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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谷

作者: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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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商獨創的票號,在明清兩朝有著秘史般的金融傳奇
  該作品首次全景式地再現了晉商望族的商業活動、社會關係、個人隱秘等諸般形態;對豪門深藏的善惡恩怨、商家周圍的官場宦海、士林儒業、武林鏢局、西洋教會都有著豐滿鮮活、淋漓盡致的描繪。


第一章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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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8/16 16:01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僅僅在一百年前,商家還擠不進中國的正史。明清晉商,則連野史也不著痕跡。因此,晉商吸引我的,不在他曾富可敵國,而在他從不曾形諸文字。

  

 
  咸豐初年,眼瞅著太平天國坐大,清廷就是奈何不了。光是籌措繁浩的軍餉,就叫朝廷窘迫之極。那時的中央財政,實在也沒有太多騰挪的餘地,國庫支絀,本是常態。遇到出了事,需要用兵的時候,那還不要命啊?就是新開苛捐雜稅,也救不了一時之急的。

  面對危局,在一班大臣的策劃下,朝廷最先出台的一項「籌餉上策」,就是「奏令各省,勸諭紳商士民,捐助軍餉」。

  只是這個「捐」字,並非「捐獻」、「募捐」的那個「捐」,而是「捐納」的「捐」。說白了,就是出錢買官的意思。這項特殊政策,其實也就是號召天下有錢人,踴躍買官;朝廷拿賣官所得,打點軍餉。從官面上說,響應號召,積極「報捐」,那是愛國忠君,報效朝廷的高尚義舉;中央吏部依據你「捐納」的多少,發你一張相當的做官執照,則是皇上對你的獎賞。

  這本來是應急之舉,可詔令發佈下去,響應卻不踴躍。身處亂世,再有錢的人,花錢也謹慎了。何況誰也明白,朝廷敞開出賣的官位,大多是些有名無實的虛銜。太平時候,頂個官場虛銜,還有心思炫耀炫耀,亂世要它做甚!

  但軍情危急,國庫空虛,朝廷緊等著用錢呢,不踴躍也得叫你踴躍。哪裡不踴躍,就是那裡的欽命疆臣「勸捐」不力。朝廷的壓力施加下來,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那些富庶的省份。

  那時在全國的富庶省份中,誰家在榜首呢?

  說來叫人難以相信,居然是廣東和山西。「湖廣熟,天下足」。廣東又是最早開海禁的地方,列於首富,不足為怪。晉省山右居然與廣東並列在前位,現在真是叫人難以想像了。

  伏思天下之廣,不乏富庶之人,而富庶之省,莫過廣東、山西為最。風聞近數月以來,在京貿易之山西商民,報官歇業回籍者,已攜資數千萬出京,則山西省之富庶可見矣。而廣東尤繫著名富厚之區。若能於此兩省中實力勸捐,自不患無濟於事。

  這是咸豐三年四月十一日,惠親王等上呈皇上的一道奏折。那時,從中央到地方,不斷有這類奏折呈上來,都是要皇上吃大戶,詔令粵、晉兩省扛大頭,多多「捐輸」。有一位叫宋延春的福建道監察御史,居然將晉人在京師做銀錢生意的字號,開列了一張清單,作為上奏的附片,「恭呈御覽」。奏折上說,這些字號「各本銀約有一千數百萬兩」,應飭戶部,「傳集勸輸」。

  著了急的皇上,也就不斷把催捐的「上諭」,發往粵、晉兩省的督撫衙門,嚴令「通飭所屬,廣勸捐輸」,不得以任何托詞卸責。

  咸豐三年這一年,山西民間的「紳商士民」買官捐輸的銀兩,為一百五十九萬九千三百餘兩,居於全國各省之首。這年全國的民間報捐,也不過四百二十萬七千九百一十六兩,山西佔了百分之三十八,真是扛了大頭。

  只是,這似乎也並未叫朝廷滿意,依然不斷派大員下來查訪、催捐。下面這道「上諭」,是咸豐四年八月,皇上下達山西巡撫恆春的,不滿之情,溢於字間:載齡、崇實奏沿途訪查晉省捐輸、鹽課各情形等語。據奏,山西去歲續辦捐輸,至今未算成數。該侍郎等所過平定、榆次、徐溝、平遙、介休等州縣,最為殷實,亦多遷延未交,皆由各商民因貿易收歇,藉詞虧折,捐款未免觀望……山西系饒富之區,所有免商捐款,著恆春嚴飭所屬,開誠佈公,實力勸捐,勿令捐生等有所藉口。

  從咸豐初年開了「勸捐」的先河,一直到光緒末年,在山西做巡撫的大員,差不多都為如何完成朝廷派下的捐輸任務而頭疼。朝廷總是張著無底洞似的大嘴,吮吸著山西不放,那是因為當時的山西實在太富了。

  「晉省富饒,全資商賈。」在明清之際,以商賈貿易致富一方而名滿天下的,南有徽商,北有晉商。明人謝肇浙在《五雜俎》中有云:

  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山右或鹽,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於新安。新安奢而山右儉也。

  入清以後,晉商仍能富於徽商,除了一個儉字,還在於商業上的兩大獨創。一是開創並一直壟斷了對蒙的邊貿、對俄的外貿,打開了一條陸上通歐的茶葉之路。一是獨創了金融匯兌的票號業,「執全國金融牛耳」。這都是那個時代商業上的大手筆,只是不為正史所彰顯罷了。

  就說票號,其實就是後來的銀行。清代禁用紙幣,作為貨幣的銀錠銅錢,流通起來非常不便。中國那麼大,交通又不便利,外出做生意,商資的攜帶和交割,就成了大問題。清代鏢局很興盛,就是因為長途押送銀錢的業務太多了。晉商正是在這一點上慧眼獨具,開創了銀錢異地匯兌的票號業。票者,憑證也,契約也。你在甲地交銀寫票,再在乙地憑票取銀,這在今天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在那個時代,卻幾乎是貨幣流通中的一次革命。票號一出,大受商界歡迎,生意越做越火,越做越大。到後來,連官府上繳錢糧,調度軍餉,即省庫與國庫之間的官款調撥,也交山西票號來承辦了。票號也由金融匯兌擴展到收存放貸,與銀行無異。

  票號這樣火的金融生意,自誕生到消亡,一直為山西商人所壟斷,當時被俗稱為西幫。西幫票商又集中在晉中的祁縣、太谷、平遙三縣,細分為祁、太、平三小幫。票號只西幫能開,別家開不了,除了西幫無可取代的財力和信譽,還因為它有獨具的理念和精密的規矩。江南的胡雪巖,恐怕是惟一敢於傚法山西票號的商人了,可他的南幫阜康票號,興盛也速,敗亡也速。西幫票號似乎只是不動聲色地看它興起,又敗落。阜康之後,連大清王朝都走向了衰落之旅,西幫商人卻走向了自己的輝煌。

  只是,在這種輝煌裡面,又孕育了什麼?

 
莫學胡雪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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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5:3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康莊本來不叫康莊,叫磨頭。因為出了一家大戶,姓康,只是他一家的房宇,便佔了村莊的一大半,又歷百十年不衰,鄉間就慢慢把磨頭叫成了康家莊。再到後來,全太谷都俗 
稱其為康莊了,磨頭就更加湮沒不聞。

  康氏家族當然很為此自豪,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一種演進。但康家德新堂的當家人康笏南,總覺這有些霸道,至少是於這方風水,不夠恭敬。

  德新堂,其實也就是康笏南他自己家室的堂號。那時代晉地的富商大戶,很喜歡這樣一種風雅,有子弟長成、娶妻、立家,就要賜一個高雅的堂號給他,就像給他們的商號,都要起一個吉利的字號名一樣。「德新」二字,據說取自於《易經大傳》中「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一句。康笏南頂起德新堂這個堂號,已經五六十年。五六十年前,在他剛剛成人的時候,磨頭似乎就沒有多少人那樣叫了。但康笏南與外人交往,無論是官場人物,還是商界同儕,一直都堅持自稱:磨頭康笏南。他這樣做,就是為了對磨頭保持一份敬畏。

  康氏家族的庭院房宇,堂堂皇皇地佔去了康莊的一大半,其中的大頭,也是德新堂。德新堂的那座超大宅第,是三百六十來間房舍散漫而成。但在這樣的大宅院第,也只是有一座不高的門樓,三四座更侷促的更樓、眺樓,別的,都是比鄉鄰高不了多少的房舍,再沒有一座壓人的高樓。那似乎也是康家留給磨頭的一份厚道。

  德新堂的正門門樓不高,也不華麗,圓□的大門上,臥了更矮的一層樓,只不過是一點象徵。門洞倒是很寬綽,出入車馬轎輦,不會受制。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上,漆了一副紅地金字的對聯,每邊只三個字:

  德不孤

  必有鄰

  沒有橫額,更沒有在一般大戶人家門頭常見的「大夫第」、「武游擊」一類的匾額。門朝南開,門前也開闊,遠處的鳳凰山逶迤可見。

  進入正門,倒有一座很高大的假山擋著。這假山的造勢,像是移來一截懸崖峭壁。上面平坦,還點綴了一間小小的涼亭,旁有曲折的石階,可以拾級而上。前面卻是陡峭異常,越往下,越往裡凹陷,直到凹成一個山洞。

  繞過這座奇兀的假山,是個小花園似的院落,由一圈遊廊圍著。東西兩廂,各有一個月亮門。正北,是德新堂的儀門,俗稱二門。重要賓客,即在此下車下馬。

  光緒二十五年五月初九,德新堂各房的大小爺們,差不多全聚集到了假山後、儀門前。他們顯然是等候著迎接重要的客人。

  德新堂子一輩的六位老爺,正有兩位不在家。一位是三爺康重光,他正在口外的歸化城巡視商號,走了快一年了。春天,曾經跟了歸化的駝隊,往外蒙的前營烏裡雅蘇塔跑了一趟。說是還要往庫侖至恰克圖這條商路上跑一回,所以還沒有歸期。另一位是五爺康重堯,春末時節才攜了五娘,到天津碼頭遊歷去了。

  在家的四位都到了。因為大管家老夏向他們傳老太爺的話時,說老太爺也要親自去迎客,各位是必須到的。還說,老太爺今天要穿官場的補服,頂有功名的老爺,自然也不能穿常服出來。這就把氣氛弄得有些不同尋常。

  到底是誰要來呢?

  老夏沒有說。老爺們也沒有問。他們只是穿戴整齊,默默地出來了。

  大老爺康重元,幼小時患過耳疾,沒治好,失聰了。他不是天生聾啞,失聰後仍會說話,所以給他捐個官還是可以的,但大老爺他一直搖頭不要。他耳聾以後就喜歡習《易》,研習了三四十年了,可能把什麼都看透了。今天大老爺出來,還是平常打扮,一臉的沉靜。

  二爺康重先,小時身體也不成,軟差得很。康笏南就叫他跟了護院的武師,練習形意拳。本來是為了叫他健身強體,不想他倒迷上了形意拳武藝,對讀書、習商都生不出興趣了。如今在太谷的武林中,二爺也是位有些名氣的拳師。給他捐官,就捐了個五品軍功。他對官家武將穿的這套行頭,覺得非常拘束,好像給廢了武功似的,一直硬僵僵地站在那裡。

  四爺康重允,特別性善心慈,他就習了醫,常常給鄉人施醫送藥。他捐有一個布政司理問的虛銜,所以也穿戴了自己的官服官帽,靜靜地候在那裡。

  六爺康重龍最年輕,他已是通過了院試的生員,正備考明年的鄉試。不要說德新堂了,就是整個磨頭康氏,入清以來也還沒有一位正途取得功名的人。六爺很想在明年的秋闈,先博得一個正經的舉人回來。他不知道今天又是什麼人來打擾,露出了滿臉的不高興。

  除了這四位老爺,出來等著迎接客人的,還有康氏家館的塾師何開生老爺和在德新堂護院的拳師包師傅,當然還有管家老夏,以及跟隨著伺候老爺們的一干家僕。老爺們都不說話,別人也不敢言聲。僕人們的走動更是輕聲靜氣,這就把氣氛弄得更異常了。

  到底是誰要來呢?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想問,直到盛裝的康笏南出來,也和大家一樣,站在了假山後、儀門前,他們才真正起了疑問。

  康笏南捐納的官銜,是花翎四品銜補用道。他今天著這樣一身官服出來,那一定是迎接官場大員。迎接官場大員,至少應該到村口遠迎的。可老太爺盛裝出來,卻也站到這裡不動了。大家都看出來了,老太爺今天的臉色很嚴峻,好像是生了氣。

  那是生誰的氣呢?就要如此隆重地迎接官場客人了,怎麼還能這樣一臉怒氣?是生即將到來的這位官員的氣嗎?那為什麼還要請他來?這都不像是老太爺一向的做派。

  一直貼身伺候康笏南的老亭,搬來一把椅子,請他暫坐。他堅決不坐。

  那氣氛就更可怕了。

  幸好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明麗的陽光照到假山上,把那一份奇峻似乎也柔化了。從假山頂懸垂下來的枝枝蔓蔓,掛碧滴翠;山腳下的一池荷花,不但擠滿了亭亭碩葉,三五朵新蕾也挺拔而出。天空明淨、高遠。

  在這樣美好的時光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終於有個僕人從假山前跑過來了。沒等他開口稟報,老夏就急忙問:

  「來了嗎?」

  「來了,來了,車馬已進村了。」

  坐的是車馬,不是大轎,那會是何等大員?或許是什麼大員的微服私訪?只是,這時的康笏南依然是一臉的怒氣,而且那怒氣似乎比剛才更甚了。大家越發猜不出將要發生什麼事。

  盛裝又盛怒的康笏南,移動到靠近儀門的地方,垂手站定了。老夏招呼何舉人,挨康笏南站過去。之後,大老爺、二爺、四爺、六爺就依次跟過去,站定了。最後是包師傅、老夏、老亭。一字排下來的這個迎賓隊列,場面不小,只是靜默得叫人害怕。

  大門外,很快就傳來了車馬聲,威風的車馬聲。

  車馬停了,沒有進大門。

  除了康笏南,大概所有迎賓的人,這時都一齊盯住了假山:到底是誰要來呢?

  先傳來了太單薄的腳步聲,不是前呼後擁,腳步雜沓,是孤孤單單的,彷彿就一個人。連個僕人也不帶?

  就是一個人,一個穿了常服的太普通的人,出現在假山一側。如此隆重迎接的,就是他嗎?大家還沒有把這個太普通的來客看清,忽然就見老太爺躬了身,拱起手,用十分嘹亮的嗓音喊道:

  「受花翎四品銜補用道康笏南,在此恭候邱大人大駕!」

  老太爺用如此洪亮的聲音,向這個太普通的來客報名,正叫大家感到驚異,就見這個邱大人忽然匍匐在地,撲下去的那一刻,就像是給誰忽然踹了一腳,又像是將一瓢水忽然潑到地上了。

  老太爺依然做躬身作揖狀,依然用洪亮的嗓音說道:

  「邱大人你快請起吧,不用給我跪。你排場大了,該我們給你跪!」「老東台,康老東台——」伏地的邱大人,已經是大汗淋漓了。

  「邱大人你排場大了,出必輿,衣必錦,宴必妓,排場大了。」

  「老東台——」

  「邱大人,你今天怎麼不坐你的綠呢大轎來?」

  伏地的邱大人已在瑟瑟發抖,誰都能看得出來。

  「你好排場,你就排場。你喜愛坐綠呢大轎,你就坐!」

  「康老東台——」

  「你想嚇唬老陝那頭的州官縣官,你就嚇唬。這一路回來,老陝那頭的州官縣官,有幾家把

  你當上鋒大員迎接來?」

  「臨潼迎接沒有?」

  「潼關迎接沒有?」

  「到咱山西地面了,你該早報個信,我去迎接你邱大人呀!」

  「老東台,老東台——」

  康笏南甩下這一串既叫人感到疑惑,又叫人害怕的話,轉身憤然離去了。老亭緊隨著,也走了。匍匐在地的這位邱大人,抬頭看看,驚慌不可名狀。愣了片刻,就那樣匍匐著跪地爬行,去追康笏南了。

  管家老夏忙過去說:「邱掌櫃,你不用這樣,起來走吧!」

  但那邱掌櫃好像沒有聽見,依舊沿著石頭鋪設的甬道,張皇地向前爬去。

  老夏回頭說了一句:「各位老爺散了吧,散了吧!」就跟了去招呼爬行的邱掌櫃。

  幾位老爺真還沒有經見過這種場面,哪裡會散去?他們不知道這是演的一出什麼戲。

  年輕的六爺就問:「這位邱大人,邱掌櫃,他是誰呀?」

  何舉人說:「還不是你們家天成元票莊駐西安莊口的老幫邱泰基。」

  二爺就說:「原來是咱自家駐外的一個小掌櫃,難怪叫老太爺給嚇成那樣,夠淒惶可憐的。

  老太爺這樣嚇唬人家一個小掌櫃,還叫我們都陪上,為甚呀?」

  何舉人冷笑了一聲,說:「這我可不知道了。」

  又問包師傅。他說:「我就更不知道了。」

  2

  這個可憐的人,正是天成元票莊西安分莊的老幫邱泰基。把駐外埠碼頭的分號經理稱做老幫,這是西幫商人的習慣。老幫,也就如南方俗稱的老闆吧。只是這位邱老幫,在他的莊口卻不是這種可憐人。他的優雅、奢華,特別是常常掩蓋不住的那幾分驕橫,是出了名的。這次他遭老東家如此奚落,就是因為他的奢華和驕橫有點出了格。

  邱老幫是那種儀態雅俊,天資聰慧的人,肚裡的文墨也不差。他又極擅長交際,無論商界還是官場,處處長袖善舞。凡他領莊的駐外分莊,獲利總在前位。他駐開封莊口時,與河南的藩台大人幾乎換帖結拜,全省藩庫的官款往來,差不多都要經天成元過局,那獲利還能小嗎?他在上海領莊時,居然能把四川客戶一向在漢口做的生意,吸引到滬上來做。近三年他在西安領莊,結利竟超過了張家口分莊。那個時代的張家口,是由京師出蒙通俄的大孔道,大關口,俗稱東口。那裡也是天成元傳統上的大莊口。

  只是,邱掌櫃太愛奢華了。康笏南說他「出必輿,衣必錦,宴必妓」,那一點也不過分。他享受奢華,也有他的理由。他能做成大生意啊,你不優雅華貴,怎麼跟官場大員、名士名流相交往?但是,就像所有西幫商號一樣,康家的天成元票莊也有極其苛嚴的號規。駐外埠碼頭的伙友,從一般夥計,到副幫老幫,分幾個等級,每年發多少衣資,吃什麼伙食,可支多少零用的銀錢,都有嚴格的定例。做生意的交際應酬花費,雖沒有定例,那也必須有翔實的賬目交代。實在說,山西票號的伙友,那時所能享受到衣資、伙食、零用,在商界還是屬上流的,頗受別種商行的羨慕。特別是領莊的老幫們,起居飲食,車馬衣冠,那是夠講究了,出入上流社會,並不顯寒酸的。邱掌櫃他是太過分了,他的奢華,倒常叫一些官場大員自慚形穢。

  西幫商號最苛嚴的一條號規,就是駐外伙友無論老幫,還是小夥計,都不許攜帶家眷,也不許在外納妾娶小,更不許宿娼嫖妓。違犯者,會受到最嚴厲的懲罰,那就是開除出號。立這條號規,當然是為了給西商獲取一份正人君子的名聲,但更深的意圖,還是為了生意的安全。早已把生意做大了的西商,分號遍天下。你把幾萬、十幾萬的老本,交給幾個伙友,到千里之外開莊,他要是帶了家眷,或是在那裡有了相好的女人,那卷資逃匿的風險就始終存在。自從清廷准許山西票號解匯官款以後,為了兜攬到這種大生意,許多字號對請客戶吃花酒也鬆動了。名分上是只拿優伶招待客戶,本號人員不得染指,可一席同宴,你又怎麼能劃得清?風流雅俊的邱老幫,當然也很諳此道,做成了不少大生意。但也因此,出入相公下處,甚至青樓柳巷,他似乎獲得了特許,有事無事,都可去春風一度。

  邱老幫這樣奢華糜費,又風流出格,其他碼頭的老幫能不知道嗎?他們就常有怨言吹到總號大掌櫃孫北溟那裡。孫大掌櫃也不是不知道,只是邱泰基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立馬拿他執法,畢竟太可惜了;叫他改正,那又是秉性難移。大掌櫃暫時只能不斷調動他,三年換一個碼頭,不令其在一地久處。特別是不能派他到京師、漢口、蘇州、佛山那種大莊口。

  可這個邱泰基,他今年從西安莊口下班回太谷,路上又惹出了麻煩。

  因他領莊的這一屆賬期,獲利又豐,正春風得意。出了西安,就雇了一頂四人抬的綠呢大轎,堂皇坐了,大做衣錦還鄉的文章。轎前頭,還有人騎馬引道,儼然是過官差的排場。

  那個時代,官民之間貴賤分明,就是在官場,什麼樣的官,坐什麼樣的轎,也有極嚴格的規定,稍有僭越,便是犯上的大罪。四人抬綠呢大轎,那是三品以上文職大員才配坐的官輿。他一個民間商賈,坐了招搖過市,這不是做狗膽包天的事嗎!

  過陝西,進山西,一路州縣,一路驛站,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應對過去的,一直沒有出事。過了平陽、霍州,又越過韓侯嶺,已經進入太汾地面,眼看快到家了,卻出了麻煩。原來在翻越韓侯嶺前,邱老幫在仁義鎮的驛站打了個茶尖,也就是吃了些茶點,歇了歇腳。這個小驛站的驛丞,是個獲職不久的新手,他看邱老幫的排場和他本人的儀態,相信是官場大員。除了慇勤招待,還趕緊派人飛馬往前站的靈石縣衙通報:有上峰大員微服過境。

  靈石的知縣老爺得報以後,慌忙做了十分巴結的準備,又備了儀仗,率領一班隨員,出城去迎候。辛辛苦苦等候來的,卻是我們這位邱老幫,又不相識,你說知縣老爺還不氣歪了鼻子!雖說晉省商風熾烈,但在官面上,士、農、工、商還是鐵一樣的尊卑秩序,不管你天成元,還是地成方,商賈就是居於末位的商賈。出動官衙儀仗,來迎接一個民間商賈,那是大失體統的事。

  盛怒的知縣老爺,當下就把邱老幫拿下了。

  消息傳到太谷天成元總號,大掌櫃孫北溟倒先在心裡笑了:這一下,有辦法治你邱泰基了。

  靈石是個離太谷不遠的小縣,天成元票莊在那裡沒有設莊。不過,康家的天義隆綢緞莊,在靈石有莊口。孫北溟就親筆給靈石的知縣寫了一封道歉的呈帖,滿紙是十分的謙卑,十分的惶恐。又寫了一張天成元的銀票,作為孝敬知縣大老爺的端午節敬,並註明可以隨時到天成元或天義隆的任何莊口支取。然後,叫天義隆的大掌櫃火急派人送往靈石莊口,令那裡的老幫趕緊往縣衙活動。不幾日,靈石傳回話來,知縣大老爺不給孫大掌櫃面子,節敬也不收,說是要將邱泰基解送汾州府。

  看來,這位知縣老爺是真生氣了。解送到汾州府倒也不大要緊,天成元與汾州官場很熟,更好說話。只是這樣一來,邱泰基弄下的這點狗屎事,就要張揚出去了,對天成元的名聲不好。

  孫北溟正要另行謀劃,盡快洗刷了這點狗屎,康莊德新堂就傳來了康笏南的話:

  「孫大掌櫃你辛苦一趟,趕緊去靈石,把我這封信面呈人家縣太爺。你要是忙,櫃上走不開,那我就去一趟。」

  這話很清楚,老東台是要他務必親自走一趟。弄得這樣隆重,是要面呈一封什麼信呢?信也沒有封口,孫北溟抽出來看了看,除了客套,就是一句話:「務請秉公行事,嚴懲邱某,彼系混賬東西,早該嚴懲了。」

  老東台這句話裡,好像有對他的不滿吧?早該嚴懲,那還不是說他孫某人對這個邱混賬縱容太久了!

  孫北溟大掌櫃不敢猶豫,趕緊動身奔靈石去了。

  快到靈石的時候,他才忽然明白,這一去,將康老東台的信呈上後,知縣就會放人。信是康老太爺親筆,又由他這大掌櫃親自遠道來送,也沒有求情,是促你嚴懲,面子給足了,理也佔住了,人家更有台階可下。他當初的處置,是太草率了,太沒有把這個知縣放在眼裡,先放了一張銀票在那裡,人家怎麼好踩了下台?

  果然,信遞上去,就把人放了。知縣老爺說:「想怎麼嚴懲,你們自己嚴懲吧。康老前輩的賢達,我是知道的。」

  「大老爺的仁慈,我們也不會忘。」

  離開靈石前,他交待天義隆在這裡領莊的老幫,等遇個節日,再把那張銀票給知縣老爺送去。

  邱泰基見孫大掌櫃親自來解救自己,還以為是一種格外的看重。所以,也沒有幾分愧色,只是說要銘記大掌櫃的知遇之恩。

  孫北溟趕緊正色說:「邱掌櫃你快不敢這樣說,我來靈石,是奉了康老太爺之命!要謝,你去謝老東台,不敢謝我!」

  聽了這話,邱泰基更有了幾分得意,說:「我當然得向老東台謝。這個縣官,也是太沒有見過世面了。」

  孫北溟冷冷哼了一聲,心裡說,邱泰基,邱泰基,看你精明,原來也只是點小精明,到現在了,還什麼也看不出來。回太谷的一路,再沒有同那邱混賬說話。孫北溟一路只在想,到底該怎樣嚴懲這個混賬東西。

  回到太谷,邱泰基本來想休歇幾天,再去向康老太爺謝罪。沒有想到,他到家的第二天,德新堂就派人來請他了:

  「邱掌櫃要是能走開,就請在初九辛苦一趟,康老太爺想見見。初九走不開,邱掌櫃你定個日子。這是康老太爺的原話。」

  那就初九吧。邱泰基他再張狂,也不敢給老東家定日子。

  西幫商號一般都有種忌諱,那就是總號大掌櫃以下,從協理即俗稱二掌櫃的,到各地老幫、普通伙友,都不宜隨便去見財東。在晉省商界,字號的總經理、大掌櫃這類人物,也被稱為領東。因為財東是把生意字號交給了大掌櫃一人,由他全權經營料理,東家不干涉具體號事。下面的人到財東那裡說三道四,算怎麼一回事?不過,康笏南有個喜好,愛聽各地碼頭的新聞逸事。所以有駐外埠的僱員下班回來,他就挑選一兩位,請來閒坐,不涉號事,一味海闊天空地神聊。請來的有老幫,也有一般伙友。能被老東家邀請去閒聊,無論是誰,那自然也是種榮耀。邱泰基一向就是常被老東台請去聊天的老幫。這回出了如此的稀鬆事,老東家不僅親手搭救,而且依舊請他去聊天,可見對他的器重不同一般。

  誰不喜歡能賺錢的人呢!

  可憐的邱泰基,就是帶著這樣一份心情,悠悠然來到康莊。他哪裡能料想到,等待著他的竟會是那樣一種場面!

  他幾乎給嚇暈過去。

  康老東台憤然離去後,他就那樣一路跪地爬行,追來追去,老東台依然是拒不見他。他就伏在老太爺居住的老院門外,整整一天,長跪不起。他常年享慣了福,哪經得起這番長跪!人都跪得有些脫了形,也沒有把老東家感化了。

  到中午時候,康老夫人派人給送來一個跪墊。他早聽說了,老夫人又年輕又開明,沒有想到竟也這樣仁慈。

  但他哪敢往那墊上跪!

  管家老夏也仁義,幾次來勸他,邱掌櫃先起吧,先回吧,過些時再說吧。還差人給他送水送飯,勸他吃喝幾口。

  他哪裡能吃喝得下!

  眼看日頭西下了,邱泰基才絕望了。他朝老院的大門磕了三個頭,才艱難爬起,搖搖晃晃離開了德新堂。

  來時雇的馬車,早沒有了影蹤。老夏要派東家的馬車送他,他哪裡敢坐!康老太爺說他「出必輿」,他不坐車了,不坐車了,從此再不坐車了。他搖搖晃晃出了康莊,跌跌撞撞向縣城走去。老夏怕出事,派了一個下人,在後面暗暗跟了他。

  正是五月,天已經很長了,從夕陽西下,到夜幕垂落,中間還有一個長長的黃昏。康莊距縣城,也只十幾里路。但邱泰基搖晃到南關時,夜色已重。他沒有進城,也沒有僱車回家。他家還在城北的水秀村。他就在南關尋了一家小客棧住下了。

  住下,又哪裡能睡得著!

  他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就越覺得害怕:很可能他已經不是天成元的人了。從十四歲進康家天成元,到今年三十四歲,二十年都放在這家字號了。就這樣,全完了?

  3

  次日一早,邱泰基惶惶然趕到總號。

  孫北溟大掌櫃,倒是立刻見了他。忽然之間,見他整個兒都脫了形,原來那樣一個俊雅倜儻的人,竟變成了這樣,孫大掌櫃也有些驚訝。

  邱泰基撲通一聲,就跪下不起。

  「邱掌櫃,快起來,快起來。有什麼先說,是不是見老東台了?」

  邱掌櫃已經淚流滿面。

  「還用得著這樣,邱掌櫃,起來,起來,有什麼話,先說說,老東台說了你些甚?」

  半天,邱泰基才把康老太爺奚落他的那個場面說了出來。

  孫大掌櫃聽了,沉默不語。

  「大掌櫃,你看老東台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能吃天成元這碗飯了?」

  「大掌櫃,只有你能救我了,只有你了!」

  孫北溟一臉嚴峻,仍不說話。

  「大掌櫃,我知道我不成器,我知道我叫你為難了,看在我效力天成元二十年的分上,大掌櫃,在下只求你告訴我,我還有救沒救?」孫北溟長歎了一口氣,說:「邱掌櫃,邱掌櫃,我一向是把你看成聰明過人,有才學,有襟懷的人,怎麼你肚裡就裝不下那一點小功勞,那一點小盈利,那一點小局面!你才贏幾個小錢,就要坐綠呢大轎!人家陳亦卿老幫在漢口張羅的,那是一種甚局面?戴膺老幫在京師張羅的,那又是一種甚局面?我在老號張羅的,是甚局面?你坐綠呢大轎,那我們該坐什麼?

  你進天成元二十年,我今天才知道,你並沒有學到天成元的真本事,未得我天成元真傳!」

  「大掌櫃,這一回,我才知道我不成器,有污東家名聲,更空負了大掌櫃你的厚望。」

  「你起來吧,起來說話。」

  邱泰基仍執意跪著,不肯起來。

  孫北溟厲聲道:「起來!你怎麼成了這樣?」

  邱泰基這才站了起來。

  「坐下。」

  邱掌櫃畏縮著,不敢坐。

  「坐下!」

  他雖坐了,仍一副畏縮狀。

  在邱泰基的印象裡,孫北溟大掌櫃什麼時候都是那樣一種優雅恬靜、不溫不火、舉重若輕的樣子,像今天這樣嚴厲形於色,他還是首次經見。他能不畏懼緊張嗎?但大掌櫃肯見他,還肯叫他坐了說話,又喚起了他的一點希望。

  「叫我看,你是染了當今官場太多的惡習!你擅長和官場交往,那是你的本事。可你這本事,要圖什麼?是圖兜攬生意吧,不是圖官場那一分風光吧?官場那一分風光,又有甚!你這麼一個票號的小掌櫃,不就把它兜攬過來了?河南那個藩台大人,要不是我攔擋,你早和人家換帖結拜了。他是朝廷命官,一方大員,你是誰,他為何肯與你結拜?向來宦海風浪莫測,這位藩台大人明日高昇了,你榮耀,咱們字號也沾光;他明日要是給革職抄家呢,你這位結拜兄弟受不受拖累?咱們字號受不受拖累?你聰明過人,就是不往這些關節處想!說你未得我天成元真傳,你不會心服。」

  「大掌櫃,我都這樣了,哪還敢再空疏張狂!」

  「邱掌櫃,你要命的關節,不是空疏,是不懂一個『藏』字。」「『藏』字?」

  「實在說,無論官場,無論商界,這個『藏』字,都是一個大關節處。官場一般要藏的,是拙,是愚,是奸,是貪,因為官場平庸之輩、奸佞之流太多。他們這班人,內裡稀鬆,才愛面兒上張揚、顯露。倒是官場中那些賢良英傑,常常得收斂不彰,藏才,藏智,藏賢,藏鋒。

  你一個商賈,學著那班庸官,張揚個甚!我西幫能把生意做到如此局面,生意遍天下,商號遍天下,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就是參透了這個『藏』字。藏智,藏巧,藏富,藏勢,藏我們的大手段、大器局。都說財大氣粗,我西幫聚得天下之財,不講一個藏字,那氣勢還了得!不光會嚇跑天下人,招妒於天下人,恐怕朝廷也不會見容於我們。」

  「大掌櫃,我是太淺薄了。」

  「你是犯了我西幫的大忌,我西幫最忌一個『露』字,最忌與官家爭勢。世人都說,徽商奢

  ,晉商儉。我晉商能成就如此局面,豈止是一個儉字。儉者,藏也。票號這種銀錢生意,生利之豐,聚財之快,天下人人都能看見,人人都想倣傚,卻始終為我西幫所獨攬獨佔,為甚?惟我善藏也。咸豐年間,杭州那個胡雪巖,交結官場,張羅生意,那才具,那手段,那一分圓通練達,還有那一分風流,恐怕都在你邱掌櫃之上吧?」

  「大掌櫃,不要再譏笑我。」

  「他胡雪巖自視甚高啊,居然也仿照了我西幫票號的體制,開了一家阜康票號,還以南幫票號稱之,好像要抗衡我西幫。他哪有什麼幫,就他一家阜康而已。那阜康還沒有弄出什麼局面,他胡雪巖倒先弄了一個官場的紅頂子戴了,接了一件朝廷的黃馬褂穿了,惟恐天下人不知他胡雪巖手段好、場面大,他那阜康不倒還等什麼!邱掌櫃,光緒六年阜康倒時,你在哪兒?」

  「我進天成元剛一年吧。不過,我也聽說了,阜康倒時,市面震動,拖累了不少商號。」

  「豈止是拖累了別人,對我西幫票號的名聲,也大有傷害。朝廷一時都下了詔令,不許民間票號再匯兌官款。胡雪巖他也愛奢華,愛女色。邱掌櫃,我看你是想師承胡雪巖吧?」

  邱泰基聽了這句話,又撲通跪下了。

  「大掌櫃,聽了你的這番教誨,往後我怎麼還能那樣!」

  「邱掌櫃,咱先不說往後。往後你在不在天成元吃飯,我真給你說不好。我給康家德新堂領東也幾十年了,像老東台這樣的舉動,我只經見過極少的幾次。」

  「大掌櫃,老東台那是什麼意思,盛怒已極,恩情已斷,對嗎?」

  「邱掌櫃,我真給你說不好。不過,我今天也算仁至義盡了吧。你要願意聽我的,參懂那一個『藏』字,今後你無論在哪兒吃飯,都會受用不盡的。」

  「大掌櫃,除了天成元,我再無立身之地呀!」

  「咱不說往後。邱掌櫃你回家歇你的假。這三年,你在西安領莊,還是大有功勞。下班回來,這半年的例假,我還叫你歇夠。你就先回水秀,歇你的假吧。」

  邱泰基還想說話,孫大掌櫃已以決絕的口氣,吩咐送客。

  4

  雖然是僱車回到了水秀,但邱泰基那一副脫形失神的樣子,還是把夫人姚氏嚇壞了。

  「天爺,你是怎了,成了這樣,遭劫了?」

  西幫商號駐外人員的班期都是三年。三年期間,除了許可回來奔父母大喪,那就再沒有告假回鄉的例外了。即使像邱泰基這樣能幹的老幫,外出上班,一走也是三年。熬夠了這三年,才可回家歇假半年。姚夫人終於又苦熬過這一班三年,把男人盼回來了,卻發現大有異常。

  先是捎來信說,趕在四月底,總要到家。今年,總要在家過端午。可四月完了,端午也過了,一直等到初七,才等回來。晚七天,就晚七天,誤了端午,就誤了吧,人平安回來,什麼也不在乎了。

  男人回來,那才要過三年中最大的節日!

  她嫁給邱泰基已經十六年,可這只是第五次把他等回來,也只是第五回過一個女人的大節日。她對自己的男人是滿意的,一萬分的滿意。他生得俊美,又是那樣精明,更會溫暖女人,叫你對他依戀無盡!十六年來,這個男人還給家中帶回了越來越多的財富。現在由她長年撐著的這個邱家,在水秀也算是大戶了。一個女人,你還想要什麼樣的男人!只是,嫁他十六年了,和他在一起的時日,也就是他那五個假期,五個半年。就是這金貴無比的半年,還要扣除路途來去的旅期。他去的地方,總是遙遠的碼頭,關山無限,風雨無限。他把多少金貴的日子,就那樣撂在漫漫旅途了。那五個半年,就是一天不少加起來,也只是兩年半,僅僅是兩年半。十六年了,她和自己的男人只做了兩年半夫妻!餘下的十三年半,就只是對男人的思念,回憶,祈禱,企盼,綿綿無盡,淒苦無比,那是比十個十六年還要漫長啊!

  一個三年比一個三年變得更漫長了。

  他終於回來,又忽然離去,這個男人一次比一次變得不真實了。他彷彿從來就不是她的男人,只是她的一種想像,一種夢境。在真實的長夜裡,永遠都是她孤苦一人,獨對殘月,獨守寒床。

  「商人重利輕別離。」她多少次想對他說,不要走了,不要再去掙什麼銀錢了,我們就廝守著,過貧賤的日子吧。又有多少次,她想衝出空房,頂著殘月,聽著狗叫,踏上尋夫的旅程。你駐的碼頭就是在天涯海角,就是有九九八十一難,也要尋到你!

  但男人終於又回來了,第五次又回來了,那就什麼也不說了,什麼也不重要了。就算是一場夢吧,也要先緊緊抓住這場夢。

  還是那個俊美、精明,會溫暖女人的男人。男人,男人,你路途上怎就多走了七天?你多走了七天,我們就又要少做七天的夫妻。你沒有生病吧?但你一定勞累了,你也太辛苦了,辛苦了三年。男人,你太辛苦了,我來溫暖你吧,我已經成了一團烈火,你再不回來,我就把

  自己燒乾了。男人,男人,我來溫暖你,我來溫暖你,你也是一團烈火吧?

  他也是一團烈火。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又等了你三年,這歸來伊始,春夜初度,你就心不在焉?邱泰基在外的風流事,姚夫人已經聽到過一些傳言了。那是嫉妒邱泰基的幾個駐外老幫,故意散佈給她聽的。她不想輕信,他要真有這事,字號為什麼不管他?但在淒苦的長夜,她就相信了,相信他一定是那樣了。她哭泣,憤恨,叫長夜有了波瀾。白天,她又不再相信。到後來,她也想開了,男人就是真有那種事,那就有吧。男人也有他的淒苦。現在,男人已經按時回來了,他心不在焉,就心不在焉吧。他心不在焉,是做賊心虛,心覺有愧吧。

  沒良心的,我就裝著不知道。

  姚夫人已經把男人的反常寬容了。

  第二天,男人被老東家請去,這本也有先例。只是,這一去就是徹夜不歸。姚夫人估計,男人不是在康家就是在老號,喝酒喝多了,宿在了城裡。給老東家請去,還能出什麼事!

  但在那一夜,她始終沒有放下心來,一直諦聽著,希望有男人晚歸的動靜。什麼也聽不到,依然是空寂的長夜。他好像根本就沒有從西安回來。昨夜相擁到的溫暖,依然是她的一個夢吧。輾轉難眠中,姚夫人也把男人的心不在焉,這樣火急被老東家叫走,叫去又竟夜不歸,聯繫起來疑心過。但她想像不出男人會出什麼事。

  老東家和大掌櫃,真會因為他在外有花柳事,就把他攆出字號?攆出字號,那就在家相守了做貧賤夫妻。

  姚夫人怎麼也想不到,只一天工夫,男人會這樣脫形失神,像整個換了一個人!

  「你是遭劫了,還是叫綁票了?」

  男人神情恍惚,什麼也不說。

  姚夫人驚駭不已,死命追問了半天,邱泰基才說:「什麼事也沒有,酒席上喝多了,夜晚沒有尋回家,在野地裡醉倒了。什麼事也沒有。」

  只是醉酒,不會這樣。姚夫人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她不是糊塗的女人,男人這種樣子,分明是把魂靈丟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誰把他的魂靈攝去了?她死活問不出來。

  邱泰基很難把數日來發生的一切,告訴自己的女人。正如日中天的時候,只幾天工夫,就跌入絕境,他怎麼能說出口?

  對於西幫商人來說,已經做到駐外老幫這個位置,一旦被總號辭退,或者被東家拋棄,他的前程也就幾乎斷送了。像邱泰基這樣的商界人才,生意高手,他被康家的天成元票莊辭退,肯定會有其他的大票莊聘用的。但無論他另就誰家高枝,也永遠是外來戶,永遠被視為「庶出」。西幫商號的從業者,從一般的伙友,到那些身當重任的領莊高手,幾乎都是「親生」的。都是從十四五歲入號學徒,一步一步磨,一步一步熬,練就才幹,露出頭角,建功立業,當然更鑄就了對商號的忠誠。那是深深烙下了某一商號特殊徽記的人生過程,很難過戶到新的字號。邱泰基這樣能幹,但他熬到駐外老幫,也用去了十年。十年用年輕生命所作的鋪墊,做十年老幫所建立的功業,都是很難過戶的。尤其是晉商所獨有的「身股」制,把邱泰基在天成元的二十年,已經作價入股,每個賬期結賬,都能分得十分可觀的紅利。可他一出號,自己的身股也便化為烏有。他大半生的努力,大半生的價值,都要一筆勾銷了。

  「身股」,又稱「勞股」、「人力股」,它與「財股」或「銀股」相區別。那時代的西幫商號,差不多都是實行這種由「財股」與「身股」組成的股份制度。「財股」,就是東家投資於商號的資本金,「身股」則是商號的從業者,包括總經理、大掌櫃,直到一般伙友,他們以自己的勞績、功績入股。「身股」與「財股」同等,分紅利時,一份身股與一份財股,所得是一樣的。而且,「身股」分盈不分虧,不像「財股」,虧盈都得管。但是,財股可以抽走,身股卻無法帶走。你一旦離號,身股也就沒有了。

  天成元票莊,有康家的財股二十六份,德新堂佔了二十一份,康家其他族人佔有五份。它另有身股十七份,為號內數百多員工所分別享有。身股最高的,當然是大掌櫃孫北溟,他擁有一份。總號的賬房、協理,京師、漢口那種大碼頭的老幫,他們的身股一般有七八厘,即一份股的十之七八。普通伙友,要在號內熬夠十年,又無大的過失,才有希望享到身股,而這種由勞績換到的身股,都很低微,不過半厘一厘而已。要再加股,全靠功績。

  西幫商家都以四年為一個賬期,也就是四年才結一次總賬,分一次紅,論一次功。所以你即使總能建功,那也是四年才加一次股。每次加股的幅度,也僅一厘半厘。邱泰基算是最善建功的好手了,積二十年之勞績、功績,他也只享有五厘身股。

  但這五厘身股,也夠了得!

  天成元票莊一向經營甚佳,四年一個賬期下來,一份股的紅利常在一萬兩銀子上下。五厘身股,那就能分到五六千兩銀子的,一年均到一千數百兩。而邱泰基一年的辛金,也不過二十兩銀子。辛金,即今之薪金吧。西幫將之稱做「辛金」,以辛苦之「辛」當頭,也是與「身股」制有關。票號中辛金都不高,只是一點辛苦錢而已。初駐外的伙友,雖能以掌櫃稱之,一年的辛金也不過幾兩銀子。要想多得,就要創建功績,獲取「身股」。邱家能在水秀成為大戶,全靠他這不斷增加的身股。他在號內號外,商界官場,江湖故里,能成為有頭有臉的人物,也全靠頂著這幾厘身股。

  擁有身股,在晉省被俗稱為「頂了生意」。一個山西商人,在字號「頂了生意」,無論多少,那也如儒生科考中舉,跳過龍門,頂了功名一樣。

  邱泰基在天成元頂到的功名,已經彷彿一方大員。一旦革職,那將永不敘用。另事新主,辛金可能會不菲,但功名不會給你。要得到新的身股,即使從頭開始去熬,恐怕也難以如願了。

  何況孫大掌櫃說,他犯了西幫商家大忌,他是胡雪巖做派,誰家還敢再重用他?

  早過而立之年,卻要去重做一個無功名、吃干辛的普通伙友,他還有何顏面立於同儕中!

  半生功名,就這樣毀於一旦,號內號外那些一向嫉妒於他的同仁,將會何等快意!

  還有官場那些大大小小的知交摯交,他們又會怎樣恥笑他!

  邱泰基是個很自負的人,他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這種突變。中斷了他在商海裡建功立業,博取功名的進程,那實在就是攝走了他的魂靈。何況這繫於魂靈的人生進程,又是那樣羞恥地被中斷了。

  在失去了魂靈的灰暗日子裡,邱泰基沒有憂鬱多久,就想到了死。

  只是這死,也不是很容易。

  用他二十年博取回來的財富,已經把自家的宅院建設得堂皇一片,房舍多多了。可他很難尋到僻靜的一隅,可以從容去死。在這偌大的家宅裡,僱用了太多的僕人!他們無處不在,彷彿專門在看守著他。這也是他太愛浮華的報應。夫人本不想要這許多僕傭,她說,光是調教這許多下人,就要勞累死人了,真不知誰伺候了誰。可他堅持大戶要有大戶的排場。現在好了,你想死也難得其所。

  尤其是夫人,對他看守更嚴,簡直是時刻不離左右。每一次久別遠歸,她雖也是這樣,依戀在側,不肯稍去,但都不像這回,看守之嚴,簡直密不透風。她多半已經看出了一切,看出了他要尋死。

  「夫人,我不是太絕情,是太對不住你。我被逐出天成元,再去別家字號做一個吃干辛的老跑街,你怎麼在水秀做人?我苟且在外,由你在家遣散下人,變賣家產,那不是對你的大辱嗎?你就放了我吧。」

  可夫人怎麼會放他!

  在這樣失魂落魄的情境中,邱泰基一向的精明似乎也全丟失了,他居然不能尋得一死。

  十天後,天忽然大熱,邱泰基染了下痢,不斷往茅廁跑。因跑得太頻繁,看守他的下人才麻痺了。

  每當他如廁,總跟著個小僕,名為伺候他,實是看守他。昨天,他對小僕說:「你可搬個板凳來,放在廁外。我肚裡要來得太頻,就在廁外坐坐,不往回跑了。我入廁時,你在外也可坐了板凳,稍為歇歇。你也跑累了。」

  小僕果然搬了板凳來。

  板凳放了一天,夫人居然也沒有疑心。

  今天午時前,他如廁時,對小僕說:「我覺肚裡好些了,午晌要睡睡,你也乘機歇歇吧。」

  炎熱的晌午終於使所有的人都睡倒了,包括他的夫人。邱泰基終於等到了死的機會。他悄然來到茅廁間,踩了那個板凳,費了不少勁,才將自己的腰帶系到樑上。

  然後,就毅然懸掛了自己。

  在懸掛的那一刻,他只是覺得自己得意一生,享用了那樣多人間奢華,最後卻不得不在這樣一處骯髒不淨的地方,作為了結,稍有遺憾。

  可惜,他剛剛完成了懸掛,就聽到夫人驚天動地的喊叫。

  過了午時,姚夫人在落入困頓前,習慣地伸過手去,什麼也沒有摸到。可她的手就停在空處不動了。她已經太困乏,夜夜都要不斷把手伸過去,摸摸男人在不在,不敢鬆心一刻。但此刻,她沒有摸到男人,卻一時沒有反應。好像已經睡過去,越睡越深了,忽然就一激靈,坐了起來。

  她發現男人不在,又看見屋裡的女僕,正坐著打盹。她慌忙就跑出去了,一路都是死一樣的

  寂靜。跑到茅廁,外面並沒有守著下人。

  她衝了進去,挨千刀的,終於出了她最怕出的事!

  姚夫人驚天動地地失聲喊叫起來,卻沒有驚慌得亂了方寸。她扶起板凳,跳躍而上,一把抱住男人的小腿,就像舉起整個世界一樣,用了神來之力,那麼成功地把男人舉了起來,摘了下來。只是在男人的全部重量都壓到了她的柔軟之身時,她才同男人一起,從那個死亡之凳上跌落下來。

  聞訊趕來的僕傭們幫著她,又掐人中又呼叫,終於使男人出氣了。

  男人,男人,這是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沒有死去的邱泰基,更像是個完全丟失了魂靈的人。他什麼都不肯說,什麼也不想說了。

  姚夫人也更顯現了她的勇敢和剛烈。她把男人捆綁起來,派人看守,自己雇了輛馬車,風風火火進了城。

  在那個時代,婦道女流是不宜出頭露面的,出入天成元那樣的大商號,即便是本號的家眷,也幾乎不可能。但姚夫人並沒有央求族中男人代她去探問真情,而是自己出面了。她能進入字號嗎?

  她來到天成元票莊的後門,披了一件帶來的孝袍,就當街跪了。

  字號的茶房,立即就報告了孫大掌櫃。

  孫北溟問明是邱泰基的夫人,竟也立刻召見了她。

  聽了姚夫人的哭訴和詢問,孫北溟對她說:「夫人,我看你倒有些咱天成元的做派,你就再把你家掌櫃捆幾天,行不行?」

  姚夫人還能說不行?她說:「只要能救他,怎麼都行!」

  孫北溟說:「要救他,還得去搬老東家。」

  5

  孫北溟打發走姚夫人,就雇了一頂小轎,往康莊去了。

  他真是沒有想到,邱泰基居然選了這一條路走。平素那樣一個精明機靈的人,怎麼就看不出來?天成元要是想把你開除出號,孫某那天還給你說那許多肺腑之言做甚!客套幾句,誇獎幾句,寬慰幾句,不就是了。往後,你是「藏」,還是「露」,是做胡雪巖第二,還是做一個西幫俊傑,孫某人也不必操那種閒心了。康老東台要是恩情斷絕,他一個七十歲的老漢了,哪還會有那一份好興致,披掛官服,興師動眾,給你演那一場戲!

  實在說,孫北溟是有些偏愛邱泰基。他做下這種狗屎事,即使老東家真不想要他了,孫北溟也會設法說情,千方百計將他留在天成元的。何況在用人上,康老東台從不強求字號。但既做下了這種狗屎事,不受制,也不成。孫北溟只是想叫邱泰基熬煎半年,然後降一二厘身股,派往邊遠苦焦的莊口,再歷練幾年。可現在,這混賬東西把事情弄成了這樣,張揚出去,豈不是天成元逼死了自己的老幫!早知會這樣,還不如不往回救,由官府處置就是了。

  多虧有那樣一個勇敢剛毅的女人,這東西沒有死成。

  邱泰基居然選擇了死,這的確叫孫北溟大失所望。一個可造就的西幫商人,他不僅在外面要懂得一個「藏」字,內裡更要有似姚夫人那樣一分剛毅,置於絕境,不但不死,還要出智出勇。你內裡狗孫,還有什麼可藏!邱掌櫃,真沒有想到你這樣狗孫。我們天成元就是把你開除了,你就沒有路走了?你要能賭一口氣,三十多歲從頭做起,去拉駱駝,走口外,那你才有望成為西幫俊傑!在邱泰基身上,孫北溟已經不想再做什麼文章了。及早將字號的處罰,對他說出就是了。邱掌櫃,你也不必死了,不必讓你有智有勇的女人看守你,捆綁你了。我們不會開除你,但要減你的二厘身股,等歇夠你的假,就在肅州、庫倫、科布多,挑一個莊口,上班去吧。

  孫北溟去康莊,是要向康笏南說一聲,畢竟是幾乎出了人命。康東台那齣戲,演得重了,邱某人不是那種可負巨重的人才。對他不必抱厚望,也不必太重責。他的女人,倒比他強。當然,他還另有大事,要和東家商量。

  出南門,過永濟橋,穿過南關,就沿了那條溪水,一直南去。野外田園一片青綠,風也清爽許多,孫北溟的心情也輕鬆起來。

  他好久都沒有出城來一享悠閒寧靜了。春天,就想上一趟鳳凰山,往龍泉寺進香,一直就沒有去成。京號的戴老幫也幾次來信,說今日京師早已不似往日京師,風氣日新月異,老號怎麼忙,也該來京巡遊一次。上海更應去,去了上海,才能知道外間世界,今天已成什麼樣。

  票莊生意,全在外間世界。他雖已老邁,出去走走,還累不倒的。但出遊一趟眼前的鳳凰山,尚且難以成行,遠路風塵地去巡遊京滬,豈是那麼容易。櫃上那些商務,說起來吧,那是要時刻決策於千百里之外,動輒調度萬千兩銀錢。可對他孫北溟來說,這是做了一輩子的營生了,好張羅的。叫他最頭疼的,還是近年的時務。

  時務不大好把握了。去年京師的維新變法,風雨滿天,光是那一條要開設官錢局的詔令,就叫西幫票商心驚,那要削去他們多少利源!剛說要各地莊口收縮生意,預防不測,變法又給廢了。不變法,時局就安靜了嗎?誰也看不清。朝局動盪,致使去年生意大減。今年初開市,正要振作了張羅生意,朝廷忽然發了一道上諭:不許各省將上繳京餉交票號匯兌。解匯京餉官銀,已成票家大宗生意,朝廷禁匯,豈不是要西幫的命嗎?但上諭誰敢違,你也只得收縮靜觀。

  再者,近年山東直隸又是教案不斷,拳民蜂起,動不動就是攻州掠縣,不知是什麼徵兆。晉中民間練拳習武的風氣也一向濃厚,此間會不會傚法山東直隸?晉省多喜愛練形意拳,而風行於山東直隸的,聽說是八卦拳,又叫義和拳,好像不是同宗。

  遠處,鳳凰山頂那座古塔,已依稀可見。可微風中,好像漸漸多了灼熱的氣息。去年天雨就不多,一冬一春又一點雨雪都未見。這平川的莊稼還算捉住了苗,可大旱之像已日重一日。

  時局晦暗不明,天象又這樣不吉利,今年生意真還不知做成什麼樣子。世事艱難,生意艱難,他是越來越力不能勝。教導邱泰基時,他雖也推崇絕處出智勇,可自家畢竟老邁了。要是有邱泰基那樣的年齡,他還會怕什麼?

  孫北溟閉了眼,那個近年來揮之不去的念頭,又跳了出來:什麼時候能告老回鄉?他是早想告老引退,回家課孫,過一個清閒的晚年。只是,康笏南不肯答應,總說:「等我幾年,我也老了,要引退,咱倆一道引退。」

  可他哪能等得了康老東家!康笏南七十歲了,身邊還守著那樣一位年輕的老夫人,竟不顯一點老態。真像鄉間市裡所說:康家的這位老太爺,只怕是成精了。

  見到康笏南時,他正在自己的小書房,把玩一片元人碑拓。

  康笏南的小書房,在老院中一處單獨的小庭院,那裡存放著他喜愛的古籍、字畫、金石碑帖。康笏南嗜金石如命,除了像孫北溟這樣的人物,他是不會在這裡會見客人的。

  見康笏南又那樣沉迷於碑拓間,孫北溟就說:「你自家過神仙一樣的日子,卻哄著我,叫我等你。越等,你越年輕,我越老。等你放了我,我只怕是有福也享不動了。」

  康笏南沒有抬頭,只說:「孫大掌櫃,你也想巴結我,說我越活越年輕?我年輕個甚!年過古稀了,還能不老。你要說享福,那不在年少年老。不是有幾句話嗎?人生世間,如白駒之過隙,而風雨憂愁,輒三之二,其間得閒者,才十之一耳。況知之能享者,又百之一二。於百一之中,又多以聲色為樂,不知吾輩自有樂地。悅目初不在色,盈耳初不在聲。明窗淨幾,焚香其中,佳客玉立相映,取古人妙跡圖畫,以觀鳥篆蝸書,奇峰遠水,摩挲鐘鼎,親見商周。端硯湧巖泉,焦桐鳴佩玉,不知身居塵世。所謂受用清福,孰有逾此者乎!這幾句話,對我的心思。」

  孫北溟說:「這種清福,那是專門留給你享的。我在櫃上,正摩挲鐘鼎呢,忽然遞來濟南莊口的一份電報,說高唐拳民起事,燒了德人教堂,你說我還摩挲個甚!」

  康笏南笑了,丟下碑拓,和孫北溟一起落了座。

  「摩挲鐘鼎,親見商周,這『親見商周』,說得太好。」康笏南的興致顯然仍在那片碑拓間。「你翻檢古帖古印,要尋的,還不是這『親見』兩字!於方寸之間,親見書家衣冠,親聽篆家言談,何其快意!」

  孫北溟說:「這樣的快意,也不知什麼時候肯叫我受用。老東台,我真是老邁了,給你料理不動天成元了。我也不想親見周商,只想趁還能走幾步路,再出外看看。京滬老幫總跟我吵吵,說外間世界已變得如何如何,攛掇我出外開開眼界。我豈不想出外遊玩,就是你不給我卸了這副籠套!」

  康笏南就說:「孫大掌櫃,你要外出遊玩,得把我帶上,千萬得把我帶上。你不會嫌我累贅吧?我能吃能睡,能坐車馬,拖累不了你。」

  「老東台你要允許我告老,我就和你結伴出遊天下。」

  「你卸了任,各碼頭那些老幫們,誰還肯招呼你?」

  「不招呼我,敢不招呼你老人家?」

  「孫大掌櫃,我不是說笑話,什麼時候,你真帶我出遊一趟,趁我們還能走得動。自光緒二十一年,去了一趟京師,就再沒有出過遠門了。那次,京號的戴掌櫃很可惡,只允許我彎到天津,說甚也不叫我去蘇州上海,就怕把我熱死。這回,咱們不路過京師了,直下江南!」

  「那還不容易,只要不花我們字號的錢。」

  「我有錢,我不花你們的錢。我也不穿補服,不用你們給我雇綠呢大轎。那個喜愛綠呢大轎的邱掌櫃,你們沒開除出號吧?」

  「我正要說呢,這個邱泰基,還沒等顧上開除他,他倒先在自家茅廁掛了白菜幫!」

  康笏南聽了,顯出一種意外的興奮,好像有幾分驚喜似的:「邱掌櫃他上吊了?真還沒有想到他這樣知恥,這樣剛烈。」

  孫北溟不以為然地說:「什麼剛烈,都是給你老人家嚇的。一個小掌櫃,他哪見過你治他的那種場面!」

  「我也不是要他死,只是要他知恥。如今,我們西幫的奢華風氣是日甚一日了。財東們只會坐享其成,窮奢極欲,掌櫃們學會講排場,比官場還張揚。長此以往,天道不助,不光難敵徽幫,只怕要步南幫後塵,像胡雪巖似的,為奢華所累。」

  「我也是這樣說了邱泰基幾句,倒把他嚇著了。」

  「嚇著就嚇著吧。他頂有生意吧?叫他婆姨多分幾年紅。發喪沒有?」

  「他想死沒死成。」

  「假死了一回?」

  「他倒是想真死,已經掛起來了。她婆姨有丈夫氣概,發現男人掛了白菜幫,不但沒有嚇著,還像一股旋風似的,跳上板凳,發力一舉,就把男人摘了下來。怕他再死,還用一條大繩捆綁了丟在炕上,然後就夾了一件孝袍,跑到櫃上,尋我來了。」

  「還一波三折,成了故事了。孫大掌櫃,你料理的天成元,出了新故事了。沒有死成的邱掌櫃,你還開除不開除?」

  「原來我也沒想開除他,只想叫他熬煎熬煎,再減他二厘身股,發配到苦焦的莊口得了。

  」

  「孫大掌櫃,你既然想把他打發到苦焦地界,那能不能打發他到歸化?」

  「老東台,歸化是大碼頭,更是你們康家的發跡地,福地,豈能叫他到那地界?」

  「你看吧,不宜去歸化,那就拉倒。不開除他,孫大掌櫃你能不能再辛苦一趟,去水秀告訴他一聲?不是想折騰你,是怕別人告訴他,他不信,還想死。你大掌櫃親自登門,親口告訴他,他要還想死,那就由他死吧。」

  「我要說櫃上忙,你老人家一定又要說:你先忙你的,我替你去一趟。我們能叫你老太爺去嗎!不是我不想去,原來我還真高看邱泰基一眼,他這一掛白菜幫,我是洩氣了。還沒有怎麼著呢,就選了這條路,真不如他那女人。」

  「邱掌櫃他狗孫不狗孫,往後再說吧。他這故事,張揚出去了吧?」

  「摀不住了。我沒給你說嗎,他女人披了孝袍,往咱天成元後門一跪,有多少人看熱鬧!」

  「張揚出去就好,也不枉他死了一回。剛才我給你說的出遊江南,可不是閒話。孫大掌櫃你一有空,咱們就趕緊起程。」

  「老東台,你是真想出遊?」

  「看看你,孫大掌櫃,我求了你半天,你都不當真。求你也不容易了。」

  「老東台,你不敢連我也嚇唬。你說下江南,咱們就下江南。就是近年時局不靖,去年要變法,弄得滿天風雨,又血染菜市口。今年直隸山東河南,更是拳民起事,攻州掠縣。」

  「不管它,咱不管它。」

  「可你不能忘了你的歲數吧?」

  「我要年輕,還用求你呀?孫大掌櫃,求你也真不容易了!」

  「那就什麼也不管它,陪你出一趟遠門。」

  孫北溟從康莊歸來,仍捉摸不透康笏南是否真要出遊。那麼大年紀了,經得了那種折騰嗎?不過,他深知康笏南是一個喜歡出奇的人,或許真要那樣做。康笏南想叫邱泰基去歸化,孫北溟也不知是什麼用意。三爺正在歸化,是想調邱泰基去派什麼用場嗎?

  只是,這一次孫北溟並沒有按照康笏南的意思,親自去水秀。沒出息地尋了死,倒有了功勞似的!他派櫃上的協理去了,交待協理不用客氣,說完「減二厘身股,改派莊口」就趕緊回來,不用多說話。

  6

  孫北溟走後,康笏南再沒有興致把玩碑拓了。他恨不能立馬就起程,去巡視各地碼頭。從聽到邱泰基擅坐綠呢大轎,被官府拿下的消息,他就決計要出去巡視一次。

  對邱泰基這個年輕掌櫃,康笏南是有印象的。他平時邀那些下班老幫來閒聊說笑,豈止是閒聊說故事。除了聞聽天下趣事,康笏南也是要親察其人其才。邱泰基的自負,康笏南是看出來了。但他竟然會那樣喜愛張揚,喜愛驕奢,康笏南還真沒有看出來。他們都學乖巧了,看你喜歡什麼,就在你面前裝出什麼樣。他們在外的排場、浮華、惡習,你不去看看,哪能知曉!

  以古稀之身,出去巡視天下生意,那當是康家一次壯舉,但也是他康笏南此生最後一次外出巡視了。他一生出巡多次,也喜愛出巡。只是近些年,他們總嚇唬他,不是說外埠會凍死他,就是說會熱死他。反正他們是千方百計阻攔他,不許他出巡,好由他們為所欲為。

  經多少世代風雲際會,西幫才成今日這番氣候,但奢靡驕橫的風氣也隨之瀰漫,日甚一日。西幫之儉,似乎已叫一班年輕掌櫃感到窘迫了。這怎麼得了!叫你們尚儉,不是叫你寒酸吝嗇,是要你們蓄大志,存宏圖,於仕途之外,也能靠自家的才學智勇,走馬天下,縱橫天下。無所圖者,他才奢靡無度。西幫至今日,即可無所圖了嗎?

  每想及此,康笏南就總是清夜難眠,沉重無比。

  十九歲那年,他通過府試,取得生員資格,但父親卻反對他去參加鄉試。就在那時,父親給他說了雍正皇上的那道御批。那也是一個寂靜的清夜,父親讓他把大多燈火熄滅,只留了一枝殘燭。在搖曳的燭光裡,他驚駭地聽父親背出那道朱批,又說出了那樣的話。那情景,他真是一生都難以忘記。

  雍正二年,做山西巡撫的劉於義,在給朝廷的一個奏片中,寫了這樣一段話:

  山右積習重利之念,甚於重名。子弟俊秀者,多入貿易一途,其次寧為胥吏,至中才以下,方使之讀書應試,以故士風卑靡。

  雍正皇上那道御批,就是在這個奏片上留下的:

  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習俗殊為可笑。

  

  父親說,你要應試求仕,豈不是甘心要做一個最下者?

  父親又說,你可翻翻前朝史籍,看看入了史志的山右入仕者,有幾人成了正果。

  那時他不甚明白父親的用意,但父親低沉又帶幾分不屑的語氣,真是讓他感到驚駭。他知道父親的不屑,並非只對了他,父親在背誦雍正的御批時,也是用那樣不屑的語氣,彷彿殊為可笑的不是晉省習俗,倒是雍正皇上自家!

  居然這樣不屑地來說皇上?

  後來他翻檢多日,終於翻出一身冷汗:《明史》中入仕封官的山西籍人士,總共一百一十三位,其中僅十一位得以善終,所餘一百零二位,都分別遭到了被誅、抄家、滅族、下獄、遷戍、削籍為民、拋屍疆場等可怕下場!

  康笏南棄仕從商,繼承祖業許多年後,他才漸漸理解了父親當年的那種不屑。西幫借商走馬天下,縱橫三江四海,在入仕求官之外,也靠儒家的仁義智勇,成就了一種大業。三晉俊秀子弟在「殊為可笑」的貿易中,倒避開了官場宦海的險惡風浪,施才展志,博取富貴,名雖不顯,功卻不沒。山右本來多的是窮山惡水,卻居國中首富久矣。富從何來?由儒入商也。

  晉省那一句鄉諺:「秀才入字號,改邪歸了正。」早把那一份對由儒入仕的不屑,廣為流布了。由儒入商的山西商人,再不濟也能頂到一厘二厘生意,有一兩代的小康可享,不會像潦倒的儒生,要飯都不會。

  說起來,十年寒窗,一朝中舉,金榜題名,誰不以為是光宗耀祖的第一件美事,又有誰不想一酬忠君報國的大志?可一入仕途,你就是再有大智大勇,恐怕也很難忠得了君、報得了國!落一個殺頭、抄家、滅族、削籍的下場,祖宗都被連累了,還光耀個甚!

  翁同,那是咸豐六年一甲第一名狀元,點翰林,入內閣,進軍機,又做過當今聖上的師傅,算是走到人臣之極了吧。可去年變法一廢,他也遭到一個削籍為民的處罰。京號的戴掌櫃傳來這個消息,康笏南還心裡一沉。咸豐八年,翁同在陝西做學政的時候,康笏南就曾去拜見過,翁大人親書一聯相贈。回來裱了掛起來觀賞時,才發現翁的大字不太受看。同治元年鄉試,翁同被朝廷派來山西典試,可惜遇了父憂,歸鄉服喪去了,康笏南錯失了一次再見的機會。翁同這樣的名臣,居然也未得善終。

  翁同顯貴如此,他也借過康家的錢啊。

  前明宰相嚴嵩,當年與客共話天下豪富,將資產五十萬兩以上者列為第一級,說夠格者計有十七家,其中山右三姓,徽州二姓。入清以來,西幫在國中商界,是更無可匹敵了。擁有五十萬兩資產者,即使在晉中祁、太、平這彈丸之地,也不止十七家耳。尤其自乾嘉年間,晉商自創了票號匯兌業,「一紙之信符遙傳,百萬之巨款立集」,調度著各商埠間的銀錢流動,獨執天下金融牛耳,連朝廷也離不開了。

  咸豐年間鬧太平天國的時候,西幫在京的票商幾乎都撤了莊,攜資回來避亂。京城可就吃不住了,銀荒空前,店舖倒閉,市面蕭索,物品無售,朝廷幾乎一天一道詔令,叫西幫票商回京復業。朝廷上下那班重臣名相,文武百官,頂著多大的功名,卻治不了天下之亂,倒叫「殊為可笑」的西幫捨財救世,豈不「殊為可笑」!

  更要命的是,洪楊在江寧設立天朝,將中國攔腰切成兩半,朝廷連各省交納的錢糧也難以調度了。尤其是調往兩江、兩湖、安徽的軍餉,朝廷就是下了十萬火急的詔令,承辦的官府也依然張羅不速,兜攬不靈。正是因為出了洪楊之變,朝廷才開了禁令:允許西幫票商解匯官款,調度省庫國庫間的官銀,從此官家成了西幫的一大客戶,生意更上一層天。「殊為可笑」的西幫,已替朝廷理天下之財了。

  成就了這一番大業,西幫就可傲視天下了嗎?

  康笏南數遍了西幫票商中的大家巨頭,真不敢說誰還將傲視天下的大志深藏心頭。大票莊的財東們,大多對字號的商事冷漠了。不冷漠的,也沒有幾人懂得商道了。財東們關心的,只是四年結賬能分多少紅利。結賬的時候,字號的掌櫃把大賬給他們一念,他們永輩子就只會說那樣一句話:「夥計們辛苦了,生意張羅得不賴。」放了鞭炮,吃了酒席,支了銀錢,就回去照樣過他們那種豪門的生活。

  首創票號的平遙日昇昌,它的財東李家從來就只會坐享其成,字號掌櫃說不想給你家領東了,李家也只會跪下來磕頭,哭求。日昇昌從來就是掌櫃比東家強。介休的侯家也是這樣,侯家那蔚字五聯號票莊,多大的生意,還不是全丟給了一班能幹的掌櫃,侯家幾位少爺誰懂生意,誰又操心生意?就精通窮奢極欲!太谷的第一家票莊志誠信,那又是多大的事業,就是因為事業太大了,給財東賺的錢財太多了,才因財惹禍!為了多大一點財產,九門和十門就把官司一直打到京師朝廷,爭氣斗富,曠日持久,祖上留下來的家業再厚盛吧,那也不夠他們拿去為這種訟案鋪路。

  祁縣渠家的渠本翹,喬家的喬致庸,太谷曹家的曹培德,榆次常家的常際春,他們還會為西幫心存大志,心存大憂嗎?

  康笏南想以古稀之身,去巡視天下生意,其用意不僅為整飭自家商號,也是想喚起西幫中俊傑,不忘夙志。所以,無論如何他是要實行這次出巡的,即使把這條老命丟在旅途,也在所不惜了。

  他如果死在出巡的路上,會被西幫傳說一時的,或許更會喚醒那些不肖子孫?

  康笏南甚至想再往口外走一趟,無限風雲,無限關山,再親歷一次。(未完待續)

 

老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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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5:42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德新堂一年四季都吃兩頓飯,這在那個時代是比較普遍的。像康家這種大戶,一早一晚要加早點、夜宵就是了。但康家一直實行男女分食,卻是為了不忘祖上的貧寒。

 
  鄉間貧寒農戶,有吃「男女飯」的習俗。即為了保證男人的勞動力,家做兩樣飯,男吃乾,女吃稀;男吃淨糧,女吃糠菜。康家祖上發跡前,也是如此。發跡後,為了不忘本,就立了家規,不棄男女分食:家中的男主,無論長幼,要在「老伙」的大廚房用膳;各房女眷,就在自家的小廚房吃飯。大廚房自然要比小廚房講究得多。可經歷幾代的演進,這一祖規反倒變為大家氣象,男主在大廚房用膳,成了太隆重,太正經,也太奢華的一種排場。以致一些男主就時常找了借口,躲在自家女人的小廚房吃喝,圖一個可口,隨便。遇了節慶,或有賓客,不得已了,才去大廚房就膳。

  康笏南對這種「敗象」一直不滿意,但他又不能天天頓頓坐鎮。他一到大廚房坐鎮用膳,六位爺,諸位少爺,都不敢不到。可他一頓不來,他們就放了羊。聽說只有四爺最守制了,也不是頓頓都來。康笏南平時也不來大廚房用膳,但不是躲進了老夫人的小廚房,是管家老夏專門為他立了一間小廚房。他老邁了,吃不了油膩生硬的東西。各位爺們年紀輕輕,怎麼都想跟他比!

  不過,自從那天率四位爺,演戲一般奚落了那位可憐的邱掌櫃,康笏南就再沒有在自己的小廚房用過餐。一日兩餐,他都按時來到大廚房,一絲不苟,隆重進膳。這樣一來,各房的老少爺們也都忽然振作起來,按時出來進餐。

  為了按時進餐,其他方面也得按時守時,康府氣氛一時變了個樣似的。

  老夫人杜筠青也感到氣氛忽然異樣。她有些看不大明白,但沒有多問。再說,去問誰呀?康笏南不願多說的事,她問也是白問。她身邊的下人,也不會多說。

  這天,還不到巳時,杜筠青就提前在自己的小廚房吃過早飯,往小書房去問候了康笏南,說:「你不出門吧?我今天進城洗浴。」

  康笏南正在小書房門口練拳,沒有停下來,只哼了一聲。

  杜夫人也沒有多停留,就返回老院的大書房,也就是她平時住的地方。她的隨身女傭呂布,已經將進城洗浴所需的一切收拾妥了。不久,另有女傭進來說:「老夫人,馬車已經在門外等候,不知預備什麼時候起身?」

  呂布急忙說了聲:「這就走。」

  於是,杜筠青由呂布伺候著,穿廳過院,逶迤而行,出了德新堂向東的那座旁門,登上一輛鑲銅裹銀的大鞍轎車,年輕英俊的車倌,輕輕一抖韁繩,馬車就威風地啟動了。

  馬車出了村,走上靜謐的鄉間大道,呂布就從車轎裡移出來,坐到車轅邊。車轎雖寬大,畢竟天熱了,兩人都坐在裡面,她怕熱著老夫人。她又招呼車倌:「喜喜,也上來跨轅坐了吧,趁道上清靜。」

  「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巴結我?」

  「不識抬舉,拉倒!」

  康家有不用年輕女傭的家規。呂布是比老夫人杜筠青還要年長幾歲的中年女人了,她招呼比她更年輕的車倌,也就沒有多少顧忌。而且,杜筠青也一向不喜歡威嚴,允許她身邊的下人活潑、隨便。她自己有時也喜歡出點兒格。

  車倌叫三喜,他應承了一聲,就輕輕一跳,跨另一邊車轅坐了。

  兩匹高大漂亮的棗紅馬,毛色就像是一水染出來的,閃著緞子般的光亮。此時又都稍有些興奮,但節奏不亂,平穩前行。這樣輕車簡從,行進在靜謐的鄉間大道,杜筠青感到非常適意。

  她初到康家時,每出行,管家老夏都給她套兩輛車,一輛大鞍車她坐,一輛小鞍車跟著,給伺候她的呂布她們坐。每車又是一個趕車的,一個跟車的,倆車倌。進城洗一趟澡,就那樣浩浩蕩蕩,不是想招人討厭嗎!沒有浩蕩幾次,她就堅決只套一輛車,女傭也只要呂布一人。車倌要一人行不行?老夏說,那跟莊戶人家似的,哪成!她又問呂布,呂布說,怎麼不行,成天跑的一條熟道,喜喜他能把你趕到溝裡?杜筠青知道,呂布是想討她喜歡,但還是堅決只留下三喜一個車倌。康笏南對她這樣輕車簡從,倒是大加讚賞。他有時出行,也是一車,一僕,一車倌。

  杜筠青的父親杜長萱,曾任出使英法大臣曾紀澤的法語通譯官多年。出使法京巴黎既久,養成了喜愛洗浴的嗜好。杜筠青的母親是江南松江人,也有南人喜浴的習慣。所以,杜筠青從小慣下了毛病:不洗浴,簡直不能活。給康笏南這樣的巨富做了第五任續絃夫人之後,她就照父親的建議,要求康家在自己的宅第內,建造一座西洋式樣的浴室。

  康笏南開始答應得很爽快,說:「在自家宅院建一座西洋澡堂,太谷還是第一家吧?建!西洋工匠,就叫杜家給雇。」但沒過多久,康笏南就改口了,說按風水論,康宅忌水,不宜在宅內建澡堂。他主張在城裡最講究的華清池澡堂,為康家專建一間女浴室,那跟建在家中也一樣,想什麼時候用,就什麼時候去。

  哪能一樣呢,洗浴一次,還得興師動眾的,跑十多里路,進一趟城。杜筠青雖不滿意,也只能如此了,她怎敢擔當了損壞康家風水的罪名。

  那是光緒十三年吧,太谷城雖然繁華之至,可城裡的澡堂還沒有一家開設女部。杜筠青這樣隆重地進城洗浴,竟為太谷那些富商大戶開了新排場,各家女眷紛紛效仿。一時間浴風湧動,華車飄香,很熱鬧了半年。這使杜筠青十分振奮,她是開此新風的第一人啊。只是,半年之後,熱潮就退了。能堅持三五日進城洗浴一回,又堅持多年不輟的女客,也沒剩下幾人。

  太谷水質不好,加上冬季漫長寒冷,一般人多不愛洗浴,女人尤甚。但那些高貴的婦人,居然也不能愛上洗浴,她無法理解。不管別人怎樣,她是必須洗浴的,不如此,她真不能活。

  倒是近年來,大戶人家的一幫小女子們,又興起洗浴風來,使華清池女部重又熱鬧起來。

  往年到天熱時候,杜筠青不是天天,也要三天兩頭地進城。近日天已夠熱,只是見康笏南忽然嚴厲異常,全家上下都跟著緊張,她也不好意思天天出動了。已經隔了兩天,她實在不能再忍耐,這天便早早出動,上路進城洗浴。

  幽靜的田園裡,除了有節奏的馬蹄聲,就是偶爾傳來的一陣蟬鳴。走出康家那深宅大院,杜筠青總是心情轉好。離開康莊還沒多遠,她就對三喜說:

  「三喜,你再唱幾句太谷秧歌吧,有新詞兒沒有?」

  三喜看了看呂布,說:「她今天像丟了魂似的,我一唱,還不嚇著她?」

  呂布慌忙說:「誰丟了魂了?老夫人叫你唱,你就唱你的,損我做甚!」

  杜筠青也說:「三喜你不用管她,早起我說了她幾句,她心裡正委屈呢。不用管她。」

  三喜就跳下地,一邊跟著車走,一邊就唱了起來:

  我寫一字一道街,

  呂蒙正掛蘭走過齋,

  關老爺蒲州把豆腐買,

  哼麼的咳麼的丟得兒丟得兒哼咳衣大丟——

  劉備四川買草鞋。

  呂布說:「唱過多少遍了,老夫人想聽新詞兒,你有沒有?」

  杜筠青說:「唱得好,那哼哼咳咳,就難呢。」

  三喜說:「我再給老夫人吼幾句。」

  流行在祁太平一帶的這種平原秧歌調,雖然較流行於北部邊關一帶的山地二人台、信天游、爬山調,要婉轉,悠揚,華麗,可它一樣是放聲在曠野,表演在野台上,所以脫不了野味濃濃的「吼」。三喜又是邊趕車邊唱,不「吼」,出不來野味,也蓋不住馬蹄聲聲。

  先生家住在定襄的人,

  自幼兒南學把書攻,

  五經四書我全讀會,

  臨完就捎了一本三字經,

  哎吼咳呀——

  皇歷上我認不得大小盡。

  「唱的儘是些甚!」呂布顯然有些焦躁不安。

  「你想聽好聽的,我給你唱!」三喜唱得才來了勁。

  家住在山西太谷城,

  我的名兒叫於鳳英,

  風流才貌無人來比,

  學針工,數我能,

  描龍刺繡數我精,

  心靈靈手巧巧就數頭一名。

  杜筠青見呂布那種焦慮不安的樣子,就對三喜說:「看呂布她今天不高興,你就不用唱了。」

  呂布忙說:「喜喜,你快給老夫人唱吧,不用管我。」

  三喜就又吼了兩聲:

  忽聽得老伯伯一聲喚,

  嚇得我蘇三膽戰心寒……

  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唱出這樣兩句,忙說:「不用唱了,快不用唱了。」

  原來呂布心神不寧,是聽說家裡老父病重臥床了。但她不敢告假。她有經驗,在老太爺這種異常威嚴的時候,千萬不能去告假。一告假,你就再也回不來了。在康家她雖是僕傭下人,但因為貼身伺候老太爺老夫人,辛金也與字號上資深的跑街相當。所以視卑職如命,不敢稍有閃失。

  杜筠青看出她的心思,就對呂布說:「我准你的假,你想回去看看,就回你的。」

  呂布居然說:「老夫人你心好,我知道,可你准不了我的假。你們康府有規矩,我們這些傭人,三個月才能歇假十天,就像字號裡駐外的伙友,不到三年,說成甚你也不能回來。」

  杜筠青就有些不悅,說:「我去跟他們說,你成年伺候我,我就不能放你幾天假?」

  呂布更急了:「老夫人,你千萬不能去說,一說,你就再見不著我了!」

  杜筠青心裡非常不快。這個呂布原來是伺候康笏南的,她續絃過門後,就跟了她。連呂布這個名字,也是康笏南給起的。他就喜好把古人的名字,賜給他周圍的下人。可呂布跟她已經多年了,害怕的,還是康笏南一人!

  杜筠青想了想,就把其他傭人支走,單獨問呂布:「你到底想不想看望你父親?」

  呂布說:「怎麼能不想!」

  「那我給你想一個辦法,既不用跟他們告假,又叫你能回了家。」

  「老夫人,能有這樣的辦法,那實在是太好了!」

  「就怕你不敢聽我的!」

  「老夫人,你想出的是什麼辦法?」

  「你家不是離城不遠嗎?你伺候我進城洗浴,伺候到華清池門口就得。我進去洗浴,你就趕緊回你的家。澡堂裡的女僕多著呢,有人伺候我。我洗浴得從容些,等著你趕回來。這就看你了,願意不願意辛苦。」

  「辛苦我還能怕?就怕——」

  「就怕有人告訴老太爺,是吧?」

  「不用老太爺,就是老夏老亭知道了,也了不得——」

  「老夏老亭他們,你都怕,就是不怕我,對吧?」

  「老夫人,你這樣說,我更不能活了!」

  「那你就聽我的安排,趁我洗浴,回你的家!」

  「那——」

  「那什麼,還是不敢吧?」

  「三喜他會不會多嘴?」

  「那就不讓他知道。洗浴前,我當他的面,吩咐你去給我買東西。不用說老夏老亭,就是老太爺吧,還不興我打發你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東西,能耽誤那麼多工夫?」

  「咳,你就說滿城裡跑,也尋不見唄!」

  「那就聽老夫人的?」

  「不敢聽我的,也由你!」

  呂布雖然表示了照辦,偷偷回家一趟,可杜筠青能看出來,她還是沒有下決心。現在,已經啟程進城,很快就到那個時刻了,她是走,還是不走?呂布就是因此心神不寧吧。

  杜筠青極力攛掇呂布做這種出格的事,她自己倒是很興奮。所以,這一路上,她雖然沒有再叫三喜吼秧歌,還是不斷跟他說閒話,顯得輕鬆愉快。她也極力把呂布拉進來說話,可惜呂布始終輕鬆不了。

  快到南關時,呂布坐進了車轎。三喜也跳下車轅,用心趕車。

  在車轎裡,杜筠青直拿眼睛瞪呂布。呂布依然緊張得厲害,低了頭,不敢正視老夫人。

  華清池在城裡熱鬧的東大街,不過它的後門,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女客們洗浴,都走後面。杜筠青的馬車一停在僻靜的後門,就有池堂的女僕出來伺候。

  杜筠青從容下了車,又從容對呂布說:「你去街上轉轉,看能不能給我買幾枝絨花,要那種一串紫葡萄,上面爬了個小松鼠的絨花,別的花花綠綠的,不要。聽清了沒有?」

  呂布說:「聽清了——」

  見她答應得不自然,杜筠青就故意厲聲問了一句:「不想去?」

  呂布慌忙說:「我去,我這就去!」

  杜筠青沒有再多說,雍容大度地由澡堂女傭伺候著,款步進了後門。

  2

  杜筠青盡量多洗浴了一些時候,但畢竟是熱天了,想多洗,也有限。總不能為了這個呂布,把自己熱死!她出浴後,又與女客們盡量多閒說了一陣。這期間,打發澡堂的女傭出去看過幾次了,呂布還是沒有回來。

  看來呂布是聽從了她的安排,偷偷回家去看望父親了。要是沒有去,早等在外面了。這使杜筠青感到高興。她高興的,倒不是呂布對她的服從,也不是為呂布做了善事,而是策動呂布破壞了一下康家的規矩!破壞一下康家的規矩,對杜筠青好像是種拂之不去的誘惑。

  只是,你也得趕緊回來呀!

  這樣在悶熱的浴室傻等著,洗浴後的那一份舒暢,幾乎要散失盡了。杜筠青實在不想再等下去,就交待華清池的女傭:「我先走了,告訴呂布,她隨後趕來吧。」

  出來上了車,她對三喜說:「看看這個呂布,也不知轉到哪了!咱們先走吧,快把我熱死了。」

  三喜一邊吆起車,一邊說:「我看她今天也迷迷瞪瞪,還不定怎麼了呢,八九是尋不見道了

  。」「太谷城有多大,能迷了路?她要真這樣笨,我就不要她了。」

  「我留點神,看能不能瞅見她。」

  「還是小心趕你的車吧,不用管她。」

  已過午時了,熱天的午時街市不算擁擠。馬車穿街過市,很快就出了城,又很快出了南關。在靜謐的鄉間大道走了一程,路邊出現了一片棗樹林。

  杜筠青就說:「三喜,停一停吧,這裡有陰涼,看能不能把呂布等來。」她知道,呂布跑到華清池,不見了車馬,準會急出魂靈來。

  三喜吆住馬,停了車,說:「老夫人,你真是太心善。不罰她,還要等她。」

  「你喜歡挨罰,是不是?」

  「誰喜歡挨罰?不想挨罰,就得守規矩。」

  「叫她買的那種絨花,也是不好買。京貨鋪怕不賣,得尋走街串巷的小貨郎,哪容易尋著?」

  杜筠青是天足,行動便捷。她很輕鬆地就從車轎上下來了,信步走進棗樹林。棗林雖然枝葉扶疏,不是濃密的樹陰,但依然將炎熱擋住了。越往裡走,越有一種沁人的清新氣息。所以,她只是往棗林深處走。

  三喜見老夫人往棗林裡走去,就趕緊提了上下車用的腳凳,在後頭跟了。但老夫人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老夫人,不敢往裡走了。」

  「怕什麼,有狼,還是有鬼?」

  「大白天,哪有那些不吉利的東西?我是怕再往裡走,就顧不住招呼車馬了。」

  「那你招呼車馬吧,我就在林子裡閒走幾步。」

  「呂布不在,再怎麼,我也得先伺候老夫人。」

  杜筠青這才意識到,在這寧靜的棗林裡,現在只有她和車倌兩人。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時候。自從進了康家的門,任什麼時候,呂布是永遠跟在身邊的。而只要呂布跟著,就還有更多的下人僕役在周圍等候差遣。在康家的大宅第裡,杜筠青幾乎無時不感到孤寂無依,但她又永遠被那許多下人嚴嚴實實地圍了。現在圍困忽然不存,尤其呂布的忽然不在,叫她生出一種自由自在的興奮。

  「那我就不往裡走了。」她對三喜說,「你把腳凳放下吧,我就在這兒坐坐。」

  三喜忙選了一處陰涼重的地方,放下凳子,又擦了擦,說:「老夫人,坐這兒行不行?」

  「我聽你的,這兒不誤你招呼車馬吧?」

  「不誤,老夫人快坐了吧。」杜筠青坐下來,對三喜說:「你也尋個坐的,坐坐吧,不知呂布什麼時候能追趕上來呢。」

  「今日我還沒受苦呢,不用坐。老夫人勞累了吧,剛洗浴完,又走這種坷垃地。」

  「在林子裡走走,多好。小時候在京城,父親帶我們去郊遊,就愛尋樹林鑽。他還常對我們說,西洋人也會享福,帶齊了吃的喝的耍的,到野外尋一處幽靜的樹林,全家大小盡興遊戲一天,高興了還竟夜不歸。想想,那真是會享福。」

  「在樹林裡過夜?西洋就沒有豺狼虎豹?」杜筠青笑了:「三喜呀,你就這麼膽小!咱們這兒有沒有豺狼虎豹?」

  「怎麼沒有?莊稼高了,就有。」

  「有,你也不用怕,我會治它們。」

  三喜笑了笑。

  「你不信?」

  「信,誰不知道老夫人你老人家不是一般女人。」

  「小奴才們,你們也敢背後說道我?」

  三喜見老夫人並不惱怒,就說:「我們都是頌揚老夫人呢,沒說過你老人家的壞話,真的。」

  「說壞話沒說,誰知道呢。你倒說說,你們怎麼頌揚我?」

  「說老夫人一口京話,真好聽。還說你心善,對下人那麼好,也不怕慣壞她們。說你好文明,愛乾淨,不怕麻煩,三天兩頭這樣進城洗浴,越洗越年輕,越水色了。」

  「狗奴才們,還說什麼,我也能猜出來:可惜就是生了一雙大腳!對吧?」

  三喜忙說:「我們可沒這麼說!倒是都說,看人家老夫人,留了天足,不一樣高貴、文雅嗎?不光高貴、文雅,還大方、活潑、靈泛,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多好。京城高貴的女人,都像老夫人你這樣嗎?」

  「哪兒呀!我是父親想把我帶到西洋,小時才不讓給我纏足。」

  「西洋女人都不纏足?」

  「不纏,人家旗人婦女也不纏足。三喜,你娶的也是個小腳媳婦吧?」

  「可不是呢,甚也做不了,哪兒也去不了。」

  「媳婦生得俊吧?」

  「小戶人家,能俊到哪兒?」

  「小奴才,你這是什麼話!想變心呀?」

  「不是,我是說,沒法跟東家你們這樣的豪門大戶比。」

  「小奴才,你還是眼高了!豪門大戶吧,一定就好?我看你是不待見自家媳婦吧?」

  「不是,不是。」

  「家裡父母呢,都好?」

  「家父長年在蘭州駐莊,母親還好。」

  「你父親是駐票莊,還是茶莊?」

  「茶莊,一輩子了,就在茶莊。」

  和這個年輕英俊的車倌這樣說著閒話,杜筠青感到愉悅異常。康家為轎車挑選的車倌,都是這類年輕英俊的小後生。他們,連同那華麗威風的車馬,都是主人外出時候的臉面。他們在這裡趕車,和在字號學徒是一樣的。干幾年,就派往外埠的商號去了。杜筠青使喚的車倌,已經換過兩個,頭一個拘謹,第二個靦腆,都不像這個三喜,又活泛,又健談。

  可惜,這樣的愉悅不會長久。好像還沒有說幾句話呢,呂布就失魂落魄地趕來了。

  重新登車啟程後,呂布一直在問,為什麼不等她了。又說她跑到華清池,不見了車馬,腿都軟了。但杜筠青沒有多跟她說話。策動呂布破壞一下康家規矩的願望已經實現,她卻不再有多少興奮。

  她只是很懷念剛才的那一份愉悅。在棗樹林裡,似乎有什麼感動了她。

  3

  光緒十一年秋天,杜筠青跟著父母,從京城回到了太谷。

  那一年,因為越南案事,中法兩國交惡。她的父親杜長萱,追隨出使英法的大臣曾紀澤大人,在法京巴黎殫精竭慮、交涉抗爭,一心想守住朝廷的尊嚴,保全越南。沒有想到,北洋大臣李鴻章為了議和,攛掇朝廷,將剛正的曾大人去職了。杜長萱作為使法的二等通譯官,也應召歸國。杜筠青記得,歸來的父親什麼也不多說,只是愛仰天大笑。到了夏天,就開始做回鄉賦閒的準備。她不相信父親真會回太谷。可剛入秋,京城稍見涼爽,父親就帶著她們母女,離京啟程了。

  在那愈走愈荒涼的漫長旅途中,父親的興致反倒日漸高漲起來。尤其在走出直隸平原,西行入山之後,那荒溝野嶺,衰草孤樹,那淒厲的山風,那寂靜得叫人駭怕的峽谷,那默默流去的山溪,還有那總是難以到達的驛站,彷彿都是父親所渴望的。

  杜筠青一直都不能相信,那一切是真的。

  太谷是杜家的故鄉,出生在京城的杜筠青,長那麼大了,還沒回來過。她只是從父親不斷的講述中,想像過它。她想像中的太谷,已經是繁華異常了,及至終於見到那真實的繁華時,她還是感到十分意外。她從京城歸來,故鄉不使她失望,也不錯了,居然還叫她吃了一驚!

  杜筠青記得,那日到達的時候,已近黃昏。斜陽投射過去,兀現在城池之上的白塔和鼓樓,輝煌極了。慢慢走近,看清了那座鼓樓本來就極其富麗堂皇,倒是那座高聳的白色佛塔,似乎更顯金碧輝煌。回鄉的官道在城之東,夕陽就那樣將故鄉輝煌地襯托出來給她看,然後才徐徐西下。臨近東關時,天色已顯朦朧,但店舖疊連,車水馬龍,市聲喧囂,更撲面而來。

  特別是那晚歸的駝隊,長得望不見首尾,只將恢渾的駝鈴聲,播揚到夜色中。過了永濟橋,進入東城門,眼前忽見一片如海的燈光。

  在經過了越走越荒涼,彷彿再也不會有盡頭的旅程,那一刻,就像走進了仙境。

  杜家的祖宅,深藏在西城一條幽靜的小巷盡頭。它那一份意外的精緻和考究,也叫杜筠青大感驚異。那不是一個太大的宅第,但從臨街門樓的每一個瓦當、椽頭,到偏院那種貯放薪柴的小屋,一無遺漏地都作了精工修飾。宅第後面那個幽雅靈秀、別有洞天的園子,更叫杜筠青驚喜。父親在京城住的宅院,簡直不能與這裡相比!二等通譯官雖也有三四品的名分,可他那種雜官,哪能住得了帶園子的宅第?

  總之,初識的故鄉,是使杜筠青驚喜過望的。只是,她喝到的第一口水,也叫她意外得不能想像:這是水啊?如此又苦又鹹!

  父親說,飲用的已經是甜水了,要由家僕從很遠的甜水井挑呢。後面園子裡那口自家的井,才是苦水,只供一般洗滌用。天爺,這已經是甜水了!

  杜筠青和她的母親一樣,從回來的第一天起,就不想在太谷久留下來,這太苦鹹的水,便是一大原因。母親就對她說過:「吃這種苦水久了,我們白白淨淨的牙齒,也要變得不乾淨了,先生黃斑,後生黑斑!」

  聽了這話,她給嚇得驚駭不已。但你能不吃不喝嗎?

  問父親什麼時候返京,他總是說:「不回去了,老根在太谷,就在太谷賦閒養老了。京城有的,太谷都有,還回去做甚!」母親呢,總背後對她說:「你不用聽你父親的。他這次回來,是想籌措一筆銀錢,好回京城東山再起,叫朝廷把他派回法蘭西。」

  杜筠青當然希望母親所說的是真的。

  杜筠青的祖父,是太谷另一家大票莊協成乾的一位駐外老幫。他領莊最久的地方,是十分遙遠的廈門。他與福建布政使周開錫相交甚密。所以,在周開錫協助左宗棠創辦福建船政局的時候,他聽從了周藩台的勸說,將十四歲的杜長萱送進了船政局前學堂,攻讀法語和造船術。那時,杜長萱已經中了秀才,聰慧異常。雖然弱冠之年千里迢迢入閩來研習法語,卻也頗有天賦。前學堂畢業,又被選送到法蘭西留學。後來被曾紀澤選為法語通譯官,也不算意外的。只是,杜長萱被父親送上的這條外交之路,非商非仕,在太谷那是非常獨特的。

  所以,杜長萱回到太谷之初,受到了非同尋常的禮遇。拜見他、宴請他的,幾乎終日不斷。太谷那些雄視天下的大商號和官紳名流,差不多把他請遍了。

  太谷的上流社會,不斷把杜長萱邀請去,無非是要親口聽他敘說法蘭西的宮廷氣象,越南案事的千回百折,以及曾紀澤、李鴻章的一些逸事趣聞。當然也要問問西洋的商賈貿易,銀錢生意,艦船槍炮,還有那男女無忌、自由交際的西洋風氣。相同的話題,相同的故事,各家都得親耳聽一遍,這也是一種排場。

  杜長萱在出入太谷上流社會的那些日子裡,做出了一個非常西洋化的舉動,那就是總把女公子杜筠青帶在身邊。那時代,女子是不能公開露面的,更不用說出入上層的社交場合了。但杜長萱就那樣把女兒帶去了,太谷的上流社會居然也那樣接受了她。

  那時,杜筠青二十一歲,正有別一種風采,令人注目。按照杜長萱的理想,是要把自家這個美貌的女兒,造就成一位適合出入西洋外交場面的公使夫人。因為他所見到的大清公使夫人,風采、資質都差,尤其全是金蓮小腳,上不了社交檯面。杜筠青從不纏足開始,一步一步向公使夫人走近,有了才學,又洗浴成癖,還學會了簡單的法語、英語。

  十七歲那年,父親在京師同文館,為她選好了一位有望成為公使的男子。可惜,成婚沒有多久,這位夫君就早早夭逝了。她被視為命中剋夫,難以再向公使夫人走近。父親的理想,就這樣忽然破滅,可她已經造就好,無法改觀。

  不過,杜筠青倒真有種不同於深閨仕女的魅力,雍容典雅,健康明麗,叫人覺得女子留下天足,原來還別有勝境。也許正是這一種風采,叫故鄉的上流社會,都想親眼一見。

  杜長萱在敘說法蘭西宮廷氣象時,會特別指明,雲集在宮廷宴會舞會上的西洋貴婦人,包括尊貴如王妃、公主、郡主那樣的女人,也都是天足。所以,她們都能和男賓自由交際,翩躚起舞,又不失高貴儀態。西洋社交場合,少了尊貴的女人,就要塌台了。尊貴的女人能自由出入社交場合,就因為她們都是天足。中國倒是越尊貴的女人,腳纏得越小,哪兒也去不了。拋頭露面,滿街跑的,反而是卑下的大腳老婆。

  杜長萱的這番新論,叫那些老少東家、大小掌櫃、官紳名士聽了,也覺大開腦筋。

  在陪伴父親出入太谷上流社會的那些日子裡,杜筠青不斷重複著做的,就是兩件事。一件是給做東的主人說京話,他們見她這個雍容美麗的女鄉黨,居然能說那麼純正動聽的京話,都高興得不行。說她的京話靈動婉轉,跟唱曲兒似的。有時,誇她京話說得好,捎帶還要誇她的牙齒,說怎麼就那麼白淨呀,像玉似的。

  再一件,就是走幾步路,叫他們看。他們見她憑一雙天足,走起路來居然也婀娜優美,風姿綽約,也是高興得不行。相信了杜長萱對西洋女人的讚美,不是編出來的戲言。

  只是,這些富貴名流在聽她說京話、走佳人步的時候,目光就常常散漫成傻傻的一片,彷彿不再會眨動,嘴也傻傻地張開了,久久忘了合上。在這種時候,杜筠青就會發現,這些鄉中的富貴名流,的確有許多人牙齒不白淨。發黃的、發黑的,都有。

  有時候,杜筠青還會被單獨邀入內室,去同女眷們見面。她們同樣會要求她說京話,走步。只是,她們總是冷冷地看。

  那年從秋到冬,杜筠青就那樣陪伴了父親,不斷地赴約出訪,坐慣了大戶人家那種華麗威風的大鞍轎車,也看遍了鄉間的田園風景。天晴的時候,天空好像總是太藍;有風的時候,那風又分明過於凜冽。不過,她漸漸也習慣了。城南的鳳凰山,城北的烏馬河,還有那落葉飄零中的棗樹林,小雪初降時那曲曲折折游動在雪原之上的車痕,都漸漸地讓她喜愛了。

  但她不記得去過康莊,進過康家。

  那樣的日子,終於也冷落下去。

  後來,杜長萱並沒有籌措到他需要的銀錢。鄉中的富商,尤其是做銀錢生意的票號,都沒有看重他的前程。西幫票莊預測一個人的價值,眼光太毒辣。他們顯然認為,杜長萱這樣的通譯官,即使深諳西洋列強,也並不值得為之投資。杜長萱很快也明白了這一層。但他除了偶爾仰天大笑一回,倒沒有生出太多的憂憤。

  他似乎真要在太谷賦閒養老了。有一段日子,他熱心於在鄉人中倡導放腳,帶了杜筠青四出奔走,但幾乎沒有效果。鄉人問他:「放了足那麼好,你家這位大腳千金,為甚還嫁不出去?」他真沒法回答。

  後來,他又為革除鄉人不愛洗浴的陋習,奔走呼號。熱心向那些大戶人家宣傳西洋私家浴室的美妙處。他到處說,西洋人的膚色為什麼就那樣白淨,水色?就是因為人家天天洗浴!將洗浴的妙處說到這種地步,也依然打動不了誰。這與杜筠青後來在太谷掀起的那股洗浴熱潮,簡直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不管是真想,還是不想,杜長萱是名副其實地賦閒了。他親自監工,在杜家祖宅修建了一間私家浴室。除了堅持天天洗浴,還堅持每天在黃昏時分,由杜筠青相伴了,散步到城外,看一看田園風景,落日晚霞。平時城裡有什麼熱鬧,他也會像孩童似的,跑去觀看。

  在那些時日,最能給杜長萱消遣寂寞的,是剛來太谷傳教不久的幾位美國牧師。他們是美國俄亥俄州歐伯林大學基督教公理會派出的神職人員,來到如此陌生的太谷,忽然見到一個能操英法語言的華人,簡直有點像他鄉遇故人,老鄉見老鄉了。只是他們太傻,知道了杜長萱的身世背景,就一味勸說他皈依基督。杜長萱是朝廷命官,當然不能入洋教。不過,他還是常常去拜見這些傳教士,為的是能說說英語,有時耐不住,也大講一通法語。

  杜筠青跟了父親,也去見過他們。那時,他們還住在城郊的裡美莊,雖也有男有女,但都是金髮碧眼,高頭大馬,尤其言談很乏味。太谷住著這樣乏味的幾個西洋人,難怪父親對西洋的讚美,沒有多少人相信。父親同這樣乏味的人,居然交談得那樣著迷,他也是太寂寞了。

  光緒十三年,也就是他們回到太谷的第三年春天,康笏南的第四任續絃夫人忽然故去。

  那時,杜家和康家還沒有任何交往。康家是太谷的豪門巨富,相比之下,杜家算得了什麼!滿城都在議論康家即將舉行的那場葬禮如何盛大,如何豪華的時候,杜長萱只是興奮得像一個孩童。他不斷從街肆帶回消息,渲染葬禮的枝枝節節:城裡藍白綢緞已經脫銷;紙紮冥貨已向臨近各縣訂貨;只一夜工夫,幾乎整個康莊都銀裝素裹起來了;一對絹制的金童玉女,是在京城訂做的;壽材用的雖是柏木,第一道漆卻是由康笏南親手上的;出殯時,要用三十二人抬雙龍槓……

  杜長萱去鄉已久,多年未見過這麼盛大的葬禮了,很想去康莊一趟,看一看那蔚然壯觀的祭奠場面。只是因為杜筠青和母親站在一起,無情地譏笑他,才沒有去成。

  發喪那天,康家浩蕩異常的送葬隊伍,居然要彎到城外的南關,接受各大商號的路祭。所以,南關一帶早已是靈棚一片。杜長萱無論如何不想放過這最後的高潮了,決意在發喪那天,要擠往南關去觀禮。他極力鼓動杜筠青也一同去,說,去了絕不會失望後悔。父親變得像一個頑童,杜筠青有些可憐他,就答應了。

  可她一個女子,怎麼能和他一起去擠?

  父親說,他來想辦法。

  杜長萱終於在南關找到了一間臨街的小閣樓。樓下是一間雜貨鋪,店主是他的一個遠房親戚。杜筠青也不知那是真親戚,還是假親戚。

  到了那一天,杜筠青陪著父親,很早就去了南關。那裡已是人山人海,比大年下觀看社火的場面還大。在這人山人海裡等了很久,才將浩蕩的送葬隊伍等來。那種浩蕩,杜筠青也是意外得不能想像!

  她問父親:「你不是常說,晉人尚儉嗎?我們在京時,也常聽人說,老西兒財迷。這個康笏南,居然肯為一個續絃的女人,舉行這樣奢華的葬禮,為什麼?」杜長萱說:「那能為什麼,康笏南喜愛這個女人吧。」

  父親的這句話,杜筠青聽了有些受感動。但最打動了她的,是在樹林一般的雪色旗旛中,那個四人抬的銀色影亭:影亭裡懸掛著這位剛剛仙逝的女人的大幅畫像。她出人意料地年輕,又是那樣美麗,似乎還有種幽怨隱約可見。杜筠青相信,那是只有女人才能發現的一種深藏的幽怨。

  她是不想死吧?

  但杜筠青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竟然做了這個女人的後繼者!她更不會想到,這個女人的死,竟然可能與自己有關!

  4

  康笏南的這位夫人,是在春末死去的。到了秋天,滿城就在傳說康笏南再次續絃的條件了:可以是寡婦,可以是大腳,可以通詩書琴畫,也可以不是大家名門出身。

  這些條件,簡直就是描著杜筠青提出來的!

  但在當時,無論是杜長萱,還是杜筠青,都根本沒朝這裡想。他們正被滿城議論著的一個神秘話題吸引住了。

  康家有不納妾的家風。這份美德,自康笏南的曾祖發家以來,代代傳承,一直嚴守至今。康笏南雖將祖業推向高峰了,他也依然恪守了這一份美德。只是,他先後娶的四位夫人,好像都消受不起這一份獨享的恩愛,一任接一任半途凋謝,沒有例外。鄉人中盛傳,這個康笏南命太旺,女人跟了他,就像草木受旺火烤炙,哪能長久得了!每次續絃,都是請了最出名的河圖大家,推算生辰八字,居然每次都失算了。

  康笏南就好像不是凡人!

  對康笏南神秘的命相,杜長萱提出了一個西洋式的疑問:「康笏南是不是過著一種不洗浴的生活?」

  杜筠青的母親是相信命相的,她無情地譏笑了自己的丈夫。

  叫杜筠青感到奇怪的是,既然這個老財主的命相那樣可怕,為什麼提親的還是應者如雲?如此多的女人,都想去走那條死路?

  母親說,康笏南提出的續絃條件太卑下了,那樣的女人,滿大街都是。

  父親卻說,康笏南倒是很開明。

  但他們誰都沒有把康家的續絃條件,同杜家聯繫起來。很顯然,從杜長萱夫婦到杜筠青,還沒把杜家看成太谷的普通人家呢。

  既然與己無關,即使滿城評說,那畢竟也是別人的事,閒事閒話而已。很快,杜家就不再說起康笏南續絃的事了。那已是落葉飄零的時節,有一天,杜長萱帶了女兒杜筠青,前往裡美莊,去觀看西洋基督教的洗禮儀式。那幾位美國傳教士,終於有了第一批耶穌的信徒。他們邀請杜長萱光臨觀禮。杜筠青不明白什麼叫洗禮,當眾洗浴嗎?杜長萱笑了,便決定帶她去看看。

  去時,雇了兩頂小轎,父女倆一人坐了一頂。已經出城了,轎忽然停在半路。杜筠青正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父親已經過來掀起了轎簾。

  「不去看洗禮了,我們回吧,先回家——」

  見父親神色有些慌亂,她就問:「出什麼事了?」

  「沒有,沒有,什麼事也沒出。我們先回吧,回家再說——」

  父親放下轎簾,匆忙離開了。

  回到家,杜筠青見街門外停了一輛華美異常的大鞍轎車。父親去會見來客,她回到了自己的閨房,但猜不出來了怎樣的貴客。並沒有等多久,父親就匆匆跑進來。

  「走吧,跟我去拜見一個人,得快些。」

  「去拜見誰呀?」「去了,你就知道了。趕緊梳妝一下,就走。」

  杜筠青發現父親的神情有些異常,就一再問是去拜見誰,父親不但仍然不說,神情也更緊張了。她只好答應了。

  正在梳妝,母親拿來了父親的一件長袍,一頂禮帽,叫她穿戴。這不是要將她女扮男裝嗎?

  到底要去見誰,需要這樣神秘?

  父母都支支吾吾地不說破。她更犯疑惑,也起了好奇,你們不說,我也不怕,反正你們不會把我賣了。

  杜筠青就那樣扮了男裝,跟著父親,出門登上了那輛華美的馬車。那天她就發現,趕著這輛華美馬車的,是一個異常英俊的青年。馬車沒走多遠,停在了一條安靜的小巷。從一座很普通的圓□門裡,走出一個無甚表情的人來,匆忙將她和父親讓了進去,沒有說一句話。

  後來她當然知道了,那次走進的是天成元票莊的後門。但在當時,根本不知道是到了哪兒,只覺得是一處很乾淨,又很寂靜的深宅大院。他們剛被讓進一間擺設考究的客廳,還沒有坐穩呢,旋即又被引至另一間房中。

  進門後,杜筠青還沒有來得及打量屋中擺設,就感到自己已被一雙眼睛牢牢盯住。那是一雙男人的眼睛,露出放肆的貪婪!她立刻就慌了神。

  「你就是杜長萱?」

  「是。」

  「久仰大名。你把西洋諸國都遊遍了?」

  「去是都去過。」

  「那就不簡單,遊遍西洋,你是太谷第一人!」「我是給出使大臣當差,笏老你才是太谷豪傑,生意做遍天下!」

  「我看你也能當出使大臣,反正是議和,割地,賠款,誰不會?她就是你的女公子,叫杜筠青,對吧?」

  「對。」

  「從小在京城長大,就沒有回過太谷?」

  父親暗示她,趕快回答這個男人的問話。正是這個男人,一直貪婪地盯著她不放。不過,她已經有些鎮靜下來。被富貴名流這樣觀看,她早經歷過了。

  「沒回來過,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回太谷。」

  「你的京話說得好!多大了?」

  「二十三了。」

  「杜長萱他去西洋,帶你去過沒有?」

  父親忙說:「我是朝廷派遣,哪能帶她去?」

  「我不跟你說,只跟你家女公子說,我愛聽她說京話。」

  「小時候,父親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法蘭西。」

  「看看,還是他不想帶你去。你父親他只出使過法蘭西,出使過俄羅斯沒有?」

  「他沒有出使過俄羅斯,只是去遊歷過。」

  「那他去過莫斯科沒有?法蘭西沒有我們的字號,莫斯科有。就是太遙遠了,有本事的掌櫃夥計都不願去。去了,五年才能下一回班,太辛苦。我對孫大掌櫃說,也叫他們三年回來一趟吧,五年才叫他們回太谷瞥一回婆姨,太受委屈。大掌櫃不聽我的,說來回一趟,路途上就得小一年。三年一班,那還不光在路途折騰啊?你父親他出使法蘭西,幾年能下一回班?」

  「長時,也就三年吧。有了事,也不定什麼時候就給召回來了。沒事時候,也就在京師住著。」

  「那他沒有我們辛苦。哎,你把男裝脫了吧,在屋裡不用穿它。」

  杜長萱就招呼她除下長袍,禮帽。杜筠青正被這位說話的男人盯住看得發慌,哪裡還想脫去男裝!可那個引他們進來,一直沒有表情的人,已經站到她的身邊,等著接脫下的衣帽。父親又招呼了一聲,她只好遵命了。

  脫去男裝,那雙眼睛是更貪婪地抓住了她。這個男人一邊跟她說話,一邊就放肆地盯著她,一直不放鬆。這是個什麼人呀?

  「你父親他是跟著曾紀澤?曾紀澤他父親曾國藩,也借過我們票莊的錢。左宗棠借我們的錢,那就更多了。你父親他借過我們的錢沒有?」

  「沒有吧?」

  父親忙說:「在京也借過咱山西票號的錢,數目都不大。」

  「哈哈,數目不大,哪家票號還肯為你做這種麻煩事?」

  父親有些臉紅了。

  「杜大人,那是耍笑的話!我還要請教你,西洋女人,還有京城在旗的女人,都是你家女公子這樣的天足嗎?」

  父親回答:「可不是呢。」

  接下來,杜筠青就開始為這個男人走佳人步。他看得很著迷,叫她走了好幾個來回。

  走完佳人步,這次神秘的拜會就結束了。杜筠青又穿戴了男裝,跟了父親,靜悄悄地離開了這處深宅大院。

  杜筠青後來當然知道了,這個神秘召見她、放肆打量她的男人,就是康笏南。他這是要親眼相看她!

  在等待相看結果的那些時日,杜筠青和她的父母,誰也沒有議論康笏南是怎樣一個男人,也沒有挑剔康笏南竟然採取了這樣越禮、這樣霸道的相親方式,更沒有去提康笏南那可怕的命相,她們全家似乎被這突然降臨的幸運給壓蒙了。除了焦急等待相看的結果,什麼都不想了,好像一家三口人的腦筋都木了。杜筠青自己更是滿頭懵懂,什麼都不會思想了。

  當時,她們全家真是把那當成了一種不敢想像的幸運,一種受到全太谷矚目的幸運。

  相看的結果,其實也只是等待了兩天。在那次神秘相親的第三天,康家就派來了提親的媒人。媒人是一個體面的貴婦,她不但沒有多少花言巧語,簡直就沒有多說幾句話,只是要走了杜筠青的生辰八字。

  她剋夫的生辰八字,在康笏南那裡居然也不犯什麼忌。康家傳來話說,這次是請了一位很出名的遊方居士看的八字。這位居士尊釋氏,也精河圖洛書,往來於佛道兩界。也是有緣,正巧由京西潭柘寺雲遊來谷,推算了雙方命相,讚歎不已。

  跟著,康家就正式下了聘禮。聘禮很簡單,就是一個小小的銀折。可折子上寫的卻不簡單:在杜長萱名下,寫了天成元票莊的五厘財股。

  杜筠青和她母親,不太知道這五厘財股的份量,但杜長萱知道。他的父親在協成乾票莊,辛勞一生,也只是頂到五厘身股。為了這五厘身股,父親大半生就一直在天涯海角般遙遠的廈門領莊,五年才能下一次班。留在太谷的家、家裡的妻小,幾乎就永遠留在他的夢境裡。在去福建船政局以前,父親對杜長萱來說,幾乎也只是一種想像。

  杜筠青聽了父親的講解,並沒有去想:這也是康家給她的身股嗎?她只是問父親:「這五厘財股,能幫助你回京東山再起嗎?」

  父親連忙說:「青兒,我早說了,老根在太谷,就在太谷賦閒養老了,誰說還要回京城!」

  母親也說:「我們哪能把你一人扔下?」

  婚期訂在臘月。比起那奢華浩蕩的葬禮來,婚禮是再不能儉僕了。按照康笏南的要求,她的嫁衣只是一身西洋女裝,連鳳冠也沒有戴。因為天太冷,裡面套了一件銀狐坎肩,洋裝就像捆綁在身上似的。康家傳來話說,這不是圖洋氣怪異,是為了避邪。在那個寒冷的吉日,康家來迎親的,似乎還是那輛華美威風的大鞍馬車。上了這輛馬車,杜筠青就成了康家的人,而且是康家新的老夫人。可康家並沒有為了迎接她舉行太繁複的典禮。拜了祖宗,見了族中長輩,接受了康笏南子孫的叩拜,在大廚房擺了幾桌酒席,也就算辦了喜事。

  康家說,這是遵照了那位大居士的留言:婚禮不宜張揚。

  不宜張揚,就不張揚吧,可杜筠青一直等待著的那一刻:與康笏南共拜天地,居然也簡略去了。只是,新婚之夜無法簡略。

  但那是怎樣的新婚之夜啊!

  5

  蓋首被忽然掀去了,一片刺眼的亮光衝過來,杜筠青什麼也看不清。好一陣兒,才看清了亮光是燭光。天黑了,燭光亮著,燭光也照亮康笏南,他穿了鮮亮的衣裳。他那邊站著兩個女人,還有一個男人。這個永遠無甚表情的男人,就是時刻不離康笏南的老亭。她這邊,也站著一個女人。遠處、暗處,似乎還有別的人。

  「十冬臘月坐馬車,沒有凍著你吧?」康笏南依然是用那種霸道的口氣說,「你穿這身西洋衣裳,好看!就怕不暖和,凍著你。」

  杜筠青聽了,有些感動。可她不能相信,康笏南居然接著就說:

  「你們端燈過來,我看看她的腳。杜長萱他說西洋女人都是天足。駐京的戴掌櫃也常說,京城王府皇家的旗人女子,也不纏足。我真還沒有見過女人的天足。你就是天足吧,我看你走路怪好看。你們快把鞋給脫了,我看看她的腳。」

  杜筠青簡直嚇傻了。就當著他的面,當著這些女人的面,還有那個老亭的面,還有遠處暗處那些人的面,脫光她的腳嗎?康笏南身邊的一個女人,已經舉著一個燭台照過來。杜筠青身邊的女人,已經蹲下身,麻利地脫下了她的鞋襪,兩隻都脫了。天爺,都脫了!這麻利的女人,托著她的腳脖子往上抬——老天爺,杜筠青閉上了眼睛,覺得冰冷的雙腳,忽然燒起來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的無處躲藏,彷彿被撕去了一切,裸露了一切,給這許多人看!

  「唔,你的腳好看!好看!長得多舒坦,多細緻,多巧,多肉,看不出骨頭,好看,天足要是這樣,那真好看。」天爺,這一定是他的手,摸住她的腳了,燙人的手。

  杜筠青再也聽不清康笏南說什麼了,只是恐懼無比。她知道不會再有什麼拜天地的禮節了。觀看她的腳,也是這吉日的禮節嗎?看完腳,他會不會叫這些下人麻利地剝去她的西洋衣裳?她緊閉了眼睛,仍然無處躲藏。她多麼需要身上的西洋服裝一直這樣緊緊地捆綁著自己!可這些下人的手腳太麻利了。

  杜筠青不知道康笏南後來說了什麼,又是怎樣離去的,不知道他還來不來。好像是連著幾聲「老夫人」,才把她從恐懼裡呼叫出來。

  老夫人!

  杜筠青不知道這是叫她,只是聽見一連聲叫,她才睜開了眼。一切都安靜下來了,一切都消失了。康笏南和他身邊的男人女人都不在了。西洋服裝還緊緊捆綁在身上,鞋襪也已經穿上,剛才的一切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似的。

  這個女人的手腳太麻利了。

  「老夫人,請卸妝洗漱吧。」

  老夫人,這是叫她,她成了老夫人?

  「老夫人,請卸妝洗漱吧,夜宵要送來了。」

  夜宵,就在這裡吃?燭光照著這太大的房間,杜筠青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也不想吃飯,一點都不想吃,連渴的慾望也沒有了。

  「老太爺吩咐了,吃罷飯,老夫人就歇著吧,今天太勞累了。老太爺也勞累了,他不過來了。從今往後我伺候老夫人。」

  他不過來了,那今天就這樣結束了?杜筠青多少次設想過,在今天這個夜晚,只剩了她和那個人的時候,一定不能害怕,要像個京城的女子,甚至要像西洋的女子,不害怕,不羞怯,敢說話,說話時帶出笑意來。可這個夜晚,原來是這樣的叫人害怕,又是這樣意外的簡單!那個康笏南,還沒有看清,就又走了。

  這個伺候她的女人,就是外間傳說的那種上了年紀的老嬤子吧。年紀是比她大,但一點也不

  像上了年紀,而且她生得一點都不難看。

  「你叫什麼?」

  「老太爺喜歡叫我呂布,老夫人你不想叫呂布,就叫你喜歡的名字。」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她的牙齒也乾乾淨淨。杜筠青想問她多大了,但沒有問。自己肯定比這個女傭年輕,可已經是老夫人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突然降臨的幸運,就是來做康家的老夫人!父親、母親,也從沒有說過,她將要做康家的老夫人。既是老夫人了,老太爺他怎麼能這樣對待她,簡直是當著這些男女下人把她剝光了!杜筠青對呂布說:「我什麼也不想吃,我這裡也沒事了,你去歇了吧。」

  但呂布卻不走,攆也攆不走。就是從那一天起,呂布成了她難以擺脫的影子。自從新婚之夜,康笏南那樣粗野地觀看過她的天足後,再沒有來看過她。除了被引去履行種種禮節,杜筠青就獨自一人守在這太大的屋子裡。

  呂布說,這裡就是老太爺住的屋子,他叫大書房。杜筠青從來沒有住過這樣大的屋子,它七間九架,東西兩邊還各帶了一間與正房幾乎相當的耳房。從外望去,儼然是九間的殿堂,就是供奉神吧,也要放置許多尊的。康笏南他住這樣大的房屋,就不覺得太空洞嗎?杜筠青後來明白了,他住這樣大的房子,正是要占那一份屋宇之極。連老亭呂布他們都知道,京城的皇家王府才能有九間大的房宇,康笏南他似乎要悄然同皇家比肩。按朝制,他捐納的四品補用道,造七間九架的房宇已有些僭越了,居然又附了兩間大耳房,達到了九數之極。

  杜筠青初入這樣的大屋,並不知道是住進了屋之極品,只是覺得太空洞,遮攔那樣遠,不像是置身室內。她更不明白,這樣氣派的房宇,康笏南他為什麼不來享用,他平日又居於何處?

  這樣的疑問,她還不能問呂布。

  在這七間大屋中,杜筠青居於最西首的那一間,外面一間,供她梳妝起居,再外一間,供她演習詩書琴畫。中間廳堂,似乎更闊大,說那是康笏南和她平日拜神見客的地方。東面那三間,也依次供老太爺讀書,起居,休歇。但他一直就沒有來過,每日只有下人來做細心的清掃。他是嫌冬日住這樣的大屋太寒冷嗎?大屋並不寒冷。杜筠青甚至覺得有些暖和如春了。

  比起來,在冬季,她們杜家那間間房屋都是寒舍。只是,一人獨處這樣的大屋,那就處處都是寒意,滿屋考究又明淨的擺設,日夜都閃著寒光。

  康笏南還不能忘情於剛剛故去的先夫人嗎?那他為什麼又要這樣快就續絃?或許真是奉了神諭,娶杜筠青這樣的女人,只是為他避邪消災?許多禮節都省略了,他並不想尊她為高貴的老夫人?父親已經成為他的岳丈,他口口聲聲還是杜長萱長、杜長萱短的叫。

  這裡的冬夜比家裡更漫長,寒風的呼號也比城裡更響亮。沒有寒風呼號的時候,就什麼聲音也沒有,寂靜得讓人害怕。她不能太想念父親,更不能太想念母親,她已經不能回去了。父親還在忙於酬謝太多的賀客吧?

  她不記得那是進康家的第幾天了。這寂靜的大屋忽然比平時更暖和起來,還見更多的下人進進出出。老亭也來查看了一次。總之是有些不同尋常,是不是康笏南要來了?

