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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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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得不殺人:以色列美女特工自傳      
  第一章 巴黎的冬天   
  2003年,巴黎,車被盜 
  巴黎,一個平常的冬日早晨。 
  不到9點我已經趕到區警局了,等著為被偷的車報案。流感、假日加上法定縮減工時,搞得本來人手就不夠的警隊亂糟糟的。索尼婭——這位負責接待我的年輕女警是個新面孔—— 
  不得不同時兼顧著接待、電話總機和接受報案的活兒。一個看來老資格的女警呆在旁邊,在自認為必要的時候指點著她。 
  索尼婭的面容顯得開朗活潑,還挺聰明的。她拿過我的身份證件,向我笑笑,和善地請我坐到毗鄰的小間裡。老女警立刻接過話去,告訴她不能這樣處理,說應該更仔細地檢查證件,並通過中心數據庫來確認沒有疑點——看證件是我本人的還是偷來的。 
  為這,索尼婭得到樓中央的辦公室去上另一台電腦,因為只有那台機能做查詢。可這接待室和總機也得有人看管,至少十分鐘的時間裡離不開,她只好用了查問卡片庫的法子。到該向保險公司和車輛提領處做補充核實的時候,同樣的問題來了:我是地中海沿岸的人,可接待室的電話只能撥巴黎地區。她得到另一間辦公室去打長途。 
  索尼婭採用了最省事的辦法:她決定不再理會什麼查證了。我們坐進一個小間,她開始記錄我的陳詞。無意識地,我盯著她電腦背面的那些連接線看,它們正對著我。我注意到電腦沒有聯網。我很驚奇地問: 
  「瞧,你沒和局域網連通嗎?」 
  「沒有……」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瞥了一眼隔壁小間的電腦:也沒有連。這樣的話,這兩台電腦錄入的信息和數據庫之間就是完全分離的,通過輸入諸如登陸名一類的東西便能侵入。 
  記錄我這份報案花了近一個小時,因為索尼婭老得中途停下,去打理電話和新的來訪者。當我們終於弄完這些,進入打印和簽字程序的時候,又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為了接上打印機連接線,得先把旁邊那台電腦的連接線拔掉。我禁不住想,一個解決問題的盒子也不過五歐元而已。眼下自然要等她的同事答應讓我們。「讀取文件的時候索尼婭不會弄砸了吧」,這念頭讓人惴惴不安。果不其然,她小心翼翼卻白費勁,什麼也沒印出來。徒勞地努力了幾次後,她試圖用軟盤把剛才錄入的東西轉到隔壁機器上去,還是不成。她居然準備重錄一遍報案陳詞,這可是再搭上半個小時的活兒。 
  我決定介入。我自作主張地從操作台另一端走了過去,著手運行他們那套錄證程序。用過這台電腦的警察姓名及其編碼一排排從我眼下滑過,此外還有報案人的名字、地址、電話……想改動什麼按一下鍵就夠了。自然我什麼也沒做。我只不過找到錄入和輸出功能,然後示範他們怎麼用。他們拒絕跟我學,害怕把資料搞丟或者弄混了。於是我把第一台電腦的打印連接重裝一遍完事。 
  為這份耐心,我該好好感謝自己。 
  就是這麼一個平常的冬日早晨,在歐洲的法國巴黎,一個技術先進、人員完備的現代化警局裡。七年前在敘利亞也不見得比這複雜,那時一切剛剛開了個頭。   
  第二章 後遺症   
  難受。 
  就是一陣子微微的昏眩。 
  緊接著又是一陣。我感到自己被一股旋風擊中。對這種症狀我並不陌生。 
  我的眼睛受不了照在臉上和身上的強光。我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逃離這些毫無含義的圖景和嘈雜,它們侵擾、折磨著我的腦子和我的神經。我聚集起氣力和最後一點行動能力,想走出訓練場,到旁邊辦公室去。外面的聲音變遠了……我覺得漸漸和它們拉開距離隨即被一個陰森冰冷的世界攫住,在那裡我被迫面對過去的影子。我夠不著身邊的人,倏忽間他們在我眼前身影淺到不能再淺,模糊成一片。 
  一絲越來越尖利的哨鳴灌滿我雙耳,漲大,而後將其他所有聲音淹過。白色的披風慢慢張開到最大。疼痛減輕,變成了極度無力。這樣的景像緩緩被雪覆蓋,四周的聲音都屏息了,偽裝的身形消失在厚厚的濃霧之中。 
  膝蓋有點疼,石板地面的冰冷傳到臉上,我很清楚自己是摔倒了。身體幾乎沒了知覺,剛有一點,也立刻在一次次襲來的昏迷中消散了。 
  突然,我的腦袋被陣陣劇痛搗動。我感到窒息。我試著掙脫,但呼吸困難,我痛得蜷成一團,絕望地吸著氣。似乎沒有什麼能給我活命的氧氣了。肺難受,心像被無數尖針扎中,頭痛欲裂。劇痛延展到了極限,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心跳像是停了,隨後又以從未有過的激烈重新搏動。我會活著還是死去?我感覺被一個螺旋裹住,它把我拖進了一個急速的、令人暈眩的墜落。恐懼向我襲來,又立刻被我驅趕。無論如何我要放鬆點,保持信心並強忍苦頭。這種境況下,掙扎只會加重痛苦。 
  ——你哪兒不舒服? 
  我勉強意識到這聲音在向我發問。除了難以承受的痛,身上每一寸地方都別無感覺了。猛然間,痛苦達到頂點,心像在炸裂。在這平靜寒冷的夜晚,一切都徹底改變了。     
  第二部分   
  第三章 真正的以色列人(1)   
  1990年 7 月:法國南部。 
  音樂透過開著的窗戶瀰漫到巷子裡。我呆在外面,聆聽輕快的音符在灼熱的空氣裡迴響。我的未婚夫達尼埃爾正在朋友借給他的鋼琴上練習。那一刻的好天氣令人迷醉,我記得我把其中的每一個元素都盡情享受了好一陣子。抬頭看看,碧藍的天空溢滿陽光,呼吸一下,旁邊棚架上都是紫籐花開的氣息,我真渴望能把這份和諧保存一輩子。存下這音樂,花香, 
  溫暖,記憶。存下青春。存下無憂無慮的幸福。我很不情願地從這心醉神迷中脫出身來,上樓回家。門掩著,看來達尼埃爾希望我不要打擾他。我進房悄悄坐下,癡迷地看著他,就像是在夢中。他完全被音樂所吸引,居然沒有意識到我來了。 
  我們正籌劃著移民以色列。法國再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達尼埃爾的父母都過世了,他也沒別的親人。至於我,我和母親相依為命,但她害怕生活的變化,執意不肯離開。 
  我們有個朋友,叫馬克思.科恩的,早兩年就打定主意去以色列上學,這是他在參加了一次招收移民「新聞發佈會」之後做的決定,這類集會數不勝數。他的學歷沒有得到負責人的青睞,他們正為手裡握著大把的高中畢業生而憂心忡忡。既然沒有更好的選擇,他上了一所名叫 "yeshiva" 的教會學校——他評價這地方 "輕鬆自在" ,但怎麼說也是宗教性質的。 
  「每天有一到兩個小時猶太法典和摩西五經的課程,不過對自由而言,這代價一點都不高」。 
  他高高興興地揮舞著一本小冊子,給我們看即將屬於他的「沒有中央監視器」的臥室,還有萬萬不能少的籃球場。至於其他的,什麼無邊圓帽,黑色衣服,白袍禱告以及法典研習,在他看來都無關緊要了。 
  我和達尼埃爾商量好,由他先去聖地看看情況。按規定他得入伍服役,這樣一來,我便有時間先完成在科技大學的計算機學業,然後再找他去。就這麼著,我的音樂家在 1990 年初夏移民回國並開始服役。 
  1990年 8 月 2 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灣危機爆發。阿拉法特「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站在薩達姆一邊 
  戰爭也在此時爆發並不令人有多麼吃驚。運氣問題。 
  達尼埃爾死於 1991 年 9 月 9 日。一個剛服完首期預備役的以色列少年,把整夾 M16步槍子彈都打到了他身上。一樁蠢事,一件恐慌之下發生的事故。這類事情時有發生,據統計有千分之一的概率。 
  在他下葬的那天,我也埋葬了自己對將來的計劃。我隨便找了份工作,很長一段時間裡一心一意賺錢生活,照顧母親。母親很開心,如她所願我們留在了法國。工程師這職位不錯。每天要花兩個小時在上班的路上,我在車裡放上以色列音樂,把音量開到最大。這是我最放鬆的時候。 
  但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慢慢窒息。那個夢想重新回來敲門了,在清晨的風裡,在市場貨攤上熟透的水果和照向乾裂地面的陽光裡,都透著它的味道。於是我以短期旅行的形式,重新開始辦理去「聖地」的手續。我認為遲早能說服母親跟我走。而在她看來,我這次旅行更像是日益明顯的離棄。不知不覺我們之間的裂痕變深了。她很難過,因為她發覺不再有力量給予我最大的幸福。 
  母親日漸顯出疲憊,但拒絕去看病。我白天工作,晚上也幾乎見不著她的面。我通常深夜才回家。對母親的病情發展我沒有引起重視,直到那天她發了高燒。我沒去上班留下陪她。燒一直不退。等送到醫院,醫生診斷已是淋巴癌晚期。三個小時後,她去了。 
  我陪著母親到最後一刻。灰色的發卷散落在她臉上,我不停地摩挲著它們,為她哼唱那首讚美詩: "它們垂到臉上,就像加拉德.山上的羊群," ……而她微微笑著!這些場景,連同這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連同她腫脹的臉上每一塊青痕,都深深刻在我的記憶裡。 
  那晚,我最後看了她一眼,安詳,平和。看到她不再有痛苦,這給了我些許安慰。我感覺不到母親的存在了,她身子輕飄飄地一動不動,我明白她是真的離我而去了。   
  第三章 真正的以色列人(2)   
  母親的走令我茫然,我沒了繼續留在此地生活和工作的理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既是痛苦不堪的孤獨,又有完全自由後的興奮。 
  我也該動身了。 
  1993年 11 月間,「回到」以色列的那個晚上給我留下了迷人的記憶。我的目光越過飛 
  機舷窗落到這片「聖地」,它是被人如此熱愛,如此渴望又如此充滿理想色彩。它佈滿點點燈火,被幽暗的海洋包裹在中間。在漫長的飛行之後,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最終伴著降落同時來臨,落向這個美好的地方,落向我。大巴上面,「公共」告示是用希伯來語寫的:不准吸煙,不准和司機交談,不准吃帶核食物……棕櫚樹在晚風裡搖曳。一面面以色列國旗像是專門在那兒反覆向我證實:「你沒有做夢,這回是真的!」Eretz Israel,"以色列聖地" 。或者,就像這裡所稱呼的, HaAretz : 「祖國" 。 
  一進機場大廳節奏就緊張起來。有三條通道供選擇:「以色列公民」,「移民」,還有「其他」。我深夜到達,可是所有人都在熱情歡迎我。我說的希伯來語顯得年代久遠,不好懂。不過我是跟磁帶學的……而他們說的,我也覺得有不少糟糕的語法錯誤。很快就找到了暫時的解決辦法:多數時候說英語,夾雜一點簡單的希伯來語。一些年輕士兵,有男有女,正忙著辦理手續和進行安檢。我察覺到一個女兵在「測試」我,她輕輕把我推到後面但又盡量不做得那麼明顯,意思要我別走得那麼快。我明白過來並配合了一下。歡迎來到中東。 
  走出機場,我便觸摸到了熱熱鬧鬧的以色列社會。不斷有出租車按著喇叭擦身而過,有行人在高聲打招呼。一輛警車停在路旁,收音機的聲音開得老大,三個半大不大的小伙子正興高采烈地在車裡你推我搡。 
  我差點沒趕上開往特拉維夫的最後一班222 路公車。司機從後視鏡裡打量著我,樣子有點緊張。我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年輕而且討人喜歡。我的箱子把過道給擋住了,不過車上沒什麼人所以司機也沒說什麼。開過幾站後,一個新上車的乘客走過來教訓我:行李應該放到儲藏格裡去。他是對的可惜說晚了點,箱子這麼沉,如果司機不願停車幫我安頓,我也無能為力。我無奈地聳聳肩。這人又過去找司機,司機任他講了一大通,最後很生硬地說了句什麼便結束了這次爭論,可惜我沒聽懂。我是最後下車的。司機確認我沒有弄錯目的地,這才幫我把行李拿下去,然後兩眼炯炯地看著我,很鄭重地道別。說不出為什麼,我有一點留戀…… 
  車站在一個很大的交叉路口,周圍都是豪華酒店。雖說車來車往,我還是能在夜色中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被挾著鹹味的風帶來的:大海。 
  「你就在那,」我尋思,「你肯定在那,老兄……」 
  我是地中海邊長大的孩子,雖然到處遊歷也見過各種各樣的河流,卻始終只有大海以他永遠野性的慇勤來接納我。在它身邊我就像在家裡一樣。 
  循著海的氣息,我用不著搞明白那些交通信號燈就徑直穿過了兩條馬路。我一眼便看到海浪,無邊無際的暗影扑打在沙灘上,在夜色中顯得那麼清晰。捲浪一波一波,不時被月光返照著。這波浪的轟鳴聲比我常見的更響也更有節奏。連這裡的大海也有別樣的音調。 
  一陣輕風吹得棕櫚樹簌簌作響。天空繁星一片。城市的明亮令星星只是隱約能辨,但沒關係,我知道它們在那裡就足夠了,和迷人的月亮呆在一起。 
  我在沙灘上逗留了很長時間,看會兒海,又看會兒車流和燈火,聽那些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在酒吧角落裡竊竊私語,任憑鹹鹹的小浪珠在我的肺裡充盈起來。哦,真是一個迷人的夜晚! 
  我沒有像別人那樣住到「移民中心」去,在那可以把一切交給他們,走移民的慣例程序。我更喜歡獨自打理一切,最終也這樣做了。 
  我徑直跑到特拉維夫一個朋友家住下。公寓很小,位於大海和廣場——那會兒還不叫「拉賓廣場」——之間一條安安靜靜的小街上面。艾爾戴德很開心能參與拯救一個落難的法國姑娘,這姑娘在她的國家正被不斷擴張的排猶勢頭所威脅。所以他什麼都自作主張。最開始我很不習慣,隨後也就習以為常了。我把這種姿態歸結為男人們出於自我保護而表現的騎士風度。以色列男人雖說屬於東方,但也免不了大男子主義。有一陣子,我心甘情願地扮演弱女子的角色,聽憑他指導我去瞭解新祖國以及他本人日常生活裡七七八八的事情。   
  第三章 真正的以色列人(3)   
  俗話說,要想認識以色列就得從南到北把這塊土地走個遍。我當時並不知道,以後我會有機會在做徒步訓練的時候橫穿南北。我搭乘大巴到處旅行。第一目的地自然是耶路撒冷。我不是第一次拜訪它,但依然充滿激情。經那裡我去了馬薩德,一座兀立在朱迪亞沙漠裡的城堡。那是一支猶太部落英勇抗擊羅馬軍隊的地方,在我看來有著比聖城更重要的象徵意義。穿過內格夫沙漠我往南面走了一段,但沒到埃拉特港就折回了,那地方我覺得旅遊氣息過重。然後我重又折回北邊,橫穿儒爾丹山谷。我愛上了那裡的基尼烈湖,屬Tiberiade城地界 
  。我還花了大約一個星期橫跨Jizreel平原,它從加利利山脈腳下一直延伸到山的另一面。匆匆看了看海法港後,我回到特拉維夫。 
  很明顯,民眾在很多事情上是各不相同且四分五裂的。被反猶分子想出來的所謂猶太復國主義聯盟是個大笑話,毫無根據的幻影。事實上有的只是無休止的爭鬥:右派和左派鬥,反戰派和主戰派鬥,宗教和世俗鬥,西班牙系猶太人和日爾曼系及斯拉夫系的猶太人鬥,這兩種猶太人又合起來對付埃塞俄比亞猶太人或者俄羅斯猶太人,也門人則和所有人針鋒相對。所有這些都以調和的方式存在著,值得探究。儘管存在這些矛盾,甚至正是因了這些矛盾,以色列社會才在不斷向前。 
  而阿拉伯人很清楚可以從這些爭執中得到什麼好處。他們大量進行恐怖行動,挑起爭端和分歧,好讓以色列政府陷入危機,經濟停滯而且移民中斷。他們一股腦地跑到反戰組織和極左派團體那邊去哭訴悲慘處境。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成功了,得以在同情巴勒斯坦人團體和早將他們集體宣判有罪的團體之間,添加了一個新的中間陣營。 
  以色列民眾倒是理解那些一心希望掌握話語權的政治強人。這裡設有很多民主機構,每派都能各抒己見而不至於把國家弄得一團糟。效果真的相當不錯,也就是人們所說的言論自由,一個在鄰國壓根兒不存在的概念。以色列算得上中東地區的一個政治特例:議會式民主將三權分立。四年一選的議會,在每一次政治危機中都能遵照選舉結果更迭。這一制度的特殊性還在於,得票率只要達到1.5%黨派就可在議會獲一席之地。這樣一來議會多黨化,其中一些黨派在政治生活中擔當了重要角色,其影響和他們左右的選民數量相比卻並不成比例。 
  以色列的重要政黨有12個之多,其中有些在國際上也很有名,比如兩個大的派別:左派方面有Avodah,即由梅爾、佩雷斯、拉賓等人成立的工黨,曾在1992年5月——我到達此地的前一年——贏得大選;右派方面有Likoud,代表人物為沙米爾、內塔尼亞胡、沙龍等。 
  這片土地的景觀也是對比鮮明的。在這裡,沙漠的邊緣就是海洋,白雪皚皚的大山俯視著砂礫遍佈的乾涸谷地。以色列是個再小不過的國家,可當你從加利利山頂或者從Neguev沙漠來眺望它的時候,它卻一望無際。 
  馬不停蹄地旅行過後,日子就顯得難以打發了。我決定去拜訪親愛的馬克斯.科恩,那個又懶又笨的學生。他是我最後一個青春堡壘了,我敢肯定他見到我會十分高興,他會帶我去從沒去過的地方,給我引薦一大堆同齡朋友,就是那種在沙灘和酒吧無憂無慮打發時間的以色列小年輕。我向來視這種淺薄的生活姿態為治療人生創痛的藥方。我深知馬克斯也有同病,所以他肯定已經找了一劑良方。 
  我穿上一套包裹最嚴實的衣服,拿著唯一可以算作線索的學校地址,跳上開往耶路撒冷的大巴。 
  學校在城郊一個特偏僻的地方。那兒還真有一個籃球場,球場四邊一圈預制板房就是教室了。正兒八經能算作房子的建築物就只有一座,它的一部分被騰出用作了宿舍。幾隊學生從我上面走過,都是身形瘦長的男孩子,挺迷人的:黑帽子白襯衣,黑色長褲,長外衣也是黑色的,在風裡飄擺著。我想這可能是一個猶太教學習中心。我朝校長辦公室走著,想到文學青年馬克斯在這地方呆了三年不免有點沮喪。我被盤問了一番來的動機,還被要求保證:找馬克斯不是為了和他結婚,只是兩個老友之間的小會面而已。   
  第三章 真正的以色列人(4)   
  我最終獲准校方會將這次來訪通知他,於是留了朋友特拉維夫家的電話號碼。 
  「是你的電話嗎?」那校長一臉狐疑地問。 
  「我租住的男孩家的。」 
  我感覺到了他那不以為然、難以忍受的眼神。一個「好」女孩不會住在一個「男」朋友家裡。 
  「他和媽媽一起住。」 
  撒謊也沒能救我。不以為然的眼神變得滿是諷刺。一眨不眨盯著我的這雙眼好像在說:「你不但有放蕩的品性,也還有羞恥心,對吧?」 
  「他媽媽去度假了,所以把地方騰給我住,」我補充道,「他們挺慷慨大方的。」 
  我平靜下來。總不能在一個極端論者面前氣餒。我大膽地迎著他的目光,那目光也就不再興趣盎然並軟了下去。我剛才被看成了墮落少女一個,所以抵抗也無濟於事。 
  回到特拉維爾後,我對得到馬克斯的音訊幾乎不抱希望。然而我錯了。當天晚上電話就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愉快,這給我吃了點定心丸。 
  「這麼說你也來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會喜歡的,這兒的生活太有意思了!明天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好不好?」 
  「沒問題。去哪兒?」 
  「你能再來耶路撒冷一趟嗎?」 
  「行……不過我得先取消明天下午這邊的約會……」 
  「這不太好,還是我過來吧。」 
  他的聲音漸漸沒那麼興奮了。我擔心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麼麻煩。雖說有些吃醋,艾爾戴德還是以他以色列人的細心幫著我「破譯」對方所傳遞的信息: 
  「如果你那哥們是個虔誠的教徒,到特拉維夫這種遍地婊子的城市來大吃大喝他會焦慮不安的。」 
  我聳聳肩。這不該是理由。如果說馬克斯熱衷過宗教,那也是中學時代的事了。他是個生性活潑的人,絕非能在耶路撒冷正統教區深居簡出的傢伙。 
  可是第二天,我發現和我面對面的馬克斯整個兒一個《黑色是美麗的》版本。艾爾戴德說對了。我目瞪口呆。 
  「你看到我好像很吃驚?我變化真有這麼大嗎?」馬克斯好奇地問。 
  「應該說,我找不到那個穿著百慕大短褲(一種齊膝短褲),和我說要一天到晚打籃球的朋友了……」 
  「我隨心所欲地玩過。但責任讓我對這塊土地有了神聖感。這才是真正的尋根……」 
  這頓飯在沉悶的對話中吃完了。馬科斯說的言談簡直就是洗腦。他對事物的看法令我失望。我覺得失去了一個朋友。我感到孤獨。我本指望他帶我走進一個「年輕又快樂」的以色列。下一個約會的時間到了,我不能再耽擱了。我們向車站方向走去,而他依然在不停地向我灌輸。他自顧自地說,好像沒什麼能打斷他。最後還是他自己傷心地發覺我們之間隔得越來越遠。 
  到了公共汽車上,好些人對他側目而視。從餐館出來後,他就不說法語而改用希伯來語跟我交談。礙於周圍的人,我沒有斷然拒絕。 
  顯然並非只有我一人被他的「思想」弄得很煩。周圍的乘客都向他投去厭惡的眼光。突然一聲暴響。車停下了,一個男的衝向馬克斯,把他當棵李子樹似的推搡著,高聲叫罵地將他丟下車去。我連忙跟下車,雖說有點不情願但畢竟我們是一起的。 
  那個暴跳如雷的傢伙還在嚷嚷: 
  「蠢東西!這兒沒你的屁事,給我滾,滾回你的猶太區琢磨你的蠢事去吧!沒服過兵役,你甚至連以色列人都不是!你們一夥都是膽小鬼,廢物,白癡,寄生蟲……」 
  汽車發動了,帶著其他人繼續向前,扔下馬克斯含淚站在人行道上。幾個過路人回頭看我們。人在以色列呆著便無法置身事外,辯論隨時有可能發生。馬科斯飛快地向我說了聲再見,一邊低聲抱怨真不該來,白白浪費時間什麼的。他令我很不好受,我追上去,用手扶著他肩膀輕輕地搖了搖,就像小時候試圖安慰他或者幫他度過難堪時分那樣。他顫抖了一下。我把手拿開。我對他說,即使我不同意他的觀點但我還是愛他的。他勉強笑了笑,迅速離開了,輕薄的黑色禮服被風吹裹在身上。我看著他遠去,樣子傷感而自尊,一如公園裡的黑天鵝揮動著受傷的翅膀,一場既徒勞又高貴的飛行。   
  第三章 真正的以色列人(5)   
  回到家裡,我向艾爾戴德講述了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他聽得又是搖頭又是聳肩。 
  「絕大部分以色列人都會指責教士不服兵役。不難理解這些人,生命裡去掉三年畢竟不是件小事……不過我並不贊同他們,我認為沒必要指責教士。以色列就是這麼形形色色。不然的話,這些猶太教士怎麼辦?太可笑了。」 
  他停下想了一會兒。我乘機提出一個讓我煩惱的問題: 
  「那個叫罵的男人說馬克斯不算真正的以色列人……為什麼?因為他是法國人,還是因為他是教士?」 
  「沒服過兵役就不算真正的以色列人。」 
  1994年4月6日:阿富拉市中心一輛公共汽車遭到汽車炸彈襲擊。8人死亡。哈馬斯聲稱對事件負責。 
  1994年4月13日:哈德拉長途汽車站被人體炸彈自殺性攻擊。5人死亡。哈馬斯聲稱對事件負責。 
  最終還是艾爾戴德把我引進了這個城市的時髦圈子。他的那些朋友和我想像的以色列年輕人很是吻合:有著重重的口音和足夠的放蕩,像是以此宣佈他們是活生生的,可以將試圖找上門來的痛苦統統趕跑。他們說世上根本不存在公平的地方,這太對了。我輕而易舉地就和這幫快樂的傢伙混在了一起。 
  我白天的時間基本上被分割成三部分:到國家機關去排隊,和法國團體聯絡,找工作。當夜色降臨,我就去找那幫朋友,他們會慎重其事地在公共汽車上為我惡補現代音樂,俚語,還有甜點——不是甜膩膩的就是油乎乎的,或者兩者兼有。 
  我自認為已經融進了這個國家。可是找工作的時候,服兵役的問題來了。因為入籍晚,我被准許免除兵役。我未來的年輕同事們每每想到上學和工作都比我晚了三年就會陰沉沉地看我幾眼。這種年齡的時差變成了難以忍受的折磨。即便我對每個人都表現出最大的善意和全部寬容,他們也無法做到不嫉妒。我沒辦法把一個念頭從他們腦子裡趕走——「她沒服過兵役所以她不是以色列人」 。這本來也沒什麼,直到上一次招聘面試。一切都很順利,除了那些沒法迴避的充滿嫉羨的臉。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決心已定,回家後就驕傲地宣佈: 
  「決定了,我要去服兵役。」 
  「你瘋了?」艾爾戴德驚呆了,大叫起來。 
  「不是瘋了,是我當夠了害群之馬。我想做個完完全全的以色列人。再說,這對我有好處。」 
  「什麼好處?簡直胡說八道!他們根本就不會要你,一點可能性都沒有,」他聳聳肩,十分肯定。「你剛到這兒嘛。」 
  「走著瞧。他們會覺得我有可取之處,我會讓他們信賴我的。」 
  「你真是個傻蛋。你會白白浪費時間,而你原本有機會馬上工作。」 
  「如果是說我閒話的機會,要它何用?你不是也說過嗎:這人不是以色列人除非……」 
  「你錯了。他們不會要你的。」他再次聳聳肩,以此結束了談話。 
  我很失望。我本來希望艾爾戴德會認為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希望他會祝賀我,鼓勵我,給我很多建議,告訴我很多他自己服役的趣事。我安慰自己,過段時間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第二天,我就加入到招兵辦公室前的長隊之中。我擔心要排上一整天隊。末了,辦好所有手續用了足足兩天半的時間。我如願以償。我的語言水平用來入伍後隨班已經足夠了。希伯來語加強班很可能會讓我忘掉一些我至今還掌握的古老用法,這對我不能不說是件可惜事。簽完合約後,我終於像只驕傲的孔雀一般回家了,相信艾爾戴德這回一定會分享我的快樂。 
  「可憐的傻瓜!」他沒好氣地低聲抱怨著。「一想到你是來自那樣一個拒服兵役者有權要求律師辯護的國家,我就……」 
  「你別再講什麼猶太復國主義和愛國主義的大道理了,你現在是拒服兵役者嗎?你到底是怎麼了?」 
  「你不明白靠武力我們將什麼也得不到嗎?你具備懂得這道理的常識,必要的讓步,民主的教育,而現在你將做的一切卻是給那些盲目和輕率的人打氣!」   
  第三章 真正的以色列人(6)   
  「什麼盲目和輕率?那是實幹的政治家。軍隊只是執行者而不是決策者。你不明白,我一直目睹我的母親在任何制服面前都發抖,因為她無法抹去對戰爭的記憶。我不想要這種恐懼,我不要,我的孩子也不要。今天我們有一個國家,有一支保護我們的軍隊,這多麼可貴,多麼難以置信!我為自己能夠加入感到驕傲!」 
  這一次,艾爾戴德看著我卻沒有聳他的肩膀。我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遍: 
  「我入伍,是我需要借此擺脫過去的夢魘,你懂嗎?」 
  「我懂,」他讓步了,「但是你會給巴勒斯坦人帶去一個和你一樣的過去。試想一下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怎麼來擺脫這一切?」 
  「你的左派言論有點過分了。你真的相信要用解除軍隊的方式來維護和平嗎?你很清楚這行不通!如果各有陣營的人真能像你說的那樣各自退讓那當然再好不過,Tsahal並不希望只用戰爭的電閃雷鳴來組建。」 
  「你說什麼了,能讓他們錄取你?」 
  「實際上也沒說什麼。考試結束的時候他們把我單獨留了下來,做了四次言談泛泛的面試,還有很多其他的測試比如說邏輯。」 
  「四次?他們沒說什麼特別的嗎?」 
  「一句也沒有。」 
  「奇怪。」 
  「別胡說八道了,走吧。我請客。」 
  這就算是最後的結論了。熟悉的聳肩意味著一切恢復常態,艾爾戴德穿上夾克衫跟我出了門,臨了還不忘埋怨一番,說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第四章 特工訓練(1)   
  1994年3月,以色列:Tsahal 
  大白天。我成了新兵部隊一員,被一幫二十一歲的老兵指揮。以我二十三歲的「高齡」,覺得他們比我小太多了。面前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平原,上面有幾座兩層樓的建築,靶場,帳篷,大家基本上魚貫而入,然後就沒完沒了的分發東西。這邊領外套、內衣、鞋子,那邊領背包、裝備,還有在一過道裡飛快地打疫苗,最後給我們發武器和子彈。 
  差不多到尾聲的時候,我終於費勁地從還在挪動的隊列裡擠了出來,醒悟過來自己已經穿上了軍裝。在我看來它意味深長到令我頭暈!我的父母在哪兒,而他們的父母,他們父母的父母又在哪兒?他們能看見我嗎?他們能知道猶太人今天已經有了一個國家了嗎,一個有能力保護自己,甚至比這更有力量的國家?能夠穿上這身象徵著勇氣和堅定的制服我是多麼的驕傲,而這個國家又創造了怎樣的奇跡!所有猶太人因此有權在一個合格的國家裡生活,擁有一支合格的軍隊…… 
  「Hey!At!Ze lo zman la'hlom arhshav!"1 
  ……這些傻乎乎的「小頭頭」無處不在。我略帶懊喪地打量著居高臨下向我大喊大叫的年輕上士。沒錯,絕對是合格的軍隊。 
  頭幾個星期全部是基本操練。我倒是一直認為他們會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但最後還是大吃一驚。上面又給我們發了襪子,裝髒衣服的垃圾袋,小收音機,書,明令不能戴的太陽鏡,還有用來防止掉彈夾的結實又實用的膠帶。我學東西很快。這裡和別處一樣,自由自在需要建立在深諳規則的基礎之上。 
  在有些方面我還是很討厭被束縛得規規矩矩。如果是在課堂上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無法忍耐的時候我就會一走了之。這不是「合社會規範」的行為,但管他呢,我一向聽從自己的本能,秉承我身上歐洲和東方祖先「野性」的一面。還記得第一次從學校出走的情形,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那時剛上了幾個月的學,我找了一條不會有人追趕的小路步行回家,盡量避開暴露地段,以確保在我跑過的時候不會有老人坐在窗戶邊,也不會有好奇的行人看見我經過。我常專心致志地候著女老師從大門口進進出出,課間休息的時候一個人繞圍牆轉圈子找它的裂縫,或者在上課和課間時候找借口跑出去,到醫務室扔口香糖進去,這自然是被明令禁止的行為,按規定應該把它扔到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裡,儘管沒人喜歡聞那桶的氣味。對所有這些,我都有一套完整的計謀,而且每一個細節都很完善。現在想起來,這些行為對於一個這麼小的孩子是很古怪——她還不認識字,沒看過電視,也從來沒進過電影院。真見鬼,我到底從哪裡來的這些念頭?我真不知道。該是一種「天賦」吧。 
  那天媽媽見我大上午就回家了,何等驚奇!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問我,甚至沒來得及掩飾目光裡一閃而過的佩服之情。 
  「我煩了,所以我就走了。」我回答得很乾脆。 
  接連不斷的談話、教訓和遣送回校,都沒能把我的品行糾正過來。現在依然如此,我始終相信世上沒有任何地方是我不能離開的,只要我決心這麼做。我依本能行事,而且總能找到辦法解決不斷碰到的難題。耐心是唯一的法寶。這是某種無法用理性去解釋的東西。 
  服役期間,失去自由的痛苦沒多久就在我身上顯現了。實地上操的幾個星期,我相對來說還是「聽話」的,野外能給我想要的空間。等訓練轉移到層層疊疊擺滿床鋪的小宿舍裡,事情就不同了,那鬼地方剛夠我們平躺下身子。我堅持了四天,然後就擅自離營。厭煩情緒冒頭了。我沒辦法對那些命令逆來順受,尤其是那些裝出一幅大人模樣的小頭頭們下的命令。我還無法容忍他們的斥責。先是和他們爭辯,然後變成公開的爭吵,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扎扎實實給了某軍官一記耳光。原因是這樣的:他怒氣沖沖地謾罵我,說我認為他歇斯底里。我用這種方式讓他安靜下來再自然不過。禁閉後面接著警告處分。對自身哲學深信不疑的我再次干了出走的事兒,回到特拉維夫。我告知艾爾戴德我的困境。他先是抱怨說早就警告過我,然後答應試著和他原來的戰友聯絡一下,那人現在是職業軍官了。等消息期間,我必須在憲兵到來之前盡快返回兵營,作出道歉並且姿態要低。我接受了他的建議。至少我得試試。   
  第四章 特工訓練(2)   
  1994年3月4日:開羅協議簽訂,裁定加沙和耶利哥地區自治。 
  正好安息日到了,而這天是可以獲准離開兵營的。我高高興興地呆在艾爾戴德家,盼著他快點有消息。我驚奇地發現他變得待我特別好。我沒多想,盡量享受。很快我就習慣了我這朋友的脾性突變。 
  我們出門,沿著Yarkon河邊散步。在特拉維夫,Yarkon就相當於塞納河岸,只是社交場所的味道更多一點。孩子們專心在這被污染的水裡釣魚,一家家人在岸邊草地上野餐和喝酒,沿岸的小路則給那些慢跑和滑輪的虔誠愛好者帶來了樂趣。而安息日的Yarkon河岸成了節日的聚集地,連空氣裡都是好心情,連帶把人們的道德感也提高了。 
  艾爾戴德是個介乎傳統和現代之間的人,他兜裡沒帶一分錢——這是安息日的規矩——可是當午夜鐘聲響起的時候,他還是到處找開門營業的冷飲店。我就等著這一刻呢,我雖沒他虔誠可對自己更誠實些,所以在身上留了幾塊錢。我們聊了好多,不過顯然他沒告訴我最關鍵的東西。我問他: 
  「什麼事情讓你這麼苦惱?為什麼一直不對我說?我做錯了什麼嗎?你怨我?」 
  「是的!」他頂了一句,回答像是發自肺腑的喊叫。「我早告訴過你,你摻和進去是件大蠢事!」 
  「還有呢?」我有點激怒他的意思,「有點血性吧你,在我唯一的休息日裡如果你不惹我生氣的話,我會很難受的。」 
  「你在那兒都幹些什麼?」 
  「幹些傻乎乎的沒完沒了的雜活。沒意外的話,我從下周開始該去計算機中心工作了。很可能還是秘書處那種蠢活。總歸能休息一會。」 
  「那麼很可能這些下周就開始了。」他像是在喃喃自語。 
  「開始什麼?」 
  「沒什麼。」 
  我知道,艾爾戴德是那種一旦閉口不言就跟鋼筋混凝土似的人,不過我要著手搞清他擔心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這個『沒什麼』,和讓你不開心的那個『沒什麼』是一回事嗎?」 
  「對。你別問了。」 
  「和我的服役有關,對嗎?你和軍官朋友聯繫上了?」 
  「是。」 
  「那結果呢?」 
  「不知道。」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無權告訴你。」 
  「聽我說,如果你向他保證了不和我提這件事,我理解你的難處。換上我是你,毫無疑問我也會為難的。」 
  「別說了。」艾爾戴德很沒好氣。 
  「但是我永遠會將我們的友誼放在第一位。所以,如果我知道了什麼和你有關的事情,我會信任你,告訴你。悄悄告訴我吧,我聽了不怨任何人,也不會變動你教我的應對方法——如果你是為這個擔心的話。沒人會知道我瞭解內情。相信我,說吧!」 
  「他們說對了,你是有天賦的人。」艾爾戴德神情古怪地打量著我,說了這麼一句。 
  「誰說對了?有什麼天賦?」 
  「從一開始你就該聽我的。」 
  「聽這話,你像是要建議我搭明天的頭班飛機回巴黎去。」 
  「沒錯。這主意太好了!」 
  「你當真?沒這麼嚴重吧?沒什麼事情會嚴重到這種程度吧?」 
  「你說對了。很嚴重。」 
  輪到我打量他了,可這回他不再說話。我們繼續散步,不過不再提及白天的話題。第二天早晨,艾爾戴德天剛亮就把我叫醒了。 
  「穿上便服,」他對我說,「我們去法國大使館。他們會幫你辦所有手續的。拿著這些錢,他們不會給你錢的。即使你沒有退役證明,他們也能讓你離開這個國家。」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瘋了?」 
  「我沒有,相信我。這樣比較好。」 
  「我沒想過要用這種辦法來逃跑!」 
  「冷靜點!如果找個好律師,兩三年以後你還能回來。你有的是時間。來,按我說的做!」   
  第四章 特工訓練(3)   
  「如果讓人看見了,我會有麻煩的!」 
  「絕對不會,因為你不再踏入兵營半步。趕快,我送你去。」 
  大使館在海邊,離這兒兩公里多路程。一路上,我強烈抗議艾爾戴德和他的粗暴決定。可是另一方面他驚惶的樣子又很讓我擔心。他絕對有他的道理。到底是什麼促使他做出這樣 
  的決定?這個猶太復國分子三年多來曾經每星期都要追問我一次決定什麼時候回以色列來。現在他卻一心要趕我走! 
  大使館離十字路口也就百來米,我「回國」那天坐的就是在這路口下的222路公車。路的另一面,大海依然在歌唱,但我已經沒感覺了。 
  艾爾戴德在離門口幾米遠的地方鬆開了我。我經過站崗的警衛,他看我的眼神沒什麼異樣,於是我推開那道窄門,心裡沉沉的。沒等我邁進門裡,一個年輕人迎過來,掛著禮貌的微笑把我往外推。 
  「大使館今天關門,」他對我解釋道。 
  「什麼,關門?為什麼?」 
  「今天是星期天。這是法國大使館,我們依照法國的作息時間工作。星期天在法國屬於節假日。」 
  「可是我有急事。」 
  「對不起,」這工作人員把我推到門外的時候,還是掛著笑容,全凝固在臉上。「明天再來吧。」 
  「這太可笑了!我不可能明天再來。就是在今天我需要幫助。」 
  「今天是星期天。大使館關門。很抱歉。明天再來吧。」 
  我走開了,心裡又沮喪又高興。我追上艾爾戴德。他看著我,兩眼炯炯地。他張開嘴正準備責備我一通,我打住他話頭,氣呼呼地講了一遍剛才的情形。他傷感而溫存地看著我。居然沒有聳肩。這回我真是擔心起來了。我最後一試: 
  「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於事無補。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的比我還多。到時候輪到你什麼也不對我說了。」 
  我們走著,相互一句話也沒說。晨風送來花園裡新鮮土壤的氣息,樹木的氣息,還有鹹鹹的海水味道。我做著深呼吸,感覺很陶醉。一路上我們碰到幾個獲准回家的士兵,肩上背著槍。我為剛才沒走成感到幸福,我很驕傲作為他們中間的一員走在這路上,呼吸這空氣,感受這叫我暖洋洋的陽光。我全身上下充滿了生活的喜悅,聲音不大不小地唱起歌來。 
  艾爾戴德轉過身來。我不加掩飾的快樂逃不過他。他只是傷感地笑著搖搖頭: 
  「我盡力了,」他歉意地說。「有時候命中注定而我們的努力無濟於事。那就順從天意,該來的讓它來吧。」 
  1994年7月1日:阿拉法特凱旋加沙。 
  計算機中心設在座戒備森嚴的大樓裡。那時電腦剛剛開始普及,脫離系統工程師們一統天下的局面。不過互聯網特別些,還很少被使用。互聯網是從1996年開始才起步的,約摸是兩年以後的事了。 
  入伍僅三個月就能擺脫刷牆的活兒——都刷四遍了——而挪到電腦上工作,我的心情好極了。我幹活很專注,整天的工作量兩小時就解決了。剩下的時間我得以用來研究我電腦的各項功用。我正在探究當中,有個四十來歲模樣,叫烏裡的長官,特意搬把椅子坐到我身邊來,對我的試驗很感興趣。 
  「你喜歡計算機?」他問我,語氣聽起來很友好。 
  「非常喜歡。我有一種感覺,就是用它我想做什麼都成。」 
  「是嗎?說說看。」 
  「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正我每次有需要的時候,寫個程序出來是小意思。好像我考慮問題的方式和這些小蟲子工作的方式很合拍。」 
  「那是因為你只做簡單的小運用,」烏裡笑著說,高人一等的樣子。 
  「才不,」我反駁他,略微有點不快。「高級程序我也寫的不壞。和你想的恰恰相反,難度越大,挑戰的樂趣也越大。」 
  他接著問我問題,顯然對我上面的回答沒有不同意見: 
  「你能用哪種計算機語言來寫程序?」   
  第四章 特工訓練(4)   
  「Pascal, C++,Fortran, Lisp……這是Unix操作系統裡我最感興趣的幾個。」 
  「你學新語言很容易吧?」 
  「很簡單。」 
  「從某種角度看,和學一門外語差不多?」 
  「更簡單些。學外語吧,要想掌握特殊的表達方式和語法就得先了解說這門語言的人的思想。而計算機嘛,邏輯結構是共通的而且更清晰,定義也更明確。只要陳述幾個概念就可以了。」 
  「呵,你學一門語言還要動用社會學?」烏裡強調了一遍,聲音裡突然多出幾分興趣。 
  「這理所當然,不對嗎?」 
  「對,理所當然。你不想在計算機方面成為專家嗎?」 
  「在這兒嗎?」我很吃驚。「不!他們只會用自己培訓出來的人,而且要簽十年的合同。」 
  這下輪到他不快了: 
  「那又怎麼了?你會比其他任何人都顯得更出色。有沒有興趣?」 
  「十年!這對我來說幾乎不可能,謝謝你了。越快離開這裡,我越高興。」 
  烏裡嘴唇緊咬。很顯然,他本以為我會因為自尊心得到滿足而上他的圈套。這叫我挺開心的。他可能從我的目光裡看穿了我的心思,臉上現出怒氣來:「說的也夠多了,我現在命令你工作。」他一邊說,一邊從椅子上彈起來,走開了。 
  澆水人反被人當頭澆了一瓢冷水,我為此狂喜不已。如果這就是令艾爾戴德擔心的小把戲,他也太小看我了!讓我簽一份這樣的十年契約,連門都沒有。 
  一個星期安然過去了。我高高興興地等到了星期四。第二天我獲准出營度週末2。 
  還有十分鐘我就能解放了,這時候烏裡進了房間。如果說安息日有個破壞者的話,那就是他了。他徑直向我走過來,拿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如果你在計算機方面像你說的那麼厲害,那就過來幫幫我,」他向我宣佈,「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丟失的數據集。」 
  我覺察到這是個圈套: 
  「我無權做任何超出職責範圍的事情。」我拉開了作對的架勢。 
  「好一個回答!」他的怒氣就快爆發了。「我叫你去幫忙。我說的話似乎還是比一個軍齡只有幾星期的中尉說話管用,對吧?」 
  「如果你是命令,那好吧。」 
  「這就對了。」烏裡的腔調裡透著滿意。「我用的是台叫『L』的機子。你必須進到局域網才能看到。我只需要你幫我恢復數據集,而且你只有很短的時間。我記不得文件名了,不過這裡有部分內容,對你來說夠用了對吧?就這樣,我先走了,回頭找你。」 
  他把一疊散頁丟給我,在桌上扔得七零八落的。 
  懷著對這些下班前三分鐘還能瀟灑丟給你緊急任務的「老闆們」的憤怒,我著手進網去找他的機子。沒找到,於是我準備和其他人一起走,這時進來了一名上尉軍官,他用目光掃了一遍房間,然後看著我:「是你在負責找那個數據集嗎?」他問,「找到了嗎?」 
  「沒有,因為……」 
  「什麼,沒有? 你不找該找的東西在幹什麼?這可是十二分的重要!」 
  「既然這麼重要,為什麼不要那些計算機技術負責人去做?這是他們分內的事情!」 
  「他們沒空。你不要爭辯了。去找就是了。」 
  「我沒辦法。他的電腦根本就不在局域網上。」 
  「不是在這個局域網,傻瓜!到L網上去……」 
  「我進不去,那是加密的。我沒有得到授權……」 
  「不要學會用授權這東西來煩人。他既然要你找到數據集,那麼你找到了就是算數。」 
  「Tov3,可他至少也該給我密碼。」 
  「他沒給你嗎?」 
  「沒有。」 
  「我去找他。」 
  辦公室裡沒人了,夜幕降臨,我怒氣沖沖。我可不喜歡這種麻煩事。我很想丟下這攤子事去見我的指揮官。如果非執行這次尋找任務不可,我也寧願是他直接下命令。我起身走了出去。很不幸,在走廊裡我碰上了打回轉的上尉。   
  第四章 特工訓練(5)   
  「你要走? 我敢保證,你是想把我們撇在這裡!等著吧,我會告訴你指揮官的!」他威脅我。 
  「太好了,去吧!我更願意他知道事情經過。」 
  「看來你,你從法國來這兒是為了熟悉訴訟程序的。在那地方,幹什麼都需要身份證明 
  。我們已經看到了結果……」 
  兩分鐘後,烏裡闖進房間,帶著三明治,薄烤餅,蘇打水,還有一臉迷人的微笑。 
  「你能幫我真是太好了,」他說著,遞給我一個薄烤餅。「瞧,你可能耽擱不了很長時間,我希望你的每個神經都調動起來。」 
  「Todah4,」我有點生硬地向他表示感謝。「密碼呢?」 
  「我的生日……」 
  我試了一遍。局域網不能辨識。 
  「你肯定你有資格聯機這個網嗎?」我變得懷疑起來。「誰能向我證明?」 
  「給你,」烏裡一邊說,一邊把他的證件貼到我鼻子下面來了,「這足夠證明吧?這白癡網絡管理員一定是把我的密碼給改了。」 
  「這樣的話,給他打個電話。」 
  「他休假了。」 
  「會有人替班的。不然,就應該有辦法可以聯絡上他。」 
  「太費時間。沒有密碼你能試著解決難題嗎?」 
  「試著聯絡他會比自己進去花的時間少!我需要得到我上司的同意。對你編的故事我沒興趣。」 
  「繼續用這種腔調和我說話,你就可以和休假說再見了!」烏裡暴怒,對我狂吠。 
  他轉身對著上尉,加了一句: 
  「馬上找她的指揮官來。」 
  我們一句話不說地等在那裡,氣氛令人窒息。過了難堪的幾分鐘,上尉邁著敏捷的步伐過來了,後面跟著我的指揮官,有點嚇呆了的樣子。他一進門,烏裡就站起身來,在他面前站定,生硬地開口道:「你能向這個倔騾子似的人證實一下嗎,我要求她幹什麼,她是不是必須執行?」 
  「當然,這是無可置疑的,」與其說我的指揮官在獻慇勤,不如說是害怕。 
  「謝謝,再見!」 
  冷冰冰的烏裡做了個簡單的手勢就把他打發走了,然後轉向我: 
  「試試不用密碼進我的電腦,恢復數據集。我留下來陪你,這樣你就有保護傘了。沒人會問你這麼晚在辦公室幹什麼。」 
  總之,如果他留下來,我還怕什麼呢?我開始力圖進到局域網裡去,這不是那麼一目瞭然的。我向烏裡講解我的操作。 
  「有兩道加密,局域網一次,機子上一次。密碼可能是你機子上的那個,而不會是局域網的。我至少得有第一個密碼,否則幾個月也找不出來。」 
  「我們沒有幾個月,頂多幾個小時。明天早晨我必須拿到這個數據集。你自己想辦法對付吧。」 
  「肯定有其他能連接局域網的人並能給你密碼!我們不能到其他已經聯網的機子上去工作嗎?」 
  「不行,我有我的理由。我不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現在在幹什麼。至於你,我相信你,是因為你正好不是這裡的成員。現在快干吧。你會有好辦法的!」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放棄,告訴他「不,我不知道怎麼辦,試來試去都是徒勞的」,用這種或那種方式開溜。糟透了的假日。在我硬著頭皮充好漢的當口,警報響了。我完全沒了自信。 
  烏裡臉色柔和下來,兩眼也和氣了。他做出更堅定不移的樣子,和我說話的神情也突然變得無比溫柔:「我只要你試著幫我排除故障,沒別的。很簡單,你是我能找得上的唯一一個機靈人。」 
  他趨近我座位,臉上笑容燦爛。他把我放在桌上的薄餅遞給我,自己拿起另外一塊咬一大口,衝我眨巴眨巴眼睛,又在我肩上快活地拍了一下。然後他專心盯住屏幕,好像答案能突然從裡面蹦出來似的。 
  「依你看,我們能怎麼幹?」 
  他這一套挺能迷惑人。再說,我這處境能和他對著幹嗎?而且他提的問題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進入角色。事實上這網絡肯定有缺陷,任何系統都有自己的缺陷。   
  第四章 特工訓練(6)   
  「我們或許可以置換密碼,」我建議,「不過這需要時間……」 
  「我們沒這時間。試試那些不容易被注意的操作。我可不想你啟動警報器。」 
  「這事合法嗎?」 
  「我罩著你,開始吧,不過別弄得太大聲。」 
  我打住心裡直犯的嘀咕,那聲音老在勸我撒開腳丫子開溜。我趕跑艾爾戴德在河邊留給我的心理陰影。我只留下最純粹的良好辨別力,開始工作。烏裡不錯過屏幕上的任何變化,興趣盎然的。 
  「你這是幹什麼?」他時不時向我提問。「給我講講。」 
  「我在看由系統返回來的信息,想搞明白它是怎麼設計的。」 
  「也可以說,是它的社會-心理學對吧?就像外語的語法。」 
  「對,我試著分析它的語法結構。」 
  「然後呢?」 
  「然後讓我慢慢監測。」 
  「要很長時間嗎?」 
  「怎麼也得整一個小時。」 
  「好吧,我陪著你。時不時給我講講。」 
  我的不安又上來了: 
  「我怎麼能確定這不是個圈套或者不是一個愚蠢的測試?」 
  「好好呆著吧你。這麼個週四晚上,除了測試一個偏執狂似的新兵蛋子,我還是有事可幹的。」 
  這理由說服了我。 
  四個小時過去了,我摸著點門道了。烏裡一刻也不放過我。他很有耐心,看著我做分析,不斷給我施加壓力,好像存心要讓我分心,或者想看看我能不能在壓力下工作似的。我注意到他的小伎倆。 
  突然間,我找到辦法了。他一定是在我臉上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表情,因為他更專心地湊到屏幕前問:「你有辦法了?」 
  「也許。想從端口進去是白費功夫。我在琢磨一個辦法,就是回到這個鏈條更初級的層面上去。」 
  「怎麼做呢?」 
  「你看,我能夠進入數據交換的信息流通道。這邊是我們局域網上機子的計量……而L網的計量在這邊……看到這些數字了?它們表明兩個網絡之間數據交換的總量。」 
  「那接下來呢?」 
  「缺口就在這兒。如果局域網不和外界交換數據,我們就完蛋。可在這裡面,只要我們滯留在線上,持續監視進進出出的數據集就行得通。運氣好的話,極有可能讓我找到聯通L網的密碼。」 
  「這麼簡單?」 
  「理論上是這樣。實施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用這種侵入辦法成功過嗎?」 
  「在大學的時候成過,兩三次吧,不過比這個簡單些,我們不必躲躲閃閃。而在這裡,如果我長時間滯留線上的話,他們很可能探測到經過的波段流量有變化,從而啟動警報。我得施個小計謀。越級行動但又不引起他們注意。」 
  「你覺得能行嗎?」 
  「說實話……沒問題。」 
  「那好,干吧,試一把。」 
  我開始試驗,但一無所獲。快過去一個半小時了,我的心情在欣慰和失望間搖來擺去,正準備放棄的當口,我突然截住了一個身份認證錯誤的信息。然後又一個。緊接著就是連接成功的標識。我贏了。 
  「快看哪!」 
  整個網絡內容都在眼前了。侵入成功。烏裡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兩隻眼睛裡佈滿了因不相信而來的驚奇。他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低了一個整八度。 
  「真不敢相信!你怎麼辦到的?」 
  「很簡單。有個人想登陸,試了好幾次,但老提供不了用戶名和正確密碼。網絡管理員每次都給他回一個關於密碼錯誤的信息而我也能看到。破綻就在於,當這個人最後終於成功登陸的時候,管理員同樣給他回了一個密碼正確的祝賀信息……而如果有人一開始就給出了正確密碼的話,最後這個信息就不會出現了。我不得不說,這是由網絡管理員造成的十分可笑的程序錯誤。」 
  烏裡的目光黯淡下來,但我太興奮了,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些。   
  第四章 特工訓練(7)   
  「這是你的那台機子……等等,我試試輸入你的生日……好了。不過選這個做密碼挺差勁的,有機會的話把它改改。」 
  「找到我的數據集了嗎?」 
  「快了。我鍵入一個grep1就可以了……好了,由兩個……一個是今天的,原始文件;還 
  有一個恢復文件,日期標明為昨天。好,看看,是這個嗎?」 
  「沒錯,就是這個。好了,怎麼說也得把這個安全缺陷通知他們。把你剛才對我說的寫下來,打印一份。」 
  我將數據集歸位,起草了一份幾行字的報告,然後進行打印。烏裡要我等一會兒,他到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裡取打印件,打印設備都在那兒。我反坐在椅子上,打開最後一瓶可樂慶祝自己的「勝利」。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可我自我感覺就像玫瑰花一樣新鮮,被成功弄得精神振奮。 
  一陣腳步聲。兩個憲兵走進房間。在我強烈抗議著被他們帶走的時候,烏裡跟在我們後面,埋頭看我的那份報告。我請他說句話,他沒有任何表示。出了大樓,我們走了兩條不同的路。我看他慢慢走遠了,眼睛一直盯在報告上。 
  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艾爾戴德會為我擔憂了。 
  一方面,這種情形讓我憤怒。另一方面,它又令我心安理得。如果一切都已經算計了不少日子,我成為獵物也沒什麼好埋怨自己的。何況我努力去避開過。除非公然抗命,否則該來的總會以別的方式來,遲早而已。 
  就這樣,因為可能致重罪的動機,我在監禁中度假了。往好裡想,他們只以盜用計算機未遂的名義拘留我,而最壞的結果是乾脆指控我為軍事間諜。在這兩種情況下我都可以做好思想準備了,肯定超出我對這種幽閉地方的忍耐限度——我頂多忍幾個小時。 
  我又想起了艾爾戴德,他對這一切都先知先覺。我還有點信心:讓我閒呆在這裡不會對誰有好處。我回想不起來有什麼危險跡象能夠解釋那個四十歲男人的行為。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著一紙協議,它應該會說明一切的。 
  時間難捱。我毫無睡意。我睡不著,也就打幾分鐘盹,偶爾一個小時,頂多了。這麼多年我從沒想到這種睡眠方式會落到我頭上。我的生活就在剛才稀奇古怪的轉了彎。 
  兩天後,我被傳到一個小房間裡,沒有窗戶但是裝備舒適。三個人坐在那裝模作樣地吃早餐。有個位置像是留給我的。烏裡自然也在其中。我不看他,擔心控制不住自己。生氣是沒有用的,我拿定主意:隨他們的便。 
  年長的那個熱情地向我打招呼,要我隨便點,和他們一起用早餐。我毫不客氣地發動了攻擊: 
  「說吧,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他表示驚奇。 
  「你們讓我從這兒出去的條件。安排這種困局的理由是什麼呢?」 
  「什麼局?」他問,一臉無辜的樣子。 
  「別浪費大家的時間了。你們心裡有數,我反正會接受的。因為毫無疑問你們知道我是幽閉恐怖症患者。」 
  「你沒有什麼幽閉恐怖症,只不過是酷愛自由罷了。這是很有意思的個性。」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不得不承認,這種酷愛,加上你的聰明,給了你一種尋找一切方式獲得自由的能力。只需指導你不偏離到無政府狀態就可以了。以後你會明白的。建議你簽下這份八年合同,我們可以暫時忘掉發生的事,而你將和我們共事。」 
  「8年,這是例外了,我聽你說過你不喜歡十年的合同,」烏裡語帶譏諷。 
  「我不喜歡『我們暫時忘掉發生的事』裡面的『暫時』二字。換上『完全』,我就簽。」 
  「你沒被允許討價還價。如果不願意,沒人強迫你。」 
  「那我們沒什麼可談的。無疑這樣對我更合適。我會讓自己習慣的直到最後。再見!」 
  我說著站了起來。他們沒堅持,甚至挺高興,叫人帶我回牢房。我氣得抓狂。哦!他們吃準了我的弱點對吧?那好,走著瞧!我鼓足了勁。我想適應一段時間之後會習慣的。這就好比管理制度,頭三天一過,剩下的就好辦了。沒錯,我會習慣的……   
  第四章 特工訓練(8)   
  事實上,分分鐘我都感覺跟瘋了似的。牢房裡沒窗戶,我對時間沒了任何概念。我試著唱歌。一首歌大約是三分鐘,那麼三到四首歌就是十分鐘……我計了會時間,很快就煩了,我決定睡覺。驚醒的狀況比原來更厲害了。為什麼要受苦受難受到底呢?原本今天就可以出去的。只要能溜出去,總比傻瓜似的關在高牆之中更有條件報復。合同是什麼東西?一截在這個國家受約束而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卻毫無用處的有法律效力的紙,對吧?(何況,真就有效嗎?)世界上其他地方,這實在夠寬廣啊!讓你的自尊心見鬼去吧,姑娘,把那些流氓叫回來 
  ,簽了那張紙就從這出去了! 
