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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傳_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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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慈禧前傳》之前
清文宗與恭親王
清咸豐十一年辛酉七月十六日,文宗崩於熱河。遺命以皇長子載淳繼位,並派怡親王載垣等軍機大臣,額駙景壽及輔國公肅順等總共八人,「贊襄一切政務」。這就是清朝家法中,「顧命大臣」輔弼幼主的制度。
不久,幼帝的生母慈禧太后(其時仿明朝萬曆的成例稱她「聖母皇太后」),既不甘於大權的旁落,又深憾於肅順的跋扈,於是與文宗異母弟恭親王奕訢密謀,奪取政權,由「顧命」而變為「垂簾」,兩宮臨朝稱制於上,恭王總攬全局於下,是為近代史上有名的「辛酉政變」。
「辛酉政變」爭權的兩方,縮小範圍來說,一方為慈禧和恭王,一方是肅順及其同黨。但肅順為文宗所重用,而文宗的重用肅順,則在恭親王於咸豐五年奉旨「罷直軍機,回上書房讀書」以後,為此文宗與恭親王兄弟失和的表面化。換言之,沒有恭親王於咸豐五年的退出軍機,就沒有肅順於咸豐六、七年始的逐漸被重用,即令肅順在御前當差,有心攬權,則以恭親王的地位,足以裁抑,然則文宗的末命,必以嗣君付託恭王,不特無「政變」之可言,且亦無「垂簾」之變局。王湘綺詩:「祖制重顧命,姜姒不佐周」,「垂簾」原是恭王與慈禧合作的條件之一,倘恭王亦在「顧命」之列,一定也跟肅順、載垣一樣,對「垂簾」之議,持堅決反對的態度。
由此可見,「辛酉政變」實種因於文宗與恭王的兄弟失和,其間牽涉到帝位、親情、禮法、隱衷。重重因素的糾結,構成了複雜微妙的過程。我以為在貢獻《慈禧前傳》於讀者之前,有先一敘此過程的必要,因作本篇。
一
宣宗生前,三後九子,二、三兩子幼殤;第一子死於道光十一年四月,兩個月以後,皇四子奕□生,是為文宗。
文宗的母親鈕祜祿氏,由全嬪累進為全貴妃,十三年四月,繼後佟佳氏崩,全貴妃晉為皇貴妃,攝六宮事,十四年十月,正位中宮。二十年正月初九崩,年三十三。宣宗親自定謚為「孝全」。
清宮詞:「蕙質蘭心並世無,垂髫曾記住姑蘇,譜成六合同春字,絕勝璇璣織錦圖。」原註:「孝全皇后為承恩公頤齡之女,幼時隨宦至蘇州,明慧絕時。曾仿世俗所謂七巧板者,斫木片若干方,排成『六合同春』四字,以為宮中新年玩具。」因生長蘇州之故,亦可想見其在「明慧」以外,還有江南女兒的溫柔,這與旗下格格的開朗爽健是大異其趣的,此所以獨蒙帝眷。
孝全之崩,曾有異聞。清宮詞:「如意多因少小憐,蟻杯鴆毒兆當筵,溫成貴寵傷盤水,天語親褒有孝全。」原註:「孝全皇后由皇貴妃攝六宮事,旋正中宮,數年暴崩,事多隱秘。其時孝和太后尚在,家法森嚴,宣宗亦不敢違命也,故特謚之曰:」全『。宣宗既痛孝全之逝,遂不立他妃嬪之子而立文宗,以其為孝全所出,且於諸子中年齡較長。「照這首詩看,孝全暴崩,似是新年宮中家宴,為人下毒所致。但」溫成貴寵傷盤水「一,兼用宋仁宗張妃怙寵及慶歷八年近侍作亂縱火,曹後率宮人救火擒賊的故事,不知意何所指?詞連孝和,尤不可解。史載:宋仁宗張妃頗與聞外事,曾為其伯父堯佐乞官,或者孝全亦有類似的舉動,而宣宗繼母孝和太后秉性嚴毅,有所責備,孝全因而羞懼服毒。宣宗哀矜,謚以」全「字。這是我的猜想,究竟真相如何?誠所謂」宮闈事秘,莫得聞矣!「
孝全崩後,宣宗未再立後。其時妃嬪中,名位最高的是靜皇貴妃,幼殤的皇二子、皇三子,都是她所出,再生一子,就是皇六子奕訢。孝全崩時,奕□即由靜皇貴妃撫養,王闓運《祺祥故事》:「恭忠王母,文宗慈母也。全太后以托康慈貴妃,貴妃捨其子而乳文宗,故與王如親昆弟。」靜皇貴妃在文宗即位後,被尊為「皇考康慈皇貴太妃」,所謂「乳文宗」的「乳」字,如作哺育解,不實,「捨其子」更不實,靜皇貴妃多少是偏愛親子的。但文宗與奕訢為皇子時如「親昆弟」則可信,因不獨同在一母照拂之下,且年齡相仿,同在書房,兼之皇五子奕淙出嗣為惇親王后,不在宮中,皇七子奕澴還小,不足為侶,除此以外,宮中別無可以談得來的弟兄,感情自然而然就親密了。
二
奕訢的才具,無疑地勝過奕□,宣宗亦最鍾愛這個兒子。但大位終歸於奕□者,另有緣故。《清史稿·杜受田傳》:「文宗自六歲入學,受田朝夕納誨,必以正道,歷十餘年。至宣宗晚年,以文宗長且賢,欲傳大業,猶未決;會校獵南苑,諸皇子皆從,恭親王獲禽最多,文宗未發一矢,問之,對曰:」時方春,鳥獸孳育,不忍傷生以干天和。『宣宗大悅曰:「此真帝者之言!』立儲遂密定。」文宗的這段話,就是杜受田的傳授。又清人筆記載:「道光之季,宣宗衰病,一日召二皇子入對,將藉以決定儲位。二皇子各請命於其師,卓(秉恬)教恭王,以上如有所垂詢,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杜則謂咸豐帝曰:」阿哥如條陳時政,智識萬不敵六爺。惟有一策,皇上若自言老病,將不久於此位,阿哥惟伏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誠而已。『如其言,帝大悅,謂皇四子仁孝,儲位遂定。「
如上所引,文宗得位,不無巧取之嫌,而恭王的內心不甚甘服,亦可想而知。兄弟各有心病,種下了猜嫌不和的根由。而以靜皇貴妃的封號一事為導火線,積嫌到咸豐五年,出現了明顯的裂痕。茲就王湘綺所著《祺祥故事》中,有關此事的記載,分段錄引註釋如次,以明究竟(引文上加A記號)。
A會太妃疾,王日省,帝亦省視。一日,太妃寢未覺,上問安至,宮監將告,上搖手令勿驚。妃見床前影,以為恭王,即問曰:「汝何尚在此?我所有盡與汝矣!他性情不易知,勿生嫌疑也。」帝知其誤,即呼「額娘」。太妃覺焉,回面一視,仍向內臥不言。自此始有猜,而王不知也。
圓明園三園之一的萬春園,原名綺春園。道光年間,尊養孝和太后於此。文宗即位,亦奉康慈太妃居綺春,這是文宗以宣宗尊孝和者尊康慈,而視疾問安,又無異親子,凡此都是報答撫育之恩。但看康慈誤認文宗為恭王所說的一段話,偏心自見,而猜嫌固先起自康慈。
A又一日,上問安入,遇恭王自內而出,上問病如何?王跪泣言:「已篤!」意待封號以瞑。上但曰:「哦,哦!」王至軍機,遂傳旨令具冊禮。
此記康慈不得太后封號,死不瞑目。「哦,哦!」是暫不置可否之詞,恭王則以為文宗已經許諾。這可能是一種誤會,但恭王行事,有時亦確不免衝動冒失,因而被認為「狂妄自大」,以後與慈禧的不和,即由於此種性格使然。
恭王初入軍機在咸豐三年十月,雖為新進,但以爵位最尊,成為掌印鑰的「領班軍機大臣」,所謂「軍機領袖」、「首輔」、「首揆」都是指領班的軍機大臣。召見軍機,自乾隆十三、四年間開始,全班同見,但首輔或一日數召,面聽指示稱為「承旨」,既承旨而繕擬上諭進呈,稱為「述旨」,至於「傳旨」,通常指口頭傳達旨意而言。
A所司以禮請,上不肯卻奏,依而上尊號,遂慍王,令出軍機,入上書房,而減殺太后喪儀,皆稱遺詔減損之。自此遠王同諸王矣!
「所司」指禮部。尊封皇太后,應由禮部具奏,陳明一切儀典。恭王傳旨,雖非文宗本意,但皇帝如擯拒禮部請尊封皇太后的奏章,則將鬧成大笑話,所以不得不依奏。而恭王的「傳旨」,起於誤會,終同挾制,文宗自然要懊惱。
《清史稿·文宗本紀》咸豐五年秋七月壬戌朔:「尊皇貴太妃為康慈皇太后」。到七月庚午(初九),皇太后崩,十一天以後,恭王以「辦理皇太后喪儀疏略」的「原因」,奉旨退出軍機,回上書房讀書。所謂「自此遠王同諸王」的「諸王」,指惇郡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鍾郡王奕詒、孚郡王奕漁E等四人,這就是說,文宗從此看待奕訢與其他異母弟並無區別,不復如「親昆弟」。而康慈的撫育之恩,也算在尊封太后一事中報答過了。
據《清史稿禮志》康慈太后崩,「帝持服百日如制」。所謂「減殺太后喪儀」,最主要的是謚法有異,《清史稿·后妃傳》康慈崩後,「上謚曰『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不系宣宗謚,不□廟」。按:封後而不系帝謚,起於明憲宗生母孝肅太后,《明史·后妃傳》「孝肅周太后,英宗妃、憲宗生母也。……嘉靖十五年與紀邵二太后並移祀陵殿,題主曰皇后,不系帝祀,以別嫡庶,其後穆宗母孝恪、神宗母孝定、光宗母孝靖、熹宗母孝和、莊烈帝母孝純,鹹遵用其制。」但在清朝,上謚太后,並無此前例。文宗不以家法而沿用前朝故事,一方面表示,孝靜太后撫育有恩,侍奉如生母,一方面亦表示嫡庶究竟有別。致憾之深,可以想見。
以後到了咸豐七年,奕訢復起,受命為都統,其時肅順已開始得寵,為固位計,不免對奕訢有所中傷。英法聯軍,進逼京師,文宗以「秋獮木蘭」為名,倉皇避往熱河,命奕訢留京「辦理撫局」,則由於肅順的製造空氣及守舊派的推波助瀾,相率以為奕訢將借洋人的勢力,重演「土木之變」的故事,甚至連惇親王奕淙亦相信奕訢要謀反。於是文宗與恭親王手足之間,猜忌愈深。
總之,如無牢不可解的心病,則以兄弟之親,讒言不入,文宗末命的顧命八大臣,當以奕訢為首。「祖制重顧命」,以恭王的才具,執行尊嚴的家法,慈禧決不可能取得任何政治上的權力。照這樣看,清文宗與恭親王的手足參商,不過便宜了慈禧一個人而已。歷史的因果關係,有時奇妙難測,此為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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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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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皇帝終於把所有的奏折看完了。
丟下惠親王領銜所奏,「恭辦聖訓告竣,請旨遵行」的那道折子,他順勢伏在紫檀書案上喘氣。左右的小太監都無動作,只緊張地注視著,怕「萬歲爺」會昏厥。皇帝虛弱得太厲害,這時還不能去碰他,須等他喘息稍定,才宜於上前服侍。
三十歲的皇帝,頭上涔涔冷汗,胸前隱隱發痛,最難受的是,雙頰潮熱,燒出一種不知何處可以著力的虛浮之感。但是,他的思緒仍然是清晰敏銳的,最後所看那道奏折的內容,還能清清楚楚地默記得起。什麼「聖訓」?想到他自己告誡臣子的那些話,「朕」如何如何?「爾等」如何如何?越覺雙頰如火,燒得耳朵都發熱了。
每一念及自己的責任,他總不免歸於困惑,困惑於列祖列宗,何來如許精力,得以輕易應付日理萬機的繁劇?而尤其使他不解的是,他的高祖世宗憲皇帝,古往今來如何竟有以處理政事為至樂,每天手批章折,動輒數千言,而毫不覺得厭倦的天子?
對於他來說,僅是每天看完奏折,便成苦刑,特別是那些軍報。江南未平,山東又起,域內未弭,夷人又至。祖父以前,只有邊陲的鱗甲之患,父親手裡,也不過英夷為了鴉片逞兇,像這幾年內憂外患,紛至迭起,不獨東南半壁糜爛,甚至夷人內犯,進迫京師,不得不到熱河來避難,這是前人所未曾遭遇過的艱難處境,他相信換了任何一位皇帝,都會像他一樣,怕看那些奏報軍情的章折。
唯有這樣自我譬解,他才能支持得下去,也唯有這樣自己為自己找理由,他才能有尋一些樂趣的心情,領略到一些天子之貴!
喘息漸漸平定了,他慢慢抬起身子,早有準備的小太監,敏捷有序地上前伺候,首先是一塊軟白的熱手巾遞到他手裡,然後進參湯和燕窩,最後是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小太監如意,捧進一個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跪在御座旁邊,盒蓋揭開,裡面是金絲棗、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樣蜜餞水果。皇帝用金叉子叉起一片梨,放在嘴裡,靠在御座上慢慢嚼著,覺得舒服得多了。
「傳懿貴妃來批本!」
「庶!」管宮內傳宣的小太監金環跪一跪,領旨走了。
「慢著!」等金環站定,皇帝又吩咐:「傳麗妃,東暖閣伺候。」
等金環傳旨回到御書房,皇帝已回煙波致爽殿東暖閣。接著懿貴妃到了御書房,一個人悄悄地為皇帝批答奏折。
她不能坐御座,側面有張專為她所設的小書桌。從御書案上將皇帝看過的奏折都移了過來,先理一理。把那些「請聖安」的黃折子挑出來放在一邊,數一數奏事的白折子,一共是三十二件,然後再清理一遍,把沒有做下記號,鬚髮交軍機大臣擬議的再挑了出來,那就只剩下十七件了。
批十七件奏折,在懿貴妃要不了半個時辰,因為那實在算不了一件什麼事!
多少年來累積的經驗使然,皇帝批答本章,通常只不過在幾句習用語中挑一句,諸如「覽」,「知道了」,「該部知道」,「該部議奏」,「依議」之類。而就是這簡單的一句話,皇帝也不必親自動筆,只在奏折上做個記號就行了。
記號用手指甲做。貢宣紙的白折子,質地鬆軟,掐痕不但清晰,而且不易消滅,批本的人看掐痕的多寡、橫直、長短,便知道皇帝的意思,用硃筆寫出那個掐痕所代表的一句話,就算完成了批答。這在「敬事房」的太監,是無不可藝勝任的。
喜歡攬權的懿貴妃,因為常侍候皇帝處理政務的緣故,把這個能夠與聞機密的工作,拿到了手裡。皇帝的親信近臣,協辦大學士,署領侍衛內大臣,內務府大臣並執掌印鑰的肅順,因此一再秘密進言,說懿貴妃攬權,喜歡干預政事,其實,她是在學習政事。對於大清的皇位,沒有誰比她看得再清楚的,也許一年半載,至多不出三年,她的今年才六歲的兒子——皇長子,也就是皇帝眼前唯一的兒子載淳,將會繼承大統。她必須幫助兒子治理「天下」。
所以她不但依照掐痕,代為批答,更注意的是,皇帝看過,未作表示,而須先交軍機大臣處理的奏折,往往在那裡面的陳述,才是正在發展中的軍國重務,她想瞭解內外局勢,熟悉朝章制度,默識大臣言行,研究馭下之道,懂得訓諭款式,這些都要從奏折中去細心體味。
有一道奏折,是恭親王奕訢所上,皇帝未作任何記號,而應該是有明確指示的,恭親王「奏請赴行在,敬問起居」,哥哥有病,弟弟想來探望,手足之情,天經地義,何以不作批答呢?
稍作思量,懿貴妃就已看出,這道內容簡單的奏折中,另有文章。恭親王來問起居,只是表面的理由,實際上是要親自來看一看皇帝的病勢,好為他自己作一個準備。也許,恭親王還會苦諫迴鑾,果真諫勸生效,回到北京,有那麼多王公大臣,勳戚耆舊在,總可以想出辦法來制裁專擅跋扈的肅順。
想到這裡,她立刻知道了這道奏折發交軍機處以後的結果。肅順雖不是軍機大臣,但在熱河的軍機大臣中,怡親王載垣,肅順的胞兄鄭親王端華,倚肅順為靈魂。穆蔭、匡源、杜翰都仰他的鼻息,資格最淺的「打簾子軍機」焦祐瀛,由軍機章京超擢為軍機大臣,更是肅順的提拔,這樣,他們還不是都照肅順的意思,駁了恭親王的折子?
「哼!肅老六,你別得意!」懿貴妃這樣輕輕地自語著,把恭親王的奏折拿在手裡去見皇帝。
在東暖閣的麗妃,聽得太監的奏報,特意避了開去。皇帝卻依舊躺在炕床上,等懿貴妃跪安起來,隨即問道:「你手裡拿著誰的折子?」
「六爺的。」宮內家人稱呼,皇帝行四,恭親王行六,所以妃嬪都稱恭親王為「六爺」。
皇帝不作聲,臉色慢慢地陰沉下來,但潮熱未退,雙頰依然是玫瑰般鮮艷的紅色,相形之下,越顯病態。
這樣陰沉的臉色,在此兩三年中,懿貴妃看得太多了。起先是不安和不快,歷久無事,不安的感覺消失了。而現在,甚至不快都已感覺不到,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不管他是如何的臉色!
「皇上!這一道折子,何必發下去呢?」
皇帝開口了:「我有我的道理。」他本來想用峭冷的聲音,表示給她一個釘子碰,但以中氣不足,聲音低微而軟弱,反倒像是在求取諒解。
於是懿貴妃越發咄咄逼人:「我知道皇上有道理。可是皇上有話,該親筆朱批。皇上別忘了,六爺是皇上的同胞手足。而且……,」她略一沉吟,終於把下面的話說了出來:「他跟五爺、七爺他們,情分又不同。」
皇帝有五個異母的弟弟,行五的奕淙,出嗣為他三叔的兒子,襲了惇親王的爵,行七的醇郡王奕澴,與皇帝以兄弟而為聯襟,他的福晉,就是懿貴妃的胞妹,行八的奕詒和行九的奕漁E,亦都是在皇帝手裡才受封的鍾郡王和孚郡王。唯有奕訢的情形特殊,當皇帝繼承大位的同時,他便由先帝硃筆親封為恭親王,而情分格外不同的是,皇帝十歲喪母,由恭親王的生母撫育成人,所以六弟兄之中,只有他們倆如同一母所生。
但是,因愛幾乎成仇,也正為此。這是皇帝的心病,懿貴妃偏偏要來揭穿,話說得在理上,皇帝心內懊惱,卻是無可奈何,只得退讓一步:「那,你先擱著!」
「是!」懿貴妃說,「這道折子我另外留下,等皇上親筆來批。」
「嗯。你跪安吧!」
「跪安」是皇帝叫人退下的一種比較宛轉的說法,然而真正的涵義,因人因地而異,召見臣工,用這樣的說法是表示優遇,而在重帷便殿之中,如此吩咐妃嬪,那就多少意味著討厭她在跟前,因此懿貴妃心裡很不舒服。
跪安是跪了,也正巧,跪下去就看見炕床下掉了一塊粉紅手絹在那裡,順手撿起來一抖,粉香撲鼻,上面黑絲線繡的五福捧壽的花樣。這一看,懿貴妃陡覺酸味直衝腦門,臉色就很難看了。
忍了又忍,嚥不下這口氣,她站定了喊道:「如意!」
這一喊驚動了皇帝,轉臉看到她手裡拿著塊手絹,認得是麗妃的東西。怎麼到了她手裡?倒要看看她跟如意說些什麼?
「傳話給小安子,讓他去問一問,皇后可是在歇午覺?如果醒了就奏報,說我要見皇后。」
懿貴妃朗朗地囑咐完了,揚著手絹兒,踩著「花盆底兒」,一搖三擺地離了東暖閣。
皇帝非常生氣,立刻回到書房,召見肅順。
原懷著一腔怒火,打算著把懿貴妃連降三級,去當她入宮時初封的「貴人」,但見了肅順,皇帝卻又改了主意。懿貴妃與肅順是死對頭,皇帝難勝煩劇,但求無事,不敢去惹是非。
肅順卻已從小太監口中,得知端倪,此時見皇帝欲語不語,滿面憂煩,便即趨至御座旁邊,悄悄問道:「想來又是懿貴妃在皇上面前無禮?」
皇帝歎口氣,點點頭。
「那麼,皇上是什麼意思,吩咐下來,奴才好照辦。」
「我不知道怎麼辦?」皇上萬般無奈地說:「第一,她總算於宗社有功;第二,逃難到此,宮裡若有什麼舉動,那些個『都老爺』,可又抓住好題目了,左一個折子,右一個折子,煩死了!」
所謂「於宗社有功」,當然是指後宮唯有懿貴妃誕育了皇子,肅順心想,不提起來還罷了,提起來正好以此進言。
於是,他先向外望了一下,看清了小太監都在遠遠的廊下,才趴在地下,免冠碰了個頭,以極其虔誠忠愛的姿態說道:「奴才有句話,斗膽要啟奏皇上。這句話出於奴才之口,只怕要有殺身之禍,求皇上天恩,與奴才作主。」
肅順是皇帝言聽計從的親暱近臣,早已脫略了君臣的禮節,這時看他如此誠惶誠恐,大為詫異,而且也稍有滑稽之感,便用慣常所用的排行稱呼說道:「肅六!有話起來說。」
肅順倒真的是有些惶恐,叩頭起來,額上竟已見汗,他也忘其所以地,就把御賜寶石頂的大帽子,往御案上一放,躬身湊過去與皇帝耳語。
「懿貴妃恃子而驕,居心叵測,皇后忠厚,麗妃更不是她的對手。皇上要為皇后跟麗妃打算打算才好。」
皇后為皇帝所敬,麗妃為皇帝所愛,提到這兩個人,皇帝不能不關切,但是:「你說如何打算?而且有我在,她又敢如何?」
「不是說眼前,是說皇上萬年以後——這還早得很哪!不過,阿哥今年六歲還不要緊,等阿哥大了,懂事了,那時候皇上再想下個決斷,可就不容易辦到了!」
他的話說得相當率直,皇帝也不免悚然驚心,對於自己的病,最清楚的還是莫過於自己,一旦倒了下來,母以子貴,那就儘是懿貴妃的天下了。呂氏明空,史跡昭然,大清宗社,不能平白送給葉赫那拉氏,若有那一天,何以上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皇帝動心了!太陽穴上蒼白的皮膚下,隱隱有青筋在跳動,雙手緊握著御座的靠手,痛苦而又吃力地在考慮這個嚴重的後患。
而他的衰弱的身體,無法肩負這樣一個重大的難題,想不多久,便覺得頭昏胸痛,無法再細作盤算。這原非一時片刻所能決定的大事,暫且不想它吧!
「讓我好好兒想一想。」皇帝又鄭重告誡:「你可千萬別露出一點兒什麼來!」
「奴才沒有長兩個腦袋,怎麼敢?」
到了晚上,皇帝覺得精神爽快了些,記起恭親王那道折子,想好好作個批答。於是又到了書房,由麗妃在燈下伺候筆墨。
把恭親王的折子重新看了一遍,想起兒時光景,皇帝觸動了手足之情。
於是二十年來的往事,剎那間都奔赴心頭,最難忘懷的是,每天四更時分,起身上學,奕訢愛玩貪睡,保母一遍遍地喚不醒,只要說一句:「四阿哥可要走了!」立刻就會把雙眼睜得好大,慌慌張排地喊著:「四哥等我!四哥等我!」
於是紗燈數點,內監導引,由皇子所住的乾清宮東五所,入長康左門,穿越永巷,進日精門到乾清門東面的上書房。雖然各有授漢文的師傅,教滿洲話的「諳達」,但只要一離了書案,兩個人必定湊在一起,不管到那裡都是形影不離的。
皇帝記得自己十四歲那年,正式開始習騎射,就在東六宮西面的東一長街試馬。十三歲的奕訢,第一次被抱上鞍子,嚇得大叫,可是沒有幾天工夫,就已控御自如,騎得比誰都好。從那時候起始,奕訢才具展露,一步一步地趕上來了!
「唉!」皇帝輕喟著,浮起一種莫名的惆悵,喃喃念道:「青燈有味,兒時不再!」一面自語,一面取支玉管硃筆,信手亂塗著。
麗妃從皇帝肩頭望去,只見畫的是兩個人,一個持槍,一個用刀,正在廝殺,便即問道:「皇上畫的是誰啊?」
「一個是我,一個是老六。」
麗妃一顆心猛然往下一沉,手腳都有些發冷,皇上與六爺兄弟不和,她是知道的,但何至於如仇人般刀槍相見,要拚個死活呢?
「這話有十四、五年了!」皇帝畫著又說:「是老六玩兒出來的花樣,讓內務府給打了一把好刀,一支好槍,我跟他兩個人琢磨出來好些個新招式。有一天讓老爺子瞧見了,高興得很,給刀槍都賜了名字,刀叫『寶鍔宣威』。」
麗妃舒了口氣,無端驚疑,自覺好笑,「槍呢?叫什麼名字?」她又問。
「槍叫『棣華協力』。」皇帝轉臉來問:「你可懂得這四個字?」
麗妃嬌媚地笑著,「我那兒懂呀?正等著皇上講給我聽呢!」
「這就是說弟兄要同心協力,上陣打仗,才可保必勝。」
「本來就應該這樣兒嘛!」
「連你都知道,」皇帝冷笑一聲,「哼!老六偏偏就不知道!去年八月初,我叫他出面議和,無非擔個名兒,好把局勢緩一緩,騰出工夫來調兵遣將,誰知道他只聽他老丈人桂良的話,真的跟洋人打上了交道了!我真不懂他其心何居?」
靜靜聽著的麗妃,笑容漸斂,不敢贊一詞。因為皇后一再告誡過她,皇帝說到什麼有關係的話,只准聽,不准說,更不可胡亂附和或者出什麼主意,這是祖宗的家法。柔弱的麗妃,就是沒有皇后的提示,她也是不敢違犯的。
發了一頓牢騷的皇帝,心裡覺得痛快了些,站起身來,踱了數步,重新回到御座,對著恭王的奏折,拈毫構思。
他已打定了主意,決計不要恭親王到行在來。但是,他不願意批幾個字就了事,心想著該好妹寫一段冠冕堂皇,情文並勝的話,一則好堵住朝野悠悠之口,再則也讓「老六」領略領略他的文采,他自知此刻能勝過他這個弟檔的,怕就只有這一點了!
「這是剛沏的。」麗妃把用一隻康熙五彩蓋碗盛著的新茶,捧到御前,「昨兒個湖南進的君山茶。皇上嘗嘗!」
「嗯。」皇帝自己用碗蓋,慢慢把浮著的茶葉,濾到一邊,望著淡檔的茶氛出了一會神,忽然轉臉喊了聲:「蓮蓮!」
「蓮蓮」是麗妃的小名。她剛走向門前,要傳小太監去預備點心,聽得皇帝呼喚,趕緊答應一聲:「蓮蓮在!」
「你說,」皇帝等她走到御書案前,指著奏折這樣問她:「老六要到熱河來看我的病,我應該怎麼跟他說?」「這……,」麗妃陪笑道:「該皇上自己拿主意。我不敢說。」
皇帝知道宮中曾經誡飭妃嬪,不得與聞政務,所以點點頭說:「不要緊,是我問你的,你說好了。皇后知道了也不會責備你。」
這一說,麗妃不能不遵旨。她想了一會答道:「皇上看待六爺,原跟親兄弟一個樣,只怕六爺來了,談起從前,不免傷心,那就對聖體大不相宜了。如果六爺體諒皇上的心,還是在京城裡好妹辦事,替皇上分憂,不來的好。反正秋涼總得迴鑾,也不過一轉眼的工夫!」
一番婉轉陳奏,贏得龍顏大悅,連輕擊書案,學著三國戲中劉備的科白笑道:「嗯,嗯,正合孤意!」
看見皇帝得意忘形的神情,麗妃抽出袖中那方五福捧壽花樣的粉紅色手絹,握在嘴上,輕聲笑了。
於是皇帝欣然抽毫,略一沉吟,用他那筆在《麻姑仙壇記》上下過功夫的顏字,在恭親王的折子後面,振筆疾書:「朕與恭親王自去秋別後,倏經半截有餘,時思握手面談,稍慰僅念。惟朕近日身體違和,咳嗽未止,紅痰尚有時而見,總宜靜攝,庶期火不上炎。朕與汝棣萼情聯,見面時回思往事,豈能無感於懷?實與病體未宜!況諸事妥協,尚無面諭之處,統俟今歲迴鑾後,再行詳細面陳。著不必赴行在!」
寫到這裡,加「特諭」二字,便成結束。忽然想起奏折內還有「夾片」,檢起一看,果然。
奏折內別敘一事,另紙書寫,稱為「夾片」。恭親王折內,另附一片,是說留京辦事的軍機大臣文祥,亦奏謂赴行在面請聖安。此人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瓜爾佳氏,能文能武,有見識,有才幹,留守在京,任勞任怨,極其得力,皇帝原想也慰勉他一番,但恨他是恭親王一黨,而且這半天也勞累了,懶得再費心思,所以草草又寫一筆:「文祥亦不必前來。特諭!」
寫完重看一遍,自覺相當懇切,一時不能迴鑾的苦衷,應可邀得在京大小臣工的諒解。至於恭親王心裡作何想法?那就不去管他了!
這一夜,皇帝就由麗妃侍寢。如果在京城禁宮內,睡到寅卯之間,即須起身,傳過早膳,到天亮辰時,召見軍機,裁決庶政。政巡狩在外,辦事程序,不妨變通。而且皇帝痼疾纏綿,必須當心保養,所以總要到天明以後,太監方敢「請駕」。
從去年八月駕到熱河避暑山莊以後,這種情形,由來已非一日,但懿貴妃對於皇帝這一天的起居,特別注意,實際上她無時不在偵伺皇帝的動靜,這份差使,由她的太監安德海擔任。
這個被上上下下喚做「小安子」的安德海,是直隸南皮人,生成兔兒臉,水蛇腰,柔媚得像京城裡應召侍坐的小旦,同時又生成一張善於學舌的鸚鵡嘴,一顆狡詐多疑的狐狸心,對於刺探他人的隱私,特具本領,因此深得懿貴妃的寵信。在禁城內,懿貴妃住「西六宮」的儲多宮,照規矩有十四名太監執役,其中帶頭的兩名「八品侍監」,名為「首領」,小安子以首領之一,獨為懿貴妃的心腹。
前一天晚上,小安子就把麗妃在御書房伺候筆墨的消息,在懿貴妃面前渲染了一番。但一到起更,宮門深鎖,消息中斷。已兩年未承雨露的懿貴妃,看著麗妃的那方粉紅手絹,妒恨交加,幾乎一夜不能安枕。所以一早起身,等小安子來請安時,她第一句話就是:「去瞧瞧去!」
到那裡「去」?「瞧」什麼?小安子自然知道。答應一聲,匆匆而去。等打聽回來,懿貴妃正進早膳,他幫著照料完了膳桌,悄悄靠後一站,什麼話也不說,倒像是受了什麼好大的委屈似地。
「怎麼啦?你!」懿貴妃微偏著臉問。
「奴才在替主子生氣。」
「替我?」懿貴妃沒有再說什麼,只拿手裡的金鑲牙筷,指著膳食上的一碟包子說:「這個,你拿下去吃吧!」
小安子跪下來謝了賞,雙手捧著那碟包子,倒退數步,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懿貴妃慢慢用完早膳,喝了茶,照例要到廊上庭前去「繞彎兒」。一繞繞到後園,只見紫白丁香,爛漫可愛,桃花灼灼,燦若雲霞,白石花壇上的幾本名種牡丹,將到盛開,尤其嬌艷。她深深驚異,三日未到,不想花事已如此熱鬧了。
花兒熱鬧,人兒悄悄,滿眼芳菲,陡然挑動了寂寞春心,二十七歲的懿貴妃,忽然想起兩句不知何時記下,也不知何人所作的詞,輕輕念道:「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
念了一遍又一遍,歎口氣懶懶地移動腳步,回身一瞥,恰好看見小安子在迴廊上出現,知道他有話要說,便站住了等他。
「奴才剛打前邊來。皇上剛剛才傳漱口水!」小安子躬身低聲,秘密報告。
「這麼晚才起來嗎?」
「聽『坐更』的人告訴奴才,皇上到三更天才歇下。嘰嘰咕咕,絮絮叨叨,跟麗妃整聊了半夜。」
「喔!」懿貴妃裝得不在意地問,「那兒來這麼多話聊呀?」
「誰知道呢?據說,就聽見麗妃小聲兒的笑個沒完!」
懿貴妃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但她不願讓小安子看到,微微冷笑一聲,走得遠遠的,對花悄立,不言不語。
「皇上也是!」小安子跟過來,在她身後以略帶埋怨的語氣說,「怎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呢!」
不錯!懿貴妃在心裡想,這是句很冠冕正大的話,到那裡都能說的。於是,她從容地轉過身來,一面走,一面問:「什麼時候了?」
跟在後面的小安子,趕緊從荷包裡掏出一隻打簧金錶來,只見短針和長針,指在外國字的八和三上,便朗聲答道:「辰正一刻。」
「哎喲!可稍微晚了一點兒!」
這是說到中宮問安的時刻晚了些。她昨天下午就要見皇后有所陳訴了,因為皇后午睡未醒,不便驚擾。這時決定乘問安的機會要狠狠告麗妃一狀。所以特為把那方粉紅手絹帶著,好作為證據。就這時,又有個太監來密報,說皇帝起身不久,吐了兩口血。這是常有的事,但恰好說與皇后。
皇后比懿貴妃還小兩歲,圓圓的臉,永遠是一團喜氣,秉性寬厚和平,頗得皇帝的敬重,更得妃嬪、太監和宮女的愛戴。因此,就是精明強幹的懿貴妃也不得不忌憚她幾分。但是比起麗妃、婉嬪、祺嬪、玫嬪、容貴人她們,懿貴妃已是非常驕恣的了。就像皇后每天梳洗,妃嬪都應該到中宮伺候,唯有懿貴妃不到。皇后也曲予優容,甚至當皇帝知悉其事,作不以為然的表示時,皇后還庇護著,說是懿貴妃要照看阿哥,所以免她循例伺候。
也因為如此,懿貴妃在忌憚以外,還對皇后存著敬愛之意,同時她也深明「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道理,要打擊宮內何人,就必須利用皇后統攝六宮的權威。所以在敬愛以外,又還用了些籠絡的權術。
一到中宮,只見其他妃嬪,包括麗妃在內,都已先在。這時懿貴妃才發覺自己失策了,應該早些來,無論如何要在麗妃之前,這樣,等麗妃遲到,立刻就可以借題發揮,甚至以次於皇后的貴妃地位,放下臉來申飭她幾句。豈不可以好好出口惡氣?
她心裡這樣想著,表面上聲色不動,給皇后請了安,又跟所有的妃嬪見了禮。轉過臉向坐在炕上的皇后悄悄說道:「我有樣重要東西,要請皇后過目。」
「喔,是什麼?」
懿貴妃故意毫無表情地呆了一會才說:「也不忙。等皇后什麼時候閒著,我再跟皇后回話。」
皇后極老實,但也極聰明,若是別人如此說法,她一定信以為真,暫且丟下不管,而懿貴妃就不同了,深知她沉著厲害,說話行事,常有深意,這時必有極要緊的話,只可私下密談。
因此,皇后慢慢抬眼,把麗妃以下的幾個人,目視招呼遍了,才親切地說:「你們都散了吧!」
於是妃嬪們依序跪安,退出中宮,各有本人名下的太監、宮女們簇擁著離去。宮規整肅,頓時聲息不聞,朝陽影裡,只有廊上掛著的一籠畫眉、一架鸚鵡,偶爾發出「撲撲」地搧翅膀的聲音。
懿貴妃有些躊躇,怕她所說的話,會讓侍立在外面的太監聽見,輾轉傳入麗妃耳中。因此顧盼之間,欲語還休。皇后猜出她的心意,便從炕上下地,說一聲:「跟我來吧!」
「是!」懿貴妃機警,隨手拿起擺在炕几上的,皇后的鑲著翡翠嘴子的湘妃竹煙袋——這樣,皇后貼身的宮女便知道用不著隨伺,望而卻步了。
進入寢宮,皇后盤腿坐在南炕上首,指著下首說道:「你也坐下吧!」
懿貴妃請個安謝了恩,半側著身子坐著,從袖子裡掏出那方粉紅手絹,放在炕几上。
「誰的?」皇后拈起手絹一角,抖開來看了看上面的花樣,「好眼熟啊!」
「麗妃的。」
「喔!」皇后笑一笑,把手絹撂回原處。
這一笑,頗有些皮裡陽秋的意味,懿貴妃暗生警惕,千萬不能讓皇后存下一個印象,以為是跟麗妃吃醋。她的思路極快,一轉念之間,措詞便大不相同了。
「是我昨兒下午,在煙波致爽殿東暖閣撿的。這原算不了什麼,不過,」懿貴妃皺一皺眉說,「為了皇上的病,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夠煩人的了,再要讓他們瞧見這個,不知道又嚼什麼舌頭?」
「是呀!皇上有時候在那兒『叫起』,召見臣工的地方,麗妃怎麼這麼不檢點呢!」
「這也怨不得麗妃,她年輕不懂事,膽兒又小,脾氣又好,皇上說什麼,她還能不依嗎?」
皇后默然,慢慢地拿起煙袋,懿貴妃搶著替她裝了一袋煙,又取根紙煤兒,就著蟹殼黃的宣德香爐中引火點了煙,靜候皇后說話。
皇后心地忠厚,抽著煙心裡在想,誰說懿貴妃把麗妃視作眼中釘?看她此刻,竟是頗為回護麗妃。只是外面若有關於宮闈的風言風語,自己位居中宮,倒不能不打聽打聽。
於是皇后問道:「外面有些什麼風言風語啊?」
「皇后還不知道嗎?」懿貴妃故作驚訝地。
「沒有誰跟我說過。」
「那必是他們怕皇后聽了生氣。」
「那一朝、那一代沒有風言風語?」皇后從容說道,「外面說得對,咱們要聽他們的,說得不對,笑一笑不理他們,不就完了嗎?」
「皇后可真是好德量!叫我,聽了就忍不住生氣。」
「倒是些什麼話啊?」
「話多著呢!」懿貴妃似有不知從何說起之苦,遲疑了半晌才籠統說了一句:「反正都說皇上不愛惜自己身子。」
「噢!原來是這些個話?那也不是一天才有的。」
看到皇后爽然若失,不以為意的神情,懿貴妃相當失望。看樣子,是非說一兩句有稜角的話,不能把她的氣性挑起來。於是她故意裝出想說不敢說的神氣,要引逗皇后先來問她。
皇后果然中計,看著她說:「你好像還有句話不肯說似地?」
「我……,」懿貴妃低首斂眉,「有句話傳給皇后聽,怕皇后真的要生氣。」
「不要緊!你說好了。」
「外面很有些人這麼說,說皇后的脾氣太好了,由著皇上的性兒,糟踏自己的身子。倘或像當年孝和太后那樣,皇上的病,不會弄成今天這個地步。」
孝和太后是先帝宣宗的繼母,秉性嚴毅,后妃畏憚,以她來相提作比,顯然是說皇后統攝六宮,失於姑息,以致無形中縱容了皇帝,溺於聲色,漸致沉痾。這分咎戾,如何擔當得起?
皇后終於動容了!驚多於怒,而皆歸於憂急不安,問計於懿貴妃說:「外面這些話,對我是稍微苛刻了一點兒,可也實在是好話,你看,該怎麼辦呢?」
「自然是請皇后,多勸勸皇上。」
「嗐!」皇后重重歎口氣,「勸得還不夠嗎?你說你的,他當面敷衍,一轉背全忘了。你說有什麼辦法?」
「辦法自然有。只怕皇后馭下寬厚,不肯那麼做!」
皇后復又沉默,她懂得她的話,但要她以中宮的權威,制抑妃嬪的承幸,照她的性格來說,也實在是件不容易辦到的事。
皇后心中的疑難,懿貴妃看得明明白白。任何事她一向是不發則已,一發就必須成功,費了半天的心機唇舌,眼看已經把皇后說服,不想又有動搖的模樣。如果以一簣之虧,前功盡棄,越發不能叫人甘心。但這一簣之功,關係重大,必得好妹想幾句話,一下子打入皇后心坎,立見顏色。稍一遲疑,皇后必朝寬處去想,那就風流雲散,什麼花樣也沒有了。
這樣轉著念頭,很快地想到了極厲害的一著,她刻意去回憶十幾年前的往事,父親死在安徽徽寧池廣太道任上,官場勢利,向來是「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既無親友照應,又留下一大筆債,身為長女,好不容易拋頭露面,說盡好話,才湊成一筆盤柩回京的川資。忘不了長江夜泊,寒潮嗚咽,與弟妹睡在後艙,聽母親在中艙撫柩飲泣的聲音,真個淒涼萬狀,想想倒不如推開船窗,縱身一跳……。
只要一觸及這些回憶,懿貴妃就忍不住紅了眼圈,鼻子裡息率息率作響。沉思中的皇后,聞聲轉臉,正看到她從衣袖中抽出手絹兒在悄悄的拭淚,不免吃驚。
「怎麼啦?你!」
不問還好,一問,懿貴妃淚流滿臉,一溜下地,跪在皇后炕前,哽咽著說:「皇上今兒又『見紅』了!這麼下去,怎麼得了呢?」
皇帝的「紅痰不時而見」,咯血亦是常事,但讓懿貴妃這樣痛哭陳訴,似乎顯得病勢格外沉重了,皇后心慌意亂,只拍著她的肩,連聲勸慰:「別哭!別哭!」但口頭這樣子勸別人,自己的眼圈卻也紅了。
這時的懿貴妃,想起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夾道珠燈,玉輦清游,每每獨承恩寵的快心日子,思量起皇帝溫存體貼的許多好處,撫今追昔,先朝百餘年苦心經營,千門萬戶,金碧樓台的御苑,竟已毀於劫火,而俊秀飄逸,文采風流的皇帝,於今亦只剩得一副支離的病骨,怎能不傷心欲絕?因此,她那一副原出自別腸的涕淚,確也流瀉了傷時感逝的真情,越發感動了心腸最軟的皇后。
「皇后您想,」懿貴妃哭著又說,「萬一皇上有個什麼的,阿哥才六歲,大權又落在別人手裡,還有咱們孤兒寡婦過的日子嗎?」
那哽咽淒厲的聲音,完全控制了皇后的情緒,特別是最後的一句話,使得皇后震動了。她想起跟皇帝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客客氣氣地,從容坐談,皇帝常拿「綱鑒」上的故事講給她聽,久而久之,歷代興亡得失,大致瞭然於胸,奸臣專權,欺侮孤兒寡婦,篡弒自代的往事,也略略知道幾件。要說肅順是奸臣,這話不免過分,但他的跋扈是人人共見的,眼前不過跟懿貴妃作對,在自己面前,還持著對皇后應盡的禮節,然而此又安知不是看皇帝的面子?這樣想著,驚出一身冷汗,萬料不到自己也會有一天,面臨這「孤兒寡婦」受制於人的威脅!
於是,皇后順手拿起麗妃的那一方手絹,拭一拭眼淚、擤一擤鼻子,沉聲叫著懿貴妃的小名說:「蘭兒!你快別哭!咱們好好商量商量。」說著,她從炕上下來,順手扶起懿貴妃。
懿貴妃還在抽噎著,但終於收拾涕淚,跟著皇后一起走入後房套間。那是整個寢宮中最隱秘的所在,原是皇后貼身心腹宮女雙喜的住處,兩人就並肩坐在雙喜床上密談。
「你看皇帝的病,到底怎麼樣了呢?」皇后緊鎖著眉問。懿貴妃想了想,以斷然決然的語氣答道:「非要迴鑾以後,才能大好!」
「怎麼呢?」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太醫的脈案上,不是一再寫著『清心寡慾』?在這兒,有肅六他們三個,變著方兒給皇上找樂子,『心』還『清』得下來嗎?聽說,皇上還嫌麗妃太老實,他們還替皇上在外面找了個什麼曹寡婦,但凡身子硬朗一點兒,就說要去行圍打獵,我看哪,鹿啊、兔啊的沒有打著,倒快叫狐狸精給迷住了!」
對於懿貴妃以尖酸的口吻,盡情諷刺皇帝,皇后頗不以為然,但是,她說的話,卻是深中皇帝的病根。載垣和端華,是兩個毫無用處的人,唯一的本事,就是引導皇帝講究聲色,若有所謂曹寡婦,必是此兩人玩出來的花樣。
因此,連忠厚的皇后,也忍不住切齒罵道:「載垣、端華這兩個,真不是東西!」
懿貴妃立刻接口:「沒有肅六在背後出主意,他們也不敢這麼大膽。」
「唉!」皇后歎口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迴鑾的話,眼前提都甭提!」
「那就只有想法子讓皇上『清心寡慾』吧!」
「對了!只有這個辦法。」皇后停了一下又說,「除了麗妃以外,我不知道這一晌常伺候皇上的,還有誰。」
「這好辦,叫拿敬事房的日記檔來一查,就全都明白了!」
「嗯!」皇后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到得窗前,喊一聲:「來人!」
宮女雙喜,應聲而至。皇后吩咐傳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隨帶日記檔呈閱。於是宮女傳太監,太監傳敬事房,約莫兩刻鐘的功夫,行宮中太監的頭腦陳勝文,帶著三大本從本年正月初一開始記載的日記檔來見皇后。
敬事房專司「遵奉上諭辦理宮內一切事務」,那日記檔就是皇帝退入後宮以後的起居注,寢興飲食,記得一事不遺。皇后取檔在手,從後翻起,前一頁記的是昨天的一切,一日之間,麗妃就被召了兩次,下午在東暖閣伺候,晚上在御書房伺候筆墨,然後記的是:「戌初二刻萬歲爺回寢宮,麗妃隨侍。」再往前看,觸目皆是麗妃的名字,偶爾也有祺嬪、婉嬪等人被召幸的記載,但比起麗妃的雨露之恩來,那就微不足道了。
皇后很沉著,看完了日記檔,不提麗妃,只問陳勝文:「今日皇上怎麼啦?要緊不要緊?」
陳勝文知道問的是什麼,跪在地下奏答:「今兒辰初一刻請駕,喝了鹿血,說是胸口不舒服,想吐,小太監金環伺候唾盂,皇上吐了兩口血。要緊不要緊,奴才不敢說!」
「那麼,吐的到底是什麼血呢?」
「說不定是鹿血。」
懿貴妃插進來追問:「到底是什麼血?」
她的聲音極堅決,很清楚地表示了非問明白不可的意思。宮中太監都怕這位懿貴妃,陳勝文是太監頭腦,碰的釘子最多,所以這時一聽她的語氣,心裡發慌,結結巴巴地答道:「回懿貴妃的話,奴才實在不知道皇上吐的是皇上自己的血還是畜生的血?」
話一出口,陳勝文才發覺自己語無倫次,怎麼把「皇上的血」與「畜生的血」連在一起來說呢?懿貴妃只要挑一挑眼,雖不致腦袋搬家,一頓好打,充軍到奉天是逃不了的。正自己嚇自己,幾乎發抖的當兒,幸好皇后把話岔了開去。
皇后問的是,「可曾召太醫?」
陳勝文趕緊回奏:「這會兒太醫正在東暖閣請脈。」
「咱們看看去!」皇后向懿貴妃說。
到了東暖閣,在重帷之後,悄悄窺看,只見皇帝躺在軟靠椅上,正伸出一隻手來,讓跪著的太醫診脈。
這人頭戴暗藍頂子,是恩賞四品京堂銜的太醫院院使欒太。只看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觀鼻、鼻觀心,一臉的肅穆誠敬,但額上見汗,搭在皇帝手腕上的右手三指,亦在微微發抖。這使得皇后好生不安,如果不是脈象不妙,欒太不必如此惶恐。
除了皇帝自己以外,侍立在旁的御前大臣,侍衛和太監們,差不多也都看到了欒太的神色,而且懷著與皇后同樣的感覺。因此,殿中的空氣顯得異樣,每一個人皆是連口大氣都不敢喘,靜得似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緊張的沉默終於打破了,欒太免冠碰了個響頭:「皇上萬安!」
這四個字就如春風飄拂,可使冰河解凍,殿中微聞袍褂牽動的聲響,首先是肅順走了過來,望著欒太說道:「皇上今兒見紅,到底是什麼緣故?你要言不煩地,奏稟皇上,也好放心。」
於是,欒太一板一眼地念道:「如今谷雨已過,立夏將到,地中陽升,則溢血。細診聖脈,左右皆大,金匱云:」男子脈大為勞『,煩勞傷氣,皆因皇上朝乾夕惕,煩劇過甚之故。「
「那麼,該怎麼治呢?」
「自然是靜養為先…。」
「靜養,靜養!」皇帝忽然發怒,「我看你就會說這兩個字!」
欒太不知說錯了什麼,嚇得不敢開口,唯有伏身在地,不斷碰頭。
天威不測,皇帝常發毫無來由的脾氣,臣子也常受莫名其妙的申斥,在這時就必須有人來說句話,才不致造成僵局,所以肅順喝道:「退下去吧!趕快擬方進呈。」
有了這句話,欒太才有個下場,跪安退出,已是汗濕重衣。還得匆匆趕到內務府,略定一定神,提筆寫了脈案,擬了藥方,另有官員恭楷謄正,裝入黃匣,隨即送交內奏事處,逕呈御前。
就這時,軍機處派人來請欒太,說有話要問。到了宮門口軍機直廬,只見他屬下的太醫楊春和李德立,已先在等候。這兩個人也是深知皇帝病情的,同時奉召,就可知道軍機大臣要問些什麼了!
於是欒太領頭,上階入廳,只見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端華,坐在正中炕床上,其他四位軍機大臣散坐兩旁,依照他們的爵位官階高下,欒太帶著他的屬下,一一叩頭請了安,然後在下方垂手肅立,目注領班軍機大臣怡親王載垣,靜候問話。
載垣慢條斯理地從荷包裡取出一個翡翠的鼻煙壺,用小象牙匙舀了兩匙放在手背上,然後用手指沾著送到鼻孔上,使勁地吸了兩吸,才看著他身旁的杜翰說道:「繼園,你問他吧!」
杜翰點點頭,轉臉對欒太用京官以上呼下的通稱說:「欒老爺!王爺有句話要問你,你要老實說,不必忌諱!」
「是!」欒太口裡答應著,心裡在嘀咕,只怕今天要出紕漏!
要問的話,只有一句:「皇帝的病,到底能好不能好?倘不能好,則在世的日子還有幾何?」然而就是民間小戶的當家人得了重病,也不能如此率直髮問,何況是萬乘天子?只是措詞過於隱晦含蓄,又怕搔不到癢處,問不出究竟。因此,這位翊戴輔佐有功,被諡為「文正」的杜受田的令子杜翰,此刻頗費沉吟。
考慮再三,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婉轉堂皇,不致以辭害義的好說法,只得一面想,一面緩緩地說:「聖躬違和已久,醫藥調養,都是你一手主持料理。入春以來,京城裡謠諑紛傳,私底下在揣測皇上的病勢如何如何!那麼…照你看,到底如何了呢?」
欒太原已料到有此一問,但沒有想到有「醫藥調養,都是你一手主持料理」這句話!聽口氣「大事」未出,責任已定,不免反感。心裡在想,太醫本來最難做,禍福全靠運氣,皇帝偏偏生的是纏綿難治的癆病,叫自己遇上了,就是運氣太壞,再加上怡親王和鄭親王專門逢迎皇上,娛情聲色,自己的運氣更是壞上加壞。這都還罷了,但皇上不聽醫諫,縱慾自戕,怡、鄭兩王不反躬自省,倒要把調養失宜的責任,轉嫁到別人頭上,實在於心不甘。
欒太自己忖量了一下,反正將來「摘頂戴」是無論如何逃不掉的,萬一還要往深裡追究責任,須先站穩腳步,方可保住腦袋!這樣想著,不自覺地把腰挺起來了。
「回杜大人的話,皇上的病,由來已非一日,本源已虧,全靠珍攝。今兒個請脈,真陰枯槁,陽氣獨升,大是險象…。」
「慢著!」一聲洪亮的天津口音,喝住了他,是被人背後稱作「焦大麻子」的焦祐瀛——勇於任事的軍機新進,他自覺抓住了欒太的把柄,「既如此,你今兒請脈,何以面奏:『皇上萬安』?」
欒太看他那劍拔弩張的神氣,不免好笑,從容答道:「為寬聖慮,自然要這樣子說。從古以來,為醫者都是如此!」
焦祐瀛碰了個軟釘子,有些下不得台,面皮紫脹,大麻子粒粒發光,氣鼓鼓地又說:「欒老爺,你可不要人前一套話,人背後又是一套話!」
「請焦大人明示,欒太在人背後說了些什麼話?」
眼看要起衝突,無論誰是誰非,一個四品官兒頂撞軍機大臣,傳出去都是失體統的笑話,因此,杜翰搶著在前面:「這些閒白,不必去說。欒老爺,你看皇上的病,該如何調理?」
「養正則邪自除。屏絕憂煩,補陰和陽,百日以後,可以大見其功。」
欒太的話,已有保留,但「養正則邪自除」這句話太刺耳,兩位王爺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這時焦祐瀛又開了口:「皇上親裁庶政,日理萬機,而且外患未平,內憂未除,要請皇上『屏絕憂煩』,這話不是白說嗎?」
欒太被問住了,僵在那裡,很不得勁。於是六品御醫李德立,為瞭解他的圍,向偏站了一步,越次陳述。
「焦大人見得極明。」他說:「聖恙之難著手,正就是這些地方。」
這一說,坐著的人都覺得滿意,因為他啟示了一個很好的說法,也留下了一方什麼人都可以脫卸責任的餘地,皇上的病必須靜攝,而宵旰勤勞,國事憂心,以致藥石無靈,實非人力所能挽回。倘或真個「不行」,則死於積勞,應為天下後世臣民所感念。推衍焦祐瀛和李德立的話,連皇帝自己都可以瞑目無愧了。
這李德立字卓軒,醫道平平,但言語玲瓏得體,善於揣摩貴人心理,開方子愛用人參、肉桂、鹿茸這些貴重藥,來投貴人的所好。而且毫無太醫架子,奔走權貴豪門,遇人總是以笑臉相迎,所以人緣極好,熟識的王公大臣都拿他當個門下清客看待,不稱官名,只叫「卓軒」。
「卓軒,」怡親王說:「聽聽你的!」
「院使的脈案極精。」李德立先照應了他的「堂官」,然後說他自己的心得:「幸喜皇上頗能納食,『藥補不如食補』,雖是人人皆知的常談,實有至理。如今時序入夏,陽氣上升,於聖體略有妨礙,只要憂煩不增、胃口不倒,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大大的起色。」
這番話平實易解,不比欒太口頭的陳訴,亦像是在寫脈案,盡弄些醫書上的文字,叫人聽了似懂非懂,覺得吃力。所以相視目語,一致表示嘉許!
「好!」怡親王用他那個黑黑的、抹鼻煙的手指指著他們三個人說:「你們好好盡心吧!等秋涼迴鑾,我保你們換頂戴!」
「謝王爺的栽培。」欒太就手請了個安。
「王爺可還有別的話吩咐?」杜翰問道,「沒有別的話,就讓他們歇著去吧!」
「我沒有話了。看看別的,有那位大人有話要問。」怡親王環視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到鄭親王端華身上,一揚臉說:「老鄭!」
鄭親王端著水煙袋,盡自把根紙煤兒搓來搓去,搓了半天,拿紙煤兒點點欒太說:「我勸你一句話:勤當差,少開口!」
「對了!」焦祐瀛馬上接著說:「欒老爺,你可記住了,在這兒說的話,片言隻字,都有干係,一句也不能洩漏出去。」
「是!」欒太很沉著地答應一聲,領著他的屬下退了下去。
這三個人倒是謹守告誡,出了軍機直廬,什麼話也不敢說。但是消息還是洩漏了。有小安子佈置著的耳目,很快地把欒太和李德立在軍機大臣面前所說的話,傳到內宮,輾轉入於懿貴妃耳中。
入耳自然驚心!懿貴妃特別重視李德立的那句話:「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大大的起色,」這不就是說,今年這個夏天怕度不過嗎?果然如此,可有些叫人措手不及了!
她咬著嘴唇沉吟著,一時倒失去了主意,不知道這話應該不應該告訴皇后?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終於決定,暫且不說,於己有利。因為,這可能是個「獨得之秘」。
但除此以外,其餘的話卻都不妨告訴皇后,而且也正好親自去看一看動靜,所以隨即傳話,要進遏中宮。
聽了懿貴妃的略帶渲染的報告,皇后深為駭異。太醫的面奏和對軍機大臣的陳述,內容出入甚大。當然,「為寬聖慮」,在皇帝面前要隱瞞病情,這個理由,一點就明,因此皇后對懿貴妃的話,自是深信不疑的。
慢慢抽完了一袋煙,皇后終於下了決心,「你先回去吧!」
她對懿貴妃說,「我來辦!」
懿貴妃不便也不宜多問,應聲「是」,退了出來。未出殿門,就知道了皇后的辦法。
「傳懿旨,」是雙喜傳話給太監的聲音:「看麗妃在那兒?
快找了來!「
懿貴妃暗暗得意,忙了一上午,到底把自己的目的達成了。可也不無希望,最好能親自在場,看著皇后如何申斥麗妃,那才真的叫痛快!
然而她如果真的在場,卻也未見得會痛快。皇后天生寬厚和平的性情,從無疾言厲色,所以把麗妃召來,也只是規勸一番而已,倘或期待著她會對麗妃放下臉來申斥,那就一定要失望了。
「你知道我找你來的意思嗎?」皇后向跪著的麗妃問。
「請皇后開導。」
「你起來!我有好些個話要問你。」
等麗妃站起,皇后就像早晨對懿貴妃那樣,屏絕宮女,把她帶入寢宮,只是未上炕去坐——坐在梳妝台邊,讓麗妃站著回話。
「昨兒個你伺候了皇上一天?」
「是。」麗妃答道:「昨兒晚上,皇上批六爺的折子,是我伺候筆墨。」
「說皇上跟你整聊了半夜,倒是說些什麼呀?」
「皇上給我講當年跟六爺一塊兒上書房的事兒。」
「噢!」皇后停了一下,又問:「這一陣子,皇上還在吃那個『藥』嗎?」
麗妃知道指的是什麼藥,臉一紅,勉強陪著笑說:「我那兒知道啊?」
皇后心想:你決無不知道之理!不過彼此都還年輕,無法老著臉談房幃中事,只好這樣問:「你可知道今天太醫說的什麼?」
這一問,麗妃的眼圈就紅了!咬著嘴唇搖搖頭,然後答了句:「不說也知道!」
「喂?」她的答語,引起了皇后深切的注意,略想一想,點一點頭說:「你常在皇上跟前,皇上的病,應該是你知道得最真,你老實告訴我!」
「皇上,」麗妃顯得很為難,彷彿有無從說起之苦,好半晌才迸出一句,「皇上瘦得成了一把骨頭!」
皇后的心往下一沉,怔怔地望著麗妃,不知道說什麼好。皇帝臉上的清瘦,是人人都看見了的,又何用麗妃來說?於此可知,她的這句話意在言外,指的是皇帝的病根太深了!
皇后黯然垂首,臉望著地下說:「你也該懂點事!常勸勸皇上,愛惜身子,別由著他的性兒鬧!」
話中大有責備之意,麗妃既惶恐,又委屈,「皇后聖明!」她雙膝一跪,「我豈不知皇上身子要緊?也不知勸過多少回,請皇上保重。可也得皇上聽勸才行。話說得重一點兒,皇上就急了,臉紅脖子粗地罵我,『簡直是麻木不仁!不知道我心裡多煩,不想辦法替我解悶,絮絮叨叨,盡說些廢話!』皇后你想,我敢惹皇上生氣嗎?」說著,從袖子裡抽出手絹,捂在息率息率作響的鼻子上。
從她那方手絹上,觸發了皇后的記憶,順便告誡她說:「你自己也該檢點檢點,隨身用的東西,別到處亂扔,叫外邊看見了,不成體統。」說著,開了梳妝台抽斗,把她失落在東暖閣的那方手絹還了她。
麗妃這下完全明白了,此刻聽皇后的這場訓,完全是懿貴妃搗出來的鬼。眼前有皇帝在,到底是個靠山,還不致吃她的大虧,倘或靠山一倒,母以子貴,她即刻便是太后的身份,那時作威作福,盡找麻煩,只怕有生之年,無非以淚洗面的日子!這樣一想,憂急無計,一伏身撲向皇后膝上,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傷心。
上午是懿貴妃如此,下午麗妃又如此!皇后心裡明白,是同樣的一副眼淚,看著似為皇上的病勢憂傷,其實哭的是自己的將來。怎麼辦呢?皇后除了陪著掉眼淚以外,別無可以安慰她的話。
麗妃一面哭,一面想,光是哭出幾碗眼淚,無濟於事,皇后忠厚,該趁早有所表示,於是,哽咽著說:「萬一皇上有個什麼,我只好跟了皇上去!那時求皇后替我作主。」
皇后再老實,也不致於相信麗妃將來會殉節,她那最後一句話,自然是暗指著懿貴妃而發的。倘或有那不幸的一天,兩宮同尊,不全由自己發號施令,對麗妃怕也只能回護得一分是一分。因此,自覺心餘力絀的皇后,忍不住歎口氣:「唉!
只怪你自己肚子不爭氣!「
這一說,正碰著麗妃最傷心的地方,越發哭得厲害。她的懷孕,猶在懿貴妃之先,但咸豐五年生的是個女兒,如果生男便是大阿哥,眼前及將來的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皇后甚為失悔,不該觸及她的隱痛。眼看麗妃涕泗滂沱,卻是怎麼樣也勸她不住,心裡不免著急,而且有些懊惱。就這時,宮女雙喜匆匆進來奏報:「萬歲爺駕到!」
這一下,立刻把麗妃的眼淚擋了回去。皇后也站了起來,看著她紅腫的雙眼,認為她不宜見駕,說一聲:「你快迴避吧!」
隨即出了寢宮,去迎接皇帝。
四名小太監抬著明黃軟轎,已到殿前,皇后迎了進來,見過了禮,皇帝起身說道:「到你那間小書房坐吧!那兒靜些。」
皇后的小書房也是個套間,窗明几淨,十分素雅。皇帝摘下冬帽,往軟椅上頹然一靠,皇后趕緊取了個錦枕墊在他腦後。
「噯,好累!」
「那能不累啊?」皇后接口說道,「白天晚上都忙。」
話中原是意存諷勸,但出於皇后之口,無論語氣、聲調,都摸不出一點點稜角,所以效果正好相反,聽來竟是句極體貼的話。皇帝露出森森白牙,十分欣慰地笑了,同時伸出一隻瘦得成了皮包骨的手,親熱地向皇后的手一握。
於是雙喜使個眼色,幾名宮女悄悄地退了出去,只遠遠的在廊下伺候。
「你也坐嘛!」
「嗯。」皇后掙脫了手,拉過一個錦墩來,坐在皇帝身旁,從茶几上的大冰盤裡取了個蘋果,用一把牙柄的小洋刀,聚精會神地削著皮。
看著她那低垂的杏兒眼和蔥管兒似的纖纖十指,皇帝忽有感觸,微喟著念道:「唉,不幸生在帝王家。」
皇后抬頭看著他,不敢流露眼中的憂鬱,笑著問道,「那兒來的這麼句牢騷?」
「牢騷?我的牢騷可多著哪!不提也罷。」
口中不提,心裡卻忍不住嚮往那種貴介公子的境界。皇帝最羨慕的是門第清華的紅翰林,文采風流,名動公卿,家資也不必如何豪富,只要日子過得寬裕,在倦於攜酒看花,選色征歌時,關起門來,百事不管,伴著皇后這樣溫柔敦厚的嬌妻,麗妃那樣善解人意的美妾,這才是人生在世無上的際遇。
這樣想著,口中問道:「你可知道我最羨慕的是誰?」
皇后微感詫異,一面把削好的一個蘋果遞給皇帝,一面調侃地說:「俗語說得好,『做了皇帝想做神仙』,只怕就是皇上了。」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做神仙有什麼味道?」
「那麼,皇上想做什麼呢?」
皇帝安閒地咬了口蘋果,徐徐說道:「前明的正德,自己封自己做『總兵』,以前我覺得他是異想天開,這兩年我算是摸著他的心境了!如果說京內外大小衙門,能讓我挑一個,我一定挑翰林院或是詹事府。」
「虧皇上怎麼想來的?」皇后笑道,「翰林,倒是又清閒,又貴重,可就是『大考』的滋味不好受!」
「『大考』才三年一次…。」
正說到這裡,雙喜在門外拉開一條極清脆的嗓子奏報:「啟奏萬歲爺,內奏事處進黃匣子。」
「噹」一聲,皇帝把才咬了兩口的蘋果,扔向銀痰盂裡,「你看,」他向皇后說,「連個水果都不讓好生吃!」說著,吃力地站了起來,步出皇后的小書房。
內奏事處此時進黃匣子,必是專差飛遞的軍報。一看果然,是兩江總督曾國藩從祁門大營上奏,說曾國荃攻安慶的大軍,反被包圍,而各路清軍,皆受牽制,無法抽調赴援,曾國藩決定從祁門大營移駐安徽北岸的東流,親自督師,挽救危局。這是軍事上的一番大更張,皇帝背著手在走廊上沉思,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敢高聲說話,唯一的例外是六歲的皇子。
跑著、跳著、叫著的大阿哥,一見皇帝,立刻變了個樣子,收起嬉笑,跪下請安,用滿洲話叫聲父親:「阿瑪!」
「嗯,乖!好好玩兒去吧。別摔著!」
大阿哥站起來,先退後兩步,才悄悄溜走,這都是「諳達」調教好了的。但「諳達」究竟不能算做傳道解惑的「師傅」,皇帝此刻看見大阿哥,想起一件存在心中已久,早要跟皇后商議的大事。於是,把曾國藩的奏折發交軍機處,等明天早晨再作商量,自己重又回到了皇后的小書房。
他要跟皇后商量的是,大阿哥該上書房了。歷來的規矩,皇子六歲入學,早在去年,皇帝就已降旨,命「大臣擇保儒臣堪膺授讀之任者」,其中大學士彭蘊章所薦的一個李鴻藻,簡在帝心,這時不妨問問皇后的意思。
皇后也知道李鴻藻其人。他原是「上書房」的老人,醇王、鍾王、孚王都跟他讀過書,談起來都稱讚「李師傅講書透徹」。又曾私下告訴皇后,說「李師傅長得像皇上」,因此皇后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對於皇帝的徵詢,內心是贊成的。
但皇后素性謹慎,對於此等大事,向來不願作過分肯定的表示,所以這樣答道:「光是口才好也不行,不知道可有真才實學?人品怎麼樣?」
「翰林的底子,學問差不到那兒去。至於人品,他這三年在河南『學政』任上,名聲挺不錯,那也就可想而知。」
「這一說,再好不過了。」皇后欣然答說。
「我想就是他吧!」皇帝略帶感慨地說,「大阿哥典學,原該隆重些,我本來想回了京再辦,現在不能再耽誤了!」
「那就讓欽天監挑日子開書房吧。」
「不用,我自己來挑。」
皇帝平時讀書,涉獵甚廣,纖緯星命之學,亦頗有所知。當時從雙喜手裡接過時憲書,選中四月初七入學。日子挑好了又商量派人照料書房,這個差使落到御前大臣景壽身上。景壽尚宣宗第六女壽恩固倫公主,是皇帝的姐夫,宮中都稱他「六額駙」,秉性沉默寡言,不喜是非,由他以懿親之尊,坐鎮書房,既不會無端干預師傅的職權,又可叫大阿哥心生忌憚,不敢淘氣,是個很適當的人選。
於是第二天早晨,皇帝駕到御書房,先寫好一張朱諭放著,然後召見軍機。
軍機大臣由怡親王載垣為首,手捧黃匣,焦祐瀛打簾子,依次進殿行禮,未等他們有所陳奏,皇帝先把一道朱諭交了給侍立在旁的肅順。
這道朱諭,連肅順事先都不知道,接在手裡,先略略看了一遍,隨即往御書案旁一站,雙手捧起,等軍機大臣都跪好了,才高聲宣旨:「大阿哥於四月初七日入學讀書。
著李鴻藻充大阿哥師傅。欽此!「
念完了把朱諭放入黃匣,捧交怡親王,好由軍機處轉移內閣,「明發上諭」。
於是怡親王便有一番照例頌讚聖明的話,他不甚善於詞令,這臨成現抓的幾句話,期期艾艾,頌揚得並不得體。好在皇帝是優容他們慣了的,看到他說不下去時,反提件別的事,為他打個岔,解消了他的窘態。
皇帝提到的是曾國藩的奏折,問他們擬議的辦法如何?「臣等已經會議。讓杜翰給皇上細細奏聞。」怡親王說著,微偏一偏身子,好叫杜翰面對皇帝。
皇帝點點頭,許可了怡親王的請求。
「啟奏皇上,」杜翰首先稱賀:「托皇上的洪福,皖南之圍已解,曾國藩在祁門原有『去此一步,即無死所』的話,現在自請移駐東流,可見得皖南的局面,曾國藩已有把握。」
「嗯,嗯!」皇帝覺得他這幾句話的分析,扼要而深入,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看見皇帝如此,杜翰越發精神抖擻了,「至於安慶方面,眼前雖不免稍見艱難,亦正見發匪的困獸之鬥。曾國藩親自移節督師,足可鼓舞士氣。加以湖北有胡林翼坐鎮,糧餉兩項,苦心籌劃,洞中機宜,必能全力支助曾國藩、曾國荃。今後安慶軍事,定可改觀。安慶一下,洪匪不足平矣!此皆皇上英明睿智,任使指授,萬里如見之功。所以曾國藩請移駐東流督師一節,擬准如所請。」說完,趴在地下叩了一個頭。
「好,好!」皇帝大為嘉許,「寫旨來看!」
欣悅的不僅是皇帝,還有站在御座後面的肅順。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的得能大用,肅順在其間確實盡了斡旋回護的力量,因此,杜翰稱頌皇帝善於用人,間接就是表揚肅順的功勞。「不愧杜受田之子,十分識竅!」肅順在心裡想,「有機會還要好好提拔他一下。」
在熱河的軍機六大臣,都以肅順的意旨為轉移,特別是焦祐瀛,只要見了肅順,一定注意他臉上的氣色,這時看到杜翰的陳奏,不但深愜聖心,而且大為肅順欣賞,心裡不免又羨又妒,因此,回到軍機處,對於寫旨就打不起興致來親自動筆了。
軍機大臣面領皇帝的裁決,稱為「承旨」,既承以後,用皇帝的語氣,寫成上諭,稱為「述旨」,或稱「寫旨」,在雍正朝創立軍機處之始到乾隆初年,都由軍機大臣「寫旨」,以後慢慢地轉為交付軍機章京執筆。但重要而機密的指示,有時亦仍舊由軍機大臣親自動手。焦祐瀛由軍機章京領班,超擢為軍機大臣,為了力圖報答,像這些指授軍略的旨稿,往往自告奮勇,但這一天卻故意保持沉默。
杜翰心裡有數,不便說破,只向怡親王建議:「曾國藩的折子,交給曹琢如辦吧!」
軍機章京定例滿漢各為八人,分作兩班,每一班有個領班,滿洲話叫做「達拉密」,這天的「達拉密」是曹毓瑛,字琢如,論資格在焦祐瀛之上,那個位居軍機大臣班次之末的「打簾子軍機」,原來應該是屬於他的。
事實上當初所保的亦正是曹毓瑛。那是去年十月間的事。皇帝「巡幸」到熱河,一時不能回京,把「行在」當做了正式的朝廷,許多照例的政務,也移到了熱河來辦,覺得有添一個軍機大臣的必要,並指示在軍機章京領班中,選擇資深績優的超擢。於是肅順與怡、鄭兩王及其他軍機大臣商議,決定按規矩奏保曹毓瑛充任。這是一步登天的際遇,那知曹毓瑛竟極力自陳,說是才具淺薄,難當重任,堅決辭謝,這樣才成全了焦祐瀛。
曹毓瑛的力辭軍機大臣的任命,可以說是件令人驚詫的異事。因而有許多揣測之辭,有人說他不識抬舉,有人說他恥於為肅順所薦,這都是隔靴搔癢的話,只有真正瞭解朝局的人才知道原因:曹毓瑛是恭親王所賞識的人,他決不能受肅順的提拔而成為「肅黨」。
因此,怡親王聽杜翰一提到曹毓瑛,心裡先有種沒來由的反感,便皺著眉問道:「桂樵呢?還是讓桂樵來寫吧!」桂樵是焦祐瀛的別號。
軍機大臣都在一屋中起坐,怡親王的話,焦祐瀛自然也聽到了,他可不會像曹毓瑛那樣不識抬舉,不等杜翰開口,趕緊先站起來一陪笑道:「我今兒原有些頭痛,想躲個懶。既然王爺吩咐,我馬上就寫。」
杜翰心裡冷笑,表面不露,反而欣然說道:「得桂樵的大筆,太好了!而且我也省了事,不必再多說一遍。」
裡面的一番對答,外面值班的軍機章京,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肚裡也都明白,焦祐瀛與杜翰在暗中較勁。可是誰也不發一言,每個人都是振筆疾書,軍機章京要有下筆千言,一揮而就,語氣輕重,絲絲入扣的本事,才夠資格「述旨」。否則只有幹些收發抄錄的瑣碎雜務,在軍機大臣眼中,就是個可有可無的「黑章京」了。
不過片刻工夫,諭旨草稿,陸續送到領班那裡,曹毓瑛以一目數行的速度,加以審核,若有錯字或措詞稍有不妥之處,隨手改正,立即轉送軍機大臣再看一遍,用黃匣進呈。皇帝隨看隨發,仍舊由軍機章京謄正校對,有些交內閣抄發,稱為「明發上諭」,有些直接寄交各省督撫或統兵大臣,稱為「廷寄」,蓋用軍機處銀印,批明每日行走途程:是「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還是「六百里加緊」,交兵部捷報處發遞。軍機處每日的公務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歸檔封櫃之後,除了值日章京以外,其他的都可以下班了。
這些扈從在外的官員,都無法攜帶家眷,當地也沒有什麼可以遊覽消遣的地方,所以下了班不是打牌,就是飲酒,如果兩樣都不愛,便只有彼此互訪清談了。軍機章京消息靈通,所以訪客最多,有些是有目的地來打聽消息,有些只是閒得無聊,想來聽些內幕秘聞。特別是在曹毓瑛那裡,除了行在的一切以外,還有京城裡的消息,所以每日裡高朋滿座,晚飯起碼要開三桌,才能應付得下。
但這天卻與往日不同,往日下車進門,總可聽得熟客在廳上談笑,這天卻是靜悄悄地,幾乎聲息不聞。曹毓瑛不免奇怪,站定了腳問號房:「可有客來?」
「禮部張大人、翰林院胡老爺、沈老爺都來過。胡老爺坐了會,說要給李大人去道喜,剛走不久。」
「哦,哦!」客稀之故,曹毓瑛明白了。
「廳裡還有位京裡來的張老爺,」號房又說,「從未見過。告訴他老爺不在家,有事請他留下話。張老爺非要坐等不可,說是老爺的小同鄉。」
「看樣子是來告幫的。」聽差曹升在旁小聲添了一句。
果然是個特為從京城裡來告貸的小同鄉。曹毓瑛送了十兩銀子把他打發走了,隨即叫曹升傳話給號房,凡有客來,一律擋駕,難得有此清閒的一日,他要靜下心來,好好盤算一番。
換了便服,洗了臉,喝著茶,一個人在書房裡展玩兩部新買的碑帖,正欣稍得出神之際,聽得簾鉤叮冬,抬眼看時,曹升正打起門簾,迎著他的視線說了聲:「許老爺!」
是軍機章京許庚身,同官至好,熟不拘禮,所以不在號房擋駕之列。他也穿的是便服,安閒地踏進書房,輕鬆地笑道:「清興不淺!」
「『偷得浮生半日閒』,全是拜受李蘭蓀之賜。」曹毓瑛也笑著回答。
「我剛從他那裡來,賀客盈門,熱鬧極了。」
「對了!」曹毓瑛躊躇著說,「似乎我也該去道個喜!」
「不必,我已經替你說到了。反正明兒一大早,他要來遞謝恩折子,總見得著面的。」
「多謝關顧!」曹毓瑛拱拱手說:「省得我再換衣服出門了。」
「他們的消息也真快!據說上諭未到內閣,外頭就已紛紛傳言,『大阿哥的師傅,硃筆派了李鴻藻。』不知道是誰洩漏出去的?」
「反正不是你我。」曹毓瑛冷笑一聲:「哼!咱們這一班裡頭,聽說有人不大安分,遲早要出了事才知道利害。」
許庚身想一想問道:「莫非『伯克』?」
「伯克」是隱語,用的《左傳》上「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暗指曹毓瑛那一班中的軍機章京鄭錫瀛。
曹毓瑛不願多談,搖搖手叫著許庚身的別號說:「星叔!
牌興如何?「
「找誰?」
「找……?」曹毓瑛沉吟了一下說,「還是自己人吧!」
於是寫了兩封小簡,叫進曹升來吩咐:「請王老爺、蔣老爺來打牌。」
彼此都住得近,一招即至。軍機章京王拯、蔣繼洙、許庚身,陪著他們的「達拉密」,坐上了牌桌。各人所帶的聽差,站在後面替主人裝煙。
八圈打完歇手,曹毓瑛一家大輸。
結完帳開飯,賓主四人,各據一方,除了主位以外,王拯年輩俱尊,自然首座,蔣繼洙年紀雖輕,科名卻早於許庚身,坐了第二位。主人以漕運糧船上帶來的紹興花彫和千里遠來,在上方玉食中都還算是珍品的黃花魚款客。
座無外客,快飲清談,不須顧忌,話題很自然地落到當權的幾個大臣身上。提名道姓,有他們習用的一套隱語,怡親王的「怡」字,拆開來稱為「心台」,「鄭親王」喚作「耳君」,是在「鄭」字的偏旁上著眼。杜翰的代名最多,一稱「北韋」,取義於「韋杜」並稱,而唐朝長安城南的「韋曲」在北,「杜曲」在南,又稱「通典」,由於通典是杜佑所作,或者徑用對杜甫的通稱為「老杜」。對唯一留在京裡的軍機大臣文祥,稱為「湖州」或者「興可」,因為宋朝善畫竹的文同,湖州人,字與可。
這些在局外人聽來,稍作猜詳,都還可解,再有些卻真是匪夷所思了!肅順的外號叫「宮燈」,說是「肅」字的象形,匡源被叫作「加官」,以戲中「跳加官」例用小鑼,其聲「匡、匡」。
至於焦祐瀛,原是同僚,私底下他們一直叫他「麻老」或者「麻翁」,至今未改,「麻老真何苦?」王拯感歎著說,「通典跟『上頭』等於師兄弟,連宮燈對他,都得另眼相看,麻老要去跟他較勁,豈非自不量力?」
「唉!」曹毓瑛歎口氣,「通典可惜!他不比加官、麻老,全靠宮燈提拔,何必甘心受人利用?我看……,將來他要倒霉!」
做客人的都不響,心裡卻都在體味曹毓瑛的最後那句話,「將來」如何呢?宮燈要垮嗎?如果宮燈不垮,杜翰又如何會「倒霉」?
「請教琢翁,」蔣繼洙忍不住要問:「你看,恭王看了上頭親筆批回的折子,可還會有什麼舉動?」
「你看呢?」曹毓瑛反問一句:「應該有什麼舉動?迴鑾的話,不必再提,朝覲行在又不准。宮燈讓他們弟兄一時見不著面,這一著最狠!」
「我倒有個主意,」許庚身接口說道,「何不讓修伯來一趟?」
「這個主意不壞!」蔣繼洙附和著說,「一面讓修伯來看創動靜,一面也讓咱們聽聽京裡的消息。」
曹毓瑛點點頭,向王拯徵詢意見:「少鶴,你看如何?」
「修伯若來,名正言順。」
修伯是恭親王的親信,朱學勤的別號。軍機章京在京城裡還有滿漢各一班,朱學勤是領班之一,為了軍機處公務的聯繫,朱學勤亦有到熱河來一趟的必要,所以王拯說是「名正言順」。
這一說,曹毓瑛愈覺許庚身的建議可行,當晚就寫了信給朱學勤。這封信在表面看來,無足為奇,但一用挖了許多框框的「套格」往信上一覆,所顯現的字句,就另成一種意義。這是曹毓瑛與朱學勤所約定的,秘密通信的方法。
到了第二天一早入值,曹毓瑛取了個蓋了軍機處銀印的「印封」,封好了信,標明「四百里」,由兵部飛遞,進古北口,循大路過密雲,當天就遞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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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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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朱學勤選定三月十六動身到熱河。此去行蹤,不宜張揚,而且既非赴任,亦非回籍,只是份內供職,所以餞行等等應酬,一概辭謝。話雖如此,他自己還是在百忙中抽出工夫來,到幾位致仕的大老那裡去走了一趟,一則辭行,二則請教。
這些致仕而大多因為家鄉淪陷,或者道路阻隔,不能回籍的大老,隱操清議,對於朝政國是,亦依舊可以專折建言,所以連皇帝見了他們都有些頭痛。至於肅順,可以排擠他們去位,但一旦在野,卻不能禁止他們以科名前輩,影響門生故吏的作為,這也就是肅順私心中,挾天子以遠避的原因之一。
在野的大老,第一個要數祁雋藻,道光二十一年就已入直軍機,當今皇帝即位,穆彰阿象和珅在仁宗即位以後一樣,立即垮了下來,於是祁雋藻成為軍機領袖。等到肅順逐漸當權,彼此議論大政,常有衝突,特別是在重用曾國藩這件事上,皇帝聽從了肅順的建議,祁雋藻便不能安於位了,堅決告病,退出軍機。他是山西壽陽人,所以都稱他「壽陽相國」。
「壽陽相國」這年六十九歲,精神卻遠不如他同歲的大學士周祖培。朱學勤去了沒有見著,見著他兒子祁世長,是後輩中講理學的。朱學勤與他雖熟,卻沒有什麼談頭,寒暄一番,告辭而去。
離了祁家,朱學勤去見原任吏部尚書許乃普。他是嘉慶二十五年的榜眼,除了祁雋藻,翰林前輩就要數他。朱學勤算是他的門生,又是同鄉後輩,而且同寅至好許庚身是他的胞侄,所以用家人稱呼,叫他「六叔」。
這許乃普也是受肅順排擠的一個。肅順的手段一向毒辣,但許乃普一生服官清慎,捉不著他的短處,直到上年八月二十三,英法聯軍入京,許乃普正在圓明園,聽得警報,倉皇逃散,年紀大了,受不住驚嚇,才告病開缺。肅順的親信,兵部尚書陳孚恩,一直就想吏部尚書這個缺,這下終於算如願以償了。
這天朱學勤去辭行,還談到這段往事。許乃普極有涵養,夷然不以為意,他的長子許彭壽卻頗有不平之色,而細談起來,他的不平,又另有緣故。
「修伯,」他說,「肅六倒還有可取的地方,比附他的那班小人,你想想,是什麼東西?陳孚恩,穆彰阿門下的走狗!蒲城王相國死諫,他替穆彰阿一手彌補,把王相國劾穆彰阿誤國的遺疏掉了包,王抗不能成父之志,叫大家看不起,至今抬不起頭來,這不是受陳孚恩所害?」
「是啊!」朱學勤意味深長地說:「你的身份可以專折言事,有機會,何妨上個折子!」許彭壽官居詹事府少詹事,屬於文學侍從的天子近臣,照例有建言之權,所以朱學勤這樣慫恿著。
「我早有此意,只等機會。也還不止陳孚恩一個!」
朱學勤不願再有所問。對於剛才那一句話,他已在自悔,失於輕率,所以顧而言他地問道:「近來作何消遣?」
許彭壽朝上看一看他那正在「咕嚕嚕」抽水煙的父親,笑笑不響。朱學勤心裡明白,必是那些名士風流的勾當,礙著老父在前,不便明言。
「也還有些雅的。」許彭壽又說,「正月裡逛琉璃廠,得了個文征明的手卷、草書,寫的范成大《田園雜興》四十首。我臨了幾本,自己覺得還得意,回頭你來看創,有中意的,讓你挑一本帶走。」
「好極,好極!」朱學勤滿面笑容地拱手稱謝。
「對了!」許乃普捧著水煙袋站了起來,「仁山,你陪修伯到你書房裡坐吧!回頭叫小廚房添幾個菜,留修伯在這裡便飯。」
「六叔,」朱學勤趕緊辭謝,「等我熱河回來,再來叩擾。
明天一早動身,還有一兩處地方,得要去走一走。「
「這,也好,等行在回來,替你洗塵。」
「我先謝謝六叔。回頭我不進去了,此刻就給你老人家辭行!」說著要跪下來磕頭。許彭壽一把扶住,朱學勤便就勢垂手請了一個安。
等目送許乃普的背影消失,許彭壽才陪著朱學勤到他書房,取出文征明的手卷和他的臨本來看——是濃墨油紙的摹寫本,點畫波磔的氣勢精神,幾乎與原本無異,轉折之處,絲毫不帶牽強。不見原本,怎麼樣也想不到出自摹寫。
朱學勤高興極了,老實不客氣挑了本最好的,連稱謝,然後告辭,並又問道:「可有什麼話要帶給星叔?」
「明年會試,叫他多用用功。有工夫也寫寫大卷子。」
「寫大卷子的工夫,怕是沒有了。星叔跟你不同,其志不在翰林。」
「翰林到底佔便宜。」許彭壽說,「像李蘭蓀,咸豐元年考取軍機章京,未到班『行走』,第二年點了翰林,以後當考官,放學政,中間還丁憂守制了兩年,前後算起來不過六年的工夫,就儼然『帝師』了!」
話中有些牢騷,朱學勤一面敷衍著,一面便向外走,聽差見了,高唱一聲:「送客!」於是中門大開。照門生拜老師的規矩,朱學勤由邊門進來,大門出去,叫做「軟進硬出」。
兩人走著又談,許彭壽忽然問道:「修伯,聽說翁叔平跟你換了帖?」
「是的。」
「你這位把兄弟,孝悌忠信四字俱全,人也還風雅。」
朱學勤點點頭,覺得他的話中肯而中聽。
「不過也是個會做官的,如果你不是赫赫的『紅章京』,他這個狀元未見得看得起你這個進士。」說罷,哈哈大笑。
朱學勤卻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時無可分辯,一揖登車,恰是要到南橫街去看翁叔平——翁同龢。
翁同龢正在書房裡寫「應酬字」。朱學勤不願分他的心,搖搖手示意聽差不必出聲,叫自己的跟班取來衣包,在翁家小客廳裡換了便服,悄悄站在翁同龢身後看他揮筆。
翁同龢直待寫完一張條幅,才發覺身後有人,叫了聲「大哥」,趕緊放下筆,取了長袍來穿上,一面又問:「從那兒來?」
「你先別問。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他把許彭壽送他的字,在書桌上攤了開來。
翰林的字都寫得好,講究黑大光圓,富麗堂皇,稱為「館閣體」,許乃普就是寫「館閣體」有名的。時下是翁狀元的顏字,當行出色,他收藏的碑帖不少,眼界甚寬,對於此道比朱學勤又內行得多,所以一看就能指出,是摹寫的文征明的草書。
「那麼,」朱學勤問道:「叔平,你看是誰的臨本?」
「貌合,神亦不離。出自絕頂聰明人的手筆。」
「一點不錯!許仁山可以說是絕頂聰明。」
「喔,是仁山!」翁同龢問:「可是從他那裡來?」
「正是。」
「見著許老師了?精神如何?」
「許老師倒還矍鑠,仁山卻是越來越枯瘠了!而且頗有牢騷,憂怒傷肝,大非養身之道。」
「他有什麼牢騷好發?」翁同龢雖是許乃普的門生,但與許彭壽不甚對勁,所以是這樣不以為然的語氣。
「那也無非有感於李蘭蓀的際遇之故。」
「狀元才放的詹事,傳臚早當上了少詹,四品京堂,難道還算委屈?」這是指張之萬和許彭壽,他們是道光二十七年會試的同年,許彭壽是會元,殿試中了二甲一名傳臚,一甲一名狀元就是張之萬。
朱學勤聽了他的話,不免也想到許彭壽批評他的話,頗有感於「文人相輕,自古已然,於今為烈」這些個話。翁家也是吃了肅順的虧的,彼此利害相共,正該和衷協力,所以思量著要如何想個辦法,化除他們的隔閡,只是眼前無此工夫,只好留到以後再說了。
「大哥!」翁同龢見他默然,便換了別的話來說:「此行有多少時候耽擱?」
「總得個把月。」
「噢!」翁同龢很注意地望著他,彷彿在問:何以須有這麼多日子的逗留?
朱學勤心想,這位拜把子的老弟,素來謹小慎微,可共機密,不妨略略透露一點風聲給他:「我受命去觀望風色,而且要做一番疏導的工夫。行在有個謠言,已上達天聽,說這個人要反!」說著,翹起拇指和小指,做了個「六」字的手勢。
要造反?翁同龢大吃一驚,不敢再往下打聽了。
他既不問,朱學勤自然也不會再說。談了些別的,又到上房去見了翁同龢的父親,為戶部官票所兌換寶鈔舞弊一案,被肅順整得「革職留任」的體仁閣大學士翁心存,方始告辭。
當日出德勝門,暫住一家字號叫「即升」的旅店。第二天一早,行李先發,朱學勤與送行的至好略作周旋,過了時辰,方始揖別登車。
由京城到熱河承德,通常是四天的路程。朱學勤按站歇宿,出了古北口,第三天下午到達灤平縣,滿洲地名稱為「喀拉河屯」,也有行宮在此,離避暑山莊只有一站的途程,如果要趕一趕路,當天也到得了承德。但為了要示人以從容,他還是在灤平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上車,午初時分到了承德,行李下了客店,人卻不能休息,一身行裝,先到宮門請安,然後轉往麗正門內的軍機直廬。
朱學勤是恭親王留京辦理「撫局」,奏准隨同辦事的人員,但依舊兼顧著軍機章京領班的原差使,所以一到先按司員見「堂官」的規矩,謁見軍機大臣,呈上了文祥的親筆信,面稟了在京的「班務」,自然也還談了京裡的情形。
從軍機大臣那裡下來,到對面屋內與同事相見。大家都正在忙的時候,也不過作個揖,問聲好,公務私事,有許多話說,卻無工夫。於是曹毓瑛作了安排,晚上為朱學勤接風,邀所有的同事作陪,以便詳談,一面把自己的車借給朱學勤,讓他坐了去拜客。
承德地方不大,扈從的官員也不多,拜完客回到客店,時候還早,朱學勤好好休息了一陣,才換了便服,來到曹家,已有好幾個同事先在等著,各家都有信件什物托他帶來,朱學勤就在曹家一一交代。
開席入座,行過了一巡酒,談風漸生,紛紛問起故人消息。朱學勤交遊最廣,問到的幾乎無一不識,特別是那些名士的近況,潘祖蔭在崇效寺宴客賞牡丹;李慈銘新結識了三樹堂的名妓佩芳;翁同龢上已那一天與同鄉公祭顧亭林;諸如此類不是風雅便是風流的韻事,他或者親歷、或者親見,所以談來格外真切有趣。
「看來九城繁華,依然如昔。」隨扈到行在以後,始終未曾回過京的許庚身,感慨而又嚮往地說。
「就圓明園,卻真是傷心慘目。」朱學勤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一提到圓明園的遭劫,頓使滿座不歡,而且這會談到時局——恰是曹毓瑛所希望避免的話題,所以趕緊找句話岔了開去。
「修伯,」他說,「你何必住店?搬到我這裡來吧!」
「倘或耽擱的日子不多,那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通典』有話下來了,這裡事多,正要添人,意思是讓你留下來幫一兩個月的忙。」
朱學勤原來就有多住些日子的打算,但這話只好跟曹毓瑛一個人在私底下說,在座的同事中,有些是要顧忌的,所以他表面上只能持一切聽上命差遣的態度,點點頭說:「我自己無所謂。不過,我在恭王那裡,是奉了旨的,倘要我留下來,恭王那裡該有個交代。」
「當然,當然。」曹毓瑛說:「好在『撫局』已成,你原來也該歸班了。」
一席快談,到此算是結束。在「內廷當差」的官員,都起得絕早,所以睡得也早,飯罷隨即道謝,紛紛散去。曹毓瑛把朱學勤留了下來,一面差人到客店去算帳取行李,一面將這位遠客延入書房,重新沏上茶來,屏人密談。
朱學勤告訴他,即使沒有密信催促,也要到熱河來一趟,因為在京聽得行在的謠言,說恭王挾洋人自重,有謀反的企圖,這話傳到他本人耳朵裡,異常不安,上折請求到行在來謁見皇帝,就是想當面有所解釋。接到朱批的折子,皇帝的猜嫌,似乎越來越重,恭王與文祥商量的結果,決定叫朱學勤來作一番實地的考察,當然也要下一番疏導闢謠的工夫。
說完了這些,朱學勤緊接著又問:「到底有這些謠言沒有?」
「怎麼沒有?連惇王都有這話!」
朱學勤大為驚駭,而且不勝困惑:「『宮燈』、『心台』一班人,造此謠言,猶有可說。怎麼惇王也說這話?」
「惇王原是個沒見識、沒主張的人,誤信謠言,又何足怪!」
「可是,」朱學勤顯得很不安,「惇王的身份不同,嫡親手足如此說,上頭當然會相信。」
「上頭還不知惇王的為人?」曹毓瑛極沉著地說,「這些個謠言,當然大非好事,但也不必看得太認真!」
「嗯,嗯!」朱學勤有所領會了,淡焉置之,可能比認真去闢謠,要來得聰明。
「可慮的倒是上頭的病!」
「是啊!」朱學勤趕緊又問:「這方面,京裡的謠言也極多。
到底真相如何?「
曹毓瑛看了看門外,移開茶碗,隔著茶几湊到朱學勤面前,輕輕說道:「不過拖日子而已!」
「噢!能拖多少日子呢?」
「聽李卓軒的口氣,只怕拖不過年。」
「那,那…。」朱學勤要問的話太多,都擠在喉頭,反不知先說那一句好了。
「『湖州』的意思怎麼樣?」曹毓瑛又加了一句:「為恭王打算。」
朱學勤定一定神,才能辨清曹毓瑛所問的是什麼,於是答道:「『湖州』的意思,總要讓恭王重入軍機才好!」
「此獠不去,恐成妄想。」曹毓瑛做了個「六」數的手勢,當然是指肅順。
朱學勤點點頭:「那也只好緩緩圖之!」
「你明白這一層,最好。」曹毓瑛警告他說,「人人都知你與恭王的關係,暗中窺伺的,大有人在!」曹毓瑛的觀察,一點不錯,頗有人在談論朱學勤到熱河的消息,猜測他此行的目的。甚至連小安子都悄悄去告訴懿貴妃:「六爺的心腹,那個姓朱的『達拉密』來了。」
「嗯!」懿貴妃想了想吩咐:「再去打聽,他是來換軍機上的班,還是六爺派他來幹什麼?」
軍機處的關防最嚴密,而且朱學勤謹言慎行,退值以後不出門拜客,住在曹家,也只與些極熟的人在一起打牌喝酒,或者玩玩古董,談談詩文,因此小安子始終無法把他的來意打聽清楚,只好捏造些無根之談去搪塞「主子」,前言不符後語,破約百出。懿貴妃心裡自然明白,但懶得去尋根問底,因為這些日子,她的全副精神都放在大阿哥身上。
大阿哥決定在四月初七入學,以及派李鴻藻充當師傅,她是在朱諭下來以後才知道的,這倒還在其次,最教她心裡不舒服的是,得到消息,說皇帝與皇后事先作過商量,四月初七這個日子,就是皇帝用雙喜拿來的時憲書,親手選定的。男孩子啟蒙入學是件大事,那怕民家小戶,也得先告訴生母一聲,而在宮裡居然是這樣子!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這句話,最實在不過。懿貴妃這樣在心裡想。
不!她又想名位比權勢更要緊!名位一到,權勢自來。大阿哥入學,皇帝為什麼跟皇后商量?就因為她是皇后!此是懿貴妃最耿耿於懷的一大恨事,論家世,鈕祜祿氏和葉赫那拉氏,一般都是「上三旗」尊貴的大族。論身份選秀女的時節,一般都是三品道員家的女兒,只不過她早服侍了皇帝兩年,便當上了皇后。自己還生了兒子,對得起大清朝的列祖列宗,卻連次皇后一等的「皇貴妃」的名位都還沒有巴結上,已是天大的冤屈,如今索性連親兒子入學,都夠不上資格說句話,這口氣怎能叫人嚥得下?
為此,懿貴妃氣得發「肝氣」,晚上胸膈之間疼得睡不著,要「坐更」的小安子揉啊,捶啊的折騰好半天,才能安靜下來。
肝氣平復以後,她很冷靜地想到,當皇后是今生休想了!那怕現在的皇后,暴疾崩逝,可以斷定皇帝寧願讓中宮虛位,決不會冊立她為後,至於當太后雖是必然之勢,但也要做皇帝的兒子聽話孝順,這個太后才做得有味。倘如宮內相沿的傳說,聖祖德妃烏雅氏,因為做皇帝的兒子不孝,雍正元年五月,活活地被氣死,算起來不過當了半年的太后,還是個虛名。這樣的太后,又何足貴?
由此她有一番覺悟,從現在開始,非要把大阿哥控制在手裡,叫他聽話孝順不可。於是,常常傳話叫保母把大阿哥領了來玩,和顏悅色地哄著他。母子天性原在,大阿哥平日畏憚生母,只因為懿貴妃不像皇后那樣慈愛,現在既然如此,大阿哥自然也樂於親近生母了。
每當他們母子絮語,不知趣的小安子總愛在旁邊指手劃腳地胡亂插嘴,皇子只有六歲,愛憎之心卻十分強烈,恨透了小安子,但拿他無可奈何。
有一天受了人的教,當小安子又來插嘴時,大阿哥大吼一聲:「你個放肆的東西,給我滾!」
這一聲吼,殿內殿外的人,包括懿貴妃在內,無不驚異得發愣,自然,最惶惑的是小安子,勉強擠出一臉笑容,彎下腰來說:「大阿哥,你,你是怎麼啦?給小安子發這麼大脾氣!」
皇子似乎忽然長大成人,胸一挺,厲聲申斥:「還敢跟我回嘴!」接著用更大的聲音,看著一屋的太監和宮女說:「給我把陳勝文找來!」
沒有那個太監或宮女敢作聲,只偷眼望著懿貴妃,要等她有句話下來,才好行動。
懿貴妃給她這六歲的兒子弄迷糊了,有些困擾,有些不快,但也有些欣悅和得意——為了大阿哥的神氣活現,像個身份尊貴的皇長子。
但一看到太監和宮女的臉色,她從困惑中醒悟過來,立即沉著臉喝道:「你這要幹什麼?」
大阿哥一看到她母親如此,心裡有些發慌,但視線落到小安子身上,卻又勇氣忽生,朗朗答道:「我要叫陳勝文來問,我跟額娘回話,可許『誇蘭達』在旁邊亂插嘴?誰興的這個規矩?」
居然能如此侃侃而談,懿貴妃心裡明白,不可再用對付一個孩子的辦法,哄哄騙騙,就能了事,但也絕對不能依他。主子談話,「誇蘭達」——太監在一旁插嘴,這要在乾隆年間,立刻就能捆到內務府,活活打死。照此刻的罪名,至少也是一頓板子,斥逐出宮。小安子縱不足惜,自己的臉面可不能讓人撕破!
於是她略想一想,依舊繃著臉說:「有我在,不用你管!
小安子不對,我會處罰他。「
「那就請額娘處罰小安子!」
是如此咄咄逼人,懿貴妃心裡十分氣惱,受肅六的氣受不夠,還受自己兒子的氣!這一下,她的胸膈間立刻隱隱作痛,不由得抬起手捂著痛處。
小安子一看這情形,知道禍闖大了!原來還指望著懿貴妃庇護,現在懿貴妃自己都氣得發了肝氣,她犯病的時候,脾氣最壞,說翻臉就翻臉,決不容情,真的叫人傳了陳勝文進來,那就只有「萬歲爺」才能救得了自己這條命。
一想到此,不敢怠慢,撲通一聲,跪在水磨磚地上,雙手左右開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一面打,一面罵:「小安子該死!小安子該死!」
大阿哥這下心裡才舒服了些,逞報復的快意,大聲說道:「給我狠狠地打!」
「是!狠狠地打!」小安子還高聲回答,就像打的不是自己似的。
自己把自己的臉都打腫了,這還不算,大阿哥又說了句:「打一百!」
於是從頭來起,另有個太監「一啊、二啊」地高唱計數。打足了一百,小安子還得給懿貴妃和大阿哥磕頭,謝謝「恩典」。
到了晚上,腫著臉的小安子,跪在懿貴妃面前哭訴,他說大阿哥受了別人的挑唆,無故拿他羞辱,表示自己這頓嘴巴,打得於心不甘,口口聲聲:「主子替奴才作主!主子替奴才作主!」
懿貴妃自己心裡也非常不痛快,只說了句:「你何必跟大阿哥認真!」意思是何必跟孩子一般見識,這也算是一句勸慰的話了。
無奈小安子一味磨著,斷言必有人挑唆。然則挑唆的是誰呢?懿貴妃要他指出人來,小安子這才不作聲。但是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去。明查暗訪,到底讓他打聽清楚了,是一個「諳達」,看不慣他那副狐假虎威的醜態,又聽得大阿哥說討厭小安子,便想出這麼個「高招」來整他。而且反覆教了不少遍,大阿哥才能把這齣戲唱得如此有聲有色。
於是,小安子又到懿貴妃那裡去告密,但話中添油加醋,改了許多,他不說自己為人所厭恨,說是別人知道他在懿貴妃面前得寵,故意拿他開刀,目的是在打擊懿貴妃。換句話說,他是為懿貴妃而吃的虧。
自然,初聽之下,懿貴妃十分生氣,追問著說:「那麼,到底是誰在挑唆大阿哥呢?」
「奴才不敢說!」
「有什麼不敢說的?難道還是皇后?」
「不是皇后。是…。」他蘸著口水,在磚地上寫了個「麗」字。
是麗妃?懿貴妃冷笑一聲:「她不敢!」
「主子不信,奴才就沒有辦法了。」
「雞毛蒜皮的小事,過去就過去了!」懿貴妃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她早已平心靜氣地想過,這件事決不能再提,提了叫人笑話,而且大阿哥責罰一個太監,也實在算不了一回事。如果像這樣的事,都要主子出頭來管,這個主子也太不明事理,太不顧身份了。
在小安子自然不會這麼想,自己狠狠打了自己一頓,面子都丟完了,卻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原想懿貴妃設法替自己出氣,不道竟是這樣地不體恤人,反弄得委屈愈深。看來一片赤膽忠心,完全白搭。
想到這裡,不免寒心,承應差遣,便有些故意裝聾作啞,懶懶地不甚起勁。懿貴妃也知道他受了委屈,姑且容忍。只是一次兩次猶可,老是這樣子,可把她惹惱了。
「我看你有點兒犯賤!」懿貴妃板著臉罵他,「你要不願意在我這兒當差,你趁早說,我成全你,馬上傳敬事房來把你帶走!」
這一下,嚇得小安子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但晚上睡在床上,思前想後,覺得自己以全副心血精神伺候懿貴妃,就有一時之錯,也還有千日之好,打罵責罰,都可甘受不辭,只居然要攆了出去,如此絕情,不但叫人寒心,也實在叫人傷心!
因此,小安子像個含冤負屈的童養媳似地,躲在被窩裡整整哭了一晚上,臉上的紅腫未消,眼睛倒又腫了。
說來也真有些犯賤,宦官的身體,受後天的戕賊,有傷天和,所以他們的許多想法,絕不同於男子,甚至亦有異於一般的婦人。小安子讓懿貴妃一頓罵得哭了,卻從眼淚中流出一個死心塌地來,盡自琢磨著如何才能博得懿貴妃的歡心,如何才能贏得懿貴妃的誇獎?惟有這樣去思量透徹,他覺得一顆心才有個安頓之處。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懿貴妃的寢門初啟,宮女出來舀水的時候,他就跪在門外,大聲稟報:「小安子給主子請安!」
裡面初無聲息,然後說一聲:「進來!」
掀開門簾,只見懿貴妃正背門坐在妝台前,她穿著玫瑰紫緞子的裌襖,月白軟緞的撒腳褲,外罩一件專為梳頭用的寶藍寧綢長背心,身後頭髮,像玄色緞子似地,披到腰下,一名宮女拿著闊齒的牙梳在為她通發。她自己正抬起手,用養得極長的五個指甲,在輕輕搔著頭皮,裌襖的袖子落到肘彎,露出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隻琉璃翠的鐲子,綠得像一汪春水。
小安子不敢多看,再一次跪了安,站起身陪著笑說:「主子昨兒晚上睡得好?」
「嗯!」懿貴妃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的哭腫了的雙眼,倏地轉過身來,定睛看了他一下,點點頭說:「小心當差!將來有你的好處。」
「主子的恩典。」小安子趴下地來,又磕了一個頭,然後起身去當他的差。
他所當的差極多極雜,但有個萬變不離的宗旨,一切所作所為,都要讓懿貴妃知道。這時候就在屋裡察看檢點,那些精巧的八音鍾上了弦沒有?什麼陳設擺得位置不對?一樣樣都查到。最後看見炕床下有灰塵,親自拿了棕帚,鑽到裡面去清掃。
懿貴妃把他的動作都看在眼裡,但沒有說什麼。照每日常例,梳洗完了傳早膳,然後前後院「繞彎兒」消食,繞夠了時候,換衣服到中宮給皇后請安。
這下小安子又為難了,每日到中宮照例要跟了去,但這張打腫了的臉,特別是一雙眼睛,實在見不得人,卻又不敢跟懿貴妃去請假。想了半天,只好躲了起來,希望主子不見便不問,混了過去。
懿貴妃是極精細的人,何能不問:「小安子呢?」
既混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答應:「奴才在這兒哪!」他一面高聲回答,一面急急地趕了來當差。
一見他那樣子,懿貴妃倒覺得他有些可憐,便說:「今兒你不必伺候了!」
小安子如遇大赦,可是不敢露出高興的神氣,低聲應「是!」彷彿不叫他跟了去,還覺得怪委屈似地。
「你這雙眼睛怎麼啦?」明知道他是哭腫的,懿貴妃不好意思點穿,只又說:「回你自己屋裡歇著吧!今兒不必當差了!
找點什麼藥治一治,再拿燙手巾敷敷就好了!「
如此溫語慰恤,小安子真有感激涕零之感。想想一晚上的眼淚,自覺沒有白流。
懿貴妃到中宮的時刻,照例要比其他妃嬪晚一些,這是三個原因使然,第一,她要表示她在妃嬪中的地位最高。其次,不願跟麗妃見面,見了麗妃,她心裡就會酸後地不好受。再有就是留在最後,可以跟皇后說說話,一來打聽些消息,二來相機進言,以中宮的命令,達成她的意願。
這天卻是皇后先有事問她,未說之前,先皺了眉頭,「怎麼回事?」開出口來,更知不以為然,「說小安子挺放肆的,是不是?」
懿貴妃一聽皇后這話,心裡便有氣——倒不是對皇后,氣的是到皇后面前來搬弄是非的人,但她不肯把這些感覺形之於顏色,只平靜而略帶亢傲地答道:「我那兒的人,誰也不敢放肆!」
「那麼,怎麼說是他頂撞了阿哥呢?」
懿貴妃笑了,這笑是做作出來的,做作得極像,一看就知道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而得意,然後又用微有所憾的語氣答道:「阿哥任性、淘氣,小安子也算是個挺機警的人,讓他治得哭笑不得。」
把這重公案當做笑話來談,皇后便無可再說了,也是付之一笑。
於是懿貴妃又不經意地問道:「皇后倒是聽誰說的呀?」
皇后老實,不善說假話,隨口答道:「是阿哥自己來告訴我的。」她又笑著加了句:「這孩子!」
懿貴妃也笑笑不響。隨後便丟下此事,談到別的了。只是心裡卻始終拋不開,小安子一直在說:大阿哥樂意親近皇后,不是件好事!看來這話倒真的不無見地。
因此,到了下午,她又到了中宮。皇后愛吃零食,除了御膳房精製的點心以外,也常有專差從京城裡送了有名的小吃來,不管東西多少,她一定得留下兩份,一份給大阿哥,一份給麗妃所生的大公主。這也是姊弟兩人,一到午後便吵著要到皇后那裡去的原因之一。
懿貴妃一到,姊弟倆像個懂事的大孩子似地,站起來迎接,跪安叫「額娘」。然後拉著手,又去玩他們的七巧板,懿貴妃便陪著皇后坐在炕上喝茶聊閒天。
一會兒姊弟倆吵嘴了,「怎麼啦?怎麼啦?」皇后大聲地問。
各人的保母,紛紛跑來拉架。姊弟倆卻不理她們,一前一後奔到皇后面前來告訴。
「阿哥欺侮我!」大公主嘟著小嘴說。
「誰欺侮你了?」大阿哥拉開嗓子嚷著,顯得理直而氣壯,「你擺不出,賴人。老漁翁少個腦袋,那算什麼?」
皇后一聽就樂了,「什麼『老漁翁少個腦袋』?」
「皇額娘,你來看!」
大阿哥拉著皇后去看他們擺的七巧板,大公主也緊跟著。這種「官司」,從開始到此刻,他們都沒有理懿貴妃,懿貴妃也插不進一句話去。
大阿哥和大公主所玩的七巧板,與民間的不同,那是經過他們的嫡親祖母,宣宗孝全皇后改良過的。孝全皇后從小生長在蘇州,對於江南閣閣中的那些玩藝,無不精通,經她改良過的七巧板,其實已不止七塊,因此能擺出更多、更複雜的花樣。每一種花樣都畫成圖,題上名目,稱為「七巧譜」。
姊弟倆比賽著擺「譜」,大阿哥擺的一個花樣,叫做「月明林下美人來」,美人是擺成了,卻忘了擺月亮,讓大公主捉住了錯,大阿哥輸了,不肯叫打手心,只說:「該你五下。你輸了扯直,贏了一起打!」
大公主答應了,擺一個大阿哥指定的花樣,名為「獨釣寒江雪」,主要人物就是個老漁翁,擺到完結,少個腦袋。
皇后讓他們姊弟倆拉了來,一看就看出來了:「少一塊嘛!」
果然少一塊!少一塊半圓形的板子,高掛上方,就是「月亮」,斜安在老漁翁身上,就是「腦袋」,大公主還未說話,大阿哥卻先嚷開了。
「怎麼少一塊呢?找,快找!」
於是宮女、保母一起彎下腰去找,那塊半圓形的板子,不過半寸長,體積太小,找起來不容易,人仰馬翻地亂了半天,始終未曾找著。
「算了!」皇后吩咐,「不用找了。另外拿一副來給阿哥、公主玩兒。」
「不行!非找不可。」大阿哥指著大公主說,「找不著就算你輸!」
「皇額娘,你看,阿哥不講理。」
「好了,好了!」皇后笑著勸架,「這一副不算。」
「那麼頭一副呢?」大公主問。
「頭一副?算……,算雙喜輸。來,雙喜,讓大公主打手心!」
雙喜笑嘻嘻地伸出手來,大公主又不肯打,只扭著身子不依。懿貴妃冷眼旁觀,看到大阿哥搗鬼,悄悄走了過來,一伸手握住了他的小拳頭,從拳頭裡取出了那塊遍找不得的半圓形板子!
「沒有出息的東西!輸了撒賴!」懿貴妃順手在大阿哥手心上,狠狠打了一下。
玩兒得很熱鬧的,一下子因為大阿哥受了責罰,想哭不敢哭的神情,把一屋子的歡笑都趕跑了,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皇后覺得十分無趣,轉身回到炕上坐著抽煙袋。雙喜向保母們使了個眼色,各人帶著大阿哥和大公主跪了安,悄沒聲息地退出宮去。
「大阿哥快上學了,也該收收心了。」皇后這麼說了一句。
從第二天起,大阿哥便不能再像平日那樣痛快地玩,這樣一直到了四月初六,入學的前一天,皇帝特為召見大阿哥的師傅李鴻藻,有所垂詢。
等李鵬藻奏報了大阿哥入學準備的情形,皇帝表示滿意。又問:「高宗純皇帝的聖訓,其中有一段關於皇子典學的話,你可記得?」
「臣謹記在心,不敢忘!」
「念給我聽聽。」
這是有意考「師傅」了,李鴻藻應聲:「是!」然後凝神略想一想,用極清朗的聲音背誦:「乾隆元年正月二十四日,上諭皇子師傅大學士鄂爾泰、張廷玉、朱軾、左都御史福敏、侍朗徐元夢、邵基:」皇子年齒雖幼,然陶淑涵養之功,必自幼齡始,卿等可殫心教導之。倘不率教,卿等不妨過於嚴厲。從來設教之道,嚴有益而寬多損,將來皇子長成自知之也。『「
「對了!」皇帝點點頭,「我要告訴你的,也就是這些話,俗語說:」開口奶要吃得好『,你是大阿哥啟蒙的師傅,別辜負我的期望!「
李鴻藻趕緊免冠碰頭,誠惶誠恐地奏答:「臣敢不竭駑駘,上答天恩!」
皇帝又轉臉對站在御書案旁邊的御前大臣,六額駙景壽說:「書房裡固不宜熱鬧,可也不宜於太冷清。阿哥有個伴讀的人就好了!」
景壽天性拙訥,慢吞吞地答道:「那要身份相近、年齡相仿才行。惇王的老二載漪,恭王的老大載澂,可以給大阿哥伴讀,可是都不在這兒。除非…。」
「除非在京才行。」站在皇帝身後的肅順,跨出一步,搶過景壽的話來說,「而且,現在只有李師傅一個人,怕忙不過來,反倒耽誤了大阿哥的功課,等秋天迴鑾以後,再請旨辦理吧!」
「嗯,這話也是!」
皇帝沒有再說下去。君臣之間,不能有太多的沉默,於是肅順努一努嘴,李鴻藻跪了安,由景壽帶領著退出御書房。
「該賞些什麼?」皇帝回頭跟肅順商議。
「照例是文綺筆硯。」
等皇帝提起硃筆,才寫了「賞李鴻藻」四個字,肅順便自作主張,在皇帝身後念著賞賜的東西。
「寧綢兩匹,荷包一對,端硯一方,大卷筆十枝。」
他念一句,皇帝寫一句,寫完,把朱諭交了給肅順,皇帝隨即又到中宮,叫了大阿哥來,諄諄告誡,是一篇尊師重道的大道理,大阿哥似懂非懂地應著。
等皇帝一走,皇后少不得也有一番叮囑,她拉著大阿哥的手說:「要聽師傅的話,不要淘氣。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大阿哥響亮地答應著,皇后這兩句話,他是完全懂的。
皇后又把大阿哥那裡的首領太監張文亮傳了來,責成他用心照料,特別叮囑,寧早勿遲。因此,這夜四更天張文亮就把大阿哥喚了起來,袍褂靴帽,扎束停當,領著到皇帝、皇后那裡請了安,然後由奉旨照料的御前大臣景壽引領著,初到書房。
這時,朝珠補褂,翎頂輝煌的李鴻藻,早就在書房外面站班伺候。把大阿哥迎入正屋,先按廷臣見皇子的禮節,請安行禮,然後由景壽引大阿哥進了東間書房,裡面已設下東西相向的兩張書案,西面一張是大阿哥的,張文亮拉拉扯扯地讓大阿哥在他自己的書案面前向東站定。景壽走到上面,南向而立,李鴻藻站在東面書案前,與大阿哥面對面,其餘的諳達們,在南窗下站成一排,張文亮則退出門外。
等各人站定了位置,景壽從身上取出朱諭,高聲說道:「奉旨…。」
才說了兩個字,李鴻藻趕緊趨蹌數步,雙膝一跪,後面的諳達們,也都紛紛跪下,只有六歲的大阿哥,還不懂這些禮節,依然站著。
於是景壽繼續傳旨:「大阿哥今日初入書房,師傅已派定翰林院編修李鴻藻充任,師道尊嚴,雖皇子不得例外,應行拜師之禮,著李鴻藻毋得固辭。欽此!」
李鴻藻照例先磕頭謝恩,等站起身來,向景壽表示:「皇上天高地厚之恩,鴻藻感戴不盡。但是,名分攸關,大阿哥要行拜師之禮,實在不敢當,求額附奏稟皇上,豁免了這個禮節。」
「你不必太謙了!本朝最重師傅之教,大阿哥今天行了禮,也讓他自己記得,師傅應該尊重,這樣子他才會虛心受教。」
說到這裡,景壽朝門外喊了聲:「張文亮!」
「張文亮在!」
「取氈條來!」
傳取氈條,自是要行跪拜之禮,李鴻藻趕緊向景壽搖著手說:「若行大禮,不敢奉詔!」
「也罷!」景壽向張文亮揮一揮手,臉卻對著李鴻藻:「按老規矩,大阿哥作揖吧。你可不許不受!」
既是老規矩,而且朱諭有「毋得固辭」的話,李鴻藻再要謙辭,就變得虛偽而有失師道了,所以不再多說,走到書案面前,微微偏著站定。
「大阿哥,給師傅作揖,叫『李師傅』。」
這是早已教導好了的,大阿哥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喊一聲:「李師傅!」
行了拜師禮,師弟各自歸座,景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只有諳達沒有座位,這也是老規矩。
「大阿哥!」李鴻藻徐徐說道:「今天第一天上學,我把書房的功課跟你說一說,每天一早上了書房,先拉弓,讀清書,然後讀漢書。現在是半天的功課,只要你早早做完了功課,我就早早放你的學,好不好?」
「好!」大阿哥大聲答應,表示滿意。
「那麼,咱們頭一天就按規矩來!」說到這裡,李鴻藻站起來向諳達們說,「請各位先帶大阿哥做功課!」
諳達們把大阿哥帶出去教拉弓,景壽也跟了出去看著,李鴻藻仍舊留在書房裡,把黃綾硬裱,裁成方塊的「字號」和朱書的仿格,都整理好了,然後坐下來喝著茶等。
弓拉完了,大阿哥回書房讀清書——滿洲文。先從「字頭」讀起,由景壽坐在大阿哥書案旁邊,親自教授。
咿咿啊啊,讀了五個滿洲文的字頭,休息片刻,再上漢書,李鴻藻先把著他的筆,寫了「天下太平」四個字,然後開蒙第一課,讀《大學》四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李鴻藻教大阿哥自己用硃筆點斷。讀了有個二十遍,便能琅琅上口,大阿哥頗為得意,走下座位來,高聲喊道:「張文亮!」
「大阿哥!」李鴻藻問:「傳張文亮幹嗎?」
「我渴了。」
「喔,渴了。」李鴻藻指著大阿哥的書案:「你回來坐著,我有話說。」
看師傅的臉板著,張文亮又垂手站在門口,不敢走近,似乎是怕師傅的樣子,大阿哥心存忌憚,一聲不響,乖乖地爬上椅子坐好。
「做人要學規矩,越是身份貴重的人,越要有規矩。」說到這裡,李鴻藻扭過臉來問張文亮:「大阿哥平常可守規矩啊?」
「守!」張文亮附和著說,「大阿哥最懂規矩!」
「好,是要守規矩,才像個人品貴重的大阿哥。」李鴻藻接下來又說,「規矩到處都有的,書房有書房的規矩。大阿哥,你可知道書房的規矩嗎?」
「不知道。」說了這一句,大阿哥忽然記起皇額娘的教導,馬上又加上了一句:「要聽師傅的話!」
「對了!」李鴻藻大為興奮,「張文亮的話不錯,大阿哥真是最懂規矩。在書房裡,有什麼事,譬如你渴了要喝水,或者要解小溲什麼的,都要先告訴我,等我答應,不可以自己走下地來,那就是書房的規矩。懂了嗎?」
「懂了。」
「好!」李鴻藻點頭嘉許,「我知道大阿哥最乖,最聰明,一說就懂!」
「師傅,我渴了。」
「這才對。下來,找張之亮去吧!」
聽得這一聲,大阿哥身子一挺,從花梨木的大靠背椅上滑了下來,張文亮迎上兩步,把他抱了起來,到對過房間。那裡已擺好了活腿的小膳桌,讓他朝南坐下,取下帽子,先絞了熱手巾替他擦臉:「喝玫瑰露,還是木樨露?」
「不管什麼,快端來!」大阿哥一本正經地說,「我唸書念得渴了。」
張文亮為哄他高興,便故意罵小太監:「快端玫瑰露來!
大阿哥唸書念得渴了。快,快!「
小太監也就有意地裝得手忙腳亂,端來調了蜜的玫瑰露,一大盤御膳房新出爐的「小八件」,四五個人圍著大阿哥團團轉。
「張文亮!」大阿哥低聲問道:「師傅姓什麼?」
「姓李嘛,木子李。」
「我想起來了,叫李鴻藻!」說了這一句,大阿哥玫瑰露也不喝了,點心也不吃了,兩隻眼睛望著空中骨碌碌轉,一個人傻嘻嘻地笑著。
一遇到這種時候,小太監就要起戒心,不知道有什麼淘氣的花樣想出來。
大阿哥倒沒有跟小太監找麻煩,伸手拉一拉張文亮的衣服,等他彎下腰來,大阿哥問道:「你怕不怕師傅?」
張文亮是把大阿哥的性情摸熟了的,若說「不怕」,可能就會指使他去跟師傅打交道。書房不比宮內,太監除了傳旨以外,不得與廷臣交結,更不准干預任何事務,而且看李師傅方正凝重,一上來就給大阿哥立規矩,可知是個難說話的人。所以一聽大阿哥的話,馬上把個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你怕師傅?」
「大阿哥怕不怕?」
「怕!」
「大阿哥都怕,張文亮自然也怕。」
大阿哥不作聲了,自然,怏怏之意是完全放在臉上的。
從這個表情,張文亮知道自己是猜對了,但看大阿哥悶悶不樂,卻又有些擔心,只好想出些話來哄著,哄得高興了,再抱著送到東間。
餘下的功課是認「字號」,跟把筆寫「天下太平」的意思一樣,認了四個字:「正大光明」。這是入學第一天,點綴故事,顛來倒去讓大阿哥認得熟了,再把那四句《大學》背一遍,一字不誤,李鴻藻欣然合書放學。
於是依舊由景壽帶領,送了回去。一入禁宮,張文亮把大阿哥一把抱起,前後小太監簇擁著,如獻寶似地把他送到皇后那裡。
這可是大阿哥出世以來,最得意的一天!一路上只聽見太監宮女,遞相傳呼:「大阿哥下學了!」「大阿哥下學了!」進入中宮,但見廊上珠圍翠繞,皇后和各宮的妃嬪,正含笑佇候,只是獨獨不見大阿哥的生母懿貴妃。
張文亮一看這場面,趕緊把大阿哥放了下來,皇后第一句話就問:「在書房裡哭了沒有?」
跪在地下的張文亮,高聲答道:「沒有哭,大阿哥在書房裡乖得很,師傅直誇獎!」
皇后的笑意越發濃了:「師傅怎麼說呀?」
「師傅誇獎大阿哥懂規矩,聰明。」
「可吃了點什麼沒有?」
「喝了一盞玫瑰露,吃了四五塊點心。」
「噢!」皇后拉著大阿哥的手說,「來!告訴我,今天師傅教了你些什麼?」
一面說,一面把大阿哥領了進去,皇后坐在炕上,親自替大阿哥摘了帽子,讓他靠在身邊,問他書房功課。事情太多,大阿哥有些說不上來,加以妃嬪們你一句,她一句地問,越發使他結結巴巴地弄不清楚。皇后把張文亮傳了進來,細問明白,再聽大阿哥背了那四句《大學》,知道一切順利,才算放下了心。
「可真難為你!」皇后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臉又吩咐張文亮:「先把大阿哥送了去見皇上,回頭就送到懿貴妃那兒去。」
皇帝還在御書房召見軍機大臣,此時任何人不准進入,張文亮不敢違背皇后的話,只好帶著大阿哥在那裡等著。
這一天召見軍機的時間特別長,不但因為要皇帝裁決的大事甚多,而且為了戶部一個折子,君臣之間頗有不同的意見。戶部滿漢兩尚書,實權在滿尚書肅順手裡。肅順以能清除積弊自許,認為自洪秀全金田村起事,派官軍剿捕以來,時隔十年以上,而各地軍費報銷,猶多未辦,因此,從軍興之始的廣西下手,查出自道光三十年,特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並派固原提督向榮,前雲南提督張必祿,領兵分路至廣西會剿開始,到咸豐二年,洪楊出兵兩湖,廣西的軍事告一段落為止,三年之中,撥過軍餉一千一百餘萬兩,延不報銷。戶部一再行文廣西催辦,又奉旨勒限於上年年底趕辦完結。到現在限期過了三個月,還是拖在那裡。因此肅順上了個折子,奏請將廣西巡撫劉長佑,布政使張凱嵩,先行議處。
對於肅順的清理積弊,皇帝是深為嘉許的,但從咸豐八年科場案,因為肅順的堅持,殺了正考官大學士柏葰以後,皇帝總覺得他所主張的手段,是太過分了一些。像廣西的軍費報銷,現任的巡撫和藩台,延不遵辦,當然有他們的難處,十年前的一筆爛帳,要毫不知情的,隔了好幾任的官員來負責,未免說不過去。
「凡事總有個開頭。」肅順抗聲爭辯:「若照皇上這麼寬大,積弊根本無從清理起。」
「物有本末,事有始終,要說開頭,首先就要從道光三十年的廣西巡撫身上追究。」
「道光三十年的廣西巡撫是鄭祖琛,革了職,現在不知那兒去了。以後是林則徐以欽差大臣兼署,未到任死在潮州。再後是周天爵,廬州之役陣亡了,接著是鄒鶴鳴,也早在江寧殉節了。」
「那麼勞崇光呢?他在廣西多年,不更應該比劉長佑多負點兒責任嗎?」
「勞崇光現任兩廣總督,自然也脫不了關係!」
於是反覆展開爭議,皇帝疑心肅順有意跟劉長佑為難,但以那班軍機太臣都附和著肅順說話,而且他也相當累了,懶得多說,終於准了戶部的奏請,以「明發上諭」將劉長佑和張凱嵩「先行交部議處」。
等軍機大臣退出以後,皇帝才知道大阿哥已經等了好久。他自己身受師傅輔佐的莫大益處,所以把皇子典學這件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雖然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仍舊把張文亮傳了進來,細問一切。又怕太監圖功討好,盡揀好的說,並特地找了景壽來問話,兩人所說的書房情形,大致相同,皇帝深感欣慰。
因此,皇帝這天對大阿哥格外寵愛,把他帶到東暖閣用膳,又特傳麗妃帶了大公主來伺候,一堂之中,寵妃、佳兒、嬌女,笑語不斷,融融洩洩,皇帝左顧右盼,心情極其舒暢,因而胃口大開,這一頓飯吃得非常舒服。心裡在想,還是在熱河的好,一回到京城宮內,體制所關,不能如此隨便,那就再也享受不到這份樂趣了!
