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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甄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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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宮——甄嬛傳PDA版]
  
  正文 風波
   我初進宮的那一天,是個非常晴朗的日子。乾元十二年農曆八月二十,黃道吉日。站在紫禁城空曠的院落裡可以看見無比晴好的天空,藍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沒有一絲雲彩,偶爾有大雁成群結隊地飛過。

  鴻雁高飛,據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預兆。

  毓祥門外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無數專送秀女的馬車,所有的人都鴉雀無聲,保持異常的沉默。我和來自各地的秀女站在一起,黑壓壓一群人,端的是綠肥紅瘦,嫩臉修蛾,脂粉香撲鼻。很少有人說話,只專心照看自己的脂粉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觀察近旁的秀女。

  選秀是每個官家少女的命運,每三年一選,經過層層選拔,將才貌雙全的未婚女子選入皇宮,充實後庭。

  這場選秀對我的意義並不大,我只不過來轉一圈充個數便回去。爹爹說,我們的女兒嬌縱慣了,怎受得了宮廷約束。罷了罷了,平平安安嫁個好郎君也就是了。

  娘總說像我女兒這般容貌家世,更不肖說人品才學一定要給我挑最好的郎君。我也一直是這樣想的,我甄嬛一定要嫁這世間上最好的男兒,和他結成連理平平安安白首到老,便是幸福了。我不能輕易辜負了自己。

  而皇帝坐擁天下,卻未必是我心中認可的最好的男兒。至少,他不能專心待我。

  因而,我並不細心打扮。臉上薄施粉黛,一身淺綠色裙裝。頭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芙蓉,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碧玉七寶玲瓏簪,以彰顯我是吏部侍郎的女兒,並非一般的小家碧玉,可以輕易小瞧了我去。

  如此輕描淡寫,我只需等著皇上「撂牌子」,讓我落選。

  選看秀女的地點在紫禁城內長春宮的正殿雲意殿。秀女分成六人一組,由太監引著進去被選看,其餘的則在長春宮的東西暖閣等候。選看很簡單,朝皇上皇后叩頭,然後站著聽候吩咐,皇上或者問哪個人幾句話,或者問也不問,謝了恩便可。然後由皇上決定是「撂牌子」還是「留用」。「撂牌子」就是淘汰了,」留用」則是被選中,暫居本家,選吉日即可入宮為妃嬪。

  皇上早已大婚,也多內寵。這次的選秀,不過是廣選妃嬪充實掖庭,為皇上綿延子嗣。

  滿滿一屋子秀女,與我相熟的只有濟州都督沈自山的女兒沈眉莊。我府與她京中外婆府上比鄰而居,我和她更是自小一起長大,情誼非尋常可比。她遠遠看見我,走過來的執我的手,面含喜色關切道:「嬛兒,你在這裡我就放心了。上次聽外婆說妹妹受了風寒,可大好了?」

  我急忙起身說:「不過是咳嗽了兩聲,早就好了。勞姐姐費心。路上顛簸,姐姐可受了風塵之苦。」

  她點點頭,細細看我兩眼,微笑說:「在京裡休息了兩日,已經好得多。妹妹今日打扮得好素淨,益發顯得姿容出眾,卓而不群。」

  我臉上飛紅,害羞道:「姐姐不是美人麼?這樣說豈不是要羞煞我。」

  她含笑不語,用手指輕刮我臉頰。我這才仔細看她,一身桃紅裙裝,梳一個反綰髻,髻邊插一隻累絲金鳳,額上貼一朵鑲金花鈿,耳上的紅寶耳墜搖曳生光,氣度十分的雍容沉靜。

  我不禁讚歎:「幾日不見,姐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皇上看見必定過目不忘。」

  眉莊手指按唇上示意我噤聲,小聲說:「謹言慎行!今屆秀女佼佼者甚多,姐姐姿色不過而而,未必就能中選。」

  我自知失言,便不再說話,只和她絮絮一些家常。

  只聽見遠處「匡啷」一聲,有茶杯翻地的聲響。我和眉莊停了說話,抬頭去看。只見一個穿墨綠緞服滿頭珠翠的女子一手拎著裙擺,一手猛力扯住另一名秀女,口中喝道:「你沒長眼麼?這樣滾燙的茶水澆到我身上!想作死麼?你是哪家的秀女?」

  被她扯住的秀女衣飾並不出眾,長相卻眉清目秀,楚楚動人。此時已瑟縮成一團,不知如何自處。只得垂下眉目,低聲答道:「我叫安陵容。家父……家父……是……是……」

  那秀女見她衣飾普通,早已不把她放在眼裡,益發凶狠:「難道連父親的官職也說不出口麼?」

  安陵容被她逼得無法,臉皮紫漲,聲細如蚊:「家父……松陽縣縣丞……安比槐。」

  那秀女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哼道:「果然是小門小戶的出身!這樣不知禮數。」

  旁邊有人插嘴提醒安陵容:「你可知你得罪的這位是新涪司士參軍的千金林玉菁。」

  安陵容心中惶恐,只好躬身施禮,向林氏謝罪:「陵容剛才只是想到待會要面見聖駕,心中不安,所以一時失手將茶水灑在林姐姐身上,陵容在這裡向姐姐請罪,望姐姐原諒。」

  林氏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皺眉道:「憑你也想你見聖駕?真是異想天開!今日之事要作罷也可,你只需跪下向我叩頭請罪。」

  安陵容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眼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週遭的秀女無人肯為她勸一句林氏。誰都想到,皇上怎麼會選一個縣丞的女兒做妃嬪,而這個林氏,卻有幾分可能入選。沒有人願意為一個小小縣丞的女兒得罪司士參軍的千金。眼見得安氏是一定要受這場羞辱了。

  我心中不忿,眉莊握住我的手小聲叮嚀:「千萬不要徒惹是非。」我掙開她的手,排眾上前,抬手攙起安氏,柔聲對林氏說:「不過是一件衣服,林姐姐莫要生氣。妹妹自備了衣服,姐姐到後廂換過即可。今日大選,姐姐這樣吵鬧怕是會驚動了聖駕,若是龍顏因此而震怒,又豈是你我姐妹可以承擔的。況且,即便今日聖駕未驚,若是他日傳到他人耳中,也會壞了姐姐賢德的名聲。為一件衣服因小失大豈非得不償失,望姐姐三思。」

  林氏略微一想,神色不豫,但終究沒有發作,「哼」一聲便走。圍觀的秀女散開,我又對安氏一笑:「今日甄嬛在這裡多嘴,安姐姐切莫見笑。嬛兒見姐姐孤身一人,可否過來與我和眉莊姐姐做伴,也好大家多多照應,不致心中惶恐。」

  安陵容滿面感激之色,垂首謝道:「多謝姐姐出言相助。陵容雖然出身寒微,但今日之恩,沒齒難忘。」

  我笑道:「舉手之勞而已,大家都是待選的姐妹,何苦這樣計較。」她微微遲疑:「只是姐姐這樣為我得罪他人,豈非自添煩惱。」

  眉莊走上前來對我說:「這是皇宮禁內,你這樣無法無天!叫我擔心。」又對安氏笑言:「你看她這個胡鬧的樣子。哪裡是一心想入選的呢?也不怕得罪人。」

  我看一眼安氏的穿戴,雖然衣裳全是新制,但衣料普通。頭面除了發上插兩隻沒有鑲寶的銀簪子,手上一隻成色普通的金鐲子,再無其他配飾,在打扮得花團錦簇的秀女群中未免顯得有點寒酸。我微微蹙眉,隨手從案上取一把剪子,看見牆角放著一盆開得正艷的秋海棠,「唰唰」剪下三枝簪在陵容鬢邊,頓時增了她幾分嬌艷。又摘下耳上一對翠玉環替她戴上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姐姐衣飾普通,難怪那些人輕視姐姐。這對耳環,就當今日相見之禮。希望能助姐姐成功入選。」

  安氏感動,垂淚道:「勞姐姐破費,妹妹出身寒微,自然是要被『撂牌子』的,反而辜負姐姐美意。」

  眉莊安慰道:「從來英雄不問出身。妹妹美色,何必妄自菲薄。」

  正說著,有太監過來傳安陵容和另幾位秀女進殿。我朝她微笑鼓勵,這才和眉莊牽著手歸位繼續等待。

  方坐下便有小宮女上來奉茶。我和眉莊各自從荷包裡取一錠碎銀子賞她,那宮女喜笑顏開地謝了下去。眉莊見宮女退下,方才憂心道:「剛才好一張利嘴。也不怕得罪新晉的宮嬪。」

  我端過茶碗,徐徐地吹散杯中熱氣,見四周無人注意我們,才意態閒閒的說:「你關心我我豈有不知道的。只是姐姐細想想,皇上選秀,家世固然重要,但德容言工也是不可或缺的。林玉菁雖說出身世家,但以這樣的德行舉止是斷斷入不了皇上的眼的。即便她入宮,恐怕也不得善終。所以又何來得罪呢?」

  眉莊點點頭,讚道:「你說的果然有幾分道理,無怪你爹爹自小便對你另眼相看,讚你『女中諸葛』。當然,安氏也的確可憐。」

  我微笑說:「這是一層。以姐姐的家世姿色入選是意料中事。安氏雖然出身不好,但進退有禮,相貌楚楚別有一番風韻,入選可能比林氏大些。妹妹無心入宮,萬一安氏得選,姐姐在宮中也好多個照應。當然今朝佳麗甚多,安氏能否得選另當別論,也是嬛兒一番愚見罷了。」

  眉莊動容,伸手握住我的手感歎:「嬛兒,多謝你這樣為我費心。只是你如此美貌卻無心進宮,若是落入尋常人家真是明珠暗投了。」

  我壓低聲音說:「人各有志。況且嬛兒愚鈍,不慣宮中生活,只望姐姐能青雲直上。」

  


  正文 殿選

  (起5Q點5Q中5Q文5Q網更新時間:2006-7-11 15:55:00  本章字數:2742)

  今屆應選秀女人數眾多,待輪到我和眉莊進殿面聖時已是黃昏時分,月上柳梢。泰半秀女早已回去,只餘寥寥十數人仍在暖閣等候。殿內掌上了燈,自御座下到大殿門口齊齊兩排河陽花燭,洋洋數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燭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而香氣清郁。

  我與眉莊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肅容走了進去,聽一旁引導太監的口令下跪行禮,然後一齊站起來,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禮太監唱名然後一一出列參見。只聽一年老的太監啞著尖細的嗓音一個一個喊到:

  「江蘇鹽道鄴簡之女鄴芳春,年十八。」

  「蘇州織造孫長合之妹孫妙清,年十七。」

  「宣城知府傅書平之女傅小棠,年十三。」

  我低著頭,目不斜視地盯著地上,塊塊三尺見方的大青石磚,拼貼無縫,中間光潔如鏡,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雲紋圖案。聽著前幾位秀女跪拜如儀,衣角裙邊和滿頭珠翠首飾發出輕微的唏娑碰撞的的聲音。我瞥一眼旁邊,有幾名秀女已緊張得雙手微微發抖。我忍不住偷眼看寶座上的帝后。雲意殿大而空闊,殿中牆壁棟樑與柱子皆飾以雲彩花紋,意態多姿,斑斕絢麗,全無龍鳳等宮中常用的花飾。赤金九龍金寶璀璨的寶座上方坐著的正是我大周朝第四代君主玄凌。那人頭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龍顏,無法看清他神情樣貌。只是體態微斜,微微露疲憊之色,想是已經看了一天的秀女已然眼花,聽她們請安也只點頭示意,沒問什麼話便揮了揮手讓她們退下。可憐這些秀女緊張了一天,為了顧惜花容月貌連午飯也不敢吃,戰戰兢兢來參選,就這樣被輕易「撂」了牌子。皇后坐在皇帝寶座右側,珠冠鳳裳,甚是寶相莊嚴。長得也是端莊秀麗,眉目和善,雖勞碌了一日已顯疲態,猶自強坐著,氣勢絲毫不減。

  「濟州都督沈自山之女沈眉莊,年十六。」眉莊脫列而出,身姿輕盈,低頭福了一福,聲如鶯囀:「臣女沈眉莊參見皇上皇后,願皇上萬歲萬福,皇后千歲吉祥。」

  皇帝坐直身子,語氣頗有興趣地問道:「可曾念過什麼書?」殿堂空闊,皇帝的聲音夾著縹緲的回音,遠遠聽來不太真實,如在幻境。

  眉莊依言溫文地答道:「臣女愚鈍,甚少讀書,只看過《女則》與《女訓》,略識得幾個字。」

  皇帝「唔」一聲說:「這兩本書講究女子的賢德,不錯。」

  皇后和顏悅色地附和:「女兒家多以針線女紅為要,你能識幾個字已是很好。」

  眉莊聞言並不敢過於露出喜色,微微一笑答:「多謝皇上皇后謬讚。」

  皇后語帶笑音,吩咐司禮太監:「還不快把名字記下留用。」

  眉莊退下,轉身站到我身旁,舒出一口氣與我相視一笑。眉莊大方得體,容貌出眾,她入選是意料中事,我從不擔心。

  正想著,司禮太監已經唱到我的名字,「吏部侍郎甄遠道之女甄嬛,年十五。」我上前兩步,盈盈拜倒,垂首說:「臣女甄嬛參見皇上皇后,願皇上萬歲萬福,皇后千歲吉祥。」

  皇帝輕輕「哦」一聲,問道:「甄嬛?是哪個『嬛』?」

  我低著頭脫口而出:「蔡伸詞:嬛嬛一裊楚宮腰。正是臣女閨名。」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實在糟糕,一時口快太露鋒芒,把書上的話說了出來,恐怕已經引起皇帝注意,實在是有違初衷。悔之悔之!

  果然,皇帝撫掌笑道:「詩書倒是很通,甄遠道很會教女。只是不知你是否當得起這個名字。抬起頭來!」

  我情知避不過,後悔剛才鋒芒太露,現在也只能抬頭,希望皇帝看過這麼多南北佳麗,見我這麼輕描淡寫地打扮會不感興趣。

  皇后道:「走上前來。」說著微微側目,旁邊的太監立即會意,拿起一杯茶水潑在我面前。我不解其意,只得裝作視若無睹,穩穩當當地踏著茶水走上前兩步。

  皇后含笑說:「很是端莊。」

  只見皇帝抬手略微掀起垂在面前的十二旒白玉珠,愣了一愣,讚道:「柔橈嬛嬛,嫵媚姌嫋。你果然當得起這個名字!」

  皇后隨聲說:「打扮得也很是清麗,與剛才的沈氏正像是桃紅柳綠,很是得襯。」

  我趕緊低下頭,面上滾燙,想來已是紅若流霞,只好默不作聲。只覺得眼前儘是流金般的燭光隱隱搖曳,香氣陶陶然,綿綿不絕地在鼻尖蕩漾。

  皇帝含笑點點頭,吩咐命司禮太監:「記下她名字留用。」

  皇后轉過頭對皇帝笑道:「今日選的幾位宮嬪都是絕色,既有精通詩書的,又有賢德溫順的,真是增添宮中祥和之氣。」皇帝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我心中一沉,上面高高端坐的那個男子就是我日後所倚仗終身的夫君了?!我躬身施了一禮,默默歸列。見眉莊朝我燦然一笑,只好也報以一笑。我心中迷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中選,無心再去理會別的。等這班秀女見駕完畢,按照預先引導太監教的,無論是否中選,都叩頭謝了恩然後隨班魚貫而出。

  才出雲意殿,聽得身後「砰」地一聲,轉身去看,是剛才同列的秀女江蘇鹽道之女鄴芳春,只見她面色慘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已然暈厥過去。想必是沒能「留用」以致傷心過度痰氣上湧。

  我歎了一口氣說:「想留的沒能留,不想留的卻偏偏留下了。」說話間鄴芳春已被殿門前服侍的太監宮女扶了開去。

  眉莊扶一扶我髮髻上將要滑落的芙蓉,輕聲說:「妹妹何必歎息,能進宮是福氣,況且你我二人一同進宮,彼此也能多加照應。宣旨的太監已經去了,甄伯父必定歡喜。」

  我手指絞著衣角的蝴蝶樣子,只默默不語。半晌才低低的說:「眉姐姐,我當真不是故意的。」

  她扯住我衣袖,柔緩地說:「我明白。我早說過,以你的才貌憑一己之力是避不過的。」她頓了一頓,收斂笑容凝聲說:「何況以你我的資質,難道真要委身於那些碌碌之徒?」

  眉莊正勸慰我,有年長的宮女提著風燈上來引我們出宮。宮女面上堆滿笑容,向我們福了一福說:「恭喜兩位小主得選宮嬪之喜。」我和眉莊矜持一笑,拿了銀子賞她,攙著手慢慢往毓祥門外走。

  毓祥門外等候的馬車只剩下零星幾輛,馬車前懸掛的玻璃風燈在風裡一搖一晃。等候在車上的是我的近身侍婢流朱和浣碧,遠遠見我們來了,趕緊攜了披風跳下馬車過來迎接。浣碧扶住我手臂,柔聲說:「小姐勞累了。」流朱把錦緞披風搭在我身上繫好。

  眉莊被自家的婢女扶上車,駛到我的車旁,掀起簾子關切說:「教引姑姑不幾日就要到你我府中教導宮中禮儀。等聖旨下來正式進宮以前你我姐妹暫時不能見面了,妹妹好好保重。」

  我點了點頭,流朱與浣碧一同扶我上車。車下的宮女畢恭畢敬地垂手侍立,口中恭謹地說:「恭送兩位小主。」

  我掀開簾子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空半是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彩霞,如鋪開了長長一條七彩織錦。這樣幻彩迷濛下殿宇深廣金碧輝煌的紫禁城有一種說不出的懾人氣勢,讓我印象深刻。

  





  正文 歸

  (起6I點6I中6I文6I網更新時間:2006-7-11 16:03:00  本章字數:2934)

  車還沒到侍郎府門前,已經遙遙地聽見鼓樂聲和鞭炮辟里啪啦作響的聲音。流朱幫我掀開車簾,紅色的燈籠映得一條街煌煌如在夢中。

  遠遠地看見闔家大小全立在大門前等候,我眼中一熱,眼眶中直要落下淚來,但在人前只能死命忍住。見我的馬車駛過來,家中的僕從婢女早早迎了過來伸手攙扶。爹爹和娘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面上笑若春風,眼中含著淚。我剛想撲進娘懷裡,只見所有人齊齊地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喊:「臣甄遠道連同家眷參見小主。」

  我立時愣在當地,這才想起我已是皇上欽選的宮嬪,只等這兩日頒下聖旨確定名分品級。一日之間我的世界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心中悲苦,忍不住落淚,伸手去攙扶爹娘。

  爹爹連忙擺手:「小主不可。這可不合規矩。」浣碧連忙遞過一條絲帕,我拭去淚痕,極力保持語氣平和說:「起來吧。」

  眾人方才起來眾星拱月般的把我迎了進去。當下只餘我們一家人開了一桌家宴。爹爹才要把我讓到上座。

  我登時跪下泫然道:「女兒不孝,已經不能承歡膝下奉養爹娘,還要爹娘這般謹遵規矩,心中實在不安。」

  爹娘連忙過來扶我,我跪著不動繼續說:「請爹娘聽女兒說完。女兒雖已是皇家的人,但孝禮不可廢。請爹娘准許女兒在進宮前仍以禮侍奉,要不然女兒寧願長跪不起。」

  娘已經淚如雨下,爹爹點點頭,含淚說:「好,好!我甄遠道果然沒白生這個孝順女兒。」這才示意我的兩個妹妹玉姚和玉嬈將我扶起,依次坐下吃飯。

  我心煩意亂,加上勞碌了一天,終究沒什麼胃口。便早早向爹娘道了安回房中休息。

  流朱與浣碧一早收拾好了床鋪。我雖然疲累,卻是睡意全無。正換了寢衣想胡亂睡下,爹親自端了一碗冰糖燕窩羹來看我。

  爹喚我一句「嬛兒」,眼中已噙滿淚水。我坐在爹身邊,終於枕著爹的手臂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爹喚我:「我兒,爹這麼晚來有幾句話要囑咐你。你雖說才十五歲,可自小主意大。七歲的時候就嫌自己的名字『玉嬛』不好,嫌那『玉』字尋常女兒家都有,俗氣,硬生生不要了。長大後,爹爹也是事事由著你。如今要進宮侍駕,可由不得自己的性子來了。凡事必須瞻前顧後,小心謹慎,和眉莊一般沉穩。」

  我點點頭,答應道:「女兒知道,凡事自會講求分寸,循規蹈矩。」

  爹爹長歎一聲:「本不想你進宮。只是事無可避,也只得如此了。歷代後宮都是是非之地,況且今日雲意殿選秀皇上已對你頗多關注,想來今後必多是非,一定要善自小心,保全自己。」

  我忍著淚安慰爹爹:「您不是一直說女兒是『女中諸葛』,聰明過人麼?爹爹放心就是。」

  爹爹滿面憂色,憂聲說:「要在後宮之中生存下去的人哪個不是聰明的?爹爹正是擔心你容貌絕色,才藝兩全,尚未進宮已惹皇上注目,不免會遭後宮之人嫉妒暗算。你若再以才智相鬥,恐怕徒然害了自身。切記若無萬全把握獲得恩寵,一定要收斂鋒芒,韜光養晦。爹爹不求你爭得榮華富貴,但求我的掌上明珠能平安終老。」

  我鄭重其事地看著爹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女兒也不求能獲得聖上寵眷,但求無波無浪在宮中了此一生,保住甄氏滿門和自身性命即可。」

  爹爹眼中滿是慈愛之色,疼惜的說:「可惜你才小小年紀,就要去這後宮之中經受苦楚,爹爹實在是於心不忍。

  我抬起手背擦乾眼淚,沉聲說:「事已至此,女兒沒有退路。只有步步向前。」

  爹爹見我如此說,略微放心,思量許久方試探著問道:「帶去宮中的人既要是心腹,又要是伶俐的精幹的。你可想好了要帶誰去?」

  我知道爹爹的意思,道:「這個女兒早就想好了。流朱機敏、浣碧縝密,女兒想帶她們倆進宮。」

  爹爹微微鬆了一口氣,道:「這也好。她們倆是自幼與你一同長大的。陪你去爹爹也放心。」

  我垂首道:「她們留在家中少不得將來也就配個小廝嫁了,就算爹爹有心也絕沒有什麼好出路,若是做得太明瞭反而讓娘起疑,閤家不寧。」爹爹微顯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難言的內疚與愧懟,我於心難忍,柔聲道:「跟我進宮雖然還是奴婢,可是將來萬一有機會卻是能指給一個好人家的。」

  爹爹長歎一聲,道:「這個我知道。也看她的造化了。」

  我對爹爹道:「爹爹放心,我與她情同姐妹,必不虧待了她。」

  送走爹爹,我「呼」地吹熄蠟燭,滿室黑暗。

  次日清晨,流朱浣碧服侍我起來洗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正想出門,才記起我已是小主,不能隨意出府。於是召來房中的小丫鬟玢兒吩咐道:「你去打聽,今屆秀女松陽縣縣丞安比槐的千金安陵容是否當選,住在哪裡。別聲張,回來告訴我。」

  她應一聲出去。過來半日來回我:「回稟小主,安小姐已經當選,現今住在西城靜百胡同的柳記客棧。不過聽說她只和一個姨娘前來應選,手頭已十分拮据,昨日連打賞的錢也付不出來,還是客棧老闆墊付的。」我皺了皺眉,這也實在不像話,哪有當選的小主仍住在客棧,如果被這兩日前來宣旨的內監和引導姑姑看見,將來到宮中如何立足。

  我略一思索,對玢兒說:「去請老爺過來。」

  不過一柱香時間,爹爹便到了。縱然我極力阻止,他還是向我行了一禮,才在我桌前坐下。行過禮,他便又是我那個對我寵溺的爹爹,談笑風生起來。

  我對爹爹說:「爹爹,女兒有件事和你商量。女兒昨日認識一個秀女,曾經出手相助於她。如今她業已入選為小主,只是出身寒微,家景窘困,現下還寄居在客棧,實在太過淒涼。女兒想接她過來同住。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爹爹捋了捋鬍須,沉思片刻說:「既然你喜歡,那沒有什麼不妥的。我命你哥哥接了她來就是。」

  傍晚時分,一抬小轎接了安陵容和她姨娘過來。娘早讓下人打掃好隔壁春及軒,準備好衣物首飾,又分派幾個丫頭過去服侍她們。

  用了晚飯,哥哥滿面春風的陪同陵容到我居住的快雪軒。陵容一見我,滿面是淚,盈盈然就要拜倒。我連忙起身去扶,笑著說:「你我姐妹是一樣的人,何故對我行這樣的大禮呢?」流朱心思敏捷,立即讓陵容:「陵容小主與姨娘請坐。」陵容方與她姨娘蕭氏坐下。

  陵容見哥哥在側,勉強舉袖拭淚說:「陵容多承甄姐姐憐惜,才在京城有安身之地,來日進宮不會被他人輕視,此恩陵容實在無以為報。」蕭姨娘也是感激不盡。

  哥哥在一旁笑說:「剛才去客棧,那老闆還以為陵容小主奇貨可居,硬是不放她們走。結果被我三拳兩腳給打發了。」

  我假意嗔道:「陵容小主面前,怎麼說這樣打打殺殺的事,拿拳腳功夫來嚇人!」

  陵容破涕為笑,連連說:「不妨事。多虧甄少俠相助!」

  我笑著說:「還『少俠』呢?少嚇唬我們也就罷了。」大家撐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夜色漸深,我獨自送陵容回房,月色如水傾注在抄手遊廊上。我誠意對陵容說:「陵容,住在我家就如在自己家,千萬不要拘束。缺什麼要告訴我,丫頭老媽子不好也要告訴我,不要委屈自己。」陵容心中感動,執住我的手說:「陵容卑微,不知從哪裡修得的福氣,得到姐姐顧惜,才能安心入宮。陵容只有以真心為報,一生一世與姐姐扶持,相伴宮中歲月。」

  我心中一暖,緊緊握住她的手,誠懇地喚:「好妹妹。」

  





  正文 定

  (起2F點2F中2F文2F網更新時間:2006-7-12 13:06:00  本章字數:2437)

  過得一日。宮裡的太監來宣旨,爹爹帶著娘親、我還有兄長和兩個妹妹到大廳接旨,太監宣道: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總管內務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吏部侍郎甄遠道十五歲女甄嬛,著封為正六品貴人,賜號『莞』,於九月十五日進內。欽此。」

  我心中已經說不出是悲是喜,只靜靜地接旨謝恩。

  又引過一位宮女服色的年長女子,長的十分秀雅,眉目間一團和氣。我知道是教引姑姑,便微微福一福身,叫了聲:「姑姑。」她一愣,想是沒想到我會這樣以禮待她。急忙跪下向我請安,口中說著:「奴婢芳若,參見貴人小主。」我朝的規矩,教引姑姑身份特殊,在教導小主宮中禮儀期間是不用向宮嬪小主叩頭行大禮的,所以初次見面也只是請了跪安。

  爹爹早已準備了錢財禮物送與宣旨太監。娘細心,考慮到陵容寄居,手頭不便,就連她的那一份也一起給了公公。

  太監收了禮,又去隔壁的春及軒宣旨: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總管內務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松陽縣丞安比槐十五歲女安陵容,著封為從七品選侍,於九月十五日進內。欽此。」

  陵容與蕭姨娘喜極而泣。因我與陵容住在一起,教養姑姑便同是芳若。

  宣旨完畢,引了姑姑和太監去飲茶。為姑姑準備上好的房間,好吃好喝地款待。

  去打聽消息的人也回來了。因為是剛進宮,進選的小主封的位份都不高,都在正五品嬪一以下。眉莊被冊封為從五品小儀,與我同日進宮。這次入選的小主共有十五位,分三批進宮。我和陵容、眉莊是最後一批。

  我心裡稍稍安慰。不僅可以晚兩日進宮,而且我們三人相熟,進宮後也可以彼此照應,不至於長日寂寞。

  我和陵容行過冊封禮,就開始別院而居。仍住在吏部侍郎府邸,但我們居住的快雪軒和春及軒被封鎖起來了,外邊是宮中派來的護軍站崗,裡邊則是太監、宮女服侍,閒雜男子一概禁止入內。只教引姑姑陪著我們學習禮儀,等候著九月十五進宮的日子到來。

  冊封後規矩嚴謹,除了要帶去宮中的近身侍婢可以貼身服侍,連爹爹和哥哥與我見面都要隔著簾子跪在門外的軟墊上說話。娘和妹妹還可一日見一次,但也要依照禮數向我請安。

  陵容與我都是宮嬪,倒可以常常往來走動,也在一起學習禮節。

  這樣看來倒是陵容比我輕鬆自在。男眷不在身邊,不用眼睜睜看著家人對自己跪拜行禮。

  大周朝歷來講求「三綱五常」。「君為臣綱」在「父為子綱」前邊。我這「莞貴人」的封號象徵著我已經是天子的人,雖然只是個低等的宮嬪。但父母兄妹也得向我下跪、請安。

  我實在不忍心看著父親跪在簾子外邊向我請安,口中唸唸:「莞貴人吉祥,願貴人小主福壽康寧。」然後俯著軀體與我說話,叫我忍受這心裡說不出的難受與傷心。

  我只得對爹爹避而不見,每天由妹妹玉姚和玉嬈告訴爹爹我的近況,並囑咐爹爹注意保養。

  我每日早起和陵容聽芳若講解宮中規矩,下午依例午睡後起來練習禮節,站立、走路、請安、吃飯等姿勢。我和陵容是一點既透的人,很快學得嫻熟。空閒的時候便聽芳若講一會宮中閒話。芳若原在太后身邊當差,性子謙恭直爽,侍侯得極為周全。芳若甚少提及宮闈內事,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朝夕相處間雖是只有隻字片語,我對宮中的情況也明白了大概。

  皇帝,就是我的夫君玄凌今年二十有五,早在十二年前就已大婚,娶的是當今太后的表侄女朱柔則。皇后雖比皇上年長兩歲,但是端莊嫻雅,時人皆稱皇后「婉嫕有婦德,美映椒房」(1),與皇上舉案齊眉,非常恩愛,在後宮也甚得人心。誰料大婚五年後皇后難產薨逝,連新生的小皇子也未能保住。皇上傷心之餘追諡為「純元皇后」。又選了皇后的妹妹,也是太后的表侄女,貴妃朱宜修繼任中宮,當今皇后雖不是國色,但也寬和,皇上對她倒還敬重。只是皇上年輕,失了純元皇后之後難免多有內寵。如今宮中最受寵愛的是宓秀宮華妃慕容世蘭。傳說她頗具傾城之貌,甚得皇帝歡心,宮中無人敢掖其鋒,別說一干妃嬪,就是連皇后也要讓她兩分。

  照理說皇后是太后的表侄女,太后為親眷故或是外戚榮寵之故都不會這樣坐視不理。我朝太后精幹不讓鬚眉,皇帝初登大寶尚且年幼,曾垂簾聽政三年之久,從攝政王手中奪回王權,並親手誅殺攝政王,株連其黨羽,才有如今治世之相。只是攝政王一黨清除殆盡之後,太后大病一場,想是心力交瘁,於是起了歸隱頤養之意,從此除了重大的節慶之外,便長居太后殿閉門不出,專心理佛,再不插手朝廷及後宮之事,只把一切交予帝后處置。

  此外宮中嬪妃共分八品十六等。像我和眉莊、陵容等人不過是低等宮嬪,並非內廷主位,只能被稱為「小主」,住在宮中閣樓院落,無主殿可居。只有從正三品貴嬪起才能稱「主子」或是「娘娘」,有資格成為內廷主位,居主殿,掌管一宮事宜。後宮妃嬪主位雖說不少,但自從當今皇后自貴妃被冊封為皇后之後,正一品貴淑賢德四妃的位置一直空著虛位以待。芳若姑姑曾在私下誠懇地對我說,以小主的天資容貌,獲得聖眷,臨位四妃,安享榮華是指日可待。我只微微一笑,用別的事把話題岔了開去。

  自聖旨下了以後,母親帶著玉姚忙著為我準備要帶入宮中的體己首飾衣物,既不能帶多了顯得小家子氣,又不能帶少了撐不住場面被人小瞧,還必須樣樣精緻大方。這樣挑剔忙碌,也費了不少功夫。家中自陵容住了進來之後,待遇與我一視同仁,自然也少不了要為陵容準備。

  雖然不能見眉莊,和家人也不得隨意見面,但我與陵容的感情卻日漸篤定。日日形影不離,姐妹相稱,連一支玉簪也輪流插戴。

  但是我的心情並不愉快。內心焦火旺盛,嘴角長了爛疔,急得陵容和蕭姨娘連夜弄了家鄉的偏方為我塗抹,才漸漸消了下去。

  註釋:

  (1)、「婉嫕有婦德,美映椒房」:西晉時人對武帝司馬炎皇后楊艷的贊語。楊艷:(238——274),晉武帝皇后,字瓊芝,弘農華陰人,其父楊文宗曾任曹魏通事郎。泰始十年,病死洛陽,終年37歲,謚號武元皇后。

  





  正文 前夕

  (起9V點9V中9V文9V網更新時間:2006-7-12 13:07:00  本章字數:3221)

  進宮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依例家人可以見面送行,爹娘帶著哥哥兩個妹妹來看我。芳若早早帶了一干人等退出去,只餘我們哭得淚流滿面。

  這一分別,我從此便生活在深宮之中,想見一面也是十分不易了。

  我止住淚看著玉姚和玉嬈。玉姚剛滿十二歲,剛剛長成。模樣雖不及我,但也是十分秀氣,只是性子太過溫和柔弱,優柔寡斷,恐怕將來也難成什麼氣候。玉嬈還小,才七歲,可是眼中多是靈氣,性子明快活潑,極是伶俐。爹娘說和我幼時長得有七八分像,將來必定也是沉魚落雁之色。因此我格外疼愛她,她對我也是特別依戀。

  玉姚極力克制自己的哭泣,玉嬈還不十分懂得人事,只抱著我的脖子哭著喊「姐姐別去。」她們年紀都還小,不能為家中擔待什麼事。幸好哥哥甄珩年少有為。雖然只長我四歲,卻已是文武雙全,只待三月後隨軍鎮守邊關,為國家建功立業。

  我又看母親,她一四十出頭,只是平日保養得好,更顯得年輕些。可是三月之內長子長女都要離開身邊,臉上多了好些憔悴之色。她用帕子不斷擦拭著臉上的淚水,可就是擦不淨,淚水象斷了線的珠子一串串滾落下來。

  我含淚勸道:「娘,我此去是在宮中,不會受委屈。哥哥也是去掙功名。兩位妹妹還可以承歡膝下。」娘不住地點頭,可止不住哭,抽泣得更厲害了。

  娘用力拭去眼淚,叮囑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嬛兒要多珍重,心疼自己。與后妃相處更要處處留意。能做皇上寵妃自然是好,可是娘只要女兒。所以自身性命更是緊要,無論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

  我勉強笑了笑,說:「娘親放心,我全記下了。也望爹娘好自保養自己。」

  爹爹面色哀傷,沉默不語,只肅然說了一句:「嬛兒,以後你一切榮辱皆在自身。自然,甄家滿門的榮辱也繫於你一身了。」

  我用力點了點頭,抬頭看見哥哥彷彿在思慮什麼,一直隱忍不言。我知道哥哥不是這樣猶豫的人,必定是什麼要緊的事,便說:「爹娘且帶妹妹們去歇息吧,嬛兒有幾句話要對哥哥說。」

  爹娘再三叮囑,終是依依不捨地出去了。

  哥哥沒想到我會主動留他下來,神情微微錯愕。我聲音溫婉:「哥哥,若有什麼話現在可說了。」

  哥哥遲疑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紙上有淡淡的草藥清香,我一聞便知是誰寫的。哥哥終於開口:「溫實初托我帶給你。我已想了兩天,不知是否應該讓你知道。」

  我淡淡地瞟一眼那花箋說:「哥哥,他糊塗,你也糊塗了嗎?私相授受,對於天子宮嬪是多大的罪名。」

  哥哥的話語漸漸低下去,頗為感慨:「我知道事犯宮禁。只是他這番情意……」

  我的聲音陡地透出森冷:「甄嬛自知承受不起!」我看見哥哥臉上含愧,緩過神色語氣柔婉:「哥哥難道還不明白嬛兒,實初哥哥並非我內心所想之人,嬛兒也無內心所想之人。」

  哥哥微微點頭:「他也知事不可回,不過是想你明白他的心意。我和實初一向交好,實在不忍看他飽受相思之苦。」他頓一頓,把信箋放我手中,「這封信你自己處置吧。」

  我「恩」一聲,把信撂在桌上,語氣淡漠:「幫我轉告溫實初,好生做他的太醫,不用再為我費心。」

  哥哥盯著我:「話我自會傳到。只是依他的性子,未必會如你所願。」

  我不置可否,伸手拔一支銀簪子剔亮燭芯,輕輕吹去簪上挑出的閃著火星的燭灰。「你把話帶到即可。這是給他一個提醒。做得到於我於他都好。做不到,對我也未必有害無益。只是叫他知道,如今我和他身份有別,再非昔日。」說罷轉身取出一件天藍色袍子交到哥哥手中,柔聲說:「嬛兒新制了一件袍子,希望哥哥見它如見嬛兒。邊關苦寒,宮中艱辛。哥哥與嬛兒都要各自珍重。」

  哥哥把袍子收好,滿臉不捨之情,靜靜地望著我。我半晌無語,依稀自己還是六七歲小小女童,鬢髮垂髫,哥哥把我放著肩上,馱著我去攀五月裡開得最艷的石榴花。

  我定了定神,讓浣碧送了哥哥離開。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中一酸,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我命流朱拿了火盆進來,剛想燒燬溫實初的信箋。忽見信箋背面有極大一滴淚痕,落在芙蓉紅的花箋上似要滲出血來,心中終是不忍。打開了看,只見短短兩行楷字:「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墨跡軟弱短續,想是著筆時內心難過以至筆下無力。

  我心中著惱,竟有這樣自作多情的人,他何曾是我的蕭郎?!隨手將信箋揉成一團拋進火盆中,那花箋即刻被火舌吞卷地一乾二淨。

  流朱立刻把火盆端了出去,浣碧上來斟了香片,勸道:「溫大人又惹小姐生氣了麼?他情意雖好,卻用不上地方。小姐別要和他一般見識了。」

  我飲一口茶,心中煩亂。腦海中清晰地浮現起入宮選秀的半月前,他來為我請「平安脈」的事。宮中規矩御醫不得皇命不能為皇族以外的人請脈診病,只是他與我家歷來交好,所以私下空閒也常來。那日他坐在我軒中小廳,搭完了脈沉思半晌,突然對我說:「嬛妹妹,若我來提親,你可願嫁給我?」

  我登時一愣,羞得面上紅潮滾滾而來,語氣冰冷道:「溫大人今日的話,甄嬛只當從未聽過。」

  他又是羞愧又是倉皇,連連歉聲說:「是我不好,唐突了嬛妹妹。請妹妹息怒。實初只是希望妹妹不要去宮中應選。」

  我勉強壓下怒氣,喚玢兒:「我累了。送客!」半是驅趕地把他請了出去。

  他離開前雙目直視著我,懇切的對我說:「實初不敢保證別的,但能夠保證一生一世對嬛妹妹好。望妹妹考慮,若是願意,可讓珩兄轉告,我立刻來提親。」

  我轉過身,只看著身後的烏木雕花刺繡屏風不語。

  我再沒理會這件事,也不向爹娘兄長提起。

  溫實初實在不是我內心所想的人。我不能因為不想入選便隨便把自己嫁了,我不能。

  我心裡煩亂,不顧浣碧勸我入睡,披上雲絲披風獨自踱至廊上。

  遊廊走到底便是陵容所住的春及軒,想了想明日進宮,她肯定要與蕭姨娘說些體己話,不便往她那裡去,便轉身往園中走去。忽然十分留戀這居住了十五年的甄府,一草一木皆是昔日心懷,不由得觸景傷情。

  信步踱了一圈天色已然不早,怕是芳若姑姑和一干丫鬟僕從早已心急,便加快了步子往回走。繞過哥哥所住的虛朗齋便是我的快雪軒。正走著,忽聽見虛朗齋的角門邊微有悉嗦之聲,站著一個嬌小的人影。我以為是服侍哥哥的丫鬟,正要出聲詢問,心頭陡地一亮,那人不是陵容又是誰?

  我急忙隱到一棵梧桐後。只見陵容癡癡地看著虛朗齋臥房窗前哥哥頎長的身影,如水銀般的月光從梧桐的葉子間漏下來,枝葉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繡落在她身上,越發顯得弱質纖纖,身姿楚楚。她的衣角被夜風吹得翩然翻起,她仍絲毫不覺風中絲絲寒意。天氣已是九月中旬,虛朗齋前所植的幾株梧桐都開始落葉。夜深人靜黃葉落索之中隱隱聽見陵容極力壓抑的哭泣聲,頓時心生蕭索之感。縱使陵容對哥哥有情,恐怕今生也已經注定是有緣無份了。夜風襲人,我不知怎的想起了溫實初的那句話,「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於陵容而言,此話倒真真是應景。

  不知默默看了多久,陵容終於悄無聲息地走了。

  我抬眼看一眼哥哥屋子裡的燈光,心底暗暗吃驚,我一向自詡聰明過人,竟沒有發現陵容在短短十幾日中已對我哥哥暗生情愫,這情分還不淺,以至於她臨進宮的前晚還對著哥哥的身影落淚。不知道是陵容害羞掩飾得太好還是我近日心情不快無暇去注意,我當真是疏忽了。若是哥哥和陵容真有些什麼,那不僅是毀了他們自己,更是彌天大禍要殃及安氏和甄氏兩家。

  我心裡不由得擔心,轉念一想依照今晚的情形看來哥哥應該是不知道陵容對他的心思的。至多是陵容落花有意罷了。只是我應該適當地提點一下陵容,她進宮已是不易,不要因此而誤了她在宮中的前程才好。

  回到房中,一夜無話。我睡覺本就輕淺,裝了這多少心事,更是難以入眠。輾轉反側間,天色已經大亮。

  我在娘家的最後一個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正文 棠梨

  (起5D點5D中5D文5D網更新時間:2006-7-14 13:16:00  本章字數:2776)

  九月二十二日,宮中的大隊人馬,執禮大臣,太監宮女浩浩蕩蕩執著儀仗來迎接我和陵容入宮。雖說只是宮嬪進宮,排場仍是極盡鋪張,更何況是一個門中抬出了兩位小主,幾十條街道的官民都湧過來看熱鬧。

  我含著淚告別了爹娘兄妹,乘轎進宮。當我坐在轎中,耳邊花炮鼓樂聲大作,依稀還能聽見娘與妹妹們隱約的哭泣聲。

  流朱和浣碧跟隨我一同入了宮。她們都是我自幼貼身服侍的丫鬟。流朱機敏果決,有應變之才;浣碧心思縝密,溫柔體貼。兩個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後宮中的日子少不得她們扶持我周全。在宮中生存,若是身邊的人不可靠,就如同生活在懸崖峭壁邊,時時有粉身碎骨之險。

  吉時一到,我在執禮大臣的引導下攙著宮女的手下轎。轎子停在了貞順門外,因是偏妃,不是正宮皇后,只能從偏門進。

  才下轎便見眉莊和陵容,懸著的一顆心登時安慰不少。因顧著規矩並不能說話,只能互相微笑示意。

  這一日的天氣很好,勝過於我選秀那日,碧藍一泓,萬里無雲。秋日上午的陽光帶著溫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從貞順門外看紫禁城的後宮,儘是飛簷捲翹,金黃翠綠兩色的琉璃華瓦在陽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一派富貴祥和的盛世華麗之氣。

  我心中默默:這就是我以後要生存的地方了。我不自禁地抬起頭,仰望天空,一群南飛的大雁嘶鳴著飛過碧藍如水的天空。

  貞順門外早有穿暗紅衣袍的內侍恭候,在鑾儀衛和羽林護軍的簇擁下引著我和幾位小主向各自居住的宮室走。進了貞順門,過了御街從夾道往西轉去,兩邊高大的朱壁宮牆如赤色巨龍,望不見底。其間大小殿宇錯落,連綿不絕。走了約一盞茶的時分,站在一座殿宇前。宮殿的匾額上三個赤金大字:棠梨宮。

  棠梨宮是後宮中小小一座宮室,坐落在御花園西南角,相當僻靜,是個兩進的院落。進門過了一個空闊的院子便是正殿瑩心堂,瑩心堂後有個小花園。兩邊是東西配殿,南邊是飲綠軒,供嬪妃夏日避暑居住。正殿、兩廂配殿的前廊與飲綠軒的後廊相連接,形成一個四合院。瑩心堂前有兩株巨大的西府海棠,雖不在春令花季,但結了滿株纍纍的珊瑚紅果實,配著經了風露蒼翠的葉子,煞是喜人。院中廊前新移植了一排桂樹,皆是新貢的禺州桂花,植在巨缸之中。花開繁盛,簇簇綴於葉間,馥郁芬芳。遠遠聞見便如癡如醉,心曠神怡。堂後花園遍植梨樹,現已入秋,一到春天花開似雪,香氣怡人,是難得的美景。難怪叫「棠梨宮」,果然是個絕妙所在。

  我在院中默默地站了片刻,掃視兩邊規規矩矩跪著的太監宮女們一眼,微微頷首,隨口問:「新移的桂花?」身邊攙扶我的宮女恭謹地回答:「皇后吩咐,宮中新進貴人,所居宮室多種桂花,以示新貴入主,內宮吉慶。」

  我心想,吉慶是好的,只是皇后這麼做太過隆重了一點,彷彿在刻意張耀什麼。面上卻不動聲色,由著她們小心地扶著我進了正殿坐下。

  瑩心堂正間,迎面是地平台,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前,設了蟠龍寶座、香幾、宮扇、香亭,上懸先皇隆慶帝御書的「茂修福惠」匾額。這裡是皇上臨幸時正式接駕的地方。

  我在正間坐下,流朱浣碧侍立兩旁。有兩名小宮女獻上茶來。棠梨宮首領太監康祿海和掌事宮女崔槿汐進西正間裡,向我叩頭請安,口中說著:「奴才棠梨宮首領太監正七品執守侍康祿海參見莞貴人,願莞貴人如意吉祥。」「奴婢棠梨宮掌事宮女正七品順人崔槿汐參見莞貴人,願莞貴人如意吉祥。」

  我看了他們倆一眼,康祿海三十出頭,一看就是精明的人,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會轉。崔槿汐三十上下,容長臉兒,皮膚白淨,雙目黑亮頗有神采,很是穩重端厚。我一眼見了就喜歡。

  他們倆參拜完畢,又率其他在我名下當差的四名太監和六名宮女向我磕頭正式參見,一一報名。我緩緩地喝著六安茶,看著上頭的花梨木雕花飛罩,只默默地不說話。

  我知道,在下人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種很有效的威懾。果然,他們低眉垂首,連大氣也不敢出,整個瑩心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

  茶喝了兩口,我才含著笑意命他們起來。

  我合著青瓷蓋碗,也不看他們,只緩緩地對他們說:「今後,你們就是我的人了。在我名下當差,伶俐自然是很好的。不過……」我抬頭冷冷地掃視了一眼,說道:「做奴才最要緊的是忠心,若一心不在自己主子身上,只想著旁的歪門邪道,這顆腦袋是長不安穩的!當然了,若你們忠心不二,我自然厚待你們。」

  站在地下的人神色陡地一凜,口中道:「奴才們決不敢做半點對不起小主的事,必當忠心耿耿侍奉小主。」

  我滿意地笑了笑,說一句「賞」,流朱、浣碧拿了預先準備好的銀子分派下去,一屋子太監宮女喏喏謝恩。

  這一招恩威並施是否奏效尚不能得知,但現下是鎮住了他們。我知道,今後若要管住他們老實服帖地侍候辦事,就得制住他們。不能成為軟弱無能被下人蒙騙欺哄的主子。

  槿汐上前說:「小主今日也累了,請先隨奴婢去歇息。」

  我疑惑道:「不引我去參見本宮主位麼?」

  槿汐答道:「小主有所不知,棠梨宮尚無主位,如今是貴人位份最高。」

  我剛想問宮中還住著什麼人,槿汐甚是伶俐,知我心意,答道:「此外,東配殿住著淳常在,是四日前進的宮;西配殿住的是史美人,進宮已經三年。稍候就會來晉見貴人小主。」

  我含笑說一句「知道了」。

  瑩心堂兩邊的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玻璃碧紗櫥和花梨木雕並蒂蓮花玻璃碧紗櫥之後分別是東西暖閣。東暖閣是皇帝駕幸時平時休息的地方,西暖閣是我平日休息的地方,寢殿則是在瑩心堂後堂。

  槿汐扶著我進了後堂。後堂以花梨木雕萬福萬壽邊框鑲大玻璃隔斷,分成正次兩間,佈置得十分雅致。

  我和言悅色地問槿汐:「崔順人是哪裡人?在宮中當差多久了?」

  她面色惶恐,立即跪下說:「奴婢不敢。小主直呼奴婢賤名就是。」

  我伸手扶她起來,笑說:「何必如此惶恐。我一向是沒拘束慣了的,咱們名分上雖是主僕,可是你比我年長,經得事又多,我心裡是很敬你的。你且起來說話。」

  她這才起身,滿臉感激之情,恭聲答道:「小主這樣說真是折殺奴婢了。奴婢是永州人,自小進宮當差,先前是服侍欽仁太妃的。因做事還不算笨手笨腳,才被指了過來。」

  我的笑意越發濃,語氣溫和:「你是服侍過太妃的,必然是個穩妥懂事的人。我有你伺候自然是放一百二十個心。以後宮中雜事就有勞你和康公公料理了。」

  她面色微微發紅,懇切地說:「能侍奉小主是奴婢的福氣。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我轉頭喚來浣碧,說:「拿一對金鐲子來賞崔順人。」又囑浣碧拿了錠金元寶額外賞給康祿海。

  康祿海受寵若驚地進來和槿汐恭恭敬敬地謝了,服侍我歇息,又去照料宮中瑣事。

  





  正文 合心

  (起1Q點1Q中1Q文1Q網更新時間:2006-7-14 13:16:00  本章字數:3420)

  才睡過午覺,猶自帶著慵懶之意。槿汐帶著宮女品兒、佩兒和晶清、菊清服侍我穿衣起床。她們四個的年紀都不大,品兒佩兒十四五的樣子,晶清和菊清大些,有十八了,跟著槿汐學規矩學伺候主子,也是很機靈的樣子。

  才穿戴完畢,太監小印子在門外報史美人和淳常在來看我。

  史美人身材修長,很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鼻子,長得很是美麗。只是她眉宇間神色有些寂寥,想來在宮中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對我卻甚是客氣。甚至,還有點討好的意味。淳常在年紀尚小,才十三歲,個子嬌小,天真爛漫,臉上還帶著稚氣。大家十分客氣地見了禮,坐下飲茶。

  史美人雖然位份雖然比我低,但終究比我年長,又早進宮,我對她很是禮讓,口口聲聲喚她「史姐姐」,又讓人拿了點心來一起坐著吃。淳常在年紀小,又剛進宮,還怯生生的,便讓人換了鮮牛奶茶給她,又多拿糖包、糖餅、炸散子、酥兒印、芙蓉餅等樣子好看的甜食給她。她果然十分歡喜,過不得片刻,已經十分親熱地喊我「莞姐姐」了。

  我真心喜歡她,想起家中的玉姚和玉嬈,備覺親切。她們起身辭出的時候,我還特特讓品兒拿了一包糕點帶給她。

  看她們各自回了寢宮,我淡淡的對槿汐說:「史美人的確很美麗。」她微微一愣馬上反應過來。極快地向四周掃了一眼,眼見無人,方走近我身畔說,說了一句:「華妃娘娘才貌雙全,寵冠後宮。」我心中暗讚她謹言慎行,這一句雖是貌似牛頭不對馬嘴,但我心中已是瞭然史美人的確已不受寵愛。

  難怪她剛才看我的神色頗為古怪,嫉妒中夾雜著企盼,語氣很是謙卑。多半是盼望我獲寵後藉著與我同住一宮的方便能分得些許君恩。我微微搖頭,只覺得她可憐,不願再去想她。

  獨自進晚膳,看見槿汐領著流朱浣碧垂手侍立一旁,門外雖站了一干宮女太監,卻是鴉雀之聲不聞,連重些的呼吸聲也聽不見,暗道宮中規矩嚴謹,非尋常可比。

  用完了膳,有小宮女用烏漆小茶盤捧上茶來。芳若姑姑曾說過宮中用膳完畢奉上的第一盅茶是漱口用的,以解飯食後口中油膩。果然又捧過漱盂來讓我漱了口,這才奉上喝的茶水。我抿了一口,笑著說:「飯菜先別撤下去。你們也別乾站著了,就著這些菜吃了。別為了伺候我把自己個兒給餓壞了。」

  幾個人忙著謝了恩端了去吃。

  我自顧自走進暖閣歪著歇息,望著對面椅上的石青撒花椅搭,心事茫然如潮,紛紛擾擾彷彿椅搭上繡著的散碎不盡的花紋。

  一夜無話。

  次日起來梳洗完畢,用過早膳,門外的康祿海尖細著嗓音高聲稟報有黃門內侍江福海來傳旨。我急忙起身去瑩心堂正間接旨,心知黃門內侍是專門服侍皇后的太監,必是有懿旨到了。

  恭謹地跪下,聽懿旨:「奉皇后懿旨,傳新晉宮嬪於三日後卯時至鳳儀宮昭陽殿參見皇后及後宮嬪妃。」

  我忙接了旨,命槿汐好生送了出去。

  芳若姑姑說過,只有參見了后妃,才能安排侍寢。這三天權作讓新晉宮嬪適應宮中起居。

  黃門內侍剛走,又報華妃有賞賜下來。

  華妃的宮中首領太監周寧海上前施禮請了安,揮手命身後的小太監抬上三大盒禮物,笑逐顏開地對我說:「華妃娘娘特地命奴才將這些禮物賞賜給小主。」

  我滿面笑容地說:「多謝娘娘美意。請公公向娘娘轉達臣妾的謝意。公公,請喝杯茶歇歇再走。」

  周寧海躬身道:「奴才一定轉達。奴才還要趕著去別的小主那裡,實在沒這功夫,辜負莞貴人盛情了。」

  我看了浣碧一眼,她立刻拿出兩個元寶送上。我笑著說:「有勞公公。那就不耽誤公公的正事了。」周寧海雙目微垂,忙放入袖中笑著辭去。

  品兒和佩兒打開盒子,盒中儘是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品兒喜滋滋地說:「恭喜小主。華主子對小主很是青眼有加呢。」我掃一眼其他人,臉上也多是喜色,遂命太監抬著收入庫房登記。

  眼見眾人紛紛散了,流朱跟上來說:「才剛打聽了,除了眉莊小主與小姐的相差無幾,別的小主那裡並無這樣厚重的賞賜。」

  我嘴角的笑意漸漸退去,流朱看我臉色,小聲地說:「華妃娘娘這樣厚賞,恐怕是想拉攏眉莊小主和小姐您。」

  我看著朱紅窗欞上糊著的密密的棉紙,沉聲道:「是不是這個意思還言之過早。」

  華妃的賞賜一到,麗貴嬪和曹容華的賞賜隨後就到了。我從槿汐處已經得知麗貴嬪和曹容華是華妃的心腹,一路由華妃悉心培植提拔上來,在皇帝那裡也有幾分寵愛。雖不能和華妃並論,但比起其他嬪妃已是好了很多。

  其他嬪妃的賞賜也源源不斷地送來,一上午車水馬龍,門庭若市。

  等過了晌午,我已感覺疲累。只吩咐槿汐、流朱和浣碧三人在正間接收禮物,自己則穿著家常服色在暖閣次間的窗下看書。看了一會兒,眼見陽光逐漸暗了下去,在梅花朱漆小几上投下金紅斑駁的光影,人也有些懶懶的。忽聽見門外報沈小儀來看我,心中登時歡喜,擱下書起身去迎。才走到西正間,眉莊已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口中說:「妹妹好悠閒。」

  我笑著說:「剛進宮的人哪有什麼忙的?」假意嗔怪道:「眉姐姐也不早來看我,害我悶得慌!」

  眉莊笑言:「你還悶得慌?怕是接賞賜接得手軟吧。」

  我笑意淡下來,見身邊只剩眉莊的貼身丫鬟采月在,才說:「姐姐難道不知道,我是不願意有這些事的?」

  眉莊攜了我的手坐下,方才低聲說:「我得的賞賜也不少,這是好事。但也只怕是太招搖了,惹其他新晉的宮嬪側目。」

  我微微歎了一聲:「我知道。也只有自己好自為之了。」

  聊了一會兒,康祿海進來問:「晚膳已經備好了,貴人是現在用呢還是等下再傳。」

  我道:「即刻傳吧,熱熱的才好。我與小儀小主一起用。」

  眉莊笑說:「來看看你,還擾你一頓飯。」

  我看著她說:「姐姐陪我吃才熱鬧呢,我看著姐姐能多吃一碗飯下去。」

  眉莊奇道:「這是怎麼說?」

  我眼睛一眨,學著講席夫子的樣子,虛捋著鬍子說:「豈不聞古人云『秀色可餐』也。」

  眉莊笑著啐我:「沒有一點大家小姐的樣子!」

  寂然飯畢,與眉莊一起坐在燈下看繡花樣子。

  一抬頭見安陵容笑吟吟地站在碧紗櫥下,心裡驚喜,連忙招她一起坐下,一面嗔怪外面的太監怎麼不通報。陵容微微有些窘迫,道:「莞姐姐別怪他們,是我不讓他們傳的,想讓姐姐驚喜,不料卻讓姐姐惱了,是陵容的錯。」

  我急忙笑道:「你哪裡來的錯,你是好意。我不過白說他們一句,你別急。」

  陵容這才展顏笑了,一同坐下。她對眉莊說:「方纔去暢安宮看姐姐,想與姐姐一同過來拜會莞姐姐,不料姐姐存菊堂的宮女說姐姐先過來了,可是妹妹晚了一步。」

  眉莊笑道:「一點不晚,正好一起看繡花樣子呢,嬛妹妹的手巧得很。」我臉上微微一紅,不接她的話。

  浣碧斟了茶來:「安選侍請用茶。浣碧知道選侍不愛喝六安茶,特意換了香片。」

  陵容笑著說:「多謝你費心記著。」

  浣碧福了福說:「陵容小主與眉莊小主與我家小姐情如姐妹,奴婢安敢不用心呢?」

  眉莊笑起來:「好一張巧嘴!果然是你身邊的人,有其主必有其僕。」

  我臉上更紅:「眉姐姐向來愛拿我取笑。她哪裡伶俐呢,不過是服侍的我久了比別人多長著點記性罷了。」

  眉莊道:「自然是自幼服侍咱們的丫頭體貼些。」又問陵容:「你並沒帶貼身丫鬟進來,如今伺候你的宮女有幾個?服侍的好不好?」

  陵容答道:「好是還好,有四個,只不過有兩個才十二,也指望不上她們做什麼。好在我也是極省事的,也夠了。」

  我皺了皺眉:「這點子人手怎麼夠?帶出去也不像話!」

  喚了屋外的槿汐進來,道:「把我名下滿十八的宮女指一個過去伺候安選侍。」

  槿汐答應了,出去片刻又過來回:「奴婢指了菊清,她曾在四執庫當差,人還算穩當。」

  我點點頭,讓她下去,對陵容說:「待會兒讓她跟你回去。你有什麼不夠的,盡來告訴我和眉姐姐。」

  眉莊點頭說:「有我們的自然也有你的,放心。今日新得了些賞賜,有幾匹緞子正合你穿,等下差人送去你明瑟居。」

  陵容很是感激:「姐姐們的情誼陵容只有心領了。」

  我接口說:「這有什麼呢?你我姐妹在這宮中互相照顧是應當的。」

  我們三人互相凝視一笑,彼此心意俱是瞭然,六隻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正文 華妃世蘭

  (起7Y點7Y中7Y文7Y網更新時間:2006-7-17 16:53:00  本章字數:4302)

  三日後才四更天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妝打扮。這是進宮後第一次覲見後宮后妃,非同小可。一宮的下人都有些緊張,伺候得分外小心周到。

  流朱浣碧手腳麻利地為我上好胭脂水粉,佩兒在一旁捧著一盤首飾說:「第一次覲見皇后,小主可要打扮得隆重些,才能艷冠群芳呢。」流朱無聲地回頭看她一眼,她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我順手把頭髮捋到腦後,淡淡地說:「梳如意高寰髻即可。」這是宮中最尋常普通的髮髻。佩兒端了首飾上來,我挑了一對玳瑁製成菊花簪,既合時令,顏色也樸素大方。髻後別一隻小小的銀鎦金的草蟲頭(1)。又挑一件淺紅流彩暗花雲錦宮裝穿上,顏色喜慶又不出挑,怎麼都挑不出錯處的。心知我在新晉宮嬪中已佔儘先機招人側目,這次又有華妃在場,實在不宜太過引人注目,越低調謙卑越好。槿汐進來見我如斯打扮,朝我會心一笑。我便知道她很是贊成我的裝扮,心智遠勝諸人。我有心抬舉槿汐,只是與她相處不久,還不知根知底,不敢貿然信任,付以重用。


  宮轎已候在門口,淳常在也已經梳洗打扮好等著我。兩人分別上了轎,康祿海和槿汐隨在轎後一路跟了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轎外有個尖細的嗓音喊:「鳳儀宮到,請莞貴人下轎。」接著一個內監挑起了簾子,康祿海上前扶住我的手,一路進了昭陽殿。

  十五名秀女已到了八九,嬪妃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肅然無聲。只聽得密密的腳步聲,一陣環珮叮噹,香風細細,皇后已被簇擁著坐上寶座。眾人慌忙跪下請安,口中齊齊道:「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頭戴紫金翟鳳珠冠,穿一身絳紅色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氣度沉靜雍容。皇后笑容可掬地說:「妹妹們來得好早。平身吧!」

  江福海引著一眾新晉宮嬪向皇后行叩拜大禮。皇后受了禮,又吩咐內監賞下禮物,眾人謝了恩。

  皇后左手邊第一個位子空著,皇后微微一垂目,江福海道:「端妃娘娘抱恙,今日又不能來了。」

  皇后「唔」一聲,關切道:「端妃的身子總不見好,等禮畢你遣人去瞧瞧。」

  江福海又朝皇后右手邊第一位一引,說:「眾小主參見華妃娘娘。」

  我飛快地掃一眼華妃,一雙丹鳳眼微微向上飛起,說不出的嫵媚與凌厲。華妃體態纖儂合度,肌膚細膩,面似桃花帶露,指若春蔥凝唇,萬縷青絲梳成華麗繁複的縷鹿髻(2),綴滿珠玉。衣飾華貴僅在皇后之下。果然是麗質天成,明艷不可方物。

  華妃「恩」了一聲,並不叫「起來」,也不說話,只意態閒閒地撥弄著手指上的一枚翠玉戒指,看了一會兒,又笑著對皇后說:「今年內務府送來的玉不是很好呢,顏色一點不通翠。」

  皇后微微一笑,只說:「你手上的戒指玉色不好那還有誰的是好的呢?你先讓諸位妹妹們起來吧。」

  華妃這才作忽然想起什麼的樣子轉過頭來對我們說:「我只顧著和皇后說話,忘了你們還拘著禮,妹妹們可別怪我。起來吧。」

  眾小主這才敢站起身來,我口中說著「不敢」,心裡卻道:好大的一個下馬威!逼得除了皇后之外的所有妃嬪必須處處顧忌她!

  忽聽得華妃笑著問:「沈小儀與莞貴人是哪兩位?」

  我與眉莊立刻又跪下行禮,口中道:「臣妾小儀沈眉莊」

  「臣妾貴人甄嬛參見華妃娘娘,願娘娘吉祥。」

  華妃笑吟吟地免了禮,說道:「兩位妹妹果然姿色過人,難怪讓皇上矚目呢。」

  我與眉莊臉色俱是微微一變,眉莊答道:「娘娘國色天香,雍容華貴,才是真正令人矚目。」

  華妃輕笑一聲:「沈妹妹好甜的一張小嘴。但說道國色天香,雍容華貴,難道不是更適合皇后麼?」

  我心中暗道:好厲害的華妃,才一出語就要挑眉莊的不是。於是出聲道:「皇后母儀天下,娘娘雍容華貴,臣妾們望塵莫及。」華妃這才嫣然一笑,撇下我倆與其他妃子閒聊。

  華妃下手是愨妃。皇帝內寵頗多,可是皇后之下名位最高的只有華妃、端妃、愨妃三人。不僅正一品貴淑德賢四妃的位子都空著,連從一品的夫人也是形同虛設。端妃齊月賓,是虎賁將軍齊敷的女兒,入宮侍駕最早,是皇帝身邊第一個妃嬪,又與當今皇后同日冊封為妃,資歷遠在華妃甚至兩任皇后之上,十餘年來仍居妃位,多半也是膝下無所出的緣故,更聽聞她體弱多病,常年見君王不過三數面而已。愨妃是皇長子生母,雖然母憑子貴晉了妃位,卻因皇長子天生頑劣不被皇帝待見,連累生母也長年無寵,地位連普通嬪妃也不如,只得謹慎度日。華妃入宮不過三四年的光景,能位列此三妃之首已是萬分的榮寵了。

  當今皇后是昔日的貴妃,位分僅次於家姊純元皇后,一門之中出了太后之外,還有一後一妃,權勢顯赫於天下,莫能匹敵。當年與貴妃並列的德妃、賢妃均已薨逝。聽聞二妃之死皆與純元皇后仙逝有關,一日之間皇帝失了一後二妃和一位剛出生便歿了的皇子,傷痛之餘便無意再立位尊的妃嬪,寄情的後宮諸女除有殊寵的之外位分皆是不高。

  一一參見完所有嬪妃,雙腿已有些酸痛。皇后和藹地說:「諸位妹妹都是聰明伶俐,以後同在宮中都要盡心竭力地服侍皇上,為皇家綿延子孫。妹妹們也要同心同德,和睦相處。」眾人恭恭敬敬地答了「是」。皇后又問江福海:「太后那邊怎麼說?」

  江福海答道:「太后說眾位的心意知道了。但是要靜心禮佛,讓娘娘與各位妃嬪小主不用過去頤寧宮請安了。」

  皇后點了點頭,對眾人說:「諸位妹妹都累了,先跪安吧。」

  一時間眾人散去,我與眉莊、陵容結伴而行。身後有人笑道:「剛才兩位姐姐口齒好伶俐,妹妹佩服。」三人回過頭去一看,原來是同屆入宮的梁才人,只見她款步上前,語含挑釁:「兩位姐姐讓奴才們拿著那麼多賞賜,宮中可還放得下嗎?」

  眉莊笑了笑,和氣地說:「我與莞貴人都覺得眾姐妹應該同享天家恩德,正想回到宮中後讓人挑些好的送去各位姐妹宮中。沒承想梁妹妹先到,就先挑些喜歡的拿去吧。」說著讓內監把皇后賞下的東西捧到梁才人面前。

  不料梁才人看也不看,微微冷笑:「姐姐真是賢德,難怪當日選秀皇上也稱讚呢。看來姐姐還真是會邀買人心!」

  眉莊縱使敦厚有涵養,聽了這麼露骨的話臉上也登時下不來,窘在那裡,氣得滿臉躁紅。我心中不忿,這樣德行的人竟也能選入宮中來,枉費了她一副好樣貌!但是我與眉莊行事已經惹人注目,若再起事端恐怕就要惹火燒身了。正猶豫間,眉莊緊緊握住我衣袖,示意我千萬不要衝動。

  只見素日怯弱的陵容從身後閃出,走到梁才人面前微笑說:「聽聞梁姐姐出身書香門第?妹妹真是好生敬仰!」

  梁才人傲然道:「我家中是潯陽出名的書香世家,豈是你小小縣丞之女可比?真真是俗不可耐!」

  陵容不慍不惱,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說:「妹妹本來對姐姐慕名已久,可惜百聞不如一見。妹妹真是懷疑關於姐姐家世的傳聞是訛傳呢。」

  梁才人猶自不解,絮絮地說:「你若不信可去潯陽一帶打聽……」我和陵容眉莊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連身後的內監宮女都捂著嘴偷笑。世上竟有這樣蠢笨的人,還能被封為才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梁才人見我們笑得如此失態,才解過味來。頓時怒色大現,伸掌向陵容臉上摑去。我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掌格開她的巴掌,誰料她手上反應奇快,另一手高舉直揮過來,眼看我避不過,要生生受她這掌摑之辱。她的手卻在半空中被人一把用力抓住,再動彈不得。

  我往梁才人身後一看,立刻屈膝行禮:「華妃娘娘吉祥!」陵容眉莊和一干宮人都被梁才人的舉動嚇得怔住,見我行禮才反應過來,紛紛向華妃請安。

  梁才人被華妃的近身內監周寧海牢牢抓住雙手,既看不見身後情形也反抗不了,看我們行禮請安已是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癱軟。華妃喝道:「放開她!」

  梁才人雙腳站立不穩,一下子撲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連話也說不完整,只懂得拚命說「華妃娘娘饒命。」

  我們三人也低著腦袋,不知華妃會如何處置我們。華妃坐在宮人們端來的坐椅上,閒閒地說:「秋來宮中風光很好啊。梁才人怎不好好欣賞反而在上林苑中這樣放肆呢?」

  梁才人涕淚交加,哭訴道:「安選侍出言不遜,臣妾只是想訓誡她一下而已。」

  華妃看也不看她,溫柔的笑起來:「我以為中宮和我都已經不在了呢,竟要勞煩梁才人你來訓誡宮嬪,真是辛苦。」她看一眼地上渾身發抖的梁才人,「只是本宮怕你承擔不起這樣的辛苦,不如讓周公公帶你去一個好去處吧!」她的聲音說不出的嫵媚,可是此情此景聽來不由得讓人覺得字字驚心,彷彿這說不盡的嫵媚中隱藏的是說不盡的危險。

  她悠然自得地望著上林苑中鮮紅欲滴的楓樹,緩緩說:「今年的楓葉這樣紅,就賞梁才人『一丈紅』吧。」

  我聞言悚然一驚,「一丈紅」是宮中懲罰犯錯的妃嬪宮人的一種刑罰,取兩寸厚五尺長的板子責打女犯臀部以下部位,不計數目打到筋骨皆斷血肉模糊為止,遠遠看去鮮紅一片,故名」一丈紅」。如此酷刑,梁才人這一雙腿算是廢了!

  周寧海應了一聲,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內監一同拖著梁才人走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梁才人已然昏死過去!

  我的心「彭彭」亂跳,華妃果然是心狠手辣,談笑間便毀了梁才人的雙腿。我愈想愈是心驚,靜寂片刻,才聞得華妃說:「剛才梁氏以下犯上,以位卑之軀意圖毆打貴人,讓三位妹妹受驚了。先下去歇息吧。」

  眾人如逢大赦,急忙告辭退下。只聽「哎喲」一聲呻吟,卻是陵容已經嚇得腿也軟了。華妃輕笑一聲,甚是得意。

  我和眉莊立刻扶了陵容離去,直走了一柱香時間才停下來。我吩咐所有跟隨的宮人們先回去,與她們兩個在上林苑深處的「松風亭」坐下。我這才取出絲巾擦一下額上的冷汗,絲巾全濡濕了;抬頭看眉莊,她臉色煞白,彷彿久病初癒;陵容身體微微顫抖;三人面面相覷,俱是感到驚懼難言。久久陵容才說一句「嚇死我了」。

  我沉吟片刻說:「素聞華妃專寵無人敢掖其鋒,卻不想她如斯狠辣……」

  眉莊長歎一聲:「只是可惜了梁才人,她雖然愚蠢狂妄,卻罪不至此。」

  陵容急忙向左右看去,生怕被華妃的耳目聽了去,直到確信四周無人,才極小聲地說:「華妃嚴懲梁才人,似乎有意拉攏我們。」

  我沉默良久,見眉莊眼中也有疑慮之色,她低聲說:「以後要仰人鼻息,日子可是難過了……」

  三人聽著耳邊秋風捲起落葉的簌簌聲,久久無言。

  註釋

  (1)、草蟲頭:金玉製成的草蟲形首飾

  (2)、薛琮稱縷鹿髻為「有上下輪,謂逐層如輪,下輪大,上輪小,其梳飾此髻時必有柱。」從以上的描述上看,縷鹿髻不可謂不複雜而華麗。

  





  正文 百計避敵(上)

  (起3M點3M中3M文3M網更新時間:2006-7-17 16:55:00  本章字數:2148)

  回到瑩心堂已是夜幕降臨的時分,槿汐等人見我良久不回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看我回來都是鬆了一口氣,說是皇后傳下了懿旨,從明晚起新晉宮嬪開始侍寢,特地囑咐我好生準備著。我聽了更是心煩意亂。晚膳也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幾口湯便獨自走到堂前的庭院裡散心。

  庭院裡的禺州桂花開得異常繁盛,在澹澹的月光下如點點的碎金,香氣馥郁游離。我無心賞花,遙望著宮門外重疊如山巒的殿宇飛簷,心事重重。

  華妃對我和眉莊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似乎想拉攏我們成為她的羽翼又保留了一定的態度,所以既在昭陽殿當眾出言打壓又在上林苑中為我嚴懲梁才人出氣。可是她那樣刁滑,梁才人分明是說為訓誡陵容才出手,華妃卻把責罰她的理由說成是梁氏得罪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已樹敵不少。從梁才人的態度便可發現眾人的嫉妒和不滿。只是梁氏驕躁,才會明目張膽地出言不遜和動手。但這樣的明刀明槍至少還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若是明日頭一個被選中侍寢受到皇帝寵愛以致頻頻有人在背後暗算,那可真是防不勝防,恐怕我的下場比梁氏還要淒慘百倍!

  一想到此,我仍是心有餘悸。華妃雖然態度曖昧,但目前看來暫時還在觀望,不會對我怎麼樣。可是萬一我聖眷優渥危及她的地位,豈不是要成為她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那我在這後宮之中可是腹背受敵,形勢大為不妙。爹娘要我保全自己,萬一我獲罪,連甄氏一門也免不了要受牽連!

  我望著滿地細碎凋落的金桂,心中暗暗有了計較。

  夜風吹過身上不由得漫起一層寒意,忽覺身上一暖,多了一件緞子外衣在身。回頭見浣碧站在我身後關心地說:「夜來風大,小姐小心著涼。」

  我疲倦地一笑:「我覺得身子有點不爽快,命小允子去請太醫來瞧瞧。記著,只要溫實初溫大人。」浣碧慌忙叫流朱一同扶了我進去,又命小允子去請溫實初不提。

  溫實初很快就到了。我身邊只留流朱浣碧二人服侍,其他人一律候在外邊。溫實初搭了脈,又看了看我的面色,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不知小主的病從何而起?」

  我淡淡地說:「我日前受了些驚嚇,晚間又著了涼。」

  我看他一眼,他立刻垂下眼瞼不敢看我。我徐徐地說:「當日快雪軒廳中大人曾說過會一生一世對甄嬛好,不知道這話在今日還是否作數?」

  溫實初臉上的肌肉突的一跳,顯然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一句,立刻跪下說:「小主此言微臣承受不起。但小主知道臣向來遵守承諾,況且……」他的聲音低下去,卻是無比堅定誠懇:「無論小主身在何處,臣對小主的心意永誌不變。」

  我心下頓時鬆快,溫實初果然是個長情的人,我沒有看錯。抬手示意他來:「宮中容不下什麼心意,你對我忠心肯守前約就好。」我聲音放得溫和:「如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溫大人肯否幫忙?」

  他道:「小主只需吩咐。」

  我面無表情直視著明滅不定的燭焰,低聲說:「我不想侍寢。」

  他神色一凜,轉瞬間恢復正常,說:「小主好生休息,臣開好了方子就讓御藥房送藥過來。」

  我吩咐流朱:「送大人。」又讓浣碧拿出一錠金子給溫實初,他剛要推辭,我小聲說:「實是我的一點心意,況且空著手出去外邊也不好看。」他這才受了。

  浣碧服侍我躺下休息。溫實初的藥很快就到了,小印子煎了一服讓我睡下。次日起來病發作得更厲害。溫實初稟報上去:莞貴人心悸受驚,感染風寒誘發時疾,需要靜養。皇后派身邊的劉安人來看望了一下,連連惋惜我病得不是時候。我掙扎著想起來謝恩卻是力不從心,劉安人便匆匆起身去回復了。

  皇后指了溫實初替我治病,同時命淳常在和史美人搬離了棠梨宮讓我好好靜養。我派槿汐親自去鳳儀宮謝了恩,開始了在棠梨宮獨居的生活。

  病情一傳出,宮中人人在背後笑話我,無不以為我雖貌美如花卻膽小如鼠,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眾人對華妃的畏懼更是多了一層。

  開始的日子還好,華妃以下的妃嬪小主還親自來拜訪問候,華妃也遣了宮女來看望,很是熱鬧。一個月後我的病仍無好轉之象,依舊纏綿病榻,溫實初的醫術一向被宮中嬪妃稱讚高明,他也治療得很慇勤,可是我的病還是時好時壞的反覆。溫實初只好向上稟報我氣弱體虛,不敢濫用虎狼之藥,需要慢慢調養。這一調養,便是沒了期限。消息一放出去,來探望的人也漸漸少了,最後除了淳常在偶爾還過來之外,時常來的就是眉莊陵容和溫實初了,真真是庭院冷落,門可羅雀。誰都知道,一個久病不愈的嬪妃,即使貌若天仙也是無法得見聖顏的,更不要說承恩獲寵了!好在我早已經料到了這種結果,雖然感歎宮中之人趨炎附勢,卻也樂得自在,整日窩在宮中看書刺繡,慢慢「調理」身體。

  我雖獨居深宮,外面的事情還是瞞不過我,通過眉莊和陵容傳了進來。只是她們怕礙著我養病,也只說一句半句的。可是憑這隻字片語,我也明白了大概。梁才人事件和我受驚得病後,華妃的氣焰已經如日中天,新晉宮嬪中以眉莊最為得寵,侍寢半月後晉封為嬪,賜號「惠」。其次是良媛劉令嫻和恬貴人簡佩筠,只是還未成氣候。舊日妃嬪中端妃、欣貴嬪、麗貴嬪和秦芳儀也還受寵。眉莊入宮才一月,還不足以和華妃抗衡,所以事事忍讓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妃嬪之間爭風吃醋的事情不斷,人們在爭鬥中也漸漸淡忘了我這個患病的貴人。

  





  正文 百計避敵(下)

  (起6K點6K中6K文6K網更新時間:2006-7-19 10:29:00  本章字數:4232)

  日子很清閒地過了月餘,我卻覺出了異樣。康祿海和他的徒弟小印子越來越不安分,漸漸不把我放在眼裡,我支使他們做些什麼也是口裡應著腳上不動,所有的差使和活計全落在小太監小允子和另一個粗使太監身上。康祿海和小印子一帶頭,底下有些宮女也不安分起來,仗著我在病中無力管教,總要生出些事情,逐漸和流朱、浣碧拌起嘴來。

  有一日上午,我正坐在西暖閣裡間窗下喝槿汐做的花生酪,康祿海和小印子請了安進來,「撲通」跪在榻前,哭喊著說:「奴才再不能服侍小主了!」

  我一驚,立即命他們起來說話。康祿海和小印子站在我面前,帶著哭音說麗貴嬪指名要了他們去伺候。我掃他一眼,他立刻低下頭拿袖子去擦眼角。我眼尖,一眼看見他擦過眼角的袖子一點淚痕也沒有,情知他作假,也不便戳穿他,只淡淡地說:「知道了。這是個好去處,也是你們的造化。收拾好東西過了晌午就過去吧。用心伺候麗主子。」我心中厭惡,說完再不去看他們,只徐徐喝著花生酪。一碗酪喝完,我想了想,把一屋子下人全喚了進來,烏壓壓跪了一地。

  我和顏悅色地說:「我病了也有兩個多月了。這些日子精神還是不濟,怕是這病還得拖下去。我的宮裡奴才那麼多,我也實在不需要那麼些人伺候。說實話,那麼多人在跟前轉來轉去也是嫌煩。所以我今兒找你們進來,是有句話要問你們:我想打發幾個奴才出去,讓他們去別的妃嬪跟前伺候,也別白白耗在我這裡。你們有誰想出去的,來我這裡領一錠銀子便可走了。」

  幾個小宮女臉上出現躍躍欲試的表情,卻是誰也不敢動,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又說:「今兒麗貴嬪那裡已經指名要了康公公和印公公去伺候,收拾了東西就走。你們還不恭喜他們倆。」

  眾人稀稀落落地說了幾句「恭喜」,流朱卻是忍耐不住,咬牙說:「康公公,小主素日待你不薄,有什麼賞賜也你得頭一份兒。怎麼如今攀上了高枝兒卻說走就走?」

  小印子見她如此氣勢洶洶,早不自覺向後退了兩步,康祿海倒是神色不變說:「流朱姑娘錯怪了,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奴才一心想伺候莞貴人,誰知麗主子指了名,奴才也是沒法子。」

  流朱冷笑一聲:「好個身不由己,我卻不知道這世上竟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道理!既是你一心想伺候貴人,這就給你個表忠心的機會,你去辭了麗主子,告訴她你是個忠僕,一身不侍二主。麗主子自然不怪你,還要稱讚你這份忠心呢!」康祿海和小印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流朱搶白得十分尷尬。

  我假裝嗔怒道:「流朱,康公公的『忠心』我自然知道,只是人往高處走,拿銀子給他吧!」

  浣碧漫步走上前,把銀子放到康祿海手中,微笑著說:「康公公可拿穩了。這銀子可是你一心念著的莞貴人賞你的,你可要認的真真兒的。好好收藏起來,別和以後麗貴嬪賞賜的放混了,以表你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忠心。」又給小印子:「印公公,你也拿好了。以後學著你師傅的忠心,前程似錦呢。」康祿海顯然十分羞惱,卻始終不敢在我面前發作,灰溜溜地胡亂作了個揖拉著小印子走出了棠梨宮。

  我回頭看著剩下的人,語氣冰冷道:「今日要走便一起走了,我還有銀子分你們。將來若是吃不了跟著我的苦再要走,只有拉去慎刑司罰做苦役的份,你們自己想清楚。」

  日光一分分的向東移去,明晃晃地照到地上,留下雪白的印子,西裡間靜得像一潭死水。終於有個女聲小小聲地說:「奴婢愚笨,怕是伺候不好小主。」我看也不看她,只瞟一眼浣碧,她把銀子扔在地上,「咚」地一聲響,又骨碌碌滾了老遠,那人終是小心翼翼地伏過去撿了,又有兩個人一同得了銀子出去。

  大半天寂靜無聲,我回過身去,地上只跪著槿汐、品兒、佩兒、晶清和太監小允子和小連子。我一個一個掃視過去,見他們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兒,才沉下聲音說:「你們還有沒有想走的?」

  槿汐直起身子,簡短利落地說了一句:「奴婢誓死忠心莞貴人!」

  品兒、佩兒和晶清也一起大聲說:「奴婢們誓死忠心小主,決不敢做那些個沒人倫的事。」

  小允子跪著挪到我跟前,扯住我衣角哭著說:「奴才受貴人的大恩,決不敢背棄貴人。」

  我點點頭:「你知道了?」

  小允子磕了個頭說:「上月奴才的哥哥病在御廚房幾天沒人理會,小主在病中仍惦念著,還特特請了溫大人去替他治病,奴才受了小主這等大恩,今生無以為報,只能盡心盡力侍奉小主。將來死了變個韋馱也要馱著小主成佛。」

  我「噗嗤」笑出聲來:「真真是張猴兒的油嘴!」

  小允子「砰砰」磕了幾個響頭說:「這都是奴才的真心話,決不敢誑騙小主!」

  我示意他起來:「再磕下去可要把頭也磕破了,沒的叫溫大人再來看一次。」所有的人笑了起來。

  我又問小連子:「你呢?」小連子正色說:「小主對奴才們的好奴才看在眼睛裡都記在心裡,奴才不是沒良心的人。」

  我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宮中也並不是人人都薄情寡義!我想了想說:「如今夜裡冷了,小允子和小連子在廊上上夜也不是個事兒,給他們一條厚被,讓他們守在配殿裡,別在廊上了。」兩人急忙謝了恩。我站起身一一扶起跪著的人,柔聲說:「你們跟著我連一天的福也沒享過。我只是個久病失勢的貴人,你們這樣待我,我也無法厚待你們。只是有我在的一日,絕不讓你們在這宮裡受虧待便是了。」眾人正色斂容謝了恩。我對流朱浣碧說:「你們好好去整治一桌酒菜,今晚棠梨宮的人不分尊卑,一起坐下吃頓飯!」話音剛落,見人人都已熱淚盈眶,我也不由得滿心感動。

  棠梨宮已是冷清之地,天氣日漸寒冷,夜寒風大,淳常在和眉莊、陵容也很少在夜裡過來。夜來閂上宮門便是一個無人過問的地方。

  一夜飯畢,人人俱醉。宮中恐怕是有史以來第一次這樣主僕不分地醉成一團。我病勢反覆,槿汐等人也不敢讓我多喝,只是我堅持要盡興,多喝了幾杯就胡亂睡下了。

  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頭還有點昏昏的,槿汐便剪了兩塊圓圓的紅綾子膏藥貼在我兩邊太陽穴上。又拿了青鹽給我搽牙,服侍我用茶水漱了口,聽見窗外風聲大作就躺在床上懶得起來。

  隔著老遠就聽見有人笑:「可要凍壞了!貴人好睡啊!」槿汐抱一個枕頭讓我歪著,見晶清引著兩個穿著大紅羽緞斗篷的人進來,揭下風帽一看,正是眉莊和陵容。眉莊上前來摸我的臉:「可覺得好些了?」

  我微微一笑:「老樣子罷了。」陵容邊解斗篷邊說:「膏藥貼成這樣樣子越發俏皮了,臉也映得紅潤些。」

  眉莊笑起來:「什麼俏皮?仗著沒人管越來越像個瘋婆子!你別誇她,要不然她更得意了!」

  我看著她一身打扮微笑:「皇上新賞的料子和首飾嗎?」她微微臉紅,只一笑了事。

  我看著她頭上那對玉鴉釵(1)說:「這個釵的樣子倒大方,玉色也好。」

  陵容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我剛才也是這麼說的。眉姐姐如今聖眷很濃呢」

  眉莊臉更紅,便問:「剛給你送了幾簍銀炭來,你的宮室冷僻,樹木又多,怕是過幾天更冷了對病情不好。」

  我笑笑:「哪裡這樣嬌貴呢?分例的炭已經送來了。」

  陵容說:「可不是擱在廊下的!那是黑炭,灰氣大,屋子裡用不得的。眉姐姐該去稟告皇后娘娘一聲兒,那些奴才怎麼這樣怠慢莞姐姐!」

  我連忙攔下:「奴才都是這樣!且因你受寵,他們也並不敢十分怠慢我,分例還是一點不少的。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們不是給我送來了?雪中送炭,這情意最可貴,比一百簍銀炭都叫我高興。」

  眉莊奇道:「剛才進來的時候怎麼覺得你的宮裡一下子冷清了不少,連那炭都是小允子接的,康祿海和小印子呢?」

  陵容插嘴說:「還有茶水上的環兒和灑掃的兩個丫頭?」

  我淡淡一笑:「康祿海和小印子被麗貴嬪指名要了去,被要走了才來告訴我。其他的都被我打發走了。」

  眉莊驚訝的很:「康祿海和小印子是你名下的人,麗貴嬪怎麼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要了走?康祿海和小印子兩個畜生竟也肯去?!」又問:「那些丫頭怎麼又被你打發了?」

  「心都不在這裡了,巴不得展翅高飛呢,只怕我困住了她們。這樣的人留在身邊遲早是個禍患。不如早早轟走。」

  眉莊沉吟:「你的意思是……」

  我凝聲說:「奴才在精不在多。與其她們無心留在這裡,不如早走。一來留著真正忠心的好奴才;二來這裡人多口雜,你們常常往來,那些有異心的奴才若是被其他的人收買了利用來對付咱們可就防不勝防了。」

  眉莊點點頭:「還是你細心!我不曾防著這個,看來回去也要細細留心我那邊的奴才,陵容也是。」

  陵容低聲說:「是。」仔細瞧著我微微歎息了一聲:「姐姐病中還這樣操心,難怪這病長久未癒,焉知不正是因為這操心太過呢?」

  眉莊也是面有憂色:「照理說溫太醫的醫術是很好的,怎麼這病就是這樣不見大好呢?」

  我安慰她:「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最近天氣寒冷就更難見好。不過,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了。」

  我又問:「華妃沒有對你們怎麼樣吧?」

  眉莊看一眼陵容說:「也就這樣,面子上還過得去。」

  我輕輕說:「我知道你敦厚謹慎,陵容又小心翼翼。只是不該忍的還是要說話,別一味隱忍驕縱了她。」

  眉莊會意,又問我:「上回送來的人參吃著可還好?」

  我笑笑:「勞你惦記著,很好。」

  坐了會兒,看看天色也不早了,眉莊笑著起身告辭:「說了半天的話,你也累了。不擾著你歇息,我們先走了。」

  我含笑命流朱送了她們出去。浣碧端了藥進來,略微遲疑說:「小姐,這藥可還吃嗎?」

  我道:「吃。為什麼不吃?」

  她面有難色:「好好的人吃著這藥不會傷身體?」

  我微笑:「沒事。他的藥只是讓我吃了面有病色,身體乏力罷了。而且我隔段時間服一次,不會有大礙。」我看她一眼:「除了你和流朱沒有別人發現吧?」

  浣碧點頭,說:「溫大人的藥很是高明,沒人發現。只是小姐何苦連惠嬪小主和安選侍也瞞著?」

  我低聲說:「正是因為我與她們情同姐妹,才不告訴她們。任何事都有萬一,一旦露餡也不至於牽連她們進來。再說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走露風聲,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碗裡的藥汁顏色濃黑,散發著一股酸甜的味道。我一仰頭喝了。

  註釋:

  (1)、玉鴉釵:「玉丫釵」。形似鴉翅

  





  正文 倚梅雪夜

  (起8I點8I中8I文8I網更新時間:2006-7-20 15:54:00  本章字數:5726)

  不知不覺入宮已有三月了。時近新年,宮中也日漸透出喜慶的氣氛。在通明殿日夜誦經祈福的僧人也越來越多。到了臘月二十五,年賞也發下來了。雖是久病無寵的貴人,賞賜還是不少,加上眉莊陵容和淳常在的贈送,也可以過個豐足的新年了。棠梨宮雖然冷清,可是槿汐她們臉上也多是笑意,忙著把居室打掃一新,懸掛五福吉祥燈,張貼「福」字。

  大雪已落了兩日,寒意越發濃,我籠著暖手爐站在窗子底下,看著漫天的鵝毛大雪簌簌飄落,一天一地的銀裝素裹。晶清走過來笑著對我說:「小主想什麼那麼入神?窗子底下有風漏進來,留神吹了頭疼。」

  我笑笑:「我想著我們宮裡什麼都好,只是缺了幾株梅花和松柏。到了冬天院子裡光禿禿的,什麼花啊樹啊的都沒有,只能看看雪。」 

  晶清說:「從前史美人住著的時候最不愛花草的,嫌花比人嬌。尤其不喜歡梅花,說一冬天就它開著,人卻是凍得手腳縮緊,鼻子通紅,越發顯得沒那花好看。又嫌松柏的氣味不好,硬是把原先種著的給拔了。」

  我笑:「史美人竟如此有趣!」 

  槿汐走過來瞪了晶清一眼,說道:「越發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切記奴才不可以在背後議論主子。」的

  晶清微微吐了吐舌頭:「我只在這宮裡說,決不向外說去。」 

  槿汐嚴肅地說:「在自己宮裡說慣了就會在外說溜嘴,平白給小主惹禍。」

  我笑著打圓場:「大年下的,別說她太重。」又囑咐晶清:「以後可要長記性了,別忘了姑姑教你的。」

  槿汐走到我身邊說:「貴人嫌望出去景色不好看,不如讓奴婢們剪些窗花貼上吧。」

  我興致極高:「這個我也會。我們一起剪了貼上,看著也喜興一點。」 

  槿汐高興地應了一聲下去,不一會兒抱著一摞色紙和一疊金銀箔來。宮中女子長日無事多愛刺繡剪紙打發時光,宮女內監也多擅長此道。因此一聽說我要剪窗花,都一同圍在暖榻下剪了起來。

  兩個時辰下來,桌上便多了一堆色彩鮮艷的窗花:「喜鵲登梅」、「二龍戲珠」、「孔雀開屏」、「天女散花」、「吉慶有餘」、「和合二仙」、「五福臨門」,還有「蓮、蘭、竹、菊、水仙、牡丹、歲寒三友」等植物的圖案。

  我各人的都看了一圈,讚道:「槿汐的果然剪得不錯,不愧是姑姑。」槿汐的臉微微一紅,謙虛道:「哪裡比得上貴人的『和合二仙』,簡直栩栩如生。」 

  我笑道:「世上本無『和合二仙』,不過是想個樣子隨意剪罷了。若是能把真人剪出來一模一樣才算是好本事。」

  話音剛落,佩兒嚷嚷道:「小允子會剪真人像的。」

  小允子立刻回頭用力瞪她:「別在小主面前胡說八道的,哪有這回事?」

  佩兒不服氣:「我剛親眼看小允子剪了小主的像,袖在袖子裡呢?」 

  小允子臉漲得通紅,小聲說:「奴才不敢對小主不敬。」

  我呵呵一笑:「那有什麼?我從來不拘這些個小節。拿出來看了便是。」

  小允子滿臉不好意思地遞給我,我看了微微一笑:「果然精妙!小允子,你好一雙巧手。」

  小允子道:「謝貴人誇獎。只是奴才手拙,剪不出貴人的花容月貌。」 

  我笑道:「一張油嘴就曉得哄我開心。已經把我剪得過分好看了,我很是喜歡。」

  流朱笑瞇瞇地問:「就他是個機靈鬼兒。怎麼想著要剪貴人的小像?」 

  小允子一本正經地說:「自從小主讓溫太醫救了奴才哥哥的命,奴才與哥哥都感念小主大恩,所以特剪了小主的小像,回去供起來,日夜禮敬。」

  我正色道:「你和你哥哥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這樣做不合規矩,傳出去反而不好。不如貼在我宮裡就罷了。」

  槿汐起身笑著說:「宮中有個習俗,大年三十晚上把心愛的小物件掛在樹枝上以求來年萬事如意。小主既然喜歡小允子剪的這張像,不如也掛在樹枝上祈福吧,也是賞了小允子天大的面子。」

  我微笑說:「這個主意很好。」又讓浣碧去取了綵頭來賞槿汐和小允子。

  正熱鬧間,有人掀了簾子進來請安,正是陵容身邊的宮女寶鵑,捧了兩盆水仙進來說:「選侍小主親手種了幾盆水仙,今日開花了,讓我拿來送給莞貴人賞玩。」我笑道:「可巧呢,我們今日剛剪了水仙的窗花,你家小主就打發你送了水仙來。惠嬪小主那裡有了嗎?」

  寶鵑答:「已經讓菊清送了兩盆過去了,還送了淳常在一盆。」 

  我點點頭:「回去告訴你家小主我喜歡得很,再把我剪的窗花帶給你小主貼窗子玩。外頭雪大,你留下暖暖身子再走,別凍壞了。」 

  寶鵑答應著下去了。

  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眉莊陵容和淳常在依例被邀請參加皇上皇后一同主持的內廷家宴,自然不能來看我了。我身患疾病,皇后恩准我留宮休養,不必過去赴宴。一個人吃完了\『年夜飯」,便和底下人一起守歲。品兒燒了熱水進來笑呵呵地說:「小主,外面的雪停了,還出了滿天的星子呢,看來明兒是要放晴了。」 

  「是嗎?」我高興地笑起來,」這可是不得不賞的美景呢!」 

  槿汐喜滋滋地說:「貴人正好可以把小像掛到院子裡的樹枝上祈福了。」 

  我道:「院子裡的枯樹枝有什麼好掛的,不如看看哪裡的梅花開了,把小像掛上去。」

  小印子答道:「上林苑西南角上的梅花就很好,離咱們的宮院也近。」 

  我問道:「是白梅麼?」 

  小印子道:「是臘梅,香得很。」 

  我微微蹙眉:「臘梅的顏色不好,香氣又那樣濃,像是酒氣。還有別的沒有?」

  小印子比畫著道:「上林苑的東南角的倚梅園有玉蕊檀心梅,開紅花,像紅雲似的,好看得人都呆了。只是隔得遠。」 

  雪夜明月,映著這紅梅簇簇,暗香浮動,該是何等美景。 我心中嚮往,站起身披一件銀白底色翠紋織錦的羽緞斗篷,兜上風帽邊走邊說:「那我便去那裡看看。」

  小印子急得臉都白了,立刻跪下自己揮了兩個耳光勸道:「都怪奴才多嘴。小主的身子還未大好受不得冷。況且華妃日前吩咐下來說小主感染時疾不宜外出走動,若是傳到華妃耳中,可是不小的罪名。」

  我含笑說:「好好的怪罪自己做什麼?這會子夜深人靜的,嬪妃們都在侍宴。我又特特穿了這件衣服,既暖和在雪地裡也不顯眼。況我病了那麼久,出去散散心也是有益無害。」小印子還要再勸,我已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門外,回首笑道:「我一個人去,誰也不許跟著。若誰大膽再敢攔著,罰他在大雪地裡守歲一晚。」 

  才走出棠梨宮門,槿汐和流朱急急追上來,叩了安道:「奴婢不敢深勸貴人。只是請貴人拿上燈防著雪路難行。」 

  我伸手接過,卻是一盞小小的羊角風燈,輕巧明亮,更不怕風雪撲滅。遂微笑說:「還是你們細心。」 

  流朱又把一個小手爐放我懷裡:「小姐拿著取暖。」 

  我笑道:「偏你這樣累贅,何不把被窩也搬來?」 

  流朱微微臉紅,嘴上卻硬:「小姐如今越發愛嫌我了,這麼著下去流朱可要成流淚了。」

  我笑道:「就會胡說。越發縱得你不知道規矩了。」 

  流朱也笑:「奴婢哪裡惦記著什麼規矩呢,惦記的也就是小姐的安好罷了。」槿汐也笑了起來。

  我道:「拿回去吧。我去去就來,凍不著我。」說罷旋身而去。

  宮中長街和永巷的積雪已被宮人們清掃乾淨,只路面凍得有些滑,走起來須加意小心。夜深天寒,嬪妃們皆在正殿與帝后歡宴,各宮房的宮女內監也守在各自宮裡畏寒不出。偶有巡夜的羽林護軍和內監走過,也是比平日少了幾分精神,極容易避過。去倚梅園的路有些遠,所幸夜風不大,雖然寒意襲人,身上衣服厚實也耐得過。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也到了。

  尚未進園,遠遠便聞得一陣清香,縈縈繞繞,若有似無,只淡淡地引著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肺腑。倚梅園中的積雪並未有人掃除,剛停了雪,凍得還不嚴實。小羊羔皮的繡花暖靴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園中一片靜寂,只聽得我踏雪而行的聲音。滿園的紅梅,開得盛意恣肆,在水銀樣點點流瀉下來的清朗星光下如雲蒸霞蔚一般,紅得似要燃燒起來。花瓣上尚有點點白雪,晶瑩剔透,映著黃玉般的蕊,殷紅寶石樣的花朵,相得益彰,更添清麗傲骨,也不知是雪襯了梅,還是梅托了雪,真真是一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神仙境界!我情不自禁走近兩步,清冽的梅香似乎要把人的骨髓都要化到一片冰清玉潔。我喜愛得很,挑一枝花朵開得最盛的梅枝把小像掛上,顧不得滿地冰雪放下風燈誠心跪下,心中默默祝禱: 甄嬛一願父母安康,兄妹平安;二隻願能在宮中平安一世,了此殘生;想到此不由得心中黯然,想要不捲入宮中是非保全自身,這一生只得長病下去,在這深宮中埋葬此身,成為白頭宮娥,連話說玄宗的往事也沒有(1)。這第三願想要「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更是癡心妄想,永無可期了。想到這,任憑我早已明白此身將要長埋宮中再不見天日,也不由得心中酸楚難言,長歎一聲道:「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2)a

  話音剛落,遠遠花樹之後忽然響起一把低醇的男聲:「誰在那裡?!」我大大地吃了一驚,這園子裡有別人!而且是個男人!我立刻噤聲,「呼」地吹熄風燈,閃在一棵梅樹後邊,那人停了停又問:「是誰?」江

  四周萬籟俱靜,只聞得風吹落枝上積雪的簌簌輕聲,半晌無一人相應。我緊緊用羽緞裹住身體。星光隱隱,雪地渾白,重重花樹亂影交雜紛錯,像無數珊瑚枝椏的亂影,要發現我卻也不容易。我屏住呼吸,慢慢地落腳抬步,閃身往外移動,生怕踩重了積雪發出聲響。那人的腳步卻是漸漸地靠近,隱約可見石青色寶藍蛟龍出海紋樣的靴子,隔著幾叢梅樹停了腳步再無聲息。他的語氣頗有嚴厲之意:「再不出聲,我便讓人把整個倚梅園翻了過來。」的8 

  我立住不動,雙手蜷握,只覺得渾身凍得有些僵住,隔著花影看見一抹銀灰色衣角與我相距不遠,上面的團龍密紋隱約可見,心中更是驚駭,忽地回頭看見園子的小門後閃過一色翠綠的宮女衣裝,靈機一動道:「我是倚梅園的宮女,出來祈福的,不想擾了尊駕,請恕罪。」

  那人又問:「你念過書麼?叫什麼名字?」我心下不由得惶恐,定了定神道:「奴婢賤名,恐污了尊耳。」

  聽他又近了幾步,急聲道:「你別過來——我的鞋襪濕了,在換呢。」那人果然止了腳步,久久聽不到他再開口說話,過了須臾,聽他的腳步聲漸漸望別處走了,再無半點動靜,這才回神過來,一顆心狂跳得彷彿要蹦出腔子,趕忙拾起風燈摸著黑急急跑了出去,彷彿身後老有人跟著追過來一般驚怕,踩著一路碎冰折過漫長的永巷跑回了棠梨宮。

  槿汐浣碧一干人見我魂不守舍地進來,跑得珠釵鬆散,鬢髮皆亂,不由得驚得面面相覷,連聲問:「小主怎麼了?」 

  浣碧眼疾手快地斟了茶上來,我一口喝下,才緩過氣道:「永巷的雪垛旁邊窩著兩隻貓,也不知是誰養的,一下子撲到我身上來,真真是嚇壞人!」

  流朱微笑道:「小姐自小就怕貓,一下子見了兩隻,可不是要受驚嚇了。」又揚聲喚道:「佩兒,煎一劑濃濃的薑湯來,給貴人祛風壓驚。」佩兒一迭聲應了下去。c6

  槿汐道:「宮中女眷素來愛養貓的,那些貓性子又野,小主身子金貴可要小心。」又問:「小主可許下願了?」 

  我點點頭:「許了三個呢。可不知滿天神佛是否會怪我貪婪?」 f

  槿汐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笑容滿面地說:「恭喜小主,常言說『貓帶吉運』。小主許完願便撞見了兩隻貓,可不是心願一定得償的吉兆呢。」 

  我微微一笑:「什麼不好的到了你們嘴裡都是好的。如真能了我這些心願,被它嚇一嚇又有何妨呢。」說著讓晶清端了水來,重新為我勻面挽髻,換了衣裳坐下打馬吊。 的996a7fa07心思一定下來,心下不免狐疑。今日後宮夜宴,並沒有宴請外臣公戚。除了皇上以外再沒有別的男子能出入後宮。腦中忽然浮現那雙石青色寶藍蛟龍出海紋樣的靴子……銀灰色團龍密紋的衣角。心下陡然一驚,團龍密紋乃是上用的圖紋,等閒親王也不得擅用,莫非倚梅園中的那人……萬幸自己脫身得快,否則入宮以來這一番韜晦之計便是白費心思了。槿汐和小印子察言觀色,見我有些懶懶的,故意連著輸了幾把哄我開心。我推說身子有些不爽快,先回了房中。槿汐跟了進來為我卸妝。 

  我閒閒問道:「今日後宮夜宴,皇上皇后可曾請了他人來?」 

  槿汐道:「按慣例,幾位王爺也會來。」我輕輕「哦」了一聲。

  槿汐口中的王爺是先皇的大皇子岐山王玄洵、三皇子汝南王玄濟、六皇子清河王玄清和九皇子平陽王玄汾。先皇七子二女。五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女早薨。皇帝玄凌排行第四,與二皇女真寧長公主俱是當今太后所出。岐山王玄洵乃宜妃也就是現在的欽仁太妃所出,雖是長子,但個性庸懦,碌碌無為,只求做一名安享榮華的親王。襄城王玄濟乃玉厄夫人所出,玉厄夫人是博陵侯幼妹,隆慶十年博陵侯謀反,玉厄夫人深受牽連,無寵鬱鬱而死。玄濟天生臂力過人,勇武善戰,但是性格狷介,不為先皇所喜,一直到先皇死後才得了襄城王的封號,如今南征北戰,立下不少軍功,甚得玄凌的倚重。清河王玄清聰穎慧捷,又因其母妃舒貴妃的緣故,自幼甚得皇帝鍾愛,數次有立他為太子的意思,只因舒貴妃的出身著實為世人所詬病,群臣一齊反對,只好不了了之。先帝駕崩之後舒貴妃自請出家出家,玄清便由素來與舒貴妃交好的琳妃也就是當今的太后撫養長大,與玄凌如同一母同胞,感情甚是厚密。玄清閒雲野鶴,精於六藝,卻獨獨不愛政事,整日與詩書為伴,器樂為伍,笛聲更是京中一絕,人稱「自在王爺。」平陽王玄汾是先皇幼子,如今才滿十三歲。生母恩嬪出身卑微,曾是繡院一名針線上的織補宮女,先皇薨逝後雖進封了順陳太妃,平陽王卻是自小由五皇子的母親莊和太妃撫養長大。

  我默默聽著,心中總是像缺了什麼似的不安寧,只得先睡了。眾人也散了下去。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間,我突然驚覺地坐起身來,身體猛然帶起的氣流激盪起錦帳,我想到了一樣讓我不安的東西——小像!

  註釋:

  (1)出自「白頭宮女在,閒坐話玄宗。」形容宮中女子的淒涼歲月。

  (2)出自唐‧崔道融《梅花》

  





  正文 妙音娘子

  (起2D點2D中2D文2D網更新時間:2006-7-20 15:55:00  本章字數:4865)

  我在夢中驚醒,心中惴惴不安,也顧不得夜深,立即遣了晶清讓她去倚梅園看看我掛著祈福的小像還在不在。晶清見我情急,也不敢問什麼原因,立刻換了厚衣裳出去了。只她一走,闔宮都被驚動了,我只好說是做了噩夢驚醒了。過了許久,彷彿是一個長夜那麼久,晶清終於回來了,稟告說我的小像已經不見了,怕是被風吹走了。我心中霎時如被冷水迎頭澆下,怔怔的半天不出聲。槿汐等人以為我丟了小像覺得不吉利才悶悶不樂,忙勸慰了許久說笑話兒逗我開心。我強自打起精神安慰了自己幾句,許是真是被風刮走了或是哪個宮女見了精緻撿去玩兒了也不一定。話雖如此,心裡到底是怏怏的。好在日子依舊波平如鏡,不見任何事端波及我棠梨宮。我依舊在宮中待著靜養,初一日的闔宮朝見也被免了前去。

  一日,用了午膳正在暖閣中歇著,眉莊挑起門簾進來,笑著說:「有樁奇事可要告訴給你聽聽。」

  我懶怠起身,只笑著說:「這宮裡又有什麼新鮮事?」

  眉莊淡淡笑道:「皇上不知怎的看上了倚梅園裡的一個姓余的蒔花宮女,前兒個封了更衣。雖說是最末的從八品,可是比起當宮女,也是正經的小主了。」

  我撥著懷裡的手爐道:「皇帝看上宮女封了妃嬪,歷代也是常有的事。順陳太妃不是……」眉莊看我一眼,我笑:「偏你這樣謹慎,如今我這裡是最能說話的地方了。」

  眉莊低頭撫著衣裙上的繡花,慢慢地說:「如今皇上可是很寵她呢。」

  「她很美麼?」

  「不過而而。只是聽說歌聲甚好。」

  我微笑不語,小手指上三寸來長的銀殼鑲米珠護甲碰在手爐上叮然作響,半晌才說:「皇上也是一時的新鮮勁兒吧。再說了,即便如何寵她,祖制宮女晉妃嬪,只能逐級晉封,一時也越不過你去。」

  眉莊笑一笑道:「這個我知道。只是……陵容心裡到底不快活。」

  我微一詫異:「陵容還是無寵麼?」

  眉莊略一點頭道:「入宮那麼久,皇上還未召幸過她。」說罷微微歎氣,「別人承寵也就罷了,偏偏是個身份比她還微賤許多的宮女,她心裡自然不好受。」

  我憶起臨進宮那一夜獨立風露中的陵容,她對哥哥的情意……難道她與我一樣,要蓄意避寵?我遲疑道:「莫不是陵容自己不想承寵?」

  眉莊疑惑的看我:「怎麼會?她雖是面上淡淡的,可是總想承寵的吧?否則以她的家世,如何在宮中立足?」

  我遲疑道:「你可知道她有無意中人?」

  眉莊被我的話唬了一跳,臉上一層一層的潮紅透出來:「不可胡說。我們都是天子宮嬪,身子和心都是皇上的,怎麼會有意中人?」

  我聽她這樣說,不由也窘起來,紅著臉說:「我也不過是這麼隨口一問,你急什麼?」

  眉莊仔細想了許久,搖了搖頭說:「我真的不知道她有沒有意中人。日常雖見面,她對我卻不及對你親厚,真是覺不出有什麼痕跡。不過看她這樣子,應該是沒有的罷。」說罷轉了話題,聊了會子也就散了。

  送走了眉莊,見佩兒端了炭進來換,裝作隨口問道:「聽說倚梅園裡的宮女被封了更衣?」

  佩兒道:「可不是?都說她運氣好呢,聽說除夕夜裡和皇上說了兩句話,初二一早皇上身邊的李公公過來尋人,她答了兩句,便被帶走了。誰知一去竟沒再回來,才知道皇上已頒了恩旨,封了她做更衣了。」

  我微微一笑,果然是個宮女,好個伶俐的宮女!替我擋了這一陣。看來宮中是從來不缺想要躍龍門的鯉魚的。說話間槿汐已走進來,斜跪在榻前為我捶腿,見佩兒換了炭出去,暖閣裡只剩下我和她,方才輕輕說:「那天夜裡小主也去倚梅園,不知可曾遇見旁人?」

  我伸手取一粒蜜餞放嘴裡,道:「見與不見,又有什麼要緊?」

  槿汐微一凝神,笑道:「也是奴婢胡想。只是這宮裡張冠李戴,魚目混珠的事太多了,奴婢怕是便宜了旁人。」

  我把蜜餞的核吐在近身的痰盂裡,方才開口:「便宜了旁人,有時候可能也是便宜了自己。」

  過了月餘,陵容依舊無寵,只是余更衣聰明伶俐,擅長歌唱,皇帝對她的寵愛卻沒有降下來,一月內連遷采女、選侍兩級,被冊了正七品妙音娘子,賜居虹霓閣。一時間風頭大盛,連華妃也親自賞了她禮物。余娘子也很會奉承華妃,兩人極是親近。余氏漸漸驕縱,連眉莊、劉良媛、恬貴人等人也不太放在眼中,語出頂撞。眉莊縱使涵養好,也不免有些著惱了。

  雖說時氣已到了二月,天氣卻並未見暖,這兩日更是一日冷似一日,天空鉛雲低垂,烏沉沉的陰暗,大有雨雪再至的勢頭。果然到了晚上,雪花朵兒又密又集,又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到了第二天夜裡,雪漸漸小了,小允子同小連子掃了庭院的積雪進來身上已是濡濕了,凍得直哆嗦,嘴裡嘟囔著「這鬼天氣」,又忙忙地下去換了衣裳烤火。

  我放下手裡繡的手帕,說道:「今年這天氣果然不好,都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了,還是下雪。恐怕這花花草草的都要凍壞了。」

  流朱笑道:「小姐頂心疼那些花草,秋末的時候小內監們全給包上了稻草,凍不壞的。」我微微一笑,又低頭去繡手帕上的黃鸝鳥兒。

  隱隱聽得遠處有轆轆的車聲迤邐而來,心下疑惑,棠梨宮地處偏僻,一向少有車馬往來,怎的這麼夜了還有車聲。抬頭見槿汐垂手肅然而立,輕聲道:「啟稟小主,這是鳳鸞春恩車的聲音。」我默默不語,鳳鸞春恩車是奉詔侍寢的嬪妃前往皇帝寢宮時專坐的車。

  凝神聽了一會兒,那車聲卻是越來越近,在靜靜的雪夜中能聽到車上珠環玎玲之聲。隱約還有女子歌唱之聲,歌聲甚是婉轉高昂,唱的是宮中新制的賀詩「爐爇香檀獸炭癡,真珠簾外雪花飛。六宮進酒堯眉壽,舞鳳盤龍滿御衣。」我側耳聽了一陣子,方才道:「唱的不錯,難怪皇上賜她『妙音』的封號。」

  小允子低著頭小聲道:「這夜半在永巷高歌可不合宮中規矩。」

  我頭也不抬,只比著繡件上的花樣淡淡道:「這才足見皇上對她的寵愛啊!」再沒有人做聲,屋子裡一片靜默,偶爾聽見炭盆裡「嗶啵」一聲清脆的爆炭聲響,窗外呼嘯凜冽的北風聲和攪著風裡一路漸漸遠去的笑語歌唱之聲。她的笑聲那麼驕傲,響在寂靜的雪夜裡,在後宮綿延無盡的永巷和殿宇間穿梭……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鳳鸞春恩車的聲音,那聲音聽來是很美妙的。我不知道這車聲一路而去會牽引住多少宮中女人的耳朵和目光,這小小的車上會承載多少女人的期盼、失落、眼淚和歡笑。很多個宮中的傍晚,她們靜靜站在庭院裡等到月上中天,為的就是等候這鳳鸞春恩車能夠停在宮門前載上自己前往皇帝的寢宮。

  小時候跟著哥哥在西廂的窗下念杜牧的《阿房宮賦》,有幾句此刻想來尤是驚心——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三十六年,恐怕是很多女人的一生了!盡態極妍,宮中女子哪一個不是美若天仙,只是美貌,在這後宮之中是最不稀罕的東西了。每天有不同的新鮮的美貌出現,舊的紅顏老了,新的紅顏還會來,更年輕的身體,光潔的額頭,鮮艷的紅唇,明媚的眼波,纖細的腰肢……而她們一生做的最多最習慣的事不過是「縵立遠視,而望幸焉」罷了。在這後宮之中,沒有皇帝寵幸的女人就如同沒有生命的紙偶,連秋天偶然的一陣風都可以刮倒她,摧毀她。而有了皇帝寵幸的人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恐怕她們的日子過得比無寵的女子更為憂心,「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她們更害怕失寵,更害怕衰老,更害怕有更美好的女子出現。如果沒有愛情,帝王的寵幸是不會比絹紙更牢固的。而愛情,恐怕是整個偌大的帝王后宮之中最最缺乏的東西了。宮中女子會為了地位、榮華、恩寵去接近皇帝,可是為了愛情,有誰聽說過……

  我只覺得腦中酸漲難言,放下手中的針線對浣碧說:「那炭氣味道不好,熏得我腦仁疼,去換了沉水香來。」

  浣碧略一遲疑,道:「小姐,這月份例的香還沒拿來,已經拖了好幾日了,要不奴婢遣人去問問。」

  心下明白,必定是內務府的人欺我無寵又剋扣份例了。「這幾日雪大,內務府的人懶怠遲延幾日也是有的。罷了,隨便有什麼香先點上罷。」

  浣碧答應著匆匆出去了,才走至門外,「呀」的一聲驚道:「淳常在,您怎麼獨個兒站在風裡,怕不吹壞了?快請進來。」

  我聽得有異,忙起身出去。果然淳常在獨自站在宮門下,鼻子凍得通紅,雙頰卻是慘白,只呆呆的不說話。我急忙問道:「淳兒,怎麼只你一個人?」

  淳常在聞言,只慢慢地轉過頭來,眼珠子緩緩的骨碌轉了一圈,臉上漸漸有了表情,「哇」地哭出聲來:「莞姐姐,我好害怕!」

  我見狀不對,忙拉了她進暖閣,讓晶清拿了暖爐放她懷裡暖身子,又讓品兒端了熱熱的奶羹來奉她喝下,才慢慢問她原委。

  原來晚膳後大雪漸小,史美人在淳常在處用了晚膳正要回宮,淳常在便送她一程。天黑路滑,點了燈籠照路,誰知史美人宮女手中的紙燈籠突然被風吹著燃了起來,正巧妙音娘子坐著鳳鸞春恩車駛了過來,駕車的馬見火受了驚嚇,饒是御馬訓練純熟,車伕又發現的早,還是把車上的妙音娘子震了一下。本來也不什麼大事,可是妙音娘子不依不饒,史美人仗著自己入宮早,位分又比妙音娘子高,加之近日妙音受寵,本來心裡就不太痛快,語氣便不那麼恭順。妙音娘子惱怒之下便讓掖庭令把史美人關進了「暴室」(1)。我聞言不由得一驚,「暴室」是廢黜的妃嬪和犯了錯的宮娥關押受刑的地方。史美人既未被廢黜,又不是宮娥,怎能被關入「暴室」?

  我忙問道:「有沒有去請皇上或皇后的旨意?難道皇上和皇后都沒有發話嗎?」

  淳常在茫然的搖了搖頭,舉手拭淚道:「她……妙音娘子說區區小事就不用勞動皇上和皇后煩心了,要是驚擾了皇上皇后就要拿掖庭令是問。」

  我心下更是納罕,妙音娘子沒有帝后手令,竟然私自下令把宮嬪關入「暴室」,驕橫如此,真是聞所未聞!

  我的唇角慢慢漾起笑意,轉瞬又恢復如常的淡然沉靜。如此恃寵而驕,言行不謹,恐怕氣數也要盡了。

  我安慰了淳常在一陣,命小連子和品兒好好送了她回去。真是難為她,小小年紀就要在宮中受這等驚嚇。

  第二天一早,眉莊與陵容早早就過來了。我正在用早點,見了她們笑道:「好靈的鼻子!知道槿汐做了上好的牛骨髓茶湯,便來趕這麼個早場。」

  眉莊道:「整個宮裡也就你還能樂得自在。外面可要鬧翻天了!」

  我抿了口茶湯微笑:「怎麼?連你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

  陵容道:「姐姐可聽見昨晚的歌聲了?」

  我含笑道:「自然聽見了。『妙音』娘子果然是名不虛傳,歌聲甚是動聽。」

  眉莊默默不語,半晌方道:「恃寵而驕,夜半高歌!她竟私自下令把曾與你同住的史美人打入了『暴室』。」

  我微笑道:「那是好事啊。」

  「好事?」眉莊微微蹙眉,陵容亦是一臉疑惑。

  「她驟然獲寵已經令後宮諸人不滿,如此不知檢點,恃寵而驕,可不是自尋死路麼?自尋死路總比有朝一日逼迫到你頭上要你自己出手好吧。」我繼續說:「如此資質尚不知自律,可見愚蠢,這樣的人絕不會威脅到你的地位。你大可高枕無憂了。」我舉杯笑道:「如此喜事,還不值得你飲盡此盞麼?」

  眉莊道:「話雖然如此,皇上還沒發話懲治她呢?何況她與華妃交好。」

  我淡然道:「那是遲早的事。昨日之事已傷了帝后的顏面,亂了後宮尊卑之序,就算華妃想保她也保不住。何況華妃那麼聰明,怎麼會去趟這灘渾水?」

  陵容接口道:「恐怕她如此得寵,華妃面上雖和氣心裡也不自在呢,怎會出手助她?」說罷舉起杯來笑道:「陵容以茶代酒,先飲下這一杯。」

  眉莊展顏笑道:「如此,盛情難卻了。」

  果然,到了午後,皇帝下了旨意,放史氏出「暴室」,加意撫慰,同時責令余氏閉門思過一旬,褫奪「妙音」封號,雖還是正七品娘子,但差了一個封號,地位已是大不如前了。

  註釋:

  (1)、「暴室,在掖庭內,丞一人,主宮中婦人疾病者,其皇后、貴人、宮娥有罪者,亦就此室。」

  





  正文 春遇

  (起3K點3K中3K文3K網更新時間:2006-7-21 17:40:00  本章字數:4561)

  時日漸暖,我因一向太平無事,漸漸也減少了服藥的次數和份量,身子也鬆泛了些。浣碧私下對我說:「小姐常吃著那藥在屋裡躺著,臉色倒是蒼白了不少,也該在太陽底下走走,氣色也好些。」

  春日裡,上林苑的景致最好,棠梨宮裡的梨花和海棠只長了葉子連花骨朵也沒冒出來,上林苑裡的花已經開了不少,名花盈風吐香,佳木欣欣向榮,加上飛泉碧水噴薄瀲灩,奇秀幽美,如在畫中,頗惹人喜愛。宮中最喜歡種植玉蘭、海棠、牡丹、桂花、翠竹、芭蕉、梅花、蘭八品,諧音為:玉堂富貴,竹報平安,稱之為「上林八芳」,昭示宮廷祥瑞。棠梨宮處在上林苑西南角,本是個少有人走動的地方,週遭一帶也是罕有人至。所以我只在棠梨附近走動也並無人來吵擾約束。

  出棠梨宮不遠便是太液池。太液池沿岸垂楊匝地,枝枝舒展了新葉,像是新描的黛眉,千條萬條綠玉絲絛隨風輕擺。池畔連吹拂過的一線涼風都帶著鬱鬱青青的水氣,令人心曠神怡。太液池碧波如頃,波光斂灩,遠遠望去水天一色,池中有蓬萊、雲夢數島,零星點綴其間。島上亭台樓閣雲起,直如仙人浮槎一般。再往裡走皆是數人合圍粗細的參天古木,這些樹都是立朝以來種植的,總有數百年了,一枝一葉從不砍伐,鬱鬱蔥蔥,濃蔭蔽日。

  我逗留了幾次甚是喜愛,回去後便命小連子小允子說在樹上紮了一架鞦韆。小允子心思靈動,特意在鞦韆上引了紫籐和杜若纏繞,開紫色細小的香花,枝葉柔軟,香氣宜遠。隨風蕩起的時候,香風細細,如在雲端。

  這日下午的天氣極好,天色明澈如一潭靜水,日色若金,漫天飛舞著輕盈潔白的柳絮,像是一點一點的小雪朵,隨風輕揚復落。我獨自坐在鞦韆上,一腳一腳地輕踢那綴於柔密芳草之上的片片落花。流朱一下一下輕推那鞦韆架子,薰暖的和風微微吹過,像一隻手緩緩攪動了身側那一樹繁密的杏花,輕薄如綃的花瓣點點的飄落到我身上,輕柔得像小時候娘撫摸我臉頰的手指。

  我不自禁的抬頭去看那花,花朵長得很是簇擁,擠擠挨挨得半天粉色,密密匝匝間只看得見一星碧藍的天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前人彷彿是這麼寫的,我忽然來了興致,轉頭吩咐流朱:「去取我的簫來。」流朱應一聲去了,我獨自蕩了會鞦韆,忽覺身後不知何時已多了一道陰影,直是唬了一跳,忙跳下鞦韆轉身去看。卻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我身後,穿一襲海水綠團蝠便服,頭戴赤金簪冠,長身玉立,丰神朗朗,面目極是清俊,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卻瞧不出是什麼身份。

  我臉上不由得一紅,屈膝福了一福,不知該怎麼稱呼,只得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靜默半晌,臉上已燙得如火燒一般,雙膝也微覺酸痛,只好窘迫的問:「不知尊駕如何稱呼?」

  那人卻不做聲,我不敢抬頭,低聲又問了一遍,他仿若剛從夢中醒來,輕輕地「哦」了一聲,和言道:「請起。」

  我微微抬目瞧他的服色,他似乎是發覺了,道:「我是……清河王。」

  我既知是清河王玄凌,更是窘迫,嬪妃隻身與王爺見面,似有不妥。於是退遠兩步,欠一欠身道:「妾身後宮莞貴人甄氏,見過王爺。」

  他略想了想,「你是那位抱病的貴人?」

  我立覺不對,心中疑雲大起,問道:「內宮瑣事,不知王爺如何知曉?」

  他微微一愣,立刻笑道:「我聽皇……嫂說起過,除夕的時候,皇兄問了一句,我正巧在旁。」我這才放下心來。

  他和顏悅色的問:「身子可好些了?春寒之意還在,怎麼不多穿件衣裳?」

  「有勞王爺費心,妾身已好多了。」正想告辭,流朱捧著簫過來了,見有陌生男子在旁,也是吃了一驚,我忙道:「還不參見清河王。」流朱急急跪下見了禮。

  他一眼瞥見那翠色沉沉的簫,含笑問:「你會吹簫?」

  我微一點頭,「閨中無聊,消遣罷了。」

  「可否吹一曲來聽?」他略覺唐突,又道:「本王甚愛品簫。」

  我遲疑一下,道:「妾身並不精於簫藝,只怕有辱清聽。」

  他舉目看向天際含笑道:「如此春光麗色,若有簫聲為伴,才不算辜負了這滿園柳綠花紅,還請貴人不要拒絕。」

  我推卻不過,只得退開一丈遠,凝神想了想,應著眼前的景色細細地吹了一套《杏花天影》(1),「何處玉簫天似水,瓊花一夜白如冰」。

  綠絲低拂鴛鴦浦,想桃葉,當時喚渡。又將愁眼與春風,待去;倚欄橈更少駐。

  金陵路,鶯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 

  幼年時客居江南的姨娘曾教我用塤吹奏此曲,很是清淡高遠,此刻用簫奏來,減輕了曲中愁意,頗有流雪回風,清麗幽婉之妙。一曲終了,清河王卻是默然無聲,只是出神。

  我靜默片刻,輕輕喚:「王爺。」他這才轉過神來。我低聲道:「妾身獻醜了,還請爺莫要怪罪。」

  他看著我道:「你吹得極好,只是剛才吹到『滿汀芳草不成歸』一句時,簫聲微有凝滯,不甚順暢,帶了嗚咽之感。可是想家了?」

  我被他道破心事,微微發窘,紅著臉道:「曾聽人說,『曲有誤,周郎顧』,不想王爺如此好耳力。」

  他略一怔忡,微微笑道:「本王也是好久沒聽到這樣好的簫聲了。自從……純元皇后去世後,再沒有人的簫聲能讓打動……本王的耳朵了。」他雖是離我不遠,那聲音卻是渺渺如從天際間傳來,極是感慨。

  我上前兩步,含笑道:「多謝王爺謬讚。只是妾身怎敢與純元皇后相比。」欠一欠身「天色不早,妾身先行回宮了。王爺請便。」

  他頷首一笑,也逕自去了。

  流朱扶著我一路穿花拂柳回到宮中,才進瑩心堂坐下,我立即喚來晶清:「去打聽一下,今日清河王進宮了沒有?現在在哪裡?」晶清答應著出去了。

  流朱疑道:「小姐以為今日與您品簫的不是清河王?」

  我道:「多小心幾分也是好的。」

  晶清去了半日,回來稟報道:「今日入宮了,現在皇上的儀元殿裡與皇上品畫呢。」我暗暗點頭,放心去用膳。

  隔了一日,依舊去那鞦韆上消磨時光。春日早晨的空氣很是新鮮,帶著湖水煙波浩淼的濕潤,兩岸柔柳依依的清新和鮮花初開的馨香,讓人有蓬勃之氣。鞦韆繩索的紫籐和杜若上還沾著晶瑩的未被太陽曬去的露水,鞦韆輕輕一蕩,便涼涼的落在臉上肩上。有早鶯棲在樹上滴瀝啼囀,鳴叫得很是歡快。

  忽覺有人伸手大力推了一下我的鞦韆,鞦韆晃動的幅度即刻增大,我一驚,忙雙手握緊鞦韆索。鞦韆向前高高得飛起來,風用力拂過我的面頰,帶著我的裙裾迎風翩飛如一隻巨大的蝴蝶。我高聲笑起來:「流朱,你這個促狹的丫頭,竟在我背後使壞!」我咯咯地笑:「再推高一點!流朱,再高一點!」話音剛落,鞦韆已疾速向後蕩去,飛快的經過一個人的身影,越往後看得越清,我驚叫一聲:「王爺!」不是清河王又是誰,這樣失儀,心中不由得大是驚恐。手勁一鬆,直欲從鞦韆上掉下來。

  清河王雙臂一舉,微笑著看我道:「若是害怕,就下來。」

  我心中羞惱之意頓起,更是不服,用力握緊繩索,大聲道:「王爺只管推鞦韆,我不怕!」

  他滿目皆是笑意,走近鞦韆,更大力一把往前推去。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刮得兩鬢髮絲皆直直往前後搖蕩。我愈是害怕,愈是努力睜著眼睛不許自己閉上,瞪得眼睛如杏子般圓。鞦韆直往那棵花朵繁茂的老杏樹上飛去,我頑皮之意大盛,伸足去踢那開得如冰綃暖雲般的杏花,才一伸足,那花便如急風暴雨般簌簌而下,驚得樹上的流鶯「嘀」一聲往空中飛翔而去,攪動了漫天流麗燦爛的陽光。

  花瓣如雨零零飄落,有一朵飄飛過來正撞在我眼中。我一吃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揉,手上一鬆,一個不穩從鞦韆上直墜而下,心中大是驚恐,害怕到雙目緊閉,暗道「我命休矣!」

  落地卻不甚痛,只是不敢睜開眼睛,覺得額上一涼一熱,卻是誰的呼吸,淡淡的拂著,像這個季節乍寒還暖的晨風。靜靜無聲,有落花掉在衣襟上的輕軟。偷偷睜眼,迎面卻見到一雙烏黑的瞳仁,溫潤如墨玉,含著輕輕淺淺的笑。我沒有轉開頭,因為只在那一瞬間,我在那雙瞳仁裡發現了自己的臉孔。我第一次,在別人的目光裡看見自己。我移不開視線,只看著別人眼中的自己。視線微微一動,瞥見清河王如破春風的面容,雙瞳含笑凝視著我,這才想到我原是落在了他懷裡,心裡一慌,忙跳下地來,窘得恨不得能找個地洞鑽下去,聲如細蚊:「見過王爺。」

  他呵呵笑:「現下怎麼羞了?剛才不是不怕麼?還如女中豪傑一般。」

  我深垂臻首,低聲道:「妾身失儀。並不知王爺喜歡悄無聲息站在人後。」

  他朗聲道:「這是怪本王了。」伸手扶我一把:「本是無意過來的。走到附近憶及那日貴人的簫聲,特意又讓人取了簫來,希望能遇見貴人,再讓本王聆聽一番。」隨手遞一把藍田玉簫給我,通體潔白,隱約可見簫管上若有若無的絲絲淺紫色暗紋,簫尾綴一帶深紅纏金絲如意結,好一管玉簫!