  我開始用腳踢門。主宰我的這種感覺,到底是希望還是絕望的起點?不,當然是希望,繼續。 
  那些人還在。還在吃早餐。我愣愣地看著他們,目瞪口呆。一整天過去了這怎麼可能!我睡了二十個小時卻認為只是幾分鐘?其中一個人笑了起來,遞給我一塊表: 
  「拿著,送你的。留下做個紀念。」 
  我看了一眼。離我們上次見面不過半個小時。我對自己的軟弱很憤怒。略微高興的是,我的詭計——我自以為很難被識破—— 鼓舞著我。這鼓舞很快被烏裡的大笑給趕跑了: 
  「用不著惱怒,」他安慰我,「你做了最合適的也最明智的選擇。在你這種境況下,先假裝屈服然後再找機會,這和毫無指望地受苦相比顯而易見好很多。但僅限於這種境況。在其他情況下就並非一碼事了。別擔心,我們會教你怎樣捱過半小時!」 
  我把自尊心收進壁櫥,坐下來吃東西。胃口好極了。接下來,我在所有他們遞過來的紙上簽名,連看都不看。何必呢。走的時候,烏裡問我還有什麼問題沒有。對了,有一個! 
  「只能提和現在有關的問題,」他糾正了一句。「至於以後,你到時候會知道的。」 
  第一個問題就這麼被噎回去了。不過沒關係,我還有其他的問題就在嘴皮上打轉呢: 
  「這套把戲,我猜在我之前你對別人也玩過吧?」 
  「對,但不是經常。」 
  「為什麼?」 
  「志願來參加選拔的人多了。一般來說,如果給他們一份合同,他們都會熱情洋溢地接受。你知道嗎,這是被人羨慕的好機遇,至少人們會因為足夠的愛國主義而接受它。」 
  「我是個愛國主義者!我再說一遍,我是出於愛國主義熱情才志願來這兒的。」 
  「我知道。」 
  我繼續: 
  「被你試過這套把戲的那些人……有女的嗎?」 
  「沒有。」 
  「那麼其他傢伙……最後那個……他挺了多長時間?」 
  又是一陣哄笑。再一次,我為自己的敏感而惱羞成怒。 
  「別擔心,你創下了不壞的記錄!首先,你能夠向我們提出合同措辭的問題,而其他人,在我們做詳細講解之前都沒有質疑過什麼。其次,你很少採用大喊大叫的方式。這是不隨大流者的固有特徵。有性格很好,但是在死路一條的境況下不能自拔就很愚蠢。你妥協得越快,說明你明白的越快。在這種處境中「死扛」是不明智的表現。對我們來說,不隨大流很難得,但白癡似的不隨大流卻毫無用處。對這種人我們會讓他在監獄裡呆段時間,也就一到兩年,如果他出去把事情說出來,也好解釋成這是磨練他。」 
  如此這般讓我安了心之後,烏裡擺出了神氣活現的樣子,兩眼直勾勾地盯住我,一字一句重申: 
  「如你所說的『死扛』,你並沒有得到好處。另外我馬上會讓你明白,任自己和我們對著干將永遠得不到任何好處。現在你和我們合作,一切會好起來。離開這條路,你會麻煩多多。懂嗎?」 
  這顯然是威脅!我點頭,他笑了,在我肩上拍了一下以示友好。我又一次強壓住自尊心。眼下,是他手裡握著通行證,但等著吧你這傢伙,等牌局一變我會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也許需要一個月,一年,或者十年,可我會做到的!   
  第四章 特工訓練(9)   
  兩小時後,我從監獄裡放出來被送進醫院。他們撥給我一個單間。它並不比我剛住過的地方寬敞但至少我能讓門開著。 
  三天裡,身體檢查和別的把戲一個接一個:身體上的,心理上的,心理運動上的,還有其他差不多的玩意。剛開始我不想讓健康狀況顯得太好,但很快就放棄了這想法,我對那些沒有結論的荒謬的測試百依百順。最後一天有個男人來訪。他自報家門叫多夫,是我的教官 
  ,而我則為看到一個不穿白大褂的人感到滿意。 
  那些測試都在我腦子裡,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我總算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有了點驕傲感。這良好感覺沒持續多久,甚至沒來得及體會,因為多夫短短一句話就把這些念頭全打發了。當時我們在談論心理分析醫生對我做出的有利報告——「至少我敢保證本人精神健康!」我不無得意地說——,他反駁道: 
  「不完全是這麼回事。更為確切地說是,你的病理狀況和你將進行的活動相適合。」 
  這句話讓我侷促不安:幹這一行還得受病理之苦嗎?我可認為它是專為具有鋼鐵般心理素質的精英分子和傑出人物所準備的。我對多夫講了這番想法,他聽了沒有笑,只是像艾爾戴德那樣聳了聳肩。 
  「你以為一個心理平衡的人能幹這種工作嗎?他可以找份輕鬆愉快的活兒,有個小家庭,駕駕四輪馬車什麼的!」 
  可怕的真相!我無比驚愕。我不再把這行業看成是佼佼者的專利了。就是執行而已:一種病的結果,病理的表現。人家剛才說的是病理說的是治療。恢復正常就意味著離開這行當的時候到了。 
  這一天標誌著我開始進入到和體制的衝突之中,其結果便是痛苦。 
  生活和我繞了一個多麼奇怪的圈子:接受身體檢查的時候我還具備幹這份工作的能力,而看到令他們滿意的檢查結果之後,我反而變得無能為力。 
  一被錄取,我就進入了訓練……還有自我畸變。剛加入的前幾個星期都是用來把我與生俱來的東西轉變成別的什麼,變成那些更有用的——對不起,應該說是更安全可靠的——以便重新學習他們那一套。另一方面,他們又發現了我性格裡某些「野性」的東西,他們認為可以從中挖掘出有用之物。我因而處在了這樣的境地:一切都令我不滿,而他們我行我素直到我拳頭緊握為止。我遭到嚴厲的責罵,因為我常常在上課時抱怨、歎氣,或是沒有在兩個小時內都熱情飽滿地奔跑。 
  從到這地方開始,我就沒有順從過這裡的生存環境,只要做的到,次次我都唱反調。這種情形之下,和多夫的衝撞每天都會發生。他對我的態度是個混合體,駕輕就熟地將耐心寬容和殘酷無情按比例調配起來——多數教官都有這手。雖說他們基本上是為了新手好,可坦白地講這不對路。心理論證和死命令都不能使我長進,甚至好像起了反作用。衝突很快就公開化了。多夫施加高壓,我就加劇對抗。他突出威信,我就更加明目張膽地冒犯。這種驗證實力的把戲持續了一個多月。我都記不得了,一共有多少個晚上被關禁閉、罰跑步,為了作弊而加罰俯臥撐。 
  多夫是個聰明人。對我漸漸瞭解之後他終於搞明白了,我這態度更多的是由於自尊心放的不是地方,倒不是故意使壞。為了解決問題,他不再時時尋機用過分的刁難來折磨我,轉而開始器重我。這辦法奏效了。我並非上當,而是我清楚這等頻率我也挺不了很長時間,再說拉人一把更有好處。因為確認自己的點子頗見成效,多夫還護著我免受其他小頭目欺壓。訓練強度在不斷加大,我們表面上也建立了友好關係。結果我以四年以來的最高分數完成第一階段培訓,在所有畢業生中名列第一,至於我糟糕的紀律檔案裡一個字也沒寫。 
  1994年8月5日晚和6日晨:多發喀秋莎火箭炮飛向巴勒斯坦地區加利利西部和黎巴嫩南部停火區。在以色列境內,三名兒童在攻擊中受傷。   
  第四章 特工訓練(10)   
  「國家至高利益」總要人作出各種古怪的犧牲。最有難度的一項無疑是將「心理敏感」放大到極致,幾乎就成了心靈感應。「觀察一切,傾聽一切,領會一切,推測其餘。」要察覺到最最細微處,比如幾近於無的手勢,稍縱即逝的眼神,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呼吸的變化,還有對話者最細微的情感流露或者不適的表現。要記得住穿著,說話,行動以及停車習慣的日常性變化。剛開始這些看起來很難,但我們很快就達到了這樣一種敏感程度——用不著刻意,最不起眼的細節也會主動跳到我們眼皮底下來。 
  要做到絕對敏感,可又不能神經質,不能脆弱,不能差勁。就算真做得到,也是勝算幾無的賭博。目標射擊練起來不難,而且越練越準。體能訓練只要假以時日和精力,再加上用在這兩樣上面的勁頭,也談不上有多麻煩。敏感訓練成本最大,因為它會產生永恆的痛苦。從中只得到快樂和力量的人十分罕見。變得敏銳等於承擔無數苦痛。在希臘文裡,「心靈感應」一詞是「遠離病人」的意思。遠離,誠然。確切地說就是:以足夠的後退來保護自己。人若將這種特殊能力推到極致,就會得到和它同樣極致的嚴酷命運。 
  大多數「正常人」把敏感的人視為「難於相處」,這是出於嫉妒。「正常人」對逼近身邊的痛苦往往無知無覺,無動於衷。敏感,這和洞悉他人弱點,拒絕付出同情——或更糟一點,利用同情心去對付他人——完全兩碼事。我並沒有立竿見影地體會到敏感訓練的影響。數年後,很偶然地有朋友對我說,「你真難相處!」或者「你變得這麼難相處!」。本已煙消雲散的看法碰巧被這次對話印證了。不過我沒時間在意他們的提醒。 
  有天早晨,多夫見到我時突然重重地推過來。我沒防備,一下子摔飛到房間另一頭,狠撞到對面牆上。 
  「嗨!你幹嗎?」 
  「你得習慣這個,做著夢的時候也有可能發生一切。沒想到試第一回你就亂了陣腳。」 
  又進入叫人麻木的階段了。先是言語間粗暴,接著是舉動上的,幾個星期下來,從課堂到吸煙室,這種突然襲擊接連不斷變本加厲。養成「習慣」,用幽默感來對付「不測風雲」,這樣的方式得以讓身體和心理都不感覺到受傷。這需要不斷有小計謀,找大堆借口。如果精神上不產生被侵犯的意識,身體對未定性為侵犯的行為就撐得下來。看看一起玩耍的孩子便明白了。只要不超越一定的生理限度,一個十歲孩子對六歲同伴的折磨是可以被承受的;如果讓成年人也被陌生人如此對待且毫無怨言,能受得了一半的人都難找。新生入校過關也是個例子。他們能忍受的東西簡直叫人難以置信,極盡污辱之能事。換上是一名人質處在這樣的境地,肯定受不了。 
  訓練科目裡百分之二十四的內容和精神訓練有關。剩下的就是幫助身體習慣於各種痛苦,目的在於調節神經系統並盡可能控制內啡呔分泌。反覆告訴自己的身體,一切都屬「正常」。「正常」,這個詞在我的生活中變得越來越重要了。它是解決問題的關鍵,遇事的第一反應。痛苦?難受?環境複雜?「這很正常。」安定的精神狀態會向身體發出放鬆的命令,適應環境。既然正常那麼就不存在危險,所以毋需改變什麼,不對抗,不反抗,不衝突。在沒有衝突的前提下人是鬆弛的,不會產生痛苦感或者準確的說,會減少痛苦感,大大地減少。這相當重要。 
  前面幾個月訓練固然艱苦,但畢竟是在健康狀態下完成,吃的好,休息也好。現在,所有練習都放在更加「真實的」環境中進行。一個是作為健康人去通過各種體能測試,另一個卻要求帶著劇烈的頭痛和背痛,幾天不睡覺的疲憊以及越來越少的食物去達標。 
  接連不斷的熬夜,也不給時間恢復。食物配量逐步削減。我已經習慣於每天得到幾杯茶水就感到滿足——後來變成一杯——更別說能吃上蘋果了。我具備了保存自身能量的良好意識,養成了耐力,懂得節省力氣,在大白天裡也能隨時隨地抓住機會睡上五分鐘以恢復體力。我的身體在起變化。苛刻的食物供給促使它不斷增加自身儲備。如果不特別刻意去增大食量,我無法再做到一天吃兩頓飯。   
  第四章 特工訓練(11)   
  對忍耐力的訓練是從「再堅持一小會兒」開始的:達到極限最終超越極限,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實實在在的演練。我們用三種方法來調節生理和心理狀況。「事前」——做好心理準備並節制恐懼感;「中途」——節制痛苦並控制心臟的疲憊感;「事後」——盡可能恢復到最佳狀態。大量殘酷的操練強加在我們頭上。到達所謂的極限需要時間。我們訓練得越狠,就將極限推得越遠,而訓練目標便更加遙不可及。 
  必須承受超出生理限度的痛苦。必須訓煉呼吸和外在形體的表現技巧。沒完沒了地加練形體。我們有一些「經典」圖解可供模仿,一般都是挨打的動作,或是其他相似的順從姿態。與此同時,我們還接受了完完全全的洗腦,以保證在另一種環境下能夠冷血地攻擊。 
  局部的痛苦變得可控了。最困難的是長時間忍受不適感。眾所周知,單純患一個頭痛,要保證正常有效的工作都是很難的。而為了得到耐力,我們被強行要求在偏頭痛,頭暈,視力聽力模糊以及高燒噁心的狀況下堅持。最終目的是將痛苦馴服,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的身體無論它是好是壞,是無論處在何種境地都能盡最大努力掌握並保持智力上、生理上的平衡性能。這當然是理論上的目標。 
  接下來就是熬受拷問的訓練了,這是在醫療監護下進行的非常特殊的項目。拷問是件很禁忌的事情,但在阿拉伯國家卻被到處使用。我常常聽到有人發誓,說這樣那樣的折磨不足以撬開他的嘴巴。這是一個比較複雜的過程。從心理上突破最重要: 就是迫使這傢伙步步退讓,方寸大亂,屈從於自身以外的他人意志,要剝奪他所有的分析能力、對所處環境的控制能力,最後令他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徹底沮喪。剛開始的時候,令對方失去方位感和時間概念是關鍵。接下來,如果想讓效果更明顯,應該令對方自行感到危險逼近及生理痛苦,比如利用惡劣環境造成不適,因為直接的壓力反而可能強化對方對抗到底的意志,令訊問方事與願違。而訓練的作用是幫助瞭解這些不同階段,「適應」它們從而減少驚慌情緒,但這頂多能將必然出現的結果推遲。在以上種種手段下而不崩潰可能非人力所能及。但可以做到保持沉默。為此必須甘於一切。甘於眼看著自己的神經走向脆弱和崩潰,甘於發抖並像孩子似的哭泣,恐懼著,難過著,變成一件可憐巴巴的破衣服,在被人損毀和玷污後丟到地上。接受痛苦。接受死亡。 
  通過拷問承受度「測試」的時候,我比男同事「輕鬆」得多。可能是因為我沒那麼好面子,看到自己那種熊樣沒他們痛苦。晚上時間我們則是以在醫院病房留觀的方式度過。疲勞的模樣加上氖燈一照,鏡子裡那個半死不活的人把我自己都嚇死了。我身上發冷,止不住地寒顫,兩眼不停流淚。多夫過來看我,鼓勵我,他用兩床被子把我裹起來也暖不熱我的身子,便用力地幫我做按摩。護士給我打了鎮靜。我瞇著眼,想盯著多夫卻睡了過去,他憂心忡忡地坐在對面,手在我肩上來回推拿。 
  為了給我們減壓,實地拉練沒日沒夜地開始了,主體內容就是在密集的人群裡或者石頭和荊棘叢中尋求推進,那荊棘能把牛仔服扯得跟一朵花似的。而所有這些就憑幾張假地圖和破照片。我們得到的款待如下:在那些連山羊都上不去的陡坡上,險些將腳踝骨摔個粉碎,在漆黑一片的夜裡尤其。有人以為腳下是塊石頭,其實石頭根本不著力,因為荊棘下面是個大窟窿。我們還碰到過既不能進又沒法退的境遇。全是教官設的陷阱。而在所謂靜悄悄的森林裡,說不出名兒的小蟲子能弄出難以置信的喧嘩來。 
  這可不是開玩笑: 熬苦受累,恢復體力,放鬆療法,一幕接著一幕從大清早五點鐘一睜眼就開場,要折騰一整天。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補充訓練:射擊,駕駛,電子技術,語言課,地理課……偶爾會有男同胞們喜歡的攀巖或單槓練習,但這種機會不多。我們沒必要練力量。「像先遣隊員」 一樣強壯是不可行的,因為不利於隱姓埋名。身型也一樣,首先是得丟在人堆裡找不出來。也是,我們要去的那些地方,並非放眼都是運動健將。   
  第四章 特工訓練(12)   
  在忍耐痛苦和熬受酷刑期間,我極快地相信了地獄的存在:地獄就是人世間。我的身體變成了「這一個」身體,它是痛苦的潛在來由,是我隔著距離觀看的陌生人。我若是和自己太接近,它便可能變成被要挾的目標,完成任務的威脅,變成一個致命弱點。 
  一旦把生命看成了死亡的引子,我已經不自覺地觸及到了最悖的悖論。     
  第三部分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   
  1994年10月14日:拉賓,佩雷斯和阿拉法特獲諾貝爾和平獎。 
  1994年10月19日:特拉維夫Dizengoff街15號,人體炸彈襲擊了一輛大巴。21名以色列人和一名荷蘭人死亡。 
  1994年10月26日:以色列-約旦和平條約在位於兩國之間的沙漠地帶簽字達成。 
  「以色列是一個被敵人環伺的小國家,它必須——以後仍然必須——為自己的生存而戰鬥……」這是某篇經典演說的開頭一句,鼓動我們為對國家所負的義務去擔起責任。第一次聽到這話,我很激動;第二次聽到,我認為它說得很對;第六次的時候開始有點膩味,等到第三十四次,我寧願聽點別的,雖然在內心深處仍然覺得它不無道理。 
  老調重談沒完沒了,暴力也在這片土地上令人痛苦地週而復始。聯盟或者攻擊都只基於一個目的,那就是盡可能地毀滅。不,這個被打壓的民族最令人悲觀之處還不在於這些,而是那麼幾個權力人物的冷酷算計,他們利用民眾的絕望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怕又可悲。最糟糕的是西方國家卻不肯面對這樣一個現實,即民眾在被人操縱。永遠是政治算盤。歪曲可笑的方案總顯得更實用而讓人感覺良好,操縱起來也簡單得多。大多數頭頭腦腦們都想當然,以為民眾弱智到了看不清現實的地步。既然於他們沒什麼利害關係,又何妨置身事外,從自己的立場出發拋出幾個事先反覆權衡過利弊的方案,他人除了順從別無選擇。 
  巴勒斯坦運動內部既有左派人士和世俗教徒,原教旨主義極端分子,合法的正軌部隊,也有進行遊擊戰的武裝民兵,剩下便是一些專搞窩裡鬥的組織了。我得以選修了語言強化課和阿拉伯政治課,以便盡量搞清楚自己不得不趟的這趟混水到底深淺如何。 
  由各個勢力集團所編織的聯盟關係實在是錯綜複雜又變幻莫測。不過一旦瞭解了他們各方的衝突和各自的野心,就會發現這些變化都依循了某種能令該網絡不斷重構的邏輯規律。 
  「巴勒斯坦解放運動」(FLP)1961年由艾哈邁德-賈布裡勒創建。1967年,該組織和「回國英雄」、「雪恥青年」合而為一,後兩個是「阿拉伯民族主義運動」的武裝分支,三方重組成立了「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也就是以喬治-哈巴什為領袖的「人陣」。一年以後,賈布裡勒脫離「人陣」,再次拉一班人馬自立山頭: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總指揮部(FPLP-CG)。 
  十年後,敘利亞總統哈菲茲-阿薩德加入黎巴嫩內戰向阿拉法特和「巴解組織」發難,FPLP-CG選擇支持黎巴嫩馬龍派基督徒,和敘利亞成為盟友。這時候,該組織內部出現了分裂,結果是導致「巴勒斯坦解放運動」FLP組織重返政治舞台。 
  事實上產生的是FLP三個分支,各方都想佔得優勢變成名正言順的FLP代言人。其中兩個最有實力的分別由Abd al Fatah Ghanim和阿布-阿巴斯掌控。前者在敘利亞大馬士革設立總部,支持從法塔赫脫離出來的反對派以及阿薩德的反對派。而阿布-阿巴斯則聯手阿拉法特,暫時與「巴解組織」及法塔赫主流部分共進退。 
  第三方力量由FLP總書記Taalat Yacoub自己掌握。他在黎巴嫩建立武裝力量並一直試圖在巴勒斯坦的內部紛爭中保持中立。1989年他死去之後,他的手下投奔了阿布-阿巴斯。這支力量得到利比亞和伊拉克的支持,成為法塔赫的外圍組織。在奧斯陸和平協議簽署之後,阿布-阿巴斯宣佈追隨「巴民族權力機構」路線,停止恐怖行動。他自己呆在加沙,而他的FLP組織仍然留在黎巴嫩和突尼斯,始終沒有從巴勒斯坦本土得到過支持。 
  身為「巴解組織」的第一成員,法塔赫同樣經受了兩次大分裂,眾所周知的兩個,一是阿布-尼達爾的「法塔赫革命委員會」(Fatah-CR), 1974年創立於伊拉克,另一個是阿布-穆薩的「法塔赫臨時委員會」,1983年在黎巴嫩和敘利亞成立。 
  阿布-尼達爾主要以伊拉克為基地,向敘利亞和「巴解組織」發動攻擊。遭巴格達驅逐後,阿布-尼達爾先是逃往敘利亞,然後躲到利比亞境內。在美國的壓力之下——這證明只要美國人願意他們就能對敘利亞施壓——,阿薩德要求該組織將訓練營設在「敘利亞的直領轄土之外」,等於令其撤離敘利亞本土,搬到黎巴嫩去。接下來是一段「繁榮」時期,尼達爾在此期間從黎巴嫩南部地區巴勒斯坦難民營裡大規模地招募戰鬥人員,並借阿薩德向阿拉法特發難之機,搞了不少「突擊隊戰術」恐怖襲擊。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2)   
  雖然因為公開反對領袖而被法塔赫宣佈判處死刑,阿布-尼達爾仍然是他派系中的主宰人物並在其間大行恐怖政治,他輕輕鬆鬆暗殺了一批被他懷疑密謀反對他的人——統計有150多個。80年代末期遭遇了一場內部危機之後,阿布-尼達爾試圖和阿拉法特及法塔赫調停,但失敗了。他在孤立之下重拾恐怖行動。該組織製造的最後一次「有影響」的事件發生在1991年1月,阿布-尼達爾的一個手下暗殺了阿拉法特在法塔赫的代言人Tunis Abou Iyad和法塔赫「西岸地區」指揮官Abou el Hol。此後,關於阿布-尼達爾健康狀況的傳言莫衷一是,據 
  說已經非常糟糕,另外對他藏身之處也有種種猜測1。儘管如此,他的組織依然是所有派別裡資金最充足的一支,在敘利亞、黎巴嫩、利比亞、蘇丹和也門都擁有基地。 
  另一個被關注的派系是「巴勒斯坦民主解放陣線」 (FDLP)。這是一個馬列主義組織,信奉後布爾什維克主義,1969年從「人陣」中分立出來。FDLP在大馬士革創立並擴展勢力,有敘利亞和利比亞兩國提供經濟支援,也是「巴解組織」委員會成員之一,並一直拒絕追隨阿布-尼達爾、阿布-穆薩的激進立場。但是,隨著該派和阿拉法特之間的異見加深,FDLP對一些反阿拉法特極端勢力的支持慢慢加大,自己內部也隨之分成兩派:「贊成阿拉法特」派和拒絕追隨「巴解組織」的「堅強核心」派。1988年他們用燃燒彈襲擊了沙龍的坐車,接下來又襲擊了以色列工業部長,這兩次行動招致以色列情報部門對其幾個據點進行的毀滅性打擊。從那以後,雖然FDLP仍持強硬反對基本宣言的立場,繼續在以色列北部地區開展恐怖襲擊行動,他們被外界談論的機會還是少了很多。 
  1985年,「人陣」、「人陣」總指揮部、巴解運動和法塔赫-暴動等著名拒絕派在大馬士革會談,隨即宣佈成立「巴勒斯坦民族拯救陣線」,寄希望於和「巴解組織」抗衡。 
  還剩下「Force 17」。該組織由一批被約旦驅逐的法塔赫頭目創建於70年代初期,因為一系列針對以色列的恐怖行動以及巴勒斯坦的內部爭鬥而為人所知。 
  我在1994年上的這些課。當時阿拉法特已宣佈停止恐怖行動,和他的「巴解組織」以及一些恐怖主義武裝都比較疏離。在奧斯陸和平會談的時候,以色列和「巴民族權力機構」都同意成立一個唯一合法的巴勒斯坦安全部隊。還是1994年,開羅協議重申了這種唯一性,但阿拉法特沒有徹底執行,同年新出現了兩個編外武裝:安全特種部隊(FSS)和主席衛隊(Al-Amn Al-Riasash)。「Force 17」最終和主席衛隊合併,變成一支人員逾三千的部隊,由阿拉法特本人直接指揮,專門負責他的個人安全和反間諜事務,比如抓捕反對派,或者被懷疑和以色列合作的巴勒斯坦人。所有的巴勒斯坦人都習慣將主席衛隊仍然稱做「Force 17」,儘管這支武裝名義上已經不存在。 
  原教旨派有「巴勒斯坦伊斯蘭聖戰組織」,1979-1980年兩伊戰爭初期,一批和加沙穆斯林學生「兄弟會」觀點衝突的巴勒斯坦學生在埃及創建了這個組織。他們雖屬遜尼派穆斯林,但並不否認自己對於什葉派伊朗革命的崇拜,並以之為楷模。在所有用「聖戰」作旗幟的大小組織裡,Fathi Shkaki 是最重要的一支。其總部自然是在大馬士革,但同時在貝魯特、喀土穆、德黑蘭等地也有機構。主體活動範圍則依然集中在黎巴嫩境內。 
  這些恐怖組織不斷構建又不斷打亂這一地區的政治陣營。對於我, 搞清楚一個派別是為敘利亞還是為阿拉法特效力性命攸關,因為第五次中東戰爭期間,敘利亞政府的所有反對派都是站在阿拉法特一邊的。黎巴嫩基督教民兵和伊拉克聯絡處也是「巴解組織」的盟友。敘利亞總統阿薩德不遺餘力地一個個收拾他們。為此,他動用了因「陣地戰」而出名的老牌激進組織「阿瑪勒」(Amal)……為破壞「巴解組織」和它那些靠山之間的關係,阿薩德還尋找過其他「執行者」發動恐怖襲擊,像針對希臘的City of Polos 郵輪事故,泛美航空公司103 班機爆炸案,以及1986年以法國巴黎為目標的恐怖行動。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3)   
  敘利亞同樣為「巴勒斯坦民族拯救陣線」撐腰,後者向贊同阿拉法特的巴勒斯坦「兄弟」發動了名副其實的內戰。他們在80年代後期和黎巴嫩真主黨聯手,利比亞卡扎菲則為之提供資金。同屬什葉派的黎巴嫩真主黨和黎巴嫩伊斯蘭統一運動也結成了同盟。 
  兩伊戰爭期間,為了幫伊拉克對付伊朗,敘利亞總統阿薩德不斷發表泛阿拉伯主義言論——鼓動阿拉伯人團結對抗波斯人。「分而治之」是他的座右銘,也是他們阿拉維特派擅長 
  使用的狡猾伎倆。這還遠遠不是精華部分。阿拉維特人在敘利亞人口中只佔13%左右,遜尼教才是多數派。多虧了黎巴嫩什葉派領袖的支持,阿薩德才得以在取得政權後,將該族正式併入什葉派,從此擺脫被輕視的境地。 
  阿拉維特人是不受歡迎的教派,在穆斯林世界裡很被排斥。為了在這種情形下維繫權力,阿薩德這個出色的獨裁者完全依賴於他卓有成效的秘密警察,告密體系,濫捕,還有酷刑。頻發的戰爭使他有機會鼓動人民同仇敵愾。一旦衝突結束,他必定又挑起下一個事端。最終他替代以色列變成了阿拉伯世界的公敵。 
  另一方面,敘利亞人和黎巴嫩人一樣,無比盼望巴勒斯坦人重建「自己的」巴勒斯坦國。顯而易見,他們盼著難民營搬遠點,禍害別的地方去。在「黑色九月」組織帶來的恐怖陰霾之下,所有人都暗自幻想能像侯賽因國王一樣行事,其實心裡都清楚那不可能重現。 
  認清了這張結盟網之後,我就比較好理解阿拉法特和「阿瑪勒」、基督民兵等組織攻守同盟的心理了,此舉就是為了在靠近以色列邊境的難民營裡建立新武裝。同時他利用大家都和敘利亞有過節的由頭,始終小心維護和真主黨的良好關係,這樣他就可以變成伊斯蘭統一運動裡的一分子,必要時退到的波黎躲藏。 
  兩伊戰爭初期,這個能人向伊拉克表示,「巴勒斯坦國將因為一個團結和進步的阿拉伯世界而誕生」,這絲毫不叫人意外。而對伊朗人他又表白,有伊朗的幫助他就會解放「伊斯蘭的耶路撒冷」。這些發生在同一個月裡。 
  以阿拉伯人的政治作風,這類伎倆司空見慣。反過來,因忠於某個黨派而挺身迎擊對手的情況根本不存在。這會被人看不起,視為錯誤抉擇。為遵從協約,各方不得不強作笑臉,一旦時機允許卻會從背後給上一拳。這些準則自然只適用於有決定權的高層,而不是那些武裝部隊裡的代理人或者副手。後兩種人必須無條件地服從領袖。若有遲疑,結果不是送命,就是出走。 
  諺語說,「如果你無法折斷這隻手,那麼就親吻它,祈求阿拉來折斷它。」要知道,在許下這一連串假惺惺的籌碼之後,阿拉法特已經和阿薩德勢均力敵了。1994年那個年尾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奧斯陸和平協議,三個諾貝爾和平獎,我們幾乎就要相信阿拉法特一夜之間完全改變,觀點、政治主張和行事方式煥然一新。對那些不肯相信或者表達保留意見的人,罪名等在那兒:他們是「和平的敵人」。從近期的歷史來看,這說法對嗎? 回答顯然是「不」。但當時以色列盼望和平的心情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每個公民都準備好了跟著前面的人舉手說贊成,就好像小孩子相信,商業中心裡那個大鬍子老頭是如假包換的聖誕老人,他坐著馴鹿拉的雪橇飛過了一個又一個屋頂。 
  第一天的「恐怖主義歷史」課足足上了10個小時,這之後我腦子就不轉了。我什麼都不明白,滿臉驚慌地看著教官。十幾個既相似又敵對的解放陣線,我在這不可理喻和亂七八糟之中暈頭轉向。當一長串攻擊清單和死者名冊在眼前飛舞的時候,我把名字全都張冠李戴了。阿拉伯政治專家過來和我聊聊,臉上笑容莫測。 
  「這沒什麼,」他字斟句酌地寬慰我,「所有的新手剛開始都會感到驚慌。重新來過。」 
  「現在嗎?」我問,帶著驚惶。 
  「當然是現在,」他回答,「不可能允許你總這麼混亂不清。讓我們繼續吧,直到你掌握所有具相應軍銜的人員。告訴我:阿拉法特的化名叫什麼?」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4)   
  「阿布……」我開始回答但很快就卡殼了。所有的恐怖分子在我腦子裡混成了一片。根本不可能想起來他的名字——「阿布……我不知道是哪個阿布了……」我洩氣地說,心裡煩透了。 
  「我們換個方式。你必須轉換思維。不要總把自己看成他們組織的局外人。進入角色,你現在是巴勒斯坦人。要去掉其中演戲的成分,單純地把他們的組織看作你自己的家庭,裡 
  面有家長,也有兄弟,他們之間彼此嫉妒常有爭執。可以開始了嗎?『老戰士』叫什麼?」 
  依照他的點撥,這次我脫口而出: 
  「阿布-阿瑪勒。」 
  「你看!」我的教官大聲喝彩。「如果你用這種方法應對考問,絕對不會失手。」 
  他毫無倦意,又開始講抵抗陣線各個組織的編年,什麼黎巴嫩伊斯蘭,遜尼派和什葉派,敘利亞、利比亞、伊朗、伊拉克以及前蘇聯的政治狀況……在他的講解之下,我總算明白了這些恐怖分子各派之間的複雜格局,這些都是我以後必須打交道並試圖滲透的組織。 
  接下來,是瞭解一個回國復興的巴勒斯坦人應該依循什麼樣的正常「路線」,這事我領會得比較好:先加入阿拉法特一派,然後,假裝對「他們的死板路線和光說漂亮話」感到厭倦,轉而投靠反對派,利用反對派和真主黨的關係滲透進入真主黨,從而最終自由出入敘利亞和伊朗。這當然只是理論上的設計,一切將取決於我屆時建立關係網絡的能力。而在準備階段,我必須盡最大努力熟諳他們的派別體系,直到能和他們一樣所思所想。同時我的格鬥訓練也還在繼續。 
  「實戰技術」教官多夫又露面了。他對政治課很反感: 
  「瞭解恐怖主義!這些課會誤導人們將恐怖行為視為可以理解並為之辯解。」他低聲發著牢騷,口氣裡很不贊同。「這些會毒害你的思想。」 
  1994年秋季:黎巴嫩南部地區 
  以行動小組為單位,我們終於等到了執行首次野外任務的機會。這是在不耐和焦慮中來臨的新階段。第一次出任務的那天,雖然該做的事情早就被明確,並反覆強調和妥善安排,我還是提心吊膽。 
  演習在黎巴嫩南部地區進行。那一帶全是礫石沙漠,低矮灌木被烈日白晃晃地照著,正好處於雙方安全區之間。我們的全部精神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將執行的任務和周圍環境上面,既沒空遲疑,也沒空害怕。首先是長途拉練,我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個項目。所有能讓我一整天不呆在營地的活動都深受本人歡迎。我從小不坐車,負重行進幾公里屬家常便飯,加上身體結實,又懂得怎麼照顧自己的雙腳,這些成了我和其他人大大拉開差距的關鍵。我總是跑起來不知疲倦,隨著拉練距離越來越長,我變成了最受青睞的合作夥伴。 
  與此同時,我在射擊和其他幾個野外實戰項目上也不斷進步。都是些爭鬥很激烈的類別,我和身邊的同伴相比表現出無可置疑的資質,佔了明顯優勢。事實上我是最出色的! 這段時間,利用有那麼一點自由空間的曠野,我盡情享用小組範圍內的所有機會,在危險中見縫插針地蹦達,就像從前在海浪裡一樣。 
  最大的危險倒不是什麼狙擊手,而是來自地雷。我們必須在不確定地帶找到安全的路。以我的方式,我會因為個人偏好和節省時間而經常「走捷徑」。為此我多次受到斥責和懲罰。可既然沒辦法叫我改弦易轍,加之我的辦法也著實見效,上級最後只好假裝不見聽之任之,還忙著為我找一個能配得上本人「天分」的崗位。 
  一天早上,我正對著一盤薯條煎蛋胡思亂想,考慮怎麼說服自己的胃將它們嚥下去,一個同伴手忙腳亂地跑了過來: 
  「有人剛才誤入了雷區。是我們自己的雷區!」 
  到這營地的幾個月裡,我們已經有六個同伴被敵方地雷炸飛。今天早上這個帶隊的年輕中尉算幸運,沒丟命。我們把他送到醫院。他躺在床上,因為疼痛和鎮靜劑而暈暈糊糊。右腿被炸掉了,剩下一點根茬。左腿佈滿碎彈片,一半炸沒了。醫生覺得還能救活他。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5)   
  「這不可能,」中尉一旦能夠開口說話了,就不停地念叨。「不可能!我懂得迴避危險。地圖上標的雷區還很遠,我離它足足有800多米。這不可能!」 
  為了安慰他,我們覺得撒謊比較明智: 
  「別擔心,那不是我們自己的雷區。地雷是真主黨埋的,只是我們這邊不想告訴百姓在 
  這麼近的地方有敵人地雷,免得他們驚惶失措。就是這樣。」 
  「哦,」他放鬆下來,舒了口氣,安心了。 
  調查結果出來,是我們使用的全球定位系統沒有被較準,大約有600米的誤差。至於地圖,據小道消息說是國家反間諜部門的責任,該部門下面有很多專造假地圖的小組,本來是企圖欺騙敵方。對於後一種傳言,軍隊高層一直持堅決駁斥的立場。 
  就在這個悲劇發生的夜晚,我第一次夜間行動。 
  我酷愛夜晚,喜歡在黑暗中行軍;在我看來,夜色不意味著危險,相反它是我的夥伴,我的幫手。出發時我很輕鬆。在夜裡,我從不會感到疲憊也不會氣喘吁吁。關於這個有趣的現象,從來沒人給過我令人信服的解釋。我步履輕鬆地往前走著,滿不在乎地,絲毫沒有想到這天晚上我將經受一次戰爭洗禮。 
  突然一聲槍響,就像短促而乾癟的爆裂聲。我轉過頭,估摸著槍聲的方向,但沙漠裡傳來的怪異回音將槍響掩蓋了。接著我左方的遠處傳來爆炸聲。我感到喘不過氣來。手榴彈。又是幾聲槍響,隨即接連不斷。這回我看清了遠處的火光。又一棵手榴彈。在夜幕中我努力去辨認那些煙霧,震耳欲聾的槍聲……混亂之中我覺得神經都快分裂了。 
  「前進!」指揮官下命令。 
  前進……我也想前進……可是哪裡才是「前面」呢? 為了搞清該往什麼地方走,我試著觀察模糊不清的地平線。猛然間我驚跳起來,因為上尉突然在我旁邊冒了出來。 
  「幹嗎?做夢呢?和阿米爾一起去,盡可能靠近對方的輕機槍,我們來做火力掩護。」 
  哦天!既然有輕機槍,對面難道是裝甲車不成? 