皇帝進用這頓午膳的時間相當長,大阿哥一時不能下來,把張文亮可急壞了。他知道皇后宮內的一舉一動,懿貴妃無不瞭然,此時定已得到消息,正在等著大阿哥,去晚了必惹她動怒。當然,皇上留著大阿哥,是個天大的理由,但懿貴妃如這樣說呢:「你就不能先來送個信兒?你那兩條腿這麼尊貴,多走一趟也不行?」
這樣一想,他自然就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估量著送個信的工夫還抽得出來,於是囑咐了手下的小太監小心伺候,同時又重托了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小太監如意,萬一上頭有所傳問,托他照應遮蓋。這樣安排妥當了,才三腳兩步,一路走,一路抹著汗,趕到了懿貴妃那裡。
懿貴妃正是抑鬱無聊的時講,照她的打算,大阿哥下了學,見了皇后就會來見她,特為預備了大阿哥愛吃的菜和點心在等他。那知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最後聽小安子來說,皇上傳了麗妃,帶著大阿哥、大公主在煙波致爽殿東暖閣午膳,吃喝談笑,熱鬧得很。這一下把懿貴妃氣得飯都吃不下,越想越不是滋味,就這當兒,聽說張文亮求見,自然不會有好臉嘴給他看。
傳見了張文亮,等他剛行過禮,懿貴妃先就繃著臉問道:「你是照看大阿哥的人,不跟在大阿哥身邊,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張文亮一上來就碰個釘子,心裡在想,這一趟還真省不得!看懿貴妃的樣子,生的氣不小,如果不是先來送個信,回頭帶了大阿哥來,她心裡更不痛快,碰的釘子更大。
因為自己先站穩了腳步,張文亮的應對就從容了:「回懿貴妃的話,皇后懿旨,先把大阿哥送去見萬歲爺,然後再送到懿貴妃這兒來。萬歲爺把大阿哥留下了,奴才怕懿貴妃等著,特意先趕了來送個信兒。」
這最後兩句話,讓懿貴妃聽了很舒服,心一平,氣一和,覺得倒是錯怪他了,同時想到正應該趁此籠絡張文亮,把他收為一個好幫手。
於是懿貴妃臉上,化嚴霜為春風,「倒難為你了!」她微笑著說,「起來說話。」
「是!」張文亮站起身來,又把書房裡的情形,略略稟告,最後加了一句:「大阿哥聰明知禮,師傅不斷誇獎,連奴才都覺得臉上好光彩!」
「大阿哥年紀小,全靠你照應。你多費心吧,誰好誰歹,我心裡全有數兒。」說到這裡,喊了聲:「來啊!」
廊下三、四個宮女齊聲答應著趕來伺候,懿貴妃單把替她管帳的,一個叫王福的宮女留了下來。
「年例銀子關來了沒有?」
「關來了。」王福答道:「三個月,一百五十兩。」
「怎麼三個月呢?」懿貴妃大為詫異,「不是半年一關嗎?」
「敬事房首領太監說,是肅中堂新定的規矩。肅中堂說,各省錢糧催解不來,內務府經費困難,只好先發三個月。」
「哼!」懿貴妃冷笑了一聲,又換了一副臉色吩咐王福:「你拿二十兩給張文亮!」
張文亮當即磕頭謝賞,等王福取了銀子出來,懿貴妃接在手裡,親自遞給張文亮。這份恩榮比二十兩銀子又重得多,張文亮跪著接了,頗有誠惶誠恐的模樣。
「本來還多給你一點兒。你看,」懿貴妃苦笑著說,「肅順剋扣得咱們這麼凶!」
張文亮是謹慎當差的人,說話行事,頗知分寸,對於懿貴妃的怨言,不敢接口。跪安退出,又匆匆趕回煙波致爽殿,正好御膳剛畢,皇帝正在跟麗妃商量著,帶了大阿哥和大公主到那裡去散散心。
麗妃口中唯唯地附和著,心裡卻頗感為難。自上個月應召到中宮,從皇后的微帶責備的語氣中,引起了甚深的警惕,宮中因寵遭妒,受人暗算的事,她聽得多了,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不免害怕。她頗有自知之明,以懿貴妃的精明強幹,自覺決非她的對手,就算無懼於懿貴妃,憑自己所受皇帝的寵信,大可周旋一番,她也不肯這樣去做,唯願息事寧人,和睦相處。
因此,她希望早早把大阿哥送到懿貴妃那裡,這倒不是為了討好,只是將己比人,體諒懿貴妃此時的心情。而且也怕懿貴妃久盼大阿哥不至,因怨生怒,把這筆帳又記在她頭上,越發冤仇難解。
這話自然不便跟皇帝明說,反覆思量著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皇上不是老說他們有唱錯了的地方嗎?何不到錢糧處去看看?」
「他們」是指「昇平署」的那些太監——宮中的伶人。皇帝與他的父親宣宗,愛好各殊。宣宗不喜聲色,而且素性節儉,認為唱戲是件最糜費無益的事,雖不便裁撤點綴「盛世」的昇平署,但逢年過節,或遇太后萬壽這些慶典,演戲祝賀,只是有此一個名目,上得台去的腳色,穿的行頭拖一片、掛一片,簡直就是一群乞兒。蒙恩賞「入座聽戲」的王公大臣,私底下都在搖頭歎息,說是天家歌舞,比窮鄉僻壤的野檯子戲都不如。
而當今皇帝卻最喜聽戲,並且精於音律。自到熱河行宮,才發覺嘉慶年間所制的行頭砌末,異常精美,雖已四十多年未曾用過,但以收藏得法,取出來依然如新。這一下,可真高興極了,特地由京城宮內傳了昇平署的好腳色來,經常演戲消遣。有時清唱,有時「花唱」,戲單都經硃筆點定,一唱總是兩三個鐘頭。
此外,皇帝也常去看昇平署的老伶工,為新進學生排戲,那在從「錢糧處」撥出來的幾間屋子裡。麗妃投其所好,一提那地方,皇帝果然嘉納。
「大阿哥明兒要上學…。」
「對,對!」皇帝說道:「大阿哥不宜於到那些地方去,心會野!」
於是麗妃如願以償,總算能把大阿哥送到懿貴妃那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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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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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來的時候,還是繁花滿眼,一晃的工夫,綠葉成蔭,又是一番光景,朱學勤要賦歸了。
一個多月的勾留,在他自己看來,一無成就,但在曹毓瑛他們眼中,他已不辱所命。由於他的謹慎持重,那些希望從他身上看出恭親王有何企圖的人,無不失望,他們認為恭王是失勢了,一時不能有何作為了,所以象作為恭王的親信的朱學勤之流,依然浮沉由人,不能不小心當差,以求自保。
這當然是一種錯覺,而能使人產生這樣的錯覺,便是朱學勤的成功,他不但替恭王洗刷了「要謀反」的流言,而且替恭王加了一層「韜光養晦」的掩護色彩。
另外,他還聽到許多「秘聞」:要謀反的不是恭王,而是拚命與恭王為敵的肅順。
據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肅順以內務府大臣及御前大臣的雙重資格,出入宮禁,毫無顧忌,有時公然坐上皇帝的寶座,顧盼自喜。這就是「逆跡」。
還有個十分離奇的故事,朱學勤也是在熱河才聽到的。據說,肅順每天一早醒了以後,未下床就先要喝一杯人乳,用的是一隻先皇御賜的玉杯,一向為肅順所珍視。有一天小當差不小心,打碎了那隻玉杯,一時嚇得魂不附體,就有人指點他去求教於原為「穆門十子」之一,而今是肅順的心腹的陳孚恩。
於是陳孚恩授以密計,教他把碎了的玉杯,設法粘合,第二天一早,照樣盛了人乳去伺候,一揭帳子,失聲驚呼,手顫杯落,砸得粉碎。肅順自然要追問,小當差戰戰兢兢地答說,揭開帳子,看見一條金龍盤在床上,受了驚嚇,以致失手。而肅順竟信以為真,不但不責罰小當差,還特加賞賜,買囑他嚴守秘密。
這個故事是真是假,無從究詰,但如說肅順有謀反之心,則陳孚恩一定會知道,甚至參與密謀,那是瞭解朝局內幕的人,一致深信不疑的。
因此在餞別朱學勤的前夕,屏人密談時,曹毓瑛特別談到留守在京的陳孚恩,提出警告:「陳子鶴老奸巨猾,居心叵測,那是宮燈派在京裡的『坐探』,格外要提防他。」
「知道了。」朱學勤又說。「關於宮燈的那些流言呢?依你看,有幾許可信?」
「這很難說,也不便談論。反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有形跡抓在手裡,千萬慎重,不可造次行事。打蛇要打在七寸上,若無把握,須防反噬!」說到這裡,曹毓瑛從書房裡取出密札一通,鄭重交付:「拜託面呈恭王。我的看法,都寫在上頭了。這封信若落在外人手裡,一場軒然大波,你我都要身敗名裂。千萬當心,千萬當心!」
朱學勤聽他這樣說,當時解開衣襟,把曹毓瑛的信,藏入貼身所穿短襖的夾袋中。
事情已經交代,夜也深了,但賓主二人,都有無限依戀不捨之意,這不僅是因為交情深厚的緣故,還另有一分「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的蒼涼之感。朝局混沌,天子病重,一旦「大事出」,在肅順的把持之下,不知會演變成怎樣一個局面?但盼安然度過這個夏天,秋涼迴鑾,恭王能與皇帝見了面,渙釋猜嫌,重入軍機,那時大局才有穩定的可能。
「這個夏天,」曹毓瑛感歎著說,「這個夏天可難過了。」
朱學勤懂得他的意思,朗然吟道:「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但願有此『好景』。只怕等不到那時候。」
「對了!」朱學勤記起久已藏在心裡的一個念頭,「有句話一直想問你,於今分手在即,不能不說了。果真霹靂一聲,天昏地暗,那時如何應變?」
曹毓瑛苦笑了,「你我經常苦思焦慮,未有善策的,不正就是這件事嗎?」
「雖說未有善策,總須有一策。」
「我在信上也約略提到了些。真個如你所說的,『霹靂一聲,天昏地暗』,那就恐怕不得不走上『與汝偕亡』這條崎嶇險路了。」
何謂「與汝偕亡」?何謂「崎嶇險途」?朱學勤細細地咀嚼著這兩句話,覺得意味深長,頗有啟發。
「我想『霹靂』或不可免,『天昏』或不至於。周公輔成王,天經地義,『上頭』熟讀詩書,難道這個故事都不記得?」
「在你我看是天經地義,在『宮燈』看,正要天翻地覆。
周公攝政,管叔蔡叔與武庚作亂,這不也是故事嗎?「
「然則唯有效周公的誅伐了!」
這一句話剛出口,朱學勤恍然自悟,所謂「與汝偕亡」、「崎嶇險途」,正就是指此而言。「宮燈」再厲害,手上沒有立即可以調遣得到的兵力,這是他一個致命的弱點。果真龍馭上賓,照本朝的成例,必有遺詔派定「顧命大臣」輔保幼主,倘或「周公」竟不與其列,則提一旅之師來清君側,「管叔」
和「蔡叔」弟兄唯有俯首受縛。
他們在密議著皇帝駕崩以後,如何以恭王為中心來應付變局,同樣地,在宮內也有人在悄悄地談論著恭王——自然,那是懿貴妃。
懿貴妃心裡的話,只有一個人可談,不是小安子,是她的胞妹,醇王的福晉。但雖是椒房懿親,進宮探望同胞姊妹,亦不是隨便可以來去的,到熱河八個月中,醇王福晉與懿貴妃見面的次數,總共不上十次,最近的一次是在兩個月前。
不過兩個月的工夫,在她眼中,皇帝又變了一個樣子。
「皇上怎麼這麼瘦呀?」她驚駭地與她姐姐私語:「簡直都脫形了。」
「哦!」懿貴妃愣了愣說,「也許我們是常見面的緣故,倒不怎麼看得出來。」
「皇上自己可知道他自己的病?」
「誰知道呢?」懿貴妃悻悻然地,「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我也不問他。「
「皇后呢?」醇王福晉又問,「皇后當然關心,可曾說過什麼?」
「她能有什麼主意?主意要別人替她拿。」
「是啊!」醇王福晉覺得進言的時機到了,看一看花影中、廊柱邊,確實沒有人在偷聽,才放低了聲音說,「七爺要我來問問你,皇上可有了什麼打算沒有?他害怕得很。」
「怕什麼?」
「怕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要緊的人,一個不在皇上身邊,誤了大事!」
懿貴妃心想,倒難為醇王,還能想得到此!她平日看她這位妹夫,庸懦無用,照此刻來說,緩急之時,似乎可以做個幫手。但這點意思她就對嫡親的胞妹,亦不肯透露,只平靜地問道:「那麼,誰是要緊的人呢?」
「五爺是過繼出去了,而且人也糊塗,我們的那位七爺,到底年紀還輕,自己知道還擔當不了大事。老八、老九還是孩子,更甭提了。」
這樣,誰是要緊的人?不說也明白,是「六爺」恭王。懿貴妃點點頭,保持著沉默。在未曾回答她妹妹的話以前,她必須先估量一下醇王說這些話的用意,是為他自己想爬上來而探路,還是真的為大局著想?
「萬壽的日子不是快到了嗎?」醇王福晉又說,「六爺該來替皇上拜壽啊!」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等咱們想到已經晚了,人家早就有了算計,皇上聽了肅六的話,今兒早晨口傳軍機:六月初九萬壽節,除了各衙門有執事的官員以外,其餘的都不必到行在來。」
這下是醇王福晉保持沉默了。她的沉默是真的無話可說。夫婦倆昨天晚上商量了半夜,才想出讓恭王以叩賀萬壽為名,到熱河來見皇帝,自以為是名正言順的好辦法,特地來告訴懿貴妃,那知辦法雖好,落在人後,變得一無用處。所以醇王福晉覺得非常掃興。
「肅六就會這一招,想盡辦法不讓六爺到熱河來!可見得他還是怕六爺。」
「對了!」懿貴妃很率直地答道:「你說了半天,就是這句話還有點兒意思。」說到這裡,她把臉色一正,用低沉而極具有自信的聲音又說:「凡事有我!你回去告訴七爺,沉住氣,別打草驚蛇——那條『蛇』,他可千萬碰不得。」
話裡對醇王藐視得很,做妹妹的覺得好無意味,正想辭出,皇帝派了小太監金環來傳旨,召懿貴妃和醇王福晉去聽戲。懿貴妃心裡明白,這是沾了妹妹的光,皇帝的原意,不過優遇弟婦而兼姊妹的醇王福晉,不能不順便招呼她一聲。本想賭氣告病,但又覺得何苦讓妹妹心裡起個疙瘩?所以想想還是去了。
「避暑山莊」的戲台有三處,最大的在勤政殿前的福壽園,遇到壽慶大典才用。一處在澹泊敬誠殿後面,離皇帝的寢宮極近。還有一處在如意洲,如意洲三面臨水,一徑遙通,宜於盛夏居住,戲台臨水而建,名為一片雲,肅順已經派人在修理,要趕在萬壽節前啟用。
經常使用的戲台,是在澹泊敬誠殿後那一處。等懿貴妃和醇王福晉到了那裡,戲已開鑼,高踞寶座的皇帝,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戲台上,此時不宜去分他的心,只盡自己的禮節,跪了安,懿貴妃在皇后身旁坐下。醇王福晉不敢僭越,向皇后跪安以後,打算著退到後面去入座,卻讓皇后一把拉住了,指一指懿貴妃身旁的空位。於是醇王福晉便和她姐姐坐在一起。
坐定了看台上,唱的是昆腔,不如亂彈那麼熱鬧,也不如亂彈那麼易解,但正在演著戲的那腳色,醇王福晉卻在台上看過他不止一次,是昇平署的一個學生,名叫張多福,據說最得皇帝的歡心。這張多福此刻唱的不知是什麼戲?只見他身穿水田衣,手執拂塵,想來扮的是個小尼姑。臉上淡掃蛾眉,薄敷胭脂,眉梢眼角,做出無限春心蕩漾的意思,當然是個不規矩的小尼姑。
皇帝與懿貴妃都看得津津有味,皇后卻大不以為然,嘴裡只不斷輕聲叨念看:「罪孽,罪孽!」而且常閉起眼來,只不過閉不多時,又捨不得不看,還是睜得大大地。
這一出完了,皇帝放賞,張多福隨即到台下謝恩。接下來又是一出昆腔:《夜奔》。扮林沖的那個學生,看上去才七八歲,一身簇新的行頭,扎束得極其英俊,隨著小鑼笛子,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乾淨俐落,絲絲入扣。皇后看得極高興,戲完了,吩咐「放賞」,皇帝為湊皇后的趣,等他下台謝恩時,特意叫小太監如意,領著他到皇后面前來磕頭。皇后摸著他的頭問了名字,特意又從荷包裡掏出個小金錁子來賞他。
這兩出昆腔唱過,下面是由京城裡特地傳來的,廣和成班的亂彈,第一出是老生黃春全的《飯店》,唱的是《隋唐演義》裡的故事,秦叔寶被困在天堂州,遭受飯店掌櫃的凌辱,不得已當鑭賣馬來還店飯錢。黃春全是一條「雲遮月」的嗓子,特別宜於唱這路蒼涼激越的戲,此刻御前奏技,更不敢有絲毫疏忽,撫今追昔,自敘身世,把個英雄末路的淒涼情狀,刻畫得入木三分。扮店家的那個小花臉,自然也使出全副精神,只拿尖酸的言語,逼得秦叔寶走投無路。那副小人臉嘴,在懿貴妃看來,就是肅順第二,所以看著覺得又痛快,又生氣,不住拉著醇王福晉的衣袖,小聲說道:「你看多勢利!」
等《飯店》唱完,暫停片刻,太監擺膳桌傳膳,這時皇帝才得有工夫跟人說話。
「大阿哥呢?」他問皇后。
「他要跟了來,我怕他唸書的心野了,不讓他來。而且,」皇后正一正臉色又說:「有些戲,可真不宜讓孩子來看!」
皇帝知道她是指張多福所唱的那出《思凡》而言。這齣戲不是淫戲,推陳出新,另有妙解,正要為皇后講解其中的好處,只見御前大臣肅順,領著內奏事處的官員,捧著黃匣,入殿而來,這是有軍報到了,皇帝不能不先處理。
黃匣中一共七件軍報,其中一件是督辦浙江軍務的杭州將軍瑞昌和浙江巡撫王有齡會銜的飛奏:「浙東壽昌失守,嚴州、蘭溪吃緊。」皇帝最不能放心的就是浙江的軍務,由壽昌到紹興、杭州一水可通,關係尤其重大,進退機宜,必須立即有所指示,於是傳諭:「召見軍機大臣。」
好好的戲聽不成了,皇帝大為掃興,他對瑞昌和王有齡的印象,原就不好,這時越發認定這兩個人辦事不力,所以在指授方略之後,把瑞昌和王有齡大罵一頓。因為過於激動,話也說得太多,以致氣喘頭昏,不能再去聽戲了。
到第二天精神略好,又續前一天未竟之歡。一早就傳諭,侍候午後開戲,昇平署開了戲單來,皇帝親筆點定,大鑼大鼓的武戲不要,枯燥嚴肅的唱工戲不要,一出《四海昇平》,硃筆批示:「下次再傳」,剩下的就都是生旦合演的風情戲,或者有小丑插科打諢的玩笑戲。
這樣一連唱了好幾天,到得五月底,一片雲的水座修好了,越發無日不唱,這一陣子皇帝的心情極好,因為除了浙江以外,各地的軍務都頗有起色。對洪楊的用兵,重心仍在安慶,曾國藩自祁門移駐東流,督飭曾國荃堅持不撤,洪楊悍將陳玉成以攻為救,佯戰湖北,用意在迫使曾國荃回師相救,便得解安慶之圍,幸好有胡林翼坐鎮,曾氏弟兄才無後顧之憂。此外左宗棠為曾國藩幫辦軍務,極其得力,更為皇帝所嘉許。而曾左胡的不負重任,迭建勳業,說來都是肅順的推薦調護之功,因此,皇帝對肅順的寵信,亦復是有加無已。
當然,肅順是要「感恩圖報」的,他決心要讓皇帝好好過一個生日,第一不讓他煩心,皇帝不願與恭王及那些喜進忠言的老臣見面。肅順早就有了佈置,由皇帝親口傳諭軍機大臣,明發上諭,不必到行在來叩賀萬壽。但有執事的官員是例外。與慶典有關的執事官員,不過是禮部、鴻臚寺、光祿寺,以及內務府的司官,從五月中開始,他們就從京城裡帶了大批工匠、物料,把「避暑山莊」佈置得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當然,還有京裡的名伶,早就傳齊了到熱河伺候,萬壽這一天,福壽園、一片雲和澹泊敬誠殿後三處戲台,一起上演。皇帝已有旨意,六月初九這一天:「裡外叉著唱,要尋常軸子雜戲共十八刻」,加上照例應景的開鑼戲,半天都唱不完。
就這時候,欽天監也來湊興,專折奏報,八月初一日,「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同時繪圖呈覽。這是罕見的祥瑞,看來皇帝快要傳《四海昇平》這齣戲了。
不過,皇帝到底還不是腦筋糊塗,見識淺薄,會陶醉於天象巧合上的昏庸之主,遇到這種情況,尊重家法,先查成例。查出嘉慶四年四月初一,也有此「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祥瑞,當時仁宗睿皇帝有一道上諭,說川陝戰事未平,不敢侈言符應,只望早日平定,黎民復業,鋪陳祥瑞,近於驕泰,深為不取,此事「不必宣付史館,用昭以實不以文之至意」。
皇帝覺得他祖父所說的這番話極好,命軍機傳諭內閣,就照這番意思「明發」,曉諭臣民。但天上的星象「以實不以文」,人間的繁華卻是以文不以實,萬壽的慶典,並不因「東南賊匪,未克殄除」而減少了繁文縟節。行宮內外,特別是內務府的官員,慶壽的情緒跟那幾天的天氣一樣地熱烈。
六月初八暖壽,在福壽園賜食,是晚宴。六月初九萬壽正日,皇帝一早起身,先到供奉了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五位皇帝御容的綏成殿行禮,然後臨御澹泊敬誠殿受賀。
內設了鹵簿請駕,丹陛大樂,以皇子和親王、郡王為首,貝勒貝子、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文武大臣、翰詹科道,一律蟒袍補褂,各按品級序列,在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鳴贊之下,雍容肅穆的「慶平」樂章之中,行了三跪九叩首的慶賀大禮。
午時賜宴,仍舊在福壽園。皇帝升座、賜茶、進膳、賜酒,不斷地奏樂、不斷地磕頭,等這些儀注完畢,個個汗流浹背,委頓不堪,最好回到私寓,解衣磅礡,好好涼快一下。無奈這是辦不到的事,賜宴以後,賜入座聽戲,回頭還有賜食、賜文綺珍玩,許多的榮寵,不能走也捨不得走。
群臣如此,皇帝當然更難支持。他素性畏熱,一回到寢宮,脫得只剩一身綢小褂褲,一面大啖冰鎮的水果,一面由四個小太監替他打扇,等積汗一收,又要了新汲的井水來抹身。這樣自然是痛快,但冷熱相激,卻非他的虛極了的身子所受得了的,頓時覺得鼻塞頭昏,胸頭有股說不出的煩悶。
但是,他不肯把自己的不舒服說出來——有許多原因使得他不能說,大喜的日子召御醫,不獨太掃興,更怕引起不小的驚疑揣測,所關匪細。而且他也不甘於這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日子在病中度過。完成殿行禮,澹泊敬誠殿受賀,福壽園賜宴,他認為那是他所盡的義務,要從此刻起,他才能慶祝他的生日,內務府為他細心安排的一切節目,他決不能輕易捨棄。
就這時,小太監金環來請駕,說皇后和妃嬪,還有大阿哥、大公主都等著要替萬歲爺上壽。
「知道了!」皇帝甚至都不傳御藥房,只在金豆蔻盒子裡取了些紫金錠、檳榔放在嘴裡嚼著。然後換了輕紗便衣,起駕去受妻兒家人的祝賀。
在煙波致爽的正屋中,皇后以次,所有的妃嬪都到齊了,珠冠鳳衣,一律大妝。
大阿哥和大公主是早就被教導好了的,一見皇帝,便雙雙迎了上來跪安,用滿洲話恭賀吉祥。然後等皇帝升了座,皇后又領著妃嬪行禮。天氣酷熱,盛妝的后妃,被汗水蒸發得粉膩脂香,卻越顯得唇紅面白,分外嬌艷,好看倒是好看,皇帝卻於心不忍,吩咐一聲:「都去換了便衣吧!」
好在各人的宮女都帶著衣包,又多的是空閒不用的房屋,不妨就在附近更衣,只有皇后回寢宮去換。懿貴妃自覺與眾不同,跟著皇后一起行動,到了中宮,打水抹汗,重新上妝,懿貴妃一面撲粉,一面對皇后小聲說道:「皇后瞧見了沒有,皇上的氣色不好!」
「是累了!」皇后微皺著眉說,「偏偏天又這麼熱。」
「要勸皇上節勞才好。」
「怎麼節?阿彌陀佛,但盼沒有六百里加緊的軍報吧!」
「能有人替皇上分勞就好了。」
「誰啊?」皇后轉臉問道:「你說誰能替皇上分勞?」
是這樣相當認真地問,懿貴妃不能不答,但礙著宮女在旁邊,說得太明顯了,怕傳出去又生是非,所以她旁敲側擊地說:「七爺到底年紀還輕,六額駙又太老實!」
故意說到醇王和額駙景壽,意思是皇帝身邊須有一個能幹的骨肉至親來襄助,這當然暗示著恭王。皇后再忠厚,也不能聽不懂她這句話。
於是皇后答道:「京裡也要緊,那是根本之地,得要六爺這樣的人,在那兒坐鎮。再說,洋務也沒有人能辦得了,這一陣子正跟那個洋人,總稅司赫德議關稅的章程,那兒離得開呢?」
皇后何嘗知道甚麼關稅?而居然連總稅司是洋人,名字叫赫德都知道,豈不可怪?這不用說,當然是聽皇帝談過,看樣子恭王不能離京的這些理由,也是皇帝的話。然則皇后一定跟皇帝談過恭王的事——懿貴妃對此極其關心,只苦於無法向皇后細問究竟。
想一想,只好話裡套話來,略窺端倪:「關稅本當戶部該管,也不全是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事,而且在該衙門行走的,還有六爺的老丈人桂良,還有文祥。」
皇后不知是計,說了實話:「六爺原有個折子,請旨由戶部會商辦理。肅六說戶部不懂洋務,事權不專,反而不好,又說,洋人只相信六爺,非六爺在京主持不可。」
「哼!」懿貴妃微微冷笑,「倒真是會揀好聽的說。」
「我看不是好話…。」
「皇后!」懿貴妃突然間一喊,打斷了她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皇后微感不悅,愕然相視,懿貴妃努一努嘴,又使一個眼色,很明白表示出來,窗外有人在注意她們的談話。
抬眼看去,隱約見有一名太監站在窗外,凝神側耳,看模樣是有些可疑。皇后素性謹慎,便不再多說,只從背影中認清了這名太監,名叫王喜慶,是敬事房額外的「委署總管」,派在中宮,專門擔任皇后傳取應用物件,與內務府打交道的差使。
然而皇后也不免困惑,如果說王喜慶是在偷聽談話,他的目的何在?是為人作奸細嗎?那麼指使他的人又是誰?最要緊的是,王喜慶所希望偷聽到的是些什麼話?這些疑問都必須先弄清楚,才好定處置的辦法。但在當時,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跟懿貴妃商量。
「皇上派人來催了!」雙喜在皇后身後悄悄稟報。
「好了,好了,就走!」
等皇后和懿貴妃剛到澹泊敬誠殿後的戲園,皇帝緊接著也駕到了,進過果盒,隨即傳旨開戲。宮中年節喜慶,照例要演「大戲」,那是乾隆年間傳下來的規矩。凡是「大戲」,不重情節,講究場面,神仙鬼怪,無所不有,萬壽節的大戲,總名「九九大慶」,其中再分「麻姑獻壽」、「瑤池大宴」、「海屋添壽」等等節目,幾乎把所有關於壽誕的神話,都容納了進去,只見滿台的王母娘娘、南斗、北斗、壽星、八仙、金童玉女、天兵天將,一個個服飾鮮明,形容奇特,齊聲合唱著「天下樂」、「太平令」、「朝天子」、「感皇恩」之類北曲的「牌子」,載歌載舞,熱鬧異常,這是在京城宮裡所看不到的。不想乾嘉的盛況,復見於此日戎馬倉皇的行在,這雖是內務府的一片「孝心」,但皇帝於大飽眼福之餘,內心不能沒有感慨。大戲完了,接演皇帝親點的「尋常軸子雜戲」。時屆申初,開始晚宴,皇帝獨據正中金龍桌圍的大膳桌,皇后帶著大阿哥、大公主坐東邊第一桌,西邊第一桌是懿貴妃,其餘妃嬪,兩人一桌,按照位分高下,冊封先後,在東西兩邊,依序入座。太監傳膳,宮女打扇,殿內殿外伺候的人,有兩三百之多,但趨奉行走,聲息全無,戲台上的唱詞科白,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后妃,都覺得這是最享受的一刻,但皇帝卻不對了,由於出了些汗,頭昏鼻塞倒是好得多了,肚子裡卻作怪,一陣一陣地疼。先還忍著,忍到後來,冷汗淋漓,臉色發青,小太監如意看出不妙,趕緊走了過去,低聲問道:「萬歲爺那兒不舒服?」
「肚子疼。想拉!」
「奴才伺候萬歲爺方便。」
「等一等!」皇帝心想,一離座而起,整個歡樂熱鬧的局面,頓時就會改觀,所以還希望能忍得下去。
「是!」如意口裡這樣答應,暗中招呼了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有所準備,同時取了些暑天所用的成藥,悄沒聲地進奉皇帝服用。
那些成藥,都是參酌數百年來的驗方,精選上等藥材所製,及時而服,確具神效,可惜進用得太晚了些,一無效果,皇帝裡急後重,忍無可忍,終於不得不起身如廁,並且一疊連聲地叫:「快、快!」
於是兩名小太監掖著他,幾乎腳不點地,一陣風似地把他送入預先已準備了淨桶的後院套房裡。
事出突然,一殿皆驚!但誰也不敢亂說亂動,只一個個偷眼看著皇后。皇后已學會了鎮靜,她知道馬上會有人來奏報,所以急在心裡,表面還能保持中宮的威儀。
果然,陳勝文匆匆趕了來,跪在皇后座椅旁邊,低聲說道:「皇后萬安,萬歲爺只是鬧肚子。」
「喔!你去看看,馬上回來告訴我。再找一找欒太、李德立,看是在那兒?」
「剛才已經請旨了,萬歲爺不叫傳御醫。」
「嗯!」皇后懂得皇帝不欲張皇的意思,「你先去看看情形怎麼樣再說。」
「是!」
「還有,悄悄兒告訴各宮的丫頭,讓她們告訴她們主子,別驚慌,別亂!」
「奴才已經告訴她們了。」
「好,你去吧!我等著聽你的信兒。」
陳勝文答應一聲,磕了個頭,站起來趕到皇帝那兒,只見七八個小太監圍著皇帝,替他擦臉的擦臉,揩手的諧手,打扇的打扇,系衣帶的系衣帶,皇帝雖還不免有委頓的神氣,但臉色已好得多了。
一見陳勝文,不等他開口,皇帝先就說道:「嘿!這下肚子裡可輕鬆了!怕的是晌午吃的水果不乾淨。」
陳勝文連忙跪倒回奏:「奴才馬上去查。」
「唉,算了吧!高高興興的日子。」皇帝又問「外面怎麼樣?」
「皇后挺著急的。奴才跟皇后回過了,說萬歲爺只不過鬧肚子,皇后才放心,吩咐奴才來看了,再去回話。」
「你跟皇后說,沒事!我馬上就出去。」
「是!」陳勝文又說,「奴才請旨,可要傳御醫侍候?」
「胡鬧了!」
聽得這一句話,陳勝文不敢再多說。匆匆又趕了去回報皇后。這時在外面護衛的御前大臣肅順、景壽,領侍衛內大臣醇王奕澴,都得到了消息,顧不得后妃在內,以天子近臣的資格,不奉宣召,紛紛趕來伺候。剛一進戲園,皇帝已經出臨,於是后妃、大臣、太監、宮女,連戲台上的「陳最良」和「春香」,一齊跪迎,直待皇帝入座,方始起立,照常演戲。
肅順、景壽和醇王,又到御前問安,皇帝搖搖手,夷然說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你們就在這裡陪我聽戲。」說著,又回頭吩咐小太監如意:「給六額駙他們擺桌子,拿幾樣菜過去!」
三位大臣一一叩首謝了恩,趁擺膳桌的工夫,三個人退到後面,把陳勝文找來問了情形,商量著要不要傳御醫伺候。肅順以皇帝的意旨為意旨,景壽沒有主見,醇王卻力主慎重,說把欒太、李德立找來待命的好。有備無患總是不錯的,肅順拗不過醇王的意思,只好派人去找。
要找不難,必是在福壽園。找了東廊找西廊,從大帽子底下一張一張的臉看過去,先找到欒太,然後又在最後面的座次上找到了李德立,招招手都喚了出來,跟著內務府官員離開了福壽園。
眾目昭彰下的行動,立刻引起了所有在場的官員的注意,紛紛交頭接耳,驚疑地猜測著,猜測著多集中在皇帝身上,是嘔血還是發燒?反正來勢不輕,否則不會在大喜的日子,宣召御醫。
許多人都有個存在心裡不敢說出來的感覺:壽辰召醫,大非吉兆。還有些人無心看戲了——他們心中有出「戲」,正要開始,病骨支離的皇帝,拋下一群年輕貌美的妃嬪和一個六歲的孤兒,一瞑不逝,大政付託何人來代掌?是眼前跋扈的權臣,還是京裡英發的親王?這勢如水火的一親一貴,可能夠捐棄前嫌,同心協力來輔保幼主?倘或不能,那麼鉤心鬥角,明槍暗箭的爭奪,令人驚心動魄的程度,不知要超過此刻戲台上多少倍!
然而戲台上的出將入相,一朝天子一朝臣,究不過是優伶面目,台下的這出「戲」唱了起來,可就不知幾人得意,幾人失意?自覺切身榮辱禍福有關的一些人,不但無心看戲,而且也必須早早設法去打聽消息。
這些人中,有一個就是曹毓瑛。但奉旨入座聽戲,不可擅離,他是個極深沉的人,既然一時無法脫身去打聽,便索性不談那些無根的揣測之詞,所以他心裡最熱,表面卻最冷靜。
等散了戲,各自退出。曹毓瑛先回軍機直廬休息,這天值日的軍機章京是許庚身,清閒無事,正照他堂兄許彭壽的囑咐,調了一壺好松煙黑漿,在寫「大卷子」,準備明年「會試」。一見曹毓瑛便放下筆站起來讓座。
「我真羨慕你!」曹毓瑛摘下大帽子,放在桌上,從許庚身的聽差手裡接過一塊熱毛巾,一面沒頭沒腦地擦著汗,一面又說:「今天這種日子,難得有此片刻清閒!看我,袍褂都濕透了!」
許庚身笑了笑,問道:「裡頭來,可有所聞?」
「我還向你打聽吶!」
「欒、李二位還不曾下來,但也不曾請脈。」
「喔!聖躬如何不豫?」
「琢翁竟還不知道?」許庚身訝然答道,「說是吃了生冷鬧肚子,一瀉以後就好了。」
「原來如此!」曹毓瑛點點頭低聲說道,「我先回去,這裡就偏勞了。」
「請吧。有消息我隨時送信,等李卓軒下來,我通知他到你那裡去。」
「那就太好了。費心,費心!」
曹毓瑛拱拱手,作別自去。因為要等消息,所以一回家就吩咐門上,除了李太醫以外,其餘的訪客,一律擋駕。到了晚上,一個人在後院裡納涼,看看夜深,並無消息,正待歸寢,門上一盞紗燈,引著一位客人走了進來,正是李德立。
曹毓瑛趕緊披了件長衫來肅客,先請寬衣,李德立匆創答道:「不必了。我還要趕進宮去當差。」
這一說,是特地抽空來送緊要消息。曹毓瑛等聽差伺候了茶水,隨即揮一揮手,讓所有的下人都迴避。
於是李德立憂形於色地低聲說道:「上頭的病不妙!」
「怎麼?不是說鬧了一陣肚子,沒事了嗎?」
「晚上又發作了,一連瀉了四五次,洩瀉最傷人,何況是虛極了的?唉,諱疾忌醫,只不過半天的耽誤,弄得元氣大傷。」
曹毓瑛想一想,明白了他的話,皇帝諱疾,不肯召醫,又不忌生冷油膩,以致再度洩瀉,但是:「夏天鬧肚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病啊?」
「別人沒有什麼了不得,擱在虛癆的人身上,就不是這麼說了。須知壽命之本,積精自剛。內經有云:」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味者五穀之味也,補以味而節其勞,則積貯積富,大命不傾。所以治上頭的病,一直以溫補為主,用』小建中湯『,加人參,附子,建其中氣,庶可飲食增而津液旺,充血生精,漸復真陰之不足。於今數月之功,毀於一旦。「李德立說到這裡,連頓足,望空長歎:」天命如此,夫復何言?「
聽這話,看這神氣,皇帝的病,竟是出乎意料的嚴重,曹毓瑛通前徹後想了一遍,為了確實瞭解情況,他這樣問道:「卓軒,岐黃一道,我是外行。請你打個比方行不行?」
「好比一座風雨茅廬,牽蘿補屋,苦苦遮蓋,只待壞天氣過了,好作抽梁換柱之計,誰知無端一陣狂風,把個茅草頂都掀掉了!你看,今後如何措手?」
「那麼,」曹毓瑛的聲音低得僅僅能讓對方聽見:「還有多少日子呢?」
李德立沉吟了一會答道:「想必你還記得,我曾說過一句話,只要『平平安安度過盛夏,一到秋涼,定有起色。』」
話已經很明白了,皇帝怕度不過盛夏。曹毓瑛極深沉地點一點頭,未再開口。
「琢翁,我告辭了,還要趕到宮裡去。」
「辛苦,辛苦!」曹毓瑛拱手答道,「我也不留你了。等你稍閒了,我奉屈小酌。」
「我先謝謝!」李德立遲疑了一下又說:「琢翁,『大事』一出,頭一個就是我倒霉,那時還要請多關顧!」說著隨手就請了一個安。
主人攔阻不及,只好也照樣還了禮,一面急忙答道:「言重,言重。老兄儘管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何變化,但盼能隨時賞個信,就承情不盡了。」
「那是一定的。」李德立又說:「這是燈盡油幹的事,到時候可以算得出日子。」
這一說曹毓瑛略微放了些心。他就怕皇疾暴崩,措手不及,現在照李德立的話看,大限來時,可以前知,無論如何可獲一段緩衡部署的時間來應變,事情就好辦得多。
等李德立走了以後,他又整整盤算了半夜。第二天猶在萬壽節期內,原可不必入值,但聖躬不豫,要去請安。一到直廬,就聽到消息,說軍機大臣正關緊了房門,有所密議。
但對軍機章京來說,並無機密可守,曹毓瑛很快地得到了進一步的報告,那些軍機大臣所密議的,是一件令人十分頭痛的事——京師銀價大漲。官錢號浮開濫發的錢票,大為貶值,票面一千,實值僅得十二文,因為缺銅的緣故,制錢本來就少見,這一下,商號鋪戶,越發不肯把現錢拿出來,以致物價飛漲。有錢的人用的是銀子,水漲船高,不受影響,苦的是升斗小民,特別是不事生產的旗人,每月只靠有限的錢糧,維持生計,手中所有,不過幾張官號錢票,必須想辦法替他們保值。
會議中有人主張廢止官號錢票。這倒是快刀斬亂麻,徹底整理的根本辦法,但官號錢票多在小民手中,沒有適當的補償,以一紙上諭,貶成廢紙,勢必激起民變,所以沒有人敢附和這個主張。但如何能讓官號錢票,維持應有的價值,卻誰也拿不出好計劃。而且肅順也不在座,他兼著戶部尚書的職位,這件事正屬他該管,沒有他的參與,議了也是白議。這樣,可想而知的,談了半天,必落得一場無結果。
肅順是知道有這個會議的,事實上此會還是他所發起,特意選定萬壽次日不必處理其他政務的機會,好好來商議一番,誰知道大好的日子,偏偏皇帝又添了病,他以領侍衛內大臣和內務府大臣的雙重資格,必須在御前照料,迫不得已只好不理這個極重要的會議了。
皇帝的病,給他帶來了極大的不安,因為聽欒太和李德立的口氣,似乎對診療已失去了信心,而皇帝在連番洩瀉以後,那種奄奄一息的神氣,更是觸目驚心。一旦「大漸」,必有遺命,議親議貴,顧命大臣中,少不了恭王的名字,權勢所在,難免衝突,雖不致鬥不過他,總是件極麻煩的事。
為此,肅順幾乎片刻不敢離開皇帝的寢宮,深怕在他不在御前的那一刻,皇帝下了什麼於他不利的諭旨,不能及時設法阻止。但他可以用「節勞」,這些理由來勸阻皇帝召見親貴,卻不能禁止親貴來給皇帝問安。
這天相約一起來視疾問安的親貴,一共三位,除了惇王和醇王以外,另一位是惠親王綿愉,皇帝的胞叔,行五,宮中稱為「老五太爺」。份屬尊親,肅順不敢出什麼花樣,遞了「牌子」,皇帝「叫起」,便引領著這三王直到御榻前面。
惇王和醇王都跪了安,「老五太爺」是奉過特旨,平日宴見,免行叩拜禮的,所以只垂手而立,說一聲:「綿愉給皇帝請安!」
骨瘦如柴的皇帝,倚坐在御榻上,微微點一點頭,然後苦笑著有氣無力地說道:「本想跟大家好好兒熱鬧一天,也算苦中作樂。誰知天不從人願。唉!」
「皇帝安心靜養。暑天鬧肚子,也是常事。」
「是啊!」皇帝滿有信心地說,「我想,歇個一兩天也就好了。」
「唯願早占勿藥,方是天下臣民之福。」老五太爺說到這裡,無緣無故向肅順看了一眼。
「嗯,嗯!」皇帝也向肅順看了一眼。
這是個暗號,肅順隨即向惇王和醇王說道:「皇上累了。
老五、老七,你們跪安吧!「
跪了安,三王一起退出。惇、醇兩王,與皇帝弟兄相見,且在病中,卻連句話都說不上,心裡非常不舒服。但就是這樣,肅順仍不免起了戒心,他覺得要保護自己,就必須抓權。權不但要重,還要多——差使攬得越多,越容易防範得周密。
但是,眼前還不是進言的時候,皇帝的洩瀉,算是漸漸止住了,卻誠如李德立所說,「元氣大傷」,一時補不過來,每天昏昏沉沉的連話都說不動,自然無法召見軍機,裁決政務。皇帝處理大政的方式,外間不盡明瞭,不過一連三天,未見一道明發的上逾,那就不言可知,這三天中皇帝未曾召見軍機。勤政是開國以來,相沿不替的傳統,從雍正年間設立軍機處以來,皇帝幾乎無一日不與軍機「見面」,除非是病重得已不能說話。
因此,從熱河到京城,謠言極多,內容離奇古怪,但無非說皇帝已到了「大漸」的時候,甚至還有人說,皇帝已經駕崩,肅順一手遮天,秘不發喪,要等他部署完成了,才發「哀詔」,這些話在有見識的人聽來,自然覺得可笑,可是流傳在市井之間,卻認為是合情合理的。於是銀價和物價,波動得格外厲害了。
這是肅順該管的事,他無法坐視不問。幸好在他接任戶部尚書以後,曾經不留情面地辦過戶部官員與官錢號勾結舞弊的案子,有此一個有力的伏筆,文章就好做得多了。找了個皇帝精神略好的機會,他向皇帝陳奏,官錢號必須嚴格整頓,一方面處以罰金,一方面逐漸收回官錢票,等整頓告一段落,把戶部所屬的四處官錢號改歸民營,但內務府所管的五處官錢號,要劃開來另行整理,免得牽累在一起。同時,少不得把以前戶部的「堂官」,如翁心存這些人的「辦事不力」,又舊事重提了一番。
皇帝對肅順,早到了言聽計從的程度,而況是在病中,根本沒有應付煩劇的精力,當時就只說了一句:「你好好斟酌著辦吧!過兩天寫旨來看。」
接著,肅順又說了許多皇帝愛聽的話,先是各地的軍情,如何如何有進展,然後談到修葺「避暑山莊」的工程。這使得皇帝想起了一件事,揮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聽說你也在熱河蓋了屋子。有這話沒有?」
「有,」肅順毫不遲疑地回奏,「奴才的一舉一動都不敢瞞皇上。奴才是蓋了屋子,而且蓋得很堅固,到現在還未完工。」
「噢!」皇帝說了這麼一個字,而語氣中帶著疑問,是極明顯的。
「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地又說,「奴才深知皇上的陽氣旺,怕熱,以後年年要伺候皇上到熱河來避暑,日子還長著哪!不能不打算得遠一點兒。」
說「怕熱」是「陽氣旺」,說「年年要到熱河來避暑」,說「日子還長」,這在皇帝,都是十分動聽的話,頓時覺得精神一振,要下地來走走。
於是,小太監們服侍皇帝穿好衣服,扶著下床,左右護侍,皇帝只覺雙足發飄,地上好像處處都是軟的。而且就這樣攙著走路,都不免微微喘氣,所以攙到南窗下面,自己又說:「我還是坐下吧!」
肅順一聽這話,趕緊親自移了一張細籐軟靠椅過來,扶著皇帝坐好。這天天氣涼快,傍晚之際,好風入戶,吹在軟滑的熟羅小褂褲上,感覺上非常舒服。皇帝用錦州醬菜佐膳,吃了兩小碗鴨丁梗米粥,精神大好,思量著要找些消遣了。
「肅六!」皇帝喊著,聲音相當清朗。
「喳!」肅順也響亮地答應。
「今兒十五,月白風清,你看,我到那兒逛逛?」
「這個……,」肅順想了想答道:「奴才給皇上出個主意,『芝徑雲堤』的月亮最好,皇上不如到那兒去納涼,再傳了昇平署的學生來,讓他們清唱著消遣。」
「好,好!」皇帝欣然答道:「就這麼辦!」
「是!奴才馬上去預備。」
肅順隨即分頭遣人,一面通知昇平署伺候清唱,一面在「芝徑雲堤」準備黃幄、坐具、茶爐。然後回入殿內,料理起駕,怕夜深天涼,皇帝身體虛弱,特別叮囑管理皇帝靴帽袍褂的「四執事」太監,多帶各種單裌衣服,好隨著天氣變化,隨時添減更換。
等一切準備妥善,皇帝坐上明黃軟轎,肅順親自扶著轎槓,迤邐向「芝徑雲堤」而去。
「芝徑雲堤」是聖祖仁皇帝親題的「避暑山莊三十六景」之一,山腳下一片明淨的湖水,為一條芝形的土堤隔成兩半,這條堤就叫做「芝徑雲堤」。涉堤而北,即是「如意洲」,又名「一片雲」,臨水而建的戲台,就在那裡。但皇帝此一刻所臨幸的地方,是在南岸,到得那裡,恰是月上東山的時候,澄徹蟾光,映著一湖倒映柳絲的湖水,清幽極了。皇帝特意吩咐,不要看見一點燈光,於是太監分頭趕到附近的屋子,傳旨熄燈。自然,御前照明的大宮燈,也都一起熄滅。
略略歇得一歇,肅順帶著昇平署的總管太監安福,皇帝最寵愛的幾個學生,還有嘉慶年間就在熱河當過差,於今專教學生唱曲的老伶工錢思福、費瑞生、陳金崔等人,來向皇帝磕頭請安,隨即呈上戲折子,請求點戲。
皇帝不必看戲折子,他的腹笥甚富,隨口吩咐:「唱《長生殿》吧!」接著,抬頭望著藍天淡檔的雲彩,念道:「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見寒雲遠樹峨媚秀!苦憶蒙塵,影孤體倦,病馬嚴霜,萬里橋頭,知他健否?縱然無恙,料也為咱消瘦……。」
念到這裡,皇帝低頭問道:「這一折叫什麼?」這一折叫《屍解》。皇帝久病不愈,安福怕說出來嫌忌諱,所以只是磕頭,不敢回答。
肅順雖不解音律,但《長生殿》是宮中常唱的傳奇,他聽也聽熟了,記得皇帝剛才所念的曲文,是描寫楊貴妃在馬嵬驛被陳元禮兵變所迫,懸樑自盡以後,陰魂不散,如何在淡月梨花之下,自傷玉碎珠沉,追憶當日恩情。此時此地,唱這樣淒涼蕭瑟的曲子,實在有些犯忌諱,這是安福不敢回奏的緣故。
於是他故意叱斥安福:「你看你,當差越當越回去了!怎麼讓皇上給考住了呢?下去吧,揀好的唱來給皇上聽!」
這算是解消了一個僵局,安福固然如釋重負,皇帝也想了起來這一折名為《屍解》,同時也明白了安福不敢回奏的緣故,所以由著肅順,並未作聲。
安福知道皇帝最愛那些詞藻清麗,或者情致纏綿的南曲,看到眼前的景致,想起《琵琶記》裡有一折,恰好當行出色,於是便叫陳金崔擫笛,費瑞生掌板,由皇帝所激賞的學生張多福主唱。
檀板一聲,笛音旋起,張多福啟喉唱道:「楚天過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淨,誰駕冰輪。來海底?碾破琉璃千頃。環珮風清,笙蕭露冷,人生清虛境。珍珠簾卷,庚樓無限秋興。」
這曲牌叫《念奴嬌》,下面要換調了,就在這空隙中,皇帝向肅順問道:「你知道這唱的叫什麼?」
「奴才那兒懂啊?」肅順陪笑道,「聽那轍兒,好像敘的是月夜的景致,這倒是對景掛畫。」
「對了!這是《琵琶記》的《賞秋》,秋天不寫月亮,可寫什麼呢?你聽著吧,下面還有好的。」
前面的張多福,聽見皇帝這麼說,越發打點精神,接著唱下面的《生查子》和《念奴嬌》序。
「逢人曾寄書,書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長空萬里,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十二闌干,光滿處,涼浸珠箔銀屏。偏稱,身在瑤台,笑斟玉斝,人生幾見此佳景?」
「好曲文,好曲文!」皇帝擊節稱賞;又說:「張多福今天嗓子在家,咬字也好了!」
肅順聽見這話,便即喊道:「皇上誇獎張多福。謝恩!」
安福早就準備著的,隨即帶了張多福到御案面前磕頭。皇帝賞了一盤杏波梨,於是又一次磕頭謝恩,退回原處,接著往下唱。
唱到「峭寒生,鴛鴦瓦冷玉壺冰,欄杆露濕人猶憑」,皇帝大為皺眉。他的一舉一動,眉高眼低,肅順無不注視著,這時知道出了岔子了,所以等這一支《古輪台》唱完,隨即俯身低問:「可是那兒唱錯了?」
「嗯!」皇帝點點頭問:「是誰教的?傳他來!」
張多福這一折《賞秋》,是陳金崔所教,安福帶著他惴惴不安地來到御前,跪了下來,聽候傳問。
「『濕』字是入聲,你怎麼教張多福唱成平聲?難聽死了!」陳金崔囁嚅著回奏:「『濕』字『連腔』,聽起來像平聲。」
「誰叫你『連腔』?」
這一下碰過來,越發叫陳金崔汗流浹背,結結巴巴地說:「是奴才的師父這麼教的。」
他的教曲的師父,如何可用來抵制皇帝?這是極不得體的奏答,可以惹惱了皇帝,有不測之禍。宮中相傳的心法,遇到這種情形,要搶在前面申斥、開脫,來平息皇帝可能會爆發的怒氣。所以安福嚴厲地喝道:「好糊塗東西!你師父算得了什麼?你師父教的,還能比得了萬歲爺的教導!」
「是,是!」陳金崔不住地在地下碰著響頭,「奴才糊塗,求萬歲爺教導!」
皇帝有樣好脾氣,在這些上面,一向「誨人不倦」,小太監寫錯了字,他會和顏悅色地給他們指出來,甚至硃筆寫個「字樣」,吩咐「以後照這樣寫」。因此陳金崔和安福十分惶恐,皇帝卻夷然不以為意,真個指點了他們一番。
「你那個師父也不高明,怕的連南曲、北曲都搞不清楚。」皇帝徐徐說道:「北曲的入聲,唱高了象去聲,唱低了象上聲,拖長了就成平聲。《琵琶記》是南曲,『濕』字唱錯就錯在這個『連腔』上面。這你明白了吧?」
「萬歲爺聖明!萬歲爺的教導,奴才一輩子受用不盡。」陳金崔又大著膽說,「奴才斗膽,再求萬歲爺教導,南曲的入聲該怎麼唱才動聽?」
「出口即斷,也別有意做作,輕輕一丟,自然乾淨俐落。昆腔是所謂『水磨調』,宛轉之中要有頓挫,就在這些上頭講究。」
皇帝顧曲,實在可算知音,昇平署的老伶工,無不心誠悅服。皇帝也大為得意,現身說法,便親自小聲哼唱著教他們。就這樣消遣到二更時分,夜涼侵入,肅順再三諫勸,皇帝才懷著餘興,起駕回宮。
這一夜睡得非常酣暢,第二天醒來,皇帝覺得精神大好,決定召見軍機大臣。照例,在此以前,他要跟肅順先作一番商量。
「精神到底還不算太好,今天也只能料理些最緊要的。」皇帝問道:「你看,除了軍報以外,還有些什麼非先辦不可的事兒?」
「啟奏皇上,官錢票一案,要早早降旨。」
「嗯。」皇帝點點頭,「我知道了。『叫』吧!」
於是,肅順親自去「叫起」。有些軍機大臣,跟他也有兩天沒有見面了,相對一揖之後,少不得寒暄一兩句,同時探問皇帝的病情。
「好得多了。」肅順答道,「不過還不勝煩劇,請諸公奏對的時候,不必說得太多。」
肅順的話,在他們與上諭無異,因此這天進謁御前,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但官錢票的案子,前因後果,特別複雜,一時不能詳細商酌,便又擱了下來。
就在這擱置的期間中,肅順一天在家納涼,忽然想到了一著擴張勢力,扶植黨羽,打擊政敵的好棋。第二天進宮,找了個機會向皇帝進言。
話是由修葺「避暑山莊」的經費談起來的。肅順向皇帝說,京裡由內務府管理的五家「天」字官錢號,盈虧關係著宮內的用度,現在戶部調度各地軍餉,相當困難,而且即令有餘款,如果用來修葺行宮,一定會惹起御史的閒話。這樣,自然而然就出現了一個結論:五家「天」字官錢號,必須派個妥當的人,切實整頓管理,當然這個人應該是總管內務府大臣。
總管內務府大臣,並無定額。留在京裡的有兩個,一個是寶鋆,一個是明善,明善的資望淺,而且才具、操守,都不能讓皇帝信任。但是寶鋆更不行,皇帝對他的印象極壞。
從到熱河以後,寶鋆有兩件事,大忤旨意。第一件是圓明園讓英法聯軍燒掉以後,寶鋆身為總管內務府大臣,連出城去看一看都不敢,而且因為管理圓明園的印鑰已經奉旨交出,自覺已無守園的責任,所以並不自請處分,只上了一個「奏聞」的折子。圓明園的被焚,是皇帝最最痛心的恨事,滿懷憂憤,恰好發洩在這道折子上,硃筆痛斥寶鋆沒有「人心」,是「我滿洲中之廢物」,不自請處分「尤為可惡」,處分是:「開去一切差使,降為五品頂戴」。但不多久,靠恭王的斡旋,以京城「城防」的勞績,開復原官。寶鋆與恭王的交情,厚到了可以隨時開玩笑的程度,這才是他為皇帝所厭惡和為肅順所排擠的主要原因。
到了熱河,要修行宮,命寶鋆提撥二十萬兩銀子應用。不知是真的沒有錢,還是另有緣故,總之寶鋆不曾遵旨辦理。這使得皇帝越生惡感,所以「天」字官錢號是決不會派他去管理的。
於是肅順建議,就在京大臣中,另簡一員當總管內務府大臣,專管此事。皇帝同意了,只待決定人選。
總管內務府大臣是滿缺,只有就滿洲大臣中去挑。肅順故意說了幾個不夠格的名字,然後逼出吏部尚書全慶來。
全慶是翰林出身,當過好幾次鄉會試的考官和殿試的「讀卷大臣」,也算是素負清望的,肅順看不起那些昏聵庸鄙的滿洲大臣,對全慶卻無惡感,同時他也知道全慶多少有依附他的意思,所以乘機保薦,表示籠絡。
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再跟皇上請旨,內務府的印鑰,可仍舊是由奴才佩帶?」
「當然啦!你這話問的是什麼意思?」
「奴才想求皇上賞一道朱諭,申明旨意,以後奴才跟全慶商量公事,就方便得多了。」
這「商量公事」,包含著向全慶提用款項在內,皇帝自然支持他的請求。
於是皇帝在面諭軍機大臣,吏部尚書全慶兼署總管內務府大臣的同時,下了一道朱諭:「肅順仍帶內務府印鑰。」此外,還有好幾件朱批的奏折交下來,使得清閒了好幾日的軍機章京們,又大忙了起來。
朱批的奏折,在軍機處只錄存副本,稱為「過朱」,原折發交原奏事衙門。在京的大小官員,從萬壽節以後,就未見過「明發上諭」,上了奏折的衙門,也不見原折發回,以致謠言極多,人人關懷,不知「聖躬不豫」到了怎樣的程度?因此,凡是在內廷當差的官員,那幾日都是訪客不絕,意在探聽消息。當然,他們自己在宮裡也是天天在打聽:「熱河有『包封』沒有?」軍機處專差飛遞的文件包,稱為「包封」,若有包封,便可以知道皇帝已照常召見軍機,處理政務,當然是「聖躬康復」了。
這天終於等到了熱河的包封,在內廷當差的官員,特別是那些位居清要,行動比較自由的翰林,紛紛到內閣去打聽消息。看到「御筆」的字畫端正有力,足見皇帝的精神極好,七八天以來的懸揣不安,就從這幾個字上一掃而空,爭相走告,喜形於色。
但是,極少數的幾個人,所知道的情況,並非如此。朱學勤就是這極少數中的一個。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曾提到皇帝的病,洩瀉已經止了,但「虛損」愈甚,行動氣喘,而且下午潮熱,夜裡盜汗,種種證候都令人憂懼。
令人憂懼的還不僅是皇帝的病,肅順似乎更見寵信了!當然,這裡面的作用,只有深知內幕的人才能領悟,甚至於連全慶自己,都還不知道他是無形中受了肅順的利用,以為上蒙聖眷,才有此恩命,得意之餘,興致極好,凡有道賀的賓客,幾乎無不親自接見。
朱學勤去道賀時,恰好遇見翁同龢。他們都算與全慶有一重師生之誼,所以稱他「老師」,做老師的有這樣一個紅章京、一個名翰林的門生,當然也格外要假以詞色,恰好天也不早了,全慶堅留他們在家「小酌」。
談來談去,談到肅順。朱學勤謹慎,翁同龢素性「和平」,不喜論人短處,但因為他父親翁心存被肅順「整」得幾乎下不得台,自然對他也沒有好感,這樣就只好付之沉默了。
「肅六這個人,可以說是『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有了幾分酒意的全慶,摸著八字鬍子,大聲說道:「都說他看不起我們自己旗人,依我看,這話亦不可一概而論。」
說著,舉一舉杯,從這個門生望到那個門生,意思是要他們表示些意見。
朱翁二人相對看了一眼,朱學勤年紀長些,科名早些,便「義不容辭」,要在翁同龢之前先開口。
「老師翰苑前輩,清望素著,肅中堂當然不敢不尊敬的。」
「對了!肅六自己不甚讀書,卻最懂得尊敬讀書人。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一項長處。」
這多少也是實情,而且礙著老師的面子,朱修伯和翁同龢不能不稍作附和。於是全慶談肅順談得更起勁了,談到咸豐八年的科場案,全慶又為肅順辯白,說經此整頓,科場弊絕風清,完全是肅順的功勞,因此他認為肅順當時極力主張置主考官大學士柏葰於大辟的重典,剛正可風。同時他也透露,那時他是贊成肅順的主張的。
這一說使得朱學勤恍然大悟,原來肅順的保薦全慶,早有淵源,並且由此可以得到更進一步的證實,肅順的保薦全慶,不僅是示惠籠絡,而是有計劃地培植黨羽。
第二天,他把他的這一看法,告訴了文祥。
文祥字博川,是唯一留在京裡的一個軍機大臣。他與寶鋆被公認為恭王的一雙左右手,但朝野清議,都覺得他比寶鋆高出許多,是滿洲世家中的第一流人才。
聽了朱學勤的話,文祥黯然不語,好久,拿起時憲書翻了一下,自語似地說:「七月初二立秋。」
朱學勤不解所以,「文大人!」他問,「立秋又如何?」
「你忘了嗎?」文祥答道,「李德立不是說過,一過盛夏,皇上的病就大有起色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話,文祥卻還念念不忘。這一片忠君猶時之心,溢於詞色,朱學勤不由得肅然起敬。
「但願如公所言。可是…。」他苦笑了一下,覺得不必再說下去了。
「修伯!」文祥忽然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說,「不必頹傷!你我都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的人。而況大局也有令人樂觀的一面,你我把頭抬起來,要看得遠些。」
一位長官對屬僚,用這樣平等的語氣來慰勉,朱學勤自然是深為感動的。也因此,他更覺得要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責任,所以恭敬地應聲:「是!」又放低了聲音,「照我看,形勢旦夕可變,王爺該早早定規一個辦法!」
「辦法不早就有了嗎?曹琢如信中所說,都是好辦法。但只能靜以觀變,不到最後一刻,無從措手。」
所謂「最後一刻」,是皇帝大漸之時,遺詔派顧命大臣,有了恭王的名字,那時才能名正言順地接掌大權。在此以前,如有任何比較強硬的行動,適足以授人口實,加重了「恭王要造反」的謠言。
朱學勤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但是看到肅順不斷在擴張權力,只怕到那「最後一刻」,恭王會落得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所以雖無行動,應有佈置,必要時「效周公的誅伐」,也要有足夠的兵力才行。
這話不便明說,他旁敲側擊地暗示:「曹琢如信中說,該有個『緩急可恃』的人,不知我公心目中,有了這個人沒有?」
「以後再談吧!」
這是結束談話的暗示,朱學勤起身辭去,但是,他的影響卻完全遺留了下來。這一天黃昏,文祥一個人在家,緩步沉思,把整個大局可能發生的變化,都想到了。
照他的理想,最善莫過於恭王與肅順能和衷共濟,彼此捨短用長。肅順的長處,他看得很清楚,那種興利除弊的銳氣,知人善任的魄力,在滿洲王公大臣中,老早就看不到了。至於肅順的短處:剛愎、驕狂、昧於外勢,都是可以想辦法裁抑補救的。要緊的是,得讓肅順相信,恭王並不願與他為敵,恭王會盡量用他的長處,而且恭王的長處,譬如處理洋務,正好彌補他的短處。此外,朝中一班出身翰苑的老臣,碩德清望,老成持重,若能取得他們的支持,加上東南忠勇奮發的湘軍淮勇,內外一致,上下同心,豈但大局可以穩定?皇朝中興,亦非難事。文祥這樣嚮往著。
但是,恭王對肅順的敵意,可以設法消弭,肅順對恭王的猜防,卻不知如何化解?看來自己的想法,終成奢望!
因此,當前最切實的一個考慮是,皇帝一旦駕崩,肅順與恭王倘或發生權力的爭奪,搞成勢不兩立的局面,那時又將如何?當然,自己必站在恭王這一面,是勢所必然的,只是無論怎麼樣,不可以讓他們兵戎相見!他不相信京城與熱河的禁軍會有「接仗」的可能,八旗禁軍,不管他是前鋒營、護軍營、步軍營、火器營、健銳營、驍騎營、虎槍營,還是內務府所屬的「包衣」護軍營,那些兵是怎麼個樣子?當過「九門提督」而且現在還兼著「正藍旗護軍統領」差使的他,是太清楚了。
他想起前幾天才聽到的四句諺語:「糙米要掉,見賊要跑,雇替要早,進營要少。」不由得苦笑了。當初剽悍絕倫,打出一片錦繡江山的八旗健兒,如今在老百姓眼中成了笑柄!這些沒出息的八旗子弟,連出操都要僱人代替,怎肯打仗?他們的威風,只在每月發糧,「糙米要掉」的時候才看得見。
這就是文祥的把握,肅順和怡王載垣、鄭王端華雖然掌握著在熱河的禁軍,決不能發生任何作用。這一層,曹毓瑛必定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現給恭王的信中,建議召軍入衛,不必有所動作,就可鎮懾肅順,同時他又隱約指出,在山東、河北邊境軍前的欽差大臣勝保,堪當此任。
文祥特別持重,覺得召勝保到京,即使並無動作,對肅順也是種刺激,並可能被誤認作恭王的「逆跡」之一,所以對於曹毓瑛的建議,不以為然。但此刻他的顧慮又遠了一步,勝保驕恣貪黷,功名利祿之心極重,倘或肅順走了先著,跟他有了勾結,那便成了個心腹之患,不可不防。
要預防也容易,不妨先通款曲,作一伏筆。
於是第二天他把朱學勤找了來,囑咐他代筆,給勝保寫封信。勝保最近打得很好,連克魯北數縣,即以道賀為名,跟他拉攏一番。
勝保在英法聯軍內犯時,曾奉旨統率入京各路援軍,雖然通州八里橋一役,吃了敗仗,但亦可說「非戰之罪」,其時文祥隨同恭王辦理「撫局」,與勝保幾乎無一天不見,所以要敘舊套交情,不愁無話可說。
信中當然也要提到恭王「致意」,這才是此函的主旨所在。對勝保來說,不獨與恭王有共患難的情分,而且也該感激恭王兵敗相援的德意。通州一仗,大清朝第一門至親,孝莊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娘家的蒙古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的軍隊垮了下來,勝保也負傷敗退,其時皇帝由肅順扈從著,倉皇逃難到了熱河,自顧不暇,那裡還管得到勝保?虧得恭王收拾殘局,敗軍之將才得有安頓整補的機會,由這一層深入體察,勝保對肅順那些人是決不會有好感的。反過來說,有此一函,更能令勝保傾心,亦是不言可知的了!
因此,朱學勤一面寫,一面在心裡佩服文祥,這一著「先手」棋,看似平淡,實為必占的要點,將來局勢的演變,倘或真到了最不忍見的地步,起死回生,全在眼前這平淡無奇的一著棋上。
有了這個瞭解,對這封「應酬信」便越發不敢大意。軍機章京的筆下原都來得,朱學勤讀書甚多,更是一把好手,所以精心構思之下,把這封信寫得情致深婉,詞藻典麗,自己看了也頗為得意。
於是他穿好袍褂,親自把信送了去給文祥,笑嘻嘻地說:「只怕詞不達意,乞賜斧削。」
文祥先不看信,望著他的臉色,拈鬚微笑:「其詞若有憾焉!」他說,「不看便知是好的。」
「且先請過目。」
看不了數行,文祥笑意漸斂,朱學勤不免詫異自問:難道還有未加檢點之處,讓他看出了毛病?因而把自己的稿子,默念了一遍,卻又不知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修伯!」文祥站起來把信交還給他,正色說道:「我原以為此信可有可無,讀了大稿才知竟是必不可少的。」
如此鄭重的神態和語氣,朱學勤真有知己之感,因而也端然答道:「此信關係重大,我不敢疏忽。還請斟酌,以期盡善。」
「寫作俱佳,盡善盡美。」文祥笑著又說:「勝克齋以儒將自命,奏稿都是自己動手,最喜自炫文采。也讓他見識見識軍機處的手筆。莫以為都像急就章的『廷寄』那樣,只不過把話說明白了就算數。」
朱學勤以謙虛的微笑,然後退了出來,把那封信另行加封,交驛差冒著如火的驕陽,飛遞軍前。
轉眼間過了七月初二立秋,照文祥的希望,盛夏已過,皇帝應該一天好似一天,但事與願違,皇帝似乎已無法處理政務了。從七月初五開始,一連三天,沒有「明發上諭」,初八算有四件,初九開始又斷了。
消息一傳,謠言復熾。整理官錢票還沒有眉目,而「乾益」、「天元」兩家官錢號的掌櫃,不知是畏罪,還是無法繳納那為數甚巨的「三成罰金」,竟逃得不知去向。接著前門外「天利」錢號被搶。這是大亂之世的景象,京城裡人心惶惶,有著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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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同樣地,在熱河「避暑山莊」,從裡到外,也是為一片疑懼不安的氣氛籠罩著。
到底已立了秋,白天雖還是溽暑蒸人,早晚已大有秋意,宵來風露,最欺痛骨,皇帝感受了風寒,咳嗽大作,幾乎通宵不得安枕。任何潤肺的方子都不管用,氣得皇帝直罵御醫「窩囊廢」。
有句話:「皇上這場外感,是雪上加霜,大凶!」傳遍了禁苑深宮。據傳這句話是御醫所說,那一位御醫卻不知道,也沒有人敢去打聽,更不敢公然談論,只是背著人交頭接耳地私議著。
於是,又有許多見神見怪,離奇古怪的新聞傳出來了。太監、宮女的膽子最小,禁忌最多,最相信成精作怪的那些說法,何處天花板上有狐狸,何處階沿石下有蛇,無不敬鬼神而遠之,尊之為「殿神」——殿神最好不要遇上,免得沖犯了得禍,所以進入不常到的宮殿之先,必須提出「警告」,不是大聲咳嗽,便是高喊一聲:「開殿!」而這幾天,不知怎麼,這個也說撞見了殿神,那個也說某處殿神出現。不過,諸神畢現,並非好事,他們說那些話時,很明白地表現了一種「時衰鬼弄人」的感想。
甚至有個老太監,還說看見了「嘉慶爺」!
「那一天晚上,該我『坐更』,天兒涼快,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盹。」那老太監在新聞「發源地」的御茶房,告訴他的同事,『忽然之間,覺得有人踢我,睜眼一看,我的媽,把我魂都嚇掉了,你們猜,我遇見的是誰?「
「別猜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麗妃宮裡的一個小太監,把放在地上的一銅銚子熱水,拎了起來,「我們那位主子,還等著我這一銚子水洗臉哪。」
「你急什麼?說出來嚇你一跳,是嘉慶爺!」
「啊!」大家齊聲驚呼,並有人急急問道:「你怎麼樣呢?」
「我還能怎麼樣呢?慌忙跪倒。嘉慶爺問我:」大阿哥住在那兒?『我說:「大阿哥住在皇后寢宮後面的那一排平房。』嘉慶爺就說:」那我可不便去了。『說完了,朝煙波致爽東暖閣發了一會兒愣,背著手,歎著氣走了。走到院子裡,也不知怎麼一晃,人影皆無。這時我才想起來,呀,嘉慶爺殯天四十年了,怎麼今兒叫我見著了駕呢?莫非是我作夢?別忙,待我自己試一試。我就伸個指頭到嘴裡一咬…。「
他的話猶未完,便有人搶著問道:「到底是夢不是?」
「你看!」他伸出左手一個食指來,上面咬嚙之痕猶在,證明他當時不是作夢。
「呸!」麗妃宮裡的小太監毫不容情地說,「我看哪,嘉慶爺看你當年當差謹慎,快要傳你回去伺候了。」
這句刻薄話,把人逗笑了。但那只是有限幾個人,絕大多數的太監,相信了這個在避暑山莊待了四十幾年的老太監的話,同時在琢磨著四十一年前暴崩在這裡的「嘉慶爺」,魂靈突然出現的緣故。
這要憑各人的「鬼聰明」去解釋那些「鬼話」。死了四十年的鬼魂,突然出現,而且望著皇帝的住處,搖頭歎息,這表示將要發生怎樣的不幸?就是不聰明的人,也能猜想得到。
還有件事,是連腦筋不甚糊塗的人,也覺得不祥的。這些日子裡,皇帝每每在不知不覺中講些「斷頭話」,看來會成語讖。
此外,皇帝在最近還特別眷戀皇后,不是把她請到東暖閣來閒談,便是自己掙扎著到皇后那裡來盤桓一個下午。皇后寢宮右側,是一座水榭,曲檻迴廊,後臨廣池,池中種滿了荷花,正值盛開,皇帝每一來,總喜歡在那裡憑欄而坐,觀玩著搖曳生姿的紅白荷花,與皇后談著往事。
往事十年,在皇帝真是不堪回首!即位之初,正是弱冠之年,身體極甚壯碩,那會想到有今日這樣的衰頹?自己想想,這十年中,內外交迫,應付糜爛的大局,心力交瘁,誠然是致疾之由,但縱情聲色,任性而為,自己不知愛惜,真是追悔莫及。
當然,這份悔意,他是決不肯說出來的。而眷戀皇后卻正是懺悔的表示。不過皇后忠厚老實,看不出他的意思。
皇帝虛弱得厲害,多說話覺得累。但是,他總覺得有著說不盡的話,要告訴皇后,他自己也已明白,這時不多說幾句,便再無機會可說了。
為了不願惹得皇后傷心,他避免用那種鄭重囑咐後事語氣,有許多極要緊的話,都是在想到那裡,說到那裡的閒談方式中透露的。好在皇后極信服皇帝,他的每一句話,她都緊記在心裡,皇帝不愁她會把那些要緊的話忽略過去。
有一次談起大臣的人品,皇帝提到先朝的理學名臣,把康熙朝湯斌、張伯行的行誼,告訴了皇后,這兩個人是河南人,於是又談到此刻在河北辦團練、講理學的李棠階,皇帝說他是品學端方,堪托重任的真道學。也談到駐防河南的蒙古旗人倭仁,曾經當過惇王的師傅,此刻在做奉天府尹,也是個老成端謹的醇儒。
皇后把李棠階和倭仁這兩個名字,在心裡記住了。
有一次談到肅順,皇后把她從懿貴妃和宮裡對肅順的怨言,很婉轉地告訴了皇帝,意思是希望皇帝裁抑肅順的權力。
「我也知道有很多人對肅六不滿。」皇帝極平靜地說,「什麼叫『任勞任怨』?這就是任怨!如果不是他事事替我擋在前面,我的麻煩可多呢!」
「我也知道他替皇上分了許多勞。可是……,」皇后正色說道,「凡事也不能不講體制,我看他,是有點兒桀驁不馴。」
「那也不可一概而論。譬如說,對你,」皇帝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他是挺尊敬你的。你可以放心。」
「我不是什麼不放心!」皇后急忙辯白,「有皇上在,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皇帝報以苦笑,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若是我不在了呢?皇后默喻其意,深悔失言。原可以深入地談一談皇帝身後的大政,至少對於恭王的出處,不妨探一探皇帝的口氣,經此小小的頓挫,機會失去了,而且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
第二天,七月十二是皇后的生日。事先,皇后以時世不好為理由,一再向皇帝要求,蠲免了應有禮節,但皇帝也很堅決,說這是她逃難在外的第一個生日,一定要熱鬧一下,留作紀念。皇帝喜歡熱鬧是真的,如果有方法可以讓他開心,她決不會反對,所以她終於還是順從了皇帝的意思。
那一天一早,王公大臣身穿蟒袍補褂,到皇后寢宮門外,恭祝千秋。在熱河的少數福晉命婦,則按品大妝,進宮向皇后朝賀。中午在澹泊敬誠殿賜宴開戲,皇帝親臨向皇后致賀,興致和精神都似乎很好。
戲是皇帝親自點的,都是些勸善懲淫,因果報應的故事,最為皇后所喜愛。但剛看完一出,皇帝說「吵得慌,坐不住」,隨即起駕回宮了。
這就像六月初九皇帝萬壽那一天的情形,花團錦簇的一席盛會,只因為他一個人的不豫而黯然失色了。為了維持體制,皇后不能不很鎮靜地坐在那裡,而心裡卻是七上八下,異常不安,皇帝最喜聽戲,入座以後,不耐久坐,這在她記憶中還是第一次。
皇帝反常了!只怕他的病會有劇變。
於是,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奉了懿旨去打聽消息。他到東暖閣時,御醫正在請脈——從六月初九以來,欒太和李德立,不分晝夜,輪班照料,所以一傳就到。陳勝文不敢進屋,只在窗外張望著。皇帝躺在床上,身上蓋一條黃羅團龍夾被,平平地,下似無物。
床前跪著診脈的李德立,不遠之處站著御前大臣肅順和景壽,屋子裡除了皇帝喘氣的聲音以外,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終於李德立磕了個頭,照例說一句:「皇上萬安!」
皇帝閉上了眼睛,是厭聞這句話的神氣。
李德立退了出來,肅順在後面跟著,一離開皇帝的視線,他們的臉色都陰沉得可怕,兩個人都似沒有看見陳勝文,一直向外走去,走到側面太監休息的屋子去開藥方。
陳勝文必須問個究竟,才能回去覆命。剛走了不多數步,肅順發見他了,向他招招手。
「你去奏報皇后,大阿哥別走遠了!皇上說不定隨時要見大阿哥。」
「是。」
陳勝文回去悄悄奏報了皇后,很快地宮內都知道皇帝危在旦夕了。大家都把一顆心懸得高高地,準備適應不測之變,只有麗妃不死心,半夜裡起來禱祝上蒼,把自己的壽數借給皇帝。她不知上蒼可肯默佑?但這樣做了,彷彿心裡好過多了。
懿貴妃心裡當然也不會好過。雖然皇帝對她,已似到了恩盡義絕的地步,到底也還有過寵冠六宮的日子,追思往日恩情,不免臨風雪涕。但是這不是傷心的時候,她十分清楚,自己正到了一生最緊要的關頭,絲毫怠忽不得,特別是在大阿哥身上,她必須多下工夫,把他抓得緊緊地。
她教了大阿哥不少的話,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一句:「封額娘做太后。」這句話說起來不難,難在要說得是時候,不能說遲了,說遲了就可能又落在皇后後面,不是同日並封,兩宮齊尊。但更不能說早了,如果皇帝猶未賓天,大阿哥說了這句話,會替她惹來大禍。最好是在皇帝一嚥氣,大阿哥柩前即位,第一句就說這話,那便是御口親封,最光明正大的了。
懿貴妃在那裡為自己的名位作打算,同樣地,肅順也在各方面為維持自己的權力作積極的部署。就在皇后生日那天,他又多了一項差使:「署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在內廷當差的「御前侍衛」和「乾清門侍衛」,都在「正黃」、「鑲黃」、「正白」這所謂「上三旗」中選拔。肅順由於這一項差使,使得他掌握了指揮正黃旗侍衛的權力,對於控制宮門交通,獲得了更多的方便。
其次是商量題命大臣的名單,與此密議的,除了載垣和端華以外,就只有一個杜翰。
密議的地點是在肅順家的一座水閣中,三面隔絕,唯一的通路一座曲欄小橋,派了親信家人在入口之處守住。因為是如此嚴密,所以每一個人說話,便都不須有任何顧忌。
當然是肅順首先發言,「上頭的病,比外面所知道的要厲害得多!」他說,「一句話,『燈盡油干』,說完就完。這一倒下來,整個兒的千斤重擔,都在咱們身上。趁上頭還有口氣,咱們該讓他說些什麼!」
「還不就是派顧命大臣這一檔子事嗎?」載垣搭腔,「反正總不能把恭老六擱在裡面。」
「繼園,」肅順看著杜翰說:「你有什麼好主意?說出來大家聽聽。」
杜翰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想了一會,慢條斯理地說:「顧命大臣,多出親命,從無臣下擬呈之例,倘或冒昧進言,惹起反感,偏偏不如所期,豈非弄巧成拙?」
「這不會。」肅順極肯定地說,「我有把握。」
「好吧,那咱們就想名字吧!」端華用他那為鼻煙染得黑黑的手指,指點著說,「你、他、我,還有他。這裡就四個了。」
「軍機大臣全班。」
「不,不!」肅順糾正載垣的話,「怎麼說是全班?文博川不在內。」
「那麼就是四位。穆、杜、匡、焦,加上咱們哥兒三,一共七位。夠了,夠了!」
「還應該添一個。」肅順說了這一句,望著杜翰又問:「你懂我的意思嗎?」
「中堂的意思我懂。」杜翰點點頭。
不僅杜翰,就是載垣、端華,稍微想一想,也都懂了肅順的用意。大清朝的家法,對於「親親尊賢」四個字,看得特重,選派顧命大臣,輔保幼主,更不能有違這兩個規矩,但「尊賢」的賢,只憑宸斷,「親親」的親,卻是絲毫不能假借的,至親莫如手足,皇帝又曾受孝靜太后的撫養,這樣說來,親中之親,莫如恭王,所以顧命大臣的名單中,如果要排擠掉恭王,就必須有一個適當的人,作為代替。
景壽是額駙,皇帝的嫡親姐夫,年齡較長,而且以御前大臣兼著照料大阿哥上書房的事務,派為顧命大臣,不失「親親」之義,這樣,用此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來抵制恭王,勉強也可以杜塞悠悠之口。
顧命八大臣算是有了。接著又擬定了「恭辦喪儀大臣」的名單,這是一項榮銜,也是一項優差,只要列名在上,等大喪告一段落之後,照例有恩賞作為酬庸。肅順對於這些無關大計的名單,並無一定的成見,所以恭王亦是內定的人選之一。但是他定下一個原則,在京的「恭辦喪儀大臣」,一律不必赴行在,只在京裡當差好了。當然,這也是抵制恭王。
當然這是皇帝身後之事,一紙上諭可了,此時不必亟亟。倒是專辦宮廷紅白喜事的內務府的官員,這幾天又要象皇帝萬壽以前那段日子一樣,大大地忙一陣了。
預辦後事,不能像萬壽、大婚的盛典那樣,喜氣洋洋地敞開來幹。所以肅順召集了一個秘密會議,預先檢點準備,第一當然是要錢,不在話下。但還有兩樣東西,比錢更重要,在京城裡是現成的,叱嗟立辦,而在熱河卻必須早早張羅。
一樣是皇帝的棺木,天氣太熱,一倒下來就得入殮。皇帝的棺木稱為「金匱」,材料早已有了,是一副陰沉木的板,其色黝黑,扣擊著淵淵作金石之聲,據說屍體裝在裡面,千年不壞。這種稀世奇材,出在雲南山中,內務府辦這副板,光是運費就報銷了四十萬兩銀子。材料存在京裡「皇木廠」,肅順下令:火速運來,要快,而且要秘密。
還有一項是白布。等皇帝一入「金匱」,幼主成服,宮內宮外,妃嬪宮眷、文武百官,統通要換白布孝服,許多地方還要換上白布孝幔,這大部分要內務府供應。在京裡,只要把幾名「祥」字號的綢緞莊掌櫃傳了來,要多少,有多少,在熱河卻不得不預作準備。
此外喪儀中還有應行備辦的物品,數千百種,少一樣就是「恭辦喪儀疏略」的罪名,誰也擔不起干係。但辦得平穩無事,卻頗有油水可撈,而且將來敘勞績的保案中,還有陞官換頂戴的大好處。所以內務府的司官們懷著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的心情,關起門來,查會典、找成例、調舊檔、開單子、核銀數、派頭辦、動公事,忙得不亦樂乎,跟那些「酒以澆愁、牌以遣興」的軍機章京的懶散無聊,恰好大異其趣。
軍機處越清閒,皇帝心裡越焦急。明朝的皇帝,有四十年不臨朝,躲在深宮設壇修道的。清朝的皇帝有一天未能親裁軍國大政,便覺得放不下心,何況一連數天,更何況是軍情緊急之時?因此,雖有肅順一再安慰,說各地都極穩定,不勞廑慮,但病榻上的皇帝,始終懸著一顆心,卻又連細問一問軍情政務的精神都沒有。
這一天午後,服了重用參苓的藥,吃了一碗冰糖燕窩粥,很安穩地歇了個午覺,醒來忽覺精神大振。他知道這是極珍貴的一刻,不敢等閒度過,便傳旨召肅順。
一看皇帝居然神采奕奕地靠坐在軟榻上,肅順大為驚異,跪安時隨即稱賀:「皇上大喜!聖恙真正是大有起色了!」
皇帝搖搖頭,只說:「你叫所有的人都退出去,派侍衛守門,什麼人,連皇后在內,都不許進來。」
這是有極重要、極機密的話要說,肅順懍然領旨,安排好了,重回御前,垂手肅立。
「這裡沒有別人,你搬個凳子來坐著。」
越是假以詞色,肅順反越不敢逾禮,跪下回奏:「奴才不敢!」
「不要緊!你坐下來,說話才方便。」
想想也不錯,他站著聽,皇帝就得仰著臉說,未免吃力,所以肅順磕個頭,謝了恩,取條拜墊過來,就盤腿坐在地上。
「肅六,我待你如何?」
就這一句話,肅順趕緊又爬起來磕頭:「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子子孫孫做犬馬都報答不盡。」
「你知道就好。我自信待你也不薄。只是我們君臣一場,為日無多了!你別看我這一會精神不錯,我自己知道,這是所謂『迴光返照』。」
他的話還沒有完,肅順感於知遇,觸動悲腸,霎時間涕泗交流,嗚嗚咽咽地哭著說道:「皇上再別說這話了!皇上春秋正富,那裡便有天崩地坼的事?奴才還要伺候皇上幾十年,要等皇上親賜奴才的『謚法』…。」越說越傷心,竟然語不成聲了。
皇帝又傷感、又欣慰,但也實在不耐煩他這樣子,「我知道你是忠臣,大事要緊,你別哭了!」皇帝用低沉的聲音,「趁我此刻精神好些,有幾句要緊話要囑咐你!」
「是!」肅順慢慢止住哭聲,拿馬蹄袖拭一拭眼淚,仍舊跪在那裡。
「我知道你素日尊敬皇后,將來要不改常態,如我在日一樣。」
這話隱含鋒芒,肅順不免侷促,碰頭發誓:「奴才如敢不敬主子,叫奴才天誅地滅!」
「除了尊敬皇后以外,你還要保護皇后,這件事不容易!懿貴妃將來一定要想爬到皇后頭上去,你要想辦法制止。但是,她也該有她一份應得的名分。」皇帝停了一下,很吃力地又說:「我一時也說不清,總之要防著她,可也別太過了!」
這是顧慮及於懿貴妃成為太后以後,可能弄權,所以特賦肅順以防範的重任。其實就是皇帝不作此叮囑,肅順只要一日權柄在手,也必定照此去做。但此刻皇帝既然提了起來,則正不妨把握機會,問個明白。
「奴才愚昧,有句不知忌語的話,不敢說!」
「你說好了。」
「皇上萬年以後,倘有人提垂簾之議,奴才不知該當如何?」
皇帝點點頭:「我也想到過這個。本朝從無此制度,我想,沒有人敢輕奏。」
這雖不是直接的答覆,但皇帝決不准有垂簾的制度出現,意思已極明顯。自來幼主在位,不是太后垂簾,臨朝稱制,便是特簡大臣,同心輔弼,肅順心想,話已說到這裡,索性把顧命大臣的名單提了出來吧!
略略考慮一下,他還是用迂迴的試探方式,「皇上聖明!」他跪著說,「敬天法祖,唸唸在祖宗的制度上。奴才承皇上隆恩,托付大事,只怕粉身碎骨,難以圖報。不過奴才此刻有句話,不敢不冒死陳奏,將來責任重大,總求皇上多派幾個赤膽忠心的人,與奴才一起辦事,才能應付得下來。」
肅順平日的口才很好,這番話卻說得支離破碎,極不得體。好在皇帝懂他的意思,便即問道:「你是說顧命大臣嗎?」
肅順不敢公然答應,只連連地碰頭。
「唉!」皇帝忽然歎了口氣,「這件事好難!」
語氣不妙了,肅順有些擔心,不得不逼緊一步:「皇上有為難的事,交與奴才來辦!」
「這是你辦不了的事。」皇帝搖搖頭又說:「照你看,有那些人可受顧命?」
「此須上出宸顧,奴才不敢妄議。」肅順故意這樣以退為進地措詞。
「說說無妨,我好參酌。」
於是肅順慢條斯理地答道:「怡、鄭兩王原是先朝受顧命的老臣。隨扈行在的四軍機,是皇上特簡的大臣。還有六額駙,忠誠謹厚,奴才自覺不如。這些人,奴才敢保,決不會辜負皇上的付託。」
「嗯,嗯。」皇帝這樣應著,並且閉上眼,吃力地拿手捶著腰。
看見皇帝累了,肅順便請休息。這一席密談,不得不作結束。肅順原來還打算著一兩天以內,皇帝還會有這樣一個安排。繼續再談——應行囑咐的大事,以及皇帝心裡所不能消釋的疑難,顯然還多著,譬如恭王,皇帝對他到底是怎麼個態度?是非要澄清不可的。
但就在第二天——七月十六,皇帝早膳的胃口還很好,到了下午,突然昏厥,等肅順得信趕到,御前大臣景壽和醇王,正帶領太監,七手八腳地把皇帝抬回東暖閣,安置在御榻上。
景壽是個拿不出主張的人,醇王年輕,初次經歷這種場面,張皇得比什麼人都厲害,所以東暖閣中亂作一團,幾乎什麼事也未做。等肅順一到,大家的心才定了下來。他也無暇細問,第一道命令,是飛召御醫,第二道命令,奏報皇后,並請大阿哥馬上來侍疾。太監們答應著飛奔而去,分頭通知。
其時御醫已得到消息,欒太帶著李德立和楊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了來,匆匆行了禮,一齊來到御榻前,由欒太診脈。無奈他自己氣在喘、手在抖,而皇帝的脈又細微無力,所以兩支手指搭在皇帝的手腕上,好半天還是茫然不辯究竟。
三位御前大臣都極緊張地站在他身後,等候結果,肅順第一個不耐煩,低聲喝問道:「到底怎麼樣了?」
欒太不知如何回答,李德立說了句:「自然是虛脫。」
「那就照虛脫的治法,快救!不能再耽誤工夫了!」
就這時,欒太算是把脈也摸準了,「是虛脫!」他憂形於色地說,「事不宜遲。先拿參湯來!」
參湯是現成的,小太監立即去取了來,由李德立和楊春親自動手,撬開皇帝的牙關,用金湯匙,一匙一匙地灌。雖沒有即時復甦,但參湯還能灌得下去,這就很不錯了。
這時欒太已開了方子,「通脈四逆湯」重用人參、附子。
開好了親自送給肅順說:「請中堂過目。」
「不用看了。快去煮藥!」肅順等他把方子交了下去以後,又問:「情形到底怎麼樣呢?」
欒太很吃力地答道:「怕是很為難了!」
「你們要盡力想辦法!估量著還要用什麼藥,趁早說,這裡沒有,我派人連夜到京裡去辦。」
「回中堂的話,」欒太答道,「皇上的病,什麼方子都用到了。這是本源病,全靠…。」
「你別說了!」肅順不悅地申斥著,「全靠誰?有了病不就靠你們當大夫的嗎?你不必在這兒糟踏工夫,好好兒跟你的同事商量去吧!」
欒太碰了個釘子,不敢申辯。下來與李德立和楊春商議了一陣,都是一籌莫展,唯有看「通脈四逆湯」的效果如何,才能定進一步的辦法。
就在這時,張文亮抱著大阿哥,飛也似地奔了來。三位御前大臣紛紛出屋迎接,但把大阿哥接是接來了,卻不知跟他說些什麼。大阿哥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只覺得先是一路飛奔,這時又看到所有的人,臉色均與平時不同,心裡不由得害怕,「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張文亮趕緊去捂他的嘴,哄著他說:「別哭,別哭!在這玩一會兒,咱們就回去。」
「先把大阿哥抱開吧!」肅順吩咐張文亮,「可也別走遠了!
皇上說不定隨時要找大阿哥!「
張文亮答應著把大阿哥抱了到殿後去玩,到天快黑時,還不見動靜。
其時消息已經遍傳,宮內宮外,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無不以驚疑焦灼的心情,希望瞭解皇帝昏厥以後的詳細情形,但肅順已經下令封鎖消息,甚至就在煙波致爽殿外的朝房中,等著請安問疾的親王,包括「老五太爺」、惇親王,以及睿親王仁壽等等,都得不到一個字的消息,這使得他們在焦憂以外,還有憤怒,覺得肅順的把持,太過份也太可怕了!
唯一的例外是皇后,肅順不斷有消息報告她。在服下「通脈四逆湯」以後,皇帝已經回蘇,但甦醒與昏迷之間,實在也沒有太大的區別。皇帝脈微無力,一息奄奄,不但無法說話,甚至也無法聽話,心神耗散,僅僅是有口氣而已。欒太提出警告,皇帝這時候需要絕對的安靜,而且不可引起哀傷鬱怒之情,所以一切親人,皆不宜見。
御醫的話,不能不聽,可是肅順也不能不防著皇帝隨時會嚥氣,倘或就此一瞑不視,毫無遺言,那就要大費手腳了。但只要皇帝能講一句話,這句話一定於己有利,只是口傳末命,必須共見共聞,所以他要留著醇王和景壽,做個見證。景壽沒有那麼多心思好想,醇王的想法卻與肅順多少相同,知道這一刻關係重大,必須密切注意著皇帝有什麼話留下來?因此三個人守在御榻面前,一步都不敢離開,把外面所有在等候消息的人都忘掉了。
終於還是景壽想了起來,「六哥!」他悄悄拉一拉肅順的袖子:「大阿哥平常這時候都該睡了,先讓張文亮把他送回去吧!」
「對了!」肅順隨即叫人去通知:「把大阿哥送回皇后宮裡。」
大阿哥早就睡著了,張文亮抱著送到了皇后宮裡,其時已經天黑,而煙波致爽殿外朝房裡的幾個親王,以及在軍機直廬待命的軍機犬臣,看見此時還無消息,斷定皇帝已屆彌留之時,就越發不敢走了。
終於,皇帝能夠轉側張眼,開口說話,「我不行了!」他的聲音極低,轉臉看著肅順說,「你找人來吧!大阿哥、宗令、軍機、諸王!」
「是!」肅順跪著回奏,「皇上千萬寬心,先讓御醫請脈。」
說著,向外做了個手勢。
站在門口的欒太、李德立和楊春,急忙上前跪安,欒太診了脈,磕頭說道:「六脈平和,皇上大喜!」
「該進點兒什麼了吧?」肅順問道。
「只要皇上喜愛,什麼都能進。」
「倒是有點兒餓了。」皇帝的神氣似乎又清爽得多了,「有鴨丁粥沒有?」
「早給萬歲爺預備了!」敬事房首領陳勝文,跪著說道:「還有皇后進的冰糖燕窩粥,麗妃進的奶卷…。」
「奶卷太膩了吧?」肅順問欒太。
「不妨!不妨!只要皇上喜愛。」
「那就傳膳吧!」肅順吩咐。
擺上膳桌,依舊是食前方丈,肅順親自動手,帶著太監把皇帝扶了起來,但望一望膳桌,便搖搖頭,什麼都不想吃。御前大臣和御醫苦苦相勸,算是勉強喝了幾口燕窩粥,倒是玫瑰山楂鹵子加蜂蜜調開的甜湯,似乎頗能療治皇帝口中的苦渴,喝了不少。
就這一起一坐,可又把皇帝累著了,睡下來閉著眼,只張著嘴喘氣。這時要召見的人,除掉大阿哥據說因為從睡夢中被喚醒,大不樂意,哭著鬧著,正在想辦法安撫以外,其餘的都已到齊。但看此時的情形,皇帝還沒有精神來應付,所以肅順一方面請醇王去向大家說明情況,一方面把欒太找到僻靜的地方去悄悄密議。
「你看,皇上這樣子,到底還能拖多久?」肅順率直地說,「你實話實說,不必怕忌諱。」
「今晚上我可以保,一定不要緊。」
「可是這個樣子怎麼成呢?」肅順憂心忡忡地,「有多少大事,都得等皇上吩咐。起碼總得讓人有說幾句話的精神嘛!」
「這個……,」欒太慢吞吞地說,「也許有辦法。」
「有辦法就行。你快想辦法吧!」
於是欒太又開了藥方,並且親自到御藥房去檢了藥,親手放入藥罐,濃濃地煎了一小碗,由肅順親自捧到御榻面前供皇帝服用。
果然,這付藥極有效驗,萎靡僵臥的皇帝,眼中有了光采,示意左右,把他扶了起來,靠床坐著,吩咐肅順宣召親王及軍機大臣進見。
以惠親王綿愉為首,一個個悄悄地進了東暖閣,排好班次,磕頭請安,發言的卻仍是唯一奉旨免去跪拜的惠親王,用沒有表情的聲音說道:「皇上請寬心靜養!」
「五叔!」皇帝吃力地說,「我怕就是這兩天了。」
一句話未完,跪在地下的人,已有發出哭聲的。皇帝枯疲的臉上,也掉落兩滴晶瑩的淚珠,這一下欷歔之聲越發此起彼落,肅順厲聲喝道:「這是什麼時候,還惹皇上傷心?」
這一喝,欷歔之聲,慢慢止住。肅順便膝行向前一步,磕頭說道:「請皇上早定大計,以安人心。人心一安,聖慮自寬,這樣慢慢調養,一定可以康復。」
皇帝點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宗社大計,早定為宜。本朝雖無立儲之制,現在情形不同,大阿哥可以先立為皇太子。」
此是必然之勢,惠親王代表所有承命的人,復誦一遍,表示奉詔:「是!大阿哥為皇太子。」
「大阿哥年紀還小,你們務必盡心匡助。現在,我再特委派幾個人,專責輔弼。」
這到了最緊要的一刻了,所有的親王和軍機大臣都凝神息氣,用心聽著,深怕聽錯了一個字。
「載垣、端華。」皇帝念到這裡,停了下來,好久未再作聲。
每一個人都在猜測著,皇帝所念的下一個名字,大概是奕訢!甚至連肅順都以為皇帝的遲疑,可能是臨時變卦,在考慮恭王的名字了。
然而他們都猜錯了,皇帝繼續宣示名單,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
這一下喜壞了肅順一黨。但自然不便形諸顏色,載垣看了看端華和肅順,磕一個頭,結結巴巴地說:「臣等仰承恩命,只恐才具不足以負重任。只有竭盡犬馬,盡心輔助,倘有異心,天誅地滅,請皇上放心。」
這番話雖不甚得體,總也算交代了,皇帝點點頭,又問:「大阿哥呢?」
大阿哥剛由張文亮抱了來不多一會,奉旨宣召,張文亮便把他放下地來,半哄半威嚇地說:「皇上叫了,乖乖兒去吧!記著,要學大人的樣子,懂規矩,皇帝說什麼,應什麼,千萬別哭,一哭,張文亮倒霉,也許就會關了起來,明天可就不能陪大阿哥玩兒了。」
穿著袍褂的大阿哥,聽張文亮說一句,他應一句,但一掀簾子,只見滿屋子跪的是人,把他嚇得愣住了,回身就跑,不想張文亮正好攔在後面。
「小爺,小祖宗!」張文亮急得滿頭大汗,「進去!別怕!」
幸好景壽及時出現,六額駙是熟悉的,大阿哥膽子大了些,讓他牽著手,直到御榻面前,跪了安,叫一聲:「阿瑪!」
看見兒子只有六歲,便要承擔一片破爛的江山,皇帝萬感交集,自覺對不起祖宗,也對不起子孫,此時才知生死大限是如何嚴酷無情!萬般皆難撒手,而又不得不撒手,人世悲懷,無過於此。就這樣一陣急痛攻心,頓時又冷汗淋漓,喘息不止。
大阿哥看得慌了,「阿瑪,阿瑪!」大叫著撲倒在御榻上去拉住了皇帝的手。
這對皇帝是極大的安慰,那一隻小小的、溫暖的手,彷彿有股奇妙的力量,注入他的身體,他的喘息止住了,心也定下來了,而且也不再那樣恐懼於一瞑不視,茫茫無依了。他微笑著伸出枯瘦的手,摸著大阿哥的臉,看著載垣說,「我把他交給你們了!」
「是!」載垣肅然答道:「大阿哥純孝天生,必是命世的令主。」
「要好好教導。李鴻藻一個人不夠的。」皇帝說到這裡,低下頭來向大阿哥說:「你也認一認我所托付的八大臣。給他們作一個揖吧!」
載垣代表顧命八大臣辭謝,皇帝不許。這番推讓,皇帝厭煩了,於是「老五太爺」發言勸阻,顧命八大臣站成一排,與大阿哥相向而立。一面作揖,一面跪下還禮,這樣皇帝算是當面托過孤了。
在形式以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道手續。肅順命人抬來几案,備了丹毫,要請皇帝親筆朱諭,以昭慎重。但這時皇帝已經無法寫字,握著筆的手,不住發抖,久久不能成一字,唯有廢然擲筆,說一句:「寫來述旨!」
這「寫來述旨」,應該就是軍機大臣面承旨意後寫呈的「明發上諭」,但時間迫促,沒有工夫按照規定的行款套語來處理,同時這些頭等緊要的文件,最宜簡潔,免得以詞害義,生出不同的解釋。因此,杜翰純粹以為皇帝代筆的立場,簡單扼要地寫了兩道「手諭」,捧交最資深的軍機大臣穆蔭,穆蔭轉交御前大臣肅順,肅順拿起來先極快地看了一遍,深為滿意,隨即把他放在皇帝身邊的几案上,並且親自捧了仙鶴形的金燭台,照映著皇帝看那兩個文件。
「念給大家聽聽吧!」
「是。」肅順放下燭台,把那兩道手諭,交了給穆蔭,然後自己也歸班跪聽。
穆蔭捧著上諭,面南而立,朗然念道:「立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特諭。」又念第二道:「皇長子載淳現為皇太子,著派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特諭。」
那「贊襄一切政務」六個字,是杜翰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皇帝認可,不啻出自御口,誰也不敢說話。只是頭腦冷靜些的人,已有戒心,這班親承顧命的「忠臣」,一開始便頗有攬權的跡象了。
辦了這件大事,勉強撐持著的皇帝,一下子洩了勁,頹然垂首,雙眼似閉,於是老五太爺說了句:「皇上歇著吧!」大家紛紛跪安退出。
除了顧命八大臣以外,沒有一個不是感到心情沉重的,顧命大臣沒有恭王,不是一個好兆頭!只怕朝中從此要多事了。當然,也有些人怕肅順的權越來越重,氣焰也會越來越高,此後更難相處,而有些人只怕為了恭王不平,以他的身份、才具,說什麼也不應該被摒於顧命大臣的行列之外。
然而此時很冷靜地下了決心,要與肅順鬥一鬥的,卻只有深宮中伴著一盞孤燈的懿貴妃。
東暖閣中的一切,她隨時都能得到很正確的報告。大阿哥被立為皇太子,自然不是新聞,而顧命大臣沒有恭王的名字,雖在意料之中,卻仍不能不使她震動!事情擺明了以後,前因後果不得不重作一番估量。皇帝的末命如此,表示他至死對恭王不諒解,同胞手足何至於這樣子猜嫌,擰成這麼個死都解不開的結?這自然是肅順的挑撥離間!
一想到此,懿貴妃頓覺不寒而慄。都說肅順跋扈毒辣,今日之下才發現他還有極其陰狠的一面。這使她很快地想到這幾天的情形,肅順處處抬舉皇后,已明顯地表示出來,他將來只尊敬一位太后,假手於那位忠厚老實的太后,去抓住年幼無知的皇帝,口銜天憲,予取予求!「哼!」懿貴妃咬著牙冷笑,「肅六,你別作夢!」
越是心裡惱恨,她越冷靜,心裡的事連小安子面前都不說一句,只看著桌上的逐漸消蝕的短燭,默在心裡盤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微明。
宮裡一天的活動,都是在曙色未臨之前開始的,太監和宮女靜悄悄地各自來去,忙著自己分內的工作。懿貴妃雖然一夜未睡,但精神有種異樣的亢奮,不想再睡,開了房門,叫人打水來漱洗晨妝。
「主子起得早!」小安子跪了安起來,接著又垂手請了個安,「主子大喜!」
「什麼喜啊?」
「大阿哥封為皇太子,」小安子掉了句文:「主子便貴為國母了!」
「哼!」懿貴妃報以冷笑。
一聽見她的冷笑,小安子背脊上就會無緣無故地發冷。他不敢多說什麼,只幫著宮女伺候漱洗,等看到鏡中懿貴妃黃黃的臉,失血的嘴唇,以及鋪得好妹的床,才驚訝地問:「主子一夜未睡?」
「怎麼啦?」懿貴妃回身看著他問。
小安子跪下來答道:「主子千萬要保重!大阿哥年紀還小,全得仗著主子替他作主,大清朝的天下,都在主子手裡。」
『咄!「懿貴妃喝道:」你懂得什麼?少胡說八道!「
小安子想不到又碰一個釘子,這個釘子碰得他也實在不明白,自己想想,話並沒有說錯,懿貴妃的脾氣發得沒有道理。心裡這麼想著,臉上不由得便有委屈的神色。
懿貴妃自然明白他心裡的想法,但此時不便作任何解釋,反倒因為小安子的話,引起了警惕,覺得必須有所告誡。
於是她沉下臉來,大聲說道:「小安子!你告訴這裡所有的人,這幾天誰要在人前背後胡言亂語,談大阿哥立為皇太子和我將來怎麼樣,怎麼樣,這些話要是讓我知道了,我沒有別的,馬上傳了敬事房來,先打爛兩條腿再說。我可再告訴你一句話,」她用冷得似冰,利得似刀的聲音又說,「連你在內,一樣辦理。」
小安子嚇得連委屈也感覺不到了,只聽出這一段話,情況嚴重,沒有一分一毫的折扣可打,趕緊連聲答應,站起來先對屋內的四五個宮女說道:「你們可聽見主子的話了!千萬小心,千萬小心!」說完,匆匆走了出去,把懿貴妃的告誡,鄭重其事地轉告了每一個太監和宮女。
因此,各個宮裡,都在竊竊私議著皇帝的病,以及肅中堂如何如何?只有懿貴妃那裡,特別安靜。自然,安靜得十分沉悶。
傳了早膳,皇后派人來通知,即刻齊集中宮,去省視皇帝的病。后妃不與外臣相見,所以皇帝的病,她們只能聽太監的報告,等閒無法探視。這天早晨,是皇后特意叫陳勝文與六額駙安排妹的,御前大臣一律迴避,容后妃與皇帝去見可能是最後的一面。
皇帝卻不知道后妃來省視,他一直未醒,不知是睡熟了還是昏迷著?一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說什麼食前方丈,說什麼六宮粉黛,轉眼莫非成空!皇后與那些妃嬪們,也不知是為皇帝還是為自己,一個個淚落如雨,卻不敢哭出聲來,唯有障面掩口,想把自己的眼淚吞到肚子裡去。
於是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勸請后妃止淚,說是皇帝神明不衰,怕朦朧中發覺了大家的哀痛,一定會傷心,於病體大為不宜。接著額駙景壽又來奏請皇后回宮。不離傷心之地,眼淚是無論如何止不住的,皇后只好依從,領著妃嬪,退出了東暖閣。
回到中宮,皇后余痛未已,依然流淚不止。跟著來到中宮的懿貴妃,卻顯得格外剛強,雖然也是紅著眼圈,但說話行事,與平時無異,一進皇后寢宮,她就吩咐宮女雙喜:「這兒有我伺候皇后,你們到外面呆著去吧!沒有事兒別進來。」
雙喜是皇后的心腹,但也佩服懿貴妃凡事拿得了主意,不比皇后那樣老實無用,這時知道有機密大事要談,當即答道:「奴才在外面看著,不會有人闖進來。」
「對了!」懿貴妃嘉許她知機識竅:「你小心當差吧!將來有你的好處。」
等雙喜一走,懿貴妃親自關上房門,絞了把熱手巾,遞到皇后手裡,心亂如麻的皇后,也正有許多話要跟懿貴妃商議,但心裡塞滿了大大小小,無數待決的事件,卻不知從何說起?擦乾了眼淚,怔怔地楞了半天,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心煩,驀地裡又捶著妝台,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弄成這個樣子,怎麼得了呢?」
「皇后,皇后!」懿貴妃扶著她的手臂說,「這不是一哭能了的事。光哭,把人的心都哭亂了!你先拿定了大主意,咱們再慢慢兒商量做法。」
「我有什麼主意?」皇后拭著淚哭說:「還不是他們怎麼說,咱們怎麼聽。」
「不!」懿貴妃斷然決然地說,「皇后千萬別存著這個想法。
權柄決不能下移,這是祖宗的家法。「
說到這個大題目,不由得讓皇后止住了哀痛,「我可不懂了。」她問,「又是『贊襄政務』,又是軍機大臣,他們要作了主,咱們拿什麼跟他們駁回啊?」
「拿皇帝的身份。皇帝親裁大政,不管皇帝年紀大小,要皇帝說了才算。」
「啊!」皇后彷彿有所意會了,但一時還茫然不知如何措手,「我在想,將來辦事,總得有個規矩。凡事,咱們姐兒倆,大小也可以管一管。這要管,又是怎麼管呢?」
「皇后算是明白了。咱們不妨把六額駙找來問一問。」
「也好。」
於是懿貴妃教了皇后許多話,同時派人傳諭敬事房,宣召六額駙,說有關於皇帝的許多話要問。這原是不合體制的,但情況特殊,事機緊迫,景壽固不能不奉懿旨,肅順這一班人,也不敢阻擋。
懿貴妃特意避了開去,只皇后一個人召見景壽,跪了安,皇后很客氣地說:「六額駙起來說話吧!」
「是。」景壽站了起來,把手垂著,把頭低著。
「內務府辦得怎麼樣了?」
這自然是指皇帝的後事。「肅六在忙著呢!」景壽答道:「金匱的板,早兩天就運到了。其餘的東西,聽說也都齊了。」
「還有樣要緊東西,」皇后又問:「陀羅經被呢?」
陀羅經被是金匱中必備之物,親藩勳舊物故,飾終令典,亦有特賜陀羅經被的。這由西藏活佛進貢,一般的是用白綾上印金色梵字經文,御用的是黃緞織金,五色梵字,每一幅都由活佛念過經、持過咒,名貴非凡。當然,「內務府老早就敬謹預備了。」景壽這樣回答。
「噢!」皇后略停一停,換了個題目來問:「這幾天的政務,由誰在料理呀?」
「還是軍機上。」景壽慢吞吞的地道:「聽說許多要緊公事,都壓著不能辦。」
「為什麼呢?」
「自然是因為皇上不能看奏折。」
「以後呢?」皇后急轉直下地問到關鍵上,「你們八個人,可曾定出一個辦事的章程?」
「目前還談不到此。而且,也沒有什麼老例兒可援的。」
「我記得康熙爺是八歲即的位。那時候是怎麼個規矩?」
「那時候,內裡有孝莊太后當家,不過國家大事,孝莊太后也不大管。」
這些對答,懿貴妃早就算定了的,所以受了教的皇后,立刻追問一句:「那麼誰管呢?」
「是輔政四大臣。」
「那四個?」
景壽一面思索,一面回答:「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
「後來呢?」
「後來?」景壽愣了一下,「後來當然是康熙爺親政。」
「我是說康熙爺親政以後。」皇后又加了一句:「那輔政四大臣怎麼樣?」
這一問,把木訥寡言的景壽嚇得有些心驚肉跳,顯然的,皇后是拿康熙誅鰲拜的故事,作為警告。但是,於今如說有鰲拜,自是肅順,與自己何干?這顧命大臣的榮銜,也不知如何落到了自己頭上?看這光景,將來是非必多,不如趁早辯白一番。
想到這裡,隨即跪了下來,免冠碰頭:「皇后聖明!臣世受國恩,又蒙皇上付託之重,自覺才具淺薄,難勝重任,可是當時也實在不敢說什麼。臣現在日夜盼禱的,就是祖宗庇佑,能讓皇上的病,化險為夷,一天比一天健旺,這顧命大臣的話,從此擱著,永遠不必再提了。」他一面說,一面想到肅順的跋扈,同時想到皇后提起康熙朝舊事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越想越害怕,汗出如漿,急出一句最老實的話:「臣是怎麼塊料?皇后必定明白。他們拿鴨子上架,臣實在是莫奈其何!但分臣能效得一分力,萬死不辭。只怕,只怕效不上力。」
這番話真有些語無倫次了。皇后啼笑皆非,而且也不知如何應付,因為它未在懿貴妃估計之中。只是景壽的窩囊,連忠厚老實的皇后都覺得可憐亦復可笑。
景壽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皇后卻又說不出話,眼看要弄成個僵局,躲在屏風後面的懿貴妃不能不出頭了。她裊裊娜娜地閃了出來,先向皇后行了禮,然後自作主張地吩咐:「六額駙,請起來吧!」
景壽一見懿貴妃出現,心裡略略放寬了些。懿貴妃為人厲害,但也明白事理,她一定能諒解他的處境為難而本心忠誠,所以站了起來,順手給懿貴妃請了個安,退到一旁,打算著她有所詢問時,再作一番表白。
「六額駙是自己人,胳膊決不能朝外彎。」懿貴妃這一句話是向皇后說的,但也是暗示景壽別忘掉自己是椒房至親,論關係要比肅順他們這些遠支宗室密切得多。
景壽自然懂得她的意思,趕緊垂手答道:「懿貴妃明見,這句話再透徹不過了,正是景壽心裡的意思。」
「好!」懿貴妃讚了一聲,接著又說:「可是我得問六額駙,你下去以後,他們要問:皇后召見,說些什麼?你可怎麼跟他們說呀?」
「就說,就說皇后垂詢皇上的『大事』,預備得怎麼樣了。」
「一點不錯。你就照這個樣子,別的話什麼也不用說。我知道你一個人也爭不過他們,不用跟他們廢話,有什麼事,你想辦法先通一個信兒就行了。」說到這裡,懿貴妃停了一下,又威嚴地問道:「你明白嗎?」
景壽想了想,懂得懿貴妃的意思是叫他不必多事,於是惶恐地答道:「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懿貴妃轉臉向上問道:「皇后如果沒有別的話,就讓六額駙下去吧!」
「嗯!」皇后想了想說,「有一件事,也是要緊的,『大事』一出,裡裡外外一定亂糟糟的,大阿哥在外面,怕他們照應不過來,六額駙多費心吧!」
這是景壽辦得了的差使,欣然答道:「皇后跟懿貴妃請放心!景壽自會小心伺候。」
等景壽退了出去,皇后與懿貴妃,相對苦笑,她們原來期望著要把景壽收作一個得力幫手,不想他竟是這等一個窩囊廢。「虧得你機敏,不叫他插手,不然,準是事成不足,壞事有餘!」皇后搖頭歎息:「唉,難!」
「皇后先沉住氣。凡事有我。」
話是這樣說,懿貴妃也實在不知道如何才不致於大權旁落?回到自己宮裡,倚欄沉思,不知日影過午。忽然,皇帝身邊的小太監金環,匆匆奔了進來,就在院子裡一站,高聲傳旨:「萬歲爺急召懿貴妃!」說完才跪下請安,又說:「請懿貴妃趕緊去吧!怕是萬歲爺有要緊話說。」
「喔!」懿貴妃又驚又喜,問道:「萬歲爺此刻怎麼樣?」
「此刻人是好的。只怕…。」金環欲言又止,「奴才不敢說。」
懿貴妃知道,皇帝此一刻是「迴光返照」。時機萬分珍貴,不敢怠慢,隨即趕到了煙波致爽殿。
御前大臣都在殿外,站得遠遠地,一看這情形,就知道皇后在東暖閣。小太監打了簾子,一眼望去,果然皇后正跪在御榻前,懿貴妃進了門,隨即也跪在皇后身後。
「這個給你!」皇帝氣息微弱地說,伸出顫巍巍的一隻手,把一個蜀錦小囊,遞給皇后。懿貴妃知道,那是乾隆朝傳下來,皇帝常佩在身邊的一枚長方小玉印,上面刻的陽文「御賞」二字。
皇后雙手接了過來,強忍著眼淚說了句:「給皇上謝恩。」
「蘭兒呢?」
「在這裡。」皇后把身子偏著,向懿貴妃努一努嘴,示意她答應,同時跪到前面來。
「蘭兒在!」懿貴妃站了起來,順手拿著拜墊,跪向前面,雙手撫著御榻,把頭低了下去,鼻子裡息率息率在作響。
皇帝緩緩地轉過臉來,看了她一下,又把視線移開,他那失神的眼中,忽然有了異樣複雜的表情,是追憶往日和感歎眼前的綜合,不辨其為愛為恨,為恩為怨?
「唉!」皇帝的聲音不但低微,而且也似乎啞了,「我不知道跟你說些什麼好。」
聽得這一句話,懿貴妃哭了出來,哭聲中有委屈,彷彿在說,到今日之下,皇帝對她還懷著成見,而辯解的時間已經沒有了,這份委屈將永遠不可能消釋伸張。
就這時,皇帝伸手到枕下摸索著,抖顫乏力,好久都摸不著什麼東西。於是,皇后站了起來,俯首枕邊,低聲問道:「皇上要什麼?」
「『同道堂』的那顆印。」
皇后探手到枕下,一摸就摸出來了,交到皇帝手裡,他捏了一下,又塞回皇后手裡。
「給蘭兒!」
這一下,懿貴妃的剛低下去的哭聲,突然又高了起來,就像多年打入冷宮,忽聞傳旨召幸一樣,悲喜激動,萬千感慨,一齊化作熱淚!又想到幾年負屈受氣,終於有此獲得諒解尊重的一刻,但這一刻卻是最後的一刻,從此幽明異途,人天永隔,要想重溫那些玉笑珠香的溫馨日子,唯有來生。轉念到此,才真的是悲從中來,把御榻枕旁哭濕了一大片。
這樣哭法,皇后心酸得也快忍不住了,頓著足,著急地說:「你別哭了,行不行?快把印接了過去,給皇上磕頭!」
「是!」懿貴妃抹抹眼淚,雙手從皇后手裡接過了那一枚一寸見方,陰文大篆「同道堂」三字的漢玉印,趴在地上給皇帝磕了個響頭。
「起來,蘭兒!」皇帝又說,「我還有話。」
「是!」懿貴妃跪直了身子,愁眉苦臉地看著皇帝。
「我只有一句話,要尊敬皇后。」
「我記在心裡。」懿貴妃又說:「我一定遵旨。」
「好!你先下去吧!」
這是還有話跟皇后說。懿貴妃極其關切這一點,但決無法逗留偷聽,只好一步一回頭地退了出來。等出了東暖閣,遙遙望見在遠處廊下的肅順和景壽那一班御前大臣,她忽然想到御賜的玉印,正好用來示威,於是故意站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把那方印捧在胸前。這是個頗為鄭重罕見的姿態,她相信一定可以引起肅順的注意。
就這樣站了不多一會,皇后紅著眼圈也退了出來,兩宮的太監、宮女紛紛圍了上來,簇擁著她們倆回到中宮。
懿貴妃想到一道緊要手續,隨即把皇后宮裡的首領太監喊了上來。
「我有話告訴你,你聽清楚了!」懿貴妃很鄭重地向皇后宮裡的首領太監說,「剛才皇上召見皇后和我,親賜兩方玉印,皇后得的是『御賞』印,我得的是『同道堂』印。你去問一問煙波致爽殿的首領太監馬業,他知道不知道這回事兒?要是不知道,你先把這一段兒告訴他,叫他『記檔』!」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由首領太監記下來,交敬事房收存,稱為「日記檔」,那當然是極重要的文獻,所以首領太監記檔十分慎重,倘非皇帝朱諭或口傳,便須太監親眼目擊,確有根據,方始下筆。當時皇帝召見賜印,東暖閣中只有兩名小太監,懿貴妃怕他們不瞭解此事的關係重大,不曾告訴馬業,以致漏記,因而特意作一番點檢。
接著,懿貴妃辭別皇后,回到自己宮裡休息。多少天來的哀愁鬱結,這時候算是減輕了許多,全由於這方印的緣故。
這方印是完全屬於皇帝的。自乾隆的「五代五福五德堂」開始。列朝皇帝都像文人雅士那樣,喜歡取一個書齋的名字,作為別號。嘉慶是「繼德堂」、道光是「慎德堂」、當今垂危的皇帝便是「同道堂」。
同道堂有兩處,一處在「西六宮」的鹹福宮後面,一處在圓明園「九洲清晏」。去年八月初八一早,皇帝就是在圓明園的同道堂進了早膳以後,倉皇離京的。想不到自此一別,圓明園竟遭了兵燹,皇帝亦不能生還京城!
這不過是一年間的事,誰想得到這一年的變化是這麼厲害!懿貴妃心想,一年以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成為太后,而居然會有這樣的事!莫非天意?
她是永遠朝前看的一個人。既然天意如此,不可辜負。於是精神抖擻地想在御賜的玉印上,作一篇好文章。
「同道,同道!」她這樣叨念著,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句成語:志同道合。這不就是說自己與皇后嗎?兩位太后,同心協力,撫養幼主,治理國事!
不錯!皇帝賜這方印的意思,正是如此。這也足見得皇帝把她看得與皇后一樣尊貴。想到這一點,懿貴妃深感安慰,而且馬上想到,要把皇帝的這番深意,設法讓皇后、顧命大臣以及王公親貴瞭解。
但眼前卻無機會,不但皇后沒有心情來聽她的話,所有的顧命大臣、王公親貴,根據御醫的報告,說皇帝隨時可以嚥氣,因此也都守在煙波致爽殿,全副精神,注視著皇帝的變化,誰還來管她得了什麼賞賜?
夜諒如水,人倦欲眠,忽然首領太監馬業匆匆自東暖閣奔了出來,驚惶地喊著:「皇太子,皇太子!」
這是讓皇太子去送終。喚醒穿著袍褂,被摟在張文亮懷裡睡著的皇太子,趕到東暖閣,皇帝已經「上痰」了!
王公大臣都跪伏在地,皇太子在御榻前拜了下去。看看久無聲息,肅順點了根安息香,湊到皇帝鼻孔下,去試探可還有呼吸?