  我接過,「不知王爺想聽什麼?」

  「貴人挑喜歡的吹奏便可。」

  靜下心神,信手拈了一套《柳初新》(2)來吹:

  東郊向曉星杓亞。報帝裡、春來也。柳抬煙眼,花勻露臉,漸覺綠嬌紅奼。妝點層台芳榭。運神功、丹青無價。

  別有堯階試罷。新郎君、成行如畫。杏園風細,桃花浪暖,競喜羽遷鱗化。遍九陌、相將遊冶。驟香塵、寶鞍驕馬。

  《柳初新》原是歌贊春庭美景,盛世太平的,曲調極明快的,他聽了果然歡喜,嘴角含著笑意道:「杏園風細?又是杏,你很喜歡杏花麼?」

  我抬頭望著那一樹芳菲道:「杏花盛開時晶瑩剔透,含苞時稍透淺紅。不似桃花的艷麗,又不似寒梅的清冷,溫潤如嬌羞少女,很是和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人如花,花亦如人。只有品性和婉的人才會喜歡品性和婉的花。」 

  我微一沉吟:「可是妾身不敢喜歡杏花。」

  「哦?」他的眼瞼一揚,興味盎然的問:「說來聽聽。」

  「杏花雖美好,可是結出的杏子極酸,杏仁更是苦澀。若是為人做事皆是開頭很好而結局潦倒,又有何意義呢?不如松柏,終年青翠,無花無果也就罷了。」

  他雙眉挑起,「真……從未聽過這樣的見解,真是新鮮別緻。」

  含笑道:「妾身胡言亂語,讓王爺見笑了。但願王爺聽了這一曲,再別嚇唬妾身即可。」

  他撫掌大笑:「今日原是我唐突了。我有兩本曲譜,明日午後拿來與,你一同鑒賞。望貴人一定到來。」

  他的笑容如此美妙,像那一道劃破流雲濃霧凌於滿園春色之上的耀目金光,竟教我不能拒絕,我怔一怔,婉聲道:「恭敬不如從命。」

  走開兩步,想起一事,又回轉身去道:「妾身有一事相求,請王爺應允。」

  「你說。」

  「妾身與王爺見面已屬不妥,還請王爺勿讓人知曉,以免壞了各自清譽。」

  「哦,既是清譽,又有誰能壞得了呢?」

  我搖頭道:「王爺有所不知。妾身與王爺光明磊落,雖說『事無不可對人言』,但後宮之內人多口雜,眾口鑠金。終是徒惹是非。」

  他眉頭微皺,口中卻極爽快的答應了。

  註釋:

  (1)、《杏花天影》:作者,姜夔。序:丙午之冬,發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風日清淑,小舟掛席,容與波上。

  (2)、《柳初新》:作者柳永。

  





  正文 花簽

  (起2X點2X中2X文2X網更新時間:2006-7-24 17:10:00  本章字數:6925)

  

  回到宮中還早,見一宮的內監宮女滿院子的忙著給花樹澆灌、松土。不由得笑道:「梨花才綻了花骨朵兒,你們就急著催它開花了。」

  浣碧滿臉笑容的走上來道:「小姐,今日可有喜事呢!堂前的兩株海棠綻了好幾個花苞。」

  我歡喜道:「果真麼?我剛才只顧著往裡走,也沒仔細看,是該一同去瞧瞧。」宮人們都年輕,我這麼一提,誰不是愛熱鬧的,一齊擁著我走到堂外。果然碧綠枝葉間有幾星花蕾紅艷,似胭脂點點初染,望之綽約如處子。尚未開花,卻幽香隱隱撲鼻。我笑道:「前人《群芳譜》中記載:海棠有四品。即西府海棠、垂絲海棠、木瓜海棠和貼梗海棠。海棠花開雖然嬌艷動人,但一般的海棠花無香味,只有這西府海棠既香且艷,是海棠中的上品。」

  小允子立即接口道:「小主博學多才,奴才們聽了好學個乖,到了別的奴才面前說嘴,多大的體面。」

  我笑著在他腦門上戳了一指,引得眾人都笑了,流朱笑道:「就數小允子口齒伶俐能逗小姐高興,越發顯得我們笨嘴拙舌的不招人疼。」

  小允子仰頭看著她笑道:「流姐姐若是笨嘴拙舌,那咱就是那牙都沒長齊全的了,怎麼也不敢在姐姐面前說嘴啊。」

  流朱被他哄的得意,「這麼會哄我開心,趕明兒做雙鞋墊好好犒賞你。」

  小允子一作揖,彎下腰道:「多謝姐姐,姐姐做的鞋咱怎麼敢穿,一定日日放床頭看著念著姐姐的好兒。」

  流朱笑得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揖都作下了,可見我是不能賴了,定給你好好做一雙。」

  我道:「既做了,連小連子那雙也一道做上。」

  兩人一齊謝了恩,眾人看了一會才漸漸散去。

  轉眼到了夜間,用了膳便坐在紅漆的五蝠奉壽桌子前翻看《詩經》。窗外月華澹澹,風露凝香,極靜好的一個晚上。《詩經》上白紙黑字,往日念來總是口角含香,今日不知怎的,心思老是恍恍惚惚。月色如綺,窗前的樹被風吹過,微微搖曳的影倒映在窗紙上,仿如是某人頎長的身影。神思游弋間,彷彿那書上一個一個的字都成了烏黑的瞳仁,夾在杏花疏影裡在眼前繚亂不定,一層靜一層涼。心思陡地一轉憶及白日的事,那一顆心竟綿軟如綢。眼前燭光灩灩,流轉反映著衣上緞子的光華,才叫我想起正身處在瑩心堂內,漸漸定下心來。只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面燥耳熱,隨手翻了一頁書,卻是《綢繆》(1):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心中又羞又亂,彷彿被人揭破了心事一般,慌亂把書一合,又惱了起來。我與他身份有別,何來「良人」之說,更何來「三星」?莫名間又想起溫實初那句「一入宮門深似海」來,「啪」地把書拋擲在了榻上。槿汐聽得響聲唬了一跳,忙端了一盞櫻桃凝露蜜過來道:「小主可是看得累了,且喝盞蜜歇息會兒吧。」

  我一飲而盡,仍是心浮氣躁,百無聊賴。我一眼瞥見那紅漆的五蝠奉壽桌子上斑駁剝落的漆,隨口問道:「這桌子上的漆不好,怎的內務府的人還沒來修補下再刷一層上去。」

  槿汐面上微微露出難色,「小允子已經去過了,想來這幾日便會過來。」

  我點點頭,「宮中事務繁瑣,他們忙不過來晚幾日也是有的。」

  我「唔」了一聲只靜靜坐著。正巧佩兒在窗外與小允子低語:「怎的小連子今日下午回來臉色那樣晦氣?」

  槿汐臉色微微一變,正要出聲阻止,我立刻側頭望住她,她只得不說話。

  小允子「嘿」一聲,道:「還不是去了趟內務府,沒的受了好些冷言冷語回來。」

  佩兒奇道:「不就為那桌子要上些漆的緣故,這樣顛三倒四的跑了幾次也沒個結果?」

  「你曉得什麼?」小允子聲音壓得更低,憤然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伙,說小連子幾句也就罷了,連著小主也受了排揎,說了好些不乾不淨的話!」

  槿汐面色難看的很,只皺著眉想要出去。見我面色如常,也只好忍著。

  只聽佩兒狠狠啐了一口道:「內務府那班混蛋這樣不把小主放在眼裡麼?冬天的時候剋扣著小主份例的炭,要不是惠小主送了些銀炭來可不是要被那些黑炭熏死。如今越發無法無天了,連補個桌子也要擠兌人!」

  小允子急道:「小聲些,小主還在裡頭,聽了可要傷心的。」

  佩兒的聲音強壓了下去,愁道:「可怎麼好呢?以後的日子還長,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將就著也就罷了,可是小主……既在病中,還要受這些個閒氣。」說罷恨然道:「那個黃規全,仗著是華主子的遠親簡直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小允子道:「好姑奶奶,你且忍著些吧!為著怕小主知道了心裡不痛快,小連子在跟前伺候的時候可裝的跟沒事人似的,你好歹也給瞞著。」

  兩人說了一會子也就各自忙去了。我心中微微一刺,既感動又難過,臉上只裝作從未聽見,只淡淡說:「既然內務府忙,將就著用也就罷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槿汐低聲道:「是。」

  我抬頭看著她道:「今晚這話,我從未聽見過,你也沒聽見過,出去不許指責他們一言半語。」 槿汐應了。我歎一口氣道:「跟著我這樣的小主,的確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

  槿汐慌忙跪下,急切動容道:「小主何苦這樣說,折殺奴才們了。奴婢跟著小主,一點也不委屈。」

  我讓她起來,歎然道:「後宮中人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也不過是尋常之事,他們何必要把我這久病無寵的小主放在眼裡。我們安分著度日也就罷了。」

  槿汐默默半晌,眼中瑩然有淚,道:「小主若非為了這病,以您的容色才學,未必在華妃之下。」說罷神色略略一驚,自知是失言了。

  我鎮聲道:「各人命中都有份數,強求又有何益。」

  槿汐見我如此說,忙撇開話題道:「小主看書累了,刺繡可好?」

  「老瞧著那針腳,眼睛酸。」

  「那奴婢捧了箏來服侍小主撫琴。」

  「悶得慌,也不想彈。」

  槿汐察言觀色,在側道:「小主嫌長夜無聊悶得慌,不如請了惠嬪小主、安小主與淳小主一同來抽花簽玩兒。」

  想想是個好主意,也只有這個好主意,道:「你去準備些點心吃食,命品兒她們去一同請了小主們過來。」小宮女們巴不得熱鬧,立即提了燈一道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便聽見嘈嘈切切的腳步聲,走到堂前去迎,已聽到淳常在咯咯的嬌笑聲:「莞姐姐最愛出新鮮主意了。我正不知道該怎麼打發這辰光呢。」

  我笑道:「你不犯困也就罷了,成日價躲在自個兒的屋裡睡覺,快睡成貓了。」

  淳常在笑著拉我的手:「姐姐最愛取笑我了,我可不依。」

  眉莊攜著采月的手笑著進來:「老遠就聽見淳兒在撒嬌了。」又問:「陵容怎麼還沒到?」

  我笑著看她:「要請你可不容易,還得讓我的宮女兒瞅著看別驚了聖駕。」

  眉莊笑罵著「這蹄子的嘴越來越刁了」一面伸手來擰我的臉。我又笑又躲,連連告饒。

  正鬧著,陵容已帶著菊清慢慢進來了,菊清手裡還捧著一束杜鵑,陵容指著她手裡的花道:「我宮裡的杜鵑開了不少,我看著顏色好,就讓人摘了些來讓莞姐姐插瓶。」

  我忙讓著她們進來,又讓晶清抱了個花瓶來插上。晶清與菊清素來要好,插了瓶告了安就拉著手一起去下房說體己話去了。我含笑對陵容說:「勞你老想著我愛這些花兒朵兒的。除夕拿來的水仙很好,沖淡了我屋子的藥氣,要不一屋子的藥味兒,該怎麼住人呢。」

  眉莊道:「還說呢?我倒覺得那藥味兒怪好聞的,比我那些香袋啊香餅的都好。」

  進暖閣坐下,槿汐已擺了一桌的吃食:蜂蜜花生、核桃粘、蘋果軟糖、翠玉豆糕、栗子糕、雙色豆糕。

  淳常在道:「御膳房裡傳下的菜真沒味兒,嘴裡老淡淡的。」

  眉莊道:「他們那裡對付著慶典時的大菜是沒錯兒的,若真講起好來,還不如我們的小廚房裡來的好。」

  我朝淳常在道:「眾口難調罷了。你不是上我這兒來嘗鮮了嗎?」

  淳常在早已塞了一塊翠玉豆糕在嘴裡,手裡還抓著一快蘋果軟糖,眼睛盯著那盤蜂蜜花生道含糊其詞道:「要不是莞姐姐這裡有那麼多好吃的,我可真要打饑荒了。」

  眉莊憐愛地為她拿過一盞鮮牛奶茶,我輕輕地拍她的背心:「慢慢吃,看噎著了回去哭。」

  流朱捧了一個黃楊木的的籤筒來,裡面放著一把青竹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眉莊笑道:「我先說在前面,可是鬧著玩兒的,不許當真。」

  眾人起哄道:「誰當真了?玩兒罷了,你急什麼?」

  眉莊臉微微一紅:「我不過白囑咐一句罷了。」

  眾人比著年齡,眉莊年紀最長,我次之,然後是陵容和淳兒。眉莊邊搖著筒取了一根花簽邊道:「不知我能抽個什麼?別手氣那樣壞。」抽出來自己先看一回,又笑著說:「玩意罷了。」隨手遞給我們看,那竹籤上畫一簇金黃菊花,下面又有鐫的小字寫著一句唐詩「陶令籬邊色,羅含宅裡香」(2)。

  陵容笑道:「你性愛菊花,住的地方叫『存菊堂』,如今又得聖眷,可不是『羅含宅裡香』?真真是沒錯兒。」

  眉莊啐道:「看把陵容給慣的,我才說一句,她就準備了一車的話等著我呢。」

  淳常在道:「惠姐姐原是配菊花的。」

  陵容捂著嘴笑:「看我沒說錯吧?淳妹妹也這麼覺得。」

  眉莊打岔道:「我可是好了,該嬛兒了。」說著把籤筒推到我面前。

  我笑道:「我便我吧。」看也不看隨便拔了一支,仔細看了,卻是畫著一支淡粉凝胭的杏花,寫著四字「瑤池仙品」,並也鐫了一句唐詩「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雲倚栽」(3)。我一看「杏花」圖樣,觸動心中前事,卻是連臉也紅了,如飛霞一般。

  淳常在奇道:「莞姐姐沒喝酒啊,怎的醉了?」

  陵容一把奪過看了,笑道:「恭喜恭喜!杏者,幸也,又主貴婿。杏花可是承寵之兆呢。」

  眉莊湊過去看了也是一臉喜色:「是嗎?杏主病癒,看來你的病也快好了。纏綿病榻那麼久,如今天氣暖了,也該好了。」

  淳常在握著一塊栗子糕道:「簽上不是說『桃』麼,姐姐可要做桃花糕吃?」

  陵容撐不住笑,一把摟了她道:「只心心唸唸著吃,『桃』是說你莞姐姐的桃花來了呢。」

  我舉手去捂陵容的嘴:「沒的說這些不三不四的村話,還教著淳兒不學好。」又對眉莊說:「這個不算,我渾抽的,只試試手氣。」

  「沒見過這麼賴皮的。」眉莊笑:「誰叫你是東道主,容你再抽一回吧。只是這回抽了再不能耍賴了。」

  我道了「多謝」,把籤筒舉起細細搖了一回,才從中掣了一支道:「這回該是好的了。」抬目看去,卻是一支海棠,依舊寫著四字,是「海棠解語」,又有小詩一句「東風裊裊泛崇光」(4)作解,我抿嘴笑道:「原是不錯。我住著棠梨宮,今日早上堂前那兩株西府海棠又綻了花苞。」 

  眉莊看了一回笑:「的確說的好,海棠又名『解語花』,你不就是一株可人的解語花麼?」

  陵容已把酒遞到我唇邊:「來來,飲了此杯作賀。」

  我舉杯仰頭一飲而盡,一時起了興致,喚了流朱浣碧進來,笑著說:「東坡後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4)。你們去取兩盞紅燈籠來,要大,替我照著堂前那海棠,別叫它睡了。」兩人一疊聲應著去辦了。

  眉莊撫著我的臉頰道:「這丫頭今天可是瘋魔了。」

  又讓陵容:「你也抽一支玩。」

  陵容笑著答「是」,取了一支看,自己一瞧,手卻一鬆把簽掉在了地上,雙頰緋紅欲醉,道:「這玩意不好,不該玩這個。多少混話在上頭。」

  眾人不解,淳兒忙拾了起來,卻是一樹夾竹桃,底下注著「弱條堪折,柔情慾訴,幾重淡影稀疏,好風如沐」(5)。眉莊用手絹掩著嘴角笑道:「別的不太通,這『柔情慾訴』我卻是懂得,卻不知道陵容妹妹這柔情要訴給誰去。」

  我猛地憶起舊時之事,臨進宮那一夜陵容壓抑的哭聲彷彿又在耳邊重響,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笑著,裝作無意的對眉莊道:「這柔情自是對皇上的柔情了,難不成還有別人麼?我們既是天子宮嬪,自然心裡除了皇上以外再沒有別的男子了。」

  我雖是面對眉莊,眼角卻時刻看著陵容的反應,她聽見這話,失神祇是在很短的一瞬間。她的目光迅速地掃過我的神色,很快對著我們燦然笑道:「陵容年紀還小,哪裡懂得姐姐們說的『柔情』這話。」我微笑不語,話我已經說到份上了,陵容自然也該是聽懂了。

  眉莊道:「陵容無故掉了花簽,該罰她一罰。不如罰她三杯。」

  陵容急忙告饒道:「陵容量小,一杯下肚就頭暈,哪禁得起三杯,不行不行。」

  我見桌上燃著的紅燭燭火有些暗,拔了頭上一根銀簪子去剔亮,不想那燭芯「啪」的爆了一聲,燭焰呼的亮了起來,結了好大一朵燈花。眉莊道:「今兒什麼日子,這樣多的好兆頭都在你宮裡?」

  陵容亦是喜氣洋洋:「看來姐姐的身子果然是要大好了。不如這樣,妹妹唱上一首向姐姐道喜。」

  「這個倒是新鮮雅致,我還從未聽過容妹妹唱歌呢。就勞妹妹唱一支我們聽罷。」

  陵容斂了斂衣裳,細細的唱了一支《好事近》: 

  花動兩山春,綠繞翠圍時節。雨漲曉來湖面,際天光清徹。 

  移尊蘭棹壓深波,歌吹與塵絕。應向斷雲濃淡,見湖山真色。

  一時寂然無聲,陵容唱畢,淳兒癡癡道:「安姐姐,你唱得真好聽,我連最好吃的核桃粘也不想著吃了。」

  我驚喜道:「好個陵容!果然是深藏不露,我竟不知道你唱得這樣好。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啊!」

  眉莊聽得如癡如醉,道:「若早聽了她唱的歌,『妙音』娘子又算什麼?『妙音』二字當非你莫數。」

  陵容紅著臉謙道:「彫蟲小技罷了,反倒叫姐姐們笑話。」

  「哪裡什麼笑話,聽了這歌我將三月不知肉味了。」

  說笑了一陣,又催淳常在抽了花簽來看,她放在我手中說:「莞姐姐替我看吧,我卻不懂。」我替她看了,畫的是小小一枝茉莉,旁邊注著「雖無艷態驚群目,幸有清香壓九秋」(6),另有小字「天公織女簪花」。

  我心中一寒,頓覺不祥,即刻又微笑著對她說:「這是好話呢。」又勸她:「愛吃什麼再拿點,小廚房裡還剩著些的,你去挑些喜歡的我叫小宮女給你包了帶回去。」她依言聽了,歡喜地跳著去廚房。

  眉莊關切道:「怎麼?抽到不好的麼?」

  我笑笑:「也沒什麼,只是沒我們那兩支好。」想了想又說:「花是好的,只是那句話看了叫人刺心。」

  陵容問:「怎麼說?」

  「天公織女簪花。相傳東晉女子在天公節簪花是為……織女戴孝。」

  陵容臉色微變,眉莊強笑道:「閨閣遊戲罷了,別當真就是。」

  正說著,眉莊的丫頭采月進來道:「稟小主,皇上今兒在虹霓閣歇下了。」

  眉莊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見她出去,才曼聲道:「好個余娘子,這麼快就翻身了!」

  陵容疑惑:「不是才剛放了閉門思過出來麼?」

  眉莊拈了一粒花生在手,也不吃,只在手指間捻來捻去,附在花生面上的那層紅衣在她白皙的指縫間輕飄飄落下,落了一片碎碎的紅屑。眉莊拍了拍手道:「這才是人家的本事呢。今兒已經是第三晚了,放出來才幾天就承恩三次……」眉莊微一咬牙,卻不說下去了。

  「怎的那麼快就翻了身了?」我問道。

  「聽說,她跪在皇上儀元殿外唱了一夜的歌,嗓子都啞了,才使皇上再度垂憐。」

  陵容眉間隱有憂色,手指絞著手中的絹子道:「那一位向來與惠姐姐不睦。雖然位分低微卻囂張得很。如今看來,皇上怕是又要升她的位分。」說話間偷偷地看著眉莊的神色。

  我站起身來,伸手拂去眉莊衣襟上沾著的花生落屑,道:「既然連你也忌諱她了,別人更是如此。若是她那囂張的品性不改,恐怕不勞你費神別人已經先忍不住下手了。」

  眉莊會意:「不到萬不得已,我絕不會輕易出手。」

  我嫣然一笑:「濁物而已,哪裡值得我們傷神。」

  眾人皆是不語,端然坐著聽著更漏「滴答滴答」地一滴滴響著。眉莊方才展眉笑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先告辭。」

  我送她們出了宮門,才回後堂歇下。午夜夢裡隱約聽見更鼓響了一趟又一趟,老覺得有笑影如一道明晃晃的日光堪破了重重杏花疊影,照耀在我面前。

  註釋:

  (1)、《國風 唐風 綢繆》:這是一首鬧新房時唱的歌。詩三章意思相同,首兩句是起興,創造纏綿的氣氛,並點明時間;下四句是用玩笑的話來戲謔這對新夫婦:問他(她)在這良宵美景中,將如何享受這幸福的愛情。

  (2)、「陶令籬邊色,羅含宅裡香。」出自唐代李商隱《菊花》

  (3)、「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雲倚栽」一句出自唐代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

  (4)、出自宋代蘇東坡《海棠》

  (5)、出自《夜半樂--詠夾竹桃》

  (6)、出自宋代江奎

  





  正文 杏

  (起8A點8A中8A文8A網更新時間:2006-7-24 17:11:00  本章字數:4813)

  清早起來卻是下雨了,起先只是淅淅瀝瀝的如牛毛一般,後來竟是愈下愈大,漸成傾盆之勢,嘩嘩如柱,無數水流順著殿簷的瓦鐺急急的飛濺下來,天地間的草木清新之氣被水氣沖得瀰漫開來,一股子清冽冷香。 

  午後雨勢更大,我看一看天色,漫聲道:「流朱,取了傘與我出去。」

  流朱臉色訝異道:「小姐,這麼大的雨哪兒也去不成啊。」

  晶清上來勸道:「小主這是要上哪裡?這麼大的雨淋上身,越發不好了。」

  槿汐亦勸:「不如待雨小了些小主再出門。」

  我只說「去去就來」,再不搭理她們的勸告,流朱無奈道:「咱們小姐的脾氣一向如此,說一不二。」只得取了把大傘小心扶著我出去。

  走至鞦韆旁,四周並無一人,杏花疏影裡只聞得雨水匝地的聲音。我低頭看了看被雨水打濕的繡鞋和裙角,微微歎了一口氣,原來他竟沒有來。自己想想也是好笑,人家堂堂王爺大雨天氣不待在王府裡賞雨吟詩,好端端的跑來宮裡作甚?也許他昨日只是一句戲語,只有我當真了;又或許他是真心邀我共賞曲譜,只是礙於天氣不方便進宮。胡思亂想了一陣,他還是未來。風雨中頗有寒意,流朱緊挨著我小聲問:「小姐,不如我們先回去吧。」

  我望著眼前如千絲萬線織成的細密水簾只是默然,流朱不敢再言語,我微微側頭,看見她被雨水打得精濕的一邊肩膀,身體猶自微微發抖,心下油然而生憐意,道:「難為你了,咱們先回去吧,」

  流朱忙應了聲「是」,一路扶著我回去了。槿汐見我們回來,忙煮了濃濃的一劑薑湯讓我們喝下,我又讓流朱即刻下去換了衣裳。

  雨夜無聊,我坐在暖閣裡撫琴,原是彈著一首《雨霖霖》,聽著窗外飛濺的的雨水聲,竟有些怔怔的,手勢也遲緩起來,浣碧端了新鮮果子進來,在一旁道:「小姐是在彈奏《山之高》麼?」

  我回過神來,道:「怎麼進了宮耳朵就不濟了?這是《雨霖霖》。」

  浣碧驚訝道:「小姐自己聽著,可是《雨霖霖》麼?」

  我心下一驚,怎麼我信馬由韁的彈奏的曲子竟是《山之高》麼,自己怎不曉得?我喚流朱進來,問:「我剛才彈的曲子如何?」

  流朱道:「小姐是說剛才那首《山之高》嗎?從前聽來並不比其他的曲子好,今日聽了不知怎的心裡老酸酸的。」

  我心裡一涼,半天才說:「去點一盞檀香來。」

  流朱答了「是」,浣碧極小聲的說:「如今春日裡,可不是點檀香的季節。小姐可是心煩麼?」

  我瞅她一眼,說:「我累了,去睡吧。」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檀香,原是靜神凝思的香。我知道,我怎能不煩亂呢?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向來琴聲流露人心,我竟是心有所思,且一日不見便心裡放不下麼?這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多麼可怕而危險的事情!

  他是清河王,我是莞貴人,我們之間從來不可能有什麼交集,即使我只是一個幽居無寵的貴人。我明白,從我在雲意殿上被記錄名冊之後,我這一輩子注定是那個我從未看清容顏的皇帝女人。我竟這樣對旁的男人,尤其是皇帝的弟弟牽念,對我而言根本是有害無益。我「呼」地翻身從床上坐起,靜靜看著床邊蟠花燭台燃著的紅燭上小小的跳躍的火苗。暗自想道,從這一刻起,在我對他還能夠保持距離的時候,我再不能見他。

  既然下定了心意,我連著三五日沒往鞦韆架那裡去。眉莊也連著幾日不來,說是皇帝前幾日淋了雨,受了些風寒,要前去侍駕。我心知皇帝身子不爽,清河王必定進宮探疾,更是連宮門也不出一步,生怕再遇上。

  然而我心中也不好受,悶了幾日,聽聞皇帝的病好了,探疾的王公大臣們也各自回去了。這才放心往外邊走走散心。

  素日幽居在棠梨宮內,不過是最家常的素淡衣裙,頭上也只零星幾點素淨珠翠,遠離盛裝華服。臨出門心裡還是緊了緊,彷彿有那麼一星期盼,怕是還會遇見。重又端坐在銅鏡前,挑了一支翡翠簪子插上,又抓了一把釘螺銀插針疏疏在髻上插成半月形狀。正舉著手拿了一對點珠耳環要戴,一側頭瞧見銅鏡邊緣紋的嫦娥奔月的樣子,想起前人的詩句「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心下猛地微微一涼,手勢也緩了下來。手一鬆,那對點珠耳環落在妝台上,兀自滴溜溜轉著,隱隱流轉淡淡的珠光。我內心頗覺索落,只覺自己這樣修飾甚是愚蠢,向來「女為悅己者容」,我卻是最不該視他為悅己者的。

  甄嬛啊甄嬛,枉你一向自詡聰明,竟是連這一點也看不穿麼?如此捫心一問,反倒更難過了起來,我是看穿了的,可是竟是我看穿了如此還是難以自抑麼?我到底是怎麼了,失常如此,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可遇而不可得的男子罷了。越是這樣想,越是不免焦心。終是百無聊賴,獨自走了出去。流朱見我一人,也跟著出來伺候。

  春雨過後花葉長得更是繁盛,一夜間花蕊紛吐。那一樹杏花經了大雨沒有凋萎落盡,反而開得更艷更多,如凝了一樹的晨光霞影。只是春景不謝,那日的人卻不見了。

  我心下黯然,流朱見我面色不豫,道:「我推小姐蕩會兒鞦韆吧,鬆鬆筋骨也好。」

  也不知是不是流朱心不在焉,她的手勢極緩,才徐徐蕩了幾下,忽聽得身後有女子厲聲的呵斥:「什麼人在鞦韆上!怎的見了余娘子還不過來!」

  我聽得有人這樣對我說話,已是不快,仍是忍住下了鞦韆回身去看。卻見一個身材修長,穿著宮嬪服色,頭戴珠翠的女子盈盈站在樹下,滿臉驕矜。身邊一個宮女模樣的人指著我喚:「還不過來,正是說你。」我登時惱怒,仍極力忍著,維持著臉上的微笑,只站著不過去。流朱皺眉道:「我家小主是棠梨宮莞貴人。」

  那宮女目光稍露怯色,打量我幾眼,見我衣著樸素,似是不信,只看著余娘子。余娘子掩口笑道:「宮中可有莞貴人這等人物麼?我可從沒聽說過。」

  那宮女像是極力回想著什麼,半晌道:「回稟小主,棠梨宮是住著位貴人,只是得了頑疾,甚少出門。」

  余娘子目光一斂,走近前來道:「莞貴人好。」神色卻很是不恭,行禮也是稍稍點頭,連膝蓋也不屈一下。

  我淡淡的笑道:「余娘子好。怎的這般有雅興出來往這些角落裡走動。」

  余娘子眼角一飛,輕蔑的道:「妹妹要服侍皇上,哪像姐姐這般空閒?」停了停又說:「妹妹有句話想奉勸姐姐,姐姐既然身患頑疾就少出來走動好,免得傳染了別人越發招人嫌。」說完得意洋洋的笑著要走。我心中已然怒極,平白無故遭她羞辱一場,流朱惱得連眉毛也豎起來了。

  我心念一轉,曼聲道:「多謝妹妹提醒,做姐姐的心裡有數了。不過姐姐也有一事要告訴妹妹。」

  她「哦」了一聲,停住腳步驕矜的看著我:「不知姐姐有何高見?」

  我含笑道:「聽聞皇上向來喜歡禮儀周全的女子。姐姐想告訴妹妹,妹妹剛才對著我行的那個禮甚是不好,想必是妹妹對宮中禮儀還不熟悉。不如這樣,我讓我的侍女流朱示範一下。」說著看一眼流朱。

  流朱立刻領會,朝余娘子福一福道:「請小主看著。」說罷朝我屈膝彎腰行禮,低著頭道:「妹妹虹霓閣余娘子參見莞貴人,莞貴人好。」

  我含笑說:「常聽宮中姐妹誇余妹妹聰明,一定學會了,請按著剛才流朱示範的向本貴人再行一次禮吧。」

  余娘子聽完這話,早已氣得口鼻扭曲,厲聲道:「你一個入宮無寵的貴人,竟敢讓本小主恭恭敬敬的對著你行禮參拜,你也配!」

  她身邊的宮女急忙扯了下她的袖子道:「小主,她……莞貴人的位分的確在你之上,不如……」

  余娘子惱羞成怒,一個耳光甩在那宮女臉上,那宮女的臉頓時高高腫起,退後了兩步,她罵道:「吃裡爬外的東西!膽小怕事,一點都不中用。」又朝我冷笑:「莞貴人不是真的以為只憑位分就能定尊卑的吧?皇上寵愛誰誰就是尊,否則位分再高也只是卑賤之軀!何況你的位分也就是只越過我兩級而已,憑什麼敢指使我?」

  我正要張口,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道:「如果是朕指使的,要你向莞貴人行禮參拜呢?!」

  我聞聲看去,那一張臉再是熟悉不過,心頭頓時紛亂迭雜,像是生著一場寒熱的大病,身上冷一陣,又燙一陣,恍然的交替著,只不自覺攥緊了裙上的絲帶。彷彿是不信,卻由不得我不信,普天之下除了他還有誰敢自稱為「朕」。

  余娘子神情陡變,慌忙和宮女跪在地上,恭謹的道:「皇上萬福。」

  皇帝點了點頭,並不叫她起來,她小心翼翼的問:「皇上怎麼來這兒了?」

  皇帝眉毛一挑:「那你怎麼來這裡了?」

  余娘子怯聲道:「臣妾聽說皇上近來愛來這裡散心,想必風景一定很美,所以也過來看看。」

  皇帝微笑,語氣微含譏誚,道:「可見你不老實,這話說的不盡不實。」

  余娘子見皇帝面上帶笑。也不深思,媚聲道:「臣妾只想多陪伴皇上。」

  皇帝聲音一凜,雖依舊笑著,目光卻冷冷的:「怎麼你對朕的行蹤很清楚麼?」

  余娘子見狀不對,身子一顫,立刻俯首不再言語。

  他朝我微微一笑,我只愣愣的看著他不說話,流朱情急之下忙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才醒過神來,迷迷茫茫的朝他跪下去,道:「臣妾棠梨宮甄氏參見皇上,皇上萬福。」流朱也急忙跪下磕了頭下去。

  他一把扶起我,和顏悅色道:「你的身子尚未痊癒,何苦行這樣大的禮。」又湊近我耳邊低聲說:「那日朕失約了,並不是存心。」

  我紅了臉道:「臣妾不敢。」

  「這幾日我日日來這裡等你,你怎麼都不出門?」

  我急道:「皇上。」一邊使眼色瞟著余娘子,暗示他還有旁人在場。

  他喚了流朱起來,道:「好生扶著你家小主,她身子弱。」收斂了笑意,看著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的余娘子,緩緩道:「你的老毛病沒有改啊,看來是朕上次給你的懲罰太輕了。」 

  余娘子聽見我與皇帝的對話,額上的汗早已涔涔而下,如今聽皇帝的語氣中大有嚴懲之意,忙跪行上前兩步,扯住皇帝的袍角哭喊道:「皇上,臣妾知錯了。臣妾今日是糊塗油蒙了心才會衝撞了貴人姐姐,臣妾願意向莞貴人負荊請罪,還請皇上恕了臣妾這一回。」

  皇帝厭惡地看了她一眼,並不答話,余娘子見勢不對,忙摘下了珠釵耳環膝行到我身前叩首哭泣道:「妹妹今日犯下大錯,不敢乞求貴人原諒。但求貴人看在與我都是一同侍奉皇上的份上,求皇上饒了我吧。」

  我瞥一眼披頭散髮,哭得狼狽的余娘子,不禁動了惻隱之心,推開流朱的手走到皇帝面前婉聲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臣妾想余娘子是真心知錯了,還請皇上饒了她這一次。」

  皇帝瞥她一眼,道:「既是莞貴人親自開口替你求情,朕也不好太拂了她的面子。只是你屢教不改,實在可惡!」皇帝遠遠走出幾丈,拍手示意,幾叢茂密的樹後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黃門內侍並十幾個羽林護軍,上前請了安,又向我行禮,皇帝皺眉道:「就知道你們跟著朕。罷了,李長,傳朕的旨意下去,降余氏為更衣,即日遷出虹霓閣!」李長低著頭應了「是」,正要轉身下去,皇帝看一眼瑟瑟發抖的余娘子,道:「慢著。余更衣,你不是說莞貴人的位分只比你高了兩級麼。李長,傳旨六宮,晉貴人甄氏為莞嬪。」

  李長嚇了一跳,面色為難道:「皇上,莞……小主尚未侍寢就晉封,恐怕……不合規矩。」

  皇帝變了神色,言語間便有了寒意:「你如今的差事當的越發好了,朕的旨意都要多問。」

  李長大驚,忙磕了兩個頭告了罪下去傳旨。

  皇帝笑吟吟的看我:「怎麼歡喜過頭了?連謝恩也忘了。」

  我跪了下去正色道:「臣妾一於社稷無功,二於龍脈無助,三尚未侍寢,實實不敢領受皇上天恩。」

  皇帝笑道:「動不動就跪,也不怕累著自己。朕既說你當的起你就必然當的起。」

  我心下感動,皇帝看也不看余氏,只對著余氏身邊嚇得面無人色的宮女,口氣淡薄:「狗仗人勢的東西,去慎刑司做苦役罷!」兩人趕緊謝了恩攙扶著跌跌撞撞的走了。

  





  正文 棠梨莞嬪

  (起5U點5U中5U文5U網更新時間:2006-7-25 17:25:00  本章字數:4597)

  

  眾人見事畢,皆退了下去。流朱不知何時也不見了,只餘我與皇帝玄凌二人。我心裡微微發慌,暖暖的風把鬢角的散碎髮絲吹到臉上,一陣一陣的癢。皇帝攜了我的手默默往前走,淺草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嗦嗦聲音,和著衣聲悉碎。他的手有一點點暖,可以感覺得到掌心凜冽的紋路。我不敢縮手,臉像是燙得要燃燒起來。低頭綽約看見腳下一雙軟緞繡花鞋,閒時繡得的愛物。極淺的煙霞色夾金絲線,鞋尖上繡的蝴蝶,蝶翅上綴有細小的銀珠,款步行來微有玲玲聲,步步生蓮。走到近旁不遠的寄瀾亭,不過是幾十步路,竟像是走了極遠的羊腸山路,雙腿隱隱的酸軟不堪。


  進了亭子,皇帝手微微一鬆,我立刻把手袖在手中,只覺掌心指上膩膩的一層潮又是一層濕。他只負手立在我面前,看著我輕輕道:「那日大雨,朕並不是故意爽約。」我不敢接話,但是皇帝說話不答便是不敬,只好低首極輕聲的答了句「是」。他又說:「那日朕本來已到了上林苑,太后突然傳旨要朕到皇后殿中一聚,朕急著趕去,結果淋了雨受了幾日風寒。」

  我聞言一急,明知他身子已經痊癒,正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和我說話,仍是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皇上可大好了?」說完自己也覺得問的愚蠢,大是失態,不由又紅了臉,低聲道:「臣妾愚鈍。」

  他寬和的笑,說:「後來朕想著,那日的雨那麼大,你又在靜養,定是不會出來了。」

  我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臣妾並沒有爽約。」

  他目光猛地一亮,喜道:「果真麼?那你可淋了雨,有沒有傷著身子?」

  他這樣問我,我心中既是感泣又是歡喜,彷彿這幾日的苦悶愁腸都如濃霧遇見日光般散盡了,道:「多謝皇上關懷。臣妾沒淋著雨,臣妾很好。」

  我的頭幾乎要低到胸前,胸口稀疏的刺繡花樣蹭在下巴上微微的刺癢。他右手的大拇指上戴著一枚極通透的翠玉扳指,綠汪汪的似太液池裡一湖靜水。四指托起我的下巴迫我抬頭,只見他目光清冽,直直的盯著自己,那一雙瞳仁幾乎黑得深不可測,唯獨看見自己的身影和身後開得燦若雲錦的杏花。我心中怦怦亂跳,自己也覺得花色紅灩灩的一直映到酡紅的雙頰上來,不由自主的輕聲道:「皇上如何欺騙臣妾?」

  他嘴角上揚,笑影更深:「朕若早早告訴了,你早就被朕的身份嚇得如那些嬪妃一般拘束了。還怎敢與朕無拘無束品簫賞花,從容自若?」

  我垂下眼瞼盯著繡鞋:「皇上戲弄臣妾呢,非要看臣妾不知禮數的笑話。」

  皇帝朗聲笑起來,笑了一會兒,才漸漸收斂笑容,看著我道:「若我一早說破了,你只會怕我,畏我,獻媚於我,那不是真正的你。」他轉手搭在朱色亭欄上極目眺望著遠處,像是要望破那重重花影,直望到天際深處去,「朕看重你,也是因為你的本性。若你和其他的妃子沒什麼兩樣,朕也不會重視和你的約定。」

  我低頭看著他赤色的一角袍腳,用玄色的絲線密密的繡著夔紋,連綿不絕的紋樣,面紅耳赤答:「是。」又道:「臣妾愚鈍,竟一點都沒看出來。」

  皇帝微微得意:「朕存心瞞你,怎能讓你知道。只是辛苦了六弟,常被朕召進宮來拘著。」

  我屈一屈膝:「皇上心思縝密,天縱奇才,臣妾哪能曉得。」

  他突然伸手握一握我的手,問:「怎麼手這樣冷?可是出來吹了風的緣故?」

  我忙道:「臣妾不冷。」

  他「唔」了一聲,「你出來也久了,朕陪你回去。」

  我正急著想說「不敢」,他忽地一把打橫將我抱起,我輕輕驚呼一聲,本能伸出雙臂抱住他的頸,長長的裙裾曳過,軟軟拂過他的袍角,他笑道:「步行勞累,朕抱你過去。」

  我大是惶恐,又不敢掙扎,只是說:「這會招來非議叫別人議論皇上,臣妾萬萬不敢。」

  皇帝含笑道:「朕心疼自己喜歡的妃子,別人愛怎麼議論就議論去。」說著臉上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反正朕也不是第一次抱你了。」

  我羞得不敢再言語,只好順從的縮在玄凌懷裡,任由他抱著我回宮。我和他靠的這樣近,緊貼著他的胸口,他的身上隱約浮動陌生的香氣,這香氣雖極淡薄,卻似從骨子裡透出來,叫人陶陶然的愉悅。他著一身寬衽儒袖的赤色緙金袍,我著的碧湖青色襦裙被永巷長街的風輕輕拂起,裙上絳碧色的絲帶柔柔的一搭一搭吹在玄凌的衣上,軟綿綿的無聲。一路有內監宮女見了此情此景,慌忙跪在地上畢恭畢敬的三呼「萬歲」,低著頭不敢抬眼,卻是偷眼看去。玄凌的步子只是不急不緩,風聲裡隱約聽得見我頭上釵環輕輕搖動碰撞的微聲,玲玲一路而去。

  棠梨宮這座自我入住以來除了太醫外從沒有男人踏足的宮室因為皇帝玄凌的到來而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當皇帝抱著我踏入這座平日裡大門緊閉的宮苑時,所有在庭院裡灑掃收拾的內監宮女全都唬了一跳,又驚又喜地慌著跪下請安。顯然流朱已經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被晉封為正五品嬪,只是沒有想到我回來的方式是如此出乎人的意料。

  乍然見了朝夕相處的那些人,又窘又羞,輕輕一掙,皇帝卻不放我下來,也不看他們一眼,只隨口說著「起來」,逕直抱著我進了瑩心堂才放我下地。皇帝看了一眼一溜跟進來低眉垂手站在眼前的宮人們,淡淡的問:「你做貴人時就這麼幾個人伺候著?」

  我恭聲答道:「臣妾需要靜養,實在不用那麼些奴才伺候。」

  「那也不像話。誰是這宮裡的首領內監和掌事宮女?」

  槿汐跪下道:「奴婢棠梨宮掌事宮女正七品順人崔槿汐參見皇上。回稟皇上,棠梨宮裡並無首領內監。」皇帝微露疑惑之色,槿汐道:「原本康祿海是宮中首領內監,麗貴嬪要了他去當差事了。」

  皇帝面色稍稍不豫,靜了靜道:「這也是小事。」又對我說:「你宮裡沒個首領內監也不行。朕明日叫內務府裡挑幾個老成的內監,你選一個在你宮裡管事。」

  我含笑道:「哪裡這樣麻煩。不如就讓我宮裡的小允子先頂了這差使,我瞧著他還行,就讓他歷練歷練吧。」

  小允子立刻機靈的俯在地上道:「奴才謝皇上恩典,謝小主賞識。奴才一定盡心竭力伺候好小主。」

  皇帝笑著對我道:「你說好就好吧,省得外頭調來的人摸不準你的脾性。」又對小允子道:「你家小主賞識你給你體面,你更要好好辦事,別讓你小主煩心。」

  小允子忙了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是,奴才遵旨。」

  皇帝道:「如今進了嬪位,該多添幾個人了。明日讓內務府挑選些人進來,揀幾個好的在宮裡。」

  我微笑道:「謝皇上,但憑皇上做主。」

  皇帝溫和的道:「你早些歇息,好好靜養著。朕過兩天再來看你。」

  我跟隨他走到宮門前,見宮外早停了一架明黃肩輿,幾十個宮女內監並羽林護軍如雕像般站著,見皇帝出來,才一齊跪下請了安,我屈膝恭謹道:「恭送皇上。」

  見那一群人迤邐而去,那明黃一色漸漸遠了,方才回到堂中。

  眾人一齊跪下向我道喜,小允子含淚道:「恭喜小主,小主終於苦盡甘來了。」

  眾人眼中俱是淚光,我含笑道:「今兒是好日子,哭什麼呢。」又看著小允子道:「如今你出息了,可要好生當著差。你還年輕,有事多跟著崔順人學,別一味的油嘴滑舌,該學著沉穩。」

  小允子鄭重其事的答應了。

  我道一聲「乏了」,便吩咐他們散了。

  我信步走進西暖閣裡,隱藏的心事漸漸湧了上來。我竟是避不開這紛紛擾擾的宮闈之鬥麼?還是命中早已注定,我這一生的良人就是皇帝了呢?這宮闈間無盡的鬥爭真是叫我害怕和頭痛。

  我非常清楚的知道,從今日皇帝出聲的那一刻起,我再不是棠梨宮中那個抱病避世的莞貴人了。想必後宮之中盡人皆知,我已成為皇帝的新寵,尚未侍寢而晉陞為嬪,又被皇帝一路招搖的抱回宮中,恐怕已是六宮側目,議論紛紛了罷。

  然而我也並非不歡喜,我所喜歡的人正是這世間唯一一個堂堂正正與我相愛的人,再不用苦苦壓抑自己的情思。只是這分情意,是逼得我要捲入後宮無休無止的鬥爭中了。這份情意,到底是要還是不要?恐怕於我於玄凌都是由不得不要了,他待我如此恩寵,而我對他真的是能割捨的下麼?我曾祈求「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而我的一心人偏偏是這世間最無法一心的人,可以供他選擇和享用的太多太多。我望著窗外滿目春色,心裡如一團亂麻攪在一起。

  正在心神不定間,卻聽得眉莊和陵容攜了手進來。眉莊滿臉喜色,興奮的臉都紅了,一把拉著我的手緊緊握住,喜極而泣道:「好!好!終於有了出頭之日了!」

  陵容急忙向我福一福道:「參見莞嬪小主。」

  我慌忙扶她道:「這是做什麼?沒的生分了。」

  陵容笑著道:「眉姐姐歡喜瘋了,我可還醒著神。規矩總是不能廢的,要不然知道的說姐姐你大度不拘小節,不知道的可要說我不識好歹了。」

  三人牽著手坐下,浣碧捧了茶進來,問了安。眉莊笑道:「好,你們小姐得意,這一宮的奴才也算熬出頭了。」浣碧笑著謝了退了下去。

  陵容嗔怪道:「姐姐怎麼悄沒聲息的就成了莞嬪,瞞得這樣好,一絲風聲也不露。」

  我笑道:「好妹妹,我也實是不知道,只不過在上林苑裡偶然遇見了皇上。」

  眉莊打趣道:「古人云『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的就是你吧。我在宮中坐著,聽得消息還以為是訛傳。」

  陵容接口道:「還是皇上身邊的李內侍傳了旨意下來,我們才信了。急忙拉了眉姐姐來給你道喜。」轉身向眉莊道:「我說的不錯吧。我們可是拔了頭籌第一個到的。」

  眉莊笑道:「那天夜裡抽的花簽果然有幾分意思,可不是你承寵了麼。」忽而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道:「皇上可臨幸你了?」

  我不由得面紅耳赤,陵容也紅了臉。我低頭嗔道:「姐姐怎麼這麼問。」

  「你且說,自家姐妹有什麼好害臊的。」我搖了搖頭。眉莊驚訝道:「果真沒有?你不欺我?」

  我紅著臉,低聲道:「妹妹在病中,怎好侍寢。」

  眉莊拍手道:「皇上果然看重你!這未曾侍寢而晉封的大周開朝以來怕是少有的啊!」

  我並不如眉莊期待般歡喜,靜了片刻,才道:「正是因為未曾侍寢而晉封,這隆寵太盛,恐怕反是不妙啊。」

  陵容亦是皺眉道:「怕是明裡暗裡的已經有人蠢蠢欲動了。」

  眉莊微一變色,沉吟片刻道:「如今你深受皇恩,她們也不敢太把你怎麼樣。只要你榮寵不衰,行事小心,也不會有礙了。」又問:「聽說余娘子突然遭皇上厭棄降為最末等的更衣,與你晉封的旨意幾乎是同時傳下來的,中間可有什麼緣故?」

  我歎氣道:「正是她在上林苑中出言羞辱我,才引起了皇上注意。」

  眉莊挑眉輕輕冷笑一聲,道:「瞧她那個輕狂樣子,連比她位分高的小主都敢出言羞辱,當真是自取其辱!」

  陵容接口道:「這樣更好。有了她做榜樣,就沒人再敢輕易招惹姐姐了。」

  我仍是發愁:「若是弄巧成拙,一旦失寵,豈不是連累甄家滿門。」

  眉莊握住我手,正色道:「事到如今,恐怕不是你一己之力避得開的。你已經受人矚目,若是現在逃避,將來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她手上加力一握,「況且,有皇上的保護總比你一個人來的好吧?」

  陵容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姐姐別憂心,現下最要緊的就是把身子養好,成為名副其實的莞嬪。」

  眉莊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點頭道:「陵容說的不錯。只要你我三人姐妹同心,一定能在這後宮之中屹立不倒。」

  





  正文 侍兒扶起嬌無力

  (起1F點1F中1F文1F網更新時間:2006-7-27 10:06:00  本章字數:5895)

  眉莊和陵容走後,棠梨宮中又熱鬧起來。那熱鬧從皇帝豐厚而精美的賞賜一樣一樣的進入我的宮室開始,由於有了皇帝介入的緣故,這熱鬧遠遠勝於我入宮之初。

  我突如其來的晉封和榮寵引起了這個表面波瀾不驚的後宮極大的震動和衝擊,勾起了無數平日無所事事的人的好奇心,以至於幾乎在我晉封的同一刻被貶黜的余更衣的故事像是被捲入洶湧波濤中的一片枯葉般被迅速湮沒了,除了少數的幾個人之外沒人再關心她的存在,昔日得寵高歌的余更衣的消失甚至不曾激起一絲浪花。而後宮眾人的好奇心伴隨著羨慕和妒恨以禮物和探望的形式源源不斷的流淌到我的宮中,讓我應接不暇。

  日暮時分,皇帝終於下了旨意,要我除他和太醫之外閉門謝客好好養病。終於又獲得暫時的清閒。

  我在這生疏而短暫,充滿了好奇、敵意和討好的熱鬧裡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我決定以迎接戰鬥的姿態接受皇帝的寵愛,奉獻上我對他的情意和愛慕。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條充滿了危險和荊棘的道路。但是那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和皇帝玄凌的笑容為我開啟了另一扇門,那是一個充滿誘惑和旖旎繁華的世界,是我從未接觸過的,儘管那裡面同時也充斥著刀光劍影和毒藥的脂粉香氣,但是我停止不了我對它的嚮往。

  這個晚上我在鏡子前站立了良久,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獨自關在後堂裡,然後點燃了滿室的紅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穿上最美麗的衣服,戴上最美麗的首飾,然後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又脫下。我凝視著鏡子裡自己美好的年輕的臉龐和身體,忽然懷疑我是否要這樣一生沉寂下去,在這寂寂深宮裡終老而死。這讓我想起曾經在書上看到的兩個成語,叫做「孤芳自賞,顧影自憐。」

  玄凌的出現讓我突然愛上《詩經》和樂府裡那些關於愛情的美妙的詩句。即使我在以為他是清河王之後決定扼殺自己對他思念,可是我無法扼殺自己的想像。在我的想像裡,那些美好的愛情故事的男女主角一律成了我和他。在那幾天裡我一直懷疑這樣的想像會不會持續我的一生,成為我沉寂枯燥的生命裡唯一的樂趣;有時,我會想,溫實初冒昧的求婚和這個明朗的春天是否會成為我唯一值得追憶和念念不忘的事。我甚至想,如果如眉莊所說,依靠皇帝的力量,我的家族能否有更好的前途,我的人生因為他也許稀薄也許厚重的寵愛而變得更有意義一些。

  我在自己的身體和面容上發現了一些蟄伏已久的東西,現在我發現它們在蠢蠢欲動。很好,它們想的和我一樣。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麼,我要一個最好的開場,讓我一步一步踏上後宮這個腥風血雨之地。

  我一件一件無比鄭重的穿上衣服,打開門時我的神色已經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我對小連子說:「去太醫院請溫大人來。」

  溫實初到來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我摒開所有人,只留了流朱浣碧。見他急切的神情,我已瞭然他聽聞了這件事。宮闈之事,盛衰榮辱,永遠是不長腳又跑得最快的,可以遍佈到宮廷的每一個犄角旮旯裡,連最細小的門縫裡,都隱藏著溫熱的傳聞和流言。

  我開門見山道:「躲不過去了。」

  他的神色瞬間黯淡了下來,轉瞬間目光又被點燃,道:「臣可以向皇上陳情,說小主的身體實在不適宜奉駕。」

  我看著他:「如果皇上派其他的太醫來為我診治呢?我的身體只是因為藥物的緣故才顯病態,內裡好的很。若是查出來,你我的腦袋還要不要?你我滿門的腦袋還要不要?!」

  他的嘴微微張了張,終是沒說出什麼,目光呆滯如死魚。

  我瞟他一眼,淡淡道:「溫大人有何高見?」

  他默然,起來躬身道:「臣,但憑莞嬪小主吩咐。」

  我溫和的說:「溫大人客氣了。我還需要你的扶持呢,要不然後宮步步陷阱,嬛兒真是如履薄冰。」

  溫實初道:「臣不改初衷,定一力護小主周全。」

  我含笑道:「那就好。請溫大人治好嬛兒的病,但是不要太快治好,以一月為期。」

  「那臣會逐漸減少藥物的份量,再適時進些補藥就無大礙了。」

  浣碧送了他出去,流朱道:「小姐既對皇上有意,何不早早病癒?是怕太露痕跡惹人疑心嗎?」

  我點頭道:「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思。我的病若是好的太快,難免失於急切。你要知道,對於男人,越難到手就是越是珍惜,越是放不下,何況他是帝王,什麼女子沒有見過,若我和別的女子一樣任他予取予求,只會太早滿足了他對我失去興趣。若是時間太久,一是皇上的胃口吊的久了容易反胃;另外後宮爭寵,時間最是寶貴。若是被別人在這時間裡捷足先登,那就悔之晚矣了。」

  流朱暗暗點頭:「奴婢記下了。」

  我奇道:「你記下做什麼?」

  流朱紅了臉,囁嚅道:「奴婢以後嫁了人,也要學學這馭夫之術。」

  我笑得喘氣:「這死丫頭,才多大就想著要夫婿了。」

  流朱一扭身道:「小姐怎麼這樣,人家跟你說兩句體己話你就笑話我。」

  我勉強止住笑:「好,好,我不笑你,將來我一定給你指一門好親事,了了你的夙願。」

  次日,內務府總管黃規全親自帶了一群內監和宮女來我宮裡讓我挑選。見了我忙著磕頭笑道:「莞主子吉祥!」

  我微笑道:「黃總管記差了吧,我尚居嬪位,只可稱『小主』,萬不可稱『主子』。

  黃規全吃了個閉門羹,訕笑道:「瞧奴才這記性。不過奴才私心裡覺得小主如此得聖眷,成為主子是遲早的事,所以先趕著叫了聲兒給小主預先道賀。」

  我含笑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旁人不知道的會以為你當了這麼多年的內務府總管還不懂規矩,抓了你的小辮子可就不好了。也沒的叫人看著我輕狂僭越。」

  一席話說完,黃規全忙磕著頭道:「是是是,奴才記住小主的教誨了。」

  我命了黃規全起來,他躬著腰,臉上堆滿了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容,畢恭畢敬的說:「啟稟主子,這些個宮女內監全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拔尖兒。請小主選個八個內監和六個宮女。」

  我掃了地下烏鴉鴉的一群人,細心挑了樣子清秀、面貌忠厚、手腳靈便的十來個人,對小允子和槿汐道:「就這幾個了,帶下去好好教導著。」

  黃規全見小允子領了人下去,賠笑指著身後跪著的一個小太監道:「奴才昏聵。因前幾日忙著料理內務府的瑣事,把給小主宮裡的桌椅上漆那回事指給了小路子辦。誰知這狗奴才辦事不上心,竟渾忘了。奴才特特帶了他來給小主請罪,還請小主發落。」

  我還不及答話,佩兒見我裙上如意佩下垂著的流蘇被風吹亂了,半蹲著身子替我整理,口中道:「黃公公的請罪咱們可不敢受,哪裡擔待的起呢?沒的背後又聽見些不該聽見的話,叫人嗆得慌!」

  我嗔斥道:「越發不懂規矩了,胡說些什麼!」佩兒見我發話,雖是忿忿,也立刻噤了聲不敢言語。

  黃規全被佩兒一陣搶白,臉色尷尬,只得訕笑著道:「瞧佩姑娘說的,都是奴才教導下面的人無方。」

  我微笑道:「公公言重了。公公料理這內務府中的事,每天少說也有百來件,下面的人一時疏忽也是有的,何來請罪之說呢。只是我身邊的宮女不懂事,讓公公見笑了。」

  黃規全暗自鬆一口氣,道:「哪裡哪裡。多謝小主寬宥,奴才們以後必定更加上心為小主效力。」又笑道:「奴才已著人抬了一張新桌子來,還望小主用著不嫌粗陋。」

  我點頭道:「多謝你心裡想著。去吧。」

  黃規全見我沒別的話,告了安道:「莞嬪小主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奴才這就下去了,恭祝莞嬪小主身體泰健。」

  眼見黃規全出去了。我沉下臉來呵斥佩兒:「怎麼這樣浮躁?!言語上一點不謹慎。」

  佩兒第一次見我拿重話說她,不由生了怕,慌忙跪下小聲說:「就這黃規全會見風使舵,先前一路剋扣著小主的用度,如今眼見小主得寵就一味的拿了旁人來頂罪拍馬……」

  「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心裡明白曉得提防就行,這樣當著撕破臉,人家好歹也是內務府的總管,這樣的事傳出去只會叫人家笑話我們小氣輕浮,白白的落人口實。」我微微歎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只是不該爭一時的意氣。跟紅頂白的事見得多了,宮中人人都會做,不是只他黃規全一個。」

  佩兒垂了頭,臉色含愧,低聲道:「奴婢知錯了。」

  「記著就好。不過你警醒那奴才兩句也好,也讓他有個忌憚,只是凡事都不能失了分寸。」

  我喚了槿汐過來道:「你去告訴底下的人,別露了驕色,稱呼也不許亂。如今恐怕正有人想捉我們的錯處呢。」

  槿汐答「是」,又道:「有件事奴才想啟稟小主。」

  「你說。」

  「黃規全是華妃娘娘的遠親……」

  我舉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我知道了。正想跟你說這事,這些新來的內監宮女雖是我親自挑的,但都是外面送來的人。你和小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給我好好的盯著,不許他們有什麼手腳。另外,只派他們做粗活,我近身的事仍由你們幾個伺候。」

  槿汐道:「奴婢和允公公必定小心謹慎。」

  我問道:「今日的藥煎好了沒?好了讓流朱拿進來我喝。」

  自從玄凌親自關心起我的病情,太醫院更是謹慎,不敢疏忽,溫實初每日必到我宮中為我請脈。

  藥量之事更不許別人插手,一點一點酌情給我減少,親自調製我藥量才交於宮女去煎。同時又以藥性不相沖的補藥為我調養。

  皇帝隔一天必來看我,見我精神漸漸振作,臉上也有了血色,很是高興。

  一日清早,我剛起了身,皇帝身邊的內監小合子滿臉喜氣來傳話,說皇帝下了早朝就要過來看我,讓我準備著。

  晶清道:「皇上就要過來,小主要不要換身鮮亮的衣服接駕,奴婢幫小主梳個迎春髻可好?」

  我只笑著不答,轉頭去問槿汐:「宮中后妃接駕大多是艷妝麗服吧?」

  「是。宮中女子面聖,為求皇上歡喜,自然極盡艷麗。」

  我含笑點頭,讓浣碧取了衣裳來。淺綠色銀紋百蝶穿花花式的上衣,只袖子做得比一般的寬大些,迎風颯颯。腰身緊收,下面是一襲鵝黃繡白玉蘭的長裙。梳簡單的桃心髻,僅戴幾星淡緋瓔珞,映襯出雲絲烏碧亮澤,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著細細一縷流蘇。

  晶清試探著說:「小主穿著好美,只是素淡了些。」

  我只笑著,「這樣就好了。」宮中女子向來在皇帝跟前爭奇鬥艷,極盡奢麗,我只穿得素雅,反而能叫他耳目一新。

  梳妝打扮停當,過不片刻皇帝就到了。我早早在宮門前迎候,見了他笑著行了禮。他攙住我道:「外頭風大,怎麼出來了。快隨我一同進去。」

  我謝了恩站起身來,玄凌見了我的服飾,果然目光一亮,含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朕的莞嬪果然與眾不同。」

  我聽他讚許,心中歡喜,含羞道:「皇上不嫌棄臣妾蒲柳之質罷了。」

  進堂坐下,早有小宮女備下了錦緞墊子鋪在蟠龍寶座上,又焚了一把西越所貢的瑞腦香在座側的錯金波斯文紐耳銅爐裡,淡白若無的輕煙絲絲縷縷沒入空氣中,一室馥郁裊繞。我見玄凌坐下,才在他身側的花梨木交椅上坐了。

  玄陵微微頷首道:「此香甚好。聽了一早上朝臣的奏折,正頭昏腦脹的。」我抿嘴一笑,看來我沒讓人預備錯。

  我婉聲道:「皇上一早下了朝便過來看臣妾。想必皇上也累了,臣妾去奉一盞茶來好不好?」

  玄凌微笑道:「這種事讓下人去做也就罷了,何必你親自動手。」

  「臣妾親自奉上的茶怎是旁人可以比的,還請皇上稍候。」我一笑翩然走進暖閣,少頃捧了一盞和闐白玉茶盞出來走到他面前,含笑道:「臣妾烹的茶,不知是否對皇上的脾胃?皇上可不要嫌棄才好。」嘴上說笑,心裡卻不由得有些忐忑,盼他品了茶能歡喜,又怕茶味不合他的意,若是他皺了眉頭不喜歡可怎麼好。

  玄凌道:「你親手調的,這心意朕最歡喜。」他接過去打開細白如玉的瓷碗一看,盞中盈盈生碧,似有煙霞裊裊,茶香襲人肺腑,讚道「好香的茶」,飲了一小口,微微蹙眉沉思,又飲了一口。我心中一沉,以為他不喜,正惶然無措間,玄凌的眉毛慢慢舒展開來,笑意漸濃,看著我問:「這茶的味道格外清冽沁香,朕品了半日,茶葉是越州寒茶,有松針和梅花的氣味,其餘卻不分明,你來告訴朕還放了什麼?」

  我笑道:「皇上好靈的舌頭,這道茶叫『歲寒三友』,取松針、竹葉和梅花一起用水烹了,那水是夏日日出前荷葉上的露珠,才能有如斯清新。」

  「古人云『茶可以清心也』,今日喝了莞卿你的茶,朕才知古人之言並不虛。」

  我臉上微微一紅,「皇上過獎了。也是機緣湊巧,臣妾去歲自己收了兩甕捨不得喝,特意帶了一甕進宮一直埋在堂後梨樹下,前兩日才叫人挖了出來的。」

  「如今在棠梨宮裡還住的慣麼?朕瞧著偏遠了些。」

  「多謝皇上關懷。臣妾覺著還好,清靜的很。」我的聲音微微低下去:「臣妾不太愛那些熱鬧。」

  玄凌的指尖滑過我的臉頰,抬手捋起我鬢角的碎發,彷彿是滾燙的一道隨著他的手指倏忽凝滯在了臉頰,只聽他輕輕說:「朕明白。棠梨清靜,地氣好,也養人。」他只笑著,一雙清目只細細打量我,片刻道:「朕瞧著你氣色好了不少,應該是大好了。」

  「原也不是什麼大病,是臣妾自己身子虛罷了。如今有皇上福澤庇佑,自然好得更快。」

  玄凌只看著我含笑不語,目光中隱有纏綿之意。我見他笑容頗有些古怪,正悶自不解,一眼瞥見身畔侍立的槿汐紅了臉抿嘴微笑,忽然心頭大亮,不由得臉上如火燒一般,直燒得耳根也如浸在沸水之中。

  玄凌見我羞急,微笑道:「莞卿害羞起來真叫朕愛不釋手。」

  我想到還有宮女太監侍立在側,忙想縮手,急聲道:「皇上……」

  他的笑意更濃,「怕什麼?」我回頭去看,不知什麼時候槿汐她們已退到了堂外,遙遙背對著我們站著。玄凌拉著我的手站起身來,輕輕擁我入懷。御用的赭色緙金九龍緞袍衣襟間的龍涎薰香,夾雜著清雅的瑞腦香的味道,還有他身上那種陌生的男子氣息直叫我頭暈目眩,玄色夾金線繡龍紋閃爍著金芒,明晃晃的睜不開眼,玄凌的氣息暖暖的拂在脖頸間。

  我雖是素來膽大,此時只覺得手足綿軟,腦中茫茫然的空白,連移動一個小指頭也不能,心底卻是歡喜,翻湧著滾熱的甜蜜。

  玄凌就那樣靜靜的擁著我。時日暖和,瑩心堂內的窗紗新換成了的江寧織造例貢上用雨過天青色蟬翼紗,輕薄如煙,和暖的風吹得那輕薄的窗紗微微鼓起。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漱漱,像是下著小雨。那聲音隔得那樣遠,彷彿是在遙不可及的彼岸。我的手臂漸漸的發了麻,痺意酸酸的順著手肘蔓延上去,我卻不捨得動一動。窗外的海棠綻滿了欲待吐蕊的點點緋紅。

  





  正文 正是新承恩澤時

  (起1R點1R中1R文1R網更新時間:2006-7-27 10:07:00  本章字數:5590)

  玄凌甫走,槿汐走到我身邊耳語道:「聽敬事房說已經備下了小主的綠頭牌,看來皇上的意思是不日內就要小主侍寢了呢。」說罷滿面笑容行禮道:「恭喜小主。」

  我羞紅了臉嗔道:「不許胡說。」庭院裡的風拂起我的衣帶裙角,翻飛如蝶。我用手指繞著衣帶,站了半晌才輕聲道:「我是否應該去向皇后娘娘問安了?」

  槿汐輕聲道:「既然皇上沒有吩咐下來,小主暫時可以不必去,以免諸多紛擾。」想一想又道:「皇上既然已吩咐了敬事房,皇后娘娘想必也已知道,按規矩小主侍寢次日一早就要去拜見皇后娘娘。」

  我「恩」了一聲,徐徐道:「起風了。我們進去吧。」

  此後幾日,皇帝三不五時總要過來一趟與我閒話幾句,或是品茗或是論詩,卻是絕口不提讓我侍寢的事。我也只裝作不曉得,與他言談自若。

  那日早晨醒來,迷濛間聞到一陣馥郁的花香,彷彿是堂外的西府海棠開放時的香氣,然而隔著重重帷幕,又是初開的花朵,那香氣怎能傳進來?多半是錯覺,焚香的氣味罷了。起來坐在鏡前梳洗的時候隨口問了浣碧一句:「堂前的海棠開了沒?」

  浣碧笑道:「小主真是料事如神,沒出房門就知道海棠已經開花了。奴婢也是一早起來才見的。」

  我轉身奇道:「真是如此麼?我也不過隨口那麼一問。若是真開了,倒是不能不賞。」

  梳洗更衣完畢,出去果然見海棠開了,纍纍初綻的花朵如小朵的雪花,只是那雪是緋紅的,微微透明,瑩然生光。忽見那一刻,心裡突然湧起了一點預兆般的歡悅,笑道:「不枉我日日紅燭高照,總算是催得花開了。」

  黃昏,我正在窗下閒坐,暮影沉沉裡窗外初開的海棠一樹香氣鬱郁醉人。

  有內監急促而不雜亂的腳步進來,聲音恭敬卻是穩穩,傳旨道:「皇上旨意,賜莞嬪泉露池浴。棠梨宮掌事崔槿汐隨侍。」循例接旨謝恩,我與槿汐互視一眼,知道這是侍寢的前兆。傳旨的內監客客氣氣的對槿汐道:「請崔順人趕快為小主快收拾一下,車轎已經在宮門外等候。」

  泉露池,和闐白玉砌就。引宮苑近側嵋山溫泉入池,加以清晨露水,再以珠粉調之,可養顏祛病,延年益壽,號「珠湯」。漢武帝為求長生不老,曾築仙人玉盤承接天上露水服用,謂之「仙露」。故名「泉露池」,意比神仙境界。賜浴泉露池於嬪妃而言是極大的榮寵。

  泉露池分三湯,分別是帝、後、妃嬪沐浴之處。皇帝所用的「蓮花湯」進水處為白玉龍首,池底雕琢萬葉蓮花圖案;皇后所用的「牡丹湯」處為碧玉鳳凰半身,池底雕琢千葉牡丹圖案;妃嬪所用的「海棠湯」進水之處是三尊青玉鸞鳥半身,水從鸞鳥口中徐徐注入池中,整個泉露宮靜香細細,默然無聲,只能聞得嘩嘩的水流入池的聲音。白玉池底為了防滑,特意雕琢海棠連枝圖案,池水清澈微藍,燭光熒熒一閃,卻閃出無數七色星芒璀璨,如虹彩燦然。映著池底漾出碩大無際的輕晃的海棠花瓣,一瓣瓣是棠梨宮裡的親切,又是泉露宮中的陌生。赤足踏在花紋上,一步一個軟,一個酥癢,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對未知的驚惶。水溫軟滑膩,如若無物,是安慰和妥帖。叫人不由如魚歸水中,直欲沉溺到底。那無瑕美玉浸著盈盈珠湯,水氣繚繞氤氳,縹緲如在仙境。

  驀地瞥見一道陰影映在垂垂的軟帷外,不是侍立在帷外低首的宮女內監,帷內只有槿汐在側,誰能這樣無聲無息的進來?本能的警覺著轉過身去,那身影卻是見得熟悉了,此刻卻不由得慌亂,總不能這樣赤裸著身子見駕。過了片刻,我見他並不進來,稍微放心,起身一揚臉,槿汐立即將一件素羅浴衣裹我身上,瞬息間又變得嚴實。我這才輕輕一笑,揚聲道:「皇上要學漢成帝麼?臣妾可萬萬不敢做趙合德(1)。」

  聽我出聲,帷幕外侍浴的宮人齊刷刷鉤起軟帷,跪伏於地,只玄凌一人負手而立,「嗤」一聲笑,隨即繃著臉佯怒道:「好大膽子,竟敢將朕比做漢成帝。」

  我並不害怕,只屈膝軟軟道:「皇上英明睿智,才縱四海,豈是漢成帝可比分毫?只怕成帝見了皇上您也要五體投地的。」

  玄凌臉雖繃著,語氣卻是半分責怪的意味也沒有,只有鬆快:「雖是奉承的話,朕聽著卻舒服。只是你身在後宮怎知朕在前朝的英明?不許妄議朕的朝政。」

  我垂首道:「臣妾不出宮門怎知前朝之事。只是一樣,皇上坐擁天下,后妃美貌固在飛燕合德之上,更重要的是賢德勝於班婕妤,成帝福澤遠遠不及皇上,由此可見一斑。」

  他仰聲一笑:「朕的莞卿果然伶牙俐齒!」他抬手示意我起身,手指輕輕撫上我的鬢角,「莞卿美貌,可憐飛燕見你也要倚新妝了。」

  我微微往後一縮,站直身子,看著玄凌道:「臣妾不敢與飛燕合德相較,願比婕妤卻輦之德。(2)」話語才畢,忽然想起班婕妤後來失寵於成帝,幽居長信宮侍奉王太后鬱鬱而終,心上猶蒙上了一層陰翳,不由得微覺不快。

  玄凌卻是微笑,「仰傾城之貌,稟慧質之心,果真是朕的福氣。」他伸出右手在我面前,只待我伸手搭上。

  有一瞬間的遲疑,是矜持還是別的什麼?只覺那溫泉的蒸氣熱熱的向湧上身來,額上便沁出細密的汗珠。濕發上的水淋漓滴在衣上,微熱的迅速淌過身體,素羅的浴衣立刻緊緊附在身上,身形畢現。我大感窘迫,輕聲道:「皇上容臣妾換了衣飾再來見駕。」

  他不由分說扯過我手,宮人皆低著頭。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連忙看向槿汐,槿汐不敢說話,剛取了外袍想跟上來。只聽玄凌道:「隨侍的宮女呢?」

  槿汐答了聲「是」立即把衣服披我身上,寬鬆的袍子搖曳在地。他的聲音甚是平和,向外道:「去儀元殿。」逕直拉了我的手緩步出去。

  永巷的夜極靜,夜色無邊,兩邊的石座路燈裡的燭火明明的照著滿地的亮。一溝清淺的新月遙遙在天際,夜風帶著玉蘭花香徐徐吹來,把這個夜晚薰出一種莫名的詩意來。玄凌的手很暖,只執著我的手默默往前走,袖口密密的箭紋不時擦到我的袍袖,唏唏嗦嗦的微響。跟隨在身後的內侍宮女皆是默默無聲,大氣不聞。

  泉露宮到儀元殿的路並不遠。漢白玉階下夾雜種著一樹又一樹白玉蘭和紫玉蘭,在殿前的宮燈下開著聖潔的花朵,像鴿子的翅。

  我隨著玄凌一步步拾階而上,心中已經瞭然等待我的將是什麼。我的步子有些慢,一步步實實的踩在台階上,甚是用力。

  儀元殿是皇帝的寢殿,西側殿作御書房用,皇帝素來居於東側殿,方是正經的寢宮。並不怎的金碧輝煌,尤以精雅舒適見長。玄凌與我進去,我只低著頭跟著他走。澄泥金磚漫地的正殿,極硬極細的質地,非常嚴密,一絲磚縫也不見,光平如鏡。折向東金磚地盡頭是一闌朱紅門檻,一腳跨進去,雙足落地的感覺綿軟而輕飄,是柔軟厚密的地毯,明黃刺朱紅的顏色看得人眼睛發刺。

  有香氣兜頭兜腦的上來,並不濃,卻是無處不在,瀰漫一殿。是熟悉的香,玄凌身上的氣味。抬起頭來,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鮫紗帷帳以流蘇金鉤挽起,直視寢殿深處。往前過一層,便有宮人放下金鉤,一層在身後翩然而垂。越往裡走,深厚的紗帷越多,重重紗帷漫漫深深,彷彿隔了另一個世界。

  寬闊的御榻,三尺之外的紫銅鎏金大鼎獸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輕煙徐徐。榻前一雙鶴頂雙花蟠枝燭台,小兒臂粗的紅燭皆是新燃上的,加以冰綃刺繡五蝠圖案的大燈罩。硬木雕花床罩雕刻著象徵子孫昌盛的子孫萬代葫蘆圖案,黃綾騰龍帷帳高高挽起,榻上一幅赤色織錦萬福萬壽的錦被。

  玄凌鬆開我手站住,立刻有宮人無聲無息上前,替他更衣換上寢衣。我見他當著我的面更衣,一驚之下立刻扭轉身去。玄凌在我身後「嗤」一聲笑,我更是窘迫。槿汐忙替我褪下外袍,她的手碰觸到我的手時迅速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的手指是冰涼的。一時事畢,他揮一揮手, 宮人皆躬身垂首無聲地退了下去。遙遠的一聲殿門關閉的「吱呀」,我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去看被高大的殿門隔在外邊的槿汐,心裡不由自主的害怕。

  有聲音欺在我耳後,低低的笑意,「你害怕?」

  我極力自持著鎮靜,雖在殿內緩緩的說:「臣妾不怕。」

  「怎麼不怕?你不敢看我。」他頓一頓,「向來妃嬪第一次侍寢,都是怕的。」

  我轉過身來,靜靜直視著玄凌,娓娓道:「臣妾不是害怕。臣妾視今夜並非只是妃嬪侍奉君上。於皇上而言,臣妾只是普通嬪妃,臣妾視皇上如夫君,今夜是臣妾新婚之夜,所以臣妾緊張。」 

  玄凌微微一愣,並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篇話來。片刻才溫言道:「別怕,也別緊張。想必你身邊的順人早已教過你該怎麼侍奉。」

  我搖一搖頭:「臣妾惶恐。順人教導過該怎生侍奉君上,可是並未教導該怎樣侍奉夫君。」我徐徐跪下去:「臣妾冒犯,胡言亂語,還望皇上恕罪。」

  雙膝即將觸地那一刻被一雙有力的手托起。玄凌頗動容:「從來妃嬪侍寢莫不誠惶誠恐,百般謹慎,連皇后也不例外。從沒人對朕說這樣的話。」他的聲音像是一汪碧波,在空氣中柔和的漾:「既是視朕為夫君,在夫君面前,不用這般小心翼翼。」

  心中一暖,眼角已覺濕潤。雖是在殿中,只著薄薄的寢衣在身,仍是有一絲涼意。身體微微一顫,他立時發覺了,伸臂緊緊擁住我,有暖意在耳中:「別怕。」

  帷帳垂地,明黃色宮絛長穗委落在地上。四下裡寂靜無聲,靜得能聽到銅漏的聲音,良久,一滴,像是要驚破纏綿的夢。

  錦衾光滑,貼在肌膚上激起一層麻麻的粟粒,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時有一瞬間的窒息。身體漸次滾燙起來,彷彿有熊熊烈火在燃燒。吻越深越纏綿,背心卻透著一絲絲冷意,瀰漫開來,彷彿呼吸全被他吞了下去。我輕輕側過頭,這是個明黃的空間,漫天匝地的蛟龍騰躍,只餘我和他,情不自禁的從喉間逸出一聲「嚶嚀」,痛得身體躬起來,他的手一力安撫我,溫柔拭去我額上的冷汗,唇齒蜿蜒嚙住我的耳垂,漸漸墮入漸深漸遠的迷濛裡。

  夜半靜謐的後宮,身體的痛楚還未褪盡。身邊的男人閉著眼沉睡,掙扎著起身,半幅錦被光滑如璧,倏忽滑了下去,驚得立刻轉過頭去,他猶自在夢中,紋絲未動。暗暗放心,躡手躡腳把錦被蓋在他身上,披衣起身。鶴頂雙花蟠枝燭台上的通臂大燭燃了半夜,燭淚垂垂兀自淌著,緩緩凝結如一雙絳脂珊瑚,燭火皆是通明如炬,並未有絲毫暗淡之像。

  「你在做什麼?」玄凌的聲音並不大,頗有幾分慵意。

  我轉過身淺笑盈盈,喜孜孜道:「臣妾在瞧那蠟燭。」

  他支起半身,隨手扯過寢衣道:「蠟燭有什麼好瞧,你竟這樣高興?」

  「臣妾在家時聽聞民間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燃一對紅燭洞燒到天明,而且要一雙燭火同時熄滅,以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哦?」他頗感興味。

  我微感羞澀,「不過民間燃的皆是龍鳳花燭,眼前這雙紅燭,也算是了。」 

  「你見那紅燭高照,所以高興。」 我低了頭只不說話。他坐起身來,伸手向我,我亦伸手出去握住他手,斜倚在他懷裡。

  我見他含著笑意,卻是若有所思的神態,不由輕聲道:「皇上可是在笑臣妾傻?」

  他輕輕撫住我肩膀:「朕只覺你赤子心腸,坦率可愛。」他的聲音略略一低,「朕這一生之中,也曾徹夜燃燒過一次龍鳳花燭。」

  我微微一愣,脫口問道:「不是兩次麼?」

  他搖了搖頭,口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宜修是繼後,不需洞房合巹之禮。」我大感失言,怕是勾起了皇帝對純元皇后的傷逝之意,大煞眼前風景,不由得默默,偷眼去看他的神色。

  皇帝卻是不見有絲毫不悅與傷神,半開玩笑道:「天下男子,除卻和尚道士,多半都有一次洞房合巹之夜。」他略一停,只向我道:「你想與朕白頭偕老?」

  我靜靜不語,只舉目凝視著他,燭影搖紅,他的容色清俊勝於平日,淺淺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間甚是溫暖,並無一分玩笑的意味。

  我低低依言:「是。」嘴角淡淡揚起一抹笑,「天下女子,無一不作此想。臣妾也不過是凡俗之人。」臉上雖是凝著笑意,心底卻漫漫泛起一縷哀傷,絞雜著一絲無望和期盼,奢望罷了,奢望罷了。握著他手的手指不自覺的一分分鬆開。

  他只凝神瞧著我,眼神閃過一色微藍的星芒,像流星炫耀天際,轉瞬不見。他用力攥緊我的手,那麼用力,疼得我暗暗咬緊嘴唇。聲音沉沉,似有無限感歎:「你可知道?你的凡俗心意,正是朕身邊最缺憾的。」他擁緊我的身體,懇然道:「你的心意朕視若瑰寶,必不負你。」

  如同墜在驚喜與茫然的雲端,彷彿耳邊那一句不是真切的,卻是實實在在的耳畔。不知怎的,一滴清淚斜斜從眼角滑落,滴在明黃的軟枕上迅速被吸得毫無蹤跡。

  他摟過我的身體,下頜抵在我的額上,輕輕拍著我的背道:「別哭。」

  我含笑帶淚,心裡歡喜,彷彿是得了一件不可期望的瑰寶,抬頭道:「皇上寢殿裡有筆墨麼?」

  「要筆墨來做什麼?」

  「臣妾要記下來。白紙黑字皇上就不會抵賴。」

  玄凌朗朗而笑:「真是孩子氣。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怎會賴你。」

  我自己也覺得好笑,輕笑一聲方道:「還請皇上早些安寢,明日還要早朝。」

  他以指壓在我唇上,笑道:「你在身旁,朕怎能安寢?」

  我羞得扭轉身去,「哧」一聲輕笑出來。

  註釋:

  (1)、趙合德:漢成帝寵妃,趙飛燕之妹,色殊麗,寵冠後宮。史傳漢成帝有窺視合德沐浴的癖好。宋人秦醇《趙飛燕別傳》中有漢成帝喜愛窺視合德沐浴的記載:昭儀方浴,帝私覘之,侍者報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後覘之,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

  (2)、卻輦之德:成帝曾想要與班婕妤同車共游於後庭,她堅辭不肯,並勸告成帝說:「凡是賢聖的君王都有名臣在他身邊,而夏桀、商紂、周幽王等人的身邊,則多為嬖妾。」成帝因她說的有理而止。太后也大加讚美,說:「古有樊姬,今有婕妤。」

  





  正文 椒房

  (起7I點7I中7I文7I網更新時間:2006-7-28 15:58:00  本章字數:6848)

  醒來天色微明,卻是獨自在御榻上,玄凌已不見了蹤影。我心裡發急,揚聲道:「誰在外頭?」有守在殿外的一隊宮女捧著洗漱用具和衣物魚貫而入,首的竟是芳若。乍見故人,心裡猛然一喜,不由得脫口喚她:「芳若姑姑。」

  芳若也是喜不自勝的樣子,卻得守著規矩,領著人跪下行禮道:「小主金安。」我忙示意她起來,芳若含笑道:「皇上五更天就去早朝了,見小主睡得沉,特意吩咐了不許驚動您。」

  我憶起昨晚勞累,羞得低下頭去。芳若只作不覺,道:「奴婢侍奉小主更衣。」說罷與槿汐一邊一個扶我起身。

  我由著她們梳洗罷了,方問芳若:「怎麼在這裡當差了?」

  芳若道:「奴婢先前一直在侍奉太后誦經。前兒個才調來御前當差的。」

  「是好差事。如今是幾品?」

  「承蒙皇上與太后厚愛,如今是正五品溫人。」

  我褪下手上一副金釧放她手心:「本沒想到會遇見你,連禮都沒備下一份,小小心意你且收下。」

  芳若跪下道:「奴婢不敢當。」

  我含笑執了她手:「此刻我與你不論主僕,只論昔日情分。」

  芳若見我這樣說,只得受了,起身端了一盞湯藥在我面前:「這是止痛安神的藥,小主先服了吧。用完早膳即刻就要去昭陽殿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素性不喜焚香,又嫌宮中只有女子脂粉香氣太俗,因此每日叫人放了時新瓜果在殿中,或湃在水甕裡,或端正擱於案几上。如果在夏天,氣味透過竹簾,滿廊子底下都是香氣,深深地吸上一口,會感到甜絲絲的,特別舒服。如果是冬天,一掀堂簾子,暖氣帶著香氣撲過來,渾身都會感到軟酥酥的溫馨。別有一派清新味道。

  按規矩妃嬪侍寢次日向皇后初次問安要行三跪九叩大禮,錦墊早已鋪在鳳座下,皇后端坐著受了禮。禮方畢,忙有宮女攙了我起來。

  皇后很是客氣,囑我坐下,和顏悅色道:「生受你了。身子方好便要行這樣的大禮,只是這是這祖宗規矩不能不遵。」

  我輕輕答了「是」,道:「臣妾怎敢說『生受』二字,皇后母儀天下,執掌六宮,能日日見皇后安好,便是六宮同被恩澤了。」

  皇后聞言果然歡喜,道:「難怪皇上喜歡你,果然言語舉動討人喜歡。」說罷微微歎口氣,「以莞嬪你的才貌,這份恩寵早該有了。等到今日才……不過也好,雖是好事多磨,總算也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依言答了謝過。

  皇后又道:「如今侍奉聖駕,這身子就不只是自己的身子了,頂要好好將養,才能上慰天顏,下承子嗣。」

  「娘娘的話臣妾必定字字謹記在心,不敢疏忽。」

  皇后言罷,有宮女奉了茶盞上來,皇后接了飲著,她身側一個宮女含笑道:「自從莞小主病了,皇后三番五次想要親自去視疾。怎奈何太醫說小主患的是時疾,怕傷了娘娘鳳體,只好作罷,娘娘心裡可是時常記掛著小主的。」

  我見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紀,服色打扮遠在其他宮女之上,長得很是秀氣,口齒亦敏捷,必定是皇后身邊的得臉的宮女,忙起身道:「勞娘娘記掛,臣妾有娘娘福澤庇佑才得以康健,實在感泣難當。」

  皇后笑著點了點頭,「宮中女子從來得寵容易固寵難。莞嬪侍奉皇上定要盡心盡力,小心謹慎,莫要逆了皇上的心意。後宮嬪妃相處切不可爭風吃醋,壞了宮闈祥和。」我一一聽了。絮語半日,見陸陸續續有嬪妃來請安,才起身告退。

  皇后轉臉對剛才說話的宮女道:「剪秋,送莞嬪出去。」

  剪秋引在我左前,笑道:「小主今日來得好早,皇后娘娘見小主這樣守禮,很是歡喜呢。」

  「怎麼還有嬪妃沒來請安?想是我今日太早了些。」

  剪秋抿嘴一笑,「華妃娘娘素來比旁人晚些,這幾日卻又特別。」

  心裡微微一動,無緣無故與我說這些做什麼,只作不聞,道:「華妃娘娘一向協理六宮,想是操勞,一時起晚了也是有的。」

  剪秋輕笑一聲,眉目間微露得意與不屑,「莞小主這樣得寵,恐怕華妃娘娘心裡正不自在呢。不過憑她怎樣,卻也不敢不來。」

  我迅速掃她一眼,剪秋立刻低了頭,道:「小主恕罪。奴婢也是胡言亂語呢。」

  我稍一轉念,畢竟是皇后身邊的人,怎能讓她看我的臉色。立刻燦然笑道:「剪秋姑娘怎麼這樣說,這是教我呢,我感激得很。我雖是入宮半年,卻一直在自己宮裡閉門不出,凡事還要姑娘多多提點,才不至於行差踏錯呢。」

  剪秋聽我這樣說,方寬心笑道:「小主這樣說可真是折殺奴才了。」

  轉眼到了鳳儀宮外,剪秋方回去了。槿汐扶著我的手慢慢往棠梨宮走,我道:「你怎麼說?」

  「剪秋是皇后身邊近身服侍的人,按理不會這樣言語不慎。」

  我「恩」一聲,道:「皇后一向行事穩重,也不像會是授意剪秋這麼說的。」

  「華妃得寵多時,言行難免有些失了分寸。即使皇后寬和,可是難保身邊的人不心懷憤懣,口出怨言。」

  我輕輕一笑:「不過也就是想告訴我,華妃對我多有敵意,但任憑華妃怎樣也越不過皇后去,皇后終究是六宮之主。我們聽著也就罷了。」

  走到快近永巷處,老遠見小允子正候在那裡,見我過來忙急步上前,槿汐奇道:「這個時辰不在宮裡好好待著在這裡打什麼饑荒?」

  小允子滿面喜色的打了個千兒:「先給小主道喜。」

  槿汐笑道:「猴兒崽子,大老遠就跑來討賞,必少不了你的。」

  「姑姑這可是錯怪我了。奴才是奉了旨意來的,請小主暫且別回宮。」

  我詫異道:「這是什麼緣故?」

  小允子一臉神秘道:「小主先別問,請小主往上林苑裡散散心,即刻就能回宮。」

  上林苑多有江南秀麗清新的意境,樹木蔥定,山花似錦,其間幾座小巧玲瓏的亭台樓閣,紅牆黃瓦,在萬綠叢中時隱時現。忽寬忽窄的太液池迴環旖旎,兩岸濃蔭迎地,古樹上繞滿野花籐蘿,碧水中倒映著岸邊的柳絲花影,清風拂過層層片片的青萍之末,漣漪微動似心湖泛波。

  天色尚早,上林苑裡並沒什麼人。三月的天氣,上林花事正盛,風露清氣與花的甜香膠合在一起,中人欲醉。靜靜的走著,彷彿昨夜又變得清晰了。站在上林苑裡遙遙看見儀元殿明黃的一角琉璃飛簷在晨旭下流淌如金子般耀目的光澤,才漸漸有了真實的感覺,覺得昨夜之事是真真切切,並非夢中情景。

  一路想得出神,冷不防有人斜刺裡躥出來在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的道:「參見莞嬪小主,小主金安。」聲音卻是耳熟得很,見他低頭跪著,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命他起來了,卻是康祿海。小允子見是他,臉上不由得露了鄙夷的神氣。我只作不覺,隨即笑道:「康公公好早,怎的沒跟著麗貴嬪?」

  「麗娘娘與曹容華一同去像皇后娘娘請安。奴才知道小主回宮必定要經過上林苑,特地在此恭候。」

  「哦?」我奇道:「是否你家主子有什麼事要你交代與我?」

  康祿海堆了滿臉的笑,壓低了聲音道:「不是麗主子的事,是奴才私心裡有事想要求小主。」

  我看他一眼,「你說。」

  康祿海看看我左右的槿汐和小允子,搓著手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道:「奴才先恭喜小承恩之喜。奴才自從聽說小主晉封為嬪,一直想來給小主請安道喜,沒奈何七零八碎的事太多老走不開,皇上又下了旨意不許擾了小主靜養。奴才盼星星盼月亮盼得脖子也長了總要給小主問了安好才心安……」

  我聽他囉嗦,打斷他道:「你且說是什麼事?」

  康祿海聽我問得直接,微一躊躇,笑容諂媚道:「小主晉封為嬪,宮裡頭難免人手不夠,外頭調進來的怕是手腳也不夠利索。奴才日夜掛念小主,又私想著奴才是從前服侍過小主的,總比外面來的奴才曉得怎麼伺候小主。若是小主不嫌棄奴才粗笨,只消一聲吩咐,奴才願意侍奉小主,萬死不辭。」

  一番話說的甚是噁心,縱使槿汐,也不由皺了眉不屑。

  我道:「你這番想頭你家主子可知道?」

  「這……」

  「現如今你既是麗主子的人,若是這想頭被你家主子知道了,恐怕她是要不高興。更何況我怎能隨意向麗貴嬪開口要她身邊的人呢?」

  康祿海湊上前道:「小主放心。如今小主恩澤深厚,只要您開一句口誰敢違您的意思呢?只消小主一句話就成。」

  心裡直想冷笑出來,恬不知恥,趨炎附勢,不過也就是康祿海這副樣子了。

  有一把脆亮的女聲冷冷在身後響起,似拋石入水激起漣漪:「難怪本宮進了昭陽殿就不見你伺候著,原來遇了舊主!」

  聞聲轉去看,容色嬌麗,身量豐腴,不是麗貴嬪是誰?麗貴嬪身側正是曹容華,相形之下,曹容華雖是清秀頎長,不免也輸了幾分顏色。不慌不忙行下禮去請安,麗貴嬪只扶著宮女的手俏生生站著,微微冷笑不語,倒是曹容華,忙讓了我起來。

  麗貴嬪一句也不言語,只瞟了一眼康祿海。康祿海甚是畏懼她,一溜煙上前跪下了。

  麗貴嬪朝向我道:「聽說皇上新撥了不少奴才到莞嬪宮裡,怎麼莞嬪身邊還不夠人手使喚麼?竟瞧得上本宮身邊這不中用的奴才。」

  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貴嬪姐姐說的差了。康祿海原是我宮裡的奴才,承蒙貴嬪姐姐不棄,才把他召到左右。既已是貴嬪姐姐的奴才,哪有妹妹再隨便要了去的道理。妹妹我雖然年輕不要懂事,也斷然不會出這樣的差池。」

  麗貴嬪冷哼一聲,「妹妹倒是懂規矩,難怪皇上這樣寵你,尚未侍寢就晉你的位分,姐姐當然是望塵莫及了。」

  「貴嬪姐姐這樣說,妹妹怎麼敢當。皇上不過是看妹妹前些日子病得厲害,才可憐妹妹罷了。在皇上心裡自然是看重貴嬪姐姐勝過妹妹百倍的。」

  麗貴嬪聽得我這樣說,面色稍霽。轉過臉二話不說,劈面一個乾脆刮辣的耳光上去,康祿海一邊臉頓時腫了。扶著她的宮女忙勸道:「主子仔細手疼。」又狠狠瞪一眼康祿海:「糊塗奴才,一大早就惹娘娘生氣!還不自己掌嘴!」康祿海嚇得一句也不敢辯,忙反手「辟辟啪啪」左右開弓自己掌起了嘴。那宮女年紀不大,自然品級也不會在康祿海之上,敢這樣對他疾言厲色,可見康祿海在麗貴嬪身邊日子並不好過。

  我只冷眼瞧著,即使有憐憫之心,也不會施捨分毫給他。世事輪轉,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麗貴嬪行事氣性多有華妃之風,只是脾氣更暴戾急躁,喜怒皆形於色,半分也忍耐不得,動手教訓奴才也是常有之事。曹容華想是見的多了,連眉毛也不抬一下,只勸說:「麗姐姐為這起子奴才生什麼氣,沒的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麗貴嬪道:「只一心攀高枝兒,朝三暮四!可見內監是沒根的東西,一點心氣也沒有,一分舊恩也不念著!難道是本宮薄待了他麼?」

  曹容華聽她出語粗俗,不免微皺了秀眉,卻也不接話,只拿著絹子拭著嘴唇掩飾。

  麗貴嬪歇一歇,恨恨道:「如今這些奴才越發不把本宮放在眼裡了,吃裡爬外的事竟是做的明目張膽,當本宮是死了麼?不過是眼熱人家如今炙手可熱罷了,也不想想當年是怎麼求著本宮把他從那活死人墓樣的地方弄出來的?如今倒學會身在曹營心在漢這一出了!」

  話說的太明瞭,不啻於是當著面把我也罵了進去。氣氛有幾分尷尬,曹容華聽著不對,忙扯了扯麗貴嬪的袖子,輕輕道:「麗姐姐。」

  麗貴嬪一縮袖子,朝我挑眉道:「本宮教訓奴才,倒是叫莞嬪見笑了。」

  說話間康祿海已挨了四五十個嘴巴,因是當著麗貴嬪的面,手下一分也不敢留情,竟是用了十分力氣,面皮破腫,面頰下巴俱是血淋淋的。我見他真是打的狠了,心下也不免覺得不忍。

  臉上猶自帶著淺淺笑意,彷彿麗貴嬪那一篇話裡被連諷帶罵的不是我,道:「既是貴嬪姐姐的奴才不懂規矩,姐姐教訓便是,哪怕是要打要殺也悉聽尊便。只是妹妹為貴嬪姐姐著想,這上林苑裡人多眼雜,在這當子教訓奴才難免招來旁人閒言碎語。姐姐若實在覺得這奴才可惡,大可帶回宮裡去訓斥。姐姐覺得可是?」

  麗貴嬪方才罷休,睨一眼康祿海道:「罷了。」說罷朝我微微頷首,一行人揚長而去了。

  康祿海見她走得遠了,方膝行至我跟前,重重磕了個頭含愧道:「謝小主救命之恩。」

  我看也不看他,「你倒乖覺。」

  康祿海俯在地上,「小主不如此說,麗主子怎肯輕易放過奴才。」

  扶了槿汐的手就要走,頭也不回道:「麗貴嬪未必就肯輕饒了你,你自己好自為之。」

  「小主……」我停住腳步,有風聲在耳邊掠過,只聽他道:「小主也多保重,小主才得恩寵就盛極一時,麗……她們已經多有不滿,怕是……」

  康祿海猶豫著不再說下去,我緩緩前行,輕聲道:「要人人順心如意,哪有這樣的好事?我能求得自身如意就已是上上大吉了。」

  小允子見我只是往前走,神色巋然不動,猶疑片刻方試探著道:「麗貴嬪那話實在是……」

  嘴角浮起一道弧線,「這有什麼?我還真是喜歡麗貴嬪的個性。」小允子見我說的奇怪,不由得抬頭瞧著我。

  宮中歷來明爭暗鬥,此起彼伏,哪一日有消停過?只看你遇上什麼樣的敵手。麗貴嬪這樣的性子,半點心思也隱藏不得,不過讓她逞一時口舌之快而已。反倒是那些不露聲色暗箭傷人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暗自咬一咬牙,昨夜才承寵,難道今日就要豎下強敵?麗貴嬪也就罷了,可是誰不知道麗貴嬪的身後是華妃。只有在這宮裡存活一日,即便尊貴風光如皇后,怕是也有無窮無盡的委屈和煩惱吧,何況我只是個小小的嬪妾,忍耐罷了。

  棠梨宮外烏鴉鴉跪了一地的人,眉眼間俱是掩抑不住的喜色。斜眼看見黃規全也在,心裡暗自納悶。才進庭院,就覺棠梨宮似乎與往日不同。

  黃規全打了個千兒,臉上的皺褶裡全溢著笑,聲調也格外高:「恭賀小主椒房(1)之喜,這可是上上榮寵,上上榮寵啊。」說罷引我進了瑩心堂,果然裡外煥然一新,牆壁似新刷了一層,格外有香氣盈盈。

  黃規全道:「今兒一早皇上的旨意,奴才們緊趕慢趕就趕了出來,還望小主滿意。」

  槿汐亦是笑:「椒房是宮中大婚方才有的規矩。除歷代皇后外,等閒妃子不能得此殊寵。向來例外有此恩寵的只有前朝的舒貴妃和如今的華妃,小主是這宮中的第三人。」

  椒房,是宮中最尊貴的榮耀。以椒和泥塗牆壁,取溫暖、芳香、多子之義,意喻「椒聊之實,蕃衍盈生」。想到這裡,臉不由得燙了起來。多子,玄凌,你是想要我誕下我們的孩子麼?

  黃規全單手一引,引著我走進寢殿:「請小主細看榻上。」

  只見帳簾換成了簇新的彩繡櫻桃果子茜紅連珠縑絲帳,櫻子紅的金線鴛鴦被面鋪的整整齊齊,我知道這是妃嬪承寵後取祥瑞和好的意頭,除此再看不出異樣。疑惑著上前掀被一看,被面下撒滿金光燦爛的銅錢和桂圓、紅棗、蓮子、花生等乾果。心中一暖,他這樣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眼中倏然溫熱了起來,淚盈於睫。怕人瞧見,悄悄拭了才轉過身道:「這是……」

  「皇上聽聞民間嫁娶有『撒帳』(2)習俗,特意命奴才們依樣辦來的。」

  見我輕輕頷首,槿汐道:「小主也累了,你們且先退下,流朱浣碧留下服侍小主休息。」於是引了眾人出去。

  流朱高興的只會扯著我的手說一個「好」字。浣碧眼中瑩然有光:「如今這情形,皇上很是把小主放在心上呢。煎熬了這大半年,咱們做奴婢的也可以放心了。」

  一切來的太快太美好,好的遠在我的意料之外,一時難以適應,如墜在五里雲端的茫然之中。無數心緒洶湧在心頭,感慨道:「皇上這樣待我,我也是沒想到。」

  從來宮中得寵難,固寵更難,誰知讓玄凌如此厚待於我的是我的姿容、慧黠還是對他懷有的那些許讓他覺得新鮮難得的對於情緣長久的執著呢?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揉一揉因疲倦而酸漲的腦仁,命流朱浣碧把「撒帳」的器具好生收藏起來,方才合衣睡下。

  舉目滿床滿帳的鮮紅錦繡顏色,遍繡鴛鴦櫻桃,取其恩愛和好,子孫連綿之意。鴛鴦,鴛鴦,願得紅羅千萬匹,漫天匝地繡鴛鴦……

  註釋:

  (1):椒房:亦稱「椒室」。漢代皇后所居的宮殿。因以椒和泥塗牆壁,取溫暖、芳香、多子之義,故名。後亦用為后妃的代稱。《漢書.董賢傳》:「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捨為椒風,以配椒房雲。」顏師古註:「皇后殿稱椒房。欲配其名,故雲椒風。」

  (2)、撒帳:古代婚俗的一種。流行於漢族地區。形成因時因地而異。撒金錢彩果,渲染喜慶氣氛,並祝願新人早生貴子,多子多福。其源起於漢武帝迎李夫人之事,目的在祈子。後世或用五穀,或用谷豆,或用谷米,或用麥子摻以花瓣,也有夾雜銅錢者。《戊辰雜鈔》:「撒帳始於漢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帳中共坐,飲合巹酒,預戒官人遙撒五色同心花果,帝與夫人以衣裾盛之,雲多得多子也。」呂程玉《言鯖》卷下:「唐景龍中,中宗出降睿宗女荊山公時,鑄撒帳金錢,含徑寸,重六錢,肉好背面皆有周郭,其形五出,穿亦隨之,文曰『長命守富貴』,每十文系一彩絛。」宋吳自牧《夢梁錄.嫁娶》:「禮官以金銀盤盛金銀錢,彩錢、雜果,撒帳次。」

  





  正文 嬛嬛

  (起2X點2X中2X文2X網更新時間:2006-7-31 16:25:00  本章字數:8494)

  天色尚未暗下來,敬事房的總領內監徐進良便來傳旨要我預備著侍寢,鳳鸞春恩車一早候在外頭,載我入了儀元殿的東室。宮車轆轆滾動在永巷石板上的的聲音讓我驀然想起了那個大雪的冬夜,一路引吭高歌春風得意的妙音娘子。不知怎的會突然想起這個因我而失寵的女子,她昔日的寵眷與得意,今時此刻不知她正過著何種難捱的日子,被皇帝厭棄的女子……縱然她驕橫無禮,心裡仍是對她生出了一絲憐憫。這輛車,也是她昔日滿懷歡喜、期待與驕傲乘坐而去的,不過十數日間,乘坐在這輛鳳鸞春恩車上奉詔而去的人已經換成了我。心底微微抽一口涼氣,她是我的前車之鑒,今後無論何時何地哪怕寵冠後宮,謹慎與隱忍都是一條可保無虞之策。

  芳若迎候在殿外,見了我忙上來攙扶,輕聲道:「皇上還在西室批閱奏折,即刻就好。請小主先去東室等候片刻。」

  芳若引了我進東室便退了下去。獨自等了須臾,玄凌尚未來。一個人走了出去,西室燈火通明,因是御書房的緣故,嬪妃等閒不能進去。我不敢冒失,隻身走到儀元殿外,在朱紅盤龍通天柱邊止了步子。

  月亮淺淺一鉤,月色卻極明,如水銀般直傾洩下來,整個紫禁城都如籠在淡淡水華之中。後宮之中,東西築攬雁、問星兩台,遙遙相對,是宮只最高之所。除此之外便是皇帝居住的儀元殿。站在殿前極目遠望,連綿的宮闕樓台如山巒重疊,起伏不絕。月光下所有宮閣殿宇的琉璃華瓦,粼粼如星光下的碧波爍爍。

  殿前的玉蘭半開半合,形態甚是高潔優雅。夜風有些大,披散著的長髮被風吹到了眼裡迷了眼睛。於是輕喚槿汐:「去折一枝玉蘭來。」

  是一折紫玉蘭,花梗堅硬而長,花苞初綻,亭亭如小荷,隨手用玉蘭鬆鬆把頭髮挽起,發間就有了清淡迷離的香氣。風愈大,玉渦色的長衣裙裾無聲的飛起,衣裳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不由得舉起寬大的袖子掩了掩。

  聽見玄凌走到身邊,「春日夜裡還有些涼,別站在風口上。隨朕進去。」又笑一笑,「朕給你預備了樣東西。」

  微感好奇,進了東室,見桌上擱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玄凌與我一同坐下,向我道:「餓不餓?朕叫人預備了點心給你。」

  看上去味道似乎很好,卻只有一碗,看著玄凌讓道:「臣妾不餓。皇上先用吧。」

  「朕已在西室用過了,你且嘗嘗合不合口。」

  依言咬了一口,不由得蹙眉吐了出來,推開碗道:「生的。」

  玄凌聞言笑得促狹:「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方纔醒悟過來是上了他的當,羞急之下賭氣扭轉了身子。玄凌起身走至我身前,又扭了身子不看他,如此幾次,自己也覺得不成樣子,兀自低了頭。他俯下腰身看我,輕笑道:「朕的莞卿生起氣來更叫人覺得可愛可憐。」

  我低聲道:「皇上戲弄臣妾。」

  「好了好了。」他輕拍我的背,「朕並非存心戲弄你。這一碗餃子合該昨晚就讓你嘗了,朕聽聞民間嫁娶這是不可或缺的。宮裡有規矩拘著,朕雖不能一一為你辦來,能辦的自然也全替你辦了。」

  想起早上的「撒帳」,心裡感動,身子依向他輕輕道:「皇上這樣待臣妾……」心中最深處瞬間軟弱,再說不下去,只靜靜依著他。

  他的聲音漸漸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沉意,「朕那日在上林苑裡第一次見你,你獨自站在那杏花天影裡,那種淡然清遠的樣子,彷彿這宮裡種種的紛擾人事都與你無干,只你一人遺世獨立。」

  我低低道:「臣妾沒有那樣好。宮中不乏麗色才德兼備的人,臣妾遠遠不及。」

  「何必要和旁人比,甄嬛即是甄嬛,那才是最好的。」面前這長身玉立的男子,明黃天子錦衣,眉目清俊,眼中頗有剛毅之色,可是話語中摯誠至深,竟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我抬頭看著他,他亦瞧著我,他的目光出神卻又入神,那迷離的流光,滑動的溢彩,直叫人要一頭扎進去。不知這樣對視了多久,他的手輕輕撫上我的髮際,緩緩滑落下去碰到那枝紫玉蘭,微笑道:「好別緻。」話語間已拔下了那枝玉蘭放在桌上,長髮如瀑滑落。他唇齒間溫熱的氣息越來越近……

  七夜,一連七夜,鳳鸞春恩車如時停留在棠梨宮門前,載著我去往儀元殿東室。玄凌待我極是溫柔,用那樣柔和的眼神看我,仿若凝了一池太液春水,清晰的倒映出我的影子。龍涎香細細,似乎要透進骨髓肌理中去。

  接連召幸七日是從未有過的事,即便盛寵如華妃,皇帝也從未連續召幸三日以上。如是,後宮之中人盡皆知,新晉的莞嬪分外得寵,已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熱的人了。於是巴結趨奉更甚,連我身邊的宮人也格外被人另眼相待,只是他們早已得了我嚴誡,半分驕色也不敢露。

  第七日上,循例去給皇后請安。那日嬪妃去的整齊,雖不至於遲了,但到的時候大半嬪妃已在,終是覺得不好意思。依禮見過,守著自己的位次坐下與眾嬪妃寒暄了幾句,不過片刻,也就散了。

  眉莊與我一同攜了手回去。才出鳳儀宮,見華妃與麗貴嬪緩緩走在前面,於是請了安見過。華妃吩咐了起來,麗貴嬪道:「莞嬪妹妹給皇后娘娘請安一向早得很,今日怎麼卻遲了,當真是希罕。」

  微感窘迫,含笑道:「眾位姐姐勤勉,是妹妹懶怠了。」

  麗貴嬪冷冷一笑:「倒不敢說是莞嬪妹妹你懶怠——連日伺候聖駕難免勞累,哪裡像我們這些人不用侍駕那樣清閒。」

  心頭一惱,紫漲了臉。這個麗貴嬪說話這樣露骨,半分忌諱也沒有。若只一味忍讓益發興得她無所顧忌。於是慢裡斯條道:「貴嬪姐姐侍奉聖駕已久,可知非禮勿言四字。」

  麗貴嬪臉色一沉便要發作,我笑道:「妹妹入宮不久,凡事都不太懂得。若是言語有失,還望貴嬪姐姐大度,莫要見怪。」麗貴嬪看一眼華妃,終究不敢在她面前太過出言不遜,只得忍氣勉強一笑。

  華妃在一旁聽了只作不聞,向眉莊道:「惠嬪近來也清閒的很,不知有沒有空替本宮抄錄一卷《女論語》(1),也好時時提醒後宮諸人恪守女范,謹言慎行。」

  眉莊順從道:「娘娘吩咐,妹妹怎會不從。只不知娘娘什麼時候要。」

  華妃以手撫一下臉頰,似乎是沉思,半晌方道:「也不急,你且慢慢抄錄。本宮若是要了自會命人去取。」說著看看眉莊道:「惠嬪似乎清減了些,可是因為皇上最近沒召你的緣故。」

  眉莊大窘,「華妃娘娘見笑了,不過是冬日略微豐腴,如今衣裳又穿得少才顯得瘦些罷了。」

  華妃輕輕一笑,麗色頓生,徐徐道:「原來如此。惠嬪與莞嬪一向交好。本宮還以為這一廂莞嬪聖恩優隆,惠嬪心裡不自在的緣故呢。」說著又向我道:「莞嬪聰敏美貌,得皇上眷顧也是情理中事。」她話鋒一轉,「旁人也就罷了,莞嬪既與惠嬪情同姐妹,怎的忘了專寵之餘也該分一杯羹給自己的姐妹,要不然可是連管夫人和趙子兒(2)也不如了。」

  華妃話中機鋒已是咄咄逼人了。不知眉莊是否也因我得寵的緣故生了不滿,不由得抬眼去看她,正巧眉莊也朝我看過來,兩人互視一眼,俱知華妃蓄意挑撥,彼此頓時心意瞭然,溫然一笑。

  眉莊淡淡笑道:「娘娘讓妹妹抄錄《女論語》是為訓示六宮女眷,妹妹又怎能不知嫉妒怨恨為女子德行之大虧。眉莊雖無才愚鈍,德行卻萬萬不敢有虧。」

  華妃道:「你雖然德行無虧,難保別人也不是如此。本宮在宮中多年,人心涼薄反覆無常的事看得也多了。」

  話中句句意有所指,眉莊尚未來得及反應,我亦微笑道:「多謝娘娘提點教誨。娘娘既讓姐姐抄錄《女論語》訓示後宮眾人,為的就是防止後宮爭寵招惹事端。娘娘用心良苦,妹妹們恭謹遵奉還來不及,怎還敢逆娘娘的意思而行呢。何況……」我看著華妃鬢邊輕輕顫動的金鳳珠釵道,「呂後凶殘,戚妃專寵,管夫人與趙子兒均下場慘淡。如今皇后與華妃賢德,高祖後宮怎能與我朝相比。」

  華妃唇邊的笑意略略一凝,麗貴嬪察言觀色,上前一步立即要反唇相譏。華妃眼角斜斜一飛:「貴嬪今日的話說的不少了,小心閃了舌頭。」麗貴嬪聞言,只得忍氣默默退後。華妃轉瞬巧笑倩兮:「妹妹的話聽著真叫人舒坦。」說著目光如炬瞧著眉莊,「惠嬪與莞嬪處得久了,嘴皮子功夫也日漸伶俐,真是不可小覷了啊。」

  眉莊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

  華妃揉一柔太陽穴,道:「一早起來給皇后問安,又說了這麼會子話,真是乏了。回去罷。」說著扶了宮女的肩膀,一行人浩浩蕩蕩一路穿花拂柳去了。

  眉莊見華妃去的遠了,臉一揚,宮人們皆遠遠退下去跟著。眉莊看著華妃離去的方向幽幽的歎了一口氣,「她終於也忍不得了。」攜了我的手,「一起走走罷。」

  眉莊的手心有涼涼的濕,我取下絹子放她手心。眉莊輕輕道:「你也算見識了罷。」

  春風和暖,心裡卻涼濕的像眉莊的手心,輕吁道:「華妃也就罷了。姐姐,」我凝視著眉莊:「你可怪我?」

  眉莊亦看著我,她的臉上的確多了幾分憔悴之色。在我之前,她亦是玄凌所寵。本就有華妃打壓,旁人又虎視眈眈,若無皇帝的寵愛,眉莊又要怎樣在這宮裡立足。眉莊,她若是因玄凌的緣故與我生分了……我不敢再想,手上不由自主的加了力,握緊眉莊的手。

  眉莊輕拍我的手,「不是你,也會有別人。如果是別人,我寧願是你。」她的聲音微微一抖:「別怪我說句私心的話。別人若是得寵只怕有天會來害我。嬛兒,你不會。」

  我心中一熱,「眉姐姐,我不會,絕不會。」

  「我信你不會。」眉莊的聲音在春暖花開裡瀰漫起柔弱的傷感與無助,卻是出語真誠,「嬛兒,這宮裡,那麼多的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雖與我們交好,終究不是一同長大的情分。如若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這寂寂深宮數十年光陰要怎麼樣撐過去。」

  「眉姐姐……」我心中感動,還好有眉莊,至少有眉莊。「有些事雖非嬛兒意料,也並非嬛兒一力可以避免。但無論是否得寵,我與姐姐的心意一如從前。縱使皇上寵愛,姐姐也莫要和我生分了。」

  眉莊看著煙波浩淼的太液池水,攀一枝柔柳在手,「以你我的天資得寵是意料中事,絕不能埋沒了。即使不能寵眷不衰,也要保住這性命,不牽連族人……」

  我苦苦一笑,黯然道:「更何況華妃已把你我當成心腹大患。咱們已是一榮俱榮,一衰俱衰的命數了。」

  眉莊點一點頭,「不只你我,只怕在旁人眼裡,連陵容和淳兒也是脫不了干係的。」眉莊口中說話,手裡擺弄著的柳枝越擰越彎,只聽「啪嗒」一聲已是折為兩截了。

  柳枝斷裂的聲音如鼓槌「砰」一下擊在心,猛地一警神,伸手拿過眉莊手中的斷柳。張弛有度,一鬆一緊,才能得長得君王帶笑看。若是受力太多,即便這一枝柳枝韌性再好也是要斷折的。我仰起頭看著太液池岸一輪紅日,輕聲道:「多謝姐姐。」

  眉莊猶自迷茫不解:「謝我什麼?」

  默然半晌,靜靜的與眉莊沿著太液池緩緩步行。太液池綿延遼闊,我忽然覺得這條路那樣長,那樣長,像是怎麼也走不完了。

  夜間依舊是我侍寢。半夜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因心中有事,睡眠便輕淺,一醒來再也睡不著。寵幸太過,鋒芒畢露,我已招來華妃的不滿了。一開始勢頭太勁,只怕後繼不足。如同弦繃的太緊容易斷折是一樣的道理。

  輕輕一翻身,夾了花瓣的枕頭悉悉索索的響,不想驚醒了玄凌,他半夢半醒道:「怎麼醒了?」

  「臣妾聽見外頭下雨了。」小雨打在殿外花葉上,清脆的沙沙作響。

  「你有心事?」

  我微微搖頭,「並沒有。」微蒙的橘紅燭光裡,長髮如一匹黑稠散在他臂上枕間。

  「不許對朕說謊。」

  轉過身去靠在他胸前,明黃絲綢寢衣的衣結鬆散了,露出胸口一片清涼肌膚。我抬起手慢慢替他繫上,「皇上,臣妾害怕。」

  他的口氣淡淡,「有朕在,你怕什麼?」

  「皇上待臣妾這樣好。臣妾……」聲音漸次低下去,幾乎微不可聞,「皇上可聽過集寵與一身,亦是集怨於一身。」

  玄凌的聲音微微透出凌厲:「怎麼?有人難為你了?」

  「沒有人為難臣妾。」心中頗覺酸苦,可是這話不得不說,終於也一字一字吐了出來:「雨露均沾,六宮祥和,才能綿延皇家子嗣與福澤。臣妾不敢專寵。」

  攬著我身體的手鬆開了幾分,目光輕漫,卻逼視著我,「若是朕不肯呢?」

  我知道他會肯,六宮妃嬪與前朝多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會不肯。心下一陣黯然,如同殿外細雨綿綿的時氣,慢慢才輕聲啟齒:「皇上是明君。」

  「明君?」他輕哼一聲,喉間有涼薄意味,像是他常用來清醒神志的薄荷油,那樣涼苦的氣味。 

  「已經八日了。皇上在前朝已經政務繁忙,六宮若成為怨氣所鍾之地,不啻於後院起火,只會讓皇上煩心。」他靜靜聽著,只是默然的神氣,我繼續說:「皇上若專寵於我而冷落了其他后妃,旁人不免會議論皇上男兒涼薄,喜新忘舊。」雙手蜷住他的衣襟,語中已有哽咽,「臣妾不能讓皇上因臣妾一人而煩心,臣妾不忍。」說到最後一句,語中已有哀懇之意。

  或許是起風了,重重的鮫綃軟帳輕薄無比,風像只無形的大手,一路無聲穿簾而來,帳影輕動,紅燭亦微微搖曳,照得玄凌臉上的神情明滅不定。雙足裸露在錦被外,卻無意縮回,有涼意一點一點蔓延上來。

  玄凌的手一分分加力,臉頰緊緊貼在他鎖骨上,有點硌的疼。他的足繞上我的足,有暖意襲來。他闔上雙目,良久才道:「知道了。」

  我亦閉上雙目,再不說話。

  是夜,玄凌果然沒有再翻我的牌子。小允子一早打聽了,皇帝去看已長久無寵的愨妃,應該也會在她那裡留宿了。雖然意外,但只要不是我,也就鬆了一口氣。

  總有七八日沒在棠梨宮裡過夜了,感覺彷彿有些疏遠。換過了寢衣,仍是半分睡意也無。心裡宛如空缺了一塊什麼,總不是滋味。愨妃,長久不見君王面的愨妃會如何喜不自勝呢?又是怎樣在婉轉承恩?