  想問呂布,又不好意思問。呂布也在忙碌,但表情依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他來就來,不來就不來,但杜筠青還是希望他來。等到夜色降臨時,就能知道他來不來了。

  沒有想到,午後不久他就來了。那時杜筠青正在自己的書房,拿著一本《稼軒長短句》翻看,其實一句也沒有看進去。他進來之前,她分明已經感覺到了——屋裡的下人已傳達出了風吹草動。

  「今天不冷吧?」

  這是他的聲音。跟著他就進來了,問了一句:

  「你在看什麼書?」

  沒有等她回答,又問了一聲:「你咋沒穿西洋服裝?」也沒有等她回答,他就走了。

  杜筠青正在納悶,呂布已慌忙過來說:「快請,老夫人快請回房洗漱!」其實,呂布已經連扶帶拉,將她引回了臥房。一進臥房,她就極其麻利地給她寬衣解帶。

  這是為什麼,天還亮著呢!

  呂布只說了一聲:「老太爺來了,你得快!」

  呂布並不管她願意不願意,眨眼間已將她脫得只剩一身褻衣。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但呂布已開始伺候她洗漱,然後連褻衣也給除去了,開始為她擦洗。不能這樣,天還亮著呢。但呂布太麻利了,今天比平時更麻利了不知多少倍,杜筠青在她麻利的手中不停地轉動,根本不能停下來。

  不能這樣。但她已經無力停下來,也無力再多想,更無力喊叫出什麼。

  什麼都被麻利地剝去了,只用一床薄衾裹了,伏到呂布的背上,被她輕輕背起,就向東邊跑去。呂布居然有這樣大的力氣。可老天爺,經過的每一處,都有像呂布一樣的下人。不能這樣。在康笏南的起居室,那個老亭居然也在——老天爺!

  在康笏南的臥房裡,有三個像呂布一樣的女傭,她們正在給他擦洗,他身上什麼也沒有了,聽任她們擦洗——天爺。

  杜筠青被放到了那張太大的炕榻上,帷幔也不放下來。

  忽然發出了響聲,像打翻了什麼,擊碎了什麼。跟著就是一陣慌亂,跟著,濕漉漉的沉重異常的一個人,壓住了她。

  不能這樣,得把帷幔放下來,得叫下人退出去!四個像呂布一樣的女人,在這種時候,仍然在眼前忙碌,麻利依舊。有的在給他擦乾身體,有的在餵他喝什麼——不,得推開他,得把這些女人趕走,得把帷幔放下來!

  老天爺,在這種時候,眼前還有這些女人——但他太沉重了,太粗野了。

  天還沒有黑,光天化日,當著這四個女人——光天化日,當眾行房,這是禽獸才能做的事!應該罵他,罵他們康家。但杜筠青的掙扎,呼叫,似乎反使康笏南非常快意,他居然笑出了聲——那些女人也笑了吧,推不動他,為什麼不昏死過去,為什麼不乾脆死去,叫他這個像禽獸一樣的人,再辦一次喪事——

  但她無法死去!

  6

  呂布後來說,老太爺這樣,叫誰也難為情,可聽說皇上在後宮,也是這種排場。

  杜筠青聽了這種解釋,驚駭無比。這個康笏南,原來處處以王者自況,與外間對他的傳說相去太遠了。外間流傳,康笏南就像聖人,重德,有志,賢良,守信,心宅仁慈得很。就是對女人,也是用情專一,又開明通達,甚會體貼人的。原來他就是這樣一種開明,這樣一種體貼!

  聯想到康笏南的不斷喪妻,杜筠青真是不寒而慄。

  康笏南看上父親的開明,看上她像西洋女子,難道就是為了這種宮廷排場?你想仿宮廷排場,我也不能做禽獸!杜筠青從做老夫人的第一天,就生出了報復的慾望。

  可她很快就發現,康笏南所居的這處老院,在德新堂的大宅第中,簡直就是藏在深處的一座禁宮。不用說別人,就是康家子一輩的那六位老爺,沒有康笏南的召喚,也是不能隨便出入老院的。

  杜筠青深陷禁宮,除了像影子一樣跟隨在側的呂布,真是連個能說話的人也沒有。康笏南隔許多時候,才來做一次禽獸。平時,偶爾來一回,也只是用那種霸道的口氣,問幾句,就走了。

  開始的時候,杜筠青還不時走出老院,往各位老爺的房中去坐坐,想同媳婦們熟悉起來。媳婦們比她年長,她盡量顯得謙恭,全沒有老夫人的一絲派頭,可她們始終在客氣裡包含了冷意、敵意,拒她於千里之外。六爺是新逝的先老夫人所生,那時尚小,喪母后跟著奶媽。

  杜筠青覺他可憐,想多一些親近,誰想連他的奶媽也對她充滿了敵意。

  在杜筠青進入康家一年後,她的父母也終於返京了。杜長萱先在京師同文館得一教職,不久就重獲派遣,不但回到法蘭西,還升為一等通譯官。獨自一人深陷在那樣一種禁宮,在富貴與屈辱相雜中,獨守無邊的孤寂,無盡的寒意,杜筠青真懷疑過,父親這樣帶她回太谷,又這樣將她出售給康笏南,是不是一種精心的策劃?

  幾年前,父親意外地客死異國,母親不願回太谷,不久也鬱鬱病故。悲傷之餘,杜筠青也無心去細究了。因為進康家沒幾年,老東西對她也完全冷落了。也許是嫌她始終似一塊冰冷的石頭,也許是他日漸老邁,總之老東西是很少來見她了。她不再給他做禽獸,但她這裡也成了真正的冷宮。

  在這冷宮裡過著囚禁似的日子,對杜筠青來說,進城洗浴就成了最大的一件樂事。如果連這件事也不許她做,她就只有去死了。

  只是,在年復一年的進城洗浴中,她可從未享受到今天的愉悅。杜筠青第一次擺脫了影子一樣的呂布,有種久違了的新鮮感。

  回到康莊,就有美國傳教士萊豪德夫人來訪。

  杜長萱返京後,在太谷的那幾位美國傳教士,依然和杜筠青保持來往。他們說是跟她學習漢語,其實仍想叫她皈依基督。而她始終無意入洋教,康笏南也就不反對這種來往。落得一個開明的名聲,有什麼不好?

  杜筠青照例在德新堂客房院的一間客廳,會見了萊豪德夫人。

  「老夫人,貴府還是不想修建浴室?」十多年了,萊豪德夫人的漢語已經說得不錯。

  「這樣時常進城跑跑,也挺好。」杜筠青的心情正佳。

  「我是想請教老夫人,你們中國人說的風水,是什麼意思?我記得,貴府不修浴室,好像也同風水有關,對吧?」

  「風水,我也說不清。好像同宅第、運氣,都有關係。」

  「為什麼有關係?」

  「我給你說不清。風水是一門奇妙的學問,有專門看風水的人。你們是不是需要看風水的人?」

  「現在只怕不需要了。我們公理會的福音堂,老夫人你是去過的。每次進城洗浴,你也都路過。我們建成、啟用已經有幾年了,也沒有給你們的太谷帶來什麼災難吧?可近日在太谷鄉民中,流傳我們的福音堂壞了太谷的風水。」

  「有這樣的事?我還沒有聽說。鄉民怎麼說?」

  「說我們的福音堂,蓋在城中最高的那座白塔下面,是懷有惡意。鄉民說,白塔就是太谷的風水,好像我們專門挑了這個地方建福音堂,要壞你們的風水。老夫人,當初選這個地方,你也是知道的,不是特意挑選,是只有那處地皮能買到。那裡,雖然東臨南大街,可並不為商家看重。」

  「這我知道。不過,我當初也說過,讓你們的西洋基督緊靠我們的南寺,駐到太谷,也不怕同寺中的佛祖吵架?你們說,你們的基督比我們的佛更慈愛,不會吵架。」

  「老夫人,你那是幽默。你也知道,在我們建福音堂以前,你們的南寺,就已經不為太谷的佛教信徒敬重了。現在,鄉人竟說,是我們建了福音堂,使南寺衰敗了。不是這樣的道理呀!」

  萊豪德夫人說的倒是實情。太谷城中那座高聳凌雲的浮屠白塔,在普慈寺中。這處寺院舊名無邊寺,俗稱南寺,本來是城中最大的佛寺,香火很盛。曾有妙寬、妙宣兩位高僧在此住持。因為地處太谷城這樣一個繁華鬧市,滾滾紅塵日夜圍而攻之,寺內僧徒的戒行慢慢給敗壞了。憂憤之下,先是妙寬法師西遊四川峨嵋,一去不返。跟著,妙宣和尚也出任京西潭柘寺長老,離開了。於是,南寺香火更衰頹不堪。

  初到太谷時,杜筠青曾陪著父親,往南寺進過一次香。寺中佛事的確寥落不堪了。只是,登上那座白塔,俯望全城,倒是十分快意的。那時候,南寺東面未建洋教的福音堂,原來是商號,還是民居,她可不記得了。

  「鄉人那樣說,是對你們見外。你們畢竟也是外人啊。人家愛那樣說,就那樣說吧,誰能管得了呢。」

  「老夫人,你不知道吧,近年山東、直隸的鄉民,不知聽信了什麼蠱惑,時常騷擾、甚至焚燒我們辦起的教堂,教案不斷,情景可怖。我們怕這股邪風,也吹到太谷。」

  「山東、直隸,自古都是出壯士的地方,豪爽壯烈,慷慨悲歌。你們為什麼要到那裡傳教?豪爽壯烈,慷慨悲歌,你懂詞意嗎?」

  「不太懂。不過,在山東、直隸傳教的,大多是天主教派,我們基督公理會,沒有他們多。

  「叫我們國人看,你們都一樣,都是外人。豪爽壯烈,慷慨悲歌,我也不知用英語怎樣說,總之民性剛烈,不好惹的。」

  「我們只是傳播上帝福音,惹誰了?」

  「你們的上帝,和我們的老天爺,不是一個人。」

  「老夫人,你一直這樣說,我們不爭這個了。那你說,你們太谷的鄉民,就不暴烈嗎?」「民性綿善,不暴烈,那也不好惹。」

  「山東、直隸和我們教會作對的,大多是習武的拳民。太谷習武練拳的風氣也這樣濃厚,我們不能不擔心。」

  「太谷人習武,一是為護商,一是為健身,甚講武德的,不會平白無故欺負你們。」

  「說我們的福音堂,壞了你們的風水,這是不是尋找借口?」

  「你們實在害怕,就去找官府。」

  「太谷縣衙的胡德修大人,對我們倒是十分友好。就怕拳民鬧起來,官府也無能為力。山東直隸就是那樣,許多地方連官府也給拳民攻佔了。貴府在太谷是豪門大家,甚能左右民心。我們懇求於老夫人的,正是希望您能轉陳康老先生,請他出面,安撫鄉民,不要受流言蠱惑。我們與貴府已有多年交情,特別與老夫人您交誼更深。你們是瞭解我們的,來太谷多年,我們傳教之外,傾力所做的,就是辦學校,開診所,勸鄉民戒毒,講衛生,都是善事,並沒有加害於人。再說,我們也是你們康家票號的客戶,從美國匯來的傳教經費,大多存於貴府的天成元。」

  「這我可以給你轉達,老太爺他願不願出面,我不敢給你說定。」

  「請老夫人盡力吧。貴府還有一位老爺,是太谷出名的拳師。也請向這位老爺轉達我們的懇求!」

  「我們這位老爺,雖是武師,又年近半百,可性情像個孩童。他好求,有求必應。只是,他能否左右太谷武界,我也說不準。武師們要都似他那樣赤子性情,你們也完全不必害怕了。」

  萊豪德夫人不懂「赤子」的詞意,杜筠青給她做了講解。

  她說:「基督也是像孩子一樣善良。就請老夫人盡力吧。」

  就在會見萊豪德夫人的那天夜裡,杜筠青被一陣急促的鑼聲驚醒。在懵懂之間,她還以為真像這位美國女人所言,太谷的拳民也鬧起來。

  呂布跑到她的床前,說:「老夫人,睡吧,怕是又鬧鬼了。」

  「又鬧鬼?」杜筠青清醒過來。「這是誰的鬼魂又來了?」

  「誰知道呢?等天明了,我給你問問,睡吧。」

  「許多年沒鬧鬼了。我剛進康家那兩年,時常鬧鬼,都說是前頭那位老夫人的鬼魂不肯離去。可她不是早走了嗎?這又是誰來鬧?」

  「睡吧,睡吧。你聽,鑼聲也不響了。或許,是那班護院守夜的家丁發囈掙呢,亂敲了幾下。」

  「那你也睡吧。」

  「老夫人,你先睡,我給你守一陣。」

  「去吧,睡你的吧,不用你守。」

  終於把呂布攆走了,鑼聲也沒有再響起,夜又寂靜得叫人駭怕。不過,杜筠青對於前任老夫人的鬼魂,早已沒有什麼懼怕。

  她進康家後,最初的半年一直安安靜靜。半年後,就鬧起鬼來了,常常這樣半夜鑼聲急起。在黎明或黃昏,也有鑼聲驚起時。全家上下,都傳說是先老夫人的鬼魂不肯散去。甚至還說,聽見過她淒厲的叫喊,見過她留下的腳印。

  那時,杜筠青真是駭怕極了。前任老夫人不肯散去的鬼魂,最嫉恨的,那就該是她這個後繼者了。呂布說,不用害怕,老院鐵桶一般,誰也進不來。「鬼魂像風一樣,還能進不來?

  」

  「進不來。再說,她是捨不下六爺,不會來禍害你。」

  呂布說的倒也准,先老夫人的鬼魂,真是一直沒有來老院。

  那位夫人死時,六爺才五歲。現在,他已經十六歲。她的在天之靈,也該對他放心了。她們雖在陰陽兩界,但那一份母子深情,也很叫杜筠青感動。

  她進康家已經十多年,一直也沒有生養孩子。一想到那禽獸一樣的房事,她也不願意為康笏南生育!可將來有朝一日,她也做了鬼魂,去牽掛誰,又有誰來牽掛她?(未完待續) 


 
西幫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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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5:51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六爺被驅鬼的鑼聲驚醒後,再也沒有睡著。

 
  母親的靈魂不來看他,已經有許多年了。奶媽說,母親並非棄他而去,是升天轉世了。但明年秋天,就要參加鄉試,他希望母親來保佑他初試中舉,金榜題名,分享他的榮耀。

  神奇的是,他在心裡這樣一想,母親就真來看他了?

  只是,當他被鑼聲驚醒,急忙跳下床,跪伏到母親的遺像前,鑼聲就停止了。別的聲音也沒有聽見。真是母親來了,還是那班護院守夜的下人敲錯了鑼?

  第二天一早,六爺就打發下人去打聽。回來說,不是敲錯鑼。守夜的家丁,真看見月光下有個女人走動,慌忙敲起了鑼。鑼一響,那女人就不見了。管家老夏已嚴審過這位家丁了,問他是真是假,是你狗日的做夢呢,還是真有女人顯靈?家丁也沒敢改口,還是說真看見月亮下有個女人走動。

  六爺慌忙回到母親的遺像前,敬了香,跪下行了禮,心中默念:請母親放心,明年的鄉試,我一定會中舉的。

  到吃早飯時,他按時趕往大膳房。父親已先他到達,威嚴而又安詳地坐在那裡,和平常的神情一模一樣。夜裡,父親就沒有聽見急促的鑼聲嗎?

  即使在早年先母剛剛顯靈,鬧得全家人人聞鑼色變的那些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威嚴,安詳,就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在吃飯中間,父親問他:「你是天天按時到學館嗎?」

  六爺說:「是。正為明年的大比苦讀呢,就是放學在家,也不敢怠慢。」

  「何老爺他對你的前程怎麼看?」

  「他的話,沒準。」

  「大膽,『他』是誰?我還稱何老爺,你倒這樣不守師道!」

  「何老爺真是那樣,一天一個說法,今天說,你奪魁無疑,明天又說,你何苦呢,去應試做甚?」

  「那你呢,你自家看,能中舉不能?」「能。不拘第幾名,我也要爭回一個舉人來。」

  「你心勁倒不小,鐵了心要求仕。」

  康笏南在這天的早飯間,還向在座的四位爺,公佈了他要外出巡視生意的決定。問誰願意跟隨他去。

  大老爺什麼也聽不見,像佛爺似的,端坐在側,靜如處子。

  二爺就說:「我有武藝,我願意跟隨了,做父親大人的侍衛。但父親已年逾古稀,又是這樣的熱天,是萬萬不宜出巡的!」四爺也說:「父親大人,您是萬萬不能出巡的!」

  康笏南說:「我出巡一趟,不需要你們應許。我只是問你們,誰願意跟隨我去?」

  四爺趕緊說:「我當然願意跟隨了服侍父親大人!只是,熱天實在是不宜出巡的。還聽說,外間也不寧靜,直隸、山東、河南,都有拳民起事。」

  康笏南閉了眼,不容置疑地說:「外間情形,我比你們知道得多。不要再說了。老六,你呢,你不願意跟隨我去一趟嗎?」

  六爺說:「父親大人,我正在備考。」

  「距明年秋闈還早呢。」

  「但我已經不敢荒廢一日。」

  「那你們忙你們的吧。」

  康笏南接過老亭遞來的漱口水,漱了口,就起身走出了膳房。

  大老爺跟著也走了。

  二爺急忙說:「你們看老太爺是真要出巡,還只是編了題目考我們?」

  四爺說:「只怕還是考我們。」

  二爺問六爺:「你說呢?」

  六爺說:「老太爺說出巡,那顯然是假,實在是說我呢,他不相信我能大比成功。」

  二爺說:「老爺子他是看不起你。」

  六爺就說:「那他能看得起你?」

  二爺笑了笑,說:「哪能看得起我!我們兄弟中,老爺子看重的,也就一個老三!」

  四爺說:「老太爺一生愛出奇,也說不定真要以古稀之身,出巡天下。」

  二爺就說:「老爺子他要真想出奇兵,那我們可就誰也勸不住了,除非是老三勸他。」

  四爺說:「三哥他在哪兒呢?在歸化城,還是在前營?」

  二爺說:「誰知道!打發人問問孫大掌櫃吧。」

  四爺說:「老太爺想出巡外埠,我看得把這事告訴三哥。」

  二爺就說:「那就告訴他吧。」

  來到學館,六爺就把這事告訴了塾師何開生老爺。

  「何老爺,你看家父真會出巡外埠碼頭嗎?」

  何老爺想都不想,說:「怎麼不會?這才像你家老太爺的作為!」

  「老爺子那麼大年紀了,又是這樣的大熱天,何老爺,你能勸勸他嗎?」

  「應該是知父莫如子。六爺,你就這樣不識你家老太爺的本相?他一生聽過誰的勸說,又有誰能勸說了他?這種事,我可效勞不起。念你的書吧。」

  「今天父親還問我,何老爺對我的前程怎麼看?」

  「你怎麼回答?」

  「我說,何老爺總是嫌我太笨,考也是白考!」

  「六爺,我什麼時候這樣說過?」

  「我看何老爺天天都在心裡這樣說。這叫知師莫如徒!」

  「六爺,我何嘗嫌你笨過?正是看你天資不凡,才可惜你如此癡於儒業。想在儒業一途,橫空出世,誰太癡了也不成。儒本聖賢事,演化到今天,已經不堪得很了。其中陳腐藩籬,世俗勾當,堆積太多。你再太癡,太誠,那只有深陷沒頂,不用想出人頭地。當年,我久疏儒

  業,已經在你家天成元票莊做到京號副幫,也不知何以神差鬼使,就客串了一回鄉試,不料竟中了舉!何以能中舉?就是九個字:不癡於它,格外放得開!」

  「何老爺,我去唸書了。」

  六爺說畢,趕緊離開了何老爺。不趕緊走,何老爺還要給他重說當年中舉的故事。

  何開生是在光緒二十年甲午科鄉試中的舉。那時,他的確是在天成元票莊做京號副幫,已頂到六厘身股。因為他很有文才,又善交際,在京師官場常能兜攬到大宗的庫銀生意,所以孫北溟大掌櫃也就讓他長年駐在京號。他駐京的三年班期,又恰恰與京城的會試之期相合,下班正逢辰、戌、丑、未年。所以,他每逢下班回晉之時,也正是京師會試張榜的日子。

  那時節,金榜有名的貢士,春風得意,等待去赴殿試。落第舉子,則將失意的感傷,灑滿了茶館酒肆。京城一時熱鬧極了。何開生和京號伙友們,不免要打聽晉省鄉黨有幾人上榜,哪一省又奪了冠,新科三鼎文魁中,有沒有值得早作巴結的人選。然後,何開生就帶著這些消息,踏上回晉的旅程了。光緒十八年壬辰科會試,山西中試者,又是出奇的少。京號的伙友,就有些喪氣。七嘴八舌,指責了鄉黨中那一班專攻仕途的舉子太無能,太不爭氣,忽然就一齊攛掇起何副幫來。說何掌櫃你去考一趟,狀元中不了吧,也不會白手而回!最要命的,是戴膺老幫也參加了攛掇:

  「何掌櫃,你不妨就去客串一回,爭回個舉人進士,也為咱天成元京號揚一回名!」

  這本來是句戲言,可回到太谷老號,孫北溟大掌櫃竟認真起來:「何掌櫃,你就辛苦一趟吧。天成元人才濟濟,就差你給爭回個正經功名了。你要願意辛苦一趟,我准你一年假,備考下科鄉試!」

  給一年假期,那也實在太誘人了。

  財東康老太爺聽到這件事,專門把何開生召去,問他:「考個舉人,你覺著不難吧?」

  何開生說:「早不專心儒業了,怕有負老太爺期望。」

  「叫我看,也沒甚難的。一班腐儒都難脫一個『迂』字,只會斷章碎義,穿鑿附會,不用害怕他們。你在商界歷練多年,少了迂腐,多了靈悟,我看不難。」

  就這樣,神差鬼使,何開生踏上了晦氣之路。

  他本有才學,又以為是客串,所以在甲午年的大比中,就格外放得開,瀟灑揮墨,一路無有阻擋。尤其是第三場的時務、策論,由於他長年駐京,眼界開闊,更是發揮了一個淋漓盡致。在晉省考場,哪有幾個這樣發揮的儒生?他就是不想中舉,也得中舉了。何掌櫃真給天成元拿回一個第十九名舉人,一時轟動了太谷商界。

  孫北溟大掌櫃和康笏南老東家,都為何開生設宴慶功,誇獎有加。

  何開生哪裡能想到,厄運就這樣隨了榮耀而至。慶完功,孫北溟大掌櫃才忽然發現,何開生已經尊貴為官老爺,是朝廷的人了。天成元雖然生意遍天下,究竟是民間字號。民間商號使喚舉人老爺,那可是有違當今的朝制,大逆不道。孫北溟和康笏南商量了半天,也只能恭請何老爺另謀高就。如果來年進京會試,櫃上還依舊給報銷一切花費。離號後,何老爺的六厘身股,還可保留一年。

  何開生聽到這樣的結果,幾乎瘋了。棄商求仕這樣的傻事,他是連想都沒有想過!駐京多年,他還不知道官場的險惡呀?他客串鄉試,本是為康家,為天成元票莊爭一份榮耀,哪裡是想做官老爺!他一生的理想,是要熬到京號的老幫。現在離這樣的理想,已不遙遠,忽然給請出了字號?半生辛勞,全家富貴,就這樣一筆勾銷了?不是開除出號,甚於開除出號!叫天成元開除了,尚可往其他字號求職,現在頂了這樣一個舉人老爺的功名,哪家也不能用你了!

  但這個空頭功名,你能退給朝廷嗎?

  中舉的頭兩年,何開生一直瘋瘋癲癲,無所事事。精神稍好後,康笏南才延請他做了康氏家館的塾師。禮金不菲,也受尊敬,可與京號副幫生涯比較,已是寥落景象了。

  何開生就教職後,康笏南讓六爺行了拜師禮。可六爺對這樣一位瘋瘋癲癲的老爺,實在也恭敬不起來。不過,鄉試逼近,何老爺當年那一份臨場格外放得開,倒也甚可借鑒。

  可惜,何老爺把他的故事,重複得太多了。

  2

  康笏南的第四任夫人,也就是六爺的生母,出生官宦人家。她的父親是正途進士,官雖然只做到知縣及州府的通判,不過六七品吧,但對康家輕儒之風,她一直很不滿意。所以,六爺從小就被曉以讀書為聖事。母親早逝後,他的奶媽將這一母訓一直維持下來。

  六爺鐵了心,要讀書求仕,實在是飽含了對母親的思念。他少小時候,就體察到母親總是鬱鬱寡歡。五歲時,母親忽然病故,那時他還不能深知死的意義,只是覺得母親一定是因為不高興,遠走他處了。

  母親為什麼總是那樣不高興?他多次問過奶媽。奶媽一直不告訴他,只叫他用功讀書:你用功讀書,母親才會高興。但他能看出,奶媽有什麼瞞著他,不肯說出。

  六爺的生母去世半年後,德新堂開始鬧鬼。據護院守夜的家丁說,他們看見過先老夫人的身影,也聽到過她淒厲的叫聲。只是,夜半驟起的鑼聲,並沒有驚醒少年六爺,他正是貪睡的年齡。後來每有鑼聲響起,總是奶媽把他搖醒,叫他跪伏在母親的遺像前。

  奶媽代他敬香,告訴他說:「你的母親看你來了,快跟她說話吧!」

  他哪裡能明白,就問:「母親在哪兒呀?」

  「她在天上,你在心裡跟她說話,她也能聽見。」

  母親在天上,天又在哪兒?他還是不能明白。只是,一次,兩次,多次,少年六爺也就相信了奶媽的話,習慣了這種和母親的相見和對話。他跪伏著訴說對母親的思念,奶媽就轉達母親的回話,叫他用功讀書。

  有時,他跪伏在那裡,會不由得哭起來。奶媽就代母親和他一起哭。

  不過,多數時候,他還是告訴母親,自己如何用功於聖賢之書。他刻苦用功,實在是想讓母親高興。但他始終不知道,母親為何那樣鬱鬱寡歡。

  他一天天長大,正有許多話要問母親時,她卻已離他而去。父親為母親做了多次超度亡靈的道場,母親是不得不走吧。除了對他的牽掛,母親一定還有什麼割捨不下。可奶媽也依然不肯對他說出更多的秘密。

  昨夜先母又突然顯靈,不只是掛念他的科考吧?

  六爺相信,奶媽一定知道與母親相關的許多秘密。什麼時候,才肯把這些秘密告訴他呢?要等到他中舉以後嗎?

  這天從學館回來,奶媽又同六爺說起他的婚事。他已經十七歲,眼看要到成婚的年齡。康笏南也想早給他成一個家,這樣大了,還靠著奶媽過日子,哪能有出息。可六爺執意要等鄉試、會試後,再提婚事。老太爺也沒有太強求,只是奶媽就不高興了,以為是老太爺對他太不疼愛。

  「六爺,你母親昨天夜裡來看你,你知道是惦記什麼?」

  「來的一定是先母嗎?已有許多年不來了,先母早應該轉世了吧?」

  「不是你母親是誰?準是你母親放心不下你。」

  「不放心明年的大比吧?」

  「明年大比也惦記,最惦記的,還是你的婚事!」

  「奶媽,這是你的心思。先母最希望於我的,還是能像外爺一樣,中舉人,成進士。我還想點翰林呢。有了功名,還怕結不了一門好親嗎?」

  「六爺,你母親知道你沒有辜負她的厚望,學業上很爭氣。對你的前程,她已放心了。只等你早日成婚,有了自己的家,你母親就沒有牽掛了。」

  「我知道,母親還有別的牽掛。奶媽,你一定知道她還有話要說。我既然長大,該成家立業,那你就把該說的話,對我說了吧!」

  「六爺,我可沒有什麼瞞著你。」

  「奶媽,我能看出來,你有話瞞了我。」

  「六爺,我們雖為主僕,可我視你比自己的親生骨肉還親。我會有什麼瞞你?」

  「奶媽,我也視你如母親。我能看出,你也像母親一樣,總是鬱鬱寡歡。」

  「我也只是思念你母親,她太命苦。這十多年,我更是無一日不感到自己負重太甚。你母親是大家出身,又是出名的才女,我怎麼能代她對你盡母職?但她臨終泣血相托,我不敢一日怠慢的。」

  「奶媽,你不用說了。」

  「六爺,聽說老太爺要出巡去了,有這樣的事嗎?」

  「有這樣的打算,還沒有說定呢。」

  「那就請老太爺在出巡前,給你定好親事吧。定了親,是喜慶,對你明年赴考,也吉利。」

  「奶媽,老太爺說走,就要走了,哪能來得及!要定,也要像母親那樣的才女。不是那樣的才女,我可不要!」

  「想要那樣的才女,就叫他們給你去尋。」

  「到哪裡去尋!」

  六爺記得,就是母親在世的時候,他也是和奶媽住在這個庭院裡。母親有時住在這裡,有時不在。不在的時候,那是留在了父親住的老院裡。父親住的那個老院,六爺長這麼大了,也沒有進去過幾次。父親常出來看他,卻從不召他進去。

  父親住的老院,那是一個神秘的禁地。從大哥到他,兄弟六人,誰也不能常去。就是父親最器重的三哥,也一樣不能隨便出入。平時,他們向父親問安叩拜,都在用餐的大膳房。節慶、年下,是在供奉了祖宗牌位的那間大堂。即使父親生了病,也不會召他們進入老院探望,只是通過老亭探聽病情,轉達問候。不過,從大哥到五哥,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只有他一直把老院的神秘,同母親的鬱鬱寡歡、同奶媽隱瞞著的秘密聯繫起來。如果能隨便進出老院,那就能弄明白他想知道的一切了。六爺找過不少借口,企圖多去幾次老院,都沒有成功。

  現在,父親要外出巡視生意,這也許是一個機會。父親不在家,老院還會守衛得那麼森嚴嗎?

  所以,六爺在心裡,是希望父親的出巡能夠成行。上一次父親出巡,在四五年前了,那時他還小,沒有利用那個機會。

  在父親公佈他要出巡後,管家老夏也來找過六爺,說:「你們各位老爺也不勸勸老太爺,這種大熱天,敢出遠門?你們六位老爺呢,誰不能替老爺子跑一趟?是攔,是替,你們得趕緊想辦法!」

  六爺本來想以備考緊急為托辭,不多參加勸說,後來又想起了何老爺那句話:「他聽過誰的勸說,誰又能勸說得了他!」知道勸也沒用。但在孝道人情上,總得盡力勸一勸吧。

  他就對老夏說:「這事你得跟二爺說。大老爺是世外人,二爺他就得出面拿主意。他挑頭,我們也好說話。」

  老夏說:「二爺他是沒主意的人。還說,他是武夫,說話老太爺不愛聽。我又找四爺,他也說,他的話沒份量,勸也白勸。他讓我去見孫大掌櫃,說大掌櫃的話,比你們有份量。可求孫大掌櫃,也得你們幾位爺去求!我有什麼面子,能去求人家孫大掌櫃?」

  「二爺、四爺,都是成家立業的人了,說話還沒份量,我一個蒙童,說話能管用?」「六爺你小,受人疼,說不定你的話,老太爺愛聽。」

  六爺在心裡說:老太爺能疼我?「在吃飯時,我已經勸過多次了,老太爺哪會聽我的!還是得二爺出面,他拿不了主意,也得出面招呼大家,一道商量個主意。」

  「請二爺出面,也得四爺和六爺你們請呀!」

  「那好,我們請。明天早飯時,等老太爺吃罷先走了,我就逼二爺。到時候,老夏你得來,把包師傅也請來。你們得給我們出出主意。」

  「那行。六爺,就照你說的。」

  3

  次日早飯,康笏南又先於各位爺們來到大膳房。但在進餐時,幾乎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進食頗多,好像要顯示他並不老邁,完全能順利出巡。進食畢,康笏南先起身走了。

  大老爺照例跟著離了席。

  二爺也要走,被六爺叫住了:「二哥,你去勸說過老爺子沒有?」

  二爺說:「除了在這裡吃飯,我到哪兒去見?」

  六爺說:「二哥你武藝好,就是飛簷走壁吧,還愁進不了老院?」

  二爺說:「老六,你嘴巧,有文墨,又年少,可以童言無忌,你也該多說。」

  四爺說:「我們幾個,就是再勸,也不頂事。」

  六爺說:「不頂事,我們也得勸,這是盡孝心呀!大哥他是世外人,我們指靠不上,就是有什麼事了,世人也不埋怨他。我們可就逃脫不了!二哥,你得挑起重任來。我們言輕,老爺子不愛聽,但可以請說話有份量的人來勸老太爺。」

  說話間,老夏和包師傅到了。大家商量半天,議定了先請三個人來。頭一位,當然是孫北溟大掌櫃。再一位,也是大掌櫃,那就是康家天盛川茶莊的領東林琴軒。康家原由天盛川茶莊發家,後才有天成元票莊,所以天盛川大掌櫃的地位也很高。第三位,是請太谷形意拳第一高手車毅齋武師。車毅齋行二,在太谷民間被喚做車二師傅,不僅武藝高強,德行更好,武林內外都有盛名。康笏南對他也甚為敬重。

  力主請車二師傅來勸說康老太爺的,當然是二爺和包師傅。他們還有一層心思,萬一勸說不動,就順便請車二師傅陪老太爺出巡,以為保駕。所以,出面恭請車二師傅,二爺也主動擔當了,只叫包師傅陪了去。恭請兩位大掌櫃的使命,只好由四爺擔起來,老夏陪了去。

  六爺呢,大家還是叫他「倚小賣小」,只要見了老太爺的面,就勸說,不要怕絮煩,也不要怕老爺子生氣。

  這樣的勸說陣勢,六爺很滿意。

  

  康二爺究竟是武人,領命後,當天就叫了包師傅,騎馬趕往車二師傅住的貫家堡。

  貫家堡也在太谷城南,離康莊不遠。貫家堡歷來以藝菊聞名,花農世代相傳,藝法獨精。秋深開花時,富家爭來選購。車二師傅雖為武林豪傑,也甚喜藝菊。他早年也曾應聘於富商大戶,做護院武師。後來上了年紀,也就歸鄉治田養武。祖居本在賈家堡,因喜歡藝菊,竟移居貫家堡。除收徒習武外,便怡然藝菊。這天,康二爺和包世靜來訪時,他正在菊圃勞作。

  因為常來,二爺和包師傅也沒怎麼客氣,逕直就來到菊圃。見車二師傅正在給菊苗施肥水,二爺撿起一個糞瓢,就要幫著干。嚇得車二師傅像發現飛來暗器一樣,急忙使出一記崩拳擋住了。

  「二爺,二爺,可不敢勞你大駕!」

  「這營生,舉手之勞,也費不了什麼力氣!」

  「二爺,快把糞瓢放下。我這是施固葉肥水,為的就是開花後,腳葉肥壯不脫落。你看這是舉手之勞,實在也有講究。似你這毛手毛腳,將肥水灑染到葉片上,不出幾天,就把葉子燒枯了,還固什麼葉!」

  二爺舀了些肥水聞了聞:「稀湯寡水,也不臭呀,就那麼厲害?」

  車二師傅說:「這是用□雞毛鵝毛的湯水漚成的。就是要漚到穢而不臭,才能施用。」

  「真有講究。那我們幫你鋤草?」

  「不用,有兩個小徒鋤呢,沒有多少活計。藝菊實在也是頤養性情,出力辛苦倒在其次。二位還是請吧,回寒舍坐!」

  包世靜就說:「師傅,就在菊圃的涼棚坐坐,也甚好。」

  康二爺也說:「就是,這裡風涼氣爽,甚美。」

  「那就委屈二位了。」車二師傅也沒有再謙讓,喊來一個小徒弟,打發回去提菊花涼茶。

  三人就往涼棚裡隨便坐了。天雖是響晴天,但有清風吹拂,也不覺悶熱。菊圃中,那種艾蒿似的香草氣息,更叫人在恬靜中有些興奮。

  車二師傅說:「二位今天來,不是為演武吧?」

  二爺說:「演武也成,可惜,我們哪是你的對手!」

  包世靜就說:「康二爺今天來,實在是有求於師傅。」

  車二師傅忙說:「二爺,我說呢,今天一到,那麼慇勤。說吧,在下能效勞的,一定聽憑吩咐。我們都不是外人了。」

  二爺就趕緊起身作揖,道:「車師傅這樣客氣,我真不敢啟口了。」

  包世靜就說:「二爺今天來,不是他一人來求師傅,還代他們康家六位爺,來懇求師傅!」

  車二師傅也忙起身還禮,「說得這樣鄭重,到底出了什麼事?」

  包世靜說:「康家的老太爺,年逾古稀了。近日忽然心血來潮,要去出巡各碼頭的生意。說走,還就要走,天正一日比一日熱,他也不管,誰也勸說不下。二爺和我直給老爺子說,晉省周圍,直隸、河南、山東,眼下正不寧靜,拳民起事,教案不斷,說不定走到哪兒,就給困住了。連這種話,老爺子也聽不進去。全太谷,能對他說進話的,實在也沒有幾人。但師傅你是受他敬重的,你的話,他聽。」

  「原來是這種事,還以為叫我擒賊禦敵。我一個鄉間武夫,怎麼想到叫我去做說客?你們知道,我不善言辭。再說,這也是你們的家事,我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如何置喙!」

  二爺立刻說:「家父對車師傅真是敬重無比,不光是敬仰你的武藝,更看重你的仁德。他肯練形意拳健身,實在也是出於對車師傅的崇拜。」

  包世靜也說:「康家沒人能說動老太爺,才來請師傅你!」

  車二師傅想了想,說:「這個說客,我不能當。不是我不想幫忙,以我對康老太爺的瞭解,在這件事上,他也不會聽我勸。因為這是關乎你們康家興衰的一個大舉動!看看現在祁太平那些豪門大戶吧,還有幾家不是在做坐享其成的大財東?他們誰肯去巡視外埠碼頭的生意?

  就是去了,誰還懂生意?他們都只會花錢,不會掙錢了。」

  包世靜說:「二爺他們也不是反對老太爺出巡,只是想叫他錯過熱天。就是跑高腳,拉駱駝,也要避開暑熱天。」

  車二師傅說:「康老太爺選了暑熱天出巡,說不定是有意為之,要為西幫發一警示。如果不是有意為之,當真不將寒暑放在話下,那就更有英雄氣概。」

  二爺說:「我們是擔心他的身體。」

  車二師傅問:「令尊大人一直堅持練拳嗎?」二爺說:「可不是,風雨無阻,一日不輟。」

  「飯量呢?」

  「食量還不小。」

  「睡眠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包世靜說:「我看老太爺氣色甚好。」

  車二師傅說:「叫我說,你們就成全了老太爺吧,恭恭敬敬送他去出巡。他年輕時常出外,南南北北,三江四海,哪兒沒有去過?尤其是口外的蒙古地界,大庫侖、前後營,跑過不少回。風雨寒暑,他還怕?雖說年紀大了,但你們練武都知道,除了力氣,還得有心氣。老太爺心氣這麼大,不會有事。西幫商賈憑什麼能富甲天下?除了性情綿善,就是腿長,跋涉千萬里,辛勤貿易,一向是平常事。二爺,令尊為你們兄弟取名元、先、光、允、堯、龍,都是長腿字,還不是期望你們不要丟了腿!」

  二爺說:「老太爺忽然要這樣冒暑出巡,分明是不滿於我們。」

  車二師傅說:「是,也不儘是。二爺,你要盡孝心,何不跟隨了老爺子,遠行一趟,也會會江湖武友?」

  二爺說:「哪次老太爺出巡,我不願隨行了伺候?人家看不上我,不叫我去。車師傅,這次家父如若執意出巡,不知師傅肯不肯屈尊同行,以壯聲威?」

  包武師也說:「師傅如可同行,那會成為西幫一件盛事!」

  車二師傅笑了笑說:「我一介農夫,能壯什麼聲威,成什麼盛事!如要保鏢,還是請鏢局的武師。他們常年跑江湖,沿途地面熟,朋友多,懂規矩,不會有什麼麻煩。我這種生手,就是有幾分武藝,也得重新開道,豈不要耽誤了老太爺的行程?這種事上,老太爺比你們精明,他一向外出,都是請鏢局的武師。」

  二爺說:「如家父親自出面延請,車師傅肯賞光同行嗎?」

  車二師傅又笑了:「不會有這樣的事。」

  包世靜說:「如有這樣的恭請,師傅不會推辭吧?」

  車二師傅說:「如有這樣的事,我不推辭。但我敢說,不會有這樣的事。你們老太爺這次出巡,我看是想以吃苦、冒險警示西幫。拽了我這等人,忝列其間,倒像為了排場,那能警示誰!」

  二爺忙問:「車師傅,直隸、山東、河南的拳民,到處起事,真不足畏嗎?」

  包世靜也問:「師傅,那些拳民,練的是什麼拳?」

  車二師傅說:「日前有從直隸深州來的武友,閒話之間,說到過風行直省的拳事。那邊的拳事,並不類似我們形意拳這樣的武術,實在是一種會道神教。入教以習拳為正課,所以也自稱『義和拳』。教中設壇所供奉的神主,任意妄造,殊不一律,以《西遊》、《封神》、《三國》、《水滸》諸小說中神人鬼怪為多。教中領袖,拈香誦咒,即稱神來附體,口含天憲,矢石槍炮,均不能入。如此神拳,練一個月就可實用,練三個月,就能術成。你我練拳大半生,哪見過這樣討巧的拳術?他們用以嚇唬西洋人還成,在我們,又何足道哉!」

  二爺說:「聽說起事時,拳民甚眾,也不好對付。」

  車二師傅說:「那二爺你就跟隨了去,正可露一手『千軍叢中奪人歸』的武藝。」

  包世靜說:「既是如此,那真也不足畏。我們還是演一會兒武吧!」

  三人喝了些涼茶,就走出菊圃,到演武場去了。

  4

  老夏陪了四爺,進城先見了天成元票莊的孫北溟大掌櫃。

  孫大掌櫃還不大相信康老太爺真要出巡,他說:「那是我和老太爺閒聊時,他說的一句戲言。你們不要當真。」

  四爺就說:「老太爺可是鄭重向我們做了交待。」

  老夏也說:「老太爺已有示下,叫我盡快張羅出巡的諸多事項。」

  孫大掌櫃說:「他真是說走就要走嗎?」

  老夏說:「可不是呢!要不,我們會這樣火急火燎地來見你?」

  四爺說:「大掌櫃,你得勸勸老太爺。他實在要出巡,那也得錯過暑天吧?」

  孫北溟沉吟片刻,說:「那我去見見老太爺。看他是真要出巡,還是又出了一課禪家公案,要你們參悟?他真想出巡,那我也得趕緊安頓櫃上諸事!」

  四爺說:「老太爺真要出巡,孫大掌櫃你也勸說不得嗎?」

  孫大掌櫃說:「四爺,老夏,容我先見老太爺再說。」

  四爺忙說:「那就多多拜託孫大掌櫃了!」

  老夏也說:「大掌櫃一言九鼎,除了你出面說話,沒人能勸得了老太爺。」

  離開天成元票莊,老夏又陪四爺來到天盛川茶莊。

  天盛川茶莊也在西大街,離天成元不遠。門臉沒有天成元氣派,卻多了一份古色古香的雅氣。康家的大生意雖在天成元,但天盛川是康家發家字號,所以地位始終不低。每年正月商號開市,康笏南進城為自家字號拈香祝福,祭拜天地財神,總是先來天盛川,然後才往天成元,再往天義隆綢緞莊以及康家的其他字號。

  天盛川,早年只是口外歸化城裡一間小茶莊。那時,康家當家的康士運,在太谷經營著一家不大的駝運社,養有百十多峰駱駝,專跑由漢口到口外歸化之間的茶馬大道。上行時,由湖北蒲圻羊樓洞承運老青磚茶,北出口外;下行時,再從歸化馱運皮毛呢氈,南來漢口。天盛川茶莊就是康家駝運社的一個老主顧,常年為它從湖北承運茶貨。

  老青茶,屬黑茶,是一種發酵茶。蒙古牧民多習慣用老青茶熬製奶茶,而奶茶對牧民,那是日常飲食中的半壁江山。但蒙地的老青茶生意,幾為晉人旅蒙第一商號大盛魁所壟斷。天盛川是小茶莊,本來就無法與之較量,經理協理又是平庸之輩,所以生意做得不起山。到後來,竟常常拖欠駝運社的運費,難以付清。但康士運很仁義,欠著運費,也依舊給天盛川進貨。欠債越來越多,康家的仁義不減。天盛川的財東和掌櫃感其誠,即以債務作抵,將茶莊盤給了康家。

  康士運接過天盛川茶莊,先就避開大盛魁鋒芒,不再做老青磚茶的生意。大盛魁的駝運隊,駱駝數以萬峰計,售貨的流動「房子」,能走遍內外蒙古的所有牧場。誰能與它爭利?那正是雍正年間,中俄恰克圖通商條約剛剛簽訂。康士運慧眼獨具,大膽將生意轉往更為遙遠的邊疆小鎮恰克圖,在那裡開了天盛川的一間分號。多年跑茶馬大道,他知道俄國人喜飲紅茶,而蒲圻羊樓洞的米磚茶,即是很負盛名的紅茶。改運老青茶為米磚茶,那是輕車駕熟的事。天盛川易主後,就這樣轉向專做米磚茶的外貿生意了。

  駝道雖然由歸化延伸到恰克圖,穿越蒙古南北全境,其間艱難險阻無法道盡了,但趕在恰克圖的買賣城草創之初,捷足而登,卻佔盡了先手。天盛川不僅在這個日後繁榮異常的邊貿寶地立住了腳,而且很快發達起來。將米磚茶出售給俄商,獲利之豐,那是老青茶生意無法相比的。從俄境販回的皮毛呢絨,就更能在漢口售出珍貴物品的好價。一來一去,兩頭利豐,不發達還等什麼!

  到康笏南曾祖爺手裡,天盛川茶莊已經把生意做大了。總號由歸化移到太谷,在湖北蒲圻羊樓洞有了自己的茶場,恰克圖的字號更成為大商行。駝運社則移到歸化,駱駝已有千峰之多。

  康家的茶場,除了自種,在鄂南大量收購毛茶,經萎凋、揉捻、發酵、蒸壓,製成磚茶,然後,運回太谷老號,包了專用麻紙,加蓋天盛川字號的紅印,三十六片裝成一箱,再由駝隊發運恰克圖。

  經歷乾嘉盛世,恰克圖已成邊貿大埠,天盛川也成為出口茶葉的大商號。自然,康家也成巨富。道光初年,平遙西裕成顏料莊改號為「日昇昌」,專營銀錢匯兌的生意,打出了「匯通天下」的招牌。從此,山西商人涉足金融業,獨創了近代中國的「前銀行」——票號,將晉商的事業推向了最輝煌的階段。康家依托天盛川茶莊的雄厚財力和既有信譽,很快也創辦了自家的票莊:天成元。康家也由此走向自己的輝煌。

  票莊是錢生錢的生意,發達起來,遠甚茶莊。尤其到咸豐年間,俄國商人已獲朝廷允許,直入兩湖採購茶葉,還在漢口設了茶葉加工廠。俄商與西幫的競爭,已異常殘酷。康家雖沒有退出茶葉外貿的生意,但已將商事的重心,轉到票莊了。

  天盛川茶莊的大掌櫃林琴軒,是一位頗有抱負的老領東了,他苦撐茶莊危局,不甘衰敗。對

  東家重票莊、輕茶莊,一向很不以為然。所以,當四爺和老夏來求助時,他毫不客氣,直言他是支持老太爺出巡的。

  「叫我說,老太爺早該有此壯舉了。看看當今天下大勢,危難無處不在,可各碼頭的老幫伙友,一片自負。尤其他們票莊,不但自負更甚,還沉迷於奢華,危難於他們彷彿永不搭界!

  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老太爺不出面警示一番,怎麼得了!」

  四爺說:「林大掌櫃一片赤誠,我們一向敬重無比。所以才來求助大掌櫃,只有大掌櫃的話,老太爺肯聽。我們不是阻攔老太爺出巡,只是想叫他錯過熱天,畢竟是年逾古稀了。」

  老夏也說:「聽說外間也不寧靜。要出巡,選個好時候,總不能這樣,說走就要走。」

  林琴軒說:「這你們就不懂了。我看老太爺才不是心血來潮,他是專門挑了這樣的時候。

  大熱天,外間又不寧靜,以古稀之年冒暑冒險,出行千里巡視生意,這才像我們西幫的舉動。時候好,又平安,不受一點罪,那是去出遊享樂,能警示誰?」

  四爺說:「父母在,不遠行。現在家父要遠行,林大掌櫃,你說我們能不聞不問嗎?」

  林大掌櫃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太爺生了你們六位老爺,不是我說難聽話,你們有誰堪當後繼?」

  當著四爺的面,林大掌櫃就說出這樣的話,老夏雖感不滿,也不便頂撞。因為即使當著老太爺,林大掌櫃有時也是這樣直言的。看看四爺,並無怒氣,只是很虔誠地滿臉愧色。

  「林大掌櫃說的是,我們太庸碌了,不能替老太爺分憂、分勞。」

  「四爺,你真是太善了,善到這樣沒有一點火氣。你像歸隱林下的出世者,不爭,不怒,什麼都不在乎,這哪裡像是商家?」

  老夏忙說:「四爺這樣心善,有什麼不好!」

  林大掌櫃說:「你們幾位老爺,都是這樣逸士一般,仙人一般,商家大志何以存焉?」

  四爺依然一臉虔誠的愧色,說:「哪裡是逸士仙人,實在是太庸碌了。要不,還需勞動老太

  爺這樣冒暑冒險出巡嗎?」

  老夏說:「林大掌櫃,三爺在口外巡視生意,已經快一年了。三爺於商事,那是懷有大志的。」

  林大掌櫃居然說:「三爺他倒是有心勁兒,可惜也不過是匹夫之勇。」

  老夏就說:「林大掌櫃,你也太狂妄失禮了吧?當著四爺,連三爺也糟蹋上了,太過分了!你當大掌櫃再年久,也要守那東伙之分、主僕之別吧?」

  「正是當著四爺,我才這樣直諫。」

  四爺忙說:「林大掌櫃一片赤誠,我們是極為敬佩的。所以我們才來求助大掌櫃。」

  「不用勸老太爺了,他想出巡,就叫他出巡。他能受得下旅途這點辛苦,不用你們瞎操心。你們康家是拉駱駝起家,不應該怕這點旅途辛苦。沒有這點辛苦,哪還能立足西幫!」

  四爺說:「那就聽林大掌櫃的,不再勸阻老太爺出巡。林大掌櫃能否為老太爺選一相宜的出巡路線?」

  林大掌櫃說:「還是怕熱著老爺子吧?叫我說,他想去哪兒,就由他去哪兒。你們無非叫我勸他,往涼快的地界走。可叫我看,三爺既在口外,他一准下江南。」

  「下江南?」

  「大熱天,下江南?」

  「你們不用大驚小怪了,下江南,就由他下江南。」

  林大掌櫃說話不留情,可執意要四爺和老夏留在字號用飯。席間幾盅酒下肚,他說話就更無情了。除了老太爺,幾乎無人不被數落,尤其是票莊的孫北溟大掌櫃,林琴軒數落更甚。

  四爺和老夏,也只能虔誠地聽著。

  5

  求助的三位人物,就有兩位不但不勸阻,反而很贊成老太爺出巡。六爺聽了這個消息,心裡倒是暗暗高興。只有一個孫大掌櫃,沒有說定是勸阻,還是贊同。四爺說,聽孫大掌櫃口氣,好像是不贊同。

  孫大掌櫃可不是一般人物,他要出面阻攔,說不定真能把老太爺攔下。

  六爺想了想,忽然想到一個人,那就是他最不願意見的老夫人。老夫人出面勸阻,那會怎麼樣呢?六爺知道,老太爺是不會聽從她的勸阻的。但應該請她出面勸一勸。於情於理,都應請她出面勸一勸。趁見老夫人的機會,也可進一次老院。

  這天從家館下學回來,吃過晚飯,就去老院求見老夫人。下人傳話進去,老亭很快就出來了。

  「六爺,我這就去對老夫人說。老夫人要問起,六爺為什麼事來見她,我怎麼回話?」

  「我正預備明年大試的策論,怕有制夷之論。所以想向老夫人問問西洋列強情形。」

  「六爺稍擔待,我這就去說。」

  老亭進去不多久,老夫人身邊的呂布就跑出來了。

  「六爺是稀客,老夫人一聽說,就叫我趕緊來請!」

  六爺真是沒有想到,這樣容易就進了老院。以前他想進老院,總是以求見老太爺為由,老太爺又總是回絕他。但他從沒有求見老夫人。這位替代了母親的女人,他最不想見她。今天來見她,也完全是為了母親。

  跟著呂布,穿過兩進院,來到了父親的大書房。

  這裡也曾經是母親生前居住的地方,但他自己是一天也沒有在這裡住過。他一落地,就和奶媽住進了派給他的那處庭院。母親也常常住在那裡。

  現在,這個替代了母親的女人,已經站在大書房的門前。她這樣屈尊來迎接,六爺心裡更感到不快。

  「拜見母親大人了。」

  六爺正要勉強行跪拜禮,老夫人就說:「呂布,你快扶六爺進屋,我這裡不講究,快不用那樣多禮。」

  進屋後,又把他讓進了她的書房,是想消去長輩的威嚴吧。其實,他在心裡從來也不認同她這位繼母。

  這間書房,以前也是母親的書房。裡面的擺設,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有些凌亂。書櫥上置有《十三經註疏》、《欽定詩經》、《蘇批孟子》、《古文眉銓》、《算經十書》、《瀛環志略》、《海國圖志》、《泰西藝學通考》一類書籍。六爺猜不出這個替代了母親的女人,是否會讀這些枯燥的書,也猜不出母親在世時,這些書籍是否已放置在此了。

  這裡的書櫥,可比他自己房裡的書櫥精緻得多,是一排酸枝淺雕人物博古紋亮格書櫥。那邊

  ,老爺子的書房,放置書籍的更是紅木書卷頭多寶架。

  「聽說六爺正在為明年的大比日夜苦讀呢。」

  這個女人的京話,說得這樣悅耳,六爺也感到很不快。

  「我哪裡是讀書的材料,不過是遵了老太爺的命吧。」

  「六爺極有天分,我是早知道的。明年一準會蟾宮折桂,為你們康家博回一份光耀祖宗的功名來。」

  「謝謝母親大人的吉言,只怕會叫大家失望的。」「不會。六爺,叫誰失望都不怕,但能叫你的先母失望嗎?這麼多年了,她的在天之靈一直惦記著你,真是得信那句話:驚天地,泣鬼神!」

  六爺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說這樣的話。她是真心這樣說,還是一種虛情假意?

  「先母生前的確是希望我能讀書成功的。可惜,我那時幼小無知。母親大人,難道你也相信,先母的靈魂還在掛念我?」

  「我一直相信。」

  「你為什麼會相信?」

  「因為我也是一個女人。尤其是我住進了你父親的這座大書房,住進了你的先母住過的這一半大屋,我就能理解她了。」

  「可是,父親一直不讓我相信先母的鬼魂。」

  「但我相信。」

  「先母的靈魂,回到過這座大書房嗎?」

  「沒有。我盼望她能來,但她一直沒來。」

  「你不怕她的鬼魂?」

  「我知道,她不會怨恨我。」

  「那先母怨恨誰?」

  「六爺,我不能給你說。」「為什麼不能說?」

  「我不能說。六爺,你還是全力備考吧,不能叫你的先母失望。聽說,你要問我西洋列強情形,我哪裡能知道!」

  「母親大人,我今天來拜見你,其實是為另一件事。老太爺他要到各地碼頭出巡,你知道嗎?」

  「我哪裡會知道?沒有人告訴過我。他什麼時候出巡去?」

  「他說走,就要走。已經叫老夏給預備出巡的諸事了,也不管正是五黃六月大熱天!他那麼大年紀了,大熱天怎麼能出遠門?但我們都勸不住他,票莊茶莊的大掌櫃也勸不住他。今天來,就是想請母親大人勸一勸他。想出巡,也得揀個好時候。就不能錯過熱天,等涼快了再說?」

  杜筠青聽了六爺這番話,半天沒有言聲。

  他決定要出巡,已經鬧得這樣沸沸揚揚,她連知道也不知道。他不告訴她,下面的人,也沒有一人告訴她。呂布是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也不告訴她?她當的這是什麼老夫人!想出巡,就去吧。她不阻攔,即便想阻攔,能阻攔得了!

  但她又不能將這一份幽怨,流露給六爺。

  「母親大人,你也不便勸說嗎?」

  「不,我看你父親要冒暑出巡,是一次壯舉。我為什麼要勸阻他呢?只是,不知要出巡何方?要是赴京師天津,我也想隨行呢。我已經離京十多年,真想回去看看。四五年前,你父親出巡京津,我便想隨行,未能如願。」

  「聽說,這次是要下江南。」

  「下江南?下江南,我也願意隨行。我外祖家就在江南,那裡天地靈秀,文運隆盛。六爺,你也該隨你父親下一趟江南,竊一點他們的靈秀之氣回來。」

  「可老太爺那麼大年紀了,冒暑勞頓千里,我們怎麼能安心呢?」

  「他身子骨好著呢,又有華車駿馬,僕役保鏢,什麼也不用擔心。你們康家不是走口外走出來的嗎,還怕出門走路?」

  六爺沒有想到,老夫人居然是這樣一種態度。她也是不但不勸阻,更視老太爺出巡為一件平常事,出巡就出巡吧。

  這位替代了母親的女人,是不是也盼望著老太爺出巡能成行?

  六爺從老院出來,回想老夫人的言談,分明有種話外之音似的,至少在話語間是流露了某種暗示。她說母親不會怨恨她,也許她知道母親的什麼秘密吧?

  六爺回來將這種感覺告訴了奶媽,他還說了一句:「她好像也同情母親呢。」

  奶媽聽後,立刻就激憤了,說:「六爺,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

  說時,竟落下淚來。

  六爺沒有想到,奶媽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就問:「母親生前認識這個女人嗎?」

  奶媽歎了口氣,說:「六爺,有些話,我本來想等你中舉、成家後,再對你說。這也是你母親臨終的交待。現在,就不妨對你先說了吧。」

  母親去世後,奶媽就是他最親近的人了。但他早已感覺到,奶媽有什麼秘密瞞著他。現在,終於要把這些秘密說出來了。

  「奶媽,我早知道,你們有話不對我說。」

  「六爺,那是因為你小。說了,你也不明白。」

  「現在,我已經不小了,那就快說吧。」

  但奶媽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叫六爺大吃一驚:「六爺,你母親就是叫這個女人逼死的。」

  她逼死了母親?只是,聽完奶媽的話,六爺明白了母親的去世,是同這個女人有關。可好像也不能說就是她逼死了母親。

  原來,杜筠青回到太谷之初,陪伴著父親出入名門大戶,那一半京味、一半洋味的獨特風采,很被傳頌一時。自然,也傳入了康莊德新堂,傳入康笏南的耳中。他當著老爺少爺的面時正色厲聲,不叫議論這個女子。太谷的名門大戶,幾乎都宴請過杜長萱父女了,康家也一直沒有從眾。康家不少人,包括各房的女眷們,都想見一見這位時新女子,康笏南只是不鬆口。

  不過,回到老院,康笏南就不斷說起這位杜家女子。那時的老夫人,也就是六爺的生母,聽老太爺不斷說這位女子,並無一點妒意。聽著老太爺用那欣賞的口氣,說起這個杜家女子,京話說得如何好,生了一雙天足,卻又如何婀娜鮮活,在場面上,又如何開明大方,一如

  西洋女子,她也只是很想見見這個女子。

  她幾次對康笏南說:「我們不妨也宴請他們一次,聽一聽西洋的趣事,也給杜家一個面子。」

  可康笏南總是說:「要請,我們康家也只能請杜長萱他一人!」

  到頭來,康家連杜長萱一人也沒有請。

  老夫人後來聽說,康家的天盛川茶莊,宴請過杜家父女。老太爺那日去了天盛川,但沒有出面主持宴席,只是獨坐在宴席的裡間,聽了杜家父女的言談。老夫人想,他一定也窺視了這位杜家女子的芳容和風采。

  但她心裡,實在也沒有生出一絲妒意。她甚至想,老太爺既然如此喜歡這位杜家女子,何不托人去試探一下,看她願意不願意來做小。杜長萱是京師官場失意,回鄉賦閒,杜筠青又是失夫寡居,答應做小,也不辱沒他們的。那時,老夫人也正想全心來撫愛年幼的六爺,她一點也不想在康笏南那裡爭寵。

  她將這個想法給康笏南婉轉說了,康笏南竟勃然大怒,說怎麼敢攛掇他去壞祖傳的規矩!

  康家不納妾的美德,天下皆知,怎麼想叫他康笏南給敗壞了,是什麼用心啊!

  不納小就不納吧,也用不著生這樣的大氣。她能有什麼用心?不納小,在她豈不更好!

  從那以後,康笏南對她日漸冷淡。冷淡就冷淡吧,她本來也有滿腔難言之痛,早想遠離了,全心去疼愛她的幼子六爺。

  總之,她是全沒有把這個變故放在心上,可她的身體還是日漸虛弱起來。飲食減少,身上乏力,又常常犯困。對此,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

  那時,她能知心的,也惟有六爺的奶媽。

  奶媽說她,還是太把那個女人放在心上了,看自己熬煎成了什麼樣。她真是一點都沒有把那位杜家女子放到心上,可任她怎麼說,奶媽也不相信。她越說自己是莫名地虛弱起來,奶媽越是不相信。

  她說:「我要是心思重,心裡熬煎,那該是長夜難眠,睡不著覺吧,怎麼會這樣愛犯困?大白天,一不小心,就迷糊了。」

  奶媽說:「老夫人你太要強了,不想流露你心裡的熬煎,才編了這樣的病症哄我。」

  

  她說:「我哄你做甚!我好像正在變傻,除了止不住的瞌睡,什麼心思也沒有了,哪裡還顧得上編了故事哄你!」

  奶媽說:「你真是太高貴了,太要臉面了,把心事藏得那樣深!」

  咳,她怎麼能說清呢。

  她終於病倒了。康笏南為她請了名醫,不停地服名貴的藥物,依然不見效。醫家也說,她是心神焦慮所致,不大要緊,放寬心,慢慢調養就是了。她正在變傻,哪裡還有焦慮?怎麼忽然之間,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的話了?

  她終於一病不起,丟下年幼的六爺,撒手而去。她的死,似乎沒有痛苦,嗜睡幾日,沒有醒來,就走了。但奶媽堅持說,老夫人是深藏了太大的痛苦,一字不說,走了。她太高貴了,太要強了。她死後不到一年,老太爺果然就娶回了那個杜家女子。不是這個女人逼死老夫人,又能是誰?

  老夫人死後有幾年,魂靈不散,就是因為生前深藏了太大的痛苦,吐不盡!

  可母親的魂靈,為什麼不去相擾這位替代了她的女人?

  六爺想了又想,還是覺得,母親的死,是同這位繼母有關,可逼她死的,與其說是繼母,不如說是父親!

  逼死母親的,原來是父親?六爺不敢深想了。

  6

  孫北溟來見康笏南時,發現幾日之間,老東台就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精神了許多,威嚴了許多,也好像年輕了許多。

  看來,康老東家是真要出巡了。孫北溟知道,這已無可阻攔。他自己,實在是不便隨行。今年時已過半,櫃上生意依然清淡。朝廷禁匯的上諭非但未解除,更一再重申。京師市面已十分蕭條。在這種時候,怎麼能離開老號?

  所以,見面之後,他先不提出巡的事。

  「老東台,我今天來,是有件事,特意來告你。邱泰基這個混賬東西,從西安回來,只顧了闖禍,倒把一件正經事給忘了。昨日,他才忽然跑來,哆哆嗦嗦給我說了。」

  「什麼事呀,把他嚇成這樣?這個邱掌櫃,還沒有緩過氣來?」

  「他這才熬煎了幾天,老太爺倒心疼起他來了?」

  「他還想死不想死?他婆姨是不是還天天捆著他?」

  「我也沒問。昨天他到櫃上來,他女人沒有跟著。」

  「那他忘了一件什麼事?」

  「他說,臨下班前,跟老陝那邊的藩台端方大人吃過一席飯。端大人叫給你老人家捎個話,說他抽空要來太谷一趟,專門來府上拜訪你。」

  「說沒有說什麼時候來?」

  「我也這樣問邱泰基,他說端方大人沒有說定,可一定要來的。我又問,托你帶信帖沒有?他也說沒有。我說,那不過是一句應酬的話吧?邱掌櫃說,不是應酬話,還問了康莊離太谷城池多遠。」

  「這位端方他是想來。他來,不是稀罕我這個鄉間財主,是想著我收藏的金石。他這個人,風雅豪爽,好交結天下名士,就是在金石上太貪。他看金石,眼光又毒,一旦叫他看上,必是珍品稀件,那可就不會輕易放過了。總要想方設法,奪人所愛。他想來,就來吧。來了,也見不上我的好東西。這個邱掌櫃,才去西安幾天,就跟端方混到一處了!」

  「這就是邱泰基的本事,要不他敢混賬呢!」

  「不管他了,還是先說端方吧。南朝梁刻《瘞鶴銘》,那是大字神品。黃山谷、蘇東坡均稱大字無過《瘞鶴銘》。字為正書,意合篆分,結字寬舒,點畫飛動,書風清高閑雅之至,似神仙之跡。孫掌櫃,你聽說過沒有?」

  「沒聽說過。」

  「你聽說過,也要說沒聽說過,想叫我得意,對不對?」

  「我真是沒有聽說過,老東台。」

  「《瘞鶴銘》刻在鎮江焦山崖石之上,後來崩墜江中。到本朝康熙五十二年,鎮江知府陳鵬年才募工撈出,成為一時盛事。出水共五石,拼合一體,存九十餘字。可惜,銘立千餘年,沒於江中就七百年,水激沙礱,鋒穎全禿。近聞湖南道州何家,珍藏有《舊拓瘞鶴銘未出水本》,字體磨損尚輕,可得見原來書刻的真相,甚是寶貴。這個『未出水本』,聽說已被端方盯住了。咱們看吧,這一帖珍貴無比的『未出水本』舊拓,遲早要歸於端方所有。」

  「老東台,聽你說得這樣寶貴,那我們何不與他端某人一爭呢?」

  「誰去給我爭?」

  「湖南的長沙、常德,都有我們天成元的莊口。」

  「憑那些小掌櫃,能爭過端方?要爭,除非我出面。」

  「長沙、常德的老幫,還是頗有心計的。就任他們去爭一爭。」

  「罷了,罷了。端方這個人,為爭此等珍品,是不惜置人死地的。我們能置人死地?」

  「端方他要收買這樣寶貴的碑拓,說不定還得尋我們票莊借錢呢。」

  「你是大掌櫃,借不借,都由你。」

  「那我給各莊口招呼一聲,不能隨意借給他錢。再給漢口的陳亦卿老幫說一聲,叫他留意這個碑拓。陳掌櫃說不定能給你爭回來。」

  「陳掌櫃他要能爭回來,算他有本事。但也不能叫他太上心,耽誤了生意,更不能置人死地,奪人所愛,壞了咱們的名聲。過不了多少時候,我就到漢口了,我親口給他交待。這次出巡,就先到漢口。孫掌櫃,你陪我下江南還是不陪,拿定主意沒有?」

  「老東台,我能隨行,那是榮耀,還拿什麼主意。只是,我得先跟西安莊口說一聲,叫他們去問問端方大人,打算什麼時候來太谷?要不,人家來了,你老人家倒走了,不美吧?人家畢竟是朝廷的大員。」

  「端方,不用等他,我們走我們的。」

  「那就聽你的,咱們只管走咱們的。從太谷起身,就直接去漢口?」

  「對,出山西,過河南,直奔漢口。票莊,茶莊,漢口都是大莊口。漢口完了事,咱們就沿江東下,去趟上海。」

  「那就聽你的,直下漢口。京師的戴膺老幫,聽說老東台要出巡,就想叫先彎到京城,再往別的碼頭。戴老幫說,京師局勢正微妙,該先進京一走。那對統領天下生意,甚是重要。朝廷禁匯,京師市面已十分蕭條,我幫生意幾成死局。老太爺先去京師,也好謀個對策。」

  「這次不去京師了。一到京師,一准還是哪兒也不叫我去。」

  「老東台,說到京師,我又想起兩件巧合的事。」

  「什麼巧合的事?又是編了故事,阻攔我吧?」

  「這兩件事,都是櫃上的生意,與出巡無涉。四五日前,濟南莊口來電報,說一位道員卸任歸鄉,想將十萬兩銀子存入咱們的天成元。言明不要利息,只求在安徽故里,每年取出一萬兩,分十年取清。因為山東教案迭起,拳民日眾,局面莫測,我已叫濟南莊口趕緊收縮生意。所以,他們來電問,這十萬兩銀子,收存不收存?」

  「你是大掌櫃,我管你呢。」

  「我已給濟南發了電報,若收存了,能及時調出山東,就收存,調不出去,就不能收。這位道員倒不傻,以為十萬兩銀子,收存十年,不要我們一文利息,是便宜。其實,他是看山東局面亂,怕交鏢局往安徽押運不保險。處於亂世,鏢局索要的運費也不會少。十萬兩銀子,光是運銀的橇車,也至少得裝十輛。交給我們,他一文錢也不用花!」

  「孫大掌櫃,我說一句閒話。天下人為什麼愛跟咱們西幫做生意?不是看咱們生得標緻吧?太平年月,人家把生意都給你做了,叫你掙夠了錢,現在到了危難時候,你倒鐵面無情起來?」

  「老東台,你這話說得太重了。山東局面,眼看已成亂勢,我得為東家生意謹慎謀劃呀。」

  「北溟老弟,我看你與我一樣,畢竟老了。遇事謹慎為先,就是一種老態。放在十年前,你孫大掌櫃遇了此等事,那會毫不含糊,令濟南莊口照收不誤,不但照收,還要照例給他寫了利息。人家放棄利息,那是想到了咱們的難處,我們更應該體恤人家。再說,這區區十萬兩銀子,你孫大掌櫃還調度不了嗎?」

  「濟南已有回電,收下了那十萬銀子。在當今局面下,不是只此十萬一筆。日前,京號戴膺老幫亦有信來,言及京師也有幾樁這樣的生意,捨去利息,要求將巨款收存,客戶又都為相熟的達官貴人。所以,我說巧合呢。」

  「戴掌櫃他是怎麼處置的?」

  「他說,都是老主顧了,不便拒絕,收存了。只是要總號盡快設法將這些款項調往江南,放貸出去,或令南方各莊口,盡力兜攬匯兌京師的款項,及早兩面相抵。」

  「戴掌櫃到底還是年輕幾歲,氣魄尚存。」

  「只是朝廷禁匯,我們到哪裡去兜攬匯兌的京餉?」

  「這就得看你大掌櫃的本事了。」

  「就這幾筆存款,倒也不需上心。只怕會釀成一種風潮,在這風雨不定,局面莫測之時,以為我們可靠,都湧來存放銀錢,我們哪能承擔得起?像山東有些地面,教民相殺,州縣官衙尚且不敵,我們票莊他們會獨獨放過,不來搶掠?」

  「你說得對,危難不會獨避我們而過。只是,我西幫取信天下,多在危局之中。自壞信譽,也以危難時候最甚。」

  「今年,正逢我天成元四年大賬的結算期,生意本來就要收縮。」

  「孫大掌櫃,我還是說一句閒話。你看現在的局面,我們捨了『北收南放』,還有別的文章可做嗎?」

  「我也正是為此發愁呢。」

  「以我看,現今北方,山東、直隸、河南以至京津,亂象初現,局面曖昧,官場也好,商界也好,都是收縮觀望,預留退路。再觀南方,似較北方為穩。尤其湖廣有張之洞,兩江有劉坤一,兩廣有李鴻章,局面一時不會太壞。孫掌櫃,我們何不趁此局面,在北方收縮的大勢中,我們不縮,照舊大做銀錢生意,將收存的閒資,調南方放貸!」

  「老東台也知道,我們歷來『北存南放』,全靠承攬江南匯京的官款來支持。朝廷禁止我幫攬匯,這『北存南放』的文章還怎麼做?」

  「要不,我們趕緊去趟漢口!到了江南才好想辦法。」

  「老東台,你執意要冒暑出巡,原來是有這樣的遠謀近慮?」

  「也不是只為此,還想出外散散心。」

  「那我回櫃上稍作安頓就起程。只是,總得挑個黃道吉日吧?」

  「還挑什麼日子,也不用興師動眾,我們悄悄上路就是了。」

  孫北溟走後,康笏南想了想,他的六個兒子,還是一個也不帶。家政,就暫交老四張羅。

  老夫人問起他出巡的事,他也只作了簡單的交待。她說,暑天要到了,為什麼就不能錯過,等涼快了再走?他也沒有多說,只說已經定了,就這樣吧。

  四五年前那次出巡,他還想帶了這位年輕的老夫人一道走,現在,是連想也不這樣想了。(未完待續) 

 
第二章南巡漢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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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00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光緒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康家德新堂的康笏南,由天成元大掌櫃孫北溟陪了,離開太谷,開始了他古稀之年的江漢之行。

 
  他們的隨從,除了德新堂的老亭和包世靜武師,又雇了鏢局的兩位武師和四個一般的拳手。天成元櫃上也派出了三位夥計隨行,一位管路途的賬目,其他兩位就是伺候老東家和大掌櫃。康笏南也不讓雇轎,只是雇了四輛適宜走山路的小輪馬車。他,孫大掌櫃,老亭,各坐一輛,空了一輛,放盤纏、行李、雜物。其他人,全是騎馬。

  那是一個輕車簡行的陣勢。

  當天起程很早。德新堂的老夫人、四位老爺、各房女眷,以及本家族人,還有康家旗下的票莊、茶莊、綢緞莊、糧莊的大小掌櫃伙友,總有六七十號人聚來送行。康笏南出來,逕直上了馬車,也沒有向送行的眾人作什麼表示,就令出動了,彷彿並不是去遠行。

  送行的一干人,眼看著車馬旅隊一步一步遠去,誰也不知該說什麼話。要有機會說,當然都是吉利話。可誰心裡不在為老太爺擔心?康笏南準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也不給眾人說話的機會。等老夫人回府後,大家就靜靜地散了。

  不過,康笏南和孫北溟聯袂出巡這件事,當天就在太谷商界傳開,很被議論一時。各大商號,尤其是幾大票號,都猜不出康家為何會有此大舉動。因為在近年,西幫的財東也好,總號的大掌櫃也好,親自出外巡視生意,已是很罕見了。財東老總一道出巡,又選了這樣的大熱天,那就更不可思議。康家生意上出了什麼大事,還是要謀劃什麼大回合?

  但看康家天成元票莊,卻平靜如常。這反倒更引起了各家猜測的興趣,紛紛給外埠碼頭去信,交待注意康家字號動靜。

  想猜就猜吧,這本也是康笏南意料之中的反應。

  康家遠行的車馬旅隊,那日離了康莊,也是靜靜地走了一程。其時已近大暑,太陽出來不久,熱氣就開始升上來。櫃上的夥計、包師傅、老亭,不時來問候康笏南,弄得他很有些生氣。

  「你們還是想攔擋我,不叫我去漢口?小心走你們的路吧,還不知誰先熱草了呢!」

  康笏南實在也沒有感到熱,心裡倒是非常的爽快。

  他對出門遠行,似乎有一種天生的喜愛。只要一上路,不僅精神爽快,身體似乎也會比平時格外地皮實。他一生出遠門多少次,還不記得有哪次病倒在旅途。西幫過人之處就是腿長,不畏千里跋涉。康家幾位有作為的先祖,都是擅長遠途跋涉的人。康笏南早就覺得,自己的血脈裡,一定傳承了祖上這種擅長千里跋涉的天性。年輕時,在口外的荒原大漠裡,有好幾次走入絕境,以為自己已經不行了。奇怪的是,一旦絕望後,心裡怎麼會那樣平靜,怎麼會有那樣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就像把世間的一切,忽然全都卸下來,輕鬆無比,明淨無比。

  跟著,一種新鮮的感覺,就在不知不覺間升騰起來。

  父親告訴他,那是見神了,神靈顯聖了。

  他自己倒覺得,那是種忽然得道的感覺。

  顯聖也好,得道也好,反正從此絕境沒有再絕下去,一切也都沒有終結,而是延伸下來,直到走出來,尋到水或發現人煙。

  康笏南曾經將這種絕境得道的感覺,告訴了三子康重光。老三說,他也有過這種感覺!這使康笏南感到非常欣慰。三爺也是一位天生喜歡長途跋涉的人。在康笏南的六個兒子中,惟有這個三爺,才是和他、和祖上血脈相承的吧。

  三爺這次到口外,是他自己要去的,康笏南並沒有攆他去。去了很久了,快一年了吧。原以為去年冬天會回來,但沒有回來。三爺要在家,康笏南會帶了他,出這趟遠門。現在,也不知他是在庫倫,還是在恰克圖。

  不到午時,炎熱還沒有怎麼感覺到,就行了四十里,到達第一站白圭鎮。

  白圭位於由晉通陝、通豫兩大官道的交叉處,系一大鎮。依照康笏南的意思,既沒有進官家的驛站,也沒有驚動鎮上的商家,只是尋了一家上好的客棧,歇下來,打茶尖。打算吃頓飯,避過午時的炎熱,就繼續上路。

  康笏南和孫北溟剛在一間客房坐定,一碗茶還沒有喝下,就有鎮上的幾位商號掌櫃求見。孫北溟體胖,已熱得渾身是汗,臉也發紅了,有些不想見客,就說:「誰這樣嘴長,倒把我們嚷叫出去了!」

  康笏南沒有一點疲累之相,笑了笑說:「白圭巴掌大一個地方,我們不嚷叫,人家也會知道。叫他們進來吧。」

  三四位掌櫃一進來,一邊慌忙施禮,一邊就說:「兩位是商界巨擘,路過小鎮,也不賞我們一個招呼?我們小店寒酸吧,總有比客棧乾淨的下處。不知肯不肯賞光,到我們櫃上吃頓飯

  ?」

  孫北溟想推辭,康笏南倒是興致很高。一一問了他們開的是什麼字號,東家是誰。聽說一家當鋪,還是平遙日昇昌旗下的,就說:「那就去吃你一頓。只我和孫大掌櫃去,不喝你們的酒,給吃些結實的茶飯就成,我們還要趕路。」

  當鋪掌櫃忙說:「那真是太賞臉了!可今天不必趕路了吧?你們往河南去,前面五十里都是山路,趕黑,也只能住盤陀嶺上。何不明日一早起程,翻越盤陀嶺?」

  康笏南說:「這就不勞你們操心了。頭一天出行,怎麼能只走四十里?」

  掌櫃們力邀兩位巨頭,移往字號歇息,康笏南推辭了,說:「不想動了,先在此歇歇,吃飯時再過去。」

  地主們先後告辭。孫北溟笑康笏南:「這麼有興致,禮賢下士!」

  康笏南說:「我是要叫他們傳個訊,把我們出巡的事,傳給日昇昌。」

  孫北溟又笑了,說:「傳給日昇昌吧,能怎?日昇昌的財東李家,有誰會傚法你?說不定,他們還會笑你傻。日昇昌的大掌櫃郭斗南,他也不會像我這樣,對你老東家言聽計從。日昇昌的掌櫃們,有才具沒才具,都霸道著呢!」康笏南歎了口氣,說:「他日昇昌以『匯通天下』耀世百年,及今所存者,也不過這霸道二字了。日昇昌是西幫魁首,它不振作,那不是幸事。我以此老身,拉了你,做這樣的遠行,實在也是想給西幫一個警示。」「人家誰又聽你警示?」

  「我們也只能盡力而為吧。」

  在吃飯的時候,康笏南當著鎮上十幾位掌櫃,果然大談世事日艱,西幫日衰,真是苦口婆心。對康笏南的話,這些小掌櫃雖也大表驚歎,可他們心裡又會怎麼想?他們傳話給商界,又會怎樣去說?孫北溟真是沒有底。

  飯畢,回到客棧,康笏南立刻酣然而睡。孫北溟倒感疲累難消,炎熱難當,久久未能入睡。

  起晌後,即啟程向子洪口進發。不久,就進山了,暑氣也稍減了。

  康笏南望著車外漸漸陡峭的山勢,心情似乎更好起來。他不斷同車倌交談,問是不是常跑這條官道,一路是否安靜,以及家中妻小情形。還問他會不會吼幾聲秧歌道情。車倌顯得拘束,只說不會。

  暑時,正是草木繁茂、綠蔭飽滿的時候。陡峭的山峰,被綠蔭點綴,是如此的幽靜、悠遠,很給人一種清涼之感。

  車輿帶雲走,

  關山恣壯行。

  

  康笏南忽然拾得這樣兩句,想續下去,卻再也尋覓不到一句中意的了。在長途跋涉中,他愛生詩興,也愛借旅途的寂寞,錘煉詩句。所以,對杜工部那句箴言「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康笏南有他的新解:讀萬卷書,不必是儒;行萬里路,才成詩聖。萬里行程,那會有多少寂寞,可以從容尋詩煉詞!可惜,康笏南也知道自己不具詩才,一生行路豈止萬里,詩卻沒有拾得多少。所得詩章,他也羞於收集刻印。今日拾得的這兩句,低吟幾回,便覺只有三字可留:「帶雲走」。

  此三字,很可以篆一新印。

  康笏南正在尋覓詩句的時候,孫北溟才漸有了些睡意,坐在顛簸的車裡,打起盹來了。

  包世靜武師,一直和鏢局兩位武師相隨而行。這兩位武師,一位姓郭,是車二師傅的入門

  徒弟。另一位姓白,也是形意拳高手。說到此去一路江湖情形,鏢局的武友說,不用擔心,

  都是走熟的道。西幫茶馬,早將這條官道佔住了;江湖上,也靠我們西幫吃飯呢。

  包世靜忽然問:「時下流行的義和拳呢,二位見識過沒有?」

  白武師說:「包師傅還沒有見識過?豫省彰得府的涉縣,即有義和拳設壇,只是,我們此行

  並不經過。」

  「涉縣已有拳民?那離我們晉省也不遠了!」

  白師傅說:「涉縣的義和拳,由直隸傳入,還不成氣候。義和拳,就是早年的八卦拳。再往前,就是白蓮教,在豫省有根基。與我們的形意拳相比,他們那八卦拳,不是武藝,而是教幫。春天,我們走鏢黎城,入涉縣。聽說我們是拳師,被邀到鄉間比武。武場不似一般演武的擂台,是一打麥場間插滿黃旗,上面都畫了乾卦。列陣聚在四方的人眾,都頭包黃巾,黃巾之上亦畫了乾符。一個被他們喚做大師兄的農漢,將我們請到場中,叫我們驗他刀槍不入的神功。」

  包武師說:「前不久,我同康二爺曾去拜見車二師傅。車師傅也不信真有刀槍不入之功,更不信練功三五月,便能矢石槍炮,均不入體。可義和拳刀槍不入的說法,卻流傳得越來越神。」

  郭師傅說:「神個甚!那次,農漢要一人對我們兩人,還說使什麼拳棒刀槍都成。」包武師問:「他真信自家刀槍不入?」

  郭師傅說:「看那一臉自負,是以為自家得了神功。我對他說,按武界規矩,先一對一,如果不敵,再二對一。他答應了。」

  「他使的什麼兵器?」

  「他什麼也不使。」

  「真要任你們使刀槍去砍他?」

  「他空拳,我也空拳。互相作揖行禮後,農漢卻沒有開打,只是點了三炷香,拈於一面黃旗下。然後,就口唸咒語,也聽不清念的什麼。念了片刻,忽然昏然倒地,沒有一點聲息了。

  武場四周的眾拳民,亦是靜無聲息。又過片刻,農漢猛地一躍而起,面目大異,一副猙獰相,又是瘋狂跳躍,又是呼嘯叫喊。他們說,這是天神附體了。我當時急忙擺出三體站樁式,預備迎敵。但對手只是如狂醉一樣地亂跳亂舞,全沒有一點武藝章法,你看不到守處,也尋不到攻處。這時候,場子周圍的眾拳民,也齊聲呼嘯狂叫。一時間,弄得你真有些六神無主了。」

  「六神無主,那你能不吃虧?我們形意拳,最講心要佔先,意要勝人。人家這也是意要勝你,氣勢佔先。」

  「誰見過那種陣勢!我看他狂跳了幾個回合,也就是那樣子,沒有什麼出奇的著數,才定了神,沉靜下來。真是心地清靜,神氣才通。我明白不能去攻他。攻過去,或許能將他打翻,但四周的拳民,一定會狂怒起來。那就更不好應對。我當取守勢,誘他攻來,再相機借他發出的狂力,使出顧功,將他反彈回去,拋出場外。」

  「那同樣要激怒眾拳民吧?」

  「這我也想好了,在拋出對手後,我也做出倒地狀。那就看似一個平手了。如果我使此顧功失手,那他就真有神功。」

  「結果如何?」

  「當然是如我所想,輕易就將那農漢遠遠拋出場外。我雖做出倒地狀,眾人還是發怒了。我急忙來了個鷂形翻身,又一個燕形扶搖,跳到那位農漢前,跪了施禮說:『大師兄,真是神功,我還未挨著你,你倒騰空飛起!』」

  「哈哈哈,你們倒機靈。」「他們那麼多人,不機靈,怎成?」

  「跟你交手的那位大師兄,真是沒有什麼武藝?」

  「簡直是一個門外生瓜蛋。令人可畏的,是那些頭包黃巾的鄉民,視這生瓜為神。」

  「就是。山東的拳民,大約即靠此攻城掠縣。但願我們此行,不會遭遇那種麻煩。」

  「包師傅,你放心,這一路是咱們的熟道。」

  畢竟是遠行的第一天,人強馬壯,日落前,就已攀上盤陀嶺。按康笏南的意思,住在了西巖寺。

  西巖寺在半山間,剎宇整肅,古木蔽天。尤其寺邊還有一叢竹林,更顯出世外情韻。暑天,只是它的清涼與幽靜,也叫人感到快意。

  康笏南稍作洗漱,就來到山門外,居高臨下,觀賞夕陽落山。但有此雅興的,也只他一人。

  孫北溟已甚疲憊,不願多動。老亭帶了武師們,去拜見寺中長老,向佛祖敬香。幾位夥計,也忙著去張羅食宿了。

  不過,康笏南覺得,出巡第一日,過得還是很愜意的。

  2

  第二日,行九十里,住權店。

  第三日,行七十里,住沁州。康笏南拉了孫北溟,又赴當地商界宴席,放言西幫之憂。

  第六日,行六十里,到達潞安府。

  潞安府有康家的茶莊和綢緞莊。康笏南和孫北溟,住進了自家的天盛川茶莊。其餘隨從,住進了客棧。康笏南對茶莊生意,沒有細加詢問,只是一味給以誇嘉。茶莊生意,重頭在口外,省內就較為冷清,而林大掌櫃又治莊甚嚴。所以,康笏南一向放心。

  潞安莊口的老幫,見老東家親臨櫃上,異常興奮,總想盡量多說幾句自家的功績。可一張嘴,就給老東家的誇嘉堵回去了。太容易得到的誇嘉,叫人得了,也不太過癮。所以,一有機會,這位老幫還是想多說幾句。不幸的是,他一張口,康笏南還是照樣拿誇嘉堵他。孫北溟看出來了,也不好說康笏南,只是故意多問些生意上的具體事務,給這位老幫製造一些炫耀自己的機會。

  潞安已比太谷炎熱許多,但康笏南身體無恙,精神又異常的好。相比之下,孫大掌櫃倒顯得疲累不堪。

  離開潞安,行三日,抵達澤州。澤州比潞安更炎熱,花木繁盛碩大,頗類中原景象。康笏南記得,有年中秋過此,居然吃到鮮蟹。一問,才知是從鄰近的河南清化鎮購來。由澤州下山,就入豫省了,那才要開始真正享受炎熱。

  但在澤州,孫大掌櫃依然是疲憊難消,炎熱難耐的樣子。赴澤州商界的宴席,他稱病未去。

  康笏南只好帶了包武師去,好像是赴鴻門宴。

  見孫北溟這樣不堪折騰,康笏南倒很得意。

  「大掌櫃,平日說你養尊處優,你會叫屈。這還沒有出山西,你倒熱草了。等下了河南,到了江漢,看你怎麼活!」

  「我是胖人,天下胖人都怕熱,不獨我一人嬌氣。」

  「胖,那就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

  「誰養尊處優能有你會養?養而不胖,那才是會養。」

  「你這是什麼歪理?你是吃喝我們康家不心疼!咱們來得不是時候,秋天來澤州,能吃到活蟹。山西人多不識蟹,咱們晉中一帶,就是財主中,也有終生未食蟹者。」

  「還說我養尊處優呢,我就沒有吃過蟹。」

  「你要沒有吃過蟹,那我就連魚也不識了!」

  「你看我這一路,只吃清淡的湯水,哪有你的胃口好?走一處,吃一處,還要尋著當地的名食吃。真是會享受。」「能吃,才能走。食雜,才能行遠。出遠門,每天至少得吃一頓結實的茶飯。你只吃湯水,能走多遠?」

  「我看老亭也是只吃湯水。」

  「老亭他也嬌氣了,這一路,還沒有我這個老漢精神。」

  老亭的疲累感,也一直沒有過去,食慾不振。所以,說到他,他也沒有言聲。

  「老亭人家也是老漢了。比起來,還是我孫某小幾歲。老東台,我再不精神,也得跟你跟到底。過兩天,就緩過氣來了。」

  「澤州這個地方,明時也很出過些富商大戶。看現今的市面,愈來愈不出息了。」

  「澤州之富,靠鐵貨。洋務一起,這裡的冶鐵,就不成氣候了。早年,還想在這裡設莊口,看了幾年,終於作罷。」

  「澤州試院,非常宏麗。院中幾棵古松,更是蒼鬱有神。想不想去看看?」

  「要去你去吧。我也不想求功名,還是在客舍靜坐了,喘喘氣。」

  「看看你們,什麼興致也沒有。那日過屯留,很想彎到辛村,再看看卞和墓。看你們一個個蔫枯的樣子,也沒有敢去。」

  「就是春秋時,那個抱璞泣血的楚人?他的墓會在屯留?」

  「怎麼不會!早年,我去過一次,是為看墓前那尊古碑。可惜,碑文剝落太甚,已不可辨。卞和這個人,抱了美玉和氏璧,屢不為人識,獲刖足之禍,終於不棄,還要泣血求明主,豈知春秋及今,天下哪裡有幾個明主?」

  「和氏之禍,在那些不識璞玉的相玉者。我只怕就是那樣的相玉者。邱泰基,我就相走了眼。」

  「邱泰基,他會是不被我們所識的美玉?」

  「他不是美玉,我以前將他錯看成了美玉。就是因他,引你老東台有此次江漢之行。」

  「哪裡只是因為他!他一個駐外的小掌櫃,能關乎西幫之衰?」

  「我們行前,邱泰基又跑來見過我。他說,風聞我們有此暑天出巡,非常不安。為了自責,決意不再享用假期,願即刻啟程上班,請櫃上發落個沒人願去的地方。」

  「呵,他這還像長了出息。你把他發落到哪兒了?」

  「派到歸化莊口,降為副幫。」

  「那就好。他畢竟還是有些本事,放到太小的莊口,可惜了。我們出發那天,他趕來送我們沒有?」

  「沒有吧?我可未加留意。他不會來這種場面出頭露面吧?」

  離開澤州,是更崎嶇險峻的山路,坐車的也只好棄車騎馬。午後過天井關,雖已入河南境,但依然在太行深山間。夜宿山中攔車鎮,又寂靜,又涼爽。翌日一早,即啟程攀登太行絕頂。雖看盡巖千仞,壁立萬丈,眾人倒似乎已經習慣,不再驚心動魄。但康笏南還是興致不減,欣賞著險峻山峰,想起黃山谷兩句詩:

  一百八盤攜手上,

  至今猶夢繞羊腸。

  今日是同孫北溟相攜上此險峰,他老弟卻依然萎靡不振,真叫人掃興。他忽然想起黃山谷,是還惦記著被蘇黃激賞的《瘞鶴銘》嗎?

  山頂有關帝廟,傳說籤極靈。大家都去抽了一個簽。孫北溟抽了一上上吉利簽,好像才終於緩過氣來,精神振作了不少。

  但下了太行山,氣溫就越升越高,到月山、清化一帶,已像入了蒸籠。這一帶屬河南懷慶府地面,處於太行之陽,黃河之畔,溫熱濕潤,遍地多是竹林,很類似南國景象。從晉省山地忽然下來,那真有冰炭之異。過沁河時,人人都汗水淋漓,疲憊極了。連鏢局的武師拳手,也熱草了,蔫蔫的,像丟了魂。孫大掌櫃和老亭,重又失了精神。只有康笏南,依然氣象不倒。他出發時說,看先把誰熱草!所有人都先於他給熱草了。

  這真是大出人們意料,都說,老太爺不是凡人!

  他說,我要不是凡人,早登雲駕霧去了漢口。御熱之法,最頂事的,就是心不亂。心不亂,則神不慌,體不熱。

  說的是有理,可沒有修下那種道行,誰能做到呢。

  黃昏時候,到達懷慶府。懷慶府古稱河內,是由湖廣入晉的門戶。附近的清化,又是那時一個很大的鐵貨集散地。北上南下走鐵貨的駝隊騾幫,大都從這裡啟運。所以,康家天成元票莊在此設有分莊。領莊的樊老幫早已接了信,所以等在城外迎接。

  孫北溟只顧熱得喘氣,並沒有多留意這位樊老幫。洗浴過,吃了接風酒席,孫北溟狠搖大蒲扇,還是汗不止。正想及早休歇,康笏南過來了。

  「你看這位樊掌櫃,好像不喜歡我們來似的。」

  孫大掌櫃忙說:「他怎麼敢!我看他跑前忙後,也夠慇勤。」

  「慇勤是慇勤,好像有些懼怕我們。」

  「這是一個小莊口,連樊老幫,通共派了三個人。你我來到這麼一個小莊口,人家能不怕?」

  「這位樊掌櫃,是什麼時候派駐來的?」

  「有兩年了吧。他以前多年駐甘肅的肅州,太偏遠,也太苦焦。換班時,把他換到近處了。

  樊掌櫃是個忠厚的人。」

  「多年駐肅州?那他跟過死在肅州的劉掌櫃吧?」

  「他是多年跟劉掌櫃,也最受劉掌櫃心疼、器重。我就是聽了劉掌櫃的舉薦,才提他做了肅州莊口的副幫。」

  「去年,樊掌櫃張羅了多少生意?」

  「一個小莊口,我記不得了。叫他來,問問。」

  「他要是忠厚人,就先不用問了,小心嚇著他。」

  肅州,即現在的酒泉。肅州分莊,是康家天成元票莊設在西北最邊遠的莊口了。進出新疆的茶馬交易,以及調撥入疆的協餉軍費,由內地匯兌,一般都到肅州。所以,肅州莊口的生意也不小。只是那裡過分遙遠,又過分苦焦,好漢不願去,賴漢又幹不了。每到換班,大掌櫃孫北溟就很犯愁。後來,幸虧有了這位劉掌櫃,生意既張羅得好,又願意長年連班駐肅州。可惜,劉掌櫃最後一次上班,已經六十多歲了,沒有干到頭,死在了肅州任上。這叫孫北溟非常內疚,是他把劉掌櫃使喚過度了。本來早該調老漢回內地調養身體的。因為好使喚,就過度使喚,太對不住老漢了。所以,除了在劉掌櫃身後,破例多保留了幾年身股,還對他生前器重的樊副幫,特別體恤。

  說實話,自從把樊掌櫃改派懷慶府後,孫北溟真是沒有多注意。

  康笏南問過後,孫北溟也沒有太在意,當晚他就歇了。次日,他和康笏南又赴當地商界應酬。席間,他只是略坐了坐,就藉故先回來了。

  要來櫃上賬簿一看,孫北溟真吃了一驚。半年多了,這個懷慶府莊口,收存不過三萬,交付不到兩萬,通共才做了不到五萬兩銀子的生意。掛了天成元的大牌,三個人,張羅了多半年,只做了區區五萬兩生意,豈不成了笑談!

  康笏南的眼光,真是毒辣,一進門,就看出膩歪了。

  他問樊老幫:「怎麼就張羅了這點生意?」

  樊老幫一臉緊張:「大掌櫃,今年不是合賬年嗎,所以我們收縮生意,不敢貪做。」

  「收縮,也不能縮到這種地步!三五萬生意,能贏利多少?這點贏利,能支應了你這個莊口的花費,能養活了你們三人?」

  「懷慶府不是大商埠——」

  「這裡能做多大生意,我清楚。樊掌櫃,你去年做了多少生意?」

  「去年,十幾萬吧,早有年報呈送總號的。」

  「一年只張羅了十幾萬生意?簡直是笑談!」

  「這裡,不似肅州——」

  「樊掌櫃,你有什麼難處?還是你手下的兩個伙友不聽使喚?」

  「不能怨誰,是我一人沒本事——」

  「劉掌櫃生前,可是常誇嘉你。」

  「我對不住劉掌櫃。」

  孫北溟見樊老幫大汗淋漓,臉色也不好看,就不再責問下去了。

  康笏南應酬回來,興致很好,也沒有再問到樊掌櫃。

  孫北溟想了想,康笏南坐鎮,自己親自查問這樣一個小老幫,陣勢太嚇人了。他就給開封莊口的領莊老幫寫了一封信,命他抽空來懷慶府莊口,細查一下賬目,問清這裡生意失常的原因,報到漢口。天成元在河南,只在開封、周口和懷慶府三地設了分莊。開封是大碼頭,平時也由開封莊口關照另外兩個分莊。由開封的老幫來查這件事,總號處理起來,就有了迴旋的餘地。

  所以,他們在此只停留了一天,就繼續南行了。

  行前,改雇了適宜平原遠行的大輪標車,車轎裡寬敞了許多,舒適了許多。所以,經武陟、榮澤,過河到達鄭州,雖然氣候更炎熱,孫北溟倒覺著漸漸適應了。他看老亭的樣子,似乎也活過來了。

  但到新鄭,康笏南中了暑。

  3

  新鄭是小地方,康家在這裡沒有任何字號。他們雖住在當地最好的客棧裡,依然難隔燠熱。就是為康笏南做碗可口的湯水也不易。孫北溟感到,真是有些進退兩難。

  鏢局的武師,尋到江湖的熟人,請來當地一位名醫。給康笏南把脈診視過,開了一服藥方,說服兩劑,就無事了。康笏南拿過藥方看了看,說這開的是什麼方子,堅決不用。他只服用行前帶來的祛暑丹散,說那是太谷廣升遠藥鋪特意給配製熬煉的,服它就成。另外,就是叫搗爛生薑、大蒜,用熱湯送服,服得大汗淋漓。

  在新鄭歇了兩天,康笏南就叫啟程,繼續南行。可老太爺並沒有見輕,誰敢走?

  包世靜武師提出:「到鄭州請個好些的大夫?」

  康笏南說:「不用。鄭州能有什麼好大夫!」

  老亭說:「那就去開封請!」

  康笏南搖手說:「不用那樣興師動眾,不要緊。新鄭熱不死我,要熱死我,那得是漢口。我先教你們一個救人的辦法,比醫家的手段靈。我真要給熱死,你們就照這辦法救我。」

  眾人忙說,老太爺不是凡人,哪能熱死!

  康笏南說:「你們先記住我教給的法子,再說能不能熱死我。那是我年輕時,跟了高腳馬幫,從湖北羊樓洞回晉途中,親身經見的。那回也是暑天,走到快出鄂省的半道上,有一老工友突然中暑,死了過去。眾人都嚇壞了,不知所措。領馬幫的把勢,卻不慌張。他招呼著,將死過去的工友抬起,仰面放到熱燙的土道上。又招呼給解開衣衫,露出肚腹來。跟著,就掬起土道上的熱土,往那人的肚臍上堆。堆起一堆後,在中間掏了個小坑。你們猜,接下來做甚?」

  眾人都說猜不出。

  「是叫一個年輕的工友,給坑裡尿些熱尿!熱土熱尿,浸炙臍孔,那位老工友竟慢慢活過來了。」

  眾人聽了,唏噓不已。

  孫北溟說:「老東台,你說過,御熱之法最頂事的,是心不亂。你給熱倒,是不是心亂了?你老人家不是凡人,我們都熱死,也熱不著你。不用說熱死人的故事了。你就靜心養幾天吧,不用著急走。」

  「大掌櫃,你說我心亂什麼?」

  「這一路,你就只想著西幫之衰,走到哪兒,說到哪兒。這麼熱的天,想得這樣重,心裡能不亂!」

  康笏南揮揮手,朝其他人說:「你們都去吧,都去歇涼吧,我和大掌櫃說會兒話。」

  眾人避去後,康笏南說:「我擔憂是擔憂,也沒有想不開呀!」

  「心裡不亂就好。西幫大勢,也非我們一家能撐起,何必太折磨自家!」

  「我跟你說了,我能想得開。我不是心亂才熱倒。畢竟老邁了。」

  「年紀就放在那裡呢,說不老,也是假話。可出來這十多天,你一直比我們都精神。以我看,西幫大勢,不能不慮,也不必過慮。當今操天下金融者,大股有三。一是西洋夷人銀行,一是各地錢莊,再者就是我們西幫票號。西洋銀行,章法新異,算計精密,手段也靈活,開海禁以來,奪去我西幫不少利源。但它在國中設莊有限,生意大頭,也只限於海外貿易。各地錢莊,多是小本,又沒有幾家外埠分莊,銀錢的收存,只能囿於本地張羅。惟我西幫票號,坐擁厚資,又字號遍天下,國中各行省、各商埠、各碼頭之間,銀款匯兌調動的生意,獨我西幫能做。夷人銀行往內地匯兌,須賴我西幫。錢莊在當地拆借急需,也得仰賴我票號。

  所以當今依然是天下金融離不開我西幫!我們就是想衰敗,天下人也不允許的。」

  「大掌櫃,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這是叫你寬心的話,也是實話。就說上海,當今已成大商埠,與內地交易頻繁,百貨出入浩大。每年進出銀兩有近億巨額,可交鏢局轉運的現銀卻極少,其間全賴我西幫票號用異地彼此相殺法,為之周轉調度。西幫若衰,上海也得大衰。」

  「大掌櫃,你這是叫我寬心,還是氣我?天下離不開西幫,難倒西幫能離開天下?」

  「洪楊亂時,西幫紛紛撤莊回晉,商界隨之凋敝,朝廷不是也起急了,天天下詔書,催我們開市。那是誰離不開誰?」

  「不用說洪楊之亂了。我們撤莊困守,也是坐吃山空!」

  「坐吃,還是有山可吃。」

  「大掌櫃,你要這樣糊塗,還跟我出來做甚!」

  「我本來也不想出來的,今年是合賬年,老號櫃上正忙呢。」

  「那你就返回吧,不用跟著氣我了!」

  「那我也得等你老人家病好了。」

  「我沒有病,你走吧。老亭——」

  老亭應聲進來,見老太爺一臉怒氣,吃了一驚。

  「老亭,你挑一名武師,一個夥計,伺候孫大掌櫃回太谷!」

  老亭聽了,更摸不著頭腦。看看孫北溟,一臉的不在乎。

  「聽見了沒有?快伺候孫大掌櫃回太谷!」

  老亭趕緊拉了孫北溟出來了。一出來,就問:

  「孫大掌櫃,到底怎麼了?」

  孫北溟低聲說:「我是故意氣老太爺呢。」

  老亭一臉驚慌:「他病成這樣,你還氣他?」

  孫北溟笑笑說:「氣氣他,病就好了。」

  「你這是什麼話?」「你等著看吧。老太爺問起我,你就說我不肯走,要等他的病好了才走。就照這樣說,記住了吧。」

  老亭疑疑惑惑答應了。孫北溟走後,康笏南越想越氣。孫北溟今天也說這種話!他難道也看我衰老了?他也以為我會一病不起?

  躺倒在旅途的客舍裡,康笏南心裡是有些焦急。難道自己真的老邁了嗎?難道這次冒暑出巡,真是一次兒戲似的舉動?決心出巡時,康笏南是有一種不惜赴死的壯烈感。別人越勸阻,這種壯烈感越強。可是越感到壯烈,就越對自己的身體沒有信心。年紀畢竟太大了,真說不定走到哪兒,就撐不住了。所以,中暑一倒下,他心裡就有了種壓不下的恐慌。

  現在給孫北溟這一氣,康笏南就慢慢生出一種不服氣來。他平時怎麼巴結我,原來是早看我不中用了!非得叫他看看,我還死不了呢。

  他問老亭:「孫大掌櫃走了沒有?」

  老亭告訴他:「沒有走,說是等老太爺病好了才走。」

  「叫他走,我的病好不了了!」

  他嘴上雖這樣說,心裡可更來氣:他不走,是想等我死,我才不死呢。

  這樣氣了兩天,病倒見輕了。

  聽說康老太爺病見輕了,孫北溟就一臉笑意來見他。康笏南沉著臉說:「大掌櫃,你怎麼還不走,還想氣我,是吧?」

  孫北溟依然一臉淺笑:「我不氣你,你能見輕呀?上年紀了,中點暑,我看也不打緊,怎麼就不見好呀?就差這一股氣。」

  「原來你是故意氣我?」

  「老東台英雄一世,可我看你這次中暑病倒,怎麼也像村裡老漢一樣,老在心裡嚇唬自己!

  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對個鬼!我哪裡嚇唬自己來?」

  「我跟你幾十年了,還能看不出來?我知道,我一氣你,你就不嚇唬自己了,英雄本色就又喚回來了。」

  「大掌櫃,你倒會貪功!不是人家廣升遠的藥好,倒是你給我治好了病?你去哄鬼吧!」

  「哈哈哈!」

  4

  離開新鄭,到達許州後,就改道東行,繞扶溝,去周家口。周家口不是小碼頭,康家的票莊、茶莊,在周口都有分莊。

  雖說越往前走,氣候越炎熱,但大家顯然都適應了這種炎夏的長途之旅。沒有誰再生病,也沒有遭遇什麼意外。康笏南就希望多趕路,但孫北溟不讓,說穩些走吧,這麼熱的天,不用趕趁。

  康笏南就向車老闆和鏢局武師建議,趁夜間有月光,又涼快,改為夜行晝歇,既能多趕路,也避開白天的炎熱,如何?他們都說,早該這樣了,頂著毒日頭趕路,牲靈也吃不住。康笏南笑他們:就知道心疼牲靈,不知道心疼人。

  於是,從許州出發後,就夜裡趕路,白天住店睡覺。

  白天太熱,開始都睡不好覺。到了夜裡,坐在車裡,騎在馬上,就大多打起瞌睡來。連車老闆也常坐在車轅邊,抱了鞭桿丟盹,任牲靈自家往前走。只有康笏南,被月色朦朧的夜景吸引了,精神甚好。

  那日過了扶溝,轉而南下,地勢更平坦無垠。只是殘月到夜半就沒了,朦朧的田野落入黑暗中,什麼也現不出,惟有寂靜更甚。

  寂歷簾櫳深夜明,

  搖回清夢戌牆鈴。

  狂風送雨已何處?

  淡月籠雲猶未醒。

  康笏南想不起這是誰的幾句詩了,只是盼望著能有一場雨。難得有這樣的夜行,如有一場雨,雨後雲霽,淡月重出,那會是什麼味道!這樣熱的天,也該下一場雨了。自從上路以來,似乎還沒有下過一場像樣的雨。中原這樣夏旱,不是好兆吧。

  沒有雨,有一點燈光,幾聲狗叫也好。很長一段路程,真是想什麼,沒有什麼。康笏南也覺有瞌睡了。他努力振作,不叫自己睡去,怕夜裡睡過,白天更沒有多少睡意。

  就在這時,康笏南似乎在前方看到幾點燈光。這依稀的燈光,一下給他提了神。這樣人困馬乏地走,怎麼就快到前站練寺集了?

  他喊了喊車倌:「車老闆,你看看,是不是快到練寺集了?」

  車倌哼哼了一聲什麼,康笏南根本就沒有聽清。他又喊了喊,車老闆才跳下轅,跑到路邊瞅了瞅,說:「不到呢,不到呢。」

  康笏南就指指前方,說:「那燈光,是哪兒?」

  「是什麼村莊吧?」車倌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又跳上車轅:「老掌櫃,連個盹也沒有丟?真精神,真精神。」

  康笏南還沒有對答幾句,倒見車倌又抱了鞭桿,丟起盹來。再看前方燈光,似乎比先前多了

  幾點,而且還在游動。他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定神仔細望去,可不是在游動!

  那也是夜行的旅隊嗎?再一想,覺得不能大意。幾位武師,沒有一點動靜,也在馬上打盹吧?

  康笏南喊醒車倌,叫他把跟在車後的夥計招呼過來。

  夥計下馬跑過來。康笏南吩咐把包師傅叫來。

  包世靜策馬過來,問:「老太爺,有什麼吩咐?」

  「包師傅,你們又在丟盹吧?」「沒有,沒有。」

  「還說沒有呢。你看前方,那是什麼?」

  包世靜朝前望了望,這才發現了燈光。

  「快到前頭的練寺集了?」

  「還沒睡醒吧?仔細看看,那燈火在動!」

  包世靜終於發現了燈火在游動,立刻警覺起來,忙說:「老太爺放心,我們就去看個究竟!」

  康笏南從容說:「你們也先不用大驚小怪,興許也是夜行的旅人。」

  包世靜策馬過去,將鏢局兩位武師招呼來,先命馬車都停下,又命四個拳手圍了馬車站定。

  包世靜問兩位武師:「你們看前方動靜,要緊不要緊?」

  白師傅說:「多半是夜行的旅人。就是劫道的歹人,也沒有什麼要緊。沒聽江湖上說這一段地面有占道的歹人呀!」

  「會不會是拳民?」

  郭師傅說:「在新鄭,我尋江湖上的朋友打聽過,他們倒是說,太康一帶也有八卦拳時興。」

  「太康離扶溝,沒多遠呀!」

  郭師傅說:「太康在扶溝以東,我們不經過。我跟朋友打聽扶溝這一路,他們說,還沒傳到這頭。這頭是官道,官府查得緊。」

  包世靜聽了,說:「那我們也不能大意!」

  白師傅說:「包師傅你就放心。我和郭師兄早有防備的,鬥智鬥勇,我們都有辦法。」

  郭師傅就說:「我先帶兩名拳手,往前面看看,你們就在此靜候。」

  說完,就叫了兩個拳手,策馬向前跑去。

  這時,白武師已從行囊中取出四條黃綢頭巾,交給包世靜一條,天成元的三位夥計,也一人分給一條。他交待大家,先收藏起來,萬一有什麼不測時,再聽他和郭師傅的安排。

  包世靜就著很淡的燈光,看了看,發現黃綢巾上畫有「乾」卦符,就明白了要用它做什麼。

  「白師傅,怎麼不早告我?」

  「這是以防萬一的事,早說了,怕兩位老掌櫃驚慌。」

  「他們都是成了精的人,什麼陣勢沒有見過。」正說著,孫北溟大掌櫃過來了:「師傅們,怎麼停車不走了,出了什麼事?」

  包世靜忙說:「什麼事也沒有。這一路,大家都丟盹瞌睡的,怕走錯了道,郭師傅他們跑前頭打聽去了。」

  孫大掌櫃打了個哈欠,問:「天快亮了吧?」

  「早呢。」

  「前站到哪兒打茶尖?」

  「練寺集吧。」

  「還不到?」

  「這不,問去了。」

  孫大掌櫃又打了個哈欠,回他的車上去了。

  這同時,老亭已經來到康笏南的車前。

  「老太爺,還是連個盹也沒有丟?」

  「你們都睡了,我得給你們守夜。前頭是什麼人,問清了嗎?」

  「聽說鏢局的郭師傅問去了,多半也是夜行的旅人吧。」

  「還用你來給我這樣說,這話是我先對他們說的。前方的燈光,也是我先發現的!老亭,這一出來,你也能吃能睡了?」

  「白天太熱,歇不好,夜裡涼快,說不敢睡,還是不由得就迷糊了。」

  「還說熱!真是都享慣福了。嫌熱,那到冬天,咱們走趟口外。」

  「老太爺是不是嫌太放任眾人了?」

  「酷暑長旅,不宜責眾過苛。只是,你也不能放任了吧?」

  「該操的心,我哪敢疏忽了!」

  「六月二十七,無論到哪兒,也得用枸杞煎湯,叫我洗個澡。不能忘了。」

  「記著呢。」

  在炎夏的六月二十七,用枸杞煎湯水沐浴,據說能至老不病。康笏南堅持此種養生法,已有許多年了。這次出來,特意叫老亭給帶了枸杞。

  正說話間,傳來急馳的馬蹄聲。是跟著郭武師的一個拳手,策馬跑回來了。他喘著氣,對白武師說:「白師傅,前頭那夥人,果然是信八卦拳的拳民!」

  包世靜立刻說:「真是拳民?」

  白武師就問:「郭師傅呢?他有什麼吩咐?」

  「郭師傅正跟他們交涉呢。那夥人說,他們是奉命等著攔截潛逃的什麼人,誰過,也得經他們查驗。」

  包世靜說:「他們是不是要買路錢?」

  「我看不準,反正都包著紅布頭巾,夠橫,不好說話。」

  白武師說:「快說郭師傅怎麼吩咐?」

  「郭師傅讓包起黃頭巾,護了車馬,一齊過去。」

  白武師便招呼大家:「就照郭師傅說的,趕緊行動,但也不用慌。」

  包世靜就跑過去,把消息告訴了康老太爺和孫大掌櫃。老太爺當然很平靜,說:「想不到,還能見識一回八卦拳,夠走運。」孫大掌櫃就有些驚訝,問:「不會有什麼不測之事發生吧?」

  包世靜掏出那條黃綢頭巾,說:「放心吧,鏢局的武師們早有防備的。」

  武師、拳手和三個伙友,都包上黃頭巾。之後,白師傅打頭,包世靜殿後,拳手、伙友分列兩廂,這樣護著四輛標車,向前走去。

  沒有走多遠,十幾個火把已經迎過來了。火把下,有二十來位頭包紅巾的農漢圍了上來。紅巾上,畫著「坎」卦符。郭武師和一個年輕的漢子正在說什麼。那漢子,清瘦單薄,神色是有些橫。

  康笏南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動聲色。孫大掌櫃雖心裡有些急,但也只能穩坐不動。

  老亭當然不能坐著不動,但剛跳下車來,郭武師就趕過來,對那位粗漢說:「這就是我們的師傅,道法高深得很。」說著,就給老亭施了個禮,說:「拜見師傅,我們遇見同道了,這位壯士也是個得道的大師兄。」

  老亭揚著臉,問:「小兄弟,他冒犯了你嗎?」

  那漢子說:「有幾個作惡的二毛子,從太康偷跑出來了。誰知道你們是不是?」

  老亭仍揚著冷臉,問:「你看我們誰是?」

  年輕漢子也依然一臉凶相,走到康笏南和孫北溟坐的車前,叫舉來火把,向裡張望。

  郭武師說:「這是我們師傅的兩位師爺,讀書寫字的。」

  老亭就說:「二位也下車吧,叫這位小兄弟認一認。」

  康笏南下來,笑吟吟地說:「好一個少年英雄!」

  孫北溟下來,只是一臉的冷漠,沒有說話。

  郭武師說:「看清了吧?我告訴你的都是實情。」

  那漢子又去看裝行李的車。包世靜要攔擋,白武師暗中拉住了。行李車也看過了,漢子還是一臉凶相。

  老亭問:「我們能走了吧?」

  「等天亮了再說!」漢子的口氣很蠻橫。

  包世靜又要衝前去,白武師拉住他。

  郭武師就說:「等天亮也不怕。只是,我們要趁夜間涼快趕路。你信不過我們的人,那你能信得過我們的『乾』卦拳吧?師傅,」郭武師抱拳向老亭施了個禮,「我請來祖師,與這位大師兄說話了。」

  說完,他就向東垂手站直,嘴唇微動,好像是在唸咒語。跟著,兩頰開始顫抖,面色變青,雙眼也發直了。見這情狀,那十幾個火把都聚攏過來。只見郭武師忽然向後直直倒下,合目挺臥在地,一動不動。

  很有一陣,他的手腳才微微動起來,漸漸地,越動越急促。到後來,又突然一躍而起,如一根木樁,站立在那裡。片刻後,大聲問:

  「你們請我來此,做甚?」發聲洪亮粗厲,全不像他平時的聲音了。

  白武師忙過來,跪下,說:「神祖降臨,法力廣大,我們願領教一二。」

  「看著!」

  郭武師大喝一聲,即換成形意拳的三體站樁勢,先狂亂跳躍一陣後,就練了一套虎形拳。騰躍飛撲間,時而逼近這個,時而逼近那個,直叫那些農漢驚慌不止,連連後退。臨收拳時,還使了一個掌上崩功,瞬間將一農漢手中的火把,彈向空中,在黑暗的夜空劃出一道光弧,更引起一片驚叫。郭武師收拳後,白武師又跪下說:「請神祖使刀棒,叫我們再領教一回。」

  郭武師用更洪厲的聲音說:「你等可使刀棒,我不使!」白武師就請那位年輕的大師兄,先使長棒去攻。農漢已有些猶豫,白武師說:「你是得道的人,神祖傷害不著你,演習法力呢,盡可攻打,不用顧忌!」

  這個單薄的漢子,接過一條棍棒,向東站了片刻,念了幾句咒語,就使棒向郭武師胡亂掄來。郭武師不動聲色,從容一一避過,不進,也不退,雙手都一直垂著。如此良久,見那漢子已顯瘋狂狀態,郭武師便瞅準了一個空當,忽然使出一記跟步炮拳,逼了過去,將對手的棍棒擊出了場外。趁那漢子正驚異的剎那間,又騰空躍起,輕輕落在對手的身後。

  那漢子發現郭武師忽然不知去向,更慌張了,就聽見身後發出洪厲聲音:

  「你只得了小法力,還得勤練!」

  那漢子還沒有退場,白武師已提劍躍入場中,演了一套形意劍術。郭武師依然垂立了,不大動,只是略做躲避狀。收劍時,當然是白武師劍落人倒,敗下陣來。

  「爾也是小法力,不可作惡!已耽擱太久,我去了。」

  說畢,郭武師就頹然倒地。

  白武師趕緊高聲喝道:「快跪送神祖!」

  這一喝,還真把所有在場的人威懾得跪下了。那邊二十來個農漢,這邊武師、拳手、伙友、車倌,連老亭、康笏南、孫北溟,全都跪下了。

  等郭武師緩過神來,那些農漢當然不敢再阻攔了,只是想挽留了到村莊住幾天,教他們法術。

  郭武師說:「我們是奉了神祖之命,趕往安徽傳教,實在不敢耽擱!」

  重新上路後,老亭就說:「幾個生瓜蛋,還用費這樣的勁,演戲似的!叫我看,不用各位師傅動手,光四位拳手,就能把他們掃平了。」

  郭武師說:「掃平他們幾個,當然不愁。就真是遇了這樣一二十個劫道的強人,也不愁將他們擺平。可這些拳民背後,誰知道有多少人?整村整縣,都漫過來,怎麼脫身?所以,我們商量出這種計策,以假亂真,以毒攻毒。」

  包世靜說:「老亭,你剛才裝得像!」

  康笏南說:「我喜歡這樣演戲,就是戲散得太早了。」

  5

  雖然這樣,在周家口還是沒有久留。

  周家口是大莊口,康家的票莊,在此就駐有十幾人,生意一向也張羅得不賴。只是近來人心惶惶,生意不再敢大做。西幫在此地的其他字號,也都取了收縮勢態。康笏南對這裡茶莊、票莊的老幫,只是一味誇嘉了幾句,沒有再多說生意。他說得最多的,還是練寺集的遭遇,說得眉開眼笑,興致濃濃。

  孫北溟給周家口老幫的指示,也只是先不要妄動,不要貪做,也不要收縮得過分厲害,特別不要傷了老客戶。等他和老東台到漢口後,會有新指示傳給各碼頭的。

  在周家口打聽時,雖然有人說信陽、南陽一帶,也有八卦拳流行,但到漢口的一路,大體還算平安。特別是進入湖北後,一路都見官府稽查「富有票」、「貴為票」的黨徒。兩票中嵌了「有為」二字,系康梁餘黨。官兵這樣嚴查,道路倒安靜一些。

  六月二十七,正是過豫鄂交界的武勝關,所以老亭為康笏南預備枸杞湯浴,是在一個很簡陋的客棧。康笏南沐浴後,倒是感覺美得很。他請孫北溟也照此洗浴一下,孫北溟推辭了,說他享不了那種福。

  康笏南笑他:「我看你是怕熱水燙!盛夏雖熱,陰氣已開始復升。我們上年紀人,本來氣弱,為了驅熱,不免要納陰在內。這樣洗浴,就是為祛陰護元。我用此方多年了,不會騙你!」

  孫北溟雖然不聽他說,康笏南還是彷彿真長了元氣,此後一路,精神很好。

  到達漢口,已是七月初九。兩千多里路程,用去一個月稍多,比平常時候要慢。只是,時值酷暑,又是兩個年邁的老漢,做此長途跋涉,也算是一份奇跡了。西幫的那些大字號,已經指示自家的駐漢莊口注意康家的這次遠行。內中有一種意味,好像是不大相信康笏南和孫北溟真能平安到達漢口。所以,他們到達漢口後,在西幫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在上海開埠以前,京師、漢口、蘇州、佛山,是「天下四聚」,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國中四個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其中漢口水陸交匯,輻射南北,又居「四聚」之首。所以,天成元票莊的漢號老幫陳亦卿,雖貌不驚人,那可不是等閒之輩。這裡的莊口,人員也最多,老幫之下,副幫一人,內、外賬房各二人,信房二人,跑市二人,跑街四人,招待二人,管銀二人,小夥計二人,司務八人,共計二十七人之多。

  老東家和大掌櫃的到來,叫字號上下這二十來個掌櫃伙友,尤其是招待、司務,忙了個不亦樂乎,還是忙不贏。

  千里跋涉,本來已人困馬乏,又掉進了漢口這樣的大火爐。所以,光是降溫驅暑,就夠忙亂了,還得應付聞訊而至的賓客。陳老幫一般都擋駕了,說先得叫兩個老漢消消乏,洗洗長路征塵,歇息幾天。

  只休歇了兩日,康笏南就坐不住了,要外出訪游。

  為了叫他再養息幾天,陳亦卿老幫說:「你去見誰呢,官場商場有些頭臉的人物,多去避暑了。」

  康笏南說:「那我去看長江。楊萬里有句詩說,『人言長江無六月,我言六月無長江。』還說,『一面是水五面日,日光煮水復成湯。』難得在這六七月間,來到長江邊上,我得去看看,那些西洋輪船泊在熱湯似的江水中,是一種什麼情形。」

  陳亦卿說:「西洋輪船,它也怕熱。老東台想看輪船,那就等個陰涼天。頂著漢口這能曬死人的日頭,去看輪船,還不如尋個涼快的地方,去見位西洋人。」

  「見西洋人?不是傳教士吧?這些洋和尚,正招人討厭呢。」

  「不是傳教士,是生意人,跟咱們同業,也做銀錢生意。他在英人的匯豐銀行做事,叫福爾斯。聽說老東家和孫大掌櫃要來漢口,一定要拜見。老東家要是坐不住,我看就先見見這位福爾斯,還算個稀罕人。西幫那些同業老幫,以後再見也無妨。老東台看如何?」

  「陳掌櫃,你跟他有交情?」「有交情是有交情,也都是為了做生意。咱號遇有閒資放不出去,有幾回就存到這家英人的匯豐銀行,生些利息。交易都兩相滿意。」

  「我們沒有像胡雪巖那樣,借西洋銀行的錢吧?」

  「在漢口,我們西幫銀錢充裕,很少向他們拆借。」

  「陳掌櫃張羅生意是高手,那就先見見這個洋人。你們總說西洋銀行不能小覷,今日就會會他。你問問孫大掌櫃,看他願意不願意去。」

  「老東台去,他能不陪了去?」

  「我是怕他還沒有緩過氣來。你不知道,他沒我耐熱!」

  康笏南和孫北溟來漢口見的第一位賓客就是洋人,陳亦卿為何要這樣安排?