那支香依舊筆直的一道煙,絲毫看不出有鼻息的影響,肅順便探手到皇帝胸前,一摸已經冰涼,隨即雙淚直流,一頓足痛哭失聲。
殿裡殿外,上上下下,早就把自己沉浸在淒淒慘慘的情緒裡,蓄勢已久,肅順哭這一聲,就像放了一個號炮,頓時齊聲響應,號哭震天——而皇太子卻是嚇得哭了。
國有大喪,好比「天崩地坼」,所以舉哀不用顧忌,那哭的樣子,講究是如喪考妣的「躄踴」,或者跳腳、或者癱在地上不起來,雙眼閉著,好久都透不過氣來,然後鼓足了勁,把哭聲噴薄而出!越是驚天動地,越顯出忠愛至性。這樣由煙波致爽殿一路哭過去,裡到后妃寢宮,外到宮門朝房,別院離宮三十六,那一片哭聲,驚得池底游魚亂竄,枝頭宿鳥高飛。而唯一的例外是麗妃,她沒有哭,不言不語地坐在窗前,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遠處漸隱的殘月。
殘月猶在,各處宮殿,是有人住的地方,都點起了燈燭,煙波致爽殿和毗連的澹泊敬誠殿,更是燈火通明。王公大臣的哭聲已經停止,顧命八大臣尤其需要節哀來辦大事,他們就在煙波致爽殿後面,找了一間空屋,暫時作發號施令的樞機之地。
內務府的司員,敬事房及各重要處所的首領太監,包括小安子在內,幾乎都趕到了,靜悄悄地在廊下待命,或是打探消息,遙遙望去,只見肅順一個人在那裡指手劃腳地發號施令。
第一件差使派了景壽,「六額駙!」肅順說,「請你護送皇太子,不###如今是皇上了!扈從聖駕,去見太后。把大行皇帝升天的時刻,奏告太后,大喪禮儀,等商量定了,後行陳奏。」
哭腫了雙眼的景壽,點一點頭,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管自己辦事去了。
「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呢?」
肅順這一問,立刻便有人遞相傳呼:「肅中堂傳陳勝文!」
「陳勝文在!」他高聲答應著,掀簾進屋,先請一個安,垂手肅立,望著肅順。
「馬上傳各處摘纓子!」
凡遇國喪,第一件事就是把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摘掉,陳勝文答道:「回肅中堂,已經傳了。」
「好!」肅順接著又說,「從今天起,皇后稱皇太后,皇太子稱皇上。」
「是!」陳勝文躊躇了一下,覺得有句話非問不可,「請肅中堂的示,懿貴妃可是稱懿貴太妃?」
「當然!」肅順答得極其乾脆,彷彿他這一問,純屬多餘。
交代了陳勝文,隨即又傳內務府的司員,預備初步的喪儀,宮內「應變」的措施告一段落,顧命八大臣又移地軍機直廬去開會。在這裡所商議的,就不是宮廷私事,而是要佈告「天下臣民」的國家頭等大事了。
首先提出來的是「皇帝」即位的時刻和儀典。
當時由載垣首先發言:「常言道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君』,現在該怎麼辦?咱們得快拿個主意!」
茲事體大,一時都不肯輕率獻議。肅順不耐煩了,指著穆蔭說:「挨著個兒來,你先說吧!」
穆蔭清一清嗓子,慢條斯理地陳述他的見解:「自古以來,太子都是樞前即位。不過本朝有本朝的制度,咱們最好按著成例來辦,免得有人說閒話。」
「要說成例,那得按著康熙爺的例子來辦。」端華抹了一手指頭的鼻煙,一面把鼻子吸得嗤嗤作響,一面大搖其頭:「年代這麼久了,一時那兒去找當年的成例?」
「我倒記得,」匡源接口說道:「世祖章皇帝賓天,聖祖仁皇帝八齡踐阼,那時是先成服,後頒遺詔,再下一天,在太和殿即位,頒詔改元。」
「不錯!」載垣點點頭說,「列朝的皇上,都是在太和殿即的位。」
「還不錯呢!我看簡直就不通!」肅順嚷著。載垣雖然襲封了怡親王,而且年齡最長,但論輩份是肅順的侄子,所以他駁他的話,很不客氣:「照你這麼說,一天不回京,國家就一天不能有皇上?」
「你別氣急,」載垣的修養倒是很好,「原是在商量著辦,你再問問繼園,也許他有好主意。」
杜翰早已把這件大事研究過了,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說道:「列公的話都不錯,『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太子應該『柩前即位』,可也得按照本朝的家法,在太和殿行大典,頒詔改元。」
這番話面面俱到,誰也不得罪,但嫌空洞,而且也似乎有些矛盾,肚子裡黑漆一團的端華,卻偏偏聽出來了,趕緊問道:「繼園,你的話是怎麼說?又說『柩前即位』,又說『在太和殿行大典』,難道即兩次位嗎?」
「回王爺的話,」杜翰答道:「柩前即位是皇太子接掌大位,太和殿行大典是行登極大典,原是兩回事兒!」
「啊,啊!」端華頗為嘉許:「說得有理!」
這一下杜翰越發侃侃而談了:「說要按成例辦,現成有個例子,四十一年前,也是七月,七月二十五,仁宗睿皇帝在這兒駕崩,王公大臣遵照朱諭,請宣宗成皇帝即了位,當天恭奉梓宮回京,八月二十七在太和殿行登極大典。如今也可以這麼辦,先請幼主即位,名位一正,其餘的就都從容了!」
這個辦法完全符合肅順的心意,幼主不即位,顧命大臣就不能用「上諭」來號令全國,所以聽完杜翰的話,隨即大聲說道:「好極了!就這麼辦。繼園,」他又問:「那麼幼主即位,到底什麼時候最合適呢?」
「最好在大行皇帝小殮的時候,即位成服一起辦。」
「好!」肅順吩咐:「傳欽天監。」
等把欽天監的官員傳來,選挑小殮的時刻,那官員答道:「今天申正,時辰最好!」
「混帳東西,什麼好時辰?」肅順大喝一聲:「國喪是大凶之事,還有什麼好時辰好挑的?」
話是駁得有理,但又何至於發這麼大脾氣?欽天監的那官員嚇得臉都青了。
在座的人也都覺得肅順未免過分,只有杜翰明白他這脾氣是從那裡發出來的?申正太陽已將下山,幼主到那時才即位,不能發詔旨辦事,這一天就算白糟踏了。
這番意思自然不能明說,杜翰想了一個很好的理由來解釋:「天氣炎熱,大行皇帝的遺體,不宜擺得太久,」他向欽天監的官員說,「成殮的時刻,你再斟酌一下!」
那官員原也相當機警,剛才是讓肅順迎頭痛斥,嚇得愣住了,這時一聽杜翰的指點,恍然大悟,當即裝模作樣地用指頭掐算了一會,從容答道:「小殮以辰正二刻為宜,大殮以申正為宜。」他不再說「好時辰」,只說「為宜」了。
杜翰點點頭,嘉許他識竅,但小殮要早,大殮不妨從容,便轉臉看著肅順說:「中堂看如何?申正大殮,只怕預備不及。」
肅順從荷包裡掏出一個極大的西洋金錶,掀開表蓋一看,這時照西洋算時刻的方法是六點鐘,辰正二刻是八點半,還有兩個半鐘頭,預備起來,時間恰好,申正大殮,確是太匆促了,「大殮在明兒早上吧!」他說。
「明天早晨大殮,以巳初二刻為宜!」這一下,欽天監官員不等杜翰傳話,便先搶著回答。
巳初二刻是九點半,不早不晚,也算相宜,肅順一點頭,事情就算定局了。
第二件急需決定的大事是派定「恭理喪儀大臣」,這張名單是早就在肅順家的水閣中決定了的,拿出來念一遍就是。
接著又商量哀詔的措詞,照杜翰的提議,由焦祐瀛執筆起草。也談到「恭奉梓宮回京」的事,那需要一百二十八個人抬的「大槓」,沿路橋道,必須及早整修,決定立即命令署理直隸總督文煜到熱河來商議一切。其餘的大事還多,但此刻無暇計及,請見太后以後,馬上就得預備皇太子即皇帝位的大事了。
於是顧命八大臣,除掉景壽以外,一起進宮。太監奏稟太后,立即召見。
一見面自然是相對痛哭,哭過一陣,年輕的太后抹著眼淚,哀切切地說道:「你看,大行皇帝撇下我們孤兒寡婦歸天了!你們都是先帝的忠臣,裡外大事,總要格外盡心才好!都請起來說話。」
「是,是!」載垣跪在地上答道,「奴才幾個,受大行皇帝的付託,必要赤膽忠心,輔保幼主。請太后千萬放心。」說完,大家一起又磕一個頭站了起來,載垣回頭便說:「肅順,你把咱們商量好的事兒,跟太后回奏!」
肅順記著先帝的囑咐,特別尊崇太后,恭恭敬敬地朝前一跪,把按照仁宗駕崩以後的成例,皇太子先即大位,回京再行登極典禮,以及小殮和大殮的時刻,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
「既然你們商量定了,就這麼辦吧!」太后又問:「什麼時候成服啊?」
「本想小殮就成服。孝衣太多,實在來不及做,請太后的懿旨,可否大殮成服?」
「是啊,孝衣太多。」太后又問:「你叫內務府早早把白布發了過來,好讓各宮的女孩子,連夜趕著做。」
「是,奴才已經關照了,等敬事房首領把名冊送了來,隨即照發。」肅順一面說,一面掏出一張名單:「再跟太后回奏,恭理喪儀大臣,奴才幾個擬了個單子,是睿親王仁壽、豫親王義道、恭親王奕欣、醇親王奕澴、大學士周祖培、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肅順、吏部尚書全慶、陳孚恩、工部尚書綿森、右侍郎杜翰,一共十個人,豫親王、恭親王、周祖培、全慶,仍舊留京辦事。」這就是說,只有陳孚恩一個人可以到熱河來。
太后對陳孚恩並不關心,關心的是恭親王,「恭王也留在京裡嗎?」她不以為然地問。
「洋務非恭王不可,而且梓宮回京以後,喪儀繁重,也要恭王在京裡主持。」
「你的話也不錯。」太后沒話說了,只好同意。
於是顧命大臣,跪安退出,忙著去找景壽,教導事實上已成為皇帝的皇太子,如何「親視含殮」,如何告祭即位,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如何讓六歲的幼主明白他的身份已經不同,是天下臣民之主!
要在短短一段時間內,把這些重大複雜的改變,說得童□的皇太子有所領會,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而景壽又是個不善於詞令的人,所以這個吃重的任務落在張文亮身上,連說帶比,急得滿頭大汗。幸好書房的三個月中,師傅李鴻藻,對此已有啟沃,皇太子終於算是大致明白了。
「回頭我就是皇上,」他說,「我說的話就是聖旨。」
「是,是!」張文亮如釋重負,「皇太子真聰明!」
「成了皇上,還上書房不上?」
「自然要上!」這下是景壽回話,「不上書房,不識字,不明道理,將來可怎麼治理國政呢?」
「什麼叫」治理國政『吶?「
「那,那就是說,裡裡外外的大事,皇上怎麼說,就怎麼辦!」
「真的嗎?」皇太子把一雙小眼睛,瞪得一愣一愣地,「我說殺人,就殺人?」
「皇太子千萬別說這話!」景壽拿出姑夫的身份,沉著臉說,「做皇上要愛民如子,那能隨便殺人?」
皇太子不響了,張文亮卻在心裡嘀咕,倘或皇太子即了皇位,真的說出殺人的話來,讓太后知道了,必說左右太監在挑唆,那可要大倒其霉了。
因此,張文亮等景壽不在時,小聲問道:「皇太子要殺誰呀?」
三個月的工夫,皇太子認字號、寫仿格,已頗有長進了,會寫幾個筆直簡單的字,遇到機會就要露一手,這時就說:「把手伸過來!」
張文亮知道,皇太子這一說,就是要在他手心裡寫字,趕緊把手掌平伸了過去,皇太子一點一畫地寫了三個字:「小安子」。
皇太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恰好會寫「小安子」這三個字。
太監宮女都相信宿命,更相信皇帝是「金口」,說什麼便是什麼。「壞了!」張文亮在心裡說,「小安子這顆腦袋,遲早不保!」
話雖如此,張文亮卻不以為事不幹己,可以不管,相反地,是上了一重濃重的心事,懿貴太妃眼看就要掌權,安德海水漲船高,可能會升為總管,這主奴二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那就千萬不能讓自己這位小主子把要殺安德海的話說出來!只要一說出口,自會傳入懿貴太妃或者安德海耳朵裡,那時首當其衝的就是自己。
正在思索著,得想個什麼辦法,能讓口沒遮攔的皇太子知道,這句話說不得,外面已經傳話進來,說大行皇帝小殮的時刻快到了,請皇太子去行禮。接著,景壽親來迎接,由張文亮亦步亦趨地陪侍著,把皇太子迎到了煙波致爽殿。
殿廷內外,已擠滿了王公大臣,以及在內廷當差的天子近臣,按著爵位品級次序,肅然站班。皇太子看見這麼多人,不覺畏怯,只往張文亮身上躲,但忽然間站住了,響亮地喊了一聲:「師傅!」
一廷的親貴重臣,連皇太子的胞叔在內,獨獨李鴻藻得蒙尊禮,師傅真個受寵若驚了!但皇帝剛剛晏駕,不便含笑相迎,只趕緊出班下跪,以哀戚的聲音說道:「請皇太子節哀順變,以完大禮。」
這兩句話皇太子那裡聽得懂?只看著師傅發愣。肅順可就發話了:「李師傅請起來吧!」措詞雖然客氣,聲音卻顯得頗不耐煩。
李鴻藻自己也覺得所說的那兩句等於廢話,可是朝班不比書房,不如此說,又怎麼說呢?眼前大禮待行,不敢再有耽擱,便又說了句:「皇太子請進去吧!」
皇太子很聽師傅的話,師傅說進去,立即又開步走了。這時只有近支親王和顧命大臣隨扈。到了東暖閣,皇太子一看「阿瑪」直挺挺躺在御榻上,臉上蓋一塊白綾,有些害怕,將身子直往張文亮身後躲,隨便張文亮怎麼小聲哄著,總不肯站到前面來。
等小殮開始,有件事引起了皇太子極大的興趣,自然而然站在前面來看。照例,小殮為死者穿衣服,是先有一個人做衣服架子,一件件穿好了,再脫下來一起套到僵硬的屍體上去,在旗下,這個「衣服架子」得由被稱為「喪種」的親屬擔任,或者是長子,或者是承重孫,皇帝的大喪,自然是由嗣君服勞,但皇太子年紀太小,肅順吩咐首領太監馬業另外找個人代替。於是有三四個小太監,商量好了向馬業去說:「萬歲爺在日,最寵如意,該讓如意侍候這個差使。」
這是個苦差使。如意站在方橙上,伸直雙臂,十三件龍袍一件一件往上套,由紗到緞、由單到棉、由盛夏到隆冬。皇太子看如意穿上龍袍,已覺可笑,一穿穿這麼多,更覺稀罕,一眼不霎地看著,差一點笑出聲來。
這面在套衣服,那一面已在替大行皇帝修飾遺容,平日侍候盥洗是如意和另一個小太監喜兒的差使,這時便只有喜兒一個人當差了。他就當皇帝還活著,進一樣盥洗用具便說一句:「萬歲爺使漱口水」,「萬歲爺洗臉」。最後說:「萬歲爺請發!」說完絞了一把熱手巾,蓋住大行皇帝的雙頰,又掏出一把雪亮的剃刀,在手掌心裡磨了兩下,是要動手刮大行皇帝的鬍子了。
修了臉,喜兒又跪著櫛發打辮子,然後馬業率領四名太監,替大行皇帝換上如意所套好了的十三件龍袍,外加全新石青寧緞團龍褂,用五色陀羅經被密密裹好。小殮已畢,擺設「幾筵」是一張四角包金的活腿烏木桌,上供一隻大行皇帝在日常用的金鑲綠玉酒杯,等皇太子行過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馬業把那杯酒捧到殿外,朝上跪著一灑。然後御膳房在靈前擺膳,皇太子和在場的大臣、太監,齊聲呼地搶天地舉哀。初步「奉安」的典禮,這樣就算完成了。
其時煙波致爽殿正間,已設下明黃椅披的寶座,王公大臣,各按品級排好了班,肅順和景壽引著皇太子升座,淨鞭一響,肅然無聲,只聽鴻臚寺的鳴贊高聲贊禮,群臣趨蹌跪拜,也是三拜九叩的最敬禮——從這一刻起,六歲的皇太子,就要被太后稱為「皇帝」,臣子稱為「皇上」,太監、宮女稱為「萬歲爺」了。
皇帝即位,須遣派官員祭告天地宗廟,這自有禮部的官員去辦理,他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遇見太后。小皇帝根本不明這些禮節的道理,由著人擺佈,到了太后寢宮,磕了頭,從地上爬起來,取下大帽子往旁邊一丟便大聲嚷道:「餓了!拿東西來吃,快,快!」
於是雙喜趕緊向門外喊道:「萬歲爺傳膳!」
這還是第一遭伺候這位新「萬歲爺」,大家都還拿不準規矩,只按照成例傳喚了下去,傳到御膳房,這一桌御膳,一時辦得出來辦不出來?那就不管了。
「別這樣子說話!」太后拉著小皇帝的手說,「你該記著,你現在是皇上啦!說話行事要穩重,大呼小叫的,不成體統。
知道嗎?「
小皇帝最聽這位嫡母的話,雖不太懂,也還是深深地點著頭說:「知道。」
「雙喜!」太后體恤臣下,這樣吩咐:「你傳給敬事房,從今天起,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故,不用單獨替皇帝擺膳,早晚都跟我一塊吃好了。」
「是!」
「還有,」皇后又說,「你看有什麼點心,先端幾碟子來。」
太后最愛消閒的零食,細巧點心多的是,隨即裝了四碟子,又用黃碗盛了奶茶,一起擺在炕桌上,讓小皇帝享用。
太后一面看他吃點心,一面問剛才行禮的情形,張文亮就跪在門外,揀好聽的回奏。太后聽說小皇帝居然能把那麼個大場面應付下來,未曾失儀,頗感安慰,不斷誇獎:「是要這樣才好!」又吩咐張文亮:「等皇帝用了點心,你領著去見懿貴太妃。」
這一說,提醒了張文亮,驚出一身冷汗,自己對自己說:「糟了,糟了,真是大糟其糕!把這麼句要緊的話給忘掉了!」
是這麼句要緊話,該由皇帝即位後,向王公大臣宣佈:「封額娘做太后!」這是懿貴太妃叫小安子特頒賞賜,責成張文亮到時候必須提醒小皇帝的,而張文亮因為小皇帝要殺小安子,心裡不安,把這件緊要大事,竟忘得無影無蹤了!
這樣,張文亮額外又添一重心事,唯有期望著這一天小皇帝能有再與顧命大臣見面的機會,還可補救,否則,就無論如何不能邀得懿貴太妃的寬恕了!
小皇帝吃了點心,雙喜進奉手巾揩了臉;太后便說:「到你額娘那裡去吧!說是她身體不舒服,乖乖兒的,別惹她心煩。」
於是,張文亮只好硬著頭皮伺候。到了懿貴太妃宮裡,一進門便覺異樣,靜悄悄地聲息不聞,而太監宮女臉上都有不安的神色。一見皇帝駕到,自然都跪了下來,這才有些微的聲響。小安子在屋裡聽見了,掀簾出來,趕緊原地接駕,可是他那臉色非常難看。
「你去啟稟,萬歲爺來給懿貴太妃問安。」張文亮說。
「太妃病了,剛睡著。」
病了是真的,說「剛睡著」是假話,懿貴太妃生了極大的氣,早已有話交代小安子,小皇帝來見,就拿這話作托詞,不見!
第一個是生肅順的氣。一接到小安子的報告,說肅順吩咐敬事房,皇后稱為皇太后,而且當陳勝文提醒他時,他依然把她與其他妃嬪一樣看待,視為「太妃」,這是有意揚抑,頓時就發了肝氣。
第二個是生小皇帝的氣。教導了不知多少遍,依然未說「封額娘做太后」那句話!她沒有想到是張文亮該負責任,只恨兒子不孝,這一下肝氣越發重了。
張文亮當然知道懿貴太妃起病的原因,能躲得一時是一時,所以隨即輕快地答道:「既然太妃剛睡下,不宜驚擾,萬歲爺回頭再來問安吧!」說完,就擁著小皇帝走了。
這些情形,懿貴太妃躺在床上,聽得明明白白。這時才想到怕是張文亮在搗鬼,再想想,張文亮素來謹慎小心,決不敢這麼做。說來說去,總是自己兒子天性太薄,不然就不會聽說生母病了,問都不問一聲。「將來非好好管教不可!」懿貴太妃咬著牙下了決心。
然而眼前呢?她一直就打算著,要與皇后同日並遵為皇太后,兒子做了皇帝,生母自然是太后,到了此刻還要以太妃的身份朝見太后,無論如何於心不甘!但是,大喪儀禮中,有許多地方,必須與太后一起露面不可,那便如何自處?想了半天,只有一個辦法:托病不出。
於是,她把小安子找了來,囑咐了他一套話。小安子心裡明白,懿貴太妃一天不封太后,就一天不會與另一位太后見面。這是樁極麻煩的事,得要到太后宮裡去探探消息。
就這時候,敬事房通知:按冊領白布,趕製孝服。小安子親自帶人去領了下來,回明瞭懿貴太妃,便在後院搭上案板,召集宮女,紛紛動手。安排好了這一切,才轉到太后宮裡去觀望風色。
太后宮裡人多,做孝衣做得越發熱鬧,小安子探頭張望了一下,不想正遇見太后,連忙跪了下來請安。
「有事嗎?」太后問道。
不能說沒有事,沒有事跑來幹什麼?小安子只得答道:「奴才有話,啟奏太后。」
「你就在這兒說吧!」
「奴才主子吩咐奴才,說大行皇帝駕崩,太后一定傷心得了不得!奴才主子急著要來問安,無奈奴才主子,也是因為出了『大事』,一急一痛,胃氣肝氣全發了,躺在床上動不了,心裡著急得很,叫奴才來看一看。奴才主子又說,倘或太后問起,就讓奴才代奏:現在裡外大事,全得仰仗太后,務必請太后節哀,好把大局給維持住。」
小安子瞪著眼說瞎話,面不改色的本事是出了名的,有時圓不上謊,就靠他老臉皮厚,裝得像真的一樣。但此刻這番謊話,卻編得極其高明,既掩飾了自己的來意,也替懿貴太妃裝了病,又面面俱到,一絲不漏,而且措詞婉轉誠懇,使得「可欺其以方」的太后,大為感動。
於是太后蹙眉問道:「我也聽說你主子人不舒服,不知道病犯得這麼厲害!傳了太醫沒有?」
「奴才主子不叫傳!說這會兒裡裡外外全在忙著大行皇帝的大事,別給他們添麻煩吧!」小安子略停一下又說:「奴才主子這個病,診脈吃藥,全不管用,只要安安靜膊歇著,一天半天,自然就好了。」
「既然這麼著,回頭給大行皇帝奠酒,她就不用出來了。」皇后接著又吩咐,「你回去傳我的話,讓你主子好好兒將養,索性等明兒個大行皇帝大殮,再來行禮吧!」
「是!」
「我還問你,剛才皇帝到你主子那兒去,聊了些什麼呀?」
這一問,恰好給了小安子一個中傷張文亮的機會,「回太后的話,萬歲爺未曾見著奴才主子。」他說,「萬歲爺駕到,奴才主子疼過一陣,剛睡著。奴才回奏了萬歲爺,打算去喚醒奴才主子,張文亮就說:」不用了,不用了,走吧!『萬歲爺還捨不得走,意思是要看一看奴才主子,讓張文亮架弄著,萬歲爺也就沒法兒了。「
「是這個樣子嗎?」太后訝異而不悅,但也沒有再說下去。
小安子看看無話,磕頭退下。回想剛剛那一番對答,自己覺想十分得意,特別是懿貴太妃的裝病,原來怕裝不過去,國喪大禮,難以逃避,不想輕喬巧巧地就得到了太后的許諾。
這是大功一件,得趕緊回去報告。
其時已近午刻,太后照預定的安排,傳諭各宮妃嬪齊集,到煙波致爽殿去為大行皇帝奠酒。於是二十歲出頭的一群妃嬪,一個個穿著素淡服裝,摘去了「兩把兒頭」上的纓絡裝飾,抹著眼淚,來到中宮——懿貴太妃是奉懿旨不必到的,奇怪的是麗妃也久久不至。
太后不斷地催問,總是沒有結果,最後雙喜走到她身邊,悄悄說道:「太后別等了,麗太妃一時不能來了!」
「怎麼?」
「清太后先別問。回來我再跟太后細細回話。」
太后最聽信這個宮女的話,便先不問,領著妃嬪,一起到煙波致爽殿奠酒舉哀,瞻仰大行皇帝的遺容。
纖纖兩指,揭開白綾,呈現在太后眼前的是一張皮色灰敗,兩頰和雙眼都陷了下去的「死臉子」,口眼都未曾緊閉。照俗語說,這是死者有著什麼放不下心的事,或者死得不甘心的表示。於是,剛剛舉過哀的太后,眼淚又像斷線珍珠似地拋落了。
「皇上!」她伸出手指,溫柔地抹了下大行皇帝的眼皮,默禱告:「你放心上天吧!大阿哥已經即位了,難為他,六歲的孩子,竟未怯場,看起來,將來是個有出息、有福氣的。肅順挺守規矩,懿貴太妃也很好,這些人都算有良心,沒有忘記皇上囑咐他們的話。就是…。」
太后想到麗妃,禱告不下去了!她心裡十分不安,大行皇帝生前曾特別叮囑她要庇護麗妃,現在遺體還未入棺,麗妃那裡似乎已出了什麼亂子,這豈不愧對先帝?
想到這裡,太后急著要回宮去細問究竟,隨即出了東暖閣,其他妃嬪自然也都跟著出來,等太后上了軟轎,才各自散去。
「雙喜吶?」一回寢宮,太后便大聲地問。
「雙喜到麗太妃宮裡去了。」
「我正要問,麗太妃那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太后所問的那個宮女,才十三歲,十分老實,也還不太懂事,怯怯地答道:「等雙喜回來跟太后回話吧!雙喜不准我們多說。」
這可把太后憋急了,頓著腳說:「你們這班不懂事的丫頭!
怎麼這麼彆扭呀!「
「是……,」那小宮女終於吞屯吐吐地說了,「說是麗太妃服了毒藥了!」
「啊!」太后失態大叫,「怎,怎麼不早告訴我!」
「來了,來了!」小宮女如釋重負地指著喊:「雙喜來了」
雙喜為人深沉,從她臉上是看不出消息來的,但是雙喜一看太后的神情和那個小宮女的畏懼不安,擔心著要挨罵的眼色,倒是知道了剛才曾發生過什麼事。
因此,她第一句話就是:「不要緊了,麗太妃醒過來了。」
「怎麼?說是服了毒,什麼毒呀?」
麗妃服的是鴉片煙膏。前一個月,大行皇帝鬧肚子,是載垣出的主意,說抽幾筒大煙,立刻可以止瀉提神,恰好麗妃曾侍奉過她父親抽大煙,會打煙泡,於是弄來一副極精緻的煙盤,大行皇帝躲在麗妃那裡,悄悄兒抽了兩三回,洩瀉一愈,便不再抽。也許麗妃早已有了打算,所以煙盤退了回去,卻把盛著煙膏的一個銀盒子留了下來,幸好剩下的煙膏不多,中毒不深,想盡辦法,總算把她的一條命從大行皇帝身邊奪了回來。
「剛才還不知道怎麼樣,我怕太后聽了著急,沒有敢說。
這會兒,太后請放心吧!「
「唉……!」太后長歎一聲,覺得麗妃可敬也可憐,便說:「我去看看她去。」
「太后等一等吧!麗太妃這會兒吃了藥,得好妹兒睡一陣子。見了太后,又要起來行禮,又會傷心,反倒不好!」
想想也不錯,太后打消了這個主意,雙喜又勸她回寢宮休息。太后原有午睡的習慣,而且熬了一個通宵,一上午又經歷了那麼多大事,身心交疲,確須好妹休息一會,無奈情緒平靜不下來,身子越閒心越忙,這半天的工夫,已讓她深深的體驗到「一家之主」不容易做,雙肩沉重,恐懼不勝,心懸懸地,怎麼樣也睡不安穩。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呀」地一聲門響,從西洋珍珠羅帳裡望見人影,太后便喊了聲:「雙喜!」
「太后醒了?」雙喜掛起帳子問說。
「那兒睡得著啊?」
「肅中堂他們來了,說有許多大事,要見太后回奏。」
太后歎口無聲的氣:「見就見吧!」
於是雙喜走到門口,輕輕拍了兩下手,把宮女找了來,伺候太后起床,洗臉更衣,去接見肅順他們。
晉見太后的是顧命八大臣,按照軍機大臣與「皇帝」「見面」的規矩,由載垣捧著黃匣領頭,跪安以後,太后優禮重臣,叫站著說話。
於是載垣打開黃匣,先取出一道上諭,雙手捧給太后:「這是由內閣轉發的哀詔,請太后過目。」
太后有自知之明,認不得多少字,看如不看,便擺一擺手說:「念給我聽吧!」
載垣也有自知之明,哀詔中有許多成語和上諭中習用的句子,看得懂,卻念不出,便回頭看著焦祐瀛說:「是你主稿,你來念給太后聽!」
焦祐瀛精神抖擻地答應一聲,傴僂著從載垣手裡接過哀詔,雙手高捧,朝上念道:「諭內閣:朕受皇考大行皇帝鞠育,顧復深思,昊天罔極,聖壽甫逾三旬,朕宮廷侍奉,正幸愛日方長,期瀕可卜……。」
不過才念了個開頭,太后心裡已經著急了。天津人的嗓門兒本來就大,加以實大聲宏的焦祐瀛,念自己的文章不免得意,格外有勁,只聽得滿屋子的炸音,太后除了「聖壽甫逾三旬」和「大行皇帝」這少數幾句,還能聽得清楚以外,就不知道他在念什麼了!
因此,到念完以後,太后只能糊里糊塗地點頭,表示同意。
第二件上諭是派定恭理喪儀大臣,這原就說好了的,太后更不能再說什麼。然後,肅順以內務府大臣的資格,順便回奏了一些宮廷事務,其中頂重要的一樁是,皇帝以「孝子」的身份陪靈,照規矩要「席地寢苫」,移居煙波致爽殿,稱為「倚廬」。
肅順的意思,等大行皇帝的遺體入了金匱,東暖閣空了出來,請太后也移過去住。這樣,一則便於照料皇帝,二財便於召見臣下。太后原就覺得在自己宮裡與大臣見面,不甚得體,所以對肅順的建議,毫不遲疑地加以接納。
於是太后的宮女,做完了孝服,接著就忙「搬家」,先把一切日常動用的小件什物,衣飾箱籠都收拾起來,免得臨時慌張。
這些瑣碎事務,自有雙喜負責督促,太后叫人端來椅子,坐在殿後荷花池旁。就在不多的日子以前,大行皇帝曾在這裡跟她談過許多身後之事,雖然語聲哀戚,畢竟還是成雙作對的天家夫妻,如今只影照水,往事如夢,對著秋風殘荷,真有萬種淒諒!
一個人抹了半天的眼淚,千回百折的想來想去,唯有咬著牙撐持起來,記起剛才召見顧命大臣的那種情形,她不能不這麼想:有蘭兒在一起就好了!但本朝的家法,除了太后偶爾可以垂詢國事以外,任何宮眷不得干預政務,更莫說召見大臣。要懿貴太妃一起問政,除非她也是太后的身份。
她原來就是嘛!一想到此,太后覺得這也是急需要辦的大事之一,想了一下,隨即命首領太監傳懿旨:在御書房召見顧命大臣,不必全班進見,但肅順一定要到。
結果來了三個:載垣、肅順、杜翰。這一下,忠厚的太后也明白了,顧命八大臣,能拿主意的就此三人,此三人中又以肅順為頭,那更是不言可知的。
因此,太后直截了當地就找頭兒說話:「肅順,我想起一件事兒來了,皇帝已經即位,懿貴太妃的封號,怎麼說呢?」
肅順原以為太后所垂詢的,不是大行皇帝的喪儀,就是宮廷的庶務,沒有想到是談懿貴太妃的身份!箭在弦上,無從拖延,想了想答道:「按本朝的家法,也是母以子貴,懿貴太妃應該尊為太后,不過,那得皇上親封才行。」
「這好辦!我讓皇帝親口跟你們說一聲好了。」
太后何以如此回護懿貴太妃?肅順頗感困惑,但他最富急智,趕緊答道:「跟太后回奏,懿貴太妃尊為太后,雖是照例辦理,可到底是件大事!奴才的意思,最好在明天大行皇帝大殮之前,請皇上當著王公大臣,御口親封,這才顯得鄭重。
「肅順的意思極好。」杜翰接著也說,「請太后嘉納!」
太后那裡會想到,肅順是有意要把兩宮分出先後高下來?原就覺得肅順的話說得再理,加上杜翰的附和,自然是毫不考慮地「依議」了。
到了晚上,諸事略定,太后惦念著懿、麗兩妃,打算著親自去看一看她們,便跟雙喜商議。雙喜仍舊勸太后不必去看麗太妃,但不妨賞些吃食,作為安慰。太后聽了她的話,把自己食用的冰糖煨燕窩,叫雙喜送了去,再好好勸一勸麗太妃。隨後就扶著一個宮女的肩。慢慢地走到懿貴太妃宮裡。
自然先有人去稟報懿貴太妃。這一日之間,她有無限抑鬱,但太后降尊紆貴,親來視疾,也不免感動,所以急忙迎了出來,委委屈屈地按大禮參見。太后親自扶了一把,攜著她的手,四目相視,眼眶濕潤,好久,太后才叫了聲:「妹妹!」
這一聲「妹妹」,可真叫是以德服人!懿貴太妃跪下來又磕了個頭,把太后請到裡面,閉門密談。
等坐定以後,這兩個年輕寡婦,在素燈之下,相對黯然,同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蘭兒!」太后毫無保留地說,「從今以後,你我姊妹相稱吧!我還比你小兩歲,不過我比你早進宮,就算是我居長了。」
懿貴太妃聽了這話,肝氣也平伏了。但私下的感情,在她究不如公開的名分,因而以退為進地說:「多謝太后的抬舉,不過身份到底不同,我不致那麼大膽,就敢管太后叫姐姐。」
「你我的身份,到明天就一樣了。」太后答道,「今兒下午我把肅六找了來,問他:你的封號怎麼說?他回我,得要皇帝親封。當時我就要辦這件事,肅六又說,等明兒大殮以前,王公大臣都到了,再讓皇帝親口說一句,那樣才顯得鄭重。我想他的話也不錯!」
在太后召見顧命大臣時,依皇帝召見軍機的例,任何太監不准在場,所以這番情形,懿貴太妃沒有能得到報告。此時聽了太后的說明,真個啞子吃黃蓮,說不出的苦!太后上了肅順的當,還覺得他「不錯」。但無論如何,太后的情意可感,這就越發不能多說,只有悶在心裡。
懿貴太妃生不得悶氣,於是,胸膈之間又隱隱地肝氣痛了!
「蘭兒,咱們得商量一下。往日聽大行皇帝跟我說些朝廷或外省的大事,差不多都還能聽得明白。現在,肅六他們跟我回事,我簡直就抓瞎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懿貴太妃略想一想,問道:「太后既聽不明白,可又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自然是他們說什麼,我答應他們!」
「這就是肅六的奸!」懿貴太妃從牙縫裡迸出來這一句話,「他是有意要讓太后聽不明白,才好隨著他的心思蒙蔽。」
「啊!」太后恍然有所意會了。
「我拿個證據給太后看,」懿貴太妃又說:「譬如說吧,恭理喪儀,不是禮部衙門該管的事兒嗎?何以恭理喪儀大臣,禮部的堂官,一個都沒有?這不是作威作福,有意排擠嗎?」
懿貴太妃不知道,禮部滿漢兩尚書,一個顢頇庸懦,一個老病侵尋,都不能辦事。但是從表面來看,她的話真是振振有詞,所以太后不斷點頭,深以為然。
「哼!」懿貴太妃又冷笑道,「肅六,看他那張大白臉,就是個曹操!我看,就快唱《逼宮》了。」
這一聲冷笑和這一個比喻,使得太后打了個寒噤,「蘭兒!」她急忙說道:「我就是跟你來商議這個,你有什麼主意,就快說吧!」
「我先請太后告訴我,大行皇帝給那兩個印,太后說是什麼意思?」
「那自然是想到,你的身份會跟我一樣,所以只有你我,才各人有一個印。
「太后見得極是。不過,給我那個『同道堂』的印,我敢說,大行皇帝的意思,就是要讓我跟太后一起治理大政。」
太后深深點頭:「說得是!妹妹,這一說,你更得好妹兒幫著我了。」
懿貴太妃報以短暫的沉默,這是不承認那個「幫」字的意思——兩宮同尊,無所謂誰幫誰!當然,太后不會明白她的這種深刻微妙的態度的。
「呃,」太后突然想到一件事,並且很自然地得了一個主意:「肅六跟我說,皇帝的『倚廬』設在煙波致爽殿,讓我住東暖閣,一切都方便。我想,西暖閣不正好你住嗎?明兒你就搬吧!」
這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禮遇,至矣盡矣,在名分上亦只能做到西宮的太后,這唯有怨命了!懿貴太妃意有未足,但不能不向太后稱謝。
「打明兒起,咱們姊兒倆一起見肅六他們,你多費點兒心,仔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光是見一見面,聽一聽他們的話,那可是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當然了,」太后趕緊補充,「也不能光是聽著,他們有不對的,咱們也該說給他們知道。」
懿貴太妃比她說得更快:「他們要是不聽呢?」
「這…」太后遲疑地,「他們不敢吧?」
「太后,你太忠厚,他們那些個花樣,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可有一件,「懿貴太妃考慮一下問道:」『上諭』、『廷寄』,見了面就發了,倘有不妥之處,原可以硃筆改的,太后,你動得了筆嗎?「
這似乎是有意揭短處,太后微感不快,略略脹紅了臉,搖著頭說:「我不成。你能行嗎?」
「我也不成。」懿貴太妃泰然自若地回答,「毛病就在這兒,說了給他們要改,他們不改,陽奉陰違地發了出去,這個責任算誰的?」
「對啊!」太后馬上又完全贊成懿貴太妃的見解了,「這不可不防。你有主意就說吧!」
「不有先帝御賜的兩顆印,在咱們手裡嗎?這就好辦了…。」
「啊!」太后忽然變得精明,「一點不錯,不管上諭還是廷寄,非得咱們蓋了印才算。」
「還有,放缺也得這麼辦。」懿貴太妃進一步作了規定:「太后的那顆『御賞』印,蓋在起頭,我那顆『同道堂』印蓋在末尾。兩顆印少一顆也不行。太后,你看這麼辦,可使得?」
「使得,使得!」
太后的來意,完全達到了,懿貴太妃的希望也在這一刻完全達到了!
送別太后,她心裡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興奮,興奮得有些發抖,她知道,這是因為她自己對即將握在手中的權柄,能不能拿得起來,還沒有充分把握的緣故。
可得好妹兒想一想!懿貴太妃對自己說。於是,她一個人留在走廊上,在溶溶的月色中發愣,好久,她輕輕地自語:「太后,二十七歲的太后!這日子,唉!」
越富貴,越寂寞!往後空虛的日子,可能用權勢填得滿否?她這樣茫然地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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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一個回合是肅順勝了,兩宮並尊,卻非同日,懿貴太妃畢竟晚了一日才得封為太后。因為住在煙波致爽殿西暖閣,很自然地被稱為「西太后」,有時簡稱為「西邊」,或者「西面的」。這樣,另一位太后就應該是「東太后」,但臣下在背後談到,卻很少帶出「東」字來,兩宮高下先後之分,在這些地方表現得清清楚楚,那正是肅順所希望出現的情況。
但是,肅順只能在名分上貶低「西太后」,不能在實際處理政務上討得便宜。
起初,果然如西太后所預料到的,當兩宮提出以鈐印作為諭旨曾經過目的憑證的辦法時,肅順表示,兩位太后只能鈐印,不能更易諭旨的內容,而且各衙門所上奏折,不先呈覽。要照這樣子辦,兩宮聽政,有名無實,西太后堅持不可,於是,第二個回合是肅順輸了。
但是肅順始終不相信西太后有什麼了不起的才具,能夠治理大政,所以雖然輸了,並不以為意,你要看就看,你要改就改,看你能搞出什麼花樣來!西太后當然也有自知之明,不會自作聰明,胡出主意,因此表面不僅相安無事,甚至可說是意見頗為融洽的,以至於連站在恭王這面,或者深恐肅順專擅,紊亂朝政的人,也不得不說一句:「長此以往,未始不佳。」
肅順的地位看來相當穩固的了!因此原在觀望風色的人,態度開始改變,逐漸逐漸地向肅順靠近了。自然,離恭王卻是越來越遠了。
只有西太后知道,肅順的地位並未穩固。
遷入煙波致爽殿的第一天,西太后就向東太后建議,應該正式改為「垂簾」的體制。
沖人在位,太后垂簾,史不絕書,可是在清朝絕無此傳統,因此,謹慎的東太后,反對此議,她的理由是:「外頭有人說,如今的體制,是『垂簾輔政,兼而有之』,這樣子不也很好嗎?」
「現在是剛起頭,肅順的形跡不敢太露,日子長了,姐姐,你看著吧!」從御口親封太后之日起,兩宮正式以姊妹相稱了。
東太后的口才不及「妹妹」,只有一個辦法:「慢慢兒再說吧!」
慢慢地,西太后發現煙波致爽殿裡的太監,不少是肅順的奸細,說話便不得不特別小心,凡涉密議,決不能讓肅順知道的,兩宮都是俯伏在後院那只綠釉大缸上面,假作觀賞金魚時,方始小聲談論。
不曉得多少次,西太后動以危詞,東太后終於說了一句:「這件事兒,我看非得問問六爺不可!」
西太后的腹案,原就是要聯絡恭王,內外並舉,才能一下子打倒肅順,所以東太后的話,恰中下懷。西太后從今天起,開始策劃,如何與恭王取得密切聯絡?
反覆思量,要找一條秘密通路把消息傳給恭王,還真不容易!太后向例不召見外臣,像奉派恭理喪儀,由京城趕到熱河的吏部尚書陳孚恩,面請聖安,也不過在煙波致爽殿外,遙遙叩頭而已。加以肅順防範嚴密,連王公親貴亦被認為在外臣之列,醇王福晉,倒是常可進宮,但西太后不信任她那一位妹夫兼小叔的醇王,能辦得了這樣的大事,不敢叫醇王福晉傳話給他。同時,左右太監中有肅順的耳目在,西太后也沒有機會可以說這些話。
已經是相當苦悶焦灼了,偏偏小安子不安分,跟雙喜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小安子那張嘴能說會道,卻都是些歪理,遇到理路最清楚的雙喜,就不是對手了,一句話說錯,讓雙喜抓住了短處,問得他張口結舌,小安子惱羞成怒之下,罵出來一句村話。
雙喜的父親,是個內務府「包衣」佐領,說起來也算是個「官家小姐」,身份比淨身投效的太監,不知高出幾許,受他這句侮辱,尋死覓活,兩天不曾吃飯。太后最寵這個宮女,十分心疼,但以小安子是西太后的人,不便徑作處置,叫雙喜自己到西暖閣去哭訴。
西太后大怒,把小安子找了來問,果然是雙喜受了委屈。
於是吩咐傳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
陳文勝旱就知道了這件事,但當事的雙方,各有極大的靠山,那一個他也惹不起,所以故意不聞不問。這時看著躲不過去,心裡也有個計較,太后怎麼說,他怎麼辦,不作主張,便無偏袒,就誰也不得罪了。
「小安子太可惡了!」西太后問道:「你說,按規矩該怎麼著?」
「回太后的話,」陳勝文從容不迫地答道:「懲治太監,原無常法。從前康熙爺、嘉慶爺治得寬,雍正爺、乾隆爺治得就嚴。小安子在太后跟前當差多年,跟普通的太監不一樣,奴才請懿旨辦理。」
「什麼當差多年?一點兒都不長進!」西太后沉著臉說:「仗著他那點子小聰明,專好搬弄是非,也不知惹我生了多少氣!雙喜一個女孩子,人家在自己家裡,丫頭老媽子服侍,不也是個『格格』嗎?小安子什麼東西?就敢這麼欺侮她!叫他滾回去!滾得遠遠兒的,別讓我看見了生氣!」
陳勝文心裡明白,西太后還是衛護著小安子。要照他所犯的過錯來說,應該一頓杖責,斥逐出宮,此刻聽西太后的話鋒,不過「叫他滾回去」,那就好定辦法了。
「奴才請懿旨,奴才的意思,把安得海送回京城,派在『打掃處』當差。」
這是個苦差使,但算來是最輕的處分,「太便宜了他了!」西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說:「先拉下去掌嘴,替我狠狠打他二十,回來就把他送走。」
聽說要「掌嘴」,又是「狠狠打」,小安子嚇得臉都白了。但還得給主子碰頭謝恩,西太后理都不理,站起身來就走。
這一個還賴在地上不肯走,意思是巴望著還有「覆命」寬免,陳勝文可不耐煩了。
「快走!」陳勝文踢了他一腳,「『發昏當不了死』!還賴在這兒幹什麼?」
「陳大叔!」小安子哭喪著臉哀求:「你替我求一求,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哼!」陳勝文冷笑道:「求一求?我求誰啊?告訴你,主子的恩典,已經便宜你了!」
說著,努一努嘴,隨即上來兩名太監,一面一個,拉住小安子的膀子,拖了便走。拖出煙波致爽殿,反綁雙手,暫且押在空屋裡,派人看守。然後敬事房辦了公文,詳細敘明小安子所犯過失以及懿旨所示處置辦法,當天下午就移送到內務府慎刑司,一頓皮巴掌,把小安子打得鬼哭神嚎,第二天一早,由慎刑司派出一名「筆帖式」,帶領兩名護軍校,把小安子押解回京。
到了京城,自然也是先報內務府。照例先訊明姓名年籍,然後,問話的一名主事拉開嗓子喊道:「來啊!把這個安德海先押起來!」說完,立即起身離座。
「慢著,主事老爺!」小安子大聲喊道,「我有話說。」
「啊?」那主事重新坐了下來,「你有什麼話?」
「當然有話。可是不能跟你說!」
主事大怒,拍案罵道:「混帳東西!你這是什麼意思?」
「主事老爺別生氣!」小安子陪笑道,「我不瘋不癲,不敢拿你老開玩笑。可實在的,我的話不能跟老爺說,說了,你老也辦不了。」
堂上的主事啼笑皆非。但內務府的官員都知道,太監的花樣最多,而且小安子是「懿貴妃」面前的紅人,內務府早就知名。這主事靈機一動,便即揚著臉吩咐:「都替我退出去!」左右辦事的「筆帖式」和奔走侍應的「蘇拉」,遵命退出,小安子卻又搖搖頭:「就讓他們迴避了,我還是不能說。」
「那麼,你要跟誰說呢?」
「我要見你們堂官——寶大人。」
「寶大人」是指寶鋆,留京的內務府大臣之一。這一下,那主事知道關係重大了,隨即答道:「好!我先替你找個地方歇著。等我去回了寶大人再來招呼你。」
於是小安子被安置在一間內務府官員值宿的屋裡,雖有茶水招待,其實卻是軟禁。約莫過了有個把時辰,那主事親自來帶領小安子,坐上一輛遮掩得極其嚴密的騾車,由便門出宮而去。
到了一處大宅門下車,小安子被領到一處極其幽靜的院落,寶鋆一個人在書房裡坐等,見了面磕了頭,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安德海,說你有話,非要見了我才能說,是什麼話?
快說!「
「有張字兒,先請寶大人過目。」小安子一面說,一面從貼肉小褂子上,縫在裡面的一個口袋內,取出來一封信,由於汗水的浸潤,那封信既髒且爛,並有臭汗,寶鋆接在手裡,大為皺眉。
等把信箋抽了出來,寶鋆才看了第一句,頓時肅然改容,站了起來,轉身面北,恭恭敬敬地把那張信,高捧在手,小聲念完。這不是一封平常的信,是太后的親筆懿旨。原來應是硃筆,國喪期間,改用墨筆書寫,只是簡簡單單幾句話:「兩宮皇太后同諭恭親王:著即設法,火速馳來行在,以備籌諮大事。密之!特諭。」
書法拙劣如蒙童塗鴉,而且「籌」字筆畫不全,「密」字也寫白了,變成「蜜」字,但措詞用語,確是詔旨的口氣。特別是有起首和押腳,鈐用藍印的「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更可確信旨意出自親裁。
可是,「這是那位太后的手筆呢?」寶鋆重新坐了下來,這樣發問。
「是兩位太后商量好了,西面太后親自動手寫的。」小安子一面扣著衣鈕,一面回答。
「喔!」寶鋆坐了下來,揚一揚手,「你起來說話。」
「是!」小安子站起來,垂手站在寶鋆身旁,又說,「兩位太后吩咐:到京以後,最好能見著六王爺,面遞密旨。倘或不能,交給寶大人或者文大人也一樣。如今見著了寶大人,我就算交差了!」
「好,好。回頭我親自轉交六王爺,你放心好了。」停了一下,寶鋆又說,「我還問你一句話,這道密旨,為什麼交給你送來?」
這一問,正好問到小安子得意的地方,「回寶大人的話,」他揚著臉侃侃而談:「這道密旨,關係重大,兩位太后得派一個親信妥當的人專送,可是要公然派這麼個人回京,肅中堂一定會疑心,誤了大事。為此,西面的太后,才想了這麼一條苦肉計。
寶大人,你看,「小安子拿手指一指他的張大了的嘴,」慎刑司二十皮巴掌,打得我掉了三個牙,滿嘴是血。話說回來,這也算不了什麼!安德海赤膽忠心保大清,只要辦成了大事,就把條命賠上也值。寶大人,你說是不是呢?「
這傢伙得意忘形,竟似朋輩晤談的語氣了。
寶鋆有啼笑皆非之感,但此時還不能不假以詞色。寶鋆年輕時,也是鬥雞走狗,賭酒馳馬的旗下褲褲,這時便索性出以佻撻的姿態,站起來一拍小安子的背:「好小子,有你的!記上你大功一件,等兩宮迴鑾,一名總管太監,跑不掉你的!」
「全仗寶大人栽培!」小安子笑嘻嘻地請了個安。
「可有一樣,」寶鋆立刻又放下臉來說,「不准把你這一趟的差使,跟人透露一個字!」
「我決不敢!」
「好!你今天就進宮去當差,派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寶鋆再一次提出警告:「你要自以為立了功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鬧出事來,我可救不了你!」
等把小安子送走,寶鋆隨即吩咐套車,一徑來訪文祥,密室相晤,出示太后的親筆,文祥頗感意外,等寶鋆細說了經過,他越覺驚奇,「想不到『西面的』,頗具幹才!」他點一點頭說,「是位可以共事的,那個折子上的正是時候。」
原來恭王早就上了一個請求叩謁梓宮的折子了。
那是根據曹毓瑛的報告和建議,經過縝密研究以後的決定。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對於西太后堅持章奏呈覽,以及用御賜兩印代替硃筆的經過,曾有所陳敘,同時他也概述了行在官員的觀感,認為西太后的舉指應該刮目相看,肅順,怕的是遇到了一個難惹的對手。因此,他建議恭王,不妨奏請叩謁梓宮,章奏即由太后親覽,自然就會准奏,相信恭王到了熱河,西太后一定會有指示,那時見機行事,可進可退,不失為當前唯一可行的途徑。
這個建議經過文祥、寶鋆與朱學勤多方研究以後,認為有利無弊,所以奏請叩謁梓宮的折子,在三天前就用「四百里加緊」的驛遞,專送熱河。原意只是觀望風色,所以並無準備,而且也不必急著動身,但此刻奉到了機密懿旨,情勢大變,一切便都要重新估量和安排了。
恭王左右的智囊,有一套極有效率的辦事程序,寶鋆多謀,文祥善斷,機密文件的草擬和策應聯絡的工作,則歸朱學勤,有時也幫著出主意,而恭王的老丈人,歷任封疆的桂良,見多識廣,在疑難之際,是個最好的顧問。當時,文祥寫個「乞即顧我一談」的名片,派人套了車去請朱學勤,朱家回說主人不在家,於是輾轉追蹤,終於在宣武門外琉璃廠的一家古玩店裡,把朱學勤找到了。
等他趕到,文祥與寶鋆,已經將那道密旨,通前徹後地研究過了。西太后想抓權,又與肅順不睦,召恭王去「籌諮」的「大事」,當然是密議去肅之計,值得重視的是,東太后的態度,既有「兩宮同諭」的字樣,又鈐有「御賞」印,則此密旨,自然是東太后所同意的。但疑問也不是沒有,到底是東太后衷心贊成,還是因為秉性忠厚和平,卻不過西太后的情面,甚至逼壓,勉強蓋了那個「御賞」印的呢?
看起來,還是後者的成分居多,因為大行皇帝剛賓天的那幾天,外間傳言,兩宮為了禮節細故,不甚和睦,而肅順又極尊敬東太后,依常理來說,她不可能幫著西太后來對付肅順。
「這一層一定要弄清楚。」文祥在寶鋆把整個經過情形,跟朱學勤約略說明以後,緊接著提出了一個辦法:「修伯,你把小安子找到什麼嚴密的地方,仔細再問一問,兩宮日常相處的情形。如果兩宮同心,諸事好辦,倘只是『西面的」一頭兒熱,那就得步步為營,先留下退身的餘地。「說到這裡,他轉臉看著寶鋆:」佩蘅!你覺得我的話如何?「
「高明之至!」寶鋆隨即向朱學勤說:「事不宜遲!小安子此刻大概還在內務府,我派人陪了你去。」
「二公老謀深算,自是智珠在握。不過我有個看法,此事兩宮同心,似無可疑。」
「何以呢?」寶鋆極注意地問。
「聽說宮女雙喜,是東太后的心腹?」
「啊!」文祥與寶鋆同時發出輕呼,他們都領會了這出「苦肉計」的配角是雙喜,若非東太后同謀,雙喜就不可能「上場」的。
「修伯的心思比你我都快。」文祥滿意地向寶鋆說。
寶鋆是個爽利心急的性子,隨即便說:「疑團既釋,該怎麼處置,索性讓修伯好好想個辦法出來,今晚就好跟六爺去說。」
「不必如此!」文祥看一看向晚的天色說,「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飯。且杯酒深談,從長計議!」
於是就在他書齋中設下杯盤,旗人講究飲饌器用,國喪期間不張宴、不舉樂,雖只家常小酌,依然精緻非凡。一主二賓淺斟低語,就在這一席之間,把朝局的大變化,朝政的大舉措,談出了一個概略,只待恭王出面去進行。
他們準備要向恭王建議的,第一,是立即啟程赴熱河,奏請叩謁梓宮的折子,必可邀准,不必等批了回來再動,免得耽誤工夫。第二,密召勝保進京,以備緩急。這兩點,三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所以並未引起爭端。
談得最多、最深的是太后的意向。實際上是西太后的意向,她的本意不僅在於廢斥甚至翦除肅順,更著重在代替她的六歲的兒子,掌握大權。但是,清朝的家法,只有顧命輔政,並無女主垂簾,貿然提出這個主張,可能會招致重臣的反對,清議的不滿,反有助於顧命八大臣,使得他們的地位,益加穩固,豈非弄巧成拙?
如果僅僅是垂簾與顧命這種制度上的矛盾,或者西太后與肅順之間為了爭權而起衝突,都還有調和解決的辦法,麻煩的是,既要除去肅順,又要使不在顧命之列的恭王,得以執政,那就難辦了。罷黜肅順可以辦得到,但重視祖制,則大權仍舊落在顧命大臣手中,驅逐肅順,無非為載垣、杜翰他們帶來擴張權力的機會而已。
這樣一層層談到後來,便自然而然出現了一個結論,只有一個辦法,能使恭王重居樞要之地,那就是盡翻朝局,徹底推倒顧命大臣的制度!
幼主在位,不是顧命輔政,便須太后垂簾,那也是非楊即墨,必然之勢。於是,話題便集中在如何做法上面。
文祥力主慎重,而且有不安的神情,不知是他想到違反祖制,心中愧歉,還是覺得女主臨朝,非國家之福?寶鋆處事,一向激進,而且特別看重恭王的利益,所以主張不顧一切,放手去幹。這一來,地位最低的朱學勤,反倒成了這兩個大老之間的調人了。
他是贊成文祥的態度的,但話說得婉轉中肯,他認為最重要的是,要爭取元老重臣的支持,此時不妨先做探測、疏導的工作,等清議培養成功,再提出垂簾的建議,則水到渠成,事半功倍。這是很切實的話,寶鋆亦深以為然。
就在他們密議的這一刻,恭王的折子也正到了行在。章奏未定處理辦法以前,先呈內覽,這一點已為西太后爭到了。因此肅順一見是恭王的封奏,頗為注意。等發下來一看,才知道是奏請叩謁梓宮,他千方百計地想阻止恭王到熱河來,卻未料到恭王有自請入覲的這一舉!一時計無所出,只捧著奏折發愣。
「想法兒駁回去!」端華大聲說。
「這怕不行!」載垣比較明白事理,「沒有理由駁他。」
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恭王與大行皇帝是同胞手足,哥哥病危的時候,不能見最後一面,死後還不准做兄弟的到靈前一哭,這是到那裡都講不過去的事。肅順也想通了,遲早總得跟恭王見面,反正自己腳步已經站穩了,也不必再忌憚他什麼!因而用不在乎的語氣,大聲說道:「他要來就來吧!」接著又說:「咱們替國家辦事,別把精神花在這些不相干的事兒上面!好好兒商量商量『年號』,才是正經。」
「不是已經規定了嗎?」端華愕然,「還商量什麼?」
「他們兩位,」肅順指著穆蔭和杜翰說,「還有異議。」
「雖有異議,可不是反對中堂。」杜翰趕緊聲明,「我只是怕京裡有人說閒話。中堂不知道,現在專有一班窮京官,讀了幾句書,號稱名士,專愛吹毛求疵,自鳴其高。未登基,先改元,不合成例,可有得他們囉嗦了!」
「哼!」肅順冷笑答道,「名士我見過,讀通了書的我更佩服,郭嵩燾、王闓運、高心夔他們,難道不是名士,難道不是滿腹經綸?我敢說,他們要知道了我何以要先定年號的緣故,一定會贊成,一定會說我這是匡時救世之策。要說那些除了巴結老師,廣通聲氣以外,就知道玩兒古董字畫的翰林名士,或者打秋風、敲竹槓,給少了就罵人的窮酸,他們瞧不起我肅老六,我還瞧不起他們那些王八蛋呢!」
看肅順是如此憤慨偏激的神情,杜翰不敢再說,穆蔭也保持沉默。這樣,年號的事也就不必再商量了。
於是全班進見太后——兩宮並座,一東一西,皇帝偎依在東太后懷裡,等磕過頭,照列由載垣發言陳奏,但他只陳述些簡單的章奏,稍涉重要的政務軍情,以及官員調動,便都讓肅順來奏答。而發問及裁決的,往往是西太后,東太后把大部分工夫花在小皇帝身上,只聽她不斷小聲地在說:「安靜些!」「別鬧!」「別講話,聽肅順說!」
肅順說到年號上來了:「皇帝的年號,奴才幾個共同商酌,定了『祺祥』兩個字。」說著,他把正楷寫了「祺祥」二字的紙條,放在御案上面。
西太后看了看,略顯驚異地問道:「這麼急呀?『回城』再辦也不晚嘛!」
「回太后的話,這有個緣故。」肅順從容答道:「如今官錢票不值錢,銀價飛漲,升斗小民,全是叫苦連天。奴才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官錢票不是不值錢嗎?咱們就不用票子,用現錢。那一來,銀價馬上可以回平,銀價回平,物價一定往下掉,物價一掉,人心自然就安定了。」
「哎!」難得開口的東太后,不由得讚了一聲:「這話不錯!」
西太后看了她一眼,徐徐說道:「話是不錯。可是,就沙殼子的小錢,也得拿銅來鑄啊!那兒來啊?」
「奴才已經有準備。派人到雲南採辦去了。」
「我怎麼不知道?」西太后的臉色不好看了。
「這是戶部照例的公事。」肅順的語氣也很硬:「不必請旨。」
西太后見駁不倒他,只好忍一口氣,就事論事發問:「雲南這麼遠,路上又不平靜,能有多少銅運來?只怕無濟於事!」
「太后說的是。」肅順緊接著這一句相當有禮貌的話,下了轉語:「可是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現在京裡不是沒有銅錢,無非有錢的人藏著不肯拿出來!只要新錢一出,他們那『奇貨可居』四個字就談不上了,自然而然的,市面上的銅錢就會多了。這是一計,叫做『安排玉餌釣金鰲』!」
「這一計要是叫人識破了呢?」
「那怎麼會?」肅順搖著頭說:「誰也不知戶部採辦了多少銅?沒有人摸得清底細,倘或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必是有人洩漏機密,壞了朝廷的大計,奴才一定指名參奏,請旨正法!」
看他如此懍然的神色,表現出一片公忠體國的心情,連西太后也有些動容,「我這算明白了!」她點點頭說:「你要想把年號早早定下來,就是為了好鑄新錢。是這個意思嗎?」
「是!等年號一定,馬上就可以動手敲鑄,奴才的意思,要鑄份量足的大錢,稱為『祺祥重寶』,這才能取信於民。」
「慢著!」西太后揮一揮手,打斷他的話問:「祺祥『兩個字,怎麼講?」
「就是吉祥的意思。」
「嗯!」西太后微微抬頭,用一雙炯炯生威的鳳眼,看遍了顧命八臣,然後問道:「改元是件大事!年號是怎麼來的?可也是象上尊謚那樣子,由軍機會同內閣擬好了多少個,由硃筆圈定?」
這一問,包括肅順在內,一時都愣住了!他們都沒想到西太后居然對朝章典故,頗有瞭解,於是領班的載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
西太后沒有說什麼,只死盯了肅順一眼,把放在御案上,寫著「祺祥」二字的紙條,用一隻纖長的食指撳著,往外推了開去。
這個軟釘子碰得不小,肅順有些急了,「啟奏太后,奴才幾個,商量了好久,才定了這兩個字,其中有個說法兒。」說到這裡,他回頭望著匡源:「你把這兩個字的出典,奏上兩位太后。」
匡源不像肅順那樣隨便,先跪了下來,然後開口:「『祺祥』二字,出自《宋史·樂志》:」不涸不童,誕降祺祥。『水枯曰涸;河川塞住了,也叫涸;童者山禿之貌,草木不生的山,叫做童山。』不涸『,就是說河流暢通,得舟楫之利,盡灌溉之用;』不童『,就是說山上樹木繁盛,鳥獸孕育。如是則地盡其利,物阜民豐,自然就國泰民安了,所以說』誕降祺祥『。「
「祺祥」二字是匡源的獻議,得肅順的激賞,這一番陳奏也還透徹,無奈咬文嚼字,兩宮太后只能聽懂一個大概,所以沉默著未有指示。
於是肅順又開口了。一開口就是「先帝在日,常跟奴才提起」,提起國庫空虛,民生凋敝,軍需政費,支出浩繁,大亂不平,如何才是了局?然後盛讚胡林翼在湖北,處長江上游,居天下之中,「協餉」各省,曾國藩因此而無後顧之憂,多由於胡林翼的苦心籌劃,功勞最大。
話鋒一轉,談到朝中,肅順隨即說到他自己身上,講了許多職掌度支,應付軍費國用的難處。他說他曾奉先帝面諭:「務必量入為出。」為了遵行旨意,不能滿足各方面的需索,因而挨了許多罵,受了許多氣,真是道不完的委屈。但是,他表示他不在乎,只記著古人的兩句話:「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顯然的,這些話多少是為現在上坐的太后,從前的懿貴妃而發,所以忠厚的東太后,頗有不安之感,頻頻投以眼色。無奈肅順正講得起勁,以致視而不見,等發完了牢騷,又發議論。
他的那番議論,倒可以說是為民請命。他認為軍事已操勝算,復金陵不過遲早間事,但大亂平定的善後事宜,異常艱巨。在民間,重整田園,百廢待舉;在軍中,驕兵悍將,須有安置。這一層關係重大,數十萬百戰功高的將士,解甲歸田,必將有妥善的佈置,否則流落民間,為盜為匪,天下依然不能太平。
而這一切,都要有錢才辦得了。所以今後的大政,唯在利用厚生,大亂以後,與民休息,即是培養國力。年號用「祺祥」,就是詔告天下,凡百設施,務以富民為歸趨,這不但是未來的大計,在眼前,也是振奮人心的絕大號召。
肅順這一番陳奏,足足講了兩刻鐘之久,指手劃腳,旁若無人。西太后要駁也無從駁起,而且冷靜地想一想,他的話中,也不無有些道理,便轉臉以眼色向東太后徵詢意見。
東太后倒是頗為欣賞肅順的見解,但卻不能作何評論,只說:「既是吉祥的字面,我看,就用了吧!」
這個答覆在西太后意料之中,她所以要向東太后徵詢,是要暗示肅順,她本人並不以為然。於是便用朱批中的用語,說了兩個字:「依議!」
依是依了,西太后在私底下對肅順大表不滿,等顧命八大臣退出以後,她立刻向東太后說了她的感想。
「看他那個目中無人的樣子,飛揚浮躁,簡直就沒有人臣之禮。滿口『咱們、咱們』的,把咱們姐兒倆,當什麼人看了?」
東太后默然。她想替肅順辯護兩句,但實在找不出理由來說。
「像今天這個樣子,他說什麼,咱們便得依什麼,連個斟酌的餘地都沒有。姐姐,你說,大清的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這……,」東太后不能不說話了,「肅六就是太張狂了一點兒,要說他有什麼叛逆的心思,可是沒有的事。」
聽口風如此,西太后見機,不再作聲,心裡卻不免憂慮。
召恭王到熱河來的密計,雖為東太后所同意,但看她始終還有回護肅順的意思,顯得有些優柔寡斷,倘或到了緊要關頭,必須下重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起了不忍之心,那就大糟特糟了!在西太后看,肅順是一條毒蛇,非打在他致命的「七寸」上不可,稍一猶豫,容他回身反噬,必將大受其害。
不過她也知道,東太后回護肅順,實在也有回護她的意思在內,怕真個鬧決裂了,她會鬥不過肅順。這是好意,卻難接受。肅順是一定鬥得過的,只要上下同心,把力量加在一起,一拳收功,這番道理,得要找個機會,好好跟東太后談一談。所謂機會,是要等肅順做錯了什麼事,或者說錯了話,東太后對他不滿的時候,那樣借勢著力,進言才能動聽。
然而西太后對於經緯萬端的朝政,到底還不熟悉,因此,肅順雖做錯了事,她也忽略過去了。
錯處出在簡放人員上面。原來商定的辦法,各省督撫要缺,由智囊政務的顧命八大臣共同擬呈姓名,面請懿旨裁決,兩宮商量以後,盡用「御賞」印代替硃筆圈定。其餘的缺分,由各衙開列候選人員名單,用掣簽的方法來決定。
第一次簡放的人員,是京官中的卿貳和各省學政。預先由軍機處糊成七八十支名簽,放入籤筒,捧上御案,兩宮太后旁坐,小皇帝掣簽。這是他第一次「執行」國家政務,自然,在他只覺得好玩,嘻笑著亂抽一氣,抽一支往下一丟。各省學政,另由顧命大臣抽掣省分,是令人艷羨的「廣東學政」、「四川學政」等等肥缺,還是被派到偏僻荒瘠的省分,都在小皇帝的兒戲中定局。
既是碰運氣的掣簽,那應該是什麼人,什麼缺都沒有例外的。可是,肅順偏偏自作主張,造成例外,他把戶部左侍郎和太僕寺正卿兩個缺留了下來,不曾掣簽。戶部左侍郎放了匡源,太僕寺正卿放了焦祐瀛。西太后竟被蒙蔽了過去,局外人亦只當是掣簽掣中,只有軍機處的章京,明白內幕,這是營私舞弊,背後談起來,自不免有輕視之意。
在曹毓瑛看,不止於輕視,他認為這是肅順的一種手段,不惜以卑鄙的手段來籠絡匡源和焦祐瀛,應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因此,散播這個消息,可以作為攻擊肅順的口實。
於是,他作了密札,習慣地用軍機處的「印封」,隨著其他重要公文,飛遞京城,送交朱學勤親啟。
密札的內容,雖不為人所知,但以「印封」傳遞私信,卻是眾目皆見的事。有個看著肅順獨掌大權,勢焰薰天,一心想投靠進身的黑章京鄭錫瀛,認為找到了一個巴結差使的好機會,自己定下一個規矩,逐日稽查印封,每一班用了多少,立簿登記,口口聲聲:「查出私用印封,是革職的罪名。」
話雖如此,而自有軍機處以來,從無那一個人因為私用印封而獲罪的。為了掌握時效,取用方便起見,歷來的規矩,都是預先拿空白封套,蓋好了軍機處銀印,幾百個放在方略館,除了公務以外,私人有緊急或者秘密事故,需要及時通信,也都取用印封,標明裡數,交兵部提報處飛遞。這雖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相沿成習,變做軍機章京的一種特權。現在讓鄭錫瀛擺出公事公辦的面孔,跟曹毓瑛一作梗,害得別人也大感不便,因此人慫側目冷笑,暗中卑視。
不過鄭錫瀛雖是個兩眼漆黑,什麼也不懂的黑章京,而立簿登記印封這一著,對曹毓瑛確是個有效的打擊,不僅秘密通信,大受影響,而且因為他的舉動,也提醒了杜翰、匡源、焦祐瀛這些人,知道他一向擁護恭王,不免有所戒備。本來不管何等樣的機密大事,凡是軍機章京領班,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卻很少使曹毓瑛與聞,發各省督撫的「廷寄」,多由焦祐瀛親自動手,寫旨已畢,親填印封寄發,誰也不知道其中內容。這一來,曹毓瑛就很清閒了。他自己也是個極善於觀風色的人,見此光景,格外韜光養晦,一下了班,不見客,更不拜客,只與幾個談得投機的朋友,飲酒打牌,消遣苦悶的日子。
自然,有時也不免談到軍機處的同事,提起鄭錫瀛,有人笑道:「此公的近況,倒有一首詩可以形容:」流水如車龍是馬,主人綏虎僕如狐;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這是相傳已久的一首打油詩,形容紅章京的氣焰,頗為傳神,但是,「那也只是他自以為紅而已!」在鄭錫瀛一班中的蔣繼洙,不屑地說,「其實,『宮燈』又何嘗把他擺在眼裡?」
「不談,不談!」曹毓瑛搖著手,大聲阻止,「今宵只可談風月。」
賓客們相與一笑,顧而言他。到得定更以後,客人紛紛告辭,曹毓瑛暗鞍把蔣繼洙和許庚身拉了一把,兩人會意,托故留了下來。
延入密室,重新置酒宵夜,曹毓瑛低聲問說:「兩位在京中的親友多,可有什麼消息?」
「有個極離奇的消息。」許庚身答道,「我接到京中家信,語意隱晦,似乎小安子的遣送回京,是一條『苦肉計』,借此傳達兩宮的密諭。」
「可知道密諭些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我也有消息。」蔣繼洙緊接著說,「聽說京中大老正在密商,垂簾之議,是否可行?」
「這就『合攏』了!」曹毓瑛以手輕擊桌面,「如有密諭,必是發動垂簾!而且必是『西邊』的主意。」
「這……,」許庚身俯身問道:「這觸犯,『宮燈』的大忌,能行嗎?」
「誰知道行不行?走著瞧吧!」
在片刻的沉默中,許庚身與蔣繼洙同時想到了一個疑問:小安子果真銜兩宮之命,口傳密詔,那麼在京的朱學勤,必有所聞,難道密札中竟未提及?
「是啊!」當許庚身把這疑問提出以後,曹毓瑛困惑地答道:「我就是為這個奇怪!修伯的信裡,應該要提到的,而竟隻字不見。誠然,我曾通知修伯,近來有人在注意,書札中措詞要格外留神,但無論如何,像這樣的事,總該給我一個信啊!」
「會不會是『伯克』截留了?」許庚身問蔣繼洙,「你跟他一班,想想看,有此可能否?」
「我倒不曾留心。不過我想不至於。」
「何以見得?」
「修伯如果提到這些話,自然是用『套格』,你想像他這樣的草包,一見『套格』,有個不詫為異事,大嚷而特嚷的嗎?」
曹毓瑛和許庚身都同意他的看法。鄭錫瀛是個淺薄無用的人,倘若拆開京裡來的包封,發現一通語不可曉的「套格」密札,自然會當做奇事新聞張揚開來。照此看來,不是朱學勤特別謹慎,故意不提,便是小安子口傳密詔之說,根本就無其事。
「我看消息不假。而且寧可信其有,不必信其無。」許庚身又進一步申論,「就算是無其事,也該朝這條路上去走!」
曹毓瑛深深點頭,舉杯一飲而盡,夾了塊蜜汁火方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著說:「星叔這話有味!我也常常在想,我輩當勉為元祐正人。但老實說,我亦不敢自信我的見解,現在聽星叔也如此說,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元祐」是宋哲宗的年號,哲宗也是沖齡即位。宣仁太皇太后臨朝稱制,起用司馬光,重用呂公著、呂大防、范純仁,天下大治,史冊稱美。但許庚身、蔣繼洙都明白,曹毓瑛的所謂「當勉為元祐正人」,意在言外,第一是贊成太后垂簾,第二是把肅順比做呂惠卿,顧命八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黨」。借古喻今,是個極好的說法,尤其是無形中把大行皇帝比擬為「孝友好學,敬相求賢」,「想望太平求治而不得」,憂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絕不構成誹謗先帝的「大不敬」的罪名,真妙極了!
於是,許庚身也浮一大白,擊節稱賞:「好個」元祐,之喻!「
「對了!」蔣繼洙也很興奮地說,「有此說法,『朝這條路上走』,可算得師出有名了!」
「二公少安毋躁!」曹毓瑛卻又換了一幅極謹慎的神色:「別人熱,咱們要冷。凡事不妨冷眼旁觀,莫露形跡,而且諸事要小心,須防有人挑撥。『宮燈』是王敦、桓溫一流人物,殺大臣立威,尚且無所顧忌,何況我輩?挑個小毛病,也不須有別的花樣,只咨回原衙門好了,這個面子就丟不起!」
「是,是!」比較忠厚的蔣繼洙,深深受教。
在許庚身,當然也記取了曹毓瑛的告誡,而心裡又另有一種想法。被「咨回」——軍機章京例由內閣中書及各部司員中舉人、進士出身的,考選補用,「咨回」則仍回原衙門供職,表面未見貶降,實際上是逐出軍機,自是很丟臉的事,但面子還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時一出軍機,就無法真正看到一出熱鬧的「好戲」了!這才是許庚身願意聽從曹毓瑛勸告的最大原因。
巧的是曹毓瑛恰好也有此「戲」的感覺,他一半正經,一半玩笑地說:「『宮門帶』加『大寶國』這一齣戲開鑼了,正角兒快上場了,你我雖是龍套,也得格外小心,按著規矩走,別把這齣戲唱砸了!」
所謂「正角兒」,不言可知是指恭王。就在下一天一早,軍機處接到宗人府轉遞和碩恭親王府長史的咨文,通知恭親王自京啟程的日期,太常寺接到王府司儀長的咨文,以恭親王叩謁梓宮,通知預備祭典。此外,內務府接到咨文,要求為恭親王及隨從人員,代辦公館,行營步軍統領衙門,接到咨文,通知恭王行程,須派兵警衛。
這種種動作,似乎是旗人口中的所謂「擺譜」,予人的印象,彷彿恭親王有意要炫耀他的身份。京中和行在共有十個親王,禮、睿、豫、鄭、肅五親王,是開國八個「鐵帽子王」中的五個,莊親王為順治時所封,怡親王為雍正時所封,這七個親王都由承襲而來,「老五太爺」惠親王和「五爺」惇親王,則是由郡王晉封,只有和碩恭親王奕訴,是宣宗硃筆親封,特顯尊貴。
因此,鄭親王端華大為不滿,一面抹著鼻煙打噴嚏,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恭老六也是!這是什麼時候?還鬧這些款式!你要排場,到你自己府裡擺去,在這兒是逃難,那裡給你去找大公館?我看,跟老七說一說,他那兒比較寬敞,讓他給騰兩間屋子,他們是親哥倆,應該商量得通。」
「不必,不必!」肅順搖手笑著,顯出那得意的慷慨,「恭老六也就剩下這一點兒排場了!咱們就依了他。」隨即下令,給恭親王辦差,禮數要隆重,供應要豐盛。
肅順的那「得意的慷慨」,提供了一個看法,覺得恭親王的故意「擺譜」,找這個衙門、那個衙門的麻煩,無非失意的負氣而已。比較看得深一點的,認為恭親王的這些動作,意在表示他此行,純粹以大行皇帝胞弟的身份,到靈前一慟,略盡手足的情分,與他「特授留守京師、督辦和局、便宜行事、全權欽差大臣」以及「管理總理各國通商事務大臣」的頭銜無關。但不管持何看法,恭親王未到熱河之前,先驅的聲勢,已輕易地造成了,文武大小官員以及宮內的太監,宮女,都在談著恭親王,也在盼著恭親王,要一瞻他的威儀丰采。
他是七月二十五從京裡動身的,按著驛程,一站一站毫無耽擱地行來,正是七月底的那一天,「避暑山莊」所在地的承德府衙門,接到前站的「滾單」,說是恭親王已到了六十里外的欒平縣。
第二天就是八月初一。欽天監事先推算明白,這天「日月合璧,五星聯珠」,是一大吉兆,卻不知正是大行皇帝的「二七」,行「殷奠禮」的日子。
為了趕上殷奠禮,恭親王半夜裡就從欒平縣動身,先驅的護衛,一撥一撥地趕到「避暑山莊」大宮門前,由此知悉恭王的行蹤,由欒平北上,經雙塔山,過三岔口,到廣仁嶺,再有十里就是承德府,但由府城到行宮,還有半個時辰的途程。
王公親貴,文武大員,原都在行宮附近等著迎接的,無奈「殷奠禮」行禮的時刻,早經擇定,看看恭王的八抬大轎,尚無蹤影,只好先趕到奉安梓宮的澹泊敬誠殿去站班,伺候皇帝行禮。宮門外,留下內務府的一些司員,等著照料恭王。
澹泊敬誠正殿中,這時早就陳設妥當,靈前供列饌筵二十一器,酒尊十一個,羊九隻,紙錢九萬,內外白漫漫一片縞素,清香飄渺,素燭熒然,王公百官,按著爵位品級,由殿內到門外,列班鴰立。辰正將到,御前大臣引著小皇帝駕臨,隨即開始行禮。
太常寺的「贊禮郎」司儀、「讀祝官」讀祭文,於是事先受了教導的小皇帝,腳一頓,「呵嚕嚕」發出哭聲,皇帝一哭,殿內的王公親貴也哭,丹墀上的文武大員跟著哭,這樣一路一路哭過去,稱為「傳哭」。
哭完了,贊禮郎又贊「奠酒」,然後皇帝領導三叩首。再一次大聲舉哀。殷奠禮到此已成尾聲,下面就只剩下「焚燎」一個節目了。
九萬紙錢燒完,也得有一會工夫,就在火光熊熊之中,照見宮門外一條頎長的白影子,直撲了進來,一路踉蹌奔趨,一路淚下如雨,正是那半夜從欒平動身趕來的恭親王。
這時,他也想不起什麼叫失儀了,顧不得擅闖朝班,也顧不得叩見皇帝,奔上丹陛,踏入殿門,門檻太高,走得太急,一絆跌入殿內,就此撲倒,放聲大哭!
事出突然,把皇帝搞得手足無措,也不僅是小皇帝,所有御前的王公大臣,都不知該做些什麼,事實上也無可措手。恭王那一哭,聲震殿屋,悲痛出自肺腑,旁人無從勸阻,也不忍勸阻,只心裡酸酸地陪著他垂淚。
君臣之義,手足之情,生死恩怨,委屈失意,都付之一慟,所以恭王越哭越傷心,哭聲甚至傳到煙波致爽殿。
兩宮太后都在東暖閣閒坐,東太后惦念著小皇帝,怕他會失儀,而西太后則記掛著恭王。等隱隱聽見前面舉哀的聲音有異,兩人不約而同地問道:「怎麼啦?」
「等奴才去問。」雙喜這樣回答。
她剛跨出門口,有太監來報:「六爺到了!」
當然,這是說到了熱河了!不問可知,此刻正在澹泊敬誠殷叩謁梓宮。西太后極深沉地點一點頭,然後轉臉望著東太后,等她發話。
東太后不甚瞭解內外體制,躊躇著問道:「咱們倒是什麼時候,可以跟六爺見個面啊?」
「這會兒就可以。」西太后回答得極其爽利。
「那,那就『叫』吧!」
「慢一點兒,姐姐!」西太后一面說,一面投以眼色,顯然的,她要有所佈置。
這十幾天在一起共事,東太后已頗能與西太后取得默契了。
見此光景,便微微點一點頭,起身回到東暖閣,叫雙喜裝了袋煙,慢慢抽著想心思,要好好想一想,該跟恭王說些什麼話。
人在屋裡,外面的動靜仍舊聽得見,她聽見西太后在吩咐新調來的總管太監史進忠,派出好幾個太監去幹不急之務,而且要去的地方都相當遠,來回起碼得一兩個時辰。聽得被派的太監的姓名,東太后心裡明白,那都是平日被認為形跡可疑,有肅順的奸細之嫌的,要「調虎離山」,召見恭王時的奏對詳情,才不致洩漏出去。
等把該攆出去的人攆走了,西太后威嚴地喊一聲:「史進忠!」
這是有要緊話吩咐,史進忠不敢絲毫怠忽,響亮地答一聲:「喳!」
西太后的聲音卻又變得十分和緩了:「有件事要差你去辦,你能辦得了最好,要是覺得自己辦不了,你就老實說,我不怪你。」
「喳!」史進忠說:「奴才請旨。」
「你去傳旨:召見恭親王!」
史進忠這才明白西太后的意思,她已經顧慮到召見恭王,肅順可能會設法阻攔,所以才有「辦得了,辦不了」的話。但身為總管太監,說是連找個人都找不來,這當的是什麼差?所以明知差使棘手,也只得硬著頭皮答應:「是,奴才盡心盡力去辦。」
「好。快去。」
於是史進忠三腳並作兩步,半跑著直奔澹泊敬誠殿。走到半路,遙見皇帝駕回,便即避在一旁,跪著等皇帝經過,等行列將完,他悄悄招手,截住走在最後的一個太監,小聲打聽:「六爺可還在那兒?幹些什麼?」
「剛才還在那兒。大夥兒正在勸他,跟他見禮。」
「肅中堂呢?跟六爺怎麼樣?」
那太監愣了一下才答:「肅中堂跟六爺很客氣啊!沒有什麼。」
一聽這話,史進忠略略放了些心,腳下加快,趕到澹泊敬誠殿,只見文武官員正在站班,一群王公大臣,簇擁著恭親王向外行來,史進忠心想這是個好機會,當著這麼多人傳旨,誰也不敢不遵!於是拉開嗓子,鄭重地喊一聲:「奉懿旨…。」
步伐從容在走著的王公大臣,聽見這話,很快地站住腳,退到一旁,讓出一條路來。
史進忠匆乙走到上方站定,面向恭王道:「皇太后召見恭親王。」說了這一句,走到他面前請個安又說:「六爺請吧!兩位太后等著呢。」
恭親王不答,緩緩地轉臉看著載垣。
「這個儀注禮節,我就不明白了。」他略顯躊躇地說,「幾位陪我一起去見吧!」
王公親貴謁見后妃,有一定的時節,等閒不得見面。至於兩宮皇太后召見贊襄政務的顧命大臣,是為了諮商國事,又另當別論,此外都算外臣,無召見之理。所以恭王才有那一問。載垣心想,禮節不合規矩是小事,兩宮與恭王談些什麼不可不知,陪他一起進見,確有必要。但是,他對講究禮節、會找毛病、並且常愛在細故小節上挑剔的西太后,存著怯意,怕貿貿然跟了進去,兩宮不見,碰個大釘子,面子上下不來。吏部尚書陳孚恩,就是如此,前幾天從京裡到行在,給太后去請安,太監上去稟報,連句「知道了」的話都沒有,僵在那裡半天,最後只好自己在院子裡趴下來,磕了個頭退下。這個教訓不可不記取。
因此,載垣便說:「請懿旨吧!」
「也好。」恭王點一點頭,轉臉問史進忠:「我跟怡王爺所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是。」
「那就托你去回奏吧!」恭王指著澹泊敬誠殿外的朝房說:「我跟『八位』在那兒候旨。」
於是史進忠銜命回到煙波致爽殿去復奏。顧命八大臣,還有惇王、醇王,陪著恭王一起在朝房中歇腳,紛紛以京中的近況相詢。恭王只就他所管的「洋務」,扼要的談了些。肅順向他徵詢迴鑾的日期,他表示要聽兩宮和贊襄政務大臣的決定,他本人並無意見,但希望定了日子,早下「明發」,京裡好作準備。
談了有兩刻鐘左右,史進忠又來傳旨了,說太后召見恭王,只是想問一問京中和宮裡的情形,又說:「聖母皇太后還有話,說惦念著『方家園』,也要跟六王爺打聽一下子。」
「聖母皇太后」是仿照前明萬曆的故事,在目前對西太后的正式尊稱,「方家園」則是她的娘家。看來只不過垂詢家屬私事,則雖未明諭單獨召見恭王,意思也就可想而知。所以載垣便拱拱手說:「六爺請吧!等下來了,咱們再詳談。」
「老六!」肅順與恭王平輩,年紀較長,一直是這樣稱呼他的,「晌午,我替你接風。回來看創我替你預備的公館怎麼樣。」
「那一定是好的。」恭王很謙恭地說,「多謝六哥費心。」
說完,恭王就隨著史進忠走了。肅順又當面邀了在座各人,午間作陪,然後各自散去。怡、鄭兩王和杜翰跟肅順一路走,杜翰表示,不該讓恭王單獨謁見兩宮,又說:「其實要攔住他也容易,只說年輕叔嫂,得避嫌疑。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理由?」
「那你何不早說?」載垣不悅地質問。
「是啊!」端華也附和著:「馬後炮,不管用!」
「得、得!咱們自己人先別生意見。」肅順亂搖著手,又以極有信心的語氣說:「用不著這樣子!恭老六有什麼可以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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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因為順利地應付過了一場祭典,小皇帝再一次受到東太后的誇獎和慈愛的撫慰。他已經換掉了袍褂和大帽子,穿著白細布的孝袍,光著頭打一根小辮子和他的七歲的姐姐,一左一右偎依著東太后,一個結結巴巴地在講祭典的情形,一個睜大了一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聽著。
「你還認識你六叔不認識?」東太后等小皇帝說完了,這樣問他。
「先不認識,後來認識了。」
「怎麼先不認識呢?」
「六叔的樣兒,跟從前不一樣,衣服也不同了。」
「傻孩子!」東太后摸著他的頭說,「現在穿孝,大家的衣服,不都跟從前不一樣嗎?」
「衣服的樣子也不一樣,後面有兩條帶子。」
「那是『忠孝帶』,你六叔一定是穿了行裝,自然該有這個忠孝帶。」
「什麼叫忠孝帶啊?」
「將來你就會懂了。這會兒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東太后緊接著又問:「你六叔跟你行了禮沒有?」
「沒有。」小皇帝又說,「六叔哭完了要給我行禮,六額駙攔著不叫行,說:」有過「魚翅」了,這兒不用行禮。『說完,領著我就回來了。「
「什麼?」坐在炕桌另一頭的西太后問道:「六額駙跟你說什麼?」
小皇帝聽見他生母聲音一大,便生畏怯之心,閃閃縮縮地往東太后身後躲,同時吞屯吐吐地回答:「六額駙說:」有過「魚翅」了。『「
話未說完,西太后大聲喝斷:「還要『魚翅』?諭旨!」那是尊親免行跪拜禮的諭旨,她又轉臉向東太后說:「聽聽,連這個都弄不明白,可怎麼得了?」
「還小嘛!」東太后以為小皇帝辯護來向她解勸,「慢慢兒的,全都會明白。到底才六歲,他那兒知道什麼叫諭旨?」
「就知道玩兒!」西太后又把小皇帝白了一眼。
東太后一面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一面想想也好笑,輕輕地揪著小皇帝的耳朵說:「虧你怎麼想來的?魚翅!你怎麼不說燕窩?」
小皇帝羞窘地笑了。一眼瞥見他姐姐在刮著臉羞他,恰好遷怒到她身上,瞪著眼,極神氣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不用你管。」
一句話把小皇帝堵住了,便說出不講理的話來:「不准你羞我!」
大格格不像她生母,卻像西太后,反應敏捷,口角尖利,撇著小嘴說道:「你也知道害羞啊?」
這句話堵得更厲害,小皇帝惱羞成怒,就要動武,中間有個東太后,自然會拉架,就這吵吵嚷嚷之間,聽見西太后用低沉的聲音喝道:「別鬧了!」說著,眼睛向遮著白紗簾的窗子外望。
於是東太后問道:「什麼事啊?」
「六爺進來了。」
「啊!」東太后隨即站了起來,正見雙喜揭開簾子,便即問道:「可是六爺來了?」
「是。請旨,在那兒召見?」
「當然在外面正屋。」東太后又說,「你叫人來,把皇帝和大格格領了去。」
不用吩咐,保母們都在後面廊下待命,聞聲紛紛進屋,把這一雙姊弟一擁而去。東太后因為剛才小皇帝和大格格跟她親熱,把一件白布旗袍揉縐了,回到寢宮去換衣服,霎時間,偌大的一間起居室,只剩下西太后一個人。
內心充滿了無可究詰來由的興奮的西太后,忍不住走到窗前,想掀起白紗窗簾,先細看一看恭親王,手剛抬起,忽生警覺,這不是一個太后所應該有的舉動。但是已抬起來的手,要讓它放下去,卻是萬分不願,略略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斷然決然地掀起了紗簾一角,恰好望見恭親王站在階下。
這是她第一次恣意細看這個比她大兩歲的男人。他站在那裡的那種矯然不群、昂首天外的姿態,首先就給了她一個極深的印象,因為那是任何親貴大臣所不能有,也不敢有的神情。他的眼睛極大,奕奕有神,三十歲的年紀,眼下已可以清楚地看出「眼垂」,襯著那挺直的鼻子、高高的顴骨,不怒而威,別有一種令人醉心傾服的鬚眉氣概。
「怪不得說他是『龍形』!」西太后在心裡說,隨即想起許多關於恭親王的傳說,說他的容貌,就相法而論,貴不可言。這正是「不可言」,說破了是大忌諱!因此,有人說他要借洋人的勢力,學前明景泰的故事。這倒不一定是肅順那一幫人造謠,連他的胞兄惇王都曾說過:「老六這個樣兒,只怕要造反!」
正這樣想著,聽得人聲,急忙縮回了手,回身看時,東太后差不多已走到她身後了。她陡覺臉上一陣發熱,強自鎮靜著說:「回頭有些要緊話,請姐姐先提個頭,我好接著往下說。」
「嗯。」東太后沉著地點點頭,吩咐身旁的宮女:「打簾子!」
打開簾子,兩宮太后,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總管太監史進忠,跪著迎候,等並排坐定,西太后便說:「叫吧!」
「喳!」史進忠答應著,站起來退了出去,不久聽得他在外面說:「來吧!六爺。」
沉穩的履聲,由遠而近,挺拔的影子越來越清楚,穿著一身白布行裝的恭王,將進殿門時,步履顯得有些匆促,一進門朝上看了一下,隨即跪倒:「臣奕訢叩見母后皇太后、聖母皇太后!」接著,取下大帽子往地上一擺,順勢磕了個頭。
「請起來,請起來!」東太后的聲音,客氣中顯得親切,純然是大家世族中叔嫂相見的口吻,「史進忠,快攙著六爺!」
等攙了起來,叔嫂三人眼圈都是紅的,但他們也都明白,此時相向垂淚,不特在儀制上不甚適宜,而且也無補於大事,所以都勉強克制著自己。
那時自然該東太后先開口,她卻一時不知從何處落墨?便泛泛地打遠處談起:「六爺是那一天出京的?」
「臣是七月二十六一大早出京的。」
「路上走了幾天?」
此一問自屬多餘,恭王屈著手指數了一下答道:「整整走了五天。」
「路上還平靜?」
「路上挺平靜。」恭王又說:「橋樑道路,不甚平整。臣一路來,已經告訴了地方官,讓他們趕快動工興修,好迎接梓宮。」
「是啊,」東太后說,「總得趕在年前『回城』才好。」
「年前回城太晚了!」恭王停了一下,以低沉鄭重的聲音又說:「臣的意思,回城越早越好。」
「喔!」東太后這樣應了一聲,不知他說這話的意思何在,便轉臉看著西面。
「回城當然越早越好。可是也得諸事妥帖才行。」西太后接著她的話說。
恭王抬頭看了看她,從容答道:「京裡十分平靜。物價是漲了些,那都是因為車駕在外,人心不免浮動的緣故,等一回了鑾,人心一定,物價自然會往下掉。」
「可不是嗎?」西太后死無對證地說了些大話:「大行皇帝在日,我也常拿這話進勸,大行皇帝也覺得我的話不錯。可是,大行皇帝討厭洋人,不願意跟他們在一個城住,就這樣子耽擱下來了。如今,唉!從那兒說起啊?」
「洋人也講理。不是臣說一句袒護他們的話,洋人跟咱們那些『旗下大爺』一比,可是講理得太多了。」
「講理就好。只怕回城以後,又來無理取鬧,那可麻煩。」
「決無此事。」恭王拍著胸說,「臣敢保!若有此事,請兩位太后,唯臣是問!」
西太后點點頭,轉臉與東太后商議:「既是六爺這麼說,還是早早回城的好。」
「那,咱們就商量個日子吧!」
「早了也來不及,總在下個月。」西太后向恭王說道:「這件事再商量。」
「太后說得是,總在下個月,早早定了,京裡好預備。」
「京裡對大行皇帝的遺命,可有什麼話說?」
這一問不容易回答,第一先要把所謂「遺命」弄清楚,恭王細想了想,除卻「派定顧命八大臣」一事以外,沒有什麼可以值得議論的遺命。但心裡雖已明白,卻不便貿然說出來,故意追問一句:「請太后明示,是那一件遺命?」
「還有那一件,不就是眼前的制度嗎?」
恭王看一看左右,不即回答,這時正有人行近——是雙喜,用一個嵌螺甸的黑漆盤,盛著兩蓋碗送了上來。
「也給六爺茶。」東太后吩咐。
雙喜答應著去取了一碗上用的茶,送給恭王。東太后又賜坐,等把一張凳子端了來,他卻不坐,高聲說道:「跟兩位太后回話:顧命是祖制,臣不敢妄議。」說了這一句,方才坐下。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乎西太后意料的,但稍微想一想,也就無足為奇。如此大事,自然不能率直陳述,只怪自己問得太欠含蓄。
於是她喝了口茶,閒閒地又說:「這我倒不明白了,封爵有『世襲罔替』的恩典,顧命大臣是怎麼著?當一輩子嗎?」
這確是個疑問!恭王想了想答道:「用人的權柄,自然操之於上。不過先朝顧命,例當禮遇,倘無重大過失,以始終保全為是。」
「嗯,嗯!」東太后不斷點頭,覺得他的話說得合情合理。
西太后也滿意他的話,只是著眼在「重大過失」一語,甚至只是「過失」兩個字上。「那麼,」她朝外看了看,雖然殿廷深遠,仍舊把聲音放得極低:「倘或顧命大臣有了過失,非去了不可,那得按怎麼個規矩辦呢?」
這又把恭王問住了!一時想不起前例可援,便遲疑著說:「這怕很難!顧命大臣面承諭旨,處理政務,罷黜的上諭,要從他們手裡發出去,如果截住了不肯發,那就麻煩了。」
「照你這一說,抗命違旨,不成了叛逆了嗎?」
恭王默然。她的話是不錯,但處置叛逆,不是件簡單的事,所以這兩個字最好不要輕易出口。他認為西太后不過幫著大行皇帝看了幾天章奏,所知有限,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她冒失,自己不能跟著她冒失,因而出以保留的態度。但是,西太后決不會因為他保留,也跟著保留,「六爺!」她故意反逼一句:「這兒沒有外人,有話你儘管說。也許我們姊妹倆有見不到的地方,你一定得說給我們。」
「對了!」凡是和衷共濟的態度,東太后沒有不附和的,「六爺,外面的事,我們不大明白,你要不說,我們不糊塗一輩子嗎?」
「兩位太后言重了!」恭王倒有些惶恐了,「即蒙垂諭,臣有句話不能不說,『叛逆』二字,誰也當不起!若無叛逆的實跡,而且有處置叛逆的佈置,還請包容為是!」
這等於把西太后教訓了一頓。她也很厲害,不但不以為忤,而且表示欣然受教:「不錯!不錯!六爺真是見得深、看得透。不過,還是那話,如果真有其事,可又怎麼處置啊?」
「以臣看,只有一個辦法,召集親貴重臣,申明旨意,而且預先得有佈置,讓那些人非就範不可!」
西太后極深沉的點點頭,看一看太后,越發把聲音放低了:「六爺,可曾見著安德海?」
「巨不曾見著,是寶鋆接見的。」恭王說到這裡,站起身來:「親筆懿旨,臣已經捧讀了。」
密旨是提到了,卻不提密旨內所說的「大事」。恭王是不肯提,西太后是不便提,但表面沉默,肚子裡卻都在用功夫。所謂「大事」,恭王與文祥、寶鋆,反覆研究,籌思已熟,要秉政先要打倒肅順,要打倒肅順先要取消顧命,取消了顧命,則必以垂簾代替,而女主垂簾是違反家法的,他不願冒天下的大不韙來首倡此議,更不願首倡此議於兩宮太后之前,這是授人以柄,斷乎不可。
西太后「熱中」得很,巴不得馬上做一筆交易:「你秉政,我垂簾!」但是她也知道,恭王不是個唯命是聽的庸才,越是這樣坦率表示,越叫他看不起。就拿做買賣來說,一方急於求售,另一方一定拿蹺,變成受制於人,所以無論如何,要逼得他先「開盤」,討價還價,其權在我,事情就好辦了。
這番沉默,在恭王與西太后,因為各人都有事在想,倒不覺得什麼,第三者的東太后卻感到難堪,急於想打破這個近乎僵冷的局面。
她是忠厚人,一直存著一分替恭王抱屈的心情,這時正好說了出來,便先叫一聲:「六爺!」
恭王慌忙站起來答道:「臣在。」
「坐著吧!」東太后說,「我不是敢於胡批大行皇帝,要說他那遺命,可真是有點兒欠斟酌,誰也沒有料到,那『八位』當中,竟沒有你!唉,你們弟兄…。」她黯然地搖搖頭,不會說也不忍說了。
這一下正觸及恭王痛心的地方,同時也感激東太后說了句公平話,不由得眼眶發熱,趕緊把頭低了下去,盡力設法讓自己的眼淚不掉下來。
冷靜的西太后,忽然得了個靈感,轉臉說道:「姐姐,我倒有個主意,你看看使得使不得?」
「喔,什麼主意?」
「我在想,」西太后慢條斯理地說,「大行皇帝跟六爺同胞手足,決不會有什麼成見,當時是受了小人的挾制,又是病得最厲害的時候,行事欠周到,也是難免的。既然有這麼一點兒欠斟酌的地方,咱們該想法兒彌補過來。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可不是嗎?」東太后大為嘉許,「真是你想得周全。說吧,該怎麼個彌補?」
「我想讓六爺回軍機,跟那八位一起辦事。」
恭王大吃一驚,再也料不到西太后想出來這麼個主意,「千萬不可!」他站起身來,使勁搖著手說,「太后的恩典,臣決不敢受!」
東太后愕然,西太后卻笑了,笑他失掉常度。自然,心裡萬分得意,只一句話就把他急成這個樣子。
恭王省悟到自己失態了,定一定神,恢復了從容的聲音:「不是臣不識抬舉,只因為這個樣子辦,於大事無補,反而有害。」
「怎麼呢?」東太后完全不解。
恭王覺得很難解釋。西太后當然明白他的難處,事實上也正就是要難他一難,這時便悠閒地看著他著急。
終於,恭王想出來四個字:「孤掌難鳴!」
這句成語用得很適當,恰好讓東太后能夠懂得所譬喻的意思,「嗯,嗯!是有點兒不妥。」她轉臉向西太后說,「就是那句話了,『好漢只怕人多!』六爺一個人弄不過他們八個。咱們另想別的辦法吧。」
這原是西太后跟小安子下象棋學來的招術,故意「將」恭王一「軍」,果然把他搞得手忙腳亂。心想,肅順窺伺甚嚴,召恭王密商一次不容易,得要趁此機會逼出他的話來,才不枉使那一條苦肉計,叫小安子路遠迢迢地去搬救兵。
於是,她皺著眉回答東太后:「咱們姐兒倆能辦得到的,就只有讓六爺回軍機。既然六爺說『於大事無補,而且有害』,想必另有更好的辦好。」說到這裡,微微一抬頭,正好看見恭王,便問:「六爺,你說,可是這話?」
此時已恢復沉著的恭王,徐徐答道:「茲事體大!臣此刻不能回奏。請兩位太后給臣一兩天的日子,好好兒籌劃一下。」
「嗯,嗯。」西太后點點頭,表示滿意,總算有了一句比較實在的話了。
於是兩宮交換了一個眼色,東太后便說:「一路來也辛苦了。先去歇歇吧!」
「是!」恭王站起,跪了安退出煙波致爽殿。
一出殿,史進忠領他到一間值班太監待命閒坐的屋子裡去休息,沏上好茶,裝來四個果盤,左一個「王爺」、右一個「王爺」,大獻慇勤。恭王心裡明白,這是有所需索,便伸手到靴頁子裡去掏銀票,手一伸進去,方始記起,銀票倒帶著兩張,一張一萬,一張五千,照一般的規矩,不過開銷一兩百兩銀子,這兩張銀票的數目太大了。但苦於隨從不在左右,無法取一張小額的銀票來,而這個「開銷」,可又既不能欠,更不便找,只得咬一咬牙,拈著那張五千兩的,隨手遞了給史進忠。
「你分給他們大夥兒,買雙鞋穿吧!」
史進忠一眼瞄過去,正好掃著「五千」二字,始而一愣,繼而大喜,笑容滿面地先請安後接銀票,接了銀票再請安,然後轉身把手一揚,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都來!謝王爺的賞。」
那些太監一看史進忠的臉色,就知道賞得不少,頓時紛紛趨附,很快,很整齊地站成兩排,仍舊由史進忠領頭,一起替恭王請安道謝。
等那些太監退後,史進忠單獨上前,躬著身子,小聲說道:「肅中堂派人來傳了話,說等王爺一下來,就請到他府裡去,二宮門口,套著車在伺候。」
「好,我這就去。」
「晚上我在到公館去給王爺請安。上頭如果有什麼話,我隨時會來稟報。」
一看這神氣和這番話,恭王不心疼那五千兩銀子了!因此,說話的態度也不同了,「你不必來!來了我也不見。上頭如果有什麼話,等我進宮的時候,你跟我說好了。」「是,是!」史進忠滿口答應著,「王爺有什麼差遣,儘管吩咐。」說著,親自把恭王送到二宮門口,等他上了車還請了個安。
護衛隨從,前呼後擁著到了肅順府第,主人開了中門,親自迎接,陪客早已到齊。除了顧命八臣以外,另有恭王的一兄一弟:惇王和醇王,主客一共十一位,都換了便衣,先在水閣閒談。
也不過剛剛坐定,聽差來通知肅順,說有戶部司員,從京裡趕到,有要緊公事稟報。
「你沒有看見有貴客在這兒嗎?」肅順申斥聽差,「為什麼不告訴他,有公事到衙門去接頭。這會,我那兒有工夫見他?」
「原是衙門裡的『筆帖式』陪了來的,說有一樣要緊東西,得趕快給中堂送了來。」
「好吧!」肅順站起來告了個罪,出去見客去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肅順重又回到水閣,春風滿面,顯得極其高興。他身後跟著一名聽差,手裡捧個扁平布包,走進屋子,把布包放在大理石面的紫檀圓桌上,解了開來,裡面是俗不可耐的一板銅錢。
「老六!」肅順大聲叫著恭王,「你看看,『錢樣子』!」
這一說,紛紛都圍了上來,細看改元以後新錢的樣本,上好雲南銅所鑄的大錢,正面漢文,背面滿文,漢文四字:「祺祥重寶」。拿在手裡沉甸檔地,令人滿意。
恭王頗為驚訝,也有警惕,肅順處事,一向果斷明快,在這件事上,尤其神速,改元的上諭頒了才幾天,新錢已可開鑄,不能不佩服他辦事認真。同時他又想到,一旦新錢通行,物價下降,小民擁戴,四方稱頌,那時肅順的地位便很難動搖了。
因此,他在大大地恭維了一番以後,隨口問道:「新錢什麼時候發出去啊?」
「照規矩,應該在『祺祥元年』通用,才算名副其實,現在市面上現錢缺得厲害,只好通權達變。我想,一行了登極大典,就發出去,也算是恭賀幼主嗣位的一番心意。」肅順得意地又問:「你看,我這個打算如何?」
「好極了!」恭王乘機說道,「照此一說,應該早早回城。」
「那全在你了。」
「怎麼?」恭王愕然,「『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與我何干?」
「你不是總攬『在京留守』的全責嗎?總要你那兒都妥帖了,才能回城。」
「六哥!」恭王不悅,「怎麼著?你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妥嗎?在京的人,身處危城,苦心撐持,好不容易把個『撫局』辦成了,今日之下還落了包涵,那不叫人寒心嗎?」
肅順哈哈大笑,拍著恭王的肩說:「老六,你到底還年輕!一句笑話,就掛不住了!好啦,好啦,別發牢騷了,回頭罰哥哥我一杯酒。」
那大剌剌的神情,自然令恭王不快,但轉念一想,正要他如此驕狂自大,疏於戒備,才便於行事。因此,心裡的不快,立刻就消失了。
等到延請入席,主人奉恭王為首席,恭王一定不肯。論爵位、輩份、年齒,應該鄭親王端華居首,但鄭王與肅順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也算半個主人,又當別論,這樣便應悖王首座。他是個人云亦云沒主張的人,恭王讓他上坐,他也就當仁不讓坐下來了。
主賓十一位之中,話題自然要聽恭王和肅順挑選,由於那一番半真半假的小小爭執,兩人都存著戒心,不願涉及朝局政務,於是就只有閒談了。旗下貴族,閒居終日,言不及義的本事最大,由端華的鼻煙壺談到古玩,這一下開了載垣的話匣子。怡賢親王允祥,是世宗憲皇帝最信任的一個弟弟,在世之日,賞賜甚厚,數世以來的蓄積,古玩字畫,收藏極富,所以載垣大數家珍,十分得意,據他自己說,「四王」的山水,未曾裱的,還有的是。這話在那些親王、郡王聽來還不覺得什麼,杜翰、匡源、焦祐瀛他們就不免艷羨不止了。
一頓飯吃了有兩個時辰,席散以後,恭王首先告辭,肅順要親自送他到公館,恭王再三辭謝。回到行館一看,果然準備得極其周到,心裡不免轉一轉念頭,有些不大猜得透肅順的態度。又想到西太后的神情口吻,覺得也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以前真個是小看了她。
就這片刻間,車馬紛紛,三品以上的官兒,都到公館來謁見請安。恭王一則是累了,再則是行事謹密,一概擋駕,關上房門,好好睡了一覺,直到上了燈才起身。
等洗過臉,正坐著喝茶,他那從京裡帶來的聽差蘇祿來稟報:「七爺剛才來過。聽說王爺還睡著,不叫驚動。留下話,等著王爺去吃飯。我跟七爺回:王爺一宵沒有睡,實在乏得可以,怕的要謝謝了。七爺說:那就把菜送了來。」
「嗯。」恭王很滿意地,「這樣辦很好!」
「菜剛送了來,是一桌燕菜。請示:怎麼吃?」
恭王吩咐酌留四樣清淡些的小碗菜,其餘的大碗菜,包括主菜燕窩在內,都轉送給隨員享用,又說:「拿我的片子,去請曹老爺來喝酒。」
曹毓瑛也正在打算著,夜謁恭王。自然不宜於公服拜見,就身上所穿的一件白布孝袍,加上一件黑布「臥龍袋」,不戴帽子,也未坐車,步行著悄悄來到恭王行館,從側門進入,逕到上房。
恭王特別假以詞色,出屋站在階沿上等,曹毓瑛搶步上前,先請了安,還要跪下磕頭,他親自扶住了,挽著手一起進屋,在書齋中談了些路上的情形,蘇祿來請入席。
「菜不見得中吃,有好酒!」恭王吩咐:「取一瓶」白蘭地「來!」
「是洋大人送的酒?」蘇祿怕弄錯了,特為問一句。
「是啊!看仔細了,要我做了記號在上面的那一瓶。」
蘇祿把白蘭地取了來,曹毓瑛認不得那是什麼酒,於是正在主持洋務的恭王,為曹毓瑛解釋,這瓶酒有五十年陳了,還是法國皇帝拿破侖「御駕親征」俄羅斯那年釀造的。又指著「1812」的洋字給客人看,自然,曹毓瑛認不得。
等把那琥珀色的液體,倒在成化官窯的青花酒鍾裡,曹毓瑛淺淺嘗了一口,果然醇冽非凡,為平生所初見。但美酒當前,卻不敢多飲,怕酒意濃了,談到正事,思考不免欠冷靜周密。
於是略飲數杯,便即罷手,恭王也不多勸,吃了飯,延入書齋,摒退僕從,密商大計。
「我竟小看了『西邊』。」恭王感歎著說,「差一點下不得台。」
這話在曹毓瑛不算意外,也算意外。西太后聽政不過十幾天,已頗有能幹的名聲,但居然會讓恭王「差一點下不得台」,這不能不說是意外之事。
「那八位對西邊的觀感如何?」恭王又問。
曹毓瑛想了想答道:「一言以蔽之,精明二字。怡、鄭兩王,頗有畏憚之意。」
恭王搖搖頭:「她的厲害,不在精明上面,在假裝不懂,裝傻賣呆。」
「噢…。」曹毓瑛很注意地,「王爺這又是深一層的看法了。必有所本?」
「是啊!」恭王一面回憶著,一面慢條斯理地說:「西邊很『熱』,要逼我獻議垂簾,我當然不能那麼冒昧。西邊看看沒有辦法,說是要讓我回軍機,這是進一步逼我。厲害得很!」
「那麼,王爺當時怎麼說呢?」
「我當然辭謝了。」恭王又說,「我答應兩宮,好好籌劃一條路出來。你有什麼高見?」
曹毓瑛握著手,思索久久,說出一句恭王想不到的話來:「其實,西邊的主意,也未嘗不可行。」
「怎麼呢?」恭王愕然。
「王爺一回去,自然是樞機領袖。軍機制度,由來已久,大政所出,天下咸知。贊襄政務的,亦不得不僭竊軍機處的名義。王爺一去,正好收回大權,雖不能凌駕而上之,分庭抗禮,也佔著不可動搖的地步。」曹毓瑛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停,看恭王一時無話,便又說道:「至於穆、杜、匡、焦諸位,眼前不能不依附那『三位』,但此是王爺不在軍機的情形,王爺一回軍機,正管著他們,不能不聽王爺的。」
「倘或不聽呢?」
「好辦得很!免了他們的軍機。顧命大臣的名義,是先帝所授,一時免不掉,軍機大臣的進退,權在今上,有何不可免?」
「嗯,嗯!」恭王點點頭,似乎意動了,「你的見解很新,也很深。不過…。」
「王爺如果沒有更好的打算,不妨就照此而行。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這…,」是極難決斷的事,恭王躊躇著說,「我怕弄得短兵相接,兩敗俱傷。」
曹毓瑛默然。他有所意會了,恭王自覺身份貴重,要保持雍容莊嚴的姿態,不肯與慓悍的肅順,白刃肉搏。
「我想,一切總得回了城再說,咱們現在就談回城以後的做法吧!」
「是!」曹毓瑛謙恭地答應一聲,端起茶碗,卻欲飲不飲,定神沉思,未想別人,先想自己。他在軍機處的資格,已經跟軍機大臣沒有什麼分別,但究竟不是軍機大臣。焦祐瀛的職位原來應該是他的,由於他的堅辭,焦大麻子才得「飛上枝頭作鳳凰」。當初堅辭超擢的原因,就是表示對恭王效忠,他一直相信恭王會重回軍機,要到那一天,他才能真正被重用,也才能真正發揮自己的才具。
想不到在大行皇帝生前,恭王不能達成心願,而眼前卻意外地有了回軍機的機會。誠然,贊襄政務與軍機大臣已無分別,顧命八臣結成一體,恭王縱為軍機領袖,不能改變以一敵八這個不利的形勢。但是,恭王決不是所謂「孤掌難鳴」,軍機大臣也好,贊襄政務大臣也好,都必須假手軍機章京,才得推行政務,否則號令不出國門,肅順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另找一班能幹的司員,來組成兩班軍機章京。這樣,恭王就不必怕他們了!曹毓瑛自信有恭王出面,加上他在軍機章京中的資望、才能和影響力,可以逐漸設法把受顧命的贊襄政務大臣,弄成一個有名無實的虛銜,大權復歸於軍機處這個正軌上。當然,這要經過一番極嚴重的衝突,恭王不願披掛上陣,親臨前敵,那真是件無可奈何之事。
想到這裡,不免有些氣短心灰,便即說道:「既然重心移到京裡,我想求王爺設法,等這一次換班回京,讓我不必再回熱河來了。」
「這話是怎麼說?」恭王很詫異地看著他,「你彷彿不願在這兒待似的?」
「是。」曹毓瑛很坦白地承認。
「為什麼呢?」
「王爺可以想得到,我是他們的眼中釘,處境極難。」
「我知道,我知道!」恭王站起來,走了兩步,想了一會,拍拍他的肩,帶些歉意地說,「你受了許多窩囊氣,我全明白。
看在我的面上,暫且忍耐。「
這樣的撫慰,曹毓瑛不能不感激,慌忙起身,垂手答道:「王爺言重了!」
「此時人心苦悶,不獨你我。一等回了京,」恭王停了一下說:「局面一定會大大不同。也不過一兩個月的工夫,你無論如何要多費點心。」
聽恭王的語氣,他要跟肅順好好鬥一鬥,已是毫無疑問的事,只不過把斗的地點,挑在京城而已。照這樣看來,目前的工作,就是為京城一斗先作鋪排,培養聲勢。同時,恭王與兩宮的利害是一致的,如不願由重回軍機,逐步收權,那就唯有推倒先帝遺命,盡翻大局,重起爐灶。而這樣的做法,只有垂簾之議,成為事實,因此要為兩宮的未來作打算,與培養恭王的聲勢,同是一件急須著手的大事。
於是,曹毓瑛把思緒整理了一下,提出建議。
「王爺!」他說,「愚見以為目前必不可少者有兩事,一是試探垂簾,一是陳兵示威。」
「嗯。」恭王極注意地聽著,「你說下去!」
曹毓瑛的試探垂簾的構想,與不久以前朱學勤向文祥與寶鋆的建議是一貫相承的,而陳兵示威,則是朱學勤上次熱河之行,在回京前夕話別時就已商定了的策略,恭王對這兩點,早就表示了不反對的態度,目前所想知道的是利害的精確分析和進行的步驟,好作最後的決定。曹毓瑛瞭解到這一層,所以摒棄高論,只談實際。
「本朝特重顧命,其來有自。開國之初,皇基未固,簡用親貴,輔助幼主,此是承太祖四貝勒合議大政的遺意,永與定鼎中原,有大功勳的王公大臣,合治天下。原有羈縻的作用在內,未足為法。」
這開頭的一段話,就使恭王動容了!兩百年前,諸王並立,四大貝勒共理大政,太祖崩逝,由於代善擁立,太宗始得獨掌大權。復由於多爾袞以與孝莊太后從小同在深宮,青梅竹馬的情誼,因而可以取帝位而不取,扶立孝莊親生的幼主,自此確定了帝系。這一段大清朝的開國史實,包含了無數恩怨血淚,詭譎神秘,甚至還有「太后下嫁」的傳說,自乾隆以來,刪改實錄,諱莫如深,連恭王也不甚了了,於今讓曹毓瑛隱約揭破,頓有領悟。自然,「未足為法」之類的話,是太大膽了,如果是在雍正、乾隆朝,說這些話,就有掉腦袋的可能。唯有密室之內,恭王之前,曹毓瑛才敢這樣毫無顧忌。
看到恭王的臉色,曹毓瑛知道自己的話已經發生效用了,於是進一步申論:「女主垂簾,無代無之,為利為害,關鍵不在女主,在於執政的重臣。」
「嗯,嗯!」恭王大為點頭,因為首先想起漢初呂後臨朝,雖然大殺諸劉,而元老舊臣,先後為相,國政並未敗壞,並且到了最後,依然是劉氏子弟得元老重臣之助,收復漢家天下。以呂後的陰忍殘狠,尚且如此,他不相信西太后會比呂後還厲害。
「從古以來,垂簾的美談,首稱宣仁,及至宣仁崩逝,元祐正人,相繼被黜,於是奸邪復起,朝政日壞。」說到這裡,曹毓瑛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恭王問道:「王爺,這又表明了一些什麼道理?」
恭王笑道:「你別考我了!就乾脆說吧,我急著聽下文。」
「這還是表明了那句話,關鍵不在女主,在於執政。女主賢與不賢,皆是一時,不過,」曹毓瑛陡然一轉,「元祐正人,得被重用,究竟是女主之賢。這又有些關係了。」
一波之折,搖曳生姿,說到最後,恭王十分明白曹毓瑛的意思了:不必以垂簾不符祖制,或者女主臨朝,大權在手,將來會難控制而有所顧忌,兩宮垂簾,不過是一塊重登政壇的踏腳石,將來的做法,全在恭王自己!
「受教了!」恭王很謙遜地說,在這一刻,他才真正下了決心。
就這時候,蘇祿遠遠地高喊一聲:「七王爺到!」
醇王來了。恭王向曹毓瑛使了個眼色,然後向外看去。
廊上一盞白紗燈,引著醇王,匆匆而來。曹毓瑛對醇王,反不像對恭王那樣比較隨便,趕緊出室,肅立一旁,等他上了台階,搶步上前,垂手請安,同時口稱:「七王爺好!」
低著頭在走的醇王,聽得聲音,方才發現,他似乎沒有想到曹毓瑛也會在此,楞了一下,點點頭說:「喔!琢如,你也在這兒。」
「老七!」恭王在裡面喊了,「你何必還費事,弄那麼一桌燕菜?」
滿洲貴族,特別講究禮節,醇王顧不得與曹毓瑛寒暄,疾趨入室,向恭王請了安站著回話,說了許多恭敬中顯得親切的客套,似乎不像同胞手足相見。一直等恭王說到第三遍「坐著,坐著」,他才坐了下來。
曹毓瑛坐在兩王對面,聽他們談話。醇王把在京的親屬,一個個都問到,恭王也不憚其煩地一一回答。這在旗人成了習慣,曹毓瑛卻聽不進去,閒得無聊,正好把他們弟兄對比著細細打量,這同父異母的兩弟兄,相差八歲,但看來就像相差十八歲,倒不是恭王顯得像中年,而是醇王太稚氣了。他生得濁氣,眼睛鼻子都擠在一起,撅著厚厚的嘴唇,老象受了什麼委屈似地,不管怎麼樣放寬了尺寸來看,總覺得缺少那股華貴軒昂之氣,不似個龍種。
「六哥,」醇王忽然激動了,「你這一趟來,說什麼也得辦個起落出來。那肅六,簡直叫人瞧不下去!」
恭王一聽他那麼大的聲音,先就皺了眉,將手一擺,把個頭扭了過去,眼角卻掃著曹毓瑛。
於是曹毓瑛府身向前,輕輕叫了聲:「七王爺!」等醇王回過臉來,他微微搖手示意,又輕輕說了句:「隔牆有耳!」
醇王帶些惶恐地亂點著頭,這時恭王才轉臉來看他,臉上是冷漠的平靜,卻特能顯出他那不怒而威的神態,做兄弟的,不由得存著憚意地低下頭去。
「你今年二十二,分府成親,當差也不止當了一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沉不住氣?別說擔當大事,有大事可也不敢告訴你啊!」
恭王的語氣,異常緩和,就像聊閒天的聲音,但話中教訓得很厲害。當著外客在,醇王脹紅了臉,十分難堪,曹毓瑛自然不能坐視,思量著替他解圍,卻忽然得了個靈感,不知不覺間,就把醇王置之腦後了。
這時恭王又提起惇王,醇王看著曹毓瑛遲疑未答。於是,他非常知趣地站起來告辭,主人並未再留,卻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默契,到明天再談。
等曹毓瑛一走,弟兄間講話就不用顧忌了,恭王很直率地問:「我在京裡聽說,五哥指我要造反。可有這話?」
兩個都是胞兄,醇王很難答覆,想了半天才說:「何必還問呢?五哥是怎個脾氣,你還不明白?」
恭王果然笑笑不問了,只說:「找個什麼時候,你跟他婉轉地說一說,自己都弄不清的事,最好別談。」
「我跟他說過。」醇王噘起嘴唇,也是對他五哥大表不滿的神情,「我說,咱們得連成一條心,對付肅順,自己親弟兄,怎麼反倒拆台呢?他說,大夥兒都是這麼說,叫我有什麼辦法?簡直是不可理喻。」
「他是糊塗人,你可不糊塗。」恭王停了一下又說,「你記住,在這兒隨他們怎麼說去,你不用跟他們動真的。反正回了城,好歹總得見真章兒!」
「回了城,」醇王極興奮地問道:「六哥,你預備怎麼辦?」
「這會兒還沒有准稿子。走著瞧吧!」
這話讓醇王覺得委屈。他自覺已頗能有所作為了,而這位六哥,還是把他歸入老八、老九一堆,當做一個孩子,什麼要緊話也不肯說。
自然,看他臉上的表情,恭王便已知道他心裡的話。「你別忙!」他安慰他說,「我知道你是我一個好幫手,可是我實在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做?等我想妥當了,少不了有你賣力氣的時候。」
幾句話,立該又把醇王說得滿懷興奮。打倒了肅順,當然是六哥當權,那時候就決不會光幹這個擺樣子的「御前大臣」了!他才疏而志大,一直在想整頓八旗親軍,練成勁旅,縱然不能步武創業的祖宗,鐵騎所至,縱橫無敵,至少也要旗幟鮮明,器械精良,擺出來滿是士飽馬騰,顯得極精神的樣子,才能把「到營要少、雇替要早、見賊要跑」的壞名譽洗刷掉。
他在想著未來,做哥哥的卻在想著過去,「我實在想不明白!」恭王困感而傷心地,「先帝何以始終不願意跟我見面,臨終也沒有一句話交代!」
「那都是肅六一手遮天!」醇王憤憤地說,「病重的那幾天,老五太爺帶著五哥和我,特為去問安,說不上兩句話,就讓肅六使個花招,給攆出來了。」接著,他把大行皇帝崩逝之前的情形,細細說了給恭王聽。
「唉!」痛心的恭王,唯有付之浩歎。
「大行皇帝對不起咱們,咱們可不能對不起大行皇帝。得把阿瑪遺下來的基業,好好保住。」
「就是這話了。」恭王頗為嘉許,「咱們弟兄都存此心,大清的天下,一定能保得住。」
看來是泛泛的話,其實含意甚深——指肅順、也指洪楊,醇王倒是好好地體味了一會,把的的話緊緊記住了。
「六哥請安置吧!」醇王站起來請了個安,「我跟你告辭。」
「好,我還有幾天耽擱,再談吧!」恭王把他送到廊沿,又低聲說道:「以後,有什麼事,我會讓曹琢如告訴你。宮裡有什麼話傳出來,你也告訴琢如好了。」
恭王的想法,與曹毓瑛的「靈感」不謀而合,曹毓瑛也已想到,從醇王身上,可以建立一條穩妥的交通宮禁的秘密通路。
醇王福晉是西太后的胞妹,出入宮禁,無足為奇,而作為近支親貴的醇王,在一般人心目中是個不容易想得起來的、無關重輕的人物,所以由這條線來傳達秘密消息,十分可靠。歷來宮廷中有大變局,成敗關鍵,往往繫於一個「密」字,現在自然而然有此一條路線,真是天意安排,成功可必!
興奮的曹毓瑛,由這個發現,細心推求,他認為恭王根本不必再進宮當面回奏,御前召對,摒人密議,一上去就是個把時辰,任何人都會有所猜疑,何況是虎視眈眈的肅順?所以能有辦法避開猜嫌,又何樂不為?
