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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土匪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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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我的土匪奶奶
  作者:高和


  第一部分

  第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

  第一章
  「哎嗨嗨,山梁樑上跑白馬馬哩,炕台台上睡尕妹妹哩,馬兒下了個騾駒子喲,尕妹妹生下個狼羔子嗷呵嗨……」
  「狗日的驢倌倌一大早就號喪呢,狗娃子,出去罵狗日的一頓,再嚎那騷曲曲老娘把狗日的騸了呢。」
  奶奶怒火中燒地指派我去制止驢倌倌吼騷曲曲干擾她的回籠覺。我從窯裡出來,紅晃晃的日頭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遠近的山□像一個個碩大的麥垛,山□之間縈繞著淡紫色縹緲的霧靄,讓人感覺好像活動在虛幻的仙境,難怪大掌櫃說金山銀山比不上我們的狗娃山,狗娃山確實美得讓人心悸。看不見驢倌倌,他那狼嚎一樣的聲音從山背後傳了過來:「哎嗨嗨,窮人窮到肚子裡,喝口涼水充飢哩,光棍光到心裡頭,摟著枕頭當婆姨哩……」
  我便沖坡那頭放開喉嚨傳話:「嗚嘿嘿……狗日的驢倌倌,再嚎奶奶要把你騸了呢。」
  我們這裡的人隔山喊話之前,都要「嗚嘿嘿」地吆喝一聲,其意義可能是要先引起對方的注意,也可能是為了先清清自己的喉嚨,以便喊出來的聲音更加嘹亮,傳遞得更加遙遠,也可能啥也不為,就是這麼個習慣。我的吆喝像鍘刀的刃子,驢倌倌的歌聲像鍘刀下的麥草戛然而斷。他知道,奶奶從來不說嚇唬人玩的那種兌現不了的話。我朝驢倌倌隱藏的山□跑過去,踢踏起了枯黃草根下厚厚的灰土,山□上飛揚起來的塵土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匹騰雲駕霧的馬,騰雲駕霧的幻覺讓我飄飄欲仙,兩條腿不像是我的,這種感覺美極了。大掌櫃就有一匹黑馬,跑起來一溜煙,揚起的塵土能飛一里路,遠遠看上去那匹黑馬活像在騰雲駕霧,我覺得我就是那匹黑馬。
  我駕馭著塵土想像著自己是一匹馬奔馳到山樑上,我看到了驢倌倌。他坐在崖畔上,傴僂著身子摟著那桿老套筒孤寂地朝遠處波濤起伏的山巒眺望著,晨暉把他勾勒成了淒涼的灰黑色剪影,看上去活像一個拄著打狗棍歇腳的叫花子。我來到他的身後,他假裝沒發現我,我衝他的屁股踢了一腳,他猛然回身,伸手想抓我的腿腳,我知道他的那一套,抓住我的腿腳猛力上掀,我便會四仰八叉,做出二娘對大掌櫃做出的那種姿勢,那是我偷偷捅破她跟大掌櫃的窗戶紙看到的,我告訴了奶奶,挨了奶奶一巴掌。我及時收回腿,避開了驢倌倌的手,他撈了一個空,身子趔趄一下,破槍從懷裡掉出來朝坡下滾去,他狼狽不堪地出溜到坡下頭追趕他的破槍,姿勢就像如今的兒童坐滑梯,可惜驢倌倌的滑梯是由土疙瘩跟爛草根做成的,從這種滑梯上滑下去,除非屁股是鋼鐵做成的,否則就得連續幾天趴著睡覺。他的身子上下起伏劇烈顛簸,一路哀號著怒罵著朝下面溜去,身後追隨了長長一溜煙塵。這種滋味我嘗過,從陡峭的坡上滑下去,一路到底,風馳電掣的感覺和緊張冒險的刺激減輕了劇烈顛簸帶來的痛苦,可是隨後屁股就會撕心裂肺地疼痛,整整幾天屁股蛋不敢接觸任何物體,晚上睡覺只能趴著,那種滋味實在太難過了,嘗過一次我就不再嘗試了。
  我朝山下望去,這道坡實在陡得可怕,幾乎直上直下沒有坡度,驢倌倌一直滑到坡底居然保持了屁股著地的基本姿勢沒有連滾帶爬摔個頭破血流,真是奇跡。坡下面的荒草有半人高,驢倌倌一瘸一拐地在草叢中搜索,亂蓬蓬的黑腦袋在草叢中出沒,活像一隻烏鴉在草叢裡覓食。他找到了那桿破槍,那是一支漢陽兵工廠生產的老套筒,據說這種槍的槍管鋼材太差,射擊的時候往往會炸裂,兵工廠又在槍管的外面套了一層鋼管,以提高槍管的強度,所以這種槍不但笨重,射擊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準頭。驢倌倌舉起槍朝我瞄準,做出了射擊的姿勢,我知道他不會真的朝我開槍,便也伸出手掌食指朝前把手做成一把想像中的槍朝他瞄準。這時候就聽「砰」的一聲震響,我嚇壞了,我萬萬沒有想到驢倌倌竟然真的開槍了,也許是他走火了?我本能地趴到了地上,過了一陣再沒聽到動靜,才慢慢探出腦袋朝坡下面張望。驢倌倌俯臥在茅草叢中,那桿破槍扔在他的身旁,我找不到驢倌倌的腦袋了,那個烏鴉一樣毛髮蓬鬆在草叢中時隱時現的腦袋此時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已經看不出腦袋的模樣,四周枯黃的草叢上到處都是紅色的斑點和白色的痕跡。我知道白色的是人的腦漿,那一回打吃人賊,吃人賊的腦漿就濺了一地。吃人賊是八十里外李家寨的財東,那一年張家堡子遭了雹災,顆粒無收,我們的糧食都運到了張家堡子還不夠,大掌櫃派人傳話讓他出一百擔麥子,他不但不出還把傳話人的耳朵割了一隻,大掌櫃就帶人去挑李家寨。那一回我也跟上去了,吃人賊躲在寨牆後面指揮莊丁跟我們對峙,大掌櫃叫他出來回話,吃人賊剛剛一露頭,大掌櫃一槍就把他的腦殼揭了。大掌櫃說那白花花的腦漿跟豆腐腦一樣,用熱蒸饃蘸上吃了補腦子哩,把我說得直犯噁心。奶奶告訴我,那是大掌櫃胡說八道呢:「下回他要再說那話,你就讓他吃,看他吃不吃。」奶奶這樣教我,可是後來再沒有碰上那種事兒,我也一直沒有機會試驗大掌櫃是不是真的吃人腦子。

  第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

  眼前的情景把我嚇蒙了,我想,肯定是驢倌倌的槍管炸了,把他的腦殼子炸開了,或者他的槍走火,自己把自己給斃了。我想下去看看,又想跑回去叫人,可是我的腿軟得像二娘□的麵條,撐不起身子。我麻木了一樣趴在崖畔上呆呆望著坡下面驢倌倌那沒了腦袋的身子。驢倌倌趴在那裡,姿勢很彆扭,一隻胳膊伸展到腦袋上指著正前方,另一隻胳膊卻壓在腹下,活像手裡拿了什麼東西怕人看見。一條腿伸得筆直,一條腿裂到了肚子旁邊,像只剩下一條腿的蛤蟆。我晃晃腦袋,揉揉眼睛,希望眼前發生的事情只是幻覺,或者只是我無數個噩夢中的一個。當我把手從揉得酸痛的眼睛上拿下來,再次向驢倌倌躺臥的地方看去的時候,險些就驚叫出來,兩個穿著黑灰色軍服的人正把驢倌倌的身子麻包一樣翻來覆去地搜查著,他們肩上步槍的刺刀把陽光像芒刺一樣射到了我的眼睛裡,我不得不把眼睛從那讓人心悸的芒刺上轉開。一轉眼我才發現,枯黃的茅草叢裡不知什麼時候到處都散佈著黑灰色的軍衣,彷彿大地長了疥瘡,槍刺的寒光和槍械的碰擊聲同時刺激著我的眼睛和耳朵。
  「保安團來了……」
  我一路叫喊著朝奶奶的窯洞狂奔,彷彿是在證實我的消息,山下面乒乒乓乓響起了槍聲,槍聲在山谷間迴盪,聽起來好像在鐵桶裡頭放鞭炮。
  我衝進窯裡的時候,奶奶已經扔下大煙槍,正在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裳,衣服大襟還敞著,便已提了她的二十響:「慌啥哩,人在哪呢?」
  「山□下面,保安團把驢倌倌打死了。」
  「狗日的,咋人不知狗不咬地就上來了。把你的槍拿上,快叫大掌櫃。」
  奶奶吩咐完便朝外面衝去,一隻飽滿的奶子從敞開的衣襟裡蹦出來彈動著,好像她的懷裡揣了一個娃娃,而那個娃娃正在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
  我拿了我的槍,那是一支打不響的獨橛子,掰開槍把可以從屁眼往裡塞一粒子彈。我的這支因為連槍把子都掰不開,所以我從來就沒打過一槍。我從窯裡跑出來的時候,奶奶掉下來的一隻鞋把我絆了個趔趄,手裡那支殘廢的獨橛子磕到了上馬石,槍把子居然磕開了。我撿起槍,猶豫了片刻,不知道應該就地給它的屁眼兒裡塞上一顆子彈,試試它能不能打響,還是繼續跑去完成奶奶的命令。奶奶的命令是絕對要執行的,不然她就會用那有力的手指頭狠狠地擰我的屁股蛋和大腿根,而對我悲慘的叫疼聲充耳不聞。我選擇了後者,我怕奶奶的手指頭,她擰人太疼了,我寧可挨槍子也不願意讓她擰我,我不怕死我怕疼,我聽大掌櫃說過,槍子打在身上並不疼,打在腦袋上更不疼。我卻從來沒有弄明白,大掌櫃的經驗是從何處得來的,因為,他的腦袋上並沒有挨過槍子兒。我隨手撿起奶奶慌亂中丟掉的鞋,鞋髒兮兮的,還有一股腳臭味兒,我把它掖到了後腰上。
  大掌櫃用不著我叫已經從二娘的窯裡鑽了出來,二娘披頭散髮地跟在他的身後,跟奶奶一樣趿拉著鞋敞著衣襟,不同的是她沒有槍,也沒有往前面跑,一隻手扶著窯門驚詫地張望著,紅艷艷的嘴張得像個正在翻過來清洗的大腸頭:「狗娃兒,咋哩?」
  我沒搭理她,她從來沒有擰過我,甚至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我卻不喜歡她,有意無意地疏遠她,因為奶奶不喜歡她,所以我也不喜歡她。但是,我仍然注意了一下,她的奶子沒有從衣襟裡蹦出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衣襟敞開著奶子卻不蹦出來。
  「狗日的咋就上來了?沒聽說狗日的要來嘛。」大掌櫃邊跑邊嘟嘟囔囔地說。我也不知道他是對我說話還是自言自語,就主動向他報告:「驢倌倌打死了。」
  「你奶奶怎說哩?」
  「她說讓我叫你哩。」
  「她到哪去了?」
  「擋去了嘛。」
  我們在奔跑中完成了這段對話,在對話中來到了山□上,奶奶趴在樑上朝下面窺探,見我們來了就對大掌櫃說:「狗日的人多著呢,你領上人撒腿子,叫李大個子過來幫我頂上一陣子。」

  第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

  大掌櫃說:「把狗日的幹一下再撒腿子也不遲。」
  奶奶瞪圓了眼睛罵他:「干你爸的錘子哩,看見沒有,人家機槍都架上了,這一回是真的跟我們討賬哩,你要干人家你在這頂著,我領上人先撒腿子。」我注意到她的衣襟已經關上了,想起她的鞋,我看了看她的腳,果然,她的一隻腳上只裹著沾滿了塵土和草梗的包腳布,卻沒有鞋,便從褲腰上抽下她的鞋扔給了她,她沒吭聲穿上了。
  大掌櫃回罵奶奶:「日你娘哩,我領上人撒腿子你頂著,我成了你兒子了。」
  兩個人正在罵仗,李大個子、胡小個子帶著夥計亂七八糟地跑過來了,夥計們一個個衣衫不整睡意矇矓,各自拿著他們的武器,來了之後二話不說先朝山下辟里啪啦亂放了一陣槍。
  保安團也朝我們開火,機槍也響了,辟里啪啦活像過年放炮,可是沒有人往上衝,可能因為坡太陡,想沖也衝不上來。
  李大個子說:「掌櫃的,你跟奶奶先走,我在這頂一陣子。」
  奶奶沉吟著說:「我看這些狗日的不對勁,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事先咋一點風聲都沒有?」
  過去保安團也上山來找過麻煩,可是每一次山下的村子都有人事先上來報信,這一回不知道怎麼搞的,村子裡的人像是死絕了,竟然沒有人上來報個信。
  看到夥計們打槍,我也試著往我那支從來沒有打響過的獨橛子屁眼裡塞了一粒子彈,掰上槍把朝山下面黑灰色的人叢摳動了扳機……「砰」,我覺得手裡拿的不是槍,而是一顆手雷,一顆爆炸了的手雷,劇烈的震動使我握槍的虎口撕裂般疼痛,我看了看我的槍,槍口上一股青煙裊裊而出,沒想到這傢伙又活了。這支槍是奶奶給我的,還有十發子彈,可是卻從來沒能打響過,原因就是這支槍的屁股掰不開,屁股掰不開就沒法往屁眼裡塞子彈,沒法塞子彈當然就打不響。我讓接觸到的所有打過槍的人都幫我拾掇過,沒有一個人能治好它的毛病。我想扔了它,整天背著它簡直是個累贅,還不如挎一把刀威風實用。奶奶說如果我敢把槍扔了,她就把我的腦袋揪下來當尿壺。我把握不準她會不會真的那樣做,在我們伙裡誰也把握不了她到底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包括大掌櫃。所以我就一直沒敢扔這支槍,我怕她真的拿我的腦袋當尿壺,讓我的腦殼子裝滿她那黃嘰嘰臊乎乎的尿液,想想我都會不寒而慄,噁心作嘔。更讓我心煩的是,她還經常讓我背著這支槍一本正經地跟在她後面冒充她的馬弁,她自己覺得挺威風,我跟在她屁股後面背著那支永遠打不響的樣子貨卻非常尷尬。每當哪個夥計慫恿我打一兩槍聽個響兒的時候,我就像被人當眾脫了褲子一樣羞愧難當。
  「喲呵,狗娃兒的槍響了嘛。」
  李大個子拍了拍我的腦袋,我踹了他一腳。我最討厭別人拍我的腦袋,從小我就聽家裡人說有一種拍花子的壞人,他們有一種法術,只要拍拍小孩的腦袋,小孩就會不知不覺地跟著他走,等走到沒人的地方,他就把小孩殺了燉成紅燒肉賣給不知底細的人吃。所以我從小就怕別人拍我的腦袋,不管這個人跟我是什麼關係。
  奶奶瞪了我一眼,我也瞪了她一眼,我不怕她瞪我,我懂得人是瞪不疼的,我只怕她擰我,實踐告訴我被人擰會非常疼。大掌櫃把我扒拉到後面說:「?大個娃娃跑這送死哩?跟你二娘收拾東西去。」
  奶奶說:「狗娃兒跟上我,你們能頂了就頂,頂不住就撒腿子。李大個子,你跟上掌櫃的擦溝子。胡小個子,你跟上我。」撒腿子是我們的行話,就是逃跑、轉移、撤退的意思。顯然奶奶接受了掌櫃的意見,準備撒腿子了,讓掌櫃的跟李大個子給我們擦溝子。擦溝子也是我們的行話,指的是負責斷後的行動。溝子就是屁股,是我們這裡的方言,非常形象化地按照形狀給人的臀部命名。
  說來好笑,李大個子的個子比我才高半個頭,我剛過十三歲,他的個頭可想而知,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個頭不超過一米六,我們卻都把他叫李大個子。相反,胡小個子比掌櫃的還要高半個腦袋,我們用裁縫的尺子給他丈量過,五尺多高,換算成現在的米,就是一米八,我們大家卻都把他叫小個子。我們這幫人難怪都當了土匪,我們的確跟正常人不一樣,想法和說法往往跟正常人倒著來,比如個頭高的叫成小個子,個頭小的叫成大個子。當然,「土匪」這個名稱是外面人奉送給我們的,我們自己從來不會說我們是「土匪」,我們把自己叫「伙裡的」。

  第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

  奶奶扯著我的手開始撒腿子,像牽她的小狗,我甩開了她的手,跟在她屁股後面走。胡小個子領著他的人跟在我的後面,我們自然而然地排成了單列隊形,就像一條蜿蜒前行的蜈蚣。回到了窯前,奶奶告訴我:「去,把我的煙槍膏子收拾好,再把那個騷狐狸叫上。」
  她說的騷狐狸就是二娘,她最討厭的就是這個「騷狐狸」,因為這個「騷狐狸」老勾引大掌櫃到她的窯裡睡覺,每到這個時候,奶奶的大煙就抽得格外凶,脾氣也特別壞,我要是稍不老實她就會擰我,所以我也挺恨那個「騷狐狸」,如果沒有她我肯定會少挨很多用大拇指跟食指擰肉的懲罰。
  我跑回窯裡把奶奶的大煙槍和她那個裝煙膏子的木頭匣子用鋪炕的單子包起來,又把奶奶每次外出的時候都要隨身攜帶的那捆麻繩挎到肩膀上,然後來到二娘的窯前喊她:「二娘,撒腿子啦,撒腿子啦。」
  二娘撩開洞口的簾子探出半片腦袋問我:「啥人打過來了?」
  「保安團。」
  她的腦袋縮回去了,活像從土洞口探出腦袋發現了天敵的獾子,我知道她收拾她的東西去了。她跟奶奶不同,奶奶從來不積攢銀元、首飾和那種花花綠綠的票子,奶奶只喜歡大煙和子彈,子彈是殺人的時候用的,她用得很多,因為她有兩支二十響,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兩支槍同時響起來很費子彈。大煙是她不殺人的時候用的,如果伙裡有吃有喝不用殺人搶掠的時候,她就躺在炕上燒煙槍。二娘喜歡銀元,也喜歡金銀首飾,就連那種半麻包換不來一碗羊湯的票子她也攢了許多。所以,奶奶撒腿子,幾乎啥也用不著拿,抬屁股就走,二娘就得收拾半會兒。
  「狗娃兒,幹我們這個行當只有槍是真正的家當,只要手裡有槍,就啥都有,離了手裡的槍,就啥也沒有。」奶奶經常這樣諄諄教導我。我想她不准我扔那支過去殘廢現在恢復健康的獨橛子也是這個原因,儘管打不響,它也終究是支槍。
  「撒腿子哩,撒腿子哩,都撒腿子哩。」
  胡小個子放開喉嚨吆喝著,夥計們匆匆忙忙從各自居住的窯洞裡鑽出來,身上肩上都背著、扛著各式各樣的包袱、褳褡,有的人腰裡還纏著鼓鼓囊囊的裹腰子,這都是他們的家當。其實,他們這些背著抱著扛著連逃跑都捨不得扔掉的家當,狗屁都不值,都是破鞋爛襪子和一兩套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如果誰能有一疙瘩煙膏子、幾塊被粗硬的手指摸的珵明瓦亮的銀元,那他就是我們伙裡的大富翁。
  奶奶站在窯前的場上等著大家,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髮絲掛到她的眼前,她抬手捋了捋頭髮,又彎下腰把綁腿重新紮了一遍。她穿了一件墨綠的大襖,腰上勒了一條紫紅的寬布帶,布帶上插著那兩支跟她形影不離的二十響,身上還披了一件黑色的披風,腿上是一條黑色粗布褲子,褲腳紮著裹腿,要不是褲子的膝蓋、屁股都打了補丁,她這身打扮像極了戲台上的武旦。其實她的褲子並沒有破,是她專門打上補丁的,補丁是用做鞋的褙子縫上的,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耐磨。我的褲子也同樣用這樣的褙子經過了加固,所以我從來用不著擔心摸爬滾打的時候磨破褲子。
  等了一陣還不見二娘出來,奶奶不耐煩了,踢開二娘的門,罵了起來:「你咋恁貪心哩?再不走我們就把你扔下讓狗日的保安團日成碎片片算了。」
  二娘讓她罵慣了,也罵皮了,照舊不緊不慢仔細認真地收拾她的細軟。奶奶也無奈,只好罵罵咧咧地等她。在奶奶的罵聲中二娘總算姍姍出來,一看她那副樣子我幾乎笑出聲來,她的身子鼓鼓囊囊變成了一頭穿了衣服直立行走的大母牛。顯然她是把所有的衣服盡可能的都套到了身上。肩膀上扛了一個大面袋子,裡面支支稜稜地裝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兩隻手也沒閒著,一手一個提了兩個大包袱,也虧了她竟能夠從狹窄的窯洞門擠出來。
  「狗娃兒,幫二娘拿上這個包袱。」她氣喘吁吁地向我求援。
  「跑不動就扔下讓保安團日成碎片片。」

  第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

  我知道奶奶這是不讓我幫她,我就說:「貪心鬼,我才不幫你拿呢。」
  有奶奶在,我誰也用不著怕,包括大掌櫃。奶奶經常懲罰我,用她那根本不像女人的又硬又有勁的手指頭毫不留情地擰我的皮肉,我的屁股上、大腿上常常會留下她送給我的青紫傷痕。可是別人誰也不能招惹我,不管什麼原因,誰要是招惹我,輕則會遭到她的詈罵,重則會被她用扁擔把屁股打成爛西瓜。李大個子就嘗過這個滋味,他教我抽大煙,奶奶罵了他,他又教我摸女人的奶,我就摸奶奶的奶,奶奶抽了我一巴掌,我說是李大個子讓我摸的。奶奶說李大個子這?是教娃娃學壞呢,要狠狠收拾才能治他的病,就把李大個子押到窯前的場院裡抽了一頓扁擔,抽得李大個子殺豬一樣的號叫,半個多月不敢坐,整天站著。他讓我看過他的屁股,黑紫黑紫腫得像個大鼓:「都是你狗日的害的,看看我成啥了,誰讓你摸奶奶的奶了?你摸二娘的也別摸奶奶的嘛,奶奶的奶哪裡敢摸?傻瓜蛋。」
  那件事情以後奶奶專門教育我,只有兩個女人的奶可以讓我摸,一個是我媽的,一個是我媳婦的,除了這兩個女人摸別的女人的奶就是做壞事,死了閻王爺要剁手呢。因為我既沒有媽也沒有媳婦,所以我不能摸任何女人的奶。其實我摸了奶奶的奶也沒覺出有什麼意思,軟軟的一團肉,跟我小時候擠羊奶的感覺沒有多大區別。因為我懂得了別的女人的奶不能摸這個道理,所以我也懂得了李大個子說這話是在繼續挑唆我做壞事,我就趁他還沒有拉上褲子的時候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他哎喲喲慘叫著捂了屁股原地跳了起來,褲子滑脫到腳踝上,兩條長滿毛的肥腿中間吊著的壞東西活像搓掉了苞谷粒又被曬乾了的苞谷芯子,隨著他的跳躍擺動搖晃著,可笑極了。
  掌櫃的也因為我挨過奶奶的懲罰。那一回吃過晚飯他讓我給二娘端洗腳水。胡小個子不知道從啥地方捉了個雀兒,紅嘴嘴綠尾巴,我讓那只雀兒迷住了,就忘了給二娘端洗腳水的事兒。我正捧了那只雀兒神魂顛倒,大掌櫃尋了來,朝我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憤憤然地罵我:「狗日的,讓你端水你咋就不去呢?」
  說實話,他拍的那一巴掌並不疼,可是我被嚇了一跳,手裡的雀兒趁機展翅逃逸,望著那只撲進夜幕的雀兒,我哭了起來。掌櫃的罵了一聲:「哭?哩,誰把你咋了嗎?」然後跺跺腳走了。
  我回了奶奶的窯洞,我跟奶奶住在一個窯洞裡,如果大掌櫃來跟奶奶睡覺,我就被趕到胡小個子的窯洞裡,不過這種機會不多,大掌櫃很少到奶奶的窯洞裡來。奶奶見我哭咧咧地,就罵我:「沒出息的?樣子,男兒流血不流淚,?包樣子。」
  我委屈地告訴她大掌櫃讓我給二娘端洗腳水,我忘了他就打我。奶奶正在炕上躺著燒煙泡兒,一聽這話就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蹦起來提著槍就出了門,緊接著就聽到了她的吼聲:「狗日的黑騾子你給我出來,我養大的兒子是給你的婊子端洗腳水的嗎?黑騾子你出不出來?不出來我就把你的門做成篩子。」
  黑騾子是大掌櫃的綽號,他長得黑,黑到掉進煤堆裡就找不著,又長得壯,活像一頭健壯的騾子,再加上沒有孩子,所以外面的人就把他叫黑騾子。這個綽號沒人敢當他面叫,除了奶奶。大掌櫃無奈地從窯裡鑽了出來,正要張口辯解,奶奶二話不說閃電般地衝過去一正一翻就抽了他兩個耳光子。大掌櫃嘿嘿笑著說:「打也打過了,氣也該消了,今後我不惹你兒子就成了嘛。」
  奶奶用槍點著他的腦門子說:「你個狗日的黑騾子,再敢指使我兒子給那個騷狐狸做事情,我就揭開她的腦殼子給裡頭的豆腐腦拌油潑辣子呢。」
  過後,大掌櫃遇見我的時候罵我:「狗日的學會告狀了,再告狀我一巴掌拍死你!」說著朝我揚起了他那熊掌一樣的巴掌,可是當巴掌離我後脖頸子還有一寸遠的時候,他及時把熊掌縮了回去,罵了一聲:「狗日的惹不起。」轉身走了。從那以後我便知道了一條真理,奶奶既是我的保護神,也是懲罰我的黑煞星。
  奶奶看到二娘指揮我幫她拿東西,立刻翻臉,搶過去兜頭扇了她一巴掌,把她的包袱搶了過來扔在地上:「都啥時候了還貪財哩,再不走就把你扔下叫保安團輪著日呢。」
  二娘不敢吱聲,她知道在這個時候如果她敢反抗,不論是動嘴還是動手,奶奶都絕對不會客氣。奶奶揪了她一把:「還等啥哩?跟上走。」說著領先朝後山爬去。我們乖乖地相跟著朝後山上爬。二娘落在後面,趁奶奶不注意又去撿扔在地上的包袱。胡小個子歎了一口氣從她手裡接過包袱挎到了自己的肩上,就像背上突然長出了一個羅鍋。奶奶回頭看見了,卻沒有說話。這時候,就聽見坡的那邊槍聲響成了一片,一些流彈從我們頭上呼嘯著掠過。奶奶腳底下加快了步伐。我們都開始小跑起來,這樣才能跟上她的步子。

  第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

  第二章
  我們駐紮的這座山叫狗娃山,這也是他們把我叫狗娃的原因。我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叫文娃,我爹我娘都這麼叫我。我還有個官名叫孟文魁,我們那裡的人把帶姓氏的正式名字叫「官名」,似乎只有做了官才能用這個名字。我爹是我們村學裡的先生,我娘在家養雞養豬養狗養一切能夠養活的東西。我識字,跟我爹學的。我爹打定主意讓我長大以後能用上官名,所以從我剛開始咿呀學語的時候就開始教我認字,每天認三個,記不住就打手板子、罰站,把他在私塾裡對付學生的那一套原封不動地移植到我的身上,一直到他死了為止。我爹是餓死的,本來他不應該餓死,可是他捨不得吃我娘殺的活物,讓我娘把殺掉的活物都給我吃,結果他自己就餓死了。我娘也是餓死的,本來她也不應該餓死,可是她把她養活的活物都殺掉給我吃了,等到她需要靠那些活物活命的時候,活物已經沒有了,結果她自己就餓死了。
  那一年的年饉真嚇死人,三年乾旱,顆粒無收,用書本上的話說就是赤地千里,哀鴻遍野,處處餓殍。能動彈的人都跑出去逃難了,動彈不了的人就只能等死。我爹我娘屬於能動彈的人,我怎麼也想不通他們為什麼不早早地跑出去逃難,等到他們發現自己已經陷入困境,想逃難的時候,已經沒了足夠的體能。我爹背著我剛剛走了兩天,離村子不出三十里路,就一腦袋攮在地上死了。我爹死了我娘沒有哭,連著幾年的年饉我們家的親戚朋友鄰居熟人幾乎都死光了,死人已經成了引不起人悲傷的家常便飯,什麼事情經多了人都會麻木,包括死人。
  我娘背起我繼續前進。我爹的屍首就那麼扔在野地裡,保持著他剛剛跌倒的姿勢,面朝土地背朝天,四肢很不自然地扭成了正常人做不出來的那種姿勢。我哭了,趴在我娘的背上,儘管這是一個愛揍人的爹,可是也是一個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給我吃的爹,如果人肉能吃,我又敢吃人肉,我敢肯定我爹會把自己殺了,然後命令我娘把他燉了給我吃。
  我娘背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掙扎著想下來,我捨不得把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荒草萋萋的野路上。我娘不說話,緊緊地抓住我的屁股蛋。我那時已經非常虛弱,掙了幾下就沒勁了。娘索性用她的大襟衣服把我綁到了她的背上。我再大了一些之後,才懂得娘為什麼要扔下我爹的屍首頭也不回地一個勁往前走,她是為了節省體力,怕自己也會像我爹那樣倒在地上再也醒不過來,那樣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她希望趁自己還能邁動步子的時候,多走一步是一步,似乎多走一步我活下去的希望就大一些。娘不吃不喝走了兩天,終於也倒了下來。她先是跪到了地上,然後就掙扎著站起來,像一匹瀕於死亡的老馬,劇烈地喘息著,拚命地掙扎著,似乎只要她能站起來就能繼續活下去就能繼續朝前走。她再次跪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她就四腳著地拚命掙扎著朝前爬……她的掙扎徹底消耗了殘存的體力,她跌倒了,雙手仍然緊緊地把著我的屁股蛋子,保持著背負我前進的姿勢。我從她後背上出溜下來。她摟住了我。我看見她哭了,眼淚順著眼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在被塵土染成灰黃色的面頰上衝出了青白的溝渠。我知道她也要死了,非常恐懼,緊緊偎進她的懷裡,她用力抱緊我,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苦澀的氣息吹拂著我的耳朵。我聽清了,她在說:「文娃他爹,我不成了,我實在不成了,文娃他爹……」

  第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

  我們就那樣躺在通向希望卻永遠沒有希望的野路上,我躺在垂死的娘懷裡竟然睡著了。後來奶奶告訴我,那時候我並不是睡著了,而是餓昏過去了。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來的時候,發現我並沒有躺在娘懷裡,而是躺在一個穿著大氅的女人懷裡,她盤腿坐在路旁。我迷糊了,我不知道剛才躺在娘懷裡是做夢,還是現在躺在這個陌生女人的懷裡是做夢。她見我醒來就把一個葫蘆嘴兒塞到我的嘴裡。我本能地吮了起來,裡面裝著熱辣辣的液體,從口腔一直辣到了心裡。那是燒酒,爹過去喝的時候常常會用筷子頭兒蘸著這種好喝卻又辛辣的液體往我嘴裡喂。每到這時候娘就會罵他,他就嘻嘻嘿嘿地笑。我又渴又餓,顧不得辣,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氣,她就不讓我喝了,從懷裡掏出一個雜麵餅子給了我。我實在記不起我上一次吃這種雜麵餅子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很長很長時間我們吃的都是一種叫苦苦菜的野草和叫觀音土的黏土攪和成的糊湯。我狼吞虎嚥地咀嚼著那硬邦邦的雜麵餅子,噎住了她就給我灌一口燒酒。
  人其實就是一隻爐子,添上煤才有活泛勁,爐膛是空的,爐子就是死的。那塊雜麵餅子和那一壺燒酒讓我恢復了活力,我的腦子也有了思維能力。我忽然想起了娘,這個女人肯定不是我娘,我娘沒有她年齡大,也沒有她好看。我從她懷裡爬了起來,四處尋找我娘。我娘蹤影全無,似乎只在我的記憶中存在過。可是我身邊的那個破破爛爛的包袱卻告訴我,我娘剛才就跟我在一起,那個包袱剛才還掛在她的脖子上。
  「娘!娘……」我嘶聲叫喊著,眼睛四下裡尋找著。這時候我發現有幾個黑影子默默地站立在四周,我跑過去一看是幾個穿得破破爛爛卻都背著槍的男人。
  「來,娃娃,你娘在這呢。」
  那個女人扯了我來到一個土堆前面,指著土堆告訴我:「你娘死了,埋在這裡頭了,給你娘磕幾個頭。」
  我相信她的話,我也早就知道人死了都要埋到土堆下面,這兩年我給埋著死人的土堆磕的頭太多了,可是這一回不同,這裡面埋的是我娘。我撲了過去,用手拚命扒著土堆,哭著喊著叫我娘。女人過來一把把我拎起來,冷冷地說:「哭夠了,要活命就跟我們走,不想活命就留下來陪你娘。」
  她拽我的時候,腰裡硬邦邦的鐵器磕了我的頭。我看見了她腰裡的槍,我嚇壞了,不知道我不順從她她會不會就地把我斃了。我就跟上他們走了。他們一路上問了我許多話,包括我叫什麼名字,我心情惡劣到了極點,思念著我爹我娘,沒心情搭理他們。他們其中的一個就說這娃娃沒名字就叫他狗娃吧。女人立刻贊成,說我們住在狗娃山,這娃娃命苦得很,名字叫賤些好養活。從那以後他們就都叫我狗娃,我也就習慣了這個名字,可是我在心裡牢牢地記住了我的名字叫文娃,我還有個官名叫孟文魁。
  我們走了好多好多天,才回到了他們叫做狗娃山的地方。路上他們一直給我吃那種硬邦邦的雜麵餅子,他們自己也吃那種餅子,那種餅子在我心目中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品,我怎麼吃也吃不夠。可是他們每天只給我吃三塊,他們自己也跟我一樣每天只吃三塊。後來到了一個鎮店,他們到一家飯鋪子裡要了羊湯泡饃。那個個子最高的人長出一口氣說:「可算過來了,我就怕我們也餓死在這山西地界裡。」
  我這才知道我們已經從災區出來了。那一天他們要的羊湯美極了,薄薄的餅子泡在油膩膩香味撲鼻的羊湯裡,讓人恨不得一頭栽進去用羊湯把自己淹死。
  「狗娃兒,今天敞開吃,管夠。」
  我那天吃得太多了,撐得我不敢彎腰,不敢說話,因為我一彎腰一說話胃裡的羊湯泡饃似乎就會噴發出來。
  那個大個子,後來我知道他有一個非常逗的外號,叫胡小個子,吃飯的時候對那個女人說:「奶奶,你乾脆把這個娃兒認個兒子算了,我看你跟這娃兒有緣分哩。」
  女人眼睜睜地看著我說:「狗娃兒,叫娘。」

  第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

  我知道她不是我娘,雖然她救了我的命,可是她不是我娘。我也知道,啥不叫也不行,人家救了我,今後還得靠人家繼續救我,可是我這個人天生嘴硬,怎麼也沒辦法對著明明不是我娘的女人叫娘,我就叫了她一聲:「嬸嬸。」
  她的臉立刻變冷了,好像剛剛燒紅了的鐵板淬了火,灰灰地僵硬無比:「什麼嬸嬸,叫我奶奶。」
  從那以後我就把她叫奶奶,後來我才知道,伙裡的人都把她叫奶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別人把她叫奶奶,也不知道為什麼別人都把她叫奶奶。奶奶應該是那種頭髮灰白,臉上溝渠縱橫,彎腰弓背喋喋不休還經常咳嗽吐痰的老太太,可是她卻很年輕,起碼在我眼裡她很年輕,雖然她看上去好像比我娘年紀大了些,卻比我娘好看。臉是那種瓜子形的。眼睛細長細長的。嘴唇薄薄的經常抿成窄窄的一條縫。頭髮也是一絲不苟,隨時都梳得光溜溜的,在腦後綰成一個大大的髻。雖然她比娘好看,可是我仍然不願意給她做兒子,我有些怕她,別人也都有些怕她。再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我們伙裡大掌櫃的媳婦,大掌櫃也怕她,跟我爹我娘不一樣,我爹就從來不怕我娘,我也不怕。
  後來她常常說,那一年她出去「做活」,殺了一個財東,得了一千塊大洋,還撿了一個娃娃,那個娃娃就是我。我們伙裡把外出打家劫舍、殺人越貨叫「做活」。據奶奶說她撿我的時候我跟我娘緊緊摟抱著躺在路中央,我的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破褂子,破褂子上滿是虱子蟣子:「你當時要不是哼唧了幾聲,我還以為是一大一小兩個路倒呢。我都已經走過了,聽到你哼哼唧唧的反回身來才知道你還是個活物,就從你娘的懷裡把你拾了回來。唉,你娘當時已經死得硬邦邦了,我們就把她埋了。」
  我長大了一些之後,經過分析判斷,我才想到,我在奶奶懷裡醒過來的時候,可能並不是我印象中剛剛跟娘睡了一會兒,也許我們已經睡了好幾天,因為沒有人路過我就那麼在我死去的娘懷裡一直睡著,如果沒有碰上奶奶,我就真的跟娘一起成了兩個路倒。路倒就是那個年月逃難的人因為體力不支,走著走著就倒下死了,比如我爹跟我娘就都是路倒。我娘碰上了奶奶,總算入土為安,我爹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爹的屍身在哪裡,也許野狗野狼的肚腹就是他的葬身之地。那一年我七歲,現在過了十三歲,我跟奶奶他們在一起已經六年多了。
  我們沿著草叢裡隱隱約約可以看出來的小路一直朝後山攀爬。這條路很隱秘,很少有人走,不知道底細的人根本看不出來在雜草叢生的山□上還隱藏著這樣一條崎嶇蜿蜒的小路。這條小路是我們的活命之路,我們很少靠這條路逃生。我們的人不多,總共才三十來個人,槍也不好,雜七雜八的啥樣都有,子彈也不多,每人都有一把匕首或者馬刀,用冷兵器來補充火力的不足。這種裝備出去搶老財、綁肉票還行,要是保安團來找麻煩我們沒辦法跟他們正面對抗,三十六計走為上一跑了之。好在保安團也怕我們,我們鬧得厲害了,他們就進山來清剿,老遠就把槍鳴得震天價響,像是通知我們。我們就轉到後山去躲一陣子,等他們走了我們再回來。我們之所以守著這座狗娃山,就是因為這座山易守難攻,山勢龐大,大有周旋的餘地。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山下面的老百姓許多都是我們的眼線,只要有生人進山,不管是不是官兵,眼線都會及時報告。這一回不知道出了啥鬼事情,這麼多保安團摸到了鼻子底下,我們竟然一無所知。
  槍聲漸漸離我們遠了,奶奶的步子也慢了下來。當我們走到曬陽陽坡的時候,奶奶止步不前並且坐了下來。我們都知道她在等大掌櫃,等他回來會上我們以後再決定走或者不走。我們都原地坐下,二娘遠遠地坐在一塊岩石上,胡小個子爬到坡上望風。其他人懶洋洋地坐在太陽下面養神,還有的哈欠連天,那是大煙癮犯了。我斷定他們昨天夜裡肯定徹夜未眠,他們的最大樂趣就是徹夜不眠地聚在一起推牛九。那是一種瘦長瘦長的紙牌,玩法很簡單,可以用來賭錢。他們就是用這種上面印著黑坨坨的紙牌賭錢。他們沒有錢,我知道他們跟我一樣窮,有錢誰還會來當土匪?當了土匪也不會有錢,因為土匪沒有穩定的收入。我們唯一的財富就是無法無天,在我們眼裡財富沒有你我之分,法律、倫理、道德還有傳統這一切的一切都保護不了財富,唯一能保護財富的手段就是武力。我們的觀念是:你的財富就是我的,我的財富也可能在下一刻變成別人的,財富就像跳蚤,總是從一個人的身上蹦到另一個人的身上。我們的生活目的就是把別人的財富變成自己的,這一點跟商人、小偷一樣。不同的是,商人靠騙,小偷靠偷,我們靠搶,追求的結果一樣:用別人的錢財充實自己的荷包。當然,我們也不總是只用硬搶這一套手段來獲得錢財,對外我們最常用的辦法就是搶掠、勒索、恐嚇。對內我們最常用的方法就是賭博,用那種髒兮兮的紙牌,有時候乾脆就猜大猜小,用拳頭、用石頭、用一切可以區分大小正反上下高低的東西來賭。晚上熬夜,白天昏睡,這是我們的生活習性,跟山裡的野狼差不多。保安團可能正是摸透了我們的毛病才對症下藥,趁早上我們的人都在睡夢中偷偷摸了上來。想到這裡,我不由打了一個激靈,一股子寒氣從我的心底躥到了頂門上,這說明這一夥保安團絕對不是以往那樣假模假式朝天放上幾槍然後回去應付上司的過場子,這一回他們是認真的。

  第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9)

  我想把我的想法告訴奶奶,可是看到她的臉繃得像一塊木板,就沒吭聲。胡小個子弓下腰朝我們喊:「掌櫃的回來了。」
  奶奶站起來仰著腦袋問他:「人全不全?」
  胡小個子把手搭在額頭上張望了一陣才說:「好像沒有少誰,都全乎著呢。」
  奶奶又坐了下來,兩根眉毛在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胡小個子從坡上出溜下來朝我們的來路迎了過去,過了一陣就聽到掌櫃的大嗓門:「沒啥?事情,不知道從哪裡過來這一股子生瓜蛋蛋,趴在山坡下頭不敢動彈,狗日的,我們罵了一陣子,又甩了一排子槍,狗日的硬是烏龜縮頭呢,不往上走,我們就回來哩。沒事情,我們到後山上轉一轉他們就退了。」
  說著就過來坐到了二娘身邊,二娘急忙把水煙袋遞給他,他就從懷裡摸出紙煤子點水煙。其他人也都懶散地坐在四周,有的掏出旱煙點火,有的索性在地上畫上格子跳起了五子棋。
  奶奶騰地站起:「快走,苗頭不對哩。」
  掌櫃的鼻子嘴裡一起往外冒煙,碩大的腦袋煙霧繚繞活像正在燒烤的豬頭,漫不經心地說:「沒事情,我們就在這歇歇,狗日的們一時半會兒就走了。」
  奶奶說:「人家不上來不是怕我們哩,是等他們的人往上圍呢,他們要是來耍混混的,就不會半夜跑路這個時候到,事情大著呢。」耍混混就是說並不是認真的要幹什麼,而是做樣子混飯吃。
  掌櫃的煙癮還沒有過足,替自己找借口:「我親眼見的還能假?狗日的們還是來耍混混的。就算不是耍混混的等他們上來了再走也不遲。」
  掌櫃的話還沒有說完,東面山□上就響起了一陣密集的槍聲,子彈辟里啪啦落在我們身邊,塵土碎石崩了起來,有人哎喲喲慘叫,顯然已經中彈了。我們本能地趴在地上,腦袋上面子彈嘶鳴著像是一群群受驚的麻雀撲稜稜地亂竄。西面山頭上也有人朝我們吼叫:「狗娃山的弟兄們投降吧,你們被包圍了。投降吧,一條槍換十塊銀元。」
  我趴在奶奶的身旁。奶奶對大掌櫃說:「我咋說的?我們讓人家包了,你狗日的還當人家跟你耍呢。」
  掌櫃的說:「快撒腿子,還愣啥哩?小個子,你帶上人跟奶奶跑,我跟大個子留在這裡頂一陣子。」說著就朝東面山□上甩了一梭子。夥計們也亂紛紛地朝山上打槍,有的朝東面山□上打,有的朝西面山□上打。對方也開始還擊,一時間槍聲匯成了暴雨。奶奶扯了我一把,又對胡小個子喊:「跟上我,往後山跑。」說罷,奶奶便連滾帶爬地朝後面的坡窪奔去。我們也顧不得冰雹一樣的槍子,同樣連滾帶爬地跟在奶奶的身後朝坡窪逃。大掌櫃跟剩下的人便拚命地朝山上開槍,吸引對方的火力,掩護我們逃跑。這種陣勢我還是頭一回遇上,當時並沒有覺得特別害怕,只是本能地跟著別人拚命跑,身邊不時有人慘叫,我聽到了二娘的哭喊聲:「我的腿、我的腿……」
  我的腦子裡掠過一個念頭:二娘的腿中彈了。這是最可怕的事情,逃跑全靠兩條腿,腿讓人打中了,結果只有一個字:死。即便當時沒死讓人活捉了也是個死。官府捉到我們從來沒有留過活口,都是綁到城門口一刀了事。女的就會更慘,不等挨刀就已經被糟踏死了。可是我顧不上她,我即便想救她也救不了,我還太小,沒那個本事。我拚命跑到了坡上頭的坑窪窪裡,趴到地上躲槍子兒。這是個死角,子彈飛不進來,只能遠遠地在頭頂上掠過。我扭頭找奶奶,卻見她又從地上爬了起來,反身奔了回去。我不知道是我傻了,還是她瘋了,這個時候往回跑等於送死去了。我爬到窪沿上,顧不得腦袋上面橫飛的槍彈,關注著奶奶的去向。奶奶掄起那根她出外從不離身的麻繩子,然後將繩子的一頭甩了出去,她則跟著繩子像鳥兒一樣輕盈地飄落到山坡下面二娘的身旁,然後把繩子綁到了二娘腰上,繩子的另一頭綁到了自己的身上,雙手握著繩子拚命掄了起來,奇跡發生了,二娘竟然被她掄得飛了起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二娘就朝山坡上飛了過來,奶奶隨後也跟著飛了上來。這一切都是一眨眼間發生的,我一點也沒有誇張。在我的感覺裡她們就是一先一後飛上來的,因為我真的沒看到她們一步一步地朝山坡上爬,就那麼忽悠一下都回到了山坡上的坑窪窪裡。

  第1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0)

  東面西面的槍聲突然間都停歇了,顯然敵人也被奶奶驚呆了。奶奶的頭髮披散了下來,氣喘吁吁地解開二娘身上的繩子對胡小個子說:「把這個騷狐狸背上快跑。」
  二娘昏迷不醒,可能是讓剛才的場面嚇暈了,也可能是流血過多昏過去了。胡小個子身高力大,二話不說把二娘扛在肩上就朝後山跑了下去。奶奶對其他人吼道:「都滾,還等死哩?」
  夥計們跟在胡小個子後面也朝後山跑去。奶奶則趴在窪沿上朝東面打幾槍,朝西面打幾槍。我沒有跑,我不能離開奶奶,離開了她我就成了沒有依靠的羊羔子,跟著她哪怕在槍林彈雨中我也覺著像是躲在窯洞裡避雨。奶奶在百忙中踹了我一腳,正踹在我的膝蓋上,我的膝蓋像是被鐵錘敲了一下,疼得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還不滾,等死呢?快跟上他們走。」
  「我不走,我要跟你走呢。」
  敵人的火力被奶奶吸引了過來,這個位置是個死角,槍彈對我們威脅不大。奶奶顧不上搭理我,又朝東面山坡上打了兩槍,有人慘叫,有人咒罵,估計有人被奶奶打中了。這時候大掌櫃跟剩下的夥計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一頭栽倒喘了幾口氣翻身爬過來又開始朝敵人開槍。奶奶則拉著我朝後山跑了下去。
  跑上一道山梁,胡小個子他們都趴在山樑上。這道山梁比剛才的山坡高,能影影綽綽地看到東面西面山坡上敵人正在朝掌櫃的他們衝擊。奶奶罵道:「狗日的干趴著看熱鬧哩?咋不打?」
  胡小個子說:「等你哩,怕傷了你。」
  奶奶說:「現在傷不著了。快打,掩護他們退下來。」
  於是夥計們就又開始朝正在衝擊的敵人開火。我們這幫夥計有個長處,個個槍法都好,這陣佔據了有利地形,趴穩了打槍,敵人立刻有了死傷,起身朝大掌櫃他們衝擊的敵人紛紛倒地,剩下的像受驚的騾馬蹦蹦跳跳地跑回了他們的陣地。大掌櫃他們趁機朝我們跑了過來,越過了山窪窪跑到了山樑上。他們一跑上來我們就開始撤離。胡小個子又背起了二娘。奶奶領頭朝山下面跑。我緊緊跟在她的後面。其他人也都跟了上來。前面又是一座高山,奶奶沒有爬山,卻沿著山腰的一條小路繞進了叢林之中。叢林非常綿密,行走在裡頭不時有樹枝籐蔓掃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疼痛。我們默不作聲,一直朝山林深處鑽行。胡小個子終於背不動了,把二娘從背上卸下來罵道:「這婆娘看著不胖嘛,份量咋這重?換個人。」
  奶奶冷冷地說:「讓黑騾子自己背上。」
  大掌櫃尷尬地過去扶住軟耷耷的二娘。二娘的血順著褲腿流了下來,在地上洇成了一攤殷紅。奶奶過去扯開她的褲子。胡小個子他們湊過來看傷口。掌櫃的罵他們:「狗日的,看啥哩?回去看你老娘去。」
  「就是個腿嘛,看一看還能沒了?這騷狐狸的腿倒是白得很,不知道給多少人看過了,再多幾個看看也沒啥。」奶奶邊說邊將二娘的褲腿撕了下來,問我要她的煙槍。我把煙槍遞給她。她從煙槍裡刮出一些煙油子,塗在二娘的傷口上,然後用褲腿牢牢紮了起來。
  「誰帶著水呢?」
  我們面面相覷,大家都是匆匆忙忙跑出來的,誰也沒有帶水,奶奶命令我:「狗娃兒,把牛牛掏出來給這騷狐狸喂些尿。」牛牛是我們這裡對童年男性生殖器的暱稱,大男人的那個東西就沒有人這麼稱呼了。
  我已經十三歲了,雖然還不懂男女間的事情,卻已經知道羞臊了,也知道我的牛牛不能胡亂讓人家看。奶奶這道命令讓我非常為難,我既害臊,又慚愧,慚愧的是我沒有一點尿意。
  「狗日的怕啥哩?這是救人命呢。快些,掏牛牛。」
  我狼狽地說:「我沒有尿。」
  「快些。」奶奶毫不留情地扒了我的褲子,扒拉著我的牛牛說:「掙一些,多多少少掙一些。」然後就開始「噓噓……噓……」地給我催尿。我記得我小時候我娘給我把尿的時候就經常這樣「噓噓」。
  旁邊的夥計都嘻嘻嘿嘿地笑了起來。李大個子還說:「那還是個酸棗嘛,能裝多少尿?我有哩,要不要?」李大個子就是個騷驢子,那一回讓我摸奶奶就是他,結果讓奶奶差點把他給騸了,這傢伙就是那種記吃不記打的貨色,這個時候了他還敢耍笑我。
  奶奶罵他:「你就是個壞?,耍笑啥哩?你那個東西撒出來的都是驢尿水,狗娃的是童子尿,治百病,快滾遠些。」罵過了又對我說:「好狗娃哩,掙,用力掙,對準這騷狐狸的嘴,噓噓噓……」
  我只好用牛牛對準二娘那紅艷艷的嘴用力往外掙尿。也許剛才逃跑過於緊張,有尿也忘了,這陣松活了一陣身體機能恢復了正常;也許是奶奶的噓噓觸動了我的反射神經,過了一陣我真的感到有了尿意,我終於開始尿了。奶奶急忙掰開二娘的嘴巴。我便扎扎實實地朝二娘的嘴巴尿了一大泡。二娘雖然仍然昏迷著,卻本能地咕咚咕咚把我的尿都嚥了下去。神了,也許童子尿真的像奶奶說的能治百病。剛剛喝完尿不久,二娘就呻吟著醒了過來,醒過來之後吧嗒著嘴頭一句話竟然是:「這水的味道咋怪怪的?」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二娘懵懵懂懂地問掌櫃的:「你們笑啥呢?」
  大掌櫃說:「笑你的嘴成了尿壺了。」
  除了二娘,還有兩個夥計也掛了彩,一個胳膊上讓槍彈穿了一個洞,好在沒有傷到骨頭。另一個屁股蛋子讓子彈橫著犁了一道溝渠,跟屁股溝剛好構成個十字形,屁股蛋看上去像個被劃成四瓣的南瓜。奶奶一邊往他的傷口上塗大煙油子,一邊嘖嘖讚歎:「別人的溝子都是兩瓣,你這成了四瓣子了。」從那以後我們大家就都叫他「四瓣子」。四瓣子跺著腳賭咒發誓今後抓住保安團要讓保安團都變成四瓣子。奶奶又給四瓣子和那個傷了胳膊的夥計包紮了傷口。我們不敢久留,大掌櫃打頭從小路上岔進了一道山溝,沿著山溝又走了半天就來到了我們稱為「兔兒洞」的隱蔽處。

  第1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1)

