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我在天堂等你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生死相約的愛情傳奇 血染冰峰的信仰天路
  撲朔迷離的身世懸疑 激情震撼的真情呈現
  26集電視連續劇,改編自著名的軍旅作家獲獎小說《我在天堂等你》。
  裘山山的作品,曾獲多種獎項,擁有廣泛、忠實的讀者群。《我在天堂等你》,一經面世,便成為廣泛關注的文學名著,先後榮獲第九屆解放軍文藝獎、第八屆全國五個一工程獎、中共中央宣傳部和文化部等六家單位推薦的「建黨80週年獻禮作品」等多項殊榮,市場反響強烈,擁有廣大的觀眾基礎。
  根據該小說由中國人民解放軍藝術學院編排的同名話劇《我在天堂等你》,先後分別獲得全國第九屆「五個一」工程獎、優秀作品獎、第八屆戲劇節曹禺戲劇獎、優秀劇目獎第一名、第五屆中國話劇金獅獎、第16屆中國曹禺戲劇獎、中國第二屆舞台美術展覽會作品獎、第7屆中國藝術節優秀舞美作品獎、第15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2002年全軍新劇目展獎;而由戰旗話劇團改編的同名話劇也獲全軍新劇目展演一等獎。根據該小說改編的電影《我的格桑梅朵》,由峨嵋電影製片廠拍攝,被上海電影節評為10佳影片之一,劇本榮獲夏衍電影文學獎之評委會特別獎;改編的廣播劇《永遠的恰巴山》,由安徽人民廣播電台編排,獲第八屆全國五個一工程獎。
  天音傳媒購買《我在天堂等你》的電視劇改編權後,聘請著名作家、編劇藝術家高棧橋耗時三年完成劇本創作。該劇本在忠實於原著的基礎上,傳遞了更為豐富的歷史信息,用更為曲折的敘述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具有軍人特色的獻身精神、英雄主義、理想主義。該劇所表達的崇高而不偽飾、豪邁而不誇張的軍人精神氣節得到四川省委宣傳部、成都軍區和文學界人士的高度首肯,並獲得軍方和政府在拍攝工作中的大力支持。《我在天堂等你》實現全部實景拍攝,壯麗的青藏高原景色和上千人的部隊場面的結合,使其獲得電視劇罕見的壯麗畫面,被譽為2006年度最重要的軍旅題材電視劇。
  本劇再現了當年人民解放軍第18軍進藏的輝煌歷史和感人故事,講述了一個家庭兩代人的情感糾葛。
  五十年前進藏的離休將軍歐戰軍得知大女兒木槿鬧離婚的消息,召開了一次眾兒女參加的家庭會議,兩代人因不同的價值觀念引發了激烈的爭論,會議不歡而散,歐戰軍突發心肌梗塞而死。丈夫的離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妻子白雪梅塵封多年的記憶之門,五十年前那群進藏女兵的真實故事,有如潮水般撲面而來,在對歷史的回憶與懷想之中解開了五個子女的身世之謎。五十年前的進藏歷史,充滿了革命的豪情、崇高的理想,瀰漫著高原的神秘、雪山的險峻,夾雜著戰友的犧牲、犛牛的嘶鳴,當然還有淒美、浪漫的愛情。這位慈祥、寬厚的母親暢想著青春、理想,也講述著她與丈夫離奇的愛情、兒女們複雜的身世。這些塵封的往事在老人緩慢安詳的敘述中帶來了崇高的美感。通過五十年前那群進藏女兵的真實故事,透過半個世紀的時空交錯,揭示了三代人生存環境和觀念的巨大落差。
  與過去軍旅題材電視劇不同的是,該劇選擇了以女人的命運作為全劇故事的核心,因為這群女兵剛剛還是稚氣未脫的學生,轉眼間就必須成為鋼鐵般的戰士。可是她們也有對家庭幸福的嚮往,對愛情的憧憬。編劇高建強告訴記者,《我在天堂等你》的定位就是一部催淚的情感大戲。劇中女兵的愛情大喜大悲,驚心動魄,催人淚下。
  全劇懸念迭起,情節緊張,歷史與現實相互交錯,五十年前進藏軍人充滿激情的生活畫面,像一首崇高、浪漫、悲壯的詩篇動人心魄;五十年後幾個子女家庭、事業的矛盾與各自身世的秘密,像謎一樣環環相扣引人入勝。還有雪域高原瑰麗奇異的自然風光,發生在遙遠的進藏女兵身上純真而動人的愛情聖歌,共同構成了色彩斑斕的畫面和震撼人心的故事。
【作品簡介】
  半個世紀前有一支鮮為人知的隊伍,以他們百折不撓的毅力跨越萬水千山,一步步地走進了西藏,走進了那片神秘與苦難交織的高原,走進了生命的煉獄和靈魂的天堂,走進了一段永恆的英雄傳說……
  離休將軍歐戰軍在得知三女兒有外遇鬧離婚,小兒子經營的超市被查封的消息後,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會議不歡而散,歐戰軍突發腦溢血,不治身亡。歐家陷入混亂。沉默寡言的母親白雪梅終於開口,講述了五十年前,那群進藏的女兵的真實故事,解開了縈繞在六個子女心中的身世之謎。
  半個世紀的時空交錯,三代人生存環境和觀念的巨大落差,世界屋脊瑰麗奇異的自然風光,以及那遙遠的、轟鳴在進藏女兵身上純真而動人的愛情聖歌,構成了色彩斑讕的時代畫面……
 
【作者簡介】
  裘山山,祖籍浙江。1976年入伍,1983年畢業於四川師範大學中文系,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成都軍區文藝創作室一級創作員,《西南軍事文學》雜誌副主編。已出版散文集《女人心情》、《五月的樹》;小說集《裘山山小說精選》;長篇傳記《隆蓮法師傳》、《從白衣天使到女將軍》等。其中長篇小說《我在天堂等你》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

第一章
  1
  歐戰軍在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後,決定召開家庭會議。
  在歐戰軍家裡,家庭會議是件大事,輕易不召開。歐戰軍有6個子女,即使是在健康橋干休所的軍職樓裡,這個數目也不算少。何況其中5個子女都成了家,都有了孩子,到齊之後幾近20口人,光是吃飯就得擺三張桌子。很是壯觀。
  當然這不是輕易不開家庭會議的原因。歐戰軍喜歡看到眾多人吃飯的場面,喜歡看到公務員用大籮筐淘米的樣子,更喜歡看到一大鍋肉菜風捲殘雲般消失的景象。這些場面和景象能讓他有一種重回部隊的感覺,恍惚置身在生機勃勃人強馬壯熱血沸騰的氣氛中。他永遠熱愛那樣的氣氛。
  歐戰軍輕易不召開家庭會議,是因為他們的家庭會議,多半是用來解決一些非常棘手的問題,換句話說,是解決一些連他都解決不了的事情。一般來說,家裡的事情他說了算,他的話就是這個家的法律法規。
  但這次不行了。最近家裡發生的一些事,讓他感到必須召開家庭會議了。
  前兩天歐戰軍在當地晚報上看到一則消息,說一家超市因為拖欠貨款被查封。他知道小兒子木鑫也經營著一家超市,就特別注意看了一下超市的名字,一看正是木鑫經營的那家,消息的最後一句話是「總經理歐某不知去向」。當時就把歐戰軍氣得拿報紙的手有些抖,衝著老伴兒白雪梅嚷嚷說,我早說過這小子要出事,這下好了吧!拖欠貨款!就算出事你也別跑呀,你有本事你就拿出本事來頂著,跑什麼跑?他要白雪梅馬上把木鑫給他叫回來。白雪梅沒像他那麼急,她輕言細語地說,咱們還是先問問清楚再說。她打了個電話給木鑫,木鑫在電話裡滿不在乎地說,那是記者亂寫的,這家超市去年就不在我的名下了,我已經賣給別人了。天大的事和我沒關係。
  歐戰軍聽了似信非信,還是在電話裡吼了兩句,他說小六你給我聽著,你要是幹了這種事,就別再進這個家門了!木鑫不滿地嘟囔了兩句,放了電話。
  沒想到剛過兩天,又出事了——他的三女兒,他最喜歡的木槿,竟然有了外遇。這都不說了,她還率先提出離婚,要拋棄丈夫。丈夫不同意,她就撇下丈夫孩子從家裡搬走了。
  這哪像是他們家裡出來的孩子?這哪像是他歐戰軍的女兒。
  歐戰軍聽到這個消息時,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再地問自己的親家,同時也是老戰友鄭大河:是真的嗎?真是這樣嗎?你沒有搞錯。
  鄭大河無奈地說,我怎麼會搞錯?我開始也不相信,我看見鄭義天天耷拉著臉,問他什麼事,他就是不說。後來還是我孫子亞亞說的,媽媽要和爸爸離婚。果然,那幾天木槿就沒有再回家了。我再三追問,鄭義才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本來我是想,看在我們兩家關係的分兒上,看在亞亞的分兒上,叫鄭義原諒木槿。沒想到你家木槿根本不要原諒,鐵了心要離,還說不離就上法庭。
  歐戰軍氣得有些發懵,不停地對白雪梅說,她怎麼能這樣?她怎麼能這樣?你給她打電話,問問她還是不是我女兒?問問她還想不想回這個家。
  白雪梅不願當著鄭大河打這個電話,她怕把事情搞僵。憑著她對木槿的瞭解,木槿不會這麼冒失和不講理。她小聲對歐戰軍說,你先別那麼氣,也許中間有誤會。等我找個機會問問她再說。
  歐戰軍說,這還用問嗎?她連家都不回了。她根本就是捲著鋪蓋捲走人的樣子,還沒離婚呢,就這麼明目張膽,簡直太不像話了!簡直太過分了!這個電話你得打,你不打我打,我不想等,我一定要馬上問清楚。
  白雪梅只好給木槿撥了個電話,木槿在電話那頭一聽說是談這個事,冷冷地說了一句:媽,這是我的私事,您就別管了。然後就掛了電話。歐戰軍看著白雪梅意外的表情,更是氣上加氣,他真沒想到木槿會這樣,她從來沒有這樣過。她竟然說不用父母管。她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好一會兒歐戰軍才回過神來,他拍著老鄭的肩膀說,孩子出了問題,我有責任,我先向你檢討。你放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我雖然老了,可我還是她父親,我就不相信我管不了她,她是我從小管大的。
  老鄭無言地點點頭,起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對歐戰軍說,你也別太難為木槿,也許她也有她的難處,我只是捨不得她離開我們家。
  歐戰軍發覺他的眼圈兒紅了。在他眼裡,老鄭從來就是個開朗的人。他們當年一起先遣進藏,到甘孜後發生了糧荒,戰士們每天只能吃一些炒青稞粉填肚,沒有肉更沒有蔬菜,以致普遍發生了便秘。當時鄭大河是後勤處長,就帶人上山去找野菜和蘑菇。他立下一個規定,所有的野菜和蘑菇必須由他先品嚐。沒想到頭一天就中毒了,上吐下瀉的,差點兒丟了命。但是甦醒過來後,他竟然咧嘴笑著說,這下好了,憋了半個月,這下連肝腸肺都拉出來了,痛快。
  老鄭一輩子都是樂呵呵的,一輩子都沒有掉過淚,可竟然被他歐戰軍的女兒氣得傷心落淚。這讓歐戰軍痛心,歐戰軍有些想不明白,木槿也是40多歲的人了,怎麼還會有離婚的心思?孩子都上六年級了,一輩子已經過去一半了。木槿是幾個孩子裡吃苦最少的,既沒有下過鄉也沒有當過兵,高中畢業在家待業一年就考上大學了,大學畢業後分到一家雜誌社當編輯,一直平平順順的。後來由歐戰軍做主,嫁給了老戰友鄭大河的兒子鄭義。結婚也10多年了,從沒聽說過他們之間有什麼矛盾,怎麼突然就鬧起離婚了呢?還有個「第三者」。
  歐戰軍想來想去,只能是怪自己把她寵壞了,寵得這麼任性。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召開家庭會議。讓全家一起來討論評判這件事。他想,就算是自己說不過她,也還有她的大哥和大姐,還有嫂嫂和姐夫,還有弟弟和妹妹,在這麼多人面前,她總不至於不講道理吧。
  回想起來,距上次的家庭會議已有3年了。上次的主題是商量老四歐木凱離婚的事。就歐戰軍的本意來說,是極力反對他們離婚的,雖然他對那個兒媳婦不十分滿意,但他不希望他們家裡發生離婚這樣的事。離婚算怎麼回事?等於是打敗仗。他歐戰軍南征北戰幾十年,也被子彈打倒過,也被炮彈掀翻過,什麼時候打過敗仗?再說他那麼喜歡小孫女薩薩,他怕她今後受苦。但最終他們還是離了,因為兒媳婦所提出的不離婚的條件使他無法接受,她竟然要求木凱轉業回內地,而當時木凱在西藏某邊防團任副團長,他那個團守著東線的主要前線,他幹得很好,並且很快就要提升。這顯然令歐戰軍不能容忍,讓木凱轉業,簡直就是粉碎了他最後的希望:在所有子女中,惟有歐木凱能夠子承父業了。
  而且,讓木凱成為一個優秀的軍官,不僅僅是歐戰軍一個人的願望。當然,這一點他從沒對人說過,這是他和白雪梅心底的秘密,是生者對死者的諾言。儘管他從來沒跟孩子們包括木凱本人說過,但他必須信守並且實現這個諾言。
  在歐戰軍的強硬支持下,木凱沒有妥協。女人可以從前線走開,但男人不行。前兒媳婦很傷心,離婚後帶走了白雪梅從小帶大的、他們老兩口非常疼愛的孫女薩薩。這件事令歐戰軍又難過又失望,他對白雪梅說,以後他再也不管孩子們的事了,管不了了。這些年來他盡可能地不去打聽孩子們的事,偶爾聽到點什麼,也盡可能地不往心裡去。實在生氣時,就在白雪梅面前歎歎氣,發發牢騷。白雪梅總是默默地聽著,一句話也不說。歐戰軍有時覺得她比自己更難過。他就反過來勸她,說孩子們都是成人了,也許真的用不著咱們了,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自己的生活吧。
  但這次這件事,歐戰軍無論如何不能坐視不管了。在他看來,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生活問題了,也不僅僅是他們家的問題了。它關乎到原則,關乎到友情,甚至關乎到良心。
  歐戰軍做出決定後,就叫白雪梅通知所有的子女——除了遠在西藏的老四木凱之外——還有他們的配偶,回家來參加家庭會議,時間定在星期五的晚上八點整。為了讓會議具有嚴肅性,歐戰軍決定忍痛放棄許久沒有看到的眾人吃飯的熱鬧場面,把會議定在了晚飯後,他還特別讓白雪梅強調必須準時到會,不准帶孩子。
  白雪梅對此有些擔心,她太瞭解木槿的脾氣了。這樣大張旗鼓地討論她的婚姻,並且是批評性質的,她能接受嗎?她有些憂慮地對歐戰軍說,咱們這樣做,會不會反而把事情搞僵。
  木槿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歐戰軍說,搞僵也得開。這麼大的事,我不能不管!我們歐家什麼時候出過這種事?太丟人了!有個老六在那兒搞自由主義,就夠我心煩的了。沒想到老三也會這樣,一個有文化的人,怎麼這麼管不住自己。
  白雪梅見歐戰軍發那麼大火,只好順從他的意思,一個個地給子女們打電話。
  大兒子歐木軍接到母親的電話時,正在廠裡參加中層以上領導的會議。他是廠黨委書記。
  他看到傳呼機上顯出「白女士」三個字,就知道是母親,片刻不敢耽誤地走出會議室給母親回電話,因為母親是輕易不給他打傳呼的,有傳呼必有要事,有要事必須馬上回。這是他給自己做出的規定。他是長子。
  一聽母親說父親星期五晚上要召開家庭會議,歐木軍的語氣就有些遲疑。妻子凌曉西自從他們的寶貝兒子小峰進藏當兵後,就很不願去婆家了。妻子認為兒子這麼鬼迷心竅地硬要進藏當兵,都是受了他爺爺的慫恿和支持,心裡對公公很是不滿。所以近半年來就找各種借口不去幹休所父母那兒了。
  母親聽出他的猶豫,說,你是老大,如果你都不回來,弟妹們就更叫不動了。
  歐木軍馬上說,好的,我回來。
  母親說,還有曉西。
  木軍頓了一下,說,好的,我叫她一起回來。
  歐木軍已經習慣於服從父親了。他比其他幾個子女對父親在敬畏之外更多一重尊重。因為他15歲當兵時,父親還是他的上級。父親做他的上級做了20多年。父親的威嚴遠近聞名。他對他的怕不是一般人的怕,準確地說是敬畏,還有幾分崇拜。
  木軍不明白家裡出了什麼事,讓父親在沉默了三年之後,又一次召開家庭會議。他想了想,就順手給大妹木蘭打了個電話,想看她知不知道是什麼事。因為木蘭平時回家的時候比他們別的姊妹要多些。
  其實木蘭也是在接到母親電話之後,才知道父親是為了什麼召開家庭會議的。雖然她要求自己每週回去看父母一次,但這只是一種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理性要求。誰叫她是大女兒,又是醫生呢!她即使是回去,也只是看看父母身體有無異常,並沒有其他的交流。她不瞭解父母的苦惱,也不向父母訴說自己的苦惱。
  不過母親在電話裡還是和木蘭多說了幾句木槿的情況。
  木蘭聽明白父親這次召開家庭會議,主要是為了木槿的婚姻問題,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或者說,有一點點興奮。難道父親真的要批評木槿了嗎?這可是破天荒的,在他們歐家,誰都知道父親是最寵愛木槿的。木蘭對此早有感覺,也有看法。她覺得自己失寵還有些理由,因為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儘管這一點始終沒有得到證實,但種種感覺都讓她越來越相信這一點。但父親對木槿的寵愛超過了對小妹木棉和小弟木鑫,這就沒道理了。
  難道就因為她長得漂亮嗎?這下好了,木槿出了這樣的事,出了這樣一件在他們家庭中絕對不能容忍的事,她倒要看看父親怎麼處理。
  木蘭和木槿是年齡最接近的兩姊妹,理應關係比較好。但由於父親對木槿的疼愛,加上木蘭對自己身世的疑惑,就疏遠了與木槿的關係。木槿倒是個開朗的姑娘,照樣二姐二姐地叫她。這一兩年,她們之間的來往越發地少了。除了春節全家團聚,平時幾乎見不著。木蘭也不清楚木槿到底是因為什麼離婚,只知道她現在是鐵了心要離。
  木蘭在電話裡簡單地跟大哥說了一下木槿提出離婚,已經搬出了鄭家的情況。
  木軍聽了很吃驚,沉默了一會兒說,怎麼會這樣。
  木蘭說,是呀,我也很意外。木蘭又說,其實要說夫妻感情,我和小陳。
  木蘭忽然停住了。關於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也不習慣對任何人說,包括她的大哥。她已經習慣自己承受了。
  木軍歎了口氣,說,真是亂上添亂,就放了電話。
  木蘭想了想,給小弟木鑫打了個電話。她怕木鑫找借口不回去,或者很晚才回去,那樣會更添父親火氣的。電話裡的聲音很嘈雜,一聽就知道他又在外面應酬。木鑫說,媽已經通知我了。二姐你放心,媽的話我還是要聽的。木鑫這麼說,幾個孩子中,木鑫和父親的矛盾是公開的。因為父親反對他做生意,父親說做生意的都沒好人,是個好人做幾年生意也會成為變節分子。而木鑫偏偏很喜歡做生意,也做得挺成功。他們父子不見便罷,一見必吵。木蘭放了電話,想,星期五家裡又該熱鬧了。
  白雪梅通知了在本市的5個孩子後,很想給遠在西藏的老四木凱打個電話。但她知道木凱此時不在拉薩,他帶著全團外出訓練去了,沒辦法聯繫。這些日子來她非常想念木凱,她已經有兩年沒見著他了。去年休假他沒回來,今年又一推再推。白雪梅有一種感覺,木凱是故意不回來的。是不是離婚的事,讓他對父親母親有了意見。
  白雪梅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木凱一定還在太陽下面暴曬著呢。不知又黑成了什麼樣子。自打從軍校畢業進了西藏後,木凱就再也沒有白過,再也沒有胖過,再也沒有滋潤過,再也沒有順順暢暢地呼吸過。
  有時候她覺得,木凱在高原上守著,是替她在曬太陽。
  她非常想念那兒的太陽。
  2
  星期五晚上第一個回到健康橋干休所17號軍職樓的,既不是大兒子木軍,也不是大女兒木蘭,而是老五木棉。
  木棉是夫妻倆一起進家門的。女婿小金笑容滿面的,還給父母帶了禮物——兩盒西洋參含片。白雪梅一邊接過東西一邊說,你們買什麼東西嘛,經濟又不寬裕。小金說,再不寬裕該孝敬父母的也不能少了呀。小金雖然文化不高,卻是幾個女婿裡最會說話的。他原來並不太會說話,後來日子過得越來越拮据,人反而變得話多了,而且嘴甜。都說人窮志短,是不是人窮還嘴長呢?白雪梅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歎了口氣。
  白雪梅知道小金帶禮物來並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僅僅是孝敬父母。木棉去年下崗了,丈夫小金雖然留在了廠裡,收入也不高,白雪梅和歐戰軍商量了一下,從不多的存款裡拿出1萬元資助他們,表示父母的一份心意。沒想到小金拿到1萬元後就去炒股,賭博似的指望著短時間內富起來,不料正趕上股市低迷,1萬元像泡沫一樣很快就消失了。木棉和他吵了一架,跑回來向母親哭訴。
  白雪梅對這個女兒一直有些歉疚。6個孩子中,她的受教育程度和生活狀況都是最差的。
  她覺得這和自己當初把她送回老家讀書有關係。當時正趕上「文革」,學校裡停課鬧革命。
  老師常常不在,她怕她一個女孩子住在學校裡不安全,就把她送回到了歐戰軍的山東老家,托付給了一個遠房親戚。勉強讀了個初中畢業,就送到西藏她爸那兒去當兵。因為文化低,考護校沒考上,三年之後就復員回來做了工人。沒想到現在又下了崗。
  木棉下崗後,他們木材綜合加工廠把一大片閒置的廠區劃出來出租,形成了一個頗大的裝飾材料及傢俱市場。許多本廠的下崗職工也租下門面經營起了裝飾材料或傢俱。因為是本廠職工,租金比外面低。木棉就有些動心,回來跟母親商量,也想租一個鋪面經營裝飾材料之類,以解決就業問題。她言語中流露出希望母親再資助他們一些錢的意思。
  白雪梅覺得從長遠考慮,這個主意還是不錯的,就把歐戰軍叫來商量。沒想到歐戰軍堅決不同意。老六木鑫經商就夠他煩的了,木棉再開店,他覺得彆扭。他一個軍人世家怎麼盡出些生意人?他說木棉你一個復員軍人做這種小生意不太合適吧?木棉辯解說,那怎麼辦。
  我一個下崗工人,不自謀生路靠誰養活?歐戰軍說,我就不信下崗工人都開店,除了經商就沒別的出路了?我在電視上看到人們還是有許多方式再就業嘛。
  歐戰軍說著就覺得心煩。他不是心疼錢,而是覺得他的孩子怎麼能這麼沒出息,動輒就開口要錢,儘管是向父母要,也是很沒臉面的事。
  木棉嘟囔說,我就知道你會反對,你從來就不替我著想。
  木棉說這話是有原因的。他們父女之間一直有陰影。在木棉看來,自己下崗陷入困境,父親是絕對有責任的。沒想到父親不僅毫無歉意,還要干涉她的再就業。
  歐戰軍說,什麼叫我不替你著想?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個樣子,一點點小困難就跑回來找父母,一點點問題就開口求人。生活困難?能有多難呢?我就不信。至少氧氣是夠喝的嘛。
  木棉氣得說不出話來。「至少氧氣是夠喝的」這句話是歐戰軍的口頭禪,只要他們哪個子女叫苦,他就會這麼說:能有多大困難呢?至少氧氣是夠喝的嘛。以至於現在孩子們有什麼難處,只跟母親說。免得不但得不到幫助,還被他訓斥。但木棉覺得她現在遇到的不是一般的小困難,而是生存問題。要不然她也不至於開口。可父親還是這麼不當回事,真的讓她很生氣,她覺得父親就是對她不在乎。一氣之下她拉開門就走。白雪梅想把她叫回來,歐戰軍攔住她,說:她要走就讓她走,隨她去。有本事她走到領獎台上去,讓我光榮光榮。30多歲的人了,還總靠父母,他們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木棉本來就比較小心眼兒被父親這麼一氣,差不多兩個月沒回家。
  白雪梅心裡很焦急,無論歐戰軍怎麼說,她不可能不管,她是母親啊!她自己打電話給木棉,問到底需要多少資金才能租下鋪面經營?木棉賭氣說她不想幹了,大不了一家人喝稀飯。女婿小金卻告訴她,他們干還是想幹的,但目前不行,打算緩一緩。
  白雪梅思來想去,打算悄悄幫他們一把。他們老兩口的確沒什麼錢。本來他們從西藏出來時,是有一些積蓄的,但這些年都被歐戰軍折騰得差不多了,資助老戰友,資助家鄉,資助災區。這方面他來得個大方。眼下他們的收入除了日常花銷,留不下什麼。好在其他幾個孩子,尤其是小兒子木鑫,時常拿錢給母親,當然都是瞞著歐戰軍的。白雪梅把這些錢專門存在一張存折上,取名叫兒女基金。
  白雪梅想,實在不行,就拿這筆錢來幫木棉。
  昨天她通知木棉回家開會時,就在電話裡大致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沒想到木棉心平氣和地說,媽你不要管了,我已經找到工作了。接下來又說,你告訴爸,真是像他說的那樣,再就業的路很多,我現在就同時兼了三份工作。
  白雪梅有些意外。
  眼下她看著木棉,發現木棉的神色有些疲憊,眼圈兒發黑,好像沒休息好似的。看來新找的工作並不輕鬆。她悄聲把她拉到一邊問,木棉你告訴媽,現在到底在做什麼?木棉微微一笑說,媽,您就別問了,反正我現在一個月有1000元的收入,比下崗前還多呢,您就別操心了。
  白雪梅說,那鋪子呢,不開了。
  木棉說,等我攢夠了錢,還是要開的。但我肯定不會再向你們開口了。我知道爸爸覺得幾個孩子裡我最沒出息,不如哥哥姐姐,也不如弟弟。但這回我一定要讓他看看,我也有能力解決好自己的問題,不給他添麻煩。
  白雪梅聽著心裡有些難過。看來孩子們對他們的父親都有一種牴觸和不滿。她很想替歐戰軍作些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時門鈴響了。
  門鈴響準是老六,只有他永遠不會帶父母家裡的鑰匙,先是給一把丟一把,後來索性就不要了,回家就按門鈴。
  白雪梅打開門,果然是老六木鑫。木鑫叫了一聲媽,還很西方地擁抱了一下母親。本來木鑫和母親是比較親近的。因為他最小,在母親身邊待的時間最長。可是他的生活方式讓歐戰軍很不能接受,父子倆頻頻發生衝突,他就不願再回來了。除非母親開口叫他。
  木鑫是個極聰明的孩子,高中一畢業就考上了大學。這本來讓歐戰軍很自豪,可他的心思卻不在做學問上,大三時就投入經商大潮了,和一個同學從成都運了一批啤酒去拉薩,居然小小地賺了一筆,卻讓他的老爸大大地生了一場氣。但他不思悔改,畢業後索性放棄原來的化學分析專業,辦了一家公司。十幾年來去過深圳,去過海南,去過北海,做過房地產,做過廣告,做過貿易,不一而足。幾年前他所經營的房地產公司終於上了路,開始大賺其錢。
  歐戰軍一直自責是名字沒給他取好,取了個金上重金的名字。
  由於錢太多,婚姻就成了問題。眼看著35歲了,還是一個人晃悠。當年歐戰軍30歲了還沒結婚,是因為鬧革命,一仗接一仗地打,從東到西,從北到南,顧不上成家的事。可木鑫並不是這樣啊。更讓歐戰軍生氣的是,他婚不結,女朋友卻一個接一個。未婚享受已婚待遇。這些事白雪梅從來都是瞞著他的,但他還是間接地知道一些,心裡很是生氣。眼下他總算有了一個固定的女友,比他小10歲。天天住在一起,仍沒有結婚的意思。有一回木鑫居然開玩笑說,自己和父親最像了,第一結婚晚,第二娶一個比自己小10歲的女人做妻子。
  氣得歐戰軍差點兒沒跳起來揍他。
  木鑫之後是木蘭。
  木蘭永遠是那個樣子,神情淡漠,臉上說不清是在笑還是沒有笑。她叫了一聲媽,然後一一和幾個兄妹打招呼,像個主人似的,給他們倒茶拿煙缸什麼的。在這方面,她總是很周到。從小她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似乎有她不多,無她不少。
  木軍夫婦是八點鐘準時到的。他們在外面吃的晚飯,算是過了個週末。木軍在吃晚飯時給妻子做了工作,所以凌曉西還是來了,並且和往常一樣叫了一聲媽。這讓白雪梅心裡踏實了一些。她馬上問小峰有沒有信?曉西說有。白雪梅說怎麼樣?曉西說還行吧。她似乎不願多說,看來心裡還是有氣。其實白雪梅在小峰去西藏當兵的問題上,也是投了贊成票的。但小峰畢竟不是她的兒子,隔著一代,所以兒媳婦生氣她能理解。
  現在就只有中心人物木槿沒有到了。
  白雪梅心裡著急,她怕木槿任性不來,就跑到樓上悄悄地給她打了個電話。沒人接,想來已經出門了。她又給她打了個傳呼,催促她快一些。
  木鑫的確像個商人,他掃視了一下家裡,覺得惟一能夠和他聊聊眼下經濟形勢的就是任新光電子廠黨委書記的大哥了,他就坐到了大哥身邊,三兩句就談到了他們廠裡的經營情況。
  木軍也就把廠裡的困境對他說了一番。木鑫沉思了一會兒,說,大哥如果信得過我,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木軍虛心請教,兩人就找了間屋子細談起來。
  8點10分時,木槿終於到了。
  白雪梅鬆了口氣。她知道遲到10分鐘還屬於歐戰軍能夠容忍的範圍。
  木槿的表情並不像木蘭想的那樣悲傷或者生氣,仍是笑呵呵的。當然,比之過去,眼底畢竟有了些陰影,而且,面容上也有幾分憔悴。原來木槿是這個家裡的陽光,只要她回來了,老爸老媽的臉上就亮亮的。可現在,她竟然給父親的臉上布上了陰雲,出現了需要召開家庭會議的問題,這是他們幾姊妹誰也沒料到的。
  大家還是客客氣氣地跟她打了招呼。她的丈夫小鄭沒有來,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誰也沒去問。
  3
  歐戰軍走下樓來,坐到客廳中間那個他常坐的位置,子女們立即噤了聲,家庭會議就算開始了。雖然比通知的時間晚了10多分鐘,但歐戰軍並沒有就此說什麼。木鑫想,如果遲到的是自己,肯定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歐戰軍清了清嗓子,環視了一下客廳,說,我們這個家如果所有的成年人都到齊的話應該有14個,今天只到了9個。
  凌曉西插話說,到齊應該有15個,我們小峰也算是成年人了。
  歐戰軍稍稍愣了一下,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木凱他們就不說了。木蘭,小陳怎麼沒來。
  歐戰軍叫自己的女婿永遠都是小陳、小鄭、小金。
  木蘭說,他今天晚上有手術。
  歐戰軍皺皺眉頭:週末晚上也有手術。
  木蘭不再作解釋,臉上仍是那種漠然的表情。
  歐戰軍又轉頭問木槿:小鄭呢。
  木槿愛搭理不搭理地說,我怎麼知道。
  歐戰軍的臉一下拉下來。白雪梅在一旁輕聲說,是我沒有通知他。我想這一次他還是不參加為好。
  歐戰軍想了想,沒再問下去,說:9個也行啊,也是多數,是不是?他勉強笑了笑,想活躍一下氣氛。但卻笑得有些淒涼。
  木軍想輕鬆一下氣氛,打趣說,9個是單數,好表決。說完他有些後悔,看了木槿一眼,還好木槿沒在意。
  歐戰軍繼續說,咱們這個家,已經很久沒開家庭會議了,自從3年前木凱離婚,我就想再也不開家庭會議了,再也不管你們的事了。我已經是快80歲的人了。該退出歷史舞台了。
  可是最近咱們家發生了一件事,我說不管,心裡實在難過。昨天夜裡我幾乎一夜沒睡,事情儘管出在你們孩子身上,我也是有責任的,這些年我對你們過問的比較少了……所以,我要請你們原諒,我說話沒有算話,又開家庭會了。我希望你們耐心一些,再給我一次說話的機會。
  子女們聽父親這麼說,都有些不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木軍首先說,爸,您批評教育我們是應該的,別這麼說。
  木棉的丈夫小金也說,就是,您教育我們是為了我們好。
  其他人也都說,是啊,是啊,爸您有什麼話就儘管說吧。
  只有木槿別著臉看著牆上的掛歷不出聲。
  歐戰軍看著她,沉默著。
  白雪梅見歐戰軍沉默,知道他在克制自己。這個時候他需要她站出來。她就接過話說,今天把大家叫回來,是有好些事想和大家商量。咱們這麼大個家,這麼多的人,應該時常地交流一下情況,你們兄妹之間也該互相多關心關心。比如說木棉下崗再就業的事,木鑫做生意的事,還有木槿的事。
  大家聽了很意外,連木棉本人也有些意外,和丈夫對看了一眼。
  其實這前兩件事是白雪梅臨時加上去的,她想沖淡原來的主題,不想讓木槿太難堪。木槿看出了母親的心思,一直別著的臉低了下去。
  白雪梅說,木棉下崗的事可能你們都知道了。他們一家三口只靠小金一個人的收入是不夠的。
  木棉說,媽,我不是告訴你我找到工作了嘛。
  小金連忙制止她說,木棉,你讓媽把話說完嘛。
  白雪梅說,木棉他們夫妻倆想租一個鋪面搞經營。他們算了一下,需要2萬元資金,但是他們自己湊不夠,短缺1萬。
  白雪梅頓了一下,沒有把原來給過他們的那1萬說出來,接著說:我和你們父親覺得這是一個自謀生路的辦法,決定支持他們一筆錢。但是這筆錢並不是我和你們父親的,我們已經沒有什麼積蓄了。這筆錢是這些年來你們幾個孩子孝敬我們的,我一直沒有用,都存下來了。
  所以我想應該告訴你們一聲,相信你們能理解。
  大家對這件事毫無思想準備,聽了母親的話面面相覷。
  歐戰軍也有些意外,不滿地看了木棉一眼。木棉敏感地察覺了,說:我不要,媽。我說過我現在不需要。就是將來真的要開店,我也會自己掙夠資金的,不用家裡的錢。
  小金說,你看你,這是媽的一片心意嘛。
  木蘭說,給你你就拿著,賭什麼氣嘛。
  木棉覺得二姐的話有些刺,更堅決地說,我肯定不要。我自己能掙。
  木鑫忍不住說,五姐你就別強了,你現在那個掙法,要掙到哪一年才夠?再說你現在做的那些工作我看著就難過。
  木棉打斷他:小弟,不要說。
  木鑫住了口。大家都覺得有些蹊蹺,木棉好像有什麼事瞞著家人。
  木棉緩和口氣說,掙到哪一年算哪一年。爸不是說了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困難,至少氧氣是夠喝的嘛。
  歐戰軍眼睛一瞪:你說什麼。
  白雪梅心裡越發地憂慮,她不希望再為此爭執下去了。她轉移話題說,木棉的意思,是說她能自己克服困難。但是我想,我們一家人還是應當互相幫助。木軍你說呢。
  木軍說,媽,幫助木棉是應該的。但不應該由你們老人拿錢。你們的生活並不寬裕,你看你平時什麼都捨不得吃捨不得穿,苦了一輩子也沒享過什麼福。我提個建議——木軍轉頭看曉西一眼,又看看弟妹——我們幾兄妹每人拿一些錢出來幫助木棉,不要讓爸爸媽媽拿了。
  木槿首先表示同意,說沒意見。
  接著是木蘭,也說沒意見。
  只有木鑫不說話。
  木軍說,小弟,你怎麼樣。
  木鑫笑了笑,說,其實五姐需要的這筆錢,我一個人就可以拿。說句你們不愛聽的話,我少辦一張會員卡就夠了。我早就想幫五姐了。只是爸爸總嫌我的錢不乾淨,我就不好意思自討沒趣了。
  歐戰軍本來聽見幾兄妹這麼互助還得到幾分安慰,聽見木鑫的話一下子氣起來,說,你以為離了你的錢就不行了嗎?你不拿我拿。
  木鑫辯解說,我並沒有說不拿,我的意思是我一個人拿就行了。
  歐戰軍說:不必,我們看重的不是錢,是情義。
  木鑫有些生氣地說,難道我就沒有情義了嗎?我是靠自己的能力掙的錢,又沒貪贓又沒枉法,就怎麼不對了。
  歐戰軍說,你少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就行了。
  白雪梅聽出歐戰軍的意思,說:木鑫,你也順便把報紙上登的那件事說一下,免得家裡人為你擔心。
  木鑫看他父親一眼,沒好氣地說:那消息是弄錯了的。那家超市本來就是股份公司,我不過入了股,本來想幹好了就全盤過來,後來看看沒什麼前景,就賣掉股份撤出來了。出事的時候法人早就不是我了,那些記者沒調查清楚就亂寫,他們報社的頭頭已經向我道歉了。
  不過,即使是真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生意上的失敗是難免的。誰能保證永遠是贏家。
  歐戰軍聽了解釋,也不再搭理他,轉頭對其他人說:木棉的事就這麼定了,木軍,木蘭,木槿,木凱,再加上我,每家出一份。
  木鑫說,你就忍心要二哥出?他在西藏已經夠苦的了。
  歐戰軍說,這不用你操心。
  木棉看父親為她的事和小弟發生衝突,再次說,算了算了,大家的心意我們領了。開舖子的事以後再說。我現在真的有工作,有穩定的收入,爸媽你們不用替我擔心。
  歐戰軍不容分說地把手一揮:這件事已經決定就不再談了,現在討論下一件事。
  氣氛一下又緊張起來。
  木槿看看大家,笑了一下說,是不是輪到我了?先由本人陳述一下事情的經過。
  白雪梅看她一眼,說,木槿,這樣的事,你就別再開玩笑了。
  木槿說,我開玩笑?我哭都來不及呢。是你們硬要出我的洋相,開什麼家庭會議,這和宗法祠堂的堂審有什麼區別?這本來是我的隱私,憑什麼要擺出來讓大家討論。
  木蘭沒想到木槿一上來口氣就這麼硬。她想,到底是木槿,換成別人,誰敢。
  歐戰軍瞪著眼說,別動不動就用隱私來掩蓋你那些……你那些不好的行為。
  他本來想說「醜事」的,終於說不出口。他停頓了一下又說,你看看你把鄭伯伯和林阿姨氣成什麼樣子了?兩個人都犯病了。哪有你這樣做媳婦的。
  木槿說,誰叫他那麼沒出息的?這麼大的人了,這種事還要跟父母講,好像還沒長大似的。我這麼多年了,有苦有難跟誰說過?我不都是一個人承受的?夫妻間的事就該由夫妻自己解決嘛。
  歐戰軍沒想到木槿絲毫不認錯,口氣還這麼沖,火氣漸漸上來了:不對!你那些事不僅僅是你們夫妻間的事,它已經超過是非界線了,我們做長輩的有責任管。
  木槿也火了,說:管管,就是你管出來的問題。當初要不是你非要我跟他結合,哪會有今天的事。
  歐戰軍愣了一下,說,怎麼,你還嫌小鄭不好?人家小鄭哪點不好?一個黨員幹部,事業有成,你還要怎麼樣?而且出了這樣的事,人家也沒有和你大吵大鬧你還想怎麼樣?不要以為自己是個大學生,是個編輯就不得了了。
  木槿臉色煞白,一時說不出話來。
  木鑫看不過去了,替姐姐嘟囔說:感情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
  木蘭也說,還是讓木槿把話說完吧,她肯定有她的難處。
  歐戰軍一看姊妹們還向著木槿,氣得大聲吼道:我還沒讓你們發言呢。
  子女們一怔,不再吭聲了,但神情顯然是不滿的。白雪梅沒有說話,端起水杯遞給歐戰軍。歐戰軍接過來,咕嚕咕嚕地直往下灌,好像在滅火。
  白雪梅說:木槿,你爸的意思,不是說你和小鄭就不能離婚。真的沒有感情也可以離婚,木凱不是離了嗎?他只是希望凡事好好商量,別鬧不愉快。你爸和小鄭他爸,是幾十年的老戰友了。你要理解你爸的心情。再說小鄭也是個老實人,好好商量解決不行嗎。
  木槿聽出母親是在幫她說話,一種委屈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大滴大滴的眼淚滾出了眼眶,哽咽著說:如果好好商量能解決問題,我哪會拖到今天?他死活不離,難道我就這麼被他耽誤一輩子?過去我總是替別人想,一忍再忍,現在我要替自己想想了……我才43歲,我還有半輩子要活,我不想這麼湊合下去,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木槿的話讓一家人都感到驚詫。
  白雪梅看著木槿,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其實幸福不幸福,只是一種感覺。並且這種感覺是會變化的。也許你現在覺得你和小鄭之間沒有感情,將來會有的。
  木槿大聲說:不。永遠也不會有。我從來就沒愛過他。媽,也許你覺得沒有愛情也能在一起生活,可是我不行。當初你和爸是因為戰爭年代,沒辦法,靠組織介紹,為什麼還要在我們這一代身上延續你們的悲劇?我可不想像你那樣活一輩子。
  歐戰軍按捺不住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許這樣和你母親說話!你母親怎麼了?她這輩子怎麼了?她比你們誰都活得好,活得清白正直。
  木槿忽地一下站了起來,說:爸,媽,對不起了,既然你們要把我叫回來談這件事,我今天就要把所有的話說出來,我已經憋了很多年了!當初你們只知道按你們的意願行事,把我許配給他,你們從來就沒問過我生活是不是幸福,你們只希望我給你們爭光,好讓你們在外人面前臉上有光:我們木槿是大學生,我們木槿是編輯,我們木槿的丈夫是處長……你們只盼望我不要出麻煩,不要給你們丟臉,可是你們替我想過嗎?你們誰關心過我?這麼多年來我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你們想過嗎?我每次回來總是在你們面前強裝笑容,可多少次我一個人在家裡哭得頭痛欲裂,你們有誰知道?現在我終於下決心要開始新生活了,終於下決心改變命運,不管你們是否支持,我的決心都下定了。你們不必費心討論了,哪怕離婚後的生活是下地獄我也要離。
  木槿說完這番話,抓起自己的包拉開門就往外衝。
  木軍驚慌地跟著站了起來,叫了聲「木槿」,不知如何是好。妻子曉西一把將他按回到座位上,自己站起來追出門去。
  歐戰軍完全沒有料到女兒會如此剛烈,呆怔在那裡,氣得大口大口地喘氣。白雪梅覺得萬箭穿心,女兒的話把她的心攪得鮮血淋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目光呆呆的。
  木蘭站起來,走過去為父親和母親添了些水,同時小聲勸慰說:爸,媽,你們別太生氣了。木槿她就是這樣的,氣過了她會認錯的。木軍也附和道:爸,媽,原諒妹妹吧,她現在情緒不好,說話可能有些過激。木鑫悶頭抽煙。儘管他對父親有一肚子意見,可還從來沒把父親氣成這樣過。他能把生意上的對手氣得上吊,可他從來不敢這樣對待父親。
  過了一會兒,曉西把木槿帶回屋來了,木槿在劇烈地抽泣著。
  歐戰軍看著她,又看看其他孩子,大家都低頭不語。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說,你們好像對我的意見很大。好吧,既然木槿已經開了頭,今天你們就把心裡話都說出來吧,我保證不發火,保證耐心地聽你們說。怎麼樣,從木軍開始。
  木軍連忙搖頭。曉西看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木軍拽了一下她的衣襟。
  木蘭心裡笑了一下,想,有什麼好說的?說了有什麼用。
  木棉夫妻倆互相看看,不知所措。木棉知道這樣的事,是輪不到他們發言的。他們今天晚上回來完全是應付。木棉想,木槿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自己的工作又體面又有錢,丈夫大小是個官,還想怎麼樣?要是她也像自己這樣下了崗,我看哪還有什麼心思談情說愛。
  這時,木鑫按滅了煙頭開口說話了。大家都有些意外,但似乎也都有些期盼。木鑫笑笑說,看來哥哥姐姐們都開不了口,那我就來說吧。反正我怎麼做爸都不滿,索性說出來痛快些。爸,儘管你革命了一輩子,為黨和人民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我要坦率地說一句,你是個自私的人。
  木蘭心裡一驚:這木鑫也來得太猛了。
  木軍索性叫起來:木鑫,你怎麼這麼說?。
  歐戰軍沉著地說,讓他講。
  木鑫說,大哥,二姐,你們放心,爸已經表態了,今天不發火。爸是老革命,我研究過,老革命和咱們生意人不一樣,老革命說話算話。爸,我說的自私,是指你在對待我們子女的問題上。對革命事業你肯定是大公無私的。這麼多年來,你不管我們的前途如何想法如何,一切都只從你的立場出發考慮問題。大哥他們就一個孩子,你非要讓他進藏當兵,好讓你在老戰友面前炫耀,你家有三代西藏軍人。好讓你自豪地對自己說,我這一輩子沒有改變,我的兒女們他們也不會改變。
  木軍無力地說:小峰當兵的事,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我也同意的。
  木鑫說,大嫂,是這樣的嗎。
  曉西搖搖頭,眼圈兒馬上紅了。
  木鑫接著說:我二哥木凱,你寧可讓他離婚,也不讓他離開西藏,就為了讓他繼承你的所謂事業。木棉下了崗想開個鋪子搞經營,你覺得不光彩不讓她開,可你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嗎?她每天是怎麼生活的嗎。
  木棉制止道,木鑫你不要說。
  木鑫頓了一下,說,我只說一句,木棉現在過的是非人的生活。
  歐戰軍說,胡說八道!現在又不是奴隸社會。
  木鑫不理他,繼續說,現在三姐要離婚,你又覺得給你丟了臉,不問青紅皂白就批評就阻攔。我相信三姐離婚肯定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木槿把頭深深埋進了手心。
  木鑫說,至於我,就更不要說了,怎麼做你都不滿意。我真不明白,我們黨都以經濟工作為中心了,你一個老黨員怎麼就轉不過彎來?我每年為國家納的稅比我們全家人的工資加起來還多幾百倍。毫不客氣地說,爸,國家付給你的養老金,那中間就有我的份子。我怎麼就沒為國家做貢獻了?說到底,就是因為沒能替你臉上爭光。你最看重的是仕途,惟有做官了你才欣賞,才高興,才覺得光榮。對不對?可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想的嗎?你知道我們到底該怎麼活才是我們自己嗎?我們——大哥,二姐,三姐,小峰,四哥,五姐,我。你知道嗎?爸。
  白雪梅終於忍不住了,叫道:木鑫。
  歐戰軍攔住白雪梅,說,讓他往下說。
  木鑫看看母親,說,沒有了。
  客廳裡陷入了沉默。
  久久的沉默。
  好一會兒,歐戰軍終於抬起眼來,依次看了看幾個孩子,揮揮手說:散會吧。
  4
  歐戰軍經歷了第二個不眠之夜。
  家庭會議出現這樣的結局,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當初老鄭來找他告狀時,他覺得他出面來管這件事是天經地義的,至少在他們家裡是最正常不過的,他當時就跟老鄭表態說,他一定要把女兒教育過來。
  沒料到不但木槿不服他管,別的孩子也對他有這麼多的意見。木鑫的話句句都刺在他的心上,讓他覺得疼痛難忍,讓他覺得呼吸困難。
  不是說他受不了批評,不是。而在於這些批評他的人,都是他最愛的孩子。他愛他們,他怎麼能不愛他們呢?這六個孩子,每一個孩子都來之不易,每一個孩子的出生成長,都有一段難忘的經歷深刻在他記憶中。捫心自問,他對六個孩子都是滿意的。即使是老六木鑫,他也知道他在本質上是個好孩子,是個絕頂聰明的孩子,能幹上進的孩子。他之所以常常板著臉,只是希望他更好,希望他們更好。
  可是孩子們卻認為……他自私。
  當木鑫說出那樣的話時,並沒有人出來反駁他。連妻子也沒有說話。這是怎麼啦。
  歐戰軍覺得自己從來都是一個堅強的人,可今天不知怎麼了,心裡纏繞著一種無法擺脫的悲傷和沉重。他想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經不住打擊了?他這一輩子,從來都活得非常開朗,非常自信,無所畏懼。他為自己具有這些品質而驕傲,為此更加開朗和自信。
  但木鑫的話就像一把利劍,忽地挑開了深埋在他開朗自信之下的憂傷,讓他忽地感到一種陌生的難過,難過得不能自制。
  他真的自私嗎?他真的為了自己的名聲而不顧孩子們的前程嗎。
  就說木槿,歐戰軍一直以為他給她找了一戶好人家。老鄭夫婦的人品他是非常信得過的,而鄭義那個孩子,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從部隊轉業回來後分在市委機關工作,為人誠懇,穩重,又謙虛好學,很快就當上了處長。歐戰軍一直認為三個女婿裡屬他最好,還為此感到欣慰。因為木槿的幸福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要說遺憾的話,那就是小鄭的身體不太好。那是從小生活在西藏造成的。按他的想法,木槿應該更加好好地照顧他才是。沒想到木槿會這樣做。
  再說小峰,這孩子是自己提出要進藏當兵的。在這個問題上,歐戰軍是他堅強的支持者。他確實因此而高興和自豪,但他是為了自己嗎?不是啊。
  至於木凱,他們的婚姻出了問題,即便他調回來也未見得能挽回,為什麼要為這樣一個不願意和他肩並肩站在一起的女人放棄前途呢?木凱是應當守在那塊土地上的。他從祖國那裡莊嚴地領到了那份責任,他領到了就沒有理由放棄。而且他相信,沒有他這個父親的支持,他也不會放棄。
  木棉當年沒考上護校他沒去說情,這是他一貫的原則。他的原則和面子沒關係。
  惟有木鑫,歐戰軍承認對他有些偏見。可他平時多訓他一些,是怕他在生意場上犯錯誤,那是個容易犯錯誤的地方。就像一個新兵蛋子,一打起仗來總是不如老兵那麼成熟一樣。
  他們並不懂他,不真懂。
  歐戰軍大睜著眼睛平躺在那兒,他睡不著時,從不翻來覆去,只是悄無聲息地躺著。
  他又想到了妻子。看得出妻子今天也很難過,不知她心裡怎麼想的。她難道也同意孩子們的看法?不,不會的。她今天沒有說太多的話,是不希望自己和孩子們搞僵。但他還是有些埋怨妻子。妻子應當明確無誤地站在他這一邊,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還有誰能分擔他心底的痛苦和沉重的往事呢。
  這麼想的時候,歐戰軍又覺得自己不對,怎麼能這樣想呢?難道自己對妻子不滿嗎?沒有,他從來沒有對妻子有過一丁點兒不滿。如果有不滿,那也是對生活的不滿。不不,他對生活也沒有不滿,他知足。回想這一輩子,他沒有什麼遺憾。他戎馬生涯一輩子,還擁有了一個好妻子。那是生命中惟一長久地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是不用看也知道她在那裡的人,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也會堅定信賴著的人。他永遠心疼她,像丈夫對妻子般的心疼,像兄長對小妹般的心疼,甚至像父親對女兒般的心疼。妻子跟著自己過的這幾十年,吃了許多苦,卻沒有任何怨言,還給自己生養了那麼多孩子,讓他們歐家有著如此旺盛的血脈。
  可是今天怎麼了?為什麼他的心裡總是充滿憂傷。
  歐戰軍聽見妻子坐起身來,擰亮了檯燈。他問,你也睡不著嗎。
  白雪梅說:我看,有些事,該告訴孩子們了。
  歐戰軍說,為什麼。
  白雪梅說,不然的話,他們有太多的誤解。
  歐戰軍轉過頭來說,是不是你也認為他們說的有道理。
  白雪梅說,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希望,他們能理解你,理解我們。
  歐戰軍固執地說,難道他們知道了過去那些事情,就能理解我們嗎?不,他們根本理解不了。頓了一下他又說,我也不需要他們理解。
  白雪梅說,我需要。
  歐戰軍不滿地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重複道:我不需要。
  一夜憂傷之後,歐戰軍照常迎來了黎明。
  儘管一夜未合眼,歐戰軍還是準時起來了。幾十年來,無論什麼情況,歐戰軍從沒有在床上耽擱過。
  一出小樓,他就以急行軍的速度開始步行。這並不是他有意為之,實在是除了這種步伐,他走不出其他步伐。干休所的大門外,是一條新修的公路。清晨的時候還算清靜,他就沿著這條路往西走,也就是往城外走,他很喜歡這條路。喜歡的原因,是因為這條路通向一個路口。路口上有個路牌,路牌上寫著四個讓他永遠心動的大字。每次他都會在那個路牌下站一會兒,然後再返回。這時候正好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的時間,他就打開手上的小收音機開始聽新聞。回到干休所正好聽完。
  每天如此。
  因為是星期六,干休所的院子裡還冷清著。一些和歐戰軍有著同樣習慣的老頭們已經起來了,歐戰軍和他們打過招呼,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走上那條已走過上千遍的公路。與往常不同的是,他覺得今天有些頭昏。但他沒當回事,他很信任自己的身體。
  呼吸著郊外新鮮的空氣,歐戰軍想起了50年前。那時候他們剛從北方進入四川,對四川那濕潤的空氣、那冬天也綠著的田野十分欣喜。記得當時他帶著部隊去川南小城駐紮,一路上戰士們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對將要在天府之國安營紮寨感到無限欣喜。可是幾天後,他們還沒來得及走到目的地,任務就突然改變了。他們沒能留在天府之國,而是奉命去了西藏。
  就是從這條路開始,他們踏上了進軍西藏的艱難道路。
  西藏,這片神秘的土地,這個真正的天堂,歐戰軍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這輩子會和它結下不解之緣。在他的生命裡,西藏的風是香的,西藏的水是甜的,西藏的雪是潔白無瑕的,西藏的山是頂天立地的。他的血液中還流淌著藏族人民的鮮血,他是西藏的義子啊。
  當然,因為他,他的妻子和孩子們,也和西藏結下了不解之緣。想到妻子和孩子,他心裡又沉沉的。妻子說,有些事情,該告訴孩子們了。也許妻子是對的,告訴了他們,他們就不會有那樣多的抱怨了,用妻子的話說,就可以理解他們了。可是。
  告訴了他們,他們就真的能理解嗎。
  半小時後,歐戰軍走到了路口,他又站在了那個路牌下面。公路上,一輛輛汽車飛馳而過,沒人注意到這個在清晨孤獨行走的老頭。他抬起頭來,望著藍色牌子上四個白色的大字:川藏公路,心裡又抑制不住地激動起來。
  他太熟悉這條路了,他知道這條路上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個小鎮,每一座山,每一條河,甚至每一座橋,每一棵樹。邛崍,名山,雅安,天全,康定,道浮,爐霍,甘孜,然後就進入了青藏高原,進入了那片廣袤而又神秘的高地。他怎能不熟悉這一切呢?他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的呀。跑馬山,二郎山,折多山,雀兒山,瓦合山,丹達山,怒貢拉山……無數座終年積雪的高山,也是他們一步一步翻越過去的呀。在這通向天堂的漫漫旅途中,有著他多少刻骨銘心的記憶啊。
  每次看到這個路牌,他就會想到一串數字,4963。這不是一串普通的數字,這是當年修築川藏公路時,犧牲在這條路上的官兵的數字。他們是他的戰友,他的兄弟。是這4963條生命,以及無數人的鮮血和汗水,鋪就了這條通向世界屋脊的道路。
  難道孩子們知道了這一切,就能理解他和他們嗎?他不敢肯定。
  但他此刻多麼希望孩子們能在他的身邊,和他一起仰望這路牌,多希望再次從這裡出發,走向那個他靈魂中的天堂。
  歐戰軍忽然感到呼吸困難,頭昏得更厲害了。他默默地轉身,返回。他的行進速度一下慢了許多。他想可能是一夜沒睡的原因。他頭一回吃力地、緩慢地走回家。
  回家的路很長。似乎比走進西藏的路還要漫長。
  早飯後歐戰軍坐下來看報,白雪梅給他泡了杯茶,然後也在一旁坐下看報。按以往的習慣,她上午是要出門的,去老幹部活動中心轉轉,或者去閱覽室看看書。但今天卻沒有。歐戰軍想,大概她昨晚也沒休息好,或者是她有話要對自己說。
  但白雪梅只是坐在那兒,沒有說話。她把茶几上的報紙理來理去,卻沒有拿起一張打開看。顯然她沒有心思。她的心思已被孩子們的話攪亂了。
  歐戰軍拿起一張《西藏日報》,但好一會兒也沒看進去。頭越來越昏了,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他想跟妻子說說話,說說昨晚的事。他想說,你要是想把過去那些事告訴孩子們,那你就告訴吧。可是從哪裡說起呢?木槿的事也說嗎?木凱的事也說嗎?他真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知道了,會不會更生他的氣呢。
  歐戰軍放下報紙,想跟白雪梅說話,卻張不開嘴。他的眼皮沉得像兩扇被人用力關上的大木門,他怎麼頂也頂不住。
  是誰在外面用力推?是誰要關上他的大門。
  歐戰軍盡全力抵抗著,但外面那股勁兒太大了,他終於有些敵不過了。他鬆懈下來對自己說,要不先關上門睡一會兒吧,只睡一會兒。然後再和妻子談……和孩子們……談。
  於是他對妻子說,我先睡一會兒。
  但他的話離開大腦後變成了鼾聲。非常均勻的鼾聲。那是一種徹底放鬆下來、輕鬆坦蕩的鼾聲。那鼾聲像發動機的轟鳴,像機翼的震顫,像劃過天空的氣流聲,伴著他高高地飛翔起來。
  歐戰軍夢見自己飛起來了。
  他輕鬆地在雲中穿行,雪白的雲朵托浮著他。他感到無限欣慰,自己還能飛。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以為自己不能飛了。他想飛,因為那片讓他魂牽夢繞的土地只有飛翔才能抵達。他飛過大海,飛過故鄉,飛過曾經金戈鐵馬的戰場,最終飛臨到他離別了許久、夢想了許久的天空,那裡燦爛的陽光讓他抑制不住地想流淚。
  西藏西藏,我的老夥計,我是多麼想念你呀。我離開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原本是你懷裡的一座山呀,我多想重新回到你的懷抱呀。
  他繼續飛著,飛過金沙江,飛過雀兒山,飛臨茫茫雪域之上,他在那裡見到了老王,見到了小馮,見到了辛醫生,見到了蘇玉英,見到了尼瑪……他大聲地對他們喊著,我回來了。
  我回來看你們了。
  老王拉著他的手高興地說,老夥計,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些年了。
  蘇玉英急切地問:我的虎子怎麼樣了。
  他說,我就是來告訴你們的,虎子他好好的,他早已長大成人,他的兒子都長大成人了,你們已經做爺爺奶奶了。
  老王和玉英開心地笑了,說,真好。我們沒有白等。
  他也開心地笑了,說是呀是呀,我們都沒有白等。
  玉英說,你來了,小白她怎麼辦。
  他快樂地說,她也會回來的。我在天堂等她。就像你們等我一樣。
  歐戰軍睡著了。
  他的生命在夢中飛翔。
  他飛回到了生命開始的地方。

