    「你還有什麼好想的?」三姨太憤憤不已,她激動地將桌子一拍,怒道:「瑞玉,現在你的這種處境,為什麼越來越身不由己?其實都怪不得他人,更怪不得張漢卿。如果要怪的話,就該怪你自己了!」    
    「怪我……?」她茫然。    
    「是該怪你!」三姨太說:「我說怪你,是你太軟弱了。瑞玉,像張大帥這樣的家法,當初你就不該接受。寧可不嫁進張家,也是斷然不能接受的。從前的事情,倒也不要去說它,現在,張漢卿已經當了政,他不但在外邊說話算數,在你們張家更是說一不二。他為什麼還讓你繼續住在外邊?為什麼不許你到外邊去活動?於鳳至可以去東北大學讀書,你為什麼就不能去天津看戲呢?」    
    谷瑞玉讓她一番話說得心火沸騰。如果不是她說,谷瑞玉決不會將自己與帥府裡的於鳳至對比。現在聽了三姨太的話,谷瑞玉心裡頓時升起了不平之火。她的心也立刻變得堅硬起來,她忽然站了起來,說:「好吧,大姐,我聽你的話。就去天津,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這就對了,瑞玉,我馬上就回去,讓鄰葛和常蔭槐的交通委員會聯絡一下,讓他們給咱派一列專車,晚上咱們就去天津,如何?」三姨太見她的話終於起了作用,心裡一喜,當即拉起谷瑞玉的手就往樓外走去。    
    「不,不急。」谷瑞玉心又軟了,遲疑著說:「大姐,即便我去,也要跟漢卿他商量商量?」    
    「還商量什麼?瑞玉,你如果想改變自己在張家的處境,就不要再和誰商量了。」    
    「那我總要給漢卿留張條子吧?」    
    三姨太將她拉起就走,說:「還留什麼條子呀!我要你去天津看戲,就是讓他看一看,你谷瑞玉敢不敢破他們的『約法三章』!」    
    谷瑞玉想了想,也覺得她的話有理。於是就起身和三姨太下了樓去。當天晚上,她們就坐上一列鐵路調撥的專車,從瀋陽直向天津而去。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3)

    常蔭槐在劉家館子已經住了七日。    
    這些時日,他每天度日如年。人雖然在故鄉,心卻留在了瀋陽。鄭謙每隔兩天,都會有電報送來,隨時向隱居鄉里的常蔭槐報告著瀋陽鐵路的情況。    
    常蔭槐精神振奮,令人高興的信息接連從瀋陽飛到這偏僻的河套小屯來。楊宇霆的電報穩住了他的心,「經施加壓力,黑龍江省長一職,漢卿已有默許之意。」恰好這時,常蔭槐忽然聞報:吳大舌頭的舊部、黑龍江省防軍第二旅長彭金山,為了籌劃兒子的婚禮,近日已從省城齊齊哈爾返回了白城子。    
    常蔭槐聽了這消息,連叫:「天助我也!」幾天來他陰沉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紋。他豈能放棄彭金山的機會。急忙叫來副官周子山,叮囑說:「子山,你馬上為我備下錦緞五匹,綾羅十捆,珍珠瑪瑙兩箱,古玩玉器三抬,還要備下鄭家屯萬源棧的老酒三桶,馬上給押車到白城去。」    
    周副官驚訝說:「委員長,這彭瞎子本是個無名小輩,您為何送此大禮?」常蔭槐與他無話不說,說:「子山,這彭瞎子雖然是個中將旅長,這會兒可正是我用得著的人啊!」周副官不解:「委員長在瀋陽權大勢大,用他彭瞎子什麼?」    
    常蔭槐詭秘一笑:「子山,你難道沒聽說民國十年那陣子,彭瞎子和萬福麟在哈爾濱為爭一個窯子娘們,打得鼻青臉腫的事嗎?彭瞎子早就串聯了一夥吳大舌頭的舊部,醞釀著推舉吳泰勳當黑龍江省督軍。眼下張學良讓萬福麟去幹,這彭瞎子豈肯罷休?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彭瞎子的勇勁,倒不防為我所用。」    
    周副官聽到這裡,恍然明白了常蔭槐的深謀遠慮,忙贊同說:「我馬上就押車到白城子去,不愁感化不了彭金山。」    
    次日一大早,周子山帶領五輛滿載禮品的馬車,東渡遼河,直奔白城而去。周子山趕到白城,恰好趕上彭金山為兒子辦喜事。這一天,彭金山的宅邸張燈結綵,鼓樂齊鳴,彭金山忽聽常蔭槐派人送來那麼大的禮,有些受寵若驚,慌忙迎出門來,親自挽著周副官的手,進了後宅密談。    
    周副官遞上了常蔭槐的親筆信札。彭金山讀罷,急忙屏退從人,問道:「委員長這樣看得起我彭金山,真是終身難忘。他眼下正在老家,離此不遠,婚期一過,我便隨你到劉家館子,也好當面求教。」 第三日清早,彭金山果然帶了些禮物,隨周子山一行人經鄭家屯直奔梨樹而來。    
    彭金山的車馬進了劉家館子,路邊都是茅宅草舍。到了屯子西南,忽見一座深宅大院拔地而立,與那麟次櫛比的茅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宅院清堂瓦捨,飛簷斗拱,十分氣派。大門兩側設有石鼓和石獅。高聳的青石台階下,荷槍的侍衛們正徘徊警衛,彭金山慌忙滾鞍下馬,命令隨行的馬弁門外駐足,他和周副官進了大門。    
    彭金山早有巴結常蔭槐之意,進了客廳,見了常蔭槐後,「卡」地來了個立正。「聽說委員長來此鄉居,我特來到此請安。」    
    常蔭槐說:「久仰彭旅長的大名,今日相見,果有俠士之風。」    
    兩人分賓主在雕龍榻前落座。彭金山搭訕地說:「委員長家鄉真是一塊寶地,雖與白城一河之隔,卻是別有風光。我早就聽說梨樹原是遼金古城,又是達爾罕王的遊牧之地,只是不知梨樹縣城可是梨之故鄉?」    
    常蔭槐搖動小扇說:「彭旅長,其實這梨樹縣裡並無梨樹。更談不上梨鄉了,梨樹在遼金時人稱偏臉子城。達爾罕王爺見城東有個光桿梨樹,於是他就反其意而用之,更為梨樹城。」    
    彭金山奉承說:「您真是學識淵博,今日一夕談,勝讀十年書。」常蔭槐飄飄然道:「梨樹雖然土質肥美,只因交通不便,難以繁榮。我早有為家鄉鋪一條鐵路之意,只是目前力不從心。」    
    兩人正說著話,女傭已經隔壁擺上酒宴。常蔭槐挽著彭金山的手,落座席前,酒過數巡,彭金山藉著酒勁說:「在咱們東北除了吳大帥,恐怕就數你常漢湘的威望最高了。我敢打賭,如果由你來主持黑龍江省的政務,朝野必然悅服。誰知道張學良一上台,就偏偏任用了萬福麟這個老狗,我這口惡氣難嚥啊!」    
    常蔭槐心裡高興,臉卻沉了下來,他說:「彭旅長不可枉捧我漢湘。依我之見,主持黑龍江省還是吳泰勳更為合適。這吳泰勳不但精明,且又有文韜武略。在督理軍務方面,決不遜於吳大帥。況且他先父吳大帥在當地經營了多年,德高望重。如果有人舉薦吳泰勳為黑龍江省督軍,我舉雙手贊成。至於我常漢湘德淺才疏,還是在鐵路上干更得心應手,唉,如今黑龍江大權已經落萬福麟之手,還談這些做什麼?」    
    彭金山幾杯酒下肚,也有些醉眼朦朧。他把筷子在桌上一摜,滿臉漲紅地說:「萬福麟算個什麼東西?我彭金山民國六年在葛根廟打韃子的時候,他才是剛起家的兵卒。民國十年我隨吳大帥到黑龍江省時,我當團長,他才是個不起眼的營長。如今他有什麼本事,來督理黑龍江的軍務呢?老子一百個不服他。」    
    常蔭槐見火候已到,佯作憤慨地拍案罵道:「小六子真是忘恩負義,人一死恩情也沒了。誰不知吳大帥和張作霖是八拜之交的磕頭弟兄。這且不說,郭松齡反奉失敗以後,張作霖為了平息文武官員的不滿,他幾次讓我到前線把張學良捆回來,軍法從事。實不相瞞,當時我這個軍法處長真想把他斃了。還是吳大帥幾次講情,拚力死保,方才保住了他的性命。至於吳大帥為了他們張氏打天下,立下的汗馬功勞,就更不必細說了。眼下吳大帥剛剛作古,屍骨未寒,他不但不感念吳大帥恩德,重用吳氏後裔。反而翻臉無情,抬出他的親戚萬福麟來,唉唉,天理良心啊!」    
    彭金山又飲了一杯酒,經常蔭槐這一挑撥,心中積鬱的怒火頓時燃燒了起來,一拍胸膛說:「委員長,有我彭金山在,他姓萬的就當不上了黑龍江省的督軍。不是我誇口,他萬福麟真敢從奉天來齊齊哈爾,我就把他給打了回去!」    
    常蔭槐見彭金山動了肝火,心中好不高興,恨不得立刻讓他和萬福麟火拚。如果彭金山一槍將萬福麟打死,那才真正搬掉了橫在自己面前的絆腳石。但是他慣於喜怒不形於色,故意勸阻道:「彭旅長,不是我小看你,千萬不能輕舉妄動。你不知萬福麟的背後有靠山嗎?再說真打了起來,你也未必能抵過萬福麟。」    
    常蔭槐這句話,宛若火上澆油,彭金山連喝了兩盅酒。瞪著眼睛拍胸說:「他萬福麟算個屁,我非讓他認識我彭金山不可!」    
    飯後,常蔭槐和彭金山在客房談了一夜。次日,常蔭槐騎著馬親自把彭金山送過了遼河。    
    這一天,艷陽高照,夏風和熙,一列專車沿著平齊鐵路風馳電掣地向黑龍江省會齊齊哈爾疾馳而來。在一節包廂裡,坐著黑龍江省新任督軍萬福麟。他本是吉林省農安縣人,行伍出身。此時他心中十分得意,早在吳俊升麾下時,他曾在哈爾濱駐防,在嫩江平原上有他上千□糧田。在齊齊哈爾和哈爾濱都有他的商號和房產。如今又榮任督軍,真是如虎添翼。他下決心要在黑龍江幹出個樣子來。    
    「千萬要小心彭金山。」他想起離開瀋陽時張學良的叮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憤怒的火焰。當年彭金山與他明爭暗鬥的往事如在眼前。他越想越憤慨,忽然,列車前方傳來了一陣激烈的槍聲。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4)

    萬福麟正在疑惑,忽見衛兵進報說:「萬督軍,前方江橋發現了彭旅長的軍隊,他們在橋頭上布下了防線,正在開槍示警,非要我們停車不可。」萬福麟聞報吃了一驚,他探頭窗外一望,這一帶萬福麟極為熟悉。此地距大興車站不遠,恰好是齊洮鐵路和嫩江水域的交匯處,由此向北百餘里,就是黑龍江省會齊齊哈爾。    
    在嫩江大橋的北面,就是彭金山的防地。他萬沒有想到如今是以一省督軍的身份前來此地,而從前的宿敵彭金山竟膽敢在這裡設下埋伏,打他的專車。萬福麟哪裡肯嚥下這口惡氣,下令:「他媽的,給我衝過去!」    
    萬福麟這一喊,車上的幾個謀士部下都驚慌地圍了上來,一個個驚慌萬狀。一個謀士說:「大帥,此事決不可以冒失。那彭瞎子可是個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傢伙,萬一他真在鐵路上埋下了炸彈,可就是第二個皇姑屯事件了!」    
    槍聲這時陡然密集起來,眾人的勸說,萬福麟哪裡肯信,他正在那裡下命令,這時人群裡擠出一個人來,正是他的兒子,新任齊洮鐵路局長萬國賓。他急忙攔住萬福麟說:「不行,爹,這樣幹不行啊!我們必須馬上停車才對。」    
    萬福麟說:「讓我停車,莫非我怕他彭瞎子嗎?」萬國賓說:「這彭瞎子與你積怨甚深,此次又保舉吳泰勳沒成功,必要做垂死掙扎。如果他萬一在鐵路上布下暗雷炸彈,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難道你希望發生第二個皇姑屯事件嗎?」    
    萬福麟聽了「皇姑屯」三字,頓時冷靜了下來。他突然跌坐在沙發上,不情願地下令說:「站外停車。」與此同時,在江橋以北的陣地之上,千餘名士兵都架起了輕重機槍,在彭金山的命令下,向遠遠駛來的萬福麟專車連連掃射。槍聲呼嘯,直打得火車玻璃「嘩啦啦」粉碎,那高速行駛的列車忽然放慢了車速,最後竟然在遠離江橋的地方剎住了。    
    彭金山用望遠鏡觀察著,心裡十分得意。他攔截萬福麟的專車,就是要煞煞他的威風,解解心頭之恨。如今見他的專車在遠處停穩,忽又想起往日的舊惡和常蔭槐對他說的話,心中怒火萬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跳到了高崗上,大手一揮喝道:「弟兄們,現在立功的時候到了,哪個敢到車上把姓萬的老狗給我捉來,我彭金山讓他連升兩級。」    
    士兵們聽彭金山這一喊,鬥志倍增,都「嗷」一聲喝喊,紛紛響應。彭金山指著一個連長說:「好,就讓你帶一連人去,把萬福麟這老狗給我捉來。我要好好地教訓他。」    
    那連長得了命令,率領一連士兵。順著江橋快步地向南跑去。眨眼之間,已將那專列團團包圍,連長跳上車去,面對著驚惶失措的文武大員們高喊:「別人都閃開,我們彭旅長只抓萬福麟。」    
    文武大員們慌作一團,紛紛聲稱:「萬督辦他根本就不在車上。」連長哪裡肯依,指揮士兵們衝上了車去,逐節車廂尋覓查找,哪裡還有萬福麟的蹤影。連長見捉不到萬福麟,喝令士兵們將專車搗了個粉碎。貴重細軟和資財頃刻都被掠奪洗劫一空。萬福麟究竟哪裡去了?    
    「總司令,這裡就是有名的鐵臂山,那裡就是渾河!」這是深秋的一個上午,在距撫順30公里的高麗營盤群山之間,有一座高聳的山巒。山間松柏蓊鬱,樹木森森。山風過後,濤聲如吼。它的前面是一座起伏的山梁,而山下則是一條曲曲折折狀如白練的河水,沿著山前的窪地汩汩流淌著。站在山巖上張學良,居高臨下俯瞰著山腳下,他發現此地確有幾分險峻。一位風水先生帶著他,沿著起伏的山梁向前走去,只聽風水先生繼續向他介紹說:「此地早在若干年前就是一塊向陽寶地,相傳古代時唐太宗曾來此東遊。南面那座高山就像一個翹起來的老虎頭,您再看鐵臂山的左邊,是有名的鳳凰坡,右邊乃是有名的金沙灘。再看那渾河又恰好繞著這座山梁向東流去,所以說大帥他老人家的靈柩,安葬在這個地方是最好的!」    
    張學良回身一看,發現隨他前來撫順踏查張作霖墓地的壽夫人和於鳳至等人,都簇擁在自己的身後走來,一排荷槍的侍衛早已沿著高麗營盤山梁下的河谷布下了哨兵。他知道自從張作霖6月在皇姑屯車站遇害身亡以來,半年的時間過去了。此間他曾派出無數風水先生踏遍了遼南遼北的山山水水,始終沒有為張作霖尋找一塊可供安葬的理想墓地。他家的祖墳一直在遼西驛馬坊。在張作霖死去以後,根據東北保安委員會的一致意見,決定將張作霖在瀋陽附近建陵安葬。現在當張學良聽風水先生說已在撫順城東尋覓到了高麗營盤作為墓穴之地,所以他親率家人到此踏查,以便最後定奪。    
    張學良雖然親臨撫順踏查父陵,可是他心裡卻是思緒紛紜。東北政局本來已經趨於安定,可是由於他正與南京政府進行易幟的談判,楊宇霆等一批奉系老派人物,卻趁機從中製造麻煩。更讓他心煩的是,常蔭槐在得不到黑龍江省長的任命以後,居然一個人悄悄回到了故鄉梨樹城,而將東北鐵路委員會交於親信鄭謙代管。由於幕後有常蔭槐的搗鬼操縱,所以多日來東北的鐵路運輸一直處於不暢的狀態。大批貨物積壓在瀋陽貨場上運不出,而外地的貨物又運不進來。常蔭槐還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下令少開了幾列南北客車,如此一來東北鐵路就不時發生事故。張學良多次親自查問,可是鄭謙對他的指示卻陽奉陰違,拒絕執行。東北鐵路隨時都有癱瘓的危險。就在這時候,又傳來了他任命的黑龍江督軍萬福麟專車被劫的消息。張學良頗感心寒的是,堂堂一省督軍最後不得不化妝成農民,雇了一輛馬車繞道哈爾濱去齊齊哈爾上任。張學良想到常蔭槐給他造成的被動,心裡不禁暗暗氣惱。    
    「漢卿,現在最好的辦法是給常蔭槐一點滿足。這些年來他為東北的鐵路確實立下了汗馬功勞。」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就在張學良為東北鐵路陷於癱瘓,卻又無法找到常蔭槐下落而苦惱的時候,楊宇霆終於親自出馬了。他來到大帥府,直接要求張學良給常蔭槐下發任職行文,他聲威逼人地說:「漢卿,常蔭槐早有問鼎江省的意思,既然我們東北的政務離不開他,不如就對他作一讓步為好!」    
    張學良氣得滿臉鐵青。他坐在老虎廳裡無計可施,他雖然知道今天所面臨的難堪僵局,都是楊宇霆在背後暗中策劃操縱的結果,然而他卻萬般無奈,最好只好在楊宇霆遞上來的常蔭槐任命文件上,違心地簽下了名字。    
    常蔭槐被任命為黑龍江省長以後,他手中仍握著東北交通委員會的大權不放。張學良多次要求他在去黑龍江赴任時交出交通鐵路的管轄權,可是常蔭槐哪裡肯放手,卻對他說:「漢卿,你不懂,東北交通沒有我老常的話,連火車也無法準時開出!」    
    「欺人太甚了!」張學良越想越氣,他臉上現出了無法容忍的怒色。    
    「漢卿,所有前來撫順踏查墓地人,現在都等候你的意見呢。你為什麼站在這山上不說話?」於鳳至走上前來,望著凜冽山風中俯瞰山下默默無語的張學良,提醒他說:「大帥的墓地,可是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哦,」張學良這才從紛紜的思考中回到現實中來。他發現所有工程人員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他這才來到六夫人壽懿的面前,說:「夫人,您看高麗營盤如何,可作先大帥的墓地嗎?」張學良顯然已經看中了此地風水,但是,他仍然禮儀甚恭地徵求身後壽夫人的意見。    
    壽夫人道:「很好,後有山,前有水,正是你父生前最為喜歡的地方。漢卿,既然你們都看中了,我也同意。」當發現壽夫人和於鳳至等人都點頭稱許時,張學良才最後拍板定奪:「夫人說得極是,此山與對面的山巖垂立相望,又有渾河三面環繞。確是先大帥的安息之地。好吧,既然大家都贊成,那就馬上派人在此勘查設計,明春即可動工建陵了。」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5)

    一隊小汽車沿著坎坷的山路飛馳著。    
    「漢卿,常蔭槐所有這一切,都和楊宇霆的暗中指使不無關係,你千萬要多加小心才是。」在從撫順返回瀋陽的半路上,張學良還在想著如何面對楊宇霆和常蔭槐暗中作梗的事情。    
    常蔭槐去黑龍江後,處處和萬福麟作對,引起了老將張作相的注意。有一天,他親自來到大帥府,對張學良報告了有關情況。張作相說:「萬福麟雖然是督軍,可是常蔭槐去了以後就拚命地奪軍權。本來有省防聯軍,可是常蔭槐卻向楊宇霆的兵工廠大量索要槍支彈藥,私自建立了一支屬於他自己的森林警察隊。漢卿,常蔭槐為什麼和楊宇霆要配合著建立一支軍隊,就是為了有一天想對付我們的黑龍江省防軍啊!」    
    「老叔,看起來楊、常兩人不尋常啊!」張學良雖然早就洞若觀火,對楊、常兩人的行跡瞭若指掌,可是他萬沒想到楊宇霆會如此猖獗。    
    「確實不尋常。」張作相又叮囑他說:「漢卿,我還聽人說,你身邊那個谷瑞玉,現在和楊家的三姨太去了天津!現在你的命令連調一輛火車也調不動,可是,楊宇霆只打個電話,東北交通委員會就給三姨太調了一列專車。這成什麼話了!」    
    「谷瑞玉也隨三姨太去了天津?」多日來為公事不曾去經三路公館的張學良,聽了張作相的話大吃一驚。他做夢也不曾想到谷瑞玉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與三姨太私自去了天津。想起幾天前為常蔭槐任職一事他和谷瑞玉發生的口角,張學良心裡頓時感到事態越來越嚴重。    
    「漢卿,這是千真萬確之事。」張作相告訴他說:「有人親眼看見谷瑞玉穿著大衣,和楊家三夫人喜滋滋地登上了專車。那神氣讓見了她的人都感到驚訝和不解。」    
    張學良痛苦地歎息說:「驚訝什麼?老叔,谷瑞玉早就和楊家的人搞在一起了,現在她居然連我的話也聽不進了。」    
    張作相說:「人們驚訝的並不是她不聽你的話,而是說既然楊宇霆正在拚命拆你的台,她作為你身邊最可靠的如夫人,為什麼竟和楊家夫人親如姐妹?」    
    「真沒想到!」張學良聞聽此言,氣得他雙拳緊握,額頭上也沁出了汗水。    
    張作相氣憤地進言:「漢卿,我早已對你說過,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我也對你說過,如果你想振興東北,如果你想幹一番偉業的話,那麼就必須要『清君側『!你可懂此話的含意嗎?古人尚且知道在成其大業之始,定要清除身邊可能對自身造成危害的小人。而你為什麼不引以為訓,繼續允許她這不識時務的美女蛇在身旁呢?」    
    張學良從撫順回到瀋陽,已是傍晚時分。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趕到經三路公館去。已然多日不來,張學良忽然感到這座曾經住過的小樓變得陌生了。小樓內外靜悄悄的,只有幾位女傭在樓上樓下閃現著。守門的老傭忽見張學良的汽車駛進大門,也頗有些意外。因為從前張學良到這裡來的時候,大都是在夜裡。張學良帶著譚海等幾位侍衛快步登上了小樓,叫來了谷瑞玉隨身女侍鳳謹。經他詢問,鳳謹才說了那日楊宇霆三姨太來後的景況。她說:「夫人臨走的時候,實在是匆忙。甚至連我也沒帶在身旁,就被楊家的夫人給拉走了。」張學良說:「楊夫人拉瑞玉去了何處?」鳳謹說:「聽說是去了天津。」張學良問道:「她們去天津何事之有?」鳳謹道:「只聽三夫人說去那裡看戲,別的事情我也不曾聽說。」張學良不以為然地說:「去天津原是為了看戲,真虧她楊夫人想得出。」    
    張學良登上小樓,忽有人去樓空之感。從前谷瑞玉住的臥房裡,梳妝台上尚存一些化妝的脂粉和描眉筆,說明她臨行時確是沒有經過精心的準備,而是被人強行拉走的。張學良望著掛在牆上的琵琶,就想到多年來谷瑞玉伴隨軍旅的情景。現在她的突然不辭而別,讓張學良既感到突然又感到痛心。在過去的日子裡,谷瑞玉雖然有時會因為任性而做出讓他不快的事情,但是像今天這樣私自出走卻從不曾發生過。而且,谷瑞玉隨三姨太去天津,又是為了看一場戲,他就越加感到楊宇霆三姨太慫恿谷瑞玉去天津看戲背後另有所謀。與張作相對他說的一席話聯繫起來,就不能不讓他感到事情的嚴重。    
    子規啼徹四更時,    
    起視蟲稠怕葉稀。    
    不信樓頭楊柳月,    
    玉人舞歌未曾歸。    
    張學良佇立窗前,遠眺夕陽落日,忽然感到一派茫然和悵惘。他心底誦出的古詩,抒發著心底的苦楚,他越來越感到谷瑞玉與自己變得貌合神離了。如果說多年前她一氣之下去吉林重登戲台,結束息影的幽居生涯,是一種對他的挑釁;那麼現在她和楊家三姨太在東北政局微妙多變的時候明目張膽地前往天津看戲,就是對他感情的背叛了。張學良想到這裡,伏案匆匆寫成一信,交給身邊的副官長譚海說:「你馬上到天津去,把我的信當面交給谷瑞玉,告訴她,我希望她見信後馬上回來!」    
    譚海情知此事關係重大,不敢遲疑,次日清晨便搭車前往天津而去。    
    五、津門重溫繁華夢,驚聞《聲明》淚沾襟    
    海河依然汩汩的流淌。華北大商埠天津依然還像從前那樣繁華。    
    谷瑞玉到了天津,當然決不僅僅為了看戲。這座城市對她來說簡直有說不出的親切。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從家鄉楊柳青出來,跟隨二姐谷瑞馨投身梨園,以學戲為生。如今她雖然早已洗盡了鉛華,在東北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但是,她心裡無時無刻不懷念著天津。    
    和楊宇霆三姨太乘專車抵津以後,她仍然下榻在英租界赤峰道32號那幢從前住了多時的小白樓。今年夏天,她是因為聽說公公慘死在皇姑屯,才毅然決然地離開這幢小白樓,只身前往瀋陽的。那時她也像今天從瀋陽歸來時同樣匆忙,連房間裡的箱籠衣物也不曾精心整理,就心急如火地下了關東。那時的谷瑞玉一心想著尋找已去瀋陽奔喪的張學良。她誤以為自己這次回沈,定會徹底改變她多年來在外幽居單過的局面,成為可以輔佐張學良問鼎東北軍政的夫人。但是,谷瑞玉在經歷了一場虛枉之喜之後,才從一場夢幻之中悠悠醒來。    
    她感到從前自己那些美好的想法,都是毫無根據的虛幻美夢。在嚴酷的現實面前,她深切認識到自己的命運之苦。她甚至懷疑當初以犧牲青春年華和名聲日隆的舞台生涯為代價,情願追隨張學良在萬馬軍中的毅然之舉,是否只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與不合時宜的妄想。現在,當她到終於盼到了山窮水盡,才感到自己原來是在做一場可笑又可悲的夢!    
    「瑞玉,既然是一場夢,遲早都會醒的。現在你隨我到天津聽戲,就說明你再也不想繼續沉睡在那永遠也不能實現的美夢中了。」三姨太的話說得中肯、深刻。谷瑞玉到了天津,才越加意識到自己當初不該前去瀋陽奔喪。瀋陽雖有她曾經一往情深的張漢卿,可是,也有她永遠感到望塵莫及的於鳳至。那連她做夢都想進的大帥府,對谷瑞玉來說更是一座神秘的禁宮。既然自己永遠只能住在經三路上,那就不如回到天津居住為好。這裡畢竟是她的第二故鄉啊!    
    在天津的日子裡,谷瑞玉過得很快活。她又回到了無拘無束的愜意心態之中,楊宇霆在天津法租界的住宅,也在距張學良公館不遠的幽雅小路上。谷瑞玉住進英租界32號小白樓以後,她和三夫人仍然來往不斷。有時她在張學良公館裡設宴招待楊夫人,有時她去楊宇霆公館裡赴宴。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6)