不但恭王非萬不得已不必進宮,就是自己,非萬不得已亦不必與恭王見面。一想到此,他改變了主意,原來準備第二天再找機會,繼續他與恭王因醇王不速而至打斷了的談話,現在不妨以筆代舌,作未竟之談。
於是,他剔亮了燈,拈一張在京裡琉璃廠紙鋪特製的仿薛濤箋,握筆在手,稍稍思索了一下,揮毫如飛,頃刻間就寫完了一張信箋,立刻又取一張,接著寫下去,一口氣寫了七張才擱筆。
這七張信中,沒有一句套語,看來是個極其切實的「條陳」,首先就說了所以「函陳」的原因,然後建議恭王要「示人以無為」,梓宮不妨多叩謁,太后卻要少見面,同時透過醇王夫婦的關係,向兩宮太后申明贊成垂簾,但不能操之過急的苦衷。
至於試探垂簾,朱學勤所設計的發動清議,需要加緊進行,下一步就看肅順他們的反應而定,他們如果是無可無不可,則只要有個御史,上一道奏折,正式提出垂簾的建議,原折發交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議具奏,則水到渠成,當然最好,但多半不會有這樣順理成章的好事,那就得陳兵示威了。
對於這一點,曹毓瑛不肯多寫。他心目中原有個勝保,可是勝保桀驁不馴,令人不能沒有戒心。所以到底是調怎樣一支兵來鎮懾肅順,他覺得最好由恭王自己來決定,而且,籠絡勝保的工作,文祥和朱學勤已經在做了,也不必再多費筆墨。
信中沒有收信人和發信人的名款,最後只寫上「兩渾」二字,又加上一句:「閱訖付火。」然後開了信封:「鑒園主人親啟」,這是恭王的別號。
在未曾封緘以前,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慢慢踱到窗前,望著熹微的曙色,通前徹後地考慮了一番,忽然覺得世事如棋,翻覆甚易,這裡通宵不寐在計算肅順,也許那面肅順、杜翰他們,也正是如此在計算恭王,有此警惕,越發謹慎,便在信上特加一筆,勸恭王早日回京,好鬆弛對方的戒備。
一切妥帖,差不多也就到了每日應該入宮的時刻,稍稍假寐,便即漱洗早食,套車到軍機處。同事比他到得早的還有,就是那最近正在拚命巴結上進的鄭錫瀛。
曹毓瑛是個深沉有涵養的人,這十幾天來,鄭錫瀛飛揚浮躁,而他的態度,依舊保持著同事間應有的禮貌。但這天一早相見,鄭錫瀛卻又一變往日的妄自尊大,滿面含笑地招呼過了,跟著走了進來,顯然的,這是有話要說。
「琢翁!」等他剛一坐下來,鄭錫瀛便湊在他身邊,低聲說道:「昨兒我聽怡王在說,今晚上請恭王,陪客有你。」
「喔,」曹毓瑛心想,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何必擺出如此鄭重的姿態?真個可笑!心裡有此一念,便有意裝得吃驚的神氣,「啊!怎麼挑我來作陪呢?還有什麼人?」
「有他們『八位』,還有幾位王爺。」
「不是說那些貴人。我是說咱們這裡的同事。」曹毓瑛緊接著又加了一句,「當然有你羅!」
「沒有,沒有。除琢翁以外,別無他人。」
「這,這……,」曹毓瑛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作個廢然的神態,「這我倒不便去了。」
「何以呢?」
「讓別人看著,彷彿我拚命在巴結似地。」
話中有刺,鄭錫瀛聽著不是味,強笑道:「那也談不到什麼巴結不巴結,做此官、行此禮,『堂上』看得起咱們,咱們還能端架子嗎?」
「對,對!」說著,他把公事移了移,表示不想談下去了。
鄭錫瀛自覺沒趣,逡巡離去。曹毓瑛隨即也把這件事丟開。等軍機大臣到齊,發下前一天進呈的奏折,檢點一遍,或者是例行公事,或者是交部核議,並無立刻要辦的急件,「上頭」也不曾「叫起」,這是十分清閒的一天,便在心裡盤算,如何把那封信秘密送給恭王?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有個侍應奔走的「蘇拉」,到他面前躬身說道:「怡王爺請!」
到了對面屋子,只有怡、鄭兩位在,請過了安,照「坐聽立回」的規矩,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怡王先吩咐了幾件公事,然後說道:「琢如!今兒晚上請恭王吃個便飯,奉屈作陪。國喪不宴客,我就不下帖子了。你早些個來,大家聊聊。」
「是,」曹毓瑛站起身答道:「我早早到府裡伺候。」說著,退後兩步,正要請安退出,怡王又把他喊住了。
「請等一下,」他問:「王少鶴是怎麼回事?彷彿挺不痛快似的。」
王少鶴就是王拯,在軍機章京中,資格也很老了,但他志不在此,希望外放,這一次學政掣簽,沒有掣著,已是大為失望,後來又聽說籤筒中根本沒有他的名字,連個候選的機會都不給,便十分生氣,告病假要回京城。這段經過,曹毓瑛是完全知道的,如果照實回答,必定招致上官的反感,不能不替他遮掩一番。
「沒有怎麼不痛快。他身子不好,精神差了,看上去像是不大愛理人。」曹毓瑛又說:「請王爺賞了他的假吧!」
「給假可以,不必回京。就在這裡養病好了,反正迴鑾也快了。
聽語氣,怡王對王拯的「誤會」是消釋了,曹毓瑛欣然答應。回到自己屋裡,隨即寫了封信,通知王拯,不必上班,在寓養病。接著又把怡王交代的幾件公事,分派了下去。由於這一陣耽擱,便把要送信給恭王這件事,暫時拋開,直到交班那一刻才想了起來。
他在想,這封信最好由醇王轉交,但自己又不便去拜訪醇王,得要另外托個人。正好這時候許庚身來商量班務,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最妥當的人。許庚身也是可共機密的人,而且醇王與他投緣,常有往還,請他去投這封信,絲毫不著痕跡。
於是,等屋中無人時,他低聲說道:「星叔!我有事奉托,有封信請順道面遞樸庵。」
樸庵「是誰?許庚身楞住了。剛要發問,見到曹毓瑛的那封信上寫著」鑒園主人「,才恍然大悟,是指醇王。他們平時背後談到王公親貴,很少直稱他們的別號,所以一時想不起來,而曹毓瑛此時對兩王不稱爵名,但稱別號,又可知那是要避人耳目的密札,於是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是請樸庵轉遞。「
「對了!」曹毓瑛又說,「函中所敘,此時無暇奉告。一半天到我那裡來細談吧。」
「好。」許庚身取只空白封套,把那封信裝在裡面,拿在手中,揚長而去。
等退值回家,也不過剛剛才換了衣服,許庚身已派人送了信來,寥寥數語:「委事妥辦,前途允即親遞。度此時已達覽矣。」
曹毓瑛看了這封短簡,知道醇王已能瞭解到他給恭王的那封信,十分重要,這條秘密路線,再加上一個許庚身,可以說是嚴絲密縫,異常完美,他覺得非常欣快。睡了個午覺,早早到了怡王那裡,匡源和焦祐瀛已比他到得更早,這兩位贊襄政務的軍機大臣,最近春風得意,做官做得極其起勁,見了曹毓瑛,雖然也照樣親熱得很,但不免時有得色流露,令人難堪,曹毓瑛懶於應對,卻又不能不盡自己的禮節,相當乏味。幸好,客人紛紛來到,匡源和焦祐瀛忙著去應酬別人,算是放過了他。
上燈時分,主客恭王到了,一一寒暄,最後來在曹毓瑛面前。他特別注意恭王的眼色,卻是什麼表示也沒有。等到換了便衣,隨意閒談時,恭王捧著水煙袋,取了根紙煤兒,親自在燭火上引燃,同時眼風掃過來,恰好與他視線碰個正著。
曹毓瑛心裡明白,恭王已經看到了他的信,並且已照他的要求,「閱後付火」了。這下,他才大大地放了心,那封信如果輾轉落入肅順手中,不但大事難成,而且可能興起大獄,第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
以後一連三四天,恭王忙於酬酢,兩宮也未召見,但宮中傳出來的消息,說醇王福晉曾進宮請安,這又顯然表示恭王接納了密札中的建議,曹毓瑛大為興奮。
當然,興奮只是在心裡,表面上的形跡,依然處處謹慎,他沒有再見過恭王,也未曾再寫信,有話都透過醇王轉達。因為如此,與許庚身的來往卻更密切了,好在原來就是感情甚深的同事,無論於公於私,這密切的交往都是無足為奇,不容易引人注目的。
對曹毓瑛來說,許庚身自然不僅止於替他代言,在整個計劃中,他也還提出了許多意見,特別是在為恭王爭取支持這一點上面,他的看法,比較深遠,而且實在,同時因為他與醇王的關係,所以近支親貴的態度,他也比曹毓瑛瞭解得多。
除此以外,許庚身還有一項他人所不及的長處,軍事方面的進展情況,他最清楚,因為指授方略的諭旨,一直是他主辦。肅順能得大行皇帝的信任重用,以及頗能取得清議的好評,就在於他能破除滿漢成見,用人唯才,不拘常例來全力維護曾、左、胡及湘軍,所以湘軍打得好,勢必歸美肅順,增加了他的聲望。而這一方面的估量,只有許庚身最有資格。
「近來安徽打得很好,安慶指日可下。凡有捷報,無不為『宮燈』壯聲勢。」許庚身提出警告:「新錢一行,物價必回,那時清議所播,天下只知有肅某,可就難制了。」
「是的。」曹毓瑛很深沉地說,「我輩不可輕敵!當然,事宜速舉,各方面都要加緊進行才行。」
「聽說恭王快回去了?」
「也聽說了,大約在初七八。」
「迴鑾呢?」
「總在下個月。一說初三、一說十三、一說二十三。要看橋道工程而定。」曹毓瑛接著又說,「見著醇王,提醒他催一催,上頭總還要跟恭王見一兩次面,務必要在他回京以前,把迴鑾的日子定下來。」
「我以為恭王在這裡有一件事好辦,而且一定要辦。惇王不是對他有誤會嗎?何不在此設法消除?」
「對!『兄弟休戚相關,則外侮何由而入?』」曹毓瑛大為稱賞,「將來垂簾之說,交王大臣會議,以惇王的身份,發言的份量甚重,此是一;要讓元老重臣站在一條線上,當然要從自己昆季先團結起,此是二。不過,這又不是什麼好說和的事,最好能使個什麼手段,內則讓惇王心感恭王,外則亦人以兄弟間本無猜嫌,那才是高招。」
「我倒有一招,頗能表示恭王尊重兄長。」許庚身答道,「恭理喪儀大臣不是沒有惇王嗎?讓恭王面奏,加派惇王,你看如何?」
「好極了!修好於無形之中,惇王再糊塗,不能不知道人家顧他的面子,自然他也要顧人家的面子,不會再信口開河,亂說一氣了。」
商定了這些步驟,跟醇王一說,他第一個便表示嘉許。也正巧,就在第二天,兩宮召見近支親貴,賜茶賞飯,以一種家宴的格局,讓皇帝和大格格親近這些叔叔,同時暗地裡安排著還要跟恭王作一次談話。
敘過親情,再談國事,大格格叫保母帶走,皇帝磨著兩個小叔叔——鍾王弈詒、孚王弈漁E在後院鬥蟋蟀,殿裡只有兩宮太后和惇王、恭王、醇王。三王都在西面依序賜了座位。
依然是東太后首先發言,她看著恭王問道:「六爺那天回去啊?」
恭王站起來答道:「臣…。」
剛說了一個字,東太后便揮著手說:「坐著吧!這兒沒有外人,咱們敘家常禮。坐,坐!」
「是!」恭王又說了句:「臣從命。」方才坐下,接著回答東太后所問:「臣打算初七就回去。京裡事情也多,得好妹兒安排一下。」
他一面說,一面看了看西太后,她的反應也很快,隨即接口:「對了!京裡全靠你,多費心吧!」
「臣一定盡心費力。」恭王很肯定地說,「一回了城,一切都在臣身上。」
兩宮太后對看了一眼,微微點一點頭,有所默喻了。
「不過,回城的日子,總得請兩位皇太后,早早定了下來,臣一回去馬上就好預備。」
「欽天監挑了三個日子。」西太后說,「我們姊妹的意思,最好是在九月初三。昨天問肅順,他說蹕路要走『大槓』,有幾座橋,非修好了不可,最快也得五十天以後。看來只能定在九月二十三。
「二十三就二十三。」惇王說道:「請兩位皇太后早下『明發』,省得再變卦。」
這倒是他難得有精明的時候,恭王立即附和:「惇王所奏甚是,請兩位皇太后嘉納。」
「嗯。好!」西太后看著東太后說,「咱們明兒就告訴他們寫旨。」
於是恭王乘機說道:「奉迎梓宮回京的日子一定,大大小小,該辦的事兒都得趕緊動手,只怕辦事的人還不夠,是不是可以添派惇王為恭理喪儀大臣,請兩位皇太后聖裁。」
「自然可以呀!也該這麼辦。」東太后很快地說,「當時看名單,我就納悶兒,心裡說:怎麼沒有五爺的名字呢?妹妹,」她以徵詢的語氣,轉臉又說,「我看,咱們把五爺的名字添上吧!」
「噯,就這麼說了!」
惇王似乎一下子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於是醇王低聲提醒他說:「五哥,謝恩!」
「是,是!」惇王慌忙站起來,擄一擄馬蹄袖,搶上一步,垂著手請了個極漂亮的安,口稱:「臣奕淙磕謝…。」
「行了,行了!」東太后隨即攔阻,「不用磕頭了!」
惇王到底還是磕了個頭,這禮數恭謹,也是正道,但轉過身來,卻又向恭王兜頭一揖,那就弄得大家都詫異了。
恭王忙不迭地避開:「五哥,你這,這是怎麼說?」
「老六!多蒙保薦,承情之至。」惇王有些激動地說:「咱們倆是親弟兄,你可別聽外人的閒話。」
恭王不免覺得尷尬,正不知如何回答時,西太后卻開了口:「五爺倒真是有什麼說什麼的爽快人。」
兩宮皇太后一起都笑了。他們兄弟間的誤會,也就由於這兩位太后的一笑而解。
「喔!」西太后又說,「還有個日子,你們哥兒三倒看看,合適不合適?」
等雙喜捧來一個黃匣,打開來,裡面是一張紅紙,遞到惇王手裡一看,才知道是欽天監挑的,新主登基的日期,第一行寫著「十月初九甲子卯時,大吉。」再以下兩個,都挑在十一月裡,自然也都是大吉。
惇王再一次表現了他的難得的機警,脫口說道:「甲子日就好。臣看不用挑了,就用第一個。」
傳到恭王手裡,一看就明白,欽天監不是已為什麼人所授意,便是有意巴結,西太后的生日是十月初十,頭一天親生兒子登基,第二天就是聖母皇太后的萬壽,做一個女人,還有比這更得意的事嗎?
心裡這麼想,口頭卻不置可否,順手把紅紙遞了給醇王,他看了一下也說:「登極大典以早行為宜。何況十月初九又是大吉的日子!」
等紅紙由雙喜遞回到西太后手裡,她心裡自然高興,但恭王沒有說話,究嫌美中不足,便直接問道:「六爺,你看怎麼著?」
恭王早知有此一問,從容答道:「臣在盤算著京裡的情形,看來得及來不及?九月二十三啟駕,總得十月初才能到京,初九行禮,日子是侷促了一點兒,不過趕在聖母皇太后萬壽之前,辦了這件大事也很好。臣回京以後,告訴他們趕緊預備就是了。」
西太后心想,恭王確是很厲害,大事不糊塗,小事也精明。於是欣然答一聲:「好!」轉臉又說,「那就這麼定規了吧?」
「就這麼定規了。」東太后點點頭,「讓六爺多費心吧!」
能談的大事,差不多都談到了,也都有了結果,接下來又敘家常,西太后特別提到恭王的女兒,說是「怪想念的」。這倒不是籠絡他的話,她確是很喜愛恭王的女兒,自然,這也因為她自己未曾生女,而且到以後兩三年,知道不會再承恩懷孕的緣故。
等辭了出來,恭王立刻就得到報告,說肅順這一班人,對於三王奉召進宮,談些什麼,極其注意。為了消除對方的戒心,他特意去訪肅順,表面說是辭行,實際上是要把與兩宮所談的一切告訴他。這些原都是細節,肅順即使不聽他自己說,也可以從別的地方打聽到消息,但恭王所表現的態度,卻是讓他如同吃了顆「定心丸」。因此,為了「報答」,他也把遺詔的草稿拿出來與恭王斟酌,更定數字,無關緊要,彼此也可以說是「盡歡而散」了。
到了八月初七頒遺詔,這天的干支是癸亥,與登極的甲子,恰好為一終一起。到了這一日,卯刻時分開始,就有文武百官,紛紛進宮,恭王到得比較晚,他在行館接待話別的賓客,一等頒了遺詔,隨即動身回京。
頒遺詔的地點,在行宮德匯門內的勤政殿前。這是大行皇帝最後的一道諭旨,所以禮節甚為隆重。辰初之刻,王公親貴,文武大臣,都已按照爵位品級,排班等候,然後皇帝出臨,站在勤政殿簷下預先設置的黃案前面,東立西向,等贊襄政務大臣怡親王載垣,把遺詔捧到,皇帝跪接,陳置在黃案上,行三叩首禮。接著,載垣也行了同樣的大禮,再把遺詔請下來,由御用的中道捧了出去,直到德匯門外,禮部堂官三拜跪受,送交軍機處,轉發內閣,頒行天下。
恭親王隨眾行了禮,又到澹泊敬誠殿,大行皇帝靈前去辭行,奠酒舉哀,默禱告了好些時候,方始帶著一雙紅眼圈回到軍機直廬,換上行裝,少不得還有一番周旋,贊襄政務的八大臣,因為前一天傳旨,頒了遺詔以後,就要召見,所以都只送到宮門口。
護衛儀從,浩浩蕩檔地到了承德府,時已近午,照例由首縣朝陽縣辦差,借了當地富戶的一座花園,備下魚翅席為恭王「打尖」。惇王和醇王,還有一些交情較深的大官員,都在這裡等著替他送行。
飯前休息的時候,恰好有個機會,能讓醇王與他單獨相處,弟兄間又說了幾句私話。醇王得到消息,說載垣等人,已決定奏保他補正黃旗漢軍都統。他一向希望率領禁軍,現在得了個實缺,雖然這差使掌理正黃旗漢軍的旗務,民政的性質多於軍事,也夠使他興奮的了。
做哥哥的自然要勉勵他,「這很好!」恭王說道:「都統是一旗之長,不比內大臣、御前大臣是閒差使。你好好兒學一學,將來才擔當得起大事。」
「是。」醇王又說,「他們還要捧義二叔,讓他『佩帶領侍衛內大臣的印鑰』。」
醇王所說的義二叔是豫親王義道,留在京城。何以讓他來擔負御前禁衛首腦的這個差使,是表示籠絡呢,還是佈置在京城,另有作用?恭王不能不注意。但一時也無法判斷,只由此想到一句話:「你在這兒多留點兒心。別以為自己已是近支親貴,老把個架子端著,你年紀還輕,該跟人請教的地方很多。態度要誠懇,語言要謙和。可也別多事,招人厭!」
「我知道。」醇王確是知道,話中是要他做些聯絡人心的工作。
「好了。一時我也說不盡那麼多,反正你隨時留意就是了。」
說了這話,有人來催請入席,吃在飯,恭王略坐一坐,道謝啟程。承德府城,又有一批人在等著送行,不免又要下車應酬一番。等上車走了不久,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遞到一封密札,是曹毓瑛派人送來的。
拆開一看,是傳達一個消息,說勝保、譚廷襄具折請皇太后聖躬懿安,並在縞素期內呈遞黃折,贊襄政務大臣認為有違體制,預備奏請議處。
「發動了!」恭王自語著,下令兼程趕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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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督辦「河南安徽剿匪事宜欽差大臣勝保」,會同曾做過直隸總督,因為英法聯軍內犯,防守不力而革職充軍,後又復起,現任山東巡撫的譚廷襄,聯銜具折,「恭請皇太后聖躬懿安」,是個連曹毓瑛都未曾想到,不得不佩服勝保試探得巧妙的舉動。
在勝保,此一舉毫不費事,而肅順和杜翰等等,卻把他這一通輕飄飄的黃折子,看作泰山壓頂般重,用出獅子搏兔似的力量來招架,光在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勝保這一著的高明。
第一個沉不住氣的是端華,他手裡搖晃著兩通黃綾硬裱封套的請安折子,大聲問穆蔭:「老穆,你在軍機最久,可曾見過這種新鮮把戲?」
「從未見過。」穆蔭搖著頭說,「本朝只有臣工給太上皇請安的先例,從無給皇太后請安的規矩。」
「那麼,他們是什麼意思呢?」
是什麼意思?誰也明白,是有意抬舉太后,尤其是把給太后請安的折子與給皇帝請安的折子放在一起,更可以清楚地表示出來,給皇帝請安不過是一種禮節。六歲的皇帝,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請安折,而給太后請安,才是真正地表達了尊敬的意思。
贊襄政務大臣,受先帝顧命,輔保幼主,他們根本否認太后有接受任何外臣敬禮的資格,太后只是「母」後,在小皇帝未能親政以前,不得不讓她們為小皇帝代言,完成「親奉綸音」的體制。太后沒有獨立的地位,如果有獨立的地位,那就可以接收皇帝的權柄,使顧命大臣變得無所用其「贊襄政務」!
因此,顧命八臣,每一個都感受到了打擊,「此例不可開!」肅順很嚴厲地表示了他準備制止的決心,倘或封疆大吏,紛紛傚法,群起尊奉太后,他們八個人的地位,立即就會動搖。「是!」杜翰附和著說:「此例一開,必起揣摩之風,說不定就有建議垂簾的,那時候再要壓下去就吃力了。」
「繼園這話不錯。」載垣作了個提示:「咱們就商量該怎麼辦吧!」
「把他駁回去。」肅順對焦祐瀛說,「你寫個上諭,回頭一起送給上頭看。」
「這……?」焦祐瀛躊躇了。干了十幾年的軍機章京,不知擬過多少諭旨,其中各種花樣都有,但把請安折子駁回去,這還是破題兒第一遭,竟不知如何著筆?
杜翰看出他的難處,便說:「當然也不光是駁回去。說不合體制,交部議處,就易於措詞了。」
「這怕不太好吧?」穆蔭表示異議,「臣子給太后請安,皇上要處分這個臣子,那會引起物議。」
「怕什麼!」肅順冷笑道:「越怕事,越多事。繼園的主意好,就交部議處。還有,縞素期間,怎麼能用黃折子?也一起給寫上。」
這就是欲加之罪了!請安折還能用白折子嗎?穆蔭心裡這樣在想,卻再也不敢多說了。
就在這時候,曹毓瑛出現在門口,他一向非奉召不入軍機大臣直廬,此時自然是有特別緊要的公務,需要當面請示,所以肅順丟下了焦祐瀛這面,招手喊道:「琢如,有事嗎?進來,進來!」
「是。」曹毓瑛手裡持著一封信,安閒不迫地踱了進門,先朝上總請一個安,然後說道:「有個喜信,特來稟報列位王爺、大人。」
這一說,無不深感興趣,每一個人都在心裡轉一轉念頭,卻都猜不出是何喜信?只杜翰說了句:「可是京裡有什麼消息?
請坐了談吧。「
「正是京裡有消息。」他看一看蘇拉端過來的椅子,偏坐在一邊,看著手裡的信:「京裡得到消息,安慶克復了……。」就這一句話,顧命八臣,不約而同地輕呼一聲:「哦!」個個都把身子往前俯了一下。
「是八月初一克復的。文大人讓朱學勤通知我,轉陳列位王爺、大人,說消息絕對可靠,因未得曾國藩奏報,不便動用正式公文。」說完,把他手裡那封信,順手遞交隔座的焦祐瀛。
焦祐瀛不敢先看,恭恭敬敬地轉奉載垣。大家一面傳觀,一面都興高采烈地瞻望前途,說是安慶克復,直薄金陵,十幾年大患,一旦敉平,足以告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自然也有人提到肅順調護湘軍的功勞,順便灌上一頓米湯,把肅順說得樂不可支。
曹毓瑛表面附和著,心裡深有警惕,他剛剛遣專人為恭王發了一封密札,心裡在考慮是不是要把安慶的捷報,也轉告恭王。因此,略略坐了一下,托詞還有要事待理,辭了出來。
等他一走,太后也隨即派太監出來「叫起」了。顧命八臣個個精神抖擻,列班晉見,行過了禮,載垣朗朗奏道:「皇太后、皇上大喜!」
兩宮愕然,國喪尚未滿月,何來喜事?說這話,措詞就欠檢點,只是不便當面給他釘子碰,唯有面面相覷而已。
於是載垣便把安慶克復的確信,約略奏陳。這倒確是喜事,但西太后不願現諸形色,而東太后反倒感傷,拿塊素手絹擦一擦眼圈,歎口氣說:「這個好消息,要早來一個月多好呢?」
早來一個月,大行皇帝生前便得親聞,這一樁喜事也許能延續他的生命亦未可知。肅順感於知遇之恩,自然是最瞭解東太后的心情的,便出班磕一個頭說:「此是大行皇帝在天默佑所致。神靈不爽,益切瞻依……。」說到這裡,竟然哽著嗓子,不能畢其詞了。
「起來,起來!」東太后頗為感動,安慰他說:「這你也有功勞。」說著轉臉去望西太后,彷彿要商量什麼似地。
西太后知道她的意思,趕緊搶在前面說:「都靠裡裡外外一條心,才有這個勝仗。朝廷自然要獎勵出力人員,等曾國藩的折子到了再說吧!」
這樣暫且擱置,是在眼前最簡單而無不妥的處理辦法,肅順和載垣都無異議。於是西太后便提到回京和登極的日子,登極不過行個典禮,或早或晚,均無不可,回京的日子肅順原說過最早也得九月二十三,現在就依了他,自然也沒有話說,要商量的只是許多細節。
「既然定了日子,大家不必擠在一起走,在這兒沒有事的,可以先走。」肅順想了想說,「奴才的意思,各宮妃嬪,不妨早早回城,先安頓好了,等著伺候兩位皇太后和皇上,豈不從容呢?」
「這話不錯。」西太后點點頭,「過了節先走一撥吧!」
「節前就可以走。反正今年不過中秋節。」
國喪期間,沒有年節,但是,只有幾天的日子,「來得及嗎?」東太后這樣發問。
「來得及,來得及!」肅順一疊連聲地答說,「奴才馬上派人去拿二百輛大車,初十以前齊備,請皇太后傳懿旨,讓各宮妃嬪趕快料理,十一就走。」
「好。」西太后又說,「到九月二十三怎麼樣?皇帝是跟著梓宮一起走嗎?」
皇帝離不開兩宮太后,如果跟著梓宮一起走,那就都擠在一起了,辦差十分麻煩,所以肅順答道:「按規矩,皇上應該恭奉梓宮,沿途護視,可是皇上不曾成年,也不妨從權。奴才請皇上送梓宮離了熱河,隨著兩位太后先趕回京,奴才親自護送梓宮,按著站頭走,這樣子就事事穩妥了。」兩宮太后略略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辦法。「還有件事,恭理喪儀,怕的人手不夠,把惇親王也派上,多少也好幫你們一點兒忙。」西太后不等他表示意見,便看著載垣說,「馬上寫旨來看。」
載垣答應著,回頭向焦祐瀛使個眼色,他也不找待命的軍機章京,到殿旁朝房,一揮而就,送了進去,兩宮太后鈐蓋了「御賞」和「同道堂」的圖章,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事情就都辦妥了。
太后的話交代完了,就該載垣有所陳奏。第一件事就是要處分勝保、譚廷襄一案,等講明了原因,載垣又說:「臣等受先帝顧命,贊稟政務、輔保幼主,事事以祖宗成例為法,別無他意。」
這是解釋不是故意與什麼人為難,但東太后仍舊覺得詫異,用奏折給太后請個安,也不過表示一點敬意,有何不可?再說,別人敬重你,你反訓斥別人一頓,這不是不識抬舉嗎?心裡這樣想著,便轉臉去看著西太后,希望她能把他們駁回去。
誰知西太后居然很平靜地說:「既然成例不許,就交部議處吧!」說著,便親手在這道明發諭旨的「欽此」兩字上蓋了「同道堂」的印,順手拿了給東太后。
這不是她尊重家法,她心裡比東太后還氣,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勝保還有一道奏請叩謁梓宮的折子,需要批准,所以特意有所讓步,以便在這個折子上有話好說。
如她所預料的,載垣對於勝保的另一個折子,建議「毋庸前來」,他的理由是:「軍事要緊。況且就要恭奉梓宮回京了,不必多此一行。」
「這怕不大好。」西太后的語氣緩和,而措詞有力:「人家用黃折子請安,交部議處,要來叩謁梓宮,又給駁了回去。外頭不明白朝廷的苦心,倒像有意跟人家為難似地。如今打仗正得手的時候,士氣要緊!咱們可千萬不能做什麼教帶兵官覺得朝廷不體恤他們的事。」
這一番話說得載垣啞口無言,肅順侷促不安,他覺得失策了。勝保原就有所不滿,今天西太后這番話要傳了出去,徒然又結一重怨,不智之至。
這時載垣定一定神,還要勉強分辯:「聖母皇太后見得極是。臣等不讓勝保來,無非怕在外的欽差、督撫都像他這樣子,上折奏請,那會很麻煩。」
「什麼麻煩?」
「那時候要不准,有勝保的例子在,要准了,都來叩謁梓宮,會耽誤軍事。」
這是沒話找話說,膚淺無聊的游談,西太后微微冷笑了一下,竟似不屑答理,反倒是東太后說了句:「勝保跟別人不一樣,他是大行皇帝最喜歡的一個人,說要到靈前來哭一場,也是他做臣子的一番心意,憑什麼不許他來呢?」
這又是一個釘子碰了下來,但也虧得有此一碰,才能接上話茬兒,「是!」載垣慌忙答道:「臣等遵旨。」
等顧命八臣退出,已到了傳膳的時候,膳桌原是分開擺的,兩宮太后因為有事商量,就吩咐在一張桌子上吃。兩人相向而坐,小皇帝打橫。這幾天他玩蟋蟀著了迷,有一隻由小太監建議,經他親封的「紫頭長腿無敵大將軍」,是他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愛將」,不知怎麼,不思飲食、毫無鬥志,似乎是害了病的樣子,小皇帝正責成張文亮「趕快把它治好」,此時急於「親臨視疾」,所以匆匆忙忙扒完一碗飯,吃了兩塊蜜糕,又喝了半碗湯,一溜煙走了。
兩宮太后等小皇帝離了桌,才能靜下來談話,談的是如何傳懿旨,讓各宮妃嬪,先行回京,主要的難題是要決定什麼人應該先走,什麼人可以暫緩。
東太后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一無成見,這個人就是麗妃。
「麗妃跟咱們一起走。」東太后以一種裁斷的語氣說,「她身子不好,又帶著大格格,要多照應照應她。」
這話自然是西太后不愛聽的,但她決不肯在這些小事上與東太后生意見,所以很快地表示同意。
「至於別的人,我看,」東太后沉吟了一下說,「問問她們自己吧,誰願意先走就先走。」
這是個好辦法。於是等用完了膳,隨即吩咐敬事房傳諭各宮,結果所得到的反應,大出兩宮太后意外,沒有一個人願意先走,異口同聲的回答是:「該當伺候兩位太后,一起回京。」
「那怎麼辦呢?」東太后皺著眉問。
「我看,不是沒有人願意先回去,是日子太倉促了。」西太后算是看出了真相。
「實在也不必這麼急!」東太后是最肯體恤人的,皺著眉說,「到熱河快一年了,這兒簡直也就是一個家了,那能說搬就搬。唉…。」
這一聲長歎之下,有著對於什麼人深表不滿而不肯說出口來的意味。西太后自然明白,這個人必是肅順,心裡在想:你也知道肅順可惡了吧?
但是,她口中所說的,卻又是一套:「姐姐,你如果覺得可以讓她們晚一點兒走,那,明天你就跟肅六他們說一聲兒吧!」
這話使東太后大為詫異,每次召見八大臣,不都是你一個人拿主意,告訴他們如何如何?為什麼這話又要別人來說呢?自己這樣發問,卻說不出口來,只怔怔地望著她。
於是西太后又說了:「也不是為別的,每一次都是我駁他的回,我做惡人的次數太多了,怕肅六真的跟我頂撞,我得顧咱們的身份,還能在那兒跟他拍桌子嗎?所以還是我自己忍著點兒,姐姐,你跟他說好了,他聽你的話。」
「妹妹,你這話可不對了!」東太后不知她的誤會從何而來,只想著要趕快解釋,「咱們倆,分什麼你啊我的?肅六能聽我的話,當然也能聽你的話。就是他要記恨,也決不能記你一個人。」
「話是不錯。可是他們不會這麼想。」
「會怎麼想?是在想,凡事都是你有意跟他們為難嗎?」
西太后苦笑了:「姐姐,誰像你那麼忠厚呀?」
「如果他們真的要這麼想,我明兒個要跟他們說一句話,這句話一說,就全明白了。」
「姐姐!」西太后等了一會,見她未說,只好追問:「你倒是要說句什麼話啊?」
不說話自然是有所躊躇。她對自己要說的這句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覺得應該重新考慮。但禁不住西太后盡拿敦逼的眼光盯著她,終於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我要告訴他們,你的話也就是我的話。諭旨、批答不是兩顆印嗎?那當然就是兩個人的責任。」
這是對西太后全力支持的表示,她心裡不免得意,三言兩語就換來如心如意的好處,然而也不免可憐她太老實,竟是如此容易受人擺佈。
因此,她覺得自己也應該特別有所表示:「既然姐姐這麼說,我照你的意思辦就是了。明天我跟肅六他們說。你說,讓她們什麼時候走啊?」
「這……,」東太后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合適?讓雙喜去打聽打聽,得有幾天的日子,才能把行李料理好?」
於是雙喜受命去訪問各宮,同時又接到特別指示,去看看麗妃的情形。每到一處,無不聽到怨聲,太監宮女,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大罵肅順不通人情,見了雙喜,知道她是兩宮太后面前的紅人,紛紛訴苦,要求至少過了八月半,最好是二十開外動身。
銜命遍訪六宮的雙喜,早知兩宮的本意,成竹在胸,落得擺擺架子,顯顯手面,所以每遇拜託她向兩宮進言,寬限日期時,她總是很神氣地答道:「好吧,我跟兩位太后去回。
看主子賞不賞我這個面子?「
於是總有人又這樣說:「那還用說嗎?誰不知道你是兩位太后面前,言聽計從的大紅人兒?只要有你一句話,準成!」
「那也走著瞧吧!」
就這樣,雙喜大模大樣地一處一處走過去,最後到了麗妃宮裡,靜悄悄地聲息不聞。等咳嗽一聲,便有個宮女叫福兒的,跑了出來,脫口便問:「雙喜,你來找誰呀?可不是找你干兄弟吧?他給派到別處去了,你不知道嗎?」
太監和宮女喜歡結干兄妹,乾姐弟,原是由來已久的習慣。麗妃宮中有個小太監,遇見雙喜,總是巴結著叫「姐姐」,但雙喜看不上他。於是就有人笑那個小太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話傳到雙喜的耳朵裡,氣得一天不曾吃飯。自然也最恨人家把她跟那小太監扯在一起。
因此,這時聽見福兒冒冒失失地開玩笑,頓時把她那張一路受了恭維,得意洋洋的俏臉拉了下來,一雙金角眼一瞪,罵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看你這個浪勁兒,少在我面前擺!
我又不是你的什麼干兄弟,乾哥哥。「
福兒一則知道是自己的錯,再則也不敢得罪雙喜,挨了頓臭罵,只得陪著笑,訕訕地問:「那麼你找誰呢?」
「反正不是找你!你不配!我告訴你,我奉東宮皇太后懿旨,有話跟你主子說。你能替你主子擔得下來,我就把話告訴了你,馬上就走,省得惹你們討厭。」
這一說把福兒的臉都嚇黃了,慌忙告饒:「雙喜姐姐,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跟你胡說八道了。再要說,就讓我嘴上長個疔!」
「哼!你也知道你自己是胡說八道?你們這兒胡說八道的人多著呢!主子寬厚,縱容成你們這個樣子。不是喝酒,便是賭錢,輸了就偷,再不然就是嚼舌頭,弄些沒影兒的話來糟蹋人!」雙喜越說越氣,狠狠地又加了一句:「趕明兒索性等我回明太后,一人一頓板子,都給攆了出去,也讓你們主子少生一點兒氣!」
罵完了也不理福兒,管自己掀起簾子進了屋,恰好看到麗妃從裡面出來,便定定神先請了一個安,抬眼看時,數天不見的麗妃,越發憔悴了。
「雙喜!」麗妃問道:「你在跟誰鬧口舌呀?」
「是福兒。說話好沒有道理。」
「別理她們。」麗妃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你忙得很,今兒來,必是有話說?」
「是啊!太后讓我來看創麗太妃。只怕回頭太后自己還要來。」
「啊,那不敢當。我到太后那兒去吧!」說著摸一摸臉,是要重新梳妝的樣子。
雙喜便走過去揭開覆在鏡子上的錦袱,上面薄薄一層灰,可以想像得到,麗妃已好幾天不曾用過鏡子了。
自從大行皇帝崩逝,麗太妃自殉遇救以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似地,常常可以整天不說話,宮女問她,也只是報以茫然的眼色。原來就怕煩囂、喜清靜,現在越發厭煩有人在她眼前,所以宮女不奉呼喚,就聽進了她的聲音,也不去理她。這時在窗外看見雙喜在替她們代為伺候,才不能不趕了進來當差。
等打來臉水,扶著麗太妃坐下,她指著妝台旁邊的一張凳子對雙喜說:「你也坐!」
「那有這個規矩?」雙喜笑著回答。
「你是客,跟她們不同。你坐著,咱們說說話。」一面說,一面去拖雙喜的衣服。
聽她這樣說,雙喜才請了個安,在一旁坐下。映著北窗的光,細細打量著麗太妃,心裡喝聲采:真是個美人兒!那細膩得如象牙似地皮膚,黑得像漆一樣的頭髮,以及那一雙顧盼之間,懾人魂魄的眼睛,都不是一時的憔悴所能改變得了的。但是,雖美何用?只不過徒遭妒嫉而已。
正這樣想著,忽然聽得有吟詩的聲音,「誰呀?」她不由得問,「這麼放肆!」
有個宮女拉一拉她的衣袖,向窗外一指窗外一架鸚鵡,正學著麗太妃的聲調在長吟:「爭傳婺女嫁天孫,才過銀河拭淚痕!但得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怨長門?」
怪腔怪調,那煞有介事的樣子,惹得雙喜笑了:「你這個小東西,越來越鬼了!你也知道吟詩?」
雙喜一面笑罵著,一面轉臉去看麗太妃。這一看笑容頓斂,只見剛擦了一把臉的麗太妃,淚痕宛然,那不知名的幽恨濃濃地都堆在眉尖上。
別的宮女相顧無語,雙喜卻忍不住相勸:「怎麼又傷心了?麗太妃,你千不看,萬不看,看在太后的分上,太后只一提起來就發愁,怕麗太妃老這麼傷心,於身子不好。」
不說還好,一說越發勾起她的傷心,「也是為了太后,倘不是…。」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拿塊熱毛巾捂在臉上,好久才拿下來,眼淚雖已止住,眼圈卻紅得很厲害。
那頭白鸚鵡倒又在長吟了:「銀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錮慎夫人;君王自有他生約,此去惟應禮玉真。」
這一次雙喜已打算好了,趕緊打岔問道:「念的是什麼詩呀?」
麗太妃搖搖頭,然後又說一句:「等幾時閒了,我跟你慢慢兒說。其實,我也不太懂,這都是大行皇帝在的時候喜歡念的詩。」
「我明白了,是大行皇帝常常念,這小東西聽會了?」
「倒不是從大行皇帝那兒學的。」有個宮女接口說了這一句。
然則這是麗太妃最近常念的兩首詩,總有番意思在內,那是什麼呢?雙喜起了好奇心,想著得找個人把這兩首詩講一講才好。
那頭白鸚鵡也怪,不知它何以竟能記得那麼多詩,這時倒又在念了:「豆蔻梢頭二月紅,十三初入萬年宮,…。」
剛只兩句,雙喜瞥見麗太妃又有傷心的模樣,便驀地站起來一拍手掌,喊一聲:「咄!」把鸚鵡的「雅興」給打斷,然後轉身過來,勸慰麗太妃。
正搖著手,還未開口,外面朗聲宣報:「母后皇太后駕到!」
於是麗太妃慌忙拭一拭淚痕,一面起身,一面不安地說:「喲!我這副蓬頭垢臉的樣子,可怎麼見駕啊?」
雙喜動作敏捷,取過一把黃楊木梳,先替她把頭髮捋一捋平,可是來不及戴上「兩把兒頭」,東太后已經踏了進來。
麗太妃先迎面請了個安,接著便奉太后上坐,待行大禮。
「不用,不用!」東太后指著麗妃的臥房說,「我到你屋裡坐坐!」
雙喜聽這一說,便先趕過去打起簾子,東太后一進屋,在北窗下大行皇帝常坐的那張「西洋梭化椅」上坐下,麗太妃跟了進來要磕頭,讓她止住了。
「雙喜呢?」
「奴才在這兒伺候著哪!」雙喜嬌滴檔地在門外答應了這一聲,隨即也掀簾進屋。
「你倒好!讓你出來辦事,一去就沒有影兒了。」
雙喜有意要顯一顯她在東太后面前的得寵,毫不在乎地笑道:「我正伺候麗太妃,等梳妝好了,要過去請安,誰知道你老人家等不及,倒攆了來了。」
「也不是我等不及。」東太后看著麗太妃說道:「我想一想還是不要你上我那兒去的好,省得見了面,有人不痛快,給冷臉子你看。有兩句話,還是我自己來跟你說吧。」
這是指西太后,一見了麗太妃,總是冷冷地愛理不理。太后如此體恤,她又感激、又酸楚,強忍著眼淚答道:「太后的恩典,天高地厚,只怕我今生報答不盡了!」
「你別這麼說。」東太后的語氣極平靜,「我也不是對你特別好。對你好,也只能擺在心裡,宮裡這麼多人,不能讓人說我偏心。只是大行皇帝臨終之前,一再囑咐,要我好好兒照應你。你也該想著他身後還不放心你,自己當心自己的身子。像駕崩的那一天,你生了那麼個拙主意,萬一發覺得晚了,一口氣接不上,你倒是落了個殉主的美名兒,叫我將來可怎麼有臉見大行皇帝?」
這一番話責備得很嚴,麗太妃十分惶恐,雙膝一跪,漲紅了臉說:「太后教訓得是。從今以後,我一定時刻記著太后的話。」
「對了,這你算是明白了,起來吧!」東太后極欣慰地說,「我還告訴你一句話,你帶著大格格,九月二十三跟我一起回城。這一趟回去,也跟來的時候差不多,路上也舒服不到那兒去。你趁早把身子養養好,才吃得了這一趟辛苦。」
「是!」麗太妃站起身問:「太后喝什麼?我這兒還剩下一點兒好『碧螺春』,沏了來你嘗嘗。」
「不必了!我得走了。」東太后起身又說:「我把雙喜留在這兒,讓她陪著你說說話,解個悶兒。」
這就是東太后的以德服人。麗太妃送了她回來,不住感歎,如槁木死灰般的一顆心,也漸漸萌發了一絲生趣,她留雙喜在那裡吃飯。各宮妃嬪都自己有小廚房,銀米食料,定下分例,按月或按日支領,麗太妃佔便宜的是有個大格格,皇女的分例僅次皇子一等,並在一起支用,相當寬裕。而且大行皇帝在日,除了正膳由御膳房伺候以外,消夜小飲,常由這裡當差,掌勺的宮女,手藝極高,所以麗太妃宮中的飲饌精潔是有名的。這天為了巴結雙喜,小廚房裡特別做了幾樣好菜,小鍋烹製,一離火就上桌,光是這一點,就是御膳房貌合神離,虛有其表的大件菜所不及的,因此,雙喜以作客的身份,擺脫拘束,放量吃了一頓好的。
吃得太飽,須飲加姜熬濃的普洱茶消食,才喝了一碗,到了宮門下鑰的時候,沉默得太久的麗太妃,難得有此心境比較開朗的一天和可以談得來的一個伴侶,所以聽說雙喜要走,頓覺黯然,怯生生地只把一雙彷彿充滿了離緒別意的眼睛望著她。
雙喜原就捨不得走,再看到她的神情,益覺於心不忍,便把心一橫說:「反正我是奉了旨的,今兒不回去也不要緊。跟太后去回一聲就是了!」
這一說,麗太妃愁眉頓解,立刻叫了一個太監到煙波致爽殿去奏稟,說雙喜奉懿旨陪伴麗太妃,得要明天上午才能回去。
宮女在妃嬪臥房中陪夜,照例是在床前打地鋪,麗太妃不肯委屈雙喜,要讓她一床睡。這張七尺寬的紅木雕刻、螺甸鑲嵌的大床,大行皇帝曾經睡過,雙喜不敢僭越,於是另外移了張籐榻來,鋪好被褥,關上房門,麗太妃和雙喜都卸了妝,卻還不肯上床,坐著閒談。
一燈熒然,兩心相照,麗太妃淒淒惻惻地吐露了無限幽恨。雙喜無法安慰她,她也不曾希望從雙喜那裡得到什麼安慰,能有一個人以同情的態度傾聽她細訴,在她便覺得是很難得的了。她早就看出,天下最勢利的地方,莫如深宮,承恩得寵時,沒有一個人不是把她捧得如鳳凰似地,一旦色衰寵歇,所見到的便都是冰冷的臉,除非有權勢,而權勢如今在「西邊」手裡,倘非太后調護,只怕命運還要悲慘。
「唉!」神色淒黯的雙喜歎口氣,「說來說去,大行皇帝不是這麼早歸天就好了!」
「這就是那兩句詩了:」但得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怨長門?『「
一提到此,正好觸及雙喜的疑團,隨即問道:「麗太妃,你不是要給我講一講那兩首詩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老念老念的,連鸚鵡都聽會了!」
「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念哪那幾首詩,心裡就好過些。」麗太妃又說,「是大行皇帝教我的,我模模糊糊也懂,可是要叫我講,我就講不上來了。」
「說個大概的意思吧!」
麗太妃想了想答道:「這一共是六首詩,題目叫做《古意》,是咱們大清朝剛進關的時候,江南一個姓吳的才子作的。大行皇帝跟我說,這六首詩,大概是指順治爺的一個廢了的皇后,怕犯忌諱,故意安上那麼一個題目。」
「詩裡可說的什麼呀?」
「那還有什麼?無非紅顏薄命四個字。」
談到這裡,雙喜始終還未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麗太妃愛念這幾首詩的原因,卻是明白了,必是這些詩中的意思,恰與她心裡的感觸相同,正好借它來訴自己的苦。
但是,那是個廢了的皇后,這是個得寵的妃子,何能說得到一處?雙喜真個越弄越糊塗,想一想好像有一點相同,便即問道:「順治爺可是跟大行皇帝一樣,也是年輕輕的就駕崩了?」
「是啊!」
「多可惜!」雙喜忽有感慨,「當皇上都是天生來的福命,可是坐不了幾年江山,就撒手去了,想想真是沒有意思。」
「就是這話羅!所以,」麗太妃忽然問道:「雙喜,你今年多大?」
「十九。」
「那還得幾年。不過,也說不定。」
「麗太妃,」雙喜忍不住搶著追問,「你說的倒是什麼呀?」
「我是說,多早晚才能放你出宮?」麗太妃握著她的手,很懇切地說:「太后寵你,又是位最能體恤人的,一定不會耽誤你的青春,早早放你出宮,多半還會替你『指婚』,那時你可拿定了主意,千萬別貪圖富貴人家,寧願清寒一點兒,頂頂要緊的,得揀個年紀輕,無病無痛的,一夫一妻,白頭到老,比什麼都強。」
雙喜知道這是麗太妃親身經驗的肺腑之言,便也顧不得害羞,微紅著臉,十分感謝地說:「麗太妃,你給我這幾句話,可真比金子還貴重!太后倒是問過我,說是願意揀個什麼樣的人家?」
「你怎麼說呢?」
雙喜低著頭答道:「我不肯說,太后逼著非說不可,我就說,一個包衣人家的女兒,還能揀嗎?太后說:包衣又怎麼樣?包衣當大官兒的也多得很,全看有人照應沒有。太后又說,你要是覺得包衣身份低,我給你指一個『上三旗』的,三等『蝦』裡頭,年輕沒有成家的多得很,你要願意,我給你挑一個。只要肯上進,還結個十年八年,放出去當『將軍』,那就跟督撫並起並坐了。如果你貪圖眼前舒服,我在內務府裡替你找,再派上一兩樁好差使,那也行。你自己說吧!」
「你又怎麼說呢?」
雙喜抬起頭來,反問一句:「你想呢?」
雙喜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格,不言可知,是想指配一個「上三旗」的三等「蝦」——三等侍衛,將來說不定出將入相,便好受一品誥封。
於是麗太妃想了想,這樣勸她:「『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我不能說你的打算不對。不過我總有這麼一個想法:親事總要相配。誰要是覺得自己委屈了,或者高攀了,心裡拴著個疙瘩,遲早會出毛病。把夫婦之情弄擰了,那可是神仙都救不了的心病,弄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女人。」
雙喜很細心地琢磨著她的話,頗有領悟。說覺得自己委屈了,譬如英俊多才的貴公子娶個醜媳婦,或者年輕貌美的富家小姐嫁個人才不出眾的寒士,心裡千萬個不情願,一見了那口子,先就生氣,這當然是怨偶。但說覺得自己高攀了,心裡也會拴個疙瘩,這話,他人就見不到了。細想一想,自己果然嫁了個「上三旗」的名門之後,時時刻刻記著身份配不上人家,但憑太后指婚,拿鴨子上架,疑惑那口子嘴上不說,心裡抱屈,這一來,自己必是老覺得欠了人家一點兒什麼似的,那還有一天舒坦的日子好過?
「噯!」雙喜以一種慶幸未犯錯誤的欣快聲調說道:「多虧你這幾句話,我算是想明白了。」
這樣的神態和語言,對麗太妃是安慰,也是鼓勵,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活著,對別人還有點兒用處。於是笑著問道:「你怎麼想明白了?說給我聽聽!」
雙喜的想法,實在很簡單,就是麗太妃所說的那一個「配」字,「匹配」才是「良緣」,要嫁一個身份相等、家世略同,不必太聰明能幹,但心地厚道,肯上進的人。只是這番想法,到底還不好意思細說,只紅著臉笑笑答道:「反正我自己明白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打算求太后的恩典。」
這樣的表示,不難看出她內心中所持的態度,麗太妃在欣慰之外,也有濃重的感慨,都說「不幸生在帝王家」卻不知嫁在帝王家,更為不幸。
兩人心裡都有許多事在想,一個在回憶過去,一個在憧憬未來,因此臉上的表情也大不相同,直待燭花輕聲一爆,才把她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不早了!麗太妃請安置吧!」
麗太妃搖搖頭:「你要是困了,你先睡吧!我還坐一會兒。」
「那我就再陪你聊一會兒。」
「不!」麗太妃說,「你別管我,我每天都是這個樣,有時一坐就是整夜。」
雙喜一驚,「一坐就是整夜,那怎麼行?」她又很鄭重地說:「麗太妃,你可千萬不能再糟蹋自己了!」雙喜激動了:「你這樣子,讓太后傷心,除了一個人以外,誰都會替你傷心。」
這話使她動容,想一想自己雖鬥不過,而且也無意去斗「這一個人」,但是無論如何,不能叫「這一個人」暗暗稱快,而讓其餘的許多人傷心!所以她再一次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睡吧!」她說,「我試一試,看看能把心靜下來不能?」
第二天一早,雙喜道謝辭去,回到煙波致爽殿,把麗太妃感激東太后苦心回護,以及決心打起精神,好好過日子的話,悄悄密陳。有了這樣一個結果,東太后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少不得又把雙喜誇獎一番。
接著談到她銜命遍訪各宮的情形,東太后又與西太后商量,定了八月二十起始,各宮妃嬪,陸續啟程。然後把敬事房首領傳來,命他分別通知內務府和各宮,各自準備。這裡面有許多瑣碎的細節,大部分是各宮妃嬪為了自己方便而提出來的要求,需要太后親裁,足足忙了兩天,才得料理清楚。
但這是東太后在忙,西太后有意不問這些宮闈瑣屑,她所留心的是臣工章奏。這天內奏事處遞上來一個黃匣子,打開一看,第一道奏折,具銜「山東道督察御史」董元醇,原以為是糾彈失職官員,看不了數行,瞿然動容,不由得念出聲來:「竊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謂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沖齡踐阼,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后宵肝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為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咸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預,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蒙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雖我朝向無太后垂簾之儀,而審時度勢,不得不為此通權達變之舉,此所謂事貴從權也!」
念到這裡,西太后停下來想了一下,看這道奏折的措詞,是暗指顧命八大臣專權,對太后垂簾的理由,說得還不夠透徹,且看他「理宜守經」說的是什麼?於是接著往下念道:「何謂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親尊賢為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贊襄政務,雖有王公大臣軍機大臣諸人,臣以為更當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至朝夕納誨,輔翼聖德,則當於大臣中擇其治理素優者一二人,俾充師傅之任,逐日進講經典,以擴充聖聰,庶於古今治亂興衰之道,可以詳悉,而聖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念完這道奏折,她的心境就如當年聽到被選入宮的消息時那樣,除了一陣陣的興奮以外,只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上這奏折的董元醇是怎樣的一個人?這道奏折的本意,是與顧命八大臣作對,還是為恭王說話,或者目的在窺探意旨?難以分明。同時她也不知道如何處置這個折子,是照一般的慣例發下去,還是在召見八大臣時當面交代處置辦法,如果是這樣做,又該如何交代?
她的心裡亂得很,好久才能靜下來,前前後後細想了一遍,覺得這件大事,無論如何,非先跟東太后商量不可。
等把這道奏折的內容講清楚了,東太后脫口說道:「這個折子,好像專為六爺說話似地。」
這是旁觀者清!西太后心想,本來所陳的三件事之中,所謂「理宜守經」一說,「更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理由十分牽強。但是,這一來倒卻好證明不是恭親王的授意,如果他要指使言官,上折試探,有的是好筆墨,不會找到這麼個文字不痛不癢的人來出面。
於是她說:「算起來,六爺怕是今天,明天才得到京。這個姓董的御史,不會是六爺找出來的人,也許京裡已經有了風聲,這姓董的特意來這麼個折子。」
「這姓董的是什麼人啊?」
「誰知道呢?」西太后又說:「火候還不到,夾生的端上桌來,可真難吃了!」
她是說,這垂簾之議,發之太早,反難處置。東太后亦深以為然,想了想說:「咱們先把它『留』下吧!慢慢兒再看。」
這個辦法,恰與西太后的打算相同。她的用意是有所等待,等待恭王到京以後有消息來,同時要等待顧命八大臣表示態度,以逸待勞,較易措手。
因此,第二天一早,軍機章京到內奏事處領折,逐件核對的結果,前一天的奏折就少董元醇的一件,而「奏事檔」上寫著一個「留」字,表示「留中」。
曹毓瑛早就料到西太后會作此處置,因此等領折的章京回來,他先問了一句:「全領回來了?」
「『千里草』的那件『留』下了!」
他還要說什麼,對面八大臣治公的那間屋裡,已經有了步履聲,咳嗽聲和吐痰的聲音,便不再開口,心裡在估量,等回明瞭領折的情形,會有怎樣的反應。
果然,對面立刻就派人來請了。曹毓瑛到了那裡,請過了安,然後把領回來的折子呈了上去,同時說道:「董元醇封奏一件,沒有發下來。」
一聽他這話,杜翰第一個就勃然作色,「這怎麼行?」他大聲嚷道:「這道折子不能留中的!」
載垣也表示不滿:「全是這樣子,把折子留下,咱們還能辦事嗎?」
肅順則比較沉著,擺一擺手說:「慢慢兒商量!慢慢兒商量!」
曹毓瑛很知趣,知道他們有許多話是不肯在他面前說的,所以退後兩步,請個安轉身離去。剛回到自己屋裡,只見杜翰走了出來,大聲喊道:「來人哪!」
於是有個蘇拉趕緊奔了過來,垂手喊一聲:「杜大人!」
「你到內奏事處,跟他們說,昨兒送上去的折子,還少一件。跟他們要回來。」杜翰又加了兩個字:「快去!」
那蘇拉答應著,疾步而去,不久回來覆命,說內奏事處已經到太后那裡去要了。要到了立刻送來。
又過了不久,內奏事處的太監來回報:「董元醇的折子『西邊』留著看!」
載垣冷笑一聲,沒有作聲。其餘的幾個大老,因為肅順有「慢慢兒商量」的話,一時也不便表示意見。當天照常處理政務,把董元醇的這個折子,暫時就擱下了。
在宮裡,東西兩太后卻又關起門來在密議。內奏事處根據贊襄政務大臣的通知,去要那個折子,已頗惹得西太后不快,奏章「留中」,誠然不合常規,但畢竟是君上的一種特權,這個特權運用得妙,可以化戾氣為祥和,當然,特權只好偶一為之。像董元醇這個奏折,西太后在經過前一天晚上,燈下獨自思考的結果,原準備長此擱置,不作任何批答,等恭王有了消息來再說。這「留中不發」,亦無任何結果,在軍機處的術語,叫做「淹了」,既為大水淹沒,誰也不必再去探問下落,同時誰也沒有責任,所以是不會有衝突發生的。
現在顧命八臣,不肯讓這個折子「淹了」,那就逼得西太后非處置不可了。照她的意思,下一天召見,準備公開表明,接納董元醇的建議,但處事一向平和的東太后,認為這樣的表示太強硬了,恐怕「做不通。」
談到實際效果,西太后不能不認真考慮。估量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力量,還不到說一不二,要如何便如何的程度。這樣,不能不想一個迂迴緩和的辦法。
於是,她想到了恭王,隨即又想到絕妙的一計,喜孜孜地對東太后說道:「咱們來個『花花轎子人抬人』!」
這是句南方的俗語,只到過廣西的東太后不知意何所指?
便說:「你別跟我打啞謎了,有主意就乾脆說吧!」
「咱們一件一件商量。先說給皇帝添派師傅…。」
「那是應該的。」東太后打斷她的話說,「這用不著商量,只讓大家保薦能當師傅的人就是了。」
「好!」西太后用長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同時又說:「這是一件,商量定了。再說垂簾——那些人一張嘴就是『祖宗家法』,家法可也不是那一朝祖宗一手定下來的,時世不同,該變就得變,怎麼個變法兒,咱們沒有主見,讓大家公議好了。國有大政,下王公大臣會議,不也是『祖宗家法』嗎?」
「這話不錯。可有一件,『他們』人多,七嘴八舌,鬥口鬥不過他們,這個辦法還是不管用。」
「不要緊,我另外還有辦法。」西太后很得意地說,「用人的權柄在上頭,『簡派親王一二人』,幫著顧命大臣辦事,誰能說不行?咱們現在先讓他們寫旨,把簡派親王的名字空著,回頭就填上六爺的名字,或者再加上七爺。這一來,會議的時候,六爺自然就會佈置,預先安下人,不怕鬥不過他們。」
東太后這才明白那句俗語的意思,是先把恭王抬起來,再由恭王來抬兩宮。這一個彼此援引的辦法,看起來比較光明正大,而且也不傷和氣,東太后自然贊成。
於是第二天上午召見時,西太后把董元醇的折子發了下去,說了處理的辦法,吩咐:「寫旨來看!」
顧命八臣,相視失色。載垣首先提出抗議:「啟奏太后,這個折子不該這麼辦。」
剛說了這一句,西太后用極威嚴沉著的聲音,把他打斷:「那麼,你們說,該怎麼辦?」
杜翰有一套話要說,便想越次陳奏,忽然覺得有人輕輕把他的衣服拉了一把,一看是肅順,就不作聲,讓他去說。
「奴才幾個下去商量定了,寫旨上來。」
這是虛晃一槍,西太后不知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旨意既已述明,不必多說,讓他們寫了旨看,有不妥地方,另作指示,也還不遲,所以點點頭說道:「好吧!你們下去,照這個意思,商量好了,寫一個『明發』來看。」
這八大臣退出煙波致爽殿時,一個個臉色鐵青,默然無語,但心裡有個相同的想法:這是恭王與西太后密議的結果。有些人甚至認為西太后所指示的處置辦法,也是預先說好了的,因為他們不相信她會如此「內行」,所說的話,不但合於體制,而且恰中符節。
到了軍機直廬,杜翰首先吩咐,保持警戒,把僕從蘇拉,一律驅得遠遠地。等關上房門,端華第一個先嚷了起來:「如何?我說恭老六這一趟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果不其然。這還是第一步,不給個下馬威,後面的花招兒還多著哪!」
「閒話少說。」載垣憤憤地說了五個字:「寫『明發』痛駁。」
大家都無異議,接著便開門請軍機章京來寫旨。這天的領班是新近從京裡調來的吳兆麟,當差很巴結,可是行情卻不大摸得清楚。他把董元醇的「敬陳管見」一折拿了回來,跟他班上有數的幾個好手一商量,大家早存戒心,都不願意辦這件燙手的案子,異口同聲地表示,非他的大手筆不可。於是吳兆麟也就當仁不讓了。
他握著筆心裡在想,所謂「痛駁」,不過在道理上駁倒了事,措詞不妨婉轉,這也是多少年來尊重言官的傳統。因此,簡簡單檔地一揮而就,用的都是四平八穩的套語。寫完又找同事來斟酌,大家都說「很妥當」,他自己也覺得毫無毛病,隨即送了上去交差。
那知載垣才看了兩三行,雙眉就打了個結,等到看完,大搖其頭:「不行!不能用!」
焦祐瀛與軍機章京的關係不同,趕緊為吳兆麟回護,「看一看,看一看!」他走上來說,「有不妥的地方,改動一下子。」
「甭看了!」載垣把原折和旨稿一起遞了過去,用「麻翁」這個暱稱對焦祐瀛說:「麻翁,你來動手弄個稿子吧!痛駁!非痛駁不可。」
吳兆麟一聽這話,訕訕地退了出去。這一下,焦祐瀛想不動手也不行了,略略思索了一下,有了個大致的意思,便即下筆,連寫帶改,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脫稿。
稿子仍舊由載垣先看。因為是「明發上諭」,第一段照例撮敘原折案由,以明來源,沒有什麼看頭。第二段一開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向無皇太后垂簾聽政之體,朕以沖齡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託之重,御極之初,何敢更易祖宗舊制?」看到這裡,載垣擊節稱賞:「這才是大手筆,幾句話就擊中了要害!」說著他又把這一段文字念了一遍。
「果然好!」肅順也稱讚:「立言得體。」
聽得這話,焦祐瀛臉上飛金,笑容滿面地謙虛著:「那裡,那裡?王爺和中堂謬獎了。」
「別客氣了!」端華提議:「乾脆讓麻翁自己念吧。」
於是焦祐瀛從載垣手裡接過自己的稿子,站在中間,扯開他那天津衛的大嗓門,朗朗誦念:「且皇考特派怡親王載垣等贊襄政務,一切事件,應行降旨者,經該王大臣等繕擬進呈後,必經朕鈐用圖章始行頒發,系屬中外咸知。其臣工章奏應行批答者,亦必擬進呈覽,再行發還。該御史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
這一段念完,焦祐瀛停下來等待批評。景壽本想說話,「御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是兩宮受大行皇帝親手所賜,抹煞這個事實,有欠公平,而且出以幼王的口氣,也有傷忠厚。
只是他向來口齒拙訥,未及開口,杜翰已大讚「得竅」,其餘的人,嘩然附和,景壽就再也無法啟齒了。這時焦祐瀛又精神抖擻地「痛駁」另簡親王之議,他是這樣寫的:「伏念皇考於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載垣等八人,令其盡心輔弼,朕仰體聖心,自有深意,又何敢顯違祖訓,輕議增添?該王大臣等受皇考顧命,輔弼朕躬,如有蒙蔽專擅之弊,在廷諸臣,無難指實參奏,朕亦必重治其罪。以上兩端關係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議。」
「不錯!這『非臣下所得妄議』,前面也說得很透徹。不過…。」載垣說到這裡,環視諸人,作了個徵詢意見的表情。為了迎合載垣,杜翰很直率地說:「似乎還不夠一點兒!」
「對了。」端華也說,「我聽著也像是少了一兩句話。好有一比,好有一比…。」
他的比方沒有想出來,肅順不耐煩了,手一揮,向焦祐瀛說道:「不必客氣,給加兩句訓斥的話!這姓董的,心眼兒太髒!」
「嗯,是!」焦祐瀛口裡答應著,臉上卻有躊躇之色。
「麻翁,」杜翰指點他說:「來兩句誅心之論,再斷然痛斥一句就行了。」
大家都如此說,焦祐瀛便也不暇多推敲了,坐下來提筆在「朕亦必重治其罪」之下,添了兩句:「該御史必欲於親王中另行簡派,是誠何心?所奏尤不可行!」
這一添改,端華大叫:「痛快,痛快!」除了景壽默不作聲以外,其餘的亦都表示十分滿意。
最後還有一段,是關於「朝夕納誨」的,也一概嚴詞駁斥。這一節,在原折就是個陪襯,無關宏旨,所以駁斥的理由,亦就不暇去推敲了。
定稿以後,載垣吩咐:「立刻繕具,馬上送進去。」
為了求迅速,焦祐瀛親自到軍機章京辦事處所去料理。諭旨的款式,「廷寄」每頁寫八行,「明發上諭」每頁寫六行,每行的字數都有一定,因此眷清的時候,可以算準字數,分別抄繕,等找齊並在一起,上下合攏,隻字不錯,這有個專門稱呼,叫做「伏地扣」。焦祐瀛原是弄慣了這一套的,親自指揮之下,自然絲絲入扣。須臾抄成,他跟吳兆麟兩人,一個看,一個讀,校對無誤,隨即裝入黃匣,送到內奏事處,轉遞進宮。
西太后才看了幾行,臉色大變,再看下去,那雙捏著奏折的手,不斷發抖,及至看完,竟顧不得太后的儀制,霍地站起身來,帶翻了放在茶几上的黃匣,也不管了,踩著「花盆底」,結結閣閣一陣急響,直奔東暖閣。把走廊上的宮女們嚇壞了,不知出了什麼事?
這時剛傳完膳,東太后正喝著茶,拿枝象牙剔牙杖銜在嘴裡,一看西太后衝了進來,臉色發青,嘴唇發白,形容可怕,慌忙起身問道:「妹妹,怎麼啦?」
「姐姐,你看,」西太后使勁把那道「明發」一甩,「簡直要反了!」
東太后知道事態嚴重,自己對自己說,要穩住了!因此她先不作任何表示,從西太后手裡接過諭旨,攤在炕几上,細細看了下去。
她肚子裡的墨水有限,但這些奏折和上諭上習用的套語,聽也聽熟了,所以看得雖慢,卻沒有不明瞭的意思。等到看完,自然也很生氣,「這真是不成話!」她指著最後一段又說:「就像『朝夕納誨一節,皇考業經派編修李鴻藻充朕師傅,該御史請於大臣中擇一二人,俾充師傅之處,亦毋庸議!』這簡直就不講理嘛!皇帝不能只有一個師傅,說請添派一兩個人,那兒說錯啦?怎麼也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亦毋庸議』呢?」
「哼!」西太后冷笑道:「這在他們又算得了什麼?連咱們姐兒倆,他們都沒有放在眼裡,把『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愣給撥皇帝帳上!這還不說,什麼叫『奏請皇太后暫時權理朝政,殊屬非是』?打狗還看主人面,皇帝能用這種口氣訓斥董元醇嗎?姐姐,這幾個混帳東西,無父無君,皇帝要落在他們手裡,你看會調教成一個什麼樣子?還不調教得忤逆不孝嗎?那時候還有咱們過的日子嗎?」
東太后細想一想,果然,「殊屬非是」這種話,等於皇帝反對太后,大為不妥,於是搖著頭說:「是啊,實在不像話!」
「還有,」西太后又指著第二段說「另行簡派親王,一起辦事,這話又那兒錯了?怎麼問他:」是誠何心?『,哼!「她的臉色越發陰沉了,嘴角兩條弧線,斜斜垂下來,十分深刻,微微點著頭,慢慢說道:」我倒明白了!「東太后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怔怔地望著她,只覺得她的臉色越看越叫人害怕,於是便低聲勸慰她說:」妹妹,鬧決裂了不好,你總要忍耐!「
一聽這話,西太后大起反感,但是她極快地把一股怒火壓了下去,很冷靜的體認到一個事實,東太后和皇帝,現在正在對她最有用的時候,無論如何,不可自己先生意見。因此她特別擺出一副順從的面貌,深深點頭,先表示接受勸告。但是,話還是要說,「姐姐,」她也放低了聲音,「事情到這個樣子,咱們可一步走錯不得,要不然,那可真難說了。」
聽她這話後面似乎隱藏著不測之禍的語氣,東太后嚇得怦怦心跳,伸出一隻冷汗的手,捏著西太后的手腕問道:「妹妹,你說明白一點兒!」
「你總聽大行皇帝講過,咱們大清朝開國的時候,那些事兒吧?」
「聽說過啊!難道……?」東太后想到那些諸王砍殺的骨肉之禍,打了個寒噤,說不下去了。
西太后似乎未曾看見她的神色,管自己說了下去:「載垣這個王爵怎麼來的?還不是當年老怡王幫著雍正爺的功勞嗎?」
一提到雍正朝的倫常劇變,東太后越發心驚膽戰,「妹妹,」她顫聲問道:「你說,他們敢那樣子嗎?」
「有什麼不敢?」西太后逼視著她說,「你倒想一想,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陽奉陰違,不照上面交代的話寫旨?又有那一朝的軍機大臣,膽敢公然來要留中的折子?六爺那麼精明強幹的人,他們都敢跟他作對,還怕著咱們孤兒寡婦什麼?」
這倒不是她故意嚇人,說實在的,她內心中亦有此恐懼,尤其因為絕大部分的禁軍在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手裡。東太后還想不到此,但已被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那,妹妹,那該怎麼辦呢?我看,總得要忍,等回了城再說。」
「回了城是回了城的話。」西太后毅然決然地說道:「還是要召見,問個明白。」
「不,不!」東太后搖著她的手說:「慢慢兒再說。一下碰僵了,反而逼出事來。」
西太后當然希望激起她的憤怒,好聯成一條心來對付這跋扈的八臣,但是也不希望她過於膽小軟弱,所以特意用不在乎的口氣鼓勵她說:「姐姐,你別怕!『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凡事有我!」
東太后無可奈何,只一再叮囑:「回頭好好兒說,話別太硬了!」
「我懂!」西太后說了這一句,走出東暖閣,傳懿旨:「請皇帝來!換上袍褂。」
皇帝跟小太監正在後苑鬥蟋蟀,玩得正起勁,聽說太后傳喚,老大不願。但張文亮知道,要換袍褂,是有正經大事要辦,於是又哄又騙地把皇帝弄出了後苑,等換好衣服送到殿中,兩宮太后已端然坐在御案後面等候,同時顧命八大臣也已應召而至了。
在西太后,自然知道這一次見面,必有一番激烈的爭執,東太后是個在這種場合,派不上用處的人,一個人對付八個人,舌戰群儒不見得能佔上風,所以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至於顧命八臣,原來還存著一個想法,以為兩宮召見,可能是對這道「明發上諭」的內容,要討價還價一番,果真如此,為皇帝添派師傅,自然可以讓步,此外兩點,特別是簡用親王一節,決無通融的餘地。其後接到來自煙波致爽殿的太監的報告,說是西太后怒不可遏,這才知道不是什麼討價還價,而是根本作不成交易。事到如今,如箭在弦,肅順把載垣、端華找了來,匆匆商談了一番,然後載垣又把杜翰拉到了一邊,耳語了幾句,才一起進見。
因為各存戒心,所以一上來的氣氛就顯得異樣地僵冷難堪,連六歲的小皇帝都覺察到了。平時隨兩宮臨御,總顯得有些不安分,要東太后不斷叮嚀哄騙,甚至輕聲呵斥,才能安靜下來,這天在東太后身邊,不言不語,只是仰著頭,以畏怯的目光,看著他生母的深沉的臉色。
行過禮起來,有片刻的僵持,然後西太后以嚴厲的眼色,慢慢從八大臣臉上掃過,用極冷的聲音問道:「這道上諭,是誰讓這麼寫的?」
「是臣等共同商定的。」載垣這樣回答。
「你們都是國家大臣,在內廷當差多年,我倒要問你們,什麼叫『上諭』?」
這話問得很厲害,如照字面作最簡單的解釋:「上面所諭」,那麼這道明發就顯然違旨了!載垣一時無從置答,便把身子略閃了閃,這是一個暗號。
於是杜翰越次陳奏:「跟聖母皇太后回奏,皇帝出面所下的詔令,就是上諭。」
「對了,皇帝還小,所以…。」
「所以,」杜翰搶著說道:「大行皇帝才派定顧命大臣,輔弼幼主。」
這樣子不容「上頭」說話,豈止失儀,簡直無人臣之禮,照「大不敬」的罪名,不死也可以充軍,而杜翰居然就這樣做了!兩宮太后相顧失色,尤其是西太后,那股怒氣一陣一陣往上湧,差點就按捺不住。但是,她終於還是忍了下去,只暗暗咬著牙在心裡說:我非垂簾聽政不可!等把權柄收回來了,看我收拾你!
這一轉念間,她復趨冷靜,冷笑一聲:「哼!你們輔弼得好!借皇帝的口氣訓斥太后,天下有這個理嗎!」
這時載垣又說話:「上諭上,並無對太后不敬之詞。」
「那麼,這『殊屬非是』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那是指斥董元醇的話。」
「董元醇為什麼該指斥?」
「因為,因為董元醇莠言亂政。」
這「莠言亂政」四字,西太后不大聽得懂,但也可以猜得出來,便問:「董元醇的話錯了嗎?錯在那兒?」
載垣未及開口,肅順已作了回答:「董元醇的錯在那兒,諭旨上已說得明明白白,請太后自己看好了!」
他的聲音很大,且以突出不意,把小皇帝嚇得一哆嗦,越發往東太后懷裡去躲。西太后一眼瞥見,更生警惕,如果不能垂簾聽政,幼主在他們肘腋之下,唯有俯首聽命而已。
這一轉念間,她更堅決也更冷靜了,拿起了道上諭看了看說:「好!那我問你,替皇帝添派師傅,這也錯了嗎?難道皇帝在書房裡,只有一位師傅?」
提到這一點,東太后也有話可說了:「師傅是要添派,大行皇帝在日,就跟我提過,說還要找道德好、年紀長的大臣,派在上書房當差。」
「你們聽見了沒有?」西太后看著杜翰又說,「別人不知道,杜翰總該知道,當初先帝的師傅,除了你父親以外,還有幾位?」
「奴才知道。」肅順很隨便地接口,「大行皇帝跟母后皇太后說的話,跟奴才也說過,說過還不止一遍,不過那得等回了城再辦。此刻是在行在,皇上也剛啟蒙,李師傅一個人儘夠了。」
「就算一個人夠了,難道說都說不得一句?」
這是針對「亦毋庸議」那句話所提出的反駁,而肅順居然點頭承認:「對!說都說不得一句。凡此大政,奴臣幾個受大行皇帝的付託,自然會分別緩急輕重,一樣一樣地辦,非小臣所得妄議。而且董元醇也不是真有什麼見解,無非聞風希旨,瞎巴結!」
這一番話說得西太后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厲聲訓斥:「你們八個太跋扈了!不但一手把持朝政,還想一手遮盡天下人耳目。你們眼裡還有皇帝和太后嗎?」
肅順絲毫不讓,抗聲答道:「本來請太后看折子,就是多餘的事!」
西太后既怒且驚,還怕是自己聽錯了,所以追問一句:「什麼?」
那裡是聽錯了?肅順用極大的聲音又說:「顧命之臣,輔弼納主,不能聽命於太后,請太后看折子,原是多餘的事!」
西太后氣得發抖,東太后也是臉色發白,驚恐莫名,小皇帝更是兩眼睜得極大,齒震有聲。這副可憐相,看在西太后眼裡,頓生無限悲痛,而從悲痛中又激生了責任感和勇氣,於是態度更加強硬了。
「皇帝在這裡,」西太后指著幼主說,「他還不會說話,你們自己看吧,六歲的孩子離不了娘!不是我們姐妹倆替他作主,誰替他作主?」說到這裡,她把董元醇的原折和擬進的上諭往前面推了一下:「你們可聽清楚了,我現在傳皇帝的旨意,把這些折拿回去,照昨天所交代的話,重新寫旨!」
爭了半天,又繞回原來的地方!載垣和肅順非常懊惱,互相對看了一下,是用眼色來商量如何處置,這時杜翰又感到自己該說話了,踏上一步,揚著臉說:「國事與家事不同。請太后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哼!」西太后冷笑道:「太后的話說了不算,皇帝可又太小,還不懂事。照這樣子,你們愛怎麼辦怎麼辦!
何必還要問我們姐妹倆?「
這幾句話,語氣比較平和,但駁得極有力量,顧命八臣一時都作不得聲。最後是杜翰憤憤地說了一句:「太后如果聽信人言,臣不能奉命!」
「你要抗旨嗎?」西太后厲聲責問。
「臣不敢抗旨,可是請太后也別違反祖宗家法。」杜翰的聲音也不輕。
當此開始,一句釘一句,各不相讓,爭辯的聲音也一句高似一句,若大的殿廷似乎都震動了。太監宮女,無不惶然憂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就是大行皇帝在日,遇到喪師失地的軍報遞到,龍顏震怒,拍案大罵,也不致如此令人驚恐。
太監宮女都是這樣,小皇帝更可想而知了。在他眼中,那八個人其勢洶洶,似乎要動手打人似的。他想問一問,卻容不得他開口,他想找著張文亮帶他去躲起來,卻又看不見張文亮的人影,而且被母后緊緊摟著,也不容他躲開。
於是他只有忍受著恐怖。尤其是見了肅順的那張大白臉,不斷想起別人為他所描摹的奸臣的惡相,所以只要肅順一開口、一動腳,他先就打個寒噤。偏偏肅順越爭越起勁,忘其所以地一步一步走近御案,小皇帝的緊張恐怖終於到了極限,「哇」地一聲哭出聲來,同時把東太后的身上都尿濕了。
這一哭,兩宮太后,顧命大臣無不大吃一驚。東太后心疼小皇帝,倍覺淒惶,但是,她為憤怒所激,臉上不肯露出軟弱的神色,一面拍著小皇帝的背,一面大聲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有話留著明兒再說。」
載垣、肅順、端華和杜翰,都沒有想到有此意外的局面,皇帝都嚇得哭了,心中也不免惶恐抱歉,因此默無一言,跪安退出。
當然,沒有一個人心情不是沉重的,回到軍機直廬,大家也都懶得開口。好久,載垣才說了一句:「無趣得很!」
「明兒怎麼樣呢?」杜翰問說。
「不是說『留著明兒再說』嗎?」端華大聲說道,「明兒看吧!反正寧可不幹這個差使,也不能丟面子。」
「四哥!」肅順不悅,「你就是這個樣,說話總是不在分寸上。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咱們遵祖制、受顧命,替國家辦事,不能不據理力爭。董元醇這個折子要駁不掉,馬上就另換一班人到這兒來了,咱們倒不如趁早告假,回家抱孩子去!」
肅順這一番話,等於提示了一個宗旨,董元醇「敬陳管見」一折,非照已送上去的旨稿交發不可,沒有絲毫調和的餘地。
不過肅順對端華所說的話,細細推敲,也仍舊有著爭面子的意味在內,或者說是為了保全威信。肅順非常瞭解,自己樹敵太多,必須掌握絕對的權力,維持全面的威信,才可以長保祿位和安全。如果不能「挾天子」,不但不能「令諸侯」,而且「諸侯」必會「清君側。」因為有這樣的警惕,他感到事態嚴重,必得對未來的情況,作個確切的估計,想好應付的步驟。
於是這天下午,等午睡起來,他派人把載垣和端華請了來,在水閣中秘密商議,摒絕婢僕,由他的兩個寵妾,親自伺候。
未談正事以前,載垣就已想到要商量的是什麼,所以提議把杜翰找來一起談,「繼園是一把好手,挺賣力的。」他說,「咱們諸事不必瞞他。」
「不!」肅順使勁搖著頭,「就咱們三個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說,「有些事,只能咱們三個心裡有數。」
這話中的深意,連粗魯莽撞的端華都已聽了出來,懍然改容,極注意地看著肅順。
「這件事鬧僵了!我剛才一個人細想了想,那一道『六行』,措詞也太硬了一點兒。」肅順緊接著又說,「不過這也不必去說它了,現在咱們想辦法對付明天吧!」
「就是『西邊』一個人橫行霸道。得想辦法把她壓一壓。」
「不錯!我原來就打算著分見兩宮,咱們得把兩宮分一分,一位是正宮,一位是西宮。」
「分得好!」端華這一刻的腦筋又清楚了:「咱們給它來個『尊東抑西』。教大家知道,誰是當家的正主兒!」
載垣也認為這是個絕好的策略,但那是往遠看的長久之計,明天要對付的仍是兩宮一體,看來還有一番大爭辯,想到西太后的詞鋒,他有些氣餒,「也不知她從那兒學來的?好一張利嘴!抽冷子給你來一句,真能堵得人心裡發慌。」他搖搖頭又說,「我看,還是得找繼園,才能對付得了她。」
「何必跟她費唾沫?」端華大聲說道,「這沒有什麼可爭的!她說她要作主,就讓她作主好了,看她有什麼本事把諭旨發出去?」
這真是出語驚人了!能說出一句話,教人驚異深思,這在端華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而他自己卻還不知道,看著肅順和載垣相視不語、目光閃爍的神情,困惑地問道:「怎麼啦?我的話又那兒錯了?」
「四叔!」載垣帶些開玩笑的口氣說,「倒看不出,你還真行。」說著便用假嗓子哼了句搖板:「一言驚醒夢中人…。」
肅順的兩個寵妾在後房聽得奇怪,原是有機要大事商議,怎麼忽然哼起戲來了呢?於是趕出來一看,都抿著嘴笑了。
「行了!」載垣大聲說了這兩個字,轉臉問女主人:「你們家今兒有什麼好吃的沒有?」
「御膳房送了一桌菜,看樣子還不壞。」
「喔,中秋到了,『秋風』起了!」載垣點點頭說,「既然菜還不壞,就吃吧!」
第二天一早,宮門口格外熱鬧,車馬紛紛,揖讓從容,許多平日可以不上衙門的冷曹閒官,這一天都遇到了,未曾寒暄,往往先來一句訝異之詞:「咦!閣下也來了!」然後相視一笑,會意於心,彼此都是來打聽消息的。
但實際上只能說是等候消息。消息最靈通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內奏事處,位處深宮,等閒難到;一個是軍機直廬,雖在二宮門口,但沿襲傳統,關防特別嚴密,禁止逗留窺探。話雖如此,平日如有事打聽,也還不妨借口接頭公事,找出相熟的軍機章京來,略談幾句,不過這一天卻絕對不行。接了吳兆麟的班的曹毓瑛,估量到將有一場大風暴發生,不管是誰,要捲入這場是非的漩渦,後果會極嚴重,所以特別提示同僚,預作戒備,每個人都是靜悄悄地處理著分內的事務,不亂走一步,不多說一句,氣象森嚴,顯示出山雨欲來的那種異樣的平靜。
他那一班人,除了鄭錫瀛以外,其餘的無不相知有素,默契甚深,一直能夠保持極圓滿的合作。因為如此,有人發現了焦祐瀛的那一份「痛駁」董元醇的草稿,隨即便聲色不動地秘密收藏,同時悄悄地告訴了曹毓瑛。他們有著相同的看法,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的旨稿,一定會「淹了」,所以這一份草稿,便成了這一重公案中,留在軍機處的唯一的檔案,將來說不定會發生極大的作用。
第一步是料中了,從內奏事處「接折」回來,細加檢點,前一天送上去的奏折和上諭都已發回,獨缺「敬陳管見」一折和「痛駁」的旨稿。但是下一步的發展,卻是曹毓瑛再也想不到的。
「琢翁!」許庚身到他身邊,附耳低語:「『八位』大為負氣,看樣子是要『擱車』了!」
大車下閘不走,稱為「擱車」,這譬喻用在這裡,不知作何解釋?曹毓瑛便問了句:「怎麼回事?」
「發回各件,八位連匣子都不打開,說是:」不定誰來看,且擱在那兒再說。「
「好狠!」曹毓瑛失聲而道,望著許庚身半晌作聲不得。
這確是極狠的一著,詔旨不經軍機,便出不了宮門,這就像捏住一個人的脖子那樣,簡直是要致人於死地了。曹毓瑛和許庚身從這一刻起,便已確信,顧命八臣,斷難免禍,因為這已構成叛逆的行為,是沒有一個在上者所能容忍的。
他們也很明白,這一個空前嚴重的僵局,唯一的一個解消的機會,繫於兩宮召見,而顧命八臣有所讓步,痛駁的上諭能夠經過修改以後發出,這樣雖已傷了和氣,究還不算十分決裂。但是,隨著時間的消逝,這個機會是越來越渺茫了。
於是,對面屋裡的大老,也有些沉不住氣了!穆蔭比較持重,不希望有此僵局出現,不時踱到走廊上,望空沉思。直到日色正中,依舊沒有「叫起」的消息,心裡不免焦慮,這樣子下去,是怎麼個收場呢?
其時在深宮的兩位太后,也正彷徨無主,五內如焚,想不出一條可走的路。她們從昨天下午開始,除了歸寢的時間以外,一直都在一起,談到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的咆哮無禮,豈止猶有餘悸,簡直是越想越怕。東太后原來因為大行皇帝賞識肅順,總多少還對他另眼相看,不管西太后如何批評他,她口頭不說,心裡每每不以為然,認為她是惡之欲其死的性情,說得太過分了些。但經此一場衝突,東太后對肅順的觀感,是完全改變了。
因為她有此態度上的大轉變,西太后覺得正該一鼓作氣,衝破難關,「反正已經破臉了!」她說,「倒不如就此辦出個結果來。」
東太后沒有作聲。心裡在想:如果能辦出個結果來,自然最好,只是應該如何來辦,她實在茫無所知,所以無從置喙。
「我想,明天還是要召見…。」
「不,不!」東太后急急打斷她的話,「老跟他們吵架,也不成體統。而且…。」她赧然地搖搖頭。
西太后知道她的意思,那種激烈爭辯的場面,她已是望而生畏了。其實西太后自己也不免存有怯意,特別是因為東太后連在緊要關頭上說一兩句話的能耐都沒有,靠自己一個人跟他們爭,有時話說僵了,轉不過圈來,也是件很麻煩的事,所以第二天召見之議,便就此打消了。
「我在想,還是得擱一擱,等事情冷了下來,比較好說話。」
對於東太后始終不改和平處置的本心,西太后深為不滿,只不便公然駁她,微微冷笑著說:「咱們倒總是往寬的地方去想,無奈他們老是往狹的裡頭去逼。難道真要逼進宮來才罷?」
「逼宮」的戲,東太后是看過的,心中立刻浮起曹操和華歆的臉譜,同時也想到肅順和杜翰這些人的樣子,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你看著吧!」西太后又說,「照這樣下去,說不定他們就會把咱們那兩方圖章硬要了去。到那一天,咱們手裡還有什麼?」
「那不會吧?」東太后遲疑地說。
「不會?哼,你沒有看見他們寫的是『必經朕蓋用圖章,始行頒發。』皇帝何嘗蓋過那兩方圖章?瞪著眼撒謊都會,還有什麼事不會?」
「那不給!」東太后極堅決地說:「不管他們說什麼,圖章決不能交出去。」
話越扯越遠,談到深夜,除卻暫時擱置以外,別無善策。西太后一覺醒來,倚枕沉思,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忽生靈感,覺得暫時擱置也好,趁這幾天,要把顧命大臣凌逼孤兒寡婦,甚至把皇帝嚇得大哭,遺溺在太后身上的慘狀,宣揚出去,讓大小臣工,紛紛議論,批評肅順這一班人大失人臣之禮。有了這樣一種形勢,就可以把顧命八臣的氣焰壓了下去,那時再來處理「敬陳管見」一折,阻礙就會少得多。
主意是打定了,卻不與東太后說破,她把昨天下午送進來,已經看過的奏折都發了下去,然後拿著董元醇的原折和焦祐瀛所擬的旨稿,到了東暖閣。
兩宮見了禮,道了早安,西太后安閒地說道:「昨兒我又想了半夜,還是照姐姐的辦法,暫時擱一擱吧!」一面說,一面把兩通文件遞了過去,「這些東西,你收著好了。」
這是謙禮的表示,東太后相當高興,隨命雙喜把它收在文件匣裡。然後又談到顧命八大臣,她們一個一個評論過去,對於「六額駙」,覺得他可憐,而杜翰則令人可恨,西太后說了句成語:「為虎作倀」,東太后不懂它的意思,於是又為她解釋,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消磨了。
屋裡大大小小五座八音鐘,又在叮叮噹檔地響了,西太后無意間默數了一下,失聲輕喊:「啊呀,打九下了!內奏事處怎麼回事呀?」
按常例:奏折發了下去,軍機處應該在八點鐘——辰正時分就把擬好的旨稿送上來核閱,偶爾晚一些,也不至於晚到一點鐘之久,所以西太后隨即派人到內奏事處去查問,立等回話。
派去的太監回來奏報,說內奏事處也在詫異,何以軍機處沒有任何文件送來?已經到宮門口去查問了,等有了結果,再來回奏。
正在她驚疑不定的時候,雙喜來報,敬事房首領太監陳勝文求見,又說:「陳勝文說有極要緊的事回奏,請兩位皇太后在小書房傳見。」
小書房是西太后處理章奏的機要重地,一向不准太監宮女接近窺探,陳勝文作此要求,可知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兩宮太后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准了陳勝文的請求。
在後殿花木深處的小書房裡,陳勝文磕過了頭,膝行數步,神色憂惶地輕聲說道:「啟奏兩位皇太后,各衙門人心惶惶,怕要出亂子!」
一聽這話,東太后先就嚇出一身汗,「怎麼啦?」她頓一頓足說:「出了什麼事啊?」
「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都說顧命八位要跟兩位皇太后為難,把發下去的上諭、奏折,擱著不看。」
「啊!」這下是西太后吃驚了。
「那有這種事…。」
「不!」東太后還在懷疑,西太后把前後情況連在一起想了想,已深信其事,所以打斷了她的話說:「陳勝文說得不錯的。我…,」她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動,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沒有想到,他們還有這一手。」
「這一手可是太絕了一點兒!」
「哼!現在你才信我的話吧?咱們朝寬裡去想,他們偏往狹的裡頭去逼。」西太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轉臉吩咐陳勝文:「很好!你再去打聽,有消息告訴雙喜好了。」
「是!」陳勝文又說:「兩位皇太后得早早拿主意才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告訴他們,別滿處去胡說八道。」
等陳勝文退了下去,兩宮太后,相顧淒然,東太后欲言又止地好幾次,終於痛心疾首地歎息:「大行皇帝駕崩,還不到一個月。唉!」
西太后不響,緊閉著嘴唇在思索著本朝的歷史,可有類此的先例?應付的辦法如何?想來想去,還只有康熙誅鰲拜的那一件事。但今昔異勢,無拳無勇,在此時此地是一無可以作為的。
「如今怎麼辦呢?」東太后又說,只拿憂傷的眼神望著她。
她的思路被打斷,茫然地問:「什麼怎麼辦?」
「我是說存著我那兒的那個旨稿。」
「還存著!」
東太后一揚,「這不是辦法吧?」她遲疑地表示不妥。
「除了跟他們耗以外,還有什麼好辦法?」
東太后默然,有句話想說不敢說。
而西太后顯然是負氣了,「誰也別打算讓我低頭!」她大聲地說,臉漲得通紅,「我只有兩個辦法。」
肯說辦法就好。東太后急忙接口:「有辦法就快說出來商量。」
「咱們召見他們那一班人,倒要問問他們,這樣子『是誠何心』?」
用他們旨稿上的話來質問,針鋒相對,倍見犀利,是好詞令,但是不過口頭上徒然快意而已,東太后亂搖著手說:「不好,不好!」
「那麼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難道天下就沒有公議了?」
東太后倒抽一口冷氣,這些辦法說了如同未說,但也知道她此時是在氣頭上,越說越氣,不如等她稍微平靜一下再談。
於是她站起身來,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說:「妹妹,我雖不中用,事情大小好歹也還看得出來。我何嘗不生氣,不過想到有句話,你我今天的身份倒用得著。」
東太后很少這樣能夠在語氣中顯出大道理來,西太后不由得注意了:「姐姐,你想到句什麼話呀?」
「有道是『忍辱負重』。」
「那也要忍得下去才行啊。」
「正因為不容易忍,要能忍了下去,才更值錢。」東太后又說,「妹妹,你一向比我有決斷,拿得起,放得下,我就靠你了。你慢慢兒想吧!」
說完東太后就走了,留下西太后一個人在小書房裡獨自籌劃,想來想去,手裡沒有可調遣的力量,一下子制不了肅順他們的死命,這口氣在熱河是無論如何出不成了!
東太后在煙波致爽殿,心裡也是七上八下,越想越害怕,外面卻又一次一次來密奏,因為八大臣的決意「擱車」,人心非常不安,這也許是實情,也許是太監的張皇。她方寸已亂,無法細辨,只覺得有再跟西太后去談一談的必要。
正好西太后也出來了,兩人相遇在素幔之下,同時開口,卻又同時縮住了話,終於是東太后讓西太后先說。
「我想把近支親貴都找了來,咱們問問大家的意見,你看行不行?」
「這倒是個好主意,可惜辦不到。」東太后搖搖頭說。
「何以呢?」
「肅順他們說過,太后不宜召見外臣。」
「有這話?」西太后訝然地,「我怎麼沒有聽說?」
「這是雙喜不知從那兒聽了來告訴我的。還有吶,六爺來了,杜翰就想攔著他,不叫他跟咱們見面,說叔嫂要避嫌疑。」
西太后越發詫異:「這話我更不知道了。」
「我怕你聽了生氣,沒有告訴你。」
西太后投以表示心感的一瞥,把雙眉皺成一結,啞然半晌,以近乎絕望無告的聲音問道:「照這樣子說,咱們不就是讓他們給軟禁了嗎?」
東太后不作聲,眼圈慢慢紅了。
「這不是哭的事!」西太后只管自己走到廊上,望著西南天際,遙想御輦到京,群臣接駕的光景,不自覺地吐出一句話來:「到那一天,還容不得我說話?」
於是她走了回來,取出一個蜀錦小囊,默地遞到正在發愣的東太后的手裡,小囊中裝的是那方「同道堂」的圖章,回到東暖閣,東太后親自以抖顫的手,在痛駁垂簾之議的旨稿上鈐了印,連同董元醇的原折一起發了下去。
端華的「掐脖子」的絕招,終於迫得兩宮皇太后「投降」了!顧命八臣,大獲全勝,喜不可言。但等「明發」一下,所引起的反應極其複雜,有的驚駭、有的歎息、有的沮喪、有的憤怒,但也有許多人體認到顧命大臣贊襄政務的權威,在打算著自己該走的路子。
不過這些反應或者存在心裡,或者私下交談,都不敢輕易表露。唯一的例外是醇王,看到「是誠何心」那句話,憤不可遏,聲色俱厲地表示,且「走著瞧」,餘怒不息,還要再說時,讓「老五太爺」喝住了。
就在這外馳內張的局面中,奉准到行在叩謁梓宮的勝保,儀從烜赫地到了熱河。
勝保也是大行皇帝所特別賞識的一個人,卻也是肅順所忌憚的一個人。他姓蘇完派爾佳氏,字克齋,隸屬於鑲白旗,原是舉人出身,卻由順天府教授陞遷為詹事府贊善,成了翰林。咸豐二年,由文轉武,在安徽、河南很打了幾個勝仗,賞花翎賞黃馬褂、賞「巴圖魯」名號,凡是一個武官所能得到的榮寵,很快地都有了。
到咸豐三年七月,懷慶解圍,勝保乘勝追擊,由河南入山西,克復洪洞、平陽,被授為「欽差大臣」,代替大學士訥爾經額督師,節制各路,特賜康熙朝的「神雀刀」,等於尚方寶劍,二品的副將以下,貽誤軍情的,可以先斬後奏。這時勝保才三十歲,躊躇滿志之餘,刻了兩方閒章,自鳴得急,一方的印文是「十五入泮宮,二十入詞林,三十為大將」,另一方配合他的姓和「克齋」的別號,想了雙關的四個字:「我戰則克」,但山東人不以為然,不叫他勝保,叫他「敗保」。
到了英法聯軍內犯,僧格林沁和勝保督師力保京畿,八里橋一仗,勝保負傷,仗雖打敗,無論如何總是在打,而且勝保還頗有不服氣的表示,這就跟士無鬥志的城下之盟,不可同日而語了,因此「撫局」還不算太棘手,而勝保的「威望」也沒有喪失多少。
就在辦理「撫局」的那一段期間,勝保跟恭王拉上了關係,文祥與朱學勤定計,把他從前方找了回來,目的就是要他到熱河來示威。肅順最看不起他們自己滿洲人,但對勝保卻不敢小覷。當然,比起那些昏聵糊塗的八旗貴族來,勝保可以算得文武全才,令肅順不能不另眼相看。再有一個原因,就是勝保以年羹堯自命,驕恣跋扈,根本就沒有把載垣、端華、肅順這一班人放在眼裡,如果敷衍得不好,他是什麼令人難堪的事都做得出來的。
因此,勝保一到熱河,氣派排場比恭王還大,隨帶五百親兵,層層護衛,等於在天子腳下設置了欽差大臣的行轅。親貴大臣,是肅順一派的,自然要假以詞色,是恭王那面的,更對他寄以莫大的期望,刻意交歡,異常尊敬。
一到的那天,照規矩不投行館,先赴宮門,遞折請安,然後由禮部及內務府官員帶領,到澹泊敬誠殿叩謁梓宮,少不得有一場痛哭。等一回行館,還來不及換衣服,就有貴客來訪,一直應酬到深夜,還有一位最要緊的訪客要接見。
這位訪客就是曹毓瑛。他知道勝保的脾氣,雖在深夜,卻以公服拜謁,一見了面,以屬下的身份行堂參的大禮。勝保學年羹堯的派頭,對紅頂子的武官,頤指氣使,視為僕役,但對幕賓卻特別客氣,因此對曹毓瑛的大禮,避而不受,結果曹毓瑛給他請了個「雙安」,他還了一揖。接著請客人換了便衣,延入小客廳,置酒密談。
當然是從行程談起,勝保告訴曹毓瑛,他出京的時候,恭王還未回京,但在旅途相遇,曾作了長夜之談。又說:「恭王特別關照,說到了行在,不妨聽從老兄的指點。一介武夫,別無所長,只略讀了幾句書,還知道敬禮天下士而已!」說著,扶一扶他那副蓋了半邊臉的大墨鏡,拈著八字鬍髭,哈哈大笑。
曹毓瑛不敢因為他這副彷彿十分豪放的神態,便加輕慢,依然誠惶誠恐地答道:「勝大人言重了。倘蒙垂詢,知無不言。」
「彼此,彼此。」勝保接著又說,「今兒我一到,就看到了那通痛斥董元醇的明發。肅六也太過分了。」
「是。」曹毓瑛答應著,同時在考慮,下面該說些什麼。
不容他開口,勝保口風一變:「不過,董元醇也實在該痛斥!那種文字,也可以上達天聽嗎?」
一聽這話,曹毓瑛便隨口恭維了一句:「那自然不能跟勝大人的奏議相比。」
勝保的重要奏議,一向自己動手,曹毓瑛這句恭維,恰是投其所好,所以大為高興,「垂簾之議,亦未嘗不可行。」他大聲地說,「只看什麼人說這話,話說得如何?」
聽他的口風,大有躍躍欲試的意味,但怕他也像董元醇那樣,不理會時機如何,貿貿然陳奏,反又為兩宮太后帶來一個難題,所以曹毓瑛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此是國之大計,非中外物望所繫的重臣,不宜建言,言亦無益,不過愚見以為,總要等回了城,才談得到此。」
「嗯,嗯!」勝保點點頭說,「這原是宜緩不宜急的事。倘非計出萬全,不宜輕舉妄動。」
「是!足見勝大人老成謀國,真是不負先帝特達之知。」
勝保微微一笑,表示謙謝,然後換了個話題,談到顧命八大臣的一切作為。曹毓瑛也就把他的所見所聞,用平靜的口氣,談了許多,勝保持杯傾聽,不時輕擊著大理石的桌面,顯得頗為躊躇似地。
等他講完,勝保說道:「顧命本為祖制,但弄成今日的局面,為先帝始料所不及。我辱蒙先帝見知,手詔獎許,曉得我『赤心為國』,自然不能坐視。」說到這裡,站起身來,踱了兩步,取出一個碧綠的翡翠鼻煙壺,拈了一撮鼻煙,使勁吸著。
曹毓瑛沒有說話,只視線始終繚繞在他左右,等候他作成重大的決定。
「此時還未可效鬻拳之所為。因為八臣的逆踰,到底未彰。
琢翁,「勝保問道,」你以為如何?「
鬻拳是春秋楚國的大夫,曾作兵諫,勝保用這個典故,表示他還不願運用武力來改變政局,曹毓瑛雖不同意他所說的「逆踰未彰」的理由,但不用兵諫的宗旨,他是完全贊成的。
於是,他從容答道:「勝大人見得極是。此時若有舉動,只恐驚了兩宮,回城的日子有變化,反而不妙。再則虎豹在山,盡不妨謀定後動。否則…。」
曹毓瑛沒有再說下去,勝保也不追問,他們已默喻到一重關礙,就此時來說,肅順到底大權在握,逼得急了,可以消除勝保的兵權,豈非弄巧成拙?
「好在回城的日子也快了,眼前他們總還不至於明目張膽,有所圖謀。」勝保停了一下,把那副大墨鏡取了下來,瞪著眼又說:「有我在,諒他們也不敢有異心!」
曹毓瑛也覺得勝保此行,雖無舉動,亦足以收鎮懾之效,但回京以後,還要他出力支持,所以特別點了一句:「勝大人總要等兩宮安然回城,才好離京回防。」
「自然,自然。」
這算是無形中有了一個結論了,曹毓瑛興盡告辭。剛一到家,就有聽差迎上來低聲報告,說醇王有請,派來的人還等在門房裡。
深夜相邀,而且坐候不去,可知必有極緊要的事商量,曹毓瑛也就不回進去了,原車折向醇王公館。那裡一見他下車,便有人上來請安。也不說什麼,打著燈把他引入後苑,醇王已先在花廳裡等著了。
「聽說你在勝克齋那裡?」醇王顧不得寒暄,開口就這樣問。
「是,我剛從他那兒回來。」
「談得怎麼樣?」醇王又說,「上頭對他這一趟來,挺關心的。此公愛鬧脾氣,上頭有點兒不放心,他不會有什麼鹵莽的舉動吧?」
曹毓瑛先不回答他的話,問一句:「七王爺怎麼知道『上頭不放心』?可是七福晉帶回來的話?」
「對了。內人是下午奏召進宮的。」醇王招一招手:「你來!」
說著,他自己一掀簾子,進了裡屋,曹毓瑛自然跟了進去,抬頭一看,大出意外,竟是七福晉在裡面,慌不迭要退出去,卻讓醇王一把拉住了。
「不要緊!內人有兩句話,要親自跟你說。」
接著是七福晉微笑著問:「這位想必是曹大人了?」
曹毓瑛答應著,甩一甩衣袖,恭恭敬敬地自報名字,請了個安,站起來又說:「七福晉有話請吩咐!」
「倒不是我有話。」
「是上頭有兩句話,讓她傳給你。」醇王插進來說:「你站著聽好了。」
「兩位太后也知道曹大人當差多年,挺忠心,挺能幹的,今兒我進宮,兩位太后特別囑咐我,說最好當面告訴曹大人,往後還要多費心,多出力,你的辛苦,上頭自然知道。」
想不到是兩宮太后命七福晉親自傳旨慰勉!曹毓瑛覺得感激與惶恐交並,除了連聲應「是」以外,竟不知還該說些什麼。
「七爺陪曹大人外面坐吧!」
聽七福晉這一說,曹毓瑛方始醒悟,便又請了個安說:「請七福晉得便回奏兩宮太后,曹毓瑛不敢不盡心。」
「好,我一定替你回奏。」
果然,曹毓瑛是矢誠效命。這一夜與醇王密議,出盡全力。醇王傳達了七福晉帶回來的密命,說兩宮同心,認為顧命八大臣已決不可再留。如何處置,以及在什麼時候動手,兩位太后都無成見,只有一個要求,這件事要辦得穩妥周密。
就在這個要求之下,曹毓瑛為醇王開陳大勢,細述各方面的部署進展,然後有條不紊地獻議進行的步驟,同時也作了職務的分配。
「我呢?」醇王問道:「到那時候我幹些什麼?」
「我替七王爺留著一個漂亮差使。」說著,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好,好!果然是漂亮差使!」醇王極高興地笑著,笑停了又問:「你呢?這通密詔,當然非你不可。」
「不瞞七王爺說,那倒是當仁不讓的事。」
「既然說定了,你就早一點兒動手吧!弄好了好交差。」
「不必忙!」曹毓瑛從容答道:「第一,我得細細推敲;第二,早送進去,萬一洩漏了,大事全休,反倒不妙。」
「這話也是。那麼什麼時候送進去呢?」
「等啟駕的前一天再送進去。」
醇王這時已對他十分傾倒,言聽計從,所以越談興致越好,不知不覺到了曙色將露的時刻。曹毓瑛自然不必再睡,就在醇王那裡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飯,略略休息一會,驅車直到宮門來上班。
等接了折,把每天照例的事務料理得告一段落,他的精神有些支持不住了。平時他的身體就不太好,飲食將息,時時當心,現在自覺身任艱巨,更要保重,所以把許庚身拉到一邊,悄悄說了緣故,托他代為照料班務,但對別的人,只是托詞腸胃不好,先行告退了。
等一回到家,吩咐門上,這一天任何客來都擋駕,然後寬衣上床。這一睡直到中午才起身,吃過午飯,喝著茶回想宵來與醇王所談的種種,覺得應該立刻通知朱學勤,轉告恭王。於是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寫了一封極長的信。這封信當然重要,卻並不太急,無須借重兵部的驛遞,所以他親自封緘完固,派了一名得力的聽差,專遞京城。
其時天色還早,精神也不錯,便打算著把一回京馬上就要用的那道上諭,擬好了它。先取焦祐瀛主稿痛駁董元醇的「明發」,逐句推敲了一番,覺得「是誠何心」這四個字,恰好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住了這個要點,全篇大意隨即有了。軍機章京擬旨,向來是下筆修辭,成了習慣,就是時間從容,也不肯枯坐細想,便取過一張紙來,提筆就寫:「諭王公百官等:上年海疆不靖,京師戒嚴,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籌劃乖方所致。載垣等復不能盡心和議,徒以誘致英國使臣,以塞己責,以致失信各國,澱園被擾;我皇考巡幸熱河,實聖心萬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經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等,將各國應辦事宜,妥為經理,都門內外,安謐如常。」
一口氣寫到這裡,成一大段,自己念了一遍,覺得措詞疏簡粗糙,正合於事出無奈,怠迫傳旨的語氣。而「都門內外,安謐如常」,歸功於掌管「各國事務衙門」的恭王,亦恰如其分。心裡得意,文思泉湧,但就在重新提筆濡墨的時候,聽差在門外報告,說有客到了。
曹毓瑛大為不快,拉起官腔罵道:「混帳東西!不早就告訴你們了,一概檔駕嗎?」
「是許老爺。」
原來是許庚身。這沒有擋駕的道理,倒錯怪下人了。當時吩咐請在小客廳坐,一面躊躇了一會,終於把那通未寫完的旨稿燒掉了才出來見客。
一會了面,許庚身就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個封袋,雙手遞上,同時笑說:「節下的開銷不愁了!」
曹毓瑛先不接,問了句:「什麼玩意?」
「勝克齋送的,我作主替你收下了,不嫌我冒昧吧?」
接過來一看,上寫「節敬」二字,具名是勝保。裡面裝一張京城裡山西票號的銀票:「憑票即兌庫平足紋四百兩正。」
曹毓瑛捏著那張銀票,頗有意外之感。京官多窮,原要靠疆吏分潤,逢年過節,都有好處,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督撫藩司進一趟京,個個要應酬到,一切花費,少則兩三萬,多則十萬、八萬;至於統兵的大員,浮報軍費,剋扣糧餉,錢來得容易,但求安然無事,多花幾個更無所謂。可是一送四百兩,出手未免太闊,而且這些饋贈,向來多是本人或遣親信到私宅敬送,像勝保這樣公然在軍機處散發,似乎不成話說了。
當他這樣在沉吟時,許庚身已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解釋:「勝克齋雖不在乎,當時我倒有些為難。細想一想,不能不收,其故有二。」
「噢!」聽他這樣說,曹毓瑛心情輕鬆了些,「乞道其詳。」
「第一、勝克齋的脾氣,大家都知道,不收便是掃了他的面子,把人家請了來,卻又得罪了人家。何苦來哉?」
「嗯,嗯。第二?」
「第二、同人都讓『宮燈』苛刻死了,一個不收,大家都不好意思收,這個八月半就過得慘不可言了。」
這個理由,曹毓瑛不以為然,但此時亦不便再說,只問:「同事每份多少?」
「二百兩。」許庚身又放低了聲音說,「對面自然會知道,我的意思正要對面知道,示無大志!」
有這句話,曹毓瑛釋然了,不止於釋然,而且欣然:「星叔!你的心思細密,非我所及。」
「謬獎,謬獎!」許庚身拱拱手說,「倘無別事,我就告辭了。」
「不,我問你句話。你節下如何,還可以湊付嗎?」說著,他把那張銀票遞到他手裡。
「不必!」許庚身縮起了手,「家叔知道我這裡的境況,寄了五百兩銀子來貼補我。再從實奉告吧,勝克齋那二百兩,只在我手上轉了一轉,馬上就又出去了。」
「既然如此,我不跟你客氣了。不過……,」曹毓瑛再一次把銀票遞了過去,「我托你安排,同人中家累重,境況窘的,你替我量力分派。」
「好!這我倒樂於效勞。」
「拜託,拜託。」曹毓瑛又問,「令叔信中,可曾提到那幾位大老?」
問到這話,許庚身坐了下來,告訴主人,京中亦正在發動垂簾之議,主其事的,似乎是大學士周祖培,他的西席就是近年崛起的名士李慈銘。周祖培請他考證前朝太后稱制的故事,李慈銘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臨朝備考錄》,列舉了漢朝和熹鄧皇后,順烈梁皇后,晉朝的康獻褚皇后,宋初遼國的睿智蕭皇后,懿仁皇后,宋朝的章獻劉皇后,光獻曹太后,宣仁高太后,一共八位的故事,作為垂簾之議的根據。
「這好玩得很!」曹毓瑛笑道,「連《坐宮盜令》的蕭太后也搬出來了!」
這樣談笑了一會,許庚身告辭而去。曹毓瑛吃過晚飯,點起明晃晃的兩支蠟燭,趁著秋爽人靜,興致勃勃地把那道「諭王公百官」的密旨寫成,斟酌盡善,重新謄正,然後親自收存在從上海洋行裡買來的小保險箱裡。揉一揉眼睛,吹滅了蠟燭,望著清亮的月色,想像著那道諭旨,宣示於群臣時,所造成的石破天驚的震動,心裡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尊嚴和滿足。
第二天就是中秋。往年遇到這個佳節,宮中十分熱鬧,但時逢國喪,又是「巡狩」在外,所以一切繁文縟節的禮儀和別出心裁的娛樂都停止了。只晚膳特別添了幾樣菜,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和大公主剛吃完,新從京裡調來的總管太監史進忠來奏報:「『太陰供』擺在如意洲,等月亮一出來,請皇上拈香行禮。」
西太后近來愛發議論,同時因為與顧命八臣爭執國事,已告一段落,所以也愛管宮中瑣碎的事務,聽了史進忠的話,隨即皺著眉說:「俗語說的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宮裡也不知誰興的規矩,擺『太陰供』也要皇帝去行禮?不通!」
東太后卻又是另一樣想法,「何必擺在如意洲呢?老遠的。」
「跟母后皇太后回奏,這是打康熙爺手裡傳下來的老規矩。」
剛說到這裡,小皇帝咳了兩下,於是東太后越發不放心了,轉臉向西太后說道:「在咳嗽,不能招涼,如意洲那裡空曠、風大,不去的好!」
「不去也不要緊,」西太后很隨便地說,「讓史進忠代皇帝去行禮好了。」
向例唯有親貴大臣才夠資格代皇帝在祭祀中行禮,現在西太后輕率的一個決定,在史進忠便成了殊榮,他響亮地答應一聲:「奴才遵懿旨。」然後叩了頭,退出殿去。
「嗨,慢一點####!」小皇帝在殿裡高聲大喊;等史進忠回身走近,他很神氣地吩咐:「給拿一盤月餅來,要很多個的那一種,賞大公主!」
「要四色的。」大公主又說了一句。
史進忠抬眼看了看兩宮太后,並無表示,便即答道:「是!馬上去拿,『要四色的,很多個的那一種』,請旨,送到那兒啊?」
小皇帝現在也知道了許多宮中的用語,聽得懂「請旨」就是問他的意思,隨即答道:「送到這兒來,大公主要供月亮。」
小皇帝玩蟋蟀玩厭了,最近常跟大公主在一起玩,姐弟倆感情極好。大公主最伶俐,聽得西太后那句「男不拜月」的話,馬上想到拜月是女孩子的事,所以悄悄跟她弟弟商量,要一盤月餅,小皇帝十分慷慨,不但傳旨照賞,而且指定要很多個。
這很多個一共是十三個,由大而小,疊成一座實塔似地,等捧進殿來,大公主非常高興,回身向她弟弟笑道:「謝皇帝的賞。」
小皇帝笑一笑問道:「你在那兒供月亮?」
大公主很懂事了,不敢亂出主意,只望著西太后的臉色,她跟東太后在談話,根本未曾發覺。於是雙喜作了主張:「上後院去供。」
宮女們七手八腳地在殿後空庭中,擺好几案,設了拜墊,供上瓜果月餅,燃的卻是白蠟燭,又有一個宮女,不知從那裡找來了一個香鬥,點了起來,香煙繚繞,氣氛頓見不同。「這才像個八月半的樣子,」雙喜滿意地說,「就差一個兔兒爺了!」
這句話惹出了麻煩。「那好!」小皇帝大聲說道,「我要兔兒爺。快拿!要大的。」
雙喜一聽這話,心裡喊聲:壞了!「我的小萬歲爺,」她說,「這會兒那裡給找兔兒爺去?」
「為什麼?多派人去找。」
「人再多也不行。要京城裡才有,離著幾百里地呢。」
「我不管!」小皇帝頓著足#大聲說道:「我要!非要不可!」
隨便雙喜怎麼哄,連大公主幫著勸,小皇帝只是不依。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西太后出現了,站在走廊上喝道:「幹什麼?」
這一問,滿庭靜寂,小皇帝不敢再鬧,卻有無限委屈,嘴一癟要淌眼淚了。
雙喜大驚,知道西太后最見不得小皇帝這副樣子,要想辦法阻止,卻已來不及,小皇帝忍不住哭出聲來。雙喜情急,一伸手摀住他的嘴,拉了就走。
看在節日的分上,西太后沒有說什麼,只管自己回到西暖閣,自覺無趣,早早關了房門,一個人坐在窗前,百無聊賴地望著月色。
月色與去年在喀拉河屯行宮所見的一樣,依然是那麼圓、那麼大、那麼亮,似乎隱隱看得見蟾影桂樹。可是那時候到底還不是寡婦,縱使君恩已衰,而且病骨支離,但畢竟有個指望。如今呢?貴為太后,其實一無所有,漫漫長夜,除卻細聽八音鍾所奏的十二個調子以外,竟不知如何打發?而還有比活到現在更長的一段日子在後面,怎麼得了呢?
一想到此,不由得心悸,她急於要找一件能夠使她集中全副心力的事去做,好讓她忘掉自己。
於是喊一聲:「來啊!」等召來宮女,隨又吩咐:「開小書房!」
原說是中秋息一天,不看公事,偏偏要看公事了,卻又只有一件。照例,逢年過節除非特別重要,奏折旨稿總是少的,那些有忌諱的文件,譬如報大臣病故之類的章奏,也不會拿上來。這一天也許是顧命大臣為了表示為兩宮太后賀節,送上來的一件奏折,事由是內閣恭擬兩宮的徽號,請旨定奪。
所擬的兩宮太后的徽號,第一個字都是「慈」字,母后皇太后是「慈安」,聖母皇太后是「慈禧。」
「慈禧,慈禧!」西太后輕輕念了兩遍,相當滿意,便拿了那道奏折到東暖閣來看「慈安太后。」
東暖閣裡,靜悄悄地只有兩名宮女在看屋子,見了西太后一齊請安,年長些的便說:「母后皇太后在後院。」
「呃!你主子幹什麼來著?」
「在逗著皇上和大公主說笑。」那宮女又問:「請懿旨,可是要把母后皇太后請了來?」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於是西太后一個人繞著迴廊,走到東暖閣後面。空庭月滿,笑語盈盈,小皇帝正盤踞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椅子上,聽東太后講神仙的故事,他跟偎倚在母后身邊的大公主一樣,早該是歸寢的時候了,卻都精神抖擻地玩得正高興。
西太后停住了腳,心中不免感觸,而且也有些妒嫉。何以孩子們都樂於親近東太后呢?是不是自己太嚴厲了些?這樣想著,便又自問:該不該嚴厲?女孩子不妨隨和些,她想到一句成語:「玉不琢,不成器。」對兒子非嚴不可!
於是她再次移動腳步,走入月光所照之處,在廊上伺候的宮女,便請個安,大聲喊道:「聖母皇太后來了!」
這一喊打斷了東太后的話,第一個是小皇帝,趕緊從椅子上溜了下來,垂手站在一邊,接著大公主也規規矩矩地站好。等她走到面前,東太后唯恐她說出什麼叫兒女掃興的話來,便先指著身邊的大公主說道:「今兒過節,月亮也真好,讓他們多玩兒一會兒吧!」
西太后點點頭,在皇帝原來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轉臉問她兒子:「今兒沒有上學?」
「過節嘛!」小皇帝振振有詞地答道:「師傅叫放學。」
「明兒呢?」
小皇帝不響了,臉上頓現無限淒惶委屈的神情,東太后好生不忍,便又說道:「今天睡得晚了,明兒怕起不來。再息一天吧。」
聽見這話,小皇帝的精神又振作了,西太后看在眼裡,微微冷笑著對小皇帝說道:「皇額娘許了你了,就讓你再玩兒一天。可別當做例規!」
聽見這話,覺得掃興的是東太后,但表面上一點不露,「天也不早了,」她說,「再玩一會兒,就去睡吧!」說著,向站在近處的雙喜看了一眼。
等雙喜把這小姐弟倆領到另一邊去玩,西太后便把手裡的折子一揚:「你看看!」
「是什麼呀?」東太后一面問,一面接過折子。月色甚明,不用取燈燭來也看得清楚,那些頌揚的話她不懂,等把「恭上徽號」這回事,看明白了,便即笑道:「你這個『禧』字也很好,就是難寫,不如我這個『安』字寫起來方便。」
聽她這兩句話,西太后頗有匪夷所思之感,要照她這個樣子,別說垂簾聽政,就像武則天那樣做了女皇帝,依然會讓臣子欺侮。但心裡菲薄,口中不說一句調侃的話,不是不敢是不肯,不肯讓她知道她說的話,婆婆媽媽,不知大禮。
「隨她去!」西太后在心裡說,「讓她懵懂一輩子。」
「咱們的名號倒有了。」東太后又說,「大行皇帝的呢?」
西太后知道她指的是大行皇帝的廟號和尊諡。幾天以前,內閣就已各擬了六個字,奏請選用,兩宮太后一致同意,廟號用「文」字,尊諡用「顯」字,稱為「文宗顯皇帝」,但上諭一直未發,因為梓宮回京,一切禮節,還待擬定,等諸事齊備,一起下旨,比較合適。這也是西太后同意了的。
但東太后並不知道,因為與顧命八臣商議這件事的那天,她微感不適,只有西太后一個人聽政,事後也未曾說與她聽,這自是一種疏忽,所以西太后此刻聽她提起,略感不安,只好以歉仄的語氣,說明經過。
忠厚的東太后,點點頭說:「只要你知道了就行了!」
一聽這話,西太后反覺自己的不安,成為多餘。她警告自己,不要太天真,以後就算做錯了事,先看看她的態度再說,別忙著認錯。
「我還有件事跟你商議,那天肅順奏請分見,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是肅順有意要分嫡庶!提起這件事來,西太后就恨不得把肅順抓來,跪在面前,叫太監狠狠掌他的嘴!「哼!」她冷笑道,「這還用說嗎?還不是因為你忠厚,好說話,打算著蒙事。」
「我也就是怕這一個。」東太后說,「咱們還是一起見他們好了。」
西太后沉吟了一會,覺得這倒是試探肅順本心的一個好機會,便即答道:「不必如此。他要分見,咱們就分見,聽聽他在你面前說些什麼。」
「聽話我會。就怕他們問我什麼。」
「這好辦。你能告訴他們的,就告訴他們,說不上來的,就說,等我想一想再說。」
「嗯。」東太后把前前後後想了一遍,覺得還是不妥。「如果有什麼要緊的事,他們當時就要我拿主意。那可怎麼辦呢?」
這確是一個疑問,西太后楞住了,但也不過片刻工夫,立刻想到了辦法,這個辦法,不但可以解除東太后的難題,也可以為自己立威,自覺得意,便欣然答道:「這樣子好了,如果他們真的要逼著你答應,你就答應。可一定要告訴他們:是用『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圖章代替硃筆,蓋了一個不夠,還得蓋另一個。這一來,他們就非跟我來說不可,能照辦的,我自然照辦,不能照辦的,我給他們駁回。沒有兩個圖章,不算硃筆親批,諒他們也不敢發下去。」
「愣發了下去呢?」
「那就是假傳聖旨。」西太后用極有力的聲音說:「是砍腦袋的罪名。」
「好。我懂了。」
「姐姐!」西太后湊近了她又說:「反正,咱們倆只要齊心,就不怕他們搗鬼。你做好人,我做壞人,凡事有我!」
「好!」東太后欣然答道:「就這麼說了。」
東太后絲毫都沒有想到,自己已為她這位「妹妹」玩弄於股掌之上,反覺得西太后不負先帝手賜那枚「同道堂」圖章的至意,確能和衷共濟,實在是社稷之福。
到了第二天,召見顧命八臣,首先把禮部的奏折當面發了下去,降旨內閣,明諭中外,從此東太后稱為慈安太后,西太后稱為慈禧太后。但這只是背後的稱呼,皇帝的諭旨,以及臣子奏對,仍舊稱作母后皇太后和聖母皇太后。
兩宮皇太后從這一天起,都開始忙了起來。節前各人都有私事要料理,公事能壓下來的都壓著,一過了節,迴鑾日近,恭奉梓宮回京的喪儀,頭緒浩繁,宮中整理歸裝,要這要那,麻煩層出不窮,這些都得兩宮太后出面裁處,才能妥帖。除此以外,江南的軍事,大有進展。是八月初一收復安慶的詳情,已由曾國藩正式奏報到行在,論功行賞,固不可忽,而乘勝進擊,指授方略,更得要掌握時機,所以兩宮太后與顧命八臣,有時一天要見面兩三次,慈禧太后批閱章奏,亦每每遲至深夜。就在這樣緊張忙碌的生活中,她還得抽出工夫來接見醇王福晉,甚至在必要時召見醇王,好把他們的計劃和步驟,密議得更清楚、更妥當。
這樣過了上十天,忽然內奏事處來向慈安太后面奏,說肅順要以內務府大臣的資格,單獨請見。她與慈禧太后商量以後,准了他的請求。
等行完了禮,肅順站起來,側立在御案一旁,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奴才一個人上奏,有許多話不能叫人知道,請懿旨,讓伺候的人迴避。」
慈安太后聽這話覺得詫異,召見顧命大臣,依照召見軍機大臣的例,向來不准太監在場,然則肅順何出此言?於是兩面看了一下,才發現窗隔外隱隱有宮女的影子,便大聲說道:「都迴避!」
窗外的纖影都消失了,肅順又踏上一步,肅容說道:「奴才本不敢讓母后皇太后心煩,可又不能不說,目前戶部和內務府都有些應付不下來了!」
慈安太后一驚:「什麼事應付不下來啊?」
肅順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圈,說了一個字:「錢!」
「噢。」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也知道你們為難。大喪當然要花錢,軍費更是不能少撥的。」
「噯!」肅順做了個稱讚、欣慰的表情,「聖明不過母后皇太后!如果都像母后皇太后這樣了,奴才辦事就順手了。」
這是話中有話,慈安太后對這一點當然聽得出來,便很沉著地問:「有什麼事不順手啊?說出來,大家商量著辦。」
「聖母皇太后的差,奴才辦不了。」
「怎麼呢?」
「要的東西太多。」說著,肅順俯身從靴頁子裡摸出一張來念道:「八月初二,要去瓷茶鍾八個。八月初九,要去銀馬杓兩把,每把重十二兩。八月十二要去…」。
「行了,行了!」慈安太后揮著手,截斷了他的話,「這也要不了多少錢,不至於就把內務府給花窮了。」
顯然的,她的神情和答話,都是肅順所意料不到的,這倒還不是僅僅因為她幫著慈禧太后說話,而且也因為她從未有過如此簡潔乾脆的應付態度。
但是,肅順也是個善於隨機應變的,所以慈安太后的話雖厲害,並沒有把他難倒,「光是聖母皇太后一位來要,內務府自然還能湊付,」他說,「可就是聖母皇太后一位開了端,對別的宮裡,就沒有辦法了。再說,這年頭兒,正要上下一起刻苦,把個局面撐住,奴才為了想辦法供應軍費,多方緊縮,也不知挨了多少罵。如果聖母皇太后不體諒,罵奴才的人就更多了,奴才更不好辦事。」
這多少算是說了一番道理,慈安太后不能像剛才那樣給他軟釘子碰,便只好這樣說:「你的難處上頭也知道。不過,她的身份到底不同些,別人也不能說什麼。」
一說這話,想不到肅順馬上接口:「就因為別人在說話,奴才才覺得為難。」
「噢?」慈安太后很詫異地問:「別人怎麼說呀?」
「說是聖母皇太后到底不能跟母后皇太后比,一位原來就是正宮,一位是母以子貴。『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天下應該只有一位太后,要聽也得聽母后皇太后的話。」停了一下,肅順又說,「這都是外頭的閒言閒語,奴才不敢不據實奏聞。」
忠厚的慈安太后,明知道他這話帶著挑撥的意味,卻不肯拆穿,怕他下不了台,想了半天,想出有句話必須得問:「外頭是這麼說,那麼,你呢?」
肅順垂著手,極恭敬、極平靜答道:「奴才尊敬母后皇太后,跟大行皇帝在日,一般無二。」
大行皇帝在日,尊重皇后,因此肅順也以大行皇帝的意旨為意旨,對皇后與懿貴妃之間,持著極不相同的態度,如今他再度表示效忠,慈安太后就覺得更為難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不能說一句駁他的話。
這時肅順又開口了:「奴才蒙大行皇帝特達之知,托以腹心,奴才感恩圖報,往往半夜裡醒過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為聖主分憂?奴才只知主子,不知其他,為了奴才力保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很遭了一些人的忌,如今曾家弟兄,到底把安慶打下來了。安慶一下,如釜底抽薪,江南遲早必平。奴才不是自誇功勞,這是千秋萬世經得起批評的。咱們安居後方,也得想一想前方的苦楚,像胡林翼,坐鎮長江上游,居中調度,應付八方,真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只好奏請開缺…。」
說到這裡,慈安太后又打斷了他的話,用很關切的聲音說:「不是給了兩個月的假了嗎?」
「是啊!假是賞了,也是迫不得已,不能放他走。要按他的病來說,別說兩個月,就是兩年,怕也養不好。」
「這是個要緊的人!」慈安太后憂形於色地,「可千萬不能出亂子。」
「只怕靠不住了。」肅順慘然答道,「胡林翼的身子原不好,這幾年耗盡心血,本源大虧。七月裡接到大行皇帝駕崩的消息,一驚一痛,口吐狂血,雪上加霜,很難了。」
聽說胡林翼病將不起的原因是如此,慈安太后大為感動,連帶想起先帝,不免傷心,用塊手絹擦一擦眼睛,不斷地說:「忠臣,忠臣!」
於是肅順又借題發揮了,他說忠臣難做,如非朝廷力排眾議,極力支持,即使有鞠躬盡瘁之心,仍然於國事無補。信任要專,做事才能順手。接著又扯到他自己身上,舉出許多實例,無一不是棘手的難題,但以大行皇帝的信任,他能夠拿出魄力放手去幹,終於都辦得十分圓滿。
慈安太后一面聽,一面心裡在琢磨,不知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聽到後來才有些明白,仍是要攬權。但是,從痛駁董元醇的奏折以後,顧命大臣說什麼,便是什麼,大權全攬,那麼肅順還要怎麼樣呢?
有此一層疑惑,慈安太后只好這樣說:「現在辦事,也跟大行皇帝在日差不多,凡事都是你們商量定了,該怎麼辦,上頭全依你們,只要是對的,儘管放手去做。」
「這,奴才也知道。就怕兩位太后聽了外面的,不知甘苦,不負責任的話,奴才幾個辦事,就有點兒行不通了!」
「怎麼呢?我們姊妹倆不會隨便聽外面的話,而且也聽不見。」
「這話奴才可忍不住要說了。」肅順顯得極鄭重地,「聖母皇太后召見外臣,於祖宗家法不合,甚不相宜。」
「你是說醇王嗎?」
「是。」肅順又說,「醇王雖是近支親貴,可是國事與家務不同,就是大行皇帝在日,也很少召見。敦睦親誼,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而且不准妄議時政。聖母皇太后進宮的日子淺,怕的還不明白這些規矩,奴才請母后皇太后要說給聖母皇太后聽才好。」
這番話等於開了教訓,慈安太后頗有反感,但實在沒有辦法去駁他,只微微點一點頭,帶著些不置可否的意味。「現在外面專有些人說風涼話。」肅順憤憤地又說,「說奴才幾個喜歡攬事。奴才幾個受大行皇帝顧命之重,不能不格外盡心,沒想到落不著一個『好』字,反落了這麼一句話,這太教人傷心了!」
慈安太后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既有牢騷,便當安慰,於是說了些他們的勞績,上頭都知道,不必聽外面的閒話,依舊盡心盡力去辦事的「溫諭」。肅順仍然有著悻悻不足之意,不過時間已久,慈安太后有些頭昏腦脹,不能讓他暢所欲言,便示意跪安,結束了這場「獨對」。
回到煙波致爽殿,她把慈禧太后找了來,避開耳目,站在樹蔭下,把肅順的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慈禧太后十分沉著,只是嘴角掛著冷笑,靜靜地傾聽著。
她心裡最難過的是,肅順要強作嫡庶之分,不承認兩宮應該並尊,而在慈安太后面前,還不能把心裡這分難過說出來,這就使得她更覺難堪。從這一刻起,她恨極了肅順,心底自誓:此生不握權便罷,有一天權柄在手,非殺掉此人不可!