 ·2·


 
 裘山山 著


第二章
  1
  木蘭望著父親,有一剎那生出幻覺:父親睜開了眼睛,依次看了看他們幾個孩子後,不解地詢問母親,他們怎麼都不去上班。
  父親如果睜開眼睛,木蘭相信,肯定會這樣問的。
  但父親安靜地躺在那兒,閉著眼睛。從上午倒下去之後,他就一直這麼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似的。父親倒下去時,母親就在旁邊。母親正在看著報紙,聽見對面的沙發上傳來輕輕的鼾聲,就放下報紙看了一眼。她看見的是父親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有些不解地說,這老頭,怎麼說睡就睡了?她讓公務員幫她一起把父親扶到床上,蓋好了被子,然後掩上門走開了。
  中午木蘭回到家,聽說父親一上午都在睡覺,腦袋「嗡」地一下,意識到事情不妙。她連忙跑去看,她在過道上差點兒踢倒了垃圾桶,她衝到了父親的床前,發現父親已處於深度昏迷。腦溢血。
  木蘭一邊通知人趕緊把父親送到醫院,一邊迅速地給大哥及弟妹們打電話。憑著醫生的職業敏感,她知道不趕緊讓他們來的話,他們很有可能就見不著父親了。
  母親見木蘭跑來跑去,還是不相信父親出了問題。她跟在木蘭的身後說,不要緊吧?他昨天晚上沒睡好,今天早上又一早起來了,肯定是太睏了……木蘭顧不上和母親多解釋,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她心裡有些後悔,平時沒給母親說一聲,高血壓患者突然睡過去並且打鼾決不是好事。要是母親知道,早些送醫院或許還有救。可現在。
  恐怕一切都已經晚了。
  問題是,父親從沒給過他們這種信息,儘管他有高血壓,可從沒發作過,一直都是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了呢?一點緩衝也沒有。
  送到醫院後,手術器械還沒準備好,父親就停止了呼吸。而大哥他們一個都還沒有趕到,只有木蘭一個人守在父親身邊。父親的呼吸幾乎是和他的鼾聲同時停止的。木蘭眼見心臟監視器上那根起伏的線漸漸拉直了,自己的心跳好像也隨之被拉直了。她木然地站在那兒,大腦一片空白。
  有一根神經跳起來提醒她:你得挺住。母親還在外面。
  母親呆呆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見木蘭從搶救室走出來,連忙迎上去問,你爸醒了沒有。
  木蘭搖搖頭。母親抓住木蘭的胳膊說,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木蘭扶住母親的肩膀說,媽,你要堅強點兒,我爸他……已經走了。
  母親呆怔地望著她,好像無法相信。木蘭就扶著她走進搶救室。一位護士正將一襲白床單蓋在父親的身上。木蘭走過去將床單掀開一些,露出父親的臉。母親走上前看了一眼,轉頭不解地對木蘭說,他不是正睡著嗎。
  父親的表情實在是和睡覺沒有什麼區別。
  木蘭說不出話來。
  這時,大哥木軍和妹妹木槿、木棉,小弟木鑫他們匆匆趕來了,大嫂曉西和妹夫小金也趕來了。他們推門而入,一看見木蘭的表情,就知道來晚了。他們全都呆在那兒,事情實在是太突然了,他們和母親一樣無法接受。木槿和木棉一頭撲在父親的身上,孩子似的大聲叫著爸爸,淚如雨下。大哥哽咽著,走到一邊去,一遍遍地用頭撞著牆,木鑫呆怔著,兩眼發直。他們誰也沒想到,父親會這樣離開他們。就在昨天晚上,父親還聲如洪鐘,還拍桌子發火,還威嚴如山。
  可現在,父親安靜地躺在那兒,悄無聲息。曾經高大魁梧的身材在短短幾十分鐘的時間裡變得又瘦又小。
  但威嚴依然。
  木蘭覺得這似乎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安排。按平時的習慣,她週五去過父母那兒了,週六是不會再去的。可是週六早上醒來,她總覺得不對勁兒,坐在那兒看書心裡慌慌的,她就跑回來了。結果她成了惟一一個給父親送終的子女。她心裡既覺得欣慰又覺得淒涼。父親如果知道他今天要走的話,肯定會把6個孩子,還有4個孫子孫女,包括他那個在西藏當兵的大孫子小峰全都招回來的。他愛他們每一個人。他離開的時候會和他們告別的。
  木蘭知道這一點。儘管她總是裝做不知道。
  木蘭感到一種深深的自責。她明白父親的病情發作和昨晚的生氣動怒有很大關係。儘管父親不是因為她動怒,但她作為大女兒,作為醫生,卻沒能很好地提醒和制止弟妹。她因為自己的心情而忽視了父母的心情,這將是她永遠無法彌補的歉疚。
  自己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變得如此冷漠。
  眼淚不知何時盈滿了眼眶,木蘭固執地不讓它們流出來。一個聲音在提醒她,母親。你得照顧母親,不能再讓母親倒下了。
  母親依然在父親的床邊坐著,呆怔著。
  母親有些異常。
  木蘭不知該怎麼辦。如果母親昏倒了,她知道如何作臨床處置,如果母親嚎啕痛哭,她可以陪著母親一起哭。可母親像平時那樣坐在那兒,沒有任何表情,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護士和兩個護工走進來,準備將父親的遺體搬到擔架床上,推到太平間去。母親堅決不讓。她說,你們幹嗎?誰允許你們這樣做的。
  木蘭把母親攔住,說,媽,別這樣,爸已經去世了。
  母親說,不可能。他不可能說走就走。
  母親擋在床前不讓人碰父親。這時,干休所的領導和軍區老干辦的人都趕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木蘭又難過又尷尬,平日裡母親是個十分得體的女人,從不給領導添麻煩。木蘭小聲說:媽,您別這樣。大家都在這兒呢。
  母親就是不動。她把父親的一隻手拿起來,握在自己手中,好像那樣就是一個證明,證明她是對的,他沒有死。醫生走過來,讓母親簽署父親死亡時間的證明,母親也沒任何反應。
  木蘭只好接過來簽了。她清楚地記得那個時間:15點07分。
  干休所的汪所長走過來握住母親的手說,阿姨,您別太難過了。母親仍不動。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汪所長一眼。平日裡她見到汪所長,總是高興地叫一聲「小老鄉」。他們同是重慶人,他們的關係一直很融洽。
  汪所長望望木蘭,對這一情形不知所措。
  木蘭只好叫大哥了。大哥走過來,扶住母親的肩膀。很多時候,大哥一言不發,也勝過他們幾個對母親的影響力。但大哥自己也悲痛萬分,失去了控制。那麼大一個漢子,就伏在母親的肩膀上痛哭起來。
  父親的手從母親的手中滑脫出來,耷拉在床沿上。他們的手一輩子都沒有分開過,現在終於分開了。
  大哥的哭聲讓母親終於明白了什麼,她孩子似的回頭問木蘭,你爸他真的去了。
  木蘭點點頭,母親的話讓她在一瞬間淚如雨下。但母親依然無淚。
  父親終於被推走了。
  大哥和弟妹們簇擁著躺在平板車上的父親一起往外走,哭聲和喊聲立即讓整條走廊流成了河。木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追上去融進這條河裡,她和大哥一樣伏在父親的身上嚎啕大哭起來,心中所有的悲痛傾瀉而出。
  房間裡只剩下母親。
  母親一個人坐在空空的床邊,一動不動。
  2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沒事。
  對於這一天,我早有思想準備。我一點兒不意外,我知道你們的父親他遲早會離開我的,或者說,我遲早會離開他的。從四十多年前我離家參軍起,我就對這一生可能發生的事做好了思想準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一切的一切也就該我自己承受。
  我常常想,我的這一生是如此匆忙,似乎還來不及回味,就要結束了。還在很多年前我就想到了這一點。結束。我想這一輩子就這麼結束了嗎?再一想,結束就結束吧,眾多的生命不都是這樣平平常常度過,不都是這樣悄無聲息結束的嗎?我為什麼不可以呢?你們的父親說得更簡單,他說我們這幾十年都是白賺來活的,如果我那次在甘孜掉下橋去就沒有今天了,如果他那次突發性闌尾炎沒及時做手術,也沒今天了。
  你們不知道嗎。
  那年你們的父親執行一項重要任務,騎著馬帶了一個分隊的人在邊境上跋涉了好幾天。
  出發的時候他就覺得肚子有些疼,但他向來是喜歡硬撐的。他就一直忍著。警衛員見他臉色不好,就問他哪兒不舒服,他說沒事。再問他他就發火了。後來警衛員發現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細的汗,天還冷著呢。他知道情況不妙,就悄悄告訴了隨隊醫生。醫生走上前問,首長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你們的父親還是說沒事,要了一支煙來抽。剛抽一口,就從馬上跌下來了,砸得地下揚起一陣灰塵。他已經完全撐不住了。
  那個醫生一診斷就確定為急性闌尾炎。回到駐地再開刀肯定來不及了。他就指揮大家在避風處搭了個臨時帳篷,然後燒一堆火,干開了。沒有麻藥,沒有止血鉗,沒有縫合線。手術刀也沒有,用的是你們父親的一把軍刀,在火上燎了燎,算是消了毒。你們父親這個人就是命硬,那麼一個荒涼野地,那麼一個四面透風的帳篷,還睡在地下,就把手術做了,事後居然也沒有感染,傷口長得好好的。
  那個醫生把滴著血的闌尾拿給他看,說首長你看,再晚一會兒就該穿孔了。
  你們父親不知道什麼穿孔不穿孔的,他只是覺得把那個東西拿掉,他就不再疼了。他很滿意,就把那把軍刀送給了醫生。那個醫生姓辛。叫辛明。我那次掉下橋差點兒送命的事,也和他有關,應該說他是我和你們父親的救命恩人。
  不不,我不能這麼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我得從頭說起,否則就無法理清我的思緒。現在我的腦子像一團亂麻,我得找到那個頭,從頭說起。我剛才想說的是,我們都是死過的人,能活到今天,能養下你們這麼多孩子,已經是一件很幸運的事了。所以對於這一天,對於你們父親的離去,我有思想準備,我不意外。
  我只是感到難過。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你們的父親。一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你們都不理解他,甚至有些怨恨他。當然,這不能全怪你們。你們的父親對我說,他不需要理解。
  可是我需要,我不想讓他帶著那麼多的埋怨離開這個世界,尤其不該帶著你們這些孩子的埋怨,他是多麼愛你們啊。而且對你們這些孩子,他盡到了父親的責任。
  我想有些事情,該讓你們知道了。或者說,這個家的許多往事,應該告訴你們了。
  可是從哪裡說起呢。
  過去木槿總是說,媽什麼也不對我們說,好多事我們都是從別人嘴裡知道的。是的,我很少對你們說起過去的事。我不說是因為我害怕,我拿不準你們會怎麼看。我害怕自己的過去被你們用詫異的目光注視。或者說,我希望被你們理解。由於這種希望而害怕。可是現在,我忽然覺得沒必要害怕了。我想,只要你們的父親和我自己,對我們的過去是珍惜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是太久太久了,我是說我和你們的父親,比時間顯示的更為長久。
  我們簡簡單單地開了頭,就往下過起來,直到今天。所以想起來我還是有點兒生他的氣。他怎麼能說走就走了呢?他又沒病倒,怎麼能說睡過去就睡過去呢?如果他病倒了,我在醫院守上他一年半載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也太突然了。
  我知道他喜歡搞突襲,那是他打仗養成的習慣。他第一次來見我時找不到話說,就給我講他帶部隊打昌都的事,講他們怎麼連夜翻過雪山突然迂迴到了敵人背面,出其不意地堵住了敵人的退路。講得眉飛色舞,像個孩子。當時我心裡就有些感動了。本來我有些煩他。為什麼煩?那時我們女兵被組織上一個個地介紹給老幹部,都不大情願。我們在背後嘀咕說,老幹部可敬可佩不可愛。可組織上一方面說婚姻大事由我們自己定,一方面又總是給我們做說服動員工作,直至我們點頭為止。
  尤其是我,那個時候心裡已經有人了,就更不願意了。
  雖然我們之間,我是說我和那個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我們連手都沒有握過,真的。可是我們的心裡互相裝著對方,互相喜歡對方。這是可以肯定的。我這麼說你們不會嘲笑我吧。
  可以說,那個人是我這輩子惟一動過心的人。但是,我最終卻嫁給了你們的父親……
  3
  木蘭攙扶著母親下了車。
  戶外的陽光讓木蘭看出母親的眼神有些散。木蘭想,中午的驚嚇和下午的守候,一定讓母親的精神疲憊已極。回到家後鬆弛下來,母親也許能睡上一覺。
  她真怕母親病倒。
  母親到老都沒有發胖,瘦小的身子讓木蘭一覽無餘。木蘭覺得父親太不瞭解自己。當她攙扶母親時,立即就感覺到了她和母親之間的那種永不消失的隔膜。即使在這種情形下,她仍無法和母親親密無間。這種感覺讓木蘭悲哀不已。小時候她從八一校回家,看見木槿在母親懷裡撒嬌,一點兒也不嫉妒。她覺得那是別人的事。父親這時候往往愛說,木蘭,你也過去親親媽媽吧。她不敢違抗父親,就走過去,勉強在母親的臉上親一下,然後很快退到一邊去,她覺得心裡彆扭。
  這種彆扭一直殘留到今天。
  好在母親毫無察覺,她順從地讓木蘭攙扶著,進了家門。
  木蘭把她扶到樓上的臥室裡,讓她躺下,然後給她蓋了床毯子。母親繼續呆怔著,沒有木蘭所期待的鬆弛下來的跡象。好像她隨時準備著站起來,去追剛剛走開的父親。木蘭只好在母親身邊坐下。母親神色憔悴,鬆弛的皮膚已沒有光澤,記錄著一生的滄桑。
  差不多從懂事以後,木蘭就認定自己不是母親親生的。但她究竟是誰生的,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家,她一直不明白。有一年從部隊探親回家,她下決心開口問父親。她想父親也許比較理智,會告訴她實情的。哪知父親一聽就笑了,說,傻丫頭,誰說你不是我們親生的?木蘭反問道,那為什麼我和木槿只差半歲?(其實還有一句她沒問出口,那就是為什麼木槿和你們那麼親?)一問這個,父親就不說話了,悶悶地抽著煙,最後說,反正你和木槿,還有你哥你弟,都是我和你媽的孩子。我和你媽一共有你們6個孩子。
  木蘭覺得父親是欲蓋彌彰,明擺著的事。但從那次談話以後,從來不利用職權的父親,卻利用職權將她從西藏調了出來。木蘭後來細想了一下,除了小時候父母把她丟到保育院、而把比她年長5歲的哥哥帶在身邊這件事讓她不滿外,其他她都說不出什麼。
  木蘭不好意思再去追究這事了。她想,也許自己和父母之間有些隔閡,是自己的性格造成的。而妹妹木槿天生就是個感情充沛也善於表達的女孩子,喜歡撒嬌,喜歡趴在父親的肩上給他梳頭,還喜歡挽著母親的胳膊散步。這些都讓父母開心。自己呢?自己連丈夫的胳膊都很少挽,更不要說父母了。自己天生就是個不會表達感情的人。難怪父親說自己理性,父親只是說得好聽些罷了,其實他是想說自己心腸比較硬。不像木槿,天生溫柔多情。
  但是母親呢?木蘭總覺得母親也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女人。木蘭從沒見過她為什麼事大喜,也沒見過她為什麼事大悲,她總是平平靜靜地對待發生的一切。應該說,自己和母親還是有幾分相像的。
  母親現在這個樣子,她也不十分意外。
  母親呆呆地盯著牆壁,那上面有一張大大的全家合影。她順著母親的目光,也去看全家照。這張照片是5年前照的,後來這個家再也沒有到齊過。照片上的母親很安詳,無所用心的樣子。只要父親在,母親總是無所用心的樣子。
  家裡靜悄悄的。窗外吹進來的風帶著初冬的寒意。木蘭走過去,關上了窗戶。
  父親就這麼走了嗎?少了父親,這個家一下子顯得空空蕩蕩。平日裡父親高大的身材和響亮的聲音讓這個家很充實。木蘭覺得難以接受,太突然了。儘管父親和她打過招呼,儘管她是個醫生,她仍覺得太突然了。也許這種事情,任何時候發生都顯得太早太快,沒有合適的時候。雖然理智上她明白人終有一死,但感情上,卻總希望自己所愛的人永遠活在世間。
  母親一聲不響地躺著,大睜著眼睛。房間裡靜得能聽見母親的喘息。她們母女二人這麼單獨坐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木蘭有些不適應。她想說點兒什麼,卻找不出話來。
  木蘭從沒見母親哭過。相反,她倒見父親流過淚。那是她小時候,母親生小弟得了產後症,情況很糟,醫生讓父親做好思想準備。那天木蘭偶然回家,就看見父親一個人站在門後的角落裡垂淚。儘管家裡一個人也沒有,父親還是躲到了門後。當然,她當時並不知道父親在流淚,是事後才判斷出的。
  後來木槿說,媽,你住院的時候我爸都哭了。母親笑笑說,我不信。
  但母親的眼神分明是信的,母親從不在他們孩子面前流露出對父親的感情。相反,父親倒是常常表現出對母親的關愛。父親有時會慈愛地看著母親說,你看你自己還像個孩子,怎麼就成了媽媽。
  電話突然響了,嚇了木蘭一跳。她掩上母親的房門,急忙去接電話。
  是大弟木凱從拉薩打來的。木凱上來就說,爸怎麼樣了。
  木蘭不知如何回答,沉默著。中午她給木凱打電話時,他們團剛剛從野外訓練回來,但沒找到木凱。她只是讓值班員轉告木凱,父親病重入院。說心裡話,她真希望木凱馬上回來,再見父親一面。她知道他是父親心裡最看重的孩子。可木凱是團長,眼下已近年底。同為軍人的木蘭深知,這種時候,作為部隊主官是很難離開崗位的。
  木蘭的沉默讓木凱明白了實情。他喃喃道:怎麼會……那麼快。
  木蘭拿著電話,眼淚流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
  木凱艱澀地說,那媽呢,媽怎麼樣。
  木蘭不得不說出實情:媽的情況不好。到現在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哭,只是發呆。我真害怕她有什麼。
  木凱在電話那頭簡短地說,我去買票。
  木蘭說,你能請下假嗎。
  木凱停頓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就掛斷了電話。
  木蘭彷彿已經看見了木凱臉上的淚水。他一定低著頭匆匆穿過營區。空曠的營區一定沐浴在午後依然耀眼的陽光裡。風卻是冰涼的。冬天的陽光無法溫暖那麼遼闊的風,尤其是風要躲開陽光的時候。木蘭知道這一切。
  4
  在我年輕的心裡,也曾有過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也曾有過那種滋味兒悠長的思念,我把它們當做愛。我想那的確是一種愛。但我卻沒能嫁給我最初所愛的人,那個在我心裡住了很久的人。你們以為我從來不懂戀愛,從來沒有愛的感覺,你們錯了。
  關於他,我從來沒跟你們的父親說過。因為我知道這會讓你們父親傷心的,不管是年輕的時候告訴他,還是年老的時候再告訴他,都會讓他傷心,因為他心裡從來沒有過別人。所以我下決心把這事永遠埋在心裡,爛在心裡。他去世的時候,我很難過,無人可說,那時我真想對你們的父親說說。可我還是忍住了,我不想傷害你們的父親,永遠不想。在這個世界上,你們的父親是惟一一個最瞭解我的人,惟一一個最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的人。我從沒瞞過他什麼,我的一切對他都是敞開的。
  這個人是個例外。
  如果沒有這個例外該多好。
  可就是有了。
  感情的事真難以說清,所以我對木槿提出離婚的事能夠理解,雖然我並不贊同她那樣做。
  正如對木凱原來的媳婦,我雖然生氣,也對她有幾分同情。她讓我想到了我自己,我也曾經長時間地獨自一人帶著孩子過日子,見不到你們的父親,沒有他的消息,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我挺過來了,她沒挺過來。我們畢竟是不同時代的女人,用現在的話說,我們那個時代,是沒有個人空間的時代。但我們也是有著七情六慾的人哪。
  有時候連我自己也奇怪,我是說回想起往事的時候,我不明白我們是怎麼經受住那一切的?就是這樣,在事情過去了許久之後,我依然沒弄明白。也許根本沒必要去弄明白。人的一生要經歷多少事啊,把每一件事都弄明白顯然是不現實的,也是沒有必要的。
  可是這件事我卻忽然明白了。我是說我和你們父親之間。
  過去我一直以為我不愛他,我只是為他盡一個妻子的義務而已。我嫁給他,是不想讓組織為難,我為他生孩子,養孩子,操持家務,是不想讓他影響工作。我盡心照顧他,是覺得他是革命功臣,應該受到照顧。至於說到感情,我還是那句話,任何人相處那麼長時間都會有感情的。用我們老家的話說,一塊石頭在手上捏久了也會滋潤的,何況是人。有一次我們倆為孩子的事爭吵了起來,吵得很厲害。看著他火冒三丈的樣子,我就想,我怎麼會嫁給他。
  嫁給這麼一個火爆爆的武夫?而沒有嫁給那個讓我心動的知書達理的軍醫?真的,結婚很長時間後,我都認為我不愛你們的父親。我只是對他好而已。
  到今天我才知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現在你們的父親去了,再也不會為這種事感到難過和痛苦了,我想我可以把這一切都說出來了。它們在我心裡埋得太久了,壓得我難受。
  但是要說清楚這些事,又是多麼困難。它們就像水草一樣糾纏在一起,你要把它從中間清理出來,就必須撈起所有的水草。
  讓我從頭說好嗎?你們慢慢地聽我從頭說好嗎?
  5
  木蘭看著母親發呆的樣子,看著悲痛難抑的大哥和小弟,忽然想起去年的某個時候,父親和她的一次談話。父親難道有預感嗎。
  父親當時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捧著一個大果珍瓶子改做的茶杯。他主動招呼木蘭和他一起坐坐。木蘭有些受寵若驚,就搬了張籐椅,在父親對面坐下。
  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樹,樹杈剪碎了午後的陽光,灑在父親的臉上,令父親的臉有些斑駁陸離,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慈祥,也多了幾分滄桑。平日裡父親的臉膛總是紅紅的,雖然木蘭知道那是高血壓所致,但她還是喜歡看到父親紅光滿面的樣子。父親的眼睛也總是明亮明亮的,從無陰翳,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十分威嚴。
  父親說,木蘭啊,我看幾姊妹裡,你是最理性的一個了。是不是因為你當醫生啊?木蘭不知父親要說什麼,有些緊張。父親說你別緊張,我是覺得,你最像你媽。其他那幾個都像我。老大強,認準一個死理不變。老三任性,那是被我慣的。老四呢,好衝動,一激動起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老五喜歡耍小心眼兒。老六,這個老六總是長不大。只有你,爸覺得還比較懂事。你這丫頭雖然有時候過於敏感,但總的來說,說話辦事比他們有理性。
  木蘭沒想到父親這麼看好自己,心裡有幾分感動。儘管父親說起其他幾姊妹的缺點樂呵呵的,跟誇獎一樣。但畢竟,父親認為她是幾個孩子當中最理性的,對一個大家庭的家長來說,那等於是說她是最可靠的。父親說她的理性像母親,這點讓她覺得好笑。父親總愛把她和母親拉在一起。他明知她和母親……但她還是懂事地說,爸,您要跟我談什麼事嗎?父親笑道,說你敏感你果然敏感,你怎麼知道我要跟你談事呢?木蘭不好意思地笑了。
  父親打開瓶子喝了一大口水,說,你知道,我已經是快八十的人了,上次體檢又查出些個毛病。沒準兒哪天就不行了……木蘭連忙說,爸,你想到哪兒去了。你身體這麼好,不會有事的。父親說,這話就不像醫生說的了。我又不是神,興人家那麼多毛病就不興我有?這一身的零件已經用了七八十年了,該壞的壞了,該生銹的生銹了,很正常嘛。木蘭說,人和人不一樣的,有些人的零件就是特別耐用。你就屬於耐用的那種。
  父親慈祥地一笑,說,剛剛誇你理性,你又不理性了。
  木蘭笑笑,聽父親說下去。不知怎麼,她特別地害怕面對這種事情。儘管當了20多年的醫生,已經見慣了生老病死,但她從沒想過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家裡。
  父親說,如果哪天我走了,你們幾個孩子倒沒什麼,我就是有些不放心你媽。
  木蘭有幾分意外地望著父親。
  父親說,你媽那個人,別看平時大大咧咧的,但心裡擔著很多事,很重情。我怕她到時候受不了,會出什麼事。
  木蘭心生詫異。一是父親如此牽掛母親,二是父親對母親的看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平時他們幾個孩子都覺得母親是個很堅強的女人,什麼事情都不能打垮她。關於這一點,木蘭兒時有許多記憶。在他們幾個孩子看來,母親從來不是個溫柔多情的女人,也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她的話語和動作都讓人覺得生硬。他們認為那是因為母親參加革命太早的原因,性格已被鍛造得像鋼鐵一樣。難道她在父親面前是另外的樣子嗎。
  父親說,希望到那時候你多陪陪她,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特別是開始的幾天,她肯定不習慣。你要告訴她,我不過是先走一步,我會在那邊等她的。
  木蘭點點頭,起初的一點意外已變成感動。她望著父親,父親此時的眼神讓她感到陌生,也讓她感到難過。父親真的老了。從來都是高大威風、無所畏懼的父親漸漸地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老頭。那一瞬間她有一種擁抱父親的衝動,像通常她在影視劇裡看到的那樣。但她一動沒動,仍平靜地坐在那兒。在他們家裡,從小到大,沒人這麼做。她連母親都不曾擁抱過。
  她不習慣與家人肌膚之親。
  父親又說,我這一輩子,沒什麼遺憾的,你母親一直陪著我。可惜我不能陪她一輩子了。
  老太太本來就比老頭子活得長,她還比我年輕十來歲,她很吃虧的。父親說到這兒笑起來,笑容裡有些調皮的樣子。
  父親大概不習慣於表達這麼溫柔的感情,轉了話題說,你也要好好地待小陳。父親仍叫她的丈夫小陳。父親說,夫妻之間能有什麼大不了的矛盾呢?主流是好的就行了。誰沒個缺點?木蘭,我這兒給你提個要求,不許和小陳離婚。
  木蘭不知所措,只好點頭。雖然她已經和小陳分居半年多了。但父親的話在這個家裡從來都是必須執行的指示。木蘭已習慣點頭接受他說的一切。木蘭知道父親最不能容忍他的子女離婚。雖然木凱離婚是媳婦提出的,但父親仍覺得跟打了敗仗一樣。木蘭和丈夫不和也不是一年半載的事了,木蘭從不敢讓父親知道。但父親顯然已有所察覺。小陳很久沒上門和老丈人下象棋了。
  談話到最後,父親從房間裡拿出一個大信袋慎重地交給木蘭。信袋裡似乎裝著本子之類的東西。信封口已被很仔細地封好了。父親說,這裡面裝著我寫給你媽的一封信,算是遺囑吧,另外一個相冊,你媽原來跟我要我沒給她,她老嘀咕。都留給她吧。不過你現在不要給,等到了「那一天」再說。父親說到這兒狡黠地笑笑,好像很為自己的預謀得意。
  木蘭接過來,覺得心裡沉甸甸的。除了鄭重地點頭,她說不出其他的話。她想不出,父親為什麼要做這件事?難道像父親這樣無所畏懼的人,也會對命運無奈嗎。
  從那次談話後,木蘭就開始注意父親的身體。可一段時間下來,什麼也沒發現。父親一如既往地早起早睡,喜歡活動;一如既往地聲如洪鐘,笑聲朗朗。沒有任何不對勁兒的地方。
  血壓高是老毛病了,他也一直在吃降壓藥。木蘭想,父親這樣一個吃了一輩子苦的人能有這樣好的身體,真是上蒼有眼。
  慢慢地,木蘭的神經又鬆弛下來。她把父親交給她的那個信封鎖到抽屜裡,又陷到自己的煩心事中。
  沒想到父親卻來了個突然襲擊。
  這就是父親的風格。木蘭想,喜歡乾脆利落,不喜歡拖泥帶水。
  路過父親的辦公室,門開著。木蘭就走了進去。
  在這個家裡,一直有一個房間是父親的辦公室。儘管退下來以後父親再也不用辦什麼公了,但他仍挑了一個最寬大的房間佈置成辦公室的樣子。中間是一張大大的書桌,上面鋪著綠色的軍用毛毯。父親常俯在上面寫些什麼。一面牆是兩排書架,裡面放的大多是軍事方面的書籍,戰史,回憶錄。其中有幾排全是西藏方面的,西藏歷史,近代史,宗教文化,外國人到西藏的探險經歷。最醒目的是西藏軍區自己編輯出版的三本《世界屋脊風雲錄》。那裡面有好幾篇父親的回憶文章。惟一一本帶文學色彩的書,還是木槿給他買的,西藏女作家馬麗華的《走過西藏》。
  另一面牆上,非常醒目地掛著一張很大的西藏地圖,地圖上星星點點,作著一些只有父親自己才能看懂的符號。當然,有一種符號木蘭能看懂,那是用紅筆畫的小五星,一共有五顆,分別是大哥、她、木凱、木棉和大哥的兒子小峰先後在西藏當兵的地方。
  有風穿進房間。木蘭走過去關窗戶。從窗口望出去,她忽然看見了父親。父親提著一袋垃圾往院門口走去。提著垃圾的父親依然昂首挺胸,氣宇軒昂,邁著穩重的步伐。背影如同有著白色峰頂的雪山。這就是父親。無論做什麼,無論手上提的是槍還是垃圾袋,他的威風都不會倒,一輩子挺拔堅強。
  淚水模糊了木蘭的眼睛,父親消失了。她關上窗戶。一張紙從書桌上飄落到地上,她撿起來看,發現上面寫著幾個字,是父親的字跡。
  說吧,說吧,把一切都說出來吧。
  母親說,要把過去的事告訴他們。那都是些什麼事呢?木蘭懷著期待,也許那其中就有她渴望解開的謎底。
  母親很少說起往事。至少很少對她說起往事。有時候母親過去的戰友來了,老阿姨們和母親坐在一起聊天,就會說起過去的事。但在木蘭的記憶裡,她們說的總是開心的事,因為她們常常笑得滿臉是淚,你笑我,我笑你,好像過去的歲月是那麼快樂,沒有憂傷也沒有煩惱。但在孩子們面前,母親卻不大說起過去。也許有父親在,母親不需要他們聆聽?
  6
  那時候我還很年輕。
  我說的是50年前,年輕得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就在那一年,我邁出了自己這一生最重要的一步:去西藏。如果不去西藏,我的一生完全會是另外的樣子,就不會遇見你們的父親,就不會有你們。
  那會是一種什麼樣子呢。
  當我出發去西藏時,絲毫沒想到以後,沒想到我的一生會是這樣的。當然,誰也不可能想像出自己的一生是什麼樣的。我的眼前閃耀著光芒,我奔著光芒而去。
  那年我18歲。
  現在一閉上眼,我就能看見年輕時的自己。
  我看見自己走在路上,背著行裝。我和我的姐妹們,我們都是一樣的裝束,一樣的神情。
  我看見了我們的隊長蘇玉英,她背著孩子,使勁兒揮手叫我們快些跟上,好像她背上背的不是孩子而是背包。我看見了趙月寧,像個小小少年,那時候她是我們隊伍中最小的,出發時才13歲。圓圓的臉上稚氣未脫,但眼裡卻有一種一般少年所不具有的堅強神情。我還看見了我的同學劉毓蓉和吳菲,看見吳菲瞪著眼憋著氣使勁兒去頂犛牛……哦,犛牛,我也看見了你們,你們披著長長的神秘的黑毛,瞪著圓圓的銅鈴般的大眼,你們跟著我們跋山涉水,真是吃了不少的苦,你們現在還好嗎。
  我看見我走在路上,目光明朗,心境明朗。我一直朝前走,從家裡走到軍政大學,從軍政大學走到十八軍,然後隨著十八軍的大部隊一起,浩浩蕩蕩地走到西藏。
  我們的隊伍真是浩浩蕩蕩。
  我們的心情也浩浩蕩蕩。
  我們唱道——
  不怕雪山高來天氣寒,/不管草地深來無人煙,/我們的隊伍千千萬萬/浩浩蕩蕩進軍西藏高原/……
  我們是從哪兒出發的。
  是從四川眉山。
  我當然不會忘記,那是個誕生了中國三個大文豪的美麗小城。我們的進藏大軍就在三蘇公園裡召開了誓師大會,然後浩浩蕩蕩出發了。我們30多個女兵組成了一支運輸隊,年齡最小的13歲,最大的也不過22歲。我們都是些剛出校門不久的女學生。我們趕著從未見過的龐大的犛牛群,馱著前線急需的物資和糧食,和大部隊一起跨越萬水千山,忍饑挨餓,風餐露宿,從甘孜走到昌都,又從昌都走到了拉薩,行程3000里,歷時一年零兩個月。
  我把頭髮剪得短短的,不讓它成為累贅。我用一根粗糙的皮帶紮在腰間,為的是讓自己空空大大的棉衣不透風。儘管已經18歲了,但我的身體仍未發育,又瘦又小,胸脯也是平的。
  大概是長期營養不良的原因。我把頭髮全部塞在帽子裡,看上去就更像個男孩子了。惟有唱歌和笑的時候,才能暴露出我作為一個女孩子的特徵。那時的我,臉龐和心都純淨得像高原的月亮一樣。這是我們蘇隊長說的。
  我一邊走,一邊趕著犛牛。犛牛的身上馱著部隊急需的糧食和物資。生活艱辛,路途漫漫,犛牛們不堪忍受,常常鬧情緒。它們一鬧情緒就停蹄不走了,我只好耐心地哄它們,甚至是推著它們走。
  我從不鬧情緒。我喜歡笑。這並不是因為我的日子比犛牛舒服,而是因為我心裡揣著火一樣的理想。我就是為著這個理想偷偷離家的。即使每天吃的是稀粥,睡的是帳篷,人們也總能聽見我的笑聲,我的笑聲很特別,總是一串一串飛出來的。隊長蘇玉英說,一聽這孩子的笑聲,就知道她還什麼苦頭都沒吃過。
  當時我不知道她說的苦頭是什麼,我以為就是生活上的苦。我不願讓自己顯出女學生的幼稚和嬌氣,就拚命做事,受苦受累,我以為那樣就會顯得成熟起來。的確,比起在學校的時候,我已不知成熟了多少倍。但我還是喜歡笑。
  我快樂地笑著,一步步向西藏走去。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開始了哭泣。
  7
  大哥和妹妹弟弟們從醫院回來了。
  木軍看見木蘭就問,媽呢。
  木蘭說在樓上躺著呢。
  木軍鬆口氣,說,讓她睡會兒吧。
  從大哥的神情看,他似乎平靜多了。木蘭心裡踏實一些,就說,哥,我想先回家去一下。
  木軍有些詫異。
  木蘭就把父親生前和她的那次談話對大哥簡單說了一下。她說她得把那個大信封拿過來,給母親。大哥看上去有些意外。的確,這樣的事,父親照理是應該交待給他的,卻交待給了妹妹。木蘭也覺得有些蹊蹺,她解釋說,也可能是因為我當時正好在家吧。大哥說,你看過裡面的東西嗎?木蘭搖搖頭,她不願違背父親。那是父親留給母親的。大哥說,那你快去吧。
  木蘭說,我很快會回來的。
  其實木蘭想回家,還有個重要原因。她想獨自一人待一會兒,或者乾脆說,她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她不願在大哥和弟妹們面前流淚。
  可沒想到,丈夫竟在家裡。
  木蘭很是意外。她沒有這個思想準備。以往丈夫總是夜半才回來,回來就進自己的房間。
  雖然他們還沒到完全不說話的地步,但至少是完全沒有交流了。木蘭進門一看見他,淚水就毫無防備地流了下來。丈夫有些吃驚,說你怎麼了?本來木蘭已經想好不把父親去世的消息告訴丈夫的。不告訴丈夫並不是怕丈夫難過,而是想證明自己完全能離得開他,不用他也能把一切災難都扛過去。反正他對她,還有她的家,早就無所謂了,他這個女婿早就名存實亡了。
  但不知怎麼回事,真的見到了丈夫,木蘭一下子撐不住了,滿腦子全是淚水,每一個器官都是淚水。在母親面前,在哥哥弟弟妹妹面前,她始終是堅強的。現在她卻感覺到自己的堅強已經見底,她撐不住了。淚水將她的大堤徹底泡垮了。在丈夫驚詫的目光中,木蘭一頭撲倒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丈夫在遲疑了幾秒鐘後,坐在了她身邊,將她從床上扶起來,拉進自己的懷裡。也許是她的反常讓他感到了害怕。他拍著她的背說,快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木蘭嚎啕著,說不出一句話。洶湧的淚水傾瀉而出,毫無理性地衝垮了她和丈夫之間的陌生、距離、怨艾……丈夫的懷抱在那一刻重新變得溫暖。
  木蘭終於對丈夫說,我爸,我爸他去世了。
  丈夫驚愕不已。對一個冷峻的外科醫生來說,這個消息仍過於突然。他說怎麼回事?是意外事故嗎?木蘭說,腦溢血。丈夫不再說話,他當然明白腦溢血的後果。他撫著木蘭的後背說:真是怪,我今天就是有一種異常的感覺,所以提前回來了。而且我還把路路叫到我媽那兒去了。
  木蘭聽了有些感動。這麼說他們夫妻之間還有心靈感應。
  半小時後,木蘭平靜下來。平靜下來的木蘭立即對自己的行為感到了尷尬和後悔。她起身洗了把臉,恢復成原先的樣子。她對丈夫說,我是回來安排路路的,馬上還要去,家裡事情很多。我媽的情況也不好。
  丈夫說,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木蘭想說不用了,但終於沒說出口。
  丈夫馬上開車去了。
  她打開書櫃,找到了那個大信袋。她把它抱在懷裡,好像抱著父親的囑托。也許這個信袋能幫母親恢復正常,她覺得心情比剛才放鬆了一些,是不是因為她把那些淚水倒出去了。
  淚水應該是身體裡最沉重的東西吧。
  木蘭回到父母家,將信袋交給母親,說,這是爸讓我交給你的。
  母親接過來,竟然很平靜,似乎知道這回事。她慢慢打開信袋,一個紅皮本子掉了出來,很舊很舊,紅色幾乎成了棕色。上面印著「進軍西藏」四個字。木蘭有些意外,父親不是說是個舊相冊嗎?怎麼是個本子?這種本子母親也有。他們當年進軍西藏時,每人都發了一本。
  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從本子裡掉了出來,母親把信拿在手上,沒有打開。木蘭想了想,悄悄退出房間,掩上了門。
  木蘭走下樓,見兄妹們都呆呆地坐在客廳裡,除了繚繞的煙霧,沒有一點兒聲音。大哥他們幾個男人悶悶地抽著煙,連平時從不抽煙的丈夫也點了一支。木槿和木棉仍在低聲哭泣。
  尤其是木槿,看得出她的悲傷已到了極點。她的尚未離婚的丈夫鄭義也來了,坐在她的對面,不時地抬頭看她一眼。大嫂曉西一邊勸她,一邊也落著淚。
  木蘭能夠理解他們每一個人的心情,儘管他們兄妹之間平時並不密切。她知道他們和自己一樣,都被深深的自責和內疚折磨著。特別是木槿,不僅僅是因為父親最疼愛她,昨晚的會畢竟是因她而開啊。當她氣沖沖地離去時,肯定不會想到那是與父親的永別。如果知道,任父親怎樣發火怎樣罵她,她也不會說一個字啊。可現在,一切都無法補救了。這樣深的自責和痛苦,實在是讓人難以承受。
  木蘭走過去,摟住木槿的肩膀,想給她一些安慰。她的手剛放上去,木槿的哭聲就控制不住地爆發了出來。她一頭趴在木蘭的肩膀上痛哭道:姐你罵我吧,是我不好,我把爸給氣走了。爸,我對不起你!爸,是我害了你呀。
  木槿的哭聲裡,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木蘭頓時被這樣的痛擊得流出眼淚來。
  木鑫悶悶地說:三姐你別這樣,是我不好,是我把爸氣成那樣的。
  木棉也哽咽地說,還有我,我太沒出息了,總是給爸添麻煩。
  木軍嘶啞地說,你們別說了,如果有什麼過錯,都該我承擔,我是大哥。
  木蘭聽見大哥的聲音嚇了一跳,怎麼像個老人在說話?她抬起頭來看著大哥,大哥竟在那一刻蒼老了許多許多。
  8
  不不,我不是從眉山出發的。我糊塗了,我應該是從重慶北碚,從我故鄉那個美麗的小城,從我家裡,從母親的身邊出發的。
  1949年,我應該從1949年講起。那一年我從一個女學生,變成為一個女軍人。
  我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聯繫在了一起,我把自己和西藏連在了一起。
  當然,那時我並不知道這麼多。我只是覺得火熱的生活在召喚我,比起學校循規蹈矩的生活來,軍隊的生活更令我嚮往,女兵的形象對我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為了參軍我從家裡偷跑了出來,連個字條都沒有留給母親。
  那是個冬天的早上。
  那個早上有霧。
  重慶的冬天總是這樣,大霧瀰漫。霧中帶著濃濃的水汽,一頭扎進霧中的我,很快就濕了頭髮。不過即使等到中午霧散了,你也很難見到太陽,重慶就是這樣的。夏天也很難見到太陽。其實太陽是出來了的,是掛在天上的,但它被厚厚的雲層擋住了。太陽也生氣,它總被重慶人誤解。重慶人說,今天又沒得太陽。它一生氣就更加努力地發射熱量,把個重慶整成了火爐。
  雖然我知道重慶的太陽是被誤解了,但我看不到它時,依然會抱怨。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我是因為想看見太陽,才離開重慶跑到西藏去的。難道人們不會因為一個簡單的原因採取一個巨大的行動嗎?尤其是女人。我在一篇文章中讀到過,有個女人,總夢想著看見大片大片的葵花,她為這個夢想漸漸地白了頭髮。她就對她的丈夫說,我太想去看葵花了,太想看看那種一望無際的花海了。丈夫聽了只是笑笑。也許他覺得她不過是說說而已,他不必當真。她又對她的一個朋友說了,這個朋友立即說,我帶你去看,我知道哪裡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葵花。這個女人聽到這樣的回答,就落下淚來。為這個,她離開了她的丈夫,和那位朋友一起走了,他們看葵花去了。
  這樣的事情我能理解。
  當然,沒有人告訴我西藏的太陽比重慶的明亮,沒有人告訴我西藏的太陽任什麼也遮擋不住。我不是因為太陽才離開重慶的。那時的我不在乎太陽,我自己就是太陽,我快樂,明亮,熱情洋溢。剛才那樣說,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人們往往喜歡在事情過去之後給它一個詩意的解釋。
  如實地說,我是為了革命離開重慶的。
  或者說,我是被革命熱潮吸引而離開重慶的。
  9
  木蘭協助大哥,把弟妹們叫到一起準備開會。6個兄弟姊妹,加上各自的配偶,十幾個人,把客廳坐得滿滿的。木蘭的丈夫陳郡和來了,木槿的丈夫鄭義也來了,連木鑫的女友小周都來了。大家都面色淒淒,低垂著頭。
  木蘭看著大哥,有些憂慮地說,大哥,你可要挺住。
  木軍點點頭,長舒一口氣說,我沒事,你放心。
  木蘭知道,木軍雖是大哥,但因為長期不和弟妹們在一起,一直沒有做兄長的感覺。還是這幾年,父親母親有什麼事常常愛和他商量,他的當兄長的感覺才明顯起來。現在,不管他是什麼感覺,他都必須像個兄長的樣子了。他看著弟妹,深吸一口煙說,咱們開個會吧。
  木軍話一說出口,木蘭就驚了一下:大哥的語氣和聲音,怎麼那麼像父親啊。
  木軍說,在開會之前我想先說一點,在爸的後事沒辦完之前,我們都不要再提自己的事了,尤其不要再提那些讓他傷心讓他不愉快的事了。生前我們沒能讓他滿意,死後我們總該讓他安息了。
  木蘭不知大哥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她,曉西,還有木鑫和木棉,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但這種時候,他們除了點頭,不可能有任何別的表示。
  木軍開始說自己對辦後事的一些想法。雖然有干休所的領導張羅,但他們作為子女,肯定要參與意見並具體操辦的,其中包括通知父母親的老戰友,在家中佈置靈堂等。
  木蘭補充說,還有,要照顧好母親。母親現在的情況不好,咱們得輪流值班,隨時陪著她。停了一下她又說,這其實也是爸的意思。
  大家有些不明白。木蘭沒有解釋。
  忽然,木鑫開口說,大哥,我今天晚上能不能離開一下?我有點急事需要處理。
  木軍皺眉頭說,有那麼急嗎。
  木鑫點點頭。這時木棉也吞吞吐吐地說,大哥,我今晚……也有點兒事。
  木蘭冷冷道:你們都挺忙啊,連這樣的晚上都不能待在家裡。
  木棉看木蘭一眼,說,那好吧,我……不去了。
  木軍想了想,平靜地說,去吧,你們都去吧。處理完了早些回來。
  木蘭心裡很難過。不管平時怎麼樣,眼下父親已經去了,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的原因去的,弟妹們竟然還忙著自己的事。父親如果在天有靈,會怎麼想。
  忽然,她聽見木槿叫了一聲媽。一抬頭,母親竟然站在客廳門口。她不知道母親是何時下樓的,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木蘭盯著母親的臉,想看出點什麼。但母親的神色很平靜,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連頭髮都一絲不亂,梳理得整整齊齊。她想,母親是不是糊塗了?忘了昨天發生的事了。
  母親很自然地走過來,在她通常坐的那個位置上坐下。她平靜地看了看所有的孩子,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說:你們看,昨晚你爸叫你們回來開會,你們只回來了9個,今天他走了,你們倒回來了11個。
  木槿哽咽地叫了一聲,媽。
  木蘭不安地望著母親。
  母親的聲音異常平靜:你們不用難過,也不用負疚,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好了。你們的父親沒有生你們的氣,他愛你們。雖然你們一直覺得他脾氣古怪,他不近人情,但我知道,他是多麼愛你們。要說生氣,他也是生我的氣。我沒能很好地理解他,我總想在他和你們之間作溝通,作調和,但我不知道那是沒用的。我應該理解他,站在他一邊,可直到他離開我,我都沒做好。我本該是最理解他的人啊。
  木蘭和弟妹們都惶惶地看著母親。
  母親說,你們不用那樣看著我,我沒事。我什麼事沒經歷過?你們的父親不是第一個離開我的親人了。當初老大死了不到一年,老二又死了,我不是也挺過來了嗎?我生了6個孩子有3個沒能養活,我不是也挺過來了嗎?你們放心,我不會垮,不會垮。
  木蘭目瞪口呆,看著大哥。大哥也目瞪口呆。他們這兩個老大老二不都好好地在這兒嗎。
  他們6個孩子不都好好地活著嗎?難道母親真的傷心過度以至神志不清了。
  屋裡的氣氛怪怪的,有點兒沉悶。大家都有一種在夢裡的感覺。
  木蘭打破沉寂說,媽,我陪你上樓休息去吧。
  母親擺了一下手說,不,我不想休息。我有話要對你們說。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母親依然平靜得出奇。
  木蘭忽然想起她在父親書房裡見到的那個字條,似乎有些明白什麼了。她在心裡默默地說:說吧,母親,把一切都說出來吧。我想知道。我們都想知道。
  母親像是聽見了木蘭心底的話,朝木蘭頷首微笑道:木蘭,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疑團,我也知道這疑團起自何處。
  木蘭一驚,有些害怕地望著母親。
  母親說,過去的40多年裡,我一直不願去解開它,或者說不能解開——雖然我知道那對你很重要。我總以為能靠我的努力,或者靠歲月的流逝讓它自行消散。但我不知道我的努力在這樣一個疑團的面前是多麼無力,我不知道時間這個醫生能治好那麼多的創傷,卻無法醫治你心裡的創傷。你的眼神告訴我,那個疑團經過了這麼多年,依然存在於你心底,並且越發地堅硬,將你的心和我的心都硌出了血。
  木蘭心底一陣驚悸,她沒料到母親會如此清楚地瞭解她的心思,她想大喊一聲媽,別說了,我不想知道!可她的聲音一點兒也沒發出來。她就像一尊塑像似的呆立在那兒,但一股讓她渾身戰慄的寒氣卻從心底升上來,瀰漫在全身。
  母親繼續說,木蘭,我想對你說一句對不起。40多年了,媽一直讓你受著這樣的委屈。
  但我也要告訴你,讓這個疑團存在至今,是我和你父親兩個人做出的決定。40多年前,我們曾在西藏高原的一個雪夜裡約定,永遠不讓孩子們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世,永遠讓他們像親兄妹一樣生活在一起。為此我向你的父親做出了承諾,我答應永遠守口如瓶。
  但現在,你父親他去了,他沒有做到向我許下的諾言。他當初對我說,永遠不離開我,永遠不讓我傷心難過。可現在他卻突然走了,丟下我一個人。一向好端端的人,一覺睡下去就再也不起來了。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你父親一去,所有的往事在剎那間全部壓到了我的身上。那麼深遠的往事,那麼沉重的承諾,那麼尖利的真相……我有些承受不住了。
  讓我把一切都說出來吧,孩子們,讓我把那些埋在心底幾十年的秘密打開吧,讓我帶著你們一起踏進回憶的河流吧。讓我慢慢地說,從容地說,讓我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訴你們。要知道,這些往事在我的心裡已經堆積得太久了,說出它們是我的幸福啊!