  悵悵的歎了口氣,隨手撥弄青玉案上的一尾鳳梧琴,琴弦如絲,指尖一滑,長長的韻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揮就的是一曲《怨歌行》(3)。

  十五入漢宮,花顏笑春紅。君王選玉色,侍寢金屏中。薦枕嬌夕月,卷衣戀春風。寧知趙飛燕,奪寵恨無窮。沉憂能傷人,綠鬢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為空。鷫□換美酒,舞衣罷雕龍。寒苦不忍言,為君奏絲桐。腸斷弦亦絕,悲心夜忡忡。

  未成曲調先有情,不過斷續兩三句,已覺大是不吉。預言一般的句子,古來宮中紅顏的薄命。彷彿是內心隱秘的驚悚被一枚細針銳利的挑破了,手指輕微一抖,調子已然亂了。

  怨歌行,怨歌行,宮中女子的愛恨從來都不能太著痕跡,何況是怨,是女子大忌。又有什麼好怨,是我自己要他去的。不能不如此呵……

  略靜一靜心神,換了一曲《山之高》(4):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巡巡幾遍,流朱不由得好奇道:「小姐,這曲子你怎麼翻來覆去只彈上半闋?」

  心思付在琴音上,眉目不動,淡淡道:「我只喜歡這上半闋。」

  流朱不敢多問,只得捧了一盞紗燈在案前,靜靜侍立一旁。彈了許久,寬大的衣袖滑落在肘下,月光隔著窗紗清冷落在手臂上,彷彿是在臂上開出無數雪白的梨花,泠然有微明的光澤。指端隱有痛楚,翻過一看原來早已紅了。

  推開琴往外走。月白漩紋的寢衣下擺長長曳在地上,軟軟拂過地面寂然無聲。安靜揚頭看天,月上柳稍,今日已是十四了,月亮滿得如一輪銀盤,玉輝輕瀉,映得滿天星子也失了平日的顏色。其實,並不圓滿,只是看著如同圓滿了的而已。明日方是正經的月圓之夜,月圓之夜,皇帝按祖制會留宿皇后的昭陽殿。冷眼瞧了大半年,玄凌待皇后也不過如此——的確是相敬如賓。只是,太像賓了,流於彼此客氣與尊崇。每月的十五,應該是皇后最期盼的日子吧。如此一想,不免對皇后生了幾分同情與憐憫。

  此時風露清綿,堂前兩株海棠開得極盛,枝條悠然出塵,淺綠英英簇簇,花色嬌紅綽約如處子,恍若曉天明霞,鋪陳如雪如霧。月色冷淡如白霜,只存了隱約迷濛的輪廓。

  風乍起,花朵漱漱如雨,一朵一朵沾在衣間袖上,如凝了點點胭脂。微風拂起長髮,像紛飛在花間的蝶觸,只是悄然站著不動,任風捲著輕薄的衣袖拂在腕骨上,一陣高一陣低,若有似無的輕。偶爾有夜鶯滴瀝一聲,才啼破這清輝如水的夜色。

  我曉得他來了,熟悉的龍涎香隱約浮在花香中,什麼香也遮不住他的。他不出聲,我亦只是站著仿若無人之境。

  他終於說話,「你要這樣站多久?」卻不轉身,聽得他走得近了,靴子踏在滿地落花之上猶有輕淺的聲響。嘴角揚起一抹淺笑,他果然來了。倏忽把笑意隱了下去。緩緩的轉身,像是乍然見了他,遲疑著喚:「皇上。」

  還隔著半丈遠他已展開了雙臂,雙足一動撲入他懷裡。他的金冠上有稀薄的露水,在月下折出一星明晃晃的光。手輕輕撫著我的肩膀,「這樣讓朕心疼,叫朕怎麼放得下你?」

  像是想起什麼,掙開他的懷抱,輕聲疑道:「皇上不是去看愨妃了麼?怎麼來了棠梨?」

  他一笑:「看過她了。走過來見今兒的月色好,想來瞧瞧你在做什麼。」他的唇輕貼在我的額頭,「朕若不來,豈不是白白辜負了你的《山之高》。這樣好的琴聲,幸好朕沒有錯過。」

  別過頭「噗嗤」一笑,頰上如飲了酒般熱:「皇上這樣說,臣妾無地自容。」以指頑皮刮他的臉,「堂堂君王至尊,竟學人家『聽壁角』?」

  他握住我的手指,佯裝薄怒,「越發大膽了!罰你再去彈一首來折罪。」

  攜手進了瑩心堂,槿汐等人已沏好一壺新茶,擺了時新瓜果恭候,又有隨身的內監替玄凌更了衣裳。見眾人退下掩上了門,我微微蹙眉道:「皇上這一走,愨妃許會難過的。」

  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長目微睞,有重重笑意:「你捨得推朕去旁人那裡?」

  推他一推,退開兩步,極力正色道:「臣妾說了,皇上是明君。」

  玄凌仍是笑著,在我耳邊悄聲道:「朕明日再做明君罷。今夜且再做一回昏君。」

  再忍耐不住笑:「那臣妾亦明日再做賢妃罷,去向愨妃姐姐負荊請罪。」側一側頭,「四郎,你想聽我彈什麼曲子?」

  他怔了一怔,彷彿是沒聽清楚我的話,片刻方道:「你方才喚朕什麼?」

  方察覺自己說錯了話,腦中一凜似有冰雪濺上,順勢屈膝下去,「臣妾失儀……」

  他的手已經擋住了我的跪勢,彎腰半抱在懷中抱了起來,眼中有一閃奇異的我從未見過的明耀的光芒,「很好。這樣喚朕,朕喜歡的很。」他把我抱在膝上,語氣溫軟如四月春陽煦煦:「你的閨名是甄嬛,小字是什麼?」

  「臣妾沒有小字,都叫臣妾『嬛兒』。」

  「唔。朕叫你『嬛嬛』好不好?」

  低垂臻首,瞥眼看見椒泥牆上燭光掩映著我與玄凌的身影,心如海棠花般胭脂色的紅,輕輕的「恩」了一聲。

  懶懶的靠在玄凌身上,他的聲音似飲了酒樣沉醉,吻細細碎碎落在頸中,「朕方才瞧了你許久。嬛嬛,你站在那海棠樹下,恍若九天謫仙。嬛嬛,彈一曲《天仙子》罷。」

  依言起身,試了試調子,朝他嫵然一笑:「其實嬛嬛彈得不算精妙,眉莊姐姐琴技遠在我之上,還需她時時點撥。」

  他展目道:「惠嬪麼?改日再聽她好好彈奏一曲吧。」

  琴聲淙淙,只覺得燈馨月明,滿室風光旖旎。

  才要睡下,門上「篤篤」兩下響。內侍尖細的嗓音在門外恭聲喚道:「皇上。」

  玄凌有些不耐煩:「什麼要緊事?明日再來回。」

  那內侍遲疑著答了「是」,卻不聽得退下去。

  我勸道:「皇上不妨聽聽吧,許是要事。」

  玄凌披衣起身,對我道:「你不必起來。」方朝外淡然揚聲:「進來。」

  因有嬪妃在內,進來回話的是芳若。素來宮人御前應對聲色不得溢於言表,芳若只不疾不徐道:「啟稟皇上,惠嬪小主溺水了。」

  我猛地一驚,一把掀開帳簾失聲道:「四郎,眉姐姐是不懂水性的!」

  註釋:

  (1)《女論語》:又名《宋若昭女論語》,唐代宋若莘所著,宋若昭作解,是《女四書》之一種。依古代《論語》思想和體制而作,在思想和行為上對古代女子提出了嚴格要求和應遵循的基本禮節,在當時看來,是淑女賢婦的一部行為規範和準則。

  (2)、管夫人和趙子兒:漢高祖妃子,曾得寵。兩人與高祖妃薄姬交好,三人更曾約定:「先貴毋相忘」,後管、趙二夫人皆得君王寵幸,獨薄姬遭到冷遇。二人念及舊約,提攜薄姬使其得高祖寵幸,誕育代王劉恆即後來的漢文帝,薄姬亦成太后。

  (3)、李白作,詩寫一個宮女由得寵到失寵的悲劇命運,與詩題的「怨」字緊相關合。

  (4)、《山之高》:選自《蘭雪集》。宋代女詩人張玉娘作。全文如下:「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於山之南。忡忡憂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堅,我操冰雪潔。擬結百歲盟,忽成一朝別。朝雲暮雨心來去,千里相思共明月。」上半闋表達相思之情,情志不渝,下半闋寫離別變故,相逢難期,憂思難解。

  





  正文 池魚

  (起4U點4U中4U文4U網更新時間:2006-7-31 16:26:00  本章字數:7160)

  暢安宮與棠梨宮並不太遠,一路與玄凌乘著步輦趕去,遠遠看見整個暢安宮燈火通明,如同白晝一般。暢安宮主位馮淑儀早得了消息,帶了宮中妃嬪與合宮宮人在儀門外等候。見了御駕忙下跪請安。玄凌道一聲「起來」,方問:「怎麼樣了?」

  馮淑儀回道:「太醫已在裡頭搶治了,惠嬪現時還未醒過來。」停一停道:「臣妾已打發了人去回皇后娘娘。」

  「嗯。這時候皇后該睡下了,再打發人去告訴讓皇后不用過來了。」

  「是。」馮淑儀一應聲,忙有小內監悄悄退了下去回話。

  玄凌對眾妃嬪道:「既然太醫到了,這麼一窩蜂人進去反倒不好。你們且先去歇著吧。淑儀與莞嬪同朕進去。」

  暢安宮主殿為馮淑儀居所,眉莊的存菊堂在主殿西側。太醫們見皇帝來慌忙跪了一屋子。玄凌一揮手命他們起身,我已按捺不住,發急道:「惠嬪姐姐的情形到底如何?」

  為首的江太醫回道:「回皇上和莞嬪小主的話,惠嬪小主已經沒有大礙,只是嗆水受了驚所以一時還未能醒轉過來。」聽得太醫如此說,我方鬆了一口氣,一路緊緊攥著的拳頭此時才鬆了開來,攥得太緊,指節都微微有些泛白。

  江太醫見玄凌「唔」一聲,才接著道:「臣等已經擬好了方子,惠嬪小主照方調養身子應該會很快康復。只是……」江太醫略一遲疑。

  「只是什麼……」皇帝道:「說話莫要吞吞吐吐。」

  江太醫肯首道:「是。是。只是小主受驚不小,怕是要好好調養一段日子精神才能完全恢復。」

  「如此你們更要加意伺候,不得大意。」

  眾太醫唯唯諾諾,見玄凌再不發話,方才退了下去。

  進了內堂,眉莊的貼身侍女采月和白苓臉上猶掛著淚痕,半跪在床邊忙不迭的替眉莊收拾換下的濕衣,用熱水擦拭額頭。見我們進來忙施了禮。

  三人佇立床邊。玄凌與馮淑儀猶可,我已忍不住探身細看眉莊。

  眉莊已然換過衣服,頭髮猶是濕的,洇得頸下的香色彈花軟枕上一片黯淡凌亂的水跡。面色蒼白無血,襯著紫紅的米珠帳簾和錦被,反而有種奇異的青白。因整個人昏迷不醒,連那青白也是虛浮的,像覆在臉上的紗,飄忽不定。一滴水從她額前劉海滑落,逕直劃過腮邊垂在耳環末梢的金珠上,只微微晃動著不掉下來,一顫又一顫,越發顯得眉莊如一片枯葉僵在滿床錦繡間,了無生氣。

  鼻尖一酸,眼眶已盡濕了。馮淑儀歷來端莊自持,見眉莊如此情狀也不由觸動了心腸,拿起絹子輕輕拭一拭眼淚。玄凌並不說話,只冷冷看著內堂中服侍的宮人,一一掃視過去。目光所及之處,宮人們神色皆是不由自主的一凜,慌忙低下了頭。

  玄凌收回目光再不看他們,道:「怎麼服侍小主的?」語氣如平常一般淡淡,並不見疾言厲色,宮人們卻唬得跪了一地。

  馮淑儀怕玄凌動了肝火,忙回頭朝地上的宮人道:「還不快說是怎麼回事!惠嬪好好的怎會溺水?」

  采月和一名叫小施的內監嚇得身子猛地一抖,膝行到玄凌跟前哭訴道:「奴才們也不清楚。」

  馮淑儀聽這話答的不對,不由看一眼玄凌,見玄凌微點一點頭示意她問下去,話語中已含了薄怒:「這話糊塗!小主出了這樣大的事竟有貼身的奴才不清楚的道理!」

  馮淑儀待宮人一向寬厚,今見她怒氣,又有皇帝在,小施早嚇軟了,忙「砰砰」叩首道:「奴才冤枉。奴才真不清楚。夜間奴才與采月姑娘陪同小主去華妃娘娘的宓秀宮敘話,回來的時候經過千鯉池,因小主每過千鯉池都要餵魚,所以奴才去取魚食了。誰知奴才才走到半路就聽見嚷嚷說小主落了水。」

  「那采月呢?」

  采月抽泣著答:「華妃娘娘宮裡的霞兒說有幾方好墨可供小主所用,才剛忘給了,讓奴婢去取。」

  「如此說來,惠嬪落水的時候,你們兩個都不在身旁?」馮淑儀問罷,悄悄抬頭看一眼玄凌,玄凌目光一凜,馮淑儀忙低了頭。

  正要繼續問下去,聽得堂外有人通報華妃到了。也難怪,眉莊溺水的千鯉池離她的宓秀宮不過一二百步,尚在她宮禁轄地之內。她又是皇后之下位分最尊的妃子,協理六宮,自然要趕來探視。

  華妃見玄凌在,巧笑嫣然溫婉行禮見過。玄凌道:「外頭夜深,你怎麼還來了?」

  華妃面有愁色,道:「臣妾聽說惠嬪妹妹溺水,急的不知怎麼才好,忙趕過來了。惠嬪可好些了麼?」

  玄凌往榻上一指:「你去瞧瞧罷。」

  華妃走近一看,抽泣道:「這可怎麼好?如花似玉一個人竟受這樣的罪。」

  馮淑儀勸道:「華姐姐也別太難過。太醫說醒了就不妨了。」

  華妃抽了絹子拭一拭鼻子,回頭對采月、小施道:「糊塗東西!怎麼伺候你家小主的,生生闖出這樣的大禍來,叫皇上憂心。」

  玄凌冷冷朝采月和小施掃一眼,緩緩吐出幾字:「不中用。」

  華妃聽得這樣說,忙道:「這樣的奴才留在惠嬪身邊怎能好生伏侍,只怕以後三災八難的事少不了。臣妾思忖,不如打發了去『暴室』算數。」暗暗抽一口涼氣,進了「暴室」的宮人受盡苦役,生不如死,不出三五月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自尋了斷,鮮有活著出來的。又是華妃發話,采月和小施斷無生還之理了。

  采月和小施的話叫我心裡存了個混沌的疑團。小施也還罷了,采月是眉莊的家生丫頭,一直帶進宮來的,如同心腹臂膀。若是失了她,實在是不小的損失。如今華妃如此說,總覺得哪裡不妥,來不及細想,出言阻止道:「不可。」

  玄凌、華妃與馮淑儀齊齊望住我,一時間只得搜腸刮肚尋了理由來回話,「采月和小施雖然伏侍惠姐姐不妥當,但事出意外也不能全怪他們。與其處罰他們兩人,不如叫他們將功折罪好好伺候著姐姐甦醒。」

  華妃瞧著我輕笑道:「怎麼莞嬪妹妹以為罪不當罰,功不該賞麼?如果輕縱了這兩個奴才,難免叫後宮有所閒話,以為有錯只要折罪即可,不用受罰了呢。」

  我緩緩道:「賞罰得當自然是應該的。只是妹妹想著,采月和小施一直服侍著惠姐姐,采月又是惠姐姐從府裡帶進宮來的,若此時罰了他們去『暴室』,恐怕姐姐身邊一時沒了得力的人手,也不曉得這怎樣才能照顧好姐姐,反而於姐姐養病無利。」

  華妃嗤笑一聲:「這樣的奴才連照顧惠嬪周全也不能,怎麼還能讓他們繼續留著伺候,莞嬪未免也太放心了。」說罷冷冷道:「何況千鯉池於我宓秀宮不過百步,在本宮宮禁周圍出的事,本宮怎能輕饒了過去。」

  越聽越不妥,內心反而有了計較,「賞罰得當是理所當然,可是娘娘若殺了他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事情出在宓秀宮附近於娘娘威嚴有礙才如此惱怒,並非只為惠嬪溺水。取兩個奴才的命事小,可傷了娘娘的名譽事大。還望娘娘三思。」華妃眼中精光一輪,微微咬一咬牙沉思。

  說完我只瞧著玄凌,若他不出聲,這番話也是白說。果然他道:「莞嬪的話也有理。先饒了他們倆,若惠嬪不醒,再打發去了『暴室』不遲。」

  玄凌說了話,華妃也不能再辯。采月和小施聽我與華妃爭執,早嚇得人也傻了。馮淑儀催促了兩次,才回過神來謝恩。我輕輕吁了一口氣,還好。

  見華妃臉上仍有忿意。轉念一想,華妃不是要殺我們的人麼,那麼,不如以其人之道,還施其身。我走近玄凌身邊,輕輕道:「臣妾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

  「惠嬪姐姐落水原因尚且不明,可必定是侍衛救護不及才會嗆水太多昏迷不醒。依臣妾的意思,不如撤換了宓秀宮的守衛另換一批。否則,這次是惠嬪姐姐,若下次再有什麼不當心的傷及了華妃可如何是好呢?」

  華妃聽我如此說,立即道:「莞嬪適才不是說要將功折罪麼?怎麼現在又要換我宮苑的侍衛,豈非賞罰太有失偏頗?有護短之嫌。」

  我微笑道:「華妃娘娘多慮了。我也是為了娘娘著想。皇上一向愛重娘娘,怎能讓這樣一般粗心懈怠的奴才護衛娘娘宮禁,置娘娘於險地而不顧呢?況且只是換一批侍衛並不算是懲罰啊。」轉而向玄凌道:「臣妾愚見,皇上勿要笑話臣妾見識短淺。」

  玄凌道:「你說的極是。朕差點忽略了這層。就讓李長明日換一批精幹的侍衛過去戍守宓秀宮罷。」

  華妃臉色不好看,極力忍耐著再不看我,也知道事情無轉圜之地,她身邊的侍衛必定要被替換了,遂不再爭。換了笑臉對玄凌道:「多謝皇上掛念臣妾。」又道:「臣妾帶了兩支上好的山參來,壓驚補身是再好不過的。叫人給惠嬪燉上好好滋補才是。」

  玄凌點一點頭,「華卿。你成日惦記著六宮諸事,這麼晚還要勞神,早點回去歇息吧。」

  華妃溫婉巧笑道:「皇上明日也要早朝呢,不宜太操勞了。臣妾出來時叫人燉了一鍋紫參野雞,現在怕是快好了。皇上去用些子再歇息吧。」

  玄凌笑道:「還是你細心。朕也有些餓了。」轉頭看我,「莞卿,你也一同去用些。華卿宮裡的吃食可是這宮裡拔尖的。」

  華妃只輕輕一笑:「皇上這麼說,實在是叫世蘭慚愧了呢。妹妹也同去吧。」

  哪裡是真心要我去,不過是敷衍玄凌的面子罷了。玄凌這一去,多半要留在華妃宮裡歇息,我怎會這樣不識相。何況眉莊這裡我也實在是不放心,必定要陪著她才好。遂微笑道:「臣妾哪有這樣好口福,不如皇上把臣妾那份也一同用了吧,方能解了皇上相思之苦啊。」

  華妃含笑道:「瞧皇上把莞嬪妹妹給慣的,這樣的話說來也不臉紅。」

  玄凌道:「朕哪裡敢慣她,本來就這樣子。再慣可要上天了。」

  我笑道:「臣妾說呢,原來皇上早瞧著臣妾不順眼了呢。皇上快快去吧,野雞煮過了就不好了。臣妾想在這裡照顧惠嬪姐姐,實是不能去了。」

  玄凌道:「好吧。你自己也小心身子,別累著了。」

  華妃笑道:「那就有勞莞嬪和淑儀。」說罷跟在玄凌身後翩然出去。

  夜已深了。我見馮淑儀面有倦色,知道她也累了,遂勸了她回殿歇息。獨自用了些宵夜守在眉莊床頭。

  心裡泛起涼薄的苦澀。剛才,多麼和諧的妃嬪共處、雨露均沾的樣子,彷彿之前我和華妃並未爭執過一般,那樣的和睦。嘴角扯起淺淺的弧度,野雞紫參湯,華妃還真是有備而來。

  眉莊額頭上不停的冒著冷汗,我取了手巾替她擦拭。眉莊,這事情來的突然,來不及在心裡好好過一過理清頭緒。現下夜深人靜,正好可以慢慢想個清楚。

  眉莊未醒,自然問不出什麼。若是眉莊遲遲不醒,華妃又要懲罰采月和小施就再無理由可阻攔了。

  我喚了采月進來,問道:「采月。你跟著你家小姐恁多年,也該知道我與你家小姐的情誼非同一般。」

  采月尚未在適才的驚嚇中定下神來,聽得我如此說,忙要下跪,我急忙拉住她。她嗚咽道:「奴婢知道。要不是這樣莞小主怎肯為了奴婢與華主子力爭,要不是小主,奴婢連這條命也沒了。」

  我歎一口氣,道:「你知道華妃為什麼要這樣嚴懲你們?其實,你和小施也罪不至死,何苦要打發你們去『暴室』,分明是要你們往死路上走了。」

  采月囁嚅著搖了搖頭,我徐徐道:「宮裡要殺人也得有個講究,哪裡是無緣無故便要人性命的。若真要殺,多半是滅口。」我看看她,故意端起茶水飲一口,這不說話的片刻給她製造一點內心的畏懼,方道:「你仔細想想,你小姐落水時,你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才逼得人家非要殺你。」這話本是我的揣測,無根無據,只是眉莊不懂水性自然不會太近水邊,又怎會大意落水呢?這其中必定是有什麼蹊蹺。

  采月的臉色越來越白,似乎在極力回想著什麼。我並不看她,輕輕擦一擦眉莊的冷汗,「如今你小主都成了這個樣子,萬一你疏漏了什麼沒說,連我也保不住你。可不我們一齊成了糊塗鬼,連死也不知死在誰手裡。」說罷唏噓不已,舉袖拭淚。

  采月見我傷心,慌忙拉住我的袖子道:「奴婢知道事關重大。而且……而且奴婢看的並不真切,所以不敢胡說。」

  「我也不過想心裡有個數罷了。你且說來聽。」

  「奴婢……奴婢取了墨回來的時候,似乎……似乎是看見有個內監的身影從千鯉遲旁竄過去了。因天色黑了,所以怕是奴婢自己眼花。」

  我點點頭,「這事沒別人知道吧?」

  采月忙道:「奴婢真不敢跟旁人提起。」

  我道:「那就好,你切記不可跟別人說起。要不然怕你這條命也保不住了,知道麼?」采月又驚又怕,慌亂的點點頭。

  我和顏悅色道:「你今日也嚇的不輕,去歇會吧。叫了白苓來陪我看著你小姐就成了。」采月諾諾的退了出去。我注視著燭光下眉莊黯淡的容顏,輕輕道:「原本以為山雨欲來,不想這山雨那麼快就來了。眉莊,你千萬不能有事,要不然,這山雨之勢我如何獨力抵擋?」

  存菊堂外的夜色那麼沉,像是烏墨一般叫人透不過氣。連懸在室外的大紅宮燈也像磷火般飄忽,是鬼魂不肯瞑目的眼睛。我默默看著眉莊,時間怎麼那樣長,天色才漸漸有了魚肚的微白。

  陵容一早便過來看眉莊,見她只是昏睡,陪著守了半天被我勸回去了。

  直到午後時分,眉莊才漸漸甦醒了。只是精神不太好,取了些清淡的燕窩粥餵她,也只吃了幾口就推開了。

  看她慢慢鎮定下來,房中只餘了我們兩人,方才開口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眉莊的臉色泛著不健康的潮紅,雙手用力攥住被角,極力忍淚道:「嬛兒,快告訴皇上,有人要我的性命!」

  果然不出所料,我道:「采月說你溺水之時曾遠遠看見一個小內監的身影竄過。原本以為是眼花,據你這麼說,看來是真有人故意要你溺斃在千鯉池中。」我輕輕的拍她的背,問:「看清是誰了麼?」

  她一怔,搖了搖頭,「從背後推我入水,我並沒有看清他的長相。」也是白問,既然存心要眉莊的性命,自然安排妥當,怎會輕易露了痕跡。

  我握住眉莊冰冷的手,直視著她,「既然要告訴皇上,你得先告訴我,是誰做的?」

  眉莊蹙了眉頭,沉思片刻,緩緩道:「我甚少得罪人你也知道。與我最不睦也就是廢黜了的余更衣,何況她現在的情勢自顧尚且不暇,哪裡還能來對付我。」她想一想,「恬貴人、秦芳儀等人雖然有些面和心不和,也不至於要我性命這般歹毒。實在……我想不出來。」

  「那麼,與你最不睦的就只有……」我沒再說下去,眉莊的手輕輕一抖,我曉得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眉莊強自鎮定,反握住我的袖子,「千鯉池離她的宓秀宮不遠,,她要對付我,也不會在自己的地方。她總該要避嫌才是,怎會自招麻煩?!」

  我輕哼一聲,「自招麻煩?我看是一點麻煩也沒有。皇上昨夜還歇在了她那裡。」眉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直要閉過氣去。我安慰道:「她也沒有佔盡了便宜。就算不是她要傷你,可你溺水昏迷必定和她宮禁的侍衛救護不及脫不了干係。所以,皇上已經下令撤換宓秀宮戍守的侍衛,那些人跟著她久了總有些是心腹,一時全被支走,也夠她頭疼了。」

  眉莊方才緩了口氣。我輕歎一口氣,重新端了燕窩粥一勺一勺餵她,「你先吃些東西,才有精神慢慢說與你聽。」

  我把華妃來探眉莊並要懲罰采月、小施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你前腳才出宓秀宮,不出百步就溺進了千鯉池。放眼如今宮中,誰敢這樣放肆在她的地界上撒野。唯有一個人才敢——就是她自己,並且旁人不會輕易想到她會自己引火上身招惹麻煩,即使想到又有誰會相信華妃會這樣愚蠢?」

  「她一點也不蠢,正是如此,別人才不會懷疑她。」 眉莊的臉上浮起冰涼的笑意,「我不過是言語上不順她的意,她竟然如此狠毒!」

  「如今情勢,旁人會覺得華妃即便是要對付,也會是我而非你。正是有了這層盲障,華妃才敢下這狠手。其實你我……」我躊躇道:「是嬛兒對不住姐姐,連累了姐姐。」我再難忍耐心中的愧疚,眼淚滾滾下來,一滴滴打在手背上,「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姐姐你完全是被我連累的。華妃是怕我們二人羽翼漸豐日後難以控制,才要除你讓我勢單力孤,形同斷臂,難以與她抗衡。」

  眉莊怔在那裡一動不動,半晌才怔怔落下淚來,神色倒比剛才正常了許多,她慢慢道:「不關你的事。早在我初初承寵的時候,她已視我如哽喉之骨,意欲除之而後快,只不過礙著皇上寵愛,我又處處對她忍讓避忌,她才沒有下手。如今……」眉莊輕輕撩開我哭得粘住眼睛的劉海,「不過是見我對她不如先前恭順忍讓,皇上又無暇顧忌我才落手以報舊仇,實在與你無關……」

  我知道眉莊不過是寬慰我,哭了一陣才勉力止淚道:「那麼姐姐預備跟皇上怎麼說?」

  眉莊淡淡道:「還能怎麼說?無憑無據怎能以下犯上誣蔑內廷主位,反而打草驚蛇。我會對皇上說,是我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

  我點點頭,惟今之計,只有如此。「也要封緊了采月的嘴,不許她向旁人提起昨夜的一字半句。」

  正巧白苓捧了華妃送的山參進來,驚喜道:「小主醒了!奴婢去喚太醫來。這是華妃娘娘送給小主補身的,華妃娘娘真關心小主,這麼好是山參真是難得……」眉莊冷冷道:「撩下了出去。」

  白苓不明所以,我忙道:「你小主身子不適要靜養,快別吵著她。」白苓慌忙退了下去。

  眉莊厭惡地看著那盒山參道:「補身?!催命還差不多。嬛兒,幫我扔出去。」

  「不用就是了。何苦扔出去那麼顯眼。」

  眉莊目光森冷可怖,恨恨道:「我沈眉莊如今奈何不了她,未必今生今世都奈何不了她。既然留了我這條命不死,咱們就慢慢的算這筆賬!」

  眉莊從來性子平穩寬和,如今出此言語,看來已是恨華妃入骨了。唇亡齒寒,何況是我與我親如同胞的眉莊。我又如何不恨,生死懸於他人之手,現在是眉莊,不知何時就會是我。如今還能仰仗玄凌的寵愛,可是從昨夜來看,玄凌對華妃這個舊愛的情意未必就不如我這個新寵,何況華妃與他相伴良久,非我朝夕可比。我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隱約覺得這燦爛的春光之後,有沉悶陰翳的血腥氣息向我捲裹而來……

  





  正文 血腥初染(上)

  (起2O點2O中2O文2O網更新時間:2006-8-2 13:56:00  本章字數:7527)

  眉莊如我們商定的一般說是自己失足落水,自然也就沒人再疑心。玄凌勸慰之餘去看眉莊的次數也多了。眉莊的身體很快康復,只按定了心意要伺機而動,因此只靜待時機,不動聲色。華妃也四平八穩,沒什麼動作。

  乾元十三年四月十八,我被晉封為從四品婉儀。雖只晉封了一級,不過不管怎樣說,總是件喜事,把我入春以來的風頭推得更勁。迎來賀往間,後宮,一如既往的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祥和。我暫時,鬆了一口氣。

  時近五月,天氣漸漸炎熱起來。我的身子早已大好,只是玄凌放心不下,常叫溫實初調配了些益氣滋養的補藥為我調理。

  一日,我獨自在廊下賞著內務府新送來的兩缸金魚,景德藍大缸,裡頭種的新荷只如幼童手掌般大小,鮮翠欲滴,令人眼前一亮。荷下水中養著幾尾緋色金魚,清波如碧,翠葉如蓋,紅魚悠遊,著實可愛。

  佩兒見我悠然自得的餵魚,忽地想起什麼事,忿忿道:「那位余更衣實在過分!聽說自從失寵遷出了虹霓閣之後,整日對小主多加怨咒,用污言穢語侮辱小主。」

  伸指拈著魚食灑進缸裡,淡淡道:「隨她去。我行事為人問心無愧,想來詛咒也不會靈驗。」

  佩兒道:「只是她的話實在難聽,要不奴婢叫人去把她的住所給封了或是稟報給皇后。」

  我拍淨手上沾著的魚食,搖一搖手:「不必對這種人費事。」

  「小主也太宅心仁厚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她失寵難免心有不平,過一陣子也就好了。」

  正巧浣碧捧了藥過來:「小姐,藥已經好了,可以喝了。」

  我端起藥盞喝了一口,皺眉道:「這兩日藥似乎比以往酸了些。」

  浣碧道:「可能是溫大人新調配的藥材,所以覺著酸些。」

  我「恩」了一聲,皺著眉頭慢慢喝完了,拿清水漱了口。又坐了一會兒,覺著日頭下照著有些神思恍惚,便讓浣碧扶了我進去歇晌午覺。

  浣碧笑道:「小姐這兩日特別愛睡,才起來不久又想歇晌午覺,可是犯困了。」

  「許是吧。只聽說『春眠不覺曉』,原來近了夏更容易倦怠。」

  嘴上說笑,心裡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停了腳步問:「浣碧,我是從什麼時候那麼貪睡的?可是從前幾日開始的?」

  「是啊,五六日前您就睏倦,一日十二個時辰總有五六個時辰睡著。前日皇上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您還睡著,皇上不讓我們吵醒您……」她說著突然停了下來,臉上漸漸浮起疑惑和不安交織的表情。

  我的手漸漸有點發冷,我問道:「你也覺出不對了麼?」

  浣碧忙鬆開我手:「小姐先別睡。奴婢這就去請溫大人來。」

  我急忙囑咐:「別驚動人,就說請溫大人把平安脈。」

  我獨自一步一步走進暖閣裡坐下,桌上織錦桌布千枝千葉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芒,我用手一點一點抓緊桌布,背上像長滿了刺痛奇癢的芒刺,一下一下扎的我挺直了腰身。

  溫實初終於到了,他的神色倒還鎮定,一把搭住我手腕上的脈搏,半晌不做聲,又拿出一支細小的銀針,道一聲「得罪了,請小主忍著點痛」,便往手上一個穴位刺下去。他的手勢很輕,只覺微微酸麻,並不疼痛。溫實初一邊輕輕轉動銀針,一邊解釋:「此穴名合谷穴,若小主只是正常的犯困貪睡,那麼無事;若是因為藥物之故,銀針刺入此穴就會變色。」

  不過須臾,他拔出銀針來,對著日光凝神看了半晌道:「是我配的藥方,但是,被人加了其他的東西。」他把銀針放在我面前,「請小主細看此針。」

  我舉起細看,果然銀色的針上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我手一抖,銀針落在他掌心,我看著他的眼睛:「加了什麼?毒藥?」

  「不是。有人在我的方子上加重了幾味本來份量很輕的藥,用藥的人很是小心謹慎,加的量很少,所以即使臣日日請脈也不容易發現,但即便如此,按這個藥量服下去,小主先是會神思倦怠,渴睡,不出半年便神智失常,形同癡呆。」

  我的臉孔一定害怕的變了形狀,我可以感覺到貼身的小衣被冷汗濡濕的粘膩。心中又驚又恨,臉上卻是強笑著道:「果然看得起我甄嬛,竟用這種手段來對付我!」

  溫實初忙道:「小主放心。幸而發現的早。才服了幾天,及時調養不會對身子有害。」他把銀針慢慢別回袋中,憂心道:「分明是要慢慢置小主你於死地,手段太過陰毒!」

  我歎氣道:「後宮爭寵向來無所不用其極,當真是防不勝防。」我動容對溫實初道:「若不是大人,嬛兒恐怕到死也如在夢中,不明所以。」

  溫實初面有愧色:「也是臣疏忽,才會讓小主受罪。」

  我溫言道:「大人不必過於自責。」

  他鄭重其事道:「以後小主的藥臣會加倍小心,從抓藥到熬製一直到小主服用之前,臣都會親力親為,不讓別人插手。」

  我正色道:「如今當務之急是把要下毒害我的那個人找出來,以免此後再有諸如此類的事發生。」我警覺的看一眼窗外,壓低聲音說:「能把藥下進我宮裡,必是我身邊的人。我覺得身體不適是從前些日子開始的,而月前正巧我宮裡新來了十幾個宮女內監。雖然我一早叮囑了掌事的小允子和槿汐注意他們,但宮裡人多事雜,恐怕他們倆也是力不從心。依我看,這事還要在那些小宮女小內監身上留心。」

  「那小主想怎麼辦?」

  「那就有勞溫大人與嬛兒同演一齣戲,裝著若無其事免得今日之事打草驚蛇。」

  「但憑小主吩咐。」

  「流朱,去開了窗子,我有些悶。」流朱依言開了窗,我起身走到窗前,朗聲道:「既然溫大人說我沒事,我也就放心了。」說完朝他擠擠眼。

  溫實初會意,立刻大聲說:「小主近日春困貪睡,這並不妨。不如趁此多做休息養好身子也好。」

  我笑道:「多謝溫大人費心。」

  「皇上親自吩咐,小臣絕不敢疏忽。」

  「那就有勞大人日日奔波了。流朱,好好送大人出去。我要歇息了。」

  溫實初一出去,我立刻命小允子進來,細細吩咐了他一番,他連連點頭。說畢,我低聲道:「這事你已疏忽了。如今按我說的辦,細心留神,切莫打草驚蛇。」小允子面色一凜,忙下去了。

  我只裝得一切若無其事。到了晚間,小允子來見我,悄悄告訴我在宮牆底下發現了一個小洞,像是新開不久的。我暗暗不動聲色,心知有玄凌的旨意,除了溫實初和他自己之外並沒有旁人進過我宮裡,這些伺候我的內監宮女也都沒有出去過,必然是有人在門戶上做了手腳偷偷把藥運了進來。

  我道:「你只裝著不知道,也別特意留神那裡。只在明日煎藥的時分讓小連子和你、槿汐一道留神著,務必人贓並獲,殺他個措手不及。」

  小允子切齒道:「是。小連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必跑不了那吃裡爬外的小人!」

  夜間,我躺在床上,隔著繡花的床帳看著窗外明亮如水的月光,第一次覺得我的棠梨宮中隱伏著駭人而凌厲的殺機,向我迫來。

  儘管我著意警醒,還是不知不覺睡到了紅日高起。藥還是上來了,一見幾個人懊喪的神情,我便知道是沒查出個所以然。

  小連子道:「奴才們一直在外守著,藥是品兒一直看著煎好的,期間並無旁人接近,更別說下藥了。」

  我不由得疑雲大起,莫不是露了形跡被人察覺了,抬頭掃一眼小連子、小允子和槿汐。槿汐忙道:「奴婢們很小心。當時奴婢在廚房外與晶清說晚膳的菜色;小連子指揮著小內監打掃庭院,允公公如平常一樣四處察看,並未露了行藏。」

  我端起藥碗抿了一口藥,依舊是有淡淡的酸味。我心頭惱怒,一口全吐在地上,恨恨道:「好狡猾的東西!還是下了藥了!」

  槿汐等人大驚失色,忙一齊跪下道:「定是奴才們不夠小心疏漏了,望小主恕罪。」

  我也不叫他們起來,只說:「也不全怪你們。能在你們幾個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藥下了進去又不被人發現,而且中間並沒人接近藥罐,這裡面必定是有古怪。」

  小允子磕了一個頭道:「奴才想起一事,請小主容許奴才走開一會。」

  我點頭應允了,命槿汐和小連子起來。我對浣碧說:「全去倒恭桶裡!」浣碧忙忙的去了,我問:「沒被人瞧見你把藥倒了吧?」

  「沒有,奴婢全倒進了後堂的恭桶裡,沒被人瞧見。」

  小允子很快回來了,手裡提著一把紫砂藥罐和藥匙道:「奴才私心想著,若不是有人親自動手下藥,那就只能在這些傢伙上動手腳了。」

  我頷首道:「總還不算糊塗透頂。」 我伸手拿過那把藥匙,仔細看了並無什麼不妥,又拿了藥罐來看,這是一把易州產的紫砂藥罐,通身烏紫,西瓜形,罐面上以草書雕刻韋莊的詞,龍飛鳳舞,甚是精妙。

  我打開蓋子對著日光看罐肚裡,也沒有不妥的地方。我把藥罐放在桌上,正以為是小允子動錯了腦筋,剛想說話,忽然聞到自己拿著藥罐蓋子的手指有股極淡的酸味,我立刻拿起蓋子仔細察看,蓋子的顏色比罐身要淺一些,不仔細看絕不會留意到。

  我把蓋子遞給槿汐:「你在宮中久了,看看這是什麼緣故?」

  槿汐仔細看了半日道:「這藥罐蓋子是放在下了藥的水裡煮過的,蓋子吸了藥水,所以變了顏色。」 槿汐看看我的臉色,見我面色如常,繼續說:「只要小主的藥煮沸滾起來的時候碰到蓋子,那藥便混進了小主的藥裡。」

  久久,我才冷笑一聲道:「好精細的工夫!怪道我們怎麼也查不出那下藥的人,原來早早就預備好了。」我問槿汐:「這些東西平時都是誰收著的?」

  「原本是佩兒管著,如今是新來的宮女花穗保管。」

  我「恩」一聲對小允子道:「你剛拿了藥罐出來,花穗瞧見了麼?」

  「並不曾瞧見。」

  「把藥罐放回原位去,別讓人起疑。再去打聽花穗的來歷,在哪個宮裡當過差,伺候過哪位主子。」小允子急忙應了,一溜煙跑了下去。

  過了兩個時辰,小允子回來稟報說,花穗原是被廢黜的余更衣身邊的宮女,因余娘子降為更衣,身邊的宮女也被遣了好些,花穗就是當時被遣出來的,後又被指到了我這兒。

  流朱道:「小姐,看樣子那蹄子是要為她以前的小主報仇呢!」

  「好個忠心念舊的奴才!」我吩咐浣碧說:「去廚房撿幾塊熱炭來,要燒得通紅那種,放在屋子裡。」

  我頭也不回對小連子說:「去叫花穗來,說我有話問她。若是她有半點遲疑,立刻扭了來。」我冷冷道:「就讓我親自來審審這忠心不二的好奴才!」

  過了片刻,花穗跟在小連子身後慢慢的走了進來,流朱喝道:「小主要問你話,怎麼還磨磨蹭蹭的,像是誰要吃了你!」

  花穗見狀,只得走快幾步跪在我面前,怯怯的不敢抬頭。我強自壓抑著滿腔怒氣,含笑道:「別怕,我只是有幾句話要問你。」

  花穗低著頭道:「小主只管問,奴婢知道的定然回答。」

  我和顏悅色道:「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槿汐姑姑說你的差事當的不錯,東西也管得井井有條。我很高興,心裡琢磨著該賞你點什麼,也好讓其他人知道我賞罰分明,做事更勤謹些。」

  花穗滿面歡喜的仰起頭來說:「謝小主賞。這也本是奴婢分內應該的事。」

  「你的差事的確當的不錯,在新來的宮女裡頭算是拔尖兒的。」我見她臉色抑制不住的喜色,故意頓一頓道:「以前在哪個宮裡當差的,你們主子竟也捨得放你出來?」

  她聽我說完後面的話,臉色微微一變,俯首道:「奴婢粗笨,從前哪裡能跟著什麼好主子。如今能在婉儀宮裡當差,是奴婢幾生修來的福氣。」

  我走近她身側,伸出戴著三寸來長的金殼鑲琺琅護甲小手指輕輕在在她臉上劃過,冰冷尖利的護甲尖劃過她的臉龐的刺痛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的輕顫了一下。我並不用力,只在她臉頰上留了一條緋紅的劃痕。我輕笑道:「余娘子被降為更衣,實在算不得什麼好主子,可是她給你的恩惠也不小吧?要不然你怎麼敢在我宮裡犯下這種殺頭的死罪!」

  花穗趴在地上,聲音也發抖了,「奴婢以前是伺候余更衣的,可是奴婢實在不懂小主在說些什麼。」

  我的聲音陡地森冷,厲聲道:「你真的不懂我在說什麼嗎?那我煎藥的藥罐蓋子是怎麼會事?」

  花穗見我問到蓋子的事,已嚇得面如土色,只動也不敢動。半晌才哭泣道:「奴婢實在不知,奴婢是忠心小主您的呀!還望小主明察!」

  我瞟了她一眼,冷冷道:「好,算我錯怪了你。既然你說對我忠心,那我就給你一個表忠心的機會。」

  我喚流朱:「把炭拿上來。」流朱用夾子夾了幾塊熱炭放在一個盆子裡擱在地上。我輕聲說:「你是余更衣身邊當過差的人,我不得不多留個心。既然你對我忠心,那好,只要你把那炭握在手裡,我就信了你的清白和忠心,以後必定好好待你。」

  花穗臉色煞白,整個人僵在了那裡,如木雕一般,流朱厭惡地看她:「還不快去!」

  滿屋子的寂靜,盆裡的炭燒的通紅,冒著絲絲的熱氣,忽然「辟啪」爆了一聲,濺了幾絲火星出來,嚇得花穗猛地一抖。晚春午後溫暖的陽光隔著窗紙照在她身上,照得她像屍體一樣沒有生氣。

  我無聲無息的微笑著看她,花穗渾身顫慄著匍匐在地上,一點一點的向炭盆挪過去。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她。

  我知道是花穗干的,但是,她只是個服從命令的人,我要她親口說出幕後的指使者。我徐徐笑道:「不敢麼?如此看來你對我的忠心可真是虛假呢。」

  花穗膽怯的看我一眼,目光又環視著所有站著的人,沒有一個人會救她,她低聲的抽泣著,緩緩的伸直蜷曲著雪白的食指和大拇指,遲疑的去握那一塊看上去比較小的炭。她的一滴眼淚落在滾熱的炭上,「呲」的一聲響,激起濃濃的一陣白煙,嗆得她立刻縮回手指,落下更多的淚來。終於,花穗再次伸出兩指去,緊閉著雙眼去捏一塊炭。在她的手指碰觸到那塊滾熱的炭時,她厲聲尖叫起來,遠遠的把炭拋了出去,炭滾得老遠,濺開一地的炭灰和火星。

  花穗的手指血肉模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皮肉的焦臭。她嚎啕大哭著上來抱住我的腿,哭喊著「小主饒命!」流朱和浣碧一邊一個也拉不開她。

  我皺起眉頭道:「我以為你有多大的膽子呢,連在我的湯藥裡下藥的事也敢做,怎麼沒膽子去握那一塊炭!」

  花穗哭訴道:「小主饒命,奴婢再不敢了!」

  我沉聲道:「那就好好的說來,要是有半句不盡不實的,立刻拖出去打死,打死了你也沒人敢來過問半句!」

  「奴婢來棠梨宮之前原是服侍余更衣的,因余更衣獲罪不用那麼多人伺候,所以遣了奴婢出來。在奴婢來棠梨宮的前一日,余更衣叫了奴婢去,賞了奴婢不少金銀,逼著奴婢答應為她當差。奴婢……也是一時糊塗。求小主原諒!求小主原諒!」說著又是哭又是磕頭。

  我語氣冰冷:「你只管說你的。這是你將功贖罪的機會,若還有半分欺瞞,我決不饒你!」

  「余更衣說別的不用奴婢操心,只需在小主服用的湯藥飲食裡下了藥就行。奴婢進了棠梨宮的當晚,就按著余更衣的吩咐在牆角下發現了一個小洞。余更衣有什麼吩咐,要遞什麼東西進來,都會有人在牆角洞裡塞了紙條,奴婢按著去做即可。」

  槿汐木著臉問:「那藥可是這樣傳遞進來的?也是余更衣教你用蓋子放藥水裡煮這種奸詐法子?」

  花穗哭著點頭承認了。

  我抬頭冷笑道:「你們可聽聽,一出接一出的,就等著置我於死地呢!要不是發現的早,恐怕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可見我們糊塗到了什麼地步!」

  眾人齊刷刷地跪下,低著頭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我道:「起來。吃一塹長一智。你們有幾個都是宮裡的老人兒了,竟被人這樣撒野而不自知,可不是我們太老實了!」

  我轉臉問花穗:「這宮裡還有什麼同黨沒有?」

  花穗嚇地「砰砰」磕頭道:「再沒有了,再沒有了!」

  「那余更衣什麼時候會給你遞紙條遞藥進來?」

  花穗略一遲疑,身側的流朱立刻喝道:「小連子,掰開她的嘴來,把那炭全灌進去!」

  小連子應了一聲,作勢就要掰開花穗的嘴往裡灌炭。花穗嚇得面無人色,又不敢大哭,只得滿地打滾得去避,連連嚷著「我說我說」。我這才吩咐小連子放開她,淡淡的說:「那就好好的一字一句說來。」

  「余更衣每隔三天會讓人把藥放在那小洞裡,奴婢自去拿就行了。」

  「每隔三天,那不就是今晚?拿藥是什麼時候,可有什麼暗語?」

  「一更時分,聽得宮牆外有兩聲布谷鳥兒叫就是了,奴婢再學兩聲布谷鳥叫應他。。」

  「你可見過送藥的那人?」

  「因隔著牆奴婢並沒見過,只曉得是個男人的手,右手掌心上有條疤。」

  我朝花穗努努嘴,對小連子說:「捆了她進庫房,用布塞住嘴。只說是偷我的玉鐲子被當場捉了。再找兩個力氣大的小內監看著她,不許她尋短見,若是跑了或是死了,叫看著她的人提頭來見我!」

  花穗一臉驚恐的看著我,我瞥她一眼道:「放心,我不想要你的命。」小連子手腳利索的收拾好她塞進了庫房。我讓浣碧關上門,看著槿汐說:「今晚你就假扮花穗去拿藥。」又對小允子沉聲道:「叫上小連子和幾個得力的內監,今晚上我們就來個守株待兔。」

  如此安排妥當,見眾人各自退下了,流朱在我身邊悄聲道:「已知是余更衣下的手,小姐可想好了怎麼應付?」

  我望著窗外漸漸向西落去的斜陽,庭院裡有初開的石榴花,那花本就灼紅如火,在泣血樣的夕陽下似焚了一樹火花,無端端的夾在濃密的翠色葉間,格外刺目分明。風吹過滿院枝葉漱然有聲,帶著輕薄的花香,有隱隱逼迫而來的暑意。我身上卻是涼浸浸的漫上一層薄薄的寒意,不由得扶住窗欞長歎一聲道:「縱使我放過了別人,別人也還是不肯放過我啊!」

  浣碧細白的貝齒在嫣紅的唇上輕輕一咬,杏眼圓睜,「小姐還要一味忍讓麼?」

  我用護甲撥著梨花木窗欞上纏枝牡丹花細密繁複的花瓣枝葉紋樣,輕輕的「吧嗒吧嗒」磕一聲了一聲,只默默不語。晚風一絲一絲的拂松方才臉上繃緊的茸茸的毛孔,天色一分分暗淡下來,出現朦朧的光亮的星子。我靜靜的吸了一口氣,攏緊手指道:「別人已經把刀放在了我脖頸上,要麼引頸待死,要麼就反擊。難道我還能忍麼?」

  流朱扶住我的手說:「小姐心意已定就好,我和浣碧一定誓死護著小姐。」

  我緩緩的吁出氣道:「若不想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只能拚力一爭了。」

  我心中明白,在後宮,不獲寵就得忍,獲寵就得爭。忍和爭,就是後宮女人所有的生活要旨。如今的形勢看來,我是想不爭也難了。

  我伸手扶正頭上搖搖欲墜的金釵,問道:「皇上今日翻了牌子沒?是誰侍寢?」

  流朱道:「是華妃。」

  我輕聲道:「知道了。傳膳吧,吃飽了飯才有力氣應付今晚的周折。

  





  正文 血腥初染(下)

  (起3M點3M中3M文3M網更新時間:2006-8-2 13:57:00  本章字數:4859)

  時近一更,宮中已是寂靜無聲。棠梨宮也如往常般熄滅了庭院裡一半的燈火,只是這如往常般平靜的深夜裡隱伏下了往日從沒有的伺機而動的殺機。我依然毫無睡意,在朦朧搖曳的燭光裡保持著夜獸一般的警醒和驚覺。我開始覺得後宮裡靜謐的夜裡有了異樣的血腥的氣味,夾雜著層出不窮防不勝防的陰謀和詛咒,在每一個嬪妃宮女的身邊蠢蠢欲動,虎視眈眈。這個萬籟俱寂的春夜裡,我彷彿是突然甦醒和長大了,那些單純平和的心智漸漸遠離了我。我深刻的認識到,我已經是想避而不能避,深深處在後宮鬥爭的巨大漩渦之中了。

  更鼓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洪亮的梆子捶擊更鼓的聲音不知會不會驚破旁人的春夢。而對於我,那更像是一聲聲尖銳的叫囂。我帶著流朱浣碧悄無聲息的走到院中,宮牆下已經埋伏幾個小內監。槿汐悄悄走近我,指著棠梨宮門上伏著的一個人影極力壓低聲音說:「小連子在上面,單等那賊人一出現,便跳下去活捉了他。」我點了點頭,小連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伏在宮門上,若不是仔細留神還真看不出來。

  只聽得宮牆外有兩聲布谷鳥兒的叫,槿汐提著燈籠也學著叫了兩聲,果然在宮牆的洞裡伸過一隻手來,掌上托著小小一個紙包,掌心正是有條疤痕的。槿汐一點頭,旁邊小內監立刻掩上去一把扭住那隻手。那隻手著了慌,卻是用力也扭不開。再聽得牆外「唉呦」幾聲,小連子高聲道:「稟小主,成了!」

  轉瞬間宮燈都已點亮,庭院裡明如白晝。小連子扭了那人進來,推著跪在我面前。卻是個小內監的模樣,只低著腦袋死活不肯抬頭,身形眼熟的很。我低頭想了想,冷哼一聲道:「可不是舊相識呢?抬起他的狗頭來。」

  小連子用力在他後頸上一擊,那小內監吃痛,本能的抬起頭來,眾人一見皆是吃驚,繼而神色變得鄙夷。那小內監忙不迭羞愧的把腦袋縮了回去,可不是從前在我身邊伺候的小印子。

  我淡淡一笑,道:「印公公,別來無恙啊。」

  小印子一聲不敢吭,流朱走到他近旁說:「呦,可不是印公公嗎?當初可攀上了高枝兒了啊,現如今是來瞧瞧我們這般還窩在棠梨宮裡守著舊主兒的故人麼?可多謝您老費心了。」伸手扯扯他的帽子,嬉笑道:「現如今在哪裡奉高差啊,深更半夜的還來舊主兒宮裡走走。」

  小印子依舊是一聲不言語。流朱聲音陡地嚴厲:「怎麼不說,那可不成賊了。既是賊,也只好得罪了。小連子,著人拿大板子來,狠狠的打!」

  小連子打個千兒,道:「既是流朱姑娘吩咐了,來人,拿大板子來,打折了賊子的一雙腿才算數!」

  小印子這才慌了神,連連叩首求命。我含笑道:「慌什麼呢?雖是長久不見,好歹也是主僕一場,我問你什麼答就是了,好端端的我做什麼要傷你?」

  我對左右道:「大板子還是上來預備著,以免印公公說話有後顧之憂,老是吞吞吐吐的叫人不耐煩。」

  小允子立刻去取了兩根宮中行刑的杖來,由小內監一人一根執了站在小印子兩旁。

  我問道:「如今在哪裡當著差使呢?」

  「在……在余更衣那裡。」

  「那可是委屈了,余更衣如今可只住在永巷的舊屋子裡,可不是什麼好處所呢。」

  小印子低著腦袋有氣無力的答:「做奴才的只是跟著小主罷了,沒的好壞。」

  我輕笑一聲:「你倒是想的開。當初不是跟著你師傅去了麗貴嬪那裡,怎的又跟著余更衣去了。」

  「余更衣當日進了常在,麗主子說余更衣那裡缺人,所以指了奴才去。」

  「麗主子倒是為你打算的長遠。短短半年間轉了三個主子,你倒是吃香的很。」小印子滿面羞慚的不做聲。我淡淡的道:「這舊也算是敘完了。我現在只問你,半夜在我宮外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小印子嚇得愣了一愣,才回過神道:「奴才不過是經過。」

  「哦,這半夜的也有要緊差事?」

  「這……奴才睡不著出來遛遛。」

  「是麼?我看你還沒睡醒吧。我懶得跟你多廢話。」我轉頭對小允子道:「把合宮的宮人全叫出來看著,給我狠狠的打這個背主忘恩的東西,打到他清醒說了實話為止!」我又冷冷道:「我說怎麼我這宮裡的情形能讓外人摸得清楚,原來是這宮裡出去的老人兒。」

  小允子走近我問:「敢問小主,要打多少?」

  我低聲說:「留著活口,別打死就行。」站起身來道:「流朱浣碧給我在這兒盯著,讓底下的人也知道背主忘恩的下場。槿汐,外頭風涼,扶我進去。」

  槿汐扶著我進去,輕聲道:「小主折騰了半夜,也該歇著了。」

  我聽著窗外殺豬似的一聲比一聲淒厲的嚎叫,只端坐著一言不發。不過須臾,外頭的動靜漸漸小了。小允子進來回稟道:「小主,那東西受不得刑,才幾下就招了。說是余更衣指使他做的。」

  「捆了他和花穗一起關著,好好看著他倆。」

  小允子應了出去,我微一咬牙道:「看這情形,我怎麼能不寒心。竟是我宮裡從前出去的人……我待他不薄。」

  槿汐和言勸慰道:「小主千萬別為這起爛污東西寒心。如今情勢已經很明瞭,必是余更衣懷恨在心,才使人報復。」

  「我知道。」對於余氏,我已經足夠寬容忍耐,她還這樣步步相逼,非要奪我性命。沉默良久,輕輕道:「怎麼這樣難。」

  「小主說什麼?」

  我無聲的歎了一口氣:「要在這宮裡平安度日,怎麼這樣難。」

  槿汐垂著眼瞼,恭謹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

  「如今我才明白,宮中為何要時時祈求平安祥瑞,應為平安是後宮裡最最缺少的。因為少才會無時無刻想著去求。」我想一想,「這事總還是要向皇上皇后稟報的。」

  「是。」

  「明早你就先去回了皇上。」

  「奴婢明白。那余更衣那裡……」

  我思索片刻,「人贓俱在,她推脫不了。」遲疑一下,「若是皇上還對她留了舊情就不好辦了,當初她就在儀元殿外高歌一夜使得皇上再度垂憐。此女心胸狹窄,睚眥必報……萬一沒能斬草除根,怕是將來還有後患。」

  「小主可有萬全之策?」

  我的手指輕輕的篤一下篤一下敲著桌面,靜靜思索了半晌,腦海中忽然劃過一道雪亮,莞爾一笑道:「毒藥詛咒加上欺君之罪,恐怕她的命是怎麼也留不下了。」

  「小主指的是……」

  「你可還記得你曾問過我當日除夕倚梅閣裡是否有人魚目混珠?」

  槿汐立時反應過來,與我相視一笑。

  這一夜很快過去了,我睡得很沉。醒來槿汐告訴我玄凌已發落了小印子與花穗,正在堂上候我醒來。急忙起身盥洗。

  讓皇帝久等,已是錯了見駕的規矩。我見玄凌獨自坐著,面色很不好看,輕輕喚他:「四郎。」

  見我出來玄凌面色稍霽,道:「嬛嬛,睡得還好?」

  我憂聲道:「多謝皇上關心,就怕是睡得太沉才不好。」

  「朕知道,你身邊的順人一早就來回了朕和皇后。今日起你的藥飲膳食朕都會叫人著意留心,今番這種陰險之事再不許發生。」說到最後兩句,他的聲音裡隱約透出冰冷的寒意。「後宮爭寵之風陰毒如此,朕真是萬萬想不到!那個花穗和小印子,朕已命人帶去暴室杖斃了;至於余更衣,朕下了旨意,將她打入去錦冷宮,終身幽禁!,嬛嬛,你再不必擔驚受怕了。」

  皇帝果然手下留情,我念及舊事,心中又是惶急又是心酸,復又跪下嗚咽落淚道:「嬛嬛向來體弱與世無爭,不想無意得罪了余更衣才殃及那麼多人性命,嬛嬛真是罪孽深重,不配身受皇恩。」

  皇帝扶我手臂溫和道:「你可是多慮了。你本無辜受害,又受了連番驚嚇,切勿再哭傷了身子。」

  我流著淚不肯起來,俯身道:「嬛嬛曾在除夕夜祈福,惟願『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卻不想天不遂人願……」我說到此,故意不再說下去,只看著玄凌,低聲抽泣不止。

  果然他神色一震,眉毛挑了起來,一把扯起我問:「嬛嬛。你許的願是什麼?在哪里許的?」

  我彷彿是不解其意,囁嚅道:「倚梅園中,但願『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我看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說:「那夜嬛嬛還不小心踏雪濕了鞋襪。」

  玄凌的眉頭微蹙,看著我的眼睛問:「那你可曾遇見了什麼人?」

  我訝異的看著他,並不迴避他的目光,道:「四郎怎麼知道?嬛嬛那晚曾在園中遇見一陌生男子,因是帶病外出,更是男女授受不親,只得扯了謊自稱是園中宮女才脫了身。」我「呀」了一聲,恍然大悟道:「莫不是那夜的男子……」我惶恐跪下道:「臣妾實在不知是皇上,臣妾失儀,萬望皇上恕罪!」說完又是哭泣。

  玄凌擁起我,動情之下雙手不覺使了幾分力,勒得我手臂微微發痛,道:「原來是你!竟然是你!朕竟然錯認了旁人。」

  我裝糊塗道:「皇上在說什麼旁人?」

  玄凌向堂外喚了貼身內侍李長進來道:「傳朕的旨意。冷宮余氏,欺君罔上,毒害嬪妃。賜,自盡。」

  李長見皇帝突然轉了主意,但也不敢多問,躬身應了出去冷宮傳旨。我假意迷惑道:「皇上怎麼了?忽然要賜死余氏?」

  玄凌神色轉瞬冰冷:「她,欺君罔上,竟敢自稱是當日在倚梅園中與朕說話的人。你我當日說話她必定是在一旁偷聽,才能依稀說出幾句。這『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一句竟是怎麼也想不出來,只跟朕推說是一時緊張忘了。」他語氣森冷道:「她多次以下犯上,朕均念及當日情分才饒過了她。如今卻是再無可恕了。」

  我慌忙求情道:「余氏千錯萬錯,也只仰慕皇上的緣故。更何況此事追根究底也是從臣妾身上而起,還請皇上對余氏從輕發落。」

  玄凌歎息道:「你總是太過仁善,她這樣害你,你還為她求情。」

  我心中微有不忍,終究是余氏一條人命犯在了我手裡,不覺難過流淚,「還望皇上成全。」

  「你的心意我已明白。只是君無戲言,余氏罪無可恕。不過,既然你為她求情,朕就賜她死後允許屍身歸還本家吧。」

  我再次俯身道:「多謝皇上。」

  事情既已了結,玄凌與我皆是鬆了一口氣,他握住我手,我臉上更燙卻不敢抽手,只好任他握住。玄凌帶著笑意隨口道:「說起那日在倚梅園中祈福,你可帶了什麼心愛的物件去,是香囊還是扇墜或是珠花?」 

  我見他問的彷彿全不知我那日掛著的是小像,心知小像不是落在了他手裡。雖微感蹊蹺,也並不往心裡去,只答道:「也不過是女兒家喜歡的玩意罷了,四郎若喜歡嬛嬛再做一個便是。」

  玄凌清淺一笑:「此番的事你必定是受了驚嚇,若要做也等你放寬了心再說。」他的目光凝在我臉上,緊一緊我的手:「朕與你的日子還長,不急於一時。」

  我聽得他親口說這「日子還長」幾字,心裡一軟翻起蜜般甜,彷彿是被誰的手輕輕拂過心房,溫柔得眼眶發酸,低聲喚他:「四郎。」

  玄凌擁我入懷,只靜靜不發一言。畫梁下垂著幾個鍍銀的香球懸,鏤刻著繁麗花紋,金輝銀爍,噴芳吐麝,襲襲香氳在堂中彌蕩縈紆。窗外漱漱的風聲都清晰入耳。

  良久,他方柔聲說:「朕今日留下陪你。」

  我含羞悄聲說:「嬛嬛身子不方便。」

  玄凌啞然失笑:「陪朕用膳、說話總可以吧。」

  一起用過午膳,玄凌道:「還有些政務,你且歇著,朕明日再來瞧你。」

  我起身目送玄凌出去,直到他走了許久,才慢慢靜下心來踱回暖閣。我召了槿汐進來道:「宮女和內監死後是不是都要抬去亂葬崗埋了?」

  槿汐神色略顯傷神,低聲道:「是。」

  我知她觸景傷懷,歎了口氣道:「我原不想要花穗和小印子的命,打發他們去暴室服苦役也就罷了。誰知皇上下了旨,那也無法可施了。」

  槿汐道:「他們也是自作孽。」

  我整整衣衫道:「話雖如此,我心裡始終是不忍。你拿些銀子著人去為花穗和小印子收屍,再買兩副棺材好好葬了,終究也算服侍了我一場。」

  槿汐微微一愣,彷彿不曾想到我會如此吩咐,隨即答道:「小主慈心,奴婢必定著人去辦好。」

  我別過頭,聲音隱隱透出疲倦道:「下去吧。我累了,要獨自歇一歇。」

  





  正文 驚夢

  (起8N點8N中8N文8N網更新時間:2006-8-3 16:23:00  本章字數:5845)

  我獨自倚在暖閣裡間的貴妃榻上,只手支著下巴歪著,雖是懶懶的,卻也沒有一絲睡意。只覺得頭上一枝金簪子垂著細細幾縷流蘇,流蘇末尾是一顆紅寶石,涼涼的冰在臉頰上,久了卻彷彿和臉上的溫度融在了一起,再不覺得涼。正半夢半醒的遲鈍間,聽見有小小的聲音喚我:「小姐,小姐。」

  漸漸醒神,是浣碧的聲音在簾外。我並不起來,懶懶道:「什麼事?」她卻不答話,我心知不是小事,撫一撫臉振振精神道:「進來回話。」

  她挑起簾子掩身進來,走至我跟前方小聲說:「冷宮余氏不肯就死,鬧得沸反盈天,非嚷著要見皇上一面才肯了斷。」

  我搖頭,「這樣垂死掙扎還有什麼用。那皇上怎麼說?」

  「皇上極是厭惡她,只說了『不見』。」

  「回了皇后沒有?」

  「皇后這幾日頭風發作,連床也起不了,自然是管不了這事。」

  我沉吟道:「那麼就只剩華妃能管這事了。只是華妃素日與余氏走的極近,此刻抽身避嫌還來不及,必然是要推托了。」

  「小姐說的是,華妃說身子不爽快不能去。」

  我挑眉問道:「李長竟這麼沒用,幾個內監連她一個弱女子也對付不了?」

  浣碧皺眉,嫌惡道:「余氏很是潑辣,砸了毒酒,形同瘋婦,在冷宮中破口大罵小主,言語之惡毒令人不忍耳聞!」

  我慢慢坐直身子,撫平鬢角道:「她還有臉罵麼?憑她這麼罵下去恐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余氏口口聲聲說自己受人誣陷,並不知自己為何要受死。」

  我站起身,伸手讓浣碧扶住我的手,慢裡斯條道:「那你就陪我走一趟冷宮,也叫她死得明白,免得做個枉死鬼!」

  浣碧一驚,連忙道:「冷宮乃不祥之地,小姐千萬不能去!何況余氏見了您肯定會失控傷害您,您不能以身涉險!」

  我凝望著窗紗外明燦燦的陽光,理了理裙裾上佩著的金線繡芙蓉荷包的流蘇,道:「不能再讓她這麼胡鬧下去,叫上槿汐與我一同過去。」

  浣碧知我心意已定,不會再聽人勸告,只好命人備了肩輿與槿汐一同跟我過去。

  冷宮名去錦,遠離嬪妃居住的殿閣宮院,是歷代被廢黜的嬪妃被關押的地方,有剝去錦衣終生受罪之意。有不少被廢黜的嬪妃貴人因為受不了被廢後的淒慘冷宮生活,或是瘋癲失常或是自盡,所以私下大家都認為去錦宮內積怨太深,陰氣太重,是個整個後宮之中怨氣最深的地方。常有住的近的宮人聽到從去錦宮內傳出的永無休止的哭泣嗚咽和喊叫咒罵聲,甚至有宮人聲稱在午夜時分見到飄忽的白衣幽魂在去錦宮附近遊蕩,讓人對去錦宮更加敬而遠之。

  坐在肩輿上行了良久,依舊沒有接近去錦宮的跡象。午後天氣漸暖,浣碧和槿汐跟在肩輿兩側走得久了,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來,不時拿手帕去擦。抬著肩輿的內監卻是步伐齊整,如出一人,行得健步如飛。我吩咐道:「天氣熱,走慢些。」又側身問槿汐:「還有多遠?」

  槿汐答道:「出了上林苑,走到永巷盡頭再向北走一段就到了。」

  永巷(1)的盡頭房屋已是十分矮小,是地位低下的宮人雜居的地方。再往前越走越是荒涼,竟像是到了久無人煙之處。漸漸看清楚是一處宮殿的模樣,極大,卻是滿目瘡痍,像是久無人居住了,宮瓦殘破,雕欄畫棟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和凌亂密集的蛛網,看不清上面曾經繪著的描金圖案。

  還未進冷宮,已聽見有女子嘶啞尖利的叫罵聲,我命抬肩輿的小內監在外待著,逕直往裡走去。一干內監見我進來,齊齊跪下請安。李長是玄凌身邊的貼身內侍,按規矩不必行跪禮,只躬一躬身子施禮道:「婉儀吉祥。」

  我客氣道:「公公請起。」又示意內監們起身。我問道:「怎麼公公的差事還沒了麼?」

  李長面帶苦笑,指一指依舊破口大罵的余氏道:「小主您看,真是個潑賴貨。」

  余氏兩眼滿是駭人的光芒,一把撲上來扯著我衣襟道:「怎麼是你?皇上呢?皇上呢?」一邊問一邊向我身後張望。

  槿汐和李長齊聲驚慌喊道:「快放開小主!」

  我冷冷推開她手,道:「皇上萬金之體,怎會隨意踏足冷宮?」

  余氏衣衫破亂,披頭散髮,眼中的光芒像是熄滅了的燭火,漸漸黯淡下來,旋即指著我又哭又叫道:「都是你,都是你這個賤人!哄得皇上非要殺了我不可!你這個賤人!」

  浣碧忙閃在我身前怕她傷了我。許是余氏喊聲太響,震得樑上厚積的灰塵噗嚕嚕掉了些許下來。我躲不及,灰塵直落在我的肩上,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余氏見狀,拍手狂笑道:「好!好!你這個蛇蠍心腸的賤人!連老天也饒你!」

  李長見她罵的惡毒無狀,揮手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得她左頰高高腫起,五個通紅的指印浮在臉上。她一手撫著臉頰,猶自看著我幽冷地笑。

  我取出手絹拭淨肩上的灰塵,從容道:「你才是自作孽,不可活。不過是灰塵而已,既然惹人討厭,拂去便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值得皇上昔日的寵姬如此高興麼?」

  余氏聽我話中意有所指,漸漸止了笑,直直的注視著我。我的嘴角隱隱向上揚起,道:「你這般不肯就死,不就是想死得明白麼,那我來告訴你便是。」我沉下臉道:「我的藥裡是你動了手腳不假吧?人贓俱在你推脫不了。」

  她仰著頭,面色猙獰,咬牙切齒道:「是,是我指使人幹的。要不是你我怎會失寵,怎會落到這般田地,我恨不得啃你的骨,喝你的血!叫你這賤人永世不得超生!」

  李長見勢又要揮掌打去,我略一抬手制止他,他垂下手退到我身後。我道:「你既已知道自己的罪行,怎的還不乖乖伏誅?!」

  「都怪我一時大意才會被你發覺,皇上為此廢我進冷宮我亦怨不得人。只是我才進冷宮,皇上又突然要殺我,你敢說不是出言挑唆?!」

  我微微一笑:「何須我出言挑唆?你因何得寵你應該最明白!」我停一停,唇邊笑意更深:「除夕之夜倚梅園中,『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你可還記得嗎?」

  余氏臉上漸漸浮起疑惑的神情,繼而被驚恐替代,厲聲尖叫道:「是你!竟然是你!」她伸開雙臂縱身撲上來,聲嘶力竭的喊:「那日的人是你!我竟然成也因你,敗也因你!」

  我側身一閃,向槿汐道:「如此無禮,給我掌嘴!」

  余氏撲了個空,用力過猛撲倒在了地上,震得塵灰四起。槿汐二話不說,上前扯起她反手狠狠兩個耳光,直打得她嘴角破裂,血絲滲了出來。

  我見余氏被打得發愣,示意槿汐鬆開她,道:「你獲寵的手段本不磊落,更是應該小心謹慎守著你的本分,可是你三番五次興風作浪,還不懂得教訓變本加厲下毒謀害我,我怎能輕饒了你!」

  她失魂落魄的聽著,聽我不能饒她,忽地躍起向外衝去。李長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推回裡面,她發瘋般搖頭,叫嚷起來:「我不死!我不死!皇上喜歡聽我唱歌,皇上不會殺我!」邊喊邊極力掙扎想要出去。一干內監拚力拉著她,鬧得人仰馬翻。

  我招手示意李長過來,皺著眉低聲道:「這樣下去也不是個法子,皇上心煩,皇后的頭風又犯了,不能任著她鬧。」

  李長也是為難:「小主不知,皇上是賜她自盡,可是這瘋婦砸了藥酒,撕了白綾,簡直無法可施。」

  我問道:「李公公服侍皇上有許多年了吧?」

  「回小主的話,奴才服侍皇上已有二十年了。」

  我含笑道:「公公服侍皇上勞苦功高,在宮中又見多識廣,最能揣摩皇上的心思。」我故意頓一頓,「皇上既是賜她自盡,就是一死。死了你的差事便也了了,誰會追究是自盡還是別的。」

  李長低聲道:「小主的意思是……」

  「余氏在宮中全無人心可言,沒有人會為她說話,如今皇上又厭惡她。」我話鋒一轉,問道:「昔日下令殉葬的嬪妃若不肯自己就死該當如何?」

  李長何等乖覺,立刻垂目,看著地面道:「是。」

  「公公比我更明白什麼是夜長夢多。了斷了她,皇上也了了一樁心事。」

  李長躬身恭敬道:「奴才明白。奴才恭送小主。」

  我微微一笑,攜了浣碧槿汐慢慢出去了。身後傳來余氏尖利的咒罵聲:「甄嬛!你不死在我手裡,必定會有人幫我了結你!你必定不得好死!」她的狂笑淒厲如夜梟,聽在耳中心頭猛地一刺,只裝作沒聽見繼續向外走。

  浣碧恨道:「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

  我淡淡道:「死到臨頭,隨她去。」

  去錦宮外暮色掩映,有烏鴉撲稜稜驚飛起來,縱身飛向遠樹。冷宮前的風彷彿分外陰冷些,浣碧槿汐扶我上了肩輿一路回宮。天色越發暗了,那烏黑的半面天空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漸漸擴散得大,更大,一點點吞沒另半面晚霞絢爛的長空。

  永巷兩側都設有路燈,每座路燈有一人多高,石製的基座上設銅製的燈樓,以銅絲護窗。永夜照明,風雨不熄。此時正有內監在點燈,提了燃油灌注到燈樓裡,點亮路燈。見我的肩輿過來,一路無聲的跪下行禮。

  回到宮中才進了晚膳,槿汐進來回稟說李長遣了小內監來傳話說是余氏自盡了。我雖是早已知道這結果,現在從別人口中得知,心裡仍是激靈靈一沉,小指微微顫了一顫,這畢竟是我第一次下手毀了一條人命,縱使我成竹在胸,仍是有些後怕。

  槿汐見我面色不好看,摒開我週遭伺候的人,掩上房門靜靜侍立一旁。

  桌上小小一尊博山爐裡焚著香,篆煙細細,筆直的裊裊升起,散開如霧。我伸手輕輕一撩,那煙就散得失了形狀。

  我輕聲問:「槿汐,這事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小主指的是什麼?」

  我幽幽的歎了一口氣,用護甲尖輕輕撥著桌布上繁亂的絲繡,只靜靜不語。

  槿汐斟了一盞茶放我面前,輕聲道:「奴婢並不知過分,奴婢只知旁人若不犯小主,小主必不犯旁人。小主若是出手,必定是難以容忍的事了。」

  「你這是在勸慰我?」

  「奴婢不懂得勸慰,只是告訴小主,宮中殺戮之事太多太多,小主若不對別人狠心,只怕別人會對小主更狠心。」

  我默默無語,槿汐看看更漏,輕輕道:「時辰不早,奴婢服侍小主睡下吧。」

  我「恩」一聲,道:「這個時辰,皇上應該還在看折子吧?」

  「是。聽說這幾日大臣們上的奏章特別多。」

  「我也累了,差小允子送些參湯去儀元殿,皇上近來太過操勞了。」

  「是。」槿汐出去吩咐了,端水替我卸了釵環胭脂,扶我上床,放下絲帳,只留了床前兩支小小燭火,悄悄退了下去。

  連日來費了不少心力,加上身體裡的藥力還未除盡,我一挨枕頭便沉沉睡了過去。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身上的被衾涼涼的,彷彿是下雨了,風雨之聲大作,敲打著樹葉的聲音嘩啦嘩啦響。依稀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甄嬛!甄嬛!很久沒有人這樣喚我,感覺陌生而疏離。我恍惚坐起身,窗扇「吧嗒吧嗒」的敲著,漏進冰涼的風,床前的搖曳不定的燭火立刻「噗」的熄滅了。我迷迷糊糊的問:「是誰?」

  有暗的影子在床前搖晃,依稀是個女人,垂散著頭髮。我問:「誰?」

  是女子的聲音,嗚咽著淒厲:「甄嬛。你拿走我的性命,叫人勒殺我,你怎的那麼快就忘了?」她反覆的追問「你怎的那麼快就忘了?」

  我身上涔涔的冒起冷汗,余氏!

  「甄嬛。你可知道勒殺的滋味麼?他們拿弓弦勒我,真痛,我的脖子被勒斷了半根,你要瞧瞧麼?」她肆意的笑,笑聲隨著我內心無法言說的恐怖迅疾瀰漫在整個房間裡。「你敢瞧一瞧麼?」

  她作勢要撩開帳簾。我駭怕得毛髮全要豎起來了,頭皮一陣陣麻,胡亂摸索著身邊的東西。枕頭!鎏金瓷枕!我猛地一把抓起,掀起帳簾向那影子用盡全力擲去,匡啷啷的響,碎陶瓷散了一地的「茲拉」尖銳聲。我大口喘息著,厲聲喝道:「是我甄嬛下令勒殺的你,你能拿我怎麼樣!如果我不殺你,你也必要殺我!若再敢陰魂不散,我必定將你屍骨挫骨揚灰,叫你連副臭皮囊也留不得!」

  一息無聲,很快有門被打開的聲音,有人慌亂的衝進來,手忙腳亂點了蠟燭掀開帳簾,「小主,小主你怎麼了!」

  我手腕上一串絞絲銀鐲嚦嚦的響,提醒我還身在人間。我滿頭滿身的冷汗,微微平了喘息道:「夢魘而已。」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忙著拿水給我擦臉,關上窗戶,收拾滿地的狼籍。槿汐幫我拿了新枕頭放上,我極力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道:「她來過了。」

  槿汐神色一變,換了安息香在博山爐裡焚上,對旁人道:「小主夢魘,我陪著在房裡歇下,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退了下去,槿汐抱了鋪蓋在我床下躺好,鎮聲說:「奴婢陪伴小主,小主請安睡吧。」

  風雨之聲淅淅瀝瀝的入耳,我猶自驚魂未定,越是害怕得想蜷縮成一團越是極力的伸展身體,繃直手腳,身體有些僵硬。槿汐的呼吸聲稍顯急促,並不均勻和緩,也不像是已經入睡的樣子。

  我輕聲道:「槿汐。」

  槿汐應聲道:「小主還是害怕麼?」

  「嗯。」

  「鬼神之說只是世人訛傳,小主切莫放在心上。」

  我把手伸出被外,昏黃的燭光下,手腕上的銀鐲反射著冷冽的暗光,像游離的暗黃的小蛇。我鎮聲道:「今日夢魘實在是我雙手初染血腥,以至夢見余氏冤魂索命。」我靜一靜,繼續道:「我所真正害怕的並非這些,鬼神出自人心,只要我不再心有虧欠便不會再夢魘自擾。我害怕的是余氏雖然一命歸西,但是這件事並沒有完全了結。」

  「小主懷疑余氏背後另有人指使?」槿汐翻身坐起問。

  「嗯。你還記得我們出冷宮的時候余氏詛咒我的話麼?」

  「記得。」槿汐的語氣略略發沉,「她說必定有人助她殺小主。」

  「你在宮中有些年了,細想想,余氏不像是心計深沉的人,她只是一介蒔花宮女出身,怎麼懂得藥理曉得每次在我湯藥裡下幾分藥量,怎樣悉心安排人進我宮裡裡應外合?那藥又是從何得來?」

  槿汐的呼吸漸漸沉重,沉默片刻道:「小主早已明白,實應留下她的活口細細審問。」

  我搖一搖頭,「余氏恨我入骨,怎會說出背後替她出謀劃策的人。她寧可一死也不會說,甚至會反咬我們攀誣旁人。反倒她死了,主使她的人才會有所鬆懈,叫咱們有跡可尋。」我冷笑道:「咱們就拿她的死來做一齣好戲。」

  槿汐輕輕道:「小主已有了盤算?」

  「不錯。」我招手示意她到身前,耳語幾句。

  槿汐聽罷微笑:「小主好計,咱們就等著讓那人原形畢露。」

  註釋:

  (1)、永巷:皇宮中的長巷,兩側間或有未分配到各宮去的宮女居住,也有幽閉無寵的低等妃嬪的居住的地方。

  





  正文 麗貴嬪

  (起5V點5V中5V文5V網更新時間:2006-8-4 14:41:00  本章字數:10961)

  宮中是流言傳遞最快的地方,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后妃們各自安排下的眼線,何況是余氏使人下藥毒害我的事,一時又增了後宮諸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不幾日宮中風傳余氏因我而死,怨氣沖天,冤魂不散,鬼魂時常在冷宮和永巷出沒,甚至深夜攪擾棠梨,嚇得我夜夜不能安眠。閒話總是越傳越廣,越傳越被添油加醋,離真相越遠。何況是鬼神之說,素來為後宮眾人信奉。

  余氏鬼魂作祟的說法越演越烈,甚至有十數宮人妃嬪聲稱自己曾見過余氏的鬼魂,白衣長髮,滿臉鮮血,淒厲可怖,口口聲聲要那些害她的人償命。直鬧得人人自危,雞犬不寧。

  我夜夜被噩夢困擾,精神越來越差,玄凌憂心的很又無計可施。正好此時通明殿的法師進言說帝王陽氣最盛,坐鎮棠梨鬼魂必定不敢再來騷擾,又在通明殿日夜開場做水陸大法事超度冷宮亡魂。於是玄凌夜夜留宿棠梨相伴,果然,我的夢魘逐漸好了起來。

  晨昏定省是妃嬪向來的規矩。因我近日連番遭遇波折,身心困頓,皇后極會體會皇帝的意思,加意憐惜,有意免了我幾日定省。這兩日精神漸好,便依舊去向皇后請安謝恩。近夏的天氣雷雨最多。是日黃昏去向皇后請安,去時天氣尚好,有晚霞當空流照。不想才陪皇后和諸妃說了一會子話,就已天色大變雷電交加,那雨便瓢潑似的下來了。

  江福海走出去瞧了瞧道:「這雨下得極大,怕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要耽擱諸位娘娘小主回宮呢。」

  皇后笑道:「這天跟孩兒的臉似的說變就變,妹妹們可是走不成了。看來是老天爺想多留你們陪我聊天解悶呢。」

  皇后在前,誰敢抱怨天氣急著回宮,都笑道:「可不是老天爺有心,見皇后鳳體痊癒,頭風也不發了才降下這甘霖。」

  皇后見話說的巧也不免高興,越發上了興致與我們閒聊。直到酉時三刻,雨方漸漸止了,眾人才向皇后告辭各自散去。

  大雨初歇,妃嬪們大多結伴而行。我見史美人獨自一人,便拉了她與我和眉莊、陵容同行。

  出了鳳儀宮,見華妃與麗貴嬪正要上車輦一同回宮,卻不見平日與她常常做伴的曹容華。四人向華妃和麗貴嬪行了禮,華妃打量我幾眼道:「婉儀憔悴多了,想來惡夢纏身不好過吧。」

  我聞言嚇得一縮,驚惶看向四周,小聲說:「娘娘別說,那東西有靈性,會纏人的。」

  華妃不以為然道:「婉儀神志不清了吧?當著本宮的面胡言亂語。」

  眉莊忙解圍道:「華妃娘娘恕罪。甄婉儀此番受驚不小,實在是……」眉莊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圍:「實在是很多人都親眼見過,不得不小心啊。」

  史美人最信鬼神之說,不由得點頭道:「的確如此,聽說有天晚上還把永巷裡一個小內監嚇得尿了褲子好幾天都起不來床。」

  我憂心忡忡道:「她恨我也就罷了。聽說當日皇上要賜她自盡,平日與她交好的妃嬪竟無一人為她求情,才使她慘死冷宮……」我見華妃身後的麗貴嬪身體微微一抖,面露怯色,便不再說下去。

  華妃登時拉長了臉,不屑道,「身為妃嬪,怎能同那些奴才一般見識,沒的失了身份。再說她自尋死路罪有應得,誰能去為她求情!」

  我惶然道:「這些話的確是我們不該說的,只是如今鬧的人心惶惶的。」我看向華妃身後道:「聽聞曹容華素來膽大,要是我們有她陪伴也放心些。咦?今日怎不見曹容華?」

  麗貴嬪出聲道:「溫儀帝姬感染風寒,曹容華要照顧她,所以今日沒能來向皇后請安。」

  華妃盯著我,淺淺微笑:「婉儀心思細密,想必是多慮了,婉儀自己要多多放心才是。做了虧心事,才有夜半鬼敲門。」

  我是聲音像是從腔子逼出來似的不真實,幽幽一縷嗚咽飄忽:「娘娘說的是。要是她知道誰教她走上死路恐怕怨氣會更大吧。」

  麗貴嬪臉色微微發白,直瞪著我道:「甄婉儀,你……你的聲音怎麼了?」

  我兀自浮起一個幽絕的笑意,也直瞪著她,恍若不知:「貴嬪娘娘說什麼?我可不是好好的。」我抬頭看看天色,拉了眉莊、陵容的袖子道:「快走快走,天那麼黑了。」史美人被我的語氣說的害怕,忙扯了我們向華妃告辭。

  陵容與眉莊對著華妃赧然一笑,急匆匆的走了。

  下過雨路滑難行,加上夜黑風大,一行人走的極慢。天色如濃墨般沉沉欲墜,連永巷兩側的路燈看著也比平時暗淡許多。

  風嘩嘩地吹著樹響,有莫名的詭異,陵容與史美人不自覺地靠近我和眉莊。我不安地瞧了一眼眉莊,忽聽得前方數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深人靜的永巷,直激得所有人毛骨悚然,四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去看個究竟,彷彿連頭皮也發麻了。

  那聲音發了狂似的尖叫——「不是我!不是我!與我不相干!」我一把扯了眉莊的手道:「是麗貴嬪的聲音!」我轉身一推身後的小允子,對他道:「快去!快去告訴皇后!」小允子得令立刻向鳳儀宮跑去。

  史美人還猶豫著不敢動,眉莊與我和陵容急急趕了過去,一齊呆在了那裡。果然是麗貴嬪,還有幾個侍奉車輦的宮人嚇得軟癱在地上連話也不會說了。華妃站在她身旁厲聲呵斥,卻止不住她的尖叫。車輦停在永巷路邊,麗貴嬪蜷縮在車輦下,頭髮散亂,面色煞白,兩眼睜的如銅鈴一般大,直要冒出血來,一聲接一聲的瘋狂尖叫,彷彿是見到什麼可怕的物事,受了極大驚嚇。

  隨後趕到的史美人見了麗貴嬪的情狀,霎時變得面無人色,幾個踉蹌一跌,背靠在宮牆上,惶恐地環顧四周,「她來了?!是不是她來了?!」

  華妃本已又驚又怒,聽得史美人這樣說,再按捺不住,幾個箭步過來,朝史美人怒喝道:「再胡說立刻發落了你去冷宮!」口中氣勢十足,身體卻禁不住微微顫抖。華妃一轉身指著麗貴嬪對身邊的內監喊道:「站著幹什麼!還不給本宮把她從車下拖出來!」

  眾人七手八腳去拉麗貴嬪,麗貴嬪拚命掙扎,雙手胡亂揮舞,嘴裡含糊地喊著:「不是我!不是我!藥是我給你弄來的,可是不是我教你去害甄嬛的……」

  華妃聽她混亂的狂喊,臉色大變,聲音也失了腔調,怒喝道:「麗貴嬪失心瘋了!還不給本宮拿布堵了她的嘴帶回我宓秀宮裡去!」華妃一聲令下,忙有人急急衝上前去。

  眉莊見機不對,往華妃身前一攔,道:「華妃娘娘三思,此刻出了什麼事還不清楚,娘娘應該把麗貴嬪送回她延禧宮中再急召太醫才是,怎的要先去宓秀宮?」

  華妃緩了緩神色道:「麗貴嬪大失常態,不成體統。若是被她宮中妃嬪目睹,以後怎能掌一宮主位,還是本宮來照顧比較方便。」

  眉莊道:「娘娘說的極是。但事出突然,嬪妾以為應要先命人去回皇上與皇后才是。」

  華妃眉心微微一跳,見一干內監被眉莊埂在身後不能立即動手,大是不耐煩:「事從權宜。麗貴嬪如此情狀恐污了帝后清聽。等下再去回報也不遲。」見眉莊仍是站立不退開,不由大是著惱,口氣也變得急促凌厲:「何況本宮一向助皇后協理六宮,惠嬪是覺得本宮無從權之力麼?!」

  眉莊素來沉穩不愛生事,今日竟與後宮第一的寵妃華妃僵持,且大有不肯退讓的架勢,眾人都驚得呆了,一時間無人敢對麗貴嬪動手。華妃狠狠瞪一眼身邊的周寧海,周寧海方才回過神,一把捂了麗貴嬪的嘴不許她再出聲喊叫。

  我暗暗著急,不知皇后趕來來不來得及,要不然,這一場功夫可算是白做了。眼下,也只得先拖住華妃多捱些時間等皇后到來,一旦麗貴嬪隻身進了宓秀宮,可就大大棘手了!

  眉莊朝我一使眼色,我站到眉莊身邊,道:「娘娘協理六宮嬪妾等怎敢置疑,只是麗貴嬪乃是一宮主位,茲事體大,實在應知會皇上皇后,以免事後皇上怪罪啊。」

  華妃杏眼含怒,銀牙緊咬,冷冷道:「就算婉儀日日得見天顏聖眷優渥,也不用抬出皇上來壓本宮。婉儀與惠嬪這樣阻攔本宮,是要與本宮過不去麼?!」

  「娘娘此言嬪妾等惶恐萬分。並非嬪妾要與娘娘過不去,只是麗貴嬪言語中涉及嬪妾前時中毒之事,嬪妾不得不多此一舉。」

  四周的靜像是波雲詭譎,除了麗貴嬪被摀住嘴發出的嗚咽聲和霍霍的風聲,無人敢發出絲毫聲響。華妃怒目相對,情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那寂靜許是片刻,我卻覺得分外漫長,華妃終於按捺不住,向左右斥道:「愣著作什麼!還不快把貴嬪帶走。」說罷就有人動手去扯麗貴嬪。

  眼看就要阻攔不住,心下懊惱,這番心思算是白耗了。

  遠遠聽見通報:「皇后娘娘鳳駕到——」只見前導的八盞鎏銀八寶明燈漸行漸近,由宮女內監簇擁著鳳輦疾步而至。我心頭一鬆,果然來了。

  夜間風大,皇后仍是穿戴整齊端坐在鳳輦之上,更顯後宮之主的威勢。

  華妃無奈,只得走上前兩步與我們一同屈膝行禮。皇后神態不見有絲毫不悅,只喚了我們起來,單刀直入問道:「好端端的,究竟麗貴嬪出了什麼事?」

  華妃見皇后如此問,知道皇后已知曉此事,不能欺瞞,只好說:「麗貴嬪突發暴病,臣妾正想送她回宮召太醫診治。因為事出突然不及回稟皇后,望皇后見諒。」華妃定一定神,看著皇后道:「不過皇后娘娘消息也快,不過這些功夫就得了信兒趕不過來了,世蘭真是自愧不如。」說著狠狠剜了我一眼,我恍若不覺,只依禮站著。我和眉莊的事已經完成了,接下來的,就是皇后的份內之事了。

  皇后點一點頭說:「既是突然,本宮怎會怪罪華妃你呢?何況……」皇后溫和一笑:「知曉後宮大小諸事並有得宜的處置本就是我這皇后分內之事。」皇后話語溫煦如和風,卻扣著自身尊貴壓著華妃一頭,華妃氣得臉色鐵青,卻無可反駁。

  皇后說罷了下了鳳輦去瞧麗貴嬪,走近了「咦」一聲,蹙了眉頭道:「周寧海,你一個奴才怎麼敢捂了麗貴嬪的嘴,這以下犯上成什麼樣子!」

  周寧海見皇后質問,雖是害怕卻也不敢放手,只偷偷去看華妃。華妃上前一步道:「皇后有所不知。麗貴嬪暴病胡言亂語,所以臣妾叫人捂了她的嘴以免的穢語擾亂人心。」

  「哦。」皇后抬起頭看一眼華妃,「那也先放開麗貴嬪,難不成要這樣捂著她的嘴送回去延禧宮去麼?」

  華妃這才示意周寧海放開,麗貴嬪驟得自由,猱身撲到華妃膝下胡亂叫喊道:「娘娘救我!娘娘救我!余氏來找我!她來找我!娘娘你知道不是我教她這麼做的,不是我啊!」

  華妃忙接口道:「是。和誰都不相干,是她自己作孽。」華妃彎下腰,放緩了語調,柔聲哄勸道:「貴嬪別怕,余氏沒來,跟本宮回宮去吧。」

  麗貴嬪退開丈許,眼珠骨碌碌轉著看向四周,繼而目光古怪地盯著華妃道:「她來了。真的!娘娘,她來尋我們報仇了!她怪我們讓她走了死路!」靜夜裡永巷的風貼地捲過,麗貴嬪的話語漫卷在風裡,聽見的人都不由得面色一變,身上激靈靈的感發涼,感覺週身寒毛全豎了起來,彷彿余氏的亡魂就在身邊遊蕩,朝著我們獰笑。

  華妃聽她說的不堪,急怒交加,呵斥道:「你要作死麼!胡說些什麼!」瞟著我極力自持道:「冤有頭債有主!就算余氏要來也是要找害死她的人,幹我們什麼事?!」

  我站在華妃身後慢吞吞道:「華妃娘娘說的是。冤有頭,債有主。娘娘自是不必害怕。」

  麗貴嬪打量著周圍所有的人,突然撲到皇后身下,她處在極度的驚恐之下力氣極大,一撲之力差點把皇后撞了個趔趄,唬的旁邊的宮人忙不迭扶好皇后拉開麗貴嬪。麗貴嬪惶恐的哭泣著扯住皇后鳳裙下擺,哭道:「鬼!有鬼!我……我不要死啊!」

  皇后也覺得不安,揮一揮手,「吵吵鬧鬧成何體統。這樣子也回延禧宮本宮也不放心,好生扶了麗貴嬪回本宮的鳳儀宮去安置。」

  華妃急道:「皇后娘娘,麗貴嬪的病症像是失心瘋,怎能在鳳儀宮擾您休息,還是去臣妾的宓秀宮由臣妾照顧罷。」

  皇后含笑道:「鳳儀宮那麼大總有地方安置,華妃不用空自擔心。而且麗貴嬪雖說神志混亂,可言語間口口聲聲涉及甄婉儀中毒之事,牽涉重大,本宮必要追查。難道華妃覺得麗貴嬪在本宮那裡有什麼不妥麼?」

  華妃眉毛一揚,丹鳳雙眸氣勢凌人,道:「臣妾自然不會擔心皇后照顧會有不妥。只是皇上親命臣妾協理六宮,當然覺得臣妾是能為皇后分憂的。皇后總不會不讓臣妾『分憂』吧?若真如此,皇上怕要怪罪臣妾不體恤皇后呢。」

  華妃出語極是不客氣,皇后身邊的宮人都露出不忿之色。皇后一愣之下一時無反對之由,只猶豫著不說話。

  我見事情又要橫生枝節,若是麗貴嬪隨華妃去了只怕前功盡棄。我立刻道:「娘娘乃六宮之主,由您親自費神,皇上必定更加放心。」說罷忙跪下道:「恭送皇后。」

  眉莊反應極快,拉著陵容史美人跪下一齊道:「恭送皇后。」皇后不由分說,帶了麗貴嬪回鳳儀宮。

  華妃大怒,眼睜睜看皇后帶了麗貴嬪走卻又無可奈何,直氣得雙手發顫,幾欲暈厥。

  回到宮中,流朱浣碧已備下了幾樣小菜作宵夜。槿汐掩上房門,我瞧著候在房中的小連子微笑道:「要你裝神弄鬼,可委屈了你這些日子。」

  小連子忙道:「小主這話可要折殺奴才了。」他扮個鬼臉兒嬉笑:「不過奴才偷照了鏡子,那樣子還真把自己唬了一跳。」

  我忍俊不禁,連連點頭道:「可不是!你把麗貴嬪嚇得不輕,顛三倒四說漏嘴了不少。」

  「沒想奴才這點微末功夫還能派上這用場,還真得謝謝流朱姐姐教我擺的那水袖還有浣碧姐姐給畫的鬼臉兒。」

  流朱撐不住「撲哧」笑出了聲:「咱們那些算什麼啊?還是小姐的主意呢。」想了想對小連子道:「怕你扮鬼的行頭悄悄燒了,萬一露了痕跡反要壞事。」小連子忙答應了。

  槿汐示意她們靜下,道:「先別高興。如今看來是華妃指使無疑了,麗貴嬪也是逃不了干係。只是麗貴嬪形同瘋癲,她的話未必做的了數。」

  我沉吟半晌,用玉搔頭輕輕撥著頭髮,道:「你說的有理。只是,皇后也未必肯放過這樣的機會呢。咱們只需冷眼旁觀,需要的時候點撥幾下便可。戲已開場了,鑼鼓也敲了,總得一個個粉墨登場了才好。」我輕輕一笑,「今晚好生休息,接下來怕是有一場變故等著咱們呢。」

  次日一早,皇后就急召我進了鳳儀宮。忙趕了過去,一看眉莊、陵容與史美人早在那裡,知道皇后必是要詢問昨晚之事。皇后想是一夜勞碌並未好睡,眼圈微微泛青連脂粉也遮不住,精神倒是不錯。照例問了我們幾句,我們也原原本本說了。

  忽聽得宮外內監唱道:「皇上駕到——」

  皇后忙地領著我們站了起來,就見玄凌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妃嬪,卻是華妃。華妃神色冷淡,只作未瞧見我們。

  我與眉莊相視,以為昨夜玄凌是在華妃宮裡就寢了。只是華妃未免也過於囂張,巴巴地跟著玄凌一起過來,幾個人面色都不好看,唯有皇后神色如常。

  玄凌卻道:「才出宮就看見華妃往你這裡來。知道麗貴嬪不大好,也過來看看。」眾人方知昨夜玄凌並召幸華妃,只是偶然遇上,登時放寬了心。

  皇后忙讓人上了一盞杏仁酪奉與玄凌,方道:「勞皇上掛心。不過麗貴嬪是不大好,昏迷了一夜,臣妾已召了太醫,現安置在偏殿。」

  玄凌點點頭,問道:「太醫怎麼說?」

  「說是驚風,受了極大的驚嚇。」皇后回道:「昏迷中還說了不少胡話。」說罷掃一眼華妃。

  華妃聽得此話臉色微微一變,向玄凌道:「正是呢。昨晚麗貴嬪就一直胡亂嚷嚷,可嚇著臣妾了。」

  皇后道:「事情究竟如何發生臣妾尚未得知,但昨夜華妃一直與麗貴嬪同行,向來知道的比臣妾多些。」

  玄凌問華妃道:「如此說,昨晚麗貴嬪出事你在身邊了?」

  「是。」

  「你知道什麼儘管說。」

  「是。昨夜臣妾與麗貴嬪同車回宮,誰知剛至永巷,車輦的輪子被石板卡住了不能前行。麗貴嬪性急便下了車察看,誰知臣妾在車內聽得有宮人驚呼,緊接著麗貴嬪便慘叫起來,說是見了鬼。」華妃娓娓道來,可是聞者心裡皆是明白,能把素日囂張的麗貴嬪嚇成這樣,可見昨晚所見是多麼可怕。

  玄凌聽她說完眉頭緊緊鎖起,關切問:「你也見到了嗎?沒嚇著吧?」

  華妃輕輕搖了搖頭,「多謝皇上關懷。臣妾因在車內,並未親眼看見。」

  我瞥眼看她,華妃一向好強,雖然嘴上如此說,可是她說話時十指緊握,交繞在一起,透露了她內心不自覺的惶恐。

  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只有自己能察覺的微笑,能害怕就好,只要有人害怕,這台戲就唱的下去。

  皇后也是滿面愁容,道:「臣妾問過昨晚隨侍那些宮人了,也說是見有鬼影從車前掠過,還在麗貴嬪身邊轉了個圈兒。難怪麗貴嬪如此害怕了。」

  玄凌突然轉向我道:「婉儀,你如何看待這事?」

  我起身道:「皇上。臣妾以為鬼神之說雖是怪力亂神,但冥冥之中或許真有因果報應,才能勸導世人向善祛惡。」

  華妃冷冷一笑:「聽說婉儀前些日子一直夢魘,不知是否也因余氏入夢因果報應之故。」

  我抬頭不卑不亢道:「嬪妾夢魘確是因夢見余氏之故,卻與因果報應無關。嬪妾只是感傷余氏之死雖是自作孽不可活,但歸根結底是從嬪妾身上而起。臣妾實在有愧,這是臣妾自身德行不足的緣故。」說到末句,語中已微帶哽咽。

  這一哭,三分是感傷,七分是感歎。這後宮,是一場紅顏廝殺的亂局。我為求自保已傷了這些人,以後,只怕傷的更多。

  玄凌大是見憐:「這是余氏的過錯,你又何必歸咎自己。狂風摧花,難道是花的過錯麼?」

  眼淚在眼眶中閃動,含淚向玄凌微笑道:「多謝皇上體恤。」

  玄凌道:「朕先去瞧麗貴嬪,一切事宜等麗貴嬪醒了再說。」

  幾日不見動靜。人人各懷心事,暗中靜觀鳳儀宮一舉一動。

  想起小時候聽人說,但凡海上有風暴來臨前,海面總是異乎尋常的平靜。我想如今也是,越是靜,風波越是大。

  消息一一傳來:

  玄凌去探視麗貴嬪時,麗貴嬪在昏迷中不斷地說著胡話,玄凌大是不快。

  玄凌旨意,除皇后外任何人不許探視麗貴嬪。

  麗貴嬪昏迷了兩日終於甦醒,帝后親自問詢。

  麗貴嬪移出鳳儀宮,打入去錦宮冷宮。

  三日後的清晨去向皇后請安,果見氣氛不同往日,居然連玄凌也在。諸妃按序而坐,一殿的肅靜沉默。皇后咳嗽兩聲,玄凌神色倒平常,只緩緩道:「麗貴嬪自冊封以來,行事日益驕奢陰毒,甚是不合朕的心意。朕意廢她以儆傚尤,打入冷宮思過。」

  我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華妃,她的臉色極不自在。以她的聰明,必然知道是麗貴嬪醒後帝后曾細問當夜之事,必定是她說漏了什麼才招來玄凌大怒廢黜。

  其實當日之事已十分明白,麗貴嬪是華妃心腹,既然向我下毒之事與她有關,華妃又怎能撇得開干係。

  麗貴嬪,還真是不中用,經不得那麼一嚇。可見「做賊心虛」這句話是不錯的。

  玄凌看也不看華妃,只淡然道:「華妃一向協理六宮,現下皇后頭風頑疾漸癒,後宮諸事仍交由皇后做主處理。」一語既出四座皆驚,諸妃皆是面面相覷,有性子浮躁的已掩飾不住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玄凌轉頭看著皇后,語氣微微憐惜,「若是精神不濟可別強撐著,閒時也多保養些。」 

  想是皇后許久沒聽過玄凌如此關懷的言語,有些受寵若驚,忙道:「多些皇上關懷。」說著向華妃道:「多年來華妹妹辛苦,如今可功成身退了。」

  華妃聞言如遭雷擊,身子微微一晃,卻也知道此時多說也是無益。強自鎮定跪下謝恩,眼圈卻是紅了,只是自恃身份,不肯在眾人面前落淚。如此情狀,真真是楚楚可憐。

  皇后忽然道:「若是端妃身子好,倒是能為臣妾分憂不少,只可惜她……」

  玄凌聞言微微一愣,方才道:「朕也很就沒見端妃了,去看看她罷。你們先散了吧。」

  送了玄凌出去,眾人才各自散了。

  走出宮門正見華妃,我依足規矩屈膝:「恭送華妃。」華妃嗤鼻不理,掩面而去。

  陵容見我受委屈,頗有不平道:「姐姐先前受華妃的氣可不少,如今她失勢為何還要對她恭敬如初?」

  我撣一撣衣裳,道:「她如今是失勢,可未必不會東山再起,還是不要撕破臉好。再說她畢竟位分在我之上,她不受禮是她理虧,我卻不能失了禮數招人話柄。眉姐姐,你說是不是?」

  眉莊點頭:「的確如此。」

  陵容漲紅了臉,輕聲道:「多些姐姐教誨。」

  我忙牽了她手道:「自己姐妹說什麼教不教誨的,聽了多生分。」

  陵容這才釋然,送了陵容,眉莊心情大好,含笑道:「今日天氣甚好。去我宮裡對弈一局如何?」

  我微笑道:「瞧你的樣子憋著到現在才笑出來,我可學不來。好吧,就陪你手談一局作賀。」

  眉莊掩不住滿面笑容:「你我終於能吐這一口惡氣,真是暢快。」說完微顯忿色,「只去了一個麗貴嬪,沒能扳倒華妃,真是可惜。」

  我折一枝杜鵑在手裡把玩:「原也不指望能扳得到華妃。華妃在宮中多年勢力已是盤根錯節,皇后位主六宮也需讓她兩分可見她的影響。而且朝廷正在對西南用兵,正是用的著華妃的父親慕容迥的地方,皇上必有顧忌。皇上,他又念舊情,必不會狠下心腸。」

  「可是總會對她有所冷落。」

  「嗯。這是當然。咱們能來個敲山震虎讓她對我們有所忌憚,能相安無事即可。畢竟再追查下去牽連無數惹起腥風血雨也不是積福之舉啊。」

  「如今未能除去她,怕是日後更難對付,將是心腹大患啊!」眉莊眼角大有憂色。

  「她是我們的心腹大患,我們也是她的心腹大患。如今她失了麗貴嬪這個心腹,元氣大傷,又失了協理六宮的權勢,只怕一心要放在復寵和與皇后爭奪後宮實權上,暫時還顧不上對付我們。咱們正好趁這個時候休養生息,好以逸待勞。」

  「難道真不能斬草除根?咱們也能高枕無憂。」眉莊雙眉緊鎖,終究不甘心:「只要一想到千鯉池之事,我就寢食難安。」

  我無奈的搖搖頭,「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若再追究下去恐怕會有更多的人牽連進去。這是皇上與皇后都不想看見的。若是我們窮追猛打,反而暴露了自己在這件事中的謀劃,也讓皇上覺得咱們陰狠,反倒因小失大。」

  眉莊知道無法,沉思良久方道:「如今皇上削了華妃之權,也是想事情到此為止,鬧的太大終究是丟了皇家臉面。我又何嘗不明白……只得如此了。」

  我與眉莊坐在她存菊堂後的桂花樹下擺開楚河漢界,黑白對壘。

  眉莊始終還是不放心,去一枚白子在指間摩挲,遲遲不肯落子,「嬛兒,麗貴嬪多年來如同華妃的心腹臂膀,你真覺得華妃會棄她不顧?何況麗貴嬪貌美,位分也不低啊?只怕他日華妃東山再起之時她也有再起之日。」

  我執了一枚黑子落下,道:「華妃不會顧及麗貴嬪。她已深受牽連怎會再蹈覆轍。麗貴嬪雖然貌美位高,又跟隨她多年。可是言語不遜不得人心,皇上喜歡她貌美也不過一時新鮮,你想皇上已經有多久沒召幸麗貴嬪了?一個不得皇上寵愛的女人,容貌再美位分再高有什麼用?」

  眉莊淺笑道:「說的是。麗貴嬪是一宮主位可是膝下並無所出,還不如曹容華尚有一位溫儀帝姬可以倚靠。說來,曹容華如此溫文,真不像是華妃身邊的人。」

  「你可別小看了曹容華,皇上雖不偏寵她,一月總有兩三日在她那裡。常年如此,可算屹立不倒。」我抿一口茶水,這時節的風已經漸漸熱了起來,吹得額頭溫溫的。我專注於棋盤上的較量,漫不經心道:「能被華妃器重,決不是簡單的人物。」

  眉莊嘴上說話,手下棋子卻不放鬆,「自從連番事端,我怎會有小覷之心,說是草木皆兵也不為過。」

  「那也不必,太過瞻前顧後反倒失了果斷。」我看著棋盤上錯落分明的黑白旗子,展眉一笑:「棄車保帥。姐姐,嬛兒贏了。」

  夜已深沉,明月如鉤,清輝如水,連天邊的星子也分外明亮,如傾了滿天水鑽晶瑩。

  我知道,今夜,玄凌一定會來。

  遣開了所有人,安靜躺在床上假寐養神。屋子裡供著幾枝新折的梔子花,濃綠素白的顏色,像是玉色溫潤,靜靜吐露清雅芳香。

  忽然一雙臂膀輕輕將我摟住,我輕輕閉上眼睛,他來了。

  「嬛嬛,你可睡了?」

  我輕輕自他的懷中掙脫出來,想要躬身施禮,他一把拉住我順勢躺在身邊,我溫順的倚在他臂上,「端妃姐姐好些了麼?」

  「老樣子。只是數月不見又清瘦了,見朕去看她強掙扎著要起來——到底還是起不來。朕瞧著也可憐見兒的。」

  「四郎若有空就多去看看端妃姐姐吧,她見了你必定很高興,說不定這病也好快些。」

  又絮絮說了些端妃的病,我知道,這不過是閒話家常,他要說的並不是這些。

  終於,玄凌說:「下毒之事終於了結了。你能安心,朕心裡也鬆泛些。」他眸中凝著一縷寒氣,「只是朕並不曾虧待麗貴嬪,她竟陰毒如此。」

  我低聲道:「事情既已過去,皇上也勿要再動氣。麗貴嬪也是在意皇上才會忌恨臣妾。」

  「在意朕?」鼻端冰冷一哼:「她在意的究竟是自己的位分與榮華還是朕只有她自己明白。」他停了一停:「就算是在意朕,若是借在意朕之名而行陰鷙之事,朕也不能輕縱了她。」

  心裡微微一動,雖然我是這件事的受害者,但是場面還是要做一下的,何況我必須得清楚此時此刻華妃在他心中究竟還有多少份量。身體貼近玄凌一些,輕輕道:「麗貴嬪犯錯已經得到教訓。雖然華妃姐姐素日與麗貴嬪多有來往,但是華妃姐姐深受天恩又聰穎果毅,必然不會糊塗到與麗貴嬪同流合污。」

  果毅,這個詞亦好亦壞。用的好便是行事果斷能掌事用人,用的不好,我心中莞爾,只怕就會讓人想到專斷狠毒了。個中含義,就要讓人細細品味。其實很多人,就是壞在模稜兩可的話語上。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嘛。

  玄凌輕輕撫著我的肩膀,看著窗紗上樹的倒影,唇齒間玩味著兩個字「果毅?」他唇邊忽然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這次的事即便她沒有參與其中,但朕許她協理六宮之責,麗貴嬪出事之時她竟不欲先來稟朕與皇后,多少有專斷自擅之嫌。朕暫免了她的職權,她該好好靜靜心!」

  加了三分難過的語氣在話語間,一字一字繞轉在他耳邊,「華妃侍奉皇上多年,還請皇上看在她服侍您小心體貼的份上……」

  我知道此刻這話他聽不進去。

  果然話未說完已被他出聲打斷,「朕嚴懲了麗貴嬪,亦申飭了華妃,就是要警誡後宮不要再這樣烏煙瘴氣。」他的聲音飽含憐愛之情,「嬛嬛,你總是這樣體諒旁人。」

  我婉聲道:「嬛嬛只希望後宮諸姐妹能夠互相體諒,少懷嫉恨,皇上才能專心政事無後顧之憂。」我又道:「嬛嬛聽聞麗貴嬪出事是因為余氏冤魂索命,如今流言紛紛恐怕宮中人心不安。」

  玄凌露出嫌惡的神色:「朕瞧著未必是什麼冤魂索命,八成是她做賊心虛自己嚇的,還胡言亂語蠱惑人心。」他略一思索,「不過為了人心安定,還是讓通明殿的法師做幾場法事超度吧。」

  「嬛嬛以為法事是要做,只是對外要稱是為祈福求安。若說是超度,宮中諸人會認為皇上也信鬼神冤魂之說,只怕會適得其反。」

  「就按你說的明日吩咐下去。」玄凌微笑著看我,眼中情意如春柳脈脈,「有你善解人意,體貼入微,朕心也能安慰了。」

  我輕柔地投進玄凌的懷抱,柔聲喚道:「四郎——」

  室中香芬純白,燭影搖紅,只餘紅羅繡帳春意深深……

  





  正文 清河

  (起7Z點7Z中7Z文7Z網更新時間:2006-8-7 9:04:00  本章字數:16967)

  華妃失勢後,宮裡倒是安靜了不少。沒了眼前這個強敵,我與眉莊都鬆了一口氣,只安心固寵。華妃失去了協理六宮的權力,門庭自然不及往日熱鬧,她在多次求見玄凌而不得後倒也不吵不鬧,除了每日必需的晨昏定省之外幾乎足不出戶,對所有嬪妃的竊竊私語和冷嘲熱諷一應充耳不聞。

  到了五月中,京都天氣越發炎熱,因京中夏日暑熱,歷代皇帝每年六月前皆幸西京太平行宮避暑,至初秋方迴鑾京都。玄凌倒是不怕熱,只是祖制如此,宮眷親貴又不耐熱的居多,所以一聲吩咐下去,內務府早就佈置的妥當。玄凌亦循例率了后妃親貴百官,浩浩蕩蕩的大駕出了京城,駐蹕太平行宮。

  太平行宮本是由前朝景宗的「好山園」改建而來,此處依山傍水,景致極佳。到了我朝,天下太平國富力強,在好山園的舊景上陸續營建亭台館閣,歷經近百年,終成為規模最盛的皇家御苑。

  後宮隨行的除了皇后之外只帶了六七個素日有寵的嬪妃。曹容華也在其列。華妃失勢,曹容華雖是她的親信倒也未受牽連,多半是因為她平日雖在華妃左右卻性子安靜的緣故。何況昔日那位麗貴嬪最是跋扈急躁的,一靜一動,反而顯得曹容華招人喜歡了。而且玄凌膝下子女不多,除了早夭的之外只有一位皇子和兩位帝姬。而曹容華即是皇二女溫儀帝姬的生母。溫儀帝姬尚不滿週歲,起居飲食雖然有一大堆奶媽宮女服侍,可仍是離不了生身母親的悉心照料。

  華妃雖然失了玄凌好感,但是位分仍是三妃之首,皇后也安排了她來,只是她在到達西京之前半步也不下車,刻意避開了和眾人見面的尷尬;端妃在病中更是受不得一點熱,雖然車馬勞頓,但是也隨眾而來,只是獨居一車並不與我們照面。而陵容與淳常在從未得寵,史美人失寵已久,都仍留居宮中不得隨駕。陵容謹小慎微,淳常在年幼懵懂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史美人為了這事慪了好些日子的氣,連我們出宮到底也沒來相送。

  成日在宮裡與人周旋,乍離了朱紅百尺宮牆,挑起車簾即可見到稼軒農桑、陌上輕煙,聞著野花野草的清新,頓覺得身心放鬆,心情也愉悅了不少。

  太平行宮依著歌鹿山山勢而建,山中有園,園中有山,夾雜湖泊、密林,宮苑景致取南北最佳的勝景融於一園,風致大異於紫禁城中。

  住在太平宮中總覺得比宮裡無拘無束些,雖然只是後宮還是這後宮,只是挪了個地方而已。但是這次西幸避暑,太后嫌興師動眾的麻煩,又道年老之身靜心禮佛不覺畏熱,便依舊留於宮中。雖然進宮已半年有餘,但太后非重大節慶從不出頤寧宮半步,素日請安也只見帝后與皇子皇女,嬪妃非召不得見。所以至今仍未見過太后一面。但是太后昔年英明我曾聽父兄多次提及,所以心中不由對她多了一分敬畏景仰之心。如今不與太后居住一宮,彷彿幼年離了嚴父去外祖家一樣,多了好些輕鬆隨意。

  玄凌選了清涼寧靜的水綠南薰殿作寢殿。皇后自然住了儀制可以與之比肩的光風霽月殿,眉莊喜歡玉潤堂院中一片碧綠竹林,鳳尾森森,龍吟細細,便揀了那裡住。我素性最是怕熱,玄凌又捨不得我住的遠,便想把我安置在水綠南薰殿的偏殿,日夜得以相見。只是此舉未免太惹眼,怕又要引來風波,少不得婉言推卻了。於是玄凌指了最近的宜芙館給我住,開門便有大片荷花婷婷玉立,涼風穿過荷葉自湖上來,愜意宜人。

  乍進宜芙館,見正間偏殿放置了數十盆茉莉、素馨、玉蘭等南花,蕊白可愛。每間房中皆放有一座風輪。黃規全打了個千兒滿面堆笑:「皇上知道小主素性愛香,為避暑熱又不宜焚香,因此特命奴才取新鮮香花,又放風輪納涼取香。」果然風輪轉動,涼風習習,清芬滿殿。

  黃規全奉承道:「別的小主娘娘那裡全沒有。小主如今這恩寵可是宮裡頭一份兒的呢!」

  玄凌果然細心周到。心中微微感動,轉頭對黃規全道:「皇上隆恩。你去回話,說我等下親自過去謝恩。」

  黃規全道:「是。皇上等會子怕是要去射獵。小主可歇歇再慢慢過去。」

  我微笑道:「這法子倒是巧,皇上真真是費心了。」

  黃規全道:「如今天還不熱,一到了三伏日子,在殿裡放上冰窖裡起出的冰塊,那才叫一個舒服透心。皇上一早吩咐了咱內務府,只要小主一覺熱馬上就用冰。奴才們哪敢不用心。」

  我瞧了他兩眼,方含笑道:「黃公公辛苦,其實這差使隨便差個人來就成了,還勞公公親自跑一趟。去崔順人那裡領些銀子吧,就當我請公公們喝茶。」

  黃規全慌忙道:「小主這話奴才怎麼敢擔當。奴才們能為小主盡心那是幾世修來的福分,斷斷不敢再受小主的賞了。」說著忙打千躬著身子退下去了。

  佩兒看著他的身影在一旁道:「華妃一倒,這傢伙倒是學了個乖,如今可是夾著尾巴做人了,生怕哪裡不周到。」

  流朱輕笑道:「就算華妃不倒,這宮裡又有誰敢對我們小姐不周到。」

  我看她一眼道:「就顧著說嘴,去折些新鮮荷葉來熬湯要緊。」

  歇息了一會兒,重新梳妝勻面,才挾了浣碧慢慢往玄凌寢殿走。過了翻月湖上的練橋、鏡橋、幽風橋,穿過蜿蜒曲折,穿花透樹的雕繪長廊,便是長長一條永巷,兩側古柏夾道,花木繁蔭,遮去大半日光,倒也蔭涼。

  只聞得頭頂「忽」一聲利器刺破長空的銳響,仰頭見一支長箭直破雲霄而上,箭勢凌厲異常,迅疾沒入棉堆般蓬鬆的雲間。

  倏然有陰影遠遠從天際飛快直墜而下,本能的往後退開數步。有重物壓破花樹枝葉砰然墜地,激得塵土飛起,夾雜著羽毛和零落的花葉揚在空氣裡,有凜冽的血腥氣直衝入鼻。定睛一看,卻見一箭貫穿兩隻海東青的首腦,竟是穿四目而過。那海東青尚未死絕,堅硬如鐵的翅膀撲騰兩下終於不再動了。

  心底暗暗叫一聲好!海東青出自遼東,體型雖小卻異常兇猛彪悍,喙如鋼鉤翅如鐵,健俊遠勝於尋常鳥禽。能一箭射落兩隻並貫穿四目,箭法之精準凌厲實在令人歎服。

  浣碧亦忍不住稱許:「好箭法!」

  不遠處掌聲歡呼雷動。有內侍匆匆跑過來揀了那兩隻海東青,見我在忙行了禮問安。我不由問道:「是皇上在園子裡射獵麼?」

  內侍恭謹答道:「清河王來了,皇上與王爺在射獵呢。」

  聞得「清河王」三字,情不自禁想起春日上林苑中與玄凌初見,他便自稱「清河王」,不由得勾動心底溫柔情腸,心情愉悅。我見那箭矢上明黃花紋尾羽,微笑道:「皇上果然好箭法!」

  那內侍陪笑道:「王爺箭術精良,皇上也讚不絕口呢!」

  我微微一愣,素聞清河王耽於琴棋詩畫,性子土閒雲野鶴,不想箭法精準如斯,實是大出意料之外。

  也只是意外而已,與我沒什麼相干,隨口問他:「還有別的人在麼?」

  「曹容華隨侍聖駕。」

  我點了點頭道:「快捧了海東青去罷。稟報皇上,說我即刻就到。」

  他諾諾點頭而去。我見他去了半晌,理了理鬢髮衣裙對浣碧道:「咱們也過去吧。」

  進了園中遠遠見有侍從簇擁一抹頎長的湖藍背影消失在鬱鬱蔥蔥的花樹之後,那背影如春山青松般遠逸,有股說不出的閒逸之態。心中好奇不由多看了一眼。

  有內侍迎了上來道:「皇上在水綠南薰殿等候小主。」說罷引了我過去。

  水綠南薰殿建於太液池西畔,臨岸而建,大半在水中。四面空廊迂迴,竹簾密密低垂,殿中極是清涼寧靜。才進殿,便聞得清冽的湖水氣息中有一股淡雅茶香撲面而來。果見玄凌與曹容華對坐著品茗,玄凌見我來了,含笑道:「你來了。」

  依禮見過,微笑道:「皇上好興致。從何處覓得這樣香的好茶?」

  玄凌呵呵一笑:「還不是老六,費了極大的功夫才尋了這半斤『雪頂含翠』來,真真是好茶。你也來品一杯。」

  「雪頂含翠」生長於極北苦寒之地的險峻山峰,極難採摘,世間所有不過十餘株。因常年得雪水滋養,茶味清新冷洌,極是難得,輕易連皇室貴胄也難以嘗到。

  「王爺真是有心。」我向四週一望,道:「臣妾聽聞皇上適才與王爺射獵得了極好的綵頭,怎的轉眼就不見了。」我故意與玄凌玩笑:「準是王爺聽說臣妾貌若無鹽,怕受驚嚇所以躲開了。」

  玄凌被我慪得直笑,指著我對曹容華道:「琴默你聽聽,她若自比無鹽,朕這後宮諸人豈非盡成了東施醜婦一流。」

  曹容華眼波將流,盈盈淺笑,手中只慢慢剝著一顆葡萄,對我道:「王爺適才還在,只因越州新進貢了一批琺琅瓷器來,王爺急著觀賞去了。」說罷舉手遞了剝了皮的葡萄送到玄凌嘴邊,「婉儀妹妹美貌動人,不過謙虛罷了。皇上聽她玩笑呢。」

  玄凌張嘴嚥了,皺著眉笑:「不錯不錯。果然孔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我舉了團扇障面,假意惱怒道:「這話臣妾可聽的明白,皇上把臣妾比做小人呢。臣妾可不依。」說罷一拂袖道:「皇上不喜臣妾在眼前,臣妾告退了。」

  玄凌起身拉住我,道:「說那麼些話也不嫌口乾,來,嘗嘗這『雪頂含翠』,算朕向你賠不是可好。」

  我這才旋身轉嗔為喜,「皇上真會借花獻佛,拿了六王的東西做人情。」

  玄凌道:「人情也罷了,你喜歡才好。」這才坐下三人一起品茶。

  曹容華聽我與玄凌戲語,只靜靜微笑不語,秋波盈盈,別有一番清麗姿色。半晌方含笑徐徐道:「俗話說千金買一笑,皇上對婉儀妹妹此舉也算抵得過了。」

  我臉上微辣,亦笑:「叫容華姐姐取笑。」

  曹容華取盞飲了一口茶:「清香入口,神清氣爽,六王果然有心。」說著用團扇半掩了面道:「臣妾聽說皇上當日初遇婉儀妹妹,為怕妹妹生疏,便借六王之名與妹妹品簫談心,才成就今日姻緣,當真是一段千古佳話呢。」

  聽得曹容華說及當日與玄凌初遇情景,心頭一甜,紅暈便如流霞泛上雙頰。玄凌正與我相對而坐,相視俱是無聲一笑。

  忽然隱隱覺得不對,當日我與玄凌相遇之事雖然宮中之人多有耳聞,可玄凌借清河之名這樣的細微秘事她又如何得知。記憶中我也似乎並未與人提起。如此一想,心裡不由得忽地一沉。

  正思量間,曹容華又道:「如此說來,六王還是皇上與婉儀妹妹的媒人呢,應該好好一謝。何況這位大媒俊朗倜儻,不知朝中有多少官宦家的小姐對他傾心不已,日夜得求親近呢。想必妹妹在閨中也曾聽聞過咱們六王的盛名吧?」

  玄凌聞言目光微微一閃,轉瞬又恢復平日望著我的殷殷神色。雖然只那麼一瞬,我的心突地一跳,頓覺不妙,忙鎮定心神道:「妹妹入宮前久居深閨,進宮不久又臥病不出,不曾得聞王爺大名真是孤陋寡聞,曹姐姐見笑了。」說罷輕搖團扇,啟齒燦然笑道:「皇上文采風流,又體貼我們姐妹心思怕我們拘束,不知當日是不是也做此舉親近姐姐芳澤呢?」

  雖與曹容華應對周旋,暗中卻時時留意著玄凌的神色。玄凌倒是如常的樣子,並不見任何異樣。我已竭力撇清,只盼望玄凌不要在意她曹琴默的挑撥。如果他當真疑心,心中微微發涼。不,以他素日待我之情,他不會這樣疑我。

  曹容華只安靜微笑,如無聲棲在荷尖的一隻蜻蜓,叫人全然想不到她的靜默平和之中暗藏著這樣凌厲的機鋒,激起波瀾重迭。她看一看天色,起身告辭道:「這時辰只怕溫儀快要餓了,臣妾先回去瞧瞧。」

  玄凌頷首道:「也好。溫儀最近總是哭鬧,江太醫常為你把平安脈,也讓他看看溫儀這樣哭鬧是什麼緣故。」

  「是。臣妾讓江太醫看過再來回稟皇上。」說罷從容淺笑退了下去。

  殿中只餘了我和玄凌,浣碧與其餘宮人候立在殿外。空氣中有膠凝的冷涼,茶葉的清香也如被膠合了一般失了輕靈之氣,只覺得黏黏的沉溺。遠遠樹梢上蟬一聲迭一聲的枯啞的嘶鳴,攪的心裡一陣一陣發煩。

  玄凌的嘴角凝著淺薄的笑意,命人取了一把琴出來:「這把琴是昔日先皇舒貴妃的愛物,先皇幾經波折才為她求來的。你來之前朕本想聽人彈一曲,可惜琴默人如其名,在琴藝上甚是生疏。」

  我道:「臣妾著人去請惠嬪姐姐過來吧。」

  「惠嬪音律曲調的精通嫻熟皆在你之上,可是曲中情致卻不如你。如此良琴缺了情致就索然無味了,還是你來彈奏一曲吧。」

  我道:「那麼臣妾為皇上彈奏一曲吧。」

  玄凌望著我道:「好。碧波清風,品茶聽琴,坐觀美人,果然是人生樂事。就彈那半闋《山之高》罷。」

  我依言輕撫琴弦。果然是上好的琴,音色清澈如大珠小珠玎玲落入玉盤之中。只是此時此地我心有旁騖,心思沒有全付與此琴,真是辜負了。

  一曲終了,皇帝撫掌道:「果然彈的精妙。」皇帝炯炯的逼視著我的眼睛,過了片刻,才揚起淡淡一抹笑,道:「嬛嬛對朕的情意朕完全明瞭。只是不知道嬛嬛是何時對朕有情的?」

  心頭猛然一緊,他果然如此問了。他終於還是問了。容不得我多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從容不迫的跪下道:「嬛嬛喜歡的是站在嬛嬛面前的這個人,無關名分與稱呼。」

  皇帝並不叫我起來,只不疾不徐的說:「怎麼說?」

  「皇上借清河王之名與臣妾品簫賞花,嬛嬛雖感慕皇上才華,但一心以為您是王爺,所以處處謹慎,並不敢越了規矩多加親近。皇上表明身份之後對嬛嬛多加照拂,寵愛有加。皇上對嬛嬛並非只是對其他妃嬪一般相待,嬛嬛對皇上亦不只是君臣之禮,更有夫妻之情。」說到這裡,我抬頭看了一眼玄凌,見他的神色頗有觸動,稍稍放心。

  我繼續說:「若要非追究嬛嬛是何時對皇上的有情的,嬛嬛對皇上動心是在皇上幫我解余更衣之困之時。嬛嬛一向不愛與人有是非,當日餘氏莽撞,嬛嬛當真是手足無措。皇上出言相救不啻於解困,更是維護嬛嬛為人的尊嚴。雖然這於您只是舉手之勞,可在嬛嬛心目中皇上是救人於危困的君子。」

  玄凌眼中動容之情大增,唇邊的笑意也漸漸濃了,溫柔伸手扶我道:「朕也不過是隨口問一句罷了。」

  我執意不肯起來,「請皇上容嬛嬛說完。」身軀伏地道:「嬛嬛死罪,說句犯上僭越的話,嬛嬛心中敬重您是君,但更把您視作嬛嬛的夫君來愛重。」說到後面幾句,我已是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玄凌心疼的把我摟在懷裡,憐惜道:「朕何嘗不明白你的心思,所以朕愛重你勝過所有的嬪妃。今日之事確是朕多疑了,嬛嬛,你不要怪朕。」

  我靠在他的胸前,輕聲漫出兩字「四郎。」

  他把我抱的更緊,「嬛嬛,你剛才口口聲聲喚『皇上』陳情,朕感動之餘不免難過,一向無人之處你都喚我『四郎』。嬛嬛,是朕不好,讓你難過了。」眼淚一點點沾濕了他龍袍上猙獰鮮活的金線龍紋。夏日天氣暑熱,我又被玄凌緊緊擁在懷裡,心卻似秋末暴露於風中的手掌,一分一分的透著涼意。

  離開了水綠南薰殿時已是次日上午。雖是西幸,早朝卻不可廢,玄凌依舊前去視朝,囑咐我睡醒了再起。

  浣碧跟著我回到宮中,見我愀然不樂,小心翼翼的道:「小姐別傷心了。皇上還是很愛重您的。」

  嘴角的弧度浮起一個幽涼的冷笑,「皇上真的是愛重我麼?若是真愛重我怎會聽信曹琴默的讒言這般疑我。」浣碧默然,我道:「你可知道,我昨日如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消除皇上疑心,保住這條性命。」

  浣碧大驚,立刻跪下道:「小姐何苦如此說?」

  我伸手拉她起來,黯然道:「剛才我的話若答的稍有偏頗不慎,便是死路一條。你以為皇上只是隨口與我說起昔日溫柔?大錯特錯。他是試探我當初動心的是以清河王為名的皇上還是九五至尊的皇上。若我答了是當初與我閒談品簫的皇上,那麼我便是以天子宮嬪之身與其他男子接近,是十惡不赦的淫罪。」

  浣碧忍不住疑惑道:「可是是皇上先出言隱瞞的呀?」

  「那又如何?他是皇帝,是不會有錯的。正因為我不知他是皇帝,那麼他在我心目中只是一個其他男子,而我對他動心就是死罪。」

  浣碧張口結舌:「那麼您又怎的不能對表明了身份的皇上動心?」

  「他是皇帝,我可以敬,可以怕,但是不能愛。因為他是君我是臣,這是永遠不能逾越的。我若說我是對表明了身份皇帝的動心,那麼他便會以為是屈服於他的身份而非本人,這對一個男子而言是一種屈辱。而且他會認為我對他只是曲意承歡,媚態相迎,和其他嬪妃一樣待他,根本沒有一絲真情。這樣的話,我面臨的將是失寵的危機。」

  我一席話說完,浣碧額上已經冷汗淋漓。

  我長歎一聲道:「你可知道,這寵與不寵,生與死之間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浣碧說不出話來,半日方勸道:「皇上也是男子,難免會吃醋。清河王又是那樣的人物。皇上有此一問也是在意小姐的緣故啊。」

  「也許吧。」我怔怔地拈了一朵玉蘭在指間摩挲,芳香的汁液粘在手心,花瓣卻是柔弱不堪的零落了。

  槿汐在宮中多年,經歷的事多,為人又沉著。趁著晚間卸妝,無旁人在側,便把稅率南薰殿中的事細細說給了她聽。

  槿汐沉思片刻,微微倒吸一口涼氣道:「小主是疑心有人把小主與皇上的私事告訴了曹容華。」

  我點點頭,「我也只是這麼想著,並無什麼證據。」

  槿汐輕聲道:「這些事只有小主最親近的人才得知,奴婢也是今日才聽小主說起。當日得以親見的只有流朱姑娘而已。可是流朱姑娘是小主的陪嫁……」

  我蹙眉沉思道:「我知道。她的跟在和我恁多年,我是信得過的。絕不會與曹氏牽連一起來出賣我。」

  「是。」槿汐略作思忖答道:「奴婢是想,流朱姑娘一向爽直,不知是否曾向旁人無心提起,以至口耳相傳到了曹容華的耳朵裡。畢竟宮裡人多口雜。」

  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解釋。無奈道:「幸好皇上信了我,否則眾口鑠金真是無形利刃啊。」

  槿汐點頭道:「的確如此。別的都不要緊,只要皇上心裡信的是小主就好。」

  聞喜

  明知已經度過一劫,心裡卻是無限煩惱。雖然這一劫未必不是福,只怕玄凌對我的垂憐將更勝往日。只是玄凌向來對我親近憐愛,恩寵一時無人可以匹敵,卻不想這恩寵卻是如此脆弱,竟經不得他人三言兩語的撥弄,不由暗暗灰心。

  心裡發煩,連午睡也不安穩,便起身去看眉莊。進了玉潤堂,見她午睡剛醒,家常的一窩絲杭州攢邊隨意簪了幾朵茉莉花,零亂半綴著幾個翠水梅花鈿兒,身上只穿一件鵝黃色撒花煙羅衫,下穿曲綠繡蟹爪菊薄紗褲,隱隱現出白皙肌膚,比日前豐潤俏麗,格外動人。

  眉莊正睡眼惺忪的半倚在床上就著采月的手飲酸梅湯。見我來了忙招手道:「她們新做的酸梅湯,你來嘗嘗,比御膳房做的好。」

  我輕輕搖頭,「姐姐忘了,我是不愛吃酸的。」

  眉莊失笑道:「瞧我這記性,可見是不行了。」說著一飲而盡,問白苓道:「還有沒有?再去盛一碗來。」

  白苓訝異道:「小主您今日已經飲了許多,沒有了。」

  眉莊及了鞋子起身,坐在妝台前由著白苓一下一下的替她梳理頭髮。

  見我悶悶的半日不說話。眉莊不由好奇,轉過身道:「平日就聽你唧唧喳喳,今日是怎麼了?像個鋸了嘴的葫蘆。」

  我只悶坐著不說話,眉莊是何等伶俐的人,撇了白苓的手道:「我自己來梳,你和采月再去做些酸梅湯來。」

  見她們出去,方才走近我面前坐下,問:「怎麼了?」

  我把昨日曹容華的話與玄凌的疑心原原本本的說了,只略去了我與玄凌剖心交談的言語,慨歎道:「幸好反應的快巧言搪塞過去了,要不然可怎麼好?」

  眉莊只蹙了眉沉吟不語,良久方道:「聽你說來這個曹容華倒是個難纏的主兒,憑她往日一月只見皇上兩三面就曉得皇上介意什麼,一語下去正中軟肋,叫人連點把柄都捉不著。只是這次未必真是她故意,恐怕也是皇上多心了。」眉莊搖頭,「華妃失勢,以她如今的狀況應該不敢蓄意挑撥,萬一一個弄不好怕是要弄巧成拙,她怎會這樣糊塗?」

  「但願如此吧。只是兵家有一著叫做兵行險招,連消帶打,她未必不懂得怎麼用?」我想一想,「也許是我多心了。華妃之事之後我對人總是多想些了。」

  眉莊點頭道:「只是話說回來,華妃的事沒牽累她,為著溫儀帝姬下月十九便要滿週歲,皇上也正得意她,特特囑咐了皇后讓內務府要好好熱鬧一番。」

  我低著頭道:「那有什麼辦法。皇上膝下龍裔不多,唯一的皇長子不受寵愛,只剩了欣貴嬪的淑和帝姬和曹容華的溫儀帝姬。溫儀襁褓之中玉雪可愛,皇上難免多疼愛些。」

  眉莊無語,只幽幽歎了一口氣,恍惚看著銀紅軟紗窗上「流雲百蝠」的花樣道:「憑皇上眼前怎麼寵愛我們,沒有子嗣可以依靠,這寵愛終究也不穩固。」眉莊見我不答話,繼續說:「皇上再怎麼不待見皇長子和愨妃,終究每月都要去看他們。曹容華和欣貴嬪也是。即便生的是個女兒,皇上也是一樣疼愛。只要記掛著孩子,總忘不了生母,多少也顧惜些。若是沒有子女,寵愛風光也只是一時,過了一時的興頭也就拋到一邊了,麗貴嬪就是最好的例子。」

  眉莊越說越苦惱,煩憂之色大現。我略略遲疑,雖然不好意思,可是除了我,這話也沒有別人能問,終究還是問了出口:「你承恩比我還早半年,算算服侍皇上也快一年了。怎麼……」我偷偷瞟著眉莊輕薄睡衣下平坦的小腹,「怎麼仍是不見有好消息?」

  眉莊一張粉臉漲得如鴿血紅的寶石,顧不得羞怯道:「皇上對我也不過是三天打魚兩天撒網,終究一月裡去你那裡多些,照理你也該有喜了。」

  我也紅了臉,羞得只使勁揉搓著手裡的絹子,道:「嬛兒年紀還小,不想這些。」繼而疑惑道:「皇上又哪裡是對姐姐三天打魚兩天撒網了,當初姐姐新承寵,雨露之恩也是六宮莫能比擬的啊。」

  眉莊顯然是觸動了心事,慢慢道:「六宮莫能比擬?也是有六宮在的。皇上寵愛我多些終究也不能不顧她們,但凡多幸我一晚,一個一個都是虎視眈眈的,這個如今你也清楚。唉,說到底,也是我福薄罷了。」

  我知道眉莊感傷,自悔多問了那一句,忙握了她手安慰道:「什麼福薄!當初華妃如此盛寵還不是沒有身孕。何況你我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長遠,必定兒孫滿堂,承歡膝下。你放心。」言猶未盡,臉上早熱辣辣燙得厲害。

  眉莊「哧」一聲破涕為笑,用手指刮我的臉道:「剛才誰說自己年紀還小不想這些來著,原來早想得比我長遠呢。」

  我急了起來,「我跟你說些掏肺腑的話,姐姐竟然拿我玩笑。」說著起身就要走。

  眉莊連忙拉住了我賠不是,說好說歹我才重又坐下了說話。眉莊止了笑正色道:「雖然說誕育龍裔這事在於天意,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也要有些人為才是。」

  我奇道:「素日調養身子這些我也明白,左右不過是皇上來與不來,還能有什麼人為呢?」

  眉莊悄聲道理:「華妃也不是從沒有身孕。我曾聽馮淑儀說起,華妃最初也有過身孕,只是沒有好生保養才小產了,聽說是個男孩兒,都成形了。華妃傷心的可了不得。這也是從前的話了。」眉莊看了看四周,起身從妝奩盒子的底層摸出薄薄一卷小紙張神秘道:「我軟硬兼施才讓江太醫開了這張方子出來,照著調養必定一索得男。你也拿去照方調養吧。」

  我想了想道:「是哪個江太醫?」

  「還能有哪個江太醫,婦產千金一科最拿手的江穆煬。」

  「江穆煬?他弟弟太醫江穆伊好像是照料溫儀帝姬母女的。這方子可不可信?」

  「這個我知道。我就是放心不下才特意調了人去查。原來這江穆煬和江穆伊並非一母所生,江穆伊是大房正室的兒子,江穆煬是小妾所生,妻妾不睦已久,這兄弟倆也是勢成水火,平日在太醫裡共事也是形同陌路。否則我怎能用他,我也是掂量了許久又翻看了不少醫書才敢用這方子。」

  我總覺得不妥,想了想讓眉莊把方子收好,喚了采月進來:「悄悄去太醫院看看溫實初大人在不在,若是在,請他即刻過來,就說我身子不適。」

  采月答應著去了。眉莊看向我,我小聲道:「溫實初是皇上指了專門侍奉我的太醫,最信得過的。萬事小心為上,讓他看過才好放心。」

  眉莊讚許的點了點頭,「早知道有我們的人在太醫院就好辦了。」

  我道:「他雖然不是最擅長千金一科,可醫道本是同源之理,想來是一樣的。」

  不過多時,采月回來回稟道:「護國公孫老公爺病重,皇上指了溫大人前去治療,一應吃住全在孫府,看來孫老公爺病癒前溫大人都不會回來了。」

  真是不巧,我微微蹙眉,眉莊道:「不在也算了。我已吃過兩服,用著還不錯。就不必勞師動眾了。」

  既然眉莊如此說,我也不好再說,指著那窗紗對采月道:「這銀紅的窗紗配著院子裡的綠竹太刺眼了,我記得皇后曾賜你家小姐一匹『石榴葡萄』的霞影紗,去換了那個來糊窗。」轉而對眉莊微笑:「也算是一點好兆頭吧。」

  石榴葡萄都是多子的意兆,眉莊舒展了顰眉,半喜還羞:「承你吉言,但願如此。」

  離溫儀帝姬滿週歲的日子越來越近。這日黃昏去光風霽月殿向皇后請安,隨行的妃子皆在。皇后座下三個紫檀木座位,端妃的依舊空著,愨妃和華妃各坐一邊。愨妃還是老樣子,安靜的坐著,沉默寡言,凡事不問到她是絕不會開口的。華妃憔悴了些許,但是妝容依舊精緻,不仔細看也瞧不太出來,一副事不關己冷淡樣子,全不理會眾人說些什麼。妃嬪們也不愛答理華妃,雖不至於當面出言譏刺,但神色間早已不將她放在眼裡。只有皇后,依舊是以禮相待,並無半分輕慢於她。