  「去!」 
  當然,我會去的,別逼我們……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我的身子在自行前進。這太好了,我本來自以為已經無力指揮身體去幹什麼,去哪裡。對這種不受自我控制的職業慣性我感到非常驚訝,就好像有另一個腦子在指揮著。同伴果然在火力掩護我們……如果換一種方式形容,就是子彈將我們包在中間,從兩側嗖嗖飛過。我覺得自己更像是靶子,而不是什麼掩護對象。漸漸地,我對槍聲習慣了,重新開始用腦子。這東西總算又像平時一樣駕輕就熟地轉起來,不再是訓練產生的機械反應。我飛快地確定了最好的接近角度,快速到達目標並做好戰鬥準備。阿米爾開了第一槍。輕機槍被擊中了,還有左邊那挺。巴勒斯坦游擊隊員立刻收拾陣地,帶著武器和傷員撤了下去。 
  被第一次勝利所鼓舞,加上缺乏經驗卻沒有自知之明,我追了過去,迂迴著試圖包圍他們。突然,四周變得一片死寂。我不敢動,因為每走一步,都會在重新變得靜悄悄的夜裡發出可怕的響聲。槍又響起來了,這回是在我身後挺遠的地方。我能辨出自己部隊的槍聲,但他們怎麼離得這麼遠了呢? 他們走錯方向了嗎? 我正處在巨大的危險中,與其沒完沒了地兜圈子,我寧願選擇在這荊棘叢裡睡上一覺。槍聲又遠了些,敵方的回擊也沒有反應,我因此更加肯定,我的位置現在一定更靠近敵方。過了幾分鐘。驀地,十米開外過來一隊人馬。他們是什麼人已經毫無疑問,何況頭上沒鋼盔。怎麼辦? 我一個人,不可能截住他們。原地不動? 可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就完了。考慮的太久,我沒的選擇,他們已經到眼前了。我緊緊趴在地上,像塊石頭似的一動不動,心裡不斷禱告。 
  他們沒發現我,從上面走了過去。敵方以對角線方向前進是想阻止我們的隊伍回撤,從後面發起攻擊。等他們走到正常射擊距離,我就位,開火。打了很多槍。太多了。沒子彈了。我曾經被教育過千萬不能犯這種錯誤。得馬上上彈藥。我一邊跑,一邊咒罵自己把自己變成了靶子,因為對方立刻就回擊了。我們的人也聽到了槍聲,回過頭來救我。非常準確地,他們密集掃射了這一片,同時也再一次把我淹沒在子彈堆裡。我覺得夜色中有個什麼東西。看看四周,什麼也沒有。也許是我的神經已經疲乏不堪。我裝好子彈。突然有兩個人大叫著跳到我跟前,向我開槍。我一個測滾,在幾米開外停住,開槍。那兩人就幾米遠,可我的子彈卻沒打中。就在這當口,同伴趕到我身邊,完成了我的活兒。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6)   
  敵方被結果了四個,受傷的不多。我從此明白了一個道理:要想在窄道裡打中一頭母牛,就得更冷酷。 
  回到營地,因為疲倦和死亡的氣息我們已經困頓不堪。大家一言不發地洗完澡,回宿舍。我洗了一遍又一遍,想去掉身上的惡臭。我看看匆忙間丟在地上的那堆衣服。作戰服上沾了血跡,還有些說不出名的淡黃色的粘東西。一股難以忍受的氣味四處漫開。我想吐。我想 
  擺脫這一切。我把這些東西扔到走廊裡,撞上門,因為除此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事情解決了。你確定嗎? 我下意識地自言自語。洗個淋浴,扔掉衣服,這足以抹掉包圍著你的死亡嗎? 腦子裡還做著惡夢,我筋疲力盡的身體已經呼呼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或許晚些,多夫過來叫醒我,確定我一切都正常。至於丟在走廊裡的衣服,他一個字也沒提。還是那麼圓滑又那麼不容置疑,他給我幾分鐘梳洗,然後去見他。 
  「待會把你的衣服拿到洗衣房去。現在去訓練一會兒。」 
  訓練,發洩。一次次驅除生理的疲憊。用新的動力來驅除心理的低落。調整身體每一塊肌肉。不要思考,內疚,不要懷疑。只讓最原始的堅定的反應保留下來,不發問,不遲疑。這就是軍人。 
  1995念1月22日:兩顆炸彈致死19人。伊斯蘭聖戰聲稱對攻擊負責。 
  1994-1995年冬:領土。 
  我被指揮官召見。 
  「你將出發去執行第一次滲透任務,」他向走進辦公室的我宣佈。「明天你飛到蘇黎世去,從那搭乘前往特拉維夫的航班。你會有一份巴勒斯坦人的簡歷,在約旦出生,隨全家逃難到敘利亞,之後搬到黎巴嫩,最後定居瑞士。因為一個瑞士家庭和巴勒斯坦家庭的交流項目,你回到故土。這樣你將可以在X城(西約旦境內的巴勒斯坦人定居點)呆一個月。」 
  這個消息讓我有點小小的興奮。不是因為工作本身有難度。我是說法語的人,而且一直這樣生活,所以不存在語言問題。顯然我得利用這個語言優勢訓練自己像阿拉伯人一樣交談,而且基本上不可能露馬腳。作為一個在法國左派思潮籠罩下長大的孩子——他們中同情巴勒斯坦的人佔據多數——我進入角色將毫無困難。離開基地和宿舍,這對我來說似乎也是個好機會。 
  只剩下一個關鍵問題:「鼴鼠」這種工作性質令我厭惡。我更喜歡在黎巴嫩南部地區溜躂。我決定不勉強自己。既然我無法抗拒這次任務,那就執行好了,但沒人能強迫我表現得過於熱心。這樣的話我能找到自己的尊嚴,某種意義上顯得公平點。如此我只不過是個演員,並沒把自己搭進去。美好的幻想。 
  負責接待我的家庭舒適乾淨。一家人都努力給人留下好印象。我因此倍受寵愛,有幸享受了女主人和她四個女兒美味的烹調。頭幾天就在美好的氣氛中這麼過去了。 
  安排有禱告時間和政治辯論的週末到來了。氣氛為之一變。演說者宣洩出來的仇恨令我不寒而慄。他們注意到我有些不自在,於是交換了一下意見,回過頭給我上了一堂經過「修正」的歷史課,而怒火也再次燃燒起來: 
  「你回到祖國來做的對,你的位置在這片土地上。」 
  至少在這個觀點上雙方非常一致,我嘟囔著想。 
  「我們需要所有人回來和猶太分子戰鬥,把他們從巴勒斯坦趕出去,」這家的主人還在演說。「我們將摧毀敵人直到最後一個,因為我們隨時準備為此犧牲,雖然有那麼一些人不願為這片土地去犧牲。當每一個以色列家庭都有孩子在攻擊或者交戰中送死,他們就會因沮喪而滾蛋,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無心再笑。我嚴肅起來。眼下這種情形絲毫不是裝樣子,也並非單純的隔閡。這是發自肺腑的仇恨,它足以驅使這些人不顧一切。我意識到我的假期已經結束了,我無憂無慮的青年時光也就此一去不再復返。我語調平和,開始提成串的問題,試圖辨別聽眾中有誰可能加入恐怖主義陣營。所接受過的那些訓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用武之地。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7)   
  第二天他們把我帶到靠近以色列方障礙工事的地方,就在士兵駐紮地出口。借住人家的幾個兒子追上一幫孩子和少年,他們正在羞辱士兵,投石塊,焚燒輪胎作路障。我和其他等著上場的「示威者」呆在一起,遠遠地觀察著孩子們的所作所為。 
  我的嚮導突然看了一眼表,很抱歉地說: 
  「記者很快就會到。我先走了,我得去安排他們的位置。」 
  「安排位置?為什麼?」 
  「已經通知他們了。他們會做報道。你知道嗎,我們沒有坦克但有鏡頭。只要給記者他們想要的東西,作為回報我們會被全世界所瞭解。一定要幫他們找到好位置,這樣才能不冒危險地拍出精彩照片來。不然的話,他們會隨便找個地方呆著。你在這兒別離開,這角度不錯。我半小時就回來。」 
  在我旁邊,一名少年正雙手高舉,興奮地跳來跳去。準確地說是一隻胳膊,另外一隻已經殘了。我問他: 
  「怎麼受的傷?」 
  他驕傲地回答:「向士兵丟炸藥的時候,一些在我手裡炸了。」 
  對這種愚蠢的無謂犧牲,我埋怨道: 
  「丟石子就不會出這種事!你扔炸藥幹什麼?」 
  他一臉驚異地看著我: 
  「我加入戰鬥啊……而且這是付錢的。」 
  又一個新鮮玩意。 
  「付錢?多少錢?」 
  「5個新謝克爾1。投石頭不給錢。丟炸藥划算些。」 
  「雙手健全更划算!」 
  他使勁搖頭: 
  「我不在乎,我會戰鬥到死。如果阿拉需要,我也會成為烈士。你看,記者的車在那邊。我去那兒了啊。」 
  我試圖阻止他。 
  「什麼,你到那邊去? 就舉著這麼一隻手?」 
  「是啊!我對他們說過,這是我從以色列人手裡搶手榴彈時炸壞的!來吧,我把你介紹給他們,我全認識!你和他們聊聊!」 
  「不,」我搖頭拒絕了,我不想被拍進去。 
  「隨你的便,」 他無所謂的樣子,一邊說著,一邊跑開了,不再為我操心。路上他把襯衣袖子捲了起來,好讓受傷的胳膊露在外面。他衝到最前面一列,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地扔出去。閃光燈辟啪響成一片。 
  面對這些人士兵知道,一旦攝像機開動,最好的辦法是讓場面緩和下來。他們不會採取行動,除非騷亂規模擴大。等到了那種局面,就必須盡快有效地阻止「示威者」。既然還沒有這個必要,士兵們便原地待命,謹慎防衛,不讓前面的示威者更進一步而已。他們不想讓總來找老套場面的這些記者得逞。 
  「他們在搞什麼?」一個帶隊的人站在我旁邊看了半天,抱怨說,「都睡著了吧,記者會走的。」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找出一個等在旁邊無所事事的小伙子。 
  「哎,你!」他很粗魯地斥責道,「站在那不添把火拖拖拉拉地幹什麼你?去造點氣氛!去,快點!」 
  小伙子二話沒說。他把他那貝都因人的髮式盤起來,拿著一個燃燒彈跑上去就向士兵扔了過去。這一次,以色列那邊的容忍限度被突破了。反擊馬上開始。孩子們變成了靶子。一輛巴勒斯坦方面的救護車尖叫著開了過來。一些大人衝過去搶奪一個摔倒在地的孩子。他們向以色列士兵做出手勢,示意他們別開槍,只是想拖回受傷的人。這時候,另外一些人卻在悄悄從裝滿了武器的救護車上往下拿槍。車子被清空了,孩子也就抱起來了。孩子並沒有受傷,可鏡頭卻不會說這個。年齡稍大的一撥人替換了扔石頭的孩子們,開槍射擊。正而巴經的戰鬥開始了。 
  那個小頭目繼續充當導演,行動十分熱切,他大聲叱責旁邊的年輕人,指派他們一個個去完成各種「製造氣氛」的任務,或者幫記者找拍攝位置。 
  「你,去幫那邊的攝制組。他們佔的位置太差了,什麼也看不見。你帶他們到第二條街的那個角上,知道那地方嗎?就在雜貨鋪對面……你,去告訴他們重新開始扔石頭,得讓石頭把街上鋪滿,還太少了現在……薩米爾哪去了?別馬上燒輪胎,煙霧會妨礙攝像的。去給我把薩米爾找來!」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8)   
  槍聲非常密集。跑來跑去的記者們進入了火力中心。 
  「他們開槍太猛烈了,」那小頭目又抱怨起來。「記者都不拍了。要他們少開幾槍,」他剛對一跑腿的說完,那人已經執行命令去了。 
  槍聲緩和了些,以色列那邊繼續推進想徹底清場。一些孩子飛快地跑過來把輪胎拖到馬 
  路中間,然後趕緊逃命去了。另外一些人在用燃燒彈放火。士兵前進被阻,於是石頭大戰又開始了,記者們重新開拍。 
  「太好了,」那頭目喜滋滋地議論著。 
  見記者們開始後撤,他示意手下也和他們一樣。以色列人派來一輛消防車救火。 
  「行了,我們走吧,」他說。「記者要的都有了。今天下午我們幹得挺漂亮,」他帶著滿意的笑容補充道。 
  回家後,我注意到這家母親徑直找她那一大群牛羊去了,臉上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失望。 
  「我的兒子全都想做殉教者,」她在我耳邊悄悄嘀咕,驕傲之情溢於言表。「有阿拉保佑,他們會做到的!」 
  我問她最小的兒子,他只有13歲: 
  「你也想做殉教者嗎?」 
  「當然!」他興奮地回答我。 
  「為什麼?為什麼不做個普通戰士,而要去當殉教者呢?桑科-潘薩說過,『一個好的游擊隊員是活著的游擊隊員』。」 
  「我就是想當殉教者!」他重申了一遍,「我不怕。」 
  我出神地看著他。我想起《哈姆雷特》裡的大段獨白。如果我們這般確信另一邊更美好,毫無疑問…… 
  「在這個地方死了比活著好,」少年肯定地說,好像他看透了我的心思。 
  「殉教者是巴勒斯坦解放過程中的關鍵角色,」他大哥插了一句。「就因為有這些攻擊,不計其數的猶太人離開了以色列。我們正在收復特拉維夫,海法和迦法!」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當然!而且,我可以證明給你看,我們有官方統計,你看!」 
  「這是……哦……一個重大消息,」我很震驚地說。 
  這完全是身處險境的自然反應,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是在「工作」。我很想做點什麼來使情況不再惡化,拯救這些愚蠢地糟蹋自己生命的人。這可能過於理想主義而顯得很傻。但是一切已經開了頭:明白無誤我是在一群狂熱分子中間,他們相信自己應該不惜一切代價拯救眾生而甘冒生命危險。不惜代價。我出神地看著這個十三歲的孩子。是啊,他還是個孩子可他義無反顧。誰能說服他?他選擇了自己的路,唯此可以讓他抵達光榮,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上學,不需要工作,沒有煩惱。這個打算使他免於悲慘生活,他選定了:他將無比健康地死於華樣年華。他的照片會被貼在這個城市的牆上,名字被人無比崇敬地提起,並且永遠不再挨餓受饑。 
  「可是如果你沒被子彈擊中要害,終生殘疾變成家裡的負擔,沒工作,沒文化,生活無力自理。幻想破滅,一直破滅下去,而且只能破滅下去!」 
  不知不覺地,我說這些話時提高了嗓門。少年站在我身邊,顫抖了一下,轉過身去沒有回答。我在愚蠢地冒險,也是我最後一次冒險自說自話。 
  我走出去,站在門口吸了幾口氣。我重新感到了白天才有的那種神經疲憊,荒唐的衝動沉重地包裹著我。我盯著地面,到處都是舊紙盒子、包裝紙和可樂瓶。我想不會有人彎腰去揀這些東西,它們呆在那兒,就像是這裡的人執意為這個地方貼上的悲慘標識。以色列也有特窮的猶太人,他們住木棚或者沒有衛生設施的小公寓。我親見他們怎樣盡力讓自己可憐的生活空間乾淨整潔,還嘗試著作些裝飾。為一個小小的家他們全力以赴,不管這個家有多麼簡陋;就像眼前的這個家。這裡有尊嚴的生命個體所應具備的一切,但是卻瀰漫著我無法言喻的自我毀滅氣息,充斥在每一個角落。彷彿他們存在的意義就在於自我否定。我不知道有沒有一種藥,能夠醫好他們病入膏肓的自戕情結。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9)   
  不管怎麼說,不是這些噁心的垃圾而是那個巴勒斯坦「領導人」,為個人野心而使得自己的人民處境悲慘,他會深情地拍拍餓著肚子的孩子的臉,而他自己從來毋需動用的個人帳戶上進錢多多。 
  依照我滲透進去的那個機構的想法,這次小住會是一個彼此融合的機會,幫助瞭解和感受巴勒斯坦人的生活和想法。結果恰恰相反。在度這個比訓練課還嚴苛的「假期」之後,我 
  發生了質的變化。這回和我不斷咒罵和竭力忍受的制度沒什麼關係,而是我理解了我的職業用途。我不再被動接受訓練,而是積極參與了。 
  到目前為止,我還一直是在阿拉法特一派的地盤上活動。在有「殉道城」之稱的希伯倫城區我走了一圈。到處都是小山丘和遍地礫石的荒漠,恐怕連市中心的「殉道街」也會驚訝於有這麼多人為它爭鬥不休。 
  街上出現了一些正統猶太教徒的身影。這天下午有遊行。一些極端保守教徒準備抗議一家名叫Kol bo的超市開門營業。示威者慢慢擠滿了街道。聽口音,集會演講者是美國來的,他正用希伯萊語對著人群滔滔不絕,雖然語法錯誤連篇,倒也能叫人聽懂。 
  阿拉伯人都呆在家裡。他們在陽台上拉起篷罩。零零落落見一些孩子從厚厚的布簾後伸出腦袋來,看熱鬧。 
  以色列兵鬆鬆懈懈地在前面開路,不斷調整遊行隊伍,看起來這些教友就像是他們手裡的木偶。在時髦的年輕人和其他年齡段示威者之間有一道明顯的分界線。大喇叭裡放著傳統宗教歌曲,震耳欲聾。 
  示威者走過的街道都放了路障。一些騎車路過的阿拉伯人被士兵和氣地要求繞行,或者等會兒再來。他們中大多數人都很配合,大約是一些說阿拉伯語的外交人員。在希伯倫這種地方人們一般不會隨便造次。 
  黃昏時分遊行的人四散了。跟接力賽似的,清真寺的大喇叭裡傳來召集阿拉伯人集體禱告的通知,很像是刻意報復。路障被搬開,阿拉伯人佔據了街道直到宵禁。 
  在示威快結束的時候,一些猶太青年因為一批記者的到場而熱血沸騰起來,做了言辭激烈的反阿拉伯演講。他們痛苦難當,想要火燒一面巴勒斯坦旗幟。 
  「歐洲人」的身份允許我站在中間立場。我走到那個幾次準備用打火機點燃旗幟的年輕人身邊。 
  他向我解釋說:「只有當巴勒斯坦人燒我們國旗的時候,我才會點火。」 
  「他們澆汽油了。你有嗎?」 
  「沒有……我沒想到這個。」 
  「那好。」 
  「好什麼?」 
  「就因為這很好啊。你不是恐怖分子,也不贊成恐怖分子。」 
  「你認為這是好事嗎?」他問,樣子有點迷惑。 
  「對。趁早扔了這面旗,去幹點有用的事情。參軍或者禱告,都可以。反正盡早離開,在這兒你是浪費自己的時間,也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1999年夏:黎巴嫩和真主黨 
  和巴勒斯坦人混了6個月之後我回到基地,不料此時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正等著我。 
  「你加入拒絕派的時機到了。」指揮官向我宣佈,「為了混進他們中間,你必須先參加一個專門培訓恐怖分子的訓練營。」 
  他以所能做到的最和藹的態度向我鄭重傳達這個消息,意味著這一定將是特別令我反感的事情。事實上,這還將是一個不可能愉快的將來。 捱了無數痛苦才通過正軌部隊訓練的我,很難想像怎麼去忍受那些 暴戾的阿拉伯教官。對教官甜言蜜語的話,我報以極端不信任的態度。 
  「這是有關訓練內容的一些文件。」多夫補充著,遞給我一個很輕的卷宗夾子。「這是由一個黎巴嫩人提供的資料,他十六歲被選進去,經歷過你即將面對的各種培訓。這裡面他很詳細地講述了訓練環境和方式,能給你做個參考。當然很有可能他習慣性地添油加醋了一些東西。也很可能情況已經變了,從那時候……」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0)   
  「從那時候?什麼叫從那時候?這份報告有多長時間了?」 
  「四年。不過太多的事情會發生變化,哪怕只有四年。」 
  「說白了,不如就說是相當多的事情已經起了變化,對吧?」 
  「有時候你小聰明太多,」多夫笑嘻嘻地下了評語。「應該說這確實不是你所喜歡的任務類型,但是時間將很短,就好比一次旅居,你不必太在意。」 
  「短期?」我滿懷希望地問,「一個星期?」 
  「當然不是!一到兩個月吧!」 
  「兩個月!」 
  「也許是一個月。」 
  「謝天謝地!我可堅持不了兩個月!這『可愛』的培訓任務將在什麼地方進行呢?」 
  「四個月後在利比亞。下次旅行的時候,你就和你那些朋友接上頭,把候選資料留下。肯定能被選中的。他們有可能會讓你接受一次資格測試,但這種情況出現的機率不高,就看你有多少鈔票了。」 
  「你是說四個月後?8月份?最熱的時候?」 
  「對。我們得有充分的時間為你做準備。特別是體能方面的準備。」 
  「我還以為在利比亞境內已經沒有訓練營了。」 
  「要知道他們需要從各方得利。一切將取決於你所滲透的組織。看看這份報告吧,你會明白的。我們明天再討論。」 
  我開始看報告。和我所擔心的一模一樣。這份敘述就是一副令人難以忍受的關於暴行、仇恨和殘酷的圖景,翻來覆去的所有過程就是徹底洗腦,以確立絕對的愛國主義。技巧訓練說起來倒是比我們所經受過的要輕鬆。訓練的首要目標是改造思想。第二天我去訓練場時,帶著非常強烈的念頭,要拒絕執行這次任務。 
  結果和從前一樣。等我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完成了針對未來任務難點的第一回合訓練。 
  1995年7月:在Ramat Gan的公共汽車上發生一起自殺攻擊。六人死亡。 
  真主黨是黎巴嫩什葉派穆斯林的組織,夢寐以求在貝魯特成立一個完全遵循古蘭經文的伊斯蘭政權。他們通過什葉派掌握的學校、清真寺和社會服務機構形成網絡進行宣傳。它的成員並不限於在停火區北部的戰鬥中出現。除了八十年代針對美國人的綁架和攻擊,1985年的TWA航班劫持事件,他們還被控一手導演了1992年以色列駐阿根廷大使館爆炸事件導致29人死亡,還有1994年,依然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他們又一次炸彈襲擊猶太人居住區,96人在此事件中死去。 
  真主黨成員聽命於伊朗,因為伊朗為他們提供經費和武器。另外,由於敘利亞左右著黎巴嫩,真主黨的每次行動都必需得到敘利亞的首肯。他們為阿薩德總統作戰,後者最大的願望就是加劇中東地區的衝突,這是他確保政權的宣傳之本。將以色列描繪成宿敵使他可以指揮全國的每一個勢力集團。這個問題永遠能叫敘利亞人忘掉阿薩德王朝暴政本性的「具體內容」。 
  真主黨、巴勒斯坦解放運動和敘利亞阿薩德政權之間的這點愛恨情仇,其複雜程度為我們提供滲透機會已經足夠了,就是盡量讓一些人相信,我們是為他們工作而對付另一派。但真正的機會千載難逢,而且漫長的行動過程既微秒又危險。不過,如果只是單純滲入一個戰鬥小組還是可行的。 
  這就是我馬上將被指派去幹的活兒,也就是不斷叛變原來的陣營,進行情報採集並打探上級的意圖。行動方式挺簡單:由指揮官謀劃,我來執行。 
  阿薩德政府和巴勒斯坦人之間彼此猜忌心很重,這使難民在敘利亞境內的日常活動變得比較困難。作為阿拉法特和平政策的反對派,哈馬斯組織在大馬士革有一定勢力範圍。為了取悅真主黨、哈馬斯和法塔赫分裂組織,我應該盡可能表現得反對「巴自治政府」路線。這個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雖然自奧斯陸和平協議簽訂之後,在國際組織內部和以色列方面,將阿拉法特看成引領這片土地走向和平的純潔天使已經變得非常時髦。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1)   
  我仍然使用最開始的偽裝身份。在官方檔案裡,我是巴勒斯坦人,自己出生在約旦而父母生於迦法。「黑色九月」事件之後,我的父母和很多人一樣先後移居敘利亞和黎巴嫩。之後他們轉往瑞士,在那裡生活得不錯。我接受過高等教育,但我的唯一夢想就是解放「猶太分子」佔領下的巴勒斯坦。由於擁有一個如此理想主義又如此不平凡的思想,我不可能生兒育女,一心只想追隨戰鬥的榜樣。 
  第一次「回國」使我看到了巴勒斯坦人的悲慘生活。接下來,因為對阿拉法特的路線感到失望,我加入了一個從抵抗陣線裡分離出來的組織。從那裡轉向真主黨,必須是迅速解決的枝節問題,而最後我將著混進敘利亞和伊朗。 
  於是眼下我正在黎巴嫩四處閒逛,「尋機找到組織」。每光臨一個難民營裡,我都先講述一遍自己的經歷,聆聽他們的生活狀況,向慈善機構捐款,然後再繞到真正的意圖上去。有那麼幾個人能指點我找到真主黨名下的慈善機構。我禮貌地謝絕了,表示要在真正的鬥爭中把青春獻給「偉大的事業」。 
  沒過多久我就被盯上了,幾個表情很嚴峻的男人上前搭訕,提議我跟他們一起走,最後找到一個「黨」的分部。 
  接待冷冰冰的,充滿了懷疑。兩個人坐在辦公桌後,向我提了一長串問題,關於國籍、家庭成員,還有我的動機……然後他們突然打住,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把我獨自晾了四個多小時才又開始新一輪盤問。快天黑的時候,他們讓我走,說是如果有事情適合我,他們將再行通知。 
  我回到旅館,感覺上是自己已經通過了入門測試。不到一個星期吧,我在街上被一個人叫住了: 
  他問我:「是你想要成為真主的戰士嗎?」 
  「是的,」我激動的回答,稍微有點誇張。 
  「那就做好跟我們走的準備。明天出發。我們路過旅館的時候把你帶上。」 
  就像出現時一樣,他迅速消失了。 
  我飛快地打好了行李。我只是假寐,所以大清早五點鐘有人敲門的時候,我一蹦就起來了。 
  「你準備好了,很好,這是對你的證明,」昨天和我接頭的那個人表示滿意,「跟我們走吧。」 
  我上了一輛舒適的四門轎車。我們朝著山區開,方向大約在黎巴嫩東面。在一條小路口,換上一輛軍用的越野卡車,然後就一直在森林裡穿行。在一個有很多木棚的營地我們下車了,接待我的是一個叫法利蒂的游擊隊頭目,他滿臉鬍子,據說有三十多年的游擊經驗。一上來他就叫我過去問話。和其他人不同,他不算特別固執,但很聰明,而且狡猾。很顯然,這是一個巴勒斯坦戰士而不是狂熱的穆斯林。他留在這裡,更多的是因為利益,倒不是為了做一個「真主的狂人」。他也在觀察我,看樣子對自己的測試很滿意。 
  「歡迎你成為我們中一分子。」他大聲說。「給我們帶什麼見面禮了嗎?」 
  「一些經費,還有我自己。」 
  「你很有勇氣。受過體能訓練嗎?他們告訴我,說你可以跟上我們的節奏。幾乎沒有女人勝任這種生活,但也不是說完全沒有,那些出人意料的女人往往也是令人生畏的戰士。你是這種女人嗎?」 
  「這是我人生的唯一目標,」我一面說著,一面在想自己怎麼能夠做到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這麼多噁心話。 
  「我們會知道你是否勝任的。訓練兩天後開始,你想參加嗎?」 
  「我來這裡就是衝著這個,」我繼續說噁心的話,再次暗自咒罵自己。 
  「當心,一切會很艱難,」法利蒂警告我。「你確定想試一試嗎?你能受得了?當你進去以後,要麼過關,要麼完蛋。動搖是毫無可能的。一旦失敗就回不了家。」 
  他語調很嚴厲但也不無友善。這是第一次,在一支阿拉伯軍隊裡我從人說話的語氣裡發現了某種人性的東西。看來我的運氣還不是太壞。而他呢,看我的樣子顯然比較友好。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2)   
  「我已經沒有家了,」我補充說,「如果真主允許,我的下一個家將安在巴勒斯坦的首都。此外別無他求。如果真主不同意,他就將召我到他的身邊。」 
  法利蒂連連點頭,臉上帶著讚許的神情。 
  「你如果是這樣想,那麼一定能夠實現目標。和其他人一起稍事休息,明天出發。」 
  「去哪裡?」 
  「從現在開始,你不要提任何問題。我們為你安排一切,你的任務就是服從。好了,去那邊吧。」 
  我服從了,按他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一些簡易營房前我找到很多帳篷,十幾個年輕人正在裡面就著茶水啃干餅子。我熱情洋溢地和他們打招呼,一起喝了幾口茶,然後就裹上一條毯子沉沉睡去。我很清楚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睡上的幾小時安穩覺。 
  第二天,我們出發去貝魯特機場,從那裡上機飛往的黎波里。依次辦完海關手續,我們又爬上幾輛軍用卡車,被運到一個四周全是沙漠的綠洲。基地被偽裝成一個大賭場,就像真正的度假村。居民都被統一安排住在地下堡壘裡。來人總在夜間。從我們的時間安排表來看,一切都寫的清清楚楚,照此行動我們從一開始就會累到半死。 
  大家被重新分配了臥室,男女分開。 但訓練與此相反,是混合進行。和大部分低級准軍事化部隊一樣,軍官對我們的接待建立在花樣百出的吼叫和辱罵之上。撇開訓練不說,這些方法已經令我感到十分厭惡。但我這次不可能對著幹,任何差錯都將是不可挽回的。紀律條例非常嚴酷;服從與否變成了生死問題。 
  由於準備充分,我到達營地時是具備了一定優勢的。但同時也有短處:我沒有他們那樣的原始動力——90%出於仇恨,而另外10%則出於莫名其妙的驕傲。這基本上就是我的薄弱環節。我的動力是思想方面的,建立在理性之上,目的是為了一個更美好的未來。這和你吸食迷藥然後在惡夢中越陷越深完全是兩碼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仇恨會使理智受到限制從而一切都不經思考了。這就是軍事行動的不同之處吧?它要求士兵頭腦清晰。而我現在的處境則正好相反,最自由可行的思考方式就是攻擊。 
  頭兩天我們接受的是正規軍操練:肌肉練習,耐力訓練,各種拉練和熟悉武器。刁難和拳腳劈頭蓋腦,雖然有些暴虐但暫時還不算過分。我心下寬慰起來。操練項目比野外訓練困難大一點。我不得不故意裝出有不如人的時候,免得別我的耐力水平引起別人注意。 
  我們隊員之間漸漸建立了感情。男隊員尤其團結。女隊員之間猜忌多一點,會有一些爭吵和嫉妒,這是女人的天性使然。不過在我假裝虛弱的某個時候,當同室女孩用真誠的目光鼓勵我時,我們彼此之間的 
  友誼就滋生了。當然,這是相對而言,對他們瘋子似的死亡觀我依然感到厭惡和難受。但這無關緊要,在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我都會及時出現。在這個地方,我的目的既不是算帳也不是討論哲學問題,而是建立一個可觀的關係網。 
  沒多久教官就注意到了我的態度。第二天晚上我被叫到長官辦公室。先是一頓辱罵和盤問,以確認我獻身的熱情沒有問題,接著長官就直奔主題: 
  「我向你下達命令。你的第一個任務。你必須幹掉雅絲米娜。」 
  我早就猜到了,這在「意料之中」。那個黎巴嫩人在報告裡曾提到過。一旦友誼敗露,就會接到命令殺死自己的朋友。通常命令會下給兩個當事人,使之有說服力。朋友關係意味著薄弱環節;因為人性弱點而致使復仇計劃失敗這是不可容忍的。為了掩飾我原本就知情,我故意微微一怔,然後再恢復到無動於衷: 
  「什麼時候?怎麼進行?」 
  長官命令道:「盡快。不用武器。你自己設法應付吧。」 
  我行過禮,走了出去。我明白自己必須放棄思考,不得有絲毫猶疑。我很想有條不紊地對抗這些野蠻傢伙,但是太多的事情會因此受到牽連,太多的人需要拯救。何況,這個年輕女孩的目的不就是消滅盡可能多的猶太人嗎,我為什麼要為她傷感呢?是啊,想到那些與此相關的生命,想想基亞特·希姆納鎮上1嬉戲的孩子們,他們不會願意被喀秋莎火箭炮擊中,想想基亞特·希姆納鎮上的孩子們……我決心已定,去他的雅絲米娜,她完了!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3)   
  一回到寢室,我就迎面碰上了她訊問的目光。「訊問」,我不是信口開河地想到這個詞。它能形容雅絲米娜想問我的所有問題,特別是它和我自己現在的想法非常吻合,我對她的怨恨。這個詞附有理性成分,單純而沒有感情色彩。犧牲一個來拯救無數。我向倚在床邊的雅絲米娜走過去,示意她站起來。她照我的意思做了,眼睛裡滿是疑惑。 
  「他們跟你說什麼了?」她問。 
  「他們給我下達了命令,」我說得很平淡,不想引起她的警覺,並要她到我身邊來。 
  「什麼命令?」 
  很緩慢地,我繞到她身後,小臂猛地擊向她咽喉部位,勒住她脖子。幾秒鐘後,她在我的手臂中嚥了氣。我把她放在地上。 
  「命令就是做掉你,」我冷冷地,故意說過同室其他人聽,他們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我確認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並站在屍體旁等了兩分鐘。然後我背上屍體,去向指揮官覆命。迎接我的是無動於衷的冷淡,還有叱罵和刁難。我很有耐心地等到尾聲,然後返回住處。我知道他們一心要我變成偏執狂,隨時警惕著被命令來幹掉我的某個人,因為該輪到我了。我熄燈睡覺,而且睡著了。這是唯一的途徑,能滿足我將他們趕走的願望。一個小時後我驚醒了,一躍而起。耳邊是同伴熟睡的鼾聲。一陣羞愧襲來,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我幹了什麼瘋事,一腔熱血嗎?答案隨即跳了出來:盡可能拯救多數人的生命。如果這個世界是正常的,我們就能夠正常的生活在其中,可是既然有那麼多的毀滅因素,所有為此抗爭的手段就是正確的。如果雙手沾血是為了不讓孩子們失去胳膊和腿,不讓他們在恐怖襲擊下遭遇厄運,那麼就沾血好了。我平靜下來,很快又睡著了。 
  整個訓練的氣氛一天天變得沉重。我們中間不斷發生大同小異的暗殺。每天壓力都在加大。有人崩潰,哭泣,祈禱,哀求讓他們重新回到正常生活。他們被無情地處決了。活著的人明白了該怎樣在競爭中生存。沒人再相信任何人,大多數成員都不敢睡覺,他們忍著疲憊熬通宵,第二天的體能訓練則一塌糊塗。後果不堪:刁難,測驗,疲憊增加,全部神經都馴服於令人生畏的考試。而我呢,抓緊時間打盹,加起來四到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足以保證我支撐下來,所以成功過關。這是個挺不挺得住的問題。女性受到的對待尤其暴虐得可以。侮辱性的、卑鄙可恥的測試接連不斷。所有舉措都是為了讓那些挺過來的人也不敢自傲。 
  到最後階段,我們三十幾個人只剩下了11個活物,女的兩個。離開訓練基地之前,指揮官在最後一次訓話時向我們表達了敬意,對我們獲得的成績,還有所表現出來的愛國主義,包括我們這一屆極佳的男女比率。 
  在兩個月訓練期間,有15天我是花在了和他們打成一片上面。課程快結束的時候,我和他們一起慶祝狂歡,並參與制定了我們的「職業」規劃。 
  我總算找到一個玩失蹤的好機會,得以返回以色列。多夫見到我顯得很開心。他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而我報以一個陰鬱的眼色,等於示意他「沒錯,我目的達到」;也等於告訴他「可我受夠了,不想再說這些」。我回到房間閉門不出,看電視,狼吞虎嚥地吃完他們送上來的飯菜、維生素片和鎮靜劑。兩天後的上午,也許是覺得我休整得差不多了,指揮官把我叫過去匯報。黃昏時分多夫來了,他打斷我們,開始教我練習「放鬆」技巧。我在以色列不能超過三天,得回去和我的新「戰友們」會合了。 
  儘管準備充分,心理方面也跟得上,「培訓期」種種考驗所導致的怨恨情緒還是好幾個月裡都陰魂不散。最終,這些情緒都轉變成了一種仇恨,也包括對自己人的仇恨。 
  四處晃蕩的時候,防止生病的最好辦法是在飲食方面和當地居民保持一致。這些人必定已經適應了當地的生存環境,所以除了倣傚他們別無它法。和瘋子們相處的道理也是一樣。「培訓」出來的新成員在黎巴嫩南部森林或者山區裡呆了兩到三個星期,說是為了和老隊員一起「執行巡邏任務」,即所謂的職業技巧學習。但事實上不完全如此。大部分時間當然是在「巡邏」,可這規矩對於新人來說是極好的機會,我從中得到的教益甚至比在自己基地心理課堂上的收穫還要大。這種生活方式有它自由和令人興奮的一面。沒有什麼作息時間要遵守,沒有等著你付的發票和稅單,也沒有塞車和嘈雜,工作和鄰居。唯一討厭的事情就是遇到狂風了。這種生活自然簡陋了點,但適應起來也很容易。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4)   
  實戰演習很快就替代了對一個又一個恐怖行動小組的好奇參觀。在戰鬥中我表現得很突出,但每次對安全區進行襲擊時,只要有可能我都會尋機把消息傳給以色列那邊的同伴。 
  我的身份是「富家子弟」,所以沒人在意我的旅行開銷。憑這個身份,我能夠理所當然地以處理生意為由,經常取道蘇黎世去歐洲。剛開始那段時間,我對此小心翼翼,每次旅行的目的地都是蘇黎世,如果回敘利亞「探親」,日程安排也毫無破綻。 
  可是要知道,我以這樣的方式工作了好幾年。阿拉伯人開始核實我的身份了,他們對我進行了跟蹤和調查。自然是某些方面有出入,而關鍵在於我曾和一個叫阿布·夏都夫的人交談過多,這個黎巴嫩人疑心很重。接下來,因為覺得我對事業很忠誠,他們仍然信任我。於是我 穿梭在各個機場之間,喬裝行程不再困難,回以色列的機會也多了。環境,還有本能,在我的時間表裡充當了重要角色。為了和所打入的這個阿拉伯組織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任,我可能花了四年多時間。我讓他們慢慢習慣於我越來越頻繁的往返。我的「職業經驗」已經足以幫我應付一次次信任危機,這種情形在我返回組織的時候沒少出現,但每次都不過給了我機會顯擺自己的「壞脾氣」,偽裝反而變得更有說服力。這得身處東方生活模式之中的人才能理解,這種生活模式討厭有條不紊,特別喜歡臨陣變卦。 
  隨著日子的增長,我對巴勒斯坦人和黎巴嫩人之間的關係有了更廣泛的認識。他們無所事事地消磨日子,偏執到了極點,互相監視並伺機指責對方的背叛,被自以為無處不在的敵人搞得惶惶不可終日。對於我這個來自敵對陣營的人——在那邊人們時刻擔心會有人體炸彈突然跳上公共汽車——發現他們這兒也有同樣的緊張氣氛真是驚訝不已。我還以為他們更有安全感,更強捍,沒那麼多困擾。 
  法利蒂有個別出心裁的想法:他想利用我的女性身份,派我到敵方境內去「跑一趟」,這樣能打探到以色列境內以及邊界情況。 
  「他們不會對一個女人起疑心,」他分析,「『聾子』和你一起去。」 
  「聾子」是個有四十幾年經驗的游擊隊員,打戰的時候一顆炮彈在身邊炸了,他就聾了。他戴了助聽器,但於事無補,因為他把電池給取了。原因呢,一是他聽人說這「核能」電池對身體有害,二來呢他總擔心以色列人在裡面裝竊聽器。還能找到比這更合適的地方嗎?每當他抽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神智不清的時候,他就假想以色列人會在他熟睡的時候爬到他身邊,把微型電子設備放進耳機裡。只有取掉電池,才能確保他們的詭計不能得逞。「聾子」給我詳細推理,洋洋得意於自己的計謀。 
  「工程師,我說的對嗎?」他自信地看了我一眼,問我。 
  當然有道理,我暗想。把電池拿掉,清清楚楚地大聲說給以色列人聽,這傳播更直截了當,效果更好,而且免了我們的人穿過六十公里山丘和森林爬到你身邊去。 
  「對不對?」他又問了一遍,等著我回答。 
  「當然,」我高聲說,「這辦法太好了。」 
  「這樣比較保險。」他點頭表示肯定。 
  「聾子」總戴著他的助聽器,好像那是他身上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否則就不足以和其他人區分開來。他,就是「聾子」,與眾不同。而在法利蒂看來,誰也不會逮捕一個和殘疾人結伴而行的女人,何況是個「假裝」弱智的殘疾人。 
  很幸運,我只做了兩次這樣的旅行。這個角色不適合我。我們自己人這邊,另一個情報部門也派了執行雙重任務的間諜。他們想不到有我這麼個「競爭者」,也想不到後果之混亂:我的行動不可避免地導致了他們行動的偶然性增大。再說,我沒受過類似訓練也沒能力輕易騙過我們自己國家的安全機構,何況精神上承受不起這種賭注。歸根結底,就算完全不考慮我們各自為政的間諜人員和反間諜機構負責人之間通氣的問題,情況已經夠複雜了。結果在做第二次旅行的時候,我被以色列人抓住了,在一家監獄——倒還舒適——關了十幾天,然後被遣送到黎邊境,勒令不得再踏入這邊領土一步。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5)   
  這次事件使我的偽裝面目變得更有可信度,在法利蒂手下「老老實實地」重新呆了下來。幾個月下來,我和其他成員一起生活,盡量和他們打成一片,最終成了其中的元老。我定期離開一段日子,要麼「看我留在敘利亞的堂兄妹」 去了,要麼就是「到蘇黎世照看生意」 去了。起初我還被監視行蹤,但很快就彼此有了信任。我無需再裝樣子,小心謹慎地到蘇黎世、雅典、倫敦或伊斯坦布爾轉上一小圈,就能回到以色列。我的女性身份並不是什麼障礙。在戰鬥人員裡總有巴勒斯坦或黎巴嫩婦女加入。甚至有人開始談論培訓女殉教者突擊隊 
  去執行自殺攻擊。雖然這都是些看不起女人的人,聽他們說出這種話我也不怎麼意外。 
  最難的是:活下去。除了被識破的危險無時不在,他們中間還瀰漫著可怕的妄想症,哪怕受到一點點猜疑,也會立刻帶來滅頂之災。 
  1995年10月31日:以大馬士革為基地的伊斯蘭聖戰組織首領Fathi Shikaki,在馬耳他被處決。 
  1995-96年冬:大馬士革和哈馬斯 
  一年下來,我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武裝行動經驗,得以陪同法利蒂,我的真主黨小頭目,前往大馬士革的委員會參加總部地區會議。從蘇黎世輾轉匯來的大筆捐款,為我打開了這個圈子最隱秘的一面。我沒有資格參加討論,但下午由哈馬斯組織的遊行我摻和了一把。在敘利亞軍方和秘密警察的高度戒備之下,好幾百人的隊伍走上街頭。 
  哈馬斯。Harakat al-Muqawama al-Islamiya,「伊斯蘭抵抗運動」,又稱巴勒斯坦原教旨主義運動。其目標是消滅以色列,推翻阿拉法特自治機構,建立一個穆斯林政府並「把真主的旗幟插遍巴勒斯坦的每一個角落」。哈馬斯和阿拉法特作對挑起戰爭,不承認他的領導並指控他在簽訂和平協議的過程中收受了賄賂。該組織的手段: 炸彈,由於是軍隊製造所以殺傷力比其他組織自行加工的爆炸物要大的多。而他們襲擊的目標包括:以色列境內和邊界的居民,甚至於國際組織派到該地區的士兵和團體成員。和真主黨一樣,哈馬斯建立起了一個社會工作和宣傳方面的網絡,比如學校,醫院,清真寺。 
  我現在就走在臭名昭著的哈馬斯成員中間,真是切齒痛恨。他們活生生地走在我周圍。等意識到這個,我差點沒暈過去。但我隨即反應過來,只想那些我認識的人,還有這幾個月幹什麼來了。我瞭解他們的弱點,所以不再看得那麼可怕。我放鬆下來。我強迫自己不去想身處何地,周圍又是些什麼人。繼續,一步步往前,什麼也別想。 
  不再胡思亂想了以後,就聽到有人正手持喇叭在高聲講演: 
  「只有炸彈和攻擊才能讓那些猶太人清醒清醒,他們必須放棄賴在巴勒斯坦的幻想……」 
  我不能咒罵,不能爆發,甚至於沒辦法歎氣或者別過臉去。我得和其他人一起拚命鼓掌,振臂高呼……如果不去聽他胡說八道,也許好辦一點。我的大腦於是退出活動,眼睛到處亂瞄。有意思的是,我似乎並非唯一對演講感到厭煩的人。人群裡稍遠處,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 搖了搖頭,目光有點失落。這人讓我頗感興趣。他顯然是巴勒斯坦人,絕不會有間諜敢如此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異議。這個男人不可能是我們的人!我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再靠近點,看看他。 
  可惜,不只是我一人注意到了他的不愛國表現。幾個男人向他圍過去。他抗議。我沒再往前挪,擠在人群裡,眼巴巴看著這場戲,無力阻止即將發生的事情。 
  先是激烈的爭辯,那個男人看來試圖解釋,但圍在他身邊的幾個人根本不想聽他說什麼。如果不贊同,就表明他完全徹底地背叛了真主的事業。一個虔誠教徒粗暴地推了他一把,當下一片混亂。我身不由己地往前擁,被這恐怖場面搞得呆呆的。又是幾陣推搡,一個人向「叛徒」撲過去,就像鬣狗撲向獵物,然後是一頓拳打腳踢的響動,緊接著周圍的人全上去了。從我站的那個地方,能看見他們的臉,他們死盯著地面的眼睛和不斷晃動的身子,感覺像是把那個男人踩在了腳下。   
  第五章 黎巴嫩和真主黨(16)   
  就幾秒鐘的時間,等我擠到他們附近,人已經散了。剩下那個男人躺在血泊之中,不成人形。他頭骨爆開,臉癟了,兩頰深陷。一些人過去朝他的屍首吐口水,膽子更大些的則淌著血水,在他的斷肢上胡亂踢幾腳。搖搖頭就足以讓他被置於叛徒行列,幾秒鐘已經足以讓他們用最野蠻的手段殺死他。 
  我回頭找到法利蒂和其他同伴。我仰頭盯著那個演說的人,對他那兩片嘴唇充滿了疑惑 
  。我和其他人一起鼓掌,舉手,喊口號。臨走的時候我吐了。這些景像我到底還得忍受多少年? 
  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我們。在未來殉教者的演講壇上,在仇恨蔓延的人群裡,死亡無處不在。 
  想想我那些法國的以色列的左派朋友們。想想那些支持巴勒斯坦的各派社團。我差點笑出聲來。 
  1996年1月:哈馬斯組織的「工程師」Yehia Ayache被人處死。他負責布放炸彈的人,最終被人引爆了偷放在他手機裡的爆炸裝置而送命。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1)   
  1995年11月4日:拉賓被激進猶太學生Yigal Amir刺殺。佩雷斯接替總理職位。 
  1995年12月:和敘利亞會談失敗,佩雷斯決定提前大選。 
  1996年2月24日: 在耶路撒冷中央車站附近,18路公共汽車遭到人體炸彈自殺襲擊。26人死亡。哈馬斯聲稱對事件負責。 
  1996年2月25日:在Ashkalon出口,一個休假士兵班車站被人體炸彈襲擊。一人死亡。哈馬斯聲稱對事件負責。 
  1996年3月3日:在耶路撒冷迦法街,18路公共汽車被人體炸彈襲擊。19人死亡。 
  1996年3月4日:在特拉維夫Dizengoff商業中心外面,人體炸彈發動襲擊。13人死亡。 
  1996年4月:加利利地區和黎巴嫩南部的真主黨人加大攻勢。幾天後,真主黨向以色列發射533枚喀秋莎火箭炮,70枚落在黎巴嫩南部安全區內。佩雷斯用軍事行動進行憤怒回擊。 
  1996年5月29日:佩雷斯的政敵、利庫德黨人內塔尼亞胡當選總理。 
  1996年夏: 
  藍天的盡頭,綠樹沐浴著清晨幾抹金黃而柔和的陽光,在微風中搖曳,有點像特拉維夫春天的早晨,帶著一絲甜甜的氣息。這是我鍾愛的感覺。我應召回來和烏裡碰面,這天早晨的心情就像呼吸到的空氣一樣輕盈。 
  入行兩年了,我很快就要滿二十六歲,被認為具備了能夠委以重任的成熟素質。最開始,雖然不知道沒完沒了的任務究竟目的何在,作為一個好戰士我仍然遵從命令。很快,我感到無法再以這樣的方式工作。我必須熟悉環境,挑選聯絡人。不瞭解任務的真正意圖我就有可能喪失時機。 
  欠考慮之下,我向上級提出了這個疑問。完全沒想到,我的報告竟然被傳閱並受到重視。兩天後,烏裡特意召我回來,向我講解未來六年的行動意向。這個情況通報會整整搞了兩天,每天從一早開到晚上十點多,中間沒有休息,一日三餐都送到辦公室,前任們一個接一個地為我傳授經驗。 
  我總算從通報會上出來了。這曾經是我想要的東西。沒錯,這正是我想要的東西。烏裡的樣子很滿足,跟貓捉到了老鼠似的。他無比圓滿地完成了對我的選拔。先用高強度的訓練打掉我最初的抗拒,接著讓我面對國家的現實和職責,把我強有力的反抗引導到恰當的地方,讓我如魚得水。好了,現在就剩下掏出誘餌,魚兒自己來上鉤了。 
  現在我正參與一個在規模和意義上都很重大的行動。毫無疑問這是個動力。為此我邁過了新的關口。我開始考慮怎麼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把「造反」的夢想拋到了腦後。 
  第二天,指揮官叫我過去確定下次出發的時間: 
  「烏裡昨天晚上過來找我,鄭重宣佈的任務。他說了你很多好話。」 
  烏裡?說我好話?我很吃驚,這可是新鮮事。 
  「真的嗎?」 
  指揮官肯定地說:「當然。我當時也不敢相信。他說可以重用你。我對他說,你是個一旦有機會就會溜走的人,他卻斷言你有愛國心,會非常出色。努把力別叫他失望。烏裡還說,用那些學院式的工作方法並不保險。你要隨機應變:按自己的意願去做,千萬不要猶疑不定,明白嗎?」 
  「明白……」 
  我的指揮官最後說:「說到猶疑不定,烏裡建議給你用『Hadag』1這個化名。這是一種深海魚,游動的時候從不在海灣停留,但我也不太瞭解這東西。總之烏裡有些想法在裡面吧。」 
  他歎了口氣把我送到門口,聽天由命地聳聳肩,不過他和艾爾戴德的聳肩方式完全不同。 
  都走到過道裡了,我還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攤上這種瘋狂的職業不說,還被起了這麼個可笑的化名。」 
  順利開展工作的第一步,是在我馬上就要去溜躂的國家裡建起一個自己的「中轉」網絡。這些「中轉站」都是阿拉伯人開的,這些人出於民主理想,或者因為受到過於酷烈的暴政而和自己國家的獨裁者作戰。他們每天都以非法的勇氣在戰鬥,但從不和以色列人合作。所以在他們面前,我依然是一個巴勒斯坦戰士。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2)   
  在黎巴嫩,權力依靠腐敗和武力來維繫。人民在恐怖籠罩之下,盡力重建城市和自己的生活。沒人可以信任,到處都是敘利亞間諜,連國家警察也為他們工作。那些有幸擠進公務員之列的黎巴嫩人並不吝於告發自己的同胞,他們時刻準備著從自己的職位裡牟取最大好處,比如只要有人付錢就聽之任之。總之他們對週遭一片蕭條之中的一團亂麻根本無能為力,卻心滿意足地幹些胡亂捕人的勾當,好顯擺自己的權力擴大勢力範圍。數目可觀的情報機構選擇在黎巴嫩落腳,其中有一大半是歐洲國家的,都隨時準備玩一把情報買賣。因為無需顧 
  忌官方態度,各國情報機構的工作難度大減,對我們也一樣。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找準幾個沒搞清我們身份的恐怖組織,用錢收買若干頭目,哪怕以後情況有變,損失的也只是錢。我逐漸和那些俗稱「沙龍間諜」的人疏遠了,他們只會給你一些敵方有意假人之手散播的情報。我開始接觸沒有頭銜的小人物和下層軍官,他們反而能幫我接近軍隊高層的真正實力人物。當然,這種危險係數也更大。 
  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旅行很有些刺激性。我太喜歡這種自由自在了。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要考慮現在,壞的現在或者好的現在,都有可能出現在你面前。而東方國家所特有的氛圍強化了我的這種感覺。這裡幾乎沒什麼時間概念。和西方奉秩序需要為社會準則大不相同,這裡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節奏在生活,沒人把汽車或者電視節目的時間表當回事。我和這些很合拍,所以雖然身負重任還是感到輕鬆。一次次「旅行」的壓力是一種活命的壓力,因為這裡的命一點也不值錢可以說是一文不值。老百姓也有同樣的恐慌。他們從不把這種恐慌從外表和舉止上流露出來,可是那些和你在市場上擦身而過的、邁著緩慢悠長步子的人,事實上就充滿了焦慮和不安。但他們和西方人不一樣,他們節制而不外露。即便是在談論死亡——不,特別是在談論死亡的時候,他們也會突然微笑。 
  我對自己的偽裝身份感覺良好,很快融入了他們的社會。我終於有了機會,能讓自己奢侈地享受一次重返自我世界的久違感覺。和訓練相比,實地工作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這自然也是多夫所要的效果。 
  我利用自己的雙重身份。一方面,我用歐洲人的眼光來打量這片土地,在差不多十五年的時間裡我一直接受著這種地緣政治的影響,而且完全是傾向於阿拉伯人的地緣政治。另外,我還有以色列人的視角,更接近,更真實。我在兩者之間轉換,這使得我更理解我的以色列同事, 
  而比西方人多一些審慎——更準確地說,是多一些清醒。 
  我最終和當地的線人建立了非常不錯的關係,他們幫我做了不少事。這些人因各種原因而成了強權的犧牲品,要麼是被無端懷疑為政敵的知識分子,不願參與酷刑的醫生,要麼只不過是個和社會脫節的人。他們自告奮勇幫助我成立情報站。只需要證實他們的可靠性,以及一旦遇到有人告密他們神經的堅強程度。在這個國家,每個人都有可能出賣自己的鄰居,父母,親兄弟。與其被哪個忠誠的鄰居連帶告發,不如盡快把親人親手交給軍警。 
  在這種疑慮重重的氛圍之下,我要找個可靠的對話人也不是件輕鬆事。最重要的是,我也得判斷對方的動機。去做敘利亞人的潛伏間諜可能是個好辦法。只有一個途徑:試著接近,然後慢慢混進去。當然,我懂得識別那些可能洩露對話人弱點的跡象,但最後唯有經驗能真正判斷一個人是可靠還是不可靠,是執行雙重任務還是單純的惟利是圖。 
  有意思的是,這些行動除了教會我寬容之外,還教了我利用人的缺點勝過利用優點。我打過交道的有些人,是我所見過的最愛撒謊、最勢利和最惟利是圖的人,他們卻表現得非常安全可靠。一來是因為他們比較容易預見,再則,他們不算計人,而只求以最小的代價換得及早脫身。反而是那些所謂正直守信的社會精英人物,我在他們中間看到過親手拷問自己孩子的人,因為他們不幸妨礙了醜惡的政治準則,比如要求民主。那些不惜用嚴厲手段排除思想和生活異己的人才是最危險的,社會卻頌揚他們。因為經常和這種極端的人打交道,我得以確立了自己一套價值標準。一切都從那天的演講集會開始,它讓我親眼目睹了我的人類兄弟怎樣完全喪失人性。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3)   
  在敘利亞我整整逗留了兩天,這期間接到了第一個「接頭」通知。整個過程十分利落。地點在集市,當我愛不釋手那些新鮮時令水果的時候,一個蒙著黑色面紗的老婦人擠到我身邊。她拿起一顆菜,開始喋喋不休地嘮叨怎麼才能挑到好東西。她語速快到誇張,聲音又大,還怒氣沖沖的。小商販們對這戲劇性的表演沒什麼反應,估計是習以為常了。我則專心聽她話裡滑過的一些關鍵詞。最後老婦把手上一直揮舞著的柿子椒對著我丟過來,算是結束語。我微笑著接住,和旁邊其他人一起取笑了她兩句。然後我不聲不響買完東西,而老婦也在 
  眾人無動於衷的目送下走遠了。 
  第二天,我按照柿子椒裡藏的地址找了過去。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運行正常,和計劃的沒什麼兩樣。只是我過於專注,所以感到疲憊和緊張。要想達到最佳生理承受狀態估計還需要幾個月時間。我繼續往約會地點去,走走停停,盡量不引人注意地審視四周情況。再遠處就到村邊了,我看到接頭方示意此地安全的暗號。一切正常。我粗略掃了一眼,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外面只有一個值夜的人,看起來不堪一擊。確信安全之後,我按說好的時間到達指定地點。 
  一個陳設繁複的房間裡,三個男人坐在一張質地鬆軟的純毛地毯上,地毯上面還飾有金鳳花圖案。迎接我的是沉默,同時還有不信任和客氣。我找了一個角落,靠門坐下。好幾分鐘裡大家都在互相打量。我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能說說你們的動機嗎?」 
  像是為主的那個人回答:「政治原因。」 
  對他來說,這絕對是個最危險的回答。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坦誠,如釋重負的樣子。他的同伴則顯得不太高興。於是他馬上跟受到了傷害似的,戒備地看著我,好像在說,如果我以此為武器來攻擊他,他隨時準備反擊。我沒做任何表示,繼續提問:坐過牢嗎?眼下有沒有被人監視?能作些什麼?家庭情況怎樣? 
  他們的回答很簡短,沒什麼破綻,像是事先準備好了的。接下來就是政治講演了,什麼各自的期待和幻想哪,一心要成為有教養的人和有見地的知識分子啊,諸如此類。我和他們一起樂,一本正經地聆聽,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他們終於放鬆了,目光中充滿喜悅。這幾個人動機單純,對執政獨裁者的厭惡表露無遺,但神經過於脆弱。我不可能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他們太敏感,太容易受傷。我直言不諱,他們表示理解,並給我推薦別的同伴。 
  「他們挺堅強的。被捕過幾次,受過酷刑,但從來沒有出賣過兄弟。去見見勒富吧,他剛用裝病的辦法從監獄出來。你可以用我們的名義找他去。」 
  我謝了他們,勒富這種人正是我要找的。 
  這個勒富住在一個孤零零的小村莊裡,周圍全是漫無邊際的沙漠。為了到那兒去,我搭上一輛一周才發車一次的大巴,奇慢無比,又熱極。我不斷反胃,這是在以色列時落下的毛病,一緊張就犯。 
  就算到了目的地,沒有警察的允許私自也接近不了勒富。他四周有不少暗探,從他們滿臉的狐疑和對病人漠不關心的樣子就看得出來。幸虧有上一撥接頭人的指引,我以護士身份拜訪了當地的一個醫生。他很是慷慨,讓我和他年邁的女傭同住——準確說,是允許我在女傭房間裡鋪上一張舊蓆子睡覺。我十分感謝。接連一個星期,醫生給我派些日常護理工作,這裡那裡的跑。等全村人都認識我之後,他終於帶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勒富躺在屋裡面,房間冷冰冰的倒是很像醫院的病房。在他身側有兩個持槍的男人,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他說話語無倫次,時而一動不動時而手舞足蹈,兩眼也直愣愣地。如果不是有那麼一兩秒鐘我捕捉到他眼裡閃現的目光,炯炯而智慧,彷彿一直看進我靈魂深處,這裡躺著的儼然就是一個瘋子。我不由得笑了。他也笑了,兩眼一直盯著我。隨即他又回復到瘋狂狀態。醫生馬馬虎虎地檢查了一遍,心不在焉地問了幾句話,然後向旁邊的人要幾樣東西,目的是把礙手礙腳的人支到房間外面去。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4)   
  終於只剩下我們了。急切地,勒富投來探究的目光。我壓低聲音,告訴他: 
  「我想要找神經堅強的人,為我傳遞消息。不算複雜,就是能夠讓我信賴的警報員。」 
  他搖搖頭,示意我靠近點。都快臉貼臉了,他目光熠熠地看著我,說: 
  「下週四到這個地方去,注意瘸著走。我相信你。你心地善良,這我能感覺得出來。你會給我們帶來好運的。真主保佑你。」 
  我向他告辭,心中充滿尊敬之情。這種尊敬並非因為他那些充滿東方式睿智的話語——它們就像過甜的糕點,令我不太舒服;尊敬是因為他所經受的磨練還有他的勇氣,這勇氣使他能夠繼續日復一日永無止境地戰鬥下去。 
  勒富成了我的盟友,表現得勇敢而且智慧。四年後我獲悉他的死訊。他生活的小村只有兩百居民,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卻超過六百。在這些人當中,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人被警察抓了進去,一百四十三人在監獄裡關了兩個多月。這些數字可能有誇張的成分,不過專政機器確實開動了。我會時時記起他,勒富。 
  第二個星期四,我來到勒富指定的地點。這是一個中等城市裡的貧民區,由於定居點政策才得以誕生的。我知道有人會來接自己,所以下了車就徑直往前走,並按約好的那樣,一瘸一拐。我做出很熟悉這地方的樣子,目不斜視,好像對去哪兒心裡有數。負責等我的人很快會認出我來,如果因為我表現失常而給他們添麻煩就沒必要了。說實話,我自我保護意識很強,總是擔心被人出賣。 
  一個女人,或者我該確切地說是一團運動中的黑乎乎的大東西飄到我身邊,說話腔調猶如聖母似的: 
  「孩子,腳崴成這樣還站在這兒!跟我來,到診所來,我們會照看你的。來吧孩子,跟我來!」 
  我跟上她。 
  一走進診所,嘟嘟囔囔的醫生就開始幫我做檢查,他找到子虛烏有的扭傷,幫我「治療」。旁邊有五個女人在向他絮叨本地的家長裡短,聲音大得刺耳。這裡裡外外吸引了不少湊熱鬧的人。見沒有尾巴跟著我,也沒人在意角落裡來了個陌生人,醫生於是趁亂把我帶進裡面的小院。我們拐進另一棟樓裡,一直爬到頂, 然後開始從這個屋頂跳到那個屋頂,橫跨了整個小區。對我,這回只是個開始,以後時不時會用到這種交通方式。直到現在,站在巴黎人滿為患的街道上,我還情不自禁地想爬到屋頂上去。 
  醫生示意我進一個樓梯間,然後轉身走了。等我反應過來,他連人影都快不見了。 
  我心裡不太踏實。我先讓被陽光晃得發花的眼睛適應了一會樓梯間的半明半暗,然後慢慢往下走。我把匕首拿出來握在手裡,刀刃對著袖口,稍有異動就可出手。 
  無驚無險地下到一樓。走道裡有幾個四到六歲的孩子。他們看來靦腆卻很執拗,攔在我前面,抓著裙擺不放手。我推開他們,態度和善但也很堅決,我告訴他們自己會呆在原地,但他們不可以靠近我。孩子們很驚奇的樣子,大概是覺得我的要求古怪,看來他們已經習慣於毫無顧忌地糾纏大人。雖然不高興,他們最終還是接受了我的提議,走開了。其中一個孩子跑上台階,進了房間。等他再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個老頭,還有兩個四十多歲的男子。 
  年長的那個人問我:「你找誰?」 
  「神經堅強的人。」 
  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說:「來吧。」 
  我們走進一個很舊的房子,幾乎就是破敗不堪。污濁的味道和厚厚的灰塵讓人噁心。味道像是從房間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毯和靠墊上散發出來的,彷彿長時間沒有抖過和曬過,在本地區這種情況可不多見。我強忍住厭惡,「舒舒服服」地在主人中間坐了下來。他們慇勤地遞過一杯上好的薄荷茶,杯子顏色暗乎乎的讓人生疑。 
  年長者繼續剛才的問題:「堅強的神經,幹什麼用?」 
  「很簡單,觀察四周的氛圍,一旦有什麼變化就通知我。」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5)   
  他們搖搖頭,審視著我。我也在審視他們,只是沒那麼露骨。眼前的人看起來比最初那撥人顯得堅強有力。但也更危險。慢慢地,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聊。關於他們自己,關於家庭和責任,特別提到一些晦澀難懂的理論。接下來話就多了,他們說起穿越沙漠的目的,說到告密,迫害,入獄,審問和酷刑。他們把傷疤展示給我看,其中一個的背上傷痕遍佈。他的同伴告訴我: 
  「他嘛,比別人運氣。」 
  這不是諷刺,而是真話。他有幸碰上了一個「好心的施刑人」,對方沒有專揀一個地方下手直打到受刑人皮開肉綻深可見骨,而讓受刑處分散在整個背部。這樣傷痕雖多,但都在表皮,痛楚少了許多。 
  我懂這些。可當我看到和我說話的年紀稍輕者背上那三道縱橫交叉的醒目傷口時,整個人還是楞住了。我坐在那裡一陣恍惚,猶如置身惡夢。這種感覺是奇特的,因為所受過的訓練本該讓我對此無動於衷才是。可恰恰相反,我心裡充滿了悲憫,因為我深知在這些傷痕背後隱藏了怎樣的痛苦,而同樣的痛苦很可能再次降臨到他們身上。是多愁善感,還是有所預感?直到今天,我還會想起他,他從鏡子裡看著我,而那三道傷口彷彿長在我的背上。 
  我一定是在表情上有所流露,因為在場的人都在搖頭歎息,好像在呼應我內心所想。 
  「被捕的時候他是一個人。出來的時候他還是一個人,沒出賣戰友。」 
  沒有什麼讚辭能夠表彰他沉默的本領。這回輪到我以搖頭來表態了。 
  我不敢用例行公事的方式詢問他們的動機。不過我明白,如果不能向上級呈報這個環節,肯定是要挨罵的。我鼓起勇氣,一邊說一邊考慮怎麼把話說得委婉。還是選擇了單刀直入: 
  「現在不得不向你們提一個很為難的問題,因為我認為這個問題很愚蠢,也不合時宜。但我很想知道你們的答案。或者說,我想知道在重大情況下你們的第一選擇。」 
  對後一個策略我頗為得意。這樣一來就不單是一個答案明擺在那兒的問題了,而是看看在眾多的動機之中,他們先挑選什麼。 
  問題提了。他們沒有生氣,也沒表現出什麼不快,自顧自地考慮,想找出一個比較智慧的答案。自然還是那個年長的人代表他們回答: 
  「意在融入民主進程的個體自由——由絕大多數同胞所定義的民主。」 
  這是我不能忘的一句話,他說的很慢,字斟句酌中彷彿蘊涵了某種樂趣,我聽著卻很刺耳。除了酸腐之氣——用的詞全是書面阿拉伯語,它對我來說還很含混。不多想的話也就過去了,可我身不由己地要多想。我想弄明白這個隱隱約約不知所云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們會認為個體自由融不融入民主進程是可以選擇的?為什麼不乾脆建立一個以保護公民權力和自由為目的的民主體制就好呢?為什麼要繞來繞去? 
  想破了腦袋,我總算想明白了。他們對一個民主社會的功能實在所知有限,故而習慣於迂迴和讓步。在他們,首要目標是個體自由,如果有可能,不妨再尋求一下自由的國家。顯而易見:他們眼中的個人命運和群體是分離的。這是和我們完全不同的一個精神世界,在我,個體自由怎麼可以不依托在社會自由之上。我琢磨著, 好幾分鐘都一言未發,盯著地毯出神。 
  等我抬起頭看向那個老者的時候,和他嘲諷中略帶輕視的目光碰個正著。我意識到,他是把我的沉默不語理解成了聽不懂他優雅的遣詞造句。於是我把他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一字一頓,表示我還是有點文化功底的,聽得懂他在說什麼。而且我把剛才所想的問題闡述了一遍。 
  他挺起身子,顯然很吃驚。他也會永遠忘不了這段插曲的。從此以後,他將會用尊敬的口氣和我說話。當然,我也會有同樣的態度。有了這次經驗,我後來具備了一種本領,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裡讓不同的人接受我。因為平等待我的人,自然會得到同樣的回報。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6)   
  我們不歇氣地討論了整整一天一晚,外加第二天的大半個上午。我本來傾向於多見幾次面,但縮短會面時間。長時間在一個地方逗留會增加我的不安全感,再說我喜歡多些時間考慮而不是馬上做決定。但恰好相反,頻繁更換地點會令他們不安。找一個任務,呆上兩天,然後永遠離開,這是讓他們比較安心的行事方式。我讓他們決定。眼下,在這塊土地上他們肯定比我更游刃自如。 
  每四個小時,就會有一班婦女進來送吃的,花樣繁多。給我們上菜的時候她們一言不發,只有離開房間的時候才會七嘴八舌鬧烘烘地,叮囑丈夫啦,罵孩子啦,孩子們一直在她們身邊快活地擠來擠去。 
  這個圈子裡的男人和女人界限分明,尤其是在吃飯上面。女人得伺候男人,等他們吃完了才吃,而且得到一邊去吃。剛開始,看到這些女人這樣伺候大家我覺得很不自在,不知道自己該算在哪一邊。事實上,作為一名戰士和外國人的雙重身份根本不允許我干家務活。我很快為自己找到這個理由。有意思的是,我在任何一個圈子裡都處於同樣的境地,哪怕是在西方。只能說,有不成文的規矩禁止那些依靠武力生存的人進出廚房重地。 
  和這些人呆在一起,我從頭到尾觀看了主人家泡晾薄荷茶的過程,他舉止沉靜而有序,把茶水從壺裡倒到杯中,又從杯中倒回壺裡,反覆數次。倒不是有成見,這種慢吞吞的形式化的東西就是令我彆扭,也說不出什麼原因來。 
  第二天我搭上一輛早班車,返回首府。旅途漫長,我睡眼朦朧,胃裡堆滿了熱乎乎的美味,腦子裡則在反覆掂量到這個地區開展工作的各個細節問題。 
  這次遠行收穫頗豐。幾天後我搞掂了設立聯絡站的所有關鍵,這個點將使我的工作受益好幾年。我很開心,因為時間緊迫。 
  1997年3月21日:特拉維夫一家露天咖啡館遭炸彈襲擊。三人死亡,48人受傷。 
  在敘利亞沙漠裡,六月的清晨空氣清新,薄薄的那層塵埃夾雜其間倒使它餘味不已,頗有特色,是任何香水都無法複製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滿眼的沙粒和細石,泛著美麗金黃。沒有綠色植物。天色漸亮,再過一刻鐘氣溫就升高了,而一個小時候後將是烈日當頂。這會兒,我盡情享受著美景和輕鬆的心情,傾聽自己的腳步在沙石地上踩出的迴響。我哪兒也不想去了,唯願留住此地,品味此刻這個寧靜安詳的大自然,一個不以惡劣的生存條件來肆虐人類、人類也不用鋼筋水泥去侵犯它的大自然。 
  我一路上走得很慢。我專挑每天清晨那幾個小時趕路,順順利利到了村裡。人們的活動已經告一段落。這裡的人起得很早,太早了: 五點鐘就能看到小商舖前面排起了長隊,緊接下來街上就只有幾個孩子和老人了,要麼就是那幾個游來蕩去的懶漢,抽著煙卷四處亂逛和閒聊。他們永遠是那些攝制組的素材,世人熟諳這千年不變的場景,卻沒有人瞭解這裡的另外一面,因為記者們很少拍到村子在天亮前的生活狀況。 
  我開始「清潔工」似的打量。目的是看看有沒有警方暗探躲在角落裡。如果有,說明籌備聯絡點的建議就是一個大陷阱。查明真相的最好辦法,是找準一個或者幾個看門人——每個村裡都有——,將他們擊昏,然後觀察他被接替的情況。如果這看門的是警察部門的人,他的崗位立馬就會有人頂上,與此同時一系列逮人行動也會拉開帷幕。 
  要想不引人注意,最省事呢就是學「閨中姑娘」走路的姿勢,步子碎而快,步態緊張,眼睛盯著地面。我也可以模仿德高望重的主婦,邁步慢而穩,頭昂著,眼睛平視前方,目不斜視,一副身正影不斜的樣子。可是我選擇了完全相反的方式在村裡穿行:東張西望,故意裝出不怕被人發現的樣子。我感覺有懷疑的目光盯在我身上,便時不時迎上這些目光,挑起那些男人的無名之火。說白了,舉手投足就是個十足的妓女。一等走出了村子,我會歇上一刻鐘左右,留出時間給那些人回味而我則再來一遍。這一次,我一路走過的地方人多了不少。面對此起彼伏的粗魯的吆喝聲,我應對得不錯。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7)   
  很快我注意到有個小商販的小動作,他看見我走回來便把攤位交給一個孩子看管,自己跑向一個斜靠在咖啡館台階上抽煙的男人。那個人已經認出我了。說準確點,是我們互相認了出來,因為在我看來他具備了一個真正看門人該有的特徵。他很年輕——頂多也就四十來歲吧——這讓我懷疑他是警方的人。由村民推選的看門人一般都是老頭。 
  聽小商販在他耳邊嘀咕的時候,他兩眼一直沒離開過我。他做了個手勢要那人滾,然後 
  站起身來,盯著我走過去。表面上我仍然若無其事,從第一次進來的地方出了村子。幾個男人遠遠跟著我,那個「看門人」在最前面。 
  我迅速甩掉他們,跑到在鄉下預先安排好的藏身之處。但願擺脫尾巴的辦法奏效,我開始還不停地祈禱著,轉眼間居然睡著了。在石屋裡呆了一整天,除了借助小睡來休養生息外——出於安全考慮,每次最多半小時——,我見縫插針地做了一些體能和精神方面的恢復訓練,吃了些用椰棗和干無花果做的快餐食品,雖說簡單但味道還不錯,而且和這裡的氣候很是相宜。反正,我感覺像度了個假。 
  晚邊,我重新折回村裡。人都散了。留在外面的那幾個無疑就是看門人一夥的,那傢伙自己呢,想來正面對一桌不錯的酒菜高談闊論。夜色很快降臨。四周黑□□的,月亮薄薄一線,幾乎沒什麼光,個別地方靠著從人家裡透出的亮光還能看見一點路。我發現了兩個男人,聊得正起勁,看樣子是當地的保安。他們懶散地走過來又走過去,自顧自地聊天,並不真的關心有什麼異動。再說,誰會打這兒過呢? 