 ·3·


 
 裘山山 著


第三章
  1
  我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1949年,我應該從1949年講起。
  1949年對中國大陸來說,是翻天覆地的一年,1949年對我個人來說,也是人生重大轉折的一年。我從一個女學生,變成為一個女軍人,我離開了繁華的都市走向西藏高原,我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聯繫在了一起。
  而且就是從這一年開始,我和你們的父親像兩條小河,開始朝一個方向流淌了。雖然直到兩年後我們才交匯,但命運的相連是從那時開始的。我們先後出發,最終會合在了進軍西藏的漫漫途中。
  如今一晃50年過去了。歲月的流失除了讓人感歎,還能有什麼呢。
  如今我老了,真的老了。
  人的衰老最初是在無意中出現的。當你有意識地去照鏡子時,你不會覺得自己老,那是因為你的心態和面容都有準備,它們努力振作起來讓你面對。你覺得自己還過得去。可是有一天,當你無意中在某個能照見人影的地方看到自己時,你會看到一個老得已不像你自己的人,那是因為你毫無防備。
  歲月總是在毫無防備時流走。
  可是對我來說,無論防備還是不防備,都老了。而且我還知道,我的心比我的面容更加蒼老。那是因為,我的心比我的面容經歷得更多更多。
  但你們的父親沒有老,他永遠不會老。所有經歷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只是經歷,他不會把它們變成歎息或者是憂傷。他不會在心上畫下一道道皺紋。他的皺紋僅僅在面容上。我知道他的心仍然年輕,他的心永遠不老。
  還是讓我從頭說起。
  50年前的我,在重慶一所女子中學讀高二,是個年輕、單純、熱情,同時還有些理想主義色彩的女學生。這樣的形象你們也許見過,就像《青春之歌》裡的林道靜。只是我比她更開朗,我喜歡說話,更喜歡唱歌。我的嗓音很好。在你們幾個孩子中,只有木蘭繼承了我的嗓音。但遺憾的是,她從小就不喜歡唱歌。
  她的憂鬱的天性和內向的性格,使她遠離了音樂。我一直為此感到遺憾。
  那時我們小鎮上有個基督教堂,我曾跟著母親去那兒參加過唱詩班。我不太明白那些歌的意思,但我覺得它們非常好聽。我的母親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她喜歡我去唱詩班。
  更多的時候我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唱。尤其是夏天乘涼的時候,常常一唱就是一晚上。重慶的夏天是非常炎熱的,我一唱起歌來就什麼熱也感覺不到了。少女時代,唱歌是我最開心的事。
  但我並不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我的家境不好,母親是個小學老師,只有一份微薄的收入。父親原先也是個老師,在我很小的時候病故了。對於他們,你們一無所知,他們沒能活到看見你們的時候。我也很少向你們說起。尤其是我的父親,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什麼了。
  家中的清貧和孤弱,使我比較早就懂事了。我知道自己能進入女子中學讀書,全靠母親的省吃儉用和操勞。我對母親有一份深深的感激和歉疚。有時在學校裡正和同學興高采烈的時候,收到母親的信,我就會難過起來。雖然母親從不在信上向我訴苦,她只是問我生活好不好,學習好不好。我的母親,你們從未見過的外婆,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也是個非常有忍耐力的女性。
  進中學後,我唱歌的天賦日漸展示出來,我是學校女子合唱團的主要成員。音樂老師說我的音質不錯,也很有樂感,動員我中學畢業後報考音樂學院。我當然願意。一個人能夠選擇自己喜歡的事作為職業,是一種幸福。有一年暑假,我去參加重慶市中學生匯演,我作為我們學校的領唱,被重慶一家歌劇院的藝術總監看中了。他帶我去見了大名鼎鼎的歌唱家俞伯華。俞伯華聽過我的試唱後吃驚地說,你跟著誰在練唱?我說我沒有正式跟人學過聲樂,我只是喜歡唱。俞伯華對藝術總監說,天哪,你得抓住她,這孩子簡直就是繆斯的安琪兒,你只要稍加培養她就能摘取音樂聖壇上的王冠。藝術總監聽了,問我願不願意去他們那裡做歌唱演員?如果願意馬上就可以去。他們可以為我提供豐厚的包銀,如果我能和他們長期簽約的話,他們還可以送我去意大利學習聲樂。我非常高興,一口就答應了。
  沒想到母親堅決不同意,母親希望我上大學,將來做個醫生或者教師,而不是演員。她認為惟有做那樣的工作,人的靈魂才會更加聖潔。我只能順從母親,但我悄悄地告訴那個藝術總監,高中畢業後我如果沒考上大學,就去他們那兒唱歌。我之所以想去歌劇院工作,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早些工作,掙錢養活母親,再也不讓母親教書了。母親有嚴重的青光眼。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參軍,也許就會成為一個歌唱家,成為一個一輩子生活在舞台上的女人,在音樂和掌聲鮮花中度過一生,成為繆斯豎琴下忠誠而又幸福的僕人。
  但生活沒有「如果」。
  1949年,全國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解放,解放軍打過長江,緊接著進軍大西南,向我們所在的城市重慶逼近。這些消息,我都是從學校裡聽來的。那時我已和一些同學加入了由學校地下黨組織的進步學生活動。在那個組織裡,我讀到了大量的課本以外的文學書籍,像高爾基的小說,屠格涅夫的散文,易卜生的戲劇,魯迅的雜文,還有茅盾的《子夜》,巴金的《家》、《春》、《秋》,等等。受這些書籍的影響,我不但愛上了文學,還漸漸明白,一個人不能只為自己過好日子活著,要為更多的人過好日子奮鬥。
  這些話,不知你們聽起來是否陌生?我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開始嚮往一個平等的自由的博愛的新中國。我願意為建立這樣一個美麗的祖國付出自己一生的努力。
  我們關注著局勢。
  我們期待著解放軍的到來。
  2
  我說過,1949年不僅僅是我一生中重要的一年,也是你們的父親一生中重要的一年,或者乾脆說,是天翻地覆的一年。這一年他率領部隊連續打了幾個漂亮的戰役,從營長直接升任團長,很快又升任師參謀長。這一年他還像支利劍,從華北飛射到中原,又從中原飛射到大西南,橫貫中華。
  更為重要的是,這一年他像一顆種子飛落在了西南這塊土地上,從此紮下根來,長成了一棵大樹。他甚至再也沒有回過山東老家。
  這一年你們的父親28歲。
  你們的父親18歲入伍,是個大個子,年輕時身高一米八。他跟我說,他剛當兵時連長就很喜歡他,常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伙,天生一個當兵的料。的確,我認識他時他30歲,仍然精神抖擻,絲毫不見老。可以想見18歲的他是怎樣的英武了。有句老話說,山東出好漢。我挺相信這句話。這裡面除了有梁山好漢留下的英名起作用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山東人首先在個子上像個好漢,幾乎個個都魁梧高大,不會給人卑微畏縮的感覺。
  你們的父親從參軍那天起,就天天在戰火中生活,真正是硝煙瀰漫、金戈鐵馬,從抗日戰爭一直打到解放戰爭,從班長一直打到師參謀長。用他們的話說,直打得渾身是膽,帥氣逼人。他們師從上到下都知道,他們的參謀長是個喜歡打仗、也特別會打仗的傢伙。而且為了打仗,你們的父親把自己從老家帶出來的姓名都改了。也許你們知道,他原先是姓歐陽的,名字叫德成。德成這名字,還是你們爺爺找算命先生給取的。但你們父親嫌它們又囉嗦又沒有戰鬥力,就自作主張改成了現在的名字——歐戰軍。用他的話說,簡化姓,強化名。
  不過老了以後,他又把孫子的姓重新改了回來,叫歐陽峰。也許人老了,特別懷念家鄉和父母,就特別看重與那塊土地上相關的一切吧。
  那一年,我是說1949年,你們的父親一仗接一仗地打,從華北打到中原。11月初,第二野戰軍開始進軍大西南。儘管局勢複雜多變,戰鬥頻繁緊張,但從整個中國來看,解放軍已勝券在握了。
  11月下旬,解放軍逼近重慶,我們一天天地聽見槍炮聲越來越近了。
  那些日子,我和許多同學天天守在學校裡,參加地下黨領導的護校工作,防止國民黨撤退時進行破壞活動。重慶的冬天總是陰沉沉霧濛濛的,可那些日子,我們卻覺得很亮堂。我們心裡有盼頭。記得11月29日的那天晚上,槍炮聲響了整整一夜。我和一些同學圍著一盆炭火在教室裡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我們知道解放軍馬上就要進城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激動。
  凌晨時,槍聲漸漸稀落了,幾個膽大的學生從街上跑回來,興奮地叫喊著,解放軍進城了,重慶解放了。
  我們聽見這樣的喊聲,心跳得比槍炮聲還響還重。校園裡一片沸騰,我和我的兩個好朋友,吳菲和劉毓蓉,立即跑回寢室,拿上臉盆之類能敲響的東西奔上街頭。街上已經擠滿了人,和過節一樣熱鬧。我們融進了市民們慶祝解放的遊行隊伍裡。那天老天爺也很給面子,從來都是陰雨的天空,居然出了太陽。整個市區都是一派熱烈的景象,鑼鼓聲鞭炮聲響徹大街小巷,路也不通了。市民們都自發地加入了遊行隊伍。
  一支由婦女組成的大紅大綠的秧歌隊扭過來了,吳菲情不自禁地加入到了其中,一邊扭一邊喊我,快來呀!我就拉著劉毓蓉跑了進去。我們三個人學著人家的樣子扭著,領隊的那個婦女看見了,跑過來給了我們一人一根紅綢,我們就繫在腰上學著她們的樣子甩起來,你看我我看你,樂不可支。吳菲那張娃娃般的圓臉紅撲撲的,小翹鼻子上已滲出了汗珠,她一邊扭一邊對我說,我好開心呀!你呢?我用力地點點頭,再看看平時沉默寡言的劉毓蓉,也興奮得臉色通紅,那雙細細彎彎的秀眼亮晶晶的,月牙一般。
  我們是真的開心,發自內心地迎接解放軍的到來。我想得很簡單,解放了,我們就能建設一個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人人都能平等自由的新社會了。
  正鬧騰著,人群中不知有誰大喊了一聲:解放軍!解放軍過來了。
  人們立即自動地閃到了路兩邊,我也拚命地踮起腳來向路中間望。我很想親眼看看這支被老百姓傳得很神奇的隊伍到底是什麼樣子。
  先過來的是歌聲,《解放軍進行曲》,那是你們父親最喜歡的歌了。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他們就是唱著這支節奏感很強的歌出現在我面前的。那真是一支威武雄壯的隊伍,儘管他們穿著非常樸素,布衣布衫,布鞋布帽。樸素得出乎我意料。但一個個卻精神抖擻,眼裡滿是喜悅和自信,那是打了勝仗的部隊才會有的動人風采,是勝利者才會有的動人風采。
  聽,風在呼嘯軍號響/聽,革命歌聲多麼嘹亮/同志們整齊步伐奔向解放的戰場/同志們整齊步伐奔向祖國的邊疆/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向著最後的勝利/向著全國的解放……
  他們肩上扛著槍炮,腳下踏著節拍,甩動著胳膊大聲唱著。不知是因為歌的原因,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反正我站在那裡看著,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在心裡升起。好像他們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以前我一看見當兵的,總是馬上躲開,躲得遠遠的,生怕惹上什麼麻煩。現在卻覺得只想靠近一些,好像他們身上有什麼吸引我的力量。路兩旁的群眾大概和我的心情一樣,自發地鼓起掌來,我們也跟著拍巴掌。吳菲還一邊拍一邊跟我說,解放軍好可愛!比隔壁中學的男生可愛。
  我不好意思這樣說,但我心裡也有這樣的感覺。我目送著他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親切。
  我不知道我和這支隊伍,從此系下了不解之緣。後來你們的父親告訴我,他當時就走在那支隊伍裡。看見那麼多人歡迎他們,而且還有那麼多年輕的女性,他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目視前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如果這一次也算,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們的父親吧。
  突然,我的眼睛一亮,我在那支長長的隊伍裡看見了女兵。
  我激動得一把去抓身邊的劉毓蓉,沒想到她也看見了,一把抓住我,我們兩個人的手使勁地握在一起。我連忙去拽身旁的吳菲,我說吳菲,快看!女兵。
  吳菲的眼睛還在盯著男兵,見我拉她,不情願地轉過頭來。但一轉過來,她和我們一樣怔住了。儘管那些女兵也是布衣布衫,布鞋布帽,並且頭髮被帽子壓著。但她們相形之下瘦小的身材和秀氣的臉龐,還是讓人們一眼就看出,她們是女性。女兵的出現讓街道上安靜了片刻,接著就有人喊起來:女兵,女兵。
  我們三個人沒有喊,我們為她們的出現而失語。
  女兵們微笑著,繼續前進。顯然她們已經習慣被人注視和被人呼喊了。她們只是不為人察覺地將已經很直的腰板又直了直。有個少女跑上前去,把一束花塞給了打頭的那個女兵,那個女兵竟然羞紅了臉,又把花送回給了路邊的一個小姑娘。
  雲在那一瞬間散開了,冬日的陽光溫暖地照在女兵們的臉龐上,我甚至清晰地看見了她們那年輕的面龐上有一層絨絨的汗毛。有風吹過,將她們的頭髮向後掠去,露出了光潔的前額。額下是一雙雙有著幾分羞澀同時又有著幾分堅毅的眼睛。
  她們看上去就和我們差不多的年齡,可她們已經是軍人了。她們邁著自信的步伐走在男人的隊伍裡,驕傲無比。她們和我們簡直就在兩個世界裡。是因為軍裝,還是因為戰爭的經歷?她們的身上散發出一種我所不熟悉的、卻讓我非常心動的氣息。我目不轉睛地一直看著她們,直到她們完全消失為止。我轉過頭來,看了吳菲一眼,吳菲也看了我一眼,我們的臉漲得紅紅的,心在劇烈地跳動。我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無比艷羨的神情。
  女兵們也唱起歌來:
  冰河在春天裡解凍/萬物在春天裡復生/全世界被壓迫的婦女/在三八節喊出了自由的吼聲……
  這是《三八婦女節歌》。我成為一名女兵後,也很快就學會了它,你們沒聽過嗎?是啊是啊,現在這些歌,再也沒人唱了。女兵們唱著這些歌,儘管她們的發聲沒經過訓練,她們的嗓音也不那麼悠揚,但她們唱得非常投入,發自內心,這使得歌聲充滿了活力。我多想和她們一起唱啊。我甚至覺得,像她們那樣唱歌,才算是真的唱歌呢。她們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自豪的歌唱家了。
  3
  以後的日子,我的腦海裡總是出現那些女兵的樣子。我太羨慕她們了。我真想自己也能成為一名女兵,成為世界上最自豪的歌唱家中的一員。我願意為此付出一切。可我又覺得這個想法近似於夢想。那些女兵好像天生就是女兵,不可能是我們這些嬌弱的女學生所能擔當的。我還是忍不住對吳菲說,要是我也能參軍,當一個女兵就好了。吳菲神往地點點頭。劉毓蓉沒有說話。
  我讀中學時有三個好朋友,除了吳菲和劉毓蓉,還有一個叫姚蘭芝的。姚蘭芝的父親是南充一個大絲綢商,家裡很有錢。她是家裡最小的女兒,父親特別寵她。重慶解放前夕,學校一停課,她父親就派人把她接回家去了,生怕她出什麼事。而我們四個人中年齡最大也最懂事的是劉毓蓉。那時她19歲,已經有未婚夫了。未婚夫是個銀行職員,說好了等她中學一畢業他們就結婚。平時她少言寡語的,也沒我們那麼多夢想。
  吳菲歎口氣說,我們恐怕也只能是夢想了。
  重慶解放後,我們回學校繼續上課。姚蘭芝聽說學校復課了,也從家裡趕了回來。我們人雖然坐在教室裡,心裡卻總是慌慌的,有些靜不下來。好像外面總有人在召喚我們,總有一股力量在拽拉我們。也許一個新世界的出現,無論它將怎樣發展,在它誕生之初,都會有一股朝氣蓬勃的力量,對人產生強大的吸引力。我們渴望投入到這樣的新天地去。
  這天我正在寢室裡看書,吳菲一陣風似的刮進來,大呼小叫地喊我的名字。她本來就嗓門大,我正看得入神,被她的叫聲嚇了一激靈。
  我沒好氣地說,假小子,你說話能不能斯文點兒。
  吳菲說,斯文?斯文你就別當兵了。
  我一下從床上跳下來,說,當兵?你說什麼。
  吳菲顧不上和我多說,拉上我就往學校的佈告欄那兒跑。只見佈告欄裡貼著一張大紅紙,上面寫著通知,解放軍代表來我校招收軍政大學學員。
  我把那個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解放軍也要我們女學生?真的要從我們女學生裡招收女兵?而且是上大學,軍政大學!吳菲說,當然是真的。招兵的解放軍已經到校了,馬上就要召開全校師生大會。
  果然,在第二天的全校大會上,校長向我們宣佈說,解放軍到我們學校來招收軍政大學學員,希望同學們踴躍報名參加。校長稱他們為軍代表。她說,現在就請軍代表講話。
  軍代表的講話非常富有鼓動性,說得會場群情激昂。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坐不住了,我的心更是跳得山響。我想自己真是太有運氣了,想當兵就真的有人來招兵了,而且還是軍政大學。這樣一來,自己不也就可以成為一名女軍人了嗎?自己不也就可以成為一名甩著胳膊昂首挺胸在行進中大聲唱歌的歌唱家了嗎?我為那樣的念頭激動著,心情無法平靜。軍代表還說了些什麼我都沒在意,我只聽清了一句:一旦考上軍政大學馬上就發軍裝。
  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吳菲也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許多同學都毫不猶豫地報了名。連姚蘭芝也報了名。
  只有劉毓蓉在猶豫,她怕她未婚夫反對。未婚夫總是催她結婚。我們三個就去磨她纏她,非要她報名。我說幹嗎那麼早結婚,先上大學有什麼不好?吳菲說,我們四姐妹你可是大姐,你就忍心不管我們?姚蘭芝說,就是嘛,要走一起走嘛。劉毓蓉終於被我們說動了,也去報了名。她說她先考考看,說不定還考不上呢。
  我的音樂老師聽說我報名參軍後,似乎有些惋惜。她把我拉到一邊,說你不考音樂學院了?不當歌唱家了?我用軍代表的話回答她說,部隊是一所大學校,有著廣闊的天地,所有的聰明才幹在那裡都能發揮出作用。我不是說大話,我是真的這麼認為。而且我還想到部隊後肯定有很多機會唱歌的。你沒看見那些女兵,個個都會唱歌嗎?軍代表說了,部隊尤其歡迎有藝術特長的同學。音樂老師聽我這麼說,歎口氣,不再說什麼了。
  第二天就考試。考試內容簡單得出乎我的意料,什麼數理化外語一律不考,只考一篇作文。作文的題目是:《今天和明天》。
  今天和明天?這還不簡單嗎?今天我是一個女學生,明天我將成為一名女軍人。
  我一提筆就寫下了這樣的話。寫的時候我握筆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彷彿明天那些激動人心的日子已經在眼前展開,充滿激情的話一句一句迫不及待地湧上筆端,真的叫下筆如流水,只恨自己的手寫得不夠快。我對自己的選擇沒有絲毫的懷疑。我彷彿看見了一個自己所嚮往的光明的新的祖國已經誕生。
  「今天我把青春交給了祖國,明天我將為祖國貢獻一生。」那時候真容易激動啊,青春的熱血,加上天翻地覆的景象,讓我無法平靜。有時我看見你們,對比年輕時候的我自己,總覺得差異很大。我很少看見你們激動。是你們更善於掩飾自己?還是你們比我更成熟?抑或是你們看不到新的希望。
  那次考試寫的作文,可能是我這輩子寫得最好的文章了。可惜的是沒能留下來。
  許多應該留下的東西都沒有留下來。
  其實那一天,我不用文思泉湧妙筆生花也能考上。後來我才知道,軍代表讓大家寫那篇文章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了看作文水平,而是為了看看大家的態度。凡是有革命熱情的,凡是擁護解放軍的,都會受到解放軍的歡迎。
  頭天考試,第二天就公榜了,幾乎所有參考的學生都在榜上。我,吳菲,劉毓蓉,姚蘭芝……許許多多的同學,都一一出現在上面。儘管如此,我一看見自己的名字,還是激動得一陣心跳。我看見我的名字在紅榜上咧嘴笑著。吳菲的名字緊挨在我旁邊,手舞足蹈。我一回頭,就看見了吳菲通紅的臉,還有姚蘭芝驚喜的臉,還有劉毓蓉興奮中又有些不安的臉。
  我們四個人一句話也沒說,擊掌相慶,心裡塞滿了幸福的感覺。真的是幸福,你得到的,正是你所盼望的。而且,我覺得還超出了我所盼望的,那就是我們四個好朋友仍可以在一起。
  不過我們顧不上慶祝,馬上收拾東西,準備分頭回家告別。
  姚蘭芝說她不能回家,她一回家肯定就別想再出來了。她父親決不會讓她當兵的。她說她留在學校等我們。劉毓蓉的最大障礙不是父母,而是未婚夫。但她的決心似乎比報名之前大了,她說我一定要和你們一起走,我要上軍政大學。他要是堅決反對,我就跟他分手。我們都支持她。吳菲則開玩笑說,別那麼悲觀,沒準兒你一穿上軍裝,他更愛你了呢。
  我心裡惦記的是母親。我不知道母親會怎麼想。但我打定主意,一定要說服母親。
  其實報名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母親。但我想得很簡單,我聽軍代表說,等我們從軍政大學畢業,就是解放軍的幹部了。我想那樣的話,我不就可以照顧母親了嗎?既能上大學,又能當女兵,將來還可以有一份工作。這麼好的事情,母親肯定會支持我的。
  4
  你們的父親正像歌裡唱的:向著最後的勝利,向著全國的解放。重慶解放後,他們很快又打響了成都戰役。成都戰役告捷後,大規模的解放戰爭在中國大陸上算是告一段落了。或者說,燃燒了幾十年戰火的中國大地,終於安寧下來了。
  你們父親那橫貫中國大地的匆匆步履,也終於停在了川西平原上。
  當時他們得到的消息是,十八軍將駐防四川,不再走了。
  但你們的父親卻為沒仗打而感到了寂寞。10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槍炮聲的震動,習慣了馬不停蹄地奔波,對突如其來的一個又一個安寧的日子很不適應。
  沒事的時候,你們的父親就趴在地圖上仔細地研究琢磨,好像生怕還有什麼地方被遺漏了沒有解放。他一邊看,一邊用紅筆將自己征戰過的地方一一畫出,這才發現自己的足跡竟然踩過了大半個中國。當時他就下了個決心,後半輩子要跑遍全中國。當然,他沒料到自己的後半輩子主要呆在了西藏,那個地方讓他一踩踩了30年。
  你們的父親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看地圖。最初是因為打仗需要,後來是因為喜歡到處跑。他對地圖、尤其是中國地圖的熟悉程度,我相信就連地理老師也不一定能趕上,所以直到老了,他的房間裡還掛著那麼大一張地圖。那是他最鍾愛的西藏地圖。他熟悉上面的每一寸土地,熱愛上面的每一寸土地。
  當時他從中國地圖上清楚地看到還有三個地方尚未解放。台灣,海南島,西藏。他想,解放台灣和海南島,肯定輪不著他們二野。只有西藏屬於他們考慮的範疇。但他也知道,解放西藏可沒那麼簡單,除了有特殊的地理環境和嚴峻的氣候外,還有極為複雜的政治形勢。
  1949年7月,還在解放戰爭進行得十分激烈之時,西藏地方當局預感到了國民黨政府已來日無多,便公開驅逐代表中央政府常駐西藏的國民黨官員,想借此機會脫離中央政府。
  這就是西藏歷史上著名的「驅漢事件」。事件發生後,即將佔領全國的中國共產黨對此很快做出了反應,發表了《決不允許外國侵略者吞併中國領土——西藏》的社論,明確表示:「西藏是中國的領土,決不允許任何外國侵略。西藏人民是中國人民一個不可分離的組成部分,決不允許任何外國分割。」此態一表,解放軍進軍西藏,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1949年12月,毛澤東主席在訪蘇途中給西南局的三位書記,也就是第二野戰軍司令員劉伯承、政委鄧小平,西南軍區司令員賀龍寫了一封信。大意是,當前國際國內形勢對我們非常有利,要不失時機地解放西藏、打擊帝國主義侵略擴張的野心,促使西藏向內轉化,所以進軍西藏宜早不宜遲。越早越有利,否則夜長夢多。
  西南局及西南軍區領導收到此信後,立即電報中央和毛澤東,堅決執行解放西藏的任務,同時決定,將這一艱巨而又光榮的任務,交給第二野戰軍第五兵團第十八軍。以十八軍為主,籌劃進軍和經營西藏的任務。同時,建議第一野戰軍由新疆、青海方向出兵配合,以形成向心入藏的有利形勢。
  這些背景,你們的父親當時並不知道。當時他們已接到前往川南某小城駐防的命令,正準備出發。
  但他還是有一種預感,解放西藏的事不會拖延太久,並且和自己有關。他趴在地圖上,用紅筆把拉薩那個地方重重地畫了一圈。
  後來你們的父親對我說,當他在地圖上畫上那個圈時,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浪,好像自己的一股血脈隨著筆尖湧到了地圖上。我聽了心裡默默地想,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多麼的相像啊,彷彿與那塊神奇的土地前世有緣。
  不過,當你們的父親在地圖上畫下那個紅圈時,我與西藏,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地理上,都還相距很遠很遠。
  5
  軍政大學張出紅榜後,我連夜回家向母親告別。
  從重慶到我們老家那個小鎮,有幾十里的路。我坐不起長途車,就用身上僅有的一元錢租了一匹小馬,連夜趕回了家。
  我坐在馬上興奮不已——那時我完全不會騎馬,靠別人牽著。牽馬的是個大爺。我忍不住對老大爺說,我要當解放軍了!大爺說,你這麼一點兒年紀,解放軍也要?我那時長得非常瘦小,身高不到一米五,又是一張娃娃臉。看上去像個小姑娘。我說我都17歲了,翻了年就18歲了。大爺就說,好啊,當解放軍好啊,光榮。
  到家已是夜裡。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和乏。一進門,看見母親正坐在微弱的燈光下批改作業。我興奮地說,媽,我考上軍政大學了,我參加革命了。我想我終於有值得母親高興的事情了。我多麼希望看到母親眼裡能流露出喜悅的光芒啊。
  但是沒有。母親停下手中的筆,憂傷地望著我。她說,你能不能不去。
  我知道身為基督徒的母親,對「革命」這樣的字眼兒有著本能的拒絕。但我怎麼能不去。
  我盡可能順著母親的心思說,媽,革命不是壞事,是為了把不合理的社會制度推翻,建立一個合理的、平等的、博愛的新社會,是為了讓所有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母親不再說反對的話,她只是輕輕地歎了口氣。也許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用那種我非常熟悉的憂傷望著我說,這麼說,你要永遠離開媽媽,再也不回來了嗎。
  我被母親問住了。這個問題我真沒想過。我答非所問地說,我要走了。吳菲也和我一起去。母親知道吳菲,知道我們倆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說我們要去上大學了。上大學不好嗎。
  軍政大學,一畢業就是女軍官。到那時候我就可以養活你了,你不要再去教書了,你的眼睛已經不行了。
  母親說,你什麼時候走?我說馬上就走,我是回來和你告別的。
  母親就站起身說,那我幫你收拾收拾吧。我攔住母親說,不用,到了部隊,什麼都會發的。母親還是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好像想找點什麼給我。可家裡實在是太清貧了,除了最簡單的生活用具,什麼也沒有。
  母親打開惟一的一個箱子,拿出一塊新布說,本來這塊新布我是想等你工作以後給你做件旗袍的,既然你要走,現在就做吧。
  原先我一直想要件旗袍的,我還沒穿過旗袍呢。可現在我沒心思了,我連連擺手說,媽你留著吧,別給我做了。哪有女兵穿旗袍的?我們都穿軍裝,扎腰帶。等我穿上軍裝,就照一張相寄給你。
  母親沒有說話,把桌上的作業本收了,將那塊新布攤開。那是一塊簇新的陰丹藍布。母親的手是非常巧的,針線活兒一流。
  母親做著做著,就流淚了。那深潭一樣的泉水終於流了出來。憑著做母親的敏感和直覺,她知道她永遠失去這個女兒了。但我並不這樣認為。雖然我也不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子。但我決不會悲觀。一輩子長著呢,我想我以後會有機會孝敬媽媽的。
  我愛我的母親。可惜她沒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照片。就我的記憶來說,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在這一點上,我遠遠不如母親。你們幾個孩子,最像我母親的是木鑫。母親留在我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那雙憂傷的眼睛。從我記事起母親總是用那樣的眼神望我,以至我以為所有的母親都是這樣的。直至有一天,我在一個同學家裡看見她的母親嘎嘎大笑,並且用力地拍我的臉蛋,還聲音響亮地說我比她家孩子文氣,我才知道做母親的是可以這樣說話這樣大笑的。但我的母親永遠不會,她的眼裡好像蓄著一汪很深的泉水,總有不盡的憂傷從裡面流出來。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病故了。不知為何母親一直沒有再嫁,也許是因為做了教徒?母親找了一份小學老師的工作,以維持生計。十幾年來,我們母女一直相依為命。可我卻那樣絕情地離開了她,我幾乎沒有想過我走了之後母親靠什麼活下去,她在這個世界上是那樣的孤單。但我還是走了。我太年輕,因為年輕而自私,一門心思只想照自己的願望去做。還有,我絲毫沒想到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可能陪伴母親了。我以為我去去就回,最多不過幾年的事。
  我渴望走出去,投身到如火如荼的革命洪流中。
  我坐在母親身邊安慰她說,媽你別難過,等我從軍政大學畢業了,就回來看你。
  母親看著我說,出門在外,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我點點頭。
  母親又說,與人相處,要謙讓,要寬容。
  我又點點頭。
  後來母親說了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騎了幾個小時的馬,太疲倦了,我就那麼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睡在床上了。桌上放著做好的旗袍,旗袍裡包著一本《聖經》。母親一直要我讀它,可我讀不進去。看來母親是要我帶上它。母親不在房間。
  我想她一定是出去買早點去了。我最喜歡吃我們那個鎮上的米糕了,特別是剛蒸出來的時候,又香又軟。我每次回家,母親都要買上幾個。那米糕也便宜,2分錢一塊。
  我坐在那兒想了想,決定趁著母親還沒回來之前趕緊走掉,免得母親告別時又傷心落淚。
  我一看見母親落淚心裡就疼。我卻沒想到,即使我不看見,母親也是要落淚的,而且會更傷心的。那時我還體會不到母親的心情,我只會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我從作業本上撕了張紙寫了一行字:媽,我走了,我會回來看你的。但寫完後,我又把紙揉了,塞進了衣服口袋。我想這些話都是說過的。母親知道。
  有些話,我是說我們心裡珍藏著的那些表達感情的話,是應該對自己的親人說出來的。我們以為我們是親人,那些話就不必說,我們以為親人是知道的。但不是那樣,有些話不說出來,親人永遠不會知道。而等你明白過來時,已經晚了,你再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母親趕做出來的那件藍旗袍,還有那本黑色羊皮封面的《聖經》放進了行李中。我想不帶走會讓母親傷心的。我站在屋子中間四下看了看,心裡有一剎那的難過。但我甩了甩頭,趕走了這剎那的難過,毅然打開了門。臨出門前我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很想吃幾個母親買的米糕,為此我還嚥了一下口水。
  街道上靜悄悄的,晨霧瀰漫。
  我一頭扎進霧裡,心情卻十分晴朗。
  後來我給母親寫信。
  第一封信是剛入伍時寫的。我說等我從軍政大學畢業了,就回去看你;第二封信是在離開眉山時寫的,我說我參加了進軍西藏的部隊,等解放了西藏就回來看你;第三封信是在昌都寫的,我說現在上級號召我們要長期建藏,保衛邊疆,暫時不回來了。
  我就這樣一封信一封信地遠離了母親。
  我曾經因為不懂事而深深地傷害了母親,這種傷害一直無法彌補無法償還,結果是你們替我的母親償還了。你們以你們的方式,讓我在幾十年後,終於嘗到了被孩子們拋棄的滋味兒。這種拋棄不是以離別的方式出現的,而是以不理解不接受的方式。你們拒絕理解,而拒絕就是拋棄。
  但我不怨你們,這樣的結局在一開始就是寫好了的,我明白。
  6
  那個冬天,我是說1949年的12月,我真的穿上了軍裝,成為軍政大學的一名學員。
  我們4個好朋友幸運地分在了一個班。劉毓蓉已經說通了未婚夫,未婚夫答應等她讀完軍政大學再結婚。姚蘭芝還瞞著家人。吳菲雖然告訴了父母,但父母很不情願。她的父親是重慶一個百貨公司的業主,家庭條件相當好。父母親捨不得讓她跑到軍隊上去吃苦。但吳菲已經鐵了心,無論父母和兄長們怎麼勸阻也不聽。後來她索性使性子說,如果父母再阻攔她參軍,她就和家庭決裂,讓他們這輩子再也沒有她這個女兒。
  父母終於妥協了。那天她的父親親自把她送到學校來,千叮嚀萬囑咐的,說一旦過不下去了就趕緊回家。吳菲見同學們都看著,覺得很丟人,一個勁兒攆她父親走。她父親無可奈何,終於走了,滿眼都是擔憂。我想要是他知道他女兒日後還會去西藏,肯定會用三把大鎖把她鎖在家裡的,任什麼也不會讓她去的。她父親走出去之後又很快倒了回來,把我拉到門外,悄悄地塞給我一疊錢,說請我以後多多關照他的女兒。我的臉一下紅了,推開他的手很生氣地說,我和吳菲是好朋友,我們會互相幫助的,你不用這樣收買我。
  我真是那樣說的,我覺得他那樣做簡直是對我的侮辱。
  一直到很久以後,當我們走到藏區,身上沒有一分錢買衛生紙時,我才把這事告訴吳菲。
  我開玩笑說,早知如此,還不如把你爸的錢收下來呢。吳菲說,別說你,就是我也沒要他的錢啊。這下可好,成了身無分文的窮光蛋了。我們一邊說一邊樂,並不為自己沒錢買衛生紙而難過。
  進入軍政大學沒多久,我們最初那種當兵的興奮和喜悅,就被嚴格的學習和訓練取代了。
  每天早上一吹哨就起床,出操,打掃衛生,然後是訓練,在操場上一遍遍地來回走著。當時正值冬天,天氣陰冷,站在那兒手腳凍得發僵。那些派來訓練我們的解放軍一個個都嚴肅得像鐵人,從來不笑,也從來不心軟,不到時間一分鐘也不會提前結束訓練的。
  每天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女兵們一個個累得直叫媽。我還好,從小爬山,經累。吳菲就慘了,平時路都少走。她一躺上床就叫喚說,不行了,我不愛解放軍了,他們太嚴厲了,太沒人情味兒了。我說好啊,那你也別愛自己了,你自己就是解放軍呢。吳菲大笑,說,呀,我怎麼就忘了,我自己也是解放軍呢。那不行,那我還得愛。
  是的,儘管穿上了軍裝,我們還不像個軍人。嚴格地說,我們只是些穿著軍裝的女學生。
  但我們單純、熱情,願意改變自己。我們努力讓自己變得像個軍人。
  軍政大學真如校名所示,就是學習政治和軍事。
  我們的課程有時事政治,有社會發展史,還有馬列著作和毛主席的書。至於軍事課,主要是掌握最基本的軍事知識以及隊列要領,不會讓我們操槍弄炮。幾個月下來,我們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們走路時,已不再像做學生時那樣喜歡挽著手臂搖搖晃晃,而是甩起手來邁著大步。我們見到領導時,不再扭扭捏捏地往邊上躲,而是大大方方地上前行個軍禮。我們一天天地把那些刻板的形式轉變為內在氣質,軍人氣質。
  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唱歌,特別喜歡大合唱。部隊的大合唱跟教堂裡的唱詩班有著天壤之別,一個是靜得不能再靜了,一個是熱烈的不能再熱烈了。我很喜歡那樣的大合唱,喜歡那種節奏強烈的、山呼海嘯的、分不出彼此的感覺,喜歡自己的聲音淹沒在其中,又衝撞出來,揚上雲端。每當全校師生集合在操場上,校長揮動著胳膊指揮我們唱歌時,我聽見的都不是自己的聲音,而是自己的心跳。我們激情萬狀地唱《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唱《團結就是力量》,唱《抗日軍政大學校歌》:
  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
  這是一首多麼好聽的歌啊!時至今日,一唱起它仍會讓我激動,仍會讓我的血液沸騰。
  我知道,你們說我的性格有些硬,不像別的母親那麼溫柔和藹。我想,也許那是因為我從年輕時,就努力想磨掉自己身上的那些女人氣吧。真的,那時候我認為一個女兵是不該像女人的,而應該像個男人,或者說像個男兵。我後來真的像個男兵了,常常有人叫我「小伙子」,我不但不難過,反而很自豪。
  請你們原諒並理解你們的母親。
  一年後,當我們整隊集合、喊著口令步入會場時,我們已經和初進校時有了很大的不同。
  我們甩著手臂,踏著節奏明確的步子,與整支隊伍融為一體。特別是當我們唱起歌時,更顯得英姿颯爽。我想,我終於成為自己羨慕的女兵中的一員了。我為自己感到自豪。
  但我不知道,作為一名女兵,僅有自豪是遠遠不夠的。
  7
  1950年初,當我開始在軍政大學學習時,你們父親所在的部隊接到上級指示,前往川南一小城駐防。
  如果說你們的父親對駐紮下來、不再打仗、進入和平生活沒有一點兒嚮往的話,那也是不真實的。因為這時的他已經老大不小了。加上他在團裡時的老搭檔王政委,也就是你們知道的王伯伯已經結了婚,常常在他面前誇耀自己的媳婦,臉上浮現出幸福滿足的笑容,讓他羨慕。
  王政委的愛人,就是我後來的隊長,叫蘇玉英。王政委原先在師宣傳科工作,蘇玉英在師文工隊,兩人就認識了。打過長江後他們結了婚。等到了四川,他們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這讓你們的父親非常羨慕。
  接到駐防命令時你們的父親想,也好,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大家都非常疲憊了,能夠在天府之國裡駐紮下來,好好休整一下也是好事。打了十多年仗,根本顧不上成家的事。現在總算可以考慮一下了。他甚至具體想到了找一個四川姑娘做媳婦。他也不知聽誰說的,四川姑娘個個聰明能幹,又能吃苦。他很羨慕王政委,他覺得他們這一對是最理想的,既是夫妻,又是革命戰友。他想自己要是也能找個隊伍上的女同志就好了。但他又覺得這很不現實,當時部隊上的女同志少之又少。所以他看著王政委臉上放光的樣子,總是又高興又羨慕地擂他一拳說,要當爹了,還不快請我喝酒。
  王政委那時候的確很興奮,革命勝利了,妻子也快要勝利了。大事小事都順心如意。他走起路來都哼著歌兒。自己心裡高興,當然也就願意關心別人,他對你們的父親說,喝酒算什麼,我的參謀長,這回到了四川,駐紮下來,我一定幫你好好挑個媳婦。參謀長媳婦的好壞,可是關係到咱們師士氣的大事。
  你們的父親說,行了吧,只要你的革命後代順利生下來,咱們師的士氣就不會有問題。
  至於我嘛,無所謂。
  王政委說,真無所謂嗎。
  你們的父親嘴硬,說,無所謂就無所謂,只要有兵帶。說句擺老資格的話,他們個個都是我的孩子,就算一輩子沒老婆,我也不虧。
  結婚以後你們的父親跟我說過老實話,他說天天打仗的時候,從來沒想過結婚的事,一旦停下來,這個念頭就強烈起來。畢竟是二三十歲的血氣方剛的小伙子,看見女人走過,也會想像將來自己的媳婦該是個什麼樣子。說一輩子不要老婆,那是假話。
  如果不是後來接到了進軍西藏的任務,他很有可能馬上在當地找個姑娘結婚。
  如果那樣,當然就不會有我們的結合了。
  那時候,我們都還對自己的命運毫無感覺。
  就在你們的父親率領著他的部隊興高采烈地向川南開拔,以一天幾十公里的速度行進時,一個巨大的歷史事件正在向他們抵近。
  1950年元旦後,毛澤東從莫斯科給劉伯承、鄧小平發來電報,同意西南局和二野領導對解放西藏的部署,即同意由十八軍主要擔任解放並經營西藏的任務。於是,解放西藏的問題被正式提到了議事日程上。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當你們的父親率領他們部隊剛剛到達宿營地準備休息時,突然接到了上級指示:全師停止前進。兩日後北上返回樂山集結,準備領受新的任務。
  命令一下達,幾乎所有的人都感到一頭霧水。
  但你們的父親卻莫名地興奮。他是個職業軍人,職業的敏感讓他預感到這個新任務非同一般。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分析元旦社論,研究地圖,徹夜難眠。元旦社論上明確地說,1950年的主要任務,第一條就是「解放台灣、海南島、西藏,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
  你們的父親琢磨著,解放台灣和海南島,肯定是三野和四野的事,解放西藏恐怕就是非他們二野莫屬了。
  果然幾天之後,劉伯承和鄧小平就在西南局所在地重慶曾家巖,接見了十八軍軍長、政委,以及師以上領導主官,正式向他們下達了解放西藏的任務。
  十八軍是由豫皖蘇軍區獨立旅與冀魯豫軍區一縱二旅等部隊共同組建的,之所以把這個任務交給十八軍,是因為這支部隊不僅英勇善戰,同時還具有獨立作戰的光榮傳統,富有開闢和經營新區的能力。領受了這一任務的十八軍將領們自是很自豪,但同時,他們也感到肩上的擔子很重。西藏地廣人稀,交通閉塞,地處高海拔地區,空氣稀薄,氣候惡劣,不適宜作物生長,更不適宜作戰行動。一旦行動起來,首先補給就是一大困難。恐怕是前方派赴易,後方補給難;軍事收拾易,政治解決難。
  但無論難易,這一仗是打定了。
  根據劉鄧首長的指示精神,二野領導明確表示,動員全野戰軍盡一切可能的力量,從裝備、運輸等各方面支持十八軍,並不惜一切地搶修公路,以保證運輸。
  很快,軍、師長們回到了部隊,傳達了上級指示。這一下,部隊像開了鍋似的沸騰起來。
  這種沸騰並不都是鬥志高昂的表現,還是有不少人轉不過彎來。他們覺得十八軍打了十多年的仗,東伐西討,南征北戰,早已疲憊不堪,渾身傷痛了,好不容易可以在四川喘口氣休整一下了,沒想到又要投入戰鬥,而且是從未有過的艱苦戰鬥。
  你們的父親是不需要轉彎的。他向來不喜歡婆婆媽媽,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更何況這是一件關係到整個中國統一事業的大事。在軍裡召開的會議上,軍長在那張大地圖上把西藏畫了一個大圈,他說,你們看,西藏12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差不多是我們整個中國的八分之一了,我們怎麼能讓帝國主義把它佔了呢。
  下面有個幹部嘀咕說,聽說西藏是個不毛之地,很荒涼,又不能種莊稼,幹嗎非得花那麼大的勁兒去佔領它呢。
  軍政委說,你把它看成不毛之地,帝國主義可從來不嫌棄它,這一百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打西藏的主意,總是想方設法地往那兒鑽。西藏是我們中國的領土,西藏人民是我們多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員,難道我們對自己國土的熱愛反倒不如帝國主義?難道我們就眼看著帝國主義把西藏割裂出去而不管?再說,如果西藏真的被割裂出去,我們的西南邊防退到金沙江邊,恐怕我們在四川也坐不安穩吧。
  這一番話把大家說得心服口服。尤其是你們的父親,忍不住大聲叫好。他站起來表態說,我堅決服從野戰軍的決定。西藏從來都是我們中國的,過去國民黨都沒把它丟了,更不能在我們手中丟失。我們不但要解放它,還要守住它,讓它永遠不離開我們中國的版圖。
  這才對得起祖先,對得起後代。你們的父親立即請纓,要求調到先遣支隊任職。
  軍長笑道,你放心,吃苦的事少不了你。
  果然,在軍裡擬定出的進軍方案中,你們的父親被任命為先遣支隊負責人。而先遣支隊則由王政委的團擔任。這樣,他和王政委又成了搭擋。你們的父親高興得滿臉笑開了花,終於有仗可打了!而且是在世界屋脊上打!恐怕世界上沒有哪支軍隊在這麼高海拔的地區作過戰。你們的父親跟王政委說,咱們當兵的,就是騎馬扛槍打天下!現在終於打到世界屋脊上去了,這輩子真沒有白活。
  他的命運從此和西藏交織在了一起。
  而此時的我,也開始向西藏抵近。
  8
  夏天來臨時,我們從軍政大學學習結業了。
  一個驚人的消息在重慶悶熱的上空傳播著。那消息說,十八軍來了幾個幹部,要從我們這批女兵裡挑選100個女兵,充實到進軍西藏的大軍中。
  一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興奮得怦怦直跳。現在想想真怪,我為什麼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會興奮呢?我怎麼會在對西藏毫無所知的情況下對它產生嚮往呢?我真的不明白。
  實事求是地說,我當時並不是因為西藏而興奮。
  我更不知道你們的父親那時已經先遣到了甘孜,正在那裡建立進軍根據地。
  一切都是未知的。
  我興奮,是因為一個簡單的原因。
  我在十八軍同志帶來的大地圖上,第一次看到了西藏,感覺那是很大一片土地。但當時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我只是想:既然那是我們國家的領土,是我們中國的一部分;既然它還沒有解放,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就去解放它!整個中國大陸都解放了,如果還要解放誰,就只有西藏了。我是多麼渴望能親自參加一次解放受苦大眾的戰鬥啊。
  不光是我,所有的同學都很激動,大家覺得革命前輩總算是留了一塊土地給我們,讓我們親手來解放它。
  全體女同學都爭先恐後地報了名,沒有人產生一絲的畏懼,也沒有人有一絲的懷疑。那時我們的腦海裡幾乎就沒有畏懼、懷疑、憂慮這樣的詞。我們有的只是熱情、勇敢、信仰、希望。我們像一團生面,被這些美好的詞彙發酵起來,熱氣騰騰地擠滿了校長的辦公室。
  我們4個好朋友仍是一起報了名。經過軍政大學近一年的學習和訓練,我們都變得比過去堅強,比過去有主見了。劉毓蓉也不再是原來那個凡事都必須經未婚夫點頭的劉毓蓉了,她非常乾脆地對未婚夫說,要麼你也報名參軍,我們一起去西藏;要麼你就耐心等著我,等我解放了西藏再回來結婚。
  她的未婚夫猶豫再三,選擇了後者。他害怕去西藏。他和我們不一樣。他跟劉毓蓉說了一個附加條件:如果兩年後她還不回來,他就不再等她了。劉毓蓉想也沒想就爽快地說,行啊,就兩年。
  那時候我們認為,解放戰爭也只打了三年,解放一個西藏還用得著兩年。
  女學生只招100個,不能個個都去。作為軍政大學的畢業生,我們在政治思想上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身體健康成了招收的主要條件。招生的同志說,西藏非常苦,進軍西藏更為艱苦,因此身體必須好。身體好是首要條件。
  他們為身體定了一個硬槓槓:體重必須超過90斤。
  這是一個多麼簡單又多麼不容易達到的條件啊。如果是現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體重90斤肯定不在話下,或者說,只會是超重的比達不到的多。可那時候卻不是這樣。尤其是我。我們四個人裡我最瘦,個子又小。18歲了卻沒有80斤重。所以一聽到90斤這個標準,我就傻眼了。我一直自認為身體很好,什麼病也沒有,就是瘦點兒。如果僅僅因為少幾斤體重就被刷下來,那不太虧了嗎。
  那天我急得像一頭急於拱出籠子的小野獸,四處亂撞。吳菲她們見我急成那樣,也急起來。她們三個的體重都沒問題。但如果我去不成,她們怎麼忍心撇下我一個人呢。
  後來還是吳菲想出一個辦法。她說體檢的時候,吳菲和劉毓蓉站在我前面擋住醫生,讓姚蘭芝站在我後面。等我稱體重時,姚蘭芝就悄悄踩一隻腳到磅秤上,這樣肯定能增加重量。
  我們四個人中她最胖。至於能增加多少,她心裡也沒底,只好聽天由命了。姚蘭芝看我那可憐巴巴的樣子,當即同意了。她再三對我說,到時候她一定會用力踩的,讓我非超過100斤不可。
  真的輪到我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兩腿酥軟,人就像要飄起來似的。長那麼大,我還從沒幹過這種作假的事。我的臉也不由自主地紅了。不光是我,劉毓蓉的臉也紅了。為了理想,我努力叫自己沉住氣,不要慌亂。
  醫生終於叫到我的名字了。我往磅秤上一站,吳菲往前靠,有意擋住他的視線。姚蘭芝迅速踏上一隻腳,用力一壓。醫生只管看秤上的度量尺,絲毫沒察覺我們的計謀。
  46公斤——他報出了數字。
  夠格了!我趕緊跳下來,生怕有人發現。姚蘭芝緊跟著上了磅秤,說瞧你輕的,看我的。
  保證有100斤。我們都聽出了那句話的潛台詞。我們都笑起來,暗暗得意。
  但還是被人發現了。
  就在我轉頭的時候,一張笑吟吟的臉正對著我。是一個也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他乾淨利落,個子瘦而高,像一棵白楊樹。當然,那時我完全不認識他。穿白大褂的年輕人顯然是看出了問題,想告訴那個負責稱體重的醫生。
  我的臉漲得通紅,情急之中我竟然對他說,我會唱歌,別看我體重輕,我唱歌聲音很大的。不信你問她們,再不信我馬上就給你唱。
  吳菲和姚蘭芝只是點頭,一句求情的話也說不出來。我們都怯生生地緊張地看著他。
  他看看我,終於一句話也沒說,走開了。很久以後他告訴我,當時我們的目光都可憐極了,令他不忍心揭穿我們的「騙局」。就這樣,我終於站到了合格的隊伍裡。等我想答謝一下那個年輕人時,連他的人影都找不見了。我也就在一轉眼忘掉了他。
  我沒想到,我們後來還會相見。如果不再見面,我可能永遠只會在講到這件事時想起他,並且感到好笑。他只是我腦子裡那一幕中的一個人物。而不是像現在,他成了我記憶中的傷痛,不,是生命中的傷痛。
  1950年夏天,我們100個體檢合格的軍政大學分校的女生,一起坐大卡車往川西走。我們的軍部在川西平原。
  我們絲毫也沒對將要去的西藏產生恐懼。真的。儘管那時候,已經有許多關於西藏的可怕說法在流傳,說西藏那個地方如何天寒地凍,是世界上最冷的地方,一下雪就有成群的牛羊凍死在雪地上,人不能出門,鼻子一摸就沒了,耳朵一摸就掉了,等等。還有別的更為玄乎的說法,比如氧氣稀薄,寸草不生,鳥兒不飛,外面的人到了那兒,說倒下就倒下。倒下就別再想站起來了。以後,當我真的踏上西藏的土地並在其中生活了多年後,我知道那些說法的確是誇張的。
  但我也同時知道,西藏的確是非凡的。
  當時我們一路唱著歌,都是些很有力量很有激情的歌。我們才不害怕呢。
  畢竟有人害怕。
  走到半路上,我們的卡車忽然停住了,前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後來有同學說,不知是誰的家長得到了消息,趕來攔住了我們的汽車。
  吳菲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因為當初參軍他父母就不肯,現在要進西藏,那還得了?吳菲說糟了,肯定是我爸來了!怎麼辦。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緊緊拽著我的胳膊: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說你別怕,我們幫你。我和幾個同學叫她躲在車上蹲著,我們圍著她站著。我當時已經想好了,為了我的好朋友,我要撒謊。如果吳菲的父親問我吳菲在哪兒,我就說她已經回家去了。我的心因為這個預謀好的謊言而慌張得亂跳,腿也軟起來。
  我心慌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怕自己的母親出現。其實準確地說,我是又希望母親出現,又怕母親出現。希望母親出現,是想再見她一面。因為離開學校前,我沒有回家跟她告別,我只是給她寫了封信,說我分配到十八軍了。我沒敢說我報名去西藏了。一直到進入藏區後,我才寫信告訴她我進藏了,但我仍是說,一年後就回家看她。
  我不是有意騙她的。
  後來我終於看清了,攔車的家長中沒有吳菲的父母,也沒有我的母親。但卻有姚蘭芝的父親,還有另一個女兵的父母,他們正拉著自己的女兒哭著,堅決不准她們到西藏去。一時間許多路人都圍了過來。
  從那些家長的神情看,他們就像是來拯救女兒性命的,好像他們的女兒正面臨著萬丈深淵,面臨苦海的岸邊,如果他們不把女兒一把抓住,他們的女兒馬上就沒命了。他們的這種恐懼和不顧一切的態度,令他們的女兒又尷尬又無奈。
  我看見姚蘭芝傻站在那兒,就跳下車去幫她。我拉著姚蘭芝的手,想說服她父母讓她留下。但她的父親凶巴巴地推開我說,不要你管,你自己要去送命,別拉著我女兒。
  我只好鬆開了手。
  接兵的同志見此情形,態度很溫和地對兩個家長說,對於參加革命隊伍的人,我們從來都是本著自願的原則,如果你們不自願,就請回去吧。
  無奈,姚蘭芝和另一個女兵流著淚和我們告別,跟父母回去了。
  我坐上車,看著她依依不捨地走了,心裡真為她們感到遺憾,由衷的遺憾。
  幾十年後,姚蘭芝找到了我。一別20多年,她找到我時我已離開了西藏。我幾乎認不出她了,她也幾乎認不出我了。我們各自說著離別後的情況,有許多地方我們是一樣的,比如都結婚了,都有孩子了,都老了。但有許多地方又是不一樣的。比如當我講述往事時,常常情緒激動,她的情緒始終是淡漠的。惟有說起孩子時,她的臉上才露出笑容,她對孩子的親暱讓我羨慕。再比如我們的孩子因了我們的命運,也有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狀態。最好笑的是,當我們老了,得的也是完全不同的病。
  很難說誰是誰非,誰好誰壞。我只能說我對我的選擇不悔。
  因了這樣一個選擇,我常常在回憶往事時感到心底的疼痛。
  這樣的疼痛使我無法麻木。

