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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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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我醒了 

映川 

 
  映川,原名楊映川,生於七十年代,文學碩士。1997年畢業分配進廣西日報社副刊部任編輯。廣西第三屆及第六屆簽約作家,獲第六屆廣西獨秀文學獎。   
 

一

  那是怎樣一鍋稀飯啊?九分火候,水青米糯,汩汩吞吐小泡,一層軟軟的白皮浮在上頭。虛弱無比的肚子再也經不起那怕是一粒米的誘惑,洩氣之時發出空谷迴旋的長嘯,像在莊重宣告,宣告我醒了。

  我確實是被肚子力拔山兮的呼嘯聲撼醒的,首先感覺身子底下壓的是硬硬的木板床。木板床提醒我,我不是睡在自己的房裡,不是躺在那張軟得讓人腰痛的席夢思上。我急於知道身處何地,可眼睛睜不開,眼屎好像累積了一千年,嚴嚴實實地將眼皮子封住了。我伸手助眼皮一臂之力,睫毛紛紛扯斷,兩隻眼睛掙脫出來,它們立時被光線燙出淚水。其實屋裡的光線很暗,門窗緊閉,光線的來源僅是屋頂上的一塊透光瓦,正是這一塊補丁似的透光瓦讓我知身在何處,我竟然躺在張聚德的床上。我整個人猛地像被誰踢了一腳蹦彈起來,隨即又倒下。床板彭咚一聲,十分不滿。

  身體和四肢並不聽我的指揮,剛才那猛地一起身,它們懶洋洋,硬梆梆,一點不配合。這情形說明它們疏於管教,我好像躺很久了。我慢慢伸縮手腳,扭動脖子,在腦子裡搜索睡前記憶。外面傳來啪啪的拖鞋響,想是剛才床板的響聲招來了注意。門吱呀咧開一條縫,一個瘦干,微駝的灰影子斜身擠進門。我暗暗噓出一口氣,不用看清楚來人的臉我就知道這人是誰,我甚至已經聞到他嘴裡那股經年不散的煙草味。他走到床邊掀開我的蚊帳,腦袋緊湊到我的臉上,認真地檢查。張聚德又老了不少,他的眉毛稀稀拉拉,每一根都長而白,很硬氣的白,像毛筆頭。奇怪的是,他嘴裡的煙草味沒有了,張聚德變成了一個沒有味道的人,這讓我有一絲失落。我的眼睛就這麼盯著他看,張聚德還不相信我是醒著的,將一隻手搭到我的額頭上叫道,釘子,釘子?他的手又粗又硬,我別開頭去,讓他的手落空,我說,我怎麼到你家裡來了?張聚德的手停在半空中,嘎嘎地咧開嘴笑說,真是醒了,祖宗保佑。

  天啊,我從張聚德咧開的大嘴發現他的牙齒做過糾正,過去齜露在外頭的兩顆門牙乖乖地呆在家裡了。幾年不見,張聚德已經不是我熟悉的張聚德了。

  我兩手撐著床板掙扎著要坐起來。張聚德說,慢,慢點,你得慢慢來,先活動活動手腳再起身。

  張聚德的話讓我心生疑惑,看來我不僅僅躺了一天兩天。我的手在兩腿上狠捏了一把說,我喝醉了還是被車撞了?

  張聚德又嘿嘿笑了兩聲說,你什麼事都沒有,就是扎扎實實,雷打不動地睡了一個多月。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說,到今天下午兩點30分,你整整睡了27天。老子總是失眠,你小子倒好,一睡幾十天……


 

二

  27天前的下午兩點鐘左右我應該是和盧蘭在一起的。

  我們那天有一件特別重要的事要去辦——取車,取一輛我在三個月前訂購的帕薩特。我和盧蘭叫了一輛的士往代理商那裡去。因為是週末,街上的車子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盧蘭的臉貼在車窗上,的溜溜轉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輛迎面過來的車子。她對車子的見識遠遠超過我。我只認得滿街亂跑的桑塔納。

  這輛尼桑得30多萬,不過這牌子的發動機不是很好。瞧瞧,那一家三口弄一輛小奧拓,自得其樂還挺美的。喲,不就是輛破凌志,憑什麼超我們的車,顯擺呀……盧蘭兩片小嘴張張合合,牙齒白得晃眼。這不是因為她的牙變白了,而是因為她的皮膚比以前大大地黑了,這麼一白一黑的,反差就出來了。她的腮幫子附近還冒出幾塊淺褐色的汗斑,讓人覺得臉沒洗乾淨。盧蘭知道自己長得不是很漂亮,但皮膚不錯,所以對皮膚是特別呵護有加,大白天出門除了塗抹各種度數的防曬霜,頭頂上一定還有一把傘,每個星期還要到美容院做什麼自然美白。能讓一個女人把自己保愛的東西棄之不顧,那一定是有了更愛的東西。盧蘭現今執著地愛車子。她說她愛車買車不是為了顯擺,而是為了提高生活質量。

  盧蘭是圖書館管理員,攤上這份職業還想著買車得具備些勇氣。盧蘭沒指望我給她掏這筆錢,不過她認為我們遲早是會結婚的,既然遲早要在一起過就應該湊錢買車,可我遲遲不表態,她只能繼續攢錢。車子雖然一時半會買不回來,但學會開車卻是必須的。盧蘭花了3300元到駕校報了名以後,每個星期總有幾天要到老遠的效外去練車。駕校的車子破破爛爛,一沒空調,二沒防曬玻璃,幾天下來她的臉就黑了。鼻尖上脫皮,手上脫皮。因為戴著墨鏡練車,兩隻眼圈反倒是白的,看樣子像變了種的熊貓,得白化病那種。每當看到盧蘭這張臉,我心裡總會軟一軟,軟的時候就差點脫口說,車,我給你買。

  錢我有,比盧蘭知道的要多得多,但我不想花這筆錢。車子買回來,戶主寫誰的名呢?寫我的,盧蘭肯定有看法,甚至不高興,寫她的名字我心裡也不樂意,說實在話,我還沒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娶她。

  人總有軟弱的時候,有一天我的心軟到了極點,還是把那話說出來了。我對盧蘭說,車子我給你買。那天我和公司的同事在外面喝酒,喝到半夜,錯過了最後一班到知了山莊的巴士。我一個人站在午夜的街頭,身子像一節旺旺燃燒的炭,不把它燒盡我是無法入睡的。我摸到盧蘭宿舍門口,手指像啄木鳥急切地在門板上扣,快要把門啄出洞來盧蘭才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來開門,她的臉蛋子黑紅黑紅,頭髮鬆鬆蓬蓬地披著。我聞到一股閨房溫暖的氣息,帶肉香味的,心思一動,腳下打滑,做出搖搖欲墜的樣子。盧蘭慌忙把我架住,扶進屋裡。她從熱水瓶裡倒了熱水,溫了一張毛巾替我擦臉。毛巾上盧蘭的味道隨著水氣在我臉上亂竄,我的心思跟它們一樣活躍。和盧蘭斷斷續續交往一年多,我們沒干別人也以為我們干了的我們一樣也沒幹。盧蘭是一個特別認真的人。我們剛一談戀愛她就對我說,如果我們之間哪一天有了那種關係我們一定要結婚,那怕是結了再離。她的觀念說白了就是沒有婚姻關係有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她的話不一定嚇得了別人,但特能嚇住我,因為我最怕擔責任,覺得為一時之快搭上一輩子太不划算。但我這會邪勁已經上來了,口裡哇哇亂喊,我頭暈,我想吐。盧蘭為難了,瞅來瞅去,她9平方的房間也只有床能讓我躺著。我又哀哀地叫了兩聲。盧蘭沒有時間再猶豫了,把我扶到床上,替我脫了鞋,蓋上薄被。

  人一躺到床上,我就知道我的目標已經實現了大半。果然往下的事情一切按照我的預想挺進。趁盧蘭俯身照顧我,我拽住她的手,撕開她的睡衣,在我們之間大概進行了三分鐘的無聲搏鬥,最後她繳械投降。事後,盧蘭起身為我沖了一杯熱牛奶,我心滿意足就著她的手喝,這溫馨的情形讓我想起了我媽。小時候,外公家的鄰居養了一隻奶牛,我媽每天一大早上人家家裡去買上一口盅,回到家裡給我煮得熱乎乎的。有時我剛爬起床,熱奶子就遞到我的口邊。那年頭沒幾家人能喝上牛奶,更不用說鮮奶了。我在家族中鶴立雞群的180公分的大個子多半得益於此。

  一杯熱奶子下肚,我打了個嗝把空杯子遞給盧蘭。空氣的味道因為我的嗝稍稍有了改變,盧蘭皺了皺小眉頭,蚊子叫般地哼哼,如果你沒醉就好了。那語氣裡滿了濕漉漉的愁怨,分明怨恨我的所作所為只是一時衝動,沒有真情實意。我喜歡這種埋怨,一瞬間胸肌厚了幾公分,男性的驕傲和豪邁在這小女子的憂怨中高漲,乘風破浪。我一把將盧蘭摟過來說,蘭子,趕緊把車學好,車子我給你買。盧蘭的腦袋從我懷時掙脫出來說,喝多了盡吹牛,你給我買一隻車輪子就好了。我把她的頭重新摁下去說,寶貝,別小瞧了你男人,我要給你買一輛四隻輪子骨碌轉的小車,男人給女人買東西天經地義……

  我在豪情中呼呼睡去,沒有看見盧蘭在黑暗中發光的臉龐,也沒聽到她一夜幸福的呢喃。我不是那種酒後糊塗的人。第二天早上我一睜開眼睛就記起昨晚上說過的話和幹過的事,心裡悔得隱隱揪痛。盧蘭還在熟睡,我輕輕將她的腦袋從我的胸口上移開。窗外的陽光好燦爛,盧蘭的頭髮悄悄變幻顏色,散出栗子的紅光,我撥弄柔軟的它們。這個女人值不值得我為她買一輛車?

