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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劉躍進

作者:劉震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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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劉躍進   作者:劉震雲
  《我叫劉躍進》前言
  《我叫劉躍進》是劉震雲最新創作的作品。從內容講,它既不同於《一地雞毛》和《溫故一九四二》,也不同於《手機.》,這回它跟生活開了一個玩笑。
  劉躍進是工地一個廚子,他丟了一個包;在找包的過程中,又撿到一個包;包裡的秘密,牽涉到上流社會的幾條人命,許多人又開始找劉躍進……猶如一隻羊,無意中闖到了狼群裡;由於它的到來,幾頭狼自殺了。劉震雲用異常冷靜的口氣,在講述這個玩笑。也許他把你講哭了,但你轉念一想,又「噗嗤」笑了。過後想起,又笑了。這種獨特的「劉氏幽默」,在《我叫劉躍進》中達到了極致。
  根據這部作品改編的同名電影,11月29日在全國上映。
  「沒被捉住的才叫賊!」(1)
  在工地,大家都知道,劉躍進是個賊。賊一般在街上偷東西,或入別人家盜竊,劉躍進不上街,也不去別人家,偷東西就在工地。在工地也不偷盤條、電纜和架子管,就偷工地的食堂。劉躍進是個廚子。偷食堂也不在食堂,在菜市場。劉躍進每天早起,要到菜市場買菜。在菜市場也不偷,韭菜、蘿蔔、白菜、土豆、洋蔥、肉等,明碼標價;但一個工地幾百號人,一回洋蔥土豆買得多,就能討價還價;一斤便宜五分錢,幾十斤下來,就能省出幾塊錢;固定一個攤買,不朝三暮四,又有講究;還有肉,瘦肉,五花,或只買脖子肉,價錢又不一樣。大家說,整個工地的人脖子都粗,和整天吃劉躍進的脖子肉大有關係。但賊被捉住才叫賊,劉躍進這賊無法捉,就不能叫賊。這時大家生氣的不是有賊,而是這賊無法捉。工地包工頭任保良說:
  「原以為,賊被捉住才叫賊,誰知沒被捉住的,才叫賊呢。」
  劉躍進和包工頭任保良,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任保良是河北滄州人,劉躍進是河南洛水人。十六年前,任保良,在洛水坐過兩年多牢。劉躍進有一個舅舅,在洛水監獄當廚子。舅舅叫牛得草,大眼睛,四十歲之前,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亮;四十歲那年得了白內障,世間萬物,在他眼前一片模糊。模糊之前,牛得草說話慢條斯理;模糊之後,開始高門大嗓,見人就說:
  「別看眼睛瞧不見,我心裡清楚著呢。」
  牛得草眼好時,劉躍進隨娘走姥娘家,牛得草不大理人,劉躍進有些怵他。牛得草雖是一監獄的廚子,但架子很大。大不大在廚子,而在「監獄」。集市上飯館的廚子,每天須把飯菜做好;監獄的廚子,每天須把飯菜做差;犯人吃飯,想做好,也沒條件,一年三百六十日,三頓皆是:鹹菜、粥、窩頭。到飯館吃飯的人,飯菜差了就罵廚子;監獄裡的犯人,吃好吃壞,都不做聲;見了廚子,反倒低聲下氣。飯館的廚子看不起牛得草,牛得草也看不起別的廚子:
  「媽拉個×,普天下,都見做飯的伺候吃飯的,哪見吃飯的伺候做飯的?」
  高門大嗓後,人欺他眼看不見,同事,熟人,見面愛抹他脖子。「吧嘰」一聲,從腦袋抹到脖項,轉身走開,牛得草不知是誰。這年冬天,劉躍進隨娘去監獄看舅舅,牛得草帶他去集上,給監獄買鹹菜疙瘩,一熟人又上來抹牛得草的脖子。牛得草擔著擔子習以為常,八歲的劉躍進上去踢了那人一腳:
  「操你娘!」
  那人被罵急了,反手摑了劉躍進一巴掌。劉躍進哭了,聚上來許多人。牛得草也罵劉躍進:
  「玩兒呢。」
  待走出集市,撫著劉躍進的頭:
  「打虎還靠親兄弟,上陣還靠父子兵。」
  落下淚來。從此開始親近。任保良在洛水坐牢時,劉躍進已娶了老婆。
  這天劉躍進到縣城買豬娃,他有一個中學女同學叫李愛蓮,李愛蓮有一個姑家的表哥叫馮愛國,也住在監獄。李愛蓮知道劉躍進的舅舅在監獄當廚子,便托劉躍進給馮愛國往監獄捎了一隻燒雞。劉躍進在縣城買過豬娃,去了監獄,把燒雞交給舅舅牛得草。牛得草把馮愛國從號子裡叫出來,把他帶到監獄廚房,把燒雞扔給他,讓他蹲到牆角去啃。待燒雞啃了一半,號子裡有人喊:
  「我叫馮愛國,我叫馮愛國。」
  這才曉得蹲在廚房啃燒雞的不是馮愛國,是河北的任保良。牛得草到號子裡喊馮愛國時,馮愛國這兩天拉稀,去了茅房,任保良頂著馮愛國,來啃燒雞。牛得草上去抽了任保良一耳光:
  「媽拉個×,河北沒有燒雞?」
  又上去用腳踹:
  「欺我看不見是不是?外頭欺我就算了,你們也敢欺我?」
  又抄起□面杖,沒頭沒腦往任保良身上砸。劉躍進看任保良抱頭挨打,不敢動彈,也不敢出聲,嘴裡還嚼著燒雞,有些不忍,上去拉牛得草:
  「舅舅,算了,不就一隻燒雞?再打,也從他肚裡掏不出來了。」
  「沒被捉住的才叫賊!」(2)
  任保良這時哭了:
  「不為吃口雞,兩年多了,沒一個人來看我。」
  兩年零八個月到了,任保良出獄了。任保良出獄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劉家莊看劉躍進。去時,帶了十隻白條雞。五年過去,任保良成了北京一建築工地的包工頭。這期間兩人沒有見過,但有書信來往。又五年過去,劉躍進離了婚,心中正在煩惱,便離開河南洛水,來北京投靠任保良,在工地當了廚子。不在任保良手下當廚子,兩人還是朋友;現在有了上下之分,兩人就不是朋友了。或者,任保良能說劉躍進是朋友,劉躍進不能把任保良當成朋友。或者,私下裡是朋友,人多的場合,須有上下之分。劉躍進懂這個理兒,私下叫「保良」,一有人,馬上改口「任經理」。任保良看他懂事,加上有十幾年前一隻燒雞頂著,雖然知道劉躍進在食堂搗鬼,但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一次劉躍進喝多了;一起喝酒的幾個民工,在議論任保良;民工議論包工頭,難有好話;劉躍進酒前酒後是兩個人,酒前說話過腦子,酒後就忘了自己是誰,也隨人說起了任保良;說現在沒啥,順嘴突嚕,說起任保良十幾年前在洛水坐監的事,如何因為一隻燒雞,在廚房挨打。這話傳到了任保良耳朵裡。任保良不怵自己坐過監,動不動還說:
  「媽拉個×,老子監獄都蹲過,還怕你們這些龜孫?」
  但自個兒說行,別人說就不行了。或者,別人說行,劉躍進說就不行了。這一下,兩人徹底不是朋友了。任保良本想把劉躍進打發走,只是擔心彎拐得太陡,顯得自己心量小;便不動聲色,還讓劉躍進當廚子,但不讓他買菜;等劉躍進自個兒覺著沒了油水,提出走人。恰好任保良有一個外甥女,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也從滄州來北京發展,投奔任保良,任保良便把她安排到工地食堂,專管買菜。劉躍進知道禍起一句話,禍是酒惹的,也想一走了之,再待下去雙方都難堪;但中國別的不多,人多,另外的地方一時也不好找;工地挖溝爬架子的活兒好找,到食堂當廚子不好找,也就臊著自己先待下去,等有了機會再說。任保良的外甥女叫葉靚穎,任保良瘦,葉靚穎胖,十九歲,二百一十斤。身胖,胸卻是平的。葉靚穎興沖沖地上了任,每天早起,騎一輛三輪車,屁股一扭一扭,到集貿市場買菜。買一道菜,記一道賬。一把蔥,一頭蒜,都記在算術本上。一個月下來,密密麻麻,積了兩大本。但她哪裡知道菜市場的門道?一個月下來,葉靚穎買菜花出的錢,比上個月多出兩千多塊;食堂吃的,卻沒有上個月好。月底結賬的時候,葉靚穎把兩本賬遞給任保良,任保良把算術本「嘶啦」「嘶啦」撕了,扔到地上:
  「不能不說,你是個老實人。」
  又感歎:
  「用老實人,還不如用個賊。」
  又撤下葉靚穎,讓她在廚房餾饅頭、蒸大米,重新把買菜的事,還政劉躍進。劉躍進這時倒端上了架子,嘬著牙花子說:
  「任經理,歲數大了,說起這買菜,我也轉不過那些菜販子。」
  還替葉靚穎說話:
  「真不能怪咱外甥女。」
  直到任保良急了:
  「劉躍進,你操過我的娘,我也操過你的娘,別再裝孫子了。再拉硬弓,我真讓你滾蛋!」
  劉躍進這才騎上三輪車,笑瞇瞇地去了菜市場。
  智慧苟活於蘿蔔和白菜之間(1)
  嚴格是「大東亞房地產開發總公司」的總經理。嚴格是湖南醴陵人,三十歲之前瘦,三十歲之後,身邊的朋友都胖了,出門個個腆個肚子,嚴格仍瘦。三十二歲之前,嚴格窮,爹娘都是醴陵農村的農民,嚴格上大學來到北京;人一天該吃三頓飯,嚴格在大學都是兩頓;也不是兩頓,而是中午買一個菜吃一半,晚上買份米飯接著吃。大學畢業,十年還沒混出個模樣,十年跳槽十七個公司。三十二歲那年,遇到一個貴人;人背運的時候,黑夜好像沒個盡頭;待到運轉,發跡也就是轉眼間的事。嚴格回想自己的發跡,往往想起宋朝的高俅。當然,也不同於高俅。自遇到那個貴人到現在,也就十多年光景,嚴格從一文不名,到身價十幾個億。嚴格在大學學的不是房地產,不是建築,不是經濟,也不是金融,學的是倫理學;講倫理嚴格沒得到什麼,什麼都不講,就在地球上蓋房子,從小在村裡都見過,倒讓他成了上層社會的人。他的頭像,懸在四環路邊上的廣告牌上;把眼睛拉出來,看著他的房產和地產。世界,哪有一個定論啊。沒發跡的時候,嚴格見人不提往事;如今,無意間說起在大學吃剩菜的事,大家都笑。大家說,嚴格是個幽默的人。
  嚴格富了之後,也有許多煩惱。這煩惱跟窮富沒關係,跟身邊的人有關係。四十歲之後,嚴格發現中國有兩大變化,一,人越吃越胖;二,心眼越來越小。按說體胖應該心寬,不,胖了之後,心眼倒更小了。心眼小沒啥,還認死理,人越來越軸了。他伺候的是一幫軸人。別人軸沒啥,身邊的朋友軸沒啥,老婆也越吃越胖,心眼越來越小,人越來越軸,就讓嚴格頭疼。嚴格的老婆叫瞿莉,三十歲之前,瘦,文靜;過了三十歲,成了個大胖子,事事計較,句句計較;一個CEO的老婆,家產十幾個億,為做頭髮,和周邊的美容店吵了個遍。由老婆說開去,嚴格感歎:中國人,怎麼那麼不懂幽默呢?過去認為幽默是說話的事,後來才知道是人種的事。幽默和不幽默的人,是兩種動物。擰巴還在於,人不幽默,做出的事幽默。出門往街上看,他們把世界全變了形,洗澡堂子叫「洗浴廣場」,飯館叫「美食城」,剃頭鋪子叫「美容中心」;連夜總會的「雞」,一開始叫「小姐」,後來又改叫「公主」。嚴格走在街上,覺得自個兒是少數派。本不幽默,也學得幽默了。人介紹他:
  「『大東亞房地產開發總公司』的嚴總。」
  嚴格忙阻住:
  「千萬別,一蓋房子的。」
  人說他瘦,講健身,他說:
  「想吃胖啊,得有得吃呀。」
  人說他生意大,北京半個城的房子都是他蓋的,他搖頭:
  「搬磚和泥,粗活,不要見笑。」
  人說他幽默。他漸漸也不幽默了。不幽默並不是幽默不好,而是因為幽默,嚴格吃過不少虧。周圍皆是小心眼的大胖子,不管是生活,或是生意,皆是刺刀見紅。水該一百度沸騰,他們五十度就沸騰了;水該零度結冰,他們五十度就結冰了;他們的沸點和冰點是一樣的。本來是一句玩笑話,待朋友翻臉後,或沒有翻臉,僅為一己之私,會把上次的玩笑,下回當正經話來說;時間一變,地點一變,人的態度一變,把同樣的話放到不同的環境和氣氛中,這話立即就變了味,一下就將嚴格置於死地,無法順著原路回到原來。話的變味,比朋友翻臉還讓人可怕。由此帶來的擰巴,比人窮不走運還大。嚴格搖頭:
  「不讓幽默,我不幽默還不成嗎?」
  四十歲之後,嚴格發現自己最大的變化是,四十歲之前,自己愛說笑話;過了四十歲,開始不苟言笑。久而久之,對玩笑有一種後天的反感。人跟他開玩笑,如是部下,他會皺眉:
  「不能正經說話嗎?」
  如是朋友,他不接這個玩笑;對剛才說過的事,不苟言笑重說一遍。或者,四十歲之後,嚴格除了瘦,其他方面也變得跟眾人差不多了。不喜歡跟這些人說話,但話每天又得說;話不是不能這麼說,只是覺得話越說越乾澀,就像日子越過越擰巴,就像老婆整天說自個兒身上疼、眼干舌燥一樣,就像發動機缺機油在干轉一樣,這日子早晚得著火。機油,你哪裡去了?
  智慧苟活於蘿蔔和白菜之間(2)
  「大東亞建築有限公司」下邊,有十幾個建築工地。十幾個建築工地,就有十幾個包工頭。任保良是其中之一。嚴格除了跟那些大胖子打交道,也常去建築工地。建築工地的民工,沒有一個是胖的。見到這些民工,民工有河北人,有山西人,有陝西人,有安徽人,也有河南人;與大胖子說話,話越說越乾澀;倒是到了建築工地,全國各地的民工一開口,又讓嚴格樂了。他們每天吃的是蘿蔔燉白菜,白菜燉蘿蔔,但一張口,句句可笑,句句幽默。或者說,是這些民工的話,把嚴格腦子中殘餘的一點幽默的細胞又激活了。所有的包工頭,見嚴總來了,以為是來檢查工程;工程是要檢查,但主要,是來聽民工們說話,透上一口氣。古風存於鄙地,智慧存於民間;有意思的事和話,都讓那些胖子就著鮑魚和魚翅吃沒了;僅剩的一些殘汁,還苟活於蘿蔔和白菜之中;奴隸們創造歷史,毛主席這句話沒錯。
  在十幾個包工頭中,嚴格又獨喜歡河北滄州的任保良。任保良說話不但可笑,還愣。民工們跟任保良說話,覺得他很精;嚴格聽起任保良的話,句句有些傻。或者不能說是傻,是粗;不能說是粗,是愣。但話愣理兒不愣。句句是大實話。初聽有些可笑,再聽就是實話。原來實話最幽默。一天傍晚,嚴格去任保良的建築工地。一幢CBD的樓殼子,已蓋到五十多層。兩人坐著升降機,來到了樓頂上。夕陽之下,整個北京城,盡收眼底。嚴格感歎:
  「好風光啊。」
  任保良指著腳下的街道,街道上像螞蟻一樣蠕動的人群:
  「『雞』又該出動了。」
  又啐了一口痰,狠狠罵道:
  「婊子就叫婊子,還『小姐』!」
  又說:
  「嚴總,咱別蓋房子了,開窯子吧。掙個錢,不用這麼費勁。」
  這話沒頭沒腦,初聽很愣,細聽可笑。嚴格來時,正煩惱一事,現在彎腰笑得,把一切煩惱全忘了。本來晚上還有飯局,他又多待了一個小時。這時天安門華燈齊放,從沒這麼美麗過。漸漸,平均一個禮拜,嚴格要到任保良的工地來一趟。一是來聽民工和任保良說話,遇到飯點,也到民工的食堂吃飯。民工們吃劉躍進的蘿蔔燉白菜吃膩了,一端起碗就吐酸水;嚴格卻覺得好吃,連菜帶汁,能吃上兩碗,吃出一頭汗。任保良看他吃得痛快,感歎:
  「該鬧革命了,一鬧革命,你天天能吃上這個。」
  嚴格又笑。
  這天中午,嚴格又到任保良的工地來了。工地正在吃中飯。任保良吃工地食堂吃膩了,沒去食堂,從外邊買了一個盒飯,正蹲在他自個小院的台階上吃。任保良的小院,不能說是院,離工棚三尺開外,靠一棵棗樹,臨時用廢板子圍成一個圓圈;房前,巴掌大一塊地方。但你又不能說它不是院。任保良吃的是栗子燒雞塊,見嚴格來了,以為又來吃中飯,嘴裡嚼著雞說:
  「等著,我讓人給你打好飯去。」
  但今天嚴格到工地來,既不是為了吃飯,也不是為了聽民工和任保良說話,是為了找一個人。找這個人不是為了這個人,而是為了讓他裝扮另一個人。一番車□轆話說完,任保良有些懵:
  「嚴總,你要演戲呀?」
  嚴格:
  「不是演戲,是演生活。」
  任保良一愣,接著笑了:
  「生活還用演,街上不都是?」
  嚴格:
  「一下沒過好,可不得重演?」
  接著一五一十,給任保良講了這段沒過好的生活的來龍去脈。嚴格遇事背別人,背那些大胖子,背老婆,但不背任保良這種人。原來,嚴格一直與當今一位走紅的女歌星好,這天嚴格去她家裡看她,兩人該辦的事辦了,嚴格走時,她戴一墨鏡,把嚴格送到樓下。樓下有一條小胡同,胡同裡有釘皮鞋的,烤羊肉串的,修自行車的,崩爆米花的,賣煮玉米的,賣烤紅薯的,一派人間煙火。兩人分手之前,女歌星到烤紅薯的爐子前,買了一塊烤白薯。正好一個小報記者在對面小鋪吃雜碎湯,看到這歌星,大吃一驚,順手拍了一張照片。這照片別人拍到沒啥,被記者拍到,第二天就上了報紙,佔了半個版。照片有兩張,一張是街頭全景,熙熙攘攘的人,各種做生意的攤子;全景圖片右上角,疊一張特寫,烤白薯的爐子前,女歌星握著一塊紅薯,在往嘴裡塞。圖片下的標題是:厭食症也是炒作?這事登報沒啥,說是炒作也沒啥,這事本身就是炒作,正著炒反著炒一樣;問題是,歌星肩右,露出一嚴格的人頭。圖片上的嚴格,條瘦,倒像得了厭食症。嚴格對上報並不介意,他把自己的照片,整天掛在四環路的廣告牌上;但報上不是他一個人,旁邊還有女歌星,問題就大了;雖然他把照片掛在四環路邊,世上沒幾個人能認出嚴格;問題是,嚴格的老婆瞿莉認識嚴格,瞿莉早就懷疑嚴格外邊有人,現在報上登了這個,懷疑不就照進現實了嗎?瞿莉上個禮拜去上海走娘家,下午就回北京。一下飛機,就會看到這報紙。瞿莉的頭髮沒做好,就能跟美發店吵翻,現在看嚴格跟一個女人在一起,又上了報紙,怕是要拿刀子殺人。瞿莉還有一個習慣,動刀之前,愛搞追查;這個追查的過程,比殺人本身還可怕。照此推論,瞿莉看到報紙,便會去現場調查。為了蒙騙老婆,嚴格想把現場重新佈置一遍,把昨天的生活重演一遍;待瞿莉調查時,眾人皆說嚴格和歌星不是一起來的,把必然說成偶然,把兩個關係親密的人,說成互不認識;說不定能將案子翻過來,躲過這一劫。街頭現場有十幾個攤位,烤紅薯的,烤羊肉串的,釘皮鞋的,崩爆米花的……,嚴格都交代好了;就一個賣煮玉米的,安徽人,一說話就哆嗦,怕他露餡,得找一個人替他;演他,還得像他;像他的人,工地最多,就找任保良來了。一番話說完,把嚴格累著了,任保良也聽明白了。但任保良懷疑:
  智慧苟活於蘿蔔和白菜之間(3)
  「她要是看不到這報紙呢?我們不白張羅了?」
  嚴格:
  「她看不到,別人也會告訴他;她身邊,都是大胖子。」
  大胖子沒好人的理論,嚴格也對任保良說過,任保良能聽懂。但他又感歎:
  「多費勁呀,如是我,早跟她離了,一了百了。」
  嚴格瞪了任保良一眼:
  「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簡單。電視上,每天不都在演戲?一個人去視察,周圍都得佈置成假的,和對付我老婆一樣。各人有各人的難處。」
  任保良明白了,這戲是非演不可了;但他搔頭:
  「可要說裝假,你算找錯了地方。工地幾百號人,從娘肚子裡爬出來,真的還顧不住,來不及裝假。」
  嚴格的手機響了,但他看了看屏幕,沒接;端詳任保良:
  「我看你就行。」
  任保良跳了起來,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咋給你這印象?剝了皮,世上最老實的是我。」
  這時話開始拐彎:
  「嚴總,咱說點正事,工程款拖了大半年了,該打了;材料費還好說,工人的工資,也半年沒發了,老鬧事。」
  用手比劃著:
  「一個月不出,我的車胎,被扎過五回。」
  任保良有一輛二手「桑塔納」。嚴格止住他:
  「我說的也是正事。我要被老婆砍死了,你到哪兒要錢呢?」
  任保良一怔,正要說什麼,小院的門被「匡當」一聲撞開,劉躍進進來了。進來也不看人,也不說話,逕直走到那棵棗樹下,從腰裡掏出一根繩子,往棗樹上搭。任保良和嚴格都吃了一驚。任保良喝道:
  「劉躍進,你要幹嘛?」
  劉躍進把脖子往繩圈裡套:
  「干了半年,拿不著工錢,妻離子散,沒法活了。」
  原來,劉躍進剛送走韓勝利。這次韓勝利沒白來,劉躍進從食堂菜金裡,給他擠出二百塊錢;這二百塊錢的窟窿,還待劉躍進到菜市場去補;雖說是菜金,其實這二百塊錢,早被劉躍進從菜市場找補回來了,只是不想還債,才找出這麼個說法。但韓勝利不同往常,臨走時說,剩下的三千四百塊錢,只給兩天時間;兩天再不還,就動刀子。看他的神色,不像開玩笑。目前劉躍進身上,倒是還有三千多塊錢;但這點錢,以備不時之用,一般不敢動;身上少了五千塊錢,劉躍進心裡就不踏實。韓勝利走後,劉躍進正兀自犯愁,兒子劉鵬舉又從河南老家打來電話,說學校的學費,兩千七百六十塊五毛三,不能再拖了;也是兩天,如果交不上去,他就被學校趕出來了。欠人錢,兒子又催錢,任保良欠他錢,三方擠得,劉躍進只好找任保良要賬。兒子正好來了電話,也是個借口。他也知道,任保良手頭也緊,想讓任保良還錢,就不能用平常手段。上個月,安徽的老張,家裡有事,辭工要走,任保良不給工錢;老張爬到塔吊上要往下跳,圍攏了幾百人往上看。消防隊來了,警察也來了。任保良在下邊喊:
  「老張,下來吧,知道你了。」
  老張下來,任保良就把工錢給了老張。劉躍進也想效仿老張,把工錢要回來。劉躍進本不想這麼做,跟任保良,也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了;但因為工地食堂買菜的事,兩人已撕破了臉;加上被事情擠著,也就顧不得許多。但劉躍進用這種方式刁難自己,還是出乎任保良意料。任保良馬上急了:
  「劉躍進,你胡唚個啥?你妻離子散,挨得著我嗎?你老婆跟人跑,是六年前的事。」
  又指嚴格:
  「知道這誰嗎?這就是嚴總。北京半個城的房子,都是他蓋的。你給我打工,我給他打工。」
  又抖著手對嚴格說:
  「嚴總,你都看到了,不趕緊打錢行不行?見天,都是這麼過的。」
  嚴格倒一直沒說話,看他倆鬥嘴;這時輕輕拍著巴掌:
  「演得太好了。」
  又問任保良:
  智慧苟活於蘿蔔和白菜之間(4)
  「是你安排的吧?你還說你不會演戲,都能當導演了。」
  任保良氣得把手裡的盒飯摔了,栗子雞撒了一地:
  「嚴總,你要這麼說,我也上吊!」
  又指指遠處已蓋到六十多層的樓殼子,上去踹劉躍進:
  「想死,該從那上邊往下跳哇!」
  嚴格這時攔住任保良,指指劉躍進,斷然說:
  「人不用找了,就是他!」錢後頭,藏著一個字:恨!(1)
  這天下午,劉躍進穿著另一個人的衣服,裝扮成另一個人,蹲在十字街頭轉角處賣煮玉米。另一個人劉躍進沒有見過,嚴格告訴他,是個安徽人,高矮,胖瘦,臉上的黑,跟劉躍進差不多。其實模樣有些差別也沒啥,所有的裝扮為了哄騙一個人,為了對應一張照片,無人能分清照片上一個賣玉米的和另一個賣玉米者的細部;照片上,這個賣玉米的全身,只有豆粒大小,大體差不多就行了。何況,在這齣戲裡,這個賣玉米的並不是主角;主角是賣白薯的,和挨著賣白薯的那個賣羊肉串的。嚴格的老婆瞿莉如來現場調查,盤問他們的可能性最大。賣玉米的只是照貓畫虎,以防萬一。劉躍進平生第一次裝扮別人,為了裝扮這個人,嚴格付給劉躍進五百塊錢。劉躍進接過錢,馬上入了戲,他問嚴格:
  「你說那人是安徽人,我是河南人,一張口,說話穿幫了咋辦?」
  嚴格一愣,覺得劉躍進說得有道理,這一點他沒想到;再一想,覺得劉躍進說得沒道理。人在照片上不會說話,這人是安徽人只有嚴格知道;待戲開場,瞿莉並不知道這人的來歷;嚴格又鬆了一口氣,對劉躍進說:
  「你該說河南話,還說河南話,關鍵是不要緊張。」
  又交代:
  「不是主角,也不能掉以輕心;我老婆像黃鼠狼,有時候專咬病鴨子;不然我也不會把安徽人換下來。」
  劉躍進點點頭,撇下安徽人,又問另一個問題,指指報紙上的圖片,又戳戳報紙背後:
  「給人找這麼大麻煩,照相的圖啥呢?錢?」
  嚴格歎口氣:
  「錢後頭,藏著一個字:恨。恨別人比自個兒過得好。」
  劉躍進點點頭,明白了。圖片的遠景,有一新蓋的綜合商城;嚴格指著商城的樓頂:
  「該在這兒埋個狙擊手,『崩』地一聲,他腦袋就沒了。」
