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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都市:蘇絲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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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慾望都市:蘇絲黃的世界
  作者:蘇絲黃


  第一部分

  第1節:蘇絲黃的世界(1)

  前言2006
  01
  31蘇絲黃的誕生
  這本書的內容曾經放在一個叫「All About S」(關於S的一切)的個人網頁裡。
  S的意思大概是:Susie Wong,Sex,Snobbery。
  關於Susie Wong(蘇絲黃)這個筆名
  這個筆名和1960年那部美國爛片沒有關係。它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時的隨口一說,和這個專欄的誕生一樣匆忙草率。當時,我醉心於讓自己的名字填滿整個報紙,從第一版到最後一版。而且最後一版編輯們是那麼縱容和善良,不僅忍受我的塗鴉,而且在我的再三懇求下,盡可能地在生活上教我腐化墮落。
  然後,在2003年,SARS最瘋狂的時候,我看完了所有能找到的《慾望都市》的電視劇DVD。它是一部教育了從美利堅到德意志再到以色列再再到中國各地女性的情感手冊。感謝全球龐大的翻譯隊伍。在柏林,四個女人用德語對觀眾說話;在耶路撒冷,她們用希伯來語;在華沙,用波蘭語;但是在中國北京,她們用風牛馬不相及的中文字幕——我們知道,不可能聽到丁建華女士用動人的嗓音為凱麗配音,而且這不會比配上台灣版普通話或者粵語更合適些。
  總而言之,多虧了SARS,我在四月醉人的暖風和明麗如畫的春景中看完了那一大堆碟子,而不必為堆積成山的工作焦慮不安。空氣中紫籐的花香起了很大作用,還有忽然之間改變的一點心思——很慚愧,當很多人受SARS的震動開始奮發圖強的時候,我最大的發現卻是凱麗和薩曼莎精彩紛呈的粗口,和她們動人的友誼。
  在一個春天的下午,我對生活版的編輯、我當時的生活導師和密友說:「我寫一個這樣的專欄吧。」然後蘇絲黃這個名字就脫口而出,它的節奏和音韻似乎打開了看不見的禁錮,有點風騷俏麗和嘻哈胡鬧的意思。至於和它相關的那部電影,今天已經可以當成笑話看了。
  我的導師們就真的給我登了,後來據說成了該版最受歡迎的一個欄目。我本來以為只能寫幾個月的東西,現在成了我幾年來最可靠的習慣,而我夢想的那些長篇作品,卻總在開頭部分就斷了氣。
  關於Sex
  人們總以為sex的複雜之處在於那一兩個小時的技巧和荷爾蒙,其實它最複雜的地方在於此前的醞釀階段,後面發生的一切,借用一位英國父親對兒子的話:歡愉是短暫的,姿勢是滑稽的,代價是昂貴的。
  但有它真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們能夠把它和婚姻、健康講座、犯罪、挑釁和誹謗剝離開來的話。
  蘇絲黃還有一位朋友說得很好:「Sex with love is the best, but sex without love isn?t necessary bad.(有愛的性是最好的,但是沒有愛的性未必就壞。)」
  關於Snobbery(勢利)
  勢利曾經是我們鍍金時代不太體面的內衣,現在風潮變幻,內衣可以外穿了。
  研究勢利的微妙之處可以令人發瘋,不過它並不總是討人厭的,有時它就像動物尋找同類的氣味一樣必不可少。
  就像你可能會喜歡這本書,或者討厭這本書一樣。
  它只和氣味相關。
  貳2006|02|02蘇絲黃和她的朋友們
  一、小時候
  蘇絲黃小時候非常喜歡讀書,但是由於她小時候能接觸到的垃圾書和垃圾雜誌報紙要比好書多得多,這樣就把腦子搞壞了。
  在她成年之前,這個壞腦子對社會造成的最大一次危害,發生在一節語文課上。
  那時候,蘇絲黃讀四年級,她的同桌是個非常調皮的男生。土耳其作家歐漢?帕穆克在他的回憶錄《伊斯坦布爾》裡面專門寫過一章「學校」,那一章是這樣開頭的:「我在學校裡學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人很蠢。我學到的第二件事,就是有些人比蠢更糟糕。」蘇絲黃的同桌就屬於第一類,屬於只有一根脊椎的那類。
  不管什麼時候、什麼科目,這個同桌總是抄蘇絲黃的作業,沒有蘇絲黃,他就無法在那間40平方米的教室裡生存,所以他對蘇絲很敬畏,從來不敢惹她的麻煩。

  第2節:蘇絲黃的世界(2)

  有一天,他被老師叫上台去給一個成語填空:一絲不。
  他驚惶不已,上台之前偷偷問蘇絲:「一絲不什麼?」
  不幸的是,蘇絲頭一天剛剛看了一份她奶奶買的准黃色小報,好像叫《法制紀實》,所以她腦子一下走岔了,悄聲說:「掛!」
  該男生鬆了口氣,抖抖索索走上講台……
  整個課堂笑成一團的時候,蘇絲黃歉疚得要死。那個可憐的同桌當然不能跟老師辯解「是蘇絲黃教我的」,他那花生大小的腦袋搞不清四的平方的二次方是多少,當然也搞不清作弊和思想下流哪個更可恥。但是他再也不會忘掉,在公共場合,「一絲不苟」好過「一絲不掛」。
  閃閃和蘇絲黃及其同代人一樣,是七扭八歪地長大的。
  所謂七扭八歪,就是說你得跟自己作對,因為跟自己作對是永恆的正確導向。比如說,
  如果你認為媽媽藏在米缸裡的那盒糖很好吃,你就不要吃它;
  如果你上課時想上廁所,你就不要舉手跟老師報告自己要上廁所;
  如果你認為思想課老師的邏輯有問題,你還是不理解為什麼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是最最科學的,你就要認真地檢討自己的愚蠢,而不要用你的問題折磨思想課老師;
  如果你很想和鄰居家的小男孩嘗試一下親嘴,那麼當他建議你們嘗試一下的時候,你就一定要拒絕。
  要讓自己成為一個備受尊敬的人,就要讓自己在任何時候都最最不爽,最後,人們都被你嚇壞了,覺得你如此反常,必然天賦異秉,所以都開始尊敬你。
  自從閃閃在成年後琢磨出這個道理,她就再也不奢望受人尊敬了。
  芳芳是個乖孩子,乖然天成。
  她的爸爸是個醫生,媽媽是個瓷器廠女工,兩個人都柔聲細氣的,從來沒有吵過架,所以芳芳的脾氣好得很。因為和外界摩擦力非常之小,而且因為聰明透頂,所以她不知道別人為什麼惹那麼多麻煩。
  有一天,她媽媽的同事帶了自己的兒子來她家玩兒,男孩子悄悄對她炫耀:「我們男孩子能站著尿尿!」
  芳芳嫌惡地看著他:「你會不會站著自己洗臉?」
  芳芳是個很少有內在矛盾的人,所以她長大以後成了寵物醫生——寵物比人簡單一些,它們的麻煩比較好處理:外在的問題一解決,內在的問題就消失了,人可不一定。
  羅蘭從小就是女超人。
  只要在一群人當中,她總是頭兒。她媽媽把她揍得越狠,她就越野。
  她成績好得很,但是男朋友也多得很。後來她當了老師,整個年級的男生都跑到她的宿舍去聚會,給她做飯、講故事、彈吉他,讓所有女生氣得發綠。
  來北京之前,她有個高大得像大熊的男朋友,其人心胸卻和體積不成正比,分手之後還跟蹤她。有一次,他強行擠進她的門,要和她論理。
  羅蘭正在做飯,吵著吵著,忽然掄起一鍋熱菜,連鍋帶菜向這只熊砸過去。
  大熊落荒而逃,羅蘭收拾包裹來到北京。
  幸運的是,她後來再也沒有練習過投彈技術。
  在北京這個地方,要擺脫賴皮熊,你得扔點別的東西才行。
  孟蘇從小就擔心自己長大後不會變成個女人。
  她小時候的長相,在她那個地方的人看來,有很多錯誤。比如,鼻子太大,皮膚太黑,眉毛太直,嘴巴太闊。其他沒有錯誤的地方,也只是不得罪人而已。孟蘇的媽媽經常看著她歎氣:「你怎麼長這麼醜!你姐姐多漂亮!」
  更慘的是,到了發育期,她發現自己的胸相當之小,和男孩子差不多。
  等到20歲,孟蘇才接受這個事實:她的胸再也不會長了。這是她青春期最大的噩夢。
  後來她看到美國作家Melissa Bank的一本書《女孩捕獵釣魚手冊》,裡面有這麼一段:
  女主角簡開始發育了,男孩子們忽然開始注意她,而這讓她很不舒服。
  簡認為,如果你有胸,男孩子就想和你睡覺,這算不上什麼恭維,因為他們反正想睡覺。但是如果你有一張漂亮的臉,男孩子就會不由自主地愛上你,那麼睡覺就不僅僅是睡覺,而是更值價的愛。

  第3節:蘇絲黃的世界(3)

  簡對她的好朋友、志在成為社會學家的琳達說,女人的胸對於性而言,就像枕頭之於睡眠,「男人可能以為他們需要枕頭,但是他們沒有枕頭也能睡。」
  琳達說:「男人累壞了的時候在哪兒都能睡。」
  孟蘇覺得,如果最後只能找到累壞的男人,那還是不要男人也罷。所以,她就為一個悲慘、孤獨、充滿短暫的緋聞和偷情的單身生活做好了準備,結果……生活總是出乎一個小女孩的意料。
  二、大時候
  一不留神,她們都長大了,進入21世紀。
  21世紀果然是中國的世紀,在21世紀初的中國,很多東西都已經達到世界一流,虛偽的程度尤其如此。在中國最大的門戶網站上,你隨手可以撿到幾十個例子,比如,認真地討論錢對人生而言是否重要啦,網戀是否道德啦,商人該不該賺大錢啦,還一個個討論得捶胸頓足,痛心疾首。編出此類「話題」的人,多半屬於帕穆克所說的學校裡的第二類人,就是你希望他們蠢些才好,蠢了至少不會惡搞的那種人。
  有一次,蘇絲黃問閃閃:「新浪為什麼要發表二外的女大學生『處女率』調查?還有,為什麼沒有男大學生『處男率』調查?」
  閃閃問:「你有沒有看過Jim Jarmusch的《鬼狗》?」
  《鬼狗》裡面,有個黑社會小頭目射死了一個女警官,他的老同夥氣得結巴:「該死的,你剛剛射死一個女人!」
  小頭目怒曰:「操!你這個該死的大男子沙文主義者!」
  閃閃說:「你看,女人一要求男女平等,就是這個下場,所以很多人不敢要求平等。」
  蘇絲黃說:「我只能說,女警察也應該有個警察的警惕性!」
  生在這樣的社會裡,女人怎麼才會幸福,既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又能保證得到伴侶的尊重?理想的狀態是:超級精力旺盛,但是性需求不能太高;又風騷又莊重;又經濟獨立又小鳥依人;又聰明又會適時裝笨;又會做飯又會跆拳道;又有自己的事業又能被家人(包括親戚)呼之即來……
  當然,也許在公元12006年,這是可能的。不過誰知道那時的社會對女人又有什麼要求呢。就像在胖人遍地的美國,有個胖女孩寫了本書,呼籲大家改變視角,把肥胖當作正常來看。這終歸有點瘋狂,因為在巴格達,綁架也是正常的生活方式呢。
  在這個艱巨的任務下,蘇絲黃和她的朋友們非常需要相依為命。
  那些相信女人之間沒有真正友誼的人,看到這裡可以把書扔掉了,因為這種人,用蘇絲黃的一個女性朋友的話來說,「不是腦子進了水,就是水進了腦子」,說了他們也不明白,比如,咱們的某些著名導演。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些沒有兩性朋友的人,尤其是沒有同性朋友的人,肯定不如那些有這些朋友的人愉快。
  蘇絲黃換上米色連衣裙和黑色長風衣。
  她想了想,換成藍色絲綢鑲蕾絲邊背心,套了一件小外套,穿上長褲。
  又想了想,把長褲換成了A字裙。
  又想了想,把A字裙換成了長褲。
  ……
  如果她去見一個女性朋友,她就不必浪費這些時間,如果她只見女性朋友,她省下來的時間可能足以使她成為一個宇航員之類的大人物。
  不過誰知道呢,也許她還是像今天這樣,沒完沒了地等著大事情發生。
  電話鈴響了,她拿起話筒。
  「傍晚好,小姐,有一位沃爾夫先生找您,我能否轉接他的電話?」
  這是一家非常墮落的酒店,車子剛一停穩,穿黑色斗蓬的英俊黑人侍者就把你的行李拿出來,已經知道了你的姓氏;栗色的大玻璃木門前,兩個門衛替代紅外探測儀和電腦中樞控制,日以繼夜地給你開門;房間裡的燈光雲煙氤氳,繡花錦緞窗簾的拉繩是粗大的金色絲織辮子;床頭的控制板金光閃閃,指頭接觸板面,就可以調節燈光明暗和電視開關;橡木辦公桌和皮椅像是色情片道具;浴室裡一支沉甸甸的蘭花和兩個洗臉池;厚得像結婚蛋糕的床墊和多得只能往地上扔的枕頭。在這樣的地方,你希望房間裡有兩個人。

  第4節:蘇絲黃的世界(4)

  這些都不錯,過濾電話的前台就很掃興,像個潛伏在房間裡的間諜。
  沃爾夫的聲音斷斷續續:「嗨!黃小姐,我在開車,信號不太好。」
  不用問,在飆車。
  「你的旅館怎麼樣?」
  信號斷了。
  蘇絲黃放下電話,過了1分鐘,電話鈴又響了。
  「傍晚好,小姐……」
  「對的,請轉接!」蘇絲黃說。
  對方吃了一驚,二話不說就給接通了。
  沃爾夫很高興:「找你可真不容易。」
  「每次他們都要報家門。」蘇絲黃說,「我把他打斷了。」
  沃爾夫一楞,馬上對蘇絲黃的直率做出親暱的反應:「你肯定是他們本世紀最粗魯的顧客。」
  蘇絲黃決定不要討論禮節問題,她餓得發昏:「你在哪兒?」
  「15分鐘路程。」
  這是蘇絲黃第一次到柏林,受一家公司邀請來的。沃爾夫是朋友的朋友,他的中介公司為可憐的漫畫家向吃人的出版社討價還價。
  蘇絲黃躺下來看隨身帶的書,肚子咕咕作響——一天沒吃東西了,飛機上的豬食實在沒法下口。
  等啊等,等啊等。
  等啊等。
  等到前台通知沃爾夫大駕光臨的時候,她僅剩的一點禮儀也耗光了。握手禮還未行完,她就說:「你好,我是蘇絲黃。咱們能吃飯去嗎?」
  「沒問題。」沃爾夫有點受驚嚇,「……你想吃什麼?德國菜?中國菜?泰國菜?日本菜?……我知道有一家法國餐館在附近……還有一家泰國餐館在……」
  「拜託了,吃什麼都行,什麼都比航空食品強。」蘇絲黃說。
  「好吧。」沃爾夫明白了,「跟我來。」
  這就是德國人最好的地方,他們非常禮貌而考慮周到,然而他們不像英國人那麼介意禮儀。你要是很粗魯,他們也會馬上接受。有點文化的人尤其如此,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他們再也不相信自己國家的規則是世界文明的樣板了,他們到處學習,這種謙虛的態度很性感。
  不過沃爾夫不光是接受蘇絲黃的粗魯,他簡直是全身心呼應。這種時候,女人大多數感覺得到。所以,吃完飯以後,他們已經很熟了——事實上,蘇絲黃脫掉長風衣,在他對面坐下的時候,她就知道彼此已經很熟了。
  好看的衣服、化妝和挺直的背,就像一隻雌鳥長對了羽毛顏色一樣,那麼歌聲粗魯一點,對雄鳥來說效果也是一樣的。如果這只雌鳥還懂得詢問雄鳥的生活和內心世界,並且理解他的回答,他的頭很快就會飄到雲上去。
  沃爾夫說:「那個可憐的漫畫家說:『有個壓搾我的出版社,我畫了一幅他們公司的漫畫放在自己的博客上——把公司名字稍微改了改,變成「吸血鬼」,但是誰都知道我指的是誰。過了大約一個禮拜,他們就要求我道歉,把漫畫撤下來。我沒有撤,現在,沒有人再願意找我畫漫畫了。』」
  「原來全世界都是一樣的。」蘇絲黃說,「我所有的作家朋友都有『出版社迫害後遺症』。那你們怎麼辦?」
  「我接受了這樁生意,找了幾個朋友,兩邊周旋了一下。漫畫家把漫畫撤了,出版社又買了他一批畫。」沃爾夫假裝漫不經心地說,「現在他是我們最昂貴的作者。」
  「哇嗚!」蘇絲黃抬高眉毛(抬兩秒,眼睛睜大一秒,立即恢復常態,這樣充分表達了讚賞,又不會顯得像只沒見過世面的呆鵝),「你真是個騎士。」(讚揚的時候要有點小嘲諷,讓他困惑,但不會誤以為你確實是個白癡,或者是只冷冰冰的刺蝟。)
  沃爾夫的反應符合期待,他微笑:「他是個天才。我不是騎士,我網羅和出售天才,不過沒有天才的時候,我也出售二等品。他的畫棒極了,也許再過一年,我們會給他辦一個畫展。」
  「要是他也把你畫成個吸血鬼掛在畫展上呢?」蘇絲黃笑嘻嘻。
  「也許我確實配得上這個名稱,誰知道呢?」沃爾夫說,「虛榮心是個大問題,會讓我們失去現實感,拒絕接受鏡子裡的實話——你沒發現我的兩顆上牙很長嗎?」說完把牙一齜。

  第5節:蘇絲黃的世界(5)

  蘇絲黃樂。
  到了這裡,你大概知道沃爾夫是什麼樣的男人了。極端聰明、左右逢源、有幽默感,但是虛榮透頂,只不過他的虛榮是用聰明的自我貶損來體現的,說起話來就像一台收音機,只要你不關掉它,它就會掉出成噸的智慧來把你壓垮。
  不過,「crush(壓垮)」這個詞在英文裡還有「鍾情」的意思。
  如果他不是已婚的話,蘇絲黃也願意被壓垮一兩分鐘的。順便說一句,蘇絲黃現在處於空檔期,她很需要被壓垮。沃爾夫有討人喜歡的眼睛和鼻子,穿衣服也得體,沒有咄咄逼人的昂貴。
  不過他左手上的結婚戒指閃閃發光,發出警告——結婚戒指是用來驅魔的。如果一個人不願意帶結婚戒指,他/她遭受妖魔侵襲的幾率就會增加。或者說,遭受妖精侵襲的幾率大增。
  所以,當沃爾夫說:「很遺憾,我今晚要趕回去寫一個講稿,要不然我很想邀請你去喝一杯」的時候,蘇絲黃也不覺得遺憾,畢竟充當別人婚姻的調味劑對她的虛榮心沒什麼好處。
  他們在酒店門口告別,沃爾夫猶豫半秒,向蘇絲黃張開雙臂,吻面告別。這就是說:咱們是朋友,不再是朋友的朋友啦。
  晚上臨睡前,蘇絲黃正在看一部懸念片,看得毛骨悚然,電話鈴又響了,潛伏的間諜說:「晚上好,黃小姐,有位沃爾夫先生找您……」
  「請轉!」蘇絲黃又把前台打斷了。
  「嗨,我是沃爾夫。」
  「我的密探已經告訴我了,」蘇絲黃說,「你好嗎?」
  「很好,我剛剛寫完了演講稿。」沃爾夫說。
  「恭喜。」蘇絲黃說。
  「你睡了嗎?」
  「還沒有。」蘇絲黃剛說完,就想踹自己一腳。應該說「睡了,不過沒關係」。這樣才合體,顯得既不猴急又寬容大度。
  沃爾夫笑了:「我在想,我能不能請你出來喝一杯?」
  「和你太太一起嗎?」
  「我和太太分居了。」
  原來如此,蘇絲黃一陣不爽,原來連調味劑都算不上,最多只是暫時填空。
  「哦,可惜……真可惜,我有點飛行疲勞。」蘇絲黃說,「而且明天一早還要見接待公司的人……」
  「是嗎……」沃爾夫說,「那麼明天晚上可以嗎?柏林有個酒吧你一定要去。」
  這很難拒絕。
  蘇絲黃想了想:「好吧,不過我晚飯必須和接待公司的人一起吃,只能晚一點。」
  其實接待公司會很高興省掉陪飯工作,但是最好讓這樣的追求者等一等,等得足夠長。
  「好極了!」沃爾夫說,「那就明天見!」
  第二天晚上,蘇絲黃又花了半小時選衣服。
  因為是第二次約會,就可以不必打扮成職業婦女,所以她穿上了露背及膝的耦合色連衣裙,套上淺色長風衣。耳環換成大一點的,但是鞋跟不能太高太尖,在這裡,女人大多穿平底鞋,太高太尖的鞋晚上走出去會讓人誤會。
  穿衣服的時候,蘇絲黃看著鏡子想:是什麼時候學的這套路數?好像都是從大學開始的,不被男生喜歡也沒什麼(那些情商發育遲緩的男生實在沒有一個讓她看得上),因為衣著被女生取笑可受不了。
  到北京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勢利眼中生存。
  她變得勢利了嗎?
  她從來不取笑別人的穿衣打扮,只是受不了別人老不洗澡——她的同情心總是在別人頭髮散發的抹布味裡煙消雲散(那些沒有條件洗澡的人又另當別論)。
  她理想中的中國就是一個所有男人都勤於鍛煉身體、興趣愛好廣泛、好奇心強、尊重女人並且每天都洗澡的中國。
  現在看來她還要等一段時間。
  這回和沃爾夫見面時,就把握手改成擁抱了。蘇絲黃發現,禮節性擁抱和別有用心的擁抱區別雖然微妙,但是很容易區別:距離遠近和快慢程度,大約在一寸和半秒之間。
  沃爾夫把她帶到一家很勢利的餐館兼酒吧,要是蘇絲黃想成為北京寶貝,她會先報上餐館的名字,然後這麼寫:「深藍色高腳玻璃杯上映出的水晶吊燈像小小的閃亮水母,從杯底的潭澤裡升上夜空。」但是這樣的句子讓她的上下牙都受不了,所以她會這麼寫:

  第6節:蘇絲黃的世界(6)