  第三章
  兔兒洞的洞口很小,裡面卻非常寬敞。通往這個洞沒有路,只有地形熟悉的我們?著繁茂的野草棵子才能找到這裡。我們在這裡儲存了一些糧食,這個洞裡還有水源,一道流量比我那童子尿大不了多少的泉水從山壁上流淌下來,在地面上渦成了一個臉盆大的水窪。這個水窪特別奇特,只有臉盆大小,可是泉水卻總也裝不滿。裡面的水清澈透底,可以看到下面的青石沙礫。我曾經跳到水凹凹裡探過究竟,卻沒發現泉水不溢不竭的秘密。不管怎麼說,有水有糧,聽不見保安團的槍聲,此處對我們來說就是天堂。李大個子開始清點人數,少了五個人,八成是讓保安團打死了。加上先前死了的驢倌倌,我們損失了六個人。損失了六個夥計,大家心裡都灰灰的,橫七豎八躺著坐著不說話,只有四瓣子像一頭餓急眼了的狼,從洞口轉到洞裡又從洞裡轉到洞口。奶奶煩了,罵他:「你是剛剛叫人騸了嗎?瞎?轉啥呢,老老實實呆著。」
  四瓣子委屈地說:「我溝子疼坐不下。」
  「坐不下你就趴著嘛,笨蛋。」
  四瓣子只好找個平些的地方趴了下去,嘴裡哼哼唧唧地呻喚著。
  經過大半天的奔跑逃命,大家都是又饑又渴。過去我們住下來燒水做飯都是二娘的任務,如今她腿上中了槍,自然無法起來幹這些事情,大家就都眼巴巴地挺著。
  奶奶躺到洞底的那塊青石板上,吧唧吧唧地劃著火鐮,可能火絨潮了,怎麼也燃不出火來。奶奶氣得把火鐮扔給大掌櫃:「把火點上燒一鍋水,讓騷狐狸給夥計們熬糊湯。」
  大掌櫃看了看奶奶,奶奶瞪著他;又看看二娘,二娘哼哼唧唧地呻吟著。大掌櫃歎了一口氣吧嗒吧嗒地打火。他的技術可能比奶奶好,過了一陣火絨總算開始冒煙了。大掌櫃又噗噗地吹了兩口,火絨有了火星子,大掌櫃急忙抓了一根細細的柴棒棒從火絨上引了火,然後點燃了柴堆,把盛著水的鐵鍋掛到了爐坑的架子上。然後又有幾分諂媚地給奶奶把煙燈點上。奶奶沒有像往常那樣挑煙泡吃,卻對傷了胳膊的夥計跟四瓣子說:「你們兩個掛綵了,過來吃兩口。」那兩個傢伙就湊過來接過煙槍對著煙燈吸溜吸溜地吸了起來。奶奶自然是不會主動起來燒飯,二娘又受了傷,哼哼唧唧看樣子疼得厲害。大掌櫃只好吆喝別的夥計起來做飯。

  第1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2)

  奶奶說:「誰也不准動,跑了一整天,槍子底下偷了個命,誰也不准動,都歇著,讓那個騷狐狸起來做,不慣她那個毛病。」
  有她這麼一說,大家就更加理直氣壯地躺著趴著誰也不服從大掌櫃指揮了。大掌櫃為難地說:「他二娘有傷嘛。不行就我熬,熬成啥樣子就啥樣子。」
  奶奶罵他:「你看你那個?樣子,我肚子穿了個洞洞的時候,拿腰帶一扎還不是照樣子做吃做喝伺候你們,輪到這個騷狐狸了就嬌氣得不行,你要是敢熬我就把你的鍋砸了。」
  二娘掙扎著爬起來,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從山洞的壁龕裡摸出裝著小米面的口袋,然後給鍋底下添柴、吹火,等著水開了好下小米面給我們熬糊湯。她帶著傷行動確實不方便,額上的汗珠子也洇了出來。大掌櫃偷偷踢了我一腳,又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讓我過去幫忙,就爬起來過去幫著二娘吹火、添柴。藉著火光,我看見二娘的眼角夾著淚水,心忽悠一下子頓時軟了,覺著二娘確實挺可憐的,腿傷了流了那麼多血,別人都歇下了她還得幹活,不由就對奶奶有些氣惱。奶奶叫我:「狗娃子過來給我捶捶腿。」我裝作沒聽見,故意不理她,她也就不再叫我了。
  糊湯熬好了,二娘米面放得多,湯熬得稠稠的,又好喝又充飢,每人一碗喝了一圈鍋就見底了。二娘怯生生地問奶奶:「糊湯不夠,要不要再熬一鍋?」
  奶奶也只喝了一碗,這時候正伸出舌頭舔碗底子,縮回舌頭放下碗對二娘說:「不熬了,節省些,說不清在這要藏多少日子呢,一頓吃光了剩下的日子咋打發呢?有沒有鍋底子?」
  二娘說:「還有些鍋底子。」
  奶奶說:「刮出來餵狗娃子。」
  二娘就用鍋鏟子刮鍋底,鍋底子和鍋鏟子摩擦出尖銳的吱吱聲從耳朵一直鑽到牙根子,牙根子立即軟了。二娘把鍋底子盛到我的碗裡,黏糊糊的,還有鍋巴,這是奶奶特殊照顧我,我也不管別人,吸溜呼嚕吃完了就伸出舌頭舔碗底子。這是跟奶奶養成的習慣,她常說浪費一粒糧食死了閻王爺刮腸子哩。
  大家都吃了個半飽,卻誰也不提沒吃飽的話,我們都知道奶奶說得對,在這裡還不知道要躲多少日子,今天圖了痛快等到糧食吃完了要是保安團還不退,就只剩下喝涼水這一條路了,除非不怕挨槍子硬往外跑。奶奶躺了一陣對大掌櫃說:「你說今天這保安團是什麼路數?咋偷偷摸摸就上來了,咬人的狗不汪汪,明擺著是把我們往絕裡整呢。」
  大掌櫃說:「我想不會是縣裡的保安團,縣裡的保安團要來我們不會不知道。」
  「這些狗日的到底是啥路數呢?」奶奶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我們。可惜沒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今天的事情確實有些蹊蹺。我們讓人家追在屁股後面打了大半天,至今我們連人家的路數都不知道。這幫保安團跟我們過去打交道的那些不同,過去那些保安團進山清剿我們,就是做做樣子給上面交差,胡亂朝天上山上放幾排槍就回去吃大煙逛窯子了。我們連跑都不用跑,就在樑上守著,最多躲到後山轉一轉,只要他們一走我們便也收工,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抽大煙的抽大煙,該賭牛九的賭牛九。今天這幫保安團卻拼了死命跟我們真刀真槍地開火,咬在屁股後面硬是不鬆口,估計可能不是縣裡的保安團。
  大家跑了一天打了一天這個時候都累了,洞裡開始響起了呼嚕呼嚕的鼾聲,鼾聲富有傳染性,很快我也朦朦朧朧地睡著了。今天一天神經太緊張了,睡著了就開始做夢,先是夢見李大個子拿了個葫蘆硬要往我頭上套,說只要給我套上葫蘆我的腦袋就變成了鋼筋鐵打的,再也用不著怕槍子了。我就老老實實讓他套,葫蘆口太小怎麼也套不上去,我跟他都急得要命。不知怎麼著葫蘆瓢就變成了驢倌倌的腦袋,血肉模糊,白花花的腦漿掛在額頭上順著眼窩子朝下面滴答,我嚇壞了,噁心壞了,連喊帶叫拚命掙扎,李大個子卻毫無察覺,還把驢倌倌的腦袋當成葫蘆瓢要套到我腦袋上。更可怕的是驢倌倌的死人腦殼居然還會笑,瞇縫了兩隻蛤蟆眼,嘴咧到了耳根下面,嘴裡的氣息比奶奶的腳丫子還臭,噴到臉上憋得我喘不上氣來。驢倌倌嘻嘻哈哈地笑著,漸漸地笑聲就變成了淒厲的號叫,我掙扎出了一身冷汗,猛然間從夢中驚醒。確實有人號叫,是奶奶:「狗日的有人站哨沒有?一個個都睡死了。黑騾子,誰站哨呢?」

  第1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3)

  大掌櫃睡意矇矓地說:「站個?哩,這地方閻王爺派小鬼來都尋不見,站啥哨哩?睡覺睡覺。」
  別的人也不知道是真的睡死了還是故意裝睡,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一個睡得比一個香。李大個子睡在不遠處,正在興高采烈地磨牙,咯吱咯吱的聲音聽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很生氣,剛才在夢裡這狗日的硬要給我頭上扣葫蘆瓢,害得我讓驢倌倌嚇得半死,他倒睡得舒服。我起身過去朝他的屁股狠狠地踢了兩腳。李大個子夢中突然遭到襲擊,「啊唔」怪叫一聲彈簧一樣蹦了起來:「咋哩?咋哩?」
  我假傳聖旨:「奶奶叫你站哨去呢。」
  李大個子睡意矇矓,也許是假裝糊塗:「站啥哨呢?都是人,鬧哄了一整天,憑啥就該我站哨呢?」
  奶奶在一旁吼道:「少胡纏,大個子,就是你,派兩個人守到溝口站哨去。」
  李大個子說:「藏到這地方鬼都不知道,站啥呢,讓大家好好睡,辛苦一整天了。」
  奶奶吩咐我:「狗娃子,給我扇這個?,敢跟我頂嘴了,誰慣的毛病。」
  我就做勢要扇他,既然是奶奶讓我扇他,如果我真的扇了他他也不敢反抗,因為我是執行奶奶的命令,反抗我就是反抗奶奶。可是,如果真的讓我這個半大娃娃扇了,李大個子就太沒面子了,他只好叫上四瓣子:「走,你的溝子疼反正也睡不踏實,跟我站哨去。」
  四瓣子是他的部下,不敢像我這樣跟他胡混瞎鬧,嘟著嘴跟他出去了。奶奶又吩咐胡小個子:「小個子,你警醒些,半夜起來尿尿的時候過去看一下,能換就把他們換回來,都忙了一整天,換著歇歇,只要明天再不出事就不怕了。」
  胡小個子悶悶地應了一聲。奶奶又罵我:「狗娃子還愣著等誰八抬大轎請你呢,睡,明天早上起來把今天的功課補上。」我就爬到奶奶身邊依偎著她溫暖的身軀睡下了。
  奶奶說的功課並不是讀書寫字,而是讓我跳坑坑。我跟了她的第二年,看見她甩著麻繩一下子就能飛三丈多遠,羨慕透了,就自己也找了根麻繩,掄一陣子然後也想藉著繩頭子甩出去的勁道飛出去,結果不但沒能飛出去,甩出去的繩子反過來把我的脖子纏住差點沒把我勒死。我不是個輕易認輸的人,解開捆在脖子上的繩子繼續努力,繩子甩出去了,我跟著朝前面一跳,結果繩子是繩子我是我,我那一跳前進了不到三尺。我下了決心,就不相信我弄不成這事情,於是我反覆練習,整整忙活了一個下午卻沒有一點進展。我在聚精會神幹這件事情的時候,奶奶在一旁看著,直到我筋疲力盡腿肚子像是轉到了前面再也動不了的時候,她才過來問我:「狗娃子,你這是幹啥呢?」我說:「我想跟你一樣跟著繩子飛哩。」奶奶說:「那好,從明天開始我教你。」我說好嘛。
  第二天太陽還沒有出來,我正睡得香甜,奶奶就一巴掌把我拍醒了:「起來,學飛去。」
  一聽說學飛我的精神頭馬上來了,爬起來跟在她後面就走。她把我領到山坡後面,在地上挖了一個兩尺深的坑坑,把我的雙腿捆起來,然後把我推到坑裡頭:「蹦上來。」
  我就蹦了上來。她又把我推下去讓我再蹦上來。我就又蹦上來。就這樣反覆推下去蹦上來地折騰了一上午,我的腿又酸又疼,別說蹦了,連動都動不了,她這才解開綁住我腿的帶子放了我,並且告訴我:「從今往後,你天天就做這個功課,啥時候能從三尺深的坑坑裡一下子蹦上來,從早上蹦到中午,腿不疼腰不酸就差不多了。」
  再後來,我腳下的坑逐漸加深,現在我已經能從三尺深的坑裡捆著兩腳一下子蹦上來,蹦上一天也不酸不疼了。奶奶說練到這個程度就可以開始學甩繩子了。因為我這個時候的身子已經很輕了,可以借繩子甩出去的勁道飛了。奶奶告訴我說:「其實甩繩子沒啥了不起的,把身子練輕了最重要,這是長期功夫,沒有這個功夫墊底子啥都別想。」
  大掌櫃對我跟著奶奶練飛很不以為然。他對我說,那是馬戲班子的把式,奶奶過去就是在馬戲班子靠耍這把式吃飯的,學會了只是逃跑有用處。

  第1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4)

  「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學逃跑的把式,要學就學讓別人見了你就逃跑的功夫,看看這——」大掌櫃說著抬手舉槍略略瞄準「啪」的一聲,一隻正在空中盤旋的老鷹撲扇著翅膀跌了下來。
  說這話的時候我跟大掌櫃坐在狗娃山山坡下面的草地上,準確地說是我坐著他半躺在毛茸茸軟綿綿的草地上,夕陽把天邊的雲霞烤成了耀眼的金銀,不遠處二娘正在河溝邊上洗衣裳,她穿著一件粉紅衫子,讓四周綠瑩瑩的草地襯托得格外鮮艷,活像草地上開了一朵大牡丹。槍聲嚇了她一跳,手裡的衣裳掉到河裡順水漂走了,她匆匆忙忙跑著從河水裡打撈她的衣裳,大掌櫃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又沒槍咋練呢?」我繼續著剛才的話頭。
  大掌櫃說:「你沒槍還等著誰給你送來呢?自己去弄嘛,我們的槍還不都是自己弄來的,狗娃兒我告訴你,這個世上沒有人白送你任何東西,任何東西都要靠你自己去弄,包括槍和女人。」說著還朝我擠了擠眼睛,嘴巴朝二娘的方向努了一努。
  我把這話告訴了奶奶,奶奶沒吭聲,過了兩天就送給了我一把掰不開屁股的獨橛子,我說這槍又打不成,奶奶說可以練嘛。我就讓奶奶教我打槍。奶奶說這讓大掌櫃教,看他有多大的本事。我就找大掌櫃教我。大掌櫃說:「打槍靠的是啥?」
  我說靠的是有槍。
  大掌櫃罵我:「笨蛋,有槍就會打槍了?你看李大個子,手裡拿了個多好的槍,可是從來他就打不成個樣子,純粹是浪費子彈聽響呢。」
  「那靠啥呢?」
  「靠的是眼睛,是這兒。」說著他把袖筒朝上一擼,胳膊肘子朝肩頭的方向一彎,胳膊上的腱子肉鼓成了高高的圓疙瘩,他拉過我的手在他的腱子肉上摸了摸,硬邦邦的像石頭,看到我羨慕的眼神他得意洋洋地問我:「像啥?」
  我認真地想了一陣,對他說:「像牛腿。」
  他舉起巴掌想打我,卻沒打,歎了一口氣說:「你這個娃娃是個怪娃娃,說你傻吧你有時候辦的事情精著呢,說你精吧你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比傻子還傻。」他放下胳膊,把袖筒子也放了下來對我說:「打槍首先是眼力要好,眼力不好看不準你還打啥槍呢?還有就是得臂力好,臂力不好槍端不穩瞄也瞄不準。給你說,李大個子吃虧就吃在沒臂力,長了個半截子,比槍高不了一□,哪裡有臂力穩住槍呢?所以你現在先開始練眼力、練臂力,這兩樣練好了槍保準能打好,比不上我起碼比李大個子那個半截子強。」李大個子其實是個小個子,我們平時叫他李大個子,有時候也叫他半截子。
  從那以後我就按照大掌櫃的要求練眼力,大掌櫃在十丈外吊了個拳頭大的石塊塊,讓我沒事就盯著那石塊看,一直到能看清石塊上面的紋路再看活物。我看清了石塊上的紋路,他就讓我看飛蟲飛鳥。我整天沒事了就盯著天空看,發現飛蟲飛鳥之類的就目不轉睛地跟著它們,看著看著眼前就起了黑霧團團,頭暈眼花,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亂飛亂撲的飛蟲飛鳥,而我自己就像個失魂落魄的傻子,別人都說我得了失心瘋,成了紅苕,紅苕就是傻瓜的形象化。大掌櫃又讓我舉他窯洞前面的上馬石。我哪裡舉得動。他就說先從小石頭練,練到能舉動下馬石而且能一連舉一整天胳膊也不酸就算練成了。奶奶罵他:「狗日的哄娃娃呢,你自己舉一下,你能舉一天我就把飯戒了。」奶奶告訴我:「打槍靠的是心,心想到哪抬手槍就指到哪才是好槍手,眼力再好臂力再好,瞄準了再放槍就虧了時間,失了機會。」
  我讓大掌櫃蒙騙得五體投地,信心百倍地按照他的方式練得正起勁兒,聽不進去奶奶的話,就反問奶奶:「按你說瞎子只要有心也能打好槍了?」
  奶奶說:「眼睛跟心是通的,沒有眼睛心就沒有通路了,世間萬物進不到心裡,自然沒法子打槍。」說著,奶奶掏出槍似乎看也不看朝天上就是一槍,我還沒明白過來,撲稜稜天上就掉下來一隻雁兒。我佩服極了,奶奶確實比大掌櫃更厲害。
  過了兩天,奶奶用一條五尺長的繩子給我做了個甩兜兜,讓我用這個甩兜兜掄石頭打十丈外的大掌櫃掛的那塊石頭:「啥時候你能一連十回打中那個石頭,我就讓你放真槍。」
  這個玩意兒很好玩,過去在家裡我也看到過放羊娃兒掄著甩兜兜打離群亂跑的羊。繩子的中端吊著一個厚布兜兜,兩根繩頭都捏在手裡,撿個石頭包在厚布兜兜裡,然後就掄起來使勁轉,等到勁道足夠了,方位對準了,手腕子一抖撒開繩子的一端,布兜兜裡的石頭就會嗖的一聲飛出去,打在你事先選中的目標上。有的放羊娃兒石頭甩得極好,真是指哪打哪,勁道也大極了,能打斷成年羯羊的犄角。這個東西我過去就挺喜歡,可是我爹不讓我跟放羊娃們學這套本事,說男子漢大丈夫不學那種彫蟲小技,要學就得學治國安邦平天下的大學問,於是天天逼著我背那些之乎者也的「大學問」,好像治國安邦平天下的人靠的都是之乎者也。
  大掌櫃見我開始掄著甩兜兜扔石頭,不屑地撇撇嘴說:「又是你奶奶的把式。」為了應付他,我就又開始盯著空氣練眼力,舉了石塊練臂力,可是每當他看不見的時候我最喜歡的還是用甩兜兜扔石頭玩兒,後來我的石頭越甩越有準頭,掛在樹上的那塊石頭我在十丈外也時不時地能打中三五次,可是從來沒有連續十次回回打中的。
  這幾年我就是在奶奶和大掌櫃雙重夾擊下過來的,有時候覺得很苦,有時候覺得特有意思。苦也罷有意思也罷,都比在家裡讓我爹逼著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後來又是「論語」「大學」「中庸」那些我根本不懂得什麼意思的之乎者也好得多。


  第二部分

  第1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5)

  第四章
  剛才跟李大個子鬧騰了一陣,人又精神了,躺下以後一時半會兒睡不著,尿脬又脹了起來,我想到外面尿尿,可是外面黑□□的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方才夢中又見了驢倌倌那血肉模糊的腦殼子,我心裡虛虛地不敢出去,就推奶奶:「奶奶,我有尿了,還給不給二娘餵了?」
  這是我的借口,如果還需要我為二娘喂尿,那就最好,我就用不著到外頭黑□□的夜裡撒尿了。如果不用我再為二娘喂尿,把奶奶叫醒,我也就不怕了。
  奶奶讓我推醒了,說:「不給她餵了,喂一回都便宜她了。」
  見奶奶醒了,我心裡有了底氣,裝作聽話的樣子「哦」了一聲就摸到洞口邊上撒尿。這是一泡大尿,我才尿了一半,就聽得溝口方向「啪啪啪」地響起了槍聲,我渾身一激靈,後半截尿就嚇回去了。槍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脆,我明明知道槍是在溝口響的,感覺上卻像就在耳邊。溝壑裡槍響的回聲,更加強化了槍聲的震撼作用,我的腦子裡甚至產生了共鳴,嗡嗡嗡的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腦殼子裡飛舞。
  「奶奶,槍響了。」我邊往洞裡跑邊大聲喊叫起來,正在沉睡的人們呼啦啦都坐了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就摸起了放在手邊的槍支,一個個茫然又驚惶地互相探問:「哪裡打槍?」「保安團又來了?」
  奶奶起身啥話不說裹好綁腿,挎好槍,做好了隨時投入戰鬥或者隨時逃跑的準備。夥計們見狀也都默默地整理槍支行裝。大掌櫃說:「這一回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不成就跟狗日的放開來徹底見個高低。」
  奶奶不吭聲,來到洞口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又吩咐我:「狗娃子,趴到地上聽一下。」
  我就像狗一樣趴到地上把耳朵貼到冰冷的地面上屏聲靜氣地聽著,我聽到了遠處匆匆忙忙跑過來的腳步聲,就對奶奶說:「有人來了。」
  「人多不多?」
  「不多,就一個。」
  奶奶也趴到地上把耳朵貼到了地面上:「是李大個子。」
  果然,片刻之後李大個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狗日的跟上來了,我跟四瓣子爬到崖上招呼他們,打了十多槍這伙子人不理會,硬往溝裡鑽呢。」
  大掌櫃問:「人多不多?」
  李大個子說:「黑□□的看不真,聽動靜至少有一個連。」
  大掌櫃臉僵了起來,變成了一塊生冷的鐵板。奶奶徵求大掌櫃意見:「騾子,撒腿子呢還是頂呢?」

  第1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6)

  大掌櫃說:「撒腿子嘛,我就怕撒不脫。」
  我們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如果敵人在半夜三更追到這裡,想輕易從他們手底下脫身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的洞在這條山溝的中部,這條溝彷彿一把刀鞘,由西向東插進了這座山梁,所以這條溝叫鞘子溝。我們是從西面進來的,東面就是鞘子溝的底部,重巒疊嶂沒有出路。按照正常行走的速度,如果他們是跟在我們後面追上來的,早就應該到我們的洞口了,他們直拖到現在才出現,可能是他們進行了仔細認真徹底的搜山,也可能他們事先就知道這裡的情況,佈置好了才動手,也就是說他們肯定已經卡住了這條溝壑的出口想包餃子,我們就是餃子餡兒。
  大掌櫃說:「守在這個洞裡頭就是等死,只有往外衝了。」
  奶奶說:「今天這一關不好過呢,能跑就盡量跑,互相照料些,跑不成再打,青山留下就不怕沒有柴燒。」
  大掌櫃說:「走,先朝西溝口試一下,不行就硬衝。」
  大掌櫃提著槍往外頭走:「今兒個咋了,狗日的保安團成了狗皮膏藥了,貼上就揭不下來,應該抓個活口問一下。」
  大掌櫃在前面帶路,我們都小心翼翼悄沒聲地跟在他的後面。胡小個子緊走幾步越過大掌櫃來到了最前頭,把大掌櫃擋在了自己的後面。小路淹沒在黑暗中,我們又不能打火照亮,只好深一腳淺一腳磕磕絆絆地摸索著前進。走了半會兒,前面的槍聲停歇了,卻可以感覺到雜亂的腳步震得地皮發顫。奶奶悄聲說:「看樣子四瓣子完了。」
  胡小個子朝後面噓了一聲,我們就都趴了下來,不久對面就黑戳戳地湧過來一彪人。這些人也很小心,走得不快。大掌櫃朝後面擺擺手,我們就盡量散開,可是路很窄,兩邊都是陡峭的石壁,散也散不到哪兒,大伙就各自找到位置盡量用石頭、草叢、樹幹隱藏著自己。我照例貼著奶奶。二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了過來跟我們貼在一起。奶奶悄聲對我說:「一會兒打起來你就朝山頂上爬。」
  我看看兩邊墨黑的山巒,搖搖頭:「我爬不上去,我跟奶奶在一起。」
  「我死了你也跟我一起死嗎?摔死了也比活捉了強,到時候拼了命也往上爬。」
  「不,我就跟奶奶在一起。」
  奶奶還要說什麼,大掌櫃在前面喊了一聲:「招呼狗日的。」前面的人就開槍了,對方有人慘叫著、驚呼著,隨即便開始還擊,由於我們事先已經找好了隱蔽地點,所以頭一排子槍打過來沒什麼威脅,子彈有的呼嘯著從頭頂上飛了過去,有的鑽進了我們身邊的土裡,也有一些擊中了石頭,濺起了星星點點的火星,給黑沉沉的夜色增加了一些光亮。
  對方的火力比我們強得多,還有機關鎗,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我們只好原地趴著,心臟怦怦跳得像要衝出腔子。要想從正面衝過去根本不可能。奶奶對前面喊了一聲:「騾子,回頭。」然後拽了我的腿就開始倒著往後爬。往前爬我熟練,往後爬我覺得實在難受,剛想站起來,奶奶一把壓住了我的腦袋:「不要命了?」
  我看到大家都開始往後倒著爬了,包括二娘也腿子一蹬一蹬四肢著地朝後爬著,屁股翹得高高的,活像一隻遇見毒蛇的大蛤蟆。我便學著她的樣子朝後倒著爬。前面槍聲仍然密集地響著。大掌櫃他們頑強地阻擊敵人。拐了一道彎,身邊的人開始站起來朝後跑,我便也跟著站起來朝後跑了起來。跑回了兔兒洞,奶奶喘息不定,在地上轉了幾個圈子自言自語地說:「不成,讓狗日的堵到洞子裡就吃啥也不香了。」接著對我們說,「想活命的就跟上我往東頭跑。」
  誰能不想活命?大家呼啦啦地跟上奶奶又往東頭跑,雖然都知道東頭是個死胡同,是鞘子溝的底部,可是大家還是懷了一線希望朝東頭跑。後面的槍聲越來越近,估摸著大掌櫃他們頂不住了。
  我們終於來到了溝底,黑森森的懸崖峭壁像一堵石頭壘成的高牆堵在我們前面。我們四處亂竄,想在這高牆上找到一條可以攀爬上去的活路,卻一無所獲。西頭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大掌櫃喊:「婆娘,你們在哪呢?」

  第1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7)

  奶奶回應道:「我們在這呢。」
  片刻大掌櫃他們跑了過來,喘吁吁地對奶奶說:「不成了,這一回保安團跟我們拚命了。我們折了五個人。有沒有撒腿子的路?」
  奶奶恨恨地說:「有路我們還在這等死嗎?」
  大掌櫃說:「我再到前頭頂一陣子,你們趕快找個活路,找上了就先走。」說完又掉頭跑了回去。
  奶奶沿著石頭峭壁轉來轉去地著急,四野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清楚,奶奶就用手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摸,嘴裡嘮嘮叨叨地罵人罵老天爺:「媽媽個日死的,早知道有今天就應該早些來探個路,這死老天爺也跟狗日的保安團是一路,存心叫我們走絕路呢……」
  西頭又傳來了密集的槍聲,顯然敵人又攻了上來。大掌櫃他們在那邊拼了老命地抵擋著。奶奶對胡小個子說:「你過去換他們一陣子。」
  胡小個子就領了他的人悶不做聲地撲了過去,槍聲頓時又激烈起來。大掌櫃他們也沒撤回來,看樣子是撤不下來了。奶奶解開盤在腰間的繩子,在繩頭上繫了一個大疙瘩,然後就開始一遍一遍地朝山壁上甩繩子,甩上去了就拉一拉,繩子一拉就掉了下來,奶奶就再朝上面甩,甩上去了再拉,掉下來了再甩……突然奶奶「咦」了一聲,試探著把繩子朝下拉了拉,沒有拉動,就又加了些力氣拉,仍然沒有拉動,最後用自己的身子吊了吊,繩子仍然卡在山壁上沒掉下來。看來有希望了,我們都聚到了奶奶身邊,奶奶遲疑了一陣對我說:「狗娃子,你怕不怕?」
  我心裡很怕,我不知道她要讓我幹什麼,人最怕的就是未知的事物,比方說鬼,因為人從來沒有見過鬼所以才會怕鬼,人也怕黑暗,就是因為人看不透黑暗之中有什麼。
  「不怕!」我欺騙著奶奶,也欺騙著自己,因為我知道奶奶問我怕不怕其實就是讓我說「不怕」這兩個字。
  「那好,你抓著繩子爬上去,看看繩子卡到啥地方了,不管卡到啥地方都解下來重新找個能吃力的地方,比方說大樹、石頭牢牢地綁好,然後我們再抓著繩子爬上去,記住了沒有?」
  我點點頭。我心裡沒底,不知道上面是啥樣子,也許繩子只是偶然卡在了半山腰的一塊石頭或者樹枝上,爬到半截我就會跟著繩子一起跌下來摔個半死或者乾脆就徹底摔死。也許即便我爬上去了,也把繩子繫牢了,可是我們只能到半山腰,懸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天一亮剛好讓人家當成靶子打。也許我爬上去了,其他人卻爬不上去,結果我一個人被孤零零地吊在半山腰,最終曬成人肉乾慰勞老鷹,與其那樣我還不如跟大傢伙死在一起,變成鬼也有個伴兒……我思緒萬千,牽腸掛肚,心驚膽戰,可是我還是抓住繩子開始了艱難的攀登,我知道在這種時候如果?包了,不敢按照奶奶給我們找到的唯一可能的生路攀登上去,今後即便是我們都能活下來,即便奶奶不責罰我,即便誰都不怪罪我的膽怯和無能,我自己也沒臉在伙裡混了。
  遠處的天光隱隱約約透出了青白,總算朦朦朧朧地可以判斷出什麼地方是石頭什麼地方是草棵子什麼地方是樹木了。我扭頭朝腳下的鞘子溝看去,鞘子溝黑□□的活像大山的傷口,傷口裡啥也看不見,沒有奶奶,沒有大掌櫃,也沒有二娘、李大個子和胡小個子,什麼也沒有,只有黑色,還有就是空曠的槍聲。我甚至有些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我所遇到的一切只不過是我夢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奶奶、大掌櫃、二娘、李大個子、胡小個子、四瓣子、驢倌倌還有那些夥計們都是我夢中的人物而已。我的腿腳有些酸軟,胳膊肘子和手掌的疼痛提醒我這並不是夢,我自己都想不起我到底是怎樣爬上這陡峭的山崖的,我當時只知道抓了繩子拚命地朝上面攀爬,胳膊肘子和手掌都碰破擦傷了,稀里糊塗就爬到了這個位置。
  「喲呼嘿……」
  山谷裡傳來了招呼聲,在密集的槍聲裡像一條穿過重崖疊嶂的溪流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是奶奶,她肯定等急了。

  第1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8)

  「喲呼嘿……」我回應著,也不知道我的聲音能不能壓倒槍聲傳到他們的耳朵裡。我想起了自己的任務,開始查看繩子的情況。繩子頭系的疙瘩卡在一棵歪脖子老樹的枝杈上,枝杈有我的胳膊粗,也虧得是我,要是換個大人,別說像胡小個子那樣的五尺大漢,就是像李大個子那樣的半截子說不定爬到一半就得把樹枝壓垮折斷,難怪奶奶讓我先上來探虛實。
  我爬到樹上,把繩子解開,再牢牢實實地把繩子綁到樹幹上,然後又朝山谷下面「喲呼嘿」地招呼了幾聲,等聽到奶奶的回應,我就喊話:「上來吧,綁好了。」我的喊聲在山谷裡迴盪。四周都是連綿不斷地「綁好了……綁好了……綁好了……」可能保安團也聽到了我的喊聲,槍聲大作,還夾雜了轟隆隆的爆炸聲,不知道是敵人開了炮還是我們的人扔了手雷。空曠的山谷把密集的槍聲、爆炸聲混成了綿延不斷的和聲,「嗡嗡嗡……」的聲音震得人心頭發緊。
  第一個爬上來的是奶奶,她一爬上來先檢查了一遍繩子,滿意地點點頭,又朝山谷下面「喲呼嘿……」地吼叫了一陣,她的叫聲綿長淒厲,讓我聯想起深夜徘徊在狗娃山□上的孤狼。我想,她的叫聲肯定比我的叫聲傳得遠得多,孤狼的號叫能傳出十里地。她轉過頭來摟了我一下,表揚了我一句:「狗娃子到底比狗強得多。」然後就仰頭朝山上打量著,我這時候才想起來看看我們所處的環境:這是一個能湊合著站立三四個人的平台,腳下就是跟牆一樣陡峭的石壁,再往上隱隱約約能看出是陡峭的慢坡,坡上扎扎拉拉地長滿了荒草和小樹、籐蔓。憑我們的手腳只要不怕疼估計爬上去問題不大。話說回來,在這種危急時刻,只要能把命保下來,誰還顧得上疼不疼呢。
  接著上來的是二娘,我跟奶奶都非常吃驚,想不通她到底是怎麼上來的。我問她你咋上來的。她搖搖頭滿臉的茫然:「我也不知道咋就上來了。」一上來她就癱倒在地上。奶奶踢了她一腳:「還不快走等啥哩?把地方騰開。」
  我們立腳的地方實在太小了,先上來的人不趕緊轉移,下面再上來人就沒有立足之地。二娘怕奶奶,掙扎著起身剛要邁步子,「哎喲」呻喚一聲就又坐到了地上。她這一坐下更佔地方。奶奶就讓我把她拖了先走。我試著拉了她一把,真重。我不但沒有拉得動她,自己反而差點跌倒在她身上。我就勢說:「我拉不動她。」其實我根本就不願意跟她走,跟她走不但她保護不了我,還得我保護她,而現在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哪裡還能顧得上她?我只想跟奶奶在一起,奶奶能保護我,她有兩把盒子炮,二十響,一甩出去能掃一大片。
  這時候李大個子上來了,奶奶就讓他把二娘拖了走。李大個子拉了一下二娘,二娘就「哎喲喲」地呻喚起來。奶奶催促道:「還不快走把地方騰開,再不走上來人我就把你蹬下去呢。大個子,把她背上走。」
  李大個子二話不說背起二娘四腳著地往山□上爬。李大個子個頭矮小,二娘往他背上一趴就不見他了,倒好像二娘自己在爬坡。奶奶看見撲哧笑了一聲說:「瘦狗馱大馬呢?」
  後面的人陸續爬了上來,兩個受傷的夥計也讓別人相幫著爬了上來,人們一上來就按照奶奶的指點四腳著地慌不擇路地朝山上爬,活像一幫躲藏猛獸的猴子很快隱沒在黑暗中。等了一陣再不見人上來,奶奶坐了下來,焦急地說:「狗日的騾子怎麼還不往回撤,還想跟人家爭個高低嗎?」
  我提醒她:「是不是他們找不見這根繩子?」
  奶奶啐了我一口:「你是笨蛋我難道也是笨蛋?我留了人在下頭等他們呢。」
  我讓她說得好沒趣,想頂撞她一句:「我是笨蛋我咋頭一個爬上來了?」再想想,我能爬上來還是靠了她甩上來的繩子,大伙包括腿上中了槍的二娘都爬上來了,我爬上來倒也算不上本事,就沒敢頂她。
  又過了一陣,下面的槍聲竟然停歇了。奶奶一下子急了,啥話不說順著繩子就又溜了下去。我一個人守著這根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片刻只聽得山谷裡槍聲大作,隱隱約約還傳來了廝殺聲。我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想溜下去看看,到了崖邊卻又收回了步子。山坡上雖然已經能見天光了,山谷裡卻好像更加黑暗,黑色的峽谷讓人聯想起張開的大嘴,正準備吞噬一切落入它口中的獵物。我害怕了,不敢再動溜下去看看的念頭,枯守著這棵老樹和那根死蛇一樣的繩子。

  第1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19)

  等待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折磨,等待生死結果更是切割人五臟六腑的鈍刀子。這種折磨終於壓倒了我內心深處的恐怖,我決心下去看看,哪怕就是被猙獰的山谷嚼碎當成肉製品吞嚥下去我也得下去看看。我抓住繩子正想朝下面溜,繩子下端卻有人在往上爬,下面的人感到了我,沉聲朝上面喊:「上面是誰?」
  我說:「我。」
  應答間那人已經爬了上來,是胡小個子,我聞到了他身上的硝煙味兒和血腥氣,他爬上來之後呼哧呼哧地喘氣,我問他:「奶奶呢?大掌櫃呢?」
  他不吱聲,回轉身朝下面喊:「我拉了!」接著把繩子往上拽了拽,試了又試,繩子沉甸甸的,然後就吃力地往上拉著。繩子拉上來了,我大吃一驚,奶奶被綁著手腳,捆在繩子上。
  我驚恐地問:「奶奶怎麼了?綁奶奶做什麼?」
  胡小個子沒有理我,把繩子又扔了下去,奶奶衝我喊:「狗娃子把我放開。」聲音嘶啞,氣喘吁吁。
  我撲了過去就要替奶奶解繩子。胡小個子一把把我推開。我又撲了過去,對著胡小個子連踢帶打。可惜胡小個子名不副實,他身高體壯,我打他撓他撕扯他他竟然紋絲不動,打急了他索性扭住我的兩條胳膊,把我的兩隻手插到了我的褲腰帶裡,然後又用我的褲腰帶緊緊勒住了我的兩隻手,我的手動彈不得,氣急敗壞地跳著腳破口大罵:「狗日的胡小個子,你不把我跟奶奶放開我就敲開你的腦殼子吃你的豆腐腦呢。你個狗日的我日你八輩子老祖宗哩……」
  胡小個子衝我揚起了他那熊掌一樣厚實的巴掌:「再罵人我扇你的嘴哩。」
  我根本不怕他。他敢扇我奶奶饒不了他。我卻忘了就連奶奶如今也讓人家捆了起來。我繼續跳著腳罵他。他急了,從地上抓了一團野茅草捏開我的嘴塞了進來。腐敗的草根味兒和腥臭的泥土味兒讓我喘不上氣來,這時候我聽見奶奶對胡小個子說:「你放開狗娃兒,我跟你們走。」
  胡小個子撲通跪倒在奶奶面前說:「奶奶,今天我胡小個子得罪你了,過後該殺該剮由你做就是,今天我無論如何不放你。」
  這時候從山谷裡又爬上來一個人,這是我們伙裡的夥計,我們都把他叫王葫蘆,他的特點之一是年紀大,比大掌櫃還老,下巴頦底下已經留了一撮鬍子,彷彿山羊的近親。特點之二就是沒話,任何人跟他對話一般得到的就是三個字的回應:「對著哩」、「胡?扯」。「對著哩」表達知道、確定、同意、肯定等等意思,「胡?扯」則表達不知道、不相信、反對、否定等等負面意思。特點之三就是他的腦袋上沒頭髮,光溜溜的活像熟透了的葫蘆。由於他話少,腦袋上又沒有毛,我們就把他叫葫蘆,是說他跟葫蘆一樣,雖然有嘴,卻不會說話。他姓王就又在前面冠上了他的姓氏,全稱王葫蘆。王葫蘆渾身是血,變成了血葫蘆,也不知道那血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一爬上來就倒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活像一頭剛剛從磨上卸下來的老驢。胡小個子把繩子收了上來,我知道下面再沒有我們的人了,即便有也只剩下不會說話的了。可是,大掌櫃還沒上來呀,猛然間我的心像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掉到了河水裡,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大掌櫃沒了,如果大掌櫃還在,無論如何他們不會扔下他。
  胡小個子坐在地上歇息了一陣,然後就過去扛起了奶奶,又對王葫蘆說:「把狗娃子背上,嘴裡的東西不要掏,這尕?罵人嘴損得很。」
  王葫蘆背起了我,沒有前肢的輔助根本沒辦法爬這陡峭的山坡,他就用從樹上解下來的繩子把我捆在他的背上,然後像騾馬一樣馱著我朝山坡上爬。我感到他的身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血還是汗,把我的衣裳都沾濕了。他呼哧呼哧地喘息著,身上的血腥氣和汗氣嗆得我難以呼吸。越接近山梁他爬得越慢,爬幾步歇兩歇,我在他背上扭動著掙扎著想爬下來,由於我的嘴被草根子塞住了,沒辦法說話,只好用肢體語言表達我的意思。這陣子我跟他一樣也成了葫蘆,不同的是他是主動型葫蘆,我是被動型葫蘆。

  第2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0)

  總算掙扎到了坡頂,天邊已經亮晃晃地,人、山、樹、石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了。先爬上來的夥計們都聚在這裡等我們,見到我們這種情形一個個驚詫地張開了嘴圍攏過來。我的頭有些發暈,覺得面前除了一堆嘴巴啥也沒有了。
  李大個子撲過來問:「咋了?咋了?咋把奶奶綁了?快放開。」
  胡小個子把奶奶放下然後解開了綁縛她的繩子。奶奶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王葫蘆也把我放下來,然後鬆開我的褲腰帶,把我的雙手從褲腰帶裡解放出來。我連忙把嘴裡塞滿的草根子掏了出來,沙礫、碎草葉子沾在我的口腔和牙縫裡,我動用了所有的唾液儲備才勉強把口腔裡的雜物清理乾淨了。
  李大個子憤怒地質問:「你這是幹啥哩?造反呀?」
  二娘急著問:「大掌櫃呢?咋不見大掌櫃?」
  她這一問大家都發現大掌櫃沒跟我們在一起,場面頓時冷了。大家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敢再追問這個問題了,只有二娘沒反應過來,或者說她還存了一線希望,揪住胡小個子連連追問:「大掌櫃呢?大掌櫃呢?」
  奶奶這時候說話了,聲音嘶啞低沉:「大掌櫃歿了。」
  猜測得到了證實,二娘「嗷」的一聲坐到地上放聲哭了起來,奶奶沒有制止她,任由她哭。別的人都沒有哭,冷了臉沉默著。我們講究的是男兒流血不流淚,哭,不管什麼原因,對於夥計們來說,都是丟臉的事情。奶奶呆呆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瞪著前面,不哭也不說話,像一尊雕塑。
  李大個子有個死纏的毛病,追著胡小個子憤憤發問:「大掌櫃死了你就把奶奶綁了?你還有沒有王法了。」在我們這幫人面前提王法,放在平時我們笑不死他也得罵死他,這陣兒卻誰也沒情緒笑他。胡小個子拉長了臉不理他。王葫蘆卻突然說話了,而且一說就是一大串:「大掌櫃已經開始往後頭撤了,剛剛起身不知道咋就中了槍,剛剛打在腦袋上,一聲沒吭就走了。奶奶瘋了一樣地往前頭沖,要跟保安團拚命,我們就剩下三五個人了,能打的只剩下奶奶手裡的短槍,衝上去白白送死呢。我們勸又勸不住,拉也拉不住,只好把她綁了硬抬著往後撤,多虧保安團不摸我們的底子不敢硬衝,不然我們都回不來了。」
  平常不說話的人突然說出這麼一段話來,便具有了令人絕對信任的說服力。李大個子歎了一口氣不再問什麼了。我們都呆呆地等著奶奶發話。奶奶呆坐了一陣,跪下朝西面磕了三個頭。我們知道她是在給大掌櫃磕頭,大掌櫃就是在西面的溝裡死在保安團的槍口下的。我們都跟著跪了下來。一起朝西面叩頭。
  叩過頭,李大個子舉起槍正要朝天放槍,奶奶厲聲制止:「別浪費子彈,給狗日的保安團留下。」然後對我們說,「先到張家堡子避一避,等弄清楚了再說下一步的話。」說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們默不作聲地跟在她的後頭。她的身板挺得筆直筆直,初升的朝陽在她的身上塗抹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
  幾天以後我們得到消息,大掌櫃的屍首被掛在縣城的城門樓子上,衣服撕成了碎片片,人風乾成了臘肉。再後來大掌櫃的屍首被扔到了城北面的亂葬崗子上。奶奶帶著我們偷偷找到大掌櫃屍首時,大掌櫃只剩下了一副骨頭架子,身上的肉都讓野狗啃乾淨了,我們是憑著掛在他屍骨上的已經成了破布條條的衣裳辨認他的。我們把大掌櫃的屍骨裝在事先準備好的罈子裡,運回來埋到了狗娃山朝陽的坡上。奶奶跟二娘跪在那堆新起的墳丘前面燒紙,奶奶拉了我一起跪下說:「你也給大掌櫃燒幾張紙,算大掌櫃沒白疼你一場。」我就抓過一卷麻紙點著了,一股旋風高高捲起燒成黑灰的紙張,紙灰隨風飄蕩扶搖直上,彷彿一群黑蝴蝶翩翩飛舞。奶奶望著隨風飄蕩漸漸遠去的紙灰幽幽地說:「大掌櫃把錢都收了,他在陰間用不著幹這刀尖上舔血的買賣了。」

  第2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1)

  第五章
  張家堡子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我們的一個據點,這裡的老百姓跟我們都通氣連枝。李大個子就是這裡張石匠的上門女婿。我們伙裡有兩種人,一種是沒有家的,像胡小個子、四瓣子還有我。我們這些沒家的就像出家的和尚。還有一種是有家的,比如李大個子一類,類似於信佛卻又不剃頭不出家的居士。他們平常不回家,只有年尾那幾天他們才會帶著一年的收穫回家過年。他們的家在哪裡別人不知道,他們不說別人也不問,怕萬一漏了風聲牽累他們的家人。你要是真的想保密,最好的辦法就是根本別知道秘密。
  我們向來遵守一個古老的信條:兔子不吃窩邊草,如果說盜亦有道,這就是我們的道。我們做活大都到外省外縣去做,我們這裡是三省交界的地方,名義上歸陝西管,實際上是三不管,所以我們有時候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們做活的時候到底是到了外省還是在本省。不管是外省還是本省,我們都牢牢守著這樣一個規矩:以我們狗娃山為中心,方圓五十里之內的地方絕對不作案子。所以縣裡的保安團歷來對我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怎麼也想不通的是,這一回保安團發了什麼瘋,對我們下死手。奶奶說根據兵力和武器判斷,這一次不單單是縣裡的保安團,還有比保安團實力更強的隊伍對我們進行清剿,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不能叫人家給日了連誰日的都不知道吃啞巴虧,連個報仇的下家都沒有。
  我們把身上的槍械藏到了地窨子裡,然後開始裝當地農民,我們一個個灰頭土腦一張口滿嘴當地土話,跟當地的農民也沒什麼區別,外面的人也根本看不出來這個叫張家堡子的小山村忽然增加了二三十口人。我照例跟奶奶住在一起,我們住的這家人人口構成很簡單,老兩口加一個小孫女。老爺子長了一把茂盛的鬍鬚,這是他的驕傲,晚上睡覺他就用一個布袋袋把鬍子罩起來,早上起來洗過臉他就用一把小梳子把鬍子梳理得整整齊齊。有時候他的小孫女給他梳鬍子,他就得意洋洋地瞇縫了眼睛翹起下巴頦享受那個瓜子臉圓眼睛的女娃子給他帶來的精神和鬍子的雙重愉悅。
  老爺子既然住在張家堡子當然也姓張,奶奶把他叫張老爺子,我也就把他叫張老爺子。他的孫女叫花花,比我小三歲,頭上紮了兩個牛犄角一樣的辮辮,整天跟我混在一起,我練功夫她就在旁邊看著,她放羊我就跟了到坡上曬陽陽,順帶著練甩石頭。她對我甩石頭的功夫佩服極了,她的羊如果跑遠了,她就讓我甩一塊石頭把羊打回來,我甩石頭的功夫已經爐火純青了,打羊的時候一定要她選好部位,她說打前左腿我就打前左腿,她說打羊犄角我就打羊犄角,因為我不知道打到羊的哪個部位才能讓它乖乖地回到我們身邊來,這一點她比我內行。花花是我幼年時期唯一跟我年齡相仿的玩伴兒。
  李大個子說花花是奶奶給我定下的小媳婦,我就臊了,不太敢跟花花玩。她不知道李大個子說的話,所以也不知道羞臊,老是綴在我的屁股後面當跟屁蟲,攆都攆不走。有時候我想,真的娶了她當媳婦也挺好,有人跟我玩,也用不著怕別人說閒話。為此我還問過奶奶,是不是她把花花給我號下了,號下了就是事先訂下某種物件的所有權,到了一定時候履行相應的手續,這個物件的產權就正式屬於訂貨人了,有點像現代人倒騰期貨。奶奶說誰給你說的。我說李大個子。奶奶說他放屁哩,你今後要是在伙裡混光陰,娶了人家花花不是害人家哩,屁大個人咋就打這主意。我趕緊聲明這是李大個子說的,我根本沒什麼想法。
  從奶奶這兒得到了確切答案,根本沒有李大個子說的那回事兒,我心裡踏實了,卻又有幾分遺憾,以至於好幾天幹啥都打不起精神來,直到張老爺子接到了平川上郝五斤要跟他比鬍子的帖子。
  那天從三十里外的平川來了個人,給張老爺子送來一張帖子,張老爺子看過之後說了聲:「沒問題,我答應,到時候你叫他來就成了。」
  送信的人說最好由張老爺子寫個書面的答覆。張老爺子挎上他那副老花眼鏡,趴在桌子上給人回帖子。那人送的帖子扔在炕頭,我隨手撿過來看,只見上面寫著:「張老先生伊武台鑒,」我這才知道張老爺子竟然也有個官名叫張伊武,「近日聽聞老先生美髯超群,彷彿關公,猶勝東方,不才忝自蓄有二尺鬍鬚,卻不敢自稱美髯,聽聞先生美髯極為艷羨,貿然下書,以謀一會,恭候。」
  下面落款是「雙廟郝五斤謹上」。
  雙廟村我知道,它在山外的平川上,是我們進縣城的必經之地。那個村裡有兩座廟,一個敬菩薩,一個敬聖母,所以人們都叫它雙廟村。從信中得知,這個村子有一個叫郝五斤的人生氣張老爺子有一把跟關公一樣的好鬍子,要來跟他會一會。信裡面說的東方我估計也是個人,可是這個人是幹嗎的我卻不知道。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西漢時期漢武帝手下有個挺聰明又會拍馬屁的弄臣叫東方朔,這人長了一把大鬍子,回想起來我才算明白這封信上的東方就是指的東方朔。會一會說的比較委婉,意思卻也很明確,就是要來跟他比一比誰的鬍子更好。

  第2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2)

  張老爺子寫完他的回帖,見我拿了那封帖子看,有幾分不屑地問我:「你識字嗎?」
  我心想,我學說話的同時就開始學識字了,你倒問我識不識字,就故意裝謙虛告訴他:「識過幾個字,會寫名字。」
  張老爺子說:「你把那上面的字給我念一遍。」
  我就念了一遍。他又說:「你知道啥意思嗎?」
  我就把我理解的意思對他說了一遍。他瞪圓了眼睛怔怔地看了我一陣,把他剛剛寫好的回帖遞給我:「你再唸唸我這上面寫的啥?」
  我一看他寫的回帖差點笑了出來,老先生的字寫得像一把麥草亂七八糟地扔到了紙上,筆畫硬撅撅東勾西叉四處露頭。再看他寫的話語更好笑,前面是:「雙店郝五斤朋有,你要會鵝鵝就等著,鵝沒美髦,有啥事情見了面說。」下面落款是:「張家堡子張伊武」。
  我一看這封回帖就掂出了他的份量,雖然他識幾個字,不過也就是小時候在私塾背過幾天「趙錢孫李、周吳鄭王」的水平,人家來的信他根本就沒看懂,「朋友」的「友」寫成了「有沒有」的「有」,「美髯」的「髯」他還寫成了「髦」,當地話第一人稱的發音雖然是「鵝」,可是寫出來還是「我」,他卻扎扎實實就把「我」寫成了「鵝」。他是我們的房東,又是花花的爺爺,我不忍心他還沒跟人家比鬍子,就先在書信往來上跌個跟頭留下笑柄,就對他說:「人家是聽說你的鬍子好,人家也長著鬍子,要跟你約個時間比試一下呢,這件事情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還跟人家說有啥事情見了面說,等見了面就晚了。再說了,你這上面的錯字也多得很……」我又把他寫的錯別字一一給他點了出來。我那時候年齡小,不懂得照顧別人的面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張老爺子臉紅得像秋天上了霜的大柿子,嘟囔著對我說:「你能得很你來寫。」
  我就著實不客氣地拿起筆替他重新寫了個回帖:「郝五斤先生台鑒:足下書信收悉,內情盡知,吾隨時恭候,別無他事,唯候面晤。」下面是落款。我寫的時候張老爺子就站在我的身後觀看,邊看邊嘖嘖有聲地讚歎:「沒看出來,這娃娃寫得一手好字嘛,這字寫得功夫深了嘛。」其實不是我的字好,而是他的字太不好,所以看到寫得稍微工整點的字就認為好得不得了。我的字也就是在私塾裡描紅描了兩年的水平,他就驚訝得不得了。等到我寫完帖子,他念了一遍又大驚小怪起來:「這娃娃文采好得很嘛,這才叫真人不露相,這麼大點年紀文采就這麼好,再往大長些還了得呢。唉,可惜了,現在沒有科舉了,要是考功名,這娃娃狀元不敢說,探花榜眼穩定能取上。」從那以後張老爺子就對我刮目相看,認為我是難得一見的大文人、大才子。他之所以會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說到底還是山裡人見識少。那時候識字的人更少,我們伙裡就沒有一個識字的,物以稀為貴,所以他才對我那半文半白的短短一封再普通不過的書信敬佩不已。
  有人下了帖子要跟張老爺子比鬍子的事兒很快傳遍了張家堡子,山裡人日子過得清寡,這一下可算是有事兒干有熱鬧看了。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村裡幾乎所有的人包括我們伙裡的夥計都聚集到張老爺子家裡等著看那個叫郝五斤的來跟張老爺子比鬍子。這件事情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誰也想不出鬍子怎麼個比法,有的人說可能比誰的鬍子長,也有人說可能比誰的鬍子多,還有的人猜測可能要比誰的鬍子白,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有的人就直截了當問張老爺子這鬍子到底怎麼個比法,張老爺子自己也是一臉茫然,他也不知道人家要怎麼樣跟他比鬍子。一直等到快到晌午的時候才見一頭比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毛驢馱著一個比彌勒佛瘦不了多少的大胖老頭進了村子,毛驢的後面跟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小的男娃子。張家堡子從來就少有外人光顧,這個老頭一進村便有人主動過去問他是不是郝五斤,老頭得意洋洋地捋著他下巴上那一大把二尺多長的鬍鬚說:我正是郝五斤,專門來會張老爺子的。於是便有人大聲傳話:比鬍子的對手來了……也有人主動給他帶路,將他領到了張老爺子家。