    梅蘭芳那時確在天津上演幾出新排的京劇,如《鳳還巢》和《西施》等劇。可惜的是,就在谷瑞玉和楊夫人雙雙到了天津以後,梅先生的劇已經唱到了尾聲。好在那時的天津衛戲院麟次櫛比,梅蘭芳離開津門回到北京後,谷瑞玉和楊夫人又接連到租界以外的幾個大劇場裡,觀看到其它北京名角的戲目。    
    谷瑞玉那時最欣賞的是侯喜瑞唱的架子花臉戲。對於這種淨行戲目,谷瑞玉從前在吉林演戲時並不喜歡,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興趣也隨之改變了。從前那麼喜歡青衣戲的谷瑞玉,居然對侯喜瑞的花臉戲癡迷入道了。那時侯喜瑞正在天津上演《擊鼓罵曹》、《刺董卓》和《陽平關》等戲。當然,精通京、評兩個劇種的谷瑞玉更喜歡這位淨角在一些戲中所扮演的曹操。她是以行家的眼光看戲,又是以過來人的資格向三姨太談論侯喜瑞架子花臉戲的手、眼、身、步、口等五法,聽得三姨太心生感佩。    
    三姨太感到驚訝和欣喜。在瀋陽時輕易不肯多言多語的谷瑞玉,一旦到了她熟悉的天津,就如同魚兒又回到了水中,身上所有的禁錮和桎梏都已消失。回到了自由自在生活中的谷瑞玉,顯得年輕而又天真,她每場戲都必對身邊的三姨太喋喋不休。她說她喜歡侯喜瑞的曹操戲,最感興趣的則是他在《長阪坡》中所演的曹操。她說她特別欣賞侯喜瑞唱的那段西皮流水,什麼「見一將官威風凜,白馬銀槍似風雲」。什麼「所到之處人頭滾,槍扎劍砍屍血痕」。    
    谷瑞玉稱這些都是花臉戲中最最讓人叫絕的精美唱腔。她說她喜歡侯喜瑞的曹操戲,是由於自己多年以青衣花旦戲作科起家的一種思想反叛。谷瑞玉說:「唱戲也像做人一樣,如果你當慣了某一個特定的角色以後,心裡就會生出新的念頭,那個念頭就是反串其它從沒有演過的新角色。」    
    在津看戲期間,谷瑞玉又和三姨太去了一次楊柳青。那是她自離家下關東以後的第三次回故鄉了。第一次是在首次奉直戰爭期間,谷瑞玉由於厭倦在瀋陽的寂寞,隻身冒險前往楊柳青東北軍東路指揮部;第二次是她前年夏天從保定回天津小住時,隻身回故鄉為她的父母雙親掃墓;現在她是第三次回來,而且又是和楊宇霆的三姨太一齊回來的。雖然谷瑞玉明知此地早已沒有了親屬,可是她仍然想來楊柳青看一看。她知道那是一種懷舊情結在作怪。    
    「大姐,我感謝你,感謝你讓我又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谷瑞玉和三姨太從小轎車上走下來,楊柳青並不像三姨太想向的那麼美好。雖然此地有水有樹,但卻沒有那種如畫的景色。三姨太說:「瑞玉,從前楊柳青的畫兒很出名,那時我就以為楊柳青一定也像那些美麗的畫兒一樣,會有許多可以與天堂相比的美景,哪裡知道竟是一片戰後的荒涼?」    
    谷瑞玉歎息說:「是啊,大姐,如果沒有戰爭,這裡是天下最美的地方。這裡水美景美人也美呀!」三姨太這才想起什麼,忙說:「對對,瑞玉,有人說楊柳青出美女,就因為這裡有一片美麗的水域河流!就像你,年輕的時候定然生得天仙一般的美貌,不然的話,張漢卿怎麼會在如雲般的美人群裡,一眼就看中了你?」    
    「不不,大姐,千萬別提這些。」不知為什麼,谷瑞玉聽了張學良三字,心裡就難過的一沉,臉上的笑容也頓時不見了蹤影。三姨太知道她的話觸到了她心中的痛處。她知道谷瑞玉和張學良這對當年愛得如癡如醉的情侶,感情現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從楊柳青回到天津的當夜,谷瑞玉在夢裡又夢見張學良。    
    她知道他一定正在瀋陽發怒。谷瑞玉知道她這次赴津,已經深深刺傷了他的心。想起他從前對自己的那些好處,特別是當年冒著張作霖和於鳳至等家人的重重阻礙,堅持把她留在周大文家的往事,谷瑞玉就感到她這次貿然出走,有些心神不安。她感到對不起張學良,她知道他重申「約法三章」是為了限制她和楊宇霆夫人的來往。那也是他為東北政局所迫,不得已而為之。可是,由於她的任性,由於她的不甘寂寞,才在一氣之下做出了有違夫妻情份的行動。這讓她不能不想起數年前隻身回吉林唱戲的往事。想起那次登台唱戲的失誤,谷瑞玉心裡就感到痛悔。她甚至後悔不該聽信三姨太的慫恿,以致於她在身不由己的情況下再次來到了天津。    
    「漢卿一定會大發其怒的,如果他再不肯收留我,我又該怎麼辦呢?」谷瑞玉記得那天她在法租界的楊公館裡和三姨太對酌時,曾經憂心忡忡地說出了她的擔憂。可是三姨太卻不為所動地說:「瑞玉,莫非你又後悔了?當初我們來天津的時候,不是已經說好了嗎?既然你想在張家得到真正的地位,就只好敢於反抗張家的家法規矩。」    
    「不是後悔,我是擔心。」    
    「擔心什麼?我不相信他張漢卿還敢像前幾年那樣,把你一人丟在山海關不加理睬。如果他還會那樣的話,我勸你就長住在津門,索性不回瀋陽去了。」    
    「不不,我不能久住在這裡。大姐,因為我在瀋陽還有一個家呢。再說,我這次來,畢竟是在沒得到漢卿允許的情況下出來的,我一定要回去的。」谷瑞玉心神不安,她和三姨太終究不是一種人。她有時雖然有些任性和不計後果,可是她心底的善良和對張學良的萬般柔情,在關鍵時候仍會起到左右她行動的作用。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回瀋陽也是沒有自由,為什麼不在天津自由自在的生活?」三姨太發現谷瑞玉神不守舍,心裡就越加感到她不可理解。    
    「不不,大姐,我還是回去吧。即便回瀋陽寂寞一點,可那裡總是我的家呀!」    
    現在,谷瑞玉已經感到她離家太突然了。她感到自己以這種不近人情的手段,對張學良重申「約法三章」作出反抗,未免有些超越夫妻感情的範疇了。她雖然對張學良在諸事不讓她如願的做法心存反感,但是,現在的谷瑞玉心裡仍然保留著對張學良的摯愛。儘管她與他的意見不合,有時甚至發生不愉快的口角,但是她仍不能馬上斬斷心中的情絲,更不能永遠與他分居兩地。在頭腦冷靜下來以後,谷瑞玉想起自己此次到天津的過激行動,越想越覺得有些後悔。到天明時分她才合上了眼睛,可是她剛剛進入夢鄉,腦際中就會浮現出張學良那雙關切的眼睛。    
    「夫人,楊夫人到了!」次日清早,谷瑞玉還不曾醒來,女傭就進來向她通報。谷瑞玉也不知楊夫人為何一大早就闖進了她的公館,卻見三姨太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冷笑,已經走進了她的臥房。她進來就說:「好你個瑞玉,昨天還想著要回瀋陽去向漢卿賠禮道歉,可是你哪裡知道,他的心裡此時又有了個新愛呢!」    
    「你說什麼?」谷瑞玉急忙披散著頭髮從床上跳下來,困惑地望著高深莫測的三姨太,一時不知她又在搞什麼怪名堂。    
    「我是說漢卿背著你,又有了新的相好!你可知道天津有個趙四小姐嗎?」    
    「趙四小姐?」谷瑞玉茫然地點點頭說:「知道,她是漢卿去年在天津的蔡公館跳舞時認識的。我也聽說過,她是個大戶人家的姑娘。不過,她和漢卿只是一般的認識,不會有什麼特殊的關係。」    
    「哼,你還蒙在鼓裡呀。瑞玉,告訴你吧,現在趙四小姐已經私奔瀋陽了。」    
    「不,不會的,漢卿怎麼會和趙四小姐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趙四小姐去瀋陽投奔張漢卿,新聞都已經登在天津的報紙上了。她的老父親趙慶華因為氣憤他的四女兒去關東投奔張漢卿,已經在報上刊登脫離父女關係的聲明了。可是,你卻仍在那裡為漢卿叫屈呢!」三姨太隨手將一張天津的《××報》向谷瑞玉一舉,說:「瑞玉,你看!」    
    谷瑞玉大吃一驚,她急忙接過三姨太手上的報紙,果然見到趙四小姐的父親趙慶華,在天津《××報》第三版下方,出人意料地刊出一則醒目的《啟示》。內稱:「家有不孝四女,近日與人淫奔關外。凡此皆是遂山平時家教不嚴所至。現登報聲明,本人從即日起與四女趙綺霞脫離父女關係。……」    
    谷瑞玉呆然怔住了。


第四卷 冬第一章 波譎雲詭(7)

    三姨太又指著那張報紙的第四版說:「瑞玉,你看,現在趙四小姐下關東,在天津已成了最大的花邊新聞了。」    
    谷瑞玉看時,果然如三姨太所說那樣,報上將趙四小姐離開天津的事情,說成為「趙四小姐事件」。她的頭頓時轟然一響,險些昏了過去。    
    原來,趙一荻抵達瀋陽的當天,住在天津租界上的趙宅就出現了緊張的氣氛。趙慶華聽說四女兒私奔關外的消息後,如同遭了晴天霹靂。他頓時大氣傷身,一怒倒地,昏迷不醒。家人很快將他送進一家英國醫院急救。趙慶華住院的消息引起了親友們的猜疑和議論,不久,趙一荻出走東北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最不幸的是,這消息被天津一家民間小報《商海週報》搶先刊載在報上。這篇題為《趙四小姐失蹤記》的文章,立時成為家喻戶曉的桃色艷聞。由於趙四小姐的出走涉及到東北軍總司令張學良,所以各報接連轉載,媒體也越炒越熱。    
    這篇社會新聞寫道:「曾任過北洋政府交通部次長的趙慶華四女,近日竟傳出艷聞。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少女,竟然和大她十三歲的張作霖大少爺張學良暗渡陳倉了。據悉,此前趙四小姐一直出入於張學良在赤峰道的公館裡。二人最初由《北洋畫報》總經理馮武樾牽線,後又時常在租界蔡公館家裡私會。張學良不顧家中已有夫人的現實,大膽向趙四小姐示愛,最終導至趙四小姐私奔。這就是趙老太爺一怒之下住進仰天醫院的因由。    
    據知曉趙家內幕的知情者說,趙四小姐和少帥的來往已有多年。期間趙老太爺也有慫恿四女適張之意。尤其在張大帥歿後,張少帥握有東北實權,對北洋政客趙慶華來說,無疑是個藉機攀緣的機會。……」    
    一些與趙慶華相知多年、瞭解趙家內情的朋友們,都紛紛到法租界仰天醫院探視重病在身的趙慶華。他們越安慰這位操守極高,注重臉面的老人,越讓他感到心裡痛疚。當趙慶華聽說趙一荻出走的消息,已被一些好事的小報記者捅到報上去,藉機哄成桃色新聞大肆張揚的時候,更讓生病的趙慶華憂心如焚。    
    「我這一世英名,萬沒想到讓這不成器的女兒給毀了!」曾在北洋政府裡德高望重,寧可在天津租界當寓公賦閒,也不肯屈尊去北京在張作霖麾下作官的趙慶華,沒有想到因他四女的私奔,會讓他威風掃地,聲名狼藉。他見朋友都來探視,越加無顏相見,他用手杖在地板上狠狠地搗著,罵道:「好啊,既然四女如此無情,我為什麼還要代她受過呢?」    
    於是,趙慶華就在這張《××報》上刊登一個與趙四小姐脫離父女關係的《聲明》。    
    「大姐,我真沒有想到,漢卿竟然會移情別戀。」谷瑞玉看了報上的消息,心裡如萬箭鑽心般的疼痛。她對自己與張學良思想上的裂痕日益明顯心領神會,也對她與他遲早會產生感情的最後決裂有所準備。但是,谷瑞玉卻沒有想到就在自己和張學良感情日益淡化,甚至因種種生活瑣事而發生口角的時候,會有另一位天津少女,神不知鬼不覺地走進了張學良的生活。    
    「哭有什麼用?瑞玉,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勸阻趙四小姐和張漢卿走到一起。只有破壞他們的結合,才能保住你和張漢卿的關係。不然的話,你就是回到瀋陽,經三路的公館,也怕你住不得了。」三姨太也沒有想到谷瑞玉的處境會雪上添霜,她在旁火上澆油地說。    
    谷瑞玉只是痛苦,她已被這突然發生的事情驚呆了。    
    三姨太見谷瑞玉哭得傷心,急忙在旁慫恿說:「你如果再不站出來和他們鬧,那麼張漢卿和趙四小姐可就要馬上結婚了。」    
    谷瑞玉六神無主:「事到如今,我怎麼勸阻呢?」    
    「阻攔他們的辦法,就是一個字:鬧!」    
    「鬧?」    
    「對,大鬧而特鬧!」三姨太說道:「現在連趙四小姐的父親,都在天津的報上鬧起來,你何不也趁機大鬧他一場?瑞玉,只要你在報上也發個《聲明》,到那時候京津地區必定滿城風雨,沸沸揚揚,張漢卿一個東北軍的總司令,惹起這麼大的桃色風波,他還能不懼怕?因為你如果糾纏他不放,他那東三省的總司令就要自動下台了!」    
    「不不,大姐,我不能那樣做的。」谷瑞玉終於從衝動中冷靜下來了,她畢竟和張學良還沒有到情斷義絕的地步,想起此次來天津所帶來的難堪後果,她不能不冷靜的考慮。半晌,她拭了臉上的淚水說:「如果鬧,也要回瀋陽去鬧。在天津如果發什麼《聲明》的話,那就會給漢卿亂上添亂了。」    
    三姨太還想繼續煸動她心中的仇火,可是恰好這時,副官長譚海帶著張學良的親筆信來到了天津。谷瑞玉看了他的信,當即決定馬上離開天津返回瀋陽。


第四卷 冬第二章 北陵情緣(1)

    在火車的隆隆疾進聲中,趙一荻翹望車外飛掠而過的關東大地,她傷心的落淚了。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是以這種決絕的方式,走出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門。等待她的究竟是什麼?    
    與少帥這樣名噪國內的東北軍要人相會,對一個妙齡少女來說,無疑充滿著巨大的誘惑。在那時候她決然想不到自己的出走,會給全家人帶來一場軒然大波。更不會想到珍愛她的姆媽和父親趙慶華,會因她的決然出走而陷入尷尬的境地。    
    東北的深秋已有寒意。特別是在秋霜已降的日子裡,對於從小出生在南國的趙一荻,無疑是個嚴峻的考驗。    
    她住在瀋陽北陵別墅已有二十幾天了,趙一荻在東北聽說家父在天津登報《聲明》和她脫離父女關係的消息後,心中感到憂鬱和痛苦。    
    父親此舉讓她大為震驚,出走時雖然預見到可能會發生家庭風波,但她萬沒想到老父親會如此絕情。趙一荻痛斷肝腸,加之又逢關東深秋的嚴寒,她在北陵別墅裡忽然患上了感冒。    
    這天,趙一荻早早就起了床。她披著睡衣靜靜佇立在一扇朝陽的落地窗前,隔窗遠眺著遠方陵園一幢幢晚清時代的建築群。那些石馬、石獅和石駱駝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層白霜。一輪又圓又大的朝日,從霧濛濛的東方升起來了。渾圓的旭日彷彿與南方的朝暾大不相同,在那氤氳的晨霧裡宛若一輪失去光彩的月亮,慘白而無光彩。趙一荻記得,她來到瀋陽的次日,夜裡就下了一場秋霜。張學良主持東三省軍政以後,忙得不可開交。那時,張學良身邊仍有一些政敵,在不時製造事端,這給趙一荻不悅的心境又平添了幾分沉重。    
    趙一荻住進北陵別墅以後,就發現在她的小樓前面,那片濃密的樹叢裡,不時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她不知道那在暗中偷窺她的女人是誰,可是她已經暗暗感到那女人對她的戒備和警惕。她會不會是楊宇霆等東北政客派來監視自己的人?    
    「綺霞,你父親登報以後,你心裡一定很後悔嗎?」張學良將趙慶華在報上斷絕父女關係的消息,委婉告訴給幽居在北陵的趙一荻時,他幽幽的眼睛凝視著趙四那漂亮的大眸子。他心裡有種深深的擔憂。    
    她也良久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初時她是以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張學良,後來趙一荻發現少帥的眼神裡含有深深的柔情,對她來說那眼神就是一種鼓勵。趙一荻此次是聽說張學良在瀋陽生了病,才決心到瀋陽來的。那時她根本就不曾想到自己一來,就會惹起大的風波,她本來是想一償到東北讀大學的心願,哪裡知道由於父親在天津的一個聲明,將她搞得非常狼狽。現在有家也歸不得了,只好一個人住在北陵別墅。現在她見了他對自己的關心,心情沉重的她,終於搖了搖頭,說:「不!」    
    「那麼,你一定感到我這人不可思議?或者說可恨?為什麼?因為如果不是我在瀋陽鼓勵你出走,你一定不會失去父女之情。」他似在猜測一荻的心思。    
    「也不是。我到東北來,不是別人慫恿和誘惑的結果,這是我自己的鄭重選擇。因此,我決不恨任何人。」她將一雙冰冷的小手,親暱的搭在他的雙肩之上。閃亮的眸子依然那麼多情依依地凝視著他:「父女之情的失去,當然讓我痛心,可是漢卿,天下任何事情,有所得就必會有所失。現在我既然已經得到了愛情,就不能計較其他了。」    
    他仍然那麼深情地凝視她,良久,張學良點點頭:「你不但可以做我的心上人,也可以當我的秘書了!」    
    「秘書?」她愕然:「你不是讓我到這裡上東北大學的嗎?」    
    「你當然可以在瀋陽上大學,你喜歡的文學系裡早就為你安排了座席。」他緊緊將她擁在懷裡,另一隻手卻輕輕托起她的臉腮,他忽然正色地說:「可是,我覺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不是上大學。綺霞,你不是早說過準備下決心和我一起下地獄嗎?那麼,現在就是我們共同下地獄的時候了!」 她困惑而茫然:「需要下地獄的時候,我當然義無反顧。可是,現在你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呀!你不是當上了東三省最高長官了嗎?」    
    「從前我以為當上長官就一帆風順了,可是哪裡知道,自從坐上這張椅子時起,我就有種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感覺。現在楊宇霆和黑龍江省長常蔭槐,以奉系的老臣宿將自居,他們隨時都希望我從祖上留下來的地位上退而讓之。所以,我現在並不太平,綺霞,我現在需要你做我的助手。」他鄭重地對她說:「當然,這需要你再做一次犧牲,你願意嗎?」    
    「我願意!」她眼睛裡淚光閃閃。    
    慘淡的秋日全然從一片灰褐色的霧海中掙脫出來了。它昏暗的光暈雖很慘淡,可是太陽終將它在深秋寒氣下散發出的微弱光影投給了人間。趙一荻發現霜後的北陵是那麼美妙,她在天津難得一見的秋霜,給這座建在瀋陽郊區的努爾哈赤陵園平添了幾分難言的魅力。北陵陵區周圍的層層銀白樹掛,讓她感到已全然置身在一片琉璃般的銀白世界了。    
    儘管她患了感冒,儘管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不適應東北這極其惡劣的氣候,但是,當她想到他的時候,心中所有畏縮的情緒便都會消逝無遺。她知道自己實在太愛他了,為了自己這苦苦的真愛,她失去了至親至愛的老父。這以脫離父女關係為前提來換取的真愛,未免代價太高了。想起天津的家宅因她的出走人去宅空,想起老父在垂暮之年因她的關東之行而蒙受的沉重打擊,趙一荻有時會在北陵別墅裡飲泣不禁。但是,她心中的苦惱,一旦見到他時就會煙消雲散。愛真是一種神奇的力量! 「阿香!」她記得那天午後,她正在倚窗默讀那冊喜歡的《楚辭》。忽然,張學良帶著渾身的冷氣走了進來。他將她從大沙發上緊緊抱了起來,那時,她會感到心裡有一股無法抑制的熱血在奔湧。忽然,她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困惑茫然地望著他,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乳名啊?」    
    「你以為你從前沒向我說過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嗎?」他笑而不答,忽然從一側書架上尋得一本什麼書。忽然,張學良發現自己想找的《楚辭》,原來就在一荻的床邊,於是信手拿起,翻了翻說:「我不但知道你的乳名,還知道你叫香笙,香港出生的姑娘,對吧?」    
    「連我的乳名你也感興趣?」    
    「你知道愛屋及烏的成語嗎?我聽朱媚筠說,一荻這名字是你本人改的,原於你的英文名字EDITH的諧音?不過,這個諧音雖好,可是你的一荻最好不要在東北使用,你可知我的用意嗎?」    
    「你是說天津報上已經炒得人人皆知了?」    
    「也不僅如此,我是說你既然對外可稱我的英文秘書,那麼,最好應該有個官名才好。」    
    「既然如此,隨你。」    
    張學良信手翻一陣《楚辭》,忽然,他眼睛一亮,失聲叫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你看,這裡有個句子就很美嘛,叫作:『西施-而不得見兮。』綺霞,我看,不如你今後對外就改稱這個名字好了。叫作趙-!」    
    「趙-?」    
    「對,我看你就叫趙-吧!」他神色顯得格外莊重,決非戲言。她略一沉吟,便慨然應允:「也好,只要對外是秘書,就改個名字無妨。不過,我仍然要用趙一荻這個名字的。因為這名字是我自己最喜歡的,任何人也改不得!」    
    「好,就這麼辦!」張學良欣喜地站起身來,拉起了她的手,說:「我們到樓下吃飯去吧?」


第四卷 冬第二章 北陵情緣(2)