  目光所及之處,包括那個白色毛衣不斷掉下肩膀的女招待,都在暗示:你的小費要多多地給,尤其在我們已經從酒單裡扣除小費之後,你最好也不要讓那個裝小費的檀香木盒子空著。
  還需要描寫後面的對話嗎?蘇絲黃有個男同志密友,總是取笑她:「你們異性戀真麻煩,吃飯、看電影、喝酒,再吃飯、逛街、喝酒,可能還要再吃飯、再見面、再喝酒,最後才能上床。」從成本上說,確實不划算。考慮到大多數單身職業女性其實也處於性生活不足的狀態,這種磨合過程實在是消損不必要的精力。
  但是你能怎麼辦?有些規則總是要遵守的,而且和沃爾夫談話也還挺愉快。
  最後的時刻到來了,沃爾夫發動車子:「你想到我家看看那些漫畫嗎?」
  蘇絲黃該怎麼回答呢?
  如果談話無趣,或者蘇絲黃覺得沃爾夫對她態度過於狎暱不敬,她就會說:「我真想看,但是今天累壞了,開了一整天的會,我半途都睡著了,也許改天吧。」然後回去自己解決問題。
  如果談話很有趣,而沃爾夫的態度也很正確,非常尊重她的意見,她就會說(先假裝吃驚,猶豫三秒):「為什麼不?」
  如果回答是一,估計沃爾夫和蘇絲黃的聯繫就到此為止了,除非他們再次互訪對方的城市。這樣的聯繫通常是功利性的,不過沒什麼害處,對提高荷爾蒙的活動有一定的好處。
  蘇絲黃回答了二,這對荷爾蒙的活動有很大的好處。
  至此,耗費了那麼多精力的禮儀活動終於在繞了一大圈子之後向終點直線進發。謝天謝地,關於S的一切,都是有一個明確終點的,雖然你不一定能夠到達。
  隆,還是不隆,這是個問題。
  孟蘇一輩子都受著這個誘惑的折磨。
  其實,與其說是誘惑,不如說是折磨。
  那些關於整容的故事實在太駭人了,比如,潛水的時候胸部爆炸,本該柔軟的東西變成了石頭,或者放進去的東西不在該待的地方待著,而是到處亂跑……
  她並不希望變成超級肉彈,只是想符合常人眼中的女性形象。
  去買內衣的時候,售貨員總是說:「用這種,這種內衣可以把胸部向上擠。」
  難道她們不知道有些女人沒什麼好擠的嗎?
  或者說,她這樣的雌性物種實在是太罕見了?
  好長時間,在戶內運動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像個殘障人士,潛意識裡總希望把胸遮起來。而她的伴侶通常會迴避談論這個問題,或者如果談論,也只會說:「別在意,我不在乎這個。」
  這種貌似慷慨大度的說法其實更糟糕。不在乎?就像不在乎你口吃、或者你很窮、或者你鼻頭上長了個瘤子?說這話的人還一副等著你感激他的樣子!
  在一段漫長的斷檔期裡,孟蘇心灰意冷,天天去書店泡著,偶爾偷偷看看《情感自助》、《心靈雞湯》之類的書,翻完之後,裝出不屑一顧的樣子把書放回架子上。大多數書籍和雜誌報紙的相關話題是:「美容手術的危險」、「豐胸的50種食物」、「男人看女人的第一眼先看哪裡?」還有「你也可以做到!」
  然後,溫拯救了她。
  第一次,他們躺在那裡看窗外的芭蕉葉,溫滿懷感激地看著她:「你真美!」
  「真的嗎?」孟蘇赫然。
  「當然!」溫說,「沒有人告訴過你嗎?」
  其實是有的,不過不是在脫了衣服以後,而且也沒有這麼由衷,這麼熱烈,好像看著一顆兩公斤重的鑽石。他一隻手撐著頭,看著她的眼睛。
  溫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喝醉,他對波洛克和吳冠中油畫的看法和孟蘇一樣,他有過足夠豐富的經驗,他沒有在事前說這句話,所以動機純潔之極,他沒有胡亂讚美別人的習慣。
  孟蘇的經驗是,真正接受讚美之前,必須對讚美者進行充分的全面考察。
  經過一段考察期,孟蘇忽然對自己非常驕傲,她再也不試圖掩飾自己的胸圍了。
  「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人造美人』嗎?」孟蘇對蘇絲黃說,「所有的美人都是人造的,不過有些是美容手術造的,有些是人造的——是她們信任的那些人的讚美造的。」

  第7節:蘇絲黃的世界(7)

  沒有所謂天生麗質這回事,有好多長得不錯的人最後都被他們的人生糟蹋成一塊抹布。
  所以,如果你還沒有被糟蹋成一塊抹布,你就是個非常幸運的人,沒有理由不相信自己是個美人。
  閃閃的一個老朋友毽子忽然打電話給她。
  毽子之所以叫做毽子,是因為他總是從一個女朋友那裡被踢到另一個女朋友那裡(閃閃曾經是其中之一)——這擱在20世紀80年代是可能被槍斃的,好在時代不同了,所以毽子還活得生龍活虎。
  毽子說:「你現在好嗎?」
  「不太好,」閃閃說,「缺覺!」
  「缺覺」的意思是缺人一起睡覺。閃閃剛剛從一場很痛苦的失戀裡恢復正常。
  「我也缺覺。」毽子說,「幹嘛不來我這兒呢?現在!」
  閃閃覺得喜歡這個「現在!」,她就去了。
  一進門,毽子就告訴她:「看看我的床,全是陽光。」
  是真的,整個臥室像被一盞巨大的燈點亮了一樣,好像春天快要來了,外面的樓房閃閃發亮。
  那個下午過得很棒。然後他們一起喝了一杯咖啡,閃閃回家,編稿子居然也不頭疼了。
  正想著生活還不算糟糕,忽然又有人打電話過來,是以前見過的一個別的報社的男生,叫黃保國,閃閃完全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
  該男生說:「好久不見了,想和你見見面,好嗎?」
  閃閃心想,咦,難道又是一個缺覺的人嗎?還是全球升溫以後,春意確實提前了?
  雖然黃保國這個名字不太動人,她還是很快活地說:「好呀,今晚一起吃飯吧!」
  他們約好在一家有鋼琴伴奏的餐館吃飯,今晚演奏的曲子不是那些可怕的卡拉OK版和電影音樂,沒聽過,聽得人柔腸百轉。
  黃保國出現的時候,閃閃有點失望:瘦得風吹就倒,雖然頗有點知識分子氣,但是怎麼站不直似的。
  打招呼之後,閃閃問:「你現在還在那家報社嗎?」
  「不在了。」黃保國誠懇地拿出名片,「在一家保險公司。」
  閃閃的心一下沉到肚臍眼下方,百轉柔腸頓時變成一根水管。
  這時候,忽然一對同事夫婦進門來,閃閃站起來打招呼,他們看了看黃保國,就微笑著坐到另一張桌子去了。
  往後的談話勉強維持在表面的愉快和圍攻堵截戰之間。閃閃說:「我已經買保險了。」
  「買的是什麼公司的,什麼險?」
  「我不太記得了。」閃閃狠狠掐自己的手掌,以免自己掀翻桌子。
  「多瞭解一些保險絕對是有好處的。」保國同志小心翼翼地打量閃閃,小心翼翼地說,「自從我進入這一行以來,我就發現它的學問無窮無盡,總是有新東西可學。」
  閃閃瞪著他:「嗯。」
  對方倒還止住了。高級保險代理人和低級保險代理人的唯一區別,就是前者知道何時應該閉嘴。
  在其他方面,他們都是一樣的。他們沒有任何其他身份,一天24小時、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保險代理,而且只是保險代理,他們會和你談論自己的情感和家庭,對《金剛》和布什總統的看法,但是你知道你最終是要為這些談話付錢的。而這些談話通常不會精彩到讓你願意為之付錢的地步。
  男性保險代理大概是閃閃見過的和性感最沒有關係的人了,僅次於男性公司會計。
  最後10分鐘,他們在尷尬的沉默裡狼吞虎嚥地吃完晚飯。
  閃閃和他道別,去跟同事打招呼。
  「那男生長得不錯!」同事夫說,「他看你的樣子很仰慕啊!」
  閃閃說:「那當然,要是我買了他的保險他就更仰慕我了!」
  同事婦笑得顛三倒四。
  「怎麼回事?」閃閃絕望地問,「我才31歲,現在急著見我的男人就只有兩種了:需要解決問題的男人和保險代理?」
  年輕漂亮的同事婦說:「我倒是可以安慰你,過去一年裡急著見我的男人多半女兒都跟我一樣大了。」
  「多謝鼓勵!」閃閃沮喪地說。
  她回到家裡,給蘇絲黃打電話,笑道:「就保國這個名字好,有一個保險代理應該有的野心。」

  第8節:蘇絲黃的世界(8)

  蘇絲黃說:「為什麼沒有性生活險呢?為失去性生活的人給予金錢安慰。」
  閃閃哈哈大笑:「不用了,因為沒有性生活的人都有保險代理陪著聊天以作安慰……」
  放下電話,閃閃好過多了。
  三、大大時候
  「今天門口的門衛叫我阿姨!」蘇絲黃面色發灰,「上個月他們還叫我大姐,過兩個月就要叫阿婆了!」
  閃閃說:「這也沒錯,你想想,那些門衛其實都是小孩子,有些只有十五六歲呢。上了25的可不都是阿姨?」
  「誰要做他們的阿姨?」蘇絲黃說。
  好像才打了個盹,就變成十幾歲孩子的阿姨了。昨天不還看中了一條雪白閃光大篷裙?潛意識裡自己還青春年少呢。
  蘇絲黃想起自己在年初一場大會上看到的那個美國副總裁。
  大概有65歲左右了,穿著YSL的米色外套和絲光藍襯衣,銀髮滿頭,整個人發著微光。但是他發言的時候,蘇絲黃就在身後的屏幕上看到他放大的臉,雖然容光煥發,然而鼻子尖下方懸著半顆閃亮的液體,呼之欲出。
  所謂年老,就是懸在鼻尖上的、所有人都看到,而你自己卻意識不到的東西。
  閃閃說:「說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人都不叫女人『小姐』了,這個詞用了成百上千年,不能因為現在人們給妓女賦予尊稱,我們就棄置不用吧?而且我對妓女沒什麼意見,我自己天天出賣腦力,還出賣靈魂(你想想那些被斃掉的稿子和那些被迫刊登的稿子),和她們差不多。被叫作『師傅』和『大姐』才受不了呢!」
  睡不著,這也是不再年輕的徵兆。
  有個女同事說她最近老失眠——她們正坐在出租車上——蘇絲黃這個大嘴巴很自然地說:「失眠最好的治療辦法,就是有規律的性生活。」
  除非你是國家總統之類的要人,通常的壓力是可以通過性生活緩解的。鍛煉也對睡眠有好處,不過性生活對心靈有好處。
  下車的時候,出租車司機回頭指著蘇絲黃說:「我一聽就知道你是個教練!」
  「你說什麼?」三個女人驚訝地齊聲問道。
  「你是個教練!」司機很肯定地說,「說得沒錯,就得那麼治!」
  可見這不是蘇絲黃的獨家發現。
  但是現在,蘇絲黃自己睡不著了,遠水不解近渴。
  她想起哪位名家說過的一句話:「睡不著說明不需要睡覺,應該起來工作。」
  她爬起來工作,忽然想:他也性生活不足嗎?
  這時候你最愛的人向你求婚了,你們有無限的話題可談,性生活美滿,總是有點緊張(從來不會放鬆到不刷牙就互相親吻,或者在你上廁所時隨便走進衛生間),你的朋友都許可他是你的最佳伴侶。
  重要的不是這些,重要的是你忽然覺得結婚可能不是那麼可怕了,連年齡都不怕,為什麼要怕結婚呢?
  不敢熱愛北京,因為北京就像某一類型的男人,你一熱愛他,他就會讓你心碎:可怕的污染和交通堵塞;隨時帶著你的押金跑掉的房屋中介公司和帶著你的房產證手續費跑掉的律師事務所;反覆無常的規則;隨時會倒掉的餐館和酒吧……
  天下大概有無條件的愛這回事,不過蘇絲黃還沒有遇到過。所以,她對北京的愛總是帶著一點小怨言,只有對自己人才盡訴苦衷。
  但是,北京又是那麼讓人難以離開,它有讓人上不來氣的活力,每個角落裡不斷發生的嘗試和它在某些方面的未經世事,新的酒吧、餐館和書店,越來越地道的藝術展覽,越來越各有不同的人,一旦你被接納,你就會明白什麼是中國式的慷慨大度。
  她離開過,又回來了,再離開,再回來。
  現在,她真的能夠再離開嗎?
  這個世上有很多不需要花太大力氣就會愛上的地方,舊金山、紐約、威尼斯、柏林、倫敦、巴黎、蘇黎世……這些閃閃發光的傢伙,趣味橫生,乾淨,大多數時候是無害的,在很多這樣的地方,你腸胃和呼吸道的抵抗力會減弱,對人的提防之心會減弱,會變得多愁善感,在一點小事上轉來轉去。

  第9節:蘇絲黃的世界(9)

  但是,深愛上北京的人才會有特別強硬的腸胃,鐵一樣的肺,鋼一樣的心腸,狐狸一樣的狡詐,鷹一樣的敏銳分辨力和蛇一樣的油滑,而且與此同時,你還被允許保持一顆寬大溫暖的心。
  對北京的愛會讓你變成一個百毒不侵的強人,她不能抗拒這樣的愛。
  北京總是歡迎她回來,還沒有哪個男人辦到這一點。從來沒有哪個男人在分手之後會主動給她電話,除非他們需要她幫忙,但是如果她主動打電話過去,對方總是那麼警惕,直到搞清楚她不想重續舊緣之後才會鬆一口氣。但是北京不同,北京總是微微一笑,說聲:「嗨!」就把她攏入懷中,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一樣,不過是出門散了散步,買了份報紙。
  再沒有比北京更胸懷寬廣、更適合她的愛人了,她可能總是離開,但她知道它是唯一能夠和她白頭偕老的伴侶。
  她鎖上門,把鑰匙放進信箱,深深吸了一口北京令人窒息的煙塵之氣。
  三、蘇絲
  三2004
  09
  30高眉,低眉
  北京,1400萬人口,不包括頻繁流動的各地人口和外國人。這裡雲集了世界各地的未婚青年、離婚或分居人士,男女人口比例高於1?2︰1,但是當兩個女人——蘇絲黃和閃閃——同時找到心儀的伴侶時,她們還是大吃一驚。
  8月末9月初,北京進入所謂的社交季。展會、論壇、演出、俱樂部活動在各個角落舉行,有的還辦到了雲南和沿海城市。
  這些准社交活動大致分為兩種:免費的和付錢的;在高檔消費場所和在大眾消費場所的;人少的和人多的;有禮品的和沒有禮品的;有吃的和沒有吃的……蘇絲黃想,這大概是北京社交活動的高眉(high brow)低眉(low brow)之分。
  蘇絲黃和閃閃有兩周沒見面,應酬頻繁,分身乏術。偶爾打電話,談起這個飯店自助餐多麼吝嗇,那個活動主持人多麼饒舌弱智,最多的抱怨是這樣的——
  閃閃:「前天晚上坐在我旁邊的那個記者談了一晚上陀思妥耶夫斯基。」
  蘇絲黃:「是80年代文學青年?」
  閃閃:「才22歲。」
  蘇絲黃:「噢。昨天在冷餐會上有個50歲的成功男士告訴我,他喜歡穿溜冰鞋上班。」
  閃閃:「那不是很有趣嗎?」
  蘇絲黃:「可是我發現他10分鐘就跑一趟洗手間。」
  老的扮小,小的扮老,上哪裡能找到正常人?蘇絲黃對高眉活動寄予希望,她覺得社會地位鞏固的人心態會比較健康;閃閃對低眉活動更覺親近,她覺得社會責任壓力小的人更接近自然狀態。
  第三個不遇的週末,蘇絲黃去參加一個俱樂部年慶,閃閃去一個人造海灘派對狂歡。在俱樂部裡,蘇絲黃在她的黑色露背晚裝裡挺得筆直,感到自己像根橡皮糖。忽然聽到一聲高呼:「蘇絲黃!」扭頭一看,原來是以前在網絡公司的同事奇。他在門戶網站股票暴跌時大筆買入,後來股票回升,成了千萬身家。奇的身邊站了個衣著適度的高個男人,蘇絲黃與他目光相遇,忽然心中一動。
  與此同時,閃閃在人造海灘上和同事失散,正在人堆裡大喊大叫,忽然天上淋下一股啤酒,把她嗆得半死。她回頭望去,一個憨厚的小伙子向她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在俱樂部裡,蘇絲黃和奇的朋友握手,對方握得頗為有力,時間比普通的見面握手要長出兩秒鐘。
  在海灘上,閃閃搶過小伙子的酒瓶扔到地上。小伙子伸手說:「我還有一瓶,咱們去喝酒吧。」
  深夜,蘇絲黃和高個男人(現在他名叫焯輝,是個建築設計師)在花園涼亭裡談得天昏地暗,渾然不知網絡股富翁奇已經偷偷消失。世界減縮成兩個人:一個曾經在哈佛校園廣場賣T恤衫的羞澀少年,和一個曾經在天安門廣場上氣昏了紅袖章老太太的女高中生。
  焯輝伸手撫蘇絲黃的頸後長髮,順勢將她拉近:「到我那裡去。我有10種酒、5種咖啡、1個露台和1種法國信封。」
  蘇絲黃從沒聽過這麼內容豐富的邀請,雖然對一個羞澀的人而言似乎過於熟練了,但是她決定不要苛刻。

  第10節:蘇絲黃的世界(10)

  焯輝與人合租一套複式公寓,他們剛在面對公園的露台上坐下,就隱約聽見門口傳來人語竊笑聲。蘇絲黃嚇得一躍而起,焯輝拉住她:「沒事,是我的室友,住在樓上。」他們呆到幾近破曉、鳥語聲起才進屋。
  中午,蘇絲黃梳洗完畢,非常愉快,決定今天去約閃閃逛街。焯輝送她出臥室,走到大廳,這時樓梯聲響,蘇絲黃抬頭一看,幾乎暈倒——閃閃正從樓上活蹦亂跳地跑下來。
  從此,蘇絲黃和閃閃達成共識:在高眉和低眉之間並非涇渭分明;永遠不要和好友長時間失去聯絡;永遠不要再到那些和人分租房子的人家裡去,哪怕是複式公寓也不行。
  2004
  03
  08愛情證書
  「三?八婦女節箴言:愛情只有兩種。」晚報編輯閃閃說。她們坐在後海一家神叨叨的飯館裡,穿唐裝的老闆慢慢踱來,遞過一張寫在宣紙上的菜單,閃閃瞟了一眼,遞回去:「反正沒得選,看它幹嘛?」這裡的菜每天只有一套,比愛情還要單調。
  「一種讓你與世隔絕,一種讓你擁抱世界。」閃閃說,「《讀者文摘》1990年第6期第8頁。真要命,越是陳詞濫調越是容易刻在腦子裡。」
  「哦——」蘇絲黃說,「你是說總有一種愛情可以讓人左擁右抱?」
  閃閃白她一眼:「別再寫你那個專欄了。你的腦子已經變成一根筋。」
  蘇絲黃想起來,《浮生六記》裡面有一個飽讀詩書的陳芸,興高采烈地女扮男裝,出門去給寵愛她的丈夫找小妾。
  「我有個朋友說,在性生活方面,開闊的心胸與智商和讀書多少有點關係。」蘇絲黃說。
  「很多高智商的讀書人會同意這種說法。」閃閃說,偷偷瞟了一眼踱來踱去假扮世外仙人的老闆,「薩特和波伏娃,馬克斯?韋伯和瑪麗?韋伯,布裡姆斯伯裡集團的成員。」
  老闆下樓去了。閃閃接著說:「不過,最贊同這種觀點的是我家的臘腸狗,它到發情期了。」
  蘇絲黃正在痛苦之中,因為此刻她的男朋友焯輝正在和十多年前的老情人見面。
  「他們一個月見一次,敘敘舊,握握手,臨別時輕吻一下。」蘇絲黃苦笑道,「他什麼都告訴我。」
  閃閃認識焯輝,他在法國受的教育,路數怪異,多情而正派,不管同時愛幾個女人,只跟一個女人上床,而且要命的是從不撒謊。
  「上床到底起什麼作用?」蘇絲黃問,「是不是愛情的安全證書?」
  閃閃同情地看著老友:「對他來說是……不過大概是沒有時效保障的。」焯輝上一次的安全證書持續了十幾年。
  「好吧,我今晚只請你喝酒,飯錢你出。」蘇絲黃本來指望閃閃安慰她,「你們知不知道,不撒謊有時候是自私的表現:為了保證自己的誠實讓別人傷心?」
  閃閃歎口氣,拿出錢包數了數,說:「酒我也請了吧。」
  蘇絲黃瞪著她,閃閃接著說:「不上床和不撒謊一樣,有時候是為了保證自己在自己心裡的忠誠形象。惦記一個女人十多年,上不上床還有什麼關係呢?」
  蘇絲黃恨恨道:「你知不知道,這裡的兩人份夠四個人吃,我要是沒了胃口,你一個人吃不了的。」
  這話起了作用,閃閃決定停止賣弄智慧。
  「看過索菲亞?科波拉的《迷失東京》嗎?」她問蘇絲黃。蘇漫不經心地點頭。
  「索非亞說,她不讓男女主角上床,因為上床會讓事情變得真實,變成另外一種複雜的東西。」閃閃說,「你不能低估身體的化學反應;而且,接觸的部位不同確實造就不同的結果……」
  蘇絲黃笑起來:「嘿!我可不要結果,養不起。」
  然後,她望望窗外滿月下一湖被風狂追的水,對閃閃說:「還是我出酒錢吧。」
  2003
  12
  01既往不咎
  蘇絲黃和焯輝相約一同去看很媚俗的電影《黑客帝國》。焯輝問:「我們在一起有多長時間了?」
  蘇絲黃掐指一算:「整整4個月。」
  「是不是值得慶祝一下?」焯輝問。


  第二部分

  第11節:蘇絲黃的世界(11)

  蘇絲黃遏制不住的衝動想問:「你的平均時間是多長?」但是她按捺了一下。
  這天正好是世界艾滋病日,蘇絲黃知道前幾天中央台播出了安全套廣告,告白十分煽情:「當我第一次遇到楓的時候,我並不想知道他過去是否有過其他女朋友,而且他也從沒有問過我相同的問題。我很高興不需要解釋太多,因為我明白,防護和安全非常重要。"與此同時,畫面上打出不大煽情的文字——使用安全套可以預防艾滋病。
  焯輝用紅樓夢的話來說,是個玻璃腸子人,一下就明白了,他握住蘇絲黃的手:「我上一次慶祝是10週年慶。」
  蘇絲黃一驚——這是被人看穿的本能反應,她隨即羞愧,因為自己的遮遮掩掩與焯輝的坦誠鮮明對比。她決定彌補過失,直接發問:「過去10年都只是一個人嗎?」
  「是。」他說,「但是後來她有了別人,我還很愛她。」
  原來來往4個月需要慶祝,是因為終於可以開始追究既往了。蘇絲黃暗想,她潛意識中少女時代的台灣言情小說價值觀忽然甦醒,使她莫名奇妙地覺得應當沮喪。但是,焯輝的手有一種治癒能力,被他握住手時,她覺得他的一切都是給她的,連同過去。而且,這個男人會愛一個拋棄他跟別人上床的女人,這不是許多女人的夢想嗎?
  好吧,但是有一件事是專欄作家蘇絲黃非問不可的:「那後來呢?」
  「她已經和另一個男人離婚了。」焯輝說,「現在我們還是朋友。」
  「你們還偶爾慶祝嗎?」蘇絲黃問,這種時候她表現出驚人的人格分裂症——她的好奇心總是暫時壓倒嫉妒。
  「在認識你之後就沒有了。」焯輝非常嚴肅地說。
  蘇絲黃接著追問:「那後來你們用不用安全套?」
  焯輝看著她,想了想:「不用。」
  忽然之間,蘇絲黃腦子裡好像被一千多張多米諾骨牌擊中,因為她的高中數學學得很好,各種排列組合可能性瘋狂地在她腦子裡打起轉來:焯輝的前女友,他前女友的丈夫,他前女友可能的其他男朋友,他前女友丈夫可能的其他女朋友——她自己!
  這樣算起來,她有可能間接在和全城的適齡人士來往,而且最終的USB接口沒有防火牆!蘇絲黃登時靈魂出竅。
  「怎麼啦?」焯輝問。
  「沒什麼。」蘇絲黃道。說也沒用,真要那麼回事,現在想起來就晚了。這個理由讓她暫時輕鬆了一下,不過她感到已經失掉了吃第二天早飯的胃口。
  焯輝笑笑,把她的手握緊一點:「我不久前買了人身保險。」
  蘇絲黃不解地看著他。
  「保險前是要做全面體檢的。」他保持微笑。
  蘇絲黃一直覺得焯輝說話的聲音好似神父布道,但是她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悅耳的福音。
  她把手抽回,笑嘻嘻道:「我一直以為保險代理人的可惡性僅次於總經理秘書,現在我收回成見並且道歉。」
  「你不能總是和總經理秘書過不去。」焯輝再次擺出誠懇的神父表情,但是蘇絲黃已經心不在焉了。
  他們一起去看《黑客帝國》,然後回家慶祝了一下。然後,蘇絲黃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寒風中閃爍的燈光,重新設想了一下各種可能性。結論是:任何短期交往都應該使用防火牆,任何長期交往都應該在追究既往之後才去除防火牆。在追究既往的時候,我們對安全的關注早已勝過對情感的關心。你盡可以悲觀地看這個問題,但是它至少意味著壽險業未來的繁榮。
  2004
  08
  16死去活來
  晚報編輯閃閃和蘇絲黃好久沒有見面了。
  閃閃最近在編一本關於青少年調查的研究報告。閃閃看到厚厚的克林頓傳記已經擺上地攤,對自己的前工業時代速度非常羞愧。
  更要命的是,閃閃還得應付晚間「室內活動」。她最近的男朋友曾經是學校長跑冠軍,但是對短跑不太在行。閃閃早上起床時,經常感到兩腿發軟。
  「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腎虧。」閃閃說。
  「要一份洋參烏雞湯。」蘇絲黃抬頭對服務員說。