恨到極處,反形冷靜,「肅順的話也不錯,當今支應軍費第一。」她說,「我就先將就著吧,在熱河,再不會跟內務府去要東西了。」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已露必去肅順的殺機,只覺得她的態度居然變得如此和緩,大非意料。
「姐姐,」慈禧太后忽又問道:「你看肅順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是說你的那些話嗎?」
「不是。說他自己的那些話。」
「無非外面有人批評他們攬權,發發牢騷。」
「不儘是發牢騷。」慈禧太后想了一會說道:「似乎是醜表功,意思是要讓咱們給一點兒什麼恩典。」
「這,我倒沒有聽出來。」慈安太后接著便點灃頭,「倒還是聽不出來的好。」
慈禧太后笑了,覺得像她這樣裝聾作啞,也是一門學問。但慈安太后說是這樣說,心裡並不以慈禧的話為然,她認為自己親身的感受是正確的,肅順只是發牢騷,縱有表功之意,卻無邀賞之心。
「親身的感受」並不正確,實際上是慈禧的看法對了,肅順是借發牢騷作試探,希望能獲得明旨褒獎,藉以顯示兩宮對他及顧命大臣的信任和支持。因為從痛駁董元醇的上諭明發以後,自然有許多批評和揣測,甚至抱著反感的,有人看出君臣不協,辦事不免觀望,肅順對此頗為煩惱。倘有兩宮的溫諭,則所有浮言可以一掃而空,同時他的權威亦可加強,指揮便能如意。
那知等了幾天,兩宮太后什麼表示也沒有,公事卻是越來越繁重,他兼的差使多,戶部、內務府、理藩院、侍衛處等等衙門的司員,抱牘上堂,應接不暇。載垣、端華也是如此,這兩人的才具比肅順差得太多,越發覺得應付不了,苦不堪言。但是,他們都沒有放手的意思,只希望「上頭」知道他們的苦楚,有所慰勉,因此,肅順試探沒有反應,三個人都大為失望,同時也不死心。
「『東邊』老實,一定沒有聽清老六的話。」端華向載垣建議,「咱們來個以退為進如何?」
載垣和肅順商量以後,認為這個辦法值得一試,於是第二天「見面」,等把各方面辦理喪儀的準備情形報告完了以後,便說:「臣等三個,差使太多,實在忙不過來,司員來回公事,總要等上了燈才能清楚。想請懿旨,是不是酌量改派?」
遇到這些陳奏,照例是慈禧太后發言,「最近沒有加派你們什麼差使啊!」她說,「何以以前忙得過來,這會兒就忙不過來了呢?」
「這有個緣故,有些差使,平常看來是閒差,此刻就不同了。」
「噢。倒說說看!」
於是載垣說了緣故,鑾儀衛原是沿襲明朝錦衣衛的制度而來,只不像錦衣衛那樣,擔任查緝偵探的任務,此外儀仗鹵簿,輦輅傘蓋,鐃歌大樂,仗馬馴象都由鑾儀衛管理。如果天子安居深宮,自然清閒無事,於今小皇帝奉梓宮及兩宮太后回京,雖在大喪期間,不設全副儀駕,但也夠忙的了。至於上虞備用處,載垣就略而不提了,因為這純粹是皇帝巡狩,陪著在左右玩的一種差使,多選八旗大員的子弟充任,皇帝出巡時扶轎打傘,捕魚捉鳥,都是他們,所以上虞備用處,俗稱「粘竿處」。大行皇帝在日,載垣因為領著這個差使,成了親密的遊伴,常藉著打獵行圍的名義,為大行皇帝別尋聲色,這一層,載垣不免情虛便不肯多提。
聽了他的陳奏,慈禧太后未作表示,只問端華和肅順,又有什麼困難?端華自陳,受顧命以後,每日在內廷辦事,兼顧行在步軍統領這個差使,十分吃力。肅順則要求開去理藩院和嚮導處的差使,這個差使平時一點事都沒有,一有事就是發財的機會,遇到皇帝出巡,豫遣大臣,率領御營將校,勘察蹕路所經的路程遠近,橋樑道路的情況,如果認為不妥,立即可以責成地方官修理。明明可以不經這座橋樑,偏說是必經之路,明明道路平整,不礙儀駕,偏說坎坷不平,這裡面就要看紅包大小來說話了。還有富家大族有關風水的祖墳,亦可說是蹕路所經,非平掉不可,那個紅包就更大了。當然,肅順不會要這種錢,他的意思是要讓兩宮太后知道,既要恭奉梓宮在後,又要豫作嚮導在前,而蒙古、西藏等地的王公藩屬,吊臨大喪,又都要理藩院接待,這都得靠他一手料理,勞績可想而知。
但是,他們再也沒有想到,慈禧太后靜靜地聽完了陳奏,一開口就是:「好吧!」緊接著又說:照你們的話辦,載垣鑾儀衛和粘竿處的差使,端華步軍統領的缺,肅順管理藩院和嚮導處的差使,一概開去。應該改派什麼人,你們八個人到外面去商量好了,馬上寫旨來看。「
這一下是鐵案如山了!肅順大為懊喪,心裡直罵他那位老兄端華出的是「餿主意」,但弄巧成拙,事情到了這一步,唯有照辦。顧命八臣退了出去,在煙波致爽殿門外的朝房裡開了一個會。自然,也只有他們三個人發言,商量的結果,決定便宜不落外方,但這些差使都是「滿缺」,所以由景壽掌理鑾儀衛,漢軍的穆蔭管理理藩院,上虞備用處擬了大行皇帝嫡現的姐夫,「四額駙」德穆楚克扎布,嚮導處擬了僧王的兒子伯彥訥謨祜只有行在步軍統領這個缺,較費商量,研究了半天,擬了曾經做過步軍統領,留京辦理,主持巡防的刑部尚書瑞常補授。
當時由曹毓瑛寫了旨稿,重複進殿回奏。慈禧太后一看,除景壽和穆蔭以外,其他三個都是蒙古人,心中會意,卻不說破,反正肅順走了一著臭棋,把這些可以作為耳目的差使,輕易放棄,實在是自速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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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行宮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人來人往,箱籠山積,每人心裡都有著掩不住的興奮,終於要回城了!行宮到底不是久居之地,而況親友大部分在京裡,僅僅是想到遠別重逢,把臂話這一年的離亂,便覺歸心如箭,神魂飛越了。
只有兩宮太后和小皇帝是安閒的,一切都不須他們動手,但兩宮太后身子安閒,心裡緊張,只要一靜下來,就不免一遍又一遍地盤算著到京以後要見的人、要說的話、要做的事。特別是慈安太后,她叫雙喜替她在貼身所穿的那件黑布裌襖裡面,做了個極深的口袋,藏著曹毓瑛所擬的那道上諭,原已嚴密穩妥,萬無一失,但她怎覺得不放心,不時要用手去摸一摸。
慈禧太后看在眼裡,直到九月二十三起床,在漱洗的那一刻,才悄悄向她提出警告:「姐姐,一出了宮,耳目多,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裡。你可別老去摸『那個東西』,讓人看著犯疑心!」
「嗯,我知道。」說了這一句,她倒又不自覺地把手伸到胸前,一觸摸到衣服才意會到,自己都覺得好笑。
漱洗完了,傳過早膳,敬事房總管太監來請駕,到澹泊敬誠殿行啟靈禮。小皇帝奠酒舉哀,撤去幾筵,由肅順親自指揮,把梓宮請到一百二十八名伕子所抬的「大槓」上,然後御前大臣醇親王和景壽,引領著小皇帝到行宮大門的麗正門前恭候,等梓宮經過,率領文武百官跪送上道。這時兩宮的黑布轎,已在行宮側門等候,小皇帝依舊跟著慈安太后一起,由間道疾行,先到喀拉河屯行宮,匆創傳過午膳,由景壽陪著,乘轎到「蘆殿」——席棚搭蓋,專為停奉梓宮之用的簡陋殿廷,奠了奶茶,依舊回到喀拉河屯行宮。
除了肅順和醇親王,以及其他少數大員,如肅順的心腹,吏部尚書陳孚恩等等,扈從梓宮以外,其餘的都隨著皇帝行動。早在康熙年間,就已建立了完善的巡幸制度,雖在旅途,照常處理政務,所以當慈安太后和麗太妃正繞行喀拉河屯行宮各處,指指點點在追憶去年中秋倉皇到此的光景時,慈禧太后卻在大行皇帝當時所用過的御座上,批閱章奏。因景生情,瞻前顧後,她彷彿有一種化為男兒身,做了皇帝的感覺。這份感覺,不但美妙,而且新奇,坐在御座上,扶著靠手,顧盼自豪,竟捨不得離開了。
就在這時候,御膳房首領太監來請示晚膳的菜單,她忽生怪想,這樣吩咐:「照去年大行皇帝在這兒用膳的單子開。」
御膳房首領大出意外,囁嚅著說:「那可記不得了。」
慈禧太后冷冷地答了兩個字:「查檔!」
御膳菜單,逐日記檔,但在道路之中,誰也不會把老檔放在手邊,看她的顏色不妙,御膳房首領,不敢多說,硬著頭皮答應,退了下來,自去設法。
倉卒之間,膳檔是無論如何沒有辦法去查的,好得舊人還在,大家苦苦思索,幸喜那天時值中秋,地在行宮,印象較深,把殘餘的記憶七拼八湊,居然湊完全了,除了大喪不用黃、紅等色,只用青花瓷器以外,慈禧太后所用的這一桌晚膳,與大行皇帝當日所傳的幾乎完全一樣,但感慨彌深,淺嘗輒止的情形,也是一樣,尤其是慈安太后,觸景生情,簡直食不下嚥了。
除了感慨,也還有驚疑,一路扈從的禁軍,大部分還掌握在肅順、載垣和端華的手中,時機逼到了緊要關頭,一言半語的疏忽,可以激出不測之禍,所以兩宮太后相約絕口不談到京以後的一切。慈禧太后則更擔心著名為恭護梓宮,其實負有監視肅順的任務的醇王,她深知她這個妹夫,才具平庸而又年輕氣盛,與肅順朝夕相處,倘或發生爭執,洩露真意,後果不堪設想。這樣提心吊膽,一直進了居庸關,聽說勝保新練的京兵來迎駕,才算放了一半心。
過了密雲,京師在望,九月二十八日的未正時分,到了順義縣西北的南石槽行宮,這裡離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三品以上的官員,規定在此接駕。等兩宮太后的大轎,沿著黃沙的蹕道,靜悄悄地將進街口,只聽有人朗聲說道:「臣奕訢跪請皇上聖躬萬安。」
一聽這聲音,慈禧太后不由得激動了,只覺萬感交集,不辨是悲是喜?忍不住掀開黑布轎簾,自淚眼模糊中望出去,正看見恭王頎長的身軀伏了下去在免冠磕頭。
「好了!」慈禧太后擦著眼淚,舒了口氣,無聲地自語:「這可不怕了!」
長長的接駕的行列,一個個報名磕頭,等聲音靜止,大轎也進了行宮,直到寢殿前院停下,先到的太監宮女,一擁上前,行了禮接著各人的主子,進殿休息。
慈禧太后仍住西屋,剛要進門,聽得有人在一旁高聲喊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是安德海!慈禧太后頗有意外之感,自然也很高興,但此時卻不便假以詞色,只說了兩個字:「起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站起身來,疾趨上前,洋洋得意地揚著臉,掀開了青布門簾。
除了兩宮太后和雙喜以外,殿裡殿外的人,無不大感困惑,但只有小皇帝說了話,「皇額娘,」他拉著慈安太后的衣服問道:「小安子不是犯了過錯,給攆出去了嗎?怎麼又來了呢?」
「別多問!」慈安太后說了這一句,彷彿覺得不妥,便又說道,「犯了錯,只要改過了,自然還可以回來當差。」
小皇帝不甚懂她的話,但也沒有再問,只翻著眼睛罵了句:「討厭!」
「不許罵人!」慈安太后拉著他的手說:「來吧,一身的土,讓雙喜給你換衣服,洗了臉好吃飯。」
兩宮太后都換了衣服,重新梳洗,然後傳膳。敬事房首領陳勝文,用個銀盤,遞上「膳牌」,薄竹片塗粉書名,在傳膳時呈進,以便引見或召見。
慈禧太后翻了一下,看見恭王的名字,便向慈安太后徵詢意見:「咱們跟六爺見個面兒,問一問京裡的情形吧?」
她的聲音很大,彷彿是故意要說給什麼人聽似地,慈安太后懂得她的意思,越到緊要關頭越小心,防著有肅順他們的耳目,便也提高了聲音答道:「是啊!我就惦念著宮裡,也不知安頓得怎麼樣了?」
這表示召見恭王,不過是問問宮廷瑣務,把他當做一個內務府大臣看待,無關緊要。而恭王自然也有警惕,遞牌請見,無非是因為自己的身份,不能不出此一舉,其實也不承望見著兩宮太后。所以聽得傳旨召見,心裡反而惴惴然,唯恐慈禧太后不識輕重,說出句把激切憤慨的話來,或會招致意想不到的阻礙和變化。
因此,當見著兩宮太后時,他特別擺出輕鬆舒徐的神色,磕了頭起身,又向小皇帝請了個安,隨即執著他的雙手,高興地說道:「皇上的氣色極好。一路沒有累著吧?」
「噯!一路還算順利。皇帝很乖、很聽話,上蘆殿行禮,都是一個人坐著轎子去。」慈安太后又吩咐小皇帝:「叫六叔!」
小皇帝受了誇獎,越發聽話了,叫一聲:「六叔!」隨即倚著慈安太后的膝頭,靜靜地看著恭王。
恭王卻轉臉去看慈禧太后,他不敢使什麼眼色,但她從他眼中也看出他的意思,便即閒閒問說:「京裡還安靜吧!」
「安靜。」恭王從容答道,「京裡聽說兩宮太后迴鑾了,民心振奮得很。」
「噢!」慈禧太后面有喜色,「可真難為他們了。天冷了,窮家小戶也得照應。可商定了什麼章程沒有?」
「請兩位太后放心。已經定了十月初一開粥廠。」
「那好。」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很謹慎地問道:「董元醇那個折子駁了下去,外面有什麼話沒有?」
這話很難回答,實情無法在此時此地陳奏,但又不能不作一些暗示,恭王想了一下答道:「大家都說,董元醇那個折子寫得不好。」
寫的不好是說文字不好,不是意思不好,兩宮太后都會意了。
恭王見此光景,便不等她們再問,索性說在前面:「梓宮回京的大小事務,臣會同周祖培、桂良、賈楨、沈兆霖、文祥、寶鋆,還有告退的老臣祈雋藻、許乃普、翁心存他們,都商量好了,只等皇上到京,按部就班去辦,萬無一失。」
這一說越發叫人放心,慈禧太后便問:「明兒什麼時候到京啊?」
「大概總在未刻。」
「這一年多,大家把局面維持住,可真是辛苦了。在京的大臣,皇帝都還沒有見過,一到京就先見個面吧!」
說著,慈禧向慈安看了一眼,另一位太后就微微點頭。恭王察言觀色,知道慈禧太后是想一到京就動手,時機似乎太侷促了些。
他還在考慮,她卻在催了:「六爺,你看行不行啊?」
恭王心想,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也好,於是很沉著地答了一個字:「行!」
這時慈安太后亦已看出慈禧急於要動手的意向,心裡不由得有些緊張,口中便遲疑地問了出來:「明天來得及嗎?」
恭王正要這句話,隨即答道:「皇上倘是後天召見,那就諸事皆妥了。」說到這裡,放低了聲音,神色鄭重地又加了一句:「事須萬全,容臣有部署的工夫。」
「事須萬全」這四個字,頗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明天等我們回到宮裡,六爺再『遞牌子』吧!」
這是說明天還要召見恭王一次。他也覺得有此必要,應聲:「是!」接著跪安退出。
第二天一早由南石槽動身,兩頂大轎,慈安帶著小皇帝在前,慈禧在後,辰時起駕,迤邐南行。未正一刻,到了德勝門外,三品以下的官員,在這裡接駕,報名磕頭,轎子便走得慢了。等進了德勝門,由鼓樓經過地安門,向東往南,由天安門入宮,換乘軟轎,到了歷朝太后所住的慈寧宮,已是薄暮時分了。
天一黑便不能召見外臣,慈禧太后心裡急得很,所以一進宮還來不及坐定,便叫過安德海來,低聲囑咐:「你去看看,六爺來了沒有?來了就『叫起』,讓他在養心殿等著。」
「喳!」安德海答應了一聲急忙忙奔了出去。
慈安太后見此光景,也就不忙著換衣服休息,與慈禧坐在一起,一面喝著茶,進些點心,一面等安德海來回話。
也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安德海回來奏報,說恭王早已進宮,此刻遵旨在養心殿候駕,慈寧宮到那裡不算遠,兩宮太后也不傳轎,走著就去了。
養心殿從雍正、乾隆以後,就等於乾清宮一樣,是皇帝的寢宮,也是皇帝日常召見軍機,處理政務的所在,但大行皇帝在日,住在圓明園的日子多,在宮的日子少,所以對兩宮太后來說,養心殿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一進了殿門,竟不知該往什麼地方走?
安德海極其機靈,搶上兩步,躬身問道:「請懿旨,是不是在東暖閣召見?」
這提醒了兩宮太后,並排走著,進了東暖閣,在明晃晃的燭火下,召見恭王。
「這兒的總管太監是誰?」慈禧先這樣問。
這一問把恭王問住了,楞了一下答道:「容臣查明了回奏。」
「不要緊。我不過想問問,這裡的人都靠得住嗎?」原來是怕洩漏機密,這是過慮了,「靠得住。」恭王答道:「伺候養心殿的,都知道輕重。請兩位太后放心!」
「那就好!」慈禧太后的聲音也響亮了,「六爺,你看明兒該召見那些人吶?」
「人不宜多,管用的就行。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裡,請兩位太后過目。」說著,掏出白紙書寫的名單,遞了上去,慈安太后接了過來,隨手轉交了給慈禧。
這張名單上開著簡單的履歷,恭王交到慈安太后手裡,她略看一看,怕裡面有什麼字不認得,便順手遞到左邊:「妹妹,你念吧!」
於是慈禧太后接著單子念道:「恭親王奕訢。
文華殿大學士桂良,字燕山,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武英殿大學士賈楨,字筠堂,山東黃縣。
體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字芝台,河南商城。
軍機大臣戶部左侍郎文祥,字博川,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念完了,慈禧太后接著便問:「我記得大學士一共是四位?」
「是!」恭王答道:「還有一位是文淵閣大學士官文,奉旨留在湖廣總督任上,所以不能開進去。」
名單是恭王召集心腹,研商以後決定的,大學士為宰輔之任,文祥則是留京唯一的軍機大臣,加上恭王自己,親貴重臣都在裡面了,所以人數不多,份量很夠,足以匹敵顧命八大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把名單折了起來,裹在一方白紗手帕裡,點點頭說:「很好。明兒就是六爺『帶領』他們好了。你看,什麼時候召見才合適啊?」
「晚一點兒好。」
「嗯!」慈禧會意了,要到下午,等載垣、端華他們退值出宮以後,才是最好的時機。
「六爺!」慈安太后忽然問道:「明兒見了大家,我該怎麼說啊?那一會兒很要緊,一句話都錯不得。」
「是!」恭王肅然答應,考慮了一下才這樣回答:「兩位太后的意思,臣全知道,所以,明兒個兩位太后,不必垂諭太多,只把他們的欺罔之罪,好好兒說一說,能激發臣下忠愛憤激之忱,事情就容易辦了。」
「嗯,嗯!」慈禧太后深有體會,看著慈安使了個眼色,表示此刻不必再問,等下她會解釋。
「不過,臣還有句話,不得不先奏明兩位太后。」恭王顯得很痛心地又說:「先帝對臣不諒,誤會極深,臣目前的處境甚難。不管顧命八臣,怎麼樣的專擅跋扈,親承末命這回事,到底是有的,為了敬重先帝,明兒召見,臣實在不宜多說什麼。至於以後,也得等兩位太后和皇上賞下恩典來,臣才好就本分辦事。」
「我們知道。以後,當然把外面都付託給六爺。」慈禧先許了這個心願,然後才說:「可是,明兒也總得有人說話啊!」
「當然。」恭王極有把握地說,「兩位太后請放心,一定會有人說話。」
於是,這晚上,恭王派朱學勤把桂良、賈楨、周祖培、文祥都請到了他的在後湖南岸,大小翔鳳胡同之間的別墅裡來聚首。除了桂良是岳父,文祥是心腹以外,對賈、周兩老,恭王以皇叔之尊,卻執後輩之禮,這不僅因為這黃縣、商城兩相國,位高望重,齒德俱尊,更因為恭王心裡明白,滿洲人自己鬧家務,非仰仗漢大臣不能解決。
把顧命與垂簾之爭,當做八旗內部鬧家務,有此明達深入的看法,比肅順就高了一著,這就是文祥見識不凡的地方,但也是他們正紅旗的傳統。下五旗以正紅旗居首,太祖創立八旗時,正紅旗歸他的次子代善所有。太祖崩逝,代善擁立他們弟兄中最能幹的老八皇太極,就是太宗。代善亦因此大功,被恩獨隆,除他自己擁有「和碩兄禮親王」的尊銜以外,另有兩個兒子以軍功封為郡王,都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
因為這個緣故,在開國以後的宮廷大政變,像順治年間的清算睿親王多爾袞,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以及世宗即位後的骨肉之禍,正紅旗都避免捲入漩渦,他們傳統的態度是,中立而和平,但不失效忠皇帝的基本立場。所以正紅旗的文祥和桂良,認為恭王要打倒肅順,必須爭取漢大臣和蒙古親王、大臣的支持,這就像弟兄鬧家務,自己人沒有是非曲直可言,必須請親友來調停是一樣的道理。如果親友袖手旁觀,這個家務鬧不清,弄到頭來必定兩敗俱傷,八旗可能會分裂,至少鑲藍旗會離心,因為鄭親王是鑲藍旗的旗主,他府裡還保存著鑲藍旗的大纛。
倘或出現這樣的局面,江南的戰事,將會逆轉,委屈成和議以求得的安定,也要付之流水。內憂復熾、外患續起,不是社稷生民之福。為了這個關係,恭王對賈楨和周祖培抱著極大的期望,疏通遊說的工作做了已不止一天,此一刻是到了必須仰仗他們的最後關頭了。
他先宣達了兩宮太后將於明日召見的旨意,接著便憂形於色地說:「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深宮已不安如此,兩公國家柱石,不知何以感在天之靈?」
賈楨和周祖培只皺著眉,口中「嗯,嗯」地表示領會,卻不說話。
於是恭王只好指名徵詢了。賈楨曾為恭王啟蒙,當過上書房的總師傅,所以恭王對他特別尊敬,湊過身子去,親熱地叫一聲:「師傅,明日奏對,你老預備如何獻議?」
賈楨抬頭看著周祖培答道:「這要先請教芝翁前輩的意思了。」
周祖培的科名比賈楨早了幾年,入閣卻晚了幾年,所以拱著手連連謙辭:「不敢,不敢!自然是唯筠翁馬首是瞻。」
「要說馬首,」賈楨拿紙煤兒指著桂良說,「在這裡。燕公是首輔,請先說了主張,我們好追隨。」
入閣以桂良最早,賈楨用明朝的典故,尊稱他為首輔,桂良也是連稱「不敢」,然後苦笑著說:「二公不必再鬧這些虛文吧!老實說一句,明日只有二公的話,一言九鼎,可定大局。應該取一個什麼方針,請快指教吧!」
「是!」周祖培比較心直口快,但有話不便先說,催著賈楨開口:「蕩翁,當仁不讓!我們就商量著先定出個方針來,進一步好想辦法。」
賈楨「噗嚕嚕,噗嚕嚕」吸了兩袋水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自然以安靜為主。不知太后可有什麼交代?」
慈安太后貼身所藏的那道密詔,早由曹毓瑛另錄副本,專差送交恭王,因此,明天兩宮太后召見,會有什麼話交代,他是完全知道的,但此時不便說得太明白,只隱約透露:「總不外乎在軍機上有一番進退。」
「那當然是題中應有之意。」賈楨又問,「可還有別的意思?」
「還有垂簾之議,可否亦待公決。」
「這也未嘗不可。」
賈楨這一句話,對周祖培是一大的鼓勵,他是贊成垂簾之議的,目的之一,是要借此報復肅順。肅順的狂妄無禮,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尤以周祖培所身受的為最難堪。大行皇帝避難熱河以前,他與肅順同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有時司員抱牘上堂,周祖培已經畫了行的稿,肅順裝作不知,問說是誰畫的行?司員自然據實回答,他居然會把周祖培的簽押塗消,重新改定原稿。累次如此,而且就當著本人的面。這樣不替人留餘地,所以周祖培把他恨如刺骨,凡可以打擊肅順的任何措施,他都是無條件贊成的。
這時他懷中已揣著一份奏請兩宮太后臨朝聽政的草稿,隨即拿了出來,遞向賈楨,一面說道:「請筠翁卓裁!」
賈楨接到手裡,就著燭火,先看稿尾具名,已有了周祖培和戶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趙光的名字。再看正文,劈頭就說:「我朝聖聖相承,從無太后垂簾聽政之典,」但一轉又說:「惟是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禮不可稍渝,渝則弊生」,接著發揮「贊襄二字之義,乃佐助而非主持」,建議皇太后「敷宮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工有所稟承,不居垂簾之虛名,而收聽政之實效。」這個奏折有意避開「垂簾」的名目,實際上仍是建議垂簾,變成一種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把戲,文章實在不見得高明,賈楨有些不以為然。但是他的年紀也大了,懶得用心思,更懶得動筆,所以口是心非地連聲說道:「很好!很好」
「然則請筠翁領銜如何?」
賈楨看這情形,勢在必行,這個折子上去,必蒙聖眷,富貴可保,落得撿個現成便宜,於是欣然答道:「當附驥尾。」取過筆來,端楷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一下真個是皆大歡喜。恭王算是放心了,明天召見,即使黃、週二人口頭沒有表示,有了這個奏折,仍舊可以在諭旨上大作文章。把這齣戲很熱鬧地唱了起來。
為了怕載垣、端華知道了這一夕的聚會,有所防備,既然大事已定,恭王便不必留賈、週二老多談,悄悄地仍舊把他們送了回去。但在他的別墅「鑒園」之中,卻是重帷明燈,徹夜不息,文祥、寶鋆、曹毓瑛、朱學勤這四個人,圍繞著他,整整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步驟,都仔細安排好了。
到了第二天午後,賈楨和周祖培都套車進了東華門,到內閣大學士直廬休息,等候召見。
兩位閣老都是六十開外了,身上病痛甚多,隨侍的聽差一會兒按摩捶背,一會兒進膏滋藥,忙個不了。看看剛交申時,淡檔的日影正上東牆,恭王匆匆而至,帶來了新的消息,載垣、端華和其他的顧命大臣,已經得到風聲,此刻都還在軍機處坐著不走,大有靜以觀變的模樣。
「那就不必等『叫起』了!」周祖培在這些儀制上面最熟悉,「反正王爺昨天已面奉懿旨,帶領進見,何不此刻就上去?」
「是啊!我正是這個意思。」
他們都是賞了「紫禁城騎馬」的,馬早改了肩輿,於是聽差「傳轎」,由外廷進入內廷,步入乾清宮西側的隆宗門,軍機處、南書房都在這裡,密邇著養心殿,一向是天子近臣,每日必到,而為國家大政所出的機要地帶,所以氣象森嚴,關防特緊。等他們一到,載垣和端華都從軍機處走了出來,但彼此心裡雖極緊張,表面卻都不失貴人氣派,面帶微笑,揖讓雍容,把他們請到軍機大臣直廬去坐。
等見過了禮,載垣看著他們問道:「六叔跟賈、週二公,怎麼走在一處?是有什麼指教嗎?」
「沒有什麼。」恭王很隨便地答說,「太后召見…。」
不容他說完,載垣立即大聲打斷:「那有這回事?」
恭王笑笑不響,暗中盤算著脫身之計,念頭剛動,只聽外面一條尖銳高亢、男不男、女不女的嗓子在喊:「傳旨!」
載垣和端華一愣,恭王卻是極敏捷地站了起來,搶步上前,掀開簾子,並且回頭望了一眼,於是賈楨和周祖培便也都跟了出來。
來傳旨的是敬事房的首領太監丁進安,他早就出來了,悄悄在暗處窺探著,要等被召見的人到了才現身傳旨。這時便站在上首,面對恭王,大聲說道:「奉特旨:召見恭親王、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軍機大臣文祥,由恭親王帶領。」
這時載垣、端華、杜翰等等,也都出了屋子,聽得丁進安傳旨完畢,載垣憤然作色,指著丁進安厲聲問道:「何謂『特旨』?你說!是不是懿旨?」
「皇太后交代是『特旨』。」丁進安昂然答道,「是不是懿旨,王爺你自個兒琢磨吧!」
「當然是懿旨。」載垣看著恭王,聲音越發大了,「太后不應召見外臣!否則與垂簾有什麼分別?」
「是啊!」恭王聲色不動,隨口答道,「這話你明兒當面跟太后回奏吧!」
說著,他已經移動腳步,兩位閣老也是目不斜視地邁看四方步子,從從容容地跟在恭王后面。走到半路,桂良和文祥亦都趕到,於是會齊了由恭王帶領,逕上養心殿東暖閣來見太后。
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已先在等著,等行了禮,慈安太后吩咐:「請起來說話!」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跟桂良、賈楨、周祖培和文祥見面,恭王便一乙引見,簡單地報告了他們的經歷。兩宮太后不斷點頭,十分謙和。
等這一套程序終了,恭王便引個頭說:「兩位太后有話,就請吩咐吧。」
於是,慈安太后把預先商量好的話說了出來:「你們都是三朝的老臣,國家的柱石,忠心耿耿,我們姐妹倆早就知道的,就巴望著有今天這一天,跟你們見了面,要請你們作主。」
周祖培趕緊答道:「不敢,不敢!」其餘的人也都一致躬身遜避。
「這不是客氣話,」慈安太后指著小皇帝說:「皇帝才六歲,我們姐妹又年輕,孤兒寡婦,在外面受人欺侮啊!」
語聲未終,陡然乙聲嬌啼,慈禧太后失聲而哭,慈安太后的淚水原就在眼眶裡晃蕩,這一下自然也跟著涕泗漣漣,把個小皇帝嚇得慌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嘴一癟,也拉開嗓子,號啕大哭。
這娘兒三個的哭聲,震動了整個養心殿,幾位老臣,無從解勸,只好陪著宣涕。君臣對哭,如遭大喪,這樣彼此影響著情緒,一下子引起了悲憤激昂的情緒。
兩宮太后且哭且訴,肅順的跋扈驕狂,原己在大家心目中烙下了極深的印象,所以她們,特別是慈禧太后的話,很容易打動人的心。等說到爭執痛駁董元醇的旨稿,小皇帝驚悸之餘,竟致遺溺時,周祖培突然抗聲而言:「太后何不治他們的罪?」
這一聲如石破天驚,哭聲立刻低了,在殘餘的抽噎唏噓中,慈禧太后問道:「顧命大臣也能治罪嗎?」
「有何不可?」周祖培斬釘截鐵地答說:「請先降旨,解除他們的職務,自然就可以治罪了!」
「好!」慈禧太后點著頭,連說了三個「好」字,接著又說:「現在就降旨吧!」
於是慈安太后背過身子去,解開肋下衣紐,取出貼身所藏的那道密旨,遞了給恭王:「六爺,你念給大家聽吧!」
原是密旨,此刻成了「明發」,曹毓瑛也是照明發上諭的格式寫的,每頁六行,字大且多,所以這道藏在慈安太后身上多日,片刻不離,入手餘溫猶在,並似乎香澤微聞的諭旨,展開來有如一個小手卷那麼長。這使得周祖培等人,大為驚奇,不知太后身上何能有此文件,更不知道長篇大論,說得是些什麼?
等傳旨的人往上面一站,其餘諸臣,隨即都跪了下來。恭王從「上年海疆不靖」開始,念到「都城內外,安謐如常」,換口氣念第二段,是說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為奸」,力阻迴鑾,因為「口外嚴寒」之故,以致「聖體違和」,崩於行在。
這是把大行皇帝的死因,都歸罪於那三個人了。
因此,諭旨上說:「朕御極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顧命之臣,故暫行寬免,以觀後效。」這以下就說到八月十一的事了,以皇帝的口氣,認為董元醇所陳奏的三件大事,「深合朕意」,雖然本朝向無太后垂簾的制度,但既登大位,「惟以國計民生為念,豈能拘守常例?此所謂事貴從權,特面諭載垣等,著照所請傳旨。」
文章到緊要關頭上來了,恭王特意提高了聲音,不疾不徐地念道:「該王大臣奏對時,嘵嘵置辯,已無人臣之禮;擬旨時又陽奉陰違,擅自改寫,作為朕旨頒行,是誠何心?」
這「是誠何心」四字,是痛駁董元醇的警句,也是恭王最痛心的指責,曹毓瑛以其人之道還治,用在此處,非常巧妙。
恭王念到這裡,心中痛快,不曲得略停一停,垂眼下望,只見俯伏在地上的周祖培,正微微頷首,可見得這四個字,下得確有力量,於是越發抖擻精神,朗聲誦念:「且載垣等每以不敢專擅為詞,此非專擅之實跡乎?
總因朕沖齡,皇太后不能深悉國事,任伊等欺蒙,能盡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負皇考深恩,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對在天之靈?又何以服天下公論?載垣、端華、肅順著即解任。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著退出軍機處。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伊等應得之咎,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應如何垂簾之儀,一併會議具奏。特諭。「
等宣完諭旨,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你們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儘管說了,我們一起商議。」
周祖培是有意見的,但不知如何表達。他覺得這道明發,措詞得體而有力,足以正載垣等人之罪,但奉行諭旨,卻不容易,「無人臣之體」是大不敬,「擅自改寫」諭旨是矯詔,再加上危言欺罔,阻撓迴鑾,以及專擅跋扈等罪,只要有一款成立,便是死罪,而這些人目前僅澆解任,活動的力量仍舊存在。這樣,將來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定罪,就必有一番極嚴重的爭執,倘或不能制肅順的死命,一旦反撲,後患無窮,大是可慮。
他正在這樣躊躇著,恭王已先發言,「啟奏兩位太后,」他說,「臣奉派傳旨,責任重大。有句話,必得先請示兩位太后,倘或載垣、端華、肅順諸人不奉詔,應作何處置?」
慈禧太后一聽這話,張大了眼睛,炯炯逼人地問道:「他們在這裡也敢嗎?」
「剛才臣等奉召之時,載垣還想阻攔,說『太后不應召見外臣』。」
「這不成了叛逆了嗎?」慈禧太后極有決斷地指示:「果真如此,非革職拿問不可。」
抓著這一句話,周祖培趕緊接腔:「太后聖明!」
這是贊同太后的主張的表示,慈禧太后隨即向恭王說道:「那就再擬一道諭旨吧!曹毓瑛在不在這兒?馬上寫旨來看。」
「未奉宣召,曹毓瑛不敢擅自進宮,讓文祥寫旨好了。」恭王接著又說:「肅順扈從梓宮,已過了青石樑,將到密雲,臣請兩位太后降旨,派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澴將肅順拿住,押解來京。」
「好。一起寫旨來!」
於是文祥退出東暖閣,就在養心殿廊下,向太監借了副筆硯,將拿問載垣等人的諭旨寫好,重新進殿,呈上旨稿。
慈禧太后看完以後,隨即在紙尾蓋了「同道堂」的圖章,一面把諭旨大意講了給慈安太后聽,一面從她手裡接過「御賞」圖章,蓋在上面。等把這一道最要緊的手續完成了,才遞到恭王手裡。
等跪安退出,恭王手捧三道諭旨,仍舊回到軍機處,載垣和端華已經聽得風聲,說是兩宮太后對召見諸臣,號啕大哭,猜到必有諭旨,卻不知內容如何?心裡正在驚疑不定、坐立不安的時候,聽得靴聲橐橐,從窗裡望出去,恰好看見了恭王手裡的文件。
端華沉不住氣,想先迎出去問個究竟,讓載垣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裝作不知,靜以觀變。
於是端華重新坐了下來,剛取出鼻煙壺,只聽外面恭王大聲在問:「乾清門侍衛在那兒?」
這原是佈置好的,剛一聲喊,從隆宗門進來一班侍衛,一起給恭王請了安,垂手肅立。
他從手裡取一道諭旨揚了一下:「你們聽仔細了,奉旨: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如果載垣、端華等人膽敢不奉詔,你們給我拿!」
這是暗示載垣、端華不要自討沒趣,但先聲奪人,端華一聽鄭親王的爵位革掉,失去護符,這一下送到宗人府拷問治罪,可有得苦頭吃了!一想到此,心膽俱裂,「叭噠」一聲,把個八千兩銀子買的,通體碧綠的翡翠鼻煙壺,從手裡滑落,打碎在地上。
其時已有一個侍衛掀簾進來,高聲說道:「請諸位王爺、大人出屋去吧!有旨意。」
載垣有片刻的遲疑,終於還是走了出去,他一走,端華等人自然也跟著到了廊下。只見恭王神情莊肅地說道:「奉旨: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退出軍機。應得之咎,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
在一提到名字時,那五個人已跪了下來,等宣完旨,個個面如土色。比較還是穆蔭鎮靜些,說了句:「臣遵旨。」然後大家都磕了頭,站了起來,垂頭喪氣地退回屋內。
載垣突然開了口,他是一急急出來的一句話:「我們沒有在御前承旨,那裡來的旨意。」
「哼!」恭王冷笑一聲,回頭對周祖培說道:「你們看,到今天,他們還說這話。」
「只問他們,奉不奉詔就是了!」
這句話很厲害,載垣不敢作聲,端華卻先叫了起來:「這是亂命…。」
一句話未完,恭王大聲喝道:「給我拿!」
說到「拿」字,已有侍衛奔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揪住了載垣和端華,同時把他們的暖帽從頭上摘了下來。
「豈有此理!混帳!你們敢這個樣子對待國家大臣?」載垣高聲大罵。
「送宗人府!」恭王說了這一句,首先走了出去。
等一出隆宗門,但見遠處雞飛狗跳般亂成一片,顧命大臣入朝的輿夫僕從,都讓守衛宮門的護軍驅散,這面載垣和端華還在大聲吆喝:「轎子呢?轎子!」乾清門的侍衛沒有一個答腔,推推拉拉地把他們架弄到宗人府去了。
恭王沒有心情理這些,他現任要處置的是如何傳旨捉拿肅順?依照他們商定的計劃,這應該由文祥去辦,為了鄭重起見,明知文祥是個極妥當的人,他仍舊把他拉到一邊,在把那道派睿親王仁壽和醇郡王奕澴拿問肅順的諭旨遞過去時,特別告誡:「肅六扈從梓宮,別激出事來!咱們可就不好交代了。我怕老七辦不了這件大事。」
「七爺不至於連這一個都辦不了,」文祥很沉著地答道:「等我來籌劃一下。」
「對。不過,可也要快。」恭王又說,「我先陪他們到內閣去談談,回頭就迴翔鳳胡同。你這裡的事兒一完,馬上就來。」
於是恭王陪著桂良他們到太和門側的大學士直廬,文祥仍回軍機處。解任的軍機大臣都已回家,閉門待罪,整個樞廷,只剩下文祥一個人維繫政統,由於這一份體認,使他頓感雙肩沉重,似覺不勝負荷。同時想到聲勢□赫的王公大臣,片刻之間,榮辱之判何止霄壤?宦海中的驚濤駭浪,也著實令人望而生畏。
正這樣感慨不絕時,朱學勤已迎了上來,他是以值班軍機章京的資格留在這裡的。此刻人逢喜事精神爽,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但一見文祥的臉色沉毅,不知出了什麼意外,笑容頓斂,只悄悄跟著他進了裡屋。
「唉!」文祥歎口氣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朱學勤不知他是為誰感歎?不便答話,只問:「到密雲傳旨派誰去?」
文祥想了想說:「勞你駕,看楊達在不在?」
楊達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個佐領,文祥把他挑了來做侍從,人生得忠誠而機警,朱學勤覺得派他到密雲辦這件差使,是個很適當的人選,於是親自到隆宗門外去把他找了來。
「修伯,你用恭王的名義,寫封信給醇王,把今天的事,扼要敘一敘。連同這道上諭,一起加封寄了去。」
朱學勤照他的囑咐辦妥,另外又取了一個軍機處的印封,套任外面,一起送了進來,文祥過了目,隨即交了給楊達。
「這裡到密雲,最快什麼時候可到?」
「馬好的話,三更天可到。」
「你騎了我的那匹『菊花青』去。三更天一定得到。」文祥又問,「密雲地方你熟不熟?」
「去過幾回,不算陌生。」
「好!七王爺住在東大街仁義老店。一到密雲,就去叫七王爺的房門,當面把這封信送了,到天亮,你再去見七王爺,他有什麼話,你帶回來。明兒中午,我等你的回話。」
「喳!」楊達響亮地答應著。
「我再告訴你,」一向一團藹然之氣的文祥,此時臉上浮現了肅殺的秋霜:「這一趟差使不難,你要辦砸了,提腦袋來見我!記住,謹慎保密!」
楊達神色懍然地稱是,當著文祥的面,把那個厚厚的大印封,貼胸藏好,請安辭去。匆匆回到東城步兵統領衙門,從槽頭上把文祥那匹蒙古親王所贈的「菊花青」牽了出來,又挑了四名壯健的親兵和四匹腳程特健的好馬,到文案上領了兵部所發,留存備用的火牌,上馬往北,一直出了德勝門。
這時天還未黑,五騎怒馬,奔馳如飛,正好是三更時分,到了離京城一百里的密雲縣南門。大行皇帝的梓宮正行到這裡,城鄉內外,警衛森嚴,楊達叫開了城門,驗過火牌,驅馬直入,到了十字路口,一折往右,便是東大街,找著了醇王所住的客店。
客店的大門是整夜不關的,現在有親貴大臣在打公館,更有輪班的守衛,等楊達剛下了馬,要進店時,便有人喝道:「站住!」
於是楊達便站住,等那名藍翎侍衛,帶著兩名掮著白蠟桿子的護軍到了面前,他才喘著氣說:「兵部驛遞,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面遞七王爺!」
「七王爺還得有會兒才能起身,你等著吧!」那侍衛往裡面努一努嘴,「屋裡有酸菜白肉、火燒、滾燙的小米粥,也還有燒刀子,先弄一頓兒!」
「多謝你啦!」楊達給那個藍翎侍衛打了個千,陪笑說道:「上頭交代,一到就得把七王爺喚醒了,面遞公事,勞你駕,給回一聲兒吧!」
「嗯,嗯,好!」
藍翎侍衛轉身進店,過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匆匆奔了出來,招一招手把楊達帶到西跨院,只見醇王披著一件黑布棉袍,未扣紐扣,只拿根帶子在腰裡一束,站在西風凜冽的階沿上等。
楊達搶上兩步,到燈光亮處行禮,自己報名:「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屬下佐領楊達,給七王爺請安。」
醇王心裡有數,是文祥派來的專差,便說:「進屋來!」又對藍翎侍衛說,「你把瑞大人去請來。」
楊達跟著醇王進了屋子,從懷裡掏出那個已有汗水滲潤的印封,雙手遞了上去,同時輕聲說道:「文大人交代,限今晚三更趕到,當面送上七王爺。」
醇王不暇答話,拆開印封,先看恭王具名的信,再看諭旨,心裡一陣陣興奮,這一天終於到了!曹毓瑛給他安排的好差使畢竟來了!非得漂漂亮亮的露一手不可。
按捺住心頭的激動,他平靜地問楊達:「你剛才到了這裡,是怎麼跟外面說的?」
「卑職只說,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要即刻面遞七王爺。」
醇王放心了,京裡天翻地覆的大變動,絲毫不曾洩漏,不由得誇一聲:「好小子!會當差。」接著喊一聲:「來呀!」
聽差應聲而來,醇王吩咐取五十兩銀子賞楊達。
楊達謝了賞,又轉達了文祥的意思,要他等天亮以後,來見醇王,有什麼回信好帶回去。
「好,好!」醇王很高興地說,「天亮了你來,我讓你回去交差。其實到那時候全都明白了,就我不說,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楊達不甚懂得他的話,但不敢多問,退了出去,一摸懷裡的五十兩銀子,心花怒放,找著了他帶來的親軍,一起到侍衛值夜的屋裡,叨擾了一頓宵夜,自去打盹休息。
在醇王屋中,瑞常深夜奉召,依然穿了袍褂來見,摒除僕從,醇王一言不發,先把京裡來的文件,遞給他看。這原在瑞常意料之中,只想不到發動得如此之快!雖然拿問肅順,欽命睿醇兩王辦理,但身為行在步軍統領,此行護蹕的責任,大部分落在自己雙肩,出了亂子,難逃嚴譴,因此他的沉重的表情,與醇王的躊躇滿志,躍躍然將作快意之事,大異其趣。
「芝山!」醇王叫著他的別號問道:「你看如何著手?」
「王爺!事出倉卒,錯不得一步。」
「那自然。」
瑞常拉一拉椅子,移近了燭火,把頭湊過去說:「你看他會奉詔嗎?」
「這可說不定了。不過,他就是不奉詔,難道還敢有什麼舉動嗎?不敢,」醇王極有信心地說,「我料他不敢。」瑞常把個頭搖個不停:「不然,不然!」他說,「像他如此跋扈的人,自然也想到結怨甚深,身邊豈能沒有一兩百個死士?」
聽得這話,把醇王嚇一跳,滿懷高興,大打折扣,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此事須從長計議。」瑞常又說,「我陪王爺去見了睿王再說。」
這個建議,未能為醇王接受,他認為當夜就須「傳旨」,為時無多,無法從容籌議,不如在這裡商量好了辦法,再通知睿王一起行動,比較簡捷妥當。
瑞常想想這話也不錯,於是為他先分析警衛配備的形勢,他說他的兵力,只擔任護衛蹕路的責任,都在外圍,根本沒有用處,而肅順依舊兼著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的差使,上三旗的侍衛,三分之一歸他指揮,如果急切一拚,後果不堪設想。
「所好的,正黃旗的侍衛,大都在蘆殿護衛梓宮。他身邊的人不多。」瑞常又說,「就怕他蓄養著死士。」
說道「死士」,醇王又皺眉了:「這個人刻薄寡恩,不見得會有肯替他出死力的人。就算有,也不至於寸步不離左右。
咱們不必三心兩意,趁早動手吧!「
「就動手也得佈置一下。得派親信矯健的人,這個,」瑞常徐徐說道:「我看四額駙那裡的人最好。」
「對!」醇王對這個主意,非常欣賞,「咱們就借四額駙的人。」
四額駙德穆楚克扎布,新補了上虞備用處的差使,這個衙門又稱粘竿處,那裡的侍衛,上樹下水,甚麼地方都得去,所以都挑年輕機警,身手活躍的上三旗子弟充任,用他們去對付肅順身邊可能有的「死士」,比較最妥當。這一層就算說定了。
再商量下去,很快地都有了結論,外圍警戒歸瑞常負責,進房抓人是醇王親自出馬,睿王年紀大了,只請他在外面擺個樣子。
「事不宜遲,上睿王那裡去吧!」醇王說了這一句,叫進聽差來,伺候著換上袍褂,與瑞常一起到了睿王那裡。
睿王和醇王住在一家客店,只不過隔了一個院子,叫開了門,密談經過,睿王覺得諭旨上是自己在先,論爵位又是親王,恭王和文祥卻把密旨寄給醇王,心中不快,所以拱拱手說道:「這麼個大案子,自然是請七叔作主。」
醇王還未開口,瑞常聽出話風不妙,趕緊說道:「七王爺自然也還得聽王爺的指揮。」
睿王聽得這話,心裡才好過些,點點頭說:「都是為皇上辦事,何分彼此?七叔有什麼主意,就說吧!」
於是醇王說了他跟瑞常商定的計劃,只把誰進屋抓人的話改了一下:「怎麼樣傳旨,我得聽你的意思。」
醇王一向年少氣盛,總想辦一兩件漂亮差使露露臉,睿王早已深知,所以這時摸著山羊鬍子說道:「英雄出少年,手擒巨奸,自然要讓七叔當先。」
「那就這麼說了。你請換衣服吧!我到四額駙那裡去。咱們在他那兒會齊。」
「我就不陪七王爺了。」瑞常請了個安說,「回頭我也到四額駙那裡會齊。」
「還得規定一個時間。」醇王從荷包裡摸出一個大金錶來看了看說:「這會兒西洋鐘是一點半,咱們准兩點半會齊,三點動手。你來得及嗎?」
「盡力辦吧!」
「慢著!」睿王把眼珠轉了兩下,斷然作出決定,「芝山,你要盡量多派兵,把他那兒四處八方全安上人,要叫它裡外隔絕了!七叔,你進去的時候,先把他那裡的侍衛班領找出來,把事由兒告訴他,問他遵不遵旨?不遵旨就拿辦。這麼做,費點兒手腳,可是事情是正辦,就出一點兒差錯,咱們也還有說話的餘地。」
這番話,叫醇王很佩服,姜到底是老的辣。當然,他不是為了將來卸責打算,只是覺得把侍衛班領先叫出來,說明緣由,是擒賊擒王的上策,只要這個人俯首聽命,就不必怕什麼「死士」了。
於是分頭辦事,到了兩點半,都已在德穆楚克扎布那裡會齊。粘竿處的侍衛早已挑好,聽說隨著醇王去拿肅順,個個摩拳擦掌,十分興奮,這一半是出於年輕好事,另一半卻由於肅順曾奏減八旗糧餉,沒有一個對他有好感之故。
准西洋鐘三點,醇王帶著那班年輕侍衛,大步往肅順的行館而去,這時大街小巷都已經戒嚴了。
睿王年紀大了,夜深霜重,由瑞常陪著,坐了暖轎也到了,按照預定的計劃,徵用街口一家茶館,作為臨時的指揮處所。兩王一尚書,剛剛坐定,聽得一陣陣極清脆的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聲音,急如驟雨,極有韻律,深宵人靜,聲勢顯得甚壯。睿王和醇王,不由得都側耳靜聽,臉上有微微驚疑的神色。
於是瑞常急忙說道:「喔,我倒忘了稟告兩位王爺了,是我約的伯彥訥謨祜,此刻必是帶著他的馬隊來了。」
僧王的長子貝勒伯彥訥謨祜,新派了嚮導處的差使,一路來都是打前站,他有自己的衛士,剽悍的蒙古馬隊,此刻應瑞常的邀約,特地點齊了人馬,共是二十四名,一陣風似地捲到,得此鐵騎,醇王的膽更壯了。
彼此匆匆見了禮,當即由睿王發令,派人到肅順的行館,把那名侍衛班領找來。
所有護送梓宮的王公大臣,一路都由地方官辦差,租用當地的客店作公館,只有肅順因為帶著兩名寵妾同行,不便與大家住在一起,所以由內務府的官員,替他們的「堂官」當差,自覓住處,在密雲借的是一家鄉紳的房子,共是一個大院,一個花廳。
住在前院廂房的侍衛班領,名叫海達,這時已為蒙古馬隊的蹄聲所驚醒,心裡奇怪,梓宮在此,貴人如雲,是那個武官這麼大膽,半夜裡帝著馬隊橫衝直撞,不太放肆了嗎?
正這樣在心裡犯疑,聽得有人在敲窗戶,起床一看,是一名守夜的藍翎侍衛來報告,說是睿王派人來召喚。
「咦!」海達愣了愣又說,「他是王爺,我不能不去。可是,旗分不同,他管不著我呀!」
「頭兒!」那侍衛踏上一步,湊到他眼面前說,「別是要出事!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都出來了,不知要幹什麼?」
海達一聽這話,越發吃驚,看這樣子,應該去稟報肅順,但也怕這位「中堂」的脾氣大,吵了他的好夢,說不定會挨一頓臭罵。但時間上又不容他細作思考,匆遽之間,認為自己先出去看一看,再定主意,這無論如何是不錯的。
於是他戴上大帽子,急急走了出去,剛到門口,遇見為睿王傳令的侍衛,原是熟人,彼此招呼了一下,那人壓低了聲音說道:「睿王奉旨拿人,本來想請肅中堂會同辦理,怕的是正在好睡,特意讓你去一下,把事由兒告訴了你,回頭好說給肅中堂知道。」
原來如此!海達疑慮盡釋,欣然跟隨而去。到了路口茶店,但見馬隊步勇,刀出鞘,箭上弦,燈籠極多,名號不一,竟似會操之前,未曾擺隊,先作小休的模樣。等一進了店,發現不但有睿王,還有醇王,瑞尚書和蒙古王子伯貝勒,這一驚非同小可,硬著頭皮行了禮,垂手肅立,靜聽吩咐。
「海達!」睿王問道:「肅中堂這會兒在幹什麼?」
「回王爺的話,肅中堂這會兒還睡著。」
「睡在那兒?」醇王問說。
這話驟不可解,海達想了想才明白,必是問的睡在那間屋子,於是照實答道:「睡在吳家大宅西花廳東屋。」
「有人守衛嗎?」
越問越怪了,海達便遲疑著不敢隨便回答。
「怎麼啦?」醇王把臉一沉,「你是沒有長耳朵,還是沒有長嘴巴?」
醇王打官腔了,海達無法不說話:「有兩個坐更的。」
「你們聽聽!」醇王對瑞常和伯彥訥謨祜說,「叫什麼『坐更的』!那不是皇宮內院的派頭兒嗎?」
瑞常笑一笑,轉臉問海達:「那兩個守衛是什麼人?是輪班兒呢,還是總是那兩個人?是歸你管呢,還是肅中堂自己挑的人?」
「是輪班兒,歸我管。」
瑞常與醇王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都會意了,也都放心了,輪班守衛,且歸侍衛班領管轄,可知是普通的侍衛,決非肅順豢養的「死士」。
「海達!」睿王提高聲音喊了一聲,用很嚴肅的聲音問道:「我問你,你是聽皇上的話,還是聽肅中堂的話?」
種種可疑的跡象,得這一句話,便如畫龍點睛,通禮皆透,海達大吃一驚,知道關係重大,禍福就在自己回答的一句話和答話的態度上,趕緊一挺胸,大聲答道:「王爺怎麼問這話?海達出身正黃旗,打太宗皇帝那時候起,就是天子親將的禁軍,我憑什麼不聽皇上的話?」慷慨激昂地說到這裡,忽然發覺話有語病,便緊接著補充:「再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海達就算不是上三旗的人,可也不能不聽皇上的話呀!」
「好,赤膽忠心保皇朝!」睿王用念戲詞的聲音說了這一句,轉臉對醇王又說:「七叔,你請吧!我坐守『老營』,靜聽『捷報』。」
「我這就去!」醇王這時候自覺意志凌雲,響亮地答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吩咐海達:「你帶路!咱們去拿奸臣。」
雖未說出「肅順」二字,但是早見端倪,可海達此時仍不免有晴天霹靂之感,不論如何,自己算是在肅順手下當差,帶著外人去捉拿本衙門的堂官,說出去總不是什麼顏面光彩的事,因此,他口中很快地答應,心裡卻在大轉念頭,思索脫身之計。
這時蒙古馬隊已開始在街上巡邏,吳家大宅的侍衛們又見醇王親臨,而且帶著粘竿處的人,都不免詫異,但有他們「頭兒」陪著在一起,自然不會想到是來捉拿肅順。這種疑惑的神色,啟示了海達,未進院子以前,他悄悄把醇王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七王爺,回頭到了花廳,你老帶著人進去,我替你在花廳門口把守。為的是肅中堂嗓門兒大,萬一嚷了起來,外面一定會有人進來,我就可以替七王爺擋了回去。」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可是另外派了兩個人跟他在一起「把守」,其實是監視海達,怕他到外面召集部下來救肅順。
這時在花廳守衛的兩名侍衛,聞聲出來探視,見是醇王,急忙請安,但眼睛卻望著海達,想得到一個解釋,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了表示是在被挾制之中,海達當然不會開口,而且也用不著他開口,因為醇王已直接在下命令了。
「把肅中堂叫醒了,請他出來,說有要緊事。」
「是!」兩個侍衛答應著轉身要走。
「慢著!」醇王說了這一聲,回頭努一努嘴。
於是粘竿處的四個年輕小伙子,就像突出掩捕什麼活潑的小動物似地,以極快的步伐撲到那兩個侍衛身邊,還未容他們看清楚時,腰上的佩刀已被繳了去。
「這算什麼?」其中的一個,大為不悅,似埋怨似質問地說。
「沒有什麼,」醇王撫慰他說,「把你們的刀,暫借一用,一會兒還給你們。去吧,照我的話,好好兒辦,包你不吃虧。」
那兩名侍衛這時才醒悟過來,心裡在說:肅中堂要倒大霉了!光棍不吃眼前虧,乖乖兒聽話吧!於是諾諾連聲地轉身而去。
那座花廳是一明兩暗三間屋子,他們走到東屋窗下,敲著窗子喊道:「中堂,中堂!」
一連叫了三、四聲,才聽得裡面發出嬌滴檔的詢問聲:「誰呀?」
「坐更的侍衛。」
「幹嗎?」
「請中堂說話。」
這時肅順也醒了,大聲問道:「什麼事?」
「有要緊事,請中堂起床,我們好當面回。」
「什麼要緊事?你就在那兒說好了。」
兩名侍衛詞窮了,回頭望著醇王求援。
肅順聽聽沒有聲音,在裡面大發脾氣:「混帳東西,你們在搗什麼鬼?有話快說,沒有話給我滾!」
這一下,侍衛只好直說了:「七王爺在這兒。就在這兒窗子外面。」
「咦!」是很輕的驚異聲,息了一會,肅順才說:「你們請問七王爺,是什麼事兒?」
到這時候醇王不能不說話了:「肅順,你快起來,有旨意。」
「有旨意?」肅順的聲音中,有無限的困惑,「老七,你是來傳旨?」
「對了。」
「奇怪呀!」肅順自語似地說,「有旨意給我,怎麼讓你來傳呢?」
他是自索其解的一句話,在醇王聽來,就覺得大有藐視之意了,日積月累,多少年來受的氣,此時一齊爆發,厲聲喝道:「明告你吧!奉旨來拿你。快給我滾出來!」
一句話未完,只聽得陡然嬌啼,而且不止一個人的聲音,然後聽得肅順罵他的兩個寵妾:「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憑他們一群窩囊廢,還敢把我怎麼樣?」
這一下真把醇王氣壞了!真想一腳踢開了門,把肅順從床上抓起來,但顧慮到有兩個年輕婦人在裡面,儀制所繫,不甚雅觀,所以只連連冷笑,把胸中一團火氣,硬壓了下去。
在近乎尷薜的等待之中,聽得屋中有嚶嚕啜泣聲,悄悄叮嚀聲,以及窸父窣窣,似乎是穿衣著靴聲,然後這些聲音慢慢地減少,這應該開門出來了,但是沒有。
疑惑不定地等了好半天,醇王猛然醒悟,指著那裡的一個侍衛,大聲問道:「裡面有後門沒有?」
「有個小小的角門,不知通到那兒?從來沒有進去過,不敢說。」
壞了!醇王心想,肅順一定已從角門巡走,當然逃不掉的,但多少得費手腳。這一來,差使就辦得不夠漂亮了。
正想下令破門而入時,「呀」地一聲,花廳門開,滿臉怒容的肅順,在燈籠照耀之下,昂然走了出來。
不容醇王開口,他先戟指問道:「老七,你手裡拿的什麼東西?」
醇王把諭旨一揚:「上諭!你跪下聽吧!」
「慢著!你先說說,誰承的旨?」
「恭親王、大學士桂良、局祖培、軍機大臣文祥。」
「哼,這是什麼上諭?」肅順說得又響、又快又清楚,「這四個人憑什麼承旨?旨從何出?你們心眼兒裡還有祖宗家法、大行皇帝的遺命嗎?大行皇帝,屍骨未寒,你們就敢當著梓宮在此,矯詔竊政,不怕遭天譴嗎?」
這一頓嚴厲的訓斥,把個醇王弄得又氣又急,他辯不過他,也覺得無須跟他辯,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沒有那麼多廢話!把他拉下來跪著接旨!」
粘竿處的侍衛早就躍躍欲試了,一聽令下,走上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肅順按著跪倒,肅順身壯力大,加以出死命掙扎,一時間還不能把他弄服帖,但這也不過他自討苦吃而已!那些調鷹弄狗慣了的上三旗褲褲子弟,有的是花招,一個施展擒拿術把他的右手反扭,一個往膝彎裡一磕,肅順立刻矮了半截,然後另一個把他的脖子一捏,辮子一拉,頭便仰了起來,視線正好對著醇王,在高舉的燈籠之下,只見他疼得齜牙咧嘴,額上的汗有黃豆那麼大。
於是醇王高捧拿問肅順押解來京的上諭,一共七八句話還是結結巴巴地念不利落,好在這只是一個形式,匆匆敷衍過後,他又下令把肅順押了出去,同時派四個侍衛,進花廳東屋把肅順的兩個寵妾也哭哭啼啼地抓了來,一起送到睿親王那裡。
大功告成了,氣也算出了,但醇王並不覺得痛快,相反地,覺得自己勝之不武,做了件很窩囊的事。這樣一直出了吳家大宅,才想起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辦,於是停下來想了想,回頭問道:「海達呢?」
「海達在!」
「這兒責成你看守,一草一木不許移動!」醇王已想到肅順要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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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醇王拿肅順,搞得這樣子劍拔弩張,如臨大敵,是恭王所不曾想到的,按實際情形來說,他也沒有工夫去注意對肅順的報復,擺在他眼前的唯一大事,是把政局安定下來,而經緯萬端之中首當著手的,是接收政權。
顧命大臣的制度,一下子被砸得粉碎了!這樣,軍機處的權威,便自然而然恢復,照道理來說,文祥是唯一被留下來的軍機大臣。因此,在過渡期間,他應是承先啟後,唯一掌握政權的人物。但文祥的性格,自然不肯自居於這樣重要的地位為了恭王復出,能顯示出朝局全盤變更的意義,先帝——文宗顯皇帝所親簡的軍機大臣,全部罷免,樞廷徹底改組,文祥等於以新進資格,重新入直。
當肅順在密雲咆哮大罵時,京裡大翔鳳胡同的鑒園,臨湖的畫閣中,重帷低垂,燈火悄悄,恭王正和文祥、寶鋆,還有曹毓瑛、朱學勤,在密商軍機大臣的名單。
先定原則,恭王問道:「咱們是五個還是六個?」
「原來是五個,還是五個吧!」
「好,就暫定五個好了。」恭王接納了文祥的意見,親自提筆,一面在紙尾寫上「曹毓瑛」三字,一面又說:「一個蘿蔔一個坑,琢如抵焦祐瀛的缺。」
曹毓瑛急忙離席遜謝,但未容他發言,寶鋆拉著他坐了下來,「你甭客氣了!」他說,「焦大麻子那個缺原就是你的。」
「對了。」恭王點點頭,提筆又說:「博川自然還是留任。」
他把「文祥」的名字寫在曹毓瑛之前,但兩者之間,隔得很寬,寶鋆心裡有數,這空著的位置是留給他的。於是放心了。
自己有了著落,便得為別人打算,寶鋆與恭王的私交極厚,彼此到了可以互相狎侮的程度,所以用一種微帶輕佻的聲音喊道:「慢著!咱們得先給六爺想個什麼花樣?」
「你說是什麼花樣?」恭王愕然相問。
文祥深知寶鋆說話的習慣,便為他解釋:「佩蘅的意思是指名號。」
他這一說,曹毓瑛立刻想到了現成的三個字:「攝政王」。
但是這個名號決不能用,用了會使人連想到多爾袞。
「我倒想到了一個,看行不行?」朱學勤很清楚地念了出來:「議政王。」
大家一致讚好,恭王也深深點頭,表示很滿意的樣子。
於是朱學勤從恭王面前移過那張名單來,取筆在前面寫上「議政王」三字,接著看一看寶鋆,又看一看恭王,意思是有所求證。
「把佩蘅的名字添上吧!」
寶鋆聽得這話,笑嘻嘻地站起來,給恭王請了個安,口中說道:「謝謝六爺的栽培。」
預定的五個軍機大臣缺額,到此刻只剩下一個了,寶鋆是知道的,恭王有意把他的老丈人桂良也拉了進來,但以他與恭王及桂良的關係來說,不便開口,如果要作此提議,必須有個極好的說法,而此說法一下子還真不容易想。
文祥自然也知道恭王的意向,但他就在自己和寶鋆被提名的剎那,忽然另有所見,要保留建言的立場,不肯開口。這樣,就只剩下曹毓瑛和朱學勤了。他們都是極有分寸的人,知道以桂良的地位,入軍機出於不夠份量的人所舉薦,則被薦者必引以為恥,那豈不是馬屁拍在馬腳上?因此也都不肯開口。
這短暫的沉默,在這樣彈冠相慶的場合出現,自然是不適宜的,所以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不知如何說起之苦。最後,由於恭王的眼色,曹毓瑛開口了。
「不知燕公的意思如何?」他徐徐說道:「照我看,燕公是萬不可少的一位!」
聽得這話,寶鋆趕緊搭腔:「我有同感。琢如,先聽聽你的。」
「目前洋務至重。六王爺既領樞務,自然不能專意於此,燕公見識閎偉,而且素為洋人所敬仰,如果參與機務,今後對洋人的交涉,一定可以格外順手。此是一。」
「不錯,不錯。請道其二。」
「大學士直軍機,始為真宰相。六王爺以近支尊親,執掌國柄,輔以老成謀國的燕公,益增樞庭之重,更足以號召人心。」
「嗯,嗯。」恭王點點頭說,「琢如倒真不為無見。就這麼辦吧!」
於是寶鋆欣然提筆,把桂良的名字寫在恭王之後,接著把這張名單遞了給恭王。
恭王略看了看,把名單推向桌子中間,以一種大公無私的神態說道:「擬是這麼擬了,不能說是定案。各位還有什麼意見?凡於大局有益,我無不樂於奏達兩宮。」
只有文祥有話,但顯然地,他不願意在此時公開,只說:「先吃點兒什麼再說吧!」
旁邊一張花梨木的方桌上,早已陳設好了杯筷冷葷,等大家離座一起,聽差立即燙了酒來,隨後便是精潔異常的餚饌點心,接連不斷捧上桌。雖是深夜小飲,性質有如慶功宴,一個個快談暢飲,興致極高。
文祥最先吃完,拿一枝銀剔牙杖,閒閒走到一邊,恭王早就在注意他了,一抬眼看見他的視線投了過來,便也放下筷子,卻又坐了一會,道聲:「失陪」,再慢慢走了過來。
閣中有面極大的鏡子,正臨後湖,日麗風和的天氣,後湖景色,倒映入鏡,湖光人影,如在幾席之間,此是題名鑒園的由來。這時兩人就站在大鏡子後面,屏人密談。
「我說實話吧!」文祥很率直地說,「我要出爾反爾,軍機五個不夠,至少還要添一個。」
「莫非你心目中還有什麼人要位置?」
「不敢!」文祥答道,「我但勸六爺示天下以無私。」
「這,」恭王一楞,不由得要問:「難道是因為我老丈的緣故?」
「不是!燕公入直,不會有人說閒話。」文祥放低了聲音說,「我請六爺綜觀全局,原來是兩滿三漢。」
「啊!」恭王原是極英敏的人,一點就透,本來的軍機大臣中,穆蔭和文祥是旗人,匡源、杜翰、焦祐瀛是漢人,現在則除了曹毓瑛以外,樞廷成了旗人的天下,這將引起京內外極深的猜嫌,於是他感激而欣慰地拍一拍他的肩,一疊連聲地說:「吾知之矣,吾知之矣!『兩個人重新走了回去,那三個根本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宵夜既畢,精神復振,喝著茶,抽著煙,繼續商量人事的安排。
「肅六被革職拿問了,戶部這個缺是要緊的。」寶鋆問道:「該派什麼人,六爺可曾想到?」
恭王由於文祥的提醒,這時重新就重用漢、蒙,以期和衷共濟,穩定大局的宗旨,細細考慮了一會,提議以瑞常調補肅順的遺缺,他的本缺工部尚書,調左都御史愛仁來補。這樣一調動,肅順革職的結果,空下來一個左都御史的缺,這是個滿缺,要由旗人來補。
「我沒有成見。」恭王看著文祥問道:「博川,你看如何?」
「如果要我舉薦,我舉麟梅谷。」
梅谷是麟魁的別號,他是滿洲鑲白旗人,科名甚早,道光六年的傳臚,但官運不佳,時有挫折。早在道光二十三年就當過禮部尚書,因為黃河在中牟決口,督修河工出了亂子,革職召還,自三等侍衛再從頭幹起。到了咸豐十年,又當禮部尚書,又出亂子——只不過奏折上一句話失檢,降調為刑部侍郎。英法聯軍內犯,被命為步軍統領衙門的右翼總兵,充巡防大臣,主管京師西城的治安,約束部下,組織民防,而且下令家家閉戶,準備乾糧、堆積柴薪,如果英法聯軍逞暴,便放起一把火,與敵人同歸於盡。這些勞績,不但為兼任左翼總兵的文祥所親見,亦為留京大臣所深知,所以這時文祥提出他來,大家都撫掌稱善,認為麟魁應該得此酬庸。
等這些安排就緒,恭王才提議增加一個軍機大臣,而且指明要由六部漢尚書中挑選。大家都明白,恭王是屬意於沈兆霖。肅順與他分任戶部滿漢兩尚書,肅順隨扈到熱河,京中的財政支應,他很費了些力氣,而且他也是反肅的健將,聯絡在野大老,發動清議,主張垂簾,在在有功,頗得恭王的欣賞。
依然是由寶鋆提出,全體同意,方算定局。這時已到了寅正時分,恭王也不再睡,揣著那張名單,套車進宮。
兩宮太后仍在養心殿召見恭王,他首先就呈上那張軍機大臣的名單,請旨定奪。
慈禧太后也是想了半夜,與慈安太后商量好了,要給恭王一個特殊的榮典,酬謝他保護聖躬、匡扶社稷的大功勳。
其實,酬勳還在其次,主要的是要做一筆「交易」,慈禧太后心裡有數,肅順是被打倒了,但垂簾之議未成定局,「皇太后召見臣工禮節及一切辦事章程」,還須群臣「酌古准今,折衷定議」,這裡面就大有伸縮的餘地,而關鍵全在恭王一個人身上,要想恭王尊敬太后,太后就得先作寵信恭王的表示。
於是她想到前一天與賈楨領銜的建議垂簾一疏,同時送上來的勝保的奏折,要旨是「皇太后親理大政,另簡近支親王輔政」,這可能是出於恭王的授意,開出了交易的條件。用他「輔政」,來交換太后的「親理大政」。意會到此,她隨即知道了自己應有的做法。
「六爺!」她說,「我們姊妹已經商量好了,得另外給你個封號,你看『輔政王』怎麼樣?」
這一句話直打入恭王心裡,他不能自封「議政王」,所以在名單上仍只是寫著名字,如何啟齒乞取這個恩典,原也煞費躊躇,想不到慈禧太后如此機敏,居然完全領悟勝保那個折子中的深意!欣喜之餘,不能不佩服她的見識和手腕。
但是,「輔政」的名目,已見於前一天的明發上諭,痕跡太顯,究不相宜。所以恭王立即垂手答道:「兩位太后的恩典,臣不敢辭。不過『輔政』二字,臣也不敢當。兩位太后親裁大政,臣不過妄參末議而已。」
慈安太后老實,還以為他在謙辭,慈禧太后卻把他的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一面「親裁大政」,一面「妄參末議」,交易已經成功,所差的只是一個字的斟酌。既說「妄參末議」,那麼,她說:「就稱『議政王』吧!」
「是!」恭王欣然磕頭謝恩。
「請起來,請起來!」慈安太后一疊連聲地說,同時賜坐賜茶,從容商談改組政府的計劃。
名分已定,恭王第一次正式敷陳大政,那侃侃而談的神情與以前各次見面,出語吞吐隱約,諸多顧忌,大不相同。他首先提到肅順的黨羽,遍佈內外,要制裁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今看來諸事順手,但如處置不善,大局不能穩定,會影響前方的軍事。
這樣就自然而然產生了一個結論,為求大局穩定,非安撫各方,特別是要爭取漢人和蒙古的助力。軍機處和部院大臣的調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慈禧太后不斷點頭稱是,但心裡明白,恭王這套話是要打個折扣的,至少桂良和寶鋆的入軍機,實無私心在內?同樣地,慈安太后也對寶鋆有反感,只因為先帝痛恨此人。於是,她又想到先帝提起過的幾個人,問道:「那個倭仁,現在幹什麼來著?」
這使得恭王又生驚訝,他不知道這位忠厚老實的太后,怎會知道有倭仁這個人?「倭仁是奉天的戶部侍郎,現在奉派到朝鮮頒詔去了。」恭王答說,「他是蒙古正紅旗,惇王的師傅。」
「倭仁的學問是好的。」慈安太后又說,「把他調到京裡來,看有什麼合適的差使?『恭王靈機一動,隨即答道:」左都御史愛仁調工部,把這個缺給倭仁好了。「
慈禧太后不知道倭仁是個怎麼樣的人,隨即說道:「左都御史得要個方正些的人來當才好。」
「倭仁是道學先生,為人自然是方正的。」慈安太后看著恭王問道:「六爺,是嗎?」
「是!倭仁為人方正,就是稍微迂了一點兒。」
「那不怕。這年頭兒聰明的人太多了,倒是迂一點兒的好。」
話說到這裡,倭仁調升為左都御史,可說已成定局,但慈禧太后偏偏不依,她不是跟誰為難,只是要測驗一下,慈安太后和恭王說定了的事,自己有沒有力量把它變更?而從這個測驗中,也就可以看出恭王之恭,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程度?
於是她說:「我看先把倭仁召回來再說吧!」
「那也好。」慈安太后很快地讓步了。
這一來恭王不必再多說什麼。話鋒一轉,談到載垣,他所兼領著的宗人府宗令這個職務,自然得要開缺,而且為了約束宗室以及治載垣等人的罪方便起見,遺缺順理成章地又落到了恭王頭上。
由載垣談到肅順,慈禧太后又激動了:「他管了那麼多年的錢,又是戶部的,又是內務府的,自己花,自己報銷,刮得一定不少!六爺,你想,在熱河大家都苦得要命,他倒在那裡大興土木蓋大花園,這個人還有心肝嗎?不抄這種人的家,抄誰的家?」
「聖母皇太后見得是。」恭王答道:「臣已經派人先把他的宅子看守了,一草一木,不准移動。」
「好!還有熱河那面,也得派人去查封。」
恭王原就要抄載垣、端華和肅順的家,怡、鄭兩王府,出了名的富足,抄了他們的家,對空虛的國庫,大有裨益。而抄肅順的家,更希望抄出些大逆不道的罪證來,治他的死罪就更容易了。因此,對慈禧太后的指示,欣然應諾,跪安辭出養心殿,去辦了旨稿,再來面奏。
軍機處密邇養心殿,幾步路就走到了。只見三位大學士,以及內定的軍機大臣,包括沈兆霖都已到齊,恭王當面宣示了旨意,彼此道賀謙謝了一番,新的政府便算組成了。賈楨和周祖培告辭回到內閣。軍機六大臣,在恭王主持之下,關緊房門開了一次會,把當前要辦的幾件大事,談定了原則,分配了各人的任務。第一是京畿的治安,由文祥負責,其次是協調內閣,召集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集研議討垂簾的禮節章程,以及定顧命八臣的罪名,這個艱巨的工作,落在沈兆霖肩上。其餘在外由寶鋆負聯絡奔走之責,在內由曹毓瑛主持章奏詔令。恭王自然是坐鎮軍機處總其成,桂良則以年齒行輩俱尊,只請他備顧問而已。
當他們商議停當之時,朱學勤已把恭王承旨轉述的旨稿,完全辦妥,正要全班進殿面奏兩宮時,文祥派到密雲去的專差楊達回來覆命了。
為了要聽睿王和醇王捉拿肅順的結果,軍機大臣特為留了下來,傳令楊達進來面報。
捉拿肅順的後半段,是楊達親眼目睹的,所以他的敘述也是前略後詳。當肅順被押到睿親王坐守的「老營」時,他曾大肆咆哮,楊達描敘了他的反抗不服的神情,卻不敢引敘他的話,吞屯吐吐地越發引起大家的關切。
大家也都知道,肅順所說的一定是「不忍聞」的話,所以也都不問,只有恭王不同,「肅順說了些什麼?」他看著楊達問。
「卑職不敢說。」
「不要緊!你說好了。」
「反正儘是些大逆不道的胡說。」
「到底是些什麼?」恭王再一次向他保證,「不管什麼話,你儘管直說好了。」
於是楊達大著膽轉述了肅順的咆哮,他罵恭王與慈禧太后,叔嫂狼狽為奸,又說滿朝親貴都是些酒囊飯袋,如果不是他在先帝面前全力維持湘軍將領,何能有今日化險為夷的局面?而等局面安定了,卻如此對待功臣,忘恩負義,狗彘不食!又罵恭王私通外國,挾洋人自重,有負先帝要雪國恥,揚國威的苦心。對於在京的江南大老,罵得也很刻毒,說他們不念家鄉淪陷,只知道營私舞弊,搜括享樂,簡直毫無心肝。
那些軍機大臣們,涵養都到家了,儘管心裡惱怒,表面卻都還沉著,揮退了楊達,才有人發出冷笑,那是寶鋆:「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就憑他護送梓宮,敢於攜妾隨行這一點,就死有餘辜了!」
恭王卻是強自保持著平靜,徐徐說道:「等見了上頭再說吧!」
於是遞了「牌子」進去,兩宮在養心殿正式召見全班軍機大臣,兩位太后端坐炕上,小皇帝席地前坐,略略偏東,軍機六大臣,按照爵位品級,由恭王領頭,曹毓瑛殿尾,分成三班磕了頭。慈禧太后吩咐:「站著說話吧!」然後看了看慈安太后,示意她說幾句門面話。
未說之先,慈安太后先歎了口氣:「唉!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年紀又輕,全靠六爺跟大家費心盡力,才能把局面維持住。大家多辛苦吧!」
這番話道斤不著兩,未曾說到癢處,於是慈禧太后便接著又說:「這一年多工夫,京裡虧得議政王和大家苦心維持,這分勞苦,大行皇帝也知道,都是肅順他們三個蒙蔽把持,才委屈了大家。這三個人的行為,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不治他們的罪,行嗎?就是穆蔭他們幾個,也是受了肅順的欺壓,本心不見得太壞。現在總以把大局穩定了下來,是最要緊的事。肅順、載垣、端華三個,非嚴辦不可!其餘情有可原的,不妨從寬。」
軍機大臣們對她「穩定大局」的指示,無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別是第一次跟兩宮太后見面的五個人,覺得西宮之才,遠勝東宮。
「肅順拿住了沒有?」慈禧太后又問。
「拿住了!」恭王答道:「剛有消息回來,已經由醇王親自押解來京了。」
這是慈禧太后有生以來最快慰的一刻,一切受自肅順的屈辱,在他就擒的消息中獲得了足夠的補償。人生在世,什麼叫快意?這就是!但是她也還有不足,報仇以外還要報恩。她想到了吳棠,知道他在江南當道台,要好好報答他一番,至少給他個紅頂子戴!當然,這時還談不到此,等把垂簾的事搞定局了,那時說什麼就是什麼,從從容容地揀個又貴又富,叫吳棠意想不到的差使給他,那可比韓信的千金報德又高出許多了。
這樣想著,心中如當年初承恩寵,宵來侍飲,酒未到口,人先醉了,一種飄飄然無異登仙的感覺,簡直無可形容。但一抬眼看到恭王和軍機大臣肅然待命的神色,才發覺自己出神得幾乎忘形了。趕緊定一定心,找著剛才的話頭,接著問道:「肅順怎麼樣?可是安安分分的遵旨?」
恭王就等她問這句話,於是帶點反詰的神情說道:「肅順是這樣的人嗎?當然是目無君上,咆哮不服。」
「喔!」慈禧太后又動怒了,「怎麼個咆哮?他說了些什麼?」
「悖逆之言,臣下所不忍聞。」
慈禧太后轉臉看著慈安冷笑道:「哼,你看看,是不是死有餘辜?」
「還要啟奏兩位太后,肅順護送梓宮,一路來都是另打公館,帶著兩名內眷同行。」
「這怎麼可以?」慈安太后脫口譴責,「肅順真是太不像話了!」
慈禧太后又是連連冷笑,帶著那種厭惡偽君子、假道學的卑夷神色:「你們都在京裡,沒有看見肅順在外面的臉嘴。」她索性把肅順諷刺一番:「在熱河,他又是領侍衛內大臣,又是內務府大臣,進出內廷,就彷彿在他自己家裡一樣,成天跟在大行皇帝左右,變著方兒哄大行皇帝,四處八方引著大行皇帝去玩兒…。」
說到這裡,聽得慈安太后重重咳嗽了一聲,她知道,這是提醒她不要把文宗的微行,以及傳說中的曹寡婦之類的艷聞說出來,替先帝留些面子。
於是,她略停了停又說:「要不知道的人,見了肅順在大行皇帝面前的樣子,誰不說他那份孝心少見?他自己也說,侍君如父。哼!護送梓官,還忘不了帶著他那兩個妖精,這就是孝順嗎?」
慈禧太后居然在臨朝聽政之際,出此「妖精」的不文之詞,似乎證實了外面的一項流言,說肅順的兩名寵妾,不知天高地厚,在熱河曾得罪了慈禧太后。但不管有無私怨,綱常名教要維持,就是最公正平和的文祥,也覺得肅順此舉不可恕。
「不管怎麼樣,肅順的罪名,已不止於一死了。」慈禧太后斷然決然地說:「先該抄他的家!今天就辦。」
「是。」恭王答應著,便把所有的旨稿都送了上去,等兩宮太后蓋了章,隨即退出,派文祥、寶鋆去抄肅順的家,同時將改組政府及恭親王授為議政王的上諭轉送內閣明發。
其時外面已有風聲,但只知朝局有大反覆,卻不知詳情如何?因為這一場可以震動九城的大政變,在京裡也只是載垣和端華的被拿交宗人府,算是一個明顯的跡象,而此跡象又只現於內廷,非外界所能得見。同時三品以上的官員,為了恭迎梓宮,多已出城住在離德勝門十幾里的清河,根本還不知道京中有此變故。而一般品級較低的官員,卻又不夠資格與聞高層的機密,連打聽都無從打聽,唯有在內廷供職,地近清華的翰林,略有所聞,但情勢混沌,吉凶難卜,也不便公然談論,免得無端捲入漩渦,所以這些風聲在官場裡並未引起什麼波瀾。
反是民間,消息比官場得到得早而且真,尤其是西城皇木廠一帶的居民,前一天就從被驅散的轎伕、跟班口中得知,鄭親王被革了爵,抓了起來,隨後發現鄭王府附近,多了些兵勇巡邏,到了十月初一傍晚,終於又看到肅順抄家。
那是文祥親自坐了綠呢大轎來抄的,他的隨從,除了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以外,還有宗人府、內務府、刑部各衙門的司官和順天府的地方官。這些隨員又有隨員,每人都帶著幾名極其幹練的書辦。等一到了二龍坑劈柴胡同,與鄭親王府望衡對字的肅順的住宅,步軍統領右翼總兵屬下的軍隊,立刻團團圍住了四周,順天府尹衙門的差役,把皮鞭子揮得刷拉、刷拉地響,但趕不走看熱鬧的路人,一個個站在遠處,以驚詫不止的心情,看著文祥下轎,帶領隨員,進入肅順的宅子。
肅順的妻子早就故世了,兩個姨奶燙跟在他身邊,此時也已一起在密室被捕,家裡只有兩個兒子,兩個姨奶燙一人生一個,大的十三歲,名叫徵善,承繼給鄭親王端華為子,小的叫承善,才八歲,生得倒像肅順,什麼都不怕,看見來了這麼多人,覺得十分好玩,非要出來看熱鬧不可。
除了承善以外,肅順家的西席、帳房、管家、聽差、婢女、無不嚇得瑟瑟發抖,也沒有一個人敢出來跟文祥搭話。好在文祥也明瞭這種情形,到得廳上坐定,首先吩咐隨員:「這件差使,要幹得漂亮、利落!誰要是手腳不乾淨,莫怪我不講情面。」
「喳!」隨員們齊聲答應。
「還有,『罪不及妻孥』,肅順犯罪,跟他家裡的人不相干。
千萬不准難為人家!「
「喳!」隨員們又齊聲答應。
那個抄那部分,任務是早分配好了的,看看文祥沒有話,大家便要散開來動手,文祥卻又喊一聲:「慢著!把這裡的管家找來!」
肅順的管家原就知道挨不過必須出面,早戴著大帽子在廳旁伺候,聽這一聲,便跑了來,摘下大帽子替文祥磕頭,自己報了名字。
「你家主人的大孩子,可是過繼出去了?」文祥問說。
「是。過繼給四房了。」那是指端華—端華行四。
「現在在這兒不在?」
「在!」
「把他們小哥兒倆,送到他四伯那兒去。是他們哥兒倆的東西,盡量帶走。」
這時楊遠三站在文祥身邊,懂得他的意思,便點醒肅順的管家:「你要聽清了文大人的話,是他們小哥兒倆的東西,可以盡量帶走。你可要快一點兒!」
肅順的管家,如夢方醒,磕頭稱謝,匆匆而去。這是文祥厚道的地方,網開一面,讓他們帶些細軟出去,可以變賣度日。肅順的管家已經領悟,也知道不會容他從容檢點,到了裡面,與西席、帳房略略商量,大家都說,時機急迫,只好盡量揀好的拿,能拿多少算多少。
於是一起奔入上房,七手八腳拿斧頭劈開箱子,先找珠寶首飾,次取字畫古玩,再揀大毛皮貨,滿滿裝了兩個箱子。其時全家的婢僕,眾口相傳,也都趕到了上房,趁火打劫,盡挑好東西往身上揣。有兩三個比較正派的,先還吆喝著阻止別人放搶,阻止不住,而且見人發財眼紅,終於也淌入渾水中了。
這樣亂糟糟搞了有半個時辰,聽得外面喝道:「裡面的人都出來!」
大家回身向窗外一望,只見一個帶刀的武官,領著數名兵丁差役,正走進院子,隨即閃在兩旁,讓出一條路,步履安詳的文祥,踱了進來,抬頭望了一眼,立刻便皺起了雙眉。
屋裡的人,一個個躲躲閃閃地走了出來,兩口大皮箱也搬到了廊上,肅順的管家找到了徵善和承善,叫他們向文祥磕頭道謝。
想到肅順薰天的氣焰,今天落得這樣一個淒涼的下場,文祥心裡也很難過,國法之外,能幫肅順忙的,也只有照顧他的後人這一點了。所以文祥叫他們弟兄站起來,以長輩的資格,慰勉著說:「你們倆好好兒到你們四伯那兒去,要好好兒唸書。你們父親到底也給朝廷出過力,是個人才,你們將來要學他的才幹,別學他的脾氣。」說到這裡,轉臉對肅順的管家:「我派人把你們送出去。你的這兩個小主人我可交給你了!
你要拿良心出來。不然,哼!「
他把臉一繃,嚇得肅順的管家,慌忙跪倒:「奴才不敢!」
「我諒你也不敢。」說了這一句,文祥吩咐楊達,把徵善弟兄和管家,連人帶東西,送到鄭王府。
其餘的人就有想趁此溜走的,可是文祥早已防備好了,下令攔截搜檢,把他們明搶暗偷,塞在懷裡的東西,都給搜了出來。最倒霉的是那個西席,自己褲帶上拴著的一個漢玉珮件,也當做悖人之物被沒收了。
「這個你不能拿!」那西席抗議,「這塊玉是三代的家傳!」
搜他的人是在內務府當差的,下五旗的傳統,看不起西席,稱之為「教書匠」,所以一聽他的話,勃然大怒:「去你媽的!教書匠做賊,丟你家三代祖宗的人!」說完,上面一巴掌,下面一靴子,把他踹了個觔斗。
「不准打人!」文祥沉聲說著,又看到一個差役借搜檢的機會,調戲婢女,便又大喝:「不准輕薄!」
就這樣不准這個、不准那個,文祥替大家立下了嚴格的執行規矩。等把那些趁火打劫的人,搜檢完畢,都驅入空屋,除卻大廚房的廚子,可以照常當差,以及兩三名帳房,必須隨同辦事以外,其餘上上下下的,都算是暫時被軟禁了。
「大家散開來,分頭辦事吧!」
一聲令下,全面行動。預先已編配了多少個班,每班少則三個人,多則五、六個人,職位最高的,充作臨時帶班,不動手,只用眼,負稽察的責任,其餘的一半點數,一半記帳,抄家稱為「籍沒」,非立簿籍登錄不可。
文祥自己也在裡面帶一班,這一班抄肅順的書房,主要的就是檢查肅順個人的文件。一走進他那間寬敞而精緻的書房,最觸目的就是立在書桌旁邊的一座大保險箱。不用說,如果肅順有什麼機密文件,一定放在這裡面。
這一下難題來了,保險箱不但要鑰匙,而且還要對西洋數字的暗碼,鑰匙當然是肅順自己帶在身邊,數字暗號,則更只有他自己知道。
「怎麼辦?」文祥看一看四周問道:「誰懂這個洋玩意?」
大家面面相覷,無從作答,連最能幹的內務府的司官,也是一籌莫展。
這時楊達已經把徵善兄弟送到了鄭王府,回來交差,一看這情形,他倒有主意:「總理通商衙門的王老爺,一定有辦法把它弄開。」
「對了,對了!」文祥大喜,「你倒提醒我了,趕快去把王老爺請來。」
王老爺是指總理通商衙門的一個章京,此人喝過洋墨水,又在上海多年,熟悉洋務,凡有不懂的「洋玩意」都得請教他。但總理通商衙門在東城,一來一往,很要一會工夫,於是文祥先把肅順的書桌抽斗打開,把裡面的奏稿、信札取了出來,一面看,一面等。
也不知等了多少工夫,王老爺來了,還帶了一個洋人來。見過了禮,那洋人取出一大串鑰匙左試右試,又把耳朵湊在數字號盤上,一面慢慢地轉,一面聚精會神地聽。那些抄家的官員書辦們,從未見過如此開鎖,一個個住了手,興味盎然地看著。
那洋人繃緊了的臉,終於出現了喜色,接著就打開了沉重的箱門。文祥大喜,托王老爺向那洋人道謝,彼此客氣了一番,洋人仍舊由王老爺帶著走了。
保險箱裡,果如文祥所預料的,沒有什麼太值錢的東西,卻有許多文件。大部分是別人寄給肅順的密札,略略翻一翻,寫信的人,或用別號,或用隱名,或者就寫上「知名」,甚至根本沒有名字。不必看內容,光看這些,便知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話在內。
這是個極豐富的收穫,但看了一兩封,文祥覺得事態嚴重了。
因為這些密札,雖然具名不顯,措詞隱晦,而外人看來莫名其妙,但在文祥眼中,大部分都能求得正確的解釋。首先從筆跡上,他可以認出發信的人,由發信的人的經歷,可以推想出那些隱語所指的是什麼?這樣因字識人,因人索事,細加尋繹,十解七八,而就在這可解的十之七八中,證實了外面的流言,不是空穴來風。
很早就有這樣的流言,說肅順陰蓄異志,這些流言自然荒誕不經的居多,但似乎也有言之成理的,譬如指肅順的支持湘軍,說是在培植他個人的勢力,而禮賢下士,亦無非王莽當年。只是這些流言不管如何散佈,從沒有一個人敢去認真追究,更沒有一個人敢於承認,自己曾說過這些話,這些話的出入太大了,而且正當肅順聖眷王隆的時候,誰也不敢招惹他。
文祥自然也聽到過不少的這種流言,在他覺得是可笑的,他不相信肅順會做這種自不量力的蠢事,他至多是個權臣,不會是個叛逆。文祥甚至也不相信會有人敢對肅順「勸進」,因為那不是愛人以德,可是此刻的文祥,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錯了。
在那些信札中,最可疑的是吏部尚書陳孚恩的信,頗有些曖昧不明的話,還有就是所謂「肅門六子」——都是湖南人,王闓運、李壽蓉、嚴鹹、黃瀚仙、鄭彌之、鄧保之,這些人都算「名士」,書生積習猶在,評論人物,指斥時政,放言高論,不免偏激,也許本心無他,但如果追究陳孚恩那些曖昧不明的信,則此「六子」逞一時之快的意氣之言,自然也就要當做附逆的證據了。同時這些信中,少不得也引用別人的議論,則又成一番是非,輾轉株連,將興起難以收拾的大獄,在這外患初消,內亂未平的時候,是足以動搖國本的。
這樣一想,文祥悚然心驚!一時也無法細看,先要把這些東西檢齊了要緊。於是在保險箱和書桌抽斗裡,把所有的文件,還有兩本別人送錢給肅順,肅順送錢給別人的帳簿,包成一包,封緘嚴密,親自畫了花押,隨身帶著,上轎先走,去見恭王商量處置的辦法。
其時政變的消息已傳遍九城。消息的來源有三處,最明白不過的自然是內閣的明發上諭,但此時看得到的,只有少數人,其次是劈柴胡同,眾目昭彰的抄家,還有就是密雲來客所談的肅順被拿問。凡是做官的人家,前門外的大商號,以及茶坊酒肆,無不以此作為話題,在大發議論。
那些議論中,大都對於新政府表示歡迎,這不僅由於恭王的威望使然,更因為軍機六大臣中,五位原來就在京城裡的,這一點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京城裡的人,覺得這五位軍機大臣是「洋鬼子打進來」時,與老百姓一起共患難的,所以心理上特有一種親切的好感。他們尤替恭王慶幸,認為他以前受了許多委屈,咸豐皇帝不該虧待同胞兄弟,天潢貴胄,不惜降尊紆貴與洋鬼子周旋,這些都被認作是恭王的委屈。
當然,同情恭王,必不以肅順為然,特別是那些旗人以及與戶部、內務府有關係的商號,無不拍掌稱快。
那些商號都是為了五宇字官錢號勾結戶部司官舞弊,為肅順雷厲風行一辦,吃了虧的。有了恩怨,說話就不公平了,把銀價大漲,錢票貶值,影響小民生計,都歸咎於肅順,當然,沒有一個人會知道肅順亟亟於定「祺祥」的年號,就是想早日把新錢鑄出來,收兌爛錢票,好平抑銀價、穩定物價。這一點連自負博古通今的名士李慈銘都省會不到,更不用說是市井小民了。
在恩怨以外,最要緊的還是利害關係。顧命八大臣都垮台了,倚他們為靠山的人,個個如熱鍋上的螞蟻,都想打聽一下詳細內幕,好作趨避。但自知色彩太濃,不便拋頭露面,只好躲在家裡乾著急。
另外在肅順手裡吃過苦頭,被壓抑而不得志的,那就跟那些失意者大不相同了,無不喜動顏色,奔走相告,同時更要去打聽消息,聯絡感情,作為時來運轉,復起的開始。
恭王和桂良府裡的門欄太高了,踏不進去,沈兆霖、文祥、寶鋆,也都是紅頂子,難得高攀,所以目標集中在兩個人身上,一個是曹毓瑛,一個是朱學勤。
曹毓瑛忙得不可開交,除了處理迴鑾期間被壓了下來的章奏詔令以外,他還有一項十分重要的任務:安撫在外的將帥。中樞政變,必然會影響前方的軍心,湘軍正當用命之際,死了一個坐鎮長江上游,協和各方的胡林翼,已足以打擊士氣,再去了一個支持湘軍最力的肅順,說不定就會引起猜疑,激出變故。倘或如此,後果異常嚴重,即使在京城裡從顧命八臣手中,順順利利地接收了政權,這一次處心積慮所發動的政變,仍舊不能算成功。
恭王和文祥早就看到了這一點,曹毓瑛和朱學勤也深明其中的利害,因此,兩個人商量著,用恭王的名義,寫信分致各地重要的督撫,除了說明肅順等人獲罪的由來以外,最主要的一點,是有力地暗示,保證他們所受到的支持,比過去只會增加,不會減少。這些信的措詞甚難,過與不及,都非所宜。因而在軍機處一直忙到上燈時分,才能回家。
曹毓瑛一到家,盈門的賀客便迎了出來,紛紛向他道賀榮膺新命,入參樞機,然後把他簇擁了進來,廳中又還有一班人在等著,照樣再周轉一番,而門上來報,倒又有客來了。
曹毓瑛一看這情形不妙,恭王那裡還有許多事要商量,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城到清河恭迎梓宮,那得有閒工夫來跟這些人應酬?因此,他就不脫袍褂,也不進上房,向他不離左右的一名心腹聽差,使了個眼色,便坐在廳上陪客。
一番寒暄過後,有個曹毓瑛的同年,開口發問,他問得十分率直:「琢翁,外間傳言,說拿問『三凶』諭旨,出於大筆,可有這話?」
「三凶」之稱,曹毓瑛還是第一趟聽見,顧而言他地說:「『三凶』?莫非指怡、鄭兩王和肅中堂?」
問話的人有些發窘,身歷其境的人,依然客客氣氣對載垣他們用官稱,不相干的局外人,倒已經定了他們的罪,加以「三凶」的惡名了。
這一下別的賓客也不敢胡亂開口了,只泛泛地談些無關緊要的話,但有一個人所問的,在曹毓瑛看來,極有關係,問的是新帝的年號,可是仍用「祺祥」?
他還來不及回答,事實上亦很難回答,幸好他那心腹聽差替他安排的脫身之計發動了,門上高擎一張名片,到了廳上,單腿屈膝向他打了個扦,用很清楚的聲音通報:「恭王爺派人來說,請老爺馬上到王府去,有要緊事商量。」
那些想來打聽消息或者套交情的賓客,只得紛紛起身怏怏辭別。曹毓瑛原要到大翔鳳胡同鑒園,送了客,隨即也就上了車,直放恭王的別墅。
恭王與文祥已經談了一會了,看見曹毓瑛到,劈頭就說:「你來得正好。有個難題,你來出個主意,這一包東西怎麼辦?」
曹毓瑛莫名其妙,把恭王所指的那一個紙包打開一看,是許多書札,拈起一封,略一審視,便知是從肅順家取來的,他隨即把它放下了。
「莫非其中有什麼關礙之語?」他問。
「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看到恭王的臉色沉重,文祥的臉色嚴肅,曹毓瑛便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把那包信推了一下,平靜地說:「以不看為妙!」
「著!」恭王突然擊案一呼,把文祥與曹毓瑛都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他,他卻又看著曹毓瑛問:「琢如,你不願看這些信,為的什麼?為的不生煩惱是非,是嗎?」
曹毓瑛微笑著點點頭:「王爺明鑒!」他說:「倘或關連著什麼同年知好,我既不便為他們求情,又不能視作無事。倒不如眼不見,心不煩了。」
「好個『眼不見,心不煩』!」文祥苦笑道,「琢如,你比我運氣好。」
這就可見文祥看了那些信也在大感為難。曹毓瑛心想,這些信中,不知牽連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最好一火焚之,也是一場陰德。但這話不便貿然出口,眼前只有先把它壓下來再說。
他剛有此一念,恭王卻已見諸行動了,他親手把那包信包好,「我也不曾細看。」他說,「琢如的辦法最好,不聞不問。等事情略略乎定了,我奏聞兩宮,當眾銷毀,好讓大家安心。」
「好極了,好極了!」文祥脫口大讚,如釋重負,「王爺這樣子處置,是國家之福。」
「唯有這樣,才能安定人心,一同把大局維持住。你們兩位有機會不妨告訴大家,不必驚惶。不過……,」恭王沉吟了一會又說:「有幾個人非辦不可!」
「名為『肅黨』的,也不可一概而論,形跡不著,不妨從寬。」文祥這樣相勸。
「當然。」恭王說道:「我想辦兩個人,一個是陳孚恩,一個是黃宗漢。」
要辦陳孚恩,曹毓瑛不覺得奇怪,陳孚恩是有名的能員,但也有名的狡猾。至於黃宗漢,歷任封疆,毀譽不一,而且在清流名士中,頗有知好,如翁心存、翁同龢父子,就是走得很近的。
心中雖有疑團,口頭卻無表示。文祥一向主張寬厚,曹毓瑛則是今非昔比,以前當軍機章京,不過幕後的謀士,設謀不妨知無不言,態度立場亦比較單純,善為人謀就行了,如今站在幕前,雖然銜頭是「軍機上學習行走」,但到底是共掌國柄的軍機大臣,要學「宰相肚裡能撐船」的氣度。而況肅順鋒芒太露,喜歡得罪人,覆轍不遠,豈可無戒?所以他們對恭王要辦陳孚恩、黃宗漢的話,都出以一種審慎的沉默。
這樣,恭王也不必再談下去了。曹毓瑛忽然想到了一個疑問,「剛才有人問我,」他說:「今上的年號,可是仍用『祺祥』?」
這一說,恭王和文祥都瞿然而起,「對了,」恭王大聲說道:「當然不能用『祺祥』!這是肅順的年號。」他又轉臉問說:「博川!我彷彿聽你說過,芝老已有擬議。是嗎?」
「芝老」是指周祖培,「是!」文祥答道,「『祺祥』這個年號,頗有人批評。芝老的西席李慈銘,就有許多意見。」
「他怎麼說?」
「無非書生之見。」文祥又說:「也難怪他,他不知道肅六的用意。李慈銘批評『祺祥』二字文義不順,而且祺字,古來從無一朝用過,祥字亦只有宋少帝的年號『祥興』。」
「那不是不祥之號了嗎?」
「是啊!」文祥答道,「如今倒不妨用他的說法,作個借口。」
恭王不置可否,只問:「怎麼叫文義不順?」
「祺就是祥。」曹毓瑛接口解釋,「祺祥連用,似嫌重複。」
「對了,這個說法比較好。」恭王也沒了良心話:「肅六急於改元鑄新錢,這一點並未做錯。咱們也得趕緊設法鑄錢平銀價。」
「此為勢所必然。」文祥接著提出了擬議中的新年號:「據說也是李慈銘的獻議,主張用『熙隆』,或者『乾熙』。」
「這又何所取義?」
「本朝康熙、乾隆兩朝最盛。聖祖、高宗又是福澤最厚、享祚最永,各取一字,用『熙隆』或者『乾熙』,自是個吉祥的年號。」
恭王大不以為然,因為無論「熙隆」或者「乾熙」,都是有意撇開雍正,令人想到其中有忌諱,雍正不是骨肉相殘嗎?將今比昔,似乎推翻顧命制度,是有意跟大行皇帝過不去!這怎麼可以?
於是恭王不屑地說一聲:「這李慈銘真是書生之見!而且是不曾見過世面的書生。不行,『熙隆』也好,『乾熙』也好,都不能用。另外想吧!」
接著又談了些別的,因為第二天要到清河迎接梓宮,便早早散了。次日清晨,車馬絡繹出了德勝門,清河冠蓋雲集,熱鬧非凡。
清河只有一條大街,街北沿蹕道兩旁,各衙門均設下帳房,供大官們休息。街上兩家客店,則全被徵用,把原住的旅客請了出去,作為王公大臣歇腳的地方,恭王則另借了一家寬敞的民居,以便會客。他一到就把賈楨、周祖培,還有刑部尚書趙光都請了來,趁空談一談,如何集議定顧命八臣罪名的事。
說了來意,賈楨首先表示:「上諭派王爺會同內閣,各部院集議,自然是王爺定日子。」
「今明兩天,梓宮奉安。初四發通知,最快也得初五。」
「就是初五吧!」恭王接受了周祖培的建議,「通知就拜煩兩位相國偏勞了。」
這是小事,沒有什麼好研究的,說了就算。要研究的是,顧命八臣的罪名,該預先商量出一個腹案,集議時才不致聚訟紛紜,茫無頭緒。
於是刑部尚書趙光說話了。他也是最恨肅順的一個人,因為肅順攬權,常常侵犯刑部的職司,最令趙光痛心疾首的一件事,就是咸豐八年戊午科場案,殺大學士柏葰。科場風氣誠然要整頓,但為此而誅宰輔,古所罕見,當時所有的人,都以為必蒙恩赦免死,就是柏葰自己,也料定必是由死刑改為充軍,還叫他兒子準備行李,以便一聞恩命,即行就道。
那知道大行皇帝當時真個硃筆親批,誅戮柏葰。趙光清清楚楚地記得,先帝特召部院大臣,當面宣旨之時,容顏淒慘,握筆的手,不住顫動,旨意一下,在廷諸臣,無不震恐,竟有因而失儀的。唯有肅順一個人幸災樂禍,出圓明園時,得意洋洋地大聲說道:「今天殺人了,今天殺人了!」現在也要殺人了!趙光抗聲而言:「肅順死有餘辜!載垣、端華,於律亦無活罪。其餘五人,亦當嚴懲。」
「這就是說,八個人分三等。」周祖培作了一個歸納:「肅順是一等,載垣和端華是一等,其餘五人又是一等。是這樣嗎?」
「上諭中原說『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分成三等,甚為允當。」賈楨點著頭,表示贊成。
照趙光的意思,第三等中還要分,像匡源附和最力,另當別論。但賈楨和周祖培都不贊成,黃楨是衛護同鄉,周祖培則是想到了景壽,是恭王嫡親的姐夫,如果匡源應該嚴辦,則景壽身為國戚,受恩深重,罪名也應該比別人來得重。
趙光的本意只放下過肅順,所以對此並不堅持。就在他們談論的這一刻,有人來報,說是押解肅順的車輛,已經過了清河,進京去了。接著又來稟報:醇王到了清河。
弟兄相見,無不興奮。只以大喪期間,笑容不便擺在臉上。賈、周、趙三人都很知趣,與一身行裝的醇王見禮寒暄過後,一起告辭,好容他們兄弟密談。
「京裡怎麼樣?」醇王首先發問。
「京裡很好哇!」恭王反問:「路上怎麼樣?聽說肅六咆哮不法,說了些什麼?」
「反正是些無法無天的混話。不過…。」
話到口邊,忽又停住,恭王越發要追問,但他沒有開口,只拿威嚴的眼色看著醇王。他最忌憚他這個六哥,只好實說了。
「肅六大罵『西面』。」醇王把聲音壓得極低,「他說,太祖皇帝當初滅海西四部,葉赫部長布揚古發過誓,他的子孫中,那怕剩一個女的,也要報仇。現在這話應驗了,大清江山要送在葉赫那拉手裡。又說,『西面』是條毒蛇,小心著,總有一天讓她反咬一口!」
「哼!」恭王只是冷笑,把肅順的話看作洩憤的狂訾。傳說中雖有葉赫那拉與愛新覺羅為世仇,宮中秀女,不選葉赫那拉的話,其實是荒誕無稽之談,高祖的皇后、太宗的生母,就是葉赫那拉,以後太宗有側妃、聖祖有惠妃、高宗有順妃,亦都出於葉赫那拉。至於慈禧太后,精明有決斷,不像個柔弱女子,倒是真的,說她是毒蛇,要防備反噬,這話在恭王覺得可笑得很。
於是顧而言他,談到醇王的新職,恭王準備把肅順所遺的差使之一,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保薦他接任,負責掌理紫禁城的警衛。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差使,醇王欣然接受。
「你先進京吧!兩宮有許多話要問你呢。」
於是醇王即時啟程,換乘一騎御廄好馬,帶著護衛,飛奔回京。到了崇文門,恰好趕上肅順的囚車進城,醇王為了當差謹慎周到起見,特地親自押送到皇城東面戶部街的宗人府。
宗人府有許多「空房」,這是個正式的名稱,專為禁閉獲咎的宗室之用。肅順一到,因為他是個欽命要犯,三品頂戴的府丞,特地親自出來照料,等向醇王請了安,掀開車帷看了一下隨即又向醇王說道:「王爺請回吧!交給我了。」
醇王本來還想等肅順下了車,驗明正身,正式交付,再交代幾句「小心看守」之類的官腔,但又怕肅順把他狗血噴頭亂罵一頓,想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自討沒趣?於是點點頭,揚長而去。
府丞也已聽說肅順桀驁不馴,不好伺候,所以特別加了幾分小心,親自把車帷取下,哈著腰說:「中堂,你請下來吧。」雙手被綁,閉目靜坐的肅順,睜開眼來,看著他問:「怡、鄭兩王在那兒?」
「在後面,單有一個很寬敞的院子。」
「我想跟他們兩位一起,行不行啊?」
在那府丞的記憶中,肅順從未如此低聲下氣,用徵詢的口氣向人說過話,受寵若驚之餘,一疊連聲地答應:「行,行!」
「再勞你駕,派人到劈柴胡同,通知我府裡,送動用的東西來。」
府丞心想:肅順大概還不知道他已經被抄了家。這時候不必多說,反正他跟載垣、端華一見了面,就全都知道了。所以敷衍著說:「好,好!」隨即一面派兩名筆帖式,把肅順領了進去,一面另派一名經歷與醇王所派的押解官員辦理交接人犯的手續。
宗人府衙門坐東朝西,最後一個院落,坐西朝東,卻從來不見晨曦照耀,因為那是有名的所謂「高牆」。皇子宗室犯了過錯,常用「家法」處置,不下「詔獄」,圈禁在「高牆」中。那裡除了中午有極短暫的陽光以外,幾乎不見天日。數百年下來,陰森可怖,破敗的屋子裡,磚地上都長了極厚的青苔,灰黑的牆壁上,隱隱泛出暗紅的斑點,一看就會使人想到是拷掠所濺的血跡。
那真是「空房」,原來是什麼也沒有的,不過載垣和端華住進來以後,自然有他們的家人,上下打點,把動用的物件送了進來,當然不會有傢俱,地上鋪了茅草,草上卻鋪著官階一品以上才准用的狼皮褥子,細瓷青花的碗盞、蠟黃的牙筷,雪亮的吃肉用的小刀,金水煙袋之類,雜亂無章地擺得滿地。時將入暮,載垣和端華正要吃飯,旗下貴族最講究享受,雖在幽禁之中,載垣居然還想得起月盛齋就在附近,正叫一名照料他的筆帖式,派人去買月盛齋的醬羊肉來吃,那名筆帖式去而復回,帶來了肅順的消息。
肅順已經鬆綁了,由左司的理事官,帶著一名主事、兩名筆帖式,押送而來,一見載垣,他瞪大了眼睛,狠狠吐了口唾沫,恨聲說道:「好,這下好!全玩兒完!你要早聽我的話,那兒會有今天?」
載垣沒有想到,一見面先挨了頓罵。他原也有一肚子的冤屈,好好一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不要當,讓肅順挾持著去跟恭王和慈禧太后作對,以致落得今天這個下場,肅順如果明白事理,應感內疚,誰知反倒遷怒到別人頭上,這是從何說起?
載垣氣白了臉,正待發作,端華搶在前面責備肅順:「老六!事到如今,你還提那些話幹什麼?不管用的廢話少說,咱們好好兒來商量一下。」
「哼,商量!跟誰商量?」肅順還要發脾氣,說狠話,看見宗人府的官員,在一旁很注意地聽著,心中有所省悟,便改口問道:「我住那兒啊?什麼東西都沒有,叫人怎麼住?請你快派人到劈柴胡同…。」
「老六!」端華搶著截斷了他的話,「你先歇一歇,等我慢慢兒告訴你。」
「對了!」左司理事官揚著臉,看著端華和載垣:「請兩位王爺跟肅中堂,好好兒說一說。我們只要差使交代得過去,依然當從前一樣尊敬。不然的話,可有點兒不方便了。」說完,他又留下一名筆帖式在那兒照料,自己帶著兩名主筆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緩慢地合攏「卡噠」一聲,知道是下了鎖了。
三個人垂頭喪氣地回到屋裡,都在狼皮褥子上盤腿坐下,久久無語。話是有的,不知從何說起?兩名筆帖式倒有些奇怪了,走到窗下,悄悄向內窺探。
端華一眼望見,大聲喊道:「嗨!等一等。」他走到窗前又說:「請你再派一個人到我那裡去一趟,就說六爺來了,再送一副鋪蓋來。還有,我的鼻湮沒了,叫我家裡快送來。」
「好,我就派人去。」那個筆帖式屬於鑲藍旗,端華原是他的旗主,不免有香火之情,所以照應得還不錯。
「慢著!」肅順一躍而起,環視問道:「有筆硯沒有?」
載垣和端華一時還弄不明白,他要筆硯,作何用處?那鑲藍旗的筆帖式,類似的事,見得多了,反應極其敏捷,陪著笑說:「跟中堂回話,你老人家要別的,譬如要一點兒穿的、吃的、用的,不管怎麼樣,那怕是上頭怪罪下來,我全認了,可就是一樣,不敢伺候,片紙隻字不能帶出去!那是砍腦袋的玩意,我不能陪著中堂玩兒命。」
前面的話都好,說到最後不動聽了!肅順厭煩地揮一揮手,把張太白臉轉了過去,什麼也不屑理睬。
窗外的人,見此光景,隨即走了。肅順聽得步靴聲遠,才回過頭來,臉上依然是繃著臉,微鎖著眉,滿是那種倔強不屈,準備接受任何挑戰的神氣。載垣和端華,一直是隨他擺佈的,看見他這神情,信心大增,眼中不由得又流露出殷切期望的神情。
「別忙,他們想弄死我,沒有那麼容易。」
聽得肅順這話,載垣和端華大為興奮,不約而同地圍了攏來,三個人坐在狼皮褥子上,把頭湊得極近,低聲密議。
「第一步是如此!」肅順取牙箸在潮濕的磚地上,寫了個「拖」字。拖到什麼時候呢?他接著又寫了「甲子」二字。
端華一時不能意會,載垣卻領悟了。甲子日是十月初九,皇帝舉行登極大典,第二天又是慈禧太后的萬壽,喜事重重,決不能殺人。
這時肅順又寫「或有恩詔」。意思是指登極大赦。
字還未寫完,載垣搖搖頭說:「不見得。」
肅順也知道登極大赦,不赦十惡,而十惡的第一款,就是恭王所指控他們三人的大逆不道,但是:「可請督撫力保。」
「啊,啊!」載垣見他寫的字,懂得「拖」的作用了,活動督撫力保,要一段日子,如果刀下不能留人,再有力的奏章,亦無用處。
「你懂了吧?看!」肅順寫了幾個姓:「曾、駱、勞、官、彭、嚴、李。」
這是指兩江總督曾國藩、四川總督駱秉章、兩廣總督勞崇光、湖廣總督官文、代理安徽巡撫彭玉麟、河南巡撫嚴樹霖,以及新近接了胡林翼遺缺的湖北巡撫李續宜,這些封疆大吏,正在為朝廷效力,說話頗有份量,而且與肅順的關係都不壞,如果他們能自前線分頭上奏,請求寬貸這三個人一死,恭王是無論如何不敢不頭帳的。
看到載垣和端華的欣許的臉色,肅順才解釋他要通個信出去的目的,想找個人在外面替他設法去「拖日子」、設法去活動督撫力保,「此人可當此任!」他接著又寫下三個字:「陳子鶴」。
陳子鶴就是陳孚恩。一提到他,載垣和端華都想起他當軍機章京的時候,救穆彰阿的故事。這是二十年前的話,陝西蒲城的王鼎,與穆彰阿同為大學士直軍機,痛恨穆彰阿妨賢誤國,斥為秦檜、嚴嵩,宣宗是個庸主,最不善識人,王鼎苦諫不聽,繼以尸諫,一索子上吊死了,衣帶裡留下一道遺疏,痛劾穆彰阿而力薦林則徐。
王、穆不睦,是陳孚恩所一直在注意的,這一天王鼎未曾上朝,又無通知,心知必有蹊蹺。開是匆匆趕去探望,一進門就聽見王家上下哭成一片,陳孚恩問知其事,直入王鼎臥室,不由分說,叫王家的僕人把老相爺的遺體解下放平,一摸身上,找出那通遺疏,暗叫一聲:「好險!」如果晚來一步,遺疏一上,穆彰阿要大倒其霉。
因此,陳孚恩便把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抗拉到一邊,悄悄為他分析利害:第一,大臣自盡,有傷國體,不但沒有恤典,說不定還有追奪原官等等嚴厲的處分;第二,皇帝正惱王鼎過於耿直,遺疏言詞激動,皇帝一定聽不進去;第三,如果能扳得倒穆彰阿,倒也罷了,就怕扳不倒,兩家結下深仇,王抗不過一個翰林,如何鬥得過穆彰阿?
一聽這話不錯,王抗慌了手腳,自然要向他求教,陳孚恩乘勢勸他,奏報王鼎暴疾而亡,同時替他改了王鼎的遺疏。當然也答應為他從中斡旋,使王鼎能得優恤,王抗丁憂起復後,可以陞官。
虎父犬子的王抗,居然聽信了陳孚恩的話,穆彰阿得以安然無事,感激之餘,大力提拔陳孚恩,不數年當到山東巡撫,還蒙宣宗御筆題賜「清正良臣」的匾額。而王抗因為不能成父之志,他的陝甘同鄉,他父親的門生故吏,統通都看不起他,以致鬱鬱而終。
這段往事,端華記得很清楚,所以當時脫口稱許:「好!
這小子真能從死棋肚子裡走出仙著來!你找對人了。「
載垣卻有不以為然的神氣,肅順便問:「怎麼樣?」又寫了一行字:「陳隨梓宮到京,事不宜遲,即應設法通信。」
「不找他行不行?」載垣低聲問說。
「不行!非此人不可。」
「只怕他們不見得饒得過他。」
「那是以後的事。」肅順又寫:「子鵝為求自保,更非出力不可。」
載垣點點頭,寫著字答覆他:「通信之事,我可設法。」在未被捕以前,他一直是「宗令」,這宗人府裡都是他的老部下,所以他有此把握。
肅順一到,就帶來了希望,載垣和端華便又死心塌地聽他指使擺佈了。其時端華有件事要告訴他、安慰他,心裡已轉了半天的念頭,趁這情緒略好的當兒,便用極和緩的語氣說道:「老六,你先沉住氣,我跟你說點事兒。劈柴胡同,讓他們給抄了…。」
話還未完,肅順猛然跳起身來,氣急敗壞問道:「什麼,抄了?沒有定罪先抄家,這是誰的主意?」
「不知道。」端華已料到他有這樣的反應,所以仍舊能夠保持平靜的態度,「也還沒有旨意,文博川帶人就去抄了。不過,他倒還好,手下留情,讓兩個孩子帶了點東西出來,住在我那兒。」
肅順意亂如麻,焦憂不堪,在屋裡疾步繞行,走不數步,突然停住腳問:「我那個保險箱,不知讓他們打開了沒有?」
「你想呢?」
「完了,完了!」肅順臉色灰敗,不知何時,已取得保險箱的鑰匙在手,使勁往窗外一丟,在空庭鏗鏘的清響中,大聲嚷道:「咱們完了!陳子鶴也完了!」
他看得很準,但他不知道,陳孚恩即使沒有給肅順寫過那些曖昧不明的信,祿位亦將不保。詹事府少詹許彭壽,在拿問顧命八大臣的詔旨初下時,便已上了一個折子,奏請察治黨援,意中所指,就是陳孚恩。許彭壽除了卑視他是個反覆無常的勢利小人以外,其間自不免還涉及恩怨。陳孚恩倚附肅順,曾硬生生擠掉許彭壽的父親許乃普的吏部尚書,取而代之。其時正為英法聯軍焚燬圓明園之後,當焚園的那一刻,許乃普父子、沈兆霖、潘祖寅等人,還在圓明園值班,聞警倉皇,幾乎性命不保。而陳孚恩不念同在烽火危城,曾共患難之義,竟忍心利用肅順的權勢,對驚魂未定的許乃普,橫施壓力,迫令告病,騰出吏部尚書的位子來給他。這樣,不但使許乃普從此失去了拜相的機會,並且也是在那種艱難黯淡的日子裡,猶如雪上加霜的一次打擊。口雖不言,心情抑鬱,為人子的許彭壽,自然要引以為大恨!而尤其使他不服氣的是,陳孚恩根本不具備當吏部尚書的資格。吏部為六部之首,歷來非翰林出身不能當尚書,而陳孚恩的出身是拔貢。
翰詹科道原許聞風言事,但當政者如果有意根究其事,可以命令指名回奏,恭王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於是許彭壽復奏,痛劾陳孚恩,而鑽營肅順弟兄和載垣的門路的,又不止陳孚恩一個人,吏部侍郎黃宗漢,戶部左右侍郎成琦、劉昆,太僕寺少卿德克津太等等,形跡最密,京官朝士嘖有煩言,於是也一起列名彈章了。
彈章上有黃宗漢的名字,恰好符合了恭王的心意。他的痛恨黃宗漢,由於和議而來。早在咸豐七年冬天,黃宗漢繼葉名琛為兩廣總督,其時英俄兩國兵艦已停泊吳淞口外,如果軍事上沒有把握,此時議和還不會太吃虧,所以當他赴廣州到任,經過上海時,兩江總督何桂清苦苦要留他在那裡與洋人開談判,但黃宗漢知道廣東民氣激昂,如果他在上海議和,到任必不為地方所歡迎,為了自己的前程,不顧一切,取道福建,到廣州接了督署的大印。
因為這一耽誤,英法俄美四國聯軍內犯天津,而黃宗漢在廣州,還在迎合民心,以一股虛驕之氣,鼓動民團作無謂的抗爭,把局面越搞越壞。但亦終於由大學士桂良和吏部尚書花沙納,經過美國的調停,與四國訂立了「天津條約」,規定關稅稅則,換約,以及交還廣州等等談判,在上海開議。那時黃宗漢已回到上海,桂良自然要問問他廣東的情形,好作談判的準備,那知道他竟避不作答。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桂良一談起來,就要動氣。
恭王在實際接觸到國際交涉以後,認為弄成這樣不利的城下之盟,以及和議再一次決裂,演變成英法聯軍侵入京城,天子走避,只顧自己功名,不顧大局艱難的黃宗漢要負大部分的責任。而這樣一個誤國的疆臣,因為依附肅順的緣故,當時竟能調任四川總督,越發讓桂良和恭王,嚥不下那口氣。
因為這些緣故,陳孚恩和黃宗漢的前程,當恭王復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終結,而當劈柴胡同肅順家被抄,搜出那些曖昧不明的信以後,陳孚恩就連腦袋都有不保的可能。但辦事有一定的程序,整治「黨援」,必須等正犯先議了罪才能動手。
梓宮是十月初三到京的,由德勝門進京城,東華門進禁城,奉安皇帝正寢的乾清宮,接著舉行祭典,恩賞扈從官員,忙了兩天,到了初五一早,六部九卿各衙門的堂官以及翰林、御史,齊集內閣大堂,等恭王和三位大學士一到,隨即開始會議,公擬顧命八大臣的罪名。
諭旨上指明派恭王召集這個會議,因此由他先發言。恭王事先是有了準備的,採取一種奉旨辦理的態度,所以未曾開口,先從靴頁子裡掏出一張紙來,從容說道:「奉兩宮太后面諭,載垣、端華、肅順等人,朋比為奸,專擅跋扈,種種逆行,令人髮指。兩宮面諭此三人的罪狀,我給大家念一念。」
他看著紙上的記錄,念出載垣、端華、肅順的罪名,共有八款:「一、大行皇帝彌留時,面諭載垣等立皇帝為皇太子,並無令其贊襄政務之諭,乃造作名目,諸事並不請旨,擅自主持。即兩宮皇太后面諭之事,亦敢違阻不行。
二、御史董元醇條奏皇太后垂簾等事,載垣等非獨擅改諭旨,且於召對時言『臣等系贊襄皇上,不能聽命於皇太后。即請皇太后看折,亦為多餘之事。』當面咆哮,目無君上。
三、每言親王等不可召見,意存離間。
四、肅順擅坐御座,進內廷當差出入自由,擅用行宮御用器物。
五、內旨傳取應用物件,肅順抗違不遵。
六、肅順面請分見兩宮皇太后,至召對時,詞氣之間,互有揚抑,意在挑撥。
七、肅順於接奉革職拿問諭旨以後,咆哮狂肆,目無君上。
八、肅順扈從梓宮回京,輒敢私帶眷屬隨行。「
念到這裡,恭王把那張紙收了起來,接著又說:「還有載垣等人招權納賄的情形,我想大家都也知道,涉於瑣細,不必在這裡列舉了。至於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這五個人,應得何罪?亦請各抒高見,以便秉公定議。不過有一層,我要特別向大家說一說,初九是登極大典的好日子,皇上踐祚之初,不宜行誅戳之刑,所以我們要趕緊定議才好。」
這話已說得很明白了,要行誅戮之刑,而且就在今天要決定,那還議些什麼?翰林、御史中頗有人不以恭王的話為然,但要反駁,得先考慮一下後果,這一考慮,一個個便都默不作聲了。
不過許多耿直的人,驚詫不滿的,還不止於恭王這種一手把持的態度,而是他所宣佈的載垣等人的罪狀,誰也不知道那八款大罪,究竟真的出於兩宮太后之口,還是恭王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反正第一款,也是最重的一款,是「欲加之罪」。
可以說與議的人沒有一個不記得,在大行皇帝彌留之際,曾明發兩道上諭,第一道是立當今皇帝為皇太子,另一道派定顧命八大臣,有「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十個字,那就決非載垣、端華、肅順三個人的「造作名目」了。固然,也有人說這十個字是杜翰寫旨的時候,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大行皇帝生前認可,便無可爭議。再退一步說,果真是載垣等人矯詔,則兩宮太后早就應該說話,於今在顧命八臣,拿問的拿問、解職的解職,無從申辯舉證之時,作此片面的指責,那是在上者誣陷臣下,令人不服。
不服歸不服,卻是敢怒而不敢言。但就這樣沉默著,已足以使恭王和三位大學士,覺得難堪,於是周祖培看著趙光說道:「蓉舫,你掌秋曹,該有話說呀!」
今天這一會,雖由恭王主持,實際上全要由刑部承辦,所謂「掌秋曹」的刑部尚書趙光,早就想說話了,只是為了禮貌,要讓三位相國先表示意見,現在既然周祖培指名徵詢,那還客氣什麼?趙光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用他那濃重的昆明口音,石破天驚地說了兩句話。
「大清律例上清楚得很!」他說,「載垣、端華、肅順,都是『凌遲處死』的罪名。」
雲南口音雖然重濁,但聽來沉著有力,所以趙光這兩句話一出,每個人心頭都是一震,對犯人本身來說,沒有比「凌遲處死」再重的刑了!
看到大家凝重的臉色,恭王反倒這樣問:「凌遲,太重了吧?不能減一點兒嗎?」
「不能減!」趙光斬釘截鐵地答道:「律例上載得明明白白,『凌遲處死』的罪名,一共十二款,第一款就是『謀反大逆』。坐實了這一款,就是凌遲,如果不是這一款,根本可以不死,那就談不到凌遲了!」
趙光以刑部堂官的身份談律例,沒有一個敢輕易跟他辯駁,其實辯駁也是多餘,在恭王宣佈罪狀時,便知載垣他們三個人,已經死定了。但凌遲處死,畢竟太殘忍了些,就依八款罪名,肅順獨重這一點來說,載垣和端華,應該減刑,才算公平。
「載垣和端華,是受肅順的挾持,」文祥徐徐陳言,「謀反大逆,亦有首從之分,似乎不可一概而論,還請公議。」
「正是一概而論,」趙光抗聲答道,「律例明載,『謀反大逆,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沒有啥子例外!」
趙光一口咬定了律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誰也沒法替他們求情。而且「謀反大逆」的罪名,亦不適用「八議」中「議親」、「議貴」的原則,所以大家雖都覺得載垣和端華,比肅順更冤枉,但亦只有暗中歎息而已。
「那麼,其餘的五個人呢?」恭王又問,這表示那三個人的罪名已定讞了。
這五個人的罪名,原來也應該有輕重的區別,杜翰附和肅順,形跡最明顯,肅順也把他當做心腹,機密大事,都曾與議,如果說載垣等人有謀反大逆的意思,則杜翰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所以頗有人替他捏一把汗。
幸好恭王另有衷曲,第一,他要維護他的至親景壽,不願苛求。其次,杜翰沾了他父親杜師傅的光。杜受田善盡輔弼之責,才使得大行皇帝得承大統,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恭王怕人有這樣的誤會:說恭王當初未得帝位,都由於杜受田的緣故,宿憾未釋,報復在他兒子頭上。所以明知杜翰替肅順出了許多花樣,與其他四人不同,卻不願把他單獨論處。
因此,會議的結果,五個人是同樣的處置:革職、充軍新疆。一場大獄,至此定案,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紛紛散去。會議結果的奏稿,由刑部主辦,趙光親自督促奉天司的掌印郎中,借內閣典籍廳的地方,就近辦理,好讓恭王當天就能上奏。
在這坐等的工夫中,恭王正好與三位大學士商量改元。十月初九登極,必須詔告新帝的年號,「祺祥」二字,早經決定取消。周祖培主張用「熙隆」或者「乾熙」又不為恭王所喜,於是經文祥、寶鋆、曹毓瑛等人共同商議,擬了「同治」兩字,此刻便由恭王親自提出,徵詢內閣的意見。
連周祖培在內,大家都說這兩個字擬得好。但是,好在什麼地方,大家都不曾說。因為這兩個字的妙處,只可意會,各有各的解釋,在太后看,是兩宮同治,在臣子看,是君臣同治,在民間看,是上下一心,同臻郅治,足以號召人心,比李慈銘沿用宋朝的故事,建議用「熙隆」或「乾熙」是好得太多了。
果然,這個年號,大為慈禧太后所欣賞,因為兩宮同治,即表示兩宮並尊,沒有什麼嫡庶之分了。當然,她也能體會到君臣同治的意思,特別是恭王那個「議政王」的銜頭,正好是同治這個年號的註解。
等年號的事談定了,恭王隨又面奏在內閣會議,定擬顧命八臣罪名的情形,同時遞上了刑部主辦的奏折。
聽說要殺人,慈安太后胸中突然亂跳,手足都有些發軟了。慈禧太后自然也有些緊張不安,但她決不願在恭王面前表現出「婦人之仁」的軟弱,所以很鎮靜地把奏折看完,微皺著眉說:「六爺,凌遲處死,像是太厲害了一點兒。」恭王未及答言,慈安太后失聲驚呼:「什麼!還要剮呀?」
「這是依律辦理。」恭王把趙光引用的律例複述了一遍:「『謀反大逆,不問首從皆凌遲處死』。」
「這不好,這不好!」慈安太后大搖其頭:「殺人不過頭點地,幹嘛呀,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
恭王原來的意思,就不過把載垣、端華、肅順殺掉了就算了,既然兩宮太后都不主張凌遲,便即說道:「論他們的罪名,凌遲處死也不冤。如今兩位太后要加恩減刑,也未嘗不可。」
「恩典是要給的。」慈禧太后是儼然仁主的口吻了,「不過罪名有大小,刑罰也得有輕重。反正什麼壞主意都是肅順想出來的,所以我的意思,載垣和端華,應該跟肅順不同。」
她的話似乎未完,恭王便接著餘音,大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歸難逃一死!」
「那就賞載垣和端華一個全屍吧。」
「是!」恭王答應著,又補充了一句:「肅順斬決,載垣、端華,賜令自盡。」
一後一王,似乎在閒話家常之中,就處置了三條人命,使得坐在東邊的另一位太后,內心震驚莫名!一個女人掌生殺之權,一句話就可致人於死,在她看來已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反常之事,而這生殺之權,在慈禧手裡,舉重若輕,殺人就像一巴掌打死蚊子那麼不在乎,這太可怕了!他還記得,咸豐八年十月裡,大行皇帝在肅順堅持之下,硃筆勾決了大學士柏葰,回到圓明園同道堂,臉色蒼白,冷汗淋漓,就像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以後兩三天,也一直鬱鬱不歡,心裡放不下那件事。如今殺的不止一位大臣,還有兩位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慈禧居然毫不在意地就下了這辣手,真是越發不可思議了!