    晚餐十分豐盛。趙一荻平生頭一回品嚐到東北熊掌的滋味。雖然飯菜都是最好的東北風味,可趙一荻卻忽然發現張學良今晚的神色有些憂鬱。她不知他在想什麼,也不好探問,誤以為東北政壇又發生了什麼惱人的事情,所以也不便發問。    
    晚飯後兩人默默相對,彼此無言。他們雖然每天都有見面的機會,可是趙一荻感到有時她又為不能和他經常在一起而感到難過。她來到瀋陽後,已從身邊一位張家老女傭林媽口中,隱隱聽到一些有關於鳳至和谷瑞玉的傳聞。她曾為自己到瀋陽後遲遲不能進東北大學讀書而感到難過。今晚,當她發現張學良又坐在那裡沉思,決定打破沉默地說:「漢卿,我這次到東北來。是不是給你家裡添了許多麻煩?嫂夫人她……」    
    「不,你想多了,鳳至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已經來了。」    
    「漢卿,我這次來本是想讀書的,可是,沒想到有人會對我的來意亂加猜測。」趙一荻決定把心裡話全吐出來,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經沒了後路,又將自己的一生全都交給了他,那麼,事到如今她為什麼不能將想說的話都開誠佈公地吐出呢?此前,林媽因為發現趙一荻在北陵別墅常常一人獨處,閒極時只能讀書寫字,林媽就對花容月貌的趙一荻漸漸產生同情之心。有一天,林媽見趙一荻又在倚窗沉思,她就將張學良不能回到北陵與她幽會的原因,委婉向趙一荻說出來。    
    原來,於鳳至獲悉張學良在北陵金屋藏嬌以後,自然又是一番反抗。據林媽對趙一荻說,這種情況在張作霖活著的時候就曾發生過一次。那是1921年張學良從吉林,將谷瑞玉帶回瀋陽的時候發生的。好在那時有老帥張作霖在,於鳳至堅決反對谷瑞玉進大帥府的意見,最後終於得到了張作霖的首肯。正是在張作霖和於鳳至的共同反對下,張學良最終才作了妥協。他出資在瀋陽經三路為谷瑞玉另購了一幢小洋房,專供谷瑞玉來瀋陽時居住。如今,張學良已成為東三省的實際主宰者,同時也是瀋陽張家帥府的主人。儘管張學良軍政大權繫於一身,可他在自己的家裡,卻不得不敬畏夫人於鳳至幾分。這是因為自於鳳至嫁進張府以來,她的人品風範始終深得人心。而張學良如想將趙一荻接進張家帥府,也決非一件易事。正因為於鳳至的極力反對,張學良的心境難免有幾分不悅。    
    「林媽怎能亂說家中之事?」張學良雖然在接納趙一荻一事上,已和結髮夫人於鳳至接連發生齟齪,然而,他對趙一荻是忠心無二的。如今他正在百般努力,力爭實現趙一荻名正言順進東北大學就讀的初衷。可是,他沒有想到於鳳至仍然像當年對待谷瑞玉那樣,無法接納一個從天津來讀書的趙一荻。    
    於鳳至這次反對趙一荻進家門,甚至比從前更甚幾倍。也許是因為她聽說趙一荻的人品相貌都高於谷瑞玉所產生的怯意。張學良沒想到他將趙一荻剛從天津接到瀋陽,就會遭到於鳳至的反對。張學良在冷靜下來後,仍不想在趙一荻面前吐出真情。他希望通過自己和於鳳至慢慢地和解,最終勸於鳳至以心平氣和的方式接納趙一荻。他沒想到事情尚未有最後的定局,趙一荻已知道了發生在帥府裡的事情。    
    「綺霞,」張學良抬起頭來,鄭重面對著神不守舍的趙一荻,說:「請你千萬不要輕信傳言。其實,鳳至也是個寬厚善良的女人。只是讓她接納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這需要時間。我相信你和她之間的心是相通的,遲早有一天,你們會成為我張漢卿建功東北的左膀右臂。」    
    趙一荻哭了,她哭得很傷心。她當初來瀋陽的時候,根本沒想到會面臨這樣困難的局面。那時她只想見到他,只想進東北大學讀書,決沒有想到和張學良要夫妻名份,更不曾想有一天成為大帥府的女主人。可是現在她失去了父女名份,又失去了天津的家,隻身一人如同水面上的浮萍,進退不得。張學良見她哭得那麼傷心,忍不住與她相擁在一起,流下了同情的淚水。    
    從第二天開始,趙一荻就以張學良秘書的身份,公開出現在東三省的政治外交場合。她以嫻熟的英語,周到得體的處事能力和與人為善的人品風貌,很快贏得了東北政界高層的一致讚許。    
    一個下著大霧的清晨,北陵別墅裡一片迷濛。    
    偌大陵區都籠罩在濃厚的秋霧裡。趙一荻那些天正忙著為張學良準備東北易幟大會上的講演稿。同時,她也擔負起為張學良起草英文文件的工作。自她來到瀋陽後,就發現張學良正在想方設法戒他多年前染下的煙毒。為了不讓東北軍將士們也像自己那樣染上無法醫治的煙毒,張學良讓趙一荻替他起草了一個題為《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禁止軍人吸食鴉片的訓令》。    
    那幾天,張學良一面向她口授,趙一荻一面記錄,終於寫下了下面的文字:    
    「查鴉片之害,烈於洪水猛獸。不僅害身敗家,並可弱種病國。盡人皆知,應視為厲鬼。豈宜吸食?況為軍人者以身衛國,責任重大。尤宜振奮精神,以期強國。所以軍人不准吸食鴉片,……不惟將吸食者依法治罪,並將各主管長官分別懲治。以究其違。切切。」    
    在這個《訓令》的最後,張學良又讓趙一荻寫下了這樣的話:「附戒煙奇方於左,本藥特長,服用後人身不感痛苦且戒除迅速。甘草八兩、川貝四兩、清水六斤,熬至一半,用新白布去渣,外加紅糖一斤,調成膏藥,每膏藥一兩,加熟煙一兩,每日三次,最大癮不過三錢,吃至三日,每兩藥膏減煙二分至無煙為止。」    
    趙一荻知道張學良出此《訓令》,一是為整治東北全軍,二是對自己多年染患煙毒的懺悔。他讓她寫在那《訓令》上的藥方,也正是他自己目前戒煙的良方。此《訓令》寫成以後,張學良下令加印數萬份,以第799號《訓令》下發至東北軍的連排班。就連當時的《新民晚報》也全文刊登了這一《訓令》。    
    那天清晨,趙一荻站在陽台上向北陵的墓區張望時,又發現了那個神秘的女人身影。她不知她是何人,只覺得她一直在暗中注意自己。有一次,她乘汽車從城區回到北陵,突然有人從一片樹叢裡衝了出來,將一隻小石頭猛然投向那飛馳而來的轎車。「砰」地一聲,將擋風玻璃窗打了個小洞,玻璃碎片飛濺了趙一荻滿身,幸好沒有擊傷她的容顏。又有一次,她在門外網球場上與一位侍衛在晚飯後打網球,有人從樹叢後面向她悄悄窺探。突然,那人出其不意地向她投出一塊小磚頭,正好打在了她的身上。趙一荻想起前次遭受的襲擊,馬上拔腳就走。當她喘吁吁回到樓上時,才發現那女人已經沿著陵區的小道跑遠了。    
    「她是誰?」趙一荻再也不能沉默了,有一天,她向身邊侍衛詢問那個經常在樹林後邊暗中盯梢的女人。    
    「不,不知道……」可是,侍衛們大多搖頭不答。雖然侍衛們顧左右而言他,但是聰明的趙一荻還是看出那些侍衛們,都知道向她投擲小石塊的女人身份,只是出於某種顧慮不敢在她面前直說而已。    
    「漢卿,你不能不告訴我了,她究竟是誰?」趙一荻萬般無奈,只有向張學良詢問究竟。開始時張學良也顧左右而言他,不肯向她說明那女人的真正來歷。後來,他見趙一荻對這種騷擾已經忍無可忍時,才只好對她說明原由:「她就是谷瑞玉!」    
    「她為什麼以那種敵意的眼神盯著我?莫非我的到來侵犯了她的利益嗎?」趙一荻一想起那雙隱藏在樹叢後面的漂亮大眼睛,心裡就有些緊張和茫然。她發現那位生得漂亮、身材頎長婀娜的陌生女人,充滿敵意的眼神裡含有一種淡淡的憂愁。當她從張學良那裡得到那女人身份的證實以後,趙一荻心裡的所有敵意都消除了。因為此前她早已對谷瑞玉的來歷有所耳聞。她甚至理解和同情這位雖然肯為愛情投入畢生的感情,卻因種種機緣而得不到如願的女性。趙一荻正是從那間或在北陵林莽中閃現的漂亮女人眼神上,隱隱體察到她心底的苦楚。    
    她從谷瑞玉身上甚至能找到她自己的影子。趙一荻知道自己儘管也對張學良寄予深深的感情,可是,她也同時看到自己如若與張學良這樣的東北軍名將發生超越世俗的愛情,也將付出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趙一荻想到這裡,就再也不懼怕那不時在自己歸來的半路上,給她製造一些麻煩的陌生姐妹了。


第四卷 冬第二章 北陵情緣(3)

    又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傍晚,趙一荻在參加一個重要軍事會議以後,驅車駛進人跡闃然的北陵。這時,她發現那個女人的身影突然又從路旁的樹叢裡飛躥出來,她手裡這次抱著一塊大得驚人的石頭。還沒等她挨近飛馳而來的轎車,她已憤憤地將手裡的石頭猛地向轎車玻璃窗上甩拋而出。幸好那司機早有準備,突然一打方向盤,讓那塊拋來的巨大石頭擦車而過了。    
    與此同時,小轎車也在路上剎住了,隨行的幾位侍衛發現那女人又衝向汽車,就一齊跳下車去,想拚命地拉住她。那女人哪裡肯依,她一面叫嚷著,一邊憤憤地向汽車衝了過來。趙一荻在車裡看得真切,她發現那女人在迷離的月影下,正以一雙憤怒的大眼睛怒視著她。    
    「你們放開她,誰也不許碰她!」不料,就在幾位侍衛拚命向路邊推搡那發瘋的女人時,趙一荻忽然從車上跳下來,她叫了一聲,驚得那些隨行侍衛都慌忙放手。    
    「如果我沒認錯的話,前面這位大姐可就是谷瑞玉,谷二姐吧?」趙一荻許久就想結識谷瑞玉,現在她決定親自上前和多次憤憤騷擾自己的女人,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可是,她萬沒想到那女人卻對她狠唾一口,罵了一聲,轉身就跑。    
    「谷二姐,你等等。」趙一荻也追了上去。    
    那女人沒有想到趙一荻會從汽車裡跳下來救她,又聽她想和自己談話,猛地回頭就跑。她一直向對面的叢林中跑去了。只是她在慌忙之中忽然一頭撞在一棵大樹上,頓時她額頭沁血,頭暈目眩,一個踉蹌撲倒在地上了。趙一荻急忙跑上來,扶起了躺倒地上的谷瑞玉,月影下她發現谷瑞玉的臉色灰白,額前已經磕出了血痕。趙一荻急忙吩咐身邊的侍衛,幫助她將谷瑞玉扶上了小汽車。    
    谷瑞玉再次醒來時,已是清早時分。    
    她發現自己靜靜躺在一張寬大的席夢思上,四週一片白色。雪白的屋頂和雪白的四壁。甚至連頭頂上的大吊燈也是銀白色的。谷瑞玉在蒙中感到她是在一片溫馨氣氛中,床頭上有一束插在藍瓶裡的紅色康乃馨。淡淡的花香在房間內散發著,她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醒來後的谷瑞玉發現她前額上纏著雪白的紗巾,傷口隱隱有些疼痛,她就急切地叫著:「鳳謹,鳳謹,我這是在哪裡?」    
    「二姐,你醒來了?這裡是北陵別墅。」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她耳邊說話。她感到那女人是天津口音。這種口音的女人讓從小就生活在天津的谷瑞玉感到格外親切。她是誰呢?谷瑞玉揉了揉眼睛,努力地打量著,發現她面前站著一位穿藍色旗袍的少女,她生得眉清目秀,窈窕多姿。雖然是在北國漸趨嚴寒的天氣裡,她仍然顯得那麼俏麗嬌柔。谷瑞玉忽然看清了她,她知道面前含笑望著自己的女人,就是她近幾天來一直想追趕毒打的趙四小姐。想起是她破壞了自己的幸福,是她佔有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位置,谷瑞玉一股怒氣沖胸,她拚命地想爬起來。可她渾身軟綿無力,想揮起手來打趙一荻,然而卻連半點氣力也沒有。最後她只好狠命地一推,說:「你……你為什麼要叫我二姐?!」    
    趙一荻不慍不火,仍然對她投以關切的目光,說:「二姐,你心裡對我有恨火,我能理解。可是,我現在只是張漢卿將軍的秘書。我決不會破壞你和他的關係。非旦如此,我甚至還同情你現在的處境,我知道你曾經為了得到漢卿的真愛,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我同是女人,我為什麼不能理解你的心呢?」    
    谷瑞玉萬沒想到趙一荻對她這樣諒解,這樣容忍。她知道自從天津回到瀋陽以後,她心裡是怎樣妒忌著面前這位漂亮的少女。她無時不感到張學良對自己的冷淡都與她有著直接的關係。所以她就多次悄悄跟蹤來到北陵,當她發現趙一荻住在這幽雅的環境以後,恨不得馬上衝上去和她拚個死活。但是,谷瑞玉發現趙一荻身邊有侍衛,她衝上去也會遭到攔阻,於是她就採取拋石塊的辦法來發洩心裡的妒火。    
    有一次她將趙一荻的轎車玻璃砸個粉碎,她真是開心極了。但是當她發現並沒有真正達到報復趙四小姐的目的時,谷瑞玉又將百倍的仇恨集中在新的報復行動中去,所以才有了昨天傍晚她砸車未遂後,撞在一棵大樹上昏迷過去的事情。    
    現在她對面前的趙一荻感到不可思議。她認為趙一荻很可能將她送回經三路公館,一推了事,或者派人送她去醫院治療。但是,她決沒有想到她會把自己請進北陵自己下榻的房間裡,又請來醫生為自己治癒了傷口。儘管她對趙一荻仍然餘恨未消,但是她的溫存和善良,已讓心懷妒火的谷瑞玉暗暗感動了。她是個容易動感情的女人,特別在心靈孤寂淒苦的時候,更渴望有人給她以關愛和理解。    
    「在天津我本來已經有了戀人,而且很快就要訂婚了,可是忽然聽說漢卿將軍生了病,才決意到瀋陽來探望他的。」趙一荻見谷瑞玉靜靜躺在床上不說話,知道她心裡仍然對自己來到張學良身旁暗懷妒忌。她只好對谷瑞玉說出來瀋陽的實情:「當然,自從去年夏天在北戴河和漢卿結識後,他就多次希望我到東北大學來讀書。現在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只因為我的瀋陽之行,反而引起了各方面的誤會。家父也不肯理解我,他老人家居然在報上發表了《聲明》,還要和我脫離關係。二姐,現在我和你一樣,都成了進不得也退不得的飄泊之人了!」    
    「什麼,你不是來瀋陽和漢卿結婚的?」谷瑞玉微微一驚,她疑惑地望著坐在身旁的趙一荻。她對趙四小姐的話將信將疑。    
    趙一荻說:「二姐,我已經說了,在天津我本來已有戀人。和漢卿將軍只是朋友。可是,現在讓父親這個《聲明》一鬧,弄得我無法再回天津了。和漢卿的關係也被弄假成真,唉唉,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到東北來呢?」    
    谷瑞玉見她說得真誠,眼裡也溢出了淚花,心裡就軟了,說:「那麼你在天津的戀人怎麼辦呢?」趙一荻痛苦地飲泣說:「他已經來信,聲明和我斷決關係了。」她說著,信手拿出一封天津的信來,谷瑞玉看了,果然是那位天津男友寫來的絕交信。她這才理解和同情了床前低聲哭泣的趙一荻,緊緊拉住她的手說:「趙四小姐,我們女人的命為什麼都這麼苦呢?」    
    趙一荻用帕子拭淚,一邊說:「既然命運如此,我也絕不後悔。好在遇上了漢卿將軍這樣可以依托的真情男子。二姐,如果沒有這次意外的經歷,你我也決不會相識呀!聽說你也是天津人?我們倆真有緣分啊!」    
    谷瑞玉忽然緊緊抱住了她,兩人都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


第四卷 冬第二章 北陵情緣(4)

    初冬,北陵落葉蕭蕭。    
    張學良特為趙一荻在北陵別墅舉辦一次別開生面的東北大學學生遊園晚會。那是他對趙一荻到東北卻不能如願進東北大學所做出的一點補償。他知道她多麼喜歡大學的生活,多麼希望和那些充滿青春活力的男女學生們在一起唱歌和交談。    
    這天暮色蒼茫時分,北陵別墅裡華燈初放。當空皓月灑下如水般的光影,張學良和趙一荻雙雙出現在北陵別墅的二樓陽台上。他們居高臨下地檢閱那些從陵區深處結隊向這裡走來的東北大學學生隊伍。趙一荻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這麼整齊的學生方隊,特別是大學生高亢的歌聲,更讓她感到振奮和衝動。學生們唱的是東北大學校歌:    
    白山兮高高,    
    黑水兮滔滔。    
    有此山川之偉大,    
    故生民質樸而雄豪。    
    地所產者豐且美,    
    俗所習者勤為勞,    
    願以此為基礎,    
    應世界進化之潮流……    
    在這動人心魄的歌聲中,趙一荻眼裡含著激動的淚花。她完全陶醉在大學生們的生活境意裡,那正是她多年所追求的生活!    
    谷瑞玉又來到了北陵作客。    
    自從她在北陵因襲擊趙一荻受傷,又受到了這位天津小姐的關愛體貼以後,谷瑞玉竟然和本來是情敵的趙四小姐成為了心心相印的朋友。這種忽然產生的感情基礎,一是因為谷瑞玉和趙一荻都是天津人,有本土的鄉情,二是由於她與趙一荻在與張學良走在一起之前,彼此都有共同的感情經歷。更讓谷瑞玉心為所動的是,趙一荻對她處境的理解。那天,谷瑞玉和趙四小姐在北陵裡談得很投機,趙四特別對谷瑞玉現在的感情世界深為理解。她對谷說:「二姐,我們都有共同的愛情經歷,所以我們可以成為姐妹。」    
    飛雪飄飄。    
    北陵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出現在趙一荻和谷瑞玉面前的北陵,宛若一個銀白的琉璃世界。清代帝王的巨大陵園都被白皚皚大雪蒙蓋在一層厚厚的雪毯之下,陵區附近的饗殿、偏殿、朝房、石獸都披蓋上了白雪,遠遠望去,煞是好看。特別是陵園中那些蓊鬱挺拔的古松古柏,參差的枝椏上雪朵簇簇。微風一吹,雪花竟霏霏而落。    
    她與她就行走在盈尺的積雪中。    
    谷瑞玉從一叢古槐穿過時,頭頂撞亂了槐枝,落雪灑了她滿臉滿身。趙一荻就憐惜地跑上前來,用小手輕輕為她拂去身上的雪塵。不料谷瑞玉嗔她說:「綺霞,別拂那雪,我在東北呆久了,喜歡的就是冬天的雪。因為這雪可以蕩滌塵世間的污垢百病。」    
    「呀,雪真好!」趙一荻也被北陵的雪所深深感染,忽然,她發現樹叢中有一簇嬌艷的紅色花朵,就大為驚訝地跑了過去,高興得拍起手來,對谷瑞玉說:「瑞玉你看,大雪裡居然還有花兒盛開?真可謂東北的一奇了!」    
    「傻妹子,那是梅花!有什麼值得你大驚小怪。」谷瑞玉顯然早對在大雪裡挺拔盛開的梅花司空見慣。她拉著趙一荻的手,湊近那白雪中的一叢臘梅,指點著說:「你可知只有梅花,才能在冬雪裡開放嗎。」    
    「是嗎?」趙一荻早被那雪中奇景驚呆了,她湊近梅花,貪婪的嗅著那淡淡的清香,有些心曠神怡地拍掌說:「怪不得古人有那麼多詠梅的詩呢,原來這梅花果然開得嬌艷無比!二姐,你可會詠梅詩嗎?」    
    谷瑞玉就念了一首:    
    眾芳搖落獨鮮妍,    
    占斷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    
    暗香浮動月黃昏。    
    趙一荻聽了更加高興。她對谷瑞玉能即興詠詩大為感動,就緊緊抱住了她,親暱地說道:「二姐,真不愧是當年天津梨園的一秀,讀起詩來也像唱戲文那麼美呀!我真羨慕你的才氣。這可是杜甫的梅花詩?」    
    谷瑞玉一喜:「綺霞,你也知道這詩的出處?」    
    趙一荻笑笑:「在天津的時候,沒事時也喜歡唐詩宋詞。」    
    「那好,這詩下面還有四句,你就給補上吧,如何?」    
    趙一荻笑笑:「二姐,那我就不客氣了。」她說著,信口將那首《梅花》詩的下四句誦讀出來:    
    霜禽欲下先偷眼,    
    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    
    不須檀板共金樽。    
    谷瑞玉聽了,也大為動容地拍起手來,連連讚歎說:「綺霞,看不出你這不輕易在別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女孩,竟也是滿腹詩文的才女,漢卿真有福氣!」    
    趙一荻也誇獎谷瑞玉說:「二姐,你的才氣和你的容貌也是我望塵莫及的。漢卿將軍對你也是敬愛有加。所以,我希望你能和他像從前那樣和好,如果你們和好,就是我最大的希望了!」    
    谷瑞玉的臉色忽然變了。她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女人。聽不得別人的疾語惡語,也聽不得別人對她的褒獎讚美。見趙一荻以那欣賞的眼神望著她,心裡就感到不平衡,她歎息說:「綺霞,一個女人縱然有天大的才氣,在這個社會裡也是無用的代名詞。正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有時我恨自己為什麼是個女人,如若我身為男兒,也許命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苦了。」


第四卷 冬第二章 北陵情緣(5)

    趙一荻默然,她知道她心裡很苦,就和她相攜著走出那叢梅花,來到那條通往北陵陵區御道上。她忽然凝望著谷瑞玉那雙憂鬱的眼睛,說:「二姐,你為什麼老是憂鬱呢?一個女人,為什麼不可以樂觀一點,如果你樂觀,也許什麼憂愁也沒有了。況且,我覺得漢卿對你也很關愛。」    
    谷瑞玉淒然苦笑,她心底始終都有種無法滿足的惆悵。她歎息說:「綺霞,侯門一入深似海。我當年和張漢卿的結合有得有失。我想一個女人嫁到張家最大的損失,就是得不到她應有的名份。所以,我也為你擔心,有一天你會不會也像我這樣,一輩子也得不到應有的名份呢?」    
    趙一荻靜靜佇立在一尊積滿落雪的石獅前面,眼前是一派灰濛濛的雪空。谷瑞玉的話觸動了她的心,她知道谷瑞玉對她說這樣的話,恰好說明她現在對自己的妒忌和戒意都已消除了。她心裡非常感動。趙一荻忽然緊緊抓住谷瑞玉冰冷的小手,真誠地說:「二姐,我和你不同,我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再也不看重那個名份了。我看重的只有愛情,如果漢卿他能給我真正的愛情,也就足夠了!至於所謂的名份,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真沒想到,天下還有你這樣的女人。」谷瑞玉意外地望著雪中凝然不動的趙一荻,彷彿在打量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好一陣子谷瑞玉才意識到趙一荻對她說的都是真話,那是她感情的真實流露。 「二姐,我希望你也像我一樣,看重感情而不介意名份。只有那樣才能讓愛情變得更為純正!」趙一荻很想對谷瑞玉多加開導,也希望她的心境變得更加開朗快活一些。可是,谷瑞玉卻連連搖頭,半響,她抖掉了頭髮上的落雪,鄭重地對趙一荻說:「綺霞,我很佩服你對愛情的勇氣,但是我卻做不到。也許永遠也做不到。我恰恰與你相反,我可以得不到男人的真正之愛,卻萬萬不可缺少做女人的名份。」    
    風吹過來,北陵陵區御道兩旁古松上的積雪紛紛飄落下來。那細碎的雪塵扑打在趙一荻的臉上,她忽然感到了涼意。    
    嚴冬來到了北國。    
    有一天,張學良來到北陵別墅,對趙一荻說:「綺霞,我想,既然你已經回不去天津了,那就該去大帥府裡見一見鳳至了。」    
    不料趙一荻聽了心慌意亂,急忙搖頭說:「不不,我怕……」    
    他卻堅持說:「你不是很勇敢嗎?其實,只要你同意見她,我相信鳳至定會歡迎你的。我已經說過讓別人接納自己,需要時間。現在,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不,我真怕……」她的前額不知為什麼沁出了細密的冷汗。雖然傳說中的於夫人仁慈寬厚,可她認為一個將谷瑞玉寧死也要拒之門外的於鳳至,怎麼可能容忍她的到來呢?趙一荻雖然對張學良多情,甚至為追求真摯之愛不惜得罪了慈愛的老父,可以稱得上是位有主意有見地的女性。但是趙一荻無意介入這些讓人煩惱的家庭糾紛中去。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和於鳳至的關係。    
    她對張學良說:「我和二姐瑞玉有感情上的共鳴,因為我感到她和我有許多的相通之處。所以,我只和二姐見上一面,幾句話就可以取得對方的信任和好感。但是,和於鳳至則大大不同了,我想,我現在還是不去大帥府好。既然我們有在一起生活的感情基礎,住在哪裡,又有什麼值得刻意追求的呢?」    
    張學良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谷瑞玉的矛盾,他想起她心裡就難免歉疚。他萬沒有想到同樣也是女人,趙一荻則更加看重本質上的東西。就說:「綺霞,你還記得我在你剛來瀋陽時對你說的話嗎?」    
    「我剛來時說的話?」她有些意外地望著他。一時想不起她說過什麼。    
    他見趙一荻對於鳳至有種既想見又怯於見面的神情,不禁在旁提醒她。趙一荻微微一怔,她隨即笑了,說:「漢卿,我怎麼能忘記自己的許諾呢?莫非你是擔心我去爭夫人的名位嗎?」    
    他點點頭。    
    她明亮的眸子緊盯著張學良,半晌,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羞怯。莊重地說:「我所以背負著淫奔關外的惡名到東北來,全然不為其它。漢卿,從前我只是希望在你身旁讀書,後來,我就……只為得到你對我一顆真誠的心了!」    
    「我懂!」他暗自後悔剛才有些言重。他甚至感到此時此刻舊話重提,確也有損於趙一荻對他的一片真誠。    
    他記得趙一荻來到瀋陽以後,自己和她在大和旅館裡的那次談話,那一次談話,已為他們今後擬定了明確的婚姻宗旨。他和她暗暗相約,有朝一日他們一旦實現同居,那麼趙一荻將情願不要任何夫人的名義。她情願為他而獻身,包括她的感情與生命。如今她來到了北陵居住,並且已經同意以秘書的身份出現在公眾場合了。讓張學良為之動情的是,如此苛刻的條件,趙一荻竟然連想也不想就毅然答允了。張學良越想越覺得趙一荻對他作出的犧牲太大,不禁自責自疚地說:「綺霞,現在讓你作我的秘書,確是委屈了你。我不知道,永遠稱你為趙四小姐,是否可以?」    
    趙一荻雙眼凝神地望望他,鄭重地說道:「漢卿,我為了你,早已情願犧牲自己的一切了,莫非還在意一個微不足道的稱謂嗎?」    
    她一句話說得他兩眼發酸。張學良緊緊將她擁在懷裡,他感到有她在自己身邊,就是最大的幸福。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刀光劍影(1)