  閒聊了一陣,皇后徐徐開口道:「再過半月就是溫儀帝姬的生辰,宮裡孩子不多,滿週歲的日子自然要好好慶祝。皇上的意思是雖不在宮裡,但一切定要依儀制而來,斷不能從簡,一定要辦得熱鬧才是。這件事已經交代了內務府去辦了。」

  曹容華忙起身謝恩道:「多謝皇上皇后關心操持,臣妾與帝姬感激不盡。」

  皇后含笑示意她起來:「你為皇上誕下龍裔乃是有功之人,何必動不動就說謝呢?」說著對眾妃嬪道:「皇上膝下龍裔不多,各位妹妹要好生努力才是。子孫繁盛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只要你們有子嗣,本宮身為嫡母必定會與你們一同好生照料。」

  眾人俱低頭答應,惟有華妃輕「哼」一聲,不以為然。

  皇后不以為意,又笑吟吟對曹容華說:「你這容華的位分還是懷著溫儀的時候晉的,如今溫儀滿週歲,你的位分也該晉一晉了。旨意會在慶生當日下來。」

  曹容華大喜,復又跪下謝恩。

  皇后見天色漸晚,便吩咐了我們散去。出了殿,眾人一團熱鬧地恭賀曹容華一通,曹容華見人漸漸散了,含笑看向我與眉莊道:「兩位妹妹留步。」

  我因前幾日水綠南薰殿之事難免對她存了幾分芥蒂,眉莊倒沒怎麼放在心上,於是駐足聽她說話,曹容華執了欣貴嬪與愨妃的手對我歉意道:「前幾日做姐姐的失言,聽說惹的皇上與妹妹有了齟齬。實在是姐姐的不是。」

  我見她自己說了出來,反而不好說什麼,一腔子話全堵回了肚子裡。微笑道:「容華姐姐哪裡的話,不過是妹妹御前失儀才與皇上嘀咕了幾句。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欣貴嬪笑道:「婉儀得皇上寵愛,與皇上嘀咕幾句自然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要換了旁人,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說著睇一眼一旁默不作聲的愨妃。

  愨妃初生皇長子時也是有寵的,只因皇長子稍稍年長卻不見伶俐。玄凌二十歲上才得了這第一個兒子,未免寄予厚望管教的嚴厲些。愨妃心疼不過與玄凌起了爭執,從此才失了寵,變得謹小慎微,如履薄冰。欣貴嬪這話,雖是譏刺於她,也不免有幾分對我的酸妒之意在內。只是欣貴嬪一向嘴快無忌,見得慣了,我也不以為意。

  曹容華忙打圓場道:「好了好了。哪有站在這裡說話的,去我的煙爽齋坐坐罷,我已命人置了一桌筵席特意向婉儀妹妹賠不是,又請了欣姐姐和愨姐姐作陪,還望妹妹賞臉。」又對眉莊道:「惠妹妹也來。聽聞妹妹彈得一手好琴,俗話說『主雅客來勤』,我這做東的沒什麼好本事,還請妹妹為我彈奏一曲留客罷。」

  曹琴默的位分本在我和眉莊之上,今日如此做小伏低來致歉,又拉上了欣貴嬪與愨妃。愨妃本來少與人來往,欣貴嬪和曹容華又有些不太和睦,曹容華既邀了她們來作陪,向來不會有詐。我與眉莊稍稍放心,也知道推辭不得,少不得隨了她去。

  曹容華的煙爽齋在翻月湖的岸邊,通幽曲徑之上是重重假山疊翠,疑是無路。誰想往假山後一繞,幾欲垂地的碧蘿紫籐之後竟是小小巧巧一座安靜院落,佈置得甚是雅致。

  幾聲嬰兒的啼哭傳來,曹容華略加快腳步,回首歉然笑道:「準是溫儀又在哭了。」曹容華進後房安撫一陣,換了件衣服抱著溫儀出來。

  紅色襁褓中的溫儀長得眉目清秀,粉白可愛,想是哭累了瞇著眼睡著,十分逗人。眉莊不由露出一絲艷羨的神色,轉瞬掩飾了下去。

  幾人輪流抱了一回溫儀,又坐下吃酒,曹容華佈置的菜色很是精緻,又慇勤為我們布菜。眉莊面前放著一盅白玉蹄花,曹容華說是用豬蹄制的,用嫩豆腐和乳汁相佐,湯濃味稠,色如白玉,極是鮮美。眉莊一向愛食葷腥,一嘗之下果然讚不絕口,用了好些子。

  酒過三巡,氣氛也漸漸融洽起來了。眉莊也離席清彈了幾曲助興。

  用過了飯食,閒聊片刻,曹容華又囑人上了梅子湯解膩消渴,一應的細心周到。

  曹容華的梅子湯制的極酸,消暑是最好不過的,眾人飲得津津有味。我一向不喜食酸,抿了一口意思一下便算了。眉莊坐在我身旁,她一向愛食梅子湯,今日卻是一反常態,盞中的梅子湯沒見少多少,口中也只含了一口遲遲不肯嚥下去。

  我悄悄問道:「你怎麼了?」

  眉莊勉強吞下去,悄聲答道:「胸口悶的慌,不太舒服。」

  我關切道:「傳太醫來瞧瞧吧。」

  眉莊輕輕搖頭:「也沒什麼,可能是天氣悶熱的緣故。」

  我只好點了點頭,眉莊見眾人都在細細飲用,只好又喝了一口,卻像是含著苦藥一般,一個掌不住「哇」地一聲吐在了我的碧水色綾裙上。綠色的底子上沾了梅子湯暗紅的顏色格外顯眼,我顧不上去擦,連忙去撫眉莊的背。

  眾人聽得動靜都看了過來,眉莊忙拭了嘴道:「妹妹失儀了。」

  曹容華忙著人端了茶給眉莊漱口,又叫人擦我的裙子,一通忙亂後道:「這是怎麼了?不合胃口麼?」

  眉莊忙道:「想是剛才用了些白玉蹄花,現下反胃有些噁心。並非容華姐姐的梅子湯不合胃口。」

  「噁心?好端端的怎麼噁心了?」曹容華略一沉思,忽地雙眼一亮,「這樣噁心有幾日了?」

  我聽得一頭霧水,眉莊也是不解其意,答道:「這幾日天氣炎熱,妹妹不想進食,已經六七日了。」

  只聽欣貴嬪「哎呀」一聲,道:「莫不是有喜了?」說著去看曹容華,曹容華卻看著愨妃,三個人面面相覷。

  我想起那日去看她,她渴飲酸梅湯的樣子,還有那張據說可以有助受孕的方子,心裡不免疑惑不定。眉莊自己也是一臉茫然,又驚又喜疑惑不定的樣子,我忙拉了她的手問道:「惠姐姐,是不是真的?」

  眉莊羞的不知怎麼才好,輕輕掙開我的手,細聲道:「我也不知道。」

  欣貴嬪嚷道:「惠嬪你怎麼這樣糊塗?連自己是不是有喜了也不知道。」

  愨妃扯住了她,細聲細氣道:「惠嬪年輕,哪裡經過這個?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容華一股認真的神氣,問:「這個月的月信(1)來了沒有?」眾目睽睽之下眉莊不禁紅了臉,踟躕著不肯回答。

  欣貴嬪性急:「這有什麼好害臊的。大家都是姊妹。快說罷!」

  眉莊只好搖了搖頭,聲如蚊細:「已經遲了半月有餘了。」

  曹容華忙扶了她坐好,「這八成是有身孕了。」說著向愨妃道:「愨姐姐您說是不是?」

  愨妃慢吞吞問:「除了噁心之外,你可有覺得身子懶怠成日不想動彈?或是喜食酸辣的東西?」

  眉莊點了點頭。

  欣貴嬪一拍手道:「這樣子果然是有喜了!」話音剛落見愨妃盯著自己,才醒神過來發覺自己高興得甚是沒有來由,於是低了嗓門嘟噥一句道:「以前我懷著淑和帝姬也是這個樣子。」

  這三人是宮中唯一有所出的嬪妃,眉莊聽得她們如此說已經喜不自勝,再難掩抑,直握了我的手歡喜得要沁出淚來。

  我瞥眼見愨妃無聲地撇了撇嘴。難怪她要不快,宮中迄今只有她誕育了一位皇子,再怎麼不得皇帝的心意也是獨一無二的一個。如果僥倖將來沒有別的皇子,這也是極其渺茫的僥倖,愨妃的兒子仍是有一分希望繼承帝位。可是如今眉莊有寵還不算,乍然有孕如同平地一聲驚雷,若是將來生了帝姬還好,若是也生了皇子,她的兒子在玄凌眼裡就越發無足輕重,地位也岌岌可危了。

  曹容華生的是帝姬,倒也不覺得怎麼,忙喜氣盈盈安撫了眉莊先別急著回去進了內室歇息,忙亂間太醫也趕了過來。想是知道事情要緊,太醫來得倒快,話一傳出去立刻到了,診了脈道:「是有喜了。」

  曹容華一迭聲地喚了內侍去稟報帝后,叫了眉莊的貼身侍女白苓和采月來細細囑咐照顧孕婦的事宜。突然有這樣大的喜事,眾人驚訝之下手忙腳亂,人仰馬翻,直要團團轉起來。

  是夜玄凌本歇在秦芳儀處,皇后也正要梳洗歇息。有了這樣大的事,忙先遣人囑咐了眉莊不許起來,急匆匆趕來了曹容華的煙爽齋裡。

  眉莊安適地半躺在曹容華的胡床上,蓋著最輕軟的雲絲錦衾,欣喜之下略微有些侷促不安,我陪在她身側安慰她,心裡隱隱覺得這一晚的事情總有哪裡不對,卻想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對。想要極力思索卻是一團亂麻。

  我瞧著坐在桌前寫方子的太醫道:「這位太醫面生,彷彿從前沒見過。」

  他忙起身斂衣道:「微臣是上月才進太醫院當職的。」

  「嗯。」我抬眉道:「不知從前在何處供奉?」

  「微臣劉畚濟州人氏,入太醫院前曾在濟州開一家藥坊懸壺濟世。」

  「哦?」眉莊笑道:「如此說來竟是同鄉了。劉太醫好脈息。」

  「承小主謬讚,微臣惶恐。」

  正說話間,皇帝和皇后都趕了過來。

  玄凌又驚又喜,他如今已有二十六了,但膝下龍裔單薄,尤其是子嗣上尤為艱難,故而分外高興,俯到眉莊身邊問:「惠嬪,是不是真的?」

  皇后問了曹容華幾句,向眉莊道:「可確定真是有孕了?」

  眉莊含羞低聲道:「臣妾想愨姐姐、欣姐姐和曹姐姐都是生育過的,她們說是大概也就是了。」

  皇后低聲向身邊的宮女吩咐了幾句,不過片刻,她捧了一本描金緋紅的簿冊過來,我知道皇后是要查看「彤史」(2)。果然皇后翻閱兩頁,面上露出一點微笑,又遞給玄凌看。玄凌不過瞄了一眼,臉上已多了幾分笑意:「已經遲了半月有餘。」

  皇后點點頭揚聲道:「惠嬪貼身的宮女在哪裡,去喚了來。」

  采月與白苓俱是隨侍在殿外的,聽得傳喚都唬了一跳,急忙走了進來。

  皇后命她們起來,因是關係龍裔的大事,和顏悅色中不免帶了幾分關切:「你們倆是近身伏侍惠嬪的宮人,如今惠嬪有喜,更要事事小心照料,每日飲食起居都要來向本宮回稟。」

  白苓和采月連忙答應了。

  玄凌正坐在床前執了眉莊的手細語,燭火明灼搖曳,映得眉莊雪白豐潤的臉頰微染輕紅,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幸福的柔和光暈,容色分外嬌艷。

  皇后道:「惠嬪有身孕是宮中大事,必定要小心照顧妥當。太醫院中江穆煬最擅長婦科千金一項,昔日三位妹妹有孕皆由他侍奉,是個妥當的人。」

  欣貴嬪插嘴道:「江太醫家中有白事,丁憂(3)去了。這一時之間倒也為難。」

  眉莊微微蹙眉,想了想方展顏笑道:「剛才來為臣妾診脈的是太醫院新來的劉畚劉太醫,臣妾覺著他還不錯,又是臣妾同鄉,就讓他來照應吧。」

  皇后道:「那也好。你如今有孕才一個月多,凡事一定要小心謹慎,以免出什麼差池。」又對我道:「甄婉儀與惠嬪情同姐妹,一定要好好看顧惠嬪。」

  我與眉莊恭謹聽了。

  曹容華「哎呀」一聲輕笑道:「臣妾疏忽。皇上與皇后來了許久,竟連茶也沒有奉上一杯,真是高興糊塗了。還望皇上皇后恕罪。」

  玄凌興致極好,道:「正好朕也有些渴了。」說著問眉莊:「惠嬪,你想要用些什麼?」

  眉莊忙道:「皇上做主吧。」

  玄凌道:「眼下你是有身子的人,和朕客氣什麼?」

  眉莊想了想道:「適才臣妾不小心打翻了梅子湯,現在倒有些想著。」

  曹容華微笑道:「梅子湯有的是。妹妹要是喜歡,我日日讓人做了你那裡去。」

  欣貴嬪譏刺一笑:「容華真是賢良淑德。」

  曹容華赧然笑了笑,正要吩咐宮女去端梅子湯,忽聽玄凌出聲,「甄婉儀不愛吃酸的,她的梅子湯多擱些糖。」

  眉莊的突然懷孕已讓愨妃、欣貴嬪等人心裡不痛快了。玄凌此言一出,皇后和曹容華面上倒沒什麼,其餘幾人嫉妒的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刺得我渾身難受。眉莊寬慰般拉拉我的手,我心下明瞭,眉莊有孕她們自然不敢怎麼樣,只留了一個我成為她們的眾矢之的。只得裝作不覺笑著起身道:「多謝皇上關愛。」

  次日一大清早就去看望眉莊,正巧敬事房的總領內監徐進良來傳旨,敕封眉莊為正四品容華,比我高了一肩。又賞賜了一堆金珠古玩、綢緞衣裳。

  眉莊自是喜不自勝,求子得子,聖眷隆重。等到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娘家的母親還能進宮親自照拂,一家人天倫團聚。

  眉莊謝過聖恩,又吩咐人重賞了徐進良,才攜了我的手一同進內閣坐下。

  我指著那日換上的「石榴葡萄」的霞影紗,打趣道:「好夢成真,你要如何謝我?」

  眉莊道:「自然要好好謝你,你要什麼,我能給的自然都給你。」

  我以手虛撫她的小腹,含笑道:「我可是看上了你肚子裡那一位。何時讓我做他的乾娘?」

  眉莊忍俊不禁:「瞧瞧你這點出息,還怕沒人叫你『母妃』不成,就來打我的主意。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我笑道:「無論男女,來者不拒。」

  「我只盼是個男孩才好。這樣我也終身有靠了。」

  「是男是女都好。我瞧著皇上如今寵愛你的樣子無論你生下的是男是女他都會喜歡。恐怕不必等你的出月子,就又要晉封了。」我以指托腮笑道:「讓我來想想皇上會封你什麼?婕妤?貴嬪?若是你產下的是位皇子,保不準就能封妃,與華妃、端妃、愨妃三人並肩了。」

  眉莊笑著來捂我的嘴,「這蹄子今天可是瘋魔了。沒的胡說八道。」

  我笑得直捂肚子,「人家早早的來賀你還不好?肚子還沒見大起來,大肚婦的脾氣倒先漲了。」

  玩笑了一陣,眉莊問道:「皇上一月裡總有十來日是召幸你,照理你也該有身子了。」

  我不好意思道:「這有什麼法子,天意罷了。」

  眉莊道:「你瞧我可是受天意的樣子?那張方子果然有效,你拿去吧。」

  我咬了咬嘴唇,垂首道:「不瞞你說,其實我是怕當日服了余氏給我下的藥已經傷了身子,所以不易受孕。」

  眉莊聞言倒抽一口涼氣,呆了半晌,方反應過來,「確實嗎?太醫給你診治過了?」

  我搖了搖頭,黯然道:「太醫雖沒這般說,但是這藥傷了身子是確實。我也只是這樣疑心罷了。」

  眉莊這才舒了一口氣,「你還年輕,皇上也是盛年,身子慢慢調理就好了。」想了想俯在我耳邊低聲說:「皇上召幸你時千萬記得把小腰兒墊高一點,容易有身孕。」

  我唬了一跳,面紅耳赤之下一顆心慌得砰砰亂跳,忙道:「哪裡聽來這些渾話,盡胡說!」

  眉莊見我的樣子不禁啞然失笑,「服侍我的老宮人說的。她們在宮中久了都快成人精了,有什麼不懂的。」

  我尷尬不過,撇開話題對她說:「熱熱的,可有解暑的東西招待我?」

  眉莊道:「采月她們做了些冰水銀耳,涼涼的倒不錯,你嘗嘗?」

  我點頭道:「我也罷了。你如今有孕,可不能貪涼多吃那些東西。我讓槿汐她們做些糕點拿來給你吧。」

  眉莊道:「我實是吃不下什麼東西,放著也白費。」想了想道:「我早起想起了一件事,剛才渾忘了。現在囑咐也是一樣,這才是要緊的事。」

  我奇道:「如今哪裡還有比你的身孕剛更讓你覺得要緊的事?」

  眉莊壓低了聲音道:「我如今有了身孕怕是難以思慮操勞。華妃雖然失勢,但是難保不會東山再起,只怕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而且我冷眼瞧著,咱們的皇上不是專寵的人。我有著身孕恐怕很快就不能侍寢,怕是正好讓人鑽了空子大佔便宜。」

  「你的意思是……」

  「陵容容貌不遜於曹容華、秦芳儀之流,難道她真要無寵終老?」

  我為難道:「陵容這件事難辦,我瞧她的意思竟是沒有要承寵之意。」

  眉莊微微頷首:「這個我也知道,也不知她是什麼緣故,老說自己門楣不高能入宮已是萬幸,不敢祈求聖恩。其實門楣也不是頂要緊的,先前的余氏不是……」

  「她既然如此想,也別勉強她了。」

  「算了。承寵不承寵是一回事,反正讓她先來太平宮,咱們也多個幫手,不至於有變故時手足無措。」眉莊頓一頓,「這件事我會盡快想法子和皇上說,想來皇上也不會拒絕。」

  「如今你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紅人,自然有求必應。」我微微一笑,勸道:「凡事好歹還有我,你這樣小心籌謀難免傷神,安心養胎才是要緊。」

  註釋:

  (1)、 月信:古人稱月經的代名詞很多,如「紅潮」、「桃花癸水」、「入月」等。在皇宮內苑,為了怕眾多妃嬪亂搞男女關係,便嚴格記錄每位妃子的月事時間。李時珍《本草綱目》有云:「女子陰類也,以血為主,其血上應太陰,下應海潮,月有盈虧,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與之相符,故謂之月水、月信、月經……女人入月,惡液腥穢,故君子遠之,為其不潔,能損陽生病也。」

  (2)、 彤史:帝王與後宮女子同房,有女史記錄下詳細的時間、地點、女子姓名,因為這些房事記錄都用紅筆,所以又稱為彤史。彤史上還記載了每個女子的經期、妊娠反應、生育等。

  (3)、丁憂:原指遇到父母喪事。後多專指官員居喪。古代,父母死後,子女按禮須持喪三年,其間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預吉慶之典,任官者並須離職,稱「丁憂」。源於漢代。宋代,由太常禮院掌其事,凡官員有父母喪,須報請解官,承重孫如父已先亡,也須解官,服滿後起復。奪情則另有規定。後世大體相同。清代規定,匿喪不報者,革職。

  





  正文 驚鴻(上)

  (起8U點8U中8U文8U網更新時間:2006-8-8 16:47:00  本章字數:6052)

  自從眉莊有孕,皇帝除了每月十五那日與皇后做伴,偶爾幾日留宿在我的宜芙館之外,幾乎夜夜在眉莊的玉潤堂逗留。一時間後宮人人側目,對眉莊的專寵嫉妒無比又無可奈何。

  眉莊果然盛寵,不過略在皇帝面前提了一提,一抬小轎就立即把陵容從紫禁城接來送進了太平宮陪伴眉莊安胎。

  素來無隆寵的妃嬪是不能伴駕太平宮避暑的,何況陵容的位分又低,怕是已經羨煞留在紫禁城那班妃嬪了。果然陵容笑說:「史美人知道後氣得鼻子都歪了,可惜了她那麼美的鼻子。」

  六月十九是溫儀的生辰,天氣有些熱,宴席便開在了扶荔殿。扶荔殿修建得極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宮頤養的一所小園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鏤闌檻,玲瓏瑩徹。因為臨湖不遠,還能清楚聽見絲竹管絃樂聲從翻月湖的水閣上傳來,聲音清亮悠遠又少了嘈雜之聲。

  正中擺金龍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並肩而坐。皇后身著紺色蒂衣、雙佩小綬,眉目端然的坐在皇帝身邊,一如既往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只是今日,她的微笑莫名地讓我覺得時隱時現著一縷淺淡的哀傷。入宮十幾年來,皇后一直沒有得到過皇帝的專寵,自從她在身為貴妃時產下的孩兒夭折之後再沒有生下一男半女,宮人們私底下都在傳說皇后已經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皇帝對皇后雖然客氣尊重,但終究沒有對純元皇后那種恩愛之情。太后對皇后也總是淡淡的,許是介意皇后是庶出的緣故,不像純元皇后一樣是正室所出。

  我徐徐飲了一口「梨花白」,黯然想道,其實這一對先後執掌鳳印、成為天下之母的朱氏姐妹實在很可憐。純元皇后難產而死,一死連累了當時的位分極高的德妃和賢妃;現下這位皇后也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我搖了搖頭,在這個後宮裡每個人的風光背後未必沒有她不為人知的辛酸。

  地平下自北而南,東西相對分別放近支親貴、命婦和妃嬪的宴桌。宮規嚴謹,親貴男子非重大節慶宴會不得與妃嬪見面同聚。今日溫儀生辰設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禮了。

  帝后的左手下是親貴與女眷命婦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張紫檀木大桌分別是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濟、清河王玄清和平陽王玄汾。

  岐山王玄洵圓臉長眉,面色臃白,一團養尊處優的富貴氣象。岐山王的王妃也是極美的,看上去比他年輕許多,想是正室王妃去世許久,這是新納的續絃。

  汝南王玄濟的王妃是慎陽侯的女兒賀氏,長得並不如何出色,看上去也柔弱,並無世家女子的驕矜,只靜靜含笑看著自己夫君,並不與旁人說話。汝南王長得虎背熊腰,一雙眸子常常散發著鷹隼般銳利的光芒,臉上也總是一種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覺寒氣逼人。他自小失了母妃,又不得父皇的寵愛,心腸冷硬狷介,是出了名的剛傲,可是對這位王妃卻極是親厚疼惜,幾乎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為著這個緣故被人暗地裡戲稱為「畏妻丈夫」,倒也是一對詫歎的夫妻。席間見皇帝對汝南王夫婦極是親厚籠絡,知道是因為西南戰事吃緊,近支親族中能夠在征戰上倚重的只有這位汝南王。

  嘴角劃出新月般微涼的弧度,為了這一場戰事,今日恐怕有一場好戲要看。只是不知道她要怎麼演這一出「東山再起」的戲。

  清河王玄清和平陽王玄汾都尚未成親,所以都沒有攜眷。清河王玄清的位子空著,直到開席也不見人來,皇帝只是笑語:「這個六弟不知道又見了什麼新鮮玩意兒不肯挪步了。」平陽王玄汾才十四歲,是個初初長成的少年,劍眉朗目,英氣勃勃。

  右邊第一席坐著已經晉了容華的眉莊和剛被冊封為婕妤的曹琴默。今日的宴席不僅是慶賀溫儀帝姬週歲的生辰,也是眉莊有孕的賀席。溫儀帝姬年幼,所以她們兩個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連位分遠在她們之上的端妃和愨妃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而失寵的華妃則和馮淑儀共坐第三席,第四席才是我和陵容的位子。因為怕陵容膽怯,又特意拉了她同坐。而其他妃嬪,更是排在了我們之後。

  眉莊穿著緋紅繡「杏林春燕」錦衣,一色的嵌寶金飾,尤其是髮髻上的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體紋飾為荷花、雙喜字、蝙蝠,簪首上為合和二仙,象徵多子多福、如意雙全。是太后聽聞眉莊有喜後專程遣人送來的,珍珠翠玉,赤金燦爛,更是尊貴無匹。顯得眉莊光彩照人、神采飛揚。曹婕妤一身傣錦洋蓮紫的裙褂,滿頭珠翠明鐺,也是華麗奪目。她們身後簇擁著一大群宮女,為酒爵裡不斷加滿美酒,最受人奉承。

  華妃自從進太平宮那日隨眾見駕請安後再未見過玄凌。今日也只是淡淡妝扮了默默而坐。幸好馮淑儀是最寬和無爭的人,也並不與她為難。

  臨開席的時候才見端妃進來,左右兩三個宮女扶著才顫巍巍行下禮來。皇帝忙離座扶了她一把,道:「外頭太陽那麼大你還趕過來,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 

  端妃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微笑:「溫儀帝姬週歲是大事,臣妾定要來賀一賀的。臣妾也好久沒瞧見溫儀了。」

  曹婕妤忙讓乳母抱了溫儀到端妃面前。天氣熱,溫儀只穿了個大紅繡「丹鳳朝陽」花樣的五彩絲肚兜,益發顯得如粉團兒一般。端妃看著溫儀露出極溫柔慈祥的神色,伸手就想要抱,不知為何卻是硬生生收住了手,凝眸看了溫儀半晌,微微苦笑道:「本宮是有心要抱一抱溫儀的,只怕反而摔著了她。也是有心無力啊。」說著向扶著她的宮女道:「吉祥。」

  那個叫「吉祥」的小宮女忙奉了一把金鎖並一個金絲八寶攢珠項圈到曹婕妤面前。金鎖倒也罷了,只那個項圈正中鑲著一顆拇指大的翡翠,水汪汪的翠綠欲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產自渥南國的老坑細糯飄翠,想必是端妃積年的心愛之物。

  果然皇帝道:「這個項圈很是眼熟,像是你入宮時的陪嫁。」又道:「還是個孩子,怎能送她這樣貴重的東西。」

  端妃歪向一邊咳嗽了幾聲,直咳得臉上泛起異樣的潮紅,方含笑道:「皇上好記性。只是臣妾長年累月病著,放著可惜了。溫儀那麼可愛,給她正好。」

  曹婕妤顯然沒想到端妃送這樣的厚禮,又驚又喜,忙替溫儀謝道:「多些端妃娘娘。」

  端妃輕輕撫摸著溫儀的臉頰感歎道:「上次見她還是滿月的時候,已經這麼大了。長得眉清目秀的,長大一定是個美人。」

  曹婕妤笑著讓道:「娘娘謬讚了,娘娘快請入席吧。」

  端妃站著說了一會子話早已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宮女們忙扶了她坐下。

  這是我入宮許久來第一次見到端妃,這個入宮侍奉聖駕最久的女子。她的容貌並不在華妃之下,只是面色蒼白如紙,瘦怯凝寒,坐不到半個時辰身體就軟綿綿的歪在侍女身上,連單薄的縞絹絲衣穿在身上也像是不堪負荷,更別說髻上的赤金景福長綿鳳釵上垂下的纍纍珠珞,直壓得她連頭也抬不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出身世代將門的虎賁將軍的女兒。

  再看她座旁的華妃卻是另一番模樣。端妃與華妃俱是將門之後,相較之下,華妃頗有將門虎女風範,行事果決凌厲,威懾後宮。即使失勢也不減風韻。端妃一眼瞧去卻是極柔弱的人,弱質纖纖也就罷了,身體孱弱到行動也必要有人攙扶,說不上幾句話便連連氣喘。

  端妃與眾人點頭見過,打量了眉莊幾眼,看到我時卻微微一愣,旋即朝著我意味深長的一笑,轉頭若無其事微笑著對皇帝道:「皇上又得佳人了。」

  皇帝也不說話,只置之一哂。皇后卻含笑道:「妹妹常年累月不見生人,所以還留著當年的眼力呢。」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眾人只顧著說笑沒放在心上,我也不做他想。

  案上名酒熱炙,臘味野珍,殿角箜篌悠悠,微風拂簾,令人心曠神怡。「梨花白」酒味甘醇清甜,後勁卻大。酒過三巡,臉上熱熱的燙起來,頭也暈暈的,見眾人把酒言歡興致正高,囑咐了陵容幾句便悄悄扯了流朱出去換件衣裳醒酒。

  浣碧早吩咐了晶清和佩兒在扶荔殿旁的小閣裡備下了替換的衣裳。扶荔殿雖然比別處涼快,可是溫儀帝姬的週歲禮是大事,雖不需要按品大妝,可依舊要穿著合乎規制的衣服,加上酒酣耳熱,貼身的小衣早被汗水濡得黏糊糊得難受。

  小閣裡東西一應俱全,專給侍駕的后妃女眷更衣醒酒所用。晶清和佩兒見我進來,忙迎上前來忙不迭得打扇子遞水。我接過打濕了的手絹捂在臉上道:「這天氣也奇怪,六月間就熱成這樣。」

  晶清陪笑道:「小主要應酬這麼些宮妃命婦難怪要熱得出了一身的汗。」

  我輕哂道:「哪裡要我去應酬?今日是沈容華和曹婕妤的好日子,咱們只需好好坐著飲酒聽樂便可。」

  晶清笑道:「怪道小主今日出門並不盛裝麗服。」

  我飲了一口茶道:「今日盛宴的主角是沈容華和曹婕妤,是她們該風風光光的時候。不是咱們出風頭時就要避的遠遠的,免得招惹是非。有時候一動不如一靜。」

  佩兒邊替我更衣邊插嘴道:「這宮裡哪有避得開的是非?萬一避不過呢?」

  我斜睨她一眼,並不說話。浣碧接口道:「既然避不過,就要暫時按兵不動,伺機行意外之舉,才能出奇制勝。小姐您說是不是?」

  我微笑道:「跟我在宮裡住了這些日子,你倒長進不少了。」

  浣碧低眉一笑:「多謝小姐誇獎。」

  換過一身淺紫的宮裝,浣碧道:「小姐可要立即回席?」

  想了想笑道:「你在這裡看著。好不容易逃席出來,等下回去少不得又要喝酒,這會子心口又悶悶的,不如去散散心醒醒神罷。」說著扶了流朱的手出去。

  外面果然比殿裡空氣通透些,御苑裡又多百年古木籐蘿,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濃蔭翠華欲滴,比別處多了幾分涼爽之意。這時節御苑裡翠色匝地,花卻不多,只有石榴花開到極盛,卻也漸漸有頹唐之勢,艷如火炬的花心裡隱隱有了濃黑的一點,像是焚燒到了極處的一把灰燼。流朱陪著我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鳥,不知不覺走得遠了。

  走得微覺腿酸,忽見假山後一汪清泉清澈見底,如玉如碧,望之生涼。四周也寂靜並無人行。一時玩心大盛,隨手脫了足上的繡鞋拋給流朱,挽起裙角伸了雙足在涼郁沁人的泉裡戲水。

  泉中幾尾紅魚游曳,輕啄小腿,癢癢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流朱「嗤」一聲笑:「小姐還是老樣子,從前在府裡的脾氣一丁點兒有沒改。」

  我踢了一腳水花,微微苦笑:「哪裡還是從前的脾氣,改了不少了。縱使如今這性子,還是明裡暗裡不知吃了多少虧。」見流朱顯露赧色,忙笑道:「瞧我喝了幾盅酒,和你說著玩的呢。」

  流朱道:「奴婢哪裡有不明白的。從得寵到如今,小姐何曾有真正松過一口氣。」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好端端的說這些做什麼,如今眉莊姐姐有喜,好歹我也有了點依靠。不說這些掃興的話了。」我轉頭笑道:「這水倒涼快,你下不下來?」

  正說話間,忽聽遠遠一個聲音徐緩吟誦道:「雲一渦,玉一梭……」(1)

  暗想道,這是李後主的詞,其時後主初遇大周後,後主吟誦新詞,大周後彈燒槽琵琶,舞《霓裳羽衣曲》,何等伉儷情深,歡樂如夢的日子。只可惜後主到底是帝王,專寵大周後如斯,也有了「手提金縷鞋,教郎恣意憐。」(2)的小周後。

  我暗暗搖頭,想起那一日春日杏花天影裡的玄凌,他為了怕我生疏故意迴避,含笑道:「我是清河王。」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那一日的玄凌溫文爾雅,可是如今的他卻也會聽了別人的挑撥來疑心我了。低低的吁一口氣,若是人生永遠能如初見該有多好!

  想得入神,竟沒有發覺那聲音越來越近。猛然間聞得有醺然冷幽的酒香撲鼻而來,甜香陣陣,是西越進貢的上好的「玫瑰醉」的氣味,卻夾雜著一股陌生男子的氣息,兜頭兜臉席捲而來。心中一唬,足下青苔膩膩的滑溜身子一斜便往泉中摔去,流朱不及伸手拉我,驚惶喊道:「小姐!」

  眼見得就要摔得狼狽不堪,忽地身子一旋已被人拉住了手臂一把扯上了岸,還沒回過神來,只聽他笑嘻嘻道:「你怎麼這樣輕?」

  一驚之下大是羞惱,見他還拉著我的手臂,雙手一猛力使勁,推得他往後一個趔趄,忙喝道:「你是誰?!」

  流朱慌忙擋在我身前,呵斥道:「大膽!誰這樣無禮?」

  抬眼見他斜倚在一塊雪白太湖山石上,身上穿了一件寬鬆的潑墨流水雲紋白色縐紗袍,,一支紫笛斜斜橫在腰際,神情慵倦閒適。

  他被我推了卻不惱,也不答話。只怔了怔,微瞇了雙眼,彷彿突見了陽光般不能適應。他打量了我幾眼,目光忽然駐留在地上,嘴角浮起一縷浮光掠影的笑:「李後主曾有詞贊佳人膚白為『縹色玉柔擎』,所言果然不虛也。只是我看不若用『縹色玉纖纖』一句(3)更妙。」

  我一低頭,見他雙目直視著我的裸足,才發現自己慌亂中忘了穿鞋,雪白赤足隱約立在碧綠芳草間,如潔白蓮花盛開,被他覷了去品題賞玩。又羞又急,忙扯過寬大的裙幅遮住雙足。自古女子裸足最是矜貴,只有在洞房花燭夜時才能讓自己的夫君瞧見。如今竟被旁人看見了,頓覺尷尬,大是羞慚難當。又聽他出言輕薄,心裡早惱了他,欠了欠身正色道:「王爺請自重。」

  流朱驚訝的看著我,小聲道:「小姐……」

  我看也不看她,只淡淡道:「流朱,見過清河王。」

  流朱雖然滿腹疑問,卻不敢違拗我的話,依言施了一禮。

  清河王微微一哂,「你沒見過我,怎知我是清河?」

  維持著淡而疏離的微笑,反問道:「除卻清河王,試問誰會一管紫笛不離身,誰能得飲西越進貢的『玫瑰醉』,又有誰得在宮中如此不拘?不然如何當得起『自在』二字。」

  他微顯詫異之色,「小王失儀了。」隨即仰天一笑,「你是皇兄的新寵?」

  心下不免嫌惡,這樣放浪不羈,言語冒失。

  流朱見情勢尷尬,忙道:「這是甄婉儀。」

  略點了點頭,維持著表面的客套:「嬪妾冒犯王爺,請王爺勿要見怪。」說罷不願再與他多費唇舌,施了一禮道:「皇上還在等嬪妾,先告辭了。」

  他見我要走,忙用力一掙,奈何醉得厲害,腳下不穩踉蹌了幾步。

  我對流朱道:「去喚兩個內監來扶王爺去鄰近的松風軒歇息,醒一醒酒。」

  流朱即刻喚了內監來,一邊一個扶住。他擺一擺手,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叫什麼名字?」

  我一怔,心下愈發羞惱,問名乃夫家大禮。我既為天子妃嬪,自然也只有玄凌才能問我的閨名。端然道:「賤名恐污了王爺尊耳。王爺醉了,請去歇息罷。」說罷拂袖而去。

  直到走的遠了,才鄭重對流朱道:「今日之事一個人也不許提起,否則我連就死止地也沒有了。」

  流朱從未見過我如此神色,慌忙點了點頭。

  註釋:

  (1)、「雲一渦,玉一梭」:出自李後主《長相思》,全文為:雲一渦,玉一梭。澹澹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

  (2)、「手提金縷鞋,教郎恣意憐。」:出自李後主《菩薩蠻》。全文為: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剷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是與小周後偷情相見時所做的詞。

  (3)、縹色玉纖纖:形容女子肌膚潤白細膩。

  





  正文 驚鴻(下)

  (起3K點3K中3K文3K網更新時間:2006-8-9 17:49:00  本章字數:8641)

  略消了消氣,整理了衣容悄悄回到席間,不由自主先去看華妃,見她依舊獨自坐著飲酒。陵容急道:「姐姐去了哪裡?這麼久不回來,眉姐姐已叫人找了好幾回了。」

  我淡淡一笑:「酒醉在偏殿睡了一晌,誰知睡過頭了。」

  陵容輕吁一口氣,方笑道:「姐姐香夢沉酣,妹妹白焦心了。」

  正說話間,見玄凌朝我過來,道:「你的侍女說你更衣去了,怎麼去了好一會兒?」

  「臣妾酒醉睡了半晌才醒。」

  「朕也有些醉意了,叫人上些瓜果解酒吧。」宮女早捧上井水裡新湃的各色鮮果,澄澈如冰的水晶攢心大盤裡盛著香瓜玉白,西瓜鮮紅,蓮蓬盈翠,葡萄凝紫。

  曹婕妤走過來盈盈淺笑道:「今日的歌舞雖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親眷,不如想些輕鬆的玩意來可好?」

  玄凌道:「今日你是正主兒,你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

  「臣妾想宮中姊妹們侍奉聖駕必然都身有所長,不如寫了這些長處在紙上抓鬮,誰抓到了什麼便當眾表演以娛嘉賓,皇上以為如何?」

  玄凌頷首道:「這個主意倒新鮮。就按你說的來。」

  曹婕妤忙下去準備了,不過片刻捧了個青花紋方瓶來,「容華妹妹有孕不宜操勞,這抓鬮行令的差事就讓臣妾來擔當吧。」

  玄凌道:「怎麼,你這個出主意的人兒自己不去演上一段兒?」

  曹婕妤道:「臣妾身無所長,只會打珠絡玩兒,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臣妾已經想好了,無論各位姐妹表演什麼,臣妾都送一串珠絡兒以表心意。皇上您說好不好?」

  「那也勉強算得過了。」

  眉莊在一旁道:「萬一抽中的紙簽上寫著的不是某位姐妹的長項,可要如何是好呢?」

  曹婕妤笑道:「就算不是長項,皮毛總是懂得些的。況且都是日日相見的姐妹,隨意即可。」

  筵席已經開了半日,絲竹聲樂也聽得膩了,見曹婕妤提了這個主意,都覺得有趣,躍躍欲試。

  宮中妃嬪向來為爭寵出盡百寶,爭奇鬥艷。如今見有此一舉,又是在帝后親貴面前爭臉的事,都是存了十分爭艷的心思。

  曹婕妤抽得皇后是左右雙手各寫一個「壽」字。皇后書法精湛本是後宮一絕,更不用說是雙手同書。兩個「壽」字一出,眾人皆是交口稱讚。

  端妃體弱早已回去休息,馮淑儀填了一闋詞;恬貴人與秦芳儀合奏一曲《鳳求凰》;劉良媛畫了一幅丹青「觀音送子」;俱是各顯風流。

  曹婕妤素手一揚,抽了一枚紙簽在手心道:「這甄婉儀的。」說著展開紙簽一看,自己先笑了:「請妹妹作《驚鴻舞》一曲。」轉頭對玄凌笑道:「妹妹姿貌本是『翩若游龍,婉若驚鴻』(4),臣妾又偏偏抽到這一支,可見是合該由妹妹一舞了,妹妹可千萬不要推卻啊。」

  雙手微蜷,《驚鴻舞》本是由唐玄宗妃子梅妃所創,本已失傳許久。純元皇后酷愛音律舞蹈,幾經尋求原舞,又苦心孤詣加以修改,一舞動天下,從此無論宮中民間都風靡一時,有井水處便有女子演《驚鴻舞》。只是這《驚鴻舞》極難學成,對身段體形皆有嚴格要求,且非有三五年功底不能舞,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舞得好是驚為天人,舞不好就真成了東施效顰,貽笑大方了。

  欣貴嬪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臉上早露了幾分不屑:「甄婉儀才多大,怎能作《驚鴻舞》?未免強人所難了。」

  曹婕妤笑道:「欣姐姐未免太小覷婉儀妹妹了。妹妹素來聰慧,這《驚鴻舞》是女子皆能舞,妹妹怎麼會不會呢?再說若舞得不如故皇后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姐妹隨興即可,不必較真的。」

  欣貴嬪本是為我抱不平,反叫曹婕妤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賭氣扭了臉再不理她。

  原本獨斟獨飲的華妃出聲道:「既然不能舞就不要舞了,何必勉強?故皇后曾一舞動天下,想來如今也無人能夠媲美一二了。」說罷再不發一言,仰頭飲下一杯。

  這話明明是激將了。心內一陣冷洌,前後已想得通透。若是不舞,難免招人笑話說皇帝新寵的甄氏平平無才,浪得虛名,失了皇家的體面。若是舞,舞得不好必然招人恥笑;萬一舞得好博得眾人激賞,今日倒是大占風光。萬一有一日不順帝意,怕是就要被別有用心的人說成是對先皇后的不敬。當今皇后是故皇后親妹,皇上與故皇后少年結縭,恩愛無比,若是被人這樣誣蔑,恐怕以後在宮中的日子就難過了。

  皇后聽得再三有人提及故皇后,臉上微微變色,只看著玄凌。見玄凌若有所思,輕聲道:「《驚鴻舞》易學難精,還是不要作了,換個別的什麼罷。」

  眉莊與陵容俱是皺眉。眉莊知我從來醉心詩書,並不在歌舞上用心,連連向我使眼色要我向皇帝辭了這一舞。聽皇后開口,連忙附和道:「婉儀適才酒醉也不宜舞蹈啊。」

  玄凌凝視我片刻,緩緩道:「宮中許久不演《驚鴻舞》,朕倒想看一看了。婉儀,你隨便一舞即可。」

  既是皇帝開口了,再也推辭不得。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大殿中央。人人都準備要看我的笑話了:以詩書口齒得幸於皇帝的甄氏要怎樣舞出「婉若驚鴻」的姿態,恐怕是「驚弓之鳥」之姿吧。

  眉莊忽然起身,對皇帝笑道:「尋常的絲竹管弦之聲太過俗氣,不如由臣妾撫琴、安選侍高歌來為婉儀助興。」

  我知道眉莊有心幫我,以琴聲、歌聲分散眾人的注意力。我看一眼陵容,眉莊又心心唸唸要讓陵容引起皇帝的注意,好助我們一臂之力。這倒也是個機會,只是不知道陵容肯不肯?

  皇帝點頭道:「去取舒太妃的『長相思』來。」忙有內監奉了當日我在水綠南薰殿所彈的那具琴來。昔日舒貴妃得幸於先皇,礙於舒貴妃當時的身份,二人苦戀許久才得善果。舒貴妃進宮當日,皇帝特賜一琴名「長相思」、一笛名「長相守」為定情之物。先皇駕崩之後舒貴妃自請出宮修行,這一琴一笛便留在了宮中。

  眉莊調了幾下音,用力朝我點點頭。陵容向帝后行了一禮,垂首坐在眉莊身側擔心地看著我。我略一點頭,陵容曼聲依依唱了起來。

  樂起,舞起,我的人也翩然而起。除了眉莊的琴聲和陵容的歌聲,整個扶荔宮裡一片寂靜,靜得就如同沒有一個人在一般。寬廣的衣袖飛舞得如鋪灑紛揚的雲霞,頭上珠環急促的玲玲搖晃作響,腰肢柔軟如柳,漸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開的紫蘿被舞袖帶過,激得如漫天花雨紛飛,像極了那一日被我一腳飛起的漫天杏花。

  陵容歌聲曼妙,眉莊琴音琳琅,我只專心起舞。心裡暗想,曹婕妤未免太小覷我了。以為我出身詩禮之家,便不精於舞蹈。我雖以詩書口齒得幸於皇帝,可是我懂得不需要把所有好的東西一下子展現出來,在無意處有驚喜,才能吸引住你想吸引的人的目光。

  我並不擔心自己的舞藝,小時候居住江南的姨娘就常教習我舞蹈。七八歲上曾聽聞純元皇后作《驚鴻舞》顛倒眾生,觀者莫不歎然。小小的心思裡並存了一分好勝之心,特意讓爹爹請了一位在宮中陪伴過純元皇后的舞師來傳授,又研習了《洛神賦》和與梅妃《驚鴻舞》有關的一切史料,十年苦練方有此成就。

  只是,讓我為難的是,我的《驚鴻舞》源自純元皇后當日所創,動作體態皆是倣傚於她,要怎樣才能做到因循中又有自己的風格,才不至於讓人捉住對故皇后不敬的痛腳。這片刻之間要舞出新意,倒真是棘手,讓人頗費籌謀。

  忽聽一縷清越的笛聲昂揚而起,婉轉流亮如碧波蕩漾、輕雲出岫。一個旋舞已見清河王立在庭中,執一紫笛在唇邊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細碎蘿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風輕揚。幾個音一轉,曲調已脫了尋常《驚鴻舞》的調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華,直高了兩個調子,也更加悠長舒緩。

  眉莊機警,律調一轉已跟上了清河王,陵容也換過了曲子來唱。

  心中一鬆,高興非常。這清河王隨意吹奏,倒讓我脫離了平日所學舞姿的拘泥,雲袖破空一擲,盡興揮灑自如。紫蘿的花瓣紛紛揚揚拂過我的鬢,落上我的袖,又隨著奏樂旋律漫成芳香的雲海無邊。

  正跳得歡暢,眉莊的琴聲漸次低微下去,幾個雜音一亂,已是後續無力。我匆忙回頭一看,眉莊皺著眉頭捂著嘴像是要嘔吐出來。倉促間不及多想,只見清河王把紫笛向我一拋,隨手扯過了「長相思」席地坐下撫琴。

  眉莊被宮女忙忙扶了下去休息。我一把接過紫笛,心下立刻有了計較。昔年梅妃江采萍得幸於唐玄宗,因精通詩文,通曉音律,更難得擅長歌舞,深得玄宗喜愛。梅妃「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被玄宗戲稱為「梅精」。如今我一笛在手,再起舞蹈,自然不會與純元皇后雙手無物的翩然之姿相提並論,也就更談不上不敬僭越之說了。何況《驚鴻舞》本就源起於梅妃,也算不得離題。

  想著已經橫笛在唇邊,雙足旋轉得更疾,直旋得裙裾如榴花迸放吐燦,環珮飛揚如水,週遭的人都成了團團一圈白影,卻是氣息不促不亂。一曲悠揚到底。

  旋轉間聽得有簫聲追著笛音而上,再是熟悉不過,知道是玄凌吹奏,心裡更是歡喜。一個眼神飛去,見他含情專注相望,神情恰似當日初遇情景。心頭一暖,不願再耿耿於懷水綠南薰殿一事了。

  笛簫相和,琴音裊裊,歌喉曼曼,漸漸都低緩了下去,若有似無。身體如風中柔柳低迴而下,隨著繞樑的餘音裊裊旋得定了。臂間腰上燦爛華美的輕紗徐徐鋪展開去,鋪成了一朵緋麗的花,盛放在雪白殿石上。盈盈舉眸看著向我走來的玄凌,他伸手向我扶我在懷中,輕聲在耳畔道:「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低首嫣然含笑:「彫蟲小技,博皇上一笑罷了。」

  側身見曹婕妤面色微變,瞬間已起身含笑對玄凌道:「皇上看臣妾說的如何?妹妹果然聰慧,能作尋常人不能作之舞。不遜於故皇后在世呢。」

  話音未落,皇后似笑非笑的看著曹婕妤道:「曹婕妤怎麼今日反覆提起故皇后的《驚鴻舞》呢?本宮記得故皇后作此舞時連華妃都尚未入宮,更別說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后之舞如何?又怎麼拿甄婉儀之舞與之相較呢?」

  曹婕妤聽皇后口氣不善,大異於往日,訕訕笑道:「臣妾冒失。臣妾亦是耳聞,不能得見故皇后舞姿是臣妾的遺憾。」

  玄凌微微朝曹婕妤蹙了蹙眉,並不答理她,只柔聲問我,「跳了那麼久累不累?」

  我看著他微笑道:「臣妾不累。臣妾未曾見故皇后作《驚鴻舞》的絕妙風采,實是臣妾福薄。臣妾今日所作《驚鴻舞》乃是擬梅妃之態的舊曲,螢燭之輝怎能與故皇后明月之光相較呢?」

  玄凌朗聲一笑,放開我手向清河王道:「六弟你來遲了,可要罰酒三杯!」

  玄清舉杯亦笑:「臣弟已吹曲一首為新嫂歌舞助興,皇兄怎的也要看新嫂們的面不追究臣弟才是。」說著一飲而盡。

  玄凌道:「『長相思』的笛音必定要配『長相守』的琴音才稱得上無雙之妙。」說著分別指著我與眉莊道:「這是婉儀甄氏、容華沈氏。」

  笑容依足規矩禮儀,道:「嬪妾常聽皇上說起王爺才學風流,今日一見果然王爺人符其名。」

  他知道我還在介意御苑中的事,只淡淡一笑不語。

  玄凌轉頭看見陵容,問道:「這歌唱的是……」

  陵容見皇帝問起自己,忙跪下道:「臣妾選侍安氏。」

  玄凌「哦」一聲命她起來,隨口道:「賞。」再不看陵容,執了我手到帝后的席邊坐下。陵容有一瞬的失神,隨即施了一禮默默退了下去。

  我轉身盈盈淺笑,將紫笛還給清河王,輕聲道:「多謝王爺相助,否則嬪妾可要貽笑大方了。」

  他淡然一笑:「婉儀客氣。」說著在自己座上坐下。我見他沈腰潘鬢,如瓊樹玉立,水月觀音(5),已不是剛才那副無賴輕薄的樣子,心裡暗笑原來再風流不羈也得在旁人面前裝裝腔子。瞧著庭中四王,岐山王玄洵只是碌碌無為之輩;汝南王玄濟雖然戰功赫赫,可是瞧他的樣子絕不是善與之輩,華妃的父親慕容迥又是在他麾下,倒是要加意留心幾分;平陽王玄汾雖然尚未成年,生母亦出身卑微,可是接人待物氣度高華,令人不敢小覷,倒是「玄」字一輩諸王中的珠玉。而玄清雖負盛名,也不過是恃才風流,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玄凌拉我在身邊坐下,向玄清道:「六弟精於詩詞,今日觀舞可有所佳作?」

  玄清道:「皇兄取笑,臣弟獻醜了。」

  說罷略一凝神,掣一支毛筆在手,宣紙一潑,龍飛鳳舞遊走起來。片刻揮就,李長親自接了呈給玄凌,玄凌接過一看,已是龍顏大悅,連連道:「好!好!」說著暢聲吟道:「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翩如蘭苕翠,宛如游龍舉。越艷罷前溪,吳姬停白苕。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回蓮破浪,凌亂雪縈風。墮珥時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6)玄凌越吟興致越高,一時吟畢,向我笑道:「六弟的詩作越發精進了。一首五言,宛若嬛嬛舞在眼前。」

  皇帝如是說,眾人自然是附和喝彩。只有汝南王眼中大是不屑,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擱,大是不以為然。汝南王妃忙拉了拉他衣袖暗示他不要掃興。我只裝作不見,垂首道:「今日得見六王高才,又得王爺讚譽,嬛嬛有幸。」

  皇后頷首微笑:「皇上雖不擅作詩,可是品評是一流的。皇上既說好,自然是好的。

  玄凌笑道:「嬛嬛才冠後宮,何不附作一首相和?」

  微微一笑,本想尋辭推托,抬頭見清河王負手而笑,徐徐飲了一口酒看著我道:「臣弟素聞閨閣之中多詩才,前有卓文君、班婕妤,近有梅妃、魚玄機,臣弟願聞婉儀賜教。」

  想了想,執一雙象牙筷敲著水晶盞曼聲道:「汗浥新裝畫不成,絲催急節舞衣輕。落花繞樹疑無影,回雪從風暗有情。」(7)吟罷眼波流轉睇一眼玄凌,旋即嫣然微笑道:「嬪妾薄才,拙作怎能入王爺的眼,取笑罷了。」

  玄清雙眸一亮,目光似輕柔羽毛在我臉上拂過,嘴角蘊涵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似冬日浮在冰雪上的一縷淡薄陽光,「好一句『回雪從風暗有情』,皇兄的婉儀不僅心思機敏、閨才卓著,且對皇兄情意溫柔,皇兄艷福不淺。」說罷舉杯:「臣弟敬皇兄與婉儀一杯。」一仰頭一飲而盡。

  玄凌把自己杯中的酒飲了,握住我手臂,柔聲道:「慢些飲酒,剛剛舞畢喝得太急容易嗆到。」

  含情向玄凌笑道:「多謝皇上關懷,臣妾不勝酒力。」

  玄凌自我手中把酒杯接過,微笑道:「朕替你飲罷。」玄凌把我杯中殘酒飲下,對李長道:「去把今日六王和甄婕妤所作的詩銘刻成文,好好收藏。」

  李長何等乖覺,立刻道:「恭喜王爺,恭喜婕妤小主。」

  皇后在一旁笑道:「還不去傳旨,甄氏晉封從三品婕妤。」

  眾人起身向我敬酒,「賀喜婕妤晉封之喜。」側頭見眉莊朝我展顏微笑,我亦一笑對之。

  眾人重又坐下飲酒品宴,忽聽見近旁座下有極細微的一縷抽泣之聲,嗚咽不絕。不覺略皺了眉:這樣喜慶的日子,誰敢冒大不惟在此哭泣掃興。

  果然玄凌循聲望去,見華妃愁眉深鎖,眸中瑩瑩含光,大有不勝之態。華妃一向自矜「後宮第一妃」的身份,不肯在人前示弱分毫。如今淚光瑩然,如梨花帶雨,春愁暗生,當真是我見猶憐。

  心底冷冷一笑,果然來了。

  皇后微顯不悅之色,「好好的華妃哭什麼?可有不快之事?」

  華妃慌忙起身伏地道:「臣妾惶恐,一時失態擾了皇上皇后雅興。還望皇上與皇后恕罪。」

  玄凌平靜道:「華妃,你有什麼委屈只管說來。」

  皇后深深的看了玄凌一眼,默然不語。

  華妃勉強拭淚道:「臣妾並無什麼委屈。只是剛才見甄婕妤作《驚鴻舞》,一時觸動情腸才有所失儀。」

  玄凌饒有興味道:「昔日純元皇后作《驚鴻舞》之時你尚未入宮,如何有情腸可觸?」

  華妃再拜道:「臣妾連日靜待宮中,閒來翻閱書籍文章見有唐玄宗梅妃《樓東賦》(8)一篇,反覆回味有所感悟。《驚鴻舞》出自梅妃,為得寵時所舞;《樓東賦》則寫於幽閉上陽宮時。今日見《驚鴻舞》而思《樓東賦》,臣妾為梅妃傷感不已。」

  玄凌饒有興味,「你一向不在詩書上留心的,如今竟也有如此興致了。」

  華妃凝望玄凌道:「臣妾愚昧,聽聞詩書可以怡情養性。臣妾自知無德無才,若不修身養性,實在無顏再侍奉君王。」

  「既然你對《樓東賦》如此有感,能否誦來一聽。」

  華妃答一聲「是」,含淚徐徐背誦道:「玉鑒塵生,鳳奩杳殄。懶蟬鬢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疑思於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等誦到「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幾句時已經嗚咽聲噎,再難為繼。如此傷情之態,聞者莫不歎息。

  汝南王再按捺不住,起身道:「華妃娘娘之事本是皇上後宮家事,臣不該置喙。只是華妃娘娘侍奉皇上已久,也並不無聽聞有什麼大的過失。如有侍奉不周之處,還請皇上念其多年伴駕,寬恕娘娘。」

  玄凌忍不住對華妃唏噓:「實在難為你。」凝神片刻道:「起來吧。你如今所住的地方太偏僻了,搬去慎德堂居住吧,離朕也近些。」

  華妃面露喜色,感泣流淚,忙叩首謝恩。

  我揀一片蓮藕放在口中,面帶微笑。華妃再起本是意料中事,只是來得這樣快。看見玄凌座邊皇后微微發白的臉色,如今形勢擺得清楚,華妃有汝南王撐腰,又有父親效命軍中,只怕不日就要重掌協理六宮的大權,氣勢盛於往日。

  這日子又要難過了……

  想起昨夜去水綠南薰殿侍駕的情景。

  才至殿外,芳若已攔住我,「內閣幾位大人來了,小主請去偏殿等候片刻。」

  夜來靜寂,偏殿又在大殿近側,夜風吹來,零星幾句貫入耳中:

  「如今朝廷正在對西南用兵,華妃之父慕容迥效命於汝南王麾下,望皇上三思。」

  ……

  「華妃縱有大過,可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際,事從權宜。」

  ……

  事從權宜?我兀自一笑,西南一仗打得甚苦,不知何時才能了結?一旦得勝歸來自然要大行封賞,恐怕那時華妃氣焰更盛。

  然而……

  進殿時眾臣已散去了。皇帝獨自躺在那裡閉目養神,聽見我進來眼睛也不睜開,只說:「朕頭疼的很,你來幫朕揉一揉。」

  依言去了。殿中真安靜,茉莉花的香氣裡夾雜著上一絲薄荷腦油涼苦的氣味。我知道玄凌朝政上遇到為難之處,頭疼鬱結的時候就會用薄荷腦油。

  手上動作輕柔,輕聲問道:「四郎有心事?」

  玄凌道:「嬛嬛你一向善解人意,你來猜一猜朕在煩心什麼?」

  「皇上心繫天下,自然是為朝廷中事煩惱。」

  「你說的不錯,」玄凌道,「其實後宮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朕也要憂心。」

  他想說的我已經瞭然於心,也許他也並不心甘情願要這麼做,只是他希望是我說出口來勸他。

  清涼的風從湖面掠過帶來蛙鳴陣陣,吹起輕薄的衣衫。

  我輕輕道:「皇后獨自執掌後宮大小事宜也很辛苦,該有人為她分憂。」

  「那你怎麼想?」

  「其實華妃娘娘協理六宮多年能夠助皇后一臂之力。何況……」我頓一頓道:「昔日之事其實是麗貴嬪的過錯,未必與華妃娘娘有所幹系,皇上若是為此冷落華妃太久,恐怕會惹人微辭。再說皇上只是介意華妃有些獨斷,如今給的教訓也夠了,想來娘娘會有所收斂。」

  玄凌默默半晌,伸手攬過我道:「華妃的事恐怕以後會叫你受些委屈。只是你放心,朕必然護著你。」

  我亦靜默,靠在玄凌肩上,「為了皇上,臣妾沒什麼委屈的。」

  不過是人人都參演其中的一場戲……我靜靜看著皇后,也許,今日之事她比我和眉莊更要頭疼。

  一時宴畢,眾人皆自行散去。

  我經過曹婕妤身邊,忽然停下在耳畔悄聲道:「妹妹想問婕妤姐姐一句,那張寫著『驚鴻舞』的紙條是一直握在姐姐袖子裡的吧?」說著盈盈一笑:「所以妹妹今日一舞竟是姐姐為我注定的呢,姐姐有心了。」

  曹婕妤扶著宮女的手從容道:「甄妹妹說什麼?做姐姐的可聽不明白。」

  我抬眸望著萬里無雲的碧藍天空,「姐姐敏慧,自然知道沒有《驚鴻舞》何來《樓東賦》。」我雲淡風輕道:「華妃娘娘一向不愛書冊,怎的忽然愛看詩詞歌賦了?梅妃含情所著的《樓東賦》沒有能使她再度得幸於唐玄宗,倒讓咱們的華妃娘娘感動了皇上。想來梅妃芳魂有知,也會感知姐姐這番苦心、含笑九泉了。」

  曹婕妤淡然一笑:「妹妹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姐姐笨嘴拙舌的也辯不了什麼。妹妹這幾日也許會得空,不如好好照顧沈容華的胎吧,這才是皇上真正關心的呢。」

  註釋:

  (1)、翩若游龍,婉若驚鴻:出自曹植《洛神賦》,歌詠曹丕皇后甄氏的美貌。

  (2)、水月觀音:佛經謂觀音菩薩有三十三個不同形象的法身,畫作觀水中月影狀的稱水月觀音。見《法華經‧普門品》。後用以喻男子儀容清華。 元‧王實甫《西廂記》第一本第一折:「蘭麝香仍在,佩環聲漸遠。東風搖曳垂楊線,游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開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觀音現。」

  (3)、出自唐代李群玉觀舞所感。阿紫不才,引用前人詩文為一己之用,望見諒。

  (4)、出自唐代顧況《王郎中妓席五詠‧舞》

  (5)、《樓東賦》:唐玄宗梅妃因爭寵敗於楊貴妃,失意於玄宗,獨居上陽東宮十餘年,不得見君一面。梅妃才情高華,作《樓東賦》自述心意和在冷宮的寂寞、對玄宗的思念。唐玄宗讀後大為感動,但礙於楊貴妃之故,只賜一斛珠作賞,不復召見。

  





  正文 菰生涼

  (起7K點7K中7K文7K網更新時間:2006-8-10 13:50:00  本章字數:11484)

  華妃再度起勢,眉莊與曹琴默又風頭正勁,玄凌一連好幾日沒到我的宜芙館來。雖然他一早囑咐過我,可是心裡難免有些悶悶不樂。

  白天的辰光越發長了。午後悶熱難言,日頭毒辣辣的,映著那金磚地上白晃晃的眼暈,一絲風也沒有。整個宜芙館宮門深鎖,竹簾低垂,蘊靜生涼,恨不能把滿天滿地的暑氣皆關閉門外。榻前的景泰藍大甕裡奉著幾大塊冰雕,漸漸融化了,浮冰微微一碰,「丁玲」一聲輕響。

  昏昏然斜倚在涼榻上,半寐半醒。身下是青絲細篾涼席,觸手生涼。我自夢中一驚,身上的毛孔忽忽透著蓬勃的熱意,幾個轉身,身上素紜縐紗的衣裳就被濡得汗津津的,幾縷濡濕了的頭髮,粘膩的貼在鬢側。

  佩兒與品兒一邊一個打著扇子,風輪亦鼓鼓地吹。可是那風輪轉室內,一陣子溫熱一陣子涼。

  半闔上眼睛又欲睡去。蟬的嘶鳴一聲近一聲遠的遞過來,叫人昏昏欲睡卻不能安睡。煩躁地拍一拍蓆子,含糊道:「去命人把那些蟬給粘了。再去內務府起些新的冰來。」

  槿汐答應一聲,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面壁朝裡睡著,半晌覺得外頭靜些,身邊扇子扇起的的風卻大了好多,涼意蘊人。迷迷糊糊「恩」一聲道:「這風好,再扇大些。」

  那邊廂輕聲道:「好。」

  聽得是玄凌的聲音,唬地立即翻身坐起。

  睡的不好,輾轉反側,髮鬢微微有些松亂,衣帶半褪,頭上幾個藍寶石蜻蜓頭花也零星散落在床上。這在御前見駕是很失儀的。

  玄凌卻只是憐惜的微笑:「聽說你這兩日睡的不好,特意替你扇扇風讓你好睡。」這樣的寵溺,即使有得寵的眉莊與華妃,我亦是他眼中不可失去的珍寶。

  這樣想著,心頭微微鬆快了些。

  才要起身見禮,他一把按住我不讓,道:「只朕和你兩個人,鬧那些虛禮作什麼。」

  我向左右看道:「佩兒和品兒兩個呢?怎麼要皇上打扇?」

  「朕瞧她們也有些犯困,打發她們下去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順手端起床側春籐案几上放著的一個斗彩蓮花瓷碗,裡面盛著澆了蜂蜜的密瓜冰碗,含笑道:「瞧你睡的這一頭汗,食些冰碗吧。」 我素來畏熱貪涼,又不甚喜歡食酸,所以這冰碗是日日要備著品嚐的。

  他用銀匙輕輕一攪,碗中碎冰叮然有聲,清涼甜香四溢。他揀了一塊放我唇邊,「朕來餵你。」

  略略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啟唇含了,口中甜潤生津。又讓玄凌嘗些,他只嘗了一口,道:「太甜了些。用些酸甜的才好。」

  我歪頭想一想,笑道:「嬛嬛自己做了些吃食,四郎要不要嘗嘗?」說著趿了鞋子起身取了個提梁鸚鵡紋的銀罐來。

  玄凌拈起一顆蜜餞海棠道:「這是什麼?」

  我道:「嬛嬛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四郎的胃口。」

  他放一顆入嘴,含了半天讚道:「又酸又甜,很是可口。怎麼弄的,朕也叫別人學學。」

  我撒嬌道:「嬛嬛不依,教會了別人四郎可再也不來嬛嬛這裡了。」

  玄凌仰首一笑,忍不住捏住我的下頷道:「嬛嬛,朕還不知道你這麼小心眼呢。」

  我推開他手,坐下端了冰碗舀了一口方慢慢道:「其實也不難,拿海棠秋日結的果子放在蜜糖裡醃漬就成了。只是這蜜糖麻煩些,拿每年三月三那日的蜜蜂摘的梨花蜜兌著冬天梅花上的雪水化開,那蜜裡要滾進當年金銀花的花蕊,為的是清火。用小火煮到蜜糖裡的花蕊全化不見了,再放進填了玫瑰花瓣和松針的小甕裡封起來就成了。」

  「虧得你這樣刁鑽的腦袋才能想出這樣的方子來炮製一個蜜餞。」

  我假裝悠悠的歎了口氣道,抱膝而坐:「嬛嬛不過長日無事,閒著打發時間玩兒罷了。」

  玄凌一把把我抱起來,笑道:「這話可不是怪朕這幾天沒來瞧你麼?」

  我噘嘴:「四郎以為嬛嬛是那一味愛拈酸吃醋不明事理的人麼,未免太小覷嬛嬛了。」

  忽然緊閉的門「吱呀」一聲輕響,湖綠的輕縐裙邊一閃,只見浣碧尷尬地探身在門外,手上的琉璃盤裡盛著幾枝新折的花兒,想是剛從花房過來。因夏日不宜焚香,清晨、午後與黃昏都要更放時新的香花,故而她會在這時候來。所有的人都被玄凌打發去睡了,浣碧想是沒想到玄凌在此,一時間怔怔地站著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一見是她,想到自己還在玄凌懷裡,不由得也尷尬起來。浣碧見我們望著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連連喚道:「皇上饒恕,奴婢無心之失啊!」又眼淚汪汪望向我道:「小姐,浣碧無心的啊。」

  玄凌微有不快:「怎麼這樣沒眼色?」聞得聲音嬌軟不由看了她一眼:「你叫浣碧?」

  浣碧慌忙點了點頭,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輕聲道:「是。奴婢是小姐帶進宮的陪嫁丫鬟。」

  玄凌這才釋然,向我道:「這是你陪嫁進宮的?」

  見她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我撲哧一下笑出聲來,道:「放下東西下去吧。」浣碧應了「是」,把花插在瓶中,悄悄掩門而去。

  玄凌看著我笑,輕聲在我耳邊道:「嬛嬛一笑傾國!」轉而看著浣碧退去的身影:「有其主必有起僕。主子是絕色,丫鬟也比別人的俏麗些。」 

  我心中忽然起疑,想起浣碧的身世與處境,頓時疑雲大起。轉念一想這些年她雖然名義上是我的婢女,可是我待她更在流朱之上,吃穿用度幾乎不亞於我,在家時爹爹也是暗裡照顧於她,又是跟隨我多年的,這才稍微放心。

  斜睨玄凌一眼,他卻輕輕拿起我的手,放到嘴邊輕輕一吻。我直覺得臉上熱辣辣的,莞爾低笑一聲輕輕捶在他肩上。

  我想起什麼,問道:「大熱的中午,四郎是從哪裡過來?」

  他只看著別處,「才在華妃那裡用了午膳。」

  我「哦」了一聲,只靜靜揀了一塊密瓜咀嚼,不再言語。

  玄凌摟一摟我的肩,方道:「你別吃心。朕也是怕她為難你才那麼快又晉了你的位分——好叫她們知道你在朕心裡的份量,不敢輕易小覷了你。」

  我低聲道:「嬛嬛不敢這麼想,只是余氏與麗貴嬪之事後未免有些心驚。」

  他喟然道:「朕怎麼會不明白?本來朕的意思是要晉你為貴嬪位列內廷主位,只是你入侍的時間尚短,當時又是未侍寢而晉封為嬪,已經違了祖制。只得委屈你些日子,等有孕之日方能名正言順。」

  我靠在他胸前,輕輕道:「嬛嬛不在意位分,只要四郎心裡有嬛嬛。」

  他凝視著我的雙眸道:「朕心裡怎麼會沒有你。嬛嬛,朕其實很捨不得你。」他低低道:「六宮那麼些人總叫朕不得安寧,只在你這裡才能無拘愜意。」

  心裡稍稍安慰,他的心跳聲沉沉入耳,我環著他的脖子,輕聲呢喃:「嬛嬛知道。」靜了一會兒,我問:「皇上去瞧眉姐姐,她的胃口好些了嗎?」

  「還是那樣,一味愛吃酸的。朕怕她吃傷了胃,命廚房節制些她的酸飲。」

  「臣妾原本也要去看眉姐姐,奈何姐姐懷著身孕懶懶的不愛見人。臣妾想有皇上陪著也好,有了身孕也的確辛苦。」

  玄凌親一親我的臉頰,低聲笑道:「總為旁的人擔心。什麼時候你給朕生一個白白胖胖的皇子才好。」

  我推一推他,嘟噥道:「皇子才好,帝姬不好麼?」

  「只要是我們的孩子朕都喜歡。……唔,你推朕做什麼?」 

  我微微用力一掙,肩頭輕薄的衣衫已經鬆鬆的滑落了半邊,直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臂上籠著金鑲玉臂環,更顯得肌膚膩白似玉。他的嘴唇滾燙,貼在肌膚之上密密的熱。我又窘又急,低聲道:「有人在外邊呢。」

  玄凌「唔」了一聲,嘴唇蜿蜒在清冽的鎖骨上,「都被朕打發去午睡了,哪裡有人?」

  話音未落,衫上的紐子已被解開了大半,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急,道:「現在是白天……」

  他輕笑一聲,卻不說話。

  我只得道:「天氣這樣熱……」

  他抬起頭來,百忙中側頭舀一塊密瓜在嘴裡喂到我口中。我含糊著說不出話來,身子一歪已倒在了榻上,散落一個的藍寶石蜻蜓頭花正硌在手臂下,微微的生硬。我伸手撥開,十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蓆子,再難完整地說出話來。

  暈眩般的迷墮中微微舉眸,陽光隔著湘妃竹簾子斜斜的透進來,地磚上烙著一亙一亙深深淺淺的簾影,低低的呻吟和喘息之外,一室清涼,靜淡無聲。

  起來已是近黃昏的時候了,見他雙目輕瞑,寧和地安睡,嘴角凝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輕輕起身,理了理衣裳,坐在妝台前執著象牙梳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長髮,不時含笑回首凝望一眼睡夢中的他。鏡中的人春睡剛醒,嬌波流慧,羞暈彩霞,微垂螓首淺笑盈盈。 

  還未到掌燈時分,黃昏的餘暉隔著簾子斜斜射進來,滿屋子的光影疏離,晦暗不明,像在迷夢的幻境裡。

  忽聽他喚一聲「莞莞」,語氣一如往日的溫柔繾綣。心裡一跳,狐疑著回過頭去看他。遍尋深宮,只有我曾有過一個「莞」字,只是他從未這樣叫過我——「莞莞」。他已經醒了,手臂枕在頸下,半枕半靠著靜靜看著我,目光中分明有著無盡的依戀繾綣,近乎癡怔的凝睇著對鏡梳妝的我。

  勉強含笑道:「皇上又想起什麼新人了麼?對著臣妾喚別人的名字?」不由自主把梳子往妝台上一擱,盡量抑制著語氣中莫名的妒意,笑道:「不知是哪位姐妹叫做『莞莞』的,皇上這樣念念不忘?」

  他只這樣癡癡看著我,口中道:「莞莞,你的『驚鴻舞』跳的那樣好,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恐怕梅妃再世也未能與你相較。」

  一顆心放了下來,吃吃一笑:「幾天前的事了,不過一舞而已,四郎還這樣念念不忘。」

  他起身緩步走過來,刮一下我的鼻子笑道:「醋勁這樣大,『莞』可不是你的封號?」

  自己也覺得是多心了,一扭身低頭道:「嬛嬛沒聽四郎這樣喚過,以為在喚旁人。」

  妝台上的五彩團花紋瓷瓶裡供著幾枝新摘的蝴蝶堇,靜香細細。他扶著我的肩膀,隨手折一枝開得最盛的插在我鬢角,笑道:「真是孩子話,只有你和朕在這裡,你以為朕在喚誰?」

  我「撲哧」一笑,膩在他胸前道:「誰叫四郎突然這樣喚我,人家怎麼知道呢?」

  他的聲音溫柔至極,「朕在雲意殿第一次見你,你雖是依照禮節笑不露齒,又隔得那樣遠,但那容色莞爾,朕一見難忘。所以擬給你封號即是『莞』,取其笑容明麗,美貌柔婉之意。」

  我盈盈淺笑:「皇上過獎了。」

  他的神色微微恍惚,像是沉溺在往日美好歡悅的回憶中,「進宮後你一直臥病,直到那一日在上林苑杏花樹下見到你,你執一簫緩緩吹奏,那分驚鴻照影般的從容清冽之姿,朕真是無以言喻」

  我摀住他的嘴,含羞輕笑道:「四郎再這麼說,嬛嬛可要無地自容了。」

  他輕輕撥開我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明澈似金秋陽光下的一泓清泉,「後來朕翻閱詩書,才覺『傾國殊色』來形容你也嫌太過鄙俗。惟有一句『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1)才勉強可以比擬。」

  我輕柔吻他的眼睛,低低道:「嬛嬛不想只以色侍君上。」

  玄凌神色迷醉:「朕看重的是你的情。」

  聲音越發綿軟:「四郎知道就好。」

  螺鈿銅鏡上浮鏤著色色人物花鳥的圖案,是交頸雙宿的夜鶯兒,並蒂蓮花的錯金圖樣,漫漫的精工人物,是西廂的鶯鶯張生、舉案齊眉的孟光梁鴻,泥金飛畫也掩不住的情思邈邈。鏡中兩人含情相對,相看無厭。

  他執起妝台上一管螺子黛(2),「嬛嬛,你的眉色淡了。」

  我低笑:「四郎要效仿張敞(3)麼?為嬛嬛畫眉?」

  玄凌只微笑不語,神情極是專注,像是在應付一件無比重要的大事。他的手勢極為熟練,認真畫就了,對鏡一看,畫的是遠山黛(4),兩眉逶迤橫煙,隱隱含翠。

  其實我眉型細長,甚少畫遠山黛,一直描的都是柳葉眉。只是他這樣相對畫眉,不禁心中陶陶然,沉醉在無邊的幸福歡悅之中。左右顧盼,好似也不錯。

  我輕笑道:「嬛嬛甚少畫遠山黛,不想竟也好看呢。」 揀了一枚花鈿貼在眉心,紅瑛珠子顆顆圓潤飽滿,殷紅如血,輕輕一側頭,便是瑩瑩欲墜的一道虹。我調皮的笑:「好不好看?」

  他輕輕吻我,「你總是最好看的。」

  婉轉斜睨他一眼:「四郎畫眉的手勢很熟呢?」

  「你這個矯情的小東西。」 他並不答我,托起我的下巴,聲音輕得只有我能聽見,「雙眉畫未成,哪能就郎抱(5)?是也不是?」

  我忍不住笑出聲,推開他道:「四郎怎麼這樣輕嘴薄舌。」

  他輕輕撫著我的背,道:「餓不餓?叫人進晚膳來吧。」

  我道:「也好,用過膳咱們一起去瞧眉姐姐好不好?」

  他只是寵溺的笑:「你說什麼,朕都依你。」

  用過晚膳已是天黑,晚風陣陣,星斗滿天,荷香宜人。湖邊植滿茂盛的菰草、紅蓼、蘆荻與菖蒲,迎風颯颯,幾隻水禽、白鶴嬉戲其間。夜風徐徐吹過,有清淡的涼意。

  去玉潤堂的路不遠,所以並未帶許多侍從。玄凌與我攜手漫步在水邊遊廊,臨風折花戲魚,言笑晏晏。

  才進院中,就聽見一屋子的鶯鶯燕燕,十分熱鬧。依禮退後兩步,跟在玄凌身後進去。皇后、華妃、愨妃與欣貴嬪、曹婕妤等人皆在,正與眉莊說話,見玄凌來了,忙起身迎駕。

  玄凌忙按住將要起身的眉莊道:「不是早叮囑過你不必行禮了。」一手虛扶皇后:「起來吧。」笑著道:「今日倒巧,皇后與諸位愛妃也在。」

  皇后笑道:「沈容華有孕,臣妾身為後宮之主理當多加關懷體貼,恪盡皇后職責。」

  諸妃亦道:「臣妾等亦追隨皇后。」

  玄凌滿意的點點頭。

  除了我與華妃、曹婕妤之外,其餘諸人皆是有幾日不見聖駕了。乍然見了玄凌,難免目光殷切皆專注在他身上。

  華妃睨我一眼,嬌笑一聲道:「皇上用過膳了麼?臣妾宮裡新來了西越廚師,做得一手好菜。」

  玄凌隨口道:「才在宜芙館用過晚膳了。改日吧。」

  華妃淡淡笑道:「想必婕妤宮裡有好廚子呢,方才留得住皇上。」

  眉莊朝我點點頭;皇后仍是神色端然,和藹可親;曹婕妤恍若未聞;其餘諸人臉色已經隱隱不快。

  華妃果然不肯閒著,要把我拱到眾人面前去呢!

  我溫然微笑:「華妃娘娘宮中的紫參野雞湯已經讓皇上念念不忘了,如今又來了個好廚子,可不是要皇上對娘娘魂牽夢縈了麼?」

  果然此語一出,眾人的注意力立時轉到了華妃身上,不再理會我。一同進一次晚膳有什麼要緊,皇帝心裡在意誰想著誰才是後宮妃嬪們真正在意和嫉妒的。

  華妃雙頰微微一紅,「咯」一聲笑:「月餘不和婕妤聊天,婕妤口齒伶俐如往昔。」

  略略低了頭,婉轉看向玄凌,嫣然向他道:「娘娘風範也是一如往昔呢。」

  華妃剛要再說話。玄凌朝華妃淡然一笑,目光卻是如殿中置著的冰雕一般涼沁沁在華妃姣美的面龐上掃過:「妮子伶俐機智,年幼愛玩笑,華妃也要與她相爭麼?」

  華妃觸及玄凌的目光不由一悚,很快微笑道:「臣妾也很喜歡婕妤的伶俐呢,所以多愛與她玩笑幾句。」

  玄凌看她一眼,顏色緩和道:「華妃果然伴朕多年,明白朕的心思所在。」

  說話間玉潤堂的宮女已端了瓜果上來,眾人品了一回瓜果,又閒談了許久。

  是夜玄凌興致甚好,見皇后在側慇勤婉轉,不忍拂她的意。加之諸妃環坐,若又要去我的宜芙館終是不妥,便說去皇后的光風霽月殿。

  既然皇帝開口,又是去皇后的正宮,自然無人敢有非議。一齊恭送帝后出門。

  才出玉潤堂正殿門口,忽見修竹千竿之後有個人影一閃,欣貴嬪眼尖,已經「噯呦」一聲叫了起來。玄凌聞聲看去,喝道:「誰鬼鬼祟祟在那裡?!」

  立即有內侍趕了過去,一把扯了那人出來,對著燈籠一瞧,卻是眉莊身邊一個叫茯苓的小宮女。她何曾見過這個陣仗,早嚇得瑟瑟發抖,手一鬆,懷裡抱著的包袱落了下來,散開一地華貴的衣物,看著眼熟,好似都是眉莊的。

  玄凌一揚頭,李長會意走了上去。

  李長彎腰隨手一翻,臉色一變指著茯苓呵斥道:「這是什麼,偷了小主的東西要夾帶私逃?」說著已經讓兩個力氣大的內侍扭住了茯苓。

  茯苓臉色煞白,只緊緊閉了嘴不說話。眉莊素來心高氣傲,見自己宮裡出了這樣丟人的事又氣又急,連聲道:「這樣沒出息的奴才,給我拖出去!」

  玄凌一把扶住她,道:「你有身子的人,氣什麼!」

  跪在地下的茯苓哭泣道:「小主!小主救我!」

  眉莊見眾人皆看著自己,尷尬一甩手,「你做出這樣的事,叫我怎麼容你!」跺腳催促道:「快去!快去!」

  曹婕妤忽然「咦」了一聲,從內侍手裡取過一盞宮燈,上前仔細翻了一下那包袱,拎起一條綢褲奇道:「這是什麼?」

  秦芳儀亦湊上去仔細一看,掩了鼻子皺眉道:「哎呀,這褲子上有血!」

  難不成是謀財害命?心裡轉了幾圈,側首看眾人臉色都是驚疑不定,眉莊更是驚惶。心裡更是狐疑,既是偷竊怎麼會不偷貴重的珠寶首飾只拿了幾件衣物,而且全是褲子、下裙連一件上衣都不見。

  玄凌道:「這事很是蹊蹺,哪有偷竊不偷值錢的東西只拿些褲子裙子的,而且是污穢的?」

  皇后連連稱「是」。又道:「這些東西像是沈容華的,只是怎會沾染了血?」

  欣貴嬪小聲道:「莫不是——見了紅?」

  聲音雖小,但近旁幾個人都聽見了。一時人人緊張地朝著眉莊看去。眉莊更是糊塗:「沒有呀——」

  話音未落,華妃道:「你們扶沈容華進去歇息。」又對玄凌道:「皇上,這丫頭古怪的很,臣妾愚見不如先命人帶去慎刑司好好審問。」

  眉莊因是自己的人在帝后面前丟了臉面,早生了大氣,怒道:「手爪子這樣不乾淨,好好拖下去拷打!」

  慎刑司是宮女內監犯錯時受刑拷打的地方,聽聞刑法嚴苛,令人不寒而慄。茯苓一聽「呀」一聲叫,差點沒昏厥過去。忽然叫道:「小主,奴婢替你去毀滅證據,沒想到你卻狠下心腸棄奴婢於死地,奴婢又何必要忠心於你!」說完「撲」倒在玄凌腳下,連連磕頭道:「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欺瞞皇上,小主其實並沒有身孕。這些衣物也不是奴婢偷竊的,是小主前幾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褲要奴婢去丟棄的。這些衣褲就是鐵證!」

  眉莊面白如紙,驚恐萬分,幾欲暈厥過去,身邊采月和白苓連聲急呼:「小主、小主……」眉莊顫聲轉向玄凌道:「皇上——她!她!這個賤婢誣蔑臣妾!」

  眾人聽得茯苓的話俱是面面相覷,我駭得說不出話來,這事發生的突然,連我也如墮霧中,不明就裡。

  玄凌聞言也不說話,只冷冷逼視茯苓,只看得她頭也不敢抬起來,才漫聲道:「沈容華受驚,去請太醫來。」眉莊聽了似微微鬆了口氣,道:「李公公去請為我護胎的劉太醫吧。只不知今晚是不是他輪值。」

  李長應一聲「是」,道:「今晚不是劉太醫輪值。」

  玄凌道:「不在也無妨。那就請太醫院提點章彌。」

  眉莊道:「可是臣妾的胎一直都是由劉太醫……」

  「不妨。都是一樣的太醫。」

  我聽得他這樣說,知道是要請太醫驗證真假了。不知為何,身上忽然涼浸浸的,清淡月光下,眉莊容色如紙。

  太醫很快就到了。眉莊斜坐在椅上由他把脈。章彌側頭凝神搭了半天的脈,嘴唇越抿越緊,山羊鬍子微微一抖,額上已經沁出了黃豆大的汗珠。

  皇后見狀忙道:「章太醫。究竟是什麼個情形?莫非驚了胎氣?」

  章太醫慌忙跪下道:「皇上皇后恕罪。」說著舉袖去拭額上的汗,結結巴巴道:「臣無能。容華小主她,她,她——」一連說了三個「她」,方吐出下半句話:「並沒有胎像啊!」

  一語既出,四座皆驚。

  心裡驟然發涼,只見眉莊一驚之下一手按著小腹一手指向章彌厲聲道:「你胡說!好好的孩子怎會沒有了胎像!」

  我一把扯住眉莊道:「姐姐少安毋躁,許是太醫診斷有誤也說不定。」

  章彌磕了個頭道:「微臣不是千金一科的聖手。為慎重故可請江穆煬江太醫一同審定。只是江太醫在丁憂中……」

  玄凌臉色生硬如鐵,冷冷吐出兩字:「去請。」

  眾人見如此,知道是動了怒,早是大氣也不敢出。殿中寂靜無聲,空氣膠凝得似乎化不開。眉莊身懷有孕,一向奉例最是優渥。連宮中金盤中的所供的用來取涼的冰也精雕細鏤刻成吉祥如意的圖案。冰塊漸漸融化,融得那些精雕圖案也一分分模糊下去,只剩下透明的不成形的幾塊,細小的水珠一溜滑下去,落在盤中,泠泠的一滴脆響。整個玉潤堂瀰漫著一種莫名的陰涼。

  眉莊見了江穆煬進來,面色稍霽。江穆煬亦微微點頭示意。

  江穆煬把完脈,道:「小主並無身孕,不知是哪位太醫診治了說是有孕的。」

  眉莊本來臉上已有了些血色,聽他這樣說,霎時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在椅上,順勢已滑倒在地俯首而跪。

  事已至此,眉莊是明明白白沒有身孕的了,只是不知道這事是她自己的籌謀還是受人誣陷。我知道,眉莊是的確急切的想要個孩子,難不成她為了得寵竟出了如此下策。若果真是這樣,我不禁痛心,眉莊啊眉莊,你可不是糊塗至極了!

  眉莊身後的采月急道:「這話不對。小姐明明月信不來,嘔吐又愛食酸,可不是懷孕的樣子嗎?!」

  江穆煬微微蹙一蹙眉,神色鎮定道:「是麼?可是依臣的愚見,小主應該前幾日就有過月信,只是月信不調有晚至的跡象罷了。應該是服用藥物所致。」說著又道:「月餘前容華小主曾向臣要過一張推遲月信的方子,說是常常信期不准,不易得孕。臣雖知不妥,但小主口口聲聲說是為皇家子嗣著想,臣只好給了她方子。至於嘔吐愛食酸臣就不得而知了。」言下之意是暗指眉莊假意作出有孕。

  眉莊又驚又怒,再顧不得矜持,對玄凌哭訴道:「臣妾是曾經私下向江太醫要過一張方子,但是此方可以有助於懷孕並非是推遲月信啊。臣妾實在冤枉啊。」

  玄凌面無表情,只看著她道:「方子在哪裡,白紙黑字一看即可分明。」

  眉莊向白苓道:「去我寢殿把妝台上妝奩盒子底層裡的方子拿來。」又對玄凌道:「臣妾明白私相授受事犯宮規。還請皇上恕罪。」

  華妃大是不以為然,輟了一口茶緩緩道:「也是。私相授受的罪名可是比假孕爭寵要小的多了。」

  眉莊伏在地上不敢爭辯,只好暫且忍氣吞聲。

  片刻後白苓匆匆回來,驚惶之色難以掩抑,失聲道:「小姐,沒有啊!」連妝奩盒子一起捧了出來。

  眉莊身子微微發抖,一把奪過妝奩盒子,「啪」一聲打開,手上一抖,盒中珠寶首飾已四散滾落開來,晶瑩璀璨,灑了滿地都是,直刺得眼睛也睜不開來。眉莊驚恐萬分,手忙腳亂去翻,哪裡有半點紙片的影子。

  玄凌額上青筋暴起,嘴唇緊緊抿成一線,喝道:「別找了!」頭也不回對李長道:「去把劉畚給朕找來。他若敢延誤反抗,立刻綁了來!」

  李長在一旁早已冷汗涔涔,輕聲道:「奴才剛才去請江太醫的時候也順道命人去請了劉太醫,可是劉太醫家中早已人去樓空了。」

  玄凌大怒,「好!好!好個人去樓空!」轉頭向眉莊道:「他是你同鄉是不是?!他是你薦了要侍奉的是不是?!」

  眉莊何曾見過玄凌這樣疾言厲色,嚇得渾身顫抖,話也說不出來。

  我微微闔上雙目,心底長歎一聲,眉莊是被人陷害了!

  如果別的也就罷了,偏偏這張方子我是見過的。且不說這張方子是推遲月信還是有助懷孕,可是它的不翼而飛只能讓我知道眉莊是無辜的。加上偏偏這個時候劉畚也不見了。樁樁件件都指向眉莊。

  除了她,只有我一個人見過那張藥方。

  我微一屈膝就要跪下替眉莊說話,現在只有我才見過那張方子,才可以證明眉莊是被人的陷害的,她是清白的。

  我與眉莊並肩而跪,剛叫出口「皇上——」

  玄凌逼視向我,語氣森冷如冰雪:「誰敢替沈氏求情,一併同罪而視。」

  眉莊之前得寵已經惹得眾人側目,見她出事幸災樂禍還來不及,現在玄凌說了這話,更沒有人肯出言求情了。我眼見她淒惶模樣,哪裡按捺得住,剛要再說,袖中的手已被眉莊寬大裙幅遮住,她的手冰冷滑膩,在裙下死命按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不要我再說。再說,只會連累了自己,連日後救她的機會也沒有了。

  秦芳儀瞥了我一眼道:「皇上。甄婕妤一向與沈容華交好,不知今日之事……」

  玄凌一聲暴喝,怒目向她:「住口!」秦芳儀立刻嚇得噤聲不敢再言。

  也是一個糊塗人,這種情況下還想落井下石,只會火上澆油讓玄凌遷怒於她。

  眾人見狀慌忙一齊跪下請玄凌息怒。

  只見他鼻翼微微張闔,目光落在眉莊發上。不由得側頭看去,殿中明亮如晝,眉莊髮髻上所簪的正是太后所賜的那支赤金合和如意簪,在燭光之下更是耀目燦爛。

  來不及讓眉莊脫簪請罪。玄凌已伸手拔下那支赤金合和如意簪擲在地上,簪子「丁零」落在金磚地上,在燭光下兀自閃爍著清冷刺目的光芒。玄凌道:「欺騙朕與太后,你還敢戴著這支簪子招搖!」這一下來勢極快,眉莊閃避不及,亦不敢閃避,髮髻散落,如雲烏髮散亂如草,襯得她雪白一張俏臉僵直如屍。

  皇后極力勸解道:「皇上要生氣沈容華也不敢辯,還請皇上保重龍體要緊。」

  玄凌靜一靜氣,對眉莊道:「朕一向看重你穩重,誰知你竟如此不堪,一意以假孕爭寵,真叫朕失望至極。」

  眉莊也不敢辯解,只流著淚反覆叩首說「冤枉」。

  我再也忍耐不住,被冤枉事小,萬一玄凌一怒之下要賜死眉莊。不!我不能夠眼睜睜看眉莊就死。

  我搶在眉莊身前,流淚哭泣道:「皇上不許臣妾求情臣妾亦不敢逆皇上的意。只是請皇上三思沈容華縱使有大錯,還請皇上念在昔日容華侍奉皇上盡心體貼。臣妾當日與容華同日進宮,容華是何為人臣妾再清楚不過。縱然容華今日有過也請皇上給容華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何況雖然眼下沈容華讓皇上生氣,可是若有一日皇上念起容華的半點好處,卻再無相見之期,皇上又情何以堪啊!」說罷額頭貼在冰冷磚地上再不肯抬頭。

  皇后亦唏噓道:「甄婕妤之言也有理。沈容華今日有過也只是太急切想有子嗣罷了,還望皇上顧念舊情。」

  不知是不是我和皇后的話打動了玄凌,他默默半晌,方才道:「容華沈氏,言行無狀,著降為常在,幽禁玉潤堂,不得朕令不許任何人探視。」

  我吁出一口氣,還好,只要性命還在,必定有再起之日。

  李長試探著問:「請皇上示下,劉畚和那個叫茯苓的宮女……」

  「追捕劉畚,要活口。那個宮女……」他的目光一凜,迸出一字:「殺。」

  註釋:

  (1)、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出自崔玨《有贈》。崔玨,字夢之,其詩語言如鸞羽鳳尾,華美異常;筆意酣暢,彷彿行雲流水,無絲毫牽強佶屈之弊;修辭手法豐富,以比喻為最多,用得似初寫黃庭、恰到好處。詩作構思奇巧,想像豐富,文采飛揚。例如《有贈》一詩寫美人的傾國之貌,「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等句,其設喻之奇、對仗之工、用語之美,真令人歎為觀止、為之絕倒,夢之真可謂是鏤月裁雲之天工也。

  (2)、螺子黛:螺子黛則是隋唐時代婦女的畫眉材料,出產於波斯國,它是一種經過加工製造,已經成為各種規定形狀的黛塊。使用時只用蘸水即可,無需研磨,因為它的模樣及製作過程和書畫用的墨錠相似,所以也被稱為「石墨」,或稱「畫眉墨」。 顏師古在《隋遺錄》有此記載:隋煬帝要巡幸江都,特製了大量的龍舟鳳舸,「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子黛不絕。」 

  (3)、張敞畫眉:《漢書》雲張敞為妻子畫眉,被人告到皇帝那裡,結果「上愛其能而不責備也」,張敞畫眉成為經典,千古流傳。常被用以形容夫妻恩愛。張潮說「大丈夫苟不能幹雲直上,吐氣揚眉,便須坐綠窗前,與諸美人共相眉語,當曉妝時,為染螺子黛,亦殊不惡。」

  (4)、遠山黛:趙飛燕妹趙合德所創的一種眉型,眉如遠山含翠,因其美,世人爭相效仿。漢伶玄《飛燕外傳》:「女弟合德入宮,為薄眉,號遠山黛。」又取意於劉歆《西京雜記》卷二:「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

  (5)、雙眉畫未成,哪能就郎抱:出自《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讀曲歌》:「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雙眉畫未成,那能就郎抱。」

  





  正文 寒鴉

  (起3G點3G中3G文3G網更新時間:2006-8-11 10:05:00  本章字數:17246)

  眉莊之事玄凌震怒異常,加上西南軍情日急,一連數日他都沒有踏足後宮一步。戰事日緊,玄凌足不出水綠南薰殿,日日與王公大臣商議,連膳食也是由御膳房頓頓送進去用的。別說我,就連皇后也是想見一面也不可得。

  我心急如焚,也不知眉莊如今近況如何。禁足玉潤堂、裁減俸祿用度和服侍的宮人都在意料之中。可是宮中的人一向跟紅頂白、見風使舵,眉莊本是炙手可熱,眼下驟然獲罪失寵,縱使皇帝不苛待她,可是那些宮人又有哪一個好相與的,不知眉莊正怎樣被他們糟踐呢。眉莊又是那樣高的心性,萬一一個想不開……我不敢再想下去。

  陵容心急眉莊的事,一日三五次往我這裡跑,終究也是無計可施。她本是因眉莊才能進這太平行宮,眼下怕是也要受牽連,我忙囑咐了小允子另外安排了住所給她,遠遠地離開玉潤堂,盡量不引人注目。

  這日黃昏心煩難耐,便坐在館前不系舟上納涼。小舟掩映在濃綠花蔭裡,蔭涼如水,涼風吹過滿湖粉荷碧葉,帶來些許清涼。其時見斜陽滿湖,色燦如金,照在湖邊九龍影壁琉璃之上,刺眼奪目。

  我坐在不系舟上,隨手折下一朵熟得恰好的蓮蓬,有一搭沒一搭的剝著蓮子。槿汐勸道:「小主別再剝那蓮子了,水蔥似的指甲留了兩寸了,弄壞了可惜。」我輕歎一聲,隨手把蓮蓬擲在湖裡,「咚」一聲沉了下去。

  槿汐道:「小主心裡煩惱奴婢也無從勸解。只是恕奴婢多嘴,眼下也無法可想,小主別慪壞了自己身子才是。」

  我伸指用力掐一掐荷葉,便留下一彎新月似的的指甲印,綠色的汁液染上緋紅指面,輕聲道:「事情落到這個地步,你叫我怎麼能不焦心。」

  槿汐壓低聲音,「奴婢人微言輕幫不上什麼忙,小主何不去請芳若姑姑幫忙,她是御前的人。」

  我順手捋下手上的金鐲子道:「這個鐲子本是一對,我曾送過她一個,如今這個也給她湊成一對。你悄悄兒去找她,就說是我求她幫忙,好歹顧念當日教習的情分,讓她想法多多照顧眉莊,勸解勸解她。」

  槿汐忙接過去了。

  槿汐剛走,只見流朱忙忙地跑過來喜滋滋道:「小姐。敬事房來了口諭,說皇上晚上過來,請小姐準備呢。」

  終於來了。

  舟身輕搖,我扶著流朱的手起身上岸,道:「替我梳妝,準備接駕。」

  流朱將我的頭髮挽成髻,點綴些許珠飾,道:「好不容易皇上過來,小姐要不要尋機提一提眉莊小主的事,勸勸皇上。」

  我擺一擺手道:「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勸。只能等皇上消消氣再慢慢籌謀。」

  流朱將我額前碎發攏起,「如今這情形小姐要自保也是對的。皇上這幾日不來難保不是因為眉莊小主的事惱了小姐您呢。」

  我起身站到窗前,「那也未必。只是若能救她我怎會不出聲。你冷眼瞧著這宮裡,一個個巴不得我沉不住氣去求皇上,頂好皇上能惱了我,一併關進玉潤堂裡去。我怎能遂了她們的心願。」我沉吟道:「本來我與眉莊兩人多有照應,如今她失勢,陵容又是個只會哭不中用的。只剩了我孤身一人,只好一動不如一靜。」

  流朱道:「若是能有證據證明眉莊小主是無辜的就好辦了。」

  我苦惱道:「我知道眉莊是被人陷害的,可恨現在無憑無據,我就是有十分的法子也用不上啊。」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對流朱道:「去把小連子找來。」

  小連子應聲進來,我囑咐道:「你親自出宮去,拿了我的手信分別去我娘家甄府和眉莊小主在京中的外祖家,讓他們動用所有人手必定要把劉畚給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攥緊手中的絹子,淡淡道:「我就不信一個大活人能逃遁的無影無蹤!」

  轉眼瞥見紗窗下瓷缸裡種著的石榴花,花開似血,卻有大半已經頹敗了,惶惶地焦黑,觸目一驚。

  心裡說不出的厭惡,冷笑一聲道:「內務府的黃規全倒是越來越有出息了,這樣的花也往我宮裡擺。」

  小連子與流朱皆不敢接口,半晌才道:「這起子小人最會拜高踩低。眼見著華妃娘娘又得寵了,眉莊小主失勢、皇上又不往咱們這裡來。要不奴才讓人把它們搬走,免得礙小主的眼。」

  我聽著心裡發煩,我是新封的婕妤都是這個光景,眉莊那裡就更不必提了。若是一味忍耐反倒讓旁人存了十分輕慢之心,不能這麼叫人小覷了我們去。略想一想,道:「不用了。明早天不亮就把這些石榴放到顯眼的地方去。留著它自有用處。」

  天已全黑了,還不見玄凌要來的動靜。

  我獨自坐在偏殿看書,小連子進來打了個千兒道:「小主吩咐的事奴才已經辦妥了,兩府裡都說會盡心竭力去辦,請小主放心。」

  我頷首「唔」了一聲,繼續看我的書。

  小連子又笑道:「給小主道喜。」

  我這才抬頭,道:「好端端的有什麼喜了?」

  小連子道:「大人和夫人叫奴才告訴小主閤家安好,請小主安心。另外大公子來了消息,說是明年元宵要回朝視親,老爺夫人想要為公子定下親事,到時還請小主做主。」

  我一聽哥哥元宵即可歸來,又要定親,心頭不由一喜,連聲道:「好。好。哥哥與我不見有年,此番回來若能早日成家是甄門一大喜事。」隨手拿起桌上一個瑪瑙鎮紙道:「這個賞你。」

  小連子忙謝恩告退了下去。

  槿汐回來正見小連子出去,四顧無人,方走近我道:「奴婢已經跟芳若姑姑說了,芳若姑姑說她自會盡力,這個卻要還給小主。」說著從袖中摸出那個金鐲子,「芳若姑姑說小主待她情重本就無以為報,不能再收小主東西了。」

  我點點頭道:「難為她了。這件事本就棘手,又在風頭上,換了旁人早就避之不及了。」想了想又說:「只是芳若雖然是御前的人,但是要照顧眉莊也得上下打點要她破費。」

  槿汐道:「這個奴婢已經對芳若姑姑說了,若要銀錢疏通關節就使個可靠的人來宜芙館拿。」

  我微微一笑:「你做的對。只是話雖如此她卻未必肯來拿,你還是得留心著點。」

  槿汐答應了,輕聲道:「皇上這個時候還不來,恐怕也不會來了,要不小主先歇息吧。」

  燭火微暗,我拔下頭上一支銀簪子輕輕一挑,重又籠上,漫聲道:「不必。」

  玄凌來的時候已經是夜半了。他滿面疲倦,朝我揮揮手道:「嬛嬛,朕乏的很。」

  我親自捧了一盞蜂蜜櫻桃羹給他,又走至殿外的玉蘭樹邊折了兩朵新開的玉蘭花懸在帳鉤上,清香幽幽沁人。微笑道:「羹是早就冰鎮過的,不是太涼。夜深飲了過涼的東西傷身。又兌了蜂蜜,四郎喝了正好消乏安睡。」

  說罷命人服侍了玄凌去沐浴更衣。 

  事畢,眾人都退了下去。

  自己則如常閒散坐在妝台前鬆了髮髻除下釵環。

  玄凌只倚在床上看我,半晌方道:「你沒話對朕說?」

  我「恩」一聲,指著眉心一點花鈿回首向他道:「如今天氣炎熱,金箔的花鈿太過耀眼刺目,也俗氣,魚腮骨的色若白玉卻不顯眼。四郎幫嬛嬛想想,是用珊瑚好還是黑玉好?」

  玄凌一愣,「這就是你的要緊事?」

  我反問道:「這個不要緊麼?且不說容飾整潔是妃嬪應循之理,只說一句『女為悅己者容』,可不是頂要緊的麼?」

  玄凌啞然失笑,「是,是,的確是頭等要緊的大事。依朕看不若用珊瑚,嬛嬛姿容勝雪,不若眉心葳蕤一點紅反而俏皮可愛。」

  朝他盈盈一笑:「多謝四郎。」

  夜晚雖有些許涼意,但燭火點在殿中終究是熱。便換了芳苡燈,那燈是紫的,打在黑暗中,幽幽熒熒。

  夜靜了下來,涼風徐徐,吹得殿中鮫紗輕拂。偶爾一兩聲蛙鳴,反而顯得這夜更靜更深。

  玄凌見我隻字不提眉莊的事,只依著他睡下,反而有些訝異。終於按捺不住問我,「你不為沈氏求情?」

  「四郎已有決斷,嬛嬛再為眉姐姐求情亦是無益,反而叫四郎心煩。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此事若有端倪蹊蹺必定有跡可尋。」

  他略略沉吟,「人人皆雲你與沈氏親厚,沈氏之事於你必有牽連。怎的你也不為自己剖白?」

  「嬛嬛自然知道何謂『三人成虎』,何謂『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但四郎是明君,又知曉嬛嬛心性,自然不會聽信一面之詞。」我輕聲失笑,「若四郎疑心嬛嬛,恐怕嬛嬛此時也不能與四郎如此並頭夜話了是不是?」

  他歎道:「你如此相信朕對你沒有一分疑心?」

  我直盯著他的眼眸,旋即柔聲道:「怎會?誠如此時此景,四郎是嬛嬛枕邊人,若連自己枕邊之人也不相信。偌大後宮嬛嬛還可以信任誰?依靠誰?」

  他低聲歎息,緊摟我在懷裡,三分感愧七分柔情喚我:「嬛嬛——」

  我枕在他臂上道:「眉姐姐的事既然四郎已經有了決斷,嬛嬛也不好說什麼。四郎不是早囑咐過嬛嬛說華妃復寵後嬛嬛許會受些委屈,嬛嬛不會叫四郎為難。」說罷輕聲道:「近日朝政繁忙,四郎睡吧。」再不言語,只依在他懷中。

  只是玄凌,你是我的枕邊人,亦是她們的枕邊人,如今情勢如此,縱然你愛我寵我又怎會真正沒有一絲疑心。

  雖然你在眾人面前叱責了莽撞的秦芳儀,可是你若全心全意信任我,處置眉莊後是會急著來看我安慰我的。可是,你沒有。

  若是此時我特意替眉莊求情或是極力為自己撇清反而不好。不若如常體貼你、對你說他做什麼我都願意承受委屈,才能讓你真心憐惜心疼,事事維護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若非我今日著意說這番話,恐怕不能打消你對我那一絲莫須有的疑慮吧。夫婦之間用上君臣心計,實在非我所願,亦實在……情何以堪。

  可是終於,還好,你終究還是信我比較多。

  心底漫生出無聲的歎息。我閉上雙眸,沉沉睡去。

  醒來玄凌已離開了,梳妝過後照例去向皇后請過安,回到宜芙館中見庭院花樹打理的煥然一新,葳蕤可愛,那幾盆開敗了的石榴全不見了蹤影,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果然小允子樂顛顛跑過來道:「小主不知道呢,內務府的黃規全壞了事,一早被打發去『暴室』服役了。這花草全是新來的內務府總管姜忠敏親自命人打理的。」

  我坐下飲了一口冰碗道:「是麼?」

  小允子見我並沒什麼特別高興的樣子,疑惑道:「小主早就知道了?」

  小連子在一旁插嘴道:「昨晚小主讓奴才把那些開敗了的石榴放在顯眼處時就料到了。」

  小允子還來不及說話,浣碧已緊張道:「小姐昨晚對皇上表明情由了嗎?皇上不會再疑心您和眉莊小主假孕的事有牽連了吧?」

  我接過槿汐遞來的團扇輕搖道:「何必要特特去表明呢?我若是一意剖白反而太著了痕跡,越描越黑。不若四兩撥千斤也就罷了。」見他們聽得不明白,遂輕笑道:「皇上信與不信全在他一念之間,我只需做好我分內之事也就罷了。何必惹他不痛快呢。」

  眾人一時都解不過味來,惟見槿汐低眉斂目不似眾人極力思索的樣子,知道以她的聰慧自然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由更對她另眼相看。

  小允子一拍腦門,驚喜道:「奴才明白了,就是因為皇上痛快了,才會在意是不是有人讓小主不痛快。所以皇上見內務府送來的石榴是開敗了的才會如此生氣,認為他們輕慢小主才懲罰了黃規全。」

  我含笑點頭,「不錯,也算有些長進了。」

  槿汐道:「黃規全是華妃的遠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皇上這招叫以儆傚尤,故意打了草去驚動蛇。」

  我「唔」了一聲,浣碧道:「那皇上現在應該對小姐半分疑心也無了吧。」

  我微微一笑:「大致如此。只有我的地位鞏固如前,才有辦法為眉莊籌謀。」

  傍晚時分,槿汐帶人進殿撤換了晚膳時的飯菜,又親自伏侍我沐浴。這本不是她份內的事,一向由晶清、品兒、佩兒她們伺候的。我知道她必定有事要對我說,便撤開了其他人,只留她在身邊。

  槿汐輕手輕腳用玫瑰花瓣擦拭我的身體,輕聲道:「芳若姑姑那裡來了消息,說眉莊小主好些了,不似前幾日那樣整日哭鬧水米不進,漸漸也安靜下來進些飲食了。」

  我吁一口氣,道:「這樣我也就放心了——只怕她想不開。」

  槿汐安慰道:「眉莊小主素日就是個有氣性的,想必不致如此。」

  「我又何嘗不知道。」忽地想起什麼事,伸手就要去取衣服起身,「她的飲食不會有人做手腳吧?萬一被人下了毒又說她畏罪自盡,可就真的死無對證了!」

  槿汐忙道:「小主多慮了。這個事情看守眉莊小主的奴才們自然會當心。萬一眉莊小主有什麼事地一個跑不了的就是他們啊。」

  想想也有道理,這才略微放心,重又坐下沐浴。槿汐道:「奴婢冷眼瞧了這大半年,小主對眉莊小主的心竟是比對自己更甚。原本眉莊小主有孕,皇上冷落了您好幾日,宮中的小主娘娘們都等著看您和她的笑話,誰知您竟對眉莊小主更親熱,就像是自己懷了身孕一般。」

  我感慨道:「我與眉莊小主是幼年的好友,從深閨到深宮,都是咱們兩個一起,豈是旁人可以比的。在這宮裡,除了陵容就是我和她了,左膀右臂相互扶持才能走過來。她今日落魄如此,我怎能不心痛焦急。」

  槿汐似乎深有感觸,對我道:「小主對眉莊小主如此,眉莊小主對小主也是一樣的心吧。這是眉莊小主想盡辦法讓芳若姑姑送出來的,務必要交到小主手中。」

  我急忙拿過來一看,小小一卷薄紙,只寫了寥寥八字:珍重自身,相助陵容。

  才一看完,眼中不覺垂下淚來,一點點濡濕了紙片。

  眉莊禁足玉潤堂身邊自然沒有筆墨,這一卷紙還不知她如何費盡心思才從哪裡尋來的。沒有筆墨,這區區八字竟是用血寫成,想是咬破了指頭所為。心中難過萬分。眉莊啊眉莊,你自身難保還想著要替我周全,想著我孤身無援,要我助陵容上位。

  我看完紙片,迅速團成一團讓槿汐放進香爐焚了。

  心中不由得踟躇。我何嘗不知道陵容是我現在身邊唯一一個可以信任又能借力扶持的人。可是進宮將近一年,陵容似乎對我哥哥餘情未了,不僅時時處處避免與玄凌照面,照了面也盡量不引他注意,我又怎麼忍心去勉強她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親近呢?

  沐浴完畢換過乾淨衣裳。看看時辰已經不早,攜了槿汐去看陵容,讓流朱與浣碧帶了些水果絲緞跟著過去。

  陵容的住處安置在宜芙館附近的一處僻靜院落。除了她貼身服侍的寶鵑和菊清,另有兩個早先眉莊派給她的宮女翠兒和喜兒伺候。

  還未進院門已聽得有爭吵的聲音。卻是翠兒的聲音:「小主自己安分也就罷了,何苦連累了我們做奴婢的。若能跟著沈常在一天也享了一天的好處,要是能跟著甄婕妤就更好了,且不說婕妤是皇上跟前的紅人,連帶著我們做奴才的也沾光。」

  我忙示意槿汐她們先不要進去,靜靜站在門口聽。

  喜兒也道:「不怪我們做奴婢的要抱怨,跟著小主您咱們可是一日的光也沒沾過,罪倒是受了不少。」

  陵容細聲細氣道:「原是我這個做主子的不好,平白叫你們受委屈了。」

  菊清想是氣不過,道:「小主您就是好脾氣,由著她們鬧騰,眼裡越發沒有小主您了。」

  翠兒不屑道:「小主沒說什麼,你和我們是一樣的人,憑什麼由著你說嘴了。」

  喜兒嗤笑道:「小主原來以為自己是主子了呢?也不知道這一世裡有沒有福氣做到貴嬪讓人稱一聲『主子』呢!」

  陵容自知失言,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漲紅了臉坐在廊下。菊清卻耐不住了要和她們爭吵起來。

  我聽得心頭火起,再忍不住冷冷哼了一聲踏進門去。

  眾人見是我進來,都唬了一跳。翠兒和喜兒忙住了嘴,搶著請了安,賠笑著上前要來接流朱和浣碧手裡的東西。

  我伸手一攔,道:「哪裡能勞駕兩位動手,可不罪過。」說著看也不看她們,只微笑對菊清道:「好丫頭,知道要護主。浣碧,取銀子賞她。」

  菊清忙謝了賞。

  翠兒與喜兒兩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得訕訕縮了手站在一邊。

  我道:「不是說想做我身邊的奴才麼?我身邊的奴才可不是好當的。你們的小主好心性兒才縱著你們,我可沒有這樣好的性子,斷斷容不下你們這起子眼睛裡沒小主的奴才。」我臉一沉,冷冷道:「槿汐你帶她們去慎刑司,告訴主事的人說這兩個奴才不能用了。親自盯著人打她們二十杖,再打發了去浣衣局為奴。」她們一聽早嚇得跪在地上拚命求饒,哭得涕泗橫流。我也不理她們,只對槿汐道:「等下去內務府揀兩個中用的奴才來服侍陵容小主。」說著拉了陵容的手一同進去了。

  我一向對宮人和顏悅色,甚少動怒。今日翻臉連槿汐也嚇了一跳,也不顧她們哭鬧求饒,忙驅了她們走了。

  陵容和一同進屋坐下,陵容面含愧色道:「陵容無用,叫姐姐看笑話了。」

  我道:「你的性子也太好了,由著她們來。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宮女內監有什麼不好的要來告訴我,原本眉姐姐能照顧你,如今我也是一樣的。」

  陵容低聲道:「眼下是多事之秋,眉姐姐落難,姐姐焦頭爛額。陵容又怎能那麼不懂事再拿這些小事來讓姐姐煩心。」

  我拍拍她的手道:「你我情同姐妹,有什麼是不可說的。」見她總是羞愧的樣子,心裡也是不忍,轉了話題道:「前兩日看你吃著那荔枝特別香甜,今日又讓人拿了些來。你嘗嘗有沒有上次的好。」又指著流朱手裡的密瓜道:「這是吐蕃新進的密瓜,特意拿來給你。」

  陵容眼中隱有淚光,「姐姐這麼對我,陵容實在……」

  我忙按住她手,假意嗔怪道:「又要說那些話了。」

  說著讓流朱去切了密瓜,一起用了一些。

  陵容的屋子有些小,下午的日頭一曬分外覺得悶熱。說不上一會話,背心就有些汗涔涔了。

  眉莊叮囑的事我實在覺得難開口,猶疑了半日只張不開嘴。

  無意看見她擱在桌上的一塊沒有繡完的繡件,隨手拿起來看,繡的是「蝶戀花」的圖樣,針工精巧,針腳細密,繡得栩栩如生。陵容見我看的津津有味,不由紅了臉,伸手要來取回。

  我微笑道:「陵容的針線又進益了。」看了一回又道:「你的手藝真好,也給我繡一個做香囊好不好?」

  陵容甜甜笑道:「當然好。姐姐也要繡一個『蝶戀花』的麼?」

  我抿嘴想了想,忽然笑道:「我可不要什麼『蝶戀花』。蝶戀花,花可也一樣戀蝶麼?這個不好。」

  陵容怔了怔,亦微笑道:「也是。我給姐姐繡個比翼鳥和連理枝,祝皇上和姐姐恩愛好不好?」

  我微微一笑看著她:「陵容只要祝我與皇上恩愛,卻不想與皇上恩愛麼?」

  陵容一驚,隨即低了頭道:「姐姐說什麼呢?」

  我遣開周圍的人,正了神色道:「是我要問你做什麼呢?」我頓一頓:「那日在扶荔殿,你是怎麼了?」

  陵容極力避開我的目光,低聲囁嚅道:「沒有什麼啊。」

  我看她一眼,舒一口氣和顏悅色道:「你以為那日我只顧著跳舞沒聽到。你唱的的確不錯,可是連平日功夫的五成也沒唱出來——陵容,可是故意的?」

  陵容頭埋得更低,越發楚楚可憐,叫我不忍心說她。再明白不過的事,她是怕得皇帝青睞,才故意不盡心盡力去唱。只是她為了什麼才不願意盡心盡力去唱,恐怕再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歎息道:「陵容,你的心思我怎麼會不懂?」我的目光停駐在她身上片刻,陵容身姿纖弱,皮膚白若脂玉,一雙妙目就如小鹿般大而溫柔,輕柔目光從密密的眼睫後面探出來,讓人油然生出一種怦然心動的憐惜。

  陵容被我瞧得不自在起來,不自覺得以手撫摸臉頰,半含羞澀問道:「姐姐這樣瞧我做什麼?