  第12節:蘇絲黃的世界(12)

  「你還不如叫十全大補湯。」閃閃說。
  「我可沒取笑你。」蘇絲黃說,「我和你一樣需要同情。」
  蘇絲黃的問題和閃閃差不多。
  「愛得死去活來對享受性生活不是什麼好事。」蘇絲黃說。
  「不是更有信任感就更放鬆嗎?」閃閃問。
  一開始確實如此。但是因為彼此太在乎了,總是難免緊張。這個姿勢是不是對對方更好?如果是,那麼自己扭傷肌肉也在所不惜(現在右腿還在抽筋)。
  問題是,如果兩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配合對方,誰也不放心自己先走一步,過程就會無限拉長。
  「我的辦法就是拚命大喊大叫。」閃閃說。通常這樣能促進熱烈氣氛,讓大家都加快步伐。
  「不行,剛開始還可以,到後來就變成禮節了。」蘇絲黃說,「兩個人還比著看誰更禮貌。」
  好在房子佈局合理,隔音雖然不是非常理想,北京窗外的噪音幫了大忙。
  「噢——」閃閃發出同情的噪音,看著蘇絲黃。
  「剛開始的時候,完事了都要互相問:『感覺如何?』後來越來越不敢問這個問題。」蘇絲黃說。
  「對呀,總會有感覺一般的時候。」閃閃說,「多傻的問題。」閃閃總覺得蘇絲黃兩口子有點文明過度。
  「說得對。」蘇絲黃悶悶不樂地想,可是誰能夠先停下這個問題呢?
  昨天晚上就不是很好,回答的時候仍然是含情脈脈的,看著對方眼睛,總結這一次好在哪裡。
  「你以為自己在演言情片呀?」閃閃汗毛都豎起來了。
  蘇絲黃苦笑:「我後來想起來,和禮貌沒關係。」
  實在是愛得死去活來,無法接受激情也會消退的事實。
  閃閃擔憂地看著蘇絲黃:「我看過一部法國電影,裡面有兩口子就是這樣,結果男的把女的殺了。」
  蘇絲黃大笑:「把自己殺了豈不是更簡單?」不過,為了避免那麼戲劇化的結局,他們得試著停止互相提問,然後學會縮短事後對話,走上正常的「轉背就睡」的生活方式。
  她們歎了口氣,各自向窗外望去。
  2005
  01
  12兩岸
  蘇絲黃和焯輝好了一年多,依然在吃醋。
  每次和焯輝去到什麼晚宴上,總會遇到迷人的單身女性,盯住焯輝的眼睛聊天,用的是「直取囊中物」那種自信而懶洋洋的神情。
  在晚宴後,焯輝的口袋裡也總會多一些名片、電話和附加的邀請,蘇絲黃通常不在被邀請之列。
  這一次又是,不過是老朋友。回家的路上,焯輝承認自己一直對這個朋友懷有性幻想,「我一直想知道,觸摸她的感覺是怎樣的。」
  蘇絲黃望向窗外,胃裡一陣翻騰。
  「為什麼你臉上籠罩著青綠色光環?」焯輝開著車,只能小心地開玩笑。
  「你惹我了。」蘇絲黃說,「我已經受夠你跟那些女人意淫。」
  焯輝沉默片刻,一時不知如何對答。
  「對不起,但是我是個虛榮的男人,我需要這種恭維。」
  蘇絲黃的第二思維立即開始起作用,她記得自己離開上一個男朋友時殘酷的告別詞:「你對周圍世界視而不見,整個人沉悶之極。」
  「對不起……」蘇絲黃說,「我腦子裡亂七八糟。」
  「你知道我喜歡女人,」焯輝說,「但是我永遠第一個把我的真實想法告訴你,你永遠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是的,蘇絲黃知道那種什麼都不告訴女友的男人,直到女友發現他在和自己的好朋友上床。
  但是為什麼接受真相那麼痛苦呢?
  「我愛你。」焯輝說,車子拐上長安街,燈火輝煌,冬夜清朗。
  這句話此時似乎不管用。
  她記得小時候的夢想,那些完美愛情的單一模式——初戀、結婚、除了伴侶之外對其他任何異性都不感興趣、終生只有一個性崇拜對象。
  她已經30歲,難道還在為這種不切實際的幼稚理想所困擾嗎?不僅幼稚,而且是單調的。如果世界不大於兩個人,就太沒意思了。她漸漸安靜下來。

  第13節:蘇絲黃的世界(13)

  到了家,她點上桌上的大蠟燭,等焯輝過來。
  「脫掉衣服。」她跳下沙發說。
  在他服從命令的時候,她一直看著他,活像個亞馬遜女戰士。他在她的注視下居然能夠羞澀地自慰,她爆發出一陣大笑。
  和對愛的擔心沒有關係,她知道他非常愛她,為她著迷,無比忠誠透明,渴望和她做愛,還分享其他一切東西,哪怕惹她生氣的秘密。
  他們躺在沙發上,蘇絲黃歎氣:「我知道我為什麼嫉妒了。」
  她嫉妒的是距離和陌生感激發的幻想,那種新鮮的邀請對虛榮心的滿足。
  她理解那種甜蜜的刺激,她感到失落,因為那樣的刺激你只能給愛人一次,在此後漫長的日子裡,這種刺激只能由其他異性提供。大多數時候這種刺激僅限於幻想,但是作為完美主義者,貪心的現代女人,怎能忍受自己不再是愛人性幻想的唯一對像?
  電影《露西婭》裡面,露西婭問她的愛人洛倫佐:「你喜歡和陌生人狂野地做愛,還是喜歡和愛你並且你愛的人狂野地做愛?」
  洛倫佐說:「和你做愛。」
  這句話很真誠,但是只說出了事實的一半。洛倫佐只讚美了露西婭的魅力,但是具有同樣魅力的陌生人也是一樣受歡迎的。目標的質量比目標的名目更重要。
  「你能假裝不認識我嗎?」蘇絲黃問。
  「當然可以。」焯輝正色道,「您貴姓?」
  露西婭建議洛倫佐和她分別到海島上去,假裝成陌生人相遇,然後狂野地做愛。
  這是沒有用的,一個人只能是一個人。蘇絲黃希望人都能像《五十個初次約會》裡面那個患失憶症的露西一樣,每天睡一覺就忘記當天發生的事情,第二天早上起來,結婚多年的丈夫還是個陌生人,每天都能體會初吻。
  蘇絲黃的好朋友閃閃對此不以為然:「但是如果這樣的話,你不就沒法體會長久關係的默契?」
  對,可能每次做愛都要遭遇初次做愛的笨拙乃至失敗;永遠不知道對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生同樣的氣;永遠無法離婚;說同樣的話;人類文明止步不前,因為所有人每天都懷著同樣的新鮮感去看同一部電影。
  人不能同時到達兩岸。
  第二個週末,蘇絲黃把窗子打開,看見樓下走過一個帥氣的小伙子,乾乾淨淨,對自己的魅力渾然不覺。他抬頭看到她,微笑了一下。蘇絲黃心裡「騰」地一跳,回頭看看,然後輕鬆地歎了口氣。
  我們都需要陌生人。
  2005
  04
  22覆水難收(一)
  「你什麼都想要,什麼也要不到。」蘇絲黃的一個讀者對她說。這話說完不久,蘇絲黃就被閃閃拉去參加一個拯救野生動物的公益活動,在那裡遇到了丹麥「船長」。
  和蘇絲黃一樣,船長是被朋友拉來的,作為交易,朋友會在此後和他去喝通宵酒。但是在座位上遇到蘇絲黃之後,他就忘了喝酒這回事了。
  「我熱愛野生動物,」船長用京味普通話說,「真好吃……野生王八熬的湯尤其好吃。1987年在西直門附近有一家小飯館,熬的王八湯最好。我每次去都會預先給那裡的一個大姐打個電話,因為湯需要熬好幾個小時。」
  說完他掏出掌上電腦,念叨著「大姐、大姐」。
  「哈!號碼還在!」他馬上打了個電話,但是電話號碼已經失效了。他很遺憾:「要是告訴大姐我現在在參加野生動物保護活動,大姐準會笑死。現在可能已經拆掉了……我的一個朋友剛離開中國,因為他最喜歡的酒吧『九霄』被拆掉了……這個笨蛋,回到丹麥你上哪兒去找打個電話就能來陪你喝酒的老夥計?」
  就這樣一個下午的廢話,直到船長的朋友忍無可忍,死活把他拖走。
  一周之後,船長忽然來個電話:「我在海南約了幾個朋友下周去航海,你來嗎?」
  蘇絲黃很受誘惑,但是她已經約好和男友焯輝下周在巴黎見面,焯輝在那裡有公務。
  「那就來這週末的晚會吧。」船長說。
  晚會在日壇公園的石舫咖啡。蘇絲黃穿過竹子包圍的小道,靴子跟高,走得兩腳抽筋。上到那條船的時候,船頭上正在烤羊肉串。

  第14節:蘇絲黃的世界(14)

  她走進去,船長正在和幾個先到的客人聊天,大家見她來了,忽然都停下來,看著她。船長忙給他們介紹,其中有一個是20世紀80年代曾經風靡一時的詩人,現在靠畫畫為生。
  「他的老朋友都發了大財,不好意思不買他的畫。」船長偷偷對蘇絲黃說,「現在他用畫畫的錢買了套房子。操!」
  又是一晚上廢話,蘇絲黃開始擋不住睡意:「再坐五分鐘我就告辭了。」
  「唔,五分鐘……」船長說,「那我長話短說:我希望你忘掉你遇到的所有男人,不要去巴黎,不要走。」
  蘇絲黃大樂。剛才有個客人告訴她,船長是個花花公子,要她當心。
  蘇絲黃道:「我回去了。」
  「你說了,五分鐘,我還有四分鐘時間。」船長說,「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但是再給我四分鐘時間。」
  蘇絲黃不明白,有土匪氣的男人從來對她不感興趣,她也對他們不感興趣。但是,顯然她這些年變化很大。船長身材很好,T恤下面隱隱露出肌肉和兩小點突起。為什麼男人不穿內衣就不算不文明?她一點酒也沒喝,但是開始有點頭暈。充滿誘惑的生活真是讓人高興,雖然什麼也要不到,她其實也不想要——誰會說要到了就比沒要到更好?
  回到家裡,焯輝發來短信報告行程。她撥通巴黎的電話,但是又隨手掛上了。感覺什麼都有的時候,就產生自給自足的幻覺。不過她知道,一覺醒來,電話還是要打,醋還是要吃,房貸還是要付,再沒有什麼比一個好覺更能消滅幻覺的了。
  2005
  05
  22意外事故
  焯輝習慣性地伸手,向下一看,大叫一聲:「我的天!」
  因為無法適應避孕藥,蘇絲黃把藥停了,改用法國信封。
  但是和法國老是因為罷工而陷入停頓的郵政系統一樣,法國信封也非常的不可靠,有時它會滑落,有時它帶不上去,這一次——放在報紙上真是世紀醜聞——在熱烈的運動中它的上半截完全破了,恐怖分子的頭套變成了斯文的圍巾。
  大笑之後,他們開始發愁,因為必須吃事後避孕的藥,而明天雖然是週末,焯輝卻一大早就要去巴黎郊區赴重要的工作約會。
  好在法國雖然以罷工著名,卻也有歐洲國家應該有的緊急系統,醫院在週末總會有緊急門診。蘇絲黃說:「我自己去吧,等你回來,咱們的孩子已經叫爹了。」
  次日一早,蘇絲黃拿著焯輝給的一個小醫院的地址,倒是沒費什麼周折就找到了。蘇絲黃在空空的大廳裡徘徊,看著牆上的法語指示呆若木雞。
  這時身後一聲法語問候:「日安!」
  一個身著藍色護士外套的英俊小伙子看著她,眼睛顯然在問:「你在找什麼?」
  蘇絲黃忽然回到少女時代,彷彿偷吃禁果而被家長發現,更要命的是,她只會說英語:「我昨晚出了個小事故,我需要找……需要找……」她一下子忘了「婦科醫生」怎麼說,只記得是個非常長的詞。
  「你需要找個醫生!」對方用標準的英語說。
  當然!說「醫生」就完了唄。她在護士的指引下找到了醫生。正在聊天的三個醫生慢慢向窗口移過來。其中一個女醫生問——當然是法語:「什麼事?」
  「我昨晚發生了一點小事故,」蘇絲黃尷尬地微笑,用英語說,「我可能會懷孕……」
  聽到「事故」,女醫生的神情頓時非常嚴肅,她瞪著蘇絲黃,上下查看她哪裡受了傷。
  蘇絲黃急得差點給她比劃手勢,可是這個必然很不文雅的手勢必須包含以下信息:「我昨晚做愛了,可能會懷孕,我需要藥片。」她寧願把孩子生下來也做不出這種手勢。
  經過大約十分鐘的周折,請來了那個略通英文的護士,醫生才恍然大悟:「啊!不是交通事故……那麼你得去另一家有婦科醫生的醫院。」
  好在,蘇絲黃總算知道了「婦科醫生」用法語怎麼說。
  然後,她去了另一家醫院,找到了一個會說一點點英語的婦科男醫生。這回是個微笑的醫生,聽了她的英文解釋,他盯著她的鏤空毛衣微笑道:「懷孕?讓我們檢查一下。」

  第15節:蘇絲黃的世界(15)

  為什麼要檢查?蘇絲黃不解。但是還是讓他做了超聲波檢查,他用探頭在蘇絲黃肚子上劃拉了半天,雖然還在微笑,但是顯然非常迷惑:「沒有看到懷孕,可能還太小了,需要驗血。」
  「可是這是昨晚才發生的事呀!」蘇絲黃說。
  「啊!昨晚!」醫生終於明白了這個簡單的詞,馬上給她開了藥,然後又「啊!昨晚!」了好幾次。
  蘇絲黃滿頭大汗地走出醫院,在地鐵上看到一則性專家咨詢的廣告:關於性的一切。多麼複雜的領域,居然也有人敢提供無所不包的咨詢,她心想,順手把藥片掏出來吞了下去。
  2005
  06
  01天涯海角
  快要回國了,蘇絲黃和焯輝離開巴黎去旅遊。剛剛出發,就接到丹麥「船長」的電話:「喂!水手!你在哪個破港口躲我呢?」
  原來船長找了個在巴黎開會的機會,跑到法國來了。
  他說知道蘇絲黃所在的這個海邊小鎮,想週末過來見面。「別擔心,我沒別的企圖。」他擺出豪氣十足的架勢說,「你也可以和男朋友一起見我,我的心很大的。」他還邀請了其他幾個朋友週末一起航海,以避嫌疑。
  焯輝聽了,頓時面色發灰:「他真是愛上你了。」誰相信這個丹麥人剛好在法國也有重要會議要參加?經過五分鐘的激烈思想鬥爭,他嘟噥著決定去參加航海,但是就在週五早上卻接到巴黎的電話,說是有急事,需要他馬上回巴黎一天。
  蘇絲黃身體不適,不想東奔西跑,就留在小鎮上,焯輝揣著一顆兩千公斤的心回到巴黎。
  船長來了,週五晚上先約了蘇絲黃和他的兩個朋友一起吃飯。幾個朋友聊起在波多黎各的一次旅行,在當地的一個湖裡夜遊,上到岸上,發現湖裡的微生物粘在身上,渾身螢光閃閃。
  船長說起自己的一個音樂家朋友,給保羅二世拉小提琴的時候,忽然內急,中途溜出音樂會而找不到廁所,跑到一個掛著「約瑟夫?拉青格主教」名牌的懺悔室裡解決了問題。後來那個拉青格主教成了現任教皇。
  在一群長不大的彼得?潘中間,蘇絲黃好像回歸少女時代。船長目光灼灼地盯了她一晚上,午夜時分大家各自回家。船長送她回到旅館門口,告別親吻倒還止於面頰,雖然停留的時間未免長了一點。她喜歡他健壯的胳膊和節制的擁抱。
  「明天見!」他說。
  半夜裡,焯輝來電話。蘇絲黃還在為那些旅行故事浮想聯翩,高興地說了幾句,就道了晚安。
  過了一分鐘,焯輝發來短信:「我很傷心。」
  一晚上,兩人打了幾輪電話,最後一輪,焯輝上來就問:「嫁給我嗎?」
  蘇絲黃看著玻璃外面的路燈,海在更遠處,看不分明,令人害怕。她忽然明白,自己不過在做一些航海的夢而已。她永遠也不會是個好水手,到底眷戀陸地,畏懼風暴。
  她推掉了船長的航海之約。
  第二天有點微雨,蘇絲黃在窗前接到船長電話:「我正坐在船上經過你的港口。」
  蘇絲黃又望出窗外,海水彷彿凝固著,什麼也看不見。
  「我希望和你躺在船上,什麼也不做,讓海浪推動我們……」
  蘇絲黃愣了一下,猶豫半晌,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嗒!」地一聲按掉了電話。
  「遠處的海水像被雪覆蓋著。」船長後來在電子郵件裡說,「早餐瞭望港口。和瑪麗安、雷奧、托馬斯坐輪渡。午餐鮮魚,很好的葡萄酒。下午航海4小時……船長撿到一個寫著電話號碼的氣球,現代漂流瓶!一個英國口音的女孩接了電話,她大笑。」
  郵件題目是:你所錯過的東西。
  2005
  08
  03紀念品
  艾舒遭劫了。光天化日之下,廣州最繁華體面的街道,敵意的、迅猛地一拽,身體本能地一哆嗦,脖子上的刺痛激起了瞬間的反應:憤怒。怒成那樣,差點抓住一個身邊的人就打。
  不光是反應不過來,就算反應過來了,也不敢學習紅色娘子軍勇猛追擊,誰知道是不是「砍手黨」?良民是社會培養出來的。

  第16節:蘇絲黃的世界(16)

  但是那項鏈是先生送的定情信物呢,愛得很,細細的白金鏈子掛著鑽石拼出的一個2000,天天掛著當作幸福的見證。顯然,這個愛項鏈,是因為愛先生,所以才會這麼痛心,覺得有負深情。
  艾舒找到好朋友痛訴。好友見多識廣,安慰起來有一手,不學港片裡說「破財免災」這樣的俗話:「寶貴的東西多了,你也沒有都存著呀!比如說胎毛,第一次用的避孕套?……」
  蘇絲黃聽到這句開導,大樂。
  英國小說家威廉?伯爾德為了嘲諷當代行為藝術家,在短篇小說裡寫了一個特立獨行的藝術家,他試圖在一年之內,把自己身體生產出來的東西都用瓶子裝起來,後來不僅被鄰居報警,自己還因為不清潔的環境而感染住院——是在虛弱的抵抗之後,被護士強行用擔架抬出公寓的。伯爾德的意思是說,有些東西,就算是用「藝術」來包裝,也實在不足以道。
  蘇絲黃想,存不住就是存不住的,留住的不過是一些別人眼中值錢的碎屑,比如,鑽石項鏈,訂婚戒指,彬彬有禮的、膩膩歪歪的結婚照——親熱著的兩個人眼睛彷彿害了斜視,因為要盯著鏡頭。可以拿出來讓人看的東西,並不是對我們而言最寶貴的東西。
  最寶貴的東西,最深切的快樂,不能示人,比如,帕麗絲?希爾頓的床上錄像,還有破了的法國信封。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克服北京的交通障礙,搬到一起住,焯輝又要回巴黎待一年。蘇絲黃忽然恐慌起來,誰知道為什麼恐慌——這個世界變化如流水,如果生活一成不變,我們就覺得出了問題。但是真的面臨大變化,卻又受不了,想留住一點過去生活的軌跡。
  甚至有時候,以為是無法忍受的人,待了很多年,忽然卻告別了,一揮手而已,留也留不住。耐心就是這樣培養出來的——你忽然看到,沒有什麼東西不是轉瞬即逝的。都是你的一部分,但是都要離開你,或者被你離開。
  焯輝問:「我給你留個東西,什麼東西好?」
  留什麼東西好?蘇絲黃想了又想,她最喜歡什麼?
  她最喜歡焯輝每天洗完澡以後,乾乾淨淨往床上一躺,笑嘻嘻道:「你玩我吧!」
  那就訂做一個維尼熊,肚子上釘個標籤:「你玩我吧!」
  還是不要也罷。
  蘇絲黃給艾舒寫回信:「三搬當一燒,搬家搬多了,幾乎沒有什麼東西放棄不了的。」最後這半句是不是該改成個問句呢?但是沒有,太驕傲了,假裝是對生活沒有企求。連紀念品也不要,這樣,就誰也劫不走了。
  2005
  08
  21蘇絲的選擇
  蘇絲黃在慢慢作一個痛苦的古老決定:結婚,還是不結。
  和大多數女人不一樣,她喜歡自己臉上細微的皺紋。早熟的女人在20歲時最為尷尬,因為自己的成熟還不能得到完全承認。30歲的時候,什麼都合適你:頭髮卷還是直,長還是短,染還是不染,染什麼顏色,內衣是黑色透明蕾絲還是白色無裝飾,坐的時候腿交叉還是放在桌上,床上運動時自己還是對方做決定……一切都極為自然地被自己和別人接受。她覺得自己好像一件寬大衣服裡的孩子,慢慢長大,一夜之間發現衣服已經服服帖帖地附在身上,分毫不差。
  但是這個年齡和所有的年齡一樣,都會過去的。到了40歲的時候,她還會喜歡自己的年齡嗎?50歲呢?60歲呢?那時候會不會後悔,痛罵30歲的自己放棄一個好伴侶?
  什麼都好:性格,交談的話題,性,興趣愛好,激情和安全感,不算富有但生活無憂。每天早上起來看著他的臉,依然覺得無比可愛——
  蘇絲黃記得在巴黎的時候,曾經和幾個女性朋友在一起聊天,問對方為什麼結婚。有的說是年輕不懂事,有的說是社會壓力太大,只有離了婚的波蘭女作家安娜說:「我結婚是因為我瘋狂地墮入了愛河。每天早上醒來,我都看著他的臉,看不夠,覺得他無比可愛……十年以後,我醒過來,看著他的臉,覺得他並不那麼可愛。」
  「你花了十年時間才看出來?」另一個依舊單身的朋友問。

  第17節:蘇絲黃的世界(17)