她一個人正這樣心潮起伏,激動不已時,慈禧太后與恭王已談到了其餘的顧命五大臣,她首先就開脫了景壽,以此示惠於恭王,「六額駙可憐巴巴的!姐姐,」她轉臉跟慈安太后商議:「把六額駙的處分都寬免了吧?」
慈安太后一時還有些茫然:「六額駙怎麼了?」
「不就是一案的嗎?」慈禧太后答道:「那五個都定了革職充軍的罪。不能這麼籠統了事!六額駙是老實人,冤枉蹚了渾水,咱們要給他洗刷。」
「那是一定的。」慈安太后說,「不但六額駙,其餘的能寬免也就寬免吧!和氣致祥,別太過分了!」
慈禧太后和恭王一齊點頭,兩個人所欲得而甘心的,實際上只有肅順一個人,元兇在擒,廷議誅殺,原已心滿意足,所以有不為已甚的想法,同時也感於慈安太后「和氣致祥」這句話,正合著「同治」這個年號的精義,所以無不首肯。
但是,他們也都知道,詔告天下的諭旨,要能讓人擺在桌子上評論,既然寬免景壽,不得不再找一個人出來加重他的罪名,作為對照之下的陪襯。而這一個被犧牲的人,慈禧太后和恭王卻有不同的看法。
慈禧太后對杜翰深為不滿,認為他應該充軍,而恭王的看法到底要深遠些,情勢擺在那裡,杜翰不能單獨論罪,要單獨論罪,他就是附和謀反大逆的從犯,刑罰又不止於充軍。那一來要引起軒然大波,翻案的結果,可能連殺肅順他們這三個人,都會為清議所不容。
因此,恭王又把杜受田搬了出來,而且這話是看著慈安太后說的:「杜翰是杜師傅的兒子。」
只這一句話,兩宮都明白了,慈禧太后把嘴角一撇,作了個鄙夷的表情。
為了要把那道明正典刑的諭旨,弄得冠冕堂皇些,在伸張天威之餘,還有法外施仁的意味,所以恭王除了主張在軍機最久的穆蔭,應該比其他四人加重罪名以外,還建議兩宮太后召見親貴王公以及軍機大臣和大學士,親自徵詢意見,然後宣示,分別減刑。
能讓天下臣民知道,恩出自上,自是慈禧太后所最贊成的事,當即准奏。接著又問了些登極大典準備的情形,以及外間的民心士氣,和對於載垣等人被捕的反應,到快上燈時,恭王才退了出來。
養心殿召對,雖不准太監在旁,但除非有御前大臣或御前侍衛嚴格執行關防的措施,否則天語外洩,是無論如何不可免的事,所以這時宮內已紛紛在談論載垣、端華和肅順將被凌遲處死這件新聞。許多太監和宮女,不知道什麼叫「凌遲」,但一說到「千刀萬剮」的「剮」,就沒有一個不懂的了。
懂雖懂,卻沒有誰見過。因此,在御茶房裡,太監聚集休息之處,便都以此為話題,圍著見多識廣,形似老嫗的六、七十歲的太監去請教。他們也沒有見過,只是道聽途說,加上自己的想像,說得活龍活現,而遇著另一種不同的說法,便難免發生沒有結果的爭執。
有一個說,「剮」刑稱為「魚鱗剮」,用一張魚網,罩在受刑的人身上,裹得緊緊地,讓皮肉都從網眼裡突了出來,然後用極鋒利的刀,一片,細細臠割,到死方休。
另一個說不對,剮刑沒有那麼麻煩,也沒有那麼殘忍,只是「扎八刀」,額上兩刀,片下兩塊皮來,正好垂著蓋住了雙眼,胸前乳上兩刀,如果犯人家裡花夠了錢,劊子手這時便暗暗在受刑的心窩上刺一刀,結果了性命,以下雙臂雙股各一刀,就都毫無知覺,不感痛苦了。
看起來是「扎八刀」比較合理可信,但另一個也是言之有理,持之有故,於是展開辯駁,變成吵嘴,正鬧得不可開交時,有人喊道:「小安子來了!」
這一喊,嘈雜的聲音,立刻消失了。安德海現在是宮裡的大紅人,連敬事房的總管都得讓他三分,所以大家等他一到,紛紛站了起來,年長品級高的,叫他「兄弟」,年輕品級低的便尊他為「二爺」,沒有誰敢提名道姓稱「安德海」,更不用說是當面叫他「小安子」了。
安德海也最喜歡聊閒天,一見大家這情形,便大模大樣地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來著?」
「沒有什麼,」有一個謹慎的,搶著答道:「稀不相干的閒白兒。」
「不對吧,」安德海瞪著眼說,「我明明聽見在吵什麼,好大的嗓門兒!怕的慈寧宮裡都聽見了。」
禁垣深遠,御茶房的聲音再大,慈寧宮裡也不致於聽見,這明明是安德海有意唬人,於是有個膽小的便說了實話:「在談剮刑,一個說是『魚鱗剮』,一個說是『扎八刀』,到底也不知怎麼回事兒?」
「剮誰呀?」安德海揚著臉,明知故問。
「不是肅中堂他們三位嗎?」
「那一個肅中堂?」安德海厲聲詰責,一雙金魚眼越發鼓了出來。
看他這聲色俱厲的神態,莫不吃驚,同時也不免奇怪,不知那一句話,在那一個字上觸犯了他的忌諱?
面對著滿屋子被懾服了的太監,安德海飄飄然滿心得意,氣焰就更甚了,冷笑一聲,環視四周:「已經革職拿問,大逆不道,馬上就要砍頭的人,還管他叫『中堂』,你們是什麼意思?哼!等著瞧吧!平常巴結肅順的,可得小心一點兒!」
因為有他這一句話,便有人為了挾嫌、求榮,或者脫卸干係,紛紛跑到他那裡去告密。這是給了安德海一個討好的機會。到了晚上,慈禧太后吃了燕窩粥,正將就寢時,他揣著一張名單,悄悄到了她身邊。
「奴才有事跟主子回。」他說,「宮裡有奸細。」
「啊?」慈禧太后微吃一驚,「怎麼說?」
「奴才是說,宮裡有好些肅順安著的奸細。」
「對了!你倒提醒我了。」慈禧太后收起閒豫的神態,把臉沉了下來,「第一個就是王喜慶,非重重辦他不可。」
「不止王喜慶一個。」
「我也知道,決不止王喜慶一個。還有誰?你去打聽打聽。」
「奴才已經替主子打聽來了。」安德海從懷裡取出名單,一個一個告訴給她聽:「總管太監袁添喜,家裡有幾畝田,不知為什麼,跟人打上了官司,找肅順去說好話,好幫他贏官司。」
「可惡!」
「還有御膳房的太監張保、劉二壽,常往肅順家送菜。每一次都得了肅順的賞錢。」
「還有呢?」
「還有就是『座鐘處』的杜雙奎了,他替肅順修的兩個表,前兒個自己已經交出來了。」
「就是自己交了出來,也不能饒他!」慈禧太后吩咐:「傳我的話,讓敬事房把那些人捆起來,送到內務府,替我好好兒的審一審!」
慈禧太后的懿旨一傳,敬事房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就把名單上所開的五名太監上了綁,押送到內務府慎刑司去審問。其時恭王正在那裡,知道了這件事,怕被捕的那些太監,信口亂咬,把宮中搞得人心惶惶,生出別樣是非,所以下令慎刑司,暫且把王喜慶等人收押,等他見了太后回來,親自處理。
等恭王到了軍機處,前一天下午接到通知,準備兩宮太后召見的人,除了桂良身體不適告假以外,其餘的都到了。
「老五六爺」惠親王、惇王奕淙、醇郡王奕澴、鍾郡王奕詒、孚郡王奕漁E、睿親王仁壽,軍機大臣文祥、寶鋆、曹毓瑛,大學士賈楨、周祖培。刑部滿漢兩尚書,只召了綿森,因為趙光主用重典,特意不叫他來,表示這個「御前會議」完全是為了要減載垣等人的罪而召集的。
朝廷的親貴重臣,差不多盡於此了,平日關防嚴密的軍機處,此時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尤其是那些頂兒尖兒的貴人,如惠、睿兩親王,賈、周兩相國等等,每人都隨帶了三四個跟班,捧著衣包、煙袋,暖水壺,在景運門外侍衛值班的屋子裡伺候,一會兒說,把某王爺的參湯取來,一會兒又說,某中堂冷了,要添一件坎肩,軍機處的蘇拉奔進奔出傳話,幾乎不曾停過。
這亂糟糟的情形,一時還停不下來,因為昨天內閣會議的結果已經洩漏了,兩王一相凌遲處死,是京城裡從未聽說過的大新聞,而且怡、鄭二王,是兩朝的顧命之臣,掌權多年,肅順的氣焰,更是如天之高,平時多少人仰望顏色而不得,這時自然都要看一看他們的真面目。而對肅順,尤其要看一看他的下場,有些人是為柏葰不平,有些人則因為「五宇字」官錢號舞弊一案,辦得太嚴,遭了池魚之殃,傾家蕩產的,把肅順恨入切骨,打算著等他的囚車經過,要好好凌辱他一番。
恭王一時不能「遞牌子」請見兩宮太后,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步軍統領、順天府、刑部各衙門都有緊急報告送來,說謠傳載垣等人,今日行刑,九城百姓,傾巷而出,正陽門西城根以及宣武門大街一帶,人山人海,秩序不易維持。恭王怕惹出麻煩來,正召集文祥、寶鋆、曹毓瑛和綿森在商量辦法。
大家的看法都相同,御前會議結束,隨即降旨,立刻行刑,這三個步驟一開始就不能中斷,這也就是說,寧願事先稍緩,等部署好了再晉見兩宮太后,比較妥當。
好得是外間謠言雖盛,對事實真相,卻不盡明瞭,都以為載垣、端華和肅順是監禁在刑部大獄。刑部在西長安街與西江米巷之間的刑部街,與都察院、大理寺密邇,合稱為「三法司」,有名的肅殺之地,而以刑部為尤甚,此地原來是明朝的錦衣衛,其中西北、西南兩座俗稱「天牢」,官稱「北所」、「南所」的詔獄,本來是明朝錦衣衛的「鎮撫司」,專管抓人、殺人,「駕帖」一出,魂飛魄散,不知道多少忠臣義士,死在裡面。
但是,明正典刑的「棄市」,則是以宣武門外的鬧區為刑場。照規矩,犯人綁出獄來,由刑部後門穿過西江米巷,沿正陽門西城根,到宣武門一直往南,出騾馬市大街與宣武門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名為「菜市口」的地方,把亂七八糟的菜販,臨時趕一趕,清出一片空地,就是行刑之地。
因此,這天看熱鬧的人,多集中在正陽門與宣武門之間的這個區域,不知道載垣等人是關在東城的宗人府,這就比較好辦了。
「得繞著路走,」寶鋆建議:「出哈達門,由騾馬市大街到菜市口,不也一樣嗎?」
旗人把崇文門叫做「哈達門」。出崇文門,由騾馬市大街向西到菜市口,殊途同歸,而可以避開人群,自是個好辦法,但消息不能走漏,否則仍是白費心機。所以恭王指示文祥,通知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在表面上,仍舊彈壓西城一帶,暗中在騾馬市大街,展開戒備,布成聲東擊西之計。
他們還在從容商議,慈禧太后卻已等得不耐煩了,派出內奏事處的首領太監來催問。恭王不便再延,一面命令文祥和寶鋆,分頭通知有關衙門,照商定的辦法即速部署,一面到外屋會齊了在待命的王公親貴,進養心殿晉見兩宮太后。
未入殿門,恭王站定腳對惠親王輕聲說道:「五叔,回頭該你老人家說話的時候,可別忘了!」
「真是!老六,」惠親王答道,「你真當我七老八十的,老糊塗了?」
「我只提你一聲兒。」恭王笑道:「你老領頭,請吧!」
等太監揭開門簾,「老五太爺」惠親王領先進了養心殿東暖閣,他是大行皇帝的胞叔,分屬尊親,常朝免行跪拜禮,所以只朝上請了個安,此外由恭王帶頭,列班跪下磕頭。兩宮太后尊禮老臣,已預先囑咐太監,把年齡最長的賈楨和周祖培扶了起來。然後分成東西兩列,靜候太后宣示。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召見這麼多的親貴重臣,自不免有些緊張,慈安太后原來想好了的幾句開場白,一下子忘得無影無蹤,無可奈何,只好看著右面輕聲說道:「妹妹,你跟大家說一說吧!」
就她不這麼說,慈禧太后也預備開口了。她用塊大手絹捂著嘴,微微咳嗽了一下,視線從「老五太爺」掃到末尾,那個官兒不認得,拿起銀盤裡的通稱為「膳牌」的「綠頭簽」看了看,又是不認識的滿文,隨即看著恭王吩咐:「以後膳牌也得寫上漢字才好。」
「是!」恭王知道她的意思,便轉臉說道:「綿森,你單給兩位皇太后跪安報名。」
「喳!」綿森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彎著腰疾趨數步,在當中跪倒,自己報了三代履歷,然後退回原處。
於是慈禧太后拿起奏折說道:「內閣會議的折子,我們姊妹已經看了。載垣、端華、肅順這三個人,在熱河是怎麼個專擅跋扈,你們大家都是親眼看見的。虧得有恭王在京裡留守,肅順他們還有顧忌。要不然,那兒還有今天?」
這是對恭王的表揚,他自然要謙虛一番:「全是列祖列宗和大行皇帝在天之靈的庇佑,臣何敢當聖母皇太后的獎飭?」
「我說的是實話。」慈禧太后又說,「誰是奸臣、誰是忠臣,我們姊妹全知道。肅順他們的目無法紀,也不是一天了,那時大行皇帝精神不好,凡事力不從心,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們今天都要體諒大行皇帝的心,如果以為大行皇帝是怎麼樣的寵信肅順他們,可就錯了。」
大家齊聲答應一個:「是!」
「現在你們會議定罪,照大清律例處置,自然不錯。不過,凌遲處死,到底於心不忍,我現在要問大家一句:載垣、端華、肅順這三個人,到底有沒有一點兒可以原諒的地方?」
於是恭王向惠親王看了一眼,這位「老五太爺」便代表親貴發言:「載垣、端華、肅順,罪大惡極,照國法處置,無可寬宥。至於法外之恩,臣等不敢妄議。」
「嗯,嗯!」慈禧太后點點頭,又指著賈楨、周祖培說:「你們倆是三朝的老臣,有話也可以說呀!」
兩位大學士相看了一眼,由賈楨陳奏:「臣等並無異辭。」
「議政王呢?」
恭王心想,慈禧太后實在不須多問了,這樣問來問去,莫非另有主意?不如自己先作個暗示,於是含蓄地答道:「親王棄市,似與國體有礙。應如何加恩之處,請兩位太后聖裁。」
這樣一說,慈禧太后知道,已到了作結論的時候,便轉臉向慈安太后徵詢意見:「載垣跟端華,就讓他們自己去了結吧!」
「嗯!」慈安太后容顏慘淡地答了一個字。
「肅順不能跟他們倆一樣。」慈禧太后看著恭王又說,「他不是親王,綁到菜市口也不要緊。」
「是。那是『斬立決』。」
「對了,斬立決!」慈禧轉臉問道:「五叔,你看,這麼處置還合適吧?」
「議親、議貴,全是兩位太后的恩典。」惠親王答道:「至於其餘穆蔭等人的罪名,由軍機承旨辦理,臣等不必參預。」
「好!軍機留下來。你們跪安吧!」
等惠親王他們退了出去,兩宮太后跟軍機大臣繼續商議未了事宜。首先要派定執行諭旨的人,而名義則又不同,對肅順,當然是「監斬」,而對載垣和端華,因為賜令自盡,只稱為「傳旨」。
「監斬就仍舊派仁壽好了。」
慈禧太后的人選,與恭王預擬的,不謀而合,「臣也是這麼想。」恭王又說,「刑部還要派一個人去照料,載齡可以。請旨!」
「載齡是誰啊?」
「他是刑部右侍郎。」
「好。」慈禧太后接著又說,「宗人府那面,就讓綿森去傳旨。」
「是!再請加派宗人府右宗正肅親王華豐傳旨,以華豐為主,綿森為副。」
慈禧太后對於朝廷和八旗的制度,已經相當熟悉了,一聽恭王的建議,立刻便瞭解了他作此安排的用意。宗人府左右宗正,分掌八旗宗室的「家務」,鑲藍旗最早的駐區在西城,歸右宗正管,所以非派華豐不可。而且肅親王是太宗長子豪格之後,對怡親王載垣來說,地位是比較超然的。
安排好了這一切,就談到景壽了,「六額駙的處分,全免了吧!」慈禧太后吩咐。
如果真是這麼辦,又何以服人心?所以反而是恭王不肯。折衷的結果是「著即革職,加恩仍留公爵並額駙品級,免其發遣」。他的罪名,也改輕為「身為國戚緘默不言」了。
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的罪名,是「於載垣等竊奪政柄,不能力爭」,而最倒霉的是穆蔭,認為他「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節尤重」,革了職充軍,但也加了恩,由「發往新疆」改為「發往軍台效力贖罪」,其餘的都是「即行革職,加恩免其發遣」。
商量已定,恭王他們四個人退回軍機處,已有不少各衙門的司官,伸頭探腦地在窺探,這都是來打聽消息的。肅順難逃一死,已是意料中事,但載垣、端華,情節不如肅順之重,身份又是襲封的親王,或者「上頭」會有恩典。只要不死,便有復起之望,那些直接間接恃他們為奧援,或有別項利害關係的人,便好搶先一步為自己作打算。
恭王當然知道他們的來意,下令警戒,由醇王以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的身份,派出乾清門的侍衛,把守隆宗門與內右門之間的軍機處,遠遠地隔絕了閒雜人等。
其時睿親王仁壽,因為預先已知將有差使,留在軍機處未走,刑部尚書綿森和右侍郎載齡,則在乾清門西的南書房待命,恭王派人把他們請了來,傳述了旨意,請他們即刻分頭辦事,在日落以前,必須覆命。
於是仁壽、綿森和載齡,一起到了戶部街宗人府。右宗正肅親王華豐,已經等了好半天了,綿森說了經過,四個人關起門來,密議執行諭旨的步驟。
睿親王仁壽年紀大了,火氣消磨,處事圓滑,首先就說:「我是監斬,不必跟肅六照面兒,回頭我先在半截胡同官廳等著,事完以後,驗明正身,我就好覆命了。你們商量商量吧!這兒沒我的事,我先回去抽一口兒。」說著,打個呵欠,站起身來向大家拱拱手,又叫著載齡的別號說:「鶴峰,預備好了,派人給我一個信。咱們半截胡同見。」
等仁壽回府去抽大煙,載齡隨即也趕回刑部,掌管刑獄的「提牢廳」主事,和掌管緝捕旗人逃亡的「督捕司」郎中,早已點齊了劊子手和番役,伺候多時,宣上堂來,交下差使,旋又一起到了宗人府。
其時載垣、端華和肅順,已被分別隔離,端、肅兄弟由左司移置右司空屋。載齡已在路上盤算好了,到了那裡,先隻身去看肅順。
自移置以後,肅順便知不妙,空屋獨處,一籌莫展,唯一的希冀是能挨過十月初九登極大典的日子,就有不死之望,所以這幾天在高槐深院之中,看日影一寸一寸消移,真有度日如年之感。因為如此,緊張得失去常態,偶有響動,立即驚出一身冷汗。偏偏那間空屋的耗子特多,一到晚上,四處奔竄,害得他通宵不能安枕,到白天倦不可當時,才和衣臥倒打一個盹。
當載齡來時,他正在倚壁假寐,聽見鎖鑰聲響,一驚而醒,睜大了眼,又驚又喜地問說:「鶴峰,你來幹什麼?」
載齡由署理禮部侍郎,調為刑部侍郎,是肅順被捕以後的事,所以他有此一問,載齡也不說破,只叫一聲:「六叔!」
載齡也是宗室,比肅順小一輩,所以稱他「六叔」。這原是極平常的事,而在窮途末路,生死一發之際的肅順,就這樣一個稱呼,便足以使他暖到心頭,感動不已了。
「難為你還來看我!」肅順的眼眶都紅了,「鶴峰,你說,恭老六的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一點兒?」
「六叔,生死有命,你別放在心上。咱們走吧!」
肅順疑團大起:「到那兒去?」
「內閣在會議,請你去申辯。」
「好!」肅順大為興奮,立刻又顯得意氣豪邁了,「只要容我講話就行!這幾年我的苦心,除了大行皇帝沒有人知道,我跟大家說一說。」
說完,跨開大步就走,載齡卻又一把拉住了他:「六叔,慢著,你有什麼話要說,這會兒說吧!」
「咦!怎麼?」
「我進來一趟不容易。」載齡急忙又說,「你有什麼話要告訴府上,我好替你帶去。」
原來並無他意,肅順的緊張消失了,「『府上』?哼,」他冷笑道,「家都給抄了,還說什麼『府上』?」
「六敘,這不是發牢騷的時候。如果你沒有話,那就走吧!」
「有話,」肅順連連點著頭,「我那兩個小妾,現在不知怎麼了?」
「放出來了。在那兒我可不知道。」
「拜託你派人找一找,我那兩個小的,面和心不和,請你開導她們,千萬要和衷共濟,好好過日子。我那兩個孩子,要叫他們好好兒用功。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我一定把話帶到。」載齡緊接著又問:「還有別的話沒有?」
他的意思是肅順或有隱匿的財產,能把匿藏的地點套出來,肅順想了想,搖搖頭說:「沒有別的話了!」
「那就走吧!」
載齡搶在前面,急步而去,肅順緊緊跟著,穿過一條夾弄,往左一拐,便是個大院子,站著十幾個番役,有的提著刀,有的拿著鐵尺,有的拿著繩子,還有輛沒有頂篷的小車,一匹壯健的大黃牛已經上了軛了。
肅順一看臉色大變,張皇四顧,大聲喊道:「載齡!載齡!」
載齡已走得不知去向,只閃出一個官兒來,向肅順請了個安說:「請中堂上車!」
「到那裡?」肅順氣急敗壞地問。
「自然是菜市口。」
「什麼?」肅順跳了起來,兩眼如火般紅,彷彿要找誰拚命的樣子。
那個官兒——提牢廳的主事,努一努嘴,一群番役擁了上來,七手八腳摘下了肅順的帽子,把他推上車去,連人帶座位一起,緊緊地縛住。
肅順一聲不吭,只把雙眼閉了起來,臉色灰敗,但仍舊把頭昂得很高,有種睥睨一切的味道。
那提牢廳的主事,是從未入流的吏目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在刑部南北兩所二十幾年,大辟的犯人見得多了,有的一聽綁赴菜市口,頓時屁滾尿流,嚇得癱瘓,這是最好料理的一類。有的冤氣沖天,狂蹦亂跳,把那股勁發洩過了也沒事了。最難伺候的是怨毒在心,深沉不語,腦袋不曾落地以前,不知會想出什麼洩憤的絕招來,得要加意防範。
看肅順的樣子,正就是最難伺候的那一類。尤其棘手的是,堂官趙大人已經吩咐過,肅順桀驁不馴,要防他破口大罵,但不准在他嘴裡塞東西。塞上東西,腮幫子會鼓起來,看熱鬧的老百姓一定認為是有意封他的口,不免會引起許多無稽的流言。
這差使就不好當了!那主事左思右想,只有哄騙一法,所以當那些番役為肅順上綁時,他不住地喊:「綁松一點兒,綁松一點兒!」其實,他早就告訴了番役,不管他怎麼說,不必理會,該如何便如何。他的話只是有意這樣說說,好叫肅順見他的情。
等綁好了,他又走到肅順面前,手裡托著雞蛋大的一塊栗木,叫道:「肅中堂!」
肅順把眼睛睜了開來,沒有說話。
「你老明鑒!」他說,「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堂官交代,怕你老路上發脾氣,叫把這個玩意用上。何必呢?塞在嘴裡,怪難受的!我就大膽違命不用了。不過我也有下情上稟,你老得體恤體恤我們,這一路去,千萬別一嗓子喊出來。不然,可就送了我忤逆了!」
肅順依然不答,把那塊栗木看了看,照舊閉上了眼。
「走吧!」主事大踏步出了宗人府側門,跨上一匹馬,牛車轆轆,番役夾護,由正陽門東城根穿過南玉河橋,出崇文門,循騾馬市大街,直赴西市。
等肅順一走,肅親王華豐便要料理載垣和端華的大事了。他與綿森已經商量好了步驟,分頭辦事,綿森驅車入宮,去領明降的諭旨,華豐便備了一桌盛宴,派人把載垣和端華去請了來。
見了華豐,載垣叫三叔,端華叫三哥,聲音都有些哽噎了。
「坐,坐!」華豐把他們引入客位,從容說道:「我沒有想到叫我來接了『右宗正』的差使!一直想來看你們倆,偏偏這幾天事兒多,總算今天能抽個空,跟你們倆敘一敘。來吧,痛痛快快喝兩鍾!」
載垣、端華連聲道謝,把酒杯送到唇邊碰一碰,載垣便趕緊放下杯子問道:「三叔,內閣會議過了吧,怎麼說啊?」
「還沒有定議。要看上頭的意思。」
「上頭?」載垣緊接著又問:「恭六叔是怎麼個意思?」
「誰知道呢?沒有聽他說,我也不便去打聽。」
「總得讓我們說說話啊!」端華依然是那樣魯莽,「難道糊里糊塗就定了罪?怎麼能叫人心服呢?」
華豐微笑不答,只是慇勤勸酒,然後把話題扯到了天氣上,由深秋天氣談到西山紅葉和秋冬之間的許多樂事。載垣和端華心裡如火烤油煎般焦急,但旗下貴族講究的就是從容閑雅,所以這時還不得不強作鎮靜,費力周旋。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華豐提到十月初九的登極大典,載垣急忙捉住話風中的空隙,喊了聲:「三敘!」他說:「我跟你討教,皇上的好日子,你看,我們能不能上一個折子叩賀大喜?」
華豐懂得他的用意,這個折子,名為叩賀,實則乞憐,事到如今,絲毫無用,但也不必去攔他的興頭,所以徐徐答道:「大喪期間,不上賀折。不過,你們的情形不同,也不用有什麼禮節儀制上的顧忌了。」
「三叔,這一說,你是贊成嘍?」
「也未嘗不可。」
「既這麼著,」載垣離座請了個安,「得求三叔成全!」
「請起,請起!」華豐慌忙離座相扶,「只怕我使不上勁。」
「只要三叔一點頭就行了。請三叔給我一位好手,切切實實寫一個折子。我把這個做潤筆。」一面說,一面從荷包裡挖出一支鑲了金剛鑽,耀眼生花的金錶,遞了過去。
「你先收著,等我找到了人再說。不過…。」
「怎麼?」載垣極其不安地問。
「等一等,等一等。」華豐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等一下再說。」
這一等不用多久,進來一個人,悄悄走到華豐身邊,輕聲提示:「王爺,時候差不多了!」
「喔!」華豐慢條斯理地取出表來看一看,同時問說:「綿大人回來了沒有?」
「來了!」
「好了!」華豐起身向載垣招一招手:「兩位跟著我來!」
滿臉疑懼的載垣和端華,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華豐到了一座冷僻的院落中,進門一看,綿森帶著一班司官和筆帖式,面色凝重地站著等候,載垣剛要開口,綿森已拱一拱手說道:「有旨意。兩位跪下來聽吧!」
於是載垣和端華面北而跪,受命傳旨的兩人互看了一眼,華豐報以授權的眼色,綿森才自從人所捧的拜匣中,取出一道內閣明發的「六行」,高聲宣讀。
第一段是宣佈罪狀,第二段是會議定罪,念到「凌遲處死」這四個字,載垣和端華不約而同地渾身抖個不住,無法跪得像個樣子。有人便要上去挾持,華豐搖搖手止住了。
綿森看這樣子,不必再一板一眼,把曹毓瑛精心結構的文章,念得字正腔圓,口中一緊,如水就下,念得極快,只在要緊的地方略慢一慢,好讓載垣和端華能聽得清楚。
這以下就是最重要的一段了,綿森提高了聲音念道:「朕念載垣等均屬宗人,遽以身罹重罪,悉應棄市,能無淚下?惟載垣等前後一切專擅跋扈情形,實屬謀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特欺凌朕躬為有罪也。在載垣等未嘗不自恃為顧命大臣,縱使作惡多端,定邀寬宥,豈知贊襄政務,皇考並無此諭,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託之重?亦何以飭法紀而示萬世?即照該王大臣等所擬,均即凌遲處死,實屬情真罪當。惟國家本有議貴、議親之條,尚可量從未減,姑於萬無可貸之中,免其肆市,載垣、端華均著加恩賜令自盡。即派肅親王華豐、刑部尚書綿森,迅即前往宗人府,傳旨令其自盡。此為國體起見,非朕之有私於載垣、端華也。」
以下是關於肅順由凌遲處死,加恩改為斬立決的話,綿森就不念了,只喊一聲:「謝恩!」
載垣和端華那裡還能聽清他的話?兩個人涕淚縱橫,放聲大哭。華豐看看不是事,頓著足,著急地說:「這不是哭的時候!還不快定一定心,留幾句話下來,我好轉給你們家屬!」
這一說,總算有效果,載垣收拾涕淚,給華豐磕了個頭說:「三叔,我沒有兒子,不用留什麼話,只求三叔代奏,說載垣悔罪,怡親王的爵位,千萬開恩保全,聽候皇上選本支賢能承襲。倘或再革了爵,我怎麼有臉見先人於地下?」說著又痛哭失聲了。
端華也沒有兒子,怔怔地呆了半天,忽然大聲嚷道:「我死了也不服!」
「老四!」華豐厲聲喝道:「事到如今,你還是那種糊塗心思。你雖無後,難道也不替你本房的宗親想一想?」
這是警告他不要再出「悖逆」之言,免得貽禍本房的親屬。端華不再作聲了,咬一咬牙掙扎著要起身,便有個筆帖式上去把他扶了起來。
這時綿森在半哄勸、半威嚇地對付載垣,總算也把他弄得站直了身子,他也是由兩個筆帖式扶著,與端華分別進了空屋。
賜令自盡,照例自己可以挑選畢命的方法,但總不出懸樑服毒兩途,所以兩間空屋中是同樣的佈置,樑上懸一條雪白的綢帶子,下面是一張凳子,另一面茶几上一碗毒酒,旁邊是一張空榻。
華豐和綿森等他們一轉身進屋,便悄悄退了出去,這時只剩下幾名筆帖式在監視。載垣雙腿瑟瑟發抖,拿起那碗藥酒,卻以手抖得太厲害,「叭噠」一聲,失手落地,打破了碗。
載垣又哭了,是嗚嗚咽咽像什麼童養媳受了絕大的委屈,躲到僻處去傷心的聲音。這時綿森已派人來查問兩遍了,看看天色將晚,覆命要緊,大家不由得都有些焦急。
於是一個性急的筆帖式,被查問得不耐煩,就在窗外大聲說道:「王爺,快請吧!不會有後命了,甭等了!這會兒時辰挺好,你老就一伸脖子歸天去吧!」
說完這話,發現載垣挺一挺胸,昂一昂頭,似乎頗想振作起來,做出視死如歸的樣子,但才走了一步,忽又頹然不前,把個在窗外守伺的筆帖式,急得唉聲歎氣,不知如何是好。
就這時,綿森又派出人來探問了。一看載垣徘徊瞻顧,貪生惡死的情態,也覺得公事棘手,必須早想辦法。於是兩人商量著,預備去報告司官,替載垣「開加官」。
如果被賜令自盡的人,不肯爽爽快快聽命,或者戀生意志特強,自己竟無法弄死自己,以致監臨的官吏無從覆命時,照例是可以採取斷然處置的。在滿清入關以前,類似情形,多用弓弦勒斃,但這樣便成了絞刑,不是「自盡」。以後有個積年獄吏,發明一種方法,用糊窗戶的棉紙,又稱皮紙,把整個臉蒙住,再用高粱酒噴噀在耳眼口鼻等處,不上片刻,就可氣絕。這個方法就稱為「開加官」。
也許是載垣已經聽見了窗外的計議,居然自己有了行動,窗外的人聽見聲音,趕緊向裡窺看,只見他顫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向凳子,但身子顫抖,雙腿軟,竟無法爬得上去。
這就必須要扶持他一下了,看守的那個筆帖式推門直入,走到他身邊說道:「王爺,我扶你上去!」
載垣閉上眼,長歎一聲,伸出手來,讓他牽持著踏上方凳,雙手把著白綢圈套,慢慢把頭伸了進去。
站在地上的那筆帖式,張大了嘴,一眼不霎地看著載垣,等他剛剛上了圈套,猛然省悟,立即異常敏捷地把他腳下的方凳往外一抽,載垣的身子立刻往下一墜,雙腳臨空,雙手下垂,人像個鐘擺似地晃蕩著。
載垣一生的榮華富貴,就這樣淒淒涼涼,糊里糊塗地結束了。端華也是如此。但無論如何,他們的下場,比肅順還略勝一籌。
肅順的囚車,一出宗人府後門,就吸引了許多路人,一傳十、十傳百,從崇文門到騾馬市大街,頓時騷動。「五宇字」官錢號案中,前門外有好些商家牽累在內,傾家蕩產,只道此生再無伸冤出氣的希望,不想「報應」來得這麼快!得到肅順處死的消息,竟有置酒相賀的,此時當然不會輕後放過,群相鼓噪,預備好好凌辱他一番。虧得文祥預先已有佈置,由步軍統領衙門和順天府派出人來,監視彈壓,肅順的囚車,才得長驅而過。
只是管得住大人,管不住孩子,受了教唆的孩子們,口袋裡裝了泥土石子,從夾道圍觀的人叢中鑽了出來,發一聲喊,投石擲十,雨點般落向肅順身上。此起彼落,不多一刻的工夫,肅順便已面目模糊,形如鬼魅了。
就這樣,越到菜市口,人越擁擠,直到步軍統領右翼總兵派出新編的火槍營士兵來,才能把秩序維持住。
其時菜市口的攤販,早已被攆走了,十字路口清出不大的一片刑場,四周人山人海,擠得大呼小叫,加上衙役們的叱斥聲、皮鞭聲,這一片喧嘩嘈雜,幾乎內城都被震動了。
向來菜市口看殺人,只有市井小民才感興趣,但這天所殺的人,身份不同,名氣太大,冤家甚多,所以頗有大買賣的掌櫃,甚至縉紳先生,也來趕這場熱鬧。他們不肯也無法到人群裡去擠,受那份前胸貼後背,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活罪,這樣,就只好在菜市口四面,熟識的商舖裡去打主意了。其中有家藥鋪,叫做「西鶴年堂」,據說那塊招牌還是嚴嵩寫的,這話的真假,自然無法查考,但西鶴年堂縱非明朝傳到現在,「百年老店」的稱呼是當得起的,所以老主顧極多,這時都紛紛登門歇腳。西鶴年堂的掌櫃,自然竭誠招待,敬茶奉煙,忙個不了。
客人們雖然大都索昧平生,但專程來看肅順明正典刑而後快,憑這一點上的臭味相投,就很容易談得投機了。一個個不是大發受肅順所害的怨言,便是痛罵他跋扈霸道,罪有應得。
憤恨一洩,繼以感慨,有個人喟然長歎:「三年前肅順硬生生送了柏中堂一條老命,那時何曾想到,三年後他也有今日的下場?」
「這就是報應!」另一個人接口說道:「殺柏中堂那天,我也來看了。柏中堂坐了藍呢後檔車,戴著大帽子,紅頂子自然摘下來了,先到北半截胡同,官廳下車,好些個尚書、侍郎陪著聊閒天。」
「這就不對了!」有人打斷他的問道:「命在頃刻,那還會有這分雅興聊閒天兒。」「這有個緣故。大家都以為柏中堂職位大了,官聲也不錯,科場弊案也不過是受了連累,皇上一定會有恩典,刀下留人,饒他一條活命。就是柏中堂自己也這樣想,所以到了北半截胡同,還叫他大少爺趕快回府裡去收拾行李,柏中堂自己估量著是個充軍的罪名,一等硃筆批下來,馬上就要起解。打算得倒是滿好,誰知道事兒壞了!」
「怎麼呢?壞在誰手裡?」
「自然是肅順。」那人又說,「當時只見來了兩掛挺漂亮的車子,前面一輛下來的是刑部尚書趙大人,一進官廳,就號啕大哭。柏中堂一看,臉色就變了,跳著腳說:」壞了,壞了,一定是肅六饒不過我。只怕他也總有一天跟我一樣。『這話果然說中了。「
「肅順呢?不是說肅順監斬嗎?他見了柏中堂怎麼樣?」
「是啊!後面那輛車子,就是肅順,揚著個大白臉,簡直就是個曹操。這小子,真虧他,進了官廳,居然還跟柏中堂寒暄了一陣子。你們各位說,這個人的奸,到了什麼地步了?」
「這個人可厲害了。說實在的,也真是個人才!」
此時此地,有人說這句話,便是冒天下的大不韙了。於是立刻有人怒目相向。
此人姓方,是個內閣中書,這時雖是穿著便衣,但西鶴年堂的主人,是認識他的,眼見客人與客人之間,要起衝突,做主人的不便袖手不管,所以急忙上來打岔。
「方老爺!」他顧而言他地說,「你請進來,我在琉璃廠,買了一張沒有款的畫,說是『揚州八怪』當中,不知那個畫的,請你法眼來看一看。」
「好,稍等一等。」那方老爺對怒目相向的人,毫不退讓,朗聲吟道:「『國人皆曰殺,我意獨憐才』,知人論世,總不可以成敗論英雄。」
「倒要請教!」有人臉紅脖子粗地,跟他抬槓了,「肅順身敗名裂,難道不是咎由自取?」
「不錯,肅順身敗名裂,正是咎由自取,然而亦不能因為他身敗名裂,就以為他一無可取。」
「啊!此人可取?可取在那裡?」
「難道他的魄力不可取?事事為大局著想不可取?」
「何以見得?」
「自然有根有據!喔,對不起,我先得問一聲,這裡有旗下的朋友沒有?」
做主人的四周看了一下,奇怪地答道:「沒有啊!」
「沒有我可要說實話了!」方老爺顯得有些激動了,「肅順總說旗人糊塗不通,只會要錢。他們自己人不護自己人的短,這不是大公無私嗎?」
這是個不能不承認的事實,沒有人可以反駁,只得保持沉默。
「肅順要裁減八旗的糧餉,可是前方的支應,戶部只要調度得出來,一定給。這難道不是為大局著想?」
這一下有反應了,「不錯!」有人說道,「前方那桿槍沒有槍子兒,京城裡旗下大爺那桿『槍』,可以吞雲吐霧,這不裁減他們的糧餉,可真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就是這話羅。」
一句話未完,只聽外面人聲騷動,車聲轆轆,隱隱聽得有「來了,來了」的聲音,大家顧不得再聽方老爺發議論,一擁而出。西鶴年堂的小學徒,隨即搬了許多條凳出來,在門口人潮後面,硬擠下去擺穩,讓那些客人,好站到上面去觀望。
來倒是有車來了,兩輛黑布車帷的後檔車,由王府護衛開道,自北而南,越過十字路口,駛入北半截胡同。
「這不是囚車,囚車沒有頂。大概是監斬官到了。」方老爺說。
他的話不錯,正是監斬的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到了。進入北半截胡同,臨時所設的官廳,自有刑部的司官上來侍候。載齡皺著眉說:「想不到會有這麼多人!回頭你們要好好當差,這個差使要出了紕漏,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別的倒不怕,就怕這一層,照例犯人要望北謝恩,看樣子肅順不見得肯跪下,那該怎麼辦?得請王爺和載大人的示!」
這一問把載齡問住了。此人的才具本來平常,因緣時會,正當恭王在八旗中收攬人心,準備與肅順對抗的時候,看他既是「黃帶子」,又是翰林出身,當差小心慇勤,易於指揮,所以提拔了他一把。把他調補為刑部侍郎,與用肅親王華豐為右宗正的道理是一樣的,都是因事遣人。載齡接事以後,最主要的一件差使,就是來監斬,能把肅順的腦袋,順順利利地拿下來,便是大功一件。
此刻聽屬官的報告,順利不了,倘或出什麼差錯,秩序一亂,這麼多人,狼奔虎突,會踩死幾十個人,那一來就把禍闖大了。興念及此,不僅得失縈心,而且禍福難測,所以立刻就顯得焦灼異常。
迫不得已只好向仁壽請教,「王爺!」他湊近了說,「該怎麼辦?聽你老的吩咐!」
睿親王仁壽是個老狐狸,聽他這話的口氣,大為不悅,心裡在想:如果虛心請教,我還替你擔待一二,若以為可以卸責那就錯了!因此不動聲色地答了句:「我可沒有管過刑部,這件事兒上面,完全外行。」
就這兩句話,不僅推得一乾二淨,而且還有嘲笑他外行不配當刑部侍郎的意味在內。載齡也知這位王爺不好伺候,只得忍著氣陪笑道:「不瞞王爺你說,我才是個大外行。你老見多識廣,求你指點吧!」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仁壽隨隨便便地答道:「我就不相信,這麼多人伺候不了一個肅順。」
「不怕肅順不能就範,怕的是百姓起哄。」
「笑話!」仁壽是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又不是殺忠臣,百姓起什麼哄?」
「啊!」一句話提醒了載齡,探驪得珠,懂了處置的要訣了。於是轉過臉來,擺出堂官的架子,大聲吩咐:「肅順是欽命要犯,大逆不道,平日荼毒百姓,大家都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如果他伏法的那會兒,還敢有什麼桀驁不馴的樣子,那是他自找苦吃,你們替我狠狠收拾!他要不肯跪,就打折了他的狗腿,他要胡言亂語,你們掌他的嘴!」
這都是管刑獄的官吏優為之事,所以堂下響亮地答應一聲:「喳!」又請了安,轉身退出,自去佈置。
堂上兩人,靜等無聊,各找自己的聽差來裝水煙,「噗嚕嚕,噗嚕嚕」地,此起彼落,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
突然間,外面人聲嘈雜,刑部官吏來報:「肅順快到刑場了!」
肅順從騾馬市大街行來,快到菜市口了,提牢廳的主事騎馬領頭,番役和護軍分行列隊,沿路警戒。中間囚車上的肅順,已經狼狽不堪,但一路仍有人擲石塊,擲果皮,他也不避,只閉著眼逆來順受,惟有嘴在不住囁嚅,不知是抽搐,還是低聲在詛咒什麼人。
這時人潮洶湧,秩序越發難以維持,火槍營的兵勇,端起槍托,在人頭上亂敲亂鑿,結果連他們也捲入人潮,隨波逐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張了。
就這擁擠不堪的時候,宣武門大街上又來了一輛車。步軍統領衙門的武官,率領八名騎兵,在前開道,十分艱難地穿過菜市口,到北半截胡同官廳下馬,接著,車也停了,下來的是都察院掌京畿道的監察御史。依照「秋決」的程序,由刑部擬定「斬監候」的犯人,在秋後處決的那一天,一律先綁赴刑場,臨時等皇帝御殿,硃筆勾決,再由京畿道御史,繼本到場,何者留,何者決?一一宣示,方可判定生死。肅順的「斬立決」,雖出於特旨,但為了表示鄭重起見,襲用這個例子,這位「都老爺」此行的任務就是頒旨。
其時官廳外面的席棚,已經設下香案,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接了旨,隨即升上臨時所設的公案,主管宗人府屬下刑名的直隸司郎中,依禮庭參,靜候發落。
仁壽問道:「肅順可曾帶到刑場?」
「已經帶到了。」
「他怎麼樣?」
「回王爺的話,肅順頗不安分。」
「噢?」仁壽轉臉向載齡徵詢意見:「旨意已到,不必再等什麼了。我看早早動手吧?」
「王爺見得是。」
「好了!」仁壽向直隸司的郎中吩咐:「傳話下去,馬上開刀!」
「是!」直隸司郎中,疾趨到席棚口,向守候著的執事吏役,大聲說道:「斬決欽命要犯肅順一名,奉監斬官睿王爺堂諭:」馬上開刀!『「
「喳!」堂下吏役,齊聲答應。飛走奔到刑場去傳令。同時載齡也離了公座,走出席棚,由直隸司郎中陪著,步向刑場。
刑場裡——菜市口十字路街心,肅順已被牽下囚車,面北而立,有個番役厲聲喝道:「跪下!」
這時的菜市口,除了南北兩面維持一條極狹的通路以外,東西方向的路口已經塞住了,但人山人海的場面中,肅靜無聲,所以番役那一聲喊,顯得特別響亮威嚴。大家都踮起了腳,睜大了眼,把視線投向肅順,要看他是何表示?
一直閉著眼的肅順,此時把雙眼睜開來了,起初似有畏懼之色,但隨即在眼中出現了一種毒蛇樣的凶焰,把牙齒咬得格格地響,嘴唇都扭曲了!膽小的人看見這副獰厲的神色,不由得都打了一個寒噤。
「跪下!」那番役站在他前方側面,有一次大喝,「謝恩!」
「恩」字的餘音猶在,被反綁著雙手的肅順,猛然把頭往前一伸,好大一口痰唾吐在那番役臉上。
「恭六,蘭兒!」肅順跳起腳來大罵:「你們叔嫂狼狽為奸,幹的好事!你們要遭天譴!蘭兒,你個賤淫婦…。」
如何容得他再破口大罵?被唾的那番役,顧不得去抹臉上,伸出又厚又大的手掌,楂開五指,對準肅順的嘴,一掌過去,把它封住。
這一動上手,就不必再有保留,在後面看守的那個番役,舉起鐵尺,在肅順膝彎裡,狠狠地就是一下。只怕肅順從出娘胎以來,就未曾吃過這樣的苦頭,頓時疼得額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胖大的身軀一矮,雙膝跪倒,上半身也要癱了下去,後面那番役容不得他如此,撈住他的辮子,使勁往上一提,總算是跪定了,但一顆腦袋,還在扭著。
其實披紅掛綵,手抱薄刃厚背鬼頭刀的劊子手,已經在肅順的左後方,琢磨了半天了。刑部提牢廳共有八名劊子手,派出來當這趟「紅差」的,自然是腦兒尖兒,這個人是個矮胖子,姓魏,外號叫「魏一咳」,是說他刀快手也快,咳嗽一聲的工夫,就把他的差使辦好了。
「魏一咳」的手快心也狠,其實這又不僅他為然。刑部大獄,又稱「詔獄」,獄中的黑暗,那怕是漢文帝、唐太宗,都難改革。到了明朝末年,閹黨專政,越發暗無天日。清兵入關,一仍其舊,劊子手和獄吏勒索犯人家屬,有個不知何所取義的說法,叫做「斯羅」,方法的殘忍,簡直就是刮骨敲髓。每年秋決,無不要發一筆財,得錢便罷,不如所欲,可以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秋決之日,從獄中上綁開始,就有花樣,納了賄的,不在話下,否則就反臂拗腿,一上了縛,不傷皮肉傷筋骨,等皇帝硃筆勾決,御史繼旨到場,幸而逃得活命,也成了殘廢。如果是凌遲的罪名,而犯人的家道又富裕,那勒索就無止境了。劊子手自己揚言,有這樣的「本領」,活活肢解,犯人到梟首時才會斷氣。倘或花足了錢,一上來先刺心,得個大解脫,便無知無覺,不痛不癢了。
至於一刀之罪的斬決,看來好像搞不出花樣,其實不然。事先索賄不遂的,他們有極無賴的一計,把落地的人頭,藏了起來,犯人家屬要這個人頭,好教皮匠縫了起來,入棺成殮,便得花錢去贖。如果花了錢,要求不致身首異處的,那才真的要看劊子手的本領了,本領不夠,一刀殺過了頭,犯人家屬自然不會再給錢。
說「斬」,說「砍」,實在都不對,應該說「切」。反手握刀,刀背靠肘,刀鋒向外,從犯人的脖子後面,推刃切入。大致死刑的犯人,等綁到刑場,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嚇得魂不附體,跪都跪不直,於是劊子手有個千百年來一脈相傳的心法,站在犯人後方,略略偏左,先起左手在他肩上一拍,這時的犯人,草木皆兵,一拍便一驚,身子自然往上一長,劊子手的右臂隨即推刃,從犯人後頸骨節間切進去,順手往左一帶,刀鋒拖過,接著便是一腳猛踢,讓屍身前仆。這一腳踢得要快,踢得慢了,屍腔子裡的鮮血往上直標,就會濺落在劊子手身上,被認為是一件晦氣之事。
劊子手都會這一「切」,本領高下,在那一拖上面,拖得恰到好處,割斷了喉管,一層皮仍舊連著,總算身首未曾異處,對犯人的家屬來說,便是慰情聊勝於「斷」了。
魏一咳便有這種頭斷皮連的手段,憑這一刀,掙下了一份頗可溫飽的傢俬。他平生奉旨殺人無其數,每年秋決的那一天,十幾二十個人伏法,片刻之間,人頭滾滾,不當回事,但從前兩年科場案起,魏一咳開始感到,幹他這一行不是滋味了。
戊午科場案,處斬的一共七個人,提牢廳一共派出四名劊子手,魏一咳領頭,卻最輕鬆,因為他雖預定「伺候」柏中堂,可是同事都開玩笑,說他也是「陪斬」,因為都料定柏葰必蒙恩赦,魏一咳無須動刀。
誰知真的要動刀了。「駕帖」一下,相顧失色,魏一咳尤其緊張。一位老中堂,又是讀書人,不曾犯下什麼謀反大逆的案子,竟也像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淫人妻室而又謀殺本夫的壞蛋那樣,在這菜市口畢命,這一刀,好難下手。
而無論如何罪不至死的柏中堂,雖受冤屈,卻無怨言。魏一咳眼看他顫巍巍地望闕謝恩,眼看他閉上雙目,閉不住淚水,更有那柏中堂的家屬,跪在一旁,哭得力竭聲嘶,這摧肝裂膽的景象,簡直讓魏一咳震動了。等殺完柏中堂,心裡窩窩囊囊地,三個月沒有開過笑臉。
現在輪到殺肅順的頭,這讓魏一咳又震動了!干他們這一行的,最相信因果報應之說,肅順害死了柏葰,結果落得同樣的下場,這不是冥冥之中,絲毫不爽的「現世報」?他從昨天得到消息,說肅順要凌遲處死,知道這趟「紅差」一定落在自己身上,跑去找著白雲觀的老道,聊了一黃昏,回來跟他妻子兒女表示,等料理完了肅順,他決定要辭差了。
因此,這是他封刀以前的最後一趟差使。平生殺過兩位「相爺」,這到「大酒缸」上,三杯燒刀子下肚,談起來也算是件很露臉的事!所以他聚精會神地,決心要漂漂亮亮殺這一刀。殺柏中堂那次,想替他把腦袋連著,卻因為手有些發抖,推刃之際,失掉分寸,還是把個頭切了下來,這在魏一咳自覺是種羞辱。
但看肅順扭來扭去不安分的樣子,卻是個不容易料理的。但載侍郎「行刑」的口令已下,提著肅順辮子的番役把手也鬆開了,這一刻無可再延,魏一咳心知拍肩無用,換了個花樣,微微挫身,相好了部位,輕輕喝道:「看前面,誰來了?」
等肅順頭一抬,伸長了脖子,魏一咳右肘向外一撞,從感覺中知道恰到好處,於是略略加了些勁,刀鋒拖過,提腳便踢——慈禧太后的願望,終於達到了。
睿親王仁壽和刑部侍郎載齡進宮到了軍機處,恰好肅親王和刑部尚書綿森也在那裡,分別向恭王說了經過,就托軍機處代為辦了會銜呈奏的折子,正式覆命。
一日之間殺了兩個「鐵帽子王」,一個協辦大學士,這是從開國以來所未有的大刑誅,所以朝中大臣,多深受刺激,那一來,就把登極大典這件喜事的氣氛沖淡了。
但在另一方面,所謂「三凶」的被誅,餘波不息。從宮內到民間,處處在談論此事,而且論調有轉變的趨向,惋惜多於遣責,同時也有人認為處置太過。其中最深的一種見解是:載垣、端華,尤其是肅順,既為大行皇帝所信任,自然有他們的長處和功勞,難道先帝賓天,百日未滿,這三個人就會變得一無可取,十惡不赦?豈不是太不可思議!倘又說,這三個人本來就是壞蛋,根本不該重用,那不就等於指責先帝無知人之明?
這些論調,在前一兩天已可聽到,等肅順的人頭落地,說公道話的就越發多了。當然,那只是私下談論,但已足可使恭王不安了。
煌煌上諭中一再強調的是祖宗家法,倘或清議流播,說「今上」行事,有違先帝本心,對於士氣民心,大有影響,而「今上」童稚,大政出於議政王,這樣,誰應負責?不言自知。
這就是恭王不安的由來。
為此,當夜他就在鑒園召集心腹密談,研究針對這一情勢所應採取的對策。
「當然以安定人心為本。」文祥在這種場合,向來是敢言的,「我們旗人中,有這麼個說法:三朝的老臣,說砍腦袋就砍腦袋,一點不為先帝留餘地…。」
恭王氣急了,大聲打斷他的話,倒像是在跟他爭辯:「那是肅順他們不給人留餘地,怎麼說是我們不給先帝留餘地?」
「不錯!」文祥安詳地答道:「可是肅順已經伏法了,不會有人再多提他的不對了。」
「人總是將人比已。」寶鋆也說,「對宗室得要趕緊安撫,別讓肅順他們的餘黨,有挑撥離間的可乘之機。」
「如何挑撥離間?」恭王極注意地問:「是那些人?」
「這你就不必問了。」老成持重的桂良,半相勸,半命令似地說,「反正就是剛才博川轉述的那些話,搞得人人自危,動盪不安。」
恭王很深地點一點頭,把自己的心定下來,接納了大家的建議,很有力地說了一句:「對!應該安撫。」
於是寶鋆說了辦法:「先下個明發,由宗人府宣諭宗室,申明我宗室自開國以來,夾輔皇室,公忠久著,今後自然仍是親親為重,仍望各自黽勉,以備量材器使。如果不自檢束,則載垣、端華等以親王大臣,尚且不能屈法市恩,何況閒散宗室?」
這番意思,恩威並用,冠冕堂皇,大家都認為說得很好。但是空言宣慰,顯然還不大夠,因此文祥又把少詹事許彭壽奏請「查辦黨援」那個折子提了出來,主張處置的方法,應力求緩和。
「怎麼樣的緩和?像陳孚恩這樣可入『奸佞傳』的人物,還不重辦,如何整飭政風?還有黃宗漢,誤國之罪,豈可不問?」
恭王的話,聽來義正辭嚴,一時不能不辦他們的罪,所以桂良提議,予以革職的處分。
恭王認為處分太輕,於是再又定了「永不敘用」。此外侍郎劉琨、成琦,太僕寺少卿德京津太,候補京堂富績,也是革職,但無「永不敘用」四字,將來便仍有起復的希望。
定議以後,次日上朝奏對,恭王首先就陳明瞭安定政局,激勵人心的那番意思。兩宮太后,自然准奏,立即擬旨進呈。此外還有許多例行的政務,也都一乙依議,很快地處理完了。一直不曾開口的慈安太后,此時有話要問:「載垣、端華、肅順他們,昨天說了些什麼話?」
肅順的悖逆之聲,恭王已經知道,自然不會上奏,載垣跟肅親王說的話,他卻不便隱瞞,當即答道:「只有載垣有話,他還念著怡親王那個爵位。」
「他的爵位怎麼樣?」慈禧太后立即接口問道:「應該把他革了吧?」
「跟聖母皇太后回奏,這怕不行!」
「怎麼呢?」
「怡、鄭兩王,都是『世襲罔替』,本人犯罪怎麼樣處置都可以,他們的爵位是另一回事。」
「那應該怎麼辦?歸他們的兒子承襲?」慈禧又說,「載垣沒有兒子,端華的兒子是肅順的,更不是什麼好種!」
「就算他們有兒子,也不乙定可以承襲。照規矩,由本房近支中挑賢能的襲封。」
「歸誰挑呢?」
「自然是皇上挑。」說了這一聲,恭王覺得不妥,立即又接了一句:「先由宗人府會同軍機上共同擬定,請旨辦理。」
這前後不符的話風,慈禧太后已經聽出來了,封一個親王是極大的恩典,她不肯輕易放棄,便看著慈安太后說道:「慢慢兒看看再說吧!要挑當然得好妹挑,也叫大家心服。」
「嗯!這話不錯。」
「這怡親王的『世襲罔替』,我聽大行皇帝說過,給得也太過分了些,原是雍正爺格外的恩典。」說到這裡,慈禧太后突然轉臉喊一聲:「姐姐!」
「嗯!怎麼?」
「我說,六爺的功勞,不比當初怡親王大得多嗎?」
「當然大得多。」
「既然如此,我有句話,今天不能不說了!」
慈禧太后的神態,忽然變得異乎尋常的鄭重。這一來不但恭王和全班軍機大臣,要屏息靜聽,連慈安太后都張大了眼望著她。
「我想,大行皇帝乙定也跟姐姐說過這話。」慈禧太后看著慈安,用這句話作一個引子,接下來便面對群臣,用肅穆低沉的聲音,宣示往事:「是今年過年的時候,記不得是年初一還是年初二,我伺候大行皇帝看折子,隨後就談到京裡,逢年過節,又是逃難在外,大行皇帝自然少不了有感慨啦!大行皇帝最惦念的是六爺,歎著氣跟我說,兵荒馬亂的,我把老六丟在京裡辦撫局,事情棘手,只怕這個年都不能好生過!『」
恭王不知道她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但自然寧可信其有,所以趁她語言暫停的間隙,表示了他應有的感念先帝的態度,以極其哀戚的聲音說道:「先帝眷顧之恩,天高地厚,如今弓劍歸來,音容已渺,此為臣最傷心之事!」
「誰說不是呢?」慈禧用手絹擦一擦鼻子,接著又說:「先帝也跟我說過,當年在書房裡的故事,說哥兒倆,琢磨出來刀法跟槍法的新招兒。老爺子給槍賜名『棣華協力』,給刀賜名『寶鍔宣威』。」
這段話倒是不假,同時慈安太后也聽大行皇帝談過,所以點點頭說:「不錯,有這個話。」
這一來好像是替慈禧作了證,她便越發講得像煞有介事了:「先帝又說,十幾喪母,全靠康慈皇太后撫養,所以弟兄之間,他跟六爺的情分,是別的兄弟比不了的,去年秋天逃難到熱河,把個千斤重擔,扔了給六爺,洋人不大講理,六爺主辦撫局,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京城裡轉危為安,可真不容易,按理說,應該像當年雍正爺待怡親王一樣,給個『世襲罔替』。」
聽得這段話,連慈安太后在內,無不詫異,但雖是可疑之事,因為一則太后之尊,二則死無對證,誰也不敢表示不信,只睜大了眼,靜等她繼續往下說。
「當時我聽了這話,自然要請問,我說:」那麼皇上為什麼不降旨呢?『你們知道先帝怎麼說?「慈禧太后停了一下,自問自答:」先帝歎口氣說:「肅六不贊成!』又跟我說:」你把我這話擱在心裡,誰面前也別說。等回了京,我再降旨。那時肅六要反對也沒用。『「
原來先帝還有這段苦心!包括恭王在內,誰也不能盡信她的話,唯有忠厚的慈安太后,認為先帝是個重感情的人,而慈禧也沒有捏造的必要,所以接著她的話說:「既然這個樣,咱們得照先帝的話辦!」
「對了,我正是這個意思。」慈禧太后看著桂良吩咐:「桂良,你叫人寫旨來看,恭親王世襲罔替,特別要聲明,這是先帝的遺言。」
桂良還未答言,恭王已含淚在目,俯伏在地,碰頭辭謝:「臣不肖,有負先帝的期許。實不敢當此殊恩,請兩位皇太后,千萬收回成命。」
「這是先帝的意思,而且論功行賞,也應該給你這個恩典。」慈禧太后又說:「有罪不罰,有功不賞,試問還有誰肯替朝廷實心辦事?」
「太后聖明,臣實無功。濫叨非分之榮,臣實不安於心。這不是臣矯情,是…。」因為清議可畏,說這「世襲罔替」的恩典,不過殺肅順的酬庸,但卻不便明言,唯有連連磕頭。
看這樣子,慈禧太后只得暫時擱置。等退了出來,恭王趕緊又上了一個謙辭的折子,措詞極其切實。兩宮太后商量了半天,決定「姑從所請」,等皇帝成年親政以後,再行辦理。
目前先賞食親王雙俸。
下一天,十月初八,到底把這通諭旨,降了下去。恭王心裡有數,這不是什麼先帝的「恩旨」,只是慈禧太后,希望他趕快把垂簾章程議了出來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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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十月初九甲子日,六歲的皇帝在御前大臣的扶持夾輔之下,在太和殿行了登極大典,緊接著是慈禧太后的萬壽,重重喜事剛過,被肅順一派所抑制排擠的官僚,又復彈冠相慶,各衙門送舊迎新,熱鬧非凡。
這一朝天子一朝臣,絕大部分出於恭王的安排。為了此一番大調動,他和文祥等人,煞費苦心,黨同伐異,隱隱中的派系,要一一安撫妥帖,而清議又不能不顧,人才更不能不講,除了這些以外,恭王還有一層只有他自己和極少數心腹才知道的私心,在垂簾之議定局以前,先要把自己的勢力建立起來。
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為了擬議「垂簾章程」,已在內閣開過好幾次會了。無疑地,這是件天字第一號的大事,沒有一個人敢於輕率發言,所以會議的進度極慢,甚至因為過分持重,座間的氣氛,顯得相當沉悶。但在私底下,三數友好,書齋清談,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引經據典,相互辯駁,許多深刻的見解,都在各抒所見,比較異同之間呈露。
恭王和他的心腹們,所重視的正是這些比較坦率的議論。
議論中最坦率的一種看法,認為賈楨、周祖培等人的奏折上,已有「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的話,勝保一疏說得更明白:「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既然如此,則兩宮太后的垂簾聽政,實在是代行皇帝的全部權力。而且慈禧太后的為人如何,就在這短短的十幾天之中,已顯示得相當明白,她是非像宋朝的章獻劉皇后那樣大權獨攬不可的。
果然,幾次「酌古准今,折衷定議」的章程,送了上去,都為慈禧太后隨意找個小毛病發了下來,面諭重新擬議。
這樣一再挑剔,逼得軍機處和內閣的重臣,非照宋朝垂簾的故事來辦不可。宋哲宗的祖母,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堯舜」之稱,不足為慮。宋仁宗的嫡母章獻劉皇后,雖亦被頌揚為「今世任姒」,其實是個極厲害的腳色,慈禧太后的性格,與她頗為相像,因此,恭王不得不有所顧慮。
那一陣子,科甲出身的官員,把酒閒敘,常談宋史,宋史中又常談章獻和宣仁的事跡,於是傳說中「狸貓換太子」的故事,也常被人提到了。
有人談到這個故事,說「狸貓換太子」是對章獻劉皇后的厚誣,但宋仁宗在章獻生前,始終不知道他的生母是李宸妃,以及章獻虧待了李宸妃,都是事實。當李宸妃守陵病歿,宰相呂夷簡向章獻進言,主張加以厚葬,章獻大怒,責問呂夷簡,何出此言?呂夷簡的答覆是:「臣待罪相位,事無內外,皆當預聞。」
由此可以推想而得一結論,宋仁宗以沖人即位,章獻垂簾聽政,如果不是李迪、王曾、張知白、杜衍,以及呂夷簡、范仲淹這些大臣,正色立朝,遇事裁抑,那麼,以車駕鹵簿,同於皇帝,乘玉輅,謁太廟的章獻劉皇后,可能會成為武則天第二。
這些議論。對恭王是一大刺激,也是一大啟發。誅殺肅順,不過是他復起當國所必先排除的一個障礙,促成垂簾,才是他重掌政柄所必須履行的一個交換條件,但說到頭來,這是違反祖制的,所以他早就內疚神明。而自肅順伏法,幾乎一夕之間,輿論大變,以前說肅順跋扈專擅的,這時都在往他好的地方去想了,認為他的反對垂簾,並不算錯,相形之下,顯得錯的倒是贊成垂簾的那些人。這一來,恭王內疚之餘,而且也得要外慚清議,力圖補救。
補救的辦法,就是鑒於章獻劉皇后的往事,設法在慈禧太后尚未獨攬大權之前,先謀裁抑之道。今古異制,依清朝的傳統,那怕貴為議政王,也不能握有如唐宋那樣與君權對等的相權,這樣就只有多方面安插為自己所信得過的人,一方面是為了合力對付慈禧太后,另一方面也是培植自己的勢力所必須採取的手段。
這時的慈禧太后,還看不透這一層。燈前枕上,想了又想的,只是兩件事,一件是如何才能使恭王照自己的意思,議定垂簾章程?一件是等到垂簾聽政之後,如何才能把已取得的大權,緊緊握定,不致失墜。
為了前一個目的,她的籠絡恭王,無所不至,每一召見,「六爺」長,「六爺」短的,喊不停口。常#軍機全班見面以後,又單獨召見恭王,稍微談得久些,到了傳膳的時刻,必又傳旨,從御膳中撤出幾樣菜來賞議政王。
除去這些小節,又因為先帝與恭王手足的參商,起因於恭王的生母,一直未獲尊封,直到臨死以前,才很勉強地得了個「康慈皇太后」的尊號。等康慈崩逝,先帝余憾不釋,一面命恭王退出軍機,回上書房讀書,以示懲罰,一面只上康慈太后的諡號,神主不入太廟,因此不能像「孝全成皇后」那樣稱為「孝靜成皇后」,表示同為皇后,仍有嫡庶之分。這一點恰又觸犯了慈禧太后的大忌,正好藉著示惠恭王的原因,說服了慈安太后,特傳懿旨,命廷臣集議,孝靜皇太后升□太廟的典禮。
為了後一個目的,慈禧太后覺得最好能讀些書,看看列祖列宗,以及前朝的賢君女主,到底如何處理政務,駕馭臣子?只是宮裡的史書雖多,苦於程度不夠,讀不成句。於是想了個主意,給上書房和南書房的翰林派了個差使,叫他們在歷代帝王的言行以及前史垂簾聽政的事跡之中,選擇可供師法的,摘錄下來,加以簡明的註解,由內閣大學士總纂成書,再交議政王及軍機大臣復看後,繕寫成呈,作為參考。
日思夜想,慈禧太后的希望,終於一步一步接近實現了。垂簾章程雖還未定局,但內閣集議一次,讓步一次,大致已可接受,於是她可以私下計議舉行垂簾大典的日子了。
日子一直配合得很好,十月初九甲子日,嗣皇帝登極,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於今垂簾章程到議定之時,恰好是先帝賓天百日剛過。國喪服孝,百日縞素,白布褂子穿得久了,灰不灰、黃不黃,好不難看!加以百日之內,不得剃髮,一個個毛髮蓬亂,再穿上那件灰暗破舊的白布褂子,不像個囚犯,也像個乞兒,看著好不喪氣!等到百日一過,依舊朝珠補褂,容顏煥發,那時在垂簾大典中受群臣朝賀,才是件風光體面的喜事!
因此,慈禧太后自己翻過時憲書,選了十一月初一這個日子,也暗示了桂良,他奉旨管理欽天監,只要暗示了他,欽天監自然會遵從意旨,選奏這個日期。
為了除服,宮裡自然有一番忙碌,除了各人要預備自己的冬衣以外,門簾窗簾、椅被座墊,都得換成國喪以前的原樣,還有許多擺設,或者顏色不對,或者質料不同,因為服孝而收貯起來的,這時也得重新換過。
那些都是太監、宮女的差使,自有例規,不須囑咐,要兩宮太后親自檢點的,是把先帝的遺物清理出來,分賜群臣。
照入關之初的規矩,大行皇帝的一切遺物,依關外的風俗,在大殮和出殯的日子,在乾清宮外,舉火焚化,稱為「大丟紙」「小丟紙」,當初世祖章皇宗出天花駕崩,就是這麼辦的。據說「丟紙」時的火焰,呈現異彩,不知焚燬了多少奇珍異寶?以後大概是想想可惜,到聖祖賓天,就不這麼辦了,把大行皇帝的衣冠鞋帽,日常服御的器物,分賜大臣和近臣,稱為「頒賞遺念」,照例在除服之前舉行。
受頒「遺念」的名單,事先早由軍機處開呈,內則親貴大臣,外則督撫將軍,另加已經告老致仕的先帝舊臣,一共五十幾個人。每人照例要有四樣,也照例有一兩樣是貴重的,兩三樣是湊數的。當然,特殊的人物,不在此限。
象恭王的那一份,就是兩宮太后親手挑選的,一頂紫貂暖帽,一件玄狐石青褂,都是先帝在滴水成冰的天氣所服御的。另外兩樣也是常在先帝身邊的珍玩,一件多寶串和一方通體碧綠的翡翠印,印文是「皇四子」三字,還是世宗在潛邸的舊物,傳到道光年間,因為先帝也行四,宣宗就以這方翠玉相賜,現在拿來頒賞給行六的恭王,雖不切實用,但對受賜者來說,卻真正是一種遺念。恭王與先帝一起在上書房讀書時,無一日不見這方翠印,想到先帝窗課,遇到下筆得意之時,便取出這方翠印,押腳鈐蓋的那份欣悅的神情,恍然如在眼前。撫今追昔,低徊不已,恭王不由得痛哭了一場。
就在頒賜遺念的那兩天,恭王接得來自熱河的密告,說肅順的財產,有一部分藏匿在陳孚恩那裡。這是非常可能的,但如查問陳孚恩,決不會有結果,因為可以意料得到,他是決不肯承認的。
於是軍機處在商議此事時,大費躊躇了。陳孚恩的狐狸尾巴,在查辦肅順,抄出往來書信帳目以後,逐漸顯露,已現原形,但此人手腕圓滑老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最大,不是當面對質,不易拆穿他的花樣。因此,朝士中頗有人以為陳孚恩是個幹才,甚至認為他不是肅黨,不但不是肅黨,還是肅順他們所忌憚的人物。當先帝在熱河崩逝,在京奉派的恭理喪儀大臣,只有陳孚恩奉召得赴行在奔喪,肅黨的形跡明顯到如此,而居然有人力言,說肅順要把他召赴行在,是調虎離山之計,深怕他在京裡搗鬼,反對肅順,這就是陳孚恩自己放出來的流言。
為了這個緣故,自恭王以次,雖都主張嚴辦,但怕清議支援陳孚恩,掀起意外的風波,不能不加慎重。可是,正如在登極大典之前,必須處決了載垣、端華、肅順一樣,陳孚恩的案子,亦必須在垂簾大典舉行以前結束,所以在景山觀德殿頒賜了遺念,全班軍機大臣,專為此事,舉行了一次會議。
沒有一個人主張輕縱,會議就很順利了。垂簾大典在十一月初一舉行,已成定案,這樣,就只有九天的工夫來處理此案。同時,像陳孚恩這種已革職的尚書,照規矩,必須指派大臣,會議定罪,那也得要幾天的日子,算起來,時間相當侷促,要辦就得趕快辦,不能再拖延瞻顧了。
當時決定,派戶部尚書瑞常、兵部尚書麟魁,將陳孚恩拿交刑部,並嚴密查抄家產。同時派周祖培和文祥,會同刑部議罪。第二天一早進宮,自然一奏就准。
奏准了便該寫旨進呈,轉由內閣明發上諭,但那樣一來,可能諭旨還未發出,陳孚恩已經把財產轉移分散,隱藏無蹤了,所以必得採取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恭王一回軍機處,便派人把瑞常和麟魁請了來,宣明旨意,請他們立刻遵旨辦理。
於是這兩位尚書,點派司官吏役,親自率領,到了陳家,投帖拜訪。陳孚恩做過大官,只是革了職就跟庶民無異,聽說兩位現任尚書來拜,便開了中門,親自迎接。
到得廳上,照樣讓座獻茶,寒暄一番,然後瑞常站了起來,先拱拱手說:「鶴翁,有旨意。」
「是!」陳孚恩相當鎮靜,聽得這話,離了主位,走向下方,等瑞常往上一站,他便跪了下去。
口傳了諭旨,陳孚恩照例還要謝恩,接著,站起來大聲喊道:「來啊!把那口箱子抬出來!」
陳家裡面已經有哭聲了,但陳孚恩臉色卻還平靜,只靜靜地等聽差把箱子抬來,這一下倒教瑞常和麟魁覺得莫測高深了。
等箱子抬到,陳孚恩親手揭開箱蓋,裡面收藏的是白花花的現銀子。這是幹什麼?莫非要行賄?這不太肆無忌憚了嗎?瑞常和麟魁正在詫異之時,陳孚恩揭開了疑團。
「一生宦囊所積,盡在於此,共是九千餘兩。」他指著銀子說,「請兩公點收。」
平平淡淡兩句話,在瑞常和麟魁心中,引起極大的疑問。看這模樣,陳孚恩事先早有準備,可能抄家的消息已經走漏,不過此人工於心計,或者已經料到,不免有此下場。果然如此,這個人可真是夠厲害的。
看看瑞、麟二人面面相覷,不作表示,陳孚恩黯然搖一搖頭,吩咐聽差:「快收拾衣包行李!」
這下提醒了遵旨辦事的兩位大員,放低聲音,略略交談了幾句,仍舊由瑞常發言。
「鶴翁!」他很率直地問道:「外頭流言甚盛,多說肅豫庭有東西寄存在尊處。此事關係甚巨,鶴翁不可自誤。」
「何來此言?」陳孚恩使勁搖著頭說,「我說絕無其事,二公或者不信,盡請查抄,如果見有為肅豫庭匿藏財產的蹤跡,孚恩甘領嚴譴。」
話說到這樣,不須再費辭了,「既如此,只好委屈鶴翁了!」
瑞常大喊一聲:「來啊!請刑部吳老爺來!」
吳老爺是刑部的司官,隨同來捉陳孚恩,當時走了上來,行過禮聽候吩咐。
「你知道旨意嗎?」瑞常問道。
「是。已聽敝衙門堂官吩咐過了。」
「那好。你把人帶走,了掉一樁差使。」
「是!」姓吳的屈一腿請了安,便待動手。
「慢著!」瑞常又說,「陳大人有罪無罪,尚待定擬,你可把差使弄清楚了。」
「弄得清楚,」姓吳的答道,「我們把陳大人請到刑部『火房』暫住幾天。」
「火房」不是監獄,待遇大不相同,陳孚恩一聽這話,知道是瑞常幫了他的忙,隨即作揖道謝,瑞常卻不肯明居緩頰之功,避而不受。
於是在陳家內眷一片哭聲中,刑部的官吏,用一輛騾車,把陳孚恩帶走。其時陳家出入要道,都已嚴密把守,瑞常和麟魁,分別在大廳和書房坐鎮,開始抄家,抄到半夜才完,除了肅順的一些親筆密札以外,看來陳孚恩匿藏肅順財產的話,全屬子虛。
到了第二天上午,大學士周祖培,派人把軍機大臣文祥,刑部尚書趙光和綿森,請到內閣,定擬陳孚恩的罪名,這時陳孚恩拿問及抄家的上諭已經發佈了。因為查辦黨援的案子,陳孚恩、黃宗漢、劉琨等人,或者革職,或者永不敘用,已經作了結束,所以舊事重提,把他一個人提出來重新究治,就得要有新的原因,除了「查抄肅順家產內,多陳孚恩親筆書函,中有暗昧不明之語」以外,又指責他在熱河會議「皇考大行皇帝郊祀配位」時,以「荒誕無據之詞」,迎合載垣等人的意思,斥為「謬妄卑污」。這多少是欲加之罪,但「郊壇配位,大典攸關」。擬那罪名就欲輕不可了。
由於表面與實際有此不符,所以會議時所談的是另一套。
首先由文祥公開了一批密件,就是所謂「中有暗昧不明之語」的,陳孚恩的「親筆書函」,除了文祥所搜獲的以外,御前侍衛熙拉布是正式奉派抄肅順家的人,陸續又查到許多,這些信在趙光和綿森都是第一次寓目,兩人看完,都有些緊張,那是從他們職司上來的憂慮,怕要興起大獄,刑部責任甚重。
「就憑這幾封信,把陳孚恩置之大辟,亦不為過。然而投鼠忌器,大局要緊!」趙光說到這裡,看著周祖培問道:「中堂,你看如何?」
「你的話不錯。此案務須慎重,處置不善,所關不細。」
文祥也知道,「暗昧不明」的話,如果要從嚴根究,可以發展為一件「謀反」的大案,那一來不但陳孚恩信中所提到的人,都脫不了干係,還有許多平常與肅順有書札往還的內外官員,亦將人人自危,把個剛剛穩定下來的政局,搞得動盪不安,足以危及國本。他一向主張寬和穩健,已跟恭王秘密議定了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這時見在座的三人,對此都憂形於色,便把那辦法先透露出來,好教大家放心。
「兩公所見極是。」他不便明言其事,只慫恿周祖培說,「中堂何妨向六王爺建言,所有從肅順那裡得來的信件,不必上呈御覽,由內閣會同軍機處,一火而焚之!」
「好極了!這才乾淨。」周祖培大為稱賞,但又不免疑惑,「恭王如果另有所見,那……?」
那就要碰釘子了!以周祖培的身份,不能不慎重,文祥懂得他的意思,立即拍胸擔保:「中堂一言九鼎,六王爺不能不尊重!我包中堂不會丟面子。」
「好,好!明天我就說。」
「這可真是德政了!」趙光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輕鬆地說:「言歸正傳,請議陳孚恩一案。」
「該你先說話。」周祖培反問一句:「依律當如何?」
「既是『暗昧不明』的話,則可輕可重。不過再輕也逃不掉充軍的罪名。」
「除此以外,還有議郊祀配位,所言不實一案。」綿森提醒大家。
「照這樣說,罪名還真輕不了!」周祖培沉吟了一會,轉臉看著文祥問道,「博川,你的看法呢?」
「死罪總不致於。活罪嘛……,」文祥慢吞吞地說,「充得遠些也好。」
大家都覺得這話意味深長。以陳孚恩翻手為雲覆手雨的手段,如在近處,說不定又替誰做「謀主」,搞些花樣出來。
「『敬鬼神而遠之』。發往新疆效力贖罪吧!」
刑部兩堂官,軍機一大臣都無異詞,憑周祖培一句話,此案就算定讞了。可是消息一透露出去,招致了許多閒言閒語,是會議的那四個人所意料不到的,也因此,成議暫時須擱置,先得設法平息那些浮議流言。
平息流言浮議的辦法也很簡單,只是加派兩位尚書,會同原派人員,一起擬定陳孚恩的罪名。這是恭王可以作主的事,但既應降旨,便須上奏,為了有許多話不便讓另一位軍機大臣沈兆霖聽到,所以他在每日照例的全班進見以後,又遞牌子請求單獨召對。
再次見了面,恭王首先陳請添派沈兆霖和新任兵部尚書萬青藜,擬議陳孚恩的罪名。慈禧太后心知有異,像這樣的事,何須單獨密奏?於是問道:「怎麼?陳孚恩的罪定不下來嗎?」
「定倒定了。原議『發往新疆效力贖罪』。」
這就更可怪了:「既然已經定了罪,何必還要再派人?」
「因為外面有許多閒言閒語。這一會兒求人心安定最要緊,所以添派這兩個人,兩個都是漢人,萬青藜還是陳孚恩的江西同鄉,這是朝廷示天下以大公無私,請兩位太后准奏。」
「準是當然要准的。」慈禧太后答說,「不過,我倒要聽聽,外面是些什麼閒言閒語?」
這話讓恭王有不知從何答起之苦。躊躇了一會,覺得讓兩宮太后明瞭外面的情形,才知調停不易,辦事甚難,也未始不可。這一轉念,便決定把滿漢之間的成見隔膜,和盤托出。
「外面有些人不明瞭內情,認為是旗人有意跟漢人為難。」
「那有這話?」慈安太后駭然失聲,「滿漢分什麼彼此?我就從來沒有想到過,漢人跟旗人該有點兒什麼不同?」
「太后聖明。無奈有些人無事生風,偏要挑撥。不過話也說回來,這一趟派的人,也真不大合適,看起來像是有意要治陳孚恩似的。」
「怎麼呢?」慈禧太后問道:「就為派的旗人多了?周祖培和趙光,不是漢人嗎?」
「周祖培和趙光,是大家都知道的,素來反對肅順,現在議肅黨的罪名,就算公平,在別人看,還是有成見的。」
「怎麼,非要說陳孚恩無罪,才算是沒有成見嗎?」「陳孚恩怎麼能沒有罪?」恭王極有把握地說,「只把那些信給萬青藜一看,他也一定無話可說。」
「那好吧!寫旨上來。」
「是!」恭王退了出來,隨即派軍機章京寫了上諭,由內奏事處送了上去,當時就蓋了印發了下來。
果然,恭王的預料一絲不差,萬青藜接到通知赴內閣會議,原準備了有一番話說,這是他受了江西同鄉以及與陳孚恩有交情的那些人的壓力,非力爭不可的。周祖培和文祥他們四個人也知道,會議要應付的只有萬青藜一個人,所以早就商量過了,決定照恭王的指示,先把陳孚恩的信給他看,看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
萬青藜字藕舲,所以文祥管他叫:「藕翁,這些書札你先看一看,就知道陳孚恩罪有應得。」
萬青藜肩上的壓力極重,為了對同鄉以及所有督促他據理力爭的人有所交代,把那些信看得極仔細,一面看,一面暗暗心驚,那些「暗昧不明」的話,如果要陳孚恩「明白回奏」,他是百口難以自辯的。「發往新疆效力贖罪」的罪名,看似太重,其實還算是便宜,倘或在雍正、乾隆年間,根究到底,陳孚恩本人首領不保,固在意中,只怕家屬也還要受到嚴重的連累。
當他聚精會神在看信時,其餘五雙眼睛都盯在他臉上,看他緊閉著嘴,不斷皺眉的表情,大家心裡都覺得輕鬆了。於是相互目視示意,取得了一致的默契,堅持原來議定的結果。這也是恭王事先指示過的,到萬不得已時,不妨略減陳孚恩的罪名,照這時看來,已無此必要。
「果然,陳孚恩罪有應得。」萬青藜把手裡的信放下,用塊手絹擦著他的大墨鏡,口裡向鏡面呵著氣,望空的雙眼,不住閃眨,顯然的,他還在躊躇著有話要說。
周祖培見此光景,便不肯讓他說出為陳孚恩求情的話來,特意先發制人,「藕舲,」他說,「這樣子的人物,也算是『清正良臣』嗎?」
這「清正良臣」四字是有出典的。自從道光年間,王鼎痛劾穆彰阿誤國,繼以死諫,由陳孚恩設法隱匿其事,救了穆彰阿一場大禍以後,就此在仕途中扶搖直上,很快地外放為山東巡撫,在任時據說頗為廉潔,加以穆相的揄揚,宣宗御筆頒賜一塊匾額,所題的就是這「清正良臣」四字。
這塊匾在抄家的時候,就已附帶追繳了,宣宗所許「清正良臣」的美名,掃地無餘,萬青藜只好這樣答道:「他早年曾蒙天語褒獎,有此一節,是不是可以格外矜全?請公議。」
「不提這話還好,一提更壞。」周祖培立即反駁,「陳孚恩曾蒙宣宗特達之知,於今所作所為,有傷宣宗知人之明,不更見得辜恩溺職,應該重處嗎?」
「是啊!」趙光搭腔,他的科名甚早,當了多年尚書,不曾入閣拜相,所以話中不免有牢騷:「陳孚恩一個拔貢出身,居然在『軍機大臣上行走』,照現在這樣子,我不知他如何對得起宣宗的在天之靈?」
「那是出於穆相的提拔。」綿森下了個評語,「此人才具是有的,就是太熱中。」
「不是太熱中,又何致於這麼巴結載垣和肅順?」趙光發完了自己的牢騷,又替他的同年許乃普發牢騷:「他為了想得『協辦』,硬把許滇生的吏部尚書給擠掉。向來吏部非科甲不能當;肅順居然敢於悍然不顧,在先帝面前保他,真是死有餘辜!」
這一下把話題扯開了,談起陳孚恩和載垣、肅順等人的恩怨,以及他假借他們的勢力,排擠同官的許多往事。萬青藜只能默默聽著,一句話也說不進去。
「天色不早了!」文祥好不容易打斷了他們的談興,「請定議吧!」
「依照原議。」周祖培看著萬青藜說。
萬青藜覺得非常為難,照自己的立場來說,還要力爭一番,但話說得輕了,於事無補,說得重了,於自己的前程有礙,而況看樣子以一對五,就是不顧一切力爭,也未見得有用。
正這樣煞費躊躇時,文祥再次催促:「藕翁如果別無意見,那就這樣定議吧!」
「我倒沒有別的意見。」萬青藜很吃力地答說,「新帝登極,兩宮垂簾,重重喜事,憐念陳孚恩白髮遠戍,只恐此生已無還鄉之望,何妨特賜一個恩典。」
這算是無可措詞中想出來的一番很宛轉的話,無奈在座的人,對陳孚恩都無好感,所以「白髮遠戍」的哀詞,並不能打動他們的心。而萬青藜的話,又在理路上犯了個語非其人的毛病,因而很輕易地為周祖培搪塞過去。
「恩出自上。」他把視線掃過座間,落在萬青藜臉上,「上頭對陳孚恩有沒有恩典,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們此刻也無從談起。」
萬青藜被堵得啞口無言。反正應該說的話已經說到,算是有了交代,於是繼續沉默。陳孚恩的罪名,就此算是議定了。
等奏折上去,自然照準。充軍的罪名,照例即時執行,由刑部咨會兵部,派員押解,但法外施恩,另有通融的慣例。只要押出國門,到了九城以外,就不妨暫作逗留,所以陳孚恩是在彰儀門外的三藐庵暫住,就近好料理在京的一切私務,同時與親友話別。去看他的人也還不少,都說新疆正在用兵,是個效力贖罪的好機會,有的拿林則徐作比,說當年也是遣戍新疆,沒有多少時候,復起大用。陳孚恩是個極知機的人,知道這時候空發怨言,徒增不利,所以保持了極好的風度,一面道謝,一面不住口地稱頌聖明,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除了陳孚恩、黃宗漢這些人,以及宮內幾名與肅順有往來的太監,算是大倒其霉,此外倒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氣象。恭王的做法,算是相當開明的,保留了肅順掌權時的許多好處,首先對湘軍的重用,比先帝在日,有過之無不及。兩江總督曾國藩,正式奉旨,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所有四省的巡撫提鎮以下,悉歸節制。東南半壁,倚若長城,這等於是開國之初「大將軍」的職責,除了吳三桂以外,漢人從未掌過這麼大的兵權。不同的是吳三桂是自己擴充的勢力,而曾國藩是朝廷的付託。
至於肅順所結的怨,可恰好為恭王開了籠絡人心的路,一批為肅順所排擠的老臣,重新起用。翁同龢也在全力奔走,趁此機會要為他父親翁心存消除革職的處分。他是在戶部五宇字官錢號的案子上栽了觔斗的,這個案子被認為辦得太嚴厲,現在也正根據少詹事許彭壽請「清理庶獄」的奏折,準備平反。消息從軍機處傳了出來,民間讚揚恭王的人,便越發多了。
這蒸蒸日上的聲名,在恭王心中,多少可以彌補因曲徇慈禧太后的意旨,違反祖制,促成垂簾而起的內疚和抑鬱,也因為如此,議定垂簾章程的奏折,也不願領銜,由會中公推禮親王世鐸主稿具奏。
這個奏折,早在十月十六就已擬好,但一直到十天以後,國喪百日已滿,方始呈進。章程一共十一條,除去規定須皇帝親臨的各項大典,或者派親王、郡王恭代,或者等成年親政之後,再恢復舉行以外,最要緊的只有三條,一條是兩宮太后召見「內外臣工」的禮節,一條是「京外官員引見」的禮節:「請兩宮太后、皇上同御養心殿明殿,議政王御前大臣,帶領御前、乾清門侍衛等,照例排班站立,皇太后前垂簾設案,進各員名單一份,並將應擬諭旨註明。皇上前設案,帶領之堂官照進綠頭簽,議政王御前大臣,捧進案上,引見如常儀。其如何簡用?皇太后於單內欽定,鈐用御印,交議政王軍機大臣傳旨發下,該堂官照例述旨。」這個規定,與另一條「除授大員,簡放各項差使」,事先開單,欽定鈐印的規定合在一起,使得兩宮太后在實際上做了皇帝,扼有完全的用人大權。同時也跟皇帝一樣,可以召見京內京外的任何官員,親自聽取政務報告,而在此以前,太后只能跟顧命大臣或軍機大臣打交道,是無法召見其他臣工的。
慈禧太后對於奏進的垂簾章程,相當滿意,當即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百日已滿,從皇帝到庶民,都剃了頭,同時不必再穿縞素,脫去那件黯舊的白布孝袍,換上青色袍褂,依然翎頂輝煌,看在慈禧太后眼裡,眼睛一亮,心裡越發高興了。
「六爺!」她喜孜孜地把禮親王的奏折遞了出來:「依議行吧!」
「是!」恭王接了折子又說:「臣等擬議,垂簾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舉,應該有一道上諭,詔告天下,申明兩宮太后俯允垂簾的本意。」
「對啊!」慈安太后接著他的話說,「這原是萬不得已的舉動。只等皇帝成了年,自然要歸政的。」
慈禧十分機警,趕緊也說:「我也是這個意思。皇帝年紀太小,我們姊妹倆不能不問事,但也虧得內外臣工,同心協力,才有今天這麼個平靜的局面。如今只巴望皇帝好好唸書,過個七八年,能夠擔當得起大事,我們姊妹倆才算是對列祖列宗、天下臣民有了個交代。那時我們姊妹倆可要過幾天清閒日子了。你們就照這番意思,寫旨來看!」
恭王身上原揣著一通旨稿,預備即時上呈,此刻聽慈禧這一說,自然不便再拿出來。請安退出,回到軍機處,把原稿拿出來,加上慈禧太后的意思,重新刪改定稿,斟酌盡善,才由內奏事處送了上去。
這道上諭是用皇帝的語氣,實際上是兩宮太后申明垂簾「本非意所樂為」而不得不為的苦衷,措詞極其婉轉,字裡行間,頗有求恕於天下臣民的意味。
慈禧太后雖然精明,但肚子裡的墨水,到底有限,經驗也還差得遠,所以看不懂這道諭旨中的抑揚吞吐的語氣,欣然蓋上了「同道堂」的印。這是她獲得這顆印以來,第一次使用紅印泥,朱色粲然,賞心悅目,格外感到得意。
到了十一月初一,是個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人逢喜事精神爽,個個精神抖擻,浴著朝陽,由東華門進宮。一班年齡較長的大臣,預先都受賜了「紫禁城騎馬」的恩典,一直可以到隆宗門附近下轎、下車,王公親貴、六部九卿,各在本衙門的朝房休息。走來走去,只見頭上不是寶石頂子,便是珊瑚頂子,前胸後背,不是仙鶴補子,便是麒麟補子。最得意的是在南書房和上書房當差的那班名翰林,品級雖低,照樣也可以掛朝珠,穿貂褂,昂然直入內廷。
聽政的地點,依然是在養心殿,日常召見軍機及京內官員,在東暖閣,遇有典禮則臨御養心殿明殿。此時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擺設得整整齊齊,正中設一張丈餘長的紅木御案,繫上明黃緞子,「六同合春」暗花的桌圍。御案後面,一東一西兩個御座,御案前面懸一幅方眼黃紗,作為垂簾的意思。簾前正中是小皇帝的御榻,鋪著簇新的黃緞皮褥子。
等鍾打九點,文武百官,紛紛進殿,禮部和鴻臚寺的執事官員,照料著排好了班。已初三刻——十點之前的一刻鐘,太監遞相傳報,說皇帝已奉兩宮鑾輿,自宮內起駕,於是淨鞭一響,肅靜無聲,只聽遠遠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由隱而顯,終於看到了醇王的影子,他兼領著「前引大臣」的差使,所以走在前頭,接著是景壽、伯訥那謨詁,以及由王公充任的那班御前大臣,分成兩列,引著小皇帝的明黃軟轎,進了養心殿。
站好班的官員,一齊跪倒接駕。皇帝之後,是並列的兩宮太后的軟轎,再以後是「後扈大臣」和隨侍的太監,最令人注目的是安德海,腦後拖著一根閃閃發光的簇新的藍翎,捧著一把純金水煙袋,緊跟著西面軟轎走,把那張小旦似的臉,揚得老高,那份得意,就像他做了皇帝似地。
等兩宮太后和皇帝升上寶座,鴻臚寺的贊禮官,朗聲唱禮,自殿內到丹墀,大小官員,三跪九叩,起身份班退出。準備了多日的大典,就這一下,便算完成。但也就是這一刻,慈禧太后正式取得了政權,灰塵落地,浮言盡息,熱中的固然攀龍附鳳,早有打算,就是那些心持正論,不以垂簾為然的,此時眼見大局已定,政柄有歸,顧念著自己的功名富貴,不但不敢再在背後有所私議,而且都一改觀望保留的態度,紛紛去打點黃面紅裡的上兩宮太后的賀表了。
兩宮太后接受了朝賀,照樣處理政務,改在東暖閣召見議政王及軍機大臣。佈置已有更改,御案坐東朝西擺設,兩宮太后,慈安在南,慈禧在北,案前置八扇可以折疊的明黃紗屏,小皇帝仍舊坐在前面。
恭王和軍機大臣行過了禮,再一次趨蹌跪拜,為兩宮太后申賀。
慈禧太后最重恩怨,想到今日的一番風水,自然是恭王的旋乾轉坤之功,其次是曹毓瑛的從中斡旋策劃,所以把他們兩人大大地讚揚了一番,同時也提到在熱河所受的委屈,撫今追昔,雖有感慨,卻也掩不住躊躇滿志的心境。
然後,慈安太后也說了幾句,看來是門面話,其實倒是要言不煩,她囑咐恭王要以國事為重,不要怕招怨,不要在小節上避嫌疑。這話是有所指的,載垣、端華、肅順和杜翰他們,過去為了要隔離恭王與兩宮太后,曾一再揚言,說年輕叔嫂,嫌疑不能不避,於今恭王單獨進見的機會甚多,慈安太后怕又會有人說閒話,特意作此叮囑。恭王自然連聲稱是,看看兩宮太后話已說完,便接著陳奏,說兩宮垂簾,政令維新,對於懲辦肅黨一案,請求從寬辦理。
慈禧太后正是心情最好的時候,很慷慨地答道:「是啊!」
但也不免奇怪,「還有什麼人應辦而未辦的?」
「臣的意思是,載垣他們當差多年,肅順兼的差使更多,京裡京外,大小官員,跟他們自然有書信往來,信上也不免有附和他們的地方。」恭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把他的辦法說了出來,「這些信,最好一把火燒掉,反而可以永絕後患,就請今天明降諭旨,不咎既往,以示寬厚。」
「這也算是垂簾的一道恩詔。」慈禧太后側臉徵詢:「姐姐,我看就這麼辦吧!」
慈安太后自然同意。於是立即寫了明發上諭,鈐印發下。恭王本來還想對皇帝上書房的事,有所陳述,但看到小皇帝一個人坐在紗屏前的御榻上,把個頭扭來扭去,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怕第一天垂簾聽政,就搞出什麼失儀的笑話來,所以暫且不言,跪安退出。
兩宮太后和皇帝,就在養心殿西暖閣傳膳。擺膳桌的時候,安德海慢條斯理地捧了一個黃匣進來,那是內奏事處放奏折的匣子,慈禧太后只當又有緊急軍報,便即招手說道:「是什麼?快拿來看!」
安德海笑嘻嘻地把黃匣放在炕几上,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通黃面紅裡,恭賀兩宮聽政的折子。
「『那面』也有嗎?」
「全有。母后皇太后一份、皇上一份。」安德海答道:「主子的這一份,在內奏事處讓我瞧見了,我給先拿了來,跟主子叩喜討賞。」
「賞!」慈禧太后笑著罵道:「這一陣子還賞得你少了?」
「不求主子賞別的。」安德海把雙膝一跪,「打今天起,主子在養心殿的時候多,奴才求主子把奴才調到養心殿來,好伺候主子。」
「這……,」慈禧看著安德海,沉吟了半天,斷然決然地說:「不行!你不是伺候養心殿的材料。起來!」
「是!」安德海磕了個頭,委委屈屈地站了起來。
「倒是我另外有個差使派你。」
一聽這話,不知是什麼好差使?安德海趕緊大聲應道:「喳!」
「你到六爺府裡去一趟。」慈禧太后悠閒自在地吩咐,「說我怪想念大格格的,想瞧瞧她,讓她那兒的嬤嬤,馬上陪著到宮裡來。」
原來是這麼一樁臨時的差使,安德海不免失望。但轉念一想,到了恭王府裡,正好顯一顯自己是掌權的慈禧太后面前的紅人,那份賞賜也決不會少。而且抽空還可以回家看一看,這趟差使真不壞。
於是他欣欣然領了懿旨,到敬事房說明緣由,取了准許出宮的牌票,經神武門的護軍騤放出宮,找了輛騾車,先回家打個轉,匆匆喝了杯茶,原車徑趨恭王府來傳旨。
恭王府的氣派原來就大,新近加了議政王的銜頭,又是「賞食雙俸」,所以王府的官員、護衛、太監,氣焰越盛。雖知道安德海是慈禧太后面前得寵的人,卻也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等他一爬進高門檻,立刻就讓挺胸凸肚的「門上」攔住了。
「安二爺!」稱呼很客氣,那神態卻是拒人於千里以外的樣子,「門上」眼朝上望著,冷冷地說,「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好了。」
看著那高一頭、大一號的身胚,安德海有些氣餒,便把慈禧太后要接大格格的話,照樣說了一遍。
「好,我替你進去回。」那門上指著門洞裡兩丈多長,用鐵鏈子拴著的黑漆條凳說道:「你那兒等著吧!」
安德海臉色煞白,氣得要罵人,但終於還是忍住了。他知道他這時惹不起恭王,委委屈屈地坐在長凳上,生了半天悶氣,猛然省悟,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狠狠地罵了句:「該死!這當的什麼差?」
這當的是什麼差?應該告訴門上:「傳旨!」說到這兩個字,自己便是個欽差,應該進中門,在大廳上朝南一站,讓恭王來聽旨意,恭王如不在府,便讓恭王福晉出來聽宣。好好一樁差使,讓自己搞得如此窩囊,安德海心裡難過極了。
他一個人在外面受冷落,裡面上房卻正又忙又亂,熱鬧非凡。恭王不在府裡,恭王福晉聽得門上傳來的話,不免困惑,慈禧太后宣召大格格進宮,這事來得不算突兀,因為她曾聽恭王說過不止一次,慈禧太后常常提到大格格,但何以不召她們母女一起進宮,只命嬤嬤陪著,不會是門上把話聽錯了吧?
「沒有錯,」門上在廊下隔著窗子回答:「宮裡派來的人,是這麼說的。」
「宮裡派來的是誰呀?」
「安德海。」
是他,恭王福晉便懶得傳他進來問話了。考慮了半天,總覺得叫嬤嬤們送大格格進宮,令人不能放心,於是一面傳話趕緊去通知王爺,一面吩咐伺候梳妝,決定親自攜著女兒去見慈禧太后。
貴婦梳妝,一絲不苟,更以進宮朝覲,越發著意修飾,這一耽擱,把個坐在冷板凳上的安德海,搞得進退維谷,恨得牙癢癢地不知如何是好。如是等了有半個多時辰,只聽馬蹄歷落,夾雜著隆隆的輪聲,在那青石板所鋪的長巷中,發出聲勢□赫的噪音,恭王府的門前,立刻就顯得緊張了,護衛站班,驅散閒人,安德海便也伸長了脖子要看看是那位貴人來了。
八匹「頂馬」引著一輛異常華麗的「後檔車」,到了府門口,車子滾過搭在門檻上的木鞍橋,直接駛向二門。車裡是恭王,他正從大翔鳳胡同的「鑒園」趕了回來,下車徑到上房,恭王福晉正在梳頭,無法起身,就看著鏡子裡的丈夫,把安德海傳來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又說了她決定親自攜女入宮的理由。
恭王不即答話,不斷踱著方步,彷彿遭遇了極費斟酌的難題,這使得恭王福晉大惑不解,忍不住半側著臉問道:「怎麼啦?六爺!」
有下人在旁邊,恭王不便深談,站住腳想了想答道:「你先梳頭吧!我在書房裡。」
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來又靜靜地考慮了一番,他跟他妻子的看法不同,她只以為慈禧太后真的喜愛她的女兒,而他知道,其中大有文章。慈禧太后曾透露過口風,說要把大格格撫養在宮中,顯然的,今天的宣召,說不定大格格就此被留在宮中了。
但是,他的考慮,倒不是捨不得女兒的那一點骨肉之情,只是在思索,應如何處理這不同尋常的恩典。王府的格格,從小被撫養在宮。與皇女一樣被封為公主,原是開國以來的傳統。最初,也許是因為某些親王、郡王領兵在外,或者作戰陣亡,為了推恩,特予榮寵。到了雍正朝,世宗把三個親侄女,視如己出,那倒真是出於親情,世宗為人嚴峻,好講邊幅,妃嬪近侍,刻刻小心,都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世宗的內心,異常寂寞,偏偏四個公主,三個早夭,一個早嫁,因而有幾個聰明伶俐的侄女兒在膝前,陪著說笑,對他是一種絕大的安慰。
此刻慈禧太后要撫養大格格,一大半是為了籠絡恭王,這一點他本人十分清楚。而受不受籠絡,亦正就是他此刻煞費躊躇的難題。
難題還未解決,盛妝的恭王福晉已經來了,恭王吩咐丫頭們都退了出去,才低聲說道:「你還不知道吶,告訴你吧,『西邊』打算把大妞兒留在她身邊。」
大格格是恭王福晉親生的,生得明慧可人,極受鍾愛,所以一聽這話,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你也別捨不得。」恭王勸著她說,「果真她看中了,不給也不行。好在這到底不比『挑秀女』,挑上了就不能回家。將來大妞回來,或者你進宮去看大妞,都還方便。」
「咳!」恭王福晉歎口氣說,「但願她看不中吧!」
「看不中也非這麼辦不可。上頭定要給咱們家恩典嘛!」
恭王福晉是桂良的女兒,從小隨著她父親在督撫任上,走過不少地方,也有些閱歷,所以一聽這話,便能意會,是慈禧太后有意籠絡的手段,就像早些日子賞觀王世襲是一樣的道理。
既然如此,「這個恩典,不也可以辭謝嗎?」她這樣問她丈夫。
「這不能辭。一辭倒像咱們不識抬舉,捨不得孩子似地。」恭王緊接著又放低了聲音說:「我實在不願意巴結她,所以我的意思,你不必進宮,就讓大妞的嬤嬤陪著去好了。」
「那不好!」恭王福晉斷然反對,「嬤嬤只能在宮外,讓大妞一個小人兒去闖那種場面,我不放心。」
這也是實話,恭王只得讓步,隨即走出書房,把安德海叫了上來,說恭王福晉,原要進宮替兩宮太后請安,會把大格格帶了去,吩咐他先回宮奏報慈禧太后。把話交代完了,又囑咐聽差,到帳房支十兩銀子賞安德海。
這時嬤嬤丫頭,正在替大格格梳辮子、換衣服。太后宣召進宮,無論如何是件大事,嬤嬤們便千叮萬囑,如何磕頭,如何請安,太后問話該如何回答,要聽話,要守規矩,絮絮不休,把大格格惹得不耐煩了。
大格格是咸豐四年生的,今年八歲,人雖小,十分懂事,但脾氣也大。這時把臉一繃,小嘴鼓了起來,嬤嬤一見她這神情,便趕緊閉口不語,不然就有麻煩。
「怎麼了?」恭王福晉不免詫異,「好端端的,又不高興了!
快別這樣子,回頭太后見了會生氣,說你不懂規矩!「
大格格果然是懂事的,知道應該用怎樣的態度去見太后。頓時把繃著的臉放鬆了,浮起一臉嬌笑,乖乖地隨著母親進宮。
等她們上車時,安德海已回到了宮裡。這一趟差使,為他招來了一肚子氣,不但飽受冷落,那十兩銀子的賞號也未饜所欲,一路上不斷思量,想在慈禧太后面前告上一狀,卻又怕恭王的權勢,不要惹出禍來!但這口氣又實在嚥不下去。左思右想,總覺得非要放支把冷箭,這晚上才能睡得著覺。
於是一進宮門,他故意放慢了腳步,拖延時間,等快到慈禧太后所住的儲秀宮,他才放開腳步直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分狼狽的樣子。
慈禧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一看見他便即斥責:「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一定又偷偷兒回家去了!」
「奴才不敢!奴才知道主子等得急了,跑著趕回來的。」他一面說,一面不住喘氣。
「怎麼回事?在那兒耽誤了?」
「在六爺府裡。奴才傳了旨,好久好久也沒有信兒,不知道來,還是不來,奴才不得准信不敢走。六爺府裡氣派又大,奴才問了幾遍,也沒有個人理。好不容易,六爺才把奴才叫了上去,說是由福晉自己帶著大格格進宮。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出來。」
聽得這一番陳訴,慈禧太后將信將疑,心裡雖不大舒服,但也不會為了安德海而對恭王有所不滿,所以默不作聲。
看看說的話不曾見效,安德海又出了花樣,忽然雙手按著腹部,彎下腰去,做出痛楚不勝、勉強支持的樣子,同時嘴裡吸著氣。
「這是幹什麼?」
「奴才有個毛病,受不得餓,餓得久了,胃氣就要犯了。」
「怎麼?」慈禧太后奇怪地問道,「六爺沒有賞你飯吃?」
「六爺府裡,沒有人理奴才。」
慈禧太后大為不悅,但卻遷怒到安德海身上,「哼!」她冷笑著,一生氣時,太陽穴上的筋絡直跳動,「你的人緣兒太好了,所以人家才不理你!滾下去吧,窩囊東西,連我的面子都給你丟完了!」
安德海這才發覺自己裝得過分,變成弄巧成拙!委委屈屈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慈禧太后猶自餘怒不息,就在這時候,恭王福晉帶著大格格已經進宮。
既然是出於籠絡,自然要假以詞色,慈禧太后立即收斂怒容,放出一臉欣悅的神色。站起身來,走到廊上等著,彷彿是迫不及待要看大格格似地。
恭王福晉卻有些張皇了,就地跪下請安,大格格十分乖覺,立刻跟著她母親同樣動作,慈禧太后滿臉堆歡地說:「起來!起來!」
她一面說,一面把視線落在大格格身上,同時在腦中浮起大公主的神態,要把這一雙年齡相仿的嫡堂姊妹做個比較。大公主是嬌憨的圓臉,大格格是端莊的長臉,本來難分高下,但恭王和麗太妃在她心中的感覺不同,於是大格格便勝過大公主了。
「來,大妞!」她把手伸了出來,「讓我親親!」
大格格馬上又請了個安,微笑著走了過來,慈禧太后一隻手牽住她,一支手撫摸著她的臉,不住端詳,把大格格看得有些發窘。
「長得好高。」慈禧太后問道:「今年幾歲了?」
「大妞,跟太后回稟,你今年幾歲?」做母親的在提示。
於是大格格清清楚楚地答道:「今年八歲。」
「比大公主大一歲。」慈禧太后牽著大格格走進殿裡,同時向跟在她身後的恭王福晉說,「看模樣倒像不止大一歲。」
「大妞的月份早,是二月裡生的。」
到了殿裡,恭王福晉又請慈禧太后升座,正式覲見。她吩咐豁免了這一重禮節,隨又賜座賜茶,把大格格摟在身邊,叫拿「上用」的糖給她吃。
「大妞,我問你,」慈禧太后半真半假地說,「你今天不回去了,住在宮裡,好不好啊?」
一聽這話,恭王福晉大為緊張,大格格卻輕鬆自如地答了句:「我不敢!」
「怎麼叫不敢?」
「我怕我不懂規矩,惹太后生氣。」
這句話把慈禧太后說得異常高興,笑著向恭王福晉說道:「你這個女孩兒,真了不得!太懂事了!」
恭王福晉當然得意非凡,但也怕寵壞了孩子,所以這樣答道,「太后太誇她了,還求太后的教訓。」
「這你放心好了,在我身邊,一定錯不了。」
「是。」
慈禧太后見她沒有下文,是有點不置可否的神氣,便不敢造次。她還不甚瞭解恭王福晉的脾氣,只聽說她因為家世貴盛,父祖又都是封疆大吏—「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督撫在地方上,唯我獨尊,儀制貴重,是京官所萬趕不上的,所以恭王福晉有闊小姐的脾氣。萬一說出要留大格格在宮裡的話來,碰她一個軟釘子,叫自己以太后的身份,如何下得了台?
她這樣轉著念頭,恭王福晉便抓住這片刻沉默的機會,站起身來,踩著花盆底,風擺楊柳似地走了幾步,極輕倩地往下一蹲,請了個安說:「我先跟太后請假。」
慈禧太后一愣,旋即省悟,她也應該到「東邊」去打個轉,便點灃頭問道:「你是要到鍾粹宮去?我派人送你們娘兒倆,快去快回,我等著你們來傳膳。」
「是。」恭王福晉又請了個安,「多謝太后。」
於是慈禧太后吩咐,傳一頂軟轎,派小安子送了恭王福晉和大格格去。鍾粹宮是「東六宮」之一,要走了去得有一段路,所以特傳軟轎,以示恩遇。
等她們母女倆一走,慈禧太后一個人喝著茶,靜悄悄地想心事,把這一個月來的經過回想了一遍,自己也不免吃驚。多少驚濤駭浪,當時都輕易地應付了,此刻轉頭回顧,才覺得可怕!她不知自己是怎麼應付過來的?在困惑之中,也不免得意。一個月的工夫,把個朝局翻了過來,把個大清朝的天下拿在手裡,而只不過殺了三個人,裡裡外外,便都安然無事。像這個樣子,只怕古來也沒有幾個人做得到。
由這一分得意,自我鼓勵著,越發有了信心,相信凡事只要去做,一定會有成就。於是她再度靜下心來,把內外情勢作了個全盤的、概略的考察,覺得現在要應付的只不過兩個人,一個是恭王,一個是慈安太后。看起來慈安比恭王容易應付,其實不然!應付恭王,自己可以作大部分的主,而且還有慈安作幫手,而對慈安,自己卻不能找恭王來作幫手,同時她也有自知之明,在太監宮女心目中,她比不上慈安那樣得人心。再有一樣想起來叫人最不舒服的事,縱然兩宮並尊,總也是東前西後,除非…。
轉念及此,她打了個寒噤!不能再往下想了。定一定神,把她此時自覺太過了分的念頭拋掉,想到大格格的那副模樣。
那副模樣,似乎特別親切,但是大格格不像大公主那樣甜甜的臉,讓人見了總是忍不住想親她一下,然則對大格格的特感親切,是何道理呢?
怔怔地想了半天,思緒幽邈,追索到好遠的年代,終於她明白了!大格格那副模樣,正像自己小時候的樣子,懂事、沉靜、隨處留意,不愛哭可也不愛笑,說話行事,不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於是慈禧太后突然想到,大格格正是自己的絕好的一個幫手,她為這個念頭感到無比的喜悅,想起兩句曾聽大行皇帝念過,無意間記在心裡的詩:「行至山窮處,坐看雲起時」,不正是自己得了這個好主意的譬喻?
這個主意在她心裡反覆推敲,越想越得意,以大格格的性情來看,將來必是個精明強幹的人,再經過自己的調教,一定可以擔當大事。她可以穿房入戶,去做自己的耳目,可以為自己擋在前面,說自己所不便說的話,更可以作個無話不談,秘密商議的心腹,就像慈安太后面前的雙喜那樣。她雖不是公主,但是可以賞她公主的封號,甚至賞她只有中宮所出的嫡女才能獲得的「固倫公主」的封號。這一來,大公主只是「和碩公主」,而且年紀也小一歲,論才具更不及,無論在那方面看,都讓大格格給比下去了。更何況這樣的恩典,還有籠絡恭王的作用!
慈禧太后越想越得意,打定的主意是再無可更改的了。但是,她也知道,辦這些大事,心急不得,自己的地位還不到說如何便可如何的地步,必須耐著性子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把這一番心事想停當,聽得殿裡的五個式樣各個不同的自鳴鐘,幾乎是同時發聲,響了四下,該是傳晚膳的時刻了,恭王福晉母女何以還不回來?
「小安子呢?」她問一名宮女。
「主子不是讓他送六福晉到鍾粹宮去了嗎?」
「去了有一個多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慈禧太后不耐煩地說:「你快去看看。」
「是!」
「回來!」她等那宮女站定了又說,「你就去看一看好了,不必多說什麼!馬上來給回話。」
那宮女答應著去了。回話來得很快,說鍾粹宮熱鬧得很,皇上和大公主都在那裡,跟大格格拿牙牌「頂牛兒」,輸了打手心,玩得極起勁。恭王福晉則陪著慈安太后在聊閒天,興致也很好,怕一時還不會結束。
這個報告給慈禧太后帶來了無可言喻的醋意,但也給了她一個啟示,越發覺得大格格有用處。有大格格在這裡,鍾粹宮的那份熱鬧,就一定可以移到這裡來了。
「小安子呢?可是在那兒?」
「在那兒。」那宮女答道,「我問他怎麼不回來?他說,他得想法兒催一催六福晉,也快回來了。」
慈禧太后無可奈何,只得耐心等著。幸好等不多久,恭王福晉總算帶著大格格回到了儲秀宮,她臉上有惶恐的神色,一進門請了安,忙著解釋,說小皇帝不放大格格走,慈安太后又留著說話,還要賞飯,她因為這面已有話,「不敢領那面的恩典」。
「其實也一樣。」慈禧太后心中不快,表面卻說得很大方,又問大格格:「你跟皇上頂牛兒,輸了還是贏了?」
「輸了好多。」
「那可要挨手心了。」慈禧太后笑道:「你們三個,吵了嘴沒有?」
「沒有。」大格格答道:「皇上只跟大公主吵嘴。」
「為什麼沒有跟你吵嘴呢?」
「我不跟他吵。皇上比我小嘛!」
「咄!」恭王福晉笑著叱斥,「說話沒有規矩!怎麼說皇上比你小?」
「皇上不是六歲嗎?」大格格振耨有詞地說。
「對了!」慈禧太后越發喜愛她了,「你長兩歲,要多讓他一點兒,那才是做姐姐的樣子。」
用這樣的口吻來讚許大格格,恭王福晉已看出來,慈禧太后倒是真心喜歡,心裡不免感動,當時決定,如果她透露了要把大格格留在宮裡的意思,便順從了她吧。
可是慈禧太后的態度,已與她到鍾粹宮去之前不同了,大格格是一定要的,但不必在今天就留下。
她認為這件事有與慈安太后商量的必要,等說停當了,直接告訴恭王,比較簡捷,而且也顯得鄭重。
因此,這時她絕口不提把大格格撫養在宮的話,但對她們母女的恩遇甚隆。等傳膳時,吩咐另擺一張膳食,御膳有什麼,便賞什麼,等於是開了一式無二的兩桌飯。
飯罷天色將黑,宮門下鑰,進出不便,隨即叩頭告辭。慈禧太后早備下了賞賜,恭王福晉謝恩受領,同時也把自己備下的犒賞,二百兩銀票的一個紅封袋,當著慈禧的面,交給了管事的宮女。
等回到府裡,恭王問起進宮的情形。夫婦倆都有些猜不透慈禧太后的意思,不過對於大格格的懂事聽話,在兩宮太后面前一點都不顯得怯場,做父母的自然都感到欣感。也因為如此,心裡都隱隱然地存著一份祈望,最好慈禧太后從此不提此事。
一連幾天,居然毫無動靜,恭王以為事成過去。其實那是慈禧還沒有工夫來料理此事。自恭王福晉入宮開始,她接連不斷地在「會親」,醇王的福晉,一等承恩侯照祥的妻子,她的胞妹和弟婦,都被接到宮裡,細敘家常。此外慈安太后也在會親,因為兩宮並尊,也要到她這裡來請安,人來人往,頗不寂寞。
如果僅僅是敘家人之禮,談談日常瑣屑,還費不了她多少時間。就因為在與醇王福晉,談起往事,提到當年受過吳棠的恩惠,姐妹倆感激涕零之餘,曾憑倚著父親的靈柩自誓,只要有出頭的一天,首先就要報答這個雪中送炭的恩人。現在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而且親掌大權,此時還不報恩,要等到什麼時候?
此原是她耿耿在心的一件大事,這個把月來,為了全力對付肅順,以及圖謀實現垂簾的願望,一時想不到此,現在大局已定,巨奸已除,正好來辦這件快心之事。所以在被醇王福晉提醒以後,慈禧太后每夜在枕上所思量的,就是如何報吳棠的恩。照她的願望,最好給吳棠一個總督,但這是辦不到的事。一個道台,連監司都還未巴結上,何能超擢為方面大員?不要說恭王和軍機大臣們不會同意,就算同意了,她也還不敢這麼不顧法度,因私害公。
但一時雖無處置的善策,她仍然相信機會很快就會到來。朝廷已連下詔旨,諭令中外保舉人才,飭知各省察舉循良,訪求學行兼備之士。在求賢以外,也曾下詔,廣開言路,而且最近御史上書言事的也很多,只要有人保舉了吳棠,就可以登進賢才,破格用人的理由,大大地提拔他一下。
這樣想停當了,便特別注意舉薦現任官員的折子,倒有個御史鍾佩賢,上疏「請揚舉善之功,以收得人之效」,列舉了一大串湘軍將領的名字,說這些人本來無籍無名,只以得人識拔保薦,不數年間,都已立下大功,推原論始,原保的人應加褒獎。在那十幾個名字中,並無「吳棠」二字,但慈禧太后經歷了這四個月,已學會了北附生發的竅巧,打算借這個折子,來問問恭王,只要有一絲關連,能扯得上吳棠,便有文章好做了。
她正這樣一個人在燈下籌劃,忽聽得外面有聲音,彷彿是什麼人來叩宮門,有人出去應接,不免暗暗詫異。過了一會,聲音靜了下來,然後聽得安德海在問坐更的太監:「主子安歇了嗎?」
慈禧太后聽這問話,便知是有極緊要的事,就在裡面大聲問道:「什麼事呀?」
「跟主子回話,有六百里加緊的軍報。」
「呃!」慈禧太后答了這一聲,倒有些茫然了,這是她第一次在夜裡收到緊急軍報,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定神細想一想,記起先帝遇到這樣的情形,必是先收折來看,有的表面緊急,實際上無關輕重;有的需要先作一番考慮,不妨到第二天再發下去;也有的必須即時指授方略,那就要立刻飛召軍機大臣來商議,甚至找值班的軍機章京來,口述諭旨,當夜馳發軍前。
於是她吩咐宮女去開了門,接來內奏事處呈進的黃匣,同時傳話,叫安德海在外待命。
匣子裡一共兩道奏折,都是從浙江來的,一道是前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在籍幫辦團練,分守浙東的王履謙,奏報浙江嚴州等處的洪軍,用八漿炮船,由臨浦攻打蕭山,連陷諸暨,隨即全力進攻紹興,府城腹背受敵,終於被攻破西門,全城陷落,自請處分。另一道是浙江巡撫王有齡、杭州將軍瑞昌,連銜會奏,說杭州省城為洪軍的「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重重包圍,形勢危急,請求速派援軍。
慈禧太后對浙江的地形和軍事態勢,不甚明瞭,但杭州是浙江的省城,紹興是浙東的名邑,這是她知道的。更因為是六百里加緊的軍報,越發覺得事機急迫,不能耽誤,心裡盤算了一下,便即喊道:「小安子!」
「奴才在這兒。」安德海在窗外答應:「你知道不知道,軍機處這會兒有人沒有?」
「怎麼沒有?有值夜的軍機章京,住在方略館。」
「對了,我倒忘了!你趕快把這兩個折子送了去,讓他馬上送給六爺去看。」慈禧太后又說:「這是要緊的軍情,可別耽誤了。」
於是,安德海接了黃匣,到敬事房要了鑰匙,開出宮門,交代乾清門侍衛把那兩道奏折送到方略館。
方略館在武英殿北面,值夜的漢軍機章京許庚身,奉命編製近十年的軍機處檔案,正埋首在故紙堆中。接到乾清門侍衛送來的黃匣,以及口傳的慈禧太后的旨意,不敢怠慢,打開黃匣,拿起奏折一看,頓時五中如沸。許庚身正是杭州人,他家的老屋,還是明朝傳下來的,族人甚多,如今危在旦夕,當然懸心不已。
然而公事要緊,只得暫且把自己憂煩丟開,托了一同值夜的滿軍機章京代為照應,匆匆繞過內務府,套車出西華門,往北直奔翔鳳胡同的鑒園。恭王宴客剛散,聽說軍機章京送奏折來,便叫請到書房見面。
行過禮,呈上奏折,恭王才看了幾行,便先吩咐:「星叔,你慢點走!」
這當然因為許庚身是杭州人,而且一向主辦軍事方面的廷寄諭旨,特意留他下來,要有所咨詢,因此在恭王看折時,他一個人坐在旁邊,默地盤算,準備有所建議。
「星叔,」恭王憂形於色地問道,「你看紹興一陷,杭州還能守得住不?」
「難,難!」許庚身使勁搖著頭,「紹興一失,寧波不保,寧紹兩府極富庶,為浙江軍餉所自出,故而失寧紹則絕餉源,此其一。紹興與杭州一訂之隔,寧紹一失,匪軍必渡江夾攻省城,杭州成了孤懸之地,萬難堅守,只怕就是此刻,滿漢六十萬生靈,已罹浩劫!」
許庚身語聲低沉,臉色慘白,在燁燁的燭光下,微見淚痕。恭王知道他念切桑梓,想起杭州亦是旗人駐防的地區,雖也築有滿城,而彈丸之地,如何自保?破了杭州,旗人的遭遇,一定比漢人更慘,所以心裡也惻惻然地,相當抑鬱。
「王爺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告辭了。」
「你不必難過!」恭王的情緒也激動了,「彼此要同舟共濟!不分滿漢,總要戡平大亂,才有好日子過。好在朝中大局已定,盡可全力專注在軍事上面。明天我得跟兩宮好好陳奏,你預備一張江南兩浙的地圖,怕太后還弄不清地名。」
許庚身答應著,回到方略館,找出地圖和《嘉慶一統志》來,細心考查,制了一張兩浙現勢圖,註明兵力配備,極其簡明實用。
這張地圖第二天上午攤開在御案上,慈禧太后一看便失聲驚呼:「喲!杭州成了個孤城了嘛!」
「是!」恭王指點著江南的形勢說:「這就像行圍一樣,攆啊攆的,把匪軍都攆到一個角落裡來了。」
兩宮太后都知道在熱河行圍行獵的方法,是四處八方把野獸趕到預定的地點,然後發弓開槍,才大有斬獲,所以對恭王的這個譬喻,都能充分領會。
「照這樣子看起來,杭州的危急,原在意料之中。」
「太后聖明。」恭王欣然答道,「臣籌思已久,江南的軍事,必得統籌全局,逐步進行,倒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
「話雖如此,能救還是要救!」慈安太后關切地問:「六爺,你看杭州能守得住嗎?」
於是恭王把許庚身所分析的兩點,照樣說了一遍,卻又補了一句:「援救浙江,原有旨意,讓曾國藩相機辦理。不過他那裡也很為難。」
「照這麼說,就眼睜睜看著杭州失守嗎?」慈安太后這樣問說。
恭王一時無從置答,第一次發覺這位忠厚的太后,也有咄咄逼人的時候。
「那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慈禧太后在無形中為他解圍,「杭州大概是丟定了,咱們想辦法收復吧!」
這一句話正好引起了恭王籌思了一夜的大計:「奏上兩位太后,」他挺起胸來說,「這一陣子,臣早晚在心的,就是各地的軍務。這七八年苦苦撐持,就像煉丹一樣,九轉丹成,就快到了收功的時候了。」
聽他這話,看他的神情,兩宮太后頓覺精神一振,閃繕生光的兩雙眼睛,都正視著恭王,嘴角微含笑意,雖未開口,那催他快說下去的意思,極其明顯。
於是恭王再度指點地圖,開陳大勢,湘軍的進展雖慢,但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在往前逼近。杭州的危急,是洪軍的困獸之鬥,作用在減消官軍對金陵的壓力,如果不為所動,依舊按照預定的計劃,以攻佔金陵為第一目標,「忠王」李秀成的企圖就落空了。
「臣的意思,曾國藩還要重用。」恭王揮一揮手,加強了語氣,「浙江的軍務,曾國藩保左宗棠專責,自然要准他的舉薦,不過,還是要歸曾國藩節制。」
「這,不是有旨意了嗎?」慈禧太后插了一句,「東南四省的軍務,都歸曾國藩節制。」
「浙江歸閩浙總督管,不在兩江的範圍。」恭王答道,「曾國藩或許怕招怨,要避攬權的名,想把浙江劃出去。這可不能准他了。」
「是啊!」慈禧太后又說,「王有齡怎麼樣?如果不行,乾脆放左宗棠當浙江巡撫好了。」
「那得要曾國藩保薦,前幾天已經有廷寄,讓他考察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稱不稱職?等他復奏上來,再請旨辦理。」
「杭州這麼吃緊,王有齡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慈安太后微蹙著眉說,「還有瑞昌,還有…。」她是想到了駐防的旗人,歎口氣,沒法說得下去了。
慈禧太后卻是無動於衷,她關心的是恭王所說的:「曾國藩還要重用」那句話,是如何重用?已經當到總督了,除非內召拜相,可是前方的軍務,又叫誰負責?