  和盧蘭好上,絕對不是看她的長相,我頭一個女朋友李芳菲比她漂亮多了。我看上盧蘭是因為她沒心眼,基本上心裡想的什麼嘴上就會說出來,我說什麼她信什麼。我和李芳菲鬥智鬥勇三年,著實累壞了,覺得盧蘭的品質可貴至極。就拿買車這件事來說,我不出錢,她也沒什麼意見,自己省吃儉用地攢錢買。這樣的女人不多吧?當然她也是有缺點的,這一缺點經常性地破壞我們的感情。前一陣子我們就鬧過一次不快,那是由一部極其低劣的古裝武俠電視劇引起的。電視裡,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為情人擋了敵人致命一劍。她的情人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大壞蛋。這個傻女人臨死前梨花帶雨苦口婆心勸說情人歸善。

  要不是外面下著大雨,我哪也去不了,我才不陪盧蘭看這種爛片。盧蘭一個勁地抹淚,沾濕鼻涕眼淚的面紙一團團扔進我們面前的廢紙簍。紙簍神速地吃飽溢出來了。我心痛那一整屜面紙,說行了,行了,別哭了,這都是演戲,值得嗎?

  盧蘭突然圓睜兩隻紅兔子眼一字一字地問我,你會像這個女人那樣為愛人去死嗎?

  我撲哧一笑說,你不覺得這個女人腦子有問題嗎?

  你認為她是傻子,意思是說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對嗎?盧蘭眉毛豎起來,聲音尖尖細細扎得我耳朵疼。

  我可不願在這個問題上騙盧蘭,不把她打醒我後患無窮。我說,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去幹這事的。當然了,如果有人為我這麼去死,我沒準一感動也會為她去死的。

  盧蘭不依不饒,你意思是我必須先為你那擋一劍,你才有可能會為我而死,你自私得讓人噁心。

  天啊,盧蘭真把自己當成電視裡的主人公了。有時候我真痛恨那些電視劇導演,賺觀眾的眼淚也就罷了,還培養一批傻子,一個個以為自己是情聖。對付盧蘭這樣的女孩子千萬不能打馬虎眼,因為她們會當真的。我莊莊重重地沖盧蘭點點頭,算是默認她的指責,然後換了頻道,從冰箱裡找出一盒冰琪淋,一大勺一大勺地舀進嘴裡。

  盧蘭的臉騰地紅了,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她站起來拿了自己的外套往門外沖。門砰地關上。一分鐘不到門又砰地開了,盧蘭一陣風旋進來,她的主意沒有改變得這麼快,她指著我說,這房間是我的。

  盧蘭暗示我該滾蛋了。我看她氣得嘴唇發白,實在是認真得有些可愛。我說,可以讓我吃完這個冰淇淋嗎?盧蘭把頭別到一邊。我心裡是好笑和無奈,不得不耗了一盒冰琪淋的功夫把她哄好了。不過,我知道她心裡一直對這事有疙瘩。



三

  盧蘭的話實在是太多了,她對周圍車輛的評價甚至有點影響司機。司機依照她的現場直播前前後後地打量車子,心思遠離開車。我不得不叫盧蘭閉上嘴。我說盧蘭,你能不能幫我削一隻蘋果?

  其實我這張嘴巴張合的頻率和盧蘭差不多,只不過我是在吃東西。我的手上有一大盒巧克力豆,腿上還擱著一隻大塑料袋,裡面有包子,板栗,花生,核桃,桔子……我上班的時間吃,坐在公交車上吃,躺在床上吃,甚至上廁所的時間我也不忘帶上包瓜子去嗑。在廁所裡嗑瓜子能勾起我美好的童年記憶。我們小時候一幫夥伴都喜歡帶著瓜子到廁所裡去嗑,因為聽說這樣做能夠撿到錢。

  我在一個多月裡瘋長近了20斤肉。盧蘭發現異常後想方設法制止我,一開始是從我手裡把吃的奪去扔了,她搶去了我再買。盧蘭看行不通後就和我搶著吃,是想幫我吃掉一部分,讓我少吃些。當她的體重也快速增加幾斤後不得放棄了,而且她實在也忙不過來。現在的情況是我們兩人都很忙,她忙著練車,我忙著吃東西。

  我的眼睛偷空從手裡的巧克力豆轉移到窗外,車子已經過了邕江大橋,直往廊東的方向,帕薩特代理公司越來越近,我呵欠連篇,嘴巴開始發澀,口裡的東西越嚼越慢,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蓋。怎麼這麼困呢?我雖然是個好睡的人,可從來沒有這麼犯困。我手在大腿上掐了幾把,疼痛也蓋不住困,我實在是太想睡上一覺了。盧蘭一看到了目的地,沒等車子停穩,打開安全帶就往外跑,看我沒跟上來,回過身來推我。我順勢斜斜軟軟倒在椅子上。盧蘭一開始認為我只是打個盹,看我的模樣覺得不對了,我歪倒在椅子上,嘴角邊掛著黑乎乎的巧克力汁,手裡抓著的功克力豆滾落到大腿上、座位上,這幅無力軟癱的模樣可不像一般的打盹。盧蘭用力晃我的脖子,捶我的肩,我索性一頭栽進她的懷裡。盧蘭把買車的事嚇忘了,抱著我狂喊,那陣式像是我死了,哭天搶地的也沒想起送我上醫院。還是的士司機老道,在一旁提醒,要不要送醫院?盧蘭連連點頭,舌頭打結,快,快,快,上醫院。

  幾位大專家經過三天的匯診討論之後,得出結論:冬眠症。這是一個留洋博士提出的觀點,稱這類病人處於一種沉睡狀態,可以不吃不喝,依靠自己身體裡的能量儲備來維持身體正常運作。又稱這很有可能是一種返祖現象,例如,有些地方的少數民族用青蛙作為圖騰,說明人類與青蛙是有關聯的,青蛙就是一種冬眠動物。

  盧蘭聽不懂醫生的理論,她關心的是我會睡上多久。主治醫生告訴她,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病人,但估計病人能量耗盡了會自己醒過來。盧蘭不相信有冬眠的人,傻傻地坐在我床邊哭,偶爾伸手搖搖我,用手指劃劃我的眼皮子,希望我奇跡般地睜開眼睛醒來。醫生顧不上盧蘭的情緒,將兩個治療方案提出來,一是留我在醫院裡觀察,一是接回家裡自行照顧觀察。盧蘭對醫生說,當然是留在醫院裡觀察。醫生對盧蘭說,治療方案是要家屬簽字的,如果你們已經結婚,你可以簽字,如果你們只是男女朋友關係,要把病人的親屬找來。盧蘭說,他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就我一個。醫生說,如果病人沒有親屬,他單位的領導也可以簽字。醫生顯然信不過盧蘭的話。這年頭一個人要沒有幾個親屬還說不過去。這問題擺在盧蘭的面前她更傷心了,她發現她在這個重大問題上不能做決定,儘管我們倆的關係已經超出一般的友誼。

   盧蘭不情願卻不得不到我們公司去找我的領導簽字。人事處的負責人把我的檔案翻出來,告訴盧蘭,這事情你應該找張釘的父親張聚德。我的人事檔案親屬關係一欄裡清楚地寫著「父親張聚德,大華毛巾廠幹部。母親花紅,大華毛巾廠職工,已過世。白紙黑字盧蘭不得不相信,她對我有一個在本市工作的父親感到非常吃驚,因為我告訴過她,我的父母早已過世。

   盧蘭找到毛巾廠。大門邊的收發室裡有一個老頭正在用電熱杯煮麵條。盧蘭等他把一隻雞蛋打進麵條裡,站在門邊大聲問,大伯,請問你們廠裡有一個叫張聚德的嗎?

  老頭手中的筷條在麵條裡攪了攪,慢吞吞地回過頭來看了盧蘭一眼,又回過頭去攪他的面,一邊攪一邊問,找他有什麼事?盧蘭說,他兒子得了急病住院了,我來通知他一聲。老頭啪地把筷子扔到桌子上,電熱杯的插頭胡亂一拔,跑到門邊衝著盧蘭招手說,快帶我去,哪個醫院?什麼急病?盧蘭還有點發懵。老頭說,你還站著幹什麼,我就是張聚德,張釘的老子。張聚德在大華毛巾廠干了了30多年,退休後因身體不錯自告奮勇給廠裡看大門兼收發。盧蘭一下無法將眼前這個衣著寒酸的老頭和我聯繫起來,但仔細看那臉和我如同一個模子打出來的,趕快三兩步跟了上去。

  張聚德跟醫生瞭解我的病情之後,把盧蘭找來進行了一次深入地調查詢問。張聚德問了如下幾個問題,張釘最近有沒有碰上什麼大事?

  盧蘭說,大事?沒什麼大事,快到年終了,他好像要做明年的預算。他們公司裡競爭挺激烈的,他的上司同時讓幾個人一起做預算,聽說做得好的有獎勵,還有可能升職。

   張聚德嘬嘬嘴說,還有其他事嗎?

  盧蘭說,我們訂了一輛車子,他睡過去的時候我們就在取車的路上。

  張聚德的眼睛亮光一閃說,買車,張釘要買車,多少錢的車子?