  我藏在暗影裡,跟了他們大半夜,心裡認定這兩人一定能把我帶到想去的地方。到了快凌晨一點的時候,這兩人大踏步地進了位於村中心的一戶人家。他們幾乎是跑進去的,而與此同時另外兩個人走了出來。這裡無疑就是總部了。 
  我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隨即依靠半明半暗的夜色做掩護,不慌不忙返回沙漠。 
  1997年7月16日:耶路撒冷MahaneYehuda集市連遭兩次自殺式炸彈襲擊,死16人,傷178人。 
  阿澤勃往集市走去。他生活的這個村子在黎巴嫩南部,是由真主黨法利蒂部隊控制的巴勒斯坦難民定居點。他邁開大步,穿過好幾條街去找擺水果攤的父親。阿澤勃有一副寬寬的肩顯得很有力氣,身材高大肌肉結實卻一點也不覺體胖,和把他生出來的父親真是截然相反,那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人皺巴巴的就像身上穿的那身衣服。阿澤勃看不起父親,看不起他這個人和他的商販生活。他多希望自己是個英雄的兒子啊,那樣的父親能給他描述「黑色九月」的艱難時光,還有他參加的「武裝抵抗」行動。可惜父親一輩子都黎明即起然後趕到集市賣他的水果。一家人在巴勒斯坦住過,在約旦住過,然後是敘利亞,現在到了黎巴嫩。到處都令人失望。可不管怎樣一家人的生活好歹還是維持下來了,這得感謝做父親的那份堅忍和耐力,對他來說生活的變化不過就是這個家在不斷擴大而他的水果攤每搬一次就變小了一點。阿澤勃卻對這全家唯一的生計來源毫無興趣。他是一個戰士。一個真正的戰士。 
  到了攤前,他像平時一樣抓起幾個水果,沒打算理睬父親的歎氣。做父親的凝看著兒子,表情複雜。他為兒子驕傲,但他又很畏懼兒子的粗暴舉止,那種時時表現出來的倨傲和憐憫不斷刺傷他的心。 
  快到中午了,可在阿澤勃一天還剛剛開始。父親卡勒布例行公事地問他: 
  「今天幹什麼?」 
  每天的回答也是一樣的,還有臉上滿足的笑容: 
  「我今天要參加行動會議。」 
  阿澤勃有一次表現出自己的戰鬥精神,他四下看看,很滿意地發現自己吸引了不少羨慕或驚慌的眼光。他昂起頭,走了,留下他父親一個人重新整理小攤。 
  他所炫耀的這些引人矚目的會議其實有很多規格。有時候確實是集中起來商量下一步的行動目標,但這樣的會阿澤勃是沒份參加的。他和他的朋友們僅限於在抽煙喝酒之中揮斥一下方遒,那還得視收支狀況而定。然後出去游遊行,貼貼標語,或者在路上來來回回的折騰到筋疲力盡。有時候,他也練手為年輕人辦個游擊訓練班什麼的。他充當的當然是教官角色,因為長時間以來所有體能訓練項目都有點和阿澤勃過不去。怎麼可以讓看熱鬧的人見到他不行的樣子呢。他必須保持自己的光輝形象。為了事業。永遠是為了偉大的事業。晚上,他則去拜訪一個「朋友」,順便接受晚餐的邀請——這樣的機會他也沒少給自己創造,他們一起抽著煙,討論討論組織裡的各種問題。接下來白天又是無所事事,但也沒留給他多少自由,因為他得做出大任在身的樣子。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8)   
  這天,阿澤勃還是一如既往的「公事繁忙」。但表面上而已。今天他有事求父親幫忙。 
  看到眼睛發紅神情慌張的兒子,做父親的很擔心,問:「出什麼事了孩子?」 
  「沒什麼,」阿澤勃沒說實話,「你老在賣水果不煩嗎?」 
  他父親很歉疚地說:「真主說了,應該為自己的家帶去錢財。」 
  阿澤勃小聲抱怨道:「如果我們住在自己的巴勒斯坦,你就不必再幹活。你可以退休。」 
  卡勒布雖然一點也不相信他說的,不過還是耐心地回答說:「那當然,我的孩子。」 
  「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阿澤勃惱火起來,「你會得到退休待遇!那幫猶太髒貨搶了我們的地方。就是因為他們你才不得不像奴隸一樣幹活!」 
  「說得對,孩子,別發火。告訴我出了什麼茬子。」 
  「什麼茬子?不是明擺著的嗎?就因為他們我們會一直幹到死的那一天!」 
  卡勒布看著兒子稱得上龐大的身體,有些懷疑。至少這個人不可能因為幹活而累死吧。 
  阿澤勃探過身子來:「你聽見了嗎?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得有反應!」 
  「聽見了,孩子。」 
  「我碰到難題了。」 
  「我就知道你碰到難處了阿澤勃。說來聽聽。」 
  「有個同志懷疑,我們有人想為猶太人做事。我們的人裡有叛徒。」 
  「這很麻煩!」做父親的叫了起來,憂心忡忡。 
  「一定得找出這個狗東西來……」 
  「當心,孩子,千萬不能冤枉了人!你有證據嗎?」 
  「我告訴你,就是有叛徒!還有你這種人,不參加我們的事業,只知道跟蠢驢似的幹活,你們得從充當猶太人奴隸的境地裡把自己解放出來!」 
  父親不做聲。他盼著兒子平靜下來,好讓買水果的人快點回來。眼下他們都被阿澤勃的狂暴給嚇住了,寧願躲得遠遠的。隔壁的商販開口了: 
  「阿澤勃你到別的地方嚷嚷去,把我的顧客都嚇跑了!」 
  阿澤勃十分惱怒,吼了起來:「見鬼去吧你!你們這些膽小鬼!你們都是猶太人的走狗!」 
  好歹他還是走了,並沒得到想要的信息。這個叛徒好像就住在他父親很熟悉的一個村裡面。如果父親能給他提供幾個信得過的人的名字,他就可以去拜訪他們,花些時間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從而在組織裡得到陞遷。 
  這主意也不是他的。是他的上司派了任務給他,因為上司聽說老卡勒布在那一帶有些親戚。這一回,他的白癡兒子也許能幫上點忙。 
  阿澤勃和他老父爭執的時候,我們三個游擊隊員都在場。我們陪他往回走,一直到總部。上司見我們一班人簇擁著阿澤勃回來了,就已經明白事情泡湯了,這我從他陰沉的眼色裡就看的出來。他問阿澤勃: 
  「怎麼樣,你問到了?」 
  阿澤勃支支吾吾:「沒有……我們正在談這事,可是被一個商販打斷了。晚上我再問他吧。」 
  「什麼,一個商販打斷了你們?什麼時候商販變得高於事業了?滾,沒完成任務就別回來!」 
  阿澤勃二話沒說,立馬去了。他在集市裡兜來兜去,一直等到老父收攤準備回家。話題直奔他要說的正事上面: 
  「還記得戈蘭北部的那個小村子嗎?從約旦過來的時候我們在那裡住過的?」 
  「當然記得!」 
  「那兒死了人。我們認為是以色列間諜混進去了。」 
  「這太恐怖了!」卡勒布驚叫起來。(隨即一想,他聲音又放低了)「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讓敘利亞人自己解決好了……」 
  阿澤勃反駁說:「這是『我們』的事!那個村子住的都是巴勒斯坦難民!我們一直有親戚在那邊,對吧?能去看看他們嗎?」 
  「你?為什麼你去?」 
  「因為我有敘利亞身份證件,而且上司派給我一個特別行動小組。我負責恢復當地的秩序。」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9)   
  「別去孩子,這不是什麼好差使。你根本不知道該找誰!」 
  「沒聽說嗎你,我將指揮一個特別行動小組?我不想賣一輩子水果,那些還沒賣出去就開始腐爛的東西。我要戰鬥,我要去解放巴勒斯坦!」 
  溫順的老父小心翼翼嘀咕著:「別嚷嚷,我幫你寫封信就是了。我不喜歡幹這種事情。 
  但願阿拉保佑你!」 
  「阿拉總和穆斯林子民站在一起!」 
  「說得對,我的孩子!」 
  我聽煩了。我讓他們繼續討論,自己跑去找法利蒂。他正在看阿澤勃的上司和哈馬斯另一個武裝分部的頭兒吵架。這頭兒埋怨對方: 
  「你搞錯了,阿澤勃不能勝任這項任務,他沒這個能力。」 
  阿澤勃的上司反駁說:「為什麼不能?他做過好幾支隊伍的教官。」 
  「教官?不如說是夏令營的輔導員。」 
  他的上司毫不示弱:「他有敘利亞的身份,而且在當地有親戚。」 
  「反正讓他負責一支隊伍不夠資格!」 
  「他又不是頭兒。我會讓一個真主黨派來的真正指揮官護送他。說到底,該他們來插手這件事。」 
  「那不是他們的領地。你把事情複雜化了。是誰來指揮?」 
  阿澤勃的上司指著法利蒂說:「就是他!阿澤勃只不過做個樣子。他說什麼,阿澤勃就落實什麼。」 
  哈馬斯那個頭兒迅速和法利蒂交換了一下目光,說: 
  「那好吧。好好幹,把事情解決。」 
  兩天後,由法利蒂帶隊,我們陪阿澤勃到了敘利亞境內一個村莊,鄰村就是「看門人」被殺的案發地。 
  「我和這些人是來抓以色列間諜的,就是上個星期製造恐怖殺人事件的那個人。」 阿澤勃一邊埋頭於裝滿美味佳餚的盤子,一邊驕傲地向他叔叔宣佈此行的目的。這是專門歡迎他到來的一頓家宴。 
  他們坐在地毯上,房間很簡陋。叔叔的家比他父親還要窮的多,就兩個房間,一個「客廳」,另一個是臥室,全家人都睡在裡面。阿澤勃生平第一次有一種感覺,那就是自己的老父並非那麼不濟。 
  叔叔卡瑪爾問他:「這些和你一起來的人……是你指揮他們嗎?」 
  阿澤勃驕傲地聲明:「當然!」 
  「他們都是什葉派……」 
  「那怎麼了?」阿澤勃有點惱火,「他們和我一樣,都是真正的自由戰士,因為我們必須做一個戰士,而不願意和你們一樣,軟弱保守,聽憑猶太人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橫行!」 
  「說的好!」他叔叔說,想讓他冷靜下來,「你們怎麼行動?」 
  「行動什麼?」 
  「就是……抓那個兇手!」 
  阿澤勃的表情變得嚴肅而且神秘。他其實對此毫無主意,一心指望著兇手被他們的到來嚇破了膽,自己跳出來暴露真面目。他開始滔滔不絕: 
  「寬大為懷的萬能的主知道一切,看見了一切……」 
  他叔叔附和道:「主無所不能!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們到底準備怎麼辦。」 
  阿澤勃生硬地打斷他:「到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 
  法利蒂和他的人,比如我,先還饒有興趣地聽他們聊了好幾分鐘。然後法利蒂覺得過分了,該打住了。他推開小門走了進去。 
  法利蒂冷冰冰地掃了一眼屋裡,大聲宣佈:「你們和這屋子都該清靜會兒了!阿澤勃,我們現在出發去瞭解情況,明晚回。你留在這裡。」說完就告別走了,聲音乾巴巴的,很是勉強。 
  卡瑪爾懷疑地問:「說實話,你真的指揮這個人嗎?」 
  阿澤勃氣的發狂,為自己辯解:「我總得給他一點行動自由,在我們組織內部還有個講究手段的問題。」 
  在阿澤勃舒舒服服用晚餐的時候,我們已經向發生命案的村子出發了。案情挺明瞭的。十天前,有人——懷疑是以色列人派來的間諜——摸到警方據點,把這片地區的特務頭子幹掉了。表面上這不過是敘利亞警方的事情,因為死者是他們的人。對他們來說,換個人然後重新開始工作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實際上,事情沒這麼簡單。不單是死了個把人的問題,而是俄羅斯、敘利亞、伊朗和真主黨之間的軍火交易被以色列方面找到了證據,並且幸災樂禍地把這些消息通過幾家報紙捅了出來……阿拉伯人的報紙,特別是埃及方面的報紙。這些交易被披露出來,讓俄羅斯高層非常不爽,為此他們對「合作夥伴」這邊的情報部門發出了警告。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10)   
  真主黨這邊也有麻煩。以色列空軍的轟炸表明武器運送路徑和儲藏地點都已經洩露了。最近一次轟炸嚴重損毀了他們的軍械庫。很明顯,以色列人掌握了來自他們組織內部的情報。 
  敘利亞情報部門發現了一些可怕的巧合。在南部地區一個巴勒斯坦難民營裡,他們派過去的一偵察人員被殺了。最開始,他們把這當成一起普通的尋仇事件,沒有給予關注。但從 
  那以後,沒有一個替崗的人能夠活著呆夠五個月。還有就是西部到東南部一線,莫名其妙的信息技術故障越來越多,一直秧及到約旦和黎巴嫩邊界。更糟糕的是,幾個月來這條故障線好像在向敘利亞縱深地區彎進。如果以色列方面的滲透行動繼續下去,敘利亞情報部門就必須不惜代價地阻止事態擴大。 
  由於警方第一次介入毫無收穫,敘利亞方面決定派一支巴勒斯坦武裝來,他們也許和自己的同胞更好溝通。只有一個條件:巴勒斯坦人得由一支信得過的隊伍來督管。這支隊伍自然就是法利蒂帶領的我們幾個。深夜時分,我們進駐了這個被赭石荒漠包圍的村子。 
  住在村頭的一個老頭告訴我們:「那個警官就在這間屋裡被發現的,當時已經死了。」 
  法利蒂問他:「你看到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哦,有!這事我和那些當兵的也說過。有個年輕女人一大早到村裡來過。離開之前,她從這頭到那頭,把整個村子都走了個遍。我們以前從沒見過她。」 
  法利蒂覺得有點奇怪:「她一個人?」 
  「對,一個人。有幾個男人想跟上她,可她一到沙漠裡就不見了。」 
  老頭做了個手勢,彷彿她突然搖身一變成了什麼別的東西。 
  一個同伴小聲說:「這活兒一個女人肯定幹不了。她是來摸情況的。」 
  「這屋裡可怕極了,我們找到那人的時候他滿身是血,可就兩處刀傷,要知道……」 
  法利蒂沒好氣地打斷他:「沒人開火嗎?其他士兵沒還擊嗎?」 
  「在門口我們找到一個被勒死的兵。其他人不是在巡邏,就是睡覺了……要麼就是沒辦法。敘利亞人已經把他們都帶走了。」 
  怎麼找到那個潛進來的猶太人呢,他都離開這麼長時間了?利用一些私人恩怨,鄰里糾紛和家庭矛盾就夠了:這些東西能提供各種各樣的嫌疑人。告密的人源源不斷,爭相把他們的「預感」告訴法利蒂。 
  等回到阿澤勃叔叔卡瑪爾住的那個村子,又一條線索冒了出來。卡瑪爾有個侄子上月剛來回跑過一趟,行蹤可疑。他當然借口做生意,但負責運貨的人一向是卡瑪爾,而且並沒有誤工。那麼,為什麼還要跑這多餘的一趟呢?卡瑪爾不相信侄兒的解釋,反而更加懷疑。他看不出這一趟和生意不相干的外出有什麼站得住腳的理由。他也未嘗不樂意用這種方式來擺脫一個靠不住的合夥人。而對法利蒂來說,這個人有沒有罪不打緊,要緊的是他決定殺雞給猴看。他把隊伍集合起來,傳訊了那個倒霉蛋,勒令他坦白。這趟外出原因其實很簡單:可憐的人愛上了一個黎巴嫩女孩。但這是不可饒恕的:正經穆斯林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解決感情問題。而一個品行如此不端的人極有可能背叛真主的事業。堂兄痛哭,辯解,哀求阿澤勃為他說句話。年輕人慌了,也痛哭起來。在他們周圍,一堆村民發出蔑視的議論聲,他們都是趕來參加所謂「處決叛徒」行動的。法利蒂阿澤勃叫出去,告知嚴懲堂兄是他的職責。關係到家族的名譽和指揮員的威信。阿澤勃有氣無力地想辯解什麼,向卡瑪爾求助。他叔叔堅定地說: 
  「阿澤勃,去做你該做的,像個男人樣!你父親,我的兄弟,他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阿澤勃窮途末路,兩眼失神,邊哭邊向他的堂兄舉起槍,然後跟個機器人似的,扣下扳機。 
  法利蒂做了個手勢。阿澤勃感覺到有人走過來,安慰自己,聲音很平靜: 
  「真主在上,你幹得很出色。但你是被迫做到的。你是一個不至於背叛我們事業的軟弱的傢伙,但畢竟還是……」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11)   
  阿澤勃循聲轉過臉來,面色蒼白,神情驚恐,和十天前那個看門人的表現一摸一樣。和那傢伙一樣,他挨第一刀的時候沒有任何反應,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還殘留了一點叫做人性的東西,第二刀下手很盡心,這樣他能死得痛快一點。 
  兩分鐘後,我們的隊伍準備開拔。事情總算了結了。 
  折疊刀用起來順手,我很喜歡。不過它們需要細心擦拭,把碎肉和粘在刀刃上的其他東西清理乾淨。我專心擦我的刀,一面暗暗和卡瑪爾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帶著讚許的神情慢慢閉上眼睛。家族裡兩個最有威脅的人就這樣被除掉了。他很為我的行動折服,從此幫我監管了這個地區的所有驛站。從此以後,這裡就是一片可供我安心操縱的自由領地了。我覺得卡瑪爾是一個難得可貴的合作人。 
  1997年9月4日:三個恐怖分子在耶路撒冷商業區啟動爆炸裝置。五人死,181人傷。 
  1997年9月5日:12名以色列海軍陸戰隊士兵在北部執行任務途中,中了真主黨的埋伏,全部死亡。 
  真主指示阿拉伯罕,「你會選擇生」。隨後真主指點穆瓦茲,「你絕不會殺人」。 
  看著慌亂的諾阿穆,我無能為力。說出上面這段經文的,就是這個不到20歲的年輕士兵。他被同伴的死嚇得不知所措——他一個戰友中了真主黨的埋伏—— 於是問我來了。為了盤問我,諾阿穆從心理危機治療室跑了出來。我沒有幫他的能力。他無所謂。他不指望我的支持,只是想感受一下從我身上不知不覺瀰漫出來的冷酷一面。他觀察我,解剖我,不斷和我交談,彷彿通過我可以直接和死亡對話。身為士兵,並且是精英部隊的一員,他需要也必須理解一切。情況並不複雜:打戰,有人先死了,就這些。但是他理解不了,因為他還沒有殺過人。 
  「和其他工作一樣,殺人也是工作,總之就是一個技術活兒。」 
  他問我:「殺人的時候你想什麼了?」 
  「什麼也不想。」 
  我回答之冷漠,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絞盡腦汁,極力回憶那些時候自己到底想什麼了。 
  「真的,沒想。完全沒想什麼。」 
  如果他是問「你有什麼感覺」,也許我能說得動聽一些。我繼續回想在黎巴嫩南部巡邏時的戰鬥「片斷」:遙遠的槍聲,殺死某個人而我並不想他去死。基於一種說不清楚的心態,有些死亡令人困惑,給人留下創傷,而有些卻完全不會。人在死的瞬間,會下意識地表現出一種樣子:變得很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滿臉疑惑。這和一般的興奮感不同,而是更為微妙的一種狀態。就是那麼一種感覺:既像刀刃一樣銳利,同時又像拳擊般猛烈,很難描述。如果足夠強烈,周圍的人也能感覺到。對,這會給人留下後患。當我向人講述這些的時候,大部分沒有經歷過這種傷害的人理解不了,他們會冷笑,認為是我心理脆弱,過於敏感。那些毫無顧忌談論這類話題的人,他們往往雙手未曾沾血。以我的看法,眼下困擾諾阿穆的問題更加麻煩,因為他不是殺人後遺症的受害者,而是對軍人職責毫無認識。 
  我很不情願地進入他所希望我充當的角色,告訴他:「你不能這樣折磨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你現在是成年人了,必須懂得怎麼面對死亡。不要亂了陣腳,應該往前走然後……」 
  我做了一個大清掃的手勢。他點頭稱是,飛快地揉揉眼睛,然後長歎一口氣。 
  「不過殺人的時候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什麼也不想。」 
  我本來可以告訴他,殺人會帶來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為所欲為,毫無制約,所有宗教和社會律條都拋到腦後,釋放出內心最獸性的東西。能夠去做被所有道義都譴責的事情,這是何等迷人和令人陶醉。雖然它實際上是一種難以解脫的痛苦。 
  「你從來沒有過謙意嗎?」 
  我很不高興地說:「沒有,為什麼要有歉意?既然得做,我就做了,沒別的。」   
  第六章 HADAG是一種魚(12)   
  他還是很懷疑,追問道:「可是,這麼頻繁的殺人對你就沒有任何影響嗎?」 
  「沒有。」 
  我說的是真話。殺掉一個人渣不會讓我有不適感。偶爾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我能夠殺人的事實本身,是我突然獲得的陰暗愛好和永遠失去的諾阿穆那樣的純潔無辜。不過這是另 
  一碼事了。 
  我告訴他:「知道嗎,殺人沒什麼大不了的。退讓和消沉才是對生命的否定。『你會選擇生』:沒有比這更準確的表述了。不過依我看,自從有人開始殺戮的那天起,任憑別人掐住你脖子才是對生命的一種犯罪。六百萬犧牲品足以成為那些冠冕堂皇原則的祭品。」 
  他侷促不安地看著我。對這些反覆聽過的調調,他已經麻木了,他不再相信只是不敢表現出來。我缺少演講才能,這不是我的本行,我也不想再繼續這種沉悶的對話。我最後頗為惱火地說了幾句: 
  「你說的沒錯,我是殺人,為了以色列人的安全,為了求生的信念,我在合理的可以掌控的情況下奉命殺人。這不是盲目的仇恨也不是無緣無故的屠戮,而是迫切需要,國家安全的需要。但這對我來說沒什麼不好的感覺。如果需要,我就會毫不猶豫的再殺一次。」 
  我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並建議諾阿穆回到心理治療室去。他精神脆弱,而我幫不了他。 
  不久我聽說他自己離開了部隊,並加入一個名叫Yesh Gvoul的反戰組織。     
  第四部分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   
  1997年9月25日:以色列特工在約旦暗殺Khaled Mechaal未遂,引發一場外交危機。 
  為了換回自己的特工,以色列釋放了35個巴勒斯坦犯人以及哈馬斯組織的精神領袖Cheikh Ahmed Yassine,他在10月5日成功回到加沙。 
  在我經常活動的那一帶,形勢越來越緊張。我開始擔心敘利亞方面突然覺察出什麼。有 
  天下午我跑到指揮官辦公室,決心把自己擔心的事情和他攤開談談。指揮官同意馬上見我,但條件是談話必須簡單扼要。他正在審看一份文件,看樣子那東西令他不很愉快。我斷斷續續說的時候,他勉強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算沒有真憑實據,他們也隨時能抓我。我參與了太多,都是他們要掩人耳目的事情。」 
  「那會怎樣呢?」指揮官用一種乾巴巴的無動於衷的語調反問道。 
  「什麼,『怎樣』?雖然我知道他們都是笨蛋,可……」 
  「永遠不要假設你的對手是白癡。」(他說的是英文) 
  我反駁他:「如果他們足夠聰明,那就更糟了。我看我還是躲避一陣子比較好。」 
  「不行,」他硬梆梆地把我頂了回去,「你不如乾脆叛變過去更保險。」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他無比乾脆:「繼續工作。」 
  「讓他們逮住我得了,這是最好的出路。」 
  「哦?那就讓他們逮住你好了。他們沒你什麼把柄,如果你不開口,他們什麼都得不到,就會把你放了。」 
  「你的推理有個漏洞:在被放出去之前——假設我能被放出去,很可能我要經歷可惡的15分鐘,我可不能保證……」 
  「你說什麼?」 
  他要激怒我。我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惱火的樣子。他提高聲音,換了一副居高臨下的口氣,好像在和一個不肯去上學的孩子說話: 
  「你不要杯弓蛇影的!沒那麼可怕,你能應付,對不對?」 
  「應付什麼?以防萬一,可以;如果要飛蛾撲火……」 
  「那又怎樣?幹你的活兒去,討論到此結束。」 
  這情況是我事先沒有預料到的。變化證實了我的直覺:這些臭東西想把我在那一帶溜躂的後果和他們現在的判斷做個比較。如果我毫無成效地回去,可能讓他們感到放心,但我自己就丟掉了一個月來耐心播種的收穫。從職業的角度看,這不划算。而不去也是同樣的結果,職業生涯過失一次。 
  「不管怎麼樣,你說的對。應該回去把工作幹完。」 
  指揮官頭埋在文件裡,贊同道:「你這回清醒了。」 
  我提了個建議,並且很為自己這主意高興:「如果派我之外的人去,一切問題將迎刃而解。」 
  這回他直起身來,緊緊地盯著我:「你變傻了還是一時嚇破膽了?」他一邊說一邊離開座椅,走過來坐到我對面桌上,一張臉和我近在咫尺。 
  「嗯……再則呢,我想……」 
  他突然笑了,把手放到我肩膀上,以示要我放心: 
  「只管去,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你能行的,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能幹得多。很可能平安無事,誰知道呢?」 
  他這番話所起的作用和他所希望的正好相反。他越是想讓我放心,我越是明白自己擔心得有理。 
  回到大馬士革後,我跑去阿拉伯人的市場裡轉悠,無非是想察言觀色,感受感受氣氛變化,然後和線人接頭瞭解最新情況。有人在跟蹤。我沒費什麼勁就查看清楚了。跟在後面的一直是同一個人,只要我從攤上看過去,他馬上轉過身,假裝挑貨,其實什麼也沒買。他這一出現,雖然很隱秘,還是把尋機接近我的線人嚇跑了。這一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辦,我可以隨時離開,但這樣會留給他們更有利的證據。我決定再逗留幾天,表現安分一些,「呆在家裡」。 
  這天晚上,士兵敲門來了。他們等不及別人匯報我在城裡的活動情況了。跟蹤我並非為了監視,不過是想確定在什麼地方逮捕我而已。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2)   
  對於控告我的原因,監獄裡負責審問的軍官看起來並不比我本人知道的多。審問只安排了一個人,他不斷用坐牢來恐嚇我,或者暗示自己是最強硬可怕的審訊官,樂此不疲。我假裝很驚愕的樣子。他不相信我,而我也不會相信他所謂的威脅。他把我關了四天,做了最後一次徒勞的審訊之後,把我放了。 
  我回到「家裡」。家人都被盤問過,但沒有像審問我那麼仔細,也沒有被捕。屋外一直 
  有人監視我。我離開大馬士革,直接和真主黨一班人馬匯合,滿腹怨氣地向法利蒂講了敘利亞人對我的所作所為。 
  「真奇怪,阿布·夏杜夫有天也問起關於你的一些事。」他說了一句,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阿布·夏多夫是FLP一個小頭目。也可以說,是敘利亞人的一個傀儡。這時候裝無辜肯定不是好的選擇,於是我以攻為守: 
  「關於我?憑什麼他打聽我的事情?我打聽過他的事嗎,這個馬屁精?」 
  法利蒂像是要安撫我:「嘿……因為……你知道他這個人,疑心重,略微有點偏執狂……」 
  「不,我不知道!可他要是搞我的鬼,真主在上,我……」 
  「『你』,你什麼也不能做!」法利蒂搶過我的話頭,語氣生硬:「他們不是放了你嗎?還想怎麼樣?你受這點牢獄之災是理所當然的。想想那些弟兄們,還被關在狗日的猶太人那兒呢!」 
  「理所當然」……一般來說,只有那些未曾嘗過箇中滋味的人才會下此番論斷。當然,我沒有反駁他。 
  等我回到以色列這邊的大本營,聽到的腔調幾乎如出一轍。指揮官頷首道: 
  「好,他們抓了你,對吧?受這幾天罪沒什麼大不了的!想想你的同伴,在腐爛不堪的黎巴嫩監獄裡關了好幾個月呢。」 
  在事後分析這次監禁過程的時候,有一個細節特別引起了頭頭們的注意:敘利亞地方部隊開始信息化了,他們通過電腦系統來建立聯繫。我們怎麼才能通過數據轉換的辦法搞到這方面的情報呢?顯然得有這麼一個人選,有能力把間諜程序裝進對方的系統硬盤……掌握一定的計算機技術……能讓對方無緣無故地逮捕自己然後很快又放掉……受過語言訓練而且…… 
  「我明白了,原來如此。這三年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麼你們僅僅通過一次計算機測試就挑選了我,卻再沒有其他的考核!」 
  「這個人選還得足夠聰明,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補了一句:「很顯然,這是你們第一次得到關於他們信息技術的情報。」 
  「當然不是,不過這是第一次我們派去的人能夠回得來。」 
  「你們清不清楚要我做的是什麼?我怎麼進他們的電腦系統?難道我說:『對不起,能把您的鍵盤借我用五分鐘嗎?謝謝』?」 
  指揮官說;「當然不是這樣,不過你會找到更巧妙接近辦法的。」 
  「我會找到?」 
  「聽著,如果這是你唯一的顧慮,那我們會協助你的。只要你混進他們的網絡,我們就能遠距離操作。總之,我建議大家……應該聽聽工程師的意見。」 
  工程師!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傢伙。雖然我也有這麼一張相差無幾的文憑,可工程師沒給我留下過什麼好印象,不過好歹得認識到一點:他們擁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天分,那就是將別人盡力去簡化的事情變得複雜化。身為所謂「科技間諜」的代表人物,對我等愚笨不開化的人他們是頗為蔑視的。 
  於是在工程師和實戰派之間,來了一場辦公室裡的微型戰爭。前者舒舒服服坐在辦公室裡設計了一批毫不現實的目標,而後者,從具體執行人到幾個頭頭,都從中看不到任何可行性,於是不斷地否決,打擊他們的鬥志……等到討論預算的時候,這個小小的碰頭會已經快要發展到了對罵。 
  大家各讓一步。工程師們傾向於研製一些「功能複雜」的裝置。在他們看來,功能單一而有效的產品都不夠完善。而實戰人員,他們十二個不願意去鑽研工程師所提供的功能說明。在極小的操作可能下,如果不能立竿見影地啟動,那就等於廢物一堆。往往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枝節導致第一步千難萬難,於是一大部分研製成果都被束之高閣。反正到了實地操作的時候,絕不能因為處理一個技術故障而浪費寶貴的幾秒鐘,更不用提為此而增加的無謂壓力了。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3)   
  有一個玻璃杯的笑話,是對工程師們思維方式的最好寫照:下級軍官看到玻璃杯中的水面在不斷下落,非常著急,趕緊報告水杯已經空了一半。政治家呢,認為杯裡的水基本上還是滿的。工程師則會解釋說,有兩次水杯裝水過多,所以需要把水倒掉以減輕一半負擔,而在往外倒水的時候,最好先試驗一下減掉四分之三容量會怎樣。如果行不通,接下來再調整…… 
  輪到具體落實行動計劃了,工程師們顯然十分樂意在不挪動屁股的情況下就成功進入對手的網絡。他們用兩個星期的時間進行研製出了一件完整的樣品,稱得上是精品,但也如願以償的繁複,尤其是容易出毛病,因為程序實在是寫的很倉促。向上級展示的日子終於到了。他們擅長的一套,無非是用掛圖和美觀清晰的圖解來展示系統的優越性。他們獲得了一堆恭維話和祝賀聲。接下來是小範圍的技術演示。我也被邀請參加了。干了三年的「粗活兒」之後,我身上有過的計算機「天才」痕跡已經被盡數抹去。工程師對待我的態度就像是對一個智力發育遲鈍的孩子,一副不惜屈尊的樣子。搞清楚他們為我準備了什麼東西之後,我都快犯心臟病了: 
  「你們真是瘋了!這根本沒法用。」 
  「怎麼會!」他們中間的一個頭兒叫道:「為什麼不能用?」 
  「首先,這太累贅。我得帶著這麼個累贅東西四處遊蕩。另外提醒一下各位,我上次被捕的時候他們是搜過身的。第二,運行你們這個東西得花十分鐘以上的時間,我耽擱不起。第三,他們肯定會發現系統裡多了附加的東西,因為它不夠隱秘。第四……」 
  我一口氣說了九條我所能找到的技術缺陷,雖然他們在做演示的時候曾對這些敏感問題有意含糊其詞。這些人顯然沒想到碰到我這麼一個對手,能如此瞭解他們的薄弱環節。他們叫來一個程序開發員,想進行一下技術上的辯論。可惜這人除了告訴我產品還在試驗階段之外就沒詞了。而他的長官補充說: 
  「不管怎麼樣,總會用上的。」 
  由於反駁有理有據,我得到了上級的支持。他們並不懂什麼信息技術,但是當我說到在一個軍營長官辦公室我能獨自呆上多長時間的假設時,這就在他們的理解範圍之內了。他們要求工程師們為程序減負,縮短安裝時間並要方便攜帶。我的指揮官命令他們: 
  「重新來過,你們太急於求成了!最好是一個能直接接通的小體積東西,安裝上去不易被人察覺。去吧,邊做邊完善。」 
  對這個解決辦法我並不滿意。我打斷他: 
  「什麼,『邊做邊完善』?告訴你,為了進到地方駐軍營地我得讓自己被抓起來!你難道認為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嗎?」 
  他不容置疑地說:「對,我就是這麼想的。不過馬上會告訴你為什麼。」 
  在我努力消化擺在我面前的新任務之時,那個工程師的頭兒又開口了:「改進程序需要一定的時間。為此我們得先掌握實際使用結果。這樣吧,先把這套東西運行一次,讓我們瞭解敵方的反應。如果必要,再馬上著手修正。」 
  「如果他們有了反應,你也不用修正了,因為本人不可能再進宮一次。」 
  指揮官走到我身邊,說:「你總是誇大其詞。你會盡力而為的。一切都會順利,你做得到。」 
  我還在爭辯,十五分鐘後終於垂頭喪氣地選擇了服從。 
  既然碰上這麼荒謬的事情,我決定不如自己來設計一套。接連好幾天我都在潛心分析他們的程序,和開發員做技術探討,好搞清楚他們用了什麼程式語言。然後我全部重寫了一遍。以我自己的方式。結果一目瞭然。雖然沒有那麼完美,但穩妥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整個能錄在一張軟盤上。餘下就是考慮我怎麼才能帶著這張軟盤四處行動了,但好歹也比拖著他們準備的龐然大物要方便得多。 
  現在只需要落實具體操作中的「細節」問題了。我再次找到機會和指揮官探討,而他依然是那副神情,好像所有困擾我的問題都不足為道。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4)   
  我告訴他:「要無緣無故地讓他們抓我進去並不容易,要知道我和他們是一夥的。」 
  「分析一下上次他們為什麼抓你不就行了。」 
  「是阿布·夏杜夫舉報了我。」 
  「那不結了,他還會這麼幹的。」 
  「有件事出乎我意料,法利蒂把夏杜夫對他說過的話告訴了我。你該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會幹掉夏杜夫的。要麼你來替他完成這件事?」 
  「不和法利蒂商量?」 
  「當然不!你有點讓我煩了,你,還有你的法利蒂!」 
  「嫉妒吧你?」 
  他傷了自尊,反擊我:「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只不過你對法利蒂的忠心耿耿讓我有點擔心而已。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否搞清楚了誰才是你的長官。」 
  「忠心?別忘了我的目標是消滅他,每天干的活兒就是背叛他。」 
  「那好,」他咕噥著,「你先回那邊去,鼻子放靈敏點,試著找個法子把你自己再送進監獄。記住,一定要用最小的代價。」 
  「沒問題!這好辦。」 
  「在他們這種警察國家,當然沒有問題!」 
  「讓自己被逮進去,這不成問題;要被放出來,那才是問題!」 
  「我們能做到,」他很有信心的樣子:「至少得試試。」 
  「試試」。試試不需要付出代價。什麼狗屁話! 
  我重新回到「弟兄們」中間。我心情惡劣,也沒打算藏著掖著。在這種地方,壞脾氣也是有實力的表現。見我回來了,法利蒂沒什麼特別的表示。而我呢,也沒問他什麼。我每天絞盡腦汁,也沒想出招來。我目前能確定的只有一個想法:阿布·夏杜夫可以成為導火索。既要和敘利亞人發生摩擦,又不能動搖我在這支隊伍裡的地位,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阿布·夏杜夫和法利蒂之間製造小的衝突。我醞釀了一下,然後找到法利蒂說: 
  「你和那個愛管閒事的夥計談過了嗎?」 
  他沒反應過來,問我:「誰?哦,他呀……還沒有。」 
  「我能回家嗎?也許還得冒著在監獄裡關上三天的危險?」 
  法利蒂竭力想讓我心平氣和下來,他說:「安心回去吧。過兩天我來找你。我正好要到貝魯特去一趟,順便繞一下。」 
  這是個好機會。我決定這個週末也到貝魯特去打一轉。 
  法利蒂說話算數,找阿布·夏杜夫理論去了。他在那裡也就呆了不到半個小時,看來沒有達成協議。我的計劃還有一步。等法利蒂一走遠,我就自己敲夏杜夫的大木門去了。他本人來開的門,一怔,嘟囔著: 
  「是你?你來幹什麼?」 
  「法利蒂忘了一件事。」我回答,聲音溫和。 
  我強行進了屋,確認沒有其他人後,給了他致命的一刀,不過特意讓他不會立馬死去。我需要給他留出一點時間喊人。 
  幾小時後,我已經到了敘利亞邊境。我進到第一個村子,有一個很現代化的軍營駐紮在這裡,這樣我比較「有把握」被抓起來。確鑿的報案加上隨之而來的檢查,這就夠了,士兵們決定「因安全原因將我扣押一段時間」。我沒有受到特別惡劣的對待,只是得忍受疲勞和長時間的審訊。好在他們自己也受不了了。審問的人出去抽煙,將我獨自丟在屋裡,只留下一個看守的士兵,而他也一直在外面和人聊天。此時此刻,我知道機會來了。 
  我慢慢地,卻絲毫不遲疑地站起身來,挪到鍵盤前面。膽子大點就行了……不對,糾正一下,是膽大包天就行了。我飛快地操作著,一邊央求我那熬了好幾個晚上並經受了疲勞轟炸的腦子能超水平發揮。盡可能完整地查看一遍系統硬件和裝置,確定他們使用的數據轉換程式,然後裝上我自己的程序,打開,運行。一切在五分鐘之內搞定。 
  等我重新回到座位上,神經緊張得都快崩掉了,心跳到了嗓子眼。我用我們那套方法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我想到八百公里之外的那個工程師頭目,此時一定正一把推開指揮官辦公室的門,大聲報告喜訊。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5)   
  但願他們能審慎一點,在試聯網之前能留出時間來,容我離開。我太瞭解這些人了,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就和急於開動新玩具的孩子一個樣。 
  受了兩天監禁和例行毆打之後,我被放了出來。回到以色列基地,那些頭頭們正在分析我信息操作帶來的第一批成果。 
  「哈!你終於回來了!」指揮官衝著我大叫:「來得正是時候!安頓好了嗎?待會兒給我們說說情況。報告寫了沒有?很好,我沒時間看現在。過來看看這個,你會信心倍增的。這套系統的效果太令人吃驚了!」 
  說到這,他回頭又和其他人討論去了,顧不上理我。我太累了,連走到會議桌邊的力氣都沒有。這會兒,我已經無所謂結果不結果。反正我早就知道。在旁邊看了他們一會兒,我轉身向醫務室走去,想去要點藥敷敷腳板上的傷口。 
  見我走出門,烏裡——就是那個曾負責選拔了我的軍官,一直特別關注我——從那群人裡擠出來,在走道裡趕上我: 
  「還好嗎?」他問:「你好像很不舒服。去哪裡?」 
  「找點藥膏去。」 
  「我陪你。路上可以聊聊。」 
  「我沒興趣聊。」 
  「我並不在乎你有沒有興趣。到現在你還不瞭解我這點嗎?」 
  說到這裡,他巴掌向我背上拍過來,我一閃,沒躲開。他覺察到了,可沒有一點不自在的樣子。 
  「弄疼你了?」 
  「你想和我說什麼呢?」 
  「哦,我沒什麼可說的!該你告訴我,為什麼這系統像是那條『魚兒』的表達方式,而不是所謂工程師的表達方式。」 
  我以為他是想說我用的轉換程式不好,和其他的計算機語言不匹配。我猛地停下來,怒氣沖沖: 
  「你亂說什麼?這和他們用的程式是一樣的!」 
  「是嗎,『程式』?你不想說幾句清清楚楚的希伯萊語嗎?」 
  「你說這系統不好使,可它已經提供了想要的東西,我真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你搞錯了,傻傢伙,我從未說過這系統不好使!我只是說,它用的是『魚兒』的表達方式。好吧,說點你喜歡聽的,它運行得太好了所以有點不像他們給你的那套東西。這下說明白了吧?」 
  「我想知道,為什麼你這個什麼也不懂的人會給我這樣的評價?」 
  烏裡承認:「我確實不懂計算機,但是你要知道我整個晚上都在觀察工作過程。那些人,我看他們幹活都快三十五年了。你還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思維的語法問題嗎?我再對你說一遍:這套系統它是『魚兒』的表達方式。」他命令我:「現在,該你對我解釋了。」 
  「他們的程序……有點……哦,那程序太繁複了,不便攜帶和安裝。它還過於引人注目,一啟動就會攔截過多的數據。存在某些根本性的缺陷……我試過和他們說我的看法,可是沒有人聽……『盡量去做』,他們就是這麼回答我的。」 
  這回,是烏裡猛地停了下來。他立在我對面,一把抓住我胳膊,直勾勾地看得我渾身不自在: 
  「然後呢?」 
  雖然不很清楚他會怎麼看,我還是決定把自己的應對策略和盤托出: 
  「然後……然後我用自己的方式全部重寫了一遍。簡單說,就是沒那麼複雜了,更穩妥可靠。當然,效果可能差了一些……他們發現效果不如原來了嗎?」 
  「不如原來?」他大叫,忍不住笑了,「你真是大錯特錯了!事實上他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麼好的效果。你完全是獨自寫出來的嗎?」 
  「對。我只是和他們聊了幾次,瞭解他們的技術標準,好讓改出來的東西能夠匹配,不過我沒有告訴他們我要寫程序。他們無論如何不會同意的。」 
  烏裡點頭:「很可能不會。你花了多少時間?」 
  「研究他們的程序花了一個星期。寫我自己的花了兩天。」 
  「有其他人知道這事嗎?」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6)   
  「沒有。我這麼做讓你不滿意了吧?」 
  「當然不。你要是用他們那套蠢東西去自取滅亡的話,我當初就不會看中你了。如果我喜歡盲目服從的人,我就不會選你這種獨立特行的傢伙,也不必要一個懂計算機的,你說呢?」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你當時不馬上告訴我,而是讓我自己琢磨這麼久呢?」 
  「因為只有你自己做的決定,你才敢於去實施。應該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知道當你面對指揮官時——這邊的也好,敵人的也好——你肯定勇氣倍增。毫無疑問,用你自己熟悉的東西去工作要容易一些。」 
  「就算是吧,可現在我想知道,為什麼不乾脆給我一張空白盤?這豈不更簡單!害我不得不拐彎抹角,疲於應付這個那個的命令。我感覺自己在哪裡都孤立無援!」 
  烏裡帶著一絲滿意的神情,附和說:「很好啊,這是正常的。對你來說這是求生的最好方式。一如既往吧。」 
  「站著說話不腰疼。這可不容易!」 
  「在那邊,沒有什麼是容易的。」他很溫和地表示贊同。 
  「『科技間諜』那邊怎麼辦?我告不告訴他們程序的事情?」 
  「總有一天得該告訴他們,但時機由我來選。這事我來負責。但是關於你那個程序的運行和功能,你必須私下向我說明。寫個東西,附上程序目錄,用信封裝好,然後單獨交給我。所有和你報告有關的東西,都親自交到我手上,不要在我辦公室,也不要讓人看見。你不用費勁找見面機會,由我來找你。還有其他事情嗎?」 
  「沒了。」 
  「那好,你快拿藥膏去吧。我呢,回會議室為『他們』的工作成果說幾句好聽的去。」 
  等我回到那幫真主的瘋狂追隨者中間,他們對我不冷不熱。我沒任何表情——或者說準確點,沒有表現出擔心——直接去找法利蒂,他將我一頓臭罵: 
  「哦!是你!你都幹了些什麼?我敢打賭,你腦子是徹底短路了!」 
  我短路了!對,他說的對。這是再好不過的借口。我假裝很吃驚的樣子: 
  "怎麼了?" 
  "還怎麼了?我一離開你就殺死了阿布-夏杜夫,這就是為什麼.你知不知道我必須對此負責?有人認為你是在執行我的命令!" 
  "你知道的,你可以相信我的忠誠." 
  我有把握這句話能立刻平息他的怒氣.果不其然,他不再大喊大叫,有點為難地看著我.他表示: 
  "你的忠誠當然沒問題.但是你要當心,別過於衝動.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們當中容不下叛徒." 
  他把手放到我肩上,努力擠出一個傷感的笑容: 
  "阿拉會寬恕你的.你有病.這沒什麼大礙,但不要主動攻擊別人.不要不告訴我就擅自行動,好嗎?" 
  我目光呆滯,還是那句話: 
  "我們當中容不下叛徒." 
  我走開了,離他們有一定距離後,就聽到背後傳來議論聲. 
  一個游擊隊員問: "她這是怎麼了?腦子有毛病了." 
  法利蒂向他解釋說: "她神經有問題。肯定是在被捕那段時間鬧下的。她一定受了毒打,要麼就是受不了監禁的壓力,所以犯了病." 
  "讓她滾蛋嗎?" 
  "不,她對我們還有用.在這樣的狀況下,她幹什麼都不怕.以前也沒有什麼讓她怕過.她繼續留在我們這裡,碰到事情,肯定第一個往前衝.再說,她的偏執對我們也是一種保護."法利蒂算計得很清楚. 
  "那對敘利亞人怎麼交代?為了殺死阿布-夏杜夫的事,他們可一直在找她.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只可能留在這兒,沒什麼大不了的.敘利亞人會忘記的." 
  我明白自己接下來要幹的是什麼.裝瘋賣傻,時不時地激烈抨擊一番某個人,然後到敘利亞鄰居同志們那兒晃悠幾次,好讓他們別把我給忘了.總之,一切順利. 
  我回去向以色列基地方面的頭頭們匯報了事情進展.他們對我的計劃能否成功抱懷疑態度.我的指揮官強調說: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7)   
  "真是瘋狂.當他們發現你是在戲弄人的時候,你就會受到懲罰,一切玩完." 
  我極力向他解釋說,我覺得事情不至於此.就算他們識破我,也得他們願意承認一幫真主的戰士,大老爺們,被一個我這樣的丫頭片子給耍了.解釋不通.等到和烏裡在他辦公室單獨交談的時候,我舉了偷換程序那件事情為例證,那可是眾目睽睽之下. 
  "連在我們這種自稱男女平等的地方,都沒有人會想到一個女人敢來這麼一手,何況他們!" 
  他反駁我說: "沒有人想到嗎?我就看出了你的鬼把戲.不過,我會盡力站在你的立場.暫時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會成功的." 
  說完這些動聽的話,他埋頭看文件去了,示意我可以走了.我磨蹭了一小會.我看著他.這個男人總有一些想法和一般的道德標準大相逕庭, 而且所有的道德在他看來都無不可.他抬起頭,看到我還站在面前很驚奇: 
  "你在等什麼? 還有事嗎? " 
  "沒了." 
  "那就走哇. 回來的時候再過來找我,聊聊情況." 
  我有計劃地開始了一段長時間的漂移不定的生活.大部分時間我呆在法利蒂的部隊裡,為了偽裝,偶爾會來點瘋狂之舉.在這種狀態下,我已經很少引起他們的議論.俗話說的好: '向妓女豎起中指,嚇不到她們.'其餘時間,我走訪了一遍聯絡人,重新建立聯繫.如果有機會,就去找新的計算機安裝我的間諜程序. 
  這些技術活兒都是通過例行被捕來實現的.敘利亞部隊方面的演出台本一成不變: 先是關卡前發生爭執,然後訊問若干個小時,在監獄裡關上一天左右,這得視當地小軍官的心情而定,最後在我的某個保護人施加壓力後重獲自由. 
  明瞭過程並不意味著我就習之若素.每次的毆打都會給我留下纍纍傷痕.再說,很難保證我在頭部接連遭受重擊後,還能保持清醒.我很害怕,也許只有等我真的瘋了,這種持續數月的事情才會告一段落. 
  具體過程放到一邊,每次任務的技術部分還是很有意思的.當我將某些程序裝到目標機器上之後,結果從來都和事前設想的大相逕庭.這很有挑戰性和創造性.在我四處活動其間,我發現了許多千奇百怪的問題。比如說有兩個軟盤驅動器卻沒有硬盤配置,這種機子卻能運行;內存統共只有1M0, 驅動器是XT8086,可是卻沒有副驅動,而 "貓" 乾脆就是14400bps.我英勇地抵擋住了強烈的慾望,比如糾正一下下載方面的缺陷,在硬盤上做些許手腳,或者說乾脆重裝一遍系統. 
  有時侯,我也會碰上個把這種軍官:他對自己每天都碰到的技術故障毫無辦法,故而求助於我.這會使我的任務簡化很多,而且也大大改善我短期的囚徒生活.為了迷惑他們,離開的時候我會再三表示感謝.另外,這種機會也使 "即時接通"變得簡單了.只要通過電子遙控制造小的技術毛病,而我又適時地在附近出現,絕對搞定。十之八九,會有士兵過來找我去解決問題.毛病多多的微軟軟件,真是世界人民友誼的重要一環. 