這樣想著,她問恭王:「曾國藩又不能調到京裡來,還能讓他當什麼?」
「可以給他一個『協辦』,仍舊留在兩江總督任上。」
「對了!」慈禧太后自笑糊塗,官文就是如此,以協辦大學士,留任湖廣總督,曾國藩正好照樣辦理。
「不過這也不必急。」恭王又說,「到過了年再辦,也還不晚。」
忽然,慈安太后像是驀地裡想到了一件極要緊的事,提高了聲音喊道:「六爺!」
恭王肅然答道:「臣在!」「先帝在日,有一句話,是指著曾國藩說的,你知道嗎?」
這一問不但恭王,連慈禧太后都莫名其妙。恭王實在想不起來,只好實說:「請母后皇太后明示。」
「先帝說過,誰要是剿滅了發匪,不惜給一個王爵。這話你聽說過沒有?」
「原來是這句話!」恭王答道:「臣也彷彿聽人談過,不知真假,也不敢冒昧跟先帝請示。」
「是有的,」慈安太后說,「我親耳聽見過。不過,那是在軍務最棘手的時候說的,是真的願意這麼辦,還是牢騷,可就不知道了。」
君無戲言,就是牢騷,也要把它當做真話。但自三藩之亂以後,異姓不王,果真先帝有此意向,跟垂簾一樣,都是違反祖制的。恭王最近對「祖宗家法」,特生警惕,覺得茲事體大,需要從長計議,此時不宜先洩漏出去,免得將來難以轉圜。
把念頭轉停當,他這樣答道:「有了這句話,可見重用曾國藩,不悖先帝的本意。但獎勵激勸,不宜過當,否則就難以為繼了!所以這句話求兩位太后先擺在心裡,將來看情形再斟酌。」
兩宮太后都覺得他的看法很穩健。尤其是慈禧太后,對於「獎勵過當,難以為繼」,深有領會,覺得這確是駕馭人才的一個要訣。
「而且,」恭王又說,「照現在的樣子看,曾國荃立的功也不小,將來下金陵、擒匪首,這場大功,多半也是他的,如果曾國藩封王,他也得是一個公侯。」
提到曾國荃,慈禧太后加了幾分注意,隨即問道:「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自然比他老兄差得遠了,不過年富力強,很能打仗。」
「才具呢?可能獨當方面?」
「磨練了這麼多年,再有曾國藩的教導,將來當然可當方面。」
「有曾國藩的教導,操守想來一定也是好的。」
對於慈安太后這句話,恭王便不敢附和了。他聽得許多人說過,曾九好財貨,每克一個名城,每打一場勝仗,總要請假回籍,廣置田產。前年在湘鄉起了一座大宅,前有轅門,後有戲台,居然是建衙開府的模樣,以致連他的同鄉都大為不滿。這是那裡來的錢?雖不致於剋扣軍餉,打下一座城池,接收官庫,趁火打劫是免不了的。不過正在用人之際,這話也不必提了。
他不提,兩宮太后也不響,心裡卻都雪亮。於是仍舊談到紹興失守的事,恭王認為王履謙是團練大臣,卻以「並無統兵之責」的話推諉責任,十分可惡,主張革職拿問,交曾國藩查辦。兩宮太后自然照準。
等回到軍機處,辦好廷寄,飛遞安慶兩江總督行署。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在京的浙江人,大為震動,如果杭州淪陷,則洪軍又將併力進窺上海,對於江蘇全省的軍務,影響極大,所以江浙兩省的京官,紛紛集議,討論前方的局勢。
其時前方的局勢,相當複雜,江蘇只有靠水師扼守的鎮江以東一帶,以及華洋雜處的上海數縣在官軍手裡。浙江則杭州被圍,旦暮不保,寧波由於紹興一失,勢難堅守,算起來只剩下浙西湖州、浙東衙州兩塊乾淨土了。而在安徽、山東、河南一帶,又有張洛行、龔瞎子、孫葵心那幾大幫捻子,勾結洪軍「四眼狗」陳玉成,四處竄擾。此外皖北又有名為團練首腦的「練總」苗沛霖,包圍壽州,公然叛亂,形成意外的阻力,也是件相當棘手的事。
但是,局勢雖然危急,大家的信心未失。經過這十年戰火的滌蕩,那些暮氣沉沉,貪鄙庸懦的八旗武臣,大半都被淘汰,專責督剿一方的將帥,魯豫之間的僧格林沁和勝保、淮北的袁甲三、江北的都興阿、援浙的左宗棠等等,都是可以信任的人,當然重心是在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身上。
因此士議紛紛,雖以各人的家鄉不同,而有赴援規復,孰先孰後各種相異的主張,但對曾國藩的期望是一致的。於是,有資格上書言事的,你也一個折子,我也一個折子,對於東南軍務,大上條陳,看來言之成理,其實是紙上談兵。恭王大權在握,心有定見,所以對這些折子,一律採取敷衍的態度。
新近開復了處分,並奉旨管理工部的大學士翁心存,也上了一個「言南中事」的折子,是他的兒子翁同龢的手筆。大略說是,南通州、泰州一帶,膏腴之地,必當確保,蘇常一帶,應該及早規復,上海數縣,不可棄置度外。這原是老生常談,不說也罷,要緊的是有幾句恭維曾國藩的話:「蘇常紳民,結團自保,盼曾國藩如慈父母,飭該大臣派一素能辦賊之員,馳往援剿,」其中另有文章。
原來翁同龢的哥哥翁同書,這時是卸任的安徽巡撫,為苗沛霖圍困在壽州城裡,苗沛霖的叛亂,無論如何他是逃不了責任的,同時巡撫是地方官,守土有責,須共存亡。以前江蘇巡撫許乃釗,就因為蘇州失守而革職。兩江總督何桂清,原駐常州,兵危棄守,逃到蘇州,江蘇巡撫徐有壬閉城不納,再逃到上海。蘇常淪陷,徐有壬殉難,遺疏痛劾何桂清,棄城喪師。這件案子,遷延兩年,最近又有朝命,緝拿何桂清,解京查辦。翁同書也是同樣的情形,安徽兩次失守,不能殉節,將來即使能從壽州逃出來,追究責任,要全看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肯不肯幫忙?以他今日聖卷之隆,一句話可定翁同書的生死,所以翁家父子趁這機會,先暗送一番秋波。
因為都是如此倚曾國藩為長城,益發加深了兩宮太后對他的倚重。恭王因勢利用,除了奏准由曾國藩保薦督撫大員以外,還特別發了一道廷寄,說是:「賊氛日熾,南服倦懷,殊深廑念。其如何通籌全局,緩急兼權,著將一切機宜,隨時馳奏,以紓懸系。」隨後,又將翁心存的原折抄發曾國藩,徵詢意見,同時也提到了曾國荃。
曾國荃這一次回湖南,說是去招募湘勇六千人。那真正是衣錦還鄉,打下安慶,論功行賞,他以按察使記名,賞黃馬褂。乘勝追擊,大殲余寇,又賜為八旗子弟所最重視的名號「巴圖魯」——滿洲話的「勇士」。等到率師東下,克無為州,破運漕鎮,進拔東關以後,特賜頭品頂戴,跟他老兄一樣,戴上了紅頂子。據曾國藩奏報,他是慈禧太后萬壽的第二天離安慶的,日子已經不少,在家鄉求田問捨,也該料理停當了,所以在給曾國藩的廷寄中,問到曾國荃,加了這麼幾句話:「安慶克復,回湘募勇,曾否回營?著速東下。」
募勇練兵,不妨責成曾國藩,籌劃軍餉,卻非方面大員獨力所能解決,各省協餉,如非奉嚴旨催解,再由應收省份派員坐索,是拿不到錢的。
象安徽就是那樣,袁甲三營裡缺餉,向江北糧台催索不到,只好奏請朝廷撥發,軍機大臣們商量的結果,決定由江蘇按月貼補袁甲三協餉二萬兩,鹽課一萬兩。請旨照準,廷寄上諭,等江蘇巡撫薛煥和藩台兼署漕運總督王夢齡的復奏上來,恭王一看,大為不滿。
復奏上說,蘇常一失,餉源去了十之六七,現在江蘇一省只剩下兩府一州之地,要兼顧江南、江北兩個糧台,境內水陸一百多營,糧餉已欠下六十多萬兩銀子。所以協餉必須南北兩台籌足以後,有餘款才可以解交袁甲三,淮北的鹽課也要解足二萬兩以後,其餘再解袁營。這些話自然是所謂「飾詞搪塞」,連慈安太后聽慈禧念完這個奏折,都覺得薛煥和王夢齡太不負責任了。
於是恭王面承懿旨,由曹毓瑛親自擬了一道詞氣極其銳利的旨稿,指責薛煥和王夢齡,不脫近來軍營習氣,「剿賊借口兵單,籌餉則爭言人眾」,又說他們有「人己之分」,如果安徽大營缺餉兵敗,江蘇又何能自保?最後則除了責成江北糧台協餉皖營以外,還要查江南大營的收支帳目。
「這道上諭,說得很透徹。」慈禧太后看了上諭,深為嘉許,等鈐了印,交了下去,又談到薛煥和王夢齡:「他們這樣子辦事,再有好的將、好的兵也打不了勝仗。」
「是!」恭王答道,「江蘇巡撫,必得換人了。看曾國藩奏保什麼人,再請旨辦理。」
還有王夢齡呢?慈禧太后忽然靈機一動,閒閒問道,「袁甲三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他當過御史,很敢講話。辦事很實在,在安徽的官聲也好。」
「他那裡有什麼得力的人沒有?」
恭王一時摸不清她這話的意思,同時也實在不知道袁甲三手下有什麼得力的人,便只好這樣答道:「容臣查明了再回奏。」
「好,你查一查再說。」
回到軍機處,召集軍機章京,分頭寫旨。等忙過一陣,略作休息,恭王提起慈禧太后的話,以困惑的語氣問道:「『西邊』何以忽然問起袁甲三那裡有什麼得力的人?這,這是要幹什麼呢?」
曹毓瑛正坐在他下首,側身過去,低聲答了一句:「王爺,我說一個人,你就明白了。」
寶鋆性子最急,插嘴問道:「誰啊?」
「吳棠。」
一提起這個名字,滿座會心,「啊……!」都是極感興味的表情。
「我看王夢齡那個官兒靠不住了。」寶鋆意味深長地說。
「此人本來也該換了。」文祥作了進一步的建議,「吳棠是淮徐揚道,擢升監司,也還說得過去,就保他吧!」
「慢來,慢來!」恭王搖搖手說:「吳棠快走運了,是不錯,不過袁甲三那方面,也不能不顧。吳棠可真的是袁甲三的人?」
「是的。」曹毓瑛作了肯定的答覆接著又告訴恭王,袁甲三早就想用吳棠了,當時接替向榮主持「江南大營」的欽差大臣和春,跟安徽巡撫福濟,與袁甲三不和,多方阻撓,以致吳棠這個記名的道員,直到福濟調任,和春陣亡,才能補上實缺。
這段經過發生在恭王退出軍機以後,所以他不明瞭,現在聽曹毓瑛一說,方始釋然,「那就行了!」他說,「吳棠接替王夢齡,自然要想辦法接濟袁甲三,這樣子,公私都好。看上頭的意思吧!」
這是說,軍機大臣不作保薦,在恭王的意思不作逢迎,文祥覺得這態度很好,放棄了自己的意見,連點頭:「恩出自上。是的,要看上頭的意思。」
「王夢齡呢?」恭王又問。
大家對王夢齡的印象都不好,主張內調,降級補用。這樣子辦,還有一項好處,可以表示他是辦事不力降調,而吳棠是才能卓越超擢,一升一降之間,示人以大公無私,把慈禧太后有意示惠的痕跡,掩去大半。
恭王聽從了大家的主張,卻不急於覆命,過了三、四天,等慈禧太后再度問到時,方始答奏:「淮徐揚道吳棠,頗得袁甲三的信任。」
「喔,吳棠!」慈禧太后轉過臉來,喜孜孜地向慈安太后說了句:「原來是他!」
忠厚的慈安太后,聽她談過當年絕處逢生的遭遇,這時便很率直地說:「應該給他一個好缺。」
話明明已說到她心裡,她偏不接腔,視線隔著半透明的黃紗屏,落在曹毓瑛身上,「不知道吳棠的才幹怎麼樣?」她指名問道:「曹毓瑛,你在軍機多年,總該很清楚吧?」
曹毓瑛對吳棠自然知之甚深,但這話如何措詞,卻須考慮一下。
禁殿面對,自然不能容他深思熟慮,略想一想,決定了一個宗旨,要裝作不知道慈禧太后與吳棠有那麼一重淵源,揄揚吳棠,也不可過分。於是他隔著紗屏,從容答道:「跟聖母皇太后回奏,吳棠是安徽盱眙人,家世清貧,道光十五年舉人,大挑知縣,分發南河,歷任桃源、清河等縣知縣,以勞績記名道員,去年補上實缺。此人幹練圓通,頗得袁甲三的信任。」
緊要話不必多,畫龍點睛在最後一句,慈禧太后順理成章地接了一句:「能得袁甲三的信任就好。」
慈安太后沒有聽見過「盱眙」這個地名,插口問道:「盱眙在那兒啊?」
「在洪澤湖南岸,清河縣就在北岸。」
「那更好了。」慈禧太后大為得意,看著大家說道:「王夢齡只顧他自己的江南,不想想江北江南,原是一體,沒有袁甲三替他擋著,江南不更難守了嗎?這樣子糊塗的人,不能擱在緊要地方。我看叫吳棠去吧!」
恭王從容不迫地答一聲:「是!」
「我想,」這一次慈禧太后是向慈安磋商,「吳棠很能辦事,我知道的。他在清江浦一帶,做官多年,又是在他家鄉附近,人地相宜,叫他管江北糧台,籌餉一定有辦法。」
慈安太后對於這些事,本就沒有意見,加以提拔吳棠,另有緣故,所以越發客氣了,微笑答道:「你瞧著辦吧!」
「就這樣辦!」慈禧太后向恭王正式下達旨意:「江寧藩司,叫吳棠去。漕運總督也跟王夢齡一樣,由吳棠兼署,這樣子,辦理江北糧台也方便些。」
「是。」恭王心想,既然如此,為了指揮方便,便不能不錦上添花,送吳棠一個順水人情,「臣的意思,江北方面,武的提鎮以下,文的道員以下,也得暫歸兼署漕督的吳棠節制,事權歸一,就可以責成吳棠放手辦事了。」
「不錯,不錯!寫旨來看吧!」
「還有王夢齡,該怎麼調?請旨辦理。」
這是恭王有意考驗慈禧太后,果然,她一時無從作答,只問:「可還有什麼差不多的缺?」
「監司的缺是有,不過王夢齡在江寧任上既然不行,調到別的地方也還是不行。」
「那就這樣好了,把他調到京裡來,你們幾個察看一下,問一問,先看看他是什麼材料再說。」
聽她這幾句話,恭王心裡例有些佩服了。內調察看,本是無可處置中的一種延宕手法,想不到她竟無師自通,說出來的辦法,居然深得竅門,這樣子下去,用不到兩三年的工夫,怕就很難制了。
一時的感想,旋即拋開,仍舊回到王夢齡身上,「臣遵旨。」恭王不再難她,老老實實作了建議:「王夢齡既然辦事不力,不如明發上諭,以五品京堂降調,來京聽候任用。」
「對了!因為他辦事不力,才破格起用吳棠。」慈禧太后這時卻又有些擔心了,「吳棠要不負朝廷提拔他的一番苦心才好!」
「吳棠州縣出身,久任繁劇,閱歷才具是有的,只不知操守如何?臣以為吳棠特蒙識拔,感激天恩,自然要矢誠報效。」恭王略停一下,正色說道:「萬一他恃寵而驕,任性妄為,朝廷亦自有綱紀,前方亦自有軍法,聖母皇太后不妨寬心。」
這兩句話說得義正辭嚴,慈禧太后自然點頭同意。等退出養心殿,恭王把這件案子交了給曹毓瑛去辦。兩道上諭,吳棠陞官,出自特旨,理由可敘可不敘,沒有什麼為難之處。為難的是王夢齡內調降官的諭旨,措詞頗費思考。官員降調,由於過失,而過失又必有個來源,王夢齡既無督撫劾奏,又無言官糾彈,就是有了彈劾的章奏,總也還要派人查辦復奏以後,才能定奪,不能冒冒失失根據先人之言,就把他調了下去。因此,曹毓瑛考慮又考慮,覺得唯有囫圇吞棗地下達旨意,不說原因,讓人自去猜測,倒還不失為可行之道。
果然,這兩道上諭到了內閣發抄,見於邸報,立刻引起了許多閒話。瞭解內幕的,只說王夢齡官運不佳,如果不是與吳棠同省做官,不致有此一番挫折,不知道內幕的,便要打聽打聽,王夢齡究竟犯了什麼過失?吳棠究竟走了什麼門路?等打聽明白,就頗有些耿直的人,在私底下對慈禧太后表示不滿。
外間的反應如此,而慈禧太后靜下來想一想,意猶未足,她要讓吳棠驚喜感激,也要讓吳棠知道她的權威,同時也真希望吳棠能把江北的糧台,辦得有聲有色,替她掙個面子。因此,過了幾天在召見恭王時,她又提到吳棠,話說得相當冠冕堂皇,她不是存著什麼私心,而是確知吳棠有才幹,確信吳棠肯實心辦事,否則以素有直聲的袁甲三,不致會賞識他。但是要他辦事,就一定要給他權,江蘇巡撫只能顧到江南,同時,江北的鎮道既有明旨暫歸吳棠節制,則道府州縣地方官,亦不妨由吳棠保薦。
說這些話時,她自覺所求太奢,怕恭王搬出一大套朝章典故來抵制,所以心裡不免嘀咕。那知恭王不但不反對,而且在她原來所要求的以外,更多給了她一些,他建議吳棠在保舉地方官時,不必知會兩江總督及江蘇巡撫,怕督撫另有意見,反成窒礙。這使得慈禧太后喜出望外,覺得她這個小叔子比嫡親的胞弟還要可親可愛。
自然,她決想不到恭王另有深意。吳棠的超擢,出乎官員銓選獎拔的常規,但這是慈禧太后的私心自用,事出特例,他人不可期望能得同樣的異數,這就是恭王所要向大家表明的。他要讓每一個人知道,吳棠的飛黃騰達,純粹是慈禧太后一個人以國家的名器,為一己的酬恩,軍機大臣雖不能違旨,但亦未贊成她的做法。如果大小官員都有這樣一個印象,則不獨綱紀得以維繫,賞罰依然分明,而且恭王個人及軍機處的威信,也可不受損害。
恭王的這番深心,軍機諸大臣無不佩服,軍機章京中,則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瞭解。那通廷寄,由曹毓瑛召集朱學勤、許庚身,細心斟酌定稿,首先指示工作要點。漕運自道光末年,改用海運,由上海出口,直達天津,效果極佳,所以運河已不重要,漕運總督的職務,也大非昔比,護漕保河的上萬漕丁、河丁,可以派去打仗,第一段的工作指示,就是關於這方面的。
提到人員任用,旨稿上這樣寫的:「著吳棠於屬員中,揀擇妥員,無論道、府、州、縣,出具切結考語,奏請補放,不必拘定資格,總以民情愛戴,才能勝任為要。亦不必循例會同督撫題請,以期迅速。倘所保之員,不能得力,朕惟吳棠是問。」
這是仿照雍正給年羹堯、田文鏡、李衛、鄂爾泰等人的朱批的筆法,尤其是「倘所保之員,不能得力,朕惟吳棠是問」這一小段話,嚴厲中特寓親切之感,最為神似。
最後當然還有一番勉勵,特別把慈禧太后心裡的話,明說了出來:「吳棠受朕特達之知,開誠委任,自能力矢公忠,以圖報稱。」受六歲小皇帝「特達之知」的,只有他左右的張文亮等人,以太監代替皇帝去行祀典,拿「上用」的糖食賞太監,這都是宮廷中從未有過的異數。因此,這上面的「朕」字是誰在自稱,不言可知。
旨稿送了上去,慈禧太后大為讚賞,一再表示「寫得好,寫得透徹。」隨即鈐印發出。
廷寄是「寄信上諭」的簡稱,一經欽定,直接寄發,原是最機密的文件,連內閣都不得與聞的。但以恭王有意要讓大家知道,吳棠是受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所以朱學勤和許庚身他們,便在一種毫不經意的態度中,把內容洩漏了出去。不久,地居清要的翰林,像翁同龢這些人的看法,總不免帶些感情作用,認為慈禧太后此舉,不但未可厚非,而且象韓信的千金報德一樣,足稱美談。不過,書生結習雖在,是非利害也認得很清楚,像這樣的「美談」,只不過酒酣耳熱之際,資為談助,到底還不敢形諸歌詠,怕有那耿直的言官,奏上一本,必奉嚴旨詰向,何以知有吳棠當年誤贈奠儀一事,何以知是破格用人,特加拔擢為以國家的名器報私恩?那時無法「明白回奏」,要闖出身家不保的大禍來。
其時已交臘月,雖然國喪未過,東南危急,但新君嗣位,恭王當權,頗有一番作為,所以人心相當振奮,急景凋年,家家忙碌的「年味」,依然甚濃。在宮裡,上自兩宮太后,下到太監宮女,回想去年逃難在熱河,過的那個冰清鬼冷的年,都不免悲喜交雜,感慨叢生。為了補償去年的不足,大家對即將來臨的這個年,格外重視。兩宮太后特別找了敬事房的總管太監來問,過年該有些什麼例行的故事儀節,以及對內對外的恩賞,好早栽預備。
歲尾年頭的儀節恩賞,花樣甚多,但大行皇帝之喪,百日雖過,飲宴作樂,卻須三年以後,所以那許多花樣,幾乎完全用不上。慈禧太后自然覺得掃興,好在她最近事事如意,所以興致依然極好,只是膝下不免寂寞,不由得又想到恭王的女兒。
對大格格為公主這件事,她是早經決定,要跟慈安太后商量的,但這話卻不知如何開端來談。如果她表示願意撫養大格格,以忠厚的慈安太后,一定欣然贊成,那也就無所謂商量了。要商量的是,如何談得慈安的同意,假借大行皇帝生面的意思來下諭旨,這樣不但對恭王來說,比較冠冕堂皇,同時她也可以避免給人這樣一個印象,以為她與麗貴太妃不睦,故意把大格格召入宮中來對抗大公主。
想來想去,仍然得在恭王身上打主意,為了籠絡恭王,給大格格一個公主的名義,這話原不妨跟慈安太后直說,但因為最近提拔吳棠,恭王特別表示支持,她怕慈安太后以為她是投桃報李,所以又有顧忌。
幾次試探,話快說到正題上,那最要緊的一句,她總覺得難以出口,慈安太后雖然老實,畢竟朝夕相處,對於她的性情已有瞭解,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要追問了。
「妹妹,」她很懇切地,「你心裡似乎有什麼為難似地?」
由她先問,慈禧太后使易於啟齒了,「我在想,」她微蹙著,慢吞吞地說:「六爺辦事也很難的,咱們還得幫著他一點兒。」
「是啊!可怎麼幫他呢?」
「無非讓大家知道,咱們信任他。」
「這……,」慈安太后有些弄不明白了,「原來就挺信任的嘛!」
「要不斷把這番意思顯出來才好。」慈禧太后急轉直下地說,「給他差使,給他恩典,不就把咱們信任的意思顯出來了。」
「我懂了。」慈安太后老實問道:「你說吧!也快過年了,是得給他一點兒什麼?」
「我覺得為難的就是在這兒。也不能光說六爺一個人有功勞,要給差使、恩典,就得全給,」說到這裡,慈禧太后裝出突然有了好主意的神情,「咱們照雍正爺的辦法好不好?」
「你先說說,那是什麼辦法?」
「雍正爺常把他那些侄女兒封做公主,養在宮裡。六爺的那個大格格,那天你也看見了,挺懂事的,咱們也賞她一個『固倫公主』吧!」
「嗯。」慈安太后想了一會答道,「就是公主吧!」
這是不贊成用「固倫」的封號,中宮之女才封做「固倫公主」,慈安太后是怕麗貴太妃心裡不快,所以如此。當然,慈禧太后是明白的,心裡在想,一步一步來也好,於是點點頭表示聽從。
於是把敬事房總管太監史進忠傳了進來,由慈安太后吩咐:「六爺府裡的大格格,以後稱為公主。」
此事大家早有所聞,所以史進忠並不覺得驚訝,但公主是什麼公主?「固倫公主」還是「和碩公主」?月例供給是不一樣的,這非問清楚不可。
「是!」史進忠緊接著便問:「每月的月例多少?請旨。」
「大公主多少?」
「每月二十兩。」
「那也是二十兩。」慈安太后又說:「每個月寫月例折子,寫在大公主後面。」
這就把大格格的身份確定了。史進忠領旨出來,一面派人通知各宮,讓大家知道,新添了一位公主,一面親自到恭王府去傳報喜信。
恭王正好在府裡,聽說敬事房總管太監來傳旨,立刻換了冠服,出廳迎接。史進忠先迎面請了個安,滿面浮笑地高聲稱賀:「六爺大喜!上頭有恩命。」
等他一站起,兩個人易位而處,史進忠走到上首傳懿旨,恭王在下面跪著聽。這一下,府裡上上下下,奔走相告,職位高的王府屬吏和管家,紛紛向上房集中,一則探聽詳情,再則要向恭王和福晉道賀。
恭王福晉到底出身不同,遇到這種事,十分沉著,明知千真萬確,卻說茫然不知,要「等王爺進來,問一問明白」。
恭王犒賞了史進忠,回到上房,大家迎了上去,就在廊上庭前,請安賀喜,等站起身來,才發覺恭王面無喜色,不但沒有喜色,而且深為不樂。這神情令人奇怪,但誰也不敢動問,只自己知趣,悄悄地都退了下去。
「宮裡來人怎麼說呀?」等丫頭一掀開門簾,恭王福晉站起身來問。
「只有口傳的諭旨,說是稱為公主。而且是『東邊』當面交代的。」恭王搖搖頭說,「反正大妞不是咱們的了。」
「唉!」恭王福晉七分悲傷,三分歡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怎麼個滋味。
夫婦倆默然相對,都在想著,出了一位公主,不知會替府裡帶來什麼影響和變化?就這時聽得垂花門外有人「六爺、六爺」地一路喊了進來,聽聲音是寶鋆.寶鋆與恭王交情特厚,厚到無話不談,厚到內眷不避。所以等他一到上房,恭王夫婦雙雙迎了出來,看他的臉色,便知已經得到消息了。
「可不准說一句討人厭的話!」恭王不等他開口,先迎頭一攔,「要不然,今晚上別想吃我的銀魚火鍋。」
寶鋆愕然,「六奶奶,」他轉臉來問,「怎麼啦?」
「你也是有兒女的人,六爺的心情,難道你還猜不著?」
「原來捨不得大妞。啊!」寶鋆趕快自己更正,「從這會兒起,再不准這麼稱呼了。這……,」他又正一正臉色,低聲說道:「不管怎麼樣,總是件大喜之事。自己心裡再委屈、再捨不得,上頭的面子,不能不顧。一會兒就有賀客來,可不能不用笑臉敷衍。」
「佩蘅這話很實在。」恭王福晉也說,「六爺,你得聽他的。」
愛妻好友都這樣規勸,恭王總算抑制著自己,擺出了笑臉。果然,不過片刻工夫,賀客盈門,有些投刺,有些登了門簿,有些可由門客代見,有些則必須親自接見,依照王府的儀制和交情的深淺,視來客的身份,作不同的處理。在恭王自己接見的賀客中,有人說要請大格格出來,以公主的身份,接受叩賀,這原是足尺加二的趨奉,但正如俗語所說的,「馬屁拍在馬腳上」,惹得恭王大為不悅。
「算了吧!」他冷冷地答道,「本朝沒有外官見后妃公主的禮節。
這一下,碰了釘子的那人,自然面子上很難看,旁人也覺得好生沒趣,心裡都在奇怪,這樣的榮寵,何以恭王會有此態度?
他是被提醒了,那份不快,也只有在最親密的人面前,才肯透露。這天晚上他留下寶鋆、文祥和朱學勤等人吃銀魚火鍋,有了酒意,一洩牢騷,自嘲似地說:「人家是母以子貴,我是父以女賤,這不是笑話嗎?」
「母以子貴」自然是指慈禧太后,「父以女賤」是說他自己,然而又何致於如此呢?
看到大家困惑的眼色,恭王便作解釋:「本來我是一家之主,現在憑空又出來一個主兒,我倒又不明白了,我跟大妞,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將來她從宮裡回來,我可是還要開中門迎接?」
這一問,把大家都考住了,而且引出了另一個疑問,「咱們的這位公主,照規矩說,應該跟麗貴太妃生的大公主不一樣吧?」寶鋆看著朱學勤問,「修伯,你說是不是呢?」
朱學勤想了想答道:「原來的定制,中宮出者,封為固倫公主,妃嬪所出,以及王女撫育宮中的,封為和碩公主。不過到了雍正年間就不同了。」
「怎麼不同?」寶鋆急急問道,「舉例以明之!」
「世祖第五子,封號也是恭親王,他的大格格育於宮中,初封和碩純禧公主,雍正元年進封固倫純禧公主。這就是一個先例。」
「有先例就好辦了!」寶鋆胸有成竹地說。
文祥點點頭,恭王也不作聲。他也是個爭強好勝的人,大格格既然要被封為公主,就應該是一個固倫公主。
於是在寶鋆的安排,以及經過恭王的一番謙辭之後,明降諭旨:「軍機大臣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恭親王之女,聰慧軼群,為文宗顯皇帝最所鍾愛,屢欲撫養宮中,晉封公主,聖意肫肫,言猶在耳。自應仰體聖心,用沛特恩,著即晉封為固倫公主,以示優眷。」
也就在這一天,大格格被迎進宮去,由慈禧太后親自撫養。
這樣平白地添了一位公主,在宮中是一件大事,在外界卻不甚關心,這時大家所注意的是各省巡撫的大調動。首先是江西籍的三個御史,連名彈劾江西巡撫毓科信任門丁書辦,營私舞弊,擅作威福,對於軍務,一籌莫展。原奏交江西學政查復,大致屬實,於是毓科象王夢齡一樣,內調降職。遺缺由江西臬司沈葆楨升任,他是林則徐的女婿,由翰林外放江西吉安知府,升九江道,升臬台,現在再升巡撫,頗有政聲,所以這樣子扶搖直上,倒確有激勵人心的作用。
另外一個名父之子的翁同書,算是從壽州逃出來一條命,但一到京的第二天,就被拿交刑部治罪,安徽巡撫由湖北巡撫李績宜調任。又因為湖南巡撫嚴樹森與團練大臣毛昶熙不和,所以把他調到湖北當巡撫,河南巡撫由一個有軍功的鄧元善調升。同樣地,貴州督糧道韓超,也是由於軍功,升任巡撫。
這一番部署剛定,接到江蘇巡撫薛煥奏報,杭州淪陷。這個東南的名城,被圍已久,城中缺糧,餓死了三萬多人。巡撫王有齡原來奏請以湘軍李元度為臬司,在湖南募了八千人來援救,但由江西到浙東,在龍游這個地方,被洪軍擋住了。等到紹興寧波一失,形勢益發危急,苦苦撐持到十一月底。唯一的一支援軍,曾建奇功的提督張玉良,打到杭州城下,力戰陣亡,於是軍心越發渙散。終於在十一月底,為李秀成用雲梯上城,攻破了一個缺口,官軍頓時潰散,提督饒廷選,巷戰而死。
由於兩江總督何桂清的先例在,浙江的文武大員,不敢偷生,巡撫王有齡,服毒不死,自縊在大堂暖閣中,此外學政張錫庚、總兵文瑞、藩司麟趾、臬司寧曾綸、督糧道暹福、仁和知縣吳保豐,亦都赴義。縉紳之家,為免於洪軍的凌辱,上吊跳井的,不計其數。
這時築在西湖邊的滿城,還未淪陷,駐防的旗兵,精壯的大都已經傷亡,將軍瑞昌憂憤成疾。李秀成進了城,派人勸他投降,瑞昌不肯,集合八旗將校,誓死報答朝廷,家家都置備了火藥,到這時瑞昌首先舉火自焚,接著東也爆炸,西也火起,包括副都統關福、江蘇督糧道赫特赫納在內,旗人男女老少死了四千多人。
這個消息一到京城,震動了朝野。王有齡是何桂清所識拔的人,平日官聲不佳,浙江籍的京官,對他多無好感,參他已不止一次,因而得了革職留任的處分。但見危授命,一殉了節就不同了,浙江的京官,特別是軍機章京朱學勤、許庚身那些浙江人,格外幫他的忙,從中斡旋,恤典甚厚,一切處分,自然悉行開復,諡「壯愍」入祀京師賢良祠,等杭州收復後,建立專祠,他是福建人,所以在原籍亦准建祠。
瑞昌的恤典,更為優厚,追贈太子太保,一等輕車都尉,諡「忠壯」,入祀京師賢良祠,在浙江建立專祠。這因為瑞昌不但替旗人掙了面子,而且由於他姓鈕祜祿,隸鑲黃旗,與慈安太后算是同宗,所以特加撫恤。又過了幾天,杭州淪陷的詳細情形,經由公私的途徑,傳到京城,據說瑞昌的一個姨太太,當城破之日,帶了兩個數歲的兒子,雜在難民叢中,走得不知去向。這件事讓慈禧太后知道了,特地吩咐恭王,設法把瑞昌的那兩個名叫緒成、緒恩的小兒子找回來,好承襲那一等輕車都尉的世職。
除此以外,恭王又奏請兩宮太后降旨,豁免蘇、浙、皖三省明年的錢糧。短短兩個多月的工夫,朝廷的舉措,處處顯得賞罰分明、恩威並用,所以杭州的淪陷,六十萬生靈塗炭,反替朝野上下,帶來了一片自我激勵的新氣象。儘管浙江全省只剩下了湖州和衢州兩座孤城,但大家都相信那個「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新任浙江巡撫左宗棠,能夠把李秀成攆出杭州。
在這樣的氣氛之下,對於翁家來說,相當不利。為了翁同書的被拿交刑部,剛剛起復,精力衰邁的翁心存,憂急成病,翁同龢的孝悌是有名的,自然要為老兄全力奔走。但翁家父子都講究敦品勵學,以氣節自命,遇到這種家難,正是考驗涵養的時候,所以不但不能求助於那些大老,而且還要對慰問的親友,表示出「橫逆之來,泰然處之」的態度。像翁同書本人,對於處置苗沛霖的叛亂,就只有這麼一句話:「其中難處,非局外人所能想像。」以示不願多辯,聽天由命。
這叫翁同龢就格外為難了。
幸好有個朱學勤。翁同龢跟他換帖雖只半年,到底算是手足,可以無話不談。朱學勤先把曾國藩參劾翁同書的原奏抄了出來,一看便知棘手!參翁同書對苗沛霖的處置失當,是可以分辯的,參他安徽兩次失守,身為巡撫,不能殉節,這個罪名便無閃轉騰挪的餘地了。
「奈何責人以必死!」翁同龢憂心如搗地說,「地方官雖說守土有責,不過書生典兵,到底與武官不同的噢!」
「話是不錯,」朱學勤說了這一句,便不肯再往下說了。湘軍將領,十九是書生,都照此看法,就不用拚死命打仗了。
「總得仰仗大力,想個轉圜的辦法才好。」
「這急不得!」朱學勤沉吟著笑道:「時候趕得不巧,朝廷方在激勵忠義,偏偏遇到這個罪名!總要等何根雲的案子辦完了,才有措手之處。」
何根雲就是何桂清,有旨令曾國藩捉拿,解送到京,此刻已在上海被捕,正在來京途中。
「何根雲的事很麻煩,」朱學勤又說,「趙蓉公的態度可慮。」
趙蓉公是指刑部尚書趙光,翁同龢知道這位老師的脾氣,急急問道:「蓉公如何?」
「他已經有話了,『不殺何桂清,何以謝江南百萬生靈!』」
一聽這話,翁同龢急得手足冰冷。何桂清如果砍腦袋,他三哥翁同書的性命可也就難保了。
手足情深,在此生死關頭,翁同龢失去了平日那種雍容儒雅的丰神,急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說了句:「無論如何要替他想一條生路。」
「那自然。」朱學勤撫著他的肩說,「事緩則圓,辦法總有的。」
以目前來說,當然先從刑部下手,但翁同書原是封疆大吏的身份,拿問定罪,照例要派大臣會同議處。這樣的案子,歸刑部秋審處主辦,那裡的司官一共八個,是刑部各清吏司中特別選拔出來的幹員,律例透熟,問案精明,他們自視極高,別人亦望之儼然,號稱為「八大聖人」,不容易說得進話去。因此,目前要想從刑部去疏通,是白費心機的。
翁同龢轉念到此,越發焦急,朱學勤心有不忍,便拍胸安慰他說:「叔平,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決無死罪!」
「怎麼?」翁同龢見有轉機,急忙追問:「何以有此把握?
你看,將來會定個什麼罪?何根雲呢?他又如何?「
這一連串的疑問,讓朱學勤無從答起,定一定神說:「你先得要沉住氣。老實說吧,會議定罪,依律辦理,論斬是一定的。不過,何根雲難逃一死,令兄一定有辦法保全,上頭一定會有恩命。」
於是他透露了一個消息,皇帝上學,還要加派師傅,這件大事,恭王與兩宮太后已經商議過好幾次,慈安太后遵照先帝的意旨,頗有主張,要起用老成宿望、品格方正的大臣授讀,已經定了三個人,除掉早有所聞的倭仁以外,另外兩個是祁嶲藻和翁心存。這樣,上面自然會看在師傅的情面上,加恩赦免翁同書的死罪。
翁同龢聽清了這番原委,亦喜亦憂,喜的是長兄已有生路,憂的是老父年邁多病,而當師傅要每天入直,不堪勞累,只怕病上加病。
果然,不久就有明發上諭,皇帝定於同治元年二月十二入學,特開弘德殿為書房,派祁嶲藻、翁心存、倭仁、李鴻藻為師傅。翁心存早就當過上書房的師傅,「老五太爺」惠親王、恭王、鍾王都跟他讀過書,於今精力衰邁,難當啟沃聖聰的重任,原可以具疏力辭,但為了兒子的性命,只好賣老命了。
對於皇帝的上學,兩宮太后和近支親貴,無不重視其事。大清朝的皇祚,到了一脈單傳的地步。目前雖由兩宮垂簾,親王聽政,可以把大局撐住,但成年親政,大權獨掌,皇朝的興廢,都落在眼前這位七歲的小皇帝身上,如果典學有成,擔當得了大任,那是祖宗有靈,臣民有福,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為了這個緣故,兩宮太后特地召見親貴,共同商定,派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由惠親王的小兒子奕詳伴讀。
皇子上學之處稱為「上書房」,兄弟叔侄都是同窗,小皇帝典學,特開一殿,「伴讀」是罕有的榮典。但這個榮典實在是受罪,名為同窗,身份不同,禮節繁瑣,拘束極嚴,這還不去說它,最受委屈的是要替小皇帝代受責罰。譬如說,小皇帝忘了萬乘之尊,大起童心,嬉笑頑皮,或者不肯用功,認不出字,背不出書,師傅不便訓斥皇帝,就指槐罵桑,拿伴讀做個取瑟而歌的榜樣,所以常常有無妄之災。如今惠親王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的課業,用奕詳來伴讀,父親罵兒子,可以無所顧忌,使得小皇帝更有警惕的作用。當然,這樣子在奕詳是犧牲,而此犧牲是有好處的,將來皇帝親政,想到當年同窗之雅,池魚之殃,對於奕詳一定會有分外的優遇。
此外又定了十五條皇帝上學的章程,由惠親王當面呈遞兩宮太后,第一條就規定,皇帝每日上書房,「先拉弓,次習蒙古話,讀清書,後讀漢書」,慈安太后一聽就皺了眉,「到底才六歲。」她問:「功課是不是太重了一點兒?」
「上書房的規矩,幾百年來都是如此。」
一提傳統的規矩,她不便公然反對,同時心裡雖不以為然,卻以拙於詞令,不知如何表達,所以不再作聲。「這還是一半功課」。「惠親王面色凝重,略略提高了聲音說,」臣奉旨常川照料弘德殿,責任甚重,如履薄冰,求兩位太后,對皇帝嚴加督責,庶幾聖德日進,典學有成,不負列祖列宗和先帝在天的期望。「
「五叔說得是!」慈禧太后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將來也要五叔多多費心。」
「臣一定盡心盡力。」惠親王略停一停,接著又說:「臣聽說皇帝左右的小太監,舉止不甚莊重,請加裁抑!」
兩宮太后相互望了一眼,都有詫異之色,然後慈禧太后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辦!」
於是當天就把張文亮找了來,細問究竟。十幾歲的小太監陪著皇帝玩兒,又是在大正月裡,自然不免放縱。張文亮老實承認了,慈禧太后倒寬恕了他,只吩咐:「皇帝該收收心上學了,不准那些小太監哄著皇帝淘氣!」
有此懿旨,大家格外當心。那些小太監更嚇得一步不敢亂走,這一來,宮中越顯得寂寞,反不如民間過年,老少團聚,親友往還,是一片熱鬧歡樂的景象。
「紅牆綠瓦黑陰溝」的宮裡,體制尊嚴,行動謹慎,往往咫尺之遙,不相往還。各宮妃嬪,讓有常相聚晤的機會,而以太后之尊,高高在上,自然而然成了離群索居,所以每到宮門下鑰,慈禧太后便愁著不知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自從恭王的大格格進宮以後,她總算有了個承歡膝下的女兒。但天黑以後不久,「精奇媽媽」就得把她帶走,這時的慈禧太后,便只有在燈下借三十二張牙牌打發時間,過不盡的「五關」,問不完的「神數」!
夜深人靜,在清脆的牙牌與紅木桌面的碰擊聲中,思緒不由得就奔馳了,她又體味到了這牌聲中的寂寞淒涼。十幾年前長江夜泊,煙水茫茫,看不出這一家的前途是個什麼樣子?孤燈午夜,一遍遍問「牙牌神數」,「上上」課中,何嘗指點得出今日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意識到此,便對那三十二張細工精鏤,用紅綠玉石鑲嵌的名貴玉牌,興致索然了。
但是,是太后又如何?她推開了牙牌在想,天下可有不是寡婦的太后?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情形之下才有,天下不是承自父皇,而是自己打出來的,那時母親被尊為太后。父親……,還是不對!兒子打下了天下,如果父親健在,自然先讓父親做皇帝,就像唐太宗那樣。天下沒有不是寡婦的太后,但為什麼大家總是羨慕太后的尊貴,沒有一個人想到寡婦的苦楚,尤其是一位三十歲的太后?
年輕喪夫,撫孤守節的寡婦,到了六七十歲,還有地方官為她旌表,奉旨建造貞節牌坊,總算那份一夜一夜熬過來的苦楚還有人知道。但是年輕的太后,那怕再守六七十年,孫子都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太皇太后,也不會有人說一句:這幾十年的守節,不容易啊!
什麼太后!她對這個天下第一的尊銜,十分厭惡。於是她羨慕她的妹妹,更羨慕恭王福晉,嫁了那樣一個英氣逼人,富貴雙全的夫婿,才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這樣想著,心裡熱辣辣,亂糟糟地十分難受,她急於要找件事來排遣。把頭一扭過來,立刻就找到了,那黃匣子裡的奏章,是足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的。
除了隨時進呈的緊急軍報以外,過年的黃匣子裡,不會有什麼比較重要的章奏,大都是各省督撫、欽差所上的賀年的折子。反正無事,她把坐更的小安子傳了進來,掌燈調朱,親自動筆,批一個「安」字,只有曾國藩的折子例外,「安」字以外,另外加了兩個字:「卿安」。這是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慈禧太后早就把這個籠絡臣下的方法學會了。
還有個請安折子,附了一個「夾片」,這卻頗費她的考慮。
折子是三等承恩公照祥所上,他是慈禧太后的胞弟。早死的惠徵原以妃父的資格,被追封為「承恩侯」,自從懿貴妃成了慈禧太后,惠徵照例晉封為「三等承恩公」,他的長子照祥,原來襲侯,這一下便也升了爵等。同時也得了個閒差使,被授為「散秩大臣」。他在夾片中陳奏,希望慈禧太后能臨幸母家,同時表明,這是他的母親,也是慈禧太后的母親的意思。
自從回京以後,慈禧太后見過她母親一次,是接到宮裡來見面的。慈禧太后不願回娘家,至少在眼前是如此,因為她的娘家不是什麼壯麗的王公第宅。
慈禧太后的娘家住在朝陽門內方家園,那還是她曾祖父手裡置的產業,格局本來就不大,加以幾十年下來,已相當破敗。自從她生子被冊立為妃,妹妹又被指婚為醇王福晉,姊妹倆飛上枝頭作鳳凰,光大門楣,也不過表面上稍稍改觀,裡面大致如舊。遭遇的時世不好,加以肅順的裁抑,連月例銀子都時常打折扣,自然無法顧到娘家。醇王雖然分了府,所得的賞賜不多,對岳家縱有津貼也有限,所以方家園的老宅,一直不能翻修改建。好面子的慈禧太后,因而不願臨幸母家。
但這不是說她不孝順母親,不照料胞弟,相反的,她倒是最重親情的,同時旗人家的長女,對處理家務負有較大的權柄和責任,也是一種傳統。自從成為太后,在熱河密謀打倒肅順那時起,她更感到有沒有自己人做幫手,關係極大,所以也曾不止一次地打算,想把她的兩個弟弟照祥和桂祥提拔起來。無奈這一雙兄弟,資質不佳,而且年幼喪父,家道中落,書也不曾念好,實在難當重任,為了這一點,她越發不願回母家,省得見了這兩個弟弟生氣。
於是,她想了一會喊道:「小安子!」
「奴才在這兒。」小安子趕緊湊到她身旁,躬身答應。
「明兒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是」小安子做出一臉孺慕恭敬的神色,「我也正想念著『皇老太太』,要給她老人家去拜年請安。」旗人稱祖母為太太,「皇老太太」是大家給慈禧太后母親所加的特殊尊稱。
她沒有理他的話,只管自己吩咐:「你跟皇老太太說,我過幾天,挑暖和天氣,接她到宮裡來。」
「是!」小安子自己跟自己商量似地,「可得捎點兒什麼好吃的東西,孝敬皇老太太。」
「你把吉林將軍進的那盒人參,帶了去。」
他答應一聲,眼睛望著她,彷彿意有不足,還要討點什麼。
慈禧太后自然也不僅止於給一盒人參。她慢站起身來,走入套間,叫兩名宮女打開一口箱子,把頒大行皇帝遺念時,順手留了下來的一些珍玩,挑了幾樣,用只裝奇南香手串的錫盒子裝好,另外取了些貢緞衣料,又是用自己月例銀子叫小安子到內務府去換來的一百兩金葉子,一起紮成一個包裹叫小安子明天送回方家園。
「跟主子請旨,」小安子又問:「見了照公爺,可有什麼話說?」
聽這一句,慈禧太后的臉色便顯得很威嚴了:「你告訴他,說我說的,叫他好好當差,散秩大臣也有班兒,輪到班兒,早早進宮,別老躲在屋裡抽大煙!」
「是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小安子到敬事房回明原由,領了牌子,提著那個包裹出東華門,到了方家園的照公府。
他是最受照祥一家歡迎的客人,因為每一次來,都不會是空手。
因此,大家的眼光,都落在他手裡所提的包裹上,尤其是桂祥,巴不得能把包裹接了過來,但小安子不肯輕易脫手,他知道這位桂二爺不成材,東西到了他手裡,先藏起一部分,將來對不上數,慈禧太后會疑心自己吞沒,那可是辯不清的冤枉。
直待見了「皇老太太」,請過安,拜過年,他才當著大家的面,把包裹解開,一樣樣清清楚楚地點交。這一次的贈賜比平日豐厚,照祥得到消息,趕快丟下鴉片煙槍,來到他母親那裡,等著好分東西,但表面上卻只說是打聽他所上的那個「夾片」,看慈禧太后如何批示?
「太后說了,近來忙得很,抽不出工夫回來。太后也挺想念皇老太太的,等過些日子,天兒暖和了,讓我來接皇老太太到宮裡玩兒。」小安子添枝加葉地說。
「她的胃氣,好得多了吧?」皇老太太問。
「好得多了,」小安子說,「從前是叫肅順氣的。現在好了,誰敢惹太后生氣?敢情是不要腦袋了!」
這一說照祥和桂祥都肅然動容,心中異常關切。他們都有個必須追根問底,求得確切答案的疑問,苦於無人可以求教,現在有了!
於是照祥問道:「小安子,我要問你句話。」
「是!照公爺,你請吩咐吧。」
照祥看看屋裡沒有外人,便毫無顧忌地說:「現在到底是誰掌權?是太后,還是恭王?」
「自然是太后。」小安子毫不遲疑地回答:「大大小小的事兒,全是咱們太后一個人拿主意。每天養心殿召見,咱們太后怎麼說,恭王怎麼辦。不過,恭王是立了大功的人,上頭很看得起他,他說的話,太后總是聽的。」
照祥弟兄又驚又喜,對望著要笑不笑,好半天說不出話。
小安子為了要證明他的話不錯,隨又舉例:「不說別人,就說那位吳大人,原來是個道台,只憑咱們太后一句話,當上了江蘇藩台,兼漕運總督,地方官都讓他保薦。想想,咱們太后手裡是多大的權柄?」
這一說,惹起了皇老太太的感傷,心裡又甜又酸,不由得歎了口氣說:「真想不到!」
這是說真想不到有此一天!小安子也約略知道,這一家當年曾受過吳棠的大恩,卻不知其詳,在宮裡無從打聽,眼前倒是問個明白的好機會。但他不敢,慈禧太后的脾氣,最恨人提她那些沒面子的事,只為一時好奇,惹出禍事來,可有些犯不上,所以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
這時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的桂祥,可忍不住了,悄悄招一招手說:「小安子,你到我這兒來,我有樣小玩意給你看!」
小安子信以為真,興沖沖地跟了出去,走到垂花門外,四下無人,桂祥站住了腳,給他作了個大揖。
「怎麼啦?桂二爺!」小安子慌忙拉著他的手問。
「我有一肚子的委屈,非跟你說說不可。」
一聽這話,小安子嚇一大跳,莫非他們弟兄鬧家務,要別人來排解,或者評斷是非?這是個絕大的麻煩,而且有慈禧太后在上面,萬不能插手!否則怕連性命都不保。
因此,他急忙退後一步,亂搖著雙手。
「桂二爺!」他神色凜然地說,「咱們把話說在頭裡,但凡我能效勞,湯裡來,火裡去,憑桂二爺你一句話,小安子不含糊,要是我管不了,不該管的事兒,那…。」他使勁搖著頭:「我怕!我還留著我的腦袋吃飯哪!」
「噯!」桂祥有些啼笑皆非,「你想到那兒去了?我怎麼能害你掉腦袋?」
「那,桂二爺,你有什麼吩咐呢?」
「我托你在太后面前說一句話。」
「說誰啊,說照公爺?」
「不是!我說他幹什麼?我自己顧自己還顧不過來呢。」這一下小安子明白了,是桂祥自己有所請求,「這好辦!」
他點點頭,「你說吧!」
為了有求於小安子,桂祥把稱呼都改了,「好兄弟,」他說,「你不知道我的委屈,我們家大爺,襲了爵,也還得了個散秩大臣,我哪,什麼也沒有。」
「我懂了。桂二爺,你是想求太后賞個差使。」
「一點都不錯。」桂祥面有怨色,口中也有了怨言,「你看咱們太后,連吳棠都照應了,就是不照應同胞兄弟,老說我沒有能耐。不錯,我也知道我沒有能耐,可是,請問,咱們那位七王爺,又有什麼能耐?結結巴巴,連句整話都說不上來,又是都統,又是御前大臣,又是領侍衛內大臣,年下又派了管神機營,差使一大堆,這憑的什麼?」
當然是憑的皇子的身份!小安子不願去駁桂祥,但也不敢順著他的嘴說,怕傳到醇王耳朵裡,諸多未便,所以笑笑不答。
「再說,恭王的兒子載澂,不滿十歲的孩子,年初二賞了三眼花翎,這又憑什麼?還不是憑上頭的恩典嗎?好兄弟,」桂祥撫著小安子的肩說,「人比人,氣死人!你說,我委屈不委屈?」
「嗯,嗯!」小安子勸他:「桂二爺,你也不必發牢騷,平白得罪人,何必呢?你就乾脆說吧,想要個什麼差使?」
「大的我幹不了,小的我不幹,就像我家老爺子生前那樣,來個道台吧!」
「好,我跟太后去說。」
「慢著!我的意思是把粵海關道給我。」說到這裡,桂祥又是兜頭一揖:「好兄弟,這話全看你怎麼說了!」
小安子慌忙避開。桂祥所求太奢,不知道能不能如願?所以這樣答道:「桂二爺,話呢,我一定給你帶到。成不成,那全得看太后的意思。成了最好,一有消息,我馬上來給你道喜,萬一不成,你可別怨我。」
「當然,當然。我就重重拜託了!」
小安子倒真是不負所托,回到宮裡,挑慈禧太后高興的時候,把桂祥的要求,很婉轉地說了出來。
慈禧太后只是聽看,什麼表示也沒有,小安子等了一會,不見動靜,便又小聲說道:「桂二爺讓我務必跟主子討句回話…。」
話猶未完,她一口唾沫吐在小安子臉上:「他在做夢,你也沒有睡醒嗎?」
小安子不曾想到碰這麼大一個釘子。被唾了還不敢擦臉,自己打著自己嘴巴說:「奴才該死!」
「你以後少管這種閒事。」
「是,奴才再也下敢了。」
過了幾天,風日晴和,慈禧太后派小安子去接她母親進宮,一到方家園,桂祥趕緊把他拖到一邊,探問消息。小安子不願說那遭了痛斥的話,同時心裡也有股怨氣要發洩,便起了個作弄桂祥的心思。
「好教桂二爺放心!」他裝得極其認真的樣子,「我把你的話一說,太后直點頭,雖沒有沒什麼,那意思是千肯萬肯了!本來嘛,肥水不落外人田,有好缺,不給自己親兄弟,給誰啊?我看哪,今兒個老太太進宮,跟太后再提一句,明兒個太后就會交代恭王,馬上降旨。桂二爺,你就等著召見吧!」
吃了這個空心湯圓,桂祥喜心翻倒,當時謝了又謝,便要向他母親去說。小安子卻又一把把他拉住了。
「桂二爺!」他說:「太后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宮裡的事兒不管大小,不願意叫人到外面去說,所以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一番話,千萬擱在肚子裡,連老太太那兒都得瞞著。要不然太后一生氣,我挨罵倒是小事,說不定你那個事兒就有變化,把只煮熟了的鴨子給飛了,多冤哪!」
「不錯,不錯,你放心!」桂祥深深受教,「這件事兒,就你知我知。等旨意下來,我好好謝你。」
於是皇老太太這一天進了宮,等母女相會,談論家常時,她把桂祥的希望又提了一遍。
對待母親,慈禧太后自然要把不能允許桂祥的原因說出來,「唉!」她歎口氣,「老二怎麼這麼不懂事呢?打長毛的軍餉,一半出在粵海關,那個差使不好當!就算我願意派他,恭王也不會答應。」
皇老太太一聽這話,涼了半截,好半天才說了句:「不是說,大小事兒都是你拿主意嗎?敢情,權柄不在你手裡?」
「話不是這麼說。我有我的難處。」
「凡事能夠自己拿主意,就沒有什麼為難的了!」
這句話為慈禧太后帶來了很大的刺激,但也是一種警惕和啟示。她遇到這樣的關於個人利害得失的權力的爭取,常能出以極冷靜的態度,一個人關起房門來,一想就是好半天。
俗語說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三個多月,裡裡外外的大小官員,調動得不少,除了吳棠以外,她要問一問自己,究竟那些人算是自己所派的?凡有缺出來,首先要給在前方打仗的武將,那些早就「記名」的,遇缺即補,毫無變通的餘地。
其次要酬庸這一次政變立了功的。再下來為了安定政局,調和各方,不得不安插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這三類人,慈禧太后覺得軍機處所開的放缺的名單沒有錯。但也有些人,只是出於恭王的提攜,桂良因為是他的老丈人,才進了軍機,雖是彰明較著的事實,到底資格是夠了。文祥是恭王一派,不過正直幹練,也還說得過去,像寶鋆,為先帝所痛恨,由內務府大臣降為五品頂戴,以觀後效的人,如今不僅開復了一切處分,而且入直軍機,這不是恭王徇私是什麼?甚至連麟魁因為是寶鋆的堂兄,也當上了協辦大學士。照這樣一看,自己與恭王來比,到底權在誰的手裡?連三歲小孩都明白。
想到這裡,慈禧太后心裡十分不舒服,同時也隱隱然有所恐懼,肅順的記憶猶新,不可使恭王成為肅順第二!果然有此一天,那情形就決不能與肅順相比,近支親王,地位不同,滿朝親營,處境不同,肅順有的弱點,恭王沒有,而自己呢?從前可以利用恭王來打倒肅順,將來又可以利用誰來制抑恭王?
老七如何?她這樣自問。細想一想,醇王庸懦,而且關係不同,把他培植起來,一定會感恩圖報,忠於自己,但只可利用他來掣恭王的肘,要讓他與恭王正面為敵,他決不是對手。
看來還要靠自己。垂簾之局,眼前是勉強成立了,但「祖宗家法」四個字是個隱憂,一旦鬧翻了,恭王有這頂大帽子可以利用,不可不防。
這是過慮了!她想,已成之局,要推翻是不容易的,不過恭王可以把垂簾聽政,弄成有名無實。慈禧太后想起在熱河時,肅順決意「擱車」的那一幕,至今猶有餘悸。旨意必須經過軍機處,與當時必須經過顧命大臣頒行天下,道理是一樣的,倘或恭王跋扈不臣,仿照當時肅順的手法,施行封鎖,那就除了屈服以外,再無別的路可走。
決不能有這麼一天!她這樣對自己說。但是,照現在的情形下去,大權將全歸於恭王,內有滿漢大臣的支持,外有督撫節鎮的聲援,而且洋人都很買他的帳,時勢迫人,說不定有一天,他會自然而然地起了做皇帝的念頭。
她不願意這樣想,而又不能不這樣想。這使得她很痛苦,把玩著那枚「同道堂」的圖章,心裡有著無限的感慨,共患難的時候,倒還有「同道」,共安樂就要爭權利了。
恭王應該是這樣的人,因為她自己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權柄不可平分,也不能平分,總有一個人多些,一個人少些。現在,是恭王多些,不過還不要緊,幸虧自己發覺得早,從此刻開始就下工夫,一步一步,總有一天可以把這個劣勢扭轉過來。
「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我朝君臣之分極嚴,尤非前朝可比。」她默念著勝保的奏疏,在心中自語:「同道『難得,』同治『難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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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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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同治三年六月二十,深夜。
京師正陽門東的兵部街,由南口來了一騎快馬,聽那轡鈴叮噹,便知多外省的折差到了。果然,那騎快馬,越過兵部衙門,直奔各省駐京提塘官的公所。到了門前,驀地裡把馬一勒,唏澿澿一聲長嘶,馬上那人被掀了下來,一頂三品亮藍頂子的紅纓涼帽,滾落在一邊,那人掙扎著爬起身,踉貂蹌蹌走了兩步,還未踏進門檻,一歪身又倒了下去,口中直吐白沫。
公所裡的人認得他,是江寧來的折差,姓何,是個把總。何把總原是曾九帥的親兵,打一次勝仗保升一次,積功升到三品的參將,但無缺可補,依舊只好當那在他做把總時就當起的折差。
一看這樣熱天,長途奔馳,人已昏倒,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抬了進去,一面撬牙關,把整瓶的「諸葛行軍散」,往他嘴裡倒,一面把折包從他的汗水濕透了的背上卸下來。江蘇的提塘官,拆開包裹,照例看一看兵部所頒的「勘合」,然後順手一揭,看到油紙包外的「傳票」,不由得大吃一驚。
傳票上蓋著陝甘總督的紫色大印,寫明是陝甘總督楊岳斌、兵部侍郎彭玉麟、浙江巡撫曾國荃,會銜由江寧拜發。拜折的日期是六月十六,卻又用核桃大的字特別批明:「八百里加緊飛奏,嚴限六月二十日到京。」
那提塘官趕緊取出一個銀表來看了看,長短針都指在洋字的十一上,只差幾分鐘,一交午夜子時,便算違限,軍法從事,不是當耍的事!怪不得何把總不顧性命地狂奔趕遞。
現在責任落到自己頭上了!一想到「八百里加緊」那五個字,提塘官猛然省悟,失聲喊道:「莫不是江寧克復了?」
這一喊,驚動了別省的幾個提塘官,圍攏來一看,個個又驚又喜。驛遞是有一定規矩的,最緊急的用「六百里加緊」,限於奏報督撫、將軍、學政,在任病故,以及失守或者光復城池,不得濫用。現在江寧軍次負責水師的楊、彭二人,以及攻城的曾九帥,聯銜會奏,可知不是出了什麼大將陣亡的意外。而且,破例用「八百里加緊」,剋期到京,則不是江寧克復,不必如此嚴限。
「快遞進去吧!」有人說道:「江寧到此,兩千四百四十五里,三伏天氣,四天工夫趕到,簡直是玩兒命!可不能在你那裡耽誤了。」
「是,是!我馬上進宮去遞。」江蘇的提塘官拱拱手說:「這位何總爺,拜託各位照看。真虧他!」說完,他匆創穿戴整齊,出門上馬,往西而去。
照規矩,緊急軍報遞外奏事處,轉內奏事處,逕上御前。這樣層層轉折,奏折到安德海手裡,已經是清晨兩點鐘了。
「什麼?『八百里加緊』!那兒聽見過這個名目,可不是新鮮事兒嗎?」
見安德海有不信之意,內奏事處太監不能不正色說明:「我也問過外奏事處,沒有錯兒!江蘇的提塘官親口說的,還說江寧來的折差,為了趕限期,累得脫力了,從馬上摔了下來,昏倒在那兒。」
說得有憑有據,不由人不信,但安德海仍在沉吟著。天氣太熱,慈禧太后睡得晚,天色微明,又得起身,準備召見軍機,也就只有這夜靜更深,稍微涼快的時候才能睡兩三個時辰。突然請駕,擾了她的好夢,說不定又得挨罵。
內奏事處的太監有些著急,他不肯接那個黃匣子,自己的責任未了,而這個延誤的責任,萬萬擔當不起,所以催促著說:「你把匣子接過去吧!」等把黃匣交了出去,他又加了一句:「快往裡送,別耽誤了!」
安德海正在不痛快,恰好發洩到他身上,「耽誤不耽誤,是我的事兒!」他偏著頭把微爆的那雙金魚眼一瞪,神情像個潑辣的小媳婦,「你管得著麼?」
「我告訴你的可是好話!這裡面說不定就是兩宮太后日夜盼望的好消息。要耽誤了,你就不用打算要腦袋了!」安德海又驚又喜:「什麼?你說,這是江寧克復的捷報?」
「我可沒有這麼說。反正是頭等緊要的奏折。」
「何必呢?」安德海馬上換了副前倨後恭的神色,陪著笑說:「二哥,咱們哥兒倆還動真的嗎?有消息,透那麼一點半點過來,有好處,咱們二一添作五。」
一則是不敢得罪安德海,再則也希望報喜獲賞,奏事處的太監,把根據奏折傳遞遲速的等次,判斷必是奏捷的道理,約略告訴了他。
「慢著!」安德海倒又細心了,「怎麼不是兩江總督出面奏報?別是曾國藩出了缺了?」
「曾國藩在安慶,又不在江寧。再說,曾國藩出缺,該江蘇巡撫李鴻章奏報,與陝甘總督楊岳斌何幹哪?」
「對,對!一點都不錯。」
於是,內奏事處的太監,由西二長街出月華門回去。安德海命小太監依舊關好敷華門,繞著四壁繪滿了紅樓夢故事的迴廊,到了長春宮後殿,喚起坐更的太監,輕輕叩了兩下門。
等宮女開了門,安德海低聲說道:「得要請駕,有緊要奏折非馬上回明不可。」
那宮女也是面有難色,但安德海已是長春宮的首領太監,正管著她,他的話就是命令,不敢不依,只好硬著頭皮去喚醒了慈禧太后。
「跟主子回話,安德海說有緊要奏折,叫奴才來請駕。」
「人呢?」
慈禧太后剛問得一聲,安德海便在外面大聲答道:「奴才有天大喜事,跟主子回奏。」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睡意全消,卻不作表示,先吩咐:「拿冰茶來喝!」
等宮女把一盞出自太醫院特擬的方子,用祛暑清火、補中益氣的藥材,加上蜂蜜香料所調製的冰鎮藥茶捧了來,她好整以暇地啜飲著。其實她急於想知道那個好消息,卻有意作自我的克制,臨大事必須鎮靜沉著,她此刻正在磨練著自己。
喝完了冰茶,由宮女伺候著洗了臉,她才吩咐:「傳小安子!」
安德海應召進入寢殿,望著坐在梳妝台前的慈禧太后,把個黃匣子高舉過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低著頭說道:「主子大喜!江寧克復了!」
「你怎麼知道?」
冷冷的一句話,把安德海問得一愣,好在他會隨機應變,笑嘻嘻地答道:「主子洪福齊天,奴才猜也猜到了。」
「猜得不對,掌你的嘴。打開吧!」
於是安德海打開黃匣,取出奏折,拆除油紙。夾板上一條黃絲繩挽著,結成一個龍頭,只輕輕一扯,就鬆了開來,從夾板中取出黃紙包封,裡面是三黃一白四道奏折。
黃的是照例的請安折,兩宮太后和皇帝每人一份,慈禧太后丟在一邊,只看白折子。看不到兩行,嘴角便有笑意了。
安德海便悄悄退了出去,輕輕拍了兩下手掌,等召來所有的太監、宮女,才又重新進屋,一跪上奏:「請主子升座,奴才們給主子叩賀大喜!」
慈禧太后沒有理他,只這樣吩咐:「你到『那邊』去看看,如果醒了,就說請在養心殿見面。」
「喳!」
「還有,派人通知值班的軍機章京,去告訴六爺,說江寧有消息來了!」
安德海答應著飛奔而去。慈安太后住在東六宮的鍾粹宮,繞道坤寧宮折入東一長街,第一座宮殿就是,原叫他看一看,他卻叩開了宮門,自作主張告訴那裡的總管太監,說有緊要奏折,請慈安太后駕臨養心殿見面。
兩三年來一直如此,凡事以「西邊」為主,「東邊」成了聽召。慈安太后不敢怠慢,但梳洗穿戴,也得好一會工夫,及至到了養心殿,天色已明,皇帝已上書房,慈禧太后也等了一會了。
先在西暖閣見過了禮,慈禧太后很平靜地說:「我念江寧來的奏折你聽。」接著朗聲念了其中最要緊的一段:「十五日李臣典地道告成,十六日午刻發火,衝開二十餘丈,當經朱洪章、劉連捷、伍維壽、張詩日、熊登武、陳壽武、蕭孚泗、彭毓橘、蕭慶衍,率各大隊從倒口搶入城內。悍賊數千死護倒口,排列逆眾數萬,捨死抗拒。經朱洪章、劉連捷,從中路大呼衝殺,奮不顧身,鏖戰三時之久,賊乃大潰…。」
念到這裡,慈安太后打斷她的話,急急問道:「妹妹,是奏報江寧克復了嗎?」
「才克復了外城。不過外城一破,想來內城一定也破了。」
這是應該高興的絕大喜事,但慈安太后深深地歎了口氣,忽然傷感了,卻又不肯讓眼淚流落,只拿著一塊繡花絹帕,不住揉眼睛、擦鼻子。這個舉動,把伺候的太監們,弄得驚疑不定,但誰也不敢去探問。站得遠些的便竊竊私議,長春宮傳來的消息不確,江寧來的奏折,怕不是什麼好事,否則,「東邊」何以傷心呢?
慈禧太后是瞭解她所以傷心的原因的,必是由這個捷報想到了先帝。十一年的皇帝,幾乎沒有一天不是在內憂外患之中。由得病到駕崩,雖說是溺於酒色所致,但那種深夜驚醒,起身看各省的軍報,不是這裡兵敗,便是那裡失守,儘是些令人心悸的消息,加以要餉要錢,急如星火,這樣的日子,也真虧他挨了過去。
「唉!可憐!」慈安太后終於抒發了她的感慨,「盼望了多少年,等把消息盼到了,他人又不在了!」
「過去的,過去了!姐姐,今天有許多大事要辦,你別傷心了!」
就這一句話,把慈安太后的心境,暫且移轉。她的傷感來得驟然,去得也快,歡喜讚歎地說:「皇天不負苦心人,曾國荃到底立了大功,也真虧他!」
慈禧太后的想法有些不同,她認為江寧的克復,不應該遲到現在。曾國荃早就下了決心,要達直搗金陵的殊勳。四月裡李鴻章收復常州,朝命進軍江寧會剿,李鴻章遷延不進,理由是兵士過勞,須得休息,其實是不願去分曾國荃的功。倘或沒有這些打算,會師夾攻,江寧早就該拿下來了。
「看這樣子,仗打得很凶!可不知道人死得多不多?」
「那還少得了嗎?」
「咳!」慈安太后又憂形於色地,「仗是打勝了,收拾地方,安撫百姓,以後這副擔子還重得很吶!」
這又與慈禧太后的看法不盡相同,但一時也無法跟她細談,此刻要召見細談的是軍機大臣。
「叫起吧!」她說了這一句,便即站起身來,略停一停,等慈安太后走到她旁邊,才一起緩步到了東暖閣,升上御座。
全班軍機大臣,恭王、文祥、寶鋆、李棠階、曹毓瑛早就在軍機處待命,喜訊雖好,苦於未見原奏,不知其詳,內城破了沒有?洪秀全雖已於四月下旬,服毒自殺,他的兒子,被「擁立繼位」的洪福瑱,可曾擒獲?尤其是偽「忠王」李秀成,此人雄才大略,不可一世,如果他漏網了,太平天國便不算全滅。
大家正這樣談論著,寶鋆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該遞如意吧?」
「啊呀!這倒忘了。」恭王說,「趕快派人去辦。」
這是多少年來的規矩,凡是國家有大喜慶,臣下照例要向皇帝遞如意,像今天這種日子,如意是非遞不可的。
就在這時候,軍機處的「蘇拉」來稟報:兩宮太后已臨御養心殿,傳旨即刻進見。時間倉促,即使象恭王那樣,府裡有現成的如意,也來不及取用,只好作罷。
如意雖不遞,頌聖之詞不可少,所以一到養心殿東暖閣,恭王首先稱賀。兩宮太后自然也有一番嘉慰之詞,然後把原奏發了下來。殿廷之上,不便傳觀,由寶鋆大聲念了一遍,殿中君臣,殿外的侍衛、太監,一個個含著笑容,凝神靜聽。
由於慈安太后不明白江寧的地勢,於是籍隸江陰的曹毓瑛,作了一番「進講」。他為兩宮太后指陳,曾國荃奏折內所稱的「外城」,就是明朝洪武年間所建的都城。原有十三個城門,本朝封閉其四,剩下正陽、通濟、聚寶、三山、石城、儀鳳、神策、太平、朝陽等九門,用火藥轟開的倒口,是在太平門,正當玄武湖東南。再往東去,就是鍾山,洪軍在此築了兩個石壘,稱為「天保城」、「地保城」。這年春天,曾國荃奪下「天保城」,江寧合圍之勢已成,五月間再奪下「地保城」,則江寧的克復,不過遲早間而已。
「那麼內城呢?」慈安太后又問。
「內城就是明太祖的紫禁城,本朝改為駐防城,那是不相干的!外城周圍九十六里,城基是花崗石,城牆是特製的巨磚,外面再塗上用石灰和江米飯搗成的漿,堅固無比,這一破了外城,江寧就算克復了。」曹毓瑛以他在軍機處多年的經驗,復又指出:「想必就在這一兩天,曾國藩還有奏折來,那時候克復江寧的詳情,就全都知道了。」
「那麼,」慈禧太后問道:「咱們眼前該怎麼辦呢?」
「當然是先下個嘉慰的上諭。論功行賞,總要等曾國藩把名單開了來,才好擬議。」恭王這樣答奏。
「好!馬上寫旨來看了,讓江寧的折差帶回去。」
於是曹毓瑛先退了出去,擬寫諭旨,除了對曾國荃所部不滿五萬,在兩年的工夫中,將江寧城外的「賊壘」,悉數蕩平,現在復於「炎風烈日之中,死亡枕藉之餘」,力克堅城,歸功於曾國藩的調度有方,曾國荃及各將士的踴躍用命,表示建此奇勳,異常欣慰以外,特別許下諾言:「此次立功諸臣將偽城攻破,巨憝就擒,即行漏沛恩施,同膺懋賞。」寫完送進殿去,先交恭王看過,然後呈上御案,兩宮太后一字未動,原文照發。
「江寧克復,差不多就算大功告成了。」慈禧太后看著恭王說道:「這幾年的軍餉,全是各省自籌。現在要辦善後,可不能再叫地方上自己籌款了,戶部該有個打算!」
「臣已經打算過了。」恭王答道:「偽逆這幾年搜括得不少,外間傳言,金銀如海,只要破了他的偽府,辦理善後的款項,自有著落。」
「怕不能這麼打算吧?」慈禧太后疑惑地。
「現在只好先這麼打算。」恭王極快地回答,語氣顯得很硬,「戶部跟內務府,每個月都是窮打算,京裡的開銷也大,還得想辦法省!」
內務府只管支應宮廷的用度,說內務府還要節省,等於要求宮廷支用,還要撙節。慈禧太后已不止一次聽得安德海報告,說長春宮向內務府要東西要錢,恭王難得有痛痛快快撥付的時候。她雖也知道,恭王不是肅順,並非有意跟她為難,但是,他也並不見得如何尊崇太后!
最使她耿耿於懷的是,上個月裡,有個名叫賈鐸的御史,上了個折子,說風聞有太監演戲,一賞千金,並且用庫存的綢緞,裁製戲衣,請速行禁止,以期防微杜漸。這是那裡的話?自從國喪孝服滿了,每月初一十五在漱芳齋唱唱戲是有的,何至於「一賞千金」?既然演戲,就得要行頭,不能像道光年間那樣,戲台上不管帝王將相,還是才子佳人,都穿的是破破爛爛的行頭,身上東一片,西一片,滿台搖晃,簡直就是花子打架,那又何必唱戲?因此,慈禧太后覺得賈鐸是吹毛求疵,非常不滿,但恭王卻回護著他,不能不下個否認的批諭。
這些回憶加在一起,愈覺恭王剛才說的話刺耳。不過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那份不快很容易掩沒,對恭王的芥蒂也不難容忍,所以還附和著他說:「是啊,該省的一定要省。大亂一平,那就要『百廢俱舉』了,處處都要花錢。而況捻匪還在鬧,軍費也少不了的。」
聽得慈禧太后如此明理,軍機大臣們無不心悅誠服。退出養心殿後,又到軍機處集議,把曾國荃的原奏,重新細細研究,得出一個相同的看法:曾軍圍城已久,糧道久絕,城內餓死的人,不知其數,卻拚死頑抗,鬥志不衰。而曾軍在炎暑烈日下,圍攻四十餘日,死亡枕藉,艱苦萬狀,則一破城以後,必然是一場窮砍猛殺的惡鬥,地方糜爛,難以善後。
因此,這個捷報對執掌國柄的軍機大臣來說,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但無論如何,這是開國以來第一場大征伐,也是第一場大功勳。乾隆朝的「十全武功」,固然膛乎其後,就是康熙朝的平三藩之亂,論規模、論艱難,也都不如。戡平這場大亂,自然要數曾國藩的功勞第一,真值得封一個王。
可是沒有人肯作此倡議。
這時外面也已經得到消息了,起初還將信將疑,等軍機大臣和軍機章京退值回家,紛紛都來打聽,正式證實有此捷報,於是奔走相告,傳遍九城。這天晚上從王公府第到蓬門篳竇,在納涼閒談時,無不以此作為話題。
當然,對此捷報的想法,因人而異。流寓在京的江南人,念切桑梓,自然欣喜若狂。再有是兵部和戶部的司官,特別興奮。功成行賞,六部中兵部的司官,直接參與軍務,陞官一定有望。戶部的司官和書辦,則可以發財,軍務結束,要辦報銷,江南大營的老帳,且不去算它,光是曾國藩弟兄經手的軍費,何止數千萬兩。不管這些軍費來自何處?總要奏銷奉准,才可卸除責任,那時要好好講它個斤頭。
自然也有些比較冷靜,同時瞭解戰局的人,覺得總要等兩江總督節制四省軍務的曾國藩,出面奏捷,勝局始定。而且就算江寧完全克復,大江南北,還有數十萬洪軍,江西和皖南,局勢仍然吃緊。浙江湖州,亦久攻未復,則雖得一江寧,洪軍仍有捲土重來的可能,何況江寧外圍,像下關等處駐屯的洪軍,也仍有反撲的機會,這樣一打濫仗,局勢如何演變,也真難逆料。
在興奮焦灼的心情中,等到月底,曾國藩的捷報終於到了。出人意料的是,領銜的不是一手料理軍務,主持全般戰局的曾國藩,而是坐鎮長江上游,因為倚任胡林翼而得克保富貴的協辦大學十湖廣總督官文。曾國荃拚命爭功,而他的長兄則刻意謙讓,這兩兄弟的性情,何以如此大異其趣,一時都不免困惑。
※ ※ ※
由官曾會銜的奏折中和折差所談,京中知道了當時克復江寧的詳情。自龍膊子掘地道,轟出太平門二十餘丈的倒口,是李臣典的倡議,而且就由他在「地保城」與江寧城上,清軍與洪軍炮火互轟、晝夜不絕的苦戰中,加緊開挖。到六月十五,地道完工,隨即填上六百多袋火藥。這天早晨,「忠王」李秀成,還抽調了一批死士,出城猛撲,湘軍幾乎支持不住,功敗垂成。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六,在直射的烈日之下,引發了藥線。事先由曾國荃召集部下諸將,徵詢志願,排定衝鋒的序列。原籍貴州黎平的朱洪章打頭陣,第一隊從倒口衝上去,「忠王」李秀成親自領兵攔截,四百多人,全數陣亡。等前仆後繼的第二隊兩千多人,一鼓作氣衝了上去,才算站住腳,於是後隊續上,分成三路,中路猛衝,左右兩路繞城抄襲後路,洪軍始有崩潰之勢。
血戰到夜,只見各處偽王府,紛紛起火,據說「幼主」洪福瑱闔門自焚,而「忠王」李秀成卻是被擒了。
曾國藩所開的立功將領名單,李臣典第一,他不在「先登九將」之列,只以挖掘地道成功,為大勝的關鍵所在,因而論功居首。其次是蕭孚泗,因為李秀成是他部下抓住的。至於首先登城,首先入「天王府」並擒獲洪秀全次兄洪仁達的朱洪章,列名第四。
這個捷報一傳,又一次震撼了九城。不但江寧盡歸掌握,洪福瑱焚死,李秀成被擒,大江南北的洪軍雖多,失卻憑依,不戰自潰,是這樣才可以說一句洪楊已平,必無後患。
於是許多寄寓京師,有家難歸的江南人,記起陸游「家祭毋忘告乃翁」的詩,特為設祭,焚香祝告。宮內也是如此,當捷奏遞到的那一刻,兩宮太后所決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醇王奕□,恭詣文宗陵寢,申告其事。
第二天七月初一,王公親貴,一品以上的大臣,進宮叩賀,各遞如意。然後就要論功行賞了。恭王與軍機大臣已經密議了好幾次,用本朝從無文臣封王封公的先例為理由,封曾國藩為一等候,錫以佳名,號為「毅勇」,這卻又不像文臣的稱號了。
曾國荃的爵位次一等,封為威毅伯,李臣典是一等子爵,蕭孚泗是一等男爵。此一役中,獲「五等封」的,就只這侯、伯、子、男四個人。曾國藩的侯爵「世襲罔替」,其餘的都是及身而止。李臣典甚至一天的「爵爺」都沒有當過,恩封詔旨到日,他已經在七月初二病故了。
此外東南各路統兵大帥及封疆大臣,普加異數,官文和李鴻章也封了伯爵,獨獨浙江巡撫左宗棠和江西巡撫沈葆楨,不在其內,因為浙贛兩地,尚未敉平,封賞不能不緩。但有江寧克復的煌煌恩典在,左宗棠和沈葆楨自然會格外奮勉。這是朝廷一番策勵的深心。自然,京內軍機大臣,軍機章京,各衙門有功的人員,亦都論功行賞。大致說來,賞得其平,人心大悅。但朱洪章僅得五等封外的一個騎都尉,頗有人為他不平,認為曾國荃因為他不是湘軍將領而有意歧視,李臣典的那個子爵,得來未免容易。
過不多久,曾國藩從安慶到江寧親自視察以後,奏報絡繹,詳情愈明,同時也有許多人從前方到京,細談起來,連蕭孚泗的那個男爵,封得也叫人不服。他的得膺上賞,是為了生擒李秀成的緣故,但不是力戰屈人,只不過李秀成逃到山上破廟裡,為鄉民掩護藏匿,他以隨身所攜珠寶作酬謝,不料另有一批鄉民,見利相爭,結果李秀成倒霉,被捆送到官軍營裡,這一營正是蕭孚泗的部下。所謂「生擒」的真相是如此。
另有許多人相信這一個說法,曾國荃的厚愛蕭孚泗,別有緣故。當城破之時,首先衝入的朱洪章,由中路直攻「天王府」,生擒洪仁達,其時已將黃昏,朱洪章進府搜殺,封閉府庫,緊閉轅門,派兩營兵守護,等待曾國荃來處理。隨後,蕭孚泗便來接防,這一夜工夫,把「天王府」中所積聚的財貨,搜劫一空,到了第二天中午,不知如何,一把火起,「天王府」燒得乾乾淨淨。因為蕭孚泗對曾九帥有這番大功勞,所以借生擒偽「忠王」為名,奏報時列名在第二,恰好輪到一個男爵。
這些話雖言之鑿鑿,到底是道路傳聞,可能出於妒嫉曾國荃勳業的有意中傷,但不久有曾國藩的一個奏折,似乎證實了道聽途說,不為虛言。
他的奏折上說:「歷年以來,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復老巢,而全無貨財,實出預計之外。目下籌辦善後事宜,需銀甚急,為款甚巨,如撫恤災民,修理城垣駐防滿營,皆善後之大端。其餘百緒繁興,左支右絀,欣喜之餘,翻增焦灼。」
恭王看到這個奏折,大為不悅,而且也像曾國藩那樣,「翻增焦灼」。慈禧太后曾經提醒他過,大亂一平,百廢俱舉,要早早準備款項,而他想用接收而得的財貨,用於辦理善後的打算,如今是完全落空了!
不過,恭王在眼前還沒有工夫去追究這一層。在同一個折子中,曾國藩奏報了「洪秀全、李秀成二賊酋分別處治」的情形。洪秀全的屍體,在「天王府」的一個假山洞中發現,經曾國藩親自檢驗後焚燬,李秀成,則在七月初六黃昏處決。上諭原命戮洪秀全的屍「傳首東南」,李秀成則解到京城行「獻俘禮」,曾國藩都未照辦。還有「偽幼主洪福瑱查無實在下落」,尤其不能令人安心,不得不拿曾國藩抄送軍機處的,李秀成的供詞來好好研究一下。
為了天氣太熱,也為了格外保密,恭王把軍機大臣們邀到他的別墅「鑒園」去小飲,傳觀李秀成的供詞,一共一百三十頁,兩萬八千多字,頗花了一些時間,可是這還不是供詞的全部。
曾國藩到江寧,曾親自提審李秀成一次,隨後便委交他的幕僚主審。而實際上所謂審問,只是讓李秀成在「站籠」中書寫親供,從六月二十七寫到七月初六,也不知寫了多少字?寫完就送了命。因為李秀成幾乎是洪軍中唯一能得到百姓同情的一個人,為了他的被俘,江寧鄉民甚至於捉了蕭孚泗的一個親兵去殺掉,彷彿是要為他報仇似的。同時,李秀成雖然已成「籠」中之囚,而洪軍將領見了他,依然長跪請安,曾國藩「聞此二端,惡其民心之未去,黨羽之尚堅」,怕解到京師的迢迢長途,出了什麼意外,所以未遵朝命,就地正法。
就因為如此,李秀成的供詞,便顯得特別重要,洪福瑱的脫逃,在供詞中就有詳細的透露。城破之日,李秀成奉「幼主」,儲諸王眷屬,在數千死士護衛之下,準備突圍。由於江寧九門都有湘軍把守,不得已暫且隱藏,到了夜半,剝下陣亡清軍的制服,全體改裝,由太平門倒口衝出。李秀成以他的一匹駿馬,供「幼主」乘騎,自己騎了一匹不良於行的劣馬,竟致落後被俘。
這當然情真事確,但此外可信的有多少呢?供詞的抄本,曾經曾國藩刪節,特別是最後一段,李秀成自言,他可以只手收齊長江南北兩岸,數十萬洪軍投降清朝。收齊部眾後,正蔓延於中原的捻匪,可以舉手而平。又說「招降事宜有十要」,洪秀全有「十誤」,這「十要」和「十誤」是什麼?鑒園的主賓都不知道,因為已「全歸刪節」了。
「何必如此?」恭王搖著頭說:「莫非有什麼礙語?」
「諸公請聽此一段。」寶鋆大聲念著李秀成的供詞:「『李巡撫有上海,關稅重、錢多,故招鬼兵與我交戰。』」
這是指李鴻章用上海的關稅,招募洋人戈登·華爾的「常勝軍」而言。在座的人都隱約聽說過,上海的關稅是李鴻章的一大利藪,現在從敵人口中得到證實。由此來看,李秀成的供詞,另有一種可藉以考察東南統兵大臣的作用,便越發需要閱看全文了。
於是在席間商定,用諭旨飭知曾國藩兩事,一是補送李秀成原供刪節的部分,再是查詢洪福瑱的實在下落。
「李秀成既已伏法,洪福瑱一個乳臭小兒,不足為患。」文祥的思考,一向比較深遠,此時提出了一個極現實的顧慮:「大亂將次戡平,用不了這麼多兵力,湘軍如果不裁,不但坐縻糧餉,而且各處散兵游勇,勢將騷擾地方,須早自為計。」在座的人,都以他的話為然,唯有李棠階例外,「不要緊!」他說,「我料定不必朝廷有何指示,曾滌生自己就會有處置。」
「啊,啊!」恭王像是被提醒了什麼,雙目灼灼地看著李棠階說:「你早年跟曾滌生是講學的朋友,對於曾氏弟兄,知之甚深。曾老九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話題就這樣輕輕一轉,到了曾國荃身上。李棠階回憶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徐徐答道:「曾沅甫那時只有十八、九歲,在他老兄京寓中住了不到兩年,功名之士的底子,與他老兄的方正謹飭,根本是兩路。不過曾滌生的品鑒人物,確有獨到的眼光。我記得他送沅甫回湖南,有兩句詩:」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午君是指他另外兩個兄弟,國潢和國華,沅甫如今建此殊勳,真是他曾家的』白眉『。不過,可惜了!「
「怎麼呢?」
李棠階搖頭歎息:「百世勳名,都為偽『天王府』一把火燒得大打折扣了!」
這一說,正觸及恭王不滿曾國荃的地方,頓時把一雙長眉皺緊了。
大家都不作聲,論人的操守,發言要慎重含蓄,只有寶鋆是個欠深沉的人,大聲說道:「是啊,這些日子南方有人來,說得可熱鬧啦!」
「怎麼說?」
「不但曾老九,湘軍人人都發了大財。偽『王府』,無不燒得乾乾淨淨,只有陳玉成的『英王府』因為空著,沒有燒。」寶鋆又說,「就算全燒了,多少也剩下一點兒,『金銀如海』,一下子化為烏有,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奇就奇在這兒。到底是燒掉的呢,還是叫人劫走了?似乎不能不追究一下。」
「怎麼是燒掉的?真金不怕火燒!」
持重的文祥作恕詞:「也許是逃走的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亦未可知。」
「不對,不對!」寶鋆使勁搖著頭說:「倉卒之間,那帶得完?沒有看見李秀成的供詞,他逃命都是騎的一匹劣馬,可以想見騾馬極少。憑手提肩挑,能拿得走多少?」
這樣一分析,除非承認「天王府」原就一無所有,否則就不能不坐實了曾國荃一軍破江寧以後,搜括一空。而江寧被圍四十幾天,交通斷絕,「天王府」的財貨無從私運出城,然則怎會「原就一無所有」?
「唉!」恭王重重地歎口氣,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倏地住腳,滿臉懊惱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國庫充裕,也就算了,偏偏又窮得這個樣子,大亂戡平竟無以善其後,咱們對上對下,怎麼交代?」
在座的人都同情恭王的煩惱,然而不免對他的近乎天真的打算,有自尋煩惱的感想。這也怪不得他。以宣宗的愛子,為先帝的同乳,其間雖有猜嫌,而清議認為他是受屈的一方。三年前的一場政變,對社稷而言,正統不墮,有旋乾轉坤之功。這三年來,敬老尊賢,嚴明綱紀,而信任曾國藩,比起肅順來有過之無不及。就因為有此一份魄力,內外配合,各盡其善,得收大功,這是恭王的人所難及的機會與長處。
然而天滿貴胄,不管天資如何卓絕,閱歷到底非可強致,這倒不關乎年齡,在於地位和見聞。他的地位無法接觸到末秩微祿的官吏,他的見聞限於京畿以內的風土人情。因此,他用著曾國藩的眼光來看曾國荃,便構成了絕大的錯誤。
除了恭王以外,在座的人都覺得李棠階指曾國荃為「功名之士」,是個相當含蓄的好說法。因為,不便說他所學的是五代的藩鎮,打勝仗只為占城池,占城池只為封官庫,封了官庫,然後藉故回鄉,求田問捨。在京的湖南人都知道,早在咸豐九年,曾國荃在家鄉構建大宅,前有轅門,內有戲台,搞不清他是總督衙門,還是王府?這個荒謬的笑話,恭王應該知道。李鴻章看他老師曾國藩的面子,賣曾國荃的交情,既克常州,按兵不動,讓「老九」獨成復金陵之功,好為所欲為,這不過是兩三個月前的事,恭王更應該知道。然則看了「宋史」和「十國春秋」上的記載,以為曾國荃克金陵,會像曹彬下江南,收金陵那樣,躬自勒兵守宮門,嚴申軍紀,秋毫無犯,然後把南唐二主之遺,自金銀珠寶到古玩書畫,盡行捆載而北,悉數點交內府。那不是太天真了嗎?
這些想法自然不便說出口,那就只有解勸了。只苦於不易措詞,說是百戰艱難,說是不世勳名,都可以作為恕詞,但有曾國荃的那位老兄,擺在一起,相形之下,反顯得曾老九的不可恕。因此,所有的勸慰,都成了不著邊際的閒話,談得倦了,紛紛告辭。
只有寶鋆留了下來,換了一個地方陪恭王消磨長日。那是竹蔭深處,做成茅屋似的一個書齋。彼此脫略形跡,科頭短衣,在一班慧黠可人的丫頭侍奉之下,隨意閒談,從宮闈到市井,想到什麼便說什麼,不用修詞,也不用顧忌。
這一天談的,比較算是正經話,話題依然是在恭王的煩惱上,國庫支絀,而曾國藩要錢辦善後。
寶鋆到底比恭王的閱歷要深些,「理他那些話幹什麼?曾滌生說偽『王府』一文不名,也不過替他那位老弟,作一番掩耳盜鈴的說詞而已!」寶鋆以戶部尚書的地位又說:「你以為他真會到我這兒來要錢嗎?不會!曾滌生的理學,不是倭艮峰的理學。他是胸有丘壑,是絕大經濟的人,打了這麼多年仗,要兵要餉,還不是他自己想辦法!如今辦善後,本該借助於地方的,難道他倒非要朝廷撥款,才會動手?你想想嘛,這話是不是呢?」
恭王笑了:「你這話,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為什麼不說?」
「我為什麼要說這話?洩了底兒,對我有什麼好處?」寶鋆又說:「戶部的堂官,實在難當,裡裡外外都不體諒,真是有苦難言。」
恭王聽他的語氣中帶著牢騷,不由得把他的話又玩味了一遍。管錢的衙門,局外人所求不遂,自有怨言,是可想而知的,似乎內部也不體諒堂官,那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他問:「什麼叫『裡裡外外』?你部裡怎麼啦?」
「還不是為了慈安太后萬壽那天的那一道恩旨。」
這一說,恭王明白了。慈安太后萬壽那一天,特頒上諭一道,軍興以來,各省的軍需支出,無需報銷,但自本年七月初一以後,仍按常規辦理。這道諭旨,表面說是從戶部所請,實際上是恭王的決定。他的想法是,歷年用兵,都是各省自己籌餉,縱有所謂「協餉」,由未被兵災的各省,設法接濟,一半也是靠統兵大員的私人關係,宛轉情商得來。朝廷既未盡到多大的力量,此時自不宜苛求,而且一筆爛帳,不知算到什麼時候才能了結?倒不如索性放大方些,快刀斬亂麻,一了百了,倒也痛快。
這是個頗為果敢的決定,不但前方的將帥,如釋重負,激起感恩圖報之心,就是不相干的人,也覺得朝廷寬厚公平,顯得是有魄力的宏遠氣局。然而戶部、兵部的司員書吏,正摩拳擦掌,要在這一筆上萬萬兩銀子的軍需奏銷案中,狠狠挑剔指駁,不好好拿個成數過來,休想過關。這一來,萬事皆空,自然要大發怨言。
寶鋆看到恭王的臉色,猜到他的心情,隨又說道:「我也不理他們。這也好,正因為他們大失所望,愈見得這件事辦得漂亮!真的,背地裡談起來都這麼說:除了恭王,誰也沒有這麼大的擔當。上萬萬兩的軍費支出,說一聲算了就算了,這是多大的手面哪?」
隨便幾句話,把恭王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代之而起的是貴介公子,脫手萬金,引人嘖嘖驚羨的那種得意的感覺。
※ ※ ※
自從金陵捷報到京,在內務府的人看,天下太平,好日子已經到了。打了十幾年的仗,凡事從簡,大家都苦得要命,如今大亂平定,兩宮皇太后還不該享享福?出於這一份「孝心」,於是想到了一個極好的題目。
內務府向來弄錢的花樣,最要緊的就是找題目,有了好題目,把「上頭」說動了心,只須點一點頭,便不愁沒有好文章。現在大功告成,奉養太后,這個題目太冠冕堂皇了!接下來那篇好文章的內容,便是重修圓明園。
自從咸豐十年,英法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幾乎「撫局」剛剛有了成議,內務府便在打它的主意了。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機會,這個重修的工程一動,內務府上上下下都有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因此,這一陣子都在談著這件事。
當然,也不是沒有難處,事實上也只有一個難處。內務府窮,戶部也窮,這個園工一動,起碼得幾百萬兩銀子,從何處去生發?
有個管庫的包衣,想出一條路子,跟他的同事一談,大家都認為很好。於是擬了一個「條陳」,一層層呈了上去,到了掌管印信,負責日常事務的「堂郎中」那裡,又作了一番修正,恭楷謄清,興沖沖地揣在懷裡,去見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已經從寶鋆口中,得到恭王的警告,一聽說是建議重修圓明園,連條陳都不看,便搖著手斷然拒絕。
不想這一條妙計,連內務府的大門都出不去。奏事有體制,堂官不肯代遞,便不能越級妄奏,但又不肯死心作罷。聚在一起談論了半天,有個高手提議,找一位「都老爺」代遞,同時最好先在太后面前「打個底兒」。
這個「打底」的任務,自然落在安德海肩上。這天他趁慈禧太后晚膳已畢,輕搖團扇在走廊上「繞彎兒」消食的那一刻,跟在身後,悄悄說道:「奴才有兩件事跟主子回奏。」
「嗯。」慈禧太后應了一聲,「說吧!」
「頭一件…。」安德海裝模作樣地停了一下,「奴才先不說,怕惹主子生氣,飯後不宜,先回第二件吧。那倒是內務府的一番孝心,說全靠主子,才能平定大亂,操了這麼幾年心,皇上也該孝順孝順太后。」
慈禧太后覺得這話很動聽,雖未開口,卻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有了這個表示,安德海的膽更大了:「內務府天天在琢磨,得想個什麼法兒,不動庫銀,能把圓明園修起來,好讓兩位太后也有個散散心,解解悶的地方。」
「這個…。」慈禧太后站住了腳,「有這麼好的事?能不動庫銀,就把圓明園修了起來?倒是怎麼修啊?」
「當然是按著原樣兒修。」安德海挺一挺胸,加強了語氣說,「偏要爭口氣給燒圓明園的『鬼子』看看!你們不是逞強嗎?現在要修得比從前還要好!」
就這兩句狂言,合了慈禧太后爭強好勝的性格,而且圓明園四十景,洞天福地,也真令人嚮往,所以很高興地吩咐:「明天叫他們把那個條陳送上來看看!」
「是。」安德海答應著,心裡在考慮,要不要把明善不肯代奏的話說出來?
這時慈禧太后又在往前走了,安德海急忙跟了上去。回到殿裡,她又問道:「到底是個什麼條陳?」
「那……,」安德海不願在此時說破,因為他怕說得不清不楚,反為不美,「奴才一時也說不上來,反正是不必宮裡操心,不動庫款,挺好挺好的辦法。」
「噢?」慈禧太后欲待不信,卻又不肯不信,「內務府居然還有挺能幹的人!你告訴他們,只要肯巴結差使,實心辦事,一定會有恩典。」
安德海倒像是他自己受了褒獎似地,笑嘻嘻答應著,請了一個安。
「我記得曾見過一本圓明園的圖。你到敬事房去問一問,叫他們找來我看。」
安德海看她的心如此之熱,大事可成,興奮萬狀,趕緊到敬事房傳旨,把乾隆御制的《圓明園圖詠》以及圓明、長春、萬春三園的總圖,都找了出來。拂拭乾淨,攜回宮來,在一張花梨木的大書桌上鋪開,又取來西洋放大鏡,一一安排妥帖,才去復旨,請慈禧太后來看。
這一看直看到晚上。拋下當年在圓明園「天地一家春」備承恩寵的回憶,模擬著未來修復以後,花團錦簇的光景,一顆心熱辣辣地,彷彿沒個安頓之處,恨不得立刻傳旨,剋日興工。
這一夜魂牽夢縈,都在圓明園上。因為沒有睡好,所以第二天起身,昏沉沉地覺得有些頭痛,但是她不願意讓慈安太后一個人臨朝,還是強打精神同御養心殿。
恭王奏事完畢,太監抬來一張茶几,面對御案放下。李棠階把一冊抄本的《治平寶鑒》展開,用銀尺壓好,然後先磕頭,後進講。
「臣今日進講『漢文帝卻千里馬』,請兩位太后,翻到第三十五頁。」
兩宮太后面前各有一本黃綾封面,恭楷抄繕,紅筆圈點的《治平寶鑒》。等翻到三十五頁,慈安太后先問:「漢文帝是漢朝第幾代的皇帝啊?」
「他算是漢朝第五代的皇帝,實在是第二代,他是漢高祖劉邦的兒子。」
於是李棠階先從呂後亂政講起,介紹了諸劉誅諸呂以及文帝接統大位的經過,說他是自古以來,最好的一個皇帝,「文景之治」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口氣講下來,要喘一喘氣息一下,就這空隙中,慈安太后又問了:「漢文帝比唐太宗怎麼樣?」
「這兩位聖主是兩路人物,漢文帝仁厚,唐太宗英明。不過,」李棠階加重了語氣說:「嘉納忠言,節用惜物,這些地方是一樣的,所以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都成美談。」
漢文帝卻千里馬的故事,正好接著進講。他反覆申述,人主不可有嗜好:說天子富有四海,服御器用,不論如何珍貴,國庫總負擔得起,但在上者一言一動為天下法,「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必由此而造成奢靡的風氣。宋徽宗不過喜愛奇花異石,結果「花石綱」弄得舉國騷亂,終於召來外禍。這因為人主一有明顯的嗜好,則左右小人,為希榮固寵起見,一定趁機迎合,小小一件無益之事,可以弄成妨害國計民生的大禍。這決非人主的本意,可是一到發覺不妙,往往已難收拾,就算殺了奸佞小人,究無補於實際,所以倒不如慎之於始,使小人無可乘之機,才是為君之道。
這番話在慈安太后聽來,頭頭是道,慈禧太后卻有警惕,知道修園之議,是不可能的了。
「我也聽先帝講過。」慈安太后說,「漢文帝就跟道光爺一樣,省儉得很。」
「是。」李棠階答道,「漢文帝身衣弋綈,寵姬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錦繡。可是他馭下極寬,省只是省自己。」
「話又得說回來,」聽了半天的恭王,突然接口,「上行則下效,做臣子的,感念聖主,自然不敢也不忍靡費了!這就是君臣交儆的道理。」
「是啊!」慈安太后點著頭說,「凡事總要互相規勸才好。」
說著,她偏過頭來,向她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這也許是無意間的一個動作,慈禧太后卻有心了,認為慈安太后和恭王是齊了心來說她的,她不願再聽下去,便把話題扯開。
於是隨意一問:「漢文帝在位幾年啊?」
「在位二十三年,享年四十六歲。」李棠階奏答。
「才四十六歲?可惜了!」
「不過他的太子,教養得很好,」恭王又開腔了,「所謂『文景之治』,景就是景帝。」
「可見得皇帝的書房很要緊。」慈禧太后又問,「六爺,你這一陣子也常到弘德殿去看看嗎?」
恭王一直被命照料弘德殿,監督皇帝上學,現在問到這一層,是他職司所在,便把最近所看到的情形,詳細陳奏。說皇帝的用功不用功,要看時候,大致初二、十六上學,精神總不大好。
慈禧太后馬上就明白了,偏偏慈安太后懵懂,張口就問:「這是什麼道理啊?」
話還未說完,慈禧太后悄悄扯了她一下,這是示意她不要多問,但話已出口,來不及了。
恭王不即回奏,停得一息才從容答道:「兩位太后聖明,總求多多管教皇上。」
這話在慈禧太后聽來,大有把皇帝不肯用功讀書的過失,推到自己頭上的意味,所以立刻「回敬」了過去:「你分屬尊親,皇帝有什麼不守規矩的地方,我們倆看不見,你也可以說他。而況你原來就有『稽察弘德殿』的差使。」
「是!」恭王答了這一聲,卻又表白:「臣奉旨『稽察弘德殿』,不是常川照料的人。而且事情也多,難免稽察不周,加以惠親王多病,奉旨不須經常入直,所以,臣請兩位太后傳旨惇親王,讓他多管點兒事。此外,總還要請兩位太后,格外操心。」
說了半天,依舊把責任都架到別人頭上,慈禧太后心裡很不舒服,但慈安太后對於他們暗中針鋒相對的爭辯,似乎絲毫不曾看出——這使得慈禧太后生了這樣一個想法:應該在她面前下一番功夫,讓她知道恭王的不對,將來遇到要緊關頭,才可以取得她的助力。
等養心殿聽政事完,兩宮太后照例在漱芳齋傳膳休息。七月底的天氣,晚膳過後,將次黃昏,正是一天最好的時候。皇帝帶著小太監到御花園掏蟋蟀去了,但有十一歲的大公主——恭王的大格格和十歲的公主,兩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兒,承歡膝下。慈禧太后總在這時候看奏折,不相干的便逕自掐指痕作了處理,有出入的順便告訴慈安太后一聲,遇到特別重要的,就要把奏折念給她聽,彼此作個商量。
這天因為有心要跟慈安太后打交道,所以事無鉅細,一概商量著辦。偏偏的奏折也多,第一件是本年正逢甲子年,刑部請停秋審勾決,慈安太后一聽案由便說:「這是好事嘛!」
「當然是好事!今天李棠階不是講漢文帝,一即了位,就下旨減輕刑罰嗎?咱們學他吧!」
慈安太后沒有聽出她話中諷刺的意味,只不斷點頭,於是慈禧太后伸出纖纖一指,用極長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那是表示「應如所請」。
第二件是恭親王的折子,請重定朝會的班次。他以「議政王」的身份,一直居於王公大臣的首位,現在自請列班在惇親王之次。
「六爺這是什麼意思啊?」慈安太后詫異地問。
「這也沒有什麼!」慈禧太后故意淡檔地說,「本來就該按著長幼的次序來嘛。」
「不過。」慈安太后沉吟著,她心中有一番意思,總覺得恭王應該與眾不同,但拙於口才,這番意思竟無法表達。
「准了他吧!」
「看看,看看!」慈安太后想了想說,「我看交議的好。」
「不然。」慈禧太后搖著頭,「本來是件小事,一交議變成小題大作,倒像是他們手足不和,明爭暗鬥似的。多不合適啊!」
「啊,啊!」慈安太后馬上變了主意:「你這話不錯。」
說服了這位老實的「姐姐」,慈禧太后感到小小的報復的快意。這幾年她已深切瞭解,做官的人,對國計民生,或者不甚措意,但於權貴的榮辱得失,十分敏感。恭王的「聖眷」,一直甚隆,凡有恩典,他自然亦總以「謙抑為懷」,辭親王世襲,襲親王雙俸,不管到最後的結果如何,一開始總是「優詔褒答」。所以這個朝會班次自請退居惇王之後的奏折,如果依然給他面子,至少應該「交議」,暗示出不以為「五爺」的地位應在「六爺」以上的意思。而現在一請就准,少不得會有人猜疑,恭王的聖眷不如從前了!
讓他們這樣猜去!慈禧太后嘴角掛著微笑。撿起第三件折子,那是曾國藩所上,接到錫封侯爵的恩旨,專折奏謝,同時陳明在偽天王府所獲「玉璽」兩方、「金印」一方,已經另行咨送軍機處。
她把這個折子念完,不屑地冷笑一聲,作了一個閱過的記號,隨手放在一旁,是預備交到軍機處去處理的,但慈安太后卻有話要說。
「這可有點兒奇怪。」她說,「曾國藩上一次奏報,說那個『天王府』裡,什麼也沒有,另外一個折子上又說,李秀成身上帶著許多金子,這不就是在說『天王府』一無所有,是全讓他們那些個『王』,自己帶走了嗎?」
「對了,那意思是燒掉的燒掉了,帶走的帶走了!」
「不對!」慈安太后搖著頭說,「玉璽金印,是多要緊的東西,又不累贅,為什麼倒不帶走呢?」
慈禧太后笑了,「姐姐,」她說,「連你這麼忠厚的人,都把曾家兄弟——不,曾國荃的毛病看出來了!無怪乎外面有話,說湘軍都在罵曾國荃。說句老實話吧,長毛的玉璽、金印,他是怕砍腦袋,不敢拿回湘鄉,不然,連這兩方玉,一把金子也不會給留下。」
慈安太后覺得她的持論太苛。但不便再為曾國荃辯護。因為他的封爵,原是她的主張,替別人辯護似乎是為自己辯護,那是用不著的,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還有,洪家的那個小孩子,到底怎麼樣了呢?」慈禧太后憂慮地說:「非得要把下落找出來不可!不然,總是個禍根!」
※ ※ ※
洪福瑱的行蹤,大致是清楚的,由金陵走廣德,經皖南走江西,由新城到石城,江西臬司席寶田,窮追不捨。據說洪軍殘部保護著他們的「幼主」,雜在難民叢中,白天休息,夜裡燃香為呼應的記號,摸黑而行,蹤跡極其隱秘。
上諭一再追索,始終沒有好消息來。到了九月裡,京城裡忽有流言,說洪福瑱已為湘軍營官蘇元春所生擒。席寶田得到消息,派了專差去要人,蘇元春不肯交出,直到席寶田自己去要才要了來。
當時有人為席寶田指出,蘇元春難道不知道這是大功一件,為什麼有放掉洪福瑱的意思?他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曾氏兄弟的提報中,大張其詞,說偽「幼主」已「閥門自焚」,現在又出來一個偽「幼主」,朝廷追究其事,曾氏兄弟必然遷怒,隨便找個題目,就可致人於死地。因此勸席寶田不要多事。
席寶田默不作聲,把洪福瑱解到南昌,由巡撫沈葆楨親自審問。這已是瞞不了的一件大案,等沈葆楨奏報到京,朝廷不知作何處置?那些對曾國藩、曾國荃不滿或者心懷妒嫉的京官,都在談論此事。旗人中的許多武官,尤其起勁。湘軍的聲名,早成他們痛心疾首的根源,自然是抱著幸災樂禍之心,期待著曾氏兄弟會獲嚴譴。
消息證實了。十月初,沈葆楨派專差繼折到京,奏折裡沒有提到蘇元春的名字,說是席寶田部下的游擊周家良——據傳就是奉席之命到蘇元春那裡去要人的那個武官,於「石城荒谷中將洪幼逆拿獲」。這自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恭王和軍機大臣們心裡的一塊石頭可以放下了。
但是,在表面上,恭王把江西的奏折看得似乎無關緊要似的,這是他故意要沖淡其事,好為曾國藩留下開脫的餘地。他的想法沒有錯,誇大其詞的是曾國荃,曾國藩既未親臨前敵,又何從去考察他老弟的話是真是假?只是依體制上來說,要譴責曾國荃,那曾國藩就逃不掉「失察」之咎。投鼠忌器,為了保全曾國藩,不得不便宜他那個老弟,把金陵城破之日,曾國荃和他的部下,忙著劫取財物,致使首逆漏網的大過失,置而不問。
「曾國荃可以不問,沈葆楨不能不賞。」慈禧太后問道:「該怎麼樣獎勵,你們計議過沒有?」
「該獎的人還很多。」恭王答道:「像鮑超,他是曾國藩手下第一名驍將,在江西打得很好,也該封個爵。」
「封爵?」
「是,封爵。李臣典都封了子爵,鮑超自然也值。」
「朝廷的恩典,實在要慎重。」慈禧太后慢條斯理地,是準備發議論的神氣,「曾國藩封侯,應該。另外那些伯、子、男,可就太濫了一點兒。你看,那個姓洪的小孩子…。」
「是!」恭王搶過她的話來說,想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一言表過:「曾國荃告病回籍,李臣典已經病故,蕭孚泗丁憂開缺,事情都已過去,請太后不必追究了。」
這種陳奏的態度,慈禧太后大為不快。但不快又如何呢?
難道還能放下臉來說他幾句?只好隱忍在心裡。
「現在東南軍務,大功告成,浙江全省的恢復,左宗棠的功勞,決不下於李鴻章,應如何激勵之處,請旨辦理。」
慈禧太后不即答話,先看了看慈安太后——曾國荃封伯一半是她的主張,自覺做錯了一件事,所以這時不肯開口。
於是慈禧太后故意這樣答覆:「你瞧著辦吧!」
「臣擬了個單子在這裡。」恭王把早捏在手裡的一張紙,呈上御案。
慈禧太后看著念道:「江西巡撫沈葆楨,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給頭品頂戴;署浙江提督鮑超,一等子爵;閩浙總督兼署浙江巡撫左宗棠,一等伯爵;浙江布政使蔣益澧,騎都尉世職。」
念著單子,慈禧太后在想,恭王原來已有了安排,如何又說「請旨辦理」?這不是明顯著殿廷奏對,不過虛應故事?
什麼恩出自上,都是騙人的話!
心裡有氣,臉上便不大好看,拿起「同道堂」的圖章,在白玉印泥盒裡蘸了一下,很快地在那四個名字下面,蓋了過去,鈐印不甚清楚,她也不管了,只把單子往左首一推。
慈安太后倒是很細心地蓋了她那個「御賞」印,同時問道:「席寶田呢?也該有恩典吧?」
「那在曾國藩另保的一案之中。」恭王答說,「臣等擬的是,記名按察使席寶田,賞黃馬褂;游擊周家良賞『巴圖魯』的名號,都給雲騎尉的世職。另外江西全境肅清的出力人員,應該如何議敘,正在辦理。」
「江西是肅清了,」慈禧太后緊接著他的話說,「福建可又吃緊了!」
「這是洪軍余薛的竄擾。左宗棠已經進駐衢州,他一定辦得了。」
「湖北呢?安徽呢?河南呢?」一聲比一聲高,責難之意顯然。
御案下的軍機大臣們,心裡都有些嘀咕,第一次感受到慈禧太后的「天威」,只有恭王不同,他所有的只是反感。
「那還有新疆、陝西、甘肅的回亂。」他索性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朝廷只要任用得人,自可漸次敉平,不煩聖慮。」
「這也得拿辦法出來,空口說白話,不管用。」
淡檔的一句話,份量很重。中原和西北的情勢十分複雜,一時那裡拿得出統籌全面的辦法出來?不過恭王自然也不是沒有跟他的同僚和有關部院的大臣們商量過,所以想了想,先提綱挈領說了用兵的方針。
「向來邊疆有事,總要先在內地抽調勁旅,寬籌糧餉,方能大張撻伐。所以平新疆先要平陝甘,平陝甘得先要把竄擾湖北、安徽、河南一帶的捻匪肅清。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成功的。」
「那麼就說捻匪吧,」慈禧太后用極冷峻的聲音問道:「那兒怎麼樣了呢?僧格林沁和官文都在湖北,一個王、一個大學士,不能辦不了捻匪,你們該想一想,到底是什麼緣故?」
其中的緣故是知道的,官文因人成事,根本不管用,僧格林沁驕矜自喜,部下已有暮氣,而且軍紀極壞,所以時勝時敗,不能收功。但恭王不肯說這話,一說就要論處分。僧王是國戚,威名久孚,官文則是平洪楊中唯一封了爵的旗人——外間本有流言,說恭王過分倚重曾國藩蔑視旗將,倘或僧王和官文受了處分,蒙古、滿洲各旗必定大起反感,眾矢所集,首當其衝,這關係太重大了。
因此,他疑心慈禧太后的咄咄相逼,怕是一條借刀殺人之計,自己萬不能上她的當。這樣,就只好先虛晃一招了。
「聖母皇太后說得是!」他說,「等臣等研議有了結果,再跟兩位太后回奏。」
等跪安退出,恭王的神氣很難看,說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約了英國公使有「教案」要談,已坐上轎子,又掀開轎簾,囑咐寶鋆約軍機大臣到鑒園吃晚飯,商量剿捻的軍務。
寶鋆答應一聲,匆匆回到軍機處。小陽春的天氣,衣服又穿得多了些,他把暖帽往後掀了掀,從聽差手裡接過手巾,在臉上一陣亂抹——一面抹汗,一面向坐在椅上沉思的文祥,吐一吐舌頭,輕聲說道:「沒有想到,碰『西邊』這麼大一個釘子!」
文祥沒有答腔。他的心境很沉重,隱隱然感到不安,覺得像今天這種君臣相處的態度,不是國家之福,以後辦事,怕會越來越不順手。
寶鋆看出他的神色,與平日不同,也知道這是因何而起?但他沒有再談下去,只把恭王的邀請,轉達了文祥,接著又到外屋,一一通知,約定了從軍機處退值,大家一起赴鑒園之約。
未到鑒園之前,各人都做了一番準備工作,有的叫人檢了檔案來看;有的在口頭上細問了湖北的近況;也有的,就像文祥,只是悄悄地在思考。
因此,下午一到恭王那裡,談入正題,發言極其熱烈。寶鋆的聲音最大,也最率直,「僧王不比從前了!」他說,「他的那一套一成不變的辦法,也叫人看穿了。蒙古馬隊雖快,捻匪也機警飄忽得很,你來我走,你走我來,永遠在人家後面攆,永遠攆不完!」
「僧王的用兵,與曾滌生正好相反,不甚明白以靜制動的道理。」李棠階慢條斯理地,說了與寶鋆約略相同的看法,「但也難怪,他的精銳是馬隊,又來自大漠,追奔逐北,是其所長。叫他擺在那兒不動,那怎麼行呢?」
「照這一說,是人地不宜。可是,怎麼能把僧王調開?調開了又叫誰去?官文決不能獨當一面。我看——,」恭王靈機一動,毫不考慮地就說了出來:「非曾滌生不可!」
他的話剛完,寶鋆脫口喊一聲:「好!而且,曾滌生在江寧也沒有什麼事了。」
「怎麼能說沒有事?」文祥立即糾正他:「江南的善後,百端待理,繁重得很呢!」
「這有李少荃在那裡,他也辦得了。」
恭王揮一揮手,阻止他們有所爭執,等大家靜了下來,他用正式作了決定的語氣說:「我想,讓曾滌生以欽差大臣,駐紮鄂皖邊境,剿辦捻匪;李少荃暫署兩江,不必兼江蘇巡撫,那個缺……,」他微微冷笑了一下,「有人等了很久了。」
大家都明白,那是指吳棠,沒有一個人願意說破。
「你們看,這樣子辦,如何?」
李棠階和文祥不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但一時未有更佳的建議,就這沉默間,曹毓瑛說話了。
「這是正辦!」他說:「湘軍正在裁遣,淮軍代興,兩江交給李少荃,最妥當不過,此其一。湘軍劉銘傳、劉連捷,已派到湖北會剿,有曾滌生去坐鎮,指揮靈活,加上僧王的馬隊為奇兵,雙管齊下,形勢必可改觀,此其二。」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第二天面奏其事,恭王自覺如此調度,面面俱到,所以在御案前侃侃而談,意氣發舒,顯得相當得意。
慈禧太后與他的態度,正好相反,表面彷彿默許,心中不以為然。這三年來她把曾國藩的奏折看得多了,字裡行間,另有一番認識。曾國藩這個人最謹慎,總記著「滿招損,謙受益」這句話,功名太盛,唯恐遭忌,金陵克復,推官文領銜會奏,就可以看出他的戒慎恐懼之心。目前又亟亟乎裁遣湘軍,為曾國荃奏請開缺回籍養病,處處顯出急流勇退的決心。然則讓他到安徽、湖北邊境去坐鎮,使得僧格林沁在面子上很難看,他肯嗎?他是不肯的。
再說僧格林沁,一向自視甚高,自以為他的威名所播,小丑會聞風而竄。現在派曾國藩去幫他的忙,就跟當初命令在常州的李鴻章領軍赴金陵會剿一樣,其中不獨關乎面子,也怕別人來分功勞。曾國荃所不願見的事,僧格林沁怎會願意?
這話她不願說破,說破了讓恭王學個乖——哼!她在心裡冷笑,恭王自以為本事大得很,讓他去碰兩個釘子,殺殺他的氣焰也好!而且,這對僧格林沁也是一種鞭策:就像當初詔令李鴻章會剿,曾國荃深感刺激一樣,會策勵將士格外用命。既然此舉於國家有益,那就越發不必多說了。
於是兩宮太后認可了恭王的建議,吳棠調署江蘇巡撫,算是慈禧太后意外的收穫。這道旨意連同左宗棠封爵的上諭,定在十月初十頒發,作為慈禧太后聖壽節的一項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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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慈禧太后今年三十正壽,安德海早就在宮內各處發議論了,說她操勞國事,戡平大亂,皇上崇功報德,該顯一顯孝心,而況天下太平,正該好妹熱鬧一下。慈禧太后本人也被說動了心,有意鋪張一番。但這樣的事,臣下無人奏請,自己就不便開口。當然,有「孝心」的人是有的,只是恭王口口聲聲要省儉,沒有人敢貿然提議。
因此,以國服雖除,文宗的山陵未曾奉安的理由,國家的大慶典,依然從簡。十月初十這一天,跟去年一樣,皇帝一早由御前大臣扈從著,到長春宮來請安,侍奉早膳。然後於辰正時分,臨御慈寧宮,由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慈寧門外,恭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叩賀聖壽的儀典,就算告成了。
當然,宮內有小規模的慶賀節目,在粹芳齋接受福晉命婦的叩祝,接著開戲,皇帝親侍午膳。這一頓飯在戲台前面吃了三個半時辰,從午前十點,到午後五點才罷。
福晉命婦磕頭辭出,兩宮太后命駕還宮。秋深日短,已到掌燈時分,慈禧太后累了一天,原想早些休息,但人聲一靜,一顆心倒反靜不下來了。
在粹芳齋是百鳥朝拱的鳳凰,回到寢宮便是臨流自憐的孤鸞。每到此刻,便是她把「太后」的尊銜,看得一文不值的時候!三年來養成的習慣,凡是遇到這樣的心境,她就必須找一件事來做——什麼事都好,只要使她能轉移心境。有個最簡單的方法,挑個平日看得不順眼的太監或宮女,隨便說個錯,把他們痛罵一陣,或者「傳杖」打一頓,借他人的哀啼,發自己的怨氣,最見效不過。
但這一天不行,大好的日子,不為別人,也得為自己忌諱。正在躊躇著,不知找個什麼消遣好的當兒,一眼望了出去,頓覺心中一喜。
是大公主來了!她今年十一歲,但發育得快,娉駘婷婷,快將脫卻稚氣,而說話行事,更不像十一歲的小姑娘。慈禧太后十分寵她,不但寵,甚至還有些忌憚她,因為她有時說的話,叫人駁不倒,辯不得,除掉依她,竟無第二個辦法。
於是慈禧太后自己迎了出去。大公主一見,從容不迫地立定,裊裊娜娜地蹲下身子去,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然後閃開,讓跟著來的一名「諳達」太監,兩名「精奇媽媽」跪安。
「諳達」太監張福有,手裡捧著個錦袱包裹的朱紅描金大漆盒,慈禧太后便即問道:「那是什麼呀?」
「我奶奶,」這是指她的生母,恭王福晉,大公主說:「今兒進宮拜壽,又給我捎了東西來,我拿來給皇額娘瞧瞧。」
「好的,我瞧瞧!」
進屋把漆盒打開,裡面花樣極多,一眼看不清,只覺得都是些西洋玩藝,慈禧太后拿起一具粉紅羊皮鑲裹的望遠鏡朝窗外看了看,隨手放下,又撿起一個玻璃瓶,望著上面的國字問:「這是什麼玩藝?」
「香水兒!」大公主答道:「是法國公使夫人送的。」
「送給誰啊?」
「送給我奶奶。」
「噢!」慈禧太后又問:「送得不少吧?」
「就這麼一瓶。」
聽說就這一瓶,她心裡的感覺就不同了。如果京城裡就這獨一無二的一份,這應該歸誰所有呢?
她在心裡這樣想著,大公主已經開口了:「我奶奶說,這瓶香水兒不敢用,叫我也留著玩兒,別打開。」
「為什麼?」慈禧太后愕然相問。
「說是不莊重。讓人聞見了香水味兒,說用鬼子的東西,怕皇額娘會罵。」
「小東西!」慈禧太后笑道:「你捨不得就捨不得,還使個花招兒幹什麼?」
「我捨得,我也不會使花招,拿這些東西來給皇額娘瞧,就打算著孝敬皇額娘的。」
聽得這話,慈禧太后十分高興,把漆盒丟在一邊,拉著她的手要跟她閒話。
「今兒的戲,你看得懂嗎?」
「看,怎麼看不懂啊?」
語氣未完,慈禧太后隨又問道:「今天的戲不好?」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我不愛聽。」
這話奇了!從去年十月孝服一滿,初一、十五常在漱芳齋演戲,聽了這麼多天,竟說「反正不愛聽」,那麼:「我看你每一趟都是安安穩穩坐著,彷彿聽得挺得勁兒似的,那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規矩啊!」大公主把臉一揚,越顯得像個大人了。
對了,規矩,在太后面前陪著聽戲,還能懶懶地,顯出不感興趣的樣子來?她這一說,慈禧太后倒覺得自己問得可笑了。
「照這一說,你是根本不愛聽戲?」
「也不是。」大公主說,「我不愛聽昆腔——昆腔沒有皮黃好聽。」
「你說說,皮黃怎麼好聽?」
慈禧太后自然不會沒有聽過皮黃,但宮裡十幾年,聽的都是昇平署太監扮演的昆腔,偶有皮黃戲也不多。近年「三慶」、「四喜」兩班,名伶迭出,王公府第每有喜慶堂會,必傳此兩班當差。名為當差,賞賜極豐,演出自然特別賣力,名伶秘本,平日輕易不肯一露的,亦往往在這等大堂會中獻技。大公主從小跟著恭王福晉到親友家應酬,兼以她的外祖父桂良,父子兩代都久任督撫,起居奢華,凡有小小的喜慶,都要演戲,所以大公主在這方面的見聞,比慈禧太后廣得多。
她的領悟力高,記性又好,口齒又伶俐,講劉趕三的醜婆子、講盧勝奎的諸葛亮,把個慈禧太后聽得十分神往,一直到上了床,還在回味。
怎麼能夠聽一聽那些個戲才好!慈禧太后心裡只管在轉念,要把外面的戲班子傳進來,自然不可,聽說那家王公府第有堂會,突然臨幸,一飽耳福,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看起來在宮裡實在無趣!
丟下這件事,她又想到大公主,那模樣兒此刻回想起來,似乎與平日的印象不同。仔細一琢磨,才確確實實發覺,果然有異於別的十一歲的女孩子。麗太妃生的公主,才小她一歲,但站在一起來比,至少要相差三、四歲。不能再拿大公主當孩子來看了!
不知將來許個什麼樣的人家?此念一動,慈禧太后突然興奮,有件很有趣的事,在等著自己去做:指婚!
大清朝的規矩,王公家的兒女婚配,不得自主,由太后或皇帝代為選擇,名為「指婚」。為大公主指婚,便等於自己擇婿,更是名正言順的事,不妨趁早挑選起來。
心裡一直存著這樣一個念頭,第二天與慈安太后閒話時,就忍不住提了起來,「姐姐,」她問:「你知道那家有出色的子弟沒有?」
慈安太后聽她沒頭沒腦這一句話,一時倒愣住了,「問這個幹嗎?」她問,「是什麼人家啊?」
「咱們那個大妞,不該找婆家了嗎?」
原來如此!慈安太后笑了:「你倒是真肯替兒女操心。」
「六爺夫婦,把他們那個孩子給了咱們,可不能委屈人家。
我得趁早替她挑。「
「到底還小。不過……,」慈安太后停了一下說,「大妞還真不像十一歲的人。」
「就是這話羅。早年僅有十三、四歲就辦喜事的。」慈禧太后自言自語地,「早早兒的抱個外孫子,也好!」
「想得這麼遠!」慈安太后笑了笑,又說:「咱們自己那一個呢?」
「那一個」是指麗太妃所出的公主,慈禧太后的笑容慢慢收斂:「這個,當然也得替她留心。」
「噯!」慈安太后點點頭:「總歸還不忙,慢慢兒留心吧!」
這一番閒話,說過也就擱置了。那知旁邊聽到了的太監和宮女,卻當作一件極有趣的事,在私底下紛紛談論。消息傳到宮外,家有十餘歲未婚子弟的八旗貴族,無不注意,但心裡的想法不同,有些人家認為「尚主」是麻煩不是榮耀,有些人家則怦然心動,頗想高攀這門親事。
想高攀的自然佔多數,其中有個都統,尤其熱衷。他在想,大公主既為兩宮太后所寵愛,又是恭王的嬌女,這比正牌的公主還尊貴,一旦結成這門婚事,成了恭王的兒女親家,外放「將軍」,調升總督,不過指顧間事。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錯不得!