  原來他和京號的戴膺老幫,都早已感到西洋銀行的厲害了。他二位在國中最大的兩個碼頭領莊,不光是眼看著西洋銀行奪去西幫不少利源,更看到西洋銀行的運作章法,比西幫票號有許多精妙處。西幫靠什麼稱雄天下?還不是靠自家精緻的章法和苛嚴的號規!可自西洋銀行入華以來,日漸顯出西幫法度的粗劣不精來。西幫若不仿人家的精妙,維新進取,只怕日後難以與之匹敵的。

  就說這家英人的匯豐銀行,於今資本、公積加另預備股本,總共擁資已達二千五百多萬兩之巨。其一張股票,原作價二百二十五兩,現今已漲至二百六十兩。滬上、漢口各碼頭華人,多信匯豐,不信本地錢莊。就是西幫票莊,許多時候也不得不讓它幾分。

  前年,盛宣懷已獲朝廷允准,在上海開辦了中國通商銀行,那是全仿西洋的銀行。盛宣懷設通商銀行,頭一個目的,就是想將省庫與國庫間的官款調動,全行包攬去,這就是衝著西幫來的。好在它開張兩年,很不景氣。西幫兜攬官款有許多巧妙,各省也不會輕易相信盛宣懷。但這是一個不能輕看的兆頭!西洋銀行與官家銀行,一旦成兩相夾擊之勢,西幫只怕就沒有活路了。

  陳亦卿與戴膺早已多次聯絡,達成一個維新動議:天成元票莊,何嘗不可改制為天成元銀行?或者聯絡幾家西幫中大號,集股合組一間西洋式銀行?只是,他們幾次上達總號的孫大掌櫃,都無回音。現在是天賜良機了,老東家和大掌櫃一同來到漢口,第一件事,當然是要向他們宣傳西洋銀行的精妙。

  不過,匯豐銀行的這個福爾斯先生,倒不是陳亦卿策動來的。他真是很想見見西幫這等神秘的巨頭。

  那日的相見,陳亦卿安排在一家臨湖的酒樓,三面是水,四方來風,到底涼快一些。康笏南和孫北溟都是一身薄綢衣衫,那福爾斯卻緊裹了西洋禮服,這叫康笏南很感動,就說:

  「趕緊寬衣吧,不用這樣講究,我們又不是官場中人。」

  陳亦卿趕緊把康笏南的話,對福爾斯說了一遍。康笏南就問:「他聽不懂咱們中國話呀?」

  陳亦卿說:「他會說中國話,我是怕他聽不懂你的太谷話。」

  福爾斯笑了,說:「我能聽懂,太谷,祁縣,平遙,是中國金融的大本營,我們在貴國做金融生意,聽不懂太谷話,那還成?」

  康笏南高興了,說:「能聽懂,那就好。我說呢,誰也聽不懂誰的話,光靠通事給你翻話,那見面有甚意思!聽懂了我的話,那就換身寬大、涼快的衣裳吧。不用受那份罪,捂那麼熱

  !」

  福爾斯說:「我們在漢口,已經熱習慣了。你們太谷,夏天一定很涼爽吧?早想去貴省的祁、太、平旅行一趟,一直沒有去成。」

  孫北溟說:「那你夏天要避暑,就來我們太谷吧,敝號會當貴賓招待你。」

  康笏南也說:「可不是呢,在太谷,還不覺怎麼涼快,可一跟這漢口比,咱太谷真成了清涼勝境了。福爾斯掌櫃,你還是脫了禮服吧,我看著還熱呢。」

  福爾斯說:「你們中國有句話叫:客隨主便。那我就聽康掌櫃的,只穿襯衣了,真對不起。」

  見福爾斯終於脫去緊裹著的外衣,康笏南才鬆了一口氣。真是,穿裹那麼緊,看著都熱。他笑了說:

  「這就好了,隨便些,不用客氣。你在你家銀行,是幾掌櫃?」

  陳亦卿忙說:「福爾斯先生是匯豐漢口分行的幫辦,類似咱號的二掌櫃,又比二掌櫃地位高。」

  孫北溟問:「那他頂了多少身股?」

  陳亦卿說:「英人銀行,未設身股,只發辛金,不過辛金頗豐厚的。」

  康笏南說:「你們銀行的掌櫃是誰,我能不能會一會?」

  陳亦卿忙說:「我不是說了嗎,他們的掌櫃,避暑去了。」

  福爾斯也忙說:「我們在漢口,只是間小分行。經理也是小人物,他漢話也說得不熟,所以由我來代他拜見二位大掌櫃,請多包涵。」

  康笏南說:「你們還是小生意?把莊口從英國開到我們漢口了,還是小生意!」

  福爾斯笑了笑說:「你們天成元大號,不是也把分號開到了俄國的莫斯科嗎?你們山西的其他票商,有把分號開到日本的,也有開到南洋的。」

  康笏南也笑了:「福爾斯掌櫃,你倒會說話!」

  福爾斯說:「我來中國三十年了,來漢口也十多年,對你們山西票幫,真是敬佩無比。以我在中國三十年的經驗,還想不起一件山西票號失利的事。我們失利的事,有多少!」

  孫北溟就說:「自你們西洋銀行入華以來,我們失利的事,還少啊?光是我們西幫一向獨佔的利源,被你們分去了多少!以前貴東印度公司來漢口採買茶葉,購茶款項一向由我西幫從廣州匯兌來漢口,再兌羊樓洞。現在,你們在漢口每年採買的茶葉,只是宜紅茶一宗,就有七八十萬箱吧,可巨款的匯兌,哪還有我們的份兒!」

  福爾斯說:「孫掌櫃,我們匯豐、麥加利、道勝,還有法國的法華銀行,也常常托你們西幫票號匯兌款項的。」

  孫北溟說:「那才是多大一點生意。」

  福爾斯說:「到底是巨頭說話,聽這種口氣,都叫我們害怕!在漢口,你們十幾家西幫票號,可調度的資金就在七八百萬兩!你們動一動,漢口的金融就地動山搖。我們能做的,那才是多大一點生意?」

  康笏南就說:「福爾斯掌櫃,你不知道吧?湖北羊樓洞、羊樓司一帶茶場,最早還是由我西幫開墾。早年間,我西幫往蒙俄銷茶,多是在福建、江西採買。路途遙遠,運費太大,我們北方的駝隊馬幫,也不堪江南之泥濘燠熱。西幫先人途經蒲圻羊樓司、羊樓洞一帶,發現此地臨近洪湖洞庭,又是山地,頗類閩、贛茶場天時地利。於是,在此租山地,雇土民,移種閩贛良茶。自此,鄂南才成產茶重鎮,漢口才成外銷茶貨的大碼頭。」

  福爾斯說:「這些,我當然知道。正是你們西幫如此偉大的精神,才令人敬佩不已!」

  康笏南說:「我們康家,就是靠茶莊起家,你也知道?」

  福爾斯說:「當然知道。不然,我和陳掌櫃還能算朋友?」

  孫北溟說:「我們西幫經營數百年的茶貨生意,就是被你們英商俄商日漸奪去。我們移師票號

  ,又歷百年創業,剛把生意做遍天下,你們西洋銀行,又來奪佔我們的利源。真是步步緊逼啊!」

  福爾斯又笑了:「那是因為貴國的紅茶,太美妙了,已經成為我們歐人須臾不能離開的飲品。我們只是步你們西幫後塵而已。」

  康笏南說:「福爾斯掌櫃,你太會說話。」

  福爾斯說:「還是你們西幫太會做生意!」

  康笏南說:「聽陳掌櫃他們說,你們西洋銀行的章法十分精妙厲害!」

  福爾斯說:「還是你們西幫票號的運作令人驚異!在我們歐人看來,簡直神秘莫測。聽陳掌櫃說,你們天成元大號的資本金,不過三十萬兩銀子,可你們分號遍天下,一年要做多大生意,收貸總在幾百萬、上千萬吧?又不須抵押,就憑手寫的一紙票據!你們財東將這樣大的生意,全盤委託給孫掌櫃這樣的經理人,又給他絕對的自由。孫掌櫃再把分號的生意,同樣全盤委託給陳掌櫃這樣的老幫。官府、民間,對你們票莊的信任,也不靠任何法規,完全靠相信你們個人。所以,你們能做的金融生意,別人不能做。你們的生意,完全是因人而成,因人而異。你們這種生意,是personalism,人本位。在我們歐人看來,靠這種人本位做生意,特別是做金融生意,那簡直不能想像!」

  康笏南說:「這就是中夷之分!我們是以仁義入商,以仁義治商!」

  福爾斯說:「我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的商人,能像我相信你們山西商人這樣快!我在中國三十年,與你們西幫做過無數金融生意,但還從來沒有遇到一個騙人的山西商人。」

  陳亦卿真是沒有想到,這位福爾斯在整個酒席期間都是這樣恭維西幫,恭維天成元,恭維老東家和孫大掌櫃。平時對票號體制的指摘,對銀行優越處的談論,怎麼一句也不提了?出於客氣和禮節嗎?

  不過,英人的狡猾,他也是深知的。

  6

  康笏南想拜見一下湖廣總督張之洞,居然獲准。

  光緒八年,張之洞任山西巡撫時,康笏南曾想拜見,沒有獲准。那時,張之洞初由京師清流,外放疆臣,頗有些治晉的自負,也很清廉。所以,不大好見。

  可惜,他的治晉方略沒有來得及施行,就遇了母喪。守制滿三年,他在京求謀新職,曾經向日昇昌票號商借一筆巨款,以在軍機大臣間活動。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感到數額較大,不敢爽快答應,說要請示平遙老號。張之洞是何等自負的人物?日昇昌這樣婉言推托,叫他感到很丟面子,也對西幫票號生了反感。

  天成元的京號老幫戴膺,聽說這件事後,立刻就去拜見了張之洞。表示張大人想借多少銀子,敝號都聽吩咐。張之洞故意說了一個更大的數目:十萬!戴膺老幫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

  不過,當時聽了這個數目,戴膺在心裡也嚇了一跳。十萬,這真不是一個小數目!以張之洞的人望,他當然不會不還。可那時的張之洞,還頂著清流的名聲,他是否還能謀到封疆大吏之職,真看不清楚。但你又不能像日昇昌那樣,婉言推托。戴膺老幫不愧是久駐京師的老手了,他在心裡一轉,就生出一個兩全之策。他沒有給張之洞十萬現銀,也沒有開十萬數目的銀票,而是給立了一個取銀的折子:張大人您可以隨用隨取,想取多少取多少,十萬兩銀子,任你隨時花用。

  張之洞根本覺察不到戴膺老幫是使了心眼,對此舉只是格外高興。天成元比那天下第一票莊的日昇昌,可大器多了!他有意說了這樣大的數目,不但爽快應承了,還為取銀方便,立了這樣一個折子,急人所難,又與人方便,很難得。十萬兩是一筆巨款,一次借回去,還得費心保管它呢。

  後來,張之洞只陸續取用了三萬兩銀子,就謀到了兩廣總督的肥缺。他到任後,不但很快還清這三萬兩銀子,對天成元設在廣州的分號,更是格外關照。

  兩廣往京師解匯錢糧、協餉、關稅的大宗生意,那還不是先緊天成元做嗎!

  張之洞移督湖廣後,對陳亦卿領莊的天成元漢號,也繼續很關照的。正是有這一層關係,康笏南才想求見,也才能獲准吧。

  此時的張之洞,已經是疆臣中重鎮。不過,見到康笏南時,並沒有輕慢的意思,倒很禮賢下士的。

  「這樣的大熱天,你老先生從山西來漢口,我真不敢相信!底下人報來說,你康老鄉袞要來見我,還以為是誰編了詞兒蒙我呢,就對他們說,他老先生要真的剛從山西來,我就見,不是,就不見。你還真是剛從山西來?」「制台大人,我敢蒙你嗎?」

  「聽你們漢號的陳掌櫃說,你都過了七十了?」

  「這也不敢蒙你,只是枉活到這老朽時候。」

  「真是看不出!不知你們這樣的有錢人,是怎樣保養自家的?有什麼好方子嗎?」

  「制台大人譏笑我這老朽了。一介鄉農,講究什麼養生,不怕吃苦就是了。」

  「你都富甲天下了,還要吃這麼大苦幹嗎!一路沒有熱著吧?」

  「在河南中過一回暑,幾乎死到半道上。托制台大人的福,入了湖北,倒是平安了。不過,真像你說的,我要那樣有錢,還來漢口受這份熱做甚?外間把我們說得太富了,制台大人也從俗?」

  「哈哈,康老財主,我也不向你借錢,用不著裝窮。你這一路來,看見正興建的蘆漢鐵路了吧?過幾年,你再來漢口,就可坐自跑的洋火車了,免了長旅之勞。」

  「我們見到了。制台大人治洋務,那是名聞國中的。制台修此蘆漢鐵路,也用了昭信股票的籌款吧?去年朝廷行新政,發行昭信股票,逼著我們西幫認股。京師我們西幫四十八家票號,每家都認了一萬兩銀,共四十八萬兩。可我們剛認完,新政就廢了,昭信股票也停發了。

  這不是又捉了我們西幫的大頭嗎?」「認了也不吃虧吧?反正用到我這蘆漢鐵路的昭信股票,本部堂是不會叫人家吃虧的。你們西幫富甲天下,就是捨不得投資辦洋務。洋務不興,中國的積弱難消啊!我看康老先生是位有大志的賢達,如有意於洋務實業,漢口漢陽,可是大有用武之地。鐵路之外,有冶鐵,造槍炮,織布,紡紗,制絲,制麻。」

  「制台大人可是有言在先的,今日不向我借錢。」「我這是為你們西幫謀劃長遠財路!」

  「洋務都是官辦,我等民商哪能染指?」

  「你們做股東,本部堂替你們來辦!」

  「還是借錢呀?」

  「哈哈,我就知道你們不會借!」

  「制台大人對我們一向厚愛,老朽一刻也未忘。」

  「聽說康老鄉袞的金石收藏也頗豐厚。」

  「這又是聽誰說的?一介鄉農,還值得你這樣垂愛?」

  「我是聽端方說的。有什麼珍品,也讓我開開眼界。」

  「哪裡有什麼值得你稀罕的。」

  「康老財主又裝窮了,你們老西兒,都太摳了。你藏有的碑帖,最值錢的是什麼?」

  康笏南當然不會說出自家的鎮山之寶,但他也沒有猶豫,從容隨口而說:「不過是一件《閣帖》而已。買的時候,是當宋人刻本弄到手的,請方家鑒定,原來是假宋本,其實不過是明人的仿刻本。」

  「你老先生還上這樣的當?」

  「那實在是仿得逼真。翻刻後,用故紙,使了蟬翅拓法,又只拓了極少幾冊,就毀了刻版。」

  「聽說你對道州《瘞鶴銘》未出水本,也甚傾慕?」「制台大人,哪裡有這樣的事!那樣的珍品,有機會看一眼足矣。決無意奪人之愛的。」

  康笏南見張之洞,當然是想聽聽這位疆臣重鎮對時局的看法。但人家不提官事,他也不好問。提起在河南遭遇的拳匪,張大人也只是說,愚民所為,不足畏懼。冷眼看這位制台大人,倒也名不虛傳,是堪當大任的人物。他雍容大度,優雅自負,尤其於洋務熱忱不減,看來對時局也不像有大憂的。去年漢口發生一場連營大火,將市面燒了個一片蕭條。現在看去,已復興如初了。湖廣有張制台在,市面應是放心的。

  可惜,像張之洞這樣的大才,官場是太少了。何況,像他這樣的大才,不受官場掣肘,怕也很難。去年康梁變法,他那樣騎牆,那還不是為了自保呀?

  有你張之洞這等大才,若敢跳出由儒入仕的老路,走我西幫之路,天下還不是任你馳騁!辦洋務,你得自家會掙錢,靠現在的朝廷給你錢,哪能辦成大事?你看人家那些西洋銀行,誰家是朝廷的!(未完待續)

 
絕處才出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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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06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聽說康老東家和孫大掌櫃要在這樣的大暑天南下漢口巡視生意,邱泰基是再也坐不住了。兩位巨頭,採取這樣非常的舉動,那實在是多年少見!這裡面,分明有對他這類不良之徒 
的不滿。

  兩位巨頭都出動了,他還能安坐家中繼續歇假嗎?

  所以,在兩位老大人出行前,他就去見了孫大掌櫃,請求趕緊派他個遙遠苦焦的莊口,說成甚,他也是不能再歇假了。

  「老東台和大掌櫃,這樣寬大慈悲,沒有將不肖如我開除出號,已經叫我感激涕零、沒齒難忘了,再厚著臉歇假,那還像天成元的人嗎?」

  孫大掌櫃聽了他這樣的話,也只是冷冷地說:「不想歇假,你就上班去。那你婆姨呢,她也同意你走?」

  邱泰基說:「她同意。就是她不同意,我也得走!」

  「哼,不會你剛走,你婆姨她也尋死吧?」

  「大掌櫃,不用再羞恥我了。」

  「那你就去歸化莊口做副幫吧。總號有個剛出徒的小伙友,我也把他派到歸化歷練。你走時,把他帶上。」

  大掌櫃的冷淡,倒在邱泰基的意料之中,可將他改派歸化,就出大意料。歸化雖在口外,但那也是大莊口,更是康家的發跡地。總號一向委派人員都不馬虎的。大掌櫃將他貶到那裡,是不是尚有一息厚愛在其中?所以,邱泰基聽了,更加感激涕零。

  六月初三,老東家和大掌櫃前腳走,第二天六月初四,邱泰基就帶了那個小夥計,踏上了北上口外歸化城的旅途。

  邱泰基的女人姚夫人,在心裡哪能捨得男人走?半年的假期,只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又扔下她遠走久別,這還是向來不曾有過的事。從上月初七,到這月初三,這二十六天又是怎樣度過的!她苦等了三年,終於等回來的男人,一直就是個丟失了魂靈的男人。先是丟了魂靈,一心想死;後來,總算不想死了,可魂靈依舊沒有招回。

  守著一個丟了魂靈的男人,你是想哭都沒有心思。連那相思的濃愁也沒有了。這是怎樣冰冷的一個夏天啊!

  等了三年,苦等來的,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冰冷的夏天?

  直到他決定要提前上班去,才好像稍微有了幾口活氣。問她願意不願意?你真是變成活死人了,這還用問!可攔住不叫他走,只怕這點兒活氣又沒了。你想走,就走吧。不走,你也是個活死人!

  臨走的那一夜,男人的心思已經到了口外的歸化。他說,夏天的歸化,涼快。又說,他已經有十多年沒去過歸化了。還說,東家的三爺正在歸化。就是不說又要分離三年!就要分離三年了,依然是活死人一樣。

  初四那天大早,她把男人送出了水秀村。她沒有哭,只是望著男人走遠,只是想等著男人回頭望一眼。

  可他就沒有回頭。

  只有冰冷的感覺,沒有想哭的心思。邱泰基受了這次打擊,減股,遭貶,終於不愛排場了。他決定不死以後,就對姚夫人說:「你不想使喚許多下人,就挑幾個中意的留下,其餘都打發了吧。」姚夫人心裡說,你減了股,就是想排場,哪有富裕銀錢?不過,她不想叫已經丟了靈魂的男人,眼看著遣散僕傭,一派淒涼。現在,男人已經走了,姚夫人開始做這件事。

  邱泰基一走,這處大宅大院裡,其實就剩下了兩位主人:姚夫人和她九歲的女兒。公婆已先後謝世,大伯子更是自立門戶。姚夫人揣著冰冷的心思,大刀闊斧地將僕傭削減了,只留了兩男兩女四個下人。兩個女僕,一個中年的,管下廚,洗衣,家又在本村,夜晚不在邱家住宿;一個年輕的,在跟前伺候姚夫人母女。兩個男僕,一個上年紀的瘸老漢,有些武藝,管看門守夜;一個小男僕,管擔水,掃院,採買,跑佃戶。

  這四個僕傭,都是極本分老實,又長得不甚體面的人。那兩個女僕,都帶著幾分憨相;那個瘸老漢,更不用說了,不但瘸,還非常不善言語,整天說不了幾句話。相比之下,只是那個小男僕,機靈些,也生得體面些。他除了做些力氣活,還得跑外,太憨了,怕也不成。

  總之,姚夫人留下的四個僕傭,叫誰看了,都會相信,她要繼續忠貞地嚴守三年的婦節。

  這也是一般商家婦人的慣常做法。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這些孤身守家的商家婦,實在是比寡婦還要難將息。市間對寡婦的飛長流短,也不過傷了寡婦自家,可商家婦惹來流言飛語,傷著的就還有她的男人,三年後那是要活眼現報的。在那一個接一個的三年中,她們是有主的寡婦。所以,為了避嫌,她們不光是使喚憨僕丑傭,就是自己,平時也布衣素面,甚至蓬頭垢面,極力遮掩了生命的鮮活光彩。

  晉俗是一流俊秀的男兒都爭入商號。這些一流的俊秀男兒,當然也都是先挑美女娶。這樣,商家總是多美婦。美婦要遮掩自己的光鮮,那是既殘酷,又有難度。就是蓬頭垢面吧,其實也只是表明一點自家的心志,生命的光鮮又怎麼能遮掩得了。於是,有公婆的人家,公婆的看守,那就成了最嚴的防線。只是,公婆的嚴酷看守,也常常激出一些婦人的悲烈舉動。

  旅蒙第一商號大盛魁,在道光、咸豐年間,有一位非常出名的大掌櫃王廷相。當年他做普通夥計的時候,丟在家裡的年輕媳婦,就是在公婆的嚴守下,居然生下了一個野合的嬰兒。這個不幸的小生命,不僅被溺死,死嬰還被盛怒的婆婆暗中匿藏,醃在鹹菜壇內,留給日後下班回家的王廷相作罪證!

  邱泰基是那樣一個俊雅的男人,姚夫人當然也是一位美婦。不過,邱家公婆在世的時候,姚夫人與他們倒是相處得很好。因為她是太滿意自己的男人了,有才有貌有作為,對她又是那樣的有情,到哪兒去找這樣好的男人呢?她再苦,也甘願為他守節了。就是公婆相繼過世之後,她也是凜然守家,連一句閒話也惹不出來。

  這一次,男人是這樣狼狽歸來,又這樣木然去了。家宅更忽然大變,一片淒涼。姚夫人的心裡雖然滿是冰冷,卻再也生不出那一份凜然了。

  男人,男人,為你苦守了這樣許多年,你倒好,輕易就把什麼都毀了。你還想死,這樣絕情!這都是因為什麼?就是因為你的絕情!我在家長年是這樣的淒苦,你呢?你是出必輿,衣必錦,宴必妓!宴必妓,宴必妓,這可不光是那些嫉妒你的老幫給你散佈流言,連孫大掌櫃也這樣說你。

  孫大掌櫃親口對我這樣說你!你絕情地上了吊,我問孫大掌櫃你為什麼要死,孫大掌櫃就說,你宴必妓!

  就是因為你宴必妓,這個家幾乎給毀了。

  我知道,孫大掌櫃這樣揭你的短,是要我責罵你,嚴束你。可我什麼都沒有說你。不是我不敢說你,是怕說了,你又去死。你就這樣絕情啊,只是想丟了我,去死?!

  姚夫人真是一個剛烈的女人。邱泰基木然地走後,她守著這淒涼冰冷的家,沒有幾天,就決定要做一件叛逆的事。

  她嫁給邱泰基已經這樣許多年,只是生下一個女兒。就是千般喜歡這個女兒,也只是一個女兒。有一天,絕情的男人真要丟了她,只管他自家死去,那叫她去依靠誰!她是早想生一個兒子了,男人也想要兒子,公婆在世的時候,更是天天都在想望孫子。可她長年守空房,怎麼能生出兒子來!每隔三年的那半年佳期,哪一回不是滿懷虔誠,求天拜地,萬般將息,可自從得了這個女兒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了。

  姚夫人一直覺得自己對不起男人,對不起邱家。她怎麼也成了不長莊稼的鹽鹼地?好在公婆和男人對她並無太大的怨言。因為周圍的商家婦人中,這種不長莊稼的鹽鹼地那是太多了。駐外頂生意的商家,人丁大多不旺。沒有兒女的多,過繼兒女的多,買兒買女的多。還有就是因偷情野合造成墮胎、溺嬰的,也多。

  姚夫人是個生性好強的女人,她一直不願意過繼個男丁來,更不願買個男嬰來養。何況,邱泰基弟兄兩個,又都是長年駐外的生意人,老大門下也僅得一子,談何過繼?她一直祈望自己能養出一個親生兒子,不使自家的門下絕後。只有那樣,她才能對得住有才有貌又有情的男人吧。

  現在發生了這樣的突變,姚夫人感到自己對男人的熾烈情思已經冰冷下來。男人絕情地放棄了這半年的佳期,可她自己已經年過三十,正在老去。再不生養一個男丁,她就將孤老此生了。這樣絕情的男人,這樣孤單的女兒,能將自己的後半生托付給誰?這一次,短短二十多天的佳期,守著一個丟了魂靈的木頭男人,更不要指望有生養的消息了。

  男人已遠去,三年不歸期。要再生養,那就只有一條路,偷情,野合。

  可她怎麼能走這條路?

  那是多少商家婦走了的路,也是一代又一代都斷不了的路。商家婦人偷情的故事,已經聽了多少!流傳在婦人中的這種故事,有悲有喜,有苦有甜,有血淚,也有肝膽,有爛婦,也有癡情殉情的女人。那裡面有太多淒慘的下場,但也有多少偷情的智慧和機巧。常聽這些故事,你只要想偷情,你就一定會偷情。那些故事把什麼都教給你了。

  姚夫人所知道的那些故事,大多是從她的妯娌——老大媳婦那裡聽來的。她不想聽,大娘還是要說。兩個守空房的妯娌,怎麼能一說話,就扯出那種故事來?但大娘她總是愛說給你聽。

  公婆在世時,不喜歡大娘,喜歡你,大娘她有氣,想把你教壞;公婆去世以後,大娘說得更放肆了。也影影綽綽聽說,大娘其實也不那麼嚴守婦節。

  姚夫人可從沒有動過心。大娘是嫉妒她,因為自己的男人比老大強,不但俊雅得多,本事也大得多,身股更頂得多。她守著的門戶,那是要比老大家風光得多!

  誰能想到,風光多少年,忠貞守家多少年,會等來今天這樣一片淒涼。

  現在,你狠了心要學大娘,要學壞嗎?不是,決不是!她只是要生養一個男娃,一個可以托付餘生的男娃!

  2

  其實,在遣散僕傭的時候,姚夫人就有謀劃了:那個小男僕,是她特意留下來的。

  像許多故事中那樣,暗中結識一位情意相投的男子,姚夫人連想都不願那樣想。結髮男人都靠不住,野男人怎麼敢靠!何況,比丈夫更有才貌的男人,到哪裡去找?這樣的男人都遠走他鄉,一心為商去了。一些商家婦人盯著年輕的塾師。可這些人窮酸懦弱,又有幾個能指靠?與長工僕傭偷情的故事也不少,只是愛挑選強壯忠厚的漢子,結果總是生出真情,難以收場。

  姚夫人選中這個小男僕,實在是帶了幾分母愛。所以,她以為不會陷得太深,能輕易收場。

  年齡,身份,都有這樣的差異,誰也不會久戀著誰。過兩年,自己真能如願以償,就將他舉薦給一家字號,去做學徒了。這也正是他的願望——遠走他鄉去為商。

  這個小男僕,叫郭雲生,是鄰村的一個農家子弟。因為羨慕邱泰基的風光發達,在他十三歲時,父母就托人說情,將他送到邱家做僕傭。為了巴結邱家,甘願不要一文佣金,指望能長些出息,將來好歹給舉薦一家商號去當夥計。票莊,茶莊,不敢想望,就是幹粗活的糧莊、駝運社也成。

  姚夫人當年肯收下這小僕,僅是因為對男孩的喜愛。那時的郭雲生,憨憨的,還沒有脫稚氣。但能看出,不是呆笨坯子,相貌也還周正。初來的時候,只叫他管掃院。可他掃完院,又不聲不響尋活做,叫人不討厭。平時也十分規矩,從不惹是生非。什麼時候見了,都是稚氣地一笑。這男娃,就很得姚夫人的喜歡。

  姚夫人出身富家,是粗通文墨的。女兒四五歲時,就開始課女識字。女流通文墨,雖無大用,但至少可以自己拆讀夫君的來信。商家婦常年見不著男人,來封信,還得央求別人讀,男人是連句親近的話也不便寫了。這是娘家當年叫她識字的理由,現在她又以此來課女。再說,閒著也是閒著。郭雲生來後不久,得到姚夫人的喜歡,就被允許跟了認字。他到底不笨,認了字,又去做活,兩頭都不誤。

  已經四年過去了,郭雲生已經十七歲。他雖然依舊勤快,溫順,規矩,但分明已經長成一個大後生了。姚夫人對他更有了一種母愛似的感情,她是一天一天親眼看著他長大的。不但是身體長高成形了,他還有了點文墨,會利落地說話、辦事。這都是她給予他的吧。要不是邱泰基這樣狼狽地回來,姚夫人在今年這個夏天,本來是要請求丈夫為郭雲生舉薦一家商號的。誰能知道,這個假期會是這樣!

  雲生,雲生,不是我想這樣。我更不想把你教壞,因為我真是把你看成了自己的孩子。雲生,我向你說不清,就算你報答一回我吧。你不會拒絕我吧?我這樣做,也不會把你嚇著吧?

  我只能這樣做,就算你報答一回我吧!

  姚夫人決定這樣做了,就不想太遲疑。她還有一個幻想,就是能很快和雲生完成這件事,很快就能有身孕。那樣,在外人看來,就不會有任何閒話可說,因為男人剛剛走啊。那樣,一切就都會神不知鬼不覺了。

  在商家婦人流傳的故事中,也有許多神不知、鬼不覺的偷情。可她不是偷情。

  僕傭精簡了,家裡冷清了,那件事也決定要做了,但姚夫人不想讓別人看出她有什麼變化。一切都是依舊的。就是對郭雲生,也依舊是既疼愛,又嚴厲。姚夫人甚至對他說:「雲生,以後你就不用跟著認字了。家裡人手少了,你得多操心張羅事。你認了不少字,當夥計,夠用了。」

  郭雲生很順從地一口答應。果然,不聲不響張羅著做事,整天都很忙。

  到了傍晚,司廚的女僕封了火,回家走了。看門的瘸老頭關閉了門戶,拖一張春凳出來,躺在門洞裡涼快。這也都是依舊的。

  姚夫人呢,也依舊同女兒水蓮、女僕蘭妮,還有雲生,在自己的院子裡乘涼,說話。只是,乘涼比以前要長久些。久了,女兒嚷困,她就叫女僕先伺候小姐去睡。頭兩天,女僕伺候小姐睡下,還要出來。因為還要等著伺候夫人。後來姚夫人就說:「你不用出來了,就陪了她,先睡,她小呢,獨自家睡,害怕。」

  就剩下她和雲生了,她依舊說著先前的閒話,都是很正經的閒話。那時已過了六月初十,半片月亮升高的時候,入夜已久。姚夫人終於說:「涼快了,我們也歇了吧。雲生,你去端些水來,我洗漱洗漱。」

  她說得不動聲色。雲生也沒有覺著怎麼異常,起身就往廚房打水。雲生走後,姚夫人就把臉盆腳盆,都拿到當院。等雲生提來半小桶溫水,她就平靜地說:「等我洗漱完,你拾掇吧,不叫蘭妮了。」

  她洗了臉,漱了口,就坐下來,慢慢脫鞋襪。這時,雲生背過了臉。她裝著沒有發現,仍慢慢脫去,直到把兩隻光腳伸到腳盆,才盡量平靜地說:「雲生,倒水。」雲生顯然很緊張,慌慌地倒了水,就又背過臉去。姚夫人只是裝著沒有看見,慢慢洗自己的腳。良久,才喊雲生,遞過腳巾來。雲生很是慌張,但她依然像渾然不覺。

  洗畢,又盡量平靜地招呼雲生:「來,扶我回屋去。」

  雲生扶著她走,她能感覺到他緊張得出著粗氣。她還是什麼也沒有表示。扶她走到屋門口,就對雲生說:「你趕緊去拾掇了,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早起。」說完,就將屋門關住,上了閂。

  在屋裡,她聽著雲生慌張地收拾洗漱家什,又聽見他踏著匆促的重腳步離去了。

  一切都像原先謀劃的那樣,沒有出現一點意外。其實,這哪裡是她的謀劃?都是從那些偷情故事中撿來的小伎倆。

  姚夫人忽然忍不住,掩面抽泣起來。她覺得自己太可憐了,真是太可憐!要強如她,居然要費這樣許多心思,去引誘自家的一個小男僕。這分明是在學壞,又要費這許多心思和手段,顯得不是有意學壞。她不願意這樣!可她想痛哭,也不能哭出聲來。她不能驚動睡在西頭閨房裡的女兒。她夜半的哭聲,早已經叫女兒厭煩了,因為被驚醒的次數太多了。所以從七歲起,她就叫女僕陪了女兒,睡到西頭的閨房,自己獨個留在東頭的臥房裡。她住的這是一座排場的五間正房,母女各住兩頭,不是放聲大哭,誰也驚不醒誰的。可在寂靜的夜半,她是多麼想放聲痛哭啊!

  可憐就可憐吧,你必須做這件事。已經開始了,就不能停止。這樣像演戲似的,也怪有趣味呢。真的,給這個小憨娃亮出自家的光腳時,你自家心裡不也毛烘烘的,臉上熱辣辣的?幸虧是半片月亮,朦朦朧朧,什麼都看不分明。

  第二天,姚夫人發現,雲生一見她,就起了滿臉羞色。她依然若無其事,該怎麼吩咐他,還是怎麼吩咐。到傍晚,也還是照舊那樣乘涼,乘涼到很晚,剩了雲生一人陪她。月亮高昇時,還由雲生伺候她洗臉、漱口、洗腳,扶了回屋。不管雲生是怎樣一種情狀,她都若無其事。就這樣,一連幾天過去了。

  這天歇晌起來,姚夫人若無其事地叫了雲生,去收拾庫房。

  晉地殷實人家,都有間很像樣的庫房。邱家的庫房,當然也不是存放那些無用的雜物,所以甚為講究。首先,它不是置於偏院的一隅,是在三進主院的最後一進院,也就是姚夫人住的深院中,挑了兩間南房做庫房。位置顯要,離主人又近,稍有點動靜,就能知道。其次,自然是十分牢靠,牆厚,窗小,門堅固,鎖加了一道又一道。再就是,除了主家,一般僕傭那是根本不得入內的。都知道那兩間南房,是弄得很講究的庫房,就是裡面存放了怎樣值錢的家底,誰也不知道。

  郭雲生聽了叫他去打掃庫房,當然很興奮,這是主家信任他呀。這幾天,他就覺著主家二娘特別信任自家,居然叫伺候她洗臉、漱口、洗腳。在他心目中,主家二娘是位異常高貴,美貌,又很威嚴的女人。叫自家這樣一個男下人,那樣近身伺候她,也是不得已了吧。主家二爺出了那樣的事,排場小了,就留下三四個下人,不便用他,也只得用吧。二娘一向待他好,常說她自家沒有男娃,是把他當自家的男娃看待呢。現在,打發走了許多下人,倒把他留下來了,可見待他恩情有多重。

  不拘怎麼說,在伺候二娘的時候,也不能胡思亂想呀!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家了。每天,就盼著月亮底下伺候二娘洗腳的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不能看,又想看;想看,又不敢看。到白天見著二娘,心裡想的,就是她那兩隻白白的小腳。自家怎麼就這樣壞呀,就不怕叫二娘看出來,把你攆走?越是這樣咒罵自家,越是不頂事。這兩天夜晚,月亮更大,更明亮了,自家倒也更大膽了,竟然敢盯住看,不再背過臉去。你這真是想找死吧?

  今天見了二娘,雲生心裡還是做賊心虛,只是在表面上極力裝得無事。見二娘對他也沒有什麼異常,還覺得好些。所以,接過二娘遞給的鑰匙,雲生是很順當地打開兩道大鎖。跟著二娘,第一次走進這神秘異常的庫房,雲生才算是不胡思亂想了。庫房內,擠滿了箱箱櫃櫃,箱櫃又都上了鎖。除了放在外面的一些青花瓷器,雲生也幾乎沒有看到什麼太值錢的東西。房裡面倒是有些陰涼,也不明亮。

  二娘吩咐他,先把箱櫃頂上的塵土,撣一撣,然後擦抹乾淨,末後再掃地。「先把房內拾掇乾淨,等出了梅,箱櫃裡有些東西,還得拿出去晾曬。」

  雲生就說:「那二娘你先出去避一避,小心暴土揚塵的。」

  不料,二娘竟說:「不要緊,我跟你一搭拾掇。」

  雲生一想,這是庫房重地,主家怎麼能叫我獨自留下?他就開始打掃。箱櫃頂上的灰塵,真還積了不少,雞毛撣根本不管用。他只好一手托了簸箕,一手小心翼翼往下掃。

  「這樣掃,你要拾掇到什麼時候?」二娘說他的口氣很嚴厲。

  「我是怕暴土揚塵的,嗆著二娘。」

  「你就麻利掃吧,我也不是沒有做過活!」

  說完,二娘就打開一隻長櫃,埋頭去整理裡面的東西。

  雲生趕緊做自家的活,手腳快了,仍然小心翼翼。他是先站了高凳,掃一排立櫃頂上的塵土。那是多年積下的老塵了,夠厚夠嗆人。不久,房裡已是塵土飛揚。二娘就過來說:「你站在高處掃,我在底下給你接簸箕,快些掃完,好噴些水,壓壓塵。」

  「二娘,我自家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幫你一搭掃,不是為了快嗎!這樣暴土揚塵,跟著了火似的,氣也快出不上來了。」

  雲生只好照辦了,他在高處往簸箕裡掃塵土,由二娘接了往門外倒。他心裡有些感激,但並沒有太慌張呀,怎麼在遞給二娘第二簸箕時,竟全扣在了二娘的身上,還是當胸就扣下去了——簸箕跌落到地上,一簸箕塵土卻幾乎沿了二娘的脖頸傾瀉而下,從前胸直到腳面,甚至臉面上也濺滿了,叫高貴的二娘整個兒變成一個灰土人了。

  雲生嚇得幾乎從高凳上跌下來,他就勢慌忙跳下來,驚得不知所措。

  二娘似乎給嚇著了,也顧不上發作,只是急忙撣抖身上的土。抖了幾下,又急忙解開衣衫抖:塵土已灌進了衣衫,沾了一胸脯。

  雲生好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瞪著失神的眼睛,一直呆望著二娘解開衣衫,裸露出光胸脯,塵土沿著乳溝流下去了,畫出一寬條灰顏色,使兩隻奶頭顯得更白更鼓——他甚至想到,熱天肉身上有汗,塵土給沾住了,但還是沒有太意識到自家看見的,那是二娘的肉身!

  二娘只顧慌忙用手刮著胸前上的塵土,將白胸脯抹劃得花花道道了,才猛然抬起頭來,發現雲生在瞪著眼看自己,急忙掩了衣衫,同時臉色大變。

  「狗東西,你也太膽大了!你扣我一身塵土,原來是故意使壞呀!」

  見二娘如此勃然大怒,雲生早嚇得伏在地上了:「二娘,我不是有意,真的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你是丟了魂了,就往我身上扣土!狗東西,你是想嗆死我,還是想日髒死我,滿滿一簸箕土,就往我胸口扣!」

  「二娘,我真是失手了——」

  「這是什麼細緻活,也至於失手!你是心思不在活上吧?」

  「我沒有——」

  「還沒有!你的手不中用,眼倒中用,什麼都敢看!」

  雲生已汗如雨下,驚恐萬狀。

  「你是不想活了?」

  ……

  「還是不想吃你這碗飯了?」

  ……

  「你小東西也看著我們倒了點霉,就膽大了,想使壞?」

  「二娘——」

  雲生聽見二娘把話說得這樣重,剛抬起頭,想央求幾句,就看見二娘的衣襟還敞開著,慌忙重又低下頭,嚇得也不知央求什麼了。

  「狗東西呀,我一直把你當自家男娃疼,沒想到你會這樣忘恩負義!」

  「二娘,我對不住你。」

  「把你養大了,知道學壞了,是吧?」

  「二娘,你想怎處罰我,都成,可二娘你得先去洗洗呀!大熱天,叫二娘這樣難受,我真是該死!」

  「你還知道難受?故意叫我這樣難受?」

  「我先去叫預備洗浴的水,洗完,再處罰我吧!」

  「那你還不快去,想難受死我!」

  雲生跑走後,姚夫人扣好衣襟,鎖了庫房,回到自己住的上房。蘭妮見了夫人這樣灰頭花臉,整個兒一個土人,嚇了一跳。姚夫人乘機又把雲生責罵一頓,其實,她不過是故意罵給蘭妮聽的。

  在蘭妮伺候她洗浴時,仍然是責罵不止。那天夜晚乘涼,也沒有叫雲生來伺候。這也都是姚夫人有意為之,要叫別人都知道,她對雲生真生了氣。

  她要把這件叛逆的事做到底,又想掩蓋得萬無一失。她相信自己的智慧,不會比別的商家婦人差。今天在庫房演出的這場戲,已經不是在學別人的故事了。這謀劃和演出,叫她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

  3

  可憐的是郭雲生,哪裡能知道主家夫人是演戲,是在引誘他?被痛罵一頓後,又不叫去伺候乘涼,他認定二娘是下了狠心,要攆他走了。

  給主家辭退,那本是做奴僕的命運。可他這樣丟臉地給趕走,怎麼回去見父母!自從來到邱家後,一直都很走運,怎麼忽然就闖下這樣大的禍?都是因為自家管不住自家,心裡一味胡思亂想,失手做下這種事。但他不斷回想當時的情形,好像那一刻並沒有多想什麼呀?二娘來

  幫他倒土,心裡只是感激,給她遞簸箕時哪還敢毛手毛腳不當心?怎麼想,也覺著失手失得奇怪。

  難道是二娘自家失手了?

  你不能那樣想。主家幫你做奴僕的事呢,你還能怨主家?再說,你怎麼能瞪住眼看二娘的光胸脯!那時,他真是跟憨人一般,忘了迴避。這又能怨誰!

  就是被攆走,也不能忘了主家的恩情。父母說,邱家教你識了字,又教你長了體面,光是這兩樣,我們就給不了你。二娘也常說,她是把你當自家的男娃疼呢。還沒有報答主家,就給這樣攆走,縱然你識了字,又長了體面,誰家又敢用你!怎麼就這樣倒霉。

  雲生就這樣惶惶不安地過了兩天,幾乎見不著二娘。偶爾見著了,二娘也是一臉怒氣,不理他。到第三天,才忽然把他叫去。他以為要攆他走了,卻是叫他接著把庫房打掃完。這次,二娘只是坐在院中的陰涼處,看著他一人在房裡做活。他真像得了赦令一樣,在裡面幹得既賣力又小心。

  當天夜晚,二娘乘涼時,也把他叫去了。當著蘭妮的面,二娘仍是一味數說他。還說,蘭妮、廚房的李媽、看門的柳爺,都給你說情,要不,不會饒你。等蘭妮伺候小姐去睡後,二娘似乎數說得更厲害了。

  「雲生你這小東西,他們都說你規矩,安分,哪裡知道你也會學壞!你做的那種事,我能給他們說嗎?」

  雲生慌忙又伏到了地上:「二娘,饒了這一回吧,以後再不敢了!」

  二娘歎了口氣,說:「起來吧,快起來吧,我不饒你,又能把你咋?跟了我四五年了,不到萬不得已,我能把你攆走?」

  「二娘對我像父母,怎麼處罰我,都不為過的。」

  「快起來吧,你這小東西,真沒把我氣死!」

  雲生爬起來,說:「二娘,你就把工錢扣了,算罰我。」

  郭雲生當年被送進邱家來,雖言明不要工錢,可姚夫人哪能不給呢?為省那幾個錢,落一個寒磣的名聲,還不如不讓他來呢。由於得到她的喜歡,雲生的工錢一直都不低。不低吧,又能有幾個錢?

  所以,姚夫人說:「小東西,扣了你那幾個工錢,我就解氣了?」

  「那二娘想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吧。」

  「那我就把你攆走!」

  「攆走了,我也忘不了二娘的恩情。」

  「小東西,你現在倒嘴甜了。要攆走你,那還難嗎?說一句話就得了。把你當自家男娃疼,慣壞你了。」

  「以後,再不敢了。」

  「唉,我雖沒生養過男娃,可也知道,你們男娃大了,都想學壞。」

  「二娘,我可不是——」「不用說了。雲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你都十七了?我覺著你還小呢,都十七了?」

  「可不是呢。我來時十三,伺候二娘四年了。」

  「難怪呢,到了說媳婦的年齡了。你爹你娘就沒有張羅給你說媳婦?」

  「我娘倒是想張羅。我爹說,一個做下人的,哪能結下好親!等你東家二爺二娘開恩,舉薦你進了商號,還愁說個體面的媳婦?」

  「那你自家呢,想不想娶媳婦?」

  「我才不想呢,只想伺候好東家。」

  「說得好聽!我們一輩子不舉薦你進商號,你就一輩子不娶媳婦?」

  「我就一輩子伺候東家。」

  「就會說嘴,看看那天在庫房吧!你不定心裡想什麼呢,生把一簸箕土扣到我胸口,浮土鑽進領口,直往裡頭流,沒把我日髒死!我光顧解開抖土了,忘了還站著你這樣個小爺們呢。

  你也膽大,不客氣,逮住了就死命看!」

  「我是嚇傻了——」

  「這還像句話。我早看出來了,你小東西一見著點兒甚,就犯傻。就說這晚間,我叫你伺候洗漱,也是萬不得已。你二爺他出了這樣的事,紅火的光景眼看像遭了霜,我心裡能不煩?

  夜晚早睡也睡不著,能說說話的,就你和蘭妮。水蓮又小,她熬不了夜,只得叫蘭妮陪她去睡。你說,不叫你伺候我洗漱,再叫誰?你小東西倒好,我洗腳,你也瞪大了眼傻看!」

  「我沒看——」

  「又嘴硬了,你當我也傻!我把你當自家孩子,以為你還小呢,本來也不在乎你看。伺候做娘的洗漱,還會胡思亂想!那天在庫房,見你瞪了大眼,饞貓似的傻看,我才知道你小東西學壞了!」

  雲生又嚇得跪在地上。

  「小東西,就知道跪,起來吧。有這種心思,男娃大了也難免。我也不責怪你了。等會兒,你伺候我洗腳,想看,你就放心看,二娘今天不責怪你。看夠了,你也就不饞了。雲生,二娘既把你當自家孩子疼,也不在乎了。」

  「二娘,我不看,我一定要學好,不辜負二娘的抬舉!」

  「叫你看,你又逞強了。雲生,我問你,你是真想進商號嗎?」

  「可不是!進了商號,更不會忘記二娘的大恩大德。」

  「可你知道不知道,進商號,為首一條,就是不能想媳婦,不能饞女人!」

  「我知道。」

  「你知道個甚!進了商號,要有出息,就得駐外。駐了外,就得像你二爺那樣,三年才能回一趟家。在外,也不能沾女人。誰犯了這一條,都得開除出號。你二爺這回出事,犯的是講排場,坐了官轎,所以才沒出號。」

  「我也決不犯這一條!」

  「小東西,看你那饞貓的樣兒,誰敢要你!」

  「二娘,你們不舉薦我,就是怕我犯這一條呀?」

  「我要早看出你是饞貓,還能留到今天不攆你走?我以為你還小呢,哪承想你小東西也是個饞貓!」

  「我決不敢了!」

  「又說傻話。哪有餓漢說不饑的?還不知道女人是甚,說不饞,誰信!我也困了,你打水去吧。」

  雲生慌慌地跑往廚房去打溫水,心裡真是七上八下,不知該驚該喜。二娘既原諒了他,怎麼又說你想看就看?既說饞女人是商號大忌,怎麼又會原諒他的饞樣?今夜晚二娘對他真是疼愛有加,可又總說他是饞貓,還是不放心他嗎?雲生畢竟是個不大諳事的後生,經過這幾天的驚嚇,根本不敢再胡思亂想了,哪裡能明白姚夫人的實在用心!特別是她提到商號大忌,更叫雲生鐵了心,要嚴束自家。

  進商號,那是他的最高人生理想,也是他們全家的最高理想啊。主家二娘的高雅美貌,雖然叫他發饞,可要是管束不住自家,那就幾乎是要觸犯天條。

  所以,雲生打來水,伺候二娘洗臉漱口時,就遠遠站著,還背過了臉。已快到十五了,深夜的月亮十分明亮,偏偏連些雲彩也沒有。等一會兒伺候二娘洗腳,你千萬得管好自家。

  「雲生,你過來給二娘擦擦脊背。」

  雲生被這一聲輕輕的招呼,嚇得心驚肉跳。還要給二娘擦脊背,他可是一點防備也沒有。

  「沒有聽見?」

  「聽見了。」

  他轉過臉,老天爺,高貴的二娘已將上身脫光了,雖是背對著他,那也像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他管不住自家,呼吸急促起來,但狗日的你說成甚也得管住自家!

  「二娘,我的手太髒——」

  「那你不會先在盆裡洗洗。麻利些吧,想叫風吹著我!」二娘的口氣和平時沒有兩樣,你千萬得管住自家。雲生努力平靜地走了過去,可老天爺,在臉盆跟前洗手,要走到二娘臉前了——幸虧二娘移過身去,繼續背對著他,在擦前胸。

  洗過手,二娘遞過濕手巾,他又不由出起粗氣來,狗日的,你說成甚也得管住自家!他撐著濕手巾,剛挨著二娘的脊背,只覺著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簡直不會用勁了。

  「雲生,你手抖得那麼厲害,心裡又想甚?」

  「沒想,甚也沒想——」

  「麻利擦吧,想叫風吹著我呀?」

  雲生真是在做一件太受苦的營生,喘著粗氣,流著汗,在心裡不斷罵自家狗日的,才終於平安交代了。

  二娘洗腳時,居然叫他給脫鞋襪!還對他說,小東西你想看,就看,不用偷著看,往後二娘不責怪你了。他真是一邊求老天爺,一邊罵自家狗日的,才管住了自家。

  洗漱完,雲生扶了二娘回屋,到門口,二娘沒打發他走,叫他扶了進屋。他只得扶了進去。

  屋裡黑黑的,他問:「點著燈吧?」

  二娘說:「不用,有月亮呢。」

  他就匆匆退了出來,慌忙收拾當院的洗漱家什。收拾完,便匆匆回到自己在偏院的住處。他不知道這個夜晚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只是知道終於管住了自家。二娘真是把他當成她自家的娃,什麼也不再避諱他了,還是又在考驗他,看他還是不是饞貓?早就聽說,那些大字號愛考驗新夥計,故意把錢物放在你眼跟前,看你偷不偷。二娘也是在考驗他?

  狗日的,你總算管住自家了。

  可二娘是那樣高貴美貌的女人,他哪能不饞呢!

  二娘那邊,只是遲說了一句話,就讓這個小東西跑了。說了半夜那種話,又赤身露肉叫他擦背洗腳,臨了叫扶她進屋,還說不用點燈,他就一點意思也沒看出來?真是一個憨蛋、傻瓜、不懂事、不中用、不識抬舉的小挨刀貨!她本來想再說一句話:你收拾了院裡的家什,先不要走,我還有句話要問你。還沒有等說出來,這個小挨刀貨他倒跑了!

  聽著雲生匆匆離去的腳步聲,姚夫人真是越想越氣。費盡了心機,以為謀劃得很出色了,可連這麼一個小奴才也沒套住!自家一向是那樣好強,尊貴,可做這件事,是連一些羞恥也不要了,居然引誘不了一個小下人!自家難道早已人老珠黃,連一個下人也打動不了?永遠過著這種孤單熬煎的日子,不老得快才怪呢。都是因為做了受不盡苦的商家婦!

  明亮的月光,透窗而入。姚夫人赤身立在窗前,淚如雨下。

  4

  這樣的事,不做則已,一旦做起來,就很難停下了。

  做了許多天引誘的遊戲,居然沒有成功,姚夫人的自尊受到了傷害,她當然不肯罷休。別的商家婦人都能做成這件事,她居然做不成,就那樣笨,那樣沒本事,沒魅力呀?而一步一步深陷到這樣的遊戲中,她也更難返回到原先那樣的苦守之中了。雲生這個小東西,簡直成了一個誘人的新目標,在前面折磨著她。這不似以往那種對男人的等待,是一種既新鮮,又熱辣的騷動,簡直按捺不下,欲罷不能。本來是想引誘這個小東西,現在簡直被他這小東西吸引了。

  自家就那樣卑賤?

  雲生這小東西,也許真是個憨蛋,不該選了他這樣一個小挨刀貨!不成事,就打發了他拉倒,一天也不能留他。他就是痛哭流涕,搗蒜似的給你磕頭,也決不能留他!還想叫舉薦進商號,這樣的憨蛋,誰要你!你這個小挨刀貨,一心就想進商號——

  姚夫人左思右想,終於還是要把這件事做下去。

  這天,她見了雲生,裝得平靜如常。沒有惱他,也沒有寵他,只是吩咐他,把二爺的賬房仔細打掃一遍。

  邱泰基在家居住的時日,雖然極其有限,但他還是給自家安置了一處像模像樣的賬房。它就在姚夫人居住的上房院的西廂房。裡面除了賬房應有的桌櫃文具,還有一處精緻的炕榻。只是,這炕榻就像這間賬房一樣,一向很少有人使用。今天,炕榻上鋪墊的毛氈、棉褥,姚夫人都令揭起晾到院中,做了翻曬。

  雲生在打掃這間賬房時,當然是很賣力的。他對這樣精緻的賬房,更是充滿了敬畏和羨慕,什麼時候,自家才能真的出入商號的賬房呀!所以,他是一點也沒有再胡思亂想。他以為,二娘已經寬恕了他了,他不會被攆走,一切又都如先前那樣正常了。

  這天是十五,應該是月亮最明亮的時候。可是到了晚間,天上卻有了薄雲,明月沒有出來,只是天幕明亮一些。坐著乘涼的時候,感覺稍顯悶熱。會下雨嗎?幾乎一夏天都沒有下雨了。姚夫人見今晚的圓月沒有出來,心裡先有一些不快。在這種不快的心境中,她就渴望下雨。要陰天,那就是陰得重些,下一場大雨,雷鳴閃電,狂風大作,接著就暴雨如注。老天爺,你就下一場這樣的大雨吧。

  但天上分明只是一層薄雲,天幕很明亮。一點兒風也沒有。

  今晚,女兒也是過早地就困了。蘭妮伺候女兒去睡的時候,打著哈欠,憨憨的,沒有一點異常。這些天來,這個憨丫頭照樣能吃能睡,也不出去串門,一點異常也沒有。還常勸二娘不要生雲生的氣,他不是有意要氣二娘。那你今晚就守著小姐,踏實睡你的覺吧。

  又剩下她和雲生了,但她今晚似乎已經沒有心思再做藏而不露的引誘。小東西,他是一個憨蛋,你再做精心的引誘,那也是白費事!你是主,他小東西是僕,他只會聽你的吩咐,哪敢做那種非分越禮的巴結?有一種偷情的故事,商家婦總是引而不發,等待男人忍耐不下,發昏做出冒失舉動,她先驚恐,再盛怒,再痛不欲生,再無可奈何,再諒解了男人,最後才收下了這樣的私情。姚夫人本想仿照這樣的路數走,可遇著這樣一個憨蛋,哪裡能走得通?叫他做的事,只有得了你的命令,他才肯做。只是,做這樣的事,怎樣能下命令?不管能不能下,姚夫人在今晚已經沒有耐心了。她不想再嗦了,成就成,不成就把這小東西攆走!她承認自己不會偷情,全沒有做這種事的智慧和機巧。她正經慣了,為了自己的男人,她早已經把自己造就成一個太正經的嚴守婦道的女人。想不正經一回,原來也是這樣的難。難,也要做一回。成也罷,敗也罷,反正要做一回。

  姚夫人在今晚的失常,她自己可沒有覺察出來。

  她只是焦灼不安地不想同雲生多說無關的閒話,也不想多熬時辰。和雲生只單獨坐了不大一會兒時候,就說今天要早歇了。在雲生伺候洗漱時,她比平時麻利,也沒有對雲生做過多的挑逗。

  只是在雲生扶她進屋的時候,她說:「今黑間,要歇在西廂房,上房有些潮,明兒天好,你把上房炕上的東西,也倒騰出來,晾曬晾曬。」

  扶她進了西廂房,雲生問:「點燈吧?沒月亮,怪黑。」

  她說:「不用點,點了招蚊蟲。雲生,你先去把當院的洗漱家什收拾了。收拾完不要走,我還有句話要跟你說。」

  姚夫人沒有一點停頓,一口氣將昨天就該說的話說了出來。雲生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很平常地答應了一聲,就出去拾掇家什了。姚夫人站在窗前,焦灼不安地諦聽著雲生的動靜,只怕這憨蛋收拾完又會逃走。

  說了不叫他走,他聽清了嗎?

  小東西,他算是長了耳朵!收拾完,他也來到窗前,隔了一層窗紙問:「二娘,院裡拾掇妥了,還有甚吩咐?」

  姚夫人慌忙從窗前退後,極力平靜地說:「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小東西進來了。「你坐下吧,能瞅見椅子在哪兒吧?」

  「二娘,不用坐了,有甚事,你就吩咐。」

  「叫你坐,你就坐。」

  「哎。」

  姚夫人看見小東西在摸索著尋椅子。她進來一陣了,已經適應了屋裡的黑暗,能依稀看見暗中的一切。雲生剛進來,還是兩眼一抹黑。她給指點了座椅的方位,看他拘謹地坐下後,忽然就產生了一種很衝動的想法:在這小東西看清暗景以前,她先把一切都設置好。這個燃燒似的想法,不容多想,就迫她實行了:她一邊同雲生說話,一邊就將身上的衣裳,一件一

  件脫去了。隔了一張桌子,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可她已經不著一絲衣物,只有暗光將她覆蓋,更有一股火,在週身燃燒。

  「雲生,我早有一件事,要對你說。」

  「什麼事,不是要攆我走吧,二娘?」

  「盡說氣我的話,我會攆你走?我是想給你舉薦家好字號,總不能叫你一輩子伺候我。」

  「伺候二娘一輩子,也願意。」

  「小東西,淨說嘴吧?你就是真願意,我也不忍心。老伺候我,能有甚出息。這次,你二爺回來,本來就要叫他給你尋家字號,哪想他就出了這樣的事?我們也不像以前風光了。雲生,你沒有嫌棄我們吧?」

  雲生慌忙離了座,跪到地上。

  「二娘,你這樣說,奴才就真該給攆走了。今生今世,我也不敢忘了二爺二娘的恩情!」

  「又說嘴吧?」

  「真話!」

  「那快起來,坐下吧。」

  小東西,他還什麼也沒有看出來嗎?

  「雲生,等你二爺在歸化城安頓下來,我就寫信叫他給你尋家字號。他要還是丟了靈魂似的,我就出面給你尋字號。不覺你倒十七了,再不能耽誤你了。」

  雲生又撲通跪了下來,「二娘,真的嗎?」

  「還不信二娘的話?」

  「信,信!不拘什麼字號,我都要長出息,不給二娘丟人!」

  一說駐字號,就這樣上勁,這忽然叫姚夫人有些傷心。這個小東西,也和自家的男人是一路貨,把商號看得比女人重要!我已經把女人的一切,無有一點遮攔地亮給你了,你還沒有看見!小東西無論是坐著,還是跪了,都一直那樣拘謹著,不敢往她這裡看。居然會這樣憨?

  「駐字號,我知道你會有出息。就怕你也會犯饞女人的大錯。」

  「二娘,我決不會了。」

  「你先聽我說!」姚夫人忍不住,厲聲說了一句。

  聽到這一聲,跪著的雲生,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雲生呀,你沒有娶媳婦,還不知道女人是甚,怎麼會不饞女人?除非你是憨子傻子木石人!所以,我今天要教你做一件事,叫你知道什麼是女人,學會怎樣才能不饞女人。小東西,你抬頭看我!」

  他抬起頭來了,但沒有一點異常的反應。難道還沒有看清?屋裡依舊那樣黑暗,月亮並沒有出來,可進屋已經有一會兒了,怎麼還看不清!哪有你這樣的憨蛋!

  小東西他終於驚叫一聲,伏到地上:「二娘,二娘,我不能——」

  「你不能什麼?」姚夫人厲聲問了一聲。

  「叫二爺知道,我活不成——」

  「雲生,我問你一句,你是想駐字號,還是想叫我把你攆走?」

  「當然想駐字號——」

  「那你就聽我的,敢不敢?」

  「……」

  「敢不敢?」

  「那就敢吧——」

  「不敢,你這就走!」

  「敢,二娘——」

  「雲生,雲生,二娘是為你。你這麼大一個男娃了,連女人是甚還不知道,成天跟饞貓似的,你當我看不出來?這麼一副饞樣,哪家字號敢要你?二娘雖是過來人,身子不值錢了,若不是看你有出息,想疼你,能這樣不管不顧,叫你小東西開蒙解饞呀?」

  「二娘——」

  「小東西,想看,你還不快看!」

  小東西,你怎麼就那麼憨,那麼笨,那麼膽小,已經這樣了,還不敢冒失一回,不敢過來摟住二娘,都這樣了,還得樣樣教你,你怎麼是這樣一個小憨娃!都這樣了,你不能再哭,你引誘這樣一個小憨娃,不能算可憐,那些七老八十的男人,他們不也喜歡討十五六的女娃做小嗎?不能光叫他們男人有理,什麼都是他們有理,你也學他們一回,討一回小。雲生,憨娃,二娘不是教你學壞,二娘是萬不得已了,就算你報答一回二娘吧,這事二娘不會叫任何人知道,不會壞了你的名聲。小東西,你抖什麼,你手腳也太笨,樣樣都得教給你,還不相信我能送你進字號?

  小東西,小東西,要知道是這樣,我何必還要費那麼大心思,謀劃了那許多計策,折騰了這許多天,早知這樣,我乾脆就對你說,小東西你報答一回二娘,二娘送你進字號,只怕你早就麻麻利利躺到二娘的炕上了!小東西呀,你也是把字號看得比女人重?還是年輕了好,年輕了壯,可還沒有怎麼呢,你就出了一身汗,我不嫌男人的汗味大,不嫌。

  不,我沒有哭,我不是哭,不是哭,你想怎麼看二娘,只管看你的,想怎麼親二娘,只管親你的,我不是哭——樣樣都得教你。

  第二天,姚夫人想極力顯得平靜,可分明沒有做到。連那個傻蘭妮都問了幾次:「二娘是不是病了?」

  倒是雲生這個小東西,比她還裝得穩。見了她,有些羞澀,但沒有太失常。他的憨是裝出來的,還是把進字號看得太重了,不敢有閃失?

  天晴了,十六的明月要出來。

  5

  六月十六,邱泰基和那個新夥計郭玉琪,北上經太原、忻州、代州、山陰、右玉,已走到了殺虎口。

  殺虎口也是出蒙通俄,尤其是通往歸化、包頭、前營烏裡雅蘇塔、後營科布多的大孔道,古邊地的大關口,俗稱西口。所以,殺虎口也是晉商的大碼頭。這裡,自然有天成元票莊的一間分莊。

  殺虎口分莊的老幫伙友,已經聽說了邱泰基的事。知道這位一向得意,今日忽然遭貶的出名老幫,要路過本地,本來想很快意地看看他的落魄相,可及至等來了,卻叫人吃了一驚。

  邱掌櫃居然是一步一步從太谷走到了殺虎口!一般山西人走口外,負重吃苦,一步一步將荒涼的旅途量到頭,那並不稀罕。可大商號的駐外人員,即使是一般伙友,也支有往來的車馬盤纏,何況是領莊的老幫。邱泰基徒步走口外,分明有痛改前非的心志在裡面,這太出人意料。

  一向以奢華風流出名的邱老幫,現在哪還有一點風流樣,又黑又瘦,身被風塵,更把負罪之意分明寫在了臉上。若不是因為捎了總號的信件,要交給殺虎口莊口,他居然打算尋家簡陋的客棧,打一夜尖,悄悄就走了。

  見是這番情狀,誰還有心思奚落他?

  這裡的呂老幫就設了盛宴招待他,他再三推辭,哪裡會依了他!

  「邱掌櫃,我們都是長年在碼頭領莊,誰能沒有閃失?老東家大掌櫃已經罰了你,我們再慢待你,傳了出去,那成了甚了?我呂某還能在碼頭立足嗎?咱們吃頓飯,喝杯酒,算是你邱掌櫃給我們一個面子。」

  呂老幫把話說成了這樣,邱泰基感到更有些難堪了。

  「呂老幫,你這樣說,我就更無地自容了。我惹的禍,不是做瞎了一兩筆生意,是壞了咱天成元的聲名,真是罪不該赦的。西幫惟以聲名取信天下,咱天成元在商界又是何等盛名!

  叫我給抹了這樣一把黑,連累得老東台大掌櫃也坐不住了,那麼大年紀,冒暑出巡漢口,你說我的罪過有多大!還有什麼顏面見同儕呀?」

  呂老幫就說:「你罪過再大,也還是咱天成元的人吧?路過一趟,連自家字號的門也不進,這不是要壞我呂某的名聲?再說,還有跟你的這位郭掌櫃,初出口外,我能不招待人家?」

  邱泰基總算入了席,但只是飲了三盅酒,怎麼勸,也不多飲了。邱泰基這樣,那個跟著的郭玉琪,也不多飲,場面真是很冷落。席間,呂老幫多所寬慰,邱泰基依然神色凝重。老東家和大掌櫃是否真要出巡江南,呂老幫早想問個仔細,但見邱泰基這種樣子,也不便開口。直到終席,呂老幫才問:

  「老東台和大掌櫃,真是要出遠門,下江南?」

  「早已經啟程了。他們是六月初三離開太谷,我們初四上路。現在,他們已到河南了吧。現在河南湖北,那是什麼天氣?唉,你說我的罪過有多大吧!」

  「已經啟程了?這裡的字號,還都不相信呢!都說,那是我們天成元放出的一股風,還不知是要出什麼奇招。現在,哪還時興財東老總出巡查看生意,還說是暑天就走,誰信?就是我們,也不敢信。真出動了?」

  「我親眼見的,還能有假?初三那天大早走的,我想去送,又沒臉去送,只是跑到半道上,遠遠躲著,望著他們的車馬走近,又走遠了。咳,我一人發混,惹得老東台大掌櫃不放心各碼頭掌櫃!」

  「邱掌櫃,你也不能一味這樣想。康老東台本來就是位器局大、喜歡出巡的財東。一生哪兒沒有到過?大富之後,不喜愛坐享其成,只好滿天下去跑,見人所未見,謀人所未謀。西幫的財東都要像他,那只怕我們西幫的生意早做到西洋去了。」

  「只是,年紀大了,萬一——」

  「我看康老東家,倒不用我們多操心。老漢是成了精的人,災病上不了身的。倒是孫大掌櫃叫人不放心,這許多年,他出巡不多,這一趟夠他辛苦。叫他受點辛苦,也知道我們駐外的辛苦了,也好。」

  「大掌櫃受了這番罪,怨恨我那是應該的,連累你們各位掌櫃,我實在於心不忍。」

  「給各碼頭的掌櫃倒也該唸唸緊箍咒了。你看看日昇昌那些駐外老幫,驕橫成什麼了,眼裡還有誰!小生意不做,大生意霸道,連對官府也氣粗得很,把天下第一票號的架勢全露了出來。做老大的,先把咱西幫的祖訓全扔了。日昇昌它就是財東太稀鬆,掌櫃們沒戴緊箍咒,大鬧天宮只怕也沒人管。」

  「我邱某就是淺薄如此。到歸化莊口後,還望呂掌櫃多指點。」

  「邱掌櫃,你真是心思太重了。你張羅生意是好手,如今咱們的莊口離得近了,還望你多幫襯呢。」

  呂老幫勸邱泰基在殺虎口多歇一日,他哪裡肯?祁縣喬家的大德通分號,也想在第二天宴請邱泰基,探聽一點消息,他當然更婉謝了。

  翌日一早,邱泰基就帶了郭玉琪,出了殺虎口,踏上口外更荒涼的旅程。

  按西幫規矩,商號的學徒出徒後,能被派到外埠碼頭當夥計,那便是一種重用,算有望修成正果。一旦外派,即便是新出徒,也可被稱做掌櫃了,那就像科舉一旦中試,就被稱做老爺一樣。

  像所有能入票號的伙友一樣,郭玉琪在進入天成元以前,一直是在鄉間的學館讀書。父母看他聰慧好學,是塊材料,就沒有令他考取秀才,下了心思托人舉薦擔保,將他送進了天成元票莊。在總號做學徒的三四年中,他雖然全是做些伺候大小掌櫃的卑賤營生,可也不算吃了多大的苦。聽說要外放到歸化城當夥計,心裡當然很高興。在總號幾年,早知道歸化是口外的大碼頭,又是東家的發跡地,能到那裡開始學生意,真是好運氣。口外當然比太谷苦焦,可你是駐票號,衣食花消都比其他商號優越一等。還有,他從小就聽說了一句話:沒駐過口外,就不能叫西幫買賣人。

  臨走,又聽說要跟了邱掌櫃一道上路,郭玉琪就更興奮了。

  邱掌櫃那可是天成元出名的駐外老幫!雖說眼跟前倒了些霉,畢竟人家還是生意高手。郭玉琪在心裡甚至這樣想:邱掌櫃犯的過錯,那也是有本事的人才能犯。所以,他對邱泰基仍然崇拜異常。

  這樣一位邱掌櫃,一見面,居然叫他「郭掌櫃」,簡直令他惶恐萬分。

  「邱掌櫃,你就叫我的名字吧,大名小名都由你。」

  「叫你郭掌櫃,也不過分,你是怕甚?駐外埠莊口,不拘老幫夥計,人人都得擔一副擔子,用十分心思,叫掌櫃不是光佔便宜。在總號學徒,還不懂這?」

  「懂是懂,只是跟邱掌櫃你比,我就什麼也不是了。」

  「你什麼也不是,總號派你到口外做甚!能進票號,又能外派,那你就是百里挑一挑出來的人尖,比中個秀才也不差。沒有這份心氣,哪能在票號做事?」

  「邱掌櫃,你才是人中俊傑……」

  「郭掌櫃,以後再不許這樣奉承我!我叫你有心氣,是叫你藏在內裡,不是叫你張揚。我吃虧倒霉,就在這上頭,你也知道吧?」

  「再怎麼說,眾人還是佩服邱掌櫃。以後,還望邱掌櫃多教我管我。」

  「生意,生意,全在一個『生』字。生者,活也。生意上的死規矩,旁人能教你,那些活東西,就全憑你自家了。郭掌櫃,咱這一路上歸化,你是騎馬,還是僱車?」

  「我隨邱掌櫃,跟了伺候你。」

  「我只想雇匹騾子,馱了行李,我自己跟了騾子走。」

  「那我也隨邱掌櫃,跟你一搭步走。」

  「郭掌櫃,你不必隨我。我是多年把自家慣壞了,惹了這樣一場禍,想治治自家。你獲外派是喜事,櫃上又給你支盤纏,何必隨我?我都想好了,咱離太谷時,雇輛標車,一搭坐了。

  等過了太原,到黃寨,再換成騾馬。這樣,你騎馬,我跟了騾子走,也沒人知道,不叫你為難。」

  「邱掌櫃,為我費這樣的心思,我領情就是了。可我也正想步走一趟口外呢。日前,祖父還對我說,琪兒你算享福了,上口外,字號還許你僱車馬。老輩人上口外,還不是全說一個走字。不用步走,倒是享福,可你剛當夥計就這樣嬌貴,能受了口外的苦焦?邱掌櫃,這不是正好呀,我隨了你走,也歷練歷練。若邱掌櫃你坐車騎馬,我想步走,也不會不允許吧?」

  「要這樣說,也不強求你了。實在說,你步走一趟口外,倒也不會吃虧。」

  要步行赴歸化,郭玉琪其實是沒有一點兒準備。既是票號外派,就是遠赴天涯海角,也有車馬盤纏的。那不只是自家的福氣,更是票號的排場。但邱掌櫃要捨棄車馬,徒步就道,那就是說成什麼,他也得隨了走。邱掌櫃雖給貶到歸化莊口了,也是副幫二掌櫃。掌櫃步行,小夥計騎馬,哪有這樣的理!邱掌櫃說得那樣懇切,也許是真懇切,也許又是考驗你!

  在總號學徒的三四年,從沏茶倒水,鋪床疊被,到謄寫信件,背誦銀錢平碼,那真是處處都在受考驗。稍不當心,就掉進掌櫃們的圈套裡了。說是學生意,其實什麼都沒有人教你,只有掌櫃們無處不在的圈套,想方設法在套你!躲過圈套,也沒有人誇你,掉進圈套呢,誰都會罵你笨。郭玉琪好在還不算太笨,沒有怎麼挨罵,可也學會了提心吊膽。從早起一睜開眼,就得提心吊膽,大事小事,有事無事,都不敢鬆心大意。就是夜裡睡著了,也得睜半隻眼,留三分心。所以,他對邱掌櫃佩服是佩服,也不敢大意。

  六月初四,他們離開太谷時,真按邱掌櫃意思,先雇了輛標車,坐著過了太原府。到黃寨,便棄車就道,只雇了一匹馱行李的騾子。

  郭玉琪沒有出過遠門,更沒有走過遠路。剛踏上黃寨那一片丘陵,就有了種荒涼感,加上初嘗跋涉的勞苦,就覺預料中的艱辛,來得太快了。看邱掌櫃,分明也走得很辛苦,汗比自己流得多。

  「邱掌櫃,才離開太原府,這地面就這樣苦焦?正是莊稼旺的時候,可坡上的那莊稼,稀稀疏疏,綠得發灰,看了都不提精神。」

  「這能叫苦焦?越往前走,你就越知道什麼叫苦焦了。見不上莊稼,見不上綠顏色,見不上人煙,見不上水,你想也想不見的苦焦樣,都不愁叫你經見。」

  「邱掌櫃是甚時走的口外?」

  「二十年前了。那時跟你似的,正年輕。也是一心想到口外駐幾年,以為不受先人受過的那份兒罪,有不了出息。一去,才知道了,受罪實在還在其次。駐口外,那就像修行得道,要整個兒脫胎換骨。那裡不光是苦焦,比起關內,比起中原,比起咱山西,比起咱祁太平,那真是世外天外,什麼也不一樣!吃喝穿戴,日常起居異樣不說,連話語也不一樣,信的神鬼也不一樣。在我們這裡,從小依靠慣了的一切,到口外你就一樣也靠不上了。叫一聲老天爺,那裡的老天爺也不認得你!就是我們從小念熟的孔孟之書,聖賢之道,著了急,也救不了你了。」

  「邱掌櫃不用嚇唬我,我不怕。」

  「我嚇唬你做甚?我給你說吧,在口外有時候你就是想害怕,也沒法怕!」

  「想怕也沒法怕?邱掌櫃,我還真解不開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害怕,那倒是由你,可你去怕誰呀?幾天見不上人煙,見不上草木,每天就能喝半碗水,除了駝鈴,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連狼都不去,你去怕誰?能見著的,就是頭上又高又藍的天穹,腳下無有邊涯的荒漠,還有就是白天的日頭,夜裡的星星。可這些藍天大漠,日月星辰,它們都認不得你。皇上、孔孟、呂祖、財神土地爺,全呼叫不應了。你怕還是不怕,天地都不管你。」

  「不能怕,就不怕得了。」

  「那不能活,就死了拉倒?」

  「也不是這意思。」

  「我給你說,到了那種境地,天地間就真的只剩你自家了!你能逮住的,就惟有你自家,你能求的,也惟有你自家。誰也靠不上了,你惟有靠你自家。誰也救不了你了,但還有你自家。你說,這不是修行悟道,是什麼?」

  郭玉琪從小就常聽人說走口外,只知道口外是一個神奇的世界,也是一個苦焦異常的地界。

  可邱掌櫃這樣一種精深說法,他真是聞所未聞!

  「邱掌櫃,我聽說口外儘是咱山西人,去了,也並不覺怎的生疏呀?」

  「那都是先人趟出了路。你要把口外當山西一樣來混,那就白走一趟口外了。再說,在口外住莊,你也不能只窩在字號。就是當跑街的夥計,也不能光在歸化城裡跑。從歸化到前營烏里雅蘇臺,後營科布多,那是大商路。到前營四千多里,到後營五千多里。往來送信調銀,平時多托駝隊,遇了急事,也少不得自家去跑。光是去路一程,快也得兩個月。出了歸化,過了達爾罕,走幾百里就是戈壁大漠了。中間有十八站沒河水,得自家打井淘水。那一段,你不得道成精,過不去。走出戈壁,還有好幾站,只有一口井,人馬都限量喝水,以渴不死為限。駱駝耐渴,是一口水也不給它喝。以後就進山了,在烏里雅蘇臺的東南路還有雪山。想想吧,這種營生,你能靠誰?」

  「經邱掌櫃這一指點,我已經有靠了。」

  「那到了歸化,你就跟我先走一趟烏里雅蘇臺。我得去拜訪烏里雅蘇臺將軍連順大人,有一封端方給他的信,要當面呈他。」

  「那我一定跟了邱掌櫃,學會在絕境修行悟道。」

  郭玉琪跟隨邱掌櫃北行的第一天,就翻越了一座石嶺關,走得簡直慘不忍睹。直到四天後,出了雁門關,似乎才稍稍適應。雁門關外的蒼涼寂寥,使他幾乎忘記了正是夏日。舉目望去,真就尋不到一點濃郁的綠色。才出雁門關,就荒涼如此,出了殺虎口,又會是一種什麼情景?他想像不來。

  及至出了殺虎口,感覺上倒沒有了太大的差異。依然是蒼涼,依然寂靜遼遠,走許多時候見不到一個村莊。但口外依然有村莊,也依然有莊稼。有些莊稼,甚至比雁門關外還長得興旺。放牧的牛羊,更多,更壯觀,像平地漫來一片雲。

  只是,初出口外的一路,遇到的,果然都是山西人。路過的村莊、集鎮,幾乎整個兒都是山西人。

  邱掌櫃說:「這裡還不能叫口外。咱們山西的莊戶人走口外,已經把這一帶開墾得跟關裡差不多了。從殺虎口往歸化、包頭這一路,一直到河套,前套,後套,都是這番景象,到處都是山西人。但我們西幫商家出來,可不是尋地種,攬羊放。郭掌櫃,我給你說句不好聽的話,你要修煉不出來,得不了西幫為商之道,那你就只能流落在此,種地放羊了。」

  邱掌櫃說的這句話,叫郭玉琪聽得心驚膽戰。

  6

  邱泰基和郭玉琪走到歸化城時,已將近六月末。若是乘了車馬,本來有半個月就到了,多走了許多天。如此一步不落,生是靠兩條腿遠行千里,叫歸化莊口的眾伙友,也吃驚不小。

  驚歎之後,就問到康老太爺和大掌櫃的出巡,因為他們也都不大相信。聽說已經出動,估計已經到了漢口,更感意外。

  櫃上辦了一桌酒席,歡迎邱泰基和郭玉琪。席間,邱泰基自然又是自責甚嚴。在這裡領莊的方老幫,見將邱泰基這樣的好手派來給他做副幫,心裡就鬆了一口氣。他倒不是指望邱泰基能兜攬到多少大生意,只是想,有這樣一個精明幹練的人做幫襯,應付康家三爺,或許會容易一些。所以在席面上,他很明白地對眾伙友說:

  「邱掌櫃的過失,東家和老號已給了處罰,過去了。再說,過失也與我們無涉。邱掌櫃是生意高手,能來歸化與咱們共事,是緣分,也是幸事。邱掌櫃既是咱們字號的副幫了,往後各位都得嚴執敬上禮,聽他吩咐。」

  邱掌櫃聽了當然感激不盡。

  席後,方老幫即將邱泰基召到自家的賬房。

  「邱掌櫃,你能來歸化,算是救了我了!」

  「方掌櫃,這話怎麼說起呢?我是惹了大禍的人,只怕會連累你們的。有適宜我辦的事,方掌櫃儘管吩咐。」

  「邱掌櫃,你也知道的,歸化這個碼頭,是東家起山發跡的地方。除了做生意,還得應酬東家的種種事。多費點辛勞,倒也不怕,就是有些事,再辛勞也應酬不下。東家三爺來歸化一年多了,他倒不用字號伺候,只是吩咐辦的,那可是多不好辦!」

  「三爺是有大志的人,也是康老太爺最器重的一位爺。將來康東家的門戶,只有這位三爺能支撐起來。可方掌櫃是領莊大將呀,應酬三爺,那不會有難處的。」

  「邱掌櫃,你們都是站在遠處看,霧裡看花。三爺是有大志,比起東家其他幾位爺,也最有志於商事。可他性情太急太暴,謀一件事,就恨不得立馬見分曉。一事未成,又謀一事。他謀的有些事,明知要瞎,也不能跟他說。一說,他更要執意去辦。邱掌櫃,你也知道大盛魁在口外是什麼地位!我們和大盛魁爭,也得有手段,哪能明火執仗地廝打?可三爺他就好硬對硬,明裡決勝負。」

  三爺會是這樣?邱泰基真是還沒有聽說過。

  「三爺那是年輕氣盛吧。」

  「他也四十多了。康老太爺在他這種歲數,早就當家主政了。他是太自負,眼裡瞧不上幾個人。祁幫渠家喬家的人瞧不上;這裡大盛魁的人,也瞧不上;我這老朽,他更瞧不上。自負也不能算毛病,咱西幫有頭臉、有作為的人物,誰不自負?可別人都是將自負深藏不露,外裡依然謙恭綿善,三爺他倒是將自負全寫在了臉面上了。」

  「方掌櫃,這就是我好犯的毛病,淺薄之至。」

  「邱掌櫃,我不是說你。」

  「我知道。我跟三爺沒見過幾次面,可在太谷,也沒聽人這樣說他。」「太谷有老太爺呢,他不敢太放肆。再說,太谷也沒多少人故意捧他。這裡呢,捧他的人太多。那些小字號捧他,可能是真捧,真想巴結他。蒙人一些王爺公子捧他,也不大有二心,他們是當名流富紳交結他吧。可大盛魁那些人,喬家渠家字號的那些人,也捧他,裡面就有文章。他瞧不上人家,常連點面子也不給人家,人家還要捧他,就那麼賤?人家也是財大氣足呀,不比你康家軟差!明明要瞎的事,也捧著他去做,攛掇著叫他往坑裡跳!這哪裡是捧他?不是想滅他,也是想出他的洋相!」

  「真有這樣的事?」

  「邱掌櫃,你既然來住莊,我也不給你多說了。那些事,你自家去打聽吧。用不了多時,你更得親身經見。」

  「那你也沒有給老太爺說說?」

  「字號有規矩,我方某這樣一個駐外老幫,哪能對財東說三道四?」

  「可字號也有規矩,財東不能干涉號事。三爺交辦的事,有損字號,不好辦,也該稟告了總號,不辦呀!」

  「我給老號寫了多少信,孫大掌櫃也沒有說一句響話。只是一味說,三爺嫩呢,多忍讓,多開導吧。忍是能忍,開導則難。三爺哪會聽我們開導?大掌櫃也不似以往了,少了威嚴,多了圓通。這回,叫他出去受受辛苦,也好。」

  「老號有老號的難處,各碼頭字號也各有自家的難處。眼下三爺在哪兒呢?三娘還叫我捎了封信給他。」

  「聽說在後套呢。他正在謀著要跟喬家的復盛公打一場新仗!我也正為此發愁呢。」

  「跟喬家打仗?」

  「你看,今年不是天雨少,旱得厲害嗎?三爺也不知聽誰說的,喬家的復盛公字號,今年要做胡麻油的霸盤生意。他們估計口外的胡麻收成不會太好,明年胡油一準是漲。所以,謀劃著在秋後將口外胡麻全盤收進,囤積居奇。三爺聽說了,就謀著要搶在喬家之前,先就買斷胡麻的『樹梢』!」

  「買『樹梢』,那是大盤生意,康家在口外,也沒有大糧莊大油坊。口外做糧油大盤,誰能做過大盛魁和復盛公?」

  「就是說呢!快入夏時,三爺才聽說了喬家要做霸盤,立馬就決定要搶先手,買『樹梢』。康家在口外,只有幾家小糧莊,哪能托起大盤來?三爺說,他已經跟大盛魁暗地聯手了。又說,糧莊不大,可咱的票號大,你們給備足銀錢吧。他買『樹梢』,分明是要把咱們票莊拉扯進去!」

  「沒有稟告老號嗎?」「怎麼沒有!大掌櫃只回了四個字:相機行事。這不是等於沒有回話嗎?」「方掌櫃,要是允許,那我就先見見三爺去。以我自家的戴罪之身,給他說說我惹的禍,老太爺如何氣惱,已經冒暑出巡江漢,看他肯不肯有所警戒?」

  「那就辛苦邱掌櫃了。」

  買「樹梢」,有些類似現代的期貨交易。就是莊稼還在青苗期,商家就和農家議定一個糧油價,並按此價付給部分銀錢。到秋後莊稼收穫後,不管市價高低,仍然按原議定價錢交易糧油。

  西幫在口外做買「樹梢」生意,說起來比初創糧食期貨交易的美國人還要早。只是,它的出現有特殊背景。早期走口外的山西莊戶人,通常都是春來冬歸。春天來宜農的河套一帶,租地耕種,待秋後收穫畢,交了租子,賣了糧油,就攜帶了銀錢,回家過年。來年春天再出口外,都捨不得多帶銀錢,新一輪耕耘總是很拮据。有心眼的西商,就做起了買「樹梢」的生意。一般在春夏之交,莊稼的苗情初定,又是農人手頭最緊的時候,議價付銀,容易成交。

  可這種生意,風險太大。那時代莊稼的收成,全在老天爺,還有天時之外的不測風雲。

  祁縣喬家在包頭的復盛公商號,就是做買「樹梢」生意起家。但發達之後,連喬家也輕易不做這種生意了。

  三爺忽然要買「樹梢」,他是心血來潮,還真是落入了喬家的圈套?邱泰基越想越覺得不能大意。要是能挽三爺於既倒,那倒是給自家贖了一次罪。

  可三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還不太知道。(未完待續)
 
淒婉棗林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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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1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太谷在光緒二十年,就設了電報局,局長一人,電務生一人,巡兵三人。說是收發官商電文,實在還是官電少,商電多。康笏南南下這一路,想叫沿途字號發電報報平安,數了 
數,還是漢口才通電報。

  所以,康笏南離開太谷後二十多天,康家才收到河南懷慶府字號送回來的信報,說康老東台一路平安,已赴武陟,經榮澤渡河,往鄭州去了。老太爺精神甚好,孫大掌櫃也平安,以下諸人都甚盡職,望老夫人、各位老爺放心勿念。又過了十多天,周口的信報剛到,漢口的電報也到了。

  知道老太爺平安到達漢口,康家上下都放了些心,也驚歎還是電報走得快。只是電文太簡單,寥寥幾字,哪能化解得了許多牽掛?周口的信報上說得多些,也儘是平安喜報,讚揚辭令。道上炎熱情形,老太爺飲食如何,患病沒有,日行多少,遇涼爽地界是否肯休歇幾日,全沒有說。

  信報和電文送達後,天成元櫃上趕緊呈往康莊,臨時主政的四爺接了,自然又趕緊呈給老夫人。杜老夫人看過,吩咐趕緊給大家看。

  杜筠青能看出來,四爺是在真正牽掛老太爺,神情上就與別人不一樣。自老太爺走後,一向綿善恬淡的四爺,就像忽然壓了千斤重擔,一副不堪負荷的樣子,又像大難臨頭了,滿臉愁雲不散。每日見了,都是念叨一句話:不知老太爺又走到哪兒了?

  自老太爺走後,主政的四爺就每天進老院來,向她問安,看有什麼吩咐。杜筠青做了老夫人多少年,真還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初進康家門那陣,各門的媳婦還來問問安,那時她見媳婦們大多比自己年長,看她們來問安也很勉強,就主動免了這道禮。從此,真就沒人理她了。老太爺上回出巡京津,是三爺在家主政,他可是照樣不理她這個老夫人。

  還是四爺人善,就是太軟弱了。

  除了四爺,別人也還是照樣。而且,別人也都不像四爺那樣掛念老太爺,他們倒像是閻王爺不在,小鬼們反了。大面上,也念叨老太爺,心裡卻早自在鬆快得放了羊。她什麼看不出來!老太爺一走,這個大宅院裡,真是變了一個樣。

  但她可不替他們康家發愁擔憂!老東西走時,什麼也沒向她交代,連句離別的人情話也沒說。

  老東西走了,她也鬆快自在。有事沒事,走出老院也由自家興致。媳婦們不喜歡見她,她就故意叫她們不喜歡,只要自家高興,偏去見。

  看四娘,倒比四爺剛硬,一張嘴就是說閤家亂了套,不服她家四爺管。

  「我家四爺也是太善了,要是惡些,誰敢這樣?可我家四爺哪會惡呀?老太爺一走,爺們少爺們,一個也不去大廚房用膳了,山珍海味,就剩下給下人們受用。我們家四爺,見天獨自家在大廚房用膳,難活不難活?老夫人,你也不出來說句話?」

  杜筠青心裡就笑了,我說話,四娘你聽嗎?你話裡的意思,當我聽不出來?還不是說,我老夫人說話更沒風!她真就笑了笑,說:

  「四娘,我倒有個主意,給你家四爺說說,看能不能採納?」

  「老夫人這樣說,不是咒我家四爺嗎?老夫人的示下,我們敢不採納!」

  「四娘你先聽聽我的主意。」

  「老夫人說甚,我們也得聽!」

  「四爺要真聽我的,那我們女人們就能享幾天福了!」「女人們享福?」

  「既然老少爺們都吃膩了山珍海味,怕去大廚房,那不用叫他們受這份罪了。咱們女人們替他們去大廚房坐席,他們不吃,咱們吃。山珍海味,咱們還沒吃膩呢。咱們受用,不比扔給下人強?咱們一道坐席,天天相聚,說說趣聞笑話,熱熱鬧鬧,那不是享福是什麼!」

  「啊呀,老夫人!這不是害我家四爺呀?女輩們見天到大廚房坐席,還要瘋說瘋道,那不是壞了祖上規矩,反了天了!老太爺回來,我家四爺怎麼交待?這不是害我家四爺!」

  杜筠青就快意地笑了。

  「四娘,我跟你說句笑話罷了。在人家西洋,女人一樣坐席,還是上賓。」

  「老夫人想學西洋,可不要連累我家四爺!」

  「說句笑話吧,我還不知道四爺不容易,哪會難為他?什麼時候,我在老院自家的廚房,辦桌酒席,請你們各位奶奶都來聚聚,不知道肯不肯賞光?」

  「老夫人這樣說,是要折我們的壽吧!老夫人賞宴,我們敢不領情?只是,眼下還沒得老太爺准訊兒,也不知路上平安不平安,都牽腸掛肚的,誰有心思吃席?等老太爺平安到了漢口,老夫人不請我們,我們也得吃你一頓。」

  四娘也真不給她留情面,她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倒責怪她不管老太爺死活,在家擺宴取樂呢。

  「四娘,你們就是立馬要吃我的大戶,我也沒那心思。不過,老太爺這次出巡,我比你們放心。他那股英雄氣還在呢。你們不是常說,他不是凡人嗎?你也多開導四爺吧,不用太為老太爺擔憂了。」

  「老夫人,我也這樣勸我家四爺呢。可他就是那樣一個善人,不叫他操心,難呢。」

  杜筠青又在心裡笑了。哼,我也學會跟你們鬥嘴了,你們不用想多佔便宜。

  三娘不像四娘這樣嘴上厲害,可一副尊貴的派頭,比誰都分明。老太爺最器重三爺,誰也能

  看出來,眼見就要叫三爺出來主持外務,照管康家的大小字號。三娘也爭氣,孫輩的大少爺又是她生的。你尊貴,按說也該。可你尊貴,也不必全寫到臉面上。你尊貴,也不能尊貴到我老夫人頭上吧?杜筠青早就感覺到了,這位說話得體,禮節周全的三娘,那一身逼人的尊貴氣,就彷彿全康家的女人,惟有她是正宮娘娘,別人都是偏房做小的,連她這個長一輩的老夫人,也不例外。真是成不得大器!我就真是做小,也是給老太爺做小,輪不著你做媳婦的神氣。

  所以,杜筠青一見這位三娘,就更來了興致,故意惹她不高興。

  三娘一張嘴,也是說她家三爺。誰也沒她家三爺辛苦,成年在口外,受的什麼罪?都像她家三爺,老太爺還用這樣出動呀,五黃六月大熱天,遠路風塵下漢口,檢點生意跑碼頭,顯得滿堂子孫無用,不孝順。

  杜筠青就說:「可不是呢,老太爺等不回三爺來,只好自家出動了。」

  三娘果然就不高興了:「也沒見老太爺叫我家三爺回來呀?口外也有咱康家一大攤生意呢,口外更受罪。」

  「大夏天,口外比漢口涼快吧?」

  「老夫人還能這樣說?好像我家三爺是在口外避暑呢,不回來。口外那是什麼地界,誰去那種苦焦地界避暑?」

  「我不是那意思。總聽人說口外,口外,咱康家做生意又是在口外發家,就是不知道口外是種什麼樣。三娘你也沒有去過口外吧?」

  「我沒去過,可我家三爺常跑口外,還不知道那是種什麼地方?走口外,都是萬不得已。到口外吃盡苦中苦,回來才能成為人上人。」

  「我早有個心願,什麼時候也到口外去一趟。也不用管老爺們的生意,就去看一眼,口外到底是個什麼樣。不知三娘有這心思沒有?三娘要是也想去,我就能跟了你沾光。」

  「我們婦道人家去口外做甚?咱家也有規矩,除了當家主事的爺們,一般子弟家眷,都不興隨便到外埠的字號走動。」「要不我求三娘呢!三爺是主事的爺們,去口外,可不得求你三娘!」

  「老夫人不能這樣說,我家三爺主什麼事呢?他去口外,不過是遵了老太爺命,吃苦受罪,歷練罷了,能主什麼事?」

  「咱們去口外,也不圖吃苦,也不為歷練,就去開開眼,看看祖宗創業的地方是什麼樣,就得。」

  「老夫人想去,就能去。我們做媳婦的,得守婦道,哪敢隨便出門?」

  「誰說不許咱們出門走動了?你看人家五娘,不是跟了五爺,往京津遊歷去了嗎?興他們去京津,就不興咱們去口外?」

  「五爺五娘太年輕,也不知道替老太爺操心,就是一心玩樂。」

  「三娘,我可沒聽老太爺說過五爺五娘的不是,倒是見小兩口恩愛異常,很高興。我看三娘你嬌貴慣了,吃不得去口外那份苦吧?你不想去,也不用為難,我尋旁人就伴。」

  「老夫人說我嬌貴,可是太冤。咱們康家,就沒有婦道人家四出走動的規矩。男人們出去照看生意,女人們又四出遊玩,這個家丟給誰呀?」

  「看看,還說三爺不主事呢,三娘你倒當起家來了!不說了,不說了,你們不叫去口外,我就不去了。我這心思,也給老太爺說過,老太爺只是不相信我能吃了那份苦。說,只要你敢吃那份苦,我就叫老夏、包師傅伺候你去趟口外!康家的女人們,我看也得腿長些,到口外開開眼,也知道祖宗的不易了。看人家那些美國女人,萬里風塵,跑咱太谷傳教,你們能像人家那樣腿長身強,咱也能把生意做到它美國去。這可是老太爺說的!」

  「老夫人,我家三爺能吃甚的苦,我也能吃甚的苦!去口外,那是說句話的事?我也是怕老夫人你吃不了那份苦。」

  「我至少比你們強。我娘家父母,原是帶我去西洋的,所以不給我纏足,還從小教我受苦健身。我可沒有你們嬌貴!」說得三娘她也不大爭辯了。去口外,也不過是隨便一說,你順水推舟就是了,倒真擺起了當家主事的派頭了!我老夫人真要想去口外,還用求你呀?

  為了叫三娘四娘不高興,結果弄得自家也不高興,杜筠青也就失去了招惹她們的興致。大娘二娘,都是可以做她母親的老婦人了,又一向慈善安詳,杜筠青也從來不招惹她們。

  真是的,自己如若按父親所願,真做了公使夫人,也得這樣學會鬥心眼,練嘴皮嗎?常聽父親說,做參贊、公使、出使大臣,那得善於辭令、工於心計。她縱有這份天賦,又有什麼用呢!

  歐羅巴、法蘭西、法京巴黎,還有公使夫人,那已經是多麼久遠的夢了。

  她現在還能有什麼夢做呢?不過是像她的前任女人們那樣,忽然被老東西剋死,然後舉行一場浩蕩無比、華麗無比的葬禮。杜筠青已經做過這樣的噩夢,還不止一次。

  四爺天天來問安,說不定還是遵了老東西之命,來監看她吧?四爺人善,她不會怨他。可他能看住誰?

  就是沒人看守她,她又能跑到哪裡!不過是照舊進城洗趟澡罷了。

  2

  康笏南走後,杜筠青倒沒有忽然放縱了天天進城洗浴。她還是隔兩三天進城一趟。不過,每回是一准要放呂布的假,叫她往家跑一遭。

  呂布的老父,重病臥床,眼看著難有回轉。她能這樣三天兩頭跑回來探視,還帶些老夫人賜下的藥物補品,心裡當然感激萬分。又趕上老太爺出巡不在,尤其那個冷酷的老亭也隨老太爺走了,她越發放了心。那個老亭,平常冷頭冷臉的,不多說,可什麼也瞞不過他。老院裡的下人,誰不怕他!還有車倌三喜,也聽從了老夫人的叮嚀,答應不給她張揚。準是老父

  修了德吧,在這種時候,遇了老夫人慈悲,又把挨刀的老亭支開,給了她孝敬的機會。但願老人家能熬過暑熱天,或許還有望跳過這個坎兒!

  呂布為了不多耽誤老夫人,就跟娘家一位兄弟約好,每回先牽了毛驢,在西門外接送她。可她回來早了,老夫人似乎還不高興,說:「不用那樣趕趁,跟老人家多說幾句話,怕什麼?

  我也正想在野外涼涼快快地散散心呢。」

  呂布就更感動不已,來去也敢從容了。

  杜筠青自己當然也想從容。這一陣她在華清池洗浴,時候都不大。她對三喜說,天太熱,時候大了,那不是找罪受呀。洗不大時候出來,也不在城裡轉,就坐車出城來,只到那處棗樹林裡乘涼等候。

  英俊的三喜也比先前活潑得多,盡跟她說些有趣的話。有時候,也跟了她一直走向棗林深處。棗林深處,越發幽靜、清涼。棗林外面的莊稼,也一天一個樣地躥高了。給又高又密的綠莊稼圍住,棗林更顯得神秘異常。杜筠青在這種時候,總是分外愉悅、興奮。

  「三喜,就不怕車馬給人趕走了?」

  「不怕,誰敢偷老夫人的車馬呀!」

  「幹嗎人家不敢偷?」

  「除非他是憨子傻貨!他偷了有甚用?全太谷誰不認得老夫人的車馬!」

  「給全太谷都認住,那才叫人煩呢,想自由自在些都不成。咱們的車馬總在這兒停,都叫人知道了吧?」

  「知道了吧,能咋!咱們愛在哪兒停,就在哪兒停。老夫人不用多操心。」

  「三喜,我可不喜歡太招搖!再說,咱們也得給呂布遮掩點吧?都知道了我們回回在這兒停車馬,傳回去,我倒不怕,呂布還敢往家跑嗎?」

  「老夫人你真是心善呢,一個下人,還給她想那麼周到!」

  「三喜,那輪到你家有了火上房的急事兒,我可要鐵面無私了!」

  「我就是家裡火上房,也不能耽誤了伺候老夫人呀!」

  「你就是會說嘴!我們套輛平常些的車馬出來,行不行呢?」

  「老夏他就不敢答應,那不是成心給康家丟臉呀!再說,老夫人出門坐平常車馬,那才惹眼,還不惹出滿城議論來?」

  「那我女扮男裝騎馬進城,三喜你也不用趕車了,給我當馬童得了。」

  「那更惹眼!城裡滿大街還不擠了人伙,跟著看老夫人呀?」

  「看叫你說的,我又不是新媳婦,人家幹嗎擠著看我?」

  「我可聽說過,當年老夫人頭一次坐康家的這種車馬,就是女扮男裝,像洋畫片裡的人物走出來了。」

  「鬼東西,這種事你也聽說了?聽誰說的?」

  「車倌們都知道。」

  「全太谷也都知道了?」

  「就我們車倌悄悄說呢,哪能往外亂傳!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那不是尋倒霉呀!」

  「什麼畫兒裡的人物!你們也是看我做了老夫人,才這樣奉承吧?當年,我沒進康家時,還不是成天在大街上走動,誰擠著看呢!」

  「老夫人那時的故事,就傳得更多了。」

  「可那時候,我多自由自在,想出門就出門,想去哪兒,抬腳就去了。每日午後,我陪了父親,經南街出南門,走到南關,看田園景色,落日晚霞,聞青麥氣息,槐花清香,真是想想都愉快。現在,哪還有那樣的日子。」

  「現在也能呀,老夫人想去哪兒,還不是由你?」

  「我想在這棗樹林裡多坐一會兒,都怕車馬太招搖,你說還能去哪兒?」

  「車馬咋也不會咋,老夫人就放心吧。」

  「三喜,我真是想跟以前似的,不招搖,不惹眼,自由自在地到處走走,看看。洗浴完,我們也尋個樂意的去處,自由走動走動,總不能老在這兒傻坐。」

  「老夫人想去哪兒,逛東寺南寺,還是戲園聽戲,吩咐就是了,有甚難呢?」

  「三喜,你年紀輕輕就耳背呀?逛寺廟,進戲園,當我不會?我是不想這樣惹眼,看人家滿大街的那些人,誰也不留意誰,那才自在。你能想個什麼法子,叫人們不大留意咱們?」

  「啊呀,那可不容易。」

  「還沒想呢,就說不容易!你看,想個什麼法子,先把這輛太惹眼的華貴車馬打發了。」

  「打發了車馬,老夫人真要騎馬?」

  「三喜呀,你真是笨!」

  「我們哪能不笨?都像老夫人你那樣文雅、高明,誰趕車呀?」

  「不用說嘴了,給我想想辦法。咱們出門,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照樣坐車馬出來。洗浴完呢,看怎麼把這惹眼的車馬打發了。我們呢,就跟滿大街的平常人似的,沒人留意,自由自在。回康莊呢,還得把車馬招回來,照舊坐了家去。」

  「啊呀,除非我是神仙,哪能給老夫人想出這種辦法?」

  「你是不樂意給我想吧?也沒叫你立馬就想出來,一天兩天,三天五天,想不出來只管想。」

  自康笏南出巡後,杜筠青真是渴望能飛出康家,出格地自由幾天。老東西好不容易出了遠門,她不能放過這個時機。她想出遊,逛會,甚至去趟太原府,彎到晉源游一回晉祠。吩咐老夏一聲,諒他也不敢擋駕。就是要給你派一群伺候的下人,那才掃興。她就想扔了康家老夫人這個可惡的身份,自在幾天。她更想背著他們康家,搗點鬼,壞一壞老東西的規矩,做出點兒出格的事來。她不怕叫老東西知道,有意做出格的事,就是為了叫老東西知道!可眼下得包藏嚴實,包不嚴,你就想出格也出不了。弄來一堆下人圍住你,看你能做什麼?

  誰也不叫你們伺候,就叫三喜一人跟了。惹眼的車馬也不要。

  三喜招人喜歡,有他跟了,她總是很愉快。現在,三喜在她跟前也不拘束了,什麼話都敢說,說得也叫人愛聽。三喜可比呂布強得多。呂布也已經叫她給收買了。

  老東西給雇了這樣一個英俊、機靈、健談的車倌,她為什麼要不喜歡呢!除了父親和她的兩位哥哥,三喜就是她最喜歡又最能接近的一個男子了。可父親沒有帶她去西洋,卻把她賣給了這個老東西,名分上是尊貴的老夫人,可誰能知道她是在給老東西做禽獸!兩位哥哥,是早已經把她忘記了。只是,這個三喜,他能跟你一心嗎?你也得想個什麼辦法,把他收買過來吧?

  杜筠青叫三喜給她想辦法,也是要試驗他願不願意跟她一道搗鬼。

  沒有想到,那天呂布匆匆趕回來,三喜居然把這件難事,對她說了。

  「都是為了你!叫老夫人回回都坐在這野地裡等你,想去處樂意的地界遊玩,也不能!」

  「老夫人,我心裡也過意不去呢!那我不用回回都往家跑了,隔十天半月跑一趟,也感激不盡了。」

  「你不用聽三喜的!是他不想在我跟前枯坐,惦著家去藏起來抹牌呢。」

  「老夫人,哪有的事呢!康家的規矩我們誰敢破?主家的老爺少爺還不許打牌,我們做下人的就敢?不是找倒霉呀?呂嫂,是不是你告了黑狀?」

  「三喜,你肯替我遮掩,感激還不夠呢,我能說你壞話?」

  杜筠青就只是笑。還沒怎麼呢,三喜就把什麼都對呂布說了,她先還有些不高興。可一想,三喜既對呂布說了,那不就是願意一道搗鬼了?所以,她也就故意那樣說。

  「呂嫂,我們都是為你,你能給出個主意不能?」

  「你叫我給你出什麼主意?」

  「是給老夫人出主意,不是給我。我能求動你嗎?」「呂布,你不能給他出主意。他倒懶,我給他出了道題,想治他的懶,他倒推給了你!」

  「老夫人,到底是什麼事呀?」

  「老夫人嫌停在大野地裡等你太無趣,想尋個有趣的去處,走動走動,又怕驚天動地的不自在。」

  「我可是蠻喜歡那片棗樹林,又幽靜,又涼快。三喜他嫌枯悶,就惦記著去熱鬧的地界。我

  們趕著這樣惹眼的車馬,往熱鬧處擠,那不是招人討厭呀?」

  呂布張口就說:「這有甚難的,就不會找家車馬店,把咱們的車馬停放了?再給老夫人雇頂小轎,想去哪兒不能去?」

  「三喜,說你懶,你還委屈呢。你看看,人家呂布立馬就想出了辦法!」

  「車馬大店那種地方,能停放咱這種車馬?辱沒了咱這貴重的好車不說,兩匹嬌貴的棗紅馬,也受不了那種罪,車馬店能給它們吃甚喝甚?」

  「哎呀,能停多大時候,就委屈了它們!」

  「我看呂布想的法子,成。只是,好不容易打發了車馬,又得坐轎,還不是一樣不自在!」

  「老夫人還想女扮男裝呢。」

  呂布就又說出了一個簡單的主意:「還用女扮男裝?老夫人要不嫌勞累,想隨意走動,那就穿身我們這種下人的衣裳,再戴頂遮太陽的草帽,誰還能認出你來?」

  「看看,看看,人家呂布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

  「叫老夫人裝扮成下人,我哪敢?」

  「那怕甚?不過是擋一擋眾人的眼。」

  「我喜歡這樣裝扮了出去走動,跟演戲似的才有趣。三喜,你也不能穿這身惹眼的號衣了。要不,人家還能認出咱們是大戶人家。」

  在康家這種豪門大家,給主人趕華貴轎車的車倌,不僅年輕英俊,還穿著主家給特製的號衣,四季不同,都甚考究。那是一種門面和排場。

  三喜就說:「那叫我穿什麼?」

  呂布說:「你就沒身平常衣裳了?反正不穿號衣就得了。」

  杜筠青對這個微服私游的出格之舉,非常滿意。能跟呂布、三喜一道商量如何搗鬼,更叫她感到興奮。

  那天回康莊的一路,她就享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愉快。他們三人一直在討論,三喜裝扮成她的什麼人好。

  三喜說:「我當然是裝扮成老夫人的下人。」

  呂布就說:「老夫人扮的,就是我們這種下人,還能再跟著一個下人?」

  杜筠青說:「就為我生了一雙大腳,就非得扮成下人?扮個小戶人家的娘子,也成吧?」

  呂布說:「小戶人家,有幾家僱傭人的?三喜他也不像小戶人家的長工傭人。三喜,老夫人扮成小戶人家的女人,你就扮成老夫人的兄弟吧!」

  三喜連說:「呂嫂,你這不是亂了輩分了!給老夫人當兄弟,是想折我的壽?」

  杜筠青說:「三喜給我當兄弟,也不像。扮個書僮琴童,倒像。」

  呂布說:「小戶人家,能有書僮?再說,書僮是跟公子,哪能跟了娘子滿大街跑?」

  杜筠青說:「那三喜你就男扮女裝了,扮我的丫環!」

  三喜說:「我的腳更大,哪能扮女人?」

  呂布就說:「大腳娘子,跟了一個大腳丫環,也般配。」

  說得三人都笑了。

  3

  那天回來,杜筠青就和呂布躲在她的大屋裡,試著穿戴呂布的衣束。

  杜筠青是高挑身材,也不瘦弱。呂布呢,身材也不低,只是壯些,近年更有些發福。杜筠青穿了呂布的衣裳,就顯鬆垮。

  杜筠青對著穿衣鏡,看自家鬆垮的新樣子,就忍不住笑了。換了身衣裳,真就脫去了老夫人那種可惡相了,果然像一個小戶人家的娘子。

  呂布在一邊看了說:「老夫人你架不起我的衣裳,一看就是揀了旁人的估衣穿。」

  「我看這樣穿戴了,還蠻標緻呢,寬寬大大,也舒坦。小戶人家穿戴,哪要那麼合身?就是你這衣裳,也夠金貴,是細洋士林布吧?」

  「這身還是外出穿的下人包衣,在家伺候老太爺老夫人,不是也得穿綢緞?」

  在康家這樣豪門大戶,貼身伺候主人的僕傭,衣資也是不菲的。尤其像呂布這樣在老太爺老夫人眼跟前走動的下人,穿戴更得講究。可她們出外,那就決不能沾綢掛緞,以明僕傭身份

  。只是,布衣也上了講究。

  「就先穿你這一身吧,你就把這身給我仔細洗洗。改日你家去,再給我尋身村婦穿的衣裳,看我穿了像不像村婦。」

  「老夫人穿了這身,我看也不像小戶人家的娘子。你走幾步路,叫我看看?」

  「怎麼,還是嫌我腳大?」說著,就走動起來。

  呂布看了,說:「不是嫌腳大。看你哪像大腳老婆走路的樣子?」

  杜筠青想起了以前給老東西、給那些大戶財主們走佳人步時的情景。那時,驚得他們一個一個露出了傻相,可現在,老東西哪還把她當有西洋氣韻的佳人看?佳人步就佳人步吧,她就是要邁著佳人步,給他滿大街走。

  「走得不像就不像,莫非我還得跟你學走步?」

  「不用學,你走路使點勁就像了。」

  「使點勁?不坐車,不坐轎,還叫我使點勁走?呂布,你是想累傻老婆呀?」

  她們正在一邊試衣,一邊說笑,就有女傭在外間稟報:六爺求見老夫人。

  呂布問:「見不見呢?」

  杜筠青說:「哪能不見?」

  「那老夫人就趕緊換了衣裳吧。」

  「我就穿這身見他。」

  「那哪行?」

  「怎麼就不成?你快去請六爺吧。」

  六爺進來,見老夫人是這樣一身裝束,真就吃了一驚。

  「母親大人這是——」

  「我不知道六爺要來,沒顧上穿戴禮服。你不見怪吧?」「我不是這意思。」

  「大夏天,我就喜歡穿寬大的洋布衣裳,又涼快,又自在。」

  「我唐突求見,母親大人不見怪吧?」

  「老太爺剛出了遠門,你,四爺,就常來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見什麼怪呀!六爺沒有去學館?」「學館太熱,就在家苦讀呢。」

  「天太熱了,就休歇幾天,不要太苦了自己。」

  「謝母親大人。只怕負了先母的重命,不敢懈怠一日的。」

  「有你先母保佑,六爺又如此勤勉,來年中舉是必定了。」

  「可我近來忽然明白了,所謂先母的英靈一直不散,尤其近來這次顯靈,只怕是他們編就的一個故事,只蒙蔽著我一個人!」

  「六爺,你怎麼忽然要這樣想?」

  「我已不是少小無知的蒙童了。人辭世後,靈魂哪會幾年不轉世投生?先母又不是作了孽的人,死後多少年了,為何還不叫她轉生?所以,我才忽然明白了,這麼多年,大家都在蒙蔽我一人!」

  「六爺,為了蒙蔽你一人,就叫我們大家也跟了擔驚受怕?你是不知道,我剛來你們康家,初次給那夜半的鑼聲驚醒,那是怎樣的情景?聽說了是你母親顯靈,我簡直驚恐無比!那時,六爺你還小,只怕還不知道害怕吧?他們若故意如此,那不就是為了驚嚇我?」

  「初時,許是真的,先母捨不下我。以後,先母就走了。她捨不下我,也得轉世去了。」

  「就是從第二年後,那夜半驟起的鑼聲,也依然叫人驚駭不已。」

  「你為什麼這樣害怕她?」

  「你的母親一定很嫉恨我。」

  「你與先母並不相識,她為何會嫉恨你?」

  「因為我做了你的繼母。」

  「但你並沒有虐待我呀!」

  「六爺能這樣說,我真高興。可我相信,你的母親即使轉世了,她也會一直在心裡守護你。」

  「那先母一定回過老院,見過你。」

  「你母親沒有來這裡顯過靈。後來我也不怕了,真想見見她,可她沒有來過。」

  「你就是見過,也不會對我說。」

  「六爺,我真是沒見過她。」

  「我不相信!」

  「你母親要知道你竟這樣想,她會多難受!」

  「母親大人,你一定和他們是一道的,假托了先母的顯靈,來蒙蔽我。」

  「六爺,你如何猜測我,都不要緊的。要緊的是,你不可負了你母親對你如此精誠。你不想想,我們真如你所言,驚天動地地假托了你母親的在天之靈,一道蒙蔽你,圖了什麼?為逼

  你讀書中舉?可你也知道,老太爺對中舉求仕,並不看重。」

  「父親和你說起過先母嗎?」

  「他極少和我提起的。」

  六爺看著杜筠青身後那些精緻的書,問:「書上這些書籍,都是為母親大人添置的嗎?」

  「我也不太知道。聽呂布她們說,以前就是這種樣子。可她們不大識字,說的話也不可靠。我看,《海國圖志》、《法國志略》、《泰西藝學通考》這類書,許是為我添置的。有六爺愛讀的書,只管拿去。」

  「我記得前次來時,好像在書上看到一本《困學記聞》,不知是否真確?」

  「那你就找吧。」

  六爺走近書,依次看了一個過兒,果然翻出了《困學記聞》。

  杜筠青就說:「六爺的眼光、記性這樣好,那回就是掃了一眼吧,便記住了?你拿去讀吧,擱在這裡也是擺設。」

  「謝母親大人。書這些書籍,也許有先母讀過的?」

  六爺忽然這樣問,杜筠青真是沒有想到。六爺今天過來,難道是要尋找他母親的遺物嗎?

  「六爺,那真說不定有。書上許多書籍,我看也是陳年擺設了。不知你母親生前愛讀哪種

  書?」

  「我哪能知道?奶媽總對我說,先母生前最愛讀書了,但奶媽她也認不得幾個字,說不清先母是愛讀聖賢經史,還是藝文別集。我不過隨便一問。母親大人讀書時,萬一翻見先母的批字,還求給我一睹。」

  「我哪裡能與你母親相比,讀不懂什麼書的,閒來只是唸唸唐宋詩詞。不過,六爺既想尋你母親的手跡,那我就叫呂布她們逐卷逐冊逐頁地翻一遍,凡遇有批字的,都揀出來,請六爺過目,成不成?」

  「母親大人不必這樣翻天覆地的,我實在只是隨便一說。」

  「反正她們也閒著無事,六爺不用操心。」

  「那就謝母親大人了。」

  六爺走後,杜筠青真給弄糊塗了。他到底是為何而來?

  先是說不信他母親曾來顯靈,後來又疑心書裡藏了她的遺筆,六爺他到底發現了什麼?老太爺才出門沒幾天,他就有了什麼發現?

  對新近這次鬧鬼,杜筠青自己也有些不太相信。這麼多年了,那位先老夫人的鬼魂真還不肯散去?你就真對老東西有深仇大恨,為何不變了厲鬼,來老院嚇他,毀他?痛快復了仇,趕緊去轉世!哪用得著這樣,不溫不火,隱顯無常,曠日長久,卻又一次也不來老院?你若是依然不想死去,依然對老東西情義難絕,那你也該顯了形,先來嚇唬我,折磨我吧?你又總不出來!我不相信你會依然戀著老東西不走,世上凡是女人,都不會喜歡那樣給老東西做禽獸!你終於脫離了他,為何還不快走?捨不得你的六爺?可你已是鬼魂了,就不怕嚇著你年少的六爺!

  杜筠青早年就有過六爺那樣的疑心。隔些時候,就驚天動地鬧一次鬼,總說是那位先老夫人的陰魂又來遊蕩。其實哪有什麼鬼魂,不過是他們故意演這麼一齣戲,嚇唬她這個後繼的老夫人罷了!六爺也有了這樣的疑心,他一定是發現了他們搗鬼的蛛絲馬跡。更可見,她的疑心不差!

  這一次,老太爺在出巡前,重演這出舊戲,還是想嚇一嚇她吧?或者,他已經擔心她會出格搗鬼,以此來告誡她?

  但六爺為何要來對她說出這種真相?是因為老太爺不在?六爺對老太爺也有成見?

  六爺疑心在這些書內,藏著他母親的遺跡,那他可能還發現了更重要的事情?六爺是很少進老院來的。

  這些書,杜筠青早就熟視無睹了。擺在書內的那些書籍,除了《稼軒長短句》,幾本唐宋詩詞,還有那卷《蘇批詩經》,她就幾乎沒動過別的。她也從來沒有疑心過,在這些塵封已久的書卷中會藏著什麼秘密。

  杜筠青不由得就伸手到書上,取下了《古文眉銓》,一頁一頁翻起來。

  翻了幾頁,又把呂布叫進來:「你也從書上拿本書,一頁一頁翻。」

  「我能識幾個字,叫我翻書,那不是白翻呀?」

  「也沒叫你認字。書上印的一行一行的字和用筆寫上去的凌亂的字,能分得清就成。一頁一頁翻,遇見手寫的字,你就告訴我。就這點事,還做不了?」

  呂布聽說是這樣,也隨手取了一冊,翻起來。

  只是,翻了不大工夫,杜筠青就煩了,合了書,推到一邊。罷罷罷,就是真有厲鬼來,也嚇不住她了!她還是要微服出遊,自由自在幾天。

  呂布見老夫人歇了手,便說:「我還得給你洗涮這身衣裳,有空再翻吧。」

  「你還得給我尋頂草帽吧?尋頂乾淨的。」

  4

  老太爺走後,六爺倒是真想闖進老院,發現點秘密。可惜,他還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對老夫人說,已不再相信先母的英靈曾經守了他好幾年,那不過是謊稱,但願先母不會責怪。不這樣說,哪能套出那個女人的話來?

  老太爺不在了,請求進老院,老夫人不便拒絕。但進去了,就四處亂鑽,見人就問,那也不成吧?老院裡的下人,一個個都是老太爺特別挑揀出來的,沒人對你說實話的。向老夫人打聽,那更是與虎謀皮了,再傻也不能那樣做。想來想去,六爺就想出了這樣一個托詞。既然先母早已轉世去了,多年鬧鬼不過是一出假戲,那準能引出這個女人輕易不說的一些話來。先母死得屈,還是不屈,聽聽這位繼母說什麼,也多少能看出些痕跡吧?

  六爺真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的應對竟如此不露一點痕跡。她彷彿比誰都敬重先母!又彷彿比先母還要疼愛他。他不過隨便問了一聲,書裡的書籍是否有先母讀過的,她便要叫人為他搜尋先母的遺筆。

  想搜尋,就尋吧。能尋出來,就是片言隻語,那也真要感謝你。

  其實,六爺去尋那本《困學記聞》實在也只是進入老院的一個借口。

  初入老院,一無所獲,六爺只能再覓良策了。

  學館的何老爺,是位瘋瘋癲癲的人物。他說的話,大多不能深信,可有時也說些別人不敢說的話。何老爺來家館任教職,也有四五年了。老太爺閒來,也常與他聚談。家裡的夏管家、包武師,他也愛尋人家抬槓。他又是置身局外的人,也許還知道些事?

  所以,六爺就有意纏了何老爺,扯些學業以外的閒話。

  老太爺出巡後,何老爺變得異常興奮,也總留住六爺,扯些閒話。只是,他愛扯的,儘是些碼頭上的商事。

  那日,本來是向六爺傳授應考策論的謀略,忽然就又說到老太爺的出巡。

  「孫大掌櫃,他就是太不愛出門!統領著天下生意,不通曉天下時勢,就是諸葛孔明,也得失算。孔明會用兵,可他再世,也做不了生意。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今日商場,哪還有那種便宜事!我看,不是老太爺拉扯,孫大掌櫃他才不想出這趟遠門。」

  六爺乘機說:「何老爺,你也不出門了,何以能知天下時勢?」「我住京號十多年,滬號,漢號,東口字號,也都住過,足跡幾遍天下,豈能不知當今時勢!他孫大掌櫃去過哪兒?尤其近十多年,窩在老號而已。《系辭》有曰:『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今天下日新,你只是不理,德豈能盛,業何以富?」

  「那老太爺真該換了你,接替孫大掌櫃領東。」

  「六爺你不要譏諷我。你們康家真要選了我領東,天成元早蓋過它日昇昌,成了天下第一票號。頂了這個倒灶的功名,什麼都談不上了。」

  「何老爺,我正苦讀備考,你卻這樣辱沒功名,對聖賢事大不敬,是成心要連累我呀?就不怕先母的英靈來懲罰你?」

  「哈哈,我是早已受了懲罰了。再懲罰,又能如何!」

  「那我就祈求先母,什麼時候,再來恫嚇你一回!你要誤我功名,先母一定會大怒的。」

  「先令堂大人如有神通,還望祈她摘去本老爺的功名。」

  「何老爺今日是否飲酒過量了?」

  「老太爺不在,老夏他哪裡捨得給我多備酒?」

  「何老爺,先母辭世許多年了,亡靈忽又顯現,也許真在惦記我考取功名。可近來我也在想,先母的魂靈或許早已轉世而去,所謂顯靈,不過是一出假戲而已。何老爺,你也相信先母的亡靈至今徘徊不去嗎?」

  「敬神,神即在。你希望她在,她就在。」

  「可先母總是不期而至,並不是應我之祈才來。所以,我就疑心,是父親為嚴束我專心讀書,才假托了先母的亡靈,叫他們重唱了這樣一齣戲。」

  「六爺,老太爺他會如此看重你的功名?」

  「老太爺很敬重何老爺,常邀何老爺小飲,長敘。對先母不時顯靈之事,不知你們是否談起?」

  「那是貴府的家事,我哪裡敢談起?六爺,先母遺志,你當然不可違。可老太爺是希望你繼承家業,由儒入商。這是父命,也不可太忤逆了。六爺日後如有志於商,我甘願為你領東,新創一家票號,成為天成元的聯號。只是,六爺你得聽我一句話,總號萬不能再囿於太谷,一定要移師於雄視天下的京都——」

  「那也得等我高中進士以後吧,不然,我怎麼能使喚你這位舉人老爺呢?」

  「六爺,我早已想好了一條妙計,可以脫去這個倒灶的舉人功名。」

  「是什麼妙計?」

  「求誰寫一紙狀子,遞往官衙,告我辱沒字紙,不敬聖賢,荒廢六藝,舉人功名自會被奪去的。」

  「你頂了這樣一個罪名,我可不敢用你。」

  「六爺不用我,自會有人用我的。」

  這位何老爺,說到碼頭商事,儒業功名,就如此瘋瘋癲癲,可說到老太爺和先母,卻守口如瓶!可見他也不是真瘋癲。

  想從何老爺口裡套出點事來,也不容易。

  六爺謊稱先母的亡靈有假,居然就真的觸怒了她?