  第2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3)

  張老爺子聽說比鬍子的人來了,連忙迎了出去。兩人抱拳問候,各自做了自我介紹。張老爺子把他讓進了院子,挺客氣地把他往屋裡請:「郝老哥,屋裡頭坐。」
  郝五斤看看四周等著看熱鬧的人群,對張老爺子說:「就在院子裡,幾句話,說完了我就走,不耽擱你的事情。」
  張老爺子只好讓花花跟她奶奶搬了幾張凳子出來,又把炕桌也搬了出來,請郝五斤在院子裡就座。山裡人忠厚好客,儘管對方是來跟他比試鬍子的,張老爺子還是泡上麥芽綠茶,又端出蒸饃像招待貴客一樣請他吃。這地方的人有個習慣,來了客人,先泡茶,再端饃,哪怕是馬上就到吃飯時間了饃饃也得端上來,這有點像俄羅斯人,見了尊貴的客人先敬麵包和鹽。郝五斤進院子以後,跟他來的男孩把那頭可憐的瘦驢拴到了院門外的槐樹上。花花跟她奶奶趕緊把不知道啥時候準備下的苜蓿芽端出來給人家喂驢。這個季節正是苜蓿出芽的時候,雞舌頭一樣的苜蓿芽從黃土裡探頭探腦地伸出來,給大地薄薄地抹上了一層嫩綠。苜蓿芽是寶,可以用來做菜疙瘩頂替糧食充飢,可以用開水焯一下拌上鹽、醋、蒜當美味的小菜。不管是貧苦農民還是富有的財東,到了這個季節飯桌上都離不開苜蓿芽。
  看到花花跟她奶奶把滿滿一籮筐苜蓿芽芽端給郝五斤的驢吃,我既心疼又感動,這正是山裡人的忠厚樸實。而平川上的人卻往往很看不起山裡人,因為山裡人比他們更窮,也比他們更老實忠厚。我絕對不是有意挑撥山裡人跟平川人的關係,這個郝五斤的到來就是明證,人家長了一把好鬍子,人家分外愛惜自己的這把好鬍子,礙著你什麼事了?你憑什麼就非要跟人家比鬍子鬥氣?看到他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就更讓我生氣,他不過是個騎瘦驢的角色,卻也要擺出坐八人大轎、騎高頭大馬的架勢來,坐在小板凳上還要蹺二郎腿,喝著人家的麥芽綠茶還搖頭晃腦地說沒有他家的花茶好喝。他之所以敢在張老爺子面前,敢在張家堡子全體村民面前這麼張狂,根本原因就是因為他面對的是山裡大鬍子,而他是平川大鬍子。
  張老爺子面對郝五斤竟然也有些露怯,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幹什麼說什麼。郝五斤卻坦然自若,不時捋捋他那一大把鬍鬚,偶爾端起茶杯呷上一口香噴噴的麥芽綠茶,慢條斯理地對張老爺子說:「我在川上就聽說張老爺子的鬍子留得好,人稱美髯公,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人家明明是說客套話,張老爺子卻當真了,立刻感動萬分,連連謙虛:「這沒有啥,沒有啥,比不上郝老哥的鬍子。」
  我仔細看了看郝五斤的鬍子,這傢伙的鬍子比起張老爺子的一點也不差,漢族人的鬍子大都是下巴頦上一撮,像山羊,王葫蘆就是這種山羊鬍子,最多在兩邊的腮幫子上也各有一綹,像一個寫倒了的山字。張老爺子跟郝五斤的鬍子卻不是這種樣式,他們的鬍子從一邊耳根下面沿著下巴頦密密實實地連到了另一邊的耳根下面,鬍子還特別長,一直能垂到胸口。唯一不足的是這兩個人的鬍子毛色都不夠純,不是純黑的,也不是純白的,而是那種黑白相間的雜毛,這可能跟年齡有關,他們的年齡都過了黑鬍子階段,還沒有達到白鬍子階段。也不知道留這一把大鬍子有什麼好處,他們卻還為此來比試高低,真是閒得無聊。讓我看來,這倆人的鬍子都挺茂盛,吃飯睡覺洗臉肯定都挺麻煩,女人頭髮長了裡面容易生虱子長蟣子,不知道他們這一把長鬍子裡面有沒有這些小動物,如果有,我想八成會有,那些小動物會不會趁他們睡覺的時候爬到他們的嘴裡鼻孔裡,因為鬍子距嘴和鼻孔的距離比頭髮距嘴和鼻孔的距離近得多,虱子蟣子要想到人的五官旅遊,從鬍子出發要便捷得多。想到這兒我對他們的長鬍子有些噁心起來。
  「張老弟,你可知道鬍子跟鬍子有啥不同嗎?」
  張老爺子茫然地說:「鬍子嘛,都是鬍子,有啥不同哩?」
  「鬍子是人身上的精華長成的,比方說我的鬍子跟你的鬍子就有不同,看上去都是鬍子,我的是鬍子你的充其量只能算是毛。」

  第2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4)

  郝五斤此話一出張老爺子頓時生氣了,顧不上待客之道,忍不住罵了起來:「娘日死了,你這是欺負人的話嘛,我的鬍子是毛,你的鬍子就是鬍子,我說我的鬍子是鬍子你的鬍子才是毛哩。」
  我們這些圍觀的人也覺得這個郝五斤實在有些欺負人,憑啥說人家下巴上長的就是毛,你的下巴上長的就是鬍子?頓時噓聲四起,有人還起哄說:「都是毛,都是毛,都是?毛。」
  郝五斤坦然面對張老爺子的憤怒和四周的噓聲,揚聲說:「是鬍子是毛一試便知。」
  我們知道他要來真的了,只是不知道他要耍什麼鬼,都屏聲靜氣地等著他試。
  「二娃兒,去端一盆盆水來。」
  跟隨他來的那個男娃子便朝張老爺子要臉盆。花花奶奶就從屋裡端了一個瓦盆出來。我們那會兒用的盆都是泥燒的瓦盆,口徑有兩尺寬,也有兩尺深,盆不像盆桶不像桶,叫它是盆也行說它是桶也對。二娃把盆放到院子中間,又從水窨子裡舀了水,裝了滿滿一盆。郝五斤揚聲說:「大夥兒注意看了,看清楚鬍子是啥樣子,毛是啥樣子。」說完,就彎下腰把鬍子浸到了水裡,水一直淹到了他的下巴頦上,然後他說:「過來看看,過來看看。」
  我們一起圍攏過去看他有什麼特別之處,倒也沒有發現什麼不同尋常之處。他說:「看好哩,我的鬍子是扎到水底下的。」我們這才注意到,果然他的鬍子並沒有在水面上漂散開來,而是像一叢老樹根直撅撅地插到了水裡。
  我們誰也不知道鬍子插到水裡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一個個面面相覷,莫名其妙。郝五斤抬起身子,鬍子上的水滴洇濕了前襟,得意洋洋地說:「能扎到水裡頭不散不亂的才是鬍子,漂在水面上的就是毛。張老弟,你也來試一試,你的鬍子要是也能跟我一樣扎到水底,我甘願就此把鬍子一刀割了,永不留須,要是你的鬍子不是鬍子只是毛,你該咋辦哩?」
  張老爺子的臉漲得通紅,囁囁嚅嚅地說不出一句話來,顯然他已經心驚膽虛了。
  「這樣也成,你要是不敢試活,乾脆把下巴上那一把毛割了,我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試都不試就認輸張老爺子當然不甘心,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鬍子插到水裡究竟會不會跟郝五斤的鬍子一樣直挺挺地一插到底。我估計,他應該後悔過去沒想到試一試,可是,誰又會沒事幹把自己的鬍子插到水裡試它們散不散伙呢?猶豫了半會兒,張老爺子終於戰戰兢兢地把自己的鬍子扎到了水裡,他的身子顫抖著,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氣的。
  「嗷噓……」他的鬍子剛一接觸水面四周就響起了失望的歎息。他的鬍子在水面上漂散開來,像一蓬隨波蕩漾的水草。張老爺子直起身子,面色蒼白,萬念俱灰。這個郝五斤老爺子的鬍鬚簡直太神奇了,看上去跟張老爺子的鬍鬚沒有什麼區別,可是一試差別就顯露出來,我真難以想像這看上去軟綿綿的鬍鬚竟然會像鋼針一樣垂直扎進水裡。
  「怎麼樣,鬍子和毛的區別分清楚了吧?你打算咋辦哩?」郝五斤得意洋洋從褡褳裡掏出一把剪刀,顯然這老傢伙是充滿信心有備而來。張老爺子垂頭喪氣,嘟囔著說隨你咋辦哩。
  我對郝五斤老爺子的神奇鬍子好奇極了,我恰好擠在他們的身邊觀戰,忍不住伸手在他的鬍鬚上摸了摸,黏糊糊滑膩膩的,不像鬍鬚倒像是豬身上的板油,還有一股羊膻味兒……我忍不住揪了揪他的鬍鬚,太滑,一根也沒揪下來,手上反而粘了黏糊糊的油脂,我聞了聞,確實沒錯,就是羊油。
  「你這娃娃做啥哩?誰家的娃娃這麼沒教養,滾開……」摸了郝五斤的鬍子竟然像踩了他的腳雞眼,他氣急敗壞地朝我呵斥著。
  張老爺子面容慘淡地接過了郝五斤手裡的剪刀朝自己那心愛的引以為傲的鬍鬚上剪下去……
  「不對,這老狗日的作假哄人哩!這狗日的在鬍子上抹了羊油,把鬍子都粘住了。」這是我得出的結論。我的喊聲像炸雷,張老爺子正要剪下去的剪子哆嗦了一下,停住了。

  第2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5)

  冷場,哄哄鬧鬧的人們聽到我的喊聲都啞巴了,頃刻便都反應過來,有幾個人便衝過去檢查他的鬍子,結果證實了我的猜測,這傢伙用羊油把鬍子漿過了,放到水裡當然不會漂散開來,結果讓張老爺子上當受騙,當眾丟醜,險些剪掉了自己的鬍子。
  「你……你……你這是幹啥呢?」張老爺子氣壞了,憤憤地揪著郝五斤的衣襟質問他。
  郝五斤漲紅了臉說:「我這是耍哩,跟你耍一耍。」
  胡小個子說:「耍你爹個錘子哩,要不是狗娃子揭了你的底,你老狗日的害得張老爺子把鬍子都割了不說,今後還咋見人哩?」
  旁邊便有人喊:「把這?的毛割了,把老狗的毛割了……」
  人高馬大的胡小個子從張老爺子手中要過剪刀,揪住郝五斤喀嚓喀嚓幾下子就把他的鬍子剪了,剪掉的鬍子掉到地上竟然還是一小捆一小捆的沒有散開,活像一根根的小柴棒棒。郝五斤嚇得把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動不敢動,生怕胡小個子把他的下巴剪下來。胡小個子剪完他的鬍子用手拍拍他的胖臉說:「應該再用烙鐵把這?的下巴烙了,省得這?鬍子再長出來到別處戲耍人。」
  便有人張張羅羅地要去找烙鐵,郝五斤老爺子一下子嚇堆了,雙手抱拳連連作揖道歉:「對不起各位鄉黨了,再也不敢了,這只是耍一耍,你們就放過我這一回。」
  奶奶這時候從屋裡出來,對胡小個子擺擺手,胡小個子就放了郝五斤。郝五斤拉了他領來的男娃子掉頭就跑,跑到院門口男娃子正要解他的瘦驢,我在後面罵:「狗日的白白吃了我們一籮筐苜蓿芽芽,把驢留下來。」說著就衝過去朝那個男娃娃踢了一腳,後面有人喊:「烙鐵拿來了,快把那?捉住別讓他跑了。」
  郝五斤拽了那個叫二娃的男娃頭也不回地跑了,跑出了半里地才站住回身朝我們罵:「狗日的張家堡子是個土匪窩窩,搶人的驢呢。狗日的張家堡子……」我們誰也沒有理他,這傢伙倒真說對了,這裡還真就是土匪窩,要是他知道張家堡子的底細肯定請他來他也不敢來。
  張老爺子渡過了這一關,還落下一條驢,對我的感激自不待言,第二天就扯了我問:「娃娃,我看你學問好得很,你看不看書?我有書哩。」
  我趕緊搖頭:「我不看,我最怕看書了。」
  從小就在我爹的逼迫下讀那一本又一本似懂非懂的線裝書,《 百家姓 》、《 三字經 》,後來又是「論語」、「大學」……每讀一本不管懂不懂都得背誦下來,還得抄寫默寫,這種填鴨式的教育讓我徹底倒了胃口,過去在我爹的板子戒尺威脅下不敢不讀,如今我爹已經死了,沒有人再會拿著板子戒尺逼我讀那些比白開水還寡淡無味比蠟油子還讓人膩歪的書了,我哪裡還會自己再找那份苦再受那份罪?
  「我不看,我最不愛看書了,我得練甩兜兜去了,再不練奶奶打呢。」說罷我掉頭就跑。
  張老爺子一把抓住我說:「這書好看得很,我平日都捨不得讓人看,要不是看你有學問,又幫我把那個郝五斤趕了,你想看我還捨不得呢。」說著硬把我拽進了他的屋裡。我忽然想到,即便他把書拿出來了,看與不看也由我哩,他總不敢像我爹那樣用板子跟戒尺逼我看他的破書吧?他說這書好看得很,我倒要看看他的書到底好看在什麼地方,便不再掙扎,等著看他的好書。
  張老爺子爬到炕上,揭開炕櫃的蓋子,摸摸索索地從櫃子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包,一層層地解開,原來裡面是幾本書。我接過來一看,一套是《 三國演義 》,一套是《 水滸傳 》,還有兩本是《 西廂記 》和《 聊齋誌異 》。這幾本書我真沒看過,只有《 三國演義 》在家裡瞄過一眼,當時想看,我爹說那是閒書,看了不但沒用還學壞呢,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本《 三國演義 》了,可能讓我爹給燒了或者賣了,他絕對反對我看這種閒書。
  張老爺子把《 西廂記 》又收了回去:「這本書不好看,這三本子書好看得很,你拿去看,愛了就給你,不愛了再還給我。」
  我坐在那裡急不可待地先翻開了《 三國演義 》,這是我曾經見到過卻無緣讀過的「閒書」。
  「話說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這本書一下子就獲得了我的好感,好懂,易讀,沒有那麼多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就像講故事一樣,我很快就被吸引了,坐在炕上看了起來。
  張老爺子說:「愛看就送給你,你有學問送給你我這書才算沒有白費。」
  我這時候已經被書裡的故事情節吸引了,早就顧不上搭理他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把那套《 水滸傳 》跟《 聊齋誌異 》用油布包好放在我的身邊。一直到花花進來喊我吃飯,我才恍然驚覺,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到了黃昏時分。

  第2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6)

  第六章
  我這一生中,在張家堡子避難那段時間可以算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每天晨起練完甩兜兜、蹦坑坑這些功課之後,剩下的時間就是我和花花的節日。我們一起到山上放羊,有了郝五斤那條驢之後,我們放羊就騎著驢去,奢侈的程度跟現代人開著小轎車上班差不多。我們給這條驢起了個名字,就叫它郝五斤,以紀念它那個荒唐到可恨地步的主人。到了山上,我們就讓驢和羊一起享受坡上翠綠的嫩草,很快這頭驢就膘肥體壯起來。
  有了張老爺子提供的書籍,書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懶得再練什麼甩兜兜,更不願意再練什麼跳坑坑。花花叫我跟她出去玩我也一概拒絕,我沉浸在羅貫中、施耐庵給我創造的英雄世界裡,沉浸在蒲松齡的妖仙鬼狐生活中。這段寧靜舒暢的生活延續到四瓣子找上門來為止。
  他找到我們的時候正是吃晚飯的時光,李大個子、胡小個子還有其他夥計們圍攏到了張老爺子的院子裡,王葫蘆背過我自認為有功於我,挨了我緊緊地坐了。他們一人捧著一個大碗,碗裡的食物卻不盡相同,有的是苞谷榛榛,有的是小米稀飯,好一點的就是雜面片子。相同的就是不管碗裡的食物是什麼,都一律拌上了油潑辣子,紅堂堂的像是血水。
  「來,狗娃子,這是你嫂子專門給你臥的雞蛋,你吃。」李大個子從他的碗裡挑出來一個荷包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我的碗裡。
  「來,狗娃子,吃我的酸菜,辣辣的酸酸的下飯好得很。」王葫蘆吃的是苞谷榛榛,熬的稠稠的,上面堆了一些醃白菜,這時候也挑了一些放到了我的碗邊邊上。
  我們這些人躲到了張家堡子,就分散到了各家各戶,由各家各戶提供吃喝,然後再由伙裡統一給人家錢。我們在張家堡子這種地方絕對不會吃白食,他們保護了我們,我們也給了他們掙錢的機會。當然,他們跟我們也有些扯不斷、砸不爛的感情和親戚關係,比如李大個子就是這裡的上門女婿,還有幾個夥計乾脆就是這裡的農民。由於是分到了各家各戶,所以夥計們的吃食都各不相同。他們如此巴結我奉承我,根本原因就是因為我有了《 三國演義 》、《 水滸傳 》、《 聊齋誌異 》,唯有我能讀懂這些書上的故事,還可以通過我的嘴把故事講給他們聽。每天吃飯時間和睡覺前這段時間,就是我最得意洋洋、趾高氣揚的時間,夥計們還有一些農民,像一群乖孩子,老老實實地圍攏在我的周圍,眼巴巴地看著我,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從我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隨著我的講述,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而緊張、悲傷、痛苦、興奮、激動、壓抑、感歎、高興……各種各樣的情緒從他們臉上、嘴裡、動作上毫無遮掩地暴露無遺。
  在我講故事的時候,如果有誰敢因為任何事情打斷我,立刻便會成為公敵,引起大家的激烈反對甚至詈罵。這讓我非常得意、開心,甚至有些不可一世的幻覺。所以我開始竭力把這件事情做得更好一些,看書的時候我不像剛開始那樣粗枝大葉專注於情節和結局,而是開始認真的記憶,有些我認為好的詞句甚至不惜耗費腦漿背下來。有的章節和段落我還要反覆地看幾遍,以便於更好地記下來講的時候更加有聲有色。我非常認真地把這件事情當成一個挺了不起的事情來幹,通過給大家講書上的故事來表現自己,用現如今的話說就是體現自我價值,不斷增加大家對我的重視和崇敬,這種感覺實在太美妙了,我相當一段時間樂此不疲,常常為我能吸引大家的高度關注而沾沾自喜。

  第2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7)

  直到我有機會到城裡看到了說書的先生,聽了說書先生的書場子,才知道我跟那些靠說書過活的人沒有什麼區別,而且,我講的那些故事跟人家說書的根本沒法相比,人家說的那才叫有聲有色聲情並茂。那個時代,說書的跟戲子一樣,都是下九流,死了不能進祖墳,我這才意識到,我給大家說書其實幹的就是下九流的事兒,說書的跟戲子同樣讓人家看不起,不管他說得多好。二娘就是戲子出身,所以在我們伙裡儘管她跟了大掌櫃,大家還都是有些看不起她。說到二娘,最初聽我故事的還就是二娘,也正是由她開頭,我開始給大家說書的。二娘住在一個寡婦家裡,奶奶要趕她走,說大掌櫃一死她已經跟我們這夥人沒了任何關係,嫁人呢還是出家呢一切由她。二娘卻堅決不走,她頂撞奶奶說:「大掌櫃死了仇還沒報呢,三週年還沒有過呢,他活著我是他的人,他死了我起碼得給他守三年孝,我跟了伙裡整五年,我不是伙裡的我是哪搭的?」
  奶奶譏刺她說:「你跟了大掌櫃?大掌櫃又不是沒有老婆,你還不是為了刮他的錢,現在他已經死了,沒刮頭了,還是走了好,你的錢財我們一分也不要,你都帶上走。」
  二娘當時沒說啥,第二天就把她隨身帶出來的銀元、首飾都交給了王葫蘆,王葫蘆負責給我們伙裡管賬,有了進項就在一沓用黃表紙訂成的小本本上畫道道,圓的是大洋,長的是金條,短的是銀子,橫的是紙票,叉叉就是首飾。面對二娘交公的錢財,王葫蘆請示奶奶怎麼辦。我們跑出來的時候時間緊迫,有一些存貨沒能帶出來,也有一些錢財在路上跑丟了。二娘本來帶了許多值錢的東西,結果腿一傷別人救得了她救不了她的金銀財寶,就都損失在了路上。我們如今在張家堡子避難,人家本身就為我們擔著風險,如果再白吃白喝不要說人家心裡怎麼想,我們自己都不好意思待下去。我們已經沒有錢了,奶奶出去踩了好幾回點子,可是外面風聲太緊,有錢的主兒都防範得非常嚴實,也不知道從哪裡來了那麼多保安團的兵,很難下手,下手了也很難脫身,就一直沒有動手做活。二娘貢獻出來的財產雖然不多,可是用它還還張家堡子的人情債倒也足夠了。
  王葫蘆來請示奶奶,奶奶歎了一口氣說:「那是人家的心,收了。」
  從那以後奶奶再也沒有提起趕二娘走的話,有一次我問奶奶既然你那麼討厭二娘,你還冒死命救她干甚哩。奶奶說罵歸罵,我能眼看著她讓保安團日……撕成碎片片?好賴也是我們伙裡的人,死了不怕啥,就怕受人辱。奶奶如今話越來越少,經常跑到外面也不知道忙些啥,我估計也就是踩點子、聯絡我們的眼線查保安團的底細等等。有時候她也帶著胡小個子,出去幹了些啥回來後胡小個子不說我們也從來不問。
  二娘平時不敢到我跟奶奶住的院子裡來,那幾天我從張老爺子那裡得到了一本《 聊齋誌異 》,一看就上了癮,吃飯睡覺都捨不得扔書本子。二娘打聽到奶奶不在家,就溜到我們院子來看我,見我躺在炕上看書,悄悄趨進來在我頭上摸了一把,我正看得入神,讓她嚇了一跳,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抱怨道:「你幹啥哩二娘?鬼鬼祟祟把人嚇死了。」二娘的稱呼是大掌櫃教我的,剛開始叫她二娘就會得罪奶奶,奶奶因此擰過我的嘴,後來我就不敢當著奶奶的面叫她二娘,只是背過了奶奶我還是這樣叫,我也說不清什麼原因,就是覺得這樣叫她比較順口。再後來慢慢的奶奶也適應了,不再管我叫她什麼。
  二娘說:「這幾天我沒見你出來,奶奶又不在,怕你身上不舒坦,過來看看你,見你躺在炕上以為你病了,摸一下你燒不燒嘛,看把你嚇的,還是男子漢哩,大白天還能來個鬼把你捉了。」
  我正在看《 聊齋 》,就告訴她:「我正看鬼呢,你進來冷不防地摸我一下,我能不嚇嗎?」
  她撇撇嘴說:「你又哄我呢,哪裡有講鬼的書呢,書上講的都是做人的道理,哪裡會說鬼了怪了的事情,你這是騙二娘呢。」

  第2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8)

  我說我騙你幹啥,不信我給你念一段。於是我就專門挑了自己認為最可怕的《 畫皮 》給她念了起來。念了一陣,我發現她沒有任何反應,抬頭看看她,她正傻乎乎地瞪了眼睛看我。我恍然明白,《 聊齋 》是文言文,我能看得懂,念出來她卻聽不懂,於是就用我自己的話照著書本給她講。她聽了一陣就爬到了炕上。又聽了一陣子就鑽到了我的被窩裡,她身上有一股香味往我的鼻子裡鑽。聞到她的味道我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有些緊張,臉熱烘烘的,又像是有些興奮,心臟的跳動速度加快了。她卻毫無察覺,貼緊了我,我感到她的身子在發抖,就問她:「二娘,你抖啥哩?」
  她說:「這真的是書上寫的嗎?我怕得不行。」
  我說這不是書上寫的難道還是我編的?就是嘛。《 畫皮 》講完了,我忽然想到奶奶老叫她「騷狐狸」,就又挑了一段講狐狸精的《 胡四姐 》說給她聽,看到書上說尚生跟狐狸精「窮極狎暱」,我不懂,就問二娘:「這書上說尚生跟胡三姐窮極狎暱是啥意思?」其實我也沒指望她能懂,我不懂的她應該更不懂,我只不過隨口那麼一問,讓我萬萬想不到的是二娘的臉一下子紅成了一個大蘋果,在我頭上拍了一巴掌說:「屁大個娃娃也知道說瘋話呢,再胡說不聽你哄人了。」我看她那個樣子似乎懂得這句話,就追著問她,她說等我把故事講完了就告訴我。我把故事講完了,她聽到胡三姐跟胡四姐都是狐狸精,就說我借講故事耍笑她呢。我說沒有,書上就是這麼寫的。看到她不像生氣的樣子,我又問她「窮極狎暱」是啥意思,她說再過幾年你就知道了,說完就從炕上跳下來跑了。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照例大家聚在一起聽我說書,我正在給他們講《 三國演義 》劉關張三人桃園結義那一段,一個叫花子端著碗提著打狗棍走進了院子。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我講故事,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叫花子進來。叫花子直接走到我的身後,一把將我的飯碗奪了過去。我正講得興起,聽眾們正聽得興起,我被叫花子嚇了一跳,聽眾們也被叫花子嚇了一跳,隨即大家憤怒了,亂罵一氣,就有人躥過來要拾掇這個不知道從哪裡溜進來的叫花子。
  叫花子端著我的碗不管不顧地埋頭大吃,恨不得把腦袋栽到碗裡,或者乾脆連碗一起吃到肚裡。我憤怒地搶奪我的飯碗,叫花子用他的胳膊推擋著我,我比他矮了半個腦袋,搶不過他,就用拳頭砸他的後脊背。旁邊也有人過來扭他幫著我搶飯碗。
  奶奶這時候從屋裡出來對我說:「別搶了,自己人還看不出來。」每逢這種時候,奶奶都在門裡面坐著聽我講故事,並不跟外面的人擠在一起。
  我住手了,卻一時半會兒沒看出這個自己人到底是誰。奶奶對他說:「咋就餓成那個?樣子了,進來坐下慢慢吃,鍋裡有呢。」
  那人問奶奶:「灶房在哪裡?我到灶房裡吃。」
  他一出聲連聽帶看我們才認出來,這個叫花子竟然是失蹤多日的四瓣子。憤怒的詈罵即刻變成了驚愕,大家紛紛圍攏過來問這問那。四瓣子真的餓壞了,推開眾人鑽進屋裡,在炕頭的鍋裡又盛了滿滿一碗麵片子,風捲殘雲般一掃而光,又盛了一碗放在炕邊上站住,這才分出嘴來說話:「可把我餓成?了,整整一天沒吃上一粒糧食。」
  奶奶問他:「這些日子你跑到哪去了?怎麼今天才想起找上來了。」
  四瓣子說:「那天大掌櫃叫我爬到崖上打槍擾亂保安團,我打了幾槍那些狗日的不理識我,一個勁咬住大掌櫃他們不放,我的子彈也打完了,只好一跑了之。我原想打一陣子那些狗日的就退了,等天明了再回狗娃山,沒想到那些狗日的瘋了一樣往上衝,就好像有鬼在後面追著討債呢,等到天亮我摸回狗娃山的時候,才知道狗娃山讓人家佔了,還聽說大掌櫃叫人家打死了。」
  說到這裡,四瓣子眼淚流下來了,他挺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抹了一把,將一張髒臉抹成了五花肉。奶奶說:「你歇歇,把這碗飯吃了再說。」他便又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第2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29)

  吃飽以後四瓣子接著給我們講他這些天的經歷。原來那天天黑,他跟大掌櫃他們阻擊敵人,撤退的時候他一個跟頭栽到了路邊的溝裡,保安團的注意力放在了大掌櫃身上,倒把他給放過了。天亮了之後,他偷偷跑回狗娃山探聽消息,只見我們的窯洞都成了煙囪,保安團把我們的窯洞都燒了,有兩眼大一點的窯洞還用手榴彈炸塌了。從保安團士兵的議論裡他聽到大掌櫃陣亡了,有些不相信,又聽說要把大掌櫃的屍首掛到縣城門樓子上示眾,他就一路綴著保安團來到了縣城,果然見到了大掌櫃的屍首。他想找個機會把大掌櫃的屍身偷出來埋了,城門樓子太高他上不去,白天黑夜又有保安團站崗,只好作罷。他於是到處打聽我們的下落,卻誰也說不清楚,想來想去只有保安團能知道我們的准信。剛好他聽說保安團廚房需要一個給廚子打下手的夥計,就混了進去。保安團的人紛紛傳說那天剩下的土匪讓他們堵到了絕路上,可是等到了跟前,竟然不翼而飛了。那一回保安團也吃了大虧,死傷了幾十個,他們也被打得心驚膽戰,士兵們相互傳說狗娃山上的土匪能飛簷走壁,目前正摩拳擦掌要給他們的大掌櫃報仇雪恨,所以保安團的氣氛非常緊張,防守得非常嚴密,就怕我們反過來找他們報仇。
  四瓣子偷偷摸摸打聽我們的下落,一直得不到准信兒,正在著急,有個雙廟村的老頭子到縣政府告狀,說是張家堡子的人把他的驢搶了,告到縣政府縣政府不管,讓他直接到縣保安團報案。這個老頭子挺拗,真的跑到保安團來報案,讓保安團給他要驢去。保安團說讓他拿五十塊大洋就去,沒有五十塊大洋不去。五十塊大洋能買五條驢,老頭子就坐在保安團的門前不走,剛好讓四瓣子碰上了,四瓣子當時還挺同情他,把他領到灶房給他喝水吃蒸饃,閒聊中那個老頭子把他的驢被搶的經過給四瓣子說了一遍,其中自然會說到胡小個子跟我一個剪他鬍子一個搶他驢的過程,四瓣子一聽他的描述,估摸著我們藏到了張家堡子,便嚇唬他說張家堡子山裡人野得很,你招惹人家人家搶你一條驢還算客氣的,你要是真的領了保安團去找麻煩,說不上啥時候人家就摸到你家門上把你一家老少都害了。
  那老頭子讓四瓣子連蒙帶嚇,又知道保安團根本不願意管這件事情,吃了兩個饃饃就回去了。他一走四瓣子也就告了假,之所以告假,他是怕萬一自己判斷錯了我們不在張家堡子,還得給自己留個吃飯的後路,再回去到保安團的伙房裡混飯吃。告了假四瓣子就一路跑到張家堡子來找我們。
  「你們知道這一回保安團為啥捨了死力要絕我們的根?」四瓣子問。
  這正是大家心裡一直迷惑不解的問題。我們是匪,保安團是官,官兵捉土匪倒也正常,過去我們也沒少交手,不過從來沒有像這樣下黑手往死裡整,他們剿我們我們能躲就躲,躲不了就頂上一陣子,我們頂得硬了他們就撤了,我們要是躲了他們就上山來轉一圈然後就算大獲全勝收兵回營。因為我們跟保安團之間終究沒有抱孩子下井、殺父掠母搶老婆那種沒法化解的深仇大恨。再說了,如果沒了我們這些匪,保安團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從這個角度看,我們跟保安團是相互依存的生物鏈,他們沒道理將我們趕盡殺絕。四瓣子喝了一口麵湯抹了抹嘴接著說:「你們還記不記得吃人賊?」吃人賊是李家寨的財東,跟大掌櫃作對讓大掌櫃把腦殼子揭了。「吃人賊的兒子在外頭做大買賣,吃人賊叫大掌櫃殺了,他在省裡找了大官,告了狀還花了錢,省政府就下了公文,叫專署和縣上三個月內要把我們滅了,要是滅不了,就把專員、縣長和保安團長都撤了呢。這一回打我們的除了縣裡的保安團,鄰近幾個縣的保安團也出人了,只是沒有打到我們跟前,起了個協助作用,最主要的還是我們縣的保安團。吃人賊的家裡人發了懸賞,殺我們一個人賞十塊大洋,活捉的也賞十塊大洋,不管是活捉還是殺了大掌櫃,獎賞大洋兩千塊。」

  第3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0)

  一聽這話我們都罵了起來,我們一顆腦袋才值十塊大洋,還沒有一頭牛的價錢好,一頭牛還能賣二十塊大洋呢。最讓我們生氣的是,活捉了也不過才獎賞十塊大洋,跟一條驢的價錢一樣,吃人賊家裡人也太看不起人了。
  奶奶問四瓣子:「縣保安團的團長還是紅鼻子嗎?」
  四瓣子說:「就是,大掌櫃那一晚上遭亂槍打死了,紅鼻子就往上報說是他親手打死的,拿了兩千塊大洋的獎賞,省政府還獎了保安團三十條快槍。」
  奶奶陰沉著臉說:「既然紅鼻子自己認了,我們就把大掌櫃的賬記到他的頭上,誰把這?滅了,誰就是我們的當家子,大掌櫃。」
  胡小個子說:「大掌櫃不在了,奶奶就當家嘛,還再要啥當家子。」
  大家便異口同聲地推舉奶奶當家,做我們的大掌櫃。其實過去大掌櫃是我們的當家子,可是奶奶卻是他的當家子,這一點誰也不否認,連大掌櫃自己都承認。我想不通的是,既然大掌櫃那麼怕奶奶,對奶奶幾乎是言聽計從,為什麼卻又耍上了二娘,奶奶對這件事情惱恨得要命,卻也只是罵二娘幾句「騷狐狸」,也沒把他們怎麼樣。
  「既然你們都推舉我當家呢,你們就把人都叫上,都到廟裡聚齊,我有話說呢。」
  那個時候我們還不懂「開會」這個詞兒,有需要開會解決的事情就定個地方把大家「聚齊」,由當家的講話,宣佈決定,然後讓大家舉手表決。當然,都是當家的說什麼大家聽什麼,讓大家舉手也就是個樣子,並不是真的讓大家同意、批准,而是讓大家表示擁護、心齊的意思。這種事情極為少見,因為像我們這種團體也真的沒有什麼需要「聚齊」研究的問題,上一次「聚齊」是什麼時候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忘了,不過那次聚齊的原因肯定誰也忘不了。有個夥計把山背後一家農民的姑娘給奸了,姑娘是個烈女,一氣之下就上吊死了。那家人抬著姑娘的屍體到伙裡找大掌櫃,要大掌櫃做主。大掌櫃跟奶奶商量了一下,就召集大家「聚齊」,把那個夥計捆了,徵求大家的意見該咋辦,跟那個夥計關係好的就說打五十個板子賠人家錢。跟那個夥計關係一般的就說把他騸了,然後賠人家錢。大掌櫃說:「人家的人都死了,你們還想留他的命,這種事情就是一命換一命的事情,現在商量的就是怎麼個死法。」
  奶奶說:「這人打仗還能拚命,留個全屍,倒栽著埋了吧。」
  於是大家便一齊舉手同意倒栽著把他埋了。同樣是活埋,倒著埋跟正著埋差別可就大了。倒著埋人少受罪,幾鐵掀土下去人就悶死了。頭朝上埋人土堆到胸口人的眼珠子都憋出來了卻還死不了,死罪活罪一起受。於是伙裡當著那一家人的面把糟踐他家姑娘的夥計給活埋了。夥計們一連三個月沒發餉錢,奶奶說讓大家都記住,今後誰要是再幹這種喪天良的事情,干的人一律活埋,伙裡的人一律罰三個月餉錢,一個人幹壞事罰大家的餉錢,是為了互相監督互相提醒。所以,當奶奶說要大家到廟裡「聚齊」的時候,大家都非常緊張,也有幾分興奮,大家估計這是奶奶要正式宣佈她擔任我們伙裡掌櫃的了,確實,只要聚齊便肯定有大事發生。李大個子便四處跑著通知沒在場的夥計到廟裡聚齊。奶奶到房裡穿戴整齊,把她的槍也挎上了。我趕緊也穿好外衣,把我那支獨橛子背在屁股後面,緊跟著奶奶朝村子西頭的山神廟走去。


  第三部分

  第3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1)

  第七章
  張家堡子有個山神廟,我曾經跟花花到廟裡耍過。廟宇很小,坐落在西面的山□上,院落裡長滿了蒿草。院子中間有一口大缸,裡面盛滿了歷次下雨接到的雨水,水已經漚成了爛泥湯,臭烘烘地成了蚊蠅的樂園。想起司馬光砸缸的故事,我就撿了一塊石頭把缸砸了,臭水流了一院子。雖然只有一間廟堂,廟堂卻挺寬敞,據說以前這個廟裡還有廟祝,靠著山神爺爺的面子混吃混喝,可惜張家堡子資源有限,這裡的山神爺爺又沒顯示出多大的神通,知名度很小,沒有外面的人來燒香上供,廟祝就被餓跑了,這座廟也就荒蕪了。
  山神爺爺是個紅臉膛的白鬍子老頭,手裡抓著一把大刀片子,看上去很像關老爺的親哥哥。關老爺的像都是黑鬍子,山神爺爺跟關老爺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鬍子是白的。我估計當初塑這個山神像的時候,工匠也不知道山神應該長什麼樣兒,便照貓畫虎,比照著隨處可見的關老爺的光輝形象塑造了這麼個山神爺爺,又怕別人誤以為這是關老爺,便把鬍子改成了白色。我想,如果乾脆把這座廟命名為關帝廟,可能香火還會旺一些,生意也不至於如此慘淡。山神爺爺有四個部下,比我們伙裡的人還少,過去我們有三十多個人,打過這一仗還剩下了二十多個,誰要是繼任大掌櫃,當了我們伙裡當家的,管的人可比這個山神爺爺多。山神爺爺的四個部下跟山神爺爺一樣,誰也不知道他們老大貴姓,不過一個個長得都挺猙獰,齜牙咧嘴、張牙舞爪,活像城隍廟裡的小鬼。我就跟花花給山神爺爺跟他的每個部下都起了名字,其中有一個半邊臉是綠的半邊臉是紅的,讓我想起四瓣子的屁股,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四瓣子。一個身高體壯拿了一根長棍子舞扎的,讓我聯想起胡小個子,我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胡小個子。個頭小拿了一把鐮刀的那個刻上了李大個子。還有一個長著山羊鬍子的就刻上了王葫蘆。邊起名字我就用刀子把給他們起的名字刻到了他們的底座上。山神爺爺在這裡的官最大,我就在他的肚子上刻上了我自己的官名:孟文魁。可惜那個時候在我身邊沒有識字的,所以我的傑作從來沒有被人欣賞過。很多很多年以後,國家已經實行改革開放了,我陪花花回到張家堡子給她爺爺奶奶上墳,還專門到這個山神廟裡觀光了一番。這個當年破敗渺小的山神廟竟然大放光彩,據說這個廟裡的山神非常靈驗,所以香火十分旺盛,收入頗豐,成了張家堡子搞活經濟、增加收入的經濟增長點。廟宇也被修葺一新,規模擴大了許多,大殿變成了裡外三進,神像雖然還是那五尊,卻都重新塑過了。讓我啼笑皆非的是,每個神像前面都有一個鍍了金的牌位,牌位上分別寫著這些神像的名字:山神爺爺的牌位上寫著:孟文魁,他的四個部下分別是:李大個子、胡小個子、王葫蘆、四瓣子。我啞然失笑,肯定是重修廟宇的時候,人們看到刻在神像底座上的名字,以為那就是這幾尊神的名字,就按照這幾個名字給他們立了牌位。
  我跟奶奶到了山神廟的時候,夥計們都已經來了,李大個子打仗不怎麼樣,辦這種事情還挺得力,不但及時通知了所有夥計,還找來兩盞油燈擺到供桌上點著了。搖曳不定、昏暗慘淡的油燈把廟宇襯托得更加陰森可怖。山神爺爺跟四個小鬼在半明半暗中表情曖昧地注視著我們這二十多個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人。我們聚齊的時候一律站著,誰也不敢坐著,也沒有可供我們坐下歇腿的傢俱。奶奶站到了眾人前面,她作為主持人是可以坐下的,過去在狗娃山聚齊的時候,都是她跟大掌櫃坐著我們站著,這個地方沒有座位,她也只好站著了。油燈下奶奶的臉色有些發青,頭髮跟耳朵都隱沒在黑暗裡,這使得她的臉看上去好像飄浮在空中,神秘、恐怖,還有幾分淒厲。我覺得身上有些冷,雖然這已是初夏季節了,我還是往胡小個子身邊偎了偎,他身上汗氣很重,活像一匹跑了幾十里路的兒馬。
  「夥計們,」奶奶開始說話了,「今天是大掌櫃頭週年,人死不能復生,活人還得過活,我們伙裡還得往後面的日子混,今天我們聚齊就是要商量一件事情,俗話說蛇沒有頭就不會爬,鳥沒有頭就不會飛,今天要定一下我們伙裡的當家子,定下了夥計們就要像對大掌櫃一樣服從當家子的號令,我想聽一下你們有啥想法呢。」
  李大個子帶頭喊:「我們擁護奶奶當家哩,就這樣,今後啥事情都聽奶奶的。」
  有他帶了頭,其他人都異口同聲地喊:「奶奶當家,奶奶當家……」
  奶奶尖厲的聲音壓過了大家擁戴她繼任大掌櫃的呼聲:「都歇聲,都歇聲。」

  第3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2)

  大家便靜了下來,等著聽她發話,大家的心裡都已經認定,從今往後奶奶就是正式的當家子了,儘管過去她實際上就在當我們的家,可是那終究不是名正言順的,前面總還有大掌櫃撐著,她充其量只能算是垂簾聽政,如今大掌櫃沒了,她也只能由後台走上前台了。
  「你們誰聽過母雞打鳴?聽過的給我舉手。」
  奶奶一句話把大家問傻了,同時大家也豁然明白,奶奶並不願意當家子做大掌櫃,既然她不願意當,那麼,她看中了誰,要提拔誰便成了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非常重大的問題。於是大家都屏住呼吸等著聽她的下文,廟宇裡頓時像墳墓一樣寂靜,甚至能聽到油燈燃燒時輕微的辟啪聲和外面清風掠過地面時的腳步聲。
  「母雞不打鳴,女人在我們伙裡當了掌櫃傳出去讓人笑話哩,這叫什麼來著,狗娃子,你讀的書上頭把女人當家叫啥哩?」
  我隨口應道:「牝雞司晨。」
  「就是這話,老母雞打鳴呢,我就知道你們都抱了這樣的心思,這才聚齊商量這件事情。大掌櫃椅子我不能坐,誰也不能坐,聽明白了沒有?」
  我們都沒有聽明白,舊的大掌櫃沒了,換個新的大掌櫃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也是必需的,就像奶奶自己說的,蛇沒有頭就不會爬,鳥沒有頭就不會飛,我們總得有個主事的人吧?既然誰都不能當大掌櫃,那就還是由奶奶說了算,可是大家推舉她當家她又不當,我們都讓她鬧糊塗了,不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
  這時候李大個子說:「那也成呢,誰也不做當家的,我們還是聽奶奶的就成了。」
  我們這些群眾也就跟著哄聲說:「對著哩,還是聽奶奶的就成了。」
  奶奶罵起人來:「狗日的李大個子,你這個半截子就是話多,我問你,大掌櫃仇誰來報,命誰來抵呢?大掌櫃死了我們重推一個大掌櫃,大掌櫃死就白白死了,今後誰還敢做大掌櫃呢?你們這些人咋一點點義氣都沒有了?我們在刀尖上舔血,槍口下吃肉,靠的是啥呢?不就是個義氣麼?大掌櫃死了這麼長時間,我咋就沒聽過你們一個人說起給大掌櫃報仇的話?光想著買我的好,我看著你們這副窩囊樣子就想乾脆散伙算?了……」
  胡小個子突然打斷了奶奶的話:「奶奶你到底想說啥嗎?報不報仇又不是老生的鬍子要掛在嘴上哩,我們誰也沒有忘了大掌櫃,就等你的話呢。」
  奶奶罵起人來就不太講道理了,這也是厲害女人的通病。雖然我們沒有天天喊著替大掌櫃報仇,並不等於我們心裡沒有這檔子事。再說了,她自己也沒有提過替大掌櫃報仇的事情,我們誰又敢主動跑過去問她:給不給大掌櫃報仇了?啥時候給大掌櫃報仇?如果那樣問她肯定又得挨一頓臭罵,罵我們懷疑她不想給大掌櫃報仇。胡小個子敢在這個時候打斷奶奶的話,而且還有些頂撞奶奶的意思,確實夠有勇氣的。奶奶冷不防讓他頂撞了一番,眼神像兩道閃著寒光的芒刺死死地盯著他。我們都有些緊張,不知道奶奶是罵他一頓了事還是要人把他綁了拉到外頭在他的屁股上抽一頓板子。過去大掌櫃講話的時候,如果誰敢半路上打斷他,一頓板子是躲不掉的,這已經成了我們伙裡的一個規矩。
  奶奶狠狠地瞪了他一陣,奶奶的眼光活像烈日。胡小個子活像雪人,在奶奶的眼光下他慢慢融化、萎縮,好像突然間他也變成李大個子那種半截子了。奶奶說:「我不是當家的,說話的時候你插嘴不犯規矩,我也不罰你。可是這個毛病不能慣,毛病慣成了今後當家的講話你動不動插嘴成啥話了?你自己在嘴上扇兩巴掌,就把我當成當家的。」明明懲罰人家,奶奶還說不罰人家,確實不講道理,可是我們誰也不敢吱聲,有時候不講道理也是一種統治手段。
  胡小個子二話不說自己扇了自己兩個嘴巴,清脆的巴掌聲在廟堂裡迴響,大家都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亂說話了。制服了胡小個子,奶奶接著說:「胡小個子問得對著呢,我今天到底要說啥呢?我就跟大伙說個明白,今天四瓣子回來了,他探聽得清楚,大掌櫃還是縣保安團打死的,保安團的紅鼻子為了拿兩千大洋的獎賞,自己把這事情應承了,冤有頭債有主,既然是紅鼻子領人害了大掌櫃,我們就拿他給大掌櫃抵命,我要說的是,誰能提了紅鼻子的人頭放到大掌櫃墳前頭燒上一炷香,誰就是我們伙裡的當家子、大掌櫃,你們都說咋樣?」

  第3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3)

  繞了半天彎子奶奶的意思就是這句話,這句話誰又能不同意呢?於是大家就都一起叫喊:「誰滅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仇誰就是當家子。」
  奶奶的提議獲得一致通過,奶奶又說:「要是我滅了紅鼻子呢?是不是也當家呢?」
  我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奶奶是我們伙裡最有條件滅紅鼻子的人,她的槍法好,又會甩著繩子飛的功夫,名副其實的飛簷走壁,所以她滅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仇應該是挺有把握的事兒。可是如果真的由她殺了紅鼻子,該不該當伙裡的大掌櫃呢?我們誰也不敢貿然表態,說她能當家,她剛才說過母雞不打鳴,她不當家的話。如果說她即便殺了紅鼻子也不能當家,她後來又說誰滅了紅鼻子誰當大掌櫃,我們不管怎麼說,有理沒理全都得由奶奶評判,所以大家乾脆都不吭聲。奶奶不吭聲,眼睛炯炯地瞠視著我們大伙。胡小個子性子拗,昂著頭說:「既然說死了,誰能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仇誰就在伙裡當家子,要是奶奶殺了紅鼻子自然是奶奶當大掌櫃,要是我殺了紅鼻子我就當大掌櫃,即便是狗娃子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了仇,我們也得推舉狗娃子當大掌櫃。」
  聽他說我要是殺了紅鼻子就給大家當大掌櫃,夥計們「哄」的一聲笑了,想一想我一個才十四五歲的娃娃居然殺了紅鼻子,在伙裡當起了大掌櫃,確實挺可笑,挺荒唐。胡小個子連忙解釋:「我是打個比方,不管是誰,只要能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仇,誰就是當家的大掌櫃。」
  奶奶徵求大家的意見:「胡小個子說得咋樣?成不成?」
  大家都不敢貿然吭聲,奶奶說:「你們都說成不成?不成就散伙,成了就這麼定下來。」
  奶奶的態度明朗了,大家便哄然表態:「成哩,就是這話。」「不管是誰,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了仇就是我們的當家子。」
  奶奶對李大個子說:「燒酒呢?」
  李大個子從角落裡提過來一個酒罈子,一掌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鋪滿了廟宇,我知道下面要幹什麼了,心裡不覺怦怦亂跳起來,他們是要喝血酒,每人割了手指頭把血擠到酒罈子裡,然後大家輪著喝。我知道這個玩意兒在書上叫歃血為盟。我最怕這種事情,割手指頭很疼,我不怕死,卻既怕疼又怕血,還覺得喝大伙的血挺噁心。今天看來是免不了了,按規矩到場的人都得喝這種血酒,不喝就跟大傢伙不是一條心,就是心懷鬼胎,肯定是不能再在伙裡混了。情急中我忽然想到了《 水滸傳 》上梁山好漢喝雞血酒的情景,便斗膽提議:「奶奶,咱們學梁山好漢喝雞血酒,喝了雞血酒對著公雞發誓,誰要是違背了發下的誓言,誰就跟公雞一樣讓人割了腦袋喝它的血。」
  奶奶還沒表態,夥計們倒七嘴八舌地說這個辦法好,就學梁山好漢,喝雞血酒發毒誓。我估計夥計裡可能不少人跟我一樣不怕死卻怕疼怕流血也怕冰涼的刀子往肉上割。也許一些人覺得我這個提議新鮮,辦法也新鮮,玩起來更有意思一些。不管怎麼說,我的提議獲得了大家的一致同意。奶奶就命令李大個子:「去,捉一隻公雞,要大些的。」
  李大個子領命跑到村裡捉雞去了,我們大家都默默地等著他。喝雞血酒盟誓是個非常嚴肅的事情,也是一種莊嚴的儀式,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亂說亂動,更不敢說笑嬉鬧。不到一鍋煙的工夫李大個子就提了一隻花公雞回來了,恭恭敬敬地把公雞遞給了奶奶。奶奶掏出刀子,一刀把公雞的腦袋砍下來,捉住拚命掙扎的公雞,把沒了腦袋的公雞脖子對到酒罈子上放血,公雞掙扎了一陣就不動了。奶奶便把公雞扔到了地上。公雞又撲扇了幾下翅膀,卻已經有氣無力只是嚥氣前的抽搐了。奶奶雙手捧起酒罈子對著死在地上的公雞發誓:「我發誓,誰要是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了仇,我們奉誰當伙裡的大掌櫃,水裡火裡都聽他的號令,如果沒有遵守誓言,我就跟這只公雞一樣,讓人殺我的頭,喝我的血。」說完,她咕嘟咕嘟地喝了兩大口摻了雞血的酒,然後把酒罈子放到了供桌上,退到了一邊。

  第3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4)

  奶奶頭一個喝酒發誓,有給後面的人做表率的意義,讓後面的人知道該怎麼說,怎麼做,不然大家一人一個說法一人一個做法就亂套了。接下來大家一個一個都學著奶奶的樣子,輪流喝了酒發了誓。我也跟著發了誓,喝了兩口酒。酒很辣,嗓子眼像是讓火炭燒著了,還有一股血腥氣直衝鼻子。當大家都過完了之後,忽然廟宇的角落裡又走過來一個人,原來是二娘,天黑燈光暗淡,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奶奶身上,她又一直躲在角落裡,所以誰也沒有發現她也來了。過去我們聚齊的時候她從來不參加,今天她忽然出現倒讓我們吃了一驚。她走到供桌前,雙手捧起了酒罈子,一字一句地說:「我跟夥計們一樣,誰要是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了仇,我就一心一意奉他當家做大掌櫃,誰要是殺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了仇,我就是他的人,侍候他一輩子。」前一句話倒沒什麼,這後一句話卻讓我們大家瞠目結舌,這也就是說如果誰殺了紅鼻子當了大掌櫃,她就要把自己貢獻給誰。這句話的含義太明白了,大家都有些尷尬,也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氣氛頓時顯得格外怪異,聽著廟宇裡非常寂靜,感覺上卻又像非常吵鬧。
  猛不丁奶奶冷冷地問了一句:「要是我殺了紅鼻子你咋辦呢?」
  二娘鎮定自若地說:「那我就當牛做馬侍候奶奶一輩子。」
  奶奶啪地把酒罈子摔到地上,說了一聲:「散了!」轉身就走了。大伙卻仍然愣愣地站在廟宇裡,二娘低著頭從我們中間走過,悄悄地像一個精靈。不知誰在人叢裡歎息了一聲:「唉,這個婆娘……」聲音微微發顫,我扭頭去找說話的人,卻見人們的臉都僵癡癡地像是變成了山神廟裡的泥胎。
  我回到張老爺子家的時候,奶奶還沒睡,側躺在炕上燒煙泡,大煙燃燒時怪異的香味從她的鼻孔裡冒出來盤旋在屋子裡頭。她沒有搭理我,我也不敢招惹她,躡手躡腳地拉開舖蓋鑽了進去。我睡在炕頭,奶奶睡在炕尾。她默不作聲,我知道她在想事情,猜測她可能在對二娘的行為窩火。我閉上眼睛假寐,暗暗祈禱今天晚上她可千萬別拿我撒火。
  「狗娃子!」奶奶喚了我一聲,我嚇了一跳,這才想起來沒給她端洗腳水,我自己也沒洗腳就鑽了被窩。我們對腳遠遠比對臉重視得多,臉可以幾天不洗,每天晚上卻都要燙燙腳,因為腳就是我們的第二條命,也是我們吃飯的本錢,長途跋涉外出做活,碰上強敵狼狽逃竄,都離不開腳,我們對腳格外珍愛。奶奶更是如此,她的腳挺臭,因為她老包著裹腳布,雖然天天洗腳,可是不能天天洗裹腳布,也不能天天刷鞋,所以我們住的窯洞或者房子裡,總有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大煙和腳臭。我有時候抱怨奶奶的腳臭,她說她是汗腳,所以才會臭。我說你咋就長了一雙汗腳呢?她罵我:「狗日的你懂得啥?不出汗的是蹄子,馬蹄子牛蹄子豬蹄子才不出汗,只有人的腳才出汗。人的腳要是不出汗就是身體有毛病了,上下不通了。你當你的腳不臭?你的腳更臭,只是你自己不覺得,你也是汗腳。」罵歸罵,她也知道自己這個毛病,對腳的保養格外重視,只要住下來,每天晚上都要洗腳,而且一定要熱水,這就給我增加了許多困難,因為我們住的地方往往沒有熱水,用熱水洗腳的奢侈程度跟山裡農民妄想天天洗淋浴差不多。有時候實在沒熱水我只好給她的洗腳水裡撒一泡尿,以增加水溫,讓她不要覺得水太冰涼。
  聽到她喊我,我急忙爬起來匆匆忙忙用腳在地上探索著摸鞋子。為了省油,我們晚上從來不點燈,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找鞋的工夫我在心裡暗暗祈禱:天神爺爺,今天晚上花花奶奶千萬不要忘了留熱水,如果留了熱水千萬不要涼涼了。如果熱水涼涼了,我就得重新燒,我點火燒鍋的水平實在太差,點的火只會冒煙不會冒火苗,往往是水還沒燒熱,我倒成了燻肉。我下地來到炕頭的爐子跟前揭開鍋,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我放心了,水還熱得很。