 ·4·


 
 裘山山 著


第四章
  歐木凱跳上三菱越野車後,對司機說了聲去軍區,就再也不吭聲了。
  司機小韓用眼角看看他的團長,發現團長的臉陰得像成都的冬天,雲層厚厚的,一點兒光也沒有。怎麼了,中午吃飯時不還高高興興的嗎?還說等他探親時,他也可以探親了。怎麼一轉眼就變了呢?難道團裡出事了。
  小韓已跟了團長三年,知道團長連每天夜裡睡覺時都睜著一隻眼睛,惟恐出事故。可是在西藏帶兵,一點兒事故不出,的確不是靠人為努力就能做到的,還得靠老天保佑。
  小韓不敢言語,只有盡量把車開得平穩些。
  歐木凱一手抓住車前扶手,一手夾著一支煙,讓煙霧濃濃地在眼前飄散。雖然已是下午5點,陽光卻熱烈得如同正午一樣,照得馬路白花花的。但一打開車窗,風依然是又冷又硬。
  畢竟是11月了。但他還是搖下車窗,讓硬硬的風猛烈地吹打著自己的臉龐。他有頭痛的感覺。手中的煙被風一吹,迅速地燃燒下去,很快就剩個煙頭了。他把煙頭扔出窗外,隨手又拿出一支。
  小韓想,看來團長的確是遇到心煩的事了。
  昨天晚上,歐木凱才帶領全團從野外駐訓回來,精神和體力都疲乏到了極點。臉曬得□黑不說,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兒。一個月的外訓,全團車炮拉出,行程千里,最後不但是實彈考核得了個全團優秀,還車輛人員一切平安。軍區考核組給予了他們極高的評價。對身為團長的他來說,辛苦一年,這樣一個結局就是最好的回報了,生活中最快樂的事也莫過於此了。
  可沒想到生活對他竟那麼苛刻,僅僅讓他愉快了一天,就一掌將他擊進了黑暗。
  他好像有預感似的。本來下午是團黨委的總結會,他和政委坐在那兒說話,感覺非常不好,頭一陣陣地眩暈。他想這是怎麼了,難道一回來思想放鬆,身體就支撐不住了嗎?還在野外訓練時,他就感冒了,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著藥片,但他一直挺著沒倒。他不想在那樣的時候倒下。怎麼一回來休息反而不行了呢。
  後來政委看出來了,政委說老歐,我看你得先去看病,打打吊針。你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歐木凱說那怎麼能行?軍區等著要總結呢!政委說,會可以晚上開。無論如何,你現在得去看病,要不要我陪你去。
  歐木凱連連說不用,自己就去了衛生隊。醫生一量體溫一查血,不由分說地給他掛上了葡萄糖鹽水,醫生說他現在的狀況再不控制就該成肺水腫了。歐木凱一邊說別嚇唬我,一邊還是老老實實地躺到了床上。這邊輸著液,那邊他就睡著了。他實在是太疲乏了。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有人叫他接電話,說是他姐姐從成都打來的。他一聽心裡咯登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爬起來提著鹽水瓶就跑去接電話。他知道沒有特別的事,姐姐是不會給他打電話的。一定是父母大人哪一個病了。他當時判斷是母親,母親身體一直比較弱。
  沒想到竟是父親。
  沒想到竟是父親的噩耗。
  歐木凱在一瞬間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怎麼會是父親?是的,他兩年沒回家了,兩年沒見到父親了,可他也時不時地,差不多是一個月一次吧,往家打電話。每次打電話,父親的聲音都很洪亮,絲毫沒有衰弱的表現,怎麼會說倒就倒,說走就走呢?他真的無法相信。可是,姐姐已經那麼明確地告訴了他,姐姐是醫生啊。
  歐木凱想也沒想,就告訴姐姐他要回家。他怎麼能不回家?他必須回去最後一次見見父親。對他來說,父親不僅僅是父親,還是曾經的上級,還是心中的偶像;對父親來說,他也不僅僅是兒子,還是相知的同僚,還是未來的希望。
  而且,由於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放棄了去年的探親。也就是說,他已經有兩年沒回家了,兩年沒見到父母了。本來他是想春節的時候無論如何回去一次。但偏偏在這個時候。
  放下電話時,歐木凱發現自己的眼裡已經盈滿了淚水。他一言不發地拔下針頭,交給緊跟著他跑出來的醫生,一句話也不說,就以最快的速度穿過操場,向團部後面那座大山走去。
  一直到他穿過操場不見了,醫生才回過神來。但他不敢去追,他太瞭解他們團長的脾氣了。
  歐木凱大踏步地走,一路上有下級軍官向他敬禮,他像沒看見一樣只顧往前走。這些下級軍官們感到很意外,他們的團長怎麼啦?他們的團長匆匆地往前走,只想盡快地爬上山去,盡快地站到那塊石頭上去。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的淚水。除了大山,大山是他的知己。他噌噌噌地爬上了山,站到了那塊他常常站立的巨石上。一站上去,淚水就急不可耐地湧出來。
  他站在那兒,面對安靜的山巒,無聲無息地淌著眼淚。
  滿臉都是。
  那些鹹澀的淚水不等滑落下去,就被陽光吸了去。
  一條細蛇似的血流,從拔掉的針眼中滲出,沿著指尖滴落到腳下。
  17年前,歐木凱從炮兵學院畢業,來到這支部隊。
  走進連隊榮譽室,他在牆上貼著的那張「紅一連歷任連長指導員」的表格中,竟一眼看到了父親的名字:歐戰軍。父親竟是這個連的第六任連長。他簡直驚呆了!父親從沒對他說過。他一聲沒吭,心裡卻明白了父親堅持要他到這個部隊來的用意,他甚至能肯定父親在他的去向上動用了自己手中的權力。
  他一個人在榮譽室站了很久。他為父親感到自豪,為自己感到驕傲。他暗暗下定決心,要為父親爭光,要幹出個人樣來。
  那年他21歲。21歲的他被任命為紅一連一排排長,是他們那支部隊第一個軍校大學生。或者說,第一個軍校培養出來的學生官。
  作為排長,他太年輕了。尤其是在80年代,當時排裡的老兵有一半兒年齡都比他大。
  他那張清瘦白淨的臉上還有幾分學生氣。他開始用一套與過去老部隊完全不同的方式管理他的排。排裡的老兵從不服氣到服氣,從服氣到佩服。
  記得剛到排裡沒多久,他領著全排在炮陣地上訓練,比他年長兩歲的三班長走過來,用輕蔑的語氣說,新來的,敢不敢和我比試比試?木凱立即迎戰說,行啊,就怕你輸了不認賬。
  三班長說,輸了我從今以後就聽你的!木凱伸出手道:一言為定。
  戰士們一聽說三班長和新來的排長挑戰,全都圍了過來。三班長提出比五六炮手壓退彈。
  木凱同意了。三班長是個老五六炮手了,這一招全連都沒人能比過他。戰士們都不由得替新排長捏一把汗,覺得這回新排長肯定要丟面子了。
  三班長自負地說,你是新來的,你先請吧。
  木凱微微一笑,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他上前一步,按動作要領迅速上炮,左手握火把,右手扶於裝填機後壁,兩腳成丁字形站好,而後報出一個「好」字,做好了壓彈準備。
  充當裁判的老兵一聲令下:壓彈!木凱拉火把,抓彈,壓彈,放回火把,打開保險,一系列動作在瞬間完成,僅用了7.1秒。
  周圍一片安靜,戰士們簡直看呆了。片刻之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三班長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誰都知道他這個項目的最好記錄是8.4秒。木凱退完彈,為三班長準備好了彈頭,朝他一笑說,該你了。
  三班長紅著臉搖頭說,不用比了,排長,以後我聽你的就是了。
  一年後,木凱的臉黑了,皮膚粗糙了,煙癮也出來了。抽第一支煙那天是他22歲生日,他沒好意思對誰說,只是給母親寫了封信。走出來時,聽見幾個老兵在那兒議論說,咱們排長各方面都不錯,就是不像個爺們兒,煙都不抽一支。
  木凱一聲不響,交了信,就在團裡的小賣部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不管三七二十一叼在了嘴上,然後一個班一個班地轉悠。班裡的老兵們一臉驚訝,繼而是萬分熱情,這個拉他坐,那個遞他煙。這讓木凱體會到,有些本事,再優秀的院校也不會教,得到部隊上學。後來,隨著他職務的不斷升高,煙癮也越來越大了。如今,他的煙癮和他的軍事技術一樣出名,大概是全團第一吧。
  他沒有辜負父親對他的期望,父親對他越來越滿意了。
  尤其是大哥轉業離開西藏後,父親就把他那充滿希望的沉甸甸的目光全部移到了他的身上,讓他在不堪重負的同時感到驕傲和自豪。
  可是兩年前,當他終於無奈地同意離婚時,當前妻帶走了孩子剩下他隻身一人時,父親看他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分內疚,好像他的婚姻失敗是他造成的。他想對父親說並不是這麼回事,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從結婚一開始就選擇了失敗。用他妻子的話說,像他這樣一個男人,是不該結婚的。差不多從結婚第一年起,他就沒管過這個家,他不知道他們家的煤氣罐是怎麼搬上6樓的,他不知道女兒薩薩那一口牙是怎麼矯正整齊的,他不知道妻子得過膽結石並因此切除了膽囊,他不知道老岳母腦中風後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年多了……除了每月能記住給妻子寄回他的工資外,他幾乎像個外人。特別是當了營長後,一年一次的探親假被他自行改為了兩年一次,兩年一次還常常提前歸隊。用他妻子的話說,他根本就不是個正常的男人。就像一尊石雕,你可以遠距離欣賞他,卻不能和他一起生活。她要過正常的生活就只能離開他。所以他一點兒也不埋怨妻子。誰叫他像個殉道者一樣守在那塊土地上?他自己作了選擇,他自己就該承受。
  但他還是害怕看到父親那憐愛的、負疚的目光。對他來說,父親不該有那樣的目光。父親應該永遠樂觀、開朗、嚴厲、自信、堅強。但父親卻歎息了,為他歎息,甚至為他的離婚感到懊悔。木凱寧願自己死,也不願讓父親有這樣的感覺。他更加努力地幹,想幹出更大的成就來,讓父親知道,婚姻失敗並沒有影響他的事業,並沒有影響他去實現他們父子共同的理想。或者說它影響了,但他會堅守。他被擊垮了,但他會爬起來,重新撲上去,死死地拽住他的事業和理想。他想證明父親沒有錯,他也沒有錯,他們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像他們這樣的人,生命不是以應該的方式存在著,而是以必須的方式存在著,準確地說,是以意志和信仰的方式存在著。
  就是這樣。
  但木凱在內心深處不能不承認,這些年來他是多麼孤單。這種孤單不是寂寞,不是冷清,而是心的寂寥,無邊落木蕭蕭下,是一種巨大的、蝕骨的孤獨。特別是去年,當他偶然得知了那個關於他身世的秘密,這種孤獨變得更加強大和可怕。他常常覺得自己那顆心離開了身體,丟在曠野上被冷風吹著,被石頭硌著,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包圍著。很多時候他無法承受了,就一個人走出營區,爬到營區後面的這座山上,站在這巨石上,一站就是幾小時,渴望被高原的黑夜融化,融進那塊巨石裡。
  他甚至想,自己也許就是由一塊高原的石頭變成的。
  他站在那兒,一直站到黎明到來。然後匆匆回到宿舍,靠在床頭抽上一支煙,軍號就響了。軍號一響,他就精神抖擻地站在了大操場上,和太陽一起升起在全團官兵的面前。這樣的升起所帶來的愉悅足以抵擋三更半夜的寂寞和孤獨。
  因此,無論再苦再難,他也不願意離開這支部隊,不願意離開西藏。他的生命是屬於這兒的,屬於這個高原的——如果說以前只是在冥冥之中感覺到這一點,那麼,現在他則是清楚地確定了這一點。
  三菱越野車駛進了軍區大院。
  路兩旁那一排排左旋柳的葉子已經落光了,露出了褐色的枝幹。沒有濃蔭遮蔽的路顯出幾分冷清。木凱讓小韓直接把車開到政治部幹部處去。他在心裡盤算著,他已經兩年沒休假了,眼下政委在位,兩個副團長也在位,即使不提父親的事,也該同意他休假吧。
  任何時候任何事情,不提自己的父親,這是木凱為自己定下的原則。他不想別人因為父親照顧他什麼,或者顧忌他什麼。他要靠自己。他必須靠自己。雖然父親沒有說過這話,但他相信父親是希望他如此的。而且,他高傲的心性也令他會如此。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幹好,有能力成為一個出色的軍官,而不需要借助別人。
  當然,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機關下班了。木凱直接來到了幹部處處長的家。處長很驚訝,問他有什麼事,這麼急地來找他?他說他想休假,他想問問他的休假報告批了沒有。
  處長沒有回答他,一個勁兒要他坐,還要他一起吃飯。
  他不想坐,更不想吃飯。
  他站在那兒問,處長你就告訴我吧,我的休假報告到底能不能批下來。
  處長有些奇怪。他知道歐團長是個出了名的硬心腸,從來都是只顧事業不顧家的,就是離了婚也沒能讓他改變。現在怎麼啦,怎麼忽然之間這麼戀家了?處長見他不坐,站起來在他面前走了兩個來回,說:歐團長,我知道你該休假了,我知道你去年就沒休假。可是。
  木凱心裡一緊:可是什麼。
  處長說:你知道,現在已經是年底了。
  木凱說我知道年底了,面臨老兵退伍。我們團裡政委他們幾個都在位。
  處長說,今年不同往年啊!今年咱們軍區要搞科技大練兵,你們團也要裝備一批新裝備。
  老兵一走,軍區馬上就要搞集訓,明年的全訓也要提前開始。你們團又是重點。所以你的休假報告恐怕。
  木凱在一瞬間幾乎要說,我只要10天假期,或者我只要5天,3天也行!我要回去看我的父親!我甚至只要在他的床前站立一分鐘,我要見他最後一面。
  可是他沒有說,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是因為情緒激動而漲紅了臉。但他那張黑□□的面龐絲毫也顯不出他面部充血的樣子。
  處長說,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他還是不說話。牙關咬得緊緊的。
  他不說話,處長反而感到過意不去了,解釋說,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也不是對你一個人這樣,軍區要求所有的主官這段時間都不離位。
  木凱正了正帽子,挺胸立正,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處長說,你別急嘛。要不,我再把你的情況跟領導談談。
  木凱拉開門,說,不必了。他走了出去。
  去年夏天,木凱在軍區開會,非常偶然地在招待所遇見了父親一個老戰友的兒子,林亞東。他是總參謀部的一個高職參謀,下西藏跑邊防。他的父親當年是和木凱的父親一起先遣進藏的,70年代以後調到了北京。相同的父輩,相同的出身,使兩人相見分外親熱,加上身處西藏那樣一個地方,彼此一下子更親近了。那天夜裡,他們倆就待在招待所的房間裡,邊喝酒邊聊天。他們用大杯喝,喝了整整三瓶全興特曲,聊了整整一個通宵。
  他們說父輩的事,說小時候的事,說著說著,林亞東就說,你為什麼還待在西藏?為什麼不想辦法調出去?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的忙。木凱說,不,我不想走,我喜歡這兒。林亞東說是真的喜歡?木凱說,真的喜歡……你別用那種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我討厭別人同情憐憫我們西藏軍人,好像我們待在這兒就是吃苦,就是奉獻,就是付出。不,西藏不僅讓我們付出,還給予了我們許多許多。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給予。這種給予讓我們快樂、愉悅、興奮、激動,讓我們足以與艱苦的環境抗衡。當然,這中間的情感滋味,外人無法體會。林亞東說:看來你還真的是和西藏有緣,真的愛上這個地方了。我還以為你是為了父母的理想。我佩服你,來,敬你一杯。
  木凱和林亞東碰了杯,一飲而盡。他已帶了幾分醉意,嘎巴咬碎一個兔頭,攪拌機似的,三兩下就將兔頭連骨頭帶肉碎成了末,咕嚕一聲吞下,說,當初我從軍校畢業要求進藏的時候,我媽還挺不樂意呢。後來還是我爸堅持的。我爸說這孩子屬於西藏。我爸太愛西藏了,他希望我能到西藏來繼承他的事業。
  林亞東說,那不僅僅是繼承他的事業,還是為了實現你親生父母的願望。
  木凱愣了,他盯著林亞東,說:我親生父母。
  林亞東已經醉了,沒有察覺到木凱的驚詫,繼續說,我爸說,你親生父母都是西藏軍人,去世前把你托付給了你父母,說要讓這孩子長大了當兵,子承父業。你父親答應了他們,他說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他培養成一個優秀軍官的。怎麼,這事你不知道。
  木凱的酒意被他的話頓時驚得無影無蹤,但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我的親生母親是誰。
  親生父親又是誰。
  林亞東含含糊糊地說,母親我不太清楚,父親……我聽我媽說,就是和你媽她們一起趕犛牛進藏的女兵隊的醫生,好像姓辛。
  辛醫生?!木凱聽母親說起過這個人,難道……一種不好的感覺在他心裡出現,他猛地站起來,揪住林亞東的衣服說:操你媽,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你以為你喝醉了酒就可以亂說嗎。
  林亞東想掙脫掉,但木凱熊掐虎鉗的,10個他也無法掙開,任木凱拎著他,他的眼圈兒一下紅了,說:我為什麼要跟你開這種玩笑?你以為這好玩兒嗎?我難過……我聽我母親說,當時她在醫院當護士,你的母親和你的親生母親,兩個人差不多是前後生產……條件太差了,許多母親生下的孩子都沒能養活。當時你母親那個孩子一生下很快就死了,而你親生母親生下你後大出血,也死了。但是你活了下來,你母親就把你抱回了家。
  這回木凱相信了,由於完全相信而異常難受。好像突然從一場溫馨的夢中醒來,發現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自己掉在冰窟裡。
  林亞東終於醉倒了,倒頭就睡。
  木凱一個人坐到了天亮。
  天亮時分,他將最後半瓶酒倒進杯裡,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戴正帽子,繫好風紀扣,拉開房門,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招待所。
  儘管木凱相信了林亞東的話,相信了自己的真實身世,但他卻無法改變過去的感覺。
  在他過去的感覺裡,母親非常愛他。
  雖然母親是個不善於表露感情的女人,她不會像別的中國母親那樣,把她們的孩子摟在懷裡親個沒完,也不會像外國母親那樣直截了當地說,孩子我愛你。但母親依然讓他從小就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愛。那愛是從母親的目光裡流淌出來的。母親的目光永遠都流淌著愛意,那愛意帶著一種深深的憂愁,而不是像別的母親那樣,充滿著柔情蜜意。
  這就是母親的與眾不同之處。
  木凱忽然想,別的不說,有一點可以明確證明,母親非常愛他。母親本來一直在西藏工作,她不願離開西藏,不願離開部隊,也不願離開父親。即使是大哥和大姐都去內地上學了,她仍在西藏工作。但是到了木凱上學的年齡,母親卻終於下決心離開西藏了。她帶著7歲的木凱,5歲的木棉和3歲的木鑫來到了成都。雖然她仍把木凱送到了八一校住讀,但每到週末,木凱就可以回家,和母親弟妹在一起。
  母親是為他離開西藏的。
  母親為了他決然離開了她熱愛的生活。
  還有父親。用大姐木蘭的話說,她惟一一次目睹父親落淚,就是為了他。
  木凱當兵的時候並不在西藏,而是在雲南。一入伍就趕上了那場邊境戰。用父親的話說,是運氣,一個軍人的運氣。更運氣的是,他們連一上來就參加了一場攻堅戰。
  但他的連長在戰役開始之前接到營教導員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你要給我保證一班那個新兵歐木凱的安全。連長雖然莫名其妙,還是隱約明白一些,這小子的爹肯定是個有來頭的傢伙。他雖有想法,也不能不執行命令,就臨時把歐木凱弄來當他的通信員,皺著眉頭囑咐他戰鬥打響後不要離開自己身邊。
  等戰鬥真的一打響,連長就把這事兒忘得乾乾淨淨了。他們連的戰線拉得太長,仗一開始打得不順,傷亡很大,他不能不全身心地投入到戰鬥中。什麼歐木凱不歐木凱的,恨不能所有的兵都勇敢地衝鋒陷陣,而且,他們別他媽的死掉,最好連花也別掛。而木凱也早已忘了連長的交待,炮擊過後,重機槍一響,他就自己給自己下了命令,端起衝鋒鎗就衝出了陣地。這下好,剛剛發出兩梭子子彈,他就中彈了。一發子彈滾燙地鑽進了他的胳膊。
  他被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撞倒在地,槍脫了手,滑落到一邊。他低頭看了看胳膊,血從那裡急速地湧出來,很快滲透了半個身子。他氣壞了!他媽的他被別人擊中了。
  他嗷嗷叫著,爬起來,拾起槍,受傷的胳膊吊在一邊,歪著身子單手摟火,一梭子子彈打出去,撂到了兩個企圖衝出坑道的敵兵。他的叫聲一下把連長給驚醒了,連長突然想起了教導員的交待,急了,大喊,快把這小子給我拉下去!看住。
  他被看住了,直到戰鬥結束也沒再摸著槍。
  那一仗應該說打得很漂亮。他們完成了任務,受到了表揚。但因為歐木凱受傷,連長還是被教導員訓了幾句。最後教導員說,算你小子運氣,沒讓他送命,只是傷了胳膊。連長嘟囔說,那是他自己運氣。傷了胳膊還那麼大喊大叫地鬧,要不是火力猛,子彈出膛快,早讓對方兩個傢伙給報銷了。
  木凱的確運氣,子彈傷在左胳膊上,貫通傷,但沒傷著筋骨。他馬上被送到戰地醫院去了。木凱覺得很不過癮,最主要是他覺得委屈,剛接火就受了傷。他還沒來得及多撂倒幾個呢。他躺在醫院裡鬧情緒,要求返回連隊。當然沒人理他。這時候連裡面轉來了他的家信,他才想起自己已經兩個多月沒給家裡寫信了。信不是一封,而是一摞,父母親的,大哥的,二姐的,三姐的,還有弟弟妹妹的。每個人差不多都是一個意思:聽說他上了前線,要他多保重,要他時常給家裡寫信。
  木凱就搬了個小凳坐在病床前,想給家人寫信。可提起筆就覺得喪氣。又沒立功,跟父母親說什麼呢?負傷的事情是絕對不能說的。於是他寫了幾句就撕了,撕了就忘了。這樣又過了半個月,連長親自來到醫院,見面就說,歐木凱,你要是再不給家裡寫信我就處分你。
  原來母親收不到他的信,就給連隊黨支部寫了一封信,問其兒子的下落。
  木凱聽了,情緒低落地說,寫就寫唄。但連長一走他就把這話給扔到腦後去了。誰知那時候他怎麼會那麼不懂事。一直到他傷好了回到連隊,連裡給他記了一個三等功,他這才想起給家裡寫信。
  而此時,母親由於長久得不到他的消息,已經快要急瘋了。母親為此更加抱怨父親,她說你當時明知道他們那支部隊是要上前線的,非要把他往那兒分。如果他這次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你讓我怎麼活。
  父親嘴上說,能有什麼事兒?木凱這小子從小就機靈,不會有事的。但他心裡還是急了,他通過軍區作戰部一路查了下來,查到了營裡。教導員嚇了一跳,連忙找到連長,說他不是輕傷嗎?連長說是啊,他好好的,沒事兒。教導員問,好好的為什麼不給家裡寫信?連長只好說他的傷正好在右胳膊上。連長把他的左胳膊換成了右胳膊,是想替他找點不寫信的理由。
  其實連長也不明白這小子為什麼不給家裡寫信。這倒讓他有幾分喜歡。但教導員還是生氣,說那你們就不知道主動給他的家長說一聲嗎?連長的倔脾氣上來了,說,我不知道他家長是誰!我就是知道了,我一百來個兵,該給誰說,不該給誰說?要說你自己去說,教導員只好自己去回話,說,人在,好好的,沒事兒。
  好在三個月後,木凱的信終於分別寄到了父親母親手中。
  當時父親還在西藏。據二姐木蘭說,她正好去看父親,父親坐在沙發上,叫她讀信。她就把那封短得只有半頁的信讀了。父親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示意她把信拿給他。他就捏著那封信,坐在那兒,眼睛盯著窗外,直到一滴老淚滾落出來。
  以後,木凱作為優秀士兵被送到軍校去培養。他在軍校各科成績都很優秀,畢業時學校想把他留下來。他卻提出了進藏申請。當時他一點兒沒想到要和父親母親商量。他覺得父親在那兒,大哥在那兒,大姐也在那兒,他進去是理所當然的,父親母親一定會贊成的。沒想到當他打電話告訴母親時,母親竟生氣了。她說你這孩子怎麼自作主張?誰讓你進藏的?你還嫌我操心不夠?你給我把申請撤回來。
  木凱很意外,他有些不理解母親,她從來都是支持家裡的孩子進藏的,為什麼對他會是這樣的態度?他不明白,便以沉默抗拒。
  後來還是父親站出來支持了他。
  父親說,讓他來吧。像他這樣的軍人,西藏永遠都需要。
  父親還說,我們得說話算話,我們必須實現我們的諾言。
  這後一句話,木凱沒有聽見。
  第二天早上林亞東酒醒了,恍惚回憶起昨晚好像聊到過木凱的身世,連忙找到木凱,說,木凱,我昨天晚上說什麼了。
  木凱平靜地說,沒說什麼。
  林亞東看著他的紅紅的眼睛,看著那一煙缸的煙頭,說,不對,我肯定是說什麼了。
  木凱說,如果說你說了什麼,那都是應該說的。我應該知道的。
  林亞東說,好像我跟你談起過你的身世。是不是在此之前你並不知道。
  木凱不說話。其實早上離開招待所後他開始懷疑林亞東的話是否準確,是否是訛傳。但很快他就排除了這種可能。他是十八軍的子弟,他知道這樣的事在十八軍中並不鮮見。
  林亞東非常懊悔,打著自己的腦袋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該死!我一直以為你知道,這麼多年了,我想你爸爸媽媽會說出來的。早知如此,我真不該。
  木凱說,你放心,我又不是孩子,不會怎麼樣的。
  沉默了一會兒,林亞東攬住他的肩說,其實像咱們這種家庭的孩子,是不是親生的無所謂,真的。你看我們家這幾個親生的孩子,還沒有你和你父母感情好呢。
  木凱淡淡地說,這是兩回事。
  但他心裡還是承認林亞東說的對。比如在他們家,大姐木蘭和母親就有隔膜。小時候他不太明白,以為是大姐性格太內向的緣故。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才明白,那是因為大姐從小不在母親身邊造成的。親情也是要培養的,僅有血緣是不夠的。而他和母親之間,就一點兒沒有隔膜。正像林亞東說的,像他們這樣家庭的孩子,即使是親生的孩子,又有幾個能像他和母親之間這麼親呢。
  林亞東說,孩子和父母的感情也要培養,光靠血緣不行。所以我現在的孩子,再難我也自己帶。不把他丟給別人。
  木凱不再說話。
  木凱也有孩子,但木凱不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也許永遠都不可能。這和自己早早地就沒了親生父母有多少區別呢。
  無論木凱怎麼在心裡說服自己,無論他怎麼確定父母是愛自己的,他還是感到難過。他怕自己在父母面前流露出來,只好放棄了當年的休假。反正離了婚,他也無家可回。他打電話對父母說,工作太忙,走不開。他聽出他們非常失望。在那一刻他心裡很難受,他真想說,我這樣做不是抱怨你們,也不是為了疏遠你們,我只是想……這樣做而已,沒什麼道理。原諒我!爸爸媽媽。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從此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惟一慶幸的是,他沒讓父親在生前知道自己的心事,知道他已經得知了真相。父親一直把他當做親生兒子,也一直認為他把他當做親生父親的。他願意那樣做。他甚至害怕自己會生出別的什麼念頭來。但是出了林亞東的事後,他突然有些不太習慣。
  西藏的天總是黑得很晚。已經7點多了,還像內地的黃昏似的。落日遲遲不肯離去,在西邊徘徊著,但月亮已經迫不及待地升起來了,它們在天空中遙遙相對。這樣的景色,只有西藏才能見到。好像只有西藏這個地方才能給太陽和月亮提供這樣的機會似的。木凱不知道太陽和月亮,它們是在期待著與對方相見?還是不得已才與對方相見。
  木凱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對著窗戶,等著天黑下來。
  晚上8點,要開團黨委會。木凱給自己一個小時的時間調整心態,讓自己振作起來,他暫時不想讓大家知道父親去世的消息。這麼艱苦的日子都挺過來了,他不想在最後作總結的時候,讓大家因為自己的情緒受到影響。
  但他的身體卻有些不聽話地開始發燒。
  他沒有開燈,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在房間裡。他要一個人慢慢地等待天黑下來,太陽徹底落下去。
  小的時候他也幹過這事,一個人跑到一片樹林裡去,等天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空,但天空始終是亮的。後來他盯累了,揉了揉眼睛,天一下就黑了。天黑後他竟在那片樹林裡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宿舍的床上。班上的小朋友說,是徐老師把他抱回來的。
  想到徐老師,他腦子裡忽然跳出一件事來。這件事曾讓他很疑惑,後來卻淡忘了。
  那時他在成都八一校住讀。那是一所西藏軍區的子弟學校,那裡聚集著十八軍的後代,聚集著西藏軍人的後代,那裡有許多叫高原或者小峰的男孩兒,還有許多叫薩薩或者雪蓮的女孩兒。他們的父母都在西藏,他們是在一個又一個,一年又一年遠離父母的日子裡長大的。
  甚至有的孩子就在那樣的日子裡永遠地失去了父母,成為真正的孤兒。
  那是西藏軍人後代的搖籃。木凱家有好幾個孩子都是在那裡長大的。
  小時候的木凱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樣,非常淘氣。有一天他在學校操場上看見一個女孩子,手上拿了個紅紅的橘子,非常眼饞。先是拿玻璃彈子和人家換,人家不肯,就趁其不備一把搶了過來,並且剝了皮迅速吃了下去。小女孩兒大哭不止。那橘子是她母親來看她時給她買的,她在懷裡焐了好多天,橘子都焐熟了也一直捨不得吃。
  小女孩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去告了老師。老師就來找木凱的班主任告狀,班主任就是徐老師。徐老師來找他,班上的男生馬上通風報信,木凱看無處可藏,就爬到宿舍的天花板上躲了起來。徐老師到處找不到,以為到了吃飯的時候他總要出來,沒想到男生們竟偷偷地給他把晚飯送了上去,他吃了飯,就在那個落滿灰塵的地方睡著了。
  徐老師本來很生氣,想好好訓他一頓的。可到處找也沒找到,晚飯時也沒見人。就有些心慌了。到了熄燈睡覺的時間,還是沒有人影。徐老師又怕又氣,把班上的男生弄來審,可男生們一個個都跟小共產黨員似的緊閉著嘴巴不說。
  木凱倒是一點兒事沒有,一覺睡到天亮。
  早上他從夢中醒來,聽見有人在哭。是徐老師。
  徐老師一邊哭一邊說,木凱你在哪兒呀?你別這樣嚇我,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你爸爸媽媽交待呀,我怎麼對得起辛醫生呀。
  木凱在天花板上聽得清清楚楚,他想不明白,對不起他的父母他可以理解,為什麼還對不起一個醫生?那個姓辛的醫生又是誰。
  徐老師的哭聲讓他有些難過和不好意思,他從天花板上摸摸索索地爬了下來。
  起初徐老師突然看見那麼一個滿身是灰的孩子,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木凱,她上去照著他的屁股就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木凱沒有哭,他仰起臉問:徐老師,辛醫生是誰。
  徐老師愣了一下,說,什麼醫生不醫生的!你下次再敢這樣,我就寫信告訴你爸,讓你爸收拾你。
  木凱嘻嘻一笑,逃出教室,就把這事丟到腦後了。
  也許林亞東說得對,像他們這種家庭的孩子,親生不親生已不重要。他們的父母注定了是要為千百萬個家庭付出自己的家庭的,他們一生下來就承擔了和父母同樣的時代命運,他們就像一些隨風飄揚的草子一樣,在哪裡落下了,哪裡就是他們的家。在哪棵樹下發芽了,哪棵樹就是他們的父母。比如徐老師,她在木凱心裡就是那樣一棵樹。她就像母親一樣。他們許多同學對老師的感情都勝過了自己的母親,那是因為他們是在老師身邊長大的。每天早上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肯定是老師,每天晚上入睡的時候,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也是老師說的。冬天的早上,老師自己也睡眼惺忪的,卻不得不一個個地叫他們。他們雖然實行的是半軍事化管理,吹起床號。可畢竟是孩子,聽到號聲也起不來,捨不得離開那個熱被窩,老師常常拉起這個,又倒下那個。到了畢業的時候,沒有哪個學生不抱著老師大哭的。6年的時間,學校就是這些孩子的家呀。
  木凱最後一次見到徐老師,是在他進藏許多年之後。
  那年春節,已是連長的他回家探親。他陪著妻子上街,妻子要買臘梅,他站在旁邊等。
  這時,一個男人推著一個輪椅走過來。輪椅上坐著的女人也要買臘梅。當那個女人開口說話時,木凱聽著像是徐老師的聲音。可是木凱不相信徐老師會坐在輪椅上。他試著叫了一聲,徐老師?女人轉過頭來。真的是徐老師。
  徐老師也馬上叫出了木凱的名字。她記得住每一個孩子的名字。因為身體不好,她自己一輩子沒孩子,可她成了一個孩子最多的母親。木凱說徐老師你怎麼了?徐老師微笑著說沒什麼。徐老師的丈夫說,徐老師一年前腦血栓中風,下肢癱瘓了。木凱強忍著,才沒讓自己的眼淚湧出來。他叫妻子先回去,自己推著徐老師回家。
  到了家門口,木凱懇求徐老師的丈夫說,讓我把徐老師抱進屋去吧。
  徐老師的丈夫點點頭。
  木凱將徐老師從輪椅上抱起來,他這才發現徐老師是那麼輕那麼輕。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在眼圈兒裡打轉。他哽咽地說,徐老師,你怎麼會這樣?都怪我小時候太淘氣了,讓你操心得了病,我該早些來看你的。
  徐老師遞給他一張紙巾,哄孩子似的對他說,別這樣說,你是個好孩子,我為你感到自豪。我一直都為你感到自豪,你看你已經是一名優秀的軍官了。徐老師高興都來不及呢,怎麼會怪你。
  那天,他陪徐老師說了很久的話,他很開心,徐老師也很開心。徐老師的丈夫說,徐老師已經好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後來說到了那次他在學校「失蹤」的事,木凱就問起了「辛醫生」,他說你當時說對不起辛醫生,辛醫生是誰?徐老師沉吟了一下說,木凱,命運中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夠掌握的,還是不要弄清楚為好。木凱就沒有再問下去了。
  後來他走了。他站在床邊,給徐老師敬了個禮,然後轉身就走,他怕自己的眼淚再次湧出來。回到西藏後,他立即就托人給徐老師買了好多蟲草帶去。可是等他再一次探親時,徐老師已經去世了。
  徐老師為什麼那麼愛自己,難道她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嗎。
  木凱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可能。不可能。木凱馬上否定了自己。徐老師對每個孩子都非常好,木凱兄弟姊妹幾個孩子都很愛她。在後來的那一天,他們都去參加了她的葬禮。
  天終於黑透了。
  月亮在黑夜中顯示出它的魅力來,那麼亮,那麼乾淨。
  木凱看看表,7點50分。他站起來拉亮燈。他知道政委路過他門口時,會叫他的。但他剛一站起來,就力不能支地晃了兩晃,倒在了地下。一直守在門外的公務員小林聽見動靜馬上跑進來,把他扶到床上後,慌不迭地跑去叫醫生。
  政委比醫生先趕到。
  政委有些不快,說,下午專門給你時間看病你不好好看。我聽說你一瓶吊針沒打完就跑了,去軍區了。有什麼要緊的事你連命都不顧了。
  木凱知道政委想到別處去了,但他沒有解釋,只是笑笑。
  醫生來了,量了體溫,39.5攝氏度,打了一針退燒針,又掛上了鹽水。歐木凱叫醫生先離開。他對政委說,有些事,我以後再給你解釋。我現在有個請求,黨委會能不能就在我房間裡開。
  政委說,你能行嗎。
  木凱說,沒問題。發個燒算什麼。你不也常這樣嗎。
  政委無奈地笑笑,叫人去通知其他人。
  木凱在心裡對自己說,無論什麼情況,你都不能垮。更不能因為父親不在了而垮掉。父親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堅強的你,父親的離去只能使你變得更堅強。