  盧蘭說,18萬多。

  張聚德的嘴裡發出哦的一聲,這一聲拖著很長的尾巴,稍稍一拉就能牽扯出一大串的東西。張聚德說,我帶張釘回家,過一陣子他一定會醒過來的。我擔保他沒什麼事。

  盧蘭心裡想醫生都不敢打包票,你憑什麼說這話,於是說,張釘還是留在醫院裡穩妥,有什麼情況醫生能及時處理。

  張聚德說,張釘是在睡覺,只不過睡的時間可能要比別人長。睡覺為什麼要在醫院睡呢,睡覺應該在家裡睡。醫院裡的護士也不會比我照顧得好,我是他爸。

  盧蘭還是不同意,她認為我一定是快要死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病因。張聚德在這事上根本沒打算和盧蘭多商量,自個去結賬讓我出院。張聚德跟收費的抱怨我只在醫院住一兩天就花費了幾千元的檢查費,讓跟在後面的盧蘭逮個正著,盧蘭從張聚德的手裡搶過報賬單說,如果你付不起張釘的住院費,我來出。這句話把張聚德傷到了,張聚德的注意力一下從檢查費回到面前昂首挺立的盧蘭身上。張聚德說,姑娘,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怕家醜外揚了,張釘訂的車子,你去查過了嗎?盧蘭說,沒有。張聚德說,還是去看一看吧,查過以後你再過來跟我理論。我的兒子我能不瞭解嗎?我的兒子我能害他嗎?我說他是睡覺就是睡覺。我要把他要接回家裡去,等你們結了婚這攤子事你再來管吧……

四

  我從床上爬起來,肚子就一直不客氣地叫喚,一點不給我留點面子。張聚德把我扶到飯桌旁,給我找碗盛粥。我偷偷打量屋子,這屋子和我離開時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好像只有牆上的掛歷是新的。掛歷上寫著2004年2月23日,我已經有九年沒有跨進這個門了。

  九年前我和張聚德打了一場官司,父子關係從此破裂。官司是由八畝菜地引發的。我母親在我20歲那年得了癌症,她在臨死前把屬於她的八畝菜地轉到我的名下。這八畝地是外公留給母親的,外公是城市的邊緣人——菜農,長期在城市的邊緣種菜賣菜。母親原來跟外公一塊種地,後來招工進了毛巾廠。母親親口告訴我,她不怕得罪父親把菜地留給我的原因有二:一是她死後張聚德遲早是要再結婚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二,菜地留給我,她的孫子會有新鮮的果菜吃,更不怕沒有飯吃。

  那時候八畝菜地還沒有看出價值,後來,隨著城市向周邊擴張,八畝地成了寶。我還是一個在校的大學生時,張聚德擅自做主把地賣了,儘管張聚德說他這麼做是因為我太年輕,和生意人打交道容易吃虧,我還是運用法律的武器奪得自主權。在法庭上,法官宣佈最後判決的時候,張聚德的臉轉向我,我看到了一張破敗的臉,那種臉色和母親彌留之際的臉色一模一樣。當天,我拿了八畝地的地契,倉皇離開家,再也沒有回來。

  張聚德的稀飯端上來了。我問,有誰來過嗎?我問的是盧蘭。她早該知道我沒訂車子的事,不知道是傷心還是失望。無論是哪一種情緒,我都別指望她原諒我了。我這麼一睡,倒是一了百了。

  果然,張聚德沒有提起盧蘭的名字。他說,年前幾天你們單位有人來過,送了水果還有你的年終獎。張聚德進了裡屋,手上拿著一隻信封出來。他將信封遞到我手上。

  我掂了掂信封,重量沒有想像的豐厚,我睡得不是時候,在年關的檻上,公司肯定會在年終獎上剋扣斤兩。信封口子是封住的,我刷地撕開,一疊新嶄嶄的人民幣露出頭來。我剛想點一點,突然想到張聚德就站在旁邊看著,胡亂把信封一折塞進褲兜裡。 

  喝了兩碗白稀飯,倒空幾十天的胃像一隻大米桶投進兩把米,越發感覺空空落落。我還要再添。張聚德上前來把我手中的碗摁住說,打住了,肚子空了這麼長時間,要慢慢適應。就好比一個人一輩子沒吃過肉,你突然讓他一頓消滅一盆扣肉,他的肚子肯定吃不消;像我,一輩子沒見過幾張票子,你要用錢來砸我,我準會瘋……

  我啪地把碗擱下了,我不愛聽這種嘮叨,張聚德話中提到的一個錢字,特別刺激我的耳朵,這不是暗示我要給他錢嗎?他遲早會往這上面扯的,我早該料到了。這間屋子我沒法多呆。在五斗櫥上頭找了一支圓珠筆和一張紙,給張聚德寫欠條:張聚德照顧我27天,按一天30元的酬勞支付,我共欠張聚德1110元,將於30日內付清,特立此據。

  我兜裡有錢,本可以立即兌現,可我想讓它們在我身上多呆一會,同時照顧張聚德的面子,直接把錢遞給他,讓他太難堪了。

  30元一天張聚德該偷偷樂了,我不吃不喝也不拉,太容易照看了。這比他守毛巾廠的大門,每天一大堆芝麻蒜皮的事,就幾百塊錢強多了。我把欠條遞給張聚德。張聚德接過來看了,嘴角立即露出我最討厭看到的似笑非笑的怪模樣,他說,老子照顧兒子天經地義,不用收錢。張聚德的話中有話,他是在藉機諷刺我,諷刺我從來沒有照看過他,不孝順。我不接招,說我走了,公司裡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呢。

  舉步跨出門檻,我腳上碰到一個東西,那東西骨碌碌地滾到屋角,我眼角瞥見是只木陀螺,暗紅色的木陀螺。我俯身拾起來,正是那只陀螺,我小時候惟一的一件玩具,柄子上刻著我的小名——釘子。張聚德的聲音從後來傳過來說,我前些天從櫥櫃裡翻出來的,等你有了孩子還可以派上用場。我現在老了,沒有這手藝了。這只陀螺是張聚德幫我做的,用的是上好的鐵木。年青時他常到越南邊境上去銷售廠裡的貨,一次他從當地帶回來一塊木頭,沉得像鐵。大概花了一個月時間他用這塊木頭把陀螺刻出來了。為了讓陀螺轉得久,穩,據張聚德自己說,他多次潛進文工團去看舞蹈演員跳舞,開啟靈感。張聚德設計出來的陀螺確實和別人設計的有些不同,陀螺頭與柄的接洽處多了兩根細小的支撐,轉起來像一個人的兩隻手搭長腿上。不知是不是這兩根東西起作用,我的陀螺只要輕輕一打繩就轉個不停,成為方圓百里有名的陀螺王,也使我在學校裡贏得了在學習上贏不到的威信。

  我把陀螺撂地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到路邊打了一輛的士。車來車往的,喇叭聲,飛揚的塵土,人流,人流中的美女,這才是我的生活,我怎麼會在床上躺了20幾天呢?浪費,浪費生命。



五

  當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一進辦公室的門我吃驚地看到在我的風水寶座上坐著一個漂亮的女孩,這女孩剪了一頭短髮,臉蛋子耳垂子清晰明麗不加遮掩充分地顯露著。我的桌子正靠著窗戶,光線充足,空氣新鮮,這個位置是部門主管原來的位置,他提拔後位置就空出來了。別人都說這是個風水寶地,坐上去的人準能往上提。

  儘管女孩長得漂亮我還是不爽,她坐在我的位置上,難道頂了我的缺?我走過去站在桌邊,一聲不吭,用沉默抗議。她抬起頭看我笑了笑,繼續手中的活,在電腦的鍵盤上敲敲打打。她的笑容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我想是因為她的嘴角邊有一粒小黑痣的緣故。我理了理思路,決定先發制人了,我以主人的身份說,你有什麼事嗎?她終於停下手中的活說,你好,張釘,你身體復原了嗎?我叫王雙雙,你的新同事,我想暫時用你的電腦做賬,可怎麼也進不了內部系統。我心裡有些暗喜,這個叫王雙雙的竟然一眼認出了我。我故做驚訝地說,你認得我?她指了指電腦屏幕說,我每天打開電腦首先就看到你的照片,早看熟了。原來如此,我有點失望,我希望她是通過其他渠道而不是我設成主頁的照片認識我,儘管那是一張我自認為最瀟灑的照片。

  王雙雙說,張釘,中午能給我一個機會嗎?我請你吃飯。我說,為什麼要請我吃飯?王雙雙說,我剛來,什麼都不懂,以後你要多多關照,飯不是白吃的哦。

  我們吃的是六元錢一份的兩葷兩素的快餐,我和王雙雙擠在人群中大著嗓門點菜,我耐性比平時都好。兩人擠了一身汗,各自端著搖搖晃晃的盤子擠出人群找了位子坐下。王雙雙把她盤子裡的雞肉和牛肉全扒到我的盤子裡說,給你,我不吃肉。然後又從我的盤子裡把苦瓜和豆腐扒到她的盤子裡說,我愛吃素的。這一來一往的,在別人的眼裡我們怎麼看都是一對。我發現不少男士的眼睛往王雙雙的身上竄,心裡更有些得意。好像人家是看得到摸不著,而我是艷福旺旺,看得見又摸得著。

  王雙雙是一個可愛的女孩。請我吃過一次午飯後,後來每個中午我們幾乎都會在一起用餐,方式是輪流請客。

  楊吉對我的意見越來越大。這小子一直暗自在和我競爭,我們都知道主管的位置空著,反正不是我就是他要坐到這個位置上。這樣兩人之間的較量就不可避免了。這次,我睡了這麼久,楊吉是最高興的了,他巴不得我不要醒過來,睡死了去最好。去年年終上面交了一個任務,讓我們各人拿出一份今年的預算方案,說是美國總公司的副總裁要來參加評估,這是一個絕佳的露臉機會。在昏睡前,我為這個計劃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什麼絕招,每天看著楊吉腋下夾著一隻文件夾,步履匆匆,卻胸有成竹,面帶微笑的模樣,我的額頭,鼻尖大粒大粒的青春痘像被誰挖中了老巢,一個個跑出來。好在後來睡過去了,楊吉贏了也是沒有對手的勝利,勝之不武。楊吉的下場比這還壞,本來以為他可以憑這次計劃露臉了,沒想總公司來的人一下就否掉了他的方案,弄得我們上頭灰頭土臉的,也沒給他好臉色。

  楊吉比我大兩歲,但人家離過兩次婚。我沒事就琢磨他離婚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太精打細算,老婆受不了才離婚的。自從部門來了個新鮮亮麗的小妞王雙雙,楊吉這個沒老婆收拾的人,本來一件襯衣要穿一兩個星期的,現在日日更新,身上時時刻刻洋溢著三種味道,沐浴液,洗髮水,香水。楊吉叫王雙雙的名字,叫得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叫雙兒。他還借了一套DVD給王雙雙看,說是金庸的什麼原著改編的,裡面有一個千姿百媚,溫柔體貼的丫頭就叫雙兒。我看出來,楊吉是發情了。他恨王雙雙老跟我混到一塊。他越難受我越顯擺給他看,有事沒事我總在辦公室裡雙雙,雙雙的亂叫。