  事實是,不花十年時間,你可能還看不出來。
  什麼叫「草率結婚」?蘇絲的朋友史蒂夫有過伍迪?艾倫式的經歷。他和前妻認識的時候,決定要避免七年之癢——等夠七年,再決定是否結婚。七年到了,兩人依然感情不錯,他們就結婚了。結婚到第七年,妻子變成了同性戀,他們分居了。
  這個滑稽的故事讓蘇絲黃印象非常深刻,總是拿來開導別人。不管多麼謹慎,到頭來還是沒有保障,沒有什麼婚姻會有終身保險,既然如此,考慮過度是沒有用的。
  但是真的像激進女權主義者說的那樣,結婚就完全沒有意義嗎?好像又不是。
  另一個德國朋友馬迪亞斯,和女朋友生了兩個孩子,大孩子都有五歲了,最近才結的婚。蘇絲黃問他:「結婚有什麼不同?」
  馬迪亞斯說:「非常不同,再也不用考慮兩人的關係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很值得引用的話:「假裝自由是很滑稽的。」
  這些思想鬥爭都和焯輝商量過,焯輝的特點是聽天由命。他的平衡讓蘇絲黃非常惱火,因為他既可以為結婚而高興,也不會為繼續保持同居而苦惱。蘇絲黃的一個新朋友格琳也很為家人的態度惱火,她很猶豫是否要孩子,但是丈夫和兩方父母都和她一樣猶豫。連點社會壓力都沒有,必須完全接受自己選擇的後果,好痛苦啊!
  再也不能責怪萬惡的社會和封建家庭了,好痛苦啊。
  經過一番無用的掙扎,蘇絲決定再把抉擇的時間往後放一放,先享受北京宜人的大好秋光。
  2006
  01
  08新年洗禮
  假如你不小心來到法蘭克福慶祝新年……
  假如你不小心在新年第一天拜訪髒兮兮的法蘭克福動物園……
  你肯定會喜歡那兩頭耳鬢廝磨的漂亮獅子,一隻長著哲學家臉的猴子,胖得像橡膠球的企鵝,或者陰沉嚇人的肥大海鰻。
  但是真正的刺激還在後頭,在草糞氣撲鼻的犀牛屋裡,進去的時候先嗆一口氣。
  犀牛屋不到二十米寬,中間只有四、五米的地方供人站,旁邊的鐵欄杆像大號豬圈,中間沒有隔玻璃。
  「看!我最喜歡犀牛!」蘇絲黃說,「尤其那種滿身盔甲的白犀牛!」
  面前這頭是光的,跟豬一樣——沒有盔甲,兩隻大角排在鼻子上。為什麼喜歡這種醜東西?
  蘇絲黃還沒來得及解釋,犀牛就走到籠子邊上,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慢慢轉過去——
  「看它的尾——」
  然後發生了什麼呢?
  然後,蘇絲黃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覺得一陣溫熱的雨「刷刷刷」地噴過來。
  持續了有3秒鐘。天知道這頭犀牛為了這3秒鐘的娛樂,準備了多長時間啊!射程足有4米長,在這個小屋子裡無路可退。
  等到蘇絲黃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在狂笑,從高音到低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焯輝的聲音最大,笑得快斷氣了!
  那個味兒!就是他們進門時聞到的那股草糞味兒。焯輝只濺到幾滴,犀牛對準的是蘇絲,真他媽准。難道屁股後面長了眼睛?
  「看來它也很喜歡你!」焯輝抽風似地樂,一面為蘇絲擦臉。
  旁邊的德國老太太咧著大嘴:「新年快樂!」在德國,鳥屎掉到頭上是好兆頭,雖然誰也不希望這麼慷慨的好兆頭掉到自己身上。
  回頭一看,籠子上掛著個牌子:「小心犀牛撒尿!」
  ……
  焯輝把車發動起來,轉頭深情地看著蘇絲黃,過了一會兒:「我告訴過你我愛你嗎?」
  當你頭髮和毛衣裡的草糞味飄出一尺遠,自己覺得聞起來像頭母犀牛,處於一生中最不性感的時候,聽到這麼這麼甜蜜的恭維的時候,你會怎麼反應呢?
  蘇絲黃眼淚汪汪地、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
  情景及背景補充說明(蘇絲犀牛手冊註釋)
  為什麼喜歡白犀牛?因為它的頭側面看起來很像某個東西。
  為什麼動物園不給犀牛籠子加玻璃?動物園有意提供免費娛樂節目。
  大衣怎麼辦?放進洗衣機洗一遍,晾乾;再洗一遍,再晾乾。

  第18節:蘇絲黃的世界(18)

  犀牛管理員是什麼反應?那個很酷的犀牛管理員正在隔壁屋子清掃,板著臉。他是屋子裡唯一一個沒有笑的人,不僅沒有笑,而且老大不高興。他唯一的反應就是沒精打采地瞥了一眼現場,迅速估計了一下造成的「損失」和他需要增加的工作量,然後接著打掃。
  所以,這可能是犀牛和管理員之間的戰爭,和所有戰爭一樣會傷及無辜。蘇絲的問題是,那頭犀牛是不是在暗戀那個管理員呢?
  肆、閃閃
  2003
  06
  09社會新聞
  蘇絲的高中同學是閃閃最近當了晚報編輯,負責社會新聞版,她以前是搞教育報紙的。
  閃閃經常穿著黑色長靴在朝陽區泡酒吧,跟人談後現代文化,回辦公室就板著臉編那種「受騙少女跳樓,只為不當三陪」,或者「禽獸父親遭嚴懲」之類的稿子。
  蘇絲很受不了,跑去問自詡知識分子的閃閃,「改行不能這樣改法,為什麼不開知心大姐專欄?」
  「因為這個版男人讀得多。」閃閃說,「要造福人類,必須先造福男人。」
  「你是說先滿足男人的偷窺欲,我們就能戰勝非典?」蘇絲說。
  閃閃說:「你知道我們報紙的最大讀者群是誰?街坊鄰居。這些人很少買碟看碟,就看個小報。要豐富他們的業餘生活,你說非典時期,大家待家裡黃燜,電視劇又那麼爛……」
  「你們那些小記者到處往娛樂場所竄,不是很危險?」
  閃閃大笑:「你以為!好多都是坐在家裡寫的。」
  蘇絲浮想聯翩:「那不就是拓展自己的性狂想?」
  「你倒試著一天一篇不重樣的寫寫看。」閃閃的職業自豪感橫溢,「用不了一禮拜你就得歇菜。」
  「為什麼很多人要看社會新聞?」
  閃閃對外國文藝很有研究:「那有什麼奇怪呢?美國有一個很了不起的雜誌設計師,叫亞歷山大?李伯曼。他曾經改變了美國婦女對時尚的看法。他家裡滿牆貼著色情暴力的小報,用來刺激靈感。社會新聞就是故事、短篇小說。」
  蘇絲覺得這個典故可能也是編出來的,就拐了個彎子:「我覺得是不是因為性是隱秘的話題,大家都有打破禁忌的衝動?」
  閃閃驚訝地說:「當然不是。我們已經坐在人堆裡談這個談了半個鐘頭了!你想想我們能不能談論對方的薪水,你對我的意見,中華文明的定義,你那個包的價錢,信仰,還有皮膚病?」
  蘇絲發現,要打破我們這個開放社會中的種種禁忌,你根本不必變成搖滾樂手。
  《史努比》裡的萊納斯說:永遠不要和別人談論政治和大南瓜,但是,你確實可以和查理?布朗談論金頭髮姑娘。聖?埃絮佩裡克在《小王子》裡說:不要和成人談你那幅吞象蛇的畫。
  兩周後,蘇絲和朋友大力吃午飯聊天,大力忽然說:「最近你好像看多了驚險小說,說話味道不對。」蘇絲把閃閃的話告訴他。
  「我記得一本書上說,經濟生活分兩大領域:生產和消費;社會新聞記者覺得,性活動也只有兩大領域:健康的和病態的。」蘇絲說,「簡稱兩性。」
  「還有電子的。」大力說。他30歲才學會上網聊天。
  所有的社會新聞都用嚇壞了的純潔表情描述病態性,它們用很多的「竟然」——「這個衣冠禽獸竟然」。好像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和盧旺達大屠殺,文明人還有什麼幹不出來似的。
  健康的性條件多多,讓生產和消費相形見絀:你年滿18歲,只選擇異性,性伴侶相對固定,兩廂情願,不能有婚外關係,不能有親屬關係(表親也不行,有一條新聞叫"親表兄妹要結婚,居委會苦口勸退"),不能有金錢交易,體重最好不超過200斤,不能有重病或重大生理缺陷,不能有過多婚姻經歷,不能在性生活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比如心臟病突發……
  「這麼複雜?!」大力被嚇壞了,他這方面記性很差,連女友爸爸的名字都記不住。
  「當然經常有人忘記一兩條啦。他們就上了社會新聞。」
  大力忽然一陣狂咳。

  第19節:蘇絲黃的世界(19)

  「社會新聞是不是我們時代的教會、婦聯或者風化監察組?」蘇絲問大力。
  「社會新聞賣錢,教會、婦聯和風化監察組不收費。」大力在城管所工作過,對收費問題很敏感。
  蘇絲恍然大悟,社會新聞的價值和文學作品基本相同,唯一的不同是目的。社會新聞培養了一項文明社會從來沒有的新習慣,為了知道什麼是病態性,你得付錢。
  至於大力,他受到這番健康性教育後也養成了個新習慣,每次結交新女友之前,他都要問一聲:「你媽貴姓?」
  2005
  03
  09動物世界
  閃閃在Google新聞上看到一條關於章魚用兩條腿走路的新聞,很樂。人類多麼自大,覺得用兩條腿走路真了不起,所以不管是狗、馬、大象還是章魚,只要偶爾這樣表現一下,就可以上電視新聞。
  「換個角度想,」蘇絲黃道,「動物也可能對人類做愛的方式之單調感到可笑呢。」
  「嗯!」閃閃說。她看了很多關於動物性交的書和報道,覺得並沒有多大啟發。雖然很激發幻想——要是人也長有八隻手有多好……
  「愛因斯坦說,那些得意洋洋在軍樂聲中列隊前進的人,『這種人不需要大腦,只要一根脊椎就夠了』。」閃閃說,「我覺得,那些得意洋洋在床上自顧自前進的人,大概可以叫作腔腸類動物。」腔腸類動物指的是只對外界的一種刺激起反應,而且只起一種反應的低級生物。
  蘇絲黃想起來,她有個女性朋友,第一次和暗戀多年的對象做愛時就遭遇慘敗,因為對方對自己的表現滿意得不得了,每做一個動作都在誇自己,連自己的手指都誇個不停。蘇絲黃的朋友最後傷心地明白:這個男人只需要誇自己就能夠達到高潮,別的刺激、包括她自己的存在,對他都毫無意義。
  「也有看上去比較高等、但是級別差不多的生物,」閃閃說。
  那是閃閃前天在一本時尚雜誌上看到的一篇採訪,一個團突如紅薯、滿臉黃油的董事長說:「我夫人就是我財產的一部分」。這個董事長娶了一個偏遠地區的「黃花閨女」,「純得連她爸爸都沒抱過她」。然後,他非常高興地說,他可以把各種外面學來的技藝在夫人身上試驗,感覺很爽啦。
  閃閃彷彿看到道道黃油從董事長臉上滲到字裡行間,趕緊把它扔掉,衝到廁所狠狠洗手,感覺像不小心摸到一隻屎殼郎。
  「搞不懂這些雜誌的編輯都是幹什麼吃的,全中國文化糟粕中的垢膩都堆在那篇報道裡頭!」雖說閃閃自己是個晚報社會新聞編輯,但是面對這樣的文化產品,依然覺得匪夷所思。難道他們不明白,如果有錢買寬敞房子的話,窮人不會一家五口擠50平方米;除非受到蠱惑、威脅和大難臨頭,大多數人不希望主動去打仗;人不希望絕對平等,而希望證明自己的獨特性;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沒有人喜歡被當成另一個人的器物來對待。不承認這些道理的社會現在都垮掉或者正在垮掉,更糟糕的是,有時它們拖著別人一起垮掉。
  看到第二種腔腸類動物,閃閃就開始憂心中國的未來:「萬一他生出很多的小腔腸類動物呢?我們豈不是要回到奴隸社會?」
  蘇絲黃看著氣昏了頭的閃閃,提了個建設性意見:「不如你辭職去拿個學位,開個有性教育課程的幼兒園。」性文化教育要從娃娃抓起,如果不抓,我們的文明可能會完蛋。從這個角度看,即便當個性專欄作家,也是意義重大的事啊。
  2005
  06
  16准單身生活
  晚報編輯閃閃約蘇絲黃去長跑,蘇絲黃大驚失色。
  「我要減肥。」閃閃說。
  「你那個小身段上上下下也就剩下個頭髮可以剪剪,」蘇絲黃說,「不要裝樣,給我坦白。」
  誰都知道閃閃這輩子唯一熱愛的運動,就是在全城大小服裝店裡用高跟鞋量地皮,磨嘴皮。
  閃閃坦白:「昨天上課又什麼也沒聽進去。」
  因為熱愛法國文化,閃閃正在學習法語,那種學費很貴、打的費也很貴的學法,就是為了讓自己心疼錢,好好學習。結果好幾堂課下來,堂堂都在做白日夢。昨天做的白日夢是如何把戶內運動搬到長城腳下。

  第20節:蘇絲黃的世界(20)

  閃閃的新男朋友肖閩是個攝影師,大部分時間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狀態。現在在南非,給時尚雜誌拍婚紗照,就是拍那種把女人半裸體放在莽莽草原上讓人意淫的照片。
  「你怎麼會成准單身人士呢?」蘇絲黃百思不得其解。
  所謂准單身人士,就是已經兩情相許,但是伴侶常不在身邊。這種生活往往比單身生活更折磨人,因為必須守節。
  你無法想像這個國家裡有多少人在忍受這種生活:外出打工的民工和家屬、因為畢業找工作而分居兩地的大學戀人、跨國或者跨海峽戀、頻繁出差的商人和家眷……20世紀80、90年代的時候,夫妻為了工作兩地分居、晚上自己解決問題被認為是很正常的事。50年代一些國際友人主動請纓到紅色中國教書,結果政府不給教授配偶批簽證,因為覺得「沒有必要」,讓國際友人抓狂。
  現在不同了,長期分居的人為空缺找個替補很正常。閃閃以前得意時期曾經一度有過好幾個「呼叫服務熱線」。
  「人生得意須盡歡」的閃閃怎麼守節起來?連閃閃自己也搞不明白。
  為什麼呢?因為他接吻總是讓她心醉神迷?因為他知道草原上所有動物和植物和全世界人物的名字?因為他總是知道怎麼用不同的方式脫衣服?因為每次和他做愛都像一場冒險?因為不願意做了壞事之後對他撒謊?
  「這麼說吧,」閃閃選了個好理解的回答,「每次我做白日夢,他都是主角。」
  蘇絲黃明白了,閃閃進入了「情人領域」。
  「情人領域」的意思是,兩個人愛得如火如荼,做出一些自己過後看了都受不了的舉動來。比如,當眾互相餵飯,用最不可思議的名字彼此稱呼(蘇絲黃聽到過的最奇怪的暱稱是「泡菜」),和別人談話時不管以什麼話題開始,都以誇耀自己的性生活結束。
  還有自願守節,守得兩眼冒金星,對別的性伴侶失去興趣。
  「我有個朋友,貞節的時間太長了,後來性冷淡。」蘇絲黃擔心地說。
  閃閃說:「呸!我們還有電話和電腦視頻呢。」
  靠社會監督和學習模範維持的貞節不是真的貞節,情人領域裡的貞節才是——不過和情人領域裡的任何事情一樣,做的時候真的是給自己看的,千萬不要試圖為此尋找知己。
  2005
  09
  26比翼(二)
  「你那天真的沒跟他回家?」蘇絲黃問。她在追問閃閃和音樂家瞿風的香山之夜。
  今晚,閃閃和瞿風又要見面,雖然不是單獨的,但過後依然會送回家——單身男女危險的旅途。跟他回家,可能後患無窮;不跟他回家,可能後悔捶胸。
  「為什麼要騙你?」閃閃說,「你還不知道我最喜歡吹噓艷遇?」
  蘇絲黃嗤之以鼻:「誰知道?說不定現在你想吹噓你的忠貞。」
  閃閃歎氣:「我哪輩子修的福氣,交上你這樣的朋友。」
  「真的沒有?」蘇絲黃問。
  閃閃猶豫了一下:「接吻了。」
  自從一年前閃閃認識現任男朋友、攝影師肖閩以來,她一直心無旁騖。這是第一個例外。
  「是不是因為你和肖閩分開太久了?」蘇絲黃問。肖閩老是東奔西跑,忙於工作,已經因此被拋棄好幾回了。閃閃到現在只有半年的時間和他在一起。
  閃閃說:「不是。」
  「那為什麼呢?」蘇絲黃問,「瞿風有點小名氣,可你從來不買這套啊。」閃閃見多了文藝名人,對那些自滿的小圈子氣息有生理上的反感。
  閃閃想了想:「也許因為嫉妒……」
  肖閩現在在伊朗,拍黑色長袍裡裹著的女人,窈窕的、豐滿的、風情萬種的眼睛。閃閃才做完關於伊朗核問題的版面。做圖片編輯和拍照片完全是兩碼事,她坐在辦公室裡想像肖閩在伊朗的街道上散步,非常嫉妒。
  肖閩並不太和閃閃說他的見聞,他覺得看圖片就可以了,解釋是多餘的,頗有大音樂家肖邦的架勢——想知道我的音樂什麼意思?再給你彈一遍就行了。
  「我不知道愛上他是不是因為嫉妒……」閃閃說。有多少愛是因為嫉妒?因為我們看到更強壯、更聰明、更自由、更年輕、更有幽默感的人,看到他們擁有我們所沒有的東西,因此用溫存和甜言蜜語,用柔軟的床,抓住他們,就好像佔有了這些我們沒有的東西。但是,人最後總是要醒過來的。


  第三部分

  第21節:蘇絲黃的世界(21)

  佔有肖閩,並不意味著能和他一起飛翔。
  有時候,閃閃在浴室裡照鏡子,看著自己的身體,就想起美國電視連續劇《Nip Tuck》裡面的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即便是再美麗的身體,也至少有一個人厭倦了和它做愛。」
  如果兩個人的世界沒有其他的交流,不斷更新,厭倦就會像流行病一樣撲來。一個人身體的面積攤開是多大?5平方米?再好再好,研究一年,也就夠了。
  這種時候,閃閃就有點灰心喪氣。不管如何開始,總是這樣結束:兩人打著哈欠在洗手間裡擦肩而過,無話可說。
  但是瞿風不一樣,他邀請她進入他的世界,他給她放他的音樂,給她解釋,不會因為她不懂音樂而歧視她,或者感到隔膜。他把自己完全展現給她,好像理應如此,談論自己的工作和談論潮州菜是一樣的熱情。
  閃閃的電話鈴響,瞿風的車快到了。
  「要是明天凌晨肖閩來電話問我怎麼辦?」蘇絲黃問正在起身的閃閃。
  「要是的話,」閃閃想了想,「就說我去西藏了。」
  2005
  10
  06比翼(三)
  「他們不懂我的音樂。」瞿風坐在客廳裡歎氣,「沒有意思。」眼皮下面一團陰影,整個臉皮好像要掉下來。他剛剛從一個座談會上回來,被同行批得體無完膚。
  閃閃剛剛聽完瞿風給她放的另一部自創音樂劇,汗毛在背上立著還沒平伏。納博科夫在接受採訪的時候總是讓讀者「傾聽你的脊背」的反應,不知道包不包括這種反應。
  一個人聽瞿風的音樂,閃閃八成會嚇成神經病。
  閃閃雖然音樂素養有限,卻並不是完全的音盲。布蘭妮和瑪麗亞?凱莉讓她感覺像吃大量的冷豬油。最喜歡的音樂家叫Erik Satie,他的曲子像下雨天裡兒童隨手彈出的曲子,又乾淨,又憂鬱。每次聽他的鋼琴曲,閃閃就想,要是這個作曲家把自己的曲子彈給她聽,她就算是8個孩子的媽媽,也一定會拋家棄子跟他跑掉——幸虧他80年前就死了。
  閃閃還知道,瞿風是個才子,然而不是她那杯茶。
  但是面前這個男人,明顯地需要安慰和鼓勵,女人天生總有點惜才。當下似乎只有一條路可走,假冒知音。
  「他們嫉妒……」閃閃說。
  瞿風笑了:「當然是嫉妒,他教出來的學生連紐約賣藝的都不如。」
  「你在乎他怎麼看嗎?」閃閃問。同行相輕的對話開始讓她覺得不舒服。
  「我在乎你怎麼看……」瞿風說,在沙發上向她靠過來,湊近了看她。閃閃擔心他發現自己鼻翼上正在醞釀的那個大皰。
  閃閃去看過一個挺出名的實驗話劇,那個話劇裡的演員不斷地在座位上走來走去,假裝這是個機艙。英俊的男演員好幾次坐在她旁邊,和她搭訕。閃閃天生好色,難免受寵若驚。但是話劇實在太糟了,人物刻畫只到達表皮層的深度,囉哩囉嗦的獨白像地攤文學的自慰,裝模作樣的對話就是減縮了的自慰。話劇嘲諷現代城市白領,但是劇本那麼蒼白輕薄,浪費了這些漂亮動人、記憶力超群的演員。
  「你覺得這個劇本怎麼樣?」閃閃帶點同情問那個「濮存昕」。
  「你覺得怎麼樣?」咦,反應很快。
  閃閃一下管不住嘴:「不怎麼樣。」
  英俊的臉忽然拉長了8厘米,好像上面畫的妝忽然褪色。半晌:「不怎麼樣就對了。」衝上台。接下來再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再也沒和她說話。
  閃閃忍著生理上的噁心看完了那部劣質話劇,臨了還被那個漂亮女演員潑了一臉礦泉水——他們假裝飛機失事在顛簸,不是故意的。
  這是閃閃學到的非常重要的一課:藝術家的心是脆弱的。
  但是現在,木偶皮諾曹又要接受考驗了。瞿風很近地看著她,她下意識摸了摸鼻子:「要是我說你的音樂我不太容易接受呢?」
  出乎意料,瞿風笑了:「沒關係,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看我。」
  閃閃笑了,她無限真誠地、溫柔地、像對自己的幼兒園知己一樣地對他說:「你很可愛……」

  第22節:蘇絲黃的世界(22)

  說完,她忽然知道,今晚不會去西藏了。
  2004
  06
  08不同凡響
  蘇絲黃問閃閃:「為什麼我們兩個不能做同性戀呢?」
  閃閃說:「每次你戀愛失敗,都要說這種無聊話。」每次她們都同樣無聊地感慨一番,然後各自回家睡覺。「哪天你真想試試,可以提前預約。」
  「這回戀愛還沒有失敗呢!」蘇絲黃說。
  她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要真有可能的話,她們在大學澡堂裡早就該心動了。
  蘇絲黃在讀一個英國作家朱裡安?巴恩斯的小說《福樓拜的鸚鵡》。
  福樓拜在法國的時候是個情場老手,後來他去了埃及,染上了性病,變得奇醜無比。但是即使那樣,崇拜他才華的女人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愛上他。
  據他自己說,性病是在開羅的澡堂裡染上的,他聲稱自己愛上了開羅澡堂裡的男孩。但是小說的主人公、一個研究福樓拜的醫生說,這大概是他的吹噓。福樓拜喜歡吹噓,而且他在法國從來也沒有男性伴侶。
  「好吧,不是因為戀愛失敗。」閃閃說,「那你是不是也想吹噓一下不同凡響的經歷?」這種趕時髦的願望在21世紀的中國還是太前衛了一點,未免矯情。這種潮流在20世紀60年代的歐美大學生裡很風行,年輕人爭先恐後地開發自己在惡作劇和性方面的可能性。和我們中國古典文學裡輕鬆嬉戲、不登大雅之堂的同性戀不一樣,他們認為自己秉承的是古希臘傳統,同性戀與傷感的、驕傲的、純粹的智力生活相關;雙性戀與難以捉摸的、豐富的、激盪的情感生涯相關。一對一的異性戀簡直沉悶透頂,不值一提。
  「為什麼說我矯情呢?」蘇絲黃說,「你希望錯過自己身上各種潛在的可能性?」
  「我本來可能成為一名舞蹈家,」閃閃說,「一個高級餐館的大廚,一個蝴蝶夫人,第一個計算機圖林獎女性得主,駐坦桑尼亞大使……但是現在我天天坐在灰漆窗框貼廁所瓷磚的辦公樓裡,編那些關於變態殺人狂的新聞,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你嘗試得太少。」蘇絲黃說。
  「說明我在某些方面已經過了廣泛嘗試的年紀。」閃閃說,「而且,我沒有機會強迫症。」
  機會強迫症的意思是說,不允許自己放過任何機會,甚至創造機會來「拓展自己」:去參加野外拓展是為了鍛煉在辦公室裡丟失的男子漢氣概,去看現代劇是為了提高文化涵養。「現在,發展新的性取向是為了成為真正的知識分子!」閃閃說。
  「對呀,如果知識分子的作用在於質疑一切,那麼一個從來不曾質疑自己性取向的人怎麼會是真正的知識分子呢?」蘇絲黃說。
  閃閃一直自認為是知識分子,她質疑一切,尤其是自己的薪水。
  「好吧,」閃閃說,「你要知道,知識分子還有一個特點,他們質疑過多,但是經常不做實事。」說完,她歎了口氣,開始暗自後悔自己荒廢的大學時光。
  2005
  07
  14愛樂
  盛夏,閃閃的一個遠方表弟西西忽然造訪,在她家裡暫住幾天。
  西西20歲,和千萬中國大學生一樣,覺得自己畢業就可以輕鬆發大財。和他們一樣,他還在追星。
  現在還在追周傑倫。
  第一天,閃閃就對音響裡傳出來的歌聲非常惱火,周傑倫倒不算最差的歌手,問題是她已經厭煩透頂。城市充滿音樂:商場、餐館、書店、酒吧、出租車,所有公共場合都充滿了音樂。但是只有兩種音樂:廉價的傷感情歌和商業化的快樂歌曲。三拍、四拍、兩段重複後一點高潮,或者從頭到尾的假高潮。周傑倫就像是永遠沒有希望達到高潮的和尚唸經。
  第二天,光著膀子的西西和他的音樂再度出現在客廳,閃閃終於忍無可忍:「西西,為什麼現在的小弟弟妹妹都喜歡沒有性別的歌手?」
  就是,嗓子還沒發育成熟的少男少女,軟塌塌,頭髮耷在半邊臉,眼神總是處於崩潰邊緣。性衝動呢?
  「天太熱了,衝動不起來。」西西橫在沙發上說。