  六月十三那日夜半,突然又鑼聲大作,還很敲了許多時候。先母不顯靈,已經有許多年了。

  近來,怎麼忽然連著顯靈兩次?六爺照例跪伏到先母的遺像前,心裡滿是恐懼。

  奶媽並不知他有如此不敬之舉,依然像一向那樣,代先母說話:

  「六爺,你母親是為你的婚事而來,你快答應了她吧。」

  六爺只是說:「求母親大人饒恕我的不敬。」

  奶媽就說:「也求老夫人給老太爺托夢,催他早日給六爺完婚。」

  「求饒恕我的不敬。」

  「六爺的學業,老夫人盡可放心。」

  「我不是有意如此。」

  「老夫人牽掛的,就這一件事了吧?催老太爺為六爺早日辦了這件大事,你也該放心走了。

  老夫人你太命苦,生時苦,升了天也苦,你也該走了。」

  六爺不再說話。

  「老夫人就放心去吧。」

  「老夫人還有甚心思要說,你就說吧。」

  淒厲的鑼聲,只是敲個不停。六爺心裡知道這是先母盛怒了,他滿是恐懼,祈求原諒自己。可先母似乎不肯寬恕他。他本來也是為了先母,想弄清先母的冤屈,卻這樣得不到先母體諒。母親大人,要真是你的在天之靈駕臨了,你應該知道為兒的苦心吧?你的在天之靈既然一直守護著我,也該將你不肯離去的隱情,昭示給我了。我已經成人,你就是托一個夢來也好。

  可母親大人,你已久不來我的夢中了。

  難道我的猜測是對的?我一時的謊稱並不謬?母親大人你其實早已脫離陰間,轉世而去了?這許多年,謬托你的亡靈的,不過是父親和那個替代你的女人?他們叫巡夜的下人,不時演這樣一出鬧鬼的假戲,其實只是為了嚴束我?

  母親大人,如果你真駕臨了,就求你立刻隱去,令他們的鑼聲止息。如果他們的鑼聲一直不止,我就要相信我的謊稱不謬了。

  六爺跪伏著,在心裡不斷默念這樣的意思。

  良久,淒厲的鑼聲只是不止。

  六爺忽然站了起來,衝向了院裡。

  奶媽大為驚駭,慌忙跟隨出來:「六爺,六爺,你這是做甚?」

  「我去見母親。」

  「她就在你的身邊,就在你的眼前,六爺,你得趕緊跪下!」

  「我想在月光下,見見母親。」

  「隔了陰陽兩界,你們不能見面,趕緊跪下吧,六爺!」

  奶媽就在庭院的月光下,跪下了。

  將滿的月亮,靜靜地高懸在星空。清爽的夏夜,並沒有一絲的異常。只有那不歇的鑼聲,覆蓋了一切。

  不遠處,就能望見守夜的更樓。那裡亮著防風的美孚洋馬燈。鑼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可是,除了更樓上燈光,再也沒有燈光了。除了這淒厲的鑼聲,也再沒有別的聲音了。所有的人,都習慣了這送鬼的鑼聲了?

  也許誰都知道,這鑼聲只是敲給他老六一個人聽的。今夜敲得這樣長久,那一定是因為他向那個繼母說出了真相。她害怕他識破真相!

  奶媽她也知道真相吧?

  六爺想到這裡,就向男傭住的偏院走去。

  奶媽又慌忙追過來:「六爺,你要去哪兒?」

  「去叫下人,開開院門,我要上更樓去。」

  「六爺,你不能這樣。你母親就在你眼前!」

  六爺不再聽奶媽的攔阻,逕直向偏院去了。

  只是,他剛邁入偏院,鑼聲就停下來了。隨之,就是一種可怕的寂靜。這種異常的寂靜,似乎忽然將清冷的月光也凝固住了。六爺心頭一驚,不覺止住腳步,呆立在那裡。

  不知是過了許久,還是並不久,在那凝固的寂靜中,格外分明地傳來了一聲真正淒厲的呼叫,女人淒厲無比的呼叫——

  六爺只覺自己的頭皮頓時一緊,毛髮都豎起來了。

  「奶媽,你聽,這是誰在叫?」

  奶媽卻說:「哪有叫聲?六爺,你母親已經走了,我們也回屋吧!」

  沒有叫聲?不是女人的叫聲?

  果然,還是那凝固了的寂靜。

  5

  六月十三夜半鬧鬼的時候,杜筠青就沒有被驚醒。這一向,她睡得又沉又香美。自從成功地喬裝成小家婦人,每次進城洗浴,都要快意地尋一處勝境去遊覽,興沖沖走許多路。加上喬裝的興奮,自在的快樂,也耗去許多精神氣。回來,自然倦意甚濃,入夜也就睡得格外地香甜。

  第二日一早,呂佈告訴她夜裡又鬧鬼了,還鬧了好一陣。杜筠青就說:「看看,看看,誰叫六爺起了那樣的疑心!這不,他母親不高興了。」

  但她心裡卻想:哼,說不定真是老東西臨走交待了他們,以此來嚇她。叫她看穿了,那還有什麼可怕!越這樣鬧,她越不在乎。

  所以,早飯後,杜筠青照例坐了馬車,進城洗浴去了。車馬出了村,呂布和三喜不似往日那樣有說有笑,一直悶著,誰也不出聲。

  杜筠青就問:「都怎麼了,今兒個是不想伺候我進城了?」

  呂布說:「老太爺一走,連前頭那位老夫人,也來鬧得歡了。」

  三喜說:「鬧得我都沒睡好覺。昨夜的鑼聲,太陰森。」

  杜筠青笑了:「你們是為了這呀?又不是頭一回了,能把你們嚇著?六爺那天還跟我說呢,他不信他母親的靈魂還在。這不,就叫他看看,在不在!」

  呂布說:「老夫人你倒睡得踏實,鬧了多大時候呢,就沒把你驚動!」三喜說:「我聽下夜的說,這回敲鑼好像不頂事了,怎麼敲,也送不走。」

  杜筠青說:「呂布你醒了,怎麼也不叫我一聲?這些天,我睡得連個夢也不做了。前頭這位老夫人,她喜不喜歡出門?呂布你知道吧?」

  呂布說:「她又不像你,這麼喜歡洗浴,就是想出門,也沒法走動得這麼勤。她有個本家姊妹,嫁給了北村的曹家。她們姊妹愛走動,只是她去得多,人家來得少。除此,也不愛去哪兒。」

  三喜進康家晚,來時,那位前任老夫人已故去幾年,知道的也僅是僕傭間的一些傳說。所以,他就問:「怎麼,他曹家的人,比咱們康家的人架子大?」

  呂布瞪了他一眼,說:「你知道個甚!人家不愛來,是嫌咱康家規矩太多,太厲害。康家主僕,誰也不能抹牌耍錢,那是祖上留下來的鐵規矩。那個本家姊妹偏喜好抹紙牌,來了康家抹不成,能不受制?在康家做老夫人的,都不能抹牌,人家來了能不拘束?還來做甚?」

  三喜就說:「我聽說,曹家子弟抽洋煙的也不少。他曹家是尋著敗家呢,也沒人管?」

  杜筠青笑著說:「三喜你倒會替曹家操心!呂布,聽你這麼說,前頭這位老夫人還喜歡推牌九?」

  呂布說:「她倒不喜愛。只是她那位本家姊妹,除了抹牌,還喜歡交結豪門大戶的貴婦。去曹家,能多見些尊貴的女人,多聽些趣事吧。」

  三喜就說:「就不能把這些大戶女人,也請到康家來?」

  呂布又瞪了他一眼:「請來,又不能抹牌,也不能聽戲,乾坐著呀?老太爺見不得唱戲,誰敢請戲班來唱?」

  三喜說:「太谷的王家,祁縣的渠家,都養著自家的戲班。我看也是尋著敗家。」

  杜筠青說:「三喜你就好替人家操心!不說了,不說了,別人的事,不說他了。這幾天,我可是能吃能睡,樂意得很。你們也不少走路,夠自在,就沒有長飯長覺呀?」

  呂布說:「老夫人長覺長飯,我看是給勞累的。」

  三喜就說:「要是累了,今兒就哪兒也不用去了,洗浴罷,就回。」

  杜筠青連忙說:「誰說累了?呂布累不累,不管她,她是家去盡孝道。三喜你就是累,也得跟了我伺候!三喜,你說,今兒個咱們去哪兒?」

  「東寺,南寺,西園,都去過了。找新鮮,該去戲園,書場。」「我可不愛去那種地方。再說,梆子戲哼哼嗨嗨,我也聽不明白。」

  「那去逛古董鋪?」

  「我更不去那種地方!」

  呂布就說:「大熱天,也沒地方趕會吧?」

  三喜說:「到六月二十三,東關才有火神廟會。」

  「那三喜你記住這日子,到時咱們去趕會。今兒,咱們要不去趟烏馬河?三喜你不是說,今年烏馬河水不大,只是蒲草長得旺。」

  三喜說:「烏馬河有甚看頭?」

  「我就喜歡水,喜歡河。走吧,今兒咱們就去一趟烏馬河。」

  呂布說:「太陽將出來時,烏馬河才有看頭。」

  杜筠青就說:「你也不早說!今兒不管它時辰了,就去一趟烏馬河。」

  於是,馬車就沒有進城,直接趕到了東關。在東門外通濟橋邊,叫呂布下了車。然後,繼續東行,往烏馬河去了。

  杜筠青第一次喬裝出遊時,是照舊先到華清池洗浴完,才去了東寺。

  本來是想,洗浴畢,就順便換了裝,出了澡堂,便可以自由隨意了。沒承想,臨到澡堂的女傭伺候她換裝時,都奇怪地問:「老夫人,拿錯替換的衣裳了吧?」

  杜筠青這才覺察到,在澡堂換裝改扮,還不妥當。華清池跟康家太熟,今兒在這裡喬裝打扮,說不定明兒就傳回康莊了。所以,她趕緊說:「可不是呢!這個呂布,心不知在哪兒,怎麼把她的衣裳給包來了?」當時,她依然穿了自家的貴婦夏裝,出來上了馬車。

  那回,馬車本來要往南關的車馬店停。她一想,也不妥呀。自家的車馬本來就在南關三天兩頭地走,那一路的車馬店,誰不認得他們?所以,三喜才吆了車馬,彎到東關,尋找一家不熟的小店停放。

  這中間,車馬出了東門,杜筠青也才在車轎裡,換裝改扮。喬裝畢,她就爬出車轎,學著呂布的樣子,跨車轅坐了。那感覺,真是新鮮極了。

  初次這樣搗鬼,三喜甚不自然,只是不住看她,彷彿有什麼破綻。杜筠青就瞪了他一眼,說:「小心趕你的車,出了差錯,不怕主家罵你!」

  尋到一家小車馬店,剛吆車進去,驚動得店裡掌櫃夥計都跑出來。這樣華貴的車馬,趕進他們這樣的小店,能不慌張嗎?見這陣勢,三喜又有些不自然了。

  杜筠青就跳下車轅來,從容說:「我們主家奶奶進城走動,先換轎去了,車馬就停在你們店裡,小心伺候!」

  店主自是慇勤不迭,伺候三喜停了車,卸了馬。

  三喜一聲不吭,停放畢,轉身就要走。他有些緊張,連號衣也忘了換。杜筠青就對他說:「你也不嫌熱,捂這麼一身,想發汗?主家不是吩咐你了,不用穿得這樣招眼?」

  三喜才脫了上身的號衣,換了件普通的白布褂。

  出了車馬店,杜筠青走在前,三喜跟在後,離得八丈遠。她真聽了呂布的,走路盡量使勁,反惹得路人注意。這是圖什麼,找罪受呀!所以,也沒走多遠,她就放鬆快了,該怎麼走路,還怎麼走。也把三喜叫到了跟前,一搭走。

  「三喜,看你吧,還不如我!」

  「我哪做過這營生?」

  「你看我,扮得還像呂布吧?」

  「哪像呀,老夫人是京話口音,就不像。」

  「京音就京音,他們管得著嗎!可你再不許叫我老夫人。」

  「那叫你甚?」

  「我看你就扮我的娘家兄弟吧。哪有傭人比主家還靦腆的?」

  「那我更叫不出口!」

  「叫不出,也得叫。你是三喜,就叫我二姐吧,我比你也丑不到哪兒。」

  「老夫人,真叫不出口。」

  「看看你吧!那你扮公子,我給你扮老嬤,叫你少爺,成不成?」

  「那更不成了,老夫人。」

  「你再叫我老夫人,我就把你攆走!就叫我二姐,聽見了吧?」

  「聽見了。」

  初嘗喬裝出行的滋味,一切都叫杜筠青興奮無比。尤其遇了意外,需要機靈應對,那更令她興致勃發。三喜的靦腆、不自然,也叫她感到一種快意。老東西在的時候,她為何就沒想出這種出格的遊戲法?

  那次,他們是重進東門,回到東大街,又拐進孫家巷,去了東寺。

  東寺是太谷城裡最宏麗的一座佛寺。寺內佛殿雄闊華美,古木遮天。寺中央那座精緻的藏經樓,高聳出古樹,尤其壯觀。初回太谷時,杜筠青曾陪了父親,來此敬香遊覽。那時候,她雖也受人注目,可沒有顧忌。這一回,情境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杜筠青不願去多想,怕敗壞了剛有的這一份興奮。

  東寺也有些像南寺,地處鬧市紅塵中,僧戒失嚴,香客也不是很多,顯得有些冷清。所以進到寺中,三喜真的叫了她一聲二姐:「二姐,我們先去敬香吧?」

  杜筠青忍住沒有笑。

  在大雄寶殿敬香時,那個懶洋洋的和尚,看也沒看她一眼,只說:「施主許個願吧。」

  她有什麼願想許?她已經沒有什麼願望了,只是想這樣出點格,出得有趣,順利。可這樣的心願哪能對佛祖說?這個宏麗的寺院裡,只怕佛祖也不大來光臨了。杜筠青跪下拜佛時,什麼願也沒有許。

  她佈施了很少一點小錢。因為她得扮成小戶人家的娘子。

  和尚又懶懶地問:「是否要在禪房用茶?」

  三喜忙說:「不打擾師父了。」

  杜筠青從和尚懶懶的神態中,看出自己喬裝得還不錯,心裡蠻得意。

  那天,他們在東寺也沒有留連太久。出來,在一個小食攤前,杜筠青買了兩份糯米涼糕,自家吃了一份,給她「兄弟」吃了一份。雪白的糯米,撒了鮮艷的青紅絲玫瑰,又滿是葦葉的清香,真是很好吃。

  「三喜,你要好吃,二姐就再給你買一份?」

  「我不吃了。」

  離開小食攤,三喜就說:「老夫人,你盡量少說話好。」

  「怎麼了?我說漏嘴了?」

  「說倒沒說漏,就是你滿嘴京味,我一口太谷話,叫人家聽了,哪像姐弟?」

  「又不白吃他的,他管我們說什麼話呢!三喜呀,這樣沒出息,那才不像我的兄弟。這涼糕還真好吃!不是為了扮小戶人家,我還得吃一份。」

  「二姐,你這就錯了。大戶人家,誰吃他的,還嫌日髒呢!就是吃,也不過嘗幾口鮮,哪會吃了一份又一份?小戶人家才饞它呢,吃不夠。」

  「那你不早說!剛才我問你,還吃不吃,你倒裝大戶,不吃了?咱們不是想裝小戶還裝不像呀?聽你這麼說,我可不如你像,吃了一份還想吃,吃不夠。可我不是裝,真饞呢!我天生該是小戶人家。」

  「老夫人,我可不是咒你!」

  「又叫老夫人!」

  第一次喬裝出遊,雖然就這樣去了一趟東寺,可杜筠青還是非常興奮。一切都順當,一切都新鮮。一切都是原來的老地界,可你扮一個新角兒,感覺就全不一樣了。

  再次返回東門外,吆了車馬出來,杜筠青才發現,身上已滿是汗。真該先遊玩,後洗浴。所以,往後幾回就改了。進城的路上,就喬裝好,先遊玩一個盡興,再洗浴一個痛快,悅目賞心又爽身,真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出太谷,往榆次、太原的官道是必經烏馬河的。

  這天,車馬快到烏馬河前,三喜就在官道邊,尋了家車馬店。現在,他停放車馬,已經練達得多了,杜筠青可以一聲不吭,扮成有地位的女傭,站在一邊看。

  他們多付一點草料錢,小店的店主也不會多問一句話。

  烏馬河是一條小河,從太谷東南山中流出,向西北經徐溝,就匯入汾河了。只是,它流經的太谷東北郊,一馬平川,河面還算開闊。也沒有太分明的河岸,散漫的河灘長滿了密密的蒲草,像碧綠的堤壩,將河水束縛了。正是盛夏,還是有不小的河水在靜靜地流淌。

  叫三喜看,這能算什麼風景?但杜筠青來尋的,就是這一種不成風景的野趣。再說,太谷也沒有別的更像樣的河了。

  在杜筠青的指點下,他們一直走到離官道很遠的地方,才向河灘走近。走近河灘,河水是一點都看不見了,只有又綠又密的蒲草擋在眼前,隨風動盪。

  「能進去嗎?」

  「進哪兒?」

  「穿過蒲草,到河邊看看。」

  「那可不敢!蒲草長在稀泥裡,往進走,還不把人陷下去?」

  「咱們來一趟,就看一眼蒲草?你不是說,烏馬河常能水過去?」

  「水過河,也不在這地界。」

  「別處能,這兒說不定也能?」

  「這兒,我可不敢!」

  「你不敢,我敢。」

  「二姐,那我更擔待不起!」

  現在,三喜已愛叫她二姐了。在這種寂靜的野外,也叫二姐。

  「看看你吧。淹死我,你就告他們說,我自己跳河死了。只怕想尋死,這河也淹不死人。」

  興致正濃的杜筠青,也不管三喜說什麼,只是試著往蒲草裡走。踩過去腳下夠踏實,似乎連些鬆軟勁都感覺不到。原來三喜是嚇唬她,就放心往裡走。

  邊上的蒲草,已有齊胸高,越往裡走越高。全沒在草中時,就如沐浴在綠水中,更神秘深邃,只是稍顯悶熱。杜筠青感到夠意思,披草踏路,興沖沖徑直往裡走去。三喜緊跟在後面,還在不斷勸說,杜筠青哪裡肯聽?她嘲笑三喜太膽小,還是男人呢。

  他們的說笑,驚起三五隻水鴨,忽然從蒲草深處飛出,掠過藍天,落向河面。

  這使杜筠青更感興奮,一定要穿過蒲草,到河邊看看。

  但腳下已有鬆軟感覺,三喜就說:「再往裡走,小心有蛇吧!」

  「蛇?」

  聽說有蛇,杜筠青心裡真是一驚,但她並不全為怕蛇。她回過頭來,異樣地看著三喜。

  「二姐不信?真有蛇!」

  「三喜,那你扶我出去吧,我還真怕蛇。」

  她拖著三喜有力的膀臂,走出了密密的蒲草灘,在河邊的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望著碧綠堤壩束縛著的河水,靜靜流淌而去,聽著野鴨水鳥偶爾傳來的啼叫,杜筠青心裡只想著一個字:「蛇!」

  6

  杜筠青記不得在哪一年,但記得那是杜牧說的一個故事。

  杜牧是近身伺候康笏南的一個老嬤。其實,她一點也不顯老,看著比呂布年輕得多,可能比杜筠青也年輕。她到底年齡幾許,無人能知道。杜牧也比呂布生得標緻,手腳麻利,嘴也麻利。她不姓杜,杜牧是康笏南給她起的新名字。為什麼叫她杜牧,她擅詩文?

  杜筠青問過呂布。呂布說,杜牧只比她標緻些,認字也不比她多。

  那賜名杜牧於彼,是為了與她這位老夫人同姓?但呂布說,杜牧來康家在先,你做老夫人在後。

  居然叫杜牧給他做近身僕傭,真不知老東西是何用意。

  這個杜牧雖為僕傭,可能終日伴了老東西,而她這個老夫人,卻多日不得一見。杜牧是可以為老東西鋪床暖被的女傭!在漫長的冬夜,她是要與老東西合衾而眠的。最初知曉了這種內情,杜筠青驚駭無比,激憤無比。老東西原來就是這樣不納小,不使喚年輕丫環!可你再驚駭,再激憤,又能如何?老東西不理會你,你就無法來計較這一切。你去向誰訴說,誰又相信你的訴說?

  你既然已經做了禽獸,還能再計較什麼!

  你就是去死,也無非落得一個命勢太弱,再次驗證老東西不是凡人。頂多,你能享受一次華麗異常、浩蕩異常的葬禮。

  你連死的興致都沒有了,還能計較什麼。

  可老東西來了興致,就愛聽杜牧、呂布她們這些老嬤說故事。天爺,那是什麼故事!他就只聽一種故事:獨守空房的商家婦人,如何偷情。駐外的男人,守家的女人,還不都是為了你們這些大財東富了再富,長年勞燕分飛,各個淒苦?老東西居然就愛聽這種故事。聽到奇兀處,居然會那樣放縱地大笑。這種故事,也居然就那樣多,說不盡。

  那回,杜牧說蛇的故事,一定不是第一次。她終日守著老東西,老東西又那樣愛聽,還不早說了?偏偏跑到大書房來,忽然才想起這樣一個故事,誰信!杜牧一定是和老東西串通好了,專門一道跑到大書房來,說那個骯髒的故事。

  老東西那天來到大書房,看著很悠閒。坐在杜筠青這頭的書房裡,說了許多祖上的事,又說了許多碼頭上的事,還說到西洋的事。臨了,才問起誰又聽說了新故事。

  杜牧先還和呂布同聲說:「我們成天也不出門,到哪兒聽新故事?」

  老東西就說:「那就說個舊的,反正我也沒記性了,說舊的,我也是當新的聽。」杜牧就推呂布先說。呂布說,她得想想,杜牧你先說。杜牧就說開了,沒說幾句,老東西連連搖頭,太舊了,不聽,不聽。呂布跟著說的,老東西也不愛聽,不往下說了。

  到這種時候,杜牧才裝得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還有一個舊故事,我早忘了,名兒叫

  蛇,不知老太爺聽過沒有?」

  「蛇?沒聽過吧?你先說,說。」

  杜牧這一說,就說得老東西眼裡直放光,可這故事也真是夠骯髒。聽完了,老東西意猶未盡,居然叫杜牧學那個商婦,如何假裝見了大花蛇,如何驚恐萬狀向長工敘說,又如何因驚恐而無意間失了態,大洩春光。

  杜牧推說學不來,可她還是真學了,不嫌一點羞恥!看得老東西放縱地笑起來,大讚彼商婦計謀出眾。

  接下來,就是一片忙碌,一片麻利,就是盆翻椅倒,就是沉重、噁心,就是當著這些無羞恥的下人,老東西迫她一起做禽獸。

  那時,她做老夫人已經有幾年了,早已知道不能計較羞恥。在這個禁宮一樣的老院裡,是沒有羞恥的。老院裡的人都相信,皇上的後宮就是這樣的,似乎那是一種至高的排場。

  但就是說成天,杜筠青她也享受不下這種排場!

  她懼怕那種排場。在做禽獸的那種時刻,她是在受酷刑。可老東西把死路都斷了,她只能把自己冰凍了,從肉身到內心,冰冷到底。老東西不止一次說她像塊冰冷的石頭,說她的西洋味哪裡去了?

  杜筠青早已明白,老東西看中她的西洋味,原來是以為她喜歡做禽獸。父親這是做了一件什麼事!當初帶了她到處出頭露面,就是為了用五厘財股,將她當禽獸出賣呀?

  老東西說對了,我什麼也不是了,只是一塊冰冷的石頭,冰冷到底,你永遠也別想焐熱。這三四年,老東西已經明白,我是焐不熱的石頭。他很少來大書房了,也不再喜歡杜牧給他說故事。老禽獸他也該老了!可我也能有故事。

  去過烏馬河之後,杜筠青就不再喬裝出遊了。隔了三天,進城洗浴,又像往常一樣,洗畢,就坐了車馬,回到歸途的那處棗林,坐了等呂布。只是在進華清池前,吩咐三喜也去男部洗浴,不要偷懶。

  三喜常年接送她進城洗浴,也沾了光,常洗浴。可時不時還是會偷懶,彷彿那是件勞役,少洗一次,就多省了一份力氣。

  這次,三喜沒有偷懶。他洗浴出來,等了很一陣,老夫人才洗畢出來,神色似乎也有些凝重。一直到出了城,沒說一句話。

  三喜就問:「這一向到處跑,老夫人勞累了吧?」

  「你怎麼能看出來?」

  「我能看不出來?」

  「我看是你還想瘋跑。」

  「去哪兒,我還不是一樣伺候老夫人?」

  「哪能一樣!改扮了瘋跑,你就能叫我二姐,不用怕我。」

  「不改扮,也不用怕。」

  「好呀,連你也不怕我?」

  「我是說,老夫人心善,又開通,我不怕受委屈。」

  「就你能說嘴。你要真不怕我,像這樣沒人的時候,不用叫我老夫人,還叫我二姐。」

  「那哪敢!」

  「還是怕我。」

  到了棗樹林,杜筠青下了車。三喜把車馬稍稍趕進林子裡,正要拴馬,杜筠青說:「再往裡趕趕,停在陰涼兒重的地界,省得馬受熱,車也曬得不能坐人。」

  三喜就把車馬趕到了棗林深處。

  在林子裡坐下來,杜筠青就說:「三喜,城裡還有什麼好地方能去遊玩?」

  「好地方多著呢,就不知道老夫人還喜愛去哪兒?」

  「又沒別人,就不能不叫我老夫人?」

  「那哪敢。」

  「那我就去換了呂布的衣裳!」

  「快不用了,二姐。」

  「鬼東西,怎麼又敢叫?」

  「是你非讓我叫。」

  杜筠青就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住三喜,看得三喜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那我就不叫了。」

  「看看你吧!」

  三喜,三喜,我可要對不起你了。你說我心善,可我是要害你了。為了報復那個老東西,我只能害你了。老東西會怎樣處置我,我都不怕。可他會怎樣處置你,我真是不知道。我不想隱瞞,我們也隱瞞不了。我就是要成就一個給老東西丟人、給他們康家丟人的故事,叫它流傳出去,多年都傳說下去。這樣的故事,一定會有人傳說。我已經不怕丟人,但老東西他怕丟人。他在外面的美名美德太隆盛了,所以他最害怕丟這樣的人。在這故事裡,只是害了你,委屈了你。你剛才還說,我心善,開通,不會委屈你。你看錯了。我已經不心善了,也不在乎羞恥。不在乎羞恥的人,怎麼還能心善!我是成心委屈你。在這故事裡,只是委屈了你。

  杜筠青看著這個英俊、機靈,對她又崇敬又體貼的車倌,真是有些猶豫了。她知道自己甚至有些喜歡上了這個青年!若能長久像這個夏天,和他單獨在這幽靜的棗林裡說笑,喬裝了一道出遊,被他不自然地稱做二姐,那她也會先忘了一切羞辱,就這樣走下去。這個夏天真是意外地把她感動了,想起了自己是女人,甚至是年輕的女子。但你已經不是年輕女子了,甚至已不是女人,你只是個禽獸!你不能貪戀也不能輕信這個夢一樣的夏天。這個夢一樣的夏天,只是給了你一個報復老東西的時機。你必須抓住這個時機,成就了羞辱老東西的故事。

  你真喜歡這個英俊的三喜,也要大膽去做這件事吧。

  「三喜,你怕蛇不怕?」

  「怎麼能不怕?」

  「你也怕蛇?」

  「誰能不怕?老夫人,怎麼忽然說蛇?」

  「又叫我老夫人?」

  「二姐,你是想起什麼了,忽然說蛇?」

  「那天,好不容易去趟烏馬河,你還用蛇嚇唬我!」

  「河灘蒲草裡,真有蛇。」

  「那這棗樹林有沒有?」

  「沒有吧。」

  「那莊稼地裡呢?」

  「說不準。二姐,快不用說了。再說,本來沒有,也得招來。蛇呀,狼呀,這些叫人怕的生靈,不敢多說,說多了,它真來尋你。」

  「你又嚇唬人吧。」

  看來,三喜沒有聽過那個蛇的故事。故事中,那個商家婦人就是在回娘家的途中,在路邊的莊稼地裡,假裝見了一條大花蛇。問到蛇,又說到莊稼地,三喜他也沒有異常的表情。他沒聽過這個故事就好。就是聽過,也不管他了。

  又說了些閒話,杜筠青就站起來,往林子深處走去,就像往常那樣悠閒走去。也像往常一樣,三喜跟了她。

  走到林子邊上了,她努力平靜地說:「三喜,你等著,我去淨個手。」

  杜筠青毅然走進林邊的高粱地裡。密密的高粱,沒過頭頂。鑽進地壟走了十幾步遠,已經隱身在青綠中,什麼也看不見了。不需要再走了。在那個故事中,送婦人回娘家的年輕長工,等在路邊,能聽到婦人的驚叫。婦人在驚叫前,將腰帶和一隻鞋,扔到不遠處,好像在驚慌中丟失的。婦人為了裝得像真驚恐,還便溺了一褲襠。可這一著,杜筠青是無論如何效仿不出來!

  但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她先脫下一隻鞋,扔到一處,又解下腰帶,扔到另一處。彎曲的腰帶落在地壟裡,倒真像一條蛇。

  她長吐了一口氣,就將心裡所有的屈辱化成了一聲驚叫:「蛇——」跟著,提了褲腰,撞著高粱棵,跑了幾步,站定了。心在跳,臉色一定很異常。

  三喜果然慌忙撥開莊稼,跑進來。

  「二姐,你不是嚇唬人吧?」

  但他跑近了,看見老夫人這種情狀,也真慌了:「在哪兒?蛇在哪兒?」

  杜筠青抬起一隻手,指了指:「就在那兒!」

  三喜貓了身,順著望去:「沒有呀!」杜筠青就抬起兩隻手來,驚恐地比畫:「嚇死我了,剛蹲下,就見這麼粗,這麼長,一條大花蛇!」

  抬起兩手,未繫腰帶的綢裙褲脫落下去,擁到腳面——不知是她裝得太像見了蛇,還是她的神色太異常,三喜並沒有立刻發現。

  看了她驚慌的比畫,他竟貓了腰,盯住地壟,小心向前挪去了!這個傻東西。

  杜筠青又驚叫起來:「還招它,快扶我出去,嚇死我了!」三喜返回來,走近她,終於發現了她的「失態」,呆住了。

  「你也看見蛇了——」

  她裝著一無所知,奇怪地望望三喜,然後才好像發現了自己的失態,但似乎也未太在意,只順手提起裙褲。

  「嚇死我了,快扶我出去!」

  三喜過來,他很緊張。她裝著什麼都顧不到了,緊緊抓住他,碰撞著莊稼往外走。走回林子,她又驚叫著,比畫了一回,又讓裙褲退落了一回:她已經沒有羞恥,她這是在羞辱老東西!

  她看著三喜驚窘的樣子,才好像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老天爺……」急忙再次提起裙褲

  ,連說:「褲帶呢?老天爺,還丟了一隻鞋——三喜,你還愣什麼,快去給我找回來,嚇死我了!」三喜鑽進莊稼地了。杜筠青靠在一棵棗樹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接下來怎麼演呢?在那個骯髒的故事中,引誘長工的婦人,這時說:「反正是丟盡人了。」

  只得脫下溺濕的裙褲。你做不到這步,該怎麼往下演?就此收場,又太便宜了老東西。

  三喜回來,異常不自然地說:「剛才老說蛇,不是把自家的褲帶,看成蛇了吧?」

  「它在我手裡拿著呢,怎麼能看成蛇!我剛蹲下,就看見——嚇得我幾乎站不起來!」

  「我就說,不能多說這些生靈。」

  杜筠青接過腰帶,說:「把那只鞋,快給我穿上。」

  三喜蹲下來,慌慌地給她穿時,她忽然又說:「踩了一腳土,先把襪子脫了,抖抖土,再穿。」

  三喜拽下襪子,就猛然握住了她的那隻腳,叫她都不由得驚了一下。

  「老夫人——」

  杜筠青知道故事能演下去了,便用異常的眼光盯住這個英俊的青年,許久才說:「三喜,你不怕?」

  「不怕!」

  「死呢,也不怕?」

  「不怕。」

  「蛇呢?」

  「更不怕,二姐。」

  「那你就抱起我,再進莊稼地吧。」(未完待續) 

 
第三章京號老幫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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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30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西幫票號既以金融匯兌為主業,各碼頭莊口之間的信函傳遞,就成了其商務的最重要依托。客戶在甲地將需要匯兌的銀錢,交付票號,票號寫具一紙收銀票據。然後將票據對折 
撕為兩半,一半交客戶,一半封入信函,寄往乙地分號。客戶到乙地後,持那一半票據,交該號對驗,兩半票據對接無疑,合而為一,即能將所寫銀錢,悉數取走。這種走票不走銀的生意,全靠了碼頭間信函往來。

  票號的開山字號平遙日昇昌,在創業之初,因僅限於西幫商號間寫票,業務不頻,走票只是托熟人捎帶。後生意做大,就僱傭了走信的「專足」。再到後來,寧波幫的私信局興起,就將走票的業務全托付其承攬了。

  票號的分莊遍天下,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建有一個覆蓋全國、延及海外的金融網絡。控制這個網絡,那時代也是靠信函。西幫票號又實行總號獨裁製,資本在總號,各地分莊利潤也全歸總號。所以,除了走票,號內的商務信函不僅頻繁,更有周密成規,立法甚嚴。

  這種內部信報,一般都設四種:正報,復報,附報,敘事。正報、復報,是報告本號做的每筆生意及生意變化、結果。附報,是報告他號所做的生意。敘事,則是報告當地商情、時務、政局、人事,以及本埠風俗趣聞,托辦的雜事。各票號書寫信報,又有自家獨用的暗語。

  所以在票號內與賬房並列,特別設有信房,每日都有信報發出。

  到光緒年間,西洋電報逐漸在大碼頭間開通。西幫票號自然成了國中最先使用它的商幫。只是,電報費用昂貴,文字又有限,說不了多少意思,保密也差。所以,除非緊急商務,一般還是靠信報。

  老東家和大掌櫃到達漢口後,差不多是將天成元的總號移去了,各碼頭莊口與漢號之間的信報往來,自然格外多起來。其中,又以敘事信報居多,京號尤甚。因為康笏南和孫北溟兩位巨頭,會同漢號老幫陳亦卿,正就復興「北存南放」勢頭,謀劃新舉動。

  西幫票號做銀錢生意,本就奉行「酌盈濟虛,抽疲轉快」八字要訣。各分號間不分畛域,相互接濟,快捷調度,總是把存銀調往最能贏利的碼頭。清代經歷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江南經濟之發達,已遠勝北方,成為國內商業重心所在。但北方京師,又是國庫的聚散之地。

  這就形成北方聚銀多,江南用銀多的金融格局。西幫票號正是看準這種格局,常做「北存南放」的文章。就是在以京師為中心的北方,吸收存款,再調往江南放貸。西幫票商巧理天下之財,這是一大手筆。

  只是,在光緒二十五年這個時候,西幫票號面臨了兩大危難,使「北存南放」大佈局變得舉步維艱,風險莫測。

  一是在年初,朝廷發了一道上諭:不許各省藩庫將上繳中央的各項官款,即俗稱的京餉者,交給票號匯兌。原因是京師銀根短缺,不敷周轉,市面蕭條,商民俱困。朝廷也不知聽信了哪些糊塗大臣的諫言,居然把造成這種困局的癥結,歸罪於西幫票號。說是各省都不解送現銀到京,一味托付票商匯兌,所以京師重地的現銀越來越少。其實,票號為各省匯兌京餉,交給戶部的,也還大多是白花花的銀子,並不全是一紙匯票。票號一時周轉不開,或戶部銀庫願收銀票、匯票,也是有的,但也不至造成京師現銀短缺。京師銀根緊,那實在是另有原因的。

  去歲戊戌年,朝局不靖,先是變法,後又廢了新法,時勢天翻地覆,血雨腥風。京城那班高官權貴,早暗中將銀錢弄出京城匿藏了。京內各業商家,又收縮觀望,市面哪能不蕭條!

  但禁匯是朝廷上諭,西幫也不能等閒視之。承攬京餉官款的匯兌,早已是票號的大宗生意,斷了此財路,不是小事。歷來做「北存南放」,也主要是靠匯兌京餉來支持。票號在江南承攬瞭解京的官款,在京城又吸納了種種存款,兩相抵殺,走票不走銀。即用京城存款抵作京餉,交戶部入庫,同時將江南官款轉為商資,就近放貸。不許承攬京餉,「北存南放」還怎麼做?

  再一危難,就是北方直隸、山東、河南,甚至京津,拳民蜂起,教案不斷,時局不穩。票號生意,全在南北走票,縱橫調銀,中原一旦亂起,生意必受阻隔。時局不定,商界也必然觀望收縮,金融生意也要清淡了。誰家能無幾分近憂遠慮?

  面對此兩大危難,康笏南毒辣的眼光,還是看出了其中大有商機在。

  從京號的信報中,康笏南斷定,京師市面蕭條,決非銀根短缺所致,反而是銀根疲軟的一種明兆。時局不明,商家收縮生意,市面自然要蕭條。各省應繳朝廷的京餉,更以時局不靖為借口,設法拖延不辦,戶部收庫的銀子哪裡會多?加上高官權貴又暗裡爭相往京外匿藏銀錢,自然要形成一種銀根緊俏的表象。京號早有信報:一般商家,還有那些高官權貴,都找上門來,降格以求,要我們為其存儲現銀,或外調積蓄。所以京師銀市,實在是明緊暗疲。

  此種時候,反倒是西幫可以在京城從容吸納疲銀的良機。這樣做,不僅有厚利可圖,亦有大義可取。在這種危難之際,人家來托靠你西幫,還不是因為信得過你嗎?此時拒人自保,最毀西幫信譽,以後人家誰會再來靠你?萬不可作一般見識,也取收縮之勢,拒絕收銀承匯。

  至於中原諸省的拳亂教案,康笏南也覺成不了大氣候。來漢口途中,已親身遭遇了那班拳民,只是鏢局的兩位武師,就將他們擺平了。中原諸省為拳亂所惑,商界多取守勢,我們也同樣可乘機收存疲銀,調往他處圖利。

  如此收存的巨量疲銀,調往何處放出?

  康笏南與孫北溟、陳亦卿議來議去,也惟有調來江南一途。口外雖也能作騰挪周轉,畢竟做不了大文章。此次兩巨頭來到漢口後,已看清江南局面比料想的要好。市面繁榮,洋務方興,商機不減,銀錢流動也旺,尤其依托票號而立的大小錢莊,生意甚好。湖廣、兩廣、兩江的督撫,又都是可以指望的疆臣重鎮。康笏南見過張之洞後,更對江南局面放了心。制台大人雖不與他言及官事時務,但康笏南老辣的眼光,什麼看不出來!

  如此巨款調來江南,又用什麼來與之相抵殺?總不能在如此不靖的時候,將巨銀交給鏢局押運吧?康笏南說:「也只有在江南盡力兜攬匯京的官款!」

  孫北溟說:「有朝廷上諭,誰家還敢交我們解匯?」

  康笏南說:「我見張之洞時,制台大人還提及西幫匯兌官款庫銀,很值得稱讚,說那實在是便捷的辦法。比之各省委員押運,不知要省去多少費用。押運京餉的差事,一向就不大好辦。路途辛苦、風險叢生不說,就是千里迢迢押到京師了,交部入庫也不那麼容易。戶部衙門那班閻王小鬼,一處打點不到,都過不了關。哪裡像你們西幫票商,早將他們上下喂熟了!

  張大人把話說成這樣了,也沒有提及朝廷禁匯的事。」

  陳亦卿也說:「現在中原拳民生亂,各省恐怕更會引為借口,拖延了不起運京餉。我們倒是可以乘機往各省藩庫運動,攛掇藩台撫台,上奏朝廷,說明押運現銀的種種艱難。要解京城之困厄,還是匯兌最能及早見效。」

  孫北溟說:「那陳掌櫃,你能運動下張制台嗎?」

  康笏南說:「湖北比鄰中原,距京不算遙遠,張大人就是想成全我們,他也沒有多少借口可找,還是先不要難為他。」

  陳亦卿說:「你康老東台出面,張大人都不願言及官事,我更沒有多大面子。這種事,得曲折斡旋,不宜直言的。我尋別人從中試探吧。依我看,制台大人深諳洋務,通曉西洋銀行之運作,或許也會上一道奏片,陳說異地運現的弊端吧。」

  康笏南說:「我說句狂言吧,掃除京師蕭條,非我西幫不能為!現今京師商界俱作觀望狀,既在觀望朝局,亦在觀望我西幫。除我西幫外,京師再沒有可以左右銀市的商幫了。我們一旦在京從容吸收疲銀,商界也會隨之振作的。在各省碼頭,我們再巧為張羅,多攬匯京的官商款項,促成京餉入庫。戶部庫銀多了,朝廷還禁我們做甚!」

  孫北溟說:「老東台雄才大略,為西幫計,也是為朝廷計。可我還是擔憂,江南行省中,究

  竟會有幾家肯被我們說動?」

  康笏南一笑,說:「這就要看大掌櫃你麾下的那些老幫了。我倒還有一小計謀,不知你們肯不肯笑納?」

  陳亦卿忙說:「老東台有什麼妙計,快說吧!」

  康笏南便說:「我們何不先借出余銀,為某些省衙墊交京餉呢?」

  陳亦卿說:「借錢給他們交京餉?近年各省藩庫,哪有幾家不支絀的?每年只是分攤的甲午賠款,就夠他們叫苦不迭了。借了我們的錢,他們怎麼還?」

  其實,陳亦卿早想到了這樣一著。春天時候,他已經聯絡福建、江西的莊口,叫他們先借銀,再攬匯,鼓動藩台撫台上奏朝廷,開恩解禁。現在,老東台也說出了這一著,他當然得裝糊塗,故意說出這些話。

  孫北溟想了想,卻說:「我看老東家這一著,倒毒辣!我們借銀給他交京餉,他也不便管我們是匯兌,還是押現。就是朝廷知道了,也不能太怪罪我們吧,商銀官用,也算是忠義之舉。」

  陳亦卿說:「當然,在我們說,這也等於將京號吸納的疲銀,轉手之間就放貸給官府了。只是,借貸給行省藩庫,就怕它拖延不還!」

  孫北溟說:「他們該了咱們的錢,或許會上奏朝廷,廢止禁匯的。」

  陳亦卿這才讚歎說:「原來有此老謀深算。」

  康笏南就說:「此不過小伎倆耳!要振作『北存南放』的勢頭,恐怕還得聯絡我西幫各大票號,協同來做。咱天成元一家,救不了京城困局的。」

  孫北溟說:「按說,這也是咱西幫露臉的時機,該聯手圖利取義。只是,別家倒也好說,惟平遙日昇昌、蔚字號兩位老大,豈肯聽我們的?此舉動若是他們謀出,我們大家跟隨了,還可成事。今由我們謀出,兩位老大只怕連聽也不想聽,哪裡還敢指望他們聯手?」

  陳亦卿說:「他們那些老總,真會反對此種謀劃?」康笏南笑了,說:「那就不要說出由我們謀劃。我已想到這一層。這件事,我們都無需出面,只托付一人去辦。」

  孫北溟問:「誰?」

  陳亦卿說:「京號戴老幫嗎?」

  康笏南說:「對,就是戴掌櫃。此舉京師是重頭。西幫各號駐京老幫,都是商界高手,平日聯手就多。由戴掌櫃從中巧為張羅,為大局計,就是推舉日昇昌的京號出面挑頭,也無不可的。」

  孫北溟說:「這樣,還可作為。」

  陳亦卿又特意說:「好主意都叫老東台搶去了。」

  康笏南說:「那就麻煩陳掌櫃,親筆給京號戴掌櫃寫一信報,將此重任托付與他。我和孫大掌櫃,也該尋處涼快地方,避幾天暑了。」

  在這次謀劃中,康笏南、孫北溟兩巨頭審時度勢,巧作運籌,藏而不露,按常態應是握有勝算的。只是,他們太輕看了中原拳亂,為此次振作「北存南放」留下了隱患。這是後話了,先不說。

  2

  天成元京號老幫戴膺,受此重任,實在也並不感意外。

  西幫票號自開創已有百多年了,運轉到光緒年間,正走向它的峰巔。其時各大字號的駐京分號,地位變得舉足輕重。可以說,誰家沒有一個強手領莊的京號,它就難成氣候。在光緒二十五年這個時候,西幫票號在京師開有四十八家分號,代表的都是當時西幫中的翹楚。這四十八家京號的領莊老幫,可以說個個都是金融業中的一時之選。他們中間的許多人物,無論器局、眼光、手段,乃至學養、文才,都遠勝總號的大掌櫃。因為在京號老幫這個位置,庸常之輩那是難以立足的。西幫票商歷百年發達,既在做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的大事業,領航人物不廁身雄視天下的京都,那是不可想像的。所以到後來,票商京號的地位,實在也不遜於總號的。只是因為西幫票號體制獨特,內部立法嚴密,不至發生重臣壓主的麻煩罷了。

  常有的麻煩,只是京號老幫的許多卓見良策,不為總號所看重。領東的那些老總們,長年侷促於晉省祁太平老號,與外間世界日漸隔膜了。外埠老幫的卓見良策,非不用也,是不識也。先就不識,談何採用?

  所以,天成元京號老幫戴膺,總是不斷勸說孫北溟多出來看看。外間世界日新月異,出來一半游奇覽勝,一半巡視生意,何樂而不為?再說,腿長本就是西幫之長。可孫大掌櫃,只是不出動。這些年,倒將巡視外埠莊口的重任,一分為二,交給兩位老幫了。一位是漢號的陳亦卿,叫他巡察江南各號。一位就是京號的戴膺,由他巡察北方各號。他們代為出巡,並不怕辛苦,只是老號與外埠的隔膜依舊。

  康老東台倒是一向喜歡出來走動,可惜已經年邁,出動不容易了。戴膺前次下班回太谷,曾婉轉示意老東家,希望他能說動孫大掌櫃,出來走走。沒想到,老太爺居然親自拉了孫北溟,冒暑南下。聽到兩位巨頭出巡的消息,戴膺真是感奮異常。起因雖出於邱泰基,可戴膺心裡明白,老太爺到底是聽懂了自己的勸諫,才有此非常之舉。以老邁之身,冒暑出巡,太難為了老太爺,可天成元畢竟是你康家的生意。在此非常之時,沒有這樣的非常之舉,是實在不足以應變的。

  去年朝中鬧變法,政局不穩,西幫各號都取收縮之勢,生意減少三到五成。今年開市伊始,朝廷又下了一道禁匯的上諭,不謀對策,生意還怎麼做?可晉省老號那些當家巨頭,依舊渾然不覺,以為朝廷以往也禁過幾回,都沒有禁得了,只令靜觀等待。

  孫大掌櫃呢,借口今年正逢天成元合四年大賬,本該收縮,也令取守勢。豈不知方今天下,早大不同於往昔。不但江南錢莊漸成大勢,單是一個西洋銀行,也已在咄咄逼人,搶奪西幫利源!西幫這樣一味在北方觀望收縮,不能將銀資源源調往江南,別人就會乘虛而入,攻城掠地。江南一旦失去,西幫大勢將不復存在!

  光緒二十一年,甲午戰敗,中日媾和,大清賠償日本軍費二億兩巨銀。朝廷它一時哪能還得起如此巨款!英、法、俄、德列強便乘虛而入,將這筆巨款轉為四國借款,每年還本付息一千二百萬兩,戶部攤二百萬兩,各行省及邊海關分攤一千萬兩。這一千二百萬巨銀,每年都匯往上海江海關,國中銀錢流向,更是南下的多,北上的少。西幫票業生意,全賴南北金融調度,南北失衡,本已使匯兌維艱,現在又禁匯北上京餉,江南之失,豈不近在眼前!

  這種危言,戴膺是給老太爺說過的。他終有此非常之舉,那實在也是康家之幸,西幫之幸。

  所以,聽說老太爺拉了孫大掌櫃已經出動,戴膺便與漢號的陳亦卿老幫,頻通信報。其實,他們求之於兩位巨頭的,只是一句話:「無須收縮觀望!」為了求得這句話,他和陳老幫還頗費了一番心思。不露痕跡地鼓動老太爺拜見張之洞,會見英匯豐銀行的福爾斯,都是他們預謀的安排。

  現在終於有了好結果。陳老幫在他親筆書寫的信報末尾說:「一切如你我所願。我遵兄旨,在兩巨擘前引而不發,裝糊塗,只怕老太爺也不糊塗。現全看兄之動作了。」

  戴膺讀到此,會心一笑。

  接信報後第二日,戴膺就去拜見了蔚豐厚京號老幫李宏齡。

  天成元京號在前門外打磨廠,蔚豐厚京號在崇文門外草廠九條胡同,離著也不遠。西幫票商中老大日昇昌,它的京號也在崇文門外草廠,與蔚豐厚隔著一條胡同。它們兩家同屬西幫中的平遙幫,又都是票號的開山老號,因為創業時兩位大掌櫃失和,弄得兩大號一向爭鬥不止。不過此時兩位京號老幫,倒都是很賢能的人物。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梁懷文,與蔚豐厚的李宏齡來往密切,常常聯手做一些事。戴膺與他們二位都有交情,只是與李宏齡更氣息相投些。他覺得李宏齡在京師票界,深孚眾望。

  李宏齡見戴膺此來氣象不同,就問:「你們兩位當家的,是不是已叫你說動了?」

  戴膺一笑,說:「我哪裡能說得動他們!我只是勸他們不要久留漢口,反正是熱,不妨順江東下,早去上海。我們天成元的滬號不強,叫你們幾家大號壓得快倒塌了。」

  「你這又是說誰呢?」

  「大號能有誰,除了日昇昌和你們蔚字號,還能有誰?」

  「別人不說,我們蔚豐厚可沒有惹你家。再說,滬上商機太多,誰也獨霸不了的。我看你們滬號的孟老幫,也不是庸常之輩。看著拙笨,實在是將過人的機巧深藏了,叫你難以識破。

  他不會欺負你,但你也別想欺負他,能給人這種感覺,不好把持。」

  「那你們是想欺負他?」

  「我們能識破,還惹他做甚?只是滬上那些愛將機巧寫到臉面上的主兒,常上你們孟老幫的當。」

  「看叫你說的。我倒真想請求我們老號,將我調往滬號得了。滬上如今已成國中商務總匯,商機遍地,正可作為,不像在京師,掣肘這樣多。所以才攛掇兩位當家的,赴滬走走。不知子壽兄有沒有這種意思?你我如能結伴轉滬,當能聯手做番事業。」

  「我在滬上倒也領過幾年莊。滬上商機是多,只是那裡氣候水土,我終不能適應。」

  「那是因為你居京太久了。西幫商家,哪裡不能立身!去年,你老兄不是將公子也送往浙江讀書去了?到了滬上,離公子也近些,可盡享天倫。」

  「去年,帶犬子出來,本來是想在京為其擇師課讀。恰巧遇了翰林院的趙寅臣大人,正要散回浙。趙大人當年來京科考時,曾得我們蔚豐厚資助,榮點翰林後,也未相忘。所以,有些舊誼在。說起犬子拜師課讀的事,他就主張送往文運興隆的江浙。還說,他們趙家的學館,正聘有一位極飽學的塾師,授業相當有一套。現在也只收了他的兩個孫兒做學童,如不嫌棄,何不將公子送去,一道課讀?人家貴為翰林,我能嫌棄這番美意?就將孩子送往浙江處州趙大人府上了。」

  京號老幫課子,都要這樣擇師,足見他們的地位和眼光,不同一般。

  「子壽兄,不是指望你家公子來日也點翰林吧?」

  「翰林不敢想,他只如你我,能做個京號滬號老幫,就足夠了。」

  「到他們這一輩人做老幫時候,還不知西幫票業成什麼樣呢。要叫我說,他們果然有出息,還入票號做甚!」

  「不入票號,真去求仕做官?」

  「求仕做官哪能叫出息?有出息,就寧進銀行,不入票號。」

  「沒有自家銀行,叫他們去給洋人為奴?前年,盛宣懷在上海開辦的通商銀行,雖為第一間吾國銀行,可那也是朝廷的銀行。勢強技不強,並不起山。」

  「所以,我勸老兄同去滬上。你我出面辦一間銀行,如何?」

  「靜之兄不是說夢話吧?你我哪來許多股本開銀行?」

  「我們回晉廣為遊說,不愁招不來股本。貴號的開山老總毛大掌櫃,當年若不是從日昇昌中退出,另覓新主,哪來你們蔚泰厚?」

  「靜之兄,我聽出你的意思了。莫非你們天成元的兩位當家巨頭,已經有意仿辦銀行了?」

  「沒有的事。」

  「你們康老太爺和孫大掌櫃,算是開通人物。兩位到了漢口,何不請他們見識見識西洋銀行?」

  「我們漢號陳老幫,倒是安排老太爺會了會匯豐銀行的一位幫辦。這位英人幫辦太狡猾!他在老太爺面前,只是一味盛讚西幫票號如何了不得,彷彿比他們西洋銀行還要高明。聽得老太爺那個得意!」

  「竟有這樣的事?」

  「可不是呢。你想老太爺受了這番盛讚,他還會改制票號,仿辦銀行呀?」

  「這也像英人做派,軟刀子殺人,不叫你覺出疼。只是,你們老東家、大掌櫃,畢竟還出來走走,會會洋人,別家誰肯出來!」

  「我們老太爺還去會了會張之洞,也受了些誇獎。陳老幫就趁著老漢高興,說了我們的意思。」

  「仿辦銀行?」

  「你只是想著辦銀行!陳老幫給老太爺說的,是我們眼前緊急要走的一步棋:不能再一味收

  縮觀望,當巧為張羅,廣收疲銀,違旨攬匯。」

  「你們當家的鬆口了?」

  「老太爺正高興,點頭了。還放了一句要緊的話:為便於兜攬官款,可在江南相宜的行省,給藩庫墊交京餉,逆匯到京。」

  西幫票號承攬異地匯兌生意,有順匯、逆匯之分。順匯,就是客戶先交匯款,才寫票,走票,然後在異地取款。逆匯,則是在未交匯款的情形下,即可先寫票,走票,在異地取款,然後於約定的期限內,將匯款交清。此為西幫攬匯的一種靈巧手段。逆匯的匯水,即匯費,自然要比順匯高出許多。

  李宏齡聽罷就笑了,說:「靜之兄,今日你一來,我就看出你帶來了好消息。你倒還要裝著無事,說許多廢話!」

  「我可不是說廢話,是真想改就滬號的。」

  「什麼改就滬號!你還不是嫌我說不動我家大掌櫃嗎?有你們康老太爺和孫大掌櫃這番舉動,我也有棋可走了。」

  「謀出什麼新著兒,說出來聽聽!」「你們天成元一動,我即將此急報平遙老號,說你家兩位巨頭已從張之洞處探得密訊,要趁大家收縮,搶先大做。你想,我們毛大掌櫃豈肯叫你們獨家搶先?」

  「子壽兄,你這不是要害我?我家老太爺一再吩咐,我們天成元不可太出風頭。更不想獨自大做,招惹全幫。要出頭,還是得請你們平幫,請日昇昌和貴蔚字五連號。給你們老號去一道這樣的密報,還不是想毀我們?」

  「你們東家大掌櫃,此次冒暑出巡江南,已經驚動了西幫。要說出風頭,早已經出夠了。康老太爺何等人物,他還怕同仁說幾句閒話?再說,我不這樣做,我們毛大掌櫃豈能給說動?」

  「要說動毛大掌櫃,本有更好的棋可走。」

  「還有什麼棋可走?」

  「你給老號寫密報時,不要提我們天成元,就說是日昇昌要獨家大做。毛大掌櫃聽了,還能坐得住嗎?」

  「這哪像靜之兄你出的主意!我可不敢謊報這樣的軍情。再說,就是這樣謊報了軍情,我們大掌櫃多半會鉚了勁,依舊按兵不動。你做,我偏不做。我們兩家的脾氣,你老兄也不是不知道。在此種時候,我們兩家再鉚了勁賭氣,於西幫何益?」

  「子壽兄,我不過是說句笑話罷了。想讓我們天成元出頭,那就出一回頭。只是,由我們出這個風頭,日昇昌知道了,會怎麼想?人家是老大,它要出面攔著,不叫大家跟了做,那可真要毀我們了。你們都遵旨不動,偏我們一家違旨攬匯,朝廷會饒了我們?」

  「你們一動,它日昇昌也會坐不住。說不定會與我們蔚字號聯手,壓你們太谷幫一頭的。」

  「那就全靠你與梁懷文老幫巧為張羅了。梁老幫那裡,我就不出面說了。你們是西幫領袖,你們一動,局面才會開。」

  「這種敗興局面,按說也不該由我們這一班京號老幫來操心。只是,如今西幫那些老號巨頭們,一個個都深居簡出,又剛愎自用,仍以為西幫天下無敵。我們忠心進言,他們不聽也罷,甚而還以為我等別有所圖,真是令人心寒。我向我們大掌櫃進言仿辦銀行,聽說他多有責

  言,說我李某想如何如何!我們還不是為字號計,為西幫計?」

  「所以我說,如此處處掣肘,哪如我們自家去辦銀行!」

  「你這憂憤之言,也不過說說罷了。你我就是真走了那一步,戶部那一班迂腐官員,也不好應付的。朝廷今年下的這道禁匯上諭,還不是他們攛掇的。自洪楊之亂以來,我西幫承匯官款已經多少年了,並沒有出過什麼差錯,倒是常常為朝廷與省衙救急。一樣是如數交你銀子,就非得千里迢迢委員運現,總不放心我們便捷的匯兌!又沒有剋扣你官府分毫銀兩,只掙那一點匯水,比之你委員押現的浩大費用,不知要節省多少!說來真是可笑,這樣一個簡明的道理,那班居於高位的重臣要吏,生是聽不明白。這半年來,我往戶部多次奔走,依然無人肯上奏朝廷,請求解除禁令。」

  「他們哪裡是聽不明白?盛宣懷的通商銀行,不是照常承匯京餉嗎?以前,翁同任戶部尚書多年,也不曾禁過匯。去年翁大人被罷免,王文韶繼任這才幾天,就禁我們的匯。是不是想暗助盛宣懷一把,禁了西幫,由通商銀行大攬?」

  「翁同做戶部尚書時,我尚可設法進言的。與現在這位王文韶,實在沒有多少交情。我們是對王大人孝敬不夠吧?」

  「怕也不是這樣簡單。子壽兄,我看眼下,倒可先聯手做一件事。這件事,無需求告老號,我們京號老幫就可做起。」

  「靜之兄又有什麼高著?」

  「朝廷禁匯,不是以京師市面蕭條為緣由嗎?我們何不屈尊做點小生意,向京城的小商戶放貸些銀錢呢?我們西幫票莊,無論大號小號,都架子太大了。不用說百八十兩的小生意了,就是千兒八百的小額存貸,也不屑去做,只貪做大宗。今京師市面不振,我們做些小額放貸生意,或許還能救市。市面轉興,朝廷只怕也不會再固執禁匯了。」

  「我們不做小額生意,也是為穩妥起見。小商戶最難預見。再說,這種小生意也得留給錢莊、爐房、典當鋪去做。」

  「錢莊、當鋪一向依托票號,我們收縮,它們也得收縮。票商架子大,尤以貴平幫為最,平幫中又以日昇昌和貴蔚字號為最。你們帶頭做些小生意,別家也好放下架子了。傳到戶部,或許會對西幫多些好感。」

  「說不定,他們倒會以為我們窮途末路了!」

  「這種時候,我們西幫藏一點勢,有什麼不好呢?再說,做這種小生意,也無需作什麼調度。京師一地,子壽兄還不知嗎,本是官大商小。除了途經京師通蒙出俄的商貿,本也沒有幾家大的商幫商家。我看從各號所收存的積銀中,放出一些,就足以振市了。近來號中小票生意頗旺,正該尋個出路放出。」

  「說到小票,我也正有憂慮。各號歷年發行的小票,累計起來,數目甚巨。在當今這種晦暗不明的時局中,一旦生變,持小票者蜂起擠兌,也甚可怕的。」

  「所以,現在救市振市,太緊要了。」「那就召集諸位老幫,公議一次?」

  「應當,應當。」

  小票,是西幫票號開出的小額銀票。起初,銀票只是存款的憑據。你存入票莊多少銀子,票莊就給你一張憑條,寫明日後憑此票據可取走多少銀子。票號一向多做大宗生意,所以開出的銀票也多是大額。小額銀票,只是票號開出的一種臨時便條,隨存隨兌,憑票計銀,票面也不寫姓名。票面金額從十兩起,至五十兩、一百兩,最多一千兩止。

  不想,這種小票到後來,很受京城官吏士紳的歡迎。為甚?攜帶這種小票出入權貴之門方便也。呈遞方便,收藏也方便。知道西幫票號信譽好,權貴府中的內眷,尤其喜歡收藏這種小票做私房積蓄,三五年至十幾年不來兌現。當然,更大量的小票還是在京師官場流動:再「黑」的銀錢,兌換成此種不記名的銀票,也就不著痕跡了。

  於是,西幫票號這種手寫的小票,在京城發行量頗大,幾近於一種紙幣。天成元發行的小票,已有三十多萬兩。日昇昌、蔚豐厚那種大號就更多。西幫京號統共加起來,小票發行量在一二千萬兩這種規模,實在比朝廷戶部平素所存的庫銀還多。時局動盪之際,小票依然受寵愛,因為它比銀錢更便於轉移,匿藏。但其中所隱藏的風險,也是顯而易見。

  李宏齡在戴膺的鼓動下,終於願意做救市的嘗試。此一動議,先要拿到京師的「晉省匯業公所」,由各家京號共同商定。李宏齡正是「匯業公所」的總董之一。

  3

  京師的匯業公所,即是西幫票號在京的行業會館。

  像所有行會一樣,匯業公所也是對外聯手共保,對內協調各號利益。金融行會,尤其還得及時議定匯兌行市、存貸利息、銀錢價格之類。只是,西幫的會館,常愛設在關帝廟。或者說,他們常常是先集資修建一座關帝廟,然後兼做自己的會館。

  關老爺是西幫鄉黨,以威武忠義的美名傳天下。永遠背井離鄉、浪跡天下的西幫,敬奉關帝,一半是為思鄉,一半是想祈求他武威的保佑。可西幫這樣一敬,無形中倒給關老爺多了一個新謚:商家財神。於是,各商也逐漸效仿起來,格外敬奉關帝,祈求財運。

  京師的匯業公所,在京城東北的蘆草園。這處會館也是前為關帝廟,後為議事堂。關帝廟院中,建有華麗的戲台和觀戲的罩棚。會館定例,是在關帝誕日,以及年節、端午、中秋,舉行同業集會,演戲開筵,酬神待客,聯絡同幫,也議定一些幫內大事。平時遇有急事,也來集議。

  這次集議,本來是臨時動議,西幫各京號的老幫,竟不約而同,全都親自出動了,雲集到蘆草園會館。可見大家對眼前死局,也是十分憂慮的。這中間,卻有一個例外:惟獨日昇昌的梁懷文老幫沒有到。

  以日昇昌在票業中的地位,梁老幫自然也是匯業公所的總董之一。同業公推出三名總董,梁老幫居其首。他不來,還能議成什麼事?

  李宏齡見等不來梁老幫,就先帶了大家,往關帝神主前敬香,祭拜。拜畢,進入後院議事堂。

  大家對梁老幫不到,大感疑惑,紛紛問李宏齡:此次集議,就沒有同梁老幫相商嗎?

  李宏齡說:「哪能不先請教梁老幫?我登門拜見時,他說一准要到的。我們還是再等一等吧。」

  於是,大家趁這個時機,又紛紛問戴膺:你們老東家、大掌櫃南下江漢,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意圖吧?

  戴膺連說:「在這種敗興的時候,我們能謀到什麼便宜?老太爺此番南下,實在是因為那位愛奢華的邱泰基!老太爺以為我們這些駐外老幫,個個都像邱泰基似的,成天在胡作非為呢。」

  戴膺沒有想到,他剛這樣說完,李宏齡就當著大家說:「戴老幫,我可是得到信報了,你們康老東家在漢口拜見了張之洞,又拜見了英國匯豐銀行的幫辦,分明在謀劃大舉動。是不是要趁大家都收縮,你們天成元獨自大做?」

  戴膺先還有些奇怪,什麼都沒說呢,李宏齡怎麼就全抖摟出來了?他看了李宏齡一眼,李宏齡不動聲色。戴膺才有些明白了:他老兄是有意這樣吧?

  諸位老幫聽李宏齡這樣一說,更追問不止:得了張之洞什麼密示,朝廷是不是要收回禁令?

  戴膺就說:「張制台是何等人物,會對我們洩漏天機?各位都是有神通的人物,身在京畿,什麼天機探不到!」

  李宏齡說:「你們天成元想動,就動。我們也不會壞你們的事。你們先動一步,做些試探,總比大家一起坐以待斃好吧?」

  戴膺說:「我們想動,你們就不想動?我們老東家大掌櫃到了漢口,是想謀些對策。可目前局面,良策不好覓呀!朝廷禁匯,誰敢違?倒是你們各家的老號,能沉得住氣,穩坐晉省,靜觀樂觀。」

  祁縣喬家大德通的京號老幫周章甫說:「多數老號是不明外間情形。再不謀良策,真要坐以

  待斃了。」

  李宏齡說:「你們祁幫也要動嗎?」

  周章甫說:「我們大掌櫃倒也說了,一味收縮,不是回事。可如何動,也沒有良策可施。」

  戴膺說:「子壽兄他有高見!」

  李宏齡忙說:「我哪有什麼高見?真有高見,我們蔚豐厚早先動了。今請各位來集議,就是為共謀良策。」

  正說著,日昇昌京號一位伙友跑進來,說:「敝號梁老幫昨兒中暑了,不能來集議,特吩咐在下來告假,請各位老幫包涵。」

  大家聽了,心裡更生疑惑,只是嘴上也不便說什麼。

  李宏齡打發走日昇昌那位伙友,就對大家說:「梁老幫不來了,那我們就議事吧。」

  對時局,大家也不便多說什麼。自去年變法被廢後,東西洋列強就總跟朝廷別著勁,可再發生宣戰開打的事,好像也沒緣由和跡象。只要不跟洋人打仗,局面就不至大亂。對山東、直隸、天津的一些拳亂,大家都沒當回事。拳民既跟洋人作對,也給朝廷添亂,兩頭不討好,哪能成了什麼事?

  對李宏齡提出的救市動議,各家倒都甚為贊同。老號不明外間情形,一味叫收縮觀望,這樣久了,人家還以為我們也跟朝廷別著勁呢。西幫跟朝廷別勁,那還了得?這次禁匯,本就有對我們西幫的忌防,我們再一任京市蕭條,好像真別了勁與人家作對,那真不知會惹什麼禍!所以,都很贊同拿出京號存銀,聯手多做些小額放貸。此舉一出,京市當會有變化。只要平幫的日昇昌、蔚字號肯放下大號架子,別家都肯跟隨。

  既由李宏齡提出此動議,蔚字號自然不成問題。可梁老幫未到,老大日昇昌它肯不肯這樣做?

  李宏齡說,他會通告梁老幫的。

  日昇昌要是不願意呢?

  他一家不做,就不做,既經公議公定,各家照樣做。

  李宏齡這樣說了,大家也就不再多說。

  因小額放貸,大多是對小資本的錢莊、當鋪、爐房以及小商號,所以,公議了一個較低的放貸利息。

  對於限制發行小票的動議,大家都覺不大好辦。要小票的,都是官吏權貴,得罪不起。只要京市活了,擠兌就不會出現。而大勢更在於國中金融的南北調度,能否早日盤活。只是,這又關涉朝廷禁匯,不便公議,也未多說。

  因同業各家老幫都來了,議事畢,會館特意擺了筵席招待。雖是同業聚會,沒有太多顧忌,可在吃酒中,這些老幫們仍沒有說多少出格的話。在京師做老幫,誰都得有這種不露痕跡的自束本事。席間,大家議論多的,還是日昇昌梁懷文的缺席。

  戴膺坐的這一席,都是祁幫和太幫的同仁,喬家大德通的周章甫也在。戴膺先敬過同席一巡酒,就問周老幫:

  「你看梁掌櫃今兒不來,是和李宏齡又別上勁了?」

  周章甫說:「我看不會。梁掌櫃是賢達的人,眼前死局,他能看不出來?他今兒不來,只怕是平遙老號又有什麼指示吧?」

  戴膺說:「能有什麼指示?不可妄動?」

  同席一位老幫就說:「人家日昇昌財大勢強,可以靜觀樂觀,再熬半年也無妨,我們誰能陪得起?」

  周章甫也說:「我們大德通是新號,也真陪不起你們大號。」

  戴膺趁機就問:「你們老號的高大掌櫃,當年駐京時,與慶親王走動不少。在這緊要時候,也沒有走走這條門路?」

  周章甫說:「我們大掌櫃哪有那麼大面子!」

  同席都說:「人家走這種門路,能給我們說?」

  戴膺說:「不拘什麼門路吧,大家都動起來,就好說。」

  周章甫說:「日昇昌要是別了勁,只是不動,那也是個事。它是西幫老大,商界市面都看它。」

  戴膺說:「只要平幫的蔚字號和大家一股,就好說。李宏齡總董,我們還是可以指望的。你們高鈺大掌櫃駐京多年,在這非常時候,也該來京走走吧?」

  周章甫說:「有你們老東家大掌櫃做樣子,我也正在攛掇他出來呢。」

  散席後,戴膺有意遲走一步,單獨問了問李宏齡:「梁老幫不來,會是什麼意思?」

  李宏齡說:「梁老幫今日不出面,是事先說好的。」

  「為什麼?我們所議之事,他都不以為然?」

  「倒也不是。對設法救市,扭轉死局,梁老幫也是甚為贊同的。只是,對做小額放貸,感到不大好辦。他倒無所謂,只是怕老號怪罪。掛著『京都日昇昌匯通天下』的招牌,做針頭線腦的小生意,只怕老號要罵他。所以,他就不出面了,免得掃大家的興。」

  「在這非常之時,做點小生意,就不能『匯通天下』了?還是不肯放下架子。」

  「梁老幫倒是說了,他的京號不會坐視,也要向相熟的一些爐房、錢莊放貸,和大家一起救市。他不來,只是留個向老號交代的口實而已。」

  「老號那些巨頭,真還以為日昇昌依然天下無敵呢!」

  「靜之兄,真還不能那樣說。梁懷文對我說,他們日昇昌的大掌櫃,見你們天成元兩位巨頭出巡江漢,也有些坐不住了。」

  「那他們的郭大掌櫃,也出來走走?」

  「出來倒沒說,但吩咐了:狼行千里吃肉,不能再傻等了。日昇昌也要有舉動。所以,我就把你們天成元的意圖,先嚷叫給大家聽了。」

  「我說呢,怎麼都把我們底下說的話,先抖給大家?」

  「你們天成元和日昇昌一動,各家就更坐不住了。」

  「日昇昌動了,你們蔚字號五連號動不動?」

  「唉,我們范大掌櫃倒好說,就是蔚泰厚的毛大掌櫃不敢指望。他一句活話也沒放呢。蔚泰厚是我們五連號的老大,它不動,我們也不好動。」

  「原來是這樣。梁懷文不來,我們還以為日昇昌要冷眼相看呢。人家日昇昌動了,你們蔚字號又不動。什麼時候你們平幫的兩大號能不唱對台戲?」

  「各家都動了,只我們不動,那也好。」

  4

  西幫票號的開山字號日昇昌,原先是平遙一家叫西裕成的顏料莊。掌櫃叫雷履泰,財東為本縣達蒲村李家。雷掌櫃是生意場上的奇才,到嘉慶年間,西裕成已有相當規模,在外埠開了不少分莊,京師即有一間。

  那時,在京師做生意的西幫商人很多。每到年關時候,都要往晉省老家捎寄銀錢。捎寄的途徑,只能交給鏢局押運。鏢局運現費用很高,路途上也常不安全。辛辛苦苦出來掙點錢,往家中捎寄也這樣不容易。有一位在京做乾果生意的西幫商人,與西裕成京號掌櫃相熟,即與之商量:他往老家捎的銀子,先交到西裕成京號,由京號寫信給平遙老號,等他回晉後,再到西裕成老號用銀。因是熟人,京號老幫也就同意了。由此,開了異地匯兌的先例。但起初,也沒誰把這當回事,只是覺得比鏢局運現便捷許多就是了。西裕成也只是繼續接受親戚朋友的托付,兩相兌撥,無償幫忙,不收任何匯費。漸漸地,西幫商人覺出了用此法調度銀錢的便利,來求兌撥的越來越多。這才兩相協商,交付一點匯水,變無償為約定付費。

  西裕成的掌櫃雷履泰,獨具眼力,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巨大商機:這種匯水雖少,但錢生錢,來得容易,如廣為開展,獲利必豐。異地運現,一向就是商家大難事。他與東家商議後,就毅然將西裕成改名為日昇昌,專門經營銀錢的異地匯兌。這個由西幫新創的商行,就被稱做匯兌莊,俗稱票莊、票號。當然,雷履泰和他的財東,並不知道他們是開了中國銀行的先河。

  票號在那時無疑是朝陽產業,一旦出世,很快就如火如荼,無可限量。

  雷履泰是經商高手,他由民用家資,推想到商家貨款;由京晉兩地,推想到國中各地;由北出口外的西幫,推想到縱橫江南的茶幫、米幫、絲幫,銀錢的流動那是無處不在的。於是,就選派幹練誠實的伙友,逐步往南北各大碼頭設莊攬匯。做金融生意,信譽是第一要緊條件。日昇昌也是沾了西幫的光,靠著西幫既有的聲譽,再加上雷履泰的巧為運籌,它的生意很快火起來了。

  日昇昌初時的匯水,即匯費,只取百分之一,一兩銀子取一厘。比起鏢局運現的收費,可以說是微乎其微。這是明處取利,定得低微,易於被更多客戶接受。雷履泰還有暗裡取利的手段,那就是在銀子的「平色」上做文章。

  那時代,白銀為市面流通的主要貨幣,無論碎銀、銀錠、元寶,都有一個「平色」問題。「平」,就是銀子夠不夠它標定的份量;「色」,就是銀子的成色,即它的含銀量足不足。按

  道理,作為貨幣使用的銀子,應該是既足量,又純質的。可實際上,各地銀兩的「平色」,差異很大。所以,在異地匯兌中,要換算出這種「平色」差異,加以找補扣除。正是在這種換算中,雷履泰為日昇昌制定了自家的「平色」標準,使換算變得有利可圖。這種由兌換而得的暗利,一般是從「平」中取千分之四,從「色」中取千分之五六。「平色」合起來,又是一個百分之一,也就是說,在不知不覺中,匯水多了一倍。

  不過,這種「平色」暗利,雷履泰也嚴格守定於上述那個限度,再不叫擴張。因為太貪暗利,暗利必顯,誰還信賴你?不因一時利厚而太貪,這是雷履泰的精明處,也是西幫的商風。

  在收取匯水和平色換算上,日昇昌以及後來的西幫票號,都恪守了雷履泰所定下的這些規矩,使匯兌得以做成大事業。

  日昇昌的興盛,叫雷履泰的聲名大著。他本來就是一個很自負的人,建樹了這樣的功業,眼裡就更放不進別人,只有自家,有些不可一世了。成功者,往往承受不了成功,這真是一種

  很容易見到的俗相。雷履泰於此也未能免俗。

  但晉省風氣既是儒不如商,一流人才都投於商家門下,日昇昌這樣如日東昇的商號,自然也是藏龍臥虎。雷履泰為日昇昌總理,俗稱大掌櫃,他之下,就是協理,俗稱二掌櫃。他的二掌櫃叫毛鴻,也是有大才的人。創業時候,他全力協助雷履泰,出謀劃策不少,當是有功之臣。可事業初成,雷履泰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了。惟我獨尊,頤指氣使不說了,凡稍涉權柄的事,就不許他趨前插手。這當然使毛鴻日益不滿。兩人的明爭暗鬥,也日漸多起來。

  有一回,雷履泰得了重病,需臥床將息,卻不肯離開字號回家靜養。凡重要號事,仍要扶病親自處理。毛鴻一眼就看出,雷履泰如此鞠躬盡瘁,實在還是怕別人染指號權!

  於是,毛鴻就去拜見了財東李箴視,不露痕跡地進言說:

  「雷大掌櫃對東家,那真是鞠躬盡瘁了。近日病得下不了地,仍不肯回家療養,早圖康復,照舊日夜操勞號事,不惜損傷貴體。雷掌櫃是日昇昌的頂樑柱,東家怎麼捨得如此不加愛護?」

  李箴視在此前,已聽說了雷履泰正抱病料理號務,現在經毛鴻這樣一說,更覺該去勸一勸了。李東家很快來到櫃上,慰問一番後,就對雷履泰說:「雷大掌櫃不可操勞過甚!我家生意再當緊,也不如大掌櫃貴體當緊。我看在號中療養,諸多不熨貼,還是回府上放心靜養吧。」

  雷履泰聽了,心裡自然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但當時什麼也沒說。李東家走後,他就坐車離開字號,回了家。

  沒過幾天,東家李箴視又親往雷履泰家中探視慰問。進了門,就見雷大掌櫃依然在伏案寫信。李東家拿起幾張看了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些信函,都是吩咐日昇昌駐外埠分莊,盡快結束業務,撤莊回晉。

  李箴視慌忙問:「大掌櫃,你這是為甚?」

  雷履泰平靜地說:「日昇昌是你李家的生意,可各地分莊是我雷某安置的,我得撤回來交待你。兩相了結後,東家還是另請高手吧,我得告退了。」

  李箴視一聽,這簡直是晴天霹靂,頓時給嚇傻了。雷掌櫃一走,哪裡還會再有日昇昌!他一慌張,不由得就給雷履泰跪下了。

  「雷大掌櫃,這是咋了?」

  「日昇昌為我一手張羅起來,剛有眉目,為世人看重,就有人想取我而代之。那我就讓開,他留,我走。」

  「雷大掌櫃,我們李家對你可從來沒有二心呀!你千萬不可聽信閒言碎語。我們不靠你,還

  能靠誰?大掌櫃真要走,那日昇昌也只好關門歇業!」

  聽這樣說了,雷履泰才把東家扶起來,說:「我也知道東家對雷某不薄,但有人成心居間挑撥,長此下去,我也不好幹呀!」

  李箴視就再三明示:「日昇昌就只交給雷大掌櫃一人領東,別人不能插手!」

  從此以後,李東家對雷履泰更倚重無比,言聽計從,不敢稍有怠慢。雷履泰對毛鴻自然就越發冷落,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將他「掛」起來了。在這種情形下,毛鴻只得告辭出號。

  那時票號初創,是新興產業,想辦者多,會辦者少。聽說日昇昌的二掌櫃辭職出來,許多想開票號的財東商家都爭著聘請。這種意外的局面,叫毛鴻大受鼓舞,被雷履泰排擠出號的失落感一掃而空了。他稍作權衡,就選中了財力雄厚的蔚泰厚綢緞莊。

  蔚泰厚的財東,是介休的大戶侯家。綢緞莊又是那時比較顯達的行業。蔚泰厚創業經久,分號遍地,已是很顯赫的大商號。所以,它才有了改組票號的雄心,欲與日昇昌爭奪新財路。毛鴻應聘後,蔚泰厚即將他任命為票號總理,即大掌櫃。受此知遇之恩,毛鴻當然要竭盡所能,壓一壓雷履泰的日昇昌。

  毛鴻新組票號,使出的第一招,是改組不改號。蔚泰厚是老號,大號,本就信譽好,名聲大。所以,毛鴻不學雷履泰,廢西裕成,立日昇昌,而是依舊沿用了蔚泰厚的老字號名。這省得重創牌子了,蔚泰厚的老客戶,也便於兜攬過來。用現今的話說,就是繼承了老字號的無形資產。

  毛鴻使出的第二招,是在改組蔚泰厚後不久,又說服財東,將蔚泰厚的幾家連號,蔚豐厚、蔚長盛、新泰厚等綢布莊,也一併改組為票號,形成蔚字五連號的強大陣容。

  再一招,就是將這蔚字五連號的五家總號,全都設在了平遙城。蔚字號的主要財東,本是介休的大戶侯家,將五大新票號一齊移師平遙,顯然是要同雷履泰的日昇昌唱對台戲。

  雷履泰做派霸道,日昇昌的伙友大多懼怕他。毛鴻借此從日昇昌挖走了不少人才。類似的手段,自然也不免使用。

  總之,毛鴻出山之後,真有些身手不凡,幾招下來,就在新興的票業界掀起了驚濤大浪。雷履泰雖與毛鴻交惡更甚,但他還是能從容應對。兩位高手這樣不斷過招鬥法的結果,是使新起的票號業,迅速發展起來。雙方都說勢不兩立,可偏就是雙強兩立到底了。日昇昌,蔚字五連號,一直都是西幫票商中的巨擘。

  雷毛之間的爭鬥,如果是發生在官場宦海,那是必然要有一個你死我活。天下官場歸一家。無論是爭寵,還是邀功,是盡忠,還是獻媚,都是要狹路相逢的。誰得逞,誰失意,要由同一個主子來裁定。所以,不是你死我活,就是兩敗俱傷。雷毛二位幸在商海,就是把擂台設在平遙一隅,那也是海闊天空,鬥智施才的空間太大了。西幫票業初創,也幸虧由此雷毛二公爭鬥著啟幕,使這一金融行業有了競爭的活力,也成全了許多競爭的規矩。

  當然,雷毛之爭,使平幫兩大號長期失和,難免有無謂的損失。雷履泰的霸道,也影響到日昇昌的號風。那一塊「京都日昇昌匯通天下」的金字招牌,高掛在國中三四十個水旱碼頭,鋪面豪華,做派高傲,小生意不做,小商號不理,全可見雷履泰的遺風。毛鴻的大器大才,也使蔚字號中大掌櫃的地位至高無上,財東倒黯然失色了。

  票號經年既久,領東者不斷易人,又有祁縣幫、太谷幫的興起,平幫兩大號的對立,本已趨於平淡了。但在光緒二十四年,蔚泰厚新任了一位大掌櫃,由此又掀起了新波瀾。這位大掌櫃叫毛鴻瀚,與開山大掌櫃是遠房本家。可他卻更像是雷履泰式的人物,愛剛愎自用,獨斷專行,有些霸道。只是,他的器局和才幹並不傑出。霸道沒有大才壓底,那是更可怕的。所以,蔚豐厚京號的李宏齡,對他們這位毛大掌櫃也頭疼得很。

  相比之下,日昇昌現在的老總,倒還開通一些。它的京號老幫梁懷文,也才敢巧為應對。

  5

  那日,梁懷文沒有去蘆草園會館見同業,倒真如李宏齡所言,是為避開兩頭作難。不過,他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戶部福建司的一位主事,那日正要約見他。這位主事劉大人,與梁懷文一直有交情,所以也不好推辭。

  那時代,中央戶部設有十四個司,分管各省的錢糧財稅。司的長官是郎中,其下是員外郎,再往下,才是主事。所以主事也不是很高的官員,但他往往很管事。所以,西幫住京的那些老幫們,也很巴結這些人。

  劉大人傳來話,要見見梁懷文,那自然不是在衙門裡見。喜歡在哪裡會見,彼此都清楚。

  那日午前,梁老幫就派了櫃上的一位伙友,往前門外韓家潭,給一家「相公下處」打招呼:

  訂一桌七十二兩銀子的海菜酒席,以作夜宴。

  韓家潭一帶,就是京城俗稱的八大胡同,為後來青樓柳巷聚集的地方。不過在先時,這一帶原是「相公」的領地。相公只是伶童,即戲班中扮演旦角的男童。大清有律法,嚴禁一切官

  員嫖娼狎妓。京城那班驕奢腐敗的權貴名士,就轉而戲狎「相公」,並以此為一種公開的雅興。那些走紅的相公,其住所,即所謂相公下處,陳設極其精美雅致,酒席也非常排場講究。所以,西幫那些京號老幫拉攏官吏,就常在這種「相公下處」。陝西巷、韓家潭,又是其中更上等的地方。

  到光緒年間,北來京師的江南妓女,已漸漸擠入八大胡同了。她們大多藏身在一般的茶館酒樓,上等人不大去。「相公下處」,仍為高雅排場的消遣處。不過,情形已在變化,狎妓之風在京城官場正暗中興起。相公下處,也在做兩面文章。

  做了會面的安排,梁懷文猜不出劉大人此來的意圖。與戶部這些屬吏往來,大宗的事務,當然還是交割承匯的京餉。劉大人此來,是否與朝廷禁匯相關?或許,是有別的事?在往常,戶部各司裡的郎中主事,不時會將一些暫時用不著的庫款,暗中存入票號,以圖生一點利息。現在,戶部正庫空支絀,大概也不會是為這種事。那劉大人是不是他自家手頭支絀,又想用錢?

  傍晚,天色還大亮的時候,梁懷文就先乘轎來到韓家潭。他所選中的這家相公下處,外面不甚招搖,連一塊班頭的名牌也不掛,大門緊閉。不過,他剛落轎,就有男奴出來伺候了。才一進門,貴婦一般的領媽,也慌忙迎出來。這是財神爺來了,當然不敢怠慢。

  這是一所兩進五開間的大四合院,庭院清曠,軒窗宏麗。被恭恭敬敬讓進客廳後,奴僕就圍了梁老幫忙騰起來,遞手巾的,扇扇子的,捧煙袋的,上茶的,一大堆。梁懷文有些發胖,來時出了一身汗,這時也只是顧喘氣,沒多說話。

  領媽就問:「梁掌櫃今兒來捧我們,不知還請了哪位大人?」

  梁懷文懶懶地說:「來了誰,是誰,小心伺候就是了。」

  客廳裡,一色都是舊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傢俱,連立著的六扇屏風,也是嵌雲石屏,屏中是石紋自然形成的山水。滿眼石頭,倒還給人一些清涼的感覺。

  梁老幫喝了口茶,就問領媽:「聽說陝西巷已經有掛牌的妓寮?」

  領媽說:「沒有的事吧?一掛那種牌子,我們這兒不也成下三爛地界,有頭臉的,誰還來?」

  「哼,有頭面的,又有幾個是愛乾淨的!愛乾淨的,誰來這種地界?」

  「梁老幫就是太愛乾淨!」

  「我們字號有規矩。」

  「朝廷更有規矩,可那些貴人們誰聽呢!」

  「叫他們都守規矩,你們吃喝甚?」

  「也不用說我們!你們西幫呢,吃喝什麼?還不是成天攛掇那些權貴,叫他們壞朝廷的規矩?」

  「你倒看得毒辣。我是給你出主意呢,現如今在京城官場,愛捧相公、掛像姑的主兒,眼看著稀少了。捧江南姑娘早暗中成風,你們也該換塊牌子吧?」

  「這樣不就挺好,換它做甚?梁老幫請來的,總還是顧些頭臉吧?我們面兒上照舊,進到裡頭,想捧誰還不是由你?捧像姑,捧姑娘,由你。」

  「我看是行市要變。能明著掛牌,何必藏著躲著?再說,姑娘頂著像姑的名,不倫不類,哪能紅起來?」

  「有人還偏喜歡這麼著呢。」

  「看生意行市,我不比你們強!聽不聽由你。」「我們哪能不聽梁老幫的!今兒來的貴人,也是要捧姑娘吧?」

  「我不管,來了你們問他。」

  不久,劉大人也微服趕到。一番客套過後,劉梁二人進入一間僻靜的秘室。

  梁老幫先說:「劉大人今兒出來,是只想聚聚,還是有見教?」

  劉大人就說:「我是有好消息告訴你。」「劉大人總是這麼惦記著我們,是什麼好消息?」

  「近日朝廷已有朱批,准許福建繼續匯兌京餉,不必解運現銀來京了。」

  「真有這樣的事?」

  「軍機處發到戶部的抄件,我都親眼見了,還有什麼疑問!朱批就十個字:著照所請,該部知道。欽此。」

  「那倒真是一個好消息。春天吧,我聽劉大人說過,閩浙總督許大人就曾上奏朝廷,要求准許福建及閩海關匯兌京餉,免除長途運現的不便。那不是遭了朝廷的責罵嗎?這位許大人,居然還敢繼續上奏?」

  劉大人笑了。

  「梁掌櫃,你知道許制台這後一道奏折是怎麼寫的嗎?我背幾句給你聽:

  臣素性迂直,隨時隨事皆力戒因循,從不敢輕信屬員扶同欺飾。惟經再三體察,該司道所請委屬確情,不得不披瀝上聞,冀邀鑒納。如以臣言為不實,則大臣中之曾官閩者,及閩人之現任京秩者,乞賜垂詢,當悉底蘊。倘荷聖慈優逮,准免現銀起解,以節財力,而裕商民,全閩幸甚——

  「看許大人這勁頭,真有幾分以死相諫的意思。朝廷還能再駁他嗎?也就只好準奏了。前次奏折,只是一味哭窮,說閩省地瘠民貧,庫儲屢空,只能向你們西幫商家借了錢,交京餉,裝得太可憐,朝廷哪會准奏!」

  「我看也不是故意裝窮,福建本來就常跟西幫借錢,墊匯京餉。」

  「我還看不出來呀?福建這樣再三上奏,乞求准匯,還不是你們西幫在後頭鼓動?」

  「人家是封疆大吏,能受我們鼓動!」

  「梁掌櫃,我看就是你們日昇昌在閩鼓搗的。」

  「劉大人,我們跟這位許大人,可沒什麼交情。」

  「不是你們日昇昌,那就是太谷的天成元?」

  「不管是誰吧,能鼓搗成,就好。朝廷這樣鬆了口,以後各地禁匯,是不是要鬆動了?」

  「哪能呢!我今天來,就是給你們西幫送個訊。有福建這先例可引,還不趕緊叫你們各省的老幫,往督撫衙門去鼓搗。各地上奏的一多,說不定真能解禁呢。你們不鼓搗,朝廷才不會收回成命。」

  「那就多謝劉大人了。只怕外間酒席也備好了,那就開宴吧?」

  「又讓梁掌櫃破費。」

  「咱們之間,不用客氣。」

  二位出來後,果然酒席已經擺好。領媽問:「劉大人,今兒是叫哪位相公陪您,大的,小的?」

  劉大人一笑,說:「就小相公吧。」

  話音才落,從屏風後面走出一位嬌小美貌的「相公」,給二位施過禮,就挨劉大人坐了。其聲音、舉止全酷似女子——其實,「他」本來也就是扮了男裝的女子。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勾當,早已在相公下處風行,無人不知的。

  6

  那晚,梁老幫吃了幾杯酒,就起身告退了。他在,劉大人不便放肆的。

  回字號的一路,他就想,劉主事透出的消息倒是個喜訊。朝廷禁匯才半年,就鬆了口了。正月,朝廷下了禁匯的上諭,他就知道禁不了。平遙老號也叫沉住氣,靜觀等待,看看到底誰離不開誰,誰困住誰。等到他們吃不住了,來求咱,再說話。不過,說是這樣說,禁了匯,受困的也不只是官家,西幫你能不受累?坐著靜觀,總是下策。福建第一家解禁,那肯定是人家太谷幫在那裡鼓搗的。天成元的東家老總出巡漢口,就已經驚動了西幫,現在又第一家鼓搗得解了禁,平幫還要坐視到什麼時候!

  梁老幫又想及同業的聚會,不知集議出什麼結果。於是,就決定先不回字號,直接到蔚豐厚,見見李宏齡。小轎剛出珠市口,他忽然又想,何不先就近去天成元,見見戴膺,將劉主事透出的訊兒說給他,落個人情。

  八大胡同在前門外西南,天成元京號所在的打磨廠,在前門外東邊,是離著不遠。

  梁懷文忽然來夜訪,叫戴膺大感意外。正要張羅著招待,梁老幫連忙說:「靜之兄,快不用客氣,剛從韓家潭應酬出來,路過,就進來了。倒口茶就得了。」

  「有些時候沒見占奎兄了,好容易來一趟,哪敢怠慢?」

  「我說了,有口茶就得。我也坐不住,只跟你說幾句話,就走。靜之兄,叫伙友們都下去歇著吧。」

  戴膺明白了,就領梁懷文進了他的小賬房,要了壺茶,將夥計全打發開。

  「占奎兄,今兒同業集會,本想見見你,不想你又迴避了。」

  「我的難處,你也知道。別人責備我,我都不怕,只要你老兄能體諒,就行了。」

  「要知道你不去會同業,倒鑽進韓家潭取樂,我當然也不饒你。是不是見著什麼人了?」

  「是見著個人,還得了個喜訊,所以特別來報喜。」

  「什麼喜訊,來給我們報?」

  「當然是你們天成元的喜訊。」

  梁懷文就將戶部劉主事透出的消息,告訴了戴膺。

  「靜之兄,福建票號數你們天成元勢力大。許制台這樣一再上奏,想必是你們鼓搗的。」

  「人家是封疆大吏,還兼福州將軍,能受我們鼓搗?」

  「哈哈,剛才我對劉主事也說了這樣一句話,幾乎一字不差!搪塞那班糊塗官吏,用這種話還成,你倒用來搪塞我?」

  「說句笑話吧,我敢糊弄你老兄!我們閩號的事,平時漢號的陳老幫招呼得多些,我知道得不很詳細。福建解禁,對天成元有益,對整個西幫也有利吧?」

  「要不我趕緊來給貴號報喜呢!鬆了一個口子,就能松第二個、第三個口子。可你們怎麼鼓搗成的,有什麼高招兒,能透露一二嗎?」

  「我們能有什麼高招兒?我聽漢號陳亦卿說,福建藩庫虧空太大,常跟我們閩號借錢,就是京餉,也常靠我們墊付。朝廷一禁匯,我們當然不能再借錢給他們了。藩台、撫台、制台幾位大人可就著了急。閩省偏遠,可還得交兩份京餉,一份藩庫交,一份海關交。再加上甲午賠款,他們不挪借,哪成?我們就說,要想救急,只有一條路,上奏朝廷,准許福建例外,依舊匯兌。」

  「原來是叫你們逼的。」

  「誰讓他們那麼窮窘呢!聽我們閩號說,福建那班顯貴,沒有一個會理財的,只會給自家斂財。你說他那藩庫怎麼能有錢?」

  「還說福建呢,就說朝廷的戶部,又有幾人會理財?現在這位王尚書,也是老臣了,以往也在戶部做過官,按說他該懂財政。怎麼一上來就將國庫支絀、市面蕭條歸罪於西幫,先拿了我們開刀?禁了匯,你國庫就錢多了?迂腐之至。人家西洋銀行,用電報匯兌呢,我們連信局走票也不讓,非得把銀子給你運到眼跟前才歇心?迂腐之至!」

  「占奎兄,在韓家潭叫假相公多灌了幾杯吧?」

  「靜之,我可不是在說醉話!今兒是沒去蘆草園,若去了,當著同業的面,我也要說這樣的話!」

  「剛才在韓家潭,對著戶部那位主事大人,是不是也說這種話了?」

  「說了。在那種地方,說什麼他不得聽?劉大人倒也說了,鹿傳霖正運動呢,想取王文韶而代之。」

  「鹿傳霖他就會理財?」

  「至少他通些洋務,不會攛掇朝廷禁匯吧?」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入主戶部?現在這種困局,只怕還得靠我們自家。你們日昇昌在廣東勢力無敵,何不也設法攛掇兩廣重臣,上奏解禁?廣東鬆了口,那可非同小可。」

  「我何曾沒有這樣想?可我們老號,一直不叫動,生是擺著架子,要等著朝廷來求我們!不是看見你們天成元兩位巨頭出動,他們還不動。」

  「我們那兩位巨頭,也是給我們攛掇出來的,孫大掌櫃也不愛動。」

  「我們老號那些人,你進言再中肯,也不愛理你。」

  「我們遷就他們吧。光緒初年,朝廷也禁過匯。那次,還不是我們西幫鼓動起許多疆臣撫台,一齊上奏,終於扭轉局面嗎?」

  「廣東方面,我們可以去試。各家也都得動吧?今兒集會,議定了吧?」

  「這種和朝廷作對的事,怎麼能公議?不過,大家心裡都清楚。只是,要成事,還全得靠你們平幫,平幫又得靠你們日昇昌和蔚字號。李宏齡倒說了,他們要先鼓動四川上奏。」

  「要早這樣動,就好了。」

  送走梁懷文,戴膺給漢號的陳亦卿寫了一紙信報,將福建解禁的消息,簡要相告,並請轉達老太爺和大掌櫃。在福建鼓動上奏,這是他和陳亦卿事先策劃好的。現在終於見效,心裡當

  然很快慰的。

  近來事態,一件一件都還差強人意,戴膺也就想往京西尋處涼快地界,避幾天暑。然而,還沒等他成行,天津就傳來了一個叫他心驚肉跳的消息:

  五娘被綁票了。(未完待續) 
 
綁票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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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3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五爺五娘去天津時,戴膺極力勸阻過。天津衛碼頭,本來就不比京師,駁雜難測,眼下更是拳民生亂,洋人叫勁,市面不靖得很。偏在這種時候去遊歷,能游出什麼興致來?戴 
膺甚至都說了:萬一出個意外,我們真不好向老太爺交待。哪能想到,竟不幸言中!

  起先,五爺倒不是很固執,可五娘執意要去。五爺對五娘寵愛無比,五娘要去,他也不能不答應。再說,五娘的理由也能站住幾分:好容易出來一趟,到了京城,不去天津,太可惜。

  女流哪像你們爺們,說出門就出門,來了第一趟,不愁再來第二趟。說天津碼頭亂,咱們的字號不照樣做生意?咱們去天津,也不招搖,也不惹誰。俗話說,千年的崖頭砸灰人,咱們也不是灰人,天津碼頭不亂別人,就偏亂咱們?

  話說成這樣,誰還好意思硬攔擋?一個美貌的年輕婦人,能說這樣開通大度的話,戴膺就有幾分敬佩。

  東家老爺出來遊歷,本不是字號該管的事,一應花消,也無需字號負擔。五爺帶著自己存銀的折子,花多少,寫多少。五爺五娘又都是那種清雅文靜的年輕主子,不輕狂張揚,更不吆三喝五。到京後,只管自家快樂異常地遊玩,不但不涉號事,也很少麻煩字號。越是這樣,京號裡的伙友越惦記東家這一對恩愛小夫妻。怕他們出事,那也在情理之中。

  在京遊玩月餘,什麼事也沒有出過。五娘是個異常美貌的年輕娘子,她故意穿了很平常的衣飾,也似乎故意把臉曬黑了,就是精神氣不減。大熱天,總也煞不下他們的遊興,遠的近的,值得不值得的,全去。五娘還說,就是專門挑了夏天來京城,熱天有熱天的好處。別人也不知那好處是什麼,只見他們一副樂不思蜀的樣子。

  去天津衛這才幾天吧,就出了這樣的事!

  這叫人意外的消息,津號是用電報發來的,只寥寥幾字,什麼詳情都不知。是給哪路神仙綁的票,要價又是多少,五爺情形如何,往老號及漢口發電報沒有,全不知道。

  這是人命關天的火急事,老號、康府,漢口的老太爺,就是得到了消息,也遠水難救近火。

  京號最近,必須全力營救五娘。

  戴膺接電報後,立刻就給津號回了電:不拘索價多少,趕緊調銀救人。

  天成元津號老幫劉國藩,是個比較冒失的人,生意上常常貪做。處理這種事情,那是決不能冒失的。戴膺思之再三,決定親自趕往天津。這樁綁票案,顯然不是只對著五爺五娘。是對著康家,對著天成元,還是對著太谷幫,甚而是整個西幫?都很難說。天成元創建以來,還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京津之間,只二百多里遠,雇輛標車,日夜兼程,不日就可到達的。往天津前,戴膺趕去求見了京師九門提督馬玉昆。遇綁票事,當然不宜先去報官。但康家與馬玉昆大人有交情。馬玉昆當年在西北平匪剿亂時,遇軍餉危急,常向西幫票號借支,其中康家的天成元就是很仗義的一家。光緒二十年,他被朝廷調回直隸,不久,又補授太原鎮會,與康家更有了直接交往。尤其與康三爺,氣味相投,交情很不淺。有這樣一層關係,遇了如此危難,前去求援,當然是想討一個萬全之策。馬大人也真給面子,不但立馬召見,還提筆給天津總兵寫了一道手諭。手諭是讓總兵協拿綁匪。戴膺接了手諭,道了謝,匆匆退出來。他知道,這樣的手諭,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不能輕易拿出。

  帶了這道手諭,還有京號的五萬兩匯票,戴膺連夜就火急赴津了。

  那日,五爺五娘離開客棧,一人坐一頂小轎,去海河邊上看輪船。五爺的轎在前,五娘在後。跟著轎伺候的,一個女傭,一個保鏢,都是從康家跟來的。他們出遠門遊歷,當然不只帶這兩個下人,但為了不招搖,其餘下人都留在了客棧。

  一路上平平靜靜的。到了海河邊,五爺的轎停了,五娘的轎卻不停,照舊往前走。

  女傭玉嫂就喊叫:「到了,到了。」

  兩個轎夫也不聽,還是往前走。

  保鏢田琨跑了幾步,上前喊住。

  這一來,轎是停了,可掀起轎簾,伸出來的頭臉,卻不是五娘,而是一個上年紀的老者。他很生氣,喝問:「誰呀,這樣大膽,敢攔我的轎!」

  田琨一下愣住了。

  這時,五爺已經下了轎。一見轎裡坐的不是五娘,就有些慌了:「五娘的轎呢?怎麼沒有跟上來?」

  田琨也慌了:「一直緊跟著呀,怎麼就——」瞪起眼往四處搜尋,哪裡還有別的轎!

  玉嫂連說:「不用發愣了,快去找找吧!」

  兩個給五爺抬轎的轎夫,就說:「不要緊,不定在哪兒跟岔了。轎夫是我們自家兄弟,丟不了。老爺們少候,我們去迎迎!」

  說完,兩人先給那乘攔錯了的轎主,賠了不是。轎上坐的老先生,陰沉了臉,嘟囔著什麼,重新上了轎。等人家起了轎,繼續往前走了,兩個轎夫才順原路去尋找五娘,轉眼也沒有了影蹤。

  五爺和兩個下人,守著一頂空轎等了許久,任他們怎麼焦急,只是什麼也等不來。保鏢田琨這才真正慌了。

  難道遇了歹人了?這四個抬轎的,難道是一夥歹人?就是尋找,去一個轎夫就成了,還能兩人一搭走,轎也不要了?

  直到這時,田琨才意識到,跟在五爺後面的那乘轎也有詐。可哪裡還有它的影蹤!這乘轎,多半也是他們一夥的。怎能這麼巧,五娘坐的轎跟錯了,它就正好跟上來,還和五娘的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一模一樣,他早應該發現了。老天爺,五娘的轎,顯然被歹人調了包!

  這伙歹人在什麼時候調的包呢?就在他和玉嫂的眼皮底下調包,居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這一路,他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呀?

  田琨不敢細想了,知道闖了大禍。天津這地方,他人生地不熟,現在又是孤單一人,怎麼去追趕歹徒?當緊得將五爺保護好,先平安回到客棧再說。

  田琨盡量顯得平靜地說:「五爺,五娘尋不見咱們,多半要回客棧。我們也不用在這裡傻等

  了。」

  玉嫂就說:「五娘迷了路吧,這倆給五爺抬轎的,也迷了路?他們尋不見五娘,也該回來吧,怎麼連個影蹤都沒有?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田琨忙說:「大白天,又在繁華鬧市,能出什麼事!我看,咱們還是先回客棧吧。五娘回了客棧,也等不見我們,更得著急。」

  五爺說:「我不回!我哪兒也不去!他們到底把五娘抬到哪兒了?你們都是活死人啊?一個都沒跟住五娘!」

  玉嫂就說:「田琨,你還不快去找找!」

  田琨說:「天津這街道,七股八岔的,我再找錯了路,五爺連個跑腿兒的也沒了,那哪成?五爺,出了這樣的差錯,全是在下無用,聽憑五爺處罰。眼下補救的辦法,我看就叫玉嫂守在這兒,我伺候五爺回客棧……」

  五爺連說:「我不回客棧,不回!等不來五娘,我哪兒也不去!」

  田琨說:「萬一五娘回到客棧,等不見我們,出來找,再走岔了,那豈不——」

  玉嫂也說:「大熱天,老這麼曬著,也不是回事。五爺就先回客棧,我在這兒守著,你還不放心?」

  「我哪兒也不去!老天爺,他們把五娘抬到哪兒了?」

  五爺這樣,保鏢田琨真是一點辦法沒有。那兩個轎夫仍然沒有影蹤,看來真是凶多吉少。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了,得盡快給津號報訊。田琨也不能多想了,就對五爺說:「五爺,我去尋五娘!玉嫂,你伺候五爺坐回那頂空轎裡,耐心等著,哪兒也不要去,誰的話也不要信,只等我回來。」

  說完,飛跑著離去了。

  康家的天成元津號,在針市街。因為對津門街道不熟,他只得沿來路,跑回客棧,又從客棧跑到津號。路上和客棧,都沒有五娘的影蹤!

  津號劉國藩老幫聽了保鏢田琨的報訊,頓時臉色大變:「只怕是出事了!」

  五爺一到天津,劉老幫就曾建議,從鏢局再請幾位保鏢跟了。五爺五娘只是不肯,說那樣太招搖了,反而會更引人注意。他們似乎也不想叫生人跟了,拘束他們的遊興。沒有想到就真出了事。說這些,都沒有用了。

  他和田琨商量了幾句,就親自帶人趕往海河邊。當緊,得先把五爺請回來。

  趕到時,五爺和玉嫂倒是還守著那頂空轎,可五爺的神情已有些發癡。乘劉老幫和五爺說話,玉嫂拉過田琨,低聲問:「還沒找見?」

  田琨搖了搖頭。

  玉嫂說:「五爺都在說胡話了。」

  「才這麼一會兒,五爺就變成這樣?」

  「才一會兒?不說你走了多大工夫了!你走後,五爺著急,也只是著急,倒還沒事。後來,過路的倆人,問了我們的情形,就說:快不用傻等了,多半是遇上綁票的了!」

  「兩個什麼人?」

  「四十來歲的男人。」

  田琨就趕緊過去對五爺說:「五爺,劉老幫說的是實話,五娘真是先回客棧了,虛驚一場,咱們快回吧。五娘也等得著急了。」

  五爺目光恍惚,只是不相信。費了很大勁,大家才好歹把五爺勸上了新雇來的一輛馬車。

  回到客棧,五爺就喊著要見五娘,田琨、玉嫂他們也只能說,五娘出去迎我們了,不知五爺是坐馬車。已經派人去叫了。但五爺哪裡肯信?人立刻就又癡呆了。

  忙亂中,留在客棧一個男僕拿來一封信,說是天盛川茶莊的夥計送來的,叫轉交康五爺。

  劉老幫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就驚呆了,五娘果然給綁了票:限五日之內,交十萬兩現銀,到大蘆贖人。逾期不交,或報官府,立馬撕票。署名是津南草上飛。

  這哪會是天盛川送來的,分明是綁匪留下的肉票。劉老幫忙將這個男僕拉了出來,低聲問:

  「這是甚時送來的?」

  「五爺他們出去不多時,就送來了。」

  「送信人,你也沒聽口音?是天津衛口音,還是咱們山西口音?」

  「那人來去匆匆,我也沒太留意。好像是帶天津衛口音。我見咱津號年輕夥計,也能說天津話呀!」

  「會說天津話吧,見了自家老鄉,還說天津話?」

  再細問,也為時晚了。

  草上飛?近來,劉老幫也沒聽說過津門出了這樣的強人綁匪,可眼下拳亂處處,誰又知道這個草上飛是新賊,還是舊匪?十萬兩不是一個小數目,可開多少價,也得救人。只是這真實情形,怎麼向五爺說明?

  五爺分明已經有些神智失常。

  康家的天成元、天盛川,在津門也沒有得罪江湖呀,何以出此狠著兒?綁誰不好,偏偏要綁五娘?

  津號的劉老幫當然知道,在康家的六位老爺中,數這位五爺兒女情長。

  他本來聰慧異常,天資甚好,老太爺對他也是頗器重的。不想,給他娶了個美貌的媳婦,就將那一份超人的聰慧,全用到了女人身上。他對五娘,那真是迷塌了!對讀書、從商、練武、習醫,什麼都失去了興趣,就是全心全意迷他的五娘。五娘對他彷彿也是格外著迷,又不嬌氣,不任性,也不挑剔,簡直是要賢惠有賢惠,要多情有多情。兩人真似前世就有緣的一對情人!

  起先,老太爺見五爺這樣沒出息,非常失望。可慢慢地,似乎也為這一雙恩愛異常的小夫妻所感動,不再苛責。後來甚至說:「咱們康家,再出一對梁山伯祝英台,也成。」老太爺都這樣開通,別人更不說什麼了。

  尤其是五爺五娘只管自家恩愛纏綿,也不招惹別人,在康家的兄弟妯娌間,似乎也無人嫉恨他們。

  可這一對梁山伯祝英台,為什麼偏偏要在天津出事?這可怎麼向東家老太爺交待?津號的聲名就如此不濟,誰都敢欺負?

  2

  出事後,津號給京號報急的同時,也給太谷老號和漢號發了告急的電報。

  太谷老號收到如此意外的急電,當然不敢耽擱,趕緊就送往康莊,交給四爺。四爺一見這樣的電報,真有些嚇傻了。

  來送電報的老號協理忙安慰說:「四爺也不用太著急,京津字號的老幫,都是有本事的人,他們一定在全力營救。再說,出了這樣的事,也一定電告漢號了,還有老太爺大掌櫃他們坐鎮呢。」

  四爺還是平靜不下來,連問:「你說,五娘真還有救嗎?」

  「綁票,他就是圖財要錢,咱們又不是沒錢。只要五娘不驚嚇過度,這一難,破些財就過去了。」

  「五爺他們也不愛招惹是非,偏就欺負他們?」

  「這種事,也不是只衝著五爺五娘。」

  「那他們是衝著誰?衝著你們字號?」

  「天津碼頭,今年拳亂教案不斷,局面不靖,什麼意外都保不住要發生。」

  「天津就這麼亂,漢口不要緊?」

  「漢口不要緊。四爺,你也不用光自家著急,先跟二爺他們商量商量。有什麼吩咐,我們字號隨時聽候。」

  四爺這才把二掌櫃送走,趕緊把二爺、六爺叫來。

  對這種突發災難,六爺能出什麼良策?也不過說幾句尖刻話罷了:生意做遍天下了,還有人敢欺負?

  二爺一聽出了這樣的事,當下就憤怒至極:「這是哪路生瓜蛋,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膽子不小呀,真倒欺負到爺爺家裡來了。老四,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召太谷武林幾個高手,立馬就去天津衛!」

  六爺能看出,年長的二哥從來都不曾這樣威武過,現在終於叫他等到一顯身手,建功立業的時候了。可二哥的武藝究竟有多強,真能力挽狂瀾,千里奪婦歸?六爺心裡暗生了冷笑。

  四爺對二爺的這種威武之舉,卻是大受感動,二哥出來撐著,他也可以稍稍鬆口氣。事出江湖,二爺出面最合適了,就是老太爺在,似乎也只能如此吧。

  二爺是有些異常的興奮,但也並不是一時性起。他與五爺雖不是一母所出,畢竟有手足情分。更何況,這是關乎著康家的聲威!

  他沒有和四爺、六爺多嗦,趕緊就策馬跑往貫家堡,去見車二師傅。車二師傅是太谷武林第一高手,又有師徒之情,二爺去求助,也理所當然。還有一層理由,是車二師傅當年在天津,有過一件震驚一時、傳誦四方的盛事。

  那是光緒十八年,車二師傅護送太谷孟家主人往天津辦事。其時他已年屆花甲,滿六十歲了,但武藝功力不減,那一份老到彷彿更平添了許多魅力。他本來在華北各碼頭就很有武名,這次到天津,武界也照例熱鬧起來,爭相邀他聚談、演武、飲宴。當時,天津碼頭正有一位游華的日本武士,叫小山安之助,劍術極精。在津設擂台比武,尋不著敵手,很有一些自負。其實,天津是個五方雜處的大碼頭,武林高手一向就藏著不少。

  只是,日本武士將身手和聲名全托付給那一柄長劍,套路與中華武術中的劍術全不相同,用現代的話說,就是「制式」完全不同。天津一些武師,對小山的自負很生氣,跳上擂台應戰,就有些心浮氣躁,武藝不能正常發揮,敗下陣來的還真不少。另一些清高的武師,起根就不屑於跟倭國武人同台演武。這就使小山更自負得不行!

  津門武友,自然向車二師傅說到了這個小山。車二師傅也只是一笑而已,他本就不是一個喜歡出頭露面的人,當然不會上趕著去尋日人論高低。不想,這個小山武士,倒先聽說了車二師傅的武名,居然親自登門來拜見。把自負全藏了起來,禮節周全,恭恭敬敬,表示想請教車師傅的功夫。這一手,真還厲害!他要掛了一臉自負,扔出狂言跟你挑戰,你不理他也就是了。可這樣先有禮,已佔了理,你不答理人家,就不大器了。張揚出去,你是被嚇住了,還是怎麼了?

  車二師傅只好應戰。

  車二師傅的形意拳功夫,當然是拳術、兵器都精通的。他自己比較鍾愛拳術,不借器械,好像更能施展原氣真功。而在器械中,他更喜歡槍和棍。以槍棍化拳,才能見形意拳的精髓。

  形意拳雖講究形隨意走,形意貫通,但威力還在形上,是立足實戰的硬功。車二師傅以高超絕倫的「顧功」,也就是防守的功夫,聞名江湖,但他也不是僅憑機巧,是有深厚的強力硬功做底的。已經六十歲了,他依然膂力過人,一雙鐵腿掃去,更是無人能敵。所以,他於劍術,平時不是太留意。中華武術中的劍,形美質靈,帶著仙氣,是一種防身自衛的短兵器,武人都將劍喚做文劍。

  日本武士手中的劍,那可是地道的武劍。以中華武人的眼光看,那是刀,不是劍。刀是攻擊性的長兵器,不沾一點文氣、仙氣。

  但車二師傅就是提了一柄佩了長穗的文劍,躍上了小山安之助的擂台。

  客氣地施禮後,小山喝叫一聲,忽然就像變了一個人,神情凶悍,氣象逼人,掄著他那柄似劍非劍,非刀似刀的長劍,閃電一般向車二師傅砍殺過去。車二師傅卻是神色依舊,帶著一臉慈祥,從容躲過砍殺。手中那柄細劍,還直直地立在身後,只有劍柄的長穗,舞動著,劃出美麗的弧線。小山步步逼近,車二師傅就步步趨避,眼看退到台口了,只見他突然縱身一躍,越過小山,落到台中央。

  六十歲的人了,還有這樣的功夫,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喝彩聲。

  小山似乎氣勢不減,但他不再猛攻,也想取守勢,不料車二師傅的劍早飛舞過來,他急忙舉劍一擋,噹啷一聲,一種受強震後的麻酥之感,就由手臂傳下來。小山怒起,又連連砍殺過去,可觸到車二師傅的劍時,卻只有綿軟的感覺!到這時,他心裡才略有些慌,只是不能顯露出來。

  車二師傅就這樣引誘小山不斷攻來,又從容避開,叫他的攻擊次次落空。其間,再忽然出手一擊,給對手些厲害看。

  幾個回合下來,小山已經有些心浮氣躁了。於是車二師傅就使出了他的絕招。兩人砍殺剛入高潮,小山就突然失去了對車二師傅劍路的預測,尤其對虛劍實劍全看不出了:用力砍去,觸到的軟綿無比;剛減了一些力氣,卻又像砍到堅石,手震臂麻,簡直像在被戲耍。這可叫他吃驚不小!這樣一驚慌,出劍就猶豫了,不知該勁大勁小。如此應對了沒幾下,忽覺手臂一震,一麻,劍就從手中彈出,飛到遠處,噹啷落地。

  台下又是一片喝彩聲。

  小山這時倒不慌了,整了整衣冠,行了禮,承認輸了。並表示想拜車二師傅為師,學習中華形意拳功夫。

  車二師傅推說中日武藝各有所宗,兩邊都跨著,只能相害,不能互益,沒有答應。其實,他哪裡會將中華絕技傳授給外人!

  如此別開生面地大敗東洋武士,車二師傅的名聲一時大震津門。以前只是武界知道他的大名,從那以後,一般老百姓也將他看做英雄好漢了。這事雖已過去六七年了,但在天津,車二師傅的武名還是無人不知的。現在康家在天津有難,正可借重車二師傅的大名,擺平那些綁匪。

  車二師傅聽康二爺一說,當即表示願意盡力。只是,他考慮再三,覺得自家親自赴津,太刺眼,太張揚。這樣弄不好,會逼著綁匪撕票。再說,他自己畢竟也年紀大了。所以,他建議請李昌有去。李昌有是他最得意的門生,武藝也最好,尤其擅長「打法」。「打法」,即攻

  擊性的拳術,與「顧法」相對。李昌有的「打法」,在太谷武林已經出類拔萃,有「車二師傅的顧法,昌有師傅的打法」之說,師徒相提並論。

  二爺就去請正當盛年的李昌有。昌有師傅很給面子,一口就答應下來。他們一道挑選了十多名強壯的武師拳手,便連夜飛馬趕往天津。

  發往漢口的電報,老太爺康笏南晚了兩天才見到,因為他和孫大掌櫃正在離漢口數百里遠的蒲圻羊樓洞山中。說是避暑,其實在巡視老茶場。漢號陳亦卿老幫,見到這樣的電報,當然不敢耽擱,立刻派櫃上伙友日夜兼程送去,還是晚了。

  康笏南得知這個消息後,第一反應,就是問孫大掌櫃:「這是誰在跟我們作對?」

  孫北溟說:「能是誰?莫非津號的劉國藩得罪了江湖?」

  康笏南說:「江湖上誰敢欺負我們?我看不是江湖上的人。」

  「那是鬧八卦拳的拳民?」

  「我們一不辦洋務,二不勾搭洋人,拳民為難我們做甚?」

  「總是津號的仇人吧。」

  「你說,是不是日昇昌僱人干的?」

  「日昇昌?不會吧?我們跟它也沒這麼大仇,至於幹這種事?眼下又正是西幫有難的時候,它也至於這樣和我們爭鬥,壞西幫規矩嗎?」

  「正是在這種時候,才怕我們太出頭了。」

  「我們出什麼頭了?」

  「你我出來這一趟,準叫他們睡不著覺了。」

  「我看不至於。老東台,你也太把開封的信報看得重了。」

  他們南來途中路過河南懷慶府,發現那裡莊口的生意異常,曾叫開封分號查清報來。日前開封來了信報,說懷慶府莊口的生意,是給日昇昌奪去了。我號老幫是新手,又多年在肅州那樣邊遠的地方住莊,不擅防範同業,叫人家趁機暗施手段,把我號的利源奪過去了。

  懷慶府雖不是大碼頭,但那是中原鐵貨北出口外的起運地,貨款匯兌、銀錢流動也不少。康笏南看了信報,就非常不高興,說日昇昌你是老大,這樣欺軟不欺硬,太不大器。孫北溟倒覺得,還是我們的人太軟。他沒有想到,樊老幫竟會如此無用。康笏南卻依然一味氣惱日昇昌。現在,他把天津出的綁案,也推到日昇昌,這不是新仇舊恨一鍋煮了?

  康笏南笑孫北溟太糊塗。他囑咐漢號來送訊的伙友:趕快回漢口告訴陳老幫,叫他給口外歸化打電報,命三爺火速赴津,不管救沒救下人,也得查明是誰幹的。

  孫北溟說:「靠津京兩號,還查不清嗎?」

  康笏南卻說:「出了這種事,老三他應該在天津!」

  孫北溟還是吩咐:給京號也發電報,叫他們全力協助津號營救。

  出了這樣的事,孫北溟感到應回漢口,以方便應付緊急變故。但康笏南不走。他說,出了再大的事,也該他們小輩自家張羅了。他最後來一趟羊樓洞,得看夠。這是康家先人起家的地方,哪能半途而廢?

  只是,天津的消息,使蓊鬱的茶山,在他眼中更多了幾多蒼涼。

  3

  京號戴膺老幫趕到天津時,已是出事後的第二天下午。

  他想先去看望一下五爺,津號的劉國藩勸他暫不必去。因為自出事以來,五爺就一直那樣傻坐著,不吃不喝,也沒合過眼,嘴裡喃喃著什麼,誰也聽不懂。他們正哄他吃喝些,睡一會兒,不知哄下了沒有。你這一去,那就更哄不下了。

  戴膺吃了一驚,說:「五爺竟成了這樣了?離京時,五爺還是精幹俊雅一個人。東家幾位老爺,雖說都沒大出息吧,可到底還是好人善人,誰就尋著欺負他們?」

  「老太爺太非凡,好像把什麼都拔盡了,弄得底下的六位爺,出息不大吧,福氣也不大。五爺五娘竟遭了這樣的不測,真叫人覺得天道不公了。」

  「這哪能幹人家老太爺的事!國藩兄,你們查明沒有,是誰幹的?」

  劉國藩說:「我已經向鏢局幾位老大請教過。他們都說,還沒聽說津門地界出了草上飛。再說,江湖上誰不知票號鏢局穿著連襠褲,沒幾個傻蛋敢欺負票號。看他們做的那活兒,也像是生瓜蛋干的。」

  「青天白日,繁華鬧市,就綁了票,生手他敢這樣幹?」

  「鏢局老大說,看開出的那價碼,就是棒槌生瓜蛋。十萬兩銀子,他又不敢要銀票,還得到津南幾十里外的大蘆交割,那只能用銀橇運去。可這得裝多少運銀的橇車?五千兩的銀橇,那得裝二十輛,就是一萬兩的銀橇,那也得裝十輛。一二十輛銀橇車,趕車、跟車帶護衛,那又得多少人?這些人都由精兵強將裝扮,那還不定誰綁誰呢!老手綁票,都是踩准你有什麼便於攜帶轉移的珠寶字畫,指明了交來贖人。銀錢要得狠,那也得叫你換成金條。哪有十萬八萬的要現銀!」

  戴膺聽這樣說,還覺有些道理。

  銀兩是容易磨損的東西,所以那時代運送現銀,都使用一種專用的橇車。車上裝有特製的圓木,每段圓木長三尺多,粗一尺多。它被對半刳開,挖空,用以嵌放元寶銀錠。一般是每段圓木內嵌放五十兩重的元寶十錠,每輛車裝十到二十段。十萬兩銀子,那可不是要浩浩蕩蕩裝一二十輛橇車!