  劉躍進還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和任保良提出的問題一樣,嚴格這麼大的老闆,出了這事,咋就不能敢做敢當呢?與一女的好了,還就好了;老婆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和老婆離婚,跟那個唱歌的結婚不就完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幹嘛還費這麼大的勁,把生活重演一遍,去瞞哄老婆呢?在這一點上,嚴格還不如河南洛水「太平洋釀造公司」那個造假酒的李更生。李更生搶了劉躍進的老婆,倒是敢作敢為。但這話劉躍進沒敢問,只是想著各人有各人的難處;這麼大老闆,原來也為老婆的事犯愁。由此,劉躍進對嚴格產生了一絲同情。或者,兩人有些同病相憐。說是同病也不對,但在害怕揭開世界的真相上,兩人倒是相同的。
  嚴格交代劉躍進不要緊張,待穿上那安徽人的衣服,劉躍進倒沒感到緊張,只是感到不舒服。不舒服不是不舒服裝扮另一個人,而是這安徽人的衣服有味兒。一眼就能看出,這身衣服是從夜市的地攤上買的二手貨;這身衣服,也不知經了幾茬人;有些餿,又有些狐臭。不知是哪茬人,在這衣服上留下的痕跡。衣服雖有味,但這安徽人的玉米卻煮得不錯。一個大鋼精鍋,座在一蜂窩煤爐子上;劉躍進一出攤,馬上有人來買。而且能看出,都是回頭客。可見賣一玉米,也能賣出名堂。劉躍進又佩服這安徽人。嚴格說這人膽小,一說話就哆嗦;劉躍進卻覺得,這個哆嗦的人,做事倒認真。劉躍進想著,待哪天自個兒跟任保良鬧翻了,也來賣玉米。劉躍進接手攤子時,嚴格交代得很清楚:
  「安徽人怎麼賣,你就怎麼賣,一切不要改樣。」
  但劉躍進接手之後,馬上改了樣。別的樣子他沒改,只是改了玉米的價錢。煮好的甜玉米按穗賣,過去安徽人一穗玉米賣一塊錢,劉躍進接手之後,馬上改成了一塊一。劉躍進把在菜市場買菜的經驗,移植到了賣玉米上。一穗多出一毛錢,一百穗就多出十塊錢;不能替安徽人白忙活。有顧客掏錢時問:
  「不是一塊嗎?今兒咋改一塊一了?」錢後頭,藏著一個字:恨!(2)
  劉躍進:
  「昨兒懷柔下了一場冰雹,地裡的玉米全砸壞了,可不就一塊一了?」
  人打量劉躍進:
  「咋改人了?」
  劉躍進:
  「我弟昨兒晚喝大了,我是他表哥。」
  但劉躍進埋頭賣了仨鐘頭玉米,嚴格的老婆瞿莉還沒露面,還沒來調查。看看天色,今天是不會來了。來不來,劉躍進倒不在意;五百塊錢的演出費已經掙到手了,鍋裡的玉米賣出一半,也有五六塊錢的賺頭;如果明天再演,明天再收演出費,明天再接著賺玉米的差價;就這麼天天演下去,劉躍進還發了呢。但劉躍進的夢想馬上破滅了。劉躍進正浮想聯翩,一輛「奔馳」緩緩開來,停在路邊;從車裡下來一胖女人。車的另一側,下來嚴格。劉躍進知道,鑼鼓點敲響了,大幕拉開了,戲開場了。嚴格的老婆胖雖胖,但能看出,年輕的時候並不胖;現在雖然身子走了形,臉也走了形,但仍有八分顏色。她左手牽著一條狗,右手握著一張報紙。這張報紙,就是劉躍進看過的登著女歌星和嚴格的報紙。劉躍進抖了抖精神,做好了上台的準備。
  瞿莉下午四點從上海飛到北京。本來兩點該到,但上海有雷陣雨,飛機晚起飛倆鐘頭。瞿莉到上海是走娘家。本來她與娘家關係不好。瞿莉小時,與父親關係好,與母親關係不好;母親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打她;瞿莉有一妹妹,母親對妹妹卻不一樣,罵是罵過,從無動過手;可見脾氣也分對誰。家裡分成兩黨:父黨與母黨。但父黨弱,家裡是母黨的天下。上海人戀家,但瞿莉考大學,毅然考到北京,就是為了擺脫上海的母黨。瞿莉與嚴格結婚第二年,瞿莉的父親死了;瞿莉從此不再回上海。回上海,也不回娘家。
  但近一年來,瞿莉開始走娘家,有時一月一走;連嚴格也不知道這變化從何而來,是瞿莉變了,還是她母親變了。但不管是誰,嚴格並不反對這變化;因瞿莉一走,北京就成了嚴格的天下,嚴格就可以放心約會女歌星和其他女人了。但嚴格不知道的是,瞿莉回上海,並不是為了走娘家,而是為了看心理醫生。瞿莉認為自己得了重度憂鬱症,只是背著嚴格沒說。
  瞿莉與嚴格結婚十二年了。頭五年,日子窮,兩人老鬧彆扭;那時瞿莉還文靜,與文靜的人鬧彆扭,皆是冷戰。五年後,日子富了,瞿莉變胖了,兩人再鬧,開始大吵大鬧。大吵大鬧五年,又不鬧了,又開始冷戰。這時的冷戰,就不同於過去的冷戰。冷戰中,瞿莉突然發現自己有病。有病不在身體,在心,似總在擔心什麼。既擔心嚴格變心,每天睡覺前,都偷偷到廁所檢查嚴格的內褲;又擔心自己;似又不是擔心他們兩人,而是擔心整個世界。周圍一發生變化,哪怕門口釘皮鞋的換了,或國家領導人變了,本來與她毫不相干,她都覺得世界亂了,全體不對勁。明顯是憂鬱症了。別人得憂鬱症,應該睡不著覺,應該憔悴和瘦,瞿莉倒天天睡不夠,越吃越胖。一煩心,就吃漢堡包。直到吃撐吃累,倒頭便睡著了。於是就看心理醫生。北京也有心理醫生,但上海人心眼小,得憂鬱症的更多,所以上海的心理醫生,又比北京高明;瞿莉還有一個想法,這憂鬱症雖得在現在,說不定和童年也有關係,和母親也有關係,在上海就地就醫,也接地氣;於是一個月一趟,飛上海看醫生。
  別人看心理醫生解開了心結,瞿莉越看心理醫生,心結結得越大。給瞿莉看心理的醫生是個男的,浙江奉化人,和蔣介石是同鄉;三十多歲,也說浙江官話;但他沒鬍子,髮型、手指的舞動,像個同性戀。但他看別人心理,倒是入木三分;一樁樁一件件,由表及裡,由淺入深,透過現象看本質,說得頭頭是道。但他一開始也沒說中,也是針對現象說現象,直到半年之後,盤問出瞿莉與嚴格結婚十二年,流過三次產,一個孩子也沒保住,一切才豁然開朗。這蔣介石的小老鄉,翹著梅花指,微微點頭,用浙江官話說,這就對了,一切根源都在流產;和她的童年和母親倒沒關係。她擔心的不是嚴格,也不是自己,也不是整個世界,而是孩子。檢查嚴格的褲頭,是怕他跟別人生孩子;又開始與嚴格冷戰,做一個頭髮,卻與周邊的美發店吵了個遍,是在往外推卸責任;越吃越胖,是破罐子破摔。更進一步,根子也不在孩子,而是怕自己沒有孩子,將來的家產落到誰手裡。換句話說,是錢。錢後頭,藏著一個字:恨!(3)
  原因找到了,醫生豁然開朗了,瞿莉本也該開朗,但她沒開朗,反倒更憂鬱了。因為這根源她無法解決。本來對世界還沒有那麼擔心,現在反倒更加擔心了。本來擔心的是整個世界,經過醫生的幫助,倒漸漸落到了嚴格一個人身上。嚴格在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她都比以前留意。她也知道這種擔心和留意會使事情適得其反,也許她要的就是適得其反;想用適得其反,用爆發,用一個惡劣的最壞的結果,用殺人,用血流成河,來證明錯不在自己,把責任都推到對方和世界身上。過去擔心嚴格在外邊有人,現在嚴格在外邊沒人,她倒不放心;也許,嚴格在外邊搞的越多越好;越多,越能讓她的願望早日實現。
  她這次去上海,本不是為看病,就是一個習慣;昨天,她北京的一個閨中密友,打電話告訴她,嚴格與女歌星的照片上了報紙。這閨中密友也是個富人的老婆,大胖子,密友感慨之下,有些興奮,又讓瞿莉看清了這密友的真面目。也是時刻盼著身邊朋友倒霉的人。也是心裡有病。但閨中密友不知道的是,瞿莉聽到這消息,並沒有沮喪,而是像密友一樣興奮;就像戰馬聞到了戰場和血的氣息,渾身的血液,立即沸騰起來。但她在電話裡,又故作沮喪的樣子,也讓閨中密友上了一當。可她準備引而不發,她要消受這苦膽和毒汁;火山積得越久,噴發出的火焰越壯觀。她從首都機場下了飛機,嚴格來接她,手裡拿著一張報紙,她知道嚴格是在欲蓋彌彰,搶佔這事的先機。待上了車,瞿莉抱上狗,嚴格打開報紙,讓她看照片。接著解釋:
  「你愛信不信,當時我買紅薯時,都沒留意她是誰。」
  意圖這麼明顯,倒把瞿莉的火拱上來了。本不想上閨中密友的當,這時又上當了;本想引而不發,突然又發了。她說:
  「你緊張什麼?我到現場問一問,不就清楚了?」
  嚴格:
  「昨兒的事兒了,誰還記得?」
  瞿莉不理,讓司機徑直去照片上的街頭。但她這樣做,正好也上了嚴格的當。嚴格不是欲蓋彌彰,而是欲擒故縱;他盼的就是瞿莉去現場;瞿莉過去也去過別的現場,讓他提心吊膽;但這次與過去不同,這次經過周密佈置,他擔心他的戲白導了;他不是借此否定這一件事,而想借此否定整個瞿莉。嚴格也入戲了,裝作不情願的樣子:
  「你愛看不看。」
  隨瞿莉一塊來到了昨天的街頭。
  劉躍進本來不緊張,看到瞿莉和嚴格下車,演出要開始了,劉躍進突然又有些緊張。畢竟過去沒演過戲,更沒演過生活。演生活,原來比演戲還難。讓劉躍進感到緊張的還有,他整天跟工地的民工在一起,大家都是下層人,說的是同樣的話,幹的是同樣的事,沒跟嚴格瞿莉這些有錢人打過交道,不知道他們整天幹些啥,遇事會說啥話,自己這戲該怎麼接。瞿莉牽著狗,並沒有急著上去調查,而是由著狗的性兒,隨意在街角各個攤子前蹓躂。嚴格倒有些不耐煩,催她:
  「不信,你問賣烤白薯的。」
  瞿莉沒去問烤白薯的,倒在其它攤前繼續蹓躂。但她恰好又上了嚴格的當。瞿莉蹓躂回劉躍進的鋼精鍋前,劉躍進像安徽人一樣,渾身開始哆嗦。瞿莉看劉躍進哆嗦,便停在劉躍進攤前,攤開報紙問:
  「師傅,昨兒看到這歌星了嗎?」
  劉躍進說不出話來,哆嗦著點點頭。瞿莉好像很隨意地:
  「她幾個人來的?」
  劉躍進磕巴:
  「倆。」
  嚴格在瞿莉身後,嚇得臉都綠了。瞿莉:
  「哪個人是誰?」
  劉躍進:
  「她媽。」
  瞿莉一愣:
  「你咋知道是她媽?」
  劉躍進:
  「我聽她說,『媽,你先吃玉米,我去買塊紅薯。』」
  瞿莉鬆了口氣。嚴格在瞿莉身後,也鬆了口氣,悄悄給劉躍進翹大拇哥。看似一個民工,還真能演戲。瞿莉問完劉躍進,不再問別人;就是問別人,有這良好的開端,嚴格也不怕;瞿莉牽著狗,轉身回到奔馳車旁。嚴格也跟了過來,似受了多大委屈,率先上了車,「彭」地一聲,關上自己一側的車門。這時瞿莉對司機說:錢後頭,藏著一個字:恨!(4)
  「等一下,我也買根玉米。」
  牽著狗,又回到劉躍進攤前。問:
  「玉米多少錢一根?」
  劉躍進這時不緊張了,還為剛才的緊張有些懊惱;原來演出這麼容易。這時開始放鬆,真成了一個賣玉米的:
  「一塊一。」
  瞿莉扒拉著鍋裡的玉米,又似隨意問:
  「這歌星,是昨天上午來的,還是下午來的?」
  這一問把劉躍進問懵了。沒有台詞提示,劉躍進只好隨機應變,順口答道:
  「上午,我剛出攤。」
  瞿莉點點頭,笑了。劉躍進以為自己又演對了,也笑了。瞿莉挑了一穗玉米,掏出兩塊錢,遞給劉躍進:
  「不用找了。」
  牽著狗,又回到車旁。劉躍進以為演出圓滿結束了,嚴格在車上也以為演出圓滿成功了;奔馳車在街上疾駛,瞿莉一直在埋頭啃玉米。嚴格還有些得理不饒人:
  「人家報上說的是吃飯不吃飯的事,你都能往男女關係上想,心術能叫正嗎?」
  又說:
  「下次再這麼疑神疑鬼,我真跟你沒完。」
  沒想到瞿莉猛地抬頭,將手裡的玉米,摔到嚴格臉上,把嚴格的眼鏡也摔掉了;腳下的狗也嚇了一跳,仰起脖子,「汪汪」叫起來。嚴格急了:
  「幹什麼,無理取鬧是不?」
  瞿莉這時滿含淚水,指著報紙:
  「嚴格,下次你要騙人,還要仔細些。賣玉米的說是上午,看看你們身後的鐘錶!」
  嚴格從腳底下摸到眼鏡,戴上,看報,原來,全景圖片上,遠處那座綜合性商城,商城樓頂的犄角上,豎著一電子鐘;雖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數字:17:3:56。嚴格傻了。
  「有賊!」(1)
  劉躍進這兩天撞了大運。昨天在街角演了一場戲,得了五百塊錢;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這場演出,他還認識了嚴格;嚴格是任保良的老闆;以後任保良對他說話,怕也要換一種口氣。加上原來積攢的,劉躍進腰包裡,共有四千一。劉躍進在去郵局的路上,步子走得理直氣壯。街上滿是汽車排出的尾氣,劉躍進卻走得神清氣爽。兒子在電話裡說,學費是兩千七百六十塊五毛三,劉躍進不準備給他寄這麼多,只準備給他寄一千五;少寄錢並不是劉躍進還要留錢以備不時,而是擔心兒子在電話裡說的話有假;這個小王八蛋,也不是省油的燈;與他共事,也得走一步看一步。
  郵局旁邊有一報攤。報攤上,堆掛著幾十種報刊。昨天那張有女歌星和嚴格照片的報紙,仍掛在顯眼的位置。許多人不買今天的報紙,仍買昨天那張。劉躍進從報攤路過,看大家認真在看這報,心頭不由一笑。因為大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家都覺得報上說的事是真的,劉躍進昨天卻把它演成了假的;或者昨天的戲是假的,劉躍進把它演成了真的。看到大家在認真看報,劉躍進有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
  劉躍進上了郵局台階,突然又停了下來。因為他聽到了鄉音。在郵局轉角郵筒前,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在拉著二胡賣唱。地上放一瓷碗,瓷碗裡扔著幾個鋼崩。藝人賣唱沒啥,但這賣唱的老頭是河南人,正在用河南腔,唱流行歌曲「愛的奉獻」;二胡走調,老頭的腔也走調,「吱吱哽哽」,像殺豬,劉躍進就聽不下去了。如果平日遇到這事,劉躍進也許沒心思管;但昨天今天,連演兩場大戲,皆旗開得勝,心氣正旺,這閒事就非管不可了。管閒事也分說得起話說不起話;遇上比自己強的人,這閒事管不得;遇上比自己差的人,才敢挺身而出。劉躍進雖是一工地的廚子,但自覺比一個街頭賣唱的,身份還高出半頭。加上賣唱的是河南人,也是怯生不怯熟,劉躍進折回頭,下了台階,走到郵筒前。老頭閉著眼還在唱,劉躍進當頭斷喝:
  「停,停,說你呢!」
  老頭正唱得入神,被劉躍進嚇了一跳。他以為碰到了城管的人,忙停下二胡,睜開眼睛。待睜開眼睛,看到劉躍進沒穿城管的制服,不該管他,立馬有些不高興:
  「咋了?」
  劉躍進:
  「你唱的這叫個啥?」
  老頭一愣:
  「『愛的奉獻』呀。」
  劉躍進:
  「河南人吧?」
  老頭梗著脖子:
  「河南人惹誰了?」
  劉躍進:
  「惹了。你自個兒聽聽,你奉獻的哪一句是不跑調的?丟你自個兒的人事小,丟了全河南的人,事兒就大了。」
  老頭還不服氣:
  「你誰呀,用你管?」
  劉躍進指指遠處的建築工地:
  「看見沒有?那棟樓,就是我蓋的。」
  劉躍進這話說得有些大,但大而籠統;遠處有好幾幢CBD建築,都蓋到一半;其中一幢,雖不能說是劉躍進蓋的,但是劉躍進那建築隊蓋的;正因為籠統,你可以理解劉躍進是工地的老闆,也可以理解劉躍進是一民工;但劉躍進兩者都不是,就是工地一廚子;但一廚子,也可以模稜兩可這麼說。但劉躍進話的語氣,唬住了老頭。老頭看劉躍進一身西服,打著領帶,以為他是工地的老闆。也是見了比自己強的人,賣唱的老頭有些氣餒:
  「我在家是唱河南墜子的。」
  劉躍進:
  「那就老老實實唱墜子。」
  老頭委屈地:
  「唱過,沒人聽。」
  劉躍進從腰包裡掏出一個鋼崩,扔到地上瓷碗裡:
  「我聽。」
  老頭看看在瓷碗裡滾著的鋼崩,又看看劉躍進,調了調弦子,改弦更張,開始唱河南墜子。這回唱的是「王二姐思夫」。唱「愛的奉獻」時走調,唱起「王二姐思夫」,倒唱得字正腔圓。他唱「愛的奉獻」時沒人聽,現在唱「王二姐思夫」,倒圍攏上來一些人。人圍攏上來不是要聽河南墜子,而是覺得兩個河南人鬥嘴有些好玩。老頭見圍攏的人多,以為是來聽他唱曲兒,也起了勁,閉著眼睛,仰著脖子,吼起王二姐的心事,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劉躍進見自個兒糾正了世界上一個錯誤,有些自得,左右環顧,打量著眾人。「有賊!」(2)
  報攤前人堆裡,一直站著一個人,在翻看報紙,見這邊喧鬧,也仰臉往這邊看;劉躍進的目光,正好與他的目光碰上;那人也覺得這事有些好玩,對劉躍進一笑;劉躍進也會意地對他一笑。那人扔下報紙,也跟人圍攏過來聽曲兒,站在劉躍進身後。老頭唱的是啥,王二姐說的全是河南土話,大家並沒聽懂;但這「王二姐思夫」,劉躍進過去在村裡聽過,自個兒倒入了戲,閉上眼睛,隨著曲調搖頭晃腦。突然,劉躍進覺得腰間一動,並無在意;想想不對,睜開眼睛,用手摸腰,原來繫在腰裡的腰包,已被身後那人,割斷繫帶搶走了。急忙找這人,這人已鑽出人圈,跑出一箭之地。由於事情太過倉促,劉躍進的第一反應是大喊:
  「有賊!」
  待醒過來,才想起自己有腿,慌忙去追那人。那人一看就是慣偷,並不順著大街直跑,而是竄過郵局後身,鑽進一賣服裝的集貿市場。這集貿市場是一服裝批發站,雖在一條小巷子裡,賣的全是世界名牌,但沒有一件是真的,圖的是個便宜;所以生意特別紅火。提大包小包的,還有許多俄羅斯人。待劉躍進追進集貿市場,賣服裝的攤挨攤,買服裝的人擠人,那人早鑽到人堆裡不見了。
  由於事情太過倉促,劉躍進竟忘了那人的模樣,只記得他左臉上有一塊青痣,成杏花狀。U盤的秘密(1)
  嚴格跟老藺認識六年了。老藺今年三十八歲,七年前給賈主任當秘書,後來成了賈主任的辦公室主任。
  嚴格十五年前遇到了賈主任。嚴格認識他時,他還不是主任,是國家機關一位處長。當時嚴格在一家公司當部門經理。本來嚴格跟賈處長不認識,同時參加另一個朋友的飯局,相遇到一起。那天晚上,吃飯的人多,有十幾個人;人多,吃飯就無正事;酒過三巡,大家開始說黃色笑話。說一段,笑一段。眾人笑語歡聲,惟一位賈處長低頭不語。人問他原因,賈處長歎道:羨慕你們這些老總呀;在國家機關工作,就一點死工資,太清貧了。大家覺得這感歎不叫真理,叫常識,無人在意,繼續喝酒說笑。
  嚴格卻覺得這賈處長另有心事。正好兩人座位挨著,嚴格又打問,賈處長才說,他母親得了肝癌,住院開刀,缺八萬塊錢,沒張羅處,所以犯愁;今天本無心思來吃酒,也是想跟有錢的朋友借錢,才勉強來了;看大家都在說笑,一時不好開口,所以感歎。嚴格問過這話,便有些後悔,不知接下去該如何回答。人家沒說跟嚴格借錢,但也把他的心思說了;就是想借,嚴格當時也在公司當差,拿的也是薪水,手裡並無這麼多錢;加上初次相見,並不熟絡;於是不尷不尬,沒了下文。酒席散了,嚴格就把這事忘了。
  待第二天在公司整理名片,整理到昨日的賈處長,嚴格吃了一驚。昨日只知他是國家機關一個處長,沒留意他的單位,今天細看名片,雖然是個處長,卻待在中國經濟的心臟部門。嚴格心中不由一動,似乎預感到什麼。忙放下手中的名片,打車去了通縣,過通縣再往東,就到了河北三河。嚴格有個大學同學叫戴英俊,河北三河人,上大學的時候,兩人同宿舍。大二的時候,戴英俊因為失戀,幾次自殺未遂;他爹把他領回三河,大學也不上了。誰知因禍得福,他和他爹辦了個紙業廠,但並不生產紙,生產衛生巾,幾年就發了。待嚴格大學畢業,兩人也見過幾面,戴英俊吃的肥頭大耳,眼睛擠得像綠豆;一張口,滿嘴髒話;嚴格知道,這時的戴英俊,已不是大學時為愛殉情的戴英俊了。戴英俊見嚴格來了,一開始很高興,接著聽說要借錢,臉馬上拉下來了:
  「我靠,咋那麼多人找我借錢呢?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一片片衛生巾賣出去,讓人把血流上去,不容易。」
  嚴格:
  「一般的事,我不找你,我爹住院了。」
  聽說是同學的爹住院,戴英俊才沒退處,罵罵咧咧,找來會計,給了嚴格八萬塊錢。嚴格拿著錢,折回北京,去了這個國家機關。到了機關門口,給賈處長打電話,說今天路過這裡,順便看看他。賈處長從辦公樓出來,讓嚴格進機關,嚴格說還有別的事,接著把報紙包著的八萬塊錢,遞給了賈處長。賈處長愣在那裡:
  「昨天,我也就是隨便說說,你倒當真了。」
  嚴格:
  「這錢擱我那兒也沒用。」
  又說:
  「如是別的事,能拖;老母親的事,大意不得。」
  賈處長大為感動,眼裡竟噙著淚花:
  「這錢,我借。」
  又使勁捏嚴格的肩膀:
  「兄弟,來日方長。」
  雖然賈處長的母親動了手術,也沒保住性命;半年之後,癌細胞又擴散了,死了;但賈處長從此記牢了嚴格。嚴格認識賈處長時,賈處長已經四十六歲,眼看仕途無望了;沒想到他接著踏上了步伐點,一年之後,成了副局長;兩年之後,成了局長;再又,成了副主任,已是部級幹部;接著又成了主任。嚴格認識他時,他身處於低位,算是患難之交;當他由低位升至高位時,嚴格和他的朋友關係,也跟著升到了高位。交朋友,還是要從低位交起;等人家到了高位,已經不缺朋友,或已經不講朋友,想再交就晚嘍。賈主任成為主任後,一次兩人吃飯,賈主任還用筷子點嚴格:
  「你這人,看事挺長的。」U盤的秘密(2)
  也是喝多了,又說:
  「別的人都扯淡,為了那八萬塊錢,我交你一輩子。」
  嚴格連忙擺手:
  「賈主任,那點小事,我早忘了,千萬別再提。」
  老賈這個單位,主管房地產商業和住宅用地的批復。老賈成為主任後,自然而然,嚴格便由原來的電腦公司出來,自個兒成立了房地產開發公司。十二年後,嚴格的身價已十幾個億。賈主任,就是嚴格的貴人。但貴人不是笑瞇瞇自動走到你跟前的,世上不存在守株待兔,貴人是留給對人有提前準備的人的。
  但嚴格發現,十幾年中,兩人的關係也有變化。變化不是由嚴格引起的,而是由賈主任引起的。一次週末,嚴格拉著賈主任一家去北戴河看海。晚上兩人在海邊散步,風吹著賈主任的頭髮,賈主任忽然自言自語:
  「不當官,不知道自己的官小呀。」
  嚴格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不敢接話。賈主任又感歎:
  「看似在豺狼之間,其實在蛆蟲之中。」
  這話嚴格聽明白了,是說當官不容易。賈主任突然說:
  「死幾個人,就好了。」
  嚴格聽後不寒而慄,不知這話指的是誰,為何讓這幾個人死,這幾個死了,為何又「好」了,同樣不敢接話。嚴格像當初預感到賈處長對他重要一樣,現在也預感到,總有一天,賈主任也會拋棄他;兩人交不了一輩子;他和賈主任的關係,不是單靠錢和「性」能維持長久的。總有一天,賈主任說翻臉就翻臉。等他翻臉的時候,嚴格只能讓他翻,毫無還手之力。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從去年起,兩人共同遇到一個坎。去年四月底,賈主任到中南海開了一個會,當天晚上,約嚴格吃飯,問嚴格手裡可調動的資金有多少。嚴格想了想,保守地說:
  「十來個億吧。」
  賈主任說,中國的金融政策,過了「五一」,可能會做一些調整,建議嚴格把錢投入金融市場,譬如講,某種期貨,某種股票等。賈主任晃著杯中的紅酒:
  「整天蓋房子,錢掙得多累呀。要想賺大錢,就不能繞彎子,還得讓錢直接生錢。」
  嚴格當然想賺大錢。但他也不想賺大錢;多少錢才叫大錢?現在蓋一棟房子賺一回錢,他覺得安穩。何況他不懂金融,不知這彎子繞得過來繞不過來。嚴格將這顧慮說了。賈主任:
  「不懂可以學嘛,過去你不也沒蓋過房子?」
  嚴格覺得賈主任說得有道理;就是沒道理,嚴格也得聽;因兩人站的位置不同,看到事物的深淺就不一樣;他剛在中南海開完會。於是,嚴格把蓋房子賺的錢,全部投入了期貨和股票市場。一開始果然賺了;但半年之後,開始往裡賠。賠錢不是嚴格不懂金融,繞不過這彎子,而是「十一」之後,國家的金融政策再一次調整了,嚴格讓國家給閃了。繞彎子,誰能繞過國家呢?一開始還想挺著,一年之後,不但投進去的十四個億打了水漂,還欠下銀行四個多億。不但金融做砸了,整個房地產也受到牽涉。本來蓋房子還有錢,如今十幾個工地,材料費和工人的工資,都拖了半年沒付。短短一年多,嚴格就不是過去的嚴格,嚴格從一個富豪,變成了一個債台高築的窮光蛋。重回房地產收拾殘局不是不可以,問題是收拾殘局也需要錢,嚴格已欠銀行四個多億,利息拖了半年沒付,銀行不起訴他就算好的,哪裡還敢再貸給他錢?