  其實,王雙雙不是個簡單的丫頭,對人她有自己的一套。昨天早上她給楊吉帶了只茶葉蛋,中午我們吃完午飯,她順手又給楊吉帶了隻雞腿。我說,雙雙,楊吉離過婚你知道嗎?王雙雙說,知道,一個大男人缺了女人日子不好過。我說,雙雙,像你這樣剛出校門的女生動不動就發同情心,會吃虧的。王雙雙皺了皺眉頭說,你是不是和楊吉有什麼過節呀?我說,都是為了你好,你倒認為我和他不對了。其實他人不錯,就是脾氣急些,聽說他一急就打老婆。王雙雙的眼睛瞪圓了說,楊吉他還會打人?太可怕了,我最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這種男人沒本事。我歎了一口氣說,也不怪楊吉,可能他老婆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王雙雙說,不好就能打嗎?誰不是父母養大的?王雙雙揚起拳頭說,誰敢這麼對我,我一定和他拼到底。我說,我是絕對不會打女人的,要打,就是女人打我。王雙雙被我的話逗得咯咯地笑,她一笑,妖異的味道又漫開了。

   過了幾日王雙雙提出和我換座位,我問她為什麼要換?她說,你的位置風景好,我喜歡看風景。我說,這是個風水寶座,可不能隨便和人換的,你要拿什麼東西來換呢?王雙雙說,你看我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有你就拿去。王雙雙歪頭笑看著我,臉蛋湊過來,我眼睛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嘴唇的那顆痣上。這個狡猾的小妖精,我邀她到我家看碟,她答應了無數次,可臨時總有事。今天早上我又看到她往楊吉的抽屜裡塞了兩盒伊犛牛奶和一隻蘋果。我是那麼好糊弄的人嗎?我說,除了用你本人,什麼都不能換。我湊到王雙雙的耳邊說,我家裡有好茶,晚上到我家一起品品茶怎麼樣?王雙雙笑著說,先換好了,我們再一起品茶。我說今晚喝茶,明天換座位。王雙雙的笑容逐漸淡了,她發現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是實打實的交換,她的眉頭皺起來說,小氣鬼,不換就不換。

  我嘴上沒有接王雙雙的話碴,可是我心裡把話接上了,不可沽名學霸王,不可沽名學霸王。




六

  李芳菲來找我借錢。她不是一個人來的,手裡抱了個兩歲大的孩子。

  三年前我和李芳菲分了手,分手是李芳菲提出來的,她最後對我說的一句話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自私無恥的男人。

  李芳菲比三年前瘦了很多,以前沒發現她的顴骨有這麼高,現在河水乾枯了,石頭就露出來了。一句古老的咒語跳出我的腦子,高顴骨,苦命人。李芳菲不應該是苦命的人,儘管世人都說紅顏薄命,但時代不同了,這時代受苦永遠輪不到有一張漂亮臉蛋的女人。

   我幾句問候的詞還沒吐出來,李芳菲先表明了來意,張釘,你可不可以借我五萬元?這陣式一下讓我語塞。我和李芳菲好了幾年,她從來沒有這樣赤裸裸地向我要過錢。她從我這要錢就好比一個人到銀行去取錢,先要擺脫別人的跟蹤,所以繞到郵局,進了菜市,再到醫院,最後才到達銀行取錢。她的耐性特別的好。

  過去,她如果看中商店裡的一套衣服,她會拉著我去逛那家商店,將那套衣服試給我看。李芳菲的身材,試什麼都差不到那去。她在得到觀者一致的讚賞之後,把衣服除下,交回店員的手裡說,太貴了,太花錢了。然而,她的眼睛還會流連在衣服上,那眼神會流露出千般的不捨。在這種情形下,是男人的都會說,穿得這麼好怎麼不要呢?李芳菲如果是對付一般的男人根來用不著這麼費神,她要對付的人是我。碰到這種情況,我會對店員說,可以打五折嗎?店員吃驚地瞪圓眼睛,我們的衣服是名牌,從來不打折,即使能打折,也不會打到五折。我會耐心地跟店員講價錢,講到他們的耐性一點點地消滅,傲氣一點點地上漲,最終我總能逮到他們的漏洞。我理由充分拍著櫃檯罵,你們看不起人是不是?你們覺得我們買不起是不是?你們想用激將法是不是?這衣服我們還真不要了。

  李芳菲是惟一知道我有多少錢的女人。當年追她的人太多,我年輕氣盛一時情急把財產暴露了。當時我好像是故意將存折遺落在沙發上,讓她拾到。我不知道李芳菲是愛上我的人還是我的錢,反正她後來是跟了我。她在我面前盡量扮演不愛錢的角色,她想方設法讓我花錢花得沒有脾氣,花得心甘情願,花得莫名其妙。那次李芳菲的單位組織歐洲10日游,一人要交一萬八。李芳菲說她是學美術的,如果能到法國巴黎轉一圈,死也值了。她還說,我已經交了8000元,剩下的我想跟林月借,不過她也要去,不知道還有沒有錢借給我。林月是李芳菲的同事,死對頭,我認識,平時兩人就爭個你死我活的。李芳菲沒少在我面前哭訴林月如何壓著她,踩著她,她是死也不可能向這位姑奶奶借錢的,她又在利用我的同情心。在我看來,參加旅遊團最沒意思,出去十天半月看的東西看過就沒了,不能揣在兜裡帶回來,說有多虛就有多虛。我問了李芳菲一個問題,我說,你覺在這世上和誰在一起最幸福呢?李芳菲說,當然是你了。我說,我的答案和你一樣。你們的旅遊團我又不能參加,我不能陪著你,跟林月那樣的人你能玩到一塊嗎?你離開十天我可受不了。我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感人。李芳菲的歐洲之行最終不行了之。

   李芳菲在我跟前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我其實很佩服她的好耐性。我這麼對她也是沒有辦法,我不能讓祖宗的基業在我手中敗落,八畝菜地啊,我不能創業總還能守業吧。

   李芳菲最後和我分手是因為她的單位集資建房。我在李芳菲的宿舍裡混吃混住有一段時間了,明擺著是個無房戶,現在她的單位集資建房我沒有理由拒絕。但我有房子,我在本市著名的知了山莊擁有一套小別墅。知了山莊起在我母親留下的八畝菜地之上。房地產開發商當時除了付我錢,還用房子來抵了其中一部分欠款。我從來沒告訴李芳菲我擁有這麼一套房產。我已經有房子了,當然不想再要一套,何況還是李芳菲單位分的房。她們單位特黑,首期就要交10萬。

  但我實在找不出不讓李芳菲集資的理由。我對李芳菲說我有個遠房親戚出國了,讓我去看房子,我手忙腳亂地搬出李芳菲的宿舍,龜縮進我的知了山莊。李芳菲每天通過電話向我匯報情況,填表了,討論設計方案了,定圖了,下地基了……每天她跟我說這些事,我都覺得我們之間沒隔著電話線,李芳菲小姐好像拿了一支槍面對面指著我。交首付前一天,李芳菲跟我說好,第二天請假一塊去取錢交錢。我好像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當時躺在床上暈乎乎的,一睡睡了過去,一睡睡了三天,手機響沒聽見,電話鈴響也沒聽見。

   醒來後聽說李芳菲滿世界找我找不到,跟一個過去一直對她有點意思的人借了錢,後來她嫁給了這個人。

   三年時間就像睡一覺的功夫,一覺醒來,李芳菲站在我的面前說,張釘,你可不可以借我五萬元?李芳菲不讓我歇氣,接著又說,張釘,我知道你有錢,這五萬元拿得出。借錢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這孩子。

   我心裡咯登一下,仔細看那孩子。大鼻子闊嘴巴,該不是我的種吧?孩子抱在母親的手上,卻沒有一分鐘是安分的,他拉扯他媽的頭髮,咬他媽的手,踢他媽的肚子,嘴裡還發出奇怪的喊聲。

   李芳菲說,孩子有病,先天性耳道發育不良。說白了,他沒有聽力。我帶他到北京做過一次手術,人工植入耳道。那次手術把家裡的積蓄花光了,還欠了別人不少錢。但是手術沒有成功,我打算帶孩子重新去做第二次。我是走投無路了,我不知道找什麼人,只有來找你了。你一定要幫幫我。李芳菲的話說得很快,眼波閃動驚慌和無助。

  看來這孩子和我沒有關係,不然依著李芳菲的性格,她早就抖出來了。

   孩子的口水嘩嘩地流到衣服上,他揮揮手利聲尖叫像是向我示威。李芳菲把孩子摟緊了說,孩子的心煩,比我們大人的心還煩,因為他聽不見別人說話的聲音,也聽不到自己說的聲音。他知道不對勁,又不知道哪不對勁,所以他煩。

   我試著叫了兩聲,小寶寶,小寶寶。孩子沒有看我,依舊是在他媽媽的懷裡踢蹬。我說,他能說話嗎?李芳菲說,他聽不清,自然也不能說清楚。李芳菲搖了搖孩子的小手說,叫叔叔。孩子叫,哇——啊——哇—— 

  那聲音很嚇人。我寧可李芳菲又是在蒙我,也不願意這孩子是個殘疾人。我打了一個呵欠,眼淚水嘩嘩地流下來,我說真困。

  李芳菲歎了一口氣說,張釘,我一直弄不清楚,你是真困還是假困?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也老這樣,你就這麼缺覺嗎?

   我的手把另外一個呵欠摀住說,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呢?我當然是真困了,犯困有什麼錯?