  第3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5)

  我把熱水舀到瓦盆裡,用手探了探,挺燙,如果要盡心盡力地搞好服務,我就應該再到外面的水缸裡舀一些涼水兌上,可是我懶得再跑到外面黑森森的夜裡舀涼水,我也知道奶奶燙腳不怕水燙就怕水涼,便把洗腳水端到炕頭:「奶奶,你洗腳吧。」
  「哦,我燙完了你也燙一燙,這幾天好好歇著,過幾天跟我進城去。」
  奶奶扔下她的煙槍,爬起來解下裹腳布塞到枕頭下面,她說晚上睡覺把臭襪子、裹腳布塞到枕頭下面就不會夢魘,睡得也靈醒,不怕別人下蒙汗藥,有啥事情驚醒了不會蒙頭轉向。奶奶的腳很瘦,很白,很長,她說她的二腳指頭長,注定不養爹和娘,長大以後吃四方。摀住鼻子看她的腳平心而論還是挺順眼的,如果不捂鼻子,她腳丫子的形象就會被那股酸溜溜的臭味破壞得一塌糊塗。我的二腳指頭也比大腳指頭長,我已經沒有爹娘可養了,所以我挺相信她說的話。
  她坐到炕頭上,把腳丫子浸到水裡,大概是水太燙了,她嘴裡嘶嘶啦啦地歎息著,強忍著高溫燒燙的折磨,誰都知道,只要忍過這頭一陣滾燙的痛楚,隨即而來的就是熱辣辣的舒暢。而奶奶深諳此道,所以她並不抱怨我把水弄得太燙。她嘴裡嘶嘶啦啦的聲音停歇了,我知道她已經漸入佳境,就爬到炕上等她燙完腳好倒水,她卻說:「來,狗娃子,趁水熱把你的腳也燙一下。」
  我下炕搬了小凳子坐到她對面,把自己的腳丫子也泡進了水裡,水確實挺燙,她用腳丫子踩住了我的腳丫子,然後用腳掌在我的腳面上蹭,就像在溫柔地替我搓腳,舒坦極了。這是我們經常在一起做的事情,有時候我們各洗各的,有時候,尤其是水不充足或者我比較懶的時候,我們就用同一個盆子洗兩雙腳。
  泡了一會兒腳奶奶忽然嘻嘻嘻地笑了起來。我問她:「奶奶你笑啥呢?」
  她問我:「狗娃子,你想不想娶媳婦?」
  我沒想到她突然問我這個問題,我那時候已經懂得娶媳婦是怎麼回事了,這是從夥計們嘴裡聽來的,娶媳婦就是一男一女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幹啥都在一起,然後就能生娃娃。說來也怪,我自從認為已經懂了娶媳婦的含義之後,便開始懂得羞臊了,所以當奶奶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憋了一陣子才說:「李大個子說我還小著呢,得再過幾年才能娶媳婦。」
  李大個子的原話是說得等到我的牛牛長鬍子了才能娶媳婦,我不信,他就讓我看他的那個東西,果然他的那個東西長滿了黑森森的鬍子。後來我跟夥計們到河裡耍水的時候注意了一下,那幫傢伙的牛牛上果真都有鬍子,從那以後我就挺盼望我自己的牛牛上也能長出像他們那樣的鬍子,我知道,如果我也那樣了,我就能娶媳婦了。驢倌倌活著的時候最愛唱騷曲曲,他的嗓子活像春天裡發情的叫驢,他吼出來的那些內容,對我來說就是性啟蒙、性教育,雖然他的教育內容和教育方式有些粗俗、淺薄、野性。至今他的許多騷曲曲我都還能模仿著哼唱出來:「嗨喲喲,尕妹子莫嫌哥哥的牛牛尕,哥哥不嫌你的饃饃尕,妹妹哥哥一個枕頭上睡呀嗨,醒來生了個尕娃娃。」「老嫂子我問你,你的娃娃哪來的。我的娃娃是種出來的,你兄弟就是種地的。老嫂子我問你,你的地是咋種的。我的地是一道溝啊嗨,你兄弟的牛牛就是耕地的犁……」驢倌倌是我們伙裡唱騷曲曲的頭號選手,我至今搞不清楚這些騷曲曲是他自己編的還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我估計他八成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他的智商可能還達不到自己創作騷曲曲的程度。不過,也說不定真是他自己編出來的,或者有一些是從別人那兒學來的有一些是他自己編的,也許他在這方面有特殊才能。可惜不管是自己編的還是跟別人學的,現在再也聽不到他的騷曲曲了,就憑這,保安團這幫狗日的就該殺個精光。
  「你現在娶媳婦是小了些,可是能先號一個麼,先號下,等到大了就能娶了,省得到時候急三火四沒有合適的。」奶奶笑瞇瞇地對我說。我看不清她的臉,我說她笑瞇瞇的是從她的聲音估摸出來的。

  第3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6)

  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們伙裡除了奶奶跟二娘沒有其他女人,我到了該娶媳婦的時候還真沒一個合適的可以睡到一個炕上的人,於是我就問:「號誰呢?」
  奶奶說:「花花他爺爺給你提親來了,要你做他的孫女婿呢。花花那女子可是個美人坯子,奶奶的眼睛看得準得很,現在還小著呢,等大了保管是一朵花。」
  我想起奶奶曾經說過,我是伙裡的,所以不應該定親拖累人家,於是反問她:「你不是說我今後要是在伙裡混光陰,娶了人家花花是害人家哩,咋現在又要給我定她呢?」
  奶奶說:「不管在不在伙裡混,你終究要娶媳婦成家呢,我看花花那女子乖得很,長相也是個美人坯子,這是他們家倒提親,又不是我們不知高低求她呢,我看成呢。」
  服從奶奶已經成了伙裡的定規,況且這一回是好事美事,我當然更加要服從奶奶了。聽奶奶說花花是個美人坯子,我忍不住問:「她大了有沒有二娘好看?」二娘在我心目裡是個好看的女人,一張臉老是紅撲撲粉丟丟的,嘴唇也老是紅艷艷的。
  「狗屁,那個騷狐狸是個戲子,離了胭脂白粉就出不了門,哪能跟人家花花比。花花雖然是農家娃娃,可是人家是正經人家,你二娘給人家提鞋都不夠資格。你要是願意,明天我就給張老爺子回個話,把我這個簪子留下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來了。」
  奶奶向來把我的沉默當成同意,於是用不著我答應就說:「就這麼定了,你把洗腳水倒了,早些睡,明天我就給花花她爺爺回話去。」
  我鑽進被窩的時候,奶奶已經睡著了,她就是這麼個人,說不睡覺一夜兩夜不睡也不見她困乏,說睡覺腦袋一攮到枕頭上便能鼾聲大作,這個功夫我永遠學不來,今天晚上我就更加學不來了,腦袋貼到枕頭上,卻還在想著那個即將被我「號」下來的花花。說實話我真沒看出花花好看在哪裡,瘦溜溜的像根竹竿,一張小臉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要說好看只有她那雙大眼睛還有點看頭,眼皮是雙層的,一笑眼睛就彎成了月牙兒,奶奶說那是花眼皮,叫大花眼,值錢得很。眼珠黑亮亮圓溜溜的,活像兩顆沾著露珠的大葡萄,多看一會兒就讓人產生想把她的眼珠吸溜出來嘗嘗什麼味道的衝動。她的那兩條小辮子也挺好玩兒,紮在腦袋頂上朝天翹翹著,活像兩隻牛犄角,摸上去卻軟綿綿毛茸茸的不像牛犄角那麼冷硬。如果她真的給我當了媳婦,那會是什麼樣子呢?我跟她怎麼樣才能生娃娃呢?我真的能跟她生娃娃嗎?紛亂的思緒把我送進了夢鄉,我夢見我跟花花在一起生娃娃,生出來的全都是小貓小狗還有小雞雛,毛茸茸的挺好玩兒,我讓花花給她生的貓狗餵奶,她就掀起衣襟找奶頭,她的衣襟下面跟我一樣,平展展的啥也沒有。我們倆急壞了,這時候二娘來了,她笑瞇瞇地掀起衣襟露出一雙大饃饃一樣的奶子,我跟花花讓她給我們生下來的小貓小狗餵奶,她卻說只給我喂,不給我跟花花的娃娃喂,花花就哭鬧起來,小貓小狗小雞雛都跟著吵鬧起來,吵鬧的聲音很大,我被吵醒了,窗戶紙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外面,花花家的蘆花大公雞正在引吭高歌,母雞小雞吵吵鬧鬧地啄食,我就是被它們吵醒的。扭頭看看,奶奶的鋪已經空了,我知道她已經起來練功去了,就趕緊爬起來給她準備洗臉水。
  那天吃過早飯後,奶奶當著我跟花花的面,把她的那根銀簪子交給了花花的爺爺,花花穿了一身新衣裳,傻乎乎地笑著,我估計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從這個時候起她就成了期貨,而我就是貨主。她爺爺則喜氣洋洋地咧了大嘴露了一嘴參差不齊的黃牙瞅了我笑個不停,還用手在我腦殼子上拍了拍。我向來討厭別人拍我的腦袋,我那天沒敢反抗,只是縮了縮脖子,我怕如果像對李大個子那樣罵他,他就不答應我跟花花的事兒了。
  又過了將近半個月,奶奶才實踐了她的諾言,帶著我進城去了。我敢打賭,跟著奶奶進城絕對是一趟美差,起碼對我來說是這樣。

  第3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7)

  第八章
  從張家堡子到縣城得走八十里路,我們要去的縣城歸陝西管,從狗娃山走,只有五十里,路比較近,也比較好走,我們去得多一些,所以我們就認為我們歸它管,平常我們說「我們縣」指的就是它。它也是清剿我們的保安團所在的縣城,紅鼻子就是這個縣保安團的團長。從張家堡子走就比較遠了,一路都是山道,正是初夏草木繁茂的季節,我跟奶奶行走在蜿蜒起伏的山道上,山道幾乎被兩邊的黃楊、茴菜、槲木、刺槐還有野山梨、野山杏、酸棗刺種種草本、木本植物的綠蔭遮蔽得不透陽光,也不通風,走了一陣子就覺得十分氣悶,草叢、樹木的枝葉間不時有唧唧啾啾的鳥叫,還有哄哄鬧鬧嚷成一片的蟬鳴,更加讓人覺得燥熱難當。來到山樑上,迎面吹來一陣清風,頓時讓人覺得清爽舒暢到了極點,朝山下望去,滿目蒼翠,氳靄縹緲,恍若仙境。近處的山巒巍峨聳立,遠處的山巒波濤起伏,讓人頓時心曠神怡起來。
  奶奶從驢上翻滾下來,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招呼我也歇歇。奶奶裝成了一個農村老婦,按照當地農民的習慣,把從花花她奶奶那兒借來的頭巾包在腦袋上,臉上不知道抹了什麼東西,黃蠟蠟地顯得年齡大了許多。身上是農村她這個年齡的女人常穿的黑布大襟褂子,衣襟上還補了一塊補丁,褲子是大襠褲,腳脖子上纏著綁腿,褲腿活像一個倒放著扎上了嘴的面口袋。我裝成了她的孫子,腦袋瓜子剃成禿瓢,後腦勺上留了一撮氣死毛,身上是我平常穿的衣裳,跟農村娃娃也沒什麼區別。好在我叫她奶奶已經叫順了口,不用擔心說話漏了嘴。最可笑的是我們那條驢,那條驢是搶郝五斤老爺子的,我跟花花就把它叫郝五斤,它竟然已經習慣了,知道那就是它的名字,每次我們一叫「郝五斤」它就跑過來用驢腦袋蹭我們。山裡的苜蓿草把它養得又肥又壯,奶奶說當時倒沒有看出來,這是一條好走驢。
  奶奶從隨身帶的筐筐裡掏出乾糧,我們帶的乾糧是石頭饃饃。石頭饃饃並不是石頭做的,而是雜糧跟白面和在一起,裡面摻上花椒葉跟鹽,□成薄餅,然後把石頭蛋燒燙,用滾燙的石頭蛋把餅烤熟。由於是用石頭蛋烤熟的餅,這種餅就坑坑窪窪、硬邦邦的,非常耐放,除了有點硬但非常好吃。家裡條件好一些的農民,外出帶乾糧的時候一般都帶這種石頭饃饃,如果是財東,帶的石頭饃饃就是白面的。我跟奶奶一人捏了一塊石頭饃饃啃了起來,奶奶拿出隨身帶的葫蘆,裡面裝的是清水,如果我們噎住了,就喝兩口水把饃饃衝下去,這種饃饃太干了。
  奶奶吃好了,抹抹沾著饃饃渣子的嘴,對我許諾:「狗娃子,進了城奶奶領你下館子吃臊子面去,再給你要上半斤豬頭肉。」
  我頓時激動起來,臊子面是用紅蘿蔔、綠蘿蔔、豆腐丁、肉臊子、黃花、木耳等炒成「臊子」,再用臊子燴成湯,把□得薄薄的、切得細細的麵條用這香味撲鼻的臊子湯泡到碗裡,湯裡再撒上青翠的香菜、綠油油的蔥末兒,拌上油潑辣子,不用吃,光是看看這面這湯的顏色,聞聞這面這湯的味道,就能把人香得忘記了自己姓啥。臊子面雖然稀罕,可是終究偶爾還能吃到,一般農戶家裡只要想吃,攢足了勁也能做上一碗解解饞。豬頭肉可就不同了,那東西可是難得吃上的稀罕物,一頭豬只有一個頭,哪有那麼多的豬頭讓人吃?記得上一次品嚐豬頭肉還是跟大掌櫃滅了吃人賊以後,途經縣城的時候大掌櫃給跟隨的夥計們每人要了一大碗豬頭肉,每人一大碗燒酒,那天我吃了許多豬頭肉,大掌櫃光喝酒,沒吃多少,他那一份也讓我吃了。吃過那一回豬頭肉,多少天我都捨不得擦嘴洗臉,有事沒事總愛伸出舌頭在嘴唇上舔一舔。後來這個毛病讓奶奶給治了,她說那是狗才做的動作,人沒事哪能把舌頭往外頭伸呢。我頂撞她:「你吃了飯還伸著舌頭舔碗呢。」她說那不一樣,舔碗是為了不浪費,舔嘴就是窮鬼毛病。我一伸舌頭她就掐我的嘴,我怕她掐我,再說經過這麼多日子舌頭再舔也舔不出豬頭肉的味道了,於是就把那個毛病改掉了。

  第3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8)

  吃飽喝足了,人腿跟驢腿都休息過了,我就跟奶奶繼續趕路。奶奶騎在驢上,我步行還得給她趕驢。八十里路按照我們的速度得走到天黑,好在幹我們這行的從來不怕天黑,就怕天不黑。我跟奶奶走得無聊,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奶奶問我想不想大掌櫃,我說當然想了,大掌櫃對我好著哩。奶奶就歎息著說大掌櫃活著的時候其實把你當他的兒子呢。我就問她:「奶奶,你咋不給大掌櫃生個娃兒呢?」
  奶奶又歎息了:「那一年我肚子上挨了槍子,把子宮打爛了,就不能生娃娃了。」
  我問她子宮是啥?她說子宮就是女人懷娃娃的地方,子就是娃娃,宮就是房子,子宮就是裝娃娃的房子。我又問她子宮在啥地方,她就撩起衣裳露出肚皮指給我看:「就在這呢。」我沒看到子宮,我看到的只是她的肚皮,白生生的,上面有巴掌大的一塊疤痕,看上去挺麻人的,奶奶說這就是槍傷以後留下來的紀念。
  「那一回我跟大掌櫃到山西太原做活,誰知道人家早有防備,大掌櫃剛剛進去就讓人家捉了。我們是一起去的,不能把他撇下我自己回來,我就闖進去搶人,人搶出來了,肚子上就挨了一槍,到太原大醫院裡把子彈跟子宮一起取了出來,養了三個多月才好,大夫說我再不能生養了。」
  我說:「那你為啥不趕在受傷之前先生娃娃呢?」
  奶奶啐了我一口說:「你當生娃娃跟種地一樣,啥時候種啥時候收都是定下的?」
  奶奶不再說話,我也不敢再胡說八道,默默地跟了驢屁股朝前走。奶奶忽然又開始說話了,口氣有些恨恨地:「世上的臭男人就沒好東西,我把命?在腳底下救了他,丟了半條命,那個?一轉臉就忘了,從外頭拾了個草台班子的戲子回來,也怪我當時心軟,想自己反正不能生養了,就睜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睛,只當借個肚子生娃呢,可是自從大掌櫃跟那個騷狐狸滾到一個炕上,就不拿正眼看我了,早知道這樣我就把那個騷狐狸趕了,再不然乾脆一槍把她打發了算了。」
  我問她:「大掌櫃跟二娘咋也沒生下個娃娃?」
  奶奶不屑地哼了一聲,還撇了撇嘴以加強她的輕蔑意味:「要不說人家咋把他叫騾子呢,他本身就不能生養,即便是我肚子上不挨那一槍,他也種不出個娃來。」
  這話有些太狠了,大掌櫃終究已經不在了,死者為大,我覺得她這樣說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有些過分,就替大掌櫃說話:「大掌櫃要是不死說不定就能讓二娘生個娃,再說了,大掌櫃聽你的話,不聽二娘的話,我看他還是跟你最好。」
  奶奶說:「你知道個屁,大掌櫃是把我當男人用,他要靠我做活呢,你二娘才是他的女人。」談論男人女人是我的弱項,這方面我的認識還在初級階段,對於這個話題我只能聽而沒有說的資本。於是,我就住口,聽奶奶說。
  「麻煩事情還在後頭呢,你聽聽那天晚上聚齊的時候那個騷狐狸說的啥話?誰給大掌櫃報了仇她就是誰的人,這話是啥意思?就是說今後誰再當了大掌櫃,她就跟誰呢,真不要臉,就想當當家婆娘呢,唉,要不是看大掌櫃已經死了,我再尋她的麻煩顯得沒氣量,好像欺負她呢,我早就把她趕得遠遠的了。」
  對這件事我倒有不同看法,我認為二娘不是為了想當當家婆娘,她倒好像拿自己當獎品,誰能替大掌櫃報仇殺了紅鼻子,她就把自己獎給誰。她跟奶奶不同,她除了自己再就啥也沒有了。我心裡這麼想,卻沒敢說出來,我斷定,如果在這個問題上我說出自己的看法,奶奶絕對會狠狠臭罵我一頓,甚至可能就地讓我皮肉吃苦。實踐已經教會了我,哪些話題可以跟奶奶爭辯,哪些話題應該保持緘默。
  天黑下來了,我們也從山裡走了出來,遠遠望去,大山圍攏的平地就像一個臉盆底,縣城就在這個臉盆底上,那一片稀稀落落的燈光就是縣城,我跟大掌櫃來過一次,那一次我們吃了豬頭肉。奶奶領著我直接朝西門走。她盤腿坐在驢背上,悠然自得,這是農家婆婆常用的騎驢姿勢。她向我吹噓,她可以用十八種姿勢騎驢,這一路我看到她騎驢用過五六種姿勢:雙腿跨在驢身上,側腿側身坐在驢身上,側身一條腿耷拉下來一條腿盤在驢背上,有一陣子為了躲避迎面刺過來的日光她還像張國老一樣倒著騎在驢背上,又有一陣子為了讓兩條腿得到充分的休息她還跪在驢背上走了一會兒,這陣子又在驢身上盤著腿,可是如果說她真的能在小小的驢背上折騰出十八種姿勢來,我卻不相信,因為我實在想像不出除了我看過的那幾種姿勢以外,她還能表演出什麼花樣來。要說她騎馬能用多種姿勢我倒還相信,因為馬背終究比驢背寬闊許多,活動餘地大了,表演自然可以更加充分。能用十八種姿勢騎驢,我覺得既不可能也沒必要,再怎麼折騰,你也是騎驢,總不會讓驢騎你,也不會因為你會的姿勢多了,驢就能變成馬或者騾子。

  第3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39)

  說到騎馬,大掌櫃騎馬倒真是一把好手,他就像粘在馬背上一樣,任憑馬跑得飛快,上高躍低跨河爬山,他都穩如泰山,絕對不會有任何閃失。奶奶跟大掌櫃相比,剛好相反,她不是粘在馬上,而是飄在馬上,似乎馬在跑她在飛,而且她可以在馬上作出很多姿勢,有些姿勢甚至非常驚險。我看到過她倒著站在馬上,雙手背到後面抓馬韁繩,當時我真嚇出了一身冷汗。拿大掌櫃跟奶奶比較,大掌櫃騎馬讓人覺得一個字:「野」,奶奶騎馬也是一個字:「靈」。他們有一匹大黑馬,通身烏黑,沒有一根雜毛,大掌櫃告訴我這叫烏騅馬,是楚霸王騎的,我多少有一點歷史知識,就問他:楚霸王的骨頭都變成灰了,他的馬怎麼還活著?大掌櫃紅了臉說:我是說這匹馬跟楚霸王騎的馬一樣,並不是說這匹馬就是楚霸王的馬。我又問他:你見過楚霸王的馬嗎?他說:我到哪裡見去呢。我說你沒見過你怎麼知道這匹馬跟楚霸王的馬一樣呢?大掌櫃就漲紅了臉做勢要踢我。我就說你要是踢我你就是馬。大掌櫃問我為啥他要是踢我他就是馬。我說只有馬跟驢、騾子才踢人呢。他就沒敢踢我,怕自己歸入馬驢騾的行列。說實話,大掌櫃這樣的草莽英雄,打打殺殺還湊合,要是稍微跟他玩點智力遊戲,他就不是對手,沒辦法,誰讓他不識字呢。
  大掌櫃跟奶奶都非常珍愛那匹跟楚霸王的馬長得一樣的馬,平常放在狗娃山下面村子裡的老常家養著,每個月給老常家一塊大洋,由老常好草好料地供養著,養得膘肥體壯,通身油亮,那樣嬌生慣養出來的馬,我不知道真正上了戰場能不能派上用場。想到那匹馬,我問奶奶:「大掌櫃的馬咋樣了?」
  奶奶說:「誰知道,現在哪裡還有工夫操心馬,恐怕叫保安團給搶走了,那天保安團偷偷摸到我們鼻子底下都沒有人給我們報信,老常他們肯定也遭難了。」
  我們邊說邊聊來到了城門跟前,城門還沒有關,老遠就能感覺到縣城戒備森嚴。城門口站了一堆穿著黑灰色軍衣髒烏鴉一樣的保安團,背著明晃晃的快槍盤查過往行人。他們盤查過往行人非常仔細,不管男女都要在身上從上到下地摸一遍,還要問人家是哪裡人,住在哪裡,進城幹什麼,什麼時候離開等等等等。如果聽到誰的口音不對或者答的話讓他們覺著懷疑,他們馬上就把人領到城門口的房子裡關押起來。
  「這些狗日的藉機會刮油呢,關到那個房子裡頭就是等著家裡人拿錢來贖呢,跟我們綁票沒有啥兩樣。」奶奶悄聲對我說,這時候她已經從驢身上爬了下來,裝作膽戰心驚的樣子跟在驢屁股後面,我則在前面牽著驢。我們排到了等著進城的人們身後,天早就黑了,進城的人也不多,很快就輪到了我們,一個臉上除了鬍子幾乎再見不到其他零件的保安團過來問我:「做啥的?」
  在伙裡給夥計們起外號養成的毛病讓我立刻在心裡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滿臉毛,我就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話回答:「看我姑呢,」又指著驢屁股後面的奶奶說,「那是我婆。」當地人把真正意義上的奶奶叫婆。
  滿臉毛見我是個半大孩子倒也沒太在意,在我身上胡亂捏了幾把就算過關了。輪到奶奶的時候那人又問:「老婆子,你進城做啥哩?」
  奶奶說:「看我女兒,我女兒坐月子呢。」
  那人就追著問:「你女兒是誰家的?你是哪搭的?」
  奶奶說:「我女兒在東街上,就是鐵匠陳家,我在雙廟村。」這都是事先編排好的,如果他們真的調查,東街陳鐵匠就會出面認我們這兩個親戚。陳鐵匠也是我們伙裡人,在縣城給我們當眼線。
  滿臉毛竟然認識陳鐵匠,「哦」了一聲說:「你是陳鐵匠的丈母娘嗎,我咋沒見過你?」
  奶奶說:「我女兒你見過沒?你看我跟她像不像?」
  那人對著奶奶的臉看了又看,說:「臉上長的東西一樣多,有鼻子有眼的,誰說得上像不像。」
  旁裡又過來個瓦刀臉,問滿臉毛:「咋了?」
  滿臉毛說:「這婆娘說她是東街上陳鐵匠的丈母娘,鄉里婆娘娃娃沒啥油水,叫她過去算了。」

  第4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0)

  瓦刀臉說:「搜了沒有?」
  滿臉毛說:「鄉里婆娘搜啥呢。」
  瓦刀臉說:「那不成,不管是誰都要搜一下呢。」說著便對奶奶吆喝:「老婆子,過來。」
  奶奶只好來到他面前,他就毫不客氣地在奶奶身上摸了起來。奶奶甩了他一肘子罵他:「你這人咋這麼缺德呢,我跟你媽年紀差不多了,你在我身上亂摸啥呢?不怕遭報應。」
  也許那人知道了我們是城裡人的親戚,倒也沒有發火,嬉皮笑臉地對奶奶說:「丈母娘臉上看著老,身上的肉還瓷實著呢。」
  奶奶故意做出羞憤的樣子罵他:「缺德鬼,回去摸你媽瓷實不瓷實。」
  旁邊看熱鬧的保安團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對那個瓦刀臉打趣:「對哩,回去摸一下你媽看瓷實不瓷實。」
  奶奶並沒有趁機離開,她狠狠地盯了那個瓦刀臉一陣。瓦刀臉說:「看啥呢?還不快走。」奶奶這才走了。我悄聲問奶奶:「你不趕緊走看啥呢?」
  奶奶恨恨地說:「我要把那狗日的認好,遲早親手要了他的命呢。」
  我的腦子裡立刻閃現出了奶奶用槍在瓦刀臉身上鑽窟窿的情景,我相信,從現在開始,瓦刀臉已經被判了死刑,他的日子是有數的,就跟他們的長官紅鼻子一樣。
  進了城門洞,我們才發現城門洞裡頭竟然還有暗哨,幾個保安團架了機槍趴在用麻包堆起的工事後面,好像隨時隨地都有敵人從城門攻打進來似的。奶奶說:「這些狗日的做賊心虛,知道我們饒不過他們,哼,你防得了一天兩天,還能防一生一世嗎?」
  走在城裡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看著兩邊的店舖,我的眼睛有些不夠用。雖然大部分店舖已經用一條條的木板上好了門,可是仍然有一些貪利的店舖堅持營業,昏暗的油燈、明亮的汽燈極有耐心地企圖吸引顧客。然而,整條街道都冷冷清清地見不到人影,哪裡還會有顧客上門?奶奶說:「天大地大肚子為大,先餵飽肚子再說。」說罷就熟門熟路地領著我來到一家上了一半門板的館子門前。我注意看了一眼,這家館子的門楣上寫著:老孫家豬頭。知道奶奶領我到這裡是來兌現她的諾言了,我高興得不得了,牽了驢跟在她後面就朝裡頭走。
  店裡冷冷清清地沒有什麼客人,夥計跟老闆都在打瞌睡,我們一來他們馬上激動起來,連忙起立,夥計吆喝起來:「來客了!」那份高興和激動好像即將吃豬頭肉的是他們而不是我們。老闆迎過來給我們讓座,一看到我背後的驢就愣了,堆了一臉的笑跟我商量:「小哥,這是人吃飯的地方,驢咋也進來了?」
  這話說得有些不明不白,好像繞著彎子罵人,我就反過來罵他:「驢不會說話人會不會說話?」
  老闆沒想到我這個半大小子說話這麼沖,挓挲著兩手對奶奶說:「老人家你看……我又沒說啥嘛,你看這……」
  奶奶說:「你把這驢拉到後面去,喂些好料,鄉里娃娃眼界窄,怕把驢放到外頭走失了,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口氣絕對不像個農村老太太,老闆也感覺到了,眨巴眨巴眼睛,傻愣愣地點點頭,不敢再跟我計較,讓他的夥計把驢拉到後院去了。
  「老人家吃些啥呢?」老闆親自招呼我們。
  奶奶說:「把你鹵的最好的豬頭肉來上一斤,再來上兩碗臊子面,有沒有甜胚子?」
  老闆為難地搖搖頭說:「肉跟面都沒說的,味道不好份量不足你老人家不給錢只管走人,甜胚子沒有。」
  奶奶說:「我這個孫子娃就想吃個甜胚子,你叫夥計到街上尋上一碗。」
  老闆就對了灶間裡頭喊:「你們誰知道哪一家子有甜胚子呢?」裡面有個夥計說:「西頭老王家有呢。」老闆就說,「你去端上兩碗。」那個夥計就匆匆忙忙地跑了。
  甜胚子是用大麥發酵後做成的一種吃食,有些類似酒釀、醪糟,甜甜的有一股子濃郁的酒味兒,凡是小孩子沒有不愛吃的。過去奶奶出來辦事,回去的時候常常要捎上一罐子,我要是啥事情討她歡喜了,就給我舀上一碗。

  第4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1)

  麵條跟豬頭肉都上來了,甜胚子也端來了,奶奶吃了一碗麵條,嘗了一筷頭豬頭肉就不吃了,慢慢地啜吸著甜胚子看著我吃。這家的豬頭肉真好吃,老闆給我們拌了蒜泥、醬醋和辣椒油。我一口豬頭肉一口麵條吃得過癮,奶奶坐在那兒跟老闆閒聊:「掌櫃的,我今天進城見街道上兵咋恁多。」
  老闆說:「保安團年前把狗娃山上土匪的大掌櫃打死了,都說人家遲早要來尋保安團報仇哩,風聲緊得很。」
  奶奶又問:「這東街上有個陳鐵匠你認不認得?」
  老闆說:「這小小個縣城,老住戶誰跟誰能不認得?陳鐵匠熟著呢。」
  奶奶說:「我跟他也熟悉,他現在弄啥營生呢?」
  老闆說:「他還能弄啥營生,打鐵嘛。」
  奶奶再沒說啥,看我風捲殘雲般把豬頭肉、麵條子和甜胚子都裝進了肚子,就掏出一塊大洋給了老闆,老闆扒拉著抽屜找零錢,奶奶說:「不用找了,把驢拉出來我們走。」
  從老孫家豬頭出來,我問奶奶:「我們住哪裡呢?」
  按照原計劃我們要住在旅店裡,以免萬一出啥事牽累旁人。奶奶說:「住到陳鐵匠家裡頭。」
  我問:「不住店了?」
  奶奶說:「我們剛才跟城門口的兵說是陳鐵匠的親戚,萬一哪個兵到陳鐵匠家裡查看一下,不就露底了。」
  於是我們就來到東街陳鐵匠家。陳鐵匠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外形跟他的職業絕對相稱,見奶奶跟我來了,嚇了一跳,把我們讓進屋裡又鬼頭鬼腦地在外面張望了半會兒才進來說:「好我的奶奶呢,這是啥時候,你咋就敢進城呢。」
  奶奶說:「沒?事,我臉上又沒刻字,誰認的呢。」
  陳鐵匠問我們吃了沒,奶奶說吃過了。陳鐵匠就給我們熬茶,喝茶的工夫奶奶告訴陳鐵匠:「我們在你這住兩三天就回,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是你丈母娘,明天你到城外頭五里堡橋下石礅子底下把我們的家什帶進來成不成?」
  我們進城前奶奶怕身上的槍讓人搜出來,把我的獨橛子跟她的兩把二十響都包了藏到了橋下面的石礅子底下。
  陳鐵匠說:「成哩,守城門的保安團跟我熟,就是你跟這娃要小心,千萬不要到外頭亂跑,風聲緊得很,這麼多年我都沒見過這陣仗。」
  奶奶從懷裡摸出兩塊大洋給他說:「給你媳婦跟娃娃買些吃用,過些日子我們就回狗娃山了,有啥事情到狗娃山來尋我。」
  陳鐵匠推辭道:「你這是做啥呢?伙裡現在正在難處,我不能要這錢。」
  奶奶說:「狗日的啥時候跟我生分起來了?我既然給你做一回丈母娘,就不能不給我女兒外孫子個禮行。拿上,再推辭我罵人了。」
  陳鐵匠這才把大洋收了。晚上我跟奶奶住在陳鐵匠家後院朝東的屋裡。陳鐵匠家是挺完整的一個四合院,他跟老婆孩子住在朝南的正房裡,朝北的房子就做了鐵匠鋪子。陳鐵匠也知道奶奶的習慣,讓他媳婦燒了一鍋熱水給奶奶燙腳,他媳婦是一個三十來歲的老實女人,見了人就會抿嘴一笑,啥話也不知道說。奶奶燙完腳又逼著我燙腳,我吃多了,懶洋洋地光想睡覺。奶奶說:「明天說不定還要跑遠路呢,把腳燙一下,吃了豬頭肉你也變成豬了。」
  我實在懶得動彈,奶奶就說你再不起來我擰你的溝子呀,你起來明天我還給你吃豬頭肉。豬頭肉在我的心目中是這個世界上最高級、最美味的吃食,聽說明天還能有一頓豬頭肉,就掙扎著爬起來就著奶奶的洗腳水胡亂把腳洗了一洗就睡了。夜裡朦朦朧朧中我聽到奶奶出去了,估計她不是去?路子、踩點子就是打家劫舍去了,她不叫我就說明用不著我,我也用不著擔心她,在我的意識裡從來就沒想到過奶奶能吃什麼虧。來之前奶奶就沒跟我說到城裡來幹什麼,我也不問,這也是我們行裡的規矩,人家不說你就別問,反之也一樣,你不想說的事情別人也一定不會問你。到城裡逛一趟對我來說是非常難得的稀罕事兒,奶奶叫我走我就走,奶奶叫我住我就住,啥事情也用不著我操心,跟奶奶到城裡來確實是一趟美差。

  第4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2)

  第九章
  也許是頭一天路走得多人疲乏了,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穿過窗戶紙照到了我們的炕頭上。奶奶躺在炕上睡覺,腦袋用被子蒙得嚴嚴實實,我知道她是要多睡一會兒怕我吵醒她,就悄悄地爬起來到外面洗了一把臉。陳鐵匠見我起來了,就叫我過去吃飯,吃飯的時候他說要到城外頭給奶奶辦事去,又詳細問了問藏槍的地方,便挑著打鐵擔子走了。
  過了一陣奶奶也起來了,我聽到她在院子裡洗臉,就過去問她:「奶奶,今天我們幹啥呢?」
  奶奶說:「今天啥也幹不成了,等陳鐵匠回來了再說。」
  一直到中午時分陳鐵匠才回來,他肩了打鐵擔子,回來以後直接就進了我們的房子,關好門以後才從他的鐵匠爐子裡掏出我們的槍支,神情緊張地對奶奶說:「今天你們哪也不要去,風聲緊得很,城門口保安團又加哨了,我等了一個上午才瞅機會混進來的,不知道咋了,昨天還沒有這麼緊張嘛。」
  奶奶接過槍扔給我說:「狗娃子,把槍給我擦得亮亮的。」
  陳鐵匠見狀不敢再多說什麼,出去吩咐他媳婦給我們準備午飯去了。奶奶便又躺到了炕上閉目養神,我就把她的槍跟我的槍都拆開來認認真真地擦了一遍。擦好槍我又把梭子裡的子彈都卸下來擦拭了一遍,又重新裝回梭子,我的槍一次只能塞一顆子彈,所以我也懶得多帶子彈,一支槍一顆子彈,這就是我的裝備。奶奶見我把槍跟子彈都擦好了,又讓我到院子裡看看驢餵好了沒有,我知道她是怕我閒著難受沒事給我找事兒干,就到院子裡看那頭叫郝五斤的驢。
  「郝五斤」站在院子的角落裡打盹兒,面前的瓦罐裡有剩下的草料,這驢日的肯定吃飽了。我就拍醒它跟它說話:「郝五斤,逛縣城美不美?你這?這一回也開了洋葷了,等回到張家堡子好好給你的夥計們吹一下……」「郝五斤」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我的話,驢腦袋偶爾左右搖晃一下。跟它聊天實在乏味,說是聊天其實跟自言自語差?不多。只有花花能跟它聊,花花奶奶更能跟它聊,花花奶奶耳朵背,跟她說話得扯著嗓子喊,特別累,所以我們都盡量躲開她,不給她跟我們說話的機會。她卻特願意說話,沒人跟她說話就找驢說,有時候能跟「郝五斤」聊半天。
  我守著「郝五斤」跟它一樣呆愣了一陣子,聽到陳鐵匠叫我跟奶奶吃飯,就去吃飯。吃飯的時候我才發現奶奶又換了裝,她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灰了的大襟碎花衣裳,頭盤成了一個結,臉也洗過了,沒了昨天那種黃蠟蠟的顏色。吃了飯奶奶對陳鐵匠說:「我跟狗娃子走呢,你有個準備,沒人問便罷,有人問就說我們出城到東頭鄉里走親戚去了,然後就直接回家了。」
  陳鐵匠驚訝地問:「這陣子你走啥呢?等回去都啥時候了?明天一大早走也不遲嘛。」
  奶奶說:「捉鬼的還怕走夜路?沒事,前半夜我們就到了。」
  陳鐵匠就送我們出來,奶奶攔住他說:「這陣子人都吃飯,街上人少,你不要出來送,你一送動靜大得很,惹人注意呢。」
  我就跟奶奶牽著「郝五斤」來到了街道上。奶奶對我說:「你現在把我叫娘。」我愕然,我這個人嘴硬,讓我把除了我娘以外的女人叫娘還不如讓我四肢著地爬著走來得方便一些。奶奶看出了我的為難情緒,說:「乾脆你裝啞巴,啥話都不准說,跟上我走就成了。」我點點頭,馬上開始裝啞巴,牽了驢跟在她的身後。
  奶奶跟我來到一家叫做客來悅的小旅店,讓店小二給我們開了個房子,又讓他們把「郝五斤」領到後面好好餵上。這個小旅店的院子裡排了五幢房子,每幢房子有五間客房,後面還有個院子,茅房、牲口棚等等都聚集在這裡。我跟奶奶住的是最靠後院的房子,這裡的房子因為離牲口棚和茅房近,所以檔次算是最低的,房價比前面的也便宜。房子裡是大炕,我跟奶奶包了這間房子,我睡在炕尾,奶奶睡在炕頭,中間空蕩蕩地像個打麥場。奶奶躺了一會兒又睡著了,呼嚕嚕輕輕打著鼾,活像冬天裡躲在熱炕上睡覺的老貓。鼾聲具有催眠作用,我很快被催眠了,也進入了矇矓狀態。似乎剛剛睡著,還沒來得及做夢,奶奶卻把我給搖醒了:「起來靈醒靈醒吃飯去。」

  第4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3)

  我揉揉眼睛,才發現夕陽爬到了房樑上,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我跳下炕精神有些亢奮,今天晚上應該還可以吃到豬頭肉,說不定還可以外加一碗甜胚子,我發現奶奶也特愛喝那玩意兒。
  「這狗日的在哪個老鼠窟窿裡藏著呢?」奶奶並沒有馬上出去吃飯的意思,盤腿坐在炕上若有所思,愁眉苦臉。
  「你說誰藏了?」
  「紅鼻子嘛,還有誰,昨晚上我到保安團轉了半夜,硬是沒有摸出紅鼻子的下落。」
  我這才知道奶奶昨天夜裡是到保安團找紅鼻子去了。如果找到了,也許此刻紅鼻子已經變成了死屍,也許此刻奶奶自己變成了死屍或者俘虜。奶奶這種做法不符合我們的行事準則,沒有接應,沒有安排好退路,等於自殺。
  「咋不弄個活口問一下?」我給她出主意。
  「不成,那些?本身就跟驚了弓的雀兒一樣,捉個活口人家防得就更緊了。」
  奶奶說的是成語驚弓之鳥,這是她擅長的語言方式,她能把所有的成語變成通俗易懂的大白話,比方說杯弓蛇影,她就能說成「把水杯子裡的弓影子當成蛇哩」,意思完全對,卻變了個說法,這麼複雜的成語她都能用大白話說出來,那些比較常用、比較普及的成語她用大白話說得就更溜了。比如:「藕斷絲連」,她就說成藕斷絲不斷,再比如「蛇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她就說成「蛇沒頭就不會爬,鳥沒頭就不會飛」,我們後來也都跟著她這麼說。至今我無法得知她這種語言能力是怎麼鍛煉出來的,文盲在正常情況下應該是根本不懂成語的意思,也根本說不出什麼像樣的成語來,可是她就能隨口用大白話把成語表達的意思準確無誤地說出來,我對她這一點挺佩服的。
  「今夜裡我再去轉一下,要是明早上不回來你就走,不要等我,也不要到陳鐵匠家裡去了,免得牽連人家。」
  她這是不甘心,她這一次來倒不見得是非要把紅鼻子怎麼樣,也就是摸摸底、踩踩盤子,如果順手能把紅鼻子做了當然更好,如果不順手也得把紅鼻子的下落和活動規律摸清楚,她昨天夜裡一無所獲,自然是極不甘心,我估計今天晚上她可能要做更冒險的事,所以她才事先關照我一聲。我沒說話,點點頭,我左右不了她,誰也左右不了她,能左右她的只有她自己。
  「狗娃子,你過來,跪到地上。」我有些蒙,我自認為並沒有犯什麼錯誤,她罰我跪下幹什麼?心裡疑惑不解,我卻還是老老實實地跪到了地上。奶奶說:「你把手放到胸口上起誓。」我這才明白她是讓我起誓,並不是我犯了什麼過錯罰我,我就把手放到了胸口上。
  「我說一句你跟上說一句:我起誓……」
  我就跟著說了一句:「我起誓……」
  奶奶接著說:「我保證按照奶奶吩咐的話去做,不然……」可能她事先沒有想好如果我不按照她吩咐的去做應該受到什麼處罰,說過「不然」之後就沒有往下說,眼球咕嚕嚕轉著想詞兒。這種賭咒發誓的事情我見得多了,便不等她想出合適的詞來,就學著別人在這種時候常說的那種話替她說了:「要是我不按照奶奶的吩咐做,我就天打五雷轟,死無葬身之地。」
  奶奶歎了一口氣說:「唉,我不忍讓你發這毒誓,既然你自己說了我也沒辦法。」然後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你牢牢給我記住,萬一我失手了,你不准管我,直接就回張家堡子去,回去以後不准再跟伙裡的人來往,老老實實跟張老爺子一家過活,你的事情我已經給張老爺子安排好了,長大了你就跟花花成親,想起我了給我在野地裡燒上一撮撮紙就成了。」
  這段話剛說的時候她的語氣淒厲堅決,到後來便有些幽幽的傷感之情,我的心裡也苦苦地難受,眼淚漲得眼眶子酸痛,我卻忍了,這是我在伙里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我忽然想到臨出發的時候她抽空給我和花花定了親,原來就是在給我安排萬一她失手後的出路。我在心裡默默起誓:如果奶奶萬一失手了,我一定要替她報仇,就像她對大掌櫃一樣,不報仇我就不跟花花成親。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不說出來,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她。

  第4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4)

  奶奶養了我這麼多年,對我的脾性瞭解得一清二楚,我蒙不了她,她歎息了一聲,說:「狗娃子,奶奶死了你不按奶奶說的做,奶奶就白養你一場了。」說完之後,就那麼呆呆地坐著,眼珠子咕嚕嚕地轉動,這又是她的一個特點,我們一般想事兒的時候眼珠子是固定不動的,除非有意想看什麼東西。她想事的時候眼珠子卻轉個不停,看上去好像她在打什麼鬼主意,其實她什麼鬼主意也沒打。大掌櫃挺煩她這種表情,曾經在我面前罵過她:「你奶奶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就是打鬼主意呢。」
  「走,喂肚子去。」奶奶忽然躥到地下,整整腦後的髮髻,「吃飽了就回張家堡子。」
  我知道奶奶打定主意這一回不下手了,八成是怕我也陷在這裡,想著先把我扔給張家老爺子,然後再殺回馬槍,那樣她就沒了後顧之憂。我跟了她這麼多年,她也蒙不了我,想什麼我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的心情忽悠一下子就輕鬆了,起碼,今天晚上奶奶不會再去冒險,也不會失手了。我跟著她出了門,臨出門我把我的獨橛子塞到了褲襠裡頭。這是李大個子教我的,他說把槍跟牛牛放到一搭裡,對槍跟牛牛都有好處,槍可以沾人氣,用的時候更順手,牛牛可以沾槍的火氣,能跟槍一樣硬撅撅地不倒架。至於為什麼牛牛跟槍一樣硬撅撅地不倒架就好,當時我正要問他,有夥計叫他去賭牌,他就沒顧上告訴我,事後我又忘了問,不過我卻照他說的實踐了。奶奶沒有帶槍,她的槍帶起來不方便。她又把我領到了老孫家豬頭,我跟著她又美美吃了一頓豬頭肉跟臊子面外加甜胚子。從老孫家豬頭出來,奶奶跟我沒有直接回旅店,在街道上轉了轉,既是消食也是觀觀街景,可能奶奶也想趁機買點零碎。這個小縣城的街景也沒啥可觀的,窄窄的街道上鋪著青石板,兩邊的店舖大都關門了,街道上冷冷清清沒有幾個行人,過往的行人也大都是城裡的熟人,你問我一句:「吃了嗎?」我問你一句:「吃了,逛呢?」我跟奶奶這個時候走在街道上,說實話挺礙眼。
  正覺得無聊,卻聽得街道那頭馬的嘶鳴聲跟人的呵斥聲鬧成了一團,緊接著就見一匹大黑馬馱著一個身穿灰黑色軍衣的保安團風馳電掣地朝我們奔了過來,卡噠噠的馬蹄聲震得街道都顫抖起來。在這匹馬的後面,還跟了幾個保安團的兵大呼小叫地跑了過來。奶奶一把將我扯到街道邊的房簷下面躲避瘋跑的馬匹和後面追趕的保安團。萬萬沒想到的是,馬從我們身邊跑過去幾步之後,灰律律一聲叫喚掉頭又跑了回來,馬兒放慢了腳步,直接來到了奶奶身邊,把腦袋抵到了奶奶懷裡親熱地蹭著。
  我呆了,馬上騎著的人也呆了,跟上來的保安團士兵也呆了,奶奶反應快,推開馬頭就要跑,馬兒卻執拗地轉到了她的前面擋住了她的去路,馬背上的人突然驚叫起來:「女飛賊,快給我捉了,女飛賊。」
  跟在後面的士兵們這時才明白過來,有的嘁哩卡嚓地拉槍栓,有的張牙舞爪地向奶奶撲了過去。我這時也才明白過來,這匹馬正是奶奶跟大掌櫃心愛的那匹跟楚霸王的馬長相一樣的烏騅馬,不由暗暗叫苦,這匹馬肯定是聞到了或者是聽到、看到了奶奶,不懂事的畜生便撒著歡兒跑過來找奶奶親熱,卻給奶奶帶來了天大的麻煩。我傻了,不知道該怎麼樣對付眼前的局面。我跟奶奶是出來吃飯的,奶奶身上沒有帶槍,也不會帶她賴以逃跑借力的繩子,即便是她帶槍了,帶繩子了,這種處境也無法施展,眼看著奶奶被保安團的士兵們團團圍住,然後保安團的士兵們便像一群大灰狼一樣撲上去把奶奶扭住綁了起來。
  我躲在房簷下面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切,腦子裡像填滿了爛棉絮亂糟糟的喪失了思考能力,驚駭讓我完全沒有了行動的能力,連腿都邁不開了。可能在保安團的眼睛裡我是個吃過晚飯到街上閒逛的小孩,再加上奶奶自始至終沒有朝我看上一眼,所以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騎在馬上的那個人怒氣沖沖卻又興致勃勃地吼叫:「狗日的女飛賊,膽子長到腦門子上了,老子到處找你找不見,你倒送到門上來了……哈哈哈,好得很,兩千塊大洋又掙上了。」

  第4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5)

  罵聲裡,保安團的士兵們推搡著奶奶離去,看到奶奶被保安團捉走,控制我的驚駭、緊張被痛苦和憤怒取代,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奶奶讓保安團捉去,我不能就這樣永遠失去待我如兒子一樣嚴厲卻又溫柔的奶奶,我忍不住喊了起來:「奶奶……」
  我這一聲喊自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騎馬的保安團回過身來馬鞭子指向我:「這還有個尕土匪,一搭子捉了。」說著就從屁股後面掏槍。
  日你媽的老子也有槍,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藏在褲襠裡的獨橛子,顧不得多想,從褲襠裡抽出槍甩手就是一槍:「砰」,這支獨橛子挺爭氣,關鍵時刻竟然沒有結巴。奇跡降臨了,騎在馬上的保安團突然之間像是被使了定身法定住了,天已經昏黑,我卻仍然清清楚楚地記得他那雙驚愕得瞪得有如牛卵子一樣的眼睛,還有那只超級大草莓一樣高高聳立在面頰上的紫紅色鼻子。隨即我看到他捂在胸口上的手掌下面湧出了紫紅色的液體,他慢慢歪倒,隨即一腦袋栽到了馬下。
  那些保安團的兵們也驚呆了,傻乎乎地朝我們望著,其中一個保安團的兵離我最近,猶豫不決該不該衝過來抓我,我順手對著那個離我最近的兵抬手又是一槍,槍卻沒有響,我這才反應過來,我拿的是獨橛子,再裝子彈也來不及了,況且我也再沒有子彈了。我把槍當成石頭隨手朝那個保安團的兵扔了過去,太準了,獨橛子正正砸在那個兵的腦門上,那個兵吭都沒吭撲地倒了下去。趁這機會,我撲了上去,從那個當官的腰裡摸到了他的槍,一隻嘎嘎新的二十響駁殼,我拉開槍栓頂上子彈,朝著那群保安團嘩啦啦就是一梭子,頓時就有三五個兵辟裡撲通地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保安團做出了讓我萬萬想不到的事,他們根本不抵抗,扔下奶奶一聲呼嘯剎那間就跑了個一乾二淨,街道上只剩下了保安團的四五具屍體。奶奶的胳膊還被綁著,她朝我跑了過來,我手忙腳亂地給她解開了捆綁,拉著她就要跑。她拽住我說:「狗娃子,你看看你做下啥事情了,你把紅鼻子給做了。」
  我隨她來到那個方纔還耀武揚威騎在大馬上,眼下已經變成屍體的保安團跟前,這就是紅鼻子,這傢伙的鼻子確實夠紅,夠大,鼻頭上滿是蜂窩一樣的坑窪,紅丟丟地活像一顆超級大草莓。
  這時候我哪裡還有心思認真觀賞這個大名鼎鼎的紅鼻子,我滿腦子只有兩個字:「逃跑」,不趕緊跑一會兒保安團的人來了我們再跑就難了。
  奶奶卻不著急,告訴我:「狗娃子,把這?的衣裳脫了。」
  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服從她的命令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於是我搬起紅鼻子的屍體往下扒他的衣裳,這傢伙真夠重,搬動他比搬動一頭死驢還累,我掙出了一頭汗總算把他的武裝帶、槍套子卸了下來,又累出了一頭汗才把他的衣裳扒了下來。我扒紅鼻子衣裳的工夫,奶奶跑到了那幾個被我打死的保安團身上翻騰著,我看她提了一把刀回來了,就請示她:「褲子扒不扒?」
  「不扒,要他的褲子做啥呢。」奶奶說著,做出了一件讓我大驚失色的事情,她用撿回來的那把刀挺費勁地切割起紅鼻子的腦袋來!我嚇壞了,小肚子抽筋,尿脹得只想馬上放水。
  「怕啥呢?只當這是豬頭。」奶奶割下了紅鼻子的腦袋,竟然還把紅鼻子的腦袋在地上磕了磕,盡量把他的血控乾淨,然後就用紅鼻子的衣裳把他的腦袋包了起來。
  「給,你提上。」
  我哪裡敢提,那顆被割下來的腦袋確實像極了豬頭,脖頸子血淋淋的,面部卻毫無血色,活像刮洗乾淨的豬皮,奶奶的刀工實在太差,人頭下面的脖腔子裡掉出了哩哩啦啦的爛肉串子。太噁心了,我忍不住就地嘔吐起來,翻江倒海,把肚子裡剛剛吃下去的豬頭肉、臊子面、甜胚子一股腦地倒了個乾乾淨淨,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能吃豬頭肉了,甚至聽到「豬頭肉」這三個字都犯噁心。
  奶奶利索地把紅鼻子的槍套交給我,自己提了紅鼻子的頭,對我說:「啥話不說,先回旅店。」