  第23節:蘇絲黃的世界(23)

  閃閃瞪了他一眼。
  第三天,西西消失了一整天。午夜,閃閃正煲越洋電話粥,聽見門鎖響。西西回來了,但是出奇的安靜。
  次日早晨,門口的竊竊私語把閃閃嚇醒。她收拾一下衝出房間,又看見光膀子的西西站在客廳裡,有點不知所措。
  「是誰?」閃閃急火攻心。這小子居然不經許可就帶姑娘回來過夜。
  西西坦白,是一個網友,這次來北京就是為了見她。
  「咦?不是衝動不起來嗎?」閃閃怒氣未消。
  「我們什麼也沒幹。」西西懶洋洋地、坦然看著她,「我們很純潔的,就是想單獨過一晚上。你要是不高興,我去旅館。」
  怪不得那麼安靜。閃閃嚥下一口惡氣,但是不知為何卻因為這句「什麼也沒幹」而越發生氣。
  吃早餐時她又問:「能不能告訴我,那些嘟嘟噥噥的歌有什麼意思?生氣呢?怎麼會不生氣?」
  這個國家裡每個人都怒氣沖沖。出租車司機因為堵車生氣,老闆因為受下屬頂撞生氣,大門警衛因為被人問路生氣,閃閃因為心愛的裙子被別人買走了生氣,菜市裡的大媽因為買的菜貴了兩毛生氣,民工因為工資被拖欠生氣,包工頭因為民工討債生氣……但是為什麼沒有表達怒氣的音樂?
  這是什麼世道,20歲的兩個年輕人躺在床上一整晚,「什麼也沒幹」?!
  蘇絲黃在星巴克裡見到閃閃的時候,她已經被空調冷卻下來了,半橫在沙發上。
  閃閃說,「我本來想要個孩子,現在不想了。」下一代都躺著,該立起來的時候都不立起來,傳宗接代沒意思。
  蘇絲黃說:「我不想和你布道,你今天干了啥?就躺在這裡批判社會?」
  閃閃說:「剛剛買了一條吊帶裙,一支眼影。」然後就閉嘴了。
  伍、孟蘇
  2005
  03
  17窗口期
  蘇絲黃的小學好友孟蘇和男朋友丁丁的關係維持了五年,一年前還是斷了。就在上個月,她參加了丁丁的婚禮,婚禮上拿白葡萄酒當開水喝,回家倒頭大睡了兩天。
  「為什麼不是我?」她向蘇絲黃問這個很多女人都會問的問題。
  新娘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說話甜蜜而陳腐,但是客人們說黃色笑話的時候,她就會面無表情。孟蘇心想,丁丁到底是喜歡沒有性要求的女人。
  丁丁和孟蘇之間的戶內運動老是小心翼翼,孟蘇只要稍微主動一下,丁丁就會出現各種奇怪的症狀:扭到脖子、腰疼、手臂麻……要害部位是基本不讓碰的,碰到就會受傷,說是皮太薄,擦傷了。5年的運動,雖然每次摩擦時間都很短,但是畢竟是5年,滴水尚能穿石,而那個皮薄的東西沒有絲毫增厚的意思,更不要說長繭。
  蘇絲黃樂不可支:「沒聽說過那裡會長繭的!」
  最後孟蘇索性練起了瑜伽,也不敢做什麼表示,兩人運動的頻率越來越低,運動的質量也日漸下降。
  分手之前,兩人已經有一年彼此無涉。誰知道他那麼快就結婚了。
  彼此無涉之後,原先思想上的默契忽然消失不見,曾經無話不談的密友變成了徹底的陌生人,對方說什麼都覺得討厭,或者至少是奇怪。原先兩人都喜歡的樂隊,忽然變成了「你的那個爛樂隊」。刻意不去讀對方喜歡的書——孟蘇忽然「重新」發現了自己對科幻小說的愛好。到頭來,我們的心靈是由肉體決定的。
  「嗯……」蘇絲黃說:「我有個朋友是做社會學研究的,課餘時間自己做了個研究,發現男人結婚有個規律,叫窗口期。」
  和很多年輕女人不同的是,很多年輕男人不能同時做好幾件事:比如,事業兼及戀愛,更不要說家庭。所以很多男人先是顧及事業,到了30到36歲的時候,事業有了平台,忽然覺得應該找個伴侶,於是在這段時間內忽然將注意力轉向尋找伴侶的工作,進入「窗口期」,這段時間裡,男人通常會娶他們愛上的第一個女人。
  也就是說,對那些選擇範圍比較廣的男人來說,結婚的尺度不是女朋友好到什麼程度,重要的是他是否到達窗口期。

  第24節:蘇絲黃的世界(24)

  「那皮薄和扭腳筋的問題也會在窗口期消失掉?」孟蘇不可置信地問。
  這就是窗口期和發情期的不同,戶內運動和諧與否是不重要的,要緊的是結婚。很多大學剛畢業,還處於「畢業綜合症」之中的女生就是這樣嫁出去的。等她們成熟起來有所要求的時候,往往發現自己惶然中抓住的是異類動物。
  「你應該慶幸才是。」蘇絲黃說,「至少你不必再在床頭備跌打紅花油——我總覺得家裡的床和醫院的床應當有所區別。」
  孟蘇一笑,道理她都明白,但是從朋友那裡聽來畢竟更有說服力。她抱抱蘇絲黃,高興地回辦公室上班去了。
  2005
  07
  23此妒綿綿
  「滴滴!滴滴!滴滴!」溫的手機響了,正是午夜時分。他緊張地撲過去看:「是雅斯敏,她和朋友剛去『三人行』餐館吃了飯,很高興。向你問好。」
  孟蘇照例把臉一沉,拿起床頭的小說,轉過身去。
  「三人行」餐館就是當年戴安娜王妃第一次和情敵卡米拉見面的地方,在倫敦很有名氣。
  自從溫終於和妻子和和氣氣地離婚之後,最近已經有進步了,他終於知道,在晚上和孟蘇獨處的時候,頻頻和前妻交換短信是沒有好果子吃的。但是出於禮貌,他們誰也沒有告訴雅斯敏,半夜三更地給前夫發短信對他的性生活有害,所以半夜短信依然會不期而至,興奮的、沮喪的、調皮的、漫不經心聊天的。
  「為什麼你就不能相信我呢?」每到這種時候,溫就會問。
  孟蘇細聲細氣道:「我只是覺得,這張床有點擠。」
  「我和雅斯敏之間7、8年前就沒有關係了。我們連住在一起都受不了,但是我想保留一個老朋友,這也不行?」
  孟蘇看著溫,好似看著個白癡:「你知不知道你們現在就在虛擬同居?」
  蘇絲黃聽孟蘇講這個三人行的故事很長時間了,但還是稀里糊塗。有時候,孟蘇告訴自己要大度,講道理,做現代獨立女人,不要有受害者心態。大多數時候,她就忍著,但是臉上分明有五個一號加粗黑體大字:「我忍,我在忍!」
  「也許還是年輕,不夠成熟。」孟蘇安慰自己,「也許老了就沒事了。」
  蘇絲黃訕訕地看著孟蘇:「那倒未必……」
  上個月,蘇絲黃回老家拜訪姥姥姥爺。進了門一看,96歲的姥姥和94歲的姥爺在吵架。
  吵什麼呢?姥姥懷疑姥爺和附近的一個70多歲、全聾半瞎的老太太有「不正當關係」。
  蘇絲黃大笑。可是後來,姥姥偷偷對蘇絲黃說:「我不是無中生有。家裡有幾包(吃的)東西我都知道的。現在少了幾包了,還不是被他拿出去了。」蘇絲黃就笑不出來了。
  姥姥記性是全家最好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從來沒有出錯的時候。而且,姥爺是出名的吝嗇和怪脾氣,沒有一個朋友,如果他把東西拿出去送人,這這這。
  姥爺變心了!
  年齡和嫉妒沒關係,和性也可以沒關係。
  孟蘇想到面前可能漫長的折磨,忽然笑:「人要煩自己,真是沒完沒了,無所不能。」
  背叛未必是和別人上床。和異性朋友交談時親密得毫無節制,洩露愛人的秘密。又或者,兩人關係出了問題,不和對方坦誠相見,卻跑去找傾慕自己的異性朋友傾訴。或者像姥姥姥爺一樣,兩人同甘共苦一輩子,就等著告別人世時相互安慰,但是眼看大敵將至,忽然戰友臨陣脫逃,偷偷溜到後方喝酒,等等。要多少有多少。
  《大公司小老闆》那部電影裡總結長久關係的秘訣:「老婆就是戰壕裡的戰友,戰鬥之後走出戰壕,記得要把拉鏈拉好。」看來這個總結還是太簡單了。親密的形式有很多種,光拉好拉鏈還不行,比如,還要在必要的時候閉嘴……
  2005
  05
  14升值
  關於人民幣能否升值的新聞看多了,閃閃很煩:「好像一個漂亮姑娘,好容易長到18歲,整個村子都騷動不安。」閃閃說,「就等她爸爸 作主,可她爸老也不吭氣。」

  第25節:蘇絲黃的世界(25)

  站在門外的人已快要神經崩潰。幾天前一篇官方報道因為翻譯錯誤,被彭博新聞轉引,結果幾分鐘之內就捲起大約20億美元的交易額。全世界都以為炒錢的時候到了,結果挨個被套牢。
  蘇絲黃說:「性魅力有時也可以這樣升值的——有人搶的話,套牢機會也大一些。」
  蘇絲黃說的是孟蘇和溫。溫一直和老婆半心半意地離婚,一直不讓她見自己的熟人,一直不和她談論未來,整整一年,他們唯一做的就是在世界各地安排幽會。
  然後孟蘇遇到了剛剛離婚的舊情人汪洋,雖然兩人各自經過一輪實踐,都知道不可能重頭再來,但是過去是親密的、孤獨是共同的,兩人的交往又密切起來。大多數時候,兩人一起吃飯、看電影、聊天,秋毫不犯。
  溫起初並不在意,覺得孟蘇有個好朋友解悶也是好事,但是漸漸地,發現兩人的交談居然可以直抵臥室和性幻想,沮喪時刻相互安慰,就感覺不對。溫是個忙人,而且就算有時間,他也不能像汪洋那樣和孟蘇談心——老情人好比舊毛衣,是長時間脖子手腕磨過的。溫也算閱歷豐富,但第一次覺得自己毛刺刺的。
  有一次,孟蘇和溫在香港幽會,適逢汪洋出差香港,兩人約了吃飯。溫因為要會親戚不能同往,看著孟蘇穿上細尖跟的圓頭鞋和羊毛套裙,齊齊整整地要出門,一時間忽然腦仁兒在腦殼裡翻了個底朝天。完全不開衩的羊毛套裙看來堪比低胸晚禮服。
  溫拉住孟蘇要吻,孟蘇笑道:「小心口紅,小心親戚。」
  說完,拍拍溫的臉,就走了。
  這件事窩在溫心裡,彷彿一顆可疑的蛋,裡面篤篤待出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下次幽會他安排了個長假,兩人開車去法國。路上,孟蘇自然地又談起汪洋,溫忽然腦仁兒又倒了個個兒,恢復原位。他「茬——」地一聲把車子停在路邊,對孟蘇說:「我有兩個禮拜假期,這兩個禮拜,我不想再聽到他的名字。」
  孟蘇有點詫異,望著溫,輕聲一笑,說好。
  那兩個禮拜裡溫在各個方面都分外賣力,不管在床上還是在床下。
  忽然就開始邀請孟蘇一起和他看房地產廣告,商量兩人可以在哪裡定居。
  閃閃瞪著蘇絲黃:「我知道有人用情人的名字買房送給她,後來居然還可以收回的。你那個朋友最好不要扔掉她的舊毛衣。」
  繼續刺激市場非理性行為,套牢才算數。
  孟蘇聽蘇絲黃轉告了閃閃的話,問:「怎麼才算套牢呢?」
  蘇絲黃想想,老實說:「不知道。」孟蘇要的東西,花費的時間足以讓市場恢復理智:終身無條件承諾——還有什麼比這更非理性的東西?一件舊毛衣是必要的,但是用過了頭,舊毛衣可能也有問題。孟蘇需要的是宗教,不是金融市場。
  蘇絲黃決定樂觀一點:「那就先從房子開始吧,選好了位置,至少總有一樣東西會往上漲。」
  陸、薇薇
  2004
  02
  15薇薇
  薇薇很想做新娘。
  薇薇已經29歲了。
  這在中國是個很大的問題,不管你是否看上去非常年輕漂亮、獨立、誠實、勤勞。你快30了,「30歲的女人沒有競爭力。」薇薇被一個不知道她年齡的男朋友告知。她忽然發現,她自己掙來的漂亮車子房子,看上去23歲一樣的漂亮臉蛋和身材都不如一個數字管用。她幾乎手無寸鐵,但是,從來不畏挑戰的她仍然決定進入婚姻角鬥場——像完成年度廣告任務一樣,她今年的年度計劃是結婚和懷孕。畢竟,過了30就不好生孩子了。薇薇一直是個提前完成計劃的人,她絕不能容忍自己生活的任何部分落後於一個正常而健康的計劃。
  當薇薇被介紹給一個跨國公司的小經理大仲時,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年齡。
  吃了幾次飯之後,大仲邀請薇薇去他的住處。此時,薇薇已經把他當成目標對象了。
  到了家,大仲拿出一雙帶雛菊的女式拖鞋給她換。
  「這拖鞋是誰的呀?」薇薇心裡微微一落,故作天真地問道。

  第26節:蘇絲黃的世界(26)

  「房東的。」大仲說,轉身去倒茶。
  「呦,那牆上還掛著女式睡衣呢,那是誰的呀?」薇薇的天真狀橫溢。
  大仲忽然眼珠子左右轉動,想了想說:「也是房東的。」
  「啊……」薇薇微笑道,「那下回我來的時候,你能把房東的東西收起來嗎?」
  「好吧。」大仲似乎很無所謂。
  下回再去大仲家,睡衣沒了,拖鞋還在。
  本性憨實的薇薇這回使了個心眼兒(天知道她在女性雜誌和情感顧問那裡花了多長時間,記住那些層出不窮的技巧啊),她漫不經心地問:「頭髮亂了,有皮筋兒嗎?」
  大仲立即拿出了一個大紅皮筋。「房東的。」他解釋道。
  但是這一回,大仲對薇薇表現出極度的信任——他給她倒了杯茶,自己出門去體育館打球去了,一去就是兩個小時。
  薇薇坐在安靜的屋裡,一隻小貓在心裡爬。還會不會有什麼她沒見過的東西呢?她的目光落在緘默的大衣櫃上。她忍了又忍,終於起身去開那個發出沉默吶喊的棕色滑門。
  門卡住了,薇薇稍稍使勁,但是門紋絲不動。
  像蔑視堂珂德的大風車一樣,櫃門似乎發出拖長的笑聲。但是櫃門錯了,它面對的是一個21世紀受過高等教育、勇敢無畏的成功女性,薇薇的決心使她在瞬間變得無比強壯,她閉氣狠心一拉——「光光光」,櫃門倒下了。
  薇薇登時兩腿發軟,從沒有任何一本指南告訴她,如果你把目標對象的櫃門拉倒了該怎麼辦。大仲隨時可能回來。
  不過,幸運兒薇薇這回仍然保留了她的運氣,很少鍛煉身體的她不知是用什麼力氣把櫃門左推右拽地勉強裝回原處的。不過這一回,櫃門是怎麼也開不了了。
  令人欽佩的是,在兩腿發軟手忙腳亂之際,薇薇還沒有忘記迅速搜尋一下大衣櫃——沒有皮鞭、鏤空內衣、羽毛文胸、衛生巾,什麼也沒有,這是一個很正常、很沉悶的男性衣櫃。她心裡還來得及高興了一下。
  大仲回來後,他們一起出去吃了晚飯,然後告別。大仲後來也沒有提起過衣櫃的事,薇薇像一個沖得太猛的前鋒,在憋足氣衝鋒一陣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穿越敵群,來到了空蕩蕩的後方。
  還要不要殺回去繼續拚搏呢?
  2005
  11
  05替代品(一)
  沒有誰能在一生之中擺脫替代品——假鑽石鍍金戒指、假牙、心臟起搏器、塑料花、人造革皮鞋、《慾望都市》中夏洛特的粉紅色兔子……替代品部分有時象徵著我們心嚮往之而不可企及的事物(比如,天安門),有時幫助我們實現我們自身不能實現的任務(比如,心臟的正常跳動),有時部分滿足我們不可滿足的慾望(比如,真的鑽石白金戒指和一個完美愛人)。
  「比如,說我爸爸,他這一輩子只跟替代品打交道。」薇薇對蘇絲黃說。
  薇薇的爸爸從來不欣賞她媽媽,他總是在馬路上目標明確地左顧右盼;他不僅擺塑料花和偉人像,還買三合板仿實木傢俱和人造革沙發;他帶假髮和滿口假牙;他用全化纖的「古羅馬式」帷簾遮擋家裡所有捨不得扔掉的破爛,包括漆黃銅色的石膏馬和碧玉色的塑料象;他唱卡拉OK時要求家裡所有人都像真正的歌迷一樣閉嘴傾聽;他熱衷於一切「像真的」東西,但是他從來不買「真的」東西,因為價格總是太高,擁有一個相似的東西就可以了。
  你怎麼理解一個熱衷於積累替代品的人?他拒絕接受關於自己的已有的事物和現實(比如,帶假髮);浪漫主義(比如,嚮往遙遠的城市);或者實用主義(還有什麼比用假金戒指滿足愛美的慾望更實用?)。但是不管怎樣,屬於「酷」一代的薇薇總是對此非常難堪。她下定決心過「真實的」生活:純棉窗簾、真金耳環、鮮花和……一個真正的、了不起的愛人。
  所以她到了30歲,依然沒有一個男朋友(她只需要能和她結婚的「真」男朋友,這很成問題,因為她給對方考慮的時間總是太短)。她很著急。
  但是有時候,有些需要是非常迫切的,非用替代品不可。

  第27節:蘇絲黃的世界(27)

  有時,她和一大堆朋友去那些有中式古床和紅羅帳的酒吧裡,玩一些曖昧的遊戲,輸了的人相互接吻;有時,她在網上聊天,偷偷開一些過界的玩笑。
  「所以有一天我忽然發現,其實這些都是替代品啊,所以我就想,不如找一個更實在的替代品。」
  有一天,她和同事克敬聊天,夜一深,兩個人自然感慨起感情挫折:他們都找不到「那一個」。而且兩人心裡都明白,對方不是那一個。不過等克敬邀請她去他家坐一坐的時候,她還是答應了。
  對不得不湊合的完美主義者來說,有時這樣的場合非常尷尬:你希望自己完全被沖昏頭腦,不必正視自己的行為,但是因為對方實在不是那一個,被沖昏頭腦的機會很小,除非你喝得有一點點醉,看不到對方略禿的頭頂和不夠理想的胸圍。
  還好,他們的「真相」在對方眼裡都不算太離譜,所以替代性行為能夠相對順利地得以進行,積累已久的需求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在過了某個轉折點之後,結果幾乎是非常滿意的。
  然後,克敬很自然地從後面擁著她睡著了。
  薇薇心裡升起一點希望的暖意,一面卻覺得很悲哀:這是她這輩子用過的最重要的替代品,她覺得自己墮落了,而且墮落得一點也不酷。
  這時,她毫不自覺地又模仿了父親的另一個行為模式:她決定拒絕承認現實,明天一早就偷偷溜走,從此假裝沒這回事。決定之後,她安心睡去。
  2005
  11
  05替代品(二)
  第二天,薇薇偷偷溜走了,再遇到克敬的時候,他也假裝沒這回事。互相給對方當一回替代品,還是很公平的。
  雖然薇薇的虛榮心頗受打擊,不過理智上接受了,克敬當然有同感。他們還是經常在一起談論自己心儀的對象,好像超級密友,當然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增加了點親密感:「為什麼她看不上你,你很好啊!」就像慷慨地談論一件價格昂貴,但是自己有錢也絕對不會買的傢俱。
  過了一個月,柏林愛樂樂團在北京演出。去晚了,票價2000元一張,薇薇和克敬說起來,很惋惜,克敬不吭氣。開演當天,克敬打電話給薇薇:「我有一張多餘的票,你來看嗎?」
  薇薇有點受寵若驚,簡直顧不得客氣:「好啊!」
  回過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鏡子裡的人很值錢。
  為了答謝,她先請克敬吃晚飯。餐桌上,克敬歎氣道:「這張票本來是送給我喜歡的那個女孩的,不過她把票送回來了。」
  薇薇的筷子停在菜碟上方半寸的地方。
  她受夠了,小時候穿姐姐淘汰下來的衣服,現在給別人填空座位。
  克敬看出來有問題,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以為你肯定會喜歡……你要是不喜歡可以不去,真對不起。」
  出於禮貌,她還是去聽了,但是腰後面像頂了個錐子。
  終於明白但丁對地獄的定義:「地獄就是與沒有親密感的人近距離相處。」
  蘇絲黃說:「哦,我有個朋友最近離了婚。她老公什麼都好,特別安靜,包辦一切家務,但是完全不是一路人。所以她經常失眠,後來離了婚,失眠症就好了。」如果你是個完美主義者,長期使用替代品會讓生活無法忍受。
  但是替代品還是有很多好處,比如,可以隨時置之不理,不致於心碎而死。薇薇很快就忘了這回事。
  兩周之後,薇薇忽然發現自己胸部有個小突起,大恐慌,瘋打了一晚上電子遊戲,不敢跟家裡人說。
  第二天中午,克敬剛好來電話,請她來家裡的大陽台上喝茶。她撿起包跑到克敬家裡,渾身發抖。克敬看她異樣:「等等,我先給你削幾個柿子。」
  他削了幾個小柿子,柿子太軟,被捏成一堆不成形的稀泥。他勇敢地端上來,請薇薇一起吃。
  薇薇給他解釋情況,說著說著,忽然看著他,嘴動不了——柿子心是澀的,克敬忘了削掉。克敬也瞪著她,好像嘴巴裡被惡作劇施了膠水。兩人閉著嘴大笑起來。
  放鬆下來,薇薇忽然覺得很疲倦:「我想睡覺。」

  第28節:蘇絲黃的世界(28)