當然,他所以有此想法,是因為有條路子在那裡。這個都統是鑲黃旗的,名叫托雲保,在密雲捉拿肅順時,很出過一番力,因此為醇王所賞識。托雲保家世習武,醇王又頗想「整軍經武」以自見,便常找他談兵說劍,漸漸把交情培養得很厚了。托雲保心想,醇王福晉是慈禧太后的胞妹,隔不了幾天就要進宮,姊妹的情分,非比尋常,這一條路是一定走得通的。
於是他整肅衣冠,到了宣武門內太平湖的醇王府——來慣的熟客,醇王只是便衣接見,說不到三句話,托雲保站起來請了個安說:「七爺栽培!」
醇王趕緊扶住他,詫異地問道:「這是怎麼說?」
「聽說太后要為大公主指配。七爺總聽說了?」
「是啊!我聽說了。怎麼樣?」
「我那個孩子,」托雲保又請了個安,「七爺是見過的,全靠七爺成全了。」
醇王啞然。心裡在想,托雲保雖隸「上三旗」,家世平常。他那個獨子阿克丹,人品倒還不壞,也生得很雄偉,像是個有福澤的,只是生來結巴,說話說不俐落,這個毛病就注定了不能在「御前行走」,國戚而不能近天顏,還有什麼大指望?「七爺!」托雲保又說:「我知道七爺聖眷極厚,天大的事,只憑七爺一句話。只要七爺肯點個頭,我那小子的造化就大了。」
醇王讓托雲保這頂足尺加二的高帽子扣住了,心裡迷迷糊糊地,彷彿也覺得這件事並不難,於是慨然答應了下來。
等托雲保千恩萬謝地辭別而去,他一個人盤算了一會,想好一套話教會了他的妻子,第二天醇王福晉便進宮去做說客。
在長春宮閒敘了一會家常,因為有宮女在旁邊,不便深談。慈禧太后對察言辨色的本事,幾乎是與生俱來的,一見她妹妹那種心神不屬的神氣,心知有什麼私話要說,便給她一個機會:「走!咱們蹓躂蹓躂去!」
姊妹倆一前一後走出殿來,宮女一大群,當然捧著唾盂、水壺之類的雜物跟在後面,慈禧太后揮一揮手:「你們不必跟著!」
宮女們遵旨住足,慈禧太后走得遠遠地,才放慢了腳步,回頭看著醇王福晉。
「聽說太后要給大公主指婚?」
「你怎麼知道?聽誰說的?」慈禧太后很有興味地問。
「外面都傳遍了。」醇王福晉又說:「七爺有幾句話,讓我當面說給太后聽。」
「怎麼著?他想做這個媒?」
「是!」醇王福晉笑著回答,然後把托雲保父子形容了一番,自然是怎麼動聽怎麼說。
「托雲保這個人我倒知道。不過…。」
「太后是嫌他家世平常?」
「可不是嗎?」慈禧太后說:「那麼多王公大臣的子弟,怎麼輪得到他家。那阿克丹現在幹著什麼?」
「是個三等『蝦』。」
「可又來,連個藍翎侍衛都沒有巴結上!且不說委屈了孩子,叫我跟老六夫婦怎麼交代?」
「上頭的恩典,六爺、六嫂子也不能說什麼!」醇王福晉思索了一會說,「當年雍正爺還把包衣家的女兒,指給了那一位『鐵帽子王』做嫡福晉呢!」
「雍正爺怎麼會做這種事?」慈禧太后近來常看歷朝實錄和起居注,笑著糾正了她的錯誤,「那是康熙爺,把織造曹寅的女兒,指了給平郡王做嫡福晉。這種事兒少見,當不得例!」
這一句話把她的嘴封住了,她還有些話在肚裡,但對不上榫,便接不下去,只站著發愣。
慈禧太后又看出來了,為她開路:「七爺還說些什麼?」
「七爺是為太后打算。」醇王福晉趕緊答道:「他說:太后給人的恩典不少,可是得了恩典的人,也不怎麼感激,就像是分內應該似的。這都因為那些人本來就挺好的了,把上頭的恩典,看得不過如此。若是托雲保那種人,能夠高攀上了,那份兒感恩圖報之心,格外不同。」
慈禧太后默不作聲。遇到她這樣的神態,不是大不以為然,便是深以為然。姊妹相處這麼多年,醇王福晉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偷眼看了一下,知道回家向丈夫交得了差了。
「擱著再說吧!」慈禧太后對籠中那頭善於學舌的白鸚鵡,望了一會,終於作了這樣的表示。
醇王福晉知道她姐姐的性格,對自己娘家的人,總是說得少,給得多。所以能有這樣的表示,已經很不錯了,欣然辭別,回家告訴她丈夫:「八成兒是行了!」
這個看法沒有錯,慈禧太后心裡確已有了八分允意。過了幾天,找個空跟慈安太后又提到了這件事。
「托雲保,噢,我知道這個人。」慈安太后娘家與托雲保同旗,所以她知道,「他家上代,是從吉林『挑好漢』挑來的。」
「那好啊。」
才說了這一句,慈安太后就攔她的高興:「不!我看,要慎重。又不是功臣之後,又不是人才出眾,也許大妞不願意,還是先問問她自己的好。還有六爺、六奶奶!」
這話讓慈禧太后聽不入耳,不過商量家事不能硬不講理,說指婚原是太后的特權,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看看她不作聲,慈安太后知道她心裡不舒服,怕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於是笑了笑自己轉圜。
「我看先把那個孩子找來看一看再說吧!」
「是的。」慈禧太后在語氣中也作了讓步,「先找來看一看再說。」
不過,就這一句話,也不容易實現。阿克丹是個三等侍衛,不在乾清宮當差,就在乾寧宮當差,品級甚低,輕易到不了御前,如今忽然說要召見,會引起許多無謂的猜測。果真人才出眾,一見就能中選,倒也罷了,事或不成,留下個給人在背後取笑的話柄,對誰來說,都是件很不合適的事。
這一下,慈禧太后的一團高興,大打折扣,擱下此事,好久不見提起。托雲保「佇候好音」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等了半個月不見動靜,又來見醇王府探問消息。
他倒也懂竅,輕易不肯開口。只是醇王年輕好面子,也沉不住氣,知道他的來意,心裡拴了個疙瘩,反倒自己先表示,就在這一兩天替他再去進言。
醇王福晉再度進宮回來,才知道了慈禧太后的想法。醇王踱來踱去思索了好一會,突然喜逐顏開地說道:「有了,有了!咱們請太后來玩兒一天,把阿克丹找來,就在這兒見太后,不就行了嗎?」
這一策很不壞!慈禧太后欣然接納,並且很坦率地指明,臨幸的那一天要聽戲,得把盧勝奎和劉趕三傳來伺候。
於是醇王府裡大大地忙了起來,一面裱糊房子,傳戲班,備筵席;一面定了日子,具折奏請,並且親自通知近支王公和內務府,準備接駕扈從。
到了這一天清早,內務府、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紛紛派出官兵差役,在宣武門內清掃蹕道,驅遣閒人,展開警備,靜待兩宮太后和皇帝駕到。
這一天慈禧太后遣安德海到弘德殿傳懿旨,皇帝的功課減半,到了九點鐘左右,便已回到宮內。兩宮太后一早召見軍機,也只把特別緊要的政務問了問,匆匆退朝,重新更衣梳妝,準備妥當,等皇帝一到,立即吩咐起駕。
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鑾儀衛和內務府的官員,一大清早就在伺候了。即使事先有旨,儀從特簡,依舊擺了一條長街,一共三乘明黃大轎,慈安太后帶著公主坐第一乘,慈禧太后帶著大公主坐第二乘,皇帝坐最後一乘。由西華門出宮,沿長安街迤邐而西,直到正在內城西南角上的太平湖。
前引大臣和侍衛,一撥一撥來到醇王府前下馬,等大轎剛入街口,諸王貝勒已經在站班伺候,都是皇帝的胞叔和嫡堂兄弟,由惇王領頭,然後是恭王、醇王、鍾王、孚王,再以下是宣宗的長孫載治、惇王的長子載漪、恭王的長子載澄、次子載瀅。頭兩乘大轎,將次到門,大家一起在紅氈條上跪下,這是接太后的駕,太后的大轎一過,惇王五弟兄隨即起身,扶著轎槓,一直進門。「載」字輩的小弟兄依舊跪著,等接了皇帝的駕,三乘大轎都到二廳停下,這裡才是諸王福晉接駕的地方。
廳上已經設下御座,但兩宮太后吩咐只行「家人之禮」,略敘一敘家常,慈安太后便向慈禧太后說道:「你快辦事吧!
等你來就開戲。「
這是預先說好了的,要辦的事就是召見阿克丹。為了不願張揚,只由慈禧太后一個人召見。醇王早就秉承懿旨預備好了,在西花廳設下一張御座,等御前侍衛用個銀盤,托上一支粉底綠頭簽來,她接在手裡,把寫在上面的阿克丹的履歷略看一看,說了一聲:「叫起!」
托雲保早就帶著兒子在等著了,但他本人不在召見之列,等「帶引見」的御前大臣伯彥訥謨祜走了來,還未開口,他先笑臉迎著,兜頭請了個安說:「爵爺!你多栽培。」說著又叫阿克丹行禮。
伯彥訥謨祜為人厚道謙虛,趕緊還了一揖,把阿克丹上下看了一轉,微笑著誇獎:「大侄兒一表人才。好極了,好極了!」
一聽這話,托雲保喜逐顏開,不住關照阿克丹:「好好兒的,別怕,別怕!」
越是叫他「別怕」,阿克丹越害怕,跟在伯彥訥謨祜後面,只覺得兩手捏汗,喉頭發乾。等到了西花廳,只見靜悄悄地,聲息不聞,及至侍衛一打簾子,才看出花翎寶石頂的一群王公,侍奉著一位雍容華貴,雙目炯炯的盛裝貴婦——太后原來這麼年輕!阿克丹似乎有些不能相信似的,動作便遲鈍了。
「行禮!」伯彥訥謨祜提醒他。
見太后的儀注,早在家裡演習了無數遍,但此時不知忘到那裡去了?阿克丹一直走到太后面前,才撲通一聲跪下。
照規矩應該一進門就跪請聖安,然後趨行數步,跪在一個適當的地點奏對,他這樣做法,已經算是失儀。等到一開口奏報履歷,說了個「臣」字,下面「阿克丹」那個「阿」字是張口音,要轉到「克」字特別困難,於是:「臣阿、鞍鞍鞍礙鞍埃」越急越結巴,連伯彥訥謨祜都替他急壞了。
侍立的大臣面面相覷,尷尬萬分,慈禧太后卻是硬得下心,有意要看阿克丹出醜,聲色不動地靜靜等著。直到阿克丹急得滿臉通紅,幾乎喘不過氣時,她才輕輕說了一聲:「叫他下去吧!」
於是伯彥訥謨祜伸手把他的頭一撳,同時說道:「給太后跪安吧!」
這一下阿克丹如逢大赦,摘掉暖帽,磕了個頭,等抬起臉來,只看到了慈禧太后的一個背影。
「唉!」伯彥訥謨祜歎口氣說:「滿砸!」
他在外面歎氣,慈禧太后在裡面冷笑,雖無怪醇王的意思,醇王卻覺得異常窩囊。又因為大公主就在旁邊,也不便多說。因此本應很熱鬧、很高興的一個場面,突然之間變得冷落了。
小皇帝卻不知道有這件事,跟他那班堂兄弟玩了一會,忽然問道:「怎麼還不開戲?」
開戲要請懿旨,由張文亮轉告安德海,安德海去請示,慈安太后一疊連聲地說:「開,開!」
這下才把那一段不愉快揭了過去。醇王引領著兩宮太后和皇帝,到了戲廳——戲台朝北,戲廳朝南,五開間的敞廳,隔扇都已拆除,當中設一張御案,是皇帝的,後面用「地平」填高,東西分設兩張御案,是兩宮太后的。兩面用黃幔隔開,是諸王、貝勒、貝子、公以及扈從大臣的席次。
未曾開戲,醇王先奏,這天的戲是由皂保和崇綸提調。這兩個人都是內務府出身,現在都在當戶部的滿缺侍郎,京城裡出名有手面的闊客,於是傳了這兩個人上來,並排跪下,由崇綸陳奏戲目。
「今兒伺候兩位皇太后、皇上五出戲埃」他把手裡的一個白折子打開來,一面看,一面說:「第一出《四郎探母》埃春台班掌班余三勝的四郎,胡喜祿的公主。京城出頭一份埃」
一聽這話,慈禧太后把從阿克丹那惹出來的氣,消失得乾乾淨淨,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最愛聽《四郎探母》,於今首演的就是此戲,不但投了所好,而且也見得她比慈安太后更受人尊敬。
「第二出是出玩笑戲,劉趕三的《探親相罵》,這也是頭一份埃」崇綸略停一停說:「第三出是盧檯子的《空城計》,慶四給他配司馬懿。這又是頭一份埃」
「你倒是有多少『頭一份隘哪?」慈禧太后說了這一句,又問:「盧檯子是誰?」
「喔。盧檯子就是盧勝奎埃」
「原來盧檯子就是盧勝奎埃」慈禧太后問:「還有呢?」
「盧勝奎跟劉趕三,今兒個都是雙出。」崇綸答道,「《空城計》下來,先墊一出小戲,好騰出工夫來讓盧勝奎卸裝,扮下一齣戲埃這墊的一齣戲,也是京城裡的頭一份埃」
崇綸是有意帶些「耍貧嘴」的意味,好博太后一笑,果然,連慈安太后都被逗樂了:「怎麼全是頭一份啊?」她忍俊不禁地問。
「不是頭一份,不敢伺候兩位太后和皇上埃」崇綸精神抖擻地說:「這齣戲叫《時遷盜甲》埃」
「那不是昆戲嗎?」
「是。唱這出《盜甲》的,就是個『蘇丑』,叫楊鳴玉,他的絕活挺多,這一出《盜甲》是專為給皇上預備的。再下來就是大軸子了,《群英會》!程長庚的魯肅、盧勝奎的諸葛亮、徐小香的周瑜、劉趕三的蔣干埃」
「程長庚!」慈安太后以略帶訝異的聲音問道:「他還在京裡?」
「他還在京裡,還是『三慶徽』班的掌班埃」崇綸又把一個戲折子高捧過頂:「還留著富餘的工夫,預備兩位太后點戲埃」
「這樣就很好了!」慈禧太后說:「傳膳開戲吧!」
於是,一面是太監遞相傳呼,搭膳桌,抬食盒,依上方玉食的規矩供膳,一面是笙簧並奏,鑼鼓齊鳴,由昇平署的太監演唱吉祥例戲,滿台神佛仙道,只是熱鬧而已。兩宮太后和皇帝,把這些戲都看得厭了,但規矩必須如此,便只好由他們去。
「趁這會多吃一點兒!」慈禧太后向跟她在一桌的大公主說:「吃飽了好聽戲——你不是說不愛聽昆腔,愛聽皮黃嗎?」
「是!」大公主很馴順地答應著,把一碟蜜汁火方移到慈禧太后面前。
這是她喜愛的一樣食物,為了酬報大公主的「孝心」,她先嘗了一片火腿,然後轉臉對侍立在旁的安德海說道:「拿這個送給六爺。不必謝恩!」
話是這麼說,並不用在御案上撤走這個菜,御膳照例每樣兩份,一份御用,一份備賞,備賞的一份,送到黃幔外面,恭王聽說不必謝恩,也就坦然接受了。
等安德海回到慈禧身邊,例戲已經唱完,台上貼出一張黃紙,大書:「奉懿旨演《四郎探母》氨。然後是內務府的兩名司員,從」出將氨、「入相」的上下場門走了出來,在台柱前相向而立,這是內廷的規矩,名謂「帶戲氨。
「討厭!」慈禧太后輕輕咕噥了一聲。
這兩個字只有大公主聽見,好好一齣戲,有這兩個官員站在那裡,搞成格格不入的場面,確是討厭。大公主懂得她的意思,便招一招手把安德海叫到跟前,有話吩咐。
「這兒不是宮裡,用不著『帶戲』。讓他們走開!」大公主極有決斷地吩咐。
「是。」安德海答道,「我馬上去告訴他們。」
他用不著去看臉色,就知道大公主的話,必是慈禧太后的意思。他在宮裡,連皇帝都要欺侮,就只忌憚大公主。她說話厲害,不問在什麼地方,更不管他面子上下得來、下不來,若惱了她時,憑借身份,佔住道理,一頓申斥讓人無法申辯。當然,那是由於慈禧太后的寵愛,而照安德海的想法,大公主的得寵,是因為恭王掌權,如果做父親的垮了下來,做女兒的那也神氣不到那兒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這樣在想,尋著了崇綸,傳到了話,台上的兩名內務府官員,隨即悄悄退下,剩下楊四郎與鐵鏡公主,從容自在地去「猜心事」。
「這才好!」慈禧太后越發高興了,聚精會神地看完這齣戲,回頭說一聲:「賞!」
安德海是帶了銀子來的,賞了一個五十兩的「官寶」,於是余三勝與胡喜祿到台前來謝了賞。接著便是劉趕三的《探親相罵》,盧勝奎和旗人慶四的《空城計》,兩宮太后,無不有賞。第四出《時遷盜甲》,楊鳴玉那翻騰跌扑,落地無聲的武功,把個小皇帝看得幾乎在御座上都坐不住,也放了一回賞。
大軸上場,天將黑了,明晃晃點起無數粗如兒臂的紅燭和明角宮燈。程長庚的魯肅和盧勝奎的孔明,固然各擅勝場,但慈禧太后激賞的卻是徐小香的周瑜,扮出來一望,不但丰神俊朗,一舉手、一投足,才看出別具風流,開到口時清剛絕俗,轉眼神、舞翎子,竟活畫出睥睨一世的公瑾當年。慈禧太后心醉不已,「什麼叫儒將?這就是!」她這樣跟大公主說,也不問她懂不懂「儒將」這兩個字。
慈安太后所欣賞的,卻是與李鴻章並稱「皖中人傑」的程長庚,其實這一半也出於念舊之情,程長庚早在咸豐年間,就被好聲色的文宗召為「內廷供奉」,所以在《群英會》唱完,放賞之時,特別吩咐,召見程長庚。
程長庚曾被賞過「六品頂戴」,備有一份朝冠補服。他為人謹飭識大體,平日決不敢穿來炫耀,但預料到這天要謝恩見駕,自然要衣冠整肅,所以把那套「行頭」也在衣箱裡帶著。此刻穿戴整齊,「做此官、行此禮」,況是扮慣了王侯大臣的,加以在宮中見過世面,所以趨蹌拜起,氣度雍容,比由軍功保升到二三品大員的湘軍將領,更像個官兒。
當然,所謂「召見」也不過跪得近些,自陳一些感激天恩的話,慈安太后拙於言詞,又是在這樣的場合中,也真沒有什麼好跟人說的。所以應個景,便由崇綸帶了下去。
這該起駕回宮了。就在兩宮太后要離座的那一刻,安德海走過來,悄悄奏報:「啟奏兩位主子,五爺有事要面奏。」
「好,好!」慈安太后對這幾個小叔子最客氣,「請過來吧!」
惇王已經在廳前聽到了,不等召喚,自己便走了上來。這時兩宮太后已起身離座,惇王請個安說:「臣請兩位太后賞個面子。」
兩宮太后都知道這個小叔子賦性粗荒,書也讀得不好,說話常是沒頭沒腦的,所以慈安太后便問一句:「倒是什麼事兒啊?」她還不敢隨便答應,「說出來咱們商量著辦。」
「也沒有別的事兒,臣想跟老七今兒個一樣,奉請兩位太后,到臣那兒玩兒一天。」
原來如此!兩宮太后相視一笑,但彼此的表情不同。慈安太后笑雖笑,卻是微皺著眉,略有難色。歷朝的規矩,要是太后親生之子,封了王分府在外,可以常常奉迎太后臨幸,以敘母子之情,不然就除非有喜慶大事,太后輕易不幸王府。這一天算是偶一為之,且有「相親」的作用在內,猶有可說,但如接著再臨幸惇王府,演戲作樂,則與上年所下的上諭,說喪服雖滿,而文宗顯皇帝尚未安葬,「遙望殘宮,彌深哀慕;若將應行慶典,一切照常舉行,於心實有未忍。」所以「昇平署歲時照例供奉,」等大行皇帝安葬後,再「候旨遵行」的話,大相違背,怕又引起御史的議論。
慈禧太后卻是根本就不曾想到這道上諭,她笑是笑惇王眼皮子淺,看見醇王的這番榮耀,忍不住要學樣。這也好,有人尊敬,並且有好戲可看,何樂不為?所以看著慈安太后說道:「咱們不能不給五爺這個面子吧?」
聽了這話,慈安太后如果不允,便是不給惇王面子,她只好也點一點頭。
「那麼,」惇王緊接著說,「請兩位太后賞日子下來,臣好預備。」
這一下,慈安太后搶在前面說了:「不忙,不忙!年下的事兒多,慢慢兒再看。」
惇王心想,照這口氣,就算年內不行,一過了年,必可如願。大年正月,能把兩位太后迎請到府,這就更有面子了,因而欣然答聲:「是!臣另外具折奏請。」
※ ※ ※
於是兩宮太后帶著皇帝和兩位公主,由原路啟駕回宮,一路上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出警入蹕,常在日間,像這樣的現象,甚為罕見,因此第二天頗有人議論其事。等一傳入宮中,安德海自然要獻慇勤去說給慈禧太后聽。
她心裡當然不高興,寒著臉問:「倒是些什麼人在嚼舌根子啊?」
一問到此,安德海計上心來,說了幾個御史和翰林的名字。這些人,慈禧太后是約略知道的,平時常站在恭王那一面。
「不過也就是那幾個人。」安德海又說,「別人可不像那些人這麼糊塗,都說兩宮太后操勞國事,教養皇上,比誰都辛苦!七爺跟五爺,奉請兩位太后到府,不過聽個戲,這如果算過份,王府裡三天兩頭擺酒或者唱戲,那該怎麼說呢?」
「喔!」慈禧太后很注意地問:「那個王府常常擺酒唱戲呢?」
「那個王府都一樣。」
慈禧太后有句話在心裡盤旋又盤旋,終於問了出來:「六爺呢?」
安德海早在等著她問這句話,隨即以毫不經意的語氣答道:「六爺不在府裡玩兒。」
「在那兒?」
「主子沒有聽說過?」安德海故意訝異地問,「六爺有個園子。」
「是『鑒園』嗎?」
「就是鑒園,大著哪,在後湖,大小翔鳳胡同。鑒園有一寶,宮裡連熱河行宮算上,全都給比下去了。」
「噢!」慈禧太后越發注意了,「是什麼寶啊?」
「好大好大的一面水晶鏡子,擱在樓上,鏡子裡船啊、人啊、水啊,清清楚楚的,簡直就是把個後湖搬到六爺園子裡去了。」
慈禧太后想像著那鏡中的景致,心裡說不出的一種酸酸的滋味,同時嘴角現出冷笑,那雙鳳眼,看上去也格外地往鬢邊拉長了。
「又是王府、又是園子,給他『雙俸』可又不肯要,我就不明白了,他怎麼才夠開銷?」
「六爺就要了『親王雙俸』,可也不夠開銷啊!」安德海慢吞吞地說,「那就不如不要,還落個名兒。」
話中有話,而且所關不細,慈禧太后不免考慮,是開口問他,還是讓他自己說?
自然是讓他自己說!但這得有個駕馭的方法。略想一想,她說:「你也別聽那些人的謠言。」
小的一條激將之計,就把安德海的話都擠出來了。他把恭王府「提門包充府用」的公開秘密,加油加醬地形容了一遍。事情是有的,當國的恭王,有許多意外的支出,尤其是三天兩頭就有的恩賞,那怕是御膳房所裝的四樣點心,太監奉旨頒到府裡,就算一大恩典,必須厚犒使者。因此,恭王常苦財用不足。他的老丈人桂良,出了個主意,把來謁見恭王的官員,賞賜王府門上的「門包」,提出一個成數繳到帳房裡,補助王府的開支。這一來,「門包」自然加大了,成為變相的納賄。
慈禧太后對此原有所聞,現在知道了詳情,不住冷笑。快過年了,她在心裡想,且擺著,慢慢兒來,總有一天要讓恭王知道利害。
這一個年自然過得特別起勁。宮中歲時令節,原有許多熱鬧好玩的節目,往年喪服未滿,大難未除,一概蠲免,這一年可得好妹鋪張一番了。
安德海當然要抓住這個機會,藉著過年添新換舊為名,開了長長的一張單子,去找內務府的官員要東西。
單子打開來一看,把內務府的司官嚇了一大跳,「我的安二爺,」他苦著臉說,「這差使叫我們怎麼當。」
「怎麼?是多了不是?」他很輕鬆地說,「好辦得很,你拿筆畫一條紅槓子,我把單子拿回去跟兩位太后交了差,不就沒事了嗎?」
這明明是拿「大帽子」壓人,內務府的司官,不敢答腔,唯有忍氣吞聲,跟他慢慢兒磨。但一場冗長的談判,幾乎並沒有什麼結果,安德海口口聲聲「太后交代的」,所作的讓步,非常有限。
承辦的司官無可奈何,只能好茶好煙奉承,先把安德海穩住了,然後拿了那張單子去見堂官——內務府大臣明善。
明善也感到為難,但他能作的主,又非司員可比,指示了一個宗旨,凡是庫裡現成,不必支款購置的,不妨盡量撥給。於是又要先查庫帳,正搬出一大堆帳簿與單子上所開列的品目數量在查對時,有個蘇拉來報告明善,說恭王來了。
恭王兼領著「管理內務府銀庫」的差使,實際上等於內務府的第一號權力人物。當明善起身迎接,還未出屋時,他已走上了台階,從窗戶中,一眼望見大批帳簿,便不回自己屋裡,一腳跨了進來,卻又不問帳簿,只說:「我看見小安子在外面大模大樣坐著。他來幹什麼?」
明善不敢隱瞞,照實答道:「他奉了懿旨,來要過年的東西。已經商量了半天了,商量不通。」
「怎麼叫商量不通?」恭王心裡已有些冒火了,「他要什麼東西?拿單子來我看!」
語氣冷峻嚴厲,明善頗為失悔。他不想得罪安德海,但話已出口,再要為他回護,那是欲蓋彌彰,不但沒有效果,而且可能會引起恭王的懷疑,把自己牽連在內,太不智了。
於是他把單子送了上去,恭王接在手裡一看,臉上越繃越緊,雖未發怒,卻比發出怒聲更令人畏懼。
「拿『則例』來!」他說。
各衙門都有「則例」,詳細記明本衙門的職掌和辦事的程序。內務府的則例中,有太后、皇帝、皇后、妃嬪和皇子、皇女按日、按月、按年所應得到的供給。恭王等把則例拿了來,看著單子一款一款地問,該給的畫個圈,不該給的,老實不客氣,取筆一槓子把它勾銷。這樣親自處理完了,把筆一擲,吩咐明善:「照這個數給!有例不減,無例不興。你告訴小安子,他再要借事生非,小心他的腦袋!」
明善和他的屬官,不敢把恭王的話照實傳給安德海聽,反倒賠上不少好話。同時看庫中有富餘的東西,悄悄地又添上些,但是恭王大刀闊斧地刪減得太多了,小小的添補,無濟於事。
安德海心裡雖有些懊悔,順風旗不該扯得太足,搞出這麼一場沒趣,可是這絲悔意,一現即沒,接下來便是又氣、又恨、又著急。
著急的是,第一,在慈禧太后面前交不了差,要東西要不來,顯得不會辦事;其次是已經在宮裡誇下海口,說只要他到一趟內務府,不怕他們不給。而現在呢?依然只是一份任何人都可以要得到的例規,這面子可丟得大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而且因為恭王還在內務府,他也不敢發牢騷,說氣話,只鐵青著臉,連冷笑,把恭王親自勾過的單子,拿了就走。
剛走出大門,只聽得有人在喊:「安二爺,安二爺!」一面喊,一面已走上來拉住了安德海的衣服。
回頭一看,是內務府一名打雜的筆帖式,名叫德祿,也算熟人;安德海便皺著眉問:「幹嗎?」
「知道你今兒不痛快,」德祿陪笑道:「想請安二爺喝一鐘。」
「那兒有跟你喝酒的工夫?」
「我知道。不是這會兒。」德祿把聲音放低了說:「快到年下了,不弄兩子兒,這個年可怎麼過呀?」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裡,想了想問道:「什麼事兒?費挺大的勁,弄不著幾兩銀子,我可不幹。」
「當然不是百兒八十的。也不費勁,只要安二爺你到一到,就有這個數!」說著,伸出一個手指來。
「一百?」
德祿使勁地搖著頭,並且矜持地微笑著,彷彿覺得他所見太小似地。
「一吊?」
「對了!」
「一吊」就是一千,只到一到就掙一千兩銀子,世上那有這樣的好事?安德海不由得也搖頭。
「安二爺你不信是不是?那也不要緊,今兒晚上咱們『老地方』見,喝著酒,我細細說給你聽,你要覺得不行,就算我沒說。反正喝酒消寒,總是個樂子。」
聽他的語氣,看他的神色,是那種極有把握的泰然,安德海心想:管他呢?且擾他一頓,聽他說些什麼再作道理。
於是點點頭說:「好,今兒晚上,老地方。你要冤我,你看我可饒得了你!」
德祿笑笑不答,安德海也管自己走了。因為有了這一個意外的機會,同時打了一會岔,心裡便覺得好過得多。回至長春宮,先不到慈禧太后那裡,在宮後自己起坐休息的那間屋子裡,找了個小太監來,先打聽創創慈禧太后在幹些什麼?
「主子上『東邊』去了。怕得到晚上才會回來。」
「怎麼啦?」
「咦!」那小太監詫異地問道:「怎麼,二爺你還不知道嗎?
『東邊』娘家的老太太,今兒個沒了。「
「啊!我真還不知道。」說著,已把身子站了起來,「我到『東邊』去看看。」
「二爺!」小太監拉住他說,「我還告訴你,老五太爺也差不多了,外面傳進來的話,只不過拖日子,拖一天是一天,反正是年裡的事。主子直歎氣:」好好一個年,都叫喪事給攪了!『看樣子心裡挺不痛快的,你上去可當心點兒!「
明明是一番好意,安德海覺得最後兩句話不中聽,倒像受了侮辱似的,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罵道:「去你娘的,你可當心一點兒!」
小太監挨了罵,還不知道他的氣從何而來?望著他的背影,咬著牙低聲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走著瞧吧,總有一天,皇上要你的腦袋!」
安德海卻是揚長去了。到了「東邊」,剛一踏入綏履殿,便聽見哭聲,殿外太監、宮女一個個神情哀戚,他也被提醒了,趕緊拉長了臉,悄悄挨近東暖閣。從窗戶中望進去,只見慈安太后掩臉大哭,慈禧太后拿著手絹,正在陪淚,兩位公主也是眼淚汪汪地,卻不斷勸慰慈安太后。唯有小皇帝沒有掉眼淚,站在一邊,怔怔地望著,彷彿還不解出了什麼事似地。
這時候內務府大臣明善也已得到消息,趕來照應。太后的寢宮,不得擅入,只在門外候旨,讓那裡的總管太監進去奏報。
於是慈禧太后出臨,就在廊上吩咐,召見明善。
安德海一見這情形,搶步上前,請著安說:「奴才早在這兒伺候了。」
「嗯。」慈禧太后問道:「去過內務府了?」
「是!」
「怎麼樣啊?」
安德海不便在這時候多說,而且知道她這時也無心細聽他的話,所以這樣答道:「回頭等奴才細細回奏。」
這時明善已奉召而至,跪在院子裡創慈禧太后問道:「榮敬公夫人故世了。該怎麼辦吶?」
慈安太后的父親,曾任廣西右江道的穆揚阿,被追封為「三等承恩公」,謚「榮敬」,所以慈禧太后稱慈安太后的母親為「榮敬公夫人」。太后、皇后的父母去世,該有什麼恤典,明善已查了舊例來的,當即把前朝的成例,一一說了給她聽。
別的都沒有什麼,只另撥治喪銀兩一千兩,慈禧太后覺得太少了,「多送點兒行不行呢?」她問。
明善不敢說不行,也不敢說行,怕凡事撙節之際,恭王會責備他慷公帑之慨。所以想了想答道:「那全在皇上的孝心!」
「這樣吧,」慈禧太后想了想說,「送三千兩好了。廣科沒有當過什麼闊差使,境況也不怎麼好。」
「是!」明善答應著。看看沒有別的指示,便跪安退了出去。回到內務府立刻通知「廣儲司」,打了張三千兩銀子的銀票,親自送給慈安太后的哥哥,襲封承恩公的廣科。
在綏履殿的慈禧太后,忽然想起,太后的尊親病故,皇帝該有優詔。於是招招手把安德海叫來吩咐:「你到軍機處去看看,有誰在?」
「是!」安德海問道:「主子在那兒『叫起』,是養心殿還是這兒?」
「就在這兒好了。」
安德海便又趕到軍機處,沒有軍機大臣,卻有值班的軍機,他本想把慈禧太后的話,傳了下去,但又轉念,不如趁此機會先替恭王找點小麻煩!
這樣想定了,轉身便走,回到綏履殿向慈禧太后稟報:「什麼人也沒有!」
「奇怪啊!知道這也算一件『大事』,必有旨意,怎麼不見人呢?難道是不知道消息嗎?」
「六爺就知道。」安德海極有把握地說。
「怎麼呢?」
「六爺在內務府。」安德海說,「奴才打內務府來,親眼得見。」
這就不對了,慈禧太后有些不平,不論如何,太后是他的嫂子,那怕就是民間,嫂子娘家父母去世,姻親晚輩也該來慰問一番,看看有什麼事可以效勞奔走?這樣子不聞不問,未免差點理!
已是對恭王深為不滿了,當天晚上又聽到安德海的報告,說送到內務府要東西的單子,為恭王絲毫不留情面地大事刪減。這一下把多少天來所積在心裡的怨恨,化成熊熊的怒火,肝氣雖不曾發,卻也氣得一夜不曾好睡。
第二天起身,自然精神不振,肝火上升,引起了偏頭痛,脾氣越發不好,遷怒到太監、宮女身上。爐火不旺、茶水不燙,都受了責罰,甚至有個鄉音未改的太監,在被問到天氣時,說了句「今兒個生冷生冷的」,嫌他「生冷生冷」不中聽,也挨了一頓板子。以致於長春宮裡的太監、宮女,個個惴惴不安。
這驟然而臨的脾氣從何而來?安德海心裡明白,也暗暗高興,但他又怕此時發作,變成打草驚蛇,無益有害,得要設法先壓一壓。
於是在傳早膳時,他親自盛了一碗蓮子粥,捧到慈禧太后面前,輕聲說道:「主子也犯不著為他生氣。只看著好了,三年前不有個樣子擺著嗎?」
「三年前?」慈禧太后看著他問。
「是!」安德海聲音很輕,但相當清晰:「三年前,在熱河。」
這是非常明白了!慈禧太后把雙金鑲牙筷放了下來,剔著牙細細在想,想當初制裁肅順的經過。將及三年半的時間,想到肅順便會冒火的情形,早就消失了,此刻就像想別人的事那樣,極冷靜,也看得極清楚,當初那種動輒衝突,公然不滿的態度,實在太危險了!如果不是天譴肅順,叫他驕狂自大,從未認真想過她與恭王聯結在一起所能發生的作用,只怕真有不測之禍。
於是她懂得自己該怎麼做了。依然扶起筷子,等從從容容把一碗蓮子粥吃完,臉色不但變得和緩,而且看上去顯得很愉悅似的。
「你到東邊去看看!」她向安德海說,「就說我說的,要是今兒精神不好,就不必到養心殿來了。好在今天也沒有要緊事。」
果然沒有什麼要緊事。慈禧太后單獨召見恭王和軍機大臣,倒是把慈安太后娘家的喪事談了半天,說起後父封為「三等承恩公」的由來。恭王回明瞭這個典故:後父封為「承恩公」是雍正年間的事,到了高宗晚年,把這個例封的公爵,定為「三等」,理由是不勞而獲的「承恩公」,與櫛風沐雨,出生入死,在軍功上得來的公爵,不可同日而語。
在說這個典故的同時,恭王附帶提到了本朝對於外戚宦官之禍,特加警惕,以及高宗多方裁抑後族的故事。
這些故事雖然說得隱隱約約,不露痕跡,但慈禧太后聽入耳中,自然惱在心頭,只不過表面一絲不露。不但不露,還顯得比平時親切,絮絮地問起老五太爺的病情,也問起皇帝在書房的功課,甚至還問起各人家中過年的情形和用度。
恭王只當她想要有所賞賜,趕緊攔阻,卻不明言,只說財政困難。找到個談及軍務的機會,提高了聲音說:「目前新疆甘肅兩處,只要糧餉不斷,軍務一定會有起色。甘肅的協餉,山西負擔最重,『解池』的鹽課四十幾萬,掃數撥歸慶陽糧台,另外還有各省的協餉。各省的協餉,亦不儘是甘肅一處,新疆南北兩路,亂勢猖獗,派兵出關,也要各省籌撥。」
他不自覺地微喟著,「噯!真是難得很。」
他說難,是籌餉的困難,慈禧太后卻故意裝作不解,當他是說難以調兵,於是問道:「不是已有定議了嗎,派鮑超的『霆字營』出關?」
「是。」恭王答道,「鮑超所部,原有八千多人,另調川兵四千,再招募步勇、馬隊,總得要兩萬人。這筆糧餉,每月就是十幾萬。臣想由各省自行認定數目,按月如數撥解。」
他根本未說「請旨辦理」的話,慈禧太后也就不置可否,含糊地點一點頭。
「還有定陵的工程,盛京太廟和福陵的工程,處處要錢!
各省也很為難,唯有精打細算,能省一文就省一文。「
又說到慈禧太后不愛聽的話了!不過這一天與往常不同,她覺得不愛聽便不作聲,不是一個好辦法,至少應該問問各省的情形,誰好誰壞,心裡也有個數。
因此她說:「各省督撫,官聲不一,到底實心辦事的有那幾個?」
這話大有出入,恭王想了想才回答:「最得力的自然是山西。」
「嗯!聽說沈桂芬清廉得很。不過,」慈禧太后說,「這也是山西地方好,沒有遭什麼兵災,當然應該多出點兒力。還有呢?」
是問還有什麼好督撫,恭王卻突然想起了兩廣總督毛鴻賓和廣東巡撫郭嵩燾,心裡仍不免生氣。毛鴻賓和郭嵩燾,曾捐俸助餉,同時聲明,不敢接受任何獎勵,事情做得很漂亮,話說得更漂亮,所以恭王與軍機大臣商量的結果,依舊「交部從優議敘」,另外前任學政王某捐的銀子,則移獎其子弟,以為激勸。
那知上諭一下,毛鴻賓和郭嵩燾奏請仿照王某的例子,所得的「優敘」也移獎其子弟。這一下,不但顯得他們以前的漂亮話,言不由衷,而且是變相的為其子弟捐官。恭王一時發了大爺脾氣,拍桌大罵:「誰希罕他們那幾個臭錢,還了給他們!」當然,不光是「發還」,毛郭二人以「所見甚為卑陋」和「不知大體」的理由,「交部議處」。
吏部已經議定,尚未奏報,恭王忽然想起,特為在這時先作面奏。
吏部擬的處分是,照「不應重私罪例,降三級調用,無庸查級紀議抵」。這就是說平時有「加級」和「紀錄」的獎勵,可以抵銷而不准抵銷。
等恭王陳奏了這個擬議,慈禧太后心想,降三級調用,則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便都要開缺,也許恭王夾袋中有人在圖謀這兩個肥缺,所以藉故排擠。偏要教他不能如願!
於是她說:「郭嵩燾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雖跟肅順有往來,可不是肅順一黨,前兩年在兩淮整頓鹽務,很有點兒勞績,在廣東跟英國人打交道,也虧他肯爭。」
說到這裡,她看著恭王沒有再說下去。這不贊成如此處分郭嵩燾的態度,是很顯然的。恭王原也很欣賞郭嵩燾是個洋務人才,所以退讓一步,應聲:「是!」
「毛鴻賓這個人怎麼樣呢?」
「這個人,才具不怎麼樣。」恭王答道:「聽說他在廣東,官聲也不好。」
「他是什麼出身?」
「道光十八年的翰林。」
「那不是寶鋆的同年嗎?」慈禧太后打斷了他的話,直接向寶鋆垂詢,「你這個同年,居官如何?」
寶鋆不能不出班回奏,毛鴻賓是山東人,憑借湘軍大老起家,為人實在不堪當封疆之任,但既為同年,不便說他的壞話,只好這樣答道:「臣與毛鴻賓雖是同年,平素不大往來。曾國藩也是道光十八年戊戌正科出身,毛鴻賓跟他拜過把子,常在一起。」
「跟曾國藩一起的人,大概錯不到那兒去。」慈禧太后很容易地否定了恭王的本意,「不過處分當然該有,我看:改為革職留任吧!」
「革職留任」只須遇到機會,或者國家的慶典,大沛恩綸,或者本人的勞績,照例議敘,一道上諭便可消除處分,絲毫無恙。倘是降三級調用,從一品的總督,外用則降為掌理一省司法的臬司,內調則為「三品京堂」,也只有通政使,大理寺正卿這少數幾個缺好補,那時再要爬到原來的位子,可就得要大費氣力,所以輕重出入之間,關係甚大。但有「革職」的字樣,也算「嚴譴」,恭王沒有理由堅持非降調不可,只好遵旨辦理。
退朝以後,慈禧太后回想經過,十分得意。同時也有了極深的領悟,話要說在前面,才不致受制於人,以太后的地位,就算稍微過份些,臣下也一定勉強依從,如果有人反對,一定要在他們把反對的話說出口以前,便設法消弭。這個方法就是像這天利用寶鋆那樣,以甲制乙,以乙制丙。每個人都有愛憎好惡,可以用他人所憎攻自己所惡,也可以用他人所愛成自己所好,只在自己細心體察,善為運用,一定可以左右逢源,無往不利。
此刻她才真正瞭解了「政柄操之自上」這句話的意思!什麼叫「政柄」?就是進退刑賞的大權。錢,誠然在別人手裡,不容易要得到,但只要用人的權在自己手裡就行了!要用自己沒有主張,唯命是聽的人,那一來要什麼有什麼,豈僅止於錢而已?
如果恭王不聽話,就讓他退出軍機,找肯聽話的人來。他決不會比肅順更難對付。她這樣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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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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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德祿的約會,安德海不曾忘記,但一則是真抽不出空,二則也要擺擺架子,所以那天說定以後,結果讓德祿白等了一晚上。第二次再有機會遇到他,已是臘月十幾的事了。
「我的安二大爺,你冤得我好苦!今兒個讓我逮住,可不放你了!」
德祿當時拉住他,就要找地方去細談。安德海奉了懿旨到內務府來辦事,那有功夫跟他糾纏?說好說歹,賭神罰咒,一准這天夜裡赴約,德祿才肯放手。
這一次他未再爽約,倒不是想補救信用,是看德祿如此認真,可見得他所說的「弄幾兩銀子過年」的話,不是胡扯。而且,看樣子要弄這幾兩銀子,還非自己出面不可。看錢的份上,且走這一遭。
一到起更,六宮下鑰,安德海便趁這空檔,向屬下的太監,悄悄囑咐了一番,從後門溜出長春宮,迤邐而至內務府後身,西華門以北的地方。那裡有一排平房,作為內務府堆積無用雜物,以及吏役值班食宿之處,西六宮的太監也常在那裡聚會消遣。等他推進門去,只見屋裡生著好大一個火盆,桌上有酒有菜,還有幾個素來跟他接近的太監和內務府的筆帖式,散坐在四周。一見他到,紛紛起身招呼,看樣子是專等他一個,安德海心裡歡喜,對德祿的詞色便大不相同了。
「來吧,來吧!喝著,聊著!」安德海一面說,一面把腿一抬,老實不客氣高踞上座,順手把帽子摘了下來,往旁邊一伸,有人巴結他,慌忙接了過去,放在帽架上。
這算是做太監的,一天最輕鬆的一刻,但得有頭有臉的「人物」,才有資格在宮門下鑰之後,到這裡來喝喝酒,聊聊天,推幾方牌九,擲兩把骰子。可是也不能太肆無忌憚,鬧出事來,處分極重。
這天因為有事談,不賭錢。起初談的也不是「正事」,想到那裡,聊到那裡,真正是「言不及義」。這不盡關乎太監的智識,而是他們的秉性與常人不同,天生就歡喜談人的陰私,最通行的話題是談宮女,誰跟誰為了一隻貓吵架,誰偷了誰一盒胭脂,誰臉上長了疙瘩,甚至於誰的月經不調,談來無不津津有味。若是那個宮女認了那個太監做「乾哥哥」,更是一件談不完的新聞。
就這樣胡言亂語耗了有個把時辰,德祿向安德海使了個眼色,趁大家正在談放出宮去的雙喜,特為進宮來叩見慈安太后,談得十分起勁時,兩個人一先一後,溜了出來,在廊上密語。
「有個土財主,也不怎麼有錢,想弄一張太后賞的『福』字,肯出四十兩銀子。」
「就為這個啊?」安德海訝然相問,毫不掩飾他的失望的態度。
「這不相干!能辦就辦,不能辦就算了。」
「不是不能辦。」安德海說,「我不少這四十兩銀子花。」
「那就說正經的吧!」
德祿所說的「正經」事,是為人圖謀開復處分。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在咸豐九年分發江蘇,奉委辦理厘捐,第二年閏三月,洪軍十餘萬猛撲「江南大營」,官軍四路受敵,提督張國梁力戰不支,與欽差大臣和春退保丹陽,在城外遇敵,官軍因為欠餉緣故,士氣不振,一戰而潰,張國梁策馬渡河,死於水中。和春奪圍走常州,督兵迎戰受了重傷,死在無錫滸墅關。
「江南大營」就此瓦解,常州、蘇州,相繼淪陷,於是由蘇而浙,東南糜爛。地方官吏死的死,逃的逃,倒霉的自然不少,但也有混水摸魚,就此發了財的,那姓趙的候補知縣,就是其中之一。
辦厘捐並無守土之責,姓趙的原可到新任兩江總督曾國藩的「安慶大營」去報到,聽候差遣。只以他原有一件勒索商民的案子在查辦之中,同時還有十幾萬銀子的厘捐,未曾解繳,所以不敢露面。等江南的戰局告一段落,曾國藩與新任江蘇巡撫薛煥,清查官吏軍民殉難逃散的實況,那姓趙的經人指證,攜帶了大筆稅款,逃往上海,於是被列入「一體緝拿,歸案訊辦」的名單之內。可是在上海,在他的原籍,都不曾抓到這個人。
「你知道他逃到那兒去了?」德祿說:「嗨!就逃在京裡。
你說他膽子大不大?「
「這小子挺聰明。他逃對了!」安德海點點頭,頗為欣賞其人,「天子腳底下,紅頂子得拿籮筐裝,誰會把這麼個人看在眼裡,去打聽他的底細?不是逃對了嗎?」
「對了,這小子是聰明。他看這半年,好些個受了處分的,都開復了,他也想銷銷案,出出頭,然後再花上一兩萬銀子,捐個『大八成花樣』,新班『遇缺先補』,弄個實缺的縣太爺玩兒玩兒。」德祿緊接著又說,「二爺,這小子手裡頗有幾文,找上了咱們哥兒,不是『肥豬拱門』嗎?」
「嗯。你說,怎麼樣?」
「能把他弄得銷了案,他肯出這個數。」德祿放低了聲音說,伸出來兩個手指。
「兩萬?」
「兩萬。」德祿說:「二爺,辦成了你使一半,我們這面還有幾個經手的,一起分一半。」
一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安德海怦然心動!但是這幾年他伺候慈禧太后看奏折,對這些情況已頗有瞭解,心裡在想,當時的兩江總督何桂清,已經因失地潛逃,砍了腦袋,江蘇巡撫徐有壬早就殉了難,能夠出面替姓趙的說話的人,一個都沒有,這就難以措手了。
「他打過仗沒有?」安德海問,如果打過仗,有統兵大員為他補敘戰功,奏保開復,事情也好辦些。
「沒有。從沒有打過仗。」
「那……,」安德海突然靈機一動,「吳棠一直在江蘇辦『江北糧台』,那跟辦厘捐的可以扯得上關係,吳棠的面子好大好大的,能讓他給上個折子,一定管用。」
德祿苦笑了:「第一個要抓那姓趙的,就是吳棠。」
「這可難了!」安德海使勁搖著頭,「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不管它了,揭過這一篇兒去,沒有辦法也能掙他一吊銀子。」
「噢!」安德海詫異,「有這麼好的事?」
於是德祿又說了第二個計劃。這就完全是騙局了!德祿也跟人請教過,知道開復處分這一層,不容易辦到,所以對安德海並未存著多大的希望。剛才只不過把前因後果談一談,倘或安德海能辦得到,自然最好,辦不到再講第二個計劃也不遲。這個計劃非安德海不可,而且他也一定辦得到。
「現在外面都知道,西邊的太后掌權,也都知道你安二爺是西太后面前,一等一的大紅人。」
「好了!好了!不用瞎恭維人!」安德海其詞若有憾地揮著手說:「談正經的吧!」
德祿尚未開口,只覺眼前一亮,門簾掀開,有人走出來大聲說道:「怎麼回事?我們酒都喝完了,你們還沒有聊完?
來,來,我做寶,來押兩把。「
「不行!」德祿答道,「你們玩兒去吧,我跟安二爺還有事要談。」
「有事要談,也何妨到屋子裡來?外面挺冷的。」
不說還好,一說果然覺得腳都凍麻了。好在別人要賭錢,不會注意他們談話,德祿和安德海便進屋來,就著剩酒殘餚,繼續密議。
德祿能從姓趙的那裡,兜攬上這筆買賣,就因為有安德海這條路子,而姓趙的並不懷疑安德海的神通,卻懷疑德祿是不是走得通安德海的路子?所以只要證明了這一點,姓趙的便會上鉤。
「二爺!」德祿說明了經過,問一句:「你看怎麼樣?」
安德海把事情弄清楚了,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唯有一層顧慮,「拿了他的錢,事情沒有辦成,他不會鬧嗎?」他說,「這一鬧出來,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你放心,他不敢!他是一個『黑人』,一鬧,他自己先倒霉。再說,咱們用他的錢也不多,他這個啞巴虧吃得起!」
「嗯,嗯!」這一下提醒了安德海,別有會意,但在德祿面前,決不肯說破,簡簡單單答了一個字:「行!」
「那麼,二爺你那一天有空,說個日子,我好讓他請客。」
「請客不必了。後天下午,我到一到,照個面兒就得走。
那一天我要上珠寶市。「
「上珠寶市幹嗎?」
「上頭有幾件首飾,在那兒改鑲,約了後天取。」
「好極了!」德祿高興異常,「二爺,事兒準成了!你先上珠寶市,取了首飾就到我家來。」
事情說停當了,安德海不肯虛耗工夫,忙著要睡一會,好趁宮門剛開,就回長春宮去當差。可是心裡是這樣打算,歪在裡間的一張炕床上,卻是怎麼樣也睡不著;他是在想著那一萬兩銀子!倘或不是恭王掌權,憑自己在慈禧太后面前的「面子」,這樣的事一定辦得成功。而現在,就算「上頭」給面子答應了,依然無用,因為恭王那一關,必定闖不過去。
安德海越想越不服氣,但又無可如何,只好強自為自己解勸:恭王的人緣不好,老是得罪慈禧太后,風光的日子想來也不久了,且等著看他的。
拋開了恭王,又想自己,瞻前望後,忽然興起一種百事無味,做人不知為了什麼的感想。他在想:妻財子祿,第一樣就落空!雖聽說過,有些太監照樣娶了妻妾,那也不過鏡花水月的虛好看,不如沒有倒還少些折磨。他又在想:也不知從前是誰發明了太監這麼個「人」?這個混帳小子!他在心裡毒罵:活著就該千刀萬剮,死了一定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頭一天晚上萬念俱灰,第二天早晨卻又精神抖擻,把夜來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等兩宮太后退了朝,在長春宮伺候著傳過中膳,慈禧太后問道:「我的月例關來了沒有?」
「早關來了,還有年下分外的一千兩銀子,都收了帳了。」
「你到方家園去一趟。」
這是她對娘家又有賞賜。安德海最樂於當這種差,可以借此機會在外面散散心,辦一辦自己的事,同時打聽些消息來報告,博得慈禧太后的歡心。但年下雜務甚多,這一天到了方家園,第二天又要出宮到珠寶市,再赴德祿之約,耽誤的時間太多,不如並在一起辦,豈不省事?
既然如此,又不如索性回一趟家。他想定了主意,等慈禧太后把賞賜的銀兩、衣飾、食物等等打發下來,便即說道:「跟主子回話,送去改鑲的首飾,原約了明兒取,也許今天就好了,奴才順便去看一看,把它取了回來,也省得明兒再走一趟。」
「好啊。」
「要是今兒還沒有好,奴才就在那兒坐催,讓他們連夜趕工,明兒一早,奴才帶回來。」
「你說在那兒坐催,是在那兒坐一夜嗎?」
安德海話裡玩弄的花樣,又讓她捉住了,趕緊跪下來答道:「快過年了,奴才家裡有些個帳要料理,原想請主子賞一天假,看宮裡事兒多,不敢開口。今兒奉旨辦事,奴才求主子准奴才抽個空兒回家看一看。」
「那自然可以。你要請假回家,那一次我沒有准你?為什麼要撒謊?」慈禧太后罵道:「下賤東西,滾吧!」
安德海一向以為挨「主子」的罵,是看得起他的表示,所以高高興興地磕了頭。一面派人挑了東西,先到敬事房領了攜物出宮的牌票,一面又通知德祿,把約會的日期,提前一天,並且說明了要到德祿家吃晚飯。
坐車出宮先到方家園,把慈禧太后的賞賜,一一交代清楚,遣回了跟去的小太監和蘇拉,然後趕到珠寶市。慈禧太后討厭綠的顏色,因為通常嫡室穿紅,側室著綠,所以綠色在她成為忌諱,所有鑲翡翠的首飾,都改鑲紅寶石,卻又嫌內務府的工匠,墨守陳規,變不出新樣,特意命安德海拿到外面來鑲。宮裡的委任,又是御用的珍飾,珠寶鋪一點不敢馬虎,早已趕辦完工,安德海一去就取到了手,工價到內務府去領,二八回扣卻先上了他的腰包。
由珠寶市到德祿家並不遠,安德海散著步就走到了。進胡同不遠,遙遙望見德祿在迎候,彼此目視招呼,德祿快步迎了上來,極高興地說:「好極了,好極了!我就怕你來得晚了費手腳。」
「怎麼回事?」
德祿朝他頭上望了一下,低聲答道:「我給你預備了一枝花翎。」
安德海會意,是要叫他裝得闊些。裝窮非本心所願,或者不容易,裝闊在他來說,是不必費心的,肚子裡裝滿了說出來可以擺闊的珍聞軼事,隨便談幾件就能把人唬倒。
一到德祿家,就聞見一股油漆味道,大廳剛剛修過,新辦了一張紅木大炕床,牆上一面是張大壁畫,畫的一株楓樹,樹下系一匹白馬,樹上有隻猴子,正伸下長臂,在撩撥那匹白馬,角上題了四個大字「馬上封侯」。這面牆上是四張條幅,真草隸篆四幅字,上款題的是「祿翁大兄大人法正」,下款署名:潘祖蔭、許彭壽、李文田、孫詒經。
「乖乖!」安德海做個鬼臉,指著牆上說:「這都是頂兒尖兒的名翰林,三個在南書房,一個是左副都御史,這四條字,名貴得很吶!靠得住嗎?」
德祿臉一紅:「我那知道靠得住靠不住?廠甸的榮胖子給我找來的。一共才花了八兩銀子。」
「不貴。」安德海笑一笑,「只怕是沖那姓趙的小子,趕著辦來的吧?」
德祿也報以一笑,領著他到了「書房」,從抽斗裡取出一枝花翎,替他把暖帽上的藍翎換了下來。又取一面鏡子照著,「伺候」安德海「升冠」。太監戴花翎,連安德海自己都覺得好笑,但關起門來,不怕有人看見,只要能把姓趙的唬住就行了。
「姓趙的什麼時候來?」
「還有一會兒。」德祿答道,「我特意叫他晚一點兒來,咱們倆好先商量商量。」
「對了!我該談些什麼啊?」
「那還用我說嗎?反正一句話,要叫他相信,天大的事,只要錢花夠了就有辦法。」
話中有了漏洞,安德海趕緊問道:「他倒是預備花多少錢吶?」
「我不早說過了,要真能辦成了,他肯出二萬。現在,只好先叫他付一成定,也只能用他這麼點兒錢,心太狠了會出事。」
安德海不甚相信他的話,但此時也無從究詰,心裡想,先不管它,把一千兩銀子弄到了手再說。倘或德祿有不盡不實之處,隨後再跟他算帳。還有姓趙的是個「黑人」,看情形另外可以設法敲一筆。這件「買賣」,油水甚厚,值得好好花些心思在上面。
「安二爺!」德祿問道:「明兒把銀子拿到了,我打一張鋃票,送到府上,還是等你來取?」
「我到內務府找你去好了。」安德海又問:「這姓趙的住在那兒?」
「啊!住得可遠著吶。」德祿顧而言他地說,「安二爺,你坐會兒,我到外面去看看。」
兩個人都是「狠人」,一個想探出了姓趙的住處,好直接打交道,一個猜到了心思,偏不肯說。這一下安德海越發懷疑,認定了德祿另有花樣。
坐不多久,聽得腳步聲響,抬眼望去,只見德祿陪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走了進來,那自然是姓趙的。他生得極粗濁,青衣小帽,外套一件玄色摹本緞的羊皮坎肩,那樣子就像油鹽店管帳的,怎麼樣看,也不像能拿出兩萬銀子來打點官事的人。
推門進來,德祿為姓趙的引見:「這位是長春宮的安總管。」
「安總管!」姓趙的異常恭敬,請個安說:「你老栽培。」
「不敢,不敢!」安德海大刺刺地,只拱拱手就算還了禮,接著轉臉來問德祿:「這位怎麼稱呼?」
「姓趙,行四,趙四爺。」
「喔,趙四爺。台甫是那兩個字?」
「不敢,不敢!」不知是他有意不說,還是聽不懂「台甫」這兩個字,只說,「安總管叫我趙四好了。」
安德海作了個曖昧的微笑,轉臉對德祿說道:「你說趙四爺有件什麼事來著,得要我給遞句話,自己人不必客氣,就說吧!」
「不忙,不忙,咱們喝著聊著。」
於是就在德祿的「書房」裡,搭開一張方桌,上菜喝酒。安德海上坐,德祿和趙四左右相陪,敬過兩巡酒,德祿開始為他吹噓。
「趙四爺,今兒算是你運氣好,也是安總管賞我一個面子,才能把他請了來。」他向趙四說,「你從沒有到宮裡去過,那知道安總管在裡頭那個忙呀,簡直要找他說句話都難。我說,安總管,」轉過臉來,他向安德海努一努嘴,「你讓趙四爺開開眼!」
安德海會意,矜持地笑道:「能拿到外面來拾掇的,還不是什麼好東西。也罷,拿來給趙四爺瞧瞧吧!」
於是德祿去把安德海帶來的那個布包捧了過來,打開來,裡面是個黃緞包袱,包著個紫檀嵌螺甸的首飾盒,大盒子裡又是許多小錦盒,安德海一一把它揭開,寶光耀眼,美不勝收。趙四臉上,頓時有了肅然起敬的神色。
「請教安總管?」趙四指著一盒翡翠說:「這全是上好的玻璃翠,怎麼,一塊沒有用上?」
「我們太后不愛綠顏色的東西。」
「喔,為什麼呢?」
「這…」安德海又是一個矜持的微笑,「這可不便跟你說了。」
「宮裡有許多機密,連我們在內廷當差的都不知道。」德祿向趙四湊過臉去,放低了聲音,顯得極鄭重似地,「趙四爺,你回頭聽安總管跟你說說兩宮太后跟皇上的事,不過,你可得有點兒分寸,別在外面多說,那可不是好玩兒的事。」
「是,是!」趙四拚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於是由德祿穿針引線,很巧妙自然地讓安德海得以大談官闈秘辛。一開始就很成功,因為談的是肅順的往事,安德海是身歷其境,而且發生過作用的人。談到與慈安太后的心腹宮女雙喜,合演「苦肉計」那一段,連德祿在內務府多年,也還是初聞,所以停杯不飲,聚精會神地傾聽。這樣一襯托,越發顯出安德府的「權威」。趙四大為興奮,自以為找到了一條最靠得住的路子。
「你看!」等他談得告一段落,德祿指著放在茶几上的暖帽,對趙四說,「就為了安總管立下這麼一件大功,恭王面奏兩宮太后,賞了咱們安二爺一支花翎。」
轉眼望去,金翠翎羽中,燦然一「眼」,花翎比藍翎不知好看多少倍!趙四做過官,知道它的身份,對安德海越發仰之彌高了。
「這也不過虛好看!不掌實權,什麼也沒有用。」安德海說,「譬如兩位太后吧,不管是口頭上,還是字面上,東邊的那位太后一定在前,可是,誰也不怕她。」
「外面都這麼說,實權在西太后手裡。我就不明白了,」趙四問道,「東太后難道就那麼老實?真個一點兒都不管?」
「也要管得了才行啊!」
趙四對這句話非常重視,因為祛除了他心中的一個疑團,怕兩宮太后中慈禧太后畢竟是「西邊」的,凡事落後一步,外面的傳說,不盡可信。現在聽安德海的解釋,是慈安太后根本就管不了事,那就只從這條路子上下功夫就是了。
於是談到正文,但以不是什麼光采的事,所以提到他在江蘇的情形,吞屯吐吐,不能暢所欲言。好在有德祿作必要的補充。而安德海亦根本未打算替他從「正路」上去辦,所以就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必去多問,唯唯然裝作已懂了的樣子,才得略減趙四所感到的,不能畢其詞的為難。
「你老哥的事兒,我算是明白了。麻煩是有點麻煩,不過…。」
安德海故意頓住,讓德祿去接下文:四目相視,會心不遠,該接話的人便說:「不過,總有辦法好想是不是?」
「走著瞧吧!」安德海說,「反正我有多大能耐,你總也知道。」
德祿點點頭,裝得面有喜色,卻故意轉臉看著趙四,遞過去的那個表情是:事情成了!等趙四點了頭,答以笑意,他才向安德海使個眼色:「請到這面來,咱們說句話。」
兩人站起身來,在遠處的椅子上坐下,隔著一張茶几,把頭湊在一起,低聲密語。在趙四看,他們是在為他籌劃路子,其實全不是那回事。
「看樣子,這小子是死心塌地了。」德祿問道,「你看,我該怎麼跟他說?」
這一問,安德海不免發愣,他原以為德祿早已想好一套話,只不過叫自己出面裝一裝幌子,誰知臨時問計,這倒把人難住了。
「我倒有個主意,」德祿的聲音越發低了,「就說走的曹大人的路子,你看行不行?」
「曹大人」是指曹毓瑛。安德海心想,要讓趙四心甘情願地捧銀子出來,自然得要個有名望、有實力的人作號召,假借軍機大臣的名義,當然最好,就怕風聲傳到曹毓瑛耳朵裡,必然追究,那時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因此,他搖搖頭說:「不妥,不妥!」
既然別人的辦法不妥,那自己得拿出辦法來!德祿心裡的這個意思,在他的沉默中就充分表示了。安德海心裡有數,骨碌碌轉著眼珠,苦苦思索要找個能叫趙四相信,卻又無可對證真假,能為自己脫卸責任的人。
「有了!」他終於想到,情不自禁地一拍茶几,大聲叫了出來,惹得趙四格外矚目。
看到他渴望得到結果的眼色,德祿揚一揚手笑道:「你先別忙,等我聽聽咱們安二爺的高招。」
「是這一個人,」安德海舉手遮著嘴唇說,「吳棠!你就這麼跟他說,他這個案子要從吳棠那兒報上來,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吳棠不是正跟他作對嗎?不要緊,有我。吳棠常從清江浦派親信來給我們太后進東西,歸我接頭,太后有話給吳棠,也是我傳給來人,讓他帶回去。個把候補知縣開復處分,事兒太小了,算不了什麼!」
一面聽,德祿已忍不住一面浮露了笑容。當下回到席面上,把安德海的話,照樣說了給趙四聽,唯一的改動,是把「吳棠」稱作「漕運總督吳大人」。
趙四一聽這話,又興奮又憂慮。興奮的是,這樣辦等於有慈禧太后仗腰,真正是「天大的面子」;憂慮的是,這一來把行蹤洩漏了出去,而吳棠是恨極自己的人,萬一指名索捕,豈非惹火燒身?
看他遲遲不語,德祿倒奇怪了,「怎麼樣,趙四爺?」他忍不住催問。
「我是怕,怕吳大人知道了,會不會行文到順天府衙門。」
「這什麼話?」安德海臉色一沉,似乎生了極大的氣,「是太后的面子不夠,還是不相信我?」
太后的面子是一定夠的,只要交代下去,吳棠不敢不遵,就怕安德海沒有那麼大面子,所傳的話,吳棠不相信出於太后之口,這是很明白的道理。德祿便埋怨趙四,趙四便急忙賠罪。而經過這一番做作,趙四的疑慮反倒消失了。
「那麼,」等安德海氣平,趙四看著德祿問道:「總該…。」
「我知道,我知道。」德祿亂以他語,「咱們回頭談。」
過了第二天下午,安德海抽個空到內務府,德祿把他邀到僻處,遞給他一個封套,裡面是一張銀票,他略微抽出來瞄了一眼,不多也不少:一千兩整。
「我是這麼跟他說的,」德祿低聲說道:「安總管不要錢,軍機處先要鋪排一下,不然,就吳棠的奏折來了,照例批駁,太后也不能為一個候補知縣掃軍機大臣的面子。」
安德海始終有這樣一個成見,認為德祿從趙四那裡拿的錢,決不止二千兩,現在聽他又搬出軍機處的招牌,這個地方豈是二千兩銀子所鋪排得了的?越發可見自己的看法不錯。不過他也知道,即令直言說破,德祿也決不肯承認,徒然傷感情而已!這樣,就只好旁敲側擊來套他的底細了。
他的心思極快,念頭轉定,隨即問道:「兩千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那小子總有一番話要說吧?」
「還就是以前那些個話,把他身子洗乾淨了,出兩萬銀子。」說著,德祿把一個「節略」遞了給他。
「那麼兩千就是一成。」安德海緊接著說,「這算是咱們收他的『定錢』?」
「不是,不是!」德祿很得意地笑道,「這兩千是額外的。我跟他說,這不算正項,馬上過年了,得先送年禮。他問要多少錢?我說兩千,他就給了兩千。」
錢來得容易呀!安德海心裡在想,那趙四的荷包跟他的人一樣,肥得很,只弄他一千銀子,實在不能甘心。不管它,他對自己說:先把網撒出去再作道理。
於是他問德祿:「你可知道吳棠的事兒?」
「怎麼不知道?有西太后就有他,好比有西太后就有你安二爺一樣。」
「你知道就好,我告訴你吧,吳棠快當總督了。」
「他本來就是漕運總督嘛!」
「我是說有正式地盤兒的總督。我看……,」他想了想說,「多半還是兩廣。毛鴻賓差不多了。」
「喔!」德祿不解地問,「吳棠調了兩廣怎麼樣呢?」
安德海把早想好了的一句話,放著不說,作出鄭重考慮的神氣,好半天,彷彿下定了決心,很有把握地說:「你跟他說,如果他想到廣東去補個實缺,連開復處分在內,一共叫他拿三萬銀子來。我全包了。」
德祿一聽這話,再看一看他的臉色,不由得又驚又喜:「安二爺,你,你真能辦成?」
「你不信就等著瞧!」
「我信,我信。就這麼說了。明天就有回話。」
話是說出去了,安德海回來想一想,事情也真的大可以辦得。吳棠在江蘇的官聲,好不到那裡去,常有人告他的狀,那些劾奏的折子,往往留中不發,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如果能讓吳棠知道,他的官運亨通,雖由於慈禧太后的特加眷顧,卻也因為有人幫著他在慈禧太后面前說好話,幫著他凡事遮蓋,這一來,吳棠必存著感激圖報之心,自己為趙四說話就有效用了。
這算是安德海自己琢磨出來的,「交通外官」的訣竅。想到就辦,第一步是到內奏事處查檔,把歷年來參劾吳棠的奏折,都摘錄了事由,或「留」或「交」,一一說明。「留」是留中,不必再問,「交」是交到了軍機處,自然還有下文,得要往下再查。好在「交」的不多,很快地都查明白了。
這時德祿也有了回話,趙四願意照辦,但銀子一時還湊不齊,好在等托好了吳棠,奏報到京,一來一往也得一兩個月的工夫,到那時一定籌足了數目送上來,不會耽誤。安德海心裡明白,這是托詞,趙四要等有了真憑實據,才肯付款。照這樣看,就全在自己了,有辦法,還有上萬的銀子進帳,否則就只是這一千兩。
過年只有半個月了,快到「封印」的那幾天,大小衙門,無不格外忙碌。各省的專差,也絡繹到京,年下的「公事」與平日不同,第一樣是「進貢」,都歸內務府接頭;第二樣是「送節禮」,王公大臣的府第,特別是恭王府,真個其門如市,大致各省凡是要進貢的特產,恭王那裡照樣有一份;第三樣是「送炭敬」,翰林、御史,不管事的各部司員,那些窮京官,全靠各省督撫司道,按時脂潤,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名目甚多,數目不一,看各人的力量、身份、交情而定。最闊的是閩浙總督左宗棠送工部右侍郎潘祖蔭的「炭敬」,每年照例一千兩,這因為當年官文參劾駱秉章「一官兩印」,左宗棠獲罪,是潘祖蔭所力救的緣故。
當然,還有些饋贈,近乎賄賂,或者另有作用,贈者受者都諱言其事的,吳棠就是這樣。為了報答慈禧太后的特達之知,逢年過節,必有上萬銀子送到方家園「照公府」。巧得很,他派的差官到方家園時,恰好安德海在那裡「傳懿旨」,一談起來,那差官自然知道慈禧太后面前有這麼個得寵的太監,頓時肅然起敬,說了許多恭維仰慕的話。
安得海覺得這意外的邂逅,也有不巧的地方。如果事先知道有這麼個差官到京,可以經過德祿的安排,裝一番場面,使他望之儼然,說話就比較顯得有力量。現在憑空要把自己的架子裝點起來,倒是件不容易的事。
因此,他一面聽那差官在恭維,一面在心裡轉念頭,想來想去總覺得先要用個什麼手段,把他唬住了,下面的戲才好唱。
於是他先按兵不動,甚至連那差官的住處都不問。等從方家園回宮,他在路上想好了一條移花接木之計,他告訴慈禧太后,說吳棠的差官遇見了他,異常高興,那人正不知如何來找他。
「找你幹什麼」慈禧太后訝然相問。
「也不是他找奴才,是吳棠有一番孝心要上達,叫他找著了奴才轉奏給主子聽。」
「喔,」慈禧太后很感興趣地問:「吳棠有什麼話?」
「吳棠說,太后的恩典,天高地厚,不知怎麼樣報答?除了照例的貢品以外,太后想吃點兒什麼,用點兒什麼,儘管吩咐下去,他盡心盡力辦了來孝敬太后。」
「難為他,算是個有良心的。」
就這一句話,不能達成他的效用,所以安德海便慫恿著說:「難得他這番孝心,主子倒不可埋沒了他。」
慈禧太后想了想,隨口說了句:「『蘇繡』不是挺有名的嗎?看有新樣兒的衣料沒有?」
「是!奴才馬上傳旨給他。」
有了太后的這一句話,安德海便是「口銜天憲」了!按著規矩來辦,先到敬事房傳旨「記檔」,接著派一個蘇拉到內務府通知,傳喚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第二天一早到隆宗門前來聽宣懿旨。
那是「官面」上的一套,另外他還有一套。找到德祿,悄悄囑咐,要他設法把那傳喚的差使討了下來。這件事不難,德祿回到內務府,不須稟明司官,找著被派去傳喚的同事,私底下就把那個差使討過來了。
到了兵部街提塘公所,尋著那名差官,德祿交代了公事,那差官大為緊張,「請教,」他問,「不知道是什麼事兒?」
德祿歉意地搖搖頭:「那可誰也不知道了。再老實說一句吧,這種事兒,我們內務府也是第一次遇見。那當然是因為『上頭』對你們吳大人,另眼看待的緣故。」
「是,是!」聽得這句話,那差官放了一半的心,為了想多打聽些內廷的情形,他跟德祿大套交情,彼此通了姓名、職銜,這差官自道姓吳,是個漕標的記名守備。
德祿也是有意結納,出以誠懇謙虛的態度,頗有一見如故之感。他為吳守備說了許多宮內的規矩禮節,附帶也大捧了安德海一番,說慈禧太后對他,言聽計從,最後還加了句:「什麼事兒你只聽他的,準沒有錯!」
吳守備自然深深受教。第二天一大早到內務府,由德祿領著,到了隆宗門外,找間僻靜的朝房,德祿把他一安頓下來就先走了。殿閣巍巍,氣象森嚴,吳守備第一次深入大內,怕錯了規矩,一步不敢亂走。這樣等了有個把時辰,不見德祿來招呼,心裡正焦灼不安時,一個拖著藍翎的侍衛走了進來,神色凜然地揚著臉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漕運總督衙門的差官,來聽宣懿旨。」
「誰帶你進來的?」
「內務府的德祿德老爺。」
「德祿?」那侍衛皺著眉,斜著眼想了想:「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是,是,安總管派人來通知的,說到這兒來等。」
「喔,喔,」臉色和聲音馬上不同了,「原來是安總管,那就不錯了。你等著吧,他的事兒多,只怕還得有一會兒才能來。」
說完,那侍衛管自己走了。吳守備算是又長了一層見識,原來安德海在宮裡有這麼大的氣派!這個長得像個小旦似的太監,真正不可以貌相。
這樣又等了好一會,終於把安德海等到了。他是由德祿陪著來的,吳守備一眼瞥見,慌忙迎了出去,遠遠地就垂手肅立,等他走近了,親熱而恭敬地叫一聲:「安總管!」
「喔,原來是你。」安德海看著他點一點頭,管自己走了進去,往上一站,說一聲:「有懿旨!」
吳守備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也不明瞭這方面的儀注,心裡不免著慌,便有些手足無措的神氣,德祿趕緊在他身邊提了一句:「得跪下接旨!」
等他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安德海不徐不疾地說道:「奉慈禧皇太后懿旨:著漕運總督吳棠,採辦蘇繡新樣衣料進呈。欽此。」念完了又說一句:「你起來吧。」
吳守備不勝迷惘,站起身來把安德海口傳的旨意,回想了一遍,開口問道:「請安總管的示下,太后要些什麼樣的蘇繡衣料?」
「那可不知道了!」安德海慢吞吞地,撇足了京腔,「上頭交代的就這一句話,你回去告訴你們大帥,讓他瞧著辦吧!」
說完,甩著衣袖,揚長而去。
吳守備望著他的背影發愣,想上去拉住他問個明白,卻又不敢。回過頭來一見德祿,不由得哭喪了臉,「我的德大爺,你看這差使怎麼辦?」他微頓著足說,「也不知道要什麼花樣,什麼顏色,什麼料子?還有,到底是要多少呢?不問明白了,我回去跟我們大帥怎麼交代?」
「你別急,你別急!」德祿拍著他的背安慰,想了想,作出濟人於危的慷慨神情:「你等著,我替你去問一問。」
這一下,吳守備真個從心底生出感激,一揖到地:「德大爺,你算是積了一場陰德。」
德祿謙虛地笑了笑,匆匆離去。這樣又等了有半個時辰,才見他回來,招一招手,等他走了過去,便一路出宮,一路低語。
「安總管的話也不錯,傳旨向來就是這個樣,上面怎麼說,怎麼照傳,多一句,少一句,將來辦事走了樣,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不過…。」
德祿是有意頓住,吳守備便急急追問:「不過怎麼樣?德大爺,你老多開導。」
「太后的意思,安總管當然知道。不過,在御前當差,第一就是要肚子裡藏得住話,不然,太后怎麼會相信?怎麼會言聽計從呢?」
「是,是!」吳守備欣然附和。他心裡在想,只要安德海能知道太后的意思,事情就好辦了,且先聽德祿說下去,再作道理。
「安總管說,上頭對你們大帥另眼看待,除了多少年以前,雪中送炭的那一檔子事兒以外,當然還有別的道理,也有許多話想要叫你們大帥知道,可就是一樣,得要見人說話。」
「請問,怎麼叫見人說話?」吳守備問道,「難不成是說,非我們大帥到京裡來了,安總管才能說嗎?」
「這倒也不是。」德祿遲疑了一會才說,「老實告訴你吧,安總管是不知道你老哥的身份,不敢跟你說。」
「那,那…。」吳守備頗有受了侮辱的感覺,卻又不知如何辯白以及表示自己的不滿?所以訥訥然不能畢其詞。
「這不是安總管看不起你老哥。」德祿暗中開導他:「他不知道你在你們大帥面前,到底怎麼樣?你也是官面兒上的人物,總該知道,有些話是非親信不能說的!」
吳守備這時才恍然大悟,繼以滿心的歡悅,因為得到了一個絕好的立功自見的機會。各省的差官為長官辦私事,無非跟王公大臣府第的「門上」打交道,只有自己結交上了慈禧太后身邊的安總管,為「大帥」與深宮建立了一條直通的橋樑,這是何等關係重大的事!回到清江浦,怕大帥不另眼看待?
福至心靈,他的表現不再是那種未曾見過世面,動輒張皇失措的怯態了,用很平靜自然的聲音說:「德大爺,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們大帥的親信?不過,大帥的上房裡我常去,我管大帥夫人叫二嬸。」
「呀!」德祿大出意外,「原來你是吳總督的侄子?」
「是。」吳守備說,「五服以內的。」
「五服以內的侄子,又派來當差官,替兩宮太后和皇上進貢,自然是親信。那就好辦了。」
德祿說著便站定了腳,大有馬上轉回去告訴安德海之意,但吳守備這時反倒不亟亟乎了,「德大爺,」他用商量的語氣說:「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我們大帥另外交了二百兩銀子給我;有該送炭敬而事先沒有想到的,讓我酌量補送。我打算著,把這二百兩銀子送了給安總管,至於德大爺你這兒…。」
「不!不!」德祿搖著手打斷了他的話,「我是無功不受祿,安總管那兒也不必,你送了他也不肯收,替太后辦事,他挺小心的。我看這麼樣吧,如果你帶得有土產,送幾樣表示表示意思,那倒使得。」
「土產有的是,只怕太菲薄了。」
「就土產好,你聽我的話!」德祿想了想又說,「這樣吧,明天安總管要出宮替太后辦事,你下午到他家去好了!我先替你約一約,請他把太后要的衣料,開個單子給你,如果太后另外還有什麼話交代,也在那個時候說給你。」
「那太好了。承情不盡!不過德大爺,明兒還要勞你的駕,帶我到安總管府上。」
「這…,」德祿躊躇著說:「我明兒有要緊公事,怕分不開身。可是安總管家你又不認得,那就只好我勻出工夫來陪你走一趟了。」
如此幫忙,吳守備自然千恩萬謝。回到提塘公所,立刻派人到通州,在漕船上取了幾樣南方的土儀,如紹興酒、火腿之類,包紮停當。第二天早早吃了午飯,守在公所,約莫兩點鐘左右,德祿果然應約而至,兩個人坐了車,繞東城往北而去。
等一到了安家,德祿托辭有要緊公事,原車走了,這是他有意如此,好避去勾結的形跡。吳守備不知就裡,心中卻還有些嘀咕,怕安德海的脾氣大,或者話會說僵了,少個人轉圜。
還好,安德海算是相當客氣,看著送來的禮物,不斷稱謝。然後肅客上坐,一個俊俏小廝,用個福建漆的托盤,端來兩碗茶,四碟乾果,茶碗是乾隆窯的五彩蓋碗,果碟是高腳鏨花的銀盆。吳守備心想,這比大帥待客還講究。
「請!」安德海很斯文地招呼。
吳守備為了表示欣賞,端著那蓋碗茶不喝,只轉來轉去看那碗上精工細畫的「玉堂富貴」的花樣,一面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似乎是想不出適當的話來讚美的神情。
安德海矜持地微笑著,等他快要揭碗蓋時,才說了句:「茶碗倒平常,你喝喝這茶!只怕外面不容易找。」
聽到這話,吳守備格外慎重行事了,揭開碗蓋,先聞了一下,果然別有一股清香,便脫口讚了一個字:「好!」又笑著說,「在安總管這兒,我真成了鄉巴佬了。這茶葉真還沒有見過。」
「這叫『君山茶』,是上用的。」
「上用」就是御用,吳守備聽到這一句,不由得把身子坐正了,看著安德海,希望他再說下去。
「前幾天,湖南惲巡撫才專差給太后進了來。一共才八罐,太后賞了我兩罐。今天是頭一回打開來嘗。」
「那可真不敢當了。」吳守備受寵若驚地說,接著便喝了一口,做出吮嘴咂舌的姿態,真像是在品嚐什麼似的。
「這樣吧,我算是回禮,分一罐兒這個茶葉,勞你駕帶回去,讓你們大帥也嘗嘗。他當然喝過君山茶,不過,不見得有這麼好。」
這是給了吳守備一個誇耀表功的機會,自然不必推辭,便站起身來,笑嘻嘻地說:「那我就替我們大帥謝謝安總管了。」
於是安德海叫小廝取來一個簇新如銀的錫罐,巨腹長頸,紅綢子封著口,約莫可容兩斤茶葉,蓋上和罐腹都鏨出「五福捧壽」的圖案,另外貼一張鮮紅的紅紙條,正楷四字:「神品貢茶」。安德海不是胡吹,這罐茶葉,無論從那一點看,都是湖南巡撫惲世臨進貢的御用之物。
這一番酬酢,主客雙方都感到極度的滿意,也就因為這一番酬酢,片刻之間成了交情極厚的老友。安德海說話,盡去稜角,十分懇切,拿出一張單子來交給吳守備說:「最好全照單子上辦。如果趕不及,先把春天夏天用得著的進了來,別的隨後再說。」
吳守備把單子約略看了一下,品目雖多。好在時間上有伸縮的餘地,也就不礙,於是把單子收好,放在小褂子的口袋裡,還伸手在衣服外面拍了兩下,深怕不曾放妥會得掉了。
「另外還有件事兒。」安德海朝左右看了一下,湊近吳守備,放低了聲音說,「是太后娘家的來頭,我還不十分清楚,太后交代,讓你們大帥給瞧著辦。」
「喔!」吳守備睜大了眼,「請吩咐。」
「有個姓趙的候補知縣,叫趙什麼來著?」他從靴頁子裡,掏出由德祿轉來的那份節略看了又看說,「喔,叫趙開榜。原來在你們大帥那裡辦稅差,出了紕漏要抓他,曾經奏報有案。現在大亂已平,朝廷寬大為懷,好些個有案的,都開復了處分,趙開榜大概也動了心,走了太后娘家的路子,想求個恩典。太后的意思,候補知縣的官兒太小了,沒有法子交給軍機去辦,讓你們大帥上個折子才好批。」
這一大片話,從頭到底,吳守備只有最後一句不明白,「請問安總管,」他說,「我們大帥那個折子上說些什麼?」
聽得這一問,安德海啼笑皆非!千里來龍,到此結穴,就在這句話上,這句話不明白,前面的都算白說。這原是只可意會的一回事,直說出來便沒有意味,也減弱了從窺伺意旨中,自動發生的說服力量,所以安德海特為反問一句:「你看呢?」
這是有意難人!吳守備有些緊張,把他的話從頭想了一遍,終於明白了。原是不難明白的事,吳守備深深自責,這樣子不夠機敏,如何能辦大事?
「是這個樣,」他敲敲太陽穴,「讓我們大帥給他保一保。
安總管,是這個意思嗎?「
安德海平靜地點一點頭:「我看太后也就是這一個意思。
反正你回去一說,你們大帥一定明白。「
「是,是!我一回去,馬上當面稟報上頭。」
「好!」他把手裡的節略遞了過去,「這玩意是太后交下來的,你帶回去吧!」
因為是慈禧太后交下來的,吳守備便雙手接了過來,折疊整齊,與蘇繡衣料的單子放在一起。
「安總管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告辭了。」
「你請等一等。」
安德海進去了好半天,拿出一個鼓了起來的大信封,封緘嚴固,但封面上什麼字也沒有。這是他從內奏事處抄出來的,所有奏劾吳棠的折子的事由及處置經過。遞到吳守備手裡,又交代了幾句話:「這個信封,請你當面遞給你們大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因為你們大帥是太后特別提拔的人,我在太后面前當差,兼承太后的意思,對你們大帥,自然跟對別的督撫不同。」
吳守備猜想其中是極緊要的機密文件,越發慎重,把它緊緊捏在手裡,不斷稱「是」。
送走了吳守備,安德海回想著他那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神氣,十分得意。他相信經吳守備的一番渲染,吳棠一定信他的話是太后的授意,豈有不立即照辦之理?看樣子這筆財是發定了。
當然,那是過了年以後的事。等吳守備離京不久,各衙門都封了印,大小官員收起公事,打點過年。這年因為金陵一下,「大功告成」,過年的興致特別好,同時南北交通,可說完全恢復,蘇浙兩省有親戚在京的,紛紛前來投靠。崇文門肩摩彀擊,格外熱鬧。四郊農民,趁著農閒時節,也都手提肩挑,要趕年下來做筆好生意,順帶備辦年貨。越發烘托出一片昇平盛世的景象。
唯一的例外是軍機處。軍機大臣和章京,是連大年初一都要入直的,不過封了印以後,例行公事都壓下不辦,僅僅處理軍報以及突發而必須即時解決的事件,比較清閒而已。
對一年忙到頭的軍機章京來說,這幾天就算最舒服的時候,不特公務清閒,而且所獲甚豐。外省的「冰敬」以外,恭王和那些入息優厚的大臣,像戶部、工部的堂官,內務府大臣,還有兼領「崇文門監督」的額駙景壽,看關係深淺,都有或多或少的饋贈,作為「卒歲」之資。至於宮中年節對侍從近臣的賞賚,軍機章京照例也有一份。特別是簡在「後」心的那幾個紅章京,常有格外的恩典,尤其教那些為要帳、要債的所包圍的窮京官羨慕。
京官最窮的是兩種人,翰林和御史。翰林有紅有黑,不走運的翰林,開門七件事,件件要賒帳,如果一年大大小小的「考差」,一個都撈不到,那到了年下的日子就難過了。一年三節結帳,端午節和中秋,都還有托詞:「得了考差,馬上就給」,一交臘月什麼考試都過了,那裡還有當考官的差使?
於是只好找同年、找同鄉告幫。
御史的情形也是一樣,但「都老爺」三個字,在京城裡很有些用處,起碼煤鋪、油鹽店的掌櫃,跟「都老爺」去要帳,不敢象對窮翰林那麼不客氣。因為逼得他惱羞成了怒,喝一聲:「來啊!拿我的片子,把這個混帳東西送到兵馬司去嚴辦!」就真要倒霉。京師九城都有兵馬司,專管捕治盜賊,送到那裡,被打一頓屁股,是司空見慣的事。
當然,御史有正有邪。正派的御史,憂心天下,硜硜自守,不要說窮,死也不怕,那種風骨,就是帝后也不能不敬憚。走邪路的御史就不同了,一種是只要給錢,唯命所從,於是有人便利用此輩作為打擊政敵的工具,其名稱為「買參」。一種是譁眾取寵,別有用心——在這「大功告成」的同治三年年底,便正有些人,想找這樣的御史,掀起一場政海中的大波瀾,來打擊恭王和曾國藩。
這些人便是八旗的將領。旗人對於恭王的不滿由來已久。肅順看不起旗人,所以他們支持恭王,清除肅順,不想恭王執政,依舊走的是肅順的路子,倚任曾國藩,有過之無不及。加以八旗兵丁的糧餉,一直是打折扣發放,金陵未下,猶有可說,如今,在上者加官晉爵,而旗民的生計,困苦依舊,這就越發使得他們憤憤不平了。
有些人認為湘軍的勢力太大,已到了「動搖國本」的危險程度,這是一批足跡未出京畿,只嚮往著他們祖宗進關時的威風的人的想法。而這個想法,在頭腦比較清楚的人看,恰好用來作為抑制漢人的一個有力的理由。他們並不以為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荃等人的事功,旗人辦不到,他們也不以為官文的封伯爵是儻來的富貴,反覺得只有一個旗人封爵,是不公平而大失面子的事。於是反對恭王和曾國藩的暗流就在這半年之中逐漸形成了。其中有些出於妒嫉,想去之而後快,有些為了實際的利益,更明確地體認到,唯有去掉恭王和曾國藩,他們才有掌握政權和軍權的機會。
這股倒恭王的暗流,漸漸又匯合了蒙古人的反對勢力。四年前,恭王與肅順爭權,蒙古人的傾向,有舉足輕重之勢,肅順既誅,恭王為了穩定朝局,特別拉攏蒙古人,倭仁內召,入閣拜相,對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優禮有加。一向講道學的倭仁,十分守舊,對於兼領總理通商衙門,經常與洋人打交道的恭王,原有成見,僧王的國戚,本來支持恭王,但最近的態度也改變了。蒙古人中一文一武的兩個領袖,至此都站在恭王的對方。
僧格林沁的不滿恭王,起於這年十月間的一道上諭,以曾國藩為欽差大臣,督兵赴安徽、湖北邊境上,剿治捻匪。僧格林沁透過在京蒙古籍大臣和他的兒子伯彥訥謨祜的關係,表示反對,他認為剿治捻匪,已有一王一伯——大學士湖廣總督果威伯官文,再加上一個侯爵來會辦軍務,豈不是把捻匪看得太重?這樣為匪張目,有害無益。恭王總算「從善如流」,很快地撤消了原來的命令,但是,僧格林沁的自尊心,已經受了很大的損傷。
僧格林沁以他的驃悍的蒙古馬隊為主力,轉戰千里,自負驍勇,素來看不起湘軍,而且對黃河以南的漢人,懷著莫名其妙的敵意。金陵既下,曾國藩勳名蓋世,他心裡已經很不舒服,而以七、八月間河南光山一戰的偶爾失利,朝命曾國藩移師會剿,在他看是恭王有意滅他的威風。於是別有用心的一批人,也就正好利用他的憤懣,從中挑撥。挑撥的花樣極多,甚至已死的多隆阿,被誅的勝保,也被利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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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勝保的被誅,是咎由自取。他平生最仰慕的一個人,就是為雍正所殺的年羹堯。當同治元年秋天,陝西回亂,勝保受命為欽差大臣,督軍入陝,對河南、陝西巡撫行文,不用平行的「咨」,用下行的「札」。軍中的文案,勸他決不可如此,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欽差大臣就是從前的大將軍。大將軍對督撫行文,照例用札,不以品級論的。」這就是他學年羹堯的例子。
在西安的時候,有個副都統叫高福,不知怎麼,出言頂撞了他。勝保大怒,命令材官打高福的軍棍,高福大為駭異,說是同為二品官職,如何能打我?勝保冷笑答道:「我是欽差大臣,以軍法殺你都可以,何況是打軍棍?」那高福到底是被打了。這是他學年羹堯的又一個例子。
他這個欽差大臣,行軍彷彿御駕親征。每天吃飯,仿傳膳的辦法,每樣菜都是一式兩碗,那樣菜好,便傳諭,拿這樣菜賞給某文案,居然上方玉食的賜膳之例。入陝之初,為了區區一味韭黃,曾殺過一個廚子,此也是學年羹堯的一個例子。
但是,他得罪了慈禧太后,就非死不可了。他的奏折,常常自己起稿,有幾句常用的話,一句叫做:「古語有云:」閫以外將軍治之『,非朝廷所能遙制。「還有一句話是:」漢周亞夫壁細柳時,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那是漢文帝時的故事。勝保常在奏折中提到這話,等於說軍令高於詔令,已犯大忌,而且也有藐視太后婦人,皇帝童稚的意思在內。因此,湖北巡撫嚴樹森參他」觀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見「,從而以為」回捻癬疥之疾,粵寇亦不過支體之患,惟勝保為腹心大患「。這是所有參劾勝保的奏折中,最厲害的一個。
那時彈劾勝保的奏章,京內京外,不計其數,歸納起來,不外「冒功侵餉,漁色害民」八個大字。勝保的好色是有名的,隨軍的侍妾有三十多個,最得寵的一個是洪楊「英王」陳玉成的妻子,此外軍行所經,強佔民婦,更是不足為奇的事。
他的侵餉也是有名的。那時的軍餉,多靠比較平靖的各省支援,稱為「協餉」,某省解某省若干,朝廷規定了數目,但各自為政,實際上協餉的多寡遲速,要看封疆大吏與欽差大臣間的私人交情。勝保驕恣狂妄,與各省督撫,多不和睦,所以協餉常不能按時收到,偶然有一筆款子到了,他百事不問,信手揮霍個夠,多下的才撥歸軍用。一次官軍在同州遇伏大敗,死傷枕藉,一個姓雷的帶兵官,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要他發錢撫恤,但實在沒有錢,以致他的受傷的部下,睡在轅門外,呻吟徹夜。治軍如此,他的部下,早就離心離德了。
如果說勝保還有長處,那就是因為他自己頗知翰墨,所以愛才重士。當然,肯在勝保軍營中當文案的,也不會是什麼潔身自好之士。沒有一個潔身自好的讀書人,願意跟他一起淌渾水,更沒有一個敦品勵行的讀書人,能夠眼看他在軍營中的一切作為而無動於衷。不過,京中的一些名士,以及有才氣的軍機章京,因為路隔得遠,見聞不真,所以還很有幾個看重他的。在他初入陝時,一方面有人劾奏,一方面由於他動輒以「漢周亞夫」如何如何的話入奏,慈禧太后對他已深為不滿,但顧念他在誅肅順的一重公案中,立過大功,所以還想放他一個實缺。這時便有軍機章京寫信告訴他,叫他最近少上奏折,因為恭王已經跟兩宮太后回奏過,準備就陝甘總督或者陝西巡撫這兩個缺,挑一個給他。如果他依舊在奏折中大放厥詞,觸怒了「上頭」,事情會有變化。
這封信遞到西安,勝保正與他的文案們在大談風月,拆信一看,毫不在乎地傳示文案,不作表示。這樣等了幾天,沒有消息,他沉不住氣了。
「事恐有變!」他的上奏摺自炫文采的癮頭又發作了,「不得不剖陳利害,催一催。」
「何苦,何苦,大帥且再等一等!」所有看過軍機章京來信的文案,都認為他此舉異常不智,交口相勸。但勝保不聽,自己動手擬了一道奏折,立刻以四百里加緊,發了出去。
這道奏折上說,凡是帶兵剿匪,如果不是本省大吏,則呼應不靈,並列舉湖廣總督官文,湖北巡撫胡林翼,兩江總督曾國藩,江蘇巡撫李鴻章,浙江巡撫左宗棠作為例證,他們都是以本省的地方長官,主持本省的軍務,所以事半而功倍。接著說到他自己,是「以客官辦西北軍務」,無論糧餉也好,招兵也好,事事不能湊手,因此率直上言:「若欲使臣專顧西北,則非得一實缺封疆,不足集事。」
奏折到京,自然是慈禧太后先看。那時肅順被殺,還不到一年,她對權臣的跋扈犯上,警惕特深,湘軍將領屢敗屢戰,艱苦備嘗,亦不敢作這樣冒昧的陳請,僧格林沁身為國戚,威望素著,對於朝命,奉行唯謹,那有象勝保這樣子的?
如果不及時制裁,豈非又是一個肅順?
於是她把他的折子留下來,第二天召見軍機大臣,當面發交恭王,冷笑著說:「如果照勝保的說法,朝廷要派兵到那一省,就先得換那一省的督撫。你們想想看,有這個道理嗎?」
恭王這時的宗旨,以求朝局平靜為第一,所以對勝保還存著幾分回護的心,當時還想放他一個陝西巡撫,但慈禧太后也有個堅定的宗旨,勝保的權力決不能再增加,最好能解除兵權,另外給他一個適當的職務,作為他上年統兵入衛,到熱河向肅順示威的酬庸。
經過一番研議折衝,為了維持朝廷的威信,杜絕帶兵大臣的要挾,勝保自然受到了極嚴厲的申斥。而在另一方面又授意前次寫信給勝保的軍機章京,跟他商量,如果他願意內調,讓他在兵部尚書和內務府大臣這兩個職位中挑一個。要做官是當尚書,卻又知道他揮霍成性,內務府大臣有許多陋規收入,勉強可以維持他的排場,所以特意為他多預算一條退路,看他自己怎麼走?這樣的設想,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這一道申斥的廷寄,一封善意的私函,把勝保氣得暴跳如雷,親自寫了一封信給曹毓瑛:「欲縛保者,可即執付『司敗』,何庸以言為餌?唯紀辛酉間事,非保則諸公何以有今日?」所謂「司敗」就是「司寇」,意指刑部,他誤會那封信的作用,是要先解除了他的兵權,把他騙到京師然後治罪,所以有此怒斥。而「非保則諸公何以有今日」,不僅指他統兵為辛酉政變的後盾,而且也指他所上「請太后垂簾並簡近支親王輔政」的一道奏折,這就連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一起罵在裡頭了。
這封信,曹毓瑛送了給恭王,恭王又呈上御案,慈禧太后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怪不得有人說勝保象年羹堯,果然不錯!」
雍正帝殺年羹堯之前,因為得位不正,內疚神明,外則唯恐有什麼清議,所以對年羹堯的籠絡,到了大為失態的地步,一直被人在背地裡譏議。慈禧太后和恭王自然不會蹈此覆轍,要殺勝保,另有佈置。
恭王與文祥、曹毓瑛等人統籌全局,反覆研究的結果,作了解除勝保兵權的最後準備,但還存著期望他有所警悟,立功自新的心,所以洋洋千言,指授方略的廷寄,幾乎每日遞到軍前,但勝保我行我素,毫不在意。
那時回亂最烈的地區,是在同州、朝邑一帶,離河洛重險的潼關,只有幾十里路,而河南的大股捻匪,正在往西竄擾,萬一捻回合力猛撲潼關,關係到陝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安危。朝中凡是瞭解中原形勢的人,無不憂形於色,朝廷亦不斷督催勝保領兵東援。只是他不知有什麼成竹在胸?安坐西安,漫不經心,而且依然作威作福,有他看不順眼的京營將官,不是參奏降革,就是奏請撤回。恭王一看這情形,必須要採取那不得已的最後手段了。
這最後手段,就是命令在豫西浙川的多隆阿,兼程北上,援救潼關,另外頒了一道密旨,封交多隆阿親自開拆,遵旨行事。多隆阿原是勝保的部將,後來受知於胡林翼,驍勇善戰,與鮑超齊名,合稱「多鮑」。這年——同治元年四月,進克安徽廬州,洪軍悍將「英王」陳玉成,投奔壽州,依附陰鷙驃悍的練總苗沛霖,恰好成就了勝保一件大功。苗沛霖與勝保有交結,看看洪軍自安慶一破,大勢不妙,把窮無所歸的陳玉成做人情,縛送勝保大營。勝保喜不可言,一面接收了陳玉成的有國色之稱的妻子,一面在奏折中大事鋪張,以為陳玉成是洪軍的第一勇將,既已被擒,洪軍從此不足憂,意思中要親送陳玉成入京,舉行「獻俘大典」。結果弄了個很大的沒趣,朝廷批答,申斥他胡鬧,同時命令,即在軍前正法。好大喜功的勝保,大失所望,從此對朝中柄政的大臣,越發不滿。
等陝西回亂一起,恭王的原意是要派多隆阿入陝,因為他遠在豫西,緩不濟急,才改派了勝保。這時朝旨派他兼程援救潼關,對勝保來說,自然是件很失面子的事,所以更加負氣,不大理潼關這方面的戰局。同時由於「甘督」、「陝撫」這兩個實缺封疆,完全落空,失意之餘,想到這年春天在安徽奏請「以安徽、河南兩巡撫幫辦軍務」的花樣,照樣再耍一套,奏請以陝西巡撫瑛棨幫辦軍務。如果奉准,則不但陝西巡撫成了他的部屬,而且權足以指揮巡撫,便成了總督的身份,可以稍栽彌補他實缺督撫不曾到手的遺憾。
可想而知的,從兩宮太后到軍機處,沒有一個人會准他的要求,責問他道:「若以軍務、地方,必須聯為一氣,方能剿賊,如官文、曾國藩等,以統帥而兼封圻,則僧格林沁之在豫省,未聞必以撫臣幫辦。豫省官吏,尤稱疲玩;僧格林沁督軍,所向有功,則又何說?」從而很乾脆地答覆他:「所請斷不准行。」不但不准,而且督催馳援同州、朝邑的語氣也更嚴厲了!
除此以外,督催赴援的話也頗見聲色了,先是議駁:「勝保督兵日久,平時自詡方略,所謂『通盤籌劃,洞悉賊情』者安在?」繼而詰責:「倘或有失,該大臣自問,當得何罪?並何顏面以對天下!」終於提出警告:「該大臣務即力圖補救,毋再玩忽!謂朝廷寬典之可幸邀也。」軍機章京擬旨,雖然下筆如飛,但片言隻字,皆有分寸,再經過軍機大臣的推敲,上呈御覽。經過這三道手續發出來的諭旨,在意旨的表達上,幾乎不可能發生錯誤。勝保也是深通翰墨的人,看到最後那一段話,不但暗示將要交部議處,而且處分擬呈之後,不可能邀得寬免。所以他心裡雖憤不可遏,卻也不免著急,真的不能「再玩忽」,得要「力圖補救」了。
「好吧!」他對他的幕僚說,「看我『補救』!補救好了,再跟他們算帳。」
但是,他要補救卻甚難。馭下無恩,士卒不肯用命,濫作威福,同官不願支持,這才真的到了呼應不靈的窘境。最苦惱的是他沒有自己的嫡系部隊,連「子弟兵」都沒有。事急無奈,想起一著棋:在安徽的苗沛霖。
苗沛霖的包藏禍心,中外大僚,無不深知,他以辦團練保地方起家,但劫持巡撫,通洪軍、通捻軍,反跡早露,只以用「英王」陳玉成結交了勝保,勝保為他「乞恩免罪」,勉強就撫。當政的大臣,因為江南軍務吃緊,而河南的捻軍、陝西的回亂,在在需要剿治,所以雖有袁甲三等人,對苗沛霖力主痛剿,仍不得不加姑息,可是防範得極嚴。那知勝保計無所出,派了個提督,拿了用督辦陝西軍務欽差大臣關防所發的護照,調苗沛霖所部到陝西助剿。
消息一傳,安徽、江蘇、山東、河南各地負有治安責任的地方官和帶兵官,無不大起恐慌,飛章告警。因為苗沛霖正苦監視太嚴,動彈不得,經勝保檄調到陝,恰好給了他一個竄擾的機會。於是軍機處搞得手忙腳亂,用六百里加緊的廷寄,「嚴飭勝保速行阻止」,同時分別命令僧格林沁及有關各省的大員,阻攔苗沛霖,「妥為開導,剛柔互用。如不聽阻止,即著分撥兵勇,併力兜剿,毋許一人一騎,鬧入境內。」
這還不算,還把苗沛霖的一個「剋星」找了出來。這個人就是湘軍羅澤南的舊部李續宜,一向在皖北打仗,地形極熟,苗沛霖對他相當忌憚。後來調到湖北,當胡林翼病重時,專折保薦他接任,不久,由湖北調為安徽巡撫,用意就在責成他專門對付苗沛霖。到任不久,丁憂奏請開缺,朝中不肯放他,只准假百日,尚未期滿。現在因為勝保的荒唐,怕苗沛霖蠢動,所以特旨催促,「剋日啟程赴皖任事,斷不可拘泥假期未滿,稍涉遲延,致皖省大局,或有變遷貽誤。」
為了勝保的輕舉妄動,惹起了極大的麻煩,朝中大臣,各省大吏,無不對他深恨痛絕,「皆曰可殺!」
於是各處彈劾密告勝保的章奏文書,又如雪片飛到。恭王派了專人處理,把那些文件分別處理,雖有少數誇大其詞,意在報復的,但大致都可信其實在,因為一項劣跡,常有幾個人指出,經過仔細比對,逐條開列,總計有十來款之多。
為了整飭紀律,軍機大臣沒有一個不主張嚴辦的。第一步當然是查明實在情形,可是怕打草驚蛇,勝保得知其事,激出變故,而且正派他負責剿平回匪,也不能打擊他的威信,這樣就不便公然遣派大臣查辦。
會商的結果,採納了文祥的主意,向僧格林沁查問,奏准兩宮太后,隨即下了一道密諭:「前有人奏:勝保去春督師京東,以至入皖,入陝,所過州縣,非索饋千金或數千金,不能出境,稍有羈留,官民尤困。隨營之妓甚多,供億之資不少。又有人奏:勝保上年督兵直隸,路過衡水,悅民間女子,招至營中閱看。又縱容委員,濫賣『功牌』,至今直省拿獲馬賊,多帶有勝保營中藍翎或花翎,以及頂戴執照。又有人奏:勝保以一寒士,自帶兵以來,家資驟富,姬妾眾多,揆厥由來,總由濫保人員,以取賄賂;虛報名額,以冒口糧;勒派捐稅,以充私囊。本年督兵赴皖,挈帶眷屬,熄赫道路;其拔營赴陝,同行女眷大轎有數十乘,聞」四眼狗「陳玉成家眷,亦為勝保所有,隨從車輛,不知多少?各州縣不勝苦累等語。以上勝保貪漁欺罔各劣款,系近日節次有人參奏,情節大同小異,似非虛罔。僧格林沁久駐河南、安徽交界處,見聞自必較確,著即按照所參各款,據實復奏。」
以外還有陝西紳士的「公稟」——是由多隆阿抄呈的。這些公稟是要求多隆阿回陝西去平回亂,當然也就提到了勝保,除去貪污、好色的劣跡以外,還指出「諱敗為勝」,說渭河北岸,「匪巢林立」,西路鳳翔,東路同州,為回匪集結之處,而勝保安坐省城,捏造獲勝的戰報。朝中這才明白,中原的局勢,比想像中要嚴重得多。
整個情況是四面作戰,剿捻匪、平回亂、對付勝保,還要攔截苗沛霖。這些任務,分別落在僧格林沁和多隆阿身上,而急務是不准苗沛霖入陝,怕在回亂以外,別生「苗亂」。
朝中的佈置是以僧格林沁為第一線,這一線在河南如果擋不住苗沛霖,那就要靠多隆阿扼守潼關。此地自古就是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重險,多隆阿如果不能及時趕到,後患不堪設想。
而多隆阿的全部兵力不到七千人,從紫荊關北上,且戰且走,星夜疾馳,趕往潼關。
這時的勝保,到同州、朝邑一帶視察了一番,已經回到西安,還在要兵要餉。親自動手的奏折,已不是「非朝廷所能遙制」的話了,改了一個說法:「先皇帝曾獎臣以『忠勇性成,赤心報國』,」這是指英法聯軍內犯時,勝保曾在通州「與洋人接仗」而言。接下來便鋪敘他這次同州之行的戰功,說是一個名叫王閣村的地方,為回匪老巢,進剿大勝,得意洋洋地寫道:「臣抵同未及三日,獲此全捷,差可壯我軍威。」然後就提到軍餉了,除了照例指責各省協餉,未能如數撥解,兵勇口糧,積欠纍纍以外,因為關中已是「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的季節,特意加了一筆:「現在天氣日寒,兵丁時虞饑潰。」另外加了三個「附片」,一個是參奏署理陝西藩司劉齊銜籌餉不力,辦事玩忽;一個是奏請開復三名革職人員的處分,隨營效力;再一個是請催新任西安將軍穆騰阿迅即赴任,並幫辦陝西軍務。
等這個奏折到京,僧格林沁奉旨查明勝保劣跡的復奏也到了,不但上諭中所指出的幾條,都是事實,另外還查出了許多秘密。最駭人聽聞的是,陳玉成的兩個弟弟被捕送到勝保軍營,獻上金銀數千兩之多。勝保得了這麼一筆豐厚的賄賂,全力庇護,饒了那兩個「要犯」的命,並還派在營裡當差。
這個秘密的揭露,為軍機大臣帶來的隱憂,不下於勝保的擅調苗沛霖入陝。當即以緊急驛遞,分飭僧格林沁和多隆阿遣派專人訪查詳情,同時再一次催促多隆阿星夜兼程,說他早一日到潼關,便可早一日「抒朝廷西顧之憂」。
潼關當然有人在坐守,那是署理陝甘總督熙鱗,他的任命,在七月間與勝保的任命同時下達。陝甘總督駐蘭州,赴任途中奉旨留在陝西處理回亂。西安有了一個跋扈異常的勝保,還有身為「地主」的巡撫瑛棨,他不便去自討沒趣,因而留在潼關。堂堂總督,侷促一隅之地,而勝保有所知會,動輒以硃筆下札,把他的身份貶成了一個總兵,因此,這個老實人抑鬱萬狀。但總算是一個總督,所以軍機處所發的,有關指示處置勝保的密旨,大致他也有一份,跟恭王和軍機大臣們一樣,他日夕所盼望的,也就是多隆阿早到潼關。
多隆阿終於在十一月十九,依照他自己所預定的期限,領兵到了。這是一支好軍隊,因為多隆阿軍令嚴肅而馭下有恩,所以連營十餘里,闤闠不驚。在潼關,他除了會見熙麟以外,還特地找了個人來會面——駐紮黃河對岸,山西境內,自風陵渡到蒲州,沿河佈防的西安右翼副都統德興阿。
德興阿跟多隆阿一樣,都是黑龍江出身,都不識漢文,都是旗將中的佼佼者。所不同的,多隆阿是大將之才,而德興阿僅得一勇字,他以善騎射受知於文宗,五六年前在揚州一帶頗有戰功,這是得力於翁同和的長兄翁同書為他幫辦軍務,及至翁同書調任安徽巡撫,左右無人,軍勢不振,於是連戰皆北,被革了職。不久,賞給六品頂戴交僧格林沁差遣,慢慢地又爬到了二品大員的副都統職位,不想偏偏遇著了一個勝保。
勝保看不起德興阿,德興阿也看不起他。他雖沒有象另一個副都統那樣被打軍棍,但為勝保攆出陝西,西安的副都統去防守客地的山西,自然是件很難堪的事,所以他對勝保早存著報復之心。
德興阿與多隆阿是舊交,一見面照滿洲的風俗「抱見禮」。德興阿微屈一膝,抱著多隆阿的腰,興奮得近乎激動了,「大哥,」他說,「你可來了!可把你盼望到了!」「已經晚了。」多隆阿撫著他的背問:「你那兒怎麼樣?」
「瞎!真正是一言難盡。」
兩人執著手就在簷前談話。德興阿賦性粗魯,口沫橫飛地大罵勝保,多隆阿靜靜地聽著,等聽完了,不動聲色地說道:「勝克齋是立過大功的人,朝廷格外給面子,你也忍著一點兒吧!」
一聽這話,德興阿愕然不知所答,多隆阿卻做個肅容的姿勢,旋即揚著頭走了進去。
「大哥!」德興阿跟到「簽押房」裡,不勝詫異地追問:「怎麼著,你不是來拿勝保?」
「老三!」多隆阿以微帶責備的聲音說,「這麼多年,你的脾氣還是不改。這兒是他們替我預備的『公館』,難保其中沒有勝克齋的人在偷聽,你這麼一嚷嚷,叫我能說什麼?」
「是!」德興阿接受了他的責備,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哥是『諸葛一生唯謹慎』。」
這兩個人熟「聽」《三國演義》。清朝未入關前,太宗以《三國演義》為兵法,命精通滿漢文的達海和範文程,把這部書譯成滿文,頒行諸將。多隆阿和德興阿在軍營中,每遇閒暇,總請文案來講《三國演義》,作為消遣,因此,用諸葛亮的典故來恭維多隆阿,他自然感到得意。
「我就算是個莽張飛,可要請教『軍師』,我這西安右翼副都統,那一天可以回任啊?」
「快了,快了!」多隆阿顧而言他地說:「同州、朝邑的情形怎麼樣?」
提到這一點,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很嚴肅了。多隆阿與軍機大臣的看法不同,朝旨以堵截苗沛霖列為當務之急,多隆阿卻以入陝平亂視為自己的重任,所以特別要先問匪情。而德興阿防守河東,主要的責任也就在防備回匪渡河,竄擾山西,現在多隆阿問到這方面,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深沉的多隆阿,極注意地聽著,偶爾在緊要關鍵上插問一兩句話。等瞭解了全部情況,他作了一個決定,下令總兵陶茂林,率隊出擊。
陶茂林和雷正綰是多隆阿手下的兩員大將,雷正綰在幫辦勝保的軍務,負責解西路鳳翔之圍,但以勝保的驕橫乖張,士卒怨恨不已,所以至今無功。陶茂林的運氣比他好,跟著多隆阿從豫西一路打過來,又立下了許多戰功,此時雖然安營剛定,未得休息,但知道多隆阿用兵決勝,素來神速,因而奉令毫無難色。率領來自吉林的所謂「烏拉馬隊」,自渭南渡河,經故市北上,迂道南擊,成了「拊敵之背」。
包圍同州的回匪,一直只注意著南面、東面拒河而守的官軍,不防北面受敵,在馬隊洋槍的衝殺之下,一戰而潰,同州就此解圍了。
多隆阿這一仗,既為了先聲奪人,樹立威名,也為了讓勝保知道,以為他只不過入陝助剿回匪,別無他意。等同州解圍,他從漁關率全軍進駐,掃蕩匪巢,又打了兩個勝仗。
他是好整以暇,不忙著到西安,軍機處卻急壞了,因為預計他一到潼關,就會依計行事,所以拿問勝保的上諭,已交內閣明發,至多半個月的工夫,就會通國皆知。勝保本人不怕他插翅飛上天去,只怕他部下除了雷正綰的兩千人是官軍,並且原為多隆阿所屬,可保無虞,此外都是「降眾」,平時的軍紀就極壞,一旦樹倒猢猴散,若與回匪合流,則是亂上加亂,而流竄所經,姦淫擄掠,地方亦必大受其害。果然有此不幸之事,都壞在多隆阿手裡,所以恭王又氣又急,傳旨嚴行申飭,同時用六百里加緊的密諭,命令駐紮蒲州,與同州一河之隔的山西巡撫英桂,「迅速據實具奏。」
英桂原來也就著急,多隆阿的逗留不進,萬一生變,勝保部下嘩潰流竄,山西首當其衝。只是此時仰望多隆阿如長城,怕催得緊了他會不高興,現在奉到廷寄,正好有了借口,所以一面奏報多隆阿進駐同州,與回匪接仗三次,均獲全勝,一面派德興阿渡河去看多隆阿,相機催促。
「大哥!你看吧,」德興阿把那道密諭交了給多隆阿,「你再不走,只怕面子上要不好看了。」
「已經不好看了!」多隆阿也從桌上拿起一通廷寄,遞給德興阿。
「這上面說的是什麼?」
「你這玩意上面,」多隆阿指著德興阿交來的上諭問道:「又說的是什麼?」
彼此瞠目相視,哈哈大笑。兩個人都不識漢文,而用清語寫廷寄的規矩,早已廢止,所以有旨意必須請文案來念了才能明白。
「上面說我『於此等要緊之事,豈可任意遷延?』又說我『不知緩急』,勝保何日拿問,如何查抄,軍務如何佈置,『剋日具奏,不准再涉遷延,致干重咎!』你看,厲害不厲害?」
「這也怪不得上面。勝保怕已經得到消息了!」
「那怎麼會?折差驛遞,都讓我在潼關截住了,他從那兒去得消息?」
德興阿恍然大悟,從京師到西安,最近的路就是經山西入潼關,這一道關口過不去,那麼這個月十四和十七所發的,拿問勝保及宣佈勝保罪狀的兩道上諭,自然就到不了西安。
「怪不得大哥你不著急。不過……,」德興阿說,「勝保在朝裡也有耳目,截住了驛遞,難保沒有別的路子通消息。」這一下提醒了多隆阿,「啊!」他翹著大拇指誇讚德興阿,「老三,你這個莽張飛,真還粗中有細啊!好,事不宜遲,我今天就走。」
十一月底的天氣,顧不得霜濃馬滑,多隆阿抽調了兩千人,連夜拔營西進,同時派了一名材官,專程趕到鳳翔,通知雷正綰到西安會齊,聽候差遣。
那勝保對於京中的佈置,一無所聞,日日置酒高會,酒到酣時,大罵軍機處辦事顢頇,請糧請兵的奏折,積壓不批。當然,多隆阿兵到潼關,出擊同州的情形,他已接得報告,但心裡越覺得不是滋味,表面越要做得不在乎,依然豪情勝概,擺出曹孟德橫槊賦詩的派頭。此外當然也作了一番部署,遣派親信分出河南、山西,出河南的是去催苗沛霖間道西進,出山西的是轉道天津,催運向洋商訂購的鋼炮彈藥。
這天下午大有雪意,彤雲漠漠,天黑得早,勝保老早就派人生起十幾個炭盆,點起明晃晃的巨燭,在滿室生春的西花廳,召集文案吃火鍋和燒羊肉。剛剛開席,便有派出去打探敵情的一個把總,氣急敗壞地來報告消息,說是灞橋南岸,出現了十幾座營帳,不知是那一路的兵馬?
消息是報到勝保的一個貼身材官那裡。他知道「大帥」的脾氣,若非緊急軍情,不准在他飲酒的時候去稟報,敗了他的清興,說不定就要人頭落地。既然是在南岸紮營,必屬官軍無疑,無須驚惶。
過了一會又報來了,說那十幾座營帳是多隆阿的部下。證實了是入關的援軍,越發放心。等勝保的宴會將終,那材官才悄悄到他耳邊說了兩句。
多隆阿的官銜是荊州將軍,在勝保看來不當一回事。「他不是在同州嗎?進省來幹什麼?」他拈著兩撇八字鬍子沉吟著說:「莫非來聽節制?怎麼先忙著紮營,不來參謁?姑且看一看再說。」
他的那些部屬跟他不一樣,個個心裡嘀咕,得知消息,悄悄上城探望,霜空無月,只見暗沉沉一帶營壘,燈號錯落,刁斗無聲,氣象嚴肅,一看便知不是件好事。於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密語,大家都在心裡打好了主意,一回營悄悄兒收拾好了行李,預備隨時開溜。
滿營都已在打算著各奔前程了,勝保卻還如蒙在鼓中,擁著陳玉成的那個姓呂的老婆,好夢正酣。五更時分,笳角初鳴,親信的材官來叩房門,高聲喊道:「大帥,大帥,多將軍進轅門了!」
這時的多隆阿豈僅已進轅門,而且已下了馬,手中高持黃封,昂然直入中門,大聲說了句:「勝保接旨!」
一報到上房裡,勝保大吃一驚,有旨意倒平常,多隆阿這來的時候不好!於是一面由姬妾伺候著穿上袍褂,著靴升冠,一面在心裡盤算。等穿戴整齊,他對瑟瑟在發抖的呂氏姨太太說:「大概是多將軍來接我的事,說不定內調兵部尚書,年內就得動身。」
他也不知道這話是寬慰自己,還是安慰別人,反正說了這句話,心裡覺得好過得多。這時材官又來催了,等他走到大堂,香案早已設好,多隆阿神色肅穆地站在上方等待。
其時多隆阿隨帶的勁卒,已包圍了整個欽差大臣的行轅,中門洞開,一直望到門外照牆,刀光耀眼,如臨大敵。不管勝保平日如何跋扈,什麼人都不放在他眼裡,見此光景,也不由得膽戰心驚,乖乖兒在香案面前跪了下來。
於是多隆阿把黃綾封套中的上諭取了出來,高捧在手,這只是裝個樣子,他不識漢文,上諭全文早由文案教他默誦得滾瓜爛熟了,這時如銀瓶瀉水般,一口氣背了下來:「諭內閣:前因陝西回匪猖獗,特命勝保以欽差大臣督辦陝西軍務,責重任專,宜如何迅掃賊氛,力圖報效?乃抵陝已經數月,所報勝仗,多系捏飾;且納賄漁色之案,被人糾參,不一而足,實屬不知自愛,有負委任!勝保著即行革職,交多隆阿拿問,派員迅速移解來京議罪,不准逗留。多隆阿著即授為欽差大臣,所有關防,即看勝保交多隆阿只領,所部員弁兵勇,均著歸多隆阿接統調遣。欽此!」
把上諭念完,勝保已經面無人色,磕頭謝恩的動作,顯得相當蹣跚。等他把臃腫的身軀抬起來,多隆阿問道:「勝保!
遵不遵旨?「
「那有不遵之理。」勝保淒然相答。
「那就取關防來!」
用不著勝保再轉囑,早有人見機討好,捧過一個紅綢包好的印盒來,交到勝保手裡,勝保捧交多隆阿,他雙手接過,解開紅綢,裡面是三寸二分長,兩寸寬的一方銅關防,拿起來交了給他身邊的文案說:「你看看,對不對?」
驗了滿漢文尚方大篆的印文,那文案答道:「不錯!」
「好!」多隆阿揚起頭來,環顧他的隨員,大聲下令:「奉旨查抄!不准徇情買放,不遵令的軍法從事。」
這一下把勝保急得神色大變,上來牽住多隆阿的黃馬褂,不斷地喊:「禮帥,禮帥!」多隆阿號禮堂,勝保平日一直是叫他的號的,這時改了稱呼。
「怎麼樣?」
「禮帥!」勝保長揖哀懇:「念在多年同袍之雅,總求高抬貴手,法外施恩。」
多隆阿想了想說:「給你八駝行李。」
「這,這,這……,」勝保結結巴巴地說,「這不管用啊!」
「管夠可不行!」多隆阿使勁搖著頭,「八駝也不少了,你把你那麼多姨太太打發掉幾個,不就夠用了嗎?」說到這裡向身邊的材官吩咐:「摘頂戴吧!」
於是勝保的珊瑚頂子,白玉翎管連著雙眼花翎,二品武官的獅子補褂,一起褫奪,換上待罪的素服,被軟禁在他日日高張盛宴的西花廳。多隆阿又派了一百名兵丁,日夜看守,同時一再叮囑,務須小心,倒像深怕會有人來把他劫走似的。
這因為多隆阿久知勝保自己雖不練兵,但他為了求個人儀從的威武□赫,特意挑了二百人,個個體魄魁梧,配備了精美的器械服裝,厚給糧餉,常有賞賜,把這個「元戎小隊」,以恩結成他的死士。而他的部下出身不正,只知有勝保,不知有國法,萬一起了個不顧一切救勝保的念頭,以勝保的毫無心肝,說不定就會在劫持之下,甘受利用,與回捻同流合污。那一來自己的責任就太重了,所以不得不選精兵看守。
誰知他把勝保看得太重了。就在傳旨拿問的那一刻,勝保的文武部下,溜的溜,躲的躲,餘下的都向新任欽差大臣報了到。二百親兵,四十八名廚役,走了一大半,跟在勝保身邊的,只有一名老僕,兩名馬伕,還是他當翰林時的舊人。
這時雷正綰已從鳳翔前線趕回西安,重投故主,萬感交集,但無暇去細訴他在勝保節制下所受的委屈,多隆阿交給他一個相當艱巨的任務,安撫各營,申明朝廷的本意,完全因為勝保跋扈得不成話說,不能不振飭紀綱。除了勝保一個人以外,決不會有牽涉株連的情事,新任的欽差大臣也決不會有所歧視,勸大家安心,只要立功,必有恩賞。
儘管他苦口婆心地勸慰,終於還是有勝保舊部八百人,呼嘯過河,另投山東,一路騷擾,不在話下。多隆阿接得報告,不願分兵追擊,因為他要集中兵力對付回匪。
回匪多在渭河北岸,與勝保隔河相持,已有四十多天。多隆阿召集將領集議,瞭解了情況,下令開炮,隆隆然一夜,把西安的老百姓驚擾得魂夢不安。第二天早晨一打聽,說渭河北岸的匪巢完全蕩平。接著便有許多人哭哭啼啼到西安來尋親覓友報喪,說是南岸官軍的炮火,玉石不分,把老百姓也轟在裡頭了。
而軍機處只知道多隆阿連番大捷,下詔褒獎,同時催促移解勝保。查抄已告一段落,勝保的姨太太,各攜細軟,走散了許多,剩下的幾個也是惴惴不安,侷促在特為劃出來的一座院子裡,要想打聽打聽消息都不容易。這樣度日如年地過了五六天,忽然雷正綰來了,這一下如見親人,大家圍著他七嘴八舌地訴苦,雷正綰也只有報之以苦笑。
好不容易才有了容他開口的機會:「明天要走了。」他說,「請大家收拾收拾,明天我派人送你們過河到山西。以後各自小心。」
大家都沒有留心他最後這句話中的警告意味,只問:「到那裡呀?」
「自然是跟著勝大人到京裡。」
到京裡以後如何呢?雷正綰無法回答,大家也無法想像。各人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坐車先走。勝保接著東下,依然坐了八抬綠呢大轎,只在轎槓上拴一條鐵鏈子,表示轎內是革職拿問的犯官。
雷正綰派的人,護送出關,隨即折回。勝保的眷屬從風陵渡過河,進了山西境界,天色已經不早,投宿在蒲州城外的一座荒村裡。
這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荒村,而原來不是。河東富庶之區,卻以數經兵燹,匪來如梭、兵來如梳、輪番的騷擾劫掠,把稍稍過得去的人家都攆跑了,所以空房子倒是很多。勝保的眷屬連同少數的舊部,加上多隆阿所派的護送官兵,一共佔了兩座人去樓空的大宅。
天氣冷,又沒有月亮,最主要的一點是在前途茫茫的抑鬱憂懼心情之中,因而除去那二十多名護送官兵以外,其餘的都草草設榻,鑽入被窩,聽遠處傳來的狗哭狼嗥,把顆心都擠得發酸了。
勝保的那個呂氏姨太太,一直不曾睡著,獨擁寒衾,望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焰出神。她在想勝保,也想著陳玉成,一度是「王妃」,忽然又變成欽差大臣的「姨太太」,而她曾親耳聽見過別人在背後叫她「賊婆」。以後呢?她在想,勝保的人緣不好,說不定會充軍,充到冰天雪地的邊疆,自己當然也要跟著去,說什麼雪膚花貌,都付與陰寒窮荒,一輩子就這麼完了,想想真有些不能甘心。
正這樣惘惘然萬般無奈時,忽然聽得狗叫,叫得極其獰厲,然後又是長號著奔遠了,彷彿被人打跑了似的,她的一顆心,驀地裡提了起來,側耳靜聽,彷彿是有人聲,便喚那在她床前打地鋪的丫頭:「小珠,小珠!」
小珠為她喚醒,夢頭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