  第4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6)

  我把紅鼻子的駁殼槍裝進了槍套子,我的獨橛子依然塞進了褲襠裡,跟在奶奶後面朝我們住的旅店走,那匹黑馬打槍的時候跑掉了,這時候不知道又從哪裡鑽了出來,踢踏踢踏地跟在我們後面。街道上靜悄悄的,並沒有我們預料的保安團出現,剛才經過的那場生死搏鬥恍若夢境,如果不是奶奶提的用保安團軍裝裹成的包袱洇出的血跡和腥臭味兒,我真的會以為剛才我又做了一場噩夢。
  我跟奶奶領著黑馬回到了旅店,進了院子直接回到了我們的屋裡,奶奶把紅鼻子的腦袋扔到了炕頭的地上,咕咚一聲,人頭著地的聲音聽起來跟一塊木頭疙瘩扔到地上的聲音極為相似,我強逼著自己不去看那包著人頭的衣裳。奶奶吩咐我:「去,把掌櫃的叫來。」
  我就到前面把旅店掌櫃叫了來,來到門口掌櫃的見到大黑馬,好奇地說:「好馬好馬,買的還是賣的?」
  我說不買也不賣,自己騎呢。
  進到屋裡,奶奶繃著臉說:「我們是南邊山裡下來的。」說著就把槍在掌櫃的眼前亮了一亮,掌櫃的條件反射一樣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女飛賊娘娘,不對,奶奶,好奶奶呢,你要咋都好說,就是不要傷人啊……」
  奶奶掏出一塊大洋給他:「這是我們的店錢,不要找了。」
  掌櫃的哪裡敢要,一個勁推辭:「奶奶住就住了,要啥錢呢,算了……」奶奶眼睛一瞪:「拿上,你當我們是啥?吃白食睡白炕的?」
  掌櫃就顫抖著把大洋接了。
  奶奶說:「你站起來好好說話。」
  掌櫃的掙了兩掙沒站起來,奶奶朝我仰仰頭,我就過去把掌櫃的攙了起來。掌櫃的一站起來我就聞到了一股尿臊味兒,他跪的那一塊地上濕漉漉的。我有些好笑,這傢伙真不經嚇,咋也沒咋,尿就嚇出來了。
  奶奶說:「你別害怕,我們在你這住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走人,今晚上不出事從今往後我們誰也不認得誰,連面都沒見過,今晚上出了事情,明年這個時候就是你的頭週年。」
  掌櫃的只會點頭答應,奶奶吩咐他:「你去給我們弄些涼水,再弄些熱水,把馬拉到棚裡跟我的驢拴在一起,好草好料加上,你親自弄,不要叫夥計知道了。」
  掌櫃的唯唯諾諾地去辦了。我著急地問奶奶:「我們還要住一晚上?趕緊走吧,等保安團反過勁來我們就難出城了。」
  奶奶說:「保安團這陣子正亂著呢,他們萬萬想不到我們做了這麼大的事情還敢在城裡住下。蛇沒有頭就不能爬了,鳥沒有頭就不能飛了,紅鼻子死了,保安團哪裡還顧得上我們,見了我們他們不跑就算有膽子。」
  我承認奶奶說得有道理,剛才我就一個人,掄了紅鼻子的駁殼槍打倒了幾個保安團,剩下的不但不反擊,反而一哄而散,證明這幫傢伙身上確實比我們少了點東西,他們沒膽。我對奶奶已經服從慣了,她說啥是啥,她說要住下我就跟著住下,她說要走我跟著走就是了。掌櫃的把涼水端來了,奶奶叫我把衣裳脫了,用涼水擦擦身子,我說水太冰了,奶奶說傻瓜,血只有用涼水才能洗乾淨,我就用涼水把身上臉上都洗了一遍。我洗完了她也用涼水把手臉擦洗了一番。我要去倒水,她不讓,自己端了水潑到了門外,回來後又把熱水倒在盆裡讓我燙腳,這是我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待遇,向來都是我給她端洗腳水,哪裡敢勞她大駕給我端洗腳水,我推辭道:「奶奶,你先洗,洗完了我再洗。」
  奶奶說:「讓你先洗你就洗,囉嗦啥呢。」
  恭敬不如從命,我只好老實不客氣地頭一次享受了別人給我端洗腳水的待遇。我洗完了,奶奶讓我上炕睡覺,她把水端出去倒了,自己又兌上熱水才開始燙腳。緊張過後身心都非常疲憊,躺了一陣我很快就睡著了。半夜裡我起來尿尿,看到奶奶又不在,估計她又出去幹那些踩盤子、探路的事兒去了,就倒頭接著睡。躺到炕上,總覺著房子裡有股怪味道,猛然想起,這是紅鼻子腦袋的血腥味兒,頓時怕了起來,黑洞洞的房子裡扔著一顆死人腦袋,我越想越害怕,爬起來點亮了油燈,昏暗的油燈下那個血糊糊的包袱扔在炕頭的地上,我不敢睡了,似乎一睡著就有不可知的恐怖來侵擾我,我又不敢不睡就這麼眼巴巴地守著這顆死人腦袋,那一夜簡直是在上刑。

  第4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7)

  一直熬到窗戶紙都透白了,奶奶才從外面回來,見我沒睡覺圍個被子坐在炕角落裡,奇怪地問:「你不睡覺坐著幹啥?」
  我不好意思說我害怕,就說我睡了一覺醒來睡不著了。奶奶看看我,再看看地上的死人腦袋,罵我說:「沒出息的貨,活人還怕死人?你又不是沒見過死人。」
  死人我是見過,而且見過的不少,餓死的、病死的、打死的,我都見過,可是這個卻不同,這個是我親手打死的,我在伙裡混了這麼長時間,親手打死人還是頭一次。而且,我親眼看到了奶奶把他的腦袋從脖子上割下來的全過程,這對我的刺激太強烈了,我實在不敢想像,這個人就是我親手打死的,我也萬萬沒有想到,打死一個人是那麼簡單,過後卻又這麼難過。
  奶奶說:「就憑你這膽子,今後咋給伙裡當家呢?沒事,經得多了就不怕了。」
  我有些驚訝,問奶奶:「你說我給伙裡當家呢?」
  奶奶說:「你不當誰當呢?你忘了我們都喝了雞血酒,盟了誓?誰滅了紅鼻子,給大掌櫃報了仇誰就是大掌櫃。回去把這?的頭放到大掌櫃墳前頭,給大掌櫃燒上三炷香,狗娃子就是咱伙裡的新掌櫃了。」
  我週歲才剛剛十五,我當大掌櫃?我自己都覺得好笑。可是奶奶卻一臉嚴肅,一本正經,我能當大掌櫃?我有些蒙,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當大掌櫃的事。轉念想到如果我當了大掌櫃,胡小個子、李大個子、王葫蘆、四瓣子那些大人都得聽我的,就又有些躍躍欲試。
  奶奶收拾了東西,對我說:「咱們回,原來光想著摸摸這?的底子,沒想到人不算天算,這?碰到你的槍口口上了,這就是命,命裡注定你就是咱伙裡的大掌櫃。」
  聽奶奶說現在就要回去,我有些吃驚,問她:「大白天我們咋回呢?」
  奶奶說:「我說過,蛇沒有頭就不會爬,鳥沒有頭就不會飛,昨天夜裡我到保安團探了一下,那些?都嚇堆了,亂營了,放心大膽地走,光明正大地走,我看誰敢擋咱們。」
  我半信半疑地跟著奶奶來到了街上,奶奶讓我騎在大黑馬上,她騎在「郝五斤」上,人頭又用旅店裡的單子包了一下,就掛在馬脖子下頭,奶奶還專門叮囑我:「到了張家堡子,你把人頭提上。」
  我推辭這個光榮任務:「還是你提上,我怕呢。」
  奶奶說:「怕啥呢?今後你就得在死人堆堆裡打滾,沒有膽子可不行。」
  我其實不是怕這顆死人頭,大白天我啥也不怕,我是覺得挺噁心的。奶奶讓我騎馬,我推讓著叫她騎馬我騎驢,奶奶說:「你現在騎到驢上是給我們伙裡丟臉呢,你就是要威風些,啥也不要怕。」
  這麼威風的事情就是讓我三天不吃飯我也樂意干,況且還有奶奶在一旁給我當保鏢,我還有啥可怕的?奶奶給我整理了一下衣裳,把紅鼻子的駁殼槍斜挎在我的肩頭,又用布帶子在我腰上紮了個腰帶,我覺得自己立刻變得威風凜凜起來。她則把兩支駁殼槍明晃晃地插在腰帶上,逍遙自在地側身坐在驢背上,我們倆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朝城門走去。
  一大早街道上一個人也見不到,可能昨天傍晚的槍聲把這個小縣城的居民都嚇壞了,誰也不敢一大早出門討冤枉。不過,我敢斷定,在那一扇扇緊閉的門板後面,肯定有一雙雙眼睛驚恐不安地朝我們窺視。奇怪的是保安團的人也都像消失了一樣,昨天大街上還到處可見的灰軍衣,今天早上竟然一個也沒有碰上。馬蹄子跟驢蹄子踏著街道上的青石板,清脆的蹄聲在清靜的街道上迴響,讓人心裡發緊。來到東街的時候,我才算看到了一個人,是陳鐵匠,他從門裡露出了那顆跟鐵砧子一樣稜角分明的腦袋,目光呆滯地看著我跟奶奶,好像從來就沒有見過我們一樣,我們也裝作不認識他,從他的面前走了過去。馬上就要到城門口了,我更加緊張,手按在了駁殼槍上,遠遠地我看到了灰色的保安團,大概有三四個人守在城門口。我跟奶奶坐騎的蹄聲驚動了他們,他們朝我們望來,那一瞬間我的頭皮緊繃了起來,眼睛也變得格外明亮,我看見了他們驚慌失措的表情,看見了他們衣裳領子上的油膩,看見了他們猶豫不決的眼神,看見了他們驚詫的半張著的嘴……
  預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奶奶騎的驢,那頭「郝五斤」突然「啊嗚啊嗚」地叫了起來,這個季節叫驢的發情期早就過了,這頭驢犯什麼毛病?在這個關頭叫了起來。我正在納悶,它卻急不可待地朝路邊一個老頭奔了過去,奶奶的呵斥根本沒作用,勒它的嚼子也沒用,它跑到老頭跟前,一腦袋紮在那個老頭子的懷裡親暱起來。老頭先是愣了一愣,忽然認出了這頭驢,抱著驢腦袋哭喊起來:「好我的驢啊,好我的驢啊……」我這時候也認了出來,抱驢腦袋的正是那個跟張老爺子比鬍子的郝五斤。
  真不順,這個郝五斤不知道怎麼恰恰在這個時候跟我們碰上了,叫「郝五斤」的驢認出了叫郝五斤的人,頭天晚上大黑馬出現的情況又在他們身上重演了。兩個郝五斤重逢團聚悲喜交加,我跟奶奶卻傻眼了,城門口的保安團跟我們相距不到五十米,一人一驢卻摟抱著難捨難分。我們不能像對紅鼻子那樣給郝五斤一槍了事,他只是個跟驢重逢的老百姓,儘管是個跟人比鬍子的挺無聊的老百姓,我們也不能為了一條驢判他死刑。驢在郝五斤的擁抱中無論如何不跟我們走,奶奶只好從驢背上跳了下來,顧不上說別的,蹦到我的馬上,在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大黑馬便朝城門口奔去,我拔出了槍,奶奶也抽出了槍,我們決心要硬衝出去,誰要阻擋我們,就讓他先擋我們的槍子。然而,卻沒有看到保安團的士兵,他們趁我們讓郝五斤纏住的時候,不但沒有封鎖城門捉拿我們,反而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我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出了城門。
  回去的路上,我最愁的就是怎麼給花花交代,花花太喜歡那條驢了,有時候對那條驢比對我還好,如今這條驢讓我給弄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花花說。
  我請教奶奶:「咋辦呢?花花朝我要驢咋辦呢?」
  奶奶說:「真是個娃娃,那驢本身就是人家的嘛,就跟這大黑馬本身就是咱們的一樣,就給花花說,驢進了城就變成馬了。」
  奶奶說得有道理,野山藥進了城就變成了牡丹花,野山芽進了城就變成了黃花菜,驢進了城為啥不能變成馬呢?我估計花花也能接受這個事實,終究她是個連縣城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的山裡妮子。
  馬到底比驢強得多,我跟奶奶都騎在它身上,八十多里路,我們只走了兩個時辰就到了。


  第四部分

  第4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8)

  第十章
  自從把大掌櫃安葬到這裡以後,我們誰都再沒有來過狗娃山,離開狗娃山已經很有些日子了。山上的花草樹木依舊,只是處處都顯出了破敗景象。窯前面的空場過去被我們打掃得乾乾淨淨,如今荒草萋萋,滿目淒涼。窯洞經過保安團的煙熏火烤,一個個都黑□□地像花花家燒火做飯的灶坑。鉛灰色的雲層沉重地壓在我們的腦袋頂上,鬱悶得讓人喘不上氣來。大掌櫃墳上已經長滿了蒿草,大掌櫃就睡在下面,我們都知道,大掌櫃沒有睡上棺木,盛他骨骸的就是一個醃酸菜的罈子。我們都為這一點感到傷心,也曾經想把他刨出來重新給他弄一副棺木睡。奶奶說人死就死了,咋個埋法都一樣,入土為安,已經入土了就不要再驚動他了。所以我們也只好就這樣讓大掌櫃永遠委屈在酸菜罈子裡。多少年以後,國家推廣火化,看到現如今的人們死了之後都被裝進一個小小的匣子裡,還不如大掌櫃的酸菜罈子寬敞,相比之下大掌櫃的酸菜罈子還更奢侈一些,我埋藏心底的遺憾才徹底消失了。
  我們伙裡的夥計們今天都回來了,大家在大掌櫃墳前面聚齊,進行兩項非常重要的儀式:一是給大掌櫃獻上紅鼻子的人頭,告慰大掌櫃在天之靈:你的仇我們給報了。二是擁戴新的大掌櫃就職,並且宣誓絕對效忠新大掌櫃,新大掌櫃就是我,這是大家喝了雞血酒發下的誓言所決定的。
  我提著紅鼻子的腦袋來到了大掌櫃墳前。這顆腦袋我已經提了三四天了,那天回到張家堡子的時候,一下馬奶奶就讓我把紅鼻子的腦袋提上,以表示紅鼻子是我給幹掉的。冷冷清清的張家堡子沒有人前來迎接我們,更沒有人為我們的壯舉喝彩,我跟奶奶都有些失望,我們原想,當我們進到村裡的時候,夥計們跟村民們肯定會熱烈地夾道歡迎我們,可是這一切只存在於我們的想像和憧憬之中,張家堡子冷冷清清,只有兩隻趴在農戶門前的土狗懶洋洋地朝我們吠了兩聲算是打了招呼。
  奶奶安慰我,也是安慰她自己:「晌午剛過,這些?都還沒有睡靈醒呢。」
  我跟奶奶都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儘管我跟奶奶在城裡做下了驚天動地的大事,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夥計們卻並不知道!
  我們回到花花家的時候,花花奶奶坐在門檻上搓麻繩子,見我們拉了一匹大馬進來,驚訝地張大了沒牙的嘴。奶奶讓我去叫李大個子,我正要去她卻又說她自己去,於是我就坐到院裡的陰涼處休息。花花出來了,見到大黑馬驚訝地張大了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回過勁來才問:「這是誰的馬?郝五斤呢?」
  我就按照奶奶的計策告訴她:「這就是郝五斤,郝五斤進了城就變成馬了。」
  花花半信半疑地朝黑馬叫喚:「郝五斤,郝五斤,你咋變成馬了?」
  我暗暗好笑,這妮子就是傻著呢,今後要是真的給我當了媳婦,好哄得很。
  片刻奶奶就從外面回來了,告訴我到山神廟聚齊,又專門叮囑我:「把紅鼻子的頭提上。」
  我跟奶奶來到了山神廟,夥計們亂哄哄地聚在廟堂裡,許多人還在揉眼睛,顯然剛剛午休還沒有睡醒是讓人從炕上拽起來的。清醒過來的夥計相互開著玩笑嬉笑吵鬧,四瓣子不知道讓誰推了一把,朝後趔趄著差點碰到奶奶身上。
  奶奶吼了一聲:「都把溝子夾住。」她的意思是讓所有人住口別說話了,大家已經聽慣了她的這種粗話,便都住口靜下來聽她發話。
  奶奶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看看這是啥。」
  我便把手裡提的包袱放到山神爺爺的供桌上,然後解開了包袱,看到露出來的人頭,大傢伙都傻了,愣了一陣子才圍攏過來觀賞。紅鼻子的臉蠟黃蠟黃的,鼻子也不紅了,變成了黃鼻子。奶奶的槍法好,刀工卻很差勁,把紅鼻子的脖子割得參差不齊,哩哩啦啦的爛肉串子和囉囉嗦嗦的氣管子、筋股子紅丟丟地拖拉著,我又開始噁心作嘔,趕緊離開了那讓人噁心的東西。
  「這是紅鼻子嘛,奶奶把這?給做了。」四瓣子認得紅鼻子,頭一個對眼前的事實給與了確認。
  「不是我做的,是狗娃子做下的。」奶奶揚聲宣佈。
  大家的眼睛齊刷刷地朝我聚齊,我感到自己好像被無數個太陽燒烤,烤得我身上臉上熱辣辣的,心裡卻非常得意。
  奶奶於是開始給大家講述我們的歷險過程和我一槍斃掉紅鼻子的情節,大家聽得如癡如醉,嘖聲不斷。胡小個子說:「娘日死了,這就是命嘛,狗娃子平時連槍都沒打過,咋一槍就把這?給斃了,這就是命嘛。」
  奶奶說:「狗屁,啥命,狗娃子練的是心到手到的槍法,你當是你呢,啥?三點成一線,等到你把三點排成一條線,狗命早就沒有了。」
  奶奶一句話解開了我自己心裡的謎團,我自己也納悶當時咋就那麼巧,只有一顆子彈,只是那麼隨手一甩,子彈就不偏不倚地擊中了紅鼻子的心臟。再聯想到我把獨橛子當成石頭砸過去,竟然也是不偏不倚地就砸到了那個保安團的腦門子上,看來奶奶說得對,這就是心手合一的功夫,這樣射擊目標的時候,根本用不著找準星、標尺,眼睛盯到哪兒心裡想到哪兒手就指向哪兒,這才是真功夫,掄了這麼多年的甩兜兜真是沒有白練。古時候講究的是百步穿楊,那時候人們用的弓箭並沒有準星標尺,要達到百步穿楊的水平還不是全靠這種心手合一的功夫。
  我正在心裡對我的射擊功夫進行理論總結,奶奶卻提出了一個現實問題:「那一天晚上咱們喝雞血酒的時候,發下的誓都記不記得?」
  「記得,記得……」夥計們亂紛紛地答應著。
  「記得我就不多說了,從現在起,誰是我們伙裡的當家子、大掌櫃?」
  夥計們面面相覷,靜默了半會兒才三三兩兩地說:「狗娃子,狗娃子……」
  奶奶又大聲問:「誰是我們的大掌櫃?」
  這一回夥計們回答得非常整齊,異口同聲地哄然大喊:「狗娃子,狗娃子。」
  奶奶說:「那就好,選個吉日到大掌櫃墳上燒香盟誓,拜新的當家子,散了!」

  第4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49)

  大傢伙便紛紛亂亂地開始往外走,這時候奶奶才想起冷落了我這個即將正式上任的大掌櫃,趕緊叫大家:「候一下,候一下!」大家疑惑地停下步子,奶奶便問我:「狗娃子,你有啥話沒有?」
  我腦子裡亂哄哄的哪有什麼話好說,就說:「沒了,沒了,散了,散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大個子給我送過來一隻燉老母雞,啥也沒說放下雞就跑了,其他夥計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聚攏到我們院子裡來閒諞。我疑惑地問奶奶:「是不是夥計們不高興哩?」
  奶奶說:「管他呢,高興不高興你都是當家子、大掌櫃,你要在他們面前立威呢,不然就鎮不住這些狗日的。」
  那天晚上我好賴睡不著,忽然想到今天奶奶讓我講話的時候我啥也沒講出來,多多少少顯得有些傻不兮兮活像劉邦那個沒出息的兒子阿斗,反正橫豎睡不著,我就從炕上出溜下來,找了一張紙一支筆開始邊想邊寫我的就職演說,奶奶半夜醒來見我趴在炕頭上寫字,就問我:「這麼晚了不睡覺寫啥呢?」
  我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伙裡也得有伙裡的規矩,我定規矩呢。」
  奶奶說:「那還用往紙上寫,記在心裡嘴上一說就成了嘛。」
  我沒理她,在這方面我知道她確實不行,她管人的方法就是一罵二揍三槍斃,我要學曹操、諸葛亮、宋江、吳用這些大豪傑,用他們的那套辦法把伙裡的這幫夥計們調理成一支精兵強將,只有那樣才能免於我再像大掌櫃那樣成為別人槍口下面的屍體。我相信,雖然我年紀小,可是論知識水平、智商才能,這幫靠打打殺殺混了半輩子的夥計們沒法跟我比,根本原因就是我識字,讀過書。
  過了兩天據說是黃道吉日,我們集合整隊回到了狗娃山,奶奶把紅鼻子的腦袋擺在大掌櫃墳前面,開始祭奠大掌櫃。奶奶嘴裡唸唸有詞地告訴大掌櫃狗娃子怎樣怎樣英勇奮戰,把紅鼻子一槍打死,替他報仇雪恨,不枉他疼我、教我一場……
  奶奶念叨完了,就點燃三炷香插到了大掌櫃墳前。然後就讓我上香,我強打精神點了三炷香,插在奶奶的香旁邊,然後恭恭敬敬地給大掌櫃磕了三個頭,啥話也沒說就讓到了一邊。我可不會像奶奶那樣對著死人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沒了,我想死人絕對不會聽到活人的話,如果死人能聽到活人的話,那就不叫死人了。我的話要留給活人聽,具體地說,就是要留給這些夥計們聽,他們應該才是我的聽眾。
  接下來,夥計們輪著給大掌櫃上香,全都上過香了之後,奶奶便請我站到了前頭,然後轉身跪到隊伍的前頭,雙手放到胸口上領著大家發誓:「現在盟誓,當著死了的大掌櫃,我發誓:擁戴狗娃子當我們伙裡的當家子,一心一意聽從當家子的命令,若有三心二意,三刀六洞血流乾。」
  大家都跟著奶奶念,這種血淋淋的誓言,這種帶有神秘色彩的儀式,對我們伙裡的夥計們來說都是極為神聖、極為嚴肅、極具約束力的規矩,所以大家的神情鄭重,態度虔誠,就連平時最不正經的李大個子也不敢稍顯輕慢,一本正經地跪在地上兩手交叉放到胸口跟著奶奶唸唸有詞。
  說來也巧,宣誓完畢的時候,一直像厚棉被一樣罩在我們頭頂的黑雲突然裂開了一道寬寬的口子,燦爛的陽光像金黃的瀑布潑灑在山坡上、潑灑在我們身上,我們猛然間都覺得心胸突然敞亮了起來。奶奶說:「看著了沒有?天意,這就是天意,才才還是陰天,一下子就晴了,這不是老天爺贊成我們是啥?我不說了,現在就聽新掌櫃講話。」
  我爬到大掌櫃墳頭上,這樣我可以居高臨下,讓夥計們抬頭仰視我,我頓時也有了高高在上統領群雄的感覺。可是,我的舉動震驚了大夥兒,他們目瞪口呆地看我站到了大掌櫃墳頭上,死者為大,我這種舉動是對死者極大的不敬,況且他還是我們敬愛的、為了給弟兄們擦溝子而英勇獻身的大掌櫃。可是我終究已經是新任大掌櫃,他們又剛剛盟過誓,因此並沒有誰敢出面指責我或者提醒我這樣得意洋洋地站到大掌櫃墳頭上是不對的。奶奶也是滿臉焦灼,又驚又急又氣卻又無可奈何,她知道在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利用她特殊的身份出面干預我的行為,那樣將會大大損害我的威信,不利我今後行使大掌櫃的權力、樹立當家子的權威。我的年齡比他們都小,可是他們心裡在想什麼我卻清清楚楚,甚至比他們自己還清楚,是文化、是書籍讓我比他們更具有洞察力。

  第5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0)

  「夥計們,我從小就是在大掌櫃懷裡長大的,我騎過他的脊背,坐過他的大腿,我不是他兒子,可是跟他兒子一樣。今天我站到他的墳上,就當我還坐在他的身上給你們說話呢。」這段話是我臨時想起來的,他們驚詫、憋氣卻又不知所措的眼神提醒我這件事情做得太過分、太欠考慮,所以我得為我的行為找個合理的解釋,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這是一切統治別人的人都需要經常做的事兒。果然,我這麼一說,他們看我的眼神立刻變得親切、溫暖、順從,因為我的說法是那麼合情合理又富有人情味兒。反正他們都當慣了我的聽眾,我也給他們講話講慣了,過去是聽我說書講故事,如今是聽我發話,我倒也沒有感到緊張、侷促。
  我本來準備好了講話稿,後來想想,如果在這幫人面前捏著一張紙照本宣科,太書獃子氣,就把寫好的內容背下來,裝模作樣地給他們開講:「既然大伙推舉我當了大掌櫃,我就勉為其難,盡力而為,領上大伙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既然大伙叫我當家,就得聽我的話,我今天立下幾條規矩,今後大家都要遵守,我自己也要遵守。頭一條:不准違抗命令,違者槍斃;第二條:不准濫殺無辜,違者以命抵命;第三條:不准內訌爭鬥,違者當眾打二十大板;第四條:不准怕死逃跑,臨陣脫逃格殺勿論;第五條:不准私藏財物,違者偷一罰十,連犯兩回重打四十大板趕出伙裡;第六條:不准禍害百姓,違者槍斃;第七條:不准姦淫婦女,違者槍斃;第八條:不准出賣同夥,違者槍斃。這八條都聽清楚了沒有?」其實這八條規矩也都是我從梁山好漢那裡學來,結合我們伙裡過去的慣例總結而成的,讓我自己編一下子也編不出來這麼完整的八個條條來。
  李大個子小心翼翼地提了個問題:「尕掌櫃,你說不准私藏財物,是不是說我們家裡的東西都要交到伙裡來呢?」
  過去大家都叫我狗娃子,如果改口叫我大掌櫃容易把我跟死了的大掌櫃鬧混了,他們叫著彆扭,我聽著也彆扭。如果繼續把我叫狗娃子,既是對我不敬,也會影響伙裡的對外形象,一提起來我們掌櫃的叫狗娃子,太不像話。還是李大個子聰明,一張口就把我叫尕掌櫃,這個稱呼好,大合我意,就憑這我今後就得對他另眼相看。於是我和顏悅色地給他解釋:「不准私藏財物,跟你們家、你自己的錢財沒關係,不准私藏的是伙裡做活弄來的財物,伙裡做活弄來的錢財,一律要交到伙裡,然後論功行賞,誰也不准自己先藏了。」
  大家便紛紛贊同:「這話對著呢,誰都私藏財物,今後這活還咋做呢。」
  四瓣子問我:「尕掌櫃,」看來「尕掌櫃」這個稱呼今後已經成了我的官稱了,也表明他們認可了我這個新任掌櫃,「要是百姓欺負我們咋辦呢?」
  我說:「你肩膀上扛著槍,溝子後頭別著刀子,哪個百姓敢欺負你?」
  伙裡就有人喊:「他老婆天天晚上欺負他呢,還有他老丈人也欺負他呢……」
  四瓣子委屈地說:「狗日的胡說呢,我哪有老婆老丈人……」
  便有人哄堂大笑,我沒有跟著他們笑,板著臉問大傢伙:「贊成不贊成這八條規矩?」
  大伙哄然答道:「贊成!」
  我說:「那就好,這八條我再念一遍,你們都跟上我念,回去你們都背下來,過三天我要考試呢,背不下來打板子。」這是我爹活著的時候對付我的辦法,我隨手拈來對付這幫夥計。
  我也不等他們答應,便開始大聲地領著他們背:「頭一條:不准違抗命令,違者槍斃;第二條,不准……」
  他們都怕背不下來挨板子,便老老實實地跟著我一句一句地背了一遍,看到他們挺乖,態度也挺認真,我就說:「我再領上背一遍,三天後我要一個一個地聽你們背呢,誰背不下來誰就是伙裡最笨的笨蛋,二十個板子躲不過。」他們都怕背不下來成伙裡最笨的一個,包括奶奶都一本正經一字一句地跟著我又背了兩遍。

  第5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1)

  這些人要是識字就好了,我把那八條寫下來讓他們自己背就成了,可惜這幫人都不識字,我只好領著他們背。不過,不識字也有不識字的好處,不識字的人往往記性好,我抽了心目中最笨的王葫蘆讓他給我背一遍,他居然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既然王葫蘆都能背下來,估計其他人更沒說的,我就說:「回去了互相提醒著對著背,現在大家都起身,我還有話說呢。」
  大伙這才起身,眼巴巴地等著我發話,我看著這幫破衣爛衫蓬頭垢面的夥計,忽然對他們有了一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熱辣辣的感情,這幫人表面看上去一個比一個粗野,實際上他們的心靈卻淳厚、單純得跟小孩子差不多。自從我加入到他們裡面以來,他們中哪一個沒給我的碗裡撥過一筷頭飯、從外面回來給我帶過一塊糖、一把花生豆呢?過去,在他們的心目裡我就是小兄弟,僅僅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殺死了紅鼻子,他們就義無反顧地履行自己的誓言,推舉我給他們當頭領,對我唯命是從,這讓我感動,也讓我感到了肩頭擔子的份量,我一定要帶著他們朝好日子奔,起碼要比現在過得好。
  「現在,夥計們都到窯裡睡覺去,晚上我有事情辦呢。」
  大伙都沒動彈,顯然他們沒聽明白我的意思,奶奶在旁邊幫腔:「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覺。」
  窯洞都已經破敗不堪,好在我們這幫夥計也都是野地裡山溝溝睡慣了的人,所以讓大家睡這破破爛爛的窯洞倒也不是什麼為難之事,大家滿腹疑惑地各自找窯洞睡覺去了。奶奶問我:「狗娃子,你要做啥呢?」
  我反過來問她:「奶奶,紅鼻子的頭咋辦呢?就這麼擺著?」
  奶奶說:「挖個坑坑埋了。」說著就用刺刀在墳前頭挖了個兔子洞一樣大的土坑坑把紅鼻子的腦袋掩埋了。
  我不等她問我,就對她說:「奶奶,你現在回張家堡子去,給夥計們每個人鬧上一個鍋盔,趕天黑送過來。」
  奶奶追問我:「你要做啥呢?」
  我說:「今天晚上殺個回馬槍,把保安團徹底滅了,弄些好槍,我看保安團的槍都是新的,給夥計們換換家什。」
  奶奶瞪圓了眼睛,怔怔地盯著我,半晌歎了一口氣說:「你這娃咋這賊大的膽子?命,這就是命,過去我咋就沒看出來。」
  我說:「過去有你跟大掌櫃在前頭頂著呢,現如今得我自己刨食吃了。再說,也不是我膽子大,你想一下,我們把紅鼻子滅了,保安團這陣正應了你那句話:蛇沒有頭不會爬,鳥沒有頭不會飛,我跟你又大搖大擺地從城裡走了,他們哪能想到我們殺個回馬槍尋他們的麻煩?這正是我們的好機會,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是三國演義上諸葛亮用的妙計。」
  奶奶說:「諸葛亮用過的妙計一定好得很,尕掌櫃本事大著呢,奶奶這就回去給你置辦軍糧去。」說完,跨了大黑馬風馳電掣地跑了。從這裡到張家堡子有五十來里路,來回一百里,再加上臨時動員老百姓烙餅的時間,我估計她回來也得頭更天了,就回到我過去跟她住的窯洞想睡一覺。窯洞裡的炕已經塌了,我只好出來躺在山坡的草地上,午後的陽光挺毒,可是我卻覺得讓它曬著非常痛快,我的頭上、身上大汗淋漓,我仍然覺得痛快,就像在滾燙的水裡洗了一個熱水澡,在大太陽的燒烤下,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5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2)

  第十一章
  城門已經關了,城門洞子外面還有保安團站崗,我知道城門洞子裡面也有保安團站崗。我跟胡小個子繞到城牆比較低矮的部位,用跟奶奶學來的本事,把繩子甩到一丈多高的城牆上,然後爬了上去。身先士卒,衝鋒在前,退卻在後,這是伙裡當掌櫃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做不到這一點趁早別當掌櫃的。胡小個子跟在我後面也爬上了城牆。胡小個子人高馬大,作戰勇敢,有一股子猛勁兒,我專門挑選了他跟我當先鋒。上到城牆上,放眼望去,四野黑沉沉的,城裡也是黑沉沉的見不到一星半點兒光亮,影影綽綽的房屋高高低低的隆起在街道兩旁,讓人覺得不是到了縣城,而是到了墳場。墳場多少還有個螢火,城裡城外居然連個光亮都沒有,比墳場還陰森黑暗。胡小個子打著紙煤子對著遠處晃了兩晃,趕緊又熄滅了,這是招呼後面人的暗號。過了一陣我感到繩子被人拽著抖了幾下,我也把繩子抖了幾下,就有人開始往上爬了,第一個上來的是王葫蘆,後面是李大個子他們,算上我,我們一共來了二十個人,剩下幾個人由奶奶跟四瓣子帶領在城外等著接應我們。這個安排有個小小的漏洞,我不應該把四瓣子留下跟奶奶打接應,他混進保安團當過廚子,熟門熟路,如果有他跟上,我們就不會在找保安團的時候遇上那種不大不小的麻煩。我有意沒讓奶奶跟我一起行動,我認為我能對付得了,遲早我得脫離她的庇護獨立行走,就像雞雛離開老母雞的翅膀。既然這一天遲早都會到來,我寧可它來得早一些。
  夥計們爬上來之後,我們互相之間沒有說話,也沒必要說話,來之前我已經把行動的方案詳細告訴了他們,我給他們佈置計劃的時候,他們每個人叼著一塊大餅,邊吃邊聽,邊聽邊不住地點頭,也不知道他們是聽明白了我的計劃而點頭,還是讓大餅鍋盔給噎住了抻脖子,我權當他們聽明白了。在城牆上我們不敢說話,互相交流我們就靠手勢,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手語,在不能說話的情況下我們可以用手語交流,比方說大拇指食指中指捏到一起朝上面舉就是「好了」,表示肯定、確定。大拇指豎起來朝天上舉就是:「上面」或者是「老大」,伸出一個小指頭就是「小問題」「小毛病」「小人物」等等不一而足,這些手語的來源誰也沒有考證過,不過大家都知道每個姿勢、動作的意思,可能是相習成俗吧。
  雖然我不敢確定自己的部下真聽明白了我的作戰意圖和作戰部署,可是我依然領著他們來了。打仗跟下棋差不多,沒有靠事先設想好的步驟贏棋的,事先大致有個步子,往下面走就得隨機應變了。只要他們到了現場能聽我的指揮,問題就不大。我的計劃並不複雜,趁夜潛入城裡把保安團在睡夢裡給滅了,然後一走了之。如果發生了意外情況,那就只好隨機應變靠老天爺照應了。我的計劃簡單而大膽,卻把他們聽得目瞪口呆。主動出擊打保安團,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過去我們做活的主要對象是財東和過路的商人,我們自己美其名曰劫富濟貧,事實上我們只劫富不濟貧,我們連自己都經常濟不了,就這樣擔驚受怕一年到頭能混個肚子飽就不錯了。對於保安團之類的政府軍隊,他們來剿滅我們,我們能擋就擋一下,擋不了就一跑了之,風頭過了再回我們的狗娃山。在我們的觀念裡,保安團清剿我們是正當的,官兵抓土匪就跟貓抓老鼠一樣天經地義。我們不會也不敢,甚至連想都沒想過主動出擊打保安團,因為那樣做太不合社會規則和我們的固有觀念。如今我提出要去襲擊保安團,他們大驚失色倒也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情,我對他們說:「打死個紅鼻子算?哩,我們還死傷了十幾個夥計,這筆賬還沒算清。再說了,老是這麼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們不能過一輩子,乾脆趁亂把保安團徹底拾掇了,今後我們就太平了。要是干,就跟上我走,誰不干誰回家種地去。」
  他們剛剛盟過誓,對我的命令絕對服從,又有今後可以過太平日子,沒有保安團來騷擾我們的長遠好處誘惑,夥計們一哄聲地贊成了我的計劃。其實我們都有些幼稚,也都有些二百五,我們這一次要是把保安團滅了,事情也就鬧大了,說不定會驚動國民政府,人家能眼睜睜看著一個縣的保安團被我們糟踏了就不聞不問嗎?人家肯定要反過來大規模地剿滅我們。可是我們誰也沒想這個後果,只是想既然縣裡的保安團老來清剿我們,鬧得我們不能專心致志地打家劫舍攔路搶劫,我們把他們徹底消滅了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我下決心拾掇保安團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通過我跟奶奶大鬧縣城殺紅鼻子的實踐,我發現保安團其實都是松花蛋,外殼看著像個樣子,一打開裡面是混湯子。只要真刀真槍地跟他們干,在我們這群亡命之徒面前,他們統統都是熟透了的柿子:軟蛋。
  等人都上了城牆,我就把繩子抽上來,從城牆的另一頭放了下去,然後我們就像蜥蜴一樣順著繩子爬下了城牆,朝保安團的駐地溜去。保安團的位置是公開的,在城西頭一個院子裡,那個院子原來是個學校,兵荒馬亂的學生大都回家了,就被保安團佔了當營房。可是我們誰也沒有真正去過保安團,奶奶倒是去過,我沒有讓她來,四瓣子也去過,我也沒有讓他來,這是我一個不大不小的失誤。我們這麼一幫人如果半夜三更在縣城的大街上逛太扎眼了,等於給保安團通報我們來了。我們也不能找當地居民詢問,在當地居民眼裡,保安團是保護他們的,我們是燒殺搶掠的土匪,他們怕我們,卻不會支持我們,弄不好反而會向保安團報信。我讓大家在城牆下面的僻靜處等候,派李大個子到城西頭把保安團的位置確定一下。李大個子身材矮,目標小,也比較機靈,這是我派遣他的原因。等了一頓飯的時候,他才回來,一看他的神情我就知道他沒找著。

  第5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3)

  「到處都是房子,黑□□的,實在弄不清楚哪是保安團。」他愁眉苦臉地匯報。找不到保安團的具體位置,弄不清保安團的實際情況,我們就沒法行動,無奈之下我只好讓他帶路我親自出馬再去找找。李大個子就領著我又沿著他剛才走過的路線朝城西頭摸去,才過了兩條街我就看到一個大院子的門口掛著明晃晃的牌子,牌子白底黑字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縣保安團幾個大字。李大個子視而不見地繼續前行,我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縣保安團的牌子,李大個子傻乎乎地看看牌子,又傻乎乎地問我:「咋了?」
  我這才想起來他不識字,看來人真的要有文化,沒有文化連土匪都當不好。我悄聲罵他:「你他媽就是個瞎子,保安團的牌子明晃晃的你咋說尋不著呢?害得我們白白浪費了這麼長時間。」
  李大個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字兒字兒黑刷刷,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四瓣子給保安團當過廚子,你叫他領路不就啥都有了嘛!」
  李大個子無意間指出了我戰術安排的疏漏,為了維護我的權威,我只能硬著頭皮不承認自己的錯誤,我說你懂個屁,你當我不知道四瓣子來過保安團?我另有安排呢,快去叫他們過來,我在這等著。李大個子就跑回去叫胡小個子他們,片刻他們就都過來了,我已經觀察清楚,保安團有崗哨,崗哨在大門的裡頭,如果在白天崗哨可能就會放到大門外頭。
  胡小個子跟另一個夥計按照我的安排,乾淨利索地把崗哨摸了,看到他倆順利地將兩個崗哨放倒之後,我又不得不佩服,雖然他們不識字,做這種活卻比我強得多。我們從敞開的大門一擁而入,兩人一組分頭朝各個教室摸了過去。教室裡都是大通鋪,清點了一番,只有五個教室住著人,其他的教室存放著槍支彈藥和一些雜七雜八的物件,我便朝夥計們豎起四個手指頭,然後又握了個拳頭,他們便非常默契地由原計劃的兩人一組改成了四人一組,看他們都準備好了,我就一聲呼嘯,大家同時衝進了各自負責的教室。
  教室裡臭烘烘、熱乎乎地氣悶,我們進去以後兩個人用槍對著大炕上還在沉睡的保安團,另兩個人就開始收拾他們整整齊齊擺在牆根的槍支。我們這個房子裡有二十多個保安團,估計其他房子的人數也跟這個房子差不多,五間房子總共加起來應該有一百多人。槍支彈藥我們都沒收了之後,屋裡的保安團居然沒有一個人醒過來,還得麻煩胡小個子用槍口一個一個的把他們從睡夢中敲醒。這幫人睡眼矇矓地醒過來,看到對著他們的槍口,立刻變成了一群呆鵝木雞。
  胡小個子命令他們:「都不准動,就在炕上老老實實躺下。」這幫人立刻齊刷刷地躺回到炕上。
  這時候旁邊的教室裡傳來了一聲槍響,緊接著又傳來了「哎喲」「哎喲」的慘叫聲和求饒聲,我對胡小個子說:「你守著,我過去看一下。」便來到發出槍聲跟慘叫聲的教室,這邊是王葫蘆領著三個人在做活,我進去的時候只見地上倒著一個保安團,捂著肚子蜷縮著苟延殘喘,地上有一攤暗紅的血跡,其他的保安團都屁股朝著我們整整齊齊地趴在炕上,王葫蘆跟那幾個夥計正在忙忙碌碌地沒收掛在牆上的槍支,收拾扔在地上的子彈袋。看來那個保安團不老實,結果挨了一槍。我也懶得問,吩咐王葫蘆:「抓緊些,把槍、子彈都收拾好了準備撒腿子。」王葫蘆答應著朝趴在炕上的保安團仰了仰下巴,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問我怎麼處置那些保安團,人家已經投降了我們就不能殺人家,我說:「先都押到院子裡聚齊。」王葫蘆跟那幾個夥計便吆喝著保安團起來到院子裡聚齊。看到他們這邊沒有出什麼大事兒,我放心了,又順便到其他幾個房間巡視了一番,進展順利,一切都在安排之中,唯一的難題就是大批的槍支彈藥該怎麼辦,這些槍支都是吃人賊的女婿不知道通過什麼關係配發給他們的新槍,有許多存放在庫房裡連包裝都沒有打開。
  「咋辦呢?不行剩下的就都給狗日的毀了。」胡小個子請示我。

  第5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4)

  我的夥計們都已經扔掉了自己的破槍,換上了保安團的快槍,所謂快槍其實就是一次可以壓十發子彈,然後拉一次槍栓就可以放一槍的步槍。還有兩挺機關鎗,胡小個子扛了一挺,王葫蘆扛了一挺,其他人每個人的肩膀上都扛了三四條槍,看得出來,大家也都想盡量多拿一些槍支彈藥,然而,人的體力終究有限,再說我們還得連夜趕路,背這麼多槍支彈藥走不了多遠就都累成稀屎了,萬一保安團叫來救兵,追上我們免不了又是一場惡戰,到那個時候別說把這些槍支帶回去,就是能把我們的命都帶回去就是萬幸了。然而,這麼多、這麼好的槍支統統毀了實在讓人心疼,過去我們想弄一支好槍簡直比娶個媳婦還難,今天擺著這麼多好槍我們又帶不走,真讓人左右為難。
  「這些狗日的保安團一個個養得肥肥胖胖的,讓他們給我們背上走。」李大個子出了主意。
  我靈機一動,立刻在他主意的基礎上完善了一步:「把所有的門板都卸下來,把槍跟子彈都裝到門板上,捆好紮結實,就叫保安團抬上,剩下的叫保安團背上,給他們說清楚,老老實實把東西給我們送到地方我們就放他們,誰敢不老實格殺勿論。」
  我的命令得到了有效的執行,保安團的士兵們一個個光著屁股被拉到了屋子外面,那個時代的老百姓睡覺的時候大都沒有穿褲衩的習慣,全都是渾身上下脫個一乾二淨,我們的夥計也大都這樣兒。儘管如此,看到這麼多光屁股的大人排成隊列倒也是難得一見的光景。兩個夥計把他們的衣裳抱了出來扔到地上讓他們穿上,然後就讓他們幹活。很快槍支彈藥都在門板上裝載好了,一共有十多扇門板,每扇門板配了四個保安團抬著,剩下的零碎槍支我們就讓零碎的保安團背著,我們的人則用槍押著他們朝城門洞走來。保安團平日在百姓面前耀武揚威,這會兒卻比小貓還乖,他們心裡明白得很,稍不老實,我們的槍子隨時都能在他們身上鑽洞洞,對他們我們絕對不會客氣,更不會手軟。
  胡小個子帶了幾個夥計穿了保安團的衣裳走在前面,很容易就制服了毫無防備的守城門的保安團,讓他們也當了我們的力工,然後打開城門湧出城來,城外的保安團還在睡覺,萬萬想不到會從城裡出來敵人,結果也老老實實地當了我們的挑夫。
  奶奶他們在離城五里的地方等著接應我們,等人的人比直接參加行動的人更難受,就在他們急不可待心如油煎的時候,看到從縣城方向過來了一大票人,我們去的時候是二十個人,路上迤迤邐邐過來一百多人,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時候,他們根本看不清這一大隊人是幹嗎的,判斷八成不是我們,八成是敵人,八成我們失手了,八成敵人追出來了,於是就開始沉不住氣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我們這邊放了一排子槍,多虧奶奶還算有經驗,怕隊伍裡有我們被押著,沒敢直接朝隊伍開槍,而是朝天鳴槍,既是試探也是警告。他們的槍一響,我們也嚇了一跳,跟俘虜們一起都趴到了地上,有幾個抬著門板的俘虜不知道是腳還是腿或者是手讓門板擠壓了,扯著嗓子慘叫起來。
  我還以為有人中槍了,趕緊扯著嗓子喊:「別打槍,是我們,狗日的也不看清楚胡打啥呢?」
  那邊奶奶聲音顫顫地喊我:「是狗娃兒嗎?你們出啥事情了?」
  我說不是我們還能是誰?別開槍了,保安團沒把我們咋樣你們倒朝我們開槍了,快停下。那邊的人就咚咚咚地朝我們跑了過來,我們不敢起身,怕一起來他們稀里糊塗再朝我們開槍。到了跟前我們才爬起來,奶奶一把抱住我在我渾身上下捏了一遍,似乎我是一塊大糖稀,她是捏糖人的老藝人,邊捏嘴裡還邊叨叨著:「好我的狗娃兒呢,把我操心死了。」
  我既為她這母親一樣的關懷和牽掛而感動,又因她這老母雞護雛子一樣的舉動而難堪,我有些生硬地推開她說:「你看你,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夥計們都好好的。」
  奶奶一看隊伍裡大都是保安團的士兵,又問:「你把這些保安團都領上幹啥呢?準備給他們養老嗎?噢,還把人家的家當都搬上了,你是不是要把保安團搬到咱狗娃山上呢?」

  第5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5)

  我說:「你看看這都是些啥家當。」
  奶奶湊近前去一看,忍不住大驚小怪起來:「哎喲喂,這些好槍,這下子他媽的可發財了。」她一扇門板挨著一扇門板地看過去,看到還有兩挺機關鎗,撲過去撫摸著冰冷的槍身念叨:「哎喲喂,好我的天神呢,我們要早些有這機槍,大掌櫃就死不了了。」
  我說:「奶奶,這些人跟槍你押回去,我還要辦個事情呢。」
  奶奶說:「辦啥事情?」
  我說:「有一筆買賣要做呢。」
  她說:「今天這買賣賺得狠狠的了,你還要做啥買賣呢?當心貪多嚼不爛。」
  我說:「這買賣已經看好了,過了今天就做不成了,這些人你先押回去,趕晚飯我就回來了。」
  奶奶看看這些抬著槍支彈藥往前走的保安團發愁地說:「這些?咋辦呢?總不能都槍斃吧?」
  我說:「你把他們的眼睛都蒙上,進山以後尋個合適地方挖個大坑……」
  「把他們都活埋了?」奶奶的眼睛睜得跟荷包蛋似的,我斷定她這會兒心裡一定想:這狗日的狗娃子咋這心狠呢。奶奶肯定殺過不少人,可是她從來不殺她認為不該殺的人,她認為不該殺的人就是已經把財物交了出來的「油點子」,油點子是我們對打劫對象的統稱,還有平民百姓,還有繳械投降的俘虜,還有本來該殺苦苦向她求饒說自己還有八十歲老母三五歲幼兒要養活的人。雖然奶奶被人稱做女飛賊,卻從來不濫殺無辜。
  「你想啥呢,活埋他們幹啥?我是說教你把這些槍跟子彈都埋藏起來,等騰出工夫再運回狗娃山去。這些?都放了,蒙上眼睛就是不要叫他們知道我們埋槍的地方。」
  奶奶恍然大悟,說:「成呢,奶奶去辦這個事情,你去做你的生意,生意成不成是第二位,人才是第一位,千萬不要偷雞沒有偷上反倒把小米子也搭上了。」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成語讓她說成了整整一句話,我已經習慣了她的這種白話成語,就命令幾個保安團把他們的軍衣脫下來,然後叫了胡小個子、李大個子跟幾個平日裡還算機靈的夥計加上我湊夠了十個人,都穿上保安團的衣裳,又專門找了個個頭小的保安團脫下衣裳給我穿,裝扮好了我就領著他們走。
  剛剛走了幾步,就聽奶奶在後面大聲詈罵起來:「好你個狗日的,老天爺的眼睛睜著呢,今天可把你撞上了,老娘叫你好好看看老娘的肉瓷實不瓷實……」緊接著就聽「砰」的一聲槍響。
  我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回頭跑過去看,只見一個保安團捂著褲襠在地上打滾抽搐,嘴裡發出野獸垂死掙扎的哀號聲。我仔細看了看,這人原來是那個在城門口調戲奶奶的瓦刀臉。
  「這種壞?缺德害人,整天守著城門不知道欺負了多少婆娘女子,這種人渣子留他不得。」奶奶憤憤地罵著,卻把槍收了回去。原來她一槍就把這人給騸了,這人斷了命根子,扔在這荒郊野外顯然是活不成了。胡小個子抽出槍給他的腦袋補了一槍,冷冷地說:「讓他早些托生去,少受些活罪。」
  旁邊看著這一幕的保安團忽然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朝著奶奶磕頭求饒:「飛賊奶奶饒了我們,我們有老有小,出來也是混碗飯吃呀……」「飛賊奶奶高抬貴手我們給你當牛做馬都成就求你給我們留個活命呀……」「我們都是當兵的,聽人家指揮,不怪我們呀……」頓時場面亂糟糟的。奶奶大聲呵斥:「都給我起來老老實實走路,我誰也不殺,這?前幾天欺到我頭上了,今天跟他算總賬呢,不關你們的事情,你們老老實實抬了東西走路,我誰也不殺。」
  一個保安團撲過來指著隊伍裡一個三十來歲的胖子說:「飛賊奶奶,這人是我們的副團長,紅鼻子下來就是他,你們要弄就弄他,千萬不要弄我們,我們都是窮漢。」
  奶奶過去問那個胖子:「你可是副團長?」
  胖子渾身的肥肉顫抖得像一大塊擺到砧板上的肉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啥事情也沒幹,進山打、打你們的時候我、我在城裡留守呢,根本就沒有進山。」
  奶奶說:「抬上東西老老實實走路,快走,誰走得慢我就拾掇誰。」然後對我們說,「你們走你們的,這些賊我們照顧得了,你們早些把生意做了早些回來。」
  混亂結束了,跟奶奶分手後我就領著胡小個子他們朝李家寨跑。跟奶奶耽擱了一陣天已經露白了,我得抓緊時間,如果城裡保安團被我們滅了的消息傳到李家寨,不但我的計劃泡湯,弄不好我們還得吃虧。胡小個子他們也不問我幹啥去,跟著我只管疾走,這是我們長期養成的習慣,只要掌櫃的不說幹啥,誰也不會問,跟上走就是,掌櫃的如果主動挑起話頭,那就聽著。李家寨距我們狗娃山八十里,距縣城三十里,狗娃山、縣城、李家寨形成了一個不等邊三角形。奔跑了一陣我們身上都出了汗,腿腳也有些軟了,我們就放慢了腳步。這時候我才告訴他們我的計劃:「李家寨不是有錢的很嗎?紅鼻子打死大掌櫃他們賞了兩千銀元,還給保安團買槍買子彈,今天我們就把這狗日的家底子揭開看一下他們到底有多少錢。到了他們跟前就說我們是縣保安團的,這幾天土匪鬧得凶,縣長派我們來幫他們守堡子。哄著進到堡子裡以後,擒賊先擒王,把吃人賊的婆娘娃娃一家老少都制住,再往下事情就好辦了,知道了沒有?」
  胡小個子說:「這事情都是做熟了的,要是能把這一家子滅了,大掌櫃的仇就徹底報了。」
  我趕緊說:「你可不准胡來,老人娃娃一個也不能傷,大掌櫃把吃人賊的腦殼子揭了,人家又把大掌櫃殺了,說起來也是一命換一命的事情,再傷老人婦女娃娃就不對了,我們是來掙錢的,不是來殺人的,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殺人。」
  胡小個子沒吭聲,我以為他還是不太贊成我的意思,正想再訓導他幾句,他卻說:「尕掌櫃說得對,你放心就是了。」