    小河沿青雲寺胡同裡的楊宅,落雪無聲。    
    楊宇霆在剛從黑龍江省歸來的常蔭槐的陪同之下,登上了三層小洋樓頂端那專供楊宇霆占卜的卦室,楊宇霆虔誠地跪拜,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他從神龕裡抽出了一隻簽子,皺了皺眉又扔掉了,他又抽了一簽,又蹙眉扔掉了。最後他閉上了眼睛,壯著膽子再抽了一簽,大吃一驚,臉上現出了焦慮和失望的神色。常蔭槐恨恨地罵道:「看起來有張漢卿在,咱們都永無寧日了。」    
    楊宇霆連叫晦氣,他隔著窗子眺望著遠方紛飛的大雪,歎道:「好像從此東北就是他張漢卿的天下了,好像由他開始了什麼新紀元了。真沒有想到,他也有今天!」    
    常蔭槐卻冷笑說:「鄰葛,你也不要那麼悲觀。事情總不會一成不變的。我現在不明白,張學良已經就任這麼久了,他為什麼仍然不肯安排你的職務呢?」    
    楊宇霆說:「沒什麼奇怪。是他感到對我不太好安排吧,一是因為我乃是張作霖的老臣,地位很高,一時沒有適當的位置;二是他對我也並不放心。」常蔭槐點點頭:「我看他主要還是不放心。鄰葛你想,如今東北三省誰還能比得上你德高望重?就連南方的蔣介石也不得不對你禮敬三分。眼下你我都不得志,在張學良的手下難有出頭之日。因此,我想奉勸東北軍所有元老,大家都一起出來捧你老楊,如何?」    
    楊宇霆言不由衷地搖了搖頭說:「使不得,使不得。我一個在野之人,如何能比得上張漢卿名正言順?再說此事關係重大,萬一走漏了風聲……」    
    常蔭槐早已洞悉了楊的心思,只是不想直言點破,就說:「我觀察東北的局勢。幾乎所有政界人士,都對張學良正在籌劃的東三省易幟甚為不滿,可以說人心喪盡。現在極需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出來主持政局,看起來我們用軟刀子逼張學良下野,終究難以湊效,最好的辦法就是採取鐵腕手段,來個孤注一擲!」    
    楊宇霆緊蹙的雙眉忽然舒展,一把扯住了常蔭槐的手,悄悄說:「此事千萬不可孟浪行事。」常蔭槐不以為然地說:「謹慎自然是必要的,但是也不能畏首畏尾。何不就借給令尊祝壽的機會,在你的家裡布上鴻門宴,屆時對他下手呢?」    
    楊宇霆將眉毛一揚,「哦」了一聲,但不動聲色。又聽常蔭槐說:「屆時遍請東三省朝野人士,中外友好,名門顯宦,人來得越多越好。如果你怕擔上篡權奪位之名,我可以花重金買通日本浪人。讓他們利用酒醉裝瘋,彼此火拚,開槍走火,把前來祝壽的張學良當場打死。鄰葛,這樣一來,既可根除心頭大禍,又不會落下殺張搶權的罪名。東北軍元老派人物和南京蔣介石的政府,縱然心懷不滿,諒他們也不敢公開站出來反對。到時候你一出面主持,還怕東北不是咱們的天下嗎?」    
    楊宇霆沉吟良久,他雙手用力地一拍,毅然決然地下了最後決心,說:「事到如今,也就只好按你說的辦了。」    
    夜色深沉,一輛防彈小轎車馳進了大南門張氏帥府。    
    那輛小轎車在揖門下剎住。張學良精神緊張地從車上下來,轉身就進了大青樓。他快步來到了二樓西側夫人於鳳至的臥室。他發現於鳳至正在衛生間裡洗澡,便一個人倚坐在大沙發裡,拿起煙槍,吱吱地抽了起來。    
    煙霧繚繞。他眼前始終縈繞著常蔭槐和楊宇霆的影子。自從張作霖被炸身亡,重任在肩的張學良時刻受到日本人的威脅。此外,東北軍內部的楊、常二人狼狽為奸,大有逼他交權下野之勢。剛才張學良十分意外地收到了楊宇霆派人送來的請柬。他感到有些蹊蹺。    
    楊宇霆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為其父大辦壽筵呢?聽說楊宇霆已經在家裡廣搭席棚,遍請各地高官顯貴。張學良因為東北易幟一事與楊宇霆、常蔭槐在會議上激起的風波未消,此時楊宇霆的祝壽活動,是否是一場暗藏殺機的陷阱?舉棋不定的張學良思來想去,覺得此事只有和於鳳至商量。    
    奶黃色的內門「吱」一聲推開了,於鳳至款步走出了衛生間。她烏雲般的頭髮蓬蓬鬆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閃動著笑意。她望著匆忙歸來的丈夫嫣然一笑,說:「漢卿,你為什麼還要抽煙?莫非這種痼疾就不能戒掉了嗎?」她說著嗔怪地奪下他手裡的煙槍,擱在茶几上。張學良蠟黃的臉上沁出細密的虛汗。於鳳至用毛巾拭乾了烏雲般的長髮,用一把綠瑩瑩的梳子輕輕梳理著,她倚在丈夫身邊的棗木雕花椅上,疑惑地望著張學良說:「漢卿,你今晚的氣色不好,莫不是那常蔭槐又來找你嘔氣?」    
    張學良從衣袋裡掏出一張印著金字的鮮紅請柬,遞給了她,說:「你看看吧,楊宇霆忽然發來了這麼個請柬,這究竟是福還是禍呢?」於鳳至接過請柬看了半晌,沉吟不語。她忽然想起楊家前幾次拜壽時的情景,心中不禁疑竇頓生。她忽然說道:「這事情實在有些蹊蹺,我記得他們楊家從來也沒有這麼大張旗鼓的祝壽啊。現在你正在準備東三省換旗的時候,他就突然要給他父親祝壽,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張學良問夫人說:「你以往到楊家為他父親作壽,可是在嚴冬時節嗎?」於鳳至沉吟許久才說:「以往我到楊宇霆家裡為他老太爺拜壽的時候,都好像是在秋天,從沒有在大雪天裡去祝壽的印象。壽辰改期,必有陰謀。我們不可不防啊!」    
    張學良心裡暗暗吃驚,說:「這個祝壽的時間你可記得清楚嗎?」於鳳至說:「我記得前年去他家裡拜壽,在他家裡吃了葡萄和月餅,冬天哪來的葡萄呢?對了,就是在那次拜壽的時候,我提出和楊宇霆三姨太拜乾姐妹,可是楊宇霆卻說我們差輩。再說以往他祝壽的時候,從來也沒有發過請帖。今年他們究竟想搞什麼名堂?」    
    「別出心裁的事情多了。」張學良說道:「常蔭槐和楊宇霆越鬧越凶,他們反對東三省換旗,大鬧老虎廳不說,從許多事情上看,他倆都根本沒把我看成是他們的長官。大姐,他們對我傲慢十分,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於鳳至愛憐地望著痛苦的張學良,情知他遇上了兩個難以對付的勁敵。長期以來,於鳳至在家裡恪守夫人不參政的準則,今日張學良居然向她敞開心扉地痛陳隱衷,她再也不能沉默了。說:「漢卿,這兩個人在東北軍裡根深蒂固,如今先大帥又剛剛作古。你萬萬不可魯莽,能忍耐還是忍耐為好。」    
    張學良忽然氣憤地站了起來,一把撕開了他的衣襟,說道:「忍耐?我對他們已經是最大的克制了。楊宇霆逼我讓常蔭槐當省長,我違心的同意了。唉,更讓我難以容忍的,還是常蔭槐。他當了黑龍江省長以後,手裡還抓著鐵路的大權不放。瀋陽調一輛火車還要去請示他一省之長。這又成何體統?我已經幾次電令常蔭槐,請他辭去交通委員會和路局的職務。可是他對我的話卻置若罔聞。我想多讓鐵路上撥點款子給軍隊,可是常蔭槐卻不理不睬。但是楊宇霆只要說一聲辦兵工廠,常蔭槐就立刻大筆一揮,從鐵路上批了幾十萬。如此下去,我張學良只有下野這一路條路了!」    
    「漢卿,這些事情,關係重大。你千萬要冷靜行事,一切都要從長計議。」於鳳至秀眉微蹙,沉吟片刻說:「眼下必須確定明日到楊府拜壽去還是不去。如果楊家不在他父親生日時作壽,我就擔心他們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張學良頗有同感地說:「我已經想過了,雖然這其中定有陰謀,可是我還是非去不可。」    
    「既然有這麼多不可思議之處,為什麼還一定要去?」    
    張學良舉起手中的大紅請柬,說:「因為這張請柬,是楊宇霆親自吩咐谷瑞玉交給我的,他們的用意,就是非讓我出席不可。」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刀光劍影(2)

    於鳳至聽了這話,神色變得莊重起來,說:「漢卿,此話何意?莫非谷瑞玉轉送的請柬就一定要去嗎?莫非谷瑞玉也希望你去楊家經歷一場凶吉難卜的鴻門宴嗎?如果谷瑞玉也從中充當了角色,那她豈不辜負了你對她的一片苦心?」    
    「大姐,你理解錯了。」張學良深思熟慮地說出自己的判斷:「楊宇霆為什麼要把請柬交給谷瑞玉?這確實匠心獨運,另有所謀。他知道如果這張請柬派別人送到,我很可能拒絕。可是,谷瑞玉在我面前替他說情,我就不去也要去。」    
    於鳳至恍悟:「我懂了。漢卿,往年給楊家拜壽,他們都是請我;可是今年則大不相同,楊宇霆剛剛與你在會議上唇槍舌劍地反對易幟,現在又請你赴宴。莫不是包藏著更大的禍心嗎?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前去了。」    
    張學良連連搖頭,說:「不去乃是下策。大姐,如果我不敢去,那麼我還怎麼當這個東三省總司令?我來時對此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如果楊宇霆和常蔭槐到時候真敢胡來的話,我張漢卿也不是好惹的。」    
    於鳳至抓住他的手,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說:「不,這是冒險!」    
    張學良神情嚴峻,大聲地說:「如果我不去,那麼就顯得膽量太小。我張學良到底是個軍人啊!為什麼要怕他們的鴻門酒宴呢?無非就是刀光劍影嘛,我張學良倒想去見識見識楊府的刀兵!」    
    於鳳至見張學良決心已定,情知難以說服,便拭掉臉上的淚痕說:「你既然要冒險,一定要以防萬一。」於鳳至說著,就隨手掀動電鈴,命女傭請來了衛隊長劉多荃和手槍隊長佟鐵凡。兩人來到以後,於鳳至叮囑他們說:「明晨漢卿要到楊家拜壽,此行兇多吉少,你們必須嚴加警戒。劉多荃,你率全體衛隊在楊家門前布下暗哨,佟隊長帶手槍隊的人進去。千萬不要離開漢卿的左右。如有閃失,我就拿你們兩人是問。」    
    劉、佟兩人慨然應命,匆匆回去佈置了。    
    當夜,張學良又回到了經三路小公館。他想和谷瑞玉計議一下明天去楊家祝壽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在漆黑的夜裡,窗外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谷瑞玉卻守在火紅的地爐前,專注地聽著電唱機。那些張學良送給她的唱片,已經聽了又聽,如今又在聽那張《女起解》。蘇三的唱段很讓她動情,竟也忍不住在燈下咿咿呀呀地哼唱起來。谷瑞玉見張學良帶著渾身落雪走上了樓,急忙吩咐鳳謹取來一隻小條帚,親自在樓梯口處為他打掃乾淨,然後親暱地扶著他走進了臥室。    
    「瑞玉,你覺得楊家在這時候大肆祝壽,有沒有什麼反常之處?」張學良很想聽聽她的見解,以便對明天的赴宴有所準備。可是谷瑞玉卻不以為然地說:「楊家祝壽是天倫常理,有什麼反常之處?漢卿,你為什麼忽然變得多疑起來,楊家對我們那麼尊敬,莫非連他們祝壽也值得懷疑嗎?」    
    張學良這才發現自己一度深愛的谷瑞玉,在事關自己安全大事方面,竟與於鳳至持有截然不同的態度。他本想將自己對楊宇霆祝壽的許多懷疑,一一說給她聽。可是,只因谷瑞玉這冷冷一句話,打斷了他險些吐出口來的分析判斷。張學良見她如此不通情達理,越想越氣,索性就再也不與谷瑞玉對話了。    
    這一夜,窗外大雪紛紛。張學良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穩。他心亂如麻,與其說對谷瑞玉一語不合而感到心中煩惱,不如說他已經震驚地發現自谷瑞玉從天津回來後,他與她已經變得貌合神離了。在黑暗中他悄悄打量著同床異夢的谷瑞玉,感到她是那麼陌生,那麼讓他失望。特別是自己與楊宇霆、常蔭槐的矛盾處於白熱化的時候,谷瑞玉卻橫在他們之間,不時充當楊宇霆授意的某種角色,他就越加感到心裡不安。他擔心身邊的谷瑞玉會不會被人利用。她的單純、她的任性都成為受人利用的條件。想到這裡,張學良就睡意全無了。    
    次日一早,雪霽天晴。    
    張學良和谷瑞玉坐一輛轎車,出了經三路公館前往青雲寺胡同。來前,谷瑞玉又是一番精心的梳妝,她希望以嶄新的面孔去面對那些高官貴客。張學良直到這時仍對此行充滿了疑慮,就對谷瑞玉試探說:「瑞玉,如果你替代我前去,如何?」    
    谷瑞玉馬上沉下臉來:「漢卿,好荒唐。你不去怎麼行?現在你是東三省的最高首長,楊家就是希望你光臨,三姨太才再三叮囑我,非要把你請到不可。」    
    張學良聽了這話,心裡更加有底了,越加感到楊家的壽宴非同小可。只是他不肯當谷瑞玉的面前說破而已。谷瑞玉臨出家門時,又特別關照張學良說:「漢卿,楊家連南京的大員也請到了,如果你不去,又成何體統呢?」    
    張學良的汽車很快駛到小河沿楊宅大門前。他探頭向外一看,只見楊宇霆家門前車馬雲集,貴客紛至,院落內外,張燈結綵。綵棚麟次,賀障櫛比。中外來客,濟濟一堂。東西大廳裡大排宴筵,忽然有人叫道:「張總司令到!」    
    張學良發現兩廂的賓客們聽了,大多都對他神情冷漠,只有少數人對他欠身為禮。張學良把這一切都暗暗看在眼裡,心中不由無名火起。他知道楊宇霆現在已在以這種賓客如雲的場面,來顯示他在東北官場的威風了。那些來賓敢於對他這個東三省最高長官冷漠無情,毫無尊敬之意,都說明一種潛在的威脅正在向他步步逼來。張學良有心拂袖而去,可是身旁的谷瑞玉卻牢牢挽住了他的手說:「漢卿,你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到了楊府的門前,又不想進去呢?」    
    「瑞玉,我感到氣憤。如果你可以代替我赴宴,我就不走進這個門了。」    
    「漢卿,你耍什麼小孩子脾氣?那麼多人都在那裡等著你,不進門怎麼行?」谷瑞玉哪裡肯依,她緊緊拉住了他,不住在埋怨他。    
    張學良見谷瑞玉滿面春風地扯住他,不得脫身。想了一想,只好違心地走進大門。    
    「哎呀,稀客!」這時,人群裡忽然迎出一位珠光寶氣的女人,張學良看時,正是楊宇霆的三姨太。她見了張學良,只是神秘地略一點頭,然後就親暱地挽住了谷瑞玉說:「二妹,可把你給盼來了,快隨我到後廳裡去。我和常省長的太太,日本公使的夫人正想設局,三缺一。非你不可了。」    
    張學良來到大廳裡正感到場面尷尬,可是,萬沒想到三姨太卻想將身邊的谷瑞玉也拖走,他急忙攔住三姨太說:「夫人,我和瑞玉就在這裡吃酒……」    
    「讓我在這裡吃酒?漢卿,難得我有出來的自由,大姐她們設局,怎麼能沒我?」不想谷瑞玉早將三姨太遞過來的手臂緊緊挽住了,恨不得馬上隨她走進後宅,就對張學良嗔道:「再說,大姐的面子豈可拂逆?」    
    三姨太趁機拉走了谷瑞玉,對張學良說:「漢卿,你們男客該坐在這大廳裡,我們女人要去後面打牌,你又何必阻攔?」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刀光劍影(3)

    谷瑞玉和三姨太出了客廳,張學良被冷落在一張偏席上,無人理睬。張學良激憤難抑,銳利的目光掠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只見首席上坐著當年的五省聯軍司令孫傳芳、國務總理潘復和日本特使林權利助。張學良發現兩個日本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他挨近,直到這時他才深悔不該相信谷瑞玉的話,身邊連一個侍衛也沒有帶就貿然來到了楊家。    
    「總司令,」張學良正感到心緒不寧,忽然看到廳門口匆匆地閃進四個彪形大漢。原來都是他的身邊侍衛,其中有副官長譚海、苑鳳台、佟鐵凡和張汝舟。張學良眼睛一亮,問道:「譚海,你們擔心我在這裡不安全?」    
    譚海說:「夫人說您隻身來到了楊府,就命令我們馬上趕到這裡來,她要求我們到這裡以後,要見機行事,千萬不要發生什麼意外才好。」    
    張學良見於鳳至如此周到的安排,心中感動不已。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不遠處有兩個陌生的日本浪人,正在那裡大口飲酒。兩個日本人已經喝得滿面泛紅,正在猜拳行令,對飲大叫。張學良感到兩個日本人神色詭秘,正在那裡不時用眼神向他窺望著。張學良忙向身旁的譚海等丟了個眼神,四個侍衛立刻會意,他們都虎視耽耽地注視著那兩個不懷善意的日本浪人。酒席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這時,忽然有人叫道:「楊總參議到!」頓時,偌大的客廳裡文武官員和外國賓客都紛紛起立,楊宇霆和常蔭槐剛在門前一出現,就見四座頓時響起一片阿諛捧場之聲。    
    楊宇霆忽然發現了角落裡的張學良,急忙打哈哈走了過來,他嘿嘿一笑:「漢卿,難得你大駕光臨呀!沒有想到你也會來我楊家,自從你當上了總司令,恐怕還是頭一回到敝人的舍下吧?」    
    張學良心裡升起一團怒火,他發現偌大客廳裡所有人都向他投來輕蔑的目光,而人們卻對楊宇霆和常蔭槐畢恭畢敬。相形之下他感到更加無法容忍。常蔭槐不懷好意地上前勸酒:「漢卿,請滿飲此杯。」    
    張學良一飲而盡。    
    不料常蔭槐又舉起了酒杯,逼住張學良說:「漢卿海量,今天我要和你連喝10杯,一醉方休。干!」    
    張學良正欲接杯,不料譚海從旁接過那只酒杯,代張學良一口飲下。常蔭槐見張學良身後齊刷刷站著四個威風凜凜的大漢,他舉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楊宇霆向常蔭槐丟了個眼神,趁機將手中的杯子朝地上狠狠一摔。    
    此時,就在對桌飲酒的兩個日本浪人,忽然大聲地對罵了起來。張學良看得出來,那兩個日本浪人所以敢在這種場合對罵,定是楊宇霆和常蔭槐預先安排的好戲,他有心退場,卻又無法脫身。正在這種關鍵的時候,門外忽然有人叫道:「少帥夫人到!」    
    楊宇霆聞言暗吃了一驚。他看見於鳳至已經在兩位使女的攙扶下,神情緊張地衝進了大廳。她走進門來就對張學良說道:「漢卿,家裡有了急事,你卻有心思在這裡吃酒。孩子忽然染上了急病,剛已請過了醫生,診斷是傷寒重症,眼下病勢十分危急。你如果不馬上隨我回去,萬一出個三長兩短,我又如何處理?」    
    張學良暗暗佩服妻子的機敏,急忙起身向楊宇霆一拱手說:「鄰葛,不是我張漢卿不捧場,只因為家裡忽然出了事情,恕我不再奉陪,多請抱歉!」    
    常蔭槐見張學良和於鳳至轉身欲離開這座埋伏著重兵打手的大廳,他和楊精心策劃的一場好戲,萬沒有想到尚未開場就已經在於鳳至的干擾下行將閉幕了,他哪裡肯依。常蔭槐急忙上前攔住了於鳳至說:「夫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漢卿今天難得到楊家吃酒,酒尚未喝下一杯,可是你居然臨場讓大家難堪,一個孩子生病,也值得大驚小怪嗎?怎麼能走呢?」    
    於鳳至見常蔭槐上前就來拉扯張學良的衣袖,上前一把將常蔭槐推開,說:「常省長,請您自重。我家的孩子生病莫非不比在這裡喝酒更重要嗎?看看你們楊家今天的排場,那麼多人在這裡捧場喝酒,莫非缺少漢卿一個人嗎?」    
    常蔭槐萬沒想到於鳳至如此厲害。只見她不容分說地將張學良推出了那人群濟濟的大廳,直向門外走去。楊宇霆呆然怔住了,他望著於鳳至和張學良沿著甬路向大門外走去的背影,心裡既失望又懊悔。常蔭槐望著於鳳至和張學良兩人在那四個荷槍侍衛的護衛下,轉過大影壁,向大門外走去,氣得他咬牙切齒地恨恨罵道:「真沒有想到,這場好戲讓這個娘們給攪黃了!事到如來個破釜沉舟。馬上派人在後面緊緊地追上去,不愁他張漢卿不成我們的槍下之鬼!」    
    「不妥不妥!」楊宇霆畢竟老謀深算,他見常蔭槐氣得渾身戰抖,擔心他的失態引起人們的注意,他急忙上前一把將他拉住,勸回到後面的一間密室中去。常蔭槐沮喪地說:「鄰葛,難道我們就這樣罷休了嗎?」    
    楊宇霆悄悄對他說:「漢湘,你為什麼如此胸懷?對待張漢卿這樣的人,你為什麼不多動動腦筋?今天不但不應該罵於鳳至,反倒應該感謝她的到來才對呀!」    
    常蔭槐困惑:「什麼,你還要感謝這個混蛋娘們?她可是壞了我們的大事啊!不然的話,今天你家給老太爺的壽筵,可就成了張學良的鴻門宴了!」    
    「你啊,為何頭腦如此簡單?」楊宇霆高深莫測地一聲冷笑:「漢湘,你好糊塗,今天就是於鳳至不到場,也是不能動手的。」    
    「為什麼?」    
    「你沒見到他身後有四個侍衛嗎?那四個人可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槍法。如果我們真讓日本人動了手,那四個侍衛可就要血洗我們楊家大院了。到那時候非但不能讓我們的心頭大患嗚呼哀哉,只怕你我兩人的性命也要休矣!因為於鳳至早有準備,她是發現了我們利用谷瑞玉,才突然採取了行動的,在這種時候如果我們動了手,那還了得?」    
    常蔭槐聽了這話,心裡當初躍躍欲試的勁頭忽然消了大半,他失魂落魄地說:「如此說來,我們的苦心白費了?」    
    「不,我自有妙計。」楊宇霆對常說:「只要我們牢牢抓住谷瑞玉,就不愁找不到向張漢卿下手的機會。」常蔭槐將信將疑地說:「你是想收買他的如夫人,伺機加以暗害嗎?」    
    楊宇霆高深莫測地冷笑說:「我自有主意,你莫多問。當然,讓谷瑞玉向張漢卿下手,又談何容易?她和張漢卿雖然早已貌合神離,但是他們畢竟也是山盟海誓的夫妻一場,她又如何肯加害於他呢?我是說谷瑞玉未嘗不是咱們置他於死地的一個媒介。」    
    常蔭槐恍然大悟。兩人嘿嘿地冷笑了起來。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刀光劍影(4)