  我伸手拈起她的繡件,放在桌上細細撫平,「難道你真要成天靠刺繡打發時光?連那些奴婢也敢來笑話你?」

  陵容手指裡絞著手絹,結成了個結,又拆散開來,過不一會兒,又扭成一個結,只管將手指在那裡絞著,低頭默默不語。半晌才擠出一句:「陵容福薄。」

  「這樣的日子」,我抬頭打量一下這小小的閣子,幽幽道:「不必我當日臥病棠梨好多少。」

  我站起身,緩緩理齊簪子上亂了的碎金流蘇,扶了浣碧的手往外走,走至儀門前,回頭對陵容道:「夜深風大,快進去吧。不必送了。」

  陵容道:「姐姐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忽而作回憶起了什麼事,燦然笑道:「前些天哥哥從邊關來了家書,說是明年元宵便可回來一趟探親。」

  見陵容眸光倏地一亮,如明晃晃一池春水,臉上不自覺帶了一抹女兒家的溫柔神色。

  我心知她仍對哥哥有情,心底黯然歎息了一聲,陵容,不要怪我狠心。你這樣牽掛哥哥,於你的一生而言,真的是一分好處也沒有。臉上充起愉悅的笑容:「爹爹說哥哥此番回來必定要給他定了親事。家有長媳,凡事也好多個照應。也算我甄家的一樁喜事了。」

  陵容聞言身子微微一晃,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像燒得通紅的炭淬進水中,「嘩」地激起白煙裊裊。

  我心裡終究是不忍。這個樣子,怕她是真的喜歡哥哥的。可是不這樣做,陵容心裡總是對哥哥存著一分僥倖的希望,她的心思斷不了。所謂壯士斷腕,實在是不得不如此。

  也不過那麼一瞬,陵容已伸手穩穩扶住了牆,神色如常,淡淡微笑如被風零散吹落的梨花:「這是喜事啊,甄公子娶妻必是名門淑女,德容兼備。陵容在此先恭喜姐姐了。」

  夏日遲遲,一輪烈日正當著天頂,曬得遠處金黃色的琉璃瓦上都似要淌下火來,宜芙館殿宇掩映在綠樹蔭裡,濃蔭若華,北窗下涼風暫至,帶來些許清涼。

  昨夜玄凌夜宿在宜芙館,一夜的睏倦疲累尚未消盡,早上請安時又陪著皇后說了一大篇話,回來只覺得身上乏得很。見槿汐帶人換了冰進來,再耐不住和衣歪在楊妃榻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在身邊低聲啜泣。

  睡得久了頭隱隱作痛,勉強睜眼,卻是陵容嗚咽抽泣,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手中的絹子全被眼淚濡濕了。大不似往日模樣。

  掙扎著起身,道:「這是怎麼了?」心裡惶然一驚,以為是眉莊幽禁之中想不開出了事。

  陵容嗚咽難言,只垂淚不已。

  我心裡著急,一旁槿汐道:「陵容小主的父親下獄了。」

  我望向陵容,「好端端的,這是怎麼回事?」

  陵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抽泣著把事情將了一遍。原來玄凌在西南用兵,松陽縣令蔣文慶奉旨運送銀糧,誰知半路遇上了敵軍的一股流兵,軍糧被劫走,蔣文慶臨陣脫逃還帶走了不少銀餉。玄凌龍顏震怒,蔣文慶自是被判了斬立決,連帶著松陽縣的縣丞、主簿一同下了牢獄,生死懸於玄凌一念之間。

  陵容掩面道:「蔣文慶臨陣脫逃也就罷了,如今判了斬立決也是罪有應得,可是連累爹爹也備受牽連。這還不算,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不僅有抄家大禍,爹爹也是性命難保。」陵容又哭道:「爹爹一向謹小慎微、為人只求自保,實在是不敢牽涉到蔣文慶的事情中去的。」

  我忙安慰道:「事情還未有定論,你先別急著哭。想想辦法要緊。」

  陵容聞言眉頭皺成了一團,眼淚汪汪道:「軍情本是大事,父親偏偏牽連在這事上頭,恐怕凶多吉少。陵容人微言輕,哪裡能有什麼辦法。」

  我知道陵容是想我去向玄凌求情,一時間不由得為難,蹙眉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這是政事,後宮嬪妃一律不許干政,你是知道的。」

  陵容見我也無法,不由得哭出聲來。我想了想,起身命槿汐去傳軟轎,又喚了流朱、浣碧進來替我更衣梳妝。拉起陵容的手道:「惟今之計,只有先去求皇后了。」

  陵容忙止了哭,臉上露出一絲企盼之色,感激的點了點頭。

  中午炎熱,雖是靠著宮牆下的陰涼走,仍是不免熱出一身大汗。

  嬪妃參見皇后必要儀容整潔,進鳳儀宮前理了理衣裙鬢髮,用絹子拭淨了汗水才請宮女去通報。出來回話的卻是剪秋,向我和陵容福了一福含笑道:「兩位小主來的不巧,娘娘出去了呢。」

  我奇道:「一向這個時候娘娘不是都午睡起來的麼?」

  剪秋抿嘴笑道:「娘娘去水綠南薰殿見皇上了。小主此來為何事,娘娘此去見皇上亦是為了同一事。」又道:「娘娘此去不知何時才歸來,兩位小主先到偏殿等候吧。茶水早就預備下了。」

  我含笑道:「皇后料事如神,那就有勞剪秋姑娘了。」

  剪秋引了我和陵容往偏殿去。我心中暗想,皇后好快的消息,又算準了我和陵容要來求她,先去向玄凌求情了。倒是真真善解人意,讓人刮目相看呢。

  我忽然間明白了幾分,皇后雖然不得玄凌的鍾愛,可是能繼位中宮,手掌鳳印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為太后是她姑母,前皇后是她親姊的緣故。華妃從來氣傲,皇后雖然謙和卻也是屹立不倒,穩居鳳座,想來也是與她這樣處事周慮、先人一步又肯與人為善有關吧。當初計除麗貴嬪、壓倒華妃,雖然沒有和皇后事先謀定,可是緊急之下她仍能與自己有利的人配合默契、游刃有餘,無形之中已經和我們默契聯手。回想到此節,不由對平日看似仁懦的皇后由衷地更生出幾分敬畏感佩之情。

  一等便是兩個時辰。終於皇后歸來,我與陵容屈膝行禮,她囑我們起來,又讓我們坐下略停了停飲了口茶方才緩緩道:「這事本宮已經盡力,實在也是無法。聽皇上的口氣似乎是生了大氣,本宮也不敢十分去勸,只能揀要緊的意思向皇上說了。皇上只說事關朝政,再不言其他。」

  我與陵容面面相覷,既然連皇后也碰了這麼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回來。這求情的話是更難向玄凌開口了。

  陵容心中悲苦,拿了絹子不停擦拭眼角。

  皇后說著歎了一口氣,疲倦地揉了揉額頭道:「如今政事繁冗,皇上也是焦頭爛額,後宮再有所求亦是只能添皇上煩擾啊。如今這情形,一是要看安氏你父親的運數,二是要慢慢再看皇上那裡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陵容聽不到一半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因在皇后面前不能太過失儀態,極力自持,抽噎難禁。勉強跪下道:「陵容多謝皇后關懷體恤,必當銘記恩德。」

  皇后伸手虛虛扶起陵容,感歎道:「誰都有飛來橫禍,命途不濟的時候。本宮身為後宮之主,也與你們同是侍奉皇上的姊妹,能幫你們一把的時候自然是要幫你們一把,也是積德的事情。」

  無論事情成功與否,身為皇后肯先人之憂而憂替一位身份卑微又無寵的宮嬪求情,已經是賣了一個天大的面子給我們。何況皇后如此謙和,又紆尊降貴說了如此一番體己貼心的話,我也不禁被感動了,心下覺得這深宮冷寂,暗潮洶湧,幸好還有這麼一位肯顧慮他人的皇后,也稍覺溫暖了。

  陵容更是受寵若驚,感泣難言。

  皇后和顏悅色看著我道:「甄婕妤一向懂事,頗能為本宮分憂,這件事上要好好安慰安選侍。知道麼?」

  我恭謹應了「是」。對皇后行禮道:「昔日沈常在之事幸得皇后出言求情,沈常在才不致殞命。此事臣妾還未向皇后好好謝過,實在是臣妾疏忽。今日皇后如此關懷,臣妾感同身受,不知如何才能回報皇后恩澤。」

  皇后滿面含笑:「婕妤敏慧沖懷,善解人意。如今後宮風波頻起,本宮身子不好應接不暇,婕妤如果能知本宮心之所向,自然能為本宮分勞解愁。」說著睨一眼身側的剪秋。

  剪秋走至鳳座旁,取過近處那盞鎦金鶴擎博山爐,皇后掀開塑成山巒形的尖頂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道:「這樣熱的天氣,這香爐裡的死灰重又復燃可怎麼好?」

  皇后本不愛焚香,又是炎夏,忽然提起爐灰之事自有她的深意。如今宮闈之中什麼最讓皇后煩惱我自然明白。不由感歎再平和的人也有火燒眉毛按捺不住的時候了。

  我起身道:「既然天熱,這香灰復燃可真是令人煩擾。」說著掀開手中的茶盅,將剩餘的茶水緩緩注入博山爐中,復又蓋上爐蓋。我微笑看著皇后,道:「臣妾等身處後宮之中仰仗的是皇后的恩澤,能為皇后分憂解勞是臣妾等份內的事。俗話說『智者勞心』,臣妾卑微,只能勞力以報皇后。」

  博山爐內的芬芳青煙自蓋上的鏤孔中溢出,裊裊升起。皇后微瞇著眼,掩口看二三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四散開去,終於不見,露出滿意的笑容:「你果然沒叫本宮失望。」

  我緩緩屈膝下去:「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終於有枝可依。」

  皇后的溫和的容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明晃晃的不真切,「其實後宮從來只有一棵樹,只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罷了。只要你看得清哪棵是樹哪朵是花就好。」

  我低頭默默,內心驚動。如果剛才還有幾分覺得皇后賢德與溫暖的感動,此刻也盡數沒有了。任何所謂的恩惠都不會白白贈與你,必定要付出代價去交換。

  天氣真熱,背心隱約有汗滲出來。可是如今勢單力孤,強敵環伺,縱然有玄凌的恩寵,也必要尋一顆足以擋風遮雨的大樹了。我強自挺直背脊,保持著最恰到好處的笑容,從容道:「多謝皇后指點。臣妾謹記。」

  見陵容一臉迷茫與不解看著我與皇后,無聲地歎了口氣,一起退了出去。

  送別了陵容,低聲向槿汐道:「皇后去見皇上為安比槐求情的事她該很快就知道了吧?」

  槿汐道:「此時沒有比華妃娘娘更關心皇后娘娘的人了。」

  我道:「她耳目清明,動作倒是快。你猜猜華妃現在在做什麼?」

  「必然是與皇后反其道而行之想請皇上從嚴處置安比槐吧。」

  輕笑出聲,「那可要多謝她了。」

  槿汐微微疑惑:「小主何出此言?」

  「多謝她如此賣力。如此一來,我可省心多了。」

  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獨自向水綠南薰殿走去。

  從綠蔭花架下走出,順著蜿蜒曲廊,繞過翻月湖,穿了朱紅邊門,便到了水綠南薰殿。見宮人恭謹無聲侍立門外,示意他們不要通報,逕自走了進去。

  暮色四合下的殿宇有著幾分莫名的沉寂,院落深深,飛簷重重。

  殿中原本極是敞亮,上用的雨過天青色蟬翼窗紗輕薄如煙,透映著簷外婆娑樹影,風吹拂動,才在殿中、地上留下了明昧不定的暗跡,偶爾有簌簌的枝葉相撞的聲音,像是下著淅瀝的雨。

  腳上是繡花宮鞋,輕步行來,靜似無聲。只見玄凌伏在紫檀案几上,半靠著一個福枕,睡得正是酣甜。本是拿在手中的奏折,已落在了榻下。我輕輕拾起那本奏折放好,直瞧著案幾上堆著的滿滿兩疊小山似的奏折,微微搖了搖頭。

  殿中寂寂無聲,並無人來過的痕跡。

  無意看見一堆奏折中間露出一縷猩紅流蘇,極是醒目。隨手拿出來一看,竟是一把女子用的紈扇,扇是極好的白紈素,泥金芍葯花樣,象牙鏤花扇骨柄,精巧細緻,貴氣逼人。一上手,就是一股極濃的脂粉香撲面而來,是 「天宮巧」的氣味,這種胭脂以玫瑰、蘇木、蚌粉、殼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調和而成,敷在頰上面色潤澤若桃花,甜香滿頰,且製作不易,宮中能用的妃嬪並無幾人。皇后又素性不喜香,也就只有華妃會用了。

  清淡一笑,舉起來有一搭沒一搭的扇,閉目輕嗅,真是香。想必華妃來見玄凌時精心妝扮,濃墨重彩,是以連紈扇上也沾染了胭脂香味。

  華妃果然有心。

  皇后一出水綠南薰殿華妃就得了消息趕過來,可見宮中多有她的耳目。如今我勢弱,秦芳儀、恬貴人一流華妃還不放在眼裡,在意皇后也多半是為了重奪協理六宮的權力。

  我身邊如今只得一個陵容,可惜也是無寵的。一直以來默默無聞,像影子般生活的陵容。我無聲歎息,眉莊啊眉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知道這寂寂深宮中即便有君王的寵愛獨身一人也是孤掌難鳴。可是你可知道你給我出了個多麼大的難題。旁人也就罷了,偏偏我是知道陵容的心思的,縱然她今生與哥哥是注定無緣的了,可是我怎能為了一己安危迫使她去親近玄凌呢。

  頭痛無比,偏偏這個時候陵容的父親又出了差池。皇后求情玄凌也未置可否,憑我一己之力不知能否扭轉陵容父親的命途,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正閉目沉思,忽地覺得臉上癢癢的,手中卻空落落無物。睜眼一看,玄凌拿著扇柄上的流蘇撥我的臉,道:「何時過來的?朕竟沒有聽見。」

  側首對他笑:「四郎好睡。妾不忍驚動四郎。」

  看一眼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朝政繁忙,皇上也該注意身子。」

  「案牘勞形,不知不覺也已看了一天的折子了。」說著苦笑瞪那些奏折,「那些老頭子無事也要寫上一篇話來囉嗦。真真煩惱。」

  我溫婉輕笑:「身為言官職責如此,四郎亦不必苛責他們。」說著似笑非笑舉起紈扇障面,「何況時有美人來探四郎,何來案牘之苦呢?大約是紅袖添香,詩情畫意。」說罷假意用力一嗅,拉長調子道:「好香呢——」

  他哭笑不得,「妮子越發刁滑。是朕太過縱你了。」

  旋身轉開一步,道:「嬛嬛不如華妃娘娘善體君心,一味胡鬧只會惹四郎生氣。」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臂,道:「她來只是向朕請安。」

  我扇扇風,道「好熱天氣,華妃娘娘大熱的午後趕來,果然有心。」

  玄凌拉我在身邊坐下,「什麼都瞞不過你。皇后前腳剛走華妃就到了,她們都為同一個人來。」

  「可是為了選侍安陵容之父松陽縣丞安比槐?」

  「正是。」玄凌的笑意若有似無,瞧著我道:「那麼你又是為何而來?」

  我道:「讓嬛嬛來猜上一猜。皇后娘娘仁善,必定是為安選侍求情;華妃娘娘剛直不阿,想必是要四郎執法嚴明,不徇私情。」

  「那麼你呢?」

  我淺淺笑:「後宮不得干政,嬛嬛銘記。嬛嬛只是奇怪,皇后娘娘與華妃娘娘同為安比槐一事面見皇上,不知是真的兩位娘娘意見相左,還是這事的原委本就值得再細細推敲。」我見他仔細聽著並無責怪之意,俯身跪下繼續道:「臣妾幼時觀史,見聖主明君責罰臣民往往剛柔並濟,責其首而寬其從,不使一人含冤。使臣民敬畏之外更感激天恩浩蕩、君主仁德。皇上一向仰慕唐宗宋主風範,其實皇上亦是明君仁主。臣妾愚昧,認為外有戰事,內有刑獄,二者清則社稷明。」說到此,已不復剛才與玄凌的調笑意味,神色鄭重,再拜而止。

  玄凌若有所思,半晌含笑扶我起身,難掩欣喜之色:「朕只知嬛嬛飽讀詩書,不想史書國策亦通,句句不涉朝政而句句以史明政。有卿如斯,朕如得至寶。安比槐一事朕會讓人重新查明,必不使一人含冤。」

  鬆一口氣,放下心來,「臣妾一介女流,在皇上面前放肆,皇上莫要見怪才好。」

  玄凌道:「後宮不得干政。可朕若單獨與你一起,朕是你夫君,妻子對夫君暢所欲言,論政談史,有何不可?」

  垂首道:「臣妾不敢。」

  他微笑:「婕妤甄氏不敢,可是甄嬛無妨。」

  我展眉與他相視而笑:「是。嬛嬛對皇上不敢僭越,可是對四郎必定知無不言。」

  回到宜芙館已經夜深,知道陵容必定輾轉反側,憂思難眠,命流朱去囑了她「放心」,方才安心去睡。

  次日一大早陵容匆忙趕來,還未進寢殿眼中已落下淚來,俯身便要叩拜。我忙不迭攔住道:「這是做什麼?」

  陵容喜極而泣:「今早聽聞皇上命刑部重審爹爹牽涉運送軍糧一案,爹爹活命有望。多謝姐姐去為陵容與爹爹求情。」

  「何止活命,若是安大人果真無辜,恐怕還能官復原職。」我扶起她道:「其實昨日我並無為你求情,只是就事論事。何況我也並不敢求情,皇后都碰了個軟釘子,我若求情皇上卻應允了,豈非大傷皇后顏面。」

  陵容滿面疑惑看我道:「不是姐姐為我父親求情皇上才應允重審此事的麼?」

  「皇上乃一國之君,豈是我輩可以輕易左右得了的。」我拉她坐下一同用早膳,淡淡微笑道:「其實昨日我也無十分把握能勸動皇上。話說回來真是要多謝華妃,若非她心性好勝,恃寵想與皇后一爭高低,在皇上面前要求從嚴定安大人等人罪刑,恐怕這事也沒有那樣容易。」

  陵容略一思索,臉上綻出明瞭的微笑,「如此可要多謝她。」

  「華妃與皇后娘娘爭意氣,皇后娘娘要為你求情,她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本來主犯是蔣文慶,你父親刑責輕重皇上無心多加理會,殊不料此舉反而讓皇上存了心,我再順水推舟,皇上便有意要去徹查你父親在這件事中是否真正無辜。

  陵容道:「姐姐怎知華妃是與皇后爭意氣而非針對姐姐與我?」

  我挾了一塊素什錦在陵容碗中,道:「也許有此意。她的親信黃規全前不久在我宮裡犯事被皇上責罰了,以她的性子怎能嚥得下這口氣。只是事分輕重緩急。華妃復起之後最要緊的是什麼?就是從奪回協理六宮的權力,與皇后平分秋色。暫且還顧不上對付我。否則,你眉莊姐姐之後要對付的就是我,我哪裡還能得一個喘息之機與你在此說話?」

  陵容聽完憂愁之色大現,「那姐姐準備怎麼辦?」

  「幸好皇上對我還有幾分寵愛,只要我小心提防她也未必敢對我怎樣。如今情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靜觀其變,還要設法救眉莊出來。」

  陵容道:「妹妹無用,但若有可以效力之處必定竭盡所能。」

  午睡起來閒來無事,便往陵容那裡走動。

  到的時候她正在內間沐浴。寶鵑奉了茶來便退出去了。

  閒坐無聊,見她房中桌上的春籐小籮裡放著一堆繡件,顏色鮮艷,花樣精巧。心裡喜愛便隨手拿起來細看。

  不外是穿花龍鳳、瑞鵲銜花、鴛鴦蓮鷺、五福捧壽、蜂蝶爭春之類的吉祥圖案,雖然尋常,在她手下卻栩栩如生。

  正要放起來,卻見最底下一幅的圖案不同尋常,一看卻不是什麼吉祥如意的綵頭。繡著一帶斜陽,數點寒鴉棲於枯枝之上。繡工精巧,連烏鴉羽毛上淡淡是夕陽斜暉亦纖毫畢現,色澤層迭分明,如潑墨般飄逸靈巧,可見是花了不少心思。讓人一見之下驀然而生蕭瑟孤涼之感。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不禁歎惜,難為了陵容,終於也明瞭了與哥哥相期無日,卻終究還是此時此夜難為情。不知夜夜相思,風清月明,陵容如何耐過這漫漫長夜。可歎情之一字,讓多少人輾轉其中、身受其苦卻依然樂此不疲

  才要放回去,心底驀地一動,以為自己看錯了,重又細看,的確是她的針腳無疑,分明繡的是殘陽如血,何來清淡月光。竟原來……她已經有了這樣的心思。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我竟沒有發覺。

  聽見有腳步聲從內室漸漸傳來,不動聲色把繡件按原樣放回。假意看手邊繡花用的布料。

  陵容新浴方畢,只用一隻釵子鬆鬆半挽了頭髮,發上猶自瀝瀝滴著水珠,益發襯得她秀髮如雲,膚若映雪,一張臉如荷瓣一樣嬌小。

  轉念間尋了話題來說,我撫摸著一塊布料道:「內務府新進來了幾匹素錦,做衣裳嫌太素淨了些,用來給你繡花倒是好。」

  陵容笑道:「聽說素錦很是名貴呢,姐姐竟讓陵容繡花玩兒,豈不暴殄天物。」

  我道:「區區幾匹布而已,何來暴殄天物一說,我宮裡的錦緞用不完,白放著才暴殄天物呢。若能配上妹妹你精妙的女紅才算不辜負了。」說著自嘲道:「又不是當初臥病棠梨宮的日子,連除夕裁製新衣的衣料也被內務府剋扣。」說著喚流朱捧了素錦進來。

  素錦平平無紋理,乍看之下毫不起眼,但是勝在穿在身上毫無布料的質感,反而光滑如嬰兒肌膚,觸手柔若輕羽。陵容見了微微一呆,目光便不能移開了,雙手情不自禁細細撫摸,生怕一用力碰壞了它。

  「你覺著怎麼樣?」我輕聲問。向來陵容對我和眉莊的饋贈只是感謝,這樣的神色還是頭一回見。

  陵容彷彿不能確信,轉頭向我,目光仍是戀戀不捨看著素錦,「真的是送給我麼?」

  嘴角舒展出明艷的微笑,道:「當然。」

  陵容喜上眉梢,幾乎要雀躍起來。我微笑,「如果你喜歡,我那裡還有幾匹。全送你也無妨。」

  陵容大喜過望,連連稱謝。

  安比槐的事終於告一段落,證明他的確無辜,官復原職。陵容也終於放心。

  我時常去看陵容,她總是很歡喜的樣子,除了反覆論及我送她的素錦如何適合刺繡但她實在不捨輕易下針總是在尋思更好的花樣之外,更常常感激我對她父親的援手。

  終於有一日覺得那感激讓我承受不住,其實我所做的並不多。身為姊妹,她無需這樣對我感恩戴德。

  我對陵容道:「時至今日其實你應該看得很明白。你父親的事雖然是小事但皇上未必不願意去徹查,只是看有無這個必要。在皇上眼中朝廷文武百官數不勝數,像你父親這樣的品級更是多如牛毛,即使這次的事的確是蔣文慶連累了你父親,但是身為下屬他也實在不能說太冤枉。」我刻意停下不說,抬手端起桌旁放著的定窖五彩茶鐘,用蓋碗撇去茶葉沫子,啜了口茶,留出時間讓陵容細細品味我話中的涵義。

  見她側頭默默不語,我繼續說:「其實當日皇后為你求情皇上為什麼沒有立刻應允而我去皇上就答應了你應該很明白。寵愛才是真正的原因,並不關乎位分尊崇與否。只是看皇上是否在意這個人,是否願意去為她費神而已。其實那日在我之前華妃亦去過皇上那裡,至於去做什麼想必你也清楚。所以,事情的真相固然重要,但是皇上的心傾向於誰更重要。」

  陵容抬起頭來,輕聲道:「陵容謝過姐姐。」

  我執起陵容的手,袖子落下,露出她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隻素銀的鐲子,平板無花飾紋理,戴得久了,顏色有淡淡的黯黃。

  我道:「這鐲子還是你剛來我家時一直戴著的。這麼許久了,也不見你換。」我直視她片刻,目光復又落在那鐲子上,「你父親千辛萬苦送你入宮選秀,傾其所有,只為你在宮中這樣落魄,無寵終身麼?你的無寵又會帶給你父親、你的家族什麼樣的命運。」 

  陵容聞言雙肩劇烈一顫,挽髮的玉石簪子在陽光下發出冷寂的淡光。我知道她已經被打動。或者她的心早在以往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動搖,只是需要我這一番話來堅定她的心意。

  我長長地歎了一聲,不由感觸,「你以為後宮諸人爭寵只是為了爭自己的榮寵麼,『生男勿喜,生女勿憂,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不只是漢武帝時的事。皇上英明雖不至如此,但旁人誰敢輕慢你家族半分,輕慢你父親半分?」

  陵容冰冷的手在我手中漸漸有了一星暖意,我把手上琉璃翠的鐲子順勢套在她手上,瑩白如玉的手腕上鐲子像一汪春水碧綠,越發襯得那素銀鐲子黯淡失色。

  窗邊小几上便擺著幾盆梔子花,是花房新供上的,尚未開花,只吐出片片新葉,淡淡的陽光灑在嫩芽之上,彷彿一片片瑩潤的翡翠。

  陵容臨窗而坐,窗紗外梧桐樹葉影影綽綽落在陵容單薄的身子上,越發顯得她身影瘦削,楚楚可憐。

  我從春籐小籮中翻出那塊繡著寒鴉的緞子,對陵容道:「你的繡件顏色不錯,針腳也靈活,花了不少的心思吧,我瞧著挺好。」

  陵容不料我翻出這個,臉上大顯窘色,坐臥不寧,不自覺的把緞子團在手中,只露出緞角一隻墨色鴉翅。

  我撫了撫鬢角的珠翠,心中微微發酸,「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宮中女子的心事未必都相同,但是閨中傷懷,古今皆是。班婕妤獨守長信宮的冷清你我皆嘗試過,可是你願意像班婕妤一樣孤老深宮麼?」

  我再不說話。

  話已至此,多說也無益。取捨皆在她一念之間,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正文 金縷衣

  (起0E點0E中0E文0E網更新時間:2006-8-14 10:52:00  本章字數:7807)

  回到宜芙館,槿汐問我道:「小主這樣有把握安選侍一定能獲皇上寵愛?」

  「你說呢?」 我微笑看她。「旁觀者清,其實你很清楚。」

  槿汐道:「陵容小主歌喉婉轉,遠在當日妙音娘子之上,加上小主個性謹小慎微、溫順靜默,想必會得皇上垂憐。」

  我頷首道:「不錯。皇后高華、華妃艷麗、馮淑儀端莊、曹婕妤沉靜、秦芳儀溫柔、欣貴嬪爽直,後宮妃嬪各有所長,但都系出名門,是大家閨秀的風範。而陵容的小家碧玉、清新風姿正是皇上身邊所缺少的。凡事因稀而貴。」

  「可是」,槿汐又道:「陵容小主沉寂許久,似乎無意於皇上的寵幸。」

  「長久以來的確如是。可是經對她父親安比槐一事,她已經很清楚在宮中無皇上愛幸只會讓別人輕視欺凌她的家族。她是孝女。你可還記得當日我贈她素錦一事?」

  「奴婢記得。陵容小主很是歡喜,不似往常。」

  我點點頭,「你可聽過這一句『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奴婢才疏,聽來似乎頗有感傷身世之意。」

  幽幽歎息:「美好的容貌尚且不及暮色中的烏鴉,還能帶著昭陽殿的日影歸來。陵容如此顧影自憐,自傷身世。我看了也不免傷情。只是,她終於也有了對君恩的期盼。我不知道這於我於她是不是真正的好事?」

  「小主本就難於決斷是否要助陵容小主,既然陵容小主有了這點心思,小主也可不必煩惱了。」

  「對榮寵富貴只要有一絲的艷羨和企盼,這身似冷宮的日子便捱不了許久。我已對她加意提點,想來不出日,她必定有所決斷。」話畢心有愧懟,悵然歎了口氣,向槿汐道:「我是否過分,明知她心有牽念,仍引她往這條路走。」心裡愈加難過,「我引她去的,正是我夫君的床榻。」

  槿汐道:「小主有小主的無奈。請恕奴婢多言,如今小主雖得皇眷顧,可是一無子嗣可依、二是華妃娘娘再起、三又少了眉莊小主的扶持,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孤立無援,這榮耀岌岌可危。」

  我歎息,眼角不禁濕潤,「我何嘗不明白。皇上如今對我很是寵愛。可是因了這寵愛後宮中有多少人對我虎視眈眈,我只要一想就後怕。」情緒漸漸激動,「可是我不能沒有皇上的寵愛,只有他的寵愛才是我在後宮的生存之道。不!槿汐,他也是我的夫君我的良人啊。」

  槿汐肅了神色道:「還請小主三思。皇上不僅是小主您的夫君,也是後宮所有娘娘小主的夫君。」

  心中纏綿無盡,「皇上先是一國之君,其次才是我的夫君。輕重緩急我心裡明白,可是對陵容我不忍,對皇上我又不捨。槿汐,我實在無用。」

  槿汐直挺挺跪下,「小主實在無需妄自菲薄。先前華妃娘娘有麗貴嬪、曹容華相助,如今只剩了曹婕妤在身邊,可是秦芳儀、恬貴人、劉良媛等人未必沒有投誠之意。而小主一人實在急需有可以信任的人加以援手。否則陵容小主的父親將成為小主家族的前車之鑒。」眼中微見淚光閃動:「小主若是連命也沒了,又何求夫君之愛。」

  倏然如醍醐灌頂,神志驟然清明,雙手扶起槿汐,推心置腹道:「誠然要多謝你。我雖是你小主,畢竟年輕,一時沉不住氣。你說的不錯,與其將來人人與我為敵,不若扶持自己可以相信的人。他是君王,我注定要與別人分享。無論是誰,都實在不該因情誤命。」

  「小主,奴婢今日僭越,多有冒犯,還請小主體恕。」

  我感歎道:「流朱浣碧雖是我帶進宮的丫鬟,可是流朱的性子太急、浣碧雖然謹慎……終究年輕沒經過事。所以有些事我也實在沒法跟她們說。能夠拿主意的也就是你了。」

  槿汐眸中微微發亮,「槿汐必定相伴小主左右。」

  第一天過去了,第二天也是,已經第三天了。

  這三天,陵容沒有來宜芙館一步,遣了人去問候,也只是菊清來回:「小主似是中暑了呢,這幾天都沒有起床。」

  抬頭看天,鉛雲低垂,天色晦暗,燕子打著旋兒貼著湖水面上飛過去了。似乎釀著一場大雨。晴熱許久,終於要有一場大雨了。

  我淡淡聽了,只命人拿些消暑的瓜果和藥物給她,半句也不多說。

  是夜是十六追月之夜,玄凌宿在華妃宮中。夜半時電閃雷鳴,轟轟烈烈的焦雷滾過,帶來的閃電照得天際明亮如白晝,忽忽的風吹得窗子「啪啪」直響,我「哇」一聲驚醒,守夜的晶清忙起來將窗上的風鉤掛好,緊閉門戶,又點上蠟燭。

  我靜靜蜷臥於榻上緊緊擁住被子。從小就怕雷聲,尤其是電閃雷鳴的黑夜。在娘家的雷雨之夜,娘都會摟著我安慰我;而進宮後,這樣的雷電交加的夜晚,玄凌都陪伴在我身邊。

  而今晚,想必是華妃正在婉轉承恩、濃情密愛吧。

  連日來的風波糾纏,心神疲憊,終於無聲沉默地哭泣出來。

  眼淚溫熱,落在暗紅的綢面上像一小朵一小朵顏色略暗的花,洇得絲綢越發柔軟。

  侍女一個個被我趕了出去。越害怕,越不想有人目睹我的軟弱和難過。

  有人走來,輕輕撥開我懷中緊擁的絲綢薄被。我驚詫回頭,輕喚:「四郎……」

  他低聲歎息,讓我依偎於他懷中,轉身背朝窗外,為我擋去刺目的電光。他輕聲低語:「朕被雷聲驚醒,忽然想起你害怕雷電交加的雨夜……」

  他的身上有被雨水打濕的痕跡,濕漉漉的觸覺讓我焦躁惶恐的心漸漸趨於平靜。

  我略微疑惑:「那華妃……」

  他的手指輕按住我的唇:「朕怕你害怕……」

  我沒有說出更多的話,因他已展臂緊緊摟住我。

  我不願再想更多。

  他低首,冰涼的唇輕柔觸及我溫熱濡汗的額頭,在這溫情脈脈的一瞬間,彷彿找到現世的片刻安寧。

  我想,也許為了他。我可以再有勇氣和她們爭鬥下去,哪怕……這爭鬥永無止境……

  四面只是一片水聲,落雨瀟瀟,清涼芬芳的水氣四散瀰漫開來,漸漸將暑熱消彌於無形。

  炎熱許久,終於能睡一個好覺……

  這樣雨密風驟,醒來卻已是晴好天氣。

  服侍了玄凌起身穿衣去上朝,復又躺下假寐了一會兒才起來。

  晨光熹微如霧,空氣中隱約有荷花的芬芳和清新水氣。

  門乍開,卻見陵容獨自站在門外,面色微微緋紅,發上沾滿晶瑩露水,在陽光下璀璨瑩亮如同虛幻。

  我微覺詫異,道:「怎麼這樣早就過來?身子好了麼?」

  風吹過,一地的殘花落葉,滿地鮮艷。浮光靄靄,陽光透過樹枝斑駁落在陵容身上,如夢如幻一般。

  她揚起臉,露出極明媚溫婉的笑容,盈盈行了個禮,道:「陵容從前一意孤行,如在病中,今日久病初癒,終於神志清明,茅塞頓開。」

  我會意微笑,伸手向她,「既然病好了,就要常來坐坐。」

  她雪白一段藕臂伸向我,微笑道:「陵容費了幾天功夫才用姐姐贈與的素錦繡成此物,特來拿與姐姐共賞。」

  我與她攜手進殿,相對而坐。

  白若霜雪的素錦上赫然是一樹連理而生的桃花,燦若雲霞,灼艷輝煌。

  陵容低眉淺笑,聲如瀝珠:「妹妹覺得與其繡一隻帶著昭陽日影的寒鴉,不若是開在上林苑中的春日桃花,方不辜負這華貴素錦。」

  我拔下頭上一支金崑點珠桃花簪斜斜插在她光滑扁平的低髻上,長長珠玉瓔珞更添她嬌柔麗色。我輕輕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妹妹自然是宜室宜家。」

  陵容自是著意打扮了一番,一襲透著淡淡綠色的素羅衣裙,長及曳地,只袖口用淡粉絲線繡了幾朵精緻的小荷,鵝黃絲帶束腰,益發顯得她的身材纖如柔柳,大有飛燕臨風的嬌怯之姿。髮式亦簡單,只是將前鬢秀髮中分,再用白玉梳子隨意挽於腦後,插上兩枝碎珠髮簪,卻有一種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

  我亦費心思量衣著,最後擇一身茜紅色綃繡海棠春睡的輕羅紗衣,纏枝花羅的質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是玲瓏浮凸的淺淡的金銀色澤。整個人似籠在艷麗浮雲中,華貴無比。只為襯托陵容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陵容像二月柔柳上那最溫柔的一抹春色,我則是天邊夕陽下最綺艷的一帶彤雲。

  艷則艷矣,貴亦無匹,只是在盛暑天氣,清新之色總比靡艷更易另人傾心。

  這是一個美麗的夏日清晨,涼爽的風遙遙吹拂,微微帶來荷葉蘆荻的清香。天空碧藍澄澈如一方上好的琉璃翠,綿白的雲是輕淺的浮夢,蟬鳴稀疏,合歡花開得如滿樹輕羽一般在風中輕輕顫動。

  如何看這一切,都是這麼美好。

  牽著陵容的手順著遊廊一路行去,但見四面俱是遊廊曲橋,繪有描金五彩圖案,甚是美麗,四面雕鏤隔子浮著碧紗,現下敞開著,四面通風甚是涼爽。翻月湖中,鴛鴦、鷺鷥浴水遊樂,滿眼望去一個個羽毛豐艷、文彩炫耀,只覺眩目繽紛,十分好看。一樹木槿臨水而立,花枝橫斜,迎風微顫,枝頭葉底,深深淺淺的嬌艷粉色。偶有花瓣墜落,自是落得一壁芬芳。

  我低聲在她耳邊道:「若是尋常把你引薦給皇上自然也無不可,只是這樣做的話即使蒙幸皇上也未必會把你放在心上,不過三五日便丟開了。反而誤了你。」

  陵容手心不住出汗,滑膩濕冷,只低頭看著腳下:「姐姐說的是。」

  「既然要見,一定要一見傾心。」我看一看碧藍天色,駐足道:「皇上每日下朝必定會經過此處,時辰差不多了。你放聲歌唱便是。」

  陵容用力點一點頭,緊握我的手,舒展歌喉曼聲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我拍拍她的手欣喜道:「很好。叫人聞之欲醉呢。」

  陵容含笑羞赧低頭。

  忽聞一聲散漫:「誰在唱歌?」

  聽見這聲音已知不好。轉頭依足規矩行禮下去,「華妃娘娘金安。」陵容久未與華妃交面,一見之下不由慌了神色,伏地叩首不已。

  華妃道一聲「起」,目光淡淡掃在我面孔上,「甄婕妤何時學會歌唱了,能歌善舞,真叫本宮耳目一新呢。」

  含笑道:「娘娘謬讚。臣妾何來如此歌喉,乃選侍安氏所歌。」

  華妃睨了我身旁的陵容一眼,見她低眉垂首而立,突然伸手托起陵容的下巴,雙眼微瞇:「長得倒還不算難看。」

  陵容一驚之下不免花容失色,聽得華妃如此說才略略鎮定。誰知華妃突然發難,呵斥道:「大膽!竟敢在御苑唱這些靡靡之音!」

  陵容一抖,滿面惶恐伏下身去,「嬪妾不敢。」

  華妃冷冷逼視陵容,想是看著眼生,凝視片刻才道:「本宮以為是誰?原來是日前才被皇上寬恕的安比槐的女兒。」帶了幾分鄙視的神情:「罪臣孤女,不閉門思過還在御苑裡招搖往來。」一語剛畢,華妃身後的宮女內監忍不住都掩口笑了起來。

  陵容見狀不由氣結,幾乎要哭出來,竭力咬著下唇忍著道:「嬪妾父親不是罪臣。」

  我道:「安選侍之父無罪而釋,官復原職。並非罪臣。」

  華妃微微變色,旋即冷漠,「有時候無罪而釋並不代表真正無辜。個中因由婕妤應當清楚。」轉頭向我道:「小小選侍不懂規矩也就罷了。怎的婕妤也不曉得教會她禮義廉恥。」

  不由得瞠目結舌,與陵容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道:「歌曲而已,怎的關乎禮義廉恥。嬪妾不明,還望娘娘賜教。」

  華妃臉上微露得色,一雙美目盯住我道:「怎麼婕妤通曉詩書亦有不明的時候麼?」忍住氣不發一言,華妃復道:「那麼本宮問你,此歌為何人所作?」

  「此歌名《金縷衣》,為唐代杜秋娘(1)所作。」

  「杜秋娘先為李錡妾,後來李錡謀反被處死,杜秋娘又侍奉唐憲宗召進宮裡被封為秋妃,甚為恩寵。既為叛臣家屬,又以一身侍兩夫。如此不貞不義的女子所作的靡靡之音,竟然還敢在宮中肆無忌憚吟唱。」

  陵容聽她這樣曲解,不住叩首請罪。

  我屈一屈膝,道:「娘娘所言極是。杜秋娘為叛臣家屬也非其心甘情願。何況入宮後盡心侍奉君上,匡扶朝政,也算將功折罪。穆宗即位後,又命其為皇子傅母。想來也並非一無是處。還望娘娘明鑒。」

  華妃輕巧一笑,眸中卻是冷冽幽光直刺而來:「甄婕妤倒是於言辭事上甚為了得啊。」笑容還未隱去,秀臉一板,口中已蘊了森然怒意:「司馬光《家范》(2)曰『故婦人專以柔順為德,不以強辯為美也』。婕妤怎連這婦德也不遵循,強詞奪理,語出犯上?!」

  這一招來得凌厲迅疾,額上逼出涔涔冷汗,道:「嬪妾不敢。」

  陵容忙搶在我身前,帶著哭腔求道:「甄婕妤不是有心的,還請娘娘恕罪。」

  華妃冷冷一哼,「自己犯錯還敢為旁人求情?!果然姐妹情深。」倏然又笑了起來,笑容艷媚入骨,與她此時的語調極不搭襯,只看得人毛骨悚然:「本宮身為後宮眾妃之首,必定竭盡全力,教會兩位妹妹應守的規矩。」朝身後道:「來人——」雖然她手中已無協理六宮的權力,但畢竟皇后之下是她位分最尊,卻不知她要如何處置我和陵容。

  「啪啪」兩聲擊掌,恍若雷電自雲中而來。未見其人,聲音卻先貫入耳中,「這歌聲甚是美妙。」

  舉目見五色九龍傘迎風招揚,翠華蓋、紫芝蓋色彩灼目。玄凌負手立於華妃背後,皇后唇際隱一抹淡淡疏理的微笑緘默立於玄凌身邊。李長引金壁輝煌的鑾駕儀仗拱衛兩側,靜悄悄無半點聲息,不知是何時已經近前來,也不知今朝一幕有多少落入帝后眼中。

  心頭一鬆,歡喜得想要哭出來。

  華妃一愣,忙轉身過去行禮見駕:「皇上萬福。皇后萬福。」

  地上烏壓壓跪了一群人,玄凌只作不見,越眾而前,一手扶起我,目色溫柔:「你甚少穿得這樣艷麗。」我起身立於他身旁,報以溫柔一笑。

  玄凌這命華妃等人起身,朝我道:「遠遠聽見有人歌唱,卻原來是你在此。」說著睇一眼華妃:「今日天氣清爽,御苑裡好熱鬧。」

  華妃欲言又止,轉而溫軟道:「皇上下朝了麼?累不累?」

  玄凌卻不立即說話,片刻才似笑非笑對華妃道:「一大早的,有華卿累麼?」

  我含笑道:「皇上來得好巧,華妃娘娘正與臣妾一同品賞安妹妹的歌呢。」

  他挽過我的手「哦?」一聲,問華妃道:「是麼?」

  華妃正在尷尬,聽得玄凌這樣問,不覺如釋重負,道:「是。」勉強笑道:「臣妾覺得安選侍唱得甚好。」

  玄凌長眸微睞,俊美的臉龐上忽然微蘊笑意,向陵容溫和道:「適才朕遠遠的聽得不真切,再唱一次可好?」

  我鼓勵地看著陵容,她微微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復又唱了一遍。

  陵容歌喉宛若塘中碧蓮,鬱鬱青青,又似起於青萍之末的微風,清新醉人。婉轉於迴腸之內,一折一蕩,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美。好似絲絮裊裊,道是多情,似是無情,彷彿身上三百六十個毛孔全舒展了開來,溫溫涼涼地說不出的舒服愜意。世間所謂美妙的歌聲變得庸俗尋常無比,只有有昆山玉碎、香蘭泣露才勉強可以比擬。

  我在震驚之餘不由感愧無比,這世間竟有這樣好的歌聲,黃鶯般嬌脆、流水般柔美、絲緞般光滑、鴿子般溫柔,叫人消魂蝕骨,只願溺在歌聲裡不想再起。

  玄凌神情如癡如醉;華妃在驚異之下臉色難看的如要破裂一般,皇后的驚異只是一瞬間,隨後靜靜微笑不語,彷彿只是在欣賞普通的樂曲,並無任何特別的新意。

  我不免暗暗詫異,皇后的定力竟這樣好。

  一曲三回,漸漸而止。那美妙旋律似乎還凝滯空中迴旋纏繞,久久不散。玄凌半晌癡癡凝神如墮夢中。

  皇后輕聲喚:「皇上。」玄凌只若不聞,皇后復又喚了幾聲,方纔如夢初醒。

  我知道,陵容已經做到了。而且,做的十分好。好的出乎意料。

  皇后笑意盈盈對玄凌道:「安選侍的歌真好,如聞天籟。」

  陵容聽得皇后誇獎,謝恩過後深深地低下了輕盈的螓首。玄凌囑她抬頭,目光落在色若流霞的陵容的臉上。

  陵容一雙秋水盈盈的眸子裡流露出混合著不安、羞急與嬌怯的光芒。那種嬌羞之色,委實令人動心。這種柔弱少女的嬌羞和無助,正是玄凌如今身邊的后妃所沒有的。脈脈含羞的嬌靨,楚楚動人的風情,令我心頭卻不禁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玄凌的心情很好,好得像今天晴藍如波的天空。「好個『有花堪折直須折』!」他和顏道:「你叫什麼名字?」

  陵容惶惑看我一眼,我微笑示意,她方鎮定一些,聲細若蚊:「安陵容。」

  華妃的笑有些僵硬:「回答皇上問話時該用臣妾二字,方才不算失禮。」

  陵容一慌,窘迫地把頭垂得更低,「是。謝娘娘賜教。」

  皇后看著華妃道:「看來今後華妃妹妹與安選侍見面的時候很多,妹妹慢慢教導吧,有的是時候。」

  華妃目中精光一輪,隨即粲然微笑露出潔白貝齒:「這個自然。娘娘掌管後宮之事已然千頭萬緒,臣妾理當為您分憂。」

  玄凌只含笑看著陵容,吩咐她起來,道:「很好。歌清爽人亦清爽。」

  我只默默退開兩步,保持著作為嬪妃該有的得體微笑,已經沒有我的事了。

  華妃隨帝后離開,我只推說有些乏了,想要先回去。

  玄凌囑了我好好休息,命侍女好生送我回去。陵容亦想陪我回去。

  玄凌與眾人前行不過數步,李長小跑過來請了陵容同去。

  陵容無奈看我一眼,終於提起裙角疾走上去跟在玄凌身邊去了。

  我扶了流朱的手慢慢走回去,品兒與晶清尾隨身後。流朱問我:「小姐要即刻回去麼?」

  我輕咬下唇,搖搖頭,只信步沿著翻月湖慢慢往前走。慢慢的低下頭,看見瑰麗的裙角拖曳於地,似天邊舒捲流麗的的雲霞。衣裙上的海棠春睡圖,每一瓣都是春深似海的嬌艷無邊。一針一線,千絲萬縷,多少心血方織就這浮華綺艷的美麗。

  缺一針少一線都無法成就。我忽發奇想,當銳利的針尖刺破細密光潔的綢緞穿越而過時,綢緞,會不會疼痛?它的疼痛,是否就是我此刻的感覺?

  湖中遍開芙蓉蓮花,也許已經不是海棠盛開的季節了……

  前庭的一樹石榴正開得如火如荼。一陣風過,吹得那一樹繁花烈烈如焚。

  突然,心中掠過一絲模糊的驚慟,想抓時又說不清楚是什麼。幾瓣殷紅如血的石榴花瓣飄落在我袖子上,我伸出手輕輕拂去跌落的花瓣。只見自己一雙素手皎潔如雪,幾瓣石榴花瓣粘在手上,更是紅的紅,白的白,格外刺目。

  那種驚慟漸漸清晰,如榴花的汁液沾染素手,蜿蜒分明。

  一滴淚無聲的滑落在手心。

  或許,不是淚,只是這個夏日清晨一滴偶然落下的露水,亦或許是昨晚不讓我驚懼的雷雨夜遺留在今朝陽光下的一滴殘積的雨水,濡濕了我此刻空落的心。

  我仰起臉,輕輕拭去面頰水痕,折一枝榴花在手,無聲無息地微笑出來。

  註釋:

  (1)、杜秋娘:杜牧《杜秋娘詩序》說是唐時金陵女子,姓杜名秋。原為節度使李錡之妾,善唱《金縷衣》曲。後來入宮,為憲宗所寵。穆宗立,為皇子保姆。皇子被廢,秋娘歸故鄉,窮老無依。舊時此名用來泛指年老色衰的女子。

  (2)、宋代的司馬光著有《家范》,他主張女子要讀《論語》、《孝經》、《女誡》、《列女傳》等書,認為女子「為人妻者,其德有六:一曰柔順,二日清潔,三日不妒,四日儉約,五日恭謹,六曰勤勞」。但他也崇尚男尊女卑觀念,在《訓子孫》一文中,提出:「夫,天也;妻,地也。夫,日也;妻,月也。夫,陽也;妻,陰也。天尊而處上,地卑而處下;日無盈虧,月有圓缺;陽唱而生物,陰和而成物——故婦專以柔順為德,不以強辯為美也。」

  





  正文 夕顏

  (起3N點3N中3N文3N網更新時間:2006-8-15 16:31:00  本章字數:6899)

  

  如是,陵容的歌聲夜夜在水綠南薰殿響起。

  無論是誰侍寢,陵容的破雲穿月的歌聲都會照舊迴盪在太平行宮之中。

  玄凌對她不能不說是寵愛,亦不算寵愛太過。按著有寵嬪妃的規制,循例在侍寢後晉了位分。冊的是從六品美人,原本在我和眉莊、淳兒之間,陵容的位分是最低的。如今眉莊被黜降為常在,淳兒亦是常在,陵容的地位就僅在我之下了。

  陵容的晉封我自然是高興的。然而高興之外有一絲莫名的失落與難受,並不像當時眉莊承寵時一般全心全意的歡喜。

  或許,只是為那一幅偶然見到的寒鴉圖——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這樣淡淡的自怨自艾與羨慕……

  它讓我下定決心扶持陵容,但是,我的心裡亦存下分毫芥蒂。

  可是這樣的深宮裡,又是陵容這樣的身世處境,自憐也是情理之中。不禁自嘲自己真不是個寬容大度的人,連陵容這樣親近的密友姐妹亦會猜疑。甄嬛啊甄嬛,難道你忘了同居甄府相親相近的日子了麼?

  稍稍釋然。

  陵容的承寵在後宮諸人眼中看來更像是第二個妙音娘子,出身不高,容貌清麗,以歌喉獲寵。然而陵容溫順靜默,不僅事上柔順,對待諸妃亦謹婉,並無半分昔日妙音娘子的驕矜。不僅皇后對她滿意,連玄凌也贊其和順謙畏。

  陵容對我一如既往的好。或者說,是更好。每日從皇后處請安回來必到我的宜芙館閒坐,態度親密和順。

  對玄凌的寵幸陵容似乎不能做到如魚得水,游刃有餘。總是怯生生的樣子,小心翼翼應對,叫人心生憐惜。

  陵容曾淚眼迷濛執了我的衣袖道:「姐姐怪陵容麼?陵容不是有心爭寵的。」

  我停下修剪瓶中花枝的手,含笑看向她:「怎會?你有今日我高興還來不及。是我一力促成的我怎有怪責之意。」

  陵容嗚咽,目光懇切:「若使姐姐有絲毫不快,陵容必不再見皇上。」

  我本不想說什麼,她這樣說反倒叫我更不能說什麼,只笑語:「快別這樣說,像小孩子家的賭氣話。怎麼說我也算半個媒人,怎的新娘要為了媒婆不見新郎的面呢。」

  陵容方才破涕為笑,神氣認真:「姐姐怎麼取笑我,只要姐姐不怪我就好。」說話間腰肢微動,頭上曳翠鳴珠的玉搔頭和黃金瓔珞隨著她的動作在烏黑雲髻間劃出華麗如朝露晨光般的光芒。

  我只微笑,手把了手教她怎樣用花草枝葉插出最好看的式樣。

  心中暗想,玄凌對陵容的確是不錯。陵容的居室自然搬離了原處,遷居到翻月湖邊的精緻樓閣「繁英閣」中,份例的宮女內監自不必說,連賞賜亦是隔三差五就下來,十分豐厚。有陵容的得寵,又有皇后暗中相助,華妃雖是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對我就更多了三分忌憚。總算稍稍安心,一心為眉莊籌謀。

  日子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一如既往地過下去。

  自從陵容得寵,她的動人歌聲勾起了玄凌對歌舞的熱愛,於是夜宴狂歡便常常在行宮內舉行,而宴會之後亦歇在陵容的繁英閣。

  自我進宮以來從未見玄凌如此沉迷歌舞歡宴,不免有幾分疑惑。然而聽皇后私下聊起,玄凌曾經也甚愛此類歌舞歡會,只是純元皇后仙逝後便甚少這樣熱鬧了。

  皇后對陵容為玄凌帶來的笑容與歡樂似乎不置可否,說話的時候神氣和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寒鴉的飛翅,在眼下覆上了青色的陰影,只專心抱著一隻名叫「松子」的五花狸貓逗弄。這只狸貓是汩羅國進貢的稀罕動物,毛色五花,花色均勻,毛更是油光水滑,如一匹上好的緞子。臉上灰黑花紋相間,活像老虎臉上的花紋,一雙綠幽幽的虎形眼炯炯有神。更難得的是性情被馴服的極其溫順,皇后很是喜歡,嘗言「虎形貓性,獨擅人心」,除了吃睡幾乎時刻抱在懷中。

  皇后芊芊十指上蒼白如蓮的甲染就了鮮艷的緋紅,宛若唇上精心描繪的一點胭脂,出入在狸貓的毛色間分外醒目。她抬頭看我,道:「你過來抱一抱松子,它很是乖巧呢。」我的笑容有些遲疑,只不敢伸手。皇后隨即一笑,恍然道:「本宮忘了你怕貓。」

  我陪笑道:「皇后關懷臣妾,這等微末小事也放在心上呢。」

  皇后把狸貓交到身邊的宮女手中,含笑道:「其實本宮雖然喜歡它,卻也時時處處小心,畢竟是畜生,萬一不小心被它咬著傷了自己就不好了。」

  我低眉含笑道:「皇后多慮了。松子是您一手撫養,很是溫馴呢。」

  「是麼?」皇后撫撫袖子上繁複繡花,似笑非笑道:「人心難測何況是畜類。越是親近溫馴越容易不留神呢。」

  皇后話中有話,我只作不懂。皇后也不再說下去,只笑:「華妃似乎很不喜歡安美人。」

  聽聞華妃在背後很是忿忿,唾棄陵容為紅顏禍水,致使皇上沉迷聲色。玄凌輾轉聽到華妃言語倒也不生氣,只道「婦人醋氣」一笑置之,隨後每每宴會都攜了她一起,陵容更是謙卑,反讓華妃一腔怒氣無處可洩。

  是夜,宮中如常舉行夜宴。王公貴胄皆攜了眷屬而來,觥籌交錯,山呼萬歲。

  繁華盛世,紙醉金迷。

  李長輕輕擊了擊雙掌,大廳之內絲竹聲悠然響起。一群近百個姿容俏麗,垂著燕尾平髻,穿著透明輕薄衣料的歌舞姬,翩翩若飛鳥舞進殿內,載歌載舞。每一個都有著極嫵媚的容顏,用極婀娜的身姿,如蝶飄舞。一雙雙白玉般的手臂在絲絃的柔靡之音中,不斷變幻著做出各種曼妙的姿態,教人神為之奪。層層嬌娘的行列,望之頓生如波的浩蕩,卻也如波的嬌柔。

  皇后與華妃分坐玄凌身側,我與陵容相對而坐陪在下手。

  對面的陵容,眉眼精緻,蝶練紗的荔枝紅襦裙,石青的宮絛系出似柳腰肢,如墨青絲上珠玉閃爍,掩唇一笑間幽妍清倩,不免感歎盛妝之下的陵容雖非天姿絕色,卻也有著平時沒有的嬌娜。

  陵容緩緩在杯中斟滿酒,徐步上前奉與玄凌。

  玄凌含笑接過一飲而盡。華妃冷冷一笑只作不見。

  恬貴人柔和微笑道:「安美人慇勤,咱們做姐姐的倒是疏忽了。實在感愧。」

  陵容紅了臉色不語,忙告退了下去。

  玄凌向恬貴人道:「將你面前的果子取來給朕。」

  恬貴人一喜,柔順道:「是。」復又淺笑:「皇上也有,怎的非要臣妾的?」

  玄凌微哂:「朕瞧你有果也不顧著吃果子反愛說話,不若拿了你的果子給朕,免得白白放著了。」

  恬貴人面紅耳赤,不想一句話惹來玄凌如此譏誚。一時愣愣,片刻方才勉強笑道:「皇上最愛與臣妾說笑。」說罷訕訕不敢再多嘴。

  錦簾輕垂飛揚,酒香與女子的脂粉熏香纏繞出曖昧而迷醉的意味。

  似若無意輕輕用檀香熏過的團扇掩在鼻端,遮住自己嘴角淡淡一抹冷笑。

  陵容這著棋果然不錯,甚得玄凌關愛。然而……

  殿外幾株花樹在最後一抹夕陽的映照下如火如荼、如丹如霞,花枝斜出橫逸,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映在那華美的窗紗上,讓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忽然覺著,這昌平歡笑、綺靡繁華竟不如窗外一抹霞色動人。

  趁著無人注意,借更衣之名悄悄退將出來。

  天際雲遮霧掩一彎朦朧月牙,月光在鬱鬱的殿宇間行走,瑩白的,像冰破處銀燦燦的一汪水,生怕宮殿飛簷的尖角勾破了它的寧靜。御苑中花香肆溢,濃光淡影,稠密地交織著重疊著,籠罩在一片銀色的光暈中。

  已是七月末的時候,夜漸漸不復暑熱,初有涼意。

  鑲著珍珠的軟底繡鞋踏在九轉迴廊的石板上,連著裙裾聲音,沙沙輕響。

  走得遠了,獨自步上桐花高台。

  台名桐花,供人登高遠望,以候四時。取其「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1)之意。

  梧桐,本是最貞節恩愛的樹木。

  昔日舒貴妃得幸於先皇隆慶帝,二人情意深篤。奈何隆慶帝嫡母昭憲太后不滿於舒貴妃招人非議的出身,不許其在紫奧城冊封。隆慶帝便召集國中能工巧匠,在太平行宮築桐花台迎接舒貴妃入宮行冊封嘉禮。直至昭憲太后薨逝,舒妃誕下六皇子玄清,才在紫奧城中加封為貴妃。

  偶爾翻閱《周史》,史書上對這位出身讓人詬病卻與帝王成就一世恩愛的傳奇般的妃子的記載只有寥寥數句話,云:「妃阮氏,知事平章阮延年女,年十七入侍,帝眷之特厚,寵冠六宮,初立為妃,賜號舒,十年十月生皇子清,晉貴妃,行冊立禮,頒赦。儀制同後。帝薨,妃自請出居道家。」不過了了一筆,已是一個女子的一生。然而先帝對她的寵愛卻在桐花台上彰顯一角。桐花台高三丈九尺,皆以白玉石鋪就,瓊樓玉宇,棟樑光華、照耀瑞彩。台邊緣植嘉木棠棣與梧桐,繁蔭盛然。遙想當年春夏之際,花開或雅潔若雪,或輕紫如霧,花繁穠艷,暗香清逸。舒貴妃與先帝相擁賞花,呢喃密語,是何等旖旎曼妙的風光。

  我暗暗喟歎,「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是怎樣的恩愛,怎樣的濃情密意。

  大週四朝天子,窮其一生只鍾愛一妃的只有隆慶帝一人。然而若帝王只鍾情一人,恐怕也是後宮與朝廷紛亂迭起的根源吧。

  也許帝王,注定是要雨露均沾施於六宮粉黛的吧。

  淒楚一笑,既然我明瞭如斯,何必又要徒增傷感。

  斯人已去,當今太后意指桐花台太過奢靡,不利於國,漸漸也荒廢了。加之此台地勢頗高,又偏僻,平日甚少有人來。連負責灑掃的宮女內監也偷懶,扶手與台階上積了厚厚的落葉與塵灰,空闊的檯面上雜草遍生,當日高華樹木萎靡,滿地雜草野花卻是欣欣向榮,生機勃勃。

  我黯然,再美再好的情事,也不過浮雲一瞬間。

  清冷月光下見台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籐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芬,單薄花瓣上猶自帶著純淨露珠,嬌嫩不堪一握。不由心生憐愛,小心翼翼伸手撫摸。

  忽而一個清朗聲音徐徐來自身後:「你不曉得這是什麼花麼?」

  心底悚然一驚,此地偏僻荒涼,怎的有男子聲音突然出現。而他何時走近我竟絲毫不覺。強自按捺住驚恐之意,轉身厲聲喝道:「誰?」

  看清了來人才略略放下心來,自知失禮,微覺窘迫,他卻不疾不徐含笑看我:「怎麼婕妤每次看到小王都要問是誰?看來的確是小王長相讓人難以有深刻印象。」

  我欠一欠身道:「王爺每次都愛在人身後突然出現,難免叫人驚惶。」

  他微笑:「是婕妤走至小王身前而未發覺小王,實在並非小王愛藏身婕妤身後。」

  臉上微微發燙,桐花台樹木蔥鬱,或許是我沒發覺他早已到來。

  「王爺怎不早早出聲,嬪妾失禮了。」

  他如月光般的目光在我臉上微微一轉,「小王見婕妤今日大有愁態,不似往日,所以不敢冒昧驚擾。不想還是嚇著婕妤,實非玄清所願。」 他語氣懇切,並不似上次那樣輕薄。月光清淡,落在他眉宇間隱有憂傷神色。

  我暗暗詫異,卻不動聲色,道:「只是薄醉,謝王爺關懷。」

  他似洞穿我隱秘的哀傷,卻含一縷淡薄如霧的微笑不來揭穿。只說:「婕妤似乎很喜歡台角小花。」

  「確實。只是在宮中甚少見此花,很是別緻。」

  他緩步過去,伸手拈一朵在指間輕嗅:「這花名叫『夕顏』(2)。的確不該是宮中所有,薄命之花宮中的人是不會栽植的。」

  我微覺驚訝:「花朵亦有薄命之說麼?嬪妾以為只有女子才堪稱薄命。」

  他略略凝神,似有所思,不過須臾淺笑向我:「人云此花卑賤只開牆角,黃昏盛開,翌朝凋謝。悄然含英,又闃然零落無人欣賞。故有此說。」 

  我亦微笑:「如此便算薄命麼。嬪妾倒覺得此花甚是與眾不同。夕顏?」

  「是夕陽下美好容顏的意思吧。」話音剛落,聽他與我異口同聲說來,不覺微笑:「王爺也是這麼覺得?」

  今晚的玄清與前次判若兩人,靜謐而安詳立於夏夜月光花香之中,聲音清越宛若天際彎月,我也漸漸的放鬆了下來,伸手拂了一下被風吹起的鬢髮。

  他是手扶在玉欄上,月下的太平行宮如傾了滿天碎鑽星光的湖面,萬餘燈盞,珠罩閃耀,流蘇寶帶,交映璀璨。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鋪地, 雪照瓊窗玉作宮。

  只覺得那富貴繁華離我那樣遠,眼前只餘那一叢小小夕顏白花悄然盛放。

  「聽聞這幾日夜宴上坐於皇兄身畔歌唱的安美人是婕妤引薦的。」他看著我,只是輕輕的笑著,唇角勾勒出一朵笑紋,清冷得讓人覺得淒涼,「婕妤傷感是否為她?」

  心裡微微一沉,不覺退開一步,發上別著的一支金鑲玉蝶翅步搖振顫不已,冰涼的須翅和圓潤珠珞一下一下輕輕碰觸額角,頰上浮起疏離的微笑,「王爺說笑了。」

  他微微歎息,目光轉向別處,「婕妤可聽過集寵於一身亦同集怨於一身。帝王恩寵太盛則如置於炭火其上,亦是十分辛苦。」

  我垂下頭,心底漸起涼意,口中說:「王爺今日似乎十分感慨。」

  他緩緩道:「其實有人分寵亦是好事,若集三千寵愛於一身而成為六宮怨望所在,玄清真當為婕妤一哭。」

  我低頭思索,心中感激向他致意:「多謝王爺。」

  「其實婕妤冰雪聰明,小王的話也是多餘。只是小王冷眼旁觀,婕妤心境似有走入迷局之像。」

  我垂下眼瞼,他竟這樣體察入微,淒微一笑,「王爺之言嬪妾明白。」

  他的手撫在腰間長笛上,光影疏微,長笛泛起幽幽光澤:「婕妤對皇兄有情吧。」我臉上微微一紅,還不及說話,他已說下去:「皇兄是一國之君,有些事也是無奈,還請婕妤體諒皇兄。」他悠悠一歎,復有明朗微笑綻放唇際,「其實清很慶幸自己並非帝王之身,許多無奈煩擾可以不必牽縈於身。

  我忍俊不禁:「譬如,可以多娶自己喜歡的妻妾而非受政事影響。」我復笑,「王爺美名遍天下,恐怕是很多女子的春閨夢裡人呢。」

  他啞然失笑,金冠上翅須點點晃動如波光,繼而肅然,道:「清只望有一心人可以相伴,不求嬌妻美妾如雲。」見我舉袖掩住笑容,道:「婕妤不信清所言?清私以為若多娶妻妾只會使其相爭,若真心對待一人必定要不使其傷心。」

  我聞言微微黯然失神,他見狀道:「不知為何,對著婕妤竟說了許多不會對別人說的胡話。婕妤勿放在心上。」

  我正色道:「果如王爺所言乃是將來六王妃之幸。嬪妾必當祝福。」略停一停,「今日王爺所言對嬪妾實有裨益。嬪妾銘記於心。」

  他俊秀的面容上籠上了一層薄薄的笑容,帶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憂鬱,瞬間,像忽然飛起的風,像秋末鴛鴦瓦上一層雪似冷霜,帶了種無法形容的,沾染了黯然神傷的氣質,「婕妤不必致謝。其實清身為局外之人實是無須多言。只是——不希望皇兄太過寵愛婕妤而使婕妤終有一日步上清母妃的後塵,長伴青燈古佛之側。」 他的目光迷離,彷彿看著很遠的地方,背影微微的有如蕩漾的水波紋動。

  我說不安慰的話。突然被他深藏的痛苦擊中,身上激靈靈一涼——原來,這其中曲折多端。舒貴妃似乎並非自願出家呢。即使身負帝王三千寵愛,也保不住他生後自己的安全。

  宮闈女子鬥爭,不管你曾經有過多少恩寵,依舊是一朝定榮辱,成王敗寇。

  然而前塵舊事,知道得多於我並無半分益處。

  我走近一步,輕聲道:「王爺。若哀思過度,舒太妃知道恐怕在佛前亦不能安心。請顧念太妃之心。」

  月光照射在玄清翩然衣袂上,漾射出一種剔透的光澤。

  他靜默,我亦靜默。風聲在樹葉間無拘穿過,漱漱入耳。

  瞬間相對而視。忽然想起一個曾經看到過的詞「溫潤如玉」。不錯,便是「溫潤如玉」。

  只那麼一瞬間,我已覺得不妥,轉頭看著別處。台上清風徐來,鬢髮被吹得絲絲飄飛,也把他碧水色青衫吹得微微作響。夜來濕潤的空氣撫慰著清涼的肌膚,我慢慢咀嚼他話中深意,

  良久,他語氣遲遲如迷濛的霧:「夕顏,是只開一夜的花呢——就如同不能見光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吧。」

  內心頗驚動,隱隱不安。銀線繡了蓮花的袖邊一點涼一點暖的拂在手臂上,我說不出話來。

  宮闈舊事,實在不是我該知道的。然而,舒貴妃與先帝的情事世人皆知,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愛情想來也是傷感而堅持的吧。

  不知玄凌對我之情可有先帝對舒貴妃的一分。

  抬頭見月又向西偏移幾分,我提起裙角告辭,「出來許久恐怕宮女已在尋找,先告辭了。」

  走開兩步,聽他道:「前次唐突婕妤,清特致歉。」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溫儀生辰那日是十年前母妃出宮之日。清一時放浪形骸不能自持,失儀了。」

  心裡有模糊的絲絲溫暖,回首微笑:「不知王爺說的是何時的事,嬪妾已經不記得了。」

  他聞言微微一愣,微笑在月色下漸漸歡暢,「喏!清亦不記得了。」

  楊妃色曳地長裙如浮雲輕輕拂過蒙塵的玉階。我踏著滿地輕淺月華徐徐下台,身後他略帶憂傷的吟歎隱約傳來,不知歎的是我,還是在思念她的母妃。

  「白露濡兮夕顏麗,花因水光添幽香,疑是若人兮含情睇,夕顏華兮芳馥馥,薄暮昏暗總朦朧,如何窺得兮真面目。」(3) 

  夕顏,那是種美麗憂傷的花朵。有雪一般的令人心碎的清麗和易逝。

  這是個濺起哀傷的夜晚,我遇見了一個和我一樣心懷傷感的人。

  我低低歎息,這炎夏竟那麼快就要過去了呢,轉眼秋要來了。

  





  正文 溫儀

  (起4I點4I中4I文4I網更新時間:2006-8-16 16:34:00  本章字數:6726)

  悄然回到宴上,歌舞昇平,一地濃醉如夢。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專注裡,浣碧悄聲在我耳邊憂心道:「小姐去了哪裡?也不讓奴婢跟著,有事可怎麼好。」

  我道:「我可不是好好的。只是在外面走走。」

  浣碧道:「小姐沒事就好。」

  陵容一曲清歌唱畢,玄凌向我道:「什麼事出去了這樣久?」

  「臣妾不勝酒力,出去透了透風。」我微笑,「臣妾看見一種叫夕顏的花,一時貪看住了。」

  他茫然:「夕顏?那是什麼花?」復笑著對我說,「庭院中紫薇開得甚好,朕已命人搬了幾盆去你的宜芙館。唔,是紫薇盛放的時節了呢。」

  我欠身謝恩。

  紫薇,紫薇,花色紫紅婀娜,燦然多姿。可是眼下,卻是小小夕顏襯我的心情。

  曹婕妤含笑道:「皇上對婕妤很好呢。」

  我淡然一笑:「皇上對六宮一視同仁,對姐姐也很好啊。」

  曹婕妤婉轉目視玄凌,目似含情脈脈:「皇上雨露均沾,後宮上至皇后下至臣妾同被恩澤。」曹婕妤向玄凌舉杯,先飲助興,贏得滿堂喝彩。

  她取手絹輕拭唇角,忽而有宮女神色慌張走至她身旁,低聲耳語幾句。曹婕妤臉色一變,起身匆忙告辭。玄凌止住她問:「什麼事這樣驚惶?」

  她勉強微笑:「侍女來報說溫儀又吐奶了。」

  玄凌面色掠過焦急:「太醫來瞧過嗎?」

  「是。」曹婕妤答:「說是溫儀胎裡帶的弱症,加上時氣溽熱才會這樣。」說著眼角微現淚光,「原本已經見好,不知今日為何反覆。」

  玄凌聽完已起身向外出去。曹婕妤與皇后、華妃匆匆跟在身後奔了出去。只餘眾人在當地,旋即也就散了。

  陵容出來與我一同回宮。

  她低了頭慢慢思索了一會兒道:「姐姐不覺得有些蹊蹺嗎?」

  「你說來聽聽。」

  「吐奶是嬰兒常有之事,為何溫儀帝姬這樣反覆。若是說溽熱,溫儀帝姬和曹婕妤居住的煙爽齋是近水之處啊。」

  我心中暗暗稱是,道:「溫儀帝姬已滿週歲,似乎從前並未聽說過有吐奶的症狀。的確來勢突然。」

  「不過,」陵容微微一笑,又道:「或許只是嬰兒常見症狀,好好照顧便會好轉吧。」

  我淡淡道:「但願曹婕妤與華妃能好好照顧帝姬。」

  陵容垂目,面有慼慼之色,「為一己榮寵,身為母妃這樣也未免太狠心。」

  心底不免憐惜小小粉團樣可愛的溫儀,不知此時正在身受如何苦楚,搖頭輕聲道:「不要再說了。」

  心下交雜著複雜難言的恐懼和傷感。聽宮中老宮人說,先朝懷煬帝的景妃為爭寵常暗中掐襁褓幼子身體,使其哭鬧引起皇帝注意,後來事發終被貶入冷宮囚禁。

  母親原本是世間最溫柔慈祥的女人,在這深宮之中也深深被扭曲了,成為為了榮寵不惜視兒女為利器手段的蛇蠍。

  自己的兒女尚且如此,難怪歷代為爭儲位而視他人之子如仇讎的比比皆是,血腥殺戮中通往帝王寶座的路途何其可怖。

  我下意識地撫摸平坦的小腹,漸漸後悔當時不該為了避寵而服食陰寒藥物。如今依舊無懷孕徵兆,恐怕要生育也是極困難的事了。然而若要生子,難免又要與人一番惡鬥糾纏。慮及心中所想,我實在笑不出來,勉強轉了話題對陵容道:「只怕今晚有許多人難以入眠了。」

  陵容甜笑依舊:「難說,怕不只是今晚而已。」

  一語中的,玄凌在曹婕妤處宿了一晚之後便接連兩日宿在華妃處,連溫儀帝姬也被抱在華妃宮中照料。宮中人皆贊華妃思過之後開始變得賢德。

  皇后對此只作不曉,她在抱著松子和我對弈時淡漠道:「華妃日漸聰明了呢,曉得假借人手了。」

  我落下一子,淺淺笑,「皇后娘娘能洞穿華妃伎倆,可見她的功夫不能與娘娘您相抗衡,也算不得多少聰明。」

  皇后妙目微闔,露出滿意的笑容。懷中松子「喵嗚」一聲,目中綠光驟亮,輕巧跳了下去,撲向花盆邊一個絨毛球。它去勢凌厲,將絨毛球撲在爪下扯個稀爛,拋在一邊。復又露出溫順優雅的微笑。

  我忍住心中對松子的厭惡與害怕,轉頭不去看它。

  皇后停下手談,靜靜看著這一過程,微笑道:「這東西也知道撲球了。」

  然而溫儀帝姬吐奶的情形並沒有好轉。

  次日清晨跟隨皇后與眾人一同去探望溫儀帝姬。平日富麗堂皇的慎德堂似乎被愁雲籠罩。曹婕妤雙目紅腫,華妃與玄凌也是愁眉不展,太醫畏畏縮縮站立一旁。

  溫儀似乎剛睡醒,雙眼還睜不開,精神似乎委頓。

  保姆抱著輕輕哄了一陣,曹婕妤又拿了花鼓逗她玩。華妃在一旁慇勤道:「前幾天進的馬蹄羹本宮瞧帝姬吃著還香,不如再去做些來吃,大家也好一起嘗一嘗。」

  玄凌道:「也好,朕也有點餓了。」

  不過一會兒,馬蹄羹就端了上來。

  其實是很簡單的一道甜點,用馬蹄粉加綿糖和滾水煮至雪白半透明狀,再加些密瓜、桃子和西瓜的果肉進去,很是開胃。

  溫儀尚且年幼,她那碗中就沒放瓜果。曹婕妤就著保姆懷中一勺一勺小心喂到她口中,不時拿絹子擦拭她口角流下的涎水,見到吃的香甜,疲倦面容上露出溫柔笑顏。

  我與陵容對視一眼,暗道如此溫柔細心的母親應該不會為爭寵而對親生孩子下手,未免是我與陵容多心了。

  皇后見狀微笑道:「本宮瞧帝姬吃著香甜,看來很快就會好了。」

  曹婕妤聞言顯出感激的神色,道:「多謝皇后關懷。」

  才餵了幾口,乳母上前道:「小主,到給帝姬餵奶的時候了。」

  說著抱過溫儀側身給她餵奶。

  小小一個孩子,乳母才喂完奶汁,不過片刻就見乳白奶汁從口中吐出,很快鼻中也如泉湧般噴瀉而出,似一道小小的白虹,連適才吃下的馬蹄羹也一同吐了出來。溫儀小而軟的身子承受不住,幾乎要窒息一般顫慄,嗆得啼哭不止,一張小臉憋得青紫。曹婕妤再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從乳母手中搶過孩子,豎抱起來將臉頰貼在溫儀小臉上,手勢溫柔輕拍她的後背。

  華妃亦流淚,伸手要去抱溫儀。曹婕妤略略一愣,並沒有立即放手,大有不捨之意。華妃這才悻悻放手。

  一時間人仰馬翻。

  玄凌聽得女兒啼哭登時大怒,上前兩步指著太醫道:「這是怎麼回事,治了三天也不見好。發更加厲害了!」

  太醫見龍顏震怒,嚇得慌忙跪在地上砰砰叩首道:「微臣……微臣也實在是不知。照理來說嬰兒吐奶大多發生在出生一兩月間,因幽門細窄所致。如今帝姬已滿週歲……」他使勁拿袖子擦拭額上汗水。

  玄凌怒喝:「廢物!無用的東西!連嬰孩吐奶也治不好。」

  皇后忙勸慰道:「皇上勿要生氣,以免氣傷身子反而不好。讓太醫細細察看才是。」

  太醫連連磕頭稱是。想了片刻道:「微臣反覆思量恐是帝姬腸胃不好所致,想是服食了傷胃的東西。微臣想檢看一下從帝姬吐奶嚴重之日起至今吃過的東西。」

  玄凌不假思索道:「好。」

  紫檀木長桌上一一羅列開嬰兒的食物,太醫一道道檢查過去並無異樣,臉色越來越灰暗,如果食物也沒有問題的話,就只能說明他這個太醫醫術不精,恐怕不只是從太醫院離職那麼簡單了。

  眾人站在皇后身後,一時間難免竊竊私語。

  直至太醫端起剛才溫儀吃了一半的馬蹄羹仔細看了半日,忽然焦黃面上綻露一絲歡喜神色,瞬間鄭重臉色立即跪下道:「微臣覺得這羹有些毛病,為求慎重,請皇上傳御膳房嘗膳的公公來一同分辨。」

  玄凌聞得此話臉色就沉了下去,軒軒眉道:「去傳御膳房的張有祿來。」

  不過片刻張有祿就到了,用清水漱了口,先用銀針試了無毒,才用勺子舀一口慢慢品過。只見他眉頭微蹙,又舀了一勺嘗過,回稟道:「此馬蹄羹無毒,只是並非只用馬蹄粉做成,裡面摻了木薯粉。」

  玄凌皺眉道:「木薯粉,那是什麼東西?」

  太醫在一旁答道:「木薯又稱樹薯、樹蕃薯、木蕃薯,屬大戟科,木薯為學名。是南洋進貢的特產,我朝並無出產。木薯磨粉可做點心,只是根葉有毒須小心處理。」

  皇后驚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太醫搖頭道:「木薯粉一般無毒,只是嬰兒腸胃嬌嫩,木薯粉吃下會刺激腸胃導致嘔吐或吐奶,長久以往會虛弱而亡。」又補充道:「木薯粉與馬蹄粉顏色形狀皆相似,混在一起也不易發覺。」

  剛吃馬蹄羹的妃嬪登時驚惶失措,作勢欲嘔,幾個沉不住氣的嗚嗚咽咽地就哭出來了。

  太醫忙道:「各位娘娘小主請先勿驚慌。微臣敢斷定這木薯粉無毒,用量也只會刺激嬰兒腸胃,對成人是起不了作用的。」眾人這才放心。

  玄凌臉色鐵青,「御膳房是怎麼做事的,連這個也會弄錯?!」

  張有祿磕頭不敢言語,華妃道:「御膳房精於此道,決計不會弄錯,看來是有人故意為之。」

  玄凌大怒:「好陰毒的手段,要置朕的幼女於死地麼?!」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誰也不敢多言。

  曹婕妤悲不自禁,垂淚委地道:「臣妾無德,若有失德之處理還請上天垂憐放過溫儀,臣妾身為其母願接受任何天譴。」

  華妃冷笑一聲,拉起她道:「求上天又有何用,只怕是有人搗鬼,存心與你母女過不去!」說罷屈膝向玄凌道:「請皇上垂憐曹婕妤母女,徹查此事。也好肅清宮闈。」

  玄凌眼中冷光一閃,道:「查!立即徹查!」

  此語一出,還有誰敢不利索辦事。很快查出馬蹄羹的服用始於溫儀嚴重吐奶那晚,也就是夜宴當日。而溫儀這幾日中都用服用此羹,可見問題的確是出於混在羹中的木薯粉上。

  當御膳房總管內監查閱完領用木薯粉的妃嬪宮院後面色變得蒼白為難,說話也吞吞吐吐。終於道:「只有甄婕妤的宜芙館曾經派人在四日前來領過木薯粉說要做珍珠圓子。此外再無旁人。」

  眾人的目光霎時落在我身上,周圍鴉雀無聲。

  我忽覺耳邊轟然一響,愕然抬頭,知道不好。只是問心無愧,也不去理會別人,只依禮站著,道:「四日前臣妾因想吃馬蹄糕就讓侍女浣碧去領取,她回來時的確也帶了木薯粉要為臣妾制珍珠圓子。」

  「那麼敢問婕妤,木薯粉還在麼?」

  略一遲疑,心想隱瞞終究是不好,遂坦然道:「想必還沒有用完。」

  玄凌追問道:「只有甄婕妤宮裡有人領過,再無旁人麼?」

  內監不敢遲疑,道:「是。」

  玄凌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我的臉龐,淡淡道:「這也不能證明是甄婕妤做的。」

  忽然宮女中有一人跪下道:「那日夜宴甄婕妤曾獨自外出,奴婢見小主似乎往煙爽齋方向去了。」

  玄凌驟然舉眸,對那宮女道:「你是親眼所見麼?」

  那宮女恭謹道:「是,奴婢親眼所見,千真萬確。」

  又一宮女下跪道:「小主獨自一人,並未帶任何人。」

  矛頭直逼向我,言之鑿鑿似乎的確是我在馬蹄粉中投下了木薯粉加害溫儀。

  馮淑儀驚疑道:「若此羹中真混有木薯粉,剛才甄婕妤也一同吃了呀,只怕其中有什麼誤會吧?」

  秦芳儀不屑道:「方纔太醫不是說了嗎,這麼一點是吃不死人的哪。她若不吃……哼!」馮淑儀略顯失望,無奈看我一眼。

  華妃冷眼看我,道:「還不跪下麼?」

  曹婕妤走至我身畔,哭泣道:「姐姐為人處事或許有失檢點,無意得罪了婕妤。上次在水綠南薰殿一事姐姐只是一時口快並不是有意要引起皇上與妹妹的誤會。若果真因此事而見罪於婕妤,婕妤可以打我罵我,但請不要為難我的溫儀,她還是襁褓嬰兒啊。」說著就要向我屈膝。

  我一把扯住她,道:「曹姐姐何必如此說,妹妹從未覺得姐姐有何處得罪於我。水綠南薰殿一事姐姐也不曾讓我與皇上有所誤會,又何來記恨見罪一說。」我頓一頓,反問道:「難道是姐姐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對不住妹妹的事麼,妹妹竟不覺得。」

  曹婕妤一時說不話來,只拉著我袖子哀哭不已。

  皇后道:「曹婕妤你這是做什麼,事情還未查清楚這樣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華妃出聲道:「本宮看並非沒有查清楚,而是再清楚不過了。皇后這樣說恐怕有蓄意袒護甄婕妤之嫌?」

  華妃這樣出言不遜,皇后並不生氣,只徐徐道:「華妃你這是對本宮說話該有的禮制麼?還是僅以妃位就目無本宮。」

  華妃臉色也不好看,倔強道:「臣妾並非有意冒犯,只是憐惜帝姬所受之苦,為曹婕妤不平。」說著向玄凌道:「還請皇上做主。」

  玄凌道:「縱然關懷溫儀帝姬也需尊重皇后,畢竟她才是後宮之主。」言畢看我,「你要說什麼儘管說。」

  我緩緩跪下,只仰頭看著他,面容平靜道:「臣妾沒有做這樣的事,亦不會去做這樣的事。」

  「那麼,那晚你是獨自出去去了煙爽齋麼?」

  「臣妾的確經過煙爽齋外,但並未進去。」

  華妃漠然道:「當日宮中夜宴,煙爽齋中宮女內監大多隨侍在扶荔殿外,所餘的僕婦也偷閒多在聚酒打盹,想來無人會注意你是否進入煙爽齋廚房。但是宮中除御膳房外只有你宜芙館有木薯粉一物,而且有宮女目睹你去往煙爽齋方向,你去之後帝姬就開始發作,恐怕不是『巧合』二字就能搪塞的過去的吧。」

  我不理會她,只注視著玄凌神色,道:「雖然事事指向臣妾,但臣妾的確沒有做過。」

  華妃冷冷道:「事到如今,砌詞狡辯也是無用。」

  我道:「華妃娘娘硬要指責嬪妾嬪妾亦無話可說,只求皇上皇后明鑒。臣妾絕非這等蛇蠍心腸的人。」說罷俯首以額觸碰光潔堅硬的地面。

  玄凌道:「你且抬頭。你既然說沒有,那麼那晚你離席之後可有遇見什麼人可以證明你沒有進入煙爽齋,也就可證明與此事無干。」

  心念一動,幾乎要脫口而出那晚遇見玄清的事。抬頭陡然看見曹琴默傷心面容,水綠南薰殿一事洶湧奔上心頭。喉頭一哽,又見玄凌目光中隱然可見的關懷與信任,若他不相信我不想維護我,大可把我發落至宮獄慢慢審問,或是如眉莊一般囚禁起來加以懲治。

  若是讓玄凌知道我與其他男子單獨說話,雖然那人是他弟弟,恐怕也是不妙,何況玄凌必要問我與玄清說了什麼,我與玄清的話或多或少涉及當年宮中舒貴妃與先帝的舊事,倘若被有心的人聽去傳到太后耳中,只怕更是尷尬。再召玄清來對質的話豈非鬧得宮內宮外人盡皆知,於我和玄清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況且玄凌曾因曹琴默幾句挑撥而疑心過我當日仰慕的是玄清,再提舊事只會失去玄凌對我的信任。而他對我的信任是我唯一可以保全自己和脫罪的後盾。一旦失去,華妃的欲加之罪也會被坐實為我真正的罪名,到時才是真正的悲慘境地。

  轉瞬間腦海中已轉過這無數念頭,於是決定緘口不語,俯首道:「臣妾並沒有遇見什麼人,但不知還有誰看見臣妾並未進入煙爽齋。」說著一一目視周圍嬪妃宮女。

  卻見陵容自人群中奔出,至我身邊跪下,泫然對玄凌道:「臣妾願已自身性命為甄婕妤擔保,婕妤決不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說罷叩首不已。

  一旁恬貴人露出厭棄的神色,小聲咕噥,「一丘之貉。」

  皇后溫言道:「安美人你先起來,此事本宮與皇上自會秉公處理。本宮也相信甄婕妤是皇上身邊知書達理第一人,不至如此。」

  華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后娘娘切勿被人蒙蔽才好。」說著睨我一眼。

  此刻皇后已沒有平時對華妃的寬和忍讓,針鋒相對道:「本宮看並非本宮受人蒙蔽,倒似華妃先入為主太過武斷了。」

  玄凌森然道:「朕要問話,你們的話比誰都多,一個個都出去了才清淨!」

  見玄凌如此態度,皇后當即請罪,眾妃與宮人也紛紛跪下請求玄凌息怒。

  玄凌向我道:「你再好好想想,若想到有誰可以證明你並沒有去過煙爽齋的就告訴朕。」

  雙膝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生疼,,像是有小蟲子一口一口順著小腿肚漫漫地咬上來。地面光滑如一面烏鏡,幾乎可以照見我因久跪而發白的面孔。汗珠隨著鬢角髮絲「滴答」輕響滑落於地,,濺成不規則的圓形。

  我再四回想,終於還是搖頭。我知道玄凌一意想要幫我,可是我若以身邊宮女為我佐證,只怕也會讓人說她們維護我,反而讓她們牽累其中。並且當日的確無人跟隨於我,若被揭穿說謊,只會坐實我加害帝姬的罪名,恐怕還會多一條欺君罔上,到時連玄凌都護不了我。

  玄凌長久吁出一口氣,默然片刻道:「如此朕只好先讓你禁足再做打算。」

  腦中有些暈眩,身子輕輕一晃已被身邊的陵容扶住。

  他牢牢看著我,「你信朕,朕會查清此事。必不使一人含冤,這是你跟朕說過的。」

  心頭一暖,極力抑住喉間將要溢出的哭聲,仰頭看他衣上赤色蟠龍怒目破於雲間,道:「是。臣妾相信。」

  





  正文 端妃月賓

  (起7D點7D中7D文7D網更新時間:2006-8-17 15:54:00  本章字數:4783)

  才要謝恩,身後有虛弱的女子聲音縹緲浮來:「當夜甄婕妤是與本宮在一起。」

  聞言一驚,本能地轉過頭去看。竟是被左右侍女攙扶著立於慎德堂外的端妃。

  微微發懵,急促間轉不過神來。

  端妃徐徐進來顫巍巍要行禮,玄凌道:「不是早說過要你免禮的麼。」復又奇道:「你怎麼出來了?太醫不是叮囑過不能受暑熱不宜外出麼?」說話間已有宮女搬了花梨木大椅來請她坐下。

  端妃道:「才來不久,見堂中似有大事,一時駐足未敢進來。」

  皇后唏噓道:「端妃,好些日子不見你可好些了嗎?」

  端妃坐於帝后下手,欠身恭順道:「本該日日來向皇上皇后請安,奈何身子不濟實在慚愧。今日一早就聽聞溫儀帝姬不適,放心不下所以急著來看看。」復又微笑對玄凌: 「幸好臣妾來了,否則恐怕這慎德堂就要唱《竇娥冤》了。」

  玄凌道:「端妃適才說當夜與甄婕妤一起,是真的麼?」

  端妃淡淡微笑,娓娓道來:「是夜臣妾遙遙見婕妤獨自出扶荔殿似有醉意,一時不放心便與侍女同去看顧,在翻月湖邊玉帶橋遇見婕妤,一同步行至臣妾的雨花閣,相談甚歡,聊了許久。」她的笑似蒼白浮雲,轉首對身邊侍女道:「如意。」

  名喚「如意」的宮女跪道:「是。當夜娘娘與小主在雨花閣講論佛經,很是投契。後來小主說時辰不早才匆匆回扶荔殿。」

  皇后含笑道:「如此說來溫儀帝姬的事就與甄婕妤不相干了。」

  華妃嫣然轉眸,望住端妃道:「端妃姐姐來的真巧,真如及時雨一般。」說著似笑非笑,雙眉微挑,「聽聞姐姐一直不適所以養病於宮中,怎麼那晚興致那麼好竟不顧太醫諄囑夜行而出呢?」

  端妃微顯赧色,不疾不徐道:「久病之人的確不宜外出。但長閉宮中久之亦煩悶不堪,那夜聽聞宮中有宴會,想來不會驚擾他人,所以帶了宮女出來散心。」說完溫和淺笑看我,「不想本宮與甄婕妤如此有緣。」

  我再不伶俐也知道端妃是幫我,只是不曉得她為什麼會這樣突兀地幫我,摸不清來龍去脈。然而容不得我多想,隨即微笑道:「是。嬪妾也是如此覺得。」

  「哦?」華妃雙眼微瞇,長長的睫毛在雪白粉面上投下一對鴉青的弧線,睫毛上所穿的金珠似乎不堪重負,密密閃爍纍纍光芒,只覺得耀目分明,奢華異常。她道:「那末本宮倒有一疑問,適才婕妤為何不說出曾經與端妃相遇的事呢?也不用白白受這麼些罪了。」

  端妃才要說話,忽然一嗆咳嗽不止,連連喘息,只滿面通紅指手向我。

  我立即會意,不卑不亢道:「臣妾本不該隱瞞皇上皇后,只是當日端妃娘娘外出本不想讓人知道,以免傳入皇上皇后耳中使皇上皇后擔憂,反倒誤了娘娘的一片心。所以當日娘娘與臣妾相約此事不讓旁人知曉。誰料會牽扯進帝姬一事,臣妾心想皇上聖明、皇后端慧,必定會使水落石出,還臣妾一個清白,況且臣妾不想失信於端妃娘娘,是而三緘其口。」

  華妃還想再說什麼,端妃已緩過氣來,緩緩道:「怎麼華妃妹妹不信麼?」

  華妃道:「並非妹妹多疑,只是覺得姐姐似乎與甄婕妤很相熟呢。」

  端妃淡淡一笑,「本宮與婕妤之前只有兩面之緣,初次相見也是在溫儀週歲禮上。華妃這麼說是意指本宮有意維護麼?」說著傷感搖頭,「本宮病軀本不宜多事,何必要做謊言袒護一位新晉的婕妤。」

  眾人見端妃孱弱之態而在華妃面前如此傷感,不由隱隱對華妃側目。華妃無言以對,只好道:「本宮並未作此想,端妃姐姐多心了。」

  玄凌不顧她二人你言我語,起身走至我面前,伸手拉我起來,「尾生長存抱柱信(1),朕的婕妤不遜古人。」

  心底暗暗鬆出一口氣,大理石地極堅硬,跪的久了雙腿早失了知覺。咬牙用手在地上輕輕按了一把,方搭著玄凌的手掙扎著站起來,不想膝蓋一軟,斜倚在了他懷裡。

  眾目睽睽之下不由大是窘迫,臉「騰」地一下滾滾的熱了起來。華妃微一咬牙,別過臉去不再看。皇后微笑道:「先坐下,等下讓太醫好好瞧瞧,夏天衣裳單薄,別跪出什麼毛病來。」說著瞥眼看華妃。

  連忙有慇勤宮女放一把椅子在端妃身旁請我坐下。見我無恙坐好,玄凌才放開我手。

  端妃轉眸環視立於諸妃身後的宮女,咳嗽幾聲面色蒼白,緩緩道:「華妹妹不信本宮的話也有理,剛才本宮在堂外似乎聽見有宮女說當夜見婕妤前往煙爽齋方向,不如還是再澄清一下比較好,以免日後再為此事起糾葛。不知皇上和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道:「自然是好。」說著語中頗有厲色,「剛才是哪兩個人指證甄婕妤?自己出來罷。」

  迅即有兩名宮女「撲通」跪於地上,花容失色俯身於地。皇后道:「你們倆都是親眼見甄婕妤進入煙爽齋的麼?」

  一宮女道:「奴婢是見婕妤往煙爽齋方向去,至於有無進去……似乎……似乎?」

  「什麼叫似乎?簡直是『莫須有』。」又看向另一宮女,「你呢?」

  她把頭磕得更低,慌張道:「奴婢只是見婕妤獨自一人。」

  皇后不理她們,只說:「皇上您看呢?」

  玄凌露出厭惡神色,「皇后看著辦。只一條,不許縱容了宮人這種捕風捉影的惡習。」

  皇后吩咐身側江福海道:「拉下去各自掌嘴五十,以儆傚尤。」

  窗外很快傳來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和宮女哭泣的聲音,華妃只作充耳不聞,轉過頭來瞬間睫毛一揚,飛快目視曹婕妤,旋即又若無其事垂眸端坐。

  曹婕妤懷抱溫儀羞愧上前道:「方纔錯怪婕妤妹妹,實在抱歉。」

  我只是搖頭:「不必。身為人母姐姐也是關心則亂。」

  華妃勉強訕笑道:「剛才誤會婕妤,是本宮關心帝姬才操之過急,還請婕妤不要見怪。」

  我微笑正視她:「怎會。娘娘一片心意嬪妾瞭然於心。」華妃被我噎住,又無從反駁,只得道:「婕妤明白就好。」

  氣氛仍然有些僵硬,端妃倚在椅上對玄凌輕笑道:「臣妾那日遙遙聽見扶荔殿有美妙歌聲,很是親切耳熟,不知是誰所歌?」

  玄凌微微一愣,皇后已搶先說道:「是新晉的安美人。難怪你遠遠聽著耳熟,這幾日在宮中歌唱的都是她。」說著喚陵容上前向端妃請安。

  端妃拉著她的手細細看了一會兒,道:「長得很清秀。恭喜皇上又得佳人。」

  玄凌微笑頷首,我暗暗納罕,以前一直以為端妃柔弱,不想卻是心思細密、應對從容,但是於恭維話上卻來來去去只一句「恭喜皇上又得佳人」,賀完我又賀陵容,當真毫無新意。

  玄凌親自送我回宜芙館方才回水綠南薰殿處理政務。

  小坐片刻,估摸著端妃走得雖慢也該經過宜芙館前鏡橋了,遂帶了槿汐慢慢走出去。果見端妃坐在肩輿上慢慢行來。

  依禮站於一旁等肩輿過去。端妃見我,喚一聲「停」,搭著宮女的肩下轎道:「很巧。不如婕妤陪本宮走走。」

  依言應允。一路桐蔭委地,鳳尾森森,漸行漸遠,四周寂靜只聞鳥鳴啾啾。貼身侍女遠遠跟隨,我半扶著端妃手臂,輕聲道:「多謝娘娘今日為嬪妾解圍。只是……」

  她只是前行,片刻道:「你無須謝本宮,本宮要幫你自有本宮的道理。」

  我疑惑看她,「娘娘信嬪妾是清白的?」

  她的笑容淡薄如浮雲,溫文道:「我見你獨自從桐花台方向而來經過我宮門口,細算時辰就曉得不會是你。」

  我道:「那日匆忙竟未瞧見娘娘向娘娘請安,真是失禮,望娘娘恕罪。」

  「無妨。本宮只是聽見歌聲動人,才在宮門外小駐片刻仔細聆聽。」她噓歎,復而淺笑:「安美人的歌聲真年輕,叫本宮覺得這時間竟流逝得這樣快。」

  我笑道:「娘娘正當盛年美貌如花,怎也感歎時光呢。」

  她微笑:「哪裡還美貌呢?」說著目光牢牢鎖在我面龐上。

  我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輕喚:「端妃娘娘。」

  她定定神,方溫柔道:「婕妤才是真正美貌,難怪皇上那麼喜歡你。」

  我謙道:「娘娘取笑了。」

  她扶著一竿修竹歇在湖邊美人靠上,「那日見婕妤神色匆匆,卻有憂愁之色,不知道何故?」我略一遲疑她已道:「婕妤不願說也不要緊。本宮雖然平時不太與人來往,但宮中之事也略有耳聞,並非一無所知。」

  我無心把玩著裙上打著同心結的絲絛,遙望湖光山色,半湖的蓮花早已是綠肥紅瘦,有凋殘之意。我只是默默不語。

  端妃眼睛裡是一片瞭然的雲淡風清,一頭烏黑的長髮高髻挽起,步搖在鬢角上亦是生冷的翡翠顏色,淡薄光暈,「婕妤何須如此傷感。本宮本是避世之人,有些話原本不需本宮來說。只是婕妤應該明白,古來男子之情,不過是『歡行白日心,朝東暮還西』(2)而已,何況是一國之君呢?婕妤若難過,只是為難了自己。」

  未免心底不服,問:「難道沒有專一隻愛一人的皇帝?」

  端妃一口氣說了許多,氣喘吁吁,臉上依然撐著笑容:「先帝鍾愛舒貴妃到如斯地步,還不是有太后和諸位太妃,又有這許多子女。君心無定更勝尋常男子,你要看得開才好。否則只會身受其苦。」

  我道:「是。娘娘之言句句在理。嬪妾明白。」

  端妃道:「在理不在理是其次,婕妤明白才好。」

  端妃良久不再說話,專心看湖中紅鯉優遊。我亦折一枝楊柳在手把玩,捻了細碎柳葉拋向湖中,引得大小紅鯉喁喁鬱鬱,爭相而食。

  端妃留神看著小鯉魚尾隨大鯉魚身後遊行,不覺語氣有憐惜之意,靜靜道:「溫儀帝姬很是可愛,可惜卻是命途多舛。」

  我聽她說的奇怪,少不得微笑道:「端妃娘娘何出此言?帝姬雖然體弱,但也是金枝玉葉,有神佛護佑。」

  端妃略顯悵然,驟然微露厭棄神色:「滿天神佛只曉得享受香火,何來有空管一管世人疾苦。何況若是小鬼為難,只怕神佛也保不住你。」

  我暗自咋舌,不想端妃看似柔弱,性子卻如此剛硬,不由對她漸生好感。

  她繼續說:「曹琴默這個孩子本是生不下來的,她懷的不是時候。生產時又是早產,胎位不正,幾乎陪上了一條性命。所以皇上對這孩子格外憐愛。」她歎氣,「這宮裡的孩子看似尊貴,其實三災八難的比外頭的孩子多多了。」

  我知道端妃多年無子,於子嗣問題上特別敏感,勸慰道:「娘娘宅心仁厚,平日也該多多保養,玉體康健才能早日為皇上誕下皇子與帝姬。」

  端妃苦澀一笑:「承婕妤吉言。只是本宮恐怕沒有這個福氣了。」

  我聽得說得傷感,不覺大異,道:「娘娘正當盛年,何苦說這樣不吉的話。」

  她仰首望天,幽幽道:「如得此願,月賓情願折壽十年。」說罷轉首淒楚,容色在明亮日光下單薄如一張白紙,「恐怕本宮就算折壽半生,亦不能得償所願了。」

  或許她身有暗疾不適宜懷孕,不免暗自為她惋惜。

  她再不說下去,向我道:「此事是針對婕妤而來,婕妤善自保重。本宮可以護你一時卻不能事事如此。」

  我道:「是。謝娘娘費心周全,嬪妾有空自當過來拜訪娘娘。」

  她搖頭,許是身體不適,聲音愈加微弱,「不必。病中殘軀不便見人。何況……」她婉轉看我一眼,輕輕道:「本宮與婕妤不見面只會多有裨益。」

  我雖不解,然而深覺端妃為人處事別有深意,亦出其不意。遂頷首道:「是。」

  說話間端妃喘氣越來越急促,身邊的宮女忙上前摸出個瓷瓶來餵她吞下兩粒墨黑藥丸,陪笑向我道:「回稟婕妤小主,娘娘服藥的時辰快到了。」

  我半屈膝道:「那嬪妾就不打擾了。恭送娘娘。」

  她勉強微笑點頭,掙扎著扶了小宮女的手上了肩輿一路而去了。

  註釋:

  (1)、尾生抱柱:尾生是講求信義的典範,「尾生與女子期於橋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尾生抱柱而死。」 ——《史記·蘇秦列傳》

  (2)、出自《子夜歌》。全文如下:儂作北辰星,千年無轉移。歡行白日心,朝東暮還西。形容男子負心薄倖。

  





  正文 蜜合香

  (起8O點8O中8O文8O網更新時間:2006-8-18 13:08:00  本章字數:9048)

  溫儀帝姬的事在三天後有了結果。御膳房掌管糕點材料的小唐出首說自己一時疏忽弄混了兩種粉料才致使帝姬不適。

  消息傳來時我正與陵容繃了雪白真絲綃在黑檀木架上合繡一幅雙面繡。雙面繡最講究針功技巧與繡者的眼力心思,要把成千上萬個線頭在繡品中藏得無蹤無影,多一針,少一針,歪一針,斜一針都會使圖案變形或變色。

  繡的是春山遠行圖,上百種綠色漸欲迷人雙眼,看得久了,頭微微發暈。透過湖綠縐紗軟簾,落了一地陰陰的碧影。簾外槿汐帶著宮女正在翻曬內務府送來的大匹明花料子,攪得那影子裡細細碎碎的粉蝶兒花樣跳躍閃動,光影離合,似要凝住這夏天最後的天影時光。4   我站起來揉了揉酸澀的後頸,喝了一口香薷飲道:「你怎麼看?」

  陵容對著陽光用心比著絲線顏色,嘴角含了一抹淺淡笑意,「這才是華妃娘娘說的巧合吧。」

  我輕笑,「說話怎麼愛拐彎抹角了。」

  陵容放下手中絲線,抿嘴道:「是。遵姐姐之命。」遂慢裡斯條道:「皇上要徹查,小唐就出首了,只是有人不想讓皇上再查下去而指使的棋子。」然而她又疑惑,「只是……皇上以玩忽職守罪懲治了小唐,杖斃了。」

  我捧了香薷飲在手,看著簾外宮女忙碌的身影,淡淡道:「當然要杖斃,再查下去就是宮闈醜聞,鬧到言官和太后耳中事小,在臣民眼中恐怕是要墮了皇家威儀。」我輕輕咀嚼口中香薷,徐徐道:「咱們都明白的原委皇上怎麼會不明白。只是暫時動她不得。」

  見陵容似迷茫不解,遂伸指往西南方向的窗紗上一戳,陵容立即會意,低聲歎道:「皇上身為天子竟也有這許多無奈。」

  我微一蜷指,抿一抿鬢髮,一字一字道:「狡兔死,走狗烹。我只等著慕容氏鳥盡弓藏那一日。」

  陵容默然片刻,揀一粒香藥葡萄在口中慢慢嚼了,道:「陵容只是覺得姐姐辛苦。」

  我道:「榮華恩寵的風口浪尖之上怎能不辛苦。」

  陵容拍一拍手笑道:「不過皇上這幾日對姐姐真的是非常好。」她靜一靜,「其實皇上對姐姐是很好的。」

  這一句入耳,轉而想起前日下午與玄凌閒坐時的話。

  他把我托在膝蓋上一同剝菱吃,鬢角廝磨,紅菱玉手,兩人軟洋洋說話,何等風光旖旎。

  我貼在他耳邊軟軟道:「四郎為何相信嬛嬛是清白的?」

  他正剝著紅菱,想是不慣做此事,剝得甚是生疏,雪白果肉上斑駁是沒弄乾淨的深紅果皮。他道:「你是四郎的嬛嬛,身為夫君朕怎會不信你。」

  心上暖洋洋的舒服,假意嗔道:「只為這個?難怪諸妃老說四郎偏心我,看來不假呢。」

  他擱下手中的菱角,認真道:「嬛嬛不會做這樣的事情。」說著抓著我的手道:「那你挖出朕的心來看一看,是偏著你呢還是偏著旁人?」

  我滿面紅暈,啐一口道:「還一國之君呢,說話這樣沒輕沒重,沒的叫人笑話。」

  他但笑不語,剝了一個完整的菱角放我嘴裡,道:「好不好吃?」

  皺著眉勉強囫圇吞下去道,「好澀,剝得不乾淨。」掌不住又笑道:「四郎手握乾坤,哪裡做得慣這樣的事。小小菱角交予嬛嬛處置就好。」說著連剝數枚都是剝得皮肉光潔,放在他掌中。他笑道:「甘香爽脆,清甜非凡。還是你的手巧。」

  我微笑,「這是江南的水紅菱,脆嫩鮮爽、滿口清香。自然不同尋常。」

  說話間玄凌又吃了幾枚,慢慢閉目回味,「這紅菱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你的琴聲你的舞一般。」

  我「撲哧」笑出聲,「貪得無厭,得隴望蜀。古人的話真真不錯。剝了菱給你又想著要讓我彈琴起舞。」

  他也不禁微笑:「做什麼舞呢?朕平白想一想你也不許。」遂道:「你要跳朕還不許,跳了一身汗的多難受。」

  我「啊」一聲道:「別人是『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1),皇上取笑臣妾是個水做的汗人兒呢。」故意轉了身再不理他,任由他千哄萬哄,方回眸對他笑一笑。

  我回想須臾,忽然覺得這個時候怎麼也不該沉默回想,總要說點什麼才對,否則竟像是冷落了陵容向她炫耀什麼似的。於是帶著笑顏道:「皇上對妹妹也是很好的。」

  陵容忽然露出近乎悲傷的神氣,恍惚看著繡架上百種眼花繚亂的綠色絲線,一根一根細細擼順了。我瞧著她的神氣奇怪,玄凌對她亦好,身為寵妃她還有何不滿。然而陵容心思比旁人敏感,終不好去問。半晌方見她展顏道:「「姐姐怎麼忽然想繡這勞什子了,費好大的功夫,勞心勞神。」

  我上前靜靜看了一歇,撫摸光滑繡料道:「真是費功夫的事呢。然而越費功夫心思的事越能考驗一個人的心智與耐力。」

  陵容道:「姐姐說話總那麼深奧。刺繡與心智又有何干?陵容不懂。」

  我換了茶水給她,重又坐下舉針刺繡,溫和道:「有時候,不懂才是福氣呢。最好永遠都不懂。」

  陵容微笑,換了話題道:「姐姐心血來潮要繡雙面繡,也不知得費多少日子的功夫,再過幾日就要迴鑾怕是要勞師動眾呢。」

  我只顧著低頭刺繡,頭也不抬道:「別說一架繡架,就是我要把宜芙館門前的殘荷全搬去了太液池,又有誰敢當我的面說個『不』字?」

  陵容笑著拍手道:「是是是。只怕姐姐要把翻月湖並去了太液池,皇上也只會說是好主意。」

  我掌不住笑:「你怎麼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

  繡了一陣,手上開始出汗,怕弄污了絲線的顏色,起身去洗手。見室外浣碧仔細挑著這一季衣裳的花色,碧綠衣裙似日光下裊裊凌波的一葉新荷翠色。耳垂上我新贈她的小指大的珍珠耳環隨著她一舉一動晃如星輝。猛然間想起什麼事,彷彿那一日在慎德堂的波折詭異裡憶起了一絲半星明亮的曙光,而那曙光背後是如何的殘酷與濃黑,竟教我一時間不敢揭開去看上一眼。終於還是耐不住,若是真的,我何異於在枕榻之畔容他人同眠,更似懸利刃於頭頂,危如累卵。深深吸一口氣,朝外喚道:「浣碧——」

  浣碧聞聲進來,道:「小姐,是要換茶水和果子麼?」

  我打量她兩眼,微笑道:「上次你不是去御膳房領了木薯粉要做珍珠圓子麼,去做些來當點心吧。」

  浣碧微微一愣道:「小姐怎麼忽然想起來吃這個了?上次的事後奴婢覺得穢氣,全拿去丟了。」

  「哦。這麼巧。我還想著這味道呢。」我道,「那也罷了,隨便去做些什麼來吧。」別過頭去問陵容:「有皇上今日新賞的栗子糕,再來一碗八寶甜酪好不好?」

  陵容溫順道:「姐姐拿主意就是。」

  與陵容吃過點心也就散了。看著宮女內監們打點了一會兒迴鑾時的包袱細軟,覺得精神好了些,復又去繡花。

  平靜,這樣的平靜一直維持到了迴鑾後的中秋節。

  循例中秋都要紫奧城中度過。迴鑾的日子便定在了八月初五。迴鑾時后妃儀仗已不同來時,眉莊的車被嚴加看管,輕易不能下車;華妃的翠羽青鸞華蓋車輦緊隨於皇后鳳駕之後,威風耀目,一掃來時的頹唐之氣。愨妃、馮淑儀與欣貴嬪之後是我與曹婕妤並駕齊驅,陵容尾隨其後。連著兩日車馬勞頓才回了紫奧城,雖是坐車,卻也覺得疲憊,幸而棠梨宮中已經準備的妥妥當當,草草洗漱了一番就迷糊睡過去了。

  中秋節禮儀縟繁,玄凌在外賜宴朝臣,晚間後宮又開家宴,皇后操辦的極是熱鬧,皇長子予漓與淑和、溫儀兩位帝姬承歡膝下,極是可愛。

  按儀制,家宴開於後宮正門第一殿徽光殿,諸王與內外命婦皆在。太后似乎興致很好,竟也由幾位太妃陪著來了。太后南向升寶座,諸位太妃分坐兩側相陪。殿南搭舞台,戲舞百技並作。帝后率妃嬪、皇子、帝姬進茶進酒,朝賀太后千秋萬歲。

  賀畢,各自歸位而坐。朝賀的樂曲在一遍又一遍地奏著,樂隊裡的歌工用嘹亮的響遏行雲的歌喉,和著樂曲,唱出祝壽祝酒的賀辭。

  太后作為這龐大、顯赫、高貴家族的最尊貴的長輩,自然能享受到任何人都無法體味的榮光和驕傲。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在心目想像了無數次的太后。雖然我的位次與太后寶座相距甚遠,卻不能抑制我對傳聞中太后的敬仰和渴慕。眾說紛紜的傳聞使我在心裡為太后畫出了個嚴肅、盛勢的宮廷第一貴婦的輪廓,但當真見到她時,那種平和沉靜的氣度卻叫我覺得有些錯愕。因是家宴,太后的禮服華貴卻不隆重,一身青色華服清清爽爽,紋飾簡單大氣,頭髮上只以玉妝飾,臉上也是素淨妝容。太后並不十分美艷,許是捻多了佛經的緣故,有著一股淡淡的高華疏離的氣度,令人見而折服。既身為這個王國最高貴的女人,她理應過著凡人難以企及的優越生活,但不知為何她的面容卻有著淺淺的憔悴之色,想是禮佛太過用心的緣故。

  太后見座下十數位妃嬪,很是欣慰的樣子,對玄凌道:「皇帝要雨露均沾,才能使後宮子嗣繁衍。」又對皇后道:「你是後宮之主,自然要多多為皇帝操持,不要叫他有後顧之憂。」帝后領命,太后又與帝后賞月說了會話,皇后雖是她親侄女,卻也只是客氣而疏離的態度,並不怎麼親近,也證實了向來太后不疼惜皇后傳言的真實。

  因汝南王遠征西南,只有王妃賀氏在座,太后遂笑道:「你家王爺不在,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照顧世子。」說著命人拿東西賞賜她。賀氏聞言躬身謝過太后關心。太后又和藹向玄汾道:「聽說汾兒很爭氣,詩書騎射都很好。哀家這個做母后的也放心。」回頭對順陳太妃與莊和太妃道:「你們教養的兒子很好。」 順陳太妃因出身卑微,平陽王玄汾一直由莊和太妃撫養,如今聽太后如此說,欣慰得熱淚盈眶。

  因玄清自舒貴妃離宮之後一直由太后撫養,太后見了他在更是親厚,拉了他在身邊坐下笑道:「清兒最不讓哀家放心。何時大婚有個人來管住你就好了,也算哀家這麼多年對你母妃有個交代了。」

  玄清一笑:「母后放心,兒臣有了心儀之人必定會迎娶了給母后來請安。只是兒臣的心儀之人很是難得。」

  太后微笑對玄凌道:「皇帝也聽聽這話。滿朝文武家的淑女清兒你自己慢慢揀選,再不成,只要是好的,門楣低一些也沒什麼。」

  玄清只是微笑不語,玄凌道:「母后別急,或許明日就有他的心儀之人了也未可知。」

  太后無奈微笑:「但願如此,也只好由得他了。」

  太后漸漸有了疲倦之色,便先回宮。幾位太妃似乎對太后很是敬服,見太后有倦色,馬上也陪同太后一起回宮。家宴就由帝后主持。

  席位按妃嬪位分由高至低,我與玄凌隔得並不近,遠遠見他與皇后並肩而坐,明黃織錦緞袍更顯得他面如冠玉,有君王風儀。

  我微微含笑朝他,他顯然是見到了,亦含笑向我,目光眷戀如綿,迢迢不絕。大庭廣眾之下,我不覺紅了臉,含羞低頭飲了一盅酒。

  再抬頭玄凌已在和皇后說話,卻見玄清趁著無人注意朝我的方向略略舉杯示意,與他會心一笑,舉起面前酒杯仰頭飲下。

  席間玄凌頻頻目視於我,吩咐李長親自將自己面前的菜色分與我,多是我平日愛吃的一些。雖然按制不能說話,卻也是情意綿綿。不由心情愉悅。

  好不容易家宴結束,中秋之夜玄凌自然是宿在皇后的昭陽殿,嬪妃各自回宮安寢。坐於轎輦之上,剛才的酒意泛上來,臉頰滾滾的燙,身上也軟綿綿起來。支手歪了一會兒,抬頭見天上月色極美,十五的月亮團團如一輪冰盤,高高的懸在那黑藍絨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潔。月華如水,映在裙上比目玉珮上,更是瑩瑩溫潤。比目原是成雙之魚,又是如此月圓之夜,我卻隻身一人,對影成雙,聽得太液池中鷺鷥划水而過的清冷之聲,不覺生了孤涼之感。那皎潔月色也成了太液池浮著漂萍菱葉的一汪黯淡水色。

  自宴散後返回瑩心堂,流朱、浣碧服侍我換下了吉服,又卸了大妝,將臉上脂粉洗得乾乾淨淨,我不自覺的摸一摸臉,道:「臉燙得厲害,今晚的確是喝的多了些。」

  流朱抿嘴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皇上席間好生眷顧小姐,連新近得寵的安美人也不能分去了半分。」

  我嗔道:「不要胡說。」

  浣碧微微一怔,微笑如初:「是麼?」

  流朱接口道:「你沒有去自然沒有看見,華妃氣得眼都直了。」說著彎腰咯咯笑起來,「也要氣氣她才好,省得她不曉得小姐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日日那麼囂張。」

  我瞪她一眼道:「胡咀什麼!雖是在自己宮裡也得謹慎著點兒。」

  流朱這才收斂,低眉答了聲「是」。

  浣碧抱著我的禮服輕輕撫平掛起,道:「皇上待我們小姐從來都是很好的。」

  聞言心頭微微一暖,卻又淡淡蘊起微涼。

  才換過寢衣,聽得門外有腳步聲響,以為是小連子在外上夜,遂道:「也不早了,去關上宮門歇息吧。」

  卻是李長的聲音,恭敬道:「叨擾小主安睡,是奴才的不是。」

  見是他,不由納罕這麼晚他還來做什麼,忙客氣道:「還不曾睡下。公公這麼晚有什麼事麼?」

  他道:「皇上有一物叫奴才務必轉交小主,希望小主良夜好夢。」

  說著含笑遞與槿汐交到我手上,是一個木盒制做得非常精緻紫檀描金木盒。盒口開啟處貼著一張封條,上邊寫著一個大大的「封」字,旁邊題有御筆親書五個小字:「賜婕妤甄氏」。

  李長只是陪笑站著道:「請婕妤小主一觀,奴才也好回去覆命。」

  微微疑惑,打開一看,只覺得心頭跳得甚快,眼中微微一熱,一時不能自已,盒中赫然是一枚銀色絲絛的同心結,結子紋路盤曲迴旋,扣與扣連環相套,編織得既結實又飽滿,顯然是精心編製的。旁邊一張小小絹紙上寫著兩行楷書: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這是梁武帝蕭衍《有所思》一詩中的兩句,見他親筆寫來,我不自覺的微笑出來,片刻方道:「請公公為我謝過皇上。」

  李長只是笑:「是。恭喜小主。」說著同槿汐等人一同退了出去。

  月色如欲醉的濃華,透過冰紋的窗紗似乳白輕霧籠於地面,我握了同心結在手,含笑安然睡去。

  對著鏡子慢慢梳理了長髮,只見鏡中人眉目如畫,臉上微露憔悴之色,但雙眸依舊燦燦如星,似兩丸黑水銀,顧盼間寶光流轉不定。

  盤算著玄凌已經在我這裡歇了三晚,想來今晚會去陵容處。由眉莊的事起,幾乎一直落於下風。本以為有陵容的得寵,華妃等人並不敢把我怎樣,如今看來靠人不如靠己,是該好好謀劃了。

  絞一綹頭髮在手,陷入沉思之中。忽從鏡中見身後窗外有碧綠衣裳一閃,幾乎以為是自己花了眼。遂喝道:「誰在外頭鬼鬼祟祟的?」

  卻是浣碧轉身進來,笑吟吟如常道:「皇上讓花房的公公送了幾盆新開紫菊的『雙飛燕』和『剪霞綃』來。奴婢是想問問小姐是否現在就要觀賞,又怕驚擾了小姐。」

  我對菊花其實並不不怎麼喜愛,總覺得它氣味不好,但是眉莊卻喜歡得很。去年的秋天她正當寵,想來玄凌賞她的名貴菊花也不計其數,堂前堂後盛開如霞似雲,連她所居的堂名也叫作「存菊堂」。

  心下黯然,今年的菊花依然盛開,而眉莊的榮寵卻煙消雲散了。

  昔日風光無限的存菊堂今日已成了階下囚的牢籠,眉莊被禁閉其中,只剩下「存菊堂」的堂號空自惹人傷感。

  我心中一動,看浣碧一眼,只若無其事道:「你去教人擱在廊下好好養著,我等下去看。」想了想又道:「昨日皇上賞下來的首飾不錯,你挑些好的去送給安美人、馮淑儀和欣貴嬪。再轉告馮淑儀,說我明晚過去陪她說話。」

  浣碧應了是,輕盈旋身出去。

  我望著她裊裊身影消失在簾外,驟然心思貫通,計上心來,陷入無盡的思量之中。

  晚間玄凌沒來我宮中,便帶了槿汐、品兒去和煦堂拜訪曹婕妤。想是去的突然,曹婕妤很是意外。因有日前溫儀帝姬的事,她總是有些難掩的不自然。

  我只是親切握了她手,道:「妹妹很想念帝姬,特意過來看看。曹姐姐不會是不歡迎吧。」

  見我說的客氣,她忙讓著我進去,命宮女捧上香茗待客,道:「怎麼會。日夜想著妹妹能夠過來坐坐,只是怕妹妹還氣我糊塗。」

  我與她一同坐下,微笑接過宮女奉上的茶,徐徐吹散浮起的泡沫,道:「曹姐姐這樣說倒是叫妹妹難為情。那日的事只是一場誤會。妹妹就是怕曹姐姐還耿耿於懷,特意過來與姐姐結開心結。大家共同侍奉皇上,原該不分彼此才好。怎能因小小誤會傷了彼此的情分呢。」

  曹婕妤連連點頭道:「正是這個話。」說著拉我的手撫弄,眼角綻出一點濕潤的光,「我雖癡長你幾歲,卻是個糊塗人,那天聽了那起子混帳東西的混帳話,竟白白叫妹妹受了這樣天大的委屈,著實該打。」說著作勢就要打自己。

  我忙按住她的手,道:「姐姐再這樣就是要趕妹妹走了。都是那些個宮女多嘴多舌,平白害的咱們姐妹生分了。原不乾姐姐的事,姐姐只是關心帝姬而已,關心則亂麼。」

  曹婕妤感歎道:「沒想到這麼大個宮裡竟是妹妹最明白我。我統共只有溫儀一個女兒,自然是心肝寶貝的疼,她又是個三災八難的身子,難不得我不操心。如此竟中了別人的計冤枉了妹妹。」

  我微笑道:「過去的話就別在提了。今日突然過來看姐姐真是冒昧,姐姐別見怪才好。」說著命品兒把東西端上來,一件一件指著道:「這是我親手繡的幾件肚兜給帝姬用,妹妹針線不好,這只是一點心意,姐姐別嫌棄才好。」又道:「這些料子是織造所新進上來的,姐姐自然不缺這些,只是裁著衣服隨意穿吧。」「這些水粉胭脂是閒來的時候崔順人親手制的,用來搽臉很是細膩紅潤,竟比內務府送來的好,姐姐也不妨試試。」

  我說一樣東西,曹婕妤便贊一通,兩人很是親熱,竟如從未有過嫌隙一樣。她看過一回,拿起我送給溫儀帝姬的肚兜愛不釋手的翻看,嘖嘖道:「妹妹的手真巧,那翟鳳繡的竟像能飛起來一樣,那花朵兒一眼看著能聞出香味來。」說著讓乳母抱了溫儀出來比著穿上肚兜,讚歎不已。似乎對我沒有一絲防備之心。

  我微笑看著眼前一切,抱了一會兒溫儀,才拉過曹婕妤悄悄的說:「這些不過是些尋常之物,妹妹還有一物要贈與姐姐,只是這裡不太方便,可否去內室?」

  曹婕妤想了一想就答應了,與我一同進入內室。內室很是陰翳涼爽,層層疊疊的薄紗帷幕無聲垂地。床榻上放著玫瑰紫織錦薄被,榻前案幾上聳肩粉彩花瓶裡疏疏插著幾枝時新花卉,並不如何奢華。我從袖中取出小小一隻琺琅鑲金匣子,鄭重道:「請姐姐務必收下此物。」

  曹婕妤見我如此鄭重微微吃驚,道:「妹妹這是做什麼。」便按我坐下,接過匣子打開一看。她的神色在匣子打開的剎那變的驚異和不能相信,道:「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可萬萬不能收下。妹妹還是拿回去吧。」

  我堅決道:「妹妹本有話求姐姐。姐姐如此一說,不是拒絕妹妹嗎?」

  曹婕妤小心放下匣子,柔和道:「妹妹有什麼話儘管說,姐姐能幫的自然不會推辭。」

  我收斂笑容,含泣道:「華妃娘娘高貴典雅,妹妹內心是欽服已極,只是不知怎麼得罪於娘娘,竟叫娘娘誤會於我,使妹妹不得親近娘娘風華。」說罷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妹妹獨自在這深宮之中孤苦萬分。現在沈常在被禁足,妹妹更是孤零零一個了。還望姐姐垂憐。」

  曹婕妤一臉驚異,安慰道:「妹妹這是怎麼說的。妹妹備受皇上寵愛,又與安美人情同姐妹,怎的說出這話來。」

  我垂淚道:「妹妹哪裡有什麼寵愛,不過是皇上瞧著新鮮才多過來兩日,怕過不了幾日還是要拋在腦後,安妹妹也是個不伶俐的。眼見這皇上越來越寵愛她,不知妹妹我將來要置身何地。」

  曹婕妤聽完眼圈也紅了,歎氣道:「妹妹這話說的我傷心,做姐姐的不也是這樣的境況。雖說還有個孩子,卻也只是個帝姬,頂不得事的。」

  我忙道:「華妃娘娘很信任姐姐,還望姐姐在娘娘面前多多美言幾句,能得娘娘一日的照拂,妹妹就感激不盡了。」說著拿起絹子默默擦拭臉頰淚痕。

  曹婕妤勸慰了我一會兒道:「妹妹有這份心娘娘必然能知曉。只是這禮物還是拿回去吧,姐姐會盡力在娘娘面前說合的。」

  我感泣道:「若如此妹妹願為娘娘和姐姐效犬馬之勞。」復有打開匣子放在曹婕妤面前,「這一匣子蜜合香是皇上所賜,聽說是南詔的貢品,統共只有這麼一匣子。還望姐姐不嫌棄,收下吧。」

  曹婕妤忙道:「此物實在是太珍貴了。妹妹這樣平白送人只怕外人知道了不好。」

  我微笑,「姐姐若肯幫我就比什麼都珍貴了,我怎會在姐姐面前吝惜一匣子香料呢。何況這是皇上私下賞我的,並不曾記檔。」略停一停又道:「此蜜合香幽若無味,可是沾在衣裳上就會經久彌香,不同尋常香料。妹妹福薄,姐姐笑納就是。」我又補充一句:「可別叫旁人曉得才好。」

  如此推卻幾番,曹婕妤也含笑收下了,擱在內室的妝台上。又聊了許久,我才起身告辭。

  回了瑩心堂,舉袖一聞,身上已沾染了若有若無的蜜合香味道,只是這香氣幽微,不仔細聞也不易發覺,不由微笑浮上嘴角。

  小連子進來道:「小主剛走,曹婕妤宮裡的音袖就把小主送的東西全悄悄丟了出去。」

  這本是意料中事,她哪裡會真心收我送的東西。我意不在此,挑眉道:「連香料也扔了麼?」

  小連子糊塗道:「什麼香料,並沒見啊。」

  我微微一笑,「知道了。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槿汐道:「小主那麼確定曹婕妤會收下您送的蜜合香。」 

  與曹婕妤說了許久的話,口乾舌燥,我端起青花纏枝的茶盞,一氣飲下半盞,長長的丹蔻指甲,輕輕地拿起青色茶鐘的蓋子,發出了叮噹的清音,目光狀似漫不經心的一掠,方才悠悠地道:「她久在華妃之下半點也不敢僭越,我瞧她吃穿用度都恪守本分,連內室也過如此,就曉得她從未用過這樣名貴的香料。何況蜜合香的確難得,除了皇后這樣不愛香氣的人,哪有女子會拒絕呢?就算她對我再有戒心,亦不捨得扔了這香料的。」我擱下茶盞一笑:「放不下榮華富貴的人,終究成不了大氣候。」

  槿汐道:「小主胸有成竹,奴婢也就放心了。」說著笑:「奴婢跟著小主快一年了,猜度人心精細之處實在叫奴婢欽服。」

  我淡淡道:「拿什麼猜度人心呢,不過就是說話前多思量一會子罷了。」我微微冷笑,「人心?那是最難猜度的,以我這點微末道行要猜度是可以,猜準就難了。」

  槿汐陪笑道:「小主只消能猜準皇上的心意就儘夠了。」

  我輕輕吹著手指上金護甲上鑲嵌著的一顆珍珠道:「在這後宮裡,要想升,必須猜得中皇上的心思;但要想活,就必須猜得中後宮其他女人的心思。」說著看槿汐:「安排下去的事都佈置好了麼?」

  槿汐道:「是。奴婢與小允子、小連子安排得妥妥當當,再無旁人知曉。」

  我淺淺而笑:「那就好,別辜負了我那一匣子蜜合香,當真是寶貝呢。」





  正文 意難平

  (起5P點5P中5P文5P網更新時間:2006-8-22 16:12:00  本章字數:7598)

  次日清早起來梳妝,浣碧幫我梳理好髮髻,從盛放著首飾的木盤裡挑了枝珍珠步搖,長長的珠串在利落的指尖瀝瀝作響,方在髻上比了一比,我已經搖頭,「步搖原是貴嬪以上方能用的,上次皇上賜我已是格外施寵。今日非節非宴的太過招搖。皇上雖寵愛我,也不能太過僭越了。」

  浣碧只得放下,揀了支蝶花吊穗銀髮簪別上,道:「小姐也太小心了。皇上對安美人的眷顧不如小姐,安美人還不是成日家花枝招展,珠玉滿頭。」

  我從鏡子裡留意浣碧的神色,微笑道:「安美人再珠玉滿頭,卻也沒有越過她的本分,偶爾珠飾華麗些也算不了什麼。」說罷微微收斂笑意:「這話別再說了,叫愛搬弄是非的人聽去了還以為我是見不得安美人得寵呢。」

  浣碧道了「是」,想想終究不服氣,小聲道:「她不算是頂美的,家世也算不得好。怎麼皇上那麼喜歡她,就為了她歌聲好聽麼?」

  我對鏡描摹如柳細眉,徐徐道:「承恩不在貌,也無關家世,只看皇上是否中意。要不然也是枉然。」說著睨了她一眼,道:「怎麼今天說話總冒冒失失的。謹慎妥帖是你的長處,好好的揣著,可別丟了。」

  浣碧低頭抿嘴一笑,不再說下去,只說:「皇上早吩咐了要過來和小姐一同用早膳。小姐也該打扮的鮮艷些才是。」

  我回首打量她幾眼,見她穿著桃紅色軟綢羅衣,用乳白色綢子配做領口,一色桃紅裙子,一雙碧色鞋子微露衣外,頭上也是點藍點翠的銀飾珠花,恰到好處地襯出黑亮的柔髮和俊俏的臉。清秀之外倍添嬌艷。仔細一看已發現有不妥,故意略過不去提醒,只不動聲色淺笑道:「你今日倒打扮的倒鮮艷。」

  浣碧只是笑:「小姐忘了麼?今日是小姐入宮一年的日子,所以奴婢穿得喜慶些。」復又道:「這些衣裳都是小姐上月為奴婢新做的,很合身呢。」

  我這才恍然記起,原來我入宮已經一年了。日子過得還真是飛快,轉眼間我已經由一個默默無聞的貴人成了皇帝身邊的寵妃。

  流水樣的時光從指間淅淅而去,收穫了帝王的寵愛,也憑添了無數輾轉犀利的心事,在心尖生長如芒鋒。平和無爭的心境早已是我失去了的。

  幾乎無聲地歎了口氣。

  流朱在一旁接口道:「怪道皇上一早過來陪小姐用早膳呢,原來是小姐入宮一年的日子。怕是午膳和晚膳都要在咱們這裡用吧。」

  我道:「用膳也罷了。只怕……」

  「小姐只怕什麼?」流朱問。

  「沒什麼。」我不欲再說下去,只道:「去看看小廚房的小菜做的怎麼樣,我囑咐過他們要弄得精緻可口。」

  說話間玄凌已經走了進來,道:「才下朝。朕也餓了,今兒有上好的的風醃果子狸,朕已經讓人給你的小廚房送去了,叫他們配上粥,咱們一塊兒吃。」 

  槿汐便率人收拾了桌子,又侍候玄凌喝了一碗鮮豆漿,我才陪著他坐下。一時小廚房送了細米白粥來,八樣小菜,素什錦、鹵雞脯、糟鵪鶉、脆醃黃瓜、胭脂鵝肝、炸春卷、香熏蘿蔔、風醃果子狸、梅花豆腐、油鹽炒枸杞芽兒,另外配了四樣點心,倒是滿滿一桌子。

  玄凌看著菜式道:「很精緻,看著就有胃口。」

  我恬靜微笑:「皇上喜歡就好。」

  見他心情不錯,胃口也好,桌上的菜色色都動了不少,遂笑道:「皇上似乎心情很好,是有什麼喜事麼?」

  他微微一愣,方才笑道:「西南戰事連連告捷,汝南王率軍重奪了安兆、幽並六州,慕容一家出力不少。」

  原本嘴角蘊著愉悅笑意,聞到此處,心下漸漸有些微涼意,只隱隱覺得他要說得不只這些,必定是與華妃有關。於是作欣喜狀舉起喝殘的半碗粥道:「皇上天縱英明,運籌帷幄。當真是大喜。臣妾以粥代酒相賀。」說著作勢舀了一勺粥喝下,對他粲然一笑。

  他拉一拉我的手,忍不住笑:「這個小鬼頭,以為這樣就逃得了喝酒麼?」

  我帶著淺淡笑容相迎,悄聲道:「皇上可不許強人所難啊。」 

  笑語一晌,果然他談到了他要說的,說之前,他刻意留意了一下我的神色,他的湛湛雙目,掠過一絲不忍和愧疚,「如今回了紫奧城,又剛忙完了中秋,諸事煩瑣,恐怕皇后心力不支。朕的意思是想讓華妃從旁協助一二,你覺得如何?」他的話說的輕而緩,像是怕驚到了我,卻一直刺進我心裡去,輕輕地,卻又狠狠的銳利。

  我微微一怔,彷彿是不能相信,溫儀帝姬的事過去才幾天,他明知華妃這樣撇不開嫌疑,竟然來與我說要恢復她協理六宮職權的話。

  不是不能體諒他在國事上的苦心,只是他的心思太叫人寒心。

  他意欲在我素淨容顏上找到一絲半分的不悅與憤怒。我極力克制住這樣的表情不讓它出現在我的臉頰上,一壁只是微笑,似乎在認真傾聽他的話語。心中暗想,連我都是這樣不悅和震驚,不知皇后聽到了心裡是個什麼樣子。

  目光犀利往他面上一掃,轉瞬我已轉過臉,調勻呼吸,亦將蓄著的淚意和驚怒忍下,才對他一笑,道:「皇后娘娘是怎麼個意思?」

  玄凌的語氣有些凝滯,「朕還沒對皇后說。先來問問你。」

  我淺笑道:「皇上體恤娘娘,自然沒什麼不好。」

  他忙道:「華妃做事有時的確是急躁。朕本想屬意於你,奈何你入宮不久,資歷尚淺。端妃病弱,愨妃庸懦,也就華妃還能相助一二。」 玄凌的目光輕輕投注,含著些許歉意。

  面容猶帶微笑,得體地隱藏起翻騰洶湧的委屈和怨氣。我抿嘴思量片刻,緩緩道:「皇上的心意是好的,娘娘想來也不會有異議。只是皇上想過沒有,慕容氏前線剛告捷,皇上立刻恢復了華妃協理六宮之權。知道的自然是說皇上體恤良將功臣,不知道的恐怕忽略了皇上指揮英明只說是皇上仰仗著慕容家才有勝仗可打,所以迫不及待重用華妃以做籠絡。」心高氣傲,當皇帝的最怕別人說其無用,更怕臣子功高震主。這一針刺下去力道雖狠,卻想來有用。我小心觀察他的神色變化,繼續道:「是有那起子糊塗人愛在背後嚼舌,皇上也別往心裡去。」我略停一停,見他隱約有怒色在眉心,繼續道:「只是一樣,汝南王已得高功,此刻必然喜不自勝。汝南王與慕容一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若皇上此刻授權於華妃,恐怕汝南王一時忘形反而於戰事不利。」

  他雙目微閉,面色沉靜如水,隱隱暗藏驚濤。一針見血,我曉得這話他是聽進去了。忙跪下垂淚道:「臣妾一時糊塗,竟妄議朝政,還請皇上恕罪。」說著俯首於地。我一跪下,滿屋子宮女內監唬得呼啦啦跪了一地。

  「滴答滴答」的銅漏聲像是擊在心上,聽著時間一點點在耳邊流過。靜默無聲。

  他扶起我,道:「無妨。朕早說過許你議政。」繼而感歎,「只怕這宮裡除了你,沒人敢這麼直截了當與朕分析利弊。」

  我適時將淚水浮至眼眶,只含著倔強著不肯落下來,盈盈欲墜,道:「臣妾今日說著話並非妒嫉華妃娘娘。而是希望皇上能權衡利弊,暫緩恢復娘娘協理六宮之權,一則以平物議,二則不損皇上天威,三來等節慶時再行加封,便可名正言順,六宮同慶。」

  我早已盤算的清楚,節慶加封須是大節慶,中秋已過,接下來便是除夕,新歲不宜加封,就得等到元宵。誰知到時是怎樣的光景,先避了這一關,再慢慢謀劃。

  玄凌望向我,目中微瀾,泛著淡淡溫情,細細思量須臾,道:「難為你想得這樣周全。這樣也好,只是辛苦了皇后。」

  我道:「皇上無須擔憂皇后。皇后於六宮事務也是熟稔,還有女史相助,想來也不至於有什麼差池。皇上放心就是。」見他「唔」一聲表示贊同,我再度試探於他,道:「其實沈常在當初為惠嬪時皇上還是屬意於她,有意讓她學習六宮事務以便將來幫皇后周全瑣事。只是現在可惜了……」

  提到她玄凌似乎有些不快,只說:「讓她好好靜心修德才是。」

  我不便再說下去,見他說了許久沒有再動筷,正想吩咐佩兒再去上一盞杏仁茶來,不想浣碧眼疾手快,已經手捧了一盞茶放在玄凌面前,輕聲道:「皇上請用。」

  驚疑之下心中陡地一冷,她果然走上前來了。浣碧一雙手襯著青瓷茶盞更顯得白,玄凌不禁抬頭看浣碧一眼,不由微笑出聲,「打扮得是俊俏,只是紅裙綠鞋,未免俗氣。」

  浣碧聞言大是窘迫,一時呆呆地臉色緋紅道:「奴婢名叫浣碧,所以著一雙綠鞋。」

  我心下明白,浣碧欲得玄凌注意,故而選了顏色衣裳來穿,又特意配了碧綠鞋子來加深玄凌注意,反而忘了紅綠相配的顏色忌諱。微微自得,於是溫和道:「罷了。我昨日新選了一匹湖藍綢緞,你拿去做一身新衣裳換下這紅裙吧。」說著又對眾人道:「今日小廚房菜做的好,你們也拿去分了吃吧。」

  眾人齊齊謝過,浣碧紅了臉躬身退下。玄凌再不看她,只說:「你對下人倒是好。」

  「她們在宮中為奴為婢本就辛苦,我若再不對她們好,實在是太可憐。一旦奴才心有怨恨,主子們吩咐下去的事也不會好好做成,於人於己都沒有好處啊。」我笑盈盈道出自己的本意:「何況不過一匹緞子罷了。浣碧是臣妾陪嫁的侍女,將來還要為她指一門好親事的。皇上覺得如何?」

  玄凌道:「你的侍女你自己看著辦就好。難為你這麼體貼她們。」他微笑注目於我道:「看你這樣寬和懂得馭下,朕實在應該讓你協理六宮才是。」

  我只是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道:「臣妾資歷淺薄,怎能服眾,皇上說笑了。」說著低啐一口,低聲在他耳邊笑道:「體貼她們這話聽著肉麻,難道臣妾對皇上不夠體貼麼?」說著心裡微微發酸,強撐著笑容道:「華妃娘家慕容氏有功,皇上也多陪陪她才好。」

  他卻道:「想陪著你都難。戰事告捷,還有許多事要部署,只怕這些天都出不了御書房了。」

  心頭略鬆,道:「皇上勞苦國事,千萬要保重身子才好。」

  一頓飯吃得辛苦,胭脂鵝肝在嘴裡也是覺得發苦沒有味道,卻不能在玄凌面前失了神色,要不然就算籌謀了什麼也不便周全行事,決不能因一時氣憤而因小失大。只一味顯出賢惠溫良的神色,為他布菜,與他說笑。才心知在宮中「賢惠」二字是如何的辛苦難捱,為保全這名聲竟連一分苦楚也不能說,不能露。感慨之餘不免佩服皇后的功底,與華妃之間似乎華妃佔盡機鋒,可是無論贏與輸,她幾乎從不表現在臉色上,總是一副淡定的樣子。而這淡定之下,是怎樣的悲慟與酸楚,要在日復一日的清冷月光裡磨蝕和堅定成淡漠的雍容……

  正想著,玄凌夾幾根油鹽炒枸杞芽兒在我碗中,溫柔笑道:「這個味道不錯,你也嘗嘗。」

  我含笑謝過,望著這幾根油鹽炒枸杞芽兒,一時心中翻覆,如打翻了五味瓶兒一般說不出的難受。彷彿自己就是那幾根油鹽炒枸杞芽兒,被油炒,被鹽漬,幾經翻騰才被入了味兒,被置放在這精細的刻花鳥獸花草紋蓮瓣青瓷碗中,做出一副正得其所的姿態。

  好不容易用完了早膳,李長來稟報說內閣眾臣已在儀元殿御書房相侯良久。見他匆匆去了,方才沉著臉回到瑩心堂,慢慢進了西裡間。

  槿汐曉得我不高興,遂摒退了眾人,端來一杯茶輕聲道:「小主喝點茶順順氣……」

  我微一咬牙,作勢要將茶碗向地上摜去,想一想終究是忍住了,將茶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擱,震得茶水也濺了出來。我怒道:「很好。一個個都要欺到我頭上來了!」

  槿汐陪笑道:「不怪小主生氣。溫儀帝姬的事過去沒多久,皇上就要恢復華妃娘娘協理六宮之權,未免太叫人寒心了些。」

  我深深地吸氣,心中淒涼帶著深重的委屈和驚怒,卻另有一種愴然的明澈:帝王家本是如此,我又何必期求於他。

  我默不作聲只是出神,右手無名指和小指上戴的金護甲「嗤啦嗤啦」劃著梨花木的桌面,留下淡淡的白色跡子。忽然「篤」敲了一下桌面,冷冷道:「怨不得皇上這件事辦的叫人寒心,華妃家世雄厚,又有軍功,絕對不可小覷了。眼前是對付過去了,只怕將來還要舊事重提。」我恨恨,「如今就敢冤我毒害帝姬,將來有了協理六宮的權力,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情形,只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槿汐垂目看著自己腳尖,道:「西南戰事愈勝,恐怕這件事提得越厲害。這是遲早的事,小主得早早準備起來,才能有備無患。」槿汐神色恭謹的答:「原本眉莊小主得幸時皇上曾有意讓她學著六宮事務,只是一來華妃娘娘壓制得緊,二來眉莊小主那麼快就出了事,這事兒也就擱下了。」

  我緊緊抿著嘴聽她說完話,道:「眉莊是咱們一起進宮這些人裡最早得寵的,皇上自然另眼相看。可惜我得寵的晚資歷不夠,陵容就更不用提,出身更是不好。才剛你也聽見了,皇上的口風裡竟還沒有要放眉莊出來的意思……」

  槿汐默默思索道:「外人倒也罷了,只怕家賊難防。小主別怪奴婢多嘴,今日早膳上浣碧姑娘未免太伶俐了些。」

  我冷眼瞧著她,道:「你也瞧出來了。」

  槿汐一點頭,「或許是奴婢多心了也是有的。」

  我怔怔出了會神,終於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慢慢道:「並不是你多心,倒是難為你這樣精細,別的人怕是還蒙在鼓裡。」我抑不住心底翻騰的急怒,冷冷一笑,秋陽隔著窗紗暖烘烘照在身上,心口卻是說不出的寒冷與難過。竟然是她,浣碧,存了這樣的心思。我對她這樣好,視如親生姐妹,她竟然這樣按捺不住,這樣待我!「這蹄子……」我沉吟著不說下去。

  槿汐想了想,小心道:「那匹湖藍綢緞小主還要賞給浣碧姑娘麼?」

  我怒極反笑:「賞。自然要賞。你再把我妝台上那串珍珠項鏈一併給她。皇上擺明了沒把她放入眼裡,我倒要瞧瞧這蹄子還能生出什麼事來!」

  槿汐躬身道:「是。」

  我又道:「我估摸著水綠南薰殿曹琴默生事多半是這蹄子走漏的風聲,恐怕連這次溫儀帝姬的事也少不了她的干係。那木薯粉可不是她自作主張拿回來的麼?」

  槿汐低頭默默歎氣:「真是人心難測,小主對浣碧姑娘這麼好,浣碧姑娘又是小主的家生丫頭,自小一塊兒,竟不想是這個樣子。如今只不知道她偷偷相與的是華妃娘娘還是曹婕妤?」

  我慢慢摩挲著光潔的茶碗,尋思片刻道:「我瞧著華妃不會直接見她,多半是通過曹婕妤。畢竟曹婕妤還沒有和我撕破臉。」我幽幽望向窗外高遠的碧藍天空,竟和我入宮那一日一樣的藍,一樣的晴朗,連那南飛的大雁也依稀是舊日的那些大雁,不由低低歎息,「這丫頭……原本也是冤孽,只是她的心未免也太高了,白白辜負了我為她的一番打算。」頓了頓又囑咐:「你拿東西去時別露了聲色,咱們要以靜制動。」

  槿汐道:「奴婢明白,只是小主已經明白還要與浣碧姑娘朝夕相對裝作不知,小主未免捱得辛苦。」

  我望著窗紗上浮起絢爛彩色的陽光,不由道:「辛苦?只怕來日的辛苦更是無窮無盡呢。」 秋陽近乎刺目,強作歡顏的種種委屈,終於在無人時化作兩行清淚,蒸發在裊裊如霧的檀香輕煙裡。

  初秋的陽光灩灩不遜夏日,紗窗隔斷的微光,拂了錦繡一身。浮光倒影如潮,心事裊裊如煙,在即將到來的風雨爭鬥之前,於清冽似碧的茶水中,驟然看到玄清雲淡風輕的笑,彷彿他依然指著一株小小開白花的夕顏笑問:「你不曉得這是什麼花麼?」我心中是記得的,那小小白花蕩漾出的漣漪,浮泛在我心頭。是那樣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在一個繁華的夏末星夜,目睹了我的隱藏的寂寞和哀傷。

  玄凌的忙碌果然是真的,西南的戰事成為他最關注的事,全國的糧草軍用在他的安排下也有條不紊運往戰地,他的臉色總是疲倦,而疲倦之中,亦有欣喜。

  我如常去儀元殿請安,卻在殿外見到恬貴人一張落寞臉色,見了我行過禮,忽然瞥見身後流朱手中的食盒,雙眸幽幽一晃,淡笑道:「婕妤姐姐費心,妹妹看不用勞煩去這一趟了,皇上有事不見人呢。」

  我淡淡「哦」一聲,微笑道:「有勞恬妹妹告知。」輕緩的腳步卻未停下,裙裾輕移,一直向儀元殿走,只留下恬貴人驚詫目光於身邊掠過。

  卻是李長親自迎出來,「小主來了。皇上正在等著小主呢。」我無心去理會身後恬貴人會是怎樣的表情。人情如我,亦知是無法周全所有人的,我只能周全自己。

  也不去打擾他,默默取一片海棠葉子香印,置於錯金螭獸香爐中,點燃之後,那霧白輕煙便帶出了縷縷幽香,含蓄而不張揚。他喜歡在如斯清幽中應對繁複國事。我亦喜歡。如今的我,已經可以出入御書房請安。

  他給我這樣的特權,讓我的地位在後宮如雲的女子間越發尊崇。

  午後的陽光疏疏落落,淡薄似輕溜的雲彩,浮在地面上,是幽若的一個夢。我將香爐捧到窗前,玄凌正埋首書案,聞香抬頭,見我來了微微一笑,復又低頭。

  然而我心裡明白,華妃之事帶來的委屈和怨氣並未因這樣的靜謐而消退。我猶帶微笑,得體地隱藏起不想也不該顯露在他面前的情緒,對著他笑靨如花,溫婉中帶一些天真。這樣的我,他最喜歡。

  而這樣的我,這樣的靜謐時光,適合我的衣袖不動聲色地帶起後宮的風雲雷動,於溫婉中震懾和壓制我的敵人。

  此刻的他撫著一張精工畫作的地圖,山川江河,風煙疆土,久久凝視,目光定格於西南一帶,一瞬間變得犀利如鷹。他靜靜道:「朕將收復西南。嬛嬛,」他的目光專注於我,卻有豪情萬丈,「祖父手中失去的疆土,終於要在朕手中奪回來。」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笑容如三春枝頭的花朵,無限歡愉,「嬛嬛真心為四郎高興。」

  他握著我的手漸漸有力,一字一字道:「撇開西南,還有赫赫對我朝虎視眈眈,年年意圖進犯,也是心腹大患。朕有生之年必定平除此患,不教朕的子孫再動干戈,留一個太平盛世給他們。」

  我不覺震動,這樣一個玄凌,是我未曾見過的。卻也為他的心願所感,反握住他的手,微笑道:「嬛嬛希望可以陪著四郎創下這太平盛世。」

  他凝望我,深深點頭,眼中有堅毅神色,「嬛嬛。朕要你一直在朕身邊,你也一定會一直在朕身邊。朕的太平盛世裡不可以沒有你。」他的眼神太深,我微微有些害怕,卻也是感動,再抬頭那深深的眼神裡似乎噙著一弧清愁,轉瞬已經不見。

  幾乎疑心是自己看錯了,那樣的神情不該出現在這樣的語氣裡,我無端迷惑起來,卻百思不得其解。也許,真的是我看錯了。

  安靜停了一歇,方覺察到,心中原來密密交織著渺茫的歡喜和迷惘。

  明媚的光影被疏密有致的雕花窗格濾得淡淡的,烙下一室「六合同春」的淡墨色影子,拂過他看我時的眼神,那原本略顯犀利剛硬的眉眼頓時柔和下來,無端添了幾分溫柔。

  我只柔聲道:「皇上對著奏章許久,也該歇一歇啦。」說著從食盒中取出用細磁碟裝的四色點心,百合酥、籐蘿餅、蜜餞櫻桃、梨肉好郎君,再取風乾的桂花細細灑入杯盞中,便是一盞沁人肺腑的花茶。

  他擁我入懷,清綿的呼吸絲絲縷縷在耳畔:「今夜留在這裡好不好?」

  我微笑出聲:「也是。還省了一趟鳳鸞春恩車的來回,皇上好打算呢。」這樣天真無忌的調笑,不過是仗著他的寵愛和憐惜。而在他眼中,我的言行都是可愛可憐的。

  我輕輕埋首於他懷中,臉色緩緩淡漠下來。

  到底意難平!