   李芳菲留下聯繫方式抱著孩子走了,我告訴她,我的錢全投到項目裡去了,等湊齊了再通知她。




七

  明天是我的生日,在上班的路上我就想著找個人和我一道吃吃喝喝慶祝慶祝,可思來想去,就是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來。

  進了辦公室,王雙雙迎面裊裊娜娜地走來。今天王雙雙穿得特別漂亮,藍色的格子套裙,金絲圍巾把臉襯得粉粉光光,這身打扮像是為我的生日準備的。我眉毛跳了跳,想乾脆厚個臉皮邀這個美女明天一塊過生日算了。前幾日沒跟她換座位,她對我冷淡下來,中午邀請一道用餐的人變成了楊吉。不過,她還是會給我帶點小吃回來,像當初對楊吉一樣。我吃著她的東西,心裡沒有一點感激的意思。像王雙雙這樣的姑娘,對付我們男人說得難聽就是處處留情,讓每個人都覺著自己有機會,其實到頭來什麼也撈不著。楊吉這傻子一頭栽進去,這幾日臉色清清寡寡,分明是被鬼迷了。

  我的嘴還沒張,王雙雙先衝我嫣然一笑,紅唇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地吐出帶微風的幾個字,晚上有空嗎?我想到你家看碟。說完王雙雙的臉好像騰地紅一層。

  憑空掉下來一個大餡餅,以前邀她邀不動,今天怎麼會突然主動出擊?難道王雙雙經過比較,發現了我身上不可多得的優秀品質?在目前的情況下我想不出還有第二條理由。我有點不自信地對王雙雙說,八點,怎麼樣?王雙雙優雅地點點頭。

  還差一個小時才下班,我開溜了。我先到花店買了一束紅玫瑰,又到超市買了一大堆吃的,最後繞到藥店買了一盒避孕套,我想到關鍵時候沒準王雙雙提出要用這個,拿不出來就糟了。剩下的時間我主要用在收拾知了山莊我那套房子上,幾個月沒收拾過,著實花了一番功夫,我連床單被單都換了新的。最後我找出幾張影碟擱在茶几上,我想這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我敢打包票,我和王雙雙什麼都有可能幹,就是不會看碟。

  八點鐘,我準時把王雙雙接進知了山莊。一路上她對這一帶的景致讚口不絕,她艷羨的表情更讓我打定主意不告訴她實情,還沒進入我的房子,我先給她說,房子是我一個朋友的,這哥們到處有房子,住不完,我住著算是幫他看房子。

  進了房子,我將插在花瓶裡的玫瑰花遞到王雙雙的手上,王雙雙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她說了一句謝謝,把花擱到一邊,目光開始在四周轉悠。我說我帶你參觀參觀。我們樓上樓下,陽台廚房臥室轉了一遍,王雙雙一點也沒注意到我全新的臥具。她的情緒好像陡然跌落了,她淡淡地說,你的朋友真有錢,你的朋友對你很大方。我說我這個人沒有什麼長處,就是交了幾個好朋友。

  王雙雙歎了一口氣說,我就沒有這樣的朋友。我說難道我不是嗎?王雙雙看了我一眼說,你當然是。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了說,張釘,有什麼喝的?我說,想喝什麼,飲料還是酒?我這什麼都有。王雙雙猶豫了幾秒鐘說,給我來一杯酒吧。我倒了兩杯威士忌,王雙雙一杯我一杯。酒杯拿到手上,我們兩人反倒沒了話,在寂靜而粘稠的空氣裡王雙雙一口口地喝,我也一口口地喝,我們並排坐著誰也不看誰。每一口下肚,隨著一股股熱力的騰空,我覺得我離某個事件越來越近了,我的眼睛禁不住地往臥室門瞟了瞟。

  王雙雙的杯子終於空了,她把杯子擱到玻璃茶几上,玻璃碰玻璃碰出清脆的聲音,它替我們打破了寂靜。我的喉嚨已經完全粘稠了,拚命地嚥著口水。王雙雙不知死活地衝我笑笑,把身邊的手提包提到茶几上打開,掏出一隻長方形的盒子。王雙雙說,張釘,給你看一件寶物。我面紅耳赤地往王雙雙的身上靠說,什麼寶物?盒子打開後,又剝開幾層綢布,一隻黑不溜秋的硯台露出來。王雙雙說,這是我家祖傳的硯台,七、八年前就有人出過十幾萬的價錢,我們沒賣,現在要賣至少值二十幾萬。

  王雙雙舉著硯台指指點點說了一大堆古董鑒賞家才能說出來的行話,主要的結論是:這是一方名貴的硯台。我雖說對古董這些玩意不在行,但這硯台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特別的貨色,在專營的攤上一兩千就可以買上一隻。王雙雙在這種時候拿出這麼一件東西,實在是讓我急火攻心。我說我對古董的玩意狗屁不通,雙雙,你跟我說這些簡直是對牛談琴。王雙雙說,我只相信你,我想把硯台放在你這裡保管。

  我不知道王雙雙要讓我幹什麼,但她先前說了什麼十幾萬二十幾萬的數目,我想不會有什麼好事。我打了一個呵欠,用手拍了拍嘴巴說,酒量太差了,一杯酒眼皮就打不開了。王雙雙看我這副模樣有點驚慌,她說,我們一會還要看碟,你怎麼就困了?我說,不困不睏,我能挺得住。王雙雙說,張釘,實話對你說,最近我急用錢,我想把硯台押在你這裡,你借我點錢,我會很快把硯台贖回去的,它是我爸的命根子。

  不知道是酒的熱力作怪還是王雙雙心虛,幾道汗從她的額頭掛下來,她一臉的艷妝說殘就殘了。仔細看看,王雙雙長得其實也不怎麼樣,讓她生動起來的是唇上那粒痣,不過現在也被殘粉給遮了一半。

  我說,你要多少?

  王雙雙說,十萬。

  這個數字從那張兩片紅唇裡吐出來我就開始討厭它們了。我說,雙雙,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多麼錢呢。

  王雙雙說,你別騙我了,我聽別人說你家底很厚實,我懷疑這所房子根本就是你的。

  王雙雙的話讓我毛骨悚然,我身上的熱量一點點地從腋下溜掉。我說,雙雙,我手上實在是拿不出錢。我每個月的工資除了要養老父親,還用來買股票買保險和投資。我是會計出身,每分錢的用途我都算得好好的,哪裡會有剩餘?雙雙,我也實話跟你說,我現在雖然沒有錢,但將來我一定會有,根據我現在的投資情況,我不出十年就要大發,我可以提供你一些信息……

  我滔滔不絕地給王雙雙講家庭理財經,王雙雙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盯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說下去了,但我還是不得不說。王雙雙紅彤彤的臉靠過來,靠得很近,我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了。她說,張釘,難道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嗎?

  我的屁股往外挪了挪。我說,雙雙,今天晚上我只能說我不喜歡你,如果我說我喜歡你我就是個趁人之危的小人。

  王雙雙突然一頭撲進我的懷裡,我跳起來,像被一隻刺蝟扎到了。我說,雙雙,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我順手把茶几上的幾張碟塞到王雙雙手中說,這幾張碟你拿回去看吧。

  王雙雙臉上的光澤徹底暗淡了,她把我塞給她的碟子扔到地上,拿起手提包,打開我的房門說,你不用送了。門砰地關上。我扭頭一看硯台還在茶几上呆著,這東西根本就是個手榴彈,我趕緊把它裹好衝下樓去追王雙雙。王雙雙剛下到樓底,聽到我的腳步聲,猛的一回頭,兩隻眼睛掛了兩道希望,當看清我手上拿的東西,那兩道希望立馬化作兩道火焰。她從我的手裡奪過硯台,頭一摔,屁股一扭轉身走了。

   王雙雙的裙子又窄又短,鞋跟又高又細,這個美麗的背影離我越來越遠,實在讓我難忘。




八

  去年我的生日是和盧蘭和一起過的,我們在一家四川菜館吃麻辣菜,那些菜辣得我們鬼叫鬼叫的。今年的生日還得過,一個人也要過。

  下了班我直接到最繁華的地方找飯館。在幾家飯館門遛達著沒敢進去。那些門口站的小姐又高又靚,嘴一張就是,先生幾位?我不能跟她們說就一位吧。裡面吃得熱火朝天的一桌桌人,如果看見我孤伶伶一人進去,肯定會有想法,他們不會認為我是單純為了吃一餐飯去的,而想我是個孤家寡人的可憐蟲,借酒澆愁來了。我不想被人看成可憐蟲。

  還不如到去年那家川菜館,那家川菜館在一條偏僻的街上。有了這個念頭,我心口好像被一根小指頭點開了竅,突發靈感。我想,盧蘭不是喜歡電視劇嗎,不是喜歡巧遇和重逢的故事嗎?如果她今晚去那家川菜館,坐在去年我們坐的位置上等我,我馬上向她求婚。

  的士很快把我送到那家飯館。飯館裡的人不多,我隔著窗玻璃就能看見去年我們坐的張桌子。桌上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正中放著一隻花瓶,花瓶裡有一朵半蔫的粉色的康乃馨。面對面的兩個位置空空的。盧蘭沒來。

  我還是進去了,在最遠離這張台的地方找了位置,點兩個菜,上一瓶酒。估計酒不是正貨,半瓶下去,我的心口忽上忽下在嗓子眼晃悠。我趕緊結賬出門,外邊風一吹,胃部的進攻更迅猛了。我往一旁停車場靠去,選中一部高大威猛的豐田越野車,彎腰躲在它閃光的車輪後邊吐。穢物像一條火槍,所到之處騰騰燒起來。有車燈徐徐從遠處打過來,越來越近,我趕緊站起來,一輛的士殺到,停到三菱車邊上。我頭晃了晃,身子管不住地向車子撲去。司機一個急剎車,裡面坐的人尖叫一聲。藉著昏黃的車燈,我抬眼看到那尖叫的聲音出自盧蘭。我傻呆呆地看著她。我曾看過一篇報道,說在澳洲的草原公路上,夜裡行駛的車子經常會撞上袋鼠或鹿,因為這些動物看到燈光,只會傻愣愣地站著,一動不動。

  我像一隻袋鼠。

  我嘴裡叫出盧蘭的名字,那聲音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因為它被驚天動地的嘔吐聲淹沒了。