  每次回到以色列,我都直奔醫院.醫生給我做大量的檢查,而診斷往往都是各種不同類型的水腫,其中小腦水腫導致我視力模糊,噁心以及不同程度的抽搐.他們為我治療後,病情有所好轉,但是一直不穩定。反覆遭受毒打留下了後遺症。有一天醫生告訴我說,上個月他們所發現的單一方向眼球震顫現在變成了多向震顫。他們解釋為兩種不同症狀的交叉,一個來自於神經方面的壓迫,另一個則源於耳朵。究其根源,是顳骨創傷導致經常性出血。他們用往耳中注射冷水的方法對我進行治療。一旦血塊化開,壓迫就減小了。等再次出血,他們就再行注射。一句話,家常便飯了。 
  我從醫院直接奔向匯報會的頻率達到了最高點。每次晚上我們都很遲才散會,然後我搭乘班機去度幾天病後假期,人疲憊不堪,噁心,厭煩。因為總是來不及吃飯,我常常在去機場的路上順手啃上兩三個面裹……到了機場,又是一瓶汽水和一個Schnizel1三明治……該死,這下解釋得通了,為什麼我兩天不用一頓正餐也能增重三公斤。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8)   
  1998年4-5月:以色列建國五十年大慶。 
  1998年10月23日:WYE RIVER 協議,「恐怖分子反對和平解決」。作為對巴勒斯坦方面出動警力彈壓恐怖活動的回報,他們從西約旦地區復得13%的土地。 
  1998年12月 
  我「裝備」的幾個網點並不是隨隨便便選的。我的目的在於把第二個數據服務機構落地,以便得到有價值的情報。技術上都已經到位了,但收穫不大。我插上一腳的這幾個破村子都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情報路過。不過有一個好處,我的程序奇跡般地抹掉了所有我的被捕記錄,這樣一來我就不會受到注意。剩下的只是那些通過傳真或者信函發送給敘利亞秘密警察的文件了。年初那段時間的報告已經足夠引發他們的妄想症狀了。有關殺害阿布-夏杜夫的指控,對巴勒斯坦人有限的信任度,加上他們對不可控因素的恐懼,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導致他們最終對我發佈了通緝令。法利蒂得知消息後,破口大罵。他異常激動地嚷嚷: 
  「在哪兒呢這頭固執的蠢驢?真主作證,我要拆了她的骨頭!敘利亞人控告她從事反敘活動,這會我可沒辦法救她了。」 
  他的副手問他:「你呢,你相信她有可能是個反敘利亞分子嗎?」 
  法利蒂不再提他自己的懷疑,而是很有把握地說: 
  「當然不相信,這怎麼可能!她就是有點瘋病罷了。」他又很有信心地補上一句:「事實上是,她『和一切理性過不去』。」 
  我本來可以及時離開敘利亞的,但我當時沒有去見法利蒂,所以根本不知道通緝令這回事。我當時選擇回了以色列。幾個月後,幾個游擊隊員給我講述了這一幕。法利蒂關於我的最後一句話,「她和所有的理性過不去」,成了那幾個月裡最時髦的玩笑話。 
  當時回到基地之後,我沒有料到要和頭頭們針鋒相對地辯論一番——他們若無其事地告訴我說,我必須重訪一次上回被捕的那個村子。 
  「這完全不可理喻!」 
  我的驚呼讓指揮官很不高興。 
  「你說什麼?還不夠清楚嗎:你上次安裝的程序不能運作了。這怎麼回事?「 
  「你怎麼能指望我知道原因呢?也許是他們的硬盤滿了,或者是其他類似的破毛病。「 
  「所以你得去看看。尤其叫人生氣的是,這地方是至今我們所發現的最好情報來源。」 
  「可是,你們甚至連我被捕的記錄都沒有能夠抹掉。秘密警察會發覺我曾經在那裡被捕過。他們輕而易舉地就能找到我。」 
  「你找了一大堆借口!他們還有別的活兒要幹,不會光對你這麼個瘋姑娘感興趣,何況她還有游擊隊的頭兒罩著!」 
  「哦?他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嗎?比如說?」 
  「我哪兒知道!比如說,組織下一次大選,讓聲音100%地協調一致。」 
  「幹掉阿布-夏杜夫這件事我可能做得過分了一點,」我說,有點出神:「我當時沒想到敘利亞人找個人替他有這麼難。」 
  指揮官還是他那副從容不迫的腔調:「不,這可能是你幹得最漂亮的活兒了。好啦,討論到此結束,你馬上出發,去那兒解決問題,重裝程序。」 
  「直接去嗎?不回去見法利蒂一面?」 
  「當然不用,見什麼法利蒂!戰爭隨時可能發生,我們沒有時間供你浪費在社交活動上。」 
  1998年12月17日:「沙漠之狐」行動開始。 
  半夜時分(以色列時間)美國向伊拉克正式開火。 
  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去吧,我一路詛咒自己自殺式的盲目服從,同時又被職業意識所驅使,很想去修補好我那出了狀況的程序。 
  謹慎起見,我在進入敘利亞之前繞了一段路,我選了一個不常用的通道,用的是另一本護照。這些預防措施使得行程整整拖長了一天。到達目的村莊的那天晚上,正好是美國向伊拉克開火前幾個小時,在調解阿拉伯國家之間的軍事緊張局勢方面美國可從來沒有用過這一招。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9)   
  我試著和聯絡人聯繫。找不到他。我很擔心,決定打聽他的消息。他的一個鄰居給我開了門,邀請我進去喝杯茶,「解解旅途疲乏」。我身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我剛做完長途旅行。覺察到這是個圈套,我拒絕了他的邀請,繼續上路。幾分鐘後,一輛警車追了上來,停在我前方。我遲疑了一下。是抓住這個機會就勢被捕完成任務呢,還是跑為上策?跑到哪兒去呢?兩秒鐘的遲疑已經太長。槍頂了上來,我別無選擇了。 
  一到軍營,我就知道情況嚴重了。在進口出,有幾十號人,都是犯人家屬或者親友,在申辯自己無辜。士兵很不耐煩地撥開他們騰出一條路來。他們把我徑直押進長官辦公室,而不用通過普通的「筆錄室」一關。這幫人剛剛做了一次大規模搜捕。我屬於什麼情況呢?是因為我本人的原因,還是因為我剛才去打聽那個聯絡員的消息?他是因為和我有關係而抓,還是因為其他事?敘利亞軍官很快就讓一切真相大白。他衝著我: 
  「你來這是個錯誤,沒有可能再出去了。我有來自大馬士革的命令。」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並非完全撒謊。 
  「我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到這裡來幹什麼。現在你明白些了嗎?秘密警察要親自審問你。我剛剛通知他們你被捕的消息。他們就快到了。」 
  突然間我憂心忡忡。雖然他們沒有找到我確切的罪證,但是我想擺脫是不可能了。管他呢,也許他們是在虛張聲勢,我不是還有巴勒斯坦保護人嗎。 
  「我還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別白費勁了。不用指望你的朋友。自從我們說明了你的雙重遊戲,他們就不想再聽人提起你!」 
  一切都清楚了:我的聯絡員被捕,程序沒有回應……肯定是最後一次報告被一幫機靈人看到了,發現了其中的奧秘。那又怎麼樣,我反正不承認就是了。 
  「雙重遊戲?我嗎?真主在上,這是毫無根據的誣蔑!」 
  「閉上你的嘴!」軍官一拳打在桌上,站起身大聲喝斥我:「你欺騙那些游擊隊!你利用他們來干反敘利亞的活動!我們剛剛抓住了你們所有的人,所有的,你聽清了嗎?他們全招了。八個人都招了。」 
  八個?哪八個?我熟悉他們的審訊方式,所以並不是真的很吃驚:七個受審,八個招供。 
  「不可能。我在這裡誰也不認識。」 
  「是嗎?那今晚你去敲X的門幹什麼?」 
  「我剛到,想找個歇腳的地方。」 
  「偏偏就找上他!狡辯是沒用的,我們已經知道你參加了一個反敘利亞的巴勒斯坦恐怖組織。」 
  原來如此!這個愚蠢的聯絡員——他可能也在咒罵我!——他從未對我說過這些活動。這回我是真的非常吃驚,沒有裝出無辜的樣子。那軍官發現了。 
  「耍心眼是無濟於事的。」 
  「不是耍心眼,你搞錯我的身份了。我是抵抗陣線的人,為真主黨而戰鬥。我確實不是反敘利亞分子。」 
  「如果明天早上你還這麼說,我們走著瞧!」 
  他向士兵做了個手勢,他們把我丟進一個人滿為患的監獄裡。上個星期這裡面只關了兩個人。今晚得有五十個上下。這是要向大馬士革來的人表現當地長官的工作成效。 
  我被關在一個單間,裡面已經有十幾個犯人。抱一絲僥倖,我想找找有沒有我的聯絡員,但他不在其中。我靠牆坐下打盹,一隻耳朵還注意聽著旁邊人的談話,但一無所獲。第二天一早,應該說我是被粗暴地弄醒了。我被帶到——說拖到比較準確——審訊室,在裡面見到了我的聯絡員和其他七個不認識的人,全都血肉模糊的。我一跨進門檻,我的聯絡員就迅速否認道: 
  「我不認識這個人。」 
  「我不認識這個人」,這正是我想說的。他向我隱瞞了自己的某些活動,他經歷裡最關鍵的部分,而這令我怒火中燒。見我走近,他垂下眼睛。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0)   
  我趁機變為主動: 
  「這是幹什麼?」 
  「你和他們是一夥的!」那個軍官指著我說。 
  「沒有的事!」 
  我被扔到地上,隨即皮棍披頭蓋臉地打了過來。我幾乎沒有經歷過這種打法……不,可以肯定地說,我從未受過這般毒打。等勉強甦醒過來,已經只有我一個人了。走道的另外一頭傳來慘叫聲。我忍著頭暈,想盡量坐起來。可完全沒了平衡感:那最狠的一擊使我內耳鼓膜錯位了。我一直被認為是這樣一種人,就是在遭受意外猛擊之後,能夠憑自己的力量調整過來……都什麼情況了……動都動不了我能怎麼辦……「他們的辦法一點都不管用……」等回去以後我得告訴多夫……如果我回去了……別想遠了,現在首要問題是從這裡出去。 
  我試著扶牆站起來。完全站不住,我癱倒在地。聽到聲音,一個當兵的走了進來,問怎麼回事。我盡量告訴他,為了把鼓膜復位我得怎麼怎麼著。他搞不懂,叫來一個下級軍官。那人懂了,他也有過這種經歷。在當兵的幫助下,他把我扶起來然後重新重重地丟到一邊。我的頭撞到牆上,又失去了知覺。 
  等醒過來,輕微的噁心感覺沒了,代之以暈眩和脖子扭痛。但大體上平衡找回來了。我終於站了起來,向著一扇打開的門走過去。走廊盡頭的喊叫聲已經停止。幾個正在聊天的士兵轉過身來看見了我。想偷偷遛出去是沒戲了。當兵的過去敲門,通知他們我醒了。一個軍官探出頭來: 
  「很好,把他帶進來。」 
  這是我第一次進刑訊室。在受訓期間聽人說起過,也讓我看過當事人的證詞和報告,還對我進行過模擬訓練,非常痛苦。但所有這些都沒法和這裡所瀰漫著的恐怖氣氛相提並論。裡面八個疑犯,有幾個在昏迷狀態,另外幾個涕泗橫流。我的聯絡人顯得比較堅強,沒其他人那麼恐懼。不管怎麼說,我沒有選錯人。看見他倒在地上卻目光無畏,我不再記得和他之間的嫌隙。好歹我們面對的是共同的敵人。如果我能讓我們兩個都從這裡出去,他將是一個最可靠的聯絡員。角落裡擠了七個人,那第八個人在哪呢?我轉過身,看見了,那人四仰八叉躺在一張桌子上,四個人圍在旁邊,剛剛對他用完酷刑。不由自主地我一陣噁心,差點背過氣去。 
  "坐下來會好受點。」聯絡員小聲對我說,上氣不接下氣。 
  我照他說的做了,覺得又有了力氣:「沒事了。」 
  他看著我。如果不是那張臉已經又腫又爛不成人形,我敢擔保他是想努力笑一笑的。 
  桌上那個人昏過去了。他們把他丟回躺在牆腳的同伴中間,又去整治下一個。時間過的很慢。太漫長了。 
  輪到我了,在聯絡員前面。審問的人中間,有兩個自稱是秘密警察。我再一次聲明自己是冤枉的,並且說了一通我的履歷。誰知道有沒有用…… 
  毒打,灌水,電刑。我驚詫於他們如此精於此道,很擔心自己會和其他人一樣撐不下來。受訓的成果這時候顯出來了。我挺了過來,並且在到達忍受極限之前做出了不行的樣子。我假裝昏了過去。幸運的是他們沒有識破,把我丟到其他人中間。我的頭重重撞在水泥地上,真的昏過去了。 
  在令人窒息的冷水潑澆之下我甦醒過來。有幾秒鐘我腦子一片空白。然後我看到了聯絡員,他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終於想起來了。我感到精疲力竭,極度敏感,全身火辣辣地痛,心臟狂跳一陣,然後好一陣子又好像停止了跳動。 
  這間房子和開始那間一樣,慘兮兮的,一面牆空著,對著軍營的後院。天花板上掛了一個簡陋的絞架。八個被關進來的人,有五個躺在地上,明顯已經沒氣了。其他人淚流滿面。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幾個當兵的把我拎起來,帶到他們長官和那兩個特派員跟前。 
  「你還是堅持原來的供詞嗎?」 
  我能有什麼供詞呢?但願我什麼也沒說過。肯定沒有。突然又是一陣巨痛……一個當兵的把我打倒在地,我點頭表示不改口供。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1)   
  「到了這個地步,如果你不為他做點什麼,那就沒辦法了,他將作為叛徒而付出代價。不是嗎?」 
  我被突如其來的一擊驚呆了,沒有任何反應。聯絡員被帶到絞架下。一個士兵讓他站到腳凳上,我感覺那凳子矮得可笑。他們把絞索套到他的脖子上。另一個士兵把我帶到近處。我以為這一幕無非是要嚇唬我。其他還有知覺的犯人開始哀求。我還是呆呆的,難以置信。 
  從大馬士革來的官員裡有一個問我: 
  「怎麼樣?改主意了嗎?如果你招供,可以把你的死罪改成監禁。我們並非針對你個人;我們要做的是禁止一切在我們國家所進行的反敘利亞活動。在我看來這非常合情合理。」 
  「我為真主而戰,為了巴勒斯坦……還有敘利亞。我的上級可以作證。我從來沒有什麼陰謀,我也不認識這些人。」 
  我的聲音沙啞虛弱,連我自己都不認識了。我兩眼一直盯在聯絡員身上。他也看著我。在他的目光裡,找不到一絲希冀和祈求。有的只是仇恨和疲憊。忽然間,我發現他是如此年輕。 
  「很好,」那個敘利亞人說:「是你親手判了他死刑。」 
  他向士兵做了個手勢。 
  我不相信。 
  十幾秒鐘後,他碎裂的喉骨發出極其痛苦的聲音,絕望的掙扎,人在最後的求生慾望和痛苦之中驚跳了一下…… 
  我條件反射地衝向他,幾個士兵將我攔住。眼看著他還有一絲動靜我極力想掙脫。他就在兩米之外,就兩米。我根本不相信他們到最後一刻還不救下他。兩秒鐘長得就像永恆,他的身體沉重地搖擺著,斷了氣。 
  我的責任。我的罪過。 
  如果我配合,說些什麼,隨便什麼,他可能還活著……他可能還活著嗎?是的,他可能還活著…… 
  我必須振作起來,確認並非我的沉默置他於死地而是那個當兵的一腳踢掉了他的腳凳。和他們力圖讓我相信的恰恰相反,不是我殺死了他。不,不是我。可是多年以後,那恐怖的聲音,那場景,從未離開過我。為什麼你要這樣存在於我的生活之中呢? 
  拷打持續了一整天。我崩潰了,開始像其他人一樣哭泣。但我依然堅持自己的那套說詞不鬆口。另外幾個人裡面,有兩個相繼招了供。對他們的供詞那些軍官顯得很滿意,但是秘密警察並不這樣想。他們想要把貝魯特的聯絡點也一網打盡。 
  夜幕降臨,兩個士兵把我帶到樓上一間辦公室。幾個人把我放在椅子上就出去了。疼痛,發抖,神經跟撕裂了一般。我竭力讓自己恢復常態,至少積聚一點想問題的力氣。進來一個副官。他走到辦公桌後面,面對著我,開始擺弄電腦。 
  奇跡般的效果。 
  電腦啟動時那熟悉悅耳的聲響讓我安定下來,使我進入一個較少痛苦的境界,面對另一種挑戰。一串短促的劈啪聲顯示主控面板的運行有問題。這正是我的程序無法正常工作的原因所在!因為鼠標聽起來工作正常,所以問題出在那個並行的端口,也就是連接打印機的端口,它的失效導致我沒辦法控制打印,從而全部受阻。我真夠蠢的,本該早就預料到這類故障。我努力想看清楚一些機器,好判斷它的年代以及所用控制面板的型號。為了看一眼我得付出超乎尋常的痛苦。我決定從中士那裡借一臂之力。 
  「是386的,對吧?」 
  「不清楚,但肯定有問題。我們在這邊錄你的口供,然後到另一台電腦上去打印。」 
  「是這樣……我能修好它。我就是幹這個的。」 
  「真的嗎?但拆開機器可不行。」 
  不拆開機子怎麼弄?真是個糊塗傢伙!即使拆了,沒有配件我也沒辦法興風作浪。沒所謂,唯一關鍵的是我必須能夠到鍵盤那邊去。我趕快向他保證: 
  「不用拆開,我通過鍵盤操作就能行。」 
  「真的?」 
  「我來告訴你怎麼做,你自己就能操作。懂英語嗎?不懂?那好,看著,你能行的……」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2)   
  我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另一邊去。坐在鍵盤跟前,揉巴揉巴手,我調出自己的程序開始修正。中士什麼也不懂,甚至都懶得看。等我完成程序修改,我試了一下:連接重新建立了。我轉身對著中士,面帶愁容地向他承認沒搞好。 
  「不行,真對不起,什麼也沒弄好。控制面板整個都受損了。」 
  「沒什麼。回去坐下吧。他們就快來錄你的口供了。」 
  整整十五分鐘過去了。沒人來。中士耐心地在屋裡踱步。 
  「他們到底什麼時候來?」 
  「再過一會。現在正吃飯呢。」 
  現在正是齋月期間。他們自然不高興吃三明治。如果他們都忙著吃,顯然是機會嘗試做點什麼。 
  「到處都一個樣,當官的大吃大喝,當兵的只能看著。」 
  他沒有回應我的抱怨,但也沒有表示異議。 
  「好了,我受夠了……你要不要我給你口供?我們至少可以先開始。或許,這樣你可以有點提前完成任務?」 
  「你願意現在就說?改變主意了?」 
  「好像我有選擇似的!你以為我還能怎樣?大馬士革那幫傢伙想揭了我的皮。」 
  「這就對了。好吧,我先開始……稍等……」 
  他打開文本軟件花了足有五分鐘時間。我有點耐不住了,我必須在其他人吃飯期間把一切搞定。他準備好了,我把履歷又背了一遍,特別強調了幾個保護我的頭目的名字。我看他受到震動的樣子,於是嘎然而止。 
  「就這些,沒了。」 
  「怎麼,就這些?這不是口供,你什麼也沒說!」 
  「沒什麼。我的頭頭付了你們指揮官一筆錢。確實是我殺了阿布-夏杜夫,所以那些特派員不放過我。他們不是戰士,而是官員。他們從不戰鬥,他們幹的是背叛和拷打的勾當。阿布-夏杜夫就是個叛徒。而你,你是一個戰士,你知道人的真正價值何在,你的指揮官也知道。他們人模狗樣,拿著高薪,而你被當成奴才一樣對待。」 
  最後這段話起了作用。中士很有興趣地看著我,但還是把著門,有點擔心。我說了一個數目。 
  「我不能這樣做。」他拒絕了,但顯然言不由衷。 
  「別擔心,我發誓沒有人會知道。我知道事情真相,既然你的指揮官能這樣做,你也可以!再說,他委託你看守,就是因為他看重你,希望你也能從中央到地方得到好處。」 
  「是嗎?」 
  好了,我馬屁可能拍得有點過了。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說話套路,讓它更切中實際利益: 
  「很明顯,你分享了這個秘密,保持沉默就行了。兩種結果:如果你拒絕,對他來說你就是個威脅,在這樣的情況下……」 
  我連連搖頭,神情彷彿在說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走吧,給你手銬鑰匙。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你會做到不讓他們知道真相吧?」 
  「我保證。」 
  他比我還要緊張,把鑰匙擱在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自己跑到門邊監視走廊裡的動靜。我解開手銬,然後輕輕走到他旁邊。他一直背對著我。我乾淨利落地勒死了他。 
  「我喜歡遵守諾言。瞧瞧,你不會有任何麻煩了。」 
  我拿起他的槍,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少數幾個沒去吃飯的士兵正急切地等著自己那一輪,根本沒注意到我。我暢通無阻地走到外面,登上一輛車,發動上路。 
  計劃成功,夜晚的清新空氣,都令我陶醉。我向前開,一直循著通往邊境的路線走。這麼晚邊境肯定關閉了。為了不驚動衛兵,我開向一個難民營,那裡有我的線人。車沒油了。真倒霉!走著去那個村子實在太遠了。就算走上整整一個星期,也難得碰到前面有一個人。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朝著邊境線不停地走,但願能在警報發出之前到達。天亮前幾個小時,我精疲力竭地倒在窪地裡。 
  一陣小卡車的噪音把我從惡夢連連的睡眠中驚醒。我起來後發覺自己正在高燒,全身酸痛,都是前一天晚上被毒打的後遺症,加上夜間潮濕所至。身體極其沉重,猛然間像是支撐不起來了。卡車司機見我坐了起來,向我打招呼: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3)   
  「你在那幹嘛?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害怕他出賣我,一直背對著他,示意他不用管我,走就是了。他不聽,反而停住車下來了。 
  「沒什麼。你先走吧。走吧。」 
  他不肯走:「你是想過邊境線吧?有證件嗎?沒有證件,嗯?上車吧,我會幫你通過的。」 
  我狐疑地看著他。 
  「真的,我也是巴勒斯坦人,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別擔心,我不會出賣你的,真主做證!上來!快點。我停車是為了檢查輪胎……左前輪,」他說著,踢了一腳車軸:「總是癟的,這坐前胎……總是!拿著,你的護照……這是我老婆的,她從不離開家門,根本用不上身份證,可她為了要這本東西把我都煩死了。『我得有本護照』,她老這麼說。等拿到手了,她又總擔心丟了,對我說:『拉穆斯,你幫我收好』。是啊,真主是偉大的,而這護照也是有用的。看到簽證了嗎?」 
  我翻開一頁,看到一個清晰的印章。 
  「你不是第一個被我從這地方帶過去的,真主慈悲,你看吧,一切肯定順利。」 
  我們無驚無險地過了邊境線。 
  「三十年了,我每天經過這裡去黎巴嫩工作。每天我都順利通過!就算是打仗或者碰上其他麻煩,我也能通過!我老婆她說:『拉穆斯,為什麼我們不乾脆定居黎巴嫩呢?』可到了黎巴嫩,還是會有其他麻煩……你說呢?好幾百年了,總歸有麻煩!我的孩子們都是敘利亞人,這好一點。可是我,我還是巴勒斯坦人,他們的邊境線我無所謂。我能過去。」 
  他把我在第一個村子裡放下來。我偷了一點錢,坐上公共汽車繼續往前走。到南部地區得花上兩天時間。我越來越虛弱,難受。 
  我和一個聯絡員見了面,要了點藥和證件。在他那兒,我通知我的上司「我將穿過花園」過來,盼著他們能幫我返回基地。不可能從合法關卡過境,那裡的邊境線每天上午都對工作人員開放。如果法利蒂的戰士在排隊等候過境的人裡看到我,那我的末日就快到了。一般情況下,我會到希臘或者土耳其轉一圈再回來,可這次我沒這份力氣了。暫時沒有等到他們的回音,我向那個倒霉的聯絡員借了一輛車,朝著法利蒂控制的那塊區域開去。 
  我在路邊把車丟下,開始步行。到了一個我比較熟悉的陣地,因為這裡視野開闊我一直挺喜歡的,我坐下來,等著天黑。真主黨從這裡向以色列發動進攻是慣常的招數,哪怕是齋月的晚上。應該說,特別是在齋月的晚上。 
  將暮未暮時分,我發現前面走過一隊人馬。我尾隨了他們大約有二十分鐘路程,而他們「接納了我」。我堅持著,繼續往前走。這挺不容易。我燒得厲害,好幾處傷口已經感染,全身酸痛得不行,每走一步都牽動全身上下。我熟悉游擊隊的行軍路線。只要在他們突然折回的時候我能隱蔽好自己就行了。但願上司們能把我發出的消息當回事,派突擊隊來幫我……他們肯定能救我於水火。 
  我聽到在遠處,大約是我的右面,傳來直升機開火的聲音。如果我前面是真主黨的突擊隊,它向誰射擊呢? 
  我們繼續前進。夜幕降臨了。周圍伸手不見五指。我不斷跌到,一邊走一邊睡。終於疲憊之極,一頭栽倒在荊棘叢中。 
  自動步槍的交火聲……幾聲喊叫……有人在跑……有人搖晃我……在我腿上打了一針……把我扛到背上去的時候,把我的肩膀給弄脫臼了……他不能用這種方式,我得教教他……對……我得教教他……他的脖子有香皂的氣息……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聞到這種乾淨的味道了……肯定是以色列人。我完全失去了意識。 
  當阿米爾——帶隊去救我的指揮員——第二天一早去做匯報的時候,被他自己的長官和我的長官劈頭蓋臉訓了一通。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你瘋了!誰給你權利開槍打死那幾個人的?」他的長官大聲斥責:「這就是你所說的秘密救援嗎?而且是在齋月期間。」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4)   
  阿米爾生硬地反駁他:「難道要我說對不起嗎?我們自己的直升機從空中向我開火,而你說這麼多就只是要指責我們不該對這些魯莽的傢伙進行還擊?」 
  「我對你們說過:不要惹事生非!這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是嗎?」 
  「我們盡力而為了,」阿米爾為自己辯護:「最重要的是,我把我的人完完整整地帶了 
  回來!」 
  「你的人和那條『魚兒』!」我的指揮官糾正了一句。 
  「她,她當時已經是一堆散件,那種裝上電池或電板就能使用的組裝貨。」 
  「正經點!」 
  他的長官截過話頭:「看報紙了嗎你?『以色列昨夜空襲安全區域:六人死亡,其中一個年輕死者是為他祖母送齋月晚餐。』這是不可避免的嗎?」 
  阿米爾怒氣沖沖:「我無法相信這種新聞。我們把那個已經七零八落的『魚兒』給你帶回來了,你卻因為這種小紅帽的故事來和我大動肝火?什麼給祖母送過節聖餅!我再說一遍,他們從空中用槍口指著我們頭頂!」 
  「你快點歇著去吧。就像你說的,這種故事留給下次監察委員會的人開會吵吵去。謝謝你的禮物!以後如果有人告訴你行動要隱秘,你應該理解成:不要在安全區殺死任何人。這樣說你聽明白了吧?」 
  「不可理喻。難道讓他們掃射不成?」 
  「我問你聽明白了沒有?」 
  「是,長官,非常清楚!」阿米爾不情願地回答。 
  1998年12月23日:真主黨轟炸以色列北部地區,共發射卡秋莎導彈三十餘枚。 
  都是些痛苦的回憶。我在醫院裡呆了一個星期,兩天處於半昏迷狀態,五天病後恢復,出來後真想把一切都忘記得乾乾淨淨才好,可是我必須寫一份報告。 
  於是我動身去看望我最忠實的朋友,永遠那麼耐心,永遠那麼熱情,永遠給我以安慰:大海。這是世界上唯一能帶來平靜的所在。她懂得我,理解我。漫長歲月她一直在那裡,作為我們的記憶。她瞭解一切,目睹一切,傾聽一切。她看到了那些商店和精品屋。她聽憑那些駕著帆船踩著滑板的遊人替代了靜默的釣魚人。在這裡,傳統和現代互不干擾地並行。她消化了時間的流逝。她使一切都變得相對。 
  臨走前我去看了大海。她接納了我,沒有偏見也沒有評說,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她用無邊無際的廣闊淹沒了我生命裡的這個章節。 
  我去找艾爾戴德,他的辦公室裡能看見海。可是這些空調化的現代辦公大樓裡沒辦法打開窗戶。今天晚上,光見一下我這個老友可不行。我需要他陪著我,聽我傾訴,和我說話。看我像籠中猛獸似的來回轉圈,艾爾戴德痛苦不堪。 
  「你要幹嘛?我的上帝!你快走吧,要還這個樣子你令我情緒低落,根本沒辦法工作!」 
  「你沒在工作。」 
  「那我也沒辦法休息!你讓我神經緊張!」 
  「我想聽海而已。」 
  「好啊,去沙灘啊。」 
  「我得做這份報告。」 
  「哦,你是陷入困境了。等著。」 
  他再回來的時候拿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袋子,很重。 
  「一台手提,還有電池。我每次去閉塞的偏遠鄉村都會帶上它。或者是我需要坐到海邊去寫報告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有這麼一次。在海邊的時候我常常會自言自語:『瞧瞧,今晚我要在海邊寫出一份報告來。』享受去吧,晚上空氣清新。」 
  「知不知道,你的建議有違常規?」 
  「我都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真的。現在是你在和我談論規矩問題嗎?」 
  我正想謝謝他,這個嘮嘮叨叨的傢伙又聳起肩來: 
  「別囉唆了!走吧!總是有人會產生一些愚蠢的想法!」 
  他不停地說,不停地說,但還是陪我走了出去。 
  他指給我看一片美麗的海灘,那是星期五晚上年輕人最愛去的地方。我向角落裡一個餐館老闆解釋了兩句,他的兩個兒子立刻在沙灘上放上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為什麼是兩把椅子呢?因為我們是在先知的國度。始終多備一把椅子,這是合乎習俗的。這裡從來沒有誰是獨自一人。不那麼浪漫的,只要有人從身邊經過,也會提議對方坐下歇歇腳。   
  第七章 重返敘利亞(15)   
  我已經舒舒服服地安頓好了。桌子上有電腦,煤油燈,暖瓶,以及一頓名副其實的大餐,盛在各種不同類型的小保溫器皿裡。 
  其中的一個兒子把他的手機放在我旁邊。極其真誠,非常鄭重,近乎高雅。我能感受到這個舉動的內涵,有點激動。 
  「你可以給想通話的人打打電話,國際長途也沒關係。如果你需要什麼,按下這個鍵叫我。不會忘了吧?看到了嗎?就是這個。我今晚不會睡覺的,會時不時過來看看。就是這個鍵。別怕打攪我。這兒,這個。看到了?」 
  他每過一個小時就過來看看是否一切都正常。沒有一次是空著手來的。 
  這天晚上,我在海灘上完成了我的報告。確實,風非常清新。   
  第八章 誰也不能讓我等死(1)   
  1999年4月:Krav Maga,「生活和活著」 
  我們部門的行動準則規定,在「正常情況下」應該做好充分的武力準備,但被捕之後就必須保持「被動狀態」:不對抗,首要原則就是不對抗。我在這樣的狀態下工作已經快五年了。剛開始的時候,被毒打卻還要強迫自己被動接受,我對此很有牴觸。可慢慢的,多少也就隨他去了。到最後我甚至相信了他們的這套說詞。反正我不再爭辯。 
  隨著任務難度越來越大,我又開始激烈反抗。他們用「被動說」來對付我不管用了。我覺得,身陷困境的時候有一個更好的辦法用來脫身:Krav Maga,就是一種以色列防身術,擅長實戰,效果極好。接下來就是怎麼才能拿到練習許可。對研習這種技能在政策上有限制。於是我開始了名副其實的公關,先從多夫開始。 
  這天晚上,訓練完畢後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離開,而是在門邊等著。他明白我有事情要說,擔心地看看我: 
  「受傷了?」一邊問,一邊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沒有的事。我想跟你說件事:我要求學習Krav Maga。」 
  「為什麼?」 
  「為了防身唄!」 
  「防誰?」 
  有時候,幹這一行真是需要足夠的耐性。我沒好氣地回答: 
  「防北極熊!你說吧,行還是不行?」 
  多夫冷靜地回答我:「不行。你防什麼身?這不是你的工作。你不是突擊隊員。」 
  「難道說只有突擊隊員才有生存的權利嗎?」 
  多夫決定從心理學角度出發做細緻的的說服工作: 
  「聽著,我知道最近的日子很難捱,但要有自信,你會挺過來的。」 
  「我沒有徵求你的看法。我只是想要一個許可。」 
  「對不起,我不能給你這個許可。去找上級吧。至於我,我必須用我的方式來訓練你,而不是什麼Krav Maga。睡覺去吧,聽我的,忘了這茬!」 
  我去找指揮官,得到同樣的回答。我決心一個個找下去:在走廊拐彎處我攔住烏裡,直截了當地問他: 
  「為什麼我們不能學Krav Maga?」 
  他站住,盯著我: 
  「開什麼玩笑?」 
  「不是開玩笑,為了脫困我需要幫助。」 
  他沒有吱聲,示意我跟著他。回到他辦公室,把門關上,他很專注地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你從哪裡知道Krav Maga的?」 
  「在部隊的時候看到過一點。而且最近我一直在打聽防身術,所以……」 
  「為什麼打聽這個?」 
  「為了學些本事……」 
  「為什麼學?」 
  「為了防衛。」 
  「防誰?」 
  這回他把我給惹火了。 
  「為了活命!你們都有健旺症還是怎麼的?」 
  「誰告訴你執行任務的時候需要防衛了?」烏裡反問我,好像我的想法完全不合時宜似的。 
  「求生的本能告訴我!」 
  「少胡說八道!」 
  我換成說理的口氣: 
  「如果我能迅速打發掉跟蹤我的人……他們一般就兩個人,有時候只有一個……我就比較容易逃脫。」 
  烏裡放低聲音,但一字一頓語氣不容置疑:「如果受了這種訓練,就很有可能帶上突擊隊員的特徵。你的肩膀過寬,已經是個不足……絕對不允許再增加受過此類訓練的痕跡或者表現。其實Krav Maga沒什麼用處,該有的我們都有了,比如這種放空了內膽的鋼筆……」 
  「哇!」我眼睛一亮,叫道:「能給我一支嗎?」 
  「當然不行!如果對方在你身上發現這種筆,立馬就會把你當間諜抓起來。」 
  我搞不懂他什麼邏輯。 
  「既然這樣,那到底誰能使用這套東西?」 
  「我們中間的任何一個都不行。所以嘛,它沒有實用性,只在沙龍裡風行而已。」 
  我又想辯解:   
  第八章 誰也不能讓我等死(2)   
  「可是……」 
  烏裡很不高興地打斷我:「什麼『可是』?沒有什麼『可是』!知不知道,你越來越不像話了?你現在站在這裡,用一雙腿支撐著,對吧?看到沒有,腿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們想幹一件事,它們接受命令,然後再反饋信息讓我們瞭解做不做得到。漸漸地我們可以控制它,這就是間諜的榜樣。」 
  「我沒興趣變成這樣。」 
  「當然沒有。你沒有,我們同樣沒有,我們也沒有這種興趣。可是一切就這麼簡單,各行其是。」 
  「我建議改改,可以嗎?」 
  烏裡用一種不屑的口氣譏諷我:「知道你是在法國長大的!說到底,你根本就沒有東方式的處事態度。」 
  「去它的東方式態度!我嘛,我只想活命!」 
  「會的,你這不是活的好好的。」他糾正我,半開玩笑。 
  我知難而退了。爭論純屬多餘。乾脆不要什麼許可了。我到以色列境外找一個民間的Krav Maga教練,這樣就不會被頭頭們知道了。 
  第一次接觸感覺很好。我找到一個高級別教練,和他的學生一起訓練三個月。為了不自找麻煩,我介紹自己情況的時候有所保留。我發覺他猜出了我沒說的那部分,或者不如說,他把我的故事給編圓了。我這才知道他自己就曾打發過烏裡,差不多就在我被選中的那段時間。換個說法,他也是那種與眾不同的「黑羊」,比我更出色,可是他寧可選擇當一隻「白羊」。他非常理解我,答應幫我。我心存感激,因為他這樣做並無所圖。 
  教練先以極大的耐心教我怎麼去掉這五年裡學會的被動承受,重新激發最關鍵的求生反應。接下來,他教我實戰時如何判斷處境和適度閃避。這比我所希望得到的還要多。我意識到他的課程將成為我一生的重大轉折。Krav Maga在去掉我被迫接受的種種痛苦的障礙之後,使我得以回復天性,人彷彿變年輕了,又有了對生活的興趣。而它最先讓我意識到的,是自己受害之深。 
  因為我在鏡子裡驀然看見了自己的左側影,那麼疲憊,沉重,每動一動或者做個表情,居然都那麼有氣無力。我為此大哭一場。這不是我,我已經不認識我自己。好幾個晚上,我走下樓梯去Krav訓練場地的時候,需要鼓起的勇氣竟比面對敘利亞人的審訊還要多。就像一個因車禍而殘廢的人要重新學習走路。我中斷了每天都要進行的 「忍耐力」 意念練習,代之以早晨或者晚間一到兩個小時的心理調節,反擊,防衛,生存,好讓自己在執行指令的時候不會反應呆滯。花多少時間無所謂,畢竟我找到了一個好療法,總有一天我會重新變成原來的我:生氣勃勃,好動,最主要的是好看。我就這樣堅持下來。但盡量不照鏡子。整個過程就是沒完沒了地和自己較勁,衝突無時不在。有時候真受不了了,我就會找多夫的茬,他被我看作應當承擔訓練惡果的元兇。 
  「我看起來這麼有氣無力!」 
  「哪裡有氣無力了……」多夫回答我,對我的舉動很驚訝。 
  我指著自己在鏡子裡的樣子,嚷嚷:「看看!多可怕!我受不了這種有氣無力,絕對不行!我受不了我自己這副樣子。我覺得噁心。」 
  多夫安慰我,可是非常沒有說服力:「你沒有有氣無力,你總是第一個彎腰去揀地上紙屑的人,你思維和行動都很活躍……」 
  「可我的身體不是這樣,他媽的!」 
  「不是有氣無力,只是……嗯……『遲鈍』,遲鈍而已。」 
  「遲鈍?」我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很驚訝他有這麼厚的臉皮。 
  「對的。」 
  「你是想說,我是一個身體反應遲鈍的活躍的人?」 
  「沒錯……從心理上看這有點矛盾,但你想想,如果從某種程度上說被動也是一種行動,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很可能是一個有著遲鈍身體的有氣無力的人,這是不是你所說的『心理上有點矛盾』呢?」   
  第八章 誰也不能讓我等死(3)   
  「你主動採取被動的身體裡充滿了活力!」多夫認真地又修改了一遍:「現在你讓自己的身體處於被動狀態,取而代之所謂有意識的主動被動狀態。當你用這個方法進入矛盾狀態的時候,就好了。」 
  「不到明天就會變回來的。」 
  多夫像艾爾戴德似的聳聳肩膀。 
  「我一直都告訴他們,把新手練殘了不會有任何好處。好了,你無論如何先去工作,這是最重要的。別再抱怨了!」 
  「我不想要這副有氣無力疲憊不堪的樣子。」 
  「會好的,你能克服這些。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的偽裝也會被克服掉。」 
  1999年5月17日:巴拉克當選總理。 
  1999年5月18日:Kiryat Shmona市和Galilee北部地區遭49枚喀秋莎火箭炮襲擊。 
  每次執行完任務,我都盡快趕到以色列境外,利用假期練習Krav Maga。有時候這種空間轉換實在是太快了,頭天晚上還在和那些愚蠢的瘋子們一起巡邏,第二天已經經過數小時飛行後徑直到達訓練廳。那份心力交瘁就不用提了。我必須竭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調整心態,把侵犯性和神經質隱藏起來,從野蠻的游擊隊員變成修養良好的西方學員。有時候還會碰到這種情況:幾小時前我剛剛殺完人,轉眼面對的就是訓練搭檔,而對他的進攻只是模擬。我覺得即使把每一個動作都減掉十分力道,我仍然充滿了暴力傾向,對那個可憐的傢伙出手過重。另一方面,我又不能每一個動作都有所保留,否則就會馬上重新退回到被動,而那可是我一心要脫離的狀態。 
  基地的頭頭們很不高興。對於被認定為「相悖訓練」的Krav Maga,他們沒什麼好感。上面沒有直接找我談話,而是寄來一份長達五頁的清單,上面全是我訓練中這樣那樣沒有達標的地方,並點明是因為我把太多的時間花在了「外面的」活動上,其實就是說Krav。 
  他們認為我可以進行自己喜歡的訓練項目,前提是不能對他們的訓練不利。否則兩種不同的方式會互相衝撞。多夫在用實力說話和家長製作風之間玩平衡,他知道我不吃後一套。他不指望能給我灌輸作戰技能,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很寶貝對我卻形同廢物。由於承受的壓力很大,我和小兵蛋子對抗的時候沒佔到上風。在多夫眼裡,這卻正好是個消遣我的機會:「用體能訓練來轉變思想。」我告訴他,因為練習Krav Maga,我早就做到「用體能訓練來轉變思想」了,可他對我說的話充耳不聞。兩個人又回到最開始的狀態。 
  有天上午我們進行了耐力和熬刑練習,我表現得退步很大。真他媽的……連續兩天我被這樣考驗來那樣考驗去,我覺得自己都不是人了,而是一個什麼質量不錯的東西。 
  休養了幾天後,我趕快去補練Krav Maga。一天下午,訓練課快結束的時候,教練看見我在為自己習慣性脫臼的肩膀復位,於是建議我作些恢復練習。我永遠不會忘記下面這句話,用世界上最自然的語氣說出來,卻如此意義不同尋常: 
  「你得做些準備活動。這樣,你會少些痛苦。」 
  我看著他,怔怔地。「少些痛苦」?為什麼要少些痛苦?忍受痛苦是「正常的」。只要達到目的,無所謂痛苦。這就是這麼多年裡我從未有權多想,也不曾想過的教導。我只要「依此而行」就可以了。可現在有個人,一個完全談不上嬌氣的人,在他的專業範圍內主動重視了這個問題。他的意思是,我們也有權利想辦法「少些痛苦」嗎?這真是一個全新的充滿魔力的再好不過的想法。 
  我受的震動太大,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滿懷困惑,一路仔細回味這一直被我視為有私心多算計的想法。 
  什麼是打手?就是打斷人家手的人。所以我的頭頭們全都是打手,這眾人皆知,因為他們打斷了我的腳。不如說是腳趾頭。說實話,我真希望它們沒有斷掉。如果我的右腳當時能挪開一小點,如果他不那麼激動,如果他丟了那根紫紅色的棍子,如果他站到右邊,並且如果我能靠在上面,就能確保腳不斷了。   
  第八章 誰也不能讓我等死(4)   
  而現在除了對著他們大發雷霆就無計可施了,當那個瘋子教官問是否可以使出全力的時候,我聽到我的指揮官回答說「可以」,並補充了一句世界上最嚴肅的話: 
  「不用擔心,就算你把腿打斷了,也是為她好,因為接下來幾個星期她就不會再練什麼愚蠢可笑的Krav了,而是幹點正經事。」 
  在我和一個頭頭談話的時候,他用另一種方式證實了我不太清晰的記憶。 
  「如果必須用那樣的方式來讓你停止Krav練習,也不算糟糕,」在得出結論之前他先做了一個評判,「打了石膏,你在執行任務期間干蠢事的危險性就小了,偽裝也更牢靠。」 
  他是認真的。我沒有打爆他的臉。我首先想到的是遠遠避開他們一段時間。 
  我的態度變化讓我自己很驚訝。換在從前,我可能為斷腳傷心一陣子也就完了!可現在,事情變得重大起來。幾乎是嚴重。我和Krav教練說了這種驚訝的感覺。他看著我,有點發窘,然後遲疑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不過……生活就是這樣!」 
  我再一次帶著滿腦子疑問離開了訓練廳。什麼「生活就是這樣」?最終我也沒想明白。 
  幾個月過去,我對自己的身體重新有了一種依戀和喜愛,身體機能現在大有長進,因為它不再是被動的犧牲品,而是求生過程中的主宰。光從說話的表達方式中我就發現了變化:從說「進行防衛」,到「護身」,最後變成保護「我自己」。可能進步表現出來很細微,但對我已經是極大的成果。訓練由此又成了問題,自我調整尤其困難。我的生活除了痛苦再沒有其他:從裡到外,從精神到身體,都很難受。 
  1999年12月21-23日:以色列宣佈在黎巴嫩南部地區停火,允許真主黨運回他們餘下的戰士屍體。 
  2000年6月10日:敘利亞總統哈菲茲-艾爾-阿薩德去世。其兒子巴夏爾未經選舉程序繼任。 
  當我重返敘利亞這個數月前曾經發誓要永遠離開的地方,感受難以言表。又看到那些身穿制服的人了,就在離我一米之遙的地方晃悠,心裡除了微微刺痛以外也沒其他。當我說到心臟,我就必須聊聊胃啊肩啊,肘關節啊,第一第二根肋骨啊,不知所云。我已經忘了過去,這是件好事。所以我什麼也不提起。 
  一個同事已經幫我打好前站。他確定了幾個可以做聯絡員的人選,我則負責最後甄別,因為要和他們一起工作的是我。如果可能的話,我必須和他們建立起互相信任的關係。同事是個疑心頗重的人,如果他說找到了上上人選,我就可以閉著眼睛去見面了。 
  在這些地區旅行,不經歷幾次盤查目睹幾次逮人幾乎不太可能。我一共遭遇了十六次盤查,看到九次抓人場面。當兵的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緊張。誤傷越來越多。莫名其妙的抓捕令人恐懼,因為他們完全沒有章法可言。一個農民摔一跤,身子自然彎了下去,那些士兵怕他是要掏武器,一槍將他打死。還有個人被嚇壞了,士兵叫他往前走他卻向後退,也被當場崩掉。 
  士兵的神經質有他們的原因:支持巴勒斯坦人的遊行變成了騷亂。馬路上一片狂熱,很難看見一個舉止含蓄的人。那些不願意參加遊行的都被定性為叛徒。我不斷被盤查的或者遊行的人堵住,最後乾脆從野地裡穿過去,這才得以喘口氣。到達約人見面的那個村子時,我整整遲到了兩個小時。這也有好處,如果等我的人不夠誠意,那就早打退堂鼓了。 
  這個小村也被騷亂波及了,甚至有過之:狂熱的人群,到處打砸,點火,喊口號……我一眼看見了要找的人,就在八十米開外。他也看見了我,衝我這邊走過來。我確認了一下,沒有人監視。一個領隊衝著麥克風聲嘶力竭地喊叫了一句,我聽清了,是要所有人都齊頌經書。我那個未來的聯絡員沒有開口,還在撥開人群往前走。一個情緒激昂的年輕人叫住他。他必須加入進去才行。可這個傻瓜不吃這一套,他轉過身去,臉上掛著明顯的怒氣。   
  第八章 誰也不能讓我等死(5)   
  事態發展太快了。又一個人上來將他一把推倒在地,而他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惹惱了這些人,他們向他撲了過去。我衝進正在毆鬥的人群中間,用身子擋開一些拳腳,總算把這些瘋子推開了一點。他們沒有把攻擊目標轉向我已經是萬幸了。我把這種場合當成了實地演習。根據他們的位置和我自己所處的形勢,我對Krav Maga的理解一次比一次好。我甚至能夠避開一擊。真是頭條新聞!我第一次達到了這種效果……一分鐘過去,他們不再死纏爛打,退開散去。我的聯絡員失去了知覺,而他們的憤怒也消退了。 
  我把他到一個角落。這下我才發現他已經死了:顱骨被打碎了。可是我過去得已經很迅速了,在我沒有干預之前他哪怕能站住四五秒鐘也不會如此。 
  我現在沒了聯絡人,手上還抱著一個死人。他的朋友得知死訊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很可能不願意再和我們合作。不告發我已經是件幸福的事情。我想了想後告訴自己,不管怎樣他死得還是像個英雄。他不該躺在水溝裡,他值得得到更好的對待。我於是冒險將屍體運回到他家中。 
  我的決定是對的,因為我很瞭解那些和他一樣剛強的人。他們很欣賞我舉動裡那種不顧一切的勁兒,以後肯定會死心塌地做我的聯絡人。我發現這片地區很平靜,並且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位置非常理想:我可以毫無困難地在這裡住宿和外出;另外,這塊有一個二級數據服務站,它的功能級別足以讓我進入一些重要的數據庫。我使用的技術也正好相配。從這方面來看,十全十美。就這樣,同樣性質的長期旅行又開始了。 
  問題也還是老問題:要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裡生存下來。形勢真真是越來越嚴峻。一切都快速變化,是在是太快。四分之一個動作就已經足夠定下生死,不是對付那些沒腦子的士兵,就是那些赫斯底理的瘋子,每個人都隨時準備控告或舉報自己的鄰居。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一些大喊大叫的瘋人圍在中間並大打出手。沒有十分之一秒鐘可以喘氣或是思考。 
  多夫認為,在被人群圍攻的時候是自行解圍是不可能的。他很贊同在必要的時候,由Krav Maga高手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不過我自己比較好地消除了腦子裡這種念頭。 
  我新近安裝的東西截到了一些數據資料,通過對它們的分析回收到了不少情報,成效比預想的還要來得早。就昨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在家安安靜靜呆著的時候,一個試圖進入以色列境內的游擊隊員被抓了,他專為敘利亞和巴勒斯坦地區恐怖分子訓練營傳遞消息。他的幾個聯絡人也同時被傳訊。據說他們一直用電台聯繫。他並不是那個最機靈的人,但我對此不能肯定。 
  對他們的審訊有一些效果,所以我那些頭頭們都很高興。他們算盤打得很好,擬了幾個最荒誕的計劃。對那些和我相關的部分,我都做了最壞的估計。 
  指揮官宣佈:「這下你可以經常無驚無險地回來了,呆足夠長的時間。」 
  還是老一套,一切都被那一大堆屁股不曾離開扶手椅的人有條不紊地分析好了。而操作的人卻要冒著極大的危險。那邊那些狂熱的傢伙未必就吃我們擺好的誘餌,輕易上鉤。 
  「你養成了『逃避或者懷疑』的習慣。可每一次都成了,對不對?」 
  總是這套,「成了或者砸了」。如果成了,還禁止抗議。說什麼「危險估算」。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總是聯合起來害我,他們已經什麼都決定好了安排好了。我一句話也不能說。我討厭這種紙上談兵,可是如果想要國家盡可能減少幾個敵人,這些一成不變的東西又是實用的。 
  有時候,我對頭頭們的抗拒和對他們所作所為的終極目標的認同是脫節的,這讓我處在一個很難受的處境。最後管他呢,反正我現在已經沒剩下多少自我意識了。     
  第五部分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1)   
  1999年6月24日:近六十枚喀秋莎導彈向Kiryat Shmona市和加利利地區西北部發射,兩死,三十七傷,損失慘重。 
  作為還擊,以色列空軍轟炸了黎巴嫩地面設施。 
  我的工作就是盡可能多地把信息收集給以色列:一些名字、地點和日期。另外有支隊伍 
  負責把這些碎片給串起來。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是些什麼,因為都直接通過我事先設置的技術系統給傳走了。 
  指揮官聲稱:「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好。」 
  他這麼關心我真是好心,不過他最好明白,讓我知道自己身處什麼馬蜂窩可能更有用。難得開一次情報會。不管怎麼樣,我必須認真看待他們透露的一些關鍵:情報常常被「歪曲」。當我發現了這個問題時,他們解釋說: 
  「如果你哪天垮了,還需要保證我們不會完全輸掉。」 
  要搞清楚陣營的奧妙,並不需要和我的「情報分析員」同事們一樣變成情報專家。在黎巴嫩,我每走一步都會和敘利亞間諜不期而遇。在真主黨那邊,我們定期接待伊朗諜報員的來訪。而在伊朗,在任何一個角落我都能碰上的是俄國人。我原來也知道他們在提供援助和武器,但是沒有像現在這樣深信不疑。 
  在國際反恐的原則下,美國和俄國簽署了一項協議,期望依靠這一紙約束,在1999年底之前中止對德黑蘭方面的軍火出售和「技術支持」。更有理由看看事情如果進展了。 
  我在真主黨分部的時候,那兒的指揮官很盼著我能施展本事搞來大筆錢,好讓他們在那些看不起人的出資人面前,也能捍衛捍衛「實際操作人」的立場。德黑蘭為真主黨提供軍火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俄國武裝伊朗也同樣不是秘密。總而言之,他們的交易途徑奇特得很,以至於在真主黨潛伏期間我曾親眼看到,由伊朗提供、美國製造的反坦克導彈,竟然是兩伊開戰時候伊朗從以色列購進,而以色列又是直接從美國人那裡得到的支持…… 
  對我來說,這些就像我所處的環境一樣,完全陌生。我得好好研究俄國,補充一些常識。倒不是為了裝成本地人,否則有些膚淺的瞭解也就夠了,而且我一直有意保留著歐羅巴口音,這樣我更有吸引力。我開始選修補充課程,「蘇聯政治」,然後是現在的「俄羅斯」。為了這個目的,我還加入了一個「老人」小團體,他們給我傳授一些經驗之談。在這些人裡面有一個叫扎克的,反俄表現突出。他給我展現了俄國地理政治形勢的全景。 
  我很受震動,對他說:「聽你這麼一講,在冷戰那些年人們是完全相信共產主義教義的。」 
  「看來你不相信我說的。那裡的共產主義現在也沒有消失,秘密地不受關注地繼續存在,那些都是沒有法律可言的地方,沒有西方人敢去!」 
  「你真是徹徹底底的妄想症,」他一個同事很粗暴地說:「你看過去遍地都是俄國人!」 
  扎克賣力地闡述自己的看法。我們靜靜地聽著。我相信他所說的一切接近真相。在場的頭頭們始終一言不發,表情嚴肅。 
  沒人公開附和他。也沒有人反駁。接下來幾個星期,扎克因為「健康原因」帶薪休假了。公開的說法,是他被嚴重的妄想強迫症所困擾。一些私下傳言則說,他的言論有人不喜歡。這再一次清楚地向我們表明:高層考慮什麼,我們不需要知道。我們就是棋子,理解能力和思考能力有限。我們可以關心的,以前蘇聯為界線,「到此止步」。 
  2000年7月 
  隨著軍火交易升溫,我被帶進了伊朗上流社會的圈子,置身於頂級豪富之中。這些人有一個特殊的識別標誌:手裡成天拿一根高爾夫球棍四處炫耀,這和別人戴勞力士表或者穿耐克鞋異曲同工。他們樂得邁著懶散的步子四處溜躂,屁股後面跟一幫球童,看起來就像奴隸,時不時挨上幾棍。幹別的純屬多餘,拿上球棍就足夠了。草坪供鄉村俱樂部使用,而運動嘛,說實話只有聊聊無幾的遊客對它感興趣。附庸風雅和奢侈在全世界都一個樣。草場對於沙漠地區顯得過於奢侈了。如此多的水用來養一片草坪,卻不能用來養牛養羊……可沒人在乎。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2)   
  我們到這裡來算不上潛入。當地警察對以色列特工早已司空見慣。不過一旦被指控有罪而不幸被捕,那就有判死刑的可能。這種事情是有的,雖然很少公之於眾。一般情況下,外界知道的幾次審判只不過是替死鬼,目的在於警告或者報復那些已經成功逃脫的真間諜。 
  間諜案並不歸警方管。以美國人的說法,由「政府探員」負責調查和「審問」。一個人,不管你是真的有罪,還是只有嫌疑或者完全無辜,其經歷都一個樣:綁架,也就是說先被 
  藥物迷倒,然後帶到別處關押兩三天,強行審問之後再被迷昏。等到醒來,已經身處曠野或者垃圾堆裡。然後他恢復神智,步履艱難地去醫院,回旅館,找朋友……而這些都肯定被人跟蹤,從他一舉一動所得到的信息比審訊時還要豐富。 
  交待這些背景情況的時候,我的頭頭們只說起「偶爾發生的綁架」,沒什麼大不了,「當然,會有審訊,不過兩天就放出來了」。總而言之,小意思,稍帶提一下就可以了。可是我所知道的是,最新一個有此遭遇的人,被放出來以後幾個小時就一命嗚呼了。我動身去這個熱情好客地方的日子已經敲定了:2000年7月。有史以來第一次,他們提早幾個星期就通知了我。 
  瞭解了這些舊事之後,我估計了一下krav Maga能給我的幫助:最重要的就是避免被綁架。沒必要受那三天拷問,哪怕兩天,兩個小時。烏裡可不是這麼想,他死死盯著我,急齁齁地反覆強調: 
  「我再提醒你一次行規:絕對不要惹是生非。」 
  我迎著他的目光,一臉無比乖巧的樣子。 
  「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沒用的!你明白你該幹什麼。如果執行任務過程中出現意外而他們逮捕或者綁架了你,這沒關係,只要咬緊牙關挺過兩天就好了。清楚嗎?」 
  「如果我碰上最壞的結果呢?你想過這個嗎?」 
  「會嗎,最壞的結果?」烏裡問,滿臉驚奇:「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會做掉你的。」 
  我點頭附和,語氣譏諷: 
  「當然,如果為活命我願意為他們效力的話,那就不同了。」 
  「如果你脾性難改一味反抗的話,就有激怒他們的危險,從而置你於死地。所以,不要干蠢事,敷衍他們並保持冷靜。很簡單,對吧?」 
  對,很簡單。我想著我那倒霉的前任。事實上……我補充道: 
  「他並沒有學過Krav Maga。」 
  烏裡很不高興地問:「他是誰?」 
  「最近出事的那個,被人在垃圾堆裡找到,已經一命嗚呼。」 
  「他很可能是出了什麼錯。以前從沒出過問題。你只要別出茬子就行了。」 
  真是最好的追念。被人發現時情狀慘酷不算,而且還是他自己的錯。 
  第二天,我上路去海法市。那裡有個叫阿莫斯的朋友,一個同事,我前面提到過。他和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住在市郊一幢小屋裡。一路很順利,路面還寬,兩邊都是樹木,陽光充足。我在稍遠處一片住宅區停下車,決定先打個電話通報一聲。我知道他正在家享用四天假期。他有很重要的信息可以透露給我,因為他以前曾在伊朗工作,被綁架了幾個星期。 
  「你從哪兒給我打的電話?」在我自報家門後,他問。 
  「電話亭,離你們家一百來米吧。」 
  「好的,我很願意幫你。過來吧!」 
  我走進他在郊外的漂亮小屋,就是有人曾許諾如果我好好幹也會給我的那種。他妻子看我的眼神很陰鬱,對貿然來訪的「辦公室同事」一般都是這種待遇,尤其同事為女性。阿莫斯和我剛在客廳坐下來,廚房裡就傳來盤子摔碎的聲音,表明女主人正在備茶。 
  對家裡的這些小插曲習慣了以後,我們就沒什麼感覺了。他妻子很不情願地給我們上了茶,然後轉身離開,找到一樣在干擾談話方面效果最為顯著的東西:吸塵器。阿莫斯站起身來,把門關上。吸塵器很快就停了,代之以摔鍋的響動。我滋生了犯罪感。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3)   
  「這樣貿然上門,可能太打攪你了……」 
  阿莫斯馬上說:「你知道,我很高興見到你。反正過兩天我就要去阿拉伯那邊了。有時候,我真發愁……」 
  「是因為即將動身嗎?」 
  「不是,是因為想到退休的時候怎麼擺脫我這老婆。好了,告訴我你怎麼回事。」 
  「我要派駐伊朗了。」 
  「哦,」他的臉色陰沉下來。 
  「這麼糟糕嗎?」 
  「不不不……其實……是的。總之,是不妙。」 
  「你被綁架過……夠嗆吧?照烏裡說的,就是……」 
  「……就是微笑著捱夠兩天對吧?」阿莫斯打斷我,做了個鬼臉。實事求是地說,是三天。二乘三。呆三天地獄,然後住三個星期醫院。應該說不是最糟的結局,但如果你能夠避開當然更好。什麼時候動身?」 
  「兩周之後。」 
  「要我說,他們不會消停的。你如果是四五個月以後……」 
  「確實很夠嗆,嗯?」 
  「是的。」 
  「給我說說你被綁的詳細情況。我不可能看到你的報告。盡可能說詳細些。為了不和他們衝撞,我需要研究一下你當時的情形。」 
  「你真是不可思議!如果你避開了綁架,那就暴露了自己!」 
  「命要緊!反正,這和你沒關係,說說吧!」 
  「容我想想……」阿莫斯聲音裡有點猶豫。 
  為他的話配音的是碟子碎裂的聲音。我心裡清楚怎麼回事,為了他家裡的太平,我做了一個正確決定。 
  「這樣吧,我先走了。你發個郵件給我,簡練點,不過最好盡量寫出技術性的細節,比如你的位置,態度,活動。當然,還有對方的。」 
  「你呀,你會惹來麻煩的。不過我答應你寫……就今天晚上吧,」說到末了幾個字他壓低了嗓子,擔心地看了一眼關著的門。 
  「對那些當官的什麼也別說。」 
  「說什麼?那些頭兒?你真的會惹來麻煩的。」 
  他還在說著,我已經走了,衝著他太太燦爛地笑了一笑。她可真是一個勇敢的鬥士,好不容易才保衛住自家領地裡的私生活。她給了我一種很奇特的複雜感受,有憐憫,又有羨慕。 
  阿莫斯說話算數。我晚上收到了他的郵件,不過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的晚上。這沒什麼,關鍵是在出發前收到了。 
  「我沒有忘記你的事。這是關於我被綁架那天晚上的情況大概。你要我詳細,所以我認真地努力回憶了。沒有太多可說的,希望對你有幫助。祝你好運。」 
  把所有零碎的見證文字盡量拼湊起來以後,我終於對他們慣用的兩種綁架方式大體上有了比較清晰的認識:一是在對方開車的時候進行,另外就是在酒店客房睡覺的時候下手。怎麼會想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呢……奇怪的是,每一個經歷過的人都確認自己履行了常規的環境核查程序。一切正常:臥室裡沒有對方的人。無法解釋外面的人怎麼能在他們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自己溜進來。全部檢查了,各個物件都在原位,從最複雜的小玩意到一目瞭然用來頂門的椅子,都沒有動過。這聽起來像是蹩腳的福爾摩斯探案,而我對此類玄機毫無興趣。 
  沒花多少時間,Krav Maga教練就教了我幾手防禦方法,用來對付我向他描述的綁架伎倆。但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消化它。當我繼續著手對付多年的心理障礙時,他仍然保持著無比的耐心。效果還遠遠沒有出來,因為我早早就離開了練習廳。另一場訓練正在等著我呢,按照那些可愛的長官們的標準,目的在於讓我掌握「正確的方法」:要做出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絕對不能顯得訓練有素,也不能外表像運動員,不要有突擊隊員的痕跡,被審問的時候控制身體動作將之減少到最小,保存體力,盡可能多地去觀察,去聽,去記。 
  多夫怒氣沖沖地:「看著我的眼睛,聽著,你不再是一個有行為能力的人,而是攝像機,你具備的唯一功能就是:聽,看和記憶。為了不干擾這項功能,其他的一切功能都必須消失。我真搞不懂你,以前你表現得很好,為什麼現在就變了呢?」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4)   
  這種不作為訓練令我發瘋。我們著手模擬審訊場面,我被要求扮演被動的角色,真是倒霉!我自己也沒想到,當他舉起警棒的時候,我條件反射地用上了Krav Maga的招數擋了一下。這回我又惹出麻煩來了!指揮官將我狠狠地批了一通。 
  「條件反射的應對,在某些情況下還是可以容忍的,可你是一隻手招架另一隻手還擊,你瘋了啊!沒有誰會把這看成自然反應!如果執行任務時這樣,審訊就到此結束:他們會立 
  馬判定你有罪,接下來,送你上西天!最糟的後果是:你接過頭的人也會同樣下場!這是對你自己的犯罪,也是對那些冒著生命危險協助你的人的犯罪!」 
  我極力向他解釋。沒用。煩透了,等我好不容易脫身出來,立馬就讓他們和他們的被動教育見鬼去了。絕不能洩氣。就像我祖父說的:「要想走出森林,只有一個辦法:一步一步向前走。如果坐在石頭上想這想那,祈禱、詛咒或者哭泣,沒有誰能靠這個走出去。」在等消息的這段時間,我盡可能地多做Krav訓練,少做被動練習。 
  等真的動身去這個『可愛』國度的時候,我已經掌握了對付抓捕和催眠術的方法,在對付汽車綁架方面下的功夫尤其多。後面這種技巧要求有協調性,這對我還不太容易做到。要說汽車綁架還不怎麼叫我生畏。我開車一向比較野,如果迫不得已,闖人行道或者衝過人群我也不怕。反而是酒店房間裡的那一套把戲讓我很不安。為了不引起注意,我必須下榻他們一貫住的那個酒店。換了地方,等於表明我和前面的人有關聯。 
  一到那兒,我就把房間裡裡外外看個遍,故意挑了一個毛病,吵吵嚷嚷地要求換房間。酒店告訴我不可能,因為客滿了。我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但也沒再堅持。看來就是這個房間裡有貓膩。 
  很可能有人在暗中窺伺,所以我還得舉止如常。掏出工具來檢查竊聽器或攝像鏡頭是不可能的,把房間翻個底朝天也行不通。再說,房裡的設施也簡單得很:一張低腳床,一把椅子,在裝了固定鐵欄杆的窗戶前面有一張「西式」桌子,壁櫥是不帶夾層的,鏡子斑斑駁駁,連下面那層錫汞齊都露了出來。現在我能理解前任同事了:任你有多麼豐富的經驗也勘探不出這裡有什麼玄機。 
  結果只好和他們一樣,不輕舉妄動。總叫人這麼灰心,真是糟透了。我安頓下來,斷斷續續地睡覺,每十分鐘睜開眼睛看看。突如其來地,我被一陣很古怪的虛脫感籠罩,醒了。不是真的虛脫,而是當一個人「卸下重負」時,猛然癱倒在地再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那種空落落。肯定有什麼不同一般的機關。我走到走廊裡,空無一人。我盡量自我安慰: 
  「咳!你這姑娘變得神經兮兮了。瞎想什麼了呢你!」 
  我又睡了十來分鐘。重新被剛才那種虛脫的感覺驚醒。這一次,我確信自己不是幻覺。感覺非常清晰。我慢慢爬起來,然後猛地把門拉開。一個黑影極快地悄無聲息地在樓梯口一閃。就像是無意為之,我的房間恰巧就在樓梯旁邊。黑影閃得太快,我幾乎沒看清什麼,不敢肯定。我把重要的東西都揣到身上,把房間門打開,然後迅速向樓梯那邊追過去。晚了一步,我看不見那個影子了。我徒勞地在酒店裡跑了一圈,沒人,只有那個守夜的門衛——他裝作剛好從我這裡經過的樣子——很不高興地盯著我。我不相信那人已經跑掉,心存僥倖地守望著外面的馬路。幾分鐘之後,我看到有個人從二十米開外的一扇門裡走出來,神情古怪地看著我。我剛起身衝他走過去,那人就跑了。我追了一陣兒,沒追上,他比我敏捷多了。我在錯綜複雜的小巷裡徹底被他甩了,垂頭喪氣地回到酒店,心想,既然他走了,我也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回到房間。我的東西散了一地。我決定等會兒再睡。 
  半夜,又熱又乏,睡意難擋。何必這麼死扛著呢,還有那麼多的事要辦……我照搬以前的報辦法,悄悄溜到屋頂。我裹上一條被單,在那上面美美地睡夠了五個小時,其間每二三十分鐘起來「警戒」一次。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5)   
  一早,我趕在晨禱之前回到房間,神清氣爽。我掛在門上的那根頭髮還在原處。表面上沒有人再動過我的東西。我使勁嗅了嗅房間裡的味道。毫無疑問是有人進來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體味,我不會弄錯。 
  我特別小心起來。我把壁櫥門大打開,又搜尋了床底下,那兒連一隻貓也藏不下。我又檢查了窗戶欄杆。一無所獲。我用椅子頂了頂天花板,沒什麼異響,牆上和地板也沒有。如 
  果有人進來過,也肯定不在此地了。他不可能是從門口進出的,那他從哪來呢?不可思議。 
  我焦慮之下,決定馬上出發。我得去一個偏僻的坐落在戈壁上的小村子,離這兒大概兩個小時路程。如果我想早點回來不驚動探子的話,就不能再拖沓了。我把鑰匙交到前台的時候,服務員凶巴巴地看了我一眼。不用說,這也是一個希望我整晚都老老實實呆在床上的人。 
  「小姐,昨晚睡得好嗎?」他一邊問,一邊觀察我的表情。 
  「不太好,我覺得很熱,只好在酒店裡四處走走。又不敢出去,太晚了。」 
  他的目光有所變化。看來這個這個解釋還合他的心意。 
  「你是對的,在這兒不能太晚出門。但願你今晚能睡得好一點。我叫人送個電風扇到你房間,這樣能涼快點。」 
  我謝過他,兩人對視一笑。各自都以為穩住了對方,所以各自都挺滿意。接下來幾個晚上我當然還是得和星星做伴。 
  我租了一輛美國車,六十年代產,在這裡很常見的。開著這坦克似的傢伙我腦子清醒了不少。路上每次停車和減速的時候我都很小心,對任何有異常舉動的人都非常警惕。一出城,我總算鬆了口氣。 
  在離目的地還有幾公里的地方,我把車停在路邊,盡量借助崖壁將它隱蔽起來,然後自己走過去。接頭的人見到我很高興,看來這一天的情況有了轉機。我著手工作,任務開展如我所願。 
  奔波了四十幾公里後已是深夜,我找到自己的車,往城裡趕。我在曠野裡跑了好一陣子——即使那種儘是石頭的荒漠——這時看到前面遠遠的路上有個亮光一閃一閃。大概不到二十公里的距離。轉彎的時候就消失,但總又重新出現。有一會兒我心想,自己蠢到家了:這條黑糊糊的路上還有其他車亮燈,怎麼就一定是同一輛車的呢。這兩天被這些海灣人搞得太緊張,我患上強迫症了。可是不對,就像人說的那樣,這個亮光「不對勁」。它的挪動速度很不規則,像是時而前進,時而倒退,時而又停了下來。因為行動計劃所限,我往回開是不可能的,而且路邊都是懸崖,沒有其他路可走。我把害怕的「本能」壓下去,繼續向著那點亮光開過去。突然,那亮光不動了。 
  我熟悉這條路,知道現在這一段路況很糟,有一連串危險的急彎。第一段盤山路到了。在一個轉彎處,我看到前面五十米停了一輛車,橫在路上。裡面好像有四個人。從旁邊超車衝過去有和對面來車相撞的危險。就在這當口,我看到對面方向有車燈出現。兩旁都是懸崖峭壁:無路可走。我一腳油門踩到底,從那輛停著的車旁邊超了過去,險過剃頭地飛身擦過對面那輛車。那司機嚇得半死,罵個不停。一個漂亮的側滑之後,萬幸之下這美國車居然重新穩住了方向。這麼出色的特技表演,那些攝像機都哪去了?還每來得及鬆口氣,那輛攔路車已經跟了上來,企圖超過我。為了避開那些大彎,我只好接二連三地偏來偏去,越來越失去控制,一心指著這輛老破車能頂得住。事實證明,這些美國人還真不賴! 