  





  正文 刀影

  (起2V點2V中2V文2V網更新時間:2006-8-23 15:14:00  本章字數:6429)

  如是幾日過去,忽一日黃昏靜好,見天色漸漸暗下來,悄悄喚了流朱與浣碧進內堂,手腳利索地幫我換上浣碧的宮女裝束,又把髮髻半挽,點綴絹花遮去大半容顏。見她們一臉迷惑的樣子,環顧見四周無人,方悄聲耳語道:「我要去存菊堂見眉莊小主。」

  流朱驚訝道:「怎麼突然要去?皇上不是說無詔不許任何人去見眉莊小主麼?」

  浣碧亦勸:「小姐不要去罷。這樣匆忙間什麼準備也沒有。」

  我自顧自扣著衣襟上的紐子,道:「此刻不是正在準備麼?浣碧你是我的家生丫鬟,宮裡見過你的人不是很多,印象自然不深刻,我便自稱是你由槿汐帶著去存菊堂送吃食。那邊我已經打點好,只等入夜看守的侍衛交班時矇混進去。自然是萬無一失的。」

  流朱還是不放心,「小姐。萬一被發現可是欺君的大罪,不是削減俸祿就可以打發的了的。何況您眼下聖眷正隆,實在不必去冒這個險啊。」

  我對鏡檢視狀容,見形貌不同於往日,只消低頭走路,應當不會讓人發覺。遂道:「聖眷隆與不隆我都是要去一趟的。今晚皇上已經選了安美人侍寢,那是再好不過的機會。」我回頭對浣碧道:「你一個人在內堂待著,別叫人見了你。流朱去堂上把著風,不許任何人進內堂。我叫槿汐同我出去。」

  說話間已走至門外,不顧流朱浣碧二人驚愕神色,悄然轉了出去。

  槿汐早已在外邊候著,只作是帶了宮女出去,走至垂花儀門外,聽見有侍衛陪笑對槿汐道:「姑姑出去哪。哎呦,這不是浣碧姑娘麼?姑姑與姑娘同出去,必是小主有要緊的事囑咐了去辦。」

  槿汐道:「正是呢,趕著要出去。」

  侍衛忙忙讓道,討好著道:「是是。奴才們就不礙著姑姑和姑娘了。」

  走出幾丈遠,方與槿汐對視一眼,忍不住微笑,道:「看來我扮得挺像。」

  槿汐亦微笑,「浣碧姑娘的身量原和小主有些像的。若細細考究起容貌來,姑娘的眼睛與小主最像。」

  我臉色微微一沉,只說:「許是處得久了的緣故吧。」

  槿汐大概是覺得失言了,不敢再說下去,默默前行了一段路,幾轉出了永巷又進了上林苑,幾座假山環抱之間是小小兩間屋子,原是給嬪妃更衣小憩用的場所。槿汐低聲道:「奴婢陪小主進去換衣服吧。允公公在裡頭候著呢。」

  我歎一口氣,「但願今天的事只是我白費心機。」見槿汐恭謹不語,只諄諄道:「你去罷。小心行事。」

  旋即換了衣裳出來,已是往日的嬪妃本色,只鬢髮半垂遮住臉容,頭上珠花素淨些,更像是家常串門子的衣服。

  起身扶了小允子的手往偏僻路上走,穿過茂密竹林,便是馮淑儀的昀昭殿的後門,早有人接應在那裡,逕直進了馮淑儀的偏殿,連半個意料之外的人也沒瞧見,方安心了不少。隔著紗簾見馮淑儀獨自坐著低頭拿著一件小衣擺弄,盈盈笑道:「姐姐好興致呢。」

  馮淑儀聞聲唬了一跳,忙忙抬起頭來,見是我才笑著起身迎接道:「怎麼悄無聲息就來了,倒嚇了我一跳。」

  我挑簾俏生生走上前道:「用了晚膳就到處閒逛,正好經過姐姐的昀昭殿後頭就想進來瞧瞧姐姐,不想到驚擾了你。」

  她與我一同坐下,寧和微笑道:「哪裡是驚擾呢。也是無事,做了件小裙想送與淑和帝姬。你瞧瞧如何?」

  我仔細拿著看了,馮淑儀正要喚人進來奉茶,我忙攔住道:「不忙。我與姐姐好好說說話罷。那些奴才們一進來,反而掃了我們說話的興致。」

  馮淑儀想了想道:「也是。我也嫌他們在就拘束的很。不像是我拘束了他們,反倒像她們拘著了我。真真是好笑。」

  風吹過殿後的竹葉颯颯如急雨,我微笑道:「姐姐就是這樣好靜。」

  與馮淑儀靜靜坐了閒話一陣,天色慢慢暗了下來。估摸著瑩心堂裡的動靜,雖然萬事俱備,卻不知道華妃與曹婕妤是否會鑽這個空子,不免暗暗有些擔心。

  對面的馮淑儀安靜端坐,絮絮地說著帝姬與皇長子的一些瑣事。這些孩子間的趣事,慢慢撫平我略微不安的心境。我注目於她,她的確是個端莊和氣的女子。說不上有多麼美麗,亦看不出有怎樣的聰慧。只是尋常大家閨秀的寧和氣度,后妃之中,她從不奪目。只是五官清秀,一顰一笑皆是貞靜之態,是家常的隨和與賢淑。我忽然想,她大概就是這樣一個無是無非的人,湮沒於爭奇鬥艷的妃嬪之間,儘管她入宮有年,位分僅次於妃,但她那一列,亦有陸昭儀、李修容與她並列,又有緊隨其後的欣貴嬪。然而,她雙目不經意的一瞬,卻有幾分說不出的雅致和端莊。玄凌待她,說不上寵,但頗為禮遇,遠出於早已失寵的陸昭儀、李修容等人。大抵這樣寧和的女子,總是能夠一點一滴釋放出屬於自己的氣質,有鋒芒而不銳利,緩緩地打動人。

  我兀自微笑,然而在這後宮之中,許多人是隱藏了鋒芒的,就如我眼前這個人一樣。若她真正一無是處,沒有半分防身之技,又如何能在華妃之下穩居這淑儀之位多年。

  殿外忽然有嘈雜的聲音,似乎有許多人一同闖了進來,呼喝聲不斷。卻不是朝馮淑儀的昀昭殿這裡來,似乎是往旁邊的存菊堂去了。

  嘴角勾出一縷不易察覺的微笑,果然來了。口中只道:「似乎有什麼大事呢?」

  馮淑儀倒是鎮靜,有管事的姑姑含珠進來回稟道:「華妃娘娘來了。似乎說是婕妤小主身邊的槿汐姑姑剛才想帶人傳遞東西進去給眉莊小主,起了什麼誤會呢。」

  馮淑儀驚疑望著我,道:「是你身邊的人。」

  我只淡然道:「是我遣了槿汐去送些東西,想必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我先不出去,若見了我,只怕事情更說不清楚。

  馮淑儀知道我與華妃之間的關節,道:「且不忙出去拜見。想必這會子華妃娘娘也無心理會我們。等看看事情的變化再出去才好。」

  與馮淑儀並立於窗前靜聽窗外的動靜。是芳若的聲音,恭恭敬敬道:「槿汐此來只是想托奴婢把一些日用與吃食轉交給沈常在,因東西不少,所以帶了兩個棠梨宮的奴婢一同拿到外室,並未見到小主向小主請安。」

  槿汐亦謙卑,「如芳若姑姑所言,奴婢只是奉我家小主之命送些東西過來,並未違背皇上旨意與眉莊小主相見。」

  華妃軟綿綿的笑語中機鋒不掩,「不是說槿汐你帶了兩個人過來麼?怎麼現下只有你和身邊這一個?還有一個呢?莫不是忙於正事沒空來見本宮。」

  槿汐的聲音略微慌張,「這……那是棠梨宮中的宮女品兒,奴婢先讓她回去了。」

  華妃乾笑一聲道:「是麼?那本宮也不必和你們在這裡廢話了。本宮聽聞有人私入存菊堂探望禁足的宮嬪,於宮規聖旨不合,所以特意過來查一查。」

  芳若只是好言相勸,「眉莊小主禁足,皇上有旨看管,又怎會有人進去與小主私會呢?」

  華妃冷笑一聲,故意揚高了聲音道:「那可未必。這宮裡恃寵而驕的人不少,保不準就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呢。」

  我面上微微變色,華妃也未免太目中無人了當面背後都是這樣出言相譏。

  馮淑儀看我一眼,道:「華妃似乎是疑心你在存菊堂裡頭呢,不如現在出去解釋清楚也好。」

  我只沉靜隱於窗後,道:「不用急,現在出去,華妃娘娘的威風可要往哪裡擺呢?若不讓她進去搜一搜恐怕這樣聽了空穴來風就誣賴我的事還有下次呢。」

  馮淑儀靜默片刻道:「華妃娘娘最近行事似乎十分急進,反而失了往日的分寸。」

  我噙一縷微笑在嘴角,淡淡道:「往日的分寸又是怎樣的分寸呢?比之今日也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昔日她坐擁一切,今日要急於收復失地,難免急進,亦是人之常情。」心裡卻暗暗疑惑,華妃縱然急進,但是曹琴默為人謹慎又心思細膩,儘管我故意放了浣碧去密報,又怎會讓華妃來得這樣快。她是華妃的左膀右臂,難道沒有為她好好留神?還是她們太信任浣碧了。總是隱隱覺得其中有關節不妥之處,難道,竟是曹琴默故意縱了華妃浩浩而來?或許她也並不想華妃那麼快起勢。猛地身上一激靈,從前想不通的地方驟然明瞭。

  如果利用溫儀帝姬陷害我的事不是由曹琴默親自所為,那麼就是華妃主謀。以往日看來,曹琴默對這個唯一的女兒很是疼愛,誰肯傷害自己的親生女兒來奪寵,但是溫儀帝姬並非華妃親生,她自然不會真心疼惜。回憶起當日在慎德堂種種,竟是有蛛絲馬跡可尋,只是我當日渾然不覺。只怕她們之間就此生了嫌隙也未可知。

  我泠然一笑,如此看來,這一局倒是更加錯綜複雜了呢。

  然而這一切也不過是我的揣度,眼下只關注眉莊的事,曹琴默與華妃的瓜葛等日後再好好計較。

  殿外的紛爭漸漸激烈,槿汐與芳若只是跪著不敢放華妃進去。我向含珠努一努嘴,她是宮裡經久的姑姑了,什麼陣勢沒有見過,立刻屈一屈膝告退,匆匆從後門向皇帝的儀元殿跑去。

  馮淑儀只是點頭含笑:「婕妤妹妹似乎喜歡看戲。」

  我微笑向她:「人在看戲,戲也在看人。此時坐於台下觀望,或許不用多久就已身在戲中了。」

  馮淑儀聲音放得低,語不傳六耳:「妹妹的戲總是能大快人心,你我同唱一出,我雖上不了檯面,必然也為妹妹敲一敲邊鼓拉一拉絲絃,妹妹以為如何?」

  我笑:「如此多謝姐姐了。」

  她低低歎一聲,似乎聽不出語氣的抑揚頓挫,只出神望著窗外,「我曾經有過一次封妃的機會,妹妹知道嗎?」她的聲音漸漸低迷:「恐怕這輩子,有她一日,我就只能是以偏妃終老了。」

  我的話語雖低,卻是清晰得字字入耳:「姐姐放心。四妃之位猶是虛懸,從一品夫人也是虛位以待。姐姐仁厚必有封妃之日。」

  她的笑容似乎有安定之意,只是如常的平和安寧,「有妹妹這句話,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呢?妹妹將來的榮寵貴重,恐怕是我望塵莫及的。」

  我的笑意凝滯在靨上,淡淡地道,「但願如姐姐所言。」

  馮淑儀與我交好的確不假,除了眉莊與陵容,史美人固然是藉機奉承,淳常在又年幼,能說上半句知心話的也就只有馮淑儀了。

  屈指算著玄凌過來的時間,外頭突然安靜了下來,原本爭執的兩方呼啦啦跪了下來請安接駕。

  我會意一笑,方施施然跟於馮淑儀身後出去。

  我滿面笑容屈膝請安,玄凌伸手扶了我一把,「你也在這裡?」

  我道:「正在和淑儀娘娘說話解悶兒呢。」說著向華妃欠身施禮,盈盈堆滿笑意:「娘娘金安。」

  華妃驟然見我,臉孔霎時雪白,幾乎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由自主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恭敬道:「娘娘沒聽清嬪妾回皇上的話麼,嬪妾在與淑儀娘娘做伴呢。」

  她幾乎不能相信,目光瞬時掃過槿汐,望向存菊堂,適才的驕色蕩然無存。

  槿汐向我道:「小主叫奴婢好找,原來悄沒聲息來了淑儀娘娘這裡。奴婢只好先把小主吩咐的東西送來給眉莊小主。」

  我笑吟吟向華妃道:「方纔在馮淑儀殿裡聽得好大的陣仗,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竟嚇得我不敢出來,當真是失禮了。」說著以手撫胸,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似的。

  玄凌的目光如常的溫和,只是口氣裡隱藏著漫不經心似的冷淡:「華妃不在宓秀宮,在這裡做什麼?」

  華妃強自鎮定,道:「臣妾聽聞有人擅闖存菊堂探視禁足妃嬪,所以特來一看。」

  玄凌淡淡瞧著她,「有皇后的手令麼?」

  華妃更是窘迫,微微搖頭,口氣已帶了幾分僵硬,「臣妾急著趕來,並沒有來得及求皇后手令。」

  玄凌的目光已經有了森然的意味,冷冷道:「朕禁足沈常在時曾經下令非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許探視沈氏,你也忘了麼。」他略頓一頓,「那麼你搜宮的結果呢?」

  華妃額頭的冷汗涔涔下來,「掌事宮女芳若阻攔,臣妾還未一看究竟。」

  玄凌微微一笑,卻不去看華妃,只對芳若道:「很好,不愧是朕御前的人。」

  芳若直直跪著,大聲道:「奴婢謹遵皇上旨意,不敢有違。」華妃的神色瞬間一冷,硬撐著腰身站得端正。

  玄凌這樣對芳若說話,分明是掃了華妃極大的面子。

  馮淑儀出列打圓場道:「華妃娘娘向來做事果決,必是有了證據才來的。不如還是進存菊堂查上一查,一來娘娘不算白跑了一趟,二來事情也有個交代。皇上意下如何?」

  我婉轉看了馮淑儀一眼,她果然是一個聰明人,曉得如何推波助瀾。盈盈拜倒道:「沈常在身受囚禁之苦,若還背上違抗聖旨私相授首是罪名,臣妾也實在不忍得。還請皇上派人入存菊堂查一查,以還沈常在清白。」

  玄凌不假思索道:「既然如此喧嘩,自然要查。沈常在雖然戴罪禁足,卻也不能白白教她受辱。」說著喚李長:「你帶著幾個得力的小內監進去好生瞧一瞧。」

  李長應聲去了,大約半炷香時間才出來,恭謹道:「只沈常在與她貼身侍女在內,並無旁人了。」

  華妃臉色愈加蒼白,腳底微微一軟,幸好有宮女連忙扶住了。華妃顫巍巍跪下道:「臣妾惶恐,誤聽人言才引來如此誤會。萬望皇上恕罪。」

  玄凌只是仰頭站著,冷淡道:「朕一向知道後宮流言紛爭不斷,但你協理六宮多年,竟然無視朕的旨意還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搜宮,未免太叫朕失望。」

  華妃如何禁得住這樣重的話,忙不迭以首叩地,連連謝罪。

  玄凌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來,失望道:「朕原本以為你閉門思過之後已經改過,不想卻是益發急躁了,竟連以前都不如。」他的語氣陡地一轉,冷冷道:「朕本想復你協理六宮之權,今日看來,竟是大可不必了。」

  華妃聞言身子一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玄凌,眼神中的不忿與驚怒幾乎要壓抑不住。轉瞬間目光狠狠逼視向我。我不由一凜,卻不肯示弱,只含了一抹幾乎不可覺的得意弧度回視於她。

  玄凌不耐煩道:「你好好回你自己宮裡去罷,別再生那麼多事來。」華妃重重叩首,聲音嚦嚦發顫:「多謝皇上恩典。」

  玄凌正要拂袖而去,回頭又補充一句,「不許再去見溫儀帝姬,沒的教壞了朕的女兒。」華妃委屈與震怒交加,幾乎要哭出來,好容易才忍住。我別過頭不去看她,心裡稍稍有了痛快的感覺。

  眉莊啊眉莊,你在存菊堂裡聽著,自然也能欣慰一些吧。

  正要送玄凌出去,馮淑儀忽然道:「臣妾有一言進於皇上。」

  玄凌點頭道:「淑儀你說。」

  馮淑儀道:「臣妾想如今沈常在禁足存菊堂,臣妾掌暢安宮主位,自然要為皇上分憂。臣妾想既然已在宮中,沈常在又只是禁足,不知能否請皇上撤去一半守衛,一則實在無須耗用宮禁戍衛,二則暢安宮中住有數位嬪妃,這麼多守衛在此,不僅不便,也教人看著心內不安。」我感激地望著她,她卻只是安寧的神態,如關心一個普通的妃嬪。

  玄凌略想一想,道:「好罷。只是人在你宮裡,你也要費心照應。」

  馮淑儀欣然道:「臣妾允命。」

  我送玄凌走出儀門,他輕輕握一握我的手道:「還好沒有牽連到你。」

  我搖頭,「臣妾不會自涉險境,也不願違背皇上的旨意。」他的眼神微微溫和,我靠近他身邊道:「皇上忙於國事,臣妾已讓人準備了參湯,送去了儀元殿,皇上回去正好可以喝了提神。」

  他微笑,「總是你最體貼。」

  我臉上一紅,屈膝恭送他上了明黃車輦去了。

  身後華妃眼圈微紅,目光凌厲如箭,恨然道:「本宮一時疏忽,竟中了你的計!」

  我只是行禮如儀,「娘娘的話嬪妾不懂。嬪妾只曉得娘娘或許不是疏忽,娘娘是聰明人,應該聽過三國裡楊修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故事。娘娘您說是麼?」

  華妃緊握手指,冷冷道:「很好,你倒是很會擺本宮一局。本宮沒有早早扳倒你,實在是本宮的錯,怨不得別人。」

  我微笑如和美的春風拂面,說話時耳墜上的金珠子點點碰著脖頸,「娘娘說笑了。後宮中大家同為姐妹服侍皇上,怎麼娘娘說起扳倒不扳倒這樣冷人心腸的話來。要是被皇上聽到,又要生氣了呢,也失了娘娘該有的風度啊。」

  華妃一時語塞,她的貼身宮女眼見不好,忙勸道:「時辰不早,請娘娘先回宮安歇吧。」

  我不容她分說,不再想和她多說半句,道:「恭送娘娘。」

  





  正文 浮舟

  (起8I點8I中8I文8I網更新時間:2006-8-24 15:46:00  本章字數:8257)

  御前的人辦事最是利索。等我從馮淑儀處離開時,戍守存菊堂的侍衛只剩了剛才的一半。

  槿汐扶著我的手慢慢出去,見夜色已深,又故意繞遠路走了一圈,方又回到上林苑假山後的屋子,換了宮女衣裳,悄悄跟在槿汐旁邊返回存菊堂。

  其時正是兩班侍衛交班的時候,適才被華妃那麼一鬧騰,多數人都是筋疲力盡了,加上玄凌撤走了一半侍衛,剩下的人也懈怠許多。芳若早已按照吩咐,將我送給眉莊的吃食分送給守夜的侍衛,那些食物裡加了一定份量的蒙汗藥,不過多時,那些侍衛都已經睡意朦朧了。

  悄悄掩身進去,芳若和小連子已經在裡頭候著,小連子低聲道:「小主沒有猜錯,小主走後不久,她便從後堂偏門往曹婕妤宮裡去了。」

  呼吸一窒,雖然早已猜到是她,但一朝知曉,那股驚痛、憤怒和失望交雜的情緒還是洶湧而來,直逼胸口。我悶聲不語,想是臉色極難看,小連子見了大是惶恐,問:「小主,要不要奴才先去把她扣下。」

  我努力抑住翻騰的氣息,靜一靜道:「不用。你只囑咐他們要若無其事才好。」

  小連子一愣,道:「是。」

  我道:「你先回去吧。她的事我會親自來審。」

  小連子躬身退下,「奴才已經把船停在荷叢深處,小主回來時應當不會惹人注意。」

  我點點頭,見他走了,方一把握住芳若的手道:「姑姑,多謝你。」

  芳若眼中隱有淚光,「小主這樣說豈不是要折殺奴婢了。奴婢自府邸起伏侍小主,能為小主盡力也是應當的。」說著引我往內堂走。

  存菊堂是向來走得極熟的了,穿堂入室,如同自己宮裡一般。因著玄凌的寵愛,去年的今時,此處便開滿各色菊花,黃菊有金芍葯,黃鶴翎,金孔雀,側金盞,鶯羽黃;白菊有月下白,玉牡丹,玉寶相,玉玲瓏,一團雪,貂蟬拜月,太液蓮。紫菊有碧江霞,雙飛燕,剪霞綃,瑙盤,紫羅繖。紅菊有美人紅,海雲紅,繡芙蓉,胭脂香,錦荔枝,鶴頂紅。淡紅色的有佛見笑,紅粉團,桃花菊,西施粉,玉樓春。如雲似霞的菊花叢中,眉莊頰上是新為人婦的羞澀微笑,揉進滿足的光芒,柔聲道:「皇上待我——也算是有心了。」真真是人比花嬌。

  然而光陰寸短,不過一年時間。菊花凋零了又開,而昔日的盛景已不復於存菊堂中。

  宮女的鞋鞋底很薄,踏在落葉荒草上有奇異的破碎觸感,入秋時分,草木蕭疏之氣隱隱衝鼻。月色下草木上的露水沾濕了宮鞋。因為眉莊失寵,合宮的奴婢也都巴不得偷懶,服侍得越發懈怠,以致雜草叢生、花木凋零,秋風一起,這庭院便倍顯冷落淒涼。只剩了一輪秋月,如新眉般向繁茂的雜草遍灑清輝。

  再轉已入了內室,見眉莊站立門口,遠遠便向我伸出手來,眼中一熱,一滴淚幾乎就要墜下,忙快跑幾步上前,牢牢與她握住了雙手。

  眉莊的手異常的冰冷。我還未說話,眼前一片模糊,眼淚滾滾落下來啜泣不已。眉莊亦是嗚咽,仔仔細細瞧了我一回,方才勉強笑道:「還好。還好。芳若傳話進來總說你很好,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我也放心了。」

  我強撐起笑容道:「我沒有事。就怕你不好。」

  言語間芳若已退出去把風,眉莊的身量失去了往日的豐盈,一雙手瘦嶙嶙緊握我的手和我一同走進內室。

  進去一看,不由一怔,已覺空氣中浸滿了一種腐朽的味道。眉莊見我的神氣,幽悲一笑道:「這裡早已不是昔日的存菊堂了。」

  我仍是不免吃驚:「話雖如此但你尚有位分,宮中竟然凋敝如此,那些奴才未免太過分!」

  眉莊伸手一支支點燃室內紅燭,道:「華妃勢盛,那些奴才哪一個不是慣會見風使舵的,一味的拜高踩低作踐我。若不是有芳若暗中周全,恐怕我連今日也捱不到了。」說著一滴淚墜下,正巧落如燃燒的燭火間,「嗤」一聲輕響,滾起一縷嗆人的白煙。

  那燭火想來是極劣質的,燃燒時有股子刺鼻的煤煙味,眉莊禁不住咳嗽起來,我忙扶她坐下,衾褥帳帷顏色晦暗曖昧,連茶壺也像是不乾淨的樣子。我仔細用絹子擦拭了碗盅,方倒了一杯出來,對著燭光一看,慶幸雖不是什麼好茶但也勉強能喝。

  見眉莊一飲而盡,我才慢慢道:「你別急。我必定向皇上求情盡早放你出來。」這話說得沒有底氣,我難免心虛。玄凌什麼時候放眉莊,我卻是連一點底都沒有。然而如今,只好慢慢寬慰於她,但求能夠疏解她鬱悶的心結。

  眉莊只是冷笑,似乎不置可否。

  一彎下弦月照著窗,似蒙昧珠光流淌了一地,燭火一盞一盞幽滅不定,紅淚一滴一滴順勢滑落於燭台之上,映著沾染了凋敗灰塵的重重紅綃秀幃,濃朱淡紅,混雜了堂外的草木荒疏氣味,幽幽地迷漫著,室內籠罩在一片暗色中。

  半日,眉莊似乎心緒平復了些,才靜靜道:「我聽芳若你沒有因為我的事受牽連,我才稍稍放心。幸而現在有陵容,你也不算孤掌難鳴了。」她略頓一頓,怔怔望著窗外因無人打理而枯萎的滿地菊花,片刻才回轉神來,淡淡問道:「皇上很喜歡陵容麼?」

  我一時微愣,隨即道:「算不得特別好。但也遠在曹婕妤之流之上。」

  眉莊淡淡「恩」一聲,「那也算很不錯了。只是陵容膽小怕事,雖然得寵,但是有什麼事還得你來拿主意。」

  我答應了,見她身形消瘦,不由道:「不要生那起子奴才的氣,到底保重自己要緊。今日你可聽見外面的動靜了。也算為你出了一口氣。」

  眉莊點頭道:「聽見了。只是她未必這麼好對付。」

  我不由歎氣,「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我的目光漸漸往下,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終於忍不住問道:「當日你懷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眉莊淒然一笑:「人人都說我佯孕爭寵,難道你也這麼以為?」眉莊下意識地撫摸著平坦的腹部道:「以我當日的恩寵何必再要假裝懷孕費盡心機來爭寵?」

  我淡定道:「你自然不必出此下策,以你當日之寵,有孕也是遲早的事。又何苦多此一舉。」

  眉莊幽幽歎了一口氣,道:「你明白就好。」

  「姐姐,她們故意讓你以為自己懷孕,得到一切風光與寵愛,然後再指證你佯孕爭寵。」我歎口氣,將物品所猜測的說與她聽:「恐怕從江太醫給你的方子開始,到他舉薦劉畚都是有人一手安排的。正是利用了你求子心切才引君入甕,再用一招釜底抽薪適時揭破。」

  眉莊道:「她們一開始就布了此局,只待我自投羅網。」她緊緊攥住手中的帕子,「也全怪我不中用!」兩行清淚從她哀傷悲憤的眼眸中直直滴落,「直到茯苓拿了沾血的衣褲出來,我還不曉得自己其實並沒有身孕。」眉莊的指甲已留得三寸長,悲憤之下只聞得「喀」一聲輕響,那水蔥似的指甲齊齊斷了下來,我唬了一跳,眉莊眼中儘是雪亮的恨色,「她們竟拿皇嗣的事來設計我!」

  想起眉莊聽聞懷孕後的喜不自勝,我不由黯然。她是多麼希望有一個孩子,安慰冷清夜裡的寂寞,鞏固君王的恩寵和家族的榮耀。

  我安慰道:「事已至此,多少也是無益。你可曉得,連我也差點著了她們的道兒。本還想再扶持華妃協理六宮,若非我今日引她入局,恐怕日後我與陵容都是岌岌可危了。」

  「我在裡頭聽得清楚。」眉莊淒惶道:「我已經不中用了,但願不要連累你們才好。」說罷側身拭淚道:「能救我脫離眼下的困境是最好,如若不能也千萬不要勉強。你一人獨撐大局也要小心才是,萬萬不能落到我這般地步……」

  我心口一熱越發想哭,怕惹眉莊更傷心,終於仰面強忍住。

  昏寐的殿內,古樹的枝葉影影的在窗紗上悠然搖擺,好似鬼魂伸出的枯瘦手爪。秋蟲的鳴叫在深夜裡越發孤淒清冷,直觸的心頭一陣陣淒惶。

  我極力道:「皇上……他……」然而我再也說不下去。玄凌對眉莊的舉止,未免太叫我寒心。兔死狐悲,唇亡齒寒啊!我終於抑制不住心底對前塵往事的失望與悲哀,緩緩一字一字道:「皇上……或許他的確不是你我的良人……咱們昔年誠心祈求的,恐怕是成不了真了。」

  「良人?!」眉莊冷笑出來,幾近刺耳,「連齊人的妻妾都曉得所謂『良人』是女子所要仰望終身的……」眉莊緊咬嘴唇,含怒道:「他……他何曾能讓你我仰望依靠!」眉莊的聲音愈見淒楚,似乎沉溺在往事的不堪重負裡,「昔年我與你同伴閨中,長日閒閒,不過是期望將來能嫁得如意郎君,從今後與他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燈把謎猜,添香並立觀書畫,歲月隨影踏蒼苔。縱然我知道一朝要嫁與君王,雖不敢奢望俏語嬌聲滿空閨,如刀斷水分不開,也是指望他能信我憐惜我。」(1)

  眉莊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哽咽,她的字字句句如烙在我心上,生生逼出喉頭的酸楚,這些話,是昔年閨閣裡的戲語,亦是韶齡女子最真摯的企盼……

  我勉強含淚勸道:「你放心,她們陷害你的事我已著人去查,想必很快就會有結果,你耐心些。等真相水落石出那一日,皇上必定會好好補償你,還你清白的。」

  眉莊哀傷的笑容在月光下隱隱有不屑之意,「補償?這些日子的冤和痛,豈非他能補償得了的。把我捧於手心,又棄如蔽屐,皇上……他當真是薄情,竟然半分也不念平日的情分!」

  心頭有茫然未可知的恐懼襲來,只是茫茫然說不出來,只覺得一顆心在眉莊的話語中如一葉浮舟顛簸於浪尖,終於漸漸沉下去,沉下去……

  眉莊只凝望我的神色,道:「或許這話你今朝聽來是刺心,可是落魄如我,其中苦楚你又如何明白?」她略停一停,復道:「這昔日尊榮今日潦倒的存菊堂倒叫我住著想的明白,君恩——不過如是。」她看著我愈加複雜難言的神情,淡淡道:「不過皇上對你是很好的,不至於將來有我這一日。只是你不必勸我,出去也只是為了保全我沈氏一族。皇上……」她冷冷一笑,不再說下去。

  我欲再說,芳若已來叩門,低聲在外道:「請小主快些出來,侍衛的藥力快過,被發現就不好辦了。」

  我慌忙拭一拭淚,道:「好歹保重自身,我一定設法相救於你。」

  眉莊緊一緊我的手,「你也保重!」

  門外芳若又催促了兩聲,我依依不捨地叮囑了兩句,只好匆忙出去了。

  秋日的夜色總是蔓延著輕薄的霧氣瀰漫於紫奧城的層層殿宇與宮室之中,彷彿最上等的輕綿蠶絲織成的雲紗帳似的,一片一幅的輕輕的覆灑了下來。

  我輕悄避開宮中巡夜的侍衛,來到小連子預先幫我安排好小舟的地方,沿著曲折石徑潛入藕花深處。

  小小的一隻不系舟,在我上船時輕微搖晃漾開水波。只覺舟身偏重,一時也不以為意,只解開了系舟的繩子。正要划動船槳,忽然聽見有成列的侍衛經過時靴底磔磔的聲響。一時慌亂,便往狹小的船艙裡躲去。

  忽地腳下軟綿綿一滑,似乎踏在了一個溫熱的物事上,我大驚之下幾乎叫不出聲來,那物事卻「哎呦」大喚了一聲。

  是個男人的聲音!並且似乎熟悉,我還來不及出聲,已聽得岸上有人喝道:「誰在舟裡?!」

  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蓬蓬狂竄於胸腔之內。我閉目低呼,暗暗叫苦——萬一被人發現,今日所布下的功夫就全然白費了,連眉莊也脫不了干係!

  然而黑暗逼仄的船艙裡有清亮的眸光閃過,似是驚訝又似意外,一隻手緊緊摀住了我的嘴,探出半身與艙外,懶懶道:「誰在打擾本王的好夢?」

  聲音不大,卻把岸上適才氣勢洶洶的聲音壓得無影無蹤,有人賠笑著道:「卑職不曉得六王爺在此,實在打擾,請王爺恕罪。」

  玄清似乎不耐煩,打一個哈欠揮手道:「去去。沒的攪了本王的興致。」

  玄清向來不拘慣了,無人會介意他為何會深夜在此。岸上的人好像急急去了,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他方道:「出來吧。」

  我「嗚嗚」幾聲,他才想起他的手依然捂著我的嘴,慌忙放開了。我掀開船艙上懸著的簾子向外一瞧,臉上卻是熱辣辣燙地似要燒起來。

  他好像也不自在,微微窘迫,轉瞬發現我異常的裝束卻並不多問,只道:「我送你回去。」

  我不敢說話,忙忙點頭,似乎要借此來消散自己的緊張和不知所措。

  他用力一撐,船已徐徐離岸丈許,漸漸向太液池中央劃去。慢慢行得遠了,一顆狂跳的心方緩緩安穩下來。

  紫奧城所在的京都比太平行宮地勢偏南,所以夏日的暑氣並未因為初秋的到來而全部消退。連太液池的荷花也比翻月湖的盛開的久些。然而終究已經是近九月的天氣,太液池十里荷花瀰漫著一種開到極盛近乎頹敗的靡靡甜香,倒是荷葉與菱葉、蘆葦的草葉清香別緻清郁。十里風荷輕曳於煙水間,殿閣樓台掩映於風霧中,遠處絹紅宮燈倒影水中,湖水綺艷如同流光,四處輕漾起華美軟緩的波榖,我如同坐於滿船星輝中徜徉,恍然間如幻海浮嵯,不由陶醉其間。

  見舟尾堆滿荷花,我微覺疑惑,出言問道:「已是八月末的時節,連蓮蓬也不多了,為何還有這許多新開荷花可供王爺採摘?」

  他徐徐划動船槳,頎長身影映在湖水中粼粼而動,蕭蕭肅肅如松下風,散漫道:「許是今夏最後一攏荷花了。小王夜訪藕花深處,驚動鷗鷺,才得這些許回去插瓶清養。」

  我仰視清明月光,「王爺喜歡荷花?」

  「予獨愛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瀲而不妖。」他溫文笑言。

  流水潺湲流過我與他偶爾零星的話語,舟過,分開於舟側的浮萍復又歸攏,似從未分開一樣。

  我見已經無人,便從船艙中鑽出,坐在船頭。我的鼻子甚是靈敏,聞得有清幽香氣不似荷花,遂問道:「似乎是杜若的氣味?只是不該是這個季節所有。」

  玄清道:「婕妤好靈的鼻子,是小王所有。」他瞻視如鉤彎月,清淺微笑似剪水而過的一縷清風,帶起水波上月影點點如銀,「山中人兮芳杜若(2),屈原大夫寫的好《山鬼》。」

  我掩袖而笑壓住心底些微吃驚,「王爺似乎有了意中人?」他但笑不語,手上加勁,小舟行得快了起來。

  見玄清意態閒閒,划槳而行,素衣廣袖隨著手勢高低翩然而動,甚是高遠。不由微笑道:「如斯深夜,王爺乘不系舟泛波太液池上,很是清閑雅適哪。」

  他亦報以清淡微笑,回首望我道:「莊子云『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3)清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富貴閒人一個,只好遨遊與興。」忽而露出頑色:「不意今日能與美同舟。竟讓小王有與西施共乘,泛舟太湖之感。」

  我略略正色,「若非知曉王爺本意,嬪妾必然要生氣。請王爺勿要再拿嬪妾與西施相比。」

  玄清輕漠一笑,大有不以為然之色,「怎麼婕妤也同那些俗人一般,以為西施是亡國禍水?」

  我輕輕搖頭,曼聲道:「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他不解,「婕妤若如此通情達理,又何故說剛才的話。」

  輕攏荷花,芳香盈盈於懷,「范蠡是西施愛侶。西施一介女兒身,卻被心愛之人親手送去吳國為妃,何等薄命傷情。縱然後來摒棄前嫌與之泛舟太湖,想來心境也已不是當日苧羅村浣紗的少女情懷了吧。綺年玉貌被心上人范蠡送與敵國君王為妃,老來重回他身邊,可歎西施情何以堪。」

  他略一怔忡,清澈眼眸中似有流星樣的驚歎劃過,唇角含笑,眼中滿是鎖不住的驚喜,「史書或歎西施或罵吳王,從無人責范蠡。清亦從未聽過如此高論。」他忽然撒開船槳一鞠到底:「婕妤妙思,清自歎弗如。」

  他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得小舟輕晃,我一驚之下忙抓住船舷,只覺不好意思:「嬪妾只是以己度人,閨閣妄言,王爺見笑。」

  許是船身搖晃的緣故,忽然有東西自他衣襟紐子上滑落,落在我裙裾之上,他渾然未覺,只是侃侃道:「果如婕妤所言,范蠡不及夫差。至少夫差對西施是傾心以待。」

  我點頭喟歎,「是。夫差是傾一國之力去愛一個女人。是愛,而非寵。若只是寵,他不會付出如斯代價,只是於帝王而言,這太奢侈。」

  他似襟懷掩抑,感歎道:「寵而不愛,這是對女子最大的輕侮。」

  心中突地一動,他說從未聽過我這般言論。而他的話,我又何曾聽別人說過,豁然間似乎胸腔之中大開大合,眉莊的話與他的話交雜在一起澎湃如潮,怔怔地說不話來。

  宮中女子只求皇帝的恩寵可保朝夕,又有誰敢奢求過愛。縱使我曾抱有過一絲奢望,亦明白弱水三千我並不是玄凌那一瓢。

  他驀地轉頭,目光似流光清淺掠過我臉龐,「婕妤似乎心有所觸,是肺腑之慨。」

  蘭舟凌波,劃入藕花深處,清風徐來,月光下白鷺在粼粼的波光中起起落落,偶爾有紅鯉出水濺起水花朵朵。我沉默以對,片刻復又如常微笑:「王爺多心了,嬪妾只是就事論事,也是感歎西施紅顏命薄。」

  我不曉得,為什麼有時候他說的話總叫我觸動到說不出話來。微微低頭,見湖水濃滑若暗色的綢無聲漾過,身上穿著的宮女裙裝是素淨的月白色,映著流波似的月光隱隱生藍。有素雅一色落於裙上,卻見一枚鎖繡納紗的衿纓(4)兀自有柔和光澤。

  銀色流蘇,玳瑁料珠,顯見是男子所佩的物事,應該是眼前那個人的。本當立即還給他,不知怎的乍然按捺不住好奇心。見他重取了船槳划行並不注意,便悄悄打開一看。

  衿纓輕若無物,幾朵杜若已被風乾,似半透明的黃蝶,依舊保留高貴姿態,幽幽香氣不絕如縷。我會心微笑,杜若是高潔的香花。

  正要收起衿纓還他,見有柔軟一片紅色收於袋底,隨手摸索出來對著月光一看,幾乎要驚得呆在當地。素白掌心上輕飄一抹正是我除夕當夜掛於倚梅園梅樹上的那枚小像!小允子手巧,小像容態笑貌纖毫畢現。任何人只消仔細一看都曉得是我。太意外!茫茫然幾乎不知所措。只覺得腦中縷縷響起《山鬼》之調,迷迷茫茫似從彼岸而來,隔著虛幻的迷津洪渡,只反覆詠歎一句他剛才所說的「山中人兮芳杜若」。

  他只管撐舟前行,偶爾讚歎月光如銀,良辰美景。我竟然感到心虛,一瞬間辨不清方才與我高談闊論的那人是不是細心收藏了我的小像與杜若一併珍藏的那人。直到髮髻上那支鏨金玫瑰簪子滑落砸在手臂上,才疼得恍然醒神過來。鏨金玫瑰簪子是日前玄凌所賜珠寶中的一件,我瞧著手工好,款式也別緻,便別在了髮髻上,連換作宮女服色也不捨得摘下。誰想它打磨的這樣光滑,頭髮一鬆幾乎受不住。乍然一見這簪子,立時想起自己是玄凌寵妃的事實,倉促間迅速決定還是裝作不知最好。極力鎮定收拾好心緒,把杜若與小像放於衿纓中收好,才平靜喚他,「王爺似乎掉了隨身的衿纓。」

  他接過道一聲「多謝」,隨即小心翼翼放入懷中,全然不在意我是否打開看過。彷彿我看與不看都是不要緊的事,他只管珍愛這衿纓之中的物事。

  我徒然握緊裙上金線芙蓉荷包下垂著的比目玉珮,生生地硌著手也不覺得。只是癡癡惘惘一般出神。

  他是何時得到的,怎麼得到的,我全然不曉得,費心思量亦不得其法。只是覺得這樣放在他身邊一旦被人發現是多麼危險的事。可是見他貼身收藏,卻也不忍說出這話。

  雲淡風輕的他載著滿腹心事的我,他彷彿是在說著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此枚衿纓是清心愛之物,若然方才遺失,必是大憾。」

  我這才聽見他說話,自迷茫中醒轉,道:「王爺言重了。一枚衿纓而已。」歎息低微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勉聲道:「既是心愛之物,王爺不要再示於人前,徒惹是非無窮。」

  他還未及說話,小舟已到棠梨宮後小小渡口。我拾裙而上告辭,想起一事,轉首含笑欠身:「有一事請求王爺。」

  「但說無妨。」

  「嬪妾於行宮內曾偶遇小小麻煩,幸得貴人相助解圍。只是無論王爺聽說任何關於太平行宮夜宴當晚的事,都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曾與嬪妾相遇說話,就如今晚一樣。王爺如應允,乃是嬪妾大幸。」

  他雖不解其中意,仍是微笑應允,「諾。小王只當是與婕妤之間一個小小秘密,不說與第三人知。」他又道:「能與婕妤暢談是小王之幸,如清風貫耳。日後有幸,當請婕妤往小王的清涼台一聚,暢言古今,小王當為之浮三大白。」

  我道:「月有陰晴圓缺,人亦講求緣分定數。有些事隨緣即可,有些事王爺多求也是無益。盛夏已過,清涼台過於涼爽,嬪妾就不前往叨擾了。」

  他有一剎那的失神,左手不自覺按住適才放衿纓的所在,轉而澹然道:「清涼台冬暖夏涼,如有一日婕妤覺得天寒難耐,亦可來一聚,紅泥小火爐願為婕妤一化冰寒霜凍。」他垂下眼眸,下裳邊緣被湖水濡濕,有近乎透明的質感,聲音漸次低了下去,也似被湖水濡濕了一般,「清也盼望,永遠沒有那一日。」

  內心有莫名的哀傷與感動,彷彿冬日裡一朝醒來,滿園冰雪已化作百花盛開,那樣美好與盛大,卻錯了季節,反而叫人不敢接受,亦不能接受。

  我不會不記得,我的夫君是天下至尊。而他,是我夫君的手足。

  





  正文 浣碧

  (起8N點8N中8N文8N網更新時間:2006-8-29 15:18:00  本章字數:4868)

  小連子與槿汐早已守候在渡口轉彎處,見玄清立於渡口與我一同回來,一時也驚住了,終究是槿汐機警,默默施了一禮,方扶了我往棠梨宮走。

  我悄聲道:「剛才你們倆除了我誰也沒有見到。」

  槿汐輕聲道:「是。奴婢只是從馮淑儀處接小主回宮。」

  小連子緊隨身後,一同進了棠梨宮。

  眾人都被小允子打發在飲綠軒裡,我悄無聲息回到內堂,換過安寢的衣服,方覺得口渴難耐。才要說話,小允子已經斟了一盅茶來,我喝了一口便推開,想了想道:「去換些別的來。」

  小允子陪笑道:「小廚房有燕窩預備著呢,小主要不要用些?」

  我點點頭,「叫浣碧拿進來。」

  小允子一愣,遲疑片刻,終究不敢多問,便讓浣碧拿了燕窩來。

  浣碧端了燕窩進來,見我好端端地坐著,不由面色微微一變,作關切狀道:「小姐此行可順利?這麼晚回來倒叫奴婢好生擔心。」

  我心頭煩惡,逼視她片刻,浣碧微微低下頭好似心虛不敢看我,我「咯」一聲笑道:「何止順利,簡直是痛快。」

  浣碧抬頭略微驚愕道:「皇上放了眉莊小主出來了麼?!」

  「並沒有。」我的視線橫掃過她的面容,一字一字道:「皇上斥責了華妃,連溫儀帝姬也不許她見。」我悠悠歎息了一句:「原本皇上還要復她協理六宮之權呢,現在啊——只怕自身難保了呢。」

  「皇上斥責了華妃娘娘?」

  我閒閒地道:「是啊。誰叫她觸怒了皇上呢。華妃未免心太高了,浣碧你說是不是呢?」

  浣碧一時窘迫,勉強笑道:「奴婢也不曉得華妃娘娘的心高不高,只是皇上的聖意想來是不會有錯的。」

  我微微側目,槿汐和小允子、小連子一齊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我和浣碧,她的聲音一如往昔,輕聲道:「小姐。」說著垂手侍立一旁。我冷冷地盯著她,浣碧不自覺地身子微微一動,問:「小姐怎麼這樣看著奴婢?」

  倏然收回目光,忽而展顏一笑:「我讓他們出去,也是為了周全你的顏面。浣碧,這些日子你勞心勞力,吃苦不少啊。真是難為你啦。」

  浣碧盯著地面,小聲道:「小姐怎的這樣說,倒叫奴婢承受不起。」

  我站起身,徐徐在她身邊繞了兩圈,忽地站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撫上她的面頰,歎道:「其實仔細看你和我還是有些像的。」頓一頓道:「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面和心不和,縱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竟也會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叫我心寒啊。」

  浣碧面色一凜,強笑道:「小姐這麼說奴婢不懂。」

  聲音陡地透出冷凝,「很好啊!吃裡爬外的事我身邊已經有過了,不想這次竟是你。」

  我一向待她親密和睦,從不曾這樣疾言厲色過,浣碧唬得慌忙跪下,叫道:「小姐!。」

  我理也不理,繼續道:「當日在水綠南薰殿曹婕妤曾以皇上借六王之名與我相見挑撥,當時我就懷疑是我身邊親近的人透漏的消息。只是還未想到是你。那日與我同去的是流朱,前後始末她知道的最多,她的性子又不及你沉穩,有時心直口快一些,我想許是她與宮女玩笑時說漏了嘴也未可知。誰想今日我前腳才出棠梨宮,後腳就有人去通風報信。我倒不信,華妃怎會好端端地知道我要去存菊堂,可見是我身邊的人故意洩露了消息。」

  浣碧神色漸漸平伏下來,仰頭看我道:「曉得小主要去探眉莊小主的並不只是奴婢一人,小姐何以見得是浣碧?還是小姐對浣碧早存了偏見?」

  我微微一笑,「你的確是小心掩飾痕跡。可惜你疏忽了一件事——」

  「什麼?」

  「你記不記得前些日子皇上賜了我一匣子南詔進貢的蜜合香。此香幽若無味,可是沾在衣裳上就會經久彌香,不同尋常香料。因此十分珍貴。皇上統共得了這一匣子全賜予了我。我卻全轉贈了曹婕妤,親眼見她放在內室之中。」我看了一眼浣碧漸漸發白的臉,用護甲的光面輕輕摩挲掉她額上細密的汗珠,「我記得我出門前是囑咐你留在內堂不許出去的。」我略停一停,慢慢道:「若如你所說並未對我有異心又怎會出入她的內室,你身上怎會沾上了蜜合香的氣味?」 

  浣碧張口結舌地看著我,虛弱地道:「奴婢沒有——」

  「我故意讓流朱在外堂守著,就是知道你會從後堂的偏門出去,難道你沒有覺得可疑麼?我竟讓你一人留在堂內。」我道:「你若還不肯承認大可以聞聞自己身上有沒有蜜合香的氣味。」

  浣碧的面孔浮起驚惶的表情,猶豫著拉起自己的衣袖子細細的聞了又聞,臉色漸漸變得雪白。

  我含笑道:「這香味一旦沾上就數日不褪,並且香氣幽微,不易察覺。」說罷止了笑容,冷然道:「你還不說實話麼?」

  浣碧聞言臉上霎時半分血色也無,仰天道:「罷了。罷了。誰叫我中了你的計!」

  我道:「我也不過是疑心罷了。我身邊的事你和流朱、槿汐知道的最清楚。雖然槿汐在我身邊不過一年,流朱有時未免急躁,但是對我都是赤膽忠心。只有你和我是有些心病的。可是我也摸不準到底是不是你,所以只好來試上一試。」我輕輕一笑:「誰知你竟然沒有沉住氣,枉費我多年以來對你的調教了。」

  浣碧無語,只是苦笑:「的確是我的命數不好。你要怎樣都由得你罷。」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若不是你去通風報信,今日我怎能這樣輕易將倒華妃。沒了她,我也能安生一陣子了。」

  浣碧的聲音幾乎疑惑,顫聲道:「你……」

  我微笑「自然是多虧了你。只怕華妃現在恨你入骨,以為是咱們主僕聯手呢。」我看她幾眼:「你倒還真是個能幹的。」

  浣碧呆呆地,盯著我半晌方道:「你心計之深,我自愧不如。」

  我直直看著她良久,聲音放的柔緩,歎道,「我素來是讚你沉穩的,如今的情形看來你終究還是差了些兒。一意求成、行事又不大方,這個樣子怎麼叫我放心把你嫁入官宦人家?將來為人正室,怎麼去彈壓那些不安分的妾室?」

  浣碧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怔道:「你……你要把我嫁入官宦人家為人正室?」隨即搖頭:「你不過是想讓我在你身邊幫你一輩子罷了,何曾為我好好打算呢?又何必再拿話來諷刺我。」

  我道:「為你的打算我一早就有,不用說我,便是爹爹也好好為你打算了的。只是咱們不說,你便以為我不為你打算過麼?縱使你再能助我也是要嫁為人婦生兒育女的,即便是流朱,將來她若要嫁人我也必為她尋一門好親事,何況是你。你也未必太小覷我了。」

  她近乎癡怔,疑惑道:「真的麼?」

  我作訝異狀,反問她,「不然你待怎樣?難道去做妾,去嫁給平民草戶?入宮前爹爹慎重交代我一定要為你找個好人家,我是鄭重其事答應了的。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帶你入宮的原因,要是留在甄府,頂多將來配個小廝嫁了,豈不委屈你一世。」我不禁傷感,「你所作所為所求的不就是一個名分麼?」

  浣碧似乎不能完全相信,又似是被感動了,失聲喚道:「小姐。」

  我彎腰扶她起身,低聲歎道:「這裡沒有人,還要叫我『小姐』麼,你該我叫我一聲『長姊』才是。」

  浣碧眼中瑩瑩泛起淚光,我道:「你不肯叫麼?其實長久以來我對你如何你很清楚,你我之間的心病也算不得我和你的心病,不過是上一輩人的事了。」我拉著她坐下,「我知道你委屈多年,雖是爹爹親生,可是族譜沒有你的名字,取名也不能行『玉』字一輩,甚至你娘的牌位也不能進祠堂供奉香火。可是浣碧啊,爹爹不疼你麼?你雖然名義上是我的婢女,可我對你從來如姐妹一般的啊。」

  浣碧略一沉吟,咬一咬嘴唇道:「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我娘,想到我自己……不!只要我與你一樣成為妃嬪,爹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認我、我娘的靈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甄氏祠堂了。」她昂然抬頭,道:「你可以任著性子嫌棄名字中的『玉』字俗氣棄而不用,卻不知道這一個『玉』字是我一輩子都求而不得的。」

  「你以為一切就這樣簡單嗎?一旦你成為妃嬪,後宮爭寵被人揭發出你娘是罪臣之女,你可知道是什麼後果,不僅甄氏一族會被你連累,爹爹私納罪臣之女的罪名就足以讓他流放三千里之外,爹爹一把年紀了哪裡禁得起這樣的折騰?你又於心何忍?」我停一停道:「且不說別人,你以為投靠了曹婕妤就有人幫你,高枕無憂麼?說到底你是我這裡出去的人。其實曹婕妤根本就是利用你,要不然她不會在水綠南薰殿當著我的面提起你告密的內容。你別不信,看麗貴嬪就知道,一旦你沒有了利用價值,你的下場比只會麗貴嬪更慘!更何況經過今日一事,你以為華妃和曹婕妤還會信你麼?」

  浣碧的汗涔涔下來,雙唇微微哆嗦,我繼續道:「這還不算,萬一你我姐妹有一日也要面臨爭寵,你叫爹爹眼看著姐妹相爭,傷心難過麼?何況憑你如今這些微末功夫,要如何與我抗衡?白白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你怎糊塗至此。」

  浣碧羞愧低眉,囁嚅道:「我並不想與你相爭。」她聲音淒楚:「小姐,我並不是故意要陷害你。皇上那麼喜歡你就算知道你去看眉莊小主也不會深責於你,頂多將你禁足十天半月……我……皇上眼中只有你,只消你消失一段時日,皇上必定會發現我寵愛我……」她遲疑片刻,「我們共同侍奉皇上不好麼?這是榮耀祖先和門楣的事啊。」

  「你是我妹妹,共同侍奉皇上自然沒有什麼不好。」我看她一眼,問道:「浣碧,你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皇上?」

  浣碧凝神想了想,用力搖了搖頭。

  我感傷道:「你以為嫁了皇上就有了名分了麼?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妾。」我拿起絹子拭淚道:「你娘生前是連個妾的名分也不能有,難道你做女兒的就是要告訴母親亡靈你只能做個妾?!何況你又不喜歡皇上,終其一生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同居同起,忍受他因為別的女人對你的責難和冷落,因為他而和別的女人相爭,為他誕育子女,縱使他可以給你榮華富貴可是下一刻就會身處冷宮,你願意麼?你是背叛我而得榮寵,縱使有華妃相護,後宮中人會瞧得起你麼?皇上會瞧得起你麼?」

  浣碧的容色一分分黯淡下去,說不出話來。紅燭輕搖,她的影子亦映在牆上輕晃。一個眼花看過去,竟像是在顫抖一般。

  我又道:「這是其一。而你又能保證皇上一定會喜歡你麼?依照如今看來,皇上對你似乎並無特別好感啊,你要爭寵似乎是十分辛苦。」

  我篤定的看一看窗外明麗夜色,彎腰扶她起身,柔聲道:「其實我早已為你打算好,如果我一直得皇上寵愛,將來必定為你指一門好的婚事,你也可以自己擇一個喜歡的人白頭偕老。皇帝寵妃身邊的紅人自然是要嫁與好人家為妻的。到時我會讓你認爹爹為義父,從甄府出嫁,你娘的牌位自然可入甄氏祠堂,你的名字亦會入族譜。你的心願也可了了。這樣豈不是最好的結局。」我垂眸歎氣,「也怪我,若我早早把我的打算告訴了你,也不會有今日的差池了。」

  浣碧仰頭看著我,眼中有酸楚、感愧的霧氣氤氳,漸漸浮起雪白淚花,一滴淚倏然落在我手臂上,溫熱的觸覺。浣碧垂淚喚我:「長姊。」

  我亦落淚,道:「你這一聲『長姊』,可曉得我是盼了多少年才聽到呢。」

  浣碧撲在我懷中:「我誠然不知長姊是這樣的心待我,才犯下大錯。」又嗚咽流淚:「這些日子來確是妹妹糊塗,以致長姊困擾。妹妹知錯,以後必定與長姊同心同德。」

  我吁一口氣道:「玉姚懦弱,玉嬈年幼,哥哥又征戰沙場。家中能依靠的只有我們姐妹。你我之間若受奸人挑撥,自傷心肺,那麼甄門無望矣。」

  浣碧失聲哭泣道:「浣碧辜負長姊多年教誨,還請長姊恕我無知淺見。」

  我親手攙了她起來,道:「你娘親的事未曾與華妃她們提起吧,若是已被她們知曉,只怕日後多生事端,甄門會煩擾無盡。」

  浣碧搖頭道:「我不曾和她們提起。數月前娘親生日,曹婕妤見我獨自於上林苑角落哭泣以為是你責打委屈了我,才藉故和我親近。我只是想借助她和華妃引得皇上注意,並不是存心要陷害長姊的。再說娘親的事事關重大,我不敢和她們說起。」

  我點頭,「你不說就是萬幸。」又道:「你想求的她們未必能給你,而我是你長姊,我一定會。」

  循循又問了些華妃與曹婕妤與她來往的事,才換了槿汐進來房中上夜陪伴。

  





  正文 閒庭桂花落

  (起6N點6N中6N文6N網更新時間:2006-8-30 17:19:00  本章字數:6146)

  小連子和小允子對我這樣輕巧放過浣碧很是不解,連槿汐亦是揣測。然而浣碧愈加勤謹,小心伏侍,他們也不能多說什麼。

  終於有一日,槿汐趁無人在我身旁,問道:「小主似乎不預備對浣碧姑娘有所舉動。」她略略遲疑,道:「恐怕她在小主身邊終究還是心腹之患。」

  彼時秋光正盛,庭院滿園繁花已落。那嫩綠的樹葉都已然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輕煙,連帶著把那山石青磚都被染上一層淺金。去年皇后為賀我進宮而種下的桂花開得香馥如雲,整個棠梨宮都是這樣醉人的甜香。我正斜躺在寢殿前廊的橫榻上,身上覆一襲緋紅的軟毛織錦披風,遠遠看著流朱浣碧帶著宮女在庭院中把新摘下的海棠果醃漬成蜜餞。

  我低頭飲下桂花酒,徐徐道:「若我要除去她,大可借華妃的手。只是她終究是我身邊的人,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還是有的。」見槿汐只是默默,我又道:「我的事她知道太多,若是趕盡殺絕反而逼她狗急跳牆。如今我斷她後路,又許她最想要的東西,想來鎮得住她。」

  槿汐道:「小主既有把握,奴婢也就安心了。」

  我淺淺微笑,「誠然,我對她也並非放一百二十個心。她只以為當日的事被我拆穿是因為蜜合香的緣故,卻不曉得我早已命人注意她行蹤。如今,小連子亦奉命暗中注意她,若她再有貳心,也就不要怪我無情了。」

  槿汐無聲微笑:「奴婢私心一直以為小主太過仁善會後患無窮,如今看來是奴婢多慮了。」

  我微笑看她:「槿汐。若論妥帖,你是我身邊的第一人。只是我一直在想,你我相處不過年餘,為何你對我這樣死心塌地。」

  槿汐亦微笑,眸光坦然:「小主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麼,奴婢相信。」

  我失笑,「這不失為一個好理由。」我回眸向她:「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為人的理由,只是不管什麼理由,你的心是忠誠的就好。」

  我微微打了個呵欠,自從華妃被玄凌申飭,馮淑儀日漸與我交好,身後又有皇后扶持,我與陵容的地位漸漸坐穩。然而華妃在宮中年久,勢力亦是盤根錯節,家族勢力不容小覷。一時間宮中漸成犄角相對之勢。勢均力敵之下,後宮,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安穩。

  只是眉莊的事苦無證據,劉畚久尋不得,眉莊也不能重獲自由,好在有我和馮淑儀極力維護,芳若也暗中周全,總算境況不是太苦。

  秋風乍起,涼意透過單衣熨貼在皮膚上。不覺得冷,就是一種沁心的涼意。風兒攜著桂子的香味,因為距離,那清淡的甜香也化作馥郁,裊裊熏熏繞於鬢角鼻尖,令人迷醉。怡然睡在北窗下,烏雲般的黑髮上沾了三四朵纖小的金色的桂花。

  小睡片刻,內務府總管姜忠敏親自過來請安。黃規全被懲處後姜忠敏繼任,一手打點著內務府上下,他自然明白是得了誰的便宜,對棠梨宮上下一發的慇勤小心,恨不得掏心窩子來報答我對他的提拔。

  這次他來,卻是比以往更加興奮,小心翼翼奉了一副托盤上來,上面用大紅錦緞覆蓋住。我不由笑:「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這樣子小心端著。」

  他喜眉喜眼的笑:「皇上特意賜予小主的,小主一看便知。」

  鎏金的托盤底子上是一雙燦爛錦繡的宮鞋,直晃得眼前寶光流轉。饒是槿汐見多識廣,也不由呆住了。

  做成鞋底的菜玉屬藍田玉的名種,翠色瑩瑩,觸手溫潤細密,內襯各種名貴香料,鞋尖上綴著一顆拇指大的合浦明珠,圓潤碩大令人燦爛目眩,旁邊又夾雜絲線串連各色寶石與米珠精繡成鴛鴦荷花的圖案。珠寶也罷了,鞋面竟是由金錯繡縐的蜀錦做成,蜀錦向來被讚譽「貝錦斐成,濯色江波」,更何況是金錯繡縐的蜀錦,蜀中女子百人繡三年方得一匹,那樣奢華珍貴,一寸之價可以一斗金比之。從來宮中女子連一見也不易,更不用說用來做鞋那樣奢侈。

  我含笑收下,不由微笑:「多謝皇上賞賜。只是這蜀錦是哪裡來的,我記得蜀中的貢例錦緞二月時已到過,只送了皇后與太后宮中,新到的總得明年二月才有。」

  姜忠敏叩首道:「這才是皇上對小主的殊寵啊。清河王爺離宮出遊到了蜀中,見有新織就花樣的蜀錦就千里迢迢讓人送了來,就這麼一匹,皇上就命針工局連日趕製了出來。」

  我「哦」了一聲,才想起清河王自那日太液池相遇後便離宮周遊,算算日子,也有月餘了。也好,不然他時常出入宮中,總會叫我想起那枚矜纓,想起那份我應該迴避的情感,雖然他從未說起過。

  只是我害怕,害怕這樣未知而尷尬的情感會發生。

  所以,我寧願不要瞧見。不止《山鬼》,甚至連屈原的《離騷》、《九歌》與《湘夫人》等等也束之高閣。

  但願一切如書卷掩於塵灰,不要再叫我知道更多。

  然而終究不免懷想,蜀中巴山的綿綿夜雨是怎樣的情景,而我只能在宮闈一角望著被局限的四方天空,執一本李義山的詩詞默默臆想。

  轉瞬已經微笑起身,因為看見姜忠敏身後踏步進來的玄凌,他的氣色極好,瞧我正拿了那雙玉鞋端詳,笑道:「你穿上讓朕瞧瞧。」

  我走回後堂,方脫下絲履換上玉鞋。玄凌笑:「雖然女子雙足不可示於夫君以外的人,你又何必這樣小心。」

  我低頭笑:「好不好看?」

  他讚了一回,「正好合你的腳,看來朕沒囑咐錯。」

  我抬頭:「什麼?」

  他將我攏於懷中,「朕命針工局的人將鞋子做成四寸二分,果然沒錯。」

  我側頭想一想,問道:「臣妾似乎沒有對皇上說過臣妾雙足的尺寸。」

  他駭笑,「朕與你共枕而眠多日,怎會不曉得這個。」他頓一頓,「朕特地囑咐繡院的針線娘子繡成鴛鴦……」他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我旋首,風自窗下入,空氣中淺霜般的涼意已透在秋寒之中,身子微微一顫,已經明瞭他對我的用心。

  不是不感動的。自探望眉莊回來後,有意無意間比往日疏遠他不少。他不會沒有覺察到。

  他輕吻我的耳垂,歎息道:「嬛嬛,朕哪裡叫你不高興了是不是?」

  窗外幾棵羽扇楓殘留的些許金燦偶爾帶著一抹濃重的紅,再遠,便是望不透的高遠的天。我低聲道:「沒有。皇上沒有叫臣妾不高興。」

  他眼神中略過一絲驚惶,似乎是害怕和急切,他握住我的手:「嬛嬛,朕說過你和朕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喚朕『四郎』,你忘記了麼?」

  我搖頭,「嬛嬛失言了。嬛嬛只是害怕。」

  他不再說話,只緊緊摟住我,他的體溫驅散了些許秋寒,溫柔道:「你別怕。朕曾經許你的必然會給你。嬛嬛,朕會護著你。」

  輾轉憶起那一日的杏花,枕畔的軟語,御書房中的承諾,心似被溫暖春風軟軟一擊,幾乎要落下淚來。

  終於還是沒有流淚,伸手挽住他修長溫熱的頸。

  或許,我真是他眼中可以例外一些的人。如果這許多的寵裡有那麼些許愛,也是值得的。

  待到長夜霜重時,我披衣起身,星河燦燦的光輝在靜夜裡越發分明,似乎是漫天傾滿了璀璨的碎鑽,那種明亮的光輝幾乎叫人驚歎。玄凌溫柔擁抱我,與我共剪西窗下那一對燁燁明燭。他無意道:「京都晴空朗星,六弟的書信中卻說蜀中多雨,幸好他留居的巴山夜雨之景甚美,倒也安慰旅途滯困。」

  我微笑不語,只依靠在玄凌懷抱中。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那是詩裡的美好句子。玄凌靜默無語,俯身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與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合為一人。一剎那,我心中溫軟觸動,不願再去想那沾染了杜若花香的或許此時正身處巴山夜雨裡的蕭肅身影,只安心地認為:或許玄凌,他真是喜歡我的。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晚,直到十二月間紛紛揚揚下了幾場大雪才有了寒冬的感覺。大雪綿綿幾日不絕,如飛絮鵝毛一般。站在窗口賞了良久的雪景,眼中微微暈眩,轉身向玄凌道:「四郎本是好意,要在棠梨宮中種植白梅,可惜下了雪反而與雪景融為一色,看不出來了。」

  他隨口道:「那有什麼難,你若喜歡紅梅朕便讓人去把倚梅園的玉蕊檀心移植些到你宮中。」他停筆抬頭道:「噯噯!你不是讓朕心無旁騖地謄寫麼,怎麼反倒說話來亂朕的心。」

  我不由失笑,道:「哪裡有這樣賴皮的人,自己不專心倒也罷了,反倒來賴人家。」

  他聞言一笑,「若非昨夜與你下棋輸了三著,今日也不用在此受罰了。」

  我軟語道:「四郎一言九鼎怎能在我這個小女子面前食言呢。」我重又坐下,溫軟笑道:「好啦,我不是也為你裁製衣裳以作冬至的賀禮麼?」

  他溫柔撫摩我的鬢髮,「食言倒也罷了,只為你親手裁衣的心意朕再抄錄三遍也無妨。」

  我吃吃而笑,橫睨了他一眼:「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可別反悔。」

  整整一個白日,他為我謄抄歷代以來歌詠梅花的所有詩賦,我只安心坐於他身邊,為他裁製一件冬日所穿的寢衣。

  堂外扯絮飛棉,綿綿無聲的落著。服侍的人都早早打發了出去,兩人相伴而坐,地下的赤金鏤花大鼎裡焚著百和香,幽幽不絕如縷,靜靜散入暖閣深處。百和香以沉水香、丁子香等二十餘味香料末之,灑酒軟之,白蜜和之而製成,專供冬月使用。細細嗅來,有醉人的暖香。再加上地炕暖爐的熱氣一烘,越發使閣中暖洋清香如置身三春的上林苑花海之中。

  百和香的使用始於三國時代,幾經流傳製法已經失散,宮中也很是少見,棠梨宮中所用的皆是來自陵容處。陵容的父親安比槐在為官之前曾經經營香料生意,得了很多炮製薰香的秘方。陵容曉得我素來愛香,便時時來我宮中一同研討,相談甚歡。幾經試驗,才重新做出一張製作百和香的方子。

  暖閣中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紙透進外面青白的雪光,反倒比正堂還要明亮。暖閣中靜到了極處,聽得見炭盆裡上好的紅羅炭偶然「嗶剝」一聲輕響汩汩冒出熱氣,連外頭漱漱的雪聲幾乎都纖微可聞。

  閣中地炕籠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持著針線許久,手指間微微發澀,怕出汗弄污了上用的明黃綢緞,便喚了晶清拿水來洗手。

  側頭對玄凌笑說,「寢衣可以交由嬛嬛來裁製,只是這上用的蟠龍花紋我可要推了去。嬛嬛的刺繡功夫實在不如安美人,不如讓她來繡,好不好?」

  玄凌道:「這個矯情的東西,既然自己應承了下來還要做一半推脫給別人做什麼。朕不要別人來插手。」

  我吃吃道:「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了,若是穿著針腳太粗了不舒服可別怪嬛嬛手腳粗笨。」

  我就著晶清的手拿毛巾擦拭了,又重新絞了帕子遞給玄凌擦臉,他卻不伸手接過,只笑:「你來。」

  我只好走過去,笑道:「好啦,今天我來做皇上的小宮女服侍皇上好不好?」

  他撐不住笑:「這樣頑皮。」

  他寫了許久,髮際隱隱沁出細密汗珠,我細細替他擦了,道:「換一件衣裳好不好,這袍子穿著似乎太厚了。」

  他握一握我的手抿嘴笑:「只顧著替你謄寫竟不曉得熱了。」

  我不由耳熱,看一眼晶清道:「有人在呢,也不怕難為情。」

  晶清極力忍住臉上笑意,轉過頭裝作不見。他只「嗤」的一笑,由小允子引著去內堂換衣裳了。

  我走至案前,替玄凌將抄寫完的整理放在一旁。正低著頭翻閱,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銀鈴已到了門邊。

  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厚重的錦簾一掀,一陣冷風伴著如鈴的笑聲轉至眼前。淳兒捧一束紅梅在手,俏生生站於我面前,掩飾不住滿臉的歡快與得意,嚷嚷道:「甄姐姐,淳兒去倚梅園新摘的紅梅,姐姐瞧瞧歡喜不歡喜?」

  她一股風似的闖進來,急得跟在身後追進來的槿汐臉都白了,她猶自不覺,跺腳縮手呵著氣道:「姐姐這裡好暖和,外頭可要凍壞人了。」

  我不及示意她噤聲,玄凌已從內堂走了過來。淳兒乍見了玄凌嚇了一跳,卻也並不害怕。杏仁大的眼珠如浸在白水銀中的兩丸黑水銀,骨碌一轉,已經笑盈盈行禮道:「皇上看臣妾摘給姐姐的梅花好不好?」

  因是素日在我宮中常見的,淳兒又極是天真爽朗。玄凌見是她,也不見怪,笑道:「你倒有心。你姐姐正念叨著要看紅梅呢,你就來了。」說著笑:「淳常在似乎長高了不少呢。」

  淳兒一側頭,「皇上忘了,臣妾過了年就滿十五了。」

  玄凌道:「不錯,你甄姐姐進宮的時候也才十五呢。」

  我道:「別只顧著說話,淳兒也把身上的雪撣了去罷,別回頭受了風寒,吃藥的時候可別哭。」說著槿汐已經接過淳兒摘下的大紅織錦鑲毛斗篷。只見她小小的個子已長成不少,胭脂紅的暖襖襯得身材姣好,衣服上的寶相花紋由金棕、明綠、寶藍等色灑線繡成,只覺得她整個人一團喜氣,襯著圓圓的小臉,顯得十分嬌俏。

  她並不怕玄凌,只一味玩笑,玄凌也喜她嬌憨天真。雖未承幸於玄凌,卻也是見熟了的。

  淳兒一笑,耳垂上的的玉石翡翠墜子如水珠滴答的晃,「姐姐不是有個白瓷冰紋瓶麼,用來插梅花是最好不過的。」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去拿瓶子來插梅花。

  淳兒折的梅花或團苞如珠,或花開兩三瓣,枝條遒勁有力,孤削如筆,花吐胭脂,香欺蘭蕙,著實美觀。三人一同觀賞品評了一會兒,淳兒方靠著炭盆在小杌子上坐下,面前放了各色細巧糕點,她一臉歡喜,慢慢揀了喜愛的來吃。

  我陪著玄凌用過點心,站在他身邊為他磨墨潤筆。閣中暖洋,他只穿著家常孔雀藍平金緞團龍的衣裳,益發襯得面若冠玉,彷彿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唯有腰際的明黃織錦白玉扣帶,方顯出天家本色。我亦是家常的打扮,珍珠粉色的素絨繡花小襖,鬆鬆梳一個搖搖欲墜的墮馬髻,斜挽一支赤金扁釵,別無珠飾,亭亭立於他身側,為他將毛筆在烏墨中蘸得飽滿圓潤。玄凌自我手中拿了筆去,才寫兩三字,抬頭見我手背上濺到了一點墨汁,隨手拿起案上的素絹為我拭去。那樣自然,竟像是做慣了一般。

  我只低眉婉轉一笑,也不言語。

  淳兒口中含了半塊糖蒸酥酪,另半塊握在手中也忘了吃,只癡癡瞧著我與玄凌的神態,半晌笑了起來,拍手道:「臣妾原想不明白為什麼總瞧著皇上和姐姐在一起的樣子眼熟,原來在家時臣妾的姐姐和姐夫也是這個樣子的,一個磨墨,一個寫字,半天也靜靜的不說話,只瞧的我悶的慌……」

  聽她口無遮攔,我不好意思,忙打斷道:「原來你是悶得慌了,怪我和皇上不理你呢。好啦,等我磨完墨就來陪你說話。」

  淳兒一揚頭,哪裡被我堵得住話,兀自還要說下去,我忙過去倒了茶水給她:「吃了那麼多點心,喝口水潤一潤吧。」

  那邊廂玄凌卻開了口,「嬛嬛你也是,怎不讓淳兒把話說完。」只眉眼含笑看著淳兒道:「你只說下去就是。」

  我一跺腳,羞得別過了頭不去理他們。淳兒得了玄凌的鼓勵,越發興致上來,道:「臣妾的姐姐和姐夫雖不說話卻要好的很,從不紅臉的。臣妾的娘親說這是……這是……」她想的吃力,直憋紅了臉,終於想了起來,興奮道:「是啦,臣妾的娘親說這叫『閨房之樂』。」

  我一聽又羞又急,轉頭道:「淳兒小小年紀,也不知哪裡聽來的渾話,一味的胡說八道。」我嗔怪道,「皇上您還這樣一味地寵著她,越發縱了她。」

  淳兒不免委屈,噘嘴道:「哪裡是我胡說,明明是我娘親說的呀。皇上您說臣妾是胡說麼?」

  玄凌笑得幾乎俯在案上,連連道:「當然不是。你怎麼會是胡說,是極好的話。」說著來拉我的手,「朕與婕妤是當如此。」

  他的手極暖,熱烘烘的拉住我的手指。我微微一笑,心內平和歡暢。

  





  正文 巴山夜雨時

  (起7W點7W中7W文7W網更新時間:2006-8-31 12:47:00  本章字數:4777)

  這以後的第三日,常在方淳意承幸。乾元十三年十二月初九,常在方氏進良媛,美人史氏進貴人,賜號「康」。我的氣勢亦隨之水漲船高,漸漸有迫近華妃之勢。

  自我稱病,淳兒與史美人都奉旨遷出棠梨宮避病。我身體安好後,玄凌也無旨意讓她們搬回。偌大的棠梨宮只住著我一人,長久下去也不像樣子。如今二人都已晉位,淳兒又是個單純的性子,我便思量著讓淳兒搬回西配殿居住,方便照應。至於史美人,我對她實在沒有多少好感,加上她失寵三年後竟又得了晉封,又予賜號之榮,一時沾沾自喜,愈發要來趨奉,當真是煩不勝煩。

  於是回過皇后,讓淳兒搬來與我同住。本來玄凌便時常留駐棠梨宮,淳兒的入住意味著她將有更多的機會見到皇帝,這更是羨紅了不少人的眼睛。

  玄凌憐愛淳兒稚氣未脫,嬌憨不拘,雖不常寵幸她,卻也不認真拿宮規約束她。皇后與馮淑儀等人向來喜歡淳兒,如今她得幸晉封,倒也替她高興。玄凌也只由著她性子來,不出格即可。一時間倒把陵容冷淡了幾分。

  然而陵容似乎也並不在意恩寵多少,除卻眉莊禁足的遺憾,我們幾人的情分倒是更加好了。

  這樣平和的光景一直延續了幾十日,再次見到玄清,已經是乾元十三年的最後一日,除夕。此日是闔宮歡宴的日子。

  去年的今日,是我真正意義上遇見玄凌的那一日,為避開他夜奔於被冰雪覆蓋的永巷。想到此節,我沾染酒香的唇角不自覺的微笑出來。

  玄清周遊於蜀地的如斯幾月,正是我與玄凌情意燕婉的時候,縱然玄凌對眉莊薄情,但是對我,仍是很好,很好。

  玄清剛從蜀地歸來。明澈的眉目間僕僕不去的風塵和未及被京都的煙華鼎盛洗淨的倦色,都被輕染成了他唇齒間含笑的一絲溫默。此刻,他攬酒於懷,坐於太后身邊款款向眾人談著蜀中風景,劍閣梓潼的古棧道、李冰的都江堰、風光峻麗的秦嶺、難於上青天的蜀道、石刻千佛巖的壯觀、杜甫的浣花居所……

  那是我於書中凝幻神思的情節,他的口齒極清爽,娓娓道來令人如臨其境。

  眾人都被他的述說吸引,連酒菜也忘了去動。我卻聽得並不專心,偶爾入耳幾句,更多的是想起書中描繪的句子,對比著他對真實風景的描述。 of 晉

  其實他坐於太后身側,與我隔得極遠,銷金融玉的富貴場所,他的見聞於宮中女子是一道突如其來的清流,大異於昔年的閨閣生活與今日的鉤心鬥角。

  太后雖然聽得頗有興味,然而見風流淚的痼疾自入冬以來一再發作,視物也越加模糊,急得玄凌一再吩咐太醫院的御醫隨侍於太后的頤寧宮。可憐溫實初剛治完護國公又馬不停蹄趕去了太后宮中服侍。太后不便久坐,看完了煙花也就回去了。

  太后一走便少了許多拘謹,玄凌召了我坐於他身側,道:「你最愛聽這些,剛才隔了那麼遠怕是聽不清楚。不如讓老六再說一次。」說著睨眼帶笑看玄清:「你肯不肯?」

  玄清微微看我一眼,微笑道:「皇兄要博美人一笑,臣弟何吝一言。」

  我卻擺手,「臣妾適才聽得清楚,不勞王爺再重新述過了。王爺還是照舊講下去吧。」

  玄清端然坐了,說起因秋雨羈留巴山的情景,「原本秋雨纏綿十數日,難免心頭鬱結。不想巴山夜雨竟是如此美景,反而叫臣弟為此景多流連了幾日。」他款款而言:「峨嵋的『洪椿曉雨』似雨不見雨,蒼翠濕人衣;漓江的濛濛細雨又多似霧輕籠,嘉州南湖的雨是微雨欲來,輕煙滿湖,而西子之雨是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唯有巴山夜雨卻似故人心腸,徘徊窗宇,若非傾訴離愁,便是排解愁懷。」

  我微笑欠身:「王爺可有對雨於西窗下剪燭火,尋覓古人情懷。」

  他的目光留駐於我面上不過一瞬,隨即已經澹然笑道:「共剪西窗燭才是賞心樂事,小王一人又有何趣。不若臥雨而眠,一覺清夢。」

  我抿嘴點頭,「王爺好雅興。只是如此怕是體味不到義山所說『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情趣了。」

  他略略收斂笑容,「義山在巴山有錦瑟可以思念,小王亦有詩酒解憂。」他的目光微微一凜,道:「小王不解共剪西窗,卻可入夢仿莊生夢蝴蝶。」

  我舉袖掩唇對著玄凌一笑,玄凌道:「莊生曉夢迷蝴蝶,不知是莊生迷了蝴蝶,還是蝴蝶故意要迷莊生?」

  我微微低頭,復又舉眸微笑,眼中一片清淡,「蝴蝶也許並不是故意要入莊生的夢。」

  玄清並不看我,接口道:「也許是莊生自己要夢見蝴蝶。」

  玄凌頗感興趣的看他:「怎麼說?」

  玄清只以一語對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已。」

  玄凌不由拊掌,大笑道:「原來莊生思慕蝴蝶。」

  玄清只是淡淡一笑,彷彿事不關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許蝴蝶就是莊生心目中的淑女。皇兄以為如何?」

  玄凌飲下一杯酒,「自幼讀史論文,父皇總說你別有心裁。」說著看我:「你對詩書最通,你意下如何?」

  我只是微笑到最大方得體,「蝴蝶是莊生的理想,淑女為君子所求。」我輕輕吟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卻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我淺淺笑:「理想之於人,也許不如現實能夠握在手中一般踏實。」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尷尬和黯然,很快只是如常。我的心「咚咚」的跳,生怕一句話說得失了輕重反而弄巧成拙。

  我只是要提醒他,如此而已。或許,他根本不需要我的提醒,他那樣聰明,從我語氣就可了然一切。可是如果不這樣做,我的心裡總是無法完全安定。

  現在的我,和玄凌很好,即使我只是他所寵愛的女人之一。可是,他對我的心,並非輕佻。

  我只希望,安全地過我自己在宮中的生活。

  我清楚明白,他的人生,和我完全不同。我的命運,已經被安排為成為後宮諸多女子中的一名;我的歲月,便是要在這朱紅宮牆脂粉隊伍中好好地活下去;而我的人生,只是要延著這樣一條漫漫長路一路煢煢而行,直到我精疲力竭、直到我被命運的眷顧拋棄、直到我終於被新的紅顏淹沒。等待我的,永遠只有兩條路,得寵,或者,失寵。

  而他,他的人生太過精彩,彷彿錦繡長卷,才剛剛展露一角,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和可能,遠非我可以比擬。

  並且,我的生活中戰亂已經太多,對於他這樣一個意外,尤其是一個美好的意外,太危險,我寧可敬而遠之。

  安全,對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皇后和靖微笑:「後宮之中論才當屬甄婕妤第一,唯有她還能與六王對答如流。若換了本宮,當真是要無言以對了。」

  馮淑儀亦笑,「當真呢,說實話,臣妾竟聽不明白王爺和婕妤妹妹說的是什麼。什麼蝴蝶呀莊生呀淑女呀,臣妾真是聽得一塌糊塗。」

  玄凌的手在桌帷下輕輕握我的手,道:「他們在談論《莊子》和《詩經》。」

  我溫婉向他笑,「皇上英明。」

  皇后側臉對身後把盞的宮女道:「皇上和王爺、甄婕妤談論良久想必口乾,去把甄婕妤準備的酒滿上吧。」

  宮女依言上前斟酒,杯是白璧無瑕的玉石,酒是清冽透徹的金黃。

  我先敬玄凌,敬過皇后,再敬玄清。玄清並不急於喝酒,凝神端詳,輕輕地嗅了嗅,轉而看向皇后。

  「是桂花酒。」玄凌說,「朕與婕妤一同採摘今秋新開的桂花,釀成此酒。」

  玄凌在人前對我用這樣親密的語氣,我微覺尷尬,隱隱覺得身後有數道凌厲目光逼來,於是徐徐道:「取江米做酒,酒成取初開的桂花蕊,瀝干露水浸酒,再加入少許蜜糖。入口綿甜,味甘而不醉人。」我以此來舒緩我的尷尬,「製法簡單,且此酒不會傷身。王爺若喜歡,可自行釀製。」

  座下的曹婕妤忽然寧媚一笑,道:「家宴之上桂花酒清甜固然很好,可是各位王爺在座,若是以茅台、惠泉、大曲或是西域的葡萄酒等招待自然就更好了。」言下之意,我準備的酒怠慢了諸王與命婦,無法體現皇家應有的風度。

  有人的目光中暗暗浮起譏諷和輕蔑,只等著瞧我的好戲。我只是一如往常的寧和微笑,道:「西南戰事未平,自太后與皇上起節儉用度以供軍需,後宮理當與太后皇上共進退,以皇上親手製成的桂花酒代替名貴酒種遍示親貴,不僅示皇上節儉用度之心,而且更顯皇室親厚無間。」

  曹婕妤謙和的笑:「妹妹真是善解人意,體貼周全。」

  我燦然笑道:「姐姐過獎了,若論善解人意,體貼周全,妹妹怎麼及得上姐姐呢?」我忽然看住汝南王妃賀氏,道:「王爺博力於戰場為國殺敵,真是我大周的驕傲。想必嬪妾命人送去的桂花酒應該到了吧。」

  賀氏欠身道:「多謝婕妤小主。酒已到,王爺分送諸將士,諸將都感激皇上與婕妤心繫將士,士氣大增哪。」

  我道:「有勞王妃費心了。邊地寒苦,此酒不會醉人耽誤戰事,卻能增暖驅寒。八月桂花香,也一解將士們思鄉之苦吧。」

  賀氏道:「正是。」

  玄清忽然道:「為敬皇上天縱英明,為敬將士英勇殺敵,願諸位共飲此杯。」說著起身仰頭一飲而盡,以袖拭去唇邊酒跡,大聲道:「好酒。」此語一出,氣氛大是緩和,復又融洽了起來。

  我見機目示皇后,皇后盈盈起身舉杯:「臣妾領後宮諸位妹妹賀皇上福壽延年,江山太平長樂。」

  於是又把酒言歡,好不熱鬧。

  百忙中向玄清投去感激的一瞥,謝他如此為我解圍。他只是清淡一笑,自顧自喝他的酒。

  玄凌附近我耳邊道:「朕何時命你送酒去慰勞諸將。」

  我回眸微笑向他:「皇上操勞國事,難道不許臣妾為皇上分憂麼?」我微微一頓,聲音愈發低,幾乎微不可聞,「軍心需要皇上來定,恩賜也自然由皇上來給。無須假手於人。

  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神色,嘴角還是不自覺的上揚,露出滿意的微笑。桌帷下的手與我十指交纏。

  有若四月風輕輕在心頭吹過,我微微一顫,面泛緋色微笑低首。

  然而並沒有完結,恬貴人忽然道:「婕妤姐姐提倡節儉,那自然是很好的。可是聽聞姐姐有一雙玉鞋以蜀錦繡成,遍綴珠寶,奢華無比啊。不知妹妹能否有幸一觀?」

  玄凌睨她一眼,慢慢道:「朕記得朕曾賜你珠寶,也是名貴奢華的。」

  話音未落,正吃完了糕點的淳兒拍了拍手道:「那是皇上喜歡婕妤姐姐才賜給她的啊,自然是越貴重奢華越好。既然皇上喜歡又有什麼不可以,皇上您說是不是呢?」

  淳兒一派天真,這樣口無遮攔,我急得臉色都要變了。一時間眾人都是愕然,然而要堵別人的嘴,沒有比這個理由更好更強大了。也虧得只有淳兒,別人是萬萬不會說這樣的話的。

  玄凌愛憐地看著淳兒,「朕最喜歡你有什麼說什麼。」淳兒聞言自然是高興。

  恬貴人臉上青白交加,訕訕地不知道說什麼好。偏偏淳兒還要追問一句:「恬貴人你說是不是?」

  恬貴人礙著在御前,淳兒的位分又在她之上,不好發作,只得道:「方良媛說得不錯。」

  我暗暗嗔怪地看了淳兒一眼,暗示她不要再多說,她卻不以為意,只朝我嬌俏一笑,又埋頭於她的美食之中。

  我只好苦笑,這個淳兒,當真是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偏偏玄凌還這樣寵著她。只是這樣不知忌諱,只怕於她,沒有半分好處。

  我暗暗搖頭。

  可是我的勸告,淳兒似乎一直沒有聽進去。有著玄凌的憐愛和我的保護,她什麼都不怕,也不會想到去怕。

  家宴結束後嬪妃依次散去。玄凌獨宿於儀元殿中,明日初一,等待他的是繁瑣的祭天之禮和闔宮拜見太后的禮儀。

  夜深人靜,暖閣外的綿綿的雪依舊漱漱的下。我蜷臥於香軟厚實的錦被中,槿汐睡夢中輕微的呼吸聲緩緩入耳。太靜的夜,反而讓人的心安定不下來。

  西窗下那一雙燭火依舊燦燦而明,我與玄凌曾經在此剪燭賞星。何當共剪西窗燭——我忽然想起,適才在晚宴上與我話巴山夜雨的人,卻是玄清。

  然而西窗近在眼前,巴山卻在迢迢千里之外。我只抓住眼前的,捨近求遠,我不會。

  





  正文 嫁娶不須啼

  (起2B點2B中2B文2B網更新時間:2006-9-1 10:28:00  本章字數:4796)

  大年初一的日子,每個宮苑中幾乎都響著鞭炮的聲音。或許對於長久寂寞的宮妃和生活無聊的宮女內監而言,這一天真正是喜慶而歡快的。

  早起梳妝,換上新歲朝見時的大紅錦服,四枝頂花珠釵。錦服衣領上的風毛出的極好,油光水滑,輕輕拂在臉頰上茸茸的癢,似小兒呵癢時輕撓的手。

  起身出門,佩兒滿臉喜色捧了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裡的鶴氅來要與我披上。鶴氅是用鶴羽捻線織成面料裁成的廣袖寬身外衣,顏色純白,柔軟飄逸。是年前內務府特意送來孝敬的。

  我深深地看一眼喜滋滋的佩兒,淡淡道:「你覺得合適麼?」她被我的神情鎮住,不知所措地望著槿汐向她求助。

  槿汐自取了一件蜜合色風毛斗篷與我披上,又把一個小小的平金手爐放於我懷中,伸手扶住我出去。

  闔宮朝見的日子,我實在不需要太出挑。尤其是第一次拜見在讓我心懷敬畏的太后面前,謙卑是最好的姿態。

  大雪初晴,太后的居所頤寧宮的琉璃磚瓦,白玉雕欄在晨曦映照下熠熠輝煌,使人生出一種敬慕之感,只覺不敢逼視。

  隨班站立在花團錦簇的后妃之中,我忽然覺得緊張。這是我入宮年餘以來第一次這樣正式地拜見太后,近距離地觀望她。

  內監特有的尖細嗓音已經喚到了我的名字,深深地吸一口氣,出列,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口中道:「太后鳳體康健,福澤萬年。」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笑道:「聽說皇上很喜歡你,抬起頭來我瞧瞧。」

  我依言抬頭,目光恭順。

  太后的目光微一停滯,身邊的皇后道:「甄婕妤很懂事,性情也和順。」

  太后聞言只是略微點頭,「你叫什麼名字?」

  「臣妾甄嬛,初次拜見太后,請太后再受臣妾大禮,臣妾喜不自勝。」說著再拜。

  「哦……」太后沉吟著又著意打量我一番。她的目光明明寧和自若,我卻覺得那眼神猶如無往不在,沒來由地覺得不安,紅著臉低垂著頭不知如何是好。

  再抬頭太后已經滿面含笑:「很好,這孩子的確很懂事。」

  我低頭,柔順道:「臣妾年幼不熟悉宮中規矩,幸好有太后恩澤庇佑,皇上寬厚,皇后與諸位姐姐又肯教導臣妾,才不致失儀。」

  太后頷首,「不怪皇上喜歡你,哀家也很喜歡。」說著命宮女取衣帛飾物賞賜與我。

  我叩首謝恩,太后忽然問:「你會不會寫字?」

  微微愕然,才要說話,皇后已經替我回答,「婕妤才情甚好,想來也通書寫。」

  太后微微側目視皇后,皇后噤聲不再說下去。

  我道:「臣妾略通書寫,只是字跡拙劣,怕入不得太后的眼。」

  太后和藹微笑:「會寫就好,有空常來頤寧宮陪伴哀家,替哀家抄寫經文吧。」

  我心中喜悅,道:「只要太后不嫌棄臣妾粗笨,臣妾願意盡心侍奉太后。」

  太后笑容愈盛,跪在太后身前,她一笑我才看得清楚,本當盛年的太后不知是沒有保養得宜還是別的緣故,正當盛年的她原來比差不多年紀的女子憔悴許多,眼角皺紋如魚尾密密掃開。許是我的錯覺吧,我竟覺得那被珠玉錦繡環繞的笑容裡竟有一絲莫名的哀傷與倦怠。

  從正月十四起,我的心情就一直被期待和盼望所包裹,好不容易到了十五那日清晨,方才四更天就醒了再睡不著,槿汐被我驚動,笑道:「小主這樣早就醒了,天還早呢,甄公子總得要先拜見過皇上,晌午才能過來和小主說話呢。」

  我抱膝斜坐在被中,想了想道:「確實還早呢。只是想著自進宮以來就再未見過哥哥,邊疆苦寒,心裡總是掛念的很。」

  槿汐道:「小主再睡會兒吧,到了晌午也有精神。」

  我答應了「好」,然而心有牽掛,翻覆幾次終究不能睡的香沉。

  好不容易到了晌午,忽然聽見外頭流朱歡喜的聲音:「公子來了。」

  我剛要起身去迎,槿汐忙道:「小主不能起來,這於禮不合。」我只好復又端正坐下。於是三四個宮女內監爭著打起簾籠,口中說著「小主大喜。」哥哥大步跨了進來,行過君臣之禮,我方敢起身,強忍著淚意,喚「哥哥——」

  經年不見,哥哥臉上平添了不少風霜之色,眉眼神態也變得剛毅許多,英氣勃勃。只是眼中瞧我的神色,依舊是我在閨中時的溺愛與縱容。

  我與哥哥坐下,才要命人上午膳,哥哥道:「方纔皇上已留我在介壽堂一同用過了。」

  我微微詫異,「皇上與哥哥一起用的麼?」

  「是。皇上對我很是客氣,多半是因為你得寵的緣故吧。」

  我思索須臾,已經明白過來,只含笑道:「今日是元宵節,哥哥陪我一起吃一碗元宵吧。」

  宮中的元宵做工細巧,摻了玫瑰花瓣的蜜糖芝麻餡,水磨粉皮,湯中點了金黃的桂花蕊。我親自捧一碗放到哥哥面前,道:「邊地戍守苦寒,想必也沒有什麼精緻的吃食,今日讓妹妹多盡些心意吧。」

  哥哥笑道:「我也沒什麼,只是一直擔心你不習慣宮中的生活,如今看來,皇上對你極好,我也放心了。」

  我抿嘴低頭,「什麼好不好的,不過是皇上的恩典罷了。」

  閒聊片刻,哥哥忽然遲疑,我心下好生奇怪,他終於道:「進宮前父親囑咐我一件事,要你拿主意——」卻不再說下去。

  我略想一想,掩嘴笑道:「是要給哥哥娶嫂子的事吧,不知是哪個府裡的小姐呢?」

  哥哥拿出一張紙箋,上面寫著三五的女子的名字,後面是出身門第與年齡,「父親已經擇定了幾個人選,還得請你拿主意。」

  我微微吃驚,「我並不認識這幾家小姐呀,怎麼好拿主意呢。」

  「父親說妹妹如今是皇上身邊的嬪妃了,總得要你擇定了才好。」

  我想一想道:「也對。如是我來擇定,這也是我們甄家的光彩。」說著吃吃的調皮笑:「哥哥心中屬意與誰,妹妹就選誰吧。」

  哥哥搖一搖頭,眸光落在我手中的錦帕上,「我並無屬意的人。」他的目光落定,聲音反而有些飄忽,我疑惑著仔細一看,手中的錦帕是日前陵容新繡了贈與我的,繡的是疏疏的一樹夾竹桃,淺淡的粉色落花,四周是淺金的四合如意雲紋綴邊,針腳也是她一貫的細密輕巧。

  我心中一驚,驀地勾起些許前塵,淡淡笑道:「哥哥好像很喜歡夾竹桃花呢?」我指著名單上一個叫薛茜桃的女子道:「這位薛小姐出身世家、知書達理,我在閨中時也有耳聞,哥哥意下如何?」

  哥哥的笑容有些疏離,「父親要你來選,我還有什麼異議?」

  我定一定神道:「哥哥自己的妻子,怎麼能自己沒有主意?」

  哥哥手中握著的銀調羹敲在瓷碗上「叮」一聲輕響,漫聲道:「有主意又怎樣?我記得你曾經不願意入宮為妃,如今不也是很好。有沒有主意都已是定局,說實話這名單上的女子我一個也不認識,是誰都好。」

  我倒吸一口涼氣,正堂暖洋如春,幾乎耐不住哥哥這句話中的寒意。我目光一轉,槿汐立即笑道:「小主好久沒和公子見面了,怕是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咱們就先出去罷。」說著帶人請安告退了出去。

  我這才微微變色,將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撂,復笑道:「陵容繡花的手藝越發好了。避暑時繡了一副連理桃花圖給皇上,很得皇上歡心呢。」

  哥哥淡淡「哦」了一聲,彷彿並不十分在意的樣子,只說:「陵容小主是縣丞之女,門第並不高,能有今日想來也十分不易。」

  我瞧著他的神色才略微放下心來,道:「哥哥剛才這樣說,可是有意中人了?若是有,就由嬛兒去和爹爹說,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略靜了片刻,哥哥道:「沒有。」他頓一頓道:「薛家小姐很好。」他的聲音略微低沉,「茜桃,是個好名字,宜室宜家。」

  正說著話,忽然見一抹清秀身影駐足在窗外,也不知是何時過來的。我幾乎疑心是浣碧,口中語氣不覺加重了三分,道:「誰在外頭?」

  忽然錦簾一挑,卻是盈盈一個身影進來,笑道:「本要進來的,誰曉得槿汐說甄公子也在,想囑咐人把水仙給放下就走的,誰知姐姐瞧見我了。」說著道:「經久不見,甄公子無恙吧?」

  哥哥忙起身見禮,方才敢坐下。

  我見是陵容,心裡幾乎是一驚,想著剛才的話若讓她聽見,免不了又要傷心,不由臉上就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眼中卻只留意著他們倆的神色是否異常。

  陵容卻是如常的樣子,只是有男子在,微微拘謹些而已,哥哥也守著見嬪妃的禮節,不敢隨便抬頭說話,兩人並看不出有異。

  只是這樣拘謹坐著,反而有些約束,一時間悶悶的。錦羅簾帳中,熏了淡淡的百和香,煙霧在鎏金博山爐花枝交纏的空隙中裊裊糾纏升起,聚了散了,誰知道是融為一體了,還是消失了,只覺得眼前的一切看的並不真切。

  我只好開口尋了個話頭道:「哥哥要不要再來一碗湯圓,只怕吃了不飽呢。」

  哥哥道:「不用了。今日牙總是有些疼痛,還是少吃甜食罷。」

  「那哥哥現吃著什麼藥,總是牙疼也不好。」

  哥哥溫和一笑,「你不是不曉得,我雖然是個男人,卻最怕吃苦藥,還是寧可讓它疼著吧。」

  陵容忽然閉目輕輕一嗅,輕聲道:「配製百和香的原料有一味丁子香,取丁香的花蕾製成,含在口中可解牙疼,不僅不苦而且餘香滿口,公子不妨一試。」

  哥哥的目光似無意從她面上掃過,道:「多謝小主。」

  陵容身子輕輕一顫,自己也笑了起來,「才從外頭進來,還是覺得有些冷颼颼的。」說著問候了哥哥幾句,就告辭道:「陵容宮裡還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我見她走了。方坐下輕輕舀動手中的銀勺,堅硬的質地觸到軟軟的湯團,幾乎像是受不住力一般。我只是微笑:「哥哥喜歡薛家小姐就好,不知婚禮要何時辦,嬛兒可要好好為哥哥賀一賀。」

  哥哥臉上是類似於歡喜的笑,可是我並不瞧得出歡喜的神情。他說:「應該不會很快吧。三日後我就要回邊地去,皇上准我每三月回來述職一次。」冬日淺淺的陽光落在哥哥英健的身子上,不過是淡淡的一圈金黃光暈。

  我無法繼續關於哥哥婚事的談話,只好說:「皇上都已經和你說了麼?」

  他聽得此話,目光已不復剛才是散淡,神色肅峻道:「臣遵皇上旨意,萬死不辭。」

  我點頭,「有哥哥這句話,我和皇上也放心了。汝南王與慕容氏都不是善與之輩,你千萬要小心應對。」我的語中微有哽咽,「不要再說什麼萬死不辭的話,大正月裡的,你存心是要讓我難過是不是?」

  哥哥寵溺地伸手撫一撫我的額發,「這樣撒嬌,還像是以前的樣子,一點也沒有長大。好啦,我答應你,一定不讓自己有事。」

  我「撲哧」笑出聲來,「哥哥要娶嫂子了,嬛兒還能沒長大麼。」我微微收斂笑容,拿出一卷紙片遞與哥哥,「如有意外,立刻飛鴿傳此書出去,就會有人接應。」

  哥哥沉聲道:「好。」

  雖是親眷,終究有礙於宮規不能久留。親自送了哥哥至垂花門外,忍不住紅了眼圈,只掙扎著不敢哭。哥哥溫言道:「再過三個月說不定咱們又能見面了。」他覷著周圍的宮女內監,小聲道:「這麼多人,別失了儀態。」

  我用力點點頭,「我不能常伴爹娘膝下承歡,還請哥哥多慰問爹娘,囑咐玉姚、玉嬈要聽話。」我喉頭哽咽著說不下去,轉身不看哥哥離去的背影

  折回宮時忽然看見堂前階下放著兩盆水仙,隨口問道:「是陵容小主剛才送來的麼?」

  晶清恭謹道:「是。」

  我微一沉吟,問道:「陵容小主來時在外頭待了多久?」

  晶清道:「並沒有多久,小主您就問是誰在外頭了。」

  我這才放心,還是怒道:「越發出息了,這樣的事也不早早通報來。」

  晶清不由委屈,「陵容小主說不妨礙小主和少爺團聚了,所以才不讓奴婢們通傳的。」見我雙眉微蹙,終究不敢再說。

  然而我再小心留意,陵容也只是如常的樣子,陪伴玄凌,與我說話,叫我疑心是自己太多心了。

  日子過得順意,哥哥回去後就像薛府提親,婚事也就逐漸定下來了。

  





  正文 珠胎

  (起8R點8R中8R文8R網更新時間:2006-9-5 13:20:00  本章字數:4239)

  到了二月裡,天也漸漸長了。鎮日無事,便在太后宮中服侍,為她抄錄佛經。冬寒尚未退去,殿外樹木枝條上積著厚厚的殘雪,常常能聽見樹枝斷裂的輕微聲響。清冷的雪光透過明紙糊的大窗,是一種極淡的青色,像是上好鈞窯瓷薄薄的釉色,又像是十五六的月色,反倒映得殿中比外頭敞亮許多。

  許是因為玄凌的緣故,太后對我也甚好,只是她總是靜靜的不愛說話。我陪侍身邊,也不敢輕易多說半句。

  流光總是無聲。

  很多時候,太后只是默默在內殿長跪念誦經文,我在她身後一字一字抄錄對我而言其實是無趣的梵文。案上博山爐裡焚著檀香,那爐煙寂寂,淡淡縈繞,她神色淡定如在境外,眉宇間便如那博山輕縷一樣,飄渺若無。

  我輕輕道:「太后也喜歡檀香麼?」

  她道:「理佛之人都用檀香,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她微微舉眸看我,「後宮嬪妃甚少用此香,怎麼你倒識得。」

  「臣妾有時點來靜一靜心,倒比安息香好。」

  太后微笑:「不錯。人生難免有不如意事,你懂得排遣就好。」

  太后的眼睛不太好,佛經上的文字細小,她看起來往往吃力。我遂把字體寫的方而大,此舉果然討她喜歡。

  然而許是太后性子冷靜的緣故,喜歡也只是淡淡的喜歡。只是偶爾,她翻閱我寫的字,淡淡笑道:「字倒是娟秀,只是還缺了幾分大氣。不過也算得上好的了,終究是年紀還輕些的緣故。」不過輕描淡寫幾句,我的臉便紅了,窘迫的很。我的字一向是頗為自矜的,曾與玄凌合書過一闋秦觀的《鵲橋仙》。他的耳語呵出的氣拂在耳邊又酥又癢:「嬛嬛的字,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紅蓮映水,碧沼浮霞。」(1)

  我別過頭吃吃而笑:「哪裡有這樣好,皇后能左右手同時書寫,嬛嬛自愧不如。」

  他淡淡出神,只是一笑帶過,「皇后的字是好的,只是太過端正反而失了韻致。」

  於是笑盈盈對太后道:「皇后的字很好呢,可以雙手同書。」

  太后只是淡漠一笑,靜靜望著殿角獨自開放的臘梅,手中一顆一顆捻著佛珠,慢裡斯條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再好的字也要花功夫下去慢慢地練出來,絕不是一朝一夕所得。皇后每日練字下的功夫不少。」

  我忽地憶起去皇后宮中請安時,她的書案上堆著厚厚一迭書寫過的宣紙,我只是吃驚:「這樣多,皇后寫了多久才寫好?」

  剪秋道:「娘娘這幾日寫得不多,這是花了三日所寫的。」

  我暗暗吃驚,不再言語。皇后並不得玄凌的寵幸,看來長日寂寂,不過是以練字打發時光。

  太后道:「甄婕妤的底子是不錯。」她微闔的雙目微微睜開,似笑非笑道:「只是自承寵以來恐怕已經很少動筆了吧。」

  我不覺面紅耳赤,聲音低如蚊訥,「臣妾慚愧。」

  然而太后卻溫和笑了,「年輕的時候哪能靜得下性子來好好寫字,皇上寵愛你難免喜歡你陪著,疏忽了寫字也不算什麼。皇上喜歡不喜歡,原不在字好不好上計較。」

  太后待我不錯,然而這一番話上,我對太后的敬畏更甚。有時玄凌來我宮中留宿,我也擇一個機會婉轉勸他多臨幸皇后,他只是駭笑,「朕的嬛嬛這樣大方。」

  我只好道:「皇后是一國之母,皇上也不能太冷落了。」

  天氣一日日暖和起來,這日早起去給皇后請安,甫進宮門便聽見西殿暖閣內笑語聲不斷,滿面含笑的進去,先行了禮,皇后笑道:「你們今兒竟是約好了的不成,來的時候都差不多。」

  我這才瞧見下皇后座下東首椅子上坐著華妃,西首椅子上卻是馮淑儀,各自下手都坐著一溜嬪妃。陵容體態裊娜嬌怯,在花團錦簇中格外柔弱,各自都見了禮,我笑道:「今兒倒真是巧。」說著向前執了陵容的手問:「時氣總不太好,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陵容道:「多謝姐姐掛念,好的多了——」話猶未完,連接著咳嗽了兩聲,轉過臉去擤一擤鼻子,方不好意思笑道:「叫姐姐見笑了,不過是風寒,竟拖延了那麼久也不見好。」她說話時鼻音頗重,聲音已經不如往日清婉動聽。

  為著感染了風寒,陵容已有大半月不曾為玄凌侍寢,倒是淳兒,心直口快的單純吸引了玄凌不少目光。

  淳兒笑嘻嘻道:「甄姐姐只顧著看安姐姐,也不理我,我也是你的妹妹呀。」

  我不由笑道:「是。你自然是我的妹妹,在座何嘗不都是姐妹呢。好妹妹,恕了姐姐這一遭吧。」一句話引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淳兒拉著衣袖比給我看,道:「我近日又胖啦,姐姐你瞧,新歲時才做的的衣裳,如今袖口就緊了。」

  我忍著笑,掰著手指頭道:「是啊。早膳是兩碗紅稻米粥、三個焦圈糖包;午膳是燉得爛熟的肥雞肥鴨子;還不到晚膳又用了點心;晚膳的時候要不是我拉著你,恐怕那碗火腿燉肘子全下你肚子去了,饒是這樣還嚷著餓,又吃了宵夜。」我極力忍著笑得發酸的腮幫子,道:「不是怕吃不起,只是你那肚子撐得越發滾圓了。」

  淳兒起先還怔怔聽著,及至我一一歷數了她的吃食,方才醒悟過來,羞紅了臉跺腳道:「姐姐越發愛笑話我了。」低下頭羞赧地瞧著自己身上那件桃紅織金飛花的錦袍道:「不過姐姐說的是,我可不能再這樣吃了,皇上說我的衣裳每兩個月就要新做,不是高了,就是胖了。我還真羨慕安姐姐的樣子,總是清瘦的。」

  皇后笑道:「胖些有什麼要緊,皇上不嫌棄你就是了。你安姐姐怕是還羨慕你能吃得下呢。」說著看陵容道:「身子這樣清總不太好,平時吃著藥也要注意調理才是。」

  正說著話,一旁含笑聽著的恬貴人眉頭一皺,扭過頭去用帕子摀住嘴乾嘔了幾下。眾人都是一愣,皇后忙問道:「怎麼了?可是早膳吃了不乾淨的東西?還是身子大不舒服?」

  恬貴人忙站起來,未說話臉卻先紅了起來。只見恬貴人身邊的宮女笑嘻嘻地回道:「貴人小主不是吃壞了東西,是有喜了……」

  話音未落,恬貴人忙斥道:「不許混說!」

  我的心忽地一沉,只是愕然。這樣猝不及防的聽聞,回首看著皇后,皇后也是一驚,旋即笑逐顏開道:「好,好!這是大喜事,該向皇上賀喜了。」

  我心中大震,轉瞬已經冷靜地站了起來,面帶喜色,說道:「臣妾等也向皇后娘娘賀喜。」轉頭又對恬貴人含笑道:「恬妹妹大喜。」

  我這一語,似乎驚醒了眾人,也不得不起身道喜,眾人紛紛相賀。然而,在這突兀的歡笑聲中,各人又不免思慮各自的心思。

  一旁靜默的愨妃忽然道:「可是當真?太醫瞧過了沒?」

  恬貴人微微一震,知道是因為上次眉莊的緣故,含羞點點頭,道:「太醫院兩位太醫都來瞧過了。」說著略停了一停,冷冷一笑道:「妹妹不是那起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人,有就是有,無就是無,皇嗣的事怎可作假。」說著轉臉向我道:「婕妤姐姐你說是不是?」

  我心頭大惱,知道她出語諷刺眉莊,只礙著她是有身子的人,地位今非昔比,只好忍耐著,微微一笑道:「的確呢。果然是妹妹好福氣,不過三五日間就有喜了。」

  身邊的淳兒「哧」的一笑,旁人也覺了出來,嫉妒恬貴人懷孕的大有人在,聽了此話無不省悟過來——玄凌對恬貴人的情分極淡,雖然初入宮時頗得玄凌寵愛,但恬貴人因寵索要無度,甚至與同時入宮的劉良媛三番五次的起了爭執,因而不過月餘就已失寵,位分也一直駐留在貴人的位子上,自她失寵後,玄凌對她的召幸統共也只有五六次。

  然而我心頭一酸,她不過是這樣五六次就有了身孕,而我佔了不少恩寵,卻至今日也無一點動靜,不能不說是福薄命舛。

  出了殿,清冷的陽光從天空傾下,或濃或淡投射在地面的殘雪之上,卻沒有把它融化,反而好似在雪面上慢慢地凝結了一層水晶。驟然從溫暖的殿閣中出來,冷風迎面一撲,竟像是被刀子生冷的一刮,穿著的襖子領上鑲有一圈軟軟的風毛,風一吹,那銀灰色長毛就微微拂動到臉頰上,平日覺得溫軟,今朝卻只覺得刺癢難耐。

  槿汐扶住我的手正要上軟轎,身後曹婕妤嬌軟一笑,仿若七月間的烈日,明媚而又隱約透著迫人的灼熱,「姐姐愚鈍,有一事要相詢於妹妹。」

  我明知她不好說出什麼好話來,然而只得耐心道:「姐姐問便是。」

  曹婕妤身上隱隱浮動蜜合香的氣味,舉手投足皆是溫文雅致,她以輕緩的氣息問道:「姐姐真是為妹妹惋惜,皇上這麼寵愛妹妹,妹妹所承的雨露自然最多,怎麼今日還沒有有孕的動靜呢?」她低眉柔柔道:「恬貴人有孕,皇上今後怕是會多多在她身上留心,妹妹有空了也該調理一下自己身子。」

  我我胸中一涼,心中發恨,轉眼瞥見立於曹婕妤身邊的華妃面帶譏諷冷笑,一時怔了一怔。本來以為華妃與曹婕妤之間因為溫儀帝姬而有了嫌隙,如今瞧著卻是半分嫌隙也沒有的樣子,倒叫我不得其解。

  來不及好好理清她們之間的糾結,已經被刺傷自尊,冷冷道:「皇上關懷恬貴人本是情理中事。妹妹有空自會調理身子,姐姐也要好好調理溫儀帝姬的身子才是,帝姬千金之體可不能有什麼閃失啊。」說著回視華妃,行了一禮恭敬道:「曹婕妤剛才言語冒犯娘娘,嬪妾替姐姐向娘娘謝罪,娘娘別見怪才好啊。」

  華妃一愣,「什麼?」

  我微笑,鄭重其事道:「曹姐姐適才說嬪妾所承雨露最多卻無身孕,這話不是藉著妹妹的事有損娘娘麼,多年來嬪妃之中,究竟還是娘娘雨露最多啊。是而向娘娘請罪。」

  曹婕妤驚惶之下已覺失言,不由驚恐地望一眼華妃,強自鎮靜微笑。華妃微微變色,卻是忍耐不語,只呵呵冷笑兩聲,似乎是自問,又像是問我,「本宮沒有身孕麼?」

  曹婕妤聽華妃語氣不好,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子,華妃用力將她的手一甩,大聲道:「有孕又怎樣,無孕又怎樣?天命若顧我,必將賜我一子。天命若不眷顧,不過也得一女罷了,聊勝於無而已。」說著目光凌厲掃過曹婕妤面龐。

  曹婕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究沒有再說話。

  我靜靜道:「娘娘說得有理。有無子息,得寵終歸是得寵,就算母憑子貴,也要看這孩子合不合皇上的心意。」說罷不欲再和她們多言,拂袖而去。

  次日,欣喜的玄凌便下旨晉恬貴人杜氏為從五品良媛,並在宮中舉行筵席慶賀。

  杜良媛的身孕並未為宮廷帶來多少祥瑞,初春時節,一場嚴重的時疫在宮中蔓延開來,此症由感不正之氣而開始,最初始於服雜役的低等宮女內監,開始只是頭痛,發熱,接著頸腫,發頤閉塞,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宮。宮中開始遍燃艾葉驅疫,一時間人人自危。

  註釋:

  (1)、唐代韋續對衛夫人書的讚譽

  





  正文 時疫(上)

  (起4W點4W中4W文4W網更新時間:2006-9-7 14:34:00  本章字數:5335)

  太后與皇后、諸妃的焚香禱告並沒有獲得上天的憐憫,太醫院的救治也是杯水車薪,解不了燃眉之急,被時疫感染的人越來越多,死去敵人也越來越多。玄凌焦急之下,身子也漸漸瘦下去。

  棠梨宮中焚燒的名貴香料一時絕跡,到處瀰漫著艾葉和蒼朮焚燒時的草藥嗆薄的氣味,宮門前永巷中遍灑濃烈的燒酒,再後來連食醋也被放置在宮殿的各個角落煮沸驅疫。

  然而不幸的是,禁足於存菊堂的眉莊也感染了可怕的時疫。

  當我趕到馮淑儀的昀昭殿時,馮淑儀已經十分焦急,拉著我的手坐下道:「昨日還好好的,今早芳若來報,說是吃下去的東西全嘔了出來,人也燒得厲害,到了午間就開始說胡話了。」

  我驚問:「太醫呢?去請了太醫沒有?」

  馮淑儀搖頭道:「沈常在被禁足本就受盡冷落,時疫又易感染,這個節骨眼上哪個太醫敢來救治?我已經命人去請了三四趟,竟然沒有一個人過來,你說如何是好?」

  芳若急得不知怎麼才好,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奴婢已經盡力了,本想去求皇上,可是他們說皇上有事,誰也不見;太后、皇后和幾位娘娘都在通明殿祈福,連個能拿主意的人都沒有。」

  我轉頭便往存菊堂走,馮淑儀一見更慌了神,急忙拉我道:「你瘋了——萬一染上時疫可怎麼好!」

  我道:「不管是什麼情形,總要去看了再說。」說著用力一掙便過去了,馮淑儀到底忌憚著時疫的厲害,也不敢再來拉我。

  我一股風地闖進去,倒也沒人再攔著我,到了內室門口,芳若死活不讓我再進去,只許我隔著窗口望一眼,她哭道:「常在已經是這個樣子,小主可要保重自己才好,要不然連個能說話的人也沒有了。」

  我心頭一震,道:「好,我只看一會兒。」

  室內光線昏暗,唯有一個炭盆冒著絲絲熱氣,昔年冬日她為我送炭驅寒,今年卻是輪到我為她做這些事了。簾幕低垂,積了好些塵灰,總是灰僕僕地模糊的樣子,只見簾幕後躺著個那個身影極是消瘦,不復昔日豐腴姿態。眉莊像是睡得極不安穩,反覆咳嗽不已。

  我心中焦灼不忍再看,急急轉身出去,撂下一句話道:「勞煩姑姑照顧眉莊,我去求皇上的旨意。」

  然而我並沒有見到玄凌,眼見著日影輪轉苦候半日,出來的卻是李長,他苦著臉陪笑道:「小主您別見怪,時疫流傳到民間,皇上急得不行,正和內閣大臣們商議呢。實在沒空接見小主。」

  我又問:「皇上多久能見我?」

  李長道:「這個奴才也不清楚了。軍國大事,奴才也不敢胡亂揣測。」

  我情知也見不到玄凌,去求皇后也是要得玄凌同意的,這樣貿貿然撞去也是無濟於事。狠一狠心掉頭就走,扶著流朱的手急急走出大段路,見朱影紅牆下並無人來往,才惶然落下淚來——眉莊、眉莊、我竟不能來救你!難道你要受著冤枉屈死在存菊堂裡麼?

  正無助間,聞得有腳步聲漸漸靠近,忙拭去面上淚痕,如常慢慢行走。

  那腳步聲卻是越來越近,忽地往我身後一跪,沉聲道:「微臣溫實初向婕妤小主請安。」

  我並不叫他起來,冷笑道:「大人貴足踏賤地,如今我要見一見你可是難得很了。今日卻不知道是吹了什麼好風了。」

  他低頭,道:「小主這樣說,微臣實在不敢當。但無論發生什麼事,還請小主放寬心為上。」

  我別過臉,初春的風微有冷意,夾雜著草藥的氣味,吹得臉頰上一陣陣發緊的涼。我輕聲道:「溫大人,是我傷心糊塗了,你別見怪。先起來吧。」

  溫實初抬頭,懇切道:「微臣不敢。」

  我心頭一轉,道:「溫大人是不是還要忙著時疫的事無暇分身?」

  「是。」

  我靜一靜道:「如果我求溫大人一件事,溫大人可否在無暇分身時盡力分身助我。我可以先告訴大人,這件做成了未必有功,或許被人發現還是大過,會連累大人的前程甚至是性命。可是做不成,恐怕我心裡永遠都是不安。大人可以自己選擇幫不幫我。」

  「那麼敢問婕妤小主,若是微臣願意去做,小主會不會安心一些?」

  我點頭,「你若肯幫我,我自然能安心一些,成與不成皆在天命,可是人事不能不盡。」

  他不假思索道:「好。為求小主安心,微臣盡力去做便是。但請小主吩咐。」

  我低低道:「存菊堂中的沈常在身染時疫,恐怕就在旦夕之間。我請你去救她,只是她是被禁足的宮嬪……」

  他點一點頭,只淡淡道:「無論她是誰,只要小主吩咐微臣都會盡力而為。」說著躬身就要告退,我看他走遠幾步,終於還是忍不住,道:「你自己也小心。」

  他停步,回首看我,眼中浮起驚喜和感動的神色,久久不語。我怕他誤會,迅速別過頭去,道:「大人慢走。」

  眉莊感染時疫,戍守的侍衛、宮女唯恐避之不及,紛紛尋了理由躲懶,守衛也越發鬆懈。芳若便在夜深時偷偷安排了溫實初去診治。

  然而溫實初只能偷偷摸摸為眉莊診治,藥物不全,飲食又不好,眉莊的病並沒有起色,正在我萬分焦心的時候,小連子漏夜帶了人來報,為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我連夜求見玄凌,當御書房緊閉的鏤花朱漆填金門扇在沉沉夜色裡嘎然而開的時候,那長長的尾音叫我心裡沒來由的一緊——此事成與不成,關係著眉莊能否活下去。

  正要行下禮去,玄凌一把拉住我道:「什麼事?這樣急著要見朕?」

  我沉默片刻,眼光一掃四周,玄凌道:「你們不用在這裡伺候了,朕與婕妤說會兒話。」

  李長立時帶了人下去,玄凌見已無人,道:「你說。」

  我伸手擊掌兩下,須臾,候在門外的小連子帶了一個人進來。這人滿面塵霜,髮髻散亂,滿臉胡茬,衣衫上多是塵土,只跪著渾身發抖。

  我冷冷剜他一眼,道:「皇上面前,還不抬頭麼?!」

  玄凌不解的看我一眼,我只不說話。那人激靈靈一抖,終於慢慢抬起頭來,不是劉畚又是誰!