    週末的傍晚,一輛日本小轎車從北陵別墅駛出,直向市區開來。    
    車裡坐著披軍大衣的張學良和趙四小姐。眉眼清秀的趙一荻顯得清純而美麗,秘書工作她已經適應,現在她經常陪著張學良到公開場合去應酬,在瀋陽軍政兩界反應很好。她透過車窗眺望陵區一尊尊覆蓋白雪的石獸石像。她知道今天谷瑞玉在瀋陽經三路小公館,特別為自己設下家宴,那是對她在北陵別墅治傷的一種答謝。所以,趙一荻清早起床就開始梳妝,她渴望和谷瑞玉經常在一起,她對這位隨軍夫人從心裡充滿了好感。早飯後,張學良親自陪同趙四小姐前往經三路公館。    
    別墅的大鐵門徐徐開啟。轎車駛了進來,張學良和趙一荻探頭望去,只見小樓的迴廊下,早已恭候著幾位奉軍將領的眷屬。趙四小姐知道,那時的谷瑞玉已經恢復了她從前的生活方式,每天在公館裡請人打麻將,唱戲和打網球。封閉式的幽居生活再次被打破以後,谷瑞玉希望實現她多年來夢想的自由。    
    現在,當趙一荻飄然而至時,女眷們都發出一陣情不自禁的讚歎。谷瑞玉雖然風流標緻,但在趙一荻面前也不能不自慚形穢。她親暱地迎上來,緊緊拉住趙一荻的手。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妒意,她說:「綺霞,你的清純和美麗,實在讓我感到自愧不如。和你在一起,我常常會感到我已經老了!」    
    趙一荻說:「二姐,我平生最喜歡爽快的人,沒想到你的性格真像東北人。」谷瑞玉說:「我多年來雖生活在東北,可是我永遠都是天津人。我的家就在楊柳青,前次已經說過,我十幾歲時就下了關東。從前在天津是學唱評戲,到了吉林後才開始唱京劇。所以我們的性格應該相同才對。」    
    那些女眷見她倆見面就有說不盡的話,都稱讚不已。趙一荻見公館裡滿園皚皚積雪,忽然說:「二姐,聽漢卿說,你園裡也有幾株臘梅?那天在北陵聽了你的詠梅詩,心裡就很感動。我初來東北,何不請我到園中賞梅?」    
    谷瑞玉說:「四小姐,大冷的天,賞梅不如煮酒。待會兒二姐要為你擺桌全羊席,是我特別從大餐館請來的廚師烹調的。現在我要請你先進去,陪我們打上八圈麻將再說。」趙一荻面有難色,因她從不喜歡打麻將。可是張學良在旁解圍說:「也好,綺霞,打麻將是瑞玉待客的習慣,你還是恭敬不如從命吧。」    
    谷瑞玉說:「漢卿,今天我們女將一齊來對付你,如何?這就叫四面楚歌!」張學良望了身邊的譚海一眼,忽然靈機一動:「不敢當。瑞玉,我今天沒有牌興,就讓我和譚副官長去打幾桿檯球吧。」谷瑞玉見張學良無意和她們搞竹林之戰,只好拉著趙一荻上了樓。    
    午餐時一桌豐盛的酒席。席間,趙一荻在谷瑞玉的頻頻相勸下,一連喝了幾盅醇酒。這也是她有生以來頭一次喝這麼多酒。她沒想到谷瑞玉早將當初的妒忌忘卻了,對她格外友善和熱誠。她心裡暗暗對長期隨軍的谷瑞玉產生了好感。她認為她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盛宴將散,已是掌燈時分。    
    張學良回到樓上臥房休息,正在這時,谷瑞玉捧著一碟精緻的北京蜜餞走了進來。在幽幽的燈火下,她用銀箸小心將碟盤裡那五顏六色的蜜餞,分放在幾隻白瓷小碟裡。那些北京蜜餞在燈下顯得十分誘人。    
    張學良見趙一荻心無顧忌地接過谷遞來的筷子,不禁濃眉一蹙。谷瑞玉擔心張學良不肯吃,又將另一碟蜜餞送到他面前。這時,副官長譚海走過來,意味深長地瞟了張學良一眼,張學良會意。谷瑞玉希望張學良去嘗那碟蜜餞,可是,沒想到張學良這時多了個心眼,急忙示意趙一荻放下筷子,然後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谷瑞玉略顯緊張的臉上。說:「瑞玉,這些蜜餞是從哪裡弄來的?」    
    「上次去天津,買來的。」    
    「天津決不會有這麼好的蜜餞。」    
    「對對,是北京的蜜餞。」她的聲音有些慌張。    
    「如此說來,前次你和三姨太也去了北京嗎?」    
    「不不,時間太緊,我沒有去北京。」    
    「既然你不曾去北京,為何卻有這麼好的蜜餞?」    
    「這……」谷瑞玉遲疑不答。    
    趙一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她忽然感到幾分緊張。這時,張學良發現谷瑞玉平時喜歡的一隻大白貓,正咪咪叫著從桌几下鑽了出來。張學良靈機一動,隨手將碟內的蜜餞扔給了那隻大白貓。大白貓立刻撲上來,貪婪地吃起來。    
    「真是暴殄天物呀!」谷瑞玉見張學良將一碟蜜餞都丟給了小貓,她那潑辣性子登時發作。谷瑞玉揮手去打那已吞食了許多蜜餞的白貓,怒咻咻地將貓趕向樓道。


第四卷 冬第三章 刀光劍影(5)

    張學良冷靜望著暴怒的谷瑞玉,卻笑了:「瑞玉,為什麼要打貓呢?那些蜜餞可都是我賞給它的。」    
    谷瑞玉一賭氣,甩手走到一邊去,不再理睬他。但是張學良仍在悄悄觀察她的神色。他已經看到副官長譚海投向他的眼色。可是趙一荻仍然蒙在鼓裡,一時猜不透張學良和譚海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又為什麼對谷瑞玉送來的蜜餞產生了懷疑。    
    在幽暗的燈影裡,那只白貓很快就不見了蹤影。忽然,張學良和趙一荻都聽見廊道裡傳來一陣奇怪的叫聲,那是小貓在淒慘地叫著!    
    副官長譚海叫聲不好,張學良卻如有所料地笑了笑,沒有說話。可是不諳內情的趙一荻已經衝到了走廊,她開亮了燈盞,驚愕發現那只剛才還歡蹦亂跳的白貓,此時竟已氣絕身亡,嗚呼哀哉了!    
    谷瑞玉驚恐地從內室裡來到走廊。她也被那慘死的小白貓驚呆了,叫了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趙一荻也把意外的目光投向了谷瑞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小白貓是死於北京蜜餞。谷瑞玉的臉突然變得蒼白,她想哭泣又忍住了。    
    「瑞玉,你說,這些蜜餞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大家回頭一看,張學良已經來到了走廊,他並沒有勃然動怒,而是冷靜地面對著這一切。谷瑞玉在張學良的追問下,臉龐變得越來越蒼白起來,她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瑞玉,這是……」趙一荻當時尚不知道,在瀋陽軍政高層正在醞釀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權力角逐。她更不會想到有人會在她和張學良吃的蜜餞裡,暗中偷偷下了劇毒。而谷瑞玉就是直接加害於他們的人!    
    張學良雖然冷靜如常,可是在他內心裡卻怒火萬丈。他萬沒有想到自己一往情深的如夫人谷瑞玉,居然會成為政敵加害於他的一個幫手。他看見副官長譚海猛然拔出了腰間的手槍,將烏黑的槍口對準了大驚失色的谷瑞玉,大罵一聲,就要摟火。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趙一荻突然閃出,她將張學良牢牢抱住,大叫:「漢卿,千萬不能開槍呀!」谷瑞玉早嚇得抱頭大叫:「救命啊——,我冤枉啊!」    
    張學良始終冷靜面對,不失大將之風。他見趙一荻抱住自己為谷瑞玉求情,就向譚海以目示意,說:「不必大驚小怪,我張漢卿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難道還怕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嗎?」他忽然目光如炬地盯住渾身發抖的谷瑞玉,說:「瑞玉,你要說清,這些蜜餞的來歷。到底是什麼人交給你的?」    
    「這……」她痛哭不語。    
    「如果我沒猜錯,可是楊家的三姨太吧?」張學良冷笑。    
    谷瑞玉左右閃躲,早已哭成個淚人。她只是哭求說:「漢卿,好歹你我相好一場,你待我情深意重,我豈能暗中加害?我敢對天發誓,確實不知道楊宇霆的三姨太,送給我的這些北京蜜餞裡,會有人暗放了毒藥。不過我敢保證,三姨太她決不是那種害人的小人!她是個好心人啊!」張學良哪裡肯依,他被趙一荻推出門外,餘怒不休地來到樓下。雖然趙一荻苦苦相勸,可他仍然不肯罷休。趙一荻見他激憤難平,惟恐一時怒起,再失手將谷瑞玉傷害,急忙抱住他哭求:「漢卿,東北政界人事複雜,二姐她一個女流,又怎能生出害人之計?我想,她背後必有人暗作手腳。你千萬要冷靜才好。」    
    張學良也覺自己失態,靜下心來一想,說:「綺霞,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張漢卿當然不作不義之人。但是,有人想暗害我,已經抓到了證據。我要馬上派兵將楊宇霆的三姨太逮來,讓她和這忘恩負義的女人對質,如何?」    
    趙一荻沉吟片刻,說:「凡事都要冷靜,你是東三省總司令,處事豈可如此匆忙?既然是楊宇霆三姨太所為,她豈能承認此事?而且這樣一鬧,也許還會打草驚蛇,壞了你今後的大事!」    
    張學良聽了,深感年輕的趙四小姐既有膽識又有韜略。儘管他不再孟浪,但又心有不甘地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說:「綺霞,你說得有理。可是,有谷瑞玉這樣對我不忠的女人在身旁,又怎麼可以讓我安心主持東北的政務呢?而且她和楊宇霆暗有往來,現在已經成了楊宇霆安插的一個耳目了,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一個人!」    
    趙一荻想了想,進言說:「二姐心性慈善,她也難免在東北這種政局紛亂的時候,誤上了別人的賊船,為他人利用。可是,漢卿,二姐走到今天,莫非你就沒有責任嗎?」    
    張學良一怔,她忽然從趙一荻的眼神裡領悟出什麼,思慮再三,終於首肯說:「好吧,就讓你在這裡先陪陪她,再從長計議。綺霞,有你在這裡,可以勸阻瑞玉不要到楊家去了。因為她再去那裡相當危險。」    
    趙一荻說:「你放心吧,我會和二姐加小心的。」


第四卷 冬第四章 貌合神離(1)

    1928年12月29日,瀋陽雪後初晴。    
    張學良在東北保安總司令部大禮堂裡,終於舉行了東北易幟儀式。那是一個非常隆重的儀式,南京派出以張群、方本仁為首的監誓團,親自出席了張學良舉行的這一盛大儀式。在換旗的前一天,日本領事館尚未發現信息,只是到了29日這一天,突然間瀋陽全城千家萬戶的門前,都掛上了象徵全國統一的青天白日旗,他們才大吃一驚。因為一夜之間全城掛上新旗,決不是一件小事,日本特務們事前連張學良在哪裡秘密縫製青天白日旗的消息也不曾獲悉。到了那一天,全城就像慶賀特大的節日一般。軍隊在北大營防區舉行了宣誓儀式,然後幾個旅的兵力都向城區進發,將士們手裡高舉著新旗進城,沿瀋陽城的主要街道遊行示威。一些商號和店舖則鳴放了禮炮和鞭炮。全城一片沸騰。在偌大的瀋陽城裡,只有兩戶人家拒絕改掛青天白日旗幟,這兩家就是楊宇霆和常蔭槐。他們的家門前仍然還懸掛著張作霖時代的五色旗,對張學良換旗之舉以示抗儀。    
    瀋陽換旗以後,常蔭槐又開始向張學良逼取另一官職,他想將東北交通委員會改名為東北鐵路督辦公署。對於常蔭槐的這一要求,張學良根本不想答應。可是楊宇霆又像前次為常蔭槐謀求黑龍江省長那樣,又一次來到大帥府裡苦苦相逼。常蔭槐更是每天都要到大帥府裡鬧上一場。弄得張學良連覺也睡不成。    
    大帥府南花園裡北風陣陣,地上積雪皚皚。    
    「漢卿,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張學良躲開了大青樓,獨自來到後園。從前這裡是他和於鳳至打網球的地方。附近的一泓碧綠的池塘裡,幾叢碧荷多已花謝葉殘,幾片落葉在那幽深的池水中飄浮著。天空中雪雲飛馳,大有降雪再降之兆。張學良想起谷瑞玉在楊宇霆為其父作壽時極力慫恿他赴楊家赴宴,險些讓他在那場鴻門宴上遭受日本浪人的襲擊,心裡就感到後怕。又想起楊宇霆托谷瑞玉帶回經三路小公館裡的那些北京蜜餞,更讓他心裡生出種種狐疑。他知道如果谷瑞玉與自己心心相印,那麼即便楊宇霆有此陰謀,也斷然難以實現。現在,他想認真想一想如何處理他和谷瑞玉之間貌合神離的關係了。就在張學良認真想解決此事的時候,忽然發現樹叢背後有人喚他。回頭一覷,竟是於鳳至躲在紫荊樹的枝椏後面悄悄地望著他。張學良急忙苦笑一下,說:「我喜歡這裡的清靜。」    
    「恐怕不僅僅是清靜,你是又在為她煩心吧?」於鳳至許久就在注意著他的反常神情。她知道前去楊宇霆家裡祝壽,對他精神上的打擊太大了。就在谷瑞玉千方百計支持張學良去楊家祝壽的前一天,於鳳至還在勸阻他不要聽信谷瑞玉的話。於鳳至畢竟比年輕的谷瑞玉更瞭解楊宇霆和三姨太。 所以,那天夜裡於鳳至曾經為張學良想了一個婉拒楊宅的辦法。她說:「如果沒有大帥死去這件事,去楊家祝壽也不值一說。可是今年你最好不去,因為楊宇霆正在暗中策動反對你易幟,恨不得將你取而代之的時候,我勸你最好還是不去。」    
    張學良無可奈何地歎息說:「大姐,我又何嘗想去楊家,可是楊宇霆的請柬已經送到了,又有瑞玉的面子,我如果不去,於情於理都無法交待呀!」    
    於鳳至正色地說:「正是因有谷瑞玉從中相勸,你就更不可前去了。因為楊家在谷瑞玉身上下的功夫很大,他們究竟為何要拉攏一個谷瑞玉?這內中的用意是不言自明的。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張學良已經動了心,說:「好吧,我可以不去,可是,我以什麼理由謝拒楊家呢?」    
    於鳳至想了想,說:「索性將計就計。既然楊家想以谷瑞玉的面子來搬你的大駕,不如就讓谷瑞玉去回絕他們。」    
    「讓谷瑞玉回絕?她肯嗎?」張學良苦笑著搖了搖頭。    
    於鳳至深沉地說:「我知道瑞玉不肯,她和楊家三姨太又成了姐妹。只是我想瑞玉既然是愛你的,她就決不會同意你去楊家那險惡之地。漢卿,你和瑞玉也是經歷了千辛萬苦才走在一起的,感情總是有的。既然如此,你何不把去楊家可能遇到風險,一一說給她聽?她知道了你的風險,還會讓你跳火坑嗎?」    
    張學良點頭,說:「瑞玉也是個明白人。我說清原委,她不會不諒解的。只是,她即便首肯,又怎麼向楊家回絕呢?」    
    「有辦法,」於鳳至急忙在桌上鋪開了張大紅紙,又磨好了墨水,說:「漢卿,你不是喜歡作詩嗎?就給楊宇霆的父親寫首賀詩,然後你讓谷瑞玉以詩代禮,送去也就是了。至於你不能赴壽宴的原因,當然是傷寒病又發作了。他楊宇霆又能奈何於你呢?」    
    張學良坐在燈前想了許久,忽然將手一拍,眼睛一亮,說:「好辦法,就依大姐的主意行事。」    
    他當即提筆給楊宇霆父親寫了一首五言詩,題為《賀楊督辦封翁雙壽詩》:    
    長白控渤解,盤郁壯坤紐。    
    靈粹鍾異人,如公近稀有。    
    純孝固所性,同氣篤愛友。    
    戚黨感博施,誦義不去口。    
    柔嘉有良匹,瑰姿耀瓊玖。    
    事親相夫子,一惟女范守。    
    那天晚上,張學良和於鳳至計議已定。入夜後不久,張學良即帶著那首詩卷及於鳳至代為準備的楊府賀禮,乘車前往了經三路公館。於鳳至原以為張學良定會說服谷瑞玉,次日由她出面去楊府送禮,讓張學良避開可能在楊府發生的不測。可是,於鳳至做夢也不曾想到,她為張學良設計好的一個應變之計,到了谷瑞玉那裡卻實行不通。那天夜裡,張學良剛提此事,谷瑞玉就一口回絕了。在谷瑞玉的堅持下,張學良只好隨谷瑞玉去了小河沿楊家。如果不是於鳳至事前另有準備,吩咐劉多荃等侍衛及時趕到楊府,那麼張學良在楊家也許真吃了兩個日本浪人的冷槍。現在,於鳳至回想起幾天前可怕的往事,心裡仍有餘悸。    
    「大姐,現在有些話我不得不對你說了。」張學良佇立在嶙峋的假山石前,心海一片茫然。他想起谷瑞玉在常蔭槐就任黑龍江省長之後,和楊宇霆三姨太越來越密切的關係,心裡就燃起無法克制的恨火。他知道谷瑞玉所以對他的多次勸阻視若耳旁風,決非她對東北政界的鬥爭一無所知,也不是看不透楊宇霆暗中窺權謀私的野心,谷瑞玉正是由於他在張作霖死後重申那個「約法三章」,才產生了強烈的逆反心理。張學良越是戒備楊宇霆,谷瑞玉越希望和楊家三姨太接觸。她這樣做與其說想參與楊宇霆對張的陰謀篡權,不如說是一種情不自禁的消極對抗。這就是他想起谷瑞玉就心生煩惱的原因。現在他見於鳳至以探詢目光望著他,索性直言苦衷地說:「鳳至,我想把她接進帥府裡來!……」    
    「哦?」於鳳至對谷瑞玉進大帥府素有反感,可是她對張學良遲早有一天提出此事,已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憑感情她並不喜歡那個喜歡拋頭露面的谷瑞玉,可是,她也知道多年來谷瑞玉與張學良畢竟南征北戰,彼此產生了很深厚的感情。面對這多年形成的既成事實,她只能違心地接受。所以在聽了他的話後,默然地點一下頭,卻沒有表態應允。    
    「大姐,本來大帥從前對她已有安排,我也不想讓她過早進家,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如果再讓谷瑞玉住在經三路,就很可能被他人所利用。」張學良心裡也愁腸百結,躇躊難決。回想起幾個月來谷瑞玉明知她的行為在觸犯「約法三章」,可是她卻越來越與他的意志反其道而行之。他知道谷瑞玉心裡的積怨越來越深。如果說父親尚未死去時,她對張作霖定下的不許唱戲、不許拋頭露面和不許參政三個約法,只是無意識的違犯,那麼,現在她的所做所為則是在完全有意識的我行我素。他知道谷瑞玉這樣做的原因,是她心中對生活前景的絕望所致。


第四卷 冬第四章 貌合神離(2)

    於鳳至心情迷惘。從她的感情上不希望接納谷瑞玉,但是在理性上她又感到對不起谷瑞玉。想到這裡,她就以無言來替代自己的態度。    
    「這些年來,我也有對不起谷瑞玉的地方。」張學良心事沉重地說:「她雖然有錯誤,可她也有許多優點。特別是她隨軍多年,我對此到任何時候也不會忘記的。大姐,如果說谷瑞玉的進府是不受歡迎的,那麼所有的責任都在我身上。因為當初如果我不把她帶到身邊,也就不會有今天的結局了。現在,為著我們東北軍的前途大計,首先我們必須要家庭和睦。不然的話,蒼蠅就會叮有縫的雞蛋了!」 一陣涼風刮過,於鳳至默默地望著他。她知道張學良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事和家事,想到這裡,她終於點頭默許了。    
    經三路28號公館裡燈火燦然。    
    谷瑞玉透過樓窗眺望遠方大街,只見千家萬戶已經點燃了燈火。古老的瀋陽城在嚴冬將至的時候,終日飄浮著濃厚的雪霧。那灰濛濛的雪霧,讓谷瑞玉感到一片茫然。她望著那隱蔽在灰色雪霧背後的幢幢屋宇,還有那飄動的簇簇燈火,就好像在無邊的大海上漫無邊際地航行。她現在有些無法尋覓方向了,在發生楊宅拜壽和蜜餞投毒兩樁讓張學良痛心的事情以後,她已在心裡暗暗警惕楊家了。她也看出楊宇霆並不像當初結識時那麼忠厚質樸,三姨太雖然對她親暱有加,但是她發現這精明的女人,在與她相處的時候往往暗藏著讓人無法猜度的心機。儘管谷瑞玉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去小河沿楊家,不該繼續和三姨太打牌、看戲,但是,她在行動上又往往身不由己。那是因為她從心裡對張學良的叮囑產生了反感。    
    她從前對他是那麼言聽計從,在吉林如此,在天津和保定如此,回到瀋陽的初期谷瑞玉也仍然不敢不聽張學良的任何忠告。可是,自從張學良再次向她重申了那個讓她深惡痛絕的「約法三章」,谷瑞玉的心忽然變冷了。    
    「瑞玉,這裡確有些孤寂。」谷瑞玉眼望窗外那迷離的燈火,眼前卻出現了於鳳至那苗條的身影。兩天前的下午,谷瑞玉剛從小河沿回到經三路公館不久,鳳謹忽然神色驚慌地從樓下跑了上來。她對正在準備換浴衣,去衛生間沐浴的谷瑞玉報告了一個讓她頗感吃驚的消息:小樓外停下一輛轎車,走進來的竟然是從沒有到過這座幽雅小院的於鳳至。    
    「是她?」谷瑞玉頓時感到心裡發慌。她不知這究竟是不是在夢裡,自從1921年她在哈爾濱第一次見到於鳳至,轉眼這麼多年時間過去了,儘管她與她現在同在一座城市,而且經三路與大南門相距不過幾里路。但是,谷瑞玉始終感到她與於鳳至相隔得很遠很遠。有時候她和她會在瀋陽高層一些社交場合偶然相遇在一起,不過,自尊心很強的谷瑞玉從來不與於鳳至對話。她感到自己和於鳳至之間彷彿隔著一層永遠也拆不掉的牆。從前她剛來瀋陽時,曾寄托有一天和她走在一起,甚至生活在一起。因為谷瑞玉篤信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可是,隨著歲月的蹉跎,谷瑞玉越來越感到她當初的想法近乎天真。特別在大南門外那所貧兒小學見了一面以後,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刺傷。於鳳至雖然沒有對她疾顏厲色,可是,她懼怕她對自己凝眸時的那雙眼睛。也正是因為她不希望再見到於鳳至那居高臨下的目光,才斷然決定不去韓淑秀主辦的小學上課了。她一氣之下回吉林唱戲,也與她見到於鳳至那雙眼睛不無關係。如今,谷瑞玉做夢也沒有想到,在大帥府裡深居簡出的於鳳至,為什麼會突如其來走進她幽居的小公館。這莫不是日頭從西方出來嗎?    
    「夫人!」但是,於鳳至確是來到了她的小樓。當谷瑞玉慌忙更衣,又忙不迭來到樓梯口時,忽然發現於鳳至已在幾位女侍的陪同下,款款登上了她的小樓。站在鋪有紅地毯的樓梯上,於鳳至顯得那麼窕窈挺拔,雖然已到了入冬時節,可是她仍然穿著秋天的服飾。紫紅色的緊身旗袍,襯托著她纖細的腰肢。面龐白裡透紅,雖不重彩描眉,眉眼卻清秀俊逸。讓谷瑞玉見了她頓感有些不自在。她知道自己也很美,可是自己的美麗往往是多加修飾後才顯現出來的富麗與嬌柔,而於鳳至則不同,她是那種渾然天成的嬌艷。這讓谷瑞玉不能不敬而遠之。她後退了一步,怯怯地說:「你……來了?」    
    「瑞玉,大姐早就該來看你了。自從你搬到這裡以後,我早就計劃著前來看你,可是,由於帥府裡始終有推不開的事情,所以就一拖再拖。唉,我相信你是不會怪罪我的。」姐妹倆在樓上小客裡坐定,窗外透進一抹淡淡的夕陽光影。那光影映在兩人中間小几前那盆枝葉青蔥的夾竹桃上。谷瑞玉不敢與她對視,她怕看見她那雙眼睛。幸好她與她之間有盆小花,翠綠的葉片剛好可以擋住彼此的視線。谷瑞玉見了她,就會想起多年前在大帥府後院的那次談話。那時是為張學良染上煙癮一事,她當時是膽戰心驚聽完了於鳳至的訓責。而現在於鳳至就坐在自己的對面。她萬沒有想到同是一個人,居然會改變了對她談話的態度。於鳳至的開場白讓谷瑞玉心裡大為感動,可是,她仍然不敢抬頭正視她。    
    「一進侯門深似海。瑞玉,當初我從遼河邊上嫁到這裡來時,也感到張家的大門難進呢!」於鳳至是根據張學良對她的叮囑,才決心來經三路公館面見谷瑞玉的。她以為谷瑞玉對她的到來,定會像從前那樣受寵若驚地感到欣喜。但是她卻發現這次見到的谷瑞玉,顯然與從前見過幾次的她大不相同了。她眼睛裡含著淡淡的憂戚。那是種不想與別人接觸交談的冷漠。於鳳至這才理解了張學良為什麼要請她進大帥府的原因了,她發現谷瑞玉心裡現正發生著從未有過的變化。於鳳至望著她低垂的眉眼,娓娓地說:「這些年來,也難為了你。特別是接連不斷的戰爭,更讓你代替我受了許多顛沛困苦。聽漢卿對我說,在河南作戰的時候,他身患瘧疾,多虧你在他的身旁護理著,連夜從前線送往鄭州,可真是九死一生啊!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心裡始終在暗暗感激你。」    
    「不,大姐,你客氣了。」谷瑞玉默默坐在那裡,心裡暗暗猜測著於鳳至今天的來意。在楊宇霆家裡發生日本浪人鬧事事件,還有在經三路公館發生蜜餞投毒兩事以後,谷瑞玉知道都是因為她的失誤,才鑄成了讓人痛心的大錯。她以為於鳳至此次到經三路公館,也許就為這些事前來興師問罪的。她甚至還會像從前在大帥府那樣嚴厲的訓責自己。谷瑞玉萬沒想到她非但不提自己最近的過錯,反而以友善的態度來溫暖她的心。谷瑞玉很感動,但她仍然不敢多說話,擔心言多語失。    
    「大帥在日,家法森嚴。」於鳳至見她默然,索性道出自己此次前來的真因,說:「我初來帥府的時候,老人家對我也訂下了幾條規矩。我去東北大學讀書,就是他老人家的主意。他說進了張家的門,就是張家的人。張家是有規矩的人家,所以女子也要多讀書。後來,他老人家又給我們所有內眷都訂下了家法,任何人也不得越雷池一步。所以,也就委屈了你。聽說這麼多年,弄得你連外出聽戲也都膽戰心驚的?瑞玉,其實家法嚴一些,有什麼不好呢?」    
    「……」谷瑞玉重新打量她。她這才發現於鳳至今天突然來到她的小公館裡,定是為著某種與她相關的事情前來的。想起不久前張學良因她多次出入楊家不得不申明的「約法三章」,谷瑞玉心裡對於鳳至剛剛泛起的好感,又被一種深深的戒意所替代了。    
    「瑞玉,我今天到這裡,一是來探望你,看看你這小公館裡冷不冷。因為轉眼就是冬天了,東北的冬天,畢竟不比你從前的故鄉天津。三九天裡下冒煙雪是常事,所以,我要來看一看。」於鳳至本來希望谷瑞玉主動向她提出回大帥府的要求,可是谷瑞玉不但沒提及此事,甚至在她面前連話也不想多說。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於鳳至終於開門見山地說:「二是,我想把你接回大帥府去。瑞玉,現在帥府裡總算平靜下來了,房子也給你收拾好了。既然經三路公館裡連暖氣也沒有,不如就隨我一同回大帥府去住吧!這也是我多年前的希望,請你理解大姐的心情。可好?」