  第5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6)

  第十二章
  李家寨是個地主莊園,也就是吃人賊的老窩。李家寨的核心建築是一堵三丈高的土圍子,方圓佔了兩畝多地,用黏土夯實的高牆四個角上都有炮樓,吃人賊跟他的家人就住在這個土圍子裡頭。土圍子外圍還有用棗木樁子圍成的寨子,寨子跟土圍子之間有五丈寬的空場,空場上蓋著一些低矮的平房,這是莊丁住的地方。如果有外敵侵擾,莊丁們就以寨牆為依托進行抵禦,後面土圍子的炮樓可以用火力支援,形成上下交替的立體防禦火力網。如果敵人勢力太強,在依托寨牆對敵人進行殺傷消耗之後,莊丁們還可以退縮到堡子裡繼續抵抗,堡子的牆雖然是用黏土夯成的,可是有一丈多厚,一般的火器根本奈何不了這麼厚的黏土圍牆。據說土圍子裡有自己的水井,儲存的糧食足夠兩百人吃一年的。上一回大掌櫃就是在寨牆外面趁吃人賊露頭的時候依仗槍法好把他給滅了,可是自始至終連外面的寨牆都沒能攻破,最後還是空手而回。
  寨牆的外面低矮簡陋的茅草房和泥土房,錯落無序地搭蓋在田疇之間,這都是吃人賊家的佃戶和長工住的。說起來這個吃人賊也真是可殺不可留的東西,巧取豪奪,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大掌櫃派人向他要一百石麥子,就是要摸摸他的腦袋,讓他收斂一些。他依仗著自己跟國民政府的大官有關係,他又是縣保安團的團董,堡子還有自家的莊丁保護,根本沒有把我們這幫狗娃山上的土匪放在眼裡。大掌櫃找他算賬的時候,他竟然連堡子都不上,就在寨牆後面逗弄大掌櫃,他沒有想到大掌櫃槍法那麼好,一槍就讓他再也吃不上麥子,再也睡不成女人了。
  我們來到李家寨的時候天已經放亮了,天光灰濛濛的,遠處近處的景物已經清晰可辨。莊丁們看到我們是保安團的也沒在意,簡單地問了兩句話就把我們放進了寨子。這些莊丁的武器裝備一點也不比保安團差,穿著統一的藍衫子黑褲子,表面看著挺像回事兒,其實大都是土得掉渣的農民佃戶,到堡子裡來當莊丁,目的就是為了混口飯吃,或者給家裡減免點田租,估計也沒有多大的戰鬥力。
  進了寨子,就由能說會道的李大個子出面嚇唬他們:「前些天狗娃山的土匪進城了,把保安團長的人頭都摘走了,縣裡怕這些土匪到堡子找麻煩,派我們來幫東家守堡子呢。」莊丁的小頭頭一聽這個情況,臉頓時就嚇白了,對我們客客氣氣說:「弟兄們先歇歇,我給掌櫃的報一下去。」說完便慌慌張張鑽進土圍子報信去了。過了一陣就有莊丁打開土圍子的門把我們放了進去。

  第5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7)

  土圍子裡面靠牆是一圈大瓦房,瓦房的高度跟土牆差了半人高,人站到房頂上就可以從土牆上朝外面射擊。這些瓦房模樣都差不多,白牆紅門窗,看上去非常整潔。院子也沒什麼特殊的,黃土地面打掃得非常潔淨夯得非常平整。一個梳著油光光洋頭的白面書生從正屋裡迎上前來跟冒充我們小頭領的李大個子握手,這種洋禮節李大個子那種人哪裡習慣,手足無措地抓著人家的手捏了又捏,不像握手卻像流氓輕薄婦女。握過手,這人從兜裡掏出一個金閃閃的小盒盒,抽出一張小紙片片遞給李大個子:「鄙人李冬青。」
  李大個子捏著這張紙片片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裝模作樣地看了半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後來竟然塞進了鞋幫子。他有了錢就往鞋幫子裡藏,他挺珍惜那個印得挺精緻的紙片片,以為那東西值錢,便藏到了他平常藏錢的地方。李冬青讓李大個子鬧得乾瞪眼,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啼笑皆非,直晃腦袋。領我們進來的莊丁頭目給我們介紹:「這是我們掌櫃的。」
  原來這就是李家寨的現任東家。吃人賊死了以後東家就是他的大兒子,大兒子在西安城裡上過洋學堂,後來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吃人賊死了以後才回來當家頂了門戶。我們這些山裡的土匪也不知道他叫什麼,根本也沒見過他長什麼樣子,好在我們充當的是保安團的兵,他也不認得我們,以為我們是過來保護他們的,所以對我們格外客氣。
  李大個子按照我的安排對他說:「狗娃山裡的土匪飛簷走壁,人人雙槍,都是空裡來空裡去,靠這個土圍子怕是擋不住他們,萬一他們真的過來了,最先要保護的就是婆娘娃娃,我看還是把婆娘娃娃都集中到保險的地方,我們跟莊丁們也好保護,要是東一個西一個我們顧得了東顧不了西,這事情不好弄。」
  李冬青就吩咐莊丁頭目:「你去傳我的話,家裡的大人娃娃都到正房裡去。」然後又客氣地請我們,「你們幾個弟兄請移步到屋裡喝茶。」
  我們跟著他來到了正屋,這是一個套間,堂屋迎門擺放著八仙桌和太師椅,下手擺了七七八八的桌凳茶几,牆上掛著些字畫,有的畫著山水,有的畫著仕女,迎門的八仙桌後頭是一張下山虎,張牙舞爪,非常有氣勢。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幅下山老虎,心裡暗暗打定主意,走的時候得把這幅老虎帶上。這間堂屋顯然是用來接待客人的,房間很大,我們十個人都坐定之後還空出三四張椅子。裡間掛著門簾,看不見裡頭的擺設。莊丁拎了一把大鐵壺,給我們面前的杯子裡都倒上了茶,我們昨天晚上每人啃了一張鍋盔之後,至今忙得滴水未進粒米未食,一個個端了茶水顧不上燙嘴吸溜呼嚕地喝了起來,頓時屋子裡就像是滾起了春雷,十張嘴同時喝水的呼嚕聲竟然能鬧出那麼大動靜,讓李冬青大開眼界,他從心眼裡就把我們當作粗人,只是瞇了眼睛笑,一個勁催著莊丁給我們續水,我估計他是想看看我們這幫丘八放開了能喝掉他幾壺水。
  既然我們的嘴都讓茶水佔據了,他也不好跟我們說話,這倒省事了,我最擔心的就是話多有失,憑李大個子狗肚子裡那點油水,別看平日裡胡吹冒諞能得很,天上地下古往今來神仙鬼怪好像沒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到了正經場面上,他說不准什麼時候一句話就把我們的底子給漏了。喝茶間,我們就看到十來個男女老少驚慌失措地跟著莊丁魚貫而入,穿過我們面前直接進了裡間屋。李冬青給我們解釋:「這都是鄙宅的家眷,請不要見笑。」
  我們等的就是「鄙宅」的家眷。我沖胡小個子使了個眼色,胡小個子扔下手裡的茶碗,撲到李冬青的面前,一把將他的胳膊扭到了背後,另一個夥計跟過去把他從上到下搜查了一遍,從他的腰裡掏出一支玩具一樣的勃郎寧手槍,我跟其他人則衝到裡間屋,「家眷」見我們進來瞠目結舌,不明白我們這些保安團衝到房子裡想幹什麼。直到我們開始一個個綁他們的時候他們才吱吱哇哇地哭叫起來,外面同時傳來了李冬青的吼聲:「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我到縣政府告你們去……」這陣兒他還認為我們是保安團的兵,看樣子書讀多了不見得是好事兒,什麼叫書獃子?李冬青就是。

  第5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8)

  家眷裡頭有個老太太,看上去有七十多歲了,白髮蒼蒼的,手裡拄著個龍頭枴杖,見到我們這陣勢嚇得渾身顫抖,雙手合十嘴裡喃喃念叨「觀世音菩薩」。看在她老態龍鍾年齡很大的份上,我們就沒綁她,後來知道她是吃人賊的老娘,李冬青的奶奶。我們把這十來口家眷趕到了外間屋,跟李冬青押在了一起。給我們端茶倒水的莊丁蒙頭蒙腦一頭闖了進來,胡小個子一槍把子砸到他的後腦勺上,他二話沒說就地睡倒,胡小個子把他綁了扔到了牆角。
  一切都弄妥帖了,胡小個子問我:「尕掌櫃,下一步咋弄呢?」
  李冬青萬萬沒想到我這個半大娃娃居然是這夥人的首領,兩隻眼睛瞪得像一對鈴鐺,看著我直發愣。我故意問胡小個子:「上一回保安團的紅鼻子把咱大掌櫃害死了,李家寨賞了兩千塊大洋,這些財東有錢得很嘛,你問一下,他們現在一共在我們手裡是十八個人,一條命他們賣多少錢呢。」
  胡小個子就又把我的話對李冬青說了一遍,其實我對胡小個子說的時候李冬青已經聽明白了,這時候便馬上答應:「只要你們不傷人,我李家寨的啥都是你們的,只求你們千萬不要傷我家裡人。」
  李大個子罵他:「你個狗日的會說話哩,光想讓我們不傷你的人,你傷下我們的人咋辦呢?我們不要錢,就要命,一命抵一命,你們上一回雇了三個縣的保安團攻打我們,傷了我們幾十號子人,你們這十八口人還不夠償命的呢。」
  李冬青說:「你們大掌櫃叫保安團害了,可是我爹不是也叫你們大掌櫃害了嗎?起碼他們的賬該扯平了吧?」
  李大個子說:「那不一樣,我們大掌櫃傳話叫吃人賊,就是你爹給我們送一百石麥子濟貧呢,這是行善的事情,你不給也就罷了,為啥把我們送信的人耳朵割了?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們做事那麼惡,還跟我算啥賬呢?」
  我們是來搶錢的,不是跟他說理吵架的,時間緊迫,我們也沒時間跟他慢慢商量,我對李冬青說:「跟你沒有啥商量頭,一條命兩千大洋,沒有錢就要命,這個價錢是你定下的,先從小的來……」
  李大個子就抓過來一個後腦勺上拖著氣死毛的男娃子,把槍口頂在男娃子腦袋上,我說:「我喊一二三你就……」那個娃娃嚇得號啕大哭起來。
  沒等我喊李冬青就軟了,一屁股坐到地上說:「你們不要傷人,你們咋說就咋辦。」
  這時候守在門口的夥計說:「尕掌櫃,莊丁來了。」
  這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們這麼鬧騰莊丁不可能不聞不問,我對李冬青說:「你馬上叫他們把槍都放下,人都退到土圍子外頭去,不然我們就拿你們擋槍子呢。」
  李冬青就沖外頭喊:「你們把槍都放下,都退到堡子外頭去。」
  莊丁們本來就膽戰心驚的,有了李冬青這話巴不得趕緊逃命,一個個扔下手裡的槍往外就跑。我讓一個夥計出去把土圍子的大門關了又用頂門槓頂上,然後又讓夥計們把莊丁們的槍都拾起來集中放好,這都是財產,我打定主意要把這些槍帶走。
  我問李冬青:「算好了沒有?十八個人,每個人兩千大洋,是多少?」
  其實我已經算好了,一共是三萬六千塊大洋,李冬青也說:「這要三萬六千塊大洋呢,你就是把我們這個堡子拆了也湊不出那麼多錢,把我們都砸成肉渣渣也湊不出這麼多錢。」
  三萬六千塊大洋當時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的巨額財富,我也沒奢望真能從這個土圍子裡弄這麼多錢,只是給他來個漫天要價,到時候能弄多少是多少。
  「有多少錢你老老實實往外拿,不夠了反正有人頂數呢。」李大個子逼迫著李冬青。
  李冬青把一大串鑰匙扔給我:「我說了你們也不信,你們自己搜,看上啥就拿啥,只是不要傷人就成。你把槍口從娃娃頭上拿開,萬一走了火咋辦呢。」
  李大個子就把槍口從娃娃頭上拿開,順手拍了拍那個娃娃的頭說:「娃兒,莫怕,叔叔跟你耍呢,這槍是假的。」

  第5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59)

  李冬青把鑰匙交給了我們。我們也不客氣,留了兩個人看守李冬青和他的家眷,剩下的人就開始在李冬青的家裡大搜查。我們不著急,我們心裡有數,保安團都在我們手裡,即便有人到縣城報信,也沒有人能來救他。整整折騰了兩個時辰,我們把李冬青家的炕都拆了,地也刨開了,除了兩囤麥子是明擺著的,還在一個櫃子裡搜出來一些男人女人的衣裳,就再沒有搜到什麼值錢的東西。李大個子從他們家的炕筒子裡搜到一個鐵匣子,以為挖到寶了,激動萬分地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卷泛了黃的舊紙,拿過來讓我看,我一看不過是些地契、賬目之類的東西,對我們一點用處也沒有。只有胡小個子在一個瓦罐裡搜出一些銀元,數了數不過三百來塊,跟我們預料得差得太遠了。吃人賊是方圓百里最大的財東,有這麼一座土圍子和上百畝好地,在西安城和太原城都有他的買賣,我估摸他沒有上百萬家當幾十萬是沒問題的,可是我們搜了半天,並沒有預想中的收穫。
  「不行就再拷問拷問那個洋學生。我看那?是個書獃子,嚇唬嚇唬他。」
  大家都有些失望,又有些氣惱,就想拿李冬青撒氣。不知為什麼,我卻無論如何也不忍心對那個挺書獃子氣的李冬青動真格的。
  「算了,鑰匙在我們手裡咋拷問人家呢?搜不出來可能是真的沒有現大洋,也可能是我們沒有搜到地方,再細細地搜一下,實在不行就撒腿子。」我這麼一說他們就又死不甘心地開始亂摸亂掏了起來。李冬青看著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地到處亂摸亂闖,就說:「我給你們說實話吧,我們雖然是財東,也是靠收租子過活,這兩年年景不好,收上來的糧食剛夠給上頭納糧,沒有餘糧賣哪來的銀元呢。」
  我忽然想到我們只顧了在其他的房間搜查,正房的裡間屋倒忘了,剛才匆匆忙忙把人綁了就拉到了外間屋,那間掛著門簾的屋子還沒認真搜過。於是我叫上兩個夥計進了裡間屋。這間屋子跟其他的屋子沒有多大區別,半間房子是一鋪大炕,牆上貼著幾張年年有餘、送子娘娘的年畫,我們把炕扒開,裡面黑洞洞的除了煙灰沒有別的東西。炕上的箱子櫃子也都打開看過了,裡面都是一些大人跟娃娃的衣裳,唯一的收穫就是兩個小孩子的銀項圈、長命鎖。可是我總覺得這間屋子有什麼不妥,到底什麼地方不對勁我也說不清楚。一個夥計嘟囔了一句:「這?人家裡把油缸放到這做啥呢?實在不行就把這兩缸棉籽油拉回去炸油餅吃。」
  我的心驀然一亮,難怪我覺得這個房子看上去彆扭,就是屋角落擺的這兩口半人多高的油缸。油缸一般都放在灶間,或者放在專門裝糧油的庫房裡,誰也不會把油缸放到睡人的臥室裡。我揭開油缸的蓋子看了看,裡面裝的確實是清油,看不出有什麼蹊蹺。我放下了缸蓋,也許這家人就這個毛病,油缸就愛放到臥室裡,財東家的人行事可能跟我們窮百姓就是不一樣。我已經走到門口了,心裡卻依然牽掛這兩口油缸,我叫一個夥計:「你把衣裳脫了,到油缸裡摸一下。」
  夥計猶豫了一下,說:「我一下去這一缸油今後還咋吃呢?」
  我說:「財東家吃又不是你吃,你管他做啥?快下去摸一下。」夥計在我的督促下脫了褲子,想了想怕油濺到上衣,就乾脆把上衣也脫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一條腿從缸沿上跨了進去,然後就站到了清油的上面,決不誇張,夥計這時候確實是「站」在清油的上面。這兩口裝油的缸有半人多高,裡面滿滿地裝著食用清油,人如果跳下去清油至少要沒到肚臍眼以上,而夥計跨到缸裡之後,油才沒到他的小腿,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夥計彷彿飄浮在清油上面,那情景怪異極了。
  「這缸裡頭有東西呢。」就在我感覺有異的同時,夥計也喊叫起來。
  我隨手搶過另一個夥計手裡的步槍,掄圓了槍托子朝油缸砸了下去,清油和銀元混在一起從破缸裡傾瀉而出,流淌了一地。好狗日的,差點就矇混過關了,他們把銀元裝到缸裡頭,再裝滿清油,把銀元藏到清油下頭。夥計隨著油跟銀元滾到了地上,渾身上下沾滿了清油,黃膩膩的成了名副其實的過油肉,從那以後我就把他叫過油肉。我們伙裡的夥計基本上沒有叫名字的,每個人都有綽號,叫誰就喊誰的綽號,如果一本正經地叫哪個人的名字聽上去反而讓人覺得怪怪的。過油肉過去大家都叫他老四,自從我叫他過油肉以後,夥計們都覺得這個匪號比老四中聽得多,就都改了口,從此把他叫過油肉。他非常得意這個新匪號,認為「過油肉」這三個字是他發現這兩大缸銀元立下大功的充分證明,非常具有紀念意義。

  第6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0)

  發現了大洋過油肉興奮異常,說了聲我再到那口缸裡看一看,說著就朝另一口油缸爬。我的部下大都是這種傻乎乎一根筋不拐彎的德行,他就想不到這口缸已經用不著跳進去偵察了,砸爛它不就啥都知道了。我掄起步槍又把另外一口缸砸爛了,正在往缸裡頭跨越的過油肉再一次跟奔瀉而出的清油銀元滾到了一起。過油肉爬了起來,嘴裡念叨著:「我咋就沒有想到呢,早想到我還往這缸裡爬啥呢。」
  我說:「去,把人都叫來,裝銀元。」
  過油肉活了半輩子哪裡見過這麼多銀元,人都變癲狂了,赤裸著用清油洗過的身子,狂呼大叫著跑了出去:「夥計們,快來,銀元,銀元……」他經過外間屋的時候,嚇壞了李冬青的家眷,看到他黃蠟蠟油膩膩的肉體男女老少一起驚叫起來。我長這麼大當然也沒見過這麼多銀元,可是我沒有他那麼癲狂,腦子反而格外冷靜。夥計們紛紛跑了進來,看到滿地的清油跟銀元,一個個瞪圓眼睛驚呆了。
  我說:「快找傢俱把銀元裝了。」
  胡小個子就跟幾個人跑出去搬進來十幾個農民的糞筐,顧不得油污,七手八腳地把銀元裝進了糞筐,然後抬了出去。我來到外間屋,李冬青面色蒼白坐倒在地上,其他人也是滿面驚恐憤怒,按照我們行事的慣例,凡是不對我們說實話的油點子,肯定要皮肉吃苦。所以他們現在顧不上心疼損失的財物,而是擔心我們將怎樣處罰他們。前段時間,狗娃山西邊的老牛頭,一個實力比我們還大的老土匪,打劫山西一家財東的時候,就因為主家把首飾藏到了灶坑裡沒有老實交出來,老牛頭發現之後割了全家八口人的舌頭,讓這一家八口都成了啞巴,這件事傳遍了陝晉豫三省。李冬青家裡藏起來的大批銀元被我們搜尋出來之後,全家人抖成了一團,說明他們肯定知道那件事情,他們在擔心自己的遭遇會比山西那家財東更加悲慘。恐懼和驚嚇寫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好像我們是屠夫,他們就是屠宰場的豬羊。
  我讓李大個子領上兩個人到李家的牲口棚裡把牲口套到車上,然後把槍支和銀元裝上。
  「尕掌櫃,已然如此,啥事情都由我一個人承擔,求你看在那麼多銀元的份上,放過我的家小。」李冬青張口向我求情。
  我說:「你承擔啥呢?我早就說了嘛,我們謀財不害命,我不放過你們還能把你們咋?」
  我這話一出,他們都鬆了一口氣,那一堆顫抖不止的身體逐漸不再顫抖了,臉上也漸漸恢復了血色。我從桌上拿起他們家的地契和賬本、債券說:「這些都是你們的家當,我們也不要,要了也沒用,現在你們幫我們辦一件事情,辦好了這些地契呀、債券呀,對了,還有麥子我們都不要,留給你們過日子。要是辦不好,這些東西我就一把火燒了,拿你們一家十八口的身子擋槍子。」
  他們也不敢問我準備叫他們幹什麼,只是一個勁點頭。李大個子他們把車馬套好了,兩掛大馬車,一掛牛車。趁他們忙碌著裝東西的空當,過油肉忙著用各種辦法擦洗身上的清油,先是用水洗,再用衣裳擦,總是弄不乾淨,李大個子告訴他在地上打個滾,粘上一身灰土,然後再用水沖就能洗乾淨。過油肉就像驢一樣在地上打滾,粘了滿身滿臉的泥土,再用水沖,結果泥土沖掉了,油膩照樣粘在身上弄不乾淨,李大個子就得意地嘻嘻哈哈笑。我說不要拖延了,趕緊走,過油肉只好不清不楚地把衣裳套到了油膩膩的身上,別彆扭扭地趕著牛車跟著我們開始撒腿子。東西都裝好了之後我就讓他們把李冬青跟他的家人都押到了那輛牛車上,然後我從他們家堂屋的牆上摘下了那幅威風凜凜的下山虎,就離開了李家寨。從寨牆裡出來的時候,李家寨的佃戶們都遠遠躲在路邊上看,一個個目光呆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可能永遠也想不明白,保安團要把他們東家一家老少接到啥地方去。
  我們一路朝南走,沒有人來阻擊我們,也沒有人來營救李冬青一家人,即便有人來阻擊我們營救他們我們也不在乎,我們有人質,他們一家十八口都是我們的人質,我唯一擔心的就是別的土匪來對我們黑吃黑,比如狗娃山西邊的老牛頭,如果他們來打劫我們,李冬青這一家人就徹底失去了做人質的價值,人家肯定會把他們殺個精光,然後再栽贓到我們頭上,說我們殺了李家寨一家老少十八口。不過,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誰都知道狗娃山的人讓保安團給收拾了,連大掌櫃都把命丟了,誰也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知道我們連續做下了這麼幾件大事情,更不可能知道我們已經把李家寨給端了,除非李家寨跟他們有聯繫,有莊丁專門跑去通消息。

  第6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1)

  李冬青一家人聽天由命地跟著我們,垂頭喪氣,老人緊緊抱著孩子,孩子緊緊依偎在大人的懷裡,看過去倒也怪可憐的。我就忍不住想跟李冬青說話,我問他在外頭上的啥學,他說在西安讀的師範,這我倒懂,師範就是學著給人家當先生。我又問他過去在外頭做什麼生意,他說做土特產,在陝西、甘肅、山西都有他的鋪子,難怪這傢伙有那麼多銀元,我就逗他:「那我不當這個山大王了,跟你做生意去成不成?」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成也沒有說不成,突然問我:「你年紀小小的咋就當了大掌櫃?」
  我說世襲的,原來的大掌櫃是我爹,死了就該我當掌櫃,這跟他家一樣,吃人賊死了他不也當掌櫃的了嗎?跟皇上也一樣,老皇上死了不就由他的兒子當小皇上嗎?他「哦」了一聲不置可否。我就問他做生意好掙錢還是像我們這樣打家劫舍好掙錢,他說當然是你們好掙錢了,做生意要本錢呢,你們做的是沒本錢生意,只賺不賠。我聽出這傢伙的口氣裡有譏諷我的意思,就耐心地對他解釋:「哪裡有不要本錢的生意,我們這個買賣也得要本錢,本錢就是我們的命。你生意做砸了最多賠幾個錢,我們要是賠,賠的就是命。所以你做的生意賠得起,我們做的生意賠不起。上一回大掌櫃找你爹吃人賊做生意不就把命賠進去了嗎?」
  「這一回你們不是連本帶利都賺回來了嗎?」他仍然語代譏諷。
  我說風水輪流轉,這跟你們生意人一樣,做生意麼,總是有賠有賺,上一回我們賠了,這一回就輪到你賠了。
  他又問我:「你們為啥把我爹叫吃人賊呢?」
  我說:「不是我們把你爹叫吃人賊,咱們縣的老百姓都把你爹叫吃人賊。你爹不吃人哪裡有那麼多好地那麼大的莊園子?你看看你們家人吃的啥穿的啥住的啥用的啥,再看看那些佃戶吃的啥住的啥穿的啥用的啥?」
  李大個子插嘴說:「你爹花得很哩,那些佃戶的婆娘女子叫你爹耍了不少,你要是弄一回滴血認親,佃戶家裡的娃娃保險有一多半跟你是親親的兄弟姊妹。你爹那老?,雖然死了,這一輩子也夠本了。」
  李冬青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也不知道是氣惱李大個子讚揚他爹的成果,還是替他爹吃人賊感到害臊。我安慰他:「我們這個夥計的話說得太大了,你不要信他的。佃戶的娃娃裡你的親兄弟親姊妹哪有一多半,最多也只是一半,不信你問你媽你奶奶。」
  李冬青看看他媽,又看看他奶奶。他媽跟他奶奶沒法說我們到底是胡扯還是真話,只好裝聾作啞。李冬青尷尬地垂下了頭。跟李冬青說著話逗著趣兒走路倒也不覺得路遠,不知不覺就到了山裡頭,我讓大傢伙停下步子,對李冬青說:「成了,再不用你們送了,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你們回吧。」
  李冬青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有些不敢相信我會就這樣輕易地放了他們,問我:「我們就這個樣子回去?」
  我說對呀,不這樣回去你還想把這些銀元再帶回去嗎?李冬青的神情一下子鬆弛了下來,說:「錢財那東西本來就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在,錢財還能掙回來,要是人都沒有了,就啥也沒有了。」
  我說就是的,就像你爹跟大掌櫃,現在再有多少錢多少女人還不都是別人的,這就別了,後會有期。李冬青也不說話,跳下車拉轉了牛頭就急急忙忙地朝回走,生怕我們改了主意再把他們留下來。走了幾步突然他又回過身朝我走來,來到我跟前對我說:「掌櫃的,我看你年紀還小著呢,不要幹這個行道了,乾脆跟我做生意去。」
  我說:「蛇有蛇路狼有狼道,從古到今多少大英雄大豪傑都是幹我們這個行道出身的,你不要看不起我,我也不看不起你,各走各的路,你快走吧,小心我這些夥計們留你。」
  他扭頭急匆匆地朝牛車走去,我衝他的背影喊:「李掌櫃的,你等著,我啥時候高興了就跟你做生意去。」
  他回頭對我揮揮手沒說話就趕上牛車拉著他的家人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勝者的喜悅從我的心裡不翼而飛,我隱隱感到不安,這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相信,事情絕對不會就這樣結束。


  第五部分

  第6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2)

  第十三章
  權力的獲得並不是一件難事兒,大大小小的官吏、形形色色的掌櫃、東家、老闆,在他們所轄的那個局部都擁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權力。最不濟,平頭百姓居家過日子,只要能當個家長,也算是有點權力,這種權力的有效範圍僅僅限定在屋宇院舍之內,僅僅體現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支配上,可是誰也不能否認這也是一種權力。然而,權威,權力與威望的有機結合,那種能夠令你的下屬對你信賴、服從甚至崇拜的權威,卻絕對不是可以輕易得到的東西,更不是與生俱來的東西。我用兩天一夜的奔波和有驚無險的掠奪換來了在伙裡絕對的權威。
  說來也許你不會相信,一個剛過十五歲的娃娃,居然能率領一夥除了身上的衣裳一無所有的窮漢,一夥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連戰連捷,在一夜之間便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毫無保留地信賴、服從甚至崇拜。如今回想起來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可是這卻是事實。我的權威就是靠一百多條快槍和十幾糞筐現大洋樹立起來的,這也是我起家的本錢。那天當我們趕著兩輛馬車,拉了十幾糞筐現大洋和幾十條槍回到張家堡子的時候,夥計們都高興傻了,奶奶也扔了大煙槍混雜在夥計們中間,把那些油乎乎的現大洋數了又數,最終也沒有數明白,說來也正常,十幾筐現大洋任何人也難以在短時間內數明白到底有多少。
  我呢,則脫光了衣裳鑽到奶奶那涼爽的大炕上倒頭便睡,任由他們興奮激動狂呼亂叫嬉笑打鬧。這一晚上我沒有做夢,睡得格外踏實,一直到日上三竿,太陽曬屁股了我才從酣睡中醒來。睜開眼睛把我嚇了一跳,奶奶幾乎鼻子對著鼻子盯著我端詳,我看到了她眼角邊細密的魚尾紋,皮膚上平常看不清楚的斑痕,還有她瞳孔裡我那有些變形的臉。
  「你看啥呢?嚇人巴巴的。」
  奶奶滿臉慈愛地說:「我看你這小人咋就那麼大的本事。」
  我說:「看明白了沒有?」
  奶奶說:「看明白了,你這娃的額頭高,聰明。眼角角的余肉厚實,有福氣。嘴大吃四方,一輩子不愁吃不愁穿。鼻樑子高,主意正,有主見。」
  我得意壞了,這是我跟了奶奶這麼多年她頭一次正面給予我如此高的評價,我蹦了起來,這才察覺我昨天晚上全裸體睡了一夜,連忙狼狽不堪地蹲下身子摀住牛牛叫奶奶給我把衣裳扔過來。奶奶在我的後背上實實在在地拍了一巴掌:「狗娃子大了,知道害臊了。」然後把我的衣裳扔了過來。
  炕台上有一碗荷包蛋等著我,這是奶奶給我準備的。我匆匆洗了一把臉,狼吞虎嚥地把荷包蛋吃了,我記得非常清楚,一共是八個荷包蛋,放了糖,甜甜的。我吃完了荷包蛋,就出了一身大汗,天氣真的熱了。吃過早飯,我來到門外,胡小個子、李大個子還有王葫蘆這幾個算得上伙裡骨幹的人都蹲坐在門口的陰涼處等我。一見到我便都馬上站了起來,我的個頭跟李大個子差不多,比胡小個子矮一個腦袋,比王葫蘆矮半個腦袋,可是感覺上似乎並不比他們矮。
  「尕掌櫃昨晚上睡得好不好?」
  李大個子這傢伙最會巴結人說好聽的,胡小個子跟王葫蘆就遠遠不如他會來事兒,只是站在我面前眼巴巴地瞅著我,那表情讓我忍不住想起了花花家養的那條花狗見到花花時候的樣子。我回來以後還沒有見到花花,我給她留了一個禮物,是從李冬青家的櫃子裡搜出來的一個金項圈,我估計可能是女人家往脖子上掛的。雖然我規定的八個規矩裡有一條不准私藏財物,可那都是讓夥計們服從的,從古到今,任何規矩對制定規矩的人都沒有約束力。
  「尕掌櫃,從李家弄來的貨昨晚上我整整數了一夜,槍是三十四條,子彈沒有數,大洋有三萬六千一百二十塊……」王葫蘆向我匯報戰果。
  「你說啥?大洋多少?」
  「三萬六千一百二十塊。」
  我蒙了,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我給李冬青算的賬就是三萬六千塊大洋,怎麼也想不到我們弄到手的竟然真是三萬六千塊,雖然還有些零頭,可大數跟我們當時算的數目竟然一致,這不能不說是天數。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有些迷信起來,我信命,信定數,信緣分、信佛爺、菩薩、山神爺爺以及一切擺到供桌上的神像。凡是發了財又干了壞事的傢伙,都信這些玩意兒,我現在就是這種傢伙。

  第6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3)

  「你看這些大洋是分了呢還是留下以後再說?」
  王葫蘆這傢伙倒也不含糊,竟然敢想到把這些大洋分了。這麼多大洋怎麼分?一分這二十多個夥計不都成了大財東了?都當了大財東我給誰當尕掌櫃去?我說:「你把這些大洋都交給奶奶,這幾天你到山下頭尋些工匠、伕子,把狗娃山好好整修一下,我們不能在張家堡子過一輩子。」我扭頭對李大個子說,「你從你那個隊裡抽上三四個人,跟上王葫蘆弄狗娃山的事情。」
  王葫蘆跟李大個子都唯唯諾諾地答應了。我打定主意,今後讓奶奶替我管家當,只有她才是我最可信賴的人,我相信,她替我管家當,保險比管她自己的家當還盡心,而且我知道,她不愛錢,她愛槍。我又吩咐胡小個子:「你把你隊上的夥計們都散到山下頭去,隨時打探消息,有對頭就早些報告,另外到狗娃山下頭摸一下,我們的眼線還剩下多少,上一回保安團圍我們他們為啥不通消息。」
  胡小個子說了聲「嗯」扭頭就去辦事了。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話不多,辦事卻讓人非常放心。
  我對王葫蘆說:「走,把奶奶叫上看咱們的大洋去。」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過去沒有錢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在乎過錢,如今有了錢我卻不知不覺就開始關注錢、重視錢了。難怪這個世界上越是有錢的人越吝嗇,也許正是因為他們愛錢他們才會有錢,或者跟我一樣有了錢才懂得愛錢。我跟王葫蘆說叫上奶奶看看大洋去,實際上就是要讓他立刻把大洋交割給奶奶。
  我跟著奶奶、王葫蘆來到了我們臨時儲存糧食、財物和槍支的地方,這是村子中心的一家院落,也是王葫蘆居住的地方。銀元都已經用草紙按每封一百塊包得整整齊齊,看到這些包裹得好好的,每封一百塊的銀元,我不覺對王葫蘆有些慚愧,我不應該不相信他,可是我更相信奶奶。
  我跟奶奶商量:「奶奶,這些錢你看咋辦呢?」
  奶奶說:「三伏要備臘月的衣,皇上也要備三年的糧呢,給夥計們每人分上十塊錢就成了,張家堡子的人每戶也要給上五塊錢,人家留我們可是擔著命呢。剩下的都藏了,細水長流,居家過日子就講究個有了防備才能沒有禍患嘛。」後面這句話我知道是那句成語「有備無患」的白話版。
  我心裡說,到底是奶奶,這才叫真正替我這個掌櫃的著想,不像王葫蘆,見了錢就想著怎麼分。於是對王葫蘆剛剛有的一點愧疚之情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我對奶奶說:「你看著分,剩下的你掌管起來,用錢的時候都朝你要。」
  奶奶愣了,說:「我管不慣錢,一管這事情就把我拴住了。」
  我暗笑,我就要把你拴住,省得你身上纏一圈麻繩子,褲帶上別兩把盒子炮滿世界的打家劫舍,弄不好哪一天把命丟了,「女飛賊」變成了女殭屍,我這個尕掌櫃可就真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了。
  我說:「奶奶,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現在這麼多錢你不管誰管呢?伙裡除了你誰還能管好這麼多錢?」
  俗話說得好,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奶奶讓我這麼一吹一捧果然樂得臉上開花,對王葫蘆下命令:「你給我算一下,夥計們每人分十塊大洋,堡子裡每戶分五塊大洋得多少?」
  王葫蘆就掰了手指頭給她算,算來算去手指頭不夠用,王葫蘆就拿了根柴棒棒在地上畫道道,奶奶說:「你看你麻煩的,二十五個夥計,每個人十塊大洋,就是二百五十塊,張家堡子有三十戶人,每戶人五塊大洋,三五一十五就是一百五十塊,兩樣子加在一起就是四百塊大洋麼。」
  王葫蘆固執地在地上畫道道,畫了滿地道道又掰著手指頭核對了半會兒才對奶奶說:「對倒是對著呢,可是你剛才說三五一十五,咋又變成一百五十塊了?」
  奶奶氣得說:「三五就是一十五,三十個五不就是一百五嗎?你媽咋生你這麼笨。」
  我在一旁看他們算賬,心裡暗想,也不知道奶奶跟大掌櫃當初是怎麼想的,明明知道王葫蘆是個笨人,卻讓他管伙裡的財物,可能也就是看上了他老實可靠,再說那時候伙裡窮著呢,也沒多少財物可管。奶奶忽然想起來對我說:「那個騷狐狸也得給些錢,前段時間伙裡沒錢了,干吃干咂村裡的油水,我都有些住不下去了,多虧她把隨身帶出來的首飾跟銀元都拿出來給伙裡買了口糧,咱不能虧她一個婆娘家。」

  第6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4)

  奶奶提起二娘,我卻想起了發現這些銀元的過油肉,我又補充了一句:「過油肉也要另外獎賞一下,這些銀元是他尋出來的。」
  「過油肉?」奶奶愣了。
  我告訴他過油肉是我給夥計老四新安的匪號。
  奶奶笑了:「咋叫這麼個名字?這不是一道菜麼。」
  我便把過油肉從油缸裡發現銀元的經過給她說了一遍。奶奶笑著說:「該獎賞,該獎賞,就憑他粘了一身清油就該獎賞。」
  我說:「這事情你做主辦,你說給就給,你說給多少就給多少,還有就是我叫王葫蘆尋些人把狗娃山好好修整一下,需要花錢呢。」
  奶奶一下就高興了,臉泛紅光地說:「該花該花,狗娃山是咱們的老基本,叫保安團糟踐得不成樣子了,徹底拾掇一下,張家堡子不是久留之地,時間一長漏了風官兵來了就把村裡人害了。唉,我還常想,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再回我們狗娃山呢,這一下就快了,最多再過一兩個月就能搬回去了。」
  我說這事情王葫蘆具體跑,你也多照管一下,花些錢沒關係,關鍵是要比過去弄得更氣派,更保險才成。我已經設想了,要參照李家寨的方式,以狗娃山為中心,在周圍的山上設立一些崗哨和寨子,另外在山下面也要搞一些崗哨,佈置一些可靠的眼線,這樣才能在敵人來襲的時候提前知道提前防備,不讓上一次的災難重演。奶奶開始認真地跟王葫蘆交割銀元,認真地討論如何整修狗娃山的住所,我便抽身出來給花花送禮。
  花花如今已經是我定下親的准媳婦兒,可是我並沒有感到跟過去有什麼不同,在我心目中她仍然只是我的玩伴而已。我甚至覺得奶奶跟張老爺子讓我們定親實際上跟小時候過家家差不多,不過是一種兒童遊戲罷了。張家堡子不像李家寨,它是個隱居在山中的小村落,沒有可把整個村莊保護起來的高大圍牆和碉堡。這個村子的人家大都姓張,村落中的房子修建在山窪窪中難得的一塊平地上,房子跟房子挨得非常緊密,這可能跟山裡的地勢有關,也可能是為了節省建築材料,一家的山牆同時也是另外兩家的山牆,自然可以減少許多材料,也可以節省造房時的人工。一條土路從村子中間貫穿而過,盡頭便是常年潺潺流淌的一條溪水,張家堡子的人都把這條溪水叫揚子江,雖然誇張,卻也顯示出山裡人純樸的幽默和對自己家鄉的自豪。快走到花花家的時候,我碰到了二娘。我當上尕掌櫃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她,她站在寡婦家的門道裡,那是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暗處,我沒有發現她,已經走過了她在背後叫我:「狗娃子!」
  我回過頭來,她從暗影中露出了半邊臉,也許是陽光照射的原因,她的臉顯得神采奕奕,紅潤潤活像剛剛摘下來的水蜜桃。
  「幹啥呢,二娘。」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大掌櫃死了以後,我對她感到親近了許多。就像過去我雖然也親近奶奶,卻更多的是對她的畏懼,大掌櫃死了之後,我卻對奶奶幾乎沒了畏懼,更多的是一種孩子對母親的依戀。也許大掌櫃的死讓我們有了一種相依為命的親近感。其實二娘對我一直挺好,做飯的時候經常想著偷偷給我留一張餅子或者趁柴火沒熄的時候給我烤兩個山藥蛋。她也從來不會像奶奶那樣對我聲色俱厲地管教。可是,受奶奶的影響,我卻對她從來缺乏好感,覺得她挺壞的,明明跟大掌櫃不是兩口子,卻勾引大掌櫃跟她成了兩口子,導致奶奶經常為此心情不順拿我撒氣。
  「你進來,我給你說話。」
  我就走進了門洞子,二娘拿了一把蒲扇給我扇涼,眼睛忽閃忽閃地問我:「你把紅鼻子殺了當伙裡的大掌櫃了?」
  我點點頭:「嗯,殺了,我做了大掌櫃。」
  二娘又問:「你把保安團跟李家寨都搶了?」
  我又點點頭:「嗯,都搶了。」
  二娘抓住我的肩膀頭眼睛對著眼睛盯著我看,我讓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問她:「你看啥呢?」
  二娘慢慢鬆開了我,把手捂到了高聳的胸脯上喃喃地說:「好我的天神爺爺呢,這話咋說呢麼,伙裡一撲嚕大男人咋事情都叫個娃娃辦了,唉,這都是命,命裡注定你就要做伙裡的當家子呢。」

  第6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5)

  我想起還得給花花送項圈去,就說:「二娘,你沒啥事情我就走了,等閒下來我再過來看你。」
  二娘鼓了腮幫子斜睨著我說:「二娘能有啥事情?沒啥事情就不能跟你說說話了?進來,我今天偏偏就要跟你說話哩。」
  她做出來的那種表情讓我覺得有點像撒嬌,不過我可不敢斷定,因為迄今為止我還真沒有遇到過向我撒嬌的女人。不知道為啥,她那種表情讓我的臉燙了起來,我估計我的臉可能紅了。果然,她咯咯地笑了:「啊喲,尕掌櫃的臉臊紅了,二娘嘛有啥可臊的。來,二娘給你看樣東西。」
  我跟她進了她的房子,屋裡有股淡淡的香味兒,這跟我和奶奶住的房子大不一樣,我跟奶奶住的房子總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濃濃的大煙味和腳臭味兒。雖然是臨時在這兒住一住,可是她的房間仍然打掃得乾乾淨淨,炕上鋪的單子雖然是土布的,上面卻有藍白相交的花格子,而且整理得平平整整幾乎看不出皺褶。炕桌擦得珵明瓦亮,牆上還有那種美女招貼畫,也不知道是她弄來的,還是這家房東自己貼上去的。她跟奶奶雖然年齡差了很多,可是終究都是女人,兩人的住處卻顯示出這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奶奶是那種典型的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女人,整天舞刀弄槍飛簷走壁打家劫舍,她的住處從來看不出也嗅不出女人味兒來。二娘卻是典型的不愛武裝愛紅裝,除了她自己愛打扮,經常塗脂抹粉,穿得大紅大綠,她的住處也處處顯示出女人的潔淨和……怎麼說呢,我實在找不出恰當的詞語來形容,只好借用一個比較俗套的說法:溫馨。跟奶奶住慣了那種雜亂、汗臭瀰漫的屋子,來到二娘的住處我不由產生了極為明顯的異樣卻又挺舒服的感覺。
  「來,快坐下,二娘給你倒茶喝。」
  我坐到了二娘那鋪著潔淨土布床單的炕上。二娘給我脫了鞋,然後斟了一碗茶擺到了我的面前:「你看二娘給你做啥了。」說著,二娘爬到炕上,從炕頭的櫃子裡掏出一雙鞋,「這是二娘給你做的,試試合適不。」
  她親手把鞋套在我腳上,鞋非常合適,我的腳比大人的腳小,又比小孩的腳大,能給我把鞋做合適了非得親自量才行:「二娘你咋知道我腳的大小呢?」
  她神秘地擠擠眼睛,那神情讓我想起了奶奶罵她的話:騷狐狸。她邊在我腳上捏來捏去地檢查鞋子是不是合腳,邊說:「你整天在我眼跟前晃著呢,想量你的腳比喝涼水都容易。」
  鞋是千層底的,鞋幫子是厚實經磨的黑土布,鞋對於我非常珍貴,我從來沒有買鞋的概念,小時候鞋都是我娘親手一針一線縫製的,到了伙裡,鞋就亂穿了,奶奶是絕對想不到給我做鞋的,有時候出去做活碰上了就給我順一雙兩雙鞋回來,大都是舊的,我估計都是她搶油點子的。實在沒鞋穿的時候我就偷夥計的,誰要是認出來了跟我要鞋,我就耍賴死不承認,奶奶要是知道了就出頭罵人家:「不要臉的?,五尺高的漢子跟娃娃搶一雙鞋呢,羞你先人呢。」過後再罵我,「有本事搶也比偷強,再偷人家東西我把你的手剁了呢。」由於鞋不夠穿,我經常的狀況是腳上的鞋前後張嘴,腳指頭跟我一起看世界,後腳跟和我的屁股一起看腳印。實在沒鞋穿了就乾脆赤腳,或者撿個爛鞋底子用繩子捆在腳上,只能起到防止腳掌磨破的作用,就跟騾馬在腳上釘掌差不多。
  「走兩步看看合適不。」二娘催促我。我捨不得把新鞋踩到地上弄髒,就站到炕上來回走,我已經記不得我有多少年沒穿過新鞋了,我卻記得這是我到伙裡以來穿的頭一雙新鞋。鞋子確實很合適,底子堅實卻又鬆軟,幫子鬆緊適度地把我的腳溫柔地包裹住,為了防止鞋不跟腳,二娘還在鞋幫子上縫了兩根布帶子,布帶子一綁上,就是奔跑如飛鞋也不會掉下來。
  「謝謝二娘,這鞋美得很。」
  「美得很就穿上,放心穿,穿爛了二娘再給你做。」
  我高興極了,感動極了,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表達我的這份感動和感激,忽然想到懷裡揣的金項圈,一時衝動就掏出來遞給二娘:「給,二娘,我也給你留了一份禮行。」

  第6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6)

  二娘接過項圈看著,又用手摸著,看著摸著眼睛裡就有了淚水,我說:「你哭啥呢,不愛這東西?不愛了我下一回給你弄個更好的。」
  二娘連忙抹去眼裡的淚水說:「二娘愛呢,這麼好的東西誰能不愛呢,這可是純金的,值錢得很呢。」
  我問她:「那你哭啥?」
  「二娘這是高興呢,尕掌櫃的沒有把二娘撂到腦後頭,出去一回想著給二娘帶個禮行,二娘高興得很。」
  我注意到她沒有叫我狗娃子,卻叫我尕掌櫃,這讓我又是得意又有幾分失落。
  二娘問我:「你吃了沒?」
  早上吃了八個荷包蛋,這陣還不餓,可是已經到了吃晌午飯的時間了,我就告訴二娘我還沒吃。二娘說:「今晌午就在二娘這吃,二娘給你□酸湯麵,吃飽了給二娘把你這幾天在外頭做的事情講一講。」
  過去伙裡的飯都是二娘做,她做飯的手藝比奶奶強得多,可是跟真正的家庭主婦比又有很大差距。想到好長時間沒吃過二娘的飯了,再說我覺得待在二娘這裡確實比奶奶的屋裡舒服,就說:「成呢,我就在這吃。」
  二娘頓時興高采烈,把我本來準備送給花花一時感情衝動轉送給她的金項圈掛到了脖子上,然後就到外面和面給我做酸湯麵去了。我聽到她一邊做飯一邊哼唱著秦腔《 白蛇傳 》「斷橋」中的那一段:「想當初在峨眉一經孤守,伴青燈叩古磬千年苦修,久嚮往人世間繁華錦繡,棄黃冠攜青妹配劍雲遊,按雲頭現長堤煙桃雨柳,清明天我二人來到杭州,覽不盡人間西湖景色秀,春情蕩漾在心頭,遇官人真乃是良緣巧湊……」
  在二娘優美婉轉的歌唱聲中我矇矇矓矓地睡著了,睡夢中我見到了白娘子,原來白娘子長得跟二娘一個樣兒,不知怎麼回事奶奶變成了青蛇,她不但不幫白娘子打法海,還幫著法海打白娘子,而且她手裡拿的不是青鋒寶劍,卻是兩把嘎嘎新的二十響盒子炮。她騎著那根從不離身的麻繩子,揮舞著雙槍披頭散髮一個勁朝白娘子射擊,我急壞了,大聲喊著提醒她:錯了,錯了,打法海,打法海……奶奶變成的青蛇根本不聽我的話,我急壞了,就破口大罵:老妖精,你胡打什麼,打錯了,狗日的咋打開自己人了……我急醒了,二娘正坐在炕梢上等我吃飯呢,炕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辣子和剝好的蒜。見我醒來,二娘擦了一把我額頭上的汗說:「你睡著了還罵人呢,罵誰呢?看這一頭一身的汗,起來靈醒靈醒我給你下面去。」
  天太熱,二娘做的面又太好吃,我吃得大汗淋漓,就脫了身上的褂子,二娘沒有吃飯,守在我跟前看著我吃,這是當地農民的習慣,重男輕女的具體體現,家長或者客人吃飯的時候,女人不能一起吃,要等在一旁,家長或者客人吃完一碗就添一碗,直到主人或者客人吃飽了,她們才能到廚房吃。我脫了褂子,二娘就拎過去找出針線給我縫補破了的地方。一邊縫一邊問我打死紅鼻子和襲擊保安團、搶劫李家寨的過程,我有幾分得意地給她詳細描述了一遍,她聽得如癡如醉,末了告訴我:「槍也有了,錢也有了,你該消停一些日子了吧?常在河邊走,不能不濕鞋,會水的魚兒浪打死,這種刀尖上舔血的事情不能長做。」
  我告訴她我正要整修狗娃山,過一些日子就可以搬回去了,她說不搬也好,她倒覺得住在張家堡子這個小山村裡挺好的。我說你要是不想回去就住在這,我給你留些錢。她說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住到這幹啥呢,我也跟你們回狗娃山。吃飽了,喝足了,衣裳也補好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我就下地穿鞋要走,卻發現我的舊鞋沒了,只剩下那雙二娘剛剛做的新鞋,我捨不得穿這雙新鞋,也捨不得扔掉那雙舊鞋,就問二娘:「我的鞋呢?」
  二娘說:「你那雙鞋哪裡還能穿,就穿我新做的這一雙,反正我也沒啥事情,以後多給你做幾雙,放心穿。」
  我就穿了那雙新鞋,新鞋穿上感覺到底不一樣,走路好像腿腳都變輕了,有些發飄。二娘把我送到門口,讓我沒事常到她這兒坐坐。我說行呢,想吃酸湯麵想聽戲了我就來。奶奶見我穿了一雙新鞋回來,就問我哪來的新鞋。我說二娘給我做的。奶奶撇撇嘴說:「那個騷狐狸真會做人,早些時候咋從來沒見她給你做過鞋?知道你成了大掌櫃又來勾引你了,你離她遠些,跟戲子學不出好來。」
  我認為奶奶這話說得不公平,我知道二娘絕對不會因為我當了大掌櫃才給我做這雙鞋,因為一雙鞋絕對不是這兩三天就能做出來的。我娘給我做鞋的時候我經常看著,挺費勁,先得把平日裡攢下來的破布一層一層用糨糊糊起來,曬乾,這就是做鞋的基本原料褙子。然後再把褙子按照腳的大小剪成鞋樣,再把幾層褙子摞起來,還得搓麻繩,用搓好的麻繩把按照鞋樣摞成半寸厚的褙子一針一針的納成鞋底,然後還得做鞋幫子,再把鞋幫子跟鞋底子納在一起。如果要想讓穿的人舒服,還得用鞋楦子把鞋楦上一兩天才行。這個程序下來沒有十天半個月完不成。我估計二娘給我做鞋是從我給她講《 聊齋 》開始的,可能也正是那個時候她偷偷量了我腳丫子的大小。我沒有跟奶奶解釋這些,我知道她討厭甚至鄙視二娘,越跟她解釋越麻煩。

  第6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7)