  克敬躺在她身後,抱著她,她安心地睡著了。醒來時天近黃昏,看不見人。她輕輕地吻克敬的手。他們又替代了一回,感覺很好,這一回,他們一直睜著眼睛看對方。
  後來的檢查沒什麼事,克敬給她慶賀了一次。經過這次經歷,他們終於正式鞏固了在對方生活中替代品的地位。經常打電話,但是也經常把對方忘掉。
  柒、羅蘭
  2004
  01
  06土豆之旅
  閃閃的同事羅蘭剛從放蕩之都阿姆斯特丹回來,大家對她的旅途非常好奇,圍上來讓她講自己的經歷。
  第一天晚上,羅蘭去阿姆斯特丹市中心一家由老教堂改造的舞廳跳舞,教堂改裝的舞廳和所有的舞廳一樣,上帝和天使並不伴唱。你得喝上兩杯才能忍受那喧天的噪音、半透明的煙霧和擠得人上不來氣的舞池。但是不管怎樣,羅蘭看見了很多高大英俊的男人,非常高興。
  羅蘭的老朋友理查是個同性戀,他總是不滿地說:「荷蘭的女人像母牛。」
  崇尚sisterhood的羅蘭覺得有必要回擊:「你是不是在抱怨,這些母牛逼你變成同性戀?」
  這時,那幾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忽然開始擁抱,吻得天翻地覆。
  「呃——」羅蘭大聲說。理查彎腰問:「怎麼了?」
  雖然羅蘭和理查相識甚久,但她從沒見過這等場面:「他們真漂亮!」事實上她本想說:「天啊,真可惜……」
  「對呀。」理查羨慕地說。羅蘭意識到,她和理查的性取向雖然不同,感興趣的性別卻是一樣的,他們必須在同一個性別中爭奪有限的市場。這時,她被猛捅了幾下。她回頭,看到一頭理查所說的母牛正加大搖晃的幅度,渾然不知自己捅到了啥。
  「喂!」羅蘭不禁大叫。母牛向她俯瞰下來:「嗨!」然後轉過身來微笑地看著她,繼續搖晃。
  羅蘭發現,她是個累死彼(Lesbien,女同性戀),因為她還在捅她,但是不是用胳膊肘了。
  這是羅蘭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陌生人的調情,感覺卻很失望。出了門,理查熱情地帶她去買大麻,但是大麻店關門了。他們只在一家麥當勞裡買到一包薯條。這就是國際大眾品牌的魅力——它可能只提供垃圾,但是至少它的垃圾總在意料之中。
  薯條的短暫安慰後,興致勃勃的理查強行把羅蘭拉到了一個同性戀酒吧。
  酒吧裡比舞廳裡更擠,全是男人,有英俊的,年輕的,肥胖的,謝頂的——不管這些男人長什麼樣,他們對羅蘭都投以冷淡而好奇的目光,彷彿看到一頭漂亮母牛在大街上散步。
  羅蘭望著一對深情對視的男生,對搔首弄姿的理查說:「你達到目的了,我覺得自己不正常。」理查笑:「你想想我20多年的生活。」在20多歲前他一直不敢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
  「你還應該去性博物館。」理查說。他所有的中國朋友來都要去這些地方,他已經習慣了。唯一一次不習慣的時候是和他的一個中國教授朋友,那個教授先生帶著自己上大學的女兒一起去參觀性博物館。
  「不管怎樣,這是浪費。」羅蘭對閃閃說,「這麼多英俊健康的男人不去繁衍後代。」
  「你才不操心繁衍後代。」閃閃說,「你是擔心市場份額不足——性博物館呢?」
  「我只去了梵高博物館。」羅蘭忽然驚奇地說,「我不知道他畫了那麼多土豆!」
  顯然,這已經是性都最讓她興奮的東西。大家紛紛散去。
  2005
  05
  18蘆筍時節
  羅蘭又到荷蘭出差去了,在那邊的一家公司培訓。公司裡一個部門主任漢克對羅蘭照料有加,跑前跑後端茶送水。但是總是那麼禮貌,沒完沒了地找借口:「你需要看點雜誌和書嗎?」然後不辭勞苦、不謂風雪地(北歐的晚春會下冰雹)隨時送到她住的地方來。
  過了一段時間,漢克鼓起勇氣邀請她去看足球賽。
  足球賽在另一個城市,火車一動,安靜坐著的漢克就從包裡掏出啤酒喝起來。這只是後來賽場裡大家原形畢露、回歸石器時代的前奏。羅蘭從來沒去球場看過球賽,居然也忍不住跟著大吼大叫、暴跳如雷。

  第29節:蘇絲黃的世界(29)

  力比多釋放了一半,球賽結束了,他們去吃晚飯,聊哲學和經濟新聞。正是歐洲的蘆筍時節,羅蘭很愛吃蘆筍,潔白的、筆直的豐滿蘆筍用融化的黃油淋過,和胖胖的煮土豆一起擱在盤子裡,看上去很色情。她一個人帶著這些念頭慢慢咀嚼。
  吃完極其正經的晚飯,漢克請她到酒吧喝啤酒。喝到午夜,話題雖然轉到童年記憶了,漢克的眼神也已經很直勾勾,但是依然沒有任何行動。羅蘭開始著急——明天還有朋友約去看畫廊,這樣耗一晚上怎麼受得了。在北京的時候,做什麼都是超現代速度。和約會對像見面時間大多花在交通堵塞的路上,實質運動時間很短。上來就直奔主題,好像被無窮盡的日程趕著跑的驢。大多數時候,對方都很賣力,想給她留下深刻印象,頗似賽跑。不過作為一頭至少有選擇自由的驢,她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怎麼才能快一點呢?
  她想著,開始急躁,在厚厚的衣服裡發熱。酒吧裡很擁擠,她開始脫掉夾克,過了一會兒再脫掉毛線衫,直到露出裡面的吊帶背心了,漢克的手終於在她腰上著陸。
  「要是他還不動,你會不會脫到只剩內衣?」閃閃問。
  「我沒穿內衣!」羅蘭說。
  那隻手並不著急,只是慢慢地在她腰上移動。過了好一會兒,一支樂隊上台演奏,非常浪漫的曲子,漢克才整個靠上來,這時候已經凌晨一點了。
  浪漫的接吻持續到凌晨兩點,他們才緩慢地向漢克的公寓進發,在走廊裡還吻了幾下。等到最後倒在沙發上的時候,她感覺像個潛水運動員終於浮出水面,忍不住長吁一聲。
  事實證明,她那口氣吁得太早了。
  「到凌晨四點我才見到他的蘆筍!」羅蘭說。
  「為什麼?」閃閃問。
  「他們真是不著急!」
  但是緩慢的、分步驟進行的「蘆筍進行曲」終於讓羅蘭放鬆下來。反正天也快亮了,去他媽的畫展!這個念頭拯救了她,她開始接受漢克的無聲邀請,參與到進行曲當中,整個焦慮的晚上以超乎想像的甜蜜告終。
  第二天,羅蘭正在畫展大廳裡哈欠連天,就看到一幅20世紀初的小油畫:一把潔白的蘆筍擱在柔軟的棉布上。她在那幅畫前面站了半天,恍惚間想,這也是值得驕傲的地方特色呢……
  閃閃問:「要是畫北京的話,畫什麼呢?」
  「大概畫一堆炸薯條,快、亮、糊味兒的,吃完就忘。」羅蘭說,「可還是忍不住經常吃。」
  2005
  08
  15職業精神
  幹哪一行都有合適的和不合適的,這是蘇絲黃在25歲以後才琢磨出來的道理。
  不要以為拿了北大文憑,就能一定能夠做好智力含量比較低的工作,比如做幼兒園老師——你要是對兒童毫無同情之心,而且對一天回答一千個類似於「為什麼會有地球」這樣的問題沒有興趣,從哪裡畢業都沒用。
  每個工作對人的性格都有特定要求,很多幸運的人們就是那些性格特徵剛好符合職業需求的人。在《慾望都市》裡面,夏洛特去買鞋,鞋店售貨員是個拜腳狂——這個一般人正眼不瞧的工作給了這個售貨員莫大的滿足。在各種看似機械和毫無出路的工作中,「總有一款合適您。」
  那麼,如果我們有很多拜腳狂做鞋店售貨員,拜內衣狂做內衣售貨員,諸如此類,世界是不是就完美了呢?好像又不是。
  羅蘭向蘇絲黃發誓,絕對不是。
  從阿姆斯特丹回來,羅蘭想改頭換面重新生活,她找了一家新開張的髮廊邁出第一步。只有傻子才會到新開張的髮廊去,讓剛剛畢業的美發師練手。這些小男生往往剛從節約成本的美發學校畢業,整個培訓課程只有一個假頭可供練習,把50厘米長的頭髮剪到5厘米,就算畢業了。羅蘭這樣的傻子,就接著把自己的頭當成假頭送到這些人手裡。
  羅蘭剛剛坐下,選定燙髮和染色劑,就來了熱情洋溢、雙手握在胸前的店長。「您好,我是這裡的店長。今天請讓我親自為您服務。」
  然後,他「啪、啪!」兩下,把其他人都打發走了:「洗完了頭,你們誰也不許動!」

  第30節:蘇絲黃的世界(30)

  羅蘭正在為從天而降的貴賓式服務高興,就覺得店長的手上來了,他揉。
  一個容貌正常的女人,一生之中至少會受過一次美發師的騷擾,有姿色的女人機會就更高一些。但是這種騷擾通常是針對身體的:站著貼住你的手臂,長時間地扶住你的臉,手擦過頸項和肩膀,等等。
  但是這個店長哪裡都不碰,就碰頭髮,他揉頭髮的時候好像揉的不是頭髮,而是他自己的某個部分。揉了半天,上了燙髮劑,上蒸鍋之前,他抱住羅蘭洋溢著刺鼻化學藥物的頭,輕輕湊上去,深呼吸。
  羅蘭從鏡子裡看到這幕情景,剎那間汗毛根根直立:「豈止頭癢,腳板心都癢了!」
  燙髮和染髮總共花掉4個多小時,她坐在那裡全身發麻,試圖回答店長的問題。「一看你氣質就很好,我猜你一定是坐辦公室的,對吧?」
  漫長的蹂躪終於結束了,羅蘭顧不上檢查頭髮,跳起來就要走,但是她被店長攔住了。他帶著一幅長亭訣別的悲痛神情,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管管:「你一定要用這個!」
  原來是染髮後固定色彩用的護色劑。
  結果,當然是軟心腸的羅蘭又讓自己被蹂躪了一回,前後花了一千來塊錢。
  蘇絲黃問:「我怎麼看不出你的頭髮好在哪裡呢?」
  「這就是問題呀!」羅蘭說,「拜頭發狂做美發師,或者拜腳狂售鞋,他們享受了,我們遭殃。」
  蘇絲黃終於明白,所謂職業精神,不是說光享受自己的工作就足夠。除了自己high,還要讓別人high,光顧自己high的人,不是職業精神,是變態。
  捌、大力
  2004
  10
  11鄰里關係
  大力把門打開,門外站了個短頭髮的俏麗姑娘,向他歉意地微笑。
  「我是剛搬來的鄰居,現在家裡東西太多,我看不過來,你能幫我看一下嗎?」
  大力從來不會拒絕這種請求,大力是個很有姑娘緣的人,不會說「不」是姑娘緣的起因之一。
  他就這樣認識了新鄰居肖泉,是廣東來的,在這裡沒什麼朋友。
  往後兩個星期裡,他不時過去幫忙刷牆,挪動傢俱,扛花盆,後來還發展到一起做飯,洗碗。
  肖泉是個典型的廣東姑娘,非常保守而實際,所以她被這個樂於助人的小伙子感動了——難道除了愛情之外還有什麼能夠解釋這種熱情嗎?
  吃飯的時候,他們聊很長時間的天。大力經常覺得自己身上具有某種別的男性沒有的基因,或者正好相反——他缺乏某種別的男性具有的基因,因為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那麼容易打開女人的心這個事實。
  在晚會上也一樣,只要那裡有單身姑娘,只要他開口和她們說話,問她們一個問題,然後接著問第二、第三個問題,然後,「砰!」,心房就打開了。這是大力有姑娘緣的第二個原因:他是這個城市中罕見的、對女性抱有純潔而真誠興趣的男人,一種珍稀動物。他可以和她們談女性小說、童年記憶、時尚和辦公室政治,他良好的家庭背景使他的善解人意顯得十分莊重。他和女性談論政治和科技也沒有任何問題。總之,他是她們的朋友,並且讓她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第三個原因:大力無比的純潔使他意識不到自己的開放心態會產生什麼後果。
  就這樣,無數誤解順理成章地產生了。
  肖泉過生日那天,請了幾個同事來吃飯,大力過去幫忙。同事大多數是女的,而且無一例外地對大力青眼有加,她們一個接一個地與大力長談,肖泉發現自己有點吃不消了。
  吃完飯,大力留下來幫忙收拾。肖泉說,你別收拾了。她含情脈脈地看著大力:收拾點別的吧。
  大力環顧四周,窘迫地笑道:收拾什麼?
  肖泉心想,真是個老實人。她只好接著暗示:我的頭髮很亂,需要收拾一下。
  大力微笑:你需要我幫你收拾頭髮嗎?
  肖泉說,是啊。
  大力看著漂亮的鄰居,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有一個女朋友在外地,我很愛她。我不能幫你收拾頭髮。


  第四部分

  第31節:蘇絲黃的世界(31)

  肖泉當即變色:你!
  這是肖泉人生的重要一課:一個幫助你收拾碗筷的鄰居未必會幫你收拾頭髮。
  這是大力人生的重要一課:邀請是無限延伸的,可以從門口逐步延伸到臥室。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不在某個環節及時拒絕邀請,你就會讓自己成為罪魁禍首。鄰居不會原諒你毫不自覺的誘惑,你無法原諒自己的愚蠢:你把自己扯到一場難以抗拒的誘惑之中,卻不得不忍心拒絕。
  2004
  05
  10自給自足
  北京是個精彩的城市,全世界的媒體都說,一切都在北京發生。但是蘇絲黃知道這是胡說,至少有兩樣東西在這個城市裡是稀缺的:輕鬆、健康而充足的性生活,還有便宜、豐富而充足的文化生活。在北京你看不到15元票價的動人現代劇,但是在歐洲可以;在北京你找不到僅僅因為喜歡你的樣子和氣味而上床、並且上完床之後高高興興離去的異性,但是在世界很多其他地方,你可以。
  蘇絲黃的朋友大力剛剛從菲律賓度假回來,他在那裡前所未有地身心釋放,雖然他沒有和任何菲律賓女人上床。
  「她們真友好!」大力說,「那麼甜,那麼高興。給錢也高興,不給錢,買杯酒也高興。」
  聽說那裡的小姐還只挑自己喜歡的男人服務。
  那為什麼沒有接受服務呢?
  「太多、太直接,慾望反而被壓制了。」大力說。他進到一家夜總會,頭一次看到滿屋子的胳膊大腿。「就像進到家樂福,看到鋪天蓋地的商品,你反而什麼都不想買了。」
  「在那樣的地方你想幹什麼呢?」
  「就覺得特放鬆,想和一個姑娘坐著,什麼也不幹。」
  這確實和大力在北京的狀態不一樣。在北京,他忙得要死,非常容易感受到挫折。在25歲以前,他還能為了半小時的快樂跑大半個城,陪人說 4個小時的話,甚至還呆一晚上。現在,所有這些代價加在一起足以挫敗他對任何姑娘的慾望。總之,發現自己慾望之脆弱似乎不是特別令人愉快的,但是到了一定年齡,瞭解自己是保持愉快的前提。
  結果當然就是自給自足——甚至連自給自足都嫌浪費時間,恨不能掐表行事:嗯,還有15分鐘就開始吧。
  「能不能問你大概一個月行事幾次?」蘇絲黃又犯職業病。
  大力倒不太在乎:「大概有好幾次吧,看心情而定。」
  心情怎樣會多行事?
  「心情不好的時候。」大力說,「我有個朋友覺得這樣能夠緩解情緒,我完事了更覺糟糕,除非能馬上睡著。」
  「我覺得你更好理喻。」蘇絲黃說,「如果讓我欣賞自己演的獨角戲,我也不會在審美上獲得多大滿足。」
  「很少有演得好的時候。」大力說,「自給自足的藝術也是需要時間和技能來瞭解的。」
  也就是說,大力連陪自己都嫌浪費時間。
  「你是否覺得自己變態?」蘇絲黃脫口而出。
  大力想了想:「從統計數據上看,作為一個亞洲人,我很正常。我知道歐洲人做愛時間全世界最長,但是他們很幸運,能夠享受老祖宗留下來的財富。要不是我們這些焦慮的亞洲人,亞洲怎麼會蓬勃發展呢?」
  「你是說,你發瘋地工作,是希望讓你的後代享受健康的性生活?」蘇絲黃問。
  大力覺得這個理由倒是不錯的。作為自給自足的一代,他還是希望賦予自己的工作一些不太自私的動力。至於他自己有沒有精力繁衍後代,現在還沒有時間考慮。
  玖、意面
  2005
  06
  05雲山霧罩
  對一個尊重伴侶感受的人來說,做愛始終是一場雲山霧罩的猜謎和冒險。她是否為了取悅於我而假裝愉悅?這個念頭一旦進了腦子,你就沒有辦法去除它的陰影。
  「不像男人那麼明顯,完事了總是留下一大堆證據。」西餐館老闆意面悶悶不樂枕著手臂研究天花板,對他的女朋友芳芳說。
  芳芳覺得這話說得不公道:「我怎麼知道避孕套裡是不是真的有證據?萬一你拿紙巾擦了半天,只是在擦汗呢?」

  第32節:蘇絲黃的世界(32)

  意面大笑,覺得有理。
  在經營餐館和性生活方面,意面是個技術完美主義者,他就憑這個精神,把一個半死不活的餐館經營至今的,還有鍥而不捨的精神。「給我多一點反饋。」他對芳芳說,就好像在說:「請填寫一份顧客滿意程度調查表。」
  「我給你的反饋還不夠?!」芳芳說,「樓上兩口子見了我就跟見妖怪一樣。」
  意面笑:「除了叫,還要告訴我。說話。我想知道你的感覺。」
  「我已經告訴你了,」芳芳說,「我很高興!」
  「我想知道更具體些。」意面說,「你吃好菜的時候也很高興!我想知道區別。」
  芳芳很為難,她問意面:「你知不知道高潮在醫學上是不能定義的?」
  當然,意面不知道。芳芳就把自己最近讀到的文章轉述一番。
  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屬於高潮的東西,並不一定就是高潮,痙攣、血壓升高,等等,這些身體反應不一定可靠。因為有些人的身體可以達到這些徵兆,而自己並不感到巔峰狀態。因此,有個澳大利亞新英格蘭大學的醫生金蘭?布萊恩說,真正的可靠的高潮發生在腦子裡:「高潮體驗是許多感受的結合:愉悅的滿足、強烈的情感、快樂、興奮,等等。」
  如果她是對的,真正的「雲中漫步」的狀態是不會輕易達到的——那麼多的情感不是說來就來的,更不要說讓自己不信任的人看到。
  在以前長期的關係之間,芳芳經歷過幾次短暫的關係,有好有壞,但是沒有一次是「最好」的,因為大腦拒絕參與,總是到了關鍵時刻戛然而止。
  「現在呢?」意面謹慎地問芳芳。
  「我很高興。」芳芳說,「但是我還需要時間。」
  意面沮喪地把這次床上專業討論告訴了蘇絲黃,蘇絲黃說:「難得她這麼誠實。」
  「太誠實了,有點受不了。」意面說。
  「你發顧客滿意度調查表的時候,不也希望顧客說實話嗎?」蘇絲黃道,「不說實話你怎麼改進服務啊?」蘇絲黃一直覺得,意面的餐館生意不濟,就是因為他不接受批評,老覺得客人不來光顧,不是因為餐館不好,而是因為北京人「對西餐接收能力太差」!
  但是愛情的力量是強大的,這一回,意面反省了一下自己脆弱的自尊心:「我倒不希望她撒謊……」
  蘇絲黃想,有了這樣的態度,事情就好辦了。問題是,你到底希望看到雲層裡面的東西,還是害怕看到雲層裡面的東西——這裡面需要的勇氣可能超過你的想像。
  2005
  10
  20醉
  馬力又喝醉了,他一喝醉,就會給他手機裡存有的所有雌性號碼群發短信:「我想你……我愛你……這個世上沒有其他女人和你一樣……」
  閃閃收到過幾次午夜短信,知道底細,從不回復。有一次傍晚時分因為有事給馬力電話,順便問一句:「今晚幹啥?」
  「去和幾個朋友喝酒。」馬力說。
  「少喝點行不?」閃閃道。
  「嗯,謝謝。」馬力說,然後尖著嗓子小聲說:「謝謝。」清了清嗓子:「剛才是我的肝在說話。」
  「我才不管你的肝!」閃閃說,「我受夠了你發酒瘋!你知不知道半夜給人胡發短信也是性騷擾?」
  馬力大窘:「唉呀,我給你發過嗎?對不起……」
  「小心你哪天被人蒙上棉被揍一頓!」閃閃說。
  意面深知醉酒的害處。他年輕時候喝醉了以後和一個有錢的女朋友睡覺,後來那個女朋友忽然消失了。過了幾個月,她重新出現,懷著他的孩子,把意面嚇得魂飛魄散。不過這個女朋友很不同尋常,並不敲竹槓,她要自己生下這個孩子,自己養。
  意面很生氣,但是又不知怎麼辦。那個女朋友考慮問題很清楚,她不打算和不合適的男人湊合著結婚,又想在30歲之前生個孩子,免得晚了生不了。所以就「攜子潛逃」了——事實上,意面也沒有真正找過她,怕她反悔。
  所以到現在,意面偶爾還會做噩夢,忽然有個小姑娘來敲門找爸爸。所以他從來不打算參加超級男生競選,怕被自己的女兒認出來。

  第33節:蘇絲黃的世界(33)

  「但是說實話,有時候也很好奇,想知道我女兒長什麼樣。」意面說。
  蘇絲黃想的是別的事情:「喝醉了還能造孩子,你挺能幹的哦。」耳朵裡馬上響起法國樂隊Nouvelle Vague的一首歌「Too Drunk To Fuck」:「I』m rolling down the stairs/Too drunk to fuck……」
  意面有點得意:「我那時候年輕嘛!」
  蘇絲黃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喝醉了造出來的孩子怎麼能要?萬一是個傻子呢?」
  意面忙道:「沒怎麼醉,其實是裝的。」
  閃閃聽說,大樂:「肯定是裝的。」她以前有過這樣的經歷,自己大醉或者對方大醉,結果都大大的掃興。電視肥皂劇裡老是胡編一些善良的男人大醉之後被壞女人勾引,結果只好娶了懷孕的壞女人的老套情節,其實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很小。編劇們明知道這樣不符合常識,還要這樣編,誤導觀眾,不知是何居心——也許是為了針對女性群體做烈酒廣告。
  或者,事實上故事裡的那些男人其實都是裝醉……人長大了,看什麼的眼光都變了。就像蘇絲黃最近看到的一幅很缺德的漫畫:仙女坐在桌上,拿仙棒點著木偶皮諾曹的鼻子說:「再撒幾句謊!」
  不過,改變眼光未必就能改變行為。自從受到閃閃教訓以後,馬力還是照舊亂髮午夜短信,不過他把短信改了:「我沒醉,我想你!」
  2005
  12
  31臥虎藏龍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互培訓,意面和芳芳終於琴瑟和諧。
  所謂琴瑟和諧的意思,就是說意面終於敢告訴芳芳他最喜歡什麼,然後讓芳芳告訴他她最喜歡什麼,然後對方可以照著做。
  意面最喜歡扮演大馬,好在芳芳也不反對,所以漸漸成了習慣。
  新年到了,意面到芳芳父母家吃飯,芳芳3歲的小外甥女和意面相見甚歡,帶他玩積木。
  下午,熬了一夜玩電子遊戲的意面躺在沙發上打盹。忽然,興高采烈的小外甥女跳上他的肚皮,一跳一跳假扮騎馬,意面睜眼一看,嚇得「騰!」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把小女孩掀翻在地。
  餘下的一天,意面不僅喪失了剛剛贏得的友誼,而且忍受了所有人的嘲笑:年輕人真是不知輕重,連地心引力都不懂,居然不知道自己站起來,小孩子就會掉下去。
  晚上回家後,意面問芳芳:「你哥哥嫂嫂平時關臥室門嗎?」誰知道小孩子是不是學來的。
  芳芳說:「不知道,幹啥?」
  聽了意面的解釋,芳芳大笑,斜眼道:「真不知道你是正經人,還是流氓。」
  「對你是流氓,對其他人是正經人。」意面說,「而且我保證不會把你掀下床。」
  芳芳卻開始想別的事情了:「我小學的時候,差點被我隔壁的一個叔叔騷擾。」
  意面急得滿頭冒汗:「你你你……」完了,這下子洗不清了,哪兒跟哪兒啊。
  「不過他也蠻可憐的,」芳芳恢復了寵物醫生客觀冷靜的調調,仔細回憶那個異類,好像回憶一個蜘蛛蟹標本,「他總是關在屋子裡看書,沒什麼朋友,就喜歡跟我說話。」
  意面妒意橫生:「他怎麼著你了?」
  芳芳好笑:「有一次他問我想不想摸他。」
  那個叔叔以為一個8歲小姑娘不諳世事——大人總是犯這種錯誤,結果芳芳眼珠一轉,奪門而出,再也沒有回去見他。
  「不愧是我老婆!」意面吁了口氣,一把摟住芳芳,好像剛剛把她救出虎口。
  芳芳莫名其妙,掙脫出來:「糟了,還沒有買電,今晚要點蠟燭了!」
  你知道在20世紀80年代,一個8歲的小女孩為什麼會知道不能夠隨便摸一個大男人嗎?
  感謝香港電視劇、印度電影、教師抽屜裡關於不良少年的內參、街頭報告文學,和佈滿紅叉叉的法院公告——社會教育是神奇的。
  不過回到意面,這個可憐的傢伙覺得自己和這個話題沒有任何關係,他希望越早結束這個話題越好。幸虧芳芳很快就回到蠟燭的問題上去了,家裡備了幾支蠟燭,是一次大購物行動時買的,一直沒有點。芳芳點了一支,發現濃煙滾滾,簡直像個煙囪,就把意面打發出去再買幾支回來。