 ·5·


 
 裘山山 著


第五章
  木鑫走了嗎?讓他走吧,他這樣做總有他的道理,不要勉強他。
  木棉也要走嗎?走吧走吧,媽媽沒事兒。媽媽只是想說說話。
  木槿,你不要再哭了,你那樣哭讓媽媽心疼,也讓你父親不能安寧。你父親生前最疼愛的就是你了,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死了也會心疼的,他會疼得睡不著。你讓他安息地睡吧。
  你們不用擔心我,木軍,木蘭,雖然你們的父親走得這麼突然,可我不難過。你們看我不是沒有流淚嘛。
  我這一生已失去過許多親人了,我曾經大聲地哭過,淚流滿面地哭過,悲痛萬分地哭過,我也曾無聲無息地流淚,從夜晚到天明。但現在,我不會再哭了。因為我不難過,我知道你們的父親離開我是遲早的事,我還知道他不過是先走一步,到另一個世界等我去了。這有什麼好難過的呢?所有那些離開我的親人,他們都在那邊等我呢。他們留下我,是因為我還有一些事沒做完。總有一天,我把今生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會到那邊去的,會去和他們團聚的。所以我不難過。
  我難過的是另一點。那就是你們的父親直到離開這個世界,都沒有被你們接受和理解,他是帶著遺憾走的啊!雖然他不承認這一點,但我知道。我為他難過。
  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因為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說過,我不需要理解。因為他這一生是壯懷激烈的一生,是倒海翻江的一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的,甚至包括你們這些孩子。可是我需要,我需要你們理解你們的父親,否則我的心無法安寧。
  木蘭,我知道此刻你非常想知道你的身世,還有你,木軍,你也有著許多疑惑,你們的眼睛告訴了我。但我還是要請你們耐心等待,我得從頭說。在沒有說到老大和老二之前,我無法說清楚你們。因為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即使是一個簡單的故事,也因為生長在複雜的人生經歷中而無法簡單。我不可能在移植一株樹時,只拔出無數根須中的一根。
  請讓我一個一個地說,一點一點地說。讓我告訴你們,我是在經歷了什麼樣的日子之後,才成為你們的母親。
  1
  那個夏天,當我們從軍政大學畢業的100名女生報名參加了十八軍後,就跟著接兵的同志從重慶來到了十八軍的集結地樂山。由於路途上被家長拉走兩個,實際上我們到達目的地時還有98個。98個也真不少呢,整整三卡車。
  到樂山後,我們很快被分配到了各師。我和吳菲、劉毓蓉三個人分到了一起,參加了新組建的康藏運輸隊。我就是在這時候,認識了蘇玉英。其實我從沒叫過她名字,我一直叫她蘇隊長。她是我們新組建的女兵運輸隊隊長,我們將跟著她往西藏走。
  蘇隊長比我大4歲,也就是說,我認識她時,她也不過22歲。要是放在現在,22歲的女人完全是小姑娘的感覺。但22歲的蘇隊長已經是個非常沉穩、能幹的女軍官了,而且還做了母親。所以她看上去遠遠不止大我4歲,好像大了一個輩分。我看她時,總有一種小孩兒看大人的感覺。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的女人。人長得好看不說,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帥氣,走路說話都顯得精精神神,充滿了朝氣。反正就是和我們這些女學生不一樣。
  所以第一次見到蘇隊長,我就喜歡上了她。
  當時我們分到運輸隊的十幾個女兵,正像燕子似的在那兒唧唧喳喳說個不停。她來了,腰間紮著皮帶,短短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帽子,眼裡盈著笑意,那笑意裡有喜悅,還有疼愛。
  我一直沒想明白,她也不過23歲的年齡,怎麼就會有那樣的笑意?她一手攬住我的肩,一手攬住吳菲的肩。她說,同志們,以後咱們就天天在一起了。有什麼困難,有什麼想法,就告訴我,我會盡力照顧好你們的。我當時想,你也不大呀,怎麼說話跟我媽媽似的。
  蘇隊長是個南下來的「老革命」,已經參軍5年了,本來剛做了母親,一聽說成立了女兵運輸隊,她就背著吃奶的孩子趕回來工作了。我們知道後一下崇拜得不得了。特別是吳菲,老是纏著她問,你打過仗嗎?槍響的時候你怕嗎。
  對我來說,蘇隊長讓我著迷的不僅僅是這個,而是她竟然結了婚,竟然做了母親。我很想知道那個做了蘇隊長丈夫的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在我看來,蘇隊長是個非常出色的女人。不知誰能夠征服她的心。老同志告訴我,蘇隊長的愛人是先遣支隊的政委,已經先一步出發了。他們是一家三口,不,加上保姆張媽,是一家四口舉家進藏。
  但我有一種感覺,蘇隊長有心事。
  一直到許久以後,我才知道蘇隊長的心事。
  我們分到運輸隊後,就在蘇隊長的帶領下,積極投入到了進軍西藏的準備工作中。這準備工作包括三個方面,思想、物質和身體。思想準備主要是學習時事,學習政策,瞭解西藏,掌握宗教政策和知識;物質準備也很重要,因為是去高原,吃的和穿的都和內地部隊不一樣,但那主要是上級的事。對我們來說,最最具體和重要的,是身體準備,即開展體能訓練,為進軍高原,打下一個良好的身體基礎。
  為了強化體能,我們和男兵一樣,把大如磨盤的石頭捆起來背在背上,然後急行軍。蘇隊長把孩子交給保姆張媽,帶頭背起石頭走在最前面,我們一個個緊跟其後。周圍的老百姓看了不解其意,不知道解放軍在幹嗎。如果說是為了搬運石頭吧,怎麼背出去又背回來了。
  大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軍事訓練。
  我們每天背著石頭走幾十里山路,這樣的訓練強度別說是我們這些剛入伍的新兵,就是南下來的老戰士也有個適應過程。所以全累得直喘大氣,汗水一次次地濕透了衣服。吳菲累得受不了了,跟蘇隊長說,年輕人,力氣用了睡一覺就會長出來的。現在這樣消耗體力,以後真的進軍西藏沒力氣了怎麼辦?蘇隊長說,在高原上行走,消耗的體能將是內地的幾倍。根據先遣部隊的經驗,這樣的訓練很有必要,也很有效。蘇隊長還說,這點困難算什麼?更大的困難在後面呢。
  蘇隊長的話我句句都很相信,我甚至覺得那都是她丈夫告訴她的。我卻不知道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通音訊了。
  我還好,從小爬山爬慣了,腳上有勁兒,適應比較快。劉毓蓉年齡大,好強,總是緊跟在蘇隊長的後面,吳菲就有些受罪了,常常上氣不接下氣地落在最後面。和她一起落在後面的是上海姑娘徐雅蘭,她的身體不太好,我們是越跑臉越紅,她是越跑臉越白。年齡最小的趙月寧反而比她們倆還強些。趙月寧那時週歲還不到14歲。但她比我們的軍齡都長。1948年部隊解放了她的家鄉,她死活纏著蘇隊長參了軍。
  但不管是誰,不管每天累得怎麼叫喚,早上沒有一個賴在床上不起來的,都強撐著爬起來繼續鍛煉,那個時候誰也不願意顯得自己嬌氣,都暗暗較著勁兒。
  半個多月下來,我們感覺自己強壯多了。
  蘇隊長很快就發現我唱歌唱得很好,她推薦我去演節目。她說等我們到了甘孜和大部隊會師後,就要演出精彩的節目來慰問先遣支隊。
  我已經說過了,中學時我是學校合唱團的領唱。我尤其喜歡我們女聲的無伴奏合唱,好像無數輕柔的少女在月光下仰望星空。那時我們唱《平安夜》,唱《歡樂頌》,也唱《梅娘曲》。但到部隊後,我很快發現這些歌兒太不適應部隊的火熱氣氛了,還是那些充滿激情的革命歌曲更能唱出我們的心情。
  我們排演了好幾出小歌劇,主要是《白毛女》、《血淚仇》,還有《劉胡蘭》。讓我最忘不了最受感動的是劉胡蘭。也許因為我們都是年輕女性吧。每次演到她犧牲時,我總是忍不住流淚。我難過地想,她才15歲呀!她和小趙差不多大呀。我還想,比起劉胡蘭,我們受的這點苦算什麼呢。
  日子過得很快,也很開心。我們每天都問蘇隊長:什麼時候出發呀?什麼時候去解放西藏呀?蘇隊長說,別急,先遣支隊剛到,正在建立根據地呢。
  蘇隊長說這話時,口氣非常親切,好像說著自家的事。我想蘇隊長一定比我們更盼望著早些出發。
  有一天夜裡,蘇隊長坐床邊給我改那件太大的棉衣,我趴在一邊看。我忽然說,蘇隊長,你好像心情不好?她很吃驚,針把手指都紮了。她說你個小丫頭,怎麼知道的?我說我看出來了。我能幫你嗎?我真的很想幫她,我想對她好,我不想她難過。
  她歎口氣,搖搖頭說了兩個字:孩子。
  她一邊說一邊用嘴去吮手指,我發現她的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都是彎曲的,而且有個很大的疤痕。我問她是怎麼受的傷。我想說不定她會就此給我講個戰鬥故事。但她猶豫了一下說,是小時候上山砍柴時不小心受的傷。我有些失望。我以為所有的傷都和打仗有關。我又問她為什麼為孩子發愁,孩子不是好好的嗎?她歎了口氣,不肯往下說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想把孩子帶上路,也就是說,她想帶著孩子一起進軍西藏。那麼小的孩子她實在丟不下。她的老家在安徽,本地又沒人可托付。再說孩子出生到現在都沒見過他父親,她也很想把他帶進去讓他父親看看。可是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般的地方,是西藏。
  而且我們將徒步翻山越嶺,那麼小的孩子,能行嗎?領導上有些顧慮。
  蘇隊長就是在為這個心事重重。
  後來,上級終於同意她帶著孩子上路了,她高興得第一個跑來告訴我。也許是因為我最早看出她心事的吧。我真為她高興,我當時就拍著胸口對她說,把孩子交給我吧,我來幫你背。我會背。
  現在想來真是奇怪。我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難道我早就預感到了什麼嗎?不不,我沒有預感,絲毫也沒有。
  有許多事情是永遠無法解釋的。更何況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西藏。
  蘇隊長開心地拍拍我的頭說,小白,你把自己帶好就行了。孩子有張媽呢。
  在後來的進軍路上,蘇隊長為了不讓孩子影響工作,幾乎不讓張媽帶孩子到我們中間來。
  不要說我們,就是她自己也很少抱孩子。只有到了休息的時候,她把我們都安頓好了,才從張媽那裡接過孩子來餵奶。那孩子生在虎年,小名就叫虎子。我們都很喜歡虎子。尤其是我,好像天生和他有緣似的。
  是啊,我的確是和這孩子有緣,要不,怎麼解釋後來發生的一切呢?
  2
  1950年3月,十八軍先遣支隊開始一面進軍、一面築路。歷盡千辛萬苦,4月28日抵達甘孜,之後繼續修路、修機場等,建立大部隊進藏基地。到1950年8月,公路終於通到了甘孜。
  1950年8月底,十八軍進藏大軍出發,9月初抵達甘孜,與先遣支隊會合。
  1950年9月,先遣支隊渡過金沙江,10月,解放了西藏重鎮昌都,為大部隊進軍西藏打開了大門。
  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在北京簽字。
  1951年8月,先遣支隊從昌都向拉薩進發,9月9日進入拉薩城。與此同時,在雲南、青海、新疆等兄弟部隊的配合下,大規模的進軍開始了。我軍分路橫渡金沙江、瀾滄江、怒江,從四路分別向西藏進軍。
  1951年10月,主力部隊到達拉薩,以後又進入日喀則、江孜,乃至邊境重鎮亞東。完成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偉大戰略任務。
  這段歷史,我也是很久以後才搞清楚的。當時我就像一滴水,融進了革命的洪流中,洶湧澎湃地向那塊高地衝去。我不可能跳出洪流在高處縱覽全局。不過我還是知道自己是去幹什麼,就像我們的隊長蘇玉英說的那樣,我們是去解放祖國大陸的最後一塊土地,解放水深火熱之中的藏族同胞。
  1950年8月,我們女兵運輸隊和十八軍主力部隊一起,開始向西藏進發。就是說,從1950年8月起,我們女兵進入了這段重要的歷史。
  我為此感到自豪。
  有一回我在哪個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寫的是中國女兵首次進藏的事。我以為寫的是我們,一看根本不是。從頭到尾都是瞎話。什麼500名女兵被送進拉薩,抵達拉薩後由於不適應又送出來了,如何如何,還寫得挺神秘,時間也不對,說的是1968年。也不知是什麼人胡編的。
  我跟你們的父親說,中國女兵首次進藏,那就是我們。我們是活著的見證。
  當然,我從來也沒覺得這有什麼可炫耀的。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很多人對我們這批進藏的女兵有非議。我不在乎。因為這種非議從一開始我就聽見了,但從一開始我就不在乎。為什麼要在乎呢?我只在乎我自己內心的想法和感受,只在乎我親眼看到的,親身經歷的。別人說什麼,我不在乎。
  我還記得出發前開誓師大會時聽到的那些話。
  當時我們女兵站在黑壓壓的進藏大軍隊伍裡,非常醒目。操場四周有許多群眾圍觀,一些孩子還爬到了樹上。我在他們好奇的目光中感到很自豪,拚命地挺著胸脯大聲地喊著誓詞。
  這時我聽見了旁邊的議論:瞧瞧這兒還有女兵呢。她們能幹什麼?也能打仗嗎?馬上有人說,她們是去給那些軍官當媳婦的。
  我當時真覺得好笑。我想這些人的覺悟也太低了,太看輕我們了。我真想大聲地對他們說,你們懂什麼?這是革命。我是來參加革命的,不是給誰當媳婦的。我們要求進藏,是為了解放祖國大陸的最後一塊土地,是為了解放災難深重的西藏同胞。
  不過我當時可顧不上跟他們解釋。我在認真地聽首長們講進軍任務。首長們說,西藏有12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100多萬人口。我聽了非常自豪,我們要解放這麼大一片土地呀。解放戰爭中,那些老革命解放了一個小城鎮都會無比自豪,那我們還不豪情蓋天?首長還說,西藏是全國惟一不通公路的省區,是世界屋脊,氣候寒冷,空氣稀薄,因此我們將面臨的是兩個敵人,一個是國內外的反動勢力,一個是特殊艱苦的自然環境。我對兩者都沒有具體感受,一想到不久之後我將會站在世界屋脊上,親手解放受苦受難的西藏人民,心就激動得怦怦直跳。
  一直到許多日子後,我才把我聽到的老百姓那些「沒覺悟」的話告訴蘇玉英隊長。我是連著一串笑聲一起告訴她的。我說他們太好笑了,還以為我們是來當媳婦的。他們連革命都不懂,連男女平等都不懂。我一邊笑,一邊撫摸著蘇隊長懷裡那個孩子的臉。
  蘇隊長望著我笑,她說,這丫頭,無憂無慮的,看來什麼苦頭都沒吃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到達了甘孜。她正坐在一個老百姓的房子裡給孩子餵奶。在我看來,我已經吃了不少苦頭了。我不明白蘇隊長為什麼說我什麼苦頭都沒吃過。我的確沒想到,更多的苦頭還在後頭。我更沒想到的是,所有生活上的苦都不能叫做苦。
  我至今能想起蘇隊長說這話時的神情,很慈祥很疼愛的樣子,就像我的母親。我不明白她不過23歲的年紀,怎麼就會有這樣的神情。現在我有些明白了,她是將她的一生濃縮了,在她說這話的一年後,就走完了她的全部生命路程。
  到了8月底,終於從前面傳來了好消息:先遣支隊已將公路搶修到了甘孜,大部隊可以出發了。
  出發前,軍裡召開了隆重的誓師大會。
  大會在眉山三蘇公園的廣場上舉行。那一天是個大晴天。下午4點鐘的樣子,進藏大軍的官兵穿著整齊的新軍裝,扛著槍炮,唱著雄壯的歌從四面八方擁向會場。前來歡送的群眾更是人山人海,把會場四周擠得水洩不通。隊伍經過公園門口的彩門時,站在路兩旁載歌載舞的學生們把五彩繽紛的花瓣撒在官兵們身上,還把鮮花和彩旗插在戰士們的背包上。那種熱情洋溢的場面讓人無法不激動。
  我走在女兵隊伍裡,又自豪又有些害羞。女兵隊伍非常醒目。我們的隊長蘇玉英站在排頭,英姿颯爽。我們女兵則三人一排跟隨在後面,和男兵一樣穿著新發的軍裝,紮著腰帶,還把帽子低低地壓在頭上,遮住劉海兒。當我們走進會場時,不知道是誰高喊了一聲,看,女兵!一下子好多人擁上來看我們。這讓我想起了重慶解放時,我在街頭見到的那一幕。沒想到一年後自己就站在這樣的隊伍裡了。我不自覺地將胸脯挺得更高,邁著有力的步子,在大家羨慕的目光中走進了會場。
  會場上懸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進軍西藏誓師大會。下面是黑壓壓的隊伍,進藏大軍莊嚴威武,刀槍閃亮,紅旗飄飄。那種氣派,讓人心潮激盪。
  禮炮響了。五星紅旗徐徐升上了天空。在隆隆的禮炮聲和雄壯的軍樂聲中,誓師大會莊嚴開始了。我們的軍長和軍政委站在主席台上,率先向黨宣誓。
  不管進軍道路上有多麼大的艱難險阻,我們都要完成進藏任務,誓把紅旗插上喜馬拉雅山!——這是軍長的誓詞。
  為了祖國的統一和共產主義事業,我們要發揚革命英雄主義,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直至生命。你們記住:此去邊疆,如果我為祖國獻身了,請一定把我的骨頭埋在西藏!——這是軍政委的誓詞。
  我想告訴你們的是,他們說到做到,他們真的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西藏。西藏的雪山掩埋了他們的忠骨。「藏我於雪山之上,望我第二故鄉。」這就是他們詩一般的遺囑。
  軍政委大聲地問:同志們,鋼槍擦亮了沒有。
  擦亮了!全體官兵大聲回答,如同雷聲滾過。
  進藏的守則記住沒有。
  記住了!又如同雷聲滾過。
  我們的軍政委真是個非常善於做鼓動工作的領導。幾句話一問,全場的氣氛更加熱烈。他說好,現在讓我們舉起手來,一起向黨中央毛主席宣誓。
  整個會場好像滾過春雷一般,齊刷刷地舉起了森林般的手臂:——我們是人民的戰士,是堅強的國防哨兵。光榮地領受了解放西藏建設西藏、把帝國主義侵略勢力驅逐出國境,保衛祖國邊防,保衛世界持久和平的偉大任務。我們有決心,有勇氣,有把握,為保證其圓滿實現而戰鬥。
  雷鳴般的誓言在川西平原上迴盪著,在稻花飄香的田野上迴盪著:堅決把紅旗插上喜馬拉雅山,讓幸福的花朵開遍全西藏。
  讓我感到激動和自豪的是,在轟隆隆如雷聲的宣誓中,清晰地響著我們女兵的聲音。我們的聲音如同閃電,為雷聲助威,在雷聲中開出艷麗的花來。
  隨後,在熱烈的掌聲中,各地代表送上了大批的錦旗、鮮花、禮品和慰問袋,堆滿了整個主席台。一個少女跑上主席台去,將一株帶著泥土的鮮花送給了我們的軍長,她說她想請解放軍叔叔將這株美麗的花朵帶到西藏去,讓它開放在西藏的土地上。這一幕讓大會的氣氛更加熱烈了,並且充滿了詩意。
  夜幕降臨,紅綠色信號彈飛上了天空,成千上萬的群眾舉著火炬從會場擁向大街,開始遊行,那些火炬立刻把全城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我走在隊伍裡,心咚咚直跳,恨不能一步跨到西藏去。
  3
  我們出發了。
  兵車一輛接一輛,浩浩蕩蕩地駛出了那座川西小城。車上貼著大紅標語,車頭上還掛著大紅花。路旁是歡送的人群,我們坐在上面,有一種說不出的自豪。但我們努力地保持著威嚴,沒有把笑容掛在臉上。
  我們終於向西藏進發了。
  蘇隊長說,小白你領大家唱個歌吧。
  聽見蘇隊長叫我,我馬上站起來起音,但還沒唱出口人就倒下了。車被不平的路狠狠顛了一下,歌聲一下變成了笑聲。女兵們繃了很久的臉一下綻開了,笑聲頓時撒了一路。吳菲扶起我,幾個女兵把我環繞在她們的手臂裡。我揚起頭,高聲唱起來: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大家立即和我一起唱起來。
  這個歌應該算是我們那時候的流行歌曲了吧?幾乎走到哪兒都能聽見,人人都會唱。
  我們唱著歌,瞇著眼。那時候的路幾乎全是土路。碰上幾天不下雨,車輪碾起的灰塵就有幾丈高。那些灰塵像淘氣的男孩兒,自始至終跟在我們車後,好像捨不得我們,送了一程又一程。我們隨便用手抹一把臉,就是一手的土末兒。
  風呼呼地狂吹著。幸好出發前,我們已經把長長短短的頭髮全部剪掉了,短得和男同志沒什麼區別。就好像現在街上那些時髦的女孩子一樣。當然我們不是為了時髦。蘇隊長告訴我們,你們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吃苦準備,這一路上不可能有水洗臉洗澡的。我們就痛痛快快地把頭髮剪了。連最漂亮的上海姑娘徐雅蘭也忍痛剪掉了她那齊腰的秀髮。她仔細地把秀髮包在報紙裡,輕言細語地說,也許什麼時候演出還用得著。
  剪頭髮之前,我和幾個同學特意到眉山的照相館照了一張相,留作紀念。照相的時候我有意笑得很開心,然後把那張照片寄給了母親。我在信上告訴她我到西藏去了。為了讓母親放心,我還特意說,西藏很美,就像天堂一樣。但那裡的人民很苦,我們一定要把他們救出苦海,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過上平等自由的生活。我們的事業是神聖的事業。最後我告訴她,等解放了西藏,我就回重慶去看她。那口氣,就好像你們現在跟我說要去出差一樣。
  我沒想到自己一去不回,更沒想到再回去時我已經沒有了母親。
  木蘭,那年是你陪我回去看母親的。在進藏許多年之後,我終於又回到了內地,我抱著半歲的你去重慶老家。
  一路上我想像著母親看到我的樣子,想像著母親得知我已經結婚、並且也做了母親的樣子。我想母親也許會責怪我,這麼草率就成了家。但我會好好向她解釋的,我會把這些年的經歷全都告訴她的。我相信母親聽我說了之後會理解我的,而且她會非常樂意幫我照料孩子的。我甚至想像著母親見到你,見到她的外孫女時,那快樂的樣子。
  但是,一切想像都落了空。等待我的是一個不幸的消息:母親已經病故了。
  最讓我難過的是,她是在我已經啟程回家時病故的,剛剛離去一星期。如果我早一點回來,或許母親還有救。鄰居們告訴我,母親一直非常孤單,常常念叨我。尤其是在生病的時候。我知道她實在是撐不住了,她撐了5年,等待她的女兒,卻終於在女兒回來之前撐不住了。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她為什麼沒有一點感應呢?難道她不知道我已經上路了嗎。
  因為沒有一個親人,是母親的幾個學生和原來的教友安葬了她。為了尊重她的意願,墳地就選在那座已經荒廢的教堂後面。教堂上的鍾還掛在那兒,只是銹得無聲無息了。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她走進她嚮往的天堂沒有。
  木蘭,我抱著你站在母親的墳前,我告訴她我也做了母親,我告訴她我終於明白了她眼底的憂鬱從何而來。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從我的眼裡流出,很快又變得冰涼。但我沒有哭泣。我已不再是5年前的我了。我只是無聲地流淚。墳地四周的黃草在秋風裡悄聲地絮絮叨叨,似乎在勸慰我。
  終於,一直安靜地躺在我懷裡睡覺的你,放聲大哭起來,彷彿是在替我哭泣。我沒有哄你,我想讓母親聽聽你的哭聲。
  不說這個了。
  還是接著說我們進藏。
  進藏之前我們剪短了頭髮,從那次剪短了頭髮後,我這輩子再也沒有留過長髮了。我把長髮,還有別的女人所特有的快樂都放棄了。
  我們女兵一個個都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腦袋上,像男孩子一樣只露出光光的前額。但我們一唱歌一大笑,就洩露出女孩子的天性了。像書裡寫的,是銀鈴般的笑聲。男兵們都紛紛探頭張望。這時候蘇隊長就會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一聲,我們即刻安靜下來。
  蘇隊長是我們的主心骨。
  兵車日行百里,很快就過了雅安,到了二郎山腳下。
  你們都知道二郎山吧?就是歌裡唱的那個,二呀麼二郎山,高呀麼高萬丈。
  其實這首歌原來唱的是大別山,大呀麼大別山,高呀麼高萬丈……我們進軍西藏時,急需有一首鼓舞士氣的歌,就把它的曲子借來用,填了新的詞。結果還倒把二郎山給唱響了。
  後來我才知道,二郎山實在還不算是高萬丈。它的海拔是3400米。比起後來我們翻越的青藏高原上的一座又一座高山,它算是小山了。但它卻是我們翻越青藏高原的第一道關隘,是進軍西藏途中用雙腳翻越的第一座高山。當時二郎山的路剛剛搶通,路基很差,常常有泥石流發生。有些地段工兵還正在修,不可能過卡車。我們就跳下車來,背上背包邁開雙腿爬山。
  我喜歡爬山。我家鄉那座小城是個山城。
  小時候從我們家到學校,必須翻過一座山。那山雖然算不得什麼大山,但上上下下也有相當多的石階。我每天都爬坡上坎地去上學,走在路上也總是跑呀跳呀的,好像從來不知道累。人家都說山城的姑娘有腳勁兒,那都是從小爬山爬的。只要一跑到山裡,我就快樂無比。
  我簡直就像山裡長出來的一棵樹一株草或者一塊青苔,我和小鳥打招呼,我和流水說話,我和花草逗樂。我像個女王似的在山中為所欲為。那座山是我兒時的天堂,儘管它無名,但它讓我快樂。
  我相信那些山谷裡,一定至今還蕩漾著我童年的歡樂和笑聲。
  我固執地認為,我的童年比我孫女的童年要快樂得多。儘管她比我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但她沒有我的那些快樂的記憶。她沒有屬於自己的山谷。
  我們上了山。
  早上出發前,蘇隊長就特意囑咐我們,爬山時少說話,更不要大聲唱歌和說笑,那樣太消耗體力。這是先遣支隊的經驗。可是年輕的我們哪裡管得住自己?就像我們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樣,我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歌聲和笑聲。何況山上的景色那麼好,鬱鬱蔥蔥的樹木,大片大片的野花,連石頭上都長滿了綠綠的青苔,空中懸掛著綠色的衍生植物。一眼望去,簡直看不見一絲裸露的泥土。
  這樣的山真是一座幸福的山。
  這座幸福的山,這座世世代代安靜著的山,被我們驚醒之後一下活潑起來,落葉松果辟里啪啦往下掉,不斷地砸在我們的頭上;小動物竄來竄去。最快樂的是鳥兒。山上的鳥兒極多,有雪鶉,黑鷴,紅頭灰雀,還有藏雪雞,它們對我們這群突然闖入的活物並不感到害怕,停在枝頭上好奇地看著,並唧唧喳喳地議論著。一隻紅胸脯的山鷓鴣好像要對我進行偵察似的,低低地從我的眼前掠過,翅膀擦過我的鼻尖,癢癢的。
  走在這樣的山上,哪會覺得累。
  我精神頭十足,走在隊伍的前面,一邊翻山,一邊為大家做宣傳鼓動工作。先是和徐雅蘭一起為大家唱歌,後來徐雅蘭不行了,臉色都灰白了。我就和吳菲一起給大家打快板:
  呱嗒呱嗒竹板響,說段快板談以往。不說南下和渡江,單說部隊進西藏……
  我們清脆的聲音在山裡迴盪著。一個從我們身邊經過的小戰士,將一束野花塞進了我手裡,我開心地把它們插到了背包上,然後幾步跑到前面的山口,喘幾口氣,再給大家鼓勁兒。
  蘇隊長一邊喘氣一邊笑瞇瞇地看著我說,雪梅你怎麼那麼會爬山呀,跟個小猴兒似的。
  我說我的前世是猴子呀。
  那時候為了進藏,我已經看了一些有關藏傳佛教方面的書,瞭解到在藏傳佛教裡,佛教徒們相信每個人都有前世、今世和來世。我就想,如果我有前世的話,即使不是猴子也是松鼠,總之是個生活在山裡的小動物。
  後來海拔漸漸升高了,一些同志開始呼哧呼哧地大喘氣,出現了高原不適應。我還是沒什麼感覺。是不是因為我的身體瘦小,適應能力強。
  這時,有幾個挖藥的老百姓從山下爬上來,見到我們這支歡鬧的女兵隊伍就說,喂,等會兒你們上了山就不要再唱歌了,也不要大聲說話,不然會下雨的。
  我們聽了根本不信,哪會有這樣的事?難道我們的聲音能把雨震下來?幾個老百姓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走到前面去了。我想我又不是沒爬過山,下雨是老天爺的事,又不是大山的事。我滿不在乎地想,上山以後一定試試。
  爬上山頂後,我往那兒一站,就扯開嗓子唱起來。我一唱,大家全跟上了:不怕雪山高來天氣寒,不管草地深來無人煙,我們的隊伍千千萬萬,浩浩蕩蕩進軍西藏高原!
  沒想到真的很靈,歌聲一起,雨就嘩嘩嘩地落下來,還挺大。我們無處可躲,淋得一臉一頭都是。跟在我們旁邊的幾個老百姓也淋了一身。他們無奈地搖頭說,看看,叫你們不要鬧你們還不信,這下信了吧。
  信是信了,還是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很久以後我才弄明白,是辛醫生告訴我的。他說之所以出現那樣的景象,是因為山頂上的空氣太稀薄了,再加上空氣濕潤。二郎山畢竟不同於西藏的山,它仍有茂密的植被。稀薄濕潤的空氣被震動後,就變成了雨水。
  我們被淋了個透濕,一點兒也不生氣,反而笑得很開心。雨水清清涼涼的,洗出一張張白裡透紅的年輕快樂的臉龐。那幾個老百姓看我們那樣,真是不理解。他們的眼神似乎在說,這些姑娘怎麼會那麼開心呢?她們有什麼可開心的呢?她們這是去哪兒呢?她們一路怎麼吃怎麼睡呢?她們為什麼和這些男人們一起往前走呢。
  我們只是開心地笑著,不回答。
  二郎山讓我們初步感受到了高原的滋味兒。氣候變化無常,一會兒出太陽一會兒下雨,出太陽的時候曬得你皮膚疼,下雨的時候又凍得你骨頭疼。再一個就是植被發生了很大變化。
  翻山之前,也就是說,在二郎山的東邊,我們還看到茂密的自然森林,成片的山花,濕潤的空氣;等翻過山到了西邊,簡直成了兩個世界,氣候乾燥,沒有了森林,只有一些低矮的褐色的灌木叢。二郎山的西邊,就像一個看上去十分幸福的人,心裡藏著不為世人所知的痛苦。
  再以後,我們越走路邊的樹木越少,直到再也沒有樹木為止。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對人的生命意味著什麼,我不知道連樹也不長的地方人會怎麼樣。我不會想這些的。我只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在前方,在高處,在沒有樹的地方。
  下山時,隊伍終於安靜下來。除了景色不再美麗,氣候變得炎熱乾燥外,最重要的是我們的兩條腿已經累得僵直,幾乎打不過彎來。因為時間緊,上山後我們沒來得及休息,就匆匆下山了。山路很陡,許多地方根本站不住人。我們差不多是跌跌撞撞衝下去的。我們必須在天黑前到達干海子。
  帶虎子的保姆張媽年紀有些大,又一直背著虎子,漸漸走不動了。我們幾個就輪流幫她背。快要到達干海子時,輪到我背虎子了。也不知是背帶沒捆好還是我人沒站穩,一個趔趄,我就和虎子一起摔進了路邊的溝裡。虎子從我的背上摔了下來,頭磕在一塊石頭上,頓時嚎啕大哭起來。我嚇得坐在地上不知所措。還是吳菲反應快,迅速跳下去抱起了虎子。
  蘇隊長聽見哭聲從後面趕上來,她接過虎子安慰我說,沒事兒沒事兒,能哭就沒事兒。可是我看見一縷鮮血從虎子的額頭上流了下來,差不多要急哭了,血,我說虎子流血了。
  蘇隊長看了看虎子的額頭,說問題不大,只是擦破皮,最多留個疤。男孩子身上還能沒疤嗎。
  我還是哭起來。我說蘇隊長,對不起。
  蘇隊長一邊哄著虎子一邊說,虎子別哭了,你看你把小白阿姨嚇壞了吧。
  虎子就好像聽懂了媽媽的話,真的停止了哭泣。
  後來在虎子的額頭上,果然留下了一個疤痕。永遠的疤痕。就是靠著這個疤痕,我在許多年後找到了他。我找到虎子的時候,自己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所以我一直覺得,虎子是上天給我的補償。
  這是多麼好的補償啊。
  前些日子,我又從電視裡看到了二郎山。一別幾十年,二郎山已經變得讓我陌生了。川藏公路剛修通時,公路就像一根細細的繩子,在山腰上纏繞著,一場泥石流就能衝斷它。現在好了。電視上說,二郎山的大隧道終於修通了,長達9公里。就是說,現在過二郎山,只需要坐幾分鐘的車穿過隧道就行了。這消息讓我又高興又感慨。人們再也不用唱「二呀麼二郎山,高呀麼高萬丈」了。可我是多麼想念高萬丈的二郎山呀。
  我想念我翻越過的每一座山。
  4
  終於,我們和犛牛相遇了。
  記得薩薩有一回讓我做一個遊戲。她說奶奶,如果有5樣動物,分別是豹子,牛,猴子,羊還有兔子,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讓你一一放棄,你的順序是什麼?放在最後的就是你最看重的。
  我沒怎麼猶豫就說出了我的答案:首先放棄的自然是豹子,其次是牛,猴,最後是羊和兔子。薩薩聽了我的這個答案拊掌笑道:奶奶,看來你最看重的是愛情和孩子。我心裡一動,嘴上卻說小孩子,真能胡說。她說本來就是嘛,豹子代表自我,猴代表金錢,牛代表事業,羊代表愛情,兔子代表孩子。
  我無話可說。遊戲有遊戲的規則。後來我想,我之所以做出那樣的選擇,是因為在我作這樣選擇的時候,我已經到了老年。
  而年輕的時候,我會把牛留在最後。我會和牛相依為命。
  牛,準確地說是犛牛,在我年輕的記憶裡,佔著多麼重要的位置。
  回想起來,在進軍西藏的路上,我不怕爬山,不怕過河,就怕趕犛牛。
  可是我們卻必須與犛牛同行。
  還沒離開樂山時蘇隊長就告訴我們,我們女兵運輸隊在進軍途中所擔負的任務,就是趕犛牛運送物資。我以為犛牛和牛是一回事。我在老家見過牛。我看見它們總是老老實實地在田里耕地,或者馱運東西,所以一點兒也沒當回事。
  進入藏區後,我們時常看見草灘上有一群群黑色的東西在蠕動。有人就問,那黑色的是羊群嗎。
  同行的藏族翻譯說那不是羊群,是犛牛群。
  我們立即爭相踮起腳來看,看我們未來的夥伴。但每次都是遠遠的,沒有看清過,更沒有領教過。
  你們父親的先遣支隊最初與犛牛遭遇時,也鬧過笑話。一個北方戰士凌晨去執行偵察任務時遇見了犛牛。他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動物,加上天沒亮看不清楚,還以為是西藏的老虎呢,就臥倒射擊,一槍擊中。後來才知是犛牛。當時西藏正流傳著一些謠言,說解放軍是紅頭髮綠眉毛的強盜。為了消除這些謠傳,你們的父親和王政委一起,親自上門到犛牛的主人家賠禮道歉,賠償了三倍於那頭犛牛的錢。犛牛的主人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過去舊軍隊不要說是誤殺,就是明搶也沒人敢吭聲。他一再地說著感謝的話,眼圈兒都紅了。
  你們的父親說,我就不信我們不能贏得藏族同胞的信任。無論什麼民族,只要你真心待他,就能贏得他的心。
  終於有一天,我們和犛牛遭遇了。
  那是在過了康定之後,在折多山下。
  我們的兵車正停在路邊小憩。遠遠地,看見一群犛牛慢悠悠地向公路邊靠過來,它們完全不知道我們的心思,很悠閒的模樣。而我們,也因為見過幾次了,不再有新鮮感。我們互相漠然地對視著。
  正在這時,公路上駛來幾輛地方上的大卡車。大概司機見路邊有那麼多解放軍,還有那麼多女解放軍,一高興,就鳴起喇叭來向我們致意。他這一致意不要緊,卻惹怒了犛牛。犛牛群突然瘋狂地朝著公路衝過來,我們毫無防備,頓時嚇得四處逃散,有的往卡車後面躲,有的往路基下跑,我和吳菲則不顧一切地爬上了卡車。
  犛牛一蹦三丈高,前蹄一撅後蹄一尥的,像黑色巨浪般直撲而來,我簡直想像不出這麼笨重的傢伙能跳那麼高,能跑那麼快,能有那麼大的火氣。我爬上卡車後仍嚇得腿軟心跳。我甚至覺得它們會推翻卡車。
  就在犛牛快要衝上公路時,趕犛牛的藏民追上來了,他吹出一聲響亮的呼哨,犛牛很快就安靜下來了,不再奔跑。片刻之後,它們又開始低頭吃草,那安詳的樣子與先頭的瘋狂迥然不同,好像剛才發瘋的根本不是它們。
  但我的心卻咚咚直跳,無法平復。後背居然有了一層冷汗。不光是我,所有的女兵都害怕,連從來不知道害怕是什麼的蘇隊長也感到害怕了。
  那位牧民比畫著,衝我們又笑又說。翻譯告訴我們,他在說不要緊,只要我們不去惹它們,它們是不會來傷害我們的。
  我們摸著胸口等待著心跳平復,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一次我們是逃開了,今後我們卻無法逃開。不但不能逃開,還得和它們一起相處。
  我們圍到蘇隊長身邊說,天哪,太可怕了。我們以後要趕的犛牛就是這樣的嗎。
  蘇隊長蒼白著臉,強裝出笑容說,大概會比這個老實一些吧。
  第一次走近犛牛時,我牢牢地管住自己的兩條腿,不讓它們朝後跑,然後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去看它們。我不想讓它們知道我心裡多麼害怕,不想讓它們知道我的腿是軟軟的。我是女兵,不是女學生。貪生怕死決不屬於我們。
  犛牛們黑壓壓地站在那裡,瞪著大眼睛——牛的眼睛的確是很大的,要不為什麼人們常說「瞪著牛眼睛」。牛的眼睛已經大到能做形容詞了。它們身上披著長長的毛,有些毛長得從頭上披下來遮住了眼睛。它們瞪著我,我也瞪著它們。那時我還很矮,更感覺到犛牛龐大。
  我參軍的時候才1.5米,後來還是在進軍途中長了些個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其中一頭,鼓足勇氣撫摸了一下它的長毛。它沒有動,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我真想告訴它,我願意好好地待它,只要它別發瘋。它的眼神似乎也在告訴我,在今後的路途上,我們惟有互相幫助,才能共同生存。
  後來我們真的和犛牛相依為命,共同走過了50多天的路程。
  從甘孜到昌都。
  坦率地說,我在進軍路上有好幾次被嚇得腿發軟。犛牛是第一次。
  也許在你們眼裡,我是一個堅強得不像女人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驚嚇,一次又一次的腿軟之後,才逐漸變得堅強起來。
  在經歷了那麼多的摔打和磨難之後,人的筋骨不可能還是軟的。
  5
  很快,我們來到了著名的大渡河畔,準備過瀘定鐵索橋。
  瀘定鐵索橋赫赫有名,這是因為紅軍長征時曾從這條路上走過,並留下了傳奇般的故事。
  我們從卡車上下來,準備走過橋去。卡車被迅速地拆成了零件,用木排分批地運送過去,然後再重新組裝。
  一下車,我就聽見了隆隆如雷聲的河水。應該說,還沒下車,還沒走近,我們就聽見這雷聲般的怒吼了。但我們畢竟還沒見著大渡河的真面目。我們的腦子裡裝滿了蘇隊長給我們講的紅軍十八勇士搶過鐵索橋的故事,我們的心裡全是無所畏懼的勇氣和自豪,我們為自己也能有這樣的經歷激動了一路。
  但現在,當我們終於站在它的岸邊,親眼看見發出雷聲般轟鳴的驚濤巨浪,親眼看見那蕩來蕩去沒有一刻平穩的鐵索橋,親眼看見走在橋上的人被甩得左右搖晃,似乎隨時都可能消失在洶湧的浪濤之中,我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全都在心裡打起鼓來。橋很高,到江面起碼有幾十米的距離,橋面上鋪著一條條木板,每條木板都相距很遠。
  那天天氣又特別冷,不知道零下多少度,反正手握在鐵索上,就會粘下一層皮。風呼呼地吹著,就好像一隻魔鬼的手在用力地搖晃橋身。
  我的腿又情不自禁地發軟了,而且手心冰涼出汗。比見著犛牛時還要緊張,真恨不能把自己變成個螺釘,鉚在哪個汽車的部件上運送過去。從前面傳來的消息說,有兩個女兵上橋後根本站不起來,幾乎是爬過去的。我太能體會她們的心情了,她們的腿一定比我還軟。
  我緊張地想,怎麼辦?我會不會走到橋上之後也站不起來,只能爬過去?能爬過去也不錯啊,關鍵是會不會掉下去。
  我越想越害怕。不止是我,我看我們每個女兵都緊張得不行。趙月寧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她說:蘇隊長,我有點兒害怕。
  這時蘇隊長站到了隊伍前面。
  就像你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她揮著手,充滿激情地對我們大聲說道:同志們,當年紅軍十八勇士,冒著敵人的嚴密封鎖和槍林彈雨,都敢於奮不顧身地衝過鐵索橋搶佔橋頭陣地,保證大部隊飛渡天險,我們今天在和平的環境裡,更應當戰勝困難,渡過鐵索橋!大家說,有勇氣沒有。
  隊伍中一片沉默。沒有像電影裡那樣,響起一陣氣壯山河的回答。我們仍站在那兒發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蘇隊長有些意外。但她沒有生氣。她走過去,從張媽的手上接過孩子,背在自己的背上。我不解地想,她要幹嗎。
  蘇隊長背著孩子走到橋頭,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平靜地說,我先上。大家一個個跟上來。
  蘇玉英,我們年輕的隊長,背著她還在吃奶的孩子,第一個上了橋。至今回想起來,我都不能確定,如果不是她背著孩子走在前面,我有沒有勇氣上橋。
  我再也不願膽怯了,背上自己的背包和糧食,第一個跟在蘇隊長的後面上了橋。橋劇烈地搖晃著,橋下的水洶湧地翻滾著。我全神貫注地一步步往前走,努力穩住自己。我聽見蘇隊長邊走邊大聲說,不要往下看,也不要往兩邊看,踩穩了一步步往前走……她的聲音有些跑調,但依然非常響亮,順著風傳進了我的耳朵,我把她的話一句句向後傳。我聽見身後不時傳來驚叫聲,我知道那是因為驚嚇發出的。但我沒有叫。我緊咬著牙關,我想,反正叫也恐懼,不叫也恐懼,那就不叫。不要讓人看見我的恐懼。
  更何況蘇隊長背著孩子一步步地走在前面。一個只有6個月大的孩子在為我們領路,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後來我才明白,蘇隊長她為什麼會那麼勇敢。
  我也才明白,她手指上那個傷疤的真實來歷。我不知道一個柔弱的女人竟能夠承受這樣多的苦難,並在承受之後依然美麗。我在驚訝之餘,對她更多了一分敬重。
  蘇隊長是大別山區人。家裡很窮,姊妹又多,還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說給別人做了童養媳。到了18歲那年,父母就急著想把她嫁過去。可是她堅決不肯。那時她已經得知她要嫁的那個男人是個四鄉八里都出了名的懶漢,還好賭。她懂事了,無論如何也不肯嫁給這樣的男人,她寧可嫁給一個窮漢,只要他勤勞。因此她苦苦請求父母不要讓她結婚。
  可是她的父母因為孩子太多,家裡又窮,根本顧不上疼愛她,仍是強迫她嫁過去。我這才知道,天下也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大概我的母親太疼我了,使我體會不到這樣悲慘的事。
  顯然貧窮是可以使人喪失愛的。她的苦苦哀求一點兒沒有用,父母定下了結婚的日子,強迫她結婚。
  她的眼淚哭干了,絕望了。她對父母說,如果你們強迫我結婚,我就砍下自己的手指。
  她的父母不相信她會這樣做,仍不理睬。
  她心一橫,舉起了手中的柴刀。
  我不知道她的手是怎樣砍下去的,我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讓自己的一隻手去向另一隻手下毒手?我只知道當她講到這裡時,講到她揮刀向自己的手指砍去時,我的心驟然一緊,幾乎緊出血來。
  但流血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她的手。她真的將自己的兩個手指生生砍斷了。
  一時間血流如注,她昏死了過去。
  我看到了那只曾經血流如注的手。小指和無名指彎曲著,已無法伸直。那永恆的傷疤在永遠地訴說著她內心的傷痛,我卻為那不是戰傷而感到過遺憾。
  一個敢於砍斷自己手的女人,還會怕什麼。
  我跟在蘇隊長的後面上了橋。
  橋身劇烈地晃動著,橋下滾滾波濤,我的心隨著橋身的起伏而起伏,一刻也無法平靜。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蘇隊長都不怕,我也不怕。
  但我的雙腿一直在抖,不知是因為橋抖還是腿抖,渾身上下就這麼一直抖著。當我抖到橋頭一腳踏上岸時,撲通一聲就軟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來了。一層細細的冷汗佈滿額頭。我聽見一旁的男兵悄聲議論說,瞧瞧那女兵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趙月寧過橋之後嗚嗚大哭起來。她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自豪。她哭過以後又笑起來了,拍著手對我們說:我過來了!我是走過來的!我沒有趴下。
  她畢竟只有13歲。
  看著小趙孩子似的又笑又抹眼淚,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蘇隊長又走過來抱住了我。
  我們一群人默默地擁抱在一起,在緊緊地擁抱中互相聽著心跳。
  在那個路途上,我總是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說過,我是帶著心跳出發的。這心跳從來沒有平息過,它總是那麼有力,充滿朝氣。
  即使在睡夢中我也常常能感覺到它。後來它變得越來越激烈了。這是因為我們到了高原。
  其實到了「跑馬溜溜的」康定,就已經算到了高原。我們一路唱著《康定情歌》,只是我們把它唱得不像情歌了,而像一首隊列歌曲。我們唱得豪邁,快樂,雄壯。我還故意改了歌詞,「張家溜溜的大姐」不只是「人才溜溜的好」,還「志氣溜溜的大」。我們唱得男兵們也和我們一起開懷大笑了。
  只有蘇隊長和我們唱的不一樣,她喜歡低吟淺唱。特別是當她一個人,懷裡抱著孩子的時候,她就輕輕地唱起來。這時候我們全都住嘴,靜下來側耳細聽她的歌唱。我尤其喜歡聽她唱那一句:月亮彎彎……那個「彎」,可真是個優美的彎呀。後來我再也沒聽到過那麼好聽的《康定情歌》了。我敢肯定,除了蘇隊長,誰也唱不出那種憂傷的優美,或者說優美的憂傷。
  讓我再接著講蘇隊長的故事吧。
  為了抗婚,她砍斷了自己的手指。
  母親見她真的把手指砍斷後,驚得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趕緊用土辦法給她止住了血。
  因為骨頭斷了,手指就成了殘疾,再也伸不直了。她的婆家聽說這件事,只得延緩婚期。但並沒有因此解除婚約。她徹底絕望了,她知道要擺脫這個婚姻,惟一的出路就是逃走。
  那個時候,劉伯承的部隊已經挺進大別山,到處都能聽到他們的消息。老百姓紛紛議論說,現在的世道是八路軍的世道,八路軍翻山山就讓路,八路軍過河河水就回落。許許多多的年輕人紛紛跑去投奔八路軍的隊伍了。這些傳聞讓她心動。她想,如果自己是個男的就好了,就可以去投奔八路軍了。
  這一天她去集市上賣柴,遇見八路軍二十旅的宣傳隊在那裡做宣傳演出,她一眼看見其中竟有女兵,驚喜無比。她連忙擠上前去問,你們要女兵嗎?我會唱歌。其中一個首長模樣的人說,當然要,所有願意加入八路軍的青年我們都歡迎。不會唱歌也沒關係。她說我會唱歌我真的會唱,我唱給你們聽吧。那人笑了,說,唱吧。她就唱了一支沂蒙山小調。周圍的人都為她熱烈鼓掌。那個首長模樣的人高興地說,唱得很好。如果你願意,你就留下吧。她猶豫了一下說,可是,我的手有傷。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還纏著破布,滲出的血讓裹著的布發黑髮硬。首長和旁邊的女兵們看了非常吃驚,問她怎麼回事?她就訴說了自己的遭遇。女兵們聽了後,個個都流下了眼淚,連那位首長眼睛也紅了。她頓時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這些初次相見的人,都比她的父母更心疼她。她在那一刻下定了決心,不回去了,要和這樣的人在一起。
  她就這麼當了兵。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好運,就像我當初不能相信自己的好運一樣。
  她跟著宣傳隊回到了他們的住處,馬上得到了一套軍裝。她興奮得一夜不敢睡覺,生怕第二天醒來這一切變成一場夢。
  第二天起來,周圍仍是一張張真實的笑臉,她踏實了。
  但很快,她的母親不知從哪兒得到了消息,約了婆婆一起找到了宣傳隊,要把她帶回去。
  她一聽說母親和婆婆要讓她回去,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她剁自己手指的時候都沒有流過眼淚。她躲在屋子裡不肯去見她們。她知道如果她跟她們回去,就永遠也翻不了身了,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了,即便她把自己的所有手指頭都剁下來也不管用。那位首長走進來,看見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安慰她說,小蘇同志,你不要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我們能把三座大山推翻,還能保護不了你一個人嗎?你先出去見見她們,你儘管去見,讓她們放心,看看她們會說些什麼。
  她就在幾個女兵的簇擁下走到了院子裡。母親一見她穿著軍裝,愣了一下,好像不相信那樣的衣服會穿在她的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來,說她是個沒良心的女兒,說她是個不孝順的女兒。她的婆婆也大聲武氣地說,她已經是他們家的人了,不能隨隨便便地走,不能當兵,要她馬上跟她回去。
  兩個老女人一唱一和,鬧得很厲害。她心慌意亂,眼巴巴地看著那個首長,真怕他經不起她們的鬧騰,讓她回去。
  首長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用那種推翻三座大山的嚴肅口氣說,我現在先不說你們這樣逼婚對不對,就是要結婚,也得等革命勝利以後,革命是大事,結婚是小事。你們不要鬧了,先回去吧。
  簡單幾句話,把兩個女人給鎮住了。
  她終於留了下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首長叫王新田,是宣傳科長。她說首長太謝謝你了。是你救了我。
  王新田說,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你的勇敢堅強和倔脾氣救了你。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女兵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發誓說,我要在革命隊伍裡待一輩子。
  當她把這個故事講給我們聽時,她已經在革命隊伍裡干了3年。雖然離一輩子還遠,但我堅信,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事,她是肯定會當一輩子兵的,甚至兩輩子。
  兩年後,她做了王新田的妻子。
  再後來,她有了虎子。
  她是虎子的親生母親。
  6
  我們跟隨著勇敢的蘇隊長往前走。
  翻過「跑馬溜溜的山」之後,就開始翻越終年積雪的折多山。折多山是我們進藏途中翻越的第一座高海拔的山,有4300米高,終年積雪不化。以折多山為界,翻過去之後的北邊,被稱為關外。康定縣志上寫道:西出爐關(即康定)天盡頭。我們竟然走到天盡頭了。
  在折多山宿營時,部隊開始發生高原反應了。那天夜裡,許多帳篷裡都傳來了叫喊聲,讓我們聽著害怕。雖然我們知道那是高原反應引起的劇烈頭疼和胸悶所致。我們女兵裡反應最厲害的是徐雅蘭,她用皮帶捆著自己的胸口,她說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要炸開似的。但她硬是堅持著沒有叫喊。
  我雖然不像她那麼厲害,但也有了明顯的反應,流鼻血,嘔吐。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們互相一看,一個個都皮青臉腫的。蘇隊長去參加緊急會議,回來告訴我們,有個戰士感冒後,由於高原反應而導致肺水腫,頭天夜裡睡下去,第二天就再也起不來了。蘇隊長說,上級要求,從現在開始,每天晚上睡覺時必須兩個人睡一起,一頭一腳,半夜互相踢一踢喊一喊,免得睡過去了都不知道。
  從那天開始,我就每天和吳菲挨著睡了。劉毓蓉則和趙月寧在一起。她說自己年紀大,可以照顧小趙。剛開始還有好幾個人不太習慣,挨著別人就睡不著。包括我在內。可為了生存,為了順利進軍西藏,哪還顧得上那麼多?加上每天走得很累,很快大家就習慣了。
  我們開始領略到高原的滋味兒了。
  但我們卻不知道,你們父親他們先遣支隊比我們更苦更累,他們不僅要戰勝高原反應,還要戰勝飢餓。從到達甘孜後他們就口糧減半了,每人每天只靠幾兩青稞粉度日。為了建立進藏根據地,為了完成修路的任務,他們不得不吃老鼠,吃蛇,吃麻雀,吃野菜,他們把所有的苦都吃到了,終於為大部隊進軍西藏摸索出了許多高原生活的經驗。
  9月9日,我們終於到達了甘孜,與先遣支隊會合了。
  我興奮地想,西藏啊西藏,我就要摸到你的脈搏了。