  盧蘭側頭對司機說了句什麼,司機搖搖頭。盧蘭付錢下車,的士調頭開走了。

  盧蘭走到我的身邊,遞了一包口紙到我手上說,喝這麼多幹嘛?人家的士都不敢載你。

  如果說盧蘭是湊巧經過此地我絕對不相信。我抽出一張口紙把我的嘴上上下下擦了一遍。我把手中骯髒的口紙扔掉。口紙還在空中飛揚,我已經把盧蘭緊緊抱住了。我說,盧蘭,車子我一定給你買。

  盧蘭拚命地把我推開,她的力氣很大,一下把我推到地上。她說,張釘,今天我要跟你說清楚,我離開你並不是因為你沒有給我買車,而是——因為你是一個逃避責任,沒有責任感的男人。你爸爸跟我說了,你從小到大一有難事就一睡了之。你前輩子到底是什麼變的,真是一隻青蛙嗎?……

  我在盧蘭的罵聲中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我躺在公司的接待室裡,我朦朦朧朧想起好像是盧蘭把我送到這裡來的。我上班的時候一直在想盧蘭,我把她的好處放大一百倍來想,想得頭都快炸了。我決定給她打一個電話。盧蘭接到我的電話會是什麼反映呢?第一種可能性是立時把電話掛斷;第二種可能性是用一種隔得十萬八千里的口氣說,您找我有什麼事嗎?這兩種預想的情況我並沒有應對的方法,我想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電話拔過去,從線路接通的第一聲響起,我的手掌就往外沁汗,手裡的話筒又熱又滑,像一隻剛出鍋的紅薯。接電話的人不是盧蘭,一個沙啞的女聲說盧蘭在發傳真,過一會再打過來。我鬆了一口氣,像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再也沒有勇氣來一遍。

  盧蘭在幹什麼呢?儘管我知道少了一個人地球照樣轉,但我想少了我,盧蘭的那顆地球會轉得和以前不一樣。我提前半個小時溜到盧蘭工作的市圖書館對面,潛伏在一間書報亭裡。五點半鍾陸續有人流湧出來,盧蘭應該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人,她是圖書館管理員,要留在後面鎖門。

  我終於等到盧蘭。她低頭走出來誰也不看,往左拐進一家快餐店買了幾隻小籠包和一包豆漿。她一路走一路啃包子喝豆漿,當最後一個包子放進嘴裡,她迅速地抹了一把嘴,手順式滑到褲腿上蹭了蹭。這些動作粗魯得讓我心痛。穿過兩條巷子,盧蘭走進一家印刷廠的大門。大門口有門衛守著,我沒跟進去,在外面候著。

  我在印刷廠外邊的馬路上走了十幾個來回,吃了路邊小攤上的四盤炒田螺,時間磨到11點多,盧蘭還沒有出來。我腦子裡就有一個壞念頭浮上來,盧蘭有了野漢子,那野漢子是印刷廠的。帶著這個令我悲憤的念頭我在馬路上又轉了一圈,一圈轉回來,我又覺得盧蘭不是這樣的人,儘管我不仁,她應該不會不義。

  還是弄個水落石出的好。我昂首闊步邁進印刷廠的大門。門衛伸手攔住我說,幹什麼?剛才我在馬路上轉來轉去,這門衛早注意我了。我打量了他兩眼,小伙子目光威嚴,腰腿筆直,估計是剛退伍的兵哥哥。我說,六點鐘左右進去那位姑娘到你們這來幹什麼?小伙子警惕地盯住我,你認識她嗎?我說,認識,認識。小伙子說,你認識她她為什麼沒有告訴你?工廠重地,請你馬上離開。

  對付這種刺頭不能硬碰硬。我掛出一臉苦相說,兄弟,我不怕丟臉,實話跟你說了,我追這姑娘追了幾個月了,可人家對我不冷不熱的,每天晚上都說在你們這有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她真有事我看來還有戲,如果她騙我,我死了這條心得了。

  面對我這樣一個弱者,小伙子的敵對心比潮水退得還快,說那姑娘是來幫我們廠搞校對的,她沒有騙你。我說,不對呀,她有工作,她是市圖書館管理員。小伙子說,沒聽說過第二職業嗎?我們這裡上的是夜班,校對給的是雙份,我要是有文化水平夠格也弄校對去,站門口又累又沒鈔票……




九

  李芳菲留下的電話號碼就放在我的台上,我每天都會看到那一串阿拉伯數字,每看它們一眼我就打一個呵欠。

  我跟李芳菲的同事林月聯繫過,得到確切的消息,李芳菲確實沒有騙我,她的情況比我知道的還要糟,兒子是殘疾人不說,老公也和她離婚了。林月悲天憫人地在電話那頭對我說,李芳菲三頭兩頭地跟單位請假,到處找醫生,在家裡陪她的兒子說話,以前單位裡討厭她的人很多,覺得她太招搖,太逞能,現在,沒有一個不同情她的。她這輩子就搭在這兒子身上了,也是個苦命的人。

  連林月都同情李芳菲了,全世界還能找出不同情她的人嗎?只不過5萬元的數目對於我來說是一個難關,這麼大一筆錢要離開我,我沒辦法不心慌,不心亂。一定要有一個人來和我分擔這個重擔,這樣我會感覺好一點。盧蘭,盧蘭是最好的人選。這事情應該讓盧蘭來決定,如果她沒意見,這錢我就借出去了。借出去後如果錢回不來,盧蘭要和我一道分擔損失,這個損失主要是指心理上的損失。

  我再次拔打盧蘭的電話,這次拔電話我手不出汗,心也不跳,我鎮定得很。因為這個電話不是為我打的,是為李芳菲打的。電話是盧蘭接的,我理直氣壯地說,盧蘭,請你趕快到高院門口的小草坪上等我,有一個孩子的命運捏在你的手上,你的決定將會影響他一輩子。在盧蘭沒有完反應過來之前,我把電話掛斷了。

  盧蘭被嚇著了,一刻沒敢耽誤就直奔我約定的地點——高級人民法院大門口。約這個地點很有講究,我為什麼不約在餐廳,咖啡廳,不約在公園電影院,這些地方都不是談正經事的地方。高級人民法院在我們公司的大樓對面,門口有帶槍的警衛守著。大門沿伸出來有一小塊的地界,種滿了樹,擺了幾張石凳。我經常路過就想誰會在帶槍的警衛監視下在這留步呢?今天我選在這個地方,說明我們要進行的談話有多麼的嚴肅,堅決不帶兒女私情。

  隔著老遠,我已經看見盧蘭規規矩矩地坐在石凳上,兩手夾在腿中間,低著頭。我三兩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到盧蘭的身邊。盧蘭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我,臉蛋在我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熟透了。我說,盧蘭,這件事必須由你來決定。我的以前的女朋友李芳菲生了個聾兒子,她要向我借5萬元錢去替兒子做手術,你說這錢該不該借?

  盧蘭緊張絞在一起的手鬆開了,她有些吃驚,你找我來是為了這件事?

  我說,對,就這件事。

  盧蘭說,這事怎麼來問我呢?好像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你的錢你決定就好了。

  你明明知道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不問你問誰?

  盧蘭的方向是沉默的,一直沉默著。

  我試探地伸出手去,碰了碰盧蘭的手臂,她沒動。我的手臂一下把她的身子整個扳過來說,以後什麼事都由你做主,你不讓我睡覺我就不睡。

  盧蘭驚慌地要擺脫我的手,說有帶槍的人看著我們呢。

  我說,他那是在替我們把風。

  盧蘭撲哧笑了。

  我說,快,等著你做決定呢。

  盧蘭說,如果由我做主,我認為這錢應該借給李芳菲。

  我心裡喜憂參半。喜的是盧蘭同意領受當家作主人的權利就等於原諒了我,我省去很多過程,一切都回來了,失去的陣地一一收復。憂的是那5萬元錢的事,盧蘭怎麼就同意了呢?我說,盧蘭有些情況我必須向你說明清楚,李芳菲是我的初戀女友,我和她好了三年,時間比你長一倍。

  盧蘭說,就憑你和人家好過這一段錢就應該借給她,我不吃醋。

  我說李芳菲現在停職在家,又離了婚,這錢估計她還不起。

  盧蘭說,反正我們又不等這5萬塊錢用,借給她就當存在銀行了唄。

  我說,她那孩子已經動過一次手術,這次手術也不一定能成功,這錢可能會打水漂,說不一定往後還要管我們借錢。

  盧蘭說,只要有一點希望就不要放棄……

  看來誰也不能說服盧蘭給李芳菲借錢的決心了,事情走到這步我還能幹什麼呢?我說,盧蘭,我們走吧。

  盧蘭說,到哪?

  我說,睡覺去。

  盧蘭的臉又飛紅了。

  我說,我是真困,你不要想歪了。

  我困得走在馬路上腳步都打晃。盧蘭一路扶著我說,沒事吧?

  我說,沒事,沒事,就缺一覺。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我醒過來時,迷離之間,看到桌上五扎錢。從哪裡來的五萬塊,我一下從被窩裡坐起來,眼睛在屋子裡搜尋我的皮包,難道盧蘭不打一聲招呼就從我的卡上把錢取出來了?

  盧蘭就坐在床邊,直到跟她的目光對上,我才意識到她就坐在我的身邊。為了掩飾我對五扎錢的過分關注,我說,我的睡衣呢,替我找找睡衣。

  盧蘭從我的腋窩下把睡衣抽出來遞給我說,你再不醒我又要送你上醫院了,你已經整整睡了一天。

  我把睡衣套上說,是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盧蘭說,現在又是晚上了。

  我說,既然是晚上就接著睡吧。

  盧蘭說,你不能再睡了。人家李芳菲急著錢用,你給人家送過去吧。看你睡得香,我先把自己的錢取出來了。

  我說,你的錢,你哪來這麼多錢?