  第34節:蘇絲黃的世界(34)

  意面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些粗大的蠟燭,又開始心猿意馬。「江湖中臥虎藏龍,人心裡何嘗不是」。不過,意面這個臥虎藏龍,和芳芳沒法比啊。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有點崇拜芳芳了。
  拾、我們
  2003
  11
  18沒完沒了
  49歲的嬰兒產品公司CFO史蒂夫、32歲的股票咨詢專家彼得、26歲的記者李延坐在一家非常勢利的酒吧裡聊天,蘇絲黃也在。窗外是高大的城門和清冷的禿樹。
  「你說什麼?勢利?snobbish?」史蒂夫說,「在歐洲我們形容這種酒吧,用的是墮落這個詞,decadent。」
  蘇絲黃隨口就問:「會比別的酒吧容易墮落嗎?」
  「才不,」矮胖的彼得惱火地說,「沒有姑娘會單獨去那麼貴的地方。」羞澀的彼得在本國極易受挫,他提供的情報並不都很準確。
  李延是個張著長著惘然大眼的小伙子,屬於那種常見的正派迂腐、卻努力適應開放社會的年輕人。出於對外國友人憐憫般的寬容,他試圖加入這場談話:「你看,在中國我們有。」
  他指的是靠窗獨坐的一個長髮姑娘,她似乎正在看窗外,但是不知為什麼平均每15秒種拂一下頭髮。
  史蒂夫和彼得狐疑地打量她片刻。他們在中國日久,這樣的情景引起的已經不是怦然心動,而是警惕。「她有毛病。」閱歷豐富的史蒂夫說,「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蘇絲黃歎氣,這是大城市綜合征,每個人都覺得另一個人有點怪異,或者有什麼可疑居心。但是李延對此渾然不覺,他非常好奇:「你從哪裡看出來?」
  史蒂夫本想故弄玄虛,但是他忽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很像我的前任女朋友。」事實是,他的前任女朋友沒有任何毛病,唯一的毛病是想和他結婚,但是在得知他沒有這個心思後,她迅速把他踹了。
  「你也是?」彼得驚喜道。
  自從彼得來到中國,他知道了什麼叫如魚得水,但是他經常遇到一個問題。
  「她們都誇我的物理長度和時間長度。」彼得說,「剛開始我覺得很好,慢慢地就開始焦慮,因為我知道自己哪點都不長,她們都在騙我。」
  蘇絲黃無限同情地看著他,她的電腦裡有世界各地的相關數據,這些姑娘未必在騙他:「真的嗎?你有沒有比較過?」
  李延對談話進展的迅速程度非常不適,但是他努力讓自己相信,這是一場文化交流,在大量的垃圾之後必然有可以收穫的東西。
  史蒂夫對彼得說:「你不能總拿自己和加州州長比。」
  史蒂夫有自己的痛苦經歷。他曾經有過一個女朋友,因為他總是不能維持很長時間,所以她離開了他。後來他來到中國,學習道教理論和氣功知識,學會了控制自己。他是個非常聰明勤奮的學生,問題在於他學得太好了,學過了頭。
  「你是說,沒完沒了?」蘇絲黃問。
  「永遠沒完沒了。」史蒂夫說。
  李延起身去看酒吧裡掛的畫。
  「那不是也很好?」蘇絲黃想了想,問道。
  「假如你每天跑一次馬拉松,你就會沒有力氣工作。」
  「你可以短跑。」
  「我忘記了終點在哪裡。」
  「這樣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蘇絲黃說。如果氣功和道教那麼有用,為什麼還有那麼多補藥廣告?
  「我聽朋友說過類似情況。」彼得說,「我的一個女同學有一次說起她的前男友:『他老是沒完沒了,最後我煩透了,就把他甩了』。」
  史蒂夫登時臉色煞白。
  蘇絲黃無限同情地看著這兩個男人,這時李延歸座,神色煩躁。他們短聊片刻就散伙了。
  晚上,蘇絲黃打電話給閃閃:「你說,女人到底喜不喜歡沒完沒了?」
  閃閃剛剛為做晚報特刊連熬了三夜,她虛弱地回答:「家庭婦女大概喜歡,或者是職業婦女度長假的時候。」
  「我在想,為什麼男人要為這些東西焦慮?」蘇絲黃問,「我們在一起卻討論感情?」
  「也許我們正在進入這樣的時代:可以安全衡量的只有尺寸和時間。」閃閃說,「他們不想談論情詩,那比床上馬拉松還費勁。」

  第35節:蘇絲黃的世界(35)

  「你喜歡情詩?」蘇絲黃問。
  「我想起一個北大校園詩人的詩:你要抒情你便抒情,我肚子餓了我要吃大餅。他們要焦慮他們就焦慮,我累得要死我要睡覺。」
  說完,閃閃掛上電話,帶著純淨的心睡覺去了。
  2005
  09
  18月朦朧
  中秋之夜,世界末日般的灰濛濛天氣,千萬汽車的尾氣直衝雲霄,覆蓋整個城市上空,好比《東京陷落》裡頭的大難日。據說日本人已經發明了可以背在背上的直升飛機,如果市政府允許的話,不知有多少人會買了飛向沙漠欣賞月色,在天空裡造成交通堵塞。
  同時「守活寡」的蘇絲黃和閃閃(兩個的男朋友都出遠門去了)找了個有平台的餐館吃飯,希望老天能開眼,偶爾秀一點月光,假裝來點「千里共嬋娟」的氣氛。
  蘇絲黃小時候愛看法國浪漫主義小說,最近回頭看,對那裡面死去活來的情書迷惑不解(通常是偷情):「啊,明月如同我心中的烈火,正在將我焚燒殆盡……」這樣子的情書可以寫上十年八年,還是沒有成炭,而且並不上床。
  蘇絲黃問自己,咦,是不是老了,粗鈍了,越來越不領會微妙的、節制的情感。但是北京讓人怎麼浪漫得起來?光禿禿的,僅存的幾顆參天大樹正在被砍光——樓盤開發商買了地,第一件事就是砍樹,好像和樹有深仇大恨似的。草地是不讓人坐的,路是只給車子走的——連人行道都是。酒吧裡喝一杯酒的時間都不能太長,不然就要遭受侍應生的白眼。什麼都是赤裸裸的,除了月亮以外。
  吃著吃著,蘇絲黃忽然笑起來,她想起大學裡有個好友,和一位名校理科生談戀愛。有一天,女友抱怨男朋友不解風花雪月,男朋友定神片刻,忽然指著天上的月亮對女友說(用的是李雙江的嗓音和姿態):「XX同學,請看!這天上的月亮,是多麼的亮啊!」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北京晴空朗朗。現在抬頭看去,只有一小團髒兮兮的棉花,就算這團小棉花,也不能和忙碌的伴侶共享。真正是月朦朧,鳥朦朧。
  「不明白為什麼,不管哪個國家的浪漫主義,總是和月亮過不去。」閃閃說,「就好像不管哪個國家罵人,都要和豬過不去。」
  正在閒扯,忽然兩人的手機先後響起來。蘇絲黃拿起手機說:「噯!」閃閃說:「帥哥!」都是男朋友問候的電話——如今朋友問候都是發短信,而且短信都是群發,連友誼的溫暖都得批發,顧得量,顧不上質了,誰讓咱們國家人多呢。
  打完電話,閃閃說:「今年中秋,編輯們忙壞了。」就是,圓明園搞法蘭西之夜中秋晚會,一百多個城市拉警報,德國人在排隊選總理。多熱鬧。
  但是熱鬧到底好像不關每個人的事。蘇絲黃抬頭看去,一排排桌子旁邊,坐著三三兩兩相互打量的人。這年頭,中秋節也都不在家裡待著了。管它什麼節日,都得出門來找歸屬感,雖說到底還是自由的人生,有浪漫的餘地,但有時看著也怪可憐的。現在在曼哈頓和倫敦,據說是50%的人口都是單身,再過幾十年,北京也有趕英超美的資本了。
  閃閃說起自己的一個新同事,昨天和她一起吃月餅,是在美國待過幾年的,張口就說:「吃不慣月餅了,美國人都不喜歡吃月餅……」
  「靠。」蘇絲黃說,「我過夠節了,回家看碟去!」
  2004
  12
  28 溝通
  意大利作家烏伯托?艾柯說,判斷情色電影的標準就是,如果從A點到B點的距離長得讓你難以忍受,那它就是一部情色片。
  也就是說,準備階段的長度決定了情色片的性質,摩擦的長度與之無關。
  在寒冷的、不宜出行的冬季,蘇絲黃和閃閃討論各國毛片的差異。
  香港毛片:不知是否是文化傳統的關係,香港毛片導演塑造的人物千篇一律,女性全都不會用嘴說話(用鼻子),男性在表達慾望時就那兩個詞,笑起來彷彿都被掐住喉嚨——不知他們為什麼認為這樣發音的方式尤其性感。除此之外,演員大多缺乏鍛煉,身體乏善可陳。

  第36節:蘇絲黃的世界(36)

  日本的就更奇怪,女性永遠像一堆只有生理反應、不能正常動作的肉。女性的服從是永恆的主題。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有些日本的情色片裡,即便是強暴,也是有足夠準備的。施暴者到處撥弄來撥弄去,絕望地尋找關鍵點,以便在最後讓大自然證明它的力量——證據就是被施暴者愉快的尖叫和液體。
  當然,沒有比美國的毛片更差、更沒有想像力的了:女性的愉快根本可以忽略不計,絕對服從沒有任何回報,只需進入三個管道(有時一個,有時幾個),進行長跑般漫長的、單調的摩擦,演員和導演的任務就完成了。觀看這種片子10分鐘,一個有正常性生活的成年人難免不會哈欠連天。
  在比較好的傳統法國片情色裡,通常開始的時候會有一些對女性之美的讚歎,但是現在在美國文化的衝擊下,連這個也漸漸省了。脫衣服這個非常性感的過程也省了。從相遇到長跑式摩擦只需3分鐘,摩擦57分鐘。
  「即使是慾望也需要被說服。」蘇絲黃說,「如果一部片子不能說服我,我就會毫無反應。」
  「那是你!」向來和蘇絲黃文化精英主義作對的閃閃說,「想想我國下一代那些可能找不到老婆的男人!」沒有人知道該拿我國面臨的巨大的男女比例失衡怎麼辦,唯一的解決辦法似乎是試行一妻多夫制,或者進口新娘。單靠打擊黃色出版物和音像製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閃閃認為,生殖器和大腦間時有溝通,有時兩者溝通頻繁;有時生殖器拒絕溝通——它自己決定該幹什麼。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是最單調的摩擦場景也能對很多人起作用。
  毛片的市場取決於一個國家的荷爾蒙水平、文化禁忌、社會性別組成失衡度和性生活糟糕程度,等等。這幾項指標越高,毛片的市場越大,因為它們是阻斷生殖器和大腦間溝通的最有效因素。
  蘇絲黃提起英國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的一部犯罪小說。小說裡的主角偵探走進一家三級電影院,然後對讀者說:「我的生殖器認為,這是一部非常糟糕的色情電影。」
  閃閃嘿嘿一笑,她滿腦子都是社會新聞版裡那些生殖器和大腦溝通失敗的例子。不過她決定不要和蘇絲黃辯論,因為誰的生活也替代不了另一個人的生活,生殖器的狀態更是如此。
  2005
  08
  14偶像人生
  在湯姆?漢克斯的電影《幸福終點站》裡,漢克斯迷上了一位空姐,朋友警告他:「她們成天飛來飛去,時差顛倒,內分泌失調,那方面要求很強的!」
  蘇絲黃記得,以前中學時期好多漂亮女同學的理想都是做空中小姐。空姐大概是繼世界小姐之後最受歡迎的集體性偶像了,有世界性的品牌效應,這究竟是為什麼,蘇絲黃始終沒徹底弄明白,因為大多數空姐其實並不十分漂亮。不就是份工作嘛,在幾萬米的高空推小餐車和在地上推小餐車根本上是一樣的,就是待遇好一些,接待的顧客檔次比較高——但是隨著全國人民生活水平的日漸提高,連這個都不能保證了。如果你坐上國航的歐洲航班,你身邊那個男士兩天沒洗頭的幾率已經比10年前高出不止10倍。
  在蘇絲黃見過的空姐裡面,容貌身材平均質量最低的是歐洲的航空公司,基本上沒有底線,充分體現社會主義的平均氣質。平均質量最高的來自新加坡航空公司,不過,那些盈盈一握的小蠻腰都是制服裡頭的硬腰帶箍出來的,生生把位於中段的內臟擠到上面或者下面,看著都受罪。
  但是做個集體性偶像是不容易的,除了忍受小說電影裡的壞謠言(漢克斯迷上的空姐後來又把他給甩了),還要忍受整個飛機裡熱火朝天、不懷好意的目光。
  因為這種偶像身份,空姐們還需要有經驗對付各種情況,鬥智鬥勇,除了要和潛在的恐怖分子鬥,還要和世界各地的色狼流氓鬥,要能用本國語言和英文鬥,還要有理有利有節。
  這些經驗都是蘇絲黃從一個漢莎航空公司的空姐科麗娜那裡聽來的。如果一個乘客對空姐豎起中指說:「給我一杯冰水。」你怎麼回敬他?

  第37節:蘇絲黃的世界(37)

  答案是:豎起兩根中指回答「等我兩分鐘」。
  或者,如果有些乘客實在鬧騰,隔兩分鐘就要一次水,怎麼回答他?
  保持微笑:「馬上回來。」與此同時腹謗:Fuck you!
  有時候空姐們想像自己不僅回擊,還對不喜歡的人採取進攻策略,比如,印度航空公司的一個故事。
  有個乘客上了飛機,不停地按呼叫按鈕,就是沒有人來。乘客找到機長質問,機長又找來空中小姐。空姐解釋說:「有時候,要我來,光一根指頭還不行(Sometimes it takes more than one finger to make me come)!」
  不過,受到考驗的機會並不多。做漢莎航空公司的空姐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生活方式——德國的工會太強大了,航空公司對僱員的待遇好得不得了,她們一個月只需飛行三次,其餘時間在家呆著,看小散文,逛街,思考人生問題,談情說愛,完全沒有荷爾蒙過剩的問題。
  工作環境也很愉快,科麗娜的男同事大多數都是同性戀,同性戀特別有語言天賦,服務也特別好,大家在一起高高興興的。這種優雅的偶像人生比大多數天天登台賣命的演藝界人士強多了,沒有勾心鬥角、仗勢欺人,自然就老得慢,皮膚好,人也特別單純,特別合適亞洲人的審美需求。
  所有的浪漫故事都必須有一個合適的環境,至於這個環境裡的人是否浪漫,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2004
  2
  13河馬之愛
  「關於受傷女人的故事你可能已經聽得太多了,」阿蘭說,「我只能講一個受傷男人的故事。」
  蘇絲黃打量她的英國朋友阿蘭,阿蘭是個大學教授,溫文爾雅,非常害羞,但是,誰能讓這個身高1米90的魅力男人受傷呢?
  故事發生在10年前,當時已經結婚10年的阿蘭還在倫敦大學裡研究模擬智能。同組的兩個計算機系女生對這個高大的害羞男生青睞有加,教給他一項受用終身的技能:使用互聯網。在那個前因特網時代,上網和加入神秘教派一樣,需要宗師的指引。這兩個女生當然就成了阿蘭的入門宗師。
  兩個女生都喜歡足球,其中一個尤其高大健壯的叫尤塔,聲稱最喜歡河馬。尤塔渾身上下都是河馬的裝飾物,辦公桌上貼了各色河馬的照片和卡通畫。「考慮到她令人印象深刻的物理形體,這大概是一種能讓自己顯得略微嬌小的方式。」阿蘭文縐縐地說。
  更讓人煩惱的是,尤塔喜歡把自己叫作「小女孩」,她小女孩般嘰嘰喳喳的聲音尤其讓大家痛苦。平常你總還是可以迴避的,但是,當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像自己想要的那樣受到關注時,她就會開始講述自己的痛苦家庭史:她酗酒的父母啦,她被虐待的母親啦,她如何幫助自己的母親啦,等等。每當這種時候,你連迴避和轉移話題的機會都沒有,只好閉嘴和作出同情的聆聽狀。
  尤塔在曼切斯特有個男朋友,但是她覺得自己應該在漫長的週末之間為自己填空。「不知道為什麼她決定選擇我……」阿蘭痛苦地說。
  「你學柔術?你還會教柔術?」尤塔尖聲歡叫,「太好了,我最喜歡柔術,你一定要帶我一起去!」
  對入門宗師你還能說什麼呢?阿蘭從命。不幸的是,那天剛好尤塔更為健壯的男朋友來訪。「他剛好是個柔術三段高手,和高達八段的混蛋。」阿蘭說,「他拉長了臉給我上了一課。」偶爾開恩讓阿蘭移動他一下。第二天,尤塔哭哭啼啼地對阿蘭說:「你太讓我失望了。」阿蘭暗自高興,心想付點學費是應該的。
  又一個萌動的夏夜,尤塔忽然不再失望,她邀請阿蘭去樹林散步。從不會說不的阿蘭再次屈服了。當他們在樹林裡坐下時,尤塔忽然又開始講述自己的家庭史,阿蘭嗯嗯啊啊地忍著。忽然,尤塔開始哭泣,用她肌肉發達的胳膊抱住阿蘭,告訴他自己多麼需要他的親吻。
  回憶到此,阿蘭抱住腦袋:「我費盡力氣掙脫出來,盡可能溫和地說:『你聽我說,你有男朋友,我結婚了。我很愛我妻子,不需要……』」

  第38節:蘇絲黃的世界(38)

  「你以為你是誰?!」尤塔憤怒地大叫,「別的男人做夢都想有這樣的機會,我單獨選中了你!」
  阿蘭嚇壞了,只能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在尤塔的鍥而不捨的胳膊前且戰且退。天黑了,樹林裡人影朦朧,他必須用最文明的方式掙脫這對可怕的胳膊,誰知道別人從遠處看見了會說什麼呢?
  他們幾乎是一路扭打著到了地鐵站,阿蘭的襯衣全濕透了。他回到家裡,驚魂甫定,把故事告訴他焦急等待的妻子(那可是前手機時代)。他妻子給了他一個親吻,一頓好好的表揚,然後面藏微笑地說:「現在你知道女人遇到強暴是什麼感受了吧?」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很瞭解女人的人……」阿蘭鬱悶地說,吸了一口煙,忽然,他露出欣慰的表情,「但是至少我從此學會了說不!」
  「那太好拉!」蘇絲黃由衷地說。
  這時,一個賣花姑娘走過來向阿蘭兜售情人節玫瑰。阿蘭和蘇絲黃並不是情人,阿蘭很拘謹,從不到處送花。但是,在賣花姑娘的半推半搡下,他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他變得結結巴巴:「不,不要,謝謝,對不起,真的不要,謝謝,真的……多少錢一支?……」
  2005
  05
  28調查性報告
  蘇絲黃和焯輝在巴黎的時候,經歷了一場避孕套失效事故,質量不佳的避孕套中途破掉了,變成了圍巾,而兩人渾然不覺。
  她把避孕套的故事告訴了閃閃,閃閃把這個故事告訴了圈裡的同事黃黎,黃黎又把故事告訴了老闆,然後兩人討論起避孕套的質量問題。
  黃黎的老闆正在對他們的報紙進行雄心勃勃的改革,希望將報道做得「實在、有趣、有故事性」。黃黎隨口聊起來,說全球避孕套生產大戶杜蕾絲在山東設了個總部,由此挽救了整個山東瀕臨倒閉的國有橡膠企業,加入全球市場當然會有點小犧牲,比如,像棉紡織品出口老是被人掐,但是改革開放總體來說還是好呀。
  老闆一聽,登時大叫:「多好的題目啊!」
  他指著黃黎說:「這個題目夠黃,正好適合你小黃去做。」
  黃黎只好受命。
  關於避孕套,黃黎也有過自己的故事。他偶然買了一種最新的避孕套——說是偶然,因為他雖然已經壯年,但是迄今為止獨自去買避孕套還是怪不好意思的,總是隨手一指,然後匆匆付了錢就走。
  結果那回買的避孕套裡發現了凝固的白色顆粒,他一看,還以為是橡膠過期,又打開一個,還是這樣。他立即打電話到杜蕾絲總部(他就是這麼發現杜蕾絲總部在哪裡的),很嚴肅地質問他們的質量問題。對方是個小姑娘,有點不知所措,告訴他:「你能把避孕套寄過來我們化驗一下嗎?」
  黃黎想,這怎麼寄呢?拿個信封?中途漏了怎麼辦?萬一寄過去,人家小姑娘忘了這回事,打開一看,多不妥。
  過了一陣子,他又打電話去,是另一個客戶代表接的。這個代表顯然更有經驗,一聽就明白了:「是這麼回事,那些顆粒是幫助持久用的藥物,不是過期橡膠。」
  黃黎這才放過了杜蕾絲。
  你由此可見,黃黎是個做事非常認真的人,決不會放過任何錯誤,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還順便把杜蕾絲挽救山東橡膠產業的背景資料瞭解了一下。這樣的人實在太適合做他老闆所需要的調查性報道了,而且這一回,是真正的調查——性——報道。
  關於杜蕾絲,還有很多疑團。比如,去年他們發表的一個全球性生活調查報告,最後發現中國人平均擁有的性伴侶數全球最多,每個人有19.3個性伴侶。報告一公佈,全中國嘩然。好多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暗地裡掐指頭算:原來我的經驗還不夠平均數的。弄得後來有些政府官員都出面說,這個數字是不可能的——讓全世界仰慕文明古國的性生活,多不好。
  黃黎知道,這個數字肯定有問題。中國所有的手機銷售員都明白,大公司的調查報告通常有一半是推銷員自己偷偷填寫的,完成任務。一個避孕套銷售員沒有理由不這麼做。也就是說,這份報告的中國部分可能有一半是中國杜蕾絲銷售員的創作。

  第39節:蘇絲黃的世界(39)