  玄凌見是他,不由一愣,轉瞬目光冷凝,冷冰冰道:「怎麼是你?」

  劉畚嚇得立即伏地不敢多言。

  我望住玄凌,慢慢道:「臣妾始終不相信沈常在會為了爭寵而假懷皇嗣,所以暗中命人追查失蹤了的劉畚,終於不負辛苦在永州邊境找到了他,將他緝拿回京城。」我靜靜道:「當日或許知情的茯苓已經被杖殺。劉畚為沈常在安胎多時,內中究竟想必沒有人比他更明白。」

  玄凌靜默一晌,森冷對劉畚道:「朕不會對你嚴刑逼供,但是你今日說的話若將來有一日被朕曉得有半句不實,朕會教你比死還難受。」

  劉畚的身子明顯一顫,渾身瑟瑟不已。

  我忽然溫婉一笑,對劉畚道:「劉大人自可什麼都不說。只是現在不說,我會把你趕出宮去,想來你還沒出京城就已經身首異處了吧。」

  劉畚的腦袋俯著的地方留下一灘淡淡的汗跡,折射著殿內通明的燭光熒熒發亮。我不自覺的以手絹掩住口鼻,據說劉畚被發現時已經混跡如乞丐以避追殺,可想其狼狽倉皇。如今他嚇出一身淋漓大汗,那股令人不悅的氣味越發刺鼻難聞。

  我實在忍不住,隨手添了一大勺香料焚在香爐裡,方才覺得好過許多。

  劉畚的嗓子發啞,顫顫道:「沈容華是真的沒有身孕。」

  玄凌不耐煩,「這朕知道。」

  他狠命叩了兩下頭道:「其實沈常在並不知道自己沒有身孕。」他仰起頭,眼中略過一道暗紅驚懼的光芒:「臣為小主安胎時小主的確無月事,且有頭暈嘔吐的症狀,但並不是喜脈,而是服用藥物的結果。但是臣在為小主把脈之前已經奉命無論小主是什麼脈象,都要回稟是喜脈。」

  玄凌的目中有冰冷的寒意,凝聲道:「奉命?奉誰的命?!」

  劉畚猶豫再三,吞吞吐吐不敢說話。我冷笑兩聲,道:「她既要殺你,你還要替她隱瞞多久?要咽在肚子裡帶到下面做鬼去麼?」

  劉畚惶急不堪,終於吐出兩字:「華、妃。」

  玄凌面色大變,目光凝滯不動,盯著劉畚道:「你若有半句虛言——」

  劉畚拚命磕頭道:「臣不敢、臣不敢。微臣自知有罪。當日華妃娘娘贈臣銀兩命臣離開京城避險說是有人會在城外接應。哪知道才出臣就有人一路追殺微臣,逼得微臣如喪家之犬啊。」

  我與玄凌對視一眼,他的臉色隱隱發青,一雙眼裡,似燃著兩簇幽暗火苗般的怒意。我曉得他動了大怒,輕輕揮一揮手命小連子安置了劉畚下去,方捧了一盞茶到玄凌手中,輕聲道:「皇上息怒。」

  玄凌道:「劉畚的話會不會有不盡不實的地方。」

  我曼聲道:「皇上細想想,其實沈常在當日的事疑點頗多,只是苦無證據罷了。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沈常在真的幾日前來紅,那麼那染血的衣褲什麼時候不能扔,非要皇上與皇后諸妃都在的時候才仍,未免太惹眼了。還有沈常在曾經提起姜太醫給的一張有助於懷孕的方子,為什麼偏偏要找時就沒了。若是沒有這張方子沈常在這樣無端提起豈非愚蠢。」我一口氣說出長久來心中的疑惑,說得急了不免有些氣促,我盡量放慢聲息:「皇上恐怕不信,其實臣妾是見過那張方子的,臣妾看過,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聲音裡透著涼森森的寒意,道:「華妃——很好!那張可以證明沈常在清白的方子大抵是被偷了,只怕和那個叫茯苓的宮女也脫不了干係。」 他慢慢放低了聲音,露出些許悔意:「朕當日一時氣憤殺了她,若是細細審恐怕也不至今日。」

  我低聲道:「皇上預備怎麼辦?」

  他並不接話,只是歎:「是朕冤枉了沈氏——放她出來吧,復她的位分。」

  我淒惶道:「只怕一時放不出來。」

  他驚問:「難道她……」

  我搖頭,「眉姐姐並沒有尋短見。只是禁足後憂思過度身子孱弱,不幸感染了時疫,如今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說到最後,已禁不住悲涼之意嗚咽不已。

  他愣了片刻,「朕只是禁足,她也未免太想不開了。」

  我泣道:「皇上禁足降罪於眉姐姐並不是極大的懲罰,可是宮裡哪一個人不是看著皇上您的臉色行事,皇上不喜歡姐姐於是那些奴才更加一味地作踐她。」

  他微微吸一口涼氣,道:「朕即刻命太醫去為沈容華診治,朕要容華好好活下去。」說著就要喚李長進來。

  我拉住玄凌的衣袖道:「請皇上恕臣妾大不敬之罪。臣妾見沈容華病重,私下已經求了一位太醫去救治了。」

  玄凌回首顧我,問:「真的?」

  我點頭,「請皇上降罪於臣妾。」

  他扶我起來,「若不是你冒死行此舉,恐怕朕就對不住沈容華了。」

  我垂淚擺首,「不干皇上的事,是奸人狡詐,遮蔽皇上慧眼。」我心中不悅玄凌當日的盛怒,然而他是君王,我怎能當面指責他。

  他被「奸人」二字所打動,恨然道:「華妃竟敢如此愚弄朕,實不可忍。」走至門前對殿外守候的李長道:「去太醫院傳旨,殺江穆煬、江穆伊二人。責令華妃——降為嬪,褫奪封號。」然而想了一想,復道:「慢著——褫奪封號,降為貴嬪。」

  李長一震,幾乎以為是聽錯了,褫奪封號於后妃而言是極大的羞辱,遠甚於降位的處分。李長不曉得玄凌為何動了這樣大的怒氣,又不敢露出驚惶的神色,只好拿眼睛偷偷覷著我,不敢挪步。

  我原聽得降華妃為嬪,褫奪封號,轉眼又成貴嬪,正捺不住怒氣,轉唸唸及西南戰事的要緊,少不得生生這口氣嚥下去。又聽見玄凌道:「先去暢安宮,說朕復沈氏容華位分,好好給她治病要緊。」

  李長忙應了一聲兒,利索地帶了幾個小內監一同去傳旨。

  及至無人,玄凌的目光在我臉上逗留了幾轉,幾乎是遲疑著問:「嬛嬛,劉畚不是你故意安排了的吧?」

  我一時未解,「嗯?」了一聲,看著他問:「什麼?」

  他卻不再說下去,只是乾澀笑笑,「沒什麼?」

  我忽地明白,腦中一片冷澈,幾乎收不住唇際的一抹冷笑,直直注目於他,「皇上以為是臣妾指使劉畚誣陷華妃娘娘?」我心中激憤,口氣不免生硬,「皇上眼中的臣妾是為爭寵不惜誣陷妃子的人麼?臣妾不敢,也不屑為此。臣妾若是指使劉畚誣陷華妃營救沈容華,大可早早行次舉,實在不必等到今日沈容華性命垂危的時候了。」我屈膝道:「皇上若不相信臣妾,李公公想來也未曾走遠,皇上大可收回旨意。」

  他的臉色隨著我的話語急遽轉變,動容道:「嬛嬛,是朕多疑了。朕若不信你,就不會懲處華妃。」

  我心頭難過不已,脫口道:「皇上若信臣妾,剛才就不會有此一問。」

  他的臉色遽地一沉,低聲喝道:「嬛嬛!」

  我一慟,驀然抬頭迎上他略有寒意的眼神。我淒楚一笑,彷彿嘴角酸楚再笑不出來,別過頭去緩緩跪下道:「臣妾失言……」

  他的語氣微微一滯,「你知道就好,起來罷。」說著伸手來拉我。

  我下意識的一避,將手籠於袖中,只恭敬道:「謝皇上。」

  他伸出的手有一瞬間的僵硬,歎息近乎無聲,「慕容貴嬪服侍朕已久,體貼入微。素來雖有些跋扈,可是今日,朕……真是失望。」

  我默然低首,片刻道:「臣妾明白。」

  他只是不說話,抬頭遠遠看天空星子。因為初春夜晚料峭的寒冷,他唇齒間順著呼吸有蒙昧的白氣逸出,淡若無物。

  絹紅的宮燈在風裡輕輕搖晃,似淡漠寂靜的鬼影,叫人心裡寒浸浸的發涼他終於說:「外頭冷,隨朕進去罷。」

  





  正文 時疫(下)

  (起7W點7W中7W文7W網更新時間:2006-9-8 14:09:00  本章字數:3352)

  我沉默跟隨他身後,正要進西室書房。忽然有女人響亮的聲音驚動靜寂的夜。這樣氣勢十足而驕縱威嚴的聲音,只有她,華妃。

  我與玄凌迅速對視一眼,他的眼底大有意外和厭煩之色。我亦意外,照理李長沒有那麼快去慕容世蘭處傳旨,她怎那麼快得了風聲趕來了,難道是劉畚那裡出了什麼紕漏。正狐疑著,李長一溜小跑進來,道:「回稟皇上,華……慕容貴嬪要求面聖。」

  玄凌懶得多說,只問:「怎麼回事?」

  李長低頭道:「奴才才到暢安宮宣了旨意,還沒去太醫院就見慕容貴嬪帶了江穆煬、江穆伊兩位太醫過來,要求面聖。」他遲疑片刻,「慕容貴嬪似乎有急事。」

  玄凌道:「你對她講了朕的旨意沒有?」

  李長道:「還沒有。慕容貴嬪來得匆忙,容不了奴才回話。」

  玄凌看我一眼,對李長道:「既還沒有,就不要貴嬪、貴嬪的喚,你先去帶他們進來。」

  李長躬身去了,很快帶了他們進來,華妃似乎尚不知所以然,滿臉喜色,只是那喜色在我看來無比詭異。

  玄凌囑了他們起身,依舊翻閱著奏折,頭也不抬,神色淡漠道:「這麼急著要見朕有什麼事?」

  華妃並沒有在意玄凌的冷淡,興沖沖道:「皇上大喜。臣妾聽聞江穆煬、江穆伊兩位太醫研製出治癒時疫的藥方,所以特意帶兩位太醫來回稟皇上。」

  玄凌不聽則已,一聽之下大喜過望,忽地站起身,手中的奏折「嗒」地落在桌案上,道:「真的麼?!」

  華妃的笑容在滿室燭光的照耀下愈發明艷動人,笑吟吟道:「是啊。不過醫道臣妾不大通,還是請太醫為皇上講述吧。」

  江穆伊出列道:「夫四時陰陽者,萬物之終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則災害生,從之則苛疾不起。風、寒、暑、濕、燥、火六淫從口鼻而入,邪氣「未至而至」、「至而不至」、「至而不去」、「至而太過」均可產生疫氣,侵犯上焦肺衛,與五內肺腑相沖相剋,而為時疫。疫氣升降反作,清濁相混。邪從熱化,則濕熱積聚於中,蘊伏熏蒸;邪從寒化,則寒濕驟生,脾胃受困而不運。脾陽先絕,繼之元氣耗散而致亡陽。若救治不及,可因津氣耗損而致亡陰亡陽。」(1)

  他囉嗦了一堆,玄凌不耐,擺手道:「不要掉書袋,揀要緊的來講。」

  江穆煬聽江穆伊說的煩亂,遂道:「時疫之邪,自口鼻而入,多由飲食不潔所致而使脾、胃、腸等臟器受損。臣等翻閱無數書籍古方研製出一張藥方,名時疫救急丸。以廣藿香葉、香薷、檀香、木香、沉香、丁香、白芷、厚樸、木瓜、茯苓、紅大戟、山慈菇、甘草、六神曲、冰片、簿荷、雄黃、千金子霜製成。性溫去濕,溫肝補腎,調養元氣。」 

  玄凌「唔」了一聲,慢慢思索著道:「方子太醫院的各位太醫都看過了覺得可行麼?」

  江穆煬道:「是。已經給了幾個患病的內監吃過,證實有效。」

  玄凌的臉上慢慢浮出喜色,連連擊掌道:「好!好!」

  正說話間,華妃低聲「唉呦」一句,身子一晃,搖搖欲墜。我站於她身後,少不得扶她一把。華妃見是我,眼中有厭惡之色閃過,不易察覺地推開我的手,強自行禮道:「臣妾失儀——」

  近旁的宮人攙扶著華妃要請她坐下,華妃猶自不肯。玄凌問道:「好好的,哪裡不舒服麼?」

  江穆伊見機道:「娘娘聽說微臣等說起古書中或許有治療時疫的方子,已經幾日不睡查找典籍了。想是因此而身子發虛。」

  此時華妃面色發白,眼下的一層烏青,果然是沒有好好休息。玄凌聞言微微一動,過來扶住華妃按著她坐下道:「愛妃辛苦了。」

  華妃牽住玄凌衣袖,美眸中隱現淚光,「臣妾自知愚鈍,不堪服侍皇上,只會惹皇上生氣。」她的聲音愈低愈柔,綿軟軟地十分動人,「所以只好想盡辦法希望能為皇上解憂。」

  她輕輕拿絹子擦拭眼角淚光,全不顧還有兩位太醫在。玄凌看著不像樣子,喚了幾個內監來道:「跟著江太醫去,先把藥送去沈容華的存菊堂,再遍發宮中感染時疫的宮人。」

  江穆煬與江穆伊當此情境本就尷尬無比,聽聞這句話簡直如逢大赦,趕忙退下。

  華妃一怔,問道:「沈容華?」

  玄凌淡然道:「是。朕已經下旨復沈氏的位分,以前的事是朕錯怪她了。」

  華妃愕然的神色轉瞬即逝,欠身道:「那是委屈沈家妹妹了,皇上該好好補償她才是。」說著向我笑道:「也是甄婕妤大喜。姐妹一場終於可以放心了。」

  我淡淡微笑,直直盯著她看似無神的雙眸,「多謝華妃娘娘關懷。」

  華妃橫睨了我一眼,聲音愈發低柔嫵媚,聽得人骨子裡發酥:「臣妾不敢求皇上寬恕臣妾昔日魯莽,但請皇上不要再為臣妾生氣而傷了龍體。臣妾原是草芥之人,微末不入流的。可皇上的身子關係著西南戰事,更關係著天下萬民啊。」

  玄凌歎氣道:「好啦。今日的事你有大功,若此方真能治癒時疫,乃是天下之福。朕不是賞罰不明的人。」華妃聞言哭得更厲害,幾乎伏在了玄凌懷中。玄凌也一意低聲撫慰她。

  我幾乎不能相信,人前如此盛勢的華妃竟然如此婉媚。只覺得無比尷尬刺心,眼看著玄凌與華妃這樣親熱,眼中一酸,生生地別過頭去,不願再看。

  我默默施了一禮無聲告退,玄凌見我要出去,嘴唇一動,終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依舊懷抱著華妃,柔聲安慰她。柔軟厚密的地毯踩在足下綿軟無聲,我輕輕掩上殿門。外頭候著的李長急得直搓手,見我出來如同逢了救星一樣,忙道:「小主。這……皇上要處置兩位姜太醫和華妃娘娘的旨意要不要傳啊。」見我面色不好,忙壓低了聲音道:「這話本該奴才去問皇上的,可是這裡面……」他輕輕朝西室努了努嘴:「還請小主可憐奴才。」

  我低聲道:「看這情形是不用你跑一趟了。若再要去,也只怕是要加封的旨意呢。」

  我突然一陣胸悶,心頭煩惡不堪,逕自扶了流朱的手出去。夜風呼呼作響刮過耳邊,耳垂上翡翠耳環的繁複流蘇在風裡瀝瀝作響,珠玉相碰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有那麼一剎那,我幾乎只聽見這樣的聲音。而不願再聽見周圍的動靜。

  誠然他是對的,或者說,他從沒有錯。他必須顧慮他的天下與勝利。但是他即使都是對的,我依然可以保持內心對他所為的不滿,儘管我的面容這樣順從而沉默。

  翌日玄凌來看我時只對我說了一句:「朕要顧全大局。」

  我手捧著一盞燕窩,輕輕攪動著道:「是。臣妾明白。」

  我看見他眼下同樣一圈烏青心裡暗暗冷笑,據說華妃昨晚留宿在了儀元殿東室侍寢,想來他也沒有睡好了。

  後宮之中,女人的前程與恩寵是在男人的枕榻之上,而男人的大局也往往與床第相關。兩情繾綣間,或許消弭了硝煙;或許我不知該不該這樣說,了結了一樁默契的交易。

  果然玄凌連著打了幾個呵欠。最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道:「你放心。如今用人之際沒有辦法。沈容華的事朕沒有忘記,亦不會輕輕放過。」

  我淡淡微笑道:「皇上龍體安康要緊,臣妾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連著好幾日,玄凌再沒有踏足我的棠梨宮。淳兒陪我在上林苑中慢慢踱步看著新開的杏花。那花開得正盛,艷華濃彩,紅霞燦爛,襯得周圍的廊廡亭閣皆隱隱一片彤色。我依舊是舊時的衣著,湖水綠的衣裳雖襯春天,而今看來卻與這粉色有些格格不入了。

  淳兒嘟著嘴道:「皇上好些日子沒來了,不會是忘了姐姐和我吧。」淳兒摘了一朵杏花兀自比在鬢邊,朝我笑嘻嘻道:「好不好看?」

  我掐一掐她的臉,笑:「忘記了我也不會忘了你呀,小機靈鬼兒。」

  淳兒到底把花插在了鬢邊,走一步便踢一下那地上的落花,輕輕笑道:「皇上不來也好,來了再自在到底也有好多規矩束著,好沒意思。」

  我忙去捂她的嘴,「越發瘋魔了,這話可是能亂說的麼,小心被人聽去治你個欺君之罪。」

  淳兒忙四處亂看,看了一會兒發覺並沒其他人,方拍著胸口笑道:「姐姐嚇唬我呢。咱們去看杜良媛吧,她的肚子現在有些圓起來了呢。」

  我點點頭,與她同行而去。

  其時風過,正吹得落英繽紛,亂紅如雨,數點落花飄落在衣袂裙角間,更有落在肩頭衣裳上,微微顫動,終於墜下。

  我仰頭看著那滿天杏花,暗暗想道,又是一年春來了。

  註釋:

  (1)、摘自《素問·四氣調神大論》,略加改動

  





  正文 眉莊

  (起2K點2K中2K文2K網更新時間:2006-9-11 14:42:00  本章字數:4294)

  心情不好,連著飲食也清減了不少,只是懨懨地沒有胃口,那幅春山圖沒繡了幾針就覺得膩煩無比,隨手擱了就去伏到榻上躺著。

  聽見夜半冷雨敲窗,淅淅瀝瀝的惱人,便沒有睡好。早上起來益發難過,似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胸口一般,浣碧服侍我更衣時嚇了一跳,道:「小姐要不要去請太醫來瞧瞧,這臉色不大好呢。」

  我掙扎著起身道:「不必,想是這兩天忽冷忽熱地著了涼,這時候去請太醫來耽擱了給皇后請安不說,難免要給人閒話說我裝腔作勢。等給皇后請安回來喝一劑熱熱的薑湯就好了。」

  浣碧有些擔心地瞧著我道:「那奴婢多叫兩個人陪著小姐出去。」

  起來便往皇后宮中請安,不料今日玄凌也在,請過安坐下,閒話了一晌,玄凌見眾人俱已來齊,方指著華妃道:「宮中疫情稍有遏止之相,華妃功不可沒。著今日起復華妃協理後宮之權。」這話聽在我耳中心口越發難過,只是緊緊握住手中茶盞,暗暗告誡自己絕對、絕對不能發作。

  華妃盈盈起身道:「謝皇上。」

  她的氣色極好,很是潤澤,彷彿是知道玄凌要復她權位,打扮的也異常雍容嫵媚,艷光四射。玄凌道:「華妃你要恪守妃子本分,好好協助皇后。」

  一句話如石擊心,幾乎咬住了嘴唇,我不願見到的,終於來了。前番諸多心血,竟是白費了。我強忍住心頭氣惱,隨眾人起身相賀華妃,皇后亦淡淡笑道:「恭喜華妃妹妹了。」

  華妃甚是自得,顧盼間神采飛揚。然而皇后話音未落,玄凌卻已含笑看著馮淑儀道:「淑儀進宮也有五六年了吧?」頓一頓道:「淑儀馮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久侍宮闈,敬慎素著,冊為正二品妃,賜號『敬』。」

  突然之間被冊妃,馮淑儀不由愣了片刻,玄凌道:「怎麼高興傻了,連謝恩也忘了。」

  馮淑儀這才省悟過來,忙屈膝謝恩,玄凌又道:「冊妃的儀式定在這月二十六。敬妃你與華妃是同一年入宮的,也是宮裡的老人兒了。你要好好襄助華妃,與她一同協理後宮,為皇后分憂。」

  馮淑儀向來所得寵愛不多,與華妃不可相提並論。如今乍然封妃,又得協理後宮的大權,這樣的意外之喜自然是喜不自勝。然而她向來矜持,也只是含蓄微笑,一一謝過。

  如此一來,華妃的臉上便不大好看。我轉念間已經明白,我入宮時間尚淺,自然不能封妃與華妃抗衡,玄凌為怕華妃勢盛,故而以馮淑儀分華妃之權,制衡後宮。

  我於是笑盈盈道:「恭賀敬妃娘娘大喜。」這句話,可比剛才對華妃說的要真心許多。

  恭送了玄凌出去,眾人也就散了。華妃重獲權位,少不得眾人都要讓著她先走。

  我坐於軟轎之上,抬轎子的內監步履整齊,如出一人。我心頭喜憂參半,喜的是馮淑儀封妃,憂的是華妃復位,來勢洶洶,只怕馮淑儀不能抵擋。

  心裡這樣五爪撓心的煩亂著,連春日裡樹梢黃鶯兒的啼叫也覺得心煩,便道:「去存菊堂看沈容華。」

  小允子嚇了一條,忙打著千兒道:「恕奴才多嘴,容華小主尚未痊癒,咱們還是不去的好。何況小主您早起就不大舒服,不如先回宮休息吧。」

  我道:「我沒有事。再說怕什麼呢,多多焚了艾草就是。那些宮人們不也在服侍著麼?」

  小允子陪笑道:「話是這麼說,可小主千金之體……」見我冷著臉,終究不敢說下去,於是掉了頭往存菊堂走。

  馮淑儀封為敬妃,雖然聖旨還未正式下來,但是玄凌口諭已出,一時後宮諸人都在她的昀昭殿賀喜,一旁的存菊堂更顯得冷清。我進去時裡頭倒也安靜整齊,已收拾成舊日雅致的模樣,頹唐之氣一掃而空,幾個小宮女在爐子上燉著藥,濃濃的一股草藥氣,見我來了忙起身請安。

  走進去卻是芳若在裡頭伏侍,白苓與采月陪在下首。我微笑道:「聽說皇上特意讓姑姑在這裡伏侍到眉姐姐病癒,可辛苦姑姑了。」

  芳若笑著答道:「小主這樣說奴婢可承受不起。」說著往床榻上一指,「容華小主今日好多了呢,小主來得可巧。」

  我道:「是麼?」也不顧小允子使勁兒使眼色,便在床前坐下道:「姐姐今兒好多了。」

  眉莊氣色比那日好了許多,半睜著眼勉強向我微笑,我怕她生氣,故意略去了華妃復位的事不說,只揀了高興的話逗她開心。

  眉莊靜靜聽了一晌,我微笑道:「馮淑儀成了馮敬妃,你也好了,如今又是容華了。」

  眉莊的笑容極度厭倦,用手指彈一彈枕上的花邊道:「是不是容華有什麼要緊,和常在又有什麼區別,不過一個稱謂罷了。我真是累……」

  我想著她病中灰心,又在禁足時受了百般的委屈,難免有傷感之語,故而寬慰道:「姐姐的氣色好多了,不如也起來走走罷。外頭時氣倒好,空氣也新鮮。」

  眉莊只是懶懶的,「我也懶得去外頭,見了人就煩。倒是這裡清清靜靜的好。」

  正說話間,溫實初進來請脈問安,冷不防見我在,倒是有些尷尬,進退不是。我笑道:「溫太醫生分了,從前見我可不是這個樣子。我還沒多謝你,眉姐姐的病全虧你的妙手回春。」

  溫實初道:「小主的吩咐微臣本就該盡力盡心。何況微臣不敢居功,都是太醫院各位賢能尋的好藥方,微臣才能在兩位小主面前略盡綿力。」

  我微笑:「溫太醫的好脈息太醫院盡人皆知,大人又何必過於謙虛呢。」

  他笑著謙過,坐下請了眉莊的手請脈。眉莊的五根指甲留得足有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過的淺紅痕跡,芳若過來覆了一塊絲帕在眉莊手腕上。

  溫實初的手才一搭上,眉莊的臉微微一紅,落在略有病色臉上又被緋紅的床帳一映,竟像是昏迷時異樣的潮紅一般。眉莊抬起另一隻手撫順了鬢髮道:「你進來也不先通報一聲,我這樣蓬頭垢面的真是失禮了。」

  這一來連溫實初也不好意思抬頭了,不免輕輕咳嗽了兩聲掩飾過去,道:「小主是病人,原不計較這個,何況皇上本就吩咐了讓微臣隨時進來候診的。」他終究不安:「是微臣疏忽了。」

  眉莊見他這樣,便道:「也罷了。前些日子病得這樣重,什麼醜樣子你都見過了。」

  我掩口笑道:「姐姐縱然是病了,也是個病美人。西施有心痛病,可是人家東施也還巴巴地要效顰呢。可見美人不分病與不病都是美的。」

  眉莊笑得直喘氣,溫實初也紅了臉。我忙笑道:「我這位容華姐姐最是端莊矜持注重儀容的了,按理說太醫請脈咱們是要在帳幔後頭的,只是一來這病是要望聞問切才好,二來到底太醫照顧姐姐這些日子了,也算是熟識別的。咱們就不鬧那些虛文了。」

  溫實初問了幾句飲食冷暖的事,道:「只吃清粥小菜雖然清淡落胃,終究也沒什麼滋養,況且小主你的腸胃不大好,更要好好調理才是。」

  眉莊道:「油膩膩的總是吃不下,也沒什麼胃口。」

  溫實初溫言道:「藥本是傷胃的東西,但是胃口不好,這藥吃下去效力也不大。」他想一想道:「微臣給小主擬幾個藥膳吧。」說著看著我道:「婕妤小主的精神也不大好,不如拿參須滾了烏雞吃,最滋陰養顏的,又補血氣。」

  眉莊倦容上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樣小家子氣,用棵山參就好了,又不是吃不起,巴巴的要那些參須做什麼。」

  溫實初陪笑道:「容華小主有所不知,婕妤小主一向血虛,山參補的是氣虛,兩者不同。如今又是春日裡、比不得冬天,一棵山參下去,且不說壞了烏雞的味道,小主的身子也受不了啊。但是『氣為血之帥』、『血為氣之母』,二者密不可分,用些參須反倒有調理之效。」

  眉莊道:「你說的倒是有理。那你瞧瞧我,該吃些什麼?」

  溫實初道:「枸杞子、薏苡仁、山藥健脾益氣,玫瑰花蕾熬了粳米粥可緩和肝氣鬱結和胃痛,小主是很適宜的。」

  我道:「多謝你費心了。」

  眉莊宛轉望我一眼,咳嗽了兩聲方淡淡笑道:「你呀總是讓人肯為你費心的,溫太醫說是不是?」

  溫實初只說:「微臣分內的事罷了。」說著告退了出去,方走至門外,伸手把半開的窗掩上了,對采月道:「這幾日風還是涼,早起晚間都別開著,你家小主禁不起,中午開上透透氣就好了。」

  采月笑著道:「大人真是比咱們還細心。如今算過了明路了皇上特指了您來替我們小姐診治,前些日子可是不小的折騰呢。」

  溫實初亦笑,回頭道:「婕妤小主再三吩咐了要好好照顧的,敢不盡心麼?」

  我聽著他們說話,回頭見眉莊怔怔地倚在枕上不說話,我以為她說了半天話累著了,伸手替她掩一掩被角想勸她睡下。眉莊看我道:「你的氣色卻不好,是怎麼了?」

  我忙掩飾道:「沒有什麼,夜裡沒睡好罷了。」

  眉莊歪著身子道:「沒睡好的情由多了,你不肯說也算了。我雖在井裡坐著,外邊是什麼樣天氣也不是全然不知,那一位這幾日怕是風光無限呢。只是到底自己的身子你也該保重著點。」說著略頓一頓,「聽說陵容身上也不大好?」

  我不想她多著惱,於是說:「風寒而已,也不是特別要緊。」

  眉莊道:「雖說時疫已經不那麼要緊,可風寒也不能掉以輕心,她以歌喉得幸,傷了嗓子就不好了。」

  我道:「我叮囑著她小心也就是了。只是送去的藥不知有多少了,也不見好,只怕和她素日身子弱有關。」

  我見她神情有些倦怠,也不便久坐,便要告辭。眉莊道:「你去吧,沒事也不必常來,過了病人的病氣就不好了。我也怕見人,心裡頭總是煩。」

  我想一想笑道:「也好,你好好養著。下次就是你來看我不必我再來看你了。」

  我走至外院,見溫實初正在指點宮女調配藥材,見我出來,忙躬身行了一禮,我朝他使一使眼色,慢慢扶了流朱走了出去。果然沒過多久,見他匆匆跟出來了,我微笑道:「剛才說話不方便,有勞大人你這一趟了。」我慢慢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江穆煬、江穆伊兩人擅長的是嬰婦之科,怎麼突然懂得了治療時疫之術,且擅長如此。難免叫人疑惑。還說是華妃連夜幫忙翻的醫書——華妃律例文章還懂些,若論醫道只怕她要頭疼死。」

  溫實初尋思片刻,慢慢道:「若微臣說這治療時疫的方子大半出自微臣的手筆,小主信麼?」

  我道:「我信。你有這個能耐。只是這方子為何到了他們手中?」

  他道:「微臣只寫出大半,因未想全所以不敢擅用,只收在了太醫院的箱屜裡,又忙著照看沈容華——只怕他們看見了順手牽羊。他們想來也補了些藥材進去,只是不擅長,這方子未免制得太凶了些。所以我給沈容華用的是溫補一些的。」

  我點頭道:「你沒有錯,這個時候他們有大功,想來你說出去也沒人信,反而說你邀功心切。你放心,這事我自有理論。」我微微一笑,「既然方子大半出自你手就好辦了。鳥盡弓藏,只怕大人你的好時候就要來了。」

  





  正文 賞花

  (起9F點9F中9F文9F網更新時間:2006-9-18 10:29:00  本章字數:3503)

  過了幾日去皇后宮裡請安,鳳儀宮庭院之中多種花木,因著時氣暖和,牡丹芍葯爭奇鬥妍,開了滿院的花團錦簇。尤其是那牡丹,開得團團簇簇,如錦似繡,多是「姚黃」、「魏紫」、「二喬」之類的名品。

  眾人陪著皇后在廊廡下賞花,春暖花開,鳥語花香,眾嬪妃軟語嬌俏,鶯鶯瀝瀝說得極是熱鬧。

  華妃復起,敬妃被封,杜良媛有孕,三人自然風頭大盛,非旁人可及。其中尤以杜良媛最為矜貴。自然,人人都明白矜貴的是她的肚子,然而日後母憑子貴,前途便是不可限量。

  皇后獨賜了杜良媛坐下,又吩咐拿鵝羽軟墊墊上,皇后笑吟吟道:「你有四個月的身孕了,要格外的小心才好。」

  杜良媛謝過了,便坐著與眾人一同賞花。我與杜良媛站得近,隱約聞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甚是甜美甘馥,遂微笑向她道:「這香氣倒是好聞,似乎不是宮中平日用的。」

  杜良媛輕笑,掩飾不住面上自得驕矜之色,道:「婕妤姐姐的鼻子真靈,這是皇上月前賞賜給我的,太醫說我有孕在身,忌用麝香等香料做成的脂粉,所以皇上特意讓胭脂坊為我調製了新的,聽說是用茉莉和磨夷花汁調了白米英粉製成的,名字也別緻,叫做『媚花奴』,既不傷害胎兒又潤澤肌膚,我很是喜歡呢。」

  她洋洋說了這一篇話,多少有些炫耀的意思,我如何不懂,遂笑道:「這樣說來果真是難得的好東西呢,皇上對杜妹妹真是體貼。」

  杜良媛道:「姐姐若是喜歡,我便贈姐姐一些吧。」

  我淡淡笑道:「皇上獨給了妹妹的東西,做姐姐的怎麼好意思要呢?」

  杜良媛丟了一個金橘給侍女去剝,口中道:「那也是,到底是皇上一片心意不能隨意送了,姐姐如此客氣妹妹也就不勉強姐姐收下了。」

  我心頭不快,口中只是淡然應了一聲,身邊的欣貴嬪耐不住性子,冷笑了一聲道:「既然是皇上的心意,杜良媛你就好好收著吧,頂好拿個香案供起來,塗在了臉上風吹日曬的可不是要把皇上的心意都曬化了。」說著全不顧杜良媛氣得發怔,扯了我就走,一邊走一邊口中嘟囔:「誰沒有懷過孩子,本宮就瞧不得她那輕狂樣兒。」

  我忙勸道:「欣姐姐消一消氣吧,如今人家正在風頭上,你何苦要跟她治氣呢?」

  皇后看見欣貴嬪嘟囔,問道:「欣貴嬪在說什麼呢?」

  旁邊愨妃聽得我與欣貴嬪說話,忙岔開了道:「日頭好的很,不若請皇后把松子也抱出來曬曬太陽吧。」

  皇后微笑道:「愨妃你倒是喜歡松子那隻貓,來了成日要抱著。甄婕妤向來是不敢抱一抱的。」說著命宮女繪春去把松子抱了出來。

  我微笑道:「臣妾實在膽小,讓皇后娘娘見笑。不過松子在愨妃娘娘手裡的確溫馴呢。」

  皇后也笑:「是呢。想這狸貓也是認人的。」

  愨妃陪笑道:「娘娘說笑哪,是娘娘把貓調教的好才是,不怕人也不咬人。」

  轉眼繪春抱了松子出來,陽光底下松子的毛如油水抹過一樣光滑,敬妃亦笑:「皇后娘娘的確妙手,一隻貓兒也被您調養的這樣好,那毛似緞子一樣。」

  繪春把狸貓交到愨妃手中,敬妃道:「我記得愨妃姐姐早年也養過一隻貓叫『黑水』的,養的可好了,只是後來不知怎麼就沒了,姐姐很會待這些小東西。」說著奇道:「這貓兒怎麼今天不安分似的,似乎很毛躁呢。」

  愨妃伸手撫摩著松子的扭動的背脊笑道:「難怪它不安分,春天麼。」說著也不好意思,忙道:「我原也是很喜歡的,後來有了皇長子,太醫就叮囑不能老養著了,於是放走了。」愨妃說話時手指動作,指甲上鎦金的甲套鏤空勾曲,多嵌翡翠,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十分好看。

  我微笑道:「別人養貓兒狗兒的,敬妃姐姐卻愛養些與眾不同的呢,前次我去敬妃姐姐的昀昭殿,一進去嚇了一跳,敬妃姐姐的玻璃水缸裡竟養了只老大的烏龜呢。」

  敬妃笑著道:「我不過是愛那玩意兒安靜,又好養,不拘給它吃些什麼罷了。我原也不能費心思養些什麼,手腳粗笨的也養不好。」

  我道:「敬妃姐姐若說自己手腳粗笨的,那妹妹我可不知道說自己什麼好了。敬妃姐姐把自己說的這樣不堪,我是比姐姐粗笨十倍的人,想來就只有更不是了。」眾人說得熱鬧,聞言皆忍不住笑了起來。

  華妃本在看著那些芍葯正有趣,聽得這邊說話,朝我輕輕一哼道:「馮淑儀還沒有正式封妃呢,婕妤你便這樣敬妃敬妃地不住口的喚,未免也太慇勤了。」她一笑,斜斜橫一眼馮敬妃道:「又不是以後沒日子叫了,急什麼?」說著掩口吃吃而笑。

  庭院中只聞得她爽利得意的笑聲落在花朵樹葉上颯颯地響,我正要反駁,奈何胸口一悶,眼前一陣烏黑,金星亂轉,少不得緩一口氣休息。敬妃轉臉不言,其餘妃嬪也止了笑,訕訕地不好意思。

  皇后折了一朵粉紅牡丹花笑道:「華妃你也太過較真兒了。有沒有正式封妃有什麼要緊——只要皇上心裡頭認定她是敬妃就可以了。你說是不是?」

  華妃臉色一硬,仰頭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有福氣的自然不怕等,只怕有些沒福氣的,差上一時一刻終究也是不成。」

  皇后卻也不生氣,只笑吟吟對敬妃道:「今日已經二十三了,不過兩三日之間的事便要冊封,你自己也好準備著了。」又對華妃道:「敬妃哪裡是沒福的呢,她與華妃你同日進宮,如今不僅封妃,而且不日就要幫著妹妹你協理六宮事宜,妹妹有人協助那也是妹妹的福。本宮更是個有福的,樂得清閒。」話音剛落,眾人連聲贊皇后福澤深厚。

  華妃也不接話,只冷冷一笑,盯著皇后手中那朵粉紅牡丹道:「這牡丹花開得倒好,只是粉紅一色終究是次色,登不得大雅之堂。還不若芍葯,雖非花王卻是嫣紅奪目,才是大方的正色呢。」華妃此語一出,眾人心裡都是「咯登」一下,又不好說什麼。此時華妃頭上正是一朵開得正盛的嫣紅芍葯壓鬢,愈發襯的她容色艷麗,嬌波流盼。

  眾人皆知,粉紅為妾所用,正紅、嫣紅為正室所用,此刻華妃用紅花,皇后手中卻是粉色花朵,尊卑顛倒,一時間鴉雀無聲,沒有人再敢隨意說話。

  皇后拿一朵花在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大是為難,華妃卻甚是自得。我淡淡道:「臣妾幼時曾學過劉禹錫的一首詩,現在想在念來正是合時,就在皇后和各位姐姐面前獻醜了。」

  皇后正尷尬,見我解圍,隨口道:「你念吧。」

  我曼聲道:「庭前芍葯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詩未念完,皇后已經釋然微笑,信手把手中牡丹別在衣襟上,「好個牡丹真國色!尊卑本在人心,芍葯花再紅終究妖艷無格,不及牡丹國色天香。」見華妃臉上隱有怒氣,遂笑道:「今日本是賞花,華妃妹妹怎麼好像不痛快似的。可別因為多心壞了興致啊。」

  華妃強忍怒氣,施了一禮轉身要走,不料走得太急,頸中一串珍珠項鏈在花枝上一勾,「嘩啦」散了開來,如急雨落了滿地。那珍珠顆顆如拇指一般大小,渾圓一致,幾乎看不出有大小之別,十分名貴。

  華妃猶不覺得,身後曹婕妤「哎呀」一聲方才知覺了轉過身來,正巧踏到起來為她讓路的杜良媛的裙裾,杜良媛站立不穩,腳下一滑正好踩上那些散落的珍珠,直直地滑了出去,口中沒命的失聲尖叫起來。敬妃一迭聲喊:「還不快去扶!」忙忙地有機靈的內監扶住,自己卻被撞的不輕。

  眼看皇嗣無恙,幸好避過一劫,皇后與敬妃都鬆了一口氣。我一顆心蓬蓬地跳個不止,一瞥眼望去,愨妃只自顧自站在一旁安靜梳理松子的毛,彷彿剛才的一團慌亂根本沒有發生一般。

  我心下狐疑不安,皇后撫著心口道:「阿彌陀佛!幸好杜良媛沒有事。」話還未說完,忽然愨妃厲聲一叫,手中的松子尖聲嘶叫著遠遠撲了出去,眾人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已見松子直直地撲向杜良媛方向。那狸貓平日養得極高大肥壯,所以去勢既凌厲力道又大,猙獰之態竟無人敢去攔截。

  本來珍珠散落滿地,早有幾個嬪妃滑了跌倒,庭院中哭泣叫喚聲不斷,亂成一團,內監宮女們攙了這個又扶那個,不知要怎麼樣才好。

  松子竄出的突然,眾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連杜良媛自己也是嚇呆了。我只曉得不好,原本就站在一旁角落,此時更要避開幾步。忽然身後被誰的手用力推了一把,整個人只覺得重重一撲向外跌去,直衝著杜良媛的肚子和飛撲過來的面目猙獰的松子。我嚇得幾乎叫不出聲來,杜良媛也是滿臉驚恐。她微隆的腹部近看起來叫人沒來由的覺得聖潔。我心底一軟,忽然想那裡面會是個怎樣可愛的孩子。來不及細想,我一橫心,身子一掙,斜斜地歪了過去,「砰」地一下重重落在地上,很快一個身子滾落在我手臂上,真重,痛……臉頰似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到了,火辣辣地疼。我疼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只得死命咬牙忍住,與此同時,驚呼聲盈滿了我的耳朵……

  





  正文 貴嬪

  (起8M點8M中8M文8M網更新時間:2006-9-19 16:57:00  本章字數:4139)

  壓在我手臂上的身子很快被人扶了起來,無數人真心或是假意的關切著問那個身子的載屬杜良媛道:「怎麼樣?有傷著哪裡沒有?」急急忙忙又有人跑了出去請太醫。一群人擁著她起來噓寒問暖,幾乎無人來問我是否受傷。我俯在地上,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充盈了我的鼻子,清楚看見微白的草根是潤白的色澤,滿地落花殷紅如血。掙扎著想要起來,手臂疼得像要斷了一般,實在起不來。敬妃和淳兒忙趕過來,一邊一個小心翼翼扶了我起來坐下。淳兒急得眼淚落了下來,哭道:「甄姐姐你沒什麼吧?」

  我伸手一摸臉頰的痛處,竟有一縷血絲在手,猩紅的顏色落在雪白指尖上有淡漠的一絲腥氣,不由也害怕了起來。我向來珍視自己容顏,如今受損,雖然不甚嚴重,卻也不免心裡焦痛。

  敬妃亦難過,仔細看了一回悄聲道:「像是剛才被松子抓的。幸而傷得不深,應該不打緊。唉,你若是傷著半點兒那可怎麼好?」

  怎麼好?我微微苦笑,如今的我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個不自量力與華妃爭寵而落敗失寵的嬪妃,又會有什麼要緊。

  手臂上的痛楚疼得我冷汗直冒,明媚的春光讓我眼前金星亂晃,好不容易才說出三個字,「不礙事。」

  淳兒嚇得臉也白了,扯著我衣袖道:「姐姐你別嚇我。」

  袖子一動,手臂立時牽著痛起來,敬妃見我臉色雪白,忙喝止了淳兒,淳兒嚇得一動也不敢亂動,只哭喪著臉乖乖站在我身邊。

  皇后生了大氣,一邊安頓著杜良媛好生安慰,一邊喝止諸妃不得喧嘩。轉身才見我也斜坐著,忙喚了人道:「甄婕妤也不大好,與杜良媛一起扶進偏殿去歇息,叫太醫進來看。」

  好容易躺在了偏殿的榻上,才覺得好過些。進來請脈的是太醫院提點章彌,皇后生怕杜良媛動了胎氣,著急叫了他過去,略有點無奈和安撫地看我一眼。我立刻乖覺道:「請先給良媛妹妹請脈吧,皇嗣要緊。」

  皇后微露讚許之色。章彌靜靜請脈,杜良媛一臉擔憂惶急的神色,神氣卻還好。周圍寂靜無聲,不知是擔憂著杜良媛的身孕還是各懷著不可告人的鬼胎。我強忍著手臂上的劇痛,聽著銅漏的聲音「滴答」微響,窗外春光明媚,我斜臥在榻上,眼前暈了一輪又一輪,只覺得那春光離我真遠,那麼遙遠,伸手亦不可及。耳邊響起章彌平板中略帶欣喜的聲音:「良媛小主沒有大礙,皇嗣也安然無恙。當真是萬幸。只是小主受了驚嚇,微臣開幾副安神的藥服下就好。」

  皇后似乎是鬆了一口氣,連念了幾句佛,方道:「這本宮就放心了,要不然豈非對不起皇上和列祖列宗,那就罪過了。」

  旁邊眾人的神情複雜難言,須臾,秦芳儀才笑了道:「到底杜姐姐福氣大,總算沒事才好。」諸人這才笑著與杜良媛說話安慰。

  皇后又道:「那邊甄婕妤也跌了一跤,怕是傷了哪裡,太醫去看下吧。」

  章彌躬身領命,仔細看了道:「小主臉上的是皮外傷,敷些膏藥就好了。只是手臂扭傷了,得好好用藥。」他又坐下請脈。陽光隔著窗欞的影子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鬍子有奇異明昧的光影,他忽地起身含笑道:「恭喜小主。」

  淳兒急得嚷嚷道:「你胡說些什麼哪,甄姐姐的手傷著了你還恭喜!」

  我怔了一怔,隱約明白些什麼,不自禁地從心底裡瀰漫出歡喜來,猶豫著不敢相信,問道:「你是說——」

  他一揖到底,「恭喜小主,小主已經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我又驚又喜,一下子從榻上坐起來,手上抽地一疼。我忍不住疼的喚了一聲,皇后喜形於色地嗔怪我道:「怎麼有身子的人了反而這樣毛毛躁躁了。」說著問太醫:「當真麼?」

  章彌道:「臣從醫數十年,這幾分把握還是有的。只是回稟皇后,婕妤小主身子虛弱,適才又跌了一跤受驚,胎像有些不穩。待臣開幾付安胎榮養的方子讓小主用著,再靜靜養著應該就無大礙了。」

  皇后含笑道:「那就請太醫多費心了。本宮就把甄婕妤和她腹中孩兒全部交託於你了。」

  章彌道:「微臣必定盡心竭力。」

  皇后溫和在我身邊坐下,「章太醫的醫術是極好的,你放心吧。」

  我微笑道:「皇后悉心照拂臣妾感激不盡。」

  敬妃含笑道:「這就好了。今日虛驚一場,結果杜良媛無恙,甄妹妹又有了喜脈,實在是雙喜臨門。」

  皇后連聲道:「對對對。敬妃,你明日就陪本宮去通明殿酬謝神恩。愨妃、華妃也去。」

  愨妃靜穆一笑算是答應了,華妃笑得十分勉強,道:「臣妾這兩日身子不爽快,就不過去了。」

  皇后面露不悅,忽然聽得一個虛弱的聲音道:「做姐姐的身子不好,華妃的身子怎麼也不爽快了。」

  華妃被人截了話頭登時沉下臉回首去看,道:「本宮以為是誰——端妃娘娘的步子倒是勤快。」

  眾人聞聲紛紛轉頭,卻見是端妃過來了,她並不理華妃的話。皇后笑道:「真是稀客,你怎麼也來了?今日果真是個好日子呢,瞧著你氣色還不錯。」

  端妃勉強被侍女攙扶著行了一禮,道:「都是托娘娘的洪福。太醫囑咐了要我春日裡太陽底下多走走,不想才走至上林苑裡,就聽見娘娘這裡這樣大動靜。臣妾心裡頭不安,所以一定要過來看看。」

  皇后道:「沒什麼,不過虛驚一場。」

  皇后顧忌著端妃是有病的人,雖與她說笑卻並不讓她走近我與杜良媛,端妃亦知趣,不過問候了兩聲,也就告辭了。

  我向端妃欠身問好,她也只是淡淡應了。我留意著她雖與皇后說話並不看我,但側身對著我的左手一直緊緊蜷握成拳,直到告辭方從袖中不易察覺地伸出一個手指朝我的方向一晃,隨即以右手撫摸胸前月牙形的金項圈,似乎無意地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正覺得她奇怪,低頭一思索旋即已經明白。

  端妃前腳剛出去,後腳得了消息的玄凌幾乎是衣袍間帶了風一般衝了進來,直奔我榻前,緊緊拉住我的手仔細看了又看,目光漸漸停留在我的小腹。他這樣怔怔看了我半天,顧不得在人前,忽然一把摟住我道:「真好!嬛嬛——真好!」

  我被他的舉止駭了一跳,轉眼瞥見皇后低頭撫著衣角視若不見,華妃臉色鐵青,其他人也是神色各異。我又窘又羞,急忙伸手推他道:「皇上壓著臣妾的手了。」

  半月不見,玄凌有些瘦了。他急忙放開我,見我臉上血紅兩道抓痕,猶有血絲滲出,試探著伸手撫摩道:「怎麼傷著了?」

  我心頭一酸,側頭遮住臉上傷痕,道:「臣妾陋顏,不堪面見皇上。」

  他不說話,又見我手臂上敷著膏藥,轉頭見杜良媛也是懨懨地躺著。皺了皺眉頭道:「這是怎麼了?」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可是目光精銳,所到之處嬪妃莫不低頭噤聲。杜良媛受了好大一番驚嚇,見玄凌進來並不先關懷於她,早積蓄了一大包委屈。現在聽得玄凌這樣問,自然是嗚咽著哭訴了所有經過。

  玄凌不聽則已,一聽便生了氣。他還沒發話,愨妃、華妃等人都已紛紛跪下。玄凌看也不看她們,對皇后道:「皇后怎麼說?」

  皇后平靜道:「今日之事想來眾位妹妹都是無心之失。」皇后略頓一頓,看著華妃出言似輕描淡寫:「華妃麼,珍珠鏈子不牢也不能怪她。」

  玄凌軒一軒眉毛,終於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道:「珍珠鏈子?去打發了做鏈子的工匠永遠不許再進宮。再有斷的,連脖子一起砍了。」

  華妃並不覺得什麼,跪在她身邊的愨妃早嚇的瑟瑟發抖,與剛才在庭院中鎮靜自若的樣子判若兩人。愨妃帶著哭腔道:「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當時臣妾手指上的護甲不知怎的勾到了松子的毛,想是弄痛了它,才讓它受驚起來差點傷了杜良媛。」愨妃嗚咽不絕:「松子抓傷了臣妾的手背所以臣妾抱不住它、讓它掙了出去,幸虧甄婕妤捨身相救,否則臣妾的罪過可就大了。」說著伸出手來,右手上赫然兩道血紅的爪印橫過保養得雪白嬌嫩的手背。

  玄凌漠然道:「松子那隻畜生是誰養的?」

  皇后一驚,忙跪下道:「臣妾有罪。松子是臣妾養著玩兒的,一向溫馴,今日竟如此發狂,實在是臣妾的過錯。」說著轉頭向身邊的宮人喝道:「去把那隻畜生找來狠狠打死,竟然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斷斷不能再留了!」

  愨妃嚇得一聲也不敢言語,只聽得松子淒厲的哀叫聲漸漸聽不得了。玄凌見皇后如此說,反倒不好說什麼了,睨了愨妃一眼道:「你雖然也受了傷,但今日之禍與你脫不了干係,罰半年俸祿,回去思過。」愨妃臉色煞白、含羞帶愧,低頭啜泣不已。

  皇后歎氣道:「今日的事的確是迭番發生令人應接不暇。可是甄婕妤你也太大意了,連自己有了身孕也不曉得,還這樣撲出去救人。幸好沒有傷著,若是有一點半點不妥,這可是關係到皇家命脈的大事啊。」

  我羞愧低頭,皇后責罵槿汐等人道:「叫你們好生服侍小主,竟連小主有了身孕這樣的大事都糊里糊塗。萬一今天有什麼差池,本宮就把你們全部打發去暴室服役。」

  皇后甚少這樣生氣,我少不得分辯道:「不關她們的事,是臣妾自己疏忽了。身子犯懶只以為是春困而已,月事推延了半月,臣妾向來身子不調,這也是常有的。何況如今宮中時疫未平,臣妾也不願多叨擾了太醫救治。」我陪笑道:「臣妾見各位姐姐有身孕都噁心嘔吐,臣妾並未有此症狀啊。」

  曹婕妤笑吟吟向我道:「人人都說妹妹聰明,到底也有不通的時候。害喜的症狀是因各人體質而已的,我懷著溫儀帝姬的時候就是到了四五個月的時候才害喜害得厲害呢。」

  華妃亦笑容滿面對玄凌道:「皇上膝下子嗣不多,杜良媛有孕不久,如今甄婕妤也懷上了,可見上天賜福與我大周啊。臣妾賀喜皇上。」

  華妃說話正中玄凌心事,果然玄凌笑逐顏開。欣貴嬪亦道:「臣妾懷淑和帝姬的時候太醫曾經千叮萬囑,前三個月最要小心謹慎,如今婕妤好好靜養才是,身上還受著傷呢。」

  眾人七嘴八舌,諸多安慰,惟有愨妃站立一旁默默飲泣不止。皇后道:「還是先送婕妤妹妹回宮吧,命太醫好生伺候。」

  玄凌對皇后道:「今日是二十三了,二十六就是敬妃冊封的日子。朕命禮部同日冊婕妤甄氏為莞貴嬪,居棠梨宮主位,皇后也打點一下事宜吧。」

  皇后微笑看著我道:「這是應該的,雖然日子緊了些,但是臣妾一定會辦妥,何況還有華妃在呢,皇上放心就的。」總算華妃涵養還好,在玄凌面前依舊保持淡淡微笑。

  玄凌滿意微笑,攜了我的手扶起道:「朕陪你回去。」

  





  正文 夜訪

  (起4A點4A中4A文4A網更新時間:2006-9-20 15:59:00  本章字數:5029)

  斜臥在榻上,看著玄凌囑咐著槿汐她們忙東忙西,一會兒要流朱拿茶水來給我喝,一會兒要浣碧把枕頭墊高兩個讓我靠著舒服,一會兒又要晶清去關了窗戶不讓風撲著我,一會兒有要讓小允子去換更鬆軟的雲絲被給我蓋上。直鬧的一屋子的人手忙腳亂,抿著嘴兒偷笑。

  我推著他道:「哪裡就這樣嬌貴了?倒鬧得人不安生。」

  他拍一拍腦門道:「朕果然糊塗了,你養胎最怕吵了。」便對槿汐、小允子等人道:「你們都出去罷。」

  我忙道:「哎,你把她們都打發走了,那誰來伏侍我呢。」

  他握著我的手輕輕一吻,柔聲道:「朕伏侍你好不好?」

  我笑道:「皇上這是什麼樣子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臣妾輕狂呢。」我扶正他適才因奔跑而有些歪斜的金冠,道:「皇上也不是第一次聽說妃嬪懷孕了,怎麼還高興成這樣?現成還有個杜良媛呢。」

  他抱著我的肩膀道:「咱們的孩子,豈是旁人可以比的?」他輕輕揉著我受傷的手臂:「你這人也真是傻,即便你沒孩子,這樣撲去救杜良媛傷著了身子可怎麼好?」

  我遠遠望著桌上供著的一插瓶的一束桃花,花開如夭,微笑道:「臣妾並不是去救她,臣妾是救她腹中皇上的骨肉。」

  他感動,緊緊抱我於懷中,他刺癢的鬍渣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他輕聲道:「傻子!她即使有著孩子,在朕心中也不能和你相較。」

  我低下頭,水紅滑絲錦被上繡著青紅捻金銀絲線燦爛的鳳棲梧桐的圖樣,鳳棲梧桐,宮中的女子相信這是夫妻同心相依的圖樣。密密麻麻,耀目的顏色眼得久了刺得眼睛發酸。杜良媛不能與我相較,那麼,華妃呢?

  玄凌靠得愈近,身上「天宮巧」的氣味愈濃,我的房中素來熏香,卻也遮不住他身上濃烈的香味。「天宮巧」,那是華妃最愛用的名貴脂粉,別無他人。

  我靜靜屏息,盡量不去聞到他身上華妃的氣味。

  他渾然不覺,聲音愈發溫柔,「朕知道你這些日子為了華妃的事叫你受委屈了。」

  我散漫微笑,「臣妾委屈什麼呢,皇上晉馮淑儀為妃,臣妾是明白的。」

  他道:「你是聰明人,若昭是個明白人,她自然知道是因為什麼,朕對她很放心。」

  我道:「敬妃姐姐對我很好,她的性子又沉穩,臣妾也很安心。」

  正說著,槿汐端了燕窩進來,玄凌親自把盞餵給我喝,道:「如今你是貴嬪了,按規制該把瑩心堂改成瑩心殿,只是你有著身孕,暫時是忌諱動土木的。」

  我慢慢飲了幾口。道:「這樣住著就很好,只把堂名改成殿名就是了,如今國庫不比平日,能儉省就儉省著吧。有用的地方多著,臣妾這裡只是小事。」

  「西南戰事節節勝利,你兄長出力不少,殺敵悍勇、連破十軍,連汝南王也畏他幾分。等戰事告捷,咱們的孩子也出世了,朕就晉你為莞妃,建一座新殿給你居住。」

  我微笑搖頭:「棠梨宮已經很好,臣妾也不希罕什麼妃位,只想這樣平安過下去,和皇上,和孩子。」

  「你和咱們的孩子,朕會保護你們。他吻著我的額發,「你放心。朕已經調派西南大軍的右翼兵馬歸你兄長所用,以保無虞。總算他還沒有辜負朕的期望,能在汝南王和慕容氏羽翼下有此成就。」

  我點點頭,「臣妾哥哥的事臣妾也有所耳聞,這正是臣妾擔心的。哥哥他……似乎一上戰場就不要性命。」

  他想了想道:「這也是朕欣賞他的地方。只是你甄家只有他一脈,朕著他早日回朝完婚吧。」他在我耳邊低語:「你什麼都不要怕,只要好好地養著把平平安安孩子生下來。」 

  我輕輕用手撫摸著平坦的小腹,他的手大而溫暖,覆蓋在我的手上。我幾乎不能相信,這樣意外和突然,一個小小的生命就在我腹中了。

  我慢慢閉上眼睛,終究,他是我腹中這個孩子的父親,終究,他還是在意我的。我無奈而安慰地倚靠在他肩上,案幾上一枝桃花開的濃夭正艷。

  他吻的氣息越來越濃,耳畔一熱,我推他道:「太醫囑咐了,前三個月要分外小心。」

  他臉有一點點紅,我很少見他有這樣單純的神氣,反而心下覺得舒暢安寧。他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壺猛喝了一氣,靜了靜神朝我笑道:「是朕不好,朕忘了。」他忽然愣了一愣,聲音裡有一絲淡默的欣慰和傷懷:「嬛嬛,這些日子,朕都沒有見你這樣笑過了。」

  我抬頭,終於還是低下,慢慢道:「華妃娘娘明艷絕倫,皇上還記得臣妾的笑是什麼樣的麼?」我再捺不住這些日子的委屈,眼中緩緩落下一滴淚來。

  他靜默片刻,親手拭去我眼角淚痕,柔聲堅定道:「朕不會再教你傷心了。」我點點頭,傷不傷心原也由不得他,只是,他有這樣的心意也罷了。

  我不好意思:「這些日子臣妾不能服侍皇上了,皇上也不能老這樣陪著臣妾,不如去別的娘娘那裡留宿吧。」

  他依舊抱著我道:「朕再不擾你了,只靜靜陪著你好不好?」

  我亦享受此刻的平靜安寧,膩了一會兒,想起端妃臨走前的暗示,終於笑了笑道:「杜良媛今日也受了不小的驚嚇,皇上也該去看看她才是。」

  他想了想,道:「好罷,朕明日再來看你。」

  夜漸漸深了,傍晚下過了雨,晚上倒放了晴,半彎月亮掛在天際,朦朦朧朧,彷彿籠了一層如乳如煙的薄霧。後堂裡沒有點燈,淡淡月華透過半透明的煙霞色窗紗篩進來,淺淺的明色與暗色灑在身上。庭院中幾本初開的梨花在月光下影影綽綽,窗下一本千葉姚黃牡丹吐露裊裊香氣,透過窗紗盈滿屋子。

  果然三月春色,人間芳菲,連在深夜也不遜色。槿汐在燈下靜靜陪著我道:「娘娘,奴婢已經依照您的吩咐開了角門,只是端妃娘娘真的會過來麼?」

  我道:「這個麼,我也不知道,原本也只是我的揣度罷了。」我微笑看槿汐:「她若不來,咱們看看月亮也是好的。」

  槿汐笑:「娘娘心情很好呢。」

  我微笑:「我晉為貴嬪,掌一宮事宜,你在我身邊伏侍,也要升任正五品溫人,不是皆大歡喜麼?」

  槿汐道:「奴婢是托娘娘與小皇子的福。」

  我道:「才一個多月大,哪裡知道是帝姬還是皇子呢?」

  槿汐伸手用挑子挑亮燭火,「皇上嘴上雖不說,心裡是巴不得想要個皇子的,如今的皇長子又……」她不再說下去,看我道:「娘娘今日這樣撲出去救杜良媛,奴婢的心都揪起來了,實在太險了,您與杜良媛又不交好。」我知道她話裡的疑問。

  我慢慢捋著衣襟上繁複的繡花,尋思良久道:「如果我說是有人推我出去的,你信麼?我猜著推我那人的本意是要讓我去撞上杜良媛的肚子,杜良媛小產,那麼罪魁禍首就是我。」我微微冷笑,「一箭雙鵰的毒計啊!」

  槿汐聞言並不意外,似在意料之中的瞭然,「後宮爭鬥,有孕的妃嬪往往成為眾矢之的,今日是杜良媛,明日也許就是娘娘您。」

  我撫摸著手腕上瑩然生光的白玉手鐲,淡淡自嘲道:「只怕今晚,為了我的身孕會有很多人睡不著呢。」

  槿汐恭順道:「沒有娘娘的身孕,她們也會為了杜良媛的身孕睡不著呢。」

  正說著話,忽然聽到外頭小允子小聲道:「娘娘,來了。」

  我看了槿汐一眼,她起身便去開門,只聽門「吱呀」一聲微響,閃進來兩個披著暗綠斗篷的女子,帷帽上淡墨色的面紗飄飄拂拂的輕軟,乍一看以為是奉命夜行的宮女,其中一人鬢上一枝金雀兒寶石押發綴細細一綹流蘇,沙沙的打著面紗。我便微笑道:「端妃娘娘果然守約。」

  那人把面紗撩開,露出病殃殃一張臉來,淡淡笑道:「本宮真是不中用,披香殿到這裡的路並不遠,卻走了這樣久。」

  我忙讓著她坐下,示意小允子在外面守著,她見我並不卸妝穿寢衣,點了點頭,道:「貴嬪聰慧,明白本宮的意思。」

  我道:「嬪妾也只是猜度罷了,娘娘以手指月,舉手作一,所以嬪妾猜測娘娘是要在一更踏月來訪,故而秉燭相候。」我待她飲過茶水休息片刻,方道:「娘娘深夜來訪,不知可是為了白日的事?」

  她抿嘴不語,我知道她在意槿汐在旁,遂道:「此刻房中所在的人不是嬪妾的心腹,便是娘娘的心腹,娘娘直言就是。」

  她微微沉思,拿出一根留著兩顆珍珠的細細的雪白絲線放在我面前,道:「請貴嬪仔細瞧一瞧。」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麼,對著燭火拿了絲線反覆看了幾遍,疑惑道:「似乎是華妃今日所戴的鏈子?」話一出口,心下陡然明白,串珍珠項鏈的絲線多為八股或十六股,以確保能承受珠子的重量,華妃今日所戴的珠鏈尤其碩大圓潤,至少也要十六股的絲線穿成才能穩固,可是眼前這根絲線只有四股,我心中暗暗吃驚,於是問:「娘娘是在皇后宮中的庭院所得麼?」

  端妃似笑非笑道:「不錯,人人都忙著看顧杜良媛與你,這東西便被本宮拾了來。」她輕抿一口茶水,徐徐道:「華妃真是百密一疏了。」

  我軒一軒眉,淡漠道:「難怪華妃的珍珠鏈子被花枝一勾就斷了。她果然是個有心人啊。」

  絲線上所剩的兩顆珍珠在燭光下散發清冷的淡淡光澤,我想著今日皇后庭院中的凶險,如果杜良媛真的踩著這些散落的珍珠滑倒,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我下意識地去撫摸自己的小腹,如今我的腹中亦有一個小生命在呼吸生長,以己度人,豈不膽戰心驚……

  我不由感激端妃,懇切道:「多謝娘娘提點。」

  她的目光柔和落在我腹部,神色變得溫軟,半晌唏噓道:「本宮一來是提醒你,二來……你腹中稚子無辜,孩子是母親的心血精華,本宮看著也不忍心,算是為這個孩子積福罷。」

  我心中感動,端妃再避世冷淡,可是她對於孩子是真正的喜愛,哪怕是她所厭惡的曹婕妤之流所生的溫儀帝姬,也並無一絲遷怒。我端然起身,恭恭敬敬對她施了一禮,「嬪妾多謝娘娘對腹中孩兒的垂憐。」

  端妃眼眶微微一紅,旋即以手絹遮掩,平靜道:「既然說了,本宮不怕再告訴你一件事,聽聞此珠鏈是曹婕妤贈予華妃的。」

  我默然思索片刻,覺得連維持笑容也是一件為難的事,護甲的鉤子磨得極尖銳,我輕輕勾著桌布上的花邊,道:「曹琴默是比華妃更難纏的人。此人蘊鋒刃於無形,嬪妾數次與她交鋒都險些吃了她的暗虧。」

  端妃輕笑:「華妃若是猛虎,曹琴默就是猛虎的利爪,可是在你身上她終究也沒佔到多少便宜不是?」端妃倏然收斂笑容,正色道:「只要知道鋒刃在誰手中,有形與無形都能小心避開,只怕身受其害卻連對手都不知道是誰,才是真正的可怖。」

  話說得用力,端妃臉色蒼白中泛起潮紅,極力壓抑著不咳嗽出聲,氣益發喘得厲害,端妃身邊的侍女立即倒了丸藥給她服下。

  我問道:「娘娘到底是什麼病,怎麼總是不見好?嬪妾認識一位太醫,脈息極好,不如引薦了為娘娘醫治。」

  端妃稍微平伏些,擺手道:「不勞貴嬪費心。本宮是早年傷了身子,如今藥石無效,只能多養息著了。」

  見她如此說,我也不好再勸。送了端妃從角門出去,一時間我與槿汐都不再說話,沉默,只是因為我們明白所處的環境有多麼險惡,刀光劍影無處不在。

  槿汐服侍我更衣睡下,半跪在床前腳踏上道:「娘娘不要想那麼多,反而傷神,既知是華妃和曹婕妤,咱們多留心、兵來將擋也就是了。」

  我靠在軟枕上道:「端妃當時不在庭院中,所以只知其一,難道我也可以不留心麼?」

  槿汐微微詫異,道:「娘娘您的意思是……」

  「華妃斷了珠鏈差點滑倒了杜良媛,好容易沒有摔倒,可是愨妃手中的松子又突然作亂撲了出來,難道不奇怪麼?當然貓在春天難免煩躁些,可是松子是被調教過的,怎麼到了她手上就隨意傷人了呢?」

  槿汐為我疊放衣裳的手微微一凜:「娘娘的意思是……」

  我垂下頭,道:「愨妃是后妃之中唯一有兒子的……」

  槿汐道:「可是素日來看,愨妃娘娘很是謹小慎微,只求自保。」

  我歎一口氣道:「但願是我多慮吧。我只是覺得皇上膝下子嗣荒蕪,若真是有人存心害之,那麼絕不會是一人所為。」我想了一想,道:「你覺得端妃如何?其實她避世已久,實在不必趟這淌渾水。」

  槿汐把衣裳折起放好,慢慢道:「奴婢入宮已久,雖然不大與端妃娘娘接觸,但是奴婢覺得端妃娘娘不像有害娘娘的心思,但是端妃娘娘也絕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招惹的人。」

  我側身睡下,「的確如此,所以我對她甚是恭敬,恪守禮節。我也知道,後宮中人行事都有自己的目的,端妃幫我大約也是與華妃不和的緣故吧。」

  槿汐道:「是。」說著吹滅燭火,各自睡下,只餘床前月華疏朗,花枝影曳。

  





  正文 舒痕膠

  (起8A點8A中8A文8A網更新時間:2006-9-25 11:10:00  本章字數:4718)

  次日一早剛給皇后請安,皇后便笑吟吟命人按住我道:「皇上已經說了,不許你再行禮,好好坐著就是。」我只得坐下,皇后又道:「今早皇上親自告訴了太后你有孕的事,太后高興得很,等下你就隨本宮一起去向太后請安。」

  我低首依言答應。來到頤寧宮中,太后心情甚好,正親自把了水壺在庭院中蒔弄花草,見我與皇后同來益發高興,浣了手一同進去。

  我依禮侍立於太后身前,太后道:「別人站著也就罷了,你是有身子的人,安坐著吧。」

  我方告謝了坐下,太后問皇后道:「後日就是冊封的日子了,準備得怎麼樣了?」說著看著我對皇后道:「貴嬪也算是個正經主子了,是要行冊封禮的,只是日子太緊湊了些,未免有些倉促。」

  我忙站起來道:「臣妾不敢妄求些什麼,一切全憑太后和皇后做主。」

  太后道:「你且坐著,哀家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只是雖然倉促,體面是不能失的。」

  皇后陪笑道:「母后放心。臣妾已經準備妥當。只是莞貴嬪冊封當日的吉服和禮冠來不及趕製,臣妾便讓禮部拿敬妃過去封淑儀時的吉服和禮冠改制了。」

  「嗯。」太后頷首道:「皇后做得甚好,事從權宜又不失禮數。」說著示意身邊服侍的宮女端了一個墊著大紅彩絹的銀盤來,上面安放著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體紋飾為荷花、雙喜字、蝙蝠,簪首上為合和二仙,細看之下正是眉莊懷孕時太后所賜的那支。當日玄凌一怒之下擲了出去,砸壞了簪子一角,如今已用藍寶石重新鑲好。太后招手讓我上前,笑吟吟道:「杜良媛有孕,哀家賜了她一對翡翠香珠的鐲子,如今就把這赤金合和如意簪賜與你吧。」

  我心中「咯登」一下,立即想起眉莊因孕所生的種種事端,只覺得有些不祥。然而怔怔間,太后已把簪子穩穩插在我發間,笑道:「果然好看。」

  我忙醒過神來謝恩。耳邊皇后已笑著道:「母后果然心疼莞貴嬪。當年愨妃有孕,母后也只拿了玉珮賞她。」

  如此寒暄了一番,太后又叮囑了我許多安胎養生的話,方各自散了回宮。

  回到瑩心堂中,正要換了常服,見梳妝台上多了許多瓶瓶罐罐,尤以一個綠地粉彩開光菊石的青玉小盒子最為奪目,我打開一看,卻是一盒子清涼芬芳的透明藥膏,不由問道:「這是什麼?」

  槿汐含笑道:「這是玉露瓊脂膏,皇上剛命人送來的,聽說祛疤最好。」有指著一個粉彩小盒道:「這是復顏如玉霜,凝結血痕的。」說著又各色指點著說了一遍,多是治癒我臉上傷痕的的藥物,皆為玄凌所賜。

  我對鏡坐下,撫摩著臉上傷痕,幸而昨日松子並沒有直接撞在我身上,減緩了力道,這一爪抓的並不深。只是血紅兩道傷痕橫亙在左耳下方,觸目驚心,如潔白霜雪上的兩痕血污。

  槿汐沉默良久,道:「昨日的事奴婢現在想來還是後怕,娘娘有了身孕以後萬事都要小心才好。」

  我「恩」了一聲,盯著她片刻,槿汐會意,道:「娘娘的飲食奴婢會格外小心照看,昨天皇上已從御膳房撥了一個廚子過來專門照料娘娘的飲食了,絕不會經外人的手。娘娘服的藥也由章太醫一手打點,章太醫是個老成的人,想來是不會有差錯的。」

  我這才放心,換了玉色煙蘿的輕紗「半袖」,系一條盈盈裊娜的淺桃紅羅裙,賞了一回花便覺得乏了,歪在香妃長榻上打盹兒。睡得朦朦朧朧間,覺得身前影影綽綽似有人坐著,展眸看去,那瘦削的身影竟是陵容。

  她微笑道:「看姐姐好睡,妹妹就不敢打擾了。」

  春日的天氣,陵容只穿了一襲素淡的暗綠色袍子。近看,才留意到衣上浮著極淺的青花凹紋。髮式亦是最簡單不過的螺髻,飾一枚鑲暗紅瑪瑙的平花銀釵以及零星的銀箔珠花,越發顯得瘦弱似風中搖擺的柔柳,弱不禁風。

  她的話甫一出口,我驚得幾乎臉色一變。陵容素以歌聲獲寵,聲音婉轉如黃鸝輕啼,不料一場風寒竟如此厲害,使得她的嗓子破倒如此,粗嘎難聽似漏了音的笛子,。

  陵容似乎看出我的驚異,神色一黯似有神傷之態,緩緩道:「驚了姐姐了。陵容這個樣子實在不應出門的。」

  我忙拉著她的手道:「怎麼風寒竟這樣厲害,太醫也看不好麼?」

  她微微點頭,眼圈兒一紅,勉強笑道:「太醫說風寒阻滯所以用的藥重了些,結果嗓子就倒了。」

  我怒道:「什麼糊塗太醫!你身子本來就弱,怎麼可以用虎狼之藥呢?如今可怎麼好?我現在就去稟明皇后把那太醫給打發了。」說著翻身起來找了鞋穿。

  陵容忙阻止我道:「姐姐別去了,是我自己急著要把病看好才讓太醫用重藥的,不干太醫的事。」

  我歎氣:「可是你的嗓子這樣……皇上怎麼說?」

  陵容苦笑一下,拂著衣角淡淡道:「風寒剛好後兩日,皇上曾召我到儀元殿歌唱,可惜我不能唱出聲來,皇上便囑咐了我好生休養,又這樣反覆兩次,皇上就沒有再召幸過我。」她的口氣極淡漠平和,似乎這樣娓娓說著的只是一個和自己不相干的人的事。

  我驚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我竟都不知道。」

  陵容平靜道:「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何必人人都知道呢?」

  我不由黯然,「可真是苦了你了。」

  兩人相對而坐良久,各懷心事。陵容忽然笑道:「盡顧著說我的事反倒讓姐姐傷心了,竟忘了今日的來意了。」她起身福一福道:「聽聞姐姐有身孕了,妹妹先向姐姐賀喜。」

  我笑道:「你我之間客氣什麼呢?」

  陵容又道:「昨日聽說姐姐受傷了,嚇得我魂也沒了,不知怎麼辦才好。本來立即要趕來看姐姐的,可是我剛吃了藥不能見風,只好捱到了現在才過來,姐姐別見怪。」又問:「姐姐可好些了?」

  我正自對鏡梳理如雲長髮,聽她提起昨日的驚嚇,心頭恨恨,手中的梳子「嗒」一下重重敲在花梨木的梳妝台上,留下一聲長長的餘音。陵容忙勸解道:「姐姐別生氣,松子那隻畜生已經被打殺了,聽說杜良媛受了驚嚇,為了洩恨連它的四隻爪子都給剁了。」

  我擱下梳子,道:「我不是恨松子,我恨的是只怕有人使了松子來撲人。」

  陵容思索片刻道:「妹妹打聽到來龍去脈之後想了半宿,若不是意外的話必定是有人主使的,只是我想不明白,眾位娘娘小主們都在,怎麼愨妃手中的松子只撲杜良媛呢,可是杜良媛身上有什麼異常麼?」

  我低頭想了一想,恍然道:「我曾聞得杜良媛身上香味特殊,聽說是皇上月前賜給她的,只她一人所有。」

  陵容道:「這就是了。愨妃娘娘擅長調弄貓兒,其他娘娘小主們一旦有了子嗣對皇長子的威脅最大,愨妃娘娘是皇長子生母,自然不會坐視不理。當然這只是妹妹的揣測,可是姐姐以後萬萬要小心。昨日是杜良媛,以後只怕她們的眼睛都盯在姐姐身上了。」

  我見她話說的有條有理,不免感歎昔日的陵容如今心思也越發敏銳了,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應允。

  陵容見我這樣看她,有些不好意思,窘道:「妹妹的話也是自己的一點糊塗心思,姐姐有什麼不明白的的呢?倒像妹妹我班門弄斧了。」

  我慢慢道:「你若非和我親近,自然也不會和我說這些話了,怎麼是糊塗呢。」

  陵容微一低頭,再抬起頭時已帶了清淡笑容,靠近我反覆查看傷口,道:「已經在癒合了,只要不留下疤痕就沒事了。」

  我摸著臉頰上的傷口道:「沒什麼要緊的,太醫已經看過了,皇上也賜了藥下來,想來抹幾天藥就沒事了。」

  陵容微微一愣,看了看玄凌賞下的藥膏,道:「皇上賞賜的藥自然是好的,不過一來姐姐有孕不能隨便是什麼藥都用,二來皇上賞的藥有些是番邦進貢的,未必合咱們的體質,姐姐說是不是呢?」

  我想了想也是,遂點頭道:「你說得也有理。」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精緻的琺琅描花圓缽,道:「這盒舒痕膠是陵容家傳的,據說當年吳主孫和的愛妃鄧夫人被玉如意傷了臉就是以此復原的。按照古方以魚骨膠、琥珀、珍珠粉、白獺髓、玉屑和蜂蜜兌了淘澄淨了的桃花汁子調製成。」她如數家珍一一道來:「桃花和珍珠粉悅澤人面,令人好顏色;魚骨膠、蜂蜜使肌膚光滑;玉屑、琥珀都能癒合傷口,平復疤痕,尤以白獺髓最為珍貴,使疤痕褪色,光復如新。」

  畫工精美的缽帽上所繪的,是四季花開的勾金圖案。缽中盛的是乳白色半透明膏體,花草清香撲鼻。沾手之處,沁涼入膚。我不覺驚訝道:「其他的也就罷了。白獺髓是極難得的,只怕宮裡也難得。白獺只在富春江出產,生性膽小,見有人捉它就逃入水底石穴中,極難捕捉。只有每年祭魚的時候,白獺們為爭奪配偶時常發生廝殺格鬥,有的水獺會在格鬥中死去,或有碎骨藏於石穴之中,才能取出一點點骨髓。還得是趁新鮮的時候,要不然就只剩下骨粉了,雖然也有用,但是效力卻遠不及骨髓了。」

  陵容含笑聽了,讚道:「姐姐博聞廣知,說得極是。」接著道:「本來還要加一些香料使氣味甘甜的,只是我想著姐姐是有身子的人,忌用香料,所以多用了鮮花調解氣味,這樣姐姐就不會覺得有藥氣了。」說著遞與我鼻下,「姐姐聞聞可喜歡?」

  我輕輕嗅來,果然覺得香氣馥郁濃烈,如置身於上林苑春日的無邊花海之中,遂笑著道:「好是極好的,只是太名貴了我怎麼好收呢?」

  陵容按住我的手,關切道:「我的東西本就是姐姐的東西,只要姐姐傷痕褪去我也就心安了。難道姐姐要看著我這樣心不安麼?」陵容一急,說話的聲音更加嘶啞,粗嘎中有嘶嘶的磨聲,彷彿有風聲在唇齒間流轉。

  我聽著不忍,又見她如此情切,只好收了。

  陵容又囑咐道:「姐姐臉上有傷,如今春日裡花粉多灰塵大,時疫未清,宮中多焚艾草,草灰飛得到處都是,若不當心沾上了反而不利於傷口凝結,再者這舒痕膠抹上之後也忌吹風。姐姐不若蒙上面紗也好。」

  我感激她的情誼,笑著道:「這正是你細心的地方,太醫也說我臉上的傷口忌諱沾了灰塵花粉的呢。」

  陵容的目光有一瞬間的鬆弛,彷彿被撥開了重重雲霧,有雲淡風清的清明,微笑道:「如此就最好了。姐姐好生養著,妹妹先告辭了。」

  用了晚膳閒得發慌,才拿起針線繡了兩針春山圖,佩兒過來斟了茶水道:「娘娘現在還繡這個麼?又傷眼睛又傷神的,交予奴婢來做吧。」

  正巧浣碧進來更換案幾上供著的鮮花,忙上來道:「小姐少喝些茶吧,槿汐姑姑吩咐過茶水易引起胎兒不安,少喝為妙。」又道:「不若做些滋養的湯飲?燕窩、蜂蜜、還是清露?」

  佩兒臉一紅,嘟囔著拍了一下腦袋道:「瞧奴婢糊塗忘記了,姑姑是叮囑過的。姑姑還吩咐了小廚房做菜不許放茴香、花椒、桂皮、辣椒、五香粉這些香料,酒也不許多放,還忌油炸的。」

  我微笑道:「槿汐未免太過小心了,一點半點想來也無妨的。」

  浣碧換了蜂蜜水,仔細放得溫熱才遞與我道:「小姐承幸快一年了才有孩子,不止皇上和太后寶貝得不得了,咱們自己宮裡也是奉著多少的小心呢,只盼小姐能平平安安生下小皇子來。」浣碧又笑道:「小姐好好養神才是,左手又傷著了,這些針線就交予宮人們去做吧。何況繡這個也不當景呀。」我聽她說得懇切,想起自我訓誡她以來果然行事不再有貳心,小連子暗中留意多時也未覺得她有不妥,於是我慢慢也放心交代她一些事去做,不再刻意防範。

  繡春山圖原本是為了歷練心境力求心平氣和,如今也沒那個心境了,遂道:「不繡這個也罷了,只是老躺著也嫌悶的慌。」

  浣碧抿嘴一笑道:「小姐若嫌無趣,不如裁些小衣裳繡些花樣,小皇子落地了也可以穿呀。」

  流朱在一旁也湊趣道:「是呢,如今是該做起來了,等到小姐的肚子有六七個月大了身子就重了,行動也不方便了哪。」

  我被她們說得心動,立刻命人去庫房取了些質地柔軟的料子來,看著幾個人圍坐燈下裁製起衣裳來。

  





  正文 如意

  (起9J點9J中9J文9J網更新時間:2006-9-29 12:23:00  本章字數:4786)

  起早聞得窗外鶯啼嚦嚦,淳兒就過來看我,與她一同用了早膳,便對坐著閒話家常。

  淳兒道:「聽說姐姐臨盆的時候,娘家的母親就可以進宮來陪著,是真的嗎?」

  我道:「是呢。到把個月的時候皇上就有恩旨了。」

  淳兒低低地歎了一口氣,她素來沒什麼心眼,更不用說心事,整日裡笑呵呵地玩鬧像個半大的孩子,如今突然學會了歎氣,倒叫我分外訝異。淳兒掰著指頭道:「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娘親了,姐姐倒好,娃娃在肚子裡大了就能見著娘親了。」

  我見她眼巴巴地可憐,不由觸動情腸,想起家中父母養育之恩,心裡頭也是發酸。淳兒比我小了兩歲,在家又是幼女,13歲進宮至今不得見家人一面,難怪是要傷心了。

  槿汐見我與淳兒都有黯然之色,怕我難過,忙過來開解道:「淳小主將來想我們娘娘一樣有孕了不也能見到夫人了麼?小主在宮裡過得好,夫人在府裡也能放心不是麼?」槿汐微笑道:「而且宮裡的吃食可是外頭哪裡也比不上的呢?」說著笑瞇瞇命品兒端了熱騰騰的牛乳菱粉香糕來。

  淳兒沒瞧見也就罷了,一見好吃的食指大動,哪裡還顧得上歎氣。我其實真羨慕淳兒這樣單純的性格,只要有的好吃的,便什麼煩惱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書中常說心思恪純,大抵就是說淳兒這樣性子的人吧。想得多,總是先令自己煩擾。

  我微笑對她道:「聽你那裡的宮女翠雨說你喜歡吃菱粉香糕,我就讓小廚房給你準備了,又兌了牛乳進去,格外鬆軟一些,你吃吃看喜歡麼?」

  淳兒一疊聲應了,風捲殘雲吃了一盤下肚,猶自戀戀不捨舔著指頭,道:「可比我那裡做得好吃多了。」

  我憐惜地看著她,笑道:「你若喜歡,我讓小廚房天天給你預備著——只一樣,不許吃撐肚子。」

  淳兒笑瞇瞇答允了。盯著我的小腹呆呆地看了會兒,小心翼翼地摸著我的腹部問:「甄姐姐,真的有個小孩子在你肚子裡麼?」

  我笑道:「是呀,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孩子呢,牙齒和手都沒有長出來呢。」

  淳兒愣一愣,「這樣小啊!」忙不迭把手上的護甲摘了下來。

  我笑:「你這是做什麼?」

  淳兒托著腮道:「這個小孩子還這樣小,我怕護甲尖尖的傷了他呀。」

  我笑的幾乎要把水噴出來,好容易止住了笑,道:「怎麼會呢?你這樣喜歡他,我把他給你做外甥好不好?」

  淳兒長長的睫毛一撲扇,雙眼靈動如珠,高興道:「真的嗎?我可以做她姨娘嗎?」說著忙忙地從脖子上掏出一塊膩白無瑕的羊脂白玉珮來,道:「那我先把定禮放下啦,以後他就得叫我姨娘了!」

  我道:「是呢,禮都收下了,可不能賴了。」我摸著肚子道:「孩兒你瞧你姨娘多疼你,你還沒個影子呢,禮都送來了。」

  淳兒伏在我肚子上道:「寶貝呀寶貝,你可要快快的長,等你長大了,姨娘把最好吃的點心都給你吃,翠玉豆糕、栗子糕、雙色豆糕、豆沙卷、荔枝好郎君、瓏纏桃條、酥胡桃、纏棗圈、纏梨肉,那可都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姨娘全都讓給你吃,決不和你搶,你就吃成個胖寶貝吧。」

  我接口道:「還有呢,你姨娘以後還要生好多寶貝孩兒給你做伴呢,你高不高興?」

  淳兒一跺腳,笑罵道:「姐姐不害羞,拿我當笑話呢。」說著一挑簾子便跑了。

  我以為她跑得沒影兒了,不想她又探了半個頭進來,臉漲得通紅,遲疑了半天才很小聲地問:「我生七八個小孩兒陪姐姐的孩兒躲貓貓,夠麼?」

  我再也忍不住笑,一下子失手把盛著蜂蜜水的碗合在了自己裙子上,一身一地的淋漓,槿汐素來端方,也含著笑上來替我換衣裙,小允子笑得蹲在了地上,流朱揉著肚子,其他人都轉了身捂著嘴笑。我強忍笑著道:「夠了夠了,再多咱們也管不了了。」

  淳兒見我們如此情態,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對,不由臉上更紅,一撒手又跑了。

  晌午日頭晴暖,遂斜倚在西暖閣窗前的榻上看書打發辰光,身上蓋著一襲湖綠色華絲葛薄被,身下臥著寸許厚的虎斑軟毯洋洋生暖,湖水色秋羅銷金帳子被銀鉤勾著,榻上堆了三四個月白緞子繡合歡花的鵝絨枕頭,綿軟舒服。看了半歇書半瞇著眼睛就在床上睡了,一覺睡得香甜,醒來已是近晚時分,隱約聽得外頭小連子和人說話的聲音,像是溫實初的聲音。此時閣中並無一人,窗戶半掩半開,帶了花香的晚風自窗外廊下徐徐朗朗吹來,吹得帳子隱隱波動如水面波瀾,銷金花紋綿聯如閃爍的日光。我懶得起來,依然斜臥在榻上,只是轉身向窗而眠,聽著外頭的說話。

  只聽得小允子道:「怠慢大人了,我家娘娘正在午睡,尚未醒來呢。不知大人有什麼事?」

  溫實初道:「不妨事,我且在廊下候著就是。本是聽聞娘娘有喜,特意過來請安的。」

  小允子道:「那有勞大人在這裡等候,奴才先告退了」。

  窗外有片刻的安靜,本來有昏黃天光照耀窗下,忽然聽見有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只覺得窗前一暗,我微微睜開雙眸,見溫實初的身影掩映窗前,隔著兩重窗紗和紗帳無限傾神注目於我,默默無言。

  如鴉翅的睫毛覆蓋之下,恍惚我還是睡著,他也以為我猶在沉睡之中。須臾,他的手無聲伸上窗紗,他並未靠近,也未掀起窗紗窺視我睡中容顏,只是依舊默默站立凝望於我,目光眷戀——其實隔著銷金的帳子,他並不能清楚看見我。

  我略覺尷尬,又不便起身開口呵斥,總要留下日後相見相處的餘地。他待我,其實也是很好。入宮年餘來,若無他的悉心照拂,恐怕我的日子也沒有這樣愜意。

  只是我不願意於「情」字上欠人良多,他對我投以木瓜的情意我卻不能、也不願報之以瓊瑤。自然要設法以功名利祿報之,也算不枉費他對我的效力。

  只是,他也應該明白,宮闈榴花如火雖然照耀了我的雙眸也點燃了他的眼睛,但紅牆內外,雲泥有別,他再如何牽念,終究也是癡心妄想了。何況我的心意是如何他在我入宮前就十分清楚了。冷人心肺的話實在無須我再說第二遍。

  於是重新翻身轉換睡姿,背對著他,裝作無意將枕邊用作安枕的一柄紫玉如意揮手撞落地下。「匡啷」一聲玉石碎裂的聲音,他似乎是一驚,忙遠遠退下。聽得槿汐匆忙進入暖閣的聲音,見我無礙安睡,於是收拾了地上碎玉出去。

  許久,聽得外頭再無動靜,遂揚聲道:「是誰?」

  進來卻是浣碧回話,扶著我起身,在身後塞了兩個鵝絨枕頭,道:「小姐醒了。才剛溫實初大人來過了。」

  我假裝詫異道:「怎麼不請進來?」

  浣碧陪笑道:「原要進來給小姐請安的,可是以為小姐還睡著,存菊堂那邊又有人過來傳話,說請平安脈的時候到了,請溫大人過去呢。」

  我道:「這也是。皇上指了溫太醫給沈容華醫治,他是擔著責任的,不能輕易走開。」我又問:「他來有什麼事麼?」

  浣碧從懷中取出兩張素箋道:「溫大人聽說小姐臉上傷了,特意調了兩張方子過來,說是萬一留下了傷疤,按這個調配了脂粉可以遮住小主臉上的傷。」

  我接過看了,一曰珍珠粉,乃是紫茉莉種子搗取其仁,蒸熟制粉;又一曰玉簪粉,是將玉簪花剪去花蒂成瓶狀,灌入普通胡粉,再蒸熟製成玉簪粉;旁邊又有一行小字特地註明,珍珠粉要在春天使用,玉簪粉則要在秋天使用,另外用早晨荷葉上的露珠與粉調和飾面,效果更佳云云。另一張寫著是藥丸的方子,採選端午時節健壯、旺盛的全棵益母草,草上不能有塵土。經過曝曬之後,研成細末過篩,加入適量的水和麵粉,調和成團曬乾。選用一個密封好的三層樣式的黃泥爐子,以旺火鍛燒半個時辰後,改用文火慢慢煨制,大約一日一夜之後,取出藥丸待完全涼透,用瓷缽研成細末備用。研錘也很講究,以玉錘最佳,鹿角錘次之——玉、鹿角都有滋潤肌膚、祛疤除瘢之功效。

  我又問:「問沈容華安好了麼?」

  浣碧脆聲道:「問了。溫大人說小主安好,只是還不能下床,需要靜養。」復又笑:「小姐只說別人,自己也是一樣呢。」

  我一一看過方子,含笑道:「勞他老這樣記掛著,等晚間命小連子照樣去抓藥配了來。」

  浣碧應允了「是」,方才退下了。

  三月二十六,歷書上半年來最好的日子,我與馮淑儀同日受封。早晨,天色還沒有亮,瑩心殿裡已經一片忙碌。宮女和內監們捧著禮盒和大典上專用的的儀仗,來往穿梭著,殿前的石道,鋪著長長的大紅色氆氌,專為妃嬪冊封所乘的翟鳳玉路車,靜靜等候在棠梨宮門前。

  我端坐在妝台前,剛剛梳洗完畢,玄凌身邊的內監劉積壽親自送來了冊封禮上所穿戴的衣物和首飾。依照禮制,冊封禮上皇后梳凌雲髻,妃梳望仙九鬟髻,貴嬪梳參鸞髻,其餘宮嬪梳如意高髻,宮人梳奉聖髻。我便梳成端莊謙和的參鸞髻。

  奉旨為我梳髻的是宮裡積年的老姑姑喬氏,她含笑道:「娘娘的額發生得真高,奴婢為那麼多娘娘梳過頭髮,就屬娘娘的高,如今又有了身孕,可見福澤深厚是旁人不能比的。」

  宮中的女子都相信,額發生得越高福氣就越大。我本自心情舒暢,聽她說的討喜,越發歡喜,便讓人拿了賞錢賞她。

  所戴簪釵有六樹,分別是金鏨紅珊瑚福字釵一對,天保磬宜簪一對,最出彩的是一對鎏金掐絲點翠轉珠鳳步搖。步搖本是貴嬪及以上方能用,雖然玄凌早賞賜過我,可是今日方能正大光明地用,步搖滿飾鏤空金銀花,以珍珠青金石蝙蝠點翠為華蓋,鑲著精琢玉串珠,長長垂下至耳垂。天保磬宜簪上精緻的六葉宮花,玲瓏的翡翠珠鈿,垂落纖長的墜子,微微地晃。如此還不夠,髮髻間又點綴紅寶石串米珠頭花一對,點翠嵌珊瑚松石葫蘆頭花一對,方壺集瑞鬢花一對。

  待得妝成,我輕輕側首,不由道:「好重。」

  流朱在一旁笑嘻嘻道:「如今只是封貴嬪呢,小姐就嫌頭上首飾重了,以後當了貴妃可怎麼好呢?聽說貴妃冊封時光頭上的釵子就有十六支呢。」

  我回頭嗔道:「胡說什麼!」

  喬姑姑笑著道:「姑娘說的極是呢!娘娘生下了皇子難道還怕沒有封貴妃那一日麼?宮裡頭又有誰不知道皇上最疼的就是娘娘呢。」

  我只是笑而不答,伸展雙臂由她們為我換上禮服,真紅繡刻絲瑞草雲雁廣袖雙絲綾鸞衣拖擺至地,織金刺繡妝花的霞帔上垂下華麗的流蘇,極長的七綵鸞鳥圖案,自胸前越肩一直迤邐至裙尾散開如雲。袖口亦有繁複的捻金刺繡,一寸來闊的堆繡花邊,微微露出十指尖尖。腰間繫華麗的綬帶,又在臂上纏上銀朱色的鏡花綾披帛。

  這樣對鏡自照,也有了端肅華貴的姿態。

  冊貴嬪與往日冊封不同,以往冊封不過是玄凌口諭或是發一道聖旨曉諭六宮即可。貴嬪及以上的妃子在宮中才算是正經的高貴位分,需祭告太廟,授金冊、金印,而正一品四妃的金印則稱之為「金寶」。只是太廟只在祭天、冊後和重大的節慶才開啟。平日妃嬪冊封,只在宮中的太廟祠祭告略作象徵即可。

  吉時,我跪於敬妃馮氏身後,於莊嚴肅穆的太廟祠祭告,聽司宮儀念過四六駢文的賀詞,冊封禮正副史戶部尚書李廉箕和黃門侍郎陳希烈取硃漆鏤金、龍鳳文的冊匣,覆以紅羅泥金夾帕,頒下四頁金冊,敬妃為八頁金冊。然後以錦綬小匣裝金印頒下,金印為寶篆文,廣四寸九分,厚一寸二分,金盤鸞紐。敬妃與我三呼「萬歲」,復又至昭陽殿參拜帝后。

  皇后朱氏穿著大袖的紫金百鳳禮服正襟危坐於玄凌身邊,袖口與生色領內微露一層黃紅紗中衣滾邊,杏黃金縷長裙下垂的線條平緩柔順,無一絲多餘的褶皺,白底杏黃寶相紋的紗質披帛無聲地委曳於地,襯得她姿態愈發端莊寧和。

  皇后的神色嚴肅而端穆,口中朗聲道:「敬妃馮氏,莞貴嬪甄氏得天所授,承兆內闈,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我與敬妃低頭三拜,恭謹答允:「承教於皇后,不勝欣喜。」

  抬頭,見玄凌的明黃色緙金九龍緞袍,袍襟下端繡江牙海水紋,所謂「疆山萬里」,綿延不絕。再抬頭,迎上他和暖如春風的凝望我的眼眸,心頭一暖,不禁相視會心微笑。

  





  正文 梨花

  (起4T點4T中4T文4T網更新時間:2006-9-30 14:12:00  本章字數:6338)

  四月初本是海棠初開的時節,棠梨地氣偏寒,這個時候堂後庭院的梨花恰恰盛開。因著臉頰傷口還未癒合不宜走動,又有了近兩月的身孕,身體越發慵懶,成日憩於榻上,或坐或眠以打發漫長的悠閒時光。玄凌時來和我做伴,不過是說些有趣的事搏我一笑罷了,為著太醫的叮囑,並不在我宮裡留宿,或在華妃處或在淳兒處,間或也召幸別的妃嬪。金玉綾羅各色玩器卻是流水介不斷地送來我宮中,小允子常常玩笑:「皇上的東西再賞下來,別說咱們奴才搬得手軟,就是宮裡也放不下了。」於是揀出特別喜愛的幾樣留著賞玩,把賞賜按位分贈送皇后妃嬪,餘下的特意開了飲綠軒暫時作為儲物的地方。

  是日,天氣晴朗明麗,新洗了頭髮還未干,隨意挽一個鬆鬆的髻,只用一對寸許長的紫水晶新月髮釵。用陵容所贈的舒痕膠輕拭傷疤,照舊用鮫綃輕紗蒙了面,鮫綃輕密軟實,可擋風塵,又不妨礙視物清晰,用作面紗再好不過。

  我命人把貴妃榻搬至堂後梨樹下,斜坐著繡一件嬰兒所穿的肚兜,赤石榴紅線杏子黃的底色,繡出百子百福花樣,一針一線儘是我初為人母的歡悅和對腹中孩子的殷殷之情。繡了幾針,不自覺地嘴角噙一抹愉悅安心的微笑……

  繡的乏了,舉目見梨花盛開如綿白輕盈的雲朵,深深淺淺的雪白花朵或疏或密地簇於枝條之上,姿態千妍百麗,映著身上華麗的嫣紅羅裙,紅紅白白地異常瑰麗奪目。有風吹過花瓣便似片片彩帛飄飄而下,拂面生香,落在衣上,像積了一層的潔淨霜雪。

  有了這個小小的未成形的孩子在腹中,內心歡悅柔軟,連穿衣的色澤也選的鮮艷。從前的我喜歡清淡雅致的顏色,如今卻喜歡純粹的紅色,那樣不掩飾的快樂。質地輕柔的羅裙長長地曳地自貴妃榻流於地下,似流霞輕宜的姿態。

  酒能解愁,此時於我卻是助興,我喚槿汐,「去拿酒來——」

  槿汐端來「梨花白」,笑吟吟道:「知道娘娘的酒癮上來了,前幾日手上帶傷禁沾酒,如今好了鬆一鬆也不妨——這是去年摘的梨花釀的,埋在青花甕裡到前日正好一年,娘娘嘗嘗罷。」

  對著滿目冰清玉潔的梨花飲「梨花白」,實在是非常應景,我舉杯一飲而盡。

  槿汐含笑離去,余我一人自斟自飲,獨得其樂。

  宮院寂靜,花開花落自無聲,是浮生裡難得的靜好。幾杯下肚,方才喝得又急,酒勁緩緩湧上身來。慵懶一個轉身,閉目養神。

  有輕淺的腳步聲靠近我,是男子的腳步,不用想也知道是他,除了他,後宮還有哪個男子可以長驅直入我宮中。故意不起身迎接,依舊睡著,想看他如何。

  他噤聲槿汐的請安,揮手讓她退下,獨自坐與我身畔。輕風徐來,吹落梨花陣陣如雨。恍惚間有梨花正落在眉心。聽他輕輕「咦」了一聲,溫熱的氣息迎面而下,唇齒映在我眉心,輕吻時銜落花瓣無聲。

  他掀開我臉頰覆著的面紗,吻自眉心而下蜿蜒至唇,將花瓣吞吐入我口中,咀嚼後的梨花,是滿口宜人的清甜芳香。他低頭吻上裸露的肩胛和鎖骨,隔著花瓣的微涼,鬍渣刺刺得臉上發癢。我再忍不住,睜開眼輕笑出聲:「四郎就愛欺負人家——」

  玄凌滿目皆是笑意,刮我的鼻子道:「早知道你是裝睡,裝也裝不像,眼睫毛一個勁的發抖。」

  我嬌嗔:「知道我是個老實人罷了,四郎也只欺負老實人。」

  他仔細瞧我臉上的傷疤,笑:「好像淡了些了。」

  我忙用手掩住,轉頭嗔道:「如今變成無鹽、東施之流了,四郎別看。」

  玄凌笑道:「朕賜你的藥膏用了嗎?等過些日子就完好如初了。嬛嬛絕世容光,不知這世上有誰堪相比?」

  我心中頓起頑皮之意,笑說:「嬛嬛有一妹妹名叫玉嬈,堪稱國色,絕不在臣妾之下。」

  「哦?」玄凌流露出頗有興趣的神色,問道:「還有能和嬛嬛不相上下的人?朕可要看看。」

  我假裝情急:「那可不許,四郎見到妹妹姿色,肯定會迫不及待將她納為妃子!到時心中便無嬛嬛了。」

  他見我著急,臉上玩味之色更濃:「能讓你有如此醋意,一定是絕代佳人,看來朕真的要納新妃了。嗯,你說封你妹妹做什麼好呢?貴人?貴嬪?還是立刻封妃吧?」

  我實在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說:「嬛嬛的妹妹今年芳齡七歲,望陛下也能笑納。」

  玄凌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一把把我抱在膝上,咬著我的耳垂說:「你這個促狹的小東西!」

  我笑著蜷成一團躲他:「別鬧,太醫說要養著不許隨意動呢。」

  他把我橫放在貴妃榻上,俯下身將臉貼在我的小腹,流露出認真傾聽的神氣。這樣家常而溫暖的情景,他只像是一個愛護妻兒的夫君。我情不自禁撫摩他露在衣裳外的一截脖頸。花開香綿,我想,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我的嘴角不覺含了輕快的微笑,輕輕道:「現在哪裡能聽出什麼呢?」

  他忽地起身,打橫將我抱起連轉了幾個圈,直旋得我頭暈,他放聲大笑:「嬛嬛,嬛嬛!你有了咱們的孩子,你曉不曉得朕有多高興!」

  我「咯咯」而笑,笑聲震落花朵如雪紛飛,一壁芬芳。我緊緊挽住他脖子,婉聲道:「好啦,我也很高興呢。」

  他隨手拾起落與枕榻上的梨花花瓣,比在我眉心道:「梨花白透可堪與雪相較,花落眉間恍若無色,可見嬛嬛膚光勝雪。」

  我微笑倚在他胸前,抓了一把梨花握在手心,果然瑩淡若無物,遂微笑道:「南朝宋武帝的女兒壽陽公主日閒臥於含章殿,庭中紅梅正盛開,其中一朵飄落而下附在她眉心正中,五片花瓣伸展平伏,形狀甚美,宮人拂拭不去,三日之後才隨水洗掉。由此宮中女子見後都覺得美麗,遂紛紛效仿,在額間作梅花狀圖案妝飾,名為『梅花妝』。只是梨花色淡不宜成妝,真是遺憾了。」

  玄凌道:「若要成妝其實也不難。」說著牽我的手進後堂,坐於銅花鏡前,比一朵完整的梨花於眉心,取毛筆蘸飽殷紅胭脂勾勒出形狀,又取銀粉點綴成花蕊,含笑道:「嬛嬛以為如何?」

  我對鏡相照,果然顏色鮮美,綽約多姿,勝於花鈿的生硬,反而添柔美嫵媚的姿態,遂笑道:「好是好,只是梨花色白,以胭脂勾勒,卻像是不真了。」

  他端詳片刻,道:「那朕也無法了,只得如此。只是若真為白色,又無法成妝,可見難以兩全。」

  我微笑:「世事難兩全,獨佔一美已是難得了。」

  玄凌亦道:「既然美麗就好,妝容本就擬態而非求真。這個妝,就叫『姣梨妝』如何?」

  我顧盼生色,笑容亦歡愉:「四郎畫就,四郎取名,很風雅呢。」

  他也是歡喜自得之色,道:「那就命你念一句帶梨花的詩來助興。」

  午後宮門深閉,我凝視窗外梨花,未及多想,信口捻來一句:「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1)

  言甫出口,我立時驚覺,難免有些不自在,暗暗自悔失言,君王面前怎能談論這樣自怨自艾的詩句,何況是失寵嬪妃的傷情自況,這樣突兀念來,實在是有些不吉的。

  然而玄凌並未覺得,只是道:「是春日的季節,宮門緊閉,梨花又開得多,只是朕與你相伴而坐,怎能說是寂寞呢?雖然應景卻不應時,該罰。」他轉頭見窗前案几上有一壺未喝完的「梨花白」,遂取來道:「罰你飲酒一杯。」

  我信手接過,笑盈盈飲下一口,看著他雙目道:「宜言飲酒……」

  他立刻接口:「與子偕老。」說著挽手伸過,與我交手一同飲下。

  他臉上帶笑,問我:「是喝交杯酒的姿勢。」

  深宮寂寂,原也不全是寂寞,這寂寞裡還有這樣恬靜歡好的時光。我滿心恬美,適才的酒勁未褪,現又飲下,不覺雙頰酡紅,映在鏡中如飛霞暈濃,桃花始開。

  我半伏在案上,笑著向他道:「臣妾已經念過詩句,該四郎了。切記要有『梨花』二字啊。」

  他想了一想,臉上浮起不懷好意似的笑容,慢慢道:「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2)

  我一聽羞得臉上滾燙,笑著啐他道:「好沒正經的一個人!」

  他強忍著笑道:「怎麼?」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方算是一樹梨花壓海棠啊。」

  他道:「朕願與子偕老,嬛嬛容顏不改,朕鶴髮童顏,不正是蒼蒼白髮對紅妝麼?」他一把把我高高抱起,輕輕放於床上,我明瞭他的意圖,搖開他的手道:「不許使壞!」

  他低頭,笑意愈濃,「才剛拿你妹妹來玩笑朕,現在看朕怎麼收拾你這個小壞東西……」

  我邊笑邊躲著他道:「噯噯!四郎你怎麼這樣記仇啊?」

  他捉住我的雙手擁我入懷,「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啊。」

  錦簾綃幕半垂半卷,正對著窗外潔白月光一般的梨花。點點繁花與柳絮輕綿無聲的糾纏飛舞。我模糊的記得梨花花蕊的樣子,花瓣中間的淡淡紅暈的花心的模樣,如冰玉般清爽宜人的姿態,其實和那一日我與玄凌相遇時的杏花是很像的。

  淺金的陽光自花樹枝椏間和緩流過,潔白的花朵開得驚心動魄。窗外風過無聲,梨花飛落無聲,窗內亦是無聲,他的動作輕柔而和緩,生怕傷到腹中幼弱卻蓬勃的生命。暖暖的陽光寂靜灑落,習習清風,花瓣靜放,我在擁抱他身體的一刻幾乎想安然睡去,睡在這春深似海,梨花若雪裡。

  是日玄凌下了早朝又過來,我剛服了安胎藥正窩在被窩裡犯懶,房中夜晚點的安息香甘甜氣味還未褪去,帳上垂著宮樣帳楣,密密的團蝠如意萬字不到頭的繡花,配著茜紅的流蘇綃絲帳,怎麼看都是香艷慵散的味道。

  玄凌獨自踱了進來,剛下了朝換過衣裳,只穿一件填金刺繡薄羅長袍,越發顯得目如點漆,器宇軒昂。他見我披頭散髮睡著,笑道:「越發懶了,日上三竿還躺著。」

  我道:「人家遵您和太后的旨意好好安養,卻派起我的不是來了。我還嫌成日躺著悶得慌呢。」說著作勢起身就要行禮,他忙攔著笑:「算了,朕和比玩笑一句你就當真,還是安靜躺著吧。」

  我忍俊不禁,「這可是皇上金口說的,回頭可別說臣妾不是了。」

  他捏一捏我的鼻子,踢掉足上的靴子,露出藍緞平金繡金龍夾襪,掀開被子笑嘻嘻道:「朕也陪你窩一會兒。」

  我把一個用野菊芍葯花瓣裝的新荷色夾紗彈花新枕頭墊在他頸下,順勢躺在他腋下,看著那襪子道:「這襪子好精細的工夫,像是安妹妹的手藝。」

  他低頭仔細看了一會,方道:「朕也不記得了,好像是吧。她的針線功夫是不錯的。」

  我無言,於是問:「皇上方才從哪裡來?」

  他隨口道:「去看了沈容華。」

  我微笑:「聽說姐姐身子好些能起床了,一日兩趟打發人來看我。」

  他有些詫異:「是嗎?朕去的時候她還不能起身迎駕呢?」

  我心下狐疑不定,昨日采月來問安的時候已說眉莊能夠下床走動了,只是不能出門而已。想來為了禁足一事還是有些怨恨玄凌,不願起身迎駕。遂道:「姐姐病情反覆也是有的,時疫本也不易好。」

  他「唔」了一聲也不作他言,半晌才道:「說起時疫,朕就想起一件惱人事來。」

  我輕聲道:「皇上先別生氣,不知可否說與臣妾一聽。」

  他拇指與食指反覆捻著錦被一角,慢慢道:「朕日前聽敬妃說江穆煬、江穆伊兩人醫治時疫雖然頗有見效,但私下收受不少宮女內監的賄賂,有錢者先治,無錢者不屑一顧,任其自生自滅。委實下作!」

  我沉思片刻,道:「醫者父母心,如此舉動實在是有醫術而無醫品。臣妾十分瞧不起這樣的。」我靜一靜,道:「皇上還記得昔日他們陷害沈容華之事嗎?」

  玄凌雙眉暗蹙,卻又無可奈何:「朕沒有忘——只是如今時疫未清,還殺不得。」

  我微微仰起身,道:「臣妾向皇上舉薦一人可治療時疫,太醫溫實初。」

  他「哦「了一聲,目中瞬間有了神采,饒有興味道:「你說下去。」

  「溫太醫為姐姐治療時疫頗有見效,而且臣妾聽聞,江穆煬、江穆伊兩人的方子本出自溫太醫之手。」我輕聲道:「皇上細想,江穆煬、江穆伊兩人所擅長的是嬰婦之科,怎麼突然懂得治療疫症,雖說學醫之人觸類旁通,可是現學起來也只能入門而不能精通啊。而溫太醫本是擅長瘟疫體熱一症的。」

  玄凌靜靜思索良久,道:「朕要見一見這個溫實初,果然如你所言,江穆煬、江穆伊二人是斷斷不能留了。」

  我伏在他胸前,輕聲道:「皇上說得極是。只是一樣,如今宮中時疫有好轉之相,宮人皆以為是二江的功勞。若此時以受賄而殺此二人,不僅六宮之人會非議皇上過因小失大不顧大局,只怕外頭的言官也會風聞,於清議很不好。皇上以為呢?」

  「他們倆到底是華妃的人,朕也不能不顧忌華妃和她身後的人。」他微微冷笑,「若真要殺,法子多的是。必定不會落人口舌。」

  身為君王,容忍克制越多,來日爆發的怨氣將愈加強大,因為他們的自負與自尊遠遠勝過常人。我目的已達,淺淺一笑,用手遮了耳朵搖頭嗔道:「什麼殺不殺的,臣妾聽了害怕。皇上不許再說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啦,咱們不說這個了。四月十二是你十七歲的生日,西南戰事連連告捷,你又有了身孕,朕叫禮部好好給你熱鬧一番好不好?」

  我婉轉回眸睇他一眼,軟語道:「皇上拿主意就是。」

  他又沉思,慢慢吐出兩字,「華妃……」卻又不再說下去。

  我心思忽然一轉,道:「皇上這些日子老在華妃處,怎麼她的肚子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裡,隨口道:「她不會有孩子的。」

  我詫異,道:「臣妾聽聞華妃曾經小產,可是為此傷了身子麼?」

  他似乎發覺自己的失言,對我的問詢不置可否,只一笑了之,問了我一些起居飲食。

  玄凌靜靜陪了我一晌,又去看杜良媛。我目送他走了,方笈了鞋子披衣起身,槿汐服侍我喝了一盞青梅汁醒神,方輕輕道:「娘娘這個時候挑動皇上殺二江,是不是太急了些。」

  我冷冷一笑,徐徐撥弄著湯盞道:「不急了。我已經對你說過,上次在皇后宮中就有人想推我去撞杜良媛,雖不曉得是誰,可見其心之毒。如今我有身孕,更是她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時疫一事這姓江的兩人撈了不少好處,在太醫院一味坐大。溫大人又在沈容華那裡,章彌是個老實的,萬一被這姓江的在藥裡作什麼手腳,咱們豈不是坐以待斃。不如早早了結了好。」長長的護甲碰在纏枝蓮青花碗上玎然有聲,驚破一室的靜靄甜香,慢慢道:「其實皇上也忍耐了許久,要不是為著用人之際,早把他們殺了。」

  槿汐嘴角蘊一抹淡淡的笑:「敬妃娘娘對皇上的進言正是時候。不過也要江穆煬、江穆伊二人肯中圈套。」

  我微笑:「這個自然,像這種貪財之人只要有人稍加金帛使其動心即可。皇上只是暫時忍著他們,這樣得意忘形,實在是自尋死路。」

  兩日後,宮外傳來消息,江穆煬、江穆伊兩人在出宮回家途中被強盜殺害,連頭顱也被割去不知所蹤,皇帝念其二人在時疫中的勞苦,為表嘉恤特意賜了白銀百兩為其置辦喪事,又命太醫溫實初接管時疫治療之事。一時間宮內外皆傳當今聖上體恤臣子,仁厚有加。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窗下修剪一枝開得旁枝過多的杏花,聞言不過淡然一笑。於此,溫實初在這場時疫中功成名就,也算是我對他往昔情意的回報了。

  註釋:

  (1)、出自唐代劉方平《春怨》,全詩為: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這是一首十分出新的宮怨詩。雖被寵愛過,卻落得萬般淒涼。

  (2)、出自宋代蘇東坡嘲笑好友詞人張先(990-1078,字子野)的調侃之作。據說張先在80歲時娶了一個18歲的小妾,東坡就調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梨花指白頭新郎,海棠指紅妝新娘。之後,「一樹梨花壓海棠」成為老夫少妻的委婉說法。

  





  正文 生辰

  (起7S點7S中7S文7S網更新時間:2006-10-12 12:39:00  本章字數:5297)

  四月十二日是我的生辰,自玄凌要為我慶生的消息傳出,棠梨宮的門檻幾乎都要被踏破,尊貴如皇后,卑微至最末等的更衣,無一不親自來賀並送上厚禮。華妃固然與我不和,這點面子上的往來也是做得工夫十足,連宮中服侍的尚宮、內監,也輾轉通過我宮中宮人來逢迎。後宮之人最擅長捧高踩低,趨奉得寵之人,況我剛封貴嬪,又有孕在身,自然風光無限。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我的得意,大抵如是。

  這樣迎來送往,含笑應對不免覺得乏悶勞累,幾次三番想去太液池泛舟散心,流朱與浣碧都攔住了不讓,口口聲聲說湖上風大,受了風寒可不好。想想也是,四月池中不見荷花,惟有有雕欄玉砌起自芳池,再精美也失了天然神色。這樣幾次,我也懶得再出去了。

  生辰前一日,玄凌特意親自領了賀禮來,金屑組文茵一鋪,五色同心大結一盤,鴛鴦萬金錦一疋,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綠毛狸藉一鋪,龍香握魚二首,精金筘環四指,若亡絳綃單衣一襲,香文羅手藉三幅,碧玉膏奩一盒。各色時新宮緞各八匹,各色異域進貢小玩意一。

  我到底年輕,君王所給的榮寵尤隆,生活在金堆玉砌中,觸目繁華,虛榮亦不會比別的女子少幾分,這樣從未見過的珍貴之物照耀得我的宮室瑩亮如白晝,心裡自然是欣喜的。而更讓我欣喜的,是玄凌的用心。他欣喜道:「朕很久前讀《飛燕外傳》,很好奇成帝是否真賜給飛燕這些寶物,朕想成帝給得起飛燕的,朕必定也給得起你。所以命人去搜羅了來,只為博卿一笑。」

  我笑靨甜美如花,俏然道:「這些東西的名字臣妾也只在史書上見過,只以為是訛傳罷了,不想世間真有此物。」

  他把絳綃單衣披在我身上,含情道:「明日就穿這個,必然傾倒眾生。」

  銀紫色鳳尾圖案的絳綃單衣,一尾一尾的翎毛,在日光下幽幽閃爍著孔雀藍的光澤。光澤幽暗,然而在日光下,必也奪目。我輕笑出聲:「何必傾倒眾生,嬛嬛不貪心,只願傾倒四郎一人而已。」

  他佯裝絕倒之狀,大笑道:「朕已為你傾倒。」

  到了夜間清點各宮各府送來的賀禮,槿汐道:「獨清河王府沒有送來賀禮。」

  很久以來,我並未再聽到這個名字,也不曾刻意想起。如今乍然聽到,已是和我的生辰有關,我不以為意,繼續臨帖寫字,口中道:「六王灑脫不拘,自然不會在意這些俗禮。」

  槿汐亦笑:「奴婢聽聞王爺行事獨樹一幟,不做則已,一做便一鳴驚人,大出人意料之外。」

  我取筆蘸墨,回想前事不覺微笑,道:「是嗎?」於是也不過一笑了之。

  生辰的筵席開在上林苑的重華殿,此處殿閣輝煌、風景宜人,一邊飲酒歡會一邊賞如畫美景,是何等的賞心樂事。唯一不足的是重華殿離太液池甚遠,無水景可看。

  這一日,簡直是我的舞台,周旋於后妃、命婦之間,飛舞如蝶。滿殿人影幢幢,對著我的都只是一種表情,漫溢的笑臉。我無心去理會這笑臉背後有多少是真心還是詛咒。真心的必能和我一同分享這歡樂,而詛咒的,我的榮光與得意只會讓她們更難受,這於我,已經是對她們一種極好的報復。

  冠冕堂皇的祝語說完,便是琴瑟清逸奏起,舞姬翩然起舞,眾人享受佳餚美酒。歌舞美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笙歌燕舞間,白臂婀娜,身姿妖嬈。七彩絹衣在殿內四處飄動如嬌柔的波轂,繽紛蕩漾。

  這是眉莊病癒後第一次出席這樣盛大的宴會,她的身體恢復的甚好,只是人略微消瘦了一些,容色也更沉靜,如波瀾不驚的一湖靜水,默默坐於席間獨自飲酒。

  如今的眉莊,已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得意光景。榮寵僥倖,亦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般時事遷移,並無穩固之說。想來她亦明白,所以縱使復起,性子也越發內斂低調,像是不願再引人注目。

  只有我知道,她內心那股憤懣抑鬱的怒火是如何在熊熊燃燒。

  酒至半酣,歌舞也覺得發膩。見過眾人,獨不見清河王玄清在座,亦無人知曉他去向。玄凌也只是付之一笑:「這個六弟又不曉得去哪裡了。」

  我亦不願意去留心,他於我,不過是叔嫂之份,縱然惟獨他目睹開解我隱藏的心傷,縱然他有一星半點的不可言說的情意於我,我亦只能裝作無知無覺,如同對待溫實初一般。

  山中人兮芳杜若,我並非是山中幽谷間寂寞開放的杜若,而是帝王瑤池天邊一枝被折在手中的海棠。名花有主,何況人哉!都是不可改變的;亦無力、無需去改變。

  只是宮闈紛飛的傷心和失落處,總會輾轉憶起桐花台一角皎潔的夕顏和夏夜湖中最後一季的荷花,那種盛放得太過熱烈而即將頹敗的甜香,彷彿依舊在鼻尖凝固。

  神思恍惚間,見眾人的熱鬧間汝南王的正妃賀氏偏坐一隅神色鬱鬱卻一言不發。我迎上前低聲相問:「王妃身子不適麼?」

  她見是我,微顯尷尬,極力壓低聲音道:「妾身失儀,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

  我點頭會意,借口更衣拉了她的手至偏殿無人處扶她歇下。賀妃歉然道:「娘娘芳誕,妾身掃娘娘的興了。」

  我含笑,溫和道:「王妃勿要這樣說,誰沒有三災六病呢,吃了藥好了就是了。」又問:「王妃平日是吃天王保心丹麼?」她點頭稱是。我旋即招手命流朱回去取藥,道:「王妃稍耐片刻,藥馬上就拿來。」說著親自倒了溫水與她服下。

  她半是感激半是惶惑,「勞動娘娘玉手,實在不敢當。」

  我道:「在外本宮與王妃是君臣,在內卻是至親,哪裡說得上勞動不勞動這樣見外的話呢。王爺征戰在外,王妃應該善自珍重才是。」

  我忽然被她眉心吸引,葳蕤一點淺紅,正是與我眉心如出一轍的「姣梨妝」,不由好奇:「宮外也盛行此妝麼?」

  她和靜微笑:「如今宮中與各地都風行以『姣梨妝』為美,不僅可效仿娘娘美貌,亦以此求夫妻和順,可是一段佳話呢。」

  我縱然自矜,聽得這樣的話,自然也高興自得的。

  很快藥就拿來了,賀氏服下後果然臉色好轉。她微笑道:「常聽說娘娘最得皇上寵幸,不想竟是這樣隨和,難怪皇上這樣喜歡。」汝南王生性狷介陰冷,王妃卻是極和善溫柔的一個人,倒叫我刮目相看。

  就這樣絮絮說起,賀妃身子原本壯健,只是生下世子時落下了心口疼的病根,所以纏綿反覆久不得愈。我也是有身孕的人,說起子嗣一事,不由談得興起,嚦嚦說了許久,兩人十分投緣。

  汝南王是華妃身後最強大的勢力,我一向十分忌憚,不料今日機緣巧合得了賀妃的人緣,竟也投趣。然而再投緣,她終究是汝南王的正妃,我的親近便也悄然無聲的隱匿了幾分保留。直到玄凌派人來請,又約定了時常來我宮中閒坐說話,這才散去。

  再度入席,有宮人來請:「六王爺在太液池邊備下慶賀貴嬪娘娘芳誕的賀禮,請皇上與娘娘一同觀賞。」

  玄凌笑:「老六最心思百出,這次不知又打什麼主意。咱們就同去看看。」

  於是眾人眾星拱月往太液吃池邊行走。遠遠見太液池邊圍了高高的錦繡帷幕,隨風輕舞,十分好看。只是帷幕遮住了太液池的景觀,只是華麗而已,實在也瞧不出什麼。

  四周異樣的寧靜,我疑惑著看玄凌一眼,他也是十分不解的樣子,只是笑吟吟觀望。忽然天空中多了成千上百隻風箏福字、壽字、鷂鷹、蝴蝶、蜻蜓、蜈蚣、大雁、燕子、燈籠、絹制的、紙質的、金箔銀箔的、單只的、聯並的、連串的、發聲的、閃光的,漫天飛舞,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周圍驚歎聲、嘖嘖讚歎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我正自目不暇接觀賞,忽然槿汐上來請安,盈盈道:「娘娘大喜,請放風箏祈福。」說著把線遞到我手中——不過是作個樣子罷了,自然有內監早早扯好了線,我只消牽上一牽即可。笑吟吟一牽,風箏遙遙飛上天去,竟是一個極大的色彩斑斕的翟鳳,文彩輝煌,錦繡耀目。合著我身上銀紫色鳳尾圖案的絳綃單衣,相映成輝。歡聲喝彩盈滿雙耳,我也不覺含笑。

  忽而一個清脆的哨聲,圍在太液池周圍的錦繡帷幕「霍啦」一聲齊齊落地。眼前的景象太過出人意外,原本被風箏所驚動所有人齊齊都沒有了聲息。如斯美景,大抵是叫人傾心屏息的。

  四月的時節,原本連蓮葉也是少見,往日的太液池不過是一潭空曠碧水而已。而此時此刻,碧水間已浮起了滿湖雪白皎潔的白蓮,如一盞盞羊脂白玉碗,輕浮其上。朝日輝輝,花上清露折射璀璨光芒,美如雲霞燦如錦繡。風荷曲捲,綠葉田田,波光碎影裡搖曳著的人與花影子,亦是窈窕而不可思議的。

  遠遠舉目,玄清緩緩走來,手中別無器樂,只是以手為扣抵於唇間,吹奏一曲《鳳凰于飛》。鳳凰于飛,和鳴鏗鏘(1),大約是世間所有女子的夢想。他的吹奏與曲調也是簡單清澈,彷彿上湖上徐徐而來的清風,在寂靜的驚歎裡一轉一轉扣入人心。鳳凰于飛,於他,那是簡單而執著追求的事,於我,那只是一個少女時代綺麗的夢,不適宜在深宮中繼續沉迷下去。在眉莊身上,我已經看到破滅的一角。

  他的哨音吹奏漸漸迴環低落,音止時已徐緩踱至我與玄凌身前,朝我的微笑也是清淡無虞,花費的心思已經足夠多,所以賀我的只是再平淡不過的施施然一句:「清以滿湖蓮花恭賀莞貴嬪芳誕。」

  我見他如此隆重為我慶生,回轉想起那一日他矜纓中的小像,心下早自不安,然而終究在人前,神色亦是客氣得體,「王爺費心了,本宮很是感謝。」

  話音甫落,玄凌爽朗大笑:「朕只是囑托你想新奇點子為莞貴嬪賀生,不想你辦得這樣好,連朕也大為吃驚。」如是他言,我才放心。

  玄清的笑甚是溫和,眼中卻是一片疏落:「臣弟不過是個富貴閒人罷了,也只通曉這些。皇兄是知道的,否則也不囑托臣弟去做了。」

  玄凌自然笑的得意,我不覺動容,玄清這樣不拘,其實內心也是在意的吧,玉厄夫人的兒子征戰沙場,而自己作為先皇最疼愛的兒子只是寄情於政務之外,於兄長寵妃的生辰上用心。不是不悲涼的。

  我的容顏遮蔽在輕薄的鮫綃之後,嘴角噙一抹清淺而懂得的微笑:「只是不知如何在這天氣裡使蓮花開放?」

  他望向我,目中泛著一星不易察覺的淡淡溫情:「蓮藕早就埋下,引宮闈外最近的溫泉水至太液池,花可盡開。」

  我的眼光拂過他的身影,落在玄凌身上,我說:「多謝皇上。」聲音是歡悅的,笑靨亦是嫵媚。此刻,彷彿我的人生,一切遂意。

  謝的是玄凌。自然,我也明白,玄凌不過是一句囑咐,而玄清才是真正用了心思的那個人。今日的風箏也就罷了,而蓮花。驀地記起去年八月末的時候,那一攏開到最末的荷花。

  他自然是記得的。

  而我並能多說什麼,亦不能做什麼。在旁人眼中,他不過是一個和我只在宮廷宴會時見過的天潢貴胄,種種用心,也不過是因為玄凌。而我所明白和懂得的,別人絕不可以知曉和明白。於是我只是在目光如風的影子一樣掠過他時,淺淺點頭。他亦回望著我,對著滿湖蓮花微笑。

  我們毫不相干。

  其實我的心底,也是害怕的。我無時無刻不牢記自己的身份,因為牢記,因為在無意間窺破了玄清若有似無的秘密,因為明白我所難以期望的情意是他可以輕易付與他的未知的妻子的。所以悲憫自己,刻意與他隔閡。

  玄清不同於溫實初,對於溫實初的感情,因為一直瞭然,一直不放在心上,於我而言不過是如同樹上普通的一片樹葉,知道在哪裡就是了。何時葉落葉生都不甚關心,哪怕有一天他不見了呢。所以無謂害怕,只是不想他浮想太多,於人於己都無好處。

  而玄清,他是我夫君的弟弟,日後相見的餘地和機會太多。更因為他懂得我,也懂得不給我困擾。只於我傷懷難禁時,開解一二。如此而已。

  他這樣自製與瞭然,反叫我有些惺惺相惜。

  今日的玄凌志得意滿,朗朗道:「西南戰事告捷,大軍已經班師回朝。朕自然要論功行賞,大封諸將。」他回頭看我,笑容滿面道:「你兄長甄珩回朝之日朕便封他為奉國將軍,賜他與薛氏成婚,如何?」這樣的殊榮,我自然是要謝恩。玄凌說得極大聲,在場人人聽見,只是我眼風一轉,已然看見坐於劉慎嬪身邊陵容神色一震,旋即亦只是無聲無息的木然。

  也許陵容是能夠明白的吧,她與哥哥之間那些微妙的連我也不可探知的少年情愫終究是要了斷在後宮的四面紅牆之內的。淒淒復淒淒,各自嫁娶,不須哀啼。

  心中大是不忍,然而皇后含笑說下去,「你已是貴嬪,父親又是朝中大員,家中女眷自然也要有封誥,本宮已下了鳳諭,封你母親為正三品平昌郡夫人。」說話間目光橫掃過華妃精心妝飾的臉龐。

  華妃的母親亦是正三品河內郡夫人,華妃曾恃寵向玄凌邀封,請封自己母親為正二品府夫人,那是四妃家眷才有的殊榮,因此皇后一力反對,終究也未能成封。為此華妃大失顏面,才與皇后格格不入。如今我母親這樣輕易得了封誥,她自然更是要怨懟於我了吧。

  而於我,這一日的風光與榮耀已經達到極點。

  揚首望去,一池滿滿的蓮花,蓮葉接天無窮碧,芙蕖映日別樣潔,水波輕軟蕩漾間,折出萬千靡麗光彩,映出流光千轉百回。

  於此,我的人生奼紫嫣紅、錦繡無雙。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好日子大抵就是這樣的。

  註釋:

  (1)、鳳凰于飛,和鳴鏗鏘:形容夫妻情深意篤。

  





  正文 風箏誤

  (起2K點2K中2K文2K網更新時間:2006-10-17 13:41:00  本章字數:5849)

  自從有了這個孩子在腹中,生命的新奇與蓬勃總是叫我歡喜而驚奇,靜日無事,總愛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的,小心翼翼,生怕手的重量也會壓迫到他。漸漸養成這樣習慣的姿勢,半是疼惜半是保護。

  春日的陽光自明亮的冰綃窗紗透進屋裡,此綃薄如蟬翼,色澤質地透明如冰,瑩心殿中因這透亮顯得格外窗明几淨。日光悠悠照在案幾上汝窯聳肩美人觚裡插著的幾枝新開的淡紅色碧桃花上,那鮮妍的色澤令人望之愉悅。

  我用過桌上的幾色糕點,隨手撿了卷書看。

  淳兒巴在窗台上勾著手探頭看窗外無邊春景。她看了半日,忽然嘟嘴嘟噥了一句:「四面都是牆,真沒什麼好看的。」

  她見我也悶坐著,興致勃勃道:「今天日頭這樣好,姐姐陪我去放風箏吧?前兩天姐姐生辰時的風箏我留了兩個好看的呢。」

  我把書一擱,笑道:「你的性子總靜不下來,沒一天安分的。聽說昨兒在你自己那裡『捉七』(1)還砸碎了一個皇上賞的琺琅畫屏。」

  淳兒吐一吐舌頭,「皇上才不會怪我呢。」嬉笑著扭股糖兒似的纏上來道:「姐姐出去散散心也好,老待著人也犯懶,將來可不知我的小外甥下地是不是個懶漢呢?」

  我忍俊不禁,瞧著窗外的確是春和景明,便道:「也好,我成日也是悶著。」春色如畫,我何嘗不想漫步其中,只是傷口怕沾染塵灰,加之杜良媛一事叫我心有餘悸,於是多叫了人跟著,取了面紗覆臉,才一同出去。

  在上林苑中選了個空曠的所在,淳兒的風箏放得極好,幾乎不需小內監們幫忙,便飛得極高,想來幼時在家中也是慣於此技的。芳草萋萋之上,只聽得她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風鈴在簷間輕晃。她見風箏飛得高,又笑又嚷,十分得意。

  她自然是得意的,得寵的妃嬪中她是最年輕的一個,玄凌對她一向縱容,加之我有孕不宜經常服侍玄凌,為著就近的緣故玄凌也時常在她那裡逗留。近日玄凌還說起,待淳兒滿十六歲時就要冊她為嬪。

  我仰首看著晴空中已經如烏黑一點的風箏,想起幼年春天的午後,在家中練習女紅無聊得幾乎要打瞌睡,腦袋像啄米一樣一下一下地晃,哥哥忽然從閨房的軒窗外探進半個腦袋來,笑嘻嘻道:「妹妹,咱們溜出府去放風箏吧?」

  春風拂綠了楊柳一年又一年,孩提的時光,總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從指縫間飛走。似乎只是隨哥哥放了一場風箏,在庭院裡拿鳳仙花染了幾根指甲,在西席夫子眼皮下偷偷打了個盹兒,葡萄架下眼巴巴數著喜鵲看牛郎織女過了七夕,這無憂無慮的歲月便悄然過去了。

  而今,我也即將為人母。我含笑看向淳兒,後宮的妃嬪之中,惟有她是這樣明快,如春日明媚燦爛的一道陽光,而我,逐漸隱忍成一彎明月,縱然清亮,也是屬於黑夜的,也是隱晦。

  我低手撫摩自己微微有隆起之狀的小腹,其實還是很不明顯的,如果我的孩子有淳兒這樣的活潑明朗也是很好的,只是不要太天真。帝姬也就罷了,若是皇子,天真是絕對不適合的。

  這樣含笑沉思著,忽然聽見淳兒驚呼一聲,手裡的風箏現已經斷了,風箏遙遙掙了出去。淳兒發急,忙要去尋,我忙對小利子道:「快跟上你小主去,幫她把風箏尋回來。」

  小利子答應了個「是」忙要跟上,淳兒一跺腳,撅嘴喝道:「一個不許跟著!姐姐,他們去了只會礙手礙腳。」淳兒不過是小孩心性,發起脾氣來卻也是了得,所以幾個宮人只得止步,看著我遲疑。我遠遠看著風箏落下的地方並不很遠,也拗不過她,只得隨了她去,見她拔腳走了,囑咐幾個小內監遠遠跟在後頭去了。

  細柳輕斜,隨風挑動無瀾的湖面,淡淡又幾點絨白飛絮;一株碧桃花如火如荼倒影池邊,風動碎紅翻飛,密密同暗香流水。畫舫清蕩,玉橋橫臥,樓台亭閣依次列去,如珠子零散串在一起。我看了一會兒覺得倦了,便在碧桃樹下的長石上坐著歇息。

  春光如斯醉人,卻不知這醉人裡有幾多驚心動魄。我陡地憶起那一皇后宮中賞花的險境,在我背後推我出去的那雙手。

  事後明察暗訪,竟不知查不出那人的痕跡。也難怪,當時一團慌亂,誰會去注意我的身後是哪雙手一把把我推入危險之中。

  然而我並非真的不曉得是誰,事後幾度憶及,衣帶間的香風是我所熟悉,她卻忘卻了這樣的細節。然而我如此隱忍不發,一則是沒有確鑿證據,二則,此人將來恐怕於我頗有用處。

  我的餘光忽然卷觸到一抹銀紅色的浮影。還未出聲,身邊的槿汐已經恭敬請安:「曹婕妤安好。」目光微轉,正好迎面對上那雙幽深狹長的眸子。

  曹琴默只著了件銀白勾勒寶相花紋的裡服,外披一層半透明的的淺櫻紅縐紗,只手持著一條月白的手絹,盈盈含笑朝我請下安去:「莞貴嬪金安。」

  我伸手虛扶她一把:「曹姐姐起來吧,何須這樣客氣。」

  她笑意款款,眉目濯濯,其實她的姿色不過是中上之姿,只是笑意憑添了溫柔之色,這樣素淨而不失艷麗的服色也使得她別有一番動人心處。她微笑道:「不想在這裡遇見貴嬪娘娘。」

  我與她一同坐下,示意槿汐等人遠遠守侯,不許聽見我們說話,我笑道:「姐姐與我生疏了呢,還是喚我妹妹吧。」

  她見我撇開眾人與她獨坐,笑容若有似無:「妹妹自懷胎以來似乎不大出門,格外小心,現在怎麼放心把人都撇開了呢?」

  我雙眸微睞,輕輕笑道:「曹姐姐說笑呢,我怎麼會不放心呢?姐姐與我在一起我要是有什麼閃失自然是姐姐的不是啊,姐姐當然會全力照顧妹妹的。何況……」我微微一笑,目光似無意掃過她,「這裡又不會有人來推我一把。」

  曹婕妤微微一愣,竟是毫不變色,笑靨如花道:「妹妹真會說笑,誰敢來推你一把呢,怕是伸一指頭也不敢啊?」她驚奇道:「難道妹妹什麼時候被人推了一把嗎?」她把手撫在胸口,作受驚狀道:「做姐姐的竟不知道,妹妹告訴皇上了嗎?」

  她這樣滴水不漏,有一剎那我竟然以為自己是懷疑錯了人,然而轉念還是肯定,玄凌賞我的東西我私自送給了她,她怎敢再送與別人,蜜合香的味道我是不會聞錯的。

  念及此我也不置可否,只如閒話家常一般,閒閒道:「溫儀帝姬近來身體可好?」

  她立刻警覺,如護雛的母鳥,道:「貴嬪妹妹費心,溫儀只是有些小咳嗽,不礙事的。」

  我恍若無意般道:「是啊。只要不再遇上弄錯了木薯粉之類的事,帝姬千金之體必然無恙。

  她的神情猛地一凜,不復剛才的鎮靜,訕訕道:「皇上已經處置了弄錯木薯粉的小唐,想來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吧。」

  我寧和微笑道:「但願如此吧。如今我也即將為人母,特別能體會身為人母的心情。曹姐姐撫育帝姬也是萬般不易啊,聽說姐姐生帝姬的時候還是難產,驚險萬分呢。」

  她微微動容:「為人母的確十分不易,時時事事都要為她操心,她若有一點半點不適,我便如剜心一樣難受,情願為她承擔苦楚。」

  我點頭,平視她雙目,「曹姐姐是個極聰明的人,自然知道怎麼養育帝姬。這個不需妹妹多言。只是妹妹叮囑姐姐一句,得人庇佑是好,也要看是什麼人是不是?否則身受其害反倒有苦說不出了。」

  她怔一怔,臉色有些不悅,道:「姐姐愚鈍,貴嬪妹妹說的我竟十分不懂。」

  我用手絹拂落身上的落花,慢慢笑道:「姐姐既然不懂,妹妹就更不懂了。只是妹妹懂得一樣,華妃娘娘當日搜存菊堂而不得是有人順水推舟,雖不是為了幫我,我卻也領她這一份情。」見她臉色大變,我笑得更輕鬆:「妹妹還懂得一件事,為虎作倀沒有好下場,而棄暗投明則是保全自己和別人最好的法子——姐姐自然懂得良禽擇木而棲。」

  她的神色陰晴不定,幾番變化,終於還是如常,「是明是暗到底還是未知之數。」她沉默片刻,似是有遲疑之色,終於吐露幾字道:「你快去看看吧。」說著匆匆離開了。

  我聽得莫名其妙,眼見日色西斜,驀地想起過了這麼久去陪淳兒撿風箏的人卻還一個也沒回來。其時夕陽如火,映照在碧桃樹上如一樹鮮血噴薄一般,心裡隱隱覺得不祥,立刻吩咐了人四處去尋找。

  淳兒很快就被找到了。

  入夜時分槿汐回來稟報時滿臉是掩飾不住的哀傷與震驚,我聽得她沉重的腳步已是心驚,然而並未有最壞的打算——頂多,是犯了什麼錯被哪個妃子責打了。

  然而槿汐在沉默之後依舊是悲涼的沉默,而旁邊淳兒所居住的偏殿,已經響起宮人壓抑的哭聲和悲號。

  我重重跌落在椅上。

  槿汐只說了一句,「方良媛是溺斃在太液池中的。找到時手裡還攥著一個破了的風箏。」

  我幾乎是呆了,面頰上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滾落,酸澀難言。叫我怎麼能夠相信,下午還歡蹦亂跳的淳兒已經成為溺斃在太液池中的一具冰涼的沒有生命的屍體,淳兒,她才十五歲!叫我怎能夠相信?怎能夠接受?!