  盧蘭說,這半年我在一家出版社兼了一份工,再加上以前攢的,就這麼多了,本來打算用來付車子首期的。

  我抱起盧蘭親了一口說,蘭子,你太善良了,我太愛你了。

  溫存了一會,在盧蘭的催促下我給李芳菲把錢送了過去。我對李芳菲說,這錢是我的女朋友,她本來想買車的,現在先急著你這邊,借條你就寫給她吧。我怕李芳菲不打借條,醜話先說了。我看到李芳菲好像冷笑了一下。她說,替我謝謝你女朋友,這樣的女人還讓你找著了。

  5萬元錢借出去了,開始一兩天我就盤算什麼時候取5萬出來給盧蘭補上,盧蘭方面沒有什麼動靜,沒提錢也沒提車,她不積極我更懶了,反正借條是寫給她的,那錢我貪不了。




十

  事情的發生根本沒有任何預兆。那幾天王雙雙的電腦老死機,一死機她就想將手上的甩給我。我沒那麼傻,讓她用我的電腦自己做賬。楊吉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倒是不露臉了,說是他爸病了,三天兩頭地請假。

  誰知道這對狗男女在醞釀一樁大事呢。

  天大的事情在一夜之間發生了。我們公司的賬上被人轉走二千多萬,王雙雙和楊吉雙雙失蹤。

  往下的半年時間一直是調查取證,有幾筆款項是以我的名益轉出去的,儘管最後判定是王雙雙和楊吉以我的名字登陸網站,偷了密碼,但我作為公司裡的主要會計師無法脫離干係,按瀆職罪被判刑一年,緩刑一年執行。

  我的前途徹底地毀了,誰也不會再雇我,我沒有工作,沒有薪水,那八畝菜地將要被我一點點地啃掉。早知道有今天,我何苦花錢費時間在學校裡苦讀那麼多年,早知道有今天,我何苦在公司裡苦幹那麼多年。一切說完就完了。我想不通啊。想不通就拚命地吃,我天天雞鴨魚肉,糖果餅乾。看到我這麼吃盧蘭眼裡有了恐懼,她說要帶我上醫院,我說我沒有病。盧蘭說,前次你突然昏睡之前也是這樣大吃大喝了,你一定要上醫院檢查檢查。

  我咆哮起來,你這是給我心理暗示,我根本沒有想睡覺,我一點也不想睡覺,我現在根本不能睡,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想明白……儘管吼罵盧蘭,但我的心虛了,我說盧蘭你趕快去買十斤茶葉,回來給我熬汁喝。

  大把大把的茶葉放到鍋裡,加了水,像熬骨頭湯那樣熬,熬出來的汁黃綠黃綠的,粘粘稠稠的。我手裡總是都拿著一隻茶杯,盛滿苦澀的濃茶,我要想問題,我不能睡。我想不明白這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的事業一下子全毀了,毀在一個女人的手上。我相信楊吉不會有這樣的膽識,這些主意全來自王雙雙,那個嘴角邊有一粒痣的女人。從她拿那個假硯台來騙我的時候我就該長點心眼了。

   有一天,我跑到火車站站在售票亭,跟著長長的人流排隊,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這對狗男女找到,讓他們被繩之以法,我還可以領到公安局獎金,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我的損失。等我排到窗子跟前我卻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售票員說,要哪的票?我說隨便。售票員扔出一張往新疆去的軟臥票。這個售票員把我當傻子佔我的便宜,給我選了一條和我們這距離最遠的路線。我說,我不去新疆,我要到你老家去,操你奶奶。售票員憤怒的臉一下逼到小拱玻璃窗邊,說你怎麼罵人,你是不是有病?她出不來,我也進不去。我得意地又罵了一句,操到你老家去。

   更多的時候,我像一條被圈養的豬,躺在床上混混沉沉地睡。那天我迷迷糊糊爬起來上衛生間,牆上掛的鏡子裡照出一個人,那個人把我嚇了一跳。為了證實那個人是我,我向前走了一步,那人也向前走了一步。鏡子裡的人遲遲疑疑摸了摸像豬頭一樣浮腫的臉,嘴裡擠出一句話,操你媽的王雙雙。

   咚咚,房門被人敲打著。盧蘭有鑰匙,只要不是盧蘭誰我也不想見。門外的人不折不撓地敲打著門板。我怒氣衝天從衛生間衝出去把門拉開,張聚德和兩隻箱子站在我的面前。 

   張聚德說,釘子,幫我把這兩口箱子扛進去。張聚德彎腰扛起其中一隻箱子說,這些東西都是你小時候用的玩的東西,放在你這裡,留給我孫子。

  我抱起另外一隻箱子說,孫子,你的孫子在哪?

  張聚德說,你結了婚不就馬上有孩子了嗎?

  我說,陀螺呢,我那只陀螺王在嗎?

  張聚德說,當然給你收在裡面了,那是傳家寶啊。

  兩口箱子收進了壁櫃。張聚德拍拍手上的灰塵說,我前幾天登記結婚了,沒通知你是因為你後媽說一大把年紀的人了辦事要低調。

  張聚德終於還是結婚了,我母親花紅果然料事如神,她的預言在十年之後兌現了。我說,改天我和盧蘭去看看你們。

  張聚德說,不用,我明天就和你後媽回她老家去,她退休了算是告老還鄉。張聚德從兜裡掏出一個本子說,我把那套老房子過到你的名下了,而且已經替你找好了租戶,是個長期租戶,給錢也大方。你即使沒有工作,這錢也夠日常開銷了。

  我把房產證接過來,覺得這事不太可能,張聚德就兩手空空地走了?我又把房產證遞還張聚德,我不能要,前次我欠你那一千多塊錢還沒給你呢。

  張聚德說,你不要難道讓我帶走?我可是記得你媽的話,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悲從中來,突然像一個小孩子,捂著嘴哭得很淒涼。在我媽死後我就沒有這樣哭過。我說,爸,你不是因為我才給人家當上門女婿的吧?

   張聚德說,這麼老的上門女婿人家願意要我們也不吃虧,對吧,兒子。




十一

  張聚德的房子變成了我的房子後,我帶盧蘭去看了一回。

  租戶是外地來做生意的,看樣子是要長住,重新刷了牆,鋪了木地板。見我和盧蘭在院外邊轉,租戶招呼說,進來坐坐吧。我進去沒坐,手裡拿著他們泡的茶,裡外看了一遍。租戶跟在我後面,笑著說,這個月的房租我已經打進你的賬戶,收到了嗎?我點點頭。他們以為我是來催租的,我實實在在是為了看房而來。

  這套房有20多年的歷史了,是張聚德轉干的第六年分到手的。張聚德跟我媽是在廠裡堆放原料的油氈棚結的婚。他們的新婚之夜瀰漫著油氈的膠臭味,花紅捂著鼻子不願和張聚德親熱,張聚德當下跟花紅髮誓,沒有房子我張聚德決不要孩子。

   我是獨生子,是搬進新房的第二年出生的。當時還沒有嚴格地實行計劃生育政策,張聚德也想多要幾個孩子,可花紅生不出來。我一抱著張聚德的腿讓他陪我玩陀螺,張聚德口裡就埋怨,你媽怎麼不多生幾個陪你玩?

  花紅恨聽這話,頂了回去,我們住油氈棚的時候,幹勁多大?!那時要生我一年能生一個。就是你死要面子,說等有了房子再生。新房子我是住上了,你不行了,我也老了,還能生得出來了嗎?

  張聚德和花紅的吵鬧聲似乎隱藏這房的磚牆裡,我一進屋就擠出來讓我聽到。

   看房回來的路上我問盧蘭,看我住過20年的房子有什麼感想?

  盧蘭說,我覺得你好幸福。

  我說,真的?

   盧蘭說,為什麼要騙你呢?

  我說,那你向我求婚吧,讓我這個幸福的人把一半幸福分給你。

  盧蘭哈哈大笑,笑得腰都閃了,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指著我的鼻尖還在笑。我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完成這次笑。盧蘭的笑終於停了,她掏出一張面紙把眼角溢出的淚水擦掉說,你不向我求婚是不是怕我以後拿這個來說事,你佔不了上風。

  我說,蘭子,時代不一樣了,女人應該掌握主動權。

  盧蘭點點頭,表情變得肅穆莊重,她拉起我的手說,張釘,你娶了我吧,我對你是認真的。

  我說,現在就要給你答覆嗎?

  盧蘭說,不要讓我等得太久。

  我說,好吧,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我——願——意。

  盧蘭的求婚結束了。我們誰也沒有笑,我們相互看著對方的眼睛,看來看去,鼻尖近了,身子近了,手握緊了。

  我到財產公證處把我的所有動產與不動產進行公證,不動產主要是知了山莊那套別墅。公證處的辦事員是個老男人,一邊翻我的資料一邊問,要結婚了吧?我說,沒有,怎麼,辦公證還要問這個?老男人斜了我一眼說,隨便問問。

  這傢伙分明是在諷刺我。我反擊道,辦一項公證,就兩張紙片,你們收費400,逮到我們這些人你們真是不吃白不吃啊。

  老男人也不生氣說,我們不吃,你還求著我們吃呢。他把一張表格扔到我的給面前說,填好了給我。

  人活在世上有些氣是不得不忍受的。手續辦完後我把盧蘭帶到知了山莊,向她宣佈,你將是這幢房子的主婦。盧蘭站在房子的中央,憂鬱地說,釘子,這房子要花很大一筆錢的。我說,反正是跟銀行按揭,現在不住難道等我們老了才住嗎?

  盧蘭還是高興不起來,在房子裡轉了幾圈又圈到我的面前說,釘子,我們的車子先別買了。

  我說,為什麼?