  我們一路這麼「玩」過去,直到快要入城。我以為到此我算是把他們甩了,他們不可能再開飛車追上來。我高興得太早了,卡拉什尼科夫衝鋒鎗子彈雨點般落在我的車上。看來他們是不甘心讓我就這麼跑了。子彈擦過我的頭頂。擋風玻璃碎了,車胎爆了,車突然一歪,在路上翻了半個滾。我從撞得亂七八糟的車廂裡爬出來。一秒鐘也沒耽擱,我歪歪扭扭地往前狂奔,好避開子彈。前面幾百米處就是城裡了。我一頭衝進最前面一幢樓,逕直上了屋頂。我只管往前奔,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然後藏在一個角落,等那些追兵過去以後,我這才不慌不忙地從相反的方向離開。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6)   
  這一場追逐很熱鬧,也很累人。這種把戲總是在大白天發生,酷日炎炎而我筋疲力盡,空氣清新的早晨則從來不曾有過,那種時候我倒是很樂意開著車和他們溜躂溜躂。 
  我換了酒店。迫不得已之下,向幾個接頭的人示了警。眼下迫切需要找出誰是那個雙重間諜。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安全感,不知道該怎麼熬過這一夜。得了,上屋頂吧,睡個安穩覺。我喜歡屋頂。我可以完全放鬆,無憂無慮地睡上二十分鐘。一旦恢復了體力,我就下樓 
  老老實實守在房間裡,等著不速之客來訪。讓腦子裡塞滿回憶,是驅趕瞌睡的有效辦法。 
  「愚蠢。沒有覺悟。不負責任。膽小鬼。犯罪。草率行事。」我的頭兒們用了一打形容詞來給我此次的表現定性。我一點沒聽進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所以安之若素。他們發怒的原因在於:我居然敢開車跑掉,而不是停下來表示友善。 
  他們自然是有一套既定方案的:對方有綁架的企圖,說明我們被人出賣了,這個人要麼是我們派到真主黨內部的人,要麼就是那些巴勒斯坦游擊隊員中的某一個。怎麼來確認呢?必須把這局棋下完。所以他們才希望我停下車,跟那些人走,讓他們覺得我不是什麼特殊角色。然後我積極配合,給對方看身上攜帶的東西,告訴他們我從哪裡來——既然他們在路上堵住我,自然知道得很清楚——,可是即便我是一個謊言專家,也不可能讓對方相信我只是來研究研究文化問題。 
  這都無關緊要了。狠狠的訓斥。最主要是罵我怯弱,沒有迎難而上,而我本可以利用那些機會,通過他們審問時所提的問題瞭解對方究竟知道多少,然後再通過我的回答或他們的漏洞來增加自己假身份的可信度。 
  「不跟他們走,反倒玩什麼駕車高手的把戲,你把我們所有的努力毀於一旦!」 
  由於我對待批評的態度和他們所期待的效果相去甚遠,多夫也被訓斥了一通說是訓練很不得力。他從沒有挨過這種批,所以悶頭想心事,沒做反應。至於我…… 
  「如果我不合適幹這份工作,他媽的沒什麼,讓我走人好了!」 
  「以前你幹得很出色。只要你能說服自己回到原來的狀態不就行了。」 
  烏裡被要求擔當起公正裁決的角色,他說,情況確實比較棘手,從戰略眼光來看,順從對方是比較有利的選擇,而從求生的角度來看呢,我所選擇的解決方案則比較保險。於是又開始對我進行思想教育了。他問我: 
  「為什麼不試試挑戰一下而選逃避呢?你完全能夠應付那種處境。你必須對自己有信心,你得盡你所能去面對難度更大卻更保險的選擇。好了,勇敢一點!」 
  為了幫助我戰勝自己,又來了一遍培訓:睜著無辜的雙眼馬上隨對方走,該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整整十五天的折磨,我的耳朵被磨出了繭子嗡嗡作響,幾乎就要撐不住了。至於Krav Maga,他們沒有提。到底是我全新的精神狀態驅使我去參加Krav訓練課,還是這種課程讓我有了不同完全兩樣的思維方式?事實上也沒有什麼新的精神狀態,是不過是那種對生命和自由的渴望,在他們看來卻是應該為之羞愧的東西。 
  這個星期我滿三十歲了。我不敢想像自己還要繼續幹下去。一年後「合同」到期,好了,我可以重獲自由了!我一點也不掩飾這種想法。我的要求被狠剋了一頓,什麼不服從管理,不尊重上司,動機不純。我倒不是最倒霉的。那些頭頭腦腦等著我回去探討技術問題,指揮官為了批我把討論會延誤了。他從不把技術放在眼裡,感興趣的只有紀律問題。可他的同僚們不這麼看,所以爭執發生了。結果是我心平氣和地等在一旁聽憑他們大吵。互不相讓。 
  指揮官輸了這一會合。他被人取而代之。此後是沒完沒了的任務說明會,我都成會議的女僕了。這是新來長官的第一把火。他高瞻遠矚地著手樹立自己的權威,因為他把前任的離職歸結為我不服管理的結果,而他絕對無意步其後塵。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7)   
  這種在壓力之下有意為之的匯報一點意思也沒有。為了搞點氣氛,我開始和一幫同事胡說八道。我用一種講故事的口氣做開場白: 
  「很久以前,波斯國裡有一個窮鞋匠,叫做阿里巴巴。他勉強養活老婆和兒子,還有一頭瘦兮兮的替他運木頭的小驢子……」 
  一個同事糾正道:「他是伐木工。」 
  「伐木工?」 
  「如果他是鞋匠,要驢子和木頭幹什麼?」 
  「他是個阿拉伯人。他用棍子打驢子,好讓驢皮能變成棕紅色。」 
  「有道理。」多夫也參加進來了。 
  新指揮官認為該他控制場面的時候到了。他面無表情地命令道: 
  「現在開會。魚兒,你先開始。你的報告不夠簡潔明瞭。那不是什麼報告,是《讀者文摘》的文章。」 
  我鄭重其事地做出申辯。 
  「事實都在裡面。」 
  「也許吧,但需要進一步提高。」 
  「如果我提高了,報告不就變成斯蒂芬-金的小說了。」 
  「我們之間有些誤會。重新開始吧。」 
  這種前景展望迷惑不了我。我低聲抱怨了幾句。指揮官聽見了,很生氣。 
  「你在抱怨嗎?」他質問,有點恐嚇的意思。 
  「是的。」 
  「我記住了!這個我們可以待會兒再說,多夫,你先說說『悖行訓練』是怎麼回事?」 
  他顯然是想找茬。多夫試圖平息事態。他說: 
  「還不能完全說是『悖行訓練』。現在談這個話題,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 
  「不,就現在談!你還在學Krav?」新指揮官問我。 
  「是的。」 
  「要是勒令你停止呢?」 
  他真正叫我生氣了。我決定要他好看。 
  「你真重視。」 
  「回答我就可以了,不需要評論。」 
  「要知道,兩分鐘前你還在說『必須提高』。」 
  「如果勒令你停止,你還繼續嗎?」 
  他要想玩《Los Angeles法律》這套把戲,也得看看是和誰。我改變態度,換上博學之士一本正經的腔調,背了一段: 
  「這個問題是一種挑釁,目的在於控告我有嚴重的罪名。我不欣賞這樣的方式。所以,我拒絕回答並要求律師到場。」 
  「我同意她的觀點。你不能用這樣的方式提問。」多夫忍住笑,幫我強調了一句。 
  「你還要練多長時間Krav?」 
  「只要教官不反對。」 
  「不會太長時間,」多夫再次打斷。「我們等會兒再說這個。轉入正題吧。」 
  「不錯,說說任務!如果這種悖行訓練讓她變得亂七八糟,那就是時候剎車了。」 
  我迅速糾正他: 
  「恰恰相反,多做訓練就是為了不至於亂七八糟。」 
  「我們不可能允許你把執行任務當成Krav的實習場地。」 
  「這是曲解。你偶爾也想過我怎麼能夠生還嗎?並非低下腦袋束緊褲帶就辦得到。」 
  「這一直你的理由。」 
  「這一直是我的擔心。我當然知道這和你無關,可是對我來說,這事關重大。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打心眼裡就不想參加你這些迷人的會議!」 
  「過去,沒有Krav Maga你不也總是回來了。」 
  「如果它毫無用處,那你何必那麼在意我繼不繼續?」 
  「這不僅僅是Krav Maga 的問題,而完全是你態度的問題。」 
  這回是指揮官的同僚來打圓場了。他希望能暫時打斷我們的爭執: 
  「談正事吧。我們回頭再說這些。」 
  可是那一個怒氣未消。他衝著我喊叫: 
  「你執行任務時的態度是完全錯誤的!」 
  「可能吧。如果你覺得自己幹得好些,你來。我沒意見!」 
  「這是第一次,我說的話沒有回應。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我不會放過你。你得學會服從和尊重。」   
  第九章 伊朗的死亡遊戲(8)   
  我這邊已經忍無可忍。我轉身對著多夫: 
  「沒來一個新官,都這麼裝腔作勢。」 
  「冷靜點,」他制止我,「你會把事情鬧大的。」 
  新指揮官想奪回主動權: 
  「我不說什麼了,因為你聽不進去。不過這證實了我的看法。你需要好好看管。」 
  這下我從椅子上一蹦而起: 
  「十分感謝! 禁閉室我早就呆過了。從那天開始,我為你們賣命,為什麼?就為了更多的被訓斥!」 
  「坐下!執行任務並沒有給你任何要求特殊待遇的權利。」 
  「當然有!」 
  「你說什麼?」 
  「當然有!應該特殊,應該有權支配自己。經歷千難萬險,所以應該有!」 
  「什麼邏輯,應該給你洗洗腦了。就像Krav Maga。」 
  「你被抓過幾次?又受過幾次酷刑?你說啊?而我是太多。告訴你,為了不再重蹈覆轍,我會不惜一切。」 
  「這是態度導致的問題。如果按照我們的方式去做,你就只會在監獄裡呆上一小段時間。」 
  我俯在桌子上面,向他探過身去,作勢要抓住他。 
  「你看到過我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你看到我的診斷報告嗎?在監獄裡我活不過兩個星期,頂多兩星期。」 
  「你坐下!」指揮官站起身來,命令我。 
  我們兩個面對面僵持著,口裡咖啡味對著橙汁味,全都狂怒不已,各自都認為真理在自己這邊。其實,仔細想想,我們兩個都有道理,不過是以不同的價值標準來衡量。這也是這片土地上面所有爭端的另一種寫照。我試圖向他說明官方言論多麼自相矛盾: 
  「你願意跟我們談談萊威的好態度嗎?他被判了四個月監禁,你們曾經以他的被動配合和保 
  「我能保證,對於你想聽的話,它完全不成問題。」密身份來作為範例。他死在了監獄。我們甚至連他的屍體也拿不回。而我,我還活著。」 
  「萊威意志薄弱。」 
  「說的好!現在侮辱他的名聲來了。真是佩服之至! 我還在這兒聽你胡說八道什麼!」 
  為了重歸平靜,新指揮官的同僚出來干預了。 
  「夠了!魚兒你坐下,開始匯報。」 
  「不行,他搞得我很累。再說了,從回來那天起,這份報告我都念過四遍了。」 
  「閉嘴!」 
  「對著那只耳朵叫吧,這只在上次出任務的時候已經聾掉了。」 
  那同僚站起身,繞過桌子,從身後扶住我的肩膀: 
  「兩個人都別說了。坐下!我說坐下!你,魚兒,我命令你忘記他的態度問題,安心作你的匯報。而你,」他衝著我們的新指揮官,聲音冷冷的,「這幾分鐘你不要開口,讓自己平靜一下。待會兒你再說。魚兒,開始吧。」 
  我開始,第五次念我的匯報。   
  第十章 俄國「大夫」(1)   
  2000年5月:以色列從黎巴嫩南部安全區撤軍。 
  2000年7月11-24日:克林頓,巴拉克和阿拉法特簽署戴維營和平協議。 
  大馬士革:針對巴拉克-阿薩德協議,爆發大規模遊行。遜尼派的政變企圖被殘酷鎮壓。 
  頭頭們派我去敘利亞。他們說,事情重大緊急。他們說,生命攸關。我不斷地申辯利害,想打消他們的想法。烏裡也用另有任務來搪塞,想幫我躲掉這一趟危險旅行。他低聲表達了不同意見。他有這樣的舉動讓我很感到意外。這讓我覺得,還是應該相信性本善。那些人答覆說,需要拿到一些東西,而且有人有能力拿到這些東西,所以最終決定,我非去不可。現在要探討的唯一問題是怎麼執行。 
  那個讓人討厭的、對我訓練指手畫腳的指揮官又給我上了一堂政治思想課:有幸成為組織的一分子,就應該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別忘了以色列「是一個強敵環伺的國家,過去和現在都必須為生存而戰……」一個同事惡作劇,幫他計時,其講話持續了四十七分鐘。四十七分鐘,夠長了。 
  就在2000年8月的這個上午他宣佈,我當天晚上就得出發。我說不行,後天之前都不行。我怎麼也得籌劃一下這次任務,留出準備時間這很關鍵。不用了,事情重大緊急。真是糟糕之極,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得按自己的原則行事。我定在明天上午出發。不能太過分,在我來說順利完成任務畢竟更重要。 
  今天星期四。按計劃,我有一兩天行動時間。最遲星期一,我必須返回總部。 
  我其實心裡完全沒底。也可以說,我有點害怕。我曾經遇到過很多險境,但問題不在這兒。把我派回去,這甚至不算難題,但非常愚蠢!這是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既然幹了這行,我們已經準備好為擔重任而犧牲生命,可最後往往死得愚不可及。問題就在這兒。 
  我徘徊來徘徊去,又生氣又擔心。該整理行李了,可我還心神不定。我把腦子轉得飛快。Krav Maga的教練休假了。不管怎麼樣我得給他發個郵件,告知我的處境。他立刻就給我回了信: 
  「別用你所謂的PP(悲觀主義者的被動說)來煩我!你會像從前一樣自行解決的,順便告訴你我星期二回來,而且有不少活兒要幹,一句話……遇事盡早拿主意對你有益無害,記住了。星期二晚上見。」 
  老習慣,我轉道蘇黎世再進入黎巴嫩。這麼多年,貝魯特機場還是老樣子,說不上是傳統還是現代。山風總吹來那麼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是山羊的味兒。雖然機場裡儘是廢氣,這股味道還是經久不散,實在叫人奇怪。進入到達廳,過海關,一點問題都沒有。我看到聯絡人在稍遠處等著我。每個接頭人轉告我的都是好消息。平安無事,沒有人給我任何警告。看來我先前的擔心都不成立。感謝上帝,真是好極了。 
  我穿過黎巴嫩全境,然後順順利利地過了敘利亞邊界。那邊的接頭人也全是好消息。我基本用不著判斷分析,我沒有發現任何針對我們的跟蹤跡象。他們不可能如此不露痕跡地監視我們,這不是他們的一貫作風。我可能真是過慮了……要不就是我的判斷能力總是快他們一步。我比較傾向於自己後一種解釋,於是決定在對方「醒悟」過來之前,盡快開始行動。 
  我不吃不睡,又開始趕路。深夜時分到達目的地。把車停在田里,我睡了一小會兒。我做好天一亮就徒步進城的打算,這樣不引人注意。 
  和那些上市場買東西的主婦們一樣,我把自己從頭到腳用黑紗蒙了起來,然後向辦公樓走過去,那裡面有我要找的數據服務器。進去的方式我是熟悉的,也知道該找哪台機子。辦公室空無一人,進去很順利。可是等開始操作的時候,我發現安全系統被改過了。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去防火牆:「我還是對的……防備在這兒呢!這些蠢豬,他們沒那麼蠢……」 
  這個改動使我的速度放慢了,而且如果我要盜用軟件的話,就會被迫現身在局域網上面。沒別的辦法可想。我明白,他們設下這個圈套是為了探測我的位置。我很清楚危險在哪裡,不過我也知道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原來裝的那些程序,所以他們也很難探測出我即將安裝的這個東西。如果在操作過程中我就暴露了位置,那就糟了,不過和我們以後能拿到的情報來比較,這樣的犧牲還是值得。不管怎樣,這就是我的工作。   
  第十章 俄國「大夫」(2)   
  我一邊幹活,一邊盯著警報指示。我能隨時看到他們安全監測系統的動靜。關鍵是不能緊張。腦子得轉得又快又到位。照老辦法,我通過更換個人數據,尋找幾個服務器上的老用戶。考慮,判斷,嘗試……肩上像有千斤重擔壓著。這時候,我看到警示燈走到了我所在的區域。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們就能鎖定這棟樓,這台機器。我的腦子和手指早就習慣於在壓力之下工作,此刻動作起來更是前所未有的迅速。輸入的口令終於起作用了,結果越來越明朗,我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最後一試,連接成功,我欣喜若狂。警報響了,我看了一眼 
  安全警示,它們已經指向我所在的樓以及樓層,正掃過一間間辦公室。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該開溜了。 
  我打開窗戶,一邊從二樓往下跳,一邊詛咒我那不中用的右腳踝,然後飛快地向市場方向跑去。 
  一般來說,穿過亂糟糟市場的時候可以迅速甩掉追兵。只要脫離他們的視線一小會兒,從攤位下鑽過去,盡快衝進小巷裡的某棟房子,然後衝上屋頂就可以了。接下來都是經驗之談:盡可能在屋頂上快跑,除非碰到明顯難以逾越的障礙,否則不要下去;不要在追兵可以看到的障礙面前停下來,而要繞到障礙後面,再找下去的路。然後呢,就該找個角落藏起來了——這種地方不算少——在裡面呆上一天一晚,如果不得已,第二天也不要挪窩。 
  是啊,只要到屋頂上就好辦了。我很有信心:脫身及時,追兵甩得也足夠遠,再說他們不敢在這麼熱鬧的地方開槍…… 
  一股冷颼颼的風打斷了我的盤算。子彈從兩旁噌噌擦過去。我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跑肋幾米。糟了:平時那些不怎麼摻乎、害怕被捲進來的旁觀者,這次卻從四面向我這邊圍過來。五六個寬肩粗膀的男人冒出來,堵住去路,將我一把抓住。他們的跟蹤很漂亮也很到位。我試圖掙脫,但是一把槍隨即頂上了我的後頸,我不敢動了。這些金屬傢伙很是不可思議,那怕還在冒煙,也能讓你的後背脊骨冰冰涼。我腦子飛快地轉。一定要盡快找到對策。我突然間全身鬆弛下來,放棄一切對抗,目的在於讓那幾個彪形大漢手下鬆動一點。果然奏效。飛快地,我微微瞥了一眼身後,判斷是否有可能奪下背後那個士兵的槍。一個……不,兩個……五個……後面還有人……算了吧,為時已晚。 
  我轉過身,面對著他們,扔然在尋找逃脫的機會。圍著我們的人跟退潮似的,散了。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商販還守著攤位。我順著那些士兵的喊叫,舉起手,聽憑他們把我推到牆邊,搜身。當兵的兵分兩路,宣佈我被逮捕,以及對街道進行「管制」,也就是又逮了十幾個人,因為他們在抓我的時候表現得不夠興高采烈。 
  我們的目的地是附近一個軍營。我沮喪得很,本來還希望這次能換個環境。審訊開始。我對這一套程序爛熟於胸,提問,辯解,沉默,然後是拷打……我真想能跳過幾個環節可是沒有可能性。隨他們去折騰,我趁機放鬆放鬆自己,集聚點精神。奇怪的是,我突然有虛脫的感覺。我想起來了,從出發的那個星期四起,我就沒吃過什麼東西。這下好了,我的胃痙攣起來。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這痙攣上來,我喜歡,我視它為親親寶貝。它能讓我對其他一切忽略不計。 
  上尉站起身,朝門口走去。怎麼,完事了?這麼快?我好像聽到他在說: 
  「走,我們要取你的指紋,送到數據庫排查。」 
  他打開門,向門廳頂頭走過去。幾個當兵的目送我們經過,一聲不響。我們到了一間辦公室前面,專門收放印章的,東方人好這種東西。 
  「等著,別動,先給你戴上手銬……」 
  機會來了!如果……我看看四周。有二十好幾個人,每個人都對我虎視眈眈。看來,機會不是這麼好找的。我很配合,很安靜地讓他們取走了指紋。在類似的情況下,Krav Maga教練會怎麼辦呢?像他那麼決斷的人,很可能早就把他們都擊倒了。他壓根不會等著被帶到這裡。我犯了什麼暈?為什麼不能應付得更好呢?可早先我又能怎麼作為呢?都想過,都試過……最後還是失敗。我琢磨著。不行,在這種地方不能輕舉妄動。應該等到給我換地方的時候,那種情況下身邊的人會少點。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希望,因為我這個人96%的力量都取決於精神狀態。   
  第十章 俄國「大夫」(3)   
  「在這等著,我下去送這些紙樣,等結果。如果你想趁機跟我們玩逃跑的把戲,好好想清楚,我的小伙子們會對你來個漂亮的掃射!」 
  我沒聽他的,自顧想我的事。突然,我察覺有響動而且在慢慢加大。我反應過來,這個滑稽傢伙已經把我獨自留在一幫瘋子中間……這當口,幾個士兵已經氣沖沖地逼了過來。我看看站在背後的兩個衛兵。他們慢慢往後退,和同伴站到一起,槍還是指著我。我跳起來: 
  「你們要幹什麼?」 
  其中一個人回答我說:「別妄想把軍官叫上來,他在地下室呢,聽不見的!」 
  「他會回來的。」 
  「反正你已經被判了死刑,現在死和等會兒死,對你有什麼區別呢?劊子手!猶太佬!猶太劊子手!」 
  我眼看著他們逼過來。看起來他們對這種遊戲感覺愉快。他們的樣子太滑稽了,我都沒辦法讓自己去當真。可他們是真的要殺我。 
  地下室傳來腳步聲。幾個人擔心時間不夠用,行動加快了。他們向我撲過來,我用連環腿還擊,他們吃了一驚。退下去,上來,又退下去,圍著我打圈。暫時地,我把他們擊退了,但還是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我讓他們給圍在了中間。一開始我就該找好出口的。怎麼辦?現在不是考慮戰術的時候,他們又上來了,行動默契。我想把他們逼退。剛碰到一個進攻的,他就閃開,換上另一個。我開始氣力不支了。他們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其中兩個人用胳膊把我攔腰抱住。我在全力掙脫。就在我把其中一個往外推的關頭,我用眼角瞥到另一個人手拿匕首直衝過來。真該感謝Krav Maga讓我具備的反應能力:我擺出了一個防禦招式,可惜由於身體失去平衡,加上事出倉卒,又有手銬在身,我只部分避開了刀的攻擊線路。這已經足以救我一命。我沒有被刀刃正面刺中腹部,而只是左側肋骨間的斜肌被劃傷了。我的第一反應是,傷口不致命,但疼痛難當。那個士兵又舉起匕首。 
  一隻手從背後將我抓住。我等著那刀再刺過來,把全部力氣都集聚在肘關節處,準備抵擋。他們撞在上尉身上,他回來了,這會兒正用兩隻手死死抓著我。 
  「我不在,你除了挑釁就沒事可幹嗎?」他一字一頓,臉色鐵青。 
  我挑釁別人?這倒是個說法。還很中聽。他把我的精神頭又挑起來了。 
  上尉不置可否。他找來那兩個先前看守我的士兵,示意他們把我帶到辦公室去。我現在總算知道斜肌是多麼重要了。我痛得幾乎動彈不得。我盡量安慰自己:幾厘米深的傷口不可能傷筋動骨,沒這道理。兩個士兵把我帶進辦公室,背靠牆站好。上尉隨後進來了,看看傷口,宣佈不礙事,然後舉起手裡那張傳真。 
  「數據庫裡有你的記錄。」 
  幹得不錯!我至少在上面出現過七八次,而且每一次都用了不一樣的名字。 
  他接著說:「你在上面有四次記錄。」 
  他們的數據庫沒有更新過? 
  「用了兩個不同的名字……」 
  只有兩個? 
  他點明道:「總之,有兩次我們找到了和你有關的名字。這一次,你叫什麼?」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哪怕動動下巴頜也他媽的受不了。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彷彿這斜肌就是全身肌肉的中心所在。上尉等我的回答等的不耐煩了。他勃然大怒,操起警棍。一個士兵把我放開,拿起槍,學著上尉的樣子。另一個把我推倒在地。他一腳猛踢我的肩,把它死死踩在地上:一頓警棍。很幸運,我沒多久就沒了知覺。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醒了。血從傷口流出來,我的心就在血糊血海裡漂著。好像又不是夢。我覺得它滑到了下腹處,在胃下面跳動。驚愕之間,我到底還是醒過來了。等我視線清楚了,我看看傷口,發現所謂血海是誇張了些。傷口當然流了很多血,但是沒那麼可怕。剛才挨打帶來的痛楚,開始撕裂一般的發作。我痛苦難當。如果我動都動不了,怎麼能夠逃走呢?我試圖重新動一動。我痛得叫出了聲。   
  第十章 俄國「大夫」(4)   
  「哦,醒了?想說點什麼嗎?」 
  我艱難地看看左右,沒人。頭上挨了一腳,我這才發現他在我後面。這意味著我得仰著頭,伸起上半身,牽扯著該死的肌肉…… 
  上尉告訴我:「你會感到高興的,我剛接到命令,要求明天把你送到軍事監獄去,那兒 
  等你很久了。這兒嘛,你什麼也不用干,歇著就行。」 
  他說著,踢了我一腳,回辦公室幹活去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個哨兵把我拖到房間對角的角落,自己站到門邊,槍指著我。我努力挪動身子。我慢慢地辨認每一塊肌肉,把它們和傷口分開。吊扇送來一點讓人感到舒服的涼風。既然有不受干擾的幾個小時擺在面前,我就利用這機會盡可能恢復體力。如果頭不這麼疼的話……十分鐘後,我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好幾個小時,這間辦公室和隔壁房間裡的說話聲音,就在聯篇噩夢裡,隻言片語地傳到我耳中。 
  半夜裡,哨兵換班的響動把我喚醒了。一個士兵仔細地察看我。他不像要殺我的樣子,倒想安慰我。 
  「服役前我是學醫的。」 
  我看了看四周:辦公室沒人了,風扇停了,熱得難受。從敞開的門看出去,我只看到一片黑,走廊裡也沒人。 
  哨兵告訴我:「凌晨兩點了。你在發高燒。把這個吞了,」他說著把兩片藥放進我的嘴裡,「很抱歉,我不能給你水喝。」 
  我辨出是阿司匹林的苦味。我盡量嚼碎吃了,然後想看看傷口的情況。我被背銬著,夠不著地方。我用目光詢問那個士兵。 
  「感染了……」他回答:「下午我給你纏了紗布,也只能這樣,防蒼蠅,也防止失血過多。你流了很多血。我看到你幹了什麼,太野蠻了……」 
  突然,他看了看背後,大概是擔心說得太多了,他走到門口站他的崗去了。我要多難受有多難受。說到底這可能更多是胃裡沒東西的反應。我又沉沉地回到噩夢中去了。 
  醒得很突然。上尉帶著兩個士兵一大早就鬧哄哄地進來了,很不耐煩地用腳將我踢醒。我總算自己爬了起來,迷迷糊糊地坐著,他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好又將我臉朝下扔到地上。這讓我非常氣憤的舉動,倒是驅趕疼痛的好辦法。他們隨即把我提起來,就像捏著根羽毛,給我戴上悶死人的面罩,然後把我帶到——不如說是拖到——外面,丟進一輛卡車。發燒加上氣悶,我又長時間地陷入了昏迷。 
  在軍事監獄受到的待遇和前面差不多。看醫生只是做個樣子,給我大劑量注射一次抗生素就算是治療了。至於傷口縫合,想都別想。 
  然後又是審訊。他們很快就明白說來說去是沒有用的,於是用上了硬的一手。並非我已經不怕受刑,絕對不是!我既然自己逃脫過幾次,當然希望這次也能自救。我知道,痛苦到了極限之後,要麼是失去知覺,要麼是拷打結束。熬一熬。熬到這讓人窒息的場面到頭,或者熬到我昏死過去……熬到用完電刑……或者心臟衰竭……熬到這劈頭蓋腦的皮鞭停下來或者我最終沒了知覺……熬到被他們從天花板上放下來,或者血乾脆不流了,再也感覺不到倒掛的痛苦……熬到沒了知覺,再也感覺不到後背被鋼鞭撕裂成一條條時那難以忍受的痛。屏住呼吸,放慢心跳,控制注射到我身上的藥物流散……我的身體和精神一直在練習。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心情和希望。 
  我不是唯一一個被這樣「審訊」的人。有十來個人輪流受這種折磨,輪到誰則視那些士兵的心情而定。我決心對抗到底,我一直相信自己能夠從這裡走出去。只要我知覺尚存,那些士兵不踢到筋疲力盡我就絕不會任他們把我拉起來。這種態度使人對我多少不敢輕視,從而時不時躲過被審的機會。每當我看到他們累兮兮地走開時,我都充滿了自豪。這阻止不了他們回頭再來,而且往往是更加非此不可的樣子,但畢竟我還是贏了一局。 
  就這樣過了幾天。我沒了時間概念。我把短短的休息機會都看成賜福祈禱一般,這時候我就能躺在審訊室的石板地上,在那些橫七豎八的人的痛苦叫喊聲和臭味裡面睡上一覺。沒有吃的,幾杯茶水而已,也沒有治療和洗漱。地板時不時被水籠頭沖洗一遍,有時把我們也捎帶上。按規定,我沒有權利睡覺,常常被一頓亂打弄醒。昏迷的時間過長,也會招來高壓水籠頭伺候。對策就是在這裡睡一分鐘,那裡睡一分鐘,以不斷的挪動來表示自己是醒著的,然後接著再睡。把這套把戲玩熟了,我好歹恢復幾分體力。但是,時間過得一點都不快。幾個小時,我會認為是過了好幾天。後來又矯枉過正。我算著是星期一,其實已經到了星期三。叫我感到高興的是,他們也耐不住了。   
  第十章 俄國「大夫」(5)   
  一個「醫生」說:「沒辦法了,她死也不會開口。得通知一聲上校。」 
  我是一條大魚,所以這裡的小負責人很怕我在他手裡玩完了。上校倒是有這個權力,但他實地學習去了。他們也有這一套。聯繫上以後,上校傳達了他的命令:停止審訊,把我關進牢房,等他兩天後回來。他會帶來一個「突破審訊專家」,此人正在給他們上課,很有興趣在一個「控制能力超群的猶太分子」身上顯顯身手。 
  這樣我便有了兩天假期。我想早點讓自己入睡。可事實上我毫無睡意。我全身到處都劇痛,而且害怕。神經脆弱到了每兩分鐘就驚跳起來的地步。經過長時間刻意的放鬆療法之後,我終於睡著了,如果我可以把這種噩夢不斷的睡覺也叫做「睡眠」的話。 
  當上校帶著他的「客人」回來的時候,我有點沮喪,因為我本想更好地修整一下。我的腳步已經開始癒合了,這樣我便能稍稍站立起來。當然,我走路的樣子就像個螃蟹,但不管怎麼說,我畢竟能走了。這重新讓我來了一點精神。 
  在上校辦公室裡,我聽到審訊負責人做的匯報,有點吃驚。我借此才知道都快過去一個星期了。我想起教練的那封郵件,「星期二晚上見」。顯然已經失約了。我想,關於我他會得到一些什麼樣的消息。不會再有人相信我會回去。他們很清楚,在關上一個星期以後還抱這種希望簡直是烏托邦。 
  在我聽他們敘述我在這幾天受審時做過和說過的事情時——倒不如說是那些我沒有說過的事情——「專家」一直盯著我。只是一個穿便服的男人,襯衫和長褲的式樣都算得上優雅,一張西方人的臉,膚色很淡,中等身材,栗紅色的頭髮硬硬的,大概四十出頭,鬍子剃得很乾淨,目光就像精鋼一樣,冰冷堅硬。好幾分鐘裡,我們彼此展開真正的催眠訓練。誰也不肯先挪開眼睛。最後是上校插進來,轉移了我的注意力。他對我說: 
  「你如此無禮地盯著的這個人,是一個『突破審訊』專家。能和你較量較量他將感到很高興。我再給你一個機會。你最好能夠抓住它。你的上司確信你在該死的時候已經死了,你說給我們聽將沒有任何危險。我們甚至可以讓你活著,過正常人的生活。只要你合作,一切都好商量,你不會丟了小命。由你自己來決定是幸福地活還是痛苦地下地獄。這些日子難道你還沒有受夠嗎?」 
  我看著他,心想為什麼從來就沒有人提議用百萬美元來收買我的口供呢……電影裡總是用錢來收買的……他們居然都認為我是不可腐蝕的!末了,我只能也將之視為一種高度評價,盡可能自我安慰一番。 
  上校不再多說,用一個手勢把我轉交給了「專家」。「專家」向我走過來,臉上是一種他所應該有的惡狠狠的表情,然後拚命搖晃我,大喊大叫地把我甩到房間另一頭,以此來考驗我的神經。如果這就是專家的秘密,真是令我捧腹。雖然我的神經已經受損,還是熟悉這種運動方式的。他很快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肯定是個以色列人!」他大聲宣佈,好像這是一個重大發現。 
  那個負責審訊的軍官小聲嘀咕:「如果這就是他的全部發現,那我也是專家了。」 
  「專家」走個不停。 
  「如果她是以色列人,我就知道怎麼來撬開她的嘴。我太瞭解他們的訓練方法了。我們只要找準她大腦的關鍵區域,她就會很快開口。」 
  我很想笑。當然不是大笑,因為這個滑稽的傢伙剛剛打裂了我的嘴唇。他想用這種方式來找準那個著名的區域嗎? 
  他依然胸有成竹的樣子,轉身對著靜候在辦公室旁邊的一個穿便服的傢伙: 
  「做好準備。」他說的是俄語。 
  這兩個詞比前幾天所有的經歷都要令我記憶深刻。我以前聽說過俄國人在大腦研究方面的領先成果,我還知道他們是用什麼來做試驗對象。我一點也不想成為其中的一個。我感到平生從未有過的毛骨悚然。   
  第十章 俄國「大夫」(6)   
  「專家」冷笑著問我:「你懂俄語,對吧?我看到供述裡面說,你懂不少東西。不改主意嗎你?」 
  輪到他笑了。而我,完全沒了幽他一默的心情。 
  一天下來,就是不斷注射,我的腦子先是痛到極點之後緩和一小會兒最後變得舒服—— 
  就這樣循環往復。我感覺痛苦變得越來越鋒利,越來越深入骨髓,越來越集中在一處。不用懷疑了,為了確定目標,他已經找準了目標。 
  而我,我下決心擺脫他的控制。我全心全意反覆背誦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協奏曲,既然俄國人以他為榮。我背得如此專心,好像每一個音符我都能聽見。感謝我所受過的訓練,現在起作用了:我終於聽不見他的問題了,他的哄騙,他的虛假許諾。我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就在瘋狂的邊緣。 
  他呢,用了各種各樣的情境來引我上當。幻燈片,電影原聲帶,都用上了,想讓我覺得自己身在別處,和接頭的人在一起,或者已經返回總部。我身上佈滿了傳感器,我的每一種反應都被仔細研究。認得出某個人的照片嗎,或者某個地方?我明白那是陷阱,可是身不由己,還是要告訴他們。我用切斷聽覺的老辦法,來切斷視覺。他試圖通過中彈的仿真效果來把我拉回。沒用,我還是呆在我所構建的拉赫瑪尼諾夫的世界裡。慢慢地,在祈禱中,我失去了意識。 
  隱隱約約傳來輕輕的樂聲,那是特拉維夫冰糕車的聲音。我勉強睜開眼睛。沒錯,真的是冰糕車,我甚至能看見…… 
  「哦,她終於醒過來了。怎麼樣?有什麼感覺?發生了什麼事情?說說看!」 
  是誰在用希伯萊語和我這樣說話?周圍都模模糊糊,只有那個冰糕車是清晰的,在繼續放音樂。聽得很清楚。 
  「試著醒過來,姑娘!我們等你恢復知覺已經好幾個小時了,來,努把力!」 
  完全動不了。我想動一下手指頭,可手就跟混凝土似的,又像是被透明膠帶給粘住了。 
  「你活動不了,你身上到處都骨折了,他們沒有給你接上!我們給你服了鎮痛劑,現在你需要的是休息。放鬆點,你到家了,快點告訴我們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人是誰?我為什麼是在特拉維夫而不是像通常那樣,在海法的醫院裡?……醫院附近沒有這樣的冰糕車……為什麼他要給我一塊冰糕,而不是規定的那種黑乎乎的髒湯?……為什麼不是平時那幫人來聽我的行動匯報呢……而且,他們為什麼不等到我完全醒過來,然後測試一下我是否已經不再雲裡霧裡呢……多夫怎麼不在?……我的手……我沒辦法把它從床墊上抬起來……這是床墊嗎?不對,還是那張桌子……該死的桌子! 
  「好了,來!你醒了,一刻鐘後就能恢復正常。為了祝賀你回來,我給你帶冰糕來了!喜歡什麼味道的?」 
  我又聽見了冰糕車的音樂聲……走了嗎?怎麼我看到它就在對面呢,那麼清楚?如果是在我的臥室裡,應該透過窗戶才能看見它,而且看不見全部……如果是在醫院裡,我從來沒有獨自享用過整間病房,從來都是走廊裡擺上一張床……什麼也看不見……幻覺,只可能是幻覺……這樣說來,噩夢還沒有到頭呢!…… 
  「嘿!別再睡過去!和我們呆一會兒!該和我們說說你做過什麼了!我們帶你去吃飯,喝水……快醒醒!」 
  喝水……哦,喝水!不,還是一個大陷阱。我不懂希伯萊語……我不認識這些人……我不懂希伯萊語……我不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難受這一會兒……我不懂希伯萊語,不懂……什麼也別說…… 
  「她又昏過去了。」 
  「她可能真的不是以色列人?」 
  「她就是想要我們相信這個!她堅持不了很久了,耐心點。再來。」 
  不能等到我真的昏過去再重新開始嗎?真累人!我會比你更有耐心……我們堅持兩千年了,我堅持這幾天沒什麼。一切都會有個頭兒的。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一切會有個頭兒的,這無法抗拒。   
  第十章 俄國「大夫」(7)   
  來年一切都會變好…… 
  在家裡,在田野 
  放假的孩子們捉著迷藏…… 
  是的……這歌唱得對,只要能堅持到底……來年什麼都會好的……糟糕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一股灼痛,從頭到腳一路漫上來,撕扯著每一個神經元。陣陣劇痛在腦部停下來,擴散,一圈一圈就像那回聲似的,簡直就是手提鑽在開個不停。我試圖躲開,換個地方,可是一動不能動。痛苦在不斷增加,灼燒的感覺漲滿了每一根血管,我噁心得不行,腦子裡嗡嗡的,響得叫人受不了。 
  「快說了吧,我馬上就停手,你會感覺好多了,你能坐起來吃一頓。我們問你要的,只是你在這裡幹過的,沒有其他。和僱傭你的人不相干。我們不過是想把你破壞的東西修修好。就這些。然後你就可以走了。把你弄壞的地方修好,這說得過去,是你錯了,你妨礙了那些無辜的人……你的上司,在你受罪的時候他們正舒舒服服呢,這會兒准在吃飯,你的痛苦誰會關心呢……把我們想要的說出來,你就可以走了……」 
  他發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重重敲在我的頭上。我就快受不了了,我聽見自己在慘叫,而我自己的叫聲讓我更加痛苦。我難以呼吸,快要窒息。這種沒完沒了的折磨快點結束吧,只要它能結束!灼燒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在將我的心撕裂,直到最後它在一陣猛烈的痛楚之中爆裂。終於退下去了,這所有的痛苦。只有他們的聲音我還聽得到,很遠很遠。 
  「又昏死過去了。她的心臟也不跳了。」 
  猛烈的撞擊之下,我的心重新搏動起來,一度沒了的呼吸又回來了。我感覺到他們在把我鬆開。我很想動一動,可是沒有辦法指揮這陌生人一般的痛苦的身子,它對我幾乎是充滿了敵意。 
  「該停止了,如果她再昏過去,恐怕救不回來。如果你把她弄成了植物人,也就沒了價值。」 
  「我已經煩透了這個猶太婊子!聽到了嗎?我討厭看到你這張髒臉!」 
  我感覺到他用手一把抓住我的下頜,把我的頭往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上撞。新痛淹沒了舊傷。汩汩流下的血反而令我清醒了一點,原本讓我幾近瘋狂的那股重壓突然被釋放了。他無意之間把我救活了。 
  「你就要崩潰了,對不對?我知道你到了極限,我知道你為什麼人賣命。如果你現在不開口,我敢打賭明天你就下地獄去了,聽清了嗎?你就要完蛋了,你聽到了嗎?」 
  他把我丟到地上,我的頭重重撞在石板上,依然感到那種奇特的舒服。痛苦從裡面挪到了外面,這不知好受了多少倍。幾個小時下來,我只盼著一件事:讓他們用我的頭去撞牆,也好抵擋一下難以忍受的劇痛。雨點般的毆打又讓我甦醒過來,等他拖起我的時候,我差不多已經完全清醒了。從未有過的虛弱感! 