  不久之前,她還在上林苑放風箏;還鬧著「捉七」玩兒打碎了畫屏;還等著滿十六歲那年歡天喜地地被冊封為嬪;還吃著我為她準備的精巧糕點說著笑話;她還對我說要做我腹中孩兒的姨娘,作為定禮的玉珮還在,她卻這樣突然不在了……

  槿汐見我臉色不對,慌地忙來推我,我猶自不肯相信,直到外頭說淳兒的遺體被奉入延年殿了,我直如刺心一般,「哇」地哭出聲來,推開人便往外頭奔去。

  槿汐眼見攔我不住,急忙喚人,我直奔到殿門外,小允子橫跪在我面前攔住去路,急得臉色發白道:「娘娘!娘娘!去不得!皇上說您是有身子的人見不得這個才奉去了延年殿!娘娘!」

  說話間槿汐已經追了出來,死命抱住我雙腿喊道:「娘娘三思,這樣去了只會驚駕,請娘娘顧念腹中骨肉,實在不能見這個!」

  夜風刮痛了我的雙眼,我淚流滿面,被他們架著回了寢殿,我再不出聲,只是緊緊握著淳兒所贈的那枚羊脂玉珮沉默流淚。玄凌得到消息趕忙來撫慰我不許我出去,他也是傷心,感歎不已。我反覆不能成眠,痛悔不該與她一起出去放風箏,更不該縱了她一人去撿風箏只讓內監遠遠跟著。玄凌無法,只好命太醫給我灌了安睡的藥才算了事。

  玄凌允諾極盡哀榮,追封淳兒為嬪,又吩咐按貴嬪儀制治喪。

  勉強鎮定下心神,不顧玄凌的勸阻去延年殿為淳兒守靈。昏黃的大殿內雪白靈幡飛撲飄舞,香燭的氣味沉寂寂地薰人,燭火再明也多了陰森之氣。淳兒宮中的宮人哀哀哭著伏在地上為她燒紙錢,幾個位份比淳兒低的宮嬪有一聲沒一聲的乾哭著。

  我一見雪白靈帳帷幕,心中一酸,眼淚早已汩汩地下來。含悲接了香燭供上,揮手對幾個宮嬪道:「你們也累了,先下去吧。」

  她們與淳兒本就不熟絡,見她少年得寵難免嫉恨腹誹,只是不得已奉命守著靈位罷了,早巴不得一聲就走了,聽我如此說,行了禮便作鳥獸散。

  靈帳中供著淳兒的遺體,因為浸水後的浮腫,她臉上倒看不出什麼痛苦的表情,像是平日睡著了似的寧靜安詳。

  我心內大悲,咬著絹子嗚咽哭了出來。夜深,四周除了哭泣之外靜靜的無聲,忽然有個人影膝行到我跟前,抱著我的袍角含悲叩頭:「請娘娘為我家小姐做主。」

  我定睛一看,不是淳兒帶入宮的侍女翠雨又是誰?忙拉起她道:「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翠雨不肯起來,四顧左右無人方大膽道:「回娘娘的話,我家小姐是被人害死的!」

  淳兒死得突然,我心中早存了極大的疑惑,對翠雨道:「這話可不是胡亂說的。」

  翠雨雙目圓睜,強忍悲憤,狠命磕了兩個頭道:「我家小姐是自幼在湖邊長大,水性極熟的,斷不會溺死。奴婢實在覺得小姐死得蹊蹺!」

  原本只一味傷心淳兒的猝死,哭得發昏,漸漸安定下來神志也清明些,始覺得中間有太多不對的地方,召了那日去跟著淳兒的內監來問,都說淳兒撿了風箏後跑得太快,過了知春亭就不見了蹤影,遍尋不著,直到後來才在太液池裡發現了她。

  人人都道她是失足落水,如今看來實在大有可疑,我陡然想起曹婕妤那句類似提醒的話,眼前的白蠟燭火虛虛一晃,心裡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是知道什麼的!

  更或許,她在上林苑的出現只是為了拖住我的腳步不讓我那麼快發現淳兒的遲遲未歸。

  我心頭大恨,調虎離山——然而也心知責問曹婕妤也是問不出什麼來的。

  強按住狂熱的恨意,問翠雨:「你有什麼證據沒有?」

  翠雨瞬間雙眼通紅,終究不甘心,忿忿切齒道:「沒有。」

  我黯然,黯然之下是為淳兒委屈和不甘。她才十五歲,如花蕾那樣幼小的年紀,原本是該在父母膝下無憂無慮承歡嬉笑的。

  我靜默半晌,努力壓制心中翻湧的悲與恨,扶起翠雨,緩緩吸一口氣道:「現在無憑無據一切都不可妄言,你先到我宮中伺候,咱們靜待時機。」

  翠雨含淚不語,終究也是無可奈何。

  殿外是深夜無盡的黑暗,連月半的一輪明月也不能照亮這濃重的黑夜與傷逝之悲。巨大的後宮像墳墓一樣的安靜,帶著噬骨的寒意,是無數冤魂積聚起來的寒意。連延年殿外兩盞不滅的宮燈也像是磷火一樣,是鬼魂的不瞑的眼睛。我眼中泛起雪亮的恨意,望著淳兒的遺體一字一字道:「你家小姐若真是為人所害,本宮一定替她報仇,絕不讓她枉死!」

  發喪那日,皇后及各宮妃嬪都來到延年殿。我強忍悲痛取過早已備好的禮服為死去的淳兒換裝。

  皇后見我為淳兒換好衣裳,站在我身邊不住掉淚,感歎著輕輕說:「方良媛髫齡入宮,如今正當好年華又得皇上憐惜,怎麼不能多多服侍皇上就驟然去了?真叫人痛惜啊!……」

  華妃亦歎息:「這樣年輕,真是可惜!……」

  華妃,愨妃、敬妃和曹婕妤等人都在抹眼淚。我已經停止了哭泣,冷冷看著遠遠站著殿門一邊抹淚啜泣的華妃,只覺得說不出的厭煩和憎惡。

  這時,玄凌的諭旨到了,那是諭禮部、抄送六宮的:「良媛方氏賦性溫良,恪共內職,虔恭蘋藻之訓,式彰珩璜之容。今一朝遘疾,遽爾薨逝,予心軫惜,典禮宜崇。特進名封,以昭淑德,追封為淳嬪……一切喪儀如貴嬪禮。」又命七日後將梓宮移往泰妃陵與先前的德妃、賢妃和早歿的幾個妃嬪同葬。

  斯人已逝,玄凌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不斷有位分低微的宮嬪們竊竊私語,為淳兒慶幸:死後哀榮如此之盛,也不枉了!而於我,寧願淳兒沒有這些虛名位分。一個恍惚,好似她依然在我宮中,忽然指著那一樹海棠,歪著頭笑嘻嘻道:「姐姐,我去折一枝花兒好不好?」,那樣鮮活可親。

  我知道是她,轉眸逼視華妃,握緊手指,這是我身邊死去的活生生的生命,如果真有任何手腳使淳兒殞命,我一定、一定要全部討回來!

  註釋:

  (1):捉七:一種閨閣遊戲

  





  正文 花落

  (起6C點6C中6C文6C網更新時間:2006-10-23 16:30:00  本章字數:4116)

  西南的戰事終於以大周的勝利告終,收復失去已久的疆土於一個王朝和帝王而言都是極大的榮耀。班師回朝之日,玄凌大行封賞,即是哥哥功成名揚的時候。武將一戰名揚,哥哥被封為奉國將軍,又予賜婚之榮,也算得少年得志。自然,更是汝南王玄濟和慕容一族聲勢最□赫的時候。

  玄濟享親王雙俸,紫奧城騎馬,華妃之父慕容迥加封一等嘉毅侯,長子慕容世松為靖平伯、二子慕容世柏為綏平伯。而華妃生母黃氏也被格外眷顧,得到正二品平原府夫人的封誥,例比四妃之母。而後宮之中華妃亦被冊封為從一品皙華夫人,尊榮安享,如日中天。娘家軍功顯赫,手掌協理六宮的大權,又得玄凌寵愛,這樣事事圓滿,唯一所憾的只是膝下無子而已。

  自身體復原以後眉莊漸漸變的不太愛出門,對於玄凌的寵愛亦是可有可無的樣子,非召幸而不見。如今情勢這樣逼人,眉莊再克制隱忍,終於也沉不住氣了。

  那日眉莊來我宮中,來得突兀。門外的內監才稟報完她已徑直走了進來,連宮女也沒扶著。我見她臉色青白不定,大異往常,心知她必有話說,遂命所有人出去。

  眉莊緊咬下唇,胸口起伏不定,臉色因憤怒和不甘而漲得血紅。

  我斟了一盞碧螺春在她面前,柔聲道:「姐姐怎麼委屈了?」

  眉莊捧了茶盞並不飲,茶香裊裊裡她的容色有些朦朧,半晌方恨恨道:「華妃——」

  我婉轉看她一眼示意,輕聲道:「姐姐,是皙華夫人——」

  眉莊再忍不住,手中的茶碗重重一震,茶水四濺,眉莊銀牙緊咬,狠狠唾了一口道:「皙華夫人?!只恨我沒有一個好爹爹好兄弟去征戰沙場,白白便宜了賤人!」

  我悠悠起身,逗弄金架子上一隻毛色雪白的鸚鵡,微微含笑道:「姐姐勿需太動氣。皙華夫人——這樣炙手可熱,我怎麼倒覺得是先皇玉厄夫人的樣子呢?」

  眉莊不解,皺眉沉吟:「玉厄夫人?」

  我為鸚鵡添上食水,扶一扶鬢角珠花,慢慢道「玉厄夫人是汝南王的生母,博陵侯幼妹,隆慶十年博陵侯謀反,玉厄夫人深受牽連,無寵鬱鬱而死。」我淡淡一笑:「為了這個緣故,玉厄夫人連太妃的封號也沒有上,至今仍不得入太廟受香火。」

  眉莊苦笑:「慕容家怎麼會去謀反?」

  我微微冷笑:「何需謀反呢?功高震主就夠了。何況他們不會,保不齊汝南王也不會。」

  眉莊這才有了笑容,道:「我也有所耳聞,近幾年來汝南王漸有跋扈之勢,曾當朝責辱文官,王府又窮奢極欲。朝野非議,言官紛紛上奏,皇上卻只是一笑了之,越發厚待。」

  我微笑不答,小時侯念《左傳》,讀到《鄭伯克段於鄢》,姜夫人偏愛幼子叔段,欲取莊公而代之,莊公屢屢縱容,臣子進言,只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等叔段引起公憤,惡貫滿盈,才一舉殺之。雖然後人很是鄙薄莊公這樣對同母弟弟的行徑,然而於帝王之策上,這是十分不錯的。

  日前玄凌只作戲言,於汝南王狷狂一事問我意下如何,我只拿了一卷《左傳》將莊公故事朗朗念於他聽,玄凌含笑道:「卿意正中朕懷。」

  如今一切烈火澆油,亦只為一句「子姑待之」。

  我含笑低首,「潰瘍爛到了一定的程度,才好動刀除去。由著它發作好了,爛得越深,挖得越乾淨。」見眉莊微微沉思,於是顧左右而言他:「姐姐近來彷彿對皇上很冷淡的樣子。」

  眉莊淡漠一笑:「要我怎樣婉媚承歡呢?皇上對我不過是招之即來,揮之則去而已。」

  我慢慢沉靜下笑容,只說了一句:「沒有皇上的恩寵,姐姐怎麼扳倒皙華夫人?——越無寵幸,越容易被人輕賤。姐姐是經歷過的人,難道還要妹妹反覆言說麼?」

  她妙目微睜,蘊了一縷似笑非笑的影子,道:「你很希望我得寵?」

  四月末的天氣風有些熱,連花香也是過分的甜膩,一株雪白的荼蘼花枝斜逸在窗紗上,開到荼蘼花事了,春天就這樣要過去了。屋中有些靜,只聞得鸚鵡腳上的金鏈子輕微的響。眉莊盞中碧綠的茶湯似水汪汪的一汪上好碧玉琉璃,盈盈生翠。我心下微涼,片刻才道:「我難道希望看你備受冷落麼?」我靜一靜,「姐姐近日似乎和我生分了不少,是因為我有身孕讓姐姐傷心了麼?」

  眉莊搖頭:「我並沒有,你不要多心。」她說:「我和你還是從前的樣子。你說的話我記在心上就是。」

  我送了眉莊至儀門外,春光晴好,赤色宮牆長影橫垣,四處的芍葯、杜鵑開的如錦如霞,織錦一般光輝錦簇,眉莊穿著胭脂色刻絲桃葉的錦衣走在繁麗的景色中,微風從四面撲來,我無端覺得她的背影憑添了蕭索之姿,在漸老的春光中讓人傷感幾多。

  歷年五月間都要去太平行宮避暑,至中秋前才回宮。今年為著民間時疫並未清除殆盡恐生滋擾,而戰事結束後仍有大量政務要辦,便留在紫奧城中,也免了我和杜良媛懷胎之中的車馬勞頓。

  淳兒的死讓我許久鬱鬱寡歡,眉莊除了奉詔之外不太出門,陵容倒了嗓子更是不願見人,鮮少來我這裡,惟有敬妃,還時常來坐坐。

  玄凌怕我這樣鬱鬱傷了身子和腹中孩兒,千方百計要博我一笑,送了好多新鮮玩意兒來,又命內務府尋了一隻白鸚鵡給我解悶,並允了我三日後讓新婚的哥哥帶了嫂嫂來宮中相見。

  三日之期很快到了。

  這日一早哥哥見過了駕,便帶了嫂嫂薛茜桃來我宮中。

  哥哥與嫂嫂知我新晉了莞貴嬪,所以一見面便插燭似的請下安去:「貴嬪娘娘金安。」 

  我眼中一熱,迅速別過臉去拿手絹拭了,滿面笑容,親手攙了他們起來,道:「難得來一回,再這樣拘束見外豈不是叫我難過。」

  接著又命人賜座,我問:「爹爹和娘親都還好嗎?」

  哥哥道:「爹與娘都安好,今日進宮來,還特意囑咐為兄替兩位老人家向娘娘問安。」

  我眼圈兒一紅,點點頭:「我在宮中什麼都好,爹娘身子骨硬朗我就放心了。哥哥回去定要囑咐爹娘好生保重,我也心安。」

  嫂嫂又請了個安:「都是托娘娘洪福。爹娘聽說娘娘有了身孕,又新封了主子,高興得不知怎麼才好,娘在家中日夜為娘娘祝禱,願娘娘一舉得男。」

  我仔細打量這位嫂嫂,因是新婚,穿一色縷金百蝶穿花桃紅雲緞裙,人如其名,恰如一枝紅艷艷的桃花。並不是出奇的美艷,只是長得一團喜氣,宜喜宜嗔,十分可親。

  我暗暗點頭,凌容的性情隱婉如水,我這位嫂嫂卻是爽朗的性子,顧盼間也得體大方,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想來可以主持甄府事宜為娘分憂。心下很是可意,遂道:「嫂嫂的父親薛從簡大人為官很有清名,我雖在深宮中,也素有耳聞。皇上時常說若人人為官都如薛大人,朝廷可以無恙了。」

  嫂嫂忙謙道:「皇上高恩體恤,父親必當盡心效力朝廷。」

  我呵呵一笑,看著哥哥道:「哥哥如今在朝為官,可要好好學一學你的岳父大人啊。」

  哥哥略略一笑,猶不怎樣,嫂嫂卻是回頭朝他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皓齒如玉。如斯情態,哥哥反卻臉紅了。

  哥哥來之前,我尚且有些不放心,嫂嫂是他從未見過面的,只怕夫妻間不諧,將來失了和睦。我當時於眾人之中擇了她,一是她父親頗有清名,二是在閨中時也聽過一些嫂嫂的事,知道是易相處的人。但這樣未曾謀面而擇了人選終究是有些輕率的。如今看來,卻是我白白擔心了。這樣一個愛笑又會言談的女子,縱使起初無什麼情意,長久下來終是和諧的。

  哥哥指著桌上食盒道:「娘說妹妹有了身孕只怕沒胃口,這些菜是家裡做了帶來的,都是妹妹在家時喜歡吃的。」

  我含笑受了,命流朱拿去廚房。

  正說著,陵容遣了菊清過來,說是贈些禮物給我兄嫂做新婚賀儀,是八匹上用的宮緞素雪絹和雲霏緞,連上用的鵝黃簽都未拆去。這些宮緞俱是金銀絲妝花,光彩耀目。陵容如今失寵,這些表禮想是她傾囊所出,心裡很是感慰。

  菊清道:「我家小主本要親自過來的,可是身子實在不濟,只好遣了奴婢過來。小主說要奴婢代為祝賀甄大人和甄大奶奶百年好合,早得貴子;又請兩位問甄老大人和老夫人安。」

  哥哥、嫂嫂俱知能送賀儀來的均是妃嬪面前得臉的人,又這樣客氣,忙扶起了菊清道:「不敢受姑娘的禮。」

  我心中微感慨,陵容似乎對一直哥哥有意,如今要說出這「百年好合、早得貴子」這八字來,是如何不堪。

  哥哥似乎一怔,問:「安美人身子不好麼?」

  菊清含笑道:「小主風寒未癒……」菊清原是我宮裡出去的人,見我靜靜微笑注目於她,如何不懂,忙道:「沒有什麼妨礙的,勞大人記掛。」

  哥哥只道:「請小主安心養病。」

  嫂嫂見禮物厚重,微露疑惑之色,我忙道:「這位安美人與我一同進宮,入宮前曾在我家小住,所以格外親厚些。」

  少頃眉莊也遣人送了表禮來,皆是綢緞之物,物飾精美。

  留哥哥與嫂嫂一同用了午膳,又留嫂嫂說了不少體己話,將哥哥素日愛吃愛用的喜好與習慣一樣樣說與她聽,但求他們夫婦恩愛。我又道:「哥哥如今公務繁忙,但求嫂嫂能夠體諒,多加體貼。」

  半日下來,我與嫂嫂已經十分親厚,親自開妝匣取了一對夜明珠耳鐺,耳鐺不過是宮中時新的樣子,無甚特別,唯夜明珠價值千金,道:「嫂嫂新到我家,這明珠耳鐺勉強還能入眼,就為嫂嫂潤色妝奩吧。」又吩咐取了珠玉綢緞作為表禮,讓兄嫂一同帶回家去。

  入夜卸妝,把流朱與浣碧喚了進來,把白日兄嫂家中帶來的各色物事分送給她們,餘者平分給眾人。又獨獨留下浣碧,摸出一個羊脂白玉的扳指,道:「那些你和流朱都有,這個是爹爹讓哥哥帶來,特意囑咐給你的。爹爹說怕你將來出宮私蓄不夠豐厚。」我親自套在她指上,微笑:「其實爹爹也多慮了。只是爹爹抱憾不能接你娘的牌位入家廟,又不能公開認你,你也多多體諒爹爹。」

  浣碧雙眼微紅,眼中淚光閃爍:「我從不怪爹爹。」

  我歎口氣:「我日後必為你籌謀,了卻你的心事。」浣碧輕輕點頭。

  我念及宮中諸事,又想到淳兒死後屋宇空置,心下愀然不樂。推窗,夜色如水,梨花紛紛揚揚如一場大雪,積得庭院中雪白一片。春風輕柔拂面,落英悠然飄墜。

  我輕聲歎息,原來這花開之日,亦是花落之時。花開花落,不過在於春神東君淺薄而無意的照拂而已。

  





  正文 猝死

  (起2N點2N中2N文2N網更新時間:2006-10-23 16:30:00  本章字數:5042)

  日子這樣悠遊的過去,時光忽忽一轉,已經到了乾元十四年五月的辰光。宮中的生活依舊保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眉莊漸漸收斂了對玄凌的冷淡,頗得了些寵愛,只是終究有皙華夫人的盛勢,加之我與杜良媛的身孕,那寵愛也不那麼分明了。

  我靜心安胎,陵容靜心養病,眉莊一點一滴的復寵,敬妃也只安心照管她該照管的六宮事宜,任憑皙華夫人佔盡風頭,百般承恩,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去招惹她。後宮在皙華夫人的獨佔春色下,維持著小心翼翼的平靜。

  而在這平靜裡,終於有一石,激起軒然大波。

  杜良媛是個很會撒嬌撒癡的女子,何況如今又有龍裔可以倚仗。依例嬪妃有身孕可擢升一次,產後可依生子或生女再度擢升,而五月中的時候,玄凌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再度晉杜氏為恬嬪。因有孕而連續晉封兩次,這在乾元一朝是前所未有的事,難免使眾人議論紛紛。私下揣測恬嬪懷孕已有四月,難道已經斷出腹中孩子是皇子,而玄凌膝下子息微薄,是而加以恩典。

  這樣的恩遇,皙華夫人自然是不忿的。然而她膝下空空,出言也就不那麼理直氣壯。又因著玄凌對杜良媛的嬌縱,她也只能私下埋怨罷了。

  後宮諸人本就眼紅恬嬪的身孕,如此一來更是嫉妒,謹慎如愨妃也頗有微詞:「才四個月怎能知道是男是女,臣妾懷皇長子時到六月間太醫斷出是男胎,皇上也只是按禮制在臣妾初有喜脈時加以封賞晉為貴嬪,並未有其他破例。」

  而皇后伸手拈了一枚櫻桃吃了,方慢慢道:「恬嬪幾次三番說有胎動不安的症狀,皇上也只是為了安撫她才這樣做。為皇家子嗣計,本宮是不會有異議的。」

  皇后這樣說,別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麼。而皙華夫人的抱怨,皇后也作充耳不聞。等聽得不耐煩時,皇后只笑吟吟說了一句,「皙華夫人如今恩寵這樣深厚,也該適時為皇上添一個小皇子才是。怎麼倒叫新來的兩位妹妹佔了先了呢?」皙華夫人瞬間變色神傷,啞口無言。

  而恬嬪晉封之後更加得意,益發愛撒嬌撒癡。

  是夜,我微覺頭暈,玄凌就在我的瑩心殿陪我過夜。剛要更衣歇息,外頭忽然有人來通報,說是恬嬪宮裡的內監有要事來回稟,回話的人聲音很急,在深夜裡聽來尤為尖銳:「恬嬪小主才要睡下就覺得胎動不適,很想見皇上,請皇上過去看看吧。」

  玄凌的的寢衣已經套了一個袖子,聞言停止動作,回頭看我。我本已半躺在床上,見他略有遲疑之色,忙含笑道:「皇上去吧,臣妾這裡不要緊。」

  他想一想,還是搖頭,「你也不舒服呢,讓太醫去照顧她吧。」

  我微笑:「恬妹妹比我早有身孕,最近又老覺得胎動不安,她第一次懷孕想來也很害怕,皇上多陪陪她也是應該的。」

  他的眼中微有歉意,笑道:「難為你肯這樣體諒。」

  我捋一捋鬢邊碎發,低眉道:「這是臣妾應該的。」

  他囑咐槿汐:「好好照顧你家娘娘,有什麼不舒服的要趕快回報給朕。」

  槿汐送了玄凌出去,回來見我已經起身,道:「娘娘不舒服麼?」

  我道:「沒什麼,只是有些胸悶罷了。」

  槿汐端了盞鮮奶燕窩來,勸道:「娘娘別為恬小主這樣的人生氣,不值得。」她把燕窩遞到我手上,「這是太后娘娘上回賞的燕窩,兌了鮮奶特別容易安睡,娘娘喝了吧。」

  我舀了一口燕窩,微笑搖頭:「皇上破格晉封,她已經遭人嫉妒。如今還這樣不知眼色,真不知叫人笑她愚蠢還是無知,可見是個扶不上牆的阿斗。我自然不會為了這樣沒用的人生氣。」

  槿汐笑言:「娘娘說的是。只是奴婢想,自恬小主有孕以來,已經是第三次這樣把皇上請走,也太過分。」

  我整整衣衫,打了個呵欠道:「她一而再再而三隻會用這招,用多了皇上自然會心煩,不用咱們費什麼事。不說她了,咱們睡吧。」

  第二天玄凌過來,我見他面有倦色,不免心疼,便問:「恬妹妹胎動得很厲害麼?皇上是不是陪她太晚沒有好好睡,連眼圈也黑了。」

  他苦笑,「哪裡是什麼事,左不過是耍小性子,怨朕去得晚了,又嚷噁心,鬧得朕頭疼。」

  我心中有數,只是勸慰道:「有了身孕難免煩躁,臣妾也愛使小性子,皇上不也都體諒了麼。那麼太醫有沒有說恬妹妹是怎麼不適呢?」

  他皺眉:「太醫說有些胎動也是正常,只是她晚膳貪吃才會噁心。」

  又這樣三番五次,玄凌再好心性兒終於也生了不耐煩。

  後宮人多口雜,恬嬪連著幾次從我宮中把玄凌請走,宮人妃嬪見她張狂如斯,背後詆毀也越發多,連皇后也不免開口:「恬嬪就算身子不適,也不該如此不識大體,即便不顧莞貴嬪也要養胎休息,也該顧著皇上要早起早朝,不能夜深還這麼趕來趕去。」

  皇后想了想道:「找個人去教教她道理吧,皙華夫人和敬妃要協理六宮事宜自然是不得空了。這樣吧,愨妃你性子溫和,就你去慢慢說給她聽吧。」又囑咐愨妃:「她是有身子的人,經不得重話。本宮知道你是個軟和的人,就好好跟她說罷,就說是本宮的意思。」

  愨妃本不願意,然而皇后開了口,自然不能推托,只好應允了。於是眾人也就散去。

  玄凌對恬嬪生了嫌隙,無事自然不願意往她宮裡去。這日夜裡便在我宮裡睡下。睡至半夜,忽然有人來敲殿門,起先不過是輕輕幾下,逐漸急促。

  我驚得醒轉,忙披衣坐起身,問:「什麼事?」

  槿汐進來,蹙眉低聲道:「是恬小主宮裡的人來稟報,說小主入夜後就一直腹痛難忍,急著請皇上去瞧一瞧。」

  佩兒跟在槿汐身後,撇一撇嘴不屑道:「又來這個?她不煩咱們也煩了,回回這麼鬧騰還讓不讓人睡了!」

  槿汐無聲瞥她一眼,佩兒立刻噤聲不敢多說。

  我睡眼朦朧,原也想打發過了算了,忽然覺著不對,今日下午皇后才命愨妃去教導她,就算恬嬪再無知,也不至於今晚又明知故犯,難道真有什麼不妥?雖然玄凌叮囑過我不要再理會,若我知情不報,恬嬪真有什麼事,我也難辭其咎了。

  於是推醒玄凌,細細說了。他夢中被人吵醒,十分不耐。翻了個身衝著來殿外來稟報的內監怒道:「怎麼回回朕歇下了她就不舒服,命太醫好生照看著就是!」

  那內監在門外為難,答應著「是……」又道:「小主真的十分難受,因今日愨妃娘娘來過,所以一直忍著不敢來稟告……」

  玄凌動怒,隨手把手邊靠枕抓起來用力一揚,喝道:「滾!」那內監嚇得不輕,慌慌張張退了下去。

  我見玄凌這樣生氣,也嚇了一跳,忙斟了茶水給他,玄凌猶未息怒,道:「她若是少動些歪心思,自然也少些腹痛噁心。」

  我不敢深勸,重又在香爐裡焚了一把安息香,道:「皇上睡吧,明日還有早朝呢。」

  我也一同睡下,不知怎的心中總是有不安的感覺,很久沒有下雨,空氣也是乾燥難耐的,我輾轉反側良久,才迷迷糊糊地想要入睡。

  正朦朧間,隱約有一聲極淒厲的尖叫刺破長夜。

  我猛地一震,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了,翻身抱住玄凌。他猶自好睡,呼吸沉沉。

  然而安靜不過一晌,急促凌亂的腳步已經在殿外響起,拍門聲後傳來的不是內監特殊的尖嗓,卻是一個女子慌亂的聲音。

  這下連玄凌也驚醒了。

  來人是恬嬪宮裡的主位陸昭儀,那是一個失寵許久的女子,我幾乎不曾與她打過交道。她攪著夜涼的風撲進來,臉色因為害怕而蒼白,帶來消息更是令人驚惶——她帶著哭腔道:「恬嬪小產了!」

  玄凌近乎怔住,不能置信般回頭看我一眼,又看著陸昭儀,呆了片刻幾乎是喊了起來:「好好的怎麼會小產?!不是命太醫看顧著嗎?」

  我心中陡地一震,復又一驚。一震一驚間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下意識地撫住自己的肚子。陸昭儀被玄凌的神態嚇住,愣愣地不敢再哭,道:「臣妾也不曉得,恬嬪白天還好好的,到了入夜就開始腹痛……現在出血不止,人也昏過去了。」她抬眼偷偷看一眼玄凌充滿怒意與焦灼的臉,聲音漸漸微弱,「恬嬪那裡曾經派人來回稟過皇上的……」

  玄凌胸口微有起伏,我不敢多言,忙親自服侍他穿上衣裳,輕聲道:「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皇上趕緊過去看看吧。」

  玄凌也不答我,更不說話,低呼一聲「佩筠!」,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慌的一干內監宮女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我怔怔站在門邊,心中沉沉地有痛楚蔓延,恍然不覺微涼的夜風襲人。槿汐默默把披風披在我身上,輕輕勸道:「夜來風涼,請娘娘進殿吧。」

  我靜靜站住,聲音哀涼如夜色,緩緩道:「你瞧,皇上這樣緊張恬嬪——」

  槿汐的聲音平板而溫暖,她掩上殿門,一字一句說:「皇上緊張的是子嗣,並不是恬嬪小主。娘娘這樣說,實在是太抬舉恬嬪小主了。」

  我瞬間醒神,不覺黯然失笑:「瞧我糊塗了,見皇上這樣緊張我也胡思亂想了。」

  槿汐扶我到床上坐下,道:「那邊那種場面,娘娘有身孕的人是見不得的,會有衝撞。不如讓奴婢伏侍娘娘睡下吧。」

  我苦笑:「哪裡還能睡,前前後後鬧騰了一夜,如今都四更了,天也快亮了。只怕那邊已經天翻地覆了,皇后她們應該都趕去了吧。」我復又奇怪,感歎道:「好好的恬嬪怎麼會小產了呢?她也是,來來回回鬧了那麼多次不適,皇上這一次沒去,倒真出了事。」

  槿汐見我睡意全無,沉思片刻,慢慢道:「娘娘入宮以來第一次有別的小主、娘娘小產的事發生在身邊吧,可是咱們做奴婢的,看見的聽見的卻多了,也不以為奇了。」她見我神色驚異,便放慢了語速,徐徐道:「如今的恬嬪小主、從前的賢妃娘娘、華妃娘娘、李修容、芳貴人都小產過;皇后娘娘的皇子生下來沒活到三歲,純元皇后的小皇子產下就夭折了;曹婕妤生溫儀帝姬的時候也是千辛萬苦;欣貴嬪生淑和帝姬的時候倒是順利,愨妃娘娘也是,可是誰曉得皇長子生下來資質這樣平庸。」她歎氣:「奴婢們是見得慣了。」

  我聽她歷歷數說,不由得心驚肉跳,身上一陣陣發冷,拿被子緊緊團住身體。門窗緊閉,可是還有風一絲一絲吹進來,吹得燭火飄搖不定。我脫口而出:「為什麼那麼多人生不下孩子?」

  槿汐微微出神,望著殿頂樑上描金的圖案,道:「宮裡女人多,陰氣重,孩子自然不容易生下來。」

  我聽她答得古怪,心裡又如何不明白,亦抱膝愣愣坐著,雙膝曲起,不自覺地圍成保護小腹的姿勢。

  她靜靜陪著我,我亦靜靜坐著。我呆了一晌,忽然問:「槿汐,你以前是服侍哪個主子的?」

  她道:「奴婢是伺候欽仁太妃的。」

  「那再以前呢?」

  「奴婢不記得了,左不過是服侍主子們的,只是這個宮那個宮的區別。」

  我不再言語,環顧週遭錦被華衣,幽幽長歎了一聲。

  槿汐道:「娘娘不要難過。」

  我神情悲涼如夜霧迷茫,低歎:「你以為我只是為自己難過麼?恬嬪這一小產,我只覺得唇亡齒寒,兔死狐悲啊!」

  這樣稟燭長談,不覺東方已微露魚肚白的亮色。我方才覺得倦了,躺下睡著。醒來已經是中午了,我乍一醒來,忽見玄凌斜靠在我床頭,整個人都是吃力疲憊的樣子,不由一驚,心疼之下忙扶住他手臂道:「皇上。」他只是不覺,我再度喚他:「四郎——」

  他朝我微笑,笑容滿是沉重的疲倦,他說:「你醒了?」

  我「恩」了一聲,正要問他恬嬪的事,他的語氣卻哀傷而清冷地貫入,他說:「恬嬪的孩子沒有了。」玄凌把臉埋入我的手掌,他的臉很燙,鬍渣細碎地紮著我的手,聲音有些含糊,「太醫說五個月的孩子手腳都已經成形了。孩子……」他無聲,身體有些發抖,再度響起時有獸般沉重的傷痛,這一刻,他不是萬人之上的帝王,而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父親:「朕又失去了一個孩子,為什麼朕的孩子都不能好好活下來?難道是上天對朕的懲罰還不夠麼?!」

  我想他是難過得糊塗了,我無比難過,心酸落淚。無聲地軟下身子,靠在他胸前,輕輕環住他的身體。我貼著他的臉頰,輕聲溫言道:「四郎一夜沒有睡,在臣妾這裡好好睡會兒吧。」

  他「唔」一聲,由著我扶他睡下。他沉沉睡去,睡之前緊緊拉住我的手,目光灼熱迫切,他道:「嬛嬛,你一定要把孩子好好生下來,朕會好好疼他愛他。嬛嬛!」

  我溫柔凝望他憔悴的臉龐,伏在他胸口,道:「好。嬛嬛一定把孩子生下來。四郎,你好好睡吧,嬛嬛在這裡陪你。」

  他攥著我的手睡去。我看著他,心中溫柔與傷感之情反覆交疊。我忽然想起,他自始至終沒有一字半句提起恬嬪,這個同樣失去了孩子的女子的安危。

  我心底感歎,玄凌,他終究是涼薄的。

  





  正文 漁翁

  (起1K點1K中1K文1K網更新時間:2006-10-23 16:31:00  本章字數:4330)

  過了兩日,玄凌精神好了些,依舊去上朝。他的神情很平靜,看上去已經沒有事了。前朝的事那樣多,繁冗陳雜,千頭萬緒。容不得他多分心去為一個剛成形的孩子傷心。況且,畢竟他還年輕,失去了這一個孩子,還有我腹中那一個。再不然,後宮那麼多女子,總有再懷孕,再為他產子的。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恬嬪也自昏迷中醒來。然而她醒來後一直哭鬧不休,說是自己的孩兒是被人陷害才沒了的。直鬧得她宮裡沸反盈天,雞犬不寧。

  皇后本以為她是傷心過度,著人安慰也就是了。然而這日下午敬妃在我殿中閒坐,談論了一會兒我養胎的情形,又說及恬嬪小產的事。

  她見四周並無閒人,壓低了聲音道:「恬嬪這次小產很是奇怪呢。」

  敬妃從不是饒舌的人,她這般說,自是有些把握的了。我本就疑心,聽她如此說,心裡「咯登」一跳,面上只作若無其事,依舊含笑:「怎麼會呢?恬嬪不是一直說胎動不安麼,小產也不算意外了。」

  敬妃的縑絲繁葉衣袖寬廣,微微舉起便遮住了半邊臉頰,她淡淡一哂,不以為意道:「她說胎動不安其實咱們都清楚,不過是向皇上爭寵撒嬌罷了。我常見她在宮裡能吃能睡,哪裡有半分不適呢?」敬妃再度壓低聲音:「聽為恬嬪醫治的太醫說,她一直是好好的,直到小產那日。服下的藥也沒有事,只是在吃剩的如意糕裡發現了不少夾竹桃的花粉。」

  我不懂,疑心著問:「夾竹桃?」

  敬妃點頭,「太醫診了半天才說這夾竹桃花粉是有毒的,想來恬嬪吃了不少才至於當晚就小產了。」敬妃歎氣,「宮中不少地方都種了夾竹桃,誰曉得這是有毒的呢?還拿來害人,真真是想不到啊。」

  我的心一度跳得厲害,遲疑片刻,方問:「那……如意糕是御膳房裡做的麼?」

  敬妃微微遲疑,搖了搖頭:「是愨妃送去的。」

  我抬頭,對上她同樣不太相信的目光。敬妃的聲音有些暗啞,慢慢述說她所知曉的事:「本來恬嬪有孕,外頭送進去的東西依例都要讓人嘗一嘗才能送上去。可是一來是愨妃親自做了帶去的,二來愨妃的位分比恬嬪高出一大截,且是皇后要她去教導恬嬪的,她這人又是出了名的老實謹慎,誰會想到這一層呢。而且聽那日在恬嬪身邊伏侍的宮女說,是愨妃先吃了一塊如意糕,恬嬪再吃的。」敬妃頓一頓,道:「宮中種植夾竹桃的地方並不多,而愨妃自己宮苑外不遠就有一片。若說不是她做的,恐怕也無人相信。」

  我依照她說的細細設想當時情景,以此看來在當時的確是無人會懷疑愨妃會加害恬嬪的。然而我疑惑:「就算愨妃下了夾竹桃的花粉,她又何必非要自己也吃上一塊?恬嬪愛吃如意糕人人皆知,就算她不吃,恬嬪也會吃下許多,這樣做豈不矯情?愨妃動了殺機,可是因為皇長子的緣故麼?母親愛子之心,難道真是這樣可怖?」

  敬妃道:「究竟如何我們也只是揣測,皇上自然會查。也不能全怪愨妃,恬嬪因孕連封兩次本就已經遭人非議,她還這樣不知檢點,半夜從你宮裡把皇上請去了好幾次。妹妹你可知道,不止你這裡,連愨妃、曹婕妤那裡她都讓人去請過。你是大度不說什麼,可是難保外面的人不把她視作了眼中釘——你也知道,皇上本來就少去愨妃那裡,難得去一次就讓她請走了,能不惱她麼?加之皇上現在膝下只有愨妃的這一個皇子……」敬妃不再說下去,只是用手指捋著團扇上垂下的櫻紅流蘇。

  敬妃所說也在情理之中,何況後宮眾人大概也都是這樣看的。我本還有些懷疑,驀地想起那一日在皇后宮中,撲出傷人的松子即是來自愨妃懷中,不由得也信了八分。

  我低頭默默,道:「恬嬪是也太張狂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別說愨妃了。如今她的孩子還沒生下來就這樣目中無人,萬一生下皇子,愨妃與皇長子還有好日子過麼?可見為人還是平和些好。」

  敬妃深以為然,「何況她這次能晉封為嬪,聽陸昭儀說是恬嬪自己向皇上求來的,說的是懷著男胎所以胎動才如此厲害。」

  我微微吃驚:「果真麼?那也太……」

  敬妃杏眼微闔,長長的睫毛微微覆下,她的語氣低沉中有些輕鬆:「說實話,其實恬嬪這一胎除了上面,沒有人真心盼她生下來。愨妃使她小產,不知道多少人暗地裡拍手稱願呢,也是她為人太輕狂了。」

  敬妃很少說這樣露骨的話,她沒有孩子,恬嬪也不會與她有直接的利害衝突。今朝這樣說,大抵也是因為平日裡不滿恬嬪為人的緣故。

  然而她的話在耳中卻是極其刺耳。彷彿在她眼中,我也是盼著恬嬪小產的那一個。可是暗地裡捫心自問,聽到恬嬪小產是那一刻,我竟是也有一絲快意的。我甚至沒有去關心她的生死,只為玄凌關切她而醋意萌發。或許我的潛意識中,也是和敬妃她們一樣厭惡著她,甚至提防著她的孩子降生後會和我的孩子爭寵。

  我黯然苦笑,難道我的心,竟已變得這樣冷漠和惡毒?

  半日我才醒過神來,道:「皇上已經知道了麼?」

  「晌午才知道的,皇上氣得不得了,已經讓皙華夫人和我去查了。皙華夫人最是雷厲風行的,想來不出三日就會有結果了。」

  敬妃依舊歎息:「那如意糕上灑了許多糖霜,那顏色和夾竹桃的花粉幾乎一樣,以致混了許多進去也無人發現。這樣機巧的心思,真難想像會是愨妃做的。她平日裡連螞蟻也不會踩一隻,可見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正說話間,小允子進來,見敬妃也在,忙擦了擦額頭的汗,規規矩矩請了個安,這才說話:「愨妃娘娘歿了!」

  我一愣,與敬妃飛快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什麼?」

  小允子答:「剛剛外頭得的消息,皙華夫人去奉旨去愨妃宮中問恬嬪小產的事,誰想一進內殿竟發現愨妃娘娘一脖子吊在樑上直晃蕩,救下來時已經沒氣兒了。聽說可嚇人呢,連舌頭都吐出來了……」

  小允子描述得繪聲繪色,話音還未落下,敬妃已經出聲阻止:「不許瞎說,你主子懷著身孕呢,怎麼能聽這些東西?!揀要緊的來說。」

  小允子咋了咋舌,繼續道:「聽愨妃身邊的宮女說,愨妃娘娘半個時辰前就打發他們出去了,一個人在內殿。如今皙華夫人回稟了皇上,已經當畏罪自裁論處了。」

  我心下微涼,歎了口氣道:「可憐了皇長子,這樣小就沒有了母親。」

  敬妃看著從窗外漏進地上的點點日光,道:「當真是可憐,幸好雖然沒有了生母,總還有嫡母和各位庶母,再不然也還有太后的照拂。」

  我微微頷首,略有疑惑,「只是雖然件件事情都指向她,愨妃又何必急著自裁。若向皇上申辯或是求情,未必不能保住性命。」敬妃明白我的疑惑。這事雖在情理之中,然而終究太突兀了些。

  她道:「即便皇上肯饒恕她,但是必定要貶黜名位,連皇長子也不能留在身邊撫養。」她的語調微微一沉:「這樣的母親,是會連累兒子的前程的。」

  我的心微微一顫,「你是說——或許愨妃的死可以保全皇長子的前程。」

  敬妃點頭,不無感歎,「其實自從上次在皇后宮中松子傷了人,愨妃被皇上申飭了之後回去一直鬱鬱寡歡。愨妃娘家早已家道中落,只剩了一個二等子爵的空銜。真是可憐!為著這個緣故她難免要強些,可惜皇長子又不爭氣,愨妃愛子心切見皇上管教得嚴私下難免嬌縱了些,竟與皇上起了爭執,這才失了寵。現在竟落得自縊這種地步,真叫人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團著手中的絹子,慢慢飲著茶水不說話,心頭總是模糊一團疑惑揮之不去,彷彿在哪裡聽過想起過,卻總是不分明。敬妃見我一味沉默,便叮囑我:「恬嬪的事是個教訓,妹妹你以後在飲食上萬萬要多留一個心眼兒。」

  我想了半晌,終於有些蒙昧的分明,於是悄聲道:「姐姐曾經跟我說皙華夫人曾經小產,還是個成了形的男胎,是麼?」

  敬妃靜靜思索片刻,道:「是。」

  「是因為保養不慎麼?」

  敬妃的目光飛快在我面上一掃,不意我會突然問起這些舊事,道:「當時她雖然還是貴嬪,卻也是萬千寵愛在一身,又怎麼會保養不慎呢?」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宮中傳言是吃了端妃所贈的安胎藥所致。」

  我的睫毛一爍,耳邊忽忽一冷,脫口道:「我不信。」後宮這樣的殺戮之地,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我憑什麼不信,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起昔日與端妃僅有的幾次交往,她那種憐愛孩子的神情,我便不能相信。

  敬妃的神情依舊和靖,說的是別人的事,自然不會觸動自己的心腸。她不疾不緩道:「別說你不信,當時皇上與皇后也不怎麼信,終究還是不了了之。只是此事過後,端妃便抱病至今,不大見人了。」

  這其中的疑竇關竅甚多,我不曾親身經歷,亦無關眼下的利益,自然不會多揣度。只覺得前塵今事,許多事一再發生,如輪迴糾結,昨日是她,今日便是你,人人受害,人人害人,如同顛撲不破的一個怪圈,實在可怖可畏!

  愨妃的喪事辦得很是潦草,草草殮葬了就送去了梓宮。皇后為此倒很是歎息,那日去請安,玄凌也在。

  說起愨妃死後哀榮的事,玄凌只道:「湯氏是畏罪自裁,不能追封,只能以『愨』為號按妃禮下葬,也算是朕不去追究她了。她入宮九載,竟然糊塗至此,當真是不堪。」

  皇后用絹子拭了拭眼角,輕聲糾正道:「皇上,愨妃入宮已經十一載了。」

  玄凌輕輕一哼,並不以為然,也不願意多提愨妃,只是說:「湯氏已死,皇長子不能沒有人照拂。」

  皇后立刻接口:「臣妾為後宮之主,後宮所出之子如同臣妾所出。臣妾會好好教養皇長子,克盡人母之責。」

  玄凌很是滿意,微笑道:「皇后如此說朕就放心了。太后年事已高,身體又多病痛,皇長子交與皇后撫養是最妥當不過了。」

  如此,眾人便賀皇后得子之喜。皇長子有人照顧,皇后亦有了子嗣,也算是皆大歡喜了。

  玄凌走後,眾人依舊陪皇后閒話。

  皇后含淚道:「愨妃入宮十一年,本宮看著她以良娣的身份進宮,歷遷順儀、容華、貴嬪,生子之後冊為昭儀,再晉為妃。就算如今犯下大錯,但終究為皇家留下血脈,也是大功一件。現在她下場淒涼,雖然皇上不樂意,但是咱們同為後宮姐妹,也不可太過涼薄,何況她到底也是皇長子的生母,服侍皇上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本宮會去叫人戍守她的梓宮,希望愨妃在地下好好懺悔自己的過錯,得以安寧。」

  皇后的宮女剪秋在一旁勸道:「娘娘不要太傷心了。為了愨妃娘娘的緣故您已經傷心好幾日了,如現在皇長子有了您的照顧,愨妃娘娘也可以安息了。娘娘這樣傷心只會讓生者更難過呀。話說回來,到底也是愨妃娘娘自己的過失。」

  皇后拭淚道:「話雖這樣說,可是本宮與她一起服侍皇上多年,她這樣驟然去了,叫本宮心裡怎麼好受呢。唉——愨妃也當真是糊塗啊!」

  皇后如此傷心,眾人少不得陪著落淚勸說。過了半日,皇后才漸漸止了悲傷,有說有笑起來。

  





  正文 跪罰

  (起5N點5N中5N文5N網更新時間:2006-10-23 16:47:00  本章字數:10409)

  我的身子漸漸不再那麼輕盈,畢竟是快四個月的身孕了。別人並沒有覺出我的身段有什麼異樣,自己到底是明白,一個小小的生命不斷汲取著力量,在肚子裡越長越大。

  已經是初夏的時節,我伏在朱紅窗台上獨自遙望在宮苑榴花開盡的青草深處,看大團大團的金燦陽光像這個季節盛開的鳳凰花一般在天空中烈烈綻放,偶有幾縷漏過青翠樹葉的枝椏縫隙,在光滑的鵝卵石上投下一片斑斑駁駁的支離破碎。

  連日發生的事情太多,樁樁件件都關係生命的消逝。淳兒、恬嬪的孩子以及愨妃。這樣急促而連綿不斷的死亡叫我害怕,連空氣中都隱約可以聞到血腥的氣息和焚燒紙錢時那股淒愴的窒息氣味。

  她們的死亡都太過自然而尋常,而在這貌似自然的死亡裡,我無端覺得緊張,彷彿那重重死亡的陰影,已經漸漸向我迫來。

  寂靜的午後,門外忽然有孩童歡快清脆的嗓音驚起,撲落落像鳥翅飛翔的聲音,劃破安寧的天空。

  自然有內監開門去看,迎進來的竟是皇長子予漓。

  我見他隻身一人,並無乳母侍衛跟隨,不免吃驚,忙拉了他的手進來道:「皇子,你怎麼來了這裡?」

  他笑嘻嘻站著,咬著手指頭。頭上的小金冠也歪了半個,臉上儘是汗水的痕跡,天水藍的錦袍上沾滿了塵土。看上去他的確是個頑皮的孩子,活脫脫的一個小泥猴。

  他這樣歪著臉看了我半晌,並不向我行禮,也不認得我。也難怪,我和他並不常見,與他的生母愨妃也不熟絡,小孩家的記憶裡,是沒有我這號陌生人存在的。

  小允子在一旁告訴他:「這是棠梨宮的莞貴嬪。」

  不知是否我腹中有一個小生命的緣故,我特別喜愛孩子,喜愛和他們親近。儘管我眼前不過是一個髒髒的幼童,是一個不得父親寵愛又失去了生母的幼童,並且在傳聞中他資質平庸。我依然喜愛他。

  我微笑牽他的手,「皇子,我是你的庶母。你可以喚我『母妃』,好不好?」

  他這才醒神,姿勢笨拙地向我問好:「莞母妃好。」

  我笑著扶起他,流朱已端了一面銀盒過來,盛了幾樣精巧的吃食。我示意予漓可以隨意取食,他很歡喜,滿滿地抓了一手,眼睛卻一直打量著我。

  他忽然盯著那個銀盒,問:「為什麼你用銀盒裝吃的呢?母后宮裡都用金盤金盒的。」

  我微微愕然。怎麼能告訴他我用銀器是害怕有人在我的吃食中下毒呢?這樣諱秘的心思,如何該讓一個本應童稚的孩子知曉。於是溫和道:「母妃身份不如皇后尊貴,當然是不能用金器的呀。」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並不在乎我如何回答,只是專心咬著手裡松花餅。

  我待予漓吃過東西,心思漸定,方問:「你怎麼跑了出來,這個時候不要午睡麼?」

  予漓把玩著手裡的吃食,答:「母后和乳母都睡了,我才偷偷跑出來的。」他突然撅了嘴委屈:「我背不出《論語》,父皇不高興,她們都不許我抓蛐蛐兒要我睡覺。」他說的條理並不清楚,然而也知道大概。

  我失笑:「所以你一個人偷偷溜出來抓蛐蛐兒了是麼?」

  他用力點點頭,忽然瞪大眼睛看我,「你別告訴母后呀。」

  我點頭答應他:「好。」

  他失望地踢著地上的鵝卵石,「《論語》真難背呀,為什麼要背《論語》呢?」他吐吐舌頭,十分苦惱地樣子,「孔上人為什麼不去抓蛐蛐兒,要寫什麼《論語》,他不寫,我便不用背了。」

  週遭的宮人聽得他的話都笑了,他見別人笑便惱了,很生氣的樣子。轉頭看見花架上攀著的凌霄花,他又被吸引,聲音稚氣而任性,叉腰指著小連子道:「你,替我去折那枝花來。」

  我卻柔和微笑:「母妃為你去折好不好?」我伸手折下,他滿手奪去,把那橘黃的花朵比在自己衣帶上,歡快地笑起來,一笑,露出帶著黑點點的牙。

  我命人打了水來,拭盡他的臉上的髒物,拍去他衣上的塵土,細心為他扶正衣冠。他嘻嘻笑:「母親也是這樣為我擦臉的。」

  我一愣,很快回神,勉強笑:「是麼?」

  他認真地說:「是呀。可是母后說母親病了,等她病好了我才能見她,和她住一起。我就又能跑出去抓蛐蛐兒了,母親是不會說我的。」言及此,他的笑容得意而親切。

  傷感迅速席捲了我,我不敢告訴這只有六七歲的孩童,他的母親在哪裡。我只是愈發細心溫柔為他整理。

  他看著我,指了指自己:「我叫予漓。」

  我點頭:「我知道。」

  他牽著我的衣角,笑容多了些親近:「莞母妃可以叫我『漓兒』。」

  我輕輕抱一抱他,柔聲說:「好,漓兒。」

  他其實並不像傳聞只那樣資質平庸,不過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的貪玩愛吃。或許是他的父皇對他的期許太高,所以才會這樣失望吧。

  槿汐在一旁提醒:「娘娘不如著人送皇子回去吧,只怕皇后宮中已經為了找皇子而天翻地覆了呢。」

  我想了想也是。回頭卻見予漓有一絲膽怯的樣子,不由心下一軟,道:「我送你回宮,好不好?」

  他的笑容瞬間鬆軟,我亦微笑。

  回到皇后宮中,果然那邊已經在忙忙亂亂地找人。乳母見我送人來,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滿嘴念著「阿彌陀佛」。皇后聞聲從帳後匆匆出來,想來是午睡時被人驚醒了起來尋找予漓,因而只是在寢衣外加了一件外衣,頭髮亦是鬆鬆的。予漓一見她,飛快鬆了我的手,一頭撲進皇后懷裡,扭股糖耳似的在皇后裙上亂蹭。

  皇后一喜,道:「我的兒,你去了哪裡,倒叫母后好找。」

  我微覺奇怪,孩子都認娘,皇后撫養予漓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從前因有生母在,嫡母自然是不會和皇子太親近的,何以兩人感情這樣厚密?略想想也就撇開了,大約也是皇后為人和善的緣故吧。

  然而皇后臉微微一肅,道:「怎的不好好午睡,一人跑去了哪裡?」說話間不時拿眼瞧我。

  予漓彷彿嚇了一跳,又答不上來,忙乖乖兒站在地上,雙手恭敬垂著。

  我忙替他打圓場,「皇子說上午看過的《論語》有些忘了,又找不到師傅,就跑出來想找人問,誰知就遇上了臣妾,倒叫皇后擔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皇后聽予漓這樣好學,微微一笑,撫著予漓的頭髮道:「莞貴嬪學問好,你能問她是最好不過了。只是一樣,好學是好,但身子也要休息好,沒了好身子怎能求學呢。」

  予漓規規矩矩答了「是」,偷笑看了我一眼。

  皇后更衣後再度出來,坐著慢慢抿了一盅茶,方對我說:「還好漓兒剛才是去了你那裡,可把本宮嚇了一跳。如今宮中頻頻出事,若漓兒再有什麼不妥,本宮可真不知怎麼好了。」

  我陪笑道:「皇子福澤深厚,有萬佛庇佑,自然事事順利。」

  皇后點頭道:「你說得也是。可是為人父母的,哪裡有個放心的時候呢。本宮自己的孩兒沒有長成。如今皇上膝下只有漓兒一個皇子,本宮怎能不加倍當心。」皇后歎了口氣,揉著太陽穴繼續說:「今年不同往常,也不知傷了什麼陰鷙,時疫才清,淳嬪就無端失足溺死,恬嬪的孩子沒有保住,愨妃也自縊死了。如今連太后也鳳體違和。聽皇上說宮外也旱災連連,兩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了,這可是關係到社稷農桑的大事啊。」

  她說一句,我便仔細聽著,天災人禍,後宮與前朝都是這樣動盪不安。

  有一瞬間的走神,恍惚間外頭明亮灼目的日光遠遠落在宮殿華麗的琉璃瓦上,耀目的金光如水四處流淌。這樣晴好的天氣,連續的死亡帶來的陰霾之氣並沒有因為炎熱而減少半分。

  我見皇后頭疼,忙遞過袖中的天竺腦油遞給她。皇后命侍女揉在額角,臉色好了許多,道:「皇上和本宮都有打算想至天壇祈雨,再去甘露寺小住幾日為社稷和後宮祈福。」皇后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後宮的事會悉數交與皙華夫人打理,敬妃也會從旁協助。」

  我自然明白皇后的意思,低頭道:「臣妾會安居宮中養胎,無事不會出門。」

  皇后微微點頭:「這樣最好。皙華夫人的性子你也知道,能忍就忍著,等皇上和本宮回來為你做主。」她略沉一沉,寬慰我道:「不過你有孕在身,她也不敢拿你怎樣的,你且放寬心就是。皇上與本宮來去也不過十日左右,很快就會回宮。」

  我寧和微笑,保持應有的謙卑:「多謝皇后關懷,臣妾一定好生保重自己。」

  皇后含笑注目我面頰上曾被松子抓破的傷痕,道:「你臉上的傷似乎好了許多。」

  我輕輕伸手撫摩,道:「安妹妹贈給臣妾一種舒痕膠,臣妾用到如今,果然好了不少。」

  皇后雙眸微睞,含笑道:「既然是好東西,就繼續用著吧。傷口要全好了才好,別留下什麼疤,那就太可惜了。」皇后似有感觸:「咱們宮裡的女人啊,有一張好臉蛋兒比什麼都重要。」

  我恭謹聽過,方才告退。

  六月初七,炎熱的天氣,玄凌與皇后出宮祈雨,眾人送行至宮門外,眼見大隊迤儷而去。皙華夫人忽然輕笑出聲:「這次祈福只有後宮皇后娘娘一個人陪著皇上,只怕不止求得老天下雨,恐怕還能求來一個皇子,皇后才稱心如意呢。」

  眾目睽睽之下,皙華夫人說出這樣大不敬的話來,眾人皆不敢多說一句。白晃晃的日頭底下,皆是竊竊無聲。

  她忽然轉過頭來看我,精緻的容顏在烈日下依舊沒有半分瑕疵。她果然是美的,並且足夠強勢。她似笑非笑看我,繼續剛才的話題:「莞貴嬪,你說呢?」

  我的神思有一絲凝滯,很快不卑不亢道:「皇后若真有身孕自然是大周的喜事,夫人也會高興的,不是麼?」

  她微笑:「當然。本宮想貴嬪也會高興。」

  我平穩注目於她:「皇后娘娘母儀天下,除了居心叵測的人自然不會有人為此不快。」

  她舉袖遮一遮陽光,雙眼微瞇,似乎是自言自語:「你的口齒越發好了。」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目光無聲而犀利地從我面頰上刮過,有尖銳而細微的疼痛。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我微隆起的小腹上,神情複雜迷離。

  玄凌和皇后離宮後的第一次挑釁,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退了。

  而皙華夫人對我的敵意,人盡皆知。

  以為可以這樣勢均力敵下去,誰知風雨竟來得這樣快。

  那日晨起對鏡梳妝,忽然覺得小腹隱隱酸脹,腰間也是酸軟不堪,回望鏡中見自己臉色青白難看,不覺大大一怔。

  浣碧有些著慌,忙過來扶我躺下,道:「小姐這是怎麼了?」

  我怕她擔心,雖然心裡也頗為慌張,仍是勉強笑著道:「也不妨事,大概是連著幾日要應付皙華夫人,用心太過了才會這樣吧。」

  浣碧到底年輕不經事,神色發慌,槿汐忙過來道:「娘娘這幾日總道身上酸軟疲累,不如先喝口熱水歇著,奴婢馬上就去請章太醫來。」

  我勉力點一點頭。

  槿汐前腳剛出門,後腳皙華夫人身邊的一個執事內監已經過來通傳,他禮數周到,臉上卻無半分表情,木然道:「傳皙華夫人的話,請莞貴嬪去宓秀宮共聽事宜。」

  我驚詫轉眸:「什麼共聽事宜?」

  他皮笑肉不笑一般:「如今皙華夫人替皇后代管六宮大小事宜,有什麼吩咐,各位娘娘小主都得去聽的。」

  流朱在一旁怒目道:「沒見我家小姐身子不適麼?!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還說了,我家小姐有孕在身,連每日的請安都能免則免,這會子皙華夫人的什麼事宜想來更不用去聽了!」

  流朱話音未落,外頭又轉進一個人來,正是皙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內監周寧海。他一個安請到底,再起來時口中已經在低聲呵斥剛才來的那個小內監:「糊塗東西!讓你來請莞貴嬪也那麼磨蹭,只會耽誤工夫,還不去慎刑司自己領三十個嘴巴!」

  我何嘗不明白,他明著罵的是小內監,暗裡卻是在對我指桑罵槐。不由蓄了一把怒火在胸口,只礙著胸口氣悶難言,不由瞟一眼流朱。流朱正要開口,周寧海卻滿臉堆笑對著我畢恭畢敬道:「咱們夫人知道貴嬪娘娘您貴人體虛,特別讓奴才來請您,免得那些不懂事的奴才衝撞了您。再說您不去也不成哪,雖然按著位份您只排在欣貴嬪後頭,可是只怕幾位妃子娘娘都沒有您尊貴,您不去,那皙華夫人怎樣整頓後宮之事呢?皙華夫人代管六宮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您可不能違了皇后娘娘啊!」

  他雖然油腔滑調,話卻在理。我一時也反駁不得,正躊躇間,他很快又補充:「恬嬪小主和端妃娘娘身子壞成那樣自然去不了,其他妃嬪都已到了,連安美人都在,只等著娘娘您一個呢。」

  如此,我自然不能再推脫,明知少不了要受她一番排揎,但禮亦不能廢。何況皇后臨走亦說過,叫我這幾日無論如何也要擔待。掙扎起身更衣完畢,又整了妝容撐出好氣色。

  浣碧擔憂地看我:「小姐,你真的要去麼?」

  我神色一黯,緩緩道:「可以不去麼?皇上和皇后給了她代管六宮之權呵。」不是不明白的,再掙也是掙不過去。她的位分資歷遠遠在我之上,如今孤掌難鳴,不得不低頭啊。

  這樣去了,終究還是遲了。

  皙華夫人的宓秀宮富麗,一重重金色的獸脊,樑柱皆繪成青鸞翔天的吉慶圖案,那青鸞繪製得栩栩如生,彩秀輝煌,氣勢姿容並不在鳳凰之下。

  我在槿汐的攙扶下拾階而上,依禮跪拜在皙華夫人的面前。

  殿中供著極大的冰雕,清涼如水。正殿一旁的紫金百合大鼎裡焚著不知名的香料,香氣甜滑綿軟,中人欲醉,只叫人骨子裡軟酥酥的,說不出的舒服。

  皙華夫人端坐座上,長長的珠絡垂在面頰兩側,手中泥金芍葯五彩紈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一雙眼睛似睜非睜,那精心描繪的遠山眉卻異常耀目。我的來遲使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更加僵硬,聽我陳述完緣由,她也並不為難我,讓我按位坐下。這樣輕易放過,我竟是有些疑心不定。

  說了幾句,到了點心的時候,眾人也鬆弛一點,陵容忽然出聲問道:「夫人宮中好香,不知用的是什麼香料?」

  皙華夫人眉梢眼角皆是飛揚的得意,道:「安美人的鼻子倒好!這是皇上命人為本宮精心調製的香料,叫做『歡宜香』,後宮中惟有本宮一人在用,想來你們是沒有見過的。」

  這樣的話當眾說來,眾人多少是有點尷尬和嫉妒的,然而地位尊貴如她,自然是不會理會的。

  陵容微微輕笑,低頭道:「嬪妾見識淺薄,不如夫人見多識廣。」

  於是閒話幾句,六宮妃嬪重又肅然無聲,靜靜聽她詳述宮中事宜。

  我身體的酸軟逐漸好轉,她的話也講到了整治宮闈一事:「恬嬪小月的事愨妃已經畏罪自裁,本宮也不願舊事重提。但是由此事可見,這宮裡心術不正的人有的是。而且近日宮女內監拌嘴鬥毆的不少,一個個無法無天了。宮裡也該好好整治整治了。」

  雖然敬妃亦有協理六宮之權,可是皙華夫人一人滔滔不絕地說下來,她竟插不上半句嘴。眾人這樣喏喏聽著,皙華夫人也只是撫摩著自己水蔥樣光滑修長的指甲,淡淡轉了話鋒道:「有孕在身果然可以恃寵而驕些。」說著斜斜瞟我一眼,聲音陡地拔高,變得銳利而尖刻:「莞貴嬪你可知罪?!」

  我本也無心聽她說話,忽然這樣一聲疾言厲色,不免錯愕。起身垂首道:「夫人這樣生氣,嬪妾不知錯在何處?但請夫人告知。」

  她的眉眼間陰戾之色頓現,喝道:「今日宮嬪妃子集聚於宓秀宮聽事,莞貴嬪甄氏無故來遲,目無本宮,還不跪下!」

  這樣說,不過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以便震懾六宮。其實又何必,皇后在與不在,眾人都知道眼下誰是最得寵的,她又有豐厚家世,實在無需多此一舉,反而失了人心。

  我不過是有身孕而已,短時之內都不能經常服侍玄凌,她何必爭這朝夕長短。

  然而皇后和玄凌的叮囑我都記得,少不得忍這一時之氣,徐徐跪下。

  她的怒氣並未消去,愈發嚴厲:「如今就這樣目無尊卑,如果真生下皇嗣又要怎樣呢?豈非後宮都要跟著你姓甄!」

  已經順從。我也並不是不能啞忍,而是一味忍讓,只會讓她更加驕狂,何況還有淳兒,她實在死得不白。一念及此,我又如何能退避三舍?

  我微微垂頭,保持謙遜的姿勢:「夫人雖然生氣,但嬪妾卻不得不說。愨妃有孕時想必皇上和皇后都加以照拂,這不是為了愨妃,而是為了宗廟社稷。嬪妾今日也並非無故來此,就算嬪妾今日有所冒犯,但上有太后和皇上,皇后為皇嗣嫡母,夫人所說的後宮隨甄姓實在叫嬪妾惶恐。」

  雲鬢高髻下她精心修飾的容顏緊繃,眉毛如遠山含黛,越發襯得一雙鳳眼盛勢凌人,不怒自威。她的呼吸微微一促,手中紈扇「啪嗒」一聲重重敲在座椅的扶手上,嚇得眾人面面相覷,趕緊端正身子坐好。

  敬妃趕忙打圓場:「夫人說了半日也渴了,不如喝一盞茶歇歇再說。莞貴嬪呢,也讓她起來說話吧。」

  眉莊極力注目於我,回視皙華夫人的目光暗藏幽藍的恨意,隱如刀鋒。皙華夫人只是絲毫未覺,一味逼視著我,終於一字一頓道:「女子以婦德為上,莞貴嬪甄氏巧言令色、以下犯上、不敬本宮……」她微薄艷紅的雙唇緊緊一抿,怒道:「罰於宓秀宮外跪誦《女誡》,以示教訓。」

  敬妃忙道:「夫人,外頭烈日甚大,花崗岩堅硬,怎能讓貴嬪跪在那呢?」

  遠遠身後陵容亦求情道:「夫人息怒,請看在貴嬪姐姐身懷皇嗣的份上饒過姐姐吧,若有什麼閃失的話皇上與皇后歸來只怕會要怪責夫人的。」陵容嗓子損毀,這樣哀哀乞求更是顯得淒苦哀憐,然而皙華夫人勃然大怒:「宮規不嚴自然要加以整頓,哪怕皇上皇后在也是一樣,愨妃就是最好的例子,難不成你是拿皇上和皇后來要挾本宮麼?」

  陵容嚇得滿臉是淚,不敢再開口,只得「砰砰」叩首不已。

  皙華夫人盯著我道:「你是自己走出去還是我讓人扶你一把?」

  小腹有間歇的輕微酸痛,我蹙眉,道:「不須勞動娘娘。」

  周寧海微微一笑,垂下眼皮朝我道:「莞貴嬪請吧!」

  我端然走至宓秀宮門外,直直跪下,道:「嬪妾領罰,是因為娘娘是從一品夫人,位分僅在皇后之下,奉帝后之命代執六宮事。」我不顧敬妃使勁向我使眼色,也不願顧及周圍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微微抬頭,「並非嬪妾對娘娘的斥責心悅誠服,公道自在人心,而非刑罰可定。」

  她怒極反笑:「很好,本宮就讓你知道,公道是在我慕容世蘭手裡,還是在你所謂的人心!」她把書拋到我膝前,「自己慢慢誦讀吧!讀到本宮滿意為止。」

  眉莊再顧不得避諱與尊嚴,膝行至皙華夫人面前,道:「莞貴嬪有身孕,實在不適宜——」

  皙華夫人雙眉一挑,打斷眉莊的話:「本宮看你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既然你要為她求情,去跪在旁邊,一同聽訓。」

  我不想此事搭上眉莊,她身子才好,又怎能在日頭下陪我長跪,不由看一眼眉莊示意她不要再說,向皙華夫人軟言道:「沈容華並非為嬪妾求情,請夫人不要遷怒於她。」

  她妝容濃艷的笑,滿是戲謔之色:「如果本宮一定要遷怒於她,你又能怎樣?!」她忽地收斂笑容,對眉莊道:「不是情同姐妹麼?你就捧著書跪在莞貴嬪對面,讓她好好誦讀,長點兒規矩吧!」

  眉莊已知求情無望,再求只會有更羞辱的境遇。她一言不發拾起書,極快極輕聲地在我耳邊道:「我陪你。」

  我滿心說不出的感激與感動,飛快點點頭,頭輕輕一揚,再一揚,生生把眼眶中的淚水逼回去。

  時近正午,日光灼烈逼人,驟然從清涼宜人的宓秀宮中出來,只覺熱浪滾滾一掃,向全身所有的毛孔裹襲而來。

  我這才明白皙華夫人一早為什麼沒有發作非要捱到這個時候,清早天涼,在她眼中,可不是太便宜我了。

  輕薄綿軟的裙子貼在腿上,透著地磚滾燙的熱氣傳上心頭,只覺得膝下至腳尖一片又硬又燙十分難受。

  皙華夫人自己安坐在殿口,座椅旁置滿了冰雕,她猶覺得熱,命了四個侍女在身後為她扇風,卻對身邊的內監道:「把娘娘小主們的座椅挪到廊前去,讓她們好好瞧著,不守宮規、藐視本宮是個什麼好處!」

  宮中女子最愛惜皮膚,怎肯讓烈日曬到一星半點保養得雪白嬌嫩的肌膚,直如要了她們的性命一般。況且她們又最是養尊處優,怎能坐於烈日下陪我曝曬。然而皙華夫人的嚴命又怎麼敢違,只怕就要和我跪在一起。如此一來,眾人皆是哭喪著臉困苦不堪,敢怒不敢言。

  我不覺內心苦笑,皙華夫人也算得上用心良苦。如此得寵還嫌不夠,讓那些嬌滴滴的美人曬得烏黑,惟獨自己嬌養得雪白。玄凌回來,眼中自然只有她一個白如玉的美人了。

  四處漸漸靜下來,太陽白花花的照著殿前的花崗岩地面,那地磚本來烏黑珵亮,光可鑒人,猶如一板板凝固的烏墨,烈日下曬得泛起一層剌眼的白光。

  已知是無法,我和眉莊面對面跪在那一團白光裡。她把書舉到我面前讓我一字一字誦讀。反光強烈,書又殘舊,一字一字讀得十分吃力。

  敬妃不忍還想再勸,皙華夫人回頭狠狠瞥她一眼:「跪半個時辰誦讀《女誡》是死不了人的!你再多嘴,本宮就讓你也去跪著。」敬妃無奈,只得不再做聲。

  一遍誦完,皙華夫人還是不肯罷休,陰惻惻吐出兩字:「再念。」

  我只好從頭再讀,擔心眉莊的身子和腹中孩兒的安危,我幾度想快些念過去,然而皙華夫人怎麼肯呢,我略略念快一兩字,眉莊身上便挨了重重一下戒尺——那原是西席先生責打頑童的,到了皙華夫人宮裡,竟已成為刑具。那擊打的「劈啪」聲敲落在皮肉上格外清脆利落,便是一條深紅的印記。眉莊死死忍住,一言不發地捱住那痛楚,她的汗沉沉下來。我知道,一出汗,那傷口會更疼。

  皙華夫人到底是不敢動手打我的,但是看著眉莊這樣代我受過,心中焦苦難言,更比我自己受責還要難過。我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只能一字一字慢慢讀著,熬著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腿已經麻木了,只覺得刺刺的汗水涔涔地從臉龐流下,膩住了鬢髮。背心和袖口的衣裳濕了又干,有白花花的印子出來。

  我一遍又一遍誦讀:

  「鄙人愚闇,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聖恩橫加,猥賜金紫,實非鄙人庶幾所望也。男能自謀矣,吾不復以為憂也。但傷諸女方當適人,而不漸訓誨,不聞婦禮,懼失容它門,取恥宗族。」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默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臥之默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夫婦第二: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

  是蟬鳴的聲音還是陵容依舊在叩頭的聲音,我的腦子發昏,那樣吵,耳朵裡嗡嗡亂響。

  「敬慎第三: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

  似乎是太陽太大了,看出來的字一個個忽大忽小悠悠地晃,像螞蟻般一團團蠕動著。

  「婦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 

  小腹沉沉地往下墜,口乾舌燥,身體又酸又軟,彷彿力氣隨著身體裡的水分都漸漸蒸發了。

  眉莊擔憂地看著我,敬妃焦急的聲音在提醒:「已經半個時辰了。」

  「專心第五: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曲從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

  皙華夫人碗盞中的碎冰丁零作響,像是簷間叮噹作響的風鈴,一直在誘惑我。她含一塊冰在口,含糊著淡漠道:「不忙,再念一刻鐘再說。」

  「萬一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只怕夫人也承擔不起呀。哎呀,莞妹妹的臉都白了!夫人!」

  皙華夫人不屑:「她這樣喬張作致是做給本宮看麼?本宮瞧她還好的很!」

  「和叔妹第七:婦人之得意於夫主,由舅姑之愛己也;舅姑之愛己,由叔妹之譽己也。……謙則德之柄,順則婦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詩云:『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其斯之謂也。」

  身體很酸很酸,有抽搐一樣的疼痛如蛇一樣開始蔓延,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在體內流失。日頭那麼大,我為什麼覺得冷,那白色的明亮的光,竟像是雪光一般寒冷徹骨。

  我好想靠一靠,是眉莊在叫我麼?「嬛兒?!嬛兒?你怎麼了?!」

  對不起,眉莊,不是我不想回答你,我實在沒有力氣。

  為什麼有男子的衣角在我身邊出現?啊?玄凌,是你回來了麼?四郎!四郎!快救救我!——不對,他身上並沒有明黃一色,那服制也不是帝王的服制。我吃力地抬頭,絳紗平蛟單袍,白玉魚龍扣帶圍——是,是親王的常服。是他,玄清!我想起來了,太后日前臥病,他是住在太液池上的鏤月開雲館以方便日夜問疾的,也是為了他尚未成婚的緣故,要和後宮妃嬪避嫌,所以居住在湖上。然而去太后宮中,皙華夫人的宓秀宮是必經之所。

  他的突然出現,慌得妃嬪們一如鳥獸散,紛紛避入內殿。

  清河王,你是在和皙華夫人爭執麼?傻子,那麼多女眷在,你不曉得要避嫌麼?你一定是瘋了,擅闖宮闈。皙華夫人身後是汝南王的強勢,而諸兄弟中,汝南王最厭惡的就是你,你又何必?!

  唉!我是顧不得了!腹中好疼,是誰的手爪在攪動我的五內,一絲絲剝離我身體的溫熱,那樣溫熱的流水樣的感覺,汩汩而出。

  我的眼睛看出來像是隔了雪白的大霧,眼睫毛成了層層模糊的紗帳。玄清你的表情那樣憤怒和急切,你在和她生氣?唉!你一向是溫和的。

  眉莊,陵容?你們又為什麼這樣害怕?眉莊,你在哭了。為什麼?我只是累而已,有一點點疼,你別怕。四郎、四郎快回來了!

  你瞧,四郎抱著我了,他的衣衫緊緊貼在我臉上,他把我橫抱起來,是那一日,滿天杏花,他抱著我走在長長的永巷。他的手那麼有力氣,帶我離開宓秀宮。皙華夫人氣得冷笑,可是她的臉色為什麼也這樣惶恐?……啊!是四郎責罵她了……眉莊你在哭,你要追來麼?我好倦,我好想睡一下。

  可是……可是……四郎,你今天的臉怎麼長得那麼像玄清?我笑不出來……一定是我眼花了。

  「貴嬪!……」最後的知覺失去前,四郎,我只聽見你這麼叫我,你的聲音這樣深情、急痛而隱忍。有灼熱的液體落在我的面頰上,那是你的淚麼?這是你第一次為我落淚。亦或,這,只是我無知的錯覺……

  





  正文 蓮心

  (起6G點6G中6G文6G網更新時間:2006-10-23 16:48:00  本章字數:19415)

  彷彿是墮入無盡的迷夢,妙音娘子在我的面前,麗貴嬪、曹婕妤、皙華夫人她們都在。掙扎、糾纏、剝離,輾轉其中不得脫身。娘……我想回家。娘,我很累,我不想醒過來,怎麼那麼疼呢?!有苦澀溫熱的液體從我口中灌入,逼迫我從迷夢中甦醒過來。

  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睜開眼睛。紅羅復斗帳,皆聞著多子多福的吉祥花紋,是在我宮中的寢殿。身體有一瞬間的鬆軟,終於在自己宮裡了。

  眼風稍稍一斜,瞥見一帶明黃灼灼如日,心頭一鬆,不爭氣地落下淚來。

  他見我醒來,也是驚喜,握住我的手,切切道:「嬛嬛,你終於醒了!」

  皇后在他身後,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老天保佑!醒了就好了!你可暈了三日了。」

  呼吸,帶著清冷鋒利的割裂般的疼痛,像有細小的刀刃在割。那疼痛逐漸喚回了我的清醒。似乎有幾百年沒有說話,開口十分艱難,「四郎——你回來了……」未語淚先流,彷彿要訴盡離別以來身受的委屈和身體上的痛楚。

  他慌了神,手忙腳亂來揩我的淚:「嬛嬛,不要哭。朕已經對不住你了!」他的眼神滿是深深痛惜和憂傷。無端之下,這眼神叫我害怕和驚惶。

  心裡一時間轉過千百個恐懼的念頭。我不敢,終於還是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撫到我的小腹上,那裡面,是我珍愛的寶貝。

  然而幾乎是一夜之間,那原本的微微隆起又變回了平坦的樣子。

  我惶恐地轉眸,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那樣哀傷的表情。確切地,我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洶湧著的暗紅色的血腥氣味,連濃重的草藥氣也遮掩不住。

  手指僵硬地蜷縮起來——我不信!不信!它沒有了!不在我的身體裡了!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幾乎是翻身直挺挺地坐起來。眾人著了慌,手忙腳亂地來按住我,只怕我做出什麼傻事來。

  滿心滿肺儘是狂熱的傷心欲絕。我幾乎是號啕大哭,狠狠抓著他前胸的襟裳。玄凌緊緊攬住我,只是沉默。幾日不見,他的眼裡儘是血絲,發青的鬍渣更顯得憔悴。敬妃在一旁抹著淚,極力勸說道:「妹妹你別這樣傷心!皇上也傷心。御駕才到滄州就出了這樣大的事,皇上連夜就趕回來了。」

  玄凌的眼裡是無盡的憐惜,絞著難以言喻的痛楚。他從來沒有那樣望過我,抱過我。那樣深重的悲哀和絕望,就像失去的不是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而是這識見他最珍視和愛重的一切。接二連三的失去子嗣,這一刻他的傷心,似乎更甚於我。玄凌緊緊抱住我,神情似乎蒼茫難顧,他迫視著皇后,幾乎是沮喪到了極處,軟弱亦到了極處:「是上蒼在懲罰朕嗎?!」

  皇后聞得此言,深深一震。不過片刻,她的目光變得堅定而強韌。皇后很快拭乾淚痕,穩穩走到玄凌面前,半跪在榻上,把玄凌的手含握在自己的雙手之間。皇后鎮定地看著玄凌,一字一字鄭重道:「皇上是上蒼的兒子,上蒼是不會懲罰您和您的子嗣的。何況,皇上從來沒有錯,又何來懲罰二字。」她頓一頓,如安慰和肯定一般對玄凌道:「如果真有懲罰,那也全是臣妾的罪過,與皇上無半點干係。」

  這話我聽得糊塗,然而無暇顧及,也不想去明白。玄凌彷彿受了極大的安慰,臉色稍稍好轉。我哭得聲堵氣噎,髮絲根裡全是黏膩的汗水,身體劇烈地發抖。

  皇后道:「皇上。如今不是傷心的時候。莞貴嬪失子,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皇后一提醒,我驟然醒神,宓秀宮中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我悲憤難抑,恨聲道:「皇上——天災不可違,難道人禍也不能阻止麼?!」

  玄凌面色陰沉如鐵,環顧四周,冷冷道:「賤人何在?!」

  李長忙趨前道:「皙華夫人跪候在棠梨宮門外,脫簪待罪(1)。」

  玄凌神情凝滯如冰,道:「傳她!」

  我一見她,便再無淚水。我冷冷瞧著她,恨得咬牙切齒,眼中如要噴出火來,殺意騰騰奔湧上心頭。若有箭在手,必然要一箭射穿她頭顱方能洩恨!然而終是不能,只緊緊攥了被角不放手。

  皙華夫人亦是滿臉憔悴,淚痕斑駁,不復往日嬌媚容顏。她看也不敢看我,一進來便下跪嗚咽不止。玄凌還未開口,她已經哭訴道:「臣妾有罪。可是那日莞貴嬪頂撞臣妾,臣妾只是想略施小懲以做告誡。並非有心害莞貴嬪流產的。請皇上饒恕臣妾無知之罪!」

  玄凌倒抽一口冷氣,額頭的青筋根根暴起,道:「你無知——嬛嬛有孕已經四個月你不知道嗎?!」

  皙華夫人從未見過玄凌這樣暴怒,嚇得低頭垂淚不語。敬妃終於耐不住,出言道:「夫人正是說貴嬪妹妹已經有四個月身孕,胎像穩固,才不怕跪。」

  皙華夫人無比驚恐,膝行兩步伏在玄凌足下抱著他的腿泣涕滿面:「臣妾無知。臣妾那日也是氣昏了頭,又想著跪半個時辰應該不要緊……」她忽然驚起,指著一旁的侍立的章彌厲聲道:「你這個太醫是怎麼當的?!她已有四個月身孕,怎麼跪上半個時辰就會小月?!一定是你們給她吃錯了什麼東西,還賴在本宮身上!」

  章彌被她聲勢嚇住,抖擻著袖子道:「貴嬪是有胎動不安的跡象,那是母體孱弱的緣故,但是也屬正常。唯一不妥的只是貴嬪用心太過,所以脈象不穩。這本是沒有大礙的,只要好好休息便可。」

  玄凌暴喝一聲朝皙華夫人道:「住口!她用心太過還不是你處處壓制所致。但凡你能容人,又何至於此!」

  皙華夫人的聲音低弱下去:「臣妾聽聞當年賢妃是跪了兩個時辰才小月的,以為半個時辰不打緊。」

  那是多麼遙遠以前的事情,玄凌無暇去回憶,皇后卻是愣了愣,旋即抿嘴沉默。玄凌只道:「賢妃當日對先皇后大不敬,先皇后才罰她下跪認錯,何況先皇后從不知賢妃有孕,也是事後才知。而你明知莞貴嬪身懷龍裔!」他頓一頓,口氣愈重:「賤婦如何敢和先皇后相提並論?!」皙華夫人深知失言,嚇得不敢多語。

  玄凌越發憤怒,厭惡地瞪她一眼:「朕瞧著你不是無知,倒是十分狠毒!莞貴嬪若真有錯你怎麼不一早罰了她非要捱到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可見你心思毒如蛇蠍,朕身邊怎能容得你這樣的人!」

  皙華夫人驚得癱軟在地上,面如土色,半晌才大哭起來,死死抓著玄凌的袍角不放,哭喊道:「皇上!臣妾承認是不喜歡莞貴嬪,自她進宮以來,皇上您就不像從前那樣寵愛臣妾了。並且聽聞朝中甄氏一族常常與我父兄分庭抗禮,諸多齟齬,臣妾父兄乃是於社稷有功之人,怎可受小輩的氣!便是臣妾也不能忍耐!」她愈說愈是激憤,雙眼牢牢迫視住我。

  皇后又是怒又是歎息:「你真是糊塗!朝廷之中有再多爭議,咱們身處後宮又怎能涉及。何況你的父兄與貴嬪父兄有所齟齬,你們更要和睦才是。你怎好還推波助瀾,因私情為難莞貴嬪呢?枉費皇上這樣信任你,讓你代管六宮事宜。」

  皇后說一句,玄凌的臉色便陰一層。說到最後,玄凌幾乎是臉色鐵青欲迸了。

  皙華夫人一向霸道慣了,何曾把皇后放入眼中,遂看也不看皇后,只向玄凌哭訴道:「臣妾是不滿莞貴嬪處事囂張,可是臣妾真的沒有要害莞貴嬪的孩子啊!」她哭得傷心欲絕,「臣妾也是失去過孩子的人,怎麼會如此狠心呢!」

  聞得此言,玄凌本來厭惡鄙棄的眼神驟然一軟,傷痛、愧疚、同情、憐惜、戒備,複雜難言。良久,他悲慨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也是身受過喪子之痛的人,又怎麼忍心再加諸在莞貴嬪身上……」玄凌連連擺手,語氣哀傷道:「就算你無心害莞貴嬪腹中之子,這孩子還是因為你沒了的。你難辭其咎。你這樣蛇蠍心腸的人朕斷斷不能一再容忍了!」他喚皇后:「去曉諭六宮,廢慕容氏夫人之份,褫奪封號,去協理六宮之權,降為妃。非詔不得再見。」

  皇后答應了是,略一遲疑:「那麼太后那邊可要去告訴一聲?」

  玄凌疲倦揮手:「恬嬪的孩子沒了太后本就傷心,如今又病著,未免雪上加霜,先壓下別提罷。」

  皇后輕聲應了,道:「太后那邊臣妾自會打點好一切,皇上放心。」

  皙華夫人如遭雷擊,雙手仍死死抱住玄凌小腿。待要哭泣再求,玄凌一腳踢開她的手,連連冷笑道:「莞貴嬪何辜?六宮妃嬪又何辜?要陪著莞貴嬪一同曝曬在烈日下?!你也去自己宮門外的磚地上跪上兩個時辰罷。」轉身再不看她一眼,直到她被人拖了出去。

  玄凌道:「你們先出去罷,朕陪陪貴嬪。」

  皇后點點頭,「也好。」又勸我:「你好生養著,到底自己身子要緊。來日方長哪。」於是攜著眾人出去,殿內登時清淨下來。

  他輕輕抱住我,柔聲歎道:「這次若非六弟把你救出宓秀宮,又遣了人及時來稟報朕,事情還不知道要糟到什麼地步!」

  我怔怔一愣,想起那一日帶我離開宓秀宮的堅定懷抱,心地驀地一動,不意真的是他。然而我很快回過神來,凝視玄凌流淚不止,忿忿悲慨道:「已經壞到了這般田地,還能怎麼樣呢!」

  玄凌溫柔勸慰道:「也別難過了,你還年輕呢,等養好了身子咱們再生一個就是了。」

  我默默不語,半晌方道:「敢問皇上,臣妾的孩子就白白死了麼?」我停一停,骨子裡透出生硬的恨意:「怎麼不殺了賤婦以洩此恨?!」

  他目中儘是陰翳,許久歎息:「朝政艱難,目下朕不能不顧及汝南王和慕容家族。」

  心裡一涼,彷彿不可置信一般,失望之情直逼喉頭,不及思慮便脫口而出:「她殺了皇上親生的孩子!」我靜坐如石。惟有眼淚汩汩地、默默地滑落下來,連綿成珠。

  眼淚滿滿地浸濕了他的衣裳,他只是默默攬著我,目中儘是怔忡悲傷之態,幾乎化作不見底的深潭,癡癡瞧住我,隔了許久,他道:「朕留不住咱們的孩子——我……對不住你。」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沒有自稱「朕」,我從來沒有聽過他那樣低沉傷感的口氣,軟弱而茫然,就像一個尋常人般無助。那樣癡惘深情的眼神,那樣深刻入骨的哀傷與痛惜,瞬間勾起了我的悲痛。入宮這些年,我第一次聽他這樣和我說話,以九五至尊之身與我說一個「我」字自稱,可見他傷痛之深。我不忍再說,伏在他懷中搜腸抖肺地痛哭。那是我的眼淚,亦是我無盡的恨與痛……

  玄凌撫著我的背脊道:「你又何必那麼聽她話,叫你跪便跪,罰便罰。」他頓一頓,頗有些怨懟敬妃的意思:「敬妃當日也在場,你何不求助於她?」

  「皇上知道慕容妃的性子的,敬妃如何勸得下?又豈死臣妾一己之力可以對抗的。何況當日的情形,忤逆不如順從,否則更給她借口逼迫臣妾。」我悲澀無力:「那麼皇上,您又為何要給她這樣大的權力讓她協理後宮?您明知她心思狠毒,當日眉姐姐,就是最好的例子!」

  玄凌被我的問勢迫得頹然,片刻道:「你是怨責朕麼?」

  我搖頭:「臣妾豈敢。」哭得累了,筋疲力竭。玄凌一淚未落,然而亦是疲憊。

  寢殿中死氣沉沉的安靜。他肅然起誓:「朕發誓,咱們的孩子不會白白死去!——朕一定還你一個公道。」

  我端然凝望他:「那麼要什麼時候?請皇上給臣妾一個准信。」

  他默默不語,道:「總有那麼一天的。」

  我愴然低首:「失子之痛或許會隨時間淡去,但慕容妃日日在眼前,臣妾安能食之下嚥?而皇上,未必會不念昔日情誼!」

  他無言以對,只說:「嬛嬛,你為了朕再多忍耐一些時候——別為難朕。」

  滿腹失望。我不再看他,輕輕轉過身子,熱淚不覺滑落。枕上一片溫熱潮濕。我,枕淚而臥。

  乾元十四年的夏天,我幾乎這樣一直沉浸在悲傷裡,無力自拔。那種逼灼的暑氣和著草藥苦澀的氣味牢牢印在我的皮膚和記憶裡,揮之不去。

  我的棠梨宮是死寂的沉靜,不復往日的生氣,所有象徵多子多福的紋飾全部被撤去,以免我觸景傷情。宮女內監走路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動作和聲音,生怕驚擾了我思子的情思。

  後宮也是寂靜。皇后獨自處理著繁重的後宮事務,偶爾敬妃也會協助一二,但是這樣的機會並不多,太后在病中,敬妃主持著通明殿祈福的全部事宜,還要打理愨妃和淳兒的梓宮以及平日的祝禱。華妃,不,現在應該是慕容妃,她的位分由曾經的三妃之首成為後宮唯一屈居於皇后之下的從一品夫人,如今卻要排在敬妃之後,居三妃之末,甚至連封號也無,這令她顏面大失,深居內宮很少再見人,一如避世的端妃。

  而玄凌雖然不理她,卻也不再處置她,依舊錦衣玉食相待。我小產一事,就這樣被輕輕一筆帶過。

  我每一日都在痛悔,那一日在宓秀宮中為何不能奴顏婢膝,向慕容妃卑躬屈膝求饒,只要能保住我的孩子。我為何要如此強硬,不肯服輸?我甚至痛悔自己為何要得寵,若我只是普通的一介宮嬪,默默無聞,她又怎會這樣嫉恨我,置我於死地?這樣的痛悔加速了我對自己的失望和厭棄。

  最初的時候,玄凌還日日來看我。而我的一蹶不振,以淚洗面使他不忍卒睹。這樣相對傷情,困苦不堪。終於,他長歎一聲,拂袖而去。

  槿汐曾經再三勸我,「娘娘這樣哭泣傷心對自己實在無益,要不然將來身子好了,也會落下見風流淚的毛病的。聽宮裡的老姑姑說,當年太后就是這樣落下的病根。」

  我中氣虛弱,勉強道:「太后福澤深厚,哪裡是我可以比的。」說著又是無聲落淚。

  槿汐替我拭去淚跡,婉轉溫言說出真意:「娘娘這樣哭泣,皇上來了只會勾起彼此的傷心事。這樣下去,只怕皇上都不願再踏足棠梨宮了。於娘娘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喃喃道:「我失去這孩子不過一月,百日尚未過去,難道我這做娘親的就能塗脂抹粉、穿紅著綠地去婉轉承恩麼?」

  槿汐聞言不由愣住,「娘娘這樣年輕,只要皇上還寵愛您咱們不怕沒有孩子。娘娘萬萬要放寬心才是,這日後長遠著呢。娘娘千萬不要自苦如此。」

  我手裡團著一件嬰兒的肚兜,那是我原本歡歡喜喜繡了要給我的孩子穿的。赤石榴紅線杏子黃的底色,繡出百子百福花樣,一針一線儘是我初為人母的歡悅和對腹中孩子的殷殷之情……而今,肚兜猶在,而我的孩子卻再不能來這世間了。

  我怔怔看著這精心繡作的肚兜,唯有兩行清淚,無聲無息的滑落下來。不由得十分爭強好勝的心也化作了灰。

  這樣纏綿反覆的憂鬱和悲憤,我的身體越發衰弱。

  我小產一事後,章彌以年老衰邁之由辭了太醫院的職位。這次來請脈的是溫實初,他一番望聞問切後,瞬間靜默,神色微有驚異。

  我揮手命侍奉的宮女下去,淡淡道:「莫不是本宮的身子還有什麼更不妥的地方?」

  他蹙眉深思片刻,小心翼翼道:「娘娘是不是用過麝香?」

  「麝香?!」我愕然,「章太醫說本宮孕中禁忌此物,本宮又怎麼會用?即便如今,本宮又哪裡還有心思用香料。」

  他緊緊抿嘴,似乎在思量如何表述才好:「可是娘娘的貴體的確有用過麝香的症狀,只是份量很少,不易察覺而已。」他驀然抬頭,目光炯炯:「娘娘?!」

  我心裡一陣陣發緊,思索良久,搖頭道:「本宮並沒有。」然而說起香料,我驟然想起一事,這些日子來,我只在一處聞到過香料的氣息。於是低低喚了流朱道:「你去內務府,想法子弄些慕容妃平時用的『歡宜香』來。」

  流朱一去,溫實初又問:「娘娘是否長久失眠?」我靜靜點頭,他沉默歎氣道:「貴嬪娘娘這番病全是因為傷心太過,五內鬱結,肝火虛旺所致。恕微臣直言,這是心病。」

  我默然。他眼中是悲憫的溫情和關懷:「喝太多的藥也不好。不如,飲蓮心茶罷。」他為我細細道來:「蓮心味苦性寒,能治心熱,有降熱、消暑氣、清心、安撫煩躁和祛火氣的效用,可補脾益腎、養心安神、治目紅腫。」

  我恍然抬頭,澀澀微笑:「蓮心,很苦的東西呵。」

  他凝視我片刻,道:「是。希望蓮心的苦,可以撫平你心中的苦。」

  我轉頭,心中淒楚難言。

  溫實初低聲呢喃道:「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為誰苦?雙花脈脈相問,只是舊時兒女。你可還記得這首曲子?」我點頭,他繼續說:「小時甄兄帶著你去湖裡盪舟,你梳著垂髫雙鬟站在船頭,懷裡抱滿了蓮蓬,唱的就是這支歌。」他的聲音漸漸低迷柔惑,似乎沉浸在久遠美好的回憶中:「那個時候我就想,長大後一定要娶你為妻。可是你有著鳳凰的翅膀,怎是我小小一個太醫可以束縛住的?」他轉眸盯著我,疼惜之意流露:「可是看著你如今這個樣子,我寧願當初自己可以死死束縛住你,也不願見你今日的樣子。」

  我原本靜靜聽著,然而他越說越過分,忘了我與他的身份。心中有莫名的怒火翻騰,忽然伸手一揮,床前擱著的一個絲緞靠枕被我揮在了地上。

  落地無聲,他卻被我震住了,我喘一口氣,道:「溫太醫今日說得太多了。今時今日你以什麼身份來和本宮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是太醫,本宮是皇上的妃嬪,永遠只是如此而已。本宮感激溫太醫的情意,但是溫太醫若再讓本宮聽到這樣的話,就別怪本宮不顧多年相交的情分了!」

  一口氣說得多,我伏在床邊連連喘息不止。溫實初又是心痛又是羞愧。我抬頭,忽然停住不言。錦簾邊,不知何時,眉莊已經亭亭玉立在那裡,面孔的顏色如她手上的白玉手鐲一般雪白。

  我見是她,不由得又急又愧,眼前一陣陣發暈。溫實初對我的情意我從來不說與人知,何況今時此地的我已是皇帝的宮妃,這樣的話更是忌諱。這樣貿貿然被眉莊聽去,雖然我素來與她親厚,也是尷尬窘迫之事。不覺脫口喚道:「眉姐姐——」

  眉莊微微咳嗽一聲掩飾面上神色,然而她臉色還是不大好看,想來也不願撞見這樣情景,道:「你好生歇息養著才是要緊。」說完轉身便走。

  我曉得眉莊要避嫌疑,回頭見溫實初垂頭喪氣站立一旁,越發氣惱,勉強平靜了聲色道:「你若是想害死本宮,這樣的渾話大可日日拿出來說,等著拿本宮把柄的人多著呢。溫大人,你與本宮自幼相交,本宮竟不曉得你是要幫本宮還是害本宮。」

  他又痛又愧,急忙告退道:「你……娘娘別生氣,您現在的身子禁不住氣惱,微臣不再說就是了。」

  我本就病著,又經了氣惱,腦中如塞了棉花一般,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醒來已是晦暗近晚的天色,流朱也已經回來了。她服侍我吃了藥,又拿水漱了口,道:「姜公公聽說是咱們要才給的,還說皇上囑咐了這香只許給宓秀宮裡,別的宮裡都不能用。」說著拿了裝著「歡宜香」的小盒子給我瞧。

  我聽了這話,心中更有計較。遂打開盒子瞧了一眼,復有合上,道:「去請安美人來,就說我身子好些了,想請她過來說說話。」

  流朱很快回來,卻不見陵容身影,流朱道:「菊清說安美人去皇后宮中請安了,等下便過來。」

  我微微詫異,隨口道:「她身體好些了麼?難得肯出去走動。」

  夜來靜寂,連綿聒噪的蛙聲在夜裡聽來猶為刺耳鬧心。陵容坐於我面前,用指甲挑一點香料出來,輕輕一嗅,閉目極力分辨:「有青藿香、甘松香、苜宿香、煎香……白檀香、丁子香、雞骨香……」她細細再嗅,不再說下去,忽然美目一瞬,神色驚忡不定。

  我忙問:「怎麼?」

  她微有遲疑,很快說:「還有一味麝香。」

  果然,我一顆心重重放下。慕容妃承寵多年,久久不孕,這才是真正的關竅。看來玄凌打壓慕容一族與汝南王的勢力是早就志在必得的了。也難為他這樣苦心籌謀。

  然而心底的淒楚與怨恨愈加瀰漫,起初不過是薄霧愁雲,漸漸濃翳,自困其中。一顆心不住地抖索,我為何會在慕容妃宮中驟然胎動不安,為何會跪了半個時辰便小產。固然我身體本就不好,可安知又沒有玄凌賞賜的這味「歡宜香」的緣故?

  玄凌啊玄凌,你要防她,豈知亦是傷了我的孩子!

  陵容小心瞧我神情,又道:「姐姐這個東西是從慕容妃宮裡得來的麼?當日在她宮中我就覺得不對,然而當時只是疑心,未能仔細分辨出來。何況妹妹人微言輕,又怎敢隨便提起。麝香本就名貴,以妹妹看來,這個應該是馬麝身上的麝香,而且是當門子(2)。這馬麝惟有西北大雪山才有,十分金貴,藥力也較普通的麝香更強……」

  陵容沒有再說下去,然而我是明白的,女子不能常用麝香,久用此物,不能受孕,即便有孕也多小產死胎。所以我雖然生性喜歡焚香,麝香卻是絕對敬而遠之,一點也不敢碰的。

  我靜默良久,方告訴她:「太醫說我身上似有用過麝香的症狀,而我自有身孕以後便不再用香料,所以奇怪。」

  陵容略一思索,道:「這種麝香力道十分強,在人身上無孔不入,姐姐那日在宓秀宮待了半日,估計由此而來,如此便會有用過麝香的跡象。」

  我點一點頭,不作他論。隨興閒聊了幾句,陵容道:「姐姐面頰的傷痕差不多復原了,那一小盒舒痕膠也差不多快用完了吧?」

  我微微笑道:「只剩下一點了。看來妹妹的舒痕膠的確有效。」

  陵容笑容恬美:「姐姐如花容顏怎好輕易損傷呢。妹妹也是略盡綿力罷了。」

  我聽得她嗓音比往日好了許多,也不覺微笑:「你的嗓子好了許多,皇上可有再召幸你麼?」

  陵容低了眉,兩片櫻唇雖盡力翹成了優美的弧度,神色卻依舊黯淡下來,「姐姐一向甚得君恩,如今病中皇上也不大來了。妹妹蒲柳之質,皇上又怎還會記得呢?」

  這話她本是無心,而我聽來無異於錐心之語。我病中悲愁,相對垂淚,見面也只是徒惹傷心。後宮笑臉迎玄凌的人所如過江之鯽,又何必頻頻登我這傷心門第呢?

  陵容見我臉色大變,不由慌了神:「妹妹信口胡說的,姐姐千萬別往心裡去。」我自然不肯惹她自愧,笑著含糊了過去。

  她又道:「今日在皇后處請安,娘娘也很是感歎,說皇上其實很喜歡姐姐。只是姐姐驟然失子,皇上怕相見反而傷心,所以才不願來多見姐姐。」

  見我悵然不語,又勸:「姐姐想開些吧。只要忘了這回事,對皇上含笑相迎,皇上也就寬心了。」

  然而我又怎能忘記這回事呢?心的底色,終究是憂傷陰晦了。

  七月間,暑熱更盛,而期盼已久的甘霖終於在帝后共同祝禱下姍姍來臨。一場暴雨,澆散了難言的苦熱和乾旱,給黎民蒼生無量福氣,亦沖淡了宮中連失兩子的愁雲慘霧。

  於是,沉寂許久的絲竹管樂再度在宮廷的紫頂黃梁間響起。這一日大雨甫過,空氣中清馨水氣尚未散盡,玄凌便曉諭後宮諸人,於太液池長芳洲上的菊湖雲影殿開宴歡慶。也許宮中,也的確需要這樣的歡宴來化解連連喪子亡命的陰詭。

  菊湖雲影殿築於十里荷花之間,以新羅特產的白木築出四面臨風的倚香水榭,水晶簾動微風起,湘妃細竹青簾半垂半卷,臨著碧水白荷,極是雅潔。殿外惟有九曲廊橋可通向湖岸,九曲回轉的廊橋皆用堆雪玉石甃成,四畔雕鏤闌干,雅致瑩澈。殿外天朗氣清,水波初興,天光水影徘徊成一碧之色;水岸邊芳芷汀蘭,鬱鬱青青,把酒臨風,喜樂洋洋。

  在座的嬪妃皆是宮中有位分又有寵的,失寵的慕容妃自然是不在其列。自我和恬嬪小產之後,未免觸景傷情,玄凌便不大來我們這裡,對我的寵愛也大不如前。因此,寵妃空曠的情境下,在位的嬪妃們無不使出渾身解數,為博玄凌歡心而爭奇鬥妍。而我心底,縱然明白他是為什麼寬待慕容妃,然而到底,也不是沒有一點怨恨的。而在這怨恨之外,多少也有幾許自憐與感傷。

  滿座花紅柳綠間,皇后氣質高遠寧莊;敬妃豐柔頤和;欣貴嬪明眸善睞,談笑風生,令人觀之可親;眉莊是寧靜幽雅,含羞微笑,令人見之意遠;曹容華苗條纖弱;秦芳儀細腰如束,令人一見心醉;劉慎嬪的點額妝,眉心微蹙,油然而生憐香之意;杜恬嬪的醉顏妝,雙頰胭紅,不覺又起惜玉之情。此外諸女,或以姿色勝,或以神態勝,各有動人心意之處。

  心境如我,一時間是無法融入這艷景中去的。而如此蒼白的心境,連擇衣都是銀白的吹絮綸平衣,只挽一個扁平簡單的圓翻髻,橫貫一支鑲珠銀簪,擇一個偏僻的座位,泯然於眾。玄凌瞧見我時,目光有含蓄的憐憫,然而我還是驚覺了,憶及我那未能來到這世間的孩子,心底淒苦,轉首悄悄拭去淚痕。

  如此鶯鶯燕燕,滿殿香風。玄凌也只是心意可可,並未有十分動心之態。皇后見他意興闌珊,遂進言道:「雖然定例三年選秀一次,但宮中近日連遭變故,若皇上首肯,也不是不能改動,不如風月常新,再選些新人入宮陪伴皇上吧。」

  玄凌不置可否,但還是感念皇后的盛情:「皇后大度朕是明白的,可是眼下朕並沒有心情。」他的目光微微沉寂注視,「何況新人雖好,但佳人不可多得啊。」

  皇后會意,很快微笑道:「內廷新排了一支歌曲,還請皇上一觀。」

  玄凌客氣微笑,「今日飲酒過多,不如改天吧。」

  然而皇后堅持:「歌女排練許久也是想為皇上助興。」皇后一向溫順,不逆玄凌的意思,今天這樣堅持己見倒是少有,玄凌向來對皇后頗尊重,此刻也不願違拂她的心意,便道:「好。」

  殿中靜悄悄的無聲,涼風偶爾吹起殿中半卷的竹簾,隱隱約約裹來一陣荷花菱葉的清香。遠處數聲微弱的蟬音,愈加襯得殿中寧靜。過不一會兒,卻聽到殿前湖面上吹來的風中隱約傳來低婉的歌聲,聲音很小,若不仔細聽很容易恍惚過去,細聽之下這歌聲輕柔婉轉,如清晨在樹梢和露輕啼的黃鶯,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味,動人心魄。

  歌聲漸漸而近,卻是一葉小舟,舟上有一身影窈窕的女子,緩緩盪舟而來。而那女子以粉色輕紗覆面,亦是一色淺粉的衣衫,琳琅出於碧水白荷之上,如初春枝頭最嬌艷的一色櫻花,呵氣能化,讓人砰然而生心疼呵護之心。然而她究竟是誰,眾人皆是面面相覷,滿腹狐疑,惴惴不定。

  此女一出,雖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容,但眾人心中俱是瞭然,如此歌聲動人的女子,遠出於當日的妙音娘子與安美人之上,如何能與之比擬,將是爭寵的莫大勁敵。然而她歌聲如此可人,那怨懟嫉恨之語,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她愈近,歌聲越發清晰,唱的正是一首江南女子人人會唱古曲的《蓮葉何田田》。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南。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開冷紅顏。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間。蒙君贈蓮藕,藕心千絲繁。蒙君贈蓮實,其心苦如煎。」

  此曲是江南少女於夏中採蓮時時常歌唱的,亦是表達與情郎的相思愛慕之意。然而曲子愈是普通,我愈是驚異此女的聰慧。從來簡單的物事方最顯出功底深厚,如同頂級的廚師,若要真正一展廚藝,必不會選繁複的菜式,而是擇最簡單的白菜、豆腐來做,方能顯出真章。宮中善歌的女子不少,惟獨此女才真正引我注目。我不禁感喟:這是何等絕妙的佳人!

  果然歌出自她口中,如怨如訴,如泣如慕,餘音裊裊,不絕如縷。一湖蓮開如雪,風涼似玉,美人歌喉如珠徐徐唱來,但覺芙蓉泣淚,香蘭帶笑,風露清寒,春愁無盡,令人頓起相思之情,縈繞於心,溫軟又惆悵。

  她的粉色衣衫被湖風吹動,衣袂翩翩如舉,波光天影瀲灩之間,倒映她纖弱的身影於水中,如菡萏初開,輕盈似蕊,凌波恍若水中仙,大有飄飄不勝清風之態,風致清麗難言。

  玄凌遠遠觀望早就癡了,口中訥訥難言,轉眸一瞬不瞬盯住皇后。皇后柔和注目玄凌,極輕聲道:「歌喉雖然還有所不及,但也可比六七分像了。」

  玄凌微微黯然,很快轉臉專注看著那女子,似乎自言自語:「已經是難能可貴了。這世間終究沒有人能及得上她。」

  皇后目光一黯,不再說話。我與他們隔得極遠,零星聽得這幾句,也不作深想。

  待得舟近,早有人下去問是誰。那粉衫女子只是不答,隨手折下身畔一朵盛開的白蓮,遙遙拋向玄凌,口中只反覆唱著那一句「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如此風光旖旎,款款直欲攝人心魂。玄凌哪還能細細思量,快走兩步上前接在手中,那白蓮猶沾著清涼的水珠,舉動間濡濕他的衣袖,他卻全然不顧。

  眾人見這般,不由臉色大變,惟獨皇后唇邊含一縷柔和的笑,靜觀不語。

  玄凌接了蓮花在手,含笑反覆把玩,目光只纏綿在那窈窕女子身上。此時舟已靠岸,雖看不見容貌,我卻清楚看見她身形,竟是十分熟悉,心底勃然一驚,轉瞬想到她嗓音毀損並未完全復原,又怎能在此出現,不免又驚又疑,回顧眉莊容色,兩人目光交錯,亦是與我一般驚訝。

  她遙遙伸出雪白的一隻纖手,玄凌情不自禁伸手去扶。雙手交會間那女子手中已多了一支蓮藕。那女子輕聲微笑:「多謝皇上。」

  這一句話音如燕語,嬌柔清脆。玄凌滿面春風:「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懷?今日一見,美人投朕以木瓜,朕自然是要報之以瓊瑤了。」

  話音未落,皇后已經含笑起身,「皇上可知她是誰麼?」隨即轉頭看向那女子,「讓皇上見一見你的真容吧?」

  那女子矜持行禮,柔荑輕揮間面紗已被掀起,眉如翠羽掃,肌如白雪光,腰若束素,齒似含貝,纖柔有飛燕臨風之姿。我微微屏息,心頭大震,復又一涼,剎那間五味陳雜——不是安陵容又是誰!

  玄凌也是十分意外,「你的嗓子不是壞了嗎?」

  陵容微笑清甜如泉,略有羞色:「皇后命太醫細心治療,如今已經好了。」

  玄凌驚喜而歎:「不僅好了,而且更勝從前。」他十分喜悅,轉頭對皇后道:「皇后一番苦心。朕有如此賢後,是朕的福氣。」

  皇后端莊的眼眸中有瞬間的感動與深情,幾乎淚盈於睫,但很快只是淑慎微笑,並無半分得意:「臣妾只是見皇上終日苦悶,所以才出了這個下策,只希望可以使皇上略有安慰。皇上喜歡安美人就好,臣妾只求皇上能日日舒心,福壽安康。」

  這樣情意深重的話,玄凌聽了也是動容。我心頭亦是感觸,我竟從未發覺,皇后對玄凌竟有如斯深情,這深情之下竟能將他人拱手奉於玄凌懷中,只求他能歡悅便可。愛人之心,難道能寬容大度至此麼?

  未及我細想,玄凌已道:「容兒的美人還是去年此時封的。」玄凌執起陵容的手,含笑凝睇她含羞緋紅的容顏,柔聲道:「就晉封為從五品小媛吧。」

  陵容的目光飛快掃過我臉龐,飽含歉意。很快別過臉,恭謹行禮如儀:「多謝皇上厚愛。」

  玄凌開懷大笑:「容兒向來嬌羞溫柔,今日再見,一如當初為新人時,並無半分差別。」

  陵容微垂臻首,嬌羞似水蓮花不勝涼風。惟見發間一枝紅珊瑚的雙結如意釵,釵頭珍珠顫顫而動,愈加楚楚動人。聽得她道:「臣妾哪裡還是新人,不過是舊酒裝新壺,皇上不厭棄臣妾愚魯罷了。」

  玄凌手掌撫上她小巧圓潤的下巴,憐愛道:「有愛卿在此,自然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日重入朕懷,應當長歌以賀。」

  陵容微微側首,極天真柔順的樣子,微笑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曲綿落,玄凌撫掌久久回味,待回過神來,笑意更濃:「花開堪折直須折,朕便折你在手,不讓你再枝頭空寂寞。」旋即對李長道:「取金縷衣來賜安小媛。」李長微微一愣,躬身領命而去。

  金縷衣,那是先皇隆慶帝特意為舒貴妃所制,當世只得三件。一件遺留宮中,一件為舒貴妃出宮時帶走,另一件則在清河王手中。

  這樣隆重的禮遇和恩寵,幾乎令人人都瞠目結舌,大出意外。

  欣貴嬪忽而淺笑,轉過頭不無酸意道:「越女新妝出鏡心。安妹妹果然是一曲菱歌敵萬金!(3)」

  我驀然想起,這一首歌,正是安陵容去年得幸時所唱的,憑此一曲,她成為了玄凌的寵妃。那時的她羞澀緊張,遠不如今日的從容悠逸,輕歌曼聲。而時至今日,這首《金縷衣》成就的不僅是她的寵愛和榮光。

  昔日種種的潦倒和窘迫,安陵容,終於一朝揚眉吐氣。

  我說不出此時的心情到底是喜是悲,只覺茫茫然一片白霧蕩滌心中。悄然轉首,抿嘴不語,在菊湖雲影殿極目望去,遠遠的蓮花之外,便是清河王所暫居的鏤月開雲館。聽聞館外遍植合歡,花開如霧,落亦如雨繽紛。

  也許在我和眉莊都是這樣蕭條的景況下,陵容的驟然獲寵於人於己都是一件好事。然而,我的唇際泛起若有似無的笑。惠風漫卷吹起滿殿絲竹之聲,這樣的歌舞昇平會讓人暫時忘記一切哀愁。我舉杯痛飲,只願長醉。我想,我不願再想,也不願再記得。

  一個月後翻閱彤史的記錄。整整一月內,玄凌召幸我一次,敬妃兩次,眉莊兩次,曹婕妤一次,慎嬪與欣貴嬪嬪各一次,與皇后的情分卻是好了很多,除了定例的每月十五外,也有七、八日在皇后宮中留宿,再除去有數的幾天獨自歇息,其他的夜晚,幾乎都是陵容的名字。

  朝廷分寒門、豪門,後宮亦如是,需要門第來增加自己背後的力量。陵容這樣的出身自然算不得和宮女出身一般卑微,但也確實是不夠體面。玄凌這樣寵愛她,後宮中幾乎滿是風言風語,酸霧醋雲。

  然而陵容這樣和婉謙卑的性子,是最適合在這個時候安撫玄凌連連失子的悲痛的。女人的溫柔,是舔平男人傷口的藥。

  我靜靜與眾妃坐在下首聽皇后說著這些話。也許,皇后是對的。她是玄凌的皇后,亦在他身邊多年,自然曉得要怎樣的人去安慰服侍他。

  皇后面朝南,端然坐。只著一襲水紅色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的緞裳,那繡花繁複精緻的立領,襯得她的臉無比端莊,連水紅這樣嬌媚的顏色也失了它的本意。皇后眉目肅然,語氣中隱有嚴厲:「安小媛出身是不夠榮耀,也難怪你們不服氣。但是如今皇上喜歡她,也就等於本宮喜歡她。平時你們爭風吃醋的伎倆,本宮都睜一眼閉一眼,只當不曉得算了。可眼下她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你們要是敢和她過不去,便是和本宮與皇上過不去。」突然聲音一重:「曉得了麼?」

  眾人再有怨氣,也不敢在皇后面前洩露,少不得強嚥下一口氣,只得唯唯諾諾答應了。

  皇后見眾人如此,放緩了神色,推心置腹道:「本宮也是沒有辦法。若你們一個個都濟事,人人都能討皇上喜歡,本宮又何必費這個心思呢。」她慨歎:「如今愨妃、淳嬪都沒了,慕容妃失了皇上的歡心,莞貴嬪身子也沒有好全。妃嬪凋零,難道真要破例選秀麼,既勞師動眾,又一時添了許多新人,你們心裡是更不肯了。皇上本就喜歡安小媛,那時不過是她嗓子壞了才命去休養的。她的性子又好,你們也知道。有她在皇上身邊,也不算太壞了。」

  皇后這樣說著,陵容只是安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低頭,渾然不理旁人的言語。闊大的紅木椅中,只見她華麗衣裳下清瘦纖弱得讓人生憐的背影,和簪在烏黑青絲中密密閃爍的珠光渾圓。

  皇后這樣說,眾人各懷著心思,自然是被堵得啞口無言。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也都明白,一個沒有顯赫家世的安氏,自然比新來的如花美眷好相與些。更何況,誰知她哪天嗓子一倒,君恩又落到自己頭上呢。遂喜笑顏開,屢屢允諾絕不與陵容為難。

  皇后鬆一口氣,目光落在我身上,和言道:「安小媛的事你也別往心裡去,皇上總要有人陪伴的,難得安氏又和你親厚。本宮也只是瞧著她還能以歌為皇上解憂罷了。本宮做一切事,都是為了皇上著想。」

  我惶恐起身,恭敬道:「娘娘言重了。只要是為了皇上,臣妾怎麼會委屈呢。」

  皇后的神色柔和一些:「你最得大體,皇上一直喜歡你,本宮也放心。可是如今瞧著你這樣思念那孩子,身子也不好——皇上身邊是不能缺了服侍的人的。你還是好好調養好了身子再服侍皇上也不遲。」

  我如何不懂皇后話中的深意,陵容的風光得自於她的安排,她自然是要多憐惜些的,怎好叫人奪了陵容如今的風頭呢。遂恭身領命,道:「皇后的安排一定是不錯的。」

  臨走,皇后道:「慕容氏的事叫你委屈了。太后已經知道你小月的事了,還惋惜了很久。聽說今日太后精神好些,你去問安吧。」

  我本一心聽著皇后說陵容的事,驟然聽她提及我失子一事,心頭猛地一酸,勾起傷心事。然而面上卻流露不得,只用力低頭掩飾自己哀戚之色,低聲應了「是」。

  方走至鳳儀宮外庭園中,只覺得涼意拂面瑟瑟而來。這才驚覺已經是初秋的時節了,鳳儀宮庭院中滿目名貴繁花已落。那森綠的樹葉都已然悄然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霧靄,連帶著把那落花清泉都被染上一層淺金的蕭索。不過數月前,滿園牡丹芍葯奼紫嫣紅,我便在這頗含凌厲驚險的園中得知我獲得了生命中第一個孩子。短短數月間,那時一同賞花鬥艷的人如同落花不知已經凋零幾何了。忽聞得身後有人喚:「貴嬪娘娘留步。」回頭卻見是秦芳儀,邁著細碎的貌似優雅的步子行到我面前。聽聞她近日為博得玄凌歡心,特意學這種據說是先秦淑女最中意的步伐來行走,據說行走時如弱柳扶風,十分嬌娜。只可惜玄凌心思歡娛皆在凌容身上,看過後不過一笑了之。本來也是,秦芳儀骨骼微粗,並不適合這樣柔美的步子,反有些像東施效顰。

  我暗自轉念,或許凌容來走這樣的步子,更適合也更美罷。

  我其實與秦芳儀並不熟絡,碰見了也不過點頭示意而已。她今日這樣親熱呼喚,倒叫我有些意外。

  遂駐步待她上前,她只行了半個禮,道:「貴嬪妹妹好啊。」

  我懶得與她計較禮數,只問:「秦姐姐有什麼事麼?」

  她卻只是笑,片刻道:「妹妹的氣色好多了呀。可見安小媛與妹妹姐妹情深,她那邊一得寵,你的氣色也好看了。可不是麼,姐妹可是要互相提攜提攜的呀。」

  我心頭厭煩,不願和她多費口舌,遂別過頭道:「本宮還要去向太后問安,先走一步了。」

  她卻不依不饒:「貴嬪妹妹真是貴人事忙,沒見著皇上,見一見太后也是好的。可真是孝順呢,姐姐我可就比不上了啊!」

  她這樣出言譏諷,我已是十分惱怒。她從前與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這樣明目張膽,不顧我位份在她之上,不過是瞧著玄凌對我不過而而,又兼著失子,與失寵再無分別了。我從前的日子那樣風光,她哪有不嫉妒的,自然是瞅著這個機會來排揎我罷了。

  我強忍怒氣,只管往前走。她的話,刻薄而嬌媚。聲線細高且尖銳,似一根鋒利地針,一直刺進我心裡去,輕輕地,卻又狠又快。她上前扯住我的衣袖道:「貴嬪妹妹與安小媛交好人人都知道,這回這麼費盡心思請皇后出面安排她親近皇上,妹妹可真是足智多謀。」她用絹子掩了口笑:「不過也是,妹妹這麼幫安小媛。她將來若有了孩子,自然也是你的孩子啊。妹妹又何必愁保不住眼前這一個呢!」

  我再不能忍耐。她說旁的我都能忍,只是孩子,那是我心頭的大痛,怎容她隨意拿來詆毀。

  我重重撥開她的手,冷冷道:「秦芳儀見了本宮怎麼也該稱一聲『娘娘』,自稱『嬪妾』吧。芳儀在宮中久了,這些規矩還要本宮一一來教麼?還是老糊塗了!」她聞得我說她一個「老」字,幾乎是瞬間勃然變色。我哪裡能容得她說話,一把摁住她手臂,微微一笑道:「芳儀何苦來著學那些先秦淑女的步子,年代久遠,怎能學得像呢?不如回宮好好想著,怎麼皇上現下對你是毫不眷顧了呢,一月多來連一次召幸也沒有。不過現放著安小媛呢,若你誠心誠意向她求教,想來小媛一定不吝賜教。芳儀你可就收益匪淺了。」

  這樣連珠般字字詰問下來,她連還口之力也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難看。或許也是礙著我位分終究在她之上,悻悻難言。良久臉色一變,有惱羞成怒之狀,正要向我發作,身後卻是一個極清麗的聲音,款款道:「秦姐姐可是瘋魔了嗎?連貴嬪娘娘也要頂撞了,可知皇后娘娘知道了定是要怪罪的呢。」秦芳儀頗忌憚她,更忌憚皇后,只得悻悻走了。

  陵容握住我的手道:「姐姐為我受委屈,陵容來遲了。」

  我不易察覺地輕輕推開她的手,道:「沒什麼委屈,我本不該和她一般見識。」我淡淡一笑:「從前都是我為你解圍的,如今也換過來了。」

  陵容眼圈微微一紅,楚楚道:「姐姐這是怪我、要和我生分了麼?」

  我道:「並沒有,你別多心。」

  陵容垂淚道:「姐姐是怪我事前沒有告訴你麼。這事本倉促,皇后娘娘又囑咐了要讓皇上驚喜,絕不能走漏了風聲。陵容卑微,怎麼敢違抗呢。何況我私心想著,若我得皇上喜歡,也能幫上姐姐一把了,姐姐就不用那樣辛苦。」

  我歎息道:「陵容啊,你的嗓子好了該告訴我一聲。這樣叫我擔心,也這樣叫我意外。」

  陵容淒楚一笑,似風雨中不能蔽體的小鳥:「姐姐不是不明白身不由己的事。何況陵容身似蒲柳,所有這一切,不過是成也歌喉,敗也歌喉而已。」

  我無法再言語和質疑,她這般自傷,我也是十分不忍。她是成也歌喉,敗也歌喉。那麼我呢?成敗只是為了子嗣和我的傷心麼?

  我能明白,亦不忍再責怪。後宮中,人人有自己的不得已。

  於是強顏歡笑安慰道:「秦芳儀惹我生氣,我反倒招的你傷心了。這樣兩個人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呢,叫別人笑話去了。」陵容這才止住了哭泣。

  到了太后宮中請安,太后倒心疼我,叫人看了座讓我坐在她床前說話。提及我的小產,太后也是難過,只囑咐了我要養好身子。

  太后撫著胸口,慨道:「世蘭那孩子哀家本瞧著還不錯,很利落的一個孩子,樣貌又好,不過是脾氣驕縱了點,那也難免,世家出來的孩子麼。如今看來倒是十分狠毒了!」太后又道:「哀家是老了,精力不濟。所有的事一窩蜂地全叫皇后去管著,歷練些也好。若年輕時,必不能容下這樣的人在宮裡頭!也是皇后無用,才生出這許多事端來。」

  我聽太后罪及皇后,少不得陪笑道:「宮中的事千頭萬緒,娘娘也顧不過來的。還請太后不要怪及皇后娘娘。」

  太后的精神也不大好,半是花白的頭髮長長披散在枕上,臉色也蒼白,被雪白的寢衣一襯,更顯得蠟黃了,脖子上更是顯出了青筋數條。紅顏凋落得這樣快,太后當年雖不及舒貴妃風華絕代,卻也如玉容顏。女人啊,真是禁不得老。一老,再好的容顏也全沒了樣子。可是在宮裡,能這樣平安富貴活到老才是最難得的福氣啊。多少紅顏,還沒有老,便早早香消玉殞了。

  太后見我有些發愣,哪裡曉得我在轉這樣的心思,以為我的累了,便叫我回去。我見太后也是疲憊的神態,便告辭了。

  方走到垂花儀門外,一摸繫在金手釧上的絹子不知落在了哪裡。一方絹子本也不甚要緊,只是那絹子是生辰時流朱繡了給我的,倒不比平常的。細細想想,進太后寢殿前還拿來用過,必定是落在太后寢殿門口了。於是不要浣碧陪著,想取了便走。

  太后病中好靜,寢殿中惟有孫姑姑一人陪著。殿外也無人守侯,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