  戴膺就說:「要真是些生瓜蛋,還好對付些吧?」

  劉國藩說:「鏢局老大說了,生瓜蛋更怕人!」

  「為甚?」

  「大盜有道,黑道也有自家的道。生瓜蛋什麼道都不守,你能摸透他會幹什麼事?所以,這真還麻煩大了。」

  「但無論如何,也得把五娘救出來!五娘有個萬一,不光不好向東家交待,對我們天成元的名聲,也牽連太大!天津局面本來就不好,我們失了手,那以後誰都敢欺負我們了。頭一步,務必把五娘救出,下一步,還得將綁匪緝拿。我離京時,去見過九門提督馬玉昆大人,馬大人真給面子,提筆就給天津總兵寫了手諭,我帶來了。只是,眼前還不宜報官吧?」

  「鏢局老大說:先不能報官。就是報了官,官兵也不大頂事。我看也是,江湖上的事,還得靠江湖。所以,我已托靠了幾家相熟的鏢局,由他們全力營救。」

  「靠得住嗎?要不在京師的鏢局,也請幾位高手來?」

  「我看不必。老大們說了,這班生瓜蛋已經給咱留好了口子:到時候,就出動它二十輛銀橇車,派四五十名武藝高手押車,前去贖人。活兒要做得好,贖人,擒匪,一鍋就齊了。現在,面兒上不敢有動靜,他們正暗中探訪,看這到底是哪班生瓜蛋做的營生。」

  「自劫走人後,就再沒有消息?」

  「沒有。」

  「贖期是五天?」

  「五天。老大們說,這也是生瓜蛋出的期限。在天津衛這種大碼頭綁票,還當是深山老林呢,寫這麼長期限,怕人家來不及調兵遣將是怎麼著?」

  「是怕我們調不齊十萬兩銀子吧。你們津號調十萬現銀,不為難吧?」

  「靜之兄,我正在盡力籌措。天津局面不好,生意不敢大做,櫃上也不敢多儲現銀。收存了,就趕緊放出。津門客戶,多為商家,不像你們京號,能吸收許多官吏的閒錢。」

  「再怎麼說,你堂堂津號,還調度不了十萬兩銀子?」

  「局面好時,這實在是個小數目。天津眼下情形,靜之兄你也知道,洋人跋扈,洋教招人討厭,鄉民祭壇習拳,跟洋人過招,亂案紛紛,生意哪還能做?」

  「可我看你們的信報,老兄的生意還是在猛做。」

  「也沒有猛做,大家都收縮,留下滿眼的好生意,就挑著做了幾檔吧。」

  「這就是了。國藩兄,一聽說出了此事,我就在想,這事怕不只是圖財詐錢,是不是還有別的意圖?」

  「別的意圖?」

  「你剛才說了,鏢局老大們都認定,這不像是江湖上的匪盜干的。可是從綁走五娘的情形看

  ,分明是熟悉我們內情的。五爺五娘又不是那種愛招搖的大家子弟,頭一回來天津,才幾天,那班生瓜蛋怎麼就知道是我們的大財東?出事那天,又怎麼知道他們要去海河看輪船,預先在沿途設好調包計?送肉票的,還自稱是我們天盛川茶莊的夥計!這班生瓜蛋,就這麼門兒清?」

  「靜之兄,出事後,我也這麼想過。仔細問了跟著伺候的保鏢女傭,他們說,怕抬轎的欺生,不仔細伺候,頭幾天就對他們道出了五爺五娘的身份,說天成元票莊、天盛川茶莊都是他們康家的字號。出事前一天,又跟轎夫約好,第二天去海河看輪船,叫他們早些來。保鏢女傭都說,太大意了,也不知道天津衛碼頭就這麼凶險。」

  「那轎夫是怎麼雇的,不到可靠的轎行雇,就在大街上亂叫的?」

  「哪能亂叫!五爺五娘一來,我就給他們交待了,可不敢在街上亂僱車轎。還派了櫃上的一位伙友,跟著伺候,替他們僱車雇轎。可沒跟幾天,就叫五爺給打發回櫃上了,說跟著一夥下人呢,不麻煩字號了,張羅你們的生意去吧。五爺是好意,哪想就出了這樣的事!」

  「哪就這麼巧?剛剛自家雇轎,就遇了歹人,還那麼門兒清?」

  「原先坐的轎,五娘嫌不乾淨,保鏢才給換了轎。坐了兩天,就出了事!」

  「就這麼巧?剛換了轎,就撞上歹人?」

  「是呀,這是有些蹊蹺。」

  「所以我疑心,這中間是不是有咱們的對頭在搗鬼?」

  「那會是誰?」

  戴膺和劉國藩分析了半天,也沒有把疑心集中到一處。洋人銀行,欠了壞賬的客戶,甚至西幫同業,當然還有江湖上的黑道,反洋的拳民,都有些可能,又都沒有特別明顯的理由。戴膺心裡還有一種疑心:劉國藩是不是還有自己的仇人?但這是不便相問的。

  戴膺只好先拿出他帶來的五萬兩銀票,叫劉國藩趕緊去張羅兌換現銀。此外,他還想見見鏢

  局的幾位老大。

  二爺和昌有師傅日夜兼程,飛馬趕到天津時,已是出事後第四天了。

  二爺見到五爺,真是驚駭不已!不但消瘦失形,人整個都變傻了,癡眉惺眼的,竟認不出他是誰。

  「五弟,我是你二哥呀!」

  五爺還是癡癡地望了望,沒有特別的反應。

  二爺擂了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亂跳,五爺居然仍是癡癡的樣子。昌有師傅慌忙將二爺拉出來了。

  二爺雖然一生習武,可他是個慈善天真的人。現在,臉色鐵青,怒氣逼人,真把大家嚇住了。他問:「這是哪路忘八干的,清楚不清楚?」劉國藩忙說:「鏢局派人打探幾天了,依然不大清楚。叫他們看,不像是江湖上的盜匪,不知從哪來的一班生瓜蛋。」

  二爺喝道:「生瓜蛋他也敢欺負爺爺?」

  戴膺就說:「二爺一路風塵飛馬趕來,還是先歇息要緊。明日一早,咱們就得去大蘆贖人。」

  二爺又喝問:「為甚等明天?既是生瓜蛋,為甚不早動手?」

  昌有師傅站起來,說:「二爺,你就聽戴掌櫃的,先歇息吧。我去會會鏢局的老大。有我呢,一切不用二爺太操心。」

  二爺仍想發作,但看了看昌有師傅,終於忍住了。

  於是,二爺和其他武師拳手,就留在客棧歇息,昌有師傅只帶了兩個拳手,趕去會見鏢局老大。

  津門鏢局的幾位老大,當然知道昌有師傅的武名。當年,昌有師傅也在太谷鏢局做過押鏢武師。所以,幾位老大一定要盡地主之誼,招待他。

  他對老大們說:「眼下我只是缺覺,不缺醉。等跟著各位老大救出人,擒了賊,咱再痛快喝一頓,如何?」

  武人不愛客套,想想人家飛馬千里而來,是夠困乏了,就依了客人的意思。幾位老大介紹了探訪結果,更詳細告訴了翌日如何裝扮,如何運銀,如何佈陣,如何見機行事。

  昌有師傅聽了老大們的計謀,以為甚好。只是覺得,二十輛車,四五十號人,浩浩蕩蕩,會不會把綁匪嚇住了,不敢露面?

  老大們就問:「昌有師傅,那您有什麼高招?」

  昌有說:「我看人馬車輛都減一半,只去十輛橇車,每輛也只跟兩人。這樣陣勢小,還保險些。又不是佔山為王的主兒,挑二十來個高手,我看沒有拿不下的局面。各位老大看成不成?」

  老大們議了議,覺著也行:「有您這樣的高手,那就少去些人馬吧。您要不來,我們真不敢大意,萬一有閃失,誰能擔待得起?」

  昌有忙說:「這事全憑各位老大!各位的本事,我能不知道?用不著排那麼大陣勢,就能把這事辦了。」

  經商量,昌有從他帶來的武師中挑八位,剩下由鏢局出十幾位,組成一班精銳,扮成車倌,出面救人。另外再安排一二十人,預先散在附近,以在不測時接應。為了少惹麻煩,不驚動市面,明天還是越早走越好。最好,能趕在綁匪之前,先到達大蘆。那樣,在地利上不至吃虧。於是,定了天亮時趕到大蘆。

  這樣,後半夜就得出動了。議定後,昌有師傅匆匆辭別各位老大,趕回客棧,抓緊休歇。

  4

  大蘆在津南,離城五六十里遠,那裡有一處浩淼的大湖,風煙迷漫,葦草叢生,常有強人出沒。但津門鏢局都知道,近年並沒有什麼草上飛聚嘯於此,也沒有出了別的山大王。出事以後,鏢局天天都派有暗探在此游動,什麼線索也未發現。

  鏢局老大當然知道,綁匪指定的贖人地點,決不可能是他們的藏身之地。不過,綁匪既然將此定為贖人的地點,那應該有些蛛絲馬跡可辨。怎麼會如此無跡可尋?尤其是京號戴老幫帶來五萬銀票後,贖資很快備齊了,在第三四天,就想繳銀贖人。綁匪留的肉票,也說是五日之內。但鏢局派出的暗探,卻在大蘆一帶什麼動靜也沒有發現。也許

  他們是深藏不露,非等來運銀的橇車不肯出來?生瓜蛋也會隱藏得這樣老辣?

  要不要貿然押著銀子,前去試探,鏢局老大和京津老幫都拿不定主意。換回人來,那當然好,要是浩浩蕩蕩白跑一趟,那在津門市面還不知要引起什麼騷動。所以,第三天沒有敢出動。

  挨到第四天,鏢局謀了一個探路的計策:雇了一隊高腳騾幫,馱了重物,浩浩蕩蕩從大蘆經過。到大蘆後,選了僻靜處,停下來休歇。但盤留很久,依然沒有任何人來「問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不測?正在憂慮,二爺和昌有師傅趕到了。見二爺那樣悲憤,也沒有敢對他們說出這一切。

  反正是最後一天了,留下的惟一出路:必須押銀出動。

  為了在天亮後就能趕到大蘆,大約在三更天,武師們就押著運銀的橇車,靜靜地出發了。除了十輛銀橇,還跟著一輛小鞍轎車,那是為了給五娘坐的。

  現在是二爺坐在裡面。

  昌有師傅本不想叫二爺去,二爺哪裡肯答應!但上了年紀的二爺,裝扮趕車的跟車的,都不合適,那就只好裝成一個老家僕了。昌有師傅叮嚀他,必須忍住,不能發火,二爺要見了綁匪就忍不住,那五娘可保不住出什麼意外!二爺當然什麼都答應了。

  出城以後,依然是黑天,二爺卻從車上跳下,跟著車大步流星地往前奔。趕車的是太谷來的武師,就悄悄說:「天亮還早呢,二爺你還是坐車上吧。」

  二爺說:「不用管我!」

  趕車的武師,也不敢再多說話。

  天黑,路也不太好走,但整個車隊,一直就在靜悄悄地行進。當然,誰心裡都不平靜。

  綁匪是不是生瓜蛋,鏢局老大們已經不大敢相信。鏢局就是吃江湖飯的,五天了,居然打探不出一點消息。會不會是鬧義和拳的拳民做的活兒?可天成元票莊一向也不十分親近洋人,不會結怨於拳民的。劉老幫也極力說,拳民們才不會這樣難為他。可是現在押這樣一大筆現銀,黑燈瞎火的,又不走官道,最怕的,就是遇了這些拳民。遇賊遇匪都不怕,遇了像野火似的拳民,那可就不論武藝論麻煩了。叮嚀眾弟兄不要聲張,盡量靜悄悄趕路,也是出於這種擔憂。

  好在一路還算順利。又是夏天,不到五更,天就開始發亮了。在麻麻亮的天色裡,路上遇過兩個人,模樣像是平常鄉民。見影影綽綽走出這樣一溜銀橇車,鄉民都嚇呆了,大張著嘴,一動不動看車隊走過。

  他們準以為是遇了匪盜!

  見了這種情況,車隊更加快速往前趕。天亮以後,押著這樣多銀橇,那畢竟是太惹眼了。

  這天竟是個陰天,到達大蘆時,太陽也沒有出來,滿世界的陰沉和寂靜。他們停在了一個沒有人煙的荒野之地。不遠處,即能望見那個浩淼的大湖和動盪著的蘆葦、蒲草。

  綁匪不會來得這樣早吧?不過,鏢局老大還是派出人去探查。

  二爺過來,悄悄問昌有師傅:「你會鳧水不會?」

  昌有也低聲:「也只是淹不死,但落入水中,也等於把武功廢了。」

  「我一入水,就得淹死了。」

  「二爺,有水戰,也輪不上你搶功的。」

  「那我來做甚!」

  「我勸你甭來,你非來不可。快不敢忘了你扮的身份,山西來的老家人,不會鳧水,也不奇怪。我們沉住氣,還是先少說兩句吧。」

  二爺哪能沉著從容得了?他安靜了不大工夫,就向湖邊走去,沒走多遠,給鏢局老大叫住了。嗨,哪也不能去,就這樣傻等!

  大家就這樣一直傻等到半前晌時候,陸上,水上,都沒有任何動靜。既不見有車馬來,也不見有舟船來。

  這幫生瓜蛋唱的是一出什麼戲?

  二爺說不能再這樣傻等了,老大們也有些感到氣氛不對,只有昌有師傅主張再靜候至午時。他說:

  「他們會不會還是嫌我們來的人馬多,不敢露面?所以,還是不能妄動。這是人命關天的事,稍為不慎,就怕會有不測。」

  二爺說:「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一位老大說:「嫌多嫌少,反正我們的人馬已經來了。我看,咱們得去雇條小船,派水性好的弟兄,到湖泊中去探探。」

  大家聽了,覺得早該這樣。

  昌有師傅說:「還是要引誘他們陸戰,不要水戰。」

  於是,就派出兩位鏢局的武師,去附近找鄉民僱船。其餘人,仍七零八散地坐在地上,吃乾糧,打瞌睡:這也是有意裝出來的稀鬆樣。

  這樣一直等到過了正午,仍然沒有「草上飛」的影子。大家正焦急呢,才見前晌派出的一位武師,匆匆跑了回來。大家忙問:有什麼消息了?但他也不理大家,只是把一位鏢局老大拉到遠處,低聲告訴了什麼。

  老大一聽,臉色大變。忙招呼其他幾位鏢局老大和昌有師傅過來,但二爺早跟過來了。

  「尋見那些忘八了?」

  老大支吾著,說:「還不敢確定……」

  「那你們在告訴甚?」

  「只是,有些叫人疑心的跡象……」

  昌有師傅看出其中有事,就對二爺說:「二爺,看來時候到了,你不敢忘了自己扮的是誰。你先回人堆裡候著,我和老大們先合計合計,看如何動作。商量好了,再對你說。行吧?」

  

  「我出不了主意,還不能聽你出主意?」

  昌有說:「二爺,不是不叫你聽,是因為你扮的不是車伕。你扮的是大戶人家的老家人,該有些派頭,不能跟我們這些趕車的紮在一堆。」說時,就扶了二爺,往回退。「二爺你還信不過我?」

  哄走二爺,昌有師傅過來一聽,頓時也臉色大變。急忙問:「在哪兒?我們還不快去看看!」

  說話間,昌有師傅和一位鏢局老大,跟著跑回來的那位武師,急匆匆遠去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派出去的那兩位武師,在很遠的一個莊子裡,才雇到一條小船。他們借口有兩位兄弟下湖鳧水去了,不見回來,要去找找。漁夫先有些不肯,他們出了很高的禮金,才同意。漁夫搖他們下湖後,蕩了很大一圈,也仍是什麼動靜也沒有。返回時,遇到一條小漁船。船主互相喊著問了問,那頭說:剛才見過一條船,停在蘆葦邊,喊過話,沒人應。

  他們就叫漁夫搖過去。不一會兒,果然看見了那條船。漁夫吆喊了幾聲,沒有人應。武師他們自己也吆喊起來:

  「五爺——,五爺——」

  他們這樣喊,用意很清楚。可是仍沒有人應。

  他們就叫漁夫靠近那船。靠過去,仍然悄無聲息。一位武師跳上了那條船,跟著就傳出他的一聲驚叫。另一武師急忙也跳了上去,最怕見到的景象顯現在眼前:船艙裡一領葦席下,蓋著一具女屍!

  看那死者的情形,多半是五娘。

  死者是個年輕娘子,衣裳已被撕扯得七零八碎了,可仍能看出那是大戶人家的裝束。只是面目已難以辨認:額頭有一個高高隆起的大血口,使臉面整個變了形,加上血跡遮蓋,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這些忘八,還在期限內,怎麼就撕了票!

  不過,看死者情形,又像是廝打掙扎後,一頭撞到什麼地方,自盡了。於是,他們全掀掉蓆子,看見下身幾乎裸露著。這幫忘八!正要蓋上,發現死者身邊扔有一信函。忙撿起來,見信皮上寫著:劉掌櫃啟。

  劉掌櫃?天成元的老幫不就正姓劉嗎?這就是康五娘無疑了。

  信是封了口的。他們沒有拆開看,反正已經撕了票,反正人已死了。兩位武師蓋好葦席,回到原來的船上。他們問漁夫,能不能認出那是誰的船?漁夫說他認不得,那種小船太普通了。

  武師便請求將那條船拖著,帶到湖邊。漁夫當然又是不肯,再加了價錢,才答應了。

  鏢局老大和昌有師傅趕到湖邊,武師們才把綁匪丟下的那封信拿了出來。鏢局老大見寫的是「劉掌櫃啟」,就讓給昌有師傅拆看。

  昌有師傅看了,只是罵了一聲:「忘八!」

  老大問:「到底是誰幹的?」

  昌有說:「街面上的一幫青皮吧。信上說,這樁生意沒做好,他們中間出了下三爛,欺負了你們娘子,瞎了票。娘子是自家尋了死,不是他們殺的。」

  老大說:「青皮也敢做這種生意?」

  昌有說:「要不,能弄成這種下三爛結局!咱們快上船看看吧。」

  他們上船看了,真是慘不忍睹。只是,眼下的當務之急,已不容他們多作思量。肉票已毀,那得趕緊押了十萬現銀,安妥回城。天氣炎熱,裝殮五娘也是刻不容緩了。還有這樣的噩耗,怎麼告訴二爺?

  他們做了簡練的商議,命兩位武師暫留下看守,就跑回去做安排。

  其實,昌有師傅看到的那封信,是另有內容的。只是,他感到事關重大,不能聲張,就巧為掩蓋了。幸好在一片忙亂中,別人都未能覺察出來。

  5

  那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劉壽兒如面:

  見字勿驚。奴家本只想逼你回頭踐約,待奴如初,無意要你銀錢。不料雇下幾個青皮,色膽包天,壞了五娘性命。料你不好交待,欲怪罪奴家也怪不成了,但待來生。

  奴拜上

  昌有師傅看了這封信,就猜測這個「劉壽兒」可能是天成元津號的劉掌櫃。要真如此,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康家五娘被綁票,原來是他自家字號的老幫結的怨。結怨,還不是因為生意!這事張揚出去,那還不亂了?

  所以,昌有師傅就遮掩下來。回到城裡,更是忙亂不迭,似也不宜告人。而且,將這事告訴誰,還沒有想妥。最應該告訴的,當然是二爺。可二爺雖然年長,卻依然天真得像個少年。人是大善人,武功武德也好,只是不能與他謀大事。這事先告給二爺,他立馬就會將劉掌櫃綁了。

  二爺之外,五爺更不成。可憐的五爺,現在除了傻笑,什麼也不會了。原來還擔心,怎麼將五娘遇難的噩耗告訴他,可看他那樣,說不說都一樣了。

  劉掌櫃,當然不能叫知道。

  如此排下來,那就只剩了一個人,他們京號的戴掌櫃。可戴掌櫃也正忙碌,面都不好見。

  面對最不願看到的結果,戴膺他能不忙嗎?幾家鏢局,加上二爺帶來的一干人馬,竟然沒有

  把人救回來!驚駭之餘,他立馬意識到事態嚴重。五娘慘死,不好向東家交待,那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這事傳到市面,天成元的聲譽將受撼動:連東家的人都救不了,誰還敢指靠你!所以,他是極力主張,此事不敢太聲張。尤其五娘的喪事,不宜大辦。

  經二爺同意,已經將五娘入殮,移入城外一佛寺,做超度法事。大熱天,既不宜扶靈回晉,也不宜久作祭奠。所以,戴膺勸二爺從簡從速治喪,及早寄厝津郊,等以後再挑選日子,從容歸葬。但二爺使著性子,不肯答應。該怎麼辦,一要等老太爺回話,二要等太谷家中來人

  。等候的這些天,得報喪弔唁,排排場場。一向慈祥的二爺,現在脾氣火暴,聽不進話去。

  唉,這也畢竟是東家的事,二爺這樣強著,戴膺也沒有辦法。

  津號的劉國藩,也是被這事嚇毛了,二爺說甚,他就聽甚。大肆張揚這種敗興事,對生意有什麼影響,劉國藩他能不知道?可勸不下二爺,光勸劉老幫也無用。

  發往漢口、太谷的電報,去了幾日了,仍不見有回話!

  京號那頭,他也得操心。

  你說戴膺他能不著急嗎?

  昌有師傅見戴掌櫃這樣忙碌著急,本來還想拖延幾天,但又怕老這樣捂著,萬一再出了事,咋辦?所以,他還是尋了個機會,把那封信交給了戴掌櫃。

  戴膺一看,當下就愣了。良久,才慌忙問道:

  「昌有師傅,這信誰還看過?」

  「除了你我,誰也沒看過。」

  「那些鏢局老大,也沒看過?」

  「沒看過。他們遞給我時,信口還封著,是我將信拆開的。我一看,事關重大,就藏起來了。」

  「恕我失言,你也沒驚動過劉掌櫃吧?」

  「戴掌櫃,這我還曉不得?」

  「昌有師傅,我們真得感謝你了。這封信,不管落到誰手裡,天成元都吃架不住的。」

  「戴掌櫃,這位津號劉掌櫃真是那樣的人?」

  「要知道他是那樣的人,還能叫他當老幫?劉掌櫃做生意是把好手,就是有些冒失。你也見了,他是個相貌堂堂的男人,有文墨,口才好,交際也有手段。在天津這種大碼頭,沒有劉掌櫃這樣的人才做老幫也不成。可那種風流花事,私蓄外室,那是決不允許有的。昌有師傅你也知道,這是西幫的鐵規。劉掌櫃冒失吧,他怎麼敢在這種事上冒失?」

  「是不是會有人想害他?」

  「昌有師傅,你這倒是提醒了我!我一看這信,真有些蒙了,心裡只是想,劉國藩,劉國藩,你當老幫當膩了還是怎麼著,能幹這種事?」

  「我是武人,只粗通文墨,可看這封信上的字,可比我寫得好。我就想,一個婦人,能寫這樣好的字,那會是怎麼一個婦人?」

  聽昌有師傅這樣一說,戴膺重新把那封信展開,仔細端詳:文字書寫雖工整,但頗顯老到蒼勁,不像是女流手跡。一個做這種事的賤人,也不會通文墨,識聖賢吧。

  「我看,這分明是別人代為書寫的。」

  「我也這樣想過。可做綁票這種黑道生意,既已廢了票,還留這種信件做甚?除非是要陷害於人。請人代寫這種黑信,那也得是萬分可靠的人。在黑道中,又能有幾個通文墨的!這個女人倒像是個山大王似的,有出去劫人的嘍,還有寫戰表的軍師?」

  「昌有師傅,依你看,這個與劉掌櫃相好的女人,還不定有沒有呢?」

  「戴掌櫃,我只是一種疑心。我們常跑江湖的人,好以江湖眼光看人看事,生意場上的情形,我哪有你們看得準?」

  「這件事,早出了生意場了。所以,還得多仰仗昌有師傅呢。這事眼前還不宜叫別人知道,只想托付你在津門江湖間,暗中留心打探。我呢,在字號中暗做查訪。不知肯不肯幫忙?」

  「戴掌櫃,不要說見外的話。我和二爺交情不一般,這次出來,就是為二爺效勞來了。戴掌

  櫃托付的事,我會盡力的。」

  「那我們就先這樣暗中查訪。我離京前,求見過九門提督馬玉昆大人,馬大人給天津總兵寫了一道手諭,交給我。來津後,因怕聲勢大,太招眼,沒去向官兵求助。現在又出了這樣一封信,還不知要扯出什麼來呢,就更不能驚動官兵了吧?」「我看也是先不驚動官家為宜。」

  昌有師傅離開後,戴膺看著那封綁匪留下的信,越發感到局面的嚴峻。劉國藩真會在天津蓄有外室嗎?五娘被害,若真是因劉國藩在津門私蓄外室引起,那不但劉國藩將大禍臨頭,戴膺他自己的罪責也怕難以擔待。京號一向負有監管北方各號的職責,尤其是津號和張家口分號這樣的大莊口,京號的責任更重。雖然劉國藩做津號老幫,並不是戴膺舉薦的,但出了這樣的事,他居然沒有防範,這可怎麼向老號和東家交待?

  如果劉國藩並沒有私養外室,那他也是在津門積怨太深了。居然採取這樣的非常手段來報復,那一定是有深仇大恨。積怨外埠客地,那本是西幫為商的大忌。劉國藩他何以要結如此深仇大恨?他有了這樣可怕的仇人,居然也不作任何透露?這一切,也是難以向老號和東家交待的。

  由這封信引起的嚴峻情勢,怎麼向孫大掌櫃稟報也是一個問題。劉國藩是孫大掌櫃偏愛的一位老幫。不寫信報不行,但怎麼寫呢,說五娘之死全由劉掌櫃引起,也還為時過早。再說,身在天津,瞞過劉掌櫃發信報,也容易引起津號的疑心。

  戴膺決定將這封信也捂幾天,先不動聲色辦理五娘後事。

  得知五娘的噩耗後,太谷先回了電報:說在家主政的四爺,要帶了五爺的幼女,由管家老夏陪同,趕來天津奔喪。

  四爺帶了東家的一夥人,遠路風塵來奔喪,那喪事豈能從簡?一講排場,還不鬧得沸沸揚揚,叫整個天津衛都知道了這件敗興的事?

  戴膺正發愁呢,漢口的電報也跟著來了。幸虧老太爺不糊塗,明令不許在天津治喪,不許將五娘遇害張揚出去,只吩咐把五娘暫厝津門,待日後遷回太谷,再加厚葬。這才使戴膺鬆了一口氣。但老太爺在回電中,叫盡快查出綁匪是誰,敢這樣欺負我們的到底是誰。

  綁匪能是誰?

  昌有師傅在江湖武界中,還沒有打聽到新消息。戴膺自己在津號的伙友中,也沒有探問出什麼來。為了兜攬生意,招待客戶,劉老幫當然也去青樓柳巷應酬的,可誰也沒有露出風聲,暗示劉老幫有出格的花事。也許,津號伙友們即使知道,也不會輕易說出?

  這一向觀察劉國藩,他當然有些異常。出了這樣的事,他當然不能從容依舊,沉重的負罪感壓著他,全不像以前那樣自負了。可是,劉國藩沒有露出心裡有鬼、做賊心虛那一類驚慌。

  如果那一封信是真的,與劉國藩相好的那個女人,現在也應該自盡了。劉國藩對此能一點也未風聞嗎?但冷眼看去,劉國藩不像在心裡藏了這樣的不軌和不幸。

  如果他在津門沒有相好的女人,那他的仇人,就多半是生意上的對頭。這樣的仇人,應該能誘他說出的吧?

  很快,太谷又來了電報,說四爺他們不來了,一切托付二爺料理。很明顯,這是老太爺給家裡也去了電報。後來聽說,四爺他們已經動身上路,剛走到壽陽,就給追了回來。二爺得了老太爺指示,四爺他們也不來了,就主持著張羅了一個簡單的儀式,將五娘浮厝寄葬了。

  喪事辦完,商定二爺先招呼著將五爺護送回太谷,昌有師傅帶著弟兄們暫留津門,查訪綁匪。只是,五爺怎麼也不肯離開天津。他完全瘋了,不走,你也沒有辦法。五爺不走,二爺也不急著走了,他要跟昌有師傅一道,尋拿綁匪。

  戴膺離開京號已經有些時候了,就想先回京幾日,處理一下那裡的生意號事,再來天津。京號老幫們剛剛議定,要放手做些事情,天津就出了這樣的意外。津號的事不能不管,京師的生意更不能不管,只好兩頭跑。孫大掌櫃在漢口的信報上雖有附言,說老太爺已安排三爺來津,主理五娘被綁票事件,但三爺何時來,一直沒有消息。三爺是東家六位爺中,惟一可指靠的一位。能來,當然再好不過了。

  戴膺在離津前,跟劉國藩單獨坐了坐,只是想寬慰一下他,順便也交待幾句生意上該當心的關節,並不想作過深的試探。劉國藩心情沮喪,黯然失神,只是要求調他離津號,另派高手來領莊。出了這樣的事,他實在無顏再主理津號了。戴膺就說:「叫不叫你在津門領莊,那得孫大掌櫃定。他既不說話,那就依然信得過你,國藩兄,你也不用太多心了。這種事,哪能全怪你!」

  「不怪我,還能怪誰?五爺五娘頭一回來天津,就出了這樣的事,我哪還有臉在天津做老幫!」

  「今年天津局面不好。正常時候,歹人他也不敢出來做這種事。你不可自責太甚,還是振作起來,留心生意吧。心思太重了,生意上照顧不到,再出些差錯,那就更不好交待了。」

  「靜之兄,我也是怕再出差錯!出了這樣可怕的事,我怎麼能靜下心來,全力張羅生意?還是請老號另派高手吧,我已給孫大掌櫃去信說了這種意思,還望靜之兄能從旁促成。」

  「國藩老兄,你是叫我做落井下石的事?」

  「哪能那樣說!我是希望你能如實稟報這裡的情形,以東家生意為重。」

  「出了這樣的事,我敢不如實稟報嗎?你還是放寬心,先張羅好生意吧。要說責任,我也逃脫不了。你我該受什麼處罰,老號和東家也不會馬虎。我看也不必多想了,先顧咱們的生意吧。我回京走幾天,那裡也正馬踩車。」

  「靜之兄,這種關節眼上,你怎麼能走?你走後,再出什麼事,我更擔待不起了。」

  「國藩兄,這可不像你說的話!老兄一向的氣魄哪裡去了?」「天津太亂,我真是怕了。」

  「我這裡還有馬玉昆大人寫給天津總兵的一道手諭,交給你吧。萬一有什麼危急,可去求助官兵。」

  「手諭還是你拿著吧。到需要求助官家的時候,局面還不知成什麼樣了。」

  「天津之亂,就亂在拳民聚義反洋。國藩兄,你是不是因為跟洋人做生意,與拳民結了怨?」

  「不至於吧?我們津號和洋人、洋行做的生意,很有限的。再說,我們也沒有招惹過拳民。櫃上有幾位伙友,笑話拳民的武藝太一般,我趕緊囑咐他們不敢亂說道,尤其不敢到外頭亂說亂道。」

  「拳民中,你有相熟的朋友嗎?」

  「沒有。認得的幾個,也僅僅是點頭之交。有些想跟櫃上借錢,我一個都沒有答應。」

  「唔,還有這樣的事?那你記得他們是些什麼人?」

  「是些城外的鄉間小財主吧。」

  「你沒有把五爺五娘來津遊玩的消息,無意間告訴給這些人吧?」

  「哪能呢!五爺五娘來津,這是眼前的事,那班人來借錢,是此前的事,兩碼事挨不上的。再說,東家要來人,我怎麼會到處亂張揚?」

  「這也是病篤亂投醫呀,我只是隨便問問。」

  「在我,倒是說清了好。」

  「國藩兄,那我就再隨便問一問。你的小名壽兒,在天津誰們知道?」

  「我的小名兒?」

  「我記得你的小名叫壽兒,對吧?」

  「可你問這做甚?」

  「隨便問問。」

  「沒幾個人知道我的小名。就是櫃上,也沒幾人知道。外人更沒誰知道。怎麼了,我的小名怎麼了?」

  「沒怎麼,沒怎麼,昌有師傅問我呢,我也記不的確了,就問問。」

  戴膺問到劉國藩的小名,完全是一時衝動,脫口而出,所以也沒有說得很圓滿。他本來是不想這樣輕率說出的,打算從京師返回後再說,只是話趕話,沒留心說了出來。不過,當時劉國藩也沒有太異常的反應,戴膺就把話題轉到別的方面了。

  他哪裡能想到,剛回到京師還沒兩天,就接到津號更可怕的一封電報:劉國藩服毒自盡了。

  6

  這個消息,不僅叫戴膺震驚不已,也令他愧疚異常:一定是那次輕率地問起小名,引起了劉老幫的疑心吧。要是問得委婉、隱蔽些,劉老幫也許不會走這條路。

  劉國藩為什麼要走這條路?難道那封信是真的,他真在津門蓄有外室?或許會還有更可怕的隱秘?

  對於字號來說,劉國藩的自盡,比五娘遇害更非同小可。戴膺立即給津號回電:萬不能慌亂,他將盡快返津。

  他向京號副幫梁子威作了一番應急的交待,就立馬啟程奔津了。

  老天爺,這是怎麼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等戴膺趕到天津時,津號的局面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擠兌風潮已起,在天成元存銀的客戶,紛紛來提取現銀!顯然,劉老幫自盡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這樣的消息,怎麼能叫嚷出去!

  東家的人被綁票沒能救出,老幫又尋了死,這樣的金融字號誰還能信得過?出現擠兌,正是戴膺最擔心的,但沒料到來得這樣快。

  劉國藩在生意上喜歡貪做,津號本來存銀不厚,應付這突然而來的擠兌,只是憑著先前為救五娘所籌措的那十萬現銀。這是抵擋不了多久的。

  見戴膺趕來,津號驚慌失措的副幫、賬房,都是一味求他快向同業拆借現銀,以救眼前之急。因為京號的戴膺,畢竟比他們這背時透了的津號面子大。

  久歷商戰的戴膺,知道津號這時最需要的不是現銀,而是主心骨。還沒到絕境呢,就這樣驚慌,哪還有一點西幫的樣子?於是,他冷笑兩聲,說:

  「天成元也不止你們一家津號,還用得著這樣驚慌?我給你們說,放開叫人家提銀!天津這種亂世局面,我們也正該收縮生意。凡是存有銀錢的客戶,無論是誰,想提就提,決不能難為人家!」

  津號副幫說:「現在是想擋也擋不住了,就怕支持不了幾天。」

  戴膺說:「你們轉動不開,跟我們京號要。要多少,給你們多少,用不著跟同業借。」

  「有戴老幫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只是,眼看就周轉不動了。」

  「還能頂幾天?」

  「就兩三天吧。」

  「那你給櫃上的伙友說,誰也不能愁眉苦臉,驚慌失措。平時怎樣,現在還怎樣!就是裝,也得裝出從容依舊,自有雄兵百萬的樣子來。叫他們放出口風,就說京號已經急調巨銀來津,不但不怕提款兌現,還要繼續放貸,想借錢的,歡迎照常來!」「那就聽戴老幫的。」

  「我看你還是將信將疑,怎麼能安頓好櫃上的伙友?」

  「我心裡是沒有底。」

  「我不會給你唱空城計!是不是得我出面,替你安頓伙友們?」

  「不用,不用,我就照戴老幫說的,去安頓櫃上伙友。」

  戴膺又問到劉老幫的後事,居然還挺著屍,既未入殮,更沒有設靈堂。真是一片慌亂。他本要追問,劉老幫自盡的消息是如何洩漏出去的,想了想,事已如此,先不要問了。

  消息既已傳了出去,不管怎樣死吧,堂堂天成元大號的津號老幫,怎麼能不正經辦後事?難道字號真要倒塌了!

  他將二爺叫來,趕緊主持著將劉國藩先入殮,然後又極隆重地把靈柩移入附近寺院,設了靈堂,祭奠,做法事,一點不馬虎。還聯絡西幫駐津的各票號、商號,盡量前來弔唁,全不像給五娘辦後事那樣靜悄悄。不管劉國藩是否有罪過,為了平息市面上的擠兌風潮,必須這樣做。津門已是一片亂世情形,擠兌風潮一旦蔓延,那就不只是天成元一家之災難了,整個西幫都要殃及。所以,西幫各號都應戴老幫之求,紛紛取了張揚之勢,前往弔唁。

  對劉國藩的疑心,本也沒有告訴二爺。他還以為劉老幫太膽小,五娘被害,怕不好交待,尋了死。所以對劉掌櫃很可憐的,後事怎麼辦,他也沒多操心。二爺只是覺得天津不是好地方,接連死人。

  二爺沒有攪和,戴膺還覺順手些。

  在為劉國藩大辦喪事的同時,他已暗中將昌有師傅派往京師了。原來,戴膺一得知劉國藩自盡的消息,就估計到可能出現擠兌。所以,他在離京前,已經向副幫梁子威做了安排:立馬招呼鏢局,預備向天津押運現銀。他趕到天津後,見擠兌已出現,便立即給梁子威去了起鏢運現的密語急電。估計第一趟五萬兩現銀,很快就會到達。第二趟現銀起鏢,就交給了昌有師傅和他帶來的弟兄們。因為這一趟,要押更多的一筆現銀。

  在戴膺返津後的第二天下午,由京師解運來的第一趟銀子,果然到了。雖只有五萬兩,卻也裝了長長十輛銀橇,入津後穿街過市,也還有些陣勢。但天成元津號櫃上的擠兌者,並未因此減少。

  津號副幫依然想從同業拆借,戴膺堅決不允:面對此種危局,獨自扭轉乾坤,與求助於別人援手,那對重建自家信譽,是大不一樣的。除非萬不得已時,根本就不用去想求助於同業。

  不如此,那還叫天成元!

  他還親自到櫃上,接待客戶,從容談笑。

  櫃上的跑街伙友,也攬到了幾筆放貸的生意。

  但擠兌的勢頭,依然沒有止住。西幫同業也有些沉不住氣了,紛紛來見戴膺,勸他還是接受大家的拆借吧。一旦將西幫各號聯手的消息張揚出去,擠兌之勢就會被壓下的。

  戴膺只是一味感謝各家,卻不張口借錢。他說尚能頂住就要頂,得叫世人知道,西幫誰家也不好欺負。

  其後兩天,局面一天比一天緊,但戴膺依然不叫亂動,從容挺著。

  到擠兌發生後的第五天,終於出現了轉機:昌有師傅押著四十多輛銀橇,裝著三十多萬兩現銀,由京師抵達了天津。四十多輛銀橇車,插著「太谷鏢」和「天成元」兩種旗號,進城後逶迤而過,浩浩蕩蕩佔去了幾條街。如此陣勢,頓時就轟動了天津全城。

  到下午,擠兌的客戶忽然就減下來了。到第二天,幾乎就不再有人來提款。是呀,有這樣雄厚的底子,還用擔心什麼呢!

  津號以及西幫各號,到這時才算鬆了一口氣。大家對戴膺的器量和魄力,自然是讚歎不已。

  戴膺對此也不過恬然一笑。

  但在這天夜晚,戴膺將津號的所有伙友都召集起來,非常嚴肅地對大家說:「津號遇此危局,我不得不唱一回空城計!現在圍兵已退,但我這空城計,你們千萬不能洩漏出去。一旦洩露,我可再無法救你們了。」

  津號的副幫就問:「戴老幫,你對我說過不唱空城計。你使了什麼空城計,我們都不知道?」

  戴膺依然嚴肅地說:「叫你們早知道了,只怕不會這樣圓滿。」

  到這時,他才給大家點明,今天昌有師傅押到的三十萬兩銀子,其實也只有五萬兩現銀子。其餘裝在銀橇車裡的,不過是些大小、輕重和元寶相似的石頭蛋!這樣做,倒不是京號調度不來三十萬現銀。是怕運來如此巨銀,津號一時無法調度出去,在局面不靖的天津碼頭,保不住又生出什麼亂來。

  聽戴膺這樣一說,大家都驚歎了起來。怪不得銀子運到後,只將一根根裝銀的木橇卸下來,堆在字號後院,卻沒有開橇將銀子清點了,收入銀窖。原來裡面還有文章。

  現在,戴膺把一切說明後,大家才趁夜深人靜,開橇將銀子入窖。那些石頭蛋呢,也按戴膺的吩咐,妥善收藏起來。因為說不定到了什麼時候,它們還有用場。但是,它們只能在不得已時,偶爾一用,萬不可多用,更不能為世人所知。

  靠戴膺的巧妙運籌,津號所遇的這場不小危難,不僅化險為夷,還使天成元票莊在天津碼頭大大露了富,其雄厚財力震動商界。要在正常年景,這對津號生意那是太有益了。但誰能想到,來年就逢了庚子之亂?在那樣的動亂中,露了富的天成元津號,自然在劫難逃了。這也是後話,先不說。

  擠兌是壓下去了,但劉國藩的死因還是一個謎。這使戴膺仍不能松心。不過,他還是斷然做主,將劉國藩厚葬了。(未完待續)
 
聖地養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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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46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得到津號劉國藩自盡的消息,最受震動的,是孫北溟大掌櫃。劉國藩是他偏愛的一位老幫,將其派往天津領莊,不但是重用,還有深一層的用意:為日後派其去上海領莊,做 
些鋪墊。上海已成全國商貿總匯,但滬號一直沒有太得力的老幫。

  劉國藩的才具膽識都不差,尤其忠誠可嘉,常將在外間聽到的一些逸聞細事、其他老幫伙友的一些出格言行寫入信報,呈來總號。坐鎮老號,統領散佈天下的幾十處莊口,孫北溟當然很喜歡看這樣的信報。其他老幫,包括京號的戴膺和漢號的陳亦卿,他們似乎不屑寫這種信報,多是報些外間如何辛苦,或是時風如何新異,該如何應變云云。就彷彿老號已經老糊塗了,需要他們不時來指點!孫北溟自然是不大高興,他畢竟還是領東、大掌櫃。所以,劉國藩就很討孫北溟的歡心。

  但劉國藩似乎有負眾望,將他派往天津領莊,京號的戴膺就不大贊同。戴膺以為劉國藩有些志大才疏,津號又不是一般小莊口,恐怕他難以勝任。天津碼頭,九河下梢,五方雜處,又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商機雖多,可生意也不大好做,非有大才不能為。尤其得識時務,通洋務,才成。劉國藩多在內地住莊,也未有驚人建樹,忽然就派往津號領莊,恐怕不妥。

  孫北溟當然不會因戴膺有異議,就改變主意。他以為戴膺不喜歡劉國藩,是疑心劉國藩也進過他的「讒言」。其實,劉國藩並沒有說過戴掌櫃的不是。他還是執意將劉國藩派往天津了,只是關照劉國藩要尊重京號的戴掌櫃。對戴膺呢,也給了面子,交待說:劉國藩領料津號,是不太硬巴,無奈各莊口的人位調度,一時也難作大的迴旋,就暫叫他去津吧。日後有好手,再作替換。萬望戴掌櫃多拉巴他,多操心津號。劉國藩到津後,戴膺也只是說他生意上太貪,太冒失,別的也沒有說什麼。

  孫北溟他哪會想到,這個不爭氣的劉國藩,居然會惹出這樣的禍,簡直是完全塌了底!他自己死了不說,還把東家的五娘連累了,津號也受擠兌,幾不可收拾。孫北溟領東幾十年,還沒有做過這種塌底的事。自己也許真的老邁了,老糊塗了。此番康老東台硬拽了他出巡生意,是不是早已生出了對他的不滿?

  五娘遇害,老幫自盡,字號受擠兌,這都非同小可。尤其是這一切災禍,都是因為劉國藩在津私納外室所。自己如此器重的老幫,居然敢違犯西幫字號的鐵規,識人的眼力竟如此不濟了?

  思之再三,孫北溟感到自己罪責重大,已無顏繼續領東。再者,自己也的確老邁了,該退隱鄉間,過幾天清閒的日子了。

  於是,他鄭重向康笏南提出了謝罪的辭呈。

  康笏南離開漢口,往鄂南產茶勝地羊樓洞一帶巡遊後,本來想繼續南下入湘,到長沙小住。如果有些希望,就真去道州轉轉,尋訪何家所藏的《瘞鶴銘》未出水本。何家只要肯鬆口,他出的價錢一定會壓倒那位在陝西做藩台的端方大人。何家要是不肯易手,就設法請求一睹原拓。數千里遠道而來,只為看一眼,想不會拒絕吧?

  在漢口,漢號老幫陳亦卿跟他說了,住長沙的田老幫,已經往道州拜訪過何家。何家倒還給了應有的禮遇。當然,田老幫也沒有太魯莽,只在閒話間提了一句「未出水本」,未做深探。何家當然也不會輕易露出藏有此寶,只是說,那不過是外間訛傳。

  陳亦卿還說,他與田老幫謀有一計,似可將那件寶物買到手。康笏南聽了他們的計謀,卻不願採納:那名為巧取,實在也是豪奪,太失德了。金石碑帖,本是高雅之物,以巧取豪奪一

  途得來,如何還能當聖物把玩?他想以自己的誠意,去試一試。

  誰想,還沒有等離開羊樓洞,就傳來五娘遭綁票的消息。沒有幾天,又是五娘遇害的噩耗。跟著,津號劉老幫也自盡了。這樣平地起忽雷,康笏南哪裡還有心思入湘去尋訪古拓!即使為了安定軍心,他取從容狀,繼續南下,孫北溟也不會陪他同行了。孫大掌櫃已經坐臥不寧,執意要回漢口,趕緊料理這一攤非常號事。

  康笏南只好服從了孫北溟,由羊樓洞返回了漢口。不過,他努力從容如常,好像不把天津發生的一連串倒塌事,看得太重。他甚至對孫北溟戲言:「出了這些事,我也好向你交待了!不然,我把你拽出來,巡視生意,什麼事也沒有,只叫你白受這麼大辛苦,你還不罵我呀?」

  但孫北溟好像有幾分傻了,全聽不出他的戲說意味,一味繃著臉,報喪似地說:「老東台,是我該挨你罵!」

  康笏南趕緊說:「我罵你做甚?你是綁票了,還是殺了劉掌櫃了?才出多大一點事,就擱在心上,掛在臉上,這哪像你孫大掌櫃?」

  「天津出的不是小事。我領東幾十年,還沒出過這種塌了底的事。」

  「什麼大事小事,只要生意沒倒,餘下的都是小事!」

  「可五娘……」

  「那也怨不得你孫大掌櫃,只能怨她命裡福緣太淺吧。不用再說了。這才多大一點風浪,你孫大掌櫃要是不能穩坐釣魚台,那才是個事。」

  康笏南以為,已經把孫北溟安撫住了。他是大掌櫃,不是一般人物,話點到就成了,哪用說許多廢話!真是沒有想到,孫北溟原來並沒有活泛過來,居然鄭重提了辭呈,要以此謝罪。孫北溟,孫北溟,你真是老糊塗了。想謝罪,也不能在這種時候呀!津號的擠兌剛剛平息,你老號的大掌櫃就忽然換馬,倒好像你家天成元真是爛了根,空了心,徒撐著一副虛殼子,風一吹,就要倒塌了。叫人家這樣一疑心,擠兌風潮不重新湧來才怪。擠兌風潮再起時,那就不是對著一處津號了,天成元的幾十處莊口都怕逃不脫的。說不定,整個西幫票業都要受牽動。當年,南幫胡雪巖的阜康票莊倒時,西幫票號受到多大拉動!孫北溟,你一人謝罪,說不定會拉倒我家天成元,你真是老糊塗了。

  天津的倒運消息,一則跟了一則傳來,康笏南心裡當然不會不當一回事。他是成了精的人物,能看不出字號的敗象?尤其五娘的死於非命,五爺的失瘋,他豈能無動於衷?就是對五爺五娘不器重,畢竟是自家血脈,豈能容別人禍害!出了這樣的事,無論在商界,還是在江湖,作為富豪的康家,都是丟了臉面的事。只是,為了爭回一時臉面,就攪一個天翻地覆,那豈不是將自家的敗象,暴露給天下人看嗎?康笏南何等老辣,自然知道必須從容如常,顯出臨危不亂,舉重若輕的器局,你就是裝,也得裝出不當一回事的樣子來。再往大裡說,既以天下為畛域,建功立業,取義取利,哪能不出一點亂子!

  這樣的道理,在以往的孫北溟,那是不言而喻的。現在,他老兄是怎麼了?

  難道字號的敗象,真是由這位大掌櫃引發的嗎?

  但無論如何,康笏南不會叫孫北溟辭職。孫大掌櫃於康家功勞大焉,即使真衰老了,真失察致禍,也得留足面子給他。康笏南也很喜歡五娘,她嬌媚卻不任性,更不張狂,只卿卿我我,一心守著五爺,也難得了。但十個五娘,能換來一個孫大掌櫃嗎?孫北溟他即使真想告老歸隱,也不能在這種時候!為你家擔當大任一輩子,老來稍有一點閃失,就將人家踢出門,那簡直太失德了!康家決不能做這種事。

  可任憑康笏南怎樣勸慰,孫大掌櫃就是去意不消。也是,大掌櫃不是一般角色,就這樣簡單駁回,自然難以了事。不費些心思,使些手段,哪成?那日,康笏南顯得清閒異常,提出要去看長江。孫北溟哪裡會有心思陪同?就苦著臉推辭了。他也沒有強求,轉而對陳亦卿老幫說:「那陳掌櫃得領我去吧?在漢口碼頭,我倒不怕綁票,就怕走迷了路,尋不回來。」

  這樣一說,陳老幫還能不從?就趕緊打發伙友去雇轎。

  天津出事後,從康家跟來的包世靜武師,越發緊跟了老太爺,寸步不離。聽說老太爺要去游長江,趕緊把鏢局的兩位武師招呼來,預備跟隨了仔細侍衛。

  誰料,老太爺卻不叫他們跟隨,一個也不要,堅決不要。包武師不敢疏忽,就叫孫大掌櫃勸一勸。

  孫北溟說話,老太爺也不聽。

  包武師又叫陳老幫勸。陳亦卿笑笑,說:「老太爺不叫你們去,是疼你們,那就不用去了,歇著吧。漢口是我的地界,你們不必多操心。」

  所以,乘了轎走時,陳亦卿只從櫃上叫一個小夥計,跟隨了伺候。

  到了江邊,雖然並不涼快,老太爺的興致卻甚好。他望著浩蕩東去的江水,歎息道:「陳掌櫃,你記得老杜那兩句詩嗎:人生有情淚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陳亦卿聽了,以為老太爺想起了五爺五娘的不幸,忙說:「老太爺嫌江水無情,咱們就別看它了。我就說長江也沒個看頭,除了水,還是水,老太爺總不信!」

  「我哪是嫌大江沒看頭?天水相連,水天一色,才看了個開頭,你倒不想陪我了?」

  「老太爺樂意看,我們就樂意伺候。」

  「總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我看似這等山水佳美處,仁者智者都會樂得忘乎所以吧。陳掌櫃,你常來江邊嗎?」

  「我們都是俗人,真還沒有這麼專門來看過長江。老太爺你也見了,我們在外當老幫,一天到頭,總有忙不完的事,哪還有多少閒情逸致?」

  「不要給我訴苦!你說怪不怪,我不喜愛山,就喜愛水。尤其見了這浩蕩無垠的江水,更是愛見,只想沐浴焚香,拜它一拜。」

  「老太爺有大智,自然樂大水!」

  「那陳掌櫃你是說我不仁?」

  「老太爺借我幾分膽,我也不敢這樣想呀!」

  「哈哈,你們一個個都忽然變得膽小了。陳掌櫃,你給雇條船,我們下江中逛它一程,如何?」

  「聽老太爺吩咐。就是江中太熱了。」

  「是不想給我僱船吧?」

  「哪敢呢!臨時雇,就怕雇不著乾淨的。」

  「我知道你們也不想叫我下水,就怕淹死我。對吧?」

  「老太爺就盡想著我們的壞處。」

  「我能冤枉了你們?今兒夜晚,我還想來這裡看看江中月色,陳掌櫃你領我來嗎?」

  「我當然聽吩咐。」

  老太爺並沒有真叫僱船,他只是為了顯得興致好,說說罷了。看了一陣,說了一通,陳亦卿就提議,尋家臨江的茶樓,坐一坐,喝口茶,想繼續看呢,江面也能望得見。

  老太爺很樂意地答應了。

  尋了一家講究的茶樓,乾淨、清雅,也能憑窗眺望大江,只是不夠涼爽。好在老太爺也不計較,落座後一邊喝茶,一邊欣賞江景,興致依然很好,說古道今的,顯得分外開心。

  這樣坐了一陣,康笏南才對跟來伺候的那名小伙友說:「你也下去散散心吧,我要和你們陳掌櫃說幾句話。」

  小夥計一聽,趕緊望了陳老幫一眼。

  陳亦卿忙說:「老太爺疼你,你就下去耍耍吧。」

  小夥計慌忙退下去了。

  2

  陳亦卿也不是一般把勢,見老東家避去眾多隨從,單獨約他出來,就知道有文章要做。現在連跟自己的小夥計也支開了,可見猜得不差。陳亦卿雖不大看得起劉國藩,卻也沒有料到他居然把津號局面弄成這樣,幾近號毀人亡。多虧京號的戴膺老兄奮力張羅,才止住潰勢。經此創傷,需有大的動作來重振天成元聲名才對。但孫大掌櫃自己似乎就有些振作不起來,只思盡早返回老號。大掌櫃一向偏愛劉國藩,出了這樣的事,他當然面子上不好看。只是,事已如此,誰也沒有說什麼閒話,老太爺也沒有怎麼計較,總該先收拾了局面再說。

  今年生意本來就不好做,津號又出了這樣的事,大掌櫃再不振作,那還了得!陳亦卿不相信老太爺真會無動於衷,毫不在乎。但他完全沒有料到,老太爺單獨對他說的頭一句話竟是:

  「陳掌櫃,孫大掌櫃跟我說了,他想告老退位。」平心而論,陳亦卿和戴膺早就覺得,孫大掌櫃近年已顯老態,尤於外間世界隔膜日深,在老號領東明顯落伍了。但現在告老退位,不是時候呀!

  所以陳亦卿立刻驚訝地問:「老東台,真有這事?」

  「可不是呢,好像還鐵了心了。」

  「老東台,孫大掌櫃現在可是萬萬不能退位!」

  「人家老了,幹不動了,總不能拽住不叫人家走吧?這次出來前,我們就說好了,結伴做最後一次出巡,回去就一同告老退位。他不當大掌櫃了,我也要把家政交給小一輩。這本來是說好了的。」

  「要是這樣,那還另當別論。不過,眼下這種局面無大改觀,我勸二位大人還是不要輕易言

  退。你們一退,字號必然跟了往下滑溜,真還不知道要滑到哪兒呢!」

  「陳掌櫃你就會嚇唬我們。」

  「老東台,我說的可是實情!」

  「可津號出了這種事,孫大掌櫃更心灰意懶了。連湖南、上海都不想陪我去,就想立馬回到

  太谷,告老退位。」

  「津號的事,也不能怨孫大掌櫃吧?他是責己太深了。」

  「劉國藩可是他器重的一位老幫,總是用人失察吧。」

  「大掌櫃器重他,也不是叫他胡作非為!」

  「陳掌櫃,你看劉國藩這個人,到底如何?」

  「我和劉掌櫃沒在一處共過事,從旁看,只是覺得他無甚大才,到津號領莊夠他吃力。倒真看不出他敢胡作非為。到現在,他的死還是一團謎。說他胡作非為了,保不住還冤枉了人家。」「我也見過幾次劉掌櫃。跟他聊天兒,本想聽些稀罕的事兒,樂樂,可他太用心思討好你。

  再就是太愛說別人的不是。稀罕的趣事兒,倒說不了幾件。」

  「劉掌櫃是有這毛病,所以人緣也不大好。其實,人各有稟性,也不必苛求。劉老幫張羅生意,還是潑潑辣辣的,勇氣過人。」

  「有勇,還得有謀吧。他生意到底張羅得如何?我真沒留意過。」

  「劉掌櫃的生意,中中常常吧。天津碼頭,生意也是不大好做。」

  「哈哈,原來他生意做得也中中常常?我說呢,他那麼用心思討好我!你給我領莊,把錢給我掙回來,就是討好我了,還用許多心思說好聽的做甚?他愛說別人的不是,也原來是怕別人比他強吧?」

  「劉掌櫃已經自盡了,有再大的不是,也自裁了。」

  「陳掌櫃,你倒厚道。劉掌櫃要有你這樣的幾分厚道,也不至於走投無路吧。不過,我總跟人說,有真本事,才能真厚道。我們西幫一向就以厚道揚名天下,此厚道何來?有治商的真

  本事也。劉掌櫃這樣的中常之才,怎麼能委以老幫重任,還派到了天津這樣的大碼頭!」

  「孫大掌櫃識人,一向老辣。劉掌櫃或者還有過人之處?」

  「過人之處,就是會討好人!」

  「孫大掌櫃領東幾十年了,能稀罕幾句討好的話?」

  陳掌櫃,陳掌櫃,你就不能說孫大掌櫃一句不是!康笏南引誘著,就只是想聽陳亦卿埋怨幾句孫北溟。以陳亦卿在天成元的地位,對津號這樣的閃失,埋怨幾句,那也不為過。可這個陳掌櫃,就是不越雷池一步。

  在東家面前,不就號事說三道四,這本是字號的規矩。陳亦卿這樣功高位顯的老幫,依然能如此嚴守號規,本也是可嘉可喜的事。康笏南為何卻極力想叫他對孫北溟流露不恭呢?原來,他是想在安撫孫大掌櫃的這齣戲中,叫陳亦卿扮個白臉。只要陳亦卿拿津號說事,帶出幾

  句不中聽的話,就給康笏南重申對孫北溟的絕對信任提供了一個夠份量的由頭。津號出了這樣的事,連陳亦卿這樣的大將都有怨言了,可我依然叫你領東不含糊。必要時,還得當面說陳掌櫃幾句。這次單獨約陳亦卿出來,是想探探他的底。要是怨氣大,那當然好了;要是有話不便說,就引誘他說出來。誰想,陳亦卿不但沒有一點埋怨,還直替孫北溟開脫說好話!

  看來,陳亦卿真是老幫中俊傑,孫北溟也畢竟治莊有方。所以,這齣戲還得唱,暗唱不行,那只好明唱。康笏南便說:

  「討好的話,是不大值錢。可也得看誰說,誰聽。陳掌櫃,我老漢說幾句討好你的話,你也不愛聽?」

  「老太爺也真愛說笑話。」

  「不是笑話。你陳掌櫃和京號戴掌櫃,是天成元鎮守南北的兩位大將,我不討好誰,能不討好你們!」

  「老太爺,是不是也怕我們惹亂子?」

  「是怕你們二位也想退位!真要那樣,我還不得帶了康家老少,跪求你們!」

  「老太爺越說越逗人了,我們能往哪退?我們誰不是從小入康家字號,生是天成元人,死是天成元鬼,能往哪退?天津出了這點事,孫大掌櫃已自責太甚,老太爺您不至於也風聲鶴唳吧?」

  「陳掌櫃還真說中我的心思了。津號出了這樣的事,別的真還能忍,就是引得孫大掌櫃執意要告老退位,叫我頭疼!」

  「在這種關口,孫大掌櫃怎麼能退位!」

  「我就是老糊塗了,也沒糊塗到這份兒上!可我勸他勸不動呀!所以就想求陳掌櫃幫我一把。」

  「老太爺是成心逗我吧,我能幫什麼忙?」

  「我想請你跟我唱一出苦肉計,不知陳掌櫃肯不肯受這一份委屈?」

  「為了字號,我倒不怕受委屈。不知老太爺的苦肉計怎麼唱?」

  康笏南就說出了自己謀下的手段:改日好歹把孫大掌櫃也請出來,三人再單獨吃頓飯。席間呢,陳亦卿就拿津號的劉國藩說事,流露出對孫北溟的埋怨和不恭。康笏南聽了就勃然大怒,言明十個五娘也抵不上一大掌櫃,就是出再大的事,對孫北溟還是絕對信任。回太谷後,可以告老,但無需退位,張羅不動生意就歇著,天成元大掌櫃的名分、身股、辛金,麻煩你還得擔著。

  實在說,陳亦卿聽了是有些失望。這種苦肉計,很像康老太爺慣用的手段,將仁義放在先頭。對孫大掌櫃顯得仁義,對陳亦卿自己也傷不著什麼,扮個白臉,挨老太爺幾句假罵,也算不上受委屈,更無皮肉之苦。只是,此種手段也太陳舊了些。孫大掌櫃可不像一般駐外老幫,更不比年輕的小伙友,他還會吃這一套?

  所以,陳亦卿故意先說:「老太爺真是足智多謀!我聽老太爺的,唱白臉,不過是說幾句風涼話,不會軍法伺候吧?」

  康笏南就笑了:「陳掌櫃要想挨罰,也現成。」

  「只要能把這齣戲唱好,挨罰也不怕。老太爺,我就怕孫大掌櫃看露我們的把戲,不吃這一套!孫大掌櫃跟了老太爺一輩子了,還看不出您常使的手段?」

  「陳掌櫃,那你有什麼好手段?」

  「要叫我說,老太爺得使種新手段。」

  「那就說說你的新手段!」

  「叫我說,這齣戲,我來唱紅臉,老太爺您改唱白臉!」

  「陳掌櫃你倒精!你扮紅臉,盡說討好的話,那不難。我這白臉如何唱?」

  「老太爺只說一句就成:津號出這樣的事,為了好向族人交待,得罰大掌櫃半厘身股。」

  「罰孫大掌櫃?」

  「出了此等非常事,就得有非常舉動。在東家的字號裡,孫大掌櫃是在您一人之下,我們眾人之上。領東幾十年,從未受過罰吧?現在忽然挨罰,那就非同小可!傳到各地莊口,都得倒吸一口冷氣。連大掌櫃都挨罰,別人誰還敢不檢點?能罰一儆百,孫大掌櫃就是受點委屈,也值。再說,孫大掌櫃一向威風八面,從沒挨過罰,忽然受此一罰,他恐怕不會再言退位了。」

  「為甚?」

  「孫大掌櫃這次執意要退位,是自責太甚。老太爺不但不怪罪,還要那樣格外捧他,他心裡必定自責更甚!可你一罰他呢,他才會減輕自責,重新留心字號的生意。」

  「你說的是有幾分道理,可我康笏南為一個兒媳婦,處罰大掌櫃,那會落一個什麼名聲!不能這樣做事。」

  「津號閃失,不只是關乎五娘一人,叫人心驚的,是牽動了生意!老太爺這樣賞罰嚴明,刑上大夫,肯定會成為新故事在西幫中流傳開的。」「你說成甚,我也不會做那種事。陳掌櫃,你是不想給我扮白臉吧?」

  「老太爺叫扮,我就扮。」

  「那別的話就不說了,到時候只照我的意思來。」

  「聽老太爺吩咐。」

  3

  老太爺不肯聽從進諫,使陳亦卿有些失望。可生意是東家的,人家想咋,就咋吧。

  老太爺重仁義,字號受益多多。可治商只憑仁義,也會自害。老太爺剛到漢口時,曾請他見過匯豐銀行的福爾斯。本來是叫老太爺開開眼,看看人家西洋那種責任有限的規矩。哪知這個福爾斯太狡猾了,反話正說,大讚西幫惟尊人本,叫老太爺聽得上了當。日前見福爾斯,這傢伙居然也知道了津號的事,還說太意外了,你們西幫不該出這樣的事呀?那一臉的大驚小怪,說不定也是裝出來的。

  西洋銀行尊責任有限,西幫票號尊人本無限。有限責任,就能弄得很精密;無限人情,只好大而化之。西洋銀行出了事,人家只作約定的有限賠償;我們票號出了事,你東家就得全兜攬起來,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也得包賠人家。那是對外,對內呢,料理號事人事,也是人情為上。除了區區幾條號規,論處好事壞事,就全看東家、老號的一時脾氣。聖明一些的,賞罰還能服眾,遇上霸道跋扈的,就是顛倒黑白,誰能擋住?以此資質與人家西洋銀行相較量,豈能常勝不衰?

  老東家、大掌櫃到漢口以來,陳亦卿有事無事,都給他們論說這番中西金融業之優劣。無奈,兩位老大人聽入耳的不多。

  這次處理津號禍事,陳亦卿婉諫老太爺改變陳舊手段,令孫大掌櫃有「罪己」之罰,也是想為日後效仿西洋規矩,做些鋪墊。老太爺不肯聽從,你也無奈。

  這天,他按老太爺的吩咐,將兩位老大人請到一家講究的飯莊,名義上是嘗新上市的河蟹。其時,早進八月,正是食蟹的好時候。

  孫北溟知道老太爺喜歡食蟹,所以也不好拒絕。他催老太爺盡快返晉,老太爺不肯動身的借口,是要等到秋涼了再走。其中,就有到中秋時節,美美吃幾天河蟹的意思。一生就饞蟹,拖了老朽之身,好容易來到南國,不美食幾頓秋蟹就返回,只怕要死不瞑目的。此生他再也來不了南國了!老太爺說得這樣悲壯,孫北溟就是再沒有食慾,也得來。

  開席前,坐著閒說雜事,陳亦卿也沒有往津號的事上扯。但老太爺沒說幾句,就問孫大掌櫃:「京號戴掌櫃有新的信報嗎?」

  大掌櫃說:「有是有,大多是說京師生意,津號那頭,依舊沒有查出綁匪是誰。」

  「京城局面如何?」

  「戴膺報告說,四川、廣東,也獲朝廷恩准,恢復由我們西幫承匯京餉。連同已經解禁的福建,朝廷禁匯的詔令,已在三個行省鬆了口。局面似在好轉。」

  「福建解禁,是我們鼓搗的。四川、廣東,是誰家鼓搗的?」

  陳亦卿忙說:「廣東是日昇昌,四川是蔚字號,都是平遙幫。」

  「我們還得鼓搗吧?」

  陳亦卿說:「漢口的江海關,也有望獲准解禁。」

  「那是陳掌櫃你鼓搗的?」

  「是沾了你們二位老大人的光。」

  「你倒會說討好的話。」

  「那是實情。二位親臨漢口,誰能不給點面子?」「京師局面好轉,各碼頭也會跟著好起來。」就在這時,老太爺轉而對孫大掌櫃說:「大掌櫃,那你能不能也給老身一點面子?」

  孫北溟忙問:「老東台,你這是從何說起?」

  「局面既已好轉,你就不要著急退位了,成不成?」

  「津號出了這樣的事,我實在是無顏再繼續領東了。再說,我已老邁,也該回鄉享受些清閒。」

  看來,老太爺的苦肉計已經開唱。可如此開頭,陳亦卿真不知怎樣插進來扮他的白臉。正犯愁呢,就見老太爺並不理他,只顧自家說話:

  「在我面前,不要說你老邁,我不比你老?你要老把津號的事放在心上,那我給你出個主意,如何?」

  「願聽老東台高見。」

  「那你就下一道罪己的告示,發往天成元駐各地碼頭的莊口。要是還嫌不夠,就言明自罰半厘身股。這樣受過罪己,也就了結了這件事,無需再牽掛了。如何?」

  孫北溟聽了,先愣住,彷彿不知該如何回答似的。

  陳亦卿也吃了一驚。這不是他給老太爺出的那個主意嗎?老太爺當時一口回絕,不願採納,怎麼又採納了?採納當然好,可也不能這樣沒有一點鋪墊,忽然就甩了出來吧?看來,他得扮紅臉,便趕緊說:

  「津號的事,還沒有查出眉目,就叫大掌櫃受過,怕不妥吧?」

  孫北溟好像才醒悟過來,忙說:「我是領東,字號出了這樣的事,受過罪己,那是應該的。

  只是……」

  老太爺就說:「只是什麼?不想罰股?」

  「我是說,罰半厘,跟沒罰一樣。叫下頭的老幫伙友看了,像在唱戲,能警示了誰?要我自罰,就跟邱泰基似的,也罰二厘身股吧。」

  陳亦卿說:「西幫中的大掌櫃,誰受過罰?孫大掌櫃出於大義,敢於自罰,已經是開天闢地了。罰多罰少,都在其次。只是,孫大掌櫃作此義舉,還是緩一緩,等津號事件查出眉目再說。」孫北溟說:「查出眉目吧,五娘也不會生還,劉國藩也不能再世。我既是領東,出了這樣的事,受過罪己,理所當然。出事已有些時日了,我也不想再遲疑。要叫我自罰,還是不能少於二厘!少了,跟沒罰一樣。」

  老太爺說:「那就算我們東家罰你吧。這是頭一回,就罰半厘。若要二次受罰,加至一厘,第三回,再加至二厘。事不過三,三次受罰,就需退位了。我看,這很可以作為康家商號的一條新規矩,定下來,傳下去。二位看如何?」

  陳亦卿心裡說好,嘴裡卻不便道出。

  孫北溟說:「我看甚好。只是,此規矩因我有過而立,要在後人中留下罵名了。」

  陳亦卿忙說:「哪裡會是罵名!西幫大掌櫃中,你是自責罪己第一人。人孰能無過,有過而敢於罪己,也是美德美名。日昇昌的開山大掌櫃雷履泰,他也不是沒有過失,可驕橫如他,哪會罪己?他的功績與他驕橫跋扈的名聲,也就一道流傳下來了。你們二位巨頭,為西幫大掌櫃創立新規矩,那將會是流傳後世的美談。」

  老太爺哈哈一笑,說:「陳掌櫃,你也不用捧我們了。我和孫大掌櫃又不是蒙童,還要你哄?孫大掌櫃,你既已贊同這個新規矩,那你老兄要想退位,可還得加飯努力,再給我惹兩次禍吧?」

  孫北溟說:「我再惹這樣兩次禍,還不把你們康家毀了!」

  老太爺說:「毀了,那也活該,誰叫我選了你老兄領東呢!我這也算是有頭有尾了。當年,你老兄初出道時,往奉天開辦新號,兩敗而歸,我也是給了你第三次機會。現在,你要告老退位,也得過我的三道關。」

  孫北溟說:「你這是什麼三關,惹禍再三,豈不是要毀我?」

  老太爺說:「那你老兄執意要退位,豈不是要毀我?」

  陳亦卿見一切都圓滿了,忙說:「二位老大人,誰也不用毀誰了,趕緊開席吧,再遲,鮮蟹也不鮮了。」

  這頓蟹,吃得很愜意。席間,孫大掌櫃果然不再言退位。老太爺提出,天也涼快了,還是去一趟蘇州、上海吧。孫北溟也答應了,說滬號太弱,總是他的一塊心病,去趟上海是必要的。

  事後,陳亦卿問老太爺:「怎麼又採納了我的主意?」

  老太爺說:「你的主意好唄。」

  「事先,老太爺可是說,主意好是好,就是不能用。怎麼又用了?」「不想叫用,是咋?」

  「我是想知道,老太爺為何這樣英明?」

  「陳掌櫃,你不用這樣討好我。」

  自己的主意被採納,陳亦卿當然很高興。只是,老太爺將自己的主意,還是化成了他慣用的手段,同以往的仁義鉤掛起來。提及當年的知遇之恩,孫大掌櫃當然不能再固執了。

  成了精的老太爺,總算將孫大掌櫃穩定住了。可看兩人間那一份仁義,日後也別指望有什麼大的變局。

  孫北溟初出道時,康笏南也是剛剛主持家政不久。所以,他血氣方剛,雄心萬丈,常將「財東不干涉號事」的祖訓丟在一邊,喜歡對康家的票莊、茶莊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那是咸豐年間,天成元票莊正在爬坡,在西幫票號中間,還擠不到前頭。就說駐外的莊口,還只有十幾處。整個關外,沒有康家的一間字號。太谷第一大戶北村的曹家,正是在關外發的跡,那裡曹家的勢力很大。雖同為太谷鄉黨,康笏南卻偏想到關外插一腿。他就不斷攛掇天成元的大掌櫃:在關外做生意的太谷人那麼多,為何不到奉天府開一間分號?不用怕曹家!

  不要怕曹家,這話可說得夠狂妄。

  太谷曹家,是於明末時候就在關外的朝陽發了跡,漸漸將商號開遍了赤峰、凌源、建昌、瀋陽、錦州、四平街。入清後,它正好順勢進關發展,成為西幫中最早發達的大家。到咸豐年間,曹家正在鼎盛時期,它出資開辦的各業商號,散佈全國,多達六百四十餘處,僱傭伙友三萬七千多人,生意「架本」,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流動資金,就有一千萬兩之巨。西幫做生意尊人本,憑信譽,所以「架本」總是比「資本」大得多。但曹家的商業「架本」如此之巨,卻也是驚人的。所以,年輕的康笏南說「不用怕曹家」,天成元的老總們聽了,心裡都發笑:我們憑什麼能不怕人家!

  但康笏南主張自家的票莊到關外設莊,也有他的見識:曹家雖然財大勢盛,商號遍天下,但曹家卻還沒有開票號。在咸豐年間,曹家除了經營雜貨、釀造、典當、糧莊這些老行業外,最大的主業是曲綢販運。曲綢產地為河南魯山及山東一些地方,其銷路主要在口外關外,幾為曹家所壟斷。曹家生意做得這樣大,資金流動也必然量大。曹家涉足金融生意的,只有賬莊。賬莊只做放貸,不做匯兌。所以,在關外開一間匯兌莊,不正好大有生意可做嗎?

  天成元的老總們都不信:曹家就那樣傻,叫我們掙它地盤的錢?

  康笏南就反問:曹家也不是天生的第一大戶吧?它的先人也是賣沙鍋起家吧?

  字號推脫不過,就答應到奉天府設莊一試。

  當時,孫北溟只是天成元駐張家口的一個跑街。跑街,用現在的職務比擬,就是那種在外頭跑供銷,攬生意的業務人員吧。張家口在那時俗稱東口,是由京師出蒙通俄的大孔道,大商埠。孫北溟又是極為能幹的跑街,已屢屢建功立業,頂到三厘身股。碰巧那年他正回到太谷歇假,聽說要在關外奉天府設莊,就自告奮勇,跑到總號請纓。

  總號對他,好像不是太中意。從用人慣例,受命到外埠開設新莊的,至少也需是駐外的副幫。孫北溟雖是一位能幹的跑街,但忽然就到新莊口做老幫,總好像太便宜了他。所以,總號只是答應他:調往奉天新號做跑街,可以。

  到新號還是照舊做跑街,何苦!孫北溟謀的是新號的老幫,至少也要是副幫。那時候他已經看出,東家剛出山主政的康笏南少爺,愛攬事。於是,他也把「號伙不得隨便見財東」的號規,丟在一邊,悄悄去拜見了康笏南。

  孫北溟的一番雄心壯志,很對康笏南的心思。問答之間,也覺出此人口才、文才、器量、心眼,都還成。於是,當下就答應了向老號舉薦,由他領頭去奉天開闢新莊。

  新主政的少東家出面舉薦,老號的總理協理都不好駁回。可心裡當然極不痛快。尤其對孫北溟,恨得癢癢的。說不動我們,竟敢去搬少東家,連規矩都不懂,還想受重用?只是,對往奉天設莊,這些老總們本來也沒有太大信心,既然少東家舉薦了人,幹成幹不成,他們也好交待了。於是,就同意了派孫北溟去奉天,做新奉號的新老幫。

  西幫票號到外埠開設新分號,並不另發資本,只是攜帶了總號的圖章,以資憑信,再發給路費和一些開辦費,就齊了。孫北溟挑選了兩名伙友,遠赴奉天上任時,康笏南卻特別管照櫃上,要破例給孫掌櫃帶一筆厚資去。為甚要破例?因為關外七廳,沒有咱家一間字號,最臨近的就是張家口了,也不好接濟。

  老總們心裡當然不願意:孫掌櫃你不是有本事嗎,還要破例做甚!老掌櫃們努了努,也只答應給攜帶兩萬兩「架本」,交待路過天津時,從津號支取。

  孫北溟對康笏南少東家,當然就更感激不盡。

  可惜奉號開張一年,沒有做成幾筆生意,倒將那兩萬兩「架本」給賠盡了。因為關外曹家的字號眼高得厲害,根本不把天成元這樣的票號當回事。一開頭,就這樣放了瞎炮,孫北溟當然異常羞愧。這下可給賞識自己的少東家丟盡了臉,叫總號那幾位老掌櫃得了理,遂了意。東家和老號兩頭都不好交待,孫北溟只好寫了自責的信報,一面求總號另派高手,取代自己,一面向少東家康笏南謝罪。他說自家太狗屎,扶不上牆,有負東家重托了,罰股,開除,都無怨言。

  他可沒有想到,康笏南的回信居然什麼也沒說,就問了一句:你還敢不敢在奉天領莊?要是敢,就叫老號再給你撥三萬兩「架本」。

  放了瞎炮,把老本賠了個淨光,少東家居然還這樣信任他,他能說不敢再領莊嗎?孫北溟感激涕零回了話:東家、老號若肯叫他將功補過,自己一定肝腦塗地,把奉號排排場場立起來。

  康笏南果然說到做到,很快給孫北溟調來三萬兩銀子。

  使出吃奶勁,又撲騰了一年,好嘛,這三萬兩新「架本」,又叫奉號給賠光了。這下,孫北溟是連上吊自盡的心思也有了。只是,自己一死,更給少東家臉上抹了黑,叫人家說:看看你賞識的人吧,還沒咋呢,就給嚇死了。所以,他不敢死,只好再去信報,請求嚴懲自己:

  辛苦掙下的那三厘身股,都給抹了吧,還不解氣,就開除出號,永不敘用。

  笏南的回話,依舊沒說別的,只問:孫掌櫃你還敢不敢領莊?要敢,再給你調五萬兩「架本」!

  老天爺,連敗兩年,賠銀五萬,居然依舊不嫌棄,還要叫你幹,還要給你調更大一筆本錢來!孫北溟真是感動得淚流滿面,遙望三晉,長跪不起。這種情形,他是越發不能退後了。

  退路,死路都沒有了,就是想豁出去幹,也沒有什麼可「豁」的了。孫北溟這才冷靜下來。這種冷靜,那是比不怕死,還要寧靜。以前,就是太看重自己的死了,老想著不成功,就成仁,大不了一死謝東家。可少東家器重你,不是稀罕你的死,你就是死了也盡不了忠,只是給少東家抹了黑。做生意,那是只有成功,難有成仁。這樣一冷靜,一切想法都不一樣了。

  第三年,孫北溟領莊的奉號,終於立住了,止虧轉盈,尤其為曹家字號所容納。天成元也終於在關外有了自家的莊口。

  破例重用孫北溟,打出關外,逼近曹家,成了康笏南主政後最得意的一筆。孫北溟也由此成為天成元一位最善建功的駐外老幫。奉號之後,他先後被改派張家口、蕪湖、西安、京師領莊,歷練十多年,終被康笏南聘為大掌櫃。

  康笏南與孫北溟之間,有這樣一層經過幾十年錘打的鐵關係,誰背棄誰,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康笏南採納陳亦卿出的主意,叫孫北溟罪己受罰,那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孫北溟受到的震動,真是非同小可。但想想津號惹的禍,也就兩相沖抵,平衡了。由此,孫北溟似乎被震得年輕了幾歲,暮氣大減,當年的膽魄與才具,也隱約有些重現出來。

  激活了孫大掌櫃,康笏南當然喜出望外。只是,自家和孫北溟畢竟老邁了,康家事業,終究還得托付於後人。在處理津號這場禍事中,京號的戴掌櫃和漢號的陳掌櫃,臨危出智,應對裕如,日後都可做孫北溟的後繼者。可自家的那位老三,呼喚再三,不見出來。

  康家出了這樣大的事,三爺始終不到場,日後他還怎麼當家主政?

  4

  收到五娘被綁票的第一封電報,口外的歸化莊口,一時竟猜不出是出了什麼事。因為電報是太谷老號發來的,用的是暗語。暗示綁票的密語為:「脫臼」。因久不使用這個暗語,「五娘脫臼」是什麼意思,很叫大家猜測了半天。

  歸號的方老幫,還有櫃上的賬房、信房,都是應該熟記電報密語的。可他們一時都記不起「脫臼」是暗示什麼。生了重病,還是受了欺負?但重病、受欺負似乎另有密語。

  方老幫請教邱泰基,他一時也記不起「脫臼」是暗示什麼。不過,邱泰基到底腦筋靈泛,他提醒方老幫:既然大家對「脫臼」二字這樣生疏,那會不會是電報局的電務生譯錯了電文?

  方老幫一聽,覺得有可能,就趕緊打發了一個伙友,去電報局核查。核查回來說,沒錯,就是該譯成「脫臼」二字。

  這兩個字,一時還真把歸號上下難住了。直到第二天,信房才猜測,這兩個字是不是暗示綁票?方老幫和邱泰基忙將電報重念了念,嗯,換「脫臼」為「綁票」,這就是一封異常火急的電報了:

  五娘在津脫臼(遭綁票)速告三爺

  五娘遭綁票了?大家又不大相信。誰這樣膽大,敢在天津欺負康家!江湖上,不論白道黑道,只怕還沒人敢碰康家。那麼是義和拳民?聽說義和拳只和洋人和二毛子過不去,不會欺負西幫吧?西幫又不巴結洋人,五爺五娘更不是二毛子。也許是津號得罪了什麼人?

  但不管怎樣,得按太谷老號的意思,速將這一消息轉告三爺。前不久,剛剛得到消息,三爺在包頭。邱泰基就提出,讓他去見三爺。方老幫想了想,就同意了。

  邱泰基剛到歸化時,就曾想去拜見三爺。方老幫也正為三爺熱衷於「買樹梢」,焦慮不已,很想讓邱泰基去勸說勸說。可三爺到底在哪兒?那時就打聽不清楚,有的說在後套的五原,也有的說應烏里雅蘇臺將軍連順大人的邀請,又到外蒙的前營去了。要在後套,那還能去拜見,要是真到了前營,可就難見了。由歸化到前營烏里雅蘇臺,必須跟著駝隊走,道上順利,也得兩個多月才能到。邱泰基到歸化時,正是盛夏大熱天,駝隊都歇了。

  駝運業的規矩,都是夏天歇業不走貨。因為夏天的草場旺,是駱駝放青養膘,恢復體力的好季節。加上熱天長途跋涉,對駱駝的損害太大,駝隊也得負載過多的人畜用水,減少了載貨量,不合算。

  不靠駝隊,邱泰基是無法去前營的。他只好待在歸化,一面專心櫃上生意,一面繼續打聽三爺到底在哪兒。由於三爺跟方老幫的意見不合,三爺顯然有意冷落歸號,他的行蹤都不跟櫃上說一聲。方老幫不贊成三爺那樣冒冒失失「買樹梢」,也許是對的。可總跟三爺這樣頂著牛

  ,也不是辦法呀。邱泰基就想從中做些斡旋,不過他一點也沒聲張。

  現在他為人處事,已同先前判若兩人了。

  邱泰基到歸化半月後,老天爺下了一場大雨。都說,那是今年下的頭一場能算數的雨水。因為一冬一春,幾乎就沒有像樣的雨雪,就是進了夏天,也還沒下過一場透雨。這場雨時大時小,一直下了一天。雨後,邱泰基就趕緊打聽:這場雨對河套一帶的胡麻,有何影響。凡問到的人都說:那當然是救命雨,救了胡麻了!

  胡麻有救,對三爺可不是什麼好兆。他「買樹梢」,買的就是旱。受旱歉收,年景不濟,胡麻才能賣出好價錢。得了這場偏雨,若胡麻收成還可以,那三爺買旱,豈不買砸了!三爺要真去了烏里雅蘇臺,就先不說了,如果在前後套,或包頭,那他多半要同字號聯繫。

  邱泰基作了這樣判斷,也沒有對任何人說。

  方老幫見下了這樣大的一場透雨,當然更得了理,埋怨三爺不止。邱泰基含糊應對,沒有多說什麼。

  倒是真如他所判斷,雨後不久,櫃上就收到三爺的急信,叫為他再預備一筆款子,做什麼用,也沒說。信中說,他在包頭。

  看過信,方老幫更急了,就想叫邱泰基趕緊去包頭,勸說三爺。

  邱泰基卻對方老幫說,不宜立馬就去見三爺。因為剛下過大雨,三爺發現買旱買錯了,正在火頭上,你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

  方老幫只好同意緩幾天再說。

  現在,有了五娘出事的電報,正好為見三爺提供了一個由頭。於是,在收到太谷電報的第三天,邱泰基匆匆向包頭趕去。

  去包頭前,邱泰基提議:趕緊以三爺的名義,給京津兩號發電報,令他們全力營救五娘。三爺得報後,肯定要發這樣一封電報,包頭那邊又不通電報,歸號預先代三爺發了,沒錯。

  方老幫當然同意,心裡說:這個邱泰基,到底腦筋靈泛。

  跟著邱泰基的,還是他從太谷帶來的那個小伙友郭玉琪。方老幫本來要派個熟悉駝道的老練伙友,但郭玉琪非常想跟著邱掌櫃去。邱泰基就答應了他。

  那時的包頭,雖然還屬薩拉齊廳管轄下的一個鎮子,但在口外已是相當繁華的商埠了。西幫中的兩家大戶:祁縣的渠家和喬家,最先都在包頭創業、發跡的。他們經營的商號,尤其喬家的復盛公商號,幾乎主宰著包頭的興衰。這個原先叫西腦包的荒涼之地,誕生了喬家的許多傳奇,以至流傳下一句話來:「先有復盛公,後有包頭城。」年輕的郭玉琪,對包頭也充滿了好奇,他當然想早日去那裡看看。

  包頭離歸化不過四百里路程。邱泰基和郭玉琪騎馬出城後,便一直向西奔去。北面是連綿不斷的陰山支脈大青山,就像是一道兀立的屏障,護著南面的一馬平川。這一馬平川,農田多,草原少,已與中原的田園景象沒有什麼不同。雨後的田野,更是一片蔥蘢。但大青山托起的藍天,似乎仍然有種寥廓蒼涼之感。

  邱泰基年輕時就駐過歸化,知道口外這夏日的美景,實在也是藏了幾分凶悍的。他就對郭玉琪說:「這就是有名的河套一帶了,你看與中原哪有什麼不同?」

  郭玉琪回答說:「邱掌櫃,我看這裡的天,比中原的要高,要遠。」

  「才到口外,你是心裡發怵,認生吧?」

  「我可不發怵,還想到更遠的荒原大漠去呢。我聽邱掌櫃說過,到了那種地界,才能絕處出智,修行悟道。」

  「既已到口外,那種機會有得是,以後你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但修行悟道,也不光是在那種地界。像眼前河套這種富庶地方,也一樣。你看著它跟中原也差不到哪兒,可它的脾氣卻大不一樣。」

  「邱掌櫃,有甚不一樣?」

  「你見著三爺就知道了。」

  「三爺?聽方老幫說,三爺的脾氣不太好。三爺的脾氣,還跟這裡的水土有關?」

  「我跟你說過吧,口外關外是咱們西幫的聖地。西幫的元氣,都是在口外關外養足的。西幫的本事,尤其西幫那種絕處出智的能耐,更是在口外關外歷練出來的。山西人本來太綿善,太文弱,不把你扔到口外關外歷練,實在也成不了什麼事。」

  「這我知道。從小就知道,不駐口外,成不了事。不過,聽說三爺本來就有大志。他是東家,也用不著學生意吧。」

  「駐口外,學生意實在是其次,健體強志也不最要緊。」

  「最要緊的是什麼?」

  「歷朝歷代,中原都受外敵欺負。外敵從何而來?就是從這口外關外。為何受欺負?中原文弱,外敵強悍。文弱,文弱,我們歷來就弱在這個『文』字上。可你不到口外關外,出乎中

  原之外,實在不能知道何為文弱!」

  「文弱是那些腐儒的毛病。邱掌櫃大具文才,也不至為這個『文』字所累吧?」

  「不受累,我能重返口外嗎?」

  「邱掌櫃,我實在沒有這種意思!」

  「我知道,跟你說句笑話吧。西幫在口外關外修行悟道,參悟到了什麼?就是『文』之弱也。歷來讀書,聽聖賢言,都是將『文』看得很強。『鬱鬱乎文哉』,成了儒,那就更將『文』看得不得了,可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所以想出人頭地,世間只有一條路:讀書求仕。可你也知道,西幫卻是重文才,輕仕途,將『文』低看了一等。因為一到口外,『文』便不大管用,既不能御風寒,也不能解飢渴,更不能一掃荒涼。蒙人不知孔孟,卻也強悍不已,生生不息。你文才再大,置身荒原大漠,也需先有『生』,爾後方能『文』。人處絕境,總要先出智求生,而後才能敬孔孟吧。所以是『人』強而『文』弱,不是『文』聖而『人』卑。是『人』御『文』,而非『文』役『人』。是『人』為主,『文』為奴,而不是『人』為『文』奴。」

  「邱掌櫃,你的這番高見,我真還是頭一回聞聽!」

  「在中原內地,我也不能這樣明說呀!這樣說,豈不是對孔孟聖賢大不敬嗎?將儒之『文』視為奴,御之,役之,那是皇上才敢做的事,我等豈敢狂逆如此?但在這裡,孔孟救不了你,皇上也救不了你,那你就只好巴結自己了。」

  「我可得先巴結邱掌櫃。」

  「想做一個有出息的西幫商人,光巴結老幫掌櫃不行,你還得巴結自家。」

  「我們都知道邱掌櫃會抬舉自家,自視甚高。」

  「你不要說我。」

  「我們是敬佩邱掌櫃。」

  「我邱某不足為訓。但你做西幫商人,為首須看得起自家。西幫看不起自家,豈敢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我們西幫待人處世,依然綿善,可骨頭裡已滲進了強悍。」

  「邱掌櫃的指點,我會記住的。」

  「光記於心還不行,得滲入你的骨頭。」

  「知道了。」

  「你見過東家的三爺沒有?」

  「我在老號學徒那幾年,見過三爺來櫃上。也只是遠遠望幾眼,沒說過話。三爺是誰,我是誰?」「我跟三爺也沒有交情。這些年,三爺老往口外跑,他是有大志,要在這裡養足元氣,以等待出山當家。方老幫不贊成三爺『買樹梢』,我與方老幫倒有些不一樣,我不是十分反對三爺『買樹梢』。三爺尋著跟喬家的復盛公叫板,可見三爺還有銳氣,還有膽量呢。要是沒有

  這點銳氣和膽量,那豈不是白在口外跑動了!」

  「邱掌櫃,那你還怎麼勸說三爺?」

  「勸不下,那咱們就一道幫三爺『買樹梢』!」

  頭一天,他們跑了一半的路程,在途中住了一宿。邱泰基特意尋了那種蒙古氈房,住在了曠野。郭玉琪是第一次住這種蒙古氈房,整夜都覺得自己被丟在了曠野,除了叫人驚駭的寂靜和黑暗,什麼也沒有。甚至想聽幾聲狼嗥,也沒有。

  邱掌櫃早已坦然熟睡。聞著青草的氣息,郭玉琪真是覺得在這陌生而又遼闊的天地間,就只剩下了他自家。

  5

  用了兩天,趕到包頭。在康家的天順長糧莊,邱泰基見到了三爺。

  記得三爺是很白淨的,現在竟給曬成黧黑一個人,臉面、脖頸、手臂,全都黧黑發亮。不但是黑,皮膚看著也粗糙了。口外的陽婆和風沙,那也是意想不到的凶悍。

  但三爺精神很好。

  邱泰基沒有敢多寒暄,就把太谷老號發來的那封電報,交給了三爺。他說:「我們猜測,『脫臼』,是暗示遭了綁票。所以,火急趕來了。」

  三爺掃著電報,說:「還猜測什麼,『脫臼』本就是暗示綁票!電報是幾時到的?」

  邱泰基忙說:「三天前。收到電報,方老幫就叫急送三爺,是我在路上耽擱了。多年不來口外,太不中用了,騎馬都生疏了。」

  邱泰基這樣一說,三爺的口氣就有些變了:「你們就是早一天送來,我也沒法立馬飛到天津。出事後,津號發電報到太谷,太谷再發電報到歸化,你們再跑四百里路送來,就是十萬火急,也趕不上趟吧?邱掌櫃,你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你看該如何是好?」

  邱泰基沒有想到,來不來三爺就將他一軍。他略一思索,便答道:「五娘遇此不測,當然得告訴三爺。現在老太爺又南巡漢口,在家的二爺四爺,也沒經見過這種事,就更指望著靠三爺拿主意了。綁票是飛來橫禍,又是人命關天,給了誰,能不著急?不過我看三爺已是胸有成竹了,哪還用得著我來多嘴?」

  這幾句話,顯然更說動了三爺。他一笑,說:「邱掌櫃,我是叫你出主意,你倒會賣乖!我胸有成竹,還問你做甚?」

  「三爺,我不拘出什麼主意,也是白出,你不過是故意考我。我才不上當。禍事遠在天津,怎樣救人緝匪,也勞駕不著三爺。三爺該做的,不過是下一道急令,叫京津兩號,全力救人。京號的戴掌櫃,神通廣大,他受命後,自然會全力以赴的。」

  「邱掌櫃到底不是糊塗人。可我就是下一道急令,也不趕趟了。」

  「三爺,我們在歸化收到電報,方老幫就讓代三爺發了這樣的急令了。事關緊急,方老幫也只好這樣先斬後奏。」

  「你們已經代我回了電報?」

  「只給京津兩號回了電報,叫他們全力救人。太谷老號,漢口老太爺那裡,還沒回。」

  「邱掌櫃,我看這先斬後奏,是你的主意吧?」

  「是方老幫提出,我附議。」

  「哼,方老幫,我還不知道?他哪有這種靈泛氣!」

  「三爺,還真是方老幫的主意。這是明擺著該做的,給誰吧,看不出來?」邱泰基見三爺臉色還不好,趕緊把話岔開了,「三爺,你當緊該拿的主意,是去不去天津?」

  「那邱掌櫃你說呢?」

  「三爺又是裝著主意,故意考我吧?」

  「這回是真想聽聽邱掌櫃的高見。」

  「三爺想聽高見,那我就不敢言聲了,我哪有高見!」

  「不拘高見低見吧,你先說說。」

  「康家出了這樣的事,能不去人主?可除了三爺,也再沒撐得起大場面的人了。老太爺不在太谷,就是在,這事也不宜叫老太爺出面。挨下來,大爺,二爺,都是做慣了神仙的人,就是到了天津,只怕也壓不住陣。往下的四爺、六爺,怕更不濟事。三爺,你不出面,還能叫誰去?」

  「可包頭離京師,一千五百多里路呢,日夜兼程趕趁到了,只怕什麼也耽誤了。」

  三爺說的雖是實情,可邱泰基早看出來了,三爺並不想趕往天津去。

  「是呀,綁票這種事,人家會等你?我聽說三爺跟京師的九門提督馬玉昆有交情,那三爺還不趕緊再發封電報,叫京號的戴老幫去求救?再就是給太谷家中回電報,請二爺火速赴津。二爺武藝好,江湖上朋友也多,遇了這事,正該他露一手。三爺一說,二爺准高興去。總之,三爺在這裡運籌張羅,調兵遣將,那是比親赴天津還可行!」

  顯然,三爺愛聽這樣的話。他說:「邱掌櫃,我也是想叫二爺去天津壓陣。」「那就好。看三爺還有什麼電報要發?我們好趕回歸化,一併發出。老太爺那裡,也得回個話吧?」

  「叫他不用著急,我和二爺緊著張羅就是了。」

  三爺和邱泰基又合計了一陣,擬定了要緊急發出的幾份電報。但三爺不叫邱泰基走,要他多留幾天,還要合計別的事。邱泰基當然也想多留幾天,「買樹梢」的事,還沒顧上說呢。三爺本來是叫天順長派個伙友,跑一趟歸化。可郭玉琪卻自告奮勇,請求叫他回歸化,發電報。

  三爺問了問郭玉琪的情況,知道是新從太谷來的,就同意叫他去。包頭到歸化,是一條大商

  道,老手閉住眼也能跑到,對新手,倒也不失為鍛煉。

  郭玉琪領了重命,很興奮。他也沒有多看幾眼包頭,只睡了一夜,翌日一早,便策馬上路了。

  臨行前,邱泰基送出他來,很囑咐了一氣。這個小伙友,一路陪他從太谷來到口外,吃苦,知禮,也機靈,歡實,很叫他喜歡。他當然沒有想到,從此就再見不著這個小伙友了!

  郭玉琪走後,三爺擺了酒席招待邱泰基。邱泰基不敢領受,連說自家是壞了東家規矩,惹惱老太爺,受貶來口外的,萬不能接受招待。

  三爺說:「那就不叫招待,算你陪我喝一次酒,還不成呀!」

  邱泰基知道推辭不掉,但還是推辭再三,好像萬不得已才從了命。席面上,三爺也不叫用酒盅,使了蒙人飲酒的小銀碗。舉著這樣的小銀碗,還要一飲而盡!邱泰基可是沒有這樣的功夫,但也沒法偷懶:三爺舉著銀碗,你不喝,他也不喝。

  只好喝了,就是醉倒失態,也得喝。

  整碗喝燒酒,大塊吃羊肉,真有種英雄好漢的豪氣了。邱泰基本來還是有些酒量的,只是不習慣這樣用碗喝。這樣喝,太猛了,真要三碗不過岡。可喝過三四碗,也不咋的,還能撐住。

  三爺興致很好,似乎並不牽掛天津的禍事。問了問太谷的近況,老太爺出巡跟了些誰,孫大掌櫃離了老號,誰撐門面,但不叫邱泰基再提受貶的事,只是說:「你來口外,正是時候。沒有把你發到俄國的莫斯科,就不叫貶。」

  邱泰基聽了,大受感動。這也是他惹禍受貶以來,最受禮遇的一次酒席了。但他知道,萬不能再張狂。三爺也有城府,酒後可不敢失言。

  「邱掌櫃,我叫你們字號預備的款項,方老幫安排了沒有?」

  「三爺吩咐,我們能不照辦?已經安排了。東口和庫侖有幾筆款,近期要匯到。款到後,就不往外放貸了,隨時聽三爺調用。」

  「安排了,方老幫也嘟囔不止,對吧?」

  「方老幫就那脾氣,對東家還是忠心耿耿。」

  「我調用字號款項,也是按你們櫃上的規矩,借貸付息,到期結賬,又不是白拿你們的。外人借貸,不知怎樣巴結人家呢,我一用款,他就嘟囔!我連外人都不如?」

  「三爺,我們都是為東家做事,有什麼不是,您還得多擔待。您是有大志大氣魄的,我們呢,只是盯著字號那丁點事。」說著,又趕緊把話岔開。「這場大雨,對胡麻生意真是很當緊嗎?」

  「可不是呢!今年天旱,河套的胡麻好賴算捉了苗,但長得不好。所以喬家的復盛公,又謀劃在秋後做霸盤,將前後套的胡麻全盤吞進,囤積居奇,來年賣好價。怕市面先把價錢抬起來,復盛公已經降了胡油的價碼。歸化的大盛魁是口外老大,它能坐視不管?就找我,想跟咱們的糧莊聯手,治治復盛公!」

  「大盛魁想怎麼聯手,一起『買樹梢』?」

  「他們才不想擔那麼大的風險!他們的意思,是現在就聯手搶盤!復盛公不是降了胡油的價嗎?那咱們就吞它的胡油,有多少吞多少,它就是往高抬價,我們也吞進!把價錢抬起來,看它秋後還怎麼做霸盤?」

  「在口外,數大盛魁財大氣粗,壓它復盛公一頭,那還不容易,何必還要拉扯上我們!」

  「邱掌櫃,你也聽信了方老幫的嘟囔?」

  「那倒不是。我是說,咱們糧莊生意不大,可咱們的票莊、茶莊、綢緞莊,也是生意遍天下。它們兩大家鬥法,咱們何必攙和進去,向著一家,損著一家,有失自家身份?」

  「邱掌櫃,我可沒有答應跟大盛魁聯手。人家大盛魁也不想跟復盛公搶胡麻生意,只是看不慣復盛公老愛這樣做霸盤。在口外,無論漢人蒙人,都離不開胡油,炸糕、炒菜、點燈,全靠它。做胡油霸盤,那不是招眾怒嗎?大盛魁的生意,全靠在蒙人中間做。所以,他治復盛公的霸盤,也是想積德,取信於蒙人。康家的生意,現在雖然已經做遍天下,可我們是在口外起的家,也應該積德呀!」

  「所以,三爺也想治一治喬家的復盛公?」

  「對。可大盛魁現在就搶盤,把胡油價錢抬起來,不是一樣招眾怨嗎?所以,我就主張用『買樹梢』的辦法,治治復盛公。我在夏天先把胡麻的青苗買下來了,你秋後哪裡還能做成霸盤!」

  「三爺的主意,是比大盛魁的強。」

  「可誰能預料到,會下這樣一場偏雨!正在胡麻長得吃勁的時候,得了這樣一場透雨,收成那當然會大改觀。收成好,胡麻多,那價錢就不會高了。我『買樹梢』預定的價錢,可是不低!」

  「那三爺想如何補救?」

  「邱掌櫃,你看呢?」

  「我先猜猜三爺的打算,行吧?」

  「你猜吧。」

  「我猜三爺又想跟大盛魁聯手,立馬搶盤,趕在秋收前,把胡麻的價錢抬起來。對不對?」

  「還真叫你猜著了。」

  「這樣聯手搶盤抬價,那一樣也得招眾怒吧。」

  「趕到這一步,也只剩這著棋了。邱掌櫃,你還有什麼高著兒?」

  「三爺,我今兒喝多了酒,真還有些話,想說出來。」

  「那你就說吧。邱掌櫃的話,我還真愛聽。」

  「說了不中聽的,三爺想罰想貶,都不用客氣!」

  「說吧。想遭貶,那我就跟孫大掌櫃說一聲,把你發到莫斯科去。」

  「貶到莫斯科,我也要說。三爺有大志,我是早聽說了。這次來包頭見著三爺,你猜我一眼就看出了什麼?」

  「我可不給你猜。邱掌櫃還是少嗦吧。」

  「我一眼就看出,三爺在口外,把元氣養得太足了!」

  「邱掌櫃,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爺一副雄心萬丈、氣衝霄漢的樣子,那還不是元氣養得太足了?你本來就想尋件大事,寄托壯志,一展身手,或是尋個高手,擺開陣勢,激戰一場。正好,復盛公叫你給逮著了。它想做霸盤,大盛魁要搶盤,三爺你就來了一個『買樹梢』,出手,過招,攻過來,擋回去,好嘛,三家就大戰起來了。三爺,我看你入局大戰,重續三國演義,十分過癮。」

  「邱掌櫃,你這是站在哪頭說話呀?」

  「三爺,你先說我說得在不在理?」

  「有幾分正理,也有幾分歪理!我好像閒得沒事幹了,不想積德,也不掙錢,就專尋著跟它們挑事?」

  「三爺,你長年藏身在口外,勞身骨,苦心志,臥薪嘗膽,養精蓄銳,就為跟復盛公較勁呀

  ?所以,我是覺著三爺不值得入這種局。喬家的復盛公,在口外,尤其在包頭,那還是大商號,它的命根在這裡。大盛魁,那就更不用說,它做的就是蒙人的生意,它的天地就在口外的蒙古地界。你們康家不一樣,起家的天盛川茶莊,在口外已不能算是雄踞一方的大字號了,就是在你們康家的商號裡,也不是當家字號了。天順長糧莊,就更是小字號。康家的當家字號,是我們天成元票莊。天成元票莊的重頭戲在哪兒?不在口外,而在內地,在天下各地的大碼頭。三爺在口外養足了元氣,該去一試身手的地界,是京師、漢口、上海、西安那種大碼頭,豈能陪著復盛公、大盛魁這些地頭蛇,演義這種胡麻大戰?」

  「邱掌櫃,你倒是口氣大。」

  「不是我口氣大,是你們康家的生意大,三爺的雄心大,所以我才大膽進言,只望三爺棄小就大。復盛公與大盛魁想咋鬥,由它們斗去。你看老太爺都出巡江漢了,三爺心存大志,早該往大碼頭上跑跑了。」

  「我也往碼頭上跑過。總覺著成日虛於應酬,弄不成什麼事,還沒在口外來得痛快,豪爽。」

  「三爺要以商立身,那總得善於將英豪之質,壯烈之膽,外化為圓順通達。我們西幫,正是

  將口外關外的英豪壯烈與中原的圓通綿善,融於一身,才走遍天下,成了事。現在,三爺正有一機緣,可以奔赴京津。」

  「繞這麼大一圈,原來,邱掌櫃還是想叫我去天津!」

  「三爺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那再飲一碗酒!」

  這次酒席後,三爺是更喜歡和邱泰基一道說話,正事閒事,生意時務,都聊得很愜意。幾天過去,三爺還真被邱泰基說動了,有了要退出胡麻大戰的意思。只是,對夏初已經上手的「買樹梢」生意,不知該如何收拾。邱泰基說:「離秋收還有些時候呢,先放下靜觀。這攤事,你就交給天順長糧莊料理吧,我們天成元也會輔佐他們。三爺就放心去你的京津!」

  6

  對去不去京津,三爺還沒有拿定主意。到大碼頭歷練歷練,他也不是不想。只是,一切都還是老太爺主事,字號的事又難以插手,去了能做甚,就為學習應酬?

  老太爺老邁是老邁了,可也不想把家政、外務交付後輩。他們子一輩六人,老太爺還算最器重他,可也從沒有跟他說過繼位的事。老爺子對他,依然不夠滿意吧。老爺子沒有什麼表示,他就跑到大碼頭去顯擺,那不妥。

  三爺正在猶豫呢,歸號的方老幫又派入送來一封電報:電報是漢號替老太爺發的,叫三爺速赴天津,坐鎮營救五娘,並查明是誰竟敢如此難為康家。

  三爺叫邱泰基看了電報,說:「邱掌櫃,看來還得聽你的,去趟天津。」

  邱泰基忙說:「你是聽老太爺,可不是聽我的。要聽我的,三爺現在已經在天津衛了。」

  說時,邱泰基問歸號來人:「郭玉琪送回去的電文,都及時交電報局了吧?」

  不想,新來的伙友竟說:「郭玉琪沒有回去呀?他不是在這裡跟著伺候邱掌櫃嗎?」

  「郭玉琪沒有回歸化?」邱泰基吃驚地問。

  「沒有!來時,方老幫還交待,要是邱掌櫃一時還回不來,那就叫郭玉琪先回來。怎麼,他不在包頭?」

  「三爺,」邱泰基驚叫道。「得趕緊去尋尋郭玉琪!」

  三爺說:「包頭到歸化,一條大道,怎麼能走丟了?」

  說完,立馬吩咐天順長糧莊,派人去沿途尋找。

  邱泰基還是不踏實,就對三爺說:「我得回歸化了,正好也沿途尋尋郭玉琪。他陪我從太谷走到歸化,是個懂事、有志氣的伙友,可不敢出什麼事!」

  三爺一想,他也得趕緊啟程奔天津,就決定跟邱泰基一道走。去天津,先就得路過歸化,再取道張家口赴京。但離開包頭不久,邱泰基就讓三爺前頭先走,他要沿途查訪。三爺雖有些依依不捨,還是先走了。當時他就在心裡說:有朝一日,繼位主事後,一定聘這位邱掌櫃出任天成元票莊的大掌櫃。

  邱泰基可顧不上想這麼多了,他考慮的就一件事:郭玉琪的下落。

  包頭至薩拉齊,再至歸化,正是夾在陰山與黃河中間的土默特川。以前,這一帶本也如古《敕勒歌》所描繪的那樣: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但到清光緒年間,這種蒼茫樸野的草原風光,已不好尋覓。自雍正朝廷允許漢人來此囤疆墾荒以來,這一片風水寶地,差不多已經被「走西口」出來的山陝農民,開發成農耕田園了。廣袤的蒙古草原,留在了陰山之北。包頭所對著的昆都倫溝山口,正是北出陰山,進入西部蒙古草原的商旅要衝。所以,歸化至薩拉齊、再至包頭的駝道商路,不僅繁忙,沿途所經之地,也並不荒涼。至少,客棧、車馬店、草料鋪,是不難見到的。

  所以,郭玉琪在這一條商路上走失,那是讓人意外的。但他畢竟是一個剛來口外的年輕伙友,本來就懷了壯志,一路又聽了邱泰基的許多激勵,意氣上來,做出甚麼冒失的舉動,也說不定的。

  邱泰基最擔心的,就是郭玉琪一時興起,日夜不停往歸化跑。他人生地不熟,騎術也不佳,在口外作長途商旅的經驗更近於無。夜間走錯路,或遇狼群,或遭匪劫,都是不堪設想的。

  郭玉琪走時,邱泰基還特意吩咐:天黑前一定尋處可靠的客棧,住宿下來,不可夜行。誰知他會不會一時興起,當耳旁風給忘記了?

  一路打聽,都沒有任何消息。等趕到來時住宿的那處蒙古氈房,也毫無所獲:郭玉琪並沒有再來此過夜。邱泰基在周圍探訪多處,亦同樣叫人失望。

  花了幾天時間,一路走,一路打聽,還是一點線索也未得到。

  回歸化,見到在前頭尋找的天順長的人,結果也一樣。

  郭玉琪這樣一個叫人喜歡的後生,來口外這才幾天,就這樣不見了?他還想不畏荒原大漠,好生歷練,以長出息,成才成事,可什麼還沒來得及經歷,就出了意外?

  然而,邱泰基回到歸化,甚至都沒顧上為郭玉琪多作歎息,就被另一件急事纏住了。他一到歸號,就見到了暴怒的三爺。這是怎麼了,又跟方老幫頂牛了?

  一問,才知是津號發來新的電報:五娘已經遇害。三爺的暴怒,原來是衝著津門的綁匪。他要在口外招募一隊強悍的鏢師,帶了赴津復仇。「這是哪路忘八,敢這樣辱沒康家!」

  邱泰基一見三爺這番情狀,就感到事情不妙。五娘遇害,是叫人悲憤交加,可三爺帶著這樣的暴怒赴津,那更不知要鬧出什麼亂子來。京津不比口外,不能動輒就唱武戲,就是非動武不成,那三爺你也不能貿然出頭吧。搬動官府,或是請教江湖,總得先武戲文唱。

  於是,他草草安頓了櫃上一位伙友,繼續查找郭玉琪的下落。自家呢,就忙來勸說三爺:面對此種意外,萬不可失去大家風度;而此種禍事,似乎也不宜太張揚了。二爺既然帶著武名赫赫的昌有師傅,坐鎮津門,三爺緩幾天去,也無妨了。

  三爺哪就那麼好勸?

  可無論如何,邱泰基要把三爺勸住。否則,再弄出點事來,他怎麼能對得起寬諒了自己的東家?今年以來,不測之事一件跟一件,也叫他對時運充滿了敬畏。不小心些,也許還會出什麼事!

  在邱泰基的努力下,三爺真還打消了去天津的主意,決定先回太谷:老太爺不在,他得回家中坐鎮。(未完待續) 

 
第四章一切難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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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5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七月,老太爺傳回過一次話來,說趕八月中秋前後,可能返晉到家。

 
  聽到這個消息,三喜明顯緊張起來。杜筠青見了,便冷笑他:「你說了多少回了,什麼也不怕,還沒有怎麼呢,就怕成這樣!」

  三喜說:「我不是怕。」

  「那是什麼?」

  「走到頭了。」

  走到頭了。杜筠青知道這話的意思,可三喜這樣早就慌張了,很使她失望和不快。

  「我看他九月也回不來。」

  「九月不回來,就天冷了,路途要受罪。不會到九月吧?」

  「出去時是熱天,回來時是冷天,老骨頭了,依然不避寒暑。他就是圖這一份名聲。」

  「真到冬天才回來?」

  「六月出去,八月回來,出去三個月,來回就在路途走倆月,圖什麼?」

  「那是捎錯了話?」

  「話沒捎錯。可你看上上下下,哪有動靜,像是迎接他回來?」

  「那捎這種話做甚?」

  「就為嚇唬你這種膽小的人。」

  杜筠青完全是無意中說了這樣一句話,一句玩笑話,也能算是帶了幾分親暱的一句話。但她哪能料到,這句話竟然叫三喜提前走到了頭。

  杜筠青將三喜勾引成功後,才好像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本來是出於對老禽獸的憤恨,怎麼反而把自己糟蹋了?

  所以,自那次與三喜野合後,回來就一直稱病,沒有再進城洗浴。她不想再見到三喜了!她越想越覺得,三喜原來是這樣一個大膽的無賴。他居然真敢。

  而她自己,為了出那一口氣,竟然淪落到這一步。這樣自取其辱,能傷著那個老禽獸什麼?你要氣他,就得讓他知道這件事。你怎麼讓他知道?流言飛語,辱沒的只是你這個淫婦。除非你留下遺言,以死相告。

  杜筠青真是想到了死。不管從哪一面想,想來想去,末了都想到了死。但她沒有死。一想就想到了死,再想,又覺死得不解氣。

  也許,她在心底下還藏著一個不想承認的念頭:並不想真死。

  老夫人稱病不出,呂布心裡可就焦急了:老父病情已趨危急,只怕日子不多了,偏在這種關口,她不能再跑回家探視盡孝!看老夫人病情,似乎也不太要緊,只是脾氣忽然暴戾異常。

  請了醫家先生來給她診療,她對人家大發雷霆。四爺和管家老夏來問候,她也大發脾氣。對她們這些下人,那就更如有新仇舊恨似的,怎麼都不對,怎麼都要挨罵。

  老夫人可向來不是這樣。康家上下誰都知道,這位年輕開通的老夫人沒架子,沒脾氣,對下人更是仁義,寬容。這忽然是怎麼了?

  呂布當然知道,老夫人早被老太爺冷落了,就像戲文裡說的,早給打進了冷宮。可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也不發脾氣,現在才忽然發了脾氣?或許是因為老太爺不在,才敢這樣發脾氣?

  管家老夏很生氣地問過呂布:「你們是怎麼惹惱了老夫人?」

  呂布只好把自家的想法說了出來:誰敢惹老夫人!只怕是老夫人自家心裡不舒坦。她總覺著老太爺太冷落她了,趁老太爺不在,出出心裡的怨氣。

  老夏立刻呵斥她:「這是你們做下人的能說的話?」

  但呵斥了這樣一聲,老夏就什麼也不問了。

  看來,老夫人真是得了心病,那何時能醫好?呂布時刻惦記著病危的老父,但也是乾著急,沒有辦法。她即使去向老夏言明了告假,在這種時候,老夏多半也不會開恩:老夫人正需要你伺候呢,我能把你打發走?

  那天,呂布出去尋一味藥引,遇見了三喜。三喜就慌慌張張問她:「老夫人怎麼了,多日也不使喚車馬進城?」

  呂布就說:「老夫人病了,你不知道?」

  三喜聽了,居然臉色大變,還出了一頭汗:「病了?怎麼病了?」

  呂布看三喜這副樣子,就說:「三喜,你對老夫人還真孝順!剛說病了,倒把你急成這樣。

  我看,也不大要緊,吃幾服藥就好了。她這一病,我可沒少挨她罵。你是不知道,她的脾氣忽然大了,逮誰罵誰!」

  呂布說著,就匆匆走了,並沒有發現三喜還呆站在那裡。

  等回到老院,呂布挑了一個老夫人脾氣好的時候,說了聲:「剛才出去碰見三喜了,他還真孝順,聽說老夫人病了,急得什麼似的,臉色都變了。」

  呂布本來想討老夫人的喜歡,哪承想自家話音沒落,老夫人的脾氣忽然就又來了,氣狠狠地說:「三喜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不用提他!老夏再來,得叫他給我換個車伕,像三喜這種奸猾的無賴,趕緊給我打發了!」

  呂布再也不敢說什麼了。根據近來經驗,你再說一句,老夫人會更罵得起勁。可老夫人一向是挺喜歡三喜的,怎麼現在連三喜也罵上了?呂布心裡就更沉重起來。她知道前頭死去的那一位老夫人,後來也是喜怒無常,跟著伺候的下人,成了出氣筒,那可是遭了大罪了。現在這位老夫人,本來最開通了,不把下人當下人,你有些閃失,她還給你瞞著擋著,怎麼說變就變了?偷偷放你往家跑,這種事怕再不會有了。沒事還找茬兒罵你呢,怎麼還會叫你再搗鬼!萬幸的是,老夫人發脾氣時,還沒有把那件搗鬼的事,叫嚷出來。

  只是,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主家要成心把你當出氣筒使喚,那也活該你倒霉。你就是到老太爺那兒告狀,也白搭。越告,你越倒霉。

  老院的事,呂布她什麼不知道。只是,她沒有想到,倒霉的角色也叫她攤上了。

  但就在罵過三喜不久,老夫人忽然說,她的病見輕了,要進城洗浴一次。許多時候不洗浴,快把她骯髒死了。

  呂布聽了當然高興,可也不敢十分高興。老夫人肯定不會允許她再偷著往家跑。她出去告訴三喜套車伺候時,特別叮嚀他,得萬分小心,可不敢惹著老夫人!現在的老夫人,可不是以前那個老夫人了。

  三喜聽了,一驚一乍的,簡直給嚇著了。

  老夫人出來上車時,四爺和管家老夏都跑來問候:剛見好,敢進城洗浴嗎?要不要再派些下人伺候?

  老夫人揮揮手,只說了一句:「不用你們多操心。」

  雖然是冷冷的一句,但今天老夫人的情緒還是平靜得多了。在陽光下看,她真是憔悴了許多。

  老夏厲聲對三喜和呂布說:「好好伺候老夫人,有什麼閃失,我可不客氣!」

  三喜戰戰兢兢地答應著,呂布看了,都有些可憐這後生。

  出村以後,三喜依然戰戰兢兢地趕著車。呂布也不敢多說什麼,叫他坐上車轅,或是叫他吼幾聲秧歌,顯見地都不相宜。正沉悶著,就聽見老夫人問:

  「呂布,你父親的病,好了沒有?」

  呂布忍不住,就長歎了一口氣,說:「唉,哪能好呢!眼看沒多少日子了,活一天,少一天。蒙老夫人慈悲,上次回去看他時,已吃不下多少東西。」

  「那你也不跟他們告假?」

  「不是正趕上老夫人欠安,我哪好告假?」

  「這可不干我的事!我是什麼貴人,非你伺候不下?」

  「老夫人,是我自家不想告假。老夫人待我們也恩情似海,在這種時候,我哪能走?這也是忠孝不能兩全吧。」

  「你也不用說得這麼好聽!你想盡孝,就再回去看看,離了你伺候,我也不至淹死在華清池。」

  聽了這種口氣,呂布哪還敢應承?忙說:「蒙老夫人慈悲,我已算是十分盡孝了。說不定托老夫人的福,家父還見好了呢。近些時,也沒見捎話來,說不定真見好了。」

  「我可沒福叫你托,想回,你就回,不想回,拉倒。」

  呂布不敢再搭話,老夫人也不再說話,一時就沉悶起來。三喜一直小跑著,緊張地趕著車,他更不敢說什麼。

  這樣悶悶地走了一程,老夫人忽然說:「三喜,你變成啞巴了,不吭一聲?」

  三喜驚慌得什麼也沒說出。

  呂布忙來圓場:「三喜,老夫人問你呢,也不吭聲!要不,你還是唱幾句秧歌吧,給老夫人解解悶。」

  呂布見老夫人也沒有反對,就催三喜:「聽見了沒有,快唱幾句!」催了好幾聲,三喜也不唱。

  老夫人冷冷地說:「呂布,你求他做甚!」

  老夫人話音才落,三喜忽然就吼起來,好像是忍不住衝動起來,吼得又格外高亢、蒼涼。酒色才氣世上有,

  許仙還願法海留,

  白娘子不答應,

  水淹金山動刀兵,

  為丈夫毀了五百年道行。

  呂布聽了,就說:「三喜,你使這麼大勁做甚?還氣狠狠的,就不怕惹老夫人生氣?」

  豈料,老夫人卻說:「再唱幾句。」

  三喜接著還是那樣使著大勁,氣狠狠地唱:

  好比古戲鳳儀亭,

  貂蟬女,生得好,

  呂布一見被傾倒,

  為貂蟬,

  把董卓一戟刺了。

  呂布說:「三喜,你唱的是《送櫻桃》吧?」

  老夫人說:「再唱。」

  好比東吳的孫夫人,

  劉備死在白帝城,

  孫夫人祭江到江中,

  為劉備,

  貞節女死到江中心。

  這樣一唱,氣氛就不再沉悶。老夫人的情緒似乎也有些好起來,三喜也不再那樣拘束、驚慌。所以,呂布就起了回家去看一眼老父的心思。等快到達華清池時,她終於鼓起勇氣,向老夫人說:

  「老夫人,要不,我再回家看一眼父親?」

  「我早說了,由你。」

  「那我一准快去快回,不會耽擱老夫人的工夫!」

  「多日沒來洗浴,今天要多洗些時候。你也不用太急慌,小心跑岔了氣。」

  聽老夫人這口氣,呂布心裡更踏實了。等老夫人一進華清池的後門,她跟三喜招呼了一聲,就匆匆離去了。

  2

  三喜獨自一人守著車馬,既覺得時候難熬,又怕時候過得太快。他已經抱了必死的信念,只是想對老夫人說明一聲。

  他得到老夫人,那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夢醒之後,他知道惹了殺身之禍。老太爺那是什麼人物!但他並不後悔。用自己卑微的性命,換取夢了無數次的那一刻,已經太便宜了自己。

  他已經是罪孽深重了,就怕由此害了老夫人!那樣,他就是死十回吧,又有什麼用?

  但他犯這樣的罪孽,實在是扛不住了。

  那一刻,他真是夢了無數回。他也不呆傻,老夫人的美貌、開通、愛乾淨,他能看不見,覺不到?尤其是,一年四季,三天兩頭,總是守著剛剛出浴的老夫人!如此美貌的老夫人,洗浴之後那是怎樣一種神韻,除了他,能有誰知道?