第四卷 冬第四章 貌合神離(3)

    谷瑞玉心裡頓時泛起了感激的潮水。多年來,她一直夢想的不就是有一天離開這偏僻的經三路,堂而皇之地搬進大帥府居住嗎?她記得當年從吉林來瀋陽的時候,她連做夢都想去大南門看一看。那時,大帥府對谷瑞玉來說,是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秘所在。後來嚴酷的現實告訴她,大帥府不是她可以住進去的地方。谷瑞玉知道她雖然成了張學良事實上的夫人,但是她在那等級森嚴的大家族裡,決不可能有一席之地的。即便在公公張作霖作古以後,谷瑞玉也無時不希望前去那幽深的大院。她幻想成為帥府裡名正言順的一員,此念已非一日之有。她知道自己的這一要求,是所有純正女子與生俱來的合理要求。然而,由於她出身低微和其它無法言喻的因素,她只能默默地靜候在門外,等待著機會的到來。現在,她早已對去那深宅大院居住不抱任何希冀了,谷瑞玉萬沒想到於鳳至會主動提出請她回去的建議。但是,她的衝動很快變得平靜下來。許久許久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竟然沒有答話。    
    「瑞玉,你為什麼不說話?」於鳳至感到有些奇怪。她來經三路公館之前,曾想到只要她開口,谷瑞玉馬上就會欣然從命。可是,現在面前的尷尬卻讓她大出意外。    
    「……」    
    「瑞玉,莫非我的話,你沒聽清?」    
    「聽清了。」    
    「既然聽清了,你還猶豫什麼?」    
    她還是不說話,這使小客廳裡的氣氛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從前,你不是一直想回帥府去住嗎?可是那時因有大帥在世,你搬回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現在,他老人家畢竟不在了。漢卿對我說起此事,我也馬上同意。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在外邊受了許多苦楚,現在應該把你接回去了。」於鳳至見她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一時不知谷瑞玉為什麼期盼多年的夙願終於要實現時,可她卻遲疑著不肯應允。    
    「謝謝你,夫人!」谷瑞玉在喜訊到來時候,卻怔住了。從前那麼強烈的願望,不知為什麼忽然感到那願望早已淡薄,對她不再具有吸引力了。她對好心的於鳳至苦笑搖頭,說:「我想,我還是不回去的好!」    
    「什麼,你不想回大帥府?」於鳳至吃驚地怔在那裡,她感到谷瑞玉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谷瑞玉又是嫣然一笑,悄悄點頭說:「是的,夫人。從前我想過回大帥府去住,那個念頭已非一日。可是,現在我忽然又感到還是住在這裡更合適。因為這裡清靜,無人打擾。這些年來我的性格早就改變了。從前我在吉林的時候,喜歡人多,喜歡熱鬧。可是由於這些年來和漢卿生活在一起,有時候常常一個人在這小樓裡呆上一整天。甚至連個和我說話的人也沒有。開始時我真不習慣這種悶人的寂寞。但是,後來我竟然習慣了!到現在,我忽然又感到一下子再回到那種人多的地方去生活,我到底會不會適應?」    
    「沒關係,瑞玉,你會習慣的。」於鳳至忽然感到谷瑞玉是那麼陌生。她不甘心說服不了固執的谷瑞玉,繼續進言相勸說:「還是隨我回去住吧。只要你去了以後,一切都會慢慢習慣的。」    
    谷瑞玉定定地坐在那裡不發一言。她見於鳳至將真誠的目光投向她那張蒼白的臉,心裡竟然靜如止水。良久,她微微一笑,固執的性格又發作了,她堅決地向於鳳至搖了搖頭,說:「不,我還是自己住在這裡的好!……」    
    谷瑞玉是首次來到北大營。    
    這一天冬日燦爛,剛剛下過了一層小雪的北大營操場上,旌旗飄閃,鼓樂聲喧。偌大的一個操場上,已經架設起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席棚。那席棚下便是貴賓們前來觀瞻的看台。正中央巨大的看台上,佈滿了五彩繽紛的標語和紙花。軍樂隊就簇擁在那大檯子的下面,谷瑞玉沒有坐在主席台上的資格,她只能遠遠坐在與主席台遙遙相對的另一個看台上。而且,她的位置很不顯眼,被安排在看台一隅的角落裡。    
    可是她能從這裡清楚地望見主席台上的貴賓們,其中就有她最熟悉的於鳳至和東北一些重要官員們,楊宇霆、常蔭槐也間雜在張作相、萬福麟等東北軍高級將領中間。谷瑞玉坐在角落裡心裡很不自在,當她看見張學良正被眾人簇擁著出現在主席台的中央時,谷瑞玉心裡再次有種被冷落的感覺。她無法與站在張學良身邊的於鳳至相比。看到於鳳至,她心裡就感到悲哀和不平,她越是這樣想,心裡就越是難過。雖然幾天前於鳳至曾經去過她的經三路公館,對她誠懇相請,可是,谷瑞玉越是想到自己不平的境遇,就越不想走進大帥府去。    
    「谷女士,明天張漢卿就要在北大營閱兵了,本來閱兵是一件大好事,張大帥在位的時候,東北軍從來沒有閱過兵,現在漢卿執政以後,他心裡有花樣,想閱兵給自己長長威風,這本來都是好事情。可是,你想過了沒有,張漢卿馬上就要把東三省軍隊都拱手讓給別人了!」谷瑞玉望著豎立在北大營操場上的數萬名荷槍士兵,心裡忽然升起一股悲哀。她記得昨天在自己接到來北大營參加張學良閱兵的請柬後,楊宇霆三姨太忽然打來電話,請她前往小河沿家裡打牌。她接到電話後遲疑了許久,想起張學良再次叮囑她不要到楊家去,可是不知為什麼,谷瑞玉越想越氣,後來竟一氣之下果真前去楊府赴約了。那時候,谷瑞玉心裡有種強烈的反抗意識在作祟,她暗說:「你越是反對我到楊家去,我就偏偏要去,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她來到小河沿楊家以後,牌局已經散了。三姨太將她讓進了客廳,那裡正擺著一席酒宴。原來楊宇霆在宴請常蔭槐等幾位政界的知己。谷瑞玉萬沒想到三姨太居然會讓她出席這樣的宴會。她有生以來從沒有與這些東北軍政高級官員們同席共飲。她坐在那裡既感到拘謹又感到榮耀。    
    席間,她聽到常蔭槐等幾位官員當著她的面,非議著次日張學良將在北大營舉行的閱兵儀式。如果在從前谷瑞玉會對這些人的非議表示憤慨,甚至她會一怒之下離席而去。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那些反對張學良的非議不但沒有任何反感,而且感到常蔭槐等人的議論也不無道理。楊宇霆發現谷瑞玉的思想感情,漸漸傾向於他們這些張學良的反對派,心裡不禁暗暗高興,於是他趁機將話題引深。    
    「漢卿會把東北軍拱手讓給別人?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谷瑞玉對楊宇霆的話不肯相信。    
    楊宇霆冷笑:「夫人莫非不肯相信嗎?我說的都是真話,你們知道明天漢卿他到底為什麼要舉行一場大閱兵嗎?就因為蔣介石昨天給他任了一個『國府委員』!」    
    「國府委員?怪不得他要大張旗鼓的閱兵啊,原來他是想讓蔣介石和南京政府看看咱們東北軍的實力?」常蔭槐也故作驚人之語。    
    「國府委員算什麼呀?那不是個沒用的虛銜嗎?」「東北軍從來都是獨立自主的,為什麼要聽南方蔣介石的?」「張大帥如果還活在世上,他決不會同意張漢卿這麼胡來。」「真是胡鬧呀,東北軍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沒志氣,憑什麼要接受蔣介石丟給的國府委員。」「就是嘛,張漢卿現在是東北邊防總司令,手中有軍政大權,為什麼放著東三省的大權不掌,反而去投靠蔣介石呢?」席面上頓時響起一陣公開的揶揄和嘲笑。谷瑞玉萬沒想到這些官員竟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地議論張學良。她雖然心裡仍想替張學良說話,可是她卻說不出口。倒不是她不敢說,而且她忽然感到那些對張學良次日舉行閱兵持有強烈不滿的官員們,說的話竟然都在理上,與她的思想也很合拍。    
    但是谷瑞玉決不能附和那些攻擊張學良的議論,她只好垂下了眼瞼,裝著聽不見的模樣,在那令她難堪的酒席上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第四卷 冬第四章 貌合神離(4)

    「夫人,你也許還不知道吧,漢卿閱兵只是出賣東北的一個前奏曲。」楊宇霆見谷瑞玉愕然面對眾人的神色,決定繼續向她說清情況:「現在東三省人民都被漢卿蒙在鼓裡。據可靠的消息說,他在東北三省換上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旗以後,很快就將東北軍隊劃歸南京指揮了!夫人你說,他放著東北王不做,居然去討蔣介石的殘羹剩飯,這又成何體統呢?」    
    谷瑞玉大驚:「有這樣的事?」    
    三姨太趁機挑撥說:「瑞玉,你和他朝夕相處,這樣的事竟然還瞞著你?」    
    谷瑞玉的臉頓時漲紅了。    
    楊宇霆說:「夫人,漢卿如果當真把東北軍劃歸南京指揮,不但違背了我們在座各位的意志,同時也違背了屍骨未寒的張大帥的意志!所以,如果你對漢卿真有感情,最好勸勸他。告訴他千萬不要作千古的罪人才好!」    
    「嘩——」一陣震耳欲聾的熱烈掌聲突然響起,打斷了谷瑞玉的胡思亂思。她急忙探頭一看,只見偌大個北大營操場上已經萬頭攢動,人聲鼎沸。她抬起頭來,向前一望,發現主席台上一陣騷動,那些文武大員們都一齊向張學良拍起掌來。所有陸軍將領都戎裝整齊,荷槍佩劍。文官則人人穿著筆挺的燕尾服。她看見今天閱兵的執行官王瑞華大步走上了主席台,向著張學良敬禮報告:「張總司令,尊您的命令,東北三軍正已列隊在位,隨時接授您的檢閱!」    
    谷瑞玉看見張學良大手一揮:「閱兵開始!」然後,張學良就在王瑞華、鄒作華、萬福麟等將領的陪同下,走下了主席台。早有譚海、李小四等侍衛將一匹黑色大馬牽了過來,張學良飛身上馬。他騎在那高大的馬背上,顯得格外英武威儀。他身穿上將軍服,左臂上繫著一條黑紗,那是他正為死去的張作霖掛孝。隨著張學良的策馬向前,守在主席台下的一排軍樂隊,頓時奏起了昂揚的東北軍樂《好男兒》。正在受檢閱的將士們,也齊聲高唱這支昂揚有力的軍歌:    
    翹首氣凌宵,視蒼空月正高。    
    從軍萬里展龍韜,好男兒志氣高。    
    既是男兒須為國,    
    乘長風,破巨浪,    
    還鄉馬革將屍裹,    
    方是好男兒結果!    
    幾架飛機從冬日的藍天上飛過去,全場頓時聲威大振。谷瑞玉坐在那裡仍在想著昨天楊家的酒宴。眼前的閱兵盛況開始在她腦際變得紛紜錯亂,使她無法看清張學良那騎在馬上的臉孔。口號聲震天的三軍將士雖然雄壯,可是在谷瑞玉的眼裡頃刻都變成了電影中虛幻的畫面。因為她不敢相信這些本來可以戰勝任何勁敵的軍隊,會像楊宇霆說的那樣,會成為一支降軍——投降蔣介石的降軍!    
    「夫人,你應該勸勸他。這是因為你和漢卿畢竟相好了一場,多年來你隨軍遠征,戰事無數,你們可謂經過生死考驗的好夫妻了。」楊宇霆的話仍在她耳邊轟轟響著,蓋過了閱兵場上一陣陣震耳的禮炮轟鳴。谷瑞玉眼前始終閃出楊宇霆含著痛楚與失望的眼睛,只聽他說:「既然你們從前患難與共,那麼,現在你又怎能看著漢卿在東北軍重大轉折的時候,做出有害東三省民眾的事來?」    
    「是呀,瑞玉,張漢卿把大帥豎起的五色旗扔掉,已是違背民心之舉,再也不能繼續做出將軍隊拱讓於人的事了!」三姨太也無限痛惜地關照她。    
    「東北軍是老帥一輩子南征北戰的本錢,想不到就要毀在漢卿的手裡。」常蔭槐也對她進言:「夫人,現在我們這些跟隨先大帥打江山的老將們,都在漢卿面前說不上話了。如今能和他說上話的人不多了。只有你夫人還能進上一言。為了東三省的黎民百姓,為了我們這些半輩子為東北軍效力的舊將宿臣們,夫人就替我們向漢卿進上一言吧。請求他千萬不要繼續胡作非為了,那樣的話,東北就是老蔣的天下了!」    
    「轟轟轟……」禮炮再次震響。北大營一片歡騰。    
    張學良騎著那匹高大的黑馬,沿著三軍列成的方陣,在激越的鼓點中騰蹄飛奔,她感到頭暈目眩。谷瑞玉再也看不下去了,她跌跌撞撞離開了那個高大的閱兵台。那時她只有一個願望,就是馬上見到張學良。她要把昨天在楊宇霆家裡聽到的那些刺耳忠言,都一一轉告給他。她心裡雖然與他隔閡已深,感情多日來就處於無法與他交流互通的窘境,可是,谷瑞玉仍想找他最後交談一次。她不能在他處於人生十字路口的關鍵時候,對他可能發生的重大失誤袖手旁觀。她必須要盡到做夫人的責任,她不能眼看著他把東三省的軍隊統統交給蔣介石和南京政府,而成為千人所罵萬人所指的罪人!    
    谷瑞玉想到這裡,她的頭再也不昏了。她必須在北大營的檢閱場上,親自找張學良談一次,即便他不肯聽她的勸阻,谷瑞玉也決心再進一言。    
    盛大的三軍閱兵式結束以後,張學良在奉天交際處舉行了一次宴會,招待那些從北平、南京等地趕來參加閱兵的中外貴賓和眷屬們。    
    張學良很興奮,因為他和南京政府秘密會談多時的重大決策,已經付諸實施了。那是他從青年時期就有的抱負和意願,他早就希望徹底改變軍閥割據的動亂局面,實現全國的和平統一。如今,他在北大營的公開閱兵,是他實現東三省易幟之後的又一舉措。當他一改父親張作霖在世時軍氣沉悶的舊習,大張旗鼓地在北大營舉行隆重閱兵,藉以向中外人士展示東北軍的軍威之時,已經在為實現他的政治抱負鋪開了一條光明的坦途。就在他依桌敬酒,與那些遠路而來的中外貴賓相互敬酒的時候,副官長譚海悄悄來到了張學良身旁。他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麼,張學良微微一怔,然後就隨譚海出了宴會廳,來到一間小客廳裡。    
    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谷瑞玉!


第四卷 冬第四章 貌合神離(5)

    這使張學良微微一怔。他已經多日不曾見到她了,發現她依然是髮髻高聳,濃妝艷抹。在嚴冬將臨的時候,她穿著一件灰色裘皮大衣,靜靜佇立在午後慘淡的冬日光影裡。他發現她的目光裡含著一種陌生的戒意,同時,也感到她的眼神裡含有關切和希冀。張學良望著沉默不語的谷瑞玉,感到她在這時候忽然來到大宴貴賓的場合,必有緊要之事。於是他急忙詢問說:「瑞玉,你在這時候來到這裡,必有緊要的事情吧?」    
    「漢卿,本來我不想再過問你的事了,可是,誰讓我們相好了一場呢?」她似乎仍在考慮她該不該對他規勸,要不要說出楊宇霆對她的委託。但是,當她想到自己與張學良從前已經走過的愛情之旅時,還是下決心將心裡話都傾吐出來。    
    「有話,你就說吧。」    
    「有人說,你的閱兵,是東北換旗以後的一次胡鬧之舉。閱兵就等於向南京政府投降。漢卿,此事可是當真嗎?……」谷瑞玉明亮的大眸子定定凝視著張學良那張莊重的臉。她發現他的眼神裡現出了一抹驚疑。    
    「瑞玉,你……」他萬沒想到她氣喘吁吁找到這裡來,開口竟然問起當前最敏感的事情。他心裡一驚,有些發怒地揮手打斷了她的話,說:「莫非你就忘記我對你說過的話嗎?女人家是不得參政的!」    
    「不,漢卿,你再也不能用那些陳舊的禮法約束我了!」谷瑞玉這時根本聽不進他的勸阻,滿腔的激憤恨不得一吐為快。她激動得胸口起伏,急切地向他表白心跡,說:「漢卿,我是為了你好,才跑到這裡來的。我的話難道就不值你聽一聽嗎?」    
    張學良沉住氣,不再說話。    
    谷瑞玉說:「現在有許多人都在看你的笑話。他們對你的閱兵,都已憤恨之極了。有人說你是先父大帥的敗家子,有人甚至說你是在拿東三省的地盤,到南京換取個人官爵利祿的罪人!」    
    張學良氣得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忽然,他一把揪住了谷瑞玉的衣襟,厲聲追問說:「瑞玉,你給我說清,你所說的有人在說,那個人是誰?是不是楊宇霆和常蔭槐?你說,你給我說他是誰?」    
    谷瑞玉一把將他推開,說:「漢卿,你不要管誰在說你,我現在要對你說的是,東北軍決不能歸南京指揮。那可是先大帥精心扶持起來的軍隊啊,如果你在這關鍵的時候一步失誤,那麼,你就會……」    
    「啪!」就在谷瑞玉振振有詞向他陳述己見的時候,谷瑞玉萬沒想到張學良竟會突然揮起手來,狠狠在她臉上重重扇了個耳光!那耳光打得她耳朵轟轟作響。谷瑞玉震驚地怔在那裡不動了,她雙手急忙摀住了被他打得發紅髮漲的左腮,只感到心裡湧上一團恨火。    
    她眼睛裡立刻汪起了淚水。自與他在吉林結識以來,多少歲月過去了,可是,即便他們在感情發生危機的時候,張學良也從沒動手打過她一下。可是今天到底是怎麼了?谷瑞玉怔怔地呆立在那裡,彷彿在做一個夢!那是個連她自己也感到迷濛的夢!在她眼裡,從前對她那麼關愛的張漢卿突然變了,他不僅變成了一位頂天立地的軍事統帥,也變成了從感情到外觀都完全不敢相認的陌生人了!    
    「瑞玉,我……」張學良自己也愣怔怔地呆立在那裡,望著自己剛剛扇打她耳光的手在發愣。他感到自己的手有些發麻發木。他對自己動手打人自感震驚!雖然十年的光陰中他與她在生活上時有磨擦口角,但是,他從來對谷瑞玉都不肯惡語相加,更不用說動手打人了。他儘管對她越來越偏離的人生軌道感到氣憤和痛惜,儘管他感覺她的思想離自己越來越偏離,可是,他始終在心裡安慰自己說:「沒什麼,瑞玉她只是任性而已。也許過一段時間她就會改過的。」可是現在,他沒想到她越來越遠離自己而去了。於鳳至前去經三路請她進帥府定居,那本是他挽救谷瑞玉的一種措施。然而,他沒想到谷瑞玉卻任性地對這一保護措施予以回絕。現在她居然為楊宇霆等人反對全國統一大計,不計後果地充當起說客來了。當張學良意識到谷瑞玉今日之舉已在明顯干預他的軍政大事時,一時的氣憤竟然揮手扇了她一個耳光。他在衝動過後,就感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喃喃地說:「瑞玉,你聽我說……」    
    可是,還沒等他把話說出,竟發現剛才還站在自己面前的谷瑞玉,已經奪門而出了。他記得她在出門的時候,用她那含著淚水的大眼睛,恨恨地盯了他一眼,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手捂著臉龐憤憤而去了。    
    月影迷離。積滿落雪的地上有一行淺淺的腳印。    
    張學良從汽車上走下來時,已經子夜了。他站在雪地上,抬頭望一眼他熟悉的小樓,發現那常常在半夜裡仍亮著燈盞的二樓窗口,如今已是一片漆黑。他知道谷瑞玉早就睡下了。    
    他走進經三路28號小院時,門房的守門人迎出來為他打開大鐵門。張學良感到這積滿落雪的小院有些陌生了,他已多日不曾到這裡來。自從他和谷瑞玉在奉天交際處宴會大廳一隅的小客廳見過一面後,三天過去了。他再也不曾見到她。現在,張學良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心裡就感到萬分痛疚。    
    夜霧中他發現小樓前面積雪皚皚,眼前只要出現谷瑞玉那雙眼睛,他就感到世間之事有些不可思議。本來她是自己身邊最可信賴、最為親暱的情侶。然而她卻忽然成了自己政敵的一個同情者。如若她不前來為楊宇霆說話,如若她那天問起的不是事關東三省前途的大事,那麼,他決不會一怒之下扇打了她一記耳光。那扇耳光打人的舉動,決不是他張漢卿處事為人的風格。即便對那些政見不合的肖小之徒,他也歷來主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更何況面對的是自己曾經癡愛過的谷瑞玉呢?    
    「你為什麼動手打她?」那天晚上,他回到大帥府後,於鳳至問起此事時也在語氣中含有責怪之意。    
    「大姐,我是不該打她。我也不知道那時為什麼變得那麼魯莽,那麼無知,那麼無情無義!」張學良想起谷瑞玉手捂著臉含淚而退的場面,心裡就感到痛悔不已。他坐在那副自題自警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條幅下,心情酸楚地對於鳳至說:「我當時恨的是,既然我們早就有不許她參政的約法,可她為什麼偏偏要破壞它?從她那天的語氣裡,可見她明顯的政治意向。她定是聽多了楊宇霆等人的觀點,所以認為易幟就是背叛老帥的治軍宗旨。她也把我和南京談判實行全國統一的大政方針,看成是向南京投降。大姐你說,我能容忍瑞玉粗暴地干涉我的政治主張嗎?」    
    於鳳至歎息說:「瑞玉參與政治,確屬她不守婦道。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就將她當成了敵人。漢卿,她也許聽別人反對你的議論太多了,出於對你的關心,才貿然跑去向你進言的。既然谷瑞玉的出發點是出於善意,你就應該多多寬容她才對。為什麼要動手打人呢?」    
    張學良痛悔地歎一口氣,說:「我可以就我動手打人,向她道歉。可是,我仍然不能容忍她在家裡參政的做法。」