  第十四章
  「金山銀山比不上咱們的狗娃山。」這是大掌櫃活著的時候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我懂得他說這話的意思就是狗娃山好得很,沒有別的山頭比得上我們的狗娃山,我當然不會傻到相信他這種話。世上比狗娃山好的地方多得很,大掌櫃硬要一口咬定說狗娃山最好,我猜想他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真的沒見過比狗娃山更好的地方。然而,當我們闊別狗娃山一年又六個月,再次重上狗娃山的時候,我突然產生了趴在地上,抱著狗娃山的山石、草木親吻它們、愛撫它們的強烈衝動。我突然信服了大掌櫃的話:「金山銀山不如咱們的狗娃山!」對我來說,應該承認,狗娃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去處。因為,從今往後,我就是狗娃山的主人,主人的感覺好極了。
  狗娃山長得像極了一隻狗,一隻趴臥在地上的狗,一隻跟山一樣龐大的狗。如果把狗娃山當成一隻狗來說明我們住所的位置,那就很容易說明白:我們的窯洞都建在狗額頭下面相當於眼睛的部位,窯洞前面平坦的場子就是狗的面頰。被保安團毀壞的窯洞修葺一新,另外還開鑿了幾孔新窯洞,其中有兩孔窯洞格外大,裡外套間,我佔了一孔,裡間是臥室,外間是客廳。另一孔做了我們的庫房。做這種套間窯洞的時候,要先挖兩孔並排的窯洞,然後將兩孔窯洞的隔牆打通,再把另一孔準備用來當裡間屋的窯洞的洞口封死,只留下窗戶,於是一個套間窯洞就建成了。我把從李冬青家裡弄來的那幅下山虎掛在了套窯的外間,窯洞頓時有了幾分威風。
  每孔窯洞的門窗都是新裝的,刷上了棕紅色的油漆,窯洞裡刷上了白灰,窯洞前面的空場上鋪了青石板,幹這個工程一共花了我五百塊大洋,有錢真的好辦事,大掌櫃那時候之所以把個狗娃山弄得像個破衣爛衫的窮漢,關鍵還是他沒有錢,別看他也是方圓幾十里沒人不知的土匪大頭目黑騾子,他確實沒錢,是個名副其實的窮漢。話說回來,有錢誰還當土匪呢?我跟他不一樣,我現在是有錢的土匪,有錢還繼續當土匪嗎?我沒想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我除了繼續當土匪還能幹啥。
  我們是過了秋天返回狗娃山的,夥計們都搬進了修葺一新的窯洞裡,懷裡揣著大洋,肩上扛著快槍,心裡想著從今往後不再愁吃愁喝,一個個興奮得像過年穿新衣放鞭炮吃餃子拿壓歲錢的孩子。我從他們看我的眼神裡,對我說話的神態裡,以及對我的指示、命令一絲不苟的執行過程,處處都體味到了「權威」這兩個字給人帶來的難以言傳的那種精神愉悅。擁有權威是一種極為美妙的享受,所以人一旦擁有了它,就會千方百計地佔有它、保衛它,甚至付出鮮血和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權威也並不是一旦獲得便終身擁有的,權威往往受到來自不同方向和不同方式的挑戰,沒有挑戰的權威並不是權威。我受到的最危險最直接的挑戰來自於老牛頭。
  老牛頭是山的名字也是老牛頭這個人的名字。老牛頭山離我們有五十多里路,老牛頭是盤踞在這座山上的老土匪。我從來沒有見過土匪老牛頭,過去我曾經聽大掌櫃說過,老牛頭惹不起,我們跟他們雖然井水不犯河水,卻也處處小心謹慎地應付他們,逢年過節大掌櫃還往往要派人給他送上一份禮,雖然有些低三下四,卻也是為了求個安寧,不得已而為之。

  第6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8)

  我們搬回狗娃山不久,老牛頭的人就找上門來了。他們來了三個人,一個人高馬大的空著手,兩個矮小瘦弱的抬著一個木箱子,他們在山下對我的哨兵說是受牛大掌櫃指派,前來給我們送賀禮的,祝賀我們東山再起重回狗娃山。我的哨兵認真搜了他們,他們手無寸鐵,於是我的哨兵就把他們帶了上來。老牛頭能給我們送賀禮,這可是地球倒轉的新鮮事兒,聽到這個消息夥計們紛紛圍攏到我的窯前看熱鬧。
  人高馬大的看來是個小頭目,後面抬著箱子的是小夥計。老牛頭派人給我們送禮,不管怎麼說也是讓人驚訝不敢不重視的大事兒,我連忙出洞迎接。他們來之前我正跟奶奶在窯洞裡籌劃怎麼對付保安團的事兒。保安團讓我們把牙給拔光了之後,上面大為震怒,號召三鄉五鎮的財東們紛紛出錢出力,又由縣政府和省政府撥了專款,重新把保安團組建了起來,人數也由過去的一百來人增加到了二百多人,新上任的保安團長四處揚言一定要報仇雪恥,把狗娃山上的土匪徹底滅絕不可。我們還藏在張家堡子的時候就聽說經常有各種各樣的人四處打聽我們的下落,狗娃山動工修繕的時候也有人跑到山上探聽我們的去處,當時我們藏到了張家堡子這個小山村裡,出去跟農民沒什麼兩樣,不出去跟農民也沒什麼兩樣,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們其實就在離縣城八十里的張家堡子藏著。
  現在看來關心我們的不僅僅是保安團,在我們的心目中,保安團仍然是我們面對的最主要敵人,因為我們跟他們的仇太大了,特別是我們把他們的人全部俘獲,又把他們的武器彈藥一掃而空,就跟把他們剝光了在大街上展覽一樣,恥辱跟仇恨膠合在一起煥發出的能量能把我們都剁成肉餡包成餃子再吃到肚子裡去。奶奶說不成就故伎重施,再給他們來個突然襲擊。我沒想到奶奶會這麼傻,連便宜不能重複占、狐狸不走回頭路的簡單道理都不懂,看來她也就是個甩著繩子在房頂上飛來飛去的本事,能當個好干將,卻永遠當不了元帥。
  我說:「不成,肯定不成,用腳後跟想一想也能想出來,保安團現在肯定就盼著我們再到門上尋他們呢,現在我們再跑到他們門上肯定要吃大虧呢。」
  奶奶說那咋辦呢,我說咋辦也不咋辦,把咱們自己的事情辦好,山下頭的線戶該給錢的就給,讓他們給咱把門戶看好,有啥事情早早報上來。招來的夥計抓緊訓練,不要光吃乾飯領餉銀,要準備賣命呢,不賣命我養活他們幹啥呢。我們還沒有回到狗娃山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擴大隊伍,在四處皆見的遊民和本地的農民中間招募夥計,只要體格健壯眼不瞎耳不聾的,願意到我們伙裡當夥計的就招收回來當夥計。當然,我們不會讓這些招來的夥計到張家堡子去,直接就領到了狗娃山,讓他們先當力工幹活,然後再發槍、發餉銀。餉銀是每人每個月一塊大洋,我們有的是大洋,唯一的條件就是打仗的時候要賣命,不賣命我們就要他的命。那個時候人命的價格就是這麼便宜,一塊大洋就能讓他替你賣命。那些老夥計現在紛紛提拔當官,李大個子成了諜報隊的首領,這小子打仗硬碰硬不行,幹這種偷偷摸摸探聽消息的事情還可以。四瓣子跟過油肉都當了隊長,每人率領了三十多個部下,積極性空前高漲,把部下每天趕得像黃鼠狼前面的老母雞,沒有一刻安生。胡小個子是我最重用的人,安排他當了總隊長兼我的警衛隊長,手下也有三十來個夥計,他的夥計都是從伙裡挑選的精兵強將,配了一挺機關鎗。王葫蘆依然給我們當總管,柴米油鹽那些事兒都由他負責,後來聽說保安團裡管這種事的人叫司務長,我就也任命他當了司務長,他高興得咧了嘴合不上。
  除了我,伙裡地位最高的當然還是奶奶,誰都知道她跟我老媽差不多,人又強悍得厲害,還是前任大掌櫃的婆娘,所以誰也不敢惹她,除了我。我之所以敢惹她,也並不因為我是現任大掌櫃,而是因為我跟她那種既類似母子又類似師徒還類似哥們兒的複雜感情關係。過去我跟她頂嘴的時候,她罵我,嚴重的情況下擰我,罵過了擰過了她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如今她當然不好再罵我擰我了,一來我長大了,二來我好賴是伙裡的大掌櫃,我跟她頂嘴而她又說不過我的時候她就生悶氣,生悶氣的時候就甩了繩子在窯頂上飛過來飛過去地散心,她在窯頂上飛的時候夥計們就偷偷躲在一旁看,確實好看,她順著繩子甩出來的慣性,從這個窯頂飄落到那個窯頂,再從那個窯頂飄落到這個窯頂,身上的披風像巨大的翅膀,她彷彿一隻巨大的蝙蝠,飄然而起,飄然而降,倏忽在東,倏忽在西,讓人目不暇接。夥計們包括我,對她這一套佩服到了極點,我總想學得跟她一樣,可是總也學不成功。

  第6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69)

  如果我對她頂撞得厲害了,她就不但在窯洞頂上飛,還辟里啪啦地放槍,隨便打槍也是她的特權,別的人絕對不容許隨便放槍,只有她可以不受約束地把那兩把盒子炮掄得嘩啦啦響,子彈像下雨一樣潑灑在遠處的山坡上叢林中。過去她跟大掌櫃鬧彆扭了,或者吃二娘的醋了,就躺到炕上吃大煙,我們那的人沒有「抽煙」、「吸煙」的說法,把抽煙、吸煙一律說成「吃煙」,抽大煙就說成「吃大煙」。奶奶現在不高興的時候不吃大煙了,改成飛翔打槍了,我還是希望她吃大煙,別搞現在這一套,這一套太鬧人,吃大煙不鬧人。可是她卻不吃了,我問她為啥不吃大煙了,她說她過去就沒有吃,就是無聊的時候務弄個事情幹,她吃大煙從來不往肚子裡頭咽:「我又不是個傻子,做那種自己糟踐自己的事情呢。」
  過去她吃大煙的時候我很好奇,總想嘗一嘗那個黑乎乎的東西燒出來的泡子,只要奶奶發現我動她的大煙,就肯定要狠狠地擰我一頓,並且要我發誓,今後絕對不再碰她的大煙才饒恕我。我以為她是小氣、吝嗇,捨不得讓我吃她的大煙。有一回趁她不在我就燒好了泡子,學著她的樣兒把泡子裡團團旋轉的煙霧吸到了肚子裡頭。那種微微苦辣的異樣芳香讓我頭暈目眩,飄飄然然神魂顛倒,胃裡還有點微微作嘔。奶奶回來後見到我那副德行自然知道我幹了什麼,這一回她沒有罵我,也沒有擰我,她用大煙膏子拌上茶葉熬出一大碗黑乎乎的大煙茶讓我喝,這種茶苦極了,比中藥還苦,然而,喝這東西總比她用堅硬的手指在我的屁股上、大腿上擰出一個個青紫的疙瘩強得多,兩害相權取其輕,我硬著頭皮把她製作的大煙茶喝了下去。喝下去不到一泡尿的工夫,我的肚腹裡便開始翻江倒海,噁心、疼痛、頭暈、眼花……凡是難受的感覺好像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開始痛苦地嘔吐,似乎只有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才能舒服一些。我吐了個昏天黑地,把手指頭捅進嗓子眼裡製造噁心,一直到吐出來的東西只剩下又酸又苦的胃液,才精疲力竭地倒在窯前的場子上苟延殘喘。從那以後,我一聞到大煙味道就噁心,奶奶一吃煙我就朝外面躲,對大煙產生了根深蒂固的逆反心理。現在我反過來誘惑奶奶吃大煙,她卻也不吃了。
  奶奶說:「要是保安團再來了你的意思是跑呢還是打呢?」
  我說跑還是打要看具體情況,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不過這一回跑的時候也得有個跑的樣子,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單純地逃命,要邊跑邊打,跑得從容,跑得舒服,跑得保安團死傷纍纍我們沒啥損失才行。奶奶就問我咋樣才能做到「跑得從容、跑得舒服、跑得保安團死傷纍纍我們沒啥損失。」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具體的辦法,只是想我們現在的人多槍好,又佔了地利,保安團再想像過去那樣隨意清剿我們肯定是不行了。
  我就糊弄奶奶:「我已經有安排了,保安團來了我們先把他壓到山前頭打,要是他們勢力大我們頂不住,就朝後山上撤退,我已經在鞘子溝的東頭開了個通道,今後就能攻能守了。把機槍架到鞘子溝的溝口,嘩啦啦一掃就像割韭菜一樣倒下一片,難道保安團還能比韭菜多嗎?還有,後山上也經常安幾個哨位,我們即便退也有人掩護……」
  奶奶讓我吹得直眨巴眼睛,腦袋像雞啄米一樣點個沒完沒了。我正在窯裡給奶奶吹牛的時候,外面報告說老牛頭掌櫃的派人給我們送賀禮來了。
  奶奶提醒我:「黃鼠狼給雞拜年呢。」
  我說管他是不是黃鼠狼,反正我們不是雞,走一步看一步再說。
  老牛頭的部下看到我怔住了,直到奶奶在旁邊又重申了一遍:「這是我們尕掌櫃。」他才抱拳朝我致意。我也抱了拳頭朝他晃了幾晃,算是回禮,然後請他到窯裡坐。
  他跟我進到了窯裡,那兩個瘦小的夥計也抬著箱子跟了進來。我自然坐到了正位上。奶奶在左邊坐下算是陪客。他就坐到了我的右下手。這個坐法是我從《 水滸傳 》上看來的。

  第7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0)

  「尕掌櫃見禮了,我叫王老六,聽到尕掌櫃的隊伍重回狗娃山,兵強馬壯,聲勢大盛,老掌櫃命我代表他老人家給尕掌櫃的送上一份薄禮,以表祝賀。」說罷他朝帶來的兩個隨從擺擺手。那兩個隨從就揭開了箱子蓋,向我展示裡頭放的禮物。
  我一直對這口箱子非常好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裡頭裝了什麼好東西或者不好的東西,見他們打開了箱子,忍不住就踅過去想看看裡頭是什麼東西。奶奶攔在了我的前頭,並且毫不客氣地推了我一把,我便落到了她的身後,奶奶朝箱子裡看了一眼「哼」了一聲。王老六問我:「這位可是女飛……人大奶奶?」
  我們也知道,外面的人都把奶奶叫女飛賊,這小子當著面差點順口說溜了嘴,還算改得及時,把「賊」字改成了「人」字,於是奶奶頭一次被人稱為「女飛人」,好像她是馬戲班子裡頭的藝人,不過這倒也沒錯,奶奶早些年確實在馬戲班裡混飯吃。
  奶奶的臉色鐵青,愣愣地問王老六:「你們這是啥意思?」
  我過去瞄了一眼,箱子裡啥也沒有,就是一個空箱子。我立刻知道,這就叫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我只是還不知道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決定先裝傻,把奶奶推到第一線跟他們糾纏。《 三國演義 》上那個名留青史的阿斗傻乎乎沒出息的樣子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想,學他那副德行比學孫權容易得多。
  「奶奶,這個箱子是送給我們裝銀子的嗎?這箱子要是裝銀子得裝多少。」我傻乎乎地問奶奶。
  奶奶蒙了,她實在沒有想到我在外人面前會傻到這個程度。她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中間還黃了一陣子,我敢肯定,她覺得我太丟面子了,不但丟我自己的面子,丟了她的面子,也丟了我們伙裡的面子,連這麼明顯的挑釁行為都不懂,卻還傻乎乎地胡說八道,傳出去在道上肯定能成為大笑話。如果沒有王老六他們在跟前,我真想知道她會不會忍不住像過去那樣擰我幾下。
  王老六笑了,對我說:「尕掌櫃到底聰明,一下就知道我們老掌櫃的意思了,這倒也省了我們的口舌,這是我們老掌櫃手書的一封信,尕掌櫃閱過之後內情便可盡知。」說著雙手捧了一封信遞了過來。我接過信封,豎著扯開,然後故意把信倒過來看,而且故意做出那種不識字的人假裝識字的樣兒,嘴裡唸唸有詞。奶奶不識字,卻也看出來我把信拿倒了,想提醒我,卻又怕掉了我的面子,王老六那小子真壞,故意不告訴我信拿倒了,瞪著眼睛看我的笑話。
  雖然倒著看,信裡的內容我也看明白了,老牛頭這狗日的竟然要搶劫我,他讓我給他交五十條槍,一萬塊現大洋,而且從今往後我們狗娃山就算他老牛頭的分寨,每年要給他們交納一千塊大洋或者等值的糧草物資。如果他們有大買賣需要我們出人就得出人需要我們出槍就得出槍,給我們的條件是保證我們在遇到外來攻擊的時候能得到他們的支援,如果參加他們的買賣,買賣做完後也可以給我們分上一份兒。這老傢伙肯定知道我們從李家寨和保安團得了大便宜,現在來敲詐了。
  我想起了李大個子的話,就說:「字兒字兒黑刷刷,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這紙軟得很,擦溝子保險比囫圾舒服得多。」「囫圾」就是土坷垃,我們大便過後擦屁股都用土坷垃。接著我隨手把那封信捂到臉上,呼啦啦地擤了一大攤鼻涕,用老牛頭辛辛苦苦寫來的信擦鼻涕,信上的墨跡沾到我的臉上,把我的臉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王老六看著我的樣子剛開始還一個勁發愣,他可能正在判斷我是裝傻還是真傻,這陣看到我的模樣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奶奶也愣在那裡,她明明知道我識字,是個有文化的土匪,看到我突然不識字了,總算明白我是在裝瘋賣傻耍弄老牛頭的使者王老六。雖然她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裝傻耍弄王老六,可是知道我肯定有鬼主意,就拿了她的花手帕給我擦臉:「這娃咋弄的,有客呢,把臉弄成這樣子像啥話嘛。」干手帕擦不掉我臉上的墨痕,她「呸呸」朝手帕上吐了兩口吐沫,要用她吐沫蘸濕了的手帕給我擦臉。太噁心了,奶奶配合得有點過,我趕緊扭頭擺臉躲過了她那會讓我窒息的一擦,沖外頭喊著胡小個子:「胡小個子,別光在外頭看熱鬧,沒見我的臉髒了,還不給我端一盆水讓我洗臉。」

  第7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1)

  我知道這陣胡小個子肯定在外頭呆著呢,果然胡小個子連連答應著跑走了,片刻就端來了一盆熱水,我趕緊就著熱水把臉洗了,看到奶奶把她的手帕揣進了懷裡我才鬆了一口氣,總算躲過了她那兩口臭吐沫。我回到座位上坐好對王老六說:「你狗日的耍弄人還是欺負人呢?」
  王老六濛濛地問我:「尕掌櫃說這話是啥意思?」
  我說:「你狗日的是不是明明知道我不識字,故意寫那麼幾個狗屁字來作弄我呢?你會不會說話?」
  王老六說:「會說話,不會說話不就成了啞巴嗎。」
  我說:「既然你會說話,有啥事情說不就成了,寫啥信呢?」
  王老六隻好把信上的內容口述了一遍。奶奶一聽就跳了起來:「我們蛇是蛇鱉是鱉,從來就各走各的路,不要說我們沒有那麼多銀元,就是有了也不能平白無故地給外人。」
  我一聽馬上做出著急的樣子說:「奶奶,我們上一回不是從李家寨弄了三萬多塊大洋嗎?你咋一下就給我花光了?現在咋就連一萬塊大洋都沒了?」
  奶奶再次蒙了,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實在搞不明白我這是裝傻還是真傻,她過去經常教導我,出門在外銀錢不能露白,銀錢露了白容易叫賊盯上,叫賊盯上了肯定就得破財。這下倒好,我不但露了白,乾脆連家底子都露了出來。我說:「人家能保我們平安呢,有了老牛頭罩著我們,我們還怕啥保安團呢?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有老牛頭頂著呢,人家就是要一萬塊大洋,算個?,花完了再搶去嘛。」
  我的夥計們也蒙了,他們萬萬想不到我竟然輕而易舉地就投降了老牛頭,甘願拿一萬塊銀元孝敬老牛頭。說實話,我相信老牛頭現在的家當恐怕連地上的土都掃起來也不值一萬塊大洋。我想,戲不能演得太過,就對王老六說:「大洋我們倒是有一些,有多少都是奶奶管著呢,槍我們可沒有了,都分到夥計們手上去了,問誰要誰也不給,你說咋辦呢?」
  奶奶說:「沒有錢,有命呢,叫老牛頭過來取。」
  王老六說:「這是老掌櫃的意思,我只是個傳話的,到底咋辦你們自己看。」
  我為難地說:「我倒是想按照你們的意思辦,你看這樣成不成,一萬塊真的拿不出來,你不知道,我們奶奶花錢手大得很,可能剩下真的不多了。錢嘛,我們想辦法湊上五千塊大洋;槍嘛,我真的沒辦法從夥計手裡往回要,實在不成我再多給你們一千塊大洋頂五十條槍,你跟老掌櫃說一下,要是成呢,我就給你們送過去,要是不成咱們再商量,再商量。」
  我估計,這幫傢伙倒不見得真的指望我們能老老實實按他們的要求給他們一萬塊大洋再給他們五十條槍,誰也不是傻瓜蛋,平白無故地就把夠過幾輩子的一萬塊大洋送人。他們這麼做的目的多一半還是想找借口吃了我們。如果我正面拒絕他們,很可能當天晚上他們就會攻打我們,他們的實力比我們強得多,我們又沒準備,即便準備了我們的人手也太少,大多數夥計還是新招來的,根本沒有什麼戰鬥力,真打起來能不能頂得住我心裡也沒數。老牛頭他們不是保安團,真要來打我們,肯定就會下死手,那幫老土匪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亡命徒,如果真的跟他們正面打起來,輕則兩敗俱傷,重則就此灰飛煙滅。不管怎麼說,剛剛開始的安生日子再也過不成了。想到剛剛整修一新的狗娃山讓他們這幫子土匪來禍害一頓我也實在心疼得很,即便要打我也得想辦法到他們的地盤上打,不能把我的地盤當成戰場。
  如果我們真按他們的要求辦了,他們也許會讓我們太平一陣子,可是,我這個掌櫃的就徹底失了人心,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掌櫃哪能保護夥計?那時候我們伙裡最終的結局只能是樹倒猢猻散。因為這就等於我們投降了老牛頭,徹底失去了在道上混的資格,那時候我們就真成了他們砧板上的肉,什麼時候把我們剁成餃子餡包餃子,什麼時候把我們剁成肉塊子燉紅燒肉,都由人家說了算了。看來,這仗是非打不可了,關鍵是不能在我的地盤上打,我費心耗力剛剛拾掇好的家當不能就這麼輕易毀了,或者變成別人的戰利品。在主意還沒有想好的時候,我只能這樣應付他們。

  第7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2)

  王老六說:「這事情你說了能算嗎?」說著眼睛就朝奶奶那邊出溜,意思很明確,奶奶是我們的太上皇,得她說了才能算。
  我說:「我是掌櫃的,我說了不算誰說了算?奶奶只是給我管賬的,她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們的錢都花了,這事情我饒不過她,等你們走了我再跟她算賬。」
  我這麼一說奶奶又有些清醒了,估計我又是在裝傻演戲,因為她心裡非常明白,即便她真的把大洋都花光了,我也絕對不會因為大洋找她算賬,這就證明我是在胡說八道。
  「我管不了你們的事情,你們咋說都成呢,就是把這狗娃山都送給老牛頭我要是多一句嘴我就不是我媽養的。」奶奶罵罵咧咧憤憤不平怒氣沖沖地跑了。
  我說:「你們看,事情就是這,回去跟老掌櫃的商量一下,成與不成都給我回個話。你們兩個把箱子留下,這箱子一萬塊大洋怕裝不下,裝五千塊沒問題。」
  王老六似笑非笑,我估計他心裡肯定把我當成了一個靠大掌櫃蔭庇,靠奶奶支撐的阿斗。我甚至能想像得到,回到老牛頭山匯報這裡的情況時,從老牛頭本人到他的下屬必然一個個笑得人仰馬翻喘不過氣來。他起身告辭了,我連忙挽留他們:「急著走啥呢,吃了飯再走嘛,我叫他們給咱刷糊塗湯,糊塗湯就熱蒸饃美得很。」
  他們對我的糊塗湯不感興趣,留下箱子就堅決告辭了。我送他們出來,到了下山的路上,王老六忽然問我:「聽說你們大掌櫃在世的時候把你當兒子養呢,可是真的?」
  我說:「我就是大掌櫃的兒子,是他在家裡的時候養下的娃,怕奶奶知道了吃醋,就一直沒敢說明,只說我是他的乾兒子,其實這個事情我跟他心裡都清楚著呢,伙裡的夥計也都清楚,就只瞞了奶奶一個人,這事情我給你說了你可不能給奶奶說,你要是給奶奶說了小心我罵你呢。」
  王老六呵呵笑著說:「我不說,我不說。你回吧,別送了。我回去盡量給老掌櫃說一下,要是五千塊能成就五千塊,再加上一千塊槍就不要了。」
  我做出高興極了的樣子,對王老六說:「這個事情要是能辦成,我送你五十塊大洋。」
  王老六也高興了,說:「那我就盡量給老掌櫃說,這事情如果成了咱們今後就都是一個伙裡的夥計了,我一定會把你罩好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問他:「你們老掌櫃到底是姓牛還是姓老?咋叫個老牛頭?我見了他咋稱呼呢?叫他牛掌櫃還是叫他老掌櫃?」
  王老六給我耐心地解釋:「我們掌櫃的姓牛,我們寨子在老牛頭山上,人家就跟著把他叫了老牛頭,你跟我們一樣,把他叫老掌櫃就成。」
  我說:「那就好,等我給你們送銀元的時候我就知道咋稱呼了,再不然叫錯了惹人家笑話呢。」
  王老六笑呵呵地說:「不笑話,不笑話,都是夥計,誰笑話誰呢。」
  送走了這三個寶貝,回到窯洞前面,就見胡小個子他們一大糰子人擠在我的窯前頭等我,一個個愁眉苦臉、面色凝重,活像出殯隊伍的成員。奶奶也是滿臉焦慮,一個人在窯洞裡一圈又一圈地打轉轉,彷彿在推一盤無形的磨。胡小個子他們跟到窯裡,卻誰也不說話,眼巴巴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們是在等著聽我的意思,我就偏偏不說,我趴在那口空箱子跟前左看看右看看,箱子倒真是一口好箱子,梨木的,沒有一顆釘子,箱板都是靠榫頭鉚起來的,板壁也很厚,用指頭敲敲,硬邦邦的。
  奶奶忍不住問我:「你準備咋辦呢?」
  我說:「我準備把那個老牛頭吃了呢。」
  他們馬上都來了精神,李大個子說:「我就說嘛,尕掌櫃絕對不吃鱉,哪裡就老老實實把幾千塊大洋送給那老?呢,他又不是尕掌櫃的親爹。」
  胡小個子說:「你想吃人家人家還想吃你呢。到底咋個吃法?」
  我說:「明天你跟我到老牛頭山逛一下去。奶奶在家裡守著,明天要是王老六來了,奶奶就接下來,他說啥你就應承啥,問我呢,你就說我進城看戲去了。」

  第7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3)

  奶奶說:「他要是問你要這狗娃山我也應承下?」
  「應承嘛,有啥不應承的,應承了是一回事,給不給又是一回事,給了他有沒有本事拿上走更是另一回事。」
  奶奶還要問啥話,我說:「現在啥話都別說,我光說一句話你們知道就成了,想叫我給老牛頭當乾兒子,我寧可給紅鼻子當陪客去。」
  奶奶趕緊「呸呸呸」地朝地上吐吐沫:「這話不吉利,不算。這話不吉利,不算。」
  我卻看得很清楚,我這話一出口,擠在我周圍的夥計們頓時像從肩膀頭上卸下了幾千斤重的擔子,王葫蘆甚至長出了一口大氣。我說:「你們都回去,我一個人想一下,胡小個子你準備一下,明天一早上就跟我走。」
  奶奶說:「我跟上你,叫胡小個子守門戶。」
  奶奶如果能跟上我當然更好,她的槍法好,又會飛,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我相信她會像保護幼崽的母老虎一樣兇猛。可是,她跟我在一起太顯眼了,如今誰都知道狗娃山上土匪的頭領有一個尕掌櫃,一個女飛賊,凡是十四五歲的半大男娃娃跟中年婦女走在一起,路上的行人都退避三舍,若是進了老牛頭山就更加會引起對方的注意,肯定會招惹麻煩,能不能脫身都很難說。
  晚飯吃的是長面,二娘現在專職給我做飯,人多了,做飯工作量很大,我就不讓她再給夥計們做飯了,另外安排了兩個夥計專門當廚子。可是她仍然盤了個灶自己做飯吃,她說吃不慣伙裡大灶上的飯,我卻知道她是為了給我做小灶吃。奶奶從來不吃她做的小灶飯,就跟著大伙吃大灶。如今我自己住在套間窯洞裡。奶奶自己住在原來的窯洞裡。二娘仍然住在她原來的窯洞裡。她幾乎成了我的專職勤務員,每天早早地我還沒有起床她就把洗臉水給我熱好了,我起床洗過臉她就把早飯端了過來,然後就侍候著我吃早飯,午飯也是她給我端過來吃,吃過晚飯如果夥計們想聽我說書講故事,而我又有興趣說書講故事,她就混在大家一起聽我談古論今地胡諞。如果我懶得給大家說書講故事,她就給我端來滾燙的洗腳水讓我燙腳,然後就坐在我的身邊納鞋底、縫衣裳,有時候高興了還唱秦腔,不過她唱的總是「斷橋」那一段。我問她會不會唱別的,她說別的倒也會唱,可是唱不好,只有這一段唱得最熟。我估計她當戲子的時候肯定也是跑龍套的三流演員,肯定沒有演過正角。可以說,只有兩種時候她不會在我的窯洞裡出現,一是我睡覺的時候,二是奶奶在我窯洞的時候。除此而外,她幾乎就在我的窯洞裡過活。
  說實話,長這麼大我也沒享過這個福,有專人侍候感覺真是舒服,剛開始奶奶還干預,不讓她整天圍著我轉,可是我卻很願意讓她圍著我轉,因為她能讓我舒服、高興、有地位感。奶奶因此還生過幾回氣,罵我讓騷狐狸勾引壞了,為此還在窯頂上蹦來蹦去飛了好幾回,後來見我跟二娘不太聽她的,也就不管了。我則漸漸被二娘慣出了毛病,開始學會享受了,也逐漸開始適應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了。奶奶說我真的開始學壞了。我不得不承認我確實學壞了。可是,實話實說,學壞確實比學好舒服,不然人們為啥都說學壞容易學好難呢?
  吃過二娘□的長面,用二娘端來的熱水燙過腳,二娘坐在我身邊給我做不知道第幾雙鞋,如今我已經用不著再愁沒鞋穿了,二娘給我做了一摞子鞋,都放在我的櫃子裡,隨時想穿就有新鞋等著。現在,她給我做的是冬天穿的棉鞋。
  二娘問我:「今天老牛頭派人來了?」
  我說嗯,他們要吃我的肉呢。二娘說:「啥事情都進一步窄路相逢,退一步海闊天空,要是花幾個錢能謀個太平就花幾個錢,你明天跟胡小個子到老牛頭山是不是要惹事呢?」
  這是她跟奶奶根本的不同,奶奶遇到這種事情是寧可斷頭也不彎腰,她卻是寧可彎腰也別斷頭,我更欣賞奶奶的做人準則,所以在這方面我大都會聽奶奶的,不會聽二娘的。我說:「明天我就是探探情況,下一步咋辦再說,我明天早起呢,你也早些回去睡。」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個時候我不願意讓她的那套哲理動搖我的決心,就趕她回自己的住處去,她歎了一口氣默默地收拾起針線鞋底鞋幫子走了。我吹熄了燈,一個人躺在黑暗裡,聽著山谷間一陣陣風的呼嘯聲和樹的枝葉嘩啦嘩啦的歎息聲,忽然覺得格外孤獨寂寞,微微還有一絲莫名的恐懼,恐懼這個感覺我已經久違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有了這種感覺,我是不是應該讓二娘陪我睡呢?如果讓她陪我我想她不會拒絕的。我又想起了花花,好長時間我已經沒見到花花了。她現在開始懂事了,朦朦朧朧也知道了我們之間的關係,開始害羞,開始躲避我了。我有些後悔,不應該把那個金項圈給了二娘,那原是我準備給花花的,可是我卻給了二娘。唉,以後有機會再給花花鬧一個更好的。那晚上我睡著以後又夢見了白蛇,白蛇還是二娘那副樣子,可是我自己卻變成了許仙,我是一個膽大妄為的許仙,我掂著自己的盒子炮,把法海老和尚打得渾身窟窿,法海老和尚卻打不死,我急壞了,仔細看去,原來法海就是老牛頭,老牛頭就是法海……

  第7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4)

  第十五章
  老牛頭山真讓我開了眼界,老牛頭山的景致和佈防讓我有了震撼的感覺。老牛頭山離我們狗娃山有五十多里路,山的規模並不比我們狗娃山大,可是山勢卻比我們狗娃山峻峭得多。這座山沒有一般山隆起時的那種慢坡,它好像是突然從平地上長出來的,所以就顯得格外雄偉,整個山峰就像一顆粗壯的大牛頭擺在平川上。山上滿是青松翠柏,也有一直鑽進雲端的雲杉,還有狀如華蓋的看上去極其蒼樸的古槐。許多形狀奇異的怪石點綴在山崖上,大者有如巨廈,小者彷彿石屋,這些石頭有的活像金雞獨立,有的彷彿巨象奔騰,還有的活生生就是虎豹奔突。這些石頭我估計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因為根據山勢,依靠人力是絕對不可能把這些石頭搬到山上去。古樹怪石再加上陡峭的山峰,讓人不得不為老牛頭山的絕佳風景感慨萬端。我在心裡暗暗佩服老牛頭這個老土匪,這傢伙倒真會選地方,這麼好的一座山竟然讓他佔了當土匪窩,不然倒還真是個遊山逛景的好去處。
  老牛頭把這座山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堡壘,他們沿著山腰用木樁和竹籬整個圍了一圈,真把這座牛頭山變成了他們家的庭院,我簡直難以想像,把整個一座山圍起來得花費多大的功夫。通往山上的路只有一條,路是用青石條鋪成的,寬的地方可容兩三人並肩行走,窄的地方只能由一個人側身而過。山下的路口蓋了兩座碉堡,有荷槍實彈的夥計嚴密把守,這只是上山的頭一道關口,再往上每到拐彎的地方就有一道寨門,都有夥計把守。據我所知,老牛頭的部下大概有兩百多人,光是把守這條山路我看就得一百多人輪換著才夠用。跟老牛頭相比,我不由自歎不如,深感慚愧,我們狗娃山只是一座不設防的荒山頭。如果我們有這麼嚴密的防守工事,保安團也不敢來冒犯我們。
  我跟胡小個子化裝成兩個挖藥的藥農,每人背了一個破筐,戴了一頂破草帽,臉上用灰土抹得一片狼藉,這是防備萬一被發現了逃跑的時候被他們認出身份來。我的身上還背了麻繩,腰上別了挖藥材的小鋤頭,我跟胡小個子商量好,如果萬一碰上人盤問我們,我就裝啞巴,胡小個子就裝我哥,能矇混過關就矇混過關,矇混不過去就撒腿子。可是等我們到了牛頭山以後才發現,我們事先設想的種種可能一種也不存在,因為人家根本就不讓生人上山。我們遠遠地看著那條被嚴格看管起來的上山的唯一的一條路,沒敢靠近自找不愉快,只好自東向西繞著山兜圈子,轉了一陣子胡小個子說:「他們把路看住了,我們就不走路,從野坡裡?過去。」
  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除非我們甘願白跑一趟。我跟胡小個子相幫著找了一處山勢看上去不是特別陡峭的地方翻過了寨牆,然後就朝山上攀爬。山勢雖然很陡,可是由於山上到處都長滿了樹木野草,既有抓手處也有落腳處,往山上攀登倒也不覺得特別困難,就是挺累,非常吃勁。因為沒走正道,也不用怕遇見熟人,比方說那個王老六,所以我的心情反而輕鬆下來。胡小個子爬得比我辛苦,一會兒在前面探路,一會兒在後面擋著我防止我失足,累得呼哧呼哧牛喘。其實我的身手比他靈巧得多,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奶奶逼著跳坑練出來的。他願意忙就讓他忙,這樣可能更有利於滿足他的使命感。我也就不管他,任由他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則邊爬山邊觀景。
  爬著爬著我便對老牛頭的防禦體系有了新的認識。老牛頭把這座山用寨牆圍起來純粹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他把進山的路看住了,可是這麼大一片山林他哪能都看住?只要敢翻越他的寨牆,就進入了無人之境,也許他認為這麼陡峭的山坡沒有路沒人能爬得上來,可是他也不想想,真正要打他的時候誰會那麼傻,硬著頭皮從正面的通道頂著他們的槍子往上攻呢?這邊的山坡雖然陡峭,可是只要身手利索,再借助繩子、樹木和荒草、石頭,爬上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難度。要是我,肯定要在這山上設立幾個暗哨,就像我們狗娃山那樣,表面上看起來警戒鬆鬆散散,可是要是真有外人上山,要想逃過我們的眼睛也不是容易的事兒。在爬山的過程中,我的主意也漸漸形成了,對於我即將要幹的事兒也更有信心了。說到底,老牛頭終究還是一個土匪,而且肯定是一個沒文化、也沒有多少錢的土匪,別看他像模像樣地派人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我敢斷定,那封信也是他讓別人代筆的。

  第7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5)

  爬著爬著眼前一亮,我們來到了山頂,山頂上有一座木屋,可以看到木屋裡有夥計在守衛。這座山林深草密,在這山頂上設個瞭望哨還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他們根本看不到山坡上的情況。我跟胡小個子躲到了一塊巨石的下頭,趴在齊腰深的荒草叢中朝下望去,那條用青石條鋪成的路像一條蚰蜒在山中時隱時現蜿蜒曲折地一直通到了一座廟宇前。廟宇紅牆黃瓦,在青碧的山峰襯托下格外醒目輝煌。胡小個子扒著我的耳朵悄聲告訴我:「這個廟原來是供菩薩的,廟只是個前庭,廟裡頭是個山洞,洞大得很,能住幾百人。老牛頭就在這裡頭。」
  他的嘴裡有一股大蒜、旱煙和牙垢聯合起來的臭味兒,熏得我作嘔,我忍耐著他那濃烈口臭的衝擊問他:「你咋知道的?」
  他說多少年以前他跟他娘到這個廟裡上過香,後來這個山跟廟都叫老牛頭佔了,就再沒有來過。這是我跟他認識這麼多年以來他頭一次對我提到他娘。我忍不住問他:「你娘現在還在不在?」
  胡小個子說:「當然在呢,不在還能到哪去。」
  我說:「你娘在呢你咋從來沒有提過?誰養活著呢?」
  胡小個子有幾分忸怩:「咱干的這個營生哪敢給家裡人說。她自己紡線織布過活呢。我有錢了有時候也回去看看她,給她留些錢就成了。」
  我想起了我娘。胡小個子比我強,好賴還有個親娘,我的親娘卻早已經變成黃土了,雖然奶奶對我不錯,可是她終究不是我親娘,而且她這個人有時候不太著調,她不適合給任何人做娘,如果她是個男的給人當個爹倒還勉強湊合。我說:「現在伙裡按時發餉呢,你不要把錢都扔到賭攤子上,多孝敬孝敬你娘,等你娘死了你也就不後悔了。」說完了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這話說得有點像他的長輩,而他的年紀比我足足大了一輪,個頭更是比我高了一個腦袋。
  胡小個子倒是蠻認真的連連點頭:「對著呢,我聽尕掌櫃的。」
  閒聊了幾句,想起正事,我們又開始注意觀察老牛頭的山洞。這傢伙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自己在狗娃山上挖窯洞居住,這傢伙倒省事,把菩薩的家當了匪窩。大廟的前頭也有崗哨,靜悄悄地看不到有人出入。看樣子老牛頭的人緣也不好,我們爬了半晌午居然沒有什麼來訪的客人,我跟胡小個子勉強也算個訪客,卻躲在山頂上的石頭下面不敢露面。
  「要是能弄個活口再審一下就好了。」
  「那不難嘛,下了山誘上一個就成了。」
  我知道胡小個子他們幹這種事情比我老到,就順水推舟把任務壓到了他的頭上:「那咱就下山,你領個活口回來。」
  我們開始下山,真應了那句話,上山容易下山難。上山的時候是順著走,頭在上腳在下朝上走。下山的時候是倒著走,頭在上腳在下卻朝下走,看不見下面的情形,每踩一腳都要試探著著力,稍不小心就可能失足,這麼一步一挪地朝下面磨蹭實在讓人沒耐心,我解下腰裡的繩子,掛在樹上說:「咱們順著繩子往下溜。」
  胡小個子說:「咱們人下去了,誰解繩子呢?」
  我說先溜下去再說。於是他就跟我抓著繩子溜下了一丈多高,果然,我們人下來了繩子還掛在樹上,沒辦法,繩子是我們須臾不能沒有的作案工具,我只好再爬上去解繩子。胡小個子在下面說:「尕掌櫃,你往下跳,我把你接住。」這倒是個好辦法,我便從一丈多高朝下面一跳,他把我接住了,我就又把繩子拴在樹上,讓他先下去在下面接我,這樣下山快多了,我們用不著管山勢,不用非得趴在山石上往下溜,掛好繩子兩人輪換著往下面跳就行。回到狗娃山我給奶奶說了我們下山的情況,奶奶罵我笨,說你綁繩子的時候,這麼綁個活扣,拽著一根先下去,下去了把另一根一拽不就把繩子解開了,說著就綁了一個活繩套,讓我拽一頭,怎麼也拽不開,又讓我拽另一頭,果然一拽就開了。我說不光是我笨,胡小個子也笨。
  我跟胡小個子原從老牛頭的寨牆翻了出來。胡小個子說:「咱領個活口回去。」便又繞到了老牛頭山的正門前頭。胡小個子大搖大擺地走到正門前頭。守衛的夥計馬上大聲呵斥:「幹啥的?滾遠。」

  第7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6)

  胡小個子站在他們不遠處朝一個小個子夥計招手。那個小個子夥計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就蒙頭蒙腦地過來了。胡小個子附在他的耳邊嘀咕了幾句,那個人便跟上胡小個子走了。我也跟了上去,想看看胡小個子到底怎麼拾掇這個夥計。來到一處背靜的地方,胡小個子猛然回身把那個夥計的腦袋夾在胳肢窩裡,也不知道他怎麼搞的,那個夥計就軟癱癱地倒了下來。胡小個子朝我要繩子,我把繩子給了他,他把那個夥計捆得像一頭正要挨刀的豬,又捏開他的嘴巴往裡頭填了一塊石頭,然後扛了就走。
  這傢伙幹這事真麻利。我好奇地問:「你給這?說了些啥?他咋就乖乖地跟你走了?」
  胡小個子呵呵一笑說:「我跟他說我想給山上的菩薩上香呢,他們不讓上山,我也不敢上山,托他幫忙給我上一炷香,我給他一塊大洋,這?就跟上來了。」
  回到狗娃山奶奶告訴我那個王老六又來過了,說老牛頭同意我們的條件了,但是要讓我親自把銀元送給他們,他要跟我認識一下。我問奶奶:「你咋應答的?」奶奶說還能咋應答,你說咋應答我就咋應答嘛。我心裡卻頓時明白了,老牛頭非要我去肯定是唱《 孫權招親 》那一齣戲,不但要我們的大洋,還想把我弄去當他的人質,然後我們伙裡便成了他手裡的軟麵團想怎麼揉就怎麼揉。
  奶奶擔心地問:「是不是想叫上你去當肉票呢?」
  我說我可不是肉票,我是鐵疙瘩,就怕他吞到肚子裡頭嚥不下去。奶奶見我已經明白可能的危險,就不再言語了,我則抓緊時間審問抓來的那個老牛頭的部下,這種小夥計都是鑽進土匪隊伍混飯吃的貨,只要抓來了,問啥說啥,有時候說順了,沒問他的他也說。通過審問我知道了老牛頭伙裡的一些基本情況。老牛頭今年五十多歲,誰也說不清他是從哪來的,誰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家有沒有兒女,當然,這些事他不說誰也不敢問他。他在山上養了幾個女人供他淫樂。這幾個女人的來頭誰也不清楚,有說是西安城裡的婊子,也有說是太原城裡的戲子,還有說是鄉里的大戶人家的妻妾。反正誰也沒把這些女人當回事兒,就跟家裡養的家禽、家畜一樣,沒有人認真追究這些女人的來歷。
  老牛頭手下有二百五十多號人,其中比較得重用的有三個,一個是師爺,主要替他管文案、賬目,有時候也出出主意當當參謀。另一個是槍手,槍打得准,為人狠辣,深得老牛頭看重,人稱沒活頭,意思是說誰碰上他誰就沒活頭了,老牛頭讓他當了伙裡的老二。再就是到我們伙裡來送空箱子的王老六,這傢伙能說會道,老牛頭在外面有什麼需要聯絡的事情就都由他出面。他們佔據的山洞經過整修,分割成了不同大小的房間,老牛頭住在最靠外面的大間,主要是為了通風采光好,這一間其實過去就是菩薩的供堂,現在成了他的臥室。其他人都分別住在洞裡的其他地方,一般十幾個人住一間,最多的一間大洞窟裡住了四十多個人。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夥計,比方守進山門戶的,還有山頂上的瞭望哨,就都住在崗哨上。他們的夥計都有快槍,有兩挺機槍,還有一門小鋼炮,安在山頂上。我跟胡小個子看到了山頂上的瞭望哨,卻沒有看到什麼小鋼炮,如果真有小鋼炮我一定要搬回來,那玩意兒肯定比槍好玩得多。
  我們抓來的這個小夥計非常配合,跟他聊了半夜,我想知道的東西只要他知道的就都告訴我了。他說的跟我猜測和看到的情況差不多。我想,對付他們的手段還是那個老辦法,擒賊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既然老牛頭想把我吃到肚子裡,我剛好做一把孫悟空斗鐵扇公主,索性鑽到他的肚子裡把他的五臟六腑攪個稀里嘩啦。不過我可不會像孫悟空對鐵扇公主那樣給他留下活命,我非得把他變成一頭死牛不可,不然就會後患無窮,這是我們的生存法則,黑吃黑大火拚,一定不會留活口,起碼失敗一方的掌櫃的不會留下來。
  收拾保安團的時候我事先把計劃全部告訴了夥計們,這是因為他們頭一次跟我做活,事先大家心裡有數好配合。拾掇李家寨的時候,我沒有把計劃事先告訴他們,到了之後讓他們按照我的指揮辦事,那是因為我對李家寨的情況不熟悉,我自己也得隨機應變才行,再說了,經過對保安團那一仗,我相信他們應該知道絕對服從我就沒虧吃這個道理。這一回對付老牛頭情況就挺複雜,如果我把計劃全部告訴他們,有可能部分人輕敵,認為只要按我的計劃辦就能輕易把老牛頭拿下;也可能有部分人怕了,因為老牛頭終究是橫行幾十年的老土匪,在晉陝豫三省比我們的字號響得多,實力也比我們強得多,打仗也比我們狠得多,拾掇他等於拔閻王爺鬍子,揪老虎尾巴。不管是輕敵還是懼怕,對實施我的計劃都是致命的。還有一個需要我謹慎小心的就是,跟保安團、李家寨不同,我不敢斷定我的伙裡沒有跟老牛頭通氣的人,大家都在黑道上混,誰也說不清楚伙裡的夥計跟牛頭山的夥計有沒有交情。如果乾脆不對任何人說我的計劃,到時候只讓他們按照我的臨時命令執行,那我的計劃就根本沒辦法執行。所以我首先要認真斟酌的就是我的計劃該怎麼對他們說,對誰說多少,什麼時候說。

  第7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7)

  奶奶一直焦急地等在我的窯裡。審完老牛頭的小夥計回到窯裡的時候,她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明天咋弄呢?我說明天叫李大個子先去給老牛頭送個信,就說錢準備好了,尕掌櫃的不敢去,要去就必須叫奶奶跟上才行呢。
  奶奶驚詫地問我:「你真的打算給他們錢呢?」
  「我給他們個錘子,你先說你跟我去見老牛頭怕不怕?」
  奶奶一挺胸:「我這輩子怕過誰?」她的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我忽然想起那一年我在李大個子的教唆下偷偷摸她的奶,結果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的往事。我不知道如果我現在再偷偷摸她的奶她還會不會再扇我,我想還會照扇不誤,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啥呢?說正經事情你笑啥呢?」
  她當然想不到我在肚子裡轉什麼壞念頭,我的壞念頭確實不少,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壞念頭也在增長,而且這些壞念頭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豐富,有時候讓我自己都吃驚。我估計如果我肚子裡壞念頭的十分之一讓奶奶知道了,她就會毫不猶豫把我擰個半死,儘管現在我當了掌櫃的,她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擰個半死。這不怪她,我肚子裡有些壞念頭確實太醜惡太可怕了,好在這些念頭大都跟洗澡的時候用胰子搓出來的泡沫一樣,雖然多,澡一洗完就都沒了。
  「沒啥,我想起胡小個子捉那個夥計的時候,那個?傻癡癡的樣子好笑得很。」我隨口就撒了個謊,我的表情、口氣都那麼自然,不容別人懷疑我說話的真實可靠性。隨著年齡的增長,經歷事情的增多,我撒謊的本事也越來越大,撒謊的比例也越來越高,有時候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哪句話是真話哪句話是撒謊,不過這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別人以為我說的話都是真話。
  「你說叫我跟你到老牛頭山去?」
  我說對著呢,接下來我就把我的計劃原原本本給奶奶說了一遍。這些話倒都是真的,該說真話的時候我絕對不會說假話,特別是安排作戰計劃的時候,那樣最終吃虧的只能是我自己。況且,奶奶是我這個計劃的核心部分,或者說我們兩個人是這個計劃的核心部分,作為核心部分的執行者,我們兩人對計劃應該全盤掌握。奶奶聽完我的作戰計劃,目瞪口呆,怔怔地看了我半會兒才說:「好我的娃呢,你這膽子咋恁大呢?你這賊膽子是天生的還是後來在伙裡慣出來的?」
  我說你先別管我的膽子是哪來的,你先說敢不敢跟我走這一趟?奶奶說:「我剛才就說了嘛,我這一輩子就沒怕過人。我就是有些擔心你這嫩芽芽不要叫老牛頭給啃了。」
  我說:「這一回要是老老實實把銀元給了他,那才等於把我這個尕掌櫃給斷送了。老牛頭擺在那裡遲早是我們的禍害,這個機會是老牛頭自己送給我們的,怪不得我們,是他老牛頭自己活膩了,我這就叫黑虎掏心。」
  奶奶說:「咱們見了他先看形勢,要是形勢不對就不要動手,把大洋先給了他,保住人不受損傷,回來以後再做打算。」
  我連忙對她說:「我給你說明白,你要是這麼想後天就叫胡小個子跟我去。這事情絕對不能猶豫,一定要按我的想法辦。你一猶豫人家先動手我們就把命白搭上了。你咋知道人家不把我們的錢跟命都收了?」
  我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土匪火拚啥事情都做得出來,擄了你的錢,然後再要你的命,簡直太尋常了。所以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不管他有沒有那個打算,都得按有那個打算做準備。
  奶奶連忙說:「我有啥猶豫的,我就是擔心你呢。」
  我說:「你別擔心我,你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就成了,你越擔心越麻煩。」
  我的口氣已經有了明顯的命令味道,我從來沒有對奶奶用這種口氣說過話,可是這一回事關重大,我絕對不能容許她有半點的猶豫和遲疑。因為,這不僅關係到伙裡今後的命運,還直接關係到我們的生命。果然我這聲色俱厲的命令式語言震懾了奶奶,她起身說:「你放心,奶奶豁出來這身老羊皮陪你這個羊羔子到狼窩裡闖他一回。」說完就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我想,這個世界上能收拾住奶奶的人可能我是唯一,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服從過別人,更沒見過她在別人面前服軟,包括大掌櫃,她的剛強和狂傲讓她根本無法容忍別人對她哪怕稍稍的不敬。可是唯獨對我,她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想她之所以對我這樣,是因為她對我的感情裡包含了濃濃的母愛,雖然她跟我都沒有相互承認過,可是實際上我們真的像一對有時候不太著調的母子,也像一對有時候挺二百五的師徒。我經常有意無意地利用她對我的這種感情來達到我自己的目的。我承認濫用她對我的感情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有點不地道,可是到我需要她服從我的意志的時候,我卻像有那種本能,總是利用她對我的母愛軟硬兼施地逼迫她服從我的意志。

  第7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8)