  他心裡雖然不斷罵自己,但真是扛不住地著迷。更要命的,是老夫人沒有一點貴婦的架子、主家的架子,開通之極,待他簡直像她喜歡的兄弟,能感到一種格外的疼愛。

  三喜原來還以為,這不過是一種錯覺吧,自家盡往美處想呢。可後來,越來越覺著不像。老夫人是真喜歡他,真疼愛他。特別是今年夏天,真是一步一步走進美夢裡了。先是把呂布放走,又跟他逗留在棗樹林說笑,還假扮成姐弟四處遊逛,任他叫她二姐。夢裡也不曾這樣。

  他是誰,老夫人是誰!他能伺候天仙一樣的老夫人,天仙似的老夫人又真心疼他,那他這輩子還會再稀罕什麼?派到外埠,住家字號,熬著發財?不盼望了。什麼也不盼望了,就這樣給老夫人趕一輩子車。

  現在,他是給老夫人趕不了幾天車了。一切都快走到頭了。但他不後悔,就只怕毀了天仙一樣的老夫人。

  夢裡的事真發生後,老夫人不再出來,不再進城洗浴,三喜就知道大禍要臨頭了。那幾天,他就想自裁了卑微的性命。可他不明不白地死去,會不會連累了老夫人?一切罪孽,都放在我身上,然後我去死。你想怎麼咒我都成,但你不要壞了自家的名聲。我死,一定找個不相干的由頭。

  後來,他見著呂布,聽說老夫人病了,又逮誰罵誰,心裡就更想死了。你想罵,還是罵我吧。你以前人緣多好,忽然這樣壞了脾氣,逮誰罵誰,全是因為我。我情願去死,你也不敢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為我這樣一個下人,壞了你的美名和道行,太不值!

  死前,我只想再見你一面,由你來罵。怎樣解氣,就怎樣罵。你想叫我死後永輩子不能再托生為人,我也答應你。但你得聽我說一聲:你不能壞了自己的道行!

  就是死,我也覺著太便宜了自家。今年的夏天,太便宜了我,我真是情願用性命來換。只可惜我的性命太卑微,太不值錢了。老夫人,你如天仙一樣的性命,萬萬不能因為我,壞了道行。

  今天老夫人洗浴,也沒有用太多時候。她被澡堂的女僕扶出來時,似乎已經洗去了先前的憔悴,美艷如舊。但冷漠也依舊。

  三喜不敢多看。

  老夫人上車的時候,喊了他一聲:「你在發什麼呆,不能扶我一把!」

  三喜慌慌地扶她上了車。

  吆喝著牲靈出城,他可真是緊張極了,因為他無法平靜下來。怕心思不能集中,吆喝錯了,車馬撞著人,可心思哪能集中!車裡的老夫人就似一團烈火,炙烤著他的後背,血脈都快燒起來了。好在是熟路,牲靈也懂事,穿街過市倒還沒出事。

  出了繁華的城關,漸漸到了靜謐的鄉間大道,三喜覺得應該向老夫人說明自己的心志了,可怎樣開口?一直尋不著詞兒。越尋不著越慌,越慌越尋不著。

  正慌得不行,忽然聽見老夫人說:「小無賴,你啞巴了?」

  他趕緊說:「老夫人,我作了孽,我該死……」

  「我聽不見!你坐到車轅上說。」

  三喜不敢坐上去。

  「小無賴,你聾了,聽不見?」

  三喜聽老夫人的口氣,不是那樣冰冷,只好小心地跳上車轅坐了。

  「你剛才說什麼?」

  「老夫人,我知道我作了孽,惹了禍,該死。」

  「那你怎麼還沒死?」

  「我死容易,就怕連累了老夫人。老夫人因我壞了道行,我就是死十回,也不頂用……」

  「小無賴,你就知道死!」

  老夫人這樣罵的同時,還伸腳蹬了他一下,軟軟的。三喜不由回頭望了一下,老夫人伸出來的居然是一隻光腳,什麼也沒穿的光腳!而且,蹬過他,也不縮回去,就那樣晾在車簾外。

  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幾乎從車轅上掉下來。看來,老夫人並不惱恨他。老夫人依然疼愛他,說不定是真心給他這一份恩情。但他不敢再魯莽了,不能再不顧一切抓住這只要命的腳。

  「老夫人,一切罪孽我都擔,就是……」

  「就是不想死!」

  「不是,不是。我知道,我是必死無疑。可我不怕死,也不後悔。老夫人給我的這份恩情,我情願用性命來換。」

  「小東西,就知道死!」

  老夫人又軟軟地蹬了他一下。他是再扛不住了,就是天塌地陷,也不管了,伸手抓住老夫人那只光腳,任它在自己手裡亂動。老夫人輕聲喊著:「小無賴,小無賴!」但他能覺得出來,她的腳是在他的手中歡快地亂動,並不想掙脫。

  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會說這樣的話:用性命來換她的恩情。她這是給了他恩情嗎?

  她本來不是一個壞女人。只是為了氣一下那個老禽獸,才故意出格,故意叛逆,故意壞一下。可一旦越過壞的界限,她又被嚇得驚慌失措,無法面對。稱病,罵人,發脾氣,暴戾無常,那也不能使她重新退回去了。退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死,以死洗白自己。

  可是她不想死。要想死,在與老東西做禽獸後,就該死去了。

  現在,沒有氣死老禽獸,倒將自己髒污死了,那豈不是太憨傻?

  就是直到這種時候,杜筠青深藏在心底下的那個念頭,才不得不升浮上來:其實,她是異常喜歡三喜這個英俊、機靈的年輕男子的。自從進入康家以後,杜筠青因為堅守了進城洗浴的排場,三天兩頭得由車倌伺候。而事實上,她能常見著、又能常守著異性,就惟有這給她趕車的車倌了。為了豪門的門面,車倌偏偏都挑選了非常英俊、機靈的年輕男子。康家似乎只

  對自己的男主子嚴加防範,女僕全僱用上年紀的;而對女主子,倒十分放心了,男傭並不怕他年輕、英俊、機靈。杜筠青知道,他們對女人放心,是諒她們也不敢!這雖然也誘惑她,想故意去作一種反叛,可她對三喜以前的那兩個英俊的車倌,卻是什麼心思也沒有。三喜為什麼叫她喜歡,她也說不清楚。但她清楚,自己喜歡三喜,這就是一種壞,不是故意做出的那種壞,而是真壞。所以,她總是盡量將這種壞深藏在心底下。

  其實在更多的時候,她是想將對三喜的喜歡,裝扮成一種假壞,也就是為了反叛老禽獸,才故意喜歡三喜的。可這假壞一天一天漲大,終於出格成真!杜筠青除了驚慌失措,她在心底下還在關心一件事:這個三喜,這個英俊機靈的小東西,是不是值得她這樣?他如果只是一個小無賴,只是想乘機發壞,那她就真的只是為了傷害老東西,故意毀了自己。要是那樣,她也只有一條死路了。杜筠青知道自己已經給老東西毀了,可還是不願再自毀一次。

  人再無奈,也不該作踐自己。

  那天,聽呂布傳來了一點三喜的消息:他也驚慌了。他是為誰驚慌,為他自己,還是為她?杜筠青忽然非常想見到他,無論他是小無賴,還是小東西!

  當終於見到他的時候,杜筠青就忽然覺得可以放心了。她忽然不想再計較什麼了,他是不是小無賴,委身於他是不是值得,都不計較了。真壞,還是假壞,她也不管了!

  就是真壞,她也願意了。

  就是日後給老禽獸處死,給世人辱罵萬年,她也情願了。

  所以,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能說那樣的話:他情願用性命來換她的恩情,一點也不後悔。因為她就沒有盼望聽到這樣的話。可這句話,真是打動了她,熱淚噴湧而出:那個早死的男人,這個不死的老禽獸,還有「賣」掉了她的父親,誰願意用他的性命來換她的恩情?

  三喜,三喜,你也給了我恩情,我也不會後悔,可我不要你的性命!你說過,什麼也不怕。現在,我也要說,我什麼也不怕。我不怕壞,我情願跟你一起壞。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用想,我們能壞一天,就多壞一天。要死,我們一起去死。

  這天的棗樹林和挨著它的大秋莊稼地,成了她們的瘋狂之地。

  也許是天道不怒,那天呂布也是遲遲不歸。

  原來,呂布此次跑回娘家,正趕上了老父的彌留之際。他最後認出了她,也最後遺棄了她。

  她終於有了向東家告假的正規理由,可以獲假七七四十九天。

  呂布歸家守「七」後,管家老夏派老院的另一個女傭,跟了伺候老夫人進城洗浴。可她沒跟幾天,就給退回來了。

  杜筠青對老夏說:「她不是跟著伺候我,是跟著一心氣我!」

  老夏趕緊說:「老夫人想要誰,就叫誰。」

  杜筠青冷冷哼了一聲,說:「誰也不要,我就等呂布了。」

  老夏忙說:「沒人跟了伺候,哪成?」

  杜筠青就厲聲反問:「你是怕沒人氣我?」

  老夏賠笑說:「那叫伺候老太爺的杜牧,跟了伺候老夫人?」

  杜筠青就發了脾氣:「她眼裡哪有我?她更會氣我!」

  老夏再不敢說什麼了。他只好跑去叮嚀三喜:千萬眼疾手快機靈些,千萬小心不敢再惹著老夫人。

  真是天道不怒,出來進去,就只有她和三喜兩個人。

  真是夢一樣的夏天。

  3

  在那之後沒有幾天,就傳來了五娘在天津被綁票的消息。

  聽到四爺驚慌地跑來報告的這個消息,杜筠青心裡真是一震:怎麼會是那個美麗溫順的小媳婦出了事,而老東西卻永遠平安無恙,沒人敢犯?

  她對四爺說:「你也不必太慌張了。綁票還不是為銀錢?你給天津的字號說,要多少銀錢,就給多少,好歹把人救出來。五娘那麼個溫柔人兒,不會給嚇著吧?」

  四爺苦著臉說:「可不是呢,五爺也夠戧,他哪受過這種驚嚇。」

  「這是得罪了誰了?」

  「不知道,甚也不知道,只聽說天津衛本來就亂。二爺要帶些武師,急奔天津。老夫人有吩咐的沒有?」

  「二爺要去天津?」

  「可不是呢,他非要去。」

  「那就去吧。告他,能出銀錢把人贖回來,就不要動武。」

  四爺應承著走了。杜筠青知道她說的話,都是廢話。四爺,也不過來應付一下,算是請示了她。五爺五娘是康家最恩愛的一對小夫妻了,就偏偏遇了這樣的不測,天道還是不公。

  她自己現在變壞了,會遭什麼懲罰?也許你變壞,反倒不會遭報?反正出了這樣的禍事,全家上下都忙做一團,更沒有人注意她了。不過,在聽到這一不測之後,杜筠青有意拖延了幾天,未出門進城洗浴。

  二爺連夜走時,她去送行,顯得也焦慮異常。

  第二天,六爺來見她。當然也是因五娘的不測,不過,她沒有想到,六爺是請她出面,叫大老爺為五娘卜一卦。

  她就說:「六爺,你去求他,不一樣?」

  六爺就說:「我去了,大哥跟佛爺似的坐著,根本就不理我。」

  「他耳聾,哪知道你說什麼?」

  「我寫了一張字條,給他看了。他只是不理我。」

  「他不理你,我去就理了?」

  「你是長輩,他敢不聽!」

  「大老爺比我年紀大多了,我端著長輩的架子,去見他,只怕也得碰個軟釘子。再說,大老爺他真會算卦?」

  「大哥一輩子就鑽研《周易》,卜卦的道行很深。聽說,老太爺出巡前,曾叫大哥問過一卦,得了好簽,才決定上路的。」

  「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大哥輕易不給人問卦。可五爺是誰?親兄弟呀!五娘遇了這樣的大難,不應該問問吉凶?任我怎麼說,只是不理。」

  「你沒有叫四爺去求?」

  「四哥說,他去了也一樣求不動的。」「那我就去一趟。我碰了釘子,栽了面子,可得怨你六爺。」「老夫人的面子也敢駁,那大哥他就連大小也不識了。」

  杜筠青做老夫人也有些年頭了,真還沒有多見過這位大爺。每年,也就是過時過節,大家都擺了樣子見那麼一下。除此而外,再也見不著了。剛做了老夫人時,挨門看望六位爺,去過老大那裡一回。這位大爺,真像一尊佛爺似的,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連眼也沒有睜一下,只是那位大娘張羅著,表示盡到了禮數。這大爺大娘比她的父母還要年長,杜筠青能計較什麼?從此也再沒去過他們住的庭院。年長了,也就知道:失聰的老大一直安於世外之境,不招誰惹誰,也不管家長裡短。杜筠青當然也更不去招惹人家了。

  現在,她答應去求這位大老爺,自然是想表示對五娘的掛念,但還有一個心思:要是能求動,就請他也給自己問一卦。她反叛了老東西,她已經變壞,看這位大爺能不能算出來。

  老夫人忽然來到,叫年長的大娘很慌亂,居然要給她行禮。

  杜筠青忙止住了。她也沒有多說閒話,開門見山就把來意說了。大爺自然依舊像佛爺似的,閉目坐在一邊。大娘聽了,就接住說:

  「五娘出了這樣的事,誰能不心焦?我一聽說了,就比劃給這個聾鬼了,他也著急呢。我當下就想叫他問一卦,成天習《易》,家裡出了這樣的事,還不趕緊問個吉凶?他就瞪我,嫌我心焦得發了昏,誰能給自家問卦?」

  「不能給自家問卦?」

  「自家給自家打卦,哪能靈?」

  「可五娘是在天津出的事呀?」「聾鬼和五爺他們是親兄弟,一家人,走到哪兒都是一家人,問卦靈不了。剛才六爺就來過,也想叫聾鬼給問個吉凶。聾鬼沒法問,六爺好像挺不高興,以為我們難求。聾鬼和五爺六爺都是親兄弟,能辦的,還用求?」

  「可聽說,老太爺這次出遠門,大老爺給卜過一卦。」

  「哪有這事呢!老太爺是在外頭另請的高手。老夫人也不想想,老太爺出遠門這樣的大事,我們敢逞能問卦?聾鬼他也不喜愛給人卜卦,他習《易》不過是消遣。寫了幾卷書,老太爺還出錢給刻印了。可除了學館的何舉人說好,誰也看不懂。他是世外人,什麼也不敢指望他。」

  「那就不說了。五娘多可人,偏就遭了這樣的大難,真叫人揪心。」

  「可不是呢。二爺不是去了嗎,還有京師天津那些掌櫃們呢,老夫人也不用太心焦了。前些時,聽說老夫人病了,已經大愈了吧?看氣色,甚好。」

  「本來,也想叫大老爺給問一卦呢。前些時,總是心慌,好像要出什麼事,就擔心著老太爺,沒想是五娘出了事。可現在心慌還沒去盡,所以也想問問卦。」

  「老夫人現在的氣色,好得很。」

  「你們都是揀好聽的說。」

  「真的。聾鬼,你也看看。」

  大娘就朝一直閉目端坐的大爺捅了一下。大爺睜眼看了看杜筠青,眼裡就一亮。大娘就說:

  「你看,聾鬼也看出了你臉色好。」

  「我看,大老爺是看出我臉上有不祥之氣吧?」

  「哪會呢,我還不知道他!」

  說時,大娘又朝大爺比畫了一下。他便起身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字條。

  杜筠青接過看時,四個字:「容光煥發」。她心裡一驚,這是什麼意思?但面兒上,還是一笑,對大娘說:「我還看不出來,是你叫寫這好聽的詞兒。」

  從大娘那裡回到老院,她就一直想著這四個字:自己真顯得容光煥發?對著鏡子看,也看不出什麼來。反叛了老禽獸,就容光煥發了?哼,容光煥發,就容光煥發。只是,容光煥發得有些不是時候,人家都為五娘心焦呢,你倒容光煥發!

  她就趕緊打發人,把六爺請來,告他:「替你去求了,大老爺也沒給我面子。說是給自家人問卦,不靈驗。」六爺就說:「大哥也太過分了吧,連老夫人你的面子也真駁了?」

  「他們說的也許是實情。大娘還說,老太爺出遠門前,是請外頭的高手給卜的卦,大老爺沒給問卦。」

  「我才不信。要不,大哥也算出凶多吉少,不便說,才這樣推托?」

  「誰還算出是凶多吉少?」

  「學館的何老爺。」

  「他瘋瘋癲癲的,你能信他?」

  「他還說得頭頭是道。」

  「六爺,你不用信他。還是安心備考吧。」

  「我知道。」

  「你也得多保重,不敢用功過度。尤其夏天,不思飲食,也得想法兒吃喝。用功過度,再虧了飲食,那可不得了。我前些時,就是熱得不思進食,結果竟病倒。」

  「我還沒有聽說,已經大愈了吧?」

  「好是好了,臉色還沒有緩過來吧?」

  「我看老夫人臉色甚好!」

  「你們就會揀好聽的說。」

  「真是,老夫人臉色甚好!」

  六爺也說她臉色好!

  送走六爺,杜筠青又在鏡前端詳起自家來。真是臉色甚好,容光煥發?自己的變化,真都寫到臉上了?寫在臉上,就寫在臉上吧。自入康家門,只怕就沒容光煥發過。

  隔幾天,進城洗浴的路上,就先把這事對三喜說了。問他:「小無賴,你看呢,我的臉色真不一樣了?」

  沒有想到,三喜也沒理她這句話,只是一臉心思地說:「出了這樣的事,老太爺還不趕緊回來?」

  杜筠青還以為三喜是指她們之間的事呢,就問:「咱們的事,有人知道了?」

  三喜才說:「我是說五娘遭綁票,出了這樣的大事,老太爺還不得趕緊回來?」

  杜筠青聽了,就罵了一聲:「你淨嚇唬人吧!就為這事,千里迢迢跑回來?他才不會。五娘了這樣的事,我們看著怪嚇人,可叫老東西看,哪算回事呀!三喜,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我說過,我不怕。」

  「那你還總疑心老東西要回來?」

  「他回來,我就走到頭了,總得有個預備。」

  一聽這樣的話,杜筠青就又感動,又壓抑。每每瘋狂之後,他們都會感到,有限的日子又少了一天。前面的路,真是能看到頭:最多,他們能把這個夏天過完。天涼以後,他們就無處幽會了。天涼以後,老東西也要回來。或者,還沒有過完夏天,他們的事就已被發現。這是老東西的天下,不是他們的天下。他們趁早一道私奔了?那樣,倒是叫康家出了大醜。可他們能私奔到哪?天下都有人家的生意。三喜總是說,他什麼也不指望了,他已經把八輩子的好日子都過完了,立馬去死,也心滿意足。這話,真是叫杜筠青聽得悲喜交加。

  「三喜,你又這樣說!老東西回不來呢。我們這才幾天,就走到頭了,那天道也太不公。這些時,都忙乎五娘的事了,更不會有人注意我們。」

  「出了這樣的事,都不回來?」

  「小無賴,你是想叫他回來,還是怎麼著?」

  「二姐,那我也不死了,也去做土匪,把二姐也綁走。」

  「你早就是小土匪了!」

  4

  二爺沒走幾天,果然就傳來了可怕的消息:營救不及,五娘遇害。六爺聽到這消息,才明白何老爺不是胡言亂語。

  剛傳來五娘被綁票的消息,何老爺就說:五娘怕沒救了。這不是訛錢,是訛人。一準是津號那個劉國藩結了私怨,人家故意訛他呢。何老爺還說,五爺五娘走時,他就告誡過他們:千萬不敢去天津,津號那位劉掌櫃靠不住。可五爺五娘哪還把他的話當句話記著!只怕當下就沒往耳朵裡進!要聽了他何某人的告誡,哪能出這等事!

  「六爺,我的金玉良言沒人聽了。你們康家沒一人愛聽我的金玉良言了。天成元也沒一人愛聽我的金玉良言了。西幫,天下人,誰也不聽我說了。」

  何老爺忽然這樣感傷不已,大發議論,真把六爺嚇了一跳。不過,六爺早習慣了何老爺的瘋瘋癲癲,也就接住話頭,叫他議論下去。或許,他還真能說出些解救五娘的門道。

  但聽了半天,何老爺也只是一味奚落津號的劉掌櫃,說他是「只有心思,沒有本事,就愛說別人的不是。」就憑這稀鬆樣,竟哄住了領東一個人,撿了一方諸侯當。劉國藩他能當上老幫,天成元也該敗了。事前膽大如虎,事後膽小如鼠,既無妙思,更無機智,又不結善緣,只一味好大喜功,不砸鍋塌底還等甚?

  何老爺何以對劉掌櫃仇恨如此?六爺側面問了問,他跟劉國藩原來在一搭住過莊,好像也沒有什麼過節兒,只是覺得這個人無能無行,竟被重用,氣憤不過。

  六爺就說:「何老爺已脫離商界,生這種閒氣做甚!你總看不起官場,可商界又如何?庸者居其上,賢者居其下,還不是也這樣!」

  「六爺說得好!」

  何老爺忽然擊節稱讚,又把六爺嚇了一下。這位何老爺,今兒怎麼老是一驚一乍的。

  「字號的事,我們管它呢。只是,何老爺何以就斷定五娘沒救了?」

  「六爺,我連這都看不出來,豈不是比劉國藩那狗才還無能?」

  「那何老爺有辦法救五娘嗎?」

  「要救五娘,只有一法。」

  「什麼辦法?」「眼下你們康家是誰主事?」「四爺。」

  「那六爺就趕緊去對四爺說:要救五娘,立馬請何老爺赴津。」

  「何老爺去天津,就能救了五娘?」

  「六爺要不信,那五娘一准就沒救了。」

  「已經議定,二爺帶一班武師,立馬赴津。」

  「差了,差了,這是一出文戲,你們怎麼能武唱?五娘是沒救了。」

  六爺倒是把何老爺的這一通胡言亂語,對二爺、四爺和管家老夏都說了,可誰也沒當正經話聽。二爺出發前,何老爺還跑去見了,特意交待:到了天津,二爺只把劉國藩一個人拿下,擺出些威武來,拍桌子瞪眼,嚴審那狗才。往厲害處一嚇唬,劉國藩就會把什麼都招出來。此為解救五娘的惟一入口處。二爺當然也沒把何老爺的話當回事。

  不過,六爺見何老爺如此反常,也有些將信將疑的。所以就想請習《易》的大哥,先卜一卦,驗證一下。大哥偏又不肯。他正想到外間請人算一卦,五娘遇害的噩耗就傳來了。六爺這才真吃驚了:何老爺還真有些本事?

  所以,在四爺叫去議事前,六爺趕緊先去見了何老爺。一見面,六爺就說:「還是何老爺料事如神!事到如今,才知道未聽何老爺指點,鑄成大錯。現在四爺更慌了,何老爺不會生我們的氣,坐視不管吧?」

  何老爺冷笑一聲,說:「我說了,你們還是不會聽。」

  六爺就說:「四爺不聽,我聽。何老爺的高見,我一定要張揚,堅持。」

  「要聽我的,事到這一步,四爺六爺你們也沒什麼可著急的了。給五爺門口掛了孝,給五娘設個靈堂,不就得了?天津那頭,可要熱鬧了,只是沒你們什麼事。」

  「五娘的喪事,宜在天津那頭辦?」

  「光是五娘喪事,能熱鬧到哪?五娘一死,劉國藩也必死無疑!」

  「劉掌櫃也要遇害?」

  「他那點膽,必定得給嚇死!老幫給嚇死了,津號跟著就得遭殃。天津那碼頭,遇這種事,不把你擠垮算便宜你。六爺你看吧,津號是要熱鬧非凡!」

  何老爺說的原來是這樣一種熱鬧,六爺可不愛聽這些生意上的事。

  「那五娘的喪事,還是回來辦好?」

  「叫我看,最好是先秘不發喪。」

  「秘不發喪?」

  「你們不會聽我的吧?把這許多禍事張揚出去,你們康家的生意不做了?」

  「何老爺的高見,我一准對四爺說。」

  「六爺,那你再求四爺一聲,派何某去天津吧。當此危難之際,京號的戴老幫是一定在津的。我去,可助他一臂之力。」

  何老爺竟提出這樣的要求,六爺更沒有想到,但也只好應承下來。

  在跟四爺議事時,六爺很正經地說出了何老爺的高見。四爺和老夏一聽秘不發喪,就依然以

  為是瘋話。至於派何老爺赴津,四爺更不敢答應,貴為舉人老爺,只怕老太爺也不便作此派遣吧。

  等到四爺老夏趕赴天津奔喪,在壽陽被追了回來,接著又傳來劉國藩自盡的消息,何老爺本來該更得意了,豈料他竟忽然瘋癲復發,失去常態!

  那日,六爺得知津號的劉掌櫃果然服毒自盡,就急忙跑到學館,去見何老爺。何老爺一聽,哈哈笑了幾聲,兩眼就發了直,瞪住六爺,卻不說話。

  「何老爺!何老爺!」

  就像沒有聽見,依然瞪著眼,不說話。六爺有些怕了:何老爺眼裡什麼都沒有了,平時的傲氣、怨氣、活氣,全沒了。這是怎麼了,難道何老爺捨不得劉掌櫃死?

  「何老爺,劉掌櫃的死,你不是早有預見?」

  「六爺,我求你一件事。」

  何老爺依然是兩眼空洞,說話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何老爺在上,有什麼吩咐,學生一定照辦。」

  「你們康家誰主事?」

  「是四爺臨時主事。」

  「那你去跟四爺說,劉國藩死了,津號老幫的人位空出來了,趕緊把何開生派去補缺。除了他,誰在天津碼頭也立不住!聽清了吧?」

  「聽清了。」

  「那你說說,我求你做甚?」

  「派你去天津做老幫。」

  「那你還不趕緊去見四爺?」

  「我這就去。」六爺趁機慌忙離開了學館。要在平常時候,何老爺這樣瘋說瘋道,六爺不會當回事。何老爺客串科舉,不幸中舉,噩夢一般離開票號,雖然已經有幾年了,平時還是說不了幾句話,就拐了彎,三繞兩繞,准繞回商號商事。只是,平時可不是這副怕人的模樣,眼裡一點活氣也沒有了!他住票號多少年,還不知道字號的人事歸誰管?四爺他能管了津號的人位?何老爺說這種傻話,分明已有些不對頭了。

  六爺當然也不能把這些傻話,轉告四爺。四爺還正為一攤非常事件,焦頭爛額呢。管家老夏,他也管不了何老爺。所以,六爺只能躲開了事,也不知該如何將息有些失常的何老爺。

  誰料,六爺剛回到自家的書房,還沒喘了幾口氣,四爺就派人來叫他速去。還以為天津又傳了什麼怕人的消息,也不敢遲疑,他慌忙來見四爺。到達時,還沒進屋,就隔著簾子聽見何老爺那種變陌生了的可怕聲音:

  「派我去津號領莊,有何不妥?」

  原來,叫他來是因為何老爺。他有些不想進去,可下人已經將竹簾撩起來了,只得進來。

  見六爺進來,何老爺轉而衝他問:「你說,我去津號領莊,有何不妥?」

  六爺忙順著他說:「當然比誰都強,只怕有些大材小用。」

  何老爺瞪著眼,說:「你不知道,天津衛碼頭那是什麼莊口,本事小了立不住!少東家們,趕緊派我去,再遲疑,津號就沒救了。」

  四爺就問:「六爺,何老爺這是怎麼了?」

  六爺趕緊搖搖頭,繼續對何老爺說:「我和四爺一准舉薦何老爺去津號領莊,就請何老爺放心。我正在給老太爺和孫大掌櫃寫信呢。」

  「來不及了,快派我去津號!」

  「我們給漢口打電報,成不成?」

  「來不及了。快派我去津號。快來不及了,快沒救了,少東家們。」

  四爺插了一句:「何老爺,字號上的人事,我們東家一向也不好插嘴的。」

  何老爺就怒喝道:「孫北溟,庸者居其上,靠他,你們康家一准要敗!」

  六爺忙示意四爺,不要說話,他接住說:「何老爺說得對,孫大掌櫃是老不中用了。我們立馬就去打電報,向老太爺舉薦何老爺。」

  「來不及了,少東家們,還不趕緊派我去天津!」

  任六爺怎麼順著毛哄,何老爺只是不走,愣逼著兩位少東家派他去天津。四爺沒法,派人去叫管家老夏。老夏趕來,和何老爺對答了幾句,就吩咐下人叫來一個粗壯的家丁。那家丁進

  來,沒說一句話,走過去躬身一抱,就將何老爺扛了起來,任他掙扎叫喊,穩穩扛了出去。

  六爺沒想到老夏會這樣伺候何老爺!他雖瘋癲了吧,也畢竟是位舉人老爺,還是自己的業師,怎麼能像扛豬羊似的,任其嚎叫著,扛了出去?六爺知道,老夏和何老爺一向不和,誰也看不起誰。老夏現在所為,豈不是趁人之危,成心令其受辱?

  六爺就不高興地說:「老夏,老太爺待何老爺,還從不失禮。何老爺是正經舉人,你能這樣伺候?」

  老夏忙說:「六爺,我哪敢對何老爺失禮?可他犯病了,不得不這樣伺候。除此,還有一法,更不雅。四爺通醫,也知道吧?」

  六爺就問:「還有何法?」

  「猛然打他幾耳刮,說不定能打過來。」

  抽何老爺的耳刮?這豈止是不雅!可老夏說得一點都不在乎。

  四爺說:「把何老爺扛下去,就不用再打他了。緩不過來,還是送他家去,慢慢養吧。」

  老夏答應了聲,就匆匆退下去關照。

  六爺也不知道何老爺是否挨了打,反正是在學館見不著他了。從五娘被綁票,到何老爺失瘋,像豬羊一樣給扛走,一件挨一件的背運事,使六爺更厭倦了康家的生活。無論如何,在明年的鄉試中不能失利,否則,他就無法離開這個叫人討厭的家。

  5

  四爺送來老太爺的那封信時,七月將盡了。這是叫老夫人親啟的信,也是老東西出巡以來,寫給她的惟一一道信。杜筠青拆開看時,發現落款為七月初,是剛到達漢口時寫的。

  居然走了小一月,何其漫長!做票號生意,全憑信報頻傳,偏偏給她這位老夫人的親啟信件,傳遞得這樣漫長。漫漫長路,傳來了什麼?

  【HTK】【GK2!2】杜氏如面:

  安抵漢口,勿念。千里勞頓,也不覺受罪,倒是一路風景,很引發詩興。同業中多有以為老朽必殉身此行,殊為可笑。南地炎熱,也不可怕,吃睡都無礙。不日,即往鄂南老茶地,再往長沙。趕下月中秋,總可返晉到家。

  專此。

  夫字

  七月初五

  按說,這不過是幾行報平安的例行話,可杜筠青看了,卻覺很有刺人的意味。尤其內中「以為老朽必殉身此行,殊為可笑」那一句,似乎就是衝著她說的。她現在的心境,已全不是老東西走時的心境了,甚至也不是月初的心境了。她已經做下了反叛老東西的壞事,但從來也沒有詛咒過他早死。她知道老東西是不會死的,他似乎真的成精通神了。她反叛,也只能是自己死,而不是老東西死。可從老東西的信中,杜筠青依稀感覺到一種叫她吃驚的東西:老東西似乎已經預感到了她的反叛?

  預感到她的反叛,老東西真會突然返回嗎?眼看七月已經盡了,並沒有傳來老東西起程返回的消息。月初的時候,什麼事還沒有發生,可現在已經出了多少事!

  現在的康家,似乎也不是老東西走時的康家了。五娘已死,五爺失瘋,津號的劉掌櫃服毒自盡,二爺未歸,三爺也無消息,學館的何老爺竟也瘋病復發。老東西才走幾天,好像什麼都失序失位了。他真是成精通神的人物?

  不管你成精成神,我也不怕你了。無非是一死,死後不能投胎轉生,也無非托生為禽獸吧。你們康家亂成什麼樣,我也管不著了。我做老夫人多少年了,你叫我管過什麼事?我不過是你們康家的擺設,永遠都是一個外人。所以,我也給你們康家添一份亂,一份大亂,但願是石破天驚的大亂。然後,我就死去了。老東西,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是早想替換我了,早想娶你的第六任續絃夫人。我什麼不知道!

  老東西來了這樣一道信,杜筠青當然要告訴三喜了。三喜一聽,就滿臉正經,半天不說話。

  杜筠青就說:「害怕了?」

  三喜說:「不是害怕。」

  「那一聽老東西要回來,就繃起臉,不說話,為什麼?」

  「快走到頭了。」

  「你又來了!老東西這封信是剛到漢口時寫的,不過幾句報平安的套話。他且不回來呢。看你這點膽量吧。」

  「熱天過完,也該走到頭了。」

  「秋天也無妨,秋天老東西也回不來。」

  「只怕沒秋天了。」

  「三喜,你怎麼盡說這種喪氣話?」

  「不說了,不說了。我給二姐唱幾句秧歌,沖一衝喪氣,行吧?」

  說時,三喜已經跳下車,甩了一聲響鞭,就唱起來了。杜筠青聽來,三喜今天的音調只是格外昂揚,似乎也格外正經,並沒有聽出一絲悲涼。那種情歌情調,也唱得很正經。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異樣。

  在棗林歡會的時候,三喜帶著很神聖的表情,給杜筠青磕了頭。三喜以前也這樣磕過頭,杜筠青雖然不喜歡他這樣,可看著那一臉神聖,也不好譏笑他。三喜今天又這樣,她也沒有多想,只是對他說:「你再這樣,可就不理你了。」

  三喜當時很正經地說:「二姐,那以後就不這樣了。」

  對三喜的這句話,杜筠青更沒有多留意,因為說得再平常不過了。

  回康莊的路上,三喜又提到那封信,說:「八月不冷不熱,我看他要回來。」杜筠青就有些不高興,以為三喜還是怕了。她說老東西九月也回不來,一准要等到天大冷了,才打道回府。出巡天下,不畏寒暑,老東西就圖這一份名聲。

  「那為何要捎這種話,說八月中秋要回來?」

  「就為嚇唬你這種膽小的人!」

  這句話,四分是親暱,四分是玩笑,只有二分是怨氣。但事後杜筠青總是疑心,很可能就是這句話,叫三喜提早走到了頭。

  可那天說完這句話,一切依舊,也沒任何異常。車到康家東門,杜筠青下來,就有候著的女傭伺候她,款款回到老院。那天夜裡,好像又鬧了一回鬼。但她睡意濃重,被鑼聲驚醒後,

  意識到是又鬧鬼,便鬆了心,很快就又沉睡過去了,什麼也不知覺,好像連夢也沒有做。

  隔了一天,她又要進城洗浴。等了很一陣,下人才跑回來說:尋不見趕車的三喜,哪也尋不見他。

  杜筠青一聽心裡就炸了。臨出車,尋不著車倌,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小無賴,他真的走到了頭,用性命換了她的恩情?小無賴,小東西,我要你的性命做什麼!你說不定是怕了,跑了?我對你說過多少回,不要死,我不要你的性命,能跑,你最好就跑。

  她立刻對下人吼道:「還不快去尋!除了三喜,誰趕車我也不坐!快去給我尋三喜!」

  下人驚恐萬狀地跑下去了。

  不久,管家老夏跑來,說:「還是尋不見三喜。要不,先臨時換個車倌,伺候老夫人進城?」

  杜筠青一聽,就怒喝道:「我誰也不要,就要三喜!我喜歡的就三喜這麼一個人,你們偏要把他攆走?趕緊去給我尋,趕緊去給我尋!」

  老夏見老夫人又這樣發了脾氣,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答應了聲立馬派人去尋,就退下去了。

  

  整整一上午,什麼消息也沒有。

  這個小無賴,真走了?杜筠青想冷靜下來,可哪裡能做到!小東西,小東西,你是著急什麼?她細細回憶前天情景,才明白他那一臉神聖,格外正經,原來是訣別的意思。小東西,真這樣把性命呈獻給了她?不叫你這樣,不叫你這樣,為什麼還要這樣?她不覺已淚流滿面。

  直到後半晌了,老夏才跑來,很小心地說:「還是哪兒也尋不見。派人去了他家,又把他的保人找來,也問不出一點消息。還查了各處,也沒發現丟失什麼東西。」

  杜筠青一聽這樣說,就又忍不住怒氣上衝,厲聲問:「你們是懷疑三喜偷了東西,跑了?」

  「也只是一種猜疑吧。」

  「不能這樣猜疑!三喜跟了我這些年,我還不知道?他家怎麼說?」「他家裡說,一直嚴守東家規矩,仨月才歇假回來一次,一夏天還沒回來過。保人也很吃驚,說三喜是守規矩的後生,咋就忽然不見了?我也知道,三喜是懂規矩的車倌。忽然出了這事,真是叫人摸不著南北了。老夫人,我問一句不該問的話?」

  「說吧。」

  「三喜他再懂事,也是下人。老夫人打他罵他,那本是應該的。可老夫人一向對下人太慈悲,都把他們慣壞了。三喜也一樣,老夫人更寵著他,忽然說他幾句,就委屈得什麼似的,說不定還賭氣跑了!」

  「你們是疑心我把三喜罵跑了?」

  「老夫人,這也是病篤亂投醫吧,胡猜疑呢。我查問那班車倌,有一個告我,前不久三喜曾對他說:不想趕車,就想跑口外去。這個車倌奚落他,眼看就熬出頭了,不定哪天東家外放呢,還愁落個比口外好的碼頭?可三喜還是一味說,不想趕車了,只想跑口外去。所以,我就疑心,是不是老夫人多說了他幾句,就賭氣跑了?」

  「我可沒說他罵他!康家上下幾百號人,就三喜跟我知心,就他一人叫我喜歡,我疼他還疼不過來呢,怎麼會罵他!小東西,真說走就走了……」

  杜筠青說著,竟失聲痛哭起來,全忘了顧忌自己的失態。

  老夏可嚇壞了,只以為是自己問錯了話,忙說:「老夫人,是我問錯了話。老夫人對下人的慈悲,人人都知道。我們正派人四出尋他,他一個小奴才,能跑到哪兒?準能把他尋回來。

  好使喚的車倌有的是,就先給老夫人挑一個?」

  「除了三喜,我誰也不要!一天尋不著三喜,我一天不出門,一年尋不著他,我一年不出門!小東西,真說走就走了……」

  「老夫人就放心,我一准把這小奴才給找來。」

  老夏匆匆走了。

  杜筠青慢慢平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當著管家老夏的面,為一個車倌失聲痛哭,這豈不是大失體統?失了體統,那也好!她本來就想壞老東西的體面。只是,不該搭上三喜的性命。為三喜痛哭一場,那也應該。得到三喜確切的死訊,她還要正經痛哭一場,叫康家上

  下都看看!

  她剛才失態時,管家老夏吃驚了嗎?只顧了哭,也沒多理會老夏。他好像只是慌張,沒有驚奇。難道老夏不覺得她這是失態?他好像說:老夫人對下人太慈悲了。想到老夏說的「慈悲」二字,杜筠青自己先吃驚了。慈悲,慈悲,那她不成了菩薩了!她為三喜痛哭,那豈不是一種大慈悲?三喜為她落一大慈悲的虛名,那他豈不是白送了性命?

  老夏說,老夫人對下人太慈悲了。他還說,老夫人對下人的慈悲,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以為你是這樣一個慈悲的老夫人,誰還會相信你做了壞事,反叛了老東西?

  老天爺!早知這樣,何必要叫三喜去死?

  三喜,三喜,我從來就不同意你去死!是我勾引了你,是我把你拉進來報復老東西,也是我太喜歡你,因此是我壞了你的前程。要死,得我死。你一個年輕男人,可以遠走高飛,走口外,下江南,哪兒不能去?你先跑,我來死。我死,還有我的死法,死後得給老東西留下永世撫不平的傷痛。可你就是不聽,急急慌慌就這樣把性命交出來了。你對別人說,你想跑口外去。我知道你是故意這樣說,我不相信你是跑了。你要是跑了,不是死了,我倒還會輕快些。他們要是真不相信我會勾引你,哪我豈不是白白毀了你!

  三喜,你要沒有死,就回來接我吧。我跟你走,那他們就會相信一切了。

  杜筠青天天逼問三喜的下落,而且將心裡的悲傷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可正如所料,她既問不到確切的消息,也無人對她的悲傷感到驚奇。四爺、六爺,不斷跑來寬慰她,也說待下人不能太慈悲,不能太嬌慣。老夏更斷定,那忘恩負義的小奴才,準是瞅見府上連連出事,忙亂異常,便放肆了,偷偷賭錢,背了債,嚇跑了。她極力否認他們的推測,可誰肯聽?只是極力勸她,就坐別人趕的車,進城洗浴吧,別為那不識抬舉的小奴才,傷了老夫人貴體。

  老天爺,一切都不由她分說!

  杜筠青為車倌三喜這樣傷心,的確在康家上下當做美談傳開。

  像康家這樣的大家,當然是主少僕多。老夫人如此心疼在跟前伺候她的一個下人,很容易得到眾多僕傭的好感。何況她本來在下人中就有好人緣。下人們不成心毀她,可畏的人言就很難在主家的耳朵間傳來傳去。

  主家的四爺六爺,也清楚這位繼母早被冷落,孤寂異常。她能如此心疼跟前使喚慣了的下人,到底是心善。自家受了冷落,反來苛待僕傭,那是常見的。許多年過去,這位開通的繼母,並不愛張揚露臉,更不愛惹是生非,他們並不反感她。

  各門的媳婦們,雖愛挑剔,但女人的第一件挑剔,已經叫她們滿足非常了:這位帶著點洋氣的年輕婆婆,她沒有生育,沒給康家新生一位七爺,那她就不會有地位。再加上老太爺過早對她的冷落,更叫她們在非常滿足後又添了非常的快意。所以,見她如此心疼一個車倌,便都快意地生出幾分憐憫來:她沒兒沒女,準是把小車倌當兒女疼了,也夠可憐。

  康家主僕沒有人對老夫人暗生疑心,那還因為:本就沒有人想過,有誰竟敢反叛老太爺!包括老夫人在內,對老太爺那是不能說半個不字的。這是天經地義的鐵規。

  杜筠青也漸漸覺出了這一點:在康家,根本就沒有人相信,她竟敢那樣傷害老東西。難怪三喜一聽老東西要回來,就這樣慌慌張張走了。

  可你做了沒人相信的事,豈不等於沒有做?三喜,三喜你真是走得太早了。可你到底是想了什麼辦法,能走得這樣乾淨?

  他也許是跑了?

  6

  康笏南真是到冬十月才回到太谷的。此前,於八月中秋先回到太谷的,只是在天津的二爺和昌有師傅。綁匪自然是沒抓到。昌有師傅與津門幾家鏢局合作,忙活了個不亦樂乎,也一直沒有結果。無論在江湖黑道間,還是市井潑皮中,都沒查訪出十分可疑的對象。

  其實,這也在昌有師傅的意料之中。

  從留在五娘屍體上的那封信看,綁匪當是劉國藩所蓄外室僱傭的,還點明是一班街頭青皮。可這封信的真實內容,京號的戴掌櫃萬般叮嚀:不可向任何人洩露,包括津號的伙友,津門鏢局的武師,甚至二爺。日後,此信也只能向兩個人如實說出,一個是康老太爺,一個是孫大掌櫃。昌有師傅目睹了劉掌櫃自盡、津號被擠兌的風潮,自然知道了這封信的厲害,答應戴掌櫃會嚴守秘密。所以,他雖名為與津門鏢局合作,實在也是各行其是。

  當時在大蘆現場,他拆閱那封信後,曾含糊說出綁匪是一班市井青皮。鏢局老大重提此事,昌有師傅只好故作疑問:那信上所言也不能太相信了,說不定是偽裝,街頭青皮哪敢做這麼大的活兒?鏢局老大說,他們也有這種疑心。於是就分兵兩路,一面查訪江湖的黑道,一面查訪市井青皮。而昌有師傅,更派了自己帶來的武師,暗訪青樓柳巷。

  戴掌櫃還擔心,要是給津門鏢局查獲兇手,揭出劉國藩醜事,那將如何應對?昌有師傅提出,那就不用勞駕天津鏢局了。可戴掌櫃說:出了這樣欺負我們的大案,不大張旗鼓緝拿綁匪,那以後誰也想欺負我們了。老太爺也一再發來嚴令:誰竟敢這樣欺負我們,務必查出。所以,還不能避開津門鏢局。不借助人家,哪能攪動天津衛的江湖市井?

  又想破案,又怕給外人破了,醜事外揚。昌有師傅就看出來了:此案只怕難破。果然,忙活到頭,終於還是沒有理出一點眉目。江湖市井,都沒找到任何可疑跡象。青樓柳巷也沒打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近期並未死了或跑了哪位角兒姐兒。在那封神秘的信上,有「只待來世」字樣,還不是要死嗎?或許劉掌櫃的這位外室,不是結緣青樓笑場,而是秘覓了富家女?

  富家出了這樣案事,也不會默無聲息吧?總之是什麼也沒有探查出來。

  見是這種情形,昌有師傅也不想在天津久留下去了。他畢竟是武人,這樣雲山霧罩地唱文戲,也提不起他太大興致。於是,他便先把歸意對二爺說了:「來天津也有些時候了,賊人雖沒捉拿到,局面也平靜了。太谷還撂著一攤營生呢,不知能不能先回太谷走走?」一直逮不著綁匪,二爺早有些不耐煩了,一聽昌有師傅也有歸意,就說:「怎麼不早說?那咱們回太谷!緝拿賊人,就叫津門鏢局他們張羅吧。」

  二爺跟戴掌櫃說了此意,戴膺倒是很痛快就答應了,直說,二位太辛苦了,字號惹了這樣的禍,連累二位受苦,實在愧疚得不行。昌有師傅就明白,緝拿綁匪的聲勢,看來已經造足了。

  離津前,昌有師傅陪了二爺,去跟五爺告別。

  失瘋了的五爺,什麼都不知道了,就知道一樣:死活不離天津。二爺和戴掌櫃商量後,只好在天津買了一處安靜的宅院,將五爺安頓下來。從太谷跟來伺候的一班下人,也都留了下來

  。給五爺保鏢的田琨,總覺是自己失手,闖了這樣大的禍,所以表示,要終身伺候五爺。可其他下人,尤其像玉嫂那樣的女傭,就有些不想留在天津,成天伴著一個傻爺。

  二爺來告別,又對下人訓了一通話,叫他們好生伺候五爺。嫌悶,就跟著田琨師傅學練形意拳。昌有師傅聽了,心裡想笑:以為是你自家呢,練拳就能解悶?他就說:「二爺的意思,是在天津衛這地界,會練拳,受人抬舉呢。各位伺候五爺,他想疼你們,也不會說了。二爺臨走,也有這番意思,先代五爺說幾句疼你們的話。五爺他成這樣了,伺候好,康家會忘了你們?」

  昌有師傅這幾句話,還說得下人們愛聽。

  五爺倒也在一邊聽著,但只是會傻笑。來跟他告別,其實他又能知道什麼?他只是一味對二爺說:「我哪兒也不去,哪兒也不去!車也不坐,轎也不坐,馬也不騎,哪兒也不去!」

  所以,二爺回來後,康家上下問起五爺,一聽是這種情形,誰不落淚?

  二爺歸來,實在也沒有給康家帶來多少活氣。他也不是愛理家事的爺,回來不久,就依然去尋形意拳壇的朋友,習武論藝,尤其是和武友們議論天津正流行的義和拳。

  在津時,他和昌有師傅還真拜見過義和拳的大師兄。怎麼看,這些人也不像是正經習武之輩。他們大概也知道昌有師傅的武名,所以也不論拳,只是一味說通神請神的功夫。形意拳是看重實戰的真功夫,昌有師傅對義和拳也就不怎麼放在眼裡,只是在當時沒有給他們難堪吧。昌有師傅的這種態度,很影響了二爺。此前,車二師傅也認為,義和拳不過是武藝中的旁門左道。於是,二爺對武友們說起義和拳,當然也甚不恭敬。來年,即庚子年,竟因此惹出一點風波,先不說了。

  九月將盡,離家近兩年的三爺也先於老太爺,回到太谷。

  經邱泰基再三勸說,三爺的怒氣本來已經消了,不再想招募高手,赴津復仇。他決定先回太谷。臨行前幾日,不時和邱泰基在一起說話,越說越暢快,又越說越興濃,依依不想作罷。

  三爺真是深感與邱泰基相見太晚,這許多年,就沒有碰見過這樣既卓有見識,又對自己心思的掌櫃老幫。邱掌櫃,就是自己要尋的軍師諸葛亮!日後主政,就聘邱泰基做天成元的大掌櫃。

  總之,邱泰基是把三爺的萬丈雄心,更提起來了。所以,三爺就想多逗留幾日,不急於踏上歸途。

  邱泰基見三爺氣消了,又不想走了,就怕他舊病復發,再來了脾氣,陷入大盛魁和復盛公之間的胡麻大戰。於是就勸三爺:如能把五娘遇害深藏心間,不形於色,此時倒是赴京津的一次良機。

  「怎麼是良機?」

  「危難多事之際,正可一顯三爺的智勇和器局。老太爺雖在漢口,江漢卻並無危局,而京津之危,可是牽動全局之危。三爺去京津,正其時也。」

  「邱掌櫃,不是你攔著,我早到天津了。」

  「我是怕到了京津,三爺您沉不住氣,一發脾氣,文的武的都來了,那還不如不去呢!正熱鬧時候,都盯著看我們呢,去丟人現眼圖甚?」

  邱泰基這是激將。果然,三爺就坐不住了,決定趕往京津。說:「邱掌櫃把人看偏了,我能連這點氣度也沒有?」

  很快,三爺就取道張家口,趕赴京師去了。

  邱泰基本來是有才幹的老幫,擔當過大任,經見過大場面,遭貶之後自負驕橫也去盡了,所言既富見識,口氣又平實誠懇,誰聽了也對心思。不過,最對三爺心思的,還是邱泰基說的那一層意思:三爺不能再窩在口外修煉了,要成大器,還得去京津乃至江南走動。三爺聽了這層指點,真猶如醍醐灌頂!以前,怎麼就沒有人給他作這種指點?他來口外修煉,聽到的都是一片讚揚。口外是西幫起家的聖地,西幫精髓似乎都在那裡了。要成才成器,不經口外修煉,那就不用想。連老太爺也是一直這樣誇嘉他。可邱掌櫃卻說:西幫修煉,不是為得道成仙,更不是為避世,是要理天下之財,取天下之利。囿於口外,只求入乎其內,忘了出乎其外,豈不是犯了腐儒的毛病嗎?真是說到了癢處。

  所以,這次三爺來到京師,京號的伙友都覺這位少東家大不一樣了,少了火氣,多了和氣。他去拜見九門提督馬玉昆時,馬大人也覺他不似先前豪氣盛,不是被天津的拳民嚇著了吧?馬大人斷定,康府五娘就是被那班練八卦拳的草民所害。他們武藝不強,只是人眾,有時你也沒有辦法。但也不足畏。三爺靜聽馬大人議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感謝馬大人及時援助。

  京號老幫戴膺聽說三爺到京,從天津趕了回來。見到三爺,除了覺得他又黑又壯,染著口外的風霜,也覺三爺老到了許多。戴老幫就將綁匪留下的那封密信,交給三爺看了。三爺看過,也沒有發火,想了想,就問叫誰看過。戴膺相告,除了昌有師傅,幾乎沒人看過,連二爺

  也沒叫他知道。三爺聽了很滿意。

  戴膺見三爺這樣識大體,就向三爺進言,津號的事先放一邊得了,當緊的,是望三爺在京多與馬玉昆大人走動,探聽一下朝廷對天津、直隸、山東的拳民滋事,是何對策?這些地界都有我們的生意,真成了亂勢,也得早做預備吧。何況,直隸天津真亂起來,京師也難保不受連累。這不是小事。

  三爺真還聽從了戴掌櫃的進言,一直留在京城,多方走動,與戴膺一道觀察分析時務。直到秋盡冬臨,聽說老太爺已經離開上海,啟程返晉,他才決定離京回太谷。返晉前,三爺彎到天津,看了看五爺。見到五爺那種瘋傻無知的慘狀,他臉色嚴峻,卻也沒有發火。

  三爺回到太谷家中,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拜見老夫人。這在以前,可是從未有過的。他一向

  佔了自負暴躁的名分,遠行歸來,除了老太爺,肯去拜見誰?尤其對年輕的老夫人,總是把不恭分明寫在臉上,一點都不掩藏。所以,他如此反常地來拜見老夫人,又恭敬安詳,還真叫老夫人驚駭不已:三爺他這是什麼意思,一回來就聽到什麼風聲了?

  三爺看老夫人,也覺有些異常,只是覺不出因何異常。

  十月二十,正是小雪那天,康笏南回到太谷。

  在他歸來前半個月,康家已恢復了先前的秩序。尤其是大廚房,一掃數月的冷清:各位老少爺們,都按時來坐席用膳了。

  老太爺回來前,六爺親自去看望了一趟何老爺。他竟然也恢復過來,不顯異常。於是,就將其接回學館。

  老夫人那裡,呂布也早銷假歸來。老夏給派的一位新車倌,她也接受了,依舊不斷進城洗浴。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化。(未完待續)

 
過年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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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59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晉地商號過年,循老例都是到年根底才清門收市,早一日,晚一日,都有,不一定都熬到除夕。但正月開市,卻約定在十一日。開市吉日,各商號自然要張燈結綵,燃放煙火, 
於是滿街喜慶,傾城華彩,過年的熱鬧氣氛似乎才真正蒸發出來。跟著,這熱鬧就一日盛似一日,至正月十五上元節,達到高潮。

  西幫票號的大本營祁、太、平三縣,正月十一開市,鋪陳得就尤其華麗。內中,又以「祁縣的棚,太谷的燈」,負有盛名。

  「棚」,就是「結綵」的一種大製作吧,用成匹成匹的彩色綢緞,在臨時搭起的過街牌樓上,結紮出種種吉祥圖案。各商號通過自家的「棚」,爭奇鬥艷,滿城頓時流光溢彩。

  太谷的燈,則是以其精美,鎮倒一方。與祁縣的臨時大製作不同,太谷的綵燈,雖也只是正月懸掛一時,卻都是由能工巧匠精細製作。大商號,更是從京師、江南選購燈中精品。當時有種很名貴的六面琉璃宮燈,燈骨選用楠木一類,精雕出龍頭雲紋,燈面鑲著琉璃(現在叫玻璃),彩繪了戲文故事。這種宮燈,豪門大戶也只是購得一兩對,懸掛於廳堂之內。太谷商號正月開市,似乎家家都少不了掛幾對這種琉璃宮燈出來。其他各種奇巧精緻的綵燈,當然也爭奇鬥勝地往出掛。華燈燦爛時,更能造出一個幻化的世界,叫人們點燃了富足的夢。

  庚子年閏八月,習慣上是個不靖的年份。所以正月十一,商家字號照例開市時,都不敢馬虎。

  初十下午,康家的天成元票莊、天盛川茶莊以及綢緞莊、糧莊,和別家商號一樣,已經將綵燈懸掛出來。天盛川掛出一對琉璃宮燈,還有就是一套十二生肖燈。這套竹骨紗面的仿真生肖燈,雖然已顯陳舊,但因形態逼真,鼠牛龍蛇一一排列開,算是天盛川的老景致了。天成元則掛出三對六隻琉璃宮燈,中間更懸掛了一盞精美的九龍燈。這九龍燈,也是楠木燈骨,琉璃燈罩,但比琉璃宮燈要小巧精緻得多,因燈骨雕出九個龍頭而得名。在當時,也算是別緻而名貴的一種燈。三對六隻宮燈,加上這盞九龍燈,三六九的吉數都有了。字號圖的,也就是這個吉利。

  商號開市,照例是由財東來「開」。而開市,又喜歡搶早。所以,十一這一天,康家從三更天起,便忙碌起來了。因為這天進城的車馬儀仗,是一年中最隆重的。這一行,要出動四輛鑲銅鍍銀的華貴馬車:頭一輛坐著康家的賬房先生作前導;第二輛坐著少東家,一般都是三爺;第三輛才是老東家康笏南;第四輛坐著康笏南的近侍老亭殿後伺候。每輛馬車,都派了兩個英俊車倌,另外還有一個坐在外轅的僕傭。在每輛車前,又各備一匹頂馬作引導。頂馬精壯漂亮,披紅掛綵,又頸繫串鈴,稍動動,就是一片丁冬;騎頂馬的,都是從武師家丁中挑選的英俊精幹者,裝束也格外搶眼:頭戴紅纓春帽,身著青寧綢長袍,外加一件黑羔皮馬褂。頂馬前頭,自然還有提燈籠的;車隊左右,也少不了舉火把的。

  康笏南也於三更過後不久就起來了。起來後,還從容練了一套形意拳,這才洗漱,穿戴。去年雖有五爺一門發生不測,但他成功出巡江南,畢竟叫他覺得心氣順暢,所以,今年年下他的精氣神甚好。此去開市,似乎有種興沖沖的勁頭,這可是少有的。不過,他並沒有穿戴老亭為他預備好的新置裝束,依然選了往年年下穿的那套舊裝,只要了一件新置的灰鼠披風,以帶一點新氣。

  穿戴畢,走出老院,五位爺帶著各門的少爺,已經等在外面。康笏南率領全家這些眾男主,款步來到德新堂的正堂。

  堂上供著三尊神主牌位:中間是天地諸神,左手是關帝財神,右手是列祖列宗。牌位前,還供著一件特別的聖物:半片陳舊、破損的駝屜子。駝屜子,是用駝毛編織的墊子,駱駝馱貨物時,先將其披在駱駝背上,起護身作用,為駝運必備之物。康家供著的這半片駝屜子,相傳是先祖拉駱駝、走口外時的遺物。供著它,自然是昭示後人,勿忘先人創業艱難。所以在這件聖物前的供桌上,是一片異常豐盛的供品。

  康笏南帶著眾男主走進來,先親手敬上三炷香,隨後恭行伏身叩拜禮。禮畢,坐於供案前。五位爺及少爺們,才按長幼依次上前磕頭行禮。這項儀式,雖在年下的初一、初三、破五,接連舉行過,但因今年老太爺興致好,眾人也還是做得較為認真。氣氛在靜穆中,透出些祥和,使人們覺得今年似乎會有好運。

  禮畢,眾人又隨老太爺來到大廚房,略略進食了一些早點。

  此時,已近四更。康笏南就起身向儀門走去,眾人自然也緊隨了。

  儀門外,車馬儀仗早預備好。燈籠火把下最顯眼的,是眾人馬吞吐出的口口熱氣。年下四更天,還是寒冷未減的時候。

  康笏南問管家老夏:「能發了?」

  老夏就高喊了聲:「發車了——」依稀聽著,像是在吆喝:「發財了——」

  跟著,鞭炮就響起來,一班鼓樂同時吹打起來。馬匹騷動,脖子上的串鈴也響成一片。

  康笏南先上了自己的轎車,跟著是三爺,隨後是賬房先生,老亭。車馬啟程後,眾人及鼓樂班一直跟著送到村口。

  不到五更,車馬便進了南關。字號雇的鼓樂班已迎在城門外,吹打得歡天喜地。車馬也未停留,只是給鼓班一些賞錢,就徑直進城了。

  按照老例,康笏南先到天盛川茶莊上香。車馬未到,大掌櫃林琴軒早率領字號眾伙友,站立在張燈結綵的鋪面前迎候了。從大掌櫃到一般伙友,今日穿戴可是一年中最講究的:祈福,露臉,排場,示富,好像全在此刻似的。茶莊雖已不及票莊,但林大掌櫃今日還是雍容華貴,麾下眾人,也一樣闊綽雅俊。老太爺頭一站就來茶莊上香,叫他們搶得一個早吉市,這也算一年中最大的一份榮耀和安慰吧。

  老東家一行到達,被迎到上房院客廳,敬香、磕頭行禮。禮畢,再回到鋪面,將那塊櫃上預備好的老招牌,拿起交給林大掌櫃。林大掌櫃拿撐桿挑了,懸掛到門外簷下,鞭炮就忽然響起,此時,依然還不到五更。

  這一路下來,那是既靜穆,又神速,真有些爭搶的意思。

  天盛川客廳裡供奉的神主牌位,與財東德新堂供的幾乎一樣,只是多了一個火神爺的牌位。因為商家最怕火災。懸掛出的那塊老招牌,也不過是一方木牌,兩面鐫刻了一個「茶」字,對角懸掛,下方一角垂了紅纓,實在也很普通。但因它懸掛年代久遠,尤其上面那個「茶」字,系三晉名士傅山先生所親書,所以成了天盛川茶莊的聖物了。每年年關清市後,招牌取下,擦洗乾淨,重換一條新紅纓。正月開市,再隆重掛出。

  今年康笏南興致好,來天盛川上香開市,大冷天的,行動倒較往年便捷。不過,他在天盛川依舊沒有久留:還得趕往天成元上香呢。等鞭炮放了一陣,他便拱手對林琴軒大掌櫃說:「林掌櫃,今年全托靠你了。」

  林琴軒也作揖道:「老東台放心。」

  康笏南又拱手對眾伙友說:「也托靠眾夥計們了!」

  說畢,即出門上車去了。

  到天成元票莊時,孫北溟大掌櫃也一樣率眾伙友恭立在鋪面門外,隆重迎接。上香敬神規矩,也同先前一樣,只是已從容許多:因為吉利已經搶到,無須再趕趁。敬香行禮畢,回到鋪面,也不再有茶莊那樣的掛牌儀式,康笏南逕自坐到一張太師椅上,看伙友卸去門窗護板,點燃鞭炮。然後,就對一直跟著他的三爺說:「你去綢緞莊、糧莊上香吧,我得歇歇了。」

  三爺應承了一聲,便帶了賬房先生,出動車馬儀仗,排場而去。

  開市後,字號要擺豐盛酒席慶賀。康笏南也得在酒席上跟伙友們喝盅酒,以表示托靠眾人張羅生意。所以,他就先到孫北溟的小賬房歇著。

  孫北溟陪來,說:「今年年下,老東台精神這麼好?」

  康笏南就說:「大年下,叫我哭喪了臉,你才熨帖?」

  「我是說,南巡迴來這麼些時候了,我還是沒有歇過來,乏累不減,總疑心傷著筋骨了。」

  「大掌櫃,你可真會心疼自己!咱們南巡一路,也沒遇著刀山火海,怎麼就能傷著你的筋骨?你說我精神好,那我教你一法,保準能消你乏累,煥發精氣神。」

  「有什麼好法?」

  「抄寫佛經。自上海歸來,我就隔一日抄寫一頁佛經,到年下也沒中斷。掌櫃的,你也試試。一試,就知其中妙處了。」

  「老東家真抄起佛經來了?」

  「你這是什麼話?我在上海正經許了願,你當是戲言?」

  「老東家,可不是我不恭,就對著那幾頁殘經,也算正經拜佛許願?」

  「孫掌櫃,你也成了大俗人了?那幾頁殘經,豈是尋常物!那是唐人寫的經卷,雖為無名院手筆跡,可寫得雄渾茂密,八面充盈,很能見出唐時書法氣象,顏魯公、李北海都是這般雄厚氣滿的。即使字寫得不傑出,那也是唐紙、唐墨,在世間安然無恙一千多年!何以能如此?總是沾了佛氣。所以,比之寺院的佛像,神聖不在其下。見了千年佛經,還不算見了佛嗎?」

  「在上海,你也沒這樣說呀?早知如此,我也許個願。」

  「現在也不遲,你見天抄一頁佛經就成。《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大悲心陀羅尼經》都不長,可先抄寫此二經。」

  「老東家是抄什麼經?」

  「亦此二經。抄經前,須沐手,焚香。」

  「我也不用褻瀆佛祖了,字號滿是俗氣,終日忙碌,哪是寫經的地方!」

  去年秋天在上海時,滬號孟老幫為了巴結老東家,設法托友人引見,使康笏南得以見識到那件《唐賢寫經遺墨》。這件唐人寫經殘頁,為浙江仁和魏稼孫所收藏。那時,敦煌所藏的大量唐寫佛經卷子,還沒有被發現,所以仁和魏氏所藏的這五頁殘經,就很寶貴了。嗜好金石字畫的名士,都想設法一見。康笏南、孫北溟巡遊來滬上時,正趕上魏家後人應友人之邀,攜這件墨寶來滬。孟老幫知道老東家好這一口,四處奔波,終於成全這件美事,叫康笏南高興得什麼似的。

  孟老幫自然受到格外的誇獎。他見老東家如此寶愛這件東西,就對老太爺說:「既如此喜歡,何不將它買下來?只要說句話,我就去盡力張羅,保準老太爺回太谷時,能帶著這件墨寶走。」

  孟老幫本來是想進一步邀功,沒想到,老東家瞪了他一眼,說:「可不能起這份心思,奪人之美!何況,那是佛物,不是一般金石字畫,入市貿易,豈不要玷辱於佛!」於是,當下就許了願:回晉後,抄寫佛經,以贖不敬。

  孟老幫真給嚇了一跳,趕緊告罪。

  下來,孫北溟才對孟老幫說:「這一向,接連出事,老太爺心裡也不踏實了。所以才如此,你也不要太在意。以後巴結,也得小心些。」

  從漢口到上海的一路,孫北溟就發現康笏南其實心事頗重的,他大面兒上的那一份灑脫、從容、風趣,似乎是故意做出來的。在滬上月餘,更常常有些心不在焉。孫北溟也未敢勸慰:

  接連出的那些倒霉事,都與他自己治莊不力相關,所以無顏多言。從上海回到太谷,孫北溟

  又跌入老號的忙碌中,特別是四年一期的大合賬,正到了緊要關口。所以,整個冬天,幾乎沒有再見到康老東家,也不知他想開了沒有。不過,合賬的結果出乎意料地好,這四年的贏利又創一個豐收,老東家的心情似乎才真正好起來。

  老東家年下有了好精神、好興致,孫北溟心裡也踏實了。抄寫佛經云云,是老東台心情好,才那樣說罷了。

  光緒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這四年間,雖有戊戌變法、朝廷禁匯、官辦通商銀行設立等影響大局的事件發生,西幫票莊的金融生意,還是業績不俗。康家的天成元票莊,在這四年一期的

  大合賬中,總共贏利將近五十萬兩。全號財股二十六份,勞股十七份,共四十三股,每股生意即可分得紅利一萬一千多兩銀子。每股紅利突破一萬兩,在天成元票莊就算豐年了,康家怎麼能不高興?四年合賬,那是票號最盛大的節日。合賬期間,各地分號都要將外欠收回,欠外還清,然後將四年盈餘的銀錢,交鏢局押運回太谷老號。那期間的老號,簡直沒有一處不堆滿了銀錠,庫房不用說,賬房、宿舍,地下、炕上,也都給銀錠佔去了,許多伙友半月二十天不能上炕睡覺。而與此同時,東家府上,各地分莊,號伙家眷,以至同業商界,都在翹首等待合賬的結果,那就像鄉試會試年等待科舉發榜一樣!

  康家規矩,是在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這一天,發佈合賬結果。屆時,康笏南要帶領眾少爺,來

  字號聽取領東的大掌櫃交待四年的生意,然後論功行賞。業績好的掌櫃、伙友,給添加身股;生意做塌了的,減股受罰。其儀式,可比正月開市要隆重、盛大得多。

  因為這一期生意如此意外地好,康笏南在臘月的合賬典禮上,對孫北溟的減股也赦免了,說不給孫大掌櫃加股,已經是很委屈他了。除了邱泰基,也未給任何人減股。天津莊口出了那樣大的事,康笏南也很寬容地裁定:以劉國藩的死抵消一切,不再難為津號其他人。全莊受到加股的,卻是空前的多。京號戴膺和漢號陳亦卿兩位老幫,都加至九厘身股,與身股最高的孫大掌櫃,僅一厘之差。

  這四年的大贏結果,可以說叫所有人都大喜過望了。所以,那一份喜慶和歡樂,一直延續到正月開市,那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2

  正月十二,康笏南設筵席待客,客人是太谷第一大戶曹家的當家人曹培德。

  去年冬天,康笏南從江南歸來時,曹培德曾張羅起太谷的幾家大戶為他洗塵。他知道,曹培德他們是想聽聽南巡見聞,甚至也想探一探:康家在生意上真有大舉動嗎?那時,康笏南心存憂慮,所以在酒席上很低調,一再申明:他哪有什麼宏圖大略,只是想整飭號規而已。各位也看見了,他剛去了南邊,北邊天津就出了事。不是萬不得已,他會豁上老骨頭,去受那份罪?越這樣低調,曹培德他們越不滿足。可他真是提不起興致,放言西幫大略。自家的字號都管不住,還奢談什麼西幫興衰!

  等年底合賬結果出來,康笏南才算掃去憂慮,煥發了精神。這次宴請曹培德,名義上是酬答年前的盛意,實則,還是想與之深議一下西幫前程。

  十二日一早,三爺就奉命坐車趕往北村,去接曹培德。曹培德比康笏南年輕得多,只是比三爺稍年長一些。見三爺來接他,覺得禮節也夠了。沒有耽擱多久,就坐了自家的馬車,隨三爺往康莊來了。他沒有帶少爺,而是叫了曹家的第一大商號礪金德賬莊的吳大掌櫃前往作陪。

  賬莊也是做金融生意,但不同於票莊,它只做放貸生意,不做匯兌。西幫經營賬莊還早於票號,放貸對像主要是做遠途販運的商家。遠途販運,生意週期長,借貸就成為必需。此外,西幫賬莊還向一些候補官吏放賬,支持這些人謀取實缺。所以,西幫賬莊的生意也做得很大。曹家的賬莊,主要為經由恰克圖做對俄貿易的商家提供放貸。曹家發跡早,又壟斷了北方曲綢販運,財力之雄厚,在西幫中也沒有幾家能匹敵。所以,它的賬莊那也是雄視天下的大字號。除了礪金德,曹家還開有用通五、三晉川,這三大賬莊都是同業中的巨擘。

  只是,票號興起後,賬莊就漸漸顯出了它的弱勢。賬莊放貸,雖然利息比較高,但週期長,資金支墊也太大。票莊的匯兌生意,就不用多少支墊,反而吸收了匯款,用於自家周轉,所得匯水雖少,但量大,快捷,生錢還是更容易。所以,西幫賬莊有不少都轉成票號了。可曹

  家財大氣粗,一直不肯步別家後塵,到庚子年這個時候,也還沒有開設一家票號。這次赴康家筵席,曹培德叫了礪金德吳大掌櫃同往,其實是有個不好言明的心思:向康家試探一下,開辦票號是否已經太晚?

  這位年輕的掌門人,顯然被康家天成元的新業績打動了。

  因聽說礪金德的吳大掌櫃要跟隨作陪,康笏南就把天成元的孫大掌櫃也叫來了。三爺迎了曹培德、吳大掌櫃一行到達時,孫北溟已經提前趕到。

  這樣,主桌的席面上,除了曹、吳兩位客人,主家這面有三位:康笏南,孫大掌櫃,加上三爺。席面上五人,不成吉數,應該再添一位。在往常,康笏南會把學館的何老爺請來。他在心底裡雖然看不起入仕的儒生,可在大面上還是總把這位正經八百的舉人老爺供在前頭,以裝點禮儀。但自南巡歸來,發現何老爺瘋癲得更厲害了,就不敢叫他上這種席面。管家老夏提出,就叫四爺也來陪客吧。聾大爺不便出來,武二爺又從不肯來受這種拘束,當然就輪到四爺了。可康笏南想了想,卻提出叫六爺來作陪。「他不是今年參加鄉試大比嗎?叫他來,我們也沾點他的光。」於是,就添了一位六爺,湊了一個六數。

  席上幾句客套話過去,曹培德就朝要緊處說:「老太爺你也真會糊弄我們!年前剛從江南回來時,還是叫苦連天,彷彿你們康家的票號生意要敗了,才幾天,合賬就合出這麼一座金山來,不是成心眼熱我們吧?」

  三爺見老太爺正慢嚼一口山雉肉,便接上答道:「我們票莊掙這點錢,哪能放在你們曹家眼裡!」

  吳大掌櫃也搶著說:「聽聽三爺這口氣吧:掙那麼一點錢!合一回賬,就五十萬,還那麼一點錢!」

  孫大掌櫃就說:「吳掌櫃也跟著東家哭窮?就許你們曹家掙大錢,不許我們掙點小錢?這四年多掙了點錢,算是天道酬勤吧,各地老幫伙友的辛勞不說了,看我們老東家出巡這一趟,天道也得偏向我們些。」

  吳大掌櫃說:「你們票號來錢才容易。」

  三爺說:「票號來錢容易,你們曹家還不正眼看它?」

  曹培德忙說:「三爺,我們可沒小看票莊。如今票號成了大氣候,我們倒一味小看,那豈不是犯憨傻!我們只是沒本事辦票號罷了。」

  孫大掌櫃說:「你們曹家還有做不了的生意?」

  曹培德說:「你問吳掌櫃,看他敢不敢張羅票號?」

  吳大掌櫃說:「賬莊票莊畢竟不同。我們在賬莊張羅慣了,真不敢插手票莊。就是想張羅,只怕也為時太晚了。」

  康笏南這才插進來說:「晚什麼!你們曹家要肯廁身票業,那咱太谷幫可就真要後來居上了。太幫振興,西幫也會止頹復興的。你們曹家是西幫重鎮,就沒有看出西幫的頹勢嗎?」

  曹培德忙說:「怎麼能看不出來?恰克圖對俄貿易,就已太不如前。俄國老毛子放馬跑進來,自理辦貨、運貨,咱們往恰克圖走貨,能不受擠兌?所以,我們賬莊的生意實在也是大不如前了。」

  康笏南就說:「俄國老毛子,我看倒也無須太怕他。我們康家的老生意,往恰克圖走茶貨,也是給俄商擠兌得厲害。朝廷叫老毛子入關辦貨,我們能有什麼辦法?走茶貨不痛快,咱還能辦票號呀!你們賬莊生意不好做,轉辦票號,那不順水推舟的事嗎?」

  吳大掌櫃忙問:「聽說去年朝廷有禁令,不准西幫票號匯兌官款?」

  康笏南笑了笑,說:「禁令是有,可什麼都是事在人為。巧為張羅一番,朝廷的禁令也就一省接一省的,逐漸鬆動了。所以,朝廷的為難,也無須害怕。最怕的,還是我們西幫自甘頹敗,為富貴所害!西幫能成今日氣候,不但是善於取天下之利,比別人善於生財聚財,更要

  緊的,還在善於役使錢財,而不為錢財所役使。多少商家掙小錢時,還是人模狗樣的,一旦掙了大錢,倒越來越稀鬆,闊不了幾天,就叫錢財給壓偏了。杭州的胡雪巖還不是這樣!年前在上海,還聽人說胡雪巖是栽在洋人手裡了,其實他是栽在自家手裡,不能怨洋人。亡秦者,非六國也。胡雪巖頭腦靈,手段好,發財快,可就是無力御財,淪為巨財之奴還不知道。財富越巨,負重越甚,不把你壓死還怎麼著!」

  曹培德說:「胡雪巖還是有些才幹,就是太愛奢華了。」

  康笏南說:「一旦貪圖奢華,就已淪為財富的奴僕了。天下奢華沒有止境,一味去追逐,搭上性命也不夠,哪還顧得上成就什麼大業!可奢華之風,在我們西幫也日漸瀰漫。尤其是各大號的財東,只會享受,不會理事,更不管天下變化。如此下去,只怕連胡雪巖還不如。西幫以腿長聞名,可現在的財東,誰肯出去巡視生意,走走看看?」

  曹培德說:「去年,康老太爺這一趟江南之行,真還驚動了西幫。」

  康笏南就說:「這本來就是西幫做派,竟然大驚小怪,可見西幫也快徒具其名了。培德,你們曹家是太谷首戶,你又是賢達的新主。你該出巡一趟關外,以志不忘先人吧?」

  曹培德欣然答應道:「好,那我就聽康老世伯吩咐,開春天氣轉暖,就去一趟關外。」

  吳大掌櫃就問:「那我也得效仿你們康家,陪了我們東家出巡吧?」

  曹培德說:「我不用你們陪。」

  孫大掌櫃就說:「看看人家曹東家,多開通!做領東,櫃上哪能離得了?可我們老太爺,非叫我跟了伺候不可。」

  康笏南說:「你們做大掌櫃的,更得出去巡查生意。孫大掌櫃,你走這一趟江南,也沒有吃虧吧?」

  曹培德就說:「好,到時候,那吳大掌櫃就陪我走一趟。」

  康笏南見曹培德這樣聽他教導,當然更來了興致,越發放開了議論西幫前景,連對官家不敬的話也不大忌諱。曹培德依然連連附和,相當恭敬。康笏南忽然想起自己初出山主政時,派孫大掌櫃到關外設莊,撲騰三年,不為曹家容納,而現在,曹家這位年輕的當家人,對康家已不敢有傲氣了:這也真是叫他感到很快意的一件事。於是,康笏南故意用一種長者的口氣,對曹培德說:

  「培德賢侄,我看你是堪當大任的人,不但要做你們曹家的賢主,也不但要做咱太谷幫的首戶,還要有大志,做西幫領袖!」

  曹培德連忙說:「康老太爺可不敢這樣說!我一個庸常之人,哪能服得住這種抬舉?快不用折我的壽了!」

  康笏南厲色說:「連這點志向都不敢有,豈不是枉為曹家之後?」

  吳大掌櫃就說:「看現在的西幫,有你康老太爺這種英雄氣概的,真還不多。西幫領袖,我看除了你老人家,別人也做不了。」

  康笏南真還感歎了一聲:「我是老了,要像培德、重光你們這種年紀,這點志向算什麼!你們正當年呢,就這樣畏縮?西幫縱橫天下多少年了,只是在字號裡藏龍臥虎,財東們反倒一代不如一代,不衰敗還等什麼!」

  一直沒說話的三爺,這時才插進來說:「培德兄,我們聯手,先來振興太谷幫,如何?」

  曹培德忙說:「那當然再好不過了!」

  康笏南哼了一聲,說:「說了半天,還是在太谷撲騰!」

  孫大掌櫃就說:「把太谷幫抬舉起來,高出祁幫、平幫,那還不是西幫領袖?」

  康笏南說:「由你們撲騰吧,別一代不如一代,就成。」

  在這種氣氛下,曹培德詳問新辦票號事宜,康家當然表示鼎力相助。康笏南一時興起,居然說了這樣的話:

  「朝廷沒有出息,倒給咱西幫攬了不少掙錢的營生。甲午戰敗,中日媾和,朝廷賠款。朝廷的賠款,由誰匯兌到上海,交付洋人?由我們西幫票號!孫大掌櫃,你給他們說說,這是多大一筆生意!」

  孫北溟說:「甲午賠款議定是二億兩銀子。朝廷哪有那麼多銀子賠?又向俄、法、英、德四國借。借了,也得還。從光緒二十一年起,每年還四國借款一千二百萬兩,戶部出二百萬,餘下一千萬攤給各行省、江海關。這幾年,每年各省各關匯往上海一千多萬兩的四國借款,大多給咱西幫各地票號兜攬過來了。多了這一大宗匯兌生意,當然叫咱西幫掙了可觀的匯水。所以,我們天成元這四年的生意,還不錯。」

  吳大掌櫃說:「我說呢,朝廷禁匯,你們生意還那麼好!」

  孫北溟說:「朝廷是不叫我們匯兌京餉,賠款沒禁匯。」

  曹培德說:「吳大掌櫃,我們也趕緊張羅票號吧。」

  康笏南對朝廷表示出的不恭,不但無人在意,大家分明都隨和著,一樣流露了不恭。

  但在酒席上,有一個人始終未吭一聲,那就是六爺。

  3

  正月十三,康笏南設酒席招待家館塾師何老爺。

  這也是每年正月的慣例。康笏南心底裡輕儒,但對尊師的規矩還是一點也不含糊。否則,族中子弟誰還認真讀書呢?何開生老爺,雖然有些瘋癲,康笏南對他始終尊敬得很,以上賓禮節對待。除了平日招待貴客,要請何老爺出來作陪,一年之中,還要專門宴請幾次。正月大年下,那當然是少不了的。

  今年宴請何老爺,二爺、三爺、四爺、六爺,照例都出席作陪了。敬了幾過酒,二爺、三爺

  又像往年一樣,找了個借口,早早就離了席。四爺酒量很小,也沒有多少話說,但一直靜坐著,未借口離去。還是老太爺見他靜坐著無趣,放了話:「何老爺,你看老四他不會喝酒,對求取功名也沒興趣,就叫他下去吧?」

  何老爺當然也不能攔著。四爺忙對何老爺說了些吉利話,就退席了。六爺當然得陪到底。每年差不多就這樣,由他陪了老太爺,招待何老爺。

  庚子年本來是正科鄉試年,因這年逢光緒皇上的三旬壽辰,朝廷就特別加了一個恩科,原來的正科大比往後推了一年。連著兩年鄉試,等著應試的儒生們當然很高興。

  所以,在招待何老爺的筵席上,一直就在議論今年的恩科。加上老太爺今年興致好,氣氛就比往年熱鬧些。起碼,沒有很快離開讀書、科考的話題,去閒話金石字畫、碼頭生意之類。

  康笏南直說:「看來,老六命中要當舉人老爺,頭一回趕考,就給你加了一個恩科。何老爺,你看我們六爺是今年恩科中舉,還是明年正科中舉?」何開生竟說:「那得看六爺。六爺想今年中舉,就今年,想明年中,就明年。加不加恩科,都誤不下六爺中舉。」

  康笏南就問:「何老爺,老六他的學問真這樣好?」

  何老爺說:「六爺天資好,應付科舉的那一套八股,那還不是富富有餘!」

  六爺說:「何老爺不敢誇獎過頭了,我習儒業,雖刻苦不輟,仍難盡人意。」

  康笏南就問六爺:「我看你氣象,好像志在必奪似的?」

  六爺忙說:「我只能盡力而為。何老爺一再訓示於我,對科舉大考不可太癡迷,要格外放得開。所以,我故作輕鬆狀,其實,心裡並不踏實的。」

  何老爺說:「六爺你就把心放回肚裡吧。你要中不了舉,山西再沒有人能中舉了。」

  六爺說:「何老爺你又說過頭了。我不中舉,今年晉省鄉試也是要開科取士的。豈能沒人中舉?」

  康笏南說:「何老爺說的『格外放得開』,那是金玉之言!你要真能放得開,中舉真也不難。光緒十二年,祁縣渠家的大少爺渠本翹,鄉試考了個第一名解元,給渠家露了臉。你也不用中解元,能中舉就成。我們康家也不奢望出解元狀元,出個正經舉人就夠了。」

  何老爺說:「六爺為何不能中解元?只要依我指點,格外放得開,六爺你今年拿一個解元回來,明年進京會試,再拿一狀元回來,那有什麼難的!」

  六爺說:「何老爺,我只要不落第,就萬幸了。」

  康笏南說:「何老爺的意思,還是叫你放得開。當年何老爺不過是客串了一回鄉試,全不把儒生們放在眼裡,也不把考題放在眼裡,結果輕易中舉。」

  何老爺聽了,眼裡就忽然失了神,話音也有些變:「老太爺,你能否奏明朝廷,革去我的舉人功名?」

  康笏南沒有看出是又犯了瘋癲,還問:「何老爺,你是什麼意思,不想給我們康家當塾師了?」

  六爺知情,忙說:「何老爺,學生再敬你一盅酒吧!」

  何老爺也不理六爺,只是發呆地盯住康笏南,說:「老太爺,要派我去做津號老幫,五娘哪會出事?孫北溟他是庸者居其上!」

  康笏南這才看出有些不對勁,便笑笑說:「何老爺,酒喝多了?」

  何老爺狠狠地說:「我還沒正經喝呢!老太爺,我說的是正經話!」

  六爺趕緊跑出去,把管家老夏叫來。

  康笏南便吩咐老夏:「把何老爺扶下去,小心伺候。」

  何老爺卻不起身,直說:「我沒喝幾口酒,我還有正經話要說!」

  老夏不客氣地說:「何老爺,識些抬舉吧,老太爺哪有工夫聽你胡言亂語!」

  康笏南立刻厲聲喝道:「老夏,對何老爺不能這樣無禮!」說著,起身走過來。「何老爺,我扶你回學館吧。有什麼話,咱到學館再說。」

  聽老太爺這樣一說,老夏一臉不自在。

  六爺也忙說:「我來扶何老爺回學館吧!」

  早有幾個下人擁過去,慇勤攙扶何老爺。老夏畢竟老辣,見此情形,就趁機將幾個下人喝住,自己搶先扶起何老爺。受到這樣眾星捧月似的抬舉,何老爺似乎緩過點神,不再犯橫,任老夏扶著,離席了。

  六爺要扶老太爺回去,不想,老太爺卻讓他坐下,還有話要對他說。說時,又令下人一律都退下。獨對老太爺,六爺不免有些緊張起來。

  老太爺倒是一臉慈祥,問他:「你是鐵了心,要應朝廷的鄉試?」

  六爺說:「這也是先母的遺願。」

  「能不忘你母親的遺願,我也很高興。可你是否知道,朝廷一向看不起山西的讀書求仕者?」

  「為什麼?」

  「我在你這樣大年齡時,也是一心想應試求功名。你的祖父卻勸我不要走那條路。我也像你現在一樣,很驚奇。但你既是遵母命,我也不想攔你,只是將得失利害給你指明。」

  「我也不敢有違父親大人的意願。」

  「老六,你母親生前對你寄有厚望,所以我也不強求你,只是將實情向你說明。我們康家是以商立家,我們晉人也是以善商賈貿易聞名天下。可你讀聖賢書,有哪位聖人賢者看得起商家?士,農,工,商,商居未位。我們晉人善商,朝廷當然看不起。」

  「那我們山西人讀書求仕,為何也被小視?」

  「人家都以為,有本事的山西人,鄉中俊秀之才,都入商號做了生意;剩沒本事的中常之才,才讀書應試。所以,你就是考得功名,人家也要低看你一眼的!」

  「這是市井眼光,朝廷竟也這樣看?」

  「雍正二年,做山西巡撫的劉於義,在給朝廷的一個奏片中,寫過這樣一段話:『山右積習重利之念,甚於重名。子弟俊秀者,多入貿易一途,其次寧為胥吏,至中才以下,方使之讀書應試,以故士風卑靡。』雍正皇上就在這個奏片上留下御批說:『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習俗殊為可笑。』你聽聽,對山西讀書人,巡撫大人視為中才以下,皇上乾脆指為最下者!」

  「真有這樣的事?」

  「誰敢偽造御批!晉省大戶,都銘記著雍正的這道御批。」

  「父親大人,那我從小癡於讀書,是否也被視為最下者,覺得殊為可笑?」

  「朝廷才那樣看。我正相反,你天資聰慧,又刻苦讀書,如再往口外歷練幾年,能成大才的。」

  「父親大人還是要我入商不入仕?」

  「我只是覺得你入仕太可惜,自家有才,卻被人小看,何必呢?」

  「有真才實學,總不會被小看到底吧?」

  「渠本翹在他們渠家,算是有大才的一位。光緒十二年考中山西第一名舉人,又用功六年,到光緒十八年才考中進士。頂到進士的功名,榮耀得很了,可又能有什麼作為?不過在京掛了個虛職,賦閒至今罷了。本翹要不走這條路,在三晉商界早成大氣候了,至少也成祁幫領袖。」

  「但西幫能出進士,至少也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們西幫能縱橫天下,不在出了多少進士舉人,而在我們生意做遍天下。朝廷輕看西幫,卻又離不開西幫。那些頂著大功名的高官顯貴,誰不在底下巴結西幫?去年我到漢口,求見張之洞,不也輕易獲准?我頂著的那個花錢買來的四品功名,在張之洞眼裡一錢不值。他肯見我,只因為我們康家是西幫大戶。但我畢竟老邁了,康家這一攤祖業,總得交給你們料理。你們兄弟六人,現在能指望的,只有你和你三哥了。我一向不想阻攔你走入仕的路,可去年你五哥竟為媳婦失瘋,才叫我憂慮不已。本來還指望你五哥日後能幫襯你三哥,料理康家商務,哪想他會這樣?現在能幫你三哥一把的,就剩你了。你要一心入仕途,你三哥可就太孤單了。」

  「父親大人,我於商務,那才是真正的最下者。」

  「那麼說,你還是要鐵了心,應朝廷的鄉試?」

  「如果父親不許,我只得遵命。」

  「我不攔你。你要效忠朝廷,我敢攔你?那你就蟾宮折桂,叫我們也沾沾光!」

  說畢,老太爺起身離席。六爺要扶了相送,被老太爺拒絕了,只好把下人吆喝進來。

  六爺當然能看出,老太爺對他是甚為失望的。可他也只能這樣,他不能有違先母的遺願。十多年來,先母的亡魂不肯棄他而去,就是等著他完成這件事。一切都逼近了,怎麼能忽然背棄!很久以來,先母已不再來顯靈。但去年夏天以來,又鬧了幾次「鬼」。是真是假,眾說不一。但他是相信的:先母終究還是不放心他,在大比前夕,又來助他一把。他怎麼能背棄先母遺願!父命雖也不可違,但六爺更不想有違母命。幼小喪母的他,長這麼大,感到日夜守護著他的,始終還是先母。父親近在身邊,卻始終那樣遙遠。

  實在說,六爺對料理商事,真是沒有一點興致。

  4

  正月十四,康家主僕上下又聚於德新堂正廳,舉行了一次年下例行的祭神儀式。儀式畢,康笏南向全家宣佈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我已老邁,一過這個年就七十二歲了,也該清閒活幾天吧。從今年起,德新堂的商事外務,就交給你們三爺張羅了。家政內務,交給你們四爺料理。都聽清了吧?」

  這樣的決定,連三爺四爺他們都沒有料到,所以一時寂靜無聲。還是管家老夏靈敏些,見大家一時都愣著,忙說:「三爺、四爺,快給老太爺磕頭謝恩吧。」

  三爺這才慌忙跪下,可四爺仍愣著。老夏又過去提醒了一下,他這才跪下,和三爺一道給老太爺磕了三個頭。

  磕過頭,三爺跪著說:「受此重托,為兒甚感惶恐,還望父親大人隨時垂訓。」

  康笏南說:「交給你,我就不管了。」

  四爺忙接著說:「父親大人,我是個無能的人,實在擔當不起家政大任的。」

  康笏南說:「你大哥耳聾,你二哥心在江湖,輪下來就是你了。你不接,叫誰接?」

  四爺說:「三哥獨當內外,也能勝任的。」

  康笏南說:「咱家商號遍天下,你三哥初接手,也夠他張羅了。你就操心家政,幫他一把。」

  眾人也一起勸說。沒等四爺應承,康笏南就站起來,說:「你們也起來吧,我把祖業交待給你們了。內政外務,都有現成規矩,你們就上心張羅吧。」

  目送老太爺離去,三爺面兒上還是平靜如常,倒是四爺難以自持,一臉的愁苦。

  三爺心裡,其實也很難平靜的。在沒有一點預示的情形下,老太爺這樣突然將外務商事交給了他,實在是太意外了。

  當父親過了六十花甲後,他就在等待這一天了。可等了十幾年了,一點動靜都沒有。特別是去年,年逾古稀的老太爺成功出巡江南,彷彿永遠不會老去。從江南歸來,老爺子更是精神煥發。所以,他幾乎不再想這件事。可你不想了,它倒忽然來臨!

  父親為什麼忽然捨得將祖業交他料理?三爺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因為自己聽從了那位邱掌櫃的點撥,少了火氣,多了和氣,有了些放眼大事的氣象吧。這次從口外回來,閤家上下,人人都說他大變了。老太爺一定也看出了他的這種變化。

  要是早幾年遇見這位邱掌櫃,那就好了。

  他在口外時曾暗中許下心願,一旦主政,就聘邱泰基為票莊大掌櫃。那時,他真是沒有料到這樣快就能接手商務。現在,他當然不能走馬上任,就辭去孫大掌櫃。目前在天成元票莊,孫大掌櫃還是不好動搖的。但他倚仗邱泰基治商的意願,那也不會改變。來日方長。

  感奮之間,三爺就決定親自去一趟水秀村,問候一下邱泰基的眷屬。在口外時就聽邱掌櫃說,因為他的受貶挨罰,夫人很受了委屈。尤其自家一時羞愧,真的上了吊要尋一死,不是夫人機靈,他早沒有命了。當時聽了,三爺就想,等回到太谷,一定去問候一下邱掌櫃的夫人。可回來後,只是圍著南巡歸來的老太爺忙碌,差不多將這件事給忘了。不過,現在去看望,也好。自己剛主政,就去邱家拜訪,消息傳給邱泰基,他自然會明白:對他器重依舊。

  當然,三爺也明白,他拜訪邱家這件事,也不宜太張揚。

  所以,三爺等年節熱鬧過去了,到正月十九那天,趁往城北拜客的機會,才彎到水秀村。

  但邱家的大門,敲了半天,才敲開。

  開門的,是那個瘸腿老漢。他當然認不得康家三爺,但見來客氣象不尋常,忙賠不是,說自家耳朵不太好使,開門遲了,該死。

  跟著三爺的隨從也不領情,喝道:「這是康家三爺,來見你們當家的,快去通報!」

  瘸老漢一聽是康家三爺,更慌了,嘴裡卻說:「我們當家的,在口外住莊呢……」

  「我們還不知道邱掌櫃在口外?三爺是專門來看望你們內當家的,還不快去通報!」

  瘸老漢這才一歪一歪跑進去了。不久,年輕的郭雲生跑出來,跪了對三爺說:「不知三爺要來,我們主家夫人回了娘家,還沒有歸來。三爺快請進來吧!」

  隨從喝道:「娘家遠不遠?」

  三爺忙止住隨從:「誰叫你這麼橫,就不怕嚇著人家?」然後和氣地問郭雲生:「後生,邱家誰還在?」

  郭雲生說:「就我們幾個下人在。」

  三爺又問:「管家在吧?」

  郭雲生說:「自邱掌櫃改駐口外後,主家夫人就辭退了許多下人,親自料理家事,沒有再聘管家。」

  三爺也早看見了邱家的一片冷清,就對郭雲生說:「你家夫人既然不在,我們就不進去了。

  你轉告夫人吧,就說我來拜訪過。年前我剛從口外歸來,見過你們邱掌櫃。他安好無事,張羅生意依然出色得很,請夫人放心吧。我說的這些話,你能記住吧?」

  「記住了,三爺的盛意,我一定說給主家。三爺還是進去歇歇再走吧!」

  「不了。」

  說畢,三爺就上了馬車。他真沒有想到邱家會如此冷清。宅院還是蠻闊綽富麗的,只是裡面太淒涼了。邱家這樣淒涼,是一向如此,還是因邱泰基受罰才失了生氣?不論如何,日後他會叫邱家興隆起來的。

  三爺是去過孫大掌櫃家的,那是何等氣象!

  望著三爺遠去了,郭雲生才算鬆了口氣。他趕緊跑進去,告訴了二娘。

  原來邱家的主婦姚夫人是在家的,但她哪裡會料到東家的三爺來訪?所以,她慌亂異常,無法鎮靜下來,體面地出來迎接這樣的貴客。郭雲生只好跑了出去,謊稱她去了娘家。幸虧郭雲生現在已經老練些了,沒露餡地應對了過去。

  聽了郭雲生轉達三爺的來意,姚夫人更連連詢問:三爺真的沒有生氣?三爺真的沒有起一點疑心?

  郭雲生一再說:「三爺和氣得很,客氣得很,興致也好得很!」

  「你不是表功說嘴吧?」

  「我難道不怕三爺?」

  郭雲生這樣一說,姚夫人才稍微放心了些。

  姚夫人暗中將郭雲生納入自己房中,果然如願以償,很快有了身孕。她仔細算計了一下,只

  是比男人離去的時間晚了一個月。一個月,那是太好遮掩了。所以,姚夫人確認自己有孕之後,只有驚喜,沒有驚慌。她本來是下了決心的,即使一年半載後有孕,也要設法把孩子生下來。現在,幾乎用不著費什麼心機來遮掩,她當然只有驚喜。這樣快就有了身孕,最好的遮掩之法就是公開了,叫世人都知道。因此,在別人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親友間作了張揚,也捎信向口外的男人報了喜。

  到正月,姚夫人已是身懷六甲,體態明顯笨拙了,不過,她成天也是挺著這樣的身體到處走動的。三爺來訪,本來也無須遮掩,但姚夫人終於還是無法自持,有些亂不成陣了。大正月的,東家三爺專程跑來,就送來有關男人的那一番話,這更叫她心裡翻江倒海,平靜不下來了。

  對於以商立家的人家來說,財東那可是比官家還要令他們敬畏。她的男人就剛剛領教了東家的厲害!而在她的記憶中,康東家還從沒有哪位老爺少爺來水秀登過邱家的門!所以,一聽說三爺來訪,就先心虛了:她有何顏面來接待這樣的貴客?三爺為何來訪,是不是聽到了什麼傳聞?及至聽了三爺的來意,心裡依然不踏實:三爺破天荒登一回門,就為了來說男人如何好?是不是知道了她的什麼事?姚夫人哪裡能知道,三爺剛當家,心氣正高。更猜不出,三爺是把自家的男人,當做未來的大掌櫃對待。三爺的突然來訪,真使她驚慌了好幾天。直到郭雲生進城打聽到三爺繼位的消息,姚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三爺新當家,自然要顯擺一下。來看望一個受貶老幫的家眷,為表示這位少東家的寬宏大量,禮賢下士吧。可她哪能知道,倒給嚇得心驚肉跳!

  自家受些驚嚇倒不怕,萬一嚇著未出世的孩兒,那可了不得!終於想到這一層,姚夫人才真正平靜下來了。為了這個未出世的男娃,她真是可以什麼也不在乎!有了這個男娃,她也相信自家能巧為應對一切的。她真該聽了雲生的話,從容出來見三爺。不要驚慌太甚,小心傷了身子,這也是雲生提醒了她!

  雲生這個小東西,跟了她以後,好像忽然之間長大了。不僅把一切遮掩得那樣好,人好像也變機靈了。尤其是他這樣一個小東西,居然像有情的男人那樣,真心細心地體貼她!男人的體貼,姚夫人得到的真是太少了。所以,郭雲生對她的體貼,雖然有些像母子間那樣,她還是感動不已。

  這半年多來,日夜近侍在姚夫人身邊的,就是雲生了。那個伺候姚夫人的女僕,本來就帶幾分傻氣,機靈不了,加上姚夫人的有意為難,遭斥責哪能少?越挨罵,越發怵,也越機靈不了。這時候,雲生就趁機替她把事情張羅了。雲生因機靈得到讚揚,這個傻丫頭也不嫉恨,反倒很感激雲生。當然,這個傻丫頭更不可能猜到,其實主家夫人和雲生是合計好了,這樣來演戲。等到姚夫人公開了自己已有身孕,就乾脆不叫傻女僕走近,叫她伺候好小姐就得了。伺候姚夫人的差事,就公開由機靈、細心的雲生擔當。這在邱家的幾位僕傭看來,也沒有什麼奇怪。

  白天沒人覺得奇怪,夜間就更無人操心了。不用說,郭雲生是夜夜都在姚夫人房裡度過的。

  起先,姚夫人引誘郭雲生,只是為了生養一個兒子,托付晚年。引誘成功了,懷孕也成功了,她對雲生的感情也不一樣了。像大多偷情的商家婦一樣,剛毅而有主見的姚夫人並沒有成為例外,她同年輕的小僕雲生也生出了濃烈的戀情。擁著這個小男人,不再有那可怕的孤寂長夜。度過了最初的驚慌和羞愧,也能從容來享受有男人的夜晚了。不再像以前苦熬三年後等回男人,先是為以前補償,接著又為以後貪吃。相聚得越甜美,越叫人想到別離的可怕。現在,她終於可以一味沉醉其中,不再擔憂那許多了。

  因為雲生也一樣沉醉了,他一再說,他已經不想去住商號,只想這樣永遠伺候她。

  「你是說嘴吧?」

  「我說嘴,二娘就永不舉薦我,不就把我留住了?」

  「饞貓似的,我才不想留你。」

  「攆我也不走!」

  「你就不怕?」

  「我情願為二娘死!」

  「又說嘴吧!」

  「二娘這樣待我,真是死也請願!」

  姚夫人知道雲生不是說嘴。能不能把他長久留在身邊,那真難以卜測,但他有這樣一份心,姚夫人也很感動了。她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尤其那樣快就如願以償地有了身孕,她對雲生就更喜歡不盡。她甚至相信,自己夜夜相擁著這樣一個大男娃似的男人,足月之後,一定會生一個男娃。所以,她依然聽任雲生叫她二娘。

  現在聽到男人在口外的消息,他張羅生意依然出色。他或許還會受重用吧。可他無論得志,還是失意,都一樣遠不可及,一樣只是她的夢。所以,三爺的來訪,除了叫姚夫人驚慌了那麼幾天,實在也沒有改變了什麼。

  只是在得知三爺繼位的消息後,姚夫人備了一份賀禮,叫郭雲生送到了康莊的德新堂。

  5

  每年正月十五,康笏南都要攜同杜筠青老夫人,進城作一次觀燈之遊。在康笏南冷落了杜筠青後,這成了一年之中他們僅有的一次相攜出行。今年康笏南興致好,當然更要依例進城觀燈,但杜筠青卻托說有病,不去了。

  康笏南也沒有多問,就帶了二爺、三爺及一群下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城。

  在那一群下人中,今年有一個新人,那就是康笏南去年從江南帶回來的一個女廚子。這個女廚子是松江人,三十出頭了,燒得一手上好的淮揚菜。康笏南一直喜歡吃淮揚菜,去年到上海,感歎歲月無情,不覺就老不中用了,只怕以後再來不了江南,嘗不到地道的揚州菜了。

  滬號孟老幫會巴結,就給老東家尋來這樣一位女廚子。康笏南很喜歡,問了問,人家又願意跟了北來,就帶回來了。這位女廚子就放在康笏南的小廚房,專門伺候他一人。因為是初次北來,十五觀燈,康笏南就特別吩咐:「叫宋玉也相跟了,看看咱太谷的燈!」

  宋玉,也是康笏南給起的名字,她本名叫什麼,誰也不知道。

  杜筠青看這位女廚子的情形,很有些可疑處。那三十出頭的年齡,怕就不實:哪有三十歲呀,至多二十出頭!他們都說,江南女人生得水色,所以面嫩。豈不知南地炎熱,人也易老!

  如真是廚子,不過一個粗人罷了,哪會養得這麼面嫩嬌媚不顯老?所以看這個有幾分嬌媚的女人,似也不像廚子。杜筠青的母親,就是松江人,是不是地道的淮揚菜,她也能吃得出來。但這個宋玉自進了康家老院,也沒有做一道拿手的菜,送過來叫她這位老夫人嘗嘗。只伺候老東西一人,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杜筠青曾經把宋玉叫來,問過一些話。聽口音,是江南人,但對松江似乎也不熟。所以,是不是松江人,也可懷疑。將她稱為松江人,或許也是老東西有意為之?你不能叫他稱心,他故意再弄一個地道的江南女人來!

  他愛弄誰弄誰,杜筠青才不想為這種事生氣。她早知道老東西是什麼東西了。他內裡以帝王自況,想誰是誰,外頭面兒上還要裝得像個聖人,多不痛快。明著放置一個三宮六院,誰又敢不依?

  然而,杜筠青不想生氣,康笏南似乎尋著讓她生氣。

  康笏南帶這個嬌媚的女廚子回來不久,就將杜筠青身邊的呂布改派到五爺的門下。五娘遇害,五爺失瘋後滯留在津,家裡丟下孤單的一個幼女。康笏南將呂布從老院派過去,名義上是對這個可憐的小孫女,表示一種體撫。但在杜筠青看來,老東西分明是對著她的:呂布是她使喚最熟的女傭,老東西能不知道?她已經完全將呂布收買過來了,老東西偏給她支走,是不是已經知道了她和三喜的事?

  老東西知道了這件事,那倒好了:她做這件事,就是為了叫老東西知道。可看老院裡的動靜,不大像。老東西城府深,能裝得住,別人怕不能裝得這樣沉穩吧?尤其那個冷面的老亭,他就是老東西的貼身耳目,什麼事也瞞不過他。老亭要知道了這種事,他那一張冷臉上還不漏出殺機來?可看老亭,也是冷臉依舊。往江南走了一趟,老亭似乎顯老了。

  老東西調走呂布,看來只是為了往自家身邊安放那個嬌媚的女廚子。他把貼身伺候他的杜牧,打發過來接替了呂布。杜牧顯然不想過這冷宮來,伺候她這個失寵的老夫人。

  可哪能由你?

  攆走杜牧,老東西說了,留在身邊伺候他的,有老亭就得了,不再安放女傭。其實,那不過是說給面兒上聽的話。

  果然,杜牧一過來就說:「哪是做飯的?狐狸精!」

  杜筠青故意問:「說誰呢?」

  「給老太爺做飯的,能是誰!」

  「你是說江南來的那個宋玉?」

  「可不是她!」

  「她怎麼是狐狸精?」

  「哼!」

  杜筠青當然看出來了,杜牧生這麼大氣,顯然是因為新來的宋玉取代了她。可她以為自己是誰呢!縱然你能鋪床疊被,也不過一個女傭吧,老東西喜歡誰,不喜歡誰,能輪得著你生氣?這幾年老東西一味寵著你,我這個做老夫人的還沒有生氣呢!

  看著杜牧生氣的樣子,杜筠青真覺著好笑。

  「杜牧,你也不用生氣,誰不想討好老太爺!人家孤身從江南來,不巴結住老太爺,還不得受你們欺負?」

  「我們哪敢欺負人家?就是想欺負,也見不著人家!」「你們都見不著?」

  「成天只她守著老太爺,不叫旁人挨近!」

  「老太爺是誰,她是誰,她能攔著旁人去見老太爺?」

  「要不說是她是狐狸精!」

  「哼,狐狸精,她再狐狸精,能精到哪?老太爺要是還愛見你,她敢攔?」

  「可不是她攔著!」

  「杜牧,你以為你是誰?你跟那個女廚子也一樣,不過是下人,老嬤子!主家愛見你們,就受幾天寵,不愛見你們了,就離遠些。呂布還不是跟你一樣?派來我這裡,可沒見人家生過氣。我看,你是給慣壞了,忘了自己是誰!」

  聽老夫人這樣一說,杜牧不再敢放肆了,低了頭說:「老夫人,我哪敢忘了主家的大恩?只是怕這個宋玉從南方來,伺候不好老太爺。」

  杜筠青依然厲色說:「這更不是該你操心的!老太爺身邊有老亭,外頭有管家老夏,更有老太爺親生的六位老爺,還有字號裡的一干掌櫃老幫,能輪上你操心?連我這個老夫人都輪不上操心,能輪上你?」

  杜牧不再敢言聲了。

  「都一樣。還說人家是狐狸精,你也一樣!老太爺他也一樣,喜新厭舊,喜歡新鮮的,年輕的。杜牧,你看這個宋玉有多大歲數?」

  「不是說她三十出頭了?」

  「我叫你看,不用管別人說她多大!」

  「我看她不夠三十……」

  「夠不夠二十?」「還能不夠二十?老亭說,江南人面嫩。」

  「你聽他的?我母親就是江南人,面嫩不面嫩,我還不知道?大戶人家的女子,能養得面嫩,做廚子的,誰給她養!何況江南炎熱,人更易老。」

  「我看這個宋玉,也不大像當慣了廚子的,端個盤子,都不麻利。」

  「你吃過宋玉做的飯菜嗎?」

  「沒有。人家只給老太爺做那麼有限的幾口,誰也嘗不上。」

  「那叫你看,這個宋玉既不夠三十,也不像是廚子?」

  「老夫人,這可是你讓我猜的,猜走了眼,也不能怪罪我吧?」

  「我怪罪你吧,你能怕我?」

  「老夫人要這樣說,那真比怪罪還厲害。」

  「那叫你看,這個宋玉她是什麼出身?」

  「我可看不出來。」

  「看出來,也不說了,是吧?」

  「真是看不出來。」

  「那我再問你,杜牧,你今年多大了?」

  「老夫人,我在老院多少年了,還不知道我多大?」

  「你又不伺候我,我哪能知道?」

  「我四十多了。」

  「那你也養得面嫩!」

  「老夫人笑話我做甚?」

  「哼,我笑你也是狐狸精!我初進康家時,都說你也是老嬤子,真把我嚇了一跳:這麼年輕的老嬤子!」

  「老夫人快不用笑話我了。」

  「哼,我哪敢笑話你!你說,你那時也不夠三十吧?」

  「老夫人,把我說成多大歲數,實在也不由我。」

  「你也知道不由你呀?我還以為你至今沒醒呢,以為自家是誰似的!你就是不夠四十吧,也不年輕了,還想賴著不走,不是尋倒霉呀?跟了老太爺多年,就沒看出老太爺也是喜新厭舊,也是愛見年輕的,新鮮的?」

  杜筠青一開頭就給了杜牧一個下馬威,倒不是想吐出慪在心中的惡氣。她早知道老東西是個什麼東西了,所以也早不生那種閒氣。她是見杜牧還那麼惦記著老東西的寵愛,就故意格外難為她,不叫她和自己親近。在她這裡有受不盡的氣,杜牧一定更惦記著老東西。這樣,杜筠青就能利用她了。

  利用她做甚?給老東西傳話。

  她對老太爺不恭的話,由杜牧傳給老東西,那才算沒白說呢。特別是她和三喜偷情的事,老東西知道不了,那就算白白害了三喜。她得慢慢把這事說給杜牧,說得叫她相信。她相信了,就一準會傳給老東西的。

  冬天過去了,杜筠青一直有意難為杜牧,給她種種氣受。同時,又不斷對她說道:自己也是喜歡年輕英俊的男僕,對英俊,機靈,會體貼人的三喜,是如何懷念不已。奇怪的是,她說的這些話,杜牧似乎並不在意!

  難道杜牧也和別人一樣,不相信她敢做那樣的事?

  怎麼才能叫她相信?

  你要說得再詳細,她會以為你說瘋話吧?

  進了臘月後,杜筠青曾經帶著杜牧,坐車幾十里,到三喜家裡去了一趟。明著就說,是因為喜歡三喜,想念三喜,所以備了一份厚禮,來看看三喜有音訊沒有。

  杜筠青沒有想到,三喜的父母、媳婦都不知道他失蹤,卻說他是給東家改派到外埠碼頭學生意去了。

  有音訊來嗎?

  家信倒是還沒有捎回一道來,可外出學生意,誰不是先專心伺候掌櫃,一兩年後才捎信回來,報平安?

  這個三喜,難道真是給改派外地,並不是為她赴死去了?

  回來,杜筠青問了管家老夏。老夏說,也只能那樣對三喜家中交待,不然,好好一個人,在東家就給丟了,人家能信?再說,傳到外頭,於康家也不好,連個車倌都管教不了,說跑就跑了?

  謊說改派外埠,過三五年也不見回來,到時候又怎麼交待?

  緩三五年就好說了,三五年中總會有個下落,就是仍無下落,也好措辭的。咱祁太平一帶,外出學生意下落不明的,常有。

  聽老夏這樣說,杜筠青也無意多問了。謊話也能編得如此練達,真是左右逢源,輕易就能說圓滿。老夏既然這樣擅長說謊,那對她說的這一切,會不會也是說謊?說不定,三喜真給打發到什麼邊遠苦焦的地方去了?

  他們若攆走三喜,那一定是發現了什麼。可老東西要是知道了那件事,還會裝得這樣沉穩?還會如此從輕發落捅破了天的三喜?

  杜筠青就向杜牧打聽,老太爺從江南回來後,說起過三喜跑了的事沒有。杜牧說,沒怎麼聽老太爺提過。一個小車倌,跑就跑了吧,也值得老太爺操心?這個杜牧,又以為她是誰呢!

  三喜是跑了,死了,還是給打發走了?老東西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一切都是真假難辨,深淺莫測。她捨棄了自家的一切,就是想氣一氣老東西,居然也這樣難。說是近在咫尺,就是氣不著他,中間隔著太多的遮攔。

  所以,在今年年下,杜筠青的心情是格外不好。她再也不想陪了老東西,到外面給他裝潢門面了。

  6

  年下的時候,太谷公理會的萊豪德夫人,專門來康家拜見過杜筠青。這也算是慣例了吧,每年年下,這位美國女傳教士都要依本地習俗,來給康家的杜夫人拜年。杜夫人雖然一直不願入公理會,皈依基督,但她們還是不肯疏遠杜夫人。她們知道康家在太谷的地位。

  今年來康家拜年,叫萊豪德夫人感到意外的是,杜夫人居然有了想入公理會的意思。萊豪德夫人當然是喜出望外了,連說夫人能皈依基督,那真是太谷公理會的榮幸,一定會有更多的大家貴婦,效仿杜夫人,加入公理會的。特別是在今年這樣的時候,夫人能入教,那真是偉大的主在幫助我們。

  杜筠青就問:「入你們基督教,有什麼戒規嗎?」

  萊豪德夫人忙說:「什麼戒規也沒有,只是去愛所有的人,就成了。」

  愛所有的人?

  杜筠青聽了,心裡冷笑了一下。她早就聽父親說過基督教的這種教義,也多次聽萊豪德夫人宣講過,只是現在聽了,覺得分外刺耳。她忽然想入西洋基督教,實在不是想行善贖罪,只不過是想氣一氣老東西。

  老東西從江南回來,好像說過:外頭的拳民正在起事,專和洋教過不去。入了洋教的中國人,被喚做二毛子,也受拳民追殺。入了洋教,就成了二毛子,這使杜筠青大感興趣:她要入了公理會,那老東西就有了一個二毛子夫人!傳出去,那才叫人高興。

  杜筠青就是出於這種動機,才提出想入公理會。

  萊豪德夫人哪裡能看出杜筠青的這種動機,她還滿以為自己堅持不懈,傳佈了十幾年主的福音,終於把這位康老夫人給打動了。所以,她當下連連問了幾次:真是想皈依基督?

  問得杜筠青以為看出了自己的什麼破綻,就露出不高興,反問萊豪德夫人:「怎麼,嫌我心不誠?」

  萊豪德夫人忙說:「不是,不是。老夫人通英法語言,在太谷,你本來就是離基督最近的人!實在說,我們早把老夫人看成自己人了。」

  「我哪能跟你們一樣?入了你們的洋教,頂多是個二毛子,對吧?」

  「老夫人,那是拳匪罵街呢,絕不能這樣說!皈依基督後,無論我們西洋人,還是你們中國人,在上帝面前都一樣平等,四海之內皆兄弟!」

  「入你們公理會,還得舉行洗禮吧?」

  「入公理會,那是神聖的事,當然要有隆重的儀式。」

  「怎麼隆重?能把太谷的上流人物,大戶人家,都請來?」

  「康老夫人皈依基督,請他們來,他們一定會出席。現在,我們在城裡已有寬敞的福音堂,典禮場面一定會很壯觀。」

  「那就好,洗禮越隆重越好!不隆重,我可不接受你們的洗禮。」

  萊豪德夫人一口答應下來。像杜筠青這樣的貴夫人,為她舉行入教洗禮,那當然是越隆重越好了。公理會來太谷傳教十六七年,真還沒有得到這樣一位豪門貴婦做信徒。太谷民風敬商,像杜筠青這樣的商家貴婦皈依基督,效仿的婦人一定不會少。

  一向臉面冷清的萊豪德夫人,今天也有了燦爛的喜色。

  送走歡天喜地的萊豪德夫人,杜筠青心裡也很快意。她怎麼沒有早想到入洋教呢?初入康家時,萊豪德夫人就不斷勸她信洋教,可那時老東西不許。後來呢,她自己對洋教也沒有一點興趣了。對父親的失望,尤其使她對洋人洋教膩歪透了。將她丟進康家,父親倒帶了那個寫有五厘財股的折子,重返京城,東山再起去了。出使西洋多年,還不是一樣!不過,為了氣老東西,入洋教真還是一步可走的棋。你不是不許入嗎?我偏要入,偏要給你頂一個二毛子的名聲。

  為了能氣得著老東西,就得叫他知道!這事可是能張嘴就說的。

  杜筠青心裡一時充滿快意,就決定立馬去對老東西說。面兒上是向他請示,實在是為氣他。他要不答應,就回答說:她已經答應了人家,人家磨了十幾年了,不答應,也太無情。

  但想了想,還是先叫杜牧去稟報一聲,看老東西怎麼說。要把杜牧罵出來,她自己再親自出馬。這樣,她就有更多的話可說了。可惜,她在客房院見萊豪德夫人時,沒把杜牧帶去。她只得向杜牧細加交待:自己從小怎麼嚮往西洋法蘭西,跟著父親又怎麼學法國語、英國語,又怎麼原本是要跟了父親出洋的;到了康家,太谷的這些美國教士又如何磨了十幾年,勸她信洋教;磨了十幾年,還不答應人家,只怕也要遭報應。她雖不是洋人,但已會說西洋話,洋神洋鬼報應她,那也能尋著門戶了;要報應,那也不只是報應她一人,只怕也要給康家招禍。

  這個杜牧,似乎還聽得有些不耐煩,老嘟囔:「知道,我早知道。」

  杜筠青立刻拉下臉,怒罵道:「知道,知道,你知道你是誰?不要臉的賤貨,你知道你是主,還是奴?在我這裡,誰伺候誰,你得先給我分清!我說話,你就靠邊聽著!我吩咐你的事

  ,還沒有說幾句呢,就知道,知道,誰慣下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今天我給你說清了:

  以後再這樣不懂規矩,趁早給我走人,愛去哪,你去哪,反正不用你伺候我!」

  叫杜筠青這樣一罵,杜牧什麼也不敢說了,呆呆聽完,就趕緊去見老太爺。

  罵了一頓杜牧,杜筠青心裡更覺很快意。杜牧這樣挨了一頓罵,到了老東西那裡,還不訴苦?交待她稟報的事,也不會給你添好話。這正是杜筠青所希望的:杜牧這樣一鬧,老東西一准不高興;他一不高興,當然更反對你信洋教了。見老太爺是這種態度,杜牧一準會帶了幾分得意回來。你得意,那更好,正好再臭罵你一頓。

  罵完杜牧,再親自出馬去見老東西?

  或者,乾脆不再見他!知道他反對就成了。她不動聲色,照樣等待舉行洗禮的那一天。等進城參加完洋教洗禮,回來再去見老東西。木已成舟了,那才叫真氣著老東西了。

  杜筠青越想越覺著快意。

  只是,杜牧去見老太爺,轉眼間就回來了。看那一臉委屈依舊,好像是沒有見著。

  「沒有見著老太爺?」

  「見著了。」

  「見著了?」

  「真是見著了。」

  「見著了,你怎麼還哭喪著臉!老太爺不會罵你吧?」

  「老太爺統共就說了一句話:老夫人想入,就入。別的,什麼也沒說。」

  「他同意入洋教?」

  「可不,他說,老夫人想入,就入。」

  這太出杜筠青的意料了!老東西居然同意她去信洋教!既同意,那也就根本氣不著他了,還入那洋教做甚!

  「老太爺答應得就這麼痛快?杜牧,你倒真會傳話。你是怎麼稟報老太爺的?」

  「老太爺就沒讓我說幾句。我一去,老太爺就問:有什麼事?我就照老夫人交待的說。沒說幾句呢,就給老太爺打斷:怎麼學會嗦了,有甚事,就不會乾脆些說?我只好直說:是老夫人想入美國洋教。老太爺緊跟著就說:她想入,就入。就這事?我說,就這事。老太爺一

  擺手,把我攆出來了。」

  「杜牧,你怎麼不照我交待的說?」

  「我跟老太爺說了:不是我嗦,是老夫人交待我這樣說的。可老太爺仍不叫我多說。」

  「老太爺他正在忙什麼?」

  「我哪能知道,就只見那個女廚子在跟前,也沒見別人。」

  老東西迷那個江南女人,也不至於迷成這樣吧?連他們康家的名聲也不管不顧了?或者,他正想叫你走入這樣的危途?

  杜筠青真想再大罵杜牧一通,藉以發洩心中的怒氣,但她還是作罷了。

  過了幾天,萊豪德夫人又興沖沖跑來,想向杜筠青說說公理會是多麼歡迎她皈依基督,還想先給她布一次道,為洗禮做些準備。可一見面,杜筠青不耐煩了,說:

  「我不入你們公理會了!」

  萊豪德夫人一聽,以為杜筠青是在開玩笑,就說:「康老夫人在說笑吧?可既想皈依偉大的主,這樣的說笑就不相宜了……」

  「我真是不想入你們的公理會了。」

  萊豪德夫人這才一驚:「這是為什麼?康老太爺還是不同意?」

  「與他無關,是我不想入了。」

  萊豪德夫人還想開始勸說,杜筠青居然發了怒。

  萊豪德夫人還從未見過杜筠青發怒,不由得說了聲:「仁慈的主,寬恕她吧。」就匆匆告辭出來。(未完待續) 

 
京津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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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0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今次四年合賬,業績出人意料地好。京號戴膺老幫已得到太谷老號的嘉許:可以提前歇假,回家過年,東家要特別招待。受此嘉許的,還有漢號的陳亦卿老幫。在天成元中,戴 
膺和陳亦卿的地位本來就舉足輕重,這次身股又加到九厘,僅次於孫大掌櫃,所以康笏南就想將這兩位大將召回來,隆重嘉獎一番。

  戴膺當然很想回去過年,接受東家的嘉獎。他離家也快三年了,要到夏天才能下班回晉歇假。老號准許提前下班,那當然叫他高興。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太谷過年了。但年前聽到朝中的許多消息,令人對時局憂慮不堪,他哪敢輕易離京?

  所以,他回復總號,只說京津兩號的生意,開局關係重大,年前年後實在不便離開,只能遙謝東家和老號的厚愛了。後來知道,漢號的陳老幫也沒有提前回去。漢口局勢雖不像北邊這樣吃緊,陳亦卿也想為新一屆賬期,張羅一個好的開局。相比之下,戴膺所企盼的,只能是一個平安的開局而已。

  在許多令人生憂的消息中,山東的義和拳已成燎原之勢,最叫人不安。

  魯省巡撫毓賢,幾年來對拳民軟硬兼施,又剿又撫,結果還是局面大壞。義和團非但沒有遏制住,反倒野火般壯大,連許多州縣也落到拳團手中了。各地洋人教堂被燒無數,教士信徒死傷多多。列強各國對這位毓賢大人憤恨之極,美國公使康格已經再次出面,要求朝廷將他罷免。到去冬十一月,朝廷還真將毓賢免了,調了袁世凱出任魯撫。

  聽說朝廷派袁世凱去山東,原是指望他收攏義和拳,將其安撫為效忠朝廷的鄉間團練,以遏制洋人勢力。可這位袁項城,帶了七千武衛右軍入魯後,竟毅然改變宗旨,取了護洋人,剿拳民的立場。初到任,就有「必將義和團匪類盡行剿絕」之言。不日,即發出佈告,禁止義和拳,凡違禁作亂者,殺無赦。

  戴膺和西幫的一班京號老幫,起初對義和拳還有幾分好感的。義和拳在山東起事,仇教殺洋,專和洋教洋人過不去,那也是因為朝廷太一味縱容洋人了。聽說西洋的天主教、基督教,幾乎遍及魯省城鄉。鄉間的土民,哪有幾個能曉得天主和基督是什麼神仙,洋教教義又有什麼高妙?一窩風跟了入洋教,還不是看著人家的教堂教士,官家不敢惹嗎?所以入了洋教的教民,就覺有了不得了的靠山,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奪人田產,什麼壞事都敢做。一般鄉民,本來過日子就艱難,忽然又多了這樣一種禍害,官府也不給做主,那民怨日積月累,能不出事?一般鄉民氣急了,誰管你列強不列強?朝廷不能反,西洋鬼子還不能反?

  鄉民受洋人洋教欺負,揭竿嘯聚,出口惡氣,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可。誰叫朝廷不能給子民做主呢!就說那些西洋銀行吧,步步緊逼,欺負西幫,朝廷哪裡管過?