 ·6·


 
 裘山山 著


第六章
  木棉急匆匆地趕到賓館時,大堂的經理雷小姐正在等她。
  雷小姐說,木棉姐你怎麼啦,今天來這麼晚。
  木棉一看前台的鐘,北京時間已經是晚上10點40分了。她從沒遲到過,更不要說遲到這麼長時間了。她只有連連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雷小姐察覺了,側頭看她一眼,說,你怎麼了?好像哭了?木棉搖搖頭,但眼淚已盈在了眼眶裡。
  雷小姐關切地把她拉到一邊問,是不是又和老公吵架了。
  木棉還是搖頭,搖出一串淚水。她現在只能搖頭,如果開口,她肯定會控制不住地大放悲聲,並且一發不可收拾。那她以後就別想再要這份工作了。她不想失去這份工作。過去不想,現在更不想了。從今以後,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為了讓父親高興,而是要讓自己充實。
  她要為自己活了,她不得不為自己活了。
  可是此刻,她的心卻被從未有過的痛苦煎熬著。
  剛才離開家時,大哥和二姐都有些不高興。木鑫要走,大哥他們還想得通些,因為木鑫從來就是那副樣子,她要走就有些出乎他們意料了。是啊,這樣的時候還非要走,的確沒道理,她有些邁不開步子。
  木鑫走後,她又陪著母親坐了一會兒,母親在那兒絮絮叨叨地說著往事,她不太能聽明白。她覺得母親很反常,當他們幾個孩子大放悲聲時,她竟然一滴眼淚也沒流,只是不停地說。而且說的都是些讓他們感到吃驚的話。她想自己如果繼續留在家裡的話,也沒有太大的作用了,母親好像不在乎他們聽不聽,只是自己說著。所以她坐了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走了。賓館這邊的工作在等著她,一個蘿蔔一個坑,沒人可替代。她不想打電話給賓館請假,狠狠心就趕過來了。可人過來了,心卻過不來。
  雷小姐見問不出什麼,拍拍木棉的肩,說了聲想開點兒,就離開了。
  木棉一個人坐在賓館門口,有些神色恍惚。
  她的工作職責,就是坐在這個門口為賓館值夜班,也叫值更。累倒是不算累,但就是不能睡覺。以前木棉為了對付時時襲來的倦意,想出了許許多多的辦法,但今天,她不用喝茶不用洗冷水臉不用採取任何措施,也不會有一絲倦意了,因為她的心裡已被悲傷填得滿滿的,被內疚攪得生痛,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父親,她的威嚴的老父親,她的一輩子聲音洪亮、昂頭走路、腰板硬朗的老父親,竟會這麼突然地離開他們。儘管他們父女有矛盾,直到前晚的家庭會議都還有衝突,可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父親會那麼快離開他們。可能正因為毫無思想準備,她才會在父親面前那麼隨意地表現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出那些對父親不滿的話和傷父親心的話。如果知道父親會那麼快走掉,她怎麼也不會把現在的困境和不滿表露出來的。她不想讓父親再為她操心了,也不想讓父親再對她失望了。
  惟一能夠讓木棉感到安慰的,就是父親直到去世,也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在做什麼。他以為她真的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當她說,她現在的工作比在崗時收入還要好時,父親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說,我早說過,再就業的路很多,幹嗎非要經商?我就知道你能行。
  父親這樣的微笑是多麼珍貴呀。
  因為對她和父親來說,那都是永遠。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木棉就盼望得到父親這樣的微笑,可很難。
  母親生她的時候,正在縣裡開會。那時母親還在西藏,但已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在尼木縣縣委工作了。她是提前出生的,發作時提前了20多天,弄得母親措手不及。不但把母親那個會攪了,把父親正在開的會也攪了。父親一聽到消息,就慌慌張張地往醫院趕。父親之所以慌張,是因為母親前幾次生孩子都很不順利,已讓父親感到了害怕。從來都很沉著的父親亂了方寸,對參加會議的同志們說,對不起,敵情來了,我得去醫院,我不能讓這一仗再打窩囊了。為這個父親常和木棉開玩笑說,你生下來就是個破壞分子,一下破壞了軍隊和地方兩個會議。
  可那能怪她嗎?她在母親腹中的8個月從沒安安生生地待過。母親總是跑來跑去,而且就是這跑來跑去的8個月,她也沒吸收到什麼營養。那是1959年,是全國發生嚴重自然災害的時候,不僅如此,更是西藏局勢非常緊張的時候。若干年來敵對勢力一直沒有停止過的武裝騷亂,已從局部發展到了大規模的全區性武裝叛亂,父親見她平安生下來就迅速離開了她們母女,從此沒了蹤影,直到整個叛亂平息,她快兩歲了,才再次見到父親。
  因為局勢嚴峻,生活艱辛,獨自一人帶著3個孩子的母親,身體已極為虛弱。整個懷孕期間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母親說,她能夠順利地生下來並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了。她雖然活下來了,卻瘦弱得像只小老鼠,連哭聲都是細細的,聽不見,只能靠看來判斷。但母親沒有奶水餵她,只能發愁地看她發出細細的有氣無力的哭聲。後來母親所在縣委機關專門召開了一個支部會,經過認真研究形成了決議,發給產後的母親兩個雞蛋罐頭和一個水果罐頭,作為特殊照顧。
  那大概是支部大會最特殊的一項決議了。
  拿著那三個罐頭,母親依然犯愁。她不能保證自己吃了它們之後會有奶水,這種可能不大。而且母親的工作沒日沒夜,幾乎喪失了有奶水的資格。母親決定把罐頭裡的內容碾碎沖成汁餵她。靠著這三個罐頭,她勉強活了下來。但一直病病歪歪的,直到4歲離開西藏時,體重始終不到10斤。據母親說,她之所以下決心離開西藏,離開父親回到內地,和她身體不好有很大關係。
  但木棉還是有些不明白,既然她身體不好,母親為什麼又把她丟回到父親老家去?母親解釋說,她上學時正趕上「文革」,八一校也被運動搞亂了。許多孩子逃課。當時他們家裡有四個孩子上學,母親一個人照顧不過來,只好把她送回到山東農村。可是為什麼只是送她,而不是別的孩子?對這一點,木棉心裡始終有些疑惑,也有些不舒服。
  她在山東農村一待就是7年。由父親的一個遠房叔叔和嬸嬸撫養,應該說叔叔嬸嬸都對她很不錯,尤其是嬸嬸,很疼愛她。生活也不是太苦,父親每月都寄30元生活費來,在那個時候算是一筆巨款了。當然,父親交待說那不是給她一個人用的,叔叔一家,包括村裡的人有了困難,都可以用。她勉強讀到初中畢業,成績很一般。不知是不是小時候營養不良使智力發育受到了影響。
  後來她當了兵,自然是後門兵。那是1977年,一大批部隊子女由於找不到出路全當了兵,那一年的後門兵就格外多。她在這一大批後門兵裡,仍是平平常常的一個。不同的是,父親當時說了一句話,他說要當兵你就給我進西藏當,別找那種舒適的地方混幾年兵齡然後找工作。她就進了西藏。
  她喜歡西藏,她想到了西藏就可以和父親還有大哥大姐在一起了。
  3個月的新兵訓練結束後,木棉曬得又黑又瘦。她在分下連隊前,請了半天假去看父親。
  自從進藏後她還沒見過父親。當她費了好大的勁兒見到父親時,父親臉上一點兒笑容也沒有,皺著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第一句話是,你的頭髮太長了吧?不合要求吧?去理個發。
  木棉當時的頭髮不過是超過耳朵而已。但她不敢吭聲,坐都沒坐,轉了身就去剪頭,等剪了頭再回到父親那兒,請假的時間已經到了。父親看她一眼說,好,短髮好,精神。父親又說,任何時候都不要跟人提我,自己好好幹。木棉點點頭。父親似乎再沒話了,揮揮手說,早點兒回去吧。我不能派車送你,木棉就出門了。走到門口,父親忽然叫住她,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筆,插在她軍衣上面的口袋裡。木棉的心裡一熱,差點兒流出眼淚,說了聲謝謝爸爸。
  父親唔了一聲,再次揮揮手。
  在木棉的記憶裡,父親惟一一次對她流露出溫情,是在她將要回老家之前。父親從外面回來,見母親在為她收拾行李,就一把抱起她,放到了自己的腿上。父親抱著她有些不知所措,就拿起一把剪子給她剪起指甲來。那時沒有指甲刀,也沒有精巧的小剪子,父親用一把很大的剪刀剪著。木棉心裡有些緊張,可她一動不動,生怕稍稍地一動就改變了眼前的一切。
  父親的懷抱讓她覺得又陌生又溫暖,她的心裡充溢著從未有過的快樂。她真希望自己的指頭多多的,指甲長長的,讓父親總也剪不完。但父親很快就剪完了,三下五除二,差不多和他的每一場戰役一樣。父親放下剪子,又放下她,逕直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等若干年後木棉從老家回到父母身邊時,父親看見她竟有些疑惑,說,是木棉嗎。
  父親從此沒再對她有過任何溫存的表示,甚至沒碰過她。
  木棉當兵3年後,有過一次考護校的機會,分數與錄取線只差5分。木棉下了很大的決心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希望父親找有關部門替她說說情。但父親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還把她給好說了一頓。
  她只好復員。
  如果說父親不願為她上學的事動用自己的權力她還能夠理解——他從來就是堅持原則大公無私的——但後來父親對她復員後的工作安排進行干預她就有些不滿了。那本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打任何招呼的,是人家民政局安排的。可生生被他攪了。
  當時對她的安排有兩個去向,一個是木材加工廠,另一個是銀行儲蓄所。她本來是想去銀行的。當然,那時候她並不知道銀行收入高,她只是覺得那個儲蓄所離家近,工作也相對輕鬆。
  但父親得知後卻非要她去木材加工廠。父親說儲蓄所天天和錢打交道,容易犯錯誤,木材加工廠是國營大廠,那才是真正為建設祖國出力的地方,是工人階級待的地方。他說他一直希望他們家裡有一個工人階級的代表。他還說木棉樸實,適合當工人。
  木棉沒有反抗,除了父親的威嚴之外,還有個原因,就是她很想做一件讓父親高興的事,讀書不行,復員也對不起父親,當工人總不至於那麼難。既然父親那麼希望這個家裡出現一個工人階級,她為什麼不去做這一個呢?那是80年代中期,工人階級還沒那麼受冷落。
  木材加工廠有5000多工人,真是個大廠。父親高興地說,這下好了,我們家終於有一個地道的工人了。木棉看父親高興,自己也高興。同時她暗暗下了決心,要好好地幹,幹出點兒名堂來,讓父親為她自豪。她開始一邊工作一邊讀夜校,兩年後拿到了中專文憑,又當上了車間的檢驗員。但父親再也沒說過什麼,似乎這一切都是應該的。
  因為在工廠工作,自然就和工人戀愛了。等父親回家探親時,木棉就把對像小金領回了家。父親很開心,小金穿著工作服,理一個平頭,不說話,只是嘿嘿地傻笑。父親打量之後連聲說,好,一個樸實的青年。又對木棉說,你現在是真正與工人階級打成一片了。好,好。
  這兩個好字,讓木棉高興了很久。木棉的高興,是因為父親喜歡。
  但結婚後,種種問題都出來了。樸實的人不等於沒缺點呀。接下來有了孩子,木棉被家庭和孩子一拖累,漸漸地沒有了原來那股子勁頭,只想湊合著過日子。
  沒想到湊合過的日子也被中斷了。
  去年底木材加工廠裁員,其中有一個硬槓槓,就是35歲以上的女工一律下崗。木棉37歲,自然在下崗之列。小金作為男職工,勉強留在了廠裡,也沒有好收入了。這一切,木棉在父親面前提都沒提。她知道父親不會去幫她說話的。
  但父親還是知道了。他是從母親口裡知道的。父親長歎不已。
  木棉知道父親這麼長吁短歎不是因為她下崗,或者主要不是因為她下崗。父親是為了她們這個大廠。父親為這樣一個國營大廠生存不下去而感到痛心,為國家面臨的困境感到痛心,為所有的下崗工人感到痛心。父親在為國家和工人階級痛心的時候把她給忘記了。
  木棉只好反過來勸他,說像我們這樣的廠縮小規模是應該的,國家要保護森林資源,不能大面積砍伐樹木了。經營那麼大個木材加工廠幹什麼。
  父親還是歎氣,他不明白現在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工人下崗?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人過不下去日子?而與此同時,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人腐化墮落?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人揮金如土?父親一日日眉頭緊鎖。
  但他仍沒有對當初叫木棉去木材加工廠感到後悔,他從不說後悔的話。他只是讓木棉的母親拿了1萬元錢給他們,以表達他的關心。在他看來,這點困難木棉自己能克服。
  木棉卻對父親真的感到生氣了。在她看來,正是父親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引上這條貧窮之路的。如果當初復員時父親不干涉,她去了銀行儲蓄所工作的話,現在的日子就會是另一副景象,決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如今她下崗了,想通過新的途徑改變一下窮困的境況,父親還是不支持。
  她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古板的父親。
  夜已經很深了。木棉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進進出出的人員。
  今天的賓館似乎很安靜,也許是因為市場蕭條,客房使用率不高的緣故。木棉猶豫了一下,給家裡撥了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二姐木蘭。木棉和二姐之間比較疏遠,年齡是一個因素,最主要的是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木棉從老家出來時,木蘭已經當兵了。加上木蘭的性格總是那麼內向冷淡,從不主動和家裡人說話,木棉從小就有些怕她。
  木棉膽怯地叫了一聲二姐。木蘭冷淡地說,怎麼,你還沒睡。
  木棉一聽,知道二姐誤會了自己,以為她跑回家睡覺去了。這種時候,她怎麼可能跑回家睡覺?實在是因為不好請假,她才跑來值班的。
  但她不想解釋,她只是問:媽現在怎麼樣了。
  木蘭說,剛剛睡下。
  木棉想了想說,我明天不上班了,請假回家陪媽。
  木蘭說,你自己看吧,不方便就不要勉強,反正家裡有我。
  昨天下午木蘭打電話四處找她找不到,後來還是通過她丈夫小金才把她找到的。小金打電話告訴她噩耗的時候,她正在張處長家做鐘點工。她一下子四肢發軟,差點兒倒在地上。張處長知道了情況,馬上用自己的車把她送到了醫院,但她還是幾個子女中到得最晚的。儘管大哥他們也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她仍為自己的晚到深深地自責。好在大家當時都悲痛萬分,沒人追問她為什麼來得這麼晚。
  木棉完全能想像出此刻二姐的表情。二姐從來就是那個樣子,好像誰欠了她。其實在木棉看來,她已經夠好了,自己是個醫生,丈夫也是個醫生,說起來都是知識分子。比起自己這個家,她算是生活在上層了。而且父親待她也很不錯啊,本來她在西藏醫院裡的,父親竟然破例把她調了出來。可她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雖然是姐妹,木棉卻永遠無法弄清楚木蘭心裡在想什麼。
  木棉沒再說什麼,放了電話。
  放下電話一抬頭,木棉看見一個男人走進了電梯。樣子很陌生,不像是賓館的客人。是來會客的嗎?但現在已經11點了。
  木棉心裡存了一分警惕:要不要報告保安部門呢?
  一個多月前,當木棉想開一個裝飾材料店的計劃遭到父親反對、她氣沖沖地離開父母家時,就在心裡下定了決心,以後無論遇到再大的困難,也決不再向父母開口了,一定要自己頂住。
  木棉看出,當她和小金提出想租廠裡的門面需要資金時,父親的眼神裡有一種不滿和失望。他一定認為他們總是在依賴父母,自己不去努力。但事實上並不是如此啊,正因為她想今後不再依賴父母,才想開舖面搞經營的。可父親卻那麼不滿。是的,木棉知道自己在6個孩子裡是最沒出息的。他雖然經常和父親爭吵,但他畢竟有自己的事業,畢竟會掙錢,人也聰明能幹。自己就不同了,樣樣事情都不順,嫁了個丈夫也不能幹。
  小金的依賴思想比她還重,總覺得他們家是高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麼也會有辦法的,老是慫恿她去找父母。小金還說,你爸給老家錢都那麼大方,動不動就上萬,給自己的孩子應該更大方才是,未必你就不是他親生的。
  木棉惱火地說,正因為他給別人大方,所以才沒錢了嘛,你還以為他是百萬富翁啊。
  她生父親的氣,生丈夫的氣,也生自己的氣。她發狠地對自己說,我就不信靠我自己養活不了這個家。我就不信靠我自己走不出一條道來。
  可是真的做起來,就沒那麼簡單了。像她這樣的文化水平,這樣的年齡,又是女的,能有什麼好工作等著她呢?她四處咨詢,最後聽說像她這樣的情況,眼下惟有家庭鐘點工還比較有把握。但一聽說做鐘點工,丈夫堅決不同意。
  木棉生氣了,大聲說,你不就是怕沒面子嗎?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如果你想要面子,你就去掙,每個月交給我500塊,我就在家當什麼高幹子女。
  丈夫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天早上,木棉終於下決心到街道辦事處的家庭服務中心去登記。
  去的路上,她經歷了30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心理重壓,短短的路程,她走了1個多小時。
  走走停停,有幾次都想倒回去。她就像是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低著頭,生怕遇見認識的人。後來她對自己說,如果路上遇見了家人或者熟人,那就倒回去。可那天偏偏什麼人也沒遇見,她再磨蹭,也終於蹭到了地點。
  街道辦事處的同志很熱心,去登記的人也很多,這讓她心裡好受了一些。她剛把自己的名字寫下,登記的那個女人就抬起頭來說,怎麼是你?木棉一看,原來是住在她們家樓下的一個女人,沒想到她在街道上工作。女人說,你怎麼會上這兒來?木棉尷尬地紅了臉,說,我也下崗了。女人很同情地點點頭。木棉連忙走出門去。她聽見那女人對旁邊的人說,她爸是個將軍呢。
  木棉心裡酸酸的,但她沒有走開。她鼓足勇氣站在那兒,想看看別人是怎麼和僱主談的。
  她想既然已經來了,既然別人也知道了,那就做到底吧。
  不時地有僱主來找人。看得出現在鐘點工是一個比較受歡迎的行業。每來一個,等在那兒的女人就一擁而上。那些女人差不多都是像她這樣,年齡大,文化不高,又急需一份工作。
  負責登記的那個女人走出房間,見木棉老是站在角落裡,就走過來對她說,你這樣不行,你要主動一點兒。木棉點點頭,但還是站在那兒。她不知道該怎麼主動。對她來說,能走到這兒來,能站在這兒,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跨越了。
  眼看要中午了,已經有好幾個女人跟著僱主走了,她心裡焦急起來。
  這時又來了一個急匆匆的男人,看上去像個機關幹部。木棉感覺這人挺可信賴,就鼓足勇氣走了過去。可還沒來得及容她開口,旁邊的女人又一下子包圍上來,七嘴八舌的,把那個男人搞得暈頭轉向不知所措。木棉又被擠到了人群之外。一個胖女人還猴急地搡了她一把,差點兒沒把她背的包帶拽斷。負責登記的那個女人看見了,走過來大聲說,你們不要吵,一個個地介紹情況。來,你先說。她把木棉往前推了一下,推到那個幹部的面前。顯然她是有心幫她。
  那個男人就看著木棉,其他女人也看著她。
  木棉緊張的手心出汗,不知該說什麼好。那個女幹部著急地說,你快說呀,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情況。
  木棉囁嚅著,終於說:我當過兵。
  木棉說出這句話時,眼淚就湧出了眼眶。
  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把其他的人擋開,對她說,走吧,我請你。
  後來木棉才知道,請她的這位機關幹部,也曾在部隊幹過20年,對部隊很有感情。現在是市委機關的一個處長,姓張。他一聽說木棉當過兵,一種親切感和信任感便油然而生,馬上就請了她。他問木棉怎麼會下崗的?木棉不願多說,更不願告訴他自己的父親曾是個將軍。她只是籠統地說廠裡不景氣。
  木棉到他家後,竭盡全力地做事。每天3小時,任務就是打掃衛生,並為他們一家三口做一頓晚飯。除星期天之外天天如此,一個月的工資是260元。
  木棉在張處長家做了兩天後,張處長很滿意,徵得她同意後,又把她介紹到了他妹妹的家,再做一份。
  這樣她上午去張處長妹妹家,也是打掃衛生,兼做一頓午飯。下午去張處長家,一天就有了兩份工。一份工260元,兩份就有了520元。過了不幾天,張處長的妹妹又問她,願不願意星期天再兼一份打掃衛生的工作?打掃一次20元,一個月80元。是她一個朋友的家。木棉又答應了。這樣三份工加起來,她每月就有600元的收入了,加上廠裡發的230元生活費,差不多近千元了。
  但木棉還是覺得不夠。女兒馬上要讀中學了,聽說好一些的中學都要交上萬元的費用。
  無論如何,她是不會再向父母開口要錢了。
  張處長的妹夫是一家賓館的經理。有一天木棉聽見他打電話跟人商量說,賓館要再招一名值夜班的員工。她就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要不要女的?我想做。
  經理說女的也可以。問題是你白天已經有工作了,夜裡再值班怎麼睡覺。
  木棉說,不要緊的,我會克服的,我這個人本來睡眠就少。
  經理說,那個工作絕對不能打瞌睡的,並且還要膽子大。另外嘛,你是熟人,我也不瞞你,賓館那種地方,比較複雜,沒事還好,有事就難說了。
  木棉說,我保證不會睡覺的。至於膽子嘛,我當過三年兵,不會有問題。碰到事我就喊,女人的聲音大,這點比男人強。我就是打不贏,還可以用牙咬。這樣,你讓我先試試,如果我不合格,你就炒掉我好了。
  她這麼一說,經理就只好答應讓她試試了。每晚10點到凌晨7點。月薪400元。
  這樣一來,木棉有了第四份工作。不算廠裡的生活費,收入也有上千元了。
  做四份工作的木棉,成了一個每天睡三次覺的女人。
  早上7點她從賓館下班後,趕快回家做家務。做完家務睡一兩個小時。10點鐘起來後,趕到張處長的妹妹家做鐘點工。中午回家給孩子做飯,吃了飯再睡一兩個小時,到下午3點半起來,趕到張處長家做鐘點工,晚上吃過飯,再睡兩小時,9點半起來,趕到賓館去值夜班。
  這就是木鑫在父親面前說的,木棉過著「非人的生活」。
  所以昨天木棉晚到的時候,木鑫看了她一眼。只有木鑫知道。
  木鑫說得對,她現在能掙錢養活一家了,但她的生活是抽血搾油的生活。
  兩個年輕小姐走進了賓館,穿著黑色短皮裙,踩著像小山坡一樣的高跟鞋,妝化得很濃,一看就有些不正經。木棉憑直覺就知道她們是從事所謂「特殊職業」的女人。她們沒去總台,而是直接往電梯門口走,想上樓去。
  木棉站起來走過去問,請問你們找誰。
  一個小姐說,我們上去看個朋友。
  木棉說,對不起,現在是12點,已經過了來訪時間。請你們明天再來。
  另一個小姐說,我們是約好的。
  木棉說,那你們可以請客人到樓下來,在大廳會面。
  小姐生氣地白了她一眼,扭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故意大聲地說了一句,留給你一個人吃獨食,看不撐死你。
  有一天木棉正在值班,看見木鑫和幾個人一起從賓館的電梯下來,其中還有個年輕的小姐。木棉連忙躲開,但還是被木鑫看見了。木鑫見她出現在賓館裡大為驚訝,說五姐,深更半夜的,你在這兒幹什麼。
  木棉馬上拿出做姐姐的態度說,我還要問你呢,你深更半夜的在這兒幹什麼。
  木棉說的時候,有意掃了一眼他身邊那個年輕女人,那顯然不是他的女朋友。
  木鑫說,我在這兒談生意。
  木棉說,我在這兒工作。
  木鑫讓那個年輕女人先走,他把木棉拉到一邊,有些焦急地說,你告訴我,你到底在這兒幹嗎?我不相信你會在賓館工作,你又吃不了青春飯。
  木棉說,我真的在這兒工作,值夜班。不信你去問經理,是他聘請我來的。
  木鑫一聽木棉每天夜裡在這兒通宵值班,一個月才400元,很難過。他說五姐,我知道你經濟上困難,可你也不能幹這個呀。需要錢我可以幫你的,不告訴爸就行了。
  木棉說,我幹這個沒什麼不好嘛,又不偷又不搶,又不違法亂紀。哪一點不好呢。
  木鑫說,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聽姐夫說你們想在廠裡租個門面,做裝飾材料生意,需要多少錢我幫你就是了,你何必去跟爸商量,他那個死腦筋。
  木棉說,不。我現在覺得這樣挺好。爸說的也有道理,能有多大困難呢?動不動就開口求人。我自己能克服。
  木鑫有些傷感地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好像我掙的錢不乾淨。
  木棉連忙說,不是這樣的,木鑫。我只是想靠自己而已。你的錢再多也是你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我也不隨便向你開口。木棉看看站在門外等木鑫的女人又說,你也要注意點兒,做生意歸做生意,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太亂了。還是好好和周茜成個家吧。
  木鑫點點頭,說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分手時姐弟倆互相約定,不把對方的事告訴父母。
  一個月干下來,木棉的確很累,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個機器一樣,麻木地轉動著。但拿到錢的時候,心裡很踏實。這每一分錢,都是靠她自己勞動掙的,絲毫沒有依賴父母。她甚至覺得,自己從小到大,最能幹的就是現在。她打算這樣幹上1年,攢夠了錢,還是要去租個門面,不是為了錢,而是要有一份可以發揮自己能力體現自己價值的事業。
  丈夫小金見她這樣連軸轉,又心疼又生氣,說你這個樣子,哪還像是個將軍的女兒?他幾次說要把她現在的情況告訴她的父母。木棉堅決不讓。
  木棉說你要敢告訴他們,我就跟你離婚。木棉還說,你不要怪我父母,如果你有本事,我又何至於如此?木棉又說,我一定要讓我爸看看,我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來創業。我非要開這個店不可,等開業了我再通知我爸,看他怎麼說。
  小金好像第一次認識她似的,把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說,木棉,讓我們一起來努力吧。
  我們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可是,萬萬沒想到,她來不及等到這一天了。
  木棉忽然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忽然,木棉看見剛才那個可疑的男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神色有些鬼祟,手上提了個白色購物袋。木棉透過袋子,一眼看見裡面裝了個黑皮的小方包,就是弟弟木鑫常提著的那種包。誰會把那樣體面的包裝在購物袋裡。
  木棉已經確定他不是這裡的客人了。她警覺地看著他。
  男人掃了她一眼,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往門口走。
  快走到木棉身邊時,木棉突然開口說,請問你是住在這兒的嗎。
  男人看了她一眼,說,當然是啦。木棉發現一絲驚慌從他眼裡閃過。木棉說,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房卡嗎。
  男人假裝去摸口袋,趁木棉站起來的一瞬間撒腿就跑。木棉拔腿就追,同時大喊了一聲,抓賊啊。
  男人衝出賓館向左一拐,就跑進了一條小巷,木棉在後面緊追不捨。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來那麼大的勇氣和力氣,風呼呼地從耳邊掠過,她覺得自己有如神助。她一點點地接近了那個男人,她確信自己一定能抓到他。那個男人卻跑得踉踉蹌蹌,突然,他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跌倒在地。木棉一步衝上去按住了他。
  男人似乎已無力,也無心反抗了,他開始向木棉求饒:大姐你放了我吧,我把東西還給你就是了,以後我再也不幹了,我這是頭一回。
  木棉沒有鬆手。她才不會被這麼幾句話騙住呢。
  男人繼續求饒,他說我真的是頭一回,我要是慣犯,還能這麼笨?還能不帶凶器?我要是帶了凶器,你哪裡還能這麼按著我……我也是被逼無奈才這麼做的,我下崗了,我老婆也下崗了。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木棉更是火冒三丈。她死死地壓著男人的胳膊不鬆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難道下崗就有理由這麼做嗎?這不是侮辱我們下崗工人嗎?如果父親聽見了,肯定會大拍桌子說: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放縱自己,那就是喪失了靈魂。
  男人忽然說,大姐,我看你也像個下崗工人。
  木棉一下子愣住了。就在這一瞬間,男人把包砸向她,爬起來就跑。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木棉知道是賓館的人趕上來了,她抱住那個包,軟在了地上。
  雷小姐趕上來扶起了她,焦急地說,木棉姐你沒事吧。
  木棉搖搖頭。可她剛一站起來,兩腿一軟,又倒了下去。這時候她才感到有些後怕,正像那個男人說的,如果他帶著凶器,木棉也許早倒下了。
  雷小姐說,木棉姐你膽子可真大,一個人這麼狠命地追,還空著手。萬一他帶著凶器你可就完了。真把我嚇壞了。
  木棉有些淒慘地笑笑說,如果真那樣,我就可以陪我爸了。
  雷小姐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愣在那兒。
  木棉的眼淚已經洶湧而出。她在心裡對剛才那個賊說,謝謝你沒帶凶器……