  第二天李大個子給老牛頭回話去了。我又給保安團新上任的團長寫了一封信。信上我告訴他,我們之所以打死紅鼻子,沒收了保安團的槍支彈藥,就是因為他們害死了我們伙裡的大掌櫃。如今我們伙裡人強馬壯,裝備精良,彈藥充足,聽說他四處揚言要跟我們見個高低,我們絕對願意奉陪。只是考慮到他新上任,跟我們並沒有什麼新仇舊恨,所以我們也不想像對紅鼻子那樣對付他,只要他不主動找我們的麻煩,我們也保證不在縣境內做活,省得他不好給上面交代。
  我給新上任的保安團長寫這封信的目的是怕他跟老牛頭有勾結,如果他們趁我們跟老牛頭作對的時候來襲擾我們,我們就會腹背受敵,那就非常被動。我給他寫這封信並不指望他真就從此跟我們相安無事,我只希望他在我們沒有解決老牛頭之前,猶豫不決不敢輕易對我們出手,只要他能猶豫一段時間,我們處理了老牛頭就不怕他了。這是我跟諸葛亮學的,他每次打司馬懿的時候,都要先把孫權糊弄安穩了才動手,斗孫權的時候,又把曹操給糊弄住,就這樣兩頭糊弄,最終建起了蜀國。給保安團團長送信是個比較簡單的活,送到保安團大門口轉身走人就成,所以我就讓胡小個子派了個比較機靈的夥計去了。
  辦完這幾件事情,我就把胡小個子叫來,給他安排活:「我明天跟奶奶給老牛頭送大洋去……」
  「咋,尕掌櫃的真的就這麼服了……」胡小個子一聽我的話就急了。
  我板著臉打斷他的話:「你急啥呢,聽我把話說完。我跟奶奶一走,你就把人領上,四瓣子的隊留守,剩下的人你都帶上,子彈帶足,就從昨天我跟你上山的路把人帶到山上去,上去了先把山頂上那個崗哨摸了,最好不要打槍。對了,先不要摸,等我跟奶奶的槍響了你再摸。把山頂上的崗哨摸了之後,你就帶上人一起放槍往洞裡沖,動靜鬧得越大越好。碰上不繳槍的不要手軟,明白了沒有?」
  胡小個子這才明白了我的意思,隨即又擔心地說:「你跟奶奶萬一……」
  我說:「我跟奶奶萬一了,你們就投降,不要再跟老牛頭作對了。」
  我這是實話。如果我跟奶奶「萬一」了,他們歸誰管也就跟我沒關係了。
  胡小個子說:「尕掌櫃,要是你跟奶奶萬一失手了,我就領上咱這一百多號人,給你跟奶奶陪葬去,豁出命來跟老牛頭來個徹底,能拉多少人墊脊背就拉多少。」
  我沒心思考慮我跟奶奶「萬一」之後的事情,如果我們「萬一」了,他們投降也罷,跟老牛頭同歸於盡也罷,對我跟奶奶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我對他說:「你先別想我跟奶奶萬一了之後你們咋辦,你明天出發的時候不要說到哪去,到了地方再說,一定要做得隱秘,你們要是事先露了底子,我跟奶奶肯定就萬一了。」
  胡小個子說:「這事情你要先佈置一下,再不然你跟奶奶走了,我怕隊伍領不出來。」
  我說:「我這是先給你交代一下,你明白了就行。你去通知伙裡,吃罷晚飯聚齊。」
  趕吃晚飯的時候,李大個子跟給保安團送信的夥計都回來了。李大個子說老牛頭同意讓奶奶陪我上山,還保證不會嚇著我。說這話的時候李大個子忍不住嘿嘿嘿地笑,我問他你笑啥呢,他說:「尕掌櫃你是沒見那個老牛頭,笑死人呢,那哪是個人嘛,那顆頭有這麼大。」他用手比劃了一下,我估計有點誇張,按他比劃的大小,老牛頭的腦袋比一個籮筐還大,「頭大不說了,那?還沒有脖子,頭直接安在肩膀上,那個頭就像個黑冬瓜,那兩個眼睛,嘿嘿嘿,哪裡是眼睛,就是用手指頭在冬瓜上捅了兩個眼眼,而且是用小拇指頭捅的。」
  我讓李大個子的描述逗笑了,我不由有些擔心,明天見了這顆老牛頭,我可別忍不住笑了出來。給保安團長送信的夥計給我帶回來了一封信,這倒出乎我的預料。夥計告訴我,他把信交給了保安團站崗的,站崗的不讓他走,非得要等到團長看過信才能讓他走,他沒法子就只好等著。過了一陣團長叫他進去,保安團的兵就把他押了進去。保安團的團長是個黃臉膛兒的中年人,對人說話倒也挺和氣,先是問了問我的情況,又問了問我們伙裡的情況,夥計按照我事先的交代吹噓了一通。後來保安團長就交給他一封信,讓他給我帶回來。我看了看這位團長的信,團長說我的信他已收悉,內情盡知,對我的大名他早已如雷貫耳,很願意跟我交個朋友,如果我沒有不方便之處,容後他跟我約個時間聚一聚。我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如果他真的要跟我「聚一聚」,我倒真可以跟他「聚一聚」,可是,現在我卻顧不上搭理他,更希望他不要來搭理我。
  吃過晚飯之後,伙裡的人都在我的窯洞前聚齊了,我開始給夥計們講話:「明天我跟奶奶看老牛頭去,李大個子跟上我們。我們走了以後,四瓣子領上他的人守護狗娃山,要是有人來尋事,不管是誰往死裡打,誰也不准撒腿子,等我跟奶奶回來了,給每個人賞三塊大洋。胡小個子把其餘的人都領上,都要聽胡小個子的指揮,誰要是不聽胡小個子的命令,胡小個子就斃了他。我明天准你先斬後奏。」
  我的目的就是讓夥計們都聽胡小個子的指揮,保證胡小個子能順順當當地實施我的計劃。只有奶奶跟胡小個子知道我的計劃,所以伙裡的夥計們根本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只是聽說我跟奶奶回來之後要給大家賞大洋,而且每人三塊,這可是三個月的餉銀,頓時激動起來。那時候的人不懂得用鼓掌表達高興、贊同、興奮等等意思,就張了喉嚨傻喊:「尕掌櫃……尕掌櫃……」好像在給我叫魂兒。有這麼多人一齊聲地給我叫魂,我想我的魂恐怕一時半會兒真的誰也勾不走。


  第六部分

  第79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79)

  第十六章
  我們來到老牛頭山下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了,五十里路步行趕正午能到老牛頭山下就算快的了。奶奶、我,還有李大個子,後面跟著四個小夥計輪換抬著那個沉重的木頭箱子,木箱裡裝了六千塊大洋,每一百塊包成一封,一共六十封。我們都帶著槍,奶奶只帶了一支勃郎寧,明晃晃地插在她的腰帶上。我帶了一把盒子槍,連同木頭槍套子斜挎在肩膀頭上。李大個子背了一支斯登弛步槍,他的個頭小,槍長,槍托動不動就磕打到他的小腿肚子上,一路上走來磕磕絆絆的看上去窩囊極了。
  我們辛辛苦苦起個大早趕了五十里路來給老牛頭上供,六千塊大洋啊,在那個時候絕對是一筆可觀的財富,那個老王八蛋竟然沒有一點歡迎的表示,就好像我們是他的孫子,不,應該說就好像我們是他的爹娘,給他錢是應盡的義務。通往山上的路口仍然是幾個小夥計看守著,事先得到了我們要來進貢的消息,他們倒也沒為難我們,只是好奇地盯著我跟奶奶看個沒完沒了。我們走過了還聽到他們在後面議論:這尕掌櫃的是個娃娃嘛,看上去也就十五六……這女飛賊看上去也不咋樣嘛,就是個子高些,沒有說的那麼好看,臉太長了……我心說還算好,你們沒有說出過分的話,不然奶奶肯定得找個機會割了你們的舌頭。一路上奶奶拉著我的手。她在女人裡面算是個頭高的,我也已經跟她一樣高了,甚至比她還猛一些,在心理上我卻仍然覺得她好像比我高一些。
  我們這樣拉著手走是事先想好了的,這樣可以更顯得我幼稚、窩囊。儘管是事先商量好的策略,可是我的心裡卻不時油然升起一種家裡父親死了,孤兒寡母受人欺負的悲涼感覺。奶奶的臉拉得很長,難怪那幾個看大門的夥計說奶奶沒有傳說的好看,臉太長了。奶奶原來是瓜子臉,最近胖了,臉形就變成了鴨蛋臉,這麼一拉她的鴨蛋臉就變成了絲瓜臉。她的嘴抿得緊緊的,不仔細看好像沒有嘴,只在鼻子跟下巴中間有一條縫。我敢斷定,她也有跟我相同的感覺,甚至比我的那種悲涼感覺更加現實、更加深刻。沿著鋪了青石條的路我們一直往上走,越走內心深處的屈辱感越強烈。雖然這座山的景色非常美,我們卻根本沒有沿途觀景的心情。來到菩薩廟的前面,這裡人更多了一些。老牛頭的夥計們聚攏在門口觀看我們狗娃山如何向他們大掌櫃納貢乞降,如何乖乖給他們大掌櫃拱手送上他們這一輩子也沒見過的大把銀元。好在他們還算懂規矩,一個個默不作聲,沒有一個人說那種我最怕聽到的譏諷、嘲弄的話。聽到那樣的話,我保不準會忍不住發作起來壞了我們的大事。我注意觀察了一下,他們的人大多數都沒有拿槍,也沒有看出他們有戒備的徵候。看來老牛頭確實沒把我們放在眼裡。我的表演讓王老六信服了,回來匯報以後老牛頭居然真的以為我是個稚嫩、懦弱、靠大掌櫃和奶奶的扶持混事的阿斗。
  到了門口便有幾個人過來軟中帶硬地讓我們把身上的槍卸下來。這是我們事先預料到的,也是我們這行拜山的規矩,我們二話不說就把槍摘下來給了他們。他們也沒有認真搜我們,在我跟李大個子的身上象徵性地拍了兩拍,對奶奶根本就沒有搜。奶奶又牽起我的手走進了陰暗的廟宇。李大個子跟抬著箱子的小夥計緊隨在我們身後。這個廟宇是就著一個極大的山洞修建的,廟宇實際上就是這個山洞的前廳,進了廟宇,還要再進一道門才能進到洞裡。山洞沒有窗戶,就靠廟宇的大門透光,所以光線很暗,白天也點著一些蠟燭和油燈。猛然從陽光明媚的外頭進到這個山洞裡,我什麼也看不清楚,本能地用手揉眼睛。這時候就聽王老六嘻嘻哈哈地迎上前來跟我打招呼:「哈哈,尕掌櫃,還有奶奶都來了。快快,上座。」

  第80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0)

  我沒有動彈,等到眼睛適應了這裡的光線,才拉起奶奶的手跟著王老六朝裡面走。俗話說有理不打送禮的,況且他們也沒啥理,所以他們對我們倒也蠻客氣。跟著王老六我們來到了一個狀若大廳的洞窟之中,頓時一股汗腥氣、腳臭味、霉爛味、尿臊氣混合成的味道撲鼻而來,幾乎讓人窒息。一個黑胖壯漢迎上前來,王老六趕緊給我介紹:「這就是老掌櫃。」其實不用他介紹我也認得出來這就是老牛頭。李大個子曾經給我描述過這個人的長相,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我真正面對他的時候,仍然忍不住想笑,他比李大個子描述的還要醜陋好笑,他那碩大的腦袋上長滿了疥瘡,疤疤癩癩得活像一隻超級癩蛤蟆,看著他讓人毛骨悚然,恨不得馬上找個地方美美地嘔吐一番。他伸出手來要跟我握,我忙不迭地躲到了奶奶的身後,我不是怕他,他實在太讓我噁心了。
  奶奶表現很好,她不失時機地拍了我一巴掌說:「這娃見不得生人呢。」隨即接過老牛頭的手握了一握,算是給老牛頭挽了面子。
  老牛頭讓我們:「來來來,有話坐下說。」又對旁邊的人吩咐,「給灶上說,客到了,準備開飯。」
  這老小子輕輕鬆鬆地敲了我們六千塊大洋,給我們準備了一頓飯就想打發我們,這個買賣做得真是太便宜了。我們按照他的指示坐到了事先擺好的椅子上,這時候我才有空觀察這裡的情形。與其說這裡是土匪窩還不如說是豬窩更貼切。除了臭氣熏天,洞裡亂七八糟一片狼藉,似乎老牛頭剛剛搬進來或者正準備搬走。簡陋的桌椅上面,大煙槍、裹腳布、用過後沒有刷洗的飯碗統統擠在一起,根本沒有能讓我們順利落座的位置。地上也到處是破鞋爛襪子和煙灰煙蒂,在洞的正中央還擺了兩口半人高的酸菜缸,我估計霉味兒就是從這兩口酸菜缸裡散發出來的。可能因為山洞不夠寬敞,所以沒有我預先設想的那麼多人,除了老牛頭以外,還有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坐在老牛頭下手,這個人陰沉沉地從我們進來就一句話沒說過,我猜想他就是老牛頭的親信那個槍手沒活頭。王老六坐在沒活頭的下手,還有一個穿了長袍馬褂的中年人跟我們坐了並排,我斷定他就是那個所謂的師爺,另外還有四五個夥計像模像樣地端著槍擔任警戒。
  坐下之後,老牛頭說:「今天尕掌櫃跟奶奶能到我的門上我高興得很,既然來了就不要急著回去,多住上些日子,我們這老牛頭山光景比你們狗娃山好,前山後山都逛一逛,住夠了我派人把你們送回去。」
  聽了他的話我更加斷定,這傢伙果然要把我跟奶奶扣起來。如果我跟奶奶被他扣到這裡,狗娃山就成了他鍋裡燉熟的肉,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了。
  我對奶奶說:「奶奶,把事情辦了咱們早些回吧,這洞裡陰森森的我怕得很。」
  奶奶就對老牛頭說:「老掌櫃,今天認得了今後我們就常來常往的了,啥時候到你山上逛都成呢,今天先把正事情辦了,東西我們都帶來了,一文不少。尕掌櫃,你給老掌櫃交代一下。」
  老牛頭明知煮熟了的鴨子飛不走,故作大方地搖著手說:「不急不急,吃了飯再說。」
  我說:「一會兒我們吃飯去了,你們要是把東西動了,不夠數了咋辦?先當面數清楚了再吃飯也不遲。」
  老牛頭哈哈笑著說:「真是個娃娃,我老牛頭咋能幹那種事情呢?好好好,你們說現在數就現在數。」
  我起身朝箱子跟前走,心情頓時緊張起來,心臟開始怦怦亂跳,突然想起了那句成語:圖窮匕首見,馬上我們也要箱底槍子見了,你死我活還是我死你活,馬上就要見分曉了。我揭開了箱蓋,那個師爺跟過來朝箱子裡看了看,雖然光線非常暗,可是我仍然看到他的眼睛亮了又亮。我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包大洋,故意扔到地上,包大洋的紙破了,大洋滾了出來。奶奶馬上湊了過來說:「你小心些嘛。」然後就開始一五一十地給他們數著看。
  我們做得太自然了。我故意有點賭氣地把大洋一包一包地扔出來,奶奶一五一十地給他們數,我們倆都圍著箱子,白花花的大洋在陰暗的洞窟裡閃著誘人的光芒。老牛頭跟他的人都有些癡呆了,我甚至聽到了老牛頭激動的喘息聲。我相信別看他們是打家劫舍的老土匪,可能從來還沒有一次見到過這麼多大洋。我們能從李家寨一次弄來那麼多大洋,也是偶然又偶然的運氣。

  第81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1)

  大洋基本上都讓我扔出來了,箱子底下我跟奶奶心愛的二十響駁殼槍泛出了冷森森的寒光。我不假思索地抽出早就上了膛的槍,甩手就朝老牛頭射出了一梭子子彈。幾乎在這同時,奶奶也抽出了她的那兩把盒子槍,一梭子彈就把沒活頭和那幾個在洞裡站崗的夥計都放倒了。槍聲在山洞裡格外響亮,震耳欲聾的槍聲震得人心臟都跳不勻稱了。奶奶把另一支槍對準了師爺跟王老六,我則退下空了的梭子,又換上了滿滿一梭子子彈,洞裡卻已經沒有了可以射擊的對象。
  李大個子跟那四個抬箱子的夥計也嚇傻了。奶奶朝他們罵道:「狗日的愣著幹啥呢?快收槍。」他們這才反應過來,搶上前把老牛頭夥計手裡的槍拾起來,然後就堵到洞口槍口朝外做出了防禦的態勢。
  我這時候才顧得上看了看老牛頭跟他的那個槍手,那兩個人血肉模糊,已經不成人形了。老牛頭變成了死牛頭,沒活頭也成了名副其實的沒活頭。
  外面的土匪聽到山洞裡槍聲響成一片,知道大事不好,便辟里啪啦地放著槍想朝裡面衝,可能是不知道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槍不敢朝洞裡打,只是吵吵鬧鬧地喊著要往裡頭沖,還有人一個勁喊話:「老掌櫃,啥事情?老掌櫃……」
  李大個子這時候徹底明白過來,帶著那四個夥計堵在洞口,趴在岩石後頭辟里啪啦一排槍放了出去,外頭叫喊著謾罵著辟里啪啦地還了一排子槍。
  奶奶對師爺跟王老六說:「你們兩個咋辦呢?」
  師爺已經軟成了一攤泥,嘴唇哆嗦著根本說不成話,我估摸著屎尿肯定都出來了。王老六哆哆嗦嗦地說:「我們降了,我們降了。奶奶說咋辦就咋辦。」
  這時候我們聽到山上山下到處都響起了槍聲,知道胡小個子領著我們的人殺過來了,心裡頓時鬆快了。我對奶奶說:「讓他們兩個朝外頭喊話,就說老牛頭跟沒活頭都死了,叫他們放下槍投降。」
  王老六就開始朝外面喊話,師爺也想喊兩句表現表現,就是嘴不聽使喚,啥也喊不出來。外頭的人聽到裡頭有人喊話說老牛頭跟二掌櫃沒活頭已經死了,嘩啦啦就開始朝洞裡打起槍來,我對李大個子說:「你們把老牛頭跟沒活頭的屍首推出去。」
  李大個子就皺了眉頭咧著嘴跟四個小夥計把老牛頭和沒活頭的屍體抬到洞口當成掩體,然後趁槍聲略稀的時候一把推了出去。洞外的槍聲戛然而止,就聽得那些人在外頭亂哄哄地嚷嚷:「這是老掌櫃,老掌櫃叫人打死了。」
  我趁機朝外面大聲喊:「我們的人已經把你們圍了,誰放下槍降了,賞十塊大洋,不要大洋的就沒命。」
  外面靜悄悄的,只有我們的人還在放槍,我還聽到了一陣陣的吶喊聲,我不知道洞口的這些人在幹什麼,他們既不放槍也不進來,我們也不敢出去,雙方就這樣僵住了。我看看王老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從地上數出五十塊大洋遞給他:「給,這是你的賞錢。」
  王老六急忙把他的手背到後面,就好像我要剁他的爪子似的:「尕掌櫃,這是幹啥呢?」
  我說:「我給你說過,你把事情辦成了我就賞你五十塊大洋,這五十塊大洋就是賞給你的,我說話歷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你不拿就是罵我呢。」
  王老六撲通一聲給我跪了下來:「尕掌櫃,你是大丈夫,我真真的從心裡服氣你,你要是相信我就叫我出去,我給你領人去。」
  我把大洋塞進他手裡,說:「我說話算話,你也要說話算話,你要出去就出去,不管你要做啥事情,今後我們都能見面。」
  他接了我給的大洋,啥話不說就喊著朝外頭跑:「夥計們,不要打槍,我是王老六,不要打槍。」
  他出去了之後,我跟在他後面躲到洞口聽他對那些夥計說什麼,他放開喉嚨說:「夥計們,老掌櫃打死了,狗娃山的尕掌櫃為人仗義,過來收編我們,我們投了尕掌櫃,每人賞大洋十塊,今後每個月還有一塊大洋的餉銀。」
  有人問他:「老掌櫃就這麼白白死了?老掌櫃的命怎麼說?」

  第82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2)

  王老六說:「老掌櫃活著的時候對我怎樣?比對你們都信任。老掌櫃死了我難受不難受?比你們難受,可這是命。再說了,咱老掌櫃要是不想著吃人家狗娃山,不欺負人家孤兒寡婦,人家能跟他拚命嗎?說到底還是老掌櫃做事情不給自己留後路。咱們幹的就是這個活,誰命硬誰就是爺爺,你們投不投我管不了,反正我投了,從今往後跟上尕掌櫃過好日子去。」
  這時候近處也響起了槍聲,還聽到了我的人吶喊的聲音:「老牛頭的夥計們低頭不殺頭,不低頭就砍頭。」
  王老六趁機說:「你看看,人家早有準備把我們都圍了,老掌櫃死了,誰領上我們打呢?還不快快把槍放下,再晚腦袋就從肩膀上掉下來了。」
  我聽到了稀里嘩啦槍支著地的聲音。王老六喊我:「尕掌櫃,我們的人都降了,你放心出來吧。」
  我抬腳就要朝外面走,奶奶一把扯住了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事情都辦成了再上人家的當就太不值了,等一下,胡小個子他們快上來了。」
  我心裡暗笑,奶奶也真能逗,沒有害人之心我們跑到這兒幹嗎來了?不就是害人來了嗎?不過王老六說得有道理,如果不是老牛頭想欺負我吃掉我,我還真就沒有害他之心。有時候害一個人也正是被害的那個人逼出來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逼到那個份上再連害人之心都沒有,就只有讓別人害了。
  「李大個子,你愣戳到那裡幹啥呢?就等我跟尕掌櫃把饃饃蒸熟了餵你呢?出去看去,把胡小個子他們迎過來,人家要是降了就叫他們別再開槍了。」
  李大個子叫奶奶罵了一通連忙跑出去看情況、聯絡胡小個子的隊伍去了。我跟奶奶辦這件事情的具體方案和手段,事先只有我跟奶奶知道,胡小個子雖然知道我們可能要動手,但是到底怎麼動手他也不清楚。李大個子他們就更是蒙在了鼓裡,我們怕他們事先知道底細言談話語或者表情舉動之間讓老牛頭他們起疑心,所以乾脆啥也不告訴他們,就讓他們以為我們真的是老老實實送大洋去。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突然間變成這個樣子,驚詫得連最擅長的奉承話都忘了說。李大個子出了洞便朝裡頭喊:「尕掌櫃,這些夥計都降了,槍扔了一地,你出來看一下。」
  我也挺想看看老牛頭的部下們向我投降的情景,抬腳又要出去,又讓奶奶攔住了:「心急吃不上熱狗屎,胡小個子的人不到咱不出去。」
  我記得這句俗話應該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知道奶奶為啥改成了心急吃不上熱狗屎,心急不急我都不會吃狗屎,不管它是熱的還是涼的。我問她:「你說心急吃不上熱狗屎,這是啥話嘛,狗屎不管是熱的還是涼的你叫人吃人都不吃,還心急啥呢。」
  奶奶說:「這不是說人,我是說豬呢,你沒見狗正拉屎的時候,性急的豬就撲過去搶著吃,狗惹惱了反過頭就咬它。那些慢性子豬等狗拉完走了才過去吃,把狗就不會咬它,這就是心急吃不上熱狗屎。人要是太急,就容易變成搶狗屎吃的豬。」
  這時候就聽得旁邊有人「撲哧」笑了出來,原來是師爺,這傢伙明白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剛才尿褲子的勁兒過去了,居然又能笑得出來了。
  奶奶問:「你笑啥呢?我說得不對嗎?」
  師爺說:「奶奶風趣得很,風趣得很,心急就是不成,老掌櫃就是心太急了,也太貪了,結果就變成了搶熱狗屎吃的豬。」
  我說:「你倒還挺有見識的嘛,你是他的師爺咋不勸勸老牛頭,省得他招來殺身之禍。」
  師爺歎息著說:「哪裡聽得進去我的話,我說過了,沒用。這幾年老掌櫃的活做得太順了,開銷也太大了,人到了這個地步就難得聽進去別人的話了。忠言逆耳,忠言逆耳呀。」
  我說:「我能聽得進去別人的話,你今後跟上我當師爺好不好?」
  師爺說:「階下之囚但憑發落,能為尕掌櫃效勞我榮幸之至。」
  我說:「那好,你今後就跟上我,給我寫個字啊記個賬的,我還真需要這麼個人呢。」

  第83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3)

  我們正聊著,就聽見外面胡小個子喊:「尕掌櫃,奶奶,你們好著嗎?這些?都降了。」話音未落就見胡小個子挎了一身槍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奶奶罵道:「你這?動作咋恁慢?光等你了。」
  胡小個子從來不跟奶奶頂嘴,奶奶怎麼罵他都是憨憨一笑,奶奶就說他好,厚道實在,也就罵他更多一些。
  我們跟著胡小個子從洞裡出來了,臨出來的時候奶奶吩咐那四個小夥計:「把大洋好好收拾起來,一共六千塊,少一塊我剁你們的手指頭呢。」一個夥計急忙提醒她:「剛才尕掌櫃給了那個王老六五十塊。」
  奶奶說:「我算進去了,用你給我算賬呢。」
  外面槍支扔了一地,胡小個子帶來的夥計們一個個肩上背著槍,手裡端著槍,虎視眈眈地監視著那些繳械投降的牛頭山的夥計。我站到了隊伍前頭,王老六大聲喊道:「跪下,都跪下。」
  俘虜們就撲通通地跪了一地,我的夥計有一些也傻乎乎地跟著就跪,奶奶又罵胡小個子:「你看你帶的這些人,跟你一樣都是些紅苕嘛,人家跪他們也跟上跪啥呢。」
  胡小個子就氣沖沖地跑過去把他的夥計都踢了起來:「誰讓你們跪了,給我丟人呢。」夥計還不服氣地嘟囔著辯解:「喊話的說都跪下嘛。」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這個待遇,大家都朝我下跪,我的臉燒乎乎的挺不好意思,這裡頭有的人論年紀可以當我爹了,卻直通通地跪在我的面前,我哪裡承受得起?我就喊口令:「起立!」他們愣怔了一陣,才猶豫不決試探著起來了。
  我開始給他們訓話,我想,我首先應該給他們說明白我們為啥要殺老牛頭,不然這個結繫在他們心裡遲早還是個禍患,今天在槍口下面他們服了,那是沒辦法,日後有了機會說不准其中某些對老牛頭有感情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夥計們,今天我把老牛頭殺了,你們知道我為啥殺他呢?我們狗娃山跟你們牛頭山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過去我們大掌櫃在的時候,逢年過節給你們老掌櫃還有一份禮行,也算是把你們老掌櫃敬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吃你的臊子面,我喝我的胡辣湯,我們各過各的日子誰也別打攪誰這還不成嗎?不成,老牛頭硬是不叫我們過安生日子,他要做啥呢?我不說了,叫你們的王老六自己說一下。」
  我就讓王老六把老牛頭恐嚇威脅敲詐我們,逼著問我們要錢,還要吃掉我們的過程從頭到尾講給他們的夥計聽。王老六講完了我接過來繼續講:「我們伙裡剛剛遭了大難,都是吃這口飯的,你不幫我們也罷,反過來還欺負到寡婦娃娃頭上來了,要把我們趕盡殺絕,這還是人嗎?這種人你們自己說該不該殺?」
  講到這裡我看到我的夥計們臉上都有了悲憤之色,似乎我們真的就是孤兒寡婦,老牛頭就真是欺負孤兒寡婦的惡霸,而老牛頭的部下有許多人面露慚色,低下了頭。其中就有些人稀稀拉拉地說:「該殺!」
  我又問了一句:「大家都說,像老牛頭這種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不是東西的壞?該不該殺?」
  「該殺,該殺!」這一回我們的夥計也喊了起來,兩幫人的喊叫聲匯合在一起在山間迴盪。
  等大家喊夠了,我才接著往下講:「今天你們放下槍不跟我作對,就是我們狗娃山的朋友,就是我尕掌櫃的朋友,我剛才給你們說了,放下槍投降,每人獎賞十塊大洋,現在由我們奶奶給你們發大洋,拿了大洋願意入伙的,我們歡迎,不想入伙的儘管回去過日子,槍可不准帶。」說到這兒我對胡小個子吩咐:「胡隊長,你派一隊人到山底下守著,往外走的人都放他走,誰要是帶槍走格殺勿論。」
  胡小個子也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啪地一個立正,還把爪子搭到眉毛上給我做了個敬禮的姿勢:「是,尕掌櫃。」然後轉身招呼了十幾個人安排了一陣,那十幾個夥計就朝山下跑去了。
  奶奶揪了我一下,悄聲問我:「真的給這些?每人發十塊大洋?」
  我說:「當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哄人就是哄自己呢。」

  第84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4)

  奶奶極不情願,叨叨著:「便宜這些?了,每人給一塊錢就足夠了。」
  我沒搭理她,她這會兒還不理解我的意思,我這個時候每發出去十塊大洋,就截斷了老牛頭山的一條根,買來了一條命,壯大了我們狗娃山的力量,增加了我的威望擴大了我的名聲,我相信,從今往後陝晉豫三省就沒有人不知道狗娃山上的尕掌櫃了。奶奶說到頭還是個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往外掏錢就心疼,盤算不來這錢掏得值不值。好在她還聽我的,在這種場合就更不會駁我的面子,臉雖搭拉得像個鞋底子,卻仍然讓那四個小夥計把裝銀元的箱子抬了出來,然後對師爺說:「你點人我發錢。」
  師爺明白從這個時候他就正式在我們伙裡上班了,便找出一張紙開始對著上面的名單喊人,喊一個人就上來一個人,奶奶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往上來的人手裡扔十塊大洋。老牛頭的人一共有二百五十多,可是只有不到二百人上來領錢,我問師爺這是怎麼回事,師爺搖搖頭說他也不知道喊了名字沒過來領錢的人是怎麼回事。胡小個子說抵抗他們打死的有二三十個,王老六補充說剛才叫投降的時候,也有二三十個人不願意投降,跑了,他們也沒追。
  我從師爺手裡拿過那張紙看了看,那是一張花名冊,老牛頭伙裡夥計的姓名、年齡、籍貫等等在花名冊上都有詳細的登記,看過這個花名冊我不由暗暗慚愧,這方面我們確實比不上人家,至今我們伙裡哪有什麼花名冊,誰是誰都憑腦子記,過去就那麼二三十個人還好記,如今人多了就記不全,有的臉熟,知道是我們伙裡的,可是叫啥、歸哪個隊管就說不清楚了,今後我們的人會更多,靠眼睛認、腦子記肯定是不行了,我對師爺說:「你這個花名冊好得很,我們沒有,你抽時間給我們也編個花名冊。」
  師爺驚訝地問我:「尕掌櫃的識字呀?」
  我說:「念過幾年書,字也識得一擔兩擔的。」
  師爺說:「王老六回來說尕掌櫃是不識字的睜眼瞎嘛。」
  我說:「該識字的時候就識字,不該識字的時候就不識字。」
  師爺說:「尕掌櫃年少英雄,文武雙全,定能成就大事,衛森佩服至極。」
  除了李大個子,又來了個會拍馬屁的,只是不知道他們倆誰拍得更高明,更讓人舒服。我想,應該創造個機會讓他們倆比試比試。我這時才知道了這位師爺的大名:衛森。
  「拿了錢的都到廟前面休息,要回家的現在就走,要入伙的等著我們安排。李大個子,你把這槍撿一撿,好的留下,不好的砸了。奶奶,你跟衛師爺領上幾個人把老牛頭的家底子清一下,看看這老鬼有啥寶貝沒有。」
  他們紛紛領命而去,我拽住奶奶告訴她:「你看有啥女人用的首飾花布給我匿一些。」
  奶奶立刻朝我立眉瞪眼:「你要給誰呢?是不是給那個騷狐狸呢?我都燒了砸了也不給她。」
  我說是給花花的,奶奶立刻變了一副面孔:「那沒問題,只要有好的,奶奶都給你匿下。」說完樂呵呵地跑去給我匿首飾花布去了。
  胡小個子過來對我說:「尕掌櫃,我弄了個好東西還沒顧上給你看呢。」
  我說啥東西你拿出來看麼,他就讓人抬了一座小鋼炮出來,後來我們知道那種炮的「官名」叫迫擊炮,當時我們不知道,只知道這玩意兒叫小鋼炮。我高興極了,問他:「你會不會放?」
  胡小個子說:「我不會放有會放的人呢。」說著就從隊伍裡叫出來兩個夥計給我介紹,「這兩個就是老牛頭的炮手。」又對他們吩咐:「你們放一炮給尕掌櫃看一下。」
  那兩個炮手就把炮支了起來,問我:「尕掌櫃打哪呢?」
  我看了看,山頂上有塊大石頭,正是我跟胡小個子上山偵察的時候藏身的那塊石頭,我就指著那塊石頭說:「就打那個石頭。」
  炮手就搖了手柄,瞇了一隻眼睛伸長了手臂瞄準,瞄好了就開始放。小鋼炮跟我的獨橛子剛好相反,獨橛子是從槍的屁眼裡塞子彈,小鋼炮則是從嘴裡喂炮彈。炮手把炮彈從炮筒子塞進去,啪噠一聲炮彈就高高地射了出去,眼看著炮彈像一隻黑老鴉朝山頂上的石頭飛去,緊接著一團煙塵從石頭上蓬起,碎石像天女散花一樣飛上半空,隨即轟隆隆的爆炸聲傳了過來像遠處打了個悶雷。這玩意兒就是棒,比槍的威力大多了。我從箱子裡掏了一把銀元,也沒數,遞給了胡小個子,胡小個子真懂事,躲閃著說:「尕掌櫃的,咱是自己人,不要了……」
  我說:「你當我這是給你呢?我是讓你賞這兩個夥計呢,今後這炮就放到你的隊裡,歸你管,多弄些炮彈存下,誰再敢對咱狗娃山放肆,就拿炮轟狗日的。」
  胡小個子又是一個立正:「是。拿炮轟狗日的。」
  我知道,把這門炮交給他管,比獎賞給他幾塊大洋更能讓他精神抖擻幹勁倍增。

  第85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5)

  第十七章
  按計劃我們原打算把事情了了當天就返回狗娃山,沒打算在老牛頭山過夜。送老牛頭回老家只用了幾分鐘,沒想到給他處理後事卻挺麻煩。奶奶讓衛師爺帶領著夥計們把老牛頭的家底子清理了一遍,過油肉在李家寨從油缸裡搜出了銀元,便犯經驗主義,以為所有人家的金錢都藏在油缸水缸酸菜缸之類的地方,把老牛頭的所有缸都砸碎了,結果一無所獲,直罵老牛頭是個窮光蛋。老牛頭確實是個名副其實的窮光蛋,從他的老窩裡總共才搜出四百來塊銀元,這四百來塊大洋要維持這麼大一個攤子,光喝稀糊糊倒還能維持三兩個月,要是想吃飽肚子,混不了一個月就得破產。難怪這老傢伙那麼急著弄錢,把主意打到了我們頭上,居然想通過黑吃黑髮一筆橫財。
  除了銀元,還有一些金銀首飾,都是他養的那些女人的。女人有七八個,老牛頭在山洞裡專門辟出來兩個大隔間讓她們集體居住。這些女人長期不見陽光一個個臉色煞白跟殭屍差不多。奶奶問我這些女人咋辦呢。我說我咋知道咋辦呢。奶奶就說分給我們的夥計當老婆。我說行呢。奶奶就問你們誰願意給我的夥計當老婆,女人中一個活泛些的就問:「你是讓我們給你們所有的夥計當老婆呢還是只給一個夥計當老婆呢?」
  奶奶反問她:「你是愛給我們所有夥計當老婆呢還是願意固定給一個夥計當老婆?」
  女人說:「我光給一個固定的夥計當老婆,要是叫我給你們所有的夥計當老婆,我就死去呢。」
  奶奶又問其他人:「你們呢?我們夥計沒老婆的多得很,願意的給你們一人配一個。」
  她們就相互看著哧哧地笑,其中一個年紀小的怯怯地說:「我想回家呢,我想我娘。」
  奶奶問她:「你是哪的?聽你說話是本地人嘛。」
  女人說:「我就是縣城的,跟我娘趕集的時候叫他們搶到山上的。」
  奶奶問:「你搶到山上多長時間了?自己回去能找到家不能?」
  女人說:「半年了,只要到了縣城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奶奶說:「這狗日老牛頭真該死,做這種缺八輩子德的事情,你們都是他們搶上來的嗎?」
  衛師爺拽拽奶奶的袖子,悄聲對她說:「這裡的女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情況,有的女人是搶上山來的,也有的是在外面做了不知道啥事情避禍跟了土匪跑上山的,有的是戲子,有的是暗門子,有的是死了丈夫沒有活路的寡婦,這些女人的事情最好不要管,每人發幾個路費,願意回家的就回家,不願意回家的也由她們。」
  奶奶就對那個被搶到山上的縣城女人說:「給你五塊大洋,回家去,家裡人問你做啥呢,你就說給我女飛賊當丫鬟呢。」
  那個女人就跪了給奶奶磕頭,奶奶揮揮手讓她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下山去了。剩下的女人奶奶每人給了五塊大洋,讓她們自謀生路,那個問我們是讓她給所有夥計當老婆還是給一個夥計當老婆的女人又問我們:「你們是不是要占老牛頭山呢?」
  奶奶說:「我們佔這山幹啥呢?這山是菩薩的,誰也不能佔,老牛頭佔了不就落了這麼個下場嗎?把這山洞跟廟打掃乾淨,說不準今後香火還旺得很呢。」
  那個女人就說:「你們要是不佔這山,我們就不下山了,反正下了山也沒地方去,我們就在這山上供菩薩,靠收香火錢過活。」
  當下有的女人讚成有的女人反對,嘰嘰喳喳地吵成了一團,奶奶讓她們吵得頭昏,就跑出來不管她們的事了。後來果真有幾個女人留了下來,頭髮都沒剃腦袋上戴個尼姑帽就開始冒充尼姑,到處傳言老牛頭山上的菩薩顯靈了,把土匪老牛頭用一個炸雷打死了,菩薩還留下話說讓人好好供養這座廟,誰心誠就保佑誰閤家平安、陞官發財、多子多福、萬事如意、心想事成……逐漸就有善男信女來給菩薩上香,逐漸香火就旺了起來,那幾個冒充尼姑的女人後來都發了財,有的還偷偷嫁了人,白天到山上當尼姑收香火錢,晚上就回家陪著老公孩子過日子,倒也其樂融融。

  第86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6)

  對老牛頭的夥計,奶奶的意見是不要留,都遣散了:「弄這麼多人誰養活呢?」
  我深受《 水滸傳 》的影響,覺得既然要當山大王,就要當一個水滸梁山那樣誰都不敢招惹的山大王,我可不願意像大掌櫃那樣,領上二三十個夥計,破衣爛衫蓬頭垢面像一幫拿了槍的叫花子,整天提心吊膽,既怕保安團來清剿,又怕同行黑吃黑,動不動就得扔了老窩像喪家之犬漏網之魚似的到處藏身逃命,那種山大王當著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到張家堡子安安分分當農民。
  我沒有聽奶奶的意見,我現在已經感到奶奶許多看法是婦人之見,我決定要擴充我的隊伍,至於能不能養活得了這支隊伍,那不是我現在要考慮的事情,我現在想的就是要我的隊伍擴充擴充再擴充。商人做生意是錢越多氣越壯,我們幹這行是槍越多氣越壯。這麼簡單的道理奶奶都想不通,她不是婦人之見又是什麼?我讓老牛頭的夥計們排起隊來,年輕力壯的就地混編到了我的夥計裡,這樣一來就有一百多個精壯夥計充實到了我的伙裡。算來我的夥計已經有二百多人了,而且人人有槍,還有一門小鋼炮,四挺機關鎗。據我所知,方圓百里再沒有能跟我抗衡的土匪了。年老體弱的我沒編進我的隊伍,我本想把他們遣散回家算了,可是念頭一轉又打消了硬把他們趕走的打算,就讓他們先跟上我們回狗娃山,讓這些老弱病殘守在狗娃山下頭,等於我們的外圍部隊。
  一下子增加了一百多口人,吃住都成了大問題,衛師爺提議,隊伍要重新編隊,人不能都集中在狗娃山上,應該朝外面擴散。我明白他說的意思,就是要我擴大勢力範圍,這跟我的想法一致,於是我就重新把夥計們編成了三個大隊,每個大隊五六十個人,狗娃山上駐守兩個大隊,一個是胡小個子的警衛大隊,他這個大隊選的都是精兵,有兩挺機關鎗還有一門小鋼炮,他還兼任總隊長,總隊長的任務沒有明確,就是那麼個叫法,好聽一點,顯得他比別的隊長身份高一些。四瓣子率領一個大隊駐守在狗娃山的後山上,有了胡小個子和四瓣子兩個大隊駐在我的身邊,其他人怎麼擺放我都沒有顧慮。
  李大個子還負責情報工作,我就把那些老弱病殘的夥計都給了他,再加上一個大隊在山腳下蓋了一些房子,跟過去我們的關係戶們住在一起,既能防備有人再次禍害我們的關係戶,也能讓我們的警戒線延伸到狗娃山以外,這樣一來李大個子領導的人最多,他也挺得意。
  本來我想提拔王葫蘆當隊長,他也想當個隊長領上一幫人風光風光,可是他實在管不了人,我就在他的司務長職務前頭加了一個「總」字,雖然照樣專門管吃喝拉撒睡,可是前頭加了一個「總」字,聽起來就顯得大不一樣。我告訴他官和胡小個子一樣大,算是狗娃山的總管,採買、做飯、糧油、彈藥等等一應雜事都由他管,還給他增加了兩個伙夫,他立刻興致勃勃積極性高漲,還跟衛師爺學起了識字、打算盤記賬,把我們狗娃山整頓得井井有條,奶奶就說過去沒看出來王葫蘆倒還是個人才。
  炎熱的夏天鬧哄哄亂紛紛地過去了,狗娃山迎來了秋天。秋天是狗娃山最美最豐盛的季節,如果把春季的狗娃山比作單純清新的少女,夏天的狗娃山就是熱情似火卻又羞羞答答的新娘,而秋天的狗娃山就是成熟豐滿的婦人。殷紅的楓葉,金黃的野菊,蒼綠的松柏,還有大片大片銀白色的蘆蒿把狗娃山變成了奼紫嫣紅五彩繽紛的錦緞。翻過山□,進入林子,處處都有美味的野果,酸溜溜的山梨,甜中帶澀的柿子,一咬開便焦香四溢的野核桃,還有吃到嘴裡有一股濃郁酒香的「紅丟丟」。紅丟丟的個頭很小,長在矮矮的灌木叢中,像一串串晶瑩剔透的紅珍珠,它的枝葉上有刺,採摘的時候要小心,摘一把放到嘴裡慢慢品嚐,那股沁人心脾的清涼和甘甜能讓人腦子都暈暈的。到了這個季節,我就沒心情做任何事情了,整天就想待在林子裡頭,摘野果,聽鳥鳴,觀山色,這時候我就經常想起大掌櫃的話:金山銀山不如我們的狗娃山。

  第87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7)

  山熟了,人似乎也熟了。可能是紅丟丟吃多了,我似乎也成了灌滿漿液的熟果子,體內蓬勃的潮水有時候讓我自己都驚恐不安。我越學越壞了,這是我經過自省對自己下的定義,因為我越來越愛看,越來越想看女人了!狗娃山上沒女人看,準確地說狗娃山上沒有適合看的女人看,奶奶是女人,我卻很少把她當成女人看,可能她自己都常常忘了自己是個女人。即便我偶爾想起她是女人,那也是母親、女性長輩意義上的女人,看與不看對於解決我目前的現實問題沒有意義。我唯一能看的女人就是二娘,二娘也就越來越值得看了,我說不清過去她就值得看而我沒有注意看,還是她現在變得值得看了。我越來越懷念驢倌倌,越來越懷念他那高亢、蒼涼卻又極富誘惑性的騷曲曲。如果他現在還活著,我就啥也不讓他幹,專門唱騷曲曲。他那在山□上、溝壑裡、草地上飄蕩流淌的騷曲曲是那麼野性,既是人內心深處飢渴慾望的赤裸叫喊,又勾引著人內心深處的飢渴慾望。狗娃山的生活法則限定我的眼光只能在二娘的身上駐紮。
  二娘是個豐滿的小女人,看到她就讓人想起汁液飽滿的紅丟丟。我的個頭已經比她高了,我在長大她卻似乎在長小,這是我的感覺。當你看一樣東西的角度由仰視變為俯視的時候,你一定會產生跟我相同的感覺。我的眼睛越來越多地關注到她的身上,剛開始是偷偷摸摸的欣賞,後來便有了那種狼吃羊的慾望,當然也是偷偷摸摸悶在心裡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變化,她一如既往地服侍著我,做飯、做鞋、打掃窯洞、供應洗臉水洗腳水,凡是一個女僕應該做的她都在替我做。當然,她不是女僕,可是她又是什麼呢?我也說不上。
  我還從來沒有跟她在一起睡過,儘管有時候她在我的窯裡待到很晚,我給她講書上看來的故事,她給我哼唱《 白蛇傳 》裡「斷橋」那一段悲悲切切一唱三歎的調調。我假裝正經漫不經心地偷偷看她,我偷看她的臉蛋,那粉紅色肉質的水蜜桃會隨著光線的不同、時間的早晚和情緒的變化而改變顏色。我偷看她的胸,那隆起的神秘所在,我知道那裡藏著女人專有的叫做奶子的好東西,我曾經在李大個子的教唆下偷摸過奶奶的奶,讓奶奶摑了一個大耳光子。不過那時候我還小,摸過了也沒什麼感覺,留下的記憶只是大巴掌扇在臉上火辣辣的滋味。我還偷看她的腿子,有時候她無意中會露出褲管下一節白生生的腿子,那時候我就會突然緊張起來,心臟就會怦怦亂跳。
  她唱秦腔的時候,紅艷艷的嘴唇隨著唱腔的起承轉合而翕動,我忽然想起了那一回奶奶讓我給她嘴裡撒尿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不唱了,愣怔怔地問我:「你笑啥哩?我唱錯了?」
  我說:「你喝過我的尿,記不記得了?」
  她愣怔怔地問我:「啥時候?你胡說呢。」
  我說:「那一回你挨槍了,血流得多,昏睡著要喝水,沒有水,奶奶就讓我給你撒尿呢。」
  「真的嗎?你哄我哩。」
  「我不哄你,你問奶奶去,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她忽然笑了,撲過來壓到我的身上:「你給我喂尿我要把你的牛牛揪下來餵狗呢。」驀然間她呆了,臉紅紅的像是西邊天際的火燒雲,我感到她的身子活像一個燒得正旺的火爐子,烤得人從心裡往外發燒。
  「你摸過奶奶的奶子?」她趴在我的耳朵邊上呢喃,嘴裡的氣息吹到我的耳朵眼裡,癢癢的,我嗅到了野酸梨的味道,那是我下午在山上給她摘的,吃過飯她吃了兩個。
  我突然有些害臊,連忙聲明我的無辜:「那是李大個子叫我摸的。」
  她笑瞇瞇地說:「從小你就不是個好東西,現在長大了,更壞了。」說著,她就開始解扣子,一層層地把衣裳脫了,最裡頭是一件大紅的兜肚,雪白的肩膊、胸膛耀得我眼花繚亂,涼爽的窯洞突然變得燥熱難當,她拉過我的手從紅兜肚下面按到了她的柔軟山□上:「來,二娘叫你摸,摸吧,是你的,是你的,摸吧……」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含糊不清,我看到她的眼睛也閉上了……

  第88節:我和我的土匪奶奶(88)

  那一刻我的腦殼裡頭裝的彷彿不是腦漿而是開水,沸騰的開水不會思考只會冒蒸汽,蒸汽阻礙了我的視線,世間的所有都遠離我而去,剩下的只有眼前這個女人,這個我把她叫二娘的女人,還有她那雪山一樣高聳的峰巒,我渴望跟她融為一體,渴望成為她的一部分也讓她成為我的一部分,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緊緊地擁抱她,親吻她,嚙咬她,揉搓她,擠壓她……她翻身起來,將自己剝得精光呈現在我的面前,然後她就開始剝我,我很願意讓她剝,順從地在她的手指下面回到了我的原生態……她躺到了我的身旁,吞噬著我的嘴,我的唇,我的舌,她像一個輕車走熟路的嚮導,我像一個在黑暗中追隨她的旅人,在她的引導下昏頭漲腦卻又極為舒暢地完成了人生的重要課程。
  「你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她癱軟著躺在我的身邊,手像溫暖的池水撫慰著我的身軀,我自己也知道我長大了,因為,我的牛牛跟李大個子、胡小個子他們一樣,也長鬍子了。不過,今天晚上我才覺得自己真正長大了,二娘毫不做作毫不猶豫地給我打開了人生的另一扇大門,我驀然發現人生跟我過去看到的並不一樣,我看到的許多事情都是表面現象,人還有另外一部分極為隱秘的舒服生活。我不知道從今往後如果沒了這種生活這個世界會成什麼樣子,我的生活會成什麼樣子。
  那天她睡在我的窯裡,從那天以後她都睡在我的窯裡。夥計們鬧著要酒喝,說二娘是我的壓寨夫人,我就派王葫蘆到城裡買了十幾罈子酒給夥計們喝,事情鬧大了,公開化了,奶奶到我的窯裡罵我們:「好好一棵白菜叫豬給拱了,你們這算幹啥呢嘛?丟人敗興,我就知道你這個騷狐狸幹不出好事情來。」
  我羞愧難當,埋了頭不敢面對奶奶的眼睛。二娘卻很勇敢地跟奶奶頂嘴:「這有啥呢?尕掌櫃又沒有成婚,我也沒有嫁人。」
  奶奶劈頭給了她一巴掌:「騷狐狸還嘴硬,把好好的娃娃帶壞了,你比他大多少?咋就好意思?著臉往一個炕上睡呢?我真想把你一槍送回戲班子去算了。」二娘他們戲班子早就散伙了,正是戲班子散伙了她流落街頭才讓奶奶跟大掌櫃撿回來的。奶奶說一槍把她送回戲班子去,就是要把她槍斃。
  二娘告訴我她比我大了八歲,奶奶不能容忍這一點,可是這個年齡卻比我預料的年齡差距小了許多。說實話,那時候就算是二娘比我大二十八歲我也不會嫌她年齡大的,年齡在我們之間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因素。
  奶奶揍她又要槍斃她我也不能不說話了,我鼓起勇氣對奶奶說:「這事情不怪二娘,怪我。」
  奶奶憤憤地質問我:「你已經定了親了,你咋這麼不成器,花花那邊咋辦呢?」
  二娘把話接了過來:「有啥咋辦呢,我又不給尕掌櫃當媳婦,到時候他娶他的花花就成了嘛,誰還能擋住他。」
  奶奶語塞,憋了一陣子用手指頭在我的腦門子上狠狠戳了一下:「你個沒出息的貨,真像黑騾子的種,天下好女子到處都是,你偏要拾這麼個爛鞋穿呢。」說完咚咚咚甩著大腳就衝了出去,然後就聽見了她在窯頂上飛來飛去的聲音和辟里啪啦放槍的聲音。
  「嘿嘿嘿……呵呵呵……」二娘突然笑了起來,這讓我大為驚詫,這個時候她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啊喲,這麼多年頭一回把奶奶整得沒了辦法,你聽,她又在窯頂上鬧騰呢。」二娘笑得氣喘著對我說。
  我說:「唉,奶奶就是那麼個人,刀子嘴豆腐心,不要看她平日裡罵你,關鍵時候還不是她救你呢。」
  二娘說:「她是個不懂人情的好人,你還記得不記得我在山神廟發過誓,誰殺了紅鼻子我就是誰的人?我按我發的誓做事情有啥不對呢?」
  什麼對不對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對什麼叫不對,比起我心裡有時候湧起的壞念頭,我跟二娘的事情算是好多了。
  「不管她,讓她瘋去。來,二娘給你喂香香……」
  二娘撲上來把我擁到了她的懷裡,把她那美妙無比的白麵饃饃喂到了我的嘴裡,我跟她糾纏在一起活像兩條正在交尾的蛇,窯頂上仍然聽得到奶奶飛過來飛過去落腳時候的咚咚聲,不過槍聲卻停歇下來,可能她的子彈打完了。
  過了幾天胡小個子急匆匆地跑來找我,把那一串過去一直由奶奶掌管的錢櫃鑰匙給了我,告訴我說奶奶走了。我大吃一驚,問他奶奶到哪去了,胡小個子支支吾吾地說:「我咋敢問呢,就見她提了一個包袱下山去了。」
  我急忙朝山下追去,奶奶在山道上還沒有走遠。說心裡話,這種時候她能離開,我多多少少有點求之不得,可是,我又擔心她在外頭發生意外,更怕她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來了。我追上她問她到哪去,她說在山上呆著悶,要到處轉一轉,逛一逛。我怕她在外頭遇上不測,就勸她帶上幾個人,她說帶上人反而累贅,她就是要自己到處轉一轉,她把大黑馬帶上就夠了。我沒敢問她還回不回來了,怕她本來沒有不回來的打算我一問她礙了面子真的不回來了。我送她下山,一方面我覺得自己對她有愧,就像一個偷嘴的孩子,偷吃了鄰居家樹上的桃子,不但被人家發現了,還被當場扭送到了自己的父母跟前。另一方面,我說不准她這一走瘋到啥時候才能回來,也許就此再也不回來了,我沒法判斷我跟二娘的事情後果到底會有多嚴重,性質惡劣到了什麼程度,會不會導致奶奶從此跟我徹底分裂,如果那樣,跟二娘耍到一起代價就太高了。所以我覺得我應該好好送送她,起碼要給她留個好印象,以免她對我徹底灰心而不再回來。我一直把她送到了大路上,奶奶一路沒有上馬,她牽著馬,臨上馬之前她整了整我的衣襟,我發現我比她高了,她也發現自己比我矮了,她歎了一口氣說:「兒大不由娘,再說我也不是你娘,我也是多餘,就算我是你娘這種事情誰管得了?勸賭不勸嫖嘛,你也不要惱恨我,我就給你說一句,錢財絕對不能交給那個戲子,戲子最靠不住,不要看她現在跟你睡一個枕頭,說不上啥時候就跟別人睡一個枕頭去了,不要忘了,她跟黑騾子也睡過一個枕頭。」
  我不愛聽她這種話,這種話讓我尷尬,就岔開她的話頭問她:「你啥時候回來呢?」
  她說:「說不定過幾天我一高興就回來了,也說不定我不高興就不回來了。」
  她翻身上馬卡噠噠地跑了。我悵然若失,這是我第一次在她離開的時候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再跟我在一起,離別的惆悵讓我心灰意冷,我真的沒有想到這個有時候顯得霸道,有時候甚至有些瘋癲的奶奶,跟我離別之後會讓我那麼傷懷。

<<我和我的土匪奶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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