  嚴格只好再求助賈主任,讓他給銀行打個招呼。但這時賈主任撤了,開始推三擋四,說銀行不歸他管。過去銀行也不歸他管,他也打過招呼;如今攤子爛了,怎麼就不打招呼了?本來是兩個人遇到的坎,現在成了嚴格一個人的。當初不是賈主任讓插足金融,嚴格老老實實蓋房子,也不會出這亂子。但自出這事後,嚴格已經兩個月見不到賈主任了。過去一打電話就接,現在打電話要麼不接,要麼轉到了秘書檯。給他的辦公室主任老藺打電話,老藺倒仍溫和和客氣,說馬上轉告賈主任,但接著就沒了下文。U盤的秘密(3)
  嚴格覺出,終於,賈主任要拋棄他了。如是平日拋棄,嚴格沒有怨言,但在生死關頭,嚴格覺得賈主任缺乏道德。不說這亂子由他而生,不說十五年前嚴格幫他救過他母親,單說這十二年來蓋房子,賈主任幫嚴格批過地,但賈主任從嚴格手裡,也沒少獲利。粗略算下來,一個國家幹部,收人這麼多錢,夠掉幾茬腦袋的。但嚴格又不想把關係鬧僵,鬧僵對嚴格也沒好處。但在嚴格與女歌星的照片上了報紙第二天,賈主任的辦公室主任老藺,主動給嚴格電話,說要見嚴格一面。兩人便來了火鍋城。
  雖然老藺平日對嚴格很溫和;嚴格對他也很客氣;但在內心,嚴格對老藺看法並不好。這個膠東人,不苟言笑,心裡做事。心裡做事的人易猶豫,老藺從想到做,卻很堅決。譬如講,對錢。嚴格給賈主任送錢並不經過老藺,那只是嚴格和賈主任兩個人的事;老藺也佯裝不知,但會開口向嚴格借錢。雖然嚴格和賈主任是老朋友,老藺只是賈主任一個部下;但老藺整日待在賈主任身邊,蘿蔔不大,長在梗上;正所謂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嚴格又不敢得罪他。借過三回,哪裡還等他再開口,也開始主動給他送。雖然給賈主任送的是大頭,給老藺送的是小頭;同樣是送,一個是主動給,一個其實是要,嚴格的感覺就不一樣;如賈主任是佛,等著人來燒香;老藺就是狗,是狼,動不動就咬人一口。賈主任收了錢,還說聲「謝謝」,還說「下不為例」;老藺收了錢,連聲「謝」都沒有,覺得是理所應當;而且吃過這口,還想著下一口。賈主任六十的人了,快退了,就說是受賄,這受賄也可以理解;老藺不到四十歲,日子還長著呢,就開始主動去撈,何時是個頭呢?嚴格不知老藺這代人成為賈主任之後,社會又會怎麼樣。
  這天老藺給嚴格打電話,要見嚴格。這見也許牽涉到生意,嚴格不能不來。飯桌上,老藺一直沒說什麼,只是低頭涮肉。嚴格弄不清他的來意,也不好打問。一直等老藺頭上臉上出了汗,兩盤肉落了肚,放下筷子,抽煙休息;嚴格才試探著問:
  「這兩天忙嗎?」
  老藺沒理這茬,從包裡掏出一張報紙,攤在桌上。這張報紙,就是昨天登有嚴格和女明星照片的那張報紙。老藺打了個飽嗝,用筷子點那照片:
  「你可真行,聽說昨天,將好好的生活,又復排一遍。」
  見是說這事,嚴格鬆了一口氣;搖頭歎息說:
  「沒騙過我老婆,又惹出新的麻煩。」
  將老婆離家出走,四處找不著她的情況說了。老藺笑著聽完,突然斂了臉色:
  「複製的,為了騙你老婆;原版的,你要幹嘛?你給這拍照的多少錢?賈主任看了,很不高興。」
  嚴格見老藺說這話,知道事情瞞不過老藺。事情的第一層沒有瞞過,事情的第二層也沒有瞞過。原來,嚴格復排生活是為了蒙騙瞿莉;也不純粹是為了蒙騙瞿莉,是怕把瞿莉這個炸藥包點著,引爆另一個炸藥包;但原版的照片,卻不是被記者偷拍的,而是嚴格有意安排的。安排人拍這照片不為別的,只為賈主任一個人。嚴格生意上到了生死關頭,賈主任見死不救,嚴格對賈主任產生了怨恨;怨恨並不重要,還是希望賈主任回頭。於是鋌而走險,想警告他一下。
  那個女歌星,三年前就與嚴格傍著;她能出名,全是嚴格用錢砸出來的。去年春天,嚴格帶她與賈主任一起吃飯。一頓飯吃下來,賈主任吃得紅光滿面。飯桌上說起事情,賈主任打著比方,樁樁件件,一二三點,都說得比往常透徹和深入,女歌星聽得頻頻點頭;嚴格便知道賈主任對這女歌星有意。在權勢和金錢面前,「性」算不了什麼;暗地裡,嚴格便把這女歌星,有意向賈主任推了一把。後來女歌星和賈主任也有了一腿。但兩人時間不長,賈主任先放了手。畢竟是宦海沉浮的人,知道事情須適可而止。但時間雖短,不等於沒事。
  現在嚴格兩個月見不著賈主任,便將女歌星騙出家門,雇了一個人,偷偷拍了一張照片。本想悄悄把照片寄給賈主任,給他提個醒;沒想到拍照的叛變了,把它賣給了報紙。說起來,這人叛變也不是衝著嚴格;拍照之前,他並不知道被拍的人是誰,後來見是女歌星,一個厭食症在吃烤白薯,覺得賣給報紙,賺的錢更多,便賣給了報紙;讓嚴格也措手不及;接著又引出瞿莉一場事。但禍伏福焉,沒想到賈主任見了報紙,讓老藺約了嚴格。嚴格聽老藺說賈主任很生氣,心裡不但不怵,反倒有些慶幸,這照片就沒白拍。響鼓不用重槌。老藺攤牌了,嚴格也不好再遮著掩著,對老藺解釋說:U盤的秘密(4)
  「見報,真不是有意的。」
  接著將拍照的叛變的事解釋一番。又說:
  「其實事情很簡單,讓賈主任再給那誰打一招呼,讓銀行拆給我兩個億,我也就起死回生了。」
  老藺冷笑:
  「你再扯?就你這爛攤子,是一個億兩個億能救回來的嗎?」
  老藺的眼鏡被火鍋熏上了霧氣,摘下擦著,歎口氣:
  「主任不是不救你,這仨月,他日子也不好過,有人在背後搞他。」
  嚴格吃了一驚,不知這話的真假。但憑對賈主任和老藺的判斷,十有八九是個托辭。嚴格急了:
  「船破了,憑啥把你一人扔下去呀?只要銀行一起訴,我知道我該去哪兒。」
  手往脖子上放了一下:
  「說不定,連它也保不住。」
  指指報紙:
  「如果你們見死不救,我也就不客氣了;能讓一個厭食症去吃烤紅薯,就能讓她把跟主任的事說出去。」
  老藺倒不怵:
  「這事嚇不住誰。讓她說去吧,頂大是一緋聞。」
  嚴格見老藺油鹽不浸,有些生氣了;生氣倒也是假的,生氣是為了進步一攤牌。嚴格將那報紙奪過來,「嘶啦」「嘶啦」撕了:
  「這也只是一警告。不聽,我也只好破釜沉舟了。」
  接著從口袋掏出一U盤,放到桌子上:
  「裡邊的內容,分門別類,也都給編好了。」
  老藺倒吃一驚:
  「裡面是什麼?」
  嚴格:
  「有幾段談話,這麼多年,談的是什麼,你也知道。還有幾段視頻,標著年月日,都是孝敬主任和你的場面。還有主任跟俄羅斯和韓國小姐,在酒店那些事。順帶說一句,從時間上看,你跟這些小姐在一起,都在主任前邊。」
  這是老藺沒想到的,臉上,脖子裡又開始出汗,接著看嚴格:
  「你可真行,來這一套。」
  嚴格點一支煙:
  「也不是我拍的,是我一副手偷干的。倆月前他出了車禍,從他電腦裡發現的。他本想要挾我,沒想到最終幫了我。」
  輪到老藺不知這話的真假。嚴格繼續在那裡感歎:
  「真是深淵有底,人心難測。這人生前,我對他多好哇,什麼話都跟他說,關鍵的事,都交給他辦,沒想到,你平日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埋藏在身邊的定時炸彈。」
  又說:
  「不過,現在物有所用,他也算死得其所。」
  老藺拿起那U盤,在手裡把玩。嚴格:
  「送你吧,也拿回去讓主任看看,我那兒還有備份。」
  也算刺刀見紅。嚴格本不是這樣的人,嚴格也看不起這樣的人,刺刀見紅的人,都是些大胖子;沒想到事到如今,自己也變成了這樣的人。令嚴格沒想到的是,老藺並沒接這招,突然將U盤扔到了火鍋裡。U盤裹著肉,開始在火鍋裡翻騰。
  六萬塊錢,既給他壯膽也給他托底(1)
  劉躍進丟了包,差點自殺。這回不是演戲,是真的。腰包裡有四千一百塊錢。這錢是他的命。但他自殺卻不是為這錢,而是包裡另有東西。身份證,電話本,一張紙上記著這月工地食堂的大賬;正面是菜米油鹽的正常流水,背面是在集貿市場討價還價的差額;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就不說了,問題是,包裡還有一張離婚證。與前妻黃曉慶離婚六年了,這張離婚證劉躍進一直留著。離婚證本是黃色,六年過去,已褪成土色。腰包隨著劉躍進走,劉躍進常年累月在廚房裡,腰包油膩了,這張離婚證也被油煙浸黑了;不但浸黑了,也變重了。按說,婚都離了,留張離婚證沒用,除了看到它糟心;正是因為糟心,劉躍進才把它留下。有時半夜醒來,還拿出來看一看,接著自言自語:
  「成,可真成。」
  或者:
  「這仇,啥時候能報哇。」
  就像土改時的老地主,夜裡翻出變天賬一樣。但變天賬丟了,劉躍進也不會自殺,他也知道,這仇,這輩子是無法報了。問題是,離婚證裡,還夾著一張欠條。欠條上,有六萬塊錢。六年前,黃曉慶提出離婚,劉躍進向李更生提出六萬塊錢精神補償費。李更生這回倒痛快,說:
  「只要離婚,給錢。」
  劉躍進知道這痛快不是衝著自己,而是衝著黃曉慶,衝著黃曉慶的腰。但李更生又說,六萬給,但當時不給,六年後給;劉躍進六年不鬧事,這錢才是劉躍進的;六年中鬧事,錢就自動沒了;鬧,等於鬧劉躍進自個兒。還說:
  「成就成,不成就算球。」
  為了這六萬塊錢,劉躍進只好說成。李更生便給劉躍進打了一張欠條。欠條上,寫著六年不鬧事的條款。過後劉躍進才明白,自個兒在數目上,犯了大錯。離婚時爭兒子,劉躍進把兒子爭到手,黃曉慶主動說,每月給兒子四百塊錢撫養費,劉躍進意氣用事,把這錢拒絕了;當時覺得李更生和兒子是兩回事,才收下這麼張欠條;幾年後才明白,錢就是錢,出處並不重要。何況一個是欠條,一個是現錢。四百塊乘以六年,也小三萬塊錢呢。越是這樣,劉躍進越覺得這六萬塊錢重要。六萬塊錢身上,還背著三萬塊錢的包袱呢。現在離欠條到期,還差一個月。但在大街上聽曲兒,沒招誰沒惹誰,「匡當」一聲,包被人搶走了。包沒了,離婚證就沒了;離婚證沒了,欠條就沒了;欠條沒了,再找李更生要錢,這賣假酒的能給嗎?當年捉姦在床,劉躍進佔理,李更生打了劉躍進一頓不說,還光著屁股,蹲在椅子上吸煙;現在欠條沒了,李更生的反應,劉躍進現在就能想到,不還錢還是小事,接著會說:
  「是丟了嗎?本來就沒有!」
  或者:
  「窮瘋了?訛人呀?」
  當時寫這欠條,前妻黃曉慶也知道,現在欠條沒了,黃曉慶可以作證;但黃曉慶已不是自己的老婆,成了別人的老婆,現在的劉躍進,對她又成了別人,她會一屁股坐到別人那頭嗎?六年之中,劉躍進僅見過黃曉慶一面。去年夏天,劉躍進從北京回河南,收地裡的麥子;收罷麥子,又從河南來北京工地當廚子。到了洛陽火車站,買過車票,蹲在廣場上候車。天熱,渴了,沒捨得買礦泉水,走到廣場旅社前;廣場旅社前,有一洗車鋪;蹲下,就著人家的水籠頭,喝了一肚子水。
  這時一輛奧迪停在旁邊,車裡下來兩個人,一個是李更生,一個是黃曉慶,兩人不知又到哪裡去賣假酒,也來坐火車。李更生沒發現劉躍進,黃曉慶下車之後,吩咐開車的司機回去每天餵狗,轉過臉,看到了握著橡皮管的劉躍進。劉躍進不由自主站了起來,但黃曉慶看到劉躍進,卻沒跟劉躍進說話,隨李更生進了車站。大家已經是陌路人了。劉躍進把欠條丟了,她會幫陌路人嗎?如無人幫他,劉躍進等於把錢也丟了。這六萬塊錢對李更生不算什麼,放到劉躍進手裡,卻要了他的命。他在六萬塊錢身上,還有好多想法呢。錢的來路雖然說不出口,但有這欠條在身上,卻讓劉躍進活得踏實。生活也有個盼頭。六年到了,六萬塊錢就到手了。有時也是個武器。兒子在電話那頭跟劉躍進急:
  六萬塊錢,既給他壯膽也給他托底(2)
  「咋還不寄錢呀,你是不是沒錢呀?」
  劉躍進可以理直氣壯地說:
  「沒錢?別的不敢說,六萬還有。」
  兒子:
  「哪還等啥?寄吧。」
  劉躍進:
  「存著呢。定期。」
  六萬塊錢,既給他壯著膽,也給他托著底。現在陡然一丟,丟的就不光是錢,還有心裡那個底;如同樓板突然被抽掉了,「啪唧」一聲,劉躍進從樓上摔了下來。包被賊偷走,攆了一陣賊,也沒攆上;從服裝市場出來,劉躍進蹲在大街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六年前,老婆被人搞了;感到再一次沒了活路。從街上回到工地,劉躍進都不知是怎麼回來的。
  到了工地,丟包的事,劉躍進沒跟任何人講。講也沒用。就是想講,也無法講。能講包裡的四千一百塊錢,咋講離婚證和欠條呢?老婆被人搞了,打下這麼個欠條;現在欠條丟了,等於老婆被人白搞了;丟包是個窩囊事,這麼一講,又變成了笑話。只能憋在心裡不說。這時不埋怨別人,就怨自己愛管閒事。本來是去郵局寄錢,聽到賣唱的老頭唱「愛的奉獻」,過去糾正人家,讓他唱「王二姐思夫」;如果當時專心寄錢,也不會出這岔子;老頭唱的曲兒改了,自己的包丟了;別人是手賤,自個兒是耳朵賤,丟包活該。胡思亂想到晚上,突然想自殺。脖子上,再一次感到繩子的甜味。在工地上吊,倒不費勁,四處是鋼樑架子,不愁沒地方搭繩子;就是不去工地,在食堂,食堂棚頂的木樑,也經得起劉躍進的體重。但劉躍進沒有自殺。沒自殺不是想得到做不到,而是突然想起,那人搶過他的包,竄出一箭之地,又扭臉看了劉躍進一眼,對劉躍進一笑,接著又跑了。不為錢和欠條,僅為這一笑,劉躍進在自殺之前,先得找到這賊,把他吊死。把他吊死,自個兒再上吊不遲。或者,能找到他,也就不用上吊了。
  但大海撈針,單憑劉躍進,哪裡能找到搶包的賊?劉躍進這才想起警察,慌忙跑到派出所報案。值班的警察是個胖子,天不熱,一頭的汗。劉躍進說著,他坐在桌後記著。包裡的東西不多,但頭緒多。說著說著,劉躍進說亂了,他也聽亂了;這時停下筆,任劉躍進說,也不記了;對劉躍進說的,似乎不信。不信不是不信劉躍進丟了包,而是劉躍進說到離婚證和欠條那一段,他張嘴打了個哈欠。劉躍進還要急著解釋,警察合上嘴,止住劉躍進:
  「聽懂了,回去等著吧。」
  但警察等得,劉躍進哪裡等得?劉躍進:
  「不能等啊,那張欠條,他要扔了,我就沒活路了。」
  看劉躍進著急的樣子,警察似乎又信了。但他說:
  「我手頭,還有三樁殺人的案子,你說,到底哪個重要?」
  劉躍進張張嘴,沒話說了。離開派出所,劉躍進知道警察對他沒用了。這時想起了韓勝利。韓勝利平日也小偷小摸,和這行的人熟;說不定找到韓勝利,倒很快能找到這賊和腰包;比起找警察,倒是一條捷徑。於是去找韓勝利。韓勝利見劉躍進主動找他,以為是來還錢,以為是他上次包著腦袋,威脅劉躍進起了作用,等劉躍進說他自個兒的腰包丟了,讓他幫著找賊,馬上失望了。待劉躍進說包裡有四千一百塊錢,韓勝利又急了:
  「劉躍進,你人品有大問題呀。有錢,寧肯讓人偷了,也不還我,讓我天天躲人,跟做賊似的。」
  待劉躍進又說出離婚證和欠條的事,劉躍進以為他會笑;韓勝利沒笑,但也沒同情他,而是往地上跺腳,愣著眼看劉躍進:
  「劉躍進,你到底算啥人呀?」
  又說:
  「你這麼有城府,咋還當一廚子呢?」
  又感歎:
  「我說我鬥不過你,原來你心眼比我多多了。」
  劉躍進見韓勝利把一件事說成了另一件事,忙糾正:
  「勝利,你叔過去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咱回頭慢慢說,趕緊幫叔找包要緊。」六萬塊錢,既給他壯膽也給他托底(3)
  事到如今,韓勝利倒不著急了,端上了架子:
  「找包行啊,幫你找回來,有啥說法?」
  劉躍進:
  「包找到,馬上還錢。」
  韓勝利白他:
  「事到如今,是還錢的事嗎?」
  劉躍進見韓勝利趁人之危,有些想急;但事到如今,有求於人,在人房簷下,不得不低頭,又不敢急;想想說:
  「找到,欠條上的錢,給你百分之五的提成。」
  韓勝利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八」字。劉躍進見他得寸進尺,又想急;但急後又沒別的辦法,只好認頭:
  「給你六,你可得幫我好好找。」
  韓勝利:
  「空口無憑。」
  劉躍進只好像當年李更生給他打欠條一樣,又給韓勝利寫了個欠條。如包找到,給韓勝利百分之六的提成云云。六萬塊錢的百分之六,也三千六百塊錢呢。劉躍進又一陣心疼。韓勝利收了欠條,問:
  「腰包在那兒丟的?」
  劉躍進:
  「慈雲寺,郵局跟前。」
  韓勝利這時一頓:
  「哎喲,你丟的不是地方。」
  劉躍進:
  「咋了?」
  韓勝利:
  「那一帶不歸我管。前兩天就因為跨區作業,被人打了一頓,還倒貼兩萬罰款。這道兒上的規矩,比法律嚴。」
  劉躍進見煮熟的鴨子又飛了,慌了:
  「那咋辦?」
  韓勝利瞪了劉躍進一眼:
  「還能咋辦?我只能幫你找一人。」多年的憂鬱症,也是假的!
  瞿莉被嚴格找到了。瞿莉離家出走,並沒有去上海或別的地方,仍待在北京。這些情況,嚴格其實都知道。如想找到瞿莉,嚴格一開始就能找到,只不過假裝找不到;找不到,仍假裝在找。能找到瞿莉並不是嚴格掌握瞿莉許多線索,而是給瞿莉開車的司機,被給嚴格開車的司機收買了。也不能說是收買,是控制。瞿莉的司機,是嚴格的臥底。
  這次瞿莉離家出走,瞿莉以為自己三天來的行蹤只有自己和司機知道;還專門交代老溫,不許告訴任何人;但她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老溫馬上打電話告訴了小白,小白馬上告訴了嚴格,嚴格只是佯裝不知,在繼續尋找。嚴格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一是讓瞿莉繼續出走,弄清她到底要幹些啥;同時也給嚴格留出時間;這次留出時間不是為了女人,而是用來處理他和賈主任和老藺之間的事。據老溫報告小白,小白報告嚴格,三天來,瞿莉先後去了八個地方,時間有白天,也有晚上;地點有酒店,有別人家,也有郊區和洗浴中心。嚴格問:
  「都見了些什麼人?」
  小白:
  「她進去的時候,都讓老溫在外邊候著,是些什麼人,老溫也沒見著。」
  這時嚴格倒覺得有些蹊蹺。蹊蹺不是蹊蹺瞿莉出走,四處見人,而是她見人的目的,好像跟嚴格和女歌星的事毫無關係。出走是為了這件事,出走後並不糾纏這事,好像另有企圖,倒讓嚴格心中不安。另外的企圖到底是什麼,嚴格一時也想不明白。
  這邊跟蹤瞿莉沒有結果,那邊和賈主任和老藺的事也在懸著。嚴格自和老藺在火鍋城見面,拿出U盤向老藺攤牌後,賈主任那邊一點回音也沒有。嚴格知道,老藺與嚴格見面後,會馬上把見面的結果向賈主任匯報。雖然當時老藺把U盤扔到了火鍋裡,好像毫不在意,但嚴格知道,那不過是虛張聲勢;見到報上嚴格和女歌星的照片,賈主任就慌了手腳;現在知道有個U盤在別人手裡,賈主任肯定會大吃一驚。但把U盤抖落出來,賈主任反倒沉默了。
  嚴格知道,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滅亡。但嚴格又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抖出U盤,和抖出女歌星的事,性質完全不同。抖出女歌星的事,只能傷及賈主任的皮肉,正像老藺說的,大不了是樁緋聞,傷不到他的筋骨;而U盤裡的事抖出來,卻能要了賈主任的命。賈主任不會坐以待斃,讓事情就這麼向深淵滑下去。這些事沒發生之前,嚴格常請賈主任打高爾夫。一次打著打著,賈主任要撒尿。嚴格要開電瓶車送賈主任去廁所,賈主任說:
  「不勞大駕。」
  走出兩步,轉過身,解開褲扣,掏出傢伙,就對著草地直接泚。嚴格也只好掏出傢伙,陪他撒尿。這是嚴格第一次陪賈主任撒尿。不撒不知道,一撒嚇一跳。也是憋得久了,賈主任尿線之粗,對草地衝擊之重,尿味之臊,之渾濁;一聞就是老男人的尿;但又不同一般老男人的尿;它瀰漫之有力,之毫無顧忌,讓嚴格感到,賈主任溫和之下,不但藏有殺氣,似乎還有第三種力量。通過一泡尿,嚴格明白自己還嫩,不是賈主任的對手。但嚴格將球踢給了賈主任,只能等著賈主任回球。在賈主任回桿之前,嚴格也束手無策。他也不想走到大家共同毀滅的地步。扯出女歌星和U盤,只是為了挽回大家過去的關係。
  嚴格與賈主任事情的懸著,比嚴格與瞿莉關係的懸著,更讓嚴格揪心。嚴格揪心的時候,愛拚命吃菠菜;就像瞿莉煩心的時候愛吃漢堡包一樣;直到吃得肚圓,緊張才能緩解,才能舒心地吁一口氣;只不過漢堡包胖人,菠菜不胖人。這天嚴格正在吃菠菜,吃到一半,還沒舒心,司機小白給他打電話,說瞿莉的司機老溫給他打電話,說瞿莉現在正在銀行。
  一聽瞿莉去了銀行,嚴格從沙發上「噌」地跳了起來。銀行和錢連著。她去銀行,就和去別處找人不一樣。嚴格終於明白了瞿莉的意圖。嚴格不能再假裝尋找了,忙讓小白開上車,去了那家銀行。在銀行門口,堵住了瞿莉。三天沒見,瞿莉似乎變了。瞿莉過去是個遇事摟不住火的人,為做一個頭髮,跟小區周邊的美發店吵遍了;現在遇到這麼大的事,她倒沉住了氣;她沒有因為這事更粗暴,人倒變得更溫和或者有些文雅了。瞿莉過去胖,三天不見,似乎也變瘦了。她的變化,比她的態度,更讓嚴格摸不著頭腦。瞿莉見到嚴格,既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發火。嚴格:多年的憂鬱症,也是假的!(2)
  「咱們談談吧。」
  瞿莉也沒說不談,只是用手指,輕輕指了指旁邊的咖啡館。兩人在咖啡館坐下,嚴格想把話往回說。話往回說,就不能像平常那麼說,就不能再說些漫無邊際的假話,總得有些乾貨或硬通貨;於是嚴格搓著手,把自己跟女歌星的關係如實交代了。說完又說:
  「跟這些人,有事,沒感情。」
  又說:
  「都是逢場作戲,都是完事就走,沒在一起,睡過一夜。」
  他以為瞿莉聽後會發火。如瞿莉發火,嚴格的目的就達到了。兩人就可以沿著女歌星這條路,趁著憤怒的翅膀,順原路折回到原來。但瞿莉沒上嚴格的當,既沒發火,對這事似乎也不關心;好像在聽一件別人的風流韻事。看來她已經走得很遠了。如僅是這樣,說不定事情還可挽救,沒想到瞿莉乾脆把兩人間的把戲拆穿了。瞿莉用銀勺攪著杯裡的咖啡,低頭說:
  「嚴格,別再拿男女間的事說事了。咱倆的事,比男女間事大。」
  說這話的時候,瞿莉眼裡憋出了淚。正因為憋出了淚,說完這些,瞿莉長出了一口氣,似乎輕鬆了。一件物什,就這麼拆了;一盆水,就這麼潑到地上了。事情或人,露出了真相和底牌,事情也就無可挽回了。見瞿莉攤牌,嚴格也只好換個話題攤牌,就像對老藺和賈主任一樣;嚴格指指窗外的銀行:
  「您開始準備後路了,對吧?」
  瞿莉也看著窗外: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嚴格愣在那裡。他甚至懷疑,瞿莉多年的憂鬱症,也是假的。「我傾家蕩產了,知道不?!」
  劉躍進的頭被打破了。像前幾天來工地要賬的韓勝利一樣,頭上纏著繃帶,外邊戴一冒牌棒球帽。如是平日挨打,劉躍進不會拉倒;如是別人打的,劉躍進也不會拉倒;打破他頭的人,是曹哥鴨棚的人;但這兩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劉躍進得趕緊找包,也就顧不上頭,沒功夫與打他的人糾纏。
  那天韓勝利帶他去了鴨棚,托曹哥找包。離開鴨棚,韓勝利與他約好,第二天晚上,兩人再來鴨棚聽信兒。到了第二天下午,劉躍進動了個心眼,想甩開韓勝利,一人去聽信兒。他已經見識了曹哥的威風,他知道曹哥出面,這包肯定能找著。在劉躍進和曹哥之間,韓勝利只是一個牽線的人;現在線頭接上了,韓勝利也就沒用了。於是沒等到第二天晚上,第二天下午,一個人來到鴨棚。
  這回棚裡沒有殺鴨子,棚裡有一幫人,在陪著曹哥搓麻將。那個殺鴨子的小胖子洪亮,在提著茶壺侍候牌局。曹哥幹別的事認真,打麻將也認真,於是桌上的人都認真。曹哥摸張牌要湊到眼上看,出牌慢,帶得眾人都慢。慢也叫認真。牌桌上並無廢話。桌上亂七八糟扔著些錢。劉躍進看人正忙著,又皆認真,沒敢進去打攪,就在門口候著。待一局下來,桌上響起「忽啦」「忽啦」的洗牌聲,劉躍進才扒著門框喊:
  「曹哥。」
  曹哥從牌桌上仰起臉,往門口看;看不清是誰,對劉躍進的聲音更不熟,問:
  「誰呀?」
  劉躍進:
  「昨天跟勝利來的,丟包那人。」
  蹭進門來。曹哥突然想了起來:
  「噢,那事呀,對不住你兄弟,那人沒找著。」
  劉躍進滿懷信心而來,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幸虧手把著門框,才沒跌到地上。一個包沒找著,對曹哥他們算不得什麼;但對劉躍進,卻是晴天霹靂,把腦袋都炸暈了。暈間,還在那裡思摸。思摸間,忘了說話的場合,只是照著自己的思路在說:
  「那人是你的人,咋會找不著呢?」
  劉躍進說出這話,曹哥就有些不高興;就像昨天韓勝利說街上的賊都是曹哥的人,曹哥有些不高興一樣;但曹哥沒說什麼,只是皺了皺眉。光頭崔哥見曹哥不高興,朝劉躍進喝道:
  「你腦子有病啊,他腿上長著腳,咋一準會找著呢?」
  劉躍進腦子裡一片空白,仍照著自己的思路說:
  「那我昨兒的定金,不是白交了?」
  突然想起什麼,對棚裡說:
  「別是找著了,你們昧起來了吧?」
  又說:
  「昧錢事小,包裡的東西,還我呀。」
  曹哥見劉躍進這麼不懂事,歎了口氣;對劉躍進仍沒說啥,對牌桌上的人說:
  「我又犯了個錯。」
  牌桌上的人見曹哥這麼說,有些不解,也有些緊張。曹哥接著說:
  「孔子說過,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這話桌上的人沒聽懂,有些愣怔。曹哥又說:
  「從今往後,我不幫人了,幫人就是得罪人。」
  這話大家聽懂了。懂與不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哥開始檢討自己,就證明曹哥徹底生氣了。曹哥一生氣,從來不怪別人,只檢討自己。這是曹哥跟別人的區別。光頭崔哥見氣著了曹哥,從桌上躥起,衝到門口,照劉躍進踹了一腳:
  「媽拉個×,會不會說話?」
  這一腳踹到劉躍進心窩上,劉躍進猝不及防,後仰身,直挺挺倒在地上;鴨棚門口,摞著一筐筐鴨毛;劉躍進倒時,把鴨毛筐也帶翻了,鴨毛在鴨棚裡,飛了個滿天。平日這麼踹劉躍進,劉躍進不敢對光頭崔哥這樣的人計較,踹了也就踹了;現在包、包裡的錢和欠條,統統無望了,劉躍進就失去了理智;本來他膽子沒這麼大,現在也顧不得了;從鴨毛堆裡爬起來,沒理光頭崔哥,抄起案上一把殺鴨刀,往前又竄了一步,晃著對眾人:
  「我傾家蕩產了,知道不知道?」「我傾家蕩產了,知道不?!」(2)
  牌桌上的人,都愣在那裡。愣在那裡不是怕劉躍進手裡的刀,他們整天殺鴨子,或跟人火並,都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而是驚奇劉躍進的反應和態度。曹哥皺了皺眉,推開麻將,出鴨棚走了。光頭崔哥見劉躍進攪了牌局和曹哥的心情,又要上去踹劉躍進;但沒等光頭崔哥上手,牌桌上另一大胖子,捷足先登,先一腳將劉躍進手裡的刀踢掉,又一腳踢在劉躍進小腹上;看他胖,身子竟靈活,踢的是連環腳;連吃兩腳,劉躍進的身子先被踢到空中,又落在殺鴨子的案前;身子前衝,頭一下磕在案角上,登時就出了血。腦袋一出血,倒讓劉躍進清醒了,踡在地上,不敢再說什麼;想想又委屈,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劉躍進從曹哥鴨棚回到工地食堂,用繃帶把腦袋纏上了。好在磕的口子不大,纏上繃帶,血倒是止住了。躺在床上,一夜沒睡。包丟了就夠倒霉的,沒想到又挨了一頓打。挨打該去報仇,可丟了的包,又比挨打事大;時間拖得越長,這包越不好找;又暫時顧不得報仇,還得先找包。可這包接著怎麼找,他又犯了愁。劉躍進作出一個新的決定:既然別人都指不上,只好指自己了;別人不幫自己找賊,只好自個兒上街找賊。
  第二天一早,劉躍進向包工頭任保良請了三天假。但他沒說自己丟包的事。一是怕任保良笑話,二是這事從頭至尾說起來,兩句三句也說不清楚。只說自己在街上被人打了,要去醫院看傷。任保良一開始不信,但看劉躍進的頭,繃帶上浸著血;張張嘴,倒沒說什麼。劉躍進戴上一棒球帽,騎一自行車上了街。第一個要去的地方,就是自己丟包的郵局門口。郵局轉角郵筒前,那個五十多歲的河南老頭,仍在拉著弦子唱曲兒。不過不再唱河南墜子,又改回流行歌曲;不再唱「王二姐思夫」,又改回「愛的奉獻」。劉躍進倒沒心思跟他計較這個,從丟包那天起,他就盼著偷包那賊,又回到郵局門口;於是每天給河南老頭兩塊錢,讓他替他盯著。也是昨天剛挨了打,看老頭又閉著眼睛,在拚命唱「愛的奉獻」,跟沒事人似的,劉躍進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又喝老頭:
  「停,停。」
  老頭睜開眼睛,見是劉躍進,停下唱說:
  「你說的那人,一直沒來過。」
  劉躍進急了:
  「你老這麼閉著眼睛唱,他來了,你也不知道。我每天給你錢呢。」
  老頭見他這麼說,也急了:
  「不就兩塊錢嗎?就把我看死了?我退你還不成嗎?」
  又嘟囔:
  「到底誰有毛病啊,你想他傻呀?偷罷東西,還能再回來?」
  劉躍進一愣,覺得老頭說得也有道理。但他顧不得與老頭理論,再理論也沒用,轉身騎車走了,另去別的地方尋賊。
  劉躍進在街上尋了一天。原想著尋賊就是個尋,待到上了街,到哪裡去尋,卻是個問題。劉躍進知道賊都有地盤,就算他不回郵局門口,每天出沒,大概離郵局也不會遠。郵局附近的集貿市場,服裝市場,公交站,地鐵出口,凡是人多的地方,劉躍進都去了個遍。人多的地方,就是賊容易出沒的地方。但一天下來,見到無數的人,卻沒找到偷他包的那賊。也找到幾個人,背影像,一陣驚喜;待轉到前邊,又不是,一陣失望;或前面也像,但左臉上又沒有青痣。
  待街上的路燈開了,才想起一天下來,只顧找人,忘了吃飯;一天沒吃飯,肚子也不覺得餓。本想回去,明天再接著找;但想著晚上也是賊出沒的時候,在路邊買了一個煎餅,吃過,又騎車在街上找。轉到八王墳一十字街口,地鐵裡湧出許多人。劉躍進扎上自行車,蹲在路邊,細細看這些人,賊沒在其中。站起身,又騎車往前走。騎在車上,只顧看左右的行人,沒注意前邊有一輛轎車,緩緩停在了路邊。開車的人打開前門,劉躍進只顧看左右,沒留意前邊,「匡當」一聲,撞到剛打開的轎車前門上。
  猝不及防,劉躍進一下被摔到馬路牙子上。自行車的前輪,馬上扭成了麻花,但還努力在空中轉。這車是輛「凌志」,開車的是個中年胖子,被嚇了一跳。待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下車沒管劉躍進,先查看自己的車。車的前門被撞凹進去一窩,後門也被自行車的車蹬子,刮下一長道漆。中年胖子馬上火了,衝向劉躍進:
  「我傾家蕩產了,知道不?!」
  「找死呀?」
  劉躍進摔到馬路牙子上,胳膊腿雖沒摔斷,後腰被馬路牙子挌著了,而且挌在腰眼上,疼得差點昏過去。他想爬起來,但沒爬起來。待掙扎著坐起來,腿又覺得鑽心的疼;拉開褲管,腿上也被撞出一大塊青瘀。中年胖子沒管這個,只顧吼:
  「知我這車值多少錢嗎?」
  劉躍進疼之外,覺得自己這些天咋這麼倒霉,包丟了還沒找著,又撞了人的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儘是想不到的事,接二連三都找來了。他的第一反應是:
  「我沒錢。」
  中年胖子聽劉躍進口音,看他的穿戴,知他是一民工,揮著拳頭嚷:
  「就是把你家的房子賣了,也得賠我。」
  劉躍進揉著腿:
  「我的房子在河南,沒人買。」
  那人還要說什麼,一交警騎著摩托,閃著警燈,從這裡路過。看這裡出了事故,便把摩托停在了路邊。路邊還停著幾輛開往唐山和承德的長途汽車,這些車皆是無照的私車,趁著夜色,在招攬顧客,有人拿著喇叭在喊;看到交警,幾輛車慌忙開走了。交警沒理這些長途車,關上摩托和警燈,打量事故現場。他肩上的步話器,不時傳出別處的斷續的呼叫聲。中年胖子跟著交警,憤怒地叫著:
  「叫他賠,不然他下次還不長記性。」
  交警摘下頭盔,露出一國字臉,二十多歲,一看是個新警察。他先用頭盔將中年胖子往遠處推了推,事故現場也不打量了,不緊不慢地說:
  「誰不長記性了?我怎麼覺得怪你呀。」
  中年胖子一愣,馬上跟交警急了:
  「你看清楚,我的車沒動,是他撞的我。」
  年輕交警看中年胖子:
  「這是人行道,是你停車的地方嗎?」
  中年胖子這才想起,自己停車停錯了地方。剛才還氣勢洶洶,一下偃旗息鼓。他先是支吾:
  「我就買包煙。」
  忽然又說:
  「我認識你們隊長。」
  不提隊長還好,一提隊長,年輕交警乾脆不理他了,上去看劉躍進。劉躍進這時又倒在馬路牙子上,口吐白沫,似乎昏了過去。加上頭上本來就纏著繃帶,交警以為他傷勢嚴重,扭頭對中年胖子說:
  「快拉人去醫院吧。」
  中年胖子慌了,以為真把人撞壞了;或這人在「碰瓷」,要訛自己;顧不上追究別人,轉身想開車溜。警察倒喝住他:
  「哪兒去?」
  中年胖子不敢再動。這時劉躍進見自己占理,從地上又「咕嚕」爬起來,原來他口吐白沫是假的。他對交警說:
  「我不去醫院,叫他賠我自行車。」
  年輕交警看中年胖子。中年胖子看看劉躍進,看看交警,又看看腕上的表,從口袋掏出二百塊錢,扔到地上:
  「這叫什麼事呀。」
  又瞪了交警一眼,開上自己受傷的車,走了。劉躍進這時對交警解釋:
  「不是不去醫院,還有別的事,顧不上。」
  這時年輕交警跟劉躍進也急了:
  「別以為你就沒事,騎車不看路,想啥呢?」
  因年輕交警幫了他,劉躍進便把這交警當成了自己人;也是好幾天無人說話,又剛被撞過,有些委屈,便把交警當成了親人,從自個兒丟包開始,包裡都有些啥,如何報案,如何找人,如何自個兒上街找賊;沒跟任保良說的話,跟一個陌生人說了。但說著說著亂了,年輕交警也沒聽出個頭緒。只是聽他說丟了六萬塊錢,有些不信,趴劉躍進臉上看了看:
  「河南人吧?就會說假話。」
  事不過三(1)
  這天劉躍進尋了一天賊,仍沒尋著;本想夜裡接著尋,但上午淋了一場雨,身上有些發燒,便提前收工,回到工地食堂。工地食堂山牆上,臨時用碎磚壘出一小屋,是劉躍進的住處。既住,夜裡又看食堂。趁著工地晃過來的光亮,劉躍進正撅著屁股開門,突然有人從後邊拍他肩膀,把他嚇了一跳。扭頭,竟是在曹哥鴨棚裡殺鴨子的小胖子。一見曹哥鴨棚的人,劉躍進就氣不打一處來,惡聲問:
  「找打呀?」
  小胖子知劉躍進誤會了,一邊解釋:
  「那天在鴨棚打你,我可沒動手。」
  一邊單刀直入:
  「想跟你做個小買賣。」
  劉躍進仍沒好氣:
  「我沒空跟你扯淡。」
  小胖子洪亮:
  「給我一千塊錢,告你搶你包的人在哪兒。」
  劉躍進愣在那裡。一開始有些激動,接著有些不信;這賊曹哥都沒找著,一個連鴨子都不敢殺的小胖子,哪裡能找著他的蹤影?以為小胖子來騙他的錢,嚷道:
  「上回你們收的定金,還沒還我呢!」
  又上去踢他:
  「再惹我,真不饒你!」
  小胖子挨了一腳,並沒後退,倒伸出手,向劉躍進堅持。劉躍進看他神色非常認真,又有些疑惑。也是找賊心切,欲先信他一回;如是假的,再跟他計較不遲;於是從身上掏出一百塊錢;還是昨天在八王墳撞車,那車主給的;那人給了二百,劉躍進掏出一百:
  「就這麼多,拿命換來的。」
  小胖子接過這錢,又伸手堅持;這回劉躍進有些信他了,但揚起胳膊:
  「不信你搜,身上發燒,連瓶水都沒捨得喝。」
  小胖子收手,這時彈著那錢:
  「不為這點錢,為偷你包那人,打過我。」
  又說:
  「我本該告訴曹哥,可崔哥他們也打過我,也沒對他們孫子說。」
  又說:
  「我今兒晚上偷著上街,去了通惠河小吃街;沒偷著東西,卻看到你找那人,正吃麻辣燙呢。」
  劉躍進撂下小胖子,騎上自行車,飛馳到通惠河邊。自行車那天被撞壞了,換了一個二手圈,花了三十。夜裡八九點鐘,小吃街正是人多的時候。劉躍進鎖上自行車,開始在人群裡踅摸。小胖子說那賊在吃麻辣燙,劉躍進就專門尋麻辣燙的攤子。但麻辣燙攤位不止一家,劉躍進尋了一家,又尋一家。終於,挨著通惠河大鐵橋,一家麻辣燙攤前,看到了青面獸楊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找了幾天沒找到,原來卻在這裡;這裡前天晚上劉躍進也來過,沒有特別留意;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花了那麼大功夫沒尋見,尋見,竟因為一個殺鴨子的小胖子。本來身上正在發燒,現在意外找著了賊,渾身來了精神,竟不燒了。找著賊,就找著了自己的包;找著包,就找著了自己的錢;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找著包,就找到了那張欠條;心中的驚喜和暢快,似乎找的不是自個兒的包,而是丟了的整個世界。東西失而復得,往往比丟失的原物,還讓人珍惜呢。
  劉躍進喘喘氣,定定神,想猛地撲過去;但察看左右,小吃街的吃客熙熙攘攘,擁擠不動;擔心兩人打起來,又被這長著青痣的賊走脫。觀察這賊,看他左顧右盼,不像在吃東西,也似在尋人;便不敢大意,將棒球帽的帽簷往下拉了拉,坐到麻辣燙旁邊的一餛飩攤上,要了一碗餛飩,邊吃,邊盯著青痣;待小吃街人少後,再下手不遲。既然找到他,就不能讓他走脫。接著又想,只要在外面,就不能說十拿九穩,扑打起來,賊都有可能走脫;更好的辦法,不是扑打,是跟蹤;他在,盯著;他走,跟著;一直跟到他的住處,待他睡下,再去工地叫幾個人,將他堵在屋裡,甕中捉鱉,才萬無一失。
  這樣想下來,終於想明白了,心裡也不焦急了;不存在扑打,只存在跟蹤,心裡也不發怵了。這時才感到肚子餓了,又是一天沒吃東西;便安心吃自個兒的餛飩。又擔心頭上纏著繃帶引人注意,低頭摘下棒球帽,將繃帶一圈圈解下,又戴上棒球帽。好在離在鴨棚挨打,已過了兩天,頭上的傷已結了痂,並無大礙。帽子重新戴到頭上,顯得有些空。餛飩吃完,那青痣還在麻辣燙攤前坐著,沒有走的意思。一直等到夜裡十一點,青痣不著急,劉躍進不著急,賣麻辣燙的陝西人見青痣在他攤前坐了一晚上,老佔一個座位,耽誤他生意,有些急了,寒著臉對青痣說:
  事不過三(2)
  「都啥時候了,別等了。這時候不來,不會來了。」
  青痣看看左右,站起來,朝通惠河鐵橋走去。劉躍進也慌忙結了餛飩賬,找到自己的自行車,推上,跟了上去。過了鐵橋,穿過一條巷子,到了寬闊的大街上。青痣上了一公交車,劉躍進忙騎上車,跟著公交車。公交車一站一停,從車上下人,又從車下上人;幸虧是晚上,乘客不多,如是白天,下車上車的人熙熙攘攘,非跟丟不可。那青痣坐了五站,下車,又換了一輛去郊區的公交車,劉躍進又跟這車。這車走了六站,青痣下車,朝一條胡同走去。劉躍進鬆了口氣,青痣住的地方,終於到了。
  劉躍進將自行車鎖到胡同口一槐樹上,悄悄跟進胡同。胡同裡有些髒,手挨手,仨公共廁所;廁所裡的污水,溢到胡同裡;路燈壞了,下腳要看地方。走到胡同底,拐彎,又是一條胡同。那青痣又向這條胡同走去。終於,走到胡同底,有間房子,房門就開向胡同。牆上的石灰縫,橫七豎八,抹得跟花瓜似的,能看出這裡過去沒門,屋門是臨時從牆上券出來的。屋門是塊大芯板;門框,是用幾根木條釘巴起來的。門上掛著一把鎖。劉躍進知道,地方到了;這裡,也像一個賊待的地方。但令劉躍進沒想到的是,青痣來到這門前,並沒有彎腰開鎖,而是扒著窗戶,往屋裡張望,似乎又不是他的住處;看過,又用手扽那鎖,那鎖鎖在門上,紋絲不動。突然,那青痣發狂了,抬起腳,踹門一腳;頭一腳把門踹晃了,又一腳把門踹爛了,第三腳,「匡當」一聲,門被踹倒了;那青痣才啐口唾沫,作罷。
  劉躍進躲在牆角,不明就裡,愣在那裡。踹完門,那青痣有些垂頭喪氣,沿原路返回胡同口。這裡既然不是他的住處,劉躍進只好再跟著他。看他垂頭喪氣,放鬆了警惕,又想撲上去把他摁翻;快刀斬亂麻,也早點有個了結;跟來跟去,何時是個盡頭?這賊要轉遊一晚上,不回住處呢?到了明天早上,街上人一多,賊逃脫起來就更方便了。從這條胡同轉到另一胡同,劉躍進悄悄接近青痣,正要一躍而起,突然從胡同口閃出兩個人,正面攔住青痣,又把劉躍進嚇了一跳,忙又躲進胡同口的廁所,扒著牆角往外看。
  正面攔住青面獸楊志的兩人,一個是曹哥鴨棚的光頭崔哥,另一個穿著飯館服裝,留著分頭,學生摸樣。曹哥這邊,尋找青面獸楊志也四五天了。尋找青面獸楊志不是為了給劉躍進找包,而是與青面獸楊志另有過節。同在找一個人,找的目的不同。本來目的可以有部分重合,那天讓劉躍進在鴨棚一鬧,徹底鬧沒了。單說曹哥等人與青面獸楊志的過節,青面獸楊志是山西人,曹哥等人是唐山人,同城為賊,各有各的地盤。全北京的賊都知道,唐山人不好惹;惹了唐山人,要麼沒了,要麼投奔了唐山人。其實事情很簡單,不到唐山人的地盤跨區作業,井水不犯河水,大家也相安無事。青面獸楊志半年前乍來北京,一是不熟悉地面,二是不知人的深淺;加上他在賊的十八般武藝中,最善溜門撬鎖;別人撬這門被抓住了,青面獸楊志第二天再去,仍能滿載而歸;也是藝高人膽大,沒把唐山人放到眼裡;一個月之中,先後四次,到唐山人地盤跨區作業。頭三回安然無事,第四回,沒被偷的人家抓住,被曹哥的人抓住了;偷的東西被沒收了不說,還把他吊在鴨棚,用皮帶抽。曹哥歎息:
  「兄弟,讓你三回了。」
  又說:
  「這麼聰明的人,咋就不知道事不過三呢。」
  青面獸楊志這才知道了曹哥的厲害。本想像其他地方的賊一樣,要麼退避三舍,再不到唐山人的地盤;要麼投奔唐山人,有生意大家一塊做。唐山人占的地盤,全是富人區和商業繁華區。富人住的和去的地方,才能偷些東西;窮人待的地方,去偷些窮氣呀?但入鄉就得隨俗,入了唐山幫,又怕太受唐山人的限制,一時還沒拿定主意。但不打不成交,青面獸楊志一個禮拜作業五天,剩下兩天,便時常到鴨棚來玩。大家一起搓麻將。青面獸楊志溜門撬鎖行,搓麻將差些;幾個禮拜下來,已欠下曹哥、崔哥小四萬塊錢。越輸越不服,越不服越輸,到上個月底,已欠下二十來萬。這時突然明白,也許輸錢事小,這賭錢本身,說不定是個圈套。
  事不過三(3)
  明白這一點已經晚了,這一點又不好挑明;從此偷東西就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曹哥。偷了錢,就得趕緊還債。為唐山人偷錢,唐山人的地盤又不能去,只能去窮人待的地方小打小鬧,如此這般,這債何時能還完?這時便恨曹哥等人陰險。啥是賊呢?賊偷人不叫賊,賊偷賊才叫賊呢。人被偷了,還可以報案;青面獸楊志被曹哥等人偷了,只能打碎牙往肚裡咽。不馬上搶銀行,一時三刻,這二十多萬就難以還上。
  為了躲債,青面獸楊志不敢再到曹哥的鴨棚去。曹哥鴨棚裡的人,便開始找他。這是青面獸楊志老悶悶不樂、藏在心裡的另一樁煩心事。青面獸楊志以為曹哥他們找他是為了讓他還錢,其實曹哥找他,另有別的事。正是因為有別的事,事來了,就找得緊;沒事,或事過去了,就放鬆了。或松或緊。但這鬆緊,曹哥這裡知道,青面獸楊志不知道。這月上半月沒事,還松;這幾天又有事了,於是便緊了。本來找了幾天,沒有找到青面獸楊志;再過兩天,等事過去,就又鬆了;也是因為殺鴨子的小胖子,今天晚上偷偷上街;偷偷上街,也違反紀律,回來被光頭崔哥抓住,扇了幾耳光;崔哥扇他僅為上街,但小胖子做賊心虛,以為他幹的事,崔哥都知道了;崔哥扇著問:
  「街上都見誰了?」
  只是隨口一問,小胖子順嘴吐嚕,便把青面獸楊志的行蹤,也交待出來;但他沒交待把這事告訴了劉躍進;因劉躍進給了他一百塊錢,怕交待出去,這錢也被收走。所以青面獸楊志離開小吃街,不知劉躍進在後面跟蹤;劉躍進跟著青面獸楊志,不知同時跟蹤的還有光頭崔哥兩人。只是劉躍進騎著自行車,光頭崔哥兩人開著一輛二手「桑塔納」,一方走的是人行道,一方走的是快車道,相互沒注意罷了。崔哥在胡同口攔住了青面獸楊志,不但青面獸楊志吃了一驚,劉躍進也吃了一驚。青面獸楊志見被曹哥的人堵住,知道事情發了,向光頭崔哥解釋:
  「崔哥,咱的事,回頭再說;我在找人,比那事急。」
  接著從後腰裡,抽出一把刮刀,在路燈下閃著寒光。光頭崔哥見刀倒沒在意,將這刀抽過來,用手拭著刀鋒;但把躲在廁所牆角的劉躍進嚇了一跳,幸虧有光頭崔哥兩人橫插一槓子,否則剛才自己上去撲青面獸楊志,他身上帶著刀,不知會是個啥結果。光頭崔哥拭著刀鋒問青面獸楊志:
  「找誰呀?」
  青面獸楊志本想將自己偷包又被劫,劫包事小,下邊又被嚇住的遭遇,向光頭崔哥說一遍;一是這話不好出口;二是說也白說,不解決任何問題;三是說出下邊被嚇住,一件煩心事,怕轉成笑話;便忍住沒說,說:
  「你別管,找誰誰倒霉。」
  光頭崔哥用手止住他:
  「先把你的事放放,說說咱的事;你欠大伙的錢,可過期好多天了。」
  聽到這話,青面獸楊志倒有些發怵,解釋說:
  「崔哥,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道理我懂,我沒躲的意思。」
  光頭崔哥又止住他:
  「曹哥說了,錢是小事,做人是大事。」
  青面獸楊志:
  「這是大道理,我也懂。」
  光頭崔哥還要說什麼,穿飯館服裝的學生模樣的人攔住他:
  「崔哥,既然老楊懂大道理,咱就別囉嗦了,還是商量正事要緊。」
  這時從口袋掏出一張紙:
  「老楊,今晚辛苦你一趟。」
  將紙攤開,紙上畫著一張草圖,用手指這圖:
  「就這地兒,貝多芬別墅;就這家,天天夜裡打麻將,叫外賣。」
  光頭崔哥也戳那張紙:
  「曹哥的意思,讓你立功贖罪;室內作業,也是你的強項。」
  又掏出一支煙點著:
  「沒拿你當外人,這裡,也是曹哥的地盤。」
  又說:
  「也是為你好。有錢人家,輕鬆走一趟,你欠大傢伙的錢,也就全結了。」         相
  事不過三(4)
  青面獸楊志愣在那裡。劉躍進躲在遠處,聽不清他們說些啥,只見三人圍著一張紙,指指戳戳,劉躍進在廁所裡乾著急。
  偷富人踏實,偷窮人反倒不踏實(1)
  待青面獸楊志換上飯館的服裝,騎著一輛外賣車在街上走,劉躍進又騎著自行車在後邊跟蹤。青痣在前邊騎車倒不緊不慢,劉躍進騎車跟在後面,倒比剛才跟蹤公交車輕鬆。待到了紅領巾東橋,青痣看看腕上的表,在橋下下車,扎上外賣保溫車,坐在馬路牙子上,開始抽煙。劉躍進也只好在橋的另一側,下車等他。青痣抽著煙,望著馬路上來往的行人和車輛,面無表情。夜深了,行人和車輛不像白天那麼多。青痣望著空曠的馬路,突然歎了一口氣,又自言自語一句什麼;接著又低頭抽煙。這神態,這歎氣,接著又自言自語,劉躍進倒有些熟悉。劉躍進遇到煩心事時,也這麼望著遠處歎息,接著自言自語。一個賊,原來跟自己在許多方面有些相像。劉躍進也不禁歎了一口氣。但賊就是賊,想辦法擒住他,讓他還包要緊。
  青痣吸完煙,又騎車上路。劉躍進又騎上車跟蹤。順著大街,過了七個紅綠燈,開始向左轉;又過了三個紅綠燈,轉進一條胡同。從一條胡同又轉到另一條胡同。從這胡同出來,眼前豁然開朗,原來到了一別墅區。夜深了,別墅區門前的水池子裡,兩隻石獅子嘴裡還在噴水。別墅區大門上,閃著綵燈。燈下的石壁上,寫著幾個大字:貝多芬別墅。兩個保安,頭戴貝蕾帽,身穿「偽軍」服,在門口站著。青痣在路上還無精打采,一看到燈火處,精神突然抖擻起來。劉躍進也跟著抖擻起來。青痣不慌不忙,騎著外賣車到了別墅區門口。劉躍進在胡同裡下車,躲在牆角,看他動靜。青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指著那紙,對保安說著什麼。保安拿起手裡的對講機,與人通話;放下對講機,揮手讓青痣進去。
  青痣推車進了大門,一蹁腿,上了外賣車,向別墅深處騎去。一開始還能看到他的身影,漸漸就看不見了。這時劉躍進有些著急,不知賊接著去哪裡;辛辛苦苦跟了半夜,別再把人跟丟了;也想進別墅區跟蹤,但想不起進別墅的理由;也怕把理由說不周全,再讓保安把他當成賊。又想著這賊進去,不管幹啥,總會有完事的時候;完了事,總會出來;出來,總會經過大門。於是扎上自行車,蹲在地上抽煙,耐心等青痣。煙抽著抽著,也不禁像剛才的青痣一樣,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媽的,這叫啥事呀?」
  青面獸楊志不知後邊有人跟蹤。來貝多芬別墅的時候,心頭還是亂的。亂不是亂將要去偷東西,是亂這幾天的遭遇。搶他包的那三男一女,找了四天還沒找到。有股氣在體內憋著,下邊越來越不行了。前天一個人時還行,見了女的不行;從昨天起,一個人時也不行了。正一點點往深淵裡墜。他擔心不及時找到張端端,拖得時間長了,那時找到,把人殺了,怕也救不了自個兒了。這時又橫出一岔子,被曹哥鴨棚的人拿住了,派他來貝多芬別墅偷東西。本來死的心都有了,哪裡還有心思偷東西?但情勢所迫,又不能不來。
  不過青面獸楊志畢竟是職業盜賊,就像職業球員一樣,在場下千頭萬緒,一上球場,把場外的一切都忘了,精力馬上集中起來;青面獸楊志看到一園林別墅區矗立在自己面前,也像球員上了燈光閃耀的球場一樣,精力馬上集中了,人也抖擻了。這是職業和非職業的區別。正是因為精力集中,對之前的煩惱,倒有些放慢;事情一放慢,心裡一下似輕鬆了。於是又感謝這場偷盜,使自己暫時忘了一連串的煩惱。為什麼要當賊?是因為能忘記煩惱。精神抖擻後,欲比以往的偷盜,更大幹一場。
  青面獸楊志邊騎車,邊留意一幢幢別墅的樓號。拐了七八個彎,到了別墅區俱樂部;夜深了,俱樂部已黑燈瞎火;過了俱樂部,下車看一幢別墅的樓號;又掏出那張紙核對;接著上前摁這別墅的門鈴。門鈴響過兩遍,別墅的門開了。門開處,裡邊傳出「忽啦」「忽啦」的洗麻將聲,及男男女女的喧鬧聲。一男人,留著長髮,穿一睡衣,走了出來;出門,先仰天打了個哈欠,足足打了一分多鐘,打得鼻涕眼淚,總算打透了;接著又活動頸椎,頸椎傳來「嘎崩」「嘎崩」的骨頭錯位聲;看來牌局時間不短了;做完這一切,那人才看了青面獸楊志一眼。青面獸楊志率先入了戲,成了飯館送外賣的;憨厚地看著那人:
  偷富人踏實,偷窮人反倒不踏實(2)
  「老闆,和昨天一樣,八份炒飯,五份炒麵。」
  接著打開車後座上的保溫箱,往外提十三份盒飯。那人接過盒飯,青面獸楊志又將飯單擱在一托板上,從口袋掏出一碳素筆,用嘴咬下筆帽,遞上,讓他在上邊簽字。那人接過筆,又打量青面獸楊志,這時一愣:
  「換人了?」
  青面獸楊志不慌不忙:
  「那兄弟病了,老闆讓我替他一天。」
  那人也沒在意,簽過字,又仰天打了個哈欠,拎著盒飯回屋,「匡當」一聲,關上了房門。
  這時青面獸楊志將飯單翻過來,原來後邊還貼著一張紙,紙上又有一張草圖,畫著別墅區的全景;一個箭頭,從這棟別墅,指向了另一棟別墅。青面獸楊志騎上車,沒回別墅區大門口,按著箭頭的標示,又往別墅區深處騎去。別墅區的小路崎嶇蜿蜒,草地裡有蟲子在鳴。又往裡走,深處有一人工湖。湖邊有鶴棲息,不時傳來幾聲鶴鳴。青面獸楊志繞著湖走,到一轉角別墅前,青面獸楊志下車,借路燈看了看門牌,又看看左右無人,只聞鶴鳴,便將外賣單車藏在路邊草叢裡,從保溫箱裡掏出一魚皮口袋,繞到這別墅後身,從腰帶上拔出一鋼絲,撥開窗戶,跳了進去。
  這別墅面積甚大,上下打量,有五百多平米;一樓中空挑高;雖然屋裡黑著燈,但路燈從窗外映進來,能模模糊糊看清屋裡的擺設。大廳正中,放一檯球案子。青面獸楊志抄起一檯球,在案子上滾動。球「咕嚕「咕嚕」從這頭滾到那頭,屋裡既沒有狗叫,也沒有人的動靜;青面獸楊志知道,別墅裡確實沒人,曹哥鴨棚的人沒有騙他。於是踏實下來。偷也分兩種,一種踏實,一種不踏實;無人就踏實,有人就不踏實;偷富人踏實,偷窮人反倒不踏實。但青面獸楊志也不敢耽擱太長時間;時間太長,出別墅區對保安不好交代。
  於是觀察好地形,便開始下手。從客廳到書房,從起居室到臥室,從廁所到儲物間;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三樓,青面獸楊志有條不紊地工作著。常替別人整理房間,一切倒是輕車熟路。表面的抽屜可以放過,書櫃裡層,廚房的抽屜,沙發底襯,往往有意外的收穫。二樓儲物間有一保險櫃,掩在一堆拖把後,但死死嵌在牆上,青面獸楊志沒跟它較緊。二十分鐘後,除去保險櫃,家裡值錢的東西,錢、首飾、珠寶、手錶、照相機、攝像機、兩部沒用過的手機等,都入了青面獸楊志帶來的魚皮口袋。粗估下來,以首飾珠寶為主,也夠還鴨棚那些人的賬了。這一趟沒有白來。