 ·7·


 
 裘山山 著


第七章
  木凱不能回來嗎?不要緊。木凱已經兩年沒回來了,再多一年也不要緊。反正我知道他在那兒,他在那兒我心裡就踏實。本來我是不同意他去西藏當兵的,我生怕他有什麼閃失,那樣的話我無法向他的父親交待。後來你們的父親跟我說,讓他去吧,西藏需要他。你們的父親還說,我們必須實現他父親的願望。這後一句話我沒法抗拒。當初我把他從醫院抱回家時,帶回他父親留給他母親的一封信。他的親生父親在信上說,我越來越感覺到,對於西藏這片神聖的土地,僅僅獻出我們自己的一生是不夠的,還必須讓我們的後代延續我們的事業。所以得知你有了孩子,我真是太高興了!如果生下的是一個男孩兒,就把他培養成一名邊防軍官,如果是個女孩兒,就把她培養成一名醫生,總之要讓他(或她)延續繼承我們未完成的事業。
  他的父親在留下這封信不久之後,就離開了人世。
  木凱是我的兒子,我沒有說他不是我的兒子。我不過是說,我同意他去西藏,是為了實現他親生父親的遺願。這些日子我很想念木凱。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久沒回來。哪有做母親的不瞭解兒子心思的?但我沒說,沒有對你們的父親說。你們的父親太看重木凱了,我怕他知道了難過。我跟他說,木凱是在西藏替我們守著呢,是在西藏替我們曬太陽呢。
  木凱有心事。我知道。我剛才說了,哪有母親不明白兒子的?知子莫如父,也可以說知子莫如母。他一定已經知道了什麼,否則他不會這麼長時間的迴避我和他父親。這個孩子,太好強了,什麼都自己撐著。像他的父親。我是說,像他的親生父親。
  你們感到吃驚?你們肯定會吃驚的。我們這個家,有太多讓人吃驚的事。
  現在,當我對你們講述這些時,往事就如同天上行走的雲,從我的眼前急速地掠過。它們都期待著我將它們一一展開。
  1
  我一直以為陷入往事是一件很美的事。
  許多人陷入往事是為了逃避今天。我陷入卻是為了享受今天。如同在一個晴好的天氣裡,泡一杯清澈無比的綠茶,坐在陽台上看著天上的浮雲。那些曾經親歷過的事,被歲月過濾之後已遠遠離開了我,在歷史的天空中漂浮著。
  我喜歡那樣,喜歡讓自己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過去的歲月裡,忘了今夕何夕。因為對我來說,每一朵往事之雲都是美麗的,儘管它們中有的飽含雨水,一觸即滿臉是淚。有的蘊含著雷電,一觸便能天撕地裂。但我仍鍾情於它們。
  有一次木凱的媳婦對她的同事說,她們那時候——她指我——好可憐哪,居然背著背包趕著犛牛翻山越嶺地走進西藏,而且還餓著肚子。我在隔壁聽見了。我很感慨。我想我們可能是艱苦的,我們可能是受盡了磨難的,但我們不可能是可憐的。我沒去說她。因為在她看來,我們那樣就是可憐,可憐得不得了,可憐得不可思議。既然我不指望下一代人能理解我們的理想,當然也就不指望他們能分享我們的快樂。
  我從不為我的過去感到後悔,為什麼要後悔呢?我甚至認為,也許我正是為了在白髮如雪時,能有回憶不盡的往事,才走進西藏的。
  何況那時候,我們的確有許多快樂。也許應該叫苦中作樂。
  有一回木槿問我,媽媽,每次那些阿姨來咱們家,你們在一起說起過去那些事,總是笑個不停。我從沒見你們歎氣過。那個時候你們真的很快樂嗎。
  木槿還追問,你們是為什麼快樂呢。
  為什麼快樂?我一下答不上來。我想不會是因為苦。沒有人天生喜歡吃苦。吃苦本身也不值得驕傲。我想我們的快樂,除了源自於我們的年輕,大概就是源自於我們為他人吃苦的信仰了。換句話說,這苦是我們自己找來吃的。
  在我年輕的心裡,所有生活上的苦都不能算苦,所有生活上的難都不能算難。惟有心靈上的苦難才是真正的苦難。
  在我年邁的心裡,依然如此。
  當我們女兵隨著浩浩蕩蕩的進藏大軍一起向西藏進發時,我們的心是那樣的明朗和純淨,心底沒有一絲陰影。我為此感到自豪,有多少人能有這樣的人生之初呢?雖然後來我們吃了那麼多苦,有時候苦得我都難以承受了,但我仍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選擇。我只是覺得自己對這樣一種選擇還準備不足。
  木蘭,記得嗎?還在你上小學的時候,為了寫一篇作文你曾跑來問我,媽媽你那時候真的趕著犛牛爬雪山嗎?你那時候真的每天餓著肚子嗎?你那時候真的差點兒被江水沖走嗎。
  我點頭。平靜地點頭。還微笑。過去了的苦日子想起來總讓我忍不住微笑。
  還有許多是我當時無法告訴你的。比如有一次過河,正是我來例假的時候。當我瑛到河中心時,河水中浮起了縷縷血絲。我每瑛出一步都有一縷血水浮上來,在我的身後打旋兒。
  我覺得整個身子都在往下墜,好像我全身的血,它們都很喜歡這種樣子,都急不可待地想湧出來,匯入那些無名的河流中。我想我的子宮肌瘤,應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滋生的。它們一天天,一年年,緩緩地伴著我長大。所有的病都不是不速之客,它們早就和你住在一起了。
  所以當我被檢查出這個毛病那個毛病時,我一點兒也不奇怪,甚至對它們感到親切。好像和它們是老相識似的,對它們的到來報以微笑。
  在我的影集裡,至今還保留著一張我到達拉薩後拍的照片。我瞇縫著眼睛,大概是被太陽光刺的。身上的棉衣看上去比我人重。我站在那兒,站得不直。背後是我們住的干打壘土房子。還有一棵孤零零的西藏紅柳。
  其實還有很重要的一點人們從那幀照片上看不到,那就是在我的腹中,懷著我的第一個孩子。
  那時我不過21歲,臉上的神情卻比老人還要肅穆。
  你真的認為你是去解放西藏人民嗎?你還問過我這樣十分嚴肅的問題。
  是的。我亦十分嚴肅地回答你。毫不遲疑。
  1950年9月,我們在行進了10多天之後,終於抵達了西康重鎮甘孜。
  儘管你們的父親早在幾個月前就先遣到了甘孜,並且為我們的到來做了充分的準備,儘管我們到甘孜的大部分路程是坐的車,儘管蘇隊長說,到甘孜只是我們進軍西藏這一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我還是感到非常自豪。因為對我來說,這已經是平生走得最遠的一次了,而且一下子就跨入了神秘遼闊的青藏高原。
  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甘孜,真是無比美麗。碧綠的雅礱江蜿蜒流淌,無聲無息。江兩岸地形開闊,水草肥美。9月正是高原的黃金季節,藍天白雲之下,到處都可以看見黑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在悠閒地吃草,還能聽見牧民們悠揚的歌聲。山上喇嘛寺的金色屋頂與遠處白雪皚皚的山峰交相輝映,就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還有那隨處可見的經幡,被高原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似乎沒有繩子緊緊地繫著,隨時都可能化作五色的彩蝶,飛上天去。
  如果不是後來我在甘孜城裡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我會一直以為這裡就是世外桃源。
  那天我們幾個女兵去甘孜城裡辦事,一走上那條凸凹不平滿是爛泥的街道,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街道兩旁堆滿了垃圾和廢物,中間淌著臭水,一股惡臭衝鼻而來。在這些垃圾和臭水中,佈滿了乞討的人。他們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街邊,身上只是披著一張黑乎乎的羊皮。這些人大多是殘疾,不是瞎子,就是斷了胳膊或斷了腿的,有的人雖然有腿,卻無法站立,像布袋子似的拖在地上。他們茫然地伸著手,在那裡蠕動著,發出哀號,向行人乞討著。
  一隻半腐爛的死狗的屍體蜷曲在那兒,上面落著好幾隻專吃腐肉的烏鴉。狗的旁邊,是一個10來歲的小乞丐,他的嘴角潰爛著,往下淌著膿血,睜著一雙可憐的眼睛看著我們。
  我驚呆了,好像陷進了最黑暗最悲慘的地獄,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這時,隨著一聲吆喝,一個有錢人騎著馬過來了。身上穿著綢緞,腳上是長靴。馬的身上也配著金鞍。極為富貴華麗,與這條骯髒的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街兩邊的窮人紛紛伏在地上向他跪拜。他停下馬,一個窮人連忙跪在馬前彎下腰,讓他踩在自己的背上下馬。
  有錢人下馬後發現了我們,他看了我們一眼,極為有意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錢幣來,朝滿街的乞丐撒去。那個小乞丐迫不及待地朝離他最近的一個銀元爬去,但他的兩條腿就像兩隻布袋拖在身後,使不上勁兒。他只能靠兩隻胳膊往前掙扎。好不容易靠攏那個銀元,剛把手伸出去,那個有錢人就一步跨上來,踏在了銀元上。小乞丐不顧一切地去扳那只穿著長靴的腳,想摳出腳底的銀元,那只靴子卻抬起來,將他一腳踹開。小乞丐頓時像個爛布袋一樣,掉進了路邊的污水溝裡,濺得滿臉都是污水。
  憤怒和同情讓我忘了一切,忘了宣佈過的紀律,也忘了蘇隊長的交待。我猛地跑過去扶那個小乞丐,可我無法把他扶起來,他的整個身子往下墜。那個有錢人哈哈大笑著。
  我憤怒地瞪著他,我握緊了拳頭。我發誓如果我手上有槍,我會打碎他的腦袋。
  吳菲和劉毓蓉也跑過來幫我,我們一起把小乞丐扶到了路邊。我從自己身上拿出一個銀元給他。小乞丐如獲至寶,合掌向我作揖,然後捏著銀元朝街邊一家奶茶鋪匍匐著爬去。
  你們知道嗎?你們也許知道,可我還是要告訴你們。那些人的手和腳,是被奴隸主砍斷的;那些人的眼睛,是被奴隸主挖掉的;而小乞丐那兩條像布袋一樣拖在地上的腿,是被奴隸主抽了筋的;還有更甚者,被奴隸主剝了皮,砍了頭做天燈。
  這都是真實的啊。
  很長時間,我腦子裡都無法抹去那個滿臉是泥的小乞丐,無法忘掉他的兩隻軟如爛棉的腳。我也忘不了那個穿著綢緞的奴隸主,因為我無法想像他能幹出那樣殘忍的事來。我以為奴隸主都是青面獠牙,卻不想他們是穿著體面的人。
  我想起剛報名參軍時,政委曾在課堂上對我們說,西藏還處在奴隸社會,勞動人民過著非人的生活。我當時想像不出非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以為僅僅是餓肚子或者衣衫襤褸。
  我怎麼也沒想到人和人會有這樣大的不同,人真的會活得不如牲畜。就在那一刻,我一下明白了什麼叫黑暗、殘酷、野蠻的封建奴隸社會,什麼叫非人的生活;也終於理解了「解放災難深重的西藏人民」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用人再對我說什麼大道理,即使是最起碼的同情心也讓我對所見到的一切恨之入骨:我們怎能容忍這樣的社會存在。
  尤其讓我痛心的是,那裡本來有著世界上最明亮的陽光,最湛藍的天空,最潔白的雲,最碧綠的草,最純淨的風,可是在那一切之下,卻有著如此黑暗醜陋的社會。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在那樣明媚的陽光下,人們過著萬惡的生活。
  在後來的進軍途中,每當遇到艱難,遇到幾乎是翻不過的坎時,我都會想到甘孜那一幕。
  我咬緊牙關對自己說,不能倒下,受苦受難的人民在等著你。
  你們千萬別嘲笑我啊,孩子們。那時的我,從內心深處,真誠地嚮往著一個人人自由平等的社會,嚮往著一個人人有飯吃有衣穿的社會,嚮往著一個明朗健康的社會。我為自己能投身建設這樣一個理想的社會而感到自豪和驕傲。
  直到今天。
  有時候一個信念的建立是很容易的。
  2
  終於到達甘孜了。
  我從車上跳下來,背著背包站在隊列裡。高原的風拂著我的臉,讓我覺得無比舒暢和愜意。往前看,我們的蘇隊長正英姿勃發地站在那兒,仰起一張疲憊的卻是充滿了喜悅的臉龐。
  我想,蘇隊長一定比我們誰都更高興,因為她馬上就可以見到丈夫了,她的虎子馬上就可以見到父親了。
  說心裡話,我也和蘇隊長一樣渴望見到她的丈夫。我是被一種好奇心驅動著:蘇隊長的丈夫他到底什麼樣呀。
  不過此時蘇隊長很嚴肅。她說大部隊在雅礱河畔安營紮寨,我們女兵被照顧住到藏民家裡。她提醒我們要嚴格遵守進藏紀律,不給群眾添麻煩,更不能違反群眾紀律。這些話蘇隊長一路上都在講,我們早已耳熟能詳。我們說蘇隊長你放心吧,我們決不會給部隊丟臉的,決不會給群眾添麻煩的。
  蘇隊長笑笑說,那好,同志們,咱們先去吃飯吧。到底是不是好樣的,這第一頓飯就能看出來。
  這話我們有些不明白。但我們也沒打算弄明白。看著那麼藍的天,那麼白的雲,看著與內地截然不同的高原景色,我們都興奮得不知怎麼表達。
  我們跟著蘇隊長,到先遣支隊建在河灘上的野營生活區去吃飯。沒想到營區那麼漂亮:一排排圓錐形的、屋脊形的、人字形的各式帳篷間,鋪著一條條平坦的碎石路,路兩旁栽滿了鮮花,在陽光下五彩繽紛。我們還發現,每條路都有名字,比如進軍路、建設路、民族路……除了一頂頂帳篷外,還有露天飯堂,娛樂活動場所,很齊全。真不敢讓人相信幾個月前這裡是一片荒涼的河灘。
  我忍不住大聲說,太美了!先遣支隊太了不起了。
  劉毓蓉說,雪梅你快看,那兒還有個解放路呢,和我們重慶的一樣,就是沒有商店。
  吳菲叫道,呀,那些花好漂亮呀!那叫什麼花呀,我真想採一把。
  徐雅蘭細聲細氣地說,大概就是格桑花吧。真的好漂亮呀。
  我們一邊走一邊唧唧喳喳地議論著,越說越興奮。
  我一開心就唱起歌來:天上有星,像你晶瑩的眼睛。
  女兵們也跟著我一起唱:地上有花,像你嬌紅的笑靨。
  忽然,一個高大的男軍官從帳篷裡鑽了出來,軍棉衣上紮著腰帶別著手槍,手上拿著一卷書。與那卷書很不相稱的是他那張黑乎乎的有稜有角的臉膛。
  他衝著我們吼道:唱什麼唱?!不許唱。
  我們全都愣住了。趙月寧不滿地嘟囔說,怎麼啦,這麼寬的地方,能吵著誰嗎?吳菲也說,就是,這是在河灘上,又不是在藏民家裡。
  那個人繼續板著臉說,我不管這是在哪兒,這是高原。到了高原,你們就給我老實點兒,少說話少唱歌,先當狗熊後當英雄。
  見我們都不解地看著他,他才緩和下語氣解釋說,我的意思是說,你們剛到高原,不要激動,要慢慢走路,慢慢做事,少說話。這就是先當狗熊。等過幾天適應了,那就可以好好工作了。要唱要跳隨你們便。那就叫後當英雄。
  原來是這樣。我們不敢再唱了。劉毓蓉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同志。我們不知道。那人說,不怪你們,你們沒有經驗。不過……他看了我一眼說,歌還是唱得蠻好聽的。
  是個什麼歌。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趙月寧就搶先道:《先有綠葉後有花》。吳菲又馬上接嘴說:先愛祖國後愛她。
  這下他馬上不好意思了,臉上的表情和剛才凶巴巴的模樣判若兩人,轉身就進了帳篷。
  我想,這個人肯定是先遣支隊的,要不怎麼有資格這麼厲害。
  我還是想唱,不過我把唱改成了哼哼:
  你的歌聲在我耳旁/你的微笑在我心上/我高興地走上戰場/先有綠葉後有花……
  你們沒聽過這歌嗎?這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愛情歌曲。
  果然,高原很快就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我們來到吃飯的地方。先遣支隊的同志為迎接我們,早已經做好了飯菜,一盆盆地擺在河灘上。我們也的確餓了,連忙圍了上去。可我們馬上就覺出有哪兒不對勁兒。第一個有了反應的是徐雅蘭,她輕言細語地說,喂,你們聞到沒有,是什麼味兒呀。
  我使勁一嗅,真的,空氣中好像飄著一種特殊的氣息,讓我又陌生,又不舒服。等我盛好飯夾了一筷子白菜時,才明白這氣息就是從白菜裡飄出來的。
  原來先遣支隊為了讓大家更快地適應高原的氣候和海拔,第一頓飯就用酥油炒菜了。並且還宣佈說,以後將不再吃豬肉,而是要吃酥油,吃糌粑,吃羊肉和牛肉。其實豬肉早就沒有了,吃不吃無所謂。牛羊肉也很少能吃到。難以適應的主要是糌粑和酥油。那白菜用酥油一炒,味道全變了。加上我們吃的是陳年酥油,所以氣味更是厲害。
  我當時卻不知道,先遣支隊為了給我們準備這頓飯,費了多麼大的勁兒。那些野菜都是他們親自挖回來、並且省下來的,白菜更是他們千難萬難種出來的。酥油也是節省經費才買來的。
  我被這千難萬難才做出來的飯折騰得夠嗆。
  我端著碗,肚子餓得咕咕響,勉強往嘴裡扒拉了一口,就再也不想吃了。不僅僅是因為到處飄著酥油味兒讓我噁心,還因為飯是夾生的。高原的沸點低,一般的鍋灶無法將飯做熟。
  更因為已經到來的高原反應讓我們頭暈噁心。不只是我,所有人的飯量都銳減。
  蘇隊長就一個個地作動員,好言好語地勸說,並且帶頭端起了碗。她一邊吃一邊說,根據先遣支隊的經驗,必須吃酥油才能抗缺氧,抗嚴寒。先遣支隊的一些戰士就是因為抗不住嚴寒和缺氧倒在了路上。今後的路還長,不學會吃這些高原食物,就不可能走到西藏。
  我看著蘇隊長的樣子,也下決心夾了一筷子白菜,但撲鼻而來的那個味道,讓我忍不住想嘔吐。
  好不容易忍住了,卻聽見那邊「哇」的一聲,然後傳來趙月寧的叫聲:蘇隊長,徐雅蘭她吐了!我一聽,再也忍不住了,跟著哇啦一聲吐了出來,然後是吳菲。劉毓蓉馬上端著飯跑到了離那盆菜最遠的地方。
  我們吐得非常狼狽,也非常不好意思。我想,我們這個樣子一定很讓蘇隊長失望,太像資產階級的嬌小姐了,太丟人了。但我們一個個都端著飯碗發呆,沒有勇氣吃飯了。只有蘇隊長一個人在堅持。她臉色蒼白,仍強忍著往下嚥。而且是一口飯一口菜地咽。
  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呀。我想蘇隊長之所以能堅持,除了隊長的責任外,一定還有母親的責任。
  不吃下那碗飯,她怎麼有奶水喂虎子呢?虎子瘦弱得一點兒也不像隻虎犢子,6個月了卻輕得像隻貓。一路上虎子常常餓得連哭聲都十分微弱,讓我們聽著心裡難過。
  這時,保姆張媽將虎子背來了,虎子在她的背上嚶嚶地哭著。蘇隊長立即放下碗,將虎子接過來抱在懷裡餵奶,可是虎子仍是哭,一次次地放開母親的奶頭。我知道一定是蘇隊長沒有奶水了。一路上那麼累那麼苦,又吃不好睡不好,哪還會有奶水呢?我們都憂慮地看著蘇隊長,看著虎子。虎子額頭上那個傷疤已經結痂了,仍讓我歉疚。
  蘇隊長一聲歎息也沒有,她蹲下來,把虎子橫抱在懷裡,重新端起夾生飯來吃。虎子繼續咧嘴哭著,蘇隊長將一口飯送進嘴裡,慢慢地嚼,細細地嚼,嚼了很長時間,彷彿她的嘴是個磨盤。片刻之後,一口如豆漿一般又細又白的飯汁出來了,蘇隊長嘴對嘴地將飯汁送進了虎子的嘴裡。虎子的哭聲立即停止了,急切地吧唧著小嘴。
  蘇隊長抬起頭來高興地對我們說:他要吃!看,他要吃!太好了。
  蘇隊長又吃進一口飯,又細細地嚼,又推起軟軟的磨盤,然後又嘴對嘴地餵給了虎子。
  我們簡直看呆了。彷彿那飯經了蘇隊長的嘴變成了瓊漿,虎子吃得非常香甜。
  蘇隊長一口一口地餵著虎子夾生飯。她好像忘記了我們。
  我們在小小的虎子做出的榜樣下,也都重新端起了夾生飯。我們都像蘇隊長那樣細細地咀嚼。真是奇怪,我竟然也把夾生飯嚼出了香甜的味道。
  我們被安排到一個叫拉姆的藏族老鄉家借住。
  拉姆四五十歲的模樣,聽不懂漢話。但她面帶微笑,態度很友好。她拉著我的手,指著樓上比比畫畫,意思是讓我們住到上面去。樓下全是牛羊的圈,我們當然希望住到樓上去。可是看了半天也沒找到樓梯。拉姆把我帶過去,我看見在通往樓上的地方,架著一根碗口粗的木頭,上面鑿了幾個痕跡,左右也沒有扶手。我疑惑不解。拉姆卻一邊笑,一邊踩著那根圓木走了上去。
  原來這就是樓梯。
  見拉姆那麼輕巧就走了上去,我也背上背包跟著踩了上去。但木頭太窄了,又沒有什麼可扶的,我覺得心裡發慌,好像演雜技一樣。爬上去就不敢下來了。沒想到到藏區後讓我們為難的竟是這樣一件小事。為了對付它,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在那根獨木棍口來來回回地爬了幾十次,爬出一身的汗,還摔了幾次,終於征服了它。再上下樓時,簡直身輕如燕了。
  拉姆把我們領上樓,將樓上的兩間房子騰出來讓我們住,自己搬了東西要下樓。我一看那怎麼行?蘇隊長說了,要盡量減少對群眾的打攪。我們比畫著告訴她,我們不住房間,我們隨便在地下鋪個鋪睡覺好了。拉姆這才留下。我們在拉姆的灶房裡鋪上青稞草,當做床鋪。其實青稞草鋪的床,又鬆又軟,睡起來很舒服的。後來我們再也沒睡過那麼舒服的床鋪了。
  拉姆的丈夫原先在甘孜城裡做小買賣。我們去時,男主人出烏拉去了。所謂烏拉,就是為寺廟或者頭人做無償差役,當然是被剝削。怪不得我們的進藏紀律中有一條,就是不准隨便拉藏民當烏拉。拉姆說解放軍剛來的時候,村裡的頭人讓她們去打柴。她們不敢不去,等打了柴送到解放軍駐地時,一個解放軍笑容滿面地過來為她們的柴草稱重量,然後一邊說著感謝的話,一邊付給她們柴草錢,她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當過多少次差了,還是頭一回有人付她工錢。一直到白花花的銀子拿在手上,她才相信這是真的。從此她見人就說,解放軍是好人,解放軍是菩薩。所以看見我們去,拉姆格外熱情,主動提出讓我們去她家裡住。
  我們鋪好床,在院子裡撿了幾塊石頭搭好了灶,然後就開始幫拉姆打掃衛生,挑水什麼的。一次挑不了多少,還氣喘得不行。拉姆見我們做這些事,臉笑得像花一樣,不停地說,吐其其,吐其其(吐其其註釋:謝謝)!虎子又哭起來。蘇隊長開會還沒回來,拉姆怕他餓了,連忙去擠了一小碗牛奶餵他,虎子不喝,還是哭。拉姆看了看孩子有些憂慮地向我比畫著,我看出她是擔心虎子病了。我用手摸摸他的額頭,又用臉貼貼他的臉。我小時候生病母親就是這樣的。可貼了半天我還是拿不準他有沒有熱度。幸好這時候蘇隊長回來了。蘇隊長顧不上擦汗,連忙接過虎子。我說虎子老是哭,會不會生病了?蘇隊長說不會吧?可能是想睡覺了。我說蘇隊長,怎麼虎子他爸爸還不來看你們。
  蘇隊長說,他肯定忙顧不過來。
  劉毓蓉說,等他來了,見到虎子怕都不認識。
  吳菲說,那當然,他還沒有我們熟悉虎子呢。
  正說呢,聽見樓下有人喊:蘇玉英同志在嗎。
  來了來了!我們幾個都叫起來,比蘇隊長還興奮。尤其是我,連忙趴到那個小窗戶往下望,我看見兩個男軍人站在院子裡。一高一矮。我想大概高的那個就是虎子的爸爸吧?我扭臉看蘇隊長,她的臉已經紅了。
  我高興地跳起來說:我下去領他們。
  3
  那次陪著王政委去看蘇隊長的,就是你們的父親。換句話說,就是在河灘上不准我們唱歌的那個男人。不過我當時完全沒對他留下任何印象。因為在部隊裡成天見到的都是男軍人,在我眼裡他們都長得差不多,甚至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語氣也很相像。
  但他卻記住了我。那算是他第二次見到我吧。
  你們的父親後來告訴我,大部隊抵達後,王政委一回到帳篷,又拿起那本《西藏宗教簡史》看起來。他上去一把抓過書說,喂,你是真不急呢還是假裝不急?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了大部隊,還盼到了你的「小部隊」,居然這麼沉得住氣?王政委笑笑說,急什麼?好事不在忙上。等她們住定了再說。你們的父親卻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王政委給推走了。
  王政委打聽了半天,才找到我們住的老鄉家。他在門口喊了一聲,有人回答說蘇玉英不在。他很失望,轉身要走,忽然聽見有小孩兒在哭。他想會不會是自己的孩子?他就站在那兒聽,聽了好一會兒,他也沒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他根本就沒聽見過自己孩子的哭聲。他惦著家裡的工作,只好先回去了。
  回到住處把情況一說,你們的父親就急了,他說哪有你這種當爹的,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在哭都聽不出來?要是我一聽就能聽出來。王政委也不急,還是笑瞇瞇地說,你別吹了。我敢說你連小孩兒的哭和笑都分不清。你們的父親說,那你推門進去問問不就得了?這是誰家的孩子在哭呀?人家還能不告訴你?王政委說,對呀,我怎麼就沒想到?你們的父親說,走走,我親自陪你去。這麼大兩個人,還能找不到一個孩子。
  這樣,他們又來了。
  當時我從樓梯口探出頭來,衝著他們大聲說,是找我們蘇隊長嗎?快上來吧。
  你們的父親覺得眼前一亮,這不是剛才唱歌的那個女兵嗎。
  兩個人就順著那根圓木上來了,顯然他們已經走慣了,很輕鬆就上來了。我站在樓梯口等他們。高個子走在前面,他看見我就說,原來是你。我很奇怪,我又不認識他,他怎麼說原來是你?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後面的那位。後面那位長得敦敦實實,兩個腮幫子鼓著,好像隨時咬著兩塊肉。我就笑瞇瞇地對他說,我敢肯定,你是虎子的爸爸。
  王政委很吃驚,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說,你和虎子的嘴巴很像。
  王政委摸摸自己的嘴,大概不知有什麼特點。樓上有些暗。他好一會兒才看清坐在地鋪上的蘇玉英,蘇玉英正在給孩子餵奶,旁邊還圍了幾個女兵。蘇玉英見丈夫來了,丈夫的搭檔也一起來了,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扣上了衣服。
  王政委從她手上接過孩子,結巴地說,這就是……我們的……虎子。
  蘇玉英含笑點點頭。
  他這兒怎麼啦?王政委發現了虎子額頭的傷痕,用手輕輕地摸著。
  蘇隊長說,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
  我心裡有些緊張。還好王政委只是笑笑,說,喲,我的虎子也光榮掛花了。但他笑是笑,抱虎子的手卻有些抖。
  你們的父親在一旁笑道,看你緊張的,讓我先抱抱吧。
  小趙在一旁拽拽我說,哎,這就是剛才在河灘上訓咱們的那個人。
  我說真的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吳菲點點頭說,就是他。
  我們幾個就悄悄地溜下樓去了。
  你們的父親抱起虎子走到窗口,藉著光亮看了看說,嘿,怪不得你能看出他們是父子,這父子倆的嘴的確很像,都是薄薄的那種。你們父親回頭說,小同志,你的觀察力還挺強嘛。
  他回頭時才發現我已經不在了,幾個女兵都不在了。樓上除了王新田夫妻倆,就剩他了。
  這一來他有些尷尬,趕緊把孩子還到王新田手裡說,不行,這孩子不是我的,抱著不對勁兒,還是你們自己抱著,我不湊熱鬧了,我先走了。
  你們的父親急步走下樓來,他有點兒性急,差不多是直接從樓上跳下來的。院子裡已經沒人了。但他聽見了歌聲。他走出院子,只看見我們幾個的背影,我們正往甘孜城裡走去。
  不知為何,你們的父親斷定那歌是我唱的。
  他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愣,他想,有空兒時問問王新田,那女兵叫什麼名字。
  4
  應該說,我和你們父親的真正會合,是在主力部隊與先遣支隊的會師大會上。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仍不認識他,而他雖然記住了我,卻始終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只知道我會唱歌。
  因為會師大會那天,我差不多把嗓子都唱啞了。
  會師慶祝大會的會場佈置在甘孜城南的柳林裡。彩門上寫著幾個鮮紅的大字:向祖國邊疆挺進!你們的父親穿著整齊的軍裝,腰裡挎著手槍,人高馬大地站在高大的彩門下迎接主力部隊。當威武雄壯的主力部隊唱著嘹亮的歌聲,喊著震天的口號走進會場時,你們父親的眼眶忽地熱了。整整半年了,他們作為先遣支隊,不說是吃盡了千般苦,至少也是體驗了萬般難。現在終於等來了大部隊,他有一種見到親人、見到母親的感覺。
  頭天夜裡,他和幾個支隊領導徹夜沒睡,一一總結著半年來先遣支隊的工作情況,終於感到可以舒一口氣了。對照出發時上級交給他們建立進藏根據地的7項任務,應當說是基本完成了。尤其讓他們感到欣慰的是他們終於度過了糧荒,並且摸索出了一套適應高原的生活經驗,還為主力部隊儲存了一些野菜,開荒種出了白菜,動手編織了一些羊毛襪。這些東西雖然少,卻能夠幫助主力部隊盡快適應藏區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們終於把這片冷硬的土地踩熱乎了,熱乎得就像自己的家鄉。他們以自己一貫的優秀作風贏得了藏族人民的深深喜愛。剛來時,許多藏族群眾感到害怕,他們把生產和生活用具紛紛藏了起來,然後躲到了山上。他們躲在山上用眼偷偷地看,看見那些被稱做解放軍的漢人,竟然餓著肚子在為他們修橋鋪路,收割青稞。他們沒糧吃就打老鼠麻雀吃,後來頭人說,老鼠麻雀也是神物不能打,他們就忍著,不吃老鼠麻雀,挖野菜吃。但即使如此,他們也照樣把收下來的青稞全部送到主人家去,好像他們不知道那些青稞是糧食,是可以吃的。
  一雙雙懷疑的眼睛終於變成了一雙雙信任的目光。男男女女的藏民下山了,他們一回到家,就把埋在牛糞裡的鍋、水桶、鋤頭等等,挖出來送到解放軍那裡去。他們靦腆地笑著,比畫著,告訴解放軍他們相信他們。人心換人心。後來,上級給先遣支隊空投的物資被風吹到遠處去時,總會被藏民完好無損地送回來。特別是那些被解放軍治好了病的藏民,更是感激萬分地拉著解放軍說,你們的亞姆亞姆!(亞姆註釋:好)我們的稀稀拉拉(希拉註釋:不好)!從會師的慶祝會會場就可以看出,無數的藏族群眾是自發來參加的,還帶來了他們的食品和禮物。
  你們的父親站在彩門下心裡感慨萬千。忽然,他覺得耳邊有異樣。在一片雄壯粗獷的口號中,他的耳朵裡灌進了另外一種聲音,悅耳柔和,同時又很有穿透力。他仔細張望,才發現有一支隊伍雖然著裝和大部隊完全一樣,卻忽地小了一圈兒,再看那一張張的臉,是那麼秀氣,那麼年輕。原來是女兵隊!會場的老百姓都朝彩門下擁來,部隊也全都朝彩門那兒投來欽佩和驕傲的目光。一大群小鳥忽然飛臨,在彩門上下快樂地翻飛著,然後齊刷刷地落在了彩門上,好像覺得那彩門還不夠漂亮,要鑲上一圈兒羽毛花邊兒似的。
  藏民們的眼睛瞪大了,他們雙手合在鼻尖上,不停地說:卓瑪,卓瑪。(卓瑪註釋:仙女)男兵們全都挺起了胸脯,那使他們就像一座座山,他們的眸子閃著光,充滿了驕傲,因為那些女兵他們的姐妹,是他們山上最美麗的叢林,是叢林裡最有活力的鳥。他們的歌聲更加高昂了,但他們的高昂並沒有覆蓋女兵們的歌聲。因為女兵們的歌聲更加高昂,還因為她們的歌聲富有穿透力,直上雲空。
  你們父親那鋼鐵般的胸膛裡,突然間有了一陣柔軟的暖意,他的眼眶甚至有些潮濕。他想,她們才該驕傲呢。他們有的自豪感不過是她們的十分之一罷了。
  站在你們父親身邊的通信員小馮忽然驚喜地說,首長,你也會唱歌。
  你們的父親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跟著女兵唱歌。他瞪了小馮一眼,大聲說,去,跑步到女兵隊,告訴她們,就說先遣支隊全體官兵向她們致敬。
  小馮興高采烈地大聲說:是!然後藏羚羊一般地跑掉了。
  你們的父親想,真的,我怎麼也會唱歌了呢。
  你們的父親在女兵隊中看見了王政委的愛人蘇隊長,接著就看見了跟在蘇隊長後面的我,他當時在心裡稱我為會唱歌的女兵。他有些不好意思,就把眼轉開了。而我,只顧著激動,絲毫沒注意周圍的事情。
  大會的氣氛非常熱烈,進軍隊伍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讓我又想起了出發前在眉山召開的誓師大會。和在眉山時一樣,附近的群眾都聞訊趕來了,像過節一樣熱鬧。也的確是過節,當時是9月初,正好是藏族群眾慶祝豐收的節日「央勒節」的開始,所以百姓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帶著一家老少趕來了,他們滿懷喜悅地要和解放軍一起過節。
  師長代表先遣支隊,將幾個月艱苦勞動採集的野菜和編織的羊毛襪、節省下來的茶磚、用銀元買的牛羊肉等一大批物資送給主力部隊。接下來,主力部隊把從內地帶來的毛巾、肥皂、日記本、水果糖還有菜子等,送給先遣支隊和藏族同胞,以表示慰問和感激。暴風雨般的掌聲一次次響起,那熱烈的氣氛,那兄弟般的情誼,至今想起來我心裡都是熱熱的。
  慰問演出開始了。我們把自己出發前就排練好的節目一一搬上去,小歌劇、舞蹈等等。
  那時候部隊不管生活多艱苦多困難,總是非常活躍,秧歌隊、腰鼓隊、高蹺隊、舞蹈隊,應有盡有,豐富多彩。整個會場立即成了歡樂的海洋。
  最受歡迎的,還是你們父親他們先遣支隊的演出。那些戰士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學會了優美的藏族舞蹈——巴塘弦子舞。弦子就是歌舞的意思,那是藏區所特有的歌舞,參與性很強。起舞時,領舞的走在前面跳,腰上插著一把類似二胡的樂器,藏民們管那叫比庸,用牛角做的管,用馬尾做的弦。領舞的一邊拉著比庸一邊跳舞,後面就跟著眾多的舞者。他們在優美和諧的樂曲聲中圍成一個圈兒,載歌載舞,很快樂。
  那些拿起槍能打仗拿起鋤頭能種地的戰士們,跳起弦子來非常輕快,節奏鮮明,動作優美。他們跳了兩圈之後,開始熱情地邀請我們加入,邀請藏族同胞加入。我們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些藏族青年馬上就大大方方地上去了,他們手拉手地加入到了戰士們的快樂舞蹈中。我們被感染了,也和他們一起跳起來。
  藏族青年們一邊跳還一邊高聲唱著:國王的舞姿/豪邁矯健/姑娘的歌聲/優美動聽/索郎央金姑娘呀/深深陶醉在歌聲裡……接下來,藏族同胞又表演了犛牛舞、獅子舞、鹿神舞和採花舞。那採花舞,是為了紀念一個叫蓮芝的藏族姑娘而編的,蓮芝姑娘心地很善良,總是克服千難萬險,採花給村裡人治病,後來遇到暴雨身亡。演出的姑娘們先是用對歌的形式互相問答,一路走一路歌,採了花之後她們把花編成一個美麗的花環插在頭上,然後用懷念的歌聲向蓮芝姑娘告別。
  她們唱道:百樣鮮花採齊了,把蓮芝姑娘丟下了。/明年百花開放了,我們屆時又來了。/碧綠的草坡留給你,鮮艷的花兒陪伴你。/含著眼淚離開你,明年今天再看你……
  那歌兒真是好聽極了,我很快就跟著藏族姑娘們學會唱了。
  最後是我們女兵小合唱,我領唱。我還是頭一回在這麼多人面前唱歌呢,非常興奮。眼睛亮亮的,臉龐紅撲撲的——蘇隊長這麼形容我來著。這和我在學校裡參加合唱團的感覺大不一樣啊。我們唱了《南泥灣》,唱了《繡金匾》,唱了《康定情歌》,還唱了那首《先有綠葉後有花》。戰士們掌聲如潮,吼叫著不讓我們下去。我看見師長幾次站起來讓大家安靜,可戰士們實在是太高興了,就是安靜不下來。我們最後唱了我們的《十八軍軍歌》,全場官兵和我們一起唱起來,把慶祝會推向了高潮。
  跨黃河,渡長江
  我們生長在冀魯平原太行山上
  鍛煉壯大在中原
  威名遠震東海長江
  祖國處處歡呼解放
  毛澤東的旗幟迎風飄揚
  更偉大崇高的任務號召我們勇敢前進
  解放大西南
  毛澤東的光芒照耀祖國邊疆
  進雲貴,入川康
  保衛西南邊防
  鞏固祖國後方
  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馬拉雅山上
  雅魯藏布江
  我站在台上,挺著胸脯大聲唱著。我看見台下好多官兵一邊唱,一邊流下了熱淚。那是他們的歌是讓他們為之驕傲的軍歌。
  你們的父親說那天他很開心。幾個月了,他都沒這麼放鬆過。他跟身邊的王政委說,那個領唱的女兵嗓子可真亮。
  王政委笑瞇瞇地說,要不要我幫你去問問她叫什麼名字。
  你們父親砸核桃似的擂了他一拳,說,你這政治工作就這麼做?一點兒也不深入。光問名字有什麼用?你得把情況全搞清了。
  王政委故意說,你別性急,西藏咱們也得一步一步走進去嘛。
  你們的父親一點也不馬虎地說:當然。不過走進之前我就有了主張,我是堅定地朝著主張一步步走進來的。
  師長政委和一些領導走上台,和我們演出的女兵一一握手。師長笑呵呵地說,你們辛苦了!進軍西藏,你們也是功臣啊!等將來西藏解放了,我帶你們到全國各地去觀光。
  我們開心地歡呼起來。
  我絲毫也沒注意到你們的父親站在台下看著我們。
  或者說,他是在看我。
  後來王政委真的來找我們蘇隊長,打聽我的名字。
  王政委說,那天我和歐參謀長來你們這兒時,出來接我們的那個女兵叫什麼。
  蘇隊長想了想說,是不是那個白白淨淨的喜歡笑的。
  王政委說我記不清了,反正她一眼就看出我是虎子的爸。
  蘇隊長說,哦,那是小白。白雪梅。怎麼了。
  王政委笑笑說,我們歐參謀長對她的印象很好。你幫著注意點兒。
  蘇隊長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還是故意問,注意什麼。
  王政委說,你別給我繞圈子。你看我們歐參謀長為了革命,到現在也沒成家。他可是個非常出色的軍事幹部,戰鬥英雄,人又長得威猛。我看小白挺合適他。
  蘇隊長看丈夫對自己搭檔那麼關心,心裡很讚賞。但她板著臉說,不行。現在我不允許她們想這些事,我需要她們順利到達目的地。別的什麼也不能考慮。尤其是小白。
  王政委說,為什麼尤其是小白。
  蘇隊長說,我也不知道。我很喜歡她。她是個單純的姑娘,充滿幻想。等她大一些成熟一些再說吧。
  王政委說,我也不是說現在。我只是叫你注意一下。
  王政委和蘇隊長又說了一會兒體己話,王政委馬上就要回支隊裡了。臨走時蘇隊長又把王政委叫住,一臉嚴肅地說,喂,我告訴你,你們那些人別老打我們女兵隊的主意,恨不能把我們女兵隊瓜分了,連建制都撤了,變成個家屬營。要是那樣,我可得找上級去告你們。
  王政委笑著揮揮手,說,沒那麼嚴重,好好當你的女兵隊隊長吧。說著就走了。
  蘇隊長真的沒有把這事告訴我。
  一直到昌都後,蘇隊長才把這些話告訴我。但她仍是說,雪梅,我不是作為領導和你談的,我只是作為一個大姐。這件事,一定要你自己願意。
  而你們的父親卻從那時起就裝上了心事。他一向很堅定,心裡有了目標就不會輕易放棄,那是他的性格。當然,他太看重解放西藏這件大事了,為了這件大事他可以捨去一切。所以他也只能是在抽煙的時候,半夜醒來的時候,端上碗開始吃飯的時候,也就是空閒的時候,才會在腦子裡閃過一下我的樣子。他想,那個會唱歌的女兵現在在哪兒呢。
  我們這兩條河還在各自流淌著。
  5
  向西藏進發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漸漸地,我們適應了高原反應,頭不再那麼劇烈地疼了,心口不再那麼悶得慌了。我們已經可以用酥油炒出的菜下夾生飯了,我們不用捏鼻子就能喝下酥油茶了,我們還能老練地轉著碗,把糌粑搓成一條條地扔進嘴裡了。我們大口嚼著夾生飯,嚼出一片樹枝兒搖曳的響聲來。
  也許是強體力的訓練,加速了我們對吃飯這一新課題的適應吧。
  我們還學會了一些簡單的藏語:尼瑪——太陽;達娃——月亮;葛瑪——星星;梅朵——花;卓瑪——仙女;格桑——吉祥;金珠瑪米——解放軍;亞姆——好;稀拉——壞;嘉沙巴——新漢人……那時候許多藏族群眾都叫我們新漢人,表示對我們的好奇和喜愛。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事情是需要我們學習的。比如做飯,撿柴,撿牛糞,搭帳篷。
  等等,這些看似簡單的生活小事到了高原都變得難起來。我們就虛心地向拉姆請教。拉姆對我們特別好,她親自帶著我們上山去撿柴,到草灘上去撿牛糞。她告訴我們哪裡才能撿到柴火,還告訴我們怎麼燒牛糞才燒得旺。在她的指導下我們都進步很快。我們分了工,有做飯組,撿柴組,搭帳篷組。我分在做飯組。那並不是我情願的,可是蘇隊長說我個子小,不讓我去幹體力活。劉毓蓉分在撿柴組,那是比較累的,但她說自己身體好,年齡大,主動要求去了那兒。吳菲在搭帳篷組,她聲稱自己四肢比較靈活,能把帳篷搭得跟磚房一樣結實。
  拉姆教我們做這樣那樣,但有些事情她也沒辦法。比如做飯,她做出來的飯也夾生。這是因為高原沸點低造成的,你燒再旺的火也沒用。我們不可能讓高原適應我們,只有我們適應高原,適應夾生飯。再說了,虎子都吃夾生飯,我們有什麼不能吃的。可以說我從到達甘孜那天起就開始吃夾生飯,一直吃到轉業離開部隊,離開西藏。
  當然,最難的不是做飯,不是撿柴,也不是搭帳篷。
  最難的是面對我們的新夥伴。
  這天早上蘇隊長開會回來,笑著對我們說,同志們,去看看咱們的新夥伴吧。
  我們面面相覷:什麼新夥伴?又調來新同志了嗎。
  蘇隊長仍微笑著說,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們就跟著蘇隊長走。應該說還沒走近我們就看見它們了,看見我們的新夥伴了,它們黑壓壓的一大片,以一種氣勢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但我們一時沒反應過來,我們一邊躲避著它們一邊東張西望地問: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蘇隊長用手一指我們躲避著的東西,說,那不是嗎。
  我們呆住了。
  犛牛?就是這些黑色的長毛的大眼睛的傢伙?就是曾經把我們嚇得臉色蒼白的傢伙?我們真的要和它們成為夥伴了嗎。
  折多山下那驚人的一幕又出現在了我眼前。我心裡不由得一緊。
  蘇隊長嚴肅地說,同志們,我們下一步的任務,就是將前線部隊的作戰物資及時地送上去。要完成這一艱巨繁重的任務,我們必須與犛牛成為好夥伴。
  吳菲衝我伸伸舌頭,說了聲天哪。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小聲說,只要別人能趕,咱們就能趕。
  現在,那個讓我們想了很久也怕了很久的犛牛,終於來到我們面前了。整整200頭,黑壓壓的一大片。它們一個個武士一般披著鎧甲似的長毛,昂著泛著金屬光澤的巨大犄角,瞪著大眼睛看著我們,好像在拭目以待。我們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們,想親近它們,但它們冷冷地站在那兒,面無表情。不過它們至少沒有發瘋,沒有狂奔不已,這讓我們的膽子大一些了,慢慢靠近了它們。
  蘇隊長告訴我們,犛牛是高原上最有力量和耐力的牲畜,被稱做「高原之舟」。在高海拔地區,在氣候寒冷地區,它們是惟一能夠運送物資的牲口了。為了保證下一步進軍路上部隊的補給能夠跟上,師裡在四川藏區採購了一萬多頭犛牛,這一萬多頭犛牛將組成一支龐大的運輸隊。我們這一支,不過是浩浩蕩蕩運輸大軍中的一小部分。
  一想到那麼多人和我們一樣趕犛牛,我們的膽量壯大了一些。
  需要運送的物資也分配來了,有糧食,有彈藥,還有銀元。分成無數個馱子。我們就是把這些馱子送到前線去。
  我們要學習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馱子擱到犛牛的身上。
  沒想到這就很難。我和吳菲搬起一個馱子,圍著犛牛轉了10多圈兒也沒能把它放上去,急得出了一頭的汗。後來一群人上來幫我們,七手八腳地才勉強把馱子放到犛牛背上。
  第一步完成了,第二步更難:上好馱子的犛牛不往前走。它們站在那兒,生了根似的,任我們怎麼趕怎麼推怎麼吆喝,它們就是不動。
  小小的趙月寧急了,上去用兩手推犛牛的屁股,犛牛還是紋絲不動。她生氣了,攥起拳頭使勁兒地擂,犛牛慢慢地轉過碩大的腦袋看了她一眼,還是不動。大概她那個小拳頭擂上去在犛牛的感覺中就是撓癢。
  我們一邊笑一邊擔心:怎麼辦呢?犛牛不聽我們的話。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怎麼辦。
  蘇隊長比我們更急,最後想出個笨辦法,讓我們在牛頭上拴根繩子,像牽馬那樣牽著犛牛。於是我們就分成兩人一組,一個在前面牽,一個在後面趕。
  我和吳菲一組,吳菲在前面牽,我在後面趕。但任我們怎麼用力,犛牛就是不動還瞪我們。大概它們祖祖輩輩都沒被人這麼牽過,很不樂意。吳菲就用力拉,犛牛被拉火了,用頭蹭了她一下,把她蹭了一個跟頭。吳菲也火了,從地上爬起來說,你還敢頂我?就給了犛牛一拳。犛牛又蹭她一下,她又還它一拳。
  我看見那犛牛的眼睛裡有紅色漫上來,膽戰心驚地說,吳菲你別惹它。
  吳菲根本不聽,又連續給它兩拳。這下犛牛不耐煩了,一尥蹶子,把吳菲踢倒了。踢得吳菲滾出了一丈遠,立即就捂著小腿爬不起來了。我嚇得死死拽住犛牛,生怕它再往吳菲身上踏上一隻腳。
  一旁的趙月寧嚇得臉色都變了,拔腿就去找蘇隊長,邊跑邊喊,蘇隊長,不好了,吳菲和犛牛打起來了!蘇隊長忙不迭地跑過來,先扶起吳菲,撩開她的褲腿看,那裡已經烏青了一大塊,扳著腳腕試了試,還好,沒讓犛牛踢斷。她這才噓了口氣說,小吳,你也是,和誰打架不好,和牛打。你就讓讓它吧,它是牛啊。
  這後來成了一個笑話。一路上大家經常問,怎麼樣,今天誰和犛牛打起來了。
  眼看著要出發了,我們仍沒能制服犛牛。
  師裡瞭解到這一情況後,給我們雇來兩個藏族牧民。讓他們協助我們趕。蘇隊長覺得心裡不安,那兩個牧民趕犛牛時,她就在一旁觀察。她發現藏牧民趕犛牛時,個個都「君子動口不動手」,他們笑嘻嘻地和牛說話,好像牛是他們的兄弟一樣。然後輕輕一舉,就把馱子放上了牛背,再然後拍拍它們的屁股,像是在表揚它們。帶犛牛隊走的時候,他們並不費力地驅趕,自己走在前面,輕輕地嘬起嘴唇,噓——的一聲,那龐大的犛牛群就啟動了,乖乖地像一群聽話的孩子,一點兒脾氣也沒有,跟著他們走了。蘇隊長有些明白了,回想起在折多山腳下犛牛發瘋的那次,也是一聲口哨鎮住了它們。
  她學著牧民嘬起嘴唇,噓——的一聲,犛牛真的就往前走了。她像個孩子似的高興地拍掌大笑起來,迫不及待地把我們全都叫了去,讓我們也試試。
  於是我們一個個全都嘬起嘴唇來,學著牧民的聲音喲喲地叫,或者噓噓地吹口哨,練得嘴唇都乾裂了,但漸漸地,終於能發出和牧民相近的聲音了。當我們再靠近犛牛時,犛牛終於顯得溫馴了。
  後來我發現,犛牛不僅溫馴,還很通人性。尤其是我們唱歌的時候,它們總是抬起那碩大的頭顱看著我們,眼裡水汪汪的,好像聽懂了那些歌聲。漸漸地,它們成了我們的好夥伴,甚至成了我們的衛士。有一次,我們在灌木林裡遭遇了一群狼,那群狼大概有30多頭,非常飢餓的樣子,肆無忌憚地朝我們嚎叫。我們緊張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候犛牛也叫起來,它們的叫聲像威武的號角,一聲聲的,把樹葉紛紛震落下來。有一頭犛牛一邊吼叫著一邊朝狼群走去,另一些犛牛也朝狼群走去。那群狼終於膽怯了,夾著尾巴迅速逃離。
  後來,我們和200頭黑黑的犛牛一起,爬冰山過雪峰,相依為命度過了50多天,終於在11月裡到達了昌都。
  6
  那些日子,蘇隊長天天和我們待在一起,和犛牛待在一起,我們幾乎要忘記她是一個母親了。晚上回到住處聽到虎子的哭聲時,我們才想起她還有個可愛的兒子,並且,還有個心愛的丈夫。
  說實話,自從見到蘇隊長的丈夫王政委後,我心裡對他很有些失望。沒想到他長得這麼其貌不揚,我以為他高高大大,英俊瀟灑。因為我們蘇隊長就英姿勃勃的,很帥氣。但看得出蘇隊長很愛他。儘管他很少來,但只要來了,蘇隊長的眼裡就會閃爍出一種光芒,臉上就會有紅暈,人更漂亮了。
  我心裡想,蘇隊長真的愛這個看上去比她大許多的男人嗎。
  我的這個猜測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快要離開甘孜時,我們隊裡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我們隊的徐雅蘭被查出有嚴重的心臟病,不能再和我們一起往前走了。
  說實話,我當時也險些被留下來。後來總算幸運過關。但有兩個人卻沒能和我一樣幸運:一個是趙月寧,一個是徐雅蘭。趙月寧是因為年齡太小,人又那麼瘦。醫生覺得她還完全是個孩子,讓她負重行軍,實在是於心不忍。徐雅蘭則是被檢查出有嚴重的心臟病,在甘孜症狀就明顯了,再往高處走肯定會出問題的。
  趙月寧一聽要她留下,馬上哭鬧起來。她左右不離地纏著蘇隊長,說她瘦是瘦,可沒有病。她保證不拖後腿,保證和大姐姐們一樣完成任務。她哭得哇啦哇啦的,讓我們都忍不住站出來幫她求情了。我們說我們會幫她的,就讓她去吧。我們一定把她好好地帶到拉薩。現在想來我們是多麼的單純啊,自己能不能走到拉薩尚且不知,就想著去保駕別人了。蘇隊長和師裡的其他領導拗不過她和我們,終於同意讓她一起走了。她高興得摟著我們跳起來,那張臉就跟高原的天氣一樣,剎那間風吹雲散,出了太陽。
  可是徐雅蘭就不行了,明擺著的危險讓我們誰也不敢為她說話,一起勸她留下來,留在甘孜。領導說,甘孜也有許多革命工作要做,後面還不斷地要上來部隊,需要接應。可她還是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惹得我們也都陪著她一起掉淚。
  徐雅蘭終於留在了甘孜,她在甘孜工作一年多後,由於身體越來越差,被調回到了成都,在軍部保育院當一名老師。你們都認識她,她就是徐老師。
  當時我們都非常同情徐雅蘭,覺得她太不幸了,生病都是次要的,關鍵是她將孤獨一人離開我們這個集體。
  但我們不知道,還有更不幸的事情,正在折磨著我們的蘇隊長。
  這就是我說的第二件大事。
  那天當我歡天喜地跑回到住處,想告訴蘇隊長我通過了體檢時,我看見她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兒,眼睛紅得像桃子。明白地昭示著她破碎的心。
  我從沒見蘇隊長哭過。我為這個沒見過的情形不知所措。
  旁邊的同志小聲告訴我,說王政委剛走。王政委來告訴蘇隊長,不能帶虎子上路。要把虎子留在甘孜。
  我驚呆了。
  我一下子有了一種憤怒。我想這是一個丈夫和父親應該說的話嗎?。
  王新田政委來向他的妻子蘇玉英告別。
  他們先遣支隊須受了新的任務,要出發了。
  蘇隊長正坐在拉姆的房間裡給虎子餵奶,看見丈夫她笑笑說,你看,我喝了幾天酥油,奶水比原來多一點兒了。
  王新田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下,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看瘦弱的兒子,看看更為瘦弱的妻子,心裡很難過。但現實容不得他兒女情長,他抬起手來,為妻子捋了捋頭髮,想說的話卻始終開不了口。
  蘇玉英說,你好像有什麼事要說。
  王新田清了清嗓子說,我馬上要帶部隊出發了。
  蘇玉英說,我知道。我們也會很快跟上來的。
  王新田說,就是因為這個。我來……和你商量一下……孩子的事。
  蘇玉英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抱緊了孩子:孩子怎麼啦。
  王新田硬著頭皮說,你知道,接下來的進軍路途更加艱苦了,全靠徒步,海拔高,氣候寒冷,荒無人煙,供給困難。你們還有那麼重的運輸任務,尤其你是隊長,擔著全隊的擔子,閃失不得。所以……再帶著孩子,會非常困難。對你,對孩子,可能都難以承受。
  眼淚一下從蘇玉英的眼眶中湧出,滴在了孩子的臉上。她知道他說的句句都是實情。還有更多的實情他還沒說出來:保姆張媽的身體越來越不好,顯然不能再往前走了;虎子一路上總是挨餓,她已經沒有一點奶水了;還有,他已經摔傷過一次了,萬一再出什麼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更重要的是,女兵隊的擔子在她的肩上,那是一大群孩子,那比虎子更重要。怎麼辦。
  這都是實情。
  但實情也一樣刺痛人心。
  她說,那……怎麼辦。
  她說這話時眼淚洶湧而出,拍打著王新田的心岸。他被拍打得心裡發疼,他知道這對一個母親意味著什麼。別說是母親,就是他心裡也感到疼痛。他站起來,在她和孩子面前走了幾個來回,然後站下來試探性地說:要不,你和孩子一起留下,別再往前走了。
  蘇玉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搖了頭,她溫柔地卻是堅決地看著她的丈夫。她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那可做不到。要她留下來?且不說這意味著和丈夫的分離,更重要的是,她怎麼能在進軍的道路上半途而廢呢?她怎麼能丟下運輸隊裡的女兵們呢?就是組織同意了她也不同意。
  這在她是不可想像的。
  王新田重新坐下來,攬住妻子瘦弱的肩膀,安慰她說,組織上讓我們暫時先把孩子和保姆留在拉姆家裡,你也知道,拉姆是個非常可靠的人,她的丈夫也是我們的基本群眾。等大部隊到達拉薩安頓好後,或者等進藏公路修通後,我們就回來接他們進去。
  只能是這樣了。蘇玉英擦了眼淚,異常堅定地點點頭。她別無選擇。
  想通了,也就坦然了。
  蘇玉英把熟睡的孩子放到床上,蓋好。然後站起來,站到丈夫的面前。丈夫是那麼魁梧,令她顯得越發弱小。
  她為丈夫整理扣得好好的風紀扣,為丈夫整理戴得端端正正的帽子,然後把自己的臉貼在丈夫的胸前。透過軍棉衣,她聞到了丈夫身體的氣息,那種熟悉的好聞的氣息。丈夫緊緊地抱著她,抱得她身上發疼。但如果疼痛能延續這擁抱,她願意選擇疼痛。她輕聲說,來吧。
  丈夫搖頭,但手上用的勁兒更大了。她忍不住發出了呻吟。丈夫卻忽然鬆開手,站到了一邊。
  王新田說,我得走了。她怨尤地問,幹嗎那麼急?王新田說,支隊的人還等著我呢。出發前還有好多事情要安排呢。她說,難道就在乎這半天的時間嗎?或者,我們只需要一會兒,你……你的擔子那麼重,也該鬆弛一下……王新田遲疑了一下,走過來,擁住她,下巴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蹭著。他以少有的溫存耳語道,馬上要上路了,前面的路很苦,我不想讓你……背上包袱。
  她明白了,釋然一笑,仰起臉來看著丈夫,就像妹妹看著兄長。她想,他多好啊!然後她用兩隻手環住了丈夫的腰。她知道她又要很長時間才能見到丈夫了。
  但丈夫掰開她的手,他定定地看著她,好像要在那一眼裡把她看得足足的,整個兒看進心裡去。然後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拉開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他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他甚至沒有親一下他的兒子,他的那個叫做虎子的瘦弱的兒子。
  7
  我們幾個女兵得知蘇隊長要把虎子留在甘孜時,全都哭了起來。
  我哭著說,蘇隊長,你可不能把虎子留在甘孜呀。我說的時候,眼前又浮現出了在甘孜城裡看到的那一幕,浮現出了那個拖著兩腿的小乞丐,那些被挖了眼、抽了筋的奴隸,還有那個騎在馬上的奴隸主。
  我祈求蘇隊長說,你不能把虎子留在這兒呀,我們帶他走,我背,我背得動的。這一次我一定會小心,再不會摔著他了,我就是死也要把他背到拉薩。
  見我一臉的淚水,心如刀絞的蘇隊長只能反過來安慰我了。她說別難過小白,不會有事的。拉姆很可靠,張媽對虎子也很好。再說最多一年,我們就會走到拉薩的。到那時候,路也修通了,我就回來接他。說不定他在這裡養著,還能長胖一些呢。
  我把虎子抱在懷裡,看著他那瘦弱的樣子,終於接受了蘇隊長的說法,如果虎子留在這兒真的能養胖一些,蘇隊長就不會老是含著眼淚看他了。再說,蘇隊長都無法選擇的事,我又能怎樣呢?我有什麼權力來決定虎子的命運呢。
  我是說在那個時候,虎子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我們努力工作著,努力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想以此來減輕蘇隊長心裡的痛苦。
  那些日子,蘇隊長看著我們時,眼裡是心疼,看著虎子時,眼裡是心痛。我就是從那個時候明白,疼和痛是不一樣的。
  出發那天,拉姆要抱著虎子送我們,蘇隊長不讓。她有些煩躁地說,就在這兒分手。她指的是拉姆的家門口。我們已收拾好了所有的行裝,大部隊在等我們,犛牛在等我們。而我們在等蘇隊長。蘇隊長背上東西往外走。她不想耽擱。
  拉姆跟在她身後反覆說,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帶好他的,有我在就有他在。
  蘇隊長也反覆說,你快回去吧,我們走了。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只有虎子什麼也不知道,在拉姆的懷裡安靜地睡著。
  蘇隊長最後看了虎子一眼,就大步地走到我們前面去了,再也沒有回頭。我不知道她流淚沒有,我沒有看見,我只知道她這一去,就永遠告別了兒子。
  不不,我不知道。我當時以為,最多一年,蘇隊長就可以接回虎子。我真是這麼相信著。
  我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半年後虎子竟然下落不明;我更沒想到的是,一年後,虎子的父親和母親,王政委和蘇隊長,都先後離開了人世。
  我永遠也忘不了王政委的死。
  那時我們已進藏兩年了。我已有了大女兒木蘭。王政委很喜歡木蘭,因為虎子的失蹤,蘇隊長的犧牲,讓王政委變得沉默寡言。你們的父親和我,都覺得不知該怎麼安慰他才好。但木蘭的出生,讓他臉上有了些笑容。那種笑容有些急迫,有些悵然,怪怪的。
  可就在這時候,他病倒了。
  王政委得的是一種怪病,在他之前,部隊裡已經出現過3例了。生病的人先是腳腫,然後是腿腫,然後是上身腫,就這樣一點點絕望地腫上來,一直腫到胸口,然後人開始喘不上氣,最終被活活憋死。兩個月之內,已連續死了3個戰士。王政委親眼看見自己的戰士一點點走向死亡,他咬這牙,鐵著臉,有時候忍不住舉起拳頭狠狠地擂自己的頭。
  沒想到王政委也得了這種……
  你們的父親為此急得嗓子嘶啞,辛醫生也焦慮不安,兩眼通紅。辛醫生是最忙的,遇到這種事,全團他的壓力最大。他翻遍了所有的書,都沒有見到這樣的病例。
  辛醫生那段時間很難過,他不去看所有人的眼睛,好像那些疾病是他帶來的,他絕望得要命,連替那些不幸者去死的念頭都有了。
  後來團裡向軍區匯報後,軍區專門派來一個老醫生,這個老醫生曾是國民黨的軍醫,比較有經驗,但他看了病情後也感到茫然。軍區只好把病情電告給內地大醫院,請專家們會診分析。專家們會診分析之後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種長期缺少維生素而引發的特殊腳氣……惟一的治療辦法就是大量補給維生素。上級於是迅速從內地調撥維生素藥品到西藏,但再迅速也得十天半月的。所以要求部隊緊急採取措施,讓官兵盡快攝入含有維生素的東西。
  可上哪兒去找含有維生素的東西呢?何況還要大量?如果有,又何至於得這樣的病?
  辛醫生想來想去,向你們的父親建議說,恐怕最方便最好找的,就是青稞苗了。
  你們的父親一聽,立即下令拔幾畝已經長得鬱鬱蔥蔥的青稞苗,讓官兵們當菜吃。那青稞苗吃起來像草一樣,無法嚼得很爛。但你們的父親下令要每個人都把它們生吞下去。他相信只要能進入腸胃,總會有效的。一周後,這個方法果然初見成效了,一些剛發現浮腫的官兵開始得到控制,逐漸消腫。
  但對王政委來說,已經遲了,浮腫已從他的下半身腫到了腰部。但他的臉卻一天天地瘦削,原來腮幫上鼓著的那兩塊肉也不見了,下巴尖尖的,長滿了黑黑的鬍子。他每天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你們父親端著煮好的青稞苗到他的床邊,要他吃,他總是搖頭。他說別浪費了,反正我已經不行了。你們父親吼叫著說,誰說你不行了?!你行!你必須行!
  為了不讓你們父親難過,王政委勉強吃了一些青稞苗。他一邊吃一邊大口喘著氣,他已經不能坐了,只能半靠在通訊員的懷裡。嚼幾棵青稞苗,喘一陣氣,再嚼幾口,再喘一陣。一張瘦削的臉因為憋氣而顯得蠟黃。看到這張臉我就想起了蘇隊長犧牲前的樣子。我有一種預感,王政委他要去找蘇隊長了,他丟不下她。可是虎子怎麼辦呢?他已經沒有母親了,不能再失去父親。我說王政委,你一定要挺住,蘇隊長還要你去找虎子呢。等路修好了,我就和你一起去找。王政委張大了嘴喘氣,斷斷續續地說,小白,虎子的事,就拜託你和老歐了……我可能不行了……
  你們父親又吼起來,他說誰說你不行了?!我不許你再說這個話!
  但只要一走出王政委的小屋,你們父親就像個孩子似的掉眼淚。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個不知所措的樣子。除了每頓強迫王政委吃一些青稞苗外,他就是反覆拽住辛醫生問,他會好的,是嗎?他沒事兒的,對不對?
  辛醫生只能點頭。如果搖頭的話,我估計你們父親會暴跳如雷。
  可是,還是太晚了,還是無法挽回了。
  王政委是一個凌晨突然走的。他選擇了一個你們父親不在的時間,我相信他是有意這樣選擇的。因為他不想讓你們父親看見他死去的那種痛苦。你們父親每天都守著他,但恰好那天夜裡部隊駐地竄入一股土匪,你們的父親帶領騎兵小分隊追擊去了。
  我代替他守在王政委的身邊,也就代替他受盡上蒼的折磨。
  王政委死得非常痛苦,因為呼吸困難,他不停地用手抓扯自己的胸膛,以至於胸口上全是道道血印和塊塊青紫。他的那個樣子讓我難過至極,有一剎那我恨不能幫他把胸口撕裂,讓空氣進入他的肺部。那時候我多麼希望我是神啊,我多麼希望我能解除他的痛苦啊,但我所能做的,只是拚命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再抓傷自己。
  他掙扎著,喘氣聲如山搖地動般震人耳鼓。但突然,他的手癱軟下去,聲音在一瞬間止息了。
  就這樣,我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而去。
  我惟一感到慶幸的是,你們的父親沒有親眼目睹。但他仍像沒了魂似的,幾天不說一句話。從進軍大西南開始,他就和王政委共事,情投意合,非常默契,已經整整5年了。可王政委從6月3日發現病情到6月10日死去,僅僅一星期。我想就是一個月、一年、一個世紀,你們父親也無法有思想準備,何況一星期?
  那是6月。6月從此成為你們父親心裡的傷痛,成為一觸就會流血的疤痕,並且永遠無法癒合。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實現王政委的遺願,找到虎子,把他撫養成人。
  可我不知該上哪兒去找。