  又一下猛擊,我重新倒在一片濛濛的白霧之中,飄遠了。我面前沒了聲音,沒了感覺。安寧。親愛的霧啊我的朋友,在你這裡我真是舒服極了!哦!就讓我這樣無知無覺地呆著吧,我不要再回去那個充滿痛苦的世界……即便是在這裡,那可怕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住手!你要弄死她了!白費勁,你看到沒有,她已經沒知覺了。」 
  「好吧,時間不早了,我也累了。把她帶走。明天我再試試別的辦法。」 
  一陣低低的難以分辨的聲音,就像水籠頭漏水似的,沒完沒了。這聲音讓我在毛骨悚然中驚醒。我試圖翻過身來仰躺著。身體一點一點地,聽從了指揮,我很高興,那些麻木的肌肉終於醒過來了。我剛翻過來,大叫一聲,馬上又趴了下去。疼得可怕,好像背上被什麼東西軋了過去。我使勁地回憶,這地方是不是也挨了一刀。我動動手臂,這一下背部的傷口又被尖利地扯了一下,我想起來了,是鋼鞭打的。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盡可能活動,把剛開始結疤的地方撕開,這樣能防止感染,用流血來消毒。我痛得眼淚直流,心裡卻有幸福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情這麼好。我慢慢恢復了記憶。頭痛,還是難以忍受的頭痛……總算過去了。是啊,過去了。我挺過來是對的。我覺得生活好像特別美好,恨不能大聲歌唱。我從未像現在這樣虛弱,我在發抖,我的頭浸在血泊之中,我什麼也看不清,我頭暈腦脹,我遍體鱗傷傷口感染,我的胃在痙攣,但是我真的非常幸福因為這所有的殘忍和痛苦都會結束。就像有人說過,一切終有轉機……   
  第十章 俄國「大夫」(8)   
  我看看自己在哪裡。一個水泥的單人牢房,五平方米左右,角落裡是一個方磚砌的檯子,還有一個排泄管道。我努力想坐起來。實在是太虛弱了,我雙手無力,頭越來越暈。我又昏了過去,不知道過了一秒鐘還是一小時。沒有地方透光進來,找不到任何有關時間的標識。我集中精神,盡量攢一點力氣,我給自己打氣:噩夢結束了,美好的生活開始了。加油,如果想從這裡出去就必須行動。這是可能的。這一直是有可能的。什麼都是有可能的。但是,你,我親愛的身體,現在一定不能拋棄我!一定要挺住。如果我再回去和他們對話,毫無 
  疑問我是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經過百般努力,我終於坐起了一點點,將背部受傷最重的地方靠在牆上,想盡量止住感染。而且,活生生的疼痛能喚醒我刺激我。我看看四周,發現在靠門那邊,陰影裡有一團東西。像一個小土堆。我這才發覺自己只穿了內褲和T恤。這一堆很可能是我的衣服……要真是就好了……我突然有了動力,俯下身子,顫顫巍巍向那個方向爬過去。我伸出一隻手,把褲子拉到一邊。沒錯!在這兒!我的鞋子!如果他們沒有在鞋底夾層找到的話……可是我的手抖得利害,連一隻鞋也夠不著。我憤怒之極,使勁咒罵,直到我最後醒悟過來自己應該採取另一種方式:先歇著,待會兒從頭再來。爬過去已經費了太多力氣。再說,頭那麼暈。我歇著……不行,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能留給我。我一下子焦慮起來,必須現在就行動。如果那套救命的東西還在鞋底夾層裡,我就會有足夠的力氣逃走。我重新伸出手,腦袋突然天旋地轉,我再次昏迷了。 
  直到第六次我才拿到了那只鞋子。還在,那套注射器還在原位。我抖抖嗦嗦地,想給自己打一針。慢一點,再慢一點,先夠到大腿再說。笨蛋,還隔了好幾厘米,手已經調到地上去了。我一定要保持冷靜,尤其要耐心,不能自己就洩氣了,放鬆,呼吸,休息,手扶著大腿,慢慢挪到位,別急。我又歇了歇。用另一隻手固定好位置,注射。深呼吸。一股力量充滿我的身體。繼續深呼吸。我去找第二隻鞋,準備再打一針。我明白這樣不行,有心肌梗塞的危險,連續注射過於強烈。我應該等上半天,但是現在我需要依靠這樣的劑量讓自己站起來。如果我就這麼死了,也未必不是好事。第二次注射大約十分鐘後,我自我感覺基本良好。我站起來。我從鞋底裡翻出幾片小的葡萄糖藥片。我吞了兩片。這些東西到了我的血液裡,無異於大海裡的一滴水,可是能讓我的胃裡裝上一點東西實在是太舒服了!我欣喜地活動了一下肌肉,幾乎不發抖了。不過,我必須好好控制這種喜悅的情緒,它顯得過於亢奮了。管他呢,不管怎麼說,現在需要的是膽量而不是小心翼翼。 
  為了把衛兵叫過來然後下他的槍,我故伎重演。瘋了嗎?總不會比坐等那些「醫生」回來更瘋狂吧。絕不能拖延太長時間,藥效只有幾個小時,我得跑很遠一段落才能再找到這種藥。我大聲叫衛兵。他很快就過來了,對自己很自信,一點懷疑也沒有。他沒有防備,而我準備充分,所以我毫無困難地就把槍奪過來了。為了安全起見,我出去之前把他勒死了。毫無疑問,我犯的又是死罪。這想法差點讓我笑出聲來。在眼下這種地方,死不是痛苦反倒是解脫。 
  每次這樣的時候我都感到如此孤立無援!我總是禁不住想到以色列國內的那些人,這會兒,他們從從容容地起床了,上班之前美美吃一頓早餐,年輕人呢,也許通宵狂歡之後正睡著懶覺……他們知道不知道,哪怕想一想,就在幾百公里之外,此時有那麼汪洋肆虐的痛苦?他們是否知道,為了讓他們能享受他們的沙拉,我們要忍受萬般苦難?啊!在陽台上享用我的早餐,享受清晨的第一抹陽光,會有這麼一天嗎我也有這樣的幸福生活?想想而已,對我來說就像感受海的味道一樣。 
  一邊做著美夢,我一邊穿好了衛兵的衣服。真是運氣,他不很高大,再說這些士兵穿的反正亂七八糟,沒人會注意我的怪樣子。我把他的槍上了膛,仔細檢查了一遍,把自己的東西包好拿在手中,猛吸一口氣,然後走了出去。我下了決心,如果行動失敗我就對準自己腦袋扣動扳機。我不是特別抗拒自殺,沒必要在地獄裡活上一次。我們遵從的猶太教士說過,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叫做自殺,而是殺死一個我們所說的可能鑄成大錯之人,所以這是可以正視的行為。一句話,並非自殺,而是殺人。對於這被殺的人來說,他自己純粹是個道具。   
  第十章 俄國「大夫」(9)   
  我什麼也不想,逕直往前走。如果老想著自己走錯了方向,我就會回頭,走起來就不那麼理直氣壯了。沒人會攔阻一個胸有成竹的士兵。尤其是在這樣的凌晨時分,最後一崗衛兵也要睡著了,因為我看到了天上冒出來的星星。早晨的新鮮空氣讓我有點小瘋狂。我離開自己被關押的那幢房子,向兵營走過去。一走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晚上這種時候很容易找到——,我飛快地抽出一張紙,像那個審問我的軍官所做的那樣,給我自己簽署了一份放假證明。我知道在上校回來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這軍官就休假去了。所以沒人會核 
  對這份去醫院的通行證。一個犯人把我給打了,我的臉腫得利害,需要出去做放射治療。順理成章。後勤處的軍官充滿同情,居然撥給我一輛吉普車。我大搖大擺地從大門口出監獄。在崗哨那裡,我面無表情地把假條遞給衛兵。我對這種小把戲習以為常了,甚至向那個當兵的晃了一下證件。我向著醫院方向走,然後在第一個十字路口掉頭。 
  在長達四個小時的路程之後,我離邊境只有二十公里了。我要去的地方,是親愛的卡瑪爾所在的那個村子,他會為我提供衣服,幫我平安過境。為了不連累他,我把車停在野外,仔細做好偽裝。我當然因此浪費了一些時間和力氣,但這是必要的。然後我把軍裝脫下來,換上自己的衣服。最好不假扮軍人,如果這樣子被捕,死刑無疑。我向村裡走去。四十五分鐘之後我到了目的地,一路我像個機器人似的走,人都快昏過去了。 
  傷口還在流血,我筋疲力盡。 
  太好了,卡瑪爾在家。阿澤勃的這個叔叔驚愕不已地接待了我,什麼也沒問,讓人去叫自己當醫生的朋友,然後把我平放到鋪在靠墊上的被子上面。我的背上疼得利害,又很敏感,這樣柔軟的床墊對我來說實在就和苦行僧的床一個樣。卡瑪爾馬上明白了,他幫我換成俯臥。這也沒好多少,肋間的傷口也很痛。我看了一下傷處,已經腫成雞蛋大小,而且化了膿。任何姿勢都不行。卡瑪爾很理解我的處境,他把我墊起來,換上一個折衷的姿勢,一半用右肋,一半用腹部,耐心地把靠墊挪到有限的幾塊沒有痛苦的部位下面。我終於躺了下來。不到三秒鐘,我就在疲憊中半睡了過去。卡瑪爾和我說話,聲音很輕,聽得出包含了感情: 
  「我們都不指望你來了……我從一個接頭的人那裡聽到你的消息,他在監獄裡看到你了……兩天前他被放了出來,他和我們說了你的情況……我們以為你死了……見你還活著真是……總之,阿拉憐憫眾生,你還活著。醫生來了。」 
  他來得真快。我沒有完全睡著,能聽見他們說的話。他沒給我上麻醉,因為無法判斷我的虛弱程度。反正我已經被折磨夠了,不會再有任何反應。卡瑪爾端來一盤乾果,熱量足夠,用茶也很容易吞下去。醫生用手術刀把每一處傷口重新挑開,敷上抗生素。最後,他為肋間的傷口做了縫合,動作輕柔地包紮好,和先前受到的野蠻對待真是天壤之別。 
  卡瑪爾從肩膀上方探出頭來,自始至終看著手術過程。 
  「不給她的背也縫幾針嗎?」 
  「什麼?可這得找到兩塊好肉才能下針!除非我從她的脖子和屁股這兩個地方下手,可是我不敢保證效果!好了,完了,在這兒休養兩個星期不要走動!」 
  我咬牙坐起來,說:「你們知道,我必須離開。我今晚得上飛機。」 
  「你會死在那兒的!你想要我幹什麼?要我治好你,還是治死你?」 
  「我要你給我一點補充能量的東西。你肯定有興奮劑之類的藥。」 
  「不行,我是醫生,不是殺手!」 
  「給我吧!我隨後就走。我不能在這兒久留。卡瑪爾有家,你也一樣。去吧,和你這麼說話我累極了。」 
  我不會忘記他看我的那種眼神。那目光非常打動人,是這個殘忍的世界裡難得的充滿憐惜的一刻。他嘀咕著出去了,回來時拿著剛剛配好的藥,給我做了注射。他給了我一些留在路上用,我表示感謝,但他命令我一路盡量少用。最好他能給我藥片。他搖搖頭,走了。卡瑪爾趕快幫我換上黑袍、面紗和拖鞋。快傍晚了,邊境馬上就要關閉。治療用了三個多小時。   
  第十章 俄國「大夫」(10)   
  卡瑪爾很受士兵優待,因為他們經常見他過來過去跑生意,所以過一趟境簡直就是小兒科。卡瑪爾是個大方人,總給這些兵帶一兩樣「禮物」。 
  我們順利抵達貝魯特,一路上過關卡都很愉快,或多或少地和崗哨聊上幾句,關於當作禮物送給他們的襯衣的顏色啊什麼的。一到機場我就拿到了錢和護照,買了一張去伊斯坦布爾的機票。然後轉到歐洲「度假」。我不想回以色列,我想先散散心。稍晚幾天,我再去匯 
  報,然後去忍受那不可避免的醫院生活。現在這幾天,我想要的是和生活親近親近,而不是任何穿白大褂的人。明天晚上,我就回來。我為自己的打算興高采烈,完全忘了自己傷得跟什麼似的。 
  第二天晚上八點左右,我按照原計劃到達,肚子裡填滿了興奮劑,青黴素,酊劑,還有對付我腫得和西瓜一般大小的臉的溴。我總算有了點人模樣。背上也很快就結疤了。我搭了一段公共汽車,然後走回家。我從Krav Maga訓練廳前面經過。他們正在訓練。我一直走到門口,聽得到鞋底的嘎吱聲音,塑料瓶蹦到天花板上的聲音,他們是在練習怎麼對付用瓶子做武器的進攻。我聽到教練在鼓勵和指點學員:「慢一點……要輕巧!」 
  「要輕巧」……我腦子裡過電影似的,又看到了自己經歷的一幕幕,也就是前一天夜裡的事。這是兩個多麼不同的世界!我呆在樓梯旁邊,聽裡面的訓練。夜幕降臨,學員們出來了。他們從我前面一米開外過去,沒有認出夜色裡這個帶著黑色穆斯林面紗的搭檔,甚至沒有想想這個人在這裡幹什麼,這麼晚了,一個人坐在台階上。他們看到我了嗎?他們的毫無經驗讓我覺得好笑。 
  我等到了教練。我很想告訴他我挺過來了,告訴他我非常感謝他的幫助和教授,告訴他我經歷了真正的地獄但是我從未喪失希望,告訴他我的身體和精神都很堅強,堅強到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總之,我活下來了。這是一個奇跡,是新生,是死而復活。我想表達出每一件事情。可在藥物,疲勞和興奮之下,我變得昏頭昏腦,語無倫次。 
  我把目光投向訓練廳。兩個世界的差距如此之大,我覺得自己身在四維空間。我長吸一口氣: 
  「我回來了,好好地……」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很慢。 
  他看著我,笑容很古怪。他聽懂了。 
  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裡,沒有什麼叫人不安的東西,可是幻聽過來糾纏我了。辱罵聲和威脅聲,接二連三,隱隱約約,中間夾雜著和我無關的輕聲的談話,好像是有個人在問時間,另一個人在說他剛做好的飯菜,要麼就是一個有趣的笑話讓他發笑。 
  聲音清晰起來,最後變得像利刃一樣鋒利。這聲音太讓人難受了,我想躲開。聲音在持續,又來了,纏住我,無休無止。是過去還是現在,是夢還是現實?我想我也非搞搞清楚不可,我集中注意力,努力去聽這些包圍著我的喧嘩。現在我聽到了痛苦的喊叫。別人的喊叫。然後是我自己的。可是,我喉嚨裡好像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我又一次被恐懼佔據了全身。有人向我走近。我聽見他們踩在石板地面的腳步聲,金屬的碰撞聲,咆哮聲…… 
  我得行動,逃離這種處境。應該繼續抗爭。如果不放棄,就一定可以出去。我必須用精神力量讓我在痛苦之中的身體活躍起來,告訴它要鬥爭下去,告訴他機會來了。雖然微不足道,但機會總是有的。行動起來,掙扎,重新掌握自己的身體……一定要試試看。 
  但是在我內心深處,一個聲音低低的,在努力安撫我。那聲音向我保證,這一切都是幻覺,是不真實的噩夢。 
  太好了,這真的是過去。     
  第六部分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1)   
  2000年9月:阿克薩清真寺事件。一個聽命於阿拉法特,從法塔赫分離出來的巴勒斯坦恐怖組織隨即出現:阿克薩烈士旅。 
  一回到以色列,就被迫到那個髒兮兮的醫院去做各種檢查。我覺得很難受,千奇百怪的痛楚時不時發作。因為受刑的緣故,我變得很容易受驚。多夫為此憂心忡忡,他一直陪在我身邊,關切地守著我。 
  「我看你從回來開始就一直惶惶不安。你怕什麼呢?」 
  「怎麼?要我解釋給你聽?」 
  「是的。哦不,」多夫糾正道:「我是想問:這是創傷導致的『生理性反應』,還是因為過於憂慮導致的心理恐懼?」 
  「前者,生理上的。」 
  「真是的。這比較難以消除。」 
  「很抱歉。」 
  「這不是你自己的原因,」他安慰我,「歸根結底,也是。不過會好的。」 
  當然是我的錯,我們猶太人,犯罪感從來都是最強烈的。 
  醫生過來了,臉色陰陰的,讓我感覺不妙。他衝我笑。這更危險。一般來說,當他要放肆責備和教訓我的時候,他總是皺著眉頭的。如果衝我笑,那是因為憐憫,並非檢查結果良好的表示。 
  「很嚴重是吧?」 
  「我還需要給你作些別的檢查。不是心臟的問題。也不是神經上的,至少不是病因。情緒不說明問題。說到底,從你的報告來看,我不清楚你到底怎麼回事。」 
  多夫最先反駁他: 
  「可是事實很清楚:她的神經受了損傷。就是這樣。」 
  醫生否定了:「沒有。剛才做測試的時候,她的神經很正常。沒錯,它們受了折磨,但是一切正常。是別的問題。」 
  多夫不依不饒的:「就是神經上的問題吧?」 
  「神經有問題,但這是其他導致病痛的問題所帶來的。我們還沒有找到源頭。」 
  「是生理上的,這不複雜吧!」 
  「是生理上的但是我覺得複雜。」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問他: 
  「你要把我在這兒放上很長時間嗎?」 
  「不會。觀察一兩天,目的是為了采血樣。」 
  「花兩天時間采血樣?你說的,我受了『折磨』,但是還沒完全變傻!你對我隱瞞了什麼?」 
  「還要作些補充檢查。」他加了一句,還是似笑非笑的樣子,隱隱透著不好的兆頭。 
  「什麼補充檢查?」 
  「真的沒什麼,要勇敢一點!我現在就做,免得你再疑神疑鬼。跟護士去吧,她會幫你做好準備。」 
  我擔心地問: 
  「天,幫我『做好準備』 ?什麼檢查?」 
  「就是取點骨髓樣本而已……」 
  我一下子蹦了起來。醫生和多夫把我拉住。護士很緊張,跑出去叫人。 
  「放開我,否則我揍你,我說話算話!我要出院!」 
  「我親自來做。你相信我,對吧?聽我說,只要做得好,一點事都沒有!很快!」 
  「多夫,告訴他讓我清靜點,要不就沒什麼好結果!」 
  「你就不能讓她平靜一下,等會兒再做嗎?我可不敢保證她的神經不出問題……」 
  「這非作不可。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好了魚兒,勇敢點!我需要你的配合!來!我曾經給患癌症的孩子做過採樣,他們都不抱怨,你反倒要和我扭扭捏捏嗎?」 
  看樣子,他是要以情動人。 
  「下流東西……你知道該用什麼口氣和我說話你。」 
  他點點頭:「沒錯,我太知道了,我算是認識你了。來吧,我保證盡我所能,讓你盡可能不感到難受。得讓我搞清楚你究竟怎麼回事,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也是為了那些有可能遇上這類情形的人。」 
  一刻鐘後,他開始了。多夫走到我旁邊,使出渾身解數分散我的注意力。老天,時刻有人護著真是太舒服了。 
  醫生告訴我:「快完事了。還好嗎?不算難受吧?我聽不及……」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2)   
  「當然難受。不過這是表面的,所以沒什麼。」 
  「表面的?」 
  我試著解釋給他聽: 
  「表面上的難受,比說不出來的難受好受得多。」 
  「我們真的需要好好分析分析你的骨髓。還應該分析你的腦部,你有點遲鈍。好了,你看,做完了!」 
  幾秒鐘後,我覺得從腰部開始,像是被放光了電的電池。又是那種灼燒的感覺,從腳到頭漫過全身,和第一天的時候一摸一樣。此時對噩夢重來的恐懼超過了身上實實在在的痛苦,我控制不住地大叫起來。 
  「你怎麼了?我已經完事了,不會碰你了。」 
  「你讓我虛脫了。」 
  「怎麼會!你有什麼感覺?哪裡不舒服?告訴我們,說出來!」 
  這回,真的是疼痛讓我大喊大叫了。劇痛捲土重來,還有那種窒息的感覺。說給他們聽?我根本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拚命地尋找空氣,就像個瘋子似的在掙扎。我聽到周圍的人在叫我的名字,在摁住我。我感覺到他們把傳感器裝到我身上了。痛的感覺越來越猛烈,變得無法抗拒。我不知道心臟和腦袋哪個會先爆裂。和從前幾次一樣,心臟首先放棄了,我又進到了那片熟悉的輕柔的白霧之中,那麼舒服,那麼愉悅。老樣子,他們的聲音變遠了,可依然向我飄過來。 
  「她心肌梗塞了!」 
  「我跟你說了,為時過早!」是多夫。 
  「好了,心臟又起博了。她這東西真是結實,不可思議……」 
  「以她受過的訓練,會熬過去的!」 
  「你知道我怎麼看你的訓練嗎,你所謂的Schmock?看看這些年輕人,三十歲的年齡六十歲的身體!」 
  「你和那些敘利亞人說去!我們幹得很好,因為她的心臟又開始跳了!想想她在那邊受的一次次拷打……」 
  「我想了。再做個採樣。我把發病前後做個比較。反正她還昏迷不醒。」 
  幾分鐘後,我緩過來了。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從未受到過這樣的呵護: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破天荒的是在病房裡而不是走廊裡。而且,是一個單間。 
  多夫,那個醫生,還有三個另外的軍醫都在場,觀察我的溫度計,手裡拿著筆記本。 
  「這回你是真的醒了吧?剛才你給我們來了好幾次假象……醒醒,然後詳細說說情況。我們馬上帶你去吃飯。」 
  我勉強睜開眼睛,低聲說:「不要冰糕。」 
  「什麼,冰糕!你沒事吧?」 
  「行了,看來這不是幻覺。我真的回家了。」 
  醫生笑了,不過這次是那種友好的笑,而不是藏有不好預兆的笑。 
  「看到了吧,嗯?你放心好了,我會想辦法幫你的。至於你嘛,你把發生的事都拋到腦後,好嗎?保證?」 
  我向他保證。我目送他離開,又滿心憂慮了。我心想,這種情況誰又能安慰誰呢。 
  分析結果除了告訴他們要找的東西有還是沒有之外,對於血樣或者脊髓裡的成分究竟是什麼並沒能給出令人驚喜的結果。所以,為了搞清楚我被注射進去的成分配方,他們還得根據表面跡象做理論推斷,逐個排查在我血樣裡出現或者沒有出現的每一樣東西。研究花了不少時間,總之是複雜得很。有時候,某些成分被找到了,但是根本分析不出個所以然;有時候,他們認定是某種東西導致了某種症狀,但在樣本裡卻找不到對應的成分。於是絞盡腦汁,在各種可能的組合之間兜來兜去。也有一些成份潛伏在骨髓裡沒有發作,等進入血液之後就變得有毒性了。 
  如果不是非此不可,早就該放棄了。 
  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直接向這種化學酷刑的始作俑者索要配方。負責「行業對外關係」的人員通過土耳其人做了咨詢,我們和他們有過協議——以物資的力量——而且他們沒少用這類刑罰。沒任何收穫。他們只有我們所瞭解的東西,而且很奇怪的是,他們在我的血樣裡居然連「常規成分」也找不到。事情變得讓人灰心。看來,我是落到了一個使用最新技術成果的人手中。那個混蛋說他們有「市面上的最新產品」看來並非誑語。不管怎樣,這件事對於化學家和醫生來說,「很有吸引力」。他們對研究十分投入,對我這是個大大的安慰。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3)   
  我試著用自己主動發病的方式來得到某種緩解。這能幫助我「排出」一部分毒素,否則它們就在我的腦子裡形成越來越痛苦的壓迫感,直到突然爆發,這種爆發會毫無預兆,大白天,大街上,隨時隨地。 
  遺憾的是,醫生擔心這種方式會導致我的心臟和神經系統過度勞損。他們因此反對。我懷疑他們在找到解毒劑之前,並不希望我把它們排出來。我一點也不想做個試驗老鼠,但我 
  沒的選擇。 
  我是從地獄裡出來的,我感覺自己活生生的,我不願意相信自己被判了死刑。管他醫生怎麼說呢,此時此刻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生存的慾望。 
  2000年9月的一個早晨,就在猶太新年的前夕,美國人突然來了。一支特種部隊,也就是所謂的精英部隊,來和我們一起訓練,接受更加完備的反恐培訓。現在難道是來這裡的最好時機嗎?熱氣蒸騰,我們在和酷暑對抗之下已經疲憊之極,正不耐煩地等著新年和贖罪日的長假。陪同任務有點無異於苦差使。拜「不合法」的Krav Maga之賜,我被欽定了,和我同病相憐的有一個小組,歸我指揮。 
  第一個任務自然是張開雙臂歡迎我們的客人。可惜的是,疲乏使我們的態度正好走向了反面。我們其實滿懷嫉妒,對他們旺盛的精力,未曾被殘酷現實磨損過的天真態度,對和他們的無能形成鮮明對比的可觀報酬,舒適的生活,以及從來不缺少的安全保障。還能指望我們怎麼樣了?我們的反應乃出於人的本性……而且是被預料到了的。前一天晚上,指揮官把我們集合起來,給我們做必要的佈置。他先給我們介紹了一通來客的光榮歷史。 
  「和你們想的恰恰相反,他們不是毫無經驗的新兵,而是經受過考驗的人。所以要尊敬和平等對待他們。別把人家當蠢驢似的作弄。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在什麼地方打過戰?」我們一個膽子大的同伴譏諷地問了一句。 
  指揮官強調一遍:「我說過了,要以尊敬的態度平等相處。還有問題嗎?」 
  沒了,沒有任何問題。我們已經得到了答案。 
  一大早,我們開始等。我們穿戴得很整齊。最終衣服又回復到了剛起床時的模樣。快到晌午了,熱氣也足以把它們給收拾了。 
  幾輛豪華車到機場去接的那些美國人。到總部的時候,我們看著他們從車上下來,嘴角掛著笑,一人一個大箱子,還有一個體積可觀的運動旅行袋。對我們來說,這個第一印象很糟糕。等到他們中間有人打開箱子,表情無邪地把那些最新款式的運動同品往外掏的時候,我們開始無比嫉妒。我們為自己對潮流的無知而拘束不安,已經被汗水浸透的土拉吧唧的衣服也讓我們很不舒服。 
  在這種部隊裡,總會有那麼一位雜誌封面般的健美先生。他們也不例外。此人叫安東·朱尼奧,我們把他的名字引申為「意大利安東尼奧之日爾曼版」,他是軍銜最高的一個。 
  我們一個同伴小聲嘀咕說:「薪水也最高,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從此就和一個有向意大利人發展趨勢的美國日爾曼人為伍了……」 
  安東有一頂帽子和幾套特輕材質的衣服,外面加有防陽光輻射的塗層,裡面是最新式的透氣布料「吸汗並保持乾爽」。他不像我們,褲線筆挺跟汽車履帶壓過似的,而是腳蹬輕便鞋,鞋上帶有「在任何環境下都保證雙腳清新的氣囊裝置」,鞋底式防滑的。他還有一副鏡片質量上乘的太陽鏡,設計講究能固定在頭上,一塊有指南針和GPS衛星定位的手錶,一個超輕材料的背包,一把比我們至少輕一公斤的槍。即便是我們中間最抹不開面子的人,也湊過去仔細研究他最後拿出來的寶貝:一個類似於五加侖汽油罐形狀的小水壺,是我們從沒見過的材質,既堅固又光滑。 
  「這個壺用途很多,有最新式的溫度調節防護層,」他很驕傲地為我們講解,「重量只增加了一點點,但能在五個小時的陽光暴曬之下保證水的新鮮度。我曾做過試驗,把它放到太陽下面一整天,到晚上,水的涼度和早上只有很小的區別!」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4)   
  第二天,我們出發到Neguev沙漠進行拉練。神奇水壺「增加的那一點點重量」顯得份量不輕。而且,安東老是打開喝水,進了空氣,時間一長,變得和任何一個水壺裡的水一樣熱,眼看著水在減少而熱氣在增加。在他做那個了不起的試驗時,當時水壺無疑是關得緊緊的。出發三個小時之後,當安東把水壺舉到嘴邊,他又迅速挪開了,露出噁心的痛苦表情。 
  「水質不行了,」他抱怨說:「我不知道這壺出了什麼問題……肯定是碰了一下,把防 
  護層損壞了。」 
  惱怒之下,他準備把裡面的水倒到地上。我們衝上去攔住他。沖得最快的那個同伴一把從他手裡奪過水壺。 
  「你有病啊!如果你不想要這些水了,給我。」 
  「你想要就拿著吧,都臭了!已經變熱了。」安東輕蔑地回答。 
  「對我來說,只要是液體,那就是好的。」同伴嘀咕著,一邊把水往他自己的水壺裡倒。 
  同伴還有不少水,我們都是,所以加上一點就滿了。他把餘下的遞給我們,大家按照從新到老的順序,很寶貝地分了——兵齡越長的,越是訓練有素,比新手更容易儲水。我們把「重量極輕」的空壺還給安東,他把壺翻來倒去,想找到「將防護層碰壞了的撞擊」痕跡。 
  這些美國人對猶太人和穆斯林的傳統習俗表現出驚人的無知。在他們打聽即將到來的猶太新年的時候,其中一個表達了思鄉之情。他問我一個同伴: 
  「被『剝奪了』過聖誕的權利一定很難過吧?」 
  我的同伴回答說:「不知道,我從來不過聖誕。如果你是問我,不過齋月是否很難的話……你覺得呢?」他問我,想找個幫手。 
  「我不適合回答這個問題。每年齋月的時候我都在國內。每次都要增重好幾公斤!」 
  「你真會開玩笑,」安東開腔了,同時在他同伴的背上拍了一下,示意他必須大笑,因為他自己早就迫不及待地笑開了。 
  「怎麼是玩笑呢?」我們驚愕地問。 
  「齋月是禁食的,你怎麼可能長胖呢!」安東說,還是對著他的同伴,不過笑得沒那麼放肆了。 
  「又是一個對東方禁食習俗1完全無知的人……」我的同伴小聲嘀咕著。 
  傍晚,訓練房裡其熱無比。孤零零的一個吊扇送來一點風。平時多夫都會關掉它,怕造成和實際環境的差異。這回我們走運了,他決定讓它轉去。儘管如此,美國人還是受不了,不斷抱怨和抗議。 
  「我還以為以色列到處都有空調呢!」安東很不高興。 
  我們沒必要搭腔。一來是他說話的腔調讓我們很不以為然,再則我們有嚴厲的紀律約束:只要到了這裡,大家都悶頭苦練不准說話。我們全心全意地做著精神準備,慢慢地在房子裡來回走動以活動關節,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安東把這態度看成是瞧不起人,被激怒了,他氣沖沖地抓住我們一個同伴的袖子: 
  「我問你們呢!你們至少也該回句話吧!」 
  「想涼快嗎?那就保持冷靜。」同伴沒好氣地回了他一句,走開了。 
  多夫開始訓練。按照老習慣,每當有訪客,他的訓練量就會加大。我們瞭解他,對此早有心裡準備。或許我們該事先給這些美國人通報一聲。出於良好的願望,他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結果在頭十五分鐘上就筋疲力盡了。 
  安東紅撲撲的臉已經灰白一片,問我:「這得持續多長時間?一個小時?」 
  我小聲告訴他:「兩個半小時。」 
  「什麼?」他大叫一聲。「還有別的吧?我們不可能兩個半小時就一直這麼練下去吧?」 
  「不,正是如此。這會兒嘛,還只是熱身而已。」 
  「你騙人吧?開玩笑?這是什麼鬼的訓練?我們到這兒不是來幹這種苦力的,「而是」到阿拉伯人的地盤上去工作!」 
  我點點頭,開始解釋給他聽: 
  「你知道,執行任務是非常艱難的,具備好的忍耐力比較重要,在那些地方……」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5)   
  可是安東打斷我,質問多夫去了,後者假裝沒看見他。這還不足以讓這個美國人放棄: 
  「嗨!多夫!」他大聲喊,整房的人都聽見了。 
  我們中間響起一些耳語聲,表明了大家的不安。這傢伙怎麼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直呼教官的名字?這不單輕率,還很危險:他很可能會激怒他的。多夫轉過身來看著安東,臉上掛著 
  禮貌的微笑,就像準備咬人的獒狗。 
  安東還在嚷:「多夫,你告訴我,這樣的訓練真的要持續兩個小時嗎?你知道的,我們今天已經做過一次拉練了。」 
  「是嗎?拉練?」多夫反問,禮貌得有點過分,還是那副怪怪的樣子。「您沒有看過訓練計劃嗎?確切地說,是兩個小時零三十分……」 
  安東還不作罷:「問題是,如果繼續這樣做下去,我們會耗盡力氣的。」 
  我們中間又是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多夫笑得更歡,牙齒畢露,我們都不認識他了。我碰上一個同伴擔心的目光。我明白。我過去抓住安東的肩膀,把他拖回原位。 
  「可是……」他聲音宏亮地表示不同意,「我在說話呢,和……」 
  「不和誰。現在要做的,是在連累道我們大家之前先閉上你的嘴。」我咬牙切齒地,小聲威脅他。 
  安東這才發現這些冒著火的責備的目光,多夫的古怪表情。後面這位重新開始訓練,不再多看他一眼。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幹什麼蠢事了嗎?」他問我,稍稍有點不安。 
  我去找安東,準備帶他去食堂,那兒已經準備好一頓豐盛的晚餐,款待客人在我們這裡的第一個晚上。我看到他躺在床上,已經睡熟了。陪我去的同伴把我拉到後面,悄聲問我: 
  「坦白地說,如果你是阿拉伯突擊隊員,會放過他們中間任何一個嗎?」 
  我打量了一下他這保養得很好、無比健康、營養過剩的身子,肌肉很不均勻,臂肌和胸肌高高隆起而背部和大腿卻平平如也,沒有任何耐力,脆弱顯而易見。 
  「不,當然不會。」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和部隊一起出發去那邊佔領區,指揮官叫我去一趟。我走進辦公室,他把窗簾放下,瞥了我一眼: 
  「他們自己出發了嗎?」他笑瞇瞇地問我,對我這可是很少見的。 
  「沒有,他們在等我。」 
  「哦!」指揮官哼了一聲,有點不快。「等著,我去安排一下。」 
  他走出辦公室,我聽見他在和秘書交待:「去和部隊說一聲,今天不要等隊長,自己先去,我有工作要和她談。」他回來的時候面色好看了許多。 
  「你有比帶隊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他對著我說了這麼一句,好像是在證明出發的命令已經令行禁止。 
  我表示了感謝,然後看了一整天報告,為下次任務做準備。到晚上了,我部隊的人爭先恐後地回來了,衝到我的辦公室裡,一片抱怨聲。我試圖安撫每一個人。真是一場速度比賽。 
  其中一個搶先說:「我陪的那個,和每一個擦身而過的阿拉伯人打招呼,『你好鮑比』!他說人們會對自己取了名字的人不那麼害怕。如果說這表示他對每一個過身的阿拉伯人都心存恐懼的話,那就見鬼去吧夥計!」 
  「至少你不能責備他對危險沒有警惕性吧。」我想讓他平靜下來。 
  「他拒絕喝茶,要求喝啤酒,下午的時候他又把水給扔了,因為有異味。」另一個開始匯報了。 
  「等他覺得渴,就不會這樣任性了。」 
  「我陪的那個想扮成阿拉伯人,可他白得像個丹麥人:太陽一照就跟大紅蝦似的!幫他找到一盒化妝膏還差不多。有他在我旁邊,人人都把我當成遊客:我一輩子都沒丟過這種臉。」 
  「挺好嘛!這樣一來,你偽裝得很逼真,沒人會識破你。」 
  「安東把他那塊有測時-日曆-羅盤-衛星定位功能的007表給弄丟了。他堅持要去一個阿拉伯人的警局報案!你說這嚴不嚴重?他不聽勸告,把我甩了,自己跑到警察辦公大樓裡去。當他開始描述那塊表的樣子的時候,阿拉伯人如臨大敵的樣子我就不用跟你說了!」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6)   
  「有意思。為什麼不到爆破處去申請一塊『改裝表』送給安東,讓他明天再去雷馬拉走一趟?」 
  「還有更糟的:我把他拖出來的時候,你以為他會像個正常人一樣,向我表示謝意嗎?才不呢,他說他要向我的上司投訴!我告訴他你就是我的上司而你肯定贊同我的做法,他說,他要向『你』的上司投訴。順便說一句,他現在正在你上司的辦公室呢。」 
  「好啊,那又怎麼樣?他已經習以為常了。」我歎口氣。 
  「我那位拉了一天肚子,把所有的衛生紙都用光了。他說我們的後勤水平不行,也告狀去了。」 
  「沒什麼,受點批評對他們有好處。他們夠小氣的。」 
  「我那位和幾個東正教極端分子八卦了一個小時,就因為他們和他一樣,是波士頓來的!」 
  我知道這個同伴是個語言純潔主義者,調侃他說:「我想你趁機糾正了一下自己的口音吧?」 
  這次他們的抗議就跟大合唱似的。我手忙腳亂,沒辦法穩住任何一個。隨他們去了。 
  「陪他們去那邊根本行不通!他們完全不懂,那些敢死隊員晃來晃去不是愛錢,也不是為了毒品和愛國。是根深蒂固的仇恨。那些阿拉伯人,沒有一個是能被愛心感化的!你去和他們說清楚……他們太輕率了……他們恨不得和每一個人親密無間地聊天,他們甚至能把巴勒斯坦警察叫過來提一打問題。我們受夠了,我們叫停的頻率就跟交通警察似的……他們不能渴著……他們每頓都要吃牛排或者漢堡……他們的口音真可怕……這幫美國人什麼都不懂!我們到處無所顧忌,也無意收斂。」 
  我等著他們平靜下來,等著他們自己閉嘴,可他們怒氣未消。同伴們看著我,目光閃爍。我明白他們還有話沒說出來。我問: 
  「還有什麼?」 
  軍銜最高的那個掃視了一圈,尋求到同伴的支持後,他重重地往前走了一步。有點遲疑。 
  「你知道嗎,那個小隊長安東,穿得很好的那個大頭娃娃?」 
  「安東又怎麼了?」 
  「下午回來的時候,我們帶他們去參觀了電腦房。你知道,這是日程上有安排的。」 
  「沒錯,我看過,由人領著參觀『情報處』。然後呢?」 
  「然後安東說,你的電腦是破爛狗屎,他用它什麼也幹不了。」 
  「他說什麼?」 
  「你不是聽見了嘛。」 
  我應該控制自己,我應該強迫自己正確對待,就像聽剛才他們抱怨時一個樣。我盡可能心平氣和地說: 
  「是有點『破爛』……怎麼說也是舊了點……」 
  他們看著我,有點洩氣。我想,我的外交禮儀已經表現得比較充分了。 
  「夠了!這個穿著500美元衣服的傢伙!他們的所作所為我忍無可忍了!」 
  副官像個孩子似的重新活躍起來,繼續報告:「他說,『瞧它發出來的這噪音和熱氣,這哪裡是什麼電腦,這是散熱器呢』!」 
  「讓他們見鬼去吧,和他們閃閃發亮的手錶、衣服一起見鬼去吧!明天,我們把他們丟到巴勒斯坦人那邊不管了。」 
  我們真這麼幹了。丟起來也不容易,他們太好識別了,那些勇敢的人——不管是以色列軍人還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總是飛快地追上來,提醒我們不要忘記帶上「我們的朋友」一起走。在這點上倒是步調一致。傍晚的時候,趁他們專心致志聽一個能說一口好英語的阿拉伯人歷數1948年以來的悲慘處境時,我們終於逃之夭夭,自己回了總部。不用說,當天晚上我因為這不負責任的行為而被罵了一頓。我早料到了,這是該付的代價。 
  「你怎麼敢?」指揮官說我幾乎釀成外交風波,「把他們丟在巴勒斯坦人的地盤上,孤零零的周圍都是滿懷仇恨的阿拉伯人,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自然什麼事情也沒有,他們就在哨卡旁邊。士兵都看著他們呢。大太陽的,他們不會看不見美國人身上『材質特殊的衣服』。」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7)   
  例行公事地斥責了一通之後,指揮官向我宣佈,我們被正式取消了餘下的培訓。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我轉身對著他,心情有點複雜: 
  「晚上他們到底怎麼從雷馬拉回來的?」 
  他告訴我:「阿拉伯人不願意留他們,開車把他們又送回到哨所。」 
  「兩百米外那個嗎?他們就不能自己找回去?」 
  「不管怎麼著,他們都是由你負責的,」指揮官目光陰沉地提醒我,然後示意我馬上出去,與此同時他聳聳肩,臉上閃過一絲曖昧的笑意。 
  幾個月後,我們受到安東和他同伴寄來的一張賀卡。是寄給大家的,上面只有幾句預先印好的套話,署上名。信封上,在打印的大寫的收信人地址下面,能看到一行小寫的字,用括弧括起來了,「不友好」。 
  這天早上,我被通知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有醫生,大頭兒們——烏裡也在其中——還有小頭頭們,包括我的「頂頭上司」指揮官。一如既往,他還是在我的Krav Maga訓練問題上糾纏不清。 
  他聲稱:「我們應該重新考慮一下她的問題。特殊待遇已經讓整個隊伍很不安定。」 
  另外一個指揮官附和到:「是該換種處理方式了。」他擔心影響自己帶的小隊。 
  有人建議:「如果我們給她一個『職務』讓她自己去幹呢?」 
  接下來,就是要給我帶的小隊一個名字,以和其他小隊區分開來。問題是我的隊員都沒練過Krav Maga。我試著告訴他們,說安排起來並不難,但頭頭們不想開此先例。 
  至於我的教官多夫,他倒是從我最後一次出任務之後就改變了看法。眼下他就極力為Krav Maga說好話,只是立場過於溫和。不應該放棄耐力訓練「因為她非常需要這個」。他建議多練習。 
  那位醫生呢——純粹出於科學上的好奇和擔心,他曾在一次Krav訓練課後為我做過非常認真的檢查——他一點也不含糊:這種訓練有助於我康復。他證實,心理效果不錯這是無可質疑的。他總結說:「從概念上來講,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甚至可以談談『精神』訓練的問題。」他的報告幫了我忙。 
  第一次,我採取了非常文明的陳述方式。我寫了一份報告呈交上面,說明我的立場。既然保下一條命在他們看來還不夠有說服力,我便換了一個角度,說得頭頭是道:任務往往艱巨,我需要學會先擺脫困境,再想辦法達到目的。在規範訓練裡目前這類需要還沒有受到重視,這使得我停滯不前,妨礙了我在鈍性方面更進一步。為了達到「被動力量」之效果,我必須加強積極反應的能力,而把它用在最後關頭。一旦我真的掌握了這種本事,保持鈍性就沒有問題了。我保證。 
  討論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他們還在原地打圈,因為沒人願意接受唯一可行的解決辦法:給我完全的自由。這一主要議題還沒有結論,他們開始轉向什麼「戰略分析」,以及如何用我最為合適的問題。 
  討論再次卡殼,還是烏裡以大頭兒的身份出場,畫了個句號:「暫時就隨她吧。」 
  這麼多年裡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就不能得到五分鐘的安寧嗎?」而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勝利在望。烏裡的約法三章簡單得很,也還顯得可信: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訓練,但必須無條件地接受任何任務,哪怕是很古怪的任務。他盯著我的兩眼,最後下了個結論:「至於你解決問題的方法,被動也好,不被動也好,前提是不要惹出麻煩。」 
  對他們告一段落,對我也告一段落。大家都滿意了。 
  2000年10月12日:兩個以色列預備役軍人在雷馬拉的警察局裡,被野蠻地以私刑處死。 
  一次大範圍的「整頓」。一幫「管理幹部和高級軍官」跑來巡查隊伍、營地、裝備和訓練情況。目的在於讓我們忘記那些眾所周知的挫折,鼓舞士氣,讓我們覺得自己頗受重視。 
  他們在同一時刻就佈滿了各個崗位,滿臉笑容地站在我們背後,讓我們沒辦法交頭接耳。我們行軍和跑操的時候,也會和他們不期而遇。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8)   
  有個為我們準備「年度總結」的可笑傢伙實在讓我難以忍受。他和我聊什麼耐力和計算機,和翻譯聊語法和句式,和射手聊彈道學和瞄準。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能。他甚至打聽Krav的訓練問題……趁我不在的時候。他知道我那會兒不在。什麼東西。 
  我保持耐心,第三千次傾聽那永遠的經典名句,「以色列是一個強敵環伺的小國家,它曾經不得不現在依然不得不,為自己的生存而戰鬥……」,我心想,三四十年來這段話利用 
  了多少人,又有多少失去的生命和被毀掉的家庭該由它來負責。 
  「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我在想多少生命被毀了……」 
  「今天晚上我可以在上帝面前說:誰也不會無來由地受苦。」 
  誰也不會無來由地受苦,誰也不會無來由地受苦。可笑之極!他有什麼資格來評判?在他眼裡,什麼是「東西」,什麼又是「人」和「什麼也不是」 ?在他看來我又是什麼?一件東西?什麼也不是?反正不是人。 
  從他們死去或者被毀掉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可能「什麼也不是」。這是明擺著的。所以這個傢伙說的全是一派胡言。他們是為了某樣東西才受苦受難。但那又是什麼呢?國籍?理想?一份能夠拯救一個人或者一百個人的情報?這值不值得呢?沒有人可以評判。我更傾向於相信,正是上面的人,把他手下人的命運指向了痛苦和死亡。 
  我漫不經心地聽著,就像在盡一個痛苦的義務,忍無可忍。他自以為是地認為,如果我們做不到向不同的戰略夥伴都證明其安全保障,這個地區就不會有所改變。照他這麼說,給人安全感的唯一有效辦法,就是故意讓對方置身險境,找出危險,然後歡呼自己的勝利。我們的頭頭們想出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詭計,還自以為聰明絕頂吧?「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自願被人當白癡看……」他覺得有必要向我進一步闡述。饒了我吧…… 
  開完這「通氣會議」往外走的時候,我轉身對著一個也有些反感的同伴,說: 
  「對這種小把戲……」 
  「這不是什麼把戲。」他生硬地打斷我。 
  我不懷好意地譏諷了他一句:「你以為他們會知道你說什麼嗎?」 
  他可能還有那麼一點懷疑,沒有答腔,面無表情。 
  2000年11月2日:耶路撒冷Mahane-Yehuda市場附近遭遇炸彈攻擊。兩死十傷。巴勒斯坦伊斯蘭聖戰組織聲稱對此負責。 
  我們都在看指揮官用電腦玩撲克接龍遊戲。一個磕巴也沒打,我們都被他的表演給迷住了:手手牌都一氣呵成,沒任何間隔。我鼓足勇氣,向他提了一個憋了好久的問題: 
  「你怎麼做到出牌的時候想都不用想呢?」 
  「我不加考慮的時候才能贏,尤其是不能意識到自己在贏。」 
  「為什麼?」 
  「一旦意識到贏了,我就會開始判斷,就會輸。」他簡單地解釋了兩句。 
  原來這就是他的殺手鑭。該把這叫做直覺呢,還是魯莽?想到他很可能像玩牌這樣對待他的部下,我覺得非常反感。我被強烈的報復念頭包圍了。我起身往外走。走到平台上的時候,回過身對著他大喊一聲: 
  「你正在大獲全勝。」 
  立竿見影。他一猶豫,節奏亂了,出了一張臭牌。他氣瘋了,把鼠標往桌上一丟,衝著我: 
  「你給我滾!」 
  沒錯,我早滾了。 
  2000年11月20日:負責接送Kfar-Darom村孩子們的一輛校車被炸。兩人身亡,九人受傷,其中有五個小學生。 
  黎巴嫩和敘利亞之間的關係惡化。抓了很多人。我說很多,已是成百上千。黎巴嫩和敘利亞各自的境內都在高壓之下,我們好幾個聯絡員變得束手無策。急需找到解決辦法,並且取消我過於頻繁的往來穿梭。即便是那些最老實的黎巴嫩人,也開始對敘利亞人的佔領進行反擊。以色列人已經撤軍,他們不再有被人視為「親猶」叛徒的危險。可是一年的時間,不可能抹掉人們二十五年來所承受的恐怖,還有無所不在的告密。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9)   
  敘利亞人得到消息了,正在尋找明確的某個目標?或者不過是杯弓蛇影,僅僅是某些勤勉的官員的額外工作?我不清楚,也等不及事態平息。我動身了,去盡快把那邊的工作做個了斷。 
  抵達貝魯特機場之後,我上了一輛出租,直奔市裡的商業區,然後搭乘公共汽車去了另一個坐落在小山崗上的居民區。一個聯絡員接到我,給我說了說最新的情況,然後把我送上 
  去城郊的汽車。在那邊,另一個接頭人把我帶上他的破卡車。我們一起橫穿黎巴嫩,過了邊境線,在到達「工作點」之前又跑了六百多公里。這是我第二次深入這個國家的內地。我有一種警覺,更準確的說,是一種預感。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五個孩子的父親。我對他所知甚少。可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總纏著我。內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一直在說:「看啊,看看,好好看看!你什麼也沒看見嗎?你應該能看到的,在視線之外還有些東西,你應該能察覺的,在感覺之外還有些感覺!」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心,胃,還有一切能夠開動起來的器官我都全力以赴了,還是什麼也沒看到,我很惱火。 
  「你家裡有人知道你來接我了嗎?」 
  「沒有,不過我父親有點多疑。他不讓我開自己家的卡車來,所以只好借了一個朋友的車。」 
  毫無疑問,這就是我要找的原因。 
  「你在第一個公共汽車站停下,我自己接著走。」 
  「你瘋了?坐公共汽車,你得花上兩天時間,而且至少倒六次車。」 
  「這無關緊要。按我說的做,然後你直接回家。」 
  他服從了,把我放到車站幾百米開外的地方,自己開車走了。還比較運氣,只等了四十來分鐘,車就來了。在第一個關卡,我看到那個接頭人已經被捕。消息很快就在車上這些等著重新開拔的旅客中間傳開了。他們互相打聽,還向路過的士兵打聽,這個男人是什麼人。我從這些傳言裡得知,是他一個表兄告發了他。在告密成風的環境下,親戚也會互相舉報。在這個美妙的國家,生活就是這個樣子。 
  坐著公共汽車,我順利過了關。可惜他們還瘋得不夠徹底,到下一個關卡,所有的旅客都被攔了下來。我們就這麼困在一個上不著村下不著店的地方,更倒霉的是,一幫當兵的剛剛趕來這裡解救他們毫無經驗的長官,有幾十個人他們的做法表示抗議,把這長官給圍住了。 
  旅客被粗步分成兩撥,像我這樣持歐洲護照的人很快就被檢查完了。接下來就複雜了。由於場面失控,審訊無法進行——這我沒什麼好抱怨的——,也無法核實身份——這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軍官對此所作的反應和所有無能之輩如出一轍,也就是大發淫威。為了鎮住大家,他下令狠揍一部分人,再關上一部分人。 
  我被列入了被關的那一部分,這真是從未有過的事。我因此逃過了一頓打。至少暫時如此。第二天,他們宣佈,我們將被送到最近的一座城市去,一百公里之外,好進一步審問和查證身份。我使勁地琢磨:這麼長的路程,這麼糟糕的路況,我還是有可能幹點什麼的。他們肯定會睡覺。如果我跳車,他們可能會開槍。問題是去哪裡,怎麼去?去既定目標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去路已經被布控。橫穿曠野可能需要半個月以上,何況我沒有食物,也沒有錢和證件,更別說接應的人了。 
  根據這個城市駐防有重要的兵營來看,它可能和中心數據庫是聯網的。雖然計劃被打亂了,但也許讓他們把我帶過去更好。我不太瞭解這一片的情況,不過如果我想完成任務的話,這個行動方案看起來還是可行的。記得有人說過,要敢於隨機應變……幹我們這行,這絕對是個最難以決定的決定:見機行事。 
  和我一起被抓的這些人遠沒有被制服。上卡車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亂。士兵對付他們的是棍子和槍托。亂成一團,受傷的,頭破血流的,手斷腳斷的。我想,這會兒可不能把Krav給忘了。我躲過一下,反擊,然後從摔倒的士兵手裡把棍子奪了過來。在一片混亂之中,我決定抓住機會,只要打倒一個,我就溜之大吉。手裡有了棍子,我很容易就把前面這撥士兵給衝開了,奪路向一輛正在轟轟作響的汽車跑過去。倒霉啊,幾個士兵同時跳過來了,我膝蓋上猛地挨了幾下,接著背上一下,大腿上被踢了幾腳,還被猛掄了一棍。總之,不是反擊的最後時機。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10)   
  瘋狂的場面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是吼叫整隊,我被扔上卡車。好幾個小時的路程。到軍營裡,我們在逐個受審之前先被關了一整天。輪到我,除了坐下的時候出點狀況,還算順利。一個敘利亞的上校坐在桌後,我縮在他對面,周圍有幾個衛兵。有個細節讓我心裡一動:桌上擺了一台很不錯的電腦。我看了一眼和網絡對接的連接線。老款型,不是RJ45,而是粗圓頭的,插頭那種,沒有像電話線頭上那樣的安全止回閥。我想把它拔下來,可坐得太遠了。瞅準機會,我突然站起身來,往辦公桌走過去。一個衛兵狠狠給了我一下,我倒在地上 
  ,把連接線悄悄扯掉了。 
  如願以償。過了一分鐘,上校先生嚷嚷網絡壞了,要把「網絡維護人員」叫過來臭罵一頓。看都沒看一眼連接線。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進行,我現在知道了這個信息工程師的名字和頭銜。不難找到他的辦公室。只要找到他的機子,也就不難用上老辦法。我只要查一下他機上的連接記錄,看看哪個是剛剛斷開的。有意思,簡直是小兒科。 
  信息工程師一來就發現連接線掉了,他很快醒悟過來,陰陰地看了我一眼。我裝傻,別人也都沒在聽他的懷疑論斷。上校還在罵,說「好多地方有問題」。工作範圍不同了,工程師的活兒一時完不了。 
  趁他們全都圍在屏幕前,我站了起來。沒人管我。他們忙著向工程師證明「好多地方有問題」。我在房間裡走了幾步。他們還在繼續罵人,沒誰注意我。我把掛在辦公室角落裡的鑰匙圈拿過來,又走了兩步,到了門外。我把手銬打開。 
  在樓的入口處,我問到負責計算機的上校辦公室怎麼走。一個秘書很熱情地指路。我去了。辦公室沒人,數據服務器是打開的,已經登陸。不需要密碼,也不需要其他諸如此類的步驟。我開始操作。 
  五分鐘後,工程師往回來了,一路罵罵咧咧。我身上有一個微型噴霧器,用來脫身足夠了。繼續。我聽見走廊裡的叫聲。上校在找我。秘書說我問過信息工程師的辦公室。嘈雜聲逼近了。我跳到門邊看了看。他們有四個人。對我來說太多了點,我只有對付兩個人的藥劑。再說工程師也沒帶槍。 
  我飛快幹完電腦上那點活,又飛快驗證了一遍。可以了。我把門大敞開,躲到門後。他們衝進房間,沒看見我,我迅速溜了出去。去大門時間不夠了,我衝進帶窗戶的第一間辦公室,跳了出去。等再聽到他們的聲音時,我已經跑出老遠了,可惜我的膝蓋被昨天晚上那幾下給弄傷了,痛得很利害。突然,氣喘不上來了,眼前發黑,耳朵裡尖鳴。我好歹在他們追上之前鑽到了一輛汽車的下面。我一動不動。他們到處搜,就是沒有彎下身子。這種最基本的老一套,屢試不爽。不過還得碰碰運氣,找到一輛排氣管噪音小又不會立馬發動的車。這很不容易。 
  夜深了,我爬出來,關節都硬邦邦了。上車,慢慢出發。一路沒碰到路障,暢通無阻。我順利到達先前那個接頭人住的村子。我本該一刻不停地離開這地方,可是我沒有。絕不能讓這個聯絡員就這麼完了。我幫不了他什麼,但是至少可以警告一下那些告密的人,他們玩的是危險遊戲。 
  他的老婆和五個孩子熱情接待了我。他們認識我很長時間了,那兩個最小的孩子還是我看著生下來的。 
  「你來了!」她喊起來,「阿拉是仁……」 
  「仁慈,對,對……你好嗎,達米拉?有什麼消息嗎?」 
  「他們把他抓走了,你得幫幫我們。」 
  「我知道,可現在怎麼樣了?你能去探他嗎?」 
  「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一定要幫幫我們。」 
  「如果我做的到,達米拉。你知道,如果阿拉要我做些什麼,我會的。」 
  "你一定要幫幫我們!我和孩子們怎麼辦啊?他們會殺了他的。他們說他是叛徒,他們要殺了他的。」 
  「你確定嗎?」 
  「是的,他們要殺了他的。」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11)   
  「可是,我幫不了他。」 
  「你一定要幫幫我們!孩子們,去跟她說,要她一定幫幫我們!」 
  約瑟夫,就是最小的那個,才五歲。他抱著我的腿不放。孩子是我的軟肋。戰爭我喜歡,但不是和孩子。我所想像的是大人的戰爭,好人一邊,壞人一邊。如果對面站了一半壞人 
  ,四分之三的好人,還有蹣跚的孩子,這不是我能接受的遊戲規則。 
  我的目標很明確:那個本該小心行事的倒霉傢伙就隨他去吧。我不想管他。我只想找到那個告密的表兄,然後把他幹掉。再說,如果我不採取一點行動,他們會喪氣,會失去對我的敬畏,甚至可能出賣我。孩子們粘在我身邊,好像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很感興趣。他們一夜都在和瞌睡作鬥爭,為的就是不要錯過我第二天一早動身。他們還是沒抗得住,我一大清早爬起來,只叫醒了那個十七歲的老大。作為將來的一家之主,他必須參加這次懲罰行動,而且既然生在這個混亂的世道,他有必要瞭解一切該怎麼進行。我找到那個表兄,做了該做的事情。他跟著我。他很害怕,根本沒了為父親報仇的心思。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安慰他,為的是不讓其他人看到他這副樣子。傍晚時分我們回到家中,在翹首以待的家人和鄰居面前,他趾高氣揚起來,儼然一副他自己指揮了這次行動的樣子。 
  我看他表演了一番,然後悄悄站起身準備離開。我感覺有隻手拉住了我的衣角。約瑟夫,又是他! 
  「你怎麼了?去聽你哥哥講故事吧,我走了。去,到那邊去!」 
  和他那些只對報仇行動中的血腥細節感興趣的哥哥們不同,這個小傢伙愛他的父親。他要我幫忙救他父親。我沉下臉來。孩子仍然在懇求,耐心的,小心翼翼的。我把臉板起來,冷若冰霜。他不放棄。我裝作要去和他母親說話,從後門溜了出去,上車,發動。我怎麼可能為了滿足一個孩子,就去闖軍營呢?就算我做到了,他們以後又能怎麼辦?這一大家子又能去哪裡? 