  富人是賊的好朋友。一番洗劫過,家裡還紋絲不亂,不顯山不露水。這是青面獸楊志和其他賊的區別。也是專業和非專業的區別。翻東西的過程中,青面獸楊志也翻出些蹊蹺的東西。如在一樓書房,翻到書櫃裡層,除了翻出一打美元,還翻出兩盒壯陽藥;青面獸楊志便想,這房子的男主人,說不定和他一個毛病;將這壯陽藥,揣到懷裡。在三樓臥室床墊夾層裡,除了翻出兩張銀行卡,還翻出一花花綠綠的盒子;打開,竟是男人的假傢伙;青面獸楊志又有些不解。想想又解,和一樓的壯陽藥就對上了。但男人的東西對青面獸楊志沒用,又規規矩矩放了回去。從儲物間暖氣罩裡,除了翻出一盒首飾,還翻出一盒名片;首飾放到隱蔽處可以理解,名片是給人看的,也故意藏起來,不知是何用意。抽出一張看,屋裡光線模糊,只見一片字,看不清上邊寫的是啥。這名片形狀也有些出奇,別的名片是四方形,它是三角形。青面獸楊志覺得好玩,也揣到懷裡一張,自言自語道:
  「明人不做暗事,留個紀念吧。」
  整個別墅整理完,青面獸楊志扎上魚皮口袋,背在身上,準備下樓收工;這時突然聽到窗外有汽車輪子軋馬路的「沙沙」聲,接著這車停了,有人用鑰匙扭這別墅的門鎖;門開處,有人說話;說起話來,有男有女。青面獸楊志嚇了一跳,曹哥鴨棚的人說這別墅沒人,誰知還是有人。青面獸楊志自言自語:
  偷富人踏實,偷窮人反倒不踏實(3)
  「媽的,又上了他們的當。」
  撥開窗戶,欲跳下去,窗外就是湖邊;但這別墅樓層高,三層的高度,相當於平板房的五層;怕跳下去摔斷了腿;就是腿摔不斷,也會弄出聲響;於是趕忙又回到三樓臥室,先躲起來再說;欲待這房子裡的人消停了,自己再悄悄溜走不遲。誰知樓下說過一陣話,有人開始上樓;上了二樓,又上三樓;接著向臥室走來。青面獸楊志這時有些慌了,先將魚皮口袋藏在電視櫃裡,看看自個兒無處躲,只好躲在窗簾背後。
  臥室的門被打開,屋裡的燈被打開,青面獸楊志在窗簾後發現,進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胖,但面目長得,倒有八分顏色。那女的進來,先踢掉自己的高跟鞋,把她的手包、手機扔到床上,就開始脫衣服;從上衣,到裙子,又到乳罩,又到褲頭,說話間,人是光的。這女人雖有些胖,但皮膚白嫩,屁股是翹的。這女人光著身,走向浴室,關上玻璃門,開始淋浴。隔著浴室門的毛玻璃,能看著這女人在籠頭下衝澡的裸影。
  青面獸楊志看得呆了。不知不覺,下邊竟挑了起來。只是挑了起來,青面獸楊志還沒知覺。待知覺,不禁心頭一喜。被甘肅女子張端端嚇住的下邊,原以為被徹底嚇垮了,不殺張端端,它嚥不下這口氣;沒想到因為一場偷竊,在被偷的人家,看到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它突然又恢復過來。這一趟沒有白來。沒白來不只偷了些東西,可以還債;比這重要的是,青面獸楊志,又成了青面獸楊志。世間事情的閃躲騰挪,真是難以預料。你想轉彎的地方,找不到彎;你無望了,亮兒自個兒走到了你面前。青面獸楊志正在感歎,突然床上的手機響了,青面獸楊志又被嚇了一跳,慌忙去捂自己的下邊。接著浴室的門開了,那女人裹著浴巾,來接電話。窗戶與浴室的門一對流,窗簾拂動,那女人突然看到窗簾下有一雙腳。那女人先是愣住,接著一聲尖叫。這尖叫,又把青面獸楊志下邊給嚇回去了。但他這時顧不得下邊,因為一樓的人聽到樓上尖叫,同時有兩個男聲喊:
  「怎麼了?」
  接著是腳步雜亂上樓的聲音。青面獸楊志不能束手就擒,拉開窗戶,往下張望;樓還是那麼高,這時就顧不得了,跨窗戶就往下跳;只是可惜整理出的那一魚皮口袋東西,剛才藏到電視櫃裡,現在顧不上取回;但賊不走空,臨往下跳,又探身抄起床上的手包,跳了下去。
  這房子的樓層果然比別處的樓層高,青面獸楊志從樓上跳下,雖無摔傷身子,但崴了腳。但他顧不得腳,沿湖邊拚命跑。沿圈跑過這湖,便是別墅區的高牆。青面獸楊志攀上這牆,跳到牆外。但他在湖邊奔跑,已被湖邊的監視探頭發現了;跳牆時,又使別墅區門口警衛室的警報響了。門口兩個保安,一人向別墅區內跑,一人向別墅區外追;兩人便跑,邊拿對講機喊話喊人。
  青面獸楊志跳出別墅區,並沒有馬上逃,而是趴在一樹棵子後不動;待那保安跑過去,才一躍進了對面的小胡同,拚命撒丫子跑起來。但他躲過了保安,正好撞上了劉躍進。劉躍進在這胡同裡等了一個多小時了,一直盯著別墅區門口不放。看看青痣不出來,又看看還不出來,以為他不會出來了,或從別墅區其它門出去了;自己跟了一晚上,又跟丟了,有些懊喪。早知這樣,還不如在小吃街撲上去呢。雖然青痣身上有刀,但那裡人多,打鬥起來,也許別人會上來幫他;一直跟著倒是保險,但跟著跟著跟丟了,等於沒跟。一個人老躲在胡同裡,也讓人生疑。剛才一老頭從胡同裡穿過,看劉躍進在牆角候著,以為他是個賊,欲上前盤問;劉躍進忙站起來,主動找老頭借火,說自己在這裡等個人,那人進別墅送外賣去了;雖然說的是實話,老頭也借了他火,但又狐疑地看了他一陣,才轉身走了。正在無望,突然聽到別墅區警鈴大作,看到保安四處亂跑,劉躍進大吃一驚;又見青痣竄了過來,又一陣驚喜;雖然不知青痣在別墅區幹了什麼,驚動了警鈴和保安,但趁機擒住他,才是正理。於是大喊一聲:
  偷富人踏實,偷窮人反倒不踏實(4)
  「有賊!」
  但擔心他身上有刀,沒敢撲上去。青面獸楊志看到劉躍進,也一愣怔,一方面不知他為何會出現,感到有些擰巴;另一方面才突然想起,自己被劫之前,還偷過別人的包。但他顧不得那麼多,看劉躍進堵住他,果斷從後腰裡拔出了刀;但也無心戀戰,晃著刀,越過劉躍進繼續往前邊跑。劉躍進看他跑,又在後邊追。青面獸楊志崴了腳,跑不過劉躍進,看看劉躍進逼近,又轉身甩出手裡的手包,砸到劉躍進臉上。劉躍進猝不及防,沒被包砸倒,腳下一絆,自己將自己絆倒在地。待爬起來,又往前追,青面獸楊志已轉向另一條胡同,跑得看不見了。煮熟的鴨子,眼看又飛了,劉躍進有些喪氣。這時聽到別墅區門口眾聲喧鬧,突然想起什麼,又轉身回到剛才那條胡同,拾起青痣砸他的手包,也急忙從第三條胡同溜了。
  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定時炸彈(1)
  賈主任的辦公室主任老藺與嚴格又見了一面。這次兩人沒吃海鮮,也沒吃涮肉,在「老家粥棚」, 每人喝了一碗粥。老藺喝得風平浪靜;那麼燙嘴的粥,老藺沒喝出汗;嚴格喝的是涼粥,一碗粥喝下來,卻出了一頭汗。他不知道這次見面是福是禍。自上次見面,嚴格與老藺攤牌,由他和女歌星的照片,到拿出一 U盤;向老藺攤牌,就是向賈主任攤牌;五天過去,沒有動靜。嚴格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嚴格由一個有錢人,變得如此倒霉,如果是嚴格一個人造成的話,嚴格不會怪別人;問題是,其中有一大半原因,要怪賈主任。釀成後果,又見死不救;如果說這事情中有小人的話,賈主任首先是個小人,然後把嚴格逼成了小人。嚴格船翻時,把賈主任也拉下船,不僅為了他見死不救,而是因為他也是個小人。這就不是事情本身的事了。
  五天來,嚴格思前想後,也沒理出個頭緒。他也知道,想也沒用;一切還看賈主任怎麼想。第五天下午,他突然接到老藺一個短信:晚六點半,老家粥棚見。沒打電話,就發了一個短信;用的不是商量的口氣,而是命令的口氣;又讓嚴格撮火。但嚴格身在險境,有求於人,又不敢不來。嚴格來時,做好了兩種思想準備:一,賈主任回心轉意,幫他;二,與嚴格反攤牌,趁著這件事,落井下石,徹底將嚴格置於死地。大家已經撕破了臉,中間的道路是沒有的。將事情這麼拖下去,任其發展,也不是賈主任這個老男人的性格。老藺打了一個飽嗝,這時說話了:
  「賈主任說了,想跟你做個小生意。」
  嚴格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次談話會這麼開頭。他一愣:
  「什麼生意?」
  當然這話問得也沒有技術含量。老藺這回倒沒嘲笑他,點上一支煙說:
  「賈主任說,你,交出U盤;他,幫你貸八千萬。」
  這結果出乎嚴格意料。心中不由一陣驚喜。剛才的懊惱,似被一陣風刮走了。看來威脅還是起作用。看來U盤的威力,還是比照片大。嚴格欠銀行四個億,雖然八千萬不能解決根本問題,但起碼可以救急。既能還銀行一部分利息,又可以使幾個工地運轉起來。人犯了心臟病要死了,八千萬,等於一粒速效救心丸。嚴格不知怎麼轉變自己的態度,只是感激地說:
  「這怎麼叫生意呢?這是賈主任和你對我的幫助。」
  又說:
  「我忘不了賈主任,更忘不了你。」
  又說:
  「我以前做得不對的地方,請賈主任和你原諒我。」
  說的是照片和U盤的事了。但老藺沒接受他這些感激,面無表情地說:
  「不,過去幫忙歸幫忙,這回,生意就是生意。」
  嚴格愣在那裡。這下徹底明白了老藺也就是賈主任的意思。嚴格用照片和U盤跟賈主任和老藺攤牌,賈主任和老藺也用八千萬跟嚴格攤牌了。幫忙和生意,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幫忙是含混的,生意是清楚的;幫忙是無盡頭的,生意一樁是一樁,潛台詞是:一切到此為止。為什麼只幫著貸八千萬,不多,也不少,是因為賈主任算得清楚,貸給嚴格八千萬,嚴格就能救急;既不會餓死,但又撐不著。過了八千萬這道坎,從此大家一刀兩斷。以後的事,就是嚴格自己的事了。幫著貸八千萬,與照片和U盤,是樁生意。嚴格這時意識到老男人的厲害。但八千萬對於嚴格,恰是救命稻草。就是碗毒藥,也只好喝下去。嚴格明白了賈主任和老藺的意思後,這次沒有失態,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仍感激地說:
  「謝謝賈主任,更謝謝你。」
  嚴格能接受這樁生意,還有一個原因,在這樁生意之前,嚴格剛跟妻子瞿莉也做了一樁生意。他通過自己的司機小白,控制瞿莉的司機老溫,弄清楚瞿莉出走之後,這些天的行蹤。原以為跟人有關係,最後是跟錢有關係。僅跟錢有關係,倒是比跟人纏在一起好辦;像他跟賈主任和老藺現在的關係一樣。但也不是這麼簡單。那天嚴格把瞿莉堵在銀行門口,兩人在咖啡館攤牌談了一次,也只是知道她在轉賬,不知道這賬的來路和去路,及錢的多少。
  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定時炸彈(2)
  但通過瞿莉這個舉動,嚴格意識到什麼;回頭在自己公司調查,從一個財務主管嘴裡,終於弄明白,從八年前開始,公司的每一筆生意,瞿莉都從背後插了一手。嚴格在瞿莉身邊安的有臥底,瞿莉在嚴格身邊安的也有臥底,就是兩個月前出了車禍的公司那個副總。公司的每筆生意中,瞿莉聯合這個副總,都暗中切了一刀。每次切口都不大,切下的蛋糕都不多,所以不易發現;正因為這樣,次次不拉,也積少成多;這是瞿莉聰明和惡毒的地方。原來瞿莉跟他,早就不是一條心。但為什麼是八年前,因為一件什麼具體的事,讓瞿莉在心裡跟他分道揚鑣,他一時也想不起來。因為一個女人?因為一筆錢的用途?因為一個日常舉動?因為一句話?還不知瞿莉跟那個死了的副總,到底是什麼關係。
  世界如此紛繁,倒讓嚴格心驚。聯繫到瞿莉一趟趟去上海,還不知在搞什麼名堂。這時不但懷疑瞿莉的憂鬱症是假的,甚至懷疑她由瘦變胖,由文雅變暴躁,也是假的。當然不可能全是假的,但有沒有演戲的成分呀?現查出,八年來,瞿莉在背後一刀刀切下的小蛋糕,一筆筆錢攢起來,共有五千多萬。放到過去,這錢對嚴格不算多;放到現在,船要沉了,這錢就不算少。嚴格又跟瞿莉攤牌。瞿莉聽說他查出她八年來的舉動,並不驚慌,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又讓嚴格吃驚;瞿莉好像還有些不耐煩:
  「事到如今,趕緊說怎麼辦吧。」
  事到如今,嚴格只好跟她做生意。這生意做的,不像與賈主任和老藺那麼爽快。兩人爭執半天,嚴格一讓再讓,最後達成協議:一,從瞿莉的五千多萬中,分出一半給嚴格救急;待嚴格緩過勁兒來,再把這錢還給瞿莉;二,瞿莉借給嚴格錢,瞿莉過去的所作所為,都一筆勾銷;三,嚴格借瞿莉的錢,要打欠條;四,瞿莉提出,瞿莉借給嚴格錢之日,就是兩人離婚之時;也算一刀兩斷。在這宗交易中,嚴格雖然感到屈辱,那錢本來就是嚴格的,現在成了借的;本想全借,現在只能借一半;加上,瞿莉背後這麼幹,本來就違法和不道德,現在倒反客為主。
  但嚴格又想,夫妻離婚,不也得分人一半財產嗎?只是現在不該分錢,應該分欠人的賬;如今成了,賬是嚴格的,錢是瞿莉的。但兩千五百萬,放到過去不算什麼;放到現在,也算一根救命稻草;爭執半天,嚴格也就同意了。
  兩天來,嚴格跟生活中最親密的兩方人,一頭是家裡的,老婆;一頭是社會上的,賈主任和老藺;先後做了兩樁生意。但兩千五百萬,加上八千萬,也一億出頭,嚴格就能救下自己。又想,交易交易也好,大家全清楚了。只是昨天夜裡,嚴格睡醒一覺,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出了一身冷汗:過去十多年中,瞿莉連連流產,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她早就做好了跟嚴格分手的準備不說,另一個心思就更毒了:不與嚴格共有後代;或者:讓嚴格斷子絕孫。還有一種可能,她流產流下的,是不是嚴格的孩子呀?會不會是死去的那個公司副總的呀?越想越怕,最後感歎:世上最近的人,往往可能是最惡毒的人;就像出了車禍那個副總,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定時炸彈一樣。
  也是物極必反,兩樁生意做過,嚴格心裡倒安穩了。世上就剩下自己一個人,這人倒清爽了。與老藺達成協議,嚴格帶著老藺,便去嚴格家裡取U盤。U盤並不放在嚴格現在的住處;嚴格現在住在郊區馬場;嚴格高興時愛跟馬在一起,煩惱時,也愛跟馬在一起;馬總比人有道德;U盤放在城裡的住處,好久不住的貝多芬別墅。貝多芬別墅的鑰匙,不在嚴格手裡,在瞿莉手裡。本來嚴格手裡也有一套鑰匙,前年夏天,嚴格與一電影演員在裡頭鬼混,被瞿莉抓了個正著;瞿莉大鬧之後,便將這房子的門鎖給換了。
  嚴格又感歎,瞿莉的背叛,自己也不是沒有責任。正是因為這樣,嚴格便把這U盤,這天大的秘密,放到了這裡,放到了瞿莉和別人想不到的地方。那天去放U盤,是趁沒人的時候,悄悄撥開後窗戶,從窗戶翻進去的。去自己家,倒像是作賊。但現在帶著老藺,就不好翻窗戶;於是開車接上瞿莉,一塊去了貝多芬別墅。再與瞿莉見面,兩人生意已經做過,馬上要成陌路人了,倒顯得客氣許多。到了貝多芬別墅,瞿莉上樓去了臥室,嚴格在樓下給老藺收集U盤。U盤一共有六個備份;別墅裡是木地板;六個U盤,分別藏在客廳幾塊不同的木板下。大家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並不知道腳下藏著這麼大的秘密。看嚴格撅著屁股,趴在那裡用改錐起地板,老藺不禁笑了:你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定時炸彈(3)
  「你可真成。」
  嚴格拿出U盤,又將木板一塊塊放回;走到窗戶下,按一藏在窗戶台下的按鈕,窗下一塊桌面大的牆開了,原來是塊假牆;從裡面又拿出一筆記本電腦,連同那六個U盤,全部放到了茶几上:
  「所有的,都在這兒。」
  老藺又面無表情:
  「是不是所有,那是你的事。」
  又說:
  「賈主任常說,錢是小事,做人是大事。」
  嚴格剛才折騰半天,又出了一頭汗。這時擦著頭上的汗:
  「這是大道理,我懂。」
  又顯得有些狼狽。但還沒等嚴格懊惱,樓上傳來瞿莉一聲尖叫。嚴格和老藺都嚇了一跳:
  「怎麼了?」
  慌忙往樓上跑。待跑到三樓臥室,才知家裡來了賊。初像瞿莉一樣,兩人也有些驚慌;但檢查屋子,發現賊隻身跳下了樓,賊偷的東西,藏在電視櫃裡,並沒有帶走,又鬆了一口氣。這時嚴格慶幸自己把U盤藏到了地板下,把電腦藏在了牆壁裡,都是賊想不到的地方。只要這些東西不出意外,其他東西就是被賊偷走了,也無大礙。嚴格拎著賊的魚皮口袋,大家下到一樓。這時老藺倒有些擔心:
  「咱們剛才說的,賊不會聽著吧?」
  嚴格:「他在三樓,沒事。」
  這時有人「梆梆」敲門,嚴格打開門,湧進來四五個別墅區的保安。進門不由分說,有要到各房間找賊的,有要打電話報警的。嚴格還沒說什麼,老藺上前攔住他們:
  「不用報警。」
  又指魚皮口袋:
  「這是個笨賊,偷了半天,把東西拉下了。」
  嚴格突然明白什麼,也說:
  「虛驚一場,就別報警了。報警對我們沒什麼,保安公司,又該怪你們了。上回小區出了一回賊,不是解雇你們幾個人?深更半夜,都不容易。」
  幾個保安明白過來這個道理,馬上點頭說:
  「謝謝嚴總,謝謝嚴總。」
  又千恩萬謝,才退著身走了。待屋裡剩下嚴格老藺瞿莉三個人,瞿莉穿著浴衣,抄起老藺放到茶几上的煙,點著一支,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怎麼沒丟東西?我的手包,可讓賊抄走了。」
  嚴格吃了一驚:
  「這包倒值錢,英國牌子,全世界沒幾個。」
  瞿莉:
  「包我倒不心疼,可惜裡邊的東西。」
  嚴格揮揮手:
  「手包裡,能有多少錢,算破財免災吧。」
  瞿莉:
  「我告你們,手包裡,也有一個U盤。」
  嚴格加上老藺,都大吃一驚。嚴格忙問:
  「U盤裡是什麼?」
  瞿莉用煙頭點點茶几上的U盤,大大方方地說:
  「和它們一樣。」
  嚴格加上老藺,又大吃一驚,愣在那裡。嚴格突然明白什麼,猛拍一下自己的腦袋:
  「原來那副手拍這些,是你指使的。」
  又愣著看瞿莉:
  「你到底是什麼人呀?跟你過了這麼多年,我咋不認識你呀?」
  瞿莉吐了一煙圈:
  「你先背後騙的我。對像你這樣陰毒的人,我不能不防。」
  老藺問瞿莉:
  「被賊偷走的U盤,設密碼了嗎?」
  瞿莉:
  「以防萬一,該設密碼;以防萬一,怕被人暗算,就沒設密碼。」
  老藺和嚴格都愣了。嚴格跳起身,要打瞿莉,這時被老藺拉住。嚴格向老藺抖著手:
  「這下可完了。」
  老藺歎口氣,接著笑了,看著嚴格:
  「這樣也好,我們之間,就不是面對面,而是要共同面對了。」
  突然又有些懷疑:
  「別墅區這麼多房子,賊咋單偷這棟呢?」
  智者千慮調查所(1)
  老邢是「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調查員。在中國叫調查員,在西方叫私家偵探;這種偵探所,也是近兩年,在中國興起來的。老邢是河北邯鄲人,今年四十五歲。說是四十五,看上去有五十四。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橫七豎八;頭髮跟眉毛連著,人顯著土氣,看上去也老。他穿上農村的衣服,就是一冀中平原的農民;穿身工裝,像邯鄲軋鋼廠的工人;現在穿上西裝,打著領帶,也像民工來北京串親戚,不像一個利索精明的偵探。嚴格初見他,大感失望。接著發現老邢愛笑。一個人愛笑不算毛病,問題是他愛偷笑。一篇話說下來,你說得正經,不知他覺得這些話裡,哪一句有漏洞,偷偷捂著嘴笑了,也讓人窩火。老邢吐字也慢,嚴格丟了U盤,說話有些急,老邢倒勸他:
  「慢慢說,不著急。」
  嚴格能不著急嗎?這U盤裡,牽涉著幾條人命呢。U盤在嚴格手裡,這U盤是用來威脅別人;現在U盤丟了,這威脅就轉了向,也威脅到嚴格自己。U盤裡有十幾段視頻,有幾段是賈主任和老藺嫖娼的場面,和嚴格干係不大;嫖娼之前,還有幾段視頻,是嚴格向賈主任和老藺行賄的鏡頭。賈主任和老藺受賄算犯罪,嚴格行賄也算犯罪呀。受賄的數目,一次次加起來,夠上槍斃。賈主任和老藺收人錢受到懲罰罪有應得,送錢的也受到威脅,這威脅還源於自己,嚴格就感到有些冤。本來威脅只對著賈主任和老藺,現在對賈主任和老藺威脅有多大,對嚴格威脅就有多大。更大的問題是,如果U盤落到固定的人手裡,這U盤還好找,現在被賊偷了,賊飄忽不定,要找到U盤,先得找到偷包那賊,這尋找就難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這賊懂U盤,看了裡面的內容,事情麻煩;但如果這賊不懂U盤,隨手把它扔了,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事情就更麻煩了。本來這U盤,牽涉到嚴格和賈主任的生意,嚴格把U盤交出來,賈主任幫他從銀行貸八千萬;這八千萬雖不能解渴,但能救命;現在U盤丟了,做生意沒了本錢,這生意就自動停止了。嚴格這命,本來操在賈主任手裡,現在由賈主任手裡,自動轉到了這賊手裡。昨天夜上,老藺聽說U盤被賊偷了,一開始感到這事啼笑皆非,像「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老邢一樣笑了:
  「這樣也好,從今往後,我們就不是面對面,而要共同面對了。」
  接著突然懷疑,也許這是個陰謀,馬上緊張起來,收拾起嚴格從地板裡撬出的六個U盤,從窗戶下牆壁裡掏出的電腦,匆忙走了。凌晨五點,老藺又給嚴格打了一個電話,說這事向賈主任匯報了;賈主任說,十天之內,必須找到丟失的那個U盤;如果十天能找到,事情照原來說的辦;如果十天還沒找到,就別找了,大家都等著完蛋吧。聽賈主任這麼一說,嚴格出了一身冷汗。出冷汗不是賈主任給他期限,給期限證明賈主任也很著急;而是為什麼不多不少就是十天?十天之後,大家為什麼完蛋?嚴格猜不透這日子,也猜不透這個老男人。但兩人身處的位置不一樣,賈主任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還有一個麻煩,因為U盤被賊偷了,瞿莉也發生了變化。本來他跟瞿莉也有生意;八年來瞿莉在背後切了嚴格五千萬,兩人說好,瞿莉借給嚴格兩千五百萬,兩人心平氣和地離婚,各走各的;現在因為丟了U盤,這事也擱下了。按說瞿莉和賈主任和老藺不同,U盤裡的事,牽涉著賈主任和老藺的性命,跟瞿莉沒關係。說是沒關係,也有關係;U盤裡的談話和視頻,就是瞿莉指使公司那個副總干的;幹這事是她,現在丟U盤也是她;房前屋後都是她,按說瞿莉本該理屈,但瞿莉和賈主任的態度,截然相反。賈主任還知道著急,瞿莉把U盤丟了,一點不著急。好像丟的不是一個天大的秘密,而是這秘密早該公佈於眾。昨天晚上老藺走了,她也像「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老邢一樣笑了:
  「看來要同歸於盡了。」
  又說:
  「同歸於盡也好,早完早了。」
  智者千慮調查所(2)
  說完,竟上樓睡覺去了,也讓嚴格吃驚。做一個頭髮,能跟人大吵大鬧,遇上這麼大的事,她倒心平氣和。自己跟她過了這麼多年,果然不認識她。U盤丟了,這兩千五百萬也自然擱下了。再說,不把U盤找到,大船翻了,跟賈主任那頭完了,抓住這根小稻草,也無濟於事。嚴格顧不上跟瞿莉計較,從大局計,抓緊先尋找U盤。把U盤找到,跟賈主任和老藺的事,包括跟瞿莉的事,才能重新救起來。到了尋找,這事擰巴還在於,丟了東西,嚴格又不敢報警。U盤到了警察手裡,還不如在賊手裡。這時想起了私家偵探。私家偵探也不敢亂找,這時想起兩年前,在一朋友的酒席上,曾碰到過一「調查所」的所長。這人是天津人,滿臉油光;人問他最近調查什麼,他便說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事,大部分是男女私情;大家笑了,嚴格也笑了;笑後,又覺得他不該把別人的隱私,拿到這酒桌上當笑話。但酒宴結束時,這人又正色說:
  「剛才的話,都是瞎編的,我雖然幹的是髒事,但它也有個職業操守。」
  又讓嚴格對他刮目相看。但隔行如隔山,嚴格當時並不找偵探,當時交換過名片,過後也就把他忘記了;現在突然想起,開車去了郊區馬場,把一抽屜名片,倒在地上,還真翻出了這個人,原來他的調查所叫「智者千慮調查所」。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嚴格不禁感慨。給這人打電話,誰知竟通了;到底是搞偵探的,兩年沒有見面,嚴格一說出姓名,他馬上說出兩年前喝酒的地點和同桌的人。嚴格說有件私事,想找一個偵探,幫自己搞明白;事不大,但急,想找一個精明的。這個天津人果然讓嚴格放心,既沒問嚴格是什麼事,又說嚴格找的這個「精明的人」,一個鐘頭後到。
  但一個鐘頭後,這人沒到;嚴格又打電話,天津人說調查所最精明的人,現在保定,正在調查另一件案子;已經讓他停止手裡的案子,來接嚴格的案子,正往北京趕;嚴格又等。中午時分,有人按門鈴,嚴格打開門,老邢站在門前。嚴格以為他是一個花匠,走錯了地方,那人遞上一名片,卻是「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調查員。嚴格看這人模樣,就不精明;也許剛從保定趕過來,滿頭大汗;穿著西服,像個民工;讓這樣的人去找賊,賊沒找著,又讓賊偷了;又怪那個滿臉油光的天津人不靠譜。但坐下,聊了十分鐘,像兩年前在酒桌上,對那個天津人看法的轉變一樣,對這個叫老邢的人,看法也發生了轉變。由於不放心老邢,嚴格一開始沒切入正題,沒說U盤的事,先扯了些別的。老邢吐字慢,愛偷笑;但你每說一段話,他都能馬上抓住重點;重點時點頭,你說亂了他才笑;待你一番話說完,他用三句話,就把這事的筋給剔出來了。看似憨厚,原來內秀。也許正因為外表憨厚,像個民工,才適合調查呢。真是人不可相貌。扯過些別的,嚴格開始調查老邢過去的業績:
  「你過去都調查什麼?」
  老邢望著窗外走動的馬匹,倒不避諱:
  「還能調查什麼,第三者。」
  嚴格:
  「去年抓住多少對?」
  老邢想了想,說:
  「實數記不清了,怎麼也有三十多對。」
  嚴格大為感慨:
  「社會太亂了。」
  又指著老邢:
  「你給社會添的亂,比第三者還大。」
  老邢點頭,同意嚴格的說法:
  「真不該為了錢,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嚴格又端詳老邢:
  「你這工作有意思,整天就是找人。」
  老邢這回不同意:
  「找人有意思嗎?也看找誰。吃飯找熟人有意思,素不相識,滿世界找到他有意思嗎?」
  嚴格想了想,覺得老邢說得有道理。又問他的過去,老邢也不避諱,說他在大學是學考古學的,畢業後去了中科院考古所;也是耐不得寂寞,不願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加上從小是農村孩子,耐不得清貧;就是自個兒耐得住,老家的親人也耐不住;於是辭職下海,跟人經商。生意做了十年,賺過錢,也賠過錢,總起來說,賠的比賺得多,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想明白這一點,已經晚了,欠下一屁股債。生意做不下去,幾經輾轉,幹上了這個。老邢感慨:
  智者千慮調查所(3)
  「毛主席早說過,人吃虧就在不老實。一輩子挖挖人骨頭,擺到展覽館,把一千年說成一萬年,騙騙大家,多好;事到如今,只好拋下死人,又找上了活人。」
  又感慨:
  「真是從古代回到了現實。」
  這話似乎也觸動了嚴格什麼,嚴格也要跟著感慨;但老邢看看腕上的表,突然轉了話題:
  「你要調查什麼?」
  嚴格還沒有從感慨中抽出身來,老邢已經回到了正事;嚴格還在水中撲通,老邢已上了岸;慌亂之下,嚴格便知道老邢比他理性,接著說話也有些慌亂:
  「我不是調查第三者,也就找個賊。」
  老邢想了想,說:
  「找賊不找警察,找我,證明這賊不簡單。」
  嚴格:
  「賊倒也簡單,偷的東西不簡單,他偷了我老婆一個手包。」
  老邢不再打問,耐心等著嚴格。嚴格只好往下說:
  「手包裡沒多少錢,其它東西也不重要,但裡邊有一個U盤,裡面全是公司的文件,牽涉到公司的核心機密……」
  老邢點點頭,明白了:
  「見到這賊了嗎?」
  嚴格:
  「我沒見到,我老婆見到了,這人左臉上有一大塊青痣,呈杏花狀;還有,他落下一送外賣的單車,箱子上有他餐館的名字。」
  也像老邢一樣想了想:
  「當然,他肯定也從這餐館跑了。」
  老邢點點頭,這時打開皮包,掏出一疊文件:
  「這單我接,下邊說一下我公司的價格。」
  嚴格用手捺住老邢的文件:
  「這事有些急,最好五天能找到。如果這事拖久了,賊把U盤扔了,落到別人手裡,找起來就難了,所以咱特事特辦,你兩天找到他,給你二十萬;三天找到他,給你十五萬;五天找到他,給你十萬。」
  嚴格以為老邢會感到意外,或又捂嘴偷偷笑;但老邢沒笑,一本正經地說:
  「嚴總,別以為你給多了,我也就這個價兒。」
  嚴格愣在那裡。
  U盤裡是什麼?(1)
  青面獸楊志待要下車,被一人一把抓住。他嚇了一跳,一邊掙把,一邊大怒:
  「幹嘛?找死呀?」
  但那人的手像管鉗,鉗住他的胳膊,紋絲不動;那人方頭正臉,五短身材;胳膊雖短,但短粗有力;那人手一動,青面獸楊志的胳膊「嘎吧」「嘎吧」響。青面獸楊志知道自己遇到了對手,不火了,哀求:
  「大哥,我有急事。」
  那人先是一笑,接著趴在青面獸楊志耳朵上說:
  「千萬別動,一動吃虧更大。」
  青面獸楊志看看那人,弄不清他的來路,以為是警察,來找後賬,只好不動。
  這五短身材的人,不是警察,是「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調查員老邢。老邢能找到青面獸楊志,多虧青面獸楊志落在貝多芬別墅那輛外賣自行車。嚴格說這外賣車沒用,送外賣的早跑了;但他說錯了,青面獸楊志跑了,那個在飯館真送外賣的並沒跑;因為他並不知道,青面獸楊志當晚出了事。老邢順籐摸瓜,很快就找到了那家餐館,接著就找到了那個留著分頭的學生模樣的人,也就是「柳永」。看事情發了,「柳永」一開始裝傻,說自個兒的外賣車被人偷了。直到老邢說要把他送進派出所,他才害怕了;又說把車借給了別人,別人幹了些啥,他卻不知道。老邢讓他帶著去找這個「別人」,並問是幾個「別人」;「柳永」卻只交待了青面獸楊志,說並無別人;並提出一個條件,帶老邢找到青面獸楊志,老邢就放過他。「柳永」說這話,也打著小算盤,他只招青面獸楊志,不招曹哥鴨棚裡的人,就無大事。何況青面獸楊志,並不是鴨棚的人;對於鴨棚,他是個外人。
  老邢答應了他,於是他帶老邢去了石景山。本來,青面獸楊志欠鴨棚曹哥等人的錢,過去崔哥也帶人來過這裡,青面獸楊志皆出外作業,來去無蹤,沒有遇上;今天,青面獸楊志一是為了躲風頭,回到老窩感到保險;二是一直在折騰自己下邊行不行,猶豫找「雞」不找「雞」,離開住處,也離住處不遠;他正蹲在馬路牙子上猶豫找不找時,被「柳永」發現了。一路上,青面獸楊志只知跟著甘肅那三男一女,不知後邊還跟著老邢。正是因為老邢,又讓甘肅那三男一女,在青面獸楊志眼皮底下逃脫了。
  老邢抓住青面獸楊志,並無對他動粗,而是帶他鑽出地鐵,找了一街角飯館喝酒。老邢亮明身份,原來他不是警察,只是一個調查所的調查員,青面獸楊志倒不緊張了。只是可惜跑了甘肅那三男一女。兩人就著菜,喝了幾杯二鍋頭,青面獸楊志發現,老邢這人有膀子蠻力氣,性情倒溫和,說起話來,不時一笑;但他說話也繞,說了半天,不說找青面獸楊志的目的,先說自己是邯鄲人,又問青面獸楊志是哪裡人,又感歎大家在江湖上混,都不容易;全是些廢話。青面獸楊志心裡藏滿了事,無心與他兜圈子,打量飯館,開始焦躁,這時老邢突然問:
  「一直跟著車上那幾個人,你要幹嘛?」
  原來他知道自己也在跟人。也是喝了幾杯酒,也是幾天來事事不順,讓青面獸楊志窩心;也是這些天無人說話;跟熟的人沒說,跟一個陌生人,將那天在東郊小屋的遭遇,一五一十,從頭至尾,跟老邢說了。但也掐頭去尾,略去偷劉躍進那包沒說,略去後來又去偷貝多芬別墅沒說,單說自己在東郊小屋這段遭遇;這中間又掐去重點,略去自己下邊被嚇住了沒說,單說自己的包被搶了。老邢聽後,安慰他:
  「丟一個包,不算大事。」
  又說:
  「這幾個人還算好的,有的為了滅口,為了幾百塊錢,就把人殺了。」
  這時青面獸楊志火了,也顧不得許多:
  「好個屁!」
  順嘴吐嚕,把自己下邊被嚇住的事,也給老邢說了。老邢聽後,先是愣住,接著偷偷一笑;見青面獸楊志要跟他急,忙轉換臉色,嚴肅指出:
  「這還真是件大事。」
  U盤裡是什麼?(2)
  青面獸楊志怒氣沖沖,指著老邢:
  「都怪你,要不是你今天橫插一槓子,我准宰了他們!」
  老邢又安慰他:
  「事到如今,宰他們沒用,該去看心理醫生。」
  青面獸楊志的火被拱上來了,開始不耐煩:
  「咱廢話少說,說你為啥找我吧?」
  老邢伸出一隻手往下按空氣:
  「兄弟,消消氣,咱倆好說好散,我只跟你做個小生意。」
  青面獸楊志倒一愣:
  「啥生意?」
  老邢: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到貝多芬別墅偷過東西?」
  聽到這話,青面獸楊志渾身一顫;繞了半天,原來他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原以為昨天逃了也就逃了,沒想到今天事情就發了。這時又懷疑老邢的身份,渾身又緊張起來;也不發火了,嘴裡有些磕巴。一開始還想裝傻:
  「哪個別墅?昨天晚上我沒出去呀?」
  老邢「噗啼」笑了。這一笑,青面獸楊志又心虛了,看也背不住他,只好承認。但說:
  「去是去了,偷的時候,被人發現了,啥也沒偷著。」
  老邢用手比劃:
  「這麼大一手包,女人用的。」
  青面獸楊志又一愣。看來他什麼都知道了。老邢又用手比劃:
  「手包就不說了,裡邊有一東西,這麼大一點,U盤。」
  接著掏出自己的錢夾子:
  「把它給我,我給你一萬塊錢。這生意划算嗎?」
  青面獸楊志愣在那裡。接著歎口氣:
  「划算是划算,可東西不在我手裡呀。」
  該輪到老邢吃驚了。老邢忙問:
  「在哪兒?」
  青面獸楊志:
  「偷的時候,我被發現了;逃的時候,把東西扔了,可能被另一個王八蛋撿走了。」
  老邢一驚:
  「什麼人?」
  青面獸楊志反問:
  「U盤裡是什麼?重要嗎?」
  老邢:
  「裡邊的東西,對我們不重要,對別人重要。」
  青面獸楊志:
  「什麼人?」
  老邢這時急了:
  「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撿包的是什麼人?」
  青面獸楊志又開始裝傻:
  「當時胡同裡黑燈瞎火,沒看清他長得什麼樣。」
  老邢一愣,知道青面獸楊志在耍花招;這時歎口氣:
  「看來我錯了,我拿你當朋友,你沒拿我當朋友。」
  又說:
  「好好想想,把他想出來。」
  又說:
  「想出來,幫我找到他,也給你一萬;想不出來,咱就在這兒一直想。」
  青面獸楊志頭上開始冒汗。他說:
  「我能去趟廁所嗎?」
  老邢看看他,又看看他擱在桌上的手包;手包雖然是化纖的,但也鼓鼓囊囊,很重的樣子;老邢以為他要背著他打電話,打電話老邢不怕,無非是與人商量划算不划算,便點點頭。青面獸楊志站起往廁所走,路過餐館門口時,突然出門跑了;連手包都不要了;轉眼之間,消失在人海裡。
  老邢吃了一驚,怪自己有些大意。煮熟的鴨子,又讓他飛了。知道追也無用,乾脆也不追了。抄起青面獸楊志留下的手包,希望裡邊會有些有用的線索。誰知打開包,裡邊露著半截磚,不知是何用意;將這磚掏出來,扔掉,又從裡邊掏出六百多塊錢;再往下摸,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小錐子小鉗子,還有一段鋼絲,偷盜用的工具;從側面夾層裡,又摸出兩個花花綠綠的盒子,打開,竟是進口的壯陽藥;想起剛才青面獸楊志說下邊被嚇住的話,知道這倒不是假話。為了治病,這賊倒花了不少代價。老邢搖搖頭,為了青面獸楊志,也為了自己,歎了口氣。
  線索又斷了(1)
  斷掉青面獸楊志這條線,老邢尋找劉躍進,頗費周折。煮熟的鴨子飛了,老邢只好回到丟鴨子的地方。第二天一早,老邢又去了一趟賣外賣的餐館,但「柳永」已經從那個餐館跑了。這條線也斷了。老邢只好去了貝多芬別墅,在別墅和別墅周圍,重新調查。事情轉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但老邢既沒怪別人,也沒怪自己;遇事「不著急」,既是老邢勸別人的話,也是勸自己的話。在貝多芬別墅也沒調查出什麼,保安知道的,和小區探頭上留下的錄像一樣多;保安知道的,還沒有錄像知道的多。從錄像上,僅能看出青面獸楊志揣著一包在逃。看一遍在逃,看一遍又在逃,對再次找到青面獸楊志毫無幫助。何況現在找到青面獸楊志已經不重要了,青面獸楊志逃跑的時候把包扔了,被另一個人撿著了,關鍵是找到另一個人。但另一個人是誰,錄像上沒有,保安也沒見過;青面獸楊志見過,青面獸楊志又逃了;想再次找到逃過的人,比第一次找他難多了;事情沒個頭緒,倒讓老邢發愁。
  離開貝多芬別墅,老邢又到周邊胡同調查,胡同裡的住戶,胡同口修自行車的、烤白薯的、崩爆米花的、釘皮鞋的、賣煎餅的、賣煮玉米的,全問到了,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不知道就對了,大半夜發生的事,住戶該在家睡覺,修自行車的、烤白薯的、崩爆米花的、釘皮鞋的、賣煎餅的、賣煮玉米的,也該回家睡覺;半夜不出來正常,半夜出來反倒不正常了。老邢折騰到半下午,毫無收穫。
  老邢歎口氣,又怪自己昨天晚上在飯館有些大意,抓到了青面獸楊志,又讓他跑了。說是不後悔,還是後悔。說是不著急,還是著急。在貝多芬別墅和周邊沒有收穫,老邢又想去石景山一帶調查;欲再次逮住青面獸楊志,然後找到撿包那人;但他知道去也是白去,青面獸楊志知道老邢還會逮他,哪裡還能再回老窩?左思右想,讓人發愁;站起想走,拿不定主意該去何處。猶豫間,一個禿頂駝背的老頭,彎著腰來到他面前。大概這老頭耳朵有些背,說話聲音也大:
  「看你好半天了,找人對吧?」
  老邢看這駝背老頭,點點頭。駝背老頭:
  「找的不是好人吧?」
  這話有些籠統,老邢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也點點頭。老頭:
  「我知道這人是誰。」
  老邢絕處逢生,一陣驚喜:
  「大爺,告訴我他是誰,我給您買一條煙。」
  駝背老頭癟著嘴,像老邢平時偷笑一樣笑了:
  「年輕人,欺我糊塗是吧?我琢磨著,你發這麼大的愁,不是件小事。一條煙能打發,你早抽煙去了。咱得做個小生意。」
  老邢一愣。老頭不說做生意,老邢還不太在意;老頭說要做生意,老邢覺得這事有些苗頭;問:
  「大爺,您的意思呢?」
  老頭伸出三個手指頭。老邢:
  「三百?」
  老頭這次生氣了:
  「你是真想知道,還是假想知道?」
  老邢明白老頭說的是三千。同時明白這老頭不是省油的燈。但燈不省油,才能高燈下亮。兩人討價還價,說到一千五,駝背老頭領老邢往胡同裡走。轉過一個牆角,到了老頭的家。原來他是這兒的住戶。院子是個大雜院,裡三層外三層,住著七八戶人家。走到最裡層,挨著一垛煤球,擱著一破自行車。老頭指這自行車:
  「這是賊拉下的。」
  又嘮叨:
  「我夜裡睡不著,愛出門蹓躂。前天半夜出來,碰到一人在胡同裡躲著,就覺得他不是好人。回到家裡,沒敢再睡。半個鐘頭後,外邊有人在跑;我出來,倆人跑了過去,一看就是賊。人我是追不上了,撿了這輛自行車。」
  老邢有些失望:
  「大爺,光看一自行車,找不到賊。」
  老頭有些得意,從自行車座下,掏出一張破報紙;抻開這報紙,報尾巴空白處,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順義豬場老李,下邊是一串手機號碼。老頭指著這字,斷然說:
  線索又斷了(2)
  「這賊不是別人,就是豬場老李。」
  老邢接過這報紙,看這人名和手機號碼,知道這賊不是豬場老李;誰也不會把自個兒的名字和電話記到報紙上,又放到自行車座下;但想著這賊記這名字和號碼,肯定和豬場老李有聯繫。本來線索斷了,現在總算又接上了。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青面獸楊志騎的是外賣車,外賣車落在了嚴格別墅外草叢裡;這輛自行車在胡同裡,就不是青面獸楊志落下的,而是另一個撿青面獸楊志包那人落下的。
  老邢驚喜之下,沒再囉嗦,掏出一千五百塊錢,遞給老頭,推上這自行車走了。出門給豬場老李打了個電話,電話竟通了。老邢說自己想買豬,朋友介紹他找老李。老李是個啞嗓子,倒沒含糊,告訴他豬場的位置,原來就在順義枯柳樹;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老邢開輛二手本田車,將這自行車放到後備廂裡,張著蓋子,去了順義枯柳樹豬場。到豬場找到老李;原以為殺豬的,啞嗓子,該是紅臉漢子,誰知是個豆芽菜一樣的瘦男人。老李問他,誰介紹他過來買豬,老邢從後備廂搬下那自行車,問老李認識不認識它。老李脫口而出:
  「這不是河南劉躍進的車嗎?」
  老邢接著問劉躍進的地址,老李馬上警惕起來,明白老邢與劉躍進並不認識,老邢也不是來買豬的;老李不再熱情,愣眼問:
  「找他幹嘛?他的自行車,咋到了你手裡?」
  老邢笑了:
  「昨天夜裡,去一朋友家。回來路上,霄雲橋下,撿到這車。車倒沒啥,後座上還夾一包,裡面還有些東西,怕他著急;從車座下邊,發現一張報紙,上邊寫著你的電話,便找你來了。」
  又說:
  「我想,他昨晚上是喝醉了。」
  又從自行車後座下掏出報紙讓老李看;又從本田車裡,拿出昨天青面獸楊志的手包,當作劉躍進的包讓老李看。老李還有些狐疑,老邢說:
  「現在不興好人,做回好人,還讓人生疑。要不我把這自行車和這包放你這吧,你給這劉躍進送去。」
  見老邢這麼說,老李才相信了;這時擺著手說:
  「你找的麻煩,你自個兒解決;這劉躍進,是一工地的廚子,工地在國貿後邊,河南建築隊。」
  老邢開車回到城裡,轉過國貿橋,遠遠看到一片建築工地。其中一棟大樓,已蓋到三十多層,大樓外掛著一安全標語,落款竟是嚴格的公司。老邢又笑了,原來嚴格老婆丟的包,就落在嚴格的工地;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但老邢沒有告訴嚴格,直接去了工地。來到工地,竟進不來,被看料場的老鄧攔下了。老鄧夜裡看料場,白天也兼看大門。如是找別人,老鄧問清楚也就放進去了;說是找劉躍進,老鄧問清楚又攔住了老邢。因老鄧與劉躍進平日不大對付。不對付不是倆人有啥過節,或你欠我錢,我欠你錢,而是兩人不對脾氣。加上老鄧失眠,昨天夜裡給劉躍進傳電話;沒傳電話就睡不著,傳完電話就更睡不著了;夜裡睡不著,白天就沒精神,正在喪氣;便把這喪氣發到了老邢身上。先是愣著眼睛問:
  「找他幹嗎?」
  又說:
  「找工地的人,先得通過我們領導。」
  沒讓老邢找劉躍進,把老邢帶到了工地包工頭任保良的小院。任保良正蹲在小院棗樹下生悶氣。他剛跟幾個鬧事的民工吵過架。民工鬧事不為別的,和劉躍進那天上吊一樣,為任保良欠他們工錢。任保良也不想欠他們錢,但任保良手裡也沒錢,嚴格欠著任保良工程款。任保良對劉躍進本來就不滿;任保良對劉躍進不滿,並不是從現在開始,是從食堂買菜開始;也不是從食堂買菜開始,而是從兩年前,劉躍進背後說他壞話,氣就憋在心裡;這幾天劉躍進請假不上班,整天鬼鬼祟祟,到街上亂竄,以為他學壞了;只是任保良一腦門子官司,沒工夫答理他;現在見一個陌生人來找劉躍進,便認定老邢也不是好人。眼睛都沒抬,問得跟老鄧一樣:線索又斷了(3)
  「找他幹嗎?」
  事到如今,老邢只好端出嚴格,說是嚴格的朋友,為了一件小事,找劉躍進問句話。任保良聽到「嚴格」二字,態度馬上變了。同時也糊塗了,一個工地的廚子,怎麼跟嚴格的朋友掛上了?雖然變得熱情了,但又埋怨嚴格:
  「嚴總太不像話了,工程款和材料費,拖了大半年了。再拖,該安源暴動了。」
  又說:
  「明天,我也像工人鬧我一樣,到他們家鬧去。」
  老邢一笑:
  「回去,我一定幫你催催。」
  聽說老邢幫他催錢,任保良高興了。撇下看大門的老鄧,自個兒帶老邢去找劉躍進。待到了食堂,到了劉躍進的小屋,門上掛著一把鎖,劉躍進卻不在家。
  劉躍進又到街上找賊去了。從昨天到今天,又找了兩天,再沒找到青面獸楊志。白天去了郵局,去了服裝市場,去了公交站,去了地鐵口,去了前天晚上跟蹤過去的東郊胡同;沒有。晚上,又去通惠河邊的小吃街。前天晚上在這裡找到了青面獸楊志,當時他知道賊在那裡,賊並不知道他從這裡跟蹤;盼著青面獸楊志,今天晚上還去老地方。通惠河邊燈火通明,河水向東流著,水中映著左岸的高樓大廈,盡顯都市繁華。
  劉躍進在小吃街轉了八遭,哪裡還有那賊的影子?這時知道賊受了驚嚇,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找也是白找,歎了口氣,返回建築工地。待回到建築工地,回到食堂,打開自己小屋的門,進去,開燈,關門,門被「光當」一聲踢開,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包工頭任保良,一個是老邢。原來老邢一直沒走,就在建築工地等著劉躍進。聽說他是嚴格的朋友,任保良還管了他一頓晚飯。吃飯時,任保良又問他為啥找劉躍進,這回老邢沒瞞他,把自個兒替嚴格找包的事說了。但只說了一個大概,並不具體。但這大概,已經讓任保良很吃驚。劉躍進不認識老邢,看一個陌生人來找他,有些吃驚。劉躍進還沒吃驚完,任保良已經急了:
  「劉躍進,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你說的哪句話是實話呀?」
  劉躍進弄不清他們的來路,問:
  「咋了?」
  任保良:
  「你說你被人打了,我准你幾天假,讓你去看傷;你是去看傷呀,還是去當賊?你都由食堂,偷到社會上了?」
  劉躍進仍不明就裡,看任保良,看老邢。老邢這時說:
  「我是調查公司的,幫朋友找一東西。前天夜裡,你是不是撿到一包?」
  一提包的事,劉躍進馬上警覺起來。這事終於發了。自己的包還沒找到,別人找包,找到了自己頭上。但那包,現在也不在他手裡,又被他兒子和女朋友偷走了。劉躍進的第一反應是裝糊塗:
  「啥包?找錯人了吧?」
  又看任保良一眼,對老邢說:
  「我丟包了,沒撿包呀。」
  接著對任保良說:
  「這幾天,我除了看傷,就是找包。我不偷東西。」
  老邢擺手:
  「沒人說你偷東西。包不重要,裡邊有個U盤,拿出來就行了。」
  老邢本想說,拿出U盤,就給劉躍進一萬塊錢;一是有任保良在場,不好這麼開口;二是有了青面獸楊志的教訓,昨晚在餐館裡,也許因為說到錢,才驚著了青面獸楊志;所以暫時沒說。劉躍進一是不懂U盤,二是不知老邢為何找它,繼續裝傻:
  「啥叫U盤?」
  又多了個心眼,問:
  「值錢嗎?」
  老邢還沒說話,任保良搶先插進來:
  「太值錢了,把你賣了,都沒它值錢。」
  又指著老邢:
  「這是嚴總的人,你說話可要負責任。」
  任保良越這麼說,劉躍進越不敢說自己撿了那包。同時明白,原來那賊偷的是嚴格家。嚴格是任保良的老闆,這事就更不能承認了。劉躍進繼續裝糊塗:
  「不知你們說的是啥。」線索又斷了(4)
  又裝作很急的樣子:
  「你們要不信,就這麼大地方,你們翻。」
  說著,將地上罈罈罐罐的蓋子,都揭開了。任保良又要急,被老邢攔住:
  「要撿了,別害我另搭功夫,U盤裡沒啥,有些嚴總的照片,童年的,顯得珍貴;別人的照片,你留著沒用。」
  劉躍進一口咬定沒拿。這時任保良又跟劉躍進急了。但這時急的不是老邢找的那包和U盤,也不是劉躍進平日偷東西,而是懷疑劉躍進這兩天又在背後說他壞話;上回劉躍進為要工錢,跟他鬧過上吊;今天幾個鬧事的民工,說不定也是受了劉躍進挑唆。劉躍進紅頭漲臉,說自己這幾天只顧找包,並不在工地,如何挑唆?看兩人在那裡吵架,老邢又犯了疑惑,他疑惑這包和U盤,到底在誰手裡。或是眼前的劉躍進說了謊,或是昨天晚上青面獸楊志說了瞎話,包還在青面獸楊志手裡;不然在餐館裡,兩人說著說著,青面獸楊志為什麼逃呢?連自己的包都不要了。愛笑的人,都不好打交道(1)
  劉躍進插上門,身子順著門蹲下,吸著煙,開始理這些頭緒。六天前,劉躍進丟了個包,包裡有四千一百塊錢;錢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裡有一張離婚證;離婚證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離婚證裡,夾著一張欠條;欠條上,有六萬塊錢。這六萬塊錢,是六年前用老婆換來的。在這六萬塊錢身上,劉躍進還藏著許多想法。包丟了,他開始拚命找這包。找了幾天,包沒找到,又撿到個包。但這包就在他手裡路過一下,又被他兒子偷走了。頭一個包丟了,他在找人;待到撿了個包,事情就變了,開始有人找他。誰丟了包都會找,但找和找大不一樣。劉躍進丟了包,是一個人在找,沒人幫他;也想找人幫,譬如找了警察,警察不管;找了曹哥鴨棚的人,卻被光頭崔哥等人打了一頓;撿到個包,沒想到這包是嚴格家的,來找劉躍進的,卻不是一個人;調查所的,任保良,都出動了。
  他們找包,像劉躍進找包一樣,並不是為了這包,而是為了找包裡的一個東西;劉躍進是為了找裡邊的欠條,他們是為了找裡邊的U盤。這個包被兒子偷走了,U盤並沒被偷走,就在劉躍進身上。當時翻包時,覺得它稀罕,順手裝在了身上。像老邢說的,這東西對劉躍進沒用,有人在找,把它交出去就完了,劉躍進卻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老邢說,所以找這U盤,是因為裡面有些嚴格童年的照片,劉躍進當時就覺得他在扯謊,誰也不會因為幾張照片興師動眾,這麼說只是一個幌子,試探一下劉躍進是否撿到這包;如果撿到,再說別的。
  劉躍進翻嚴格老婆包時,除了翻出些女人的東西,還翻出好幾張銀行卡,他們肯定是在找這些卡;而這些卡,卻隨著那包被兒子偷走了。卡沒有密碼就是個卡,取不出錢,如這包還在劉躍進手裡,還給他們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包不在劉躍進手裡,如要找這些卡,先得找劉躍進的兒子;劉躍進兒子卻回了河南。或者他們不是在找卡,在找別的東西。不管找什麼,都得先找到劉躍進的兒子。
  劉躍進不是怕幫人找兒子,而是擔心因為找兒子,會耽誤他繼續找賊。同樣是找包,孰輕孰重,劉躍進心裡有個計算。不管嚴格他們在找什麼,最後,肯定跟錢有關係。同樣是錢,幾百萬幾千萬對於嚴格他們不算什麼;六萬塊錢,卻連著劉躍進的命;丟包那天,劉躍進差點上吊。不能因為撿包的事,耽誤找包的事。這才裝糊塗沒說。但劉躍進也知道,憑裝一回糊塗,這事不會完。既然這事跟劉躍進掛上了,它只會越變越大,不會越變越小。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到自己的包。但偷他包那賊,如今躲到哪裡去了呢?本來找到了他,又讓他跑了。第二回找賊,就比第一回難多了。劉躍進越想越愁,躺在床上,半夜沒有睡著。凌晨四點,才迷糊過去。好不容易睡著,又連著做了仨噩夢。
  「醒醒,醒醒,疼死我了。」
  劉躍進醒來,大吃一驚,那青面獸楊志,原來就坐在他的床頭。劉躍進以為還在夢裡,但左右一看,正是工地食堂,正是自己的小屋;這時有些愣怔。自己一直在找他,他怎麼自動到了自己面前?