第四卷 冬第四章 貌合神離(6)

    現在,張學良終於踏著淡淡的月色走上了經三路小樓的樓梯。他這才感到小樓裡靜悄悄的。在幽幽燈火下,三層小樓一派恬靜。他走進谷瑞玉的臥房,發現裡面靜靜的一片漆黑。張學良掀亮了電燈,燈光下他發現谷瑞玉的床榻上竟空無一人。行李箱子也不見了,這小小的香巢裡雖仍舊瀰漫著他熟悉的氣息,但是小樓女主人卻杳無蹤影了!    
    張學良不禁暗暗吃驚。他不知在這沉沉冬夜裡,谷瑞玉會到哪裡去?他在燈光下發現翻亂的箱籠下丟了一些報紙書刊,他揀起一張《滿洲報》,心裡不禁一愣。因為他發現報紙的下方,刊登的選票已被人剪掉了。張學良見了報就會想起最近發生在瀋陽的另一樁怪事。就是這張銷路不暢的《滿洲報》,為了與發行量浩大的《盛京時報》爭奪讀者,竟然也想出了一個吸引讀者的花樣,就在一個月前,該報發起了一個所謂「東北政治人物民意測驗」的活動,《滿洲報》在報上刊登了選票,那票上印有東北政要的名字,每一張選票,讀者都可以任意選中已經登上選票的要人。如果讀者接連選中五人,可以得到一分獎賞的禮品。    
    張學良知道,就在那由《滿洲報》下發到民間的選票上,印有包括張學良、楊宇霆、張作相、常蔭槐、萬福麟、湯玉麟、鄒作華、藏士毅、王樹翰、莫德惠等東北政要的名字。在長達一個月的群眾評選中,他發現在該報上每天公佈的票數上,前幾天他的名字遙遙領先。張作相和萬福麟等德高望重的將領次之。可是幾天過後竟然發生了讓他頗為吃驚的變化,就是多日來一直票數不多的楊宇霆,忽一日竟然票數連連飆升。有一天楊宇霆的選票竟然猛增到榜首。對於這些來自民間的選票活動,張學良初時根本不曾在意。因為這自發的民意測驗只能說明讀者的向背,卻無法扭轉既定的政治大局。直到後來張作相向他通報了楊宇霆的選票為何一路飆升的秘密時,張學良才不能不從這件小事上發現令人深思的大問題。    
    原來張作相有一次去小河沿楊府探訪,正好趕上楊家的傭僕們,正從車上大捆大捆搬運當天的《滿洲報》。原來楊宇霆發現讀者對他的選票數額較低,就不惜花費一筆錢,每天購得數千張《滿洲報》,然後命人填寫他的名字後寄出去!    
    現在,張學良在谷瑞玉的臥房裡,竟也揀了一張這樣被剪掉選票的《滿洲報》,他心裡不禁升起疑團!她莫非也對這無關宏旨的訂報遊戲所左右,那麼,谷瑞玉會在選票上填寫何人的名字呢?    
    張學良又來到了空落落的書房裡。這裡四壁依然是齊嶄嶄的書籍和字畫。桌上已經落了厚厚的灰塵。忽然,他在桌上發現了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件。拆開一看,原是谷瑞玉那娟秀的字跡:    
    漢卿: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帶著鳳謹回天津去了。    
    為什麼我要在你即將在東北大幹一場的時候,獨自前往天津?就因為我不希望見到你。從前只要我們小別數日,我就思念著與你的相逢。正是因為彼此心中有著那斬不斷的情絲,所以,才有了我一次又一次捨命前往前線的愛情衝動。可是,隨著我們生活的安逸,彼此接觸的日益頻繁,感情反而變得越來越疏遠淡漠了。真是奇怪之事!我常常在無人的時候暗想,為什麼在分居時會因為思念對方而如饑似渴,然而一旦走近了你以後,卻又感到這種近距離的接觸非但沒有任何甜蜜,反而生出了許多新的痛苦!    
    這次回到瀋陽的五個月時間,過得好沒意思。剛開始時,你還肯到我的小樓裡來,我誤以為多年失去的東西終於讓我找回來了。所以,那段時間是我們共同生活中最美好的時光。後來我才發現,你不會長久伴隨著我的,佔據你心裡的決不是女人,而是你的事業。我不否認一個好男人應以江山社稷為重。我也曾希望有一天你的大事可成。    
    當初我在吉林結識你時,我就羨慕你,也曾寄希望於你。當然,我決不是那種以聲色為樂,一生沉溺於紅塵之中,聊以自慰的小女子。我也想成為男人偉業中的賢內助,永遠伴隨在你的身旁。我甚至希望讓自己變成你宏圖大業中的一個小小馬前卒。哪怕為你成其大業扮演個微不足道的角色,我心足矣!    
    可是,我漸漸發現我在你的事業中,原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你艱難時的同行者、高興時的同樂人而已。    
    謝謝你和於鳳至的好意,可是,我不想再接受你們為我回家所做的安排了。不錯,從前我曾對此有過種種期盼。那是我青年時癡癡以求的美夢!那時我多希望有一天能回到那座大院裡去生活!成為這個大家族的一員乃是我多年的夙願。我以為只要能住進那座院子,就可以進入上流社會,就成了人人仰視的上等人了。直到於鳳至請我的前夕,這一度讓我孜孜以求的美夢,竟然被嚴酷的現實驚醒了!因為那時才認識到,即便我搬進了那座院子,我也不會得到我所追求的幸福。我天生就不是上等人的材料。我永遠都只是個「戲子」。    
    漢卿,我雖然去了天津,可是我的心仍然記掛著你。    
    我希望你在閒暇時也應該回憶一下我們的過去。如果我們的緣分已盡,那麼,就以我去天津作為一個最後的分野好了!如果你有一天想起了我,仍然希望我能回到你身旁的時候,我仍然希望回來。但是,我如果再回來的時候,是有條件的。那就是我谷瑞玉有我谷瑞玉的思想,有我的抱負,有我做人的主張。而你如果真心愛著我,那麼,就應該給我為你軍政大事出謀劃策的權力,否則,我們還是什麼夫妻呢?    
    祝你    
    飛黃騰達!    
    曾經追隨過你的瑞玉    
    民國十八年一月八日    
    張學良捧讀著谷瑞玉留給他的辭別信,心中百感交集。    
    他腦際忽然浮現出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他想起她心裡就泛起種種思念,那是因為她留給他心裡的印象太深了!他是在自己人生剛起步的時候結識的紅顏知己,也是他在仕途上遭遇困難最多的時候追隨自己南征北戰的隨軍夫人。    
    「至愛的親朋,莫非當真只能在一起共患難,不能共享幸福和康樂嗎?」張學良眼睛裡汪起了淚花,與其說是她的突然不辭而別讓他悵然若失,不如說因為她的這封信打動了他的心。他不得不承認谷瑞玉信中說的都是心裡話,她向他提出的要求和批評也大多出於一個女性本能的所求。可是,他不能同意她的要求,更不能答應她回來的條件。因為張學良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是個普通的丈夫,也決不可能顧及私情而容忍一位多情女子對自己的非份所求。    
    「緣分也許真的盡了嗎?」他手托著谷瑞玉那封信,靜靜佇立在樓梯口沉思著。他在暗暗捫心自問的時候,心底忽然湧來了一股難言的痛楚。


第四卷 冬第五章 津門誓言(1)

    夜風怒吼,大雪紛飛。    
    張學良由於鳳至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進了一條幽深漆黑的胡同。驀然在黑暗中躥出兩隻猙獰的大黑狗來。大黑狗吠聲駭人,兩條狗飛也似地撲了上來,咬扯著張學良的軍大衣。張學良拚命地撕打著,奔跑著,地上留下了一片血漬。於鳳至「啊呀」一聲尖叫,她急忙從床榻上爬了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原來竟是一場噩夢!    
    於鳳至開亮了檯燈,她見榻上竟然空無一人。    
    「漢卿他在哪裡?」她驚愕地左右環顧,四週一片漆黑。    
    子夜時分,大南門帥府裡一片岑寂。於鳳至急忙披上了羊絨鶴氅,爬上了三樓。她發現張學良的辦公室,在深夜時分竟還亮著幽幽的燈火。她輕輕推開了房門,發現暗淡的燈光,把張學良巨大的身影投映在淡藍色的窗帷上。    
    此時張學良容顏憔悴,他正神情憂鬱地佇立在張作霖戎裝佩劍的大幅油畫像前,凝視著畫像兩側張作霖自題的對聯:    
    將相本無種,    
    男兒當自強。    
    「漢卿,」於鳳至忙從衣架上取下一件狐皮大衣,披在了丈夫的身上。她探詢的眼光,盯住了張學良瘦削蒼白的臉龐。忽然,她指著几上的象牙煙槍,問道:「莫非真把煙給戒了?」    
    張學良克制住心裡的痛楚,雙手忽然捧起了煙盤子,「噹」地一聲,將煙具摔在地上,打了個粉碎。於鳳至愕然望著他:「你這是……」    
    張學良說:「從今以後,我戒煙了!」    
    於鳳至見張學良神情莊重,她深深理解他此時的心境。叫聲:「漢卿!」就撲進了他的懷裡。夫妻倆依偎良久。張學良信手拿過一本《東洋史》,問於鳳至說:「你可知日本的幕府政變嗎?」    
    於鳳至茫然搖頭。    
    張學良對她說:「今天下午,楊宇霆對我說:『今天東北的形勢,就像當年日本幕府時期德川家康當政的時候一樣。』我當時並不懂日本的歷史,所以,才找來了一本《東洋史》。現在我總算弄明白了他的用意!」    
    於鳳至憂心忡忡地將一杯咖啡遞給了他,說:「日本的歷史與我們東北有何關係?」張學良呷了口咖啡說:「當年幕府時期,豐臣秀吉死去以後,其子繼承了王位。但是他貪圖淫樂,將手中大權都委託給了自己的岳父德川家康。誰知道後來德川家康得了大權以後,反而殺害了他的女婿。不久又篡奪了女婿的王位。今天楊宇霆影射我是豐臣秀吉之子,那麼,德川家康又指誰人呢?」    
    於鳳至默然。    
    張學良略一沉吟說:「如果現在的東北局勢,真如楊宇霆所估計的那樣,那麼你說,我到底應該怎麼辦呢?難道我張學良也會像豐臣秀吉之子那樣,繼續沉溺於酒色之中,醉生夢死嗎?束手等待德川家康的篡權和殺戮嗎?不,我決心已定,一定要從此振奮起來,除掉楊宇霆和常蔭槐這兩個奸佞!」 「啊——?」於鳳至聽了大吃一驚,她一把摀住張學良的嘴,苦苦勸他說:「漢卿,此事你可萬萬說不得的。人命關天,非同小可。更何況你要殺掉的楊、常兩位,都是當代東北政治舞台上的風雲人物,這又談何容易?」於鳳至見他不再說話,就繼續勸慰他說:「漢卿,楊、常兩人在東北勢力強大,人脈充足,盤根錯節。萬一你一時不慎,失敗在他們的手裡,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啊!」    
    張學良說:「大姐,你千萬不要這樣給我潑冷水,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你讓我在這裡束手待斃嗎?我對楊、常兩賊,早已恨之入骨。你還記得東北換旗的那天,楊宇霆當著南京代表的面給我難堪。在照相的時候,他和常蔭槐夾著皮包就走。在南京和東北要人們的眼中,我張學良還有什麼威信?現在的情勢是:有我無他,有他無我!只有把楊宇霆和常蔭槐兩人除掉,東北才有寧日。」    
    「漢卿,你這簡直就是在冒險!」於鳳至憂慮重重地對著他歎息說:「你還是三思而後行,如此重大的事情,決不是你頭腦一熱就可以決斷的。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楊、常兩人決非一般小人物,你說殺就殺。殺了他們也許只是費了兩粒子彈的事情,但是他們一旦死去,又如何來收拾東北的政治殘局?楊、常兩人不但在東北有很密的人脈網,而且他們倆人在南京和北京也有許多關係。這且不說,楊宇霆和日本人的關係你難道不知道嗎?殺了他們以後,日本和南京會不會反對?漢卿,你千萬不可孟浪行事啊!」    
    張學良說:「大姐,我已經想了許久了,對於楊、常兩人,他們伺機除掉我已非一日之心。那次楊宇霆在家裡祝壽的時候,如果不是你臨陣救我,也許我就成了他們那場壽宴上的犧牲品了。當然,楊宇霆舉辦那樣的祝壽活動,本身就是在向我們示威。他請來了那麼多南北政治要人,目的何在?還不是在向我張某人示威嗎?他是讓東北軍政兩界都看看他楊宇霆的力量,同時也讓人們看看我是個無能的阿斗!大姐,現在到了最後的決戰時刻了,我不滅楊、常,那麼楊、常就一定滅我。與其他們滅我,不如我去滅他們。大姐,你能夠幫助我下最後的決心嗎?」    
    於鳳至驚愕後退一步:「我……?」    
    張學良站在猩紅地毯的中央,他忽然從衣袋裡掏出了一枚亮閃閃的銀圓來。對於鳳至說:「我張漢卿從來不迷信,可是今日在緊要關頭,如果我三心兩意,必會鑄成大錯。古人說:『卜以決疑。』現在我就把這塊銀圓自高處連扔三次,如果袁大頭三次都朝上,那麼,我就下定決心去殺掉楊宇霆和常蔭槐,如何?」    
    於鳳至嚇得不敢說話。    
    張學良繼續說道:「但是,如果袁大頭三次都朝下,那我就另作主張。」    
    於鳳至心中茫然無策,她在燈光下見張學良心意已決,情知生死關頭已到,她百勸無益。只好點了點頭,說:「事到如今,索性也就只好占卜決疑吧。」    
    只見張學良手托著那枚亮閃閃的銀元,接連向空中連擲了三次。說來也巧,張學良扔出的三枚銀元在落到地毯上時,袁大頭居然都向上。張學良眼睛裡閃動著興奮的光彩。於鳳至一把奪下銀元對他說:「漢卿,這也不可輕信。你瞧這銀元,兩面有厚有薄。袁頭面輕,落在地上時袁頭自然都要朝上,怎麼可以就此以下決心呢?」    
    張學良說:「大姐,你說怎麼辦好?」    
    於鳳至手托著那枚銀元,略一沉吟才說:「漢卿,此事由我來定奪吧。我把這銀元也連向空中接投它三次,如果這三次銀元有字的那一面,每次都朝上的話,到那時你再來做最後的決斷,可否?」    
    張學良說:「好,就依你!」    
    於鳳至隨手將銀元向空中一扔,只見銀元從空中落在猩紅的地毯上,輕輕一滾,最後終於停住了。兩人急忙揀起來一看,這一次竟然都是那有字的一面呈現在上面。於鳳至說:「不急不急。」她接過銀元來又接連向上投了兩次,結果兩次又皆是如此。張學良揀起那枚亮閃閃的銀元,對於鳳至說:「這一次,我總該最後下決心了吧?」    
    「不,」於鳳至依然憂慮重重,她依偎在丈夫的身邊,明亮眸子裡閃動著灼灼的光芒:「漢卿,我勸你還要三思。」


第四卷 冬第五章 津門誓言(2)

    張學良攥緊她冰冷的手,雙眼凝視著窗外,只見東方天際漸漸顯露出一抹熹微的晨光。他斬釘截鐵地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張漢卿再也不是過去的張漢卿了!我要振作起來,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    
    第二天上午,張學良正在鼾睡中,忽然被人推醒。只見於鳳至來到榻前,氣喘吁吁地說:「漢卿,不好了,常蔭槐又來找你糾纏。我看你還是躲躲吧。」張學良從床上爬了起來,將一支手槍掖進腰間,對她說:「躲是躲不掉的,也好,大姐,就讓他進來吧。」於鳳至卻說:「不行,他還帶著六個馬弁,氣勢洶洶地非要往揖門裡闖。這怎麼行?先大帥在時早就有過慣例,任何人進內宅。衛隊都不許進門,可是他常蔭槐明明知道,卻偏要帶衛隊闖進來。真是欺人太甚了。」    
    張學良聽罷,倒吸了一口冷氣,濃眉緊蹙在一起,他說:「你馬上傳下話去,常蔭槐非要帶衛隊,我張學良就拒絕見他。」    
    於鳳至下樓以後,張學良穿戴齊整,戎裝佩劍,十分威武地走出了臥房。他洗漱已畢,於鳳至又回到了臥房裡說:「漢卿,常蔭槐聽說你動了肝火,只得讓護兵到前院去了。這會兒他等候在老虎廳旁的客廳裡。」    
    張學良略一沉吟,健步地來到樓下會客廳。他見常蔭槐的臉色陰沉,氣咻咻地坐在沙發裡。張學良彷彿沒事人一樣,打著哈哈,寒暄了一番。使女獻茶以後,張學良說:「漢湘為何不回黑龍江省理事,卻到這裡來做什麼?」    
    常蔭槐一拍桌子,厲聲吼道:「我有公事!昨天鄰葛是不是找了你?今天我到這裡來聽你的回話。成立東北鐵路督辦公署,你到底准不准?」    
    張學良聽他口氣強硬,哪有請示的口吻,分明是在訓責下級。他心中積鬱已久的怒氣頓起,臉上卻仍然堆著笑道:「漢湘,我不明白,既然已經有了東北交通委員會,為什麼還要成立督辦公署?」    
    常蔭槐揶揄地說:「總司令長官,難道鄰葛昨天沒有說明白?東北交委會雖然領導東北地方鐵路,可是那是徒有虛名的空架子。比如中東鐵路,目前就一直沒有交到我的交委會指揮。這又怎麼行呢?我常蔭槐豈不是成了空頭委員長了嗎?眼下我主張成立這個東北鐵路督辦公署,另有打算,只要有了這塊牌子,就完全可以把中東鐵路劃歸我的管轄。當然,我常漢湘不是一概全抓,南滿可以除外,但是中東鐵路非要歸我親自來管理不可。」    
    張學良忍住心裡的憤怒,聽完了常蔭槐滔滔不絕的陳述,他面有難色地皺眉說:「漢湘,這個事情我實在難以做主。」常蔭槐眼睛一瞪說:「這有什麼不能作主,你只要說句話,這事情便成了。」    
    張學良說:「你說得輕巧。這中東鐵路乃是中蘇共管。如果把中東鐵路劃歸你的東北鐵路公署,自然涉及到外交程序。即使我張漢卿同意,也要事先請示南京,方可實施。否則我們私自決定,將來無論是蘇聯方面,還是南京政府,都要來找麻煩的。」    
    「不行!」常蔭槐頓時翻了臉,眼睛一瞪,從衣袋裡摸出一份預先寫好的請示報告,拍在張學良面前的几上,聲威逼人地說:「什麼外交?什麼南京政府?咱們東北鐵路的事,咱們自己說了算!你必須馬上給我簽字。只要你一簽字,我常蔭槐就正式宣佈成立東北鐵路督辦公署,看他哪個敢不聽指揮?」    
    「漢湘,這個字我現在實在不能簽。」張學良忍住怒氣說。常蔭槐手托著那他報告,咄咄逼人地對張說:「漢卿,你今天如果真不給面子,我常漢湘就在你的帥府裡一直等著。看你批還是不批?」    
    客廳裡的空氣緊張得幾乎要爆炸了。張學良皺眉沉吟,忽然他仰面哈哈大笑,以手擋過常蔭槐抻過來的手說:「這樣吧,漢湘,此事關係重大,還是讓我仔細地想一想。今晚我一定給你個准信。可好?」    
    常蔭槐見張學良軟了下來,又將信將疑地坐了下來。只聽張說:「再說,即使我同意了,這事也要和楊總參議再蹉商一下才行呀。」常蔭槐聽說他要和楊宇霆商量,便趁機站起來說:「那好,晚上就晚上,到時候你如果再要推拖下去,我可是不依你了!」他說完抓起了帽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客廳,揚長而去了。    
    常蔭槐離去後,張學良在老虎廳裡徘徊不決。忽然,他想起一個人來,急忙命李小四給警衛團打了一個電話。半小時後,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了,隨即昂然走進一位身披軍呢大衣的魁梧軍人,他正是警衛團長高紀毅。他見了張學良急忙敬禮:「總司令,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紀毅,」張學良急忙起身,開門在走廊內外尋視一番之後,又關上了門。他頗為神秘地將高紀毅拉到沙發前坐定,然後神情嚴峻地說:「常蔭槐這人怎麼樣?」高紀毅在張面前無話不說,毫不遲疑地說道:「他和楊宇霆是一狼一狽,我們下級軍官對他們都已恨之入骨。當年他當沈海鐵路局長的時候,有一次我押送軍火,他故意找茬,把我從火車上拽下來,打個半死。總司令,今日你為什麼要提起此人?」    
    張學良想起張作霖死後幾個月裡,楊、常兩人的所作所為,不禁激憤難平。他怒火萬丈,又問:「當年郭松齡慘死,這事情你們可還記得?」    
    高紀毅說:「郭大哥倒戈反奉,主要就是為了反對楊宇霆和常蔭槐。總司令,你有什麼話就自管直說吧,我高紀毅和東北軍將士,對您的命令惟命是從,決無二心。」    
    「好,」張學良緊緊抓住了高紀毅的手,哽咽說:「楊、常兩個奸凶,自我父死於皇姑屯車禍以後,他們狼狽為奸,意在篡奪權力。東北易幟,惟獨他們楊、常兩家的公館門前拒絕掛旗。他們的目的就在於破壞中國的統一。如今他倆人欺我太甚。前些天那個鴻門酒宴,我險些遭到了不測。今天常蔭槐又無理取鬧,非逼著我成立什麼東北鐵路督辦公署不行。這分明是有意和我作梗,逼我下台啊!此事關係到中蘇外交,即使要辦也要容我斟酌,可是常蔭槐卻逼著我當場簽字,真是豈有此理!我估計他晚上和楊宇霆必然還要來到這裡胡鬧的。紀毅,我命令你將楊、常二人處死,你可有這個膽量嗎?」 「請總司令放心!」高紀毅馬上向他保證,他衝動拍胸地說:「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張學良說:「此事要速戰速決。既然要下手,就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還要派譚海、苑鳳台,劉多荃去協助你,切要注意,他們倆人的腰間可都有手槍。」    
    「是!」高紀毅應命而去。


第四卷 冬第五章 津門誓言(3)