  只是,拳民敬奉的那一套左道邪術,實在愚之又愚。他們揚言天神附體,刀槍不能入。可信奉的天神,大都采自稗官小說中的人物,穿鑿附會,荒誕不經得很。戴膺多次請教過武界鏢局的高人,凡深諳武功的人,對義和拳都不屑得很。但也正因為如此,才叫人覺得十分可怕:愚民而自視為神兵,必是無法無天,什麼都不顧忌!

  教民依仗洋教,橫行鄉里,逼出一個義和拳;拳民更倚仗了神功,無法無天。一邊是橫行鄉里,一邊是無法無天,兩相作對,還不天下大亂啊?

  可歎朝廷官府,對義和拳也是一樣無能,令其壯大,成了燎原野火。現在袁世凱忽然如此大肆鎮壓,真能頂事嗎?當年的太平天國,就是越剿越大,以至丟失了半壁江山。

  西幫以天下為生意場,最怕亂起天下了。看今日義和團情形,還沒有洪、楊那樣的領袖人物。但這次生亂,將西洋列強拖了進來,實在也是大麻煩。朝廷既惹不起西洋列強,又管不住義和拳民,這才是真正叫戴膺他們憂慮不堪的!

  聽說朝中一班王公大臣,尤其軍機處的幾位重臣,很主張借用義和拳民的神功,壓一壓洋人跋扈的氣焰。這不是糊塗嗎?朝廷傾舉國之力,尚且屢屢敗在西洋列強手下,賠款割地不迭,靠鄉間愚民的那點邪術,哪能頂事?袁項城他是不糊塗,手握重兵也不去惹洋人,倒是對拳民的神功不放在眼裡,剿殺無情。

  袁世凱能不能滅了義和拳這股燎原野火,一半在他的本事,一半還在朝廷的態度。朝廷當然怕義和拳壯大作亂,但又想引這股野火,去燒一燒洋人的屁股。自慈禧太后滅了戊戌新政,重又當朝後,西洋各國就很不給她面子,所以太后對洋人正有氣呢。義和拳驅教滅洋,太后心裡本來就高興。她能贊同袁世凱一味這樣護洋人、滅拳民?

  去年臘月,太后立端郡王載漪之子溥雋為皇子,俗稱大阿哥。列強各國公使都拒絕入宮慶賀,以抗議太后圖謀逼迫當今皇上退位。這一來,太后對洋人更是氣恨之極了。得勢的端王載漪,還有巴結他的一班王公大臣,更乘機大讚義和拳,說那既是義民,又確有神功。太后對義和拳也就越發曖昧,給袁世凱發去的上諭,仍是叫他按「自衛身家」的團練,對待拳民,不要誤聽謠言,當做會匪,株連濫殺。

  袁項城會不會聽朝廷上諭,誰也不知道。但就在庚子年大正月,京師就盛傳:在袁項城的無情剿殺下,山東的義和團已紛紛進入直隸境內,設壇授拳。直隸的大名、河間及深州、冀州,本來早有義和拳勢力,現在山東拳勢大舉匯入,這股燎原野火竟在京畿側畔,沖天燒起來了。當年洪楊的太平軍,就是從廣西給剿殺出來,一路移師,一路壯大,一直攻佔了江寧,定都立國。義和團看來比太平軍要簡捷,逃出山東,就直逼京畿了。

  山東直隸兩省的義和團匯成一股後,更公開打出了「扶清滅洋」的旗號,討好朝廷,避免被剿殺。這一來,局面就越發難加卜測。

  到二月,已盛傳京南保定至新城一帶,義和團勢力日盛一日,各州縣村鎮,拳壇林立,指不勝屈。東面的靜海、天津,也一樣拳眾蜂起。在獨流鎮,還出了個「天下第一團」,聚眾數千。

  不出幾天,戴膺又聽手下一位伙友說:在東單牌樓西表褙胡同的于謙祠堂,義和團已設了京中第一個壇口。那伙友是去東單跑生意,聽說了此事,就專門彎進西表褙胡同。一看,真還不是謠言!祠堂裡滿是紅布卦符旗旌,進出人眾也都在腰間繫了紅巾。他只遠遠站著,望了片刻,就有一系紅巾者過來,塞給他一張揭帖。揭帖,就是現在所說的傳單吧。

  義和團這股野火,已經燒進京師了?

  戴膺接過伙友帶回的義和團揭帖,看時,是編得很蹩足的詩句:

  庚子三春,日照重陰,

  君非桀紂,奈有匪人。

  最恨和約一誤,致皆黨鬼殃民。

  上行下效兮奸究道生。

  中原忍絕兮羽翼洋人。

  趨炎附勢兮四畜同群。

  逢天壇怒兮假手良民。

  紅燈暗照兮民不迷經。

  義和明教兮不約同心。

  金鼠漂洋孽,時逢本命年,

  待到重陽日,剪草自除根。

  ——劉伯溫伏碑記

  這揭帖上傳達的是什麼意旨,雖也不大明了,但這揭帖是拳會所印發,卻沒什麼疑問。看來,義和團真是進了京師了!現在雖只是聽說于謙祠堂有這第一壇口,可拳會蔓延神速,說不定十天半月,京中也會香壇林立的。

  義和拳進京,會不會生出大亂?朝廷容忍拳勢入京,西洋列強會坐視不管嗎?京中既有洋教禮堂,更有各國公使館,拳民要往這些地界發功降神,京中不就大亂了?

  戴膺越想越覺不安,就帶了這份揭帖,趕往崇文門外草廠十條胡同,拜見日昇昌的京號老幫梁懷文。在這種時候,戴膺最想見的,還是蔚豐厚的京號老幫李宏齡。李宏齡見識過人,又常有奇謀,尤其是臨危不亂,越是危機時候,越有良策應對。可惜,李老幫下班歸晉歇假,不在京中,所以才來見日昇昌的梁老幫。

  梁懷文接過那份揭帖,草草看了一過,說:「京中有了義和團的壇口,我們也聽說了。」

  「那占奎兄你看不當緊嗎?」戴膺見梁懷文神情平常,並不很把這份揭帖當一回事,便這樣問。

  「那靜之兄你看呢?」

  「我看還是不能大意。義和團蔓延神速,我們稍一愣怔,說不定它已水漫金山了。」

  「靜之兄,你把這幫拳民看得也太厲害了。京師是什麼地界?你當是下頭的州縣呢,發點潑,就能興風作浪?」

  「這幫拳民,也不能小看。雖說都是一幫烏合的鄉間愚民,一不通文墨,二沒有武功,可一經邪術點化,一個個都以為天神附體了,那還不由著他們興風作浪?什麼京師,什麼朝廷,他當天神當到興頭上,才不管你呢!」

  「哈哈哈,靜之兄,你是不是也入了義和團了?」

  「占奎兄,我可是說正經的。」

  「我看你還是過慮了。這幫義和團,雖說鬧得風浪不能算小,可它一不反朝廷,二也不專欺負咱西幫,只是跟洋人過不去。我看朝廷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我們又何必太認真?」

  「說吧也是,義和團作亂,也是亂朝廷的江山,我們認真又能怎樣!只是天下亂起,我們還做什麼生意?這兩年,我們天成元在山東的幾間字號,雖說沒有撤莊,生意也清淡得很。」

  「山東生意清淡,你們天成元合賬還合出那麼一座金山來,要是不清淡,再合出一座金山?」

  「日昇昌今年合賬,也差不了。你們做慣老大了,我們掙的這點錢也值得放在眼裡?當前時局迷亂,做老大的更該多替同業操心才是。占奎兄,你看用不用叫同仁到匯業公所聚聚,公議一下,義和拳進京是吉是凶?」

  「叫我看,現在還無須這樣驚動大家,靜觀一陣再說吧。我還是那句話,京師是什麼地界?朝廷能由著這班愚民,在太后眼皮底下興風作浪?軍機大臣,兵部刑部,九門提督,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御史,有多少衙門在替朝廷操心呢!我們盡可一心做生意。以西幫的眼光看,京中要對付義和團這個亂局,必向各省加征、急征京餉,我們倒可以多攬一點匯兌的生意。再說,朝廷忙著打點洋人,管束拳會,對西幫禁匯的事,也不再提了。我們不是正好可放手做生意了?」

  「但願如此吧。山東情形,占奎兄也聽說了吧?義和團不光是燒教堂,殺洋人,還砍電桿,割電線,扒鐵道。弄得大碼頭電報不通,小地方信差不敢去,我們的匯票都送不過去。走票都走不通了,我們還能做什麼生意?許多急需匯兌的款項,只好叫鏢局押送。義和團折騰得厲害的地方,鏢局也不大敢去,只好出厚資,暗請官兵押運。各地局面都成了這樣,我們票號可就給晾起來了!」

  「山東局面大壞,那是因為毓賢偏向義和拳。袁項城一去,拳會的氣焰不就給煞下去了?」

  「可義和拳倒給攆到了直隸、天津,眼看又進了京師!聽說京南從新城到保定、正定一路,信差走信已不大暢通。信局的郵差,常有被當做通洋的『二毛子』,抓了殺了。這一路是京師通漢口的咽喉,咽喉不通,還了得嗎?」

  「聽說朝廷已叫直隸總督裕祿,管束拳民。」

  「裕祿也是對義和拳有偏向的一位大員。不然,山東的拳勢會移師直隸?」

  「裕祿對義和拳,並不像毓賢那樣縱容的。再說,直隸不同於山東,畢竟是京師畿輔,他也不能太放任的。」

  說了半天,梁懷文仍是叫他沉住氣,靜觀一些時候再說。戴膺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自家再著急,其實也沒有什麼用,最多也不過是未雨綢繆。局面不好,就收縮生意吧。這種時局,就是想大攬大做,也難實行。

  庚子新年,本指望有個好的開局,沒有想到時局會如此不濟。也許真是自己過慮了?朝廷畢竟還是可以指望的,京師局面再壞吧,還會壞到哪?不過就是這樣了。對西幫來說,北方生意不好做,還有江南,還有口外關外。但在心裡,戴膺依然不敢太大意。駐京許多年了,還沒有這點見識:朝廷也有指望不上的時候!

  見過日昇昌的梁懷文老幫後,戴膺還是給總號的孫大掌櫃,寫了很長的一封信報,將直隸、天津、京師一帶義和團的動向,作了稟報。自己對時局的許多憂慮,也婉轉說了。對朝廷的憂慮,當然不能在信中直說。這些情形,他也向漢口的陳亦卿以及其他幾處大碼頭的老幫,作了通報。

  孫大掌櫃的覆信,依然是不疼不癢,多是相機張羅一類的話。對義和拳,大掌櫃倒明確說了:彼系鄉民愚行,成不了氣候。因為去年夏天在河南,他和康老東台已經親自領教過了。大掌櫃的覆信,分明洋溢著一種喜氣:太谷老號,大概還沉浸在合賬後的喜慶中吧。

  漢號陳亦卿的覆信,竟也說不必大慮。湖廣的張之洞,兩江的劉坤一,兩廣的李鴻章,閩浙的許應暌,還有督辦蘆漢鐵路大臣盛宣懷,都與山東的袁世凱取一樣立場:對義和拳不能姑息留情!以當今國勢,也萬不能由這些愚民驅洋滅教,開罪多國列強。他們已紛紛上奏朝廷,請上頭及早作斷,不要再釀成洪楊那樣的大禍。這些洋務派大員,在當今的疆臣大吏中舉足輕重,朝廷不會不理他們吧?義和拳進京,正可促使朝廷毅然作斷。吾兄盡可專心生意的。

  陳亦卿所報的情況,倒也能給人提氣。只是朝中圍在太后四周的,儘是偏向義和拳的端郡王那一夥。太后會聽誰的,真還難說呢。

  不過,讀了陳亦卿的信報,戴膺也開始懷疑自己:誰都能想得開,就自家想不開?

  2

  但三月過去,進入四月了,朝廷雖也不斷發出上諭,叫嚴加查禁京中義和拳會,拳會還是在京師飛速蔓延開了。壇口越來越多,拳民與日俱增,特別是周圍州縣的拳民,也開始流入京城。在這個庚子三春,義和拳真是野火乘春風,漫天燒來。

  一國之都,天子腳下,居然擋不住這股野火?

  朝廷是不想擋,還是無力擋,依然叫人看不明白。

  天成元京號駐地在前門外打磨廠。在打磨廠街中,聚有京城多家有名的鐵匠鋪。三四月以來,戴膺是親眼看著這些鐵匠鋪,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入了義和團的拳民,紛紛來定制大刀。鐵匠鋪日夜爐火不熄,打鐵錘煉之聲,入夜更清晰可聞。大刀的售價比往常貴了數倍,依然還是求購不得。

  看著刀械這樣源源流散到拳民手中,戴膺是憂慮更甚了。這樣多的愚民持了大刀,就真是「扶清滅洋」,不反朝廷,只滅洋人,那也是要惹大禍的。京中也有西洋教士,但洋人聚集最多的地界,還是各國公使館。殺進公使館,去滅洋人?那豈不是要與西洋列強開戰了?朝廷要依然這樣曖昧,那班愚民,他們才不會顧忌什麼。說不定哪天興頭來了,說殺就殺進公使

  館了。

  聽說各國公使,已不斷向總理衙門提出交涉,要求朝廷彈壓京中義和團。

  就靠這班愚民,也敢跟西洋列強開戰?結果不用猜,一准也是割地賠款!甲午賠款還不知幾

  時能還清呢,再賠,拿什麼賠?

  更叫人害怕的,是國勢積弱如此,真要和洋人打起來,天下真還不知亂成什麼樣子呢!西幫生意,已日見艱難,再遇一個亂世,真要潦倒了。

  只想一想,也叫人寢食不安的。

  進入四月以後,日昇昌沉著樂觀的梁懷文也坐不住了。他終於出面,召集西幫各京號老幫,聚會於蘆草園匯業公所,公議京中義和拳亂事。到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敢太樂觀了,但也議不出什麼良策,無非是收縮生意,各號間多加照應,並及時將京中危局報告老號。

  只是,收縮也不容易。

  京中局面眼看一天比一天亂,商界,民間,尤其是官場的權貴,更紛紛來票號存銀換票,其勢簡直銳不可擋。紛紛來存銀的用意,顯然是怕亂中有失,存了銀錢,握一紙票據,畢竟好匿藏。當此亂局,票號收存如此多的銀錢,就能安全了?但京中商、民、官,在這個時候簡直一同鐵了心,無比信賴西幫票號,彷彿他們也有神功似的,可以轉手之間,將收存的銀錢調到平安的江南。他們只知道西幫有本事將巨銀調往千里之外,那是比匿藏在秘密的暗處,或由武衛把守,還要保險。

  你們只把賬本守妥,不就得了?

  票號的異地匯兌,北存南放,哪是這麼簡單!可是,在此危亂之際,京中官、商、民如此信賴西幫票家,你也實在不能拉下冷臉,把人家推出字號吧?西幫百餘年的信譽,總不能毀於此時。既沒有撤莊歇業,人家找上門來的生意,總是再三推拒,也說不過去。尤其京師官場

  的權貴們,更是得罪不起。

  大家公議了半天,覺得還是以西幫百年信譽為重,不能收縮太狠了。當此非常時候,一旦自毀了名譽,就如覆水難收,再不用想修復。

  公議中,祁幫大德通的周章甫老幫提出,是否可仿照當年太平天國起事時,西幫票行報官歇業,從京師撤莊,回山西暫避一時?

  從京師撤莊,不是小舉動。要撤,那得由祁、太、平的老號議定。京師亂局,大家也不斷向老號報告了,東家大掌櫃都沒有撤莊的意思。再說,咸豐年間,為了躲避洪楊之亂,西幫票號紛紛從京師撤莊,攜走巨資,弄得京中市面蕭條,朝廷很不高興。目前的義和團,能不能成了太平天國那種氣候,還難說呢。所以,對撤莊之舉,也沒有多議,就一帶而過了。

  後來回想,這可是京師匯業同仁所犯的最大錯誤了!如果在庚子年四月間,西幫票號能未雨綢繆,斷然從京津撤莊,那會是怎樣一著良策:早一步,就躲過塌天之禍了。當時分明已是風雨將來,可還是對朝廷有所指望,局面再壞,也沒有預料到京師的天,國朝的天,真還能塌下來!

  西幫再自負,也斷然不敢公議國朝的天,是不是會塌下來。

  那次集議之後,京號各家倒是紛紛求助於京師鏢局,雇武師來字號下夜。聽說有幾家,還從山西召來武師。後來才知道,這些武師功夫再好,也擋不住洪水般的拳民。

  四月中旬,聽說正定、保定一帶也發生了燒教堂,殺洋人的教案。後來又聽說,從涿州到琉璃河,拳民已在扒蘆漢鐵路,割沿途電線,焚燒鐵路的車輛廠、橋廠、料廠,鐵路聘來的洋工住所,也不會放過。駐京各國公使館,更向總理衙門提出嚴厲交涉,要求盡快彈壓義和團

  、大刀會,否則,要出兵來保護公使及僑民。

  京中局面,真是眼看著一天不如一天,可朝廷似乎依然穩坐不驚。查禁拳會的佈告,不斷貼出,可查禁的官兵卻不見出來。倒是義和拳的揭帖,也在滿大街散發。京中義和拳壇口,傳說已有一千多處,拳民已有十萬之眾!鐵匠鋪的刀械生意,那可是千真萬確地更見火爆。戴膺拜見了戶部幾位相熟的郎中、主事,他們說朝廷還是不斷有上諭,命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御史,嚴厲查辦義和拳會。可哪裡能看見官兵的動靜?

  字號櫃檯上,來存銀子的客戶,也依然很多。收銀很旺,往出放銀卻越來越難。京城四面幾乎給義和團圍死了,連官兵解押的京餉,都只能勉強通過。戴膺極力張羅,四處拉攏,將利息降了再降,千方百計把收存的銀子借貸出去。其中第一大戶,就是戶部。京餉不能按時解到,戶部也正支絀。不過,各家都爭著借錢給戶部,天成元也無法獨攬。所以,除了戶部這個大頭,其他衙門,以及錢莊、賬莊、爐房,也盡力兜攬。加上江南各號的勉力配合,攬到一些兌匯京餉的生意,又拉攏官家的信使,夾帶了匯票,設法捎來。這樣才抵消了一些存銀壓力,生意還算能維持。

  四月二十二,櫃上來了一位宮中的小太監。他是替管他的大宮監來存私蓄的。戴膺聽說,趕緊把這位小公公請進後頭的賬房,上茶招待。這位小太監是常來的,所以戴膺與他早已熟悉了,他的小名二福子,櫃上也都知道。說了一些閒話,就問起宮中知道不知道外間的義和拳。

  二福子就說:「怎麼不知道?宮中和外間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戴膺還不明白一模一樣是說什麼。

  「可不是一模一樣!宮中也練義和拳,也儘是頭包紅巾,腰繫紅帶的,進進出出。」

  戴膺聽了,真有些瞠目結舌:老天爺,皇上宮中也練義和拳?「宮中也都練義和拳?這是老佛爺的聖旨嗎?」

  「倒也不是老佛爺的聖旨,所以,也有不練的。可老佛爺信得過的那些親王、貝勒,都迷上了義和拳,別人還能不跟著練?義和拳呢,也不大講究尊卑貴賤,像我們這些宮監、護衛、宮女,也都准許跟著練。滿眼看去,可不宮中也跟外間似的,紅紅一片!」

  「喜歡義和拳的,有端郡王大人吧?」

  「豈止端王呢!慶親王,怡親王,貝勒載濂,載瀅,輔國公載瀾,都迷義和拳迷得邪乎呢!你們是見不著,載瀅、載濂、載瀾這些主子,多大人物,近來裝束也照著義和拳的來,短衣窄袖,腰間繫了紅巾。精氣神也跟平時不一樣了,彷彿底氣足了,人也凶了。我還親眼見過一回,載瀾大人呼來天神附體,兩眼發直,一臉凶煞,一邊呼叫,一邊蹦跳,就像瘋了醉了似的,真嚇人呢。」

  「小公公,真有這事呀?」「我能哄您戴掌櫃?可戴掌櫃千萬不敢對外間說。」

  「小公公您還信不過我們?」

  「信不過你們,我能說這些?」

  「老佛爺、當今聖上,就由著他們這樣在宮中練功?我們是外間草民,總覺在朝廷的宮禁之地,竟也如此做派,不傷聖朝大制嗎?皇上貴為天子,老佛爺,當今皇上,本就是神命龍體,本就是天神下凡,還能再這樣亂請神?」

  「聽說老佛爺也說過他們,他們還有理呢。有一回,載瀅居然跟老佛爺抬起槓來,聽說險些兒把御案給掀翻了!」

  「這麼厲害?」

  「他們有他們的理呀!」

  「有什麼理?」

  「說練義和拳的都是義民,又忠勇,又守規矩,法術神功又了不得。天神附體後,刀刃不能入,槍炮不能傷,那都是千真萬確的。為麼就呼拉一片,出了這麼多神功無比的義民?那是上蒼見洋人忒放肆了,派來保咱大清的。京外人心,都一夥兒向著拳民,滿漢各軍也都與拳會打通一氣了。要不,宮裡會有那麼多人跟隨了練義和拳?」

  「小公公,您也常從宮禁出來,見著過外間練義和拳的吧?」

  「碰著過。尤其近來,一不小心,就碰著了。」

  「那您看外間這些拳民,真像宮中傳說的那樣好?」

  「我哪能看出來?只是那股橫勁兒,凶樣兒,倒差不多。他們好不好,我說了也沒用。今兒是到了你們字號,見了您戴掌櫃了,悄悄多說了幾句。在宮裡,誰敢多嘴?就這,前些時還嚷嚷,說宮裡也有二毛子,要一個一個拉出來查驗。嚇得有頭臉的宮監、宮女,都跑到老佛爺跟前,哭哭啼啼告狀。」

  「宮裡也抓二毛子?那怎麼個查驗法?」

  「聽說是念幾句咒語,再朝你腦門上狠拍一巴掌,要是二毛子,腦門立時就有十字紋顯現出來。說是如何如何靈驗,邪乎著呢,誰心裡能不發毛?」

  「這麼在宮裡查驗二毛子,老佛爺就允許?」

  「老佛爺說了,神佛也不冤枉人,你們就由他們拍去。」

  「真拍出幾個二毛子?」

  「老佛爺這樣放了話,誰還再真去查驗?嚷嚷抓二毛子的,得了面子,也就糊塗了事。」

  「小公公,我還是頭回聽說這麼查驗二毛子。勞駕您也朝我腦門拍一下,驗驗我是不是二毛子?」

  「哈哈,戴掌櫃,我哪有那本事!」

  「那我來拍您一下?」

  「干拍哪成?聽說還得唸咒語。」

  「義和拳的咒語,我也會念幾句:天靈靈,地靈靈,奉請祖師來顯靈。」

  「戴掌櫃會唸咒,我也不叫您拍。」

  「為什麼?」

  「我還嫌疼呢!」

  「哈哈哈!」

  小太監給戴膺說了這許多宮廷中情形,臨走,戴膺特別提醒:「小公公出來跑這一趟,夠辛苦,敝號孝敬的一點茶錢,就寫在您的折子上了。」小太監說了句:「戴掌櫃不用客氣。」一邊抬腳就走了。

  西幫京號拉攏能出入宮禁的太監,也有周到的手段。像這類跑腿的小太監,也毫不輕視,每次都打點得他們心裡高興。他們收了禮金,也不敢帶回宮中,便給立了折子,存在字號,什麼時候取,哪怕十年二十年,以至老邁出宮後,都認。所以,西幫票號在宮監中也有信譽,許多不該說的,他們也悄悄說。

  送走小太監,戴膺心裡才真害怕了。皇宮裡居然也有那麼多人信義和拳!愚之又愚的邪術,當今得寵的王公大臣們居然也深信不移。滿大街剿滅拳會、彈壓拳匪的佈告,看來根本就不用指望。真要如此,京師局面還不知要往何處動盪呢!

  當夜,戴膺就將宮中這種情形,寫成隱秘信報,寄回太谷老號。京中局面,已經壞成這樣了,撤莊,還是留守,老號也該早作決斷了吧?

  只是,這封緊急信報何時能寄到太谷,也叫人難以估計。以往私信局往山西走信,是出京向南,經涿州、保定、正定,再西行入晉。現在京南一路正是義和拳的天下,所以只好由北路出京,繞到宣化,再南下入晉。可近來北路也漸不平靜,義和拳已蔓延到京北,走信常有阻隔。

  寧波幫開的私信局,與西幫票號是老「相與」了,承攬走票走信,歷來所向披靡,很少出差錯的。近來也大歎苦經,說出入京師簡直就是出生入死,信差被當成二毛子遇害的事,已經出了好幾起。信局的生意,也快不能做了,誰願意去送死?

  票號經營異地金融匯兌,全靠信局走票。信局一停業,票號也只好關門了。

  3

  進入五月,京號收到津號的信報,也稀少了。京津間近在咫尺,郵路居然也受阻,這更不是好兆。

  傳說各國列強的軍艦,已經麇集於天津大沽口,要派兵上岸,由津入京,保護各國公使館。

  義和拳民就扒毀了蘆津鐵路,阻擋洋人進京。京津間已成戰場,郵路哪還能順暢得了?

  得不到津號信報,戴膺更是憂心如焚。

  去年劉國藩惹禍自盡,津號就大傷了元氣。年底大合賬畢,本來應該派一位新老幫到天津,及早扭轉頹勢。但老號的孫大掌櫃卻依然叫京號的戴膺,代為照應;津號那頭,叫副幫楊秀山暫時領莊。

  其實,孫大掌櫃已選定了新的津號老幫,那就是在張家口領莊的王作梅。俗稱東口的張家口

  也是大碼頭,生意不亞於津號。王老幫駐東口已經多年,無論才幹手段,還是年資功勞,也都遠在劉國藩之上。孫大掌櫃此次將王老幫調往津號,顯然有自責懺悔的意思在裡面。但王作梅接到新的任命,卻提出了延期赴津的請求:他再過一年,才到下班的期限,所以想在東口乾滿三年,再離任休假,轉赴津號。他鋪開的攤子,怕別人不好半路收拾。不知王老幫是不是有意難為孫大掌櫃,反正孫大掌櫃居然准許了王作梅的請求。

  這在以往可是從未有過先例的,不能說一不二,令行禁止,哪還叫領東的大掌櫃!看來孫北溟在真心自責懺悔。

  王作梅這一延期,倒叫他躲過了一場大劫難。

  這中間,只是苦了戴膺!京師局面已經夠他招架了,還要多一個天津。進入庚子年,京津都鬧義和拳,天津比京師鬧得還邪乎。

  津門是北方第一大通商口岸,洋行洋教比京師就多,紫竹林一帶又早成了洋人買下的夷場,也即後來所說的租界。津門百姓受洋人欺負也就更甚,義和團一說仇教滅洋,響應者自然是風起雲湧了。靜海、獨流、楊柳青,都出了領袖似的大師兄,傳說神功非凡,彷彿真能呼風喚雨。

  天津還獨有一種專收婦女的拳會,叫紅燈照。入會婦女統統穿了紅衣紅褲,右手提紅燈,左手持紅折扇,年長的頭梳高髻,年輕的綰成雙丫髻。紅燈照的大師姐被稱做「黃連聖母」,傳說功法也了不得。入了紅燈照的婦女,跟著這位大師姐在靜室習拳,用不了幾天,就能得道術成。一旦術成,持了紅折扇徐徐扇動,自身就能升高登天,在空中自由飛翔。這時右手的紅燈投擲到哪,哪就是一片烈焰火海,其威力宛如現在的轟炸機了。

  在津號的信報中,副幫楊秀山不時寫來這類情形。戴膺看過,自然對那些大師兄、大師姐的神功不會相信,但對天津義和拳的囂張氣焰,卻非常憂慮。京師義和拳,朝廷還遏止不住呢,天津誰又能彈壓得了?

  果然,近來津號來信,連說天津已成義和團天下,神壇林立,處處鑄刀,拳民成千上萬,滿大街都是,官府也只能一味屈辱避讓。拳會的大師兄在街市行走,遇見官員,不但不迴避,反要一聲令喝,命官老爺坐轎的下轎,騎馬的下馬。官老爺們倒都聽喝,趕緊下來,脫去官帽,站到路邊迴避。局面已至此,燒教堂,殺洋人的事件,也不稀罕了。只是,局面危急如此,津號的楊秀山也沒有提出撤莊的請求。從寄來的正報、復報看,津號生意做得也不比平常少。戴膺去信一再告誡,當此亂局,千萬得謹慎做事,生意上寧可收縮少做,也不敢冒失。平常偶然冒失了,尚可補救,現在一旦失手,誰知道會引發什麼災禍?在今亂局中,拳民,洋人,官府,我們對誰也得小心,不敢得罪,也不敢太貼近。對黑道上的匪盜,街市間的青皮混混,也得細加防範。世道一亂,正給了他們作惡的良機。

  可楊秀山似乎是處亂不驚,說津門局面雖然危機重重,但還能應付。義和拳勢力高漲,洋商洋行只好退縮,尤其西洋銀行幾乎不能跟華商打交道了,正好空出許多盤口,由我們來做。

  楊秀山說的,那當然是個不尋常的商機。但這樣的商機,也不是尋常人能駕馭得了。

  楊秀山以往給戴膺的印象,也並不是那種有大才,有膽略的人,他也敢走這樣的險招?或許以往在平庸的劉國藩手下,不便露出真相?

  戴膺對楊秀山處亂不驚,從容出招,當然不能潑冷水,只是叫他前後長眼,謹慎一些。但心裡對津號是擔憂更甚了。

  現在,京津間的信報越來越不能及時送達,電報也是時斷時通,戴膺哪能不著急?

  到五月初九,終於收到津號的一封信報。這是進入五月後,戴膺頭一回收到津號的信件。急忙拆開看時,還是寫於四月二十四的信!從信報能看出,津號依然平安,楊秀山也依然從容不迫。可是這封信件居然在京津間走了十四五天,實在也叫人不敢寬心。

  戴膺打發手下伙友,給津號發一封問訊的電報,跑了幾天電報局,還是發不出去:有一段電報線,又被義和團給割了。說是派了官兵護線、搶修,誰知什麼時候能修通?

  熬到五月十五,依然得不到津號的一點消息。就在這天午後,櫃上閃進一個乞丐似的中年人,站櫃的伙友忙去阻攔,那人已癱坐在地,啞著嗓子無力地說:

  「快告戴掌櫃,我是津號來的……」

  聽說是津號來的,站櫃的幾個伙友都圍過來,看了看,又不敢相信。義和拳入京以來,街頭乞丐也隨處可見。一夥友便說:「你要是津號來的,那你用太谷話說。」

  那人嗓音嘶啞,又疲憊之極,但改用太谷鄉音說話,卻是地道的。

  京號幾個伙友聽了,才真驚慌起來,有的趕緊攙扶這位津號來客,有的已跑進去稟告戴老幫。

  戴膺一聽,慌忙跑出來,見真是乞丐似的一個人,吃驚不小。

  「戴掌櫃,我是津號跑街李子充……」

  戴膺是常去天津的,對津號的伙友都熟悉。只是眼前這個乞丐似的人,滿臉髒污,聲音嘶啞,實在辨認不出他是津號的李子充不是。但對方能認出他來,似乎不會有錯吧——時局這樣亂,他不能不小心些。

  「你既到了京號,就不用慌了。」他轉而對櫃上的伙友說:「你們快扶他進去,先洗涮洗涮,再叫伙房做點熨帖的茶飯伺候。」

  「戴掌櫃,我有緊急情況稟告!」

  「我能看出來。還是先進去洗涮洗涮,喘口氣。既已到京,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他極力顯得鎮靜。

  來人被攙扶進去了。戴膺心裡當然鎮靜不了:要真是津號派來的人,那天津就不是出了小事!

  果然,他回到自己的賬房不久,這位天津來客就急急慌慌地跑來求見:他已經洗涮過,換了衣束,但只是吞嚥了幾口茶水,就跑來了。現在,戴膺能認出來了,此人的確是津號的跑街李子充。

  「戴掌櫃,津號遭搶劫了……」

  果然出了大事。

  4

  天成元的津號,是在五月十一凌晨遭到搶劫的。

  那幾天津門局面亂是亂透了,但國人開的大商號鋪子,還沒聽說誰家遭了搶劫。遭義和拳打劫焚燒的,主要還是洋人教堂、洋人住宅。洋行、銀行早都關門停業了,貨物、錢款也隨之轉移。津門是大商埠,商家不存,立馬就會成為一座死城。所以,洋商收斂後,國人自家的商貿買賣依然在做。特別是銀錢行業,似乎想停也停不下來。市面混亂,生計艱難,當鋪、錢莊的生意,似乎倒比平素還火熱一些:大多生計斷了,靠典當、借貸也得活呀!而當鋪、

  錢莊的資金,又一向靠票號支持。所以,那幾天津號的生意也一直在照常做著。

  副幫楊秀山見局面太亂,也從鏢局請了一位武師,夜裡來護莊。初十那天夜裡,鏢局武師恰恰沒有來櫃上守夜:他往五爺的宅子護院去了。

  五爺失瘋後,什麼都不知道了,就知道不能離津。所以只好給他買了一處宅院,長住天津。原先跟著五爺五娘出來的保鏢田琨,深感五娘的被害是自己失職,就留下來陪伴瘋五爺。那幾天,五爺的宅院忽然有了異常。白天,常有敲門聲,可開了門,又空無一人。尤其到了夜晚,更不斷有異響,提了燈籠四下裡巡查,卻什麼也查不見。

  女傭就說是鬧鬼,怕是五娘嫌冤屈未伸,來催促吧。

  田琨卻說,真要是五娘回來顯靈,倒也不怕。怕的是活著的匪盜歹人!現在外頭這樣亂,要有強人來打劫,五爺又不懂事,再出意外,我們也別活了。

  田琨跟津號說了說這番異常,楊秀山就把字號雇的鏢局武師打發過去了。因為字號一直還算平靜。兩位武師守護一處宅子,強人也該嚇跑了吧。等五爺那頭安靜了,再回字號來護莊。

  誰能想到,鏢局武師只離開了兩天,這頭就遭了搶劫!

  十一那天凌晨,楊秀山和津號的其他伙友,幾乎同時被一聲巨響驚醒:那是什麼被撞裂了的一聲慘烈的異響。緊接著,又是連續的撞擊,更慘烈的斷裂聲……晨夢被這樣擊碎,真能把人嚇傻了。

  老練的楊秀山給驚醒後,也愣了,還以為仍在噩夢中。定過神來,意識到發生了不測,急忙滾下地來,將自己房中幾本字號的底賬翻出,抱到外間一個佛龕前。這佛龕內,有一個隱秘的暗門,打開,裡面是一個藏在夾牆內的密窯。楊秀山拉了一把椅子,跳上去,移去佛像,打開暗門,飛速將那幾本底賬扔進了密窯。隨即關了暗門,又將香爐裡的香灰倒了些,撒在佛龕內,掩去暗門痕跡,再放回佛像。

  楊秀山在做這一切時,儘管迅疾異常,但外面已是混亂一片,砸擊聲、喝罵聲如暴風驟雨般傳來。他剛衝到院裡,就見一個伙友滿臉是血,一邊跑,一邊說:「楊掌櫃,他們撞毀門面護板,破窗進來了!」

  楊秀山剛要說什麼,一夥紅巾蒙臉,手提大刀的人,已經湧進來。

  前頭的一個喝道:「爺爺們是義和團天兵天將,來抓二毛子!大師兄說了,你們字號的掌櫃,就是通洋的二毛子!哪位是掌櫃?還不出來跪下!」

  別的蒙臉人跟著一齊喝叫:「出來,出來!」

  楊秀山聽說是義和拳的,知道已無可奈何了,正要站出來跟他們交涉,忽然發現:這夥人怎麼用紅巾蒙臉,只露了兩隻眼,就像強人打扮?街面上的義和拳也見得多了,都是紅巾蒙頭,趾高氣揚,一臉的神氣,沒見過這樣用紅巾蒙了臉的呀?

  正這樣想,櫃上賬房的孔祥林已經站出來,拱手對那夥人說:「各位師傅,在下就是敝號的掌櫃。各位可能聽了訛傳,敝號一向也受盡洋行洋商的欺負,對洋人憤恨得很,決不會通洋的……」

  領頭的那人立刻就喝道:「你找抽啊?大師兄火眼金睛,能冤枉了你孫子?」

  說時,已舉手向孔祥林狠扇去。孔祥林比楊秀山還要年長些,被這一巴掌扇下去,早應聲倒地了。

  「去看看,是不是二毛子!」

  領頭的一吼,有兩人就過去扭住孔祥林的臉,草草一看。

  「不是他,不是他!」

  楊秀山見這情形,就過去扶孔祥林,一邊說:「各位不要難為他,他只是本號的二掌櫃,敝人是領莊掌櫃。我們西幫對洋商洋行,的確是有深仇大恨,早叫他們欺負得快做不成生意了!各位高舉義旗,仇教滅洋,也是救了我們。能看出各位都有神功,敝人是不是通洋的二毛子,願請師傅們使出神功來查驗。」

  領頭的那人瞪了楊秀山一眼,就又一巴掌扇過來:「嘛東西,想替你們掌櫃死?滾一邊呆著!」

  楊秀山只覺半邊臉火辣辣一片,兩眼直冒金花,但他挺住了,沒給扇倒下。

  「搜,快去搜!他就是鑽進地縫,也得把他搜出來!」

  領頭這樣一喊,跟他的那夥人就散去了幾個。

  其實,自這夥人破窗而入以來,砸擊、摔打、撕裂、破碎的聲音,就一直沒有停止過。闖進來的,肯定比剛才見著的這五六個多。現在散去幾人,還留著三人,但不斷還有別的蒙臉人押了櫃上的伙友,送過來。

  很快,全號的伙友都押來了,他們還在翻天覆地地搜尋。他們在找誰?找已經死去的劉國藩?

  領頭的還在不停地喝叫:「說,你們的二毛子掌櫃,到底藏哪了?」

  大家已不再說話,因為無論說什麼,都只會遭到打罵凌辱。

  楊秀山也希望,眾伙友不要再冒失行事。這是禍從天降,也只能認了。別處的賬簿,不知是否來得及隱藏?還有銀窖!西幫票號的銀窖,雖然比較隱秘,但這樣天翻地覆地找,也不愁找到。只願他們真是搜查人,而不是打劫銀錢。

  不久,就見匆匆跑來一個蒙臉同夥,低聲對領頭的說了句什麼。領頭的一聽,精神一振。他過去一腳踢開了楊秀山住的那處內賬房,吆喝同夥,揮舞起手裡的大刀片,把津號所有的人都趕了進去。跟著,將門從外反鎖了。

  「你們聽著,爺爺要燒香請神了,都在屋裡安分呆著,誰敢惹麻煩,小心爺爺一把火燒了你們字號!」

  領頭的吼完,外間真有火把點起來了。天剛灰灰亮,火光忽忽閃閃映在窗戶上,恐怖之極。

  門被反鎖,真要焚燒起來,哪還有生路!

  外面,砸擊摔打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忽然顯得安靜了許多。他們真要請神了。請了天神來,到底要抓拿誰?

  漸漸地,聽到外面有雜沓匆促的腳步,但聽不見說話聲。他們在舉行降神儀式嗎?

  雜沓的腳步聲,很響了一陣。後來,這腳步聲也消失了。外面是死一般沉靜,但火把的光亮仍在窗紙上閃動。

  又停了一陣,見外面依舊死寂一片,有個伙友就使勁咳嗽了一聲。

  外面,什麼動靜也沒有。

  有人就走到門口,使勁搖晃了搖晃反鎖著的房門。

  依然沒有動靜。

  楊秀山忽然明白了,慌忙喊道:「趕緊卸門,趕緊卸門!」

  幾個年輕的伙友擠過去,七手八腳,就卸下一扇門來。那時代的民居門板,雖然厚重結實,但都是按在一個淺淺的軸槽裡,在屋裡稍稍抬起,便能卸下來。

  門被卸下,大家奔出來,見火把只是插在院中的一個花盆裡,似乎一直就沒人在看守!

  楊秀山又慌忙喊道:「快去看銀窖!」

  奔到銀窖,果然已被發現,洗劫一空!

  西幫票號做全國性的金融匯兌生意,銀錢的進出量非常巨大。因此,銀錢的收藏保管成為大事。票莊一般都是高牆深院,有的還張設了帶鈴鐺的天網。在早先,西幫還有一種特殊的保管銀錠的辦法:將字號內一時用不著的銀錠,叫爐房暫鑄成千兩重的大銀砣子。那時代法定流通的銀錠,最重的僅五十兩。所以這千兩銀砣子,並不能流通,只是為存放在銀窖內安全:如此重的銀砣子,盜賊攜帶也不方便。縱然是能飛簷走壁的強人,負了如此重的銀砣子,怕也飛不起來了。所以這銀砣子有一個俗名,叫「莫奈何」。不過到後來,西幫票號也不常鑄這種千兩銀錠了:事業走上峰巔,經營出神入化,款項講究快進快出,巨資一般都不在號內久作停留。

  當然了,再怎麼進出快捷,票莊也得有存放銀錢的銀窖,也即現在所說的金庫。西幫的銀窖,各家有各家的巧妙,各家有各家的秘密。外人不易發現,號內自家人存取時又甚方便。

  天成元津號的銀窖,處置得不算是太巧妙:只是將設銀窖的庫房,佈置成為一處普通伙友的住房:盤了一條大炕,炕前盤了地爐子,火爐前照例有一個深砌在地下的爐灰池,池上嵌蓋了木板。看外表,沒有一點特別。津號的銀窖,就暗藏在地下的爐灰池一側,尋常的爐灰池其實正是銀窖的入口處。當然,地面上嵌蓋的木板,暗設了機關,外人不易打開。

  這伙蒙臉的劫匪,居然把隱藏在此的銀窖尋出來,打開了。他們沒耐心破你的機關,砸毀蓋板就是了。存在裡面的四萬兩銀錠,自然全給搶走了。

  他們哪裡是來抓二毛子?不過是來搶錢!

  楊秀山忙趕到臨街的門面房,那裡更是一片狼藉,但劫匪早無影無蹤。從被撞毀的那個窗戶中,已有晨光射進來。

  開門出來,見門外撂著一根碗口粗的舊檁條。顯然,劫匪們是舉著這根檁條,撞毀了臨街的窗戶。

  門外,還有牲口糞和分明的車輪痕跡。劫匪是趕著車來打劫?

  看了這一切,楊秀山更斷定,這夥人不是義和拳民,而是專事打家劫舍的一幫慣匪!

  朝街面兩頭望了望,尚是一片寂靜。這幫劫匪為何偏偏來打劫天成元?

  京號的戴膺聽了津號遭劫的情形後,也問李子充:「當天,還有誰家遭劫了?」

  李子充說:「沒有了,只我們一家。遭劫後,到我離津那幾天,也沒聽說誰家又遭劫。」

  「就偏偏拿我們天成元開刀?你們得罪義和拳了?」

  「津門已經是義和團天下,我們哪敢得罪?看那活兒,也不像拳民所為。」

  「那就怪了!」

  「出事後,我們雇的武師和五爺的保鏢,都趕來了。他們依據搶劫的手段,推測是江湖上老到的強盜所為。出事前,騷擾五爺的宅子,只怕就是他們聲東擊西。從破窗而入,到盜了銀窖,活兒做得夠利落。尤其他們只劫財,未傷人,更不是義和拳那些烏合之眾所能做到。義和拳真要認定誰家有通洋的二毛子,不殺人能罷手?」

  「江湖上老到的盜匪?那你們津號得罪江湖了?」

  「沒有呀?」

  戴膺忽然拍了一下額頭,說:「我明白了!這次津號遭劫,只怕與去年我在你們那裡演的空城計相關吧?」

  李子充忙說:「我們招的禍,哪能怨戴老幫!」

  「你還記得吧?去年夏天,五娘被撕票,你們劉老幫又忽然自盡,惹得擠兌蜂起,眼看津號支持不住。不得已了,我由京師調了四十多輛運銀的橇車,號稱裝了三十萬兩銀子,前來救濟津號。這四十輛銀橇在津門招搖過市,還能不驚動江湖大盜?那一次,叫你們津號露了富,人家當然要先挑了你們打劫!」

  「戴老幫,你也自責太甚了。我們楊掌櫃,還有津號別的伙友,可沒人這樣想。」

  「這也不是自責。津號出了這樣的事,我也得向老號和東家有個交待。你回去,也跟楊掌櫃說,津號出了這樣的事,不會全怨他,更不會難為各位伙友!」

  「戴掌櫃,你一向深明大義,待下仁義,我們是知道的。楊掌櫃派我來,除了稟報津號的禍事,還特別交待,要向戴掌櫃請罪:當此亂局,我們未聽戴老幫忠告,生意做得太猛,號內防範也不夠,才招了此禍。日後受什麼處罰,都無怨言的。」

  「你們也先不要想那麼多了,京津這樣的亂局,誰能奈何得了?津號遭此劫難,號內同仁全平安活著,已是萬幸了。你回去對楊掌櫃說,劫後如果難以營業,就作暫時撤莊避亂的打算吧。與老號聯絡不暢,我就做主了,日後老號要有怪罪,我來擔待,與津號各位無關。」

  「有戴老幫這句話,我們也好辦了。不過眼前還能勉強營業的。」

  「遭了這樣的打劫,也沒有再引發擠兌吧?」

  「我們遭劫的事,楊掌櫃盡力作了掩蓋,沒有怎麼張揚出去。出事當時,盜匪前腳走,楊掌櫃後腳就吆喝眾伙友,收拾鋪面,清除殘跡。到天大亮時,鋪面大致已拾掇出來,氣象如初。只是被撞毀的那處窗戶,難以一時修復,就將熱天遮陽的篷布,先掛在那兒,遮嚴了。銀

  窖被洗劫空了,我們在別處另放的不到一萬兩銀子,未被發現。所以遭劫的當天,我們津號不聲不響地照常開門營業了。」

  「也沒有報官嗎?」

  「報是報了,官衙哪能管得了?楊掌櫃也暗暗通報了西幫同業,叫大家小心。還向同業緊急拆借了一些資金。此外,櫃上還購置了一些刀械,伙友輪流與鏢局武師一道值夜。」

  「你們楊掌櫃這樣處置,非常得當!忍住不張揚,非常得當。如張揚出去,說是義和拳搶劫了票號,那滿大街的拳民會給你背這種惡名?他們真能一把火燒了你們津號!」

  「我們也看出來了,楊掌櫃這次真是臨危不亂。我來京報訊,要不是聽了楊掌櫃的,裝扮成乞丐,真還過不了這一路的刀山火海。」

  戴膺又細想了一下,對津號這位楊秀山副幫,真是沒有太深的印象。看來,在劉國藩這樣平庸的老幫手下,有本事也顯不出本事。如果還是劉國藩領莊,遇此劫難,真還不知他會怎麼處置。

  戴膺送李子充返津時,也沒有再多作交待,只是說:「一定告訴楊掌櫃,津號該撤該留,全由他做主了。遇此亂局,損失什麼都不要太在乎了,惟一要保住的,是津號全體同仁的性命。一旦撤莊,就由天津直接回山西吧。只是無論走哪條道,都得經過拳會勢力凶險的地界。

  叫楊掌櫃再想些計謀,千萬平安通過。」

  李子充說:「戴掌櫃不用太操心我們了,京師局面也好不到哪,你們更得小心!」

  「你回天津真有把握嗎?還是聽我的,就暫留京號。京津間郵路、電報,總不會斷絕太久,一旦修通,就能聯絡了。何必叫你再冒險返津?」

  「戴老幫,你就放心好了。我已走過一趟,也算輕車駕熟了。」

  送別李子充,戴膺感傷無比:這才幾天,京津間往來,就要冒生離死別的危險了!誰能想到,時局會驟變如此?

  5

  李子充是五月十七一早走的。到這天下午,前門一帶就忽然起了大火。

  當時,戴膺正在查看京號臨街的門窗,看如何加固一下。眼瞅著京師局面越來越壞,發生津號那樣的劫禍,也不是不可能。

  昨天又聽說,日本公使館的一位書記生,在永定門外被義和團截住給殺了。也有人說,不是義和團殺的,是董福祥的甘肅兵給殺的。不管是拳民殺的,還是官兵殺的,都一樣捅了大漏子了。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公使館的人敢輕易殺?日本東洋人跟西洋人本來就聯著手,欺負中國人,這倒好,正給了人家一個結實的借口!京師局面,真是不能指望了。

  戴膺站在字號的門外,左右看看,見別家都沒有什麼動靜。只天成元一家加固門窗,會不會叫人覺得你太驚慌了?

  就在這時,街面上的行人忽然自西向東奔跑起來。

  「怎麼了?」

  「火!著了火了!」

  戴膺忙倒退幾步,向西望了望:天爺,果然瞅見幾團濃煙正滾滾而上,直衝藍天!高聳的前門樓子,在黑煙中時隱時現。

  那是起了戰火,還是什麼地方失了火?

  問路上奔跑的人,沒有給你說。但看那起火處,就在前門附近。天成元京號所在的打磨廠街,離前門實在也沒有幾步!

  戴膺慌忙跑進店裡,打發了一個年輕機靈的伙友,往前門一帶打探火情,一面就招呼大家,緊急收拾各處的賬簿、票據。賬簿、票據是票莊的命,大火來了,最容易毀的也是賬簿、票據。

  真是轉眼間,就禍從天降,跌入一片危急之中。字號內,人人都神色凝重,手忙腳亂。

  不過,應對這類突變,戴膺已有一些準備。適宜轉移賬簿、票據的輕便鐵皮箱,已定制了一些。作為臨時躲藏的寺院,也秘密交涉好了。惟一不好應付突變的,是櫃上的現銀盡量少存。盡量少存,那也得夠維持生意。存了夠維持生意的銀錠,突然要轉移走,總不是太好辦。何況,來存銀的客戶,又總是推都推不走。

  現在,櫃上的存銀大該還有七八萬兩吧?這七八萬兩銀子怎樣轉移?裝銀橇,太惹眼。偽裝在雜物中運走,數量還是太大了。

  戴膺極力冷靜下來,等待探聽消息的伙友回來。

  有伙友跑出去又望了望,西面的火勢分明更大了。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探聽消息的伙友才一臉黑污,跑回來。他說,火是義和團放的。他們尋

  著燒洋人的教堂,路過前門外鬧市,瞧見老德記洋貨鋪和屈臣氏大藥房,就丟了幾把火。火初起時,他們還不許臨近住戶救火,揚言能使出神功,令火勢聽他們調遣,指哪燒哪,不會累及鄰近無辜。可那火依舊無情,轉眼間就漫天燒起來了,哪會聽他們調遣!東西荷包巷,珠寶市,大柵欄,廊房頭條,二條,煤市街,都已火燒連營,一片火海。

  有伙友問:「火燒大發了,也沒人救?」

  「起先,義和團在,誰敢救?火一起,他們也跑了。到這時,店主住戶想救,哪還能救得了?今年天這樣旱,真是乾柴烈火!人們能跑出來,不給燒死,就萬幸了。」

  戴膺就問:「珠寶市也著火了?」

  「珠寶市火勢還大呢!京城爐房都在珠寶市,我本來想擠進去瞅瞅,已經進不去了。滿街都是濃煙,什麼也瞧不見,只能聽見一片哭天喊地聲。」

  戴膺一聽是這樣的火情,更覺形勢危急了:打磨廠西頭,只隔著一條前門大街,就是荷包巷、珠寶市了。別說沒人救火,就是有人救,只怕也救不了了:大火很快就要燒過來。

  他只能作出決斷:趕緊做棄莊的準備,越快越好!

  拾掇賬簿,緊急起銀,在慌張中總算張羅得差不多了,但就是雇不到一輛車!馬車、驢車、

  小推車,不拘什麼車,全雇不到!水火無情,瞅見著了這麼大的火,誰都是破了命往遠處躲

  ,車馬也不傻,能給你來送死!可是沒有車馬傢伙,怎麼撤莊?

  打磨廠街中,還有幾家西幫票號,有的已經雇了挑夫,往外挑賬簿。其他大小商號,也都在轉移財物,緊急撤離,一片兵荒馬亂的可怕景象。

  這樣兵荒馬亂的,將賬簿交給陌生的挑夫去逃難,實在也是太冒險了。

  戴膺再次站到當街,向西望那頭的火勢,依然是濃煙蔽天,沒有一點減弱的跡象。

  看來是不能再等待了。車馬雇不到,但也不能冒險雇挑夫。京號十多個人呢,將賬簿票據每人分一份,不拘你使什麼法子,設法弄出去就得,只要求你一條:人在東西在。那七八萬兩銀錠呢,只能盡力就地隱藏了。即使過了火,一時也燒不著,就是燒化了,也能設法收拾起來吧。沒有十全的辦法,也只好走棄銀保賬這一步了。

  戴膺正在心裡作這樣考慮,無意間發現,遠處的濃煙是在向西飄蕩。是呀,濃煙要是朝東飄,打磨廠也早給濃煙罩住了!

  他再看了看附近商號懸掛著的招牌幌子:的確是在刮東南風!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打磨廠在前門東頭,也許大火不會蔓延過來?

  戴膺心裡稍有寬慰,又站在當街,朝前門那頭靜觀了一陣,才回到字號。回到字號,仍是一臉嚴峻,緊急把全體伙友都叫來,很有些悲壯地作了棄銀保賬的安排。只是最後交待了一句:

  「什麼時候撤離字號,聽我吩咐。」

  必須帶走的賬簿、票據,很快就分到各人的名下。戴膺老幫也分了一份,以示要有難同當吧。銀錠也作了進一步的隱蔽。其他值錢的東西,也盡量作了隱藏,希圖能躲過火災盜賊的洗劫。

  該張羅的,已經張羅完,戴老幫卻沒有發出撤離的命令。

  在既焦急又安靜的等待中,黃昏漸漸臨近。遠望前門那頭,在濃煙中已能依稀看出火光。派去打探火勢的伙友,幾次回來都說:火還沒有向打磨廠這頭蔓延。等蔓延過來,還能來得及跑?看看打磨廠街的商號店舖,已經撤離了不少。只有鐵匠鋪,還是爐火閃耀,依舊在趕著打制大刀,彷彿一點都不知大火臨門似的。

  戴老幫也依舊沒有發話叫走。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前門火場那頭,只能見明亮的火光,其餘什麼也看不分明了。

  忽然,有個站在門外的伙友跑進字號,大聲嚷叫:「前門樓子也著了,前門樓子也著了!」

  戴膺和大家一齊跑到門外,翹首西望,果不其然,巍峨高聳的前門樓子,已在噴吐火苗火花。在夜幕的映襯下,它彷彿在噴金吐銀,比平素不知晶瑩璀璨多少倍,真是壯觀之極。只是,那壯觀太叫人恐懼了!

  前門叫正陽門,為內皇城第一道門臉,居然就這樣任大火毀了它?

  前門樓子都著了,咱們還不快走?但戴老幫依舊沒有發話,只是站在當街,一直望著大火中的前門樓子。

  戴膺望著起了火的前門,驚慌了一陣,就平靜下來了:前門著火,說明乘著東南風,火勢在

  向西北蔓延,在前門東南的打磨廠,也許能躲過這一劫?再說,皇城的正陽門都著火了,官家還能再坐視不管?

  所以,戴膺仍是叫大家全神待命,不要冒失行動。

  那一夜,戴膺和京號的全體伙友,就那樣坐守待旦,沒有棄莊逃難,也沒敢丟一個盹。到天將亮時,火場總算熄滅了。大家終於鬆了口氣,當然也更佩服戴老幫的臨危不亂。

  6

  天成元京號雖然躲過了這場了大火,但第二天卻沒有開門營業。事實上,從五月十八這天起,它就再沒有開業,直到兩年以後。

  這也不光是天成元一家,京師金融業的所有商號,包括票莊、賬莊、錢莊以及典當鋪,在前門大火後,差不多全關門停業了。因為在這場大火中,京城的二十六家爐房,都被燒燬。

  爐房,是那時代金融界的一種重要行業。簡單說,爐房就是澆鑄銀錠的店舖,類似於現代的造幣廠。

  那時作為貨幣流通的白銀,須鑄成法定的三種銀錠。最大的一種,重五十兩,為便於雙手捧起,鑄成兩頭翹起的馬蹄形,俗稱元寶。其次為中錠,重十兩,有元寶形的,俗稱小元寶,但通常都鑄成秤錘形。最小的一種,稱做銀錁,或三兩,或五兩。這三種銀錠之外,還有更小的碎銀,輕重不等。

  因為白銀易於磨損,使用稍久就會份量失准,所以銀錠得不斷重新澆鑄。各地銀錠的「平色」又有差別,外來銀錠也需改鑄成本地通寶,才好流通。特別是出入於各省藩庫及中央戶部的銀錠,更得鑄成「平色」統一,留有「紋印」的「官寶」。所以,各地的爐房,就成了金融業中的上遊行業,實在比現代的造幣廠還要須臾不能開。不拘你做什麼銀錢生意,不經爐房新鑄的銀子,真還沒法流通。

  早先的爐房,都是民商開辦,當然得由官府發執照。到晚清時候,官府也開辦了「官爐房」,鑄造「官寶」。

  京城的官爐房,加上有執照的民商爐房,到庚子年間共有二十六家,全都聚集在前門外的珠寶市。五月十七這場大火,吞沒了珠寶市,二十六家爐房沒能剩一家。

  爐房全軍覆沒,等於把京城金融業的上游給掐了,下頭誰家能不給晾起來?

  當然,前門大火後,京城的金融商號跟著全都關了門,也是因為大家對時局已經完全絕望。

  反正局面已經亂得無法做生意了,又出了這樣大的災禍,還不乘機關了門,避一避?

  前門大火後,西幫匯業公所很快有過一次緊急集議,大家都主張盡快從京師撤莊,暫回山西避難。但將這樣的請求報官後,戶部竟不予批准。

  咸豐初年,為避洪楊之亂,戶部過早准許了西幫票商攜帶巨資,撤莊回晉,一時造成京城市面凋敝,很受了朝廷非難。那時,戶部也未料到,西幫票號一撤,京師金融的一大半江山,竟給他們帶走。這一次,戶部當然不敢輕易准許了,誰敢擔這樣的責任!而且,珠寶市爐房全毀,京城金融已是一片混亂,哪還敢再叫西幫撤走?

  撤又不叫撤,留下,你朝廷官府又保護不了,義和團說燒就把爐房給全燒了,留下這不是等死嗎?

  可這樣的怨氣,跟誰去說?

  皇城正陽門被焚,清廷也受了震驚,再次嚴令下頭查禁義和團的橫暴行徑。可憐這樣的嚴令,已經不能生效。義和團不但未有什麼收斂,反而揚言要焚燒外國公使館。

  這時的京師,已經是義和團的天下了。不但滿大街都是拳民,三五成群,持刀遊行,許多王公世爵也把拳團的大師兄,迎入府第,慇勤供奉起來。這時義和團散發的揭帖,已經是直指洋鬼子了:

  兵法易,助學拳,

  要擯鬼子不費難。

  挑鐵路,把線砍,

  旋再毀壞大輪船。

  大法國,心膽寒,

  英吉、俄羅勢蕭然。

  所以,義和團說要焚燒外國公使館,朝廷也怕了。只得通告東西洋各國公使,請暫時回國避一避。

  東西洋各國見清廷已壓不住京師局面,早在五月初就提出蠻橫要求:准許他們派兵進京,保護公使館。日本使館的書記生被殺後,東西洋各國更強橫提出:讓出天津大沽炮台,以便更多外國軍隊登陸,進京保護各國公使館和僑民。現在,你叫人家回國避難,哪能答應?

  五月二十一,俄、英、美、日、德、法、意、奧八國聯軍,攻佔了大沽炮台。

  五月二十四,德國公使克林德,在東單牌樓附近被清兵擊斃。

  第二天,清廷頒布了《向各國宣戰諭旨》,明令將義和團招撫成民團,「借御外侮」。當政的西太后所以下了決心,向洋人宣戰,據說是在大沽失守後,接到了謊報:各國列強將勒令她歸政光緒。這不是戳在太后的心窩上了!這種謊報,不用問也是端郡王載漪一夥弄的勾當。

  朝廷宣戰後,怎麼戰法?不過是叫莊親王載勳和協辦大學士剛毅,統領京城的義和團,再加上董福祥帶的一些甘肅兵,去圍攻東交民巷的外國公使館和西什庫教堂。這一圍攻,就是五六十天,久久攻打不下。義和拳刀槍不入的神功,這時也不靈驗了,使館區射出的洋槍洋炮,還是一片一片將拳民打倒,血流成河。

  京城已亂成了這樣,官府哪還顧得上給你保護商家!戶部雖然不叫西幫撤莊,但珠寶市的爐房也根本無法修復,金融生意就是不想歇市,也得歇了。

  天成元京號的戴膺老幫,見京城局面一天比一天險惡,當然也是加固了門戶,購買了刀械,還雇了位相熟的鏢局武師,駐進字號。生意既不能做了,伙友們只剩了一件事:日夜輪流保衛字號。

  字號裡最值錢的,當然是賬簿、票據。現在已從容作了處置,該匿藏的,精心作了匿藏;必須攜帶走的,也作了精簡、偽裝,到時候,說走就能帶走。

  戴膺感到不大好處置的,還是銀窖裡那將近八萬兩銀子。對於京號來說,八萬兩現銀,不是一個大數目的存底。去年年底大合賬,庫底剛剛清了,今年又遇了這種亂世,生意清淡,所以現銀的存底實在不多。但經歷了前門大火的熬煎,才知道突然出個事,這八萬現銀真還不好帶走!票號走票走慣了,突然要走銀,真還得多費心思。眼下京師已成孤島,信報電報都不通,往外調銀只有請鏢局。可這麼兵荒馬亂的,已經沒有一家鏢局肯攬這種危險的營生了。銀市一停,放貸已不可能。再說,商家都岌岌可危,輕易又敢放貸給誰?

  戴膺經幾天苦思,終於想出了一個大膽的辦法:京號全體伙友,都可以向京中的親朋好友,出借銀錢;以字號的商銀或個人的私銀出借,都成;寫不寫利息,也都成;往出借多少,字號給你支多少;日後時局平靜,能收回多少,算多少,收不回的,絕不怪罪。

  聽了戴老幫的辦法,誰都不敢相信!

  西幫票號本來有鐵規的:在外駐莊的伙友,從老幫到小夥計,都不准個人與外界發生借貸關係,也就是私下裡既不能借外人的錢,也不能借錢給外人。為了這條號規,伙友駐外期間,字號只發給有定例的一點零花錢;辛金,身股所得紅利,都是下班回到山西後,由總號發給。平時在外,誰也沒有自己的私蓄。一旦查出誰有私錢,那是要被立馬開除出號的。

  所以,初聽了戴老幫的辦法,誰敢相信?這不是叫大家違犯號規嗎?

  而且,那樣優待的條件,簡直等於是拿了字號的銀子,到外面去白送人!

  但戴老幫毅然決然說:「這事由我做主,日後老號、東家怪罪下來,與各位不相干。現在遇非常之變,所以要有非常的應對。看京師局面,我們就是拚死守衛,只怕也保全不了這八萬兩銀子。與其如此,還不如借給京城的朋友,日後就是收不回來,也算是花錢買了許多人情。這總比被歹人搶去,要強得多!」

  這樣一說,大家才明白了些。

  「再者,及早處置了這八萬現銀,我們也可一門心思來自衛保平安了。遇此非常戰禍,作為領莊人,我拚死守衛的,首先還是各位同仁的平安。老號把各位派到京號來,能不能建功立業先不說,我總得叫各位能平安下班,有個囫圇身子回到太谷吧?」

  戴老幫這幾句話,更說得大家心熱眼濕了。

  結果,沒有幾天,天成元京號就不動聲色將八萬兩存銀處置了。說是借給了親朋好友,其實也都是京城的一些「關係戶」,做生意用得著的一些老「相與」。因為大家在京城既無家室,也無私蓄,實在也有不了幾個私交。

  這樣周濟京中的親朋好友,當然還是戴老幫和梁子威副幫借出去的銀子多:畢竟他們在京交際廣,常拜的衙門也多。除出借給私人外,他們也暗暗張羅著,借給戶部和順天府幾筆官債。

  天成元這一仗義之舉,果然在危難之時為下了朋友。京城的金融業癱瘓後,許多人拿著銀票無處兌錢,正犯急呢,真難為天成元還能記著他們。這些受了優惠的朋友,當然是感激不盡

  ,多少年後說起來還是念念不忘。

  戴膺這一著棋,隨著時局一天比一天險惡,更顯出其英明來。

  京城的西幫票號同業,雖然也都關了門,在竭盡全力保衛字號,但對京師局面卻有不同看法。大多老幫還是抱有一絲幻想的,尤其是幾家大號,一直以為京師局面總不至壞到塌了底。

  朝廷雖然對洋人宣了戰,可也不見調集各地兵馬開赴津門。像張之洞、劉坤一、李鴻章、袁世凱這些疆臣重鎮,不但按兵不動,還都在緊急上奏:怎麼能向東西洋這麼多強國同時宣戰?一國尚不敵,如此刺激眾強國聯合起來,一齊來犯大清,實在是魯莽失當!聽了這樣的消息,許多老幫還以為,與洋人這一仗不會真打,至少是不會打到京城來。

  蔚豐厚的李宏齡老幫,素有毒辣的眼光。可惜他正回山西歇假,不在京城。日昇昌的梁懷文和蔚字號的在京老幫,也對京師局面抱有幻想。這更影響了許多老幫。

  既認為亂局不至亂到穿幫塌底,各號就在一味拚死堅守,大多沒有做棄莊撤離的準備。不但字號裡的存銀未作緊急處置,就是對賬簿、票據,也沒有作大的應急處理。等死守到七月,京師陷落,朝廷出逃,天塌地陷一般的大劫難降臨時,真都抓了瞎。臨時起了巨額現銀出逃的,沒有不被搶劫一空的。許多京號連賬簿也沒有帶出來。蔚泰厚是在八國聯軍攻入京城前夕,起了十萬兩現銀往出逃,只行至彰儀門,就遭到搶劫,一兩銀子也沒留下。當然,這是後話了。

  在五月六月間,對京師局面未存幻想的,除了天成元,只有喬家的大德通等少數幾家。不過,大德通的周章甫老幫,也還沒有戴膺那樣的魄力,散盡存銀,輕裝應變。周章甫倒是早作了收縮,字號存銀不多。

  到六月十八,天津被八國聯軍攻陷,消息傳到京師,大多票號才慌了。洋人能攻下津門,京師大概也難保。但這時再張羅著做撤莊的準備,已經不太容易了。特別是處置各家的存銀,真是運也運不出去,貸也貸不出去,還是只有死守。

  戴膺聽到天津陷落的消息後,倒是很容易就能作出決定:盡快從京城撤離。他們說走就能走人,已經沒有太大拖累。需要妥當謀劃的,只是選哪條路回山西,路上又如何對付義和團。

  

  走南路,路過的涿州、保定、正定,那都是義和團的大本營。走北路,打聽了一下,南口,延慶,懷來,直至張家口,也都成了義和團天下了。既然都一樣,何必走北路繞遠。

  在天津陷落前,戴膺已經和伙友們密謀了一個出逃方案:大家裝扮成販賣瓦盆瓦罐的小商販,三二人推一輛裝瓦盆的獨輪車,慢慢往山西走。這種賣瓦盆的小商販,本就遊走四方,又都是賣苦力的,義和團多半不會找麻煩。瓦盆瓦罐,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用怕攔路搶劫。而瓦罐裡,也正好藏匿必須帶走的賬簿和盤纏碎銀。這樣推車走千里,雖然苦了大家,但路上平安得多。

  在這種時候,還能說苦?

  伙友們都說:「別人倒好說,就怕戴老幫、梁副幫受不了這份罪。」

  戴膺說:「我不想受這份罪,難道想等死!」

  真是也沒有選擇。

  因為早定了這樣的出逃方案,買來推車、瓦盆,以及做苦力穿的衣束,也就先一步辦妥了。這也不難,不過是遇見賣瓦盆的,多出一點銀錢,連車帶貨都盤下來,就是了。做苦力穿的衣束,那更好辦,滿街都是。

  戴膺本來打算,在六月二十四就棄莊離京。但就在二十一那天,梁子威副幫卻提出:他要留下來守莊。反正是一處空鋪子了,也不用怕搶劫偷盜,他一人守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危險。

  但空鋪子裡留守一個人,對天成元的名聲,畢竟好些。西幫都沒走呢,就我們頭一家人走樓空?

  梁子威這樣一說,許多伙友也爭著要留下。

  戴膺見此,也深受感動。他何嘗沒有這樣想過?但這分明是生死未卜的差事,交給誰?他自家留下,那誰也不會走了。可答應梁子威,實在也是於心不忍。梁子威跟了他多年,是個難得的人才,正可擔當大任呢。

  他就說:「算了,算了。我看也用不了幾天,西幫各號也得跟我們一樣,棄莊離京。就這麼幾天,能壞了我們的名聲?我才不信。」

  梁子威說:「戴老幫是信不過我吧?我留下晚走幾天,也危險不到哪!我跟戴老幫這許多年,也學了些本事,看著守不住,我也撤得出來,不會傻等著送死。要是西幫都撤了,我保證帶了一條囫圇性命,回到太谷。」

  梁子威一再這樣說,戴膺也只好答應了。

  見答應了梁副幫一人,別人也更爭著想留下給做個伴。戴膺想留一個精明的跑街,可梁子威只叫伙房的一個年輕伙友留下來陪自己。西幫駐外的字號,並不專門僱用伙夫,新去的年輕伙友都得從司廚做起。梁子威要留下的這個司廚的年輕伙友,倒還蠻精明,戴膺也就答應了。

  因為出了這檔事,戴膺就有意推遲撤離的日子,想看看局面能否稍有好轉。但已經很難打聽到什麼真實的消息了,一會兒是朝廷已經跟洋人議和,一會兒又是洋人已經打到廊坊了。京師官場中平時的一些熟人,都很難見到。而街面上見到的義和團,已顯潰敗相,隨意搶劫的事更屢屢發生。一切都沒有好兆。

  所以,在六月的最後一天:六月二十九凌晨,戴膺帶著天成元京號的十多人,裝扮成賣瓦盆的小商販,悄然離開了打磨廠,出京去了。

  梁子威在京號守到七月十六,也帶著那個年輕伙友,撤出了京城。

  七月二十,八國聯軍從齊化門、東直門、崇文門,分頭攻入京城,竟無人向朝廷稟報,內廷的西太后一點都不知道。

  七月二十一黎明,洋人聯軍攻破東華門,直入紫禁城,洋槍洋炮聲已傳入大內了,太后這才聽到稟報。她拉了被禁的光緒,倉皇逃出神武門,走京北官道,奔張家口去了。

  八國聯軍攻入京城後,當然是見義和團就殺。各國官兵,還被允許公開搶劫三日。京中商號,無一家能倖免。(未完待續)

 
第五章血染福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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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20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庚子年四月,義和拳也傳入了太谷。傳入太谷的第一站,正是城北的水秀村。

 
  恰在四月,邱泰基的夫人姚氏到了臨盆分娩的時候。

  對這一次分娩的期待,姚夫人實在是超過了九年前的頭胎生養。那一次也寄放了許多的期待和美夢,也一心希望生下一個男嬰。可頭胎到底還是恐懼多於期待。這一次不一樣了,自從斷然將小僕郭雲生攬入懷中,如願以償地很快有了身孕,姚夫人似乎什麼也不懼怕了。無論如何,自己也會把這個孩子順利生下來,十二分企盼的,只要他是一男娃!

  如果再生一個女娃,那她付出的一切,都算白費了。要真是這樣,她會用棍棒將郭雲生這個小東西遠遠趕走!

  十個月來,她沒有一天不相信自家懷著的,是一個男娃。

  不過,在分娩日漸臨近後,姚夫人也不免隱隱生出一些恐懼:也許偏偏還叫你再生一個女娃,甚至還有血光之災等著你。你不守婦道,報應正在等你。今年的天象也是這樣的不好,不但是不吉利地閏八月,旱象也是越來越凶險。去年就旱,今年連著大旱,麥子肯定不會有收成了,秋莊稼又旱得下不了種。遭遇荒年是一准無疑了。生這個野種,偏偏就趕了如此可怕的一個年景,真不是好兆。

  她極力想驅散這些胡思亂想,就是不行。她又不想把心中的這番憂愁,告訴郭雲生。告給他吧,又能怎樣?你想聽的話,他都能說,但他太稚嫩,不是女人的靠山,不是能擎天的把式。

  就是在這種心境下,姚夫人終於答應了本村那個二洋老婆的提議:請城裡美國公理會西洋診所的女大夫,給她接生。

  這位婦人婆家姓郭,男人就在本地經商。家道只是小康吧,夫婦倆倒都雙雙入了公理會洋教。在水秀村,這可是絕無僅有,村人就把這位婦人喚做二洋老婆。二洋老婆成天勸人入洋教,信基督。說入了洋教,以前的神神鬼鬼都管不著你了,還可以不納糧,不交稅,不服差役,因為官府也不管洋教。可惜,水秀村裡沒人聽她的。聽了她的,那不是既得罪官府,又得罪神鬼,今生來世都不用好活了?

  先前,姚夫人跟這個婦人還能說得來。自三年前入了公理會,姚夫人就不大願意她來串門了。她來串門,也是不厭其煩勸說姚夫人信基督,入公理會。姚夫人當然不會聽她的。為給長年駐外的男人保平安,自家天天求拜各路神仙呢,怎麼敢得罪!近一年來她跟雲生偷情,更不敢得罪神鬼了。

  不過,二洋老婆發現姚夫人有了身孕後,倒不再死纏了勸她入洋教,只是一味說公理會的西洋診所,如何會接生,如何會保母嬰平安,大人娃娃都不受一點罪。尤其是產後,女人只躺七天,就能跟平素一樣下地了,沒有那麼多坐月子的忌諱。西洋人為甚那麼強壯?就是坐月子坐得好。

  無論說的多麼好聽,姚夫人依然不會信。自己臨盆分娩,叫洋人來接生?那更不成體統了!

  只是,過年,開春,跟著花紅柳綠的三月天,又一天接一天過去。對身孕的過分期待和暗生的罪孽感,也在與日俱增。女人臨盆,那是過生死鬼門關。在這種生死關口,誰會更寬恕她?二洋老婆總是說,洋教的基督最能寬恕人了,洋教也沒有太多的忌諱。而自家天天求拜的各路神仙,他們會寬恕了你?總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自家是造了孽了,能逃了惡報?

  姚夫人像是走投無路了,只好去求助於洋教。她並不入洋教,只是求洋教的大夫幫助自己一回,把孩子生下來。

  二洋老婆見姚夫人終於聽從了自己的,非常高興。邱家在水秀村,也算是大戶了。能勸下這樣一位大戶娘子,信洋教洋醫,也算是很大的功德。

  三月十六,二洋老婆陪了姚夫人,坐邱家的車馬,趕往城南的裡美莊,去拜見西洋大夫。

  那時公理會的西醫診所,設在裡美莊的順來子花園。裡美莊是公理會在太谷的老基地了,不過庚子年間在診所施醫的,倒是兩個中國人:桑愛清夫婦。先前在診所施醫的美國大夫,兩年前患病返美,教會便從山東聘請來這對華人夫婦。二洋老婆說,桑大夫是留過洋的,西洋醫術也差不了。

  姚夫人見大夫是中國人,倒先不太害怕了。拜見也沒有什麼儀式,進門就叫坐。坐下,男大夫問了問幾個月了,飲食如何,有沒有異常,就叫女大夫領進裡間去了。女大夫也只是摸了摸,看了看腿腳腫不腫,又用一個冰涼的玩藝兒貼住肉,聽了聽。臨了,說什麼事也沒有,只是不敢老躺著,盡量下地多走動,飲食上也是該吃什麼,就吃。

  真會順利臨盆,順利生下孩子?

  姚夫人一再問,桑大夫夫婦回答都沒有含糊。這一對中國西醫大夫,一直和氣慈祥,不帶仙氣,也不威嚴,倒很叫人能指望。

  他們問了問水秀有多遠,然後交待,下月臨盆前,他們會先去一趟水秀,再做一次這樣的檢查。

  臨別的時候,姚夫人要留禮金,桑大夫高低不要。說他們已經拿了公理會的薪金,施醫是不收禮金的。二洋老婆也說,公理會施醫是為行善,不收銀錢。弄得姚夫人很過意不去。

  晚清時代,由教會帶去的西洋醫術,最初實在沒有多少人敢相信,特別是在一般百姓中間。所以,教會施醫即便不收費,也沒幾個人敢領受。當然,教會施醫,也是為擴大它的影響。

  不過對姚夫人,這一次拜見西洋醫師,卻很給了她不小的安慰。這兩個慈祥的大夫,毫不含糊地說:你什麼事也沒有!真要是如此,能順利生下這個男娃,她就入洋教!

  在拜見時,姚夫人問過那位女大夫:能摸出是男女嗎?可惜,人家說摸不出來。

  回到水秀,姚夫人心寬了許多。她聽了桑大夫的話,不時在自家庭院走動。吃喝上,也不再忌諱那麼多,想吃什麼,就吃。總之是期待更多,恐懼稍減,專心等待臨盆的那一天。

  但在四月初八,眼看臨盆期更近了,雲生忽然從外間跑回來,說村裡來了二十多個直隸義和拳民。他們住進了村邊的大仁寺,要在水秀設壇傳功。

  姚夫人也依稀聽說過義和拳,並未太在意。她的心思全在自己的身孕上,閒事都不管。現在,聽雲生說了,仍也不太在意,還以為是打把式賣藝的。雲生又說,這幫義和拳是專和洋人洋教作對的。這才引起她的注意。

  專和洋人洋教作對?洋人惹他們了?怎麼個作對法?

  他們為何專跟洋人作對,雲生說他也不清楚,只聽說義和拳是一種神功,擒拿洋人洋教,一拿一個准。

  一聽說是神功,姚夫人心裡就一震:難道這是天意,不叫她去求洋大夫?

  她趕緊叫雲生什麼也別說了,誰愛來,誰來。

  沒過幾天,二洋老婆也慌慌跑來,說:「桑大夫兩口不便來水秀了。你也快臨盆了吧,也不敢再坐車顛簸。得有個準備,到時候請不來桑大夫,還得跟村裡的收生老婆說一聲吧?我怕耽誤了你。」

  姚夫人就問:「桑大夫兩口,為什麼不能來水秀了?」

  二洋老婆就激動地說:「你還不知道?咱水秀駐了直隸來的義和團了!義和團,聽說過吧?

  專門仇教滅洋的,在山東、直隸,他們是見洋教堂就燒,見洋人就殺,跟土匪似的!誰料他們也跑到太谷來?咱水秀還是他們落腳太谷的第一村,你說桑大夫他們還能來?」

  「他們為何專恨洋人?」「土匪發橫,還知道他為甚!像我這種入了洋教的,他們叫二毛子,也是不肯輕饒的。幸虧他們勢力小,要不,我哪還敢回村?」

  「這麼厲害?」

  「可不是呢!」

  二洋老婆走後,姚夫人的心一下就冰涼到底了。她倒不是向著洋人洋教,只是感到自家恐怕難逃惡報了!剛剛想求助洋人洋教,忽然就有專門仇教滅洋的義和拳從天而降,第一站就落腳在水秀,這不是衝著她呀?

  絕望了的姚夫人,坐臥不安了兩天,倒也慢慢平靜下來。該咋,就咋吧。反正她只要有一口氣,就要把孩子生下來。

  熬到四月十六,身子還沒有什麼動靜,姚夫人已有一些不踏實。正巧在這天,雲生又從村裡拿回一張義和團的揭帖。他說是鄰家傳給的,叫看完再傳出去,傳了,就能消災滅禍。可揭帖上的許多字,他認不得。

  姚夫人也沒有多想,就要過來,看了下去:

  光緒二十六年傳單

  山東聖府孔聖人、張天師傳見。見者速傳。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十張,免一家之災。如不傳,刀砍之罪。

  神助拳,義和團,只因鬼子鬧中原。

  勸奉教,自信天,不信神佛忘祖先。

  男無倫,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產。

  天無雨,地焦乾,都是鬼子支住天。

  神也怒,仙也煩,一同下山把道傳。

  非是邪,非白蓮。唸咒語,讀真言。

  升黃表,敬香煙,請出各洞眾神仙……

  她沒有能讀完,已覺有些心驚肉跳。跟著,一股疼痛從腹中泛起。老天爺,生死關口,真要來了?

  姚夫人扔下揭帖,朝雲生喊了聲:「快去,快去叫你大娘!」

  郭雲生還要彎身去揀那張揭帖,姚夫人變了聲調,怒喝道:「挨刀的,快去叫你大娘!」

  雲生一驚,才慌忙跑走了。

  天爺,真到了生死關頭!

  

  當天夜裡,姚夫人終於順利生下一個嬰兒,而且,真還是一個男嬰!

  說順利,當然是在分娩畢,姚夫人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又聽說了真是男嬰,才將剛才那死了一回似的痛苦,丟去不計了。那幾個時辰,她真覺得自己要死去了,想抓什麼都抓不住,只在向死的深淵跌落下去。天無雨,地焦乾。男無倫,女行奸。揮之不去的這幾句話,真是在逼她死去……

  可她終於沒有死。

  還真是得了一個男娃!

  老天爺,你還是有眼。

  2

  太谷的基督教公理會,由美國歐伯林大學的中華布道團,在1883年,即光緒八年,派牧師來建點傳教,到庚子年已歷十七年。十七年間,在太谷也只是發展了一百五十來個教徒。福音傳佈,實在也不怎樣。

  當初,美國牧師把太谷選為山西的第一個布道點,是看太谷商業繁榮,交通也便利。豈不知,太谷人視商業幾乎有種宗教似的崇尚和敬畏。人們見商家大戶對公理會幾乎視而不見,瞧不在眼裡,也就跟著不理不睬。太谷商業繁榮,從商者眾,也使一般人家無衣食之虞,不至為佔一點眼前便宜,就入洋教。

  所以,公理會在太谷布道,真也算艱難了。

  不過,公理會屬基督新教,傳教比較務實,也更有苦行精神。歐伯林大學的公理會,在太谷除直接布道外,更多是通過開辦戒毒所、診療所和洋式學校,來擴散它的教義。再者,它從美國總會也能得到有保障的經費。所以到庚子年間,公理會與太谷鄉民可以說並無太多的恩怨。它的影響無足輕重,同時也沒有積怨本地。

  但義和團終於也傳到太谷,公理會的美國傳教士還是大受震動。義和團在山東、直隸、京津的作為,他們哪能不知!尤其叫他們害怕的,是在山東縱容義和團的那位毓賢大人,又被清廷派到山西來做巡撫了。毓賢去年被免去山東巡撫,就是美國公使帶頭參了他幾本。他到山

  西任上,還不好好「照顧」你美國教會?

  所以,直隸的義和團來到水秀沒幾天,公理會的美國教士就坐不住了,紛紛出動,四處求援。不用說,官府和商家大戶是他們求援的重頭。

  萊豪德夫人自然又匆匆跑到康家,求見老夫人杜筠青。

  杜筠青沒有聽說太谷來了義和團:這樣的消息誰告她呢?她見萊豪德夫人竟那樣萬分焦急,就有些摸不著頭腦。

  「太谷也來了義和團?」

  「可不是呢。聽說太原府更多!」

  「太谷來得不多?他們在哪?」

  「不多,也有二三十人呢,住在水秀。」

  「水秀也不遠。老聽你說義和拳,義和拳,我還真想見見他們。他們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把你們西洋人都嚇成這樣?」

  「老夫人,不是他們有多麼厲害,是官府太縱容了他們!山東的義和團鬧成那樣,到處殺人放火,就是因為山東的巡撫毓賢太向著他們。老夫人還不知道吧?這個毓賢已經調來做山西巡撫了。」

  「誰做巡撫,我也管不著。太谷的義和拳真住在水秀?那看什麼時候,我套車去見識見識他們。」

  「老夫人,現在真不是說笑的時候了!義和拳蔓延很快,一旦人多勢眾了,不只我們會受傷害,就是你們大戶人家,也難保不遭搶掠的。山東、直隸就是先例,義和拳猖狂的地方,官府也管不了,還不是由著他們燒殺搶掠!」

  「入了你們洋教的中國人,他們也放不過嗎?」

  「可不是呢!貴國信教的,他們叫『二毛子』,也要濫加殺害的。」

  「萊豪德夫人,要是這樣,那我就還想入你們的公理會!」

  「老夫人又想皈依基督了?」

  「怎麼,不能入了?」

  「當然能,當然能。只是在這種時候……」

  「我就是想在這種時候入一回你們的洋教,看看義和團怎樣跟我作對!他們也會把我拉出去殺了嗎?」

  「那些匪類,什麼事幹不出來?」

  「那就好!我決定入你們的洋教了,越快越好。入你們公理會,還要舉行洗禮?明天能舉行嗎?越快越好!」

  「明天?老夫人又說笑了吧。皈依基督,那是神聖的事,要依教規行事的,哪能如此草率?」

  「現在不是緊急時候嗎?不要太麻煩,越快越好。錯過義和團,我可就不入你們公理會了!」萊豪德夫人越來越有些聽不明白了。正月時候,康老夫人忽然提出要皈依基督,萊豪德夫人真是驚喜萬分。還是主偉大啊!可剛把這個喜訊告訴了公理會的長老,沒幾天老夫人又變卦了:不入了,不入了,不入你們洋教了。這是怎麼了?剛問了幾句,老夫人居然發了怒。

  現在,太谷來了義和團,公理會正面臨危局,老夫人倒忽然又要入教,還越快越好!而且,聽說義和團也殺二毛子,好像很高興,更急著要入會。她這麼急著要入會,彷彿是為了叫義和團給殺害?這簡直不是常人的思路!

  所以,萊豪德夫人只是含糊答應下來。看這情形,求助康家也沒有多大希望。萊豪德夫人就略略提了幾句:貴府是太谷有名望的大家,出面聯絡各界,制止義和團在貴縣蔓延,避免大禍害,應當是義不容辭的。

  沒有想到,康老夫人一聽,居然說:「既然要入你們的公理會,保教護洋,我也是義不容辭的。我給三爺說一聲,叫他出面聯絡各界!」

  見答應得這樣痛快,萊豪德夫人就又提了一句:「貴府二爺,是太谷有名的拳師。如二爺能出面聯絡武術界,也能威懾義和團的。」

  「二爺好求,只怕他沒那種本事。三爺出面,商界武界都能聯絡起來!」

  萊豪德夫人說了些感激的話,匆匆走了。她覺出杜筠青有些異常,所以也不敢抱什麼指望。

  至於老夫人為何會這樣異常,她是顧不上細想了。

  

  其實,杜筠青又忽然要入洋教,也還是想叫老東西不舒服。她倒希望義和團真鬧大了,圍住康家,要抓拿她這個二毛子老夫人:那局面,才有意思。到那時,老東西、他們整個康家會不會救她這個老夫人?或者,他們會趁機借義和團之刀,將她殺了,然後說是營救不及?

  就是真去死,她也想看個究竟。

  她答應替公理會去求新當家的三爺,也是想試一試三爺。三爺當家後,對她這個老夫人還算

  很敬重的。按時來問候,有些事也來稟報一下,還不斷問:有什麼吩咐?跟著,三娘對她也變得孝敬異常了。三爺早先可不是這樣,哪把她這個年輕的老夫人放在眼裡?所以,誰知道這一份敬重是真心呢,還是做給面兒上看的?

  前腳送走萊豪德夫人,後腳她就去見三爺。

  剛進三爺住的庭院,就見三爺三娘迎出來,三娘更搶先一步,過來扶住老夫人,一迭聲說:

  「有甚吩咐,打發下人先來叫一聲,他三爺還不小跑了過去,哪用老夫人親自跑來?」

  杜筠青說:「看看你說的,我一來,好像就只為了求你們三爺!沒事,我就不興來了?」

  三娘忙說:「老夫人要這麼想,可就太冤枉我們了!我是說,老夫人就是來疼我們,也得先叫杜牧來說一聲,我們好去接呀?」

  杜筠青在心裡冷笑了一下,說:「我哪會擺那麼大的譜?」

  進屋坐定,杜筠青就問三爺:「太谷也來了義和拳?」

  三爺就說:「聽說從直隸來了三二十個義和拳,住在了水秀,要設壇傳功。」

  「真來了義和拳,也沒人跟我說一聲?」

  三爺忙說:「我也是剛聽二爺說的。他們武界鏢局,比一般人看重這件事。」

  「你不把義和團當一回事?」

  「我也不是這意思。義和團今年在直隸、京津鬧騰得真叫人不放心。京津有咱們的字號呀!

  太谷,我看倒不要緊的。太谷的洋教,只有美國公理會一家,信了教的鄉人也不多。像山東直隸那種洋教徒橫行鄉里,霸人田產,包攬詞訟一類教案,咱太谷也未發生過。所以,我看義和團傳到太谷,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在京津都鬧騰起來了,在太谷成不了氣候?」

  「老夫人跟公理會的女教士也相熟,你看她們辛苦了十幾年,才有幾個信徒?公理會的信徒不多,義和團的信徒也多不了。它們兩家是互克互生,一家不強,另一家也強不到哪。」

  「真能像你說的,那倒好了。可公理會他們已經慌了,說義和團蔓延神速,有一套迷惑鄉人的辦法。還說,省上新來的一位巡撫,向著義和拳。」

  「新來的巡撫毓賢大人,他在山東也不是專向著義和拳吧,只是壓不住,就想招安。結果越招越多,更壓不住了。」

  「所以說呢,趁義和團在太谷還不起山,你們得早拿主意。三爺你是有本事的人,趁早出面聯絡各界,防備義和拳蔓延,不正是你一顯身手的良機?」

  三娘忙說:「他哪有那麼大本事?」

  杜筠青就說:「不叫你家三爺出面,還等老太爺出面?」

  三爺忙說:「我能在前頭抵擋的,哪敢再推給老太爺?只是,老太爺好像也不把義和拳放在眼裡。老夫人剛才說的,是老太爺的意思嗎?」

  「老太爺可沒叫我來傳旨,我不過隨便說說。洋教也好,義和拳也好,其實與我也不相干!」

  三爺趕緊說:「老夫人的示下,是叫我們未雨綢繆,以防萬一,哪敢不聽?我這就進城去,跟票莊孫大掌櫃、茶莊林大掌櫃謀劃謀劃,看如何防備義和團作亂。」

  「你也得聯絡聯絡武界吧?都是弄拳的,太谷形意拳抱成一股勁,還壓不住外來的義和拳?」

  「聯絡武術界,有二爺呢。」

  「你們二爺有武功,可不是將才,聯絡武界也還得靠三爺你!」

  三娘又說:「他有什麼將才?老夫人這麼誇他,就不怕他忘了自己是誰?」

  三爺也說:「聯絡武界,還得靠二爺。」

  杜筠青就說:「我的話,你們就是不愛聽!」

  三爺忙說:「哪能呢?抽空,我也去見車二師傅。」不管是真假吧,杜筠青說到的,三爺都答應下來了。她帶著幾分滿意,回到老院,還真想去見見老東西。義和拳傳到太谷了,問問老東西,他怎麼看?但想了想,終於作罷了。

  她要入公理會的事,沒有向三爺提起,更不想跟老東西說。等成了公理會教徒,再叫他們吃驚吧。

  3

  三爺盼望了多年,終於接手主持外務商事了,怎麼就遇了這樣一個年景!

  過了年,大旱的景象就一天比一天明顯。去年就天旱,大秋都沒有多少收成。今年又連著旱。一冬天也沒落一片雪花,立春後,更是除了颳風,還是颳風。眼看春三月過去了,田間幹得冒煙呢,大多地畝落不了種子。荒年是無疑了。

  康家雖然以商立家,不太指望田間的莊稼,但天旱人慌,世道不靖,也要危及生意的。山東的義和拳,能蔓延到直隸、京津,與今年大旱很相關。真是天災連著人禍。

  因為是剛剛主政,三爺往城裡的字號跑得很勤。票莊和茶莊給他看的,儘是些有關義和團的信報。先是山東義和拳流入直隸,又危及京津;跟著,口外的豐鎮、集寧、托克托,關外的營口、錦州、遼陽,也傳入了義和團。各地老幫都甚為憂慮,屢屢敦促老號:是否照洪楊之亂時的先例,及早作撤莊打算?

  要不要早作撤莊打算,票莊的孫大掌櫃和茶莊的林大掌櫃,主張很不相同。

  孫大掌櫃分明不把義和團放在眼裡,斷然說:那不過是鄉間愚民的遊戲,成不了氣候。他們鬧到京津,倒也好,朝廷親見了他們的真相,發一道上諭下來,就將他們吹散了。孫大掌櫃一再說,他和老太爺南巡時,親身遭遇過義和團,簡直不堪一擊!咱太谷的兩位拳師,略施小計,就把一大片義和團給制服了。官府準是有貓膩,想借拳民嚇唬洋人,故意按兵不動;官兵略一動,義和團哪能流竄到京師!

  茶莊的林大掌櫃,卻是力主撤莊的。他說義和拳要真鬧起來,那比太平軍還可怕。洪楊的太平軍,畢竟還是有首領,有軍規的,不是人人都能加入。加入太平軍後,至少也得發兵器,管飯吃。義和拳呢,沒有洪楊那樣的首領,首領就是臨時請來的神怪。更沒有什麼團規會規,男女老少,誰想加入誰加入,找一條紅布繫上,就得了。入了義和拳,除了習拳傳功,也不用管飯。這樣的拳會,那真是想發展多少人,就能發展多少人,反正也不用籌集軍餉,不用守什麼規矩。念幾句咒語,說神鬼附體了,就能提了自家打造的大刀,上街殺人。天下都是這樣的烏合之眾,放肆之徒,我們還做什麼生意!官府太昏庸,見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就縱容他們。這樣就能扶了清,滅了洋?做夢吧!

  三爺比較贊同林大掌櫃的主張,何況,總是有備無患。但孫大掌櫃位尊言重,他不叫票莊撤,那三爺一時也沒辦法。票莊不動,只撤茶莊?

  三爺多次去問過老太爺,無論說得怎樣危急,老太爺總是說:「我不管了,由你們張羅吧。」

  老太爺是在冷眼看他吧?

  在這種時候,三爺總是想起邱泰基來。邱掌櫃要在身邊,那一定會給他出些主意。自家身邊,就缺一個能出主意的人!可邱泰基遠在口外的歸化,也不能將他叫回來。連直接跟邱泰基通書信,也還不方便呢。

  西幫商號都有這樣的老規矩:大掌櫃以下的號伙,誰也不得直接與東家來往。駐外分號的信

  報,只能寄給老號,不能直接寄給東家;給東家的書信,必須經過老號轉呈。這是東家為了維護領東大掌櫃的地位,不許別人從旁說三道四。三爺雖然把邱泰基看成了天成元未來的領東,也不便破這個老規矩。

  所以,三爺想知道邱泰基的見識,也只能在老號要了歸化的信報,仔細翻閱。但從歸號的信報中得知,邱泰基並不在歸化,一開春,他就往庫倫、恰克圖那一路去了。

  眼看著京津局面越來越壞,孫大掌櫃依然是穩坐不動,三爺真也沒有辦法。

  現在,義和團已傳到太谷了,孫大掌櫃還能穩坐不驚?連一向不問世事的老夫人,也坐不住了。老太爺呢?也依然不管不問?

  三爺在寬慰老夫人時,極力說義和拳成不了氣候,那並不是由衷之言。他這樣說,另有一番用意:想將孫大掌櫃的見識,通過老夫人,傳遞進老院。老太爺聽老夫人說了這種論調,要是贊同,那自然是平平靜靜;要是不贊同,一定會有什麼動靜傳出來吧。因此,見過老夫人後,三爺沒有再去見老太爺,而是匆匆進了城。

  

  果然,孫大掌櫃對太谷來了義和拳,只是一笑置之:

  「我早知道了,從直隸來了那麼幾個愚民,躲在水秀,不敢進城。聽說只有一些十四五歲的村童,見著新鮮,跟了他們請神,練功。不值一提。在太谷,他們掀不起什麼風浪的。」

  三爺也只好賠了笑臉說:「聽大掌櫃這樣一說,我也就放心了。聽說太原府的拳民已經很不少,鬧騰得也厲害?」

  「太原信天主教的教徒就多,太谷信公理會的,沒幾個。」

  「都說新來的巡撫毓賢,在山東就偏向義和團。」

  「山西不比山東,他想偏向,也沒那麼多拳民的。」

  「京津局面依然不見好轉,總是叫人放心不下。」

  「京津局面,就不用我們多操心!朝廷眼跟前,我看再亂,也有個限度。朝廷能不怕亂?太后能不怕亂?滿朝文武,都在操心呢。」

  孫大掌櫃既然還是這樣見識,三爺真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就對孫大掌櫃說起別的:「今年,本來想傚法老太爺和大掌櫃,也到江南走走,不想叫義和拳鬧得處處不靖。義和拳真成不了什麼事,我就趁早下江南了。」

  「三爺,我叫你早走,你只是不聽。四月天,往南走也不算涼快了。不過,比我們去年六月天上路,還是享福得多。要走,三爺你就趁早。」

  「那就聽大掌櫃的,早些走。這次南下,我想索性跑得遠些。先下漢口,跟著往蘇州、上海,再彎到福州、廈門,出來到廣州。我喜歡跑路,越遠,越不想往回返。」

  「三爺正當年呢,有英雄豪氣。去年到了上海,我和老太爺也想再往南走,去趟杭州。就是年紀不饒人了,一坐車轎,渾身骨頭無一處不疼,只好歇在上海。歇過勁來,還得跋涉幾千里,往回走啊!」

  「大掌櫃陪老太爺如此勞頓,我理當走得更遠。我出遠門,倒是喜歡騎馬,不喜歡坐車轎。車轎是死物,馬卻是有靈性的,長路遠行,它很會體貼你。」

  「我年輕時也是常騎馬。馬是有靈性,只是遇一匹好馬也不容易呀!就像人生一世,能遇幾個知己?」

  「大掌櫃說得對!我常跑口外,也沒遇見幾匹很稱心的馬。」

  三爺和孫大掌櫃正這麼閒聊呢,忽然有個年輕伙友驚慌萬分跑進來,前言不搭後語地說:「快,要殺人!大掌櫃,少東家,要殺人!」

  孫大掌櫃就喝了一聲:「慌什麼!還沒有怎麼呢,就慌成個這!前頭到底出了什麼事,先給我說清楚!」

  那伙友才慌慌地說出:公理會的洋教士魏路易,來櫃上取銀錢,剛遞上折子,忽然就有個提大刀的壯漢,衝進咱們的字號來。他高聲嚷叫爺爺是義和團,撲過去揪住了魏路易,舉刀就要殺……

  孫大掌櫃一聽,也慌了,忙問:「殺了沒有?」

  「我走時還沒有……」

  三爺已經麻利地脫下長衫,一身短衣打扮,對孫北溟說:「大掌櫃你不能露面,我先出去看

  看!」丟下這句話,就跑出來了。

  太谷的基督教公理會,接受美國總會撥來的傳教經費,是先經美國銀行匯到上海,再轉到天成元滬號,匯到太谷。那時,西幫票號對洋人外匯並不怎麼看重,不過天成元承攬這項匯兌

  生意,已經十幾年。所以,魏路易也是天成元的老客戶了,有什麼不測發生,那不是小事。前頭鋪面房,果然劍拔弩張,已經亂了套:幾個年輕的伙友,正拚命攔著那個提刀的漢子,這漢子又死死拽著魏路易不放!門外,擠了不少人,但大多像是看熱鬧的本地人。

  三爺也會幾套形意拳,長年在口外又磨練得身強體壯。他見這種情形,飛身一躍,就跳到那漢子跟前。漢子顯然沒有料到這一招,忽然一驚,洋教士魏路易趁機拚命一掙扎,從大漢手中掙脫出來,向櫃房後逃去。

  那漢子定過神來,奮起要去追拿,卻被三爺擋住了。

  三爺抱拳行禮,從容說:「請問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那漢子怒喊道:「閃開,閃開,我乃山東張天師!奉玉皇爺之命,來抓拿洋鬼子,誰敢擋道,先吃我一刀!」說時,就舉起了手中的大刀。

  三爺並不躲避,依舊從容說:「放心,洋鬼子跑不了。在下是本號的護院武師,他進了後院,就出不去了。天師光臨敝號,我們實在是預先不知。來,上座先請,喝杯茶!天師手下的眾兄弟,也請進來喝杯茶!上茶!」

  這位張天師,顯然被三爺的從容氣度鎮住了,蠻橫勁兒無形間收斂了一些,「這位師傅怎麼稱呼?」

  「在下姓康,行三,叫我康三就得。快叫你手下的兄弟進來吧!」但字號門口圍著的人,沒一個進來。

  張天師坦然說:「今天來的,就我一個!我有天神附體,抓拿幾個洋鬼子,不在話下。康三,你也知道義和團吧?」

  這時,櫃上伙友已經端上茶來。三爺就說:「天師還是坐下說話,請,上座請!」

  張天師終於坐下來了。

  「康三,聽說過義和拳吧?」

  「在下日夜給東家護院,實在孤陋寡聞得很。請教天師,義和拳屬南宗還是北宗?我們太谷武人,都練形意拳,是由宋朝的岳家拳傳下來的,講究擒敵真功夫,指哪打哪,不同於一般花拳繡腿。天師聽說過吧?」

  「我們義和拳是神拳,和你們凡人練的武藝不是一碼事!天神降功給我們,只為抓拿作亂中原的洋鬼子。你看今年旱成什麼樣了,為何這麼旱?就是因為洋鬼子橫行中原,惹怒了神佛。我這裡有一張揭帖,你可看看。你既有武藝,我勸你還是早早練我們的義和拳吧,不然,也得大難臨頭!」

  說時,張天師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紙傳單來,遞給三爺。

  三爺接了,也沒有看,就說:「在下是武人,大字不認得一個。」

  「叫賬房先生念給你聽。一聽,你就得跟了我們走!」

  「不怕天師笑話,能不能練你們的神拳,還得聽我們東家的。我給東家護院,掙些銀錢,才能養家口。東家是在下的衣食父母,東家若不許練義和拳,我也實在不便從命的。好在我們東家掌櫃很開通,請他看了揭帖,也許不會攔擋?」

  「告訴你們掌櫃,不入義和團,他這商號也一樣大難臨頭!」「一定轉告!聽口音,天師是直隸冀州一帶人吧?」

  「胡說!本人是山東張天師,無人不知的。」

  「那就失敬了。直隸深州、冀州,有在下的幾位形意拳武友,所以熟悉深冀一帶話語。粗聽天師口音,倒有些像。」

  「像個鬼!」

  「失敬了,失敬了。」

  「康三,把那位洋鬼子交出來吧!」

  「天師在上,這可是太難為在下了!」

  「我是替天行道!」

  「天師也該知道,武人以德當頭。在下受雇於東家,不能白拿人家銀子。東家又是商號,最忌在號中傷害客戶。這個洋鬼子,要是大街上給你逮著,我不能管;今日他來本號取銀,給你逮走,這不是要毀東家名譽嗎?東家雇了在下,就為護院護客。所以,我實在是不能從命的!」

  「我不聽你嗦!交,還是不交?」

  「在下實在不能從命。」

  張天師騰地一下站起來,握刀怒喝道:「那就都閃開,爺爺進去抓拿!」

  這時,三爺已經掃見:鋪面房內除了字號的伙友,已悄悄進來兩位鏢局的武師。他就忙遞了眼色過去,不叫武師妄動。

  跟著,他也從容站起來,擋在了張天師前頭,帶笑說:「天師,這是實在不能從命的。本號是做銀錢生意的,一向有規矩:生人不許入內。」

  「放屁!洋鬼子能進去,爺爺進不去?」說著就奮然舉起刀來。

  三爺從容依舊,笑臉依舊,說:「洋鬼子有銀子存在櫃上,他是本號的主顧,不算是生人!」

  「放屁!那爺爺是生人?那天上的玉皇爺也是生人?閃開,今天爺爺偏要進去!」

  三爺依舊笑著說:「天師這樣難為我,那我只得出招了。我敵不過天師,也得拚命盡職的。

  只要殺不死我,我就得拚命護莊!」

  說時,三爺已取一個三體站樁的迎戰架勢,穩穩站定。

  那兩位悄然趕來的武師,又欲上來助戰,立刻給三爺拿眼色按下去了。

  三爺和張天師就這樣對峙了片刻,張天師終於放下刀來,忿忿地說:「今天先不跟你計較!

  等我拿下這個洋鬼子,再來跟你算賬!在大街上,我一樣能拿下這個洋鬼子!」

  說完,張天師提刀奪門而去。

  誰也沒有料到,氣勢凶狠的張天師會這樣收場。站在一邊觀戰的眾伙友,除稍稍鬆了一口氣

  ,似乎還不相信張天師是真走了。

  兩位被緊急召來的武師,過來大讚三爺:「今日才開了眼界,三爺這份膽氣,真還沒見過!」

  三爺一笑,說:「就一個假山東人,還用得著什麼膽氣!」

  4

  剛說義和團成不了氣候,倒提刀殺上門來了!這件事,叫孫北溟吃驚不小。尤其才接手主持商務的少東家三爺,親自出面退敵,更令孫北溟覺得尷尬。

  三爺早給他說過:世道不靖,櫃上該從鏢局雇一二武師來,以備不測。可他一笑置之,根本沒當一回事:在太谷,若有人敢欺負天成元,那知縣衙門也該給踏平了。

  現在倒好,誰家還沒動呢,就先拿天成元開刀!今天還幸虧三爺在,靠智勇雙全,嚇退了這個膽大妄為的張天師。要是沒三爺,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呢!老號這些人,真還沒有會武功的。不用說把這位美國教士給砍了,來個血染天成元,就是稍傷著點皮肉,也得壞了行市!不管人家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總是來照顧你家生意,結果倒好,剛進門就先挨了一刀!以後,誰還敢來?

  那天三爺嚇退張天師後,孫北溟頭一件事,就是趕緊撫慰躲在後院的魏路易,說了不少賠禮的話。好在魏路易驚魂未定,嚇得不輕,只顧連連感謝三爺救了他一命。臨走,只請求派個人,護送他回南街福音堂。孫北溟當然答應了,安排一位鏢局武師去護送。

  送走洋教士,孫北溟自然要大讚三爺。三爺不叫誇他,只是再次提起:還是雇一二鏢局武師,來護莊守夜,較為安全吧?孫北溟當然一口答應了。

  三爺走後,孫北溟匆忙換了一身捐納來的衣服,坐轎趕往縣衙,去見知縣胡德修。

  見是天成元的大掌櫃求見,胡德修當然立馬就叫進來了。

  見著胡大人,孫北溟也沒客套幾句,就將剛剛發生的一幕,說給他聽。

  真有義和團提刀上街殺洋人?胡德修聽了也是大吃一驚!

  「真有這樣的事?」

  「我能編了這樣的故事,嚇唬胡大人?」

  「這幫拳匪,才來太谷幾天,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胡大人,乘他們在太谷,還不成氣候,何不速加剿滅?」

  「孫掌櫃,你是不知,省上新來的這位巡撫大人有明令,對義和拳不得剿滅,只可設法招為民軍團練,加以管束。還說這是朝廷的意思。」

  「我看還是這位巡撫大人自己的意思,都說他在山東就向著義和拳。朝廷不叫剿滅,那袁項城到了山東,怎麼就貼出佈告,公開剿滅拳會?」

  胡德修歎了口氣,說:「我們攤了這樣一個巡撫大人,能有什麼辦法?」

  「叫我看,就是因為這位毓賢大人移任山西,才把義和拳給招引來了。山西教案本來也不多的。」

  「身在官場,這樣的話我是不便說的。」

  「那胡大人真打算招撫這幫直隸來的拳匪?」

  「我也正拿不定主意。」

  「叫我看,那幫愚民,你收羅起來,只怕是光吃軍糧,不聽管束的。我們津號來信說,義和拳在天津得了勢,竟把官府大員當聽差似的,吆喝來,吆喝去。」

  「那坐視不管,我也罪責難逃的。」

  「胡大人,我倒是有一個主意,不知該說不該說?」

  「孫掌櫃,你今天就是不來,我也要去拜訪你們各位鄉賢,共謀良策的。孫掌櫃已有高見,那真是太好了!快說,我恭聽。」

  孫北溟瞅了瞅胡大人左右。胡德修會意,立刻將左右幕僚及差役都打發走了。

  「我這主意是剛才忽然思得,如不妥,盡可不聽。」

  「說吧,不用多慮。」

  「剛才聽胡大人說,毓賢大人有明令,叫你將義和拳民招為民軍團練。我看,正可以由此做些文章。招撫直隸流竄來的那幫拳匪,是萬萬不可行的。但太谷本地鄉間,習拳練武的風氣

  也甚濃厚,所練的形意拳又是真武藝。所以,胡大人不妨借招撫義和拳的名義,在太谷鄉間招募一支團練,以應對不測之需。」

  「招募一支團練?」

  「對。胡大人手下如有一支強悍的團練,誰想胡作非為,只怕也得三思而行。」

  胡德修沉思不語。

  孫北溟一眼就看出,胡大人是怕自擁強大民軍,引起上頭猜疑。尤其是遇了毓賢這樣的上司,更得萬分小心。就說:

  「胡大人也無需多慮,太谷不過巴掌大一個地界,招募一二百人,就足夠你鎮山了。再說,兵不在多,在精。有形意拳功底的一二百人,還不是精兵?」

  「唔,要這樣,倒真是一步棋。」

  「胡大人如願意這樣做,團練的糧餉,我們商界來籌措。」

  「真難得孫掌櫃及時來獻良策!局面眼看要亂,本官手下實在也沒有幾個官兵武人。經孫掌櫃這樣一點撥,才豁然開朗!那我就和同僚合計一下,盡早依孫掌櫃所言,招募民軍團練。」

  孫北溟的這一偶來靈感,真還促成了一支二百來人的團練,在太谷組建起來。雖然為時已晚,到底也為數月後收拾殘局,預備了一點實力。

  孫北溟這次來見縣太爺,本來也不是為獻策獻計,不過是受了那位假張天師的忽然襲擊,想找胡大人發發牢騷。結果,倒意外獻了良策!出來時,當然有幾分得意。

  

  三爺勇退張天師這件事,很快就傳到老太爺耳朵裡了。他立刻召見了三爺。

  自從老太爺把料理外間商務的擔子交給三爺後,真還沒有召見過他。他倒是不斷進老院請示匯報,可老太爺就是那句話:「我不管了,由你們張羅吧。」所以,聽說老太爺召見他,三爺當然很興奮。這一向,老太爺對他不冷不熱,原來是嫌他沒有作為。

  所以,進老院前,三爺以為老太爺一定要誇他。

  老太爺見了他,果然詳細問了他勇退張天師的過程,有些像聽故事那樣感興趣。三爺心裡自然滿是得意。

  「你怎麼知道這個張天師是假的?」

  「義和團的揭帖上,哪一份沒打張天師的旗號?要說在京城、天津,張天師親自出山打頭陣,那還有人信;來太谷打頭陣,他能顧得上嗎?」

  「京師、天津鬧得更厲害了?」

  「可不是!天津滿大街都是拳民。京師設壇傳功的,也不少。」

  「京號、津號有信報來嗎?」

  「有。他們都問撤不撤莊?」

  「孫大掌櫃叫撤不叫撤?」

  「不叫撤。仍舊說義和拳不足慮。」

  「你說該撤不該撤?」

  「我還是贊同茶莊林大掌櫃的,早作撤莊準備,畢竟好些。」

  老太爺聽他還是這樣說,就把話岔開:「不管他們了,還說這個張天師吧。即便是假的,你就一定能打過人家?」

  「就他一個人,看著又不像有什麼武功;就是真有武功,也得跟他拼了。那貨氣焰太甚,不壓住他,真能給你血染字號!」

  「你倒成了英雄了。」「為兒不過盡力而為吧。」

  「叫我看,你這是狗拿耗子!」

  三爺真是沒有料到,老太爺會來這樣一句!這是什麼意思?他多管了閒事?眼看拳匪在自家字號,要舉刀殺人,他也不管呀?

  三爺不解其意,想問問,老太爺已揮手叫他退下。他也只好離開。

  表了半天功,老太爺卻給他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字號是有規矩,東家不能干涉號事。這也算是西幫的鐵規了。可他這也是干涉號事?

  老太爺或許是嫌他這樣露臉,叫孫大掌櫃太難為情了:堂堂天成元老號,竟然這樣無能無人?但他當時實在也沒有多想,一聽說拳匪要殺人,就跳出去了。難道他見死不救,就對了?

  三爺實在也是想不通,悶了兩天,倒將原先火暴好勝的舊脾氣,又給悶出來了。不叫管自家字號,難道還不叫管那些直隸來的義和拳!

  這天,三爺叫了護院武師包世靜,專程到貫家堡拜訪車毅齋師傅。

  車二師傅當然知道從直隸來了義和拳,而且居然也聽說了三爺勇退張天師的事,很讚揚了幾句。

  三爺趕緊把話岔開,說:「這個冒充張天師的直隸人,我聽他口音,像是深州、冀州一帶人。那一帶,習拳練武風氣也甚,你們有不少武友。」

  車二師傅一聽,笑了說:「三爺意思,是疑心我們跟這些義和拳有交情,把他們勾引到太谷了?」

  「車師傅,我可沒這意思!我只是想問問,這些義和團,是不是以前練過武功?」

  車二師傅又笑了,說:「三爺,你是親自跟他們交過手的;有沒有武功,你比我們清楚吧?」

  三爺忙說:「誰也沒碰著誰,哪能叫交手?」

  「我連見還沒見過這些人呢。不過,有形意拳的兄弟去水秀見過他們。倒真是深州冀州一帶人,可跟我們這些練武的,實在不是一路。領頭的大師兄叫神通真人,二師兄是他胞弟,三爺你遇見的那個張天師,還不算頭領呢。神通真人,張天師,一聽就不是真名,不過是頂了這樣的大名,張揚聲勢吧。」

  「嚇唬咱們太谷人呢!」

  「聽我們那位兄弟說,他還真想跟那大師兄、二師兄過過招,可人家非得叫他先入伙,再比武。他沒答應,在水秀躲了兩天,偷偷看了一回人家祭壇演武。跟跳大神一樣,真與我們不是一路。」

  「可人家就敢提刀上街殺人呀!」

  「這就跟我們習武之人,更不一路了。我們習形意拳的,最講究武德在先!否則,你傳授高強武藝,豈不是度人做江洋大盜嗎?就是押鏢護院,沒有武德,誰敢用你?」「可人家也說是替天行道,扶清滅洋。」

  「要不它能傳得那樣快?」

  說時,車二師傅從案頭摸來一張義和團揭帖,遞給三爺:「三爺你看看,一般鄉人見過這樣的揭帖,誰敢不跟他們走?」

  三爺接住一看,跟那天張天師遞給他的一個樣:

  山東總團傳出,見者速傳免難。

  增福財神降壇。由義裡香煙撲面來。義和團得仙。庚子年,刀兵起。十方大難人死七分。祭法悲災,可免。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兩張。免一家之災。見者不傳,故說惡言,為神大怒,更加重災。善者可免,惡者難逃。如不傳抄者,等至七八月之間,人死無數。雞鳴丑時,才分人間善惡。天有十怒:一怒天下不安寧,二怒山東一掃平,三怒湖海水連天,四怒四川起狼煙,五怒中原大荒旱,六怒遍地人死多一半,七怒有衣無人穿。若言那三怒,南天門上走一遭去。戊亥就是陽關。定六月十九日面向東南,焚香。七月二十六日,向東南焚香大吉。

  車二師傅問三爺:「你看了信不信?」

  三爺說:「我時常跑口外,出生入死也不算稀罕了。陷到絕境,常常是天地神鬼都不靈。等到你什麼也指望不上,鬆了心,只等死了,倒死不了,力氣也有了,辦法也有了,真像有神顯了靈。我只信這一位神,別的神鬼都不信。」

  車二師傅說:「可一般鄉人,只是今年這大旱,也會相信他們。」

  三爺說:「車師傅,你們練形意拳的,不會相信吧?」

  車師傅又笑了,說:「三爺你先問包師傅。」

  包世靜說:「去年我跟了老太爺下漢口,在河南就遇見過義和拳。他們哪有武功!我看,裝神弄鬼也不大精通。就會一樣:橫,見誰對誰橫!」

  三爺說:「我是想聽聽車師傅的見教。」

  車二師傅說:「我早說過了,跟他們不是一路。」

  三爺就說:「那我今兒來,算是來對了。」

  車二師傅忙問:「三爺有什麼吩咐?」

  三爺說:「今兒來,就是想請車師傅出面,將太谷武界的高手招呼起來,趁義和拳還沒坐大,把它壓住、攆走!太谷真叫他們禍害一回,誰能受得住?」

  車二師傅聽了,卻不說話。

  三爺忙說:「車師傅,這是造福一方的義舉善事,還有為難之處嗎?」

  車二師傅說:「三爺,你還不知道我?我不過一介鄉農,雖喜歡練拳,實在只是一種嗜好。叫我號令江湖,嘯聚一方,真還沒那本事。」

  「車師傅,哪是叫你嘯聚落草?只是招呼武界弟兄,保太谷平安而已。師傅武名赫赫,人望又高,振臂一呼,太谷形意拳就是鐵軍一支,那幾個直隸來的毛賊,哪還敢久留?」

  「哈哈,三爺真把我們形意拳看成天兵天將了。其實,我們哪有那本事?我知道三爺是一番好意,可我們實在不便從命的。義和拳雖和我們不是一路,但人家有扶清滅洋的旗號,朝廷官府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我們就拉一股人馬跟人家廝殺?真走了那一步,我車某豈不是將形意拳的兄弟,置於嘯聚落草、反叛朝廷的死境了?再說,義和拳招惹的是洋人,我們也犯不著去護洋助洋。洋人畢竟也夠可惡!」

  「車師傅,我看官府也不是都向著義和拳。袁世凱去了山東,就大滅義和團。」

  「官府出面,怎麼都行。我們能?」

  「太谷的知縣胡老爺,我們能說上話。」「三爺,就是官府允許我們起來滅義和拳,那也只怕越滅越多!山東、直隸遍地都是義和團,你攆走他這一小股,還不知要招引來多少呢!再說,我們有武藝的,去欺負他們那些沒武功的,於形意拳武德也有忤逆。」

  三爺終於說服不了車二師傅,心裡窩得火氣更大了。在老太爺那裡碰了一鼻子灰,在車二師傅這裡又碰了軟釘子,真不知道是怎麼了!

  5

  太谷的義和團,真如車二師傅所預料,很快就野火般燒起來。四月傳來,到五月,平川七十二村,已是村村設壇了,隨處可見包紅巾的拳民。

  拳民多為農家貧寒子弟,年輕,體壯,不識字。鄉間識字的子弟,都惦記著入商號呢,他們不會攙和義和團。除了農家子弟,攙和進來的還有城裡的一些閒散遊民。他們聽人念了念義和團的揭帖,又看了看直隸師傅的降神表演,當下就入了拳會。這其中有一大股,系抽大煙抽敗了家的破落子弟。

  太谷財主多,吸食鴉片的也多,這在晚清是遠近聞名的。大戶人家,多有戒賭不戒煙的風氣。因為家資肥富,抽大煙那點花銷,畢竟有限;而賭場卻是無底洞,即便富可敵國,也不愁一夜敗家。此風所及,太谷一般小富乃至中常人家也多染煙毒。可他們哪能經得住抽?一染煙毒,便要敗家。公理會大開戒煙所,戒成功的也不多。這一幫敗落子弟,見洋人送來鴉片害他們,又開戒煙所救他們,仇洋情緒特大。好嘛,你們錢也掙了,善也行了,倒霉的只是我們!所以,一聽說要反洋教,當然踴躍得很。

  這比基督教公理會發展洋教徒,不知要神速多少。

  五月間,太谷義和團的總壇口,已從水秀村移到縣城東關的馬神廟。在直隸大師兄的號令下,拳民們在城裡遊行踩街,焚燒洋貨,盤查老毛子、二毛子,一天比一天熱鬧。

  不久,他們就放出風來:要在六月初三,殺盡洋人!

  這股風一吹出來,還真把公理會的美國教士嚇慌了。當時在太谷的六名美國教士,匆匆集中住進城裡南大街的福音堂。受到恐嚇、抄家的十多名本籍教徒,也陸續躲進了福音堂。這十多名太谷教徒中,就有日後成為國民黨財長、蔣介石連襟的孔祥熙。當然,這時他還是一個因貧寒而投靠教會的平常青年。

  萊豪德和魏路易是太谷公理會的頭兒,他們將中外教徒分成八人一班,日夜輪流守衛教堂。

  同時,向各方求救。初時,知縣胡德修還派了縣衙兩名巡兵,保護福音堂。

  公理會這座福音堂,緊挨著城中名剎無邊寺,那座巍峨高聳、雄視全城的浮屠白塔,正立在它的身後。所以,福音堂初建成時,太谷鄉人看著就有些刺眼:它會不會毀了太谷的風水?