  青面獸楊志卻是主動找到了劉躍進。兩人的交往,開始於六天前,開始於慈雲寺郵局門口。當時青面獸楊志本不想偷他,看他在喝斥一個賣唱的老頭,又說自己是工地老闆,兩下氣不過,才加班下了手。待把包偷到手,在廁所打開,裡邊有四千一百塊錢;四千一百塊錢也不算少,但與他的期望,還差一大截,當時還有些失望。但轉頭就把這事給忘了。待他到貝多芬別墅偷東西,又偷了一個包,胡同裡撞上劉躍進,情急之下,用這包砸劉躍進,被劉躍進把這包撿走了。但也就是個包,事後他也沒在意。不在意不是不在意這事,而是正在意自己下邊,接連幾次不行了;後來又忙著跟蹤張端端和那三個甘肅男人;把這包的事給忘了。追蹤中,老邢橫插一槓子,把他抓住。原以為他抓他為了別的事,誰知是為了他偷的第二個包。原來不覺得這包特殊,老邢卻不是找包,是找裡邊的一個U盤。為了一個U盤,老邢寧願出一萬塊錢。老邢事後後悔得對,不說這一萬塊錢還好,一說這一萬塊錢,青面獸楊志馬上意識到這事大了。人找東西給一萬,這東西肯定值十萬,或五十萬。青面獸楊志工作之餘,也玩電腦,懂些U盤,不定裡邊藏些啥呢。十萬五十萬的東西,只給人一萬,生意不能這麼做。這不把人當傻子了嗎?一天下來,青面獸楊志去了八個建築工地,見了八個包工頭,都不是劉躍進。青面獸楊志這時有些發愁。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劉躍進為何會在貝多芬別墅的胡同裡堵住他,一定是像他跟蹤甘肅那三男一女一樣,跟了自己一段時間。從哪裡跟起呢?想起那晚的源頭,想到了通惠河邊的小吃街。猜想劉躍進如今也在找他,上次在小吃街找到了他,說不定今天還會去那裡;便也去了通惠河小吃街。到了小吃街,一陣驚喜,果然,劉躍進正在人群之中,東張西望找人。劉躍進上次在這裡找到了青面獸楊志,以為青面獸楊志沒發覺,才又來這裡碰運氣;沒想到青面獸楊志分析出源頭,反在這裡找到了他。劉躍進只知道他在找青面獸楊志,不知道青面獸楊志也在找他。青面獸楊志本想與撿包的人見面,大家把事情說開,共同做個小生意;那人丟的包裡只有四千多塊錢,而他撿的包裡,卻藏著十萬五十萬的東西,他卻不知道;告訴他,知道了,兩個包的事全都解決了;但現在他找到了劉躍進,劉躍進卻還在找他,並且不知道他在找他,青面獸楊志又改了主意,不想與劉躍進見面,想將劉躍進撿的包再偷回來,十萬五十萬的生意,自己跟老邢做去;於是躲在鐵橋後,等著劉躍進。劉躍進找了半夜一無所獲,開始回建築工地;找了一天又沒找到賊,有些掃興,不知道賊就跟在他的身後。青面獸楊志跟他到建築工地,不禁一笑;原來這建築工地,青面獸楊志白天也來過。劉躍進走大門,青面獸楊志悄悄翻過圍牆,又跟他到食堂,看劉躍進開小屋的門,才知道劉躍進並不是工地老闆,只是一個廚子;那天在郵局門口,也是吹大話。青面獸楊志躲在不遠的材料場,單等劉躍進睡下,進屋偷包。這和在郵局門口偷包不同,那回是偷,這回的包本來就是青面獸楊志的,被劉躍進撿走,現在再偷回來,就多了幾分理直氣壯。沒想到的是,劉躍進前腳剛進屋,老邢和任保良,後腳就闖了進去;把青面獸楊志嚇了一跳。這時明白,老邢幾經輾轉,也找到了劉躍進;這個老邢,果然不善;擔心老邢在他之前,把包從劉躍進手裡拿走。先是著急,接著開始後悔,早知這樣,不如在通惠河小吃街與劉躍進見面,大家把事情說開了。接著聽到小屋裡吵架,接著看到老邢和另一人空手出來,另一人還在與劉躍進吵,便知他們沒有拿到包,吁了口氣,又放下心來。等劉躍進屋裡熄了燈,青面獸楊志還沒下手,一是要等劉躍進睡著,同時他躲在料場,看料場的老鄧夜裡失眠,一會兒出來一趟,一會出來一趟,嘴裡罵罵咧咧;青面獸楊志躲在老鄧屋後,屋後是個死角,怕出來被老鄧發現。終於,到了凌晨四點,老鄧屋裡傳出鼾聲;老鄧今晚終於睡著了;青面獸楊志才溜出屋後,溜出料場,來到食堂,來到劉躍進的小屋後身,用鋼絲撥開後窗戶,跳了進去。看劉躍進在床上睡著了,睡夢裡,像料場的老鄧一樣,嘴裡不斷罵人,偷偷一笑,開始在這小屋摸著。抽屜、箱子、床下、地上的罈罈罐罐,都摸到了,沒有那包。又大著膽子摸劉躍進的床頭,還是沒有。這個廚子,把那包藏到哪裡去了呢?青面獸楊志倚在劉躍進床頭,有些犯愁。像上個月去「老甘食府」偷東西的賊,蹲在老甘床邊犯愁一樣。看看窗戶已經泛白,天快亮了,青面獸楊志等不得了,只好上去將劉躍進拍醒,與他一塊商量這事。劉躍進醒來,一開始有些愣怔;等明白過來不是在夢裡,而是在現實,一把抓住青面獸楊志的前襟,嘴裡喊著:愛笑的人,都不好打交道(2)
  「日你姐,可抓住你了。」
  又喊:
  「快還我包,裡邊有六萬塊錢。」
  青面獸楊志知道劉躍進說的是他丟的那包。一是被劉躍進死死抓住,他不但抓住前襟,由於抓得猛,胸脯上,也被他抓出幾個血道子,正往外滲血;又聽劉躍進說包裡有六萬塊錢,馬上也急了:
  「啥六萬塊錢?你那破包,能裝六萬塊錢?訛人呀?知不知道有實事求是這個詞?」
  劉躍進急著:
  「我說的不是錢,裡邊的離婚證呢?」
  青面獸楊志倒愣了:
  「啥離婚證?」
  劉躍進也覺得自己說亂了,但也不顧得了:
  「我說的不是離婚證,裡邊的欠條呢?」
  青面獸楊志更愣了:
  「啥欠條?除了錢,我沒管別的。」
  又說:
  「錢我也沒得著,那包,又被幾個甘肅人給搶走了。」
  劉躍進聽說他的包並不在青面獸楊志手裡,又被另外的人搶了;好不容易抓住青面獸楊志,還是找不到那包;或者,找到那包就更難了;一陣急火攻心,「咕咚」一聲,又倒到床上,竟昏了過去。弄得青面獸楊志倒慌了手腳,上去拍劉躍進的臉:
  「醒醒,你醒醒,還有事兒比這重要,我那包呢?」假U盤(1)
  瞿莉剛才接的電話,不是朋友打來的,是陌生人打來的。而且不是一般電話,是個敲詐電話。電話裡告訴她,他撿到了瞿莉的手包,也見到了那個U盤,知道他們在找;如想拿回這個U盤,今天夜裡兩點,西郊,四環路四季青橋下,拿三十萬塊錢來換。並說:
  「來不來由你。」
  瞿莉先是一怔,並無多想,馬上說「去」。那邊便掛上了電話。瞿莉去了衛生間,再看來電,從號碼開頭,知是一公用電話。
  打這電話的不是別人,是青面獸楊志;青面獸楊志打電話時,劉躍進就站在他的身邊。今天凌晨,天快亮了,在劉躍進小屋裡,青面獸楊志將劉躍進拍醒;劉躍進醒來,先是大怒;聽說他丟的包又被甘肅人搶了,「咕咚」一聲又昏了過去。再將劉躍進拍醒,青面獸楊志不說劉躍進丟的包,單說劉躍進撿的包;也沒顧上說包,主要說裡邊的U盤。這個U盤,有人收購,能賣三十萬五十萬不等;讓劉躍進把U盤拿出來;如劉躍進拿出U盤,兩人一起去賣,賣的錢兩人平分;就算劉躍進沒說假話,丟的包裡有張欠條,欠條上有六萬塊錢;就算這U盤不賣高,也不賣低,取個中間數,賣四十萬;劉躍進分二十萬,也比六萬多出三倍多,還為丟包犯啥愁呢?青面獸楊志這麼一說,將劉躍進說醒了。青面獸楊志見他回心轉意,便知這事有了轉機,特別強調說:
  「這包,原來可是我的。」
  劉躍進點頭。但這時點頭不是贊同青面獸楊志的說法,而是知道這U盤值錢後,他改變了主意。
  「你說的事好是好,可那包不在我手裡呀。」
  青面獸楊志吃了一驚:
  「在哪兒 ?」
  劉躍進:
  「那天晚上,我只顧攆你了,沒顧上那包。等我回去,包早被人撿走了。」
  這回輪到,青面獸楊志差點昏過去。待醒醒,以為劉躍進在說假話;劉躍進攤著手:
  「剛才來倆人了,找過那包;剛才沒有,現在我也變不出來。」
  是指老邢和任保良了。又說:
  「剛才那倆人也說,拿出那盤,就給我錢;我要有這東西,不早給他們了?」
  老邢剛才沒說給錢。但青面獸楊志想了想,覺得劉躍進說的有道理。也不是信了劉躍進說的話,是信他剛才的摸。就這麼大一小屋,裡裡外外,罈罈罐罐都摸到了,沒有;一個廚子,還能把包放到哪裡去呢?一個廚子,也不會看著錢不掙;這才明白自己瞎耽誤一場功夫。與其在這裡瞎耽誤工夫,還不如另想辦法,於是站起身要走。但劉躍進一把拽住他,讓他歸還偷劉躍進那包;還不了包,也得還他丟了的六萬四千一百塊錢。青面獸楊志憂慮的是U盤,劉躍進追究的是自個兒那欠條;青面獸楊志憂慮的是第二個包,劉躍進糾纏的是第一個包。一個要走,一個拉住不放,兩人廝打到一起。青面獸楊志:
  「放手,等我找到那盤,有了錢,自然會還你。」
  劉躍進:
  「你找那盤之前,先給我找回欠條。」
  兩人又廝打。突然,青面獸楊志想起什麼,當頭斷喝:
  「住手,有了。」
  劉躍進吃了一驚,不由住手:
  「啥有了?」
  青面獸楊志端詳劉躍進:
  「其實你也是個U盤呀。」
  劉躍進不明就裡:
  「啥意思?」
  青面獸楊志:
  「你說你沒撿那包,但大家都認為你撿了那包;剛才那倆人覺得你撿了,別墅那家人也會覺得你撿了;撿了就是撿了,沒撿也是撿了。不管你撿沒撿,咱都當撿了。當撿了,咱就能有錢。關鍵你要站出來,說自個兒撿了。」
  劉躍進越聽越糊塗:
  「啥意思?」
  青面獸楊志又拉劉躍進坐在床頭,掰開揉碎給他講;兩人剛剛打過,轉眼間又成了好朋友。既然U盤不在,青面獸楊志想買一個假U盤,一塊去糊弄丟盤的人。劉躍進倒有些發怵:假U盤(2)
  「這行嗎?」
  青面獸楊志歎口氣:
  「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想想也不妥:
  「沒見過真U盤,不知它長得什麼樣呀。」
  又用拳砸劉躍進的床:
  「也只好破釜沉舟,揀最貴的買了。」
  劉躍進本不想這麼做,因U盤就在他身上;但這時又轉了一個心眼,想借青面獸楊志的假U盤,摸一下青面獸楊志賣它的路子;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待摸清路子,再自己一個人去賣真U盤。便假意應承。說話間,天已大亮。青面獸楊志帶著劉躍進,上街找公用電話。
  青面獸楊志偷貝多芬別墅那天,從儲物間暖氣罩裡偷出瞿莉一盒名片,當時既奇怪一個名片,為何藏在暖氣罩裡;也稀罕那名片的模樣,別的名片是四方形,它是三角形;拿出一張,裝到自己身上。名片上,有瞿莉的電話。他按名片上的號碼一撥,竟通了。青面獸楊志說撿了U盤,要跟瞿莉做個小生意,今夜兩點,四季青橋下,三十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本想這盤可賣三十萬,可賣五十萬,也可賣四十萬,全看怎麼談;但青面獸楊志說了個最低價。一是他手裡並沒有U盤,有些心虛;同時知道老邢等人也在找這盤,如真盤被他們找到,三十萬的生意也泡湯了。夜長夢多,早點了結,也能早點從這事脫身。得著這錢,他並不準備跟劉躍進平分,事情是他起頭的,他該得大頭;他吃肉,頂多讓劉躍進喝點湯;得著這錢,也夠還曹哥鴨棚的人了,從此再不會受他們的氣,又成了自由身。他以為瞿莉會討價還價,沒想到瞿莉一口答應了;又覺得剛才把價兒說低了,也證明這個U盤真的值錢。但他放下電話,劉躍進發怵了:
  「我以為你要幹嘛呢,這不是敲詐嗎?」
  青面獸楊志反過來給他做工作:
  「啥叫敲詐?綁票才叫敲詐。有一東西,一人要買,一人要賣,叫生意。」
  接著帶著劉躍進去商場買U盤,撿了一個最貴的,九百多。劉躍進一看就知道買錯了,不但模樣與真盤不同,顏色也不一樣;劉躍進身上的U盤是紅色的,青面獸楊志買了個藍色的。U盤雖不真,但看事情越走越真,越滾越大,心裡越來越害怕。他覺得東西不能這麼賣;如是他一個人,他也不敢這麼折騰;離了眼前這賊,還做不成這生意。接著又想,兩人一塊去做這個生意,如果生意做成,真U盤就在劉躍進身上,待那時,把真U盤拿出來,也不算騙人;青面獸楊志以假亂真,劉躍進卻能變假為真;或者,沒有閃失,就變假為真;有了閃失,劉躍進也有退路,不白白丟了U盤;於是放下心來。
  晚上,青面獸楊志和劉躍進先坐地鐵,又倒公交車,來到四季青橋下。四季青橋東,有一集貿市場,兩人先躲在那裡抽煙。夜裡,集貿市場已經收攤了,周圍倒顯得清靜。到了凌晨兩點,一輛出租車開來,停下,下來一女的,拎著一提包,向四季青橋下走去。青面獸楊志一眼就認出,這是丟包的瞿莉。他偷看過她的裸體。瞿莉手裡拎的包,似乎很重。青面獸楊志拍了一下巴掌:
  「成了。」
  又觀察半個小時,看看左右無動靜,讓劉躍進跟他一塊去橋下。事到臨頭,劉躍進又害怕了;腿有些哆嗦,邁不開步。劉躍進看著橋下的瞿莉:
  「弄不好,得坐牢哇。」
  又想不通:
  「我丟了錢,咋改敲詐了呢?」
  青面獸楊志上去踹了他一腳:
  「看你這熊樣,你看清楚,前邊是錢,不是監獄。」
  又說:
  「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想掙大錢,總得冒些險。」
  劉躍進突然改了主意:
  「要去你去,我是不去。」
  青面獸楊志看看劉躍進,看看橋下的瞿莉,又看看四周,仍毫無動靜,便說:
  「我一個人去也行,錢取回來,可就不是對半分了,得三七。」
  又說:假U盤(3)
  「這樣也好,假盤我就先不亮了,免得她懷疑;我就說,盤在你身上。」
  一把攥住劉躍進:
  「但你不能閃我。大家都知道,U盤就在你身上,待會兒我叫你的時候,你得站出來讓她看一看。」
  事到如今,劉躍進哆嗦著點點頭。同時他也想接著觀察一下,如生意不成,他挨著集貿市場,拔腿就能跑;如生意做成,他把身上的真U盤拿出來不遲。留著這東西也沒用。青面獸楊志便一個人向橋下走去。這時他也改了主意,剛才對劉躍進說的話,也是假話。他看瞿莉沒有開車,一個人坐出租車來;下車,出租車就開走了;證明她有誠意;既然有誠意,提包裡的錢就是真的。瞿莉是個女的,青面獸楊志是個男的;事到如今,青面獸楊志不準備敲詐了,改為像甘肅那三男一女一樣:搶劫。雖然沒有技術含量,但也是情勢所迫。既然身上的U盤是假的,他也不準備騙人了,雙方也不用白費口舌了;見到瞿莉,二話不說,或一句話也不說,直接搶到那提包就跑。賊擅長跑路,一個女人哪裡追得上他?窩囊膽小的劉躍進,青面獸楊志只好甩了他;雖然不仗義,也顧不得了。讓他回去繼續找他的包吧。
  算盤打定,抖擻一下精神,又像球星登上球場一樣,全身的肌肉和關節,都到了臨戰狀態。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待他接近瞿莉,猛地把包搶到手,還沒來得及跑,從大橋橋墩後,閃出幾個大漢,為首是嚴格的司機小白,幾個人猛虎撲食,將青面獸楊志捺到地上。但這些人明顯不是瞿莉安排的,不但把青面獸楊志嚇了一跳,也把瞿莉嚇了一跳。瞿莉見自己的交易被小白等人攪了;被小白攪了,就是被嚴格攪了;原來嚴格又派人在跟蹤自己,要先下手為強。青面獸楊志還在掙扎,瞿莉上去扇了小白一巴掌:
  「這是我的事,你們給我滾!」
  但小白不滾,小白帶的幾個人也不滾;小白挨了瞿莉一巴掌,開始報仇到青面獸楊志身上;照青面獸楊志身上、臉上,一頓暴揍。青面獸楊志馬上鼻口出血;肋骨也被踹斷一根,鑽心地疼。小白:
  「操你媽,把U盤拿出來。」
  青面獸楊志知道自己上了當;不是上了女主人的當,是上了另外人的當;不管上了誰的當,肋骨都斷了。但他身上並沒有他們要的U盤,便說:
  「我沒有U盤。」
  又是一頓暴揍,又斷了一根肋骨。青面獸楊志只好把身上那個假U盤掏了出來。小白和瞿莉一看,共同說:
  「假的。」
  這時瞿莉也跟青面獸楊志急了:
  「你到底是誰?」
  小白等人又踹青面獸楊志。這時青面獸楊志哭了,看著集貿市場:
  「媽的,我上廚子的當了。」U盤裡藏的竟是這個(1)
  「聽到沒有,滾!」
  馬曼麗這聲把門外的人嚇了一跳。原來門外站著的人,是劉躍進。馬曼麗跟劉躍進的關係,有點不同。劉躍進時常來坐,但兩人並沒上床。沒上床並不是兩人不是一路人,而是劉躍進想上床,並不知怎麼上床。劉躍進說話不幽默,但也不騙人;起碼大事不騙人;有些鬼心眼,但憑這些鬼心眼,成了不事,也壞不了事;一句話,就是個老實;或者,他也想弄些大事,但不知怎麼弄;想跟人好,卻不知怎麼跟人好;乾脆,他就是一個廚子。或者,馬曼麗這麼想,劉躍進不這麼想,他覺得兩人早晚會上床,否則也不會常來磨嘰。劉躍進有什麼心裡話,都告訴馬曼麗;馬曼麗有心裡話,卻不告訴劉躍進;但劉躍進覺得兩人無話不談。那天深夜,劉躍進到髮廊來,她就看出劉躍進失魂落魄,與平時不一樣;似有滿肚子話要對她說;但當時她忙著與前夫趙小軍打架,倒把劉躍進的失魂落魄給嚇回去了;最後劉躍進將趙小軍架走,馬曼麗哭了,對劉躍進還有些感動。那天過去,又是幾天沒見劉躍進;現在見到,劉躍進比幾天前還失魂落魄。一頭的汗,「呼哧」「呼哧」喘氣。劉躍進只顧著急,忘了自己的失魂落魄,馬曼麗倒吃了一驚,問他:
  「搶人了,還是被搶了?」
  馬曼麗本是一句玩笑話,劉躍進感慨:
  「真讓你說中了,被搶了,也搶人了。」
  將馬曼麗推進髮廊,關上門,插鎖;關燈;又將馬曼麗拉到裡間;馬曼麗以為他要幹什麼,掙把他;劉躍進死死把她拽住,也不幹什麼,而從七天前自己丟包開始,怎麼找這包,找包的過程中,怎麼又撿到一包;本來是在找人,怎麼又變成被人找;怎麼沒找到這賊,恰恰又被這賊找到;本來丟了錢,怎麼又變成敲詐;剛剛,在四季青橋下,那賊被人捉住,往死裡打;自己吃了害怕的虧,也沾了害怕的光,才抽身逃脫;等等,說了個遍。急切中,也說了個亂。也是事情頭緒太多,劉躍進不說亂,馬曼麗也會聽得一頭霧水;劉躍進說亂了,馬曼麗只聽出劉躍進焦急。馬曼麗:
  「你從頭再說,我沒聽懂。」
  劉躍進焦急:
  「來不及了。聽懂你也沒辦法。」
  這時從懷裡掏出一個U盤,問:
  「你懂這玩意嗎?」
  馬曼麗點頭:
  「這不是U盤嗎?過去,煩的時候,我也上網聊天;這半年,沒心思了。」
  劉躍進拍巴掌:
  「那就太好了,咱趕緊找個地方看一看,裡邊都說些啥。」
  馬曼麗穿上外衣,兩人匆匆出了髮廊。轉過兩條街,找到一個網吧。網吧藏在一居民樓地下室裡。走進去,燈光昏暗;幾排桌子上,擺著十幾台電腦;每台電腦前,同時湧著幾個夜不歸宿的中學生,在打古代戰爭遊戲。奇怪的是有一老頭,躲在角落裡,守著一台電腦,也在琢磨什麼。
  馬曼麗和劉躍進顧不上這些,匆匆買過上網卡,擠坐在一台電腦前。馬曼麗將U盤插進電腦,打開文件,屏幕上先是空白,好像幾個人在說話,時不時有人「咯咯」笑。但話語嘈雜,說的都是劉躍進和馬曼麗不熟悉的事,一時難以聽明白他們說的是啥。接著開始出現視頻,好像是一賓館房間,先出來的是嚴格,劉躍進一愣;接著是嚴格分別向人送珠寶,送字畫。收東西者,總是兩個人,一個是老頭,一個是中年人;從穿戴,從神情,好像是當官的。但每次送東西都是分開,老頭和中年人並不碰面。除了送珠寶和字畫,還送帆布提包;每次或一個,或三個五個不等;嚴格彎腰拉開拉鏈,裡邊竟全是錢;送中年人往往是一個提包,送老頭或三個,或五個。不是送一回兩回,十多回。屏幕下方,有跳動的日期和幾點幾分幾秒的字碼。
  劉躍進和馬曼麗驚了。幾十提包錢,加在一起,到底有多少,一時真算不過來。更讓倆人吃驚的是,播過這些,還是這個房間,或這個中年人,或這個老頭,正在床上與外國女人幹那事。也不是一回兩回,十多回。下邊也有跳動的日期和幾點幾分幾秒的字碼。每一次,中年人都幹得滿頭大汗,與不同的外國女人大呼小叫;老頭不叫,幹得不緊不慢;也不是不緊不慢,好像不行了;老頭是個尖屁股,看著不行了,但還努力抖動和掙扎;或者他乾脆躺那不動,讓外國女人含他下邊。不看這些還好,看過這些,兩人腦袋「嗡」地一聲全炸了。沒看之前,劉躍進只知道這U盤值錢,有人想買;看了才明白,U盤裡藏的竟是這個。兩人鑽出網吧,來到地面,蹲在網吧門口,劉躍進突然大叫:U盤裡藏的竟是這個(2)
  「那麼大一提包,能裝一百多萬吧?幾十提包,不快上億了嗎?」
  突然又大叫:
  「收人這麼多錢,這叫啥?大貪污犯呀這叫,該挨槍子呀這是。」
  突然又明白:
  「我說這麼多人,緊著找它呢。這是錢的事嗎?能要他們的命呀。」
  馬曼麗愣愣地看劉躍進,臉開始變得煞白。劉躍進還在那裡憤憤不平:
  「我給順義老李送泔水,來回一百六十里,才掙幾塊錢;他們輕易而舉,就收人這麼多錢;這是人嗎?狼啊,吃人哪。」
  馬曼麗仍看劉躍進,這時哆嗦著說:
  「你就別說別人了,說你自個兒吧。」
  劉躍進不解:
  「我怎麼了?」
  馬曼麗:
  「撿了不該撿的東西,又讓人知道了,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劉躍進突然想明白這點,「呼」地嚇出一身汗:
  「我說剛才在橋下,那賊被人往死裡打呢。」
  又「呼」地站起:
  「原來以為他們是找這盤,誰知是要命啊。」
  又蹲下,一把抓住馬曼麗的手:
  「我明白了,他們除了要盤,還要殺人滅口,那賊被他們打死了,我也活不了幾天了。」
  又用手拍地:
  「丟個包,就夠倒霉的了,誰知又牽出這事。」
  馬曼麗突然想起什麼:
  「我也看了這盤,不也裹進去了嗎?」
  忙推劉躍進:
  「咱可說好了,人家抓住你,千萬別供出我。我在老家,還有個女兒呢。」
  也是物極必反,大禍臨頭,劉躍進突然像老袁一樣幽默了,對馬曼麗說:
  「這樣也好,從今兒起,咱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了。」
  馬曼麗急了,上去掐劉躍進的脖子:
  「操你大爺,我現在就把你掐死!」這U盤不是錢的事而是命的事(1)
  如劉躍進還沒離開北京,韓勝利知道他會躲在兩個地方;不在這裡,就在那裡,頭一個地方韓勝利能想到,別人也能想到,就是「曼麗髮廊」。韓勝利決定去「曼麗髮廊」一趟,以探虛實。來到「曼麗髮廊」。因是傍晚,大家該吃晚飯,店裡沒有客人,馬曼麗也不在,就剩下洗頭按摩的胖姑娘楊玉環,把兩條胖腿伸到理發台上,身子躺在理發椅上,摁著手機在發短信。店裡很平靜,並沒有異常。但韓勝利多了個心眼,沒等馬曼麗,給楊玉環使了個眼色,直接進髮廊裡間按摩。身上有嚴格剛給的一萬塊錢,腰桿子也硬了。一時三刻,成就完好事,楊玉環欲起身,韓勝利又抱住她的光身子不放,似無意間問:
  「玉環,這兩天劉躍進來過沒有?」
  他知道楊玉環討厭劉躍進;劉躍進天天來髮廊,坐著不走,耽誤她按摩的生意;現在突然提起,楊玉環不會袒護劉躍進。楊玉環並沒有袒護劉躍進,但也推開韓勝利,起身穿衣服:
  「沒見。」
  韓勝利:
  「知道他去哪兒了?」
  楊玉環瞪了韓勝利一眼: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找他,怎麼問上我了?該去工地食堂呀。」
  韓勝利便知道,在楊玉環這裡,並不知道劉躍進出了事。穿上衣服到外間,馬曼麗提著一塑料袋雞脖子進來。「曼麗髮廊」還是老規矩,老闆娘做飯,打工的楊玉環吃現成的。韓勝利又作出發愁的樣子:
  「也不知劉躍進哪兒去了?」
  又說:
  「我發現偷他包那賊了。」
  偷眼看馬曼麗,聽到「劉躍進」三個字,馬曼麗並無顯出異常;也沒搭理韓勝利,逕直到水池子那洗雞脖子;似乎事情與她毫不相干。韓勝利便斷定,劉躍進沒躲在這裡。再說,髮廊巴掌大一塊地方,裡間又是楊玉環的天地,劉躍進想躲,這裡也沒地方。
  劉躍進另一個可能藏身的地方,韓勝利能想到,別人想不到,就是在魏公村三棵樹街邊開河南燴麵館的老高處。韓勝利離開「曼麗髮廊」,又去了魏公村三棵樹。到了老高的燴麵館,老高不在,買菜去了,韓勝利先查看燴麵館的裡裡外外,並沒有劉躍進。韓勝利以為老高把劉躍進藏到別的地方去了,等老高買菜回來,韓勝利一把拉住老高:
  「劉躍進多長時間沒來了?」
  老高想了想,驚叫一聲:
  「可不,都半個多月了。」
  又奇怪:
  「他欠你錢,不該躲我呀。」
  看老高的神色,也不像裝的。韓勝利徹底洩氣了,不再跟老高囉嗦,抓起桌上的二百塊錢,轉身出了河南燴麵館。
  「曼麗髮廊」沒有,老高的河南燴麵館沒有,韓勝利便斷定劉躍進已不在北京,逃往外地。
  劉躍進失蹤了,但並沒有離開北京;如青面獸楊志所分析的,沒有離開北京,並不是為了U盤,而是為了找到他丟的那包。那天深夜,馬曼麗與劉躍進一同看了U盤,就勸劉躍進馬上離開工地,離開北京,逃往外地;他們知道的U盤,與青面獸楊志知道的又有不同;青面獸楊志只知道它值錢,不知道它為啥值錢;知道被人打,不知道會要命;劉躍進過去也不知道,和馬曼麗看過U盤,便知道這不是錢的事,而是命的事;馬曼麗勸劉躍進,連河南老家都不能回,防止有人順籐摸瓜,在河南抓住他。馬曼麗這麼勸他,既是為了劉躍進,也是為了她自己;因為她也看了這U盤。
  但劉躍進沒有聽她的話。表面聽了,背後沒聽;當面聽了,兩人分手後,又改了主意。也不是完全沒聽,聽了一半,從工地失蹤了,但沒離開北京。他雖然害怕U盤,但更害怕欠條丟了,那個賣假酒的李更生不認賬。包雖然丟過兩回,但找包的線索並沒有丟。如不知這包在誰手裡,劉躍進也許不找;知道這包又被甘肅的三男一女搶走了,上次他跟蹤青面獸楊志,也去過東郊那三男一女的小屋,知道賊的老窩,不找有些可惜。一邊是命,一邊是自己丟的東西,孰輕孰重?這U盤不是錢的事而是命的事(2)
  劉躍進掂量半天,取了個中間數;既不能不找,又不能找的時間過長;三天,再找三天,找到自己的包也好,找不到也好,他都離開北京。但離開工地,總要有個落腳處。劉躍進的想法,又與韓勝利不同。韓勝利以為他會去「曼麗髮廊」,或者是魏公村老高處;這兩個去處,劉躍進都想到過,但都沒有去。沒去不是覺得這兩個人不可靠;或者他答應馬曼麗離開北京,又沒離開,馬曼麗會跟他急;而是事到如今,如今的劉躍進,不是過去的劉躍進,懷裡揣著幾條人命,覺得那兩個地方都不保險。哪裡最保險?不是朋友的住處,而是人想不到的地方;不是人少的地方,而是人多的地方。哪裡人最多?火車站。人多,有躲藏處;有個閃失,也好喊人。所以,這兩天,劉躍進除了找包,就躲在北京西站;和南來北往的陌生人,雜睡在一起。
  但曹哥鴨棚的人,抓住劉躍進,卻不是在北京西站。青面獸楊志想了許多地方,但和韓勝利一樣,沒有想到火車站。但他想到一個地方,韓勝利沒想到,卻和劉躍進想到了一起,就是甘肅那三男一女過去的老窩。就在這個老窩,青面獸楊志被甘肅那三男一女搶了。青面獸楊志又去這小屋報仇,劉躍進也跟蹤到這裡。劉躍進的心思,果然讓青面獸楊志猜中了。這天夜裡一點,劉躍進鬼鬼祟祟,來到東郊那條胡同。從這條胡同轉到另一條胡同,到胡同底,到小屋前,見門上掛著一把鎖,劉躍進還有些失望;但他不死心,還想再蹲守一會兒;但沒來得及蹲下,早被已蹲在那裡的光頭崔哥等人給抓住了。
  劉躍進有些猝不及防,以為曹哥的人找他,是為別的事,劉躍進還想急;別因為別的事,耽誤自己的大事;但看光頭崔哥只管抓人,並不問話,又不敢惹他;待到了鴨棚,曹哥說起來,也是為了那個U盤,劉躍進才恍然大悟,尋找這盤的人,又多出一撥。曹哥做事講個師出有名,慢吞吞地對劉躍進講,聽說劉躍進撿到一包,而這包出自貝多芬別墅;貝多芬別墅,也在他的轄區;偷出這包的青面獸楊志,也是他派出去的;現在讓劉躍進把包還回來,也算物歸原主;包不重要,重要的是裡面有一個U盤,拿出來就行了,大家好說好散。劉躍進聽曹哥這麼一說,就知道曹哥沒看過這U盤;曹哥找它,也是為了錢;但曹哥只知道這盤值錢,不知道這盤要命;看似是個U盤,其實是顆炸彈。但劉躍進既不好向曹哥解釋這盤,又不好解釋自己的苦衷;不給曹哥這盤,是對曹哥好;給了曹哥,曹哥身上,也綁上了這顆炸彈。他倒不怕曹哥被炸彈炸死,如自己拿出這盤,證明這盤從自己手裡過過,炸彈一響,也會炸著自己。一件事,就會變成第三件事。
  劉躍進只好裝傻,說自己沒撿這包,更沒見過曹哥說的U盤,和上次跟青面獸楊志說的一樣。上次青面獸楊志相信了,這次曹哥卻不相信。曹哥讓劉躍進再想想,別傷了和氣。劉躍進急著說,如撿了這包,拿了這U盤,這麼多人找,早交出去了;自己是個廚子,那盤對自己沒用。曹哥見劉躍進不說,歎口氣,背著手,轉身出了鴨棚。
  曹哥背著手離開,光頭崔哥等人便將劉躍進吊起來,開始拷打。拷打中誰下手最重?韓勝利。韓勝利下手重,並不是劉躍進欠他錢,一直沒還;或劉躍進失蹤,沒躲在「曼麗髮廊」或魏公村老高處,讓他白費半天功夫;而是他斷定劉躍進離開北京,劉躍進並沒有離開北京;劉躍進沒讓他抓住,讓青面獸楊志抓住了;韓勝利感到很沒面子。曹哥交給他的第一樁事,就讓他辦砸了,等於讓曹哥白替他還了新疆人一萬六千塊錢。曹哥雖然沒說什麼,韓勝利心裡忐忑不安。現在多踹兩腳,多扇幾個嘴巴子,除瞭解氣,也算將功補過。韓勝利劈頭蓋臉打人,不但劉躍進感到吃驚;大家知道他和劉躍進,過去是好朋友;光頭崔哥也感到吃驚:
  「這孫子,倒六親不認。」
  劉躍進被打得鼻口出血,仍咬定牙關,說他沒撿那包,也沒拿那盤。光頭崔哥等人以為他嘴硬,又接著打。韓勝利打得起勁,抄起一木板子,欲拍劉躍進;還是曹哥從鴨棚外踱回來,止住了眾人。曹哥感冒還沒好,眼睛老流淚;用淚眼湊上來,打量劉躍進。劉躍進以為曹哥也要打他,本能地躲閃。曹哥倒沒打他,拍拍他的臉:這U盤不是錢的事而是命的事(3)
  「吊你一夜,明兒早上還不說,我就服了你。」
  又用衛生紙擦眼,對眾人說:
  「天兒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又對小胖子說:
  「你留下看他。」
  眾人應諾,陸續離開鴨棚。小胖子並不願留下看人,但曹哥的吩咐,又不敢反對;他不敢反對曹哥,把火發在了劉躍進身上,從殺鴨子的案子上,抄起一塊抹布,塞到了劉躍進嘴裡。
  劉躍進昏了過去。人被吊在頂棚的鋼架上,身子懸著,腳不沾地,血走不上去,臉被憋得煞白,喘氣越來越粗。拚命踢騰自己的腿,嘴裡「嗚哩哇啦」地喊。小胖子被他折騰醒了,上來掏出劉躍進嘴裡的抹布,看他要幹什麼。劉躍進喘著氣:
  「喝水。」
  又說:
  「沒讓打死,渴死了。」
  小胖子看看劉躍進,倒端起曹哥留在桌子上的大茶缸,喂劉躍進水。劉躍進「咕咚」「咕咚」喝了個飽,小胖子又要給他塞抹布,劉躍進:
  「想解手。」
  小胖子:
  「解吧,這兒又沒女的。」
  劉躍進明白,小胖子是讓他就這麼吊著解,直接尿到褲裡。劉躍進:
  「不是小手,是大手。」
  小胖子看劉躍進。劉躍進:
  「不要不嫌臭,我就這麼解了。」
  小胖子想了想,解開拴在三角鐵上的吊繩,將劉躍進順了下來。又拎過一隻盛鴨血的塑料盆,替劉躍進脫褲子。劉躍進:
  「手上的繩不解呀?待會兒你替我擦屁股呀?」
  小胖子:
  「解開繩子,你跑了咋辦?」
  劉躍進:
  「老弟,人打成這樣,還咋跑呀?」
  又說:
  「咱倆也算老熟人了,你在幫我,我能害你嗎?」
  小胖子想了想,先去案上拿了把殺鴨子的尖刀;然後將劉躍進手上的繩解開;用刀逼住劉躍進的臉:
  「別動壞心思,不然宰了你。」
  手上的繩子被解開,劉躍進就不怕小胖子了。一邊繫上褲子,一邊將身子往前湊:
  「兄弟,實話告訴你,早不想活了。快,給哥來個痛快的。」
  小胖子往後退著,急得臉通紅:
  「你別逼我,我真動刀了啊。」
  劉躍進猛地將刀從小胖子手裡奪過來:
  「算了吧你,鴨子都不敢殺,還敢殺人?」
  又說:
  「我到了這份上,別說你,誰我也敢殺。」
  一腳將小胖子踹倒,用繩子將小胖子捆住;撿起抹布,塞到他嘴裡;將他吊在鳥籠旁。接著脫掉自己的血衣服;靠牆繩子上,搭著曹哥一身衣服;劉躍進換上這衣服;又從小胖子口袋裡,摸出二百多塊錢;將刀揣到懷裡,打開鴨棚門,左右看看,跑了。
  但劉躍進沒有想到,他出鴨棚剛跑,光頭崔哥帶著兩個人,從鴨棚後身閃出,悄悄跟了上去。萬無一失調查所(1)
  劉躍進鑽過兩條胡同,突然發現自己跑錯了路。又折回頭跑,突然發現,另一條胡同裡,影影綽綽,似有幾條身影,在忙著躲藏。劉躍進驚出一身汗。這時明白,自己逃離鴨棚,後邊有人跟蹤。逃出曹哥鴨棚時,劉躍進先是感到慶幸,接著還感到疑惑,曹哥好不容易把他抓住,咋又這麼輕易讓他逃走了呢?吊打一番,將眾人都支走,就留下一個窩囊的小胖子看他;但他當時只顧逃跑,並沒深想;現在明白,原來是個圈套,曹哥是故意讓他逃走的,後邊好有人跟蹤。這時劉躍進多了一條心,發現有人跟蹤,但又假裝沒發現,繼續往前跑。如被人發現他發現了,又會被捉回鴨棚;假裝沒有發現,你還可以繼續跑;跑中,再想別的辦法。跑出這條胡同,劉躍進突然轉了方向。去了火車站。最後劉躍進沒被光頭崔哥等人捉回,與劉躍進聰明不聰明沒關係,跟另一個人有關係。
  這人叫方峻德。方峻德像老邢一樣,也在一調查所工作。老邢的調查所叫「智者千慮調查所」,方峻德的調查所叫「萬無一失調查所」。雖然都是調查所,但兩人調查的事情不一樣。老邢主要調查第三者,男女私情,拆散的是人的家庭;替嚴格調查賊,還是頭一回;方峻德主要調查私人恩怨,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拆的是人的胳膊腿。老邢的調查所是公開的,方峻德的調查所是地下的。兩人和曹哥鴨棚的人一樣,都是為了找到U盤;但兩人受雇的人不同,老邢受雇於嚴格,方峻德受雇於老藺。無非幾天下來,大家都沒找到U盤罷了。
  自知道U盤在一廚子身上,廚子又失蹤了;老藺一方面怪嚴格找老邢找錯了,找來劉躍進的朋友韓勝利,讓韓勝利去找劉躍進;同時讓方峻德跟蹤韓勝利;欲通過韓勝利,找到劉躍進;待找到劉躍進,橫插一刀,不讓劉躍進落到韓勝利手裡,直接劫走劉躍進,繞過嚴格這一關,直接拿到U盤。這樣做雖然麻煩,讓更多的人摻乎了此事;但麻煩有麻煩的好處;半道把糧劫走,不再受制於人。總體講,利大於弊。也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沒想到韓勝利拿了嚴格的錢,並沒有找到劉躍進。但通過跟蹤韓勝利,方峻德找到了曹哥的鴨棚。便帶著一個弟兄,日夜盯著這鴨棚。沒想到這功夫沒有白費,通過青面獸楊志,劉躍進被曹哥他們捉住了。
  劉躍進在曹哥鴨棚裡時,方峻德不知鴨棚的深淺,不敢貿然橫插一刀;待劉躍進逃出鴨棚,方峻德就有了機會。這時又發現,跟蹤劉躍進的不止他們倆,還有鴨棚裡三個人;便知道他們放出劉躍進,是個圈套。同時知道,欲截劉躍進,先得截住曹哥鴨棚的人。劉躍進在八王墳倒夜班車時,光頭崔哥帶兩個人欲從橋下衝出來,捉回劉躍進;還沒等他們衝出來,方峻德二人來到他們面前。光頭崔哥見來者不善,以為碰到了搶劫的,還怪他們有眼不識泰山;光頭崔哥還惦著捉劉躍進,沒功夫跟他們囉嗦,直接從身上掏出了刀。真打起來,方峻德兩個人,光頭崔哥三個人,兩個人打不過三個人。見他們掏刀,方峻德二人直接從身上掏出兩把鋼珠手槍。拿刀的幹不過拿槍的,光頭崔哥愣在那裡,這才知道遇到了對手。光頭崔哥忙收起刀:
  「大哥,要錢給錢,我們還另外有事。」
  方峻德:
  「不要錢,要人。」
  指了指在遠處公交站候車的劉躍進。光頭崔哥這才明白,這是另一撥尋找劉躍進的人;但不知是哪一撥,主人又是誰。忙說:
  「其實是一回事,大家都是為了錢。能不能合計合計,大家說開?」
  方峻德搖搖頭,用槍指著他們:
  「不合計,滾。」
  光頭崔哥在道上,也見過一些人。方峻德說「滾」的時候,雖然聲音不高,但面無表情;便知道碰上了硬主,是個說得出做得來的人,不是虛張聲勢;便帶著兩個弟兄,喪氣地離開。
  劉躍進上了火車,看看左右,不像有人跟蹤,心裡才踏實下來。就是有人跟蹤,火車是個行進的東西,也不好一下把人劫走。待火車到了保定,看到車下站台上,也有人賣盒飯,有人在買,也是米飯豆芽,臥兩塊肥肉,兩塊五一份;雖然心也黑,但比車廂裡便宜一半,便下車去買盒飯。交了錢,挑了一盒份兒足的,邊吃,邊回車廂。這時一人叼著一根煙,來到他跟前:萬無一失調查所(2)
  「大哥,有火嗎?」
  原來是個借火的。劉躍進從口袋裡掏出火機,那人點著煙,這時低聲問:
  「你叫劉躍進?」
  劉躍進大吃一驚,心裡陡然緊張起來。突然意識到什麼,急忙往車廂門口走:
  「我不認識你。」
  那人笑了,快步跟著劉躍進,這時又說:
  「如果你是回河南找你兒子,我勸你就別去了,我們去過了,你兒子不在河南。」
  劉躍進大吃一驚,原地站住:
  「你是誰?」
  那人: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不但知道你兒子不在河南,還知道你找你兒子,是為找一包;這包我們也找到了,裡邊沒有要找的東西。」
  劉躍進身上的汗毛,陡然豎了起來。劉躍進慌忙問:
  「我兒子在哪兒?」
  那人抽著煙,笑而不答。劉躍進突然明白,兒子被這人綁架了。兒子被人綁架,比起丟個包和欠條,事情又大;事情又變了;由老虎又變成了一頭鱷魚。這頭鱷魚不但要吃劉躍進,還要吃他兒子。同時知道這陌生人,是找U盤的另一撥人。這撥人屬於誰,劉躍進又不知道。接著擔心這人話中有詐,這人並沒找到他兒子,無非是拿他兒子威脅他。那人看穿劉躍進的心思,摟著劉躍進的肩膀,開始往站台一圓柱後走;邊走,邊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遞給劉躍進。劉躍進拿過電話,剛問了一句:
  「你誰呀?」
  對方在電話裡就哭了:
  「爸,是我。」
  電話那頭,真是兒子劉鵬舉的聲音。還沒待劉躍進再問話,劉鵬舉在電話那頭就急了:
  「爸,你從那包裡,又偷了啥?讓人抓我們,給關到這黑屋裡。」
  接著似乎「啪」地一巴掌,劉鵬舉開始哀求;不是哀求劉躍進,而是哀求電話那頭的人:
  「叔叔,別打了,我真沒拿。」
  話筒裡,還傳來兒子女朋友麥當娜啜泣的聲音:
  「大哥,把我放了吧,我跟這事沒關係。」
  劉躍進手裡的盒飯,「啪」地掉在地上,臉也一下變得煞白。又看那人,那人吸溜一下鼻子,笑瞇瞇地收回電話。有了這十幾天的遭遇,劉躍進也學會了看人。凡是遇到殺人越貨還笑瞇瞇的人,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劉躍進對這人有些發怵,磕磕巴巴地問:
  「你們想幹嘛呢?」
  這話等於明知故問。那人又摟劉躍進的肩膀,似摟著自己的親兄弟:
  「快把那東西給我,我好叫他們放你兒子。」
  事到如今,劉躍進見他們捉住了兒子,又拿到了那包,劉躍進不敢再說假話,說:
  「可那U盤,不在我身上呀。」
  那人指火車:
  「在火車上?」
  劉躍進搖搖頭,如實說:
  「還在北京。」
  那人倒不著急,指指火車:
  「上去,把行李拿下來,咱一塊回北京。」除了錢,還為了江東基業(1)
  丟失的U盤,被劉躍進藏在建築工地二號塔吊駕駛室的座墊海綿裡。這塔吊能升至五十層樓高;塔吊的司機每天坐在屁股底下,竟不知道。劉躍進一說,不但光頭崔哥佩服他,方峻德也佩服他,覺得他藏的是個地方。韓勝利自告奮勇,要去偷回這U盤。這時是凌晨五點,工地還沒上班。去工地,仍開著方峻德的車。一個小時,韓勝利回來了,手裡果然拿著一個U盤。方峻德幫著看了看,說型號、顏色,和雇他的人交待他的,一模一樣。聽說U盤找到了,曹哥也來到鴨棚。光頭崔哥有些興奮,急著向曹哥說尋找的過程;曹哥止住他,先與方峻德和開車的老魯握了握手,又與劉躍進握了握手:
  「辛苦了。」
  劉躍進指著方峻德和開車的老魯:
  「曹哥,東西找到了,趕緊用他們,把我兒子換回來吧。」
  又說:
  「還有開髮廊那女的,也一塊放了吧。」
  又膽怯地囁嚅道:
  「你們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曹哥皺了皺眉。皺眉不是皺劉躍進自認為有功,在指手劃腳,而是「說話不算話」幾個字,曹哥不愛聽;平日,曹哥最討厭說話不算話的人。光頭崔哥見曹哥生氣了,上去要踹劉躍進;曹哥止住光頭崔哥,問劉躍進:
  「你說我找這玩意,圖個啥?」
  劉躍進想了想:
  「錢。」
  曹哥歎息:
  「說得對,也不對。如果為了錢,我就和別的賊一樣了;除了錢,我還為了江東基業。」
  啥是「江東基業」,曹哥的「江東基業」又是啥,劉躍進弄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他關心的是換人和放人。曹哥眼睛不好,但從殺鴨子的案子上,拿起那U盤,湊到眼上看,就像看麻將牌一樣;看完說:
  「正是為了江東基業,我得把它賣個好價錢。」
  然後拍了拍劉躍進的肩膀:
  「等把它賣了,我就放人。」
  劉躍進鬆了一口氣,倒催曹哥:
  「曹哥,要賣就趕緊賣吧。時間一長,再讓人發現了。」
  曹哥撫掌:
  「說得有理,事不宜遲,咱現在就賣。」
  讓人把劉躍進押回唐山幫的住處。唐山幫在一居民樓裡,租了一個三居室。青面獸楊志,也躺在裡邊養傷。劉躍進與他,倒又碰面了。
  送走劉躍進,曹哥開始賣這盤。曹哥賣這U盤,有兩條途徑,可以賣給不同的人。一頭通過韓勝利,可以賣給嚴格;為找這盤,嚴格給了韓勝利一萬塊錢;後來韓勝利沒找著劉躍進,也瞞下那一萬塊錢沒說。另一條途徑,通過方峻德,賣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是誰,曹哥不知道,也不打聽。幸虧抓住了方峻德,讓U盤有了兩個出路;一個東西可以賣兩家,這東西就比原來升值了,就可以競拍了。曹哥先讓給嚴格打電話,不過沒讓韓勝利打這電話,把人換成了光頭崔哥。曹哥眼睛雖然不好,看人卻不會有誤;看來他對韓勝利並不信任。韓勝利又覺得沒面子,可又不敢說什麼。
  光頭崔哥用韓勝利的手機,給嚴格撥通電話,對嚴格說,他是韓勝利的朋友;韓勝利沒找到U盤,他卻找到了,想跟嚴格做個小生意,讓嚴格出個價。嚴格先是在電話裡一愣,愣不是愣U盤找到了,而是愣找U盤的人換了;接著明白,上次他給韓勝利說,找到U盤,加上獎金,再給他兩萬塊錢;現在換人打電話,是要討價還價。嚴格不知對方的深淺,便讓光頭崔哥先出價。光頭崔哥張口五十萬。嚴格便知道對方不是省油的燈;不是遇到了小毛賊,而是遇到了經過事的大盜;不像韓勝利那麼好糊弄。既然是大盜,就不能用對付小毛賊的價錢來談。嚴格便說到二十萬。經過一番討價還價,定到三十五萬。光頭崔哥提出五十萬,嚴格不是出不起,當初他給「智者千慮調查所」的調查員老邢的價格,是以天計;兩天找到,也出到二十萬;如今拖了十來天,這盤也該升值;而是因為對電話裡的人不熟,一是擔心對方手裡沒盤,是在敲詐;同是擔心出價太高,對方得寸進尺,再出新的蛾子;三十五萬不高不低,既打消了對方的奢望,也能穩住對方。除了錢,還為了江東基業(2)
  雙方談妥,約定,今夜十一點,京開高速西紅門出口,往西七公里,鐵匠鋪環島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光頭崔哥放下電話,曹哥讓人把方峻德的手機還給方峻德,又讓方峻德給老藺打電話。打電話之前,方峻德問曹哥的底價;曹哥有嚴格三十五萬墊底,又往上長了長,把手指捻成一撮,是七十萬的意思。方峻德說,剛才三十五萬,到他這兒長到七十萬,一下翻了一倍,就算是競拍,也有些不公平。方峻德這麼說,並不是要替老藺省錢,而是擔心把這個價格說給老藺,老藺一口回絕。老藺讓他找U盤,開價也就十八萬。如老藺回絕,生意做給了另一方,方峻德在曹哥手裡,接下來的下場,就難說了。大家都在道上混,知道一個人的命,活著還是死去,也就是別人轉念之間的事。但曹哥皺了皺眉:
  「不願談就算了。」
  方峻德馬上害怕了,開始給老藺打電話。電話打通,說U盤自己沒找到,被別人找到了,開價七十萬;沒想到老藺並不關心錢數,關心的是U盤。老藺:
  「見到U盤了嗎?」
  方峻德看看曹哥,看看放到殺鴨子案子上的U盤:
  「見著了。」
  老藺:
  「真嗎?」
  方峻德:
  「在工地塔吊司機座位下找到的,五十層樓高,不會有假。」
  老藺:
  「成。」
  生意就這麼做成了,倒出方峻德的意料。老藺這麼痛快答應,並不是老藺大方;老藺平日為人,比嚴格吝嗇多了;而是知道還有很多人在找這盤,想在別人之前,也在嚴格之前,獨自拿到U盤;或者,拿到U盤還不主要,主要是為了另外一件事。而這件事,是賈主任從歐洲打電話佈置的。雙方價錢談定,又約定,今夜一點,在「老齊茶室」會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談完生意,已是早上七點,老藺便去單位上班。中午吃過飯,到銀行取了錢,放到車的後備箱裡。晚上有個應酬,又去跟朋友吃飯。到了夜裡十二點,老藺開車去了「老齊茶室」。在雅間坐下,他接到一個電話。老藺聽完,半天沒有說話,在猶豫。猶豫半天,終於說:
  「干。」死於非命
  嚴格與找到U盤的人,約在夜裡十一點,鐵匠鋪環島見面。約到鐵匠鋪環島,是嚴格提出來的。所以約到這裡,一是這裡離嚴格的馬場不遠,來這裡方便;二是這裡是郊區,周圍都是菜地,夜裡很少過車,僻靜。夜裡十點,嚴格就安排小白等人,藏到鐵匠鋪環島周圍的菜地裡;待雙方交易時,如果出了岔子,有個準備。嚴格十點半就到了鐵匠鋪環島。但等到十一點,並不見有人來送U盤。也駛過幾輛轎車,幾輛卡車,皆呼嘯而去,連停車的意思都沒有。
  到了十一點半,還沒人來。嚴格給白天與他交易的人打電話;那電話,倒是上次在「老齊茶室」見過的韓勝利的電話。但韓勝利的手機關機了。嚴格又不知道與他交易的人的電話。嚴格預感事情出了岔子。等到十二點,嚴格不等了,決定去找任保良;找到任保良,再找韓勝利;然後再找到打電話那人。由於心焦,自己開車走了,把藏到菜地裡的小白等人給忘了。由鐵匠鋪環島往東,上了京開高速;由京開高速,上了五環路。這時擱在副座上的手機響了。嚴格一陣驚喜,以為是找到U盤那人打來的,忙接起,卻是藏在菜地裡的小白;這才想起菜地裡還藏著人。小白:
  「還等嗎?嚴總?」
  嚴格只好說:
  「先撤了吧。」
  掛上電話,又想起該給任保良打電話;別去了工地,他不在工地;電話通了,任保良在工地;便對任保良說,趕緊找到上次帶到「老齊茶室」的韓勝利;找韓勝利不為找韓勝利,為找另外一個人。任保良聽得糊塗,問另外一個人是誰。嚴格火了:
  「我要知道,還找你幹嘛?」
  嚴格打電話間,沒有注意後邊有輛「陸虎」吉普,一直跟著他的「奔馳」轎車。一過夜裡十二點,五環路上充滿了拉貨的大卡車。有東北過來的,有內蒙過來的,有山東過來的,有河北過來的,有山西過來的;白天到了北京,或要路過北京,白天五環路之內卡車禁行,皆在城外等候;一過夜裡十二點,這些卡車,全湧上了五環路。五環路上,比白天還繁忙,成了一個卡車大集市。嚴格的車,便在這卡車的車流中。臨近一立交橋,嚴格還在跟任保良發火,後邊的「陸虎」,猛地從緊急停車帶超車;待與嚴格的「奔馳」並行,猛地撞向嚴格的車頭。
  嚴格猝不及防,失控地撞向立交橋的橋墩。從橋墩彈回來,旁邊車道上的車也猝不及防,一輛山西大同的運煤車,又將嚴格的車撞飛了。這回嚴格的車翻了幾個滾,越過隔離帶,到了另一側的逆行路上。逆行路上也充滿了大卡車;一輛內蒙的運羊車,又撞上嚴格的車;嚴格的車又打了幾個滾,飛出五環路,撞到路溝裡一棵樹上,反彈回來,落到溝裡,顛了兩顛,不動了。他車的周圍,像下雨一樣,落下幾十頭羊。羊從車裡飛出,落到溝裡摔死了;車裡的嚴格,血肉模糊,頭歪在方向盤上,也死了。正打著的手機倒沒摔壞,落在副座的座位下,裡面傳出一個人的聲音:
  「怎麼了?怎麼了?」
  嚴格的車被連環相撞時,兩方向車道上的車皆猝不及防。「砰」「砰」「砰」「砰」,幾十輛大卡車或小轎車,又發生連續追尾。五環路上,發生了大面積的堵車。第五第六塊磚之間
  老藺第二天沒有上班。老邢帶人抓捕老藺時,在老藺單位撲了個空。又去老藺家,老藺家保姆說,老藺一大早上班去了。老邢以為老藺逃了,怪抓捕晚了一步。這回晚了一步卻不怪老邢,怪老邢的局長。老邢本想昨天晚上在「老齊茶室」抓捕老藺等人,將情況向局長匯報,局長卻說,等到明天。為什麼再等一天,局長又沒說。等了一天,就讓老藺跑了。但到了晚上,從「喜君酒店」傳來消息,老藺沒逃,一直待在「喜君酒店」;不過已經自殺了。「喜君酒店」是個六星酒店,在北京僅此一家。
  從前台登記發現,老藺早起入住。傍晚,服務員整理晚床。摁房間的門鈴,屋裡無人應,以為客人出去了;開門,房間一股酒氣。沙發前的圓桌上,倒著兩個空的「茅台」酒瓶。服務員也沒在意,晚床整理好,又去收拾衛生間。推開門,「啊」地一聲,嚇昏過去。一人吊在浴缸上邊的噴頭架上,雙腳離地。浴缸裡,吐著一大攤,已經結痂。服務員醒來又大叫,引來了保安;保安將人卸下來,人早已死了。上吊的繩子,是睡衣的帶子。保安叫來了派出所的警察。警察從這人手包裡找出工作證,看到老藺的單位和姓名,一方面打電話給老藺的單位,一方面通知了局裡。
  人雖然死了,但案子總算破了。老邢能這麼快破案,並不是老邢運籌帷幄的結果,也是得益於劉躍進。前天晚上,劉躍進被方峻德從保定帶回北京,進鴨棚偷U盤時,多了一個心眼,既給韓勝利打了電話,又給老邢打了電話。給老邢打電話,並不是為了老邢;打電話時,他還不知道老邢是警察,仍以為他是個偵探;而是為了多讓一個人知道自己被人綁架了,如果與曹哥這邊的人談不攏,他仍有一個退路。劉躍進在電話裡說,昨天讓老邢跟他去河南,是在騙他,U盤並不在河南,為了讓他給丟了的欠條作證;但這回命快沒了,不再騙人,U盤就在北京;如果他明天中午沒再給老邢打電話,讓老邢想辦法,把他從曹哥的鴨棚裡救出來;把他救出來,他就把U盤交給老邢。但這不是劉躍進開出的全部條件,他還留下一部分沒說;待老邢救出劉躍進,他再往上加碼,再讓老邢把他兒子和他的女朋友救出來,再把馬曼麗救出來,才給他U盤。
  老邢接劉躍進電話時,剛從石家莊趕回北京。他沒等到明天中午,車都沒停,打電話通知幾個便衣,在曹哥鴨棚的集貿市場集合。待到了集貿市場,老邢卻沒有立即救劉躍進。沒救並不是老邢不想救,而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從鴨棚出去的人,都被老邢的人跟蹤了。光頭崔哥和方峻德等人去「老齊茶室」做生意,老邢的人就跟到了「老齊茶室」。曹哥無與嚴格做生意,就無人跟到鐵匠鋪環島;接著就出了車禍。如曹哥和嚴格做生意,後邊有老邢的人跟著,說不定這車禍就不會出了。這樣說起來,嚴格是被曹哥害死的。但劉躍進卻蒙在鼓裡,與曹哥鴨棚的人沒有談攏,便開始焦急,不知明天中午,老邢是否說話算數。
  劉躍進給曹哥鴨棚的人說,那U盤藏在建築工地塔吊裡;韓勝利自告奮勇取了回來;那個U盤,卻是假的。從老邢到方峻德,從曹哥到光頭崔哥,再到韓勝利,都沒看過這U盤;U盤裡是啥,只有劉躍進和馬曼麗看過。劉躍進知道,交出U盤,說不定命就沒了;後來發展到,不但他會沒命,交出U盤,說不定他兒子和他的女朋友,連同馬曼麗,命都會沒了;現在交出一個假U盤,也是緩兵之計,拖延一下時間。劉躍進能這麼做,還是跟青面獸楊志學的。當初兩人去四季青橋下敲詐瞿莉,青面獸楊志就買了一個U盤,以假亂真;無非不知道真盤的模樣和顏色,當時就被人識破了;劉躍進有真U盤在手上,第二天去商場,買了個一模一樣的,故意放到了塔吊裡。沒想到這盤用上了。
  真U盤放在哪裡?放在另外一個地方。劉躍進不說,世界上的人,沒一個人會想到。那天和馬曼麗一起,看過這U盤,兩人都感到害怕,不知該把它藏到哪裡。沒看過這U盤,劉躍進藏到自己身上;看過這U盤,知道它是個炸彈,就不敢整天帶著它。但把它放到哪裡呢?工地食堂不敢放;知道U盤是炸彈,又知道許多人在找他,劉躍進也要離開工地;能放的地方,就是「曼麗髮廊」。韓勝利猜他會放到魏公村老高處,後來又否定了;這否定是對的,劉躍進不會去找老高;不找老高不是信不過老高,而是不願這事擴大範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能局限在他和馬曼麗之間。但馬曼麗卻不同意放到她那裡;一方面她像劉躍進一樣,沒看過,敢藏;看過,就不敢藏了;同時,大家都知道劉躍進愛去「曼麗髮廊」,放到那裡,也易被人猜到。想來想去,想不出地方。兩人在一起沒想出來,兩人分手後,劉躍進想出一個地方:「曼麗髮廊」後身的一個廁所。眾人既想不到,U盤又離馬曼麗不遠;遇到緊急情況,也有個照顧處。劉躍進悄悄去了「曼麗髮廊」後身;一個男廁所,一個女廁所;劉躍進想了想,進了女廁所。大半夜,廁所沒人。劉躍進把這U盤,藏在女廁所左數第三個蹲坑上方,上數第五第六塊磚之間、左數第八第九塊磚之間的牆縫裡。震動縣城的消息
  老邢在局裡受到了表揚。局長表揚他,並不是老邢陰差陽錯,把該抓的人抓住了;而是陰差陽錯,該抓的人,一直沒抓住,拖延了破案的時間。正是因為拖了時間,才沒有打草驚蛇。這期間賈主任在國外,如及時破案,賈主任聞到風聲,說不定就外逃了;恰恰拖了十五天,拖到賈主任回國的前一天,案子才告破。抓前邊那些人,是為了抓賈主任;賈主任抓不到,只抓前邊那些人,就不算破案;或者,是壞了這個案子。正是因為這樣,老邢那天要抓老藺,局長又讓他拖了一天。雖然第二天老藺自殺了,但等到了賈主任。但賈主任出國期間,案子又不能停止;恰恰是因為他出國,破案才少了一些阻礙。但案子的進程,並不完全由人控制;老邢拖的時間,恰恰是賈主任在國外的期限,也是老藺給嚴格規定的日子;老邢拖得恰如其分,賈主任就一直蒙在鼓裡;案子及時破了,拿到了證據,又能及時抓住賈主任,不給他留活動的空間。第二天,賈主任隨代表團回國,飛機在首都機場落地,賈主任剛下飛機,就被逮捕了。
  抓住賈主任,這個案子還僅僅是個開頭。抓賈主任不是目的,目的是為了抓住賈主人身後的另外一個人,或幾個人。本來案子還要接著追下去。老邢已做好準備,準備順籐摸瓜,接著摸下去,看到底能摸出誰。老邢對這一層的陌生人,倒感興趣。但上邊突然來了指示,這個案子到此為止,不再查了。
  到底是誰讓停止這案子的,老邢不清楚,局長也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但上邊讓停,又不能不停。這時老邢有些後悔,後悔不是後悔前邊的破案,而是前邊的案子,等於白破了。但老邢後悔頂什麼用?這種事,過去也不是沒遇見過。老邢只好從這個案子脫身,又去破別的案子,又開始找另外素不相識的人。
  劉躍進突然有一天知道,這賊也白找了。找賊是為了找包,找包是為了找裡邊的欠條,找到欠條,是為了讓老家那個賣假酒的李更生,還他六萬塊錢;誰知欠條沒有找到,欠條期限一到,那個賣假酒的李更生,沒見著欠條,就把錢按欠條上的數目付了。不過不是付給劉躍進,而是付給了劉躍進的兒子劉鵬舉。劉躍進丟包時,劉鵬舉還待在河南老家,對這事並不知道;等劉躍進撿包時,劉鵬舉和他的女朋友來到了北京;這包被劉鵬舉和他的女朋友拿走了;為了這包,劉鵬舉和他的女朋友被綁架了;綁架中,挨了不少打。兩人胸脯上,大腿上,被煙頭燙傷好多處。
  這事結束後,劉鵬舉大為惱怒,怪劉躍進沒告訴他真相,把他害苦了。這時由第二個包,又知道了第一個包的事。由U盤,知道了欠條的事。不知道這中間的埋伏還好,知道了這事情的前因後果,劉鵬舉覺得這打不能白挨。但他沒跟劉躍進糾纏,劉躍進還在找包找欠條;劉鵬舉徑直回了河南,逕直找到後爹李更生,要李更生付他六萬塊錢。他說,不知道六年前的事他還蒙在鼓裡,知道了六年前的事,他就不能善罷甘休;如李更生付錢,這事還罷;不付,爹窩囊,兒子不窩囊,他就要為爹報仇。有點像哈姆雷特,有點像王子復仇記。李更生也聽說了劉躍進丟包找包的事,知道那張欠條丟了;欠條丟了,他開始耍賴,說六年前壓根就沒這事;還故作憤怒的樣子:
  「這個劉躍進,就會說瞎話。」
  又說:
  「下回見到他,再打他一頓,他才知道瞎話不能白說。」
  要賬碰了壁,劉鵬舉的女朋友麥當娜,便勸劉鵬舉去找母親黃曉慶。李更生耍賴,黃曉慶不會不知道六年前的事;爹是後爹,娘卻是親娘。但劉鵬舉沒找黃曉慶。第二天中午,趁黃曉慶出門去街上做頭髮,悄悄將李更生和黃曉慶生下的兒子給偷走了。這兒子剛生下兩個多月。偷走的時候,兒子倒睡熟了。劉鵬舉把孩子帶到洛陽,在一旅店住下,給李更生打電話,三天之內付錢,就還他們兒子;三天一過,他就掐死這個野種。李更生傻了,當時就要報警。黃曉慶卻跟李更生不幹了,大哭大鬧,說起六年前的事,怪李更生害了他們全家。李更生一邊怪自己大意,大風大浪都經了,在陰溝裡翻了船;一邊只好自認倒霉,乖乖付給劉鵬舉六萬塊錢。欠條上的錢,已經被兒子劉鵬舉拿走,劉躍進還不知道,還在北京找賊;知道這事,還是聽在魏公村開河南燴麵館的老高說的。劉躍進這天又找了一天賊,仍沒找到,路過魏公村,到老高的燴麵館歇腳,也順便訴說一下心中的煩惱;丟了一包,又撿了一包,人命關天的事都經歷了,到頭來卻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老高剛回了一趟河南老家,沒容劉躍進訴說,告訴了他這個震動縣城的消息。

<<我叫劉躍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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