    入夜,瀋陽大南門張氏帥府籠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中。夜幕下的大青樓,燈火點點,在黑黝黝的樹影掩映下,樓內樓外都顯得異常靜謐。沉寂的深宅大院此時正醞釀著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9點剛過,一陣清脆的汽車笛聲,從揖門之外傳進了幽深的帥府。片刻,衛士急匆匆地來到二樓,叩開了張學良的臥室房門,報告說:「總司令,楊總參議和常省長就在樓下老虎廳裡等候著呢。」    
    張學良神情冷峻地點了點頭,麻利的換上了一件灰色棉袍,然後故作輕鬆地隨著侍衛下了樓。他在樓梯的拐彎處,悄悄叮囑那衛士說:「我進門以後,你一定要找個借口把我從客廳裡叫出來。」    
    衛兵應了一聲,有些茫然。張學良也不便多說,便匆匆走進了老虎廳左側的一間小客廳,只見楊宇霆和常蔭槐都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傲然地盯了張學良一眼,都並不說話。張學良見氣氛有些緊張,急忙笑臉寒暄說:「二位深夜造訪,還是為了那個事情吧?」    
    常蔭槐怒道:「你實在健忘,不是你親口說晚上聽你的准信嗎?眼下我只聽你一句話了。」楊宇霆冷冷一笑:「漢卿,你可要言而有信啊。」    
    張學良笑道:「二位放心,漢卿一會兒准有讓你們滿意的答覆就是了。」他回頭見衛兵正在那裡泡茶,急忙吩咐說:「不要泡茶了,你到樓上搬兩個哈密瓜來,也就是了。」衛兵應聲而去,不到半刻鐘,那衛兵竟然空手而回,對張說:「總司令,哈密瓜在太太的房間裡,她正在洗澡。還是您自己去取來吧。」    
    張學良罵聲:「廢物。」轉向楊、常兩人陪笑說:「二位稍候,我上樓取瓜就來。」    
    張學良出了門,他見客廳的門關上以後,馬上就叫過那個衛兵來,手朝著南邊的樓道裡一指,便匆匆地上了樓梯而去。衛兵立刻會意,他快步的走到了南門前。輕輕一拉門閂。只見黑暗中突然衝出了四個彪形大漢,一個個手握著雙槍,正是高紀毅、譚海、苑鳳台和劉多荃。    
    高紀毅等四人疾步穿過綴花地毯的老虎廳,衝到客廳的門前。高紀毅搶前一步,猛地一把拉開了緊閉的房門,楊宇霆和常蔭槐頓時吃了一驚。他們都同時睜大了驚愕的眼睛。……    
    「大姐!」張學良滿頭大汗地衝進於鳳至的房間,於鳳至吃驚地望著神色緊張的張學良問:「漢卿,出了什麼事情?」張學良快步來到窗前,向樓下俯望了一眼,轉回身來說:「我要幹一件大事。現在楊宇霆和常蔭槐就在樓下老虎廳旁的客廳裡。」    
    「啊——?」於鳳至震驚,她預感到將有重要的大事發生了,忽然緊緊抓住張的手問道:「漢卿,你要怎麼樣?」張學良一把甩掉帽子,頭上熱汗騰騰。他鄭重地對於鳳至說:「我張漢卿歷來光明磊落,我今天這樣幹,都是楊、常兩人逼出來的!」    
    「漢卿。」於鳳至吃驚地撲進了他的懷裡,說:「我實在擔心你太年輕,萬一……」    
    「砰砰砰,」突然,樓下傳來了一陣凜冽的槍聲。於鳳至和張學良幾乎有些呆了。過了一會兒,張學良大夢初醒般地奪門而出,於鳳至也從震驚中醒來,疾步隨著丈夫衝出了門去。    
    他們衝進了老虎廳,在他們面前那碧綠的地毯上,灑著一攤鮮血。常蔭槐飲彈僵臥在沙發裡,雙目未瞑。楊宇霆跌倒在地板上,儼如一條僵死的狗。高紀毅、譚海、苑鳳台和劉多荃都雄赳赳地站在兩具屍體前面。張學良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高紀毅,你馬上組織軍事法庭會審,向東三省百姓公佈楊宇霆和常蔭槐的罪行!張榜安民,以壯我威!」張學良那宏亮的聲音在寬大的老虎廳裡引起了陣陣迴響。    
    天津,英國租界13路80號。    
    窗外刮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暴風雪,可是這幢白色小樓裡卻溫暖如春。    
    谷瑞玉依然雍榮華貴,儀態萬方,在嚴冬時節她仍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旗袍,高跟皮鞋,駐足在那打蠟地板上。她在窗前凝望著馬路上正在肆虐的風雪,眼神裡現出了淡淡的憂鬱。    
    她忽然瞟了一眼腳下,閃亮的地板上丟著一張近日出版的《新民晚報》。她是從那張報上瞭解到東北瀋陽最近發生的事情。剛才,谷瑞玉見了這張報上刊載的張學良寫給楊宇霆姨太的一封公開信,那是他在瀋陽大帥府裡斷然處決楊宇霆、常蔭槐之後,公開發表的若干文件中的一份。她讀了那封信,心裡始終是沉甸甸的。    
    張學良在那封信上寫道:    
    楊大嫂鑒:    
    弟同鄰葛相交之厚如同手足,但為國家計,弟受人民之囑托,國家之重任,不能顧及私情。唐太宗英明之才,古今稱頌。建成、元吉之事,又有何策乎?弟受任半載以來,費盡苦心,百方勸導,請人轉述,欲其稍加收斂。勿過跋扈,公事或私人事業,不必一人包辦壟斷。不期驕亂成性,日甚一日,毫無悔改之心。如再發生郭(松齡)王(永江)之變,或使東三省再起戰禍,弟何以對國家,對人民乎?然論及私交,言之痛心,至於淚下。弟昨今兩日,食未入口,寢未安眠,心中痛耳!關於家中後事,請大嫂放心,弟必盡私情。父母子女,皆如弟有。弟必盡力撫養教育,望大嫂安心治理家務,成其後事為盼。弟之出此書,非欲見諒於嫂,弟之為人,向來公私分明,自問俯仰無愧。此書乃盡私交,慰家中父老。勿奔走流離,胡亂猜疑。已令潘桂庭、葆健之辦理後事。一切可與該二人相商可也!    
    小弟良手啟    
    如大元帥出此,弟必叩首求情。然弟身受重任,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不能不顧及全局,為國家,為人民計也。望大嫂三思而宥之。又及。    
    谷瑞玉凝神不語。    
    她最早得知張學良殺害楊宇霆、常蔭槐兩人的消息,是在1月12日下午。    
    那是事變的第二天,鳳謹從街上買來的一張北京出版的《新晨報》,那報上最早發表了日本記者松川谷一寫的電訊。稱:「11日本報從權威人士處獲悉,10日夜10時,張學良在官邸召見了楊宇霆、常蔭槐和翁之麟三人,槍決了楊、常兩人。二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立即被移交給他們的家屬。11日下午時,張學良遣外交部秘書王家楨,去奉天日本領事館轉告林久治郎總領事,『楊宇霆和常蔭槐倆人密謀造反,昨夜已被槍決。但此事對於中日關係無任何影響。』……」不久,此事舉國嘩然,張學良接著發表了《槍斃楊宇霆、常蔭槐通電》和《楊、常伏法之判決書》等文件,很快將楊、常兩人的罪行公佈於眾了。


第四卷 冬第五章 津門誓言(4)

    谷瑞玉對發生在瀋陽的這樁血案,既感到悲哀又感到快慰。她悲哀的是楊宇霆和常蔭槐兩位東北軍要人,一夜之間竟然成了張學良的槍下之鬼,與她感情甚篤的楊府三姨太竟從此成了青年寡婦;她為之快慰的是,張學良身邊終於消除了兩個政治勁敵。這讓谷瑞玉心中的壓力稍稍減輕了。儘管她隻身離開瀋陽的時候,心裡對打她一個耳光的張學良仍恨恨不已,然而到了天津的家裡,當谷瑞玉冷靜下來,面壁沉思之時,她又暗暗理解和原諒了張學良。她與他有恩有怨,但是,他們畢竟不是一般的友情,而且經歷過火與血洗禮的至愛情侶!    
    「瑞玉,現今北方局勢穩定。漢卿自從斬除楊、常兩逆以後,正在奮發圖強振興東北,在這種時候,你為什麼還在天津賭氣呢?」谷瑞玉知道趙一荻日前也從瀋陽悄悄來到了天津。她此次回到天津的原因,是因她懷上了小寶寶。那是她和張漢卿相愛的結晶。如今趙一荻就住在距此不遠的天津協和醫院裡待產。谷瑞玉昨天前去探望趙四的時候,這位善解人意的女子,又再三關注她與張學良發生的感情裂變。看得出好心的趙四小姐對她與張學良是否能破鏡重圓,從心裡表示了極大的關注。趙四對谷瑞玉說:「只要你向漢卿表示一下改過之意,我想,他還是歡迎你回去的。」    
    「改過?改什麼過?」谷瑞玉聽了她的話,臉上的笑意忽又不見了。看得出她在與張學良分居的日子裡,儘管已有了深刻的反思,也認識了許多自身的過錯,但是性格執拗的谷瑞玉,想起自己離沈前留給張學良的那封信,心情就轉而陰鬱起來。因為在她的內心世界,始終都固有著一塊屬於她自己的小天地。那是她輕易不肯示人的神秘王國,也是她在任何困境下也不願犧牲的領地。    
    「瑞玉,我非常理解你的心。你是個有志氣的女人,即便在利祿權勢面前也不想委曲求全。」待產臥床的趙一荻臉色暗黃,她拉著坐在床邊的谷瑞玉雙手,說出了她對她的憂慮與擔心:「我知道先大帥留給你的那個『約法三章』,有些清規戒律是讓你無法理解和接受的。但是,任何女人與這種豪權之家的弟子結合,都必須要付出一般女人所不願意付出的代價。至於所說不參政一條,瑞玉,恕我直言,那是對的。因為如若沒有這樣的條件,漢卿他就會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執行政務軍務。你說對嗎?」    
    谷瑞玉對趙一荻既委婉又直率的勸慰心領神會。從理性上她對趙一荻的勸告能夠接受,可是從感性上卻很難與她苟同。她想了許久,歎息說:「四妹,你的話是一番善意。我也知道不該去管自己不該管的事情。特別對參政一節,從理性上我可以接受。但是,一旦在生活中真正進入了角色,我又不可能做到了。因為在感情上已經緊緊融合在一體的兩個人,很難不關心丈夫除家庭之外的大事。四妹,如若當你聽到別人在非議自己心愛的人時,你會因為有不參政的家法,就默不作聲嗎?」    
    趙一荻默然。她發現谷瑞玉即便已處在和張學良隨時絕決的關鍵時刻,仍然對自己因任性和固執而帶來的感情危機,沒有絲毫的省悟。她也就能夠理解張學良為什麼堅決不肯派人到天津請谷瑞玉回瀋陽的原因。趙四正是由於同情和理解谷瑞玉,所以才不希望發生讓谷瑞玉終生悔恨的後果,遂繼續進言說:「瑞玉,人最不可改變的不是處境,而是性格。你和漢卿的感情,非一般泛泛之人可以相比,你們的情分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結成的。所以,我勸你一定要珍惜。既然現在擺在你面前的現實是,和漢卿的最終分手,為什麼不能委屈一下自己,在參政一事上做出個讓步呢?」    
    「你是讓我向漢卿道歉?」    
    「不是道歉,是給他寫一封信,對夫人不參政作個明確的許諾。瑞玉,我想,只要你肯做這個讓步,漢卿他定會歡迎你回到他身邊的。」趙一荻深情地望著床前的谷瑞玉,她從心裡不希望她和張學良走向最後的分手。    
    谷瑞玉站起身來,她良久地站在窗前。她是在認真地思考著趙一荻的話,她知道她和張學良之間的思想隔閡已經很深了。分手時她已對自己今後面臨的困境有所考慮,現在她在天津陷入了深深的苦悶。她知道如果聽信趙一荻對她的勸告,主動給在瀋陽的張學良寫信,誠懇表明自己的態度,也許會得到張漢卿的再次諒解。可是,她卻對床上的趙一荻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不,我做不到!……」 趙一荻仍然不肯放棄僅有的希望,說:「如果寫信已不可能,那麼,能否委託個可靠的人,把你的意思轉達給漢卿。」    
    谷瑞玉的嘴邊忽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冷笑,她終於固執地再次搖頭,良久,又吐出了一個字:「不!」    
    四、張漢卿再也不是從前的張漢卿    
    1930年1月中旬。    
    華北商埠天津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天氣忽然變得寒冷起來,北風呼嘯著,吹捲起漫天雪花在灰濛濛天際間狂舞著。在風雪之中,法租界一幢花園洋樓前,幾輛小轎車從大鐵門裡魚貫駛了出來。它們駛出租界以後,飛快地沿著柏油路向另一條大街疾疾的駛來。車裡坐著剛從北平行營來天津的陸海空副總司令張學良,他正和副官長譚海談話。張學良說:「譚海,你是瞭解我張漢卿為人的,今天我所做的事情,決不是我太無情吧?」    
    譚海說:「非決副總司令待她無情,您已經仁至義盡了!」就在這時,他們的轎車已經駛進了一座租界上的獨門小樓,這裡是平津衛戍司令於學忠的官邸。    
    大門兩旁豎立著幾個荷槍的士兵。當轎車在小洋樓的前面剎住時,只見台階上已經迎候著幾位披著軍呢大衣的軍官,為首者正是張學良的舊部於學忠將軍。他快步跑到小轎車前,替張學良拉開了車門,雙手將張學良從車裡請下來,說:「副總司令,今天這裡的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操辦的。現在時間已經到了,可是,谷瑞玉女士卻沒有準時到來,會不會有什麼意外?」    
    張學良站在一棵雪松下微微一怔,忽然將大手一揮,斷然地對於學忠說:「不去管她!反正我張漢卿的決心已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孝候兄,不管谷瑞玉今天是不是到場,離婚一事,是決不能更改的。因為今天的儀式是預先安排的。軍人說話歷來算數,我的決定雷打不動。」    
    張學良的決定讓所有迎候在門前的將官們都感到突然。因為他們從前都知道張學良多麼珍愛那位隨行千里的夫人谷瑞玉。可是如今他們不知在張學良的私生活裡發生了什麼意外變故,不然的話,他是決然不會在就任北平行營主任之後,專程到天津來和谷瑞玉女士辦理一個有親友舊部出席的離婚儀式。    
    對於所有應邀而來的舊部將領們來說,他們當然希望出席結婚一類的喜事,對離婚這讓人不快的儀式,大多都採取了漠然態度。


第四卷 冬第五章 津門誓言(5)

    張學良走進小樓,他站在猩紅地毯上,還沒及抖落軍大衣上的雪塵,就發現大客廳深處迎出一群京津名流和士紳。這些應邀出席張學良離婚儀式的男賓女眷們,見張學良神色凝重在走進大廳,都急忙迎了上來。人們對出席這樣的儀式各有難言之隱。有人曉知內情,便向張學良投以同情的目光;有人一知半解,便相對唏噓歎息;也有人趁機巴結,湊上前來七嘴八舌地勸解說:「副總司令,古人說寧拆十座廟,也不破一樁婚。難道和谷女士真沒有和緩的餘地了嗎?」    
    「少帥,恕老朽直言,谷瑞玉女士到現在仍對你舊情未泯呀!何不三思而行?」    
    「漢卿,一夜夫妻百日恩,此事還須多加思量才是!」    
    一時大廳裡眾說紛紜,嘩然聲起。所有人都圍上了張學良。看得出他們都不希望張學良和谷瑞玉的姻緣到此畫上休止符。    
    張學良神色凝重地向眾人一拱手,出語堅定地說:「君子無戲言。事情既已如此,我和谷瑞玉女士的姻緣,就只能到此為止,再無重新和好的餘地了。請諸位不必再勸才好!」    
    張學良徑直向樓上走來,忽然,聽到有人叫「漢卿」,抬頭看時,發現二樓拐彎處,佇立一位身穿裘皮大衣的時髦女子,正是嫵媚端麗的趙一荻。已經滿月的趙四小姐,身體比生病前略顯豐滿,她見張學良雙眉緊鎖地走來,急忙近前說:「事情莫非真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張學良心有許多難言之隱,可是由於見有於學忠在場,他欲言又止,只對趙一荻搖搖頭說:「沒有了,我已經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任何人都不要勸我改變主意。」    
    張學良隨趙一荻走進小客廳,她對他說:「漢卿,我自知再勸也是無益。可是我仍然有話想說給你聽。」張學良心緒煩躁,但他對趙一荻的話卻不能不聽。只聽她說:「谷瑞玉即便有天大的錯處,她畢竟是跟隨你南征北戰啊。這種特殊的深情,無論如何也不該忘卻吧?」    
    窗外風雪呼嘯。張學良透過窗口望著外面,只見幾株法國梧桐在風雪中發出淒厲的嘯叫。天地一片混沌,他仰望鉛灰色的天空,忽然痛楚地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看見一個女人的倩影正在飛雪中向他走來:她頎長的身材,亭亭玉立。她燙著大卷的披肩發,白嫩的瓜籽臉上柳眉彎彎。莞爾一笑,星眸閃動。她就是與他曾經朝夕相處的隨軍夫人谷瑞玉嗎?張學良時至今天仍不能不承認,他曾經深深地喜歡過這個女人。當年她們相識於吉林,定情在哈爾濱,十個難忘的春秋過去了,現在她仍然還保留著當年魅人的風采。可是不知為什麼,她那美麗的姿容卻再也不能喚來他溫馨的夢,他甚至感到谷瑞玉是那麼陌生、甚至那麼令人厭惡!    
    「漢卿,當年你在前方行軍打仗的時候,都是谷瑞玉追隨在你的身旁。」趙一荻見他那麼痛苦,以為他心有所動,繼續進言相勸:「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是再給她個改過的機會吧?」    
    可是張學良根本聽不進趙一荻的勸說,堅持己見說:「不,綺霞,我張漢卿決非無情的小人,更不會因另尋新歡,就忘記了從前有恩於我的人。今天發生的事情,都是谷瑞玉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 趙一荻見張學良如此神色,情知再勸無益,就說:「漢卿,大姐她已在小客廳裡。她有緊要的話,要對你說。」    
    於學忠識趣地躲開了,卻被張學良叫住,說:「孝候,請你再給谷瑞玉通個電話,請她遵守諾言,準時前來。」於學忠應諾一聲,轉身下樓而去。    
    「漢卿,」就在這時,於鳳至忽然走進來了,她說:「我知道勸你也無用,可是我仍然還要說上幾句。」    
    「大姐,別說了。」張學良心緒煩亂,他對年長自己三歲的於鳳至從來都敬重三分。平日家中之事,只要於鳳至開口,他必然言聽計從。可是今天他卻一反常態,冷冷打斷她的話,獨自來到樓窗前,室內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於鳳至和趙一荻面面相覷,在盛怒的丈夫面前噤若寒蟬。    
    張學良眼望著鉛灰色的天宇,痛楚地閉上眼睛。    
    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張學良的痛苦沉思。    
    「副總司令,」張學良抬頭一看,見衛戍司令於學忠已出現在面前。他皮靴一碰,鄭重地向張學良報告說:「谷瑞玉女士馬上就到了!」    
    張學良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默然呆坐在那裡。    
    「漢卿,你不能再考慮一下嗎?」於鳳至輕輕來到他的身旁,只有她深深理解丈夫此時複雜的心緒。她知道張學良是經過痛苦的煎熬才最後下了與谷瑞玉分手的決心。但是,當這個異常痛楚的時刻到來之時,舊情又是那麼難以割捨。    
    他搖了搖頭。    
    「漢卿,二姐她……來了。」趙一荻看了於鳳至一眼,躡足來到張學良身邊,剛欲催他下樓,卻又忍住了。她不忍打斷張學良那紛紜的思緒,即便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帥,也難免在與情人分手時愁腸百結,更何況谷瑞玉當年曾經打動過張學良的心呢!在兩軍對壘,面臨著血與火廝殺的戰場上,張學良完全可稱之為叱吒風雲的猛將,面對著淋漓的鮮血,他甚至連眼睛也不眨一眨。可如今他在與谷瑞玉行將分手之際,也難免優柔寡斷,踟躕不前。    
    「副總司令,谷瑞玉女士的車已經來了。」於學忠見張學良愁眉緊鎖,呆坐不動,再次上前報告:「請您到樓下,參加儀式吧。」    
    「哦,」張學良如夢方醒,他愕然望了望於學忠,又望了望身邊的於鳳至和趙一荻,急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再次來到樓窗前,默默凝望著鉛灰色的天穹。鵝毛大雪在呼嘯的寒風中紛紛揚揚。遠方租界上的千樓萬廈,都蒙上了白皚皚的雪毯。樓前幾株參天的古槐梧桐,在凜冽的朔風中發出尖厲的嘯叫。風雪迷離,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在張學良的眼前,又浮現出當年他統率千軍在邊陲疆場上冒雪出征的情景。在那滴水成冰的嚴寒天氣裡,他率領的千軍萬馬中,只有一位隨軍女子,她就是谷瑞玉!    
    一霎時,谷瑞玉身披鶴氅,騎坐在一匹雪白大馬上,逆風前進的倩影恍如昨日。想著想著,張學良不禁滿腹悲酸,愁腸百結。樓外的風呼雪嘯,一派銀白世界。


第四卷 冬第五章 津門誓言(6)

    張學良來到樓梯口,他忽然遠遠望見一輛玻璃馬車,疾疾地在大雪中駛來。那車在樓前剎穩,車伕掀開了玻璃門,從車裡步下一位披著鶴氅的女人。她還像當年那樣雖在嚴冬裡仍然濃妝艷抹,烏雲般的髮髻高高綰起。白皙的面龐上兩條彎彎的眉毛下,閃動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    
    「瑞玉,」張學良在心底輕輕呼喚她的名字,不知為什麼在戰場上不懼槍林彈雨的少帥,居然怯怯地後退了一步。眼望谷瑞玉在幾位女客人的簇擁之下,走進了樓下大廳。她臉上塗著淡淡的粉,眉宇間呈現一股憂鬱之氣。谷瑞玉抖掉了鶴氅上的落雪。她剛想走進客廳,忽然發現了樓梯口屹立不動的張學良。剎那間兩人的目光對峙著。樓上樓下都靜悄悄的。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在張學良凜然目光注視下,站在樓下大廳裡的谷瑞玉急忙避開了。    
    「我……不想再見到她了!」張學良忽然一甩袖子,轉身又回到了樓上。他這突然的舉止,使得作為儀式主持人的於學忠大惑不解。    
    於鳳至和趙一荻急忙跟上快步上樓的張學良,叫道:「漢卿!」    
    張學良返回小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副總司令,舉行儀式的時間到了!」於學忠打破難堪的沉默,在門旁再次催促著他。    
    「孝候,請你代表我全權處理此事,我實在不想見到她了。」張學良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早已備好的文件,遞到於學忠的手裡,說道:「請谷瑞玉女士過目。只要她答應在這份文件上簽字,其它一切條件,我張漢卿可以應允。」    
    「漢卿,能不能再……」趙一荻深知張學良一旦下定了決心,是任何人也難以使他改變的。趙一荻用顫抖的手接過那份文件,定睛一看,只見薄薄紙頁上,寫下了張學良的三句話。她匆匆看完,心裡彷彿滾過一股冷冰的潮水,她驚呆了。    
    只見紙箋上寫著:    
    一、離異以後,谷瑞玉女士不得利用張學良的名義;    
    二、不得為娼;    
    三、任憑改嫁。    
    張學良雙手痛楚地抱住了頭。    
    於學忠不敢再問,他拿著那張打字文件,轉身快步走下樓去。    
    「漢卿,恕大姐再說一句話,難道你和谷瑞玉的事情,再沒有迴旋餘地了嗎?」於鳳至心裡有些不忍。    
    張學良的眼睛良久凝視著牆上那頻頻擺動的大鐘。在他眼前又出現了和谷瑞玉結識吉林的情景,他想起:第一次奉直大戰時,谷瑞玉在楊柳青前線指揮部遭到他訓責而不肯落淚;在他受命平息郭松齡反奉,赴秦皇島的兵艦上,谷瑞玉為他把盞,張學良酒醉摔杯子,濺得她滿身酒漬;在河南作戰時,張學良眼望著丟盔解甲、落荒而逃的東北軍,悲痛欲絕,他忽然掏出槍來,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谷瑞玉悲哭一聲,猛地撲了上來,緊緊抓住了張學良的手,跪倒在地上……    
    「漢卿,再想想她的好處吧!」於鳳至和趙一荻都齊聲勸道。    
    「不想,我不去想了!」張學良霍地站了起來,將几上的一隻杯子打翻在地。    
    「副總司令。」正在這時,張學良忽然見於學忠已在那裡佇立多時了,他對他說:「谷瑞玉女士完全同意您提出的三個要求。她……」    
    張學良用顫抖的手,接過那張谷瑞玉親筆簽名的文件,忽然問道:「她……她的條件是……?」    
    「谷瑞玉女士別無所求,」於學忠說:「只請副總司令將英租界上那幢樓房留給她居住。……」    
    「可以!請轉告谷瑞玉女士,英租界上那幢小洋樓,從此產權歸她所有!」張學良濃眉舒展,忽然將手一揮,吩咐於學忠說:「還有,為酬答谷瑞玉當年的隨軍之勞,告訴東北邊業銀行一次付給她大洋十萬塊,以作她日後的生活之資!」    
    於鳳至、趙一荻望著在困難中煎熬的張學良愛莫能助。於學忠應命而去,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那古老落地鐘的鐘擺,還發出卡卡的輕響。    
    「孝候,」忽然,張學良一招手,叫住了已經走出門去的於學忠,他略一沉吟,鏗鏘有力地說道:「請你轉告谷瑞玉,當年她不辭辛苦伴隨軍中,與我張漢卿有恩也有怨,有情也有恨,但是,兒女情長,終非大丈夫之志。我張漢卿下定離婚的決心,決非喜新厭舊,見異思遷。今日之事,也決非妒忌她被楊宇霆收買,為虎作倀。我張漢卿再也不是過去的張漢卿了!如果我想為社稷江山、東北父老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必先捨棄這誤我大事的女人!」    
    張學良言訖,兩顆晶瑩的淚珠撲簌簌滾過了腮邊。    
    大鐘鏗然有聲地敲過十下,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大了。

<<張學良與隨軍夫人谷瑞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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