  杜蕾絲的錯誤就在於沒有嚴肅地做好調查性報告。要是把黃黎派去了,就肯定不會出這種問題。
  「可見做什麼事情,不認真準備和計劃都是不行的,」蘇絲黃笑著在電話裡對黃黎說:「凡是說性『就那麼回事』的人,大多數都是傻瓜。」
  2004
  05
  17文化與尺寸
  如果你有一個免費電子郵箱,你一定會經常收到很多千奇百怪的垃圾郵件,而且一定會有一些題為:「Size matters(尺寸很重要)!」的廣告郵件。它們不斷提醒你,你生活在一個通過身體部件尺寸大小來衡量人的重要性的世界裡,如果你想提升自己的重要性,那麼,嗯,你一定要增加自己身體某些部位的尺寸。
  哈里不完全同意這種說法。哈里是個同性戀。
  確切地說,哈里是一個英國同性戀,但是他深愛亞洲,做亞洲文化研究,有一個住在英國的亞洲男朋友,每年都想辦法跑來亞洲,尤其是中國待上至少一個月。
  「今天下午,我走在街上,忽然想起來,我就像一個熟透的白煮蛋。」哈里說,「外面白,裡面黃。」他為自己這個比喻得意得要死。迄今為止只有人用「香蕉人」來形容西方化的黃種人,但像他這樣數量日增的白煮蛋還沒有獲得文學上的集體名稱。
  「告訴我,亞洲男生在你對亞洲的文化迷戀中起了多大作用?」蘇絲黃問。她知道哈里最早接觸亞洲文化研究是從他暗戀的亞洲同學開始的。
  「這是個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哈里說,「我只知道,現在我根本不能想像和一個英國人發展長期關係——英國人對我已經沒有吸引力了。」
  「我最近讀了一篇社會學論文,討論為什麼白人同性戀喜歡亞洲伴侶。」哈里說,「當然它花了很長篇幅討論文化上的優越感,殖民主義想像,當然還有薩義德——我敢肯定他有同性戀傾向——的東方學,呃!完美的捏造。總之,除了文化上的權力感,還有一個尺寸上的原因。亞洲男生的尺寸使特定行為不太痛苦……」
  「呃——」蘇絲黃自認為心理承受力強,但是這個故意文縐縐的陳述依然使她受到了挑戰。「可憐的亞洲男生!」她想了想說。她的另一個英國女性朋友說,每當她來到亞洲,見到一些擁著亞洲男生肩膀走路的老白種人,她就覺得非常的「呃——」。
  「對呀!」哈里說,「作者沒有反過來解釋為什麼在亞洲男生那邊這種關係會有同等吸引力。」
  蘇絲黃一直覺得,文化研究者、社會學家、記者和低檔作家之間有著不可告人的共同點。在別的職業中,個人生活是被抹殺的,通常與職業無關。但是上述人士有充足的機會把自己個人生活中的雞零狗碎拿出來裝扮裝扮,從集體行為角度陳述一番,然後理直氣壯地讓別人付錢。而且,如果足夠嚴謹,那個論文作者還可以就尺寸問題在此類關係中的重要性做問卷調查,滿足自己的窺視欲。
  「文化還是尺寸?這是個問題。」哈里笑嘻嘻地說。在兩性關係的暢銷書中,這個問題在衛慧和棉棉之後顯得有點過時了,但是在同性戀小說中顯然還屬前衛,野心勃勃的流行小說作家們還有多少豐富的領域可以開拓啊。
  2004
  09
  12不可替代
  拉莫斯還在讀博士的時候,像所有的博士生一樣充滿幻想。他每天晚上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東亞圖書館看書,在那些典雅的燈投下的肅穆燈光下,他一直打量斜對面那個研究中國歷史的紅頭髮女孩。
  整整一年,他都在那些幻想中度過。他幻想自己和她留到最後,等到大家都離開,他走到她身後,吻她,然後,在那張漫長的、嚴肅的、令人壓抑的大書桌上,他們做愛;或者,他們在日本歷史書架後面偶遇,他吻她,然後……拉莫斯總是不敢確定,那個看上去很沉重的書架是否能夠承受住一個身高1.78米的女孩子和一個1.89米的男生的衝擊。那些溫暖、清涼、炎熱、酷寒的夜晚,他一次又一次失望地合上書,帶著不被滿足的性慾,拖著大皮鞋回到自己寒酸的公寓。

  第40節:蘇絲黃的世界(40)

  一年的時間轉眼過去,他仍然不知道怎麼向女孩介紹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的哥哥來訪,把他狠狠取笑一通。
  得到指導的拉莫斯第二天晚上就約女孩(她叫辛迪)去看電影,他成功了。
  然後,他們看了半年的電影,去過無數咖啡館,在中央公園長跑上千公里。他們在一起非常愉快,但是拉莫斯卻依然沒有實現自己的夢想。辛迪總是告訴他,她非常喜歡他,他是她最好的、不可替代的朋友,他是她唯一的男朋友,但是她對做愛不感興趣。
  和辛迪在一起,有一件事情是最愉快的,就是吃。辛迪不僅胃口驚人,而且對吃沉迷不已。拉莫斯很喜歡和她一起吃東西,他從來不喜歡那些節食的女孩子,覺得她們生命力不夠旺盛。到後來,他們都每天在一起吃晚飯,然後,拉莫斯依然帶著不被滿足的性慾,拖著沉重的皮鞋,離開看上去無比接近的夢想,孤獨地回到公寓。
  他們最後一次晚餐是在哥倫比亞大學後面一家暗淡的墨西哥小餐館裡吃的,和往常一樣,他們各自點了一大盤食物。辛迪照例埋頭下去,拉莫斯卻忽然像從夢中醒來,看著對面的她。她全心全意、心醉神迷、不緊不慢地處理著盤子一角上的巧克力豆泥,正在向盤子中心的洋蔥肉逐步靠近。拉莫斯忽然發現,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的肉慾,辛迪在任何時候都沒有流露過那樣的表情。拉莫斯傷感地意識到,她在和她的食物做愛,世界被隔絕其外,包括坐在她對面不可替代的男朋友。
  拉莫斯一口晚餐也沒吃,在辛迪喝完咖啡之後,他提出分手。辛迪無比震驚,拉莫斯是她遇到過的最善解人意的男朋友,他聰明而深悉樂趣。她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做愛。」辛迪說。
  他們唯一一次的做愛很不成功,也許更應該稱為「做愛的企圖」。拉莫斯從此不再在東亞圖書館逗留,但是他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明白了幾個道理:性幻想是不可被現實替代的(通常現實與幻想正好相反);性關係是不可被友誼和食物替代的;當女孩子說你是不可替代的時候,你並不是不可替代的,不過你的競爭對手可能千差萬別,可以是一個穿皮夾克的搖滾樂手,也可以是一堆巧克力豆。
  2005
  08
  04味道
  蘇絲黃的老朋友薩賓娜回北京玩,找蘇絲黃吃飯。三里屯那條惡俗的街上還頗有幾個好餐館,比如,這個叫「地中海」的意式餐館,菜就比較地道。但是這裡魚龍混雜,旁邊那個叫「小巴黎」的就比較差,做出來的雞肉要用鋸子來分割。
  「沒有親自比較過就不會知道哪個味道更好,」德國人薩賓娜說,「什麼都一樣。」
  蘇絲黃問:「你的婚姻是什麼味道?」薩賓娜35歲,是個大學教授,兩年前和丈夫(另一個大學教授)和平分裂。
  薩賓娜想了想:「沒有味道。」
  蘇絲黃點點頭:「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對吧?」蘇絲黃一直覺得,沒有什麼比生洋蔥混啤酒味更糟糕的了。如果你想把對方趕跑,那就在晚餐的時候吃生洋蔥喝啤酒。
  薩賓娜笑:「朋友勸我們不要離婚的時候,都這麼說。可我希望我的生活是好的,『不是最糟糕的』還不夠。」
  蘇絲黃當然明白什麼意思:「那現在呢?」
  薩賓娜現在的男朋友是個退休的汽車商人亞歷山大,退休的意思不是年齡很大,而是年紀輕輕就賺夠了錢,然後滿世界上天下海,玩滑板,鑽山洞什麼的。這樣的伴侶對薩賓娜的身體和勇氣都很有挑戰性,她大多數時候坐在室內,運動也在室內。爬8個小時的山之後,實在很難保持對戶內運動的興趣。
  薩賓娜第一次和他做(戶外發生的)戶內運動的時候,他沒有洗澡。這也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她習慣了刮鬍子水的清潔氣味。
  除此之外,似乎一切都好,但是到了中途的時候,亞歷山大忽然開始汗如雨下——
  「真的像下雨,」薩賓娜說。剛開始只是一滴兩滴,後來感覺就像站在雨中的廊簷下面似的,越來越密集。「我要是個盆子,肯定就盛滿了。」

  第41節:蘇絲黃的世界(41)

  但是薩賓娜勇敢地忽略了這些最初的挑戰,她獲得了報償。一切忽然變得好極了,就像很嫩的、熱乎乎的黑胡椒牛排,然後就是更好的牛排,然後是比牛排更好的味道。
  在談論味道的時候,亞歷山大問薩賓娜:「你知道拿破侖給約瑟芬的信裡說了什麼?」
  拿破侖在戰場上,眼看戰爭就要勝利了,他寫了一封信:「約瑟芬,親愛的,不要洗澡。我六周之後就會回來!」
  蘇絲黃笑得翻下椅子。
  亞歷山大的總結是:「吃青蛙的法國人是很討厭,但是關於愛情,他們還略知一二。」
  這個規則對蘇絲黃也很有挑戰性,她有過一個喜歡用大字眼的作家朋友,曾經很輕蔑地說:「清潔程度是衡量文明的標準。」顯然,有些東西是不受文明發展影響的——這是比較誇張的說法。有些東西保留了對文明之前的記憶,這是比較合適的說法,畢竟,六周不洗澡的法國人現在也開始洗澡了,他們的壽命也長一些。不過這都是題外話,愛情的味道總是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東西比沒有味道要好,洗不洗澡倒不是最重要的。
  2005
  12
  24奴役
  聖誕節到了,薩賓娜得到一個非常可怕的任務:看好她的外甥。
  因為聖誕節這天,薩賓娜熱衷慈善事業的姐姐和姐夫要去孤老院做義工,給老人們慶祝聖誕節。薩賓娜4歲的外甥托馬斯是個惡魔,為了防止惡魔造成孤老院的混亂,姐姐姐夫懇求薩賓娜幫忙照顧一天。
  薩賓娜很憤怒:難道姐姐姐夫照看好他們自己造出來的魔鬼,不是全球最大的善事?
  但是,她從來不會說不。
  早上天剛亮,門鈴就響了,姐姐姐夫笑容滿面地把滿臉狐疑的托馬斯往門裡一推,就消失了。
  薩賓娜和男朋友亞歷山大剛剛醒來,正在相互摸索,忽然被打斷,很不爽。
  薩賓娜把托馬斯安置在客廳,給他幾張動畫片DVD,然後去廚房煮咖啡。
  爐子剛打開,亞歷山大穿著短褲,睡眼惺忪地走過來,從後面擁住薩賓娜,兩隻沒長腦袋的手很自然地開始上下而求索。
  「孩子在客廳裡!」薩賓娜悄聲說。
  「我們在廚房裡!」亞歷山大悄聲說。
  他回身把廚房門鎖上,接著求索。這時咖啡壺開始在爐子上發出呼嚕聲,咖啡正在往上冒,他伸手把爐子一關,然後把薩賓娜像烤鴨一樣順手往案台上一端——薩賓娜還感覺到右側大腿的爐子危險的熱氣。「想想看,假裝你是我的奴隸,我需要你一面煮咖啡一面為我服務。」這個幻想很性感,薩賓娜的腦子開始發昏。
  忽然,廚房門發出震天響動。
  「薩賓娜!薩賓娜!」魔鬼拚命捶門,「你在裡面幹什麼?」
  「哦——」廚房裡的廚師和烤鴨同時發出痛苦的呻吟。薩賓娜跳下案台,打開廚房門:「托馬斯,我們在做咖啡。」
  托馬斯依然狐疑地看著他們,不過依然發出命令:「我要喝牛奶,還要巧克力!」
  他得償所願,回到客廳,薩賓娜接著煮咖啡。亞歷山大歎了口氣,不情願地在廚房裡徘徊。過了一會兒,看到托馬斯似乎沒有動靜,亞歷山大忍不住又關上了廚房門和爐子,接著做烤鴨。
  忽然,客廳裡發出一聲巨響。
  「天哪!」半熟的烤鴨撲稜著翅膀飛下灶台,衝入客廳,托馬斯正站在倒在地上的聖誕樹旁看著她,一臉無辜:「剛才地震了!」
  薩賓娜最心愛的內壁繪有彩色牡丹的玻璃球被砸碎了,樹頂的天使一隻翅膀折斷,成了墮落天使。
  「你!」亞歷山大大喝一聲,嚇得托馬斯渾身一哆嗦。
  「坐在這裡看電視,我沒允許之前不許動!」亞歷山大擺出恐怖的臉色說,「不然我就讓你變成這個天使!」
  顯然,托馬斯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他果然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看足了一小時電視。
  與此同時,當然,廚房裡的烤鴨成功地做熟了,而且熟了兩次(按照美食家的標準,已經不能再吃了)。咖啡壺裡的咖啡冒到頂端,又被煮干了。薩賓娜這個幸福的奴隸和昏頭昏腦的烤鴨又煮了一壺咖啡,端到客廳裡,坐在被馴服的魔鬼身邊,一起看動畫片。

  第42節:蘇絲黃的世界(42)

  傍晚,良心大大滿足的姐姐和姐夫來到薩賓娜家,大家一起慶祝聖誕節。
  「薩賓娜這裡怎麼樣?」姐姐問托馬斯。
  出乎意料,魔鬼說:「好極了,我還想再來!」
  這就是聖誕節烤鴨的故事,很顯然,它還要繼續下去,真是令人同情。
  2005
  12
  17培訓
  社會學家懂得怎麼區別「鍛造效應」和「選擇效應」。比如,海軍部隊就主要是講究「鍛造效應」的機構。在招兵的時候,它不需要從不同的四個角度考驗候選人的堅韌度和智力,因為它相信,經過海軍的基本訓練,你就會變成一個了不起的士兵。模特公司就不同了,它是講究「選擇效應」的機構。你不會因為和模特公司簽約而變得漂亮——你和模特公司簽約是因為你本來就漂亮。
  依然在尋偶大軍中排隊的薇薇發現自己經常遇到模特公司,而不是海軍部隊。
  除了在大家都還面目不清的學生時代,一夜之間從假小子變得風情萬種,或者從一個羞怯內向的人變得落落大方的可能性是隨時間遞減的。
  女人最好在35歲到來之前就把自己鍛造好,男人對這個時段的女人期待較高,多半會希望是個成品。
  男人就不一樣了,因為他們普遍被允許成熟得比女人晚,所以在變老之前,他們都可以三天不洗澡、不懂怎麼給父母買禮物、動不動吵架、完全不知道女人為什麼生氣,而不會被認為不可救藥。然後,等到他們老了,人們就會說:「他老了,跟孩子一樣,別計較。」
  薇薇問蘇絲黃:「怎麼才會遇到成熟的男人呢?」
  蘇絲黃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最好找那些被別的女人長期培訓過的人。」
  培訓過之後,就知道女人為什麼會生氣,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這很可能是在暗示,你們已經太久時間沒有上床,或者太久沒有和她好好交談了。
  培訓過的男人還有很多必要的經驗,比如,哪個牌子的避孕藥一定不能服。蘇絲黃曾和老朋友及其新男友聊天,老朋友剛懷孕,決定去做B超。孟蘇問:「這麼早看得出來嗎?」
  「可以,」那個新男朋友自信答道,「大概能看到一個影子。」
  蘇絲黃啞然失笑。
  但是培訓也講究時機。
  寵物醫生芳芳最近收到前男友張洋的一份禮物:一條絲巾,她一時感動得涕淚橫流。張洋很久沒有給芳芳送禮物了,理由是不知道送什麼,怕她不喜歡——總是這樣,說怕她不喜歡,就索性什麼都不做了。到分手時,兩人一句話也沒得說。
  哭完之後,芳芳有點恐慌:她一點也不想破鏡重圓,這絲巾是什麼意思?
  她打開留條:我想念我們的第一次。你的頭用絲巾包著,很漂亮。
  如果你知道張洋以前有多硌硬,多反感用言辭表達情感,你就會知道這張條子有多讓芳芳吃驚,就好像早上起床開門,看見一頭粉紅色大象向她問路。
  顯然張洋後來的女友培訓得很成功。
  但是這裡面有個問題:第一次時她頭上沒有包絲巾。
  他永遠也不會搞清楚這一點,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搞清楚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樣。培訓可以改變人,但不能改時間。如果從一開始,他就那樣關注她,這些錯誤都不會犯,但是現在這些錯誤硬梆梆地凍結在那裡,都成了化石。裡面的三葉蟲恐怕是活不過來的。
  2005
  11
  13底線
  蘇絲黃被朋友請去參加一個商業「S/M」晚會,這個「S/M」之所以要加引號,因為它除了有不到十個著裝看起來比較專業的S和M之外,其餘的人舉止和著裝都像失望的遊客,大家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屁股都不敢離開凳子。
  最可怕的就是10點來鐘的一場5分鐘舞蹈表演——實在太難看啦!兩個年齡28歲左右的演員,一男一女,跳舞的時候腿好像都抬不太起來,女演員身材還不錯,可是男演員,用蘇絲黃腦子裡立即浮現的一個詞來說,真是「walking soft meat」。蘇絲黃對缺乏鍛煉的身體沒有偏見,但是帶著這種身體上台跳S/M舞,而且竟然還敢收費,未免不講公德。

  第43節:蘇絲黃的世界(43)

  顯然,不管是表演的還是觀看的,心底下並不承認這種情感的真實性或者合法性,不過又當它是一種新鮮時尚而已——房子不管怎麼炒作概念,它就是個要賺錢的房子,所以跳舞跳得很假,像兩個木偶。
  李銀河的《虐戀亞文化》出版的時候,一些沒好好讀中國古代文學的書評家把虐戀稱為「西洋景」和「有錢有閒的西方人」的活動。但是雖然「虐戀」這個詞在中國傳統文學裡頭沒有存在過,並不意味著它在中國人的感情裡毫無痕跡。SM未必需要皮褲和鐵鏈,西門慶是用鞋帶把潘金蓮拴在葡萄架上的,至於古典情色文學裡面那些帶一點點小暴力的承歡場景,就更不用提啦。
  閃閃說:「但是現在的中國情色文學(大多數在網絡上傳播)經常有很直接的SM,不知道是受日本影響,還是受美國影響?還是古典傳統發揚光大呢?」
  蘇絲黃說:「估計都有一點吧。」不過她最關心的倒不是情色文學,而是大多數流行文化產品裡的那些女性角色——她們在性方面怎麼都像小雞一樣被動,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性需求(如果善於的話,一定是壞女人,或者至少是不值得尊敬的那種丑角,而且表達方式怎麼都那麼粗俗),總是很容易昏厥。她們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暗示:如果我喜歡你,那就隨便你怎麼著我吧,反正我這方面沒啥意見——還有什麼比這更合適SM的幻想?……
  關於SM,蘇絲黃最早聽到的是一個笑話。她以前偶爾和一個有錢的阿姨聊天,阿姨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很帥的非洲男朋友,剛來中國就愛上了阿姨,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單獨幹壞事。有一個聖誕節晚上,他突發奇想,要和阿姨在電梯裡玩SM,假裝自己是個劫匪。他成功地找到了一個沒有監視器的電梯,把阿姨騙進去,但是劫匪的「暴行」沒有成功,不是因為阿姨不配合,阿姨也很喜歡這個小伙子——問題是那年頭,女生冬天還穿衛生褲和毛褲,來自非洲的男生雖然閱歷豐富,卻沒有見過這種東西。費了老大勁以後,他瞪著這堆繁複的、頑固地糾纏在大腿上的保暖設施,驚駭地問:「這是什麼?」……
  說句不相干的話,有些時候,流行文化產品的某些莫名其妙的底線,就好像毛褲一樣,是很給人逗樂的。
  2005
  06
  23友誼地久天長
  蘇絲黃在看一本澳大利亞裔英國女作家Kathy Lette的小說《胎兒的誘惑》,裡面最讓蘇絲黃神往的是個叫吉裡安的黑女人,每天帶著女主角瑪蒂去各種場合「獵夫」。一個「獵夫」的女人需要個女伴,檢查牙齒、文胸和腹部是否恰當。吉裡安和瑪蒂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這個肝膽相照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你把你的負心男人殺掉,我就幫你處理屍體。」吉裡安對瑪蒂說。
  「這就是友誼啊!黑幫式的、不分對錯、務實。」蘇絲黃對閃閃說,「每到這樣的時候,我就想,唉,閃閃大概是會幫我處理掉兩條腿的。」
  閃閃吐了一口煙,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拍:「放心,豈止是兩條腿呢!」
  如果你是個男性讀者,大可不必兩腿發抖。這樣的女友聯盟誓詞和聯合國憲章、柏拉圖的烏托邦法律或者藥物豐胸增高廣告一樣,只提供想像性的指導,在實際操作中極少有機會實現。
  前面說的是比較強的聯盟,如果是比較弱的聯盟,保證「不會背著你和你的男人睡覺」就已經是道德底線了。
  因為這個信念,蘇絲黃從來不和好友的男人交朋友,經常讓對方誤以為她看不起男人。
  蘇絲黃還沒有寫性專欄之前,有一次借宿朋友處。朋友早上上班,朋友的男朋友恰好來她屋裡取東西,看見尚未起床、莫名其妙的蘇絲黃,居然熟絡地來到她床邊坐下,促膝聊天。
  「好久不見。」他說。
  「哦。」蘇絲黃說。
  「聽說你很愛看歷史書,真想不到。平時還看什麼書?」
  「哦……胡亂看看。」蘇絲黃說。
  朋友的男朋友依然興趣盎然地看著她:「現在哪個作家你最喜歡?推薦一下。」
  談了20多分鐘歷史書之後,朋友的男朋友還是沒能瓦解蘇絲黃的冷淡,極不情願地起身告辭。蘇絲黃等他關上大門,長吁一口氣,下床直奔洗手間。
  「那你後來跟你的朋友說了沒有?」閃閃問蘇絲黃。
  「當然不能說。」蘇絲黃道,「他們當時正在談婚論嫁呢!」從肝膽相照到摧肝裂膽只有一步之遙。蘇絲黃後來還偶爾和那個朋友單獨見面,要是當時說了,這個朋友也就沒有了。
  閃閃說:「還是你聰明。」
  閃閃有個朋友,被一個留洋歸來的小老闆養在閨中,據說她愛小老闆愛得很深,把所有的好朋友都介紹給他,他親暱地和她的好朋友們煲電話粥時,她在旁邊快樂地插嘴,好似《浮生六記》裡芸娘的21世紀版。
  終於有一天,閃閃忍不住告訴「芸娘21世紀」:小老闆騷擾她們的一個共同朋友。
  芸娘面如冰霜,從此不再理會閃閃。
  顯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需要朋友幫她處理兩條腿的。想要友誼地久天長,就要學會適當地閉嘴——這是簡單的說法,比較複雜的說法是:「當我不是你的飯碗,不是你的精神支柱,不和你共眠的時候,我決不會破壞你的飯碗、精神支柱和共眠人與你的聯盟。」當然,這只是美好友誼必須遵守的戒律之一,但是它總是容易被自以為是的朋友們忘記。
  2006
  02
  27後記
  一個在英國的小朋友給蘇絲黃發來一則貝利茲語言學校的廣告:《德國海岸警衛隊隊員》。
  一個年輕的德國海岸警衛隊隊員第一次守夜,傳呼器裡忽然傳來求救聲:「We are sinking! We are sinking!(我們在下沉!)」
  小伙子緊張得快要抽筋:「What are you thinking about?(你在想什麼?)」
  這可不正像失敗的愛情?情侶們以為自己說的是同一種語言,但其實不是。你可能正在被不對味的愛情窒息,你說:「我在下沉。」他/她還在拚命追問:「你在想什麼?」
  所以,貝利茲學校的廣告適時爆發出貝多芬的《歡樂頌》,字幕打出勸誡:改善你的語言。
  改善你的語言,才不會被「簡簡單單才是真」這樣的蠢話所誤,不會變成情感上的懶漢和呆子。
  改善你的語言,才能避免在錯誤的理解中淹死,或者讓別人淹死。
  淹死也就算了,不要在別人淹死之前還傻乎乎地強迫對方討論心靈的問題。
  歡迎登上諾亞方舟,蘇絲黃和她的朋友們,還將繼續逡巡,打撈倖存者。

<<慾望都市:蘇絲黃的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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