  盧蘭說,我不想讓你的壓力太大。

  我拍了拍盧蘭的頭說,壓力是給男人扛的。你什麼事情都不用管,張羅你的嫁妝吧。




十二

  傍晚時分,佈置新房的人一一離去,盧蘭隨她父母離開的時候,故意走到我旁邊,在我手臂上捏了一把,低頭晃了一句,明早見。

  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門邊,我把門關上,把自己關在屋內。明天是我人生的一個重大日子,我29歲,要娶26歲的盧蘭為妻。

  房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全佈置好了。門上、床頭、鏡面、椅子……到處貼了紅喜字,連床上都擺了紅喜字,好像這床晚上不睡人了。

  我心裡燥燥的,總覺得有些事在等著,又想不起是什麼。這時間離上床睡覺太早了,我從桌上拿了一盒給客人預備的香煙,點燃一枝,走到窗邊,打開窗,讓煙味透出去。窗外的樹葉嘩嘩地搖動,一股熱浪湧進來,原來是要下雨了。我認為這就是我心燥的原因,乾脆拿起整盒煙掩上門到樓下去吸。

  樓下有一塊小草坪,除了種草還種花,花是那種會發出濃烈香氣的千里香。我不喜歡這種香味,它和煙草一起混入我的肺部,讓我有一種酒後的噁心感。雨零零星星滴了兩滴做預告,一滴在我的額頭,一滴在我的手背。我把手上的煙掐滅,伸伸腰,吞吐幾口新鮮口氣,又往樓上走。

  房門一推就開了,我一邊往裡走一邊將外套脫下。外套脫了一半,兩隻衣袖還沒有完全從兩隻手臂上滑下來,卡在手肘附近,它們突然不再往下滑了。有一隻手從後面把我的外套翻上來反套到我的頭上,我的手立時像被反綁住了,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雖然我知道身後這隻手不是盧蘭的,但我還是忍不住顫顫地喚了一聲,盧蘭?一件沉重的東西敲打在我的頭上,作了回答。

   我很快醒過來了,醒來的時候那人還在綁我的腳,他用的是插排的花線,那插排不時拖拉在地上,啪啪地響。我吞了一口唾沫,發現嘴裡沒有塞上東西,他根本不怕我叫喚。這裡一幢別墅離另一幢有幾十米遠,叫了別人也聽不見。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有些大款寧願在市區買幾套連在一起的房子將它們打通也不願買別墅了,大隱隱於市。我竟然被人綁架了,這麼一想我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快暈過去了。為了不讓牙齒打顫,我使勁咬住它們。我的頭可能動了動,那人馬上發現我醒了,呵斥了一句,別動,動就捅死你。這人的聲音不是我熟悉的,但他顯然故意變了嗓音,音質誇張的粗硬。

  我在牙縫裡擠出話,你要幹什麼?我明天結婚,什麼東西都齊,你要什麼就要什麼吧。

  那人加快了手上捆綁的速度,最後一下使了狠勁,花線勒進我的肉裡。我喲地叫起來。那人踢了我一腳說,說,錢放在什麼地方?

  我說,在鞋櫃的最下排的第三個鞋盒裡。

  過了一會那人回來了說,怎麼只有三萬多?

  我說我就這些現金,還是明天用來打點岳母娘的。現在誰也不會在家裡放很多現金的。

  那人說,拿不出錢你就得死,張釘,我知道你有錢。

  對方一下子將我的名字說了出來,他說得太順暢了,以致於他本人也沒發現。這暴露了他的身份,楊吉,這人是楊吉。他每次叫我的名字,吐出釘字時總流出一種把我釘在地上的感覺。他不是和王雙雙卷款逃跑了嗎,怎麼又回來了?他們害得我還不夠嗎?我的恨意將膽怯暫時擊退。我說,楊吉,是你。

  楊吉的方向沉默了半分鐘,他把蒙在我頭上的衣服一把扯開說,你還真是個聰明人,竟然能猜到是我,難怪王雙雙騙不到你。

  楊吉的臉白了,胖了,腮幫上的鬍子青碴碴的。我說,你不是跟王雙雙逃了嗎?怎麼又找上我?

  楊吉呸了一口說,說那個妖精已經跳到泰國,把所有的錢都卷跑了。

  我說,那你可以去自首,提供線索,公安把王雙雙抓起來,我們的恨都解了。

  楊吉說,自首?這麼大一筆錢我要自首還不得把牢底坐穿了?出來我已經成了廢物,還不如搏一把。

  我說,楊吉,冰箱的冷凍層有一個塑料盒,裡面有一張存單,臥室窗簾的最上頭也縫了一張存單,我就這麼些錢,你都拿去吧。

  楊吉一腳踢到我的下巴上說,你以為我的傻子嗎?存單的錢我能取得出來嗎?別以為你比我聰明,別以為我們以前是同事我就可以放過你,現在你在我的手裡,我要現金。他媽的,我也要過泰國,人家要六萬塊過路費。

  我被楊吉踢得差點痛暈過去,以前我說楊吉的壞話全遭報應了。我跟王雙雙說他打老婆,現在看來他真有暴力傾向。我說,我家裡確實沒有現金了,一分也沒有了。

  楊吉沉默了一陣,轉來轉去,嘴裡嘮叨著,還差一萬,還差一萬。

  電話鈴突然響了,我憋住氣,楊吉也一動不動。六聲過後,鈴聲終於停了。我兜裡的手機接著又響了起來。我說,這電話可能是我女朋友的。

  楊吉想了想把手機從我兜裡翻出來,遞到我的嘴邊說,你叫她過來,帶一萬元錢過來。楊吉把一件冰涼的東西擱到我的頸邊輕輕拉了一下,那感覺就像手指被稻草的葉子拉了一下,有一點輕微的辣痛,然後我感到頸窩處濕了。楊吉說,別玩花樣,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就要讓她把一萬塊錢送過來,送不來,你就去死。

  我對著手機喂了一聲。

  盧蘭的聲音壓得低低地說,還沒睡嗎?

  我說,睡不著。

  盧蘭說,你平時那麼濫睡,今天怎麼睡不著了?

  我說,你不在我睡不著。

  盧蘭,再忍一晚上吧。

  我說,不,你馬上過來,快過來。隨便拿三萬元錢過來。

  盧蘭有些吃驚說,要錢幹什麼?

  我說,我忘了給你爸媽準備綵頭了,為了讓他們高興,你最好拿點錢過來。

  盧蘭說,我爸媽都在外屋睡著,再說了明天一大早花車就過來接人了,我怎麼能過去?

  楊吉不耐煩了,手中的刀子又擱到我的脖子上。我也不耐煩了,恨恨地說,盧蘭,對我好就表現在今晚上,快點帶三萬塊錢過來。

  盧蘭沉默了,我心裡喊起來,千萬別掛斷電話,謝天謝地,她沒有。她說,我一會就過去。

  等待盧蘭的時間很漫長,這段時間我把我的29年回憶了一遍,我試圖說服自己,我的人生不是碌碌無為的,我的29年勝過別人的80年,即使發生意外我也是今生無憾了。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我不想死。

  盧蘭的鑰匙串在門鎖裡轉,我聽到了,眼淚溢出我的眼眶,我第一次承認我是一個自私無恥的男人,我把自己的女人騙來了。楊吉也聽到響聲,他迎她去了。我聽到砰的一聲和一聲短促的驚叫。事情出了偏差,因為外面下著雨,盧蘭打著傘,她進門的時候是傘先進來的,楊吉手中的棍子只打中盧蘭的手臂。盧蘭本能地往門外跑,嘴裡喊,張釘,張釘。楊吉眼見盧蘭就要逃出門去,低低吼了一句,如果你走我就殺了張釘。這句話把盧蘭釘在原地。

  楊吉看這話起了作用繼續說,明天你不願做一個寡婦吧。

  我叫起來,蘭子,蘭子,我在這裡,你不要走。

  盧蘭說,你到底是誰,要幹什麼?

  楊吉說,我不想對你們怎麼樣,你只要把手上的三萬元錢給我,我馬上就走。

  盧蘭說,你先把張釘放了,錢我馬上就給。盧蘭說著又往門邊退了退。

  楊吉罵了一句他媽的,把我從地板上提起來。他手中的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我想盧蘭應該看得見這刀的光芒。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是誰也無法預料得到,盧蘭一看到楊吉將刀架在我脖子上就發了瘋地衝過來,她的頭撞向楊吉的胸口,她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楊吉被撞跌到地。盧蘭拉起我的手往外跑,可我腳上還綁著繩索,我撲咚一聲絆跌在地。楊吉爬起來,樣子很怕人,他的手中握著刀子追過來。盧蘭拚命把我拽起來,我剛站穩楊吉已經近在咫尺。盧蘭迅速和我調了一個位置,將我擋在她身後。楊吉手中握的刀子一下插進盧蘭的身體,一點聲音也沒有。楊吉僵住了,他沒想到他的刀子這麼快,這麼準確地插到人的身體裡去了。

  楊吉一步一步地挪到門邊,他攤開手說,張釘,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要殺她。他淒慘地叫了一聲捂著臉衝出湃?/p> 

   盧蘭為我挨了刀子,她真的可以為我挨刀子。她倒在地上,很重的一聲。我的腳剛邁開,也絆倒了。我躺在她身邊,看到刀子插在她左肋下邊,露出一截金色的刀柄。我抱起她的頭說,痛嗎?

  盧蘭乾咳了幾聲說,你覺得我傻嗎?你說過這是傻女人幹的事。

  我說,傻,你比誰都傻。

  盧蘭的上衣被洇出來的暗紅色的血浸透了。我的眼睛開始迷離,眼皮子往下蓋,我說,蘭子,別怕,我送你上醫院。

   我要解開腳上的繩索,可腿硬了,手硬了,解了很久繩子才離開我的腳。盧蘭的臉色越來越灰暗,我想她要死了。我的呼吸越來越弱,我知道我馬上要睡著了。我說,蘭子,我好睏,我抱不動你了。

  盧蘭說,釘子,不要睡,為了我,你不能睡。

  我吃力地點點頭,把盧蘭抱到我的腿上,慢慢起身,我又摔倒了。盧蘭的血好像快要流乾了。我說,蘭子,對不起,我走不動,我想睡覺,我沒辦法把你送到醫院,路太遠了,太難了。

   盧蘭突然抬起身子,嘴一口咬著我的手,咬得很重。她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張釘你不能睡,我不能死,我明天是你的新娘。

  盧蘭的嘴緊緊在吸在我的手上,像一隻水蛭。我身子裡的靜止的找到了突破的口子,它們四處流竄。我的手開始暖起來,腳板開始熱起來,肌肉開始鬆軟。我站起來,我的腿很輕,步子邁得很大。我抱著我心愛的女人衝向夜色裡。

<<我困了,我醒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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