  從後視鏡裡,我看見約瑟夫跟在汽車後面,拚命地跑。我踩下油門。 
  走出三公里,車胎爆了。在這種滿地碎石的路上,常發生這種事。我著手換胎。千斤頂的把手斷了,我耽擱了不少時間。他們怎麼回事,總是這些破工具?我等於沒了手柄,又氣又累。我在地上躺了足有五分鐘。老習慣,我乾脆睡了一覺。這些天超負荷運轉,一刻不停,睡一覺感覺會好點。這裡沒人路過,沒什麼危險。突然,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把我弄醒了,很輕很輕,就像是有小動物溜到了車子那邊。我睜開眼睛,跳了起來,只見在離我還有相當距離的地方,有張臉紅撲撲的,充滿了高興、希望和激動……約瑟夫。 
  「我使勁地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看……只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小人兒,正一本正經地看著我呢。『對不起』……」1 
  「爸爸他說過,需要的時候你總會在的。」 
  夢醒了。醒著呢。 
  「別說了!我們就去想辦法幫他,你那愚蠢的父親。」 
  突然間,千斤頂的把手不那麼短了。我動作迅速地把胎換好。我們回到村裡。我苦思冥想,想找到一個不那麼自尋死路的方案。從笨蛋變成傻瓜而已,總之還是瘋了。就像多夫說的,荷爾蒙的變化會讓女人同情心大增。這話應驗了。至少,基本上應驗了。 
  我從他家人和鄰居中間挑了幾個志願參加的人。人手倒是不缺。所有的人都躍躍欲試,總之是害怕被人說成「背叛」了父親或者鄰居啊,朋友啊什麼的。我就這樣找到了一隊幫手。他老婆在探監的時候「看到」過關人的地方,我費了老勁——為了讓她情緒平靜下來,給了她兩巴掌——才讓她詳細描述出那裡的具體情況。我給每個人佈置好任務,環環相扣。我又威脅了老半天,那個老大總算去當局那裡告發了我。順順當當地,我被抓住,由兩個士兵押到牢房。整個晚上,既沒有長官提審,也沒有飛電傳書:上報要等到第二天。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12)   
  我輕而易舉地就把那兩個沉睡的士兵給解決了,找那個傻父親也沒費周折。我們穿上那兩個士兵的衣服,向最近的出口走過去。當班衛兵還是問了一句,這麼晚了去哪裡。我希望聯絡員能用他那沉沉的聲音回答一句。哦老天,他慌了,拔腿就往外跑。衛兵端起了槍。我一把將他擊倒,也開始跑。憑著那把衝鋒鎗,我們用火力掩護著各就各位的同伴。到現在為止,一切都還順利。我們趴在隱蔽處,向追過來的士兵還擊,將他們堵在遠處。 
  這時候,兩個最小的孩子應該是呆在卡車裡不動的。沒這種好事。約瑟夫,那個小王子,一看到他的父親就猛衝了過來。我撲上去截住他,直接把他往前面拋出去好幾米遠。回身趴下的時候,我肩膀中了一彈。正如所料,孩子見我摔倒,大叫一聲向我跑過來,一下跪倒在我旁邊,他被兩顆子彈打中了,一顆打在腹部,另一顆在頭部。他倒在我的懷裡。我感覺到他的小手蜷緊,頭垂在我肩上,血和我的流在一起。我聽到他微弱的呼吸嘎然而止。我像是就此過了一個兩個世紀。不用說,我從此將受不了再談論和他有關的話題;不用說,當某些晚上回憶重來,朋友就會聽到我喋喋不休,大講白癡笑話。 
  一個感情豐富的小人兒,那麼聰明,那麼善解人意,那麼勇敢,心裡有那麼多的愛。真的,他是這殘忍世界裡的一個異數。他這樣的人兒,怎麼可能存活於這樣一片土地?我們不得不毀滅一些東西。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失去了同情心。或者說,我們假裝失去。總之,大家都只能如此。 
  說說我的傷……執行了各種各樣的任務,到目前為止我還算幸運,腿上中過一槍,但只打中了肌肉:痛則痛,沒有大礙;另一槍擦破左臂,表皮傷而已;還有一槍險些打中我的頭,但「不過是」受了極大的震盪,除了昏睡幾天、神經受損和頭痛之外,沒有其他後遺症。 
  這一次,子彈打進了左肩。血肉模糊,肩骨碎成十幾片,彈片也在裡面炸開了。 
  難道我不能像電影裡的那些主角一樣嗎,被打中,爬起來,繼續往前衝?從未受過這麼猛烈地撞擊,左手的槍飛了出去,我人則飛向相反的方向。剛開始,肩上像是有千斤重擔。緊接著,全身痛徹心肺,心就像蹦了出來,每吸一口氣,肺就跟炸開了似的,滿嘴血腥味兒。頭昏,然後是眼花,視線變得模糊不清,我覺得自己是在向一片紅霧裡跑,越來越濃,旋轉,旋轉,旋轉…… 
  我說不出是生還是死。痛到極限的時候,我反而掉到了一片無痛之地,沒有時間,沒有盡頭,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沒有內疚。永恆,迷人。就讓我慢慢走到這片天堂裡去吧。世界因此而顯得那麼飄浮,虛假,那麼讓人厭倦。所有的忍受都毫無意義。多好啊,永遠地解脫。 
  聯絡員趕到身邊,把我扔上卡車。我還感覺到,他把兒子的屍體扔到了我身上。我們一直開,直到一個稍微安全點的村子才停下來。他們找來醫生。神智不清之中,我聽到他們要我放鬆,要給我動手術。光是取那顆子彈和四散的碎骨,手術就持續了八個小時。他們沒辦法繼續了,因為我失血太多。該死的彈片就隨他們去吧,醫生把傷口縫合,全力止血。整個手術只用了一點土法配製的麻醉藥。他們用樟腦和薄荷調製的藥膏為我退燒,每隔一個小時給我灌一碗藥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說是用來恢復體力,這藥水極其反胃,我喝兩碗吐一碗。治我的法子有多少,我受的罪就有多少。沒有西藥,沒有抗生素,因為這裡壓根兒就找不著。完全靠自行恢復。我不知道他們在茶水裡放了什麼,反正見效了。 
  高燒昏迷了好幾天,當我終於醒過來的時候,我堅信自己已經下了地獄。沒辦法呼吸,說不出話,每動一下都翻江倒海地痛。這些冒著生命危險救了我的人,這些勇敢的人,一再安慰我,一切都會好的,他們會把我從這兒送出去的。我想對他們說:老天,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死了吧!   
  第十一章 蜷緊的小手(13)   
  稍好一點,我們就上路,一站接一站。路況極差,我痛得徹心徹肺,每次清醒的時間不會超過十五分鐘。好不容易,到邊界了,回家了。瞬息之間,另一種語言在我耳邊響開了,聲音那麼的熱情洋溢,還有現代文明,空調,無處不在的喧囂,氧氣,輸液,醫院,以及我熟得不能再熟的以色列大夫,他們替代了蒼蠅的位置,在我眼前飛舞。上百種的檢查又來了。 
  我又變得自棄。一個同伴過來陪我,守在身邊不斷鼓勵。他握著我的胳膊,就在約瑟夫曾經握過的地方。這隻手帶來的感覺,令我陷入了無邊的苦痛。一如通向地獄的路就在眼前鋪開……我只有一個念頭:從這個充滿苦痛的地球上消失,永遠。 
  接下來所經歷的,和以往沒什麼兩樣。我回復了常態。 
  從情報效果來講,這次任務非常成功。系統運行出色。我因而得以消停了一段時間。我甚至受到一些大人物的接見,聽了無數的表揚,以及對於未來的所謂許諾。對於眼前一切,我找不到特別喜悅的感覺。 
  這次任務給我本來就不太正常的神經系統帶來了新創。我察覺到,我的自控能力已經一落千丈。我正滑向危險之中。   
  第十二章 小心你的左肩上方(1)   
  2000年11月:暴力衝突再起。 
  2000年12月9日:巴拉克宣佈辭職。 
  我利用在以色列休養的幾個星期,重新安置了一下自己的私人生活,因為我的長期在外,狀況已經很不樂觀。一般來說,男人很難接受這樣的情形:他不知道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人 
  去哪裡,又幹了什麼,甚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何況我一直不想讓我的那位太清楚我的動向。這自然是出於工作保密原則,但更主要的是因為,我想平衡兩人的關係:我必須盡可能保持「平常」心態。這很難做到。每次回來,不是大病一場,就是遍體鱗傷,這很難瞞得過去。男人更喜歡女人單純,健康,永遠等著他。我顯然不是這樣的人。 
  我嚮往和諧平靜的生活,這也許是充滿暴力的職業生涯使然。我愛家的溫馨。每當我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做的總是一成不變的幾件事:沐浴,換上舒適的衣服,美美吃一頓,隨便喝點什麼酒,聽聽音樂,在沙發上坐坐或者地毯上也行,滿心喜悅而且全身心放鬆。在難得享福的這麼幾天,我才發現自己對愛人辦公室裡的那些故事以及他的秘書小姐一無所知。太糟糕了,我本來該知道這些的。我本來可以讓他不離開我,不去娶那個人,那個漂亮的秘書小姐。 
  要從心理上開始改變。我的表情不再像原來那麼生硬。為了讓自己變得輕鬆,我有意表現柔弱或者假裝天真。和人面對面交談的時候,我強迫自己完全信任,以免流露出一點點懷疑。我識別力很強,我知道誰可以信賴。可為什麼要表現出來呢?不管對方是認真的,還是滿口謊言,我都禮貌地傾聽,嘴角掛著笑意,彷彿我相信他們所說的一切。既然這樣能讓他們高興,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愛人的離我而去,真正是精神上的打擊。我為「工作」犧牲得夠多了,因為我別無選擇。何況隨著時間的流逝,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我已經「不能自拔」。我和「正常人的世界」逐漸格格不入,每次的短暫接觸也那麼糟糕。我發現,我變得無法適應外面的世界。我對任何形式的衝突都感到疲憊。我需要的是安寧。我起得很早,那是因為我背部脊椎的裂縫,躺下超過四個小時就會痛苦不堪;我腦子裡充滿了死亡的景象,開槍的聲音,還有整天整天纏著我的慘叫。他們要我回到大千世界,去過那種普通人的生活,但我只可能活在自己這個世界。 
  沒有一時一刻,我不是活在幻覺之中,不會聽到被拷打的人的慘叫和垂死之人嘶啞的喘息,不會嗅到血腥,聞到那由恐懼、死亡和爛腸子摻在一起的腐臭。從該死的那一天起,沒有一次,我不是看到晃悠的沙袋就想起那個年輕人,那個被吊在我兩米之外的年輕人。當然,我會自己排遣。當然,這樣的幻象停留十來秒鐘也就過去了。當然,我會強迫自己保持正常人的樣子,而不是每次都精神崩潰淚流滿面。可幻象是這麼清晰,這麼真切,這麼完整,這麼栩栩如生…… 
  為什麼對於周圍的人來說,要他們感同身受我的心境是如此之難:我自閉,沉默,無來由地憂鬱,和自己過不去,或者故意說刺人的蠢話?人們怎能對一個受盡酷刑的人要求她有處世的態度,要知道這種酷刑不是一刻鐘一小時而是幾天幾夜? 
  想到永遠留在了地獄裡的同伴,我怎能去回歸正常人的生活?在精神上我和他們從未稍離。離開,不就意味著背棄嗎?我難得的幸福,對我而言如同犯罪。出完任務回來,舒適的生活讓我心生負罪。永遠地逃離嗎?可又能幹什麼?這麼多年,我所經歷的只有戰爭,我對其他一無所知。在以色列,我所做的一切還有它存在的價值,至少我能感覺到它存在的價值。到了「外面」又將是怎樣?而且,要命的是,我又將怎樣面對自己對於以色列的責任? 
  我在馬路上漫無邊際地走,漫無邊際地想。百貨店的收音機裡正在播放一首我爛熟於心的歌,我不想再聽,可是不由自主,我還是放慢了腳步去聽。不由自主,我還是覺到心裡一點一點,有了難以名狀的刺痛。   
  第十二章 小心你的左肩上方(2)   
  生養我們的故土 
  養大我們的故土 
  不管你發生過什麼…… 
  這幾句歌詞壓過了我的困惑。是啊應該堅定,哪怕對於所發生的一切我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不要懷疑了,往前看,想想那些為這個國家死去的人,再想想那些未及成年就死去的人。和他們的犧牲相比,你做的又算什麼呢」,我的職業意識在叫喊。 
  「應該懷疑,應該重新看待一切,這是我們數千年的力量所在。就是為了這個,才有那麼多的人死在耶路撒冷的遠方」,我的自由本性在低語。 
  兩種對立的聲音在我可憐的腦子裡互不相讓,就像它們在多數海外猶太人身上都曾有過的對抗。生在以色列的以色列人,不會有這樣的心理掙扎。他們聽到的只有第一種聲音。而我們不一樣。除了歷史和傳統,父母還給了我們一樣東西:選擇,他們的選擇,不返回以色列的選擇,不讓我們出生在以色列的選擇。因為他們不想再面對戰爭,宣傳和操縱。並非他們是膽小鬼。他們不過是想要盡可能多一點的自由。 
  對於我,一個把以色列放在心裡至高無上位置的我,所面臨的種種仍然如此艱難。 
  2001年2月14日:一輛由巴勒斯坦恐怖分子駕駛的公共汽車撞向特拉維夫南城某車站等車的人群。八名以色列士兵死亡,二十八人受傷。 
  我試著說服同伴跟我一起練習Krav Maga,以便改進我們的工作方式。和提拔、獎勵 、退役問題比較起來,我的提議顯得沒什麼實際價值。何況和上司作對得不到任何好處。由於我「黑羊」的特殊身份,我被視作一個不可接觸的人,特別是不能頻繁接觸以免引來上司的責備、懲罰和其他諸如此類的待遇。 
  每次和同伴聊起「活兒」的時候,我還是一如既往,百般抱怨。 
  有一天,我很意外地得到了其中一個同伴的回應。原因嘛:他在這次任務中備受「考驗」,剛剛歸隊。在那種情況下真的應該採取行動嗎?大衛總是用這句話來和我開始溝通,然後問我一大堆關於Krav課程裡求生方法的問題。我咨詢了一下,然後給他介紹了一個就在他家附近的教練。他試聽了一堂課,和我當初一樣,他對自己身上的障礙程度感到非常吃驚。面對困境他想打退堂鼓了。我鼓勵他別放棄,不過我覺得他不像我那麼有動力。 
  在歐洲「度假」的那幾天——就是以我自己的方式訓練——我收到他的郵件,全文如下: 
  「主題:Krav Maga 
  Shalom Hadag,這句話是要告訴你,我放棄了Krav Maga的訓練。我相信這是一個曾經的錯誤選擇。今天和指揮官談了,他讓我認識到,我並不需要Krav。我們的訓練是正確的,而很顯然krav 和我們的行動性質不相附和。我知道你曾經歷過許多困難,我能理解你的出發點,但並不贊同。請你不要試圖讓我改變主意,我決定繼續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去鬥爭。 
  長官非常理解人,他不會在我的檔案裡對此事留下記錄,他是一個好人,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和他過不去……我不認為Krav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它也不適合我們,所以,請你至少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不管怎樣,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我為此表示感謝。 
  再見。大衛。」 
  緊接著是那個親愛的「好人」指揮官發來的郵件。他不惜筆墨地解釋了一大通: 
  「我一直對你保持了足夠的耐心,可是這一次,你太過分了。你不應該鼓動同伴學你的樣。今天我得知,大衛跟了一段krav Maga課程。是他自己告訴我的。讓人高興的是,他不像你那麼固執,已經停止。 
  Krav Maga是你自己的個人選擇,烏裡接受了,所以我沒有異議。但是這只能視為一個特例。我會忘記這件事,因為烏裡要求我特殊處理。他說,你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不無道理。 
  事情到此為止,但我不會忘記。等你回來,我們再認真談談。」   
  第十二章 小心你的左肩上方(3)   
  他還算友好,可是既然到此為止,他還等我回去談什麼呢?第三封郵件是烏裡的: 
  「主題:你! 
  我盡力了,可惜大衛很不上路。下一次,記得要找一個足夠堅強的人。大衛蠢到以為老老實實說出來就萬事大吉。結果呢:你的頭兒勃然大怒。我和他談過了,要他特殊對待你的 
  問題,他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你明白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認為不是每個人都能練習Krav的。這人得是一頭『黑羊』才行。再次提醒你,下次到禁閉室或者監獄裡去挑你的備用人選。在那種地方,你總能找到最勇敢自信的人。 
  好了,忘了這些,幹活去吧!要準時完成任務。這才是最重要的。」 
  兩天後回到總部,我和指揮官進行了一場很不愉快的對話,又發生了新的衝突。大概是決定要徹底解決問題吧,他把幾個沒有出任務的人都叫來參加關於訓練問題的「討論」。他玩了點手段,徵求我們每一個人的看法。同伴們覺得我是主角,所以都不開口,等著我申訴原因,然後再支持我一把。輪到我的時候,我是最後一個,指揮官聲稱他沒必要聽早已經知道的反調。既然沒有人發言,就是說多數人對這個討論都不感興趣。他於是宣佈討論到此結束。我強烈抗議。我們發生爭執的時候,這些同伴的在場也沒讓他有什麼責任感,他居然轉身走了,然後傍晚時分把我叫道他的辦公室。在他那兒,他通知我有可能將我調往其他部門,「我的創新工作方式」不會造成什麼混亂的部門。 
  這個決定當然還只是紙上談兵,但整個部門還是都傳遍了。我受到一個同伴的郵件: 
  「大家都知道了,但你不要就此放棄。此時不做,更待何時。缺的只是機會而已。我還是認為,唯一的出路是大家團結起來。(我知道,這一年來你反覆這麼說過……)以色列工會?要不我們罷工吧? 
  反正,別同意把你調走。如果你的想法現在不能實現,那就永遠沒機會了。如果他想趕走你,那就有他好看的,因為留在我們手上的活兒還不少呢。依我看,他是走投無路了,他耍威風是因為他轍了。所以沒有理由向他讓步。我們總可以試試把? 
  只有一件事情令我放心不小,那就是你。我擔心你一走了之……」 
  我不是第一個想脫離這行的人。在我之前有不少人試過。通常上面給予的回答就是把你關上幾年。一般情況下是二十五年,而且相當一部分時間是單獨關押。能說話的也就只有牢房的牆壁了。我見過一個已經被放出來的,這事兒基本沒人知道。這是我以前一個搭檔的朋友,剛坐完十七年牢,這倒不是對他所作所為的懲罰,而是過這麼長時間後,他所知道的一切就不構成國家機密了。我親眼看到了這個人的景況,四十來歲,憔悴,呆滯,活在一個昏昏噩噩的世界裡難以自拔。我可不想步他後塵。 
  那些機靈些的,就不辭而別。一般總能被找到。這個世界,能藏身的地方是越來越少了。一旦回來,面臨的仍然是入獄還是繼續干的要挾,他們選擇了後者。 
  我知道的人裡面,有三個成功逃脫的例子。一個在越南落腳,開了一個比薩店。對那些西方人來說,這餐館就跟沙漠綠洲似的,尤其是對那些不習慣吃亞洲菜的美國人而言。我和聯繫上了,他建議我去找他。那邊還能開上幾個比薩店,而且按他說的,在那兒沒人能把我們怎麼樣。 
  很多以色列人到印度去,特別是在兵役後期。一個同事就在那裡找到了安身之處,為延長長期簽證他使出了渾身解數。 
  第三個嘛,進了一家加拿大公司,經濟咨詢方面的。他坐過一段時間牢,但手裡有一份名單作為要挾。那東西上有不少重要主顧的資料,使他得以過上平靜的生活。不過他還是需要小心令人不愉快的尾巴。 
  至於我,一直在尋找脫身的最佳方式。說實話,到越南或者印度過一輩子對我毫無吸引力。要麼太潮濕,要麼就太熱。加拿大呢,又太冷了。   
  第十二章 小心你的左肩上方(4)   
  看到我長時間這麼心不在焉,烏裡受不了了。有天傍晚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向我「仔細」說明他們對下面幾個月的考慮。凡是總有回報的一天。不少人沒等到這一天,但烏裡認為這是「可以接受」的損失比例。見我對無動於衷,烏裡顯得很吃驚!他換了一種口氣,轉而向我描述嚴重的後果:如果我心理崩潰或者臥床不起,我將會被送進哪家哪家「醫院」。我很清楚,他不是在嚇唬我。沒有人能夠跳出這個圈子,否則就有我這樣的人會學樣。我們的生活就被那句口號左右:要麼行動,要麼死亡。 
  那個在越南開比薩店的同事剛剛被逮捕了,罪名是涉嫌毒品走私。他也好,我也好,都從未沾過毒品的邊。我們都極其厭惡這種東西。再說,他曾親口告訴過我,他的比薩生意養活自己綽綽有餘。所以,我怎麼可能相信他做這種生意?我和烏裡說起這些。他回答我,監獄裡多的是無辜。我明白他的意思。 
  烏裡想幫我,因為我這人對他的胃口。但他也認為我必須被孤立起來,我的行事方式不能推廣,而且在他看來,我的訓練理念在隊裡行不通,執行任務的時候也行不通,因為對手開始瞭解我們了。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我離隊,盡可能平安地過完我的餘生。他相信,我也就能再撐過三四年吧…… 
  我得到的唯一好消息是,我不用再去原來去過的地方執行任務了。我已經過於引人注目。壞消息是,他們派我去的地方,要麼情況不妙,要麼偏僻之極,要麼就是我完全不熟悉的隨便什麼鬼地方。他們指望這能讓我改變注意。 
  談話結束的時候我心情沮喪。接下來我告訴自己,會對付過去的。我在灰心喪氣和對光明未來的憧憬之中搖擺不定,後一種心情能讓我日子好過一點,那就是它了!有時候我會退而以旁觀者的身份分析自己的狀況,不知道自己怎麼才能真的擺脫。我已經很久很久都都沒有家庭生活了,我也沒了健康。現在再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幾個月過去了。又一次,烏裡在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時候找我來了。我大吃一驚。 
  「工作怎麼樣,」他勉為其難地想讓語氣顯得愉快一些,「有進展嗎?什麼時候出發?」 
  「還沒呢……」 
  「該抓緊些。什麼時候動身?」 
  「等這邊完了之後。」 
  「聽著,」他說,「抓緊,然後出發。回來的時候要當心。」 
  「為什麼?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 
  「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對吧?」 
  「我只是擔心你不夠警覺,不夠謹慎罷了。你要離開的想法讓所有人都不高興。」 
  「我必須特別小心某些事情對嗎?」 
  「按我說的做,不要放鬆警惕,即使是對自己信任的人。小心你的左肩上方。」 
  「我的左肩?什麼我的左肩?」 
  「我說完了。」 
  「為什麼提醒我?」 
  「你以為共事八年之久,我還能和你劃清界限嗎?」他反問我,笑得不同尋常。 
  是啊,我心想,但沒讓自己表現出來。 
  「這麼說『他們』要和我劃清界限了?」 
  「趕快做完手裡的活兒,」他打斷我,「就這樣。」 
  他的走和來時一樣,讓我疑惑萬分,毫無思想準備。他到底想說什麼呢,關於左肩? 
  沒錯,我決定離開,而且正在籌劃,就這麼簡單。我的合同到期了,我明白這絲毫不意味著我「盡完了義務」也不意味著他們會同意我脫離,但是我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難題。他們不可能聽憑我就這麼一走了之。如果他們命令我留下,而我堅持要走,那他們就失去了威信,這對他們控制手下很不利。再說,這確實不是那種用高壓約束就能幹好的工作。如果我沒有了誠意,就該給我一條出路。我糟糕的健康狀況也許是一個理由,但在他們看來,卻更應該是我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理由。為了避免我們之間最後的談判,我決定不撕破面子,選擇不聲不響地離開,但願他們能隨我去了,息事寧人。   
  第十二章 小心你的左肩上方(5)   
  現在,既然烏裡以這樣的方式來提醒我,也許我該重新考慮自己的計劃。 
  我幹完手裡的活兒,按原計劃在2001年2月動身了,盼著這是我最後一次任務。很不順利。在和對方交火當中,我頭部和手臂都受了輕傷。我昏迷了一整天。醒來的時候,我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地點,日期,都在腦子裡亂成一團,毫無頭緒。完全想不起來我在哪裡,幹了什麼,又怎麼到的現在這個地方。幾個當地人看護了我幾天,告訴我現在是在黎巴嫩。直覺 
  告訴我必須馬上走,可是我卻很想留下來。一個聲音對我說,不要再會以色列去,否則會有危險。這種狀況之下,去哪裡呢? 
  在機場,我下意識地到行李寄存處取了自己的護照、錢和藥片。我想都沒想,買了一張去雅典的機票。就像是條件反射。從雅典我轉到伊斯坦布爾。直覺告訴我,會法國去。我又買了一張飛巴黎的票。我的錢也不夠去別的地方了。我慢慢好起來。記憶斷斷續續地回來了,我被一種難以言狀的焦慮所佔據。我覺得有危險,但又說不清這危險從何而來,為什麼而來。 
  在候機廳,我要了一本咖啡想讓自己放鬆點,這時候一個同事從我身邊冒了出來。我認出了他,這人曾在我手下工作過一段時間。我笑著叫住他。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 
  「去『工作』。」他高興地回答道:「你呢?」 
  「回去……我想……」 
  「你想?為什麼是你想?沒事兒吧你?」 
  「我想……」 
  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包著紗布。 
  「受傷了?」 
  「問題不大。你碰到什麼事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不太踏實。他沒再問我什麼,聊了聊他的家庭,他的打算。我們彼此都很愉快。我登機的時間到了,他站起身,送我去檢票口。 
  等候的時候,我聽他一直在喋喋不休。有些記憶擋也擋不住地湧現出來。突然,我好像聽到烏裡的聲音。「你要當心……我怕你會對自己過於信任的人放鬆警覺……要注意你的左肩上方。」為什麼特別提到左肩呢,好像是要告訴我,有某個人會從這個方向出手?其他的記憶也重新回來了,Krav Maga,從最直接路線出手的方式。烏裡和我這樣說,一定是知道了下手的人是誰,而且知道這個人只會用右手來發起攻擊。可是為什麼…… 
  閃電一般,答案終於跳了出來。只有在左手受了傷的情況下,他才不可能用那樣的路徑發動攻擊!同事左手纏著紗布的情形就在這當口跳到了我腦子裡。我轉過身去,就在他把微型注射器向我扎過來的那一瞬間,我用已經擺出Krav 防衛招式的手臂,反推過去。真是難以置信,在這麼多年共事之後,他會以這樣的方式來背叛我!他霎時臉色大變,滿是驚懼…… 
  「求求你了,我有三個孩子……」他哀求道。 
  我一面毫不留情地把注射器扎向他,一面對著監視器露出燦爛的笑臉,不讓旁邊的人察覺。 
  「早該想想他們,別這麼利慾黛心。我現在沒的選擇。」 
  針管空了。我把它收進口袋,用指甲將針頭取下。也就比一隻臭蟲大不了多少,等一到法國,我就扔到垃圾桶裡去。 
  我把機票遞給乘務員,向那個同事做最後的告別——他已經藥性發作,無法動彈。坐在運送乘客的班車裡,我看到他倒了下去。就像是心臟病突然發作。有人衝過去救他。我清楚,他嘛,已經完蛋了。 
  我沒有任何愧疚。能不讓這一幕重演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表現得比他們更冷酷無情。當然,在內心深處我還是很難過。調整一下心態吧。所有這些都有它的方向,我不可以忘記鬥爭的第一動因:拯救生命。也就這麼一回,我先拯救了自己。 
  2001年3月1日:在Telaviv-Tiberiade線路上,一出租車站遭人體炸彈襲擊,一死九傷。 
  2001年3月4日:Netanya遭人體炸彈襲擊,三人死亡,六十人受傷。哈馬斯聲稱對襲擊負責。   
  第十二章 小心你的左肩上方(6)   
  2001年5月18日:Netanya遭人體炸彈襲擊。五人死亡,一百人受傷,哈馬斯聲稱對襲擊負責。 
  2001年5月21日:Mitchell委員會完成觀察報告,呼籲停止暴力行動。 
  2001年6月1日:特拉維夫一家迪斯高舞廳遭人體炸彈襲擊。二十一人死亡,一百二十多 
  人受傷。 
  2001年7月16日:在位於海法和特拉維夫之間的Binyamina車站附近,一輛公共汽車遭人體炸彈襲擊。兩死十一傷。伊斯蘭聖戰組織聲稱對襲擊負責。 
  2001年8月9日:耶路撒冷市中心的Sbarro比薩店遭人體炸彈襲擊。十五人死亡,一百五十多人受傷。哈馬斯和伊斯蘭聖戰組織同時聲稱對襲擊負責。 
  2001年8月27日:阿布-阿里-穆斯塔法——FPLP首領、喬治·阿巴齊的繼任,死於以色列直升機發射的導彈,彈頭從他在雷馬拉辦公室的窗戶打進。     
  第七部分   
  第十三章 9·11(1)   
  當然得換個工作,可怎麼換?在歐洲找一個計算機維護的職位,必須得有比我現在高的文憑。我沒解釋自己有十多年的工作經驗和「實際」操作能力,白費口舌。何況大多數面試都是由那些對技術一竅不通的傢伙來操持。他們看重的,是面試印象。可在外表上,我沒什麼特別之處。 
  看看自己還能幹什麼吧。要不就去保安公司。第一次面試即告失敗。還是老問題,我沒 
  辦法證明自己的工作經歷。結果在預料之中。 
  我苦思冥想。除了計算機,我還懂阿拉伯語,會使刀弄槍,有本事潛入任何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還能穿沙漠,開飛車,殺人手起刀落。想來想去,我還是干僱傭軍比較合適。可如果為了這些烏七八糟的原因重操舊業,我又何苦離開「這一行」呢? 
  接下來是遍尋報紙招聘廣告的一段日子。在不放過任何一個應召機會的努力之下,我終於找到一份燈具店收銀員的活兒。幹什麼不都是謀生嘛。何況,在一大堆漂亮飾品中間幹活還是令人愉快的。兩個月裡,我除了收錢,就是包裝燈泡。 
  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過去的事也能跳出來跟我搗亂。有天上午,一個老太太——BCBG慈愛老祖母那種類型的——走進商店,說有話要單獨跟我說。我向來不喜歡幫人傳話的人,所以起了疑心。她說的話嚇我一跳: 
  「朋友要我告訴你:『燈具店裡有一些魚,你很清楚。其中有一條跑出來了,沒再回容器裡面。沒回去,也回不去了。是一條藍顏色的魚。裡面還有其他魚,橙色的,綠色的,都游來游去,都在容器裡。可那條藍色的跑出來了。』他說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還能怎麼想?我難以置信,我擔心是自己的想像力曲解了她話裡的意思。我請她重複一遍。 
  「能再說一遍嗎?就是那個人要你告訴我的那些話?」 
  老太太回答:「會有一位先生親自來找你,他會把魚帶過來。」 
  她不再多說,走了。我悶悶地熬過了一個上午。快到中午時分,一個男人找我來了。在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我暗自握起一直收在口袋裡的匕首,準備隨時出擊。 
  「上周我買了一個燈。燈管是透明的,柱子裡面裝了蒸餾水,有很多彩色的氣泡,每個氣泡裡都有一條小魚。現在有一條漏出來了,再也裝不進去。」 
  他把一條五公分長的藍色塑料魚放到櫃檯上。 
  「就這條。能給我換一下嗎?」 
  我給他換了一條藍色的小魚。 
  個子高高的,單薄,瘦長,棕色皮膚,面部線條柔和高貴,艾爾茲看起來就像是另外一個年代的人,那種蘇打水啊快餐啊都還不存在的年代。他顯得很健康,也自私。我喜歡有點自私的男人,因為他們懂得照顧自己。我也很想成為這種人。迷人之處還有他長長的手指,低沉的嗓音,變幻著綠色,灰色,金色和栗色光亮的眼睛,每變一種顏色,中間轉瞬即逝的一閃都近乎半透明,而且左眼比右眼的顏色淡一點。就這麼一雙眼睛,看上幾個小時也看不透。我們經常合作,彼此欣賞。在被那些苛刻的工作報告所折磨的那段時間,我們倆好上了。 
  在我,從離隊那天起,就沒有什麼能夠妨礙我享受這段感情。 
  至於他,處境有點不妙。他的上司疑心重,尤其怕他受我的傳染,所以最終把他派往世界的另一端執行「長期任務」,至少三年。 
  也就是派到伊朗去。我向他傳授自己的經驗,並建議他去學學Krav Maga。艾爾茲不聽。他不願意倣傚我。他更願意和「官方」保持一致,好好工作,得到晉陞。我還是堅持,通過一個朋友來和他交換意見——朋友往返於我們之間。帶封信過去得要三天,朋友不厭其煩,因為他覺得事情重大。他知道,在那種地方,每做一個決定就是生和死的差別。 
  我們最後一回溝通,是以信的方式,雙方都固執己見。十幾天後,艾爾茲被一輛橫在路中的汽車給綁架了,就像我兩年前曾經歷過的一樣。他看過我寫的報告,我們也就此聊過很長時間。他沒有按我說的去做,而是聽從了親愛的上司的意見,息事寧人,採取「被動態度」。   
  第十三章 9·11(2)   
  「我的」一個乞丐找到了他,躺在城外一個垃圾堆裡,昏迷不醒。他把他送到醫院,然後給我報信。他不知道我已經不在其位了。醫生說艾爾茲多處骨折,內臟出血,大出血。搞不到藥品,醫生給他打一針嗎啡了事。 
  就這個時候,在幾千公里之外,一個女嬰,像世界上所有六個月大的孩子一樣,剛剛能夠站起來。大大的眼睛。我盯著她的眼睛看,沒有夠的時候。她也看我,有一點調皮。它們 
  是綠色,灰色,金色還是棕色?……那麼多的光芒在跳躍,那麼多的色彩,變幻莫定。真有意思,左眼比右眼淺那麼一點。她在對我笑。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剛剛死去。 
  2001年9月11日:針對美國的自殺式攻擊。 
  2001年8月中旬,我在Hotline公司找到一份「餬口」的工作。這是巴黎一家網絡運營商,我做接電話的技術支持。9月11日那天,我一直在電腦前工作,顧客電話不斷。下午過了一半的時候,收到管理部門發來的郵件:看新聞。我沒理會。工作的時候我不喜歡被打攪,也不喜歡看新聞。我這個辦公室裡擠了四十好幾個人。有一台電腦前人頭攢動。我和自己的好奇心較了半天勁,然後,和其他坐不住了的人一樣,決定過去看看。屏幕上是一幢樓在倒塌的畫面。議論紛紛。有人提到恐怖襲擊。另一些人否定了,說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是巴勒斯坦人幹的。我對此沒什麼興趣。總的說來,我對互聯網上的圖像資料都持不信任態度,職業病。我轉身回去幹活。一個同事叫住我,異常激動: 
  「看見了嗎?飛機穿過了塔樓。」 
  我沒好氣地反問他,一大串問題: 
  「哪裡?什麼時候?什麼飛機?什麼人控制的?」 
  「不知道。」同事回答,看起來對這類細節並不關心。 
  「既然沒有答案,我對這種事情就沒什麼興趣。又是假新聞。」 
  「當然不是,」他反駁我,「看看這網站,是CNN的現場直播!」 
  「他們的網站可能被黑掉了。電視裡肯定會播這條消息。」我打斷了談話。 
  我回去工作。辦公室裡一片驚恐。都在討論。這正是我所害怕的:過於感性,喪失理性。我抱怨了幾句,盡量讓自己置身於這股情緒之外。信箱裡的郵件源源不斷。容量不夠了,我準備簡單回幾封,這時我發現服務器沒反應。 
  「怎麼回事?郵件發不出去!」 
  一個同事告訴我:「互聯網爆了。」 
  「夠聰明的你!總不會是這種低級鬧劇讓我們的服務器爆了吧?」 
  「什麼鬧劇?關我們服務器什麼事?這是全地球的事。至於電話,別提了,紐約根本接不通!」 
  「紐約?」 
  「雙塔啊!你沒看見嗎?一遍遍放呢!沒看我的郵件?」 
  「不是假新聞?」 
  「很遺憾,不是假新聞。」他歎口氣,「你來看。」 
  我不情願地跟過去。他把新聞圖像調出來給我看,為了不至於因為網絡問題而錯過細節,他已經保存在電腦裡了。 
  「看到了嗎?這是那個坍塌的大樓。」他評論道。 
  當然看到了,但是我還是難以相信。在我看來,這仍然是網絡圖像而已,不足為憑。回到座位,我想和幾個主要服務商取得聯繫,它們大量轉發來自世界各地的郵件,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沒有任何回應,他們的網站也爆了。顧客開始電話投訴。這從側面說服了我。 
  我十點多離開公司。路上,地鐵裡,都沒人了。這種空寂叫人深受震動。家家戶戶都開著電視。我和他們一樣,一回到家,就一屁股坐在了電視機前。 
  對攻擊的畫面我還是持懷疑態度。這樣的冷靜,這樣的清醒,這樣沉得住氣……都是職業打下的烙印。我太瞭解那些伊斯蘭分子了,他們的方式是零打碎敲,沒有能力策劃這麼長遠的行動計劃。 
  最終,好奇心戰勝了理智:我決定和老同事多龍聯繫一下。他邀請我週末去倫敦。在他家,我碰到了其他兩個同事,扎克和阿莫斯。氣氛很緊張,我試著打開話題。   
  第十三章 9·11(3)   
  「Al-Qaida是什麼來歷?」 
  「你說『基地』 ?不清楚!」多龍回答我,「美國人發明了這麼個曲裡拐彎的叫法,已經把它當成了這類組織的統稱。你知道,他們說出這樣一個名字是為了安定人心。這是他們的策略。你還記得嗎,在我們那裡『實習』的時候,那些美國人就費了不少時間來給路人取名字,『鮑比』什麼的 ?」 
  「不會是阿拉伯人幹的。」我肯定地說,「我瞭解這個領域,他們中沒有任何人能將經驗、嚴密、頭腦和技能集於一身,來完成這次攻擊。何況,還得好幾個具備這樣素質的人。」 
  「可美國人願意這麼認為。」阿莫斯反駁我。 
  我知道他沒把話說透。以我現在這種「不可接觸」的身份,我從心底裡認為這很正常。他沒再說,我繼續我的推測: 
  「他們懂什麼?不管怎麼樣,他們至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阿拉伯人是怎麼『工作』的。美國人可以說說訓練營,但他們從未置身其中過,而我,我有。那裡面所有的訓練都不可能打造出這樣高水平的行動。那些躲在阿富汗山洞裡的人……絕不可能,反正我不相信。至於那些眾所周知的「後台」國家,很久以來就被全世界盯得死死的。沒錯,我們是常常無力擋住那些瘋子在商業中心搞爆炸,但不也有上百次讓他們沒能得逞嗎!」 
  我用目光徵求他們的意見。都不吱聲。我又問: 
  「為什麼選中雙塔呢?這既不是文化象徵,也不是戰略要地。」 
  阿莫斯目視前方。扎克使勁撓頭。多龍拿把小勺在沒放糖的咖啡裡面攪來攪去。 
  「我沒有答案,只有問題。問題太多叫人睡不安穩。」 
  身為東道主,多龍決定盡量幫我解答一下。 
  「你已經注意到了這次攻擊在技術上的完美。籌劃周密,過程流暢,無懈可擊。會是恐怖分子的傑作嗎?你想想,把藏在各處的人集中起來,這麼多年裡卻沒有露出一點痕跡:要避開各國情報部門的追蹤和監視,要挑選人員,做心理培訓,偽造身份……這僅僅是資金的問題嗎?當然不是。而且你也說了,如此有條不紊的行事方式不是阿拉伯人所能具備的心態。」 
  我點頭,補充說: 
  「這麼有規模的行動不可能不被人發現。」 
  「他們把扎克召回去了。」阿莫斯在老朋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冷不丁跟我說了這麼一句。 
  「他的偏執症好了?」我開了句玩笑。 
  阿莫斯鬱悶地看我一眼。我因為摸不著頭腦而有點難堪,也為自己那個敏感的玩笑有點不好意思。對扎克來說,這次被召回是他的勝利。以他一貫的激情風格,扎克慷慨激昂地開始發表意見,說他在心裡憋了很久的看法。堅冰打破,討論漸入佳境。以多年的豐富經驗,我們天馬行空地揣測著事件背後的真相。 
  「最要緊的,是不要再把那些聰明人看成蠢蛋,也不要把那些蠢蛋看成聰明人。」扎克聲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看清事實。」 
  「我們來分析一下技術上的可行性。」多龍打斷扎克,他是這方面的專家。「這是職業選手才能幹出來的活兒,有這種本事的人不超過三十六個。真是胡說,會是這些阿拉伯人,只受過幾天訓的糟糕飛行員!說到駕駛技術,你真以為有人會握著操縱桿來開波音嗎?」 
  「飛機的飛行軌跡既沒有顯示出任何猶疑,也沒有任何細微的校正。從回飛那一刻起便無懈可擊,可這時候雙塔根本還不在視線範圍之內,」阿莫斯搖著頭,補充道:「這證明,機上的自動飛行控制系統是啟動了的。在這種情況下,只需要有人把準確的坐標輸入就可以完成飛行,而為了不被截獲和不讓人獲悉具體攻擊目標,他們可能倒換了頻率。如果是這樣,那就對了,有可行性。」 
  多龍繼續他的技術分析: 
  「從我們知道的情況來看,劫機者一控制飛機就裝上了編碼調製系統HS。也就是說,和美國的導航裝置相比,飛機的定位功能增強了。通過數據轉換,飛機不再走原定航道。不過,飛機是依靠衛星數據和配套的慣性制導系統來定位。開著這麼一個東西近在咫尺地飛,卻既沒有指向、方位、高度,也沒有航道和氣壓校正之類,這根本不可能!會是如此高手嗎,這些飛行員?」   
  第十三章 9·11(4)   
  我明白他所說的。如果聯繫被切斷,機上的大部分儀器都會失靈。 
  扎克用他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宣佈:「如果沒人證實上面換成了Glonass,我就不會罷休。」 
  「你說俄羅斯定位系統?你瘋了嗎?」 
  我忍住沒說話。我這才明白過來,阿莫斯告訴我扎克歸隊是什麼意思。他是對俄國背景資料最有研究的人。 
  「對於這樣了不起的大動作,單單一個慣性系統是不夠的,」多龍接過話頭,「他們絕對使用了衛星定位裝置。覆蓋面足夠大的衛星網絡有兩個。美式GPS和俄式Glonass。美國人告訴我們,恐怖分子切斷了和GPS的聯接,那麼他們靠什麼來指引?如果查詢一下衛星,是可以找到答案的,可這些資料顯然沒有被公佈。再則,你我都知道存在著兩個體系,一是民用衛星,另外就是軍事衛星。像他們這樣近距離地攻擊雙塔,使用的應該是軍事頻率。」 
  「可這樣的話,需要掌握密碼……」 
  「說的很對,」阿莫斯表示贊同,「一定是有人提供。不可能像廢墟裡那個完好無損的護照一樣,是偶然得到的。」 
  「以這樣的行動方案,一個受過普通訓練的新手就有能力在飛機電腦裡輸入路線,這回我們達成共識了,」多龍也同意這種解釋。「而且,用這種方式能夠保證行動的隱秘性:直到最後一刻,目標數據才用倒換頻率的形式提供給劫機人,這些傢伙恐怕連自己也不知道攻擊的是什麼。」 
  阿莫斯嘀咕說:「如果是這樣的話,美國也永遠不會承認。說破真相很有可能導致世界大戰。這可不是目的所在。」 
  「當然不是目的,」扎克附和道:「目的是要製造一個『珍珠港效應』:促使美國參與反恐戰爭,向那些在阿富汗建立基地、為車臣武裝提供援助的恐怖分子宣戰。烏茲別克坦的伊斯蘭運動,其基地也設在阿富汗。俄國人在那塊地方已經插不上手,但美國人能。俄國人可以置身事外,只要把攻擊說成是那些伊斯蘭極端分子幹的就行了,這也是局部真實。除了一件事,即他們沒有能力獨自干,但這屬於細枝末節了。是本·拉登。很好,幹掉他好了,這是最簡單有效的解決辦法。證據?依葫蘆畫瓢,美國人這種事做得多了,早讓他們的公民習以為常,反正都是良民。我可以向你打賭,他們永遠找不到本·拉登。」 
  「好了,扎克,別說了。」阿莫斯打斷他,「平靜點。」 
  我有點被他這番話說動了:「這種假設有些脈絡,你最好能先核實兩三件事。」 
  10月5日,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一架從特拉維夫飛往新西伯利亞的俄羅斯西伯利亞航空公司圖-154機在空中爆炸,墜入俄邊境的黑海,機上有70多名以色列乘客——一些來自新俄西伯利亞的移民,準備回去探望家人的;一個猶太通訊社的老總;還有我們的同事,恰恰就是前去「核實兩三件事情」的幾個人。扎克也在其中。 
  俄羅斯總統普京立即通過電話,向沙龍表示了他對空難的重視。他允諾將全力以赴調查事件真相。根據他的意見,調查應該從車臣伊斯蘭極端分子這條線索著手。他向幾個正在莫斯科訪問的歐洲司法部長宣佈:「一架民航飛機今天在空中爆炸,可能是恐怖襲擊所致。」 
  第一個提到導彈攻擊的人,是在現場的一個亞美尼亞飛行員。沒有人出來闢謠,也沒有針鋒相對的駁斥,反而是美國人也證實,飛機是被一枚烏克蘭導彈擊中。他們的衛星測到了發射時的熱能。美國的衛星監視器遍佈全球,其任務就是刺探軍事演習情報,以便隨時瞭解對手的技術發展。所以,是導彈攻擊已經確切無疑。開始人們談論的還只是「小型演習導彈」。然後具體到了「蘇式SA-5」,這是他們武器裡最令人生畏的一種地對空導彈。烏克蘭方面馬上出來闢謠。其國防部長解釋說,演習使用的導彈都裝備了自爆裝置,會在偏離預定軌道的情況下啟動。說得沒錯。雖然這枚導彈碰巧沒有自己引爆。   
  第十三章 9·11(5)   
  以色列的救援和調查隊伍到達現場,受到俄方人員的限制、干涉和「幫助」。兩天後,不再有報紙談論這一「空難」。對於西方媒體來說,事情已經了結。以色列媒體也基本同步。可對於我們,這難以接受。 
  阿莫斯向我通報了這些消息,怒氣難平:「誰會來關心呢?一架俄羅斯飛機掉到烏克蘭境內,機上坐的是以色列俄國移民,西伯利亞的被放逐者,我們甚至不能肯定他們是猶太人 
  ……誰來出頭?當然不是我們,因為飛機是俄羅斯航空的。普京急於和沙龍通話,沙龍也很清楚個中緣由。」 
  普京對調查給予了支持。非常支持。有點過於支持了。有了那個多嘴的亞美尼亞飛行員的話,恐怖襲擊這個版本是說不通了。不過,還可以做如下解釋:導彈是從兩百公里以外發射的——這樣一來,美國衛星在確定兩百公里之外的導彈軌跡是存在誤差的——,一枚演習導彈——當然,這就跟空彈一樣,很容易和真的子彈混淆——,所以顯然是一起事故:導航系統出了偏差,自爆裝置失效……無疑是銹壞了。不不,還有更好的說法:電子故障。由於裝備陳舊,在烏克蘭總會有些碰巧出現的故障。如果你從這個國家的上空飛過,一定要留個心眼,司空見慣的故障會讓那些事故導彈射過來的。 
  我回頭去找多龍,打聽事情的進展: 
  「怎麼樣?有什麼結果?」 
  他回答我:「沒人表示異議。傳遞過來的信息很清楚了,還能怎麼樣?要麼我們像其他人一樣,裝傻,要麼……又能怎麼辦?我們總不能向一塊儀盤表宣戰吧。總之,現在不是時候,」他又憤怒地補了一句,「我們唯一能指望的,是能從反恐行動裡有所受益。努力維持平衡假象,贏得時間。這是唯一的出路。」 
  「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他重複道,面色嚴峻。 
  他起身要走,我跟在後面,心情灰敗。見我情緒低落,他手都抓在門把手上了,又停下腳步,看著我,想說句安慰的話。他笑著做了個怪臉,緩緩地說: 
  「我們總有一天會開口的,開口說出真相……不管怎樣,對於我們這些人,這些歷史的『黑羊』,這是古已有之的角色分配。」他瞥一眼我的反應,走了。 
  儘管以色列已經從黎巴嫩南部撤軍,真主黨在以色列北部地區的攻擊仍然持續不斷。 
  2001年10月4日:一名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偽裝成以色列傘兵,在阿富拉一長途車站向人群開槍。三人身亡,十三人受傷。法塔赫聲稱對攻擊行動負責。 
  2001年10月17日:以色列旅遊部長雷哈瓦姆·澤維在耶路撒冷一家賓館遇刺,被兩顆子彈射中頭部。「人陣」聲稱對暗殺負責。 
  2001年10月28日:兩名巴勒斯坦警察從自己的車裡,向哈德拉市一公共汽車站附近的人群開槍。七人身亡,三十多人受傷。伊斯蘭聖戰組織聲稱對此負責。 
  2001年11月27日:在阿富拉一長途車站,兩名來自傑寧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用衝鋒鎗向人群掃射。兩人身亡,五十多人受傷。法塔赫和伊斯蘭聖戰組織都聲稱對此負責。 
  2001年11月29日:Egged公司的823路公共汽車在從納扎雷特開往特拉維夫途中,遭到自殺式炸彈襲擊,三死,九傷。法塔赫和伊斯蘭聖戰組織都聲稱對此負責。 
  2001年12月2日:海法市,中午時分,Egged公司一輛16路公共汽車上發生自殺式爆炸事件。十五人死,四十多人受傷。哈馬斯聲稱對此負責。 
  2001年12月:沙龍拒絕和阿拉法特談判。 
  國際組織對此大加批評,呼籲對以色列進行制裁。 
  一點陰森森的光,從這個奇怪的不眠之夜裡浮現出來。我知道,這微弱的昏暗的難以辨別的,冰冷到連我的兩眼都不願迎著它看著它的光亮,能夠把我帶回生的世界。 
  在這片凝固的漫無邊際之中,已經過了多久?不知道。在有形的空間之外,時間是不存在的。一點一點,光亮變得強烈了,濃霧消散了,有影子浮了出來。它回來了,這個一度不見了的世界。它是善,還是惡?好像還是這麼遙遠,這麼沒有生氣,這麼冰冷。可是,不管怎樣,能重新找回這些熟悉的影像我還是很高興,就像回家了。   
  第十三章 9·11(6)   
  慢慢地,有了模糊的視覺。光亮變得清晰起來。周圍的東西重新有了生氣和溫度。現在,我基本上能看清它們了。只是身子依然遲鈍和沉重。我向腦子發出一個個指令,想動動手指,手,還有眼睛。看來是做不到。 
  突然,心臟跳動了,血液猛地湧向麻痺的四肢。我感覺到一股熱氣漫過,就像是洶湧的急流。 
  我隱隱聽到低低的聲音,雖然不連貫但是很真切。我還沒有清醒到能夠去捕捉它。 
  一步一步,我終於重新控制了自己的身體,它聽從了,在痛苦之中表現出驚人的力量。重回這個世界等於重新感知痛苦。心臟的刺痛,頭部的劇痛,雙肺透不過彷彿炸裂開來,血液能夠流動了卻灼燒著一路經過的每一塊肌肉。現在,那光刺痛著我的眼,我覺得不能再盯著它看。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睛,或者微微側了一下臉……眼前已經是另一幅景象。我的頭腦成功發出了指令。怎麼做到的?我不清楚,感覺就像是有人好心幫了我一把,像是神賜的奇跡。持續不斷的痛弱下去,心跳開始變得有規律。可怕的麻木感慢慢褪去,我回復了意識。一堆感覺遲鈍痛苦難當的東西,總算重新變成了「我的」身體。 
  我感覺得有人在旁邊。沒錯,我記得這變調的低低的聲響:是人的聲音。不敢肯定,也沒有力氣懷疑。不管是幫助還是危險,我都不想去知道。但生的願望做主了,它提醒我求生的本能。一定要弄清這個影子是誰,一定要在需要的時候自衛,抵抗。永不認輸。 
  身體和精神的雙倍勇氣,令我努力去看清楚。恐懼重又浮出來,心跳加劇了。慢慢地,逐步逐步地,那個影子越來越清楚,最後變得非常清晰。當我看出來那只是一張友善的面孔時,我是多麼寬慰啊!這個人的目光和聲音裡,有一點傷感,有一點緊張,更多的是放鬆,這給我帶來了徹底甦醒所需要的最後那點暖意。 
  他看看表,神情輕鬆了,宣佈: 
  「三十四分鐘,中度發作。」   
  結尾   
  我一無所有,回到孤獨,漫漫長旅的盡頭那個角落是不是沒有痛苦? 
  如果擦去你的淚水需要遠走,如果一個人有力量平息戰火,我發誓明天就重踏苦旅為的是一切痛苦,從此結束芭芭拉《黑太陽》這天晚上,我又去了海灘。我不願意悶在房間裡,我需要空間,自由,還有海風。大海總在原地。小小的風浪是對我的責備吧,這麼長時間也不曾來看她。我居然以為,大海並不在乎我曾經離她而去!聆聽著海浪在夜色中咆哮和低吟,我還是問著自己幾個同樣的問題:大海知道我對她的依戀嗎?能給我她的力量嗎?或者,她不過是一片無邊無垠無知無覺,而我的想像幻化出一切? 
  可是,如果你去聽,她會給你講述一個年輕女孩的故事的。對於這個女孩,世界有一天突然變得糟糕之極。一次又一次地被捕,被人注射損傷神經的藥劑,一次次劇烈發作,她視力模糊了,腦袋有毛病了,背部也遍佈傷痛。最後終於離開了那個曾經置身其中的機構,她隱姓埋名開始新的生活。她相信自己能,就像從前她曾經相信過「職業生涯」。 
  她想寫點什麼,因為懷念那些同伴,那些和她一樣無法脫身獻出一切甚至包括生命的同伴。也想寫給一個孩子,一個小姑娘,她有一雙大眼睛,綠的時候像暴風雨中的大海,金黃的時候就像沙漠裡的陽光。為的是在她長大之後,如果我不能守在她身邊說出一切,她也能知道發生過什麼。為的是她不再犯和我一樣的錯誤,那個夏夜,我答應一個笑容滿面的「丟失」了數據文件的軍官,幫他去排除所謂的故障。 
  因為她很可能會在那片土地上,再次遇到這一切。一片流淌著鮮奶和蜜糖的土地,那裡風兒輕拂臉龐,陽光和煦可人,帶著泥土、果實、樹木還有大海的氣息,令人心醉的芬芳。那是我希望她可以長於斯的地方:祖國。充滿歡笑和幸福,淚水和痛苦,疲憊和力量……它誇張,神奇,美妙,極端,就像一個人孤注一擲在和命運苦苦抗爭:那就是以色列。 
  (完)   
  常見問題解答   
  所有的互聯網站和計算機軟件說明書都有FAQ部分,也就是「」。在這個章節裡,下面這些文字就是為了解答讀者必然會有的疑問。 
  為什麼對所在的以色列部隊以及所滲透的巴勒斯坦武裝都沒有更進一步的說明,比如名稱和必要的資訊材料? 
  當然是出於保密的原因。另外還應該知道,以色列特種部隊並非是傳言所說的一個整體部隊,而是一個個非常專業化的小型機構,十來個人的規模,根據需要設定。同時,我們使用的技術隨時都在修正和完善。詳細描述這些東西會過於複雜,而且只會引起職業人士——也就是「對手」——的興趣。 
  為什麼作者沒有寫明她的工作路線,比如去過的城市,藉以立足的方式? 
  沒有必要把我工作過的阿拉伯國家的那些地方一一列舉。如果說出來,馬上那裡三分之二的居民都會遭到逮捕,被警察排查和審訊,而那些警察就像我所寫過的,絕不會客氣。 
  作者總是單獨執行任務嗎? 
  由於我的同事目前還沒有想法要像我這樣談論一切,我必須尊重他們的選擇。因此我在寫到這些的時候都沒有加說明,看起來就像是沒有過合作人。我提到的幾個名字,都是那些已經不在其位的人。 
  書稿被審查過嗎?說出真相的後果會是什麼呢? 
  是……也不是。為了獲得許可,草稿給我的以色列上司們審看過。他們給我列了一個需要修改的單子,二十幾頁,很像旅遊指南那種東西,比如「調子要正面一點」。我沒有採納他們的意見,也很感謝出版社和我作法一致。尤其是對「9-11事件」之前的那些章節,他們反應比較大。我必須強調一點,那就是所寫的一切都是我們的個人觀點——我和我同事的——不帶任何官方色彩,也和以色列的國家政策無關。 
  要寫出所有真相,還得等上更長的時間,也許是十幾年以後,等到我們安裝的那些計算機程序不再有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這麼長的時間。 
  對本書帶給我自己的後果,我難以評判。但對於那些阿拉伯人,肯定不妙。我擔心,我的所作所為會難以避免地間接導致大規模的逮捕行動。我深知這些將帶給無辜者什麼樣的痛苦。我也問過自己,這本書是否值得有這樣的痛苦。 
  沒錯,本來是有很多很多理由不來出版這本書。為了那些潛入敵方的人的安全,為了還在運轉的那些程序,為了我的那些聯絡員。還有自尊自愛的問題,因為其代價是把我的弱點一一展示,甚至有可能被看成一個說謊成癖的人。 
  我冒險而為之。因為,如果我不下地獄,誰又來下地獄呢? 
  1 Unix系統的搜索指令。 
  1 Dizengoff街是該城的主要幹線,因為座落有眾多的餐廳和咖啡館而行人密集。 
  1 據官方消息,2002年9月前往執行逮捕任務的伊拉克警察宣佈Abou Nidal「被發現」飲彈自盡。 
  1 大約相當於1歐元。 
  1 該鎮在以色列北部地區,經常遭到黎巴嫩南部地區真主黨的襲擊。 
  1 一種魚。 
  1 一種小雞肉餅,東歐猶太人的特產,在以色列也很流行。 
  1 齋月禁食,是白天嚴禁進食,但一到晚上,就能吃一頓豐盛的大餐。 
  1 為法國作家聖埃克絮佩裡的著名童話《小王子》裡的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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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殺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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