  現在,義和團成天散佈「洋教棄祖滅佛,上干神怒,天不下雨」,人們看著它自然更有些可惡了。福音堂的大門,又向東開在繁華南大街。門前本來就人流如梭,有巡兵守護,自然更招人注目。尤其是有義和團來叫陣時,大門外就聚集得人頭攢動,水洩不通,路都斷了。

  困守其中的中外教徒,見外面這種情形,驚恐之餘,只得把一切交給他們皈依的主了。各地教士、教徒遇難的消息,他們已經聽到很多。

  不過,義和團並未在六月初三攻打福音院。進入六月後,義和團開始攻打的,只是鄉間的一些布道所、戒煙所、診療所,但殺戒已開。被殺的,都是本地教徒,數目可在一天比一天增多。

  縣衙雖已著手組建團練,可面對洪水般瘋狂的拳民,哪能趕上趟!知縣胡大人對太谷局面,顯然已無力控制。

  到六月十五,義和團終於開始圍攻城裡的福音堂。

  六月十八,青年孔祥熙翻牆潛入相鄰的無邊寺,偷偷坐上一輛糞車,逃了出去。對於他的臨

  陣逃脫,公理會的美國牧師倒不阻攔,也沒有譴責。孔祥熙提出逃生願望時,是很難為情的,但美國牧師們倒一點也沒有難為他,反而出謀劃策,只希望他成功出逃。基督教與我們的儒教,真是很不相同。否則,後來國民黨的四大家族,就要少了孔家。

  孔祥熙逃出後,福音堂內只剩了六名美國教士和八名中國教徒,包括太谷第一個受洗禮、已成華人長老的劉鳳池,西醫桑大夫。這十四名中美教徒,當時擁有的武器,只三支西洋手槍。

  可外間成百的義和團,一直圍攻到七月初,仍然殺不進去。教堂裡面,魏路易拿一把手槍,把守教堂後門,另一美國牧師德富士持手槍把守前門。見有欲破門者,就放一槍示警。拳民聽見槍聲,便往後退,只是將磚頭瓦塊更猛烈地投入教堂院內。有「刀槍不入」功夫的直隸大師兄神通真人,一直也沒有發一次神功,他只是坐鎮總壇口,發號施令。一般拳民,不用說神功,就是本地形意拳的那番真功夫也沒有。

  形意拳功夫深厚的武師,受車毅齋師傅影響,把武德放在前頭,對義和拳冷靜相看,不助,也不反。

  所以,到七月初,見福音堂久久攻打不下,一般拳民已有些心灰意懶了。圍在福音堂外面的拳眾,已日漸減少。知縣胡德修看到這種情形,才鬆了一口氣,開始籌劃派出官兵加團練,驅散圍攻福音堂的拳民。這位知縣老爺也不是怎麼向著美國人,他是怕慘案發生,難向朝廷交待。

  誰料,到七月初五,省上的毓賢巡撫大人,居然派出一支官家馬隊,來太谷給義和團助陣。一聽這個消息,洩了氣的拳民才忽然來了勁。當天,平川七十二村都有拳民湧進縣城,對公理會的福音堂重新發起猛攻。

  只是大師兄二師兄依然未能把天神請來,開戰時還是磚頭瓦塊打頭陣。接著,將附近一家「四順席店」搶了,搬出許多葦席;又從「洋油莊」搶來煤油,煤油澆葦席,展開一場火攻。

  可惜到後半晌了,仍然沒有能攻下。兩名英勇的本地後生,並無神功,卻大義凜然從後牆翻入教堂院中。但沒衝鋒幾步,就給魏路易用手槍放倒了。群情激奮,只是無計可施。官家馬隊,既躍不過教堂高高的院牆,又不操洋槍洋炮,實在也頂不了大事。

  幸虧後來請到一位叫聾四的鄉下獵戶,扛了火槍趕來,從後門縫隙朝魏路易放了一冷槍。一片鐵砂鐵丸散射進去,這位洋牧師真被打倒了。

  外間重兵,這才趁機奮勇攻入。

  不用說,六名美國教士、八名本地教徒,當下就給殺死了。六名美國教士中,有三人是女性,其中就有萊豪德夫人。本地教徒中,劉鳳池長老臨死不口軟,更激怒了拳民。被殺後,心給剜了出來,懸掛了示眾:「快看,教鬼的心,又大又黑!」

  

  義和團圍攻福音堂,是太谷城中發生的一件大事。可是,這期間的太谷大商號,誰家也顧不上多管眼跟前發生的一切了:直隸、河南、天津、京師以及關外、口外的字號,紛紛告急,信報、電報又不時中斷,誰家不是急得火燒火燎!

  西幫的生意在外埠,它的命也在外間世界。

  康家三爺和孫大掌櫃、林大掌櫃,一樣也是身在太谷,心繫外埠,全顧不及理會本地的義和拳了。那時,津號遭搶劫的消息已經傳來。但那是京號在信報中轉告的,津號的信報卻是很久沒有收到了。就是京號這封告急的信報,也是寫於五月十六;眼下,則六月十六已過!一個多月了,京津兩號都沒有傳來任何新的音訊。

  電報不通,信局走信又不暢,一封急信,給你走三四十天,什麼都耽誤了。三爺就雇了兩名鏢局的武師,派他們往京津打探消息。先是走榆次、壽陽,東出山西,但只走到平定,未出東天門,已無法前行:他們屢屢被懷疑為二毛子。返回來,走北路,出了大同,也沒有音訊了。

  口外、關外加上京津兩號,那是康家商務的半壁江山。現在,那半壁江山生死不明,你說,誰還能顧得上福音堂那幾個美國洋和尚?

  在康家,只有老夫人杜筠青關注著福音堂的事。

  義和團剛傳到太谷時,杜筠青曾向萊豪德夫人表示:她要皈依基督,加入公理會。那天還一再說:越快越好。可萊豪德夫人一走,就再沒有下文了。

  她進城洗澡,路過南街的福音堂,一直是門戶緊閉。有一次,她專門停了車,叫車倌去敲門。剛敲開,沒說兩句話,忽通一聲就又關上了。

  怕車倌是拳匪呀?

  杜筠青就叫女傭杜牧再去敲門,始終就沒有敲開。

  過了幾天,她又把馬車停在福音堂門口。這次一開頭,就叫杜牧去敲門,她自己緊跟在杜牧身後。敲了半天,門總算敲開了,可一個本地老漢只在拉開的門縫間伸出頭來,冰冷地問:

  「你們做甚?」

  杜牧回話也不客氣:「你沒長眼?我們家老夫人要見你們萊豪德夫人,還不快大開了門,接老夫人進去!」

  那個給洋人當茶房的老漢聽了,依然冰冷地說:「萊豪德師母今兒不在!」

  說畢,光一聲,又關上了大門。杜牧在外頭連聲責罵,哪能頂事?

  那天路上,杜筠青狠狠責罵了杜牧:「你真是本性難改!出來拜客,也是這副德性,你還不

  知道你是誰?」只是,杜筠青終究也沒見著萊豪德夫人。

  義和團如火如荼,真是鬧大了。入不成公理會,杜筠青真有心思要加入義和團。加入義和團,也能氣一氣老東西吧?當然,這也不過是心裡一想,解解氣吧。她也認不得義和團,找誰去入?

  義和團鬧大了,杜筠青進城洗澡也越來越不順當。遇著拳民圍著福音堂叫罵,南大街就走不通,馬車繞半天繞不過去。有時候,縣衙為了防備拳民作亂,大白天,就關了城門。六月十五,拳民開始圍住攻打福音堂,她們就進不了城,一直到七月初五,二十天沒能進城洗澡,真把她骯髒死了,也憋悶壞了。

  七月初六,傳來義和團血洗福音堂的消息。杜筠青聽了,吃驚是吃驚,倒也沒怎樣失態,只是對杜牧說:「攻下福音堂,咱們也能進城洗澡了。」當天,就要套車進城。

  杜牧勸不住,就去找老亭。老亭冷冷地說:「你告老夏,編個瞎話,說馬車壞了,不就得了!」杜牧跑去見了管家老夏,老夏說:「現在四爺主內,請四爺去勸勸吧。」

  四爺一聽,真跑去了,可哪能勸得下?

  四爺只好去向三爺求助。三爺說:「明天,叫包師傅跟著,進城就得了。」

  七月初七,包武師真奉四爺之命,護送了老夫人進城洗澡。

  一路上,杜筠青坐在車轎裡,才慢慢意識到那個萊豪德夫人已經不在人世。這個強壯而美麗的美國女人,雖然有些乏味,可與之交往也十多年了。十多年,眼看著這個美國女人既不再強壯,也不再美麗:西洋女人真這樣不耐老,還是不服太谷水土?還說人家,自己一定也老了!初結識萊豪德夫人,還是父親帶領著,可現在父親也不在人世了。父親要活著,真像他當年所說,就在太谷養老了,他也是二毛子。不去想他,永遠都不去想他!

  拳民殺一個女人,是不是很快意?

  將來,誰會來殺她?

  想著這些,杜筠青已經有些不能自持。她總是想問包武師:「將來,誰會殺我?」

  車馬進城後,不久就行走不暢。臨近福音堂,圍了觀看的人伙還很不少,車馬更不好走。

  杜筠青趁機就叫停車。車剛停了,她就跳下地,往圍觀的人伙裡擠。杜牧和包武師緊跟了,都沒跟上。

  福音堂臨街的圍牆外,植了幾株合歡樹。七月正是它滿樹紅纓的時候,可惜剛歷戰火,扶疏的枝頭只殘留了幾片細葉。人們圍了觀看的,當然不是它的敗枝殘葉,是一樹枝下懸掛著的那個教鬼的又大又黑的心臟!黑心上,血已凝固,爬滿蒼蠅。

  杜筠青擠進來,並不知那懸掛物是什麼。就問左右:「你們這是瞧什麼?」

  「劉鳳池那教鬼的黑心!」

  劉鳳池?就是太谷第一個受公理會洗禮的那個劉鳳池?十五年前他受洗禮那天,父親本來是帶她去開眼界的,誰也沒有料到,就在半路上她被老東西劫回來了。從此,她就淪落到今天……這樣想時,杜筠青終於看清了那真是爬滿了蒼蠅的人心,不由得就大叫一聲:「你們誰殺我……」

  跟著就一頭栽倒。

  6

  七月二十,京城陷落,兩宮出逃。在塌了天的狼狽中,朝廷才下了剿滅義和團的上諭。太谷知縣胡德修,得了上頭新精神,帶領二百來人的團練,開始抓拿本地義和團的頭領時,天成元大掌櫃孫北溟,依然是焦頭爛額。京津已經陷入八國聯軍之手,可自家的字號仍舊沒有一點消息。三爺派去的兩位鏢局武師,也不見返回。

  到七月二十五,白天還是等不來什麼動靜。黃昏時候,孫北溟正在老號院中乘涼。說是乘涼,其實心裡煩悶異常。

  忽然,後門的茶房驚慌異常跑進來,稟報說:「大掌櫃,京號的戴掌櫃……」

  孫北溟一聽,就從躺椅上站起來:「快說,京號的戴掌櫃咋了?」

  「戴掌櫃他們回來了……」

  「在哪?快說!」

  「就在後門外頭。」

  孫北溟抬腳就快步向後門奔去。

  剛出後門,因天色昏暗,看不太清,只見是一夥販賣瓦盆的,一個個衣衫破爛,灰頭土臉。

  這時就有一人,撲通一聲跪在孫北溟面前:「大掌櫃……」

  跟著,其他人也一齊跪下了。

  聲音沙啞、疲憊,一點都不像是戴膺。孫北溟正要去扶跪在面前的這個人,就有個小伙友提了燈籠,從老號跑出來。就著燈光,這才看出真是戴膺!可眼前的戴膺,哪裡還有京號老幫昔日那種光鮮瀟灑的影子?人消瘦不堪,髒污不堪,精神上也憂鬱不堪!要在平時,誰也不

  敢認他。

  再看京號其他伙友,與戴膺無異。

  孫北溟慌忙雙手扶起戴膺,說:「戴掌櫃,你們受大罪了!」

  戴膺不肯起來,說:「大掌櫃,戴某無能,京號毀了……」

  孫北溟忙說:「遇此大亂,你們哪能扛得住!戴掌櫃快起,快起來!各位掌櫃,也快起來!」

  這時,老號的協理、賬房、信房及其他伙友也聞訊跑出來,都慌忙過去扶起戴膺及各位。

  進入老號後,孫北溟問戴膺:「京號伙友,都帶回來了吧?」

  戴膺說:「我們撤離時,梁子威副幫挑了一個年輕人,執意要留守。除他二人,總算都回來了。只是……」

  「戴掌櫃,你能把京號伙友都平安帶回來,就是大功勞了。梁掌櫃對字號的仁義甚是可嘉,可他們孤孤單單留下,太危險吧?」

  「大掌櫃知道,梁副幫是有本事的人。走時,我也交待了,守不住,就趕緊撤。大概不會有事吧。」

  孫北溟說:「那就好。只要伙友們都平安,別的就好說了。戴掌櫃,我看你們跟叫化子似的,先去華清池洗個澡,換身衣裳吧?」

  老號協理,也就是二掌櫃忙說:「俗話說,飽不剃頭,饑不洗澡。看各位掌櫃又餓又累,還是先略微洗涮一把,趕緊吃飯吧。」

  「真是,我也糊塗了!咱們伙房怕也封火了,趕緊就近去晉一園飯莊,傳幾道菜,點幾樣麵食,叫他們趕緊送來,越快越好!」

  真沒等多久,晉一園飯莊就抬來幾個食盒。

  飯菜上桌後,屋裡就忽然安靜下來:戴膺和他的伙友們全埋下頭來,狼吞虎嚥地吃喝起來,十幾人的進食咂嘴聲,把一切聲音都驅散了。孫北溟和老號的伙友,是被忽然出現的這一幕驚呆了,鴉雀無聲,瞪著眼看。

  還是二掌櫃清醒,趕緊悄悄把孫大掌櫃及老號的其他人拉了出來。一出來,孫北溟就不禁流出了眼淚。

  京號平常吃喝的是什麼!不用說戴膺,就是一般京號伙友,往年下班回來,還說吃不慣太谷的茶飯呢。平素,就是吃山珍海味吧,也沒這麼饞過。從京城逃回來這一路,真不知他們吃了什麼苦,受了什麼罪!

  

  六月二十九清晨,戴膺帶了京號的十來個伙友,假扮成賣瓦盆瓦罐的,離開京號,撤往山西。一路上,自然是歷盡千辛萬苦,甚至幾度出生入死。

  不過,對於西幫商人,長途跋涉、苦累生死似乎都容易適應。

  在最初幾天,戴膺和他的伙友們還真有些狼狽。多年沒有這樣走路了,僅是頭一天走出京城,就沒把他們累趴下!加上都不太會推那種賣瓦盆的獨輪車,一個個又長得細皮嫩肉的,不

  像受苦人,路途不斷引起懷疑。懷疑成歹人,倒還不大要緊,在這種亂世,歹人反倒沒人敢欺負。最怕的,是被懷疑成逃跑的二毛子!當時京師周圍,義和團正鬧得如火如荼。幸虧他們在商海歷練得足智多謀,長於應變,總還能一一應對過去。

  艱難走過涿州,也就開始適應了。只是,限於賣瓦盆的身份,住店得住最簡陋的,吃飯得買最便宜的。大暑天,推著重車奔走一天,歇不好,又吃不到一點油水。人都消瘦了倒也顧不上多管,那種想吃一點能解饞的油腥東西的願望,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野外寂寞旅途,大家不說別的,就一個話題:在京號吃過的東西!

  戴膺見此情形,心裡雖然難受,但也不敢放縱。伙友們就是想在街頭食攤買點滷肉解饞,他也是堅決不許。為商一生,他能不知道亂世露富的惡果?

  過正定時,大家的饞勁更火辣辣往上拱。因為過了正定,就要西行進山,一路都是苦焦地界,就是敢吃,也吃不上什麼能解饞的了。

  戴膺終於也心軟了,說:「那就等出了正定吧,尋家郊外小店,開一次葷。」

  這次開葷,戴膺還是盡力節制,也不過是要了一盆骨頭肉,幾斤牛肉而已。在店家的一再攛掇下,要了一點燒酒。均到每人頭上,不過三兩盅而已。

  離京以來這是最奢華的一頓飯了,但在外人看來,那實在也算不得奢華吧?而當時大家的吃相,一個個像餓死鬼似的,也不至露出富商馬腳。與店家,也是斤斤計較,瞪了眼討價還價

  。

  然而,這樣剛開了一次葷,真就出了事!這頓飯是在午間用的,用畢,就繼續上路了。但到黃昏時分,他們就遭了搶劫。那是從路邊莊稼地裡突然跳出的五六個漢子,手持棍棒刀械,不由分說,就將他們的瓦盆瓦罐打得粉碎!

  瓦罐一碎,藏在裡面的碎銀製錢全露出了來,那幾本命根似的京號底賬,也掉了出來。劫匪搶去銀錢,那是自然的,可他們竟然將那幾本賬簿也掠去了!

  十來個伙友,對付五六劫匪,按理應有一拼。只是,劫匪來得太突然,又持有傢伙,簡直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人家已經搶掠了東西,鑽進莊稼地,不見了。

  劫匪散盡後,伙友都一齊跪到戴膺面前,連說:遭此大禍,都是因為他們嘴太饞,連累了老幫。

  戴膺歎了一氣,說:「也不能怨你們。這樣的劫難,或許是躲不過的。都起來吧。」

  京號的底賬丟了,那是大過失。京號是外埠第一大號,欠外、外欠的未了賬務實在不是小數目。可眼前,十多人身無分文,撂在野地,也是更緊急的事。戴膺極力鎮靜下來,安撫住眾人,共謀走出絕境之策。

  被劫地在正定與獲鹿間。正定與獲鹿,都沒有康家的字號,但有西幫的字號。路過正定時,雖見大多字號已經關門歇業,還是有西幫商號沒有撤離。太谷曹家的綢布莊,祁縣幫的糧莊,好像都有照樣開張的。想來,獲鹿也會如此的。

  於是,就決定推了空獨輪車,趕到獲鹿,找一家西幫字號,借一點盤纏,先趕回太谷再說。

  誰能料到,精疲力竭趕到獲鹿,那裡的義和拳民正在攻打城中教堂,街面上的商號,沒有一家開門。再一打聽,西幫的字號都撤回晉省了。

  這可真是雪上加霜了!戴膺只好親自出面,尋當地商號借錢,可哪能借到?天成元大號,人家都知道,但戴膺那副打扮、那副落魄相,誰敢信他的話?

  借不到錢,十幾張嘴就得繼續吊起來了。他們除了那七輛破舊的獨輪車,已經一無所有。可在這兵荒馬亂時候,就是變賣那破舊的推車,誰要呢?

  在此絕境中,兩個做跑街的伙友,要求准許他們返回正定,就是一路討吃,也要找家西幫字號,借錢回來。戴膺也只好同意了。留下的,就各顯神通,分頭去變賣獨輪車。

  這樣,光是在獲鹿就困了五六天,有兩天幾乎就沒有吃到東西。

  不過,回到太谷老號後,戴膺並未細說一路遭遇,只是向孫大掌櫃請罪:京號毀了,匆忙散出去的七八萬兩銀子,還不知能不能收回來,尤其是將京號的底賬也丟了,真是罪不可赦!

  孫北溟雖極力寬慰,但聽說連底賬也丟了,心裡就有些不悅。他儘管極力不形之於色,戴膺還是覺察出來了。戴膺並無委屈和怨恨,只是心情更沉重而已。一生遇多少風浪,還沒有像今次這樣走了麥城!

  戴膺他們回到太谷第二天,東家的三爺就匆匆趕來,說:「老太爺聽說戴掌櫃平安回來了,就立馬叫我進城來接戴掌櫃,還特別吩咐,把京號的各位掌櫃都請來!」

  老東台請戴膺到府上閒話,那是常有的事,可把京號伙友一堆都請去,這卻從未有過!所以,戴膺一聽就知道東家是破格慰勞,慌忙對三爺說:「戴某無能,毀了東家京號,實在無顏見老太爺的!」

  三爺說:「老太爺只交待我,務必把戴掌櫃和京號各位請來;請去是罵你們,還是誇你們,我可不知道。」

  三爺這樣一說,戴膺也只好遵命了。

  跟著三爺出城到康莊,在德新堂大門外下車時,還平平靜靜。可一進大門,繞過假山,真把戴膺他們嚇了一跳:康老太爺率領各位少東家及塾師、武師、管家一大群人,站在儀門外迎接他們!戴膺慌忙跪倒,他的伙友們也跟著跪倒。

  「老太爺,各位少東家,戴某無能,未能保住京號……」

  康笏南已經走過來,拉了一把戴膺,說:「戴掌櫃快起來!你再無能,有朝廷無能?朝廷把京城都丟了,你丟一間字號算甚!」

  老太爺這句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天,康笏南設筵席招待了戴膺及京號其他伙友。開席前,就先招呼各位少爺,誰也不能半道退席,都得陪各位掌櫃到底。席間,他對戴膺臨危時處置京號存銀,特別是能將眾伙友平安帶回來,大加讚揚。對冒險留守的梁子威副幫,除了讚揚,還破例給加一厘身股。

  康老東台如此仁義,戴膺他們真是感激涕零。

  五六天後,梁子威帶著那個年輕伙友,回到太谷。

  又過三四天,津號眾伙友在楊秀山副幫帶領下,歷盡艱辛,也回到太谷。(未完待續)

 
尼庵與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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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2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三爺跟前,頭大的是個女千金。這位女公子叫汝梅,十六歲了,兩年前就與榆次大戶常家訂了親。她雖為女子,卻似乎接續了乃父的血性,極喜歡出遊遠行,尤其嚮往父親常去 
的口外。她從父親身上看到,口外是家族的聖地,可就是沒人帶她去。

  三爺很喜愛他這個聰穎的長女,老太爺康笏南也格外疼愛這個既俊俏、又有俠風的孫女。但他們都沒帶她出過遠門,更不用說到口外了。她的要求,在他們看,不過是孺兒戲言。

  在汝梅,越去不成,嚮往越甚。所以,訂親後,她就執拗地提出:嫁給常家以前,一定要帶她去趟口外,否則,她決不出嫁。

  三爺就含糊答應下來,其實,也沒有認真。三爺照常去了口外,根本就忘記了女兒的請求。到去年冬天,他從口外回來,汝梅簡直叫他認不得了:人瘦小了許多不說,更可怕的是,自小那麼聰穎的一個女娃,怎麼忽然變癡呆了,就像丟了靈魂似的?花朵一般的年齡,怎麼忽然要衰老了?

  三爺大駭,忙問三娘:「梅梅是怎麼了?得了什麼病嗎?」

  三娘說:「還問呢,都是你慣的!你答應過帶她去口外?」

  三爺說:「沒有呀?」

  「她說你答應過,所以你前腳走,她後腳就成了這樣。問她怎麼了,她就一句話:既然不帶

  她去口外,她就不出嫁了。我就問:誰答應帶你去口外了?她說:我爹。你真答應過她?」

  「嗨,你還不知道,她從小就纏著我,叫帶她去這去那,我能說不帶她去?」

  「要不說是你慣的!眼看要嫁人了,還這樣任性。」

  三爺問明白後,就趕緊去寬撫汝梅。這小妮子還不想見他,看來是真生氣了。他就賠了笑臉說:

  「梅梅,我這次去口外,幾乎回不來了。好不容易才死裡逃生!回到家了,你也不問問我受了什麼罪,就顧你自己生氣呀?」

  「我沒有生氣。我哪會生氣?」

  「看看你,說的都是氣話!還當我聽不出來?」

  「我生氣,也是生自家的氣,不與誰相干。」

  跟來的三娘聽了,就說:「梅梅,你這是跟誰說話呢!」

  脾氣不是很好的三爺,這時一點也不在乎,依然賠了笑臉說:「梅梅,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氣。這次去口外,不是光到歸化城,還到了外蒙的前後營,經歷四五千里荒原。千難萬險,出生入死不說,駝隊拉駱駝的、坐駱駝的,全都是男人;你一女娃,我怎麼帶你去?」

  「你是不想帶我去,想帶,還能沒辦法?」

  「你說,有什麼辦法?」

  「我女扮男裝呀!」

  「哈哈,我怎麼沒想到呢!梅梅,你既然有此豪情,我一定成全你!等明年開春後,我要先去京津一帶走走。這次,一定帶你去。先往京津看看,日後再去口外,成不成?」

  三娘就慌忙說:「五娘剛出事,你就帶她去京津?只怕老太爺也不許!」

  三爺就說:「我可不是五爺!要連自家閨女也護不住,我還能成什麼事?」

  汝梅這才變了些口氣,說:「老太爺那裡,我去說!」

  當時,三爺還沒有接班主持外間商務,他只是聽從了邱泰基的點撥,決定不再悶在口外,要往京津及江南走走。所以,他就拿出遊京津來安慰汝梅。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安慰多於承諾的。

  過年時,老太爺忽然將外間商務交給他料理,驚喜之餘,三爺就決定實踐對汝梅的許諾:不僅僅帶她出遊京津,還要帶她去趟江南!

  十多年前,出遊過西洋的杜長萱,帶了他那位一半洋氣、一半京味的女公子,風情萬種地出入太谷富家大戶時,三爺也曾驚歎不已的。杜長萱的開明、大度、新派,叫他大開眼界。而杜家女公子那別一種姿色風韻,更令他艷羨。他根本就料想不到,這位新派佳人後來居然做了他的新繼母!當年,他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頓生一種悵然若失的疼痛。暗藏了這份疼痛,他對這位新任老夫人,那真是既不想見,也生不出敬意的。現在,那份疼痛是早已遠逝了,他重新記起這件事,是想模仿當年的杜長萱,也攜了自家的女公子,出遊京津,再游江南。

  

  他這樣做,也是要告訴康家的商號,他與老太爺是不同的。

  父親的這一股心勁,汝梅很快覺察到了,她自然是欣喜異常。整個人也像活過來了,恢復了以往的聰穎和淘氣。她滿心等待跟了父親去遠行。

  汝梅是自小就野慣了,常愛尋了借口,跑出德新堂大院,到村中野外去淘氣瘋跑。她所以能這樣滿世界瘋跑,首先是因為老太爺寵她。她一鬧,老太爺就替她說話,誰還敢逆著她?再就是因為她也是天足。

  幼時開始纏足,她總是拼了命哭叫。那時,正趕上杜家父女回太谷大出風頭,京味加洋氣的傾城風采,似乎全落實到杜筠青那一雙天足上了。激賞杜家新派佳人的三爺,就當機立斷:

  他家梅梅也不纏足了!可三娘哪裡肯答應:不纏足,長大怎麼尋婆家?三娘告到老太爺那裡,老太爺居然也說:梅梅嫌疼,就不用給她纏了。皇家女子不愁嫁,我們康家女子也不愁嫁。老太爺說了這話,三娘還能怎麼著?就這樣,汝梅也成了一個不纏足的新派佳人。

  不過,她自小滿世界瘋跑,也沒有跑出多遠,最遠也就是太原府吧。所以,對這次真正的出遠門,不用說,那是充滿了十二分的期待。

  誰能想到,剛過了年,天還沒有暖和,就不斷傳來壞消息:義和團傳到直隸了,傳到天津了,跟著又傳到京師!父親成天為外埠的字號操心,哪還顧得上帶她出行?

  她曾問過父親:「你那麼惦記京津的字號,怎麼不親自去一趟?」

  父親的脾氣又不好了,火氣很大地說:「我去一趟,能頂甚事!我能把義和拳亂給平了?」

  

  汝梅不敢再多問,只盼亂子能早日過去。可越盼,拳亂鬧得越大,非但沒有離遠京津,反而倒傳入太谷。

  太谷一有了義和拳,老太爺就放出話來:德新堂的女眷和孫輩,都不許隨便外出。

  這下可好了,一春天一夏天,就給圈在家裡,汝梅哪能受得了?她很像今年的莊稼,受了大旱,一天比一天蔫,無時不盼天雨,又總是盼得無望。可現在,誰也顧不上注意她了。就是成天像丟了魂似的癡呆著,父親也不再理她。她無聊之極時,就只好想:自己的命不好。有時憂鬱難耐了,又很想偷偷跑出去,看看義和拳是什麼樣。當然,這也只是憤然一想吧,很難實現。

  等到義和團終於遭到縣衙的彈壓,汝梅實在是忍無可忍了,立馬嚷著要出外面透透氣。外面

  兵荒馬亂,三娘哪裡會叫她出去?汝梅就使出慣用的一招,逕直跑進老院,向老太爺求救。

  老太爺也遵慣例,一點沒有難為這位孫女,痛快地說:「想出去,成。叫個武師跟著,不就得了!義和拳一散,外間也就平安了。」

  汝梅忙說:「還是爺爺有氣派!」

  老太爺就問:「你爹呢,他也不許你出門?」

  「我可不大容易見著父親,他比誰都忙!」

  「你爹當家了,料理外間字號呢。」

  「爺爺當家時,我看也不沒他這麼忙。」

  「梅梅,你這是說爺爺比你爹懶?」

  「我是誇爺爺,舉重若輕。」

  「哈哈哈,你倒嘴甜!」

  「爺爺就是舉重若輕!爺爺要像我爹那樣心裡焦急,手腳忙亂,哪能這麼長壽?早累得趴下了!」

  「梅梅,越說你嘴甜,你倒越來了!現在,世道也不一樣了,咱們康家字號遍天下,張羅起來也不容易。」

  「我知道。去年,爺爺出巡江南,受了多大罪!」

  「我喜歡出遠門,一上路遠行,就來了精神。所以,那不叫受罪。」

  「我也喜歡出遠門,可你們總攔著,不叫我去!」

  「我說呢,今兒你嘴這麼甜,嘴甜甜巴結我,原來在這兒等著!梅梅,你這麼想出遠門,是圖甚?」

  「什麼也不圖,就跟爺爺似的,圖一個樂意。我也是一出門,就來精神!」

  「你倒會說。」

  「爺爺把字號開遍天下了,我出去一路走,一路有自家字號,給了誰,能不樂意?」

  汝梅這句話,還真說到老太爺心上了,他精神一振,說:「梅梅,你有這份心思,真比你那幾個叔伯都強!早知你這樣有心,去年我下江南,就帶你去了。」

  「去年,我也這樣對爺爺說過的,只是你沒有進耳朵吧?」

  「你哪說過這話?」

  「說過!」

  「那就是我老糊塗了。」

  「去年爺爺要下江南,全家都攔著不叫你去,就我一人讚成你,可爺爺你卻不理我!」

  「真是這樣?爺爺老糊塗了,老糊塗了。以後,爺爺再出遠門,一準叫你陪著。」

  「年下,我爹本來也答應我了,要帶我去趟京城,哪想到就偏遇了義和拳作亂?爺爺你跟我爹說說,等平了義和拳,叫他別忘了答應我的話!」

  「這話,我能給你說!」

  目的都達到了,汝梅要走,老太爺卻叫她別慌著走,留下再跟爺爺多說一會兒話。她留下只說了幾句,忍不住就尋了個借口,跑走了。

  汝梅跑走後,康笏南窩在椅圈裡,久久一動沒動。下人來伺候,他都攆走了,連那位正受寵的宋玉進來,也給攆走了。他喜愛的這個孫女,居然不肯留下來多陪他一會兒,這忽然引發了康笏南的一種難以拂去的孤寂之感。他把字號開遍了天下,可自己身邊哪有一個知心的人?

  身後雖有六子,可除了老三,都不成器。不成器倒也罷了,竟然都對商事了無興趣!就剩一個老三,立志要繼承祖業,但歷練至今,依然是血氣太盛,大智不足。孫一輩中,一大片丫頭,又是到老三這裡才開始得子。但看老三為他生的這個長孫,真還不及乃姊梅梅有丈夫氣

  。三娘都快將他寵成一個嬌妮子了。孫輩一大片,就還數汝梅出類拔萃,可她偏是一個女流。字號遍天下的祖業,可以托付予誰?

  看看眼前時局,朝廷又是這樣無能之極,連京師都給丟了!真不知大清還能不能保住它的江山。大清將亡,天下必亂,沒有大智奇才何以能立身守業?

  世道如此凶險,族中又如此無人,康家難道也要隨了大清,一路敗落?

  2

  老太爺放了話,誰也不敢攔著汝梅了。但三娘哪裡能放心?她叫來管家老夏,吩咐他派個武藝好的拳師跟了去,並向車倌交待清楚:不許拉梅梅進城,城裡正亂呢。

  老夏連連應承,說:「三娘不吩咐,我也要這麼檢點。我還挨門都問了問:還有哪位小輩想出去遊玩,一搭結伴,人多了勢眾。可惜沒人想去。那我就叫他們上心伺候梅梅吧。」

  三娘就說:「老夏你也知道,梅梅她太任性了。我們可不是想成心難為底下的人。」

  老夏忙說:「三娘你就放心吧。」

  老夏是康家的老管家了,伺候老太爺那是忠心耿耿,鞠躬盡瘁,不打一點折扣。對三爺這樣晚一輩新主子,就不免有一點松心。所以,對三娘的吩咐,應承得好,辦起來其實也沒有特別上心。只是交待包世靜武師,從他手下的護院家丁中選兩個,跟了去伺候。

  七月底了,本該是秋風送爽,滿目絢爛的時節。可庚子年大旱,野外莊稼長得不濟,其間旱得厲害的,就像挨了霜打一樣,已蔫枯得塌了架。舉目望去,綠野中一團一團儘是這枯黃的板塊,真似生了瘡痍。樹木也是灰綠灰綠的,沒有一點精神。

  不過,汝梅她這樣的大家小女子,哪能注意到田間旱象!整整一夏天,圈在家裡,現在終於飛出來了,她只覺得快樂。

  果然,一出村,她就叫車倌拉她進城去遊逛一趟。但老夏有交待:不能拉小姐進城,車倌自然不敢違背。不過,車倌也機靈,他眨了眨眼就編了一個借口,對汝梅說:「這兩天,縣衙正清剿城裡的義和拳殘兵敗將,城門盤查甚嚴,一般人是不許進出的。」

  汝梅就說:「我爹昨兒還進了城呢,我怎麼就不能進?」

  車倌不動聲色地說:「三爺有官府的牒帖呢。」

  跟著汝梅的女僕也說:「我聽說,即便進了城,也是到處受到盤查,走動甚不方便。我們好容易出來一趟,進城受那拘束,圖甚?」

  車倌跟著說:「我們還是去趟鳳山吧。我聽說,近來那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汝梅只好答應去鳳山。

  到了鳳山的龍泉寺,卻並不像車倌說的那樣熱鬧,與平素相比,來遊玩的人實在不多。不過,汝梅也沒有顧上抱怨,人少空曠,倒可以更自由地跑動。

  所以,下車後也沒有歇,汝梅就四處跑去了。

  俗稱鳳山者,就是太谷城南的鳳凰山。龍泉寺在鳳山山麓,以寺中有長流不敗、清冽似酒的酎泉得名。也因有此名泉,進入寺院山門,便是一個名叫克老池的秀麗小湖;湖中立有一座玲瓏古雅的水閣涼亭。它倒映水中,更使克老池變得空靈異常。龍泉寺的主殿,是倚山而立的三佛殿,殿中供奉一尊數丈高的大佛,香火很盛。在龍泉佛寺周圍,還散佈著龍王廟、二郎廟、關帝廟、財神廟、娘娘殿、真武道觀。當然還有俗界的戲台、看棚、商號、飯莊。

  總之,鳳山龍泉寺因為離城不太遠,成為商家富戶春天踏青、盛夏避暑、秋日登高、隆冬賞雪的便當去處,所以這裡幾乎是縣城之外的第二繁華地界。當然,這裡的繁華秀麗,還是得益於本邑大商號的不斷佈施捐募。

  在庚子年夏天,這裡是忽然冷清了許多。來此避暑散心的富人幾乎絕跡了:富人是最惜命的。常來這裡的,只是附近的農戶,他們來祭龍王,祈天雨。大旱年景,連酎泉也勢弱了些,但克老池卻依舊充盈不減。因為附近鄉人為敬龍王,已停止從酎泉取水。

  寺中景色雖空靈秀麗依舊,汝梅卻沒有多作逗留。她只是到三佛殿匆匆敬了香,便從寺後旁門跑出,沿了山坡小徑快步而上。等她登上半山間一座六角小亭了,跟著伺候的兩個女僕許久都沒有追上來。她們雖也算大腳老嬤,可也是纏過足的,無法似汝梅那樣連跑帶跳,健步飛行。那兩個跟來做保鏢的家丁,居然也沒有跟上來。

  汝梅倒是非常得意,獨自坐在小亭裡,向北望:太谷城池方方正正現出全貌,城中南寺那座浮屠白塔更分明可見。她想尋出白塔下那處美國洋人的福音堂,卻實在難以分辨得出。畢竟太遠了。

  她正欲離開小亭,繼續向上走,才見一個家丁匆匆趕上來。

  汝梅就問:「你們還是練武的,也走這麼慢?」

  那家丁忙說:「跟小姐的兩個老嬤,在後頭趕趁得太急了,上了山坡沒幾步,就有一個崴了腳,沒法走路了。我來向小姐討示:看能不能暫歇一會,容我們將老嬤抬下山?」

  汝梅一聽,就樂了,說:「都這麼不中用!你們快去照護她吧,不用管我了。」

  家丁趕緊說:「哪能呢!我們出來是伺候小姐,不是伺候她們。」

  汝梅說:「那你們把她扔了?我在這裡等著,你們把她送山下,交待給車倌,趕緊再回來,不就得了!」

  家丁說:「還是小姐仁義,我這就去傳你的話。委屈小姐在此少候,我下去就叫沒崴腳的老嬤上來伺候。我們也快,說話就回來。」說完,就跑下去了。

  見家丁一走,汝梅更有一種自在感:能躲開他們才好呢!這種感覺,使汝梅異常興奮。

  忽然就上來一股衝動:趁他們都不在,她獨自躲到一個幽靜處遊玩,叫他們滿世界找吧。能找見,算他們有本事!

  這樣一想,她便立馬起身,離開了六角小亭,急忙沿山坡小徑繼續往山上走去。只是,沒走幾步,就覺這樣不成:老路線,老地界,他們找你還不容易?

  汝梅停下來,朝周圍望了望,忽然有了去處:不往山上攀行,而岔開往西,不久便下坡了;中間路過關帝廟,再往下,沿山溝走一二里路,就能彎進一座尼姑庵。這尼姑庵倒不出名,周圍風景也無獨到處。只是,汝梅以前每瘋跑到此,只要向爺爺提起,就要遭到斥責。那種時候,爺爺可是真生氣了。沒有把她管住而任她跑到尼姑庵的下人,也要遭到管家老夏的訓罵,彷彿任她踏入的是怎樣一處險境。

  在鳳山中間,尼姑庵所在的地界,實在是既平淡,也安靜,並沒有什麼可怕。去一下,他們為什麼要大驚小怪?

  越不許去的地界,才越有種神秘的吸引力。

  現在,趁獨自家自由自在,汝梅就決定再往那跑一趟。再說,跑到那裡,尋她的老嬤和家丁,也不容易追了來。

  就這樣,汝梅獨自向那處尼姑庵跑去了。

  

  以前來時,尼姑庵是山門緊閉的。可今天,不但山門未閉,門外還閒坐著一個老尼。見有人跑來,老尼欲起身進庵,但細瞅了一眼,又坐下不動了。

  老尼看清是個小女子,就不迴避了吧?

  汝梅很快跑過來,對老尼施了個禮,說:「唐突到此,打擾師傅了。」

  老尼無精打采地說:「本庵是不招待香客的,只我們自家修行。」說話間,老尼的目光也是極度無神的,那真是世外的目光。

  汝梅就說:「我也不是來此進香,只是遊玩中跑迷了路。」

  「此處哪能迷路?一條溝,走出去就是了。」

  「謝師傅指點。我先在此歇歇腳,成吧?」

  「由你。」

  「能進庵中,討口水喝嗎?」

  「我們有規矩,不許紅塵中人踏入庵中。」

  「賜口水喝,也算善舉吧。是因善小而不為?」

  「我們有規矩!」

  真夠無情。還有不許進香的寺院?也沒去過別的尼姑庵,不知是否都這樣?汝梅從門外向裡張望,什麼也望不見:門裡有一道影壁擋著。愈是這樣,她愈想進去。

  汝梅先在山門外的台階上坐了下來,心裡一轉,想出了一個話題:「師傅,我其實是專門跑來的,我也想出家。」

  老尼冷冷掃了她一眼,說:「小小年紀,胡言亂語。」

  「家中逼婚,非要我嫁給一個又憨又醜的男人。出不了家,我就只有死了。」

  「哼。」

  老尼只是這樣冷冷地哼了一聲。汝梅編的這個瞎話,似乎一點都沒有打動這個冷漠的老尼。

  難道老尼佛眼明亮,已看出她說的是瞎話?

  「我知道出家比死更難。師傅既然看我沒有事佛的慧根,我也就甘心去死了。其實,我早下了決心要死。只是近日做夢,不是寺院,就是佛爺。就想,這是不是佛祖顯靈,召我出家?」

  「哼。」

  老尼依然只是這冷冷的一哼。真看穿她的瞎話了?

  經這一陣端詳老尼,汝梅發現,她似乎並不年邁,也不醜。尤其在嘴角斜上方,生了那樣一顆不大也不小的痣,倒給滿臉添了幾分嫵媚似的。只是一臉太重的憔悴和憂鬱,又不像是跳出苦海的世外僧人所應有。她不是真尼姑,或者是個壞尼姑?汝梅這時才忽然生出一些懼怕。

  難怪呢,老太爺不許她往這裡跑!

  好在汝梅不膽小,她盡力不露出慌張來,也沒有立刻起身跑走。她裝著發呆,坐在那裡不斷說:「還是死了乾淨,還是死了乾淨……」

  這時,那老尼忽然冷冷問:「你是哪裡人?」

  「離鳳山不遠,康莊。」

  「康莊?」老尼一聽是康莊,似乎大吃了一驚。

  「是康莊。」

  「康莊誰家?」

  「康家呀!」「康家?」老尼聽了是康家,分明更驚駭了一下。

  「是康家。」

  「康家誰跟前的?」

  「三爺。」

  「三爺。你常見六爺嗎?」

  「常見。」

  老尼忽然又是一臉冰冷,緩緩站起,轉身走進山門。這時汝梅才發現,老尼原來有一條瘸腿。不過,她移入庵中時還算麻利,跟著,山門就光當關上了,更顯得有力。

  望著緊閉的山門,汝梅這才意識到:這個古怪的老尼,彷彿對她們康家還有幾分熟悉?不過,她也沒有來得及細想,就趕緊離開了。在太谷,誰不知道康家!這時,只惦記著:跟她的那幾個下人,不知在怎麼找她?

  汝梅繞道回到了停馬車的地方,果然,他們真慌了。車倌也跑上去尋找了,只有那個崴了腳的老嬤,留在馬車旁。她一見汝梅回來,大叫一聲:「小祖宗,你是到哪去了?快把我們急瘋了!」

  汝梅平靜地說:「你們著急,我比你們還著急呢!我一個人走迷了路,幾乎尋不回來了。一個一個都不中用,跟都跟不上我,還說出來伺候我!」

  老嬤見汝梅這樣說,慌忙說:「今兒是我不中用,叫小姐受了委屈,也連累了大家!小姐福大命大,平安回來,我就是挨罵挨罰,也情願了。」

  汝梅問:「他們到哪找去了?」

  「滿世界找吧!怕你獨自上了鳳山頂,更怕有歹人綁票,真把我們急瘋了!」

  「在太谷,誰敢綁我的票!」

  「今年兵荒馬亂的,叫人不踏實呀!」

  「看看你們吧,就會大驚小怪!我就那麼不中用?得了,不說了。我去把他們叫回來。」

  老嬤立刻驚叫道:「小祖宗,你千萬不能再走了!人找人,找煞人!誰知道他們跑哪找你了?他們滿世界找你,你再滿世界找他們,那得找到什麼時候?」

  汝梅笑了:「看看你們吧!以為鳳山有多大呢,巴掌似的一塊地界。」

  老嬤還是緊張地說:「你萬萬不能走了!鳳山不大,小姐剛才不是也走迷了路?我們就在這兒死等他們吧,不敢再獨自走了!」

  汝梅只好坐等了。有了這點小波瀾,她心裡倒有幾分快意。

  很等了一氣,一個老嬤、一個車倌、兩個家丁才陸續返回來。他們見到汝梅,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驚恐的情緒卻一時緩不過來。現在他們是擔心,出了這樣的差錯,回去怎麼交待?

  汝梅看出他們的心思,就慨然說:「今天這事,也怨我,我在前頭跑得太快了。你們虛驚一場,也罷了。回去,誰也不能再提這事。誰要是多嘴,叫老夏知道了,收拾你們,我可救不了駕。」聽汝梅這樣一說,下人們都鬆了口氣,連連道謝不已。

  3

  從鳳山回來,一直平平靜靜,汝梅幾乎將那次鳳山之遊忘記了。六七天之後,她忽然發現跟她去鳳山的那兩個老嬤都不見了。

  她問母親,母親說:「都打發走了。」

  她急忙問:「為什麼呀?」

  母親說:「打發她們,是老夏的意思。說她們年紀偏大了,各家也拖累大,都想辭工回

  去。其實,我也使喚慣了,不太想叫她們走。」

  「那還不是都給打發了!」

  「老夏的意思,是物色到更精幹的女傭了,總得把老的替換下來。叫我看,老夏是巴結我們呢:你爹當家了,他能沒一點表示?所以,我也只得領情。」

  汝梅聽了,覺得也有幾分理,便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跑出去尋見一個家丁,問了問,才吃驚了:跟她上鳳山的那兩個家丁,也給打發了!

  因為自家的淘氣,四個下人全給攆走了,這叫汝梅覺得很過意不去。

  這些不守信用的奴才!叫他們不要多嘴,偏不聽。他們中間一定是有人在老夏跟前多嘴了,可那會是誰?誰就那麼笨,不明白多嘴多舌的結果,是大家都得倒霉?

  汝梅忽然想起,那次鳳山之行,除了兩個老嬤、兩個家丁,還有一個車倌。他是不是也給攆走了?她跑到車馬院問了問,得知那個車倌還在,只是出車了,暫時見不上。

  不用說,在老夏跟前多嘴的,就是這個車倌了。你倒好,把別人都賣了,自家啥事沒有!

  汝梅跑了幾趟,終於見到了這個車倌。一問,車倌還極委屈,說他也幾乎給老夏攆走!多虧三爺四爺都說了話,才叫留下戴罪立功。

  「那天上鳳山,我們沒有伺候好小姐,就是攆走也活該了。可真不是我回來多嘴!三爺四爺說了話,我能留下,可還是挨了老夏的一頓惡罵,真沒給罵死!工錢也減了。小姐不叫我多嘴,我多嘴圖甚?」

  看這個車倌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像是編了瞎話洗刷自己。

  那這就怪了。誰也沒多嘴,那天鳳山上的事,老夏他怎麼知道的?

  從車倌嘴裡知道,父親為此事也說了話,汝梅就決定問問父親。等了幾天,才好不容易等著父親回到家。提起攆走下人的事,父親說他也不大知道,好像四爺跟他說過一聲,詳細情形,他哪能記得?這一向,外埠字號的掌櫃伙友,幾乎天天有逃難回來的,他哪還能顧得家裡

  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見父親這樣,汝梅也不想再問了。正要走,父親忽然叫住她,正聲說:「梅梅,你又到哪瘋跑了?惹得老太爺都生了氣,嫌我太放縱了你。都快嫁人了,還這樣野,不成吧?常家也是大戶人家,你這樣嫁過去,就剩下叫人家笑話咱們康家了!」

  老天爺,連爺爺也知道了這件事!

  不過,汝梅倒是覺得,爺爺知道了這件事也好。她去問一問爺爺,那一切都能問明白了。爺爺可不像別人,準會把她想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所以,聽完父親的訓話,汝梅就去見老太爺。

  絕對出乎她預料的情形發生了:她居然連老院的門也進不了!她剛要邁進老院的大門,就有下人出來擋住她,說:「裡頭有交待,現在老太爺誰也不見。」

  汝梅還從沒這樣被攔擋過,就喝叫了一聲:「瞎了眼了,沒看見我是誰!」

  那下人依然攔著說:「我哪敢得罪小姐?真是裡頭有交待……」

  「我不管!我要見老太爺!」

  汝梅任性地喊叫起來,但那個奴才還是死攔著,不讓開。正緊張時,貼身跟老太爺的老亭,從裡頭出來了。他沒等汝梅張口,就冰冷地說:「不用跟他們鬧,是我交待的,老太爺誰也不見。」

  「為什麼?」「老太爺說他誰也不想見,我哪能多問?小姐請回吧,關門!」

  老院門房的下人,真光將大門關上了。

  汝梅呆呆站在那裡,彷彿面前並不是她熟悉的老院。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從她記事以來,還從來沒有這樣受過老太爺的冷遇。

  她跑回來問母親:「老太爺怎麼了,病了?」

  三娘瞪了她一眼,說:「老太爺好好的,你胡說什麼!」

  「那怎麼不見我?」

  「這一向外間兵荒馬亂,連京城都丟了,各地的鋪子關門歇業,掌櫃伙友一撥跟一撥逃難回來。老太爺哪還有閒心見你?你沒見你爹忙成什麼樣了?」

  汝梅想了想,覺得像是這樣,又不像是這樣。攆走兩個老嬤、兩個家丁,處罰了車倌,老太爺又拒不見她,幾件事就正巧都碰在一起?攆走僕傭,處罰下人,這倒不稀罕。叫汝梅感到驚異的,還是老太爺的冷淡。她從小就是一個淘氣的女子,什麼出格的亂子沒有惹過?老太爺非但沒有責怪過她,倒反而因此更偏愛她。她要是規矩溫順,老太爺會那麼寵她?外間兵荒馬亂就是真叫老太爺操心,也不至於待她這樣無情吧。老太爺是有氣魄的人,就是天塌了,也不至於朝她這個小孫女撒氣的。

  這中間,一定有什麼事。汝梅這才仔細回想那天出遊鳳山的經過。想來想去,才好像有些明白了:她大概是不該去那處尼姑庵吧。以前,就不許她們走近。每瘋跑過去,連爺爺也不高興。這次居然騙過下人,獨自家跑近了它,還和一個古怪的老尼說了半天話。

  但這又有什麼不妥呢?

  對了,那個老尼似乎對康家不生疏,她還問到六爺。

  六爺是不是也去過那處尼姑庵,見過這個老尼?

  於是,汝梅決定去見見六爺。

  康家為族中子弟開設的學館,也收一些本家女童,令其啟蒙識字。不過,達到粗通文墨程度,年齡也近青春期,就得結業返回閨房了。汝梅因為受老太爺寵愛,又帶男子氣,被允許在學館多留兩年。所以,她真是能常見到六爺。

  六爺雖比汝梅長一輩,年齡卻相近。只是,六爺對她的淘氣瘋野,可不喜歡。六爺比那位在學館授業的何舉人,似乎還要凜然不可犯。所以,汝梅不能在學館見六爺,因為見著了,也不會聽她說閒話。

  她是瞅了個機會,專門到六爺家中,正經拜見的。拜見的由頭,是問六爺:「聽說朝廷把京城都丟了,今年秋天的鄉試大比,還能照常嗎?」

  這話,可是正說到六爺的疼處了,哪會有好臉給她?他張口就給了她一句:「怎麼,鄉試大比不成,你高興了?」

  汝梅忙說:「看六爺說的,我就那樣心黑?我是替六爺擔心呢!春天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亂到這步天地?」

  「你問我,我去問誰?」

  「六爺對時務一向有高見的。」

  「誰能預見到這一步天地,才算真有高見!」

  「何老爺呢?他成天說對京師瞭如指掌,也沒有一點預見?」

  「那你得問他。」

  「事到如今,問何老爺也沒用了。別人倒也罷了,就是六爺你太倒霉,正逢上要大比。苦讀多少年,就等著今年秋闈的佳期呢,出了這樣的亂子,誰能不為六爺著急!」「著急吧,也是白著急!」

  「六爺,你也沒有到寺廟進次香,搖支籤?」

  「我不信那。」

  「前不久,我去了趟鳳山,在三佛殿還想為六爺許個願:秋天若能金榜題名,就為佛爺再塑金身。又怕我是女身,有辱儒業,沒敢許。」

  「我不信那!」

  「可我在鳳山一處尼姑庵,見著一位老尼,她還問起六爺你。」

  「一個尼姑問起我?你又瘋說瘋道吧!」

  「真有這樣的事!那位老尼知道咱們康家,直問我:常見六爺嗎?」

  「胡說八道!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一個尼姑!」

  「我說呢!六爺去進香、抽籤,也不會到那處尼姑庵吧?」

  「胡說八道!我可從沒到什麼寺廟抽過簽!」

  六爺就這樣矢口否認他見過什麼尼姑,汝梅也只好打住,不再探問下去。但心裡的疑團卻是更大了。六爺既然壓根就沒見過任何尼姑,那老尼是怎麼知道了六爺?

  過了一些時候,汝梅陪了母親來前院的大堂燒香。偶爾掃視側面牆上掛著的四位過世老夫人的遺像,忽然發現有一位彷彿眼熟似的。

  這怎麼可能?

  最晚故去的一位老夫人在世時,汝梅還很幼小,根本就沒有一點印象。再說,她也不是第一次來此,以前可從來沒有這種眼熟的感覺!

  那麼,她看這個老夫人像誰呢?她嘴角斜上方有一顆點得好看的痣。

  想來想去,逮不著一個確切的對象。所以,她也不去想了。可還沒走出大堂,突然就跳出一個人來:鳳山尼姑庵的那個老尼!眼熟的這個老夫人,原來是有幾分像那個老尼姑?

  老尼可不就生了這樣一顆好看的痣!

  天爺,老尼姑像康家一個死去的老夫人,那天是見了鬼吧?

  汝梅越想越怕,不禁大叫一聲,失魂落魄跑出大堂。

  4

  庚子年時局的突變,真把六爺給氣蒙了。

  今年恩科鄉試,定在八月初八開考。六爺本來打算,七月二十就赴省府太原,駐紮下來,早做臨考準備。同時,亦可會會各地來趕考的士子。然而,一進七月,無論太原,還是太谷,義和拳都大開殺戒了。幾起教案,弄得太原血雨腥風,趕考的士子,誰還敢早去?

  到七月二十,竟正好是朝廷丟了京師的日子!六爺聽到這個消息,除了仰天長歎,又能如何!

  十年寒窗苦讀,就等著今年八月的鄉試大比呢,誰能想到眼看考期將近了,竟出了這樣的塌天之禍!京城丟了,太后皇上帶著滿朝文武逃難去了,天下已經亂了套,誰還顧得上鄉試會試?

  何老爺說:出了這樣大的變故,朝廷會推延考期的。

  可朝廷逃難逃到哪了,誰知道?六爺像挨了窩心腳似的,真是有苦說不出。因為在康家,幾乎就沒人關心他的科考。老太爺便是第一個不想叫他赴考求仕,更不用說別人了。新當家的三哥、四哥,誰會惦記他的科考!三哥當政後,倒是不那麼脾氣大了,可對他苦讀備考,還不是依然不聞不問?四爺是善人

  ,也只問問寒暖而已。

  學館的何老爺,當然惦記大考,可他瘋瘋癲癲的,連句知心的話也沒法跟他說。

  以前,母親總在冥冥之中陪伴著他,使他不感孤單。實在說,他苦讀求仕,也完全是為了報答早逝的母親。可母親也早放下心來,離他而去:母親的英魂不再來,康宅不再鬧鬼,已有許多年。去年夏天,母親忽然又回來幾次,顯然也知道考期將近了!

  可考期將近了,厄運卻接踵而至:何老爺幾次犯病;老太爺又對他明言:能不能放棄儒業,輔助你三哥理商?更要命的,是開春後時局就急轉直下,拳亂加洋禍,一天不如一天,終於塌了天。

  母親,你的英魂也不能保佑我了?我十年苦讀就這樣毀了,不能蟾宮折桂?

  今年春夏以來,每當靜夜,六爺總盼著母親再度顯靈。有時,給母親的靈位敬香後,就長跪不起,默禱良久。可是,母親再沒有顯過靈。

  就在這種憂憤又孤寂的時候,汝梅跑來問起他的科考事。在康家,這要算惟一還惦記著他科考的人了。閤家上下,就這麼一個淘氣的侄女還惦記他,這使六爺更覺孤寂。所以,他也沒有給汝梅好臉看。

  汝梅走後,六爺才覺得不該這樣對待她。她一個小女子,竟然比誰都關心你,總該說句叫她中聽的話吧?汝梅建議他去拜神求籤,問一個吉凶,也是好意:抽到一個好簽,他會少一些憂憤?

  至於汝梅說到的尼姑庵,六爺只當成了昏話聽。汝梅說此昏話,是想引誘他去拜佛求籤吧?

  她一向就愛這樣沒邊沒沿的昏說。

  要是沒有這場拳亂,這幾日恐怕已經坐在太原的貢院了。眼看初十已過,什麼消息也沒有。

  六爺真決定到寺廟去求一次簽。

  鳳山龍泉寺的簽,一向很靈。可六爺不願意跑那麼遠路。想了想,決定還是進城一趟吧。在城裡,不拘南寺、東寺,求個簽看看。求完簽,還能到別處探聽到一些消息。

  正做這樣的準備時,何老爺興沖沖跑來了:「六爺,有消息了!朝廷已頒布詔書,暫緩今年恩科:鄉試改在明年三月初八,會試推至明年八月初八。明年的正科,以此遞推。」

  六爺就問:「何老爺,消息真確嗎?」

  何老爺就有些不高興,說:「這是什麼事,我能瞎說八道!」

  六爺趕忙說:「何老爺在上,學生哪能不相信?我是怕現在天下大亂,朝廷還不知逃到哪了,會不會有假傳聖旨的事?」

  何老爺說:「我親自進城跑了一趟,尋著學宮的教諭。正是教諭大人對我說,朝廷頒了此詔書。他是衙門中人,不想活了,假傳聖旨!」

  「朝廷真頒了這樣的詔書,還叫人放心一些,只是頒得太遲了。」

  「遇了這非常之亂,頒布及時,也傳不下來。我們晉省還算近水樓台呢,詔書傳來得早。」

  「何老爺,我們怎麼算近水樓台?」

  「我已經得了確切的消息,太后皇上逃出京城後,是先沿了京北官道跑到宣化。離開宣化府,已改道南下,要奔山西來了。」

  「要奔山西來了?」

  「六爺還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何老爺,只是這消息太震耳了。」

  「震什麼耳呀!京城丟了以後,什麼事你也不用大驚小怪了。還有什麼事能比丟了京城更震耳?」

  「是呀,朝廷丟了京城,真是塌天之禍。兩宮逃來山西,是看晉省表裡山河,還平安一些?」

  「我看朝廷也是再沒好地界可去了,不來山西,還能去哪兒?躲進承德離宮,洋人不愁追殺過去!逃往口外關外,兩宮能受得了那一份苦焦?不來山西,真還沒好地界去。」

  「何老爺,你看兩宮會暫時駐鑾山西嗎?」

  「誰知道?朝廷真要駐鑾山西,明年也不用指望有鄉試會試了。」

  「為什麼?」

  「沒有國都的朝廷,還能開科取士?」

  六爺聽了這話,心裡不是滋味。

  「叫何老爺這樣一說,那我該投筆從戎了?」

  「從戎又有何用!朝廷連京營大軍都不用,只用鄉間一幫拳民,你從戎有何用?」

  何老爺又在說瘋癲話了吧。六爺就說:「何老爺,也不用埋怨朝廷了。朝廷又豈是我們可以非議的?國都一丟,商家也更不好立身。京城字號不是都逃回來了?」何老爺瞪了六爺一眼,說:「六爺,你這是說什麼話!是朝廷守不住京城,任洋人進來燒殺掠搶,商家才難以立身!」

  六爺忙說:「何老爺,我們不說朝廷了。鄉試既已推延,也只好指望明年能如期開考。」

  「六爺,我看你也不用多指望。」

  「難道從此就沒有轉機了?」大清敗亡的話,六爺沒敢說出。

  何老爺卻瞪了眼說:「大清就是不亡,你去入仕這樣無能的朝廷,能有什麼出息?」

  六爺知道何老爺的瘋癲勁兒又上來了,不能別著勁跟他論理,你越別勁,他越要說沒遮攔的話,只好順著幾分說:「何老爺,即便遭逢了末世,也不該躲避吧?一部《呂氏春秋》,傅青主激賞的只一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顧亭林也有句名言:『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六爺,你是錯將杭州當汴州了!今之末世,實在不能與傅山、顧炎武所處末世相比。看看當今士林,都是些猥瑣、苟且之輩,哪有傅氏、顧氏那樣的偉岸人物?你縱然有拯救天下的大志,只怕也無處放置!士林太不堪了,你一人有志,又能如何?」

  「天下有難,與我們無關涉?」

  「六爺,你總算說了句明白話:朝廷也好,士林也好,就任其去敗落、腐爛,我們何必管它!」

  「何老爺,我可依舊不明白!」

  「已經無可救,你還要去救,這能叫明白?」

  瘋癲的何老爺,說得毫無顧忌。可六爺想想,也真是不謬。自己真該像父親所希望的那樣,棄儒入商,改邪歸正?可母親生前的遺願怎麼交待,就這樣丟棄了?

  何老爺見六爺不言語了,就說:「六爺還是信不過我吧?那我帶六爺去見一個人。聽聽此人議論,六爺就不會疑心我了。」

  「去見誰?」

  「京號戴掌櫃。」

  「戴掌櫃有高見?」

  「他駐京多少年了,對京師朝野瞭如指掌,我們去聽他說說,看大局還有救沒救。以前,見戴老幫不易,現在避亂在家,正好可以從容一聚。」

  六爺當然聽說過戴老幫,知道是能幹的掌櫃,但從未見過。以前,他也不想見這些掌櫃,能幹的掌櫃,也無非會做生意吧。現在,遇了這樣的局面,見見這位京號老幫,也許真能知道京城何以會丟失?

  5

  戴膺家在城東南的楊邑鎮,離康莊也不過一二十里路。何老爺當年在京號做副幫的時候,戴

  膺就是老幫了,所以何老爺對戴家是不生疏的。他陪了六爺去拜訪戴老幫時,也就沒有勞動別人,套了車,便直奔楊邑了。

  此去一路,也是旱象撲面來。年輕的六爺,對旱像似乎也沒有太深的感觸,他只是覺得秋陽依然炎熱,田園之間也似當今時局,瀰漫了疑慮和不爽。何老爺算落魄已久,所以對田間旱象還是深感刺眼驚心。

  他指點著滿目的旱象,不斷說:「今年流年不利,遇了這樣的大旱,又出了這樣的大亂,真是應了閏八月的凶兆。」

  六爺就說:「今年還有一個不一般。」

  何老爺問:「除了大旱、大亂、閏八月,今年還有什麼不一般?」

  六爺說:「我不便說。」

  何老爺忙叫道:「大野地的,有什麼不敢說!」

  六爺還是說:「不便說。」

  何老爺眼一瞪,說:「怕什麼,說吧!」

  六爺才說:「何老爺怎樣就忘了?今年為何加恩科?」

  何老爺一聽,連連叫道:「是了,是了,這樣一件事,我怎麼就忘了?今年是當今皇上的三旬壽辰!」

  「皇上三十壽辰,竟遇了大旱、大亂、閏八月,這麼不吉利?我說呢,好不容易加了一個恩科,卻招惹來這麼大的禍害。」

  「叫我看,這不是皇上招惹來的,倒像是上天的一種報應!」

  「報應什麼?」

  「報應那些欺負皇上的人呀!」

  「何老爺是說洋人?」

  「什麼洋人!上天報應的,是幾十年騎在皇上頭上不肯下來的那個女人。」

  六爺吃了一驚:「何老爺是說西太后?」

  見六爺這樣吃驚,何老爺笑了:「咱們是在野地裡說閒話,放肆些怕什麼!」

  六爺就說:「我倒不怕,你可是朝廷拔出來的正經舉人老爺!」

  「我早就不想頂這個舉人了。大清給這個女人禍害到今天這步天地,六爺你還考她那個舉人進士做甚?她考你們,出的題目都是如何忠君報國,可她自家倒天天在那裡欺君誤國!戊戌年,皇上要變法圖強,她大不高興,居然將皇上軟禁了。讀遍聖賢書,也沒教你這樣欺負君王吧?她能耐大,連皇上都敢欺負,怎麼惹不起洋人?棄都逃難,她算是把國朝的體面都丟盡了!歷朝亡國之君,也不過如此。」

  「何老爺,你小聲點吧。」

  「我正盼他們定我一個忤逆之罪,摘了我這舉人帽子呢。」

  「定你一個忤逆罪,只怕連首級也一道摘去了。」

  「摘去就摘去,只是眼下他們可顧不上摘。六爺,今日局面,我們西幫先人早就看透了:朝野上下,官場士林,真照了儒家聖賢大義立身處世的,本也沒有幾人。官場士林中人,誰不是拿聖賢大義去謀一己私利?既圖謀利,何不來商場打自家的天下?」

  何老爺越說越上勁,六爺只好不去惹他。雖說在野地裡,畢竟也說得太出格。只是,冷眼看當今局面,也真有亡國跡象。國之將亡,你棄儒入商,就可有作為了?天下不興,誰又能功德圓滿?

  何老爺此番帶他去見戴掌櫃,難道還是勸他棄儒入商?

  戴宅自然不能與康家府第相比,但它的高貴氣派還是叫六爺大吃一驚。尤其戴宅於闊綽中,似乎飄散著一種靈秀之氣,這更令六爺意外。

  畢竟是駐京多年的掌櫃。

  他們到達時,戴老幫正在後園伺弄菊花。一說是東家六爺來了,何老爺又不是生客,管家就慌忙將他們讓進來,一面派人去請戴掌櫃。

  說話間,戴老幫已經快步跑出來。他依然還有些消瘦,特別是回晉一路給曬黑的臉面,依然如故。但戴老幫的精神已經好得多了。他一出來,就慇勤異常地說:「不知道二位稀客要來,你們看,我連泥手都沒來得及洗,實在是不恭了。」

  六爺忙施禮說:「我們不速而至,想戴掌櫃不會介意。」

  戴老幫忙說:「我早想見見六爺了,今日幸會,高興還來不及呢!這也是沾了何老爺的光吧?」

  何老爺說:「我們是來沾戴掌櫃的光!」

  戴掌櫃就說:「我剛從京城逃難回來,晦氣尚未散盡,有什麼光可沾?」

  何老爺說:「六爺正是想聽你說說京都淪陷的故事。」

  戴掌櫃說:「頭一回招待六爺,就說這樣晦氣的話,哪成!走,先去後頭園子裡,看看我的幾盆菊花。」

  何老爺有些不想去,但戴膺並不大管他,只招呼了六爺往園子裡走。

  戴家的園子不算太大,可鋪陳別緻,氣韻靈動。尤其園中那個水池,很隨意地縮成一個葫蘆形;在中間細腰處架了一道小橋,橋為木橋,也甚為隨意,一點沒有那種精雕細琢的匠氣。

  池邊一座假山,也很簡約,真像移來一截渾然天成的山巖。只有假山邊的一處六角涼亭,是極其精美的,為全園點睛處。雖為大旱年景,園中卻沒有太重的頹象,花木扶疏,綠蔭依依。

  六爺不禁感歎道:「戴掌櫃的園子,這麼品位不俗!是請江南名匠營造的吧?」

  戴膺快意地笑了:「我們哪像東家,能請得起江南名匠?不過是自家一處廢園,隨便點綴了點綴,遮去荒涼就是了。」

  何老爺說:「戴掌櫃在京城常出入官宦府第,名園也見得多了。自家的園子,還能堆砌得太俗了?」

  戴膺說:「何老爺,我可不是仿京中名園。那些園子極盡奢華,想仿也仿不起的。我這是反其道行之,一味簡潔隨意。園子本也是消閒的地界,太奢華了,反被奢華圍困其間,哪還消閒得了?再說,在鄉間堆一處華麗的園子,家裡什麼也別做了,就日夜防賊吧!」

  六爺說:「我看戴掌櫃的園子,沒有一點商家氣,也無一點官宦氣,所以才喜歡。」

  戴掌櫃又快意地笑了:「六爺真會說話,不說寒酸,倒說沒有官氣、商氣。我領情了!六爺,何老爺,你們看我這幾盆菊花有無官氣商氣?」

  六爺看時,哪是幾盆,是洋洋一片!其間,有少數已破蕾怒放,只是黃、紅、紫一類艷色的不多,惟白色的成為主調。

  戴膺指點著說:「花竹中,我只喜歡菊花。但長年駐京理商,實在也無暇伺菊,只是由京下班回來歇假時,略過過癮罷。今年後半年,本也輪我回來歇假,他們就預先從貫家堡訂了些菊花。我不在,家裡也無人喜愛此道的。」

  六爺就問:「戴掌櫃只喜愛白菊?」

  戴膺說:「六爺倒看出來了?其實也說不上是特別嗜好,只是看著白菊心靜些吧。駐京在外,終年陷於官場商界的紛亂嘈雜中,回來只想心靜一些。六爺是讀書人,何老爺是儒師,我真沒有你們那麼高雅的興致。」

  何老爺說:「靜之兄不要提我,我現在哪有餘力伺候菊花?」

  六爺見何老爺又來了,趕緊攔住說:「戴掌櫃,我還真沒見過這麼多白色菊花。色同而姿態各異,有許多種吧?」

  戴膺說:「也沒有多少種。白菊不好伺候,稍不慎,就會串種,致使色不純淨。這是白

  西施,那是白牡丹,那是鄧州白,還有白疊羅、白鶴翎、白粉團、白剪絨、白臘瓣、四面鏡、玉連環、銀荔枝,都還沒有開呢。這幾株你們猜叫什麼?叫白褒姒。」

  何老爺打斷說:「外間有塌天之禍,靜之兄倒悠閒如此!」

  戴膺笑了笑,說:「時局至此,朝廷也無奈,都棄京逃難去了,我一介草民,著急又有什麼用?我看二位對菊花也不大喜愛,那就回客廳喝茶吧。」

  六爺忙說:「我還沒有看夠戴掌櫃的白菊盛景!今日秋陽這樣明麗,就在園子裡坐坐,不也很好嗎?」

  戴膺就說:「我本也有此意,只怕怠慢了二位。六爺既有此雅興,那就往前頭的亭子裡坐吧,我得去洗手更衣了。」

  六爺跟了何老爺來到那座精美的亭子前,一眼就看見了亭柱上掛著的一副破格的對聯:

  行己有恥

  博學於文

  有些眼熟的兩句話,是誰說的呢?六爺一時想不起來,就問何老爺。「顧亭林。旁邊刻有落款,你不會去看!」何老爺還真眼尖。這副木雕的對聯,果然有上下題款。此兩句為顧亭林所言,當然用不著驗證,經何老爺一點,六爺也記起來了。只是看了落款,才知道這副對聯為戶部尚書翁同書寫。

  六爺在老太爺那裡見過翁大人書贈的條幅,不想在京號戴掌櫃這裡也有翁大人的賜墨!

  「何老爺,你看這真是翁尚書的親筆?」

  「怎麼不是!翁同做戶部尚書年間,戴掌櫃一直做京號老幫,討這幾個字還不容易!」

  「翁大人賜下這幾個字,有什麼意思嗎?」

  「這幾個字,是應戴掌櫃之請而寫的。戴掌櫃取顧亭林這兩句,也只是看重其中兩個字:有。他這亭子,就取名『有恥亭』。」

  「此亭叫『有恥亭』?」

  「為商無恥,哪能成了大事?西幫從商,最講『有恥』二字。戴掌櫃以『有恥』名此亭,實在也很平常。六爺覺得意外,是一向太輕商了。」

  聽何老爺這樣一說,倒覺無味了:何老爺把他帶到這裡來,篤定了是誘勸他棄儒入商。再看園中初現的靈秀氣,似乎也要消退。

  僕人端來茶,跟著,戴膺也出來了。

  戴掌櫃還未進亭,何老爺就說:「靜之兄,我看你優雅依舊,準是對當今危局別有見識

  !」

  戴膺進來,邀客坐定,說:「何老爺別取笑我了!要有見識,我能像乞丐似的逃回山西?」

  何老爺說:「你老兄畢竟是預見了京師要失,提前棄莊撤離的。」

  戴膺苦笑了一下:「快別提這次棄莊出逃了!六爺,我這次敗走麥城,真是既愧對東家,也對不住京號的眾伙友。」

  六爺說:「大局亂了,哪能怨戴掌櫃?只是,這亂局是否還能收拾?」

  何老爺說:「六爺本已經預備停當,只待赴這八月的鄉試,哪曾想就出了這樣的塌天之禍!

  考期已過了,才傳來本年恩科推延至明年的詔令。遇此大禍,也只有推延一途。推延就推延吧,只怕推延至明年,還是沒有指望。六爺自小就有志博取功名,苦讀到赴考時候了,偏偏遇了這樣的波折!靜之兄,你看明年是否有指望?」

  戴膺說:「當今朝局,誰也看不準了。就是朝中的軍機,也分明失算!否則,朝廷能淪至棄都出逃這一步?六爺自小有大志,我們駐外伙友也都知道。逢此亂世,深替六爺惋惜。只是,戴某不過東家字號中一個小掌櫃,哪能預見得了如此忽然驟變的時局?」

  六爺就說:「戴掌櫃一定瞧不起我這讀書求仕的人吧?」

  戴膺慌忙說:「不能這樣冤枉我!六爺,我是十分敬重讀書人的。這,何老爺知道。」

  何老爺就冷冷哼了一聲,說:「我當然知道!不是你老兄貪圖文名,我能落到今天這般天地嗎?若仍在京號,再不濟,也添置了這樣一處園子!」

  戴膺笑了笑說:「何老爺,等亂事過去,我送你一處園子!六爺,這許多年,何老爺沒少罵我吧?」

  六爺也笑了說:「他誰不敢罵!」

  戴膺說:「當年我們攛掇何老爺一試科舉,實在是想為西幫爭一個文名。西幫善商賈貿易,將生意做遍天下,世人都以為我們晉人又俗又愚,只圖求利,不知取義。天下又俗又愚的勢利者多多,為何獨我西幫能將生意做遍天下?西幫能成大業,我看除了腿長,不畏千里跋涉,還有兩條,為別的商賈不能比。這兩條,就是我掛在亭下的一副對子:一邊是有恥,一邊是博學。腿長,有恥,博學,有此三條,何事不能做大?」

  六爺就說:「戴掌櫃說了半天,還是不離商賈二字!」

  何老爺說:「當年戴掌櫃若這樣在商言商,也不會把我推下火坑了。」

  戴膺說:「何老爺當年客串了一回科舉,居然就金榜題名!那時,真是轟動一時,官場士林都另眼相看西幫了:原來西幫中也藏龍臥虎,有博學之才。」

  何老爺說:「文名你們得了,我只落了一個倒霉。」

  戴膺就說:「當時實在也是疏忽了。我還做美夢呢:天成元京號有一位正途舉人做副幫,那可要名滿京師了!光顧了高興,沒去細想朝制,以為商號中人既能捐納官場虛銜,也就能頂一個舉人的功名吧。哪能想到,民商使喚舉人老爺,竟是有違朝制的?因中舉而離開字號,不只是何老爺自家失意,對號內年輕伙友也影響甚大。他們都不大肯苦讀以求博學了,只滿

  足記賬算賬,這哪兒成?有恥為德,博學生智。西幫不求博學,哪能駕御得了天下生意!」

  何老爺就說:「靜之兄,那你就求一次孫大掌櫃,叫我回京號得了。」

  戴膺說:「孫大掌櫃也摘不了你的功名。既不能從商,何不做名滿一方的儒師?何老爺,你應當振作才是。能輔佐六爺博取功名,舉人進士一路上去,也是壯了西幫聲威。」

  何老爺說:「六爺有志儒業,我攔不著。我何某可是厭惡透了儒業!」

  戴膺說:「六爺,你可不能聽他的混話!東家能出舉人進士,就是不圖官場榮耀,對自家字號也是一份鼓舞,伙友們當會以苦讀博學為榮。」

  六爺就問:「戴掌櫃,朝局已淪落至此,我哪還有博取功名的機會?」何老爺說:「我看戴掌櫃是處亂不驚,像吃了定心丸似的。」

  戴膺又笑了:「何老爺,朝廷都逃難去了,誰給我吃定心丸!」

  六爺問:「那大局真是不可收拾了?」

  戴膺說:「六爺,以我之見,局面還不至塌底。京津丟失,北方諸省都有拳亂,但南方大半江山未受波及。今疆臣中幾位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湖廣之張之洞、兩江之劉坤一、兩廣之李鴻章,都坐鎮南方。他們既是理政鐵腕,又善與西洋列強打交道。所以當今國勢重頭在南方,南方不亂,大局就有救。」

  何老爺說:「就是暫有一救,也到殘局時候了。」

  戴膺說:「六爺,你不要聽他混說。即使真到殘局,也正呼喚大才大智呢。臨絕境而出

  智,此正是我們西幫的看家功夫。」

  戴掌櫃的輕儒意味,那是分明的。但六爺從戴掌櫃身上,也分明感染到一種令他振作的精神氣。戴掌櫃與何老爺是不同的,與孫大掌櫃也很不相同。與老太爺,與三哥,也不相同。

  危局絕境,正呼喚大才大智。

  他好像從未聽過這樣的斷喝。

  6

  從戴宅歸來,六爺精神好了一些。反正已經停考,你憂愁也無用,還不如趁此鬆快幾天。

  訪問戴掌櫃,叫六爺意外地開眼開竅,所以他就還想再訪問幾位駐外老幫。問了問,津號的掌櫃伙友也都棄莊逃了回來。六爺就想去拜訪津號老幫,但何老爺看不起在津號主事的楊秀山副幫,說什麼也不肯陪了去。

  沒人引見,自己貿然造訪,算怎麼回事?

  所以這天六爺就去問管家老夏:誰還跟駐外掌櫃相熟?到了老夏那裡,見四爺也在,一臉愁苦的樣子。

  又出了什麼事嗎?

  一問,才知是為行善發愁。

  康家自發跡以來,就留下一個善舉:每到臘月年關,都要為本康莊的每一戶人家,備一份禮相贈,以表示富貴不忘鄉鄰。禮品一向是實用之物,又多為由口外辦回的食品,如幾斤羊肉或斤把胡麻油。

  今年大旱,眼看到八月秋涼時候了,災情已是鐵定。所以,本莊農戶佃戶都無心也無力籌辦中秋節,災後長長的日子還不知怎麼過呢!新主理家政的四爺,就想在中秋節前也給村中鄉鄰送一份節敬:一戶一包四塊月餅,聊以過節。

  這動議對管家老夏一說,老夏皺了眉:「四爺心善,我們都知道。只是,今年遇了這樣的大旱,又出了這樣的大亂,凡入口能吃的東西,市價都騰飛暴漲。月餅這種時令之品,漲價更劇!」

  四爺就問:「那一包月餅,能貴到多少?」

  老夏說:「一斗麥已貴到兩千七八百文,一斤面也要一百二三十文,四塊月餅,平常的也要一千多文呢。」

  四爺說:「一千文,就一千文吧。若是便宜,也用不著我們接濟了。全莊百十來戶,也就四五十兩銀子吧?」

  老夏說:「四五十兩銀子,也不是小數目。再說,一時到哪去置辦這麼多月餅?今年,月餅本就缺貨,為我們自家置辦的百十斤,費了多大勁,還未辦齊呢。」

  四爺說:「既不好辦貨,那就送禮金吧。一戶一千文,我們一點心意,人家怎麼花,由人家了。貧寒的,先糴幾升米也好。」

  老夏卻說:「給農戶佃戶送禮金,還沒有先例。四爺既要行善,那我們還是盡力而為吧。我這就立馬派人往鄰近各縣去,看能不能將月餅置辦回來。」

  四爺對直送禮金,忽然覺得甚好:在此饑荒年景,叫那些貧寒人家吃如此昂貴的月餅,實在也不是善舉。所以,就對老夏說:「今年月餅既如此昂貴,那就不用費力置辦了。就一戶送一千文禮金吧!這對貧寒人家,不算雪中送炭吧,倒也能頂一點事。」

  老夏依然說:「給鄉鄰直送禮金,實在是無此老例。要破例,只怕得老太爺放話。」

  四爺就說:「我去跟老太爺說。」

  但說了此話,四爺又犯了難:自從將家政的擔子交給他後,老太爺似乎已經撒手不管了。每遇猶豫難決的事,恭恭敬敬跑去向老太爺討示,總是碰一鼻子灰:「該怎麼張羅,由你們,我不管了。」今日這點事,再跑去請示老太爺,哪不尋著丟人現眼!屁大點事,也來問,還要你做甚:不挨老太爺這樣的罵,就算走運。

  可不討來老太爺的話,老夏不會高抬貴手。

  六爺跑來時,四爺就正在這樣犯愁。問明白,六爺便對老夏說:「我去見老太爺。你就照四爺的意思,先去預備錢。」

  老夏依然口氣不改,說:「把銀子兌成制錢,那還不容易?當緊,得老太爺放話。」

  這個老夏,誰的面子也不給?

  六爺本來只是想兩面打圓場,並不想真管這種瑣碎事,可老夏這樣不給面子,有些激怒了他。

  「四哥,你等著,我這就去見老太爺!」

  說罷,真往老院去了。可氣的是,老院門房死活攔著不叫進,說老太爺有話,誰也不見。他叫出老亭來,老亭也一樣,冷冷擋著不叫進。

  六爺就問:「那見見老夫人,成不成?」

  「老夫人也有話,誰也不見。」

  老亭口氣冷淡,六爺也只好作罷。他只是想,老夏一定跟老亭串通好了,成心難為綿善的四哥。給了別人,他們哪敢這樣!

  六爺因為停考窩著的氣,這下更給引逗出來了。他一定要治治這個老夏!

  自四哥主理家政以來,老夏就有些不把新主子放在眼裡。還有,老夏一向也看不起學館的何老爺,一有機會,就要羞辱何老爺!六爺想了想,就決定拉上何老爺,一道來治治老夏。

  回到學館,六爺就將四爺如何行善不成的前因後果,對何老爺說了個詳細。

  何老爺一邊聽,就一邊冷笑。聽完,更冷笑說:「老狗才,耍的那點把戲,誰看不出來!」

  六爺忙問:「何老爺,老夏耍的是什麼把戲?」

  何老爺反問:「那老狗才說,一斗麥漲到多少錢了?」

  「他說一斗麥,市價已到二千七八百文了。」

  「一斤面漲到多少?」

  「一百二三十文。」

  「一個月餅?」

  「說四塊月餅就一千多文。」

  「老狗才!」

  「何老爺,價錢不對嗎?」

  「六爺,你去市面問問,就明白了。」

  六爺再怎麼問,何老爺也不多說,只叫去市面問價。六爺本想打發個下人去,想想,還是親自跑一趟吧:下人都歸老夏管。

  六爺為此真套了車,到城裡逛了一趟。探問結果,真叫他吃驚不小!一斗麥只漲到一千二三百文,一斤面也只漲到三四十文,但人們已叫苦不迭。月餅呢,即便京式廣式的,四塊一包也不過百十來文,但已過分昂貴,不很賣得動,何曾缺貨!

  這個老夏,報了那樣的天價,來欺負四哥,真是太過分了。一斗麥,老東西多報了一千五百文;一斤面,多報了將近一千文;一包月餅,也多報近千文!

  老東西是隨口報價,嚇唬四哥,還是一向就這樣瞞天過海,大撈外快?不管怎樣,反正是拿到治他的把柄了。

  六爺這樣一想,順便將米、油、菜、肉等入口東西的市價,也問了個清楚。臨了,還到自家的天順長糧莊坐了坐,問了問。自家開著糧莊呢,老夏就敢這樣漫天要價?

  六爺回來,自然是先見何老爺。

  何老爺聽了市價,也依然是冷笑:「哼,老狗才,我早知道他的勾當。他一年禮金與我相當,可你去看看他的宅院,一點也不比戴掌櫃的差!」

  六爺就說:「這下好了,能治治他了。他也太欺負四爺了。對何老爺,老夏也是一向不恭得很!」

  何老爺說:「怎麼治他?你們康家的事,我還不清楚!只要老太爺信得過他,你們誰也奈何不了他。」

  「我把這事稟告老太爺,不信老太爺會無動於衷!」

  「哼,那你就試試吧。」

  「何老爺在京號做過副幫,想也理事有方。能為我謀一策嗎?」

  「這是你們的家事,我可不想攙和。六爺既想管這事,那你就當理政似的,大處著眼,以智取勝,不要像姑嫂之鬥。西幫理商,即以理政視之,所以能大處著筆,出智見彩,營構大器局。」

  「何老爺又來了,這點事,能營構什麼大器局!」

  「六爺不是叫我出謀嗎?」

  何老爺說得雖有些酸,但還是更激發了六爺的興致。在康家,管家老夏也不是簡單人物。真能大處著筆,出智見彩地治他一治,也是一件快事。

  六爺離開學館,就興沖沖去見了四爺。

  四爺聽了,只是說:「老夏不至這樣吧?他做管家幾十年了,要如此不忠,老太爺能看不出來?」

  六爺就說:「這也不是我們誣陷他!嚇人的天價,是他親口說的;真實的市價,又是我親自探問的。對老太爺,他不敢不忠,可對四哥你,說不定是有意欺生!趁天旱遭災,他謊報高價,在吃喝上撈咱們一把,真說不定。」

  四爺說:「咱們闔家所用的米、面、油各類,都是由天長順糧莊挑好的採買,並不經老夏之手。」

  六爺說:「除了糧油,採買的東西還多呢!我到市面問了,蔥三十文一斤,姜三百文一斤,生豬羊肉二百文一斤。可回來問廚房的下人,報的價都高了許多!」

  四爺聽了,依然說:「就是有這麼些小小不然,也不便深究的。老夏畢竟是老管家了。」

  六爺說:「四哥,你要壓不住這些老家人,只怕當家也難。他們不怕你,什麼壞事不敢為! 

  再說,我們是以商立家,反被管家以奸商手段所欺,傳出去,豈不成了笑談!」

  「六弟你說,只是為了給鄉鄰送這點月餅,就跟老夏鬧翻了臉?」

  「四哥,你要想治治這個老夏,那我就為你謀一良策,既不大傷老夏的臉面,又能叫他知道你的厲害,不敢再輕易欺負你!」

  「真有這樣的良策,你就謀一個出來!」六爺更興奮了,站起來踱了幾步,忽然就說:「有了!」

  四爺就說:「那我聽聽,是什麼良策。」

  六爺得意地說:「四哥,你這就去見老夏。見了面,不說別的,只一味道謝。老夏必問,謝從何來?你就恭敬施禮,說:謝你老人家無私提攜,教我理財之道。」

  「這是什麼意思?」

  「你只管聽我的!你把老夏恭維得莫名其妙了,再跟著說:有句俗話,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接手料理家事七八個月了,居然不知柴米貴賤,實在是粗疏之至,敗家氣象!日前,你老人家報出月餅的虛價,試圖激我清醒,我居然渾然不覺,辜負了你的一片良苦用心。我回去說起,四娘就驚叫起來:你給鄉鄰送什麼月餅呀,一千文一包?金餅銀餅吧,有這麼貴?我說,今年大旱,能吃的東西都貴了。她說,也不用爭,你到市面一問就明白了。當家也不問

  柴米貴賤,想敗家呀?人家老夏給你報了這樣的天價,就是為了喚醒你,可你依舊懵懵懂懂。四娘這樣一說,我才派人去問了問市價。」

  「你不是叫我編故事呀?」

  「計策者,即如此。老夏聽你這樣一說,如心中有鬼,必然會鑽進我們編的故事中來,順勢說:四爺到底醒悟了。」

  「老夏要沒搗鬼呢?」

  「他肯定有鬼!你就照我說的,去試吧。」

  被六爺逼迫不過,四爺只好去見老夏。

  不大一會兒,四爺就回來了。六爺問:「如何?」

  四爺說:「還真如你所料。」六爺一聽,更興奮了,高聲問:「老夏他怎麼說的?」

  四爺可不是那麼興奮,倒像有些難為情似的:「跟你預料的差不多吧。他說:『你吃慣現成飯了,不想多管家常瑣事,可我能明著數落你嗎?』」

  「月餅呢,不買那麼貴的了吧?」

  「老夏也贊成我的意思了:一戶送一千文禮金。」

  「看看這些老奴才,你治不住他們,他們能聽你的?」

  「老夏畢竟不是別人。這樣一弄,總是叫他覺得尷尬。」

  「四爺,你這麼心善,那就由他們欺負你吧!」

  六爺初試謀略,就獲小勝,非常興奮。跑到學館對何老爺一說,何老爺也有些興奮了,說:「老狗才,我早知道他是什麼貨。六爺你這樣治他,倒比你做文章多了幾分靈氣!」

  聽何老爺這樣說,六爺更得意了,總想尋機會將這得意一筆,呈給老太爺一看。但幾次企圖進入老院,都一樣被攔擋。

  自己進不去,六爺就想到汝梅。她進出老院,一向比較容易。可汝梅近來已不大來學館。六爺專門去見了一次汝梅。她像病了,面色、精神都不似往常。但她說沒有病。

  六爺就問:「你近來見過老太爺嗎?我幾次求見,都給老亭擋著,不叫見。老太爺怎麼了,是不是也欠安?」

  汝梅說:「我也見不著了。我去,他們也是攔著不叫進。」

  汝梅也見不著老太爺了?(未完待續) 

 
苦心接皇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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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3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八月十三日午間,天成元票莊大掌櫃孫北溟,剛剛打算小睡片刻,忽然就有伙友匆忙來報:「縣衙官差來了,說有省衙急令送到,要大掌櫃親自去接。」

 
  省衙急令?

  孫北溟一聽也不敢怠慢,趕緊出來了。衙門差役見著孫大掌櫃,忙客氣地說:「叨擾大掌櫃了,實在也是不得已。省上撫台衙門傳來急令,叫大掌櫃務必於明日趕到太原,撫台大人、藩台大人有急事召見。」

  說著,將公事牒帖遞了過去。

  孫北溟忙展開帖子看時,所謂急事,原來撫台要宣諭朝廷急旨。

  朝廷急旨?

  孫北溟叫櫃上給差役付了賞銀,但差役不敢接,只說:「知縣老爺要聽回話:大掌櫃明日一准到省。若討不到這樣的回話,不光是小的交不了差,連知縣老爺也交待不了上鋒。」

  事態這麼厲害?

  前幾日就聽說,皇太后、皇上已經繞過東口,進入山西。撫台、藩台召見,無非為辦皇差,向西幫借錢吧。但借錢,得找東家呀,他們這些領東掌櫃,主不了那種大事的。

  孫北溟就問:「省衙傳令要見的,太谷還有誰?」

  差役說:「還有志誠信票莊的大掌櫃,再無別人。」

  只召見兩家票莊的掌櫃?孫北溟想了想,就給了準時赴省的回話。

  國都失守,兩宮出逃,朝局忽然變得這樣殘破。大勢還有救沒救?以往判斷時局,全憑各地的信報,尤其是京號的敘事密報。現在京都不存,京號已毀,各地信路也不暢,忽然間坐井

  觀天,乾著急,什麼也看不出來了。所以,去見見省上的撫台、藩台也好。至少,也可探知兩宮進入山西,是過境,還是要駐鑾。

  要只是過境,那又得吃西幫的大戶。朝廷雖是逃難過來,耗費也是浩大無比的。若要在晉駐鑾,那就不同了,全國上貢朝廷的京餉錢糧,都要齊匯山西,西幫還是有生意可為。

  太谷離太原,也不過百十里路。但眼看午時已過,要在明日午時前趕到,不走夜路,已不可

  能。

  衙役一走,孫北溟就吩咐伙友去雇遠行的標車,聘請鏢局護路的武師,同時也打發了協理去志誠信,約孔大掌櫃同行。

  志誠信的孔慶豐大掌櫃稍年輕些,願聽孫大掌櫃安排。

  於是,按孫北溟意思,在日頭稍偏西時候,就趕趁著上路了。縣衙要派官兵護送,兩位大掌櫃婉謝了。時局雖亂,但有太谷鏢師跟著,沒有人敢添麻煩,比官兵還保險。

  不到後半夜,即順利到達太原。兩位大掌櫃分頭去了自家的省號。

  孫北溟到省號後,既無食慾,也無睡意,洗漱過,就叫住省號老幫問話:「撫台衙門這是唱的哪出戲,探聽清楚沒有?」

  劉老幫慌忙說:「事情太緊急了,還未探聽到什麼。」

  票莊的太原分號,雖稱省號,但因離總號近在咫尺,商務也不顯要,派駐的老幫多不是太厲害的把式。天成元省號的劉老幫,是由邊遠小號輪換回來的,忠厚是忠厚,但未經歷過什麼大場面。忽然遇了庚子年這樣的大亂,更是不勝招架了。所以,他對這次撫台急召票莊大掌櫃,實在也沒有探聽到多少內幕。孫北溟又問:「除了太谷兩家,知道還召見誰家?」

  「聽說總共九家,太谷兩家,祁縣兩家,平遙五家。就是西幫票業中打頭的九家大號吧。」

  

  「召見的都是領東掌櫃嗎?叫沒叫財東?」

  「叫的都是大掌櫃。」

  再問,也問不出更多的情況,孫北溟就略進了些湯水,躺下待旦。以為睡不著了,居然很快

  就入了夢鄉。畢竟勞累了。

  

  因為撫台衙門正在緊急修飾,以作兩宮過並的行宮;藩台衙門也要供王公大臣使用,所以召見是在皇化館。

  孫北溟趕到皇化館時,果然見著祁幫、平幫的其他七位巨頭。祁幫來的是渠家三晉源的梁堯臣,喬家大德通的高鈺;平幫來的是日昇昌的郭斗南,蔚泰厚的毛鴻瀚,蔚豐厚的范定翰,蔚盛長的李夢庚,協同慶的雷其澍。

  三幫巨頭齊聚,本是不常有的,只是此次聚會緣由尚不明瞭,大家也不過彼此寒暄兩句,心思全在未知的朝廷急旨上。

  午時早過,卻不見傳喚,大家更有些焦慮不安。

  日昇昌是西幫票業中龍頭老大,眾人不免問郭大掌櫃:知道下來一道什麼急詔嗎?

  郭斗南苦笑了一下,說:「我哪能知道?你們問高大掌櫃吧,他與京師官場最熟。」

  大德通的高鈺也苦笑了:「京師官場現今在哪,我還不知道呢!」

  蔚泰厚的毛鴻瀚,哼了一聲,說:「還用猜嗎?不過是叫我們加倍捐納,接濟朝廷罷了。」

  志誠信的孔慶豐就說:「捐納銀子,那得叫財東來。我們是領東,我們能主了捐納的事?」

  

  三晉源的梁堯臣也說:「往年捐納,也不過下道官令就是了,還用這樣火急萬分,把我們召到省上?」

  毛鴻瀚說:「這不是出了萬分危急的禍亂嗎!撫台、藩台親自催捐,是急等著用呢。眼看兩宮浩浩蕩蕩就要到了,不急成嗎?」

  郭斗南說:「這次禍亂,我們字號損失可是前所未有。日昇昌空擔著一個票號老大的名聲,什麼好處沒有,就是樹大招風,禍亂一起,哪裡都是先搶我們!我們是傷了元氣了,哪還有餘力捐納?」

  孫北溟笑了笑,說:「你們日昇昌也哭窮,那我們該討吃去了。」

  協同慶的雷其澍說:「要哭窮,咱們就一齊哭!一齊訴說西幫字號在京、津、魯、直,口外、關外受禍害的慘狀。」

  蔚盛長的李夢庚:「這是實情,不是哭窮。我們自家的光景都快過不去了,哪還有錢捐了買沒用的官帽!」

  孫北溟就說:「郭大掌櫃,毛大掌櫃,要不你們拿個主意,我們都跟著吆喝?」

  大家都贊同。正在計議,傳喚他們上堂了。

  進入正堂,上面坐的只布政使,即藩台大人李延簫一人。九位大掌櫃行過跪拜禮,藩台大人就立刻賞了座。

  「各位掌櫃!」李藩台拱手說,「這樣冒昧請你們來,實在失禮。但事關緊急,也只得委屈各位了。撫台大人本當親自來見各位,因軍情緊急,洋寇已進犯獲鹿,逼近晉省,大人正統兵扼守故關東天門。只好由本官招待各位掌櫃了。」

  藩台大人一開場,居然說得這樣客氣,實在大出眾掌櫃的意料!那時代的布政使,是省衙直接管理政務和財政的大員,地位僅次於巡撫。因主理財政,藩台一般都與商界相熟,在以商聞名的山西,尤其如此。但藩台畢竟是地方高官,其排場與威風,即便在私下場合,也是要做足的。現在系正經場面,李大人居然這樣謙卑,哪能不叫人生疑!

  聖駕將臨,又軍情危急,看來,真是要狠狠敲西幫一槓了。

  「今日急召各位來,是因為接了行在軍機處發來的一道六百里加急諭令。與這道加急諭令最

  相關的,就是各位領東的票業大號。」

  行在,是指皇帝行幸之所在。兩宮逃難路上發出的這道六百里加急上諭,最與西幫大號相關?掌櫃們一聽,就摸不著邊際了。

  「各位掌櫃,兩宮聖駕目前已巡行至代州,不幾日即臨幸太原。」

  兩宮已到代州?這可是第一次聽到有關太后和皇上的確切消息,不料已近在眼前了。眾人驚詫不已。

  「這次兩宮行在不似平常出巡,整個朝廷乃至整個國都全跟著呢,所以需用之繁鉅也前所未有。兩宮離京以來,一路經過的都是苦焦地界,又歷拳亂和大旱,大多無力支應這樣的皇差。行在軍機處雖天天向各省發出急令,催促各省將京餉解往行在,接濟朝廷,可這談何容易!」

  李藩台有意停頓了下來,但眾掌櫃沒人敢接住說話。藩台大人只得接著說:「現在道路不靖,消息也常不通,解押巨額京餉,實在也難以及時送到兩宮行在。以往各省上繳京餉,都交付各位領東的西幫票號,走票不走銀,快捷無比。我問一句:拳亂發生以來,你們各號是不是停止攬匯了?」

  眾掌櫃眼光投向日昇昌的郭斗南:他是老大,理該先說。可沒等郭斗南說呢,蔚泰厚的毛鴻瀚已無所顧忌,滔滔陳說:

  「藩台大人,不是我們停了匯兌,是生意沒法做了!京津失守,西幫字號全遭洗劫,無一家倖免。直隸、山東、河南、陝西、關外、口外的字號,也都受到禍害,損失之慘狀,叫人毛髮森豎!西幫票業創立一百多年來,這是遭遇最慘烈的一次大劫。」

  李藩台忙說:「西幫損失竟如此慘烈,我與撫台大人一定如實向朝廷奏報!各家的江南字號,還在攬匯吧?」

  毛鴻瀚依然搶先代言:「西幫匯業,全在南北調度。北邊字號毀了,江南字號還能做多大生意?再說,亂起四方,信局也走不了票,只好停匯。」

  「西幫既停匯,各省上繳京餉,只得委派專員押送了。但路途遙遠,時局不靖,哪能解得了兩宮行在的燃眉之急!」說至此,李藩台又拱手向眾掌櫃致意:「各位大掌櫃,朝廷下來的這道急諭,就是令各省將上繳的京餉,交給當地的西幫票號,火急匯至山西的祁、太、平老號。再由祁、太、平各號提銀交付朝廷行在。為此,朝廷欽定了在座的西幫九家大號,令你們開通匯路,即行收攬京餉,接濟朝廷!」

  原來,朝廷是叫西幫承匯京餉。大家雖鬆了一口氣,但稍一想,也覺出不是好差事。在目前亂局中,異地銀錢很難調度。西幫答應承匯京餉,也就等於答應了借貸巨額款項給朝廷。至此,大家也才明白,藩台大人為何這麼低聲下氣:西幫承攬了各省京餉,兩宮駕到後繁浩的開銷便有了著落,省上撫衙藩庫才可鬆一口氣。在這非常之時,辦這麼大的皇差,僅憑山右一省之力,實在能愁煞人的。何況山西又有縱容拳亂的嫌疑,辦不好這次皇差,撫台藩台那就不是摘頂子,而是掉腦袋了。

  九位大掌櫃,誰不是成了精的人物!所以,看透官家用意後,沒有人想多言語,連搶著說話的毛鴻瀚也不吱聲了。

  藩台大人便接著說:「在此危難之時,朝廷能記起西幫匯兌的神速、可靠,此不光是你們西幫榮耀,全山右都得光彩。萬望各位不負聖命!」

  日昇昌的郭斗南只好說:「朝廷有難,我們本也該竭力報效,萬死不辭的。只是,遭此大劫,信路不暢,走票也難得快捷了。即如故關,那是山西東大門,眼下正兩軍對壘呢,哪能走得了票?」

  李藩台立刻說:「行在軍機處有言:電匯最好。」

  郭斗南說:「電路更不暢通,拳民專挑電線割。」

  藩台大人說:「各地電路都在搶修呢。」

  毛鴻瀚說:「我們西幫票號失了北地一半江山,老號也空虛得很。即便電報傳來匯票,我們一時也支墊不起呀!各省匯來的京餉,那不是小數目。」

  李藩台笑了:「我要不知你們西幫之富,豈不是枉在晉省做藩台了!各位掌櫃,我就代撫台大人宣讀聖旨了,請跪聽吧!」

  眾掌櫃也只得跪下了。

  藩台大人展開一卷明黃帖子,說:這是行在軍機處昨日送來的一道六百里加急上諭:

  軍機大臣字寄各直省督撫,光緒二十六年八月辛己奉上諭:自郡城失守,庫款蕩然,朕恭奉慈輿西幸於僻鄉荒野,跋涉蒙塵,艱苦萬狀,而一切需用久無著落。各省應貢京餉,總以程途不暢為由,遲遲不能解來濟急。今特飭各省督撫,盡速將京餉交由西商票號起匯,解來山西省城。西商老莊多在太原近側,電匯尤為便捷。朕奉慈輿之需用急待孔殷,交西商票匯以圖快捷,不得再推諉延遲。由六百里加緊諭令各省知之。山西巡撫毓賢諭知西商大號,速開匯路,收解京餉。欽此。

  李延簫宣讀完聖旨,又念了軍機處開列的九大票號的名單,果然在座的都列在其中。

  2

  聽完朝廷聖旨,心裡縱有萬般委屈,嘴裡也不能說什麼了。

  但在此非常之時,為朝廷收攬全國京餉,實在也不是一件小事。加之,票界九大號巨頭碰到一起,也不容易。所以,受召見畢,大家就有意在太原再聚會半日,計議一下這件利害難測的差事。

  祁縣喬家大德通的高鈺大掌櫃,搶在各位前頭,說:「與你們各家大號比,我們大德通算是新號。所以,今日聚會,就由我們做東了,各位能賞這個臉吧?」

  喬家大德通票號,是在同治年間才由茶莊改營匯兌的。與其他八大字號相比,倒真是後來者。不過,它後來居上,業績赫赫,即使平幫的日昇昌、蔚字號這些開山老大,也不敢小瞧它的。高鈺大掌櫃也的確是票界高手,他先手搶到這一由頭,比小不比大,別家也只好領情了。

  於是,就議定改日在崇善寺尋一間雅致的禪房,作半日聚談。到午間,由大德通在清和園飯莊宴請各位。

  定在崇善寺聚談,顯然為避世人耳目。議論皇差,言語不免放肆,實不足為外人聞聽。崇善寺又為省府大寺,平素香客中高官名士就不少,所以高雅精緻的禪房也備了幾處。

  第二天,高鈺帶了一位叫賈繼英的省號老幫,早早就來到崇善寺。這位賈老幫,是大德通連號大德恆的省號老幫,只二十五六歲,但極其精明能幹,遇事常有獨見。高大掌櫃把他帶來,為的是周到招待各位大掌櫃,不要得罪了誰。

  賈繼英陪高鈺一到,寺中上下果然都很慇勤。很快就選定一間既雅靜、又講究的禪房。

  僧人備了上好的紅茶。晉人做磚茶生意幾百年,所以省內飲茶習慣,也以磚茶、紅茶為主了。

  禪室靜靜,茶香濃濃。在其他大掌櫃未到之前,高鈺就先將朝廷的緊急詔令,說給賈繼英聽了。然後,問道:

  「繼英,你看,在大局如此殘敗之際,叫我們承匯京餉,得失如何?」

  賈繼英慌忙說:「高大掌櫃,你這是考我吧?」

  高鈺說:「這道難題,我一時還答不來呢,哪能考你?真是想聽聽你的見識。」

  「在高大掌櫃面前,我能有什麼見識?大掌櫃駐京多年,議論朝局這樣的大勢,我尤其不能多言了。」

  「看看你!想聽聽你的見識,你倒偏不說了。你也是一方老幫,這樣的大事臨頭了,能沒一點想法?我也不是一定要聽你的高見。」

  「大掌櫃要這樣說,那我就放肆了。在此時局動盪,大勢難卜的時候,朝廷將這樣的重負壓到我們西幫肩上,我看倒並非不堪承受。叫我們承匯京餉,畢竟比強行壓我們出借巨款,要令人放心一些。再怎麼火急,也是我們的外埠莊口收了匯,老號這頭才提銀上繳,無非是一時支墊大些。」

  「一時支墊大些!好我的賈掌櫃,你倒說得輕巧!這『一時』是多久:三月五月,還是三年五載?這『大些』又是多大:十幾萬兩,還是百十萬兩?若局面再惡化呢?我們外埠莊口收存了巨額京餉,長久調度不出,一旦生亂,還不像京津莊口似的,重蹈被洗劫的覆轍嗎?」

  「大掌櫃所慮,當然不是多餘。但日後大勢,誰又能卜算得準?再說,朝廷既已壓下來,我們西幫也不便拒匯吧?高大掌櫃,以我愚見,要知日後大勢,惟有一途:坦然接下朝廷這份皇差,火速開通我們的匯路。」

  「我的賈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

  「高大掌櫃,我們所慮的大勢,不能只看逃難中的朝廷,還要看各省動向,尤其是未遭拳亂與洋禍的江南諸省。朝廷這道急催京餉的聖旨傳下去,各省如何動作,即是預測今後大勢的最好依據!各省聞風而動,交我們匯兌京餉甚為踴躍,則大勢還有指望;若各省接旨後,又另找借口,依然推諉拖延,並不向我們交匯,則說明各省對大勢也失了信心了。所以,我們盡可坦然攬匯,無須擔心燙了手:我們收匯多,大勢也好;大勢不好,我們也收不了多少匯的。各地不交匯,朝廷也怨不得我們西幫了。」

  高鈺一聽,擊節稱讚道:「繼英,真有高見!你這一說,我也茅塞頓開了。」

  賈繼英慌忙說:「大掌櫃,你心裡早明鏡一般。看來,我這答卷,沒有大謬?」

  「繼英,你真是叫我明白過來了。原先不光是我,祁太平三幫九大號領東掌櫃,都懵懂著呢。我們要明鏡似的,早坦然打道歸去了,還用來此聚談個甚!」

  「大掌櫃,我這也是忽然想到的,真不值得誇獎。」

  「我不光要誇獎,還要拿你的高見,點撥各位大掌櫃,叫他們都記住你!」

  「大掌櫃,在你們面前,快不敢提我!」

  「這你就不用管了。」

  高鈺大掌櫃一向善聽底下人的見識,凡發現高見良策,並不掠為己有,而總要在號內給予彰顯,並記為功績。賈繼英早有耳聞,今日算是親自領教了。不過,他不太相信,自己的這點見識,同業中的九大掌櫃就真是誰也沒有悟到?

  不久,其他八位大掌櫃陸續到了。高鈺自然是慇勤迎接,但優雅從容,並沒有急於說出什麼。在向各位介紹賈繼英時,也未多贊一詞。

  聚談中,大掌櫃們還是謙讓有禮的,連日昇昌的郭斗南也不以老大自居。只蔚泰厚的毛鴻瀚一人,略露霸氣,不過較平時也收斂得多。時局危難,生意受重挫,誰還有心思把弄排場派頭!

  毛鴻瀚依然不主張兜攬這份皇差,他說:「去年生意好做,朝廷卻發下禁令,不許我們西幫

  承匯京餉。今年拳亂加洋禍,兵荒馬亂,天下不靖,卻硬逼了我們攬匯!也不知是誰進了我們西幫的讒言,一心要我們也隨了大勢敗落!」

  孫北溟一聽,便接上說:「就是!去年朝廷禁匯的上諭,真沒有把我們困死!幸虧各地老幫能耐大,巧妙運動制台撫台,才一省一省鬆動起來。」

  志誠信的孔慶豐說:「那我們何不如法炮製,再叫各地老幫巧為運動?」

  郭斗南說:「今年是非常之時,不似平常。逃難的太后皇上正缺吃少喝呢,你再運動,各省也不好拖延京餉的。」

  三晉源的梁堯臣說:「士農工商,士農工商,體面時候總是士打頭,商殿尾。現在到了危亡關頭了,倒把我們推到前頭!」

  協同慶的雷其澍說:「聖旨已下,不想攬這份皇差也是枉然了。兩宮眼看就到太原了,受了這一路的淒苦,正沒處出氣呢。我們拒匯京餉,那還不發狠收拾我們!」

  蔚盛長的李夢庚也說:「朝廷既將解匯京餉的差事,交給我們西幫,各省尋找推諉拖延的借口,也少不了要打我們的主意。我們稍不盡力,都可能獲罪的。」

  郭斗南說:「不能抗旨,承旨接差也難呀!真要有大筆京餉匯到,我們日昇昌真是提不出那麼多現銀來。年初調銀南下北上,哪想會有這樣局面?現在是北銀被劫,南銀受困,老號空虛。」

  毛鴻瀚也說:「要交皇差,得求東家出銀支墊。京津字號受了搶劫,東家正心疼得滴血呢,再叫往出掏銀子?我這領東真沒法開口。」

  孫北溟就說:「毛大掌櫃也這麼怕東家,那我們還敢回太谷?」

  孔慶豐說:「抗旨不成,接旨也不成,那總得想條路吧?」

  蔚豐厚的范定翰說:「我看也只有接旨一條路。抗旨,也不過說說罷了。」

  毛鴻瀚就說:「怎麼不能抗?叫各地老幫緩慢行事,找些信路不通,電報不暢的借口,我們也來個推諉拖延,不就得了!」

  孫北溟也說:「我們把責任推給信局、電報局,倒也是緩兵的辦法。」

  范定翰說:「私信局一時難打通信路,可拳亂一平,官家電報倒也易通。兩宮聖駕到了山西,通晉電報不會受阻的。」

  郭斗南說:「兩宮這次西巡來晉,不知是要駐鑾,到太原就打住不走了,還是只路過,歇幾天就走?」

  孫北溟說:「郭大掌櫃,你這才算點題了。叫我看,兩宮若暫時駐鑾太原,那我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接下這份皇差。若只是路過,就當別論了。」

  范定翰說:「昨日我聽聖旨口氣,像要在太原駐鑾。明令各省將京餉改匯山西省城,不就是要住下來嗎?若只路過,不會發這種詔令。京餉源源匯到,兩宮卻走了,哪有這樣的事?」

  孔慶豐說:「飭令將京餉匯來太原,只是為借重我們西幫票商。祁太平,離太原近。不見得

  是要駐鑾太原吧?」

  毛鴻瀚也說:「山西這種地界,兩宮哪能看上?」

  李夢庚說:「山西表裡山河,正是避難生息的好地方。離京師又不算遠,日後迴鑾也容易。」

  孫北溟就說:「若朝廷駐鑾太原,那我們西幫還是有生意可做的。僅全國京餉齊匯山西一項,即可找補回一些京津的損失。」

  毛鴻瀚說:「我敢說,兩宮不會駐鑾太原!」

  李夢庚說:「太原也是福地,李淵父子不就是在此生息了一個大唐王朝!」

  毛鴻瀚哼了一聲,說:「能跟大唐比?」

  郭斗南忙說:「高大掌櫃,你怎麼一言不發?」

  高鈺說:「我恭聽各位高見呢。」

  郭斗南就說:「也說說你的高見!」

  高鈺說:「我哪有什麼高見!今日搶著做東,慇勤巴結,就是想聽聽各位的高見。」

  毛鴻瀚就問:「高大掌櫃你說,兩宮會駐鑾太原?」

  高鈺笑了說:「駐鑾,還是路過,我真是看不出來。今日跟我來伺候各位的,是我們大德恆的省號老幫賈繼英。賈老幫雖年紀輕輕,可遇事常有獨見。繼英,你聽了各位大掌櫃的議論,有什麼見地,也說說。」

  賈繼英慌忙說:「各位大掌櫃在座,我哪敢放肆?能恭聽各位議論,已經很受益了。」

  郭斗南說:「有獨見,也不妨說說。」

  高鈺就說:「郭大掌櫃叫你說,就說說。說嫩了,誰會笑話你?」

  賈繼英忙說:「大掌櫃們這樣抬舉我,我更不敢放肆了。只是,我恭聽了各位的議論,倒是開了竅,心裡踏實了。這次皇差難接是難接,可有各位大掌櫃撐著,說不難,也不難。我們西幫,畢竟在官場之外,全由各位大掌櫃自主運籌,進退兩由之。這次朝廷叫我們西幫承匯京餉,作難是作難,可最作難的還是朝廷。兩宮西巡,艱苦萬狀,各省京餉就是遲遲解送不到。所以,此事的關節,全在各省督撫衙門。朝廷這道急諭傳下去,各省就會踴躍向我們交匯京餉嗎?他們依舊不動,我們就是想攬這份皇差,也是枉然了。若各省真踴躍交匯,我們何不欣然收攬!各省踴躍接濟朝廷,便昭示了大勢尚可挽救,我們就是一時支墊大些,也無妨的。」

  高鈺便故作驚訝,說:「繼英,你既有此見地,昨夜召你計議時,怎麼不吐一字?」

  賈繼英說:「我這也是聽了各位大掌櫃的議論,才忽然開竅的。」

  郭斗南說:「高大掌櫃,你這位小老幫倒是個明白人。他這一說,我覺得也無須過慮了。這份皇差的關節,的確在各省的制台撫台。他們依然不動,我們也真沒有辦法。」

  李夢庚也說:「兩宮是否駐鑾太原,只怕也得看各省動靜。若得各省踴躍接濟,朝廷或許會駐幸晉陽,以圖盡早迴鑾京師。若各省口是心非,行止曖昧,那兩宮豈敢困在山右?」

  其他幾位大掌櫃,有誇獎賈繼英的,也有不以為然的。尤其蔚泰厚的毛鴻瀚,只是冷笑,不屑評說。不過實在說,在座的巨頭多少都受了些點悟,起碼也醒悟到:領了此份皇差,依然可靜觀大勢的。對喬家大德恆竟有這樣一位見地不凡的年輕老幫,他們心裡也不能不驚詫幾分。

  只是,祁太平三幫九位領東巨頭,居然真沒有人悟到那一層,也實在出乎賈繼英的意料。

  其實,西幫票號歷百多年昌盛,大號的領東掌櫃位尊權重,家資大富,又長年深居老號,其進取心志與應變智慧,已漸漸不及手下駐外埠的前線老幫了。

  3

  孫北溟回太谷的一路,就一直在想:喬家大德恆的省號,居然藏有這樣一位才思出眾的年輕老幫,以前真還未有所聞。太原莊口一向不算重要,竟然放了這樣一個人才,那京號、漢號、滬號、穗號以及東口、西口這些大莊口,要放怎樣了得的高手?難怪喬家的大德通、大德恆兩連號,後來居上,咄咄逼人。

  回到太谷,孫北溟匆匆對賬房、信房作了安頓,叫他們速與各地莊口聯絡,傳去號旨:若有京餉交匯,盡可收攬;自家也無須十分張羅。意思很明顯,穩妥行事,靜觀大勢。

  安頓畢,本該先去趟康莊,給康老太爺說說這次省城之行,可孫北溟還是忍不住,打發了一個小夥計,去叫京號老幫戴膺速來。

  叫戴膺來做甚?會商如何應付這件皇差?不是。孫北溟是想考一考他的京號老幫,看是否有賈繼英那樣的才思。如果戴老幫都不及人家這位省號的小老幫,那天成元真要內外交困了。

  不久,戴膺就匆匆趕來。

  孫北溟見他休養了這些天,雖未復元,精神還是好得多了,便說:

  「戴掌櫃,看你氣色倒是好得多了,只是仍見消瘦。」

  戴膺笑笑說:「大掌櫃放心,無事在家,我長肉也快。」

  「畢竟是受了大的虧累,理該消停休養的。今日請戴掌櫃來,實在也是於心不忍。」

  「大掌櫃,對我還用這樣客氣?有什麼吩咐,就快說吧。」

  「事情緊急,也只得這樣委屈你了。十三日午時了,省上撫台衙門忽然傳來急令,叫我連夜趕赴太原,說是有朝廷急諭要宣讀。」

  「朝廷急諭?」

  「是呀,我當時也納悶:我們又不在官場,朝廷哪會給我們直下聖旨?想了想,準是有非常之事,就趕緊去了。」

  「不是只傳喚我們一家吧?」

  「太谷還有志誠信,祁幫也是兩家,平幫五家,就是西幫票業中排在前頭的九家大號吧。」

  「只是叫你們領東大掌櫃去?」

  「是呀。朝廷下旨,不會是小事。號中大事,那得由東家做主。可人家只傳見我們這些領東,不叫財東。」

  「那是叫我們西幫緊急解匯京餉吧?」

  孫北溟連忙擊節讚道:「戴掌櫃,你如何猜得這樣准?」

  大掌櫃反常的讚揚,也使戴膺有些奇怪。不過,他依然照直說:「這不是明擺著嘛,朝廷帶了滿朝文武逃難出來,一路耗費浩大。只靠沿途辦皇差,哪能支應得起?所以,非靠各省緊急接濟不可。朝廷逃難,行在不定,不靠我們西幫解匯京餉,各省想接濟也接濟不上的。大掌櫃,兩宮真是進入山西了?」

  「十四日見到藩台李大人,他說兩宮行在已經過了代州。今日十幾?」

  「八月十六,昨日是中秋節。」

  「昨日是八月十五?昨日在太原,大德通高鈺設宴招待各位大掌櫃,居然無一人提及中秋節!事情緊急,真是什麼也顧不到了。今日十六,那兩宮只怕已經從忻州出發,至遲,明天晚間就到太原了!」

  「兩宮既已到達太原,那借重西幫票號,急匯京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戴掌櫃,你是從京城死裡逃生,跑回來的。朝局之岌岌可危,你當然更感同身受。在此大勢無望,亂起四方之際,叫我們承匯京餉,不是拉西幫往深淵跳嗎?」

  「大掌櫃,以我看,局勢向何處擺動,實在還難以看清。朝廷是已經丟失國都,逃難來晉。但除了京津,各省都還未失,也未大亂。所以,現在看大勢,全得看各省動向。」

  孫北溟一聽,心裡更高興:戴膺說的,不是跟那個賈繼英一樣嘛!只是,孫大掌櫃盡力不動聲色,說:「現在,信路不暢,誰能探到各省虛實?」

  戴膺說:「今次攬匯,就是探知各省虛實的一個良機!各省踴躍交匯,接濟朝廷,那大勢還叫人放心些;若交匯寥寥,置朝廷於危厄而不顧,那大勢就不妙了。所以,當欣然領了這份

  皇差的。」

  簡直與賈繼英說的一字不差!孫北溟得了滿意結果,也不便形之於色,就含糊說:「只是,現在時局不靖,大額款項,異地難以調度。萬一各地京餉源源匯來,老號的支墊也太大了。」

  戴膺斷然說:「支墊越大,越值得!支墊大,說明京餉來得多;京餉來得多,說明各省對朝廷尚有指望。大勢既有救,我們日後也就有生意可做。在此舉國蒙難之際,朝廷發佈急諭,昭示天下,如何如何借重我西幫匯業,一解兩宮之危厄,這對我們西幫是何等的彰顯!有這一次救急,日後朝廷總不會再對西幫禁匯了吧。天下人也會更認西幫,遇了塌天之禍,朝廷都如此借重我們,誰還不信任我們?」

  戴膺這一番話,更在那個年輕老幫之上了。孫北溟見戴膺出此高見,幾乎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不免也有些自歎弗如。雖然其他大號的領東掌櫃,也似自己一樣遲鈍,孫北溟還是強烈地感到了自己的老邁。老了,老了,真該告老還鄉了。尤其遇此非常之變,自己真是力不能勝了。

  孫北溟便坦然說:「戴掌櫃,你這一說,我才豁然開朗。原先接了此皇差,真是發愁呢!不接,當然不成;接了,又怕支應不起。聽你這一說,我也踏實了。」

  戴膺似乎未注意到大掌櫃的心情,倒是有幾分火急地說:「大掌櫃,現在不是誇我的時候。今日叫我來,是有一件急務交我去辦吧?」

  孫北溟有些不解:「急務?當前急務,就是承攬這份皇差。我叫你來,只是聽聽你的高見。」

  「大掌櫃,除了攬匯,還有一件急務須立馬就辦!」

  「什麼急務?」

  「派我去太原,暫駐省號!兩宮即將臨幸太原,朝廷行在近在眼前,聽說軍機大臣、戶部尚書王文韶大人也隨扈在側。我是京號老幫,就是去打探消息,也較別人強。觀察朝局,把握大勢,這是我們的頭等急務!」

  孫北溟聽了,又是一愣:該想到的,自己又沒想到!他忙說:「戴掌櫃,你說得極是!省號的劉老幫沒見過大場面,忽然朝廷臨幸,他只剩下發慌了。戴掌櫃暫駐省號,再好不過,只是打斷你休養,實在也不忍心的。」

  「此正是我將功補過的機會,大掌櫃無須多想。」

  「戴掌櫃,那就托靠你了!」

  兩宮臨幸,派京號老手駐並張羅,這本是順勢應走的一步棋,孫北溟居然未先看破。他更感自己應變失敏,實在是老了。

  派走戴膺,孫北溟才匆匆趕往康莊,去見康老太爺。康笏南雖在年下宣佈退位了,將外間商務交三爺料理,但孫北溟依然還是將老太爺當東家。對新主事的少東家三爺,並沒有很放在眼裡。

  這次見老太爺,三爺也在場,孫北溟忽然變了,對三爺也恭敬起來。他已有意退位,所以不想得罪少東家了。可三爺哪裡知道?

  康笏南張口就問:「大掌櫃,去了趟省城,見著皇上沒有?」

  孫北溟說:「老東台已經知道兩宮臨幸晉陽了?」

  康笏南哈哈一笑,說:「你們誰也不給我送訊,我哪能知道!不過,掐算著他們也該來了。」

  三爺說:「我們也得不到可靠的消息,儘是些花哨離奇的傳言。」

  康笏南瞪了三爺一眼,說:「我不是說你,我說孫大掌櫃呢。」

  孫北溟忙說:「老東台,你還真會掐算。八月十四,我在太原見著藩台李大人,他說兩宮行在已過代州,奔太原來了。走得再慢,明天十七,只怕也到了。」

  康笏南就說:「上天也是有眼,偏偏就叫看不起咱山西人的大清皇家,也來山西逃難一趟!

  『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猶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朕所悉知,習俗殊為可笑。』聖訓既以為山西人一不善文,二不喜武,那皇上太后跑山西來避亂,豈不也夠可笑!」

  孫北溟也笑了,說:「只怕是除了山西,也沒更好的地界去了。關外、口外,人煙稀少,浩浩蕩蕩的朝廷行在,誰來伺候供養?」

  三爺說:「只怕也受不了口外、關外那份苦焦!」康笏南說:「丟了國都,流落山西,這叫什麼事?亡國之兆呀!」

  孫北溟就說:「這次藩台把我們叫去,是叫我們緊急解匯京餉。皇差壓下來,不能不接,但在此敗落殘局中,收攬如此巨款,實在叫人不放心。」

  康笏南斷然說:「孫大掌櫃,這是朝廷求到我們西幫頭上來了,得拿出些氣魄來!不就是攬匯嗎,不就是緊急支墊些銀子嗎?你們拿出些本事來,給咱辦好。櫃上銀錢不夠用,你跟我要。得叫天下人看看,在此危難之際,我們西幫可比那班文臣武將,比那些制台撫台中用得多!」

  老東台的氣派比戴膺還大,這也有些出乎孫北溟的意料。自己真是老不中用了。借應對此非常局面,正好可提出讓位請求吧。於是,孫北溟就說:

  「當前局面非比平常,走錯一步,危及全盤。我實在是老邁了,支應眼前亂局,心力都不濟了。老東台,我請求過多次了,想告老退位,今次總該答應吧?換一賢才接手,正是可建立功業的時候。」

  三爺聽了,心裡倒是忽然一亮:孫大掌櫃退位,該輪到他挑選自己的大掌櫃吧?

  然而,康笏南卻厲色問:「大掌櫃,你是說我的意思不可取?不該放手攬匯?」

  孫北溟忙說:「我不是這種意思!老東台氣魄,令我們膽壯腰硬。只是我老不勝力,已擔不起當前重任了。老東台早有話在先,要退位,你我一搭退。現在,你已退了,卻不讓我退?」

  康笏南說:「現在是大敵當前,怎麼能換帥?你孫大掌櫃英雄一世,不能就這樣臨陣逃脫,給嚇軟了,離位吧?」

  孫北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