 ·8·


 
 裘山山 著


第八章
  木鑫走出干休所,去旁邊的區委大院開車。他的雅戈總是停在那兒,而不是像別人的車那樣,直接停在干休所的院子裡。因為父親見不得。眼下雖然父親去了,他也沒想到要改變,還是照樣地停進去了。他甚至想永遠都不改變,好讓父親在他身上留下些什麼。比如說原則,比如說規矩。
  他發動了車。車內的時鐘顯示出20點20分的字樣。還好,比預約的時間晚得不多。
  他是兄弟姊妹中第一個離開家的。木棉雖然也提出要走,但還是坐在那兒沒敢動。他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對女朋友說,周茜你替我多陪陪媽。他極力迴避著大哥和二姐的目光。
  但感覺是迴避不掉的。他完全能感覺到他們的不滿。他還是硬著頭皮走出了屋子。
  讓他們不滿吧,如果換成他,他也會不滿的。竟然在這種時候——父親剛剛去世的時候,急著去忙自己的生意。父親在的話,還不把他罵得狗血噴頭。父親肯定會說他為了錢喪失了人性。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呢?今天上午他跟曹行長約定見面時間時,已經信誓旦旦地說,我肯定來,除非我死了。再說,他並不認為自己這麼做會喪失人性。他還是他。他的本性依然善良。
  木鑫已經想好了,等把銀行這件事情辦成了,他就全力以赴地投入到父親的後事中,他要以自己的經濟能力,做一些哥哥姐姐們很難做到的事,他要把父親的後事辦得漂漂亮亮。
  讓母親滿意,讓大哥他們滿意,也讓自己滿意,以彌補自己對父親的歉疚。
  貨幣介入。肯定得讓貨幣介入。換句通俗的話說,叫用錢擺平一切。儘管木鑫知道父親最恨他說這句話,他還是要這麼說。只要能把事情做好,說法不重要。或者說,只要能把事情做好,手段不重要。父親盡可以不滿意他,但在他看來,他正是為了讓父親滿意才這麼做的。
  有一點木鑫始終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至死也不承認,在今天這個社會裡,有錢才能把事情辦好?在木鑫看來,只有貨幣介入才能產生效益。這的確是一條雖然粗俗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木鑫那次和父親起衝突,就是為了這句話。這本來是木鑫的一句口頭禪。每當他們公司遇到什麼難題,公司裡的人找他匯報或者商量時,他總會說這句話,說了做了也總是行之有效。那次他回家,聽見母親說,父親的老家來了人,說縣裡面想搞一個名人紀念館,把他們這些在外面做了大官的人的文物資料集中起來展覽,好提高家鄉的知名度,也好讓家鄉的百姓們感到榮耀,還可以讓他們這些久離家鄉的人更加懷念家鄉,同時以各自的方式和能力幫助家鄉搞好建設。總之可以達到許多目的。
  父親聽了眉頭緊鎖。他不喜歡這件事。他覺得這是一件務虛的事,他不喜歡務虛。可是家鄉的人大老遠地跑來找他幫忙,他又不能不理。在此之前的好些年,或者說,自從家鄉人打聽到他的下落後,就開始不厭其煩地來找他了,大事小事,縣事家事,好像他是他們縣的駐外辦事處。誰讓父親是他們縣排在前幾位的高官呢?誰讓他們縣至今沒有脫貧呢?父親每次都傾盡全力幫助。用木鑫的話說,叫打腫臉充胖子。縣裡建小水電站,父親拿出1萬,建希望小學,又拿出1萬;遭受乾旱,拿了5000,逢年過節慰問孤寡老人,又拿了2000。父親母親一輩子總共就那麼一點積蓄,三拿兩拿就拿沒了。何況他們每年還固定地要給三個老戰友的遺孀和孩子寄錢。
  母親為此有些生父親的氣。母親自己已沒有任何親人了,家鄉也從沒有任何人來找她這個嫁出去的女兒。母親覺得自己辛辛苦苦一輩子,撫養了6個子女,所花的錢全部累計起來也沒有父親送出去的多。但母親不敢說,或者說不願說。有一回偶爾在木鑫面前說起了。木鑫就安慰母親說,媽你要用錢儘管跟我講。爸的錢就讓他去充大方吧。他這輩子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充大方。再說他的大方並不是虛榮,他是有一份割捨不下的感情,你就隨他的心願吧。母親當時頗感意外,說,我看你還是挺理解你爸嘛。木鑫說那是,可惜的是爸不要我理解。
  而且,他也未見得能理解我。
  這次家鄉的人要搞名人紀念館,沒有明說要父親資助的話,他們只是把這事當做一種榮譽告訴他,請他提供詳細的個人資料。父親皺著眉頭說,我還沒死呢,搞這種事不大好吧?縣裡的人解釋說,他們這個紀念館所展示的名人百分之九十都健在。正因為健在,才能為建設家鄉出力。父親默不做聲,沒有表態。
  木鑫在客廳裡進進出出的,早就聽出人家的意思了。同時他也看出了父親的為難,父親實在是沒有能力再充大方了。他突然生出一個念頭,在家鄉人面前給父親一個面子,同時也給自己一次讓父親認可的機會。於是他坐下來,加入談話,三兩句之後他表態說,我覺得這件事很好,應該讓我們這些後代多瞭解一些父輩的光榮業績。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以我們公司的名義支持這件事。
  木鑫說完去看父親,他期待著父親的笑容。
  哪知父親眼睛一瞪,說:你怎麼支持。
  木鑫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這還不簡單,貨幣介入嘛。
  父親忽地一下站起來,板著臉說,把你的貨幣拿走,這件事我自己會考慮的,用不著你操心。
  後來木鑫想,如果他不說這句話可能會好一些,他應當繼續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可他習慣了,喜歡直截了當,就這麼說了出來。其實就他本意來說,管這件事也不完全是為了面子,他的確想讓父親在家鄉留下英名。父親苦了一輩子,奮鬥了一輩子,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了一輩子,應當有人永遠懷念他——除了家人之外還應當有更多的人。只是他不善於表達這些。他一表達這樣的感情就彆扭。
  客人走後父親對他說,我知道你有很多貨幣,它們撐起了成功的商人歐木鑫。但是別讓你的貨幣介入我的生活。它們在我的生活裡不過是狗屎一堆。
  木鑫苦笑了一下,想,老爸還有點兒幽默感嘛。
  後來木鑫卻背著父親和老家的人繼續聯繫,或者說,老家的人背著父親和木鑫繼續聯繫,並且已經達成了一些實質性的協議。木鑫跟老家的人說,以後再有什麼事就直接找我吧,我替我父親為家鄉出力。但他不讓人告訴父親,他想等事情完全做好之後再說。他要讓父親知道,他並不是個把錢看得很重的人,他也願意為貧困地區出力。而且一旦投入了,比他老爸的赤子之心更有實際效益。
  父親見老家的人不再來找他了,就主動打電話過去說,我考慮過了,我不想為自己樹碑立傳。至於我死了之後,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木鑫怎麼也沒想到,他介入的這件事,真的只能做成在父親的身後了。好像父親在冥冥之中感覺到了,為了說話算話,就匆匆忙忙趕著離開了人世。
  經過一個路口,遇到了紅燈,木鑫的手機不失時機地響了。他一看號碼,是周茜的,心裡先歎了口氣。
  周茜果然一上來語氣就有些不滿,她說你是不是有點兒太過分了?今天這種日子還不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木鑫說,我也不想出來,可實在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須今天晚上辦。
  周茜說,明天後天再辦你的生意就會垮嗎。
  木鑫說,差不多吧。我一點兒不誇張。
  木鑫從不跟周茜談生意上的事,他覺得跟她說了除了添亂不會有任何益處。有時候他被生意上的巨大的壓力壓得夜夜失眠,他也不會告訴她。
  周茜說,難怪你老爸對你不滿,你真是鑽到錢眼兒裡去了。
  木鑫突然發火說,你不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好不好?我要不鑽到錢眼兒裡,你能穿名牌衣服用名牌化妝品?你能天天打高爾夫球進美容中心?你能出國旅遊隨便得跟上菜市場似的。
  周茜愣了,木鑫從沒這樣吼過她,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木鑫緩和下口氣說,你不瞭解情況,我是真的有事。不然我至於嗎。
  周茜說,那好吧,我不管了。你辦完事情早點兒回家,你一走,我又不好老待在你們家。
  我看你大哥和二姐都挺難過的。
  木鑫說,我知道。你先回去睡覺吧,明天早上過來,家裡肯定會忙的。
  周茜還不想放電話,幽幽地說,我有點兒難過,儘管你爸爸平時不喜歡我,可他真的走了我還是有點兒難過。
  木鑫沒有說話。綠燈亮了,他一手把著方向盤往前開一手拿著電話。他很想放下電話了,警察看見他這個樣子肯定又要麻煩。但周茜不說再見他不敢放,畢竟此刻她是替他守在父母親的跟前。
  周茜說,那好吧,你去吧。
  木鑫說,好。你早點兒休息。
  周茜還是沒說再見。木鑫只好繼續等待著。周茜終於說,木鑫,你怎麼了?木鑫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談了一年多戀愛,這還能不明白嗎?木鑫打起精神說,我愛你。周茜說,我也愛你,再見。
  她總算說再見了。木鑫關掉電話,手搭在方向盤上想,我愛她嗎?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到目前為止,他不想失去她,他需要她。至於愛不愛,上帝知道。也許感情的事情用不著那麼明白,又不是生意。糊里糊塗地處著吧。
  又過了一個路口。快要到目的地了,木鑫拿起手機,徹底關了。
  他不想再接到任何電話。
  木鑫把車停在樓下,他的漂亮的雅戈一進入銀行宿舍區就被淹沒了。他不明白銀行的人在修宿舍區的時候,為什麼不建一個地下停車場?難道他們不知道自己會很有錢嗎。
  他抬頭看了一眼,7樓的曹行長家亮著燈。儘管他知道她會在家等他,但還是要在看到亮燈之後心裡才會踏實。現在的社會,什麼事不可能發生?答應的事情說反悔就反悔,甚至不跟你作任何解釋。在這方面,他有許多前車之鑒。
  他拿上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包,鎖好車,上樓。他永遠不會拎著大包小包上別人家,那是土八路的做法。他甚至沒帶錢,也沒帶和錢有關的許諾。他打算以一種全新的方式來和曹行長達成一種默契。
  其實他們已經有默契了,否則曹行長不會打電話提醒他明天要開審貸會的事,也不會把另一家競爭對手的情況告訴他。只不過這種默契還沒有達到能讓他放心睡覺的程度。就是一時達到了,誰又能保證不變化?親人還可能反目呢,何況陌生人。木鑫對人永遠懷著警惕和懷疑,他誰也不信任。
  他今天上門來的主要目的,是為曹行長的兒子補習數學。
  當然,也順便說說貸款的事。
  明天上午,那個關係到他們公司性命的銀行審貸會就要召開了。1000萬到底能不能拿到他的手上,就看今天晚上了。不然的話,他又何至於在這樣的時刻,上門來給一個初中生補習什麼勞什子數學?他一層層往樓上爬的時候,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悲涼。父親的遺骨還躺在醫院裡,他就跑到這兒來了。而且父親的去世和他在家庭會上那番激烈的話有關。他實在不是個好兒子,難怪父親生前總是罵他。
  但既然來了,木鑫想,他一定要達到目的。他已經付出代價了。他不能白白地付出代價。
  木鑫的公司在城西蓋了一棟高達16層的大樓,他對這棟大樓傾注了許多心血和希望。
  只要大樓順利建成並且售出,他的整個公司就可以鬆口氣了,他就用不著每天在還貸款的壓力下過日子了。因為大樓的地段好,價格合理,所以從開始打地基的時候就進入了銷售,眼下大樓的主體工程已經完了,樓花也售出一半了。只要內裝修一完成,他就可以徹底脫手活過來了。
  可他卻拿不出裝修的錢。
  年初的時候,他看到樓房走勢不錯,就雄心勃勃的,想把已經銷售出樓花的那筆錢再投進一個新項目。他不喜歡讓錢擺在賬上。正好有人來找他,說一家服裝廠瀕臨倒閉,問他是否願意收購。他去看了那個廠,廠裡的機器廠房都不值什麼錢,但他看中了那塊地皮,它位於商業區。現在上哪兒去找那麼好的地皮呢?他的公司成立這麼多年了,始終待在租來的寫字間裡。如果他能在那兒建一棟大樓,不僅能賣一個好價錢,還能讓自己的公司有個固定的場所,並且修一個職工宿舍樓。於是他一口答應,花巨資頂下了那個廠。
  當時廠裡有百十個工人,木鑫知道,最簡單的處理方法,就是一人發上兩萬塊錢讓他們自謀生路。他的公司用不了那麼多人,留著都是麻煩。但當木鑫在廠裡轉,看見那些工人,尤其是女工們,滿懷希望地望著他這個新老闆時,他心裡那種很難被人察覺的善良湧了出來。
  所以在公司的討論會上,他以比較強硬的口氣說,我看還是把工人都留下來,也許我們能為他們找一個比較好的出路。
  可工廠就是工廠,它和公司大不一樣。突然之間多了百十口吃飯的嘴,還有醫療保險退休福利子女上學等等一切的一切。木鑫不僅賠進去不少錢,還被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弄暈了頭。
  更讓他預料不到的是,春節後房地產市場開始不景氣,剩下的樓花竟賣不動了。他一下沒了資金來源。這且不說,關鍵是,他的16層大樓如果不按時完成裝修交付使用的話,已經賣出的樓花也會給他帶來巨大的麻煩。所以他急於再貸一筆款,完成大樓的裝修。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努力(其中就包括無數次上門為曹行長的兒子補習數學),他們的老合作夥伴,新興支行的曹行長總算同意貸款給他們了。
  可是昨天,木鑫突然聽人說,另一家在市裡頗有名氣的房地產公司也在爭這筆貸款,他還聽說那家公司的老闆和這家支行的副行長有親戚關係,並且出手大方。木鑫一下急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讓這筆貸款落空,不能讓大樓停下來,不能前功盡棄。否則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據曹行長今天在電話裡透露,明天的會,就是最後決定貸款究竟花落誰家的問題。曹行長意味深長地說,她有些為難。因為那個副行長和上面的關係非同一般。
  木鑫就怕聽見這句話。
  但他已經不是初下海那會兒了,他的沉著和老到常常令他自己都吃驚。他幾乎沒有停頓就說,曹行長,你知道我對你的信任。如果你感到為難,肯定有你的原因,沒關係的。我不會怪你。咱們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今天是星期六吧?我還是按計劃來給小胖補習數學。
  曹行長的聲音馬上充滿了喜悅,說,真的嗎。
  木鑫一邊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一邊在心裡感歎:女人哪。
  木鑫第一次找曹行長貸款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位行長是個女人。後來見了面發現是個女行長,並且年紀不算大——39歲,比他大兩歲。他就適當地恭維了她一番。再以後他才得知她是單身,離異後自己一個人帶著兒子生活。憑良心說,木鑫並沒有打算利用這一點,他不想那樣。他只是有些同情她。他們談完公事之後,他請她吃飯。她沒有拒絕。後來她又回請了他,他也沒有拒絕。這樣一來二去,兩個人的關係漸漸地有了些私人色彩。為此周茜還吃了幾回醋。
  但木鑫始終把握一個原則,不在兩個人之間攙雜感情。再說,這位曹行長在商場這麼多年,又單身這麼多年,已經有些男人的性格了,也不是木鑫所喜歡的女人。所以他才會想出這麼個為她兒子補習數學的既討好又安全的事。
  打開門,木鑫有些意外。
  出現在木鑫面前的曹行長和往日不太一樣。是什麼不一樣,他還一下說不上來。他對女人缺乏觀察。但他就是感覺和往常不一樣。
  他努力擺脫掉腦子裡的悲傷,朝她笑笑說,有點兒事我來晚了。
  曹行長微笑著搖搖頭,說,來了就好。我怕你不來呢。
  她的聲音也和以往不一樣了。
  木鑫覺得不對勁兒,他想是不是自己今天有情緒造成的啊?他連忙問:小胖呢。
  曹行長說,小胖他們同學今天晚上有個聚會,出去了。
  木鑫愣了一下,脫口說,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他想說,你要早告訴我我能來嗎?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家今天晚上出了什麼事?但他在一瞬間控制住了自己。
  曹行長也愣了一下,說:你今天晚上來,真的只是為了給小胖補習數學嗎。
  這一問,把木鑫問清醒了。是啊,難道他真的只是來為小胖補習數學的嗎?當然不是。
  他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沒說話。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曹行長拿了一雙拖鞋放到他跟前。他開始下意識地換鞋,曹行長又一言不發地把他的皮鞋放到鞋架上。他不是第一次來了,這個家他已經比較熟悉了,甚至有幾分親切。但此時此刻,他的心裡實在是不對勁兒。
  木鑫覺得應該說點兒什麼,否則顯得自己很失態。他就說,我喜歡進門換鞋,那樣才有放鬆的感覺。但是我老爸最煩這個。他第一次上我那兒去,我女朋友拿鞋給他換,他氣壞了,扭頭就走。我趕緊把他拉住,然後對周茜說,你也太沒道理了,你就是叫美國總統換鞋你也不能叫咱爸換鞋呀。
  曹行長聽了笑。
  他又說,我爸那個人,像個老小孩兒。倔得要命。就那樣他還是生氣了,從此再也不去我那兒了,他說我那個家裝修得不像個家,像個公司,他沒法待。
  曹行長仍是笑笑,坐在一側看著他。
  這時木鑫才意識到,曹行長今天晚上讓他感到不習慣的正是她的眼神,她的那種果斷的洞察秋毫的眼神沒有了,只有一種溫情和迷茫。往日高高挽在腦後的頭髮,今晚也柔柔順順地披了下來,披得她沒了平日的幹練,多了少有的嫵媚。他在心裡說,不對,這樣不對。
  他要調整過來,他要把氣氛調整到以往那種味道,親切隨意,但有距離。
  於是他開口說,曹行長,你知道我這個人,最不會繞彎子了。明天那個會我們。
  曹行長打斷他說,我有個提議,今天晚上咱們能不能別叫曹行長和歐總,互相叫名字好不好?你那個家像個公司,我這個家可不像銀行。所以你在我這兒可以換鞋也可以不換鞋,用不著那麼公事公辦。
  木鑫心裡一怔,知道事情來了。他遲疑了一下說,行啊,那我叫你。
  曹行長笑說,你不至於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木鑫說我當然知道你叫曹青。只是不太習慣,好像這麼叫對你不夠尊重似的。不論職務,你也比我大嘛。要不我叫你曹姐。
  曹青笑盈盈地說,看來你一點兒也不瞭解女人的心態,哪個女人想當姐呀。一當姐我又有一種要照顧別人的感覺,我老是在這種感覺裡,很累。你還是叫我名字吧。
  木鑫頓了一下,說,好,那我就叫你曹青。
  他忽然想,幸好是單名。
  曹青說,你不會覺得我唐突吧?我一天到晚陷在工作裡,晚上總想放鬆一些,和你比較熟了,所以才敢這麼說。
  曹青說得極為自然,木鑫就不好表現出不自然了。但他心裡不太對勁兒,對付著說,是是,8小時之外,應當輕鬆一些。如果不是要給小胖補習功課,我都想約你出去喝茶的。
  話一出口木鑫就後悔了,因為曹青的眼睛馬上就亮了,說好啊,咱們現在就去喝茶。小胖這會兒不是不在嗎?我聽人說西延線新開了一家新新綠茶坊,很有情調,還供應夜宵呢。
  木鑫看看表,猶豫著。今晚如果掃了曹青的興,明天的事情就懸了,但如果要讓她盡興,自己又有些力不從心。全家都在那兒守著屍骨未寒的父親,他卻陪一個女人悠閒地喝茶。不,這怎麼說都說不過去。
  曹青敏感地察覺了,說算了,咱們就在家裡喝吧,我有好茶。
  木鑫覺得有些歉意,就說,那還不如喝酒呢,你的酒量怎麼樣。
  曹青說,還行。喝什麼酒。
  木鑫說當然是葡萄酒,女人最適合喝了,我陪你。
  曹青說,我有王朝干紅、長城干紅,張裕干紅、還有波爾頓,你喝哪種。
  木鑫說,我老爸說,能消費國貨就不要消費洋貨。說完他心裡格登一下,他想他今晚怎麼了,老是提父親。
  曹青沒有察覺,說,那就喝長城。萬里長城永不倒。她說這話時,樣子有些調皮。可是長城干紅拿出來之後她才發現,家裡沒有開酒的工具。顯然她還沒自己在家喝過葡萄酒。儘管她什麼酒都有。木鑫連忙說,那就喝白酒吧,少喝點兒。曹青說,行啊,反正我這兒酒有的是,好像所有人都認定我會喝酒似的,總是送酒。
  曹青很快拿來一瓶五糧液。然後打開矮櫃找出兩隻酒杯去洗,之後又打開冰箱想找點兒下酒菜。可是除了兩根火腿腸,什麼吃的也沒有。木鑫心裡湧起幾分同情。他接過酒瓶,幫她打開倒上。
  曹青把火腿腸切成片端上來,說,真抱歉,就這麼兩根腸子,還是小胖的,湊合吧。
  木鑫說沒關係,我從來不用下酒菜。
  木鑫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想起來了,有一回他回家,父親不知怎麼了,一定要他陪著喝酒。母親不願意,就說找不到下酒菜。
  父親說,當兵的喝酒要什麼下酒菜?我們那時候在西藏,從來沒有下酒菜。有一回你鄭伯伯非鬧著要下酒菜,我就讓小鬼洗了一盤鵝卵石拌上醬油,給他端上來。他老兄還真的喝一口酒舔一口鵝卵石。後來喝醉了他就去嚼石頭,活生生硌碎了他一顆狗牙。
  父親說完哈哈大笑,流露出孩子似的得意。父親只要一說到在西藏的日子,就快樂得像個孩子。木鑫對此永遠也不理解。
  當然,父親也永遠不理解他。
  那天父子倆喝酒,又以不愉快而告終。父親推心置腹地和他談,要他放棄經商。原因是他最近又從報上看到一則公司經理被抓的報道。他實在是擔心木鑫。他不能想像家裡出現這樣的人。他說小六你又不是沒文化,你可以去當老師嘛。
  木鑫當然不會答應。他幹得好好的,幹嗎放棄。
  木鑫知道,父親最初是希望他也當兵的。據母親說,木鑫出生時,正是中印邊境自衛還擊戰打響的時候,也就是1962年11月。父親是在前線的指揮所裡聽到孩子降生的消息的,消息說是個兒子,母子平安。父親當即就對著話筒喊起來,他說好小子,你來得正是時候,趕快長大給我當兵!母親說,父親對他出生的喜悅超出了任何一次,這讓木鑫有些不明白。要說兒子,他不是已經有兩個了嗎?後來木鑫考了地方大學,並明確表示不想當兵,父親很失望,他雖然沒有勉強他,卻一直耿耿於懷。
  木鑫說,老爸,我保證不做違法的事,保證不偷漏稅,你就別為難我了。再說,咱們家全是機關幹部和工人,將來體制改革了全都下崗了,總得有個人能墊底吧。
  父親說,我就不相信共產黨的天下還能讓工人吃不上飯?還非得要你這樣的人墊底。
  木鑫不說話,他覺得父親幼稚得像個孩子。
  父子倆談不好,就喝悶酒。後來兩個人都醉了。木鑫藉著酒勁兒指著客廳說,老爸,我真不明白你,革命了一輩子,好歹也算個高官了,就過這樣的日子。你怎麼想的。
  的確,在木鑫眼裡,父母親家實在是太清貧了,客廳裡最值錢的那套真皮沙發,還是軍區配發的。惟一的電器就是那個14英吋的彩電,看了十多年了。幾個子女幾次提出給他們換一台大的,都被父親制止了,他說他就是喜歡小的。父親還說,難道你們那個大的就能比我這個小的多現幾個人出來?最讓木鑫受不了的是,家裡來個客人,倒出的茶竟然是陳茶,除了怪味兒一點兒茶味兒都沒有。後來木鑫專門買了一聽上好的新龍井,親自泡好端給父親,想讓父親知道新茶和陳茶的區別。父親喝了一口之後沒良心地說,差不多嘛。
  木鑫的確不明白,父親是怎麼想的。
  父親聽見木鑫的話說,我怎麼想?我就這樣想。你以為我當初參加革命是為了自己享福。
  那你就太小瞧你父親了。我自豪的就是這個,革命一輩子,清清白白,兩袖清風。
  木鑫說,你以為你這樣好?你這是不正常,你已經被革命異化了,連自我都沒有了,連人的七情六慾都沒有了。
  父親聽不懂什麼異化不異化,只聽懂了「不正常」三個字。他說,我不正常?如果人人都像我這樣不正常,國家早建設好了,共產主義早實現了。
  木鑫沒辦法和他談,就直截了當對父親說,爸,你和媽能不能上哪兒去旅遊一趟,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把你們這個家裝修一下?那麼好個小樓,讓你們住得像貧民窟一樣。
  父親拍著桌子說,你要敢把我的樓弄成你那個樣子,我就敢把你的公司給拆了!父親說完後大概覺得自己太凶了,又緩和下語氣說,小六,你要真是錢多得不得了,你就往老家寄,給吃不上飯的鄉親們發點救濟款。
  木鑫也賭氣說,我永遠也不會給誰發救濟款。如果他們有項目,我可以投資,但我討厭發什麼救濟款。我看就是救濟款把這些人給養懶了。
  父親氣得說不出話來,頓頓腳,自己又連喝了三杯酒,然後倒在了沙發上。木鑫一看知道不好,今天可是把話說到父親痛處了,父親一旦清醒過來,準有他好受的。於是趁著父親酒還沒醒,趕緊溜了。
  木鑫終於明白,他和父親永遠無法溝通。
  曹青先舉起杯子,說,來,木鑫,為了我們的緣分。
  木鑫仍不甘心陷入她營造的氛圍,說,也為了我們的愉快合作。
  曹青說,說過不談工作的。
  木鑫說,那就什麼也不為,乾杯。
  兩人碰了杯。曹青一口把小半杯酒全喝下去了。木鑫想了想,也喝了下去。曹青說,木鑫,咱們倆認識有一年了吧?我發現你這個人還是和別的生意人不太一樣。木鑫說怎麼不一樣。
  曹青說,反正不一樣,我不太能說清。
  木鑫自嘲地說,是不是還有點兒人情味兒。
  曹青卻很認真,說,可能吧。反正我從來沒有和別的客戶在生意之外接觸過。你說要幫小胖補習數學,我也沒拒絕,好像挺自然的。
  木鑫認真地說,我也把你當朋友看。
  曹青有些感動,端起酒杯說,來,為了朋友。說完她又一口喝了下去。曹青是屬於那種喝了酒就上臉的女人,兩小杯酒下去,她的臉頰已經泛紅了,顯出幾分嫵媚來。
  木鑫擔心地說,你沒事兒吧。
  曹青說沒事兒,再說在家裡怕什麼。來,這杯我敬你。為了你的事業有更大發展。
  木鑫笑道,怎麼,只祝我事業有發展,不祝我改邪歸正,根除人情味兒的毛病。
  曹青看他一眼,說,木鑫,你今天晚上似乎心情不好。
  木鑫愣了愣,說,哪兒的話,我是想起我老爸了,他總是希望我做個有人情味兒的人。
  說完他一口把酒喝了,然後又倒了一杯,舉向曹青:這杯我敬你,曹青,我衷心地祝你今後的生活能幸福。像你這麼好的女人,是應該生活幸福的。
  曹青的眼睛一下亮了,說,你真的這麼想。
  木鑫說,怎麼,我說得不對。
  曹青笑笑,仰頭喝了下去。然後拿起酒瓶又倒。木鑫忽然覺得不對,不能讓她這樣喝,這樣喝她很快會醉的。一旦醉了事情就麻煩了。於是他搶過酒瓶說,今晚我做酒司令,你說倒多少我就倒多少。
  但曹青抓住瓶子不放,說我自己會倒的,你讓我自己倒,我今天要喝個痛快。
  木鑫一聽這話心知不好,她已經喝多了。顯然曹青是沒有酒量的,她這麼主動喝是帶著情緒的。女人要是帶著情緒喝酒,那非醉不可。木鑫可不希望她醉,他一點兒也沒有思想準備。尤其是今晚,他還想早些撤離回家呢。於是他不由分說地去搶瓶子。曹青就是死抓著不放,同時端起已經倒進杯子裡的半杯酒說,來,我敬你,謝謝你對我的祝福。
  木鑫說,這杯酒我不喝,你也別喝。
  曹青說,為什麼不喝?多好的祝福啊。難道你不是真心的?只是為了討好我。
  木鑫突然火了,說,你是不是真的要喝?那就讓我喝給你看。
  在曹青發愣的一瞬間,木鑫一把抓過酒瓶,直接對著嘴咕嚕咕嚕地往下灌,轉眼間就把剩下的半瓶酒全灌進了肚子裡。
  曹青看他把酒喝完,忽然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來。
  木鑫在那兒大喘著氣。他覺得頭一下子眩暈起來,本來他是有點酒量的,可是今晚他沒有吃飯,他一直空著肚子。
  曹青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說,你根本沒把我當朋友,你是有求於我才對我好的。我不需要這樣的關心。我要真正的關心……我是女人,我不是行長……這麼多年了,所有的男人都不把我當女人看待,好不容易遇到你,沒想到你也是這樣……我真的就那麼不讓人喜歡嗎?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呀。
  曹青的哭泣越來越厲害了,她整個兒人癱在桌子上,好像已經化成了一攤水。
  一種陌生的情緒漸漸湧上了木鑫的心裡,這情緒讓他體內潮水湧動。但他一次次地作著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別動感情,千萬別動感情,他一遍遍地告誡自己,今天晚上來不是來動感情的。有一瞬間他的手都伸出去了,想安撫一下那個劇烈抽動的肩膀,但他又把它收了回來。他覺得自己不能夠。他拿出煙來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在吐出那口煙的時候,木鑫忽然覺得自己太冷漠了,面對一個如此痛哭的女人,竟然還無動於衷。他把煙滅了,伸手去撫摸曹青的雙肩,曹青立即像個孩子似的撲進了他懷裡。一種克制不住的情緒控制了木鑫,他開始吻她。曹青幾乎是戰慄地回吻著……整整一瓶五糧液開始在兩個人身上發作,兩人漸漸地都有些衝動。
  忽然,木鑫一把推開曹青,抱著頭喊道,不!不。
  曹青愣了,又羞又惱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不配?是不是覺得我不是個女人。
  木鑫痛苦地搖著頭,淚水洶湧而出:不,不是。曹青,你知道今天我們家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的父親去世了,我老爸死了,可是我還跑來和你談什麼貸款!是我不配,我不是人啊。
  曹青目瞪口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木鑫會這樣。
  木鑫捶打著自己的頭,話語如決堤般地湧出:我老爸是被我氣死的呀,到他死我都沒能讓他滿意啊,我不是個好兒子,我混蛋,我只知道掙錢……本來我是想掙了錢就做讓他高興的事,可是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以後我做什麼都沒有意思了,他看不見了,他不會生氣也不會高興了……我本來是想和他比一比,像個男人那樣比一比,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夠做到,我也能輝輝煌煌地幹一番事業,可他連看也不看,他就這麼走了……我為什麼要惹他生氣啊,我是愛他的啊……爸啊。
  曹青走過去,制止住他的兩隻揮舞的手,把他攬進自己懷裡,輕輕擁抱著,並像母親一樣拍著他的背。她以從未有過的溫和語氣說:哭吧,哭出來會好一些。
  木鑫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9·


 
 裘山山 著


第九章
  1
  對我來說,很多事情都是在過去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身臨其境時,常常渾然不覺。
  比如我和辛醫生,我們一次次地相遇,一次次地分離,卻毫無感覺。直到第三次分離之後又重逢時,我才隱隱地明白了些什麼。我想這個人和我,一定有一種特別的關係吧。為什麼他總是讓我感到親切,感到溫暖,感到快樂?為什麼我一看到他,總是禁不住獨自微笑。
  在漫長的進軍路上,他像一縷陽光,靜悄悄地暖在我的心裡,無人知曉。
  我們的初次見面幾乎是一晃而過,沒留下任何痕跡。第二次相遇也很平常,就像秋雨遇見了落葉。
  我是在部隊將要離開甘孜時,與他相遇的。
  為了能夠順利地進軍西藏,離開甘孜時,上級要求我們所有進藏人員進行體檢,凡是心臟有問題者必須留下。雪域高原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那天下午,我和吳菲、劉毓蓉她們一起來到河灘邊上的師衛生隊,等待體檢。等待時,我的心裡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心臟有問題,通不過。因為心虛,我就一個勁兒朝後靠,讓吳菲和劉毓蓉先檢查。
  我站在後頭往前看,看見一個醫生埋著頭,在仔細地聽著面前那個人的心臟。一頭濃密的黑髮在陽光下發著亮光。他抬起頭來笑笑,向面前的人說著什麼。我看見了一張與濃密的黑髮十分相稱的英俊的臉,最多20歲。不像個大夫,倒像個學生。他的笑容燦爛明朗,像高原上的太陽,沒有一絲雲彩的遮擋。我當即對他有了幾分好感。我想,這個醫生一定很好說話。萬一有什麼問題,我就向他求情,他一定會幫我的。
  輪到我了。我發現已經檢查完了的吳菲在一旁朝我笑,還眨眼。我想怎麼啦?我有什麼不對勁兒嗎?吳菲什麼話也不說,指指醫生,拉上劉毓蓉就跑了。
  我轉頭去看醫生,醫生朝我笑笑,就像對一個認識的朋友那樣,很親切,很隨意。但那雙明亮的眼睛忽然照亮了我的記憶,我覺得我在哪裡見過他。
  我也朝他笑笑,是一種近乎討好的笑。我說,醫生,我的心臟肯定沒問題。他說我還沒檢查呢,你怎麼知道?我說我自己的心臟我還能不知道嗎。
  他笑笑說,怎麼,又想搗鬼嗎。
  他一說這話我馬上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我們在重慶體檢時,發現我稱體重弄虛作假的醫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怪不得吳菲朝我眨眼。我臉一下紅了,心虛地抵賴說,誰搗鬼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朝我擺擺手,叫我不要說話了。
  他認真地聽我的心跳。
  還沒有人那麼認真地聽過我的心跳。
  他聽了很長時間,我幾乎要坐不住了,他才從耳朵上取下聽診器。他抬起頭對我說:你的心臟並不像你想得那麼好。
  我一下急了,我說怎麼了,你聽到什麼了嗎。
  他說,心臟有些雜音,還有。
  我急急地說,不可能有問題的。我從來沒感覺。你千萬別說我不行,我不想留下來。我要跟著隊伍往前走。
  我說這話時已帶上了哭腔,那時候我還是很容易哭的。我說醫生求求你了,不管我的心臟怎麼了,千萬別讓我留下來。我都走到這兒了,決不能半途而廢。我一定要走到西藏去。
  你快說沒有問題呀。
  他看著我,那樣看著我。我至今能想起那目光。他什麼也沒說,開始給我量血壓。我定定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裡想著怎麼說服他。量完血壓他露出一點兒笑容,說還好你的血壓沒問題。我連忙說,那我不用留下來了吧?我可以繼續走了吧。
  我才不管什麼血壓心臟,它們與我無關。我只關心我能不能留在進軍的隊伍裡。
  他終於說,好吧,但你還是要多注意。你的右心室有些供血不足。
  我連忙說,我會注意的,一定注意。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注意什麼。我只想趕快通過體檢。
  我說謝謝你了,醫生。
  他說,你叫什麼?我以後好照顧你。
  我爽快地丟下自己的名字,飛快地跑走了。
  這就是我們相遇的情形。
  我說過,普通得就如同秋雨遇見了落葉。
  很快我又見到了他。
  大概上級對我們這群平均年齡不到20歲的女孩子不太放心,出發前,特意增派了三個男同志前來運輸隊協助蘇隊長的工作。
  那天晚上蘇隊長把我們集中起來,高興地說,同志們,上級對我們非常關心,特意派了三名男同志到我們隊參加工作。現在我們來認識一下。
  我一抬頭,驚喜地發現走進來的三個男同志中,有一個是他。
  我們像已經認識的朋友那樣,互相點頭致意。我發現他是個十分內向的人,或者說十分靦腆的人,看見我們齊刷刷投向他的目光,他竟不知所措地低下頭去。不像另外一個年紀大些的和一個歲數小的,始終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蘇隊長介紹後我才知道,他姓辛,被上級派來擔任我們隊的副隊長兼隨隊醫生。另外那個年紀大一些的男同志擔任管理員,年紀小的任通信員。
  我很高興。除了高興,好像覺得心裡更踏實了。真怪,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女人對男人的依賴感所致,還是我對他的特殊信任所致?當然,我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一定不能和他過於接近,一定要注意影響。那時候注意影響是蘇隊長常說的一句話。就在他們來之前蘇隊長還特別強調說,三位男同志來隊之後,大家一定要注意影響。我明白蘇隊長的意思,我們都明白。以致在後來的進軍路上,我們甚至把不和男同志接觸當成是嚴格要求自己、作風正派的一種表現。
  蘇隊長把他們三位作了介紹之後,我們一起呱唧呱唧地鼓掌,表示歡迎。然後他就代表三位男同志講話。
  他坐在那兒,起初很拘謹,但講了兩句之後,情緒漸漸生動起來,眼睛亮亮的,臉頰泛紅。他給我們講的既不是軍長政委講的那些道理,也不是蘇隊長講的那些注意事項。他給我們講的是歷史,講的是自17世紀以來,西藏那塊神秘的土地是怎樣吸引著無數西方人。最早的一次是1627年,一個耶穌會的傳教士團到了日喀則。以後就不斷地有西方人進入這塊神秘的土地。來自葡萄牙、意大利的傳教士,來自荷蘭的旅行家,來自俄國、英國的外交官,還有來自許多西方國家的探險家、地質學家、植物學家、醫生等等,他們千方百計,也是千辛萬苦、千難萬險地渴望進入西藏,渴望揭開亞洲大陸上這個神秘高地的面紗。許多人一去無回,許多人暴死途中,但仍不能阻擋這些人的步伐。到19世紀末,非洲大陸上只有很少幾處鮮為人知的地方了,那麼這個世界除了南極洲,只有西藏是最神秘的地方了。人類的探險本能和求知本能,使得他們更加強烈地嚮往西藏。當然,更有那些具有侵略野心的帝國主義分子,一直對西藏垂涎三尺。本世紀初,英、俄兩大帝國都在窺伺西藏,為向西藏滲透和擴張勢力而明爭暗鬥。1903年,英帝國主義終於派出遠征軍侵入西藏。當然,他們遭到了西藏人民的英勇抗擊,以至爆發了著名的江孜保衛戰。
  我們聽得簡直是入了迷。我們沒想到這塊土地有著如此巨大的魅力。尤其是辛醫生說,在那些千里迢迢走進西藏的傳教士中還有女人,我更是感到了驚訝和欽佩。我想她們能行,我們應該更行。
  最後辛醫生情緒激動地說,那些外國人為了揭開西藏的面紗、為了侵吞佔有這塊土地都敢於鋌而走險,我們革命戰士為了解放自己的國土而進軍西藏,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有什麼不可戰勝的呢?讓我們從現在起,同甘共苦,堅忍不拔,邁開雙腳丈量高原,我們一定要把我們的五星紅旗,插上世界的最高山——喜馬拉雅山。
  他的講話贏得了我們熱烈的掌聲,也贏得了我心裡深深的敬意。我想,這個年輕人他懂的可真多,他可真了不起。
  會開完了,我們仍熱烈地議論著。儘管蘇隊長一再催促我們早點兒睡,我們哪裡睡得著呢。
  明天就要出發了啊!
  2
  我們終於出發了,從甘孜向昌都進發。
  甘孜到昌都,有1500里路程。如果是在平原,如果是空手空腳,1500里路程也許不算太難。但我們是在高原,我們還趕著犛牛,我們還要背著自己的口糧、帳篷以及高原御寒的皮衣等,每個人差不多負重40斤。
  出發前我們就被告知,接下來的道路非常艱辛,比之川西到甘孜不知難了多少倍。不僅所有的山山水水都要靠我們的雙腳去邁過,而且沒有現成的路可走。道路將越來越崎嶇,海拔將越來越高,空氣將越來越稀薄,氣候將越來越寒冷,給養也將越來越困難。這一連串的「越來越」預示著異常艱巨的進軍道路擺在了我們的面前。
  在這一切還沒到來時,我們是體會不到的。我們只是抽像地想,要迎接更大的困難了,要吃更多的苦頭了。但我們對戰勝這些困難充滿了信心。正像辛醫生說的,那些外國人為了揭開西藏的面紗、為了侵吞佔有這塊土地都敢於鋌而走險,我們革命戰士為了解放自己的國土而進軍西藏,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有什麼不可戰勝的?。
  其實為我們這些女兵做榜樣的,還不是那些敢於冒險的外國人,而是我們中國自己的女人文成公主。蘇隊長最愛對我們說的一句話是,當年文成公主憑她的三寸金蓮兒都能走到西藏,今天我們革命戰士還能走不到嗎?。
  真的,這話給我們的精神力量是無法估量的。
  我們怎麼會輸給一個遙遠年代的公主。
  讀書的時候我就知道文成公主的故事了,知道在公元7世紀,有一個叫松贊干布的年輕的藏王,因為傾心唐朝的先進文化,想以聯姻的方式與漢民族建立友好的關係。當時的皇帝唐太宗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將美麗的文成公主許配給了他。文成公主身負使命不遠千里來到西藏,與松贊干布成了婚,留下一段藏漢人民友好的佳話。
  我不知道文成公主是不是三寸金蓮兒,也不知道她當時進藏是騎馬還是步行,我只知道在那樣一個遙遠的年代,在公元7世紀,她就去了西藏。有一點可以肯定,她不會是飛進去的,她一定是貼著西藏的山水一寸寸匍匐進去的。既然她都能進去,同為女性,我們肯定也能進去。這應該是毋庸置疑的。
  文成公主絕對不會想到,她會成為一千多年後女人們的光輝榜樣。
  我們背著行囊,趕著犛牛,真是浩浩蕩蕩。
  那些犛牛的背上,馱著沉沉的木箱和麻袋。裡面有銀元,有代食粉和大米。那都是我們進軍西藏賴以維持性命的東西。我們每四個人一組,輪流和牧民一起趕犛牛。那些犛牛儘管在我們的口哨聲中上了路,但它們和我們畢竟還有隔膜。它們時不時地要表現一下這種隔膜。
  不知有多少次,它們跑散了,跑得滿山遍野都是。雖然有兩個牧民幫我們,可畢竟有200多頭犛牛啊,一旦跑散了,我們就必須全體出動,耐心地一次次地把它們找回來,再重新整隊上路。
  我們最多的時候,一天走50里,最少的時候,一天只走了8里。
  犛牛實在是太散漫了,它們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只要看見哪個地方有草吃,那你就別再想往前走了,隨你怎麼趕,它們也不會走,非吃飽了不可。特別是爬山的時候,犛牛是決不走正道的,跑得滿山坡都是。
  剛開始我們很不習慣,總想讓它們和我們一樣聽招呼守紀律。後來牧民比畫著告訴我們,那沒用,還是順著它們為好,它們畢竟是牛。我想還不僅如此,它們還是常常餓著肚子的牛。
  西藏的一年四季中,只有幾個月是有草可啃的。我們慢慢地也就習慣了。每當犛牛發現了自己豐盛的早餐、午餐或者晚餐,開始享用時,我們就索性坐下來歇著,等它們享用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
  所以每天趕犛牛的隊伍都是最先出發,最晚到達。
  即使我們這麼順著它們,它們也還是有脾氣。
  這一天,輪到我,吳菲,趙月寧,還有劉毓蓉4個人協助牧民趕犛牛。剛出發沒多久,一頭犛牛突然撒野了,又蹦又跳,掙脫掉了馱在身上的兩麻袋物資,撒腿就跑。趙月寧正好在旁邊,伸手去拉它,被它蹬倒在地。一轉眼,犛牛跑得無影無蹤了。趙月寧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守著掉在地上的兩麻袋東西就大哭起來。
  兩個牧民見她那樣,趕緊吹起口哨去找。我們也跟著吹起口哨去找。全隊的女兵都吹起口哨去找。頓時,滿山遍野都響起了我們的口哨聲,像鳥兒在合唱。我從沒想過口哨也能吹得那麼好聽。我們聆聽著自己的口哨,真有些陶醉。那只撒野的犛牛大概也陶醉了,慢騰騰地鑽出了樹林。
  我看見蘇隊長走上前去牽它,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它一邊說,犛牛呀,你別欺負小趙好嗎。
  她才14歲,她還沒有你高呢。
  小趙見犛牛回來了,擦掉眼淚站起來,一聲不吭地和大家一起,重新把麻袋上到犛牛的馱子上。蘇隊長問她要不要休息?她倔強地搖搖頭。剛才犛牛撒野時,把她踢倒在了地上。
  這是我們中第二個挨犛牛踢的,第一個是吳菲,腿還在痛呢。辛醫生捲起小趙的袖子察看,發現胳膊被踢腫了,要給她處理一下。但她甩開辛醫生的手說不用,她一邊揉著胳膊一邊死死地瞪著犛牛。她的小小的紅腫的眼睛和犛牛那銅鈴大的眼睛對視著。
  片刻,犛牛好像服輸似的,把頭轉過去了。
  我從一份資料中看到,從1950年進軍拉薩到1954年底公路修通,幾年間,參加運輸物資的犛牛多達百萬頭。百萬犛牛為我們進軍西藏立下了汗馬功勞。
  前年我們這群女兵——如今的老太太在一起聚會時,吳菲阿姨也專程從西安趕來了。我們又說起了這段往事。我問她腿怎麼樣了?她笑說那還好得了?落了個骨質增生。一疼起來走路就像個瘸子。小趙阿姨說,我還不是,肩周炎厲害著呢。誰讓我和犛牛幹架呢。大家都笑了。
  我想,我們都留下了疾病和傷痛做紀念。
  你留下了生命,自然留下了與之相關的一切。但我們中沒能留下生命的人,卻留下了永恆的青春。
  前些日子,我忽然在電視上看見了它們,我是說犛牛。它們和幾十年前一樣,還在高原的草灘上悠閒地吃著草,它們一點兒也沒變。在那一瞬間我有一種衝動,想回高原去看看它們。我想它們一定還記得我,記得我們這群與它們朝夕相處的女兵。
  3
  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住了。
  原來是一條波浪翻滾的河橫在了面前。
  河上架著一道鐵索橋,那鐵索橋比瀘定鐵索橋細多了,有些地方只是纏著一些細鐵絲和破麻布片,看上去非常危險。河的跨度有七八十米。橋下水流湍急。
  又是一道險關。
  有了過瀘定橋的經歷,我們的心裡已不再那麼驚慌。領導讓我們把犛牛群暫時交給經驗豐富的藏族運輸員,自己先過橋。我們就拉開距離,一個一個地上了橋。
  很快就輪到我了。
  我似乎已經沒有力氣驚慌了。我將背包緊了緊,用手絹繫住,然後一步跨上橋去。我的心裡甚至感到高興,因為橋再險,好歹也是平的,不用再攀登了。不停地翻山越嶺使我不會直著身子走路了,我渴望面前出現平路。我幾乎是沒什麼感覺,就走到了橋中間。
  但突然,險情發生了。我聽見身後有人喊,不好了,犛牛驚了!快閃開。
  我感覺到橋身猛烈晃動起來,根本來不及回頭,一頭犛牛就從我的身邊猛衝了過去,一下子把我撞出到了橋板外。在那一瞬間我本能地抓住了橋上的鐵絲,整個人就被懸空吊在了橋邊上。一根鐵絲卡在我的背和背包之間,我就像蕩鞦韆一樣在湍急的河水上蕩著。
  帽子掉下去了。
  披在背包上的棉衣也掉下去了。
  我聽見橋兩邊的人在大喊,拉住她,快拉住她呀。
  有人朝橋上跑來,但因為橋晃動得很厲害,無法跑快。我當時想,完了,今天要犧牲了。
  一旦掉下去,馬上就會被這湍急的河水沖得無影無蹤的,也許就衝回老家重慶去了。
  求生的慾望令我死命地攥住鐵絲。
  眼看就要攥不住的時候,一隻急切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抬頭一看,是他,辛醫生。他喘著粗氣,一邊用力抓住我,一邊安慰說,不要怕,不會有事的,有我在,你決不會掉下去的。我點頭,我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我的心先回到了岸上。
  由於鐵絲卡著的緣故,他無法將我一把拉上來。於是他全身趴在橋上,用盡力氣拉住我的胳膊。他拉得那麼緊,身子勾得那麼低,低得半個身子都懸在了橋外,讓我感覺到他是真的在阻止我掉下去,如果要掉下去也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掉。我知道那叫什麼,那叫捨命相救。
  我不再害怕了。這時已經率先過了橋的蘇隊長和管理員也跑過來,一個拽住我的另一隻胳膊,一個去解開掛住我的鐵絲,3個人齊心協力,終於把我拉上了橋。上橋之後,辛醫生的手仍沒有鬆開我,好像生怕我再掉下去似的,一直把我拽到橋頭才鬆手。
  驚呆在橋頭上的吳菲和劉毓蓉一起撲過來,摟住了我。又是哭又是笑。我卻像嚇傻了似的,呆呆地站著,我只覺得兩腿酥軟,心咚咚直跳。嘴唇也咬出了血。
  他呆呆地站在一旁,大口喘著氣,好像還沒回過神來。我穿過蘇隊長的肩膀朝他感激地笑笑。一直沒流淚的眼裡,忽然就湧出了淚水。
  他看了看流淚的我,轉身離開了。
  後來蘇隊長告訴我,就在這座橋上,頭天剛掉下去一個男軍人,還有一匹馬。他們一瞬間就消失在了驚濤駭浪裡。我若掉下去了,肯定不可能再生還。
  趙月寧小大人似的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心裡一動。什麼是後福。
  我當時只是想,命運讓我遇險,是為了讓我知道我是個幸運的人。
  到了宿營地,我們就忙碌起來。那時我們分為做飯小組,撿柴小組,搭帳篷小組。我分在搭帳篷小組。所謂的帳篷,其實就是把4個人的4塊雨布合在一起,中間用扣子扣上,邊上用繩子拉住,拴在柱子上。一個帳篷也就勉強睡4個人。因為力氣不夠大,我們搭出來的帳篷總是歪歪倒倒的,像一朵歪蘑菇。
  我正在那兒拉繩子,蘇隊長走過來說,你今天別幹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連忙說這算什麼?沒關係的。其實剛從閻王爺那兒蕩了一圈兒回來,我的確還沒緩過勁兒來,腳酥手軟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但我不想給蘇隊長添麻煩。自從離開甘孜後,我眼看著她一點點地憔悴。我無力幫她分憂,怎麼還能讓她再替我操心呢。
  蘇隊長疼愛地拍拍我的肩,沒再說話。我打起精神,繼續用力地拉扯著雨布。
  帳篷搭好後,我一口飯也沒吃就一頭倒下了,只覺得頭暈得厲害。躺下後覺得左胳膊很疼,脫下衣服一看,竟有一大塊紫青。我有些迷惑不解,今天並沒有撞著胳膊呀?後來我忽然明白了,那是辛醫生的手捏的。因為緊張,他把我拽上橋之後一直拽到岸上才鬆手。我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兒。
  迷迷糊糊的,有人推了推我,我睜眼一看,是吳菲。她調皮地說,你的救命恩人看你來了。我連忙坐起來,帳篷的門簾撩開了。是蘇隊長,她說小白你出來一下。
  我鑽出帳篷,看見辛醫生站在那兒,有些擔憂地望著我。我朝他笑笑,覺得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他關切地問我,你感覺怎麼樣?胸悶嗎?我說沒事了,已經沒事了。那時候我最怕別人說我身體不好。但他還是直截了當地說,你的心臟本來就不太好,今天這麼一受刺激,我怕你會出問題,我還是給你拿些藥吧。
  他把藥箱放到地下開始給我拿藥。
  他一邊拿藥一邊對我說,你吃了藥好好睡一覺,什麼也別幹。
  我說我還要放犛牛呢。那天正好輪到我放犛牛。
  他說我看你今天就不要放犛牛了。
  蘇隊長也在一邊說,小白你聽醫生的話,好好休息,放犛牛的事,我會安排的。
  我說不行,你們也都夠累的,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辛醫生忽然發火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強?你怎麼總是不聽話?你想把自己的身體搞垮嗎?你要是我妹妹我早就揍你了。
  我怔了一下,我沒想到他還會發火。在我眼裡他是個連說話都不會高聲的人。但我沒有生氣,反而感到很溫暖。我還從來沒有被這樣「罵」過。我不再說話了。
  他也不再說話了,把藥遞給我,然後找杯子倒水。
  我說,謝謝你救了我。他一笑,說,那是你自己救的自己。你想想,你要是不攥那麼緊,早掉下去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把水遞給我說,馬上把藥吃了。我乖乖地接過來把藥吃了。他非常擔憂地看著我。然後轉頭對蘇隊長說,犛牛在哪兒?我替她去放。
  蘇隊長說,不用了,我已經安排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說,那你好好休息,轉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追了上去。我說,辛醫生,等一等。他站下來問,什麼事。
  我頓了一下說,你有紅藥水嗎?其實在叫他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這句話。我只是想叫住他。
  算是靈機一動吧,忽然就冒出了這句話。他有些緊張地問,怎麼,你還受了外傷?我說不是,是犛牛。今天卸麻袋的時候,我看見有兩頭牛的背磨破了。我想請你幫忙處理一下。
  他鬆了口氣,說,你又嚇我一跳。
  我開心地笑了,帶他去找犛牛。
  那天對我來說,是非常愉快的一天。準確地說,是一個非常愉快的黃昏。我一邊看著他為兩頭受傷的犛牛作處理,一邊和他聊天。
  我知道了他的年齡,他果然只有22歲。他是個醫學院的學生,還沒畢業呢,就迫不及待地報名參加了解放軍,然後就進軍西藏了。我說你幹嗎不等到畢業?你不還有一年就拿到畢業證書了嗎?他說我倒是想再等一年,可進藏大軍會等我嗎?我一下笑了,我說我和你一樣呢,生怕錯過這個機會。他說是呀,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呢。
  他笑起來。在那一刻他像個大孩子。
  但他的神情忽然之間又嚴肅了,他說這是我的願望。我知道他指的是進西藏這件事。他重複說,這一直是我的願望。我有些不明白。
  他說,我的父親是個留英的醫生。還在我上小學時,他從國外帶回一本書,講的就是西方探險家一次次進入西藏的事。這本書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書上說,在那塊土地上,尼瑪輪是惟一的輪子。也就是說,當西方世界已經有了汽車火車輪船的時候,那裡連個手推車都沒有。但那絕對是寶地,是一片資源豐富的遼闊土地,是一片有著神秘文化的純淨土地。
  他說,西藏從那時起,就對我產生了強大的吸引力。上大學後,我有意找了一些這方面的書來看,知道了西藏高原的形成,知道了生活在那裡的民族,知道了藏族的宗教信仰,知道得越多,我對西藏就越嚮往。我一直想,我要到西藏去。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就去西藏行醫。
  他說,於是我就報名參加了十八軍,我要和十八軍一起走進西藏。我從沒打過仗,我是學醫的,我甚至厭惡戰爭。但我知道,有些神聖的事業,它是需要我們去為之獻身的。
  他的話讓我驚異。我沒想到他年輕的心裡,會有那麼豐富的知識,會有那麼深刻的思想。
  我有些欽佩地望著他,我說你懂得真多,真了不起。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那份兒嚴肅的神情瞬間消失了,又浮起了孩子般的笑容。他說你才了不起呢,你看你一個女孩子,就敢進軍西藏。而且你的歌唱得真好聽,就像個歌唱家。
  這回輪到我不好意思了,我說唱得不好。他說好就是好,你不要謙虛。我要像你這麼會唱歌,我就每天啊啊啊地唱。
  他的那副表情一下子把我逗樂了。我開懷大笑。他也笑。我們彷彿有說不完的話,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雖然我們的故鄉相隔很遠——他是個典型的江南人。
  他幫我把犛牛趕回宿營地,才回自己的帳篷。我始終沒有告訴他,今天受傷的不光是那兩頭犛牛,還有我的胳膊,我的胳膊被他捏得青紫。我不想讓他歉疚。
  後來我發現,他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一路上仔細地關照著我們每一個女兵。他的眼裡總是充滿了關切,不管是對生病的還是沒生病的,不管是對大的還是小的。他就像我們每一個女兵的大哥。他常常像問孩子似的問趙月寧,你走得動嗎?要我幫你背東西嗎?以至趙月寧氣惱地說,你別老這麼問我行不行,我又不是孩子。但第二天他見到小趙仍舊問,你走得動嗎?要我幫你背東西嗎。
  我想如果有可能,他會背起我們所有的女兵往前走。他就和蘇隊長一樣,年紀輕輕的彷彿長了我們一輩。
  那天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兵。
  我為這句話感動了許久,我願為這句話變得更加勇敢。
  但我卻辜負了他。
  4
  回想起來,在漫長的進軍路上,留在我腦海裡最深的記憶,就是飢餓。我不怕走路,不怕翻山,甚至不怕高原反應。可是我恐懼飢餓。那時無論是翻雪山還是瑛冰河,無論是行軍還是趕犛牛,我們每人每天的口糧,就是4兩代食粉加兩小根蛋黃蠟。
  先讓我給你們講講什麼是代食粉,什麼是蛋黃蠟吧。我想現在沒人再知道它們了,但它們曾是我們進軍西藏賴以生存的食物,在長達兩三年的時間裡,它們是我們年輕的胃裡僅有的食物。
  這兩樣東西的成分差不多,都是由玉米、黃豆以及雞蛋粉加上鹽合成的。代食粉成粉狀,蛋黃蠟則是壓縮成了蠟燭的樣子。十八軍進軍西藏時,毛主席明確提出了「進軍西藏、不吃地方」的原則,故部隊不向地方徵糧。所有給養要麼用銀元買,要麼就從後方運來。當時全國剛剛解放,國家財力有限,運輸也困難,故不可能保障我們的糧食需求。
  我們明白這一點,我們沒有怨言。
  為了減輕運輸負擔,我們每個人自己背著一周的口糧進軍。即2斤8兩代食粉,14根蛋黃蠟。吃飯時,每人拿出自己的定量來,煮到一個鍋裡再吃。蘇隊長一再告誡我們,口糧雖然由自己背著,但決不能擅自拿出來吃。擅自吃了就是犯紀律。
  我那時十八九歲,用老百姓的話說,正是吃長飯的時候。加上每天爬山越嶺,體力消耗很大,每天4兩代食粉加2根蛋黃蠟,合起來只有六七兩,一頓只能吃個半飽。所以我總是處在飢餓狀態。每當我餓得肚子裡空空蕩蕩時,腦子裡就會反覆響著一個聲音:吃點兒什麼吧吃點兒什麼吧。
  終於有一天,因為吃,我闖了禍。
  早上出發時,蘇隊長告訴我們,今天的路程比前些日子更難,因為我們將要翻越一座很大的山,這座山不僅大,且有些可怕。當地老百姓稱之為死人山。幫我們趕犛牛的兩位牧民比比畫畫地告訴我們,這座山必須在中午以前翻越,並且決不能在山頂休息,否則一過12點,山上就會刮黑風,就要死人。
  起初我們不相信,哪有這麼玄乎的事?但是想起那次翻越二郎山時,一唱歌就下雨的事,又覺得不能完全不信。後來辛醫生說,這座山真的不能輕視。它的確非同一般,先遣支隊一位戰士爬上山後坐下來喝水,頭一歪,人就過去了,再也沒有醒來。
  我們不由得咋舌。至今我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也許西藏的山,就是這樣神秘莫測,讓你無法明瞭它。
  那天不知為什麼,早上的代食粉糊糊煮得很清,喝下去沒多久我就餓了。走到半山腰時,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肚子裡先是咕嚕咕嚕地叫,後來連叫聲也沒有了,嘴裡不斷地冒出清口水,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餓肚子的滋味真是無法形容,太難受了。
  我想這可怎麼辦哪?山才爬了一半。我簡直沒有信心爬到山頂了。那個時候我才深刻地體會到了紅軍為什麼會嚼草根吃樹皮,甚至煮皮帶。飢餓,它真像魔鬼。我的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讓我吃點兒什麼吧,吃點兒什麼吧。
  這時我忽然想到了背在身上的蛋黃蠟。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緊緊地纏住我,再也揮不去了。強烈的飢餓感使我產生了不顧一切的念頭。我想管它呢,吃一根再說。挨批就挨批吧,只要能把這座山爬過去,只要不半路倒下,把我批死我也認了。
  我悄悄地拿出一根蛋黃蠟,我相信那樣冰冷堅硬的東西,不餓到極點是沒人會吃的。我的嘴裡好像伸出一隻大手,一把就將那根蛋黃蠟抓進了胃裡,緊接著又迫不及待地抓進去了第二根。後來想想,我大概連嚼都沒有嚼就吞了下去。
  吞下兩根蛋黃蠟後,我的身上果然有了幾分力氣,藉著這股勁兒,我終於爬上了山頂。
  還來不及高興,就出問題了。
  我的胃很快痛起來,而且是劇烈疼痛。現在想來,一定是在空腹狀態下吃了那麼兩根硬邦邦的東西,把胃弄傷了,估計還出了血。在那之前,我從不知道什麼是胃痛,那一刻卻讓我痛得站不起身子來。我蜷縮著,在寒冷的天氣裡冒著虛汗。臉色蒼白無比。
  蘇隊長嚇壞了,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偏偏那天辛醫生陪著兩個病號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我們不敢在山頂停留,害怕山頂起風,下不了山。蘇隊長只好將隊裡那匹馬牽過來,把我弄上馬去。我趴在馬上,痛得進入了半昏迷狀態,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下山的。我就像那些麻袋馱子一樣,被毫無知覺地馱下了山。
  我們終於趕在起風之前下山了。大家鬆了口氣,停下來歇息。
  辛醫生急匆匆地從隊伍後面趕上來,看我靠在路邊臉色蒼白,很是緊張,以為是我的心臟病犯了。後來得知我是胃痛才放鬆一些。他一邊給我拿止痛藥一邊問我怎麼回事,以前有沒有痛過。我羞於回答他。我想我這個樣子哪還像個勇敢的女兵。
  吃了藥,疼痛終於過去了。晚上到了宿營地,面對蘇隊長關切詢問的目光,我終於無法再隱瞞了,說出了自己偷吃蛋黃蠟的事。
  蘇隊長又驚又氣,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想她之所以那麼生氣,除了我違反紀律外,還因為我把自己搞病了。她看我痛成那樣真是心疼。一定是這樣的。我願意這樣認為。
  我非常後悔,真的。我一再對蘇隊長說,今後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就是餓死也不再違反紀律了。
  蘇隊長儘管很難過很心痛,可還是板著臉要我在全隊作檢查。我難過得掉下了眼淚。
  這時候,我們隊的管理員說話了,他說蘇隊長,就別讓小白做檢查了,這孩子餓成那樣都是我不好,我沒能讓同志們吃飽,要作檢查我來作。
  蘇隊長說不,這不是你的責任,口糧是定死了的。如果要負責任那也該我負。
  我聽見他們這樣說心裡更難過了,我說是我不好,我願意作檢查。
  在隊裡召開的民主生活會上,我作了檢查。之後蘇隊長讓大家發言,大家誰也沒有說話,都默默地看著我。連小趙的目光中都含著同情,辛醫生也把臉扭向一邊,不看我。這比批評我更讓我難過。我低著頭。我想就在幾天前,辛醫生還說我是個最勇敢的女兵,可我卻做出了這樣丟人的事。
  我在心裡默默發誓,以後就是餓死,也決不再做這樣的事了。
  蘇隊長終於輕輕地說,散會吧。
  我把這件事說出來,告訴你們,是因為儘管過去了近半個世紀,它仍在心裡硌著我。我想再對蘇隊長和辛醫生說一遍,我錯了。同時我還要告訴他們,我做到了,我真的再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他們的事。
  在我年輕的記憶裡,許多許多的事情都比性命更為重要。
  在我老年的回憶中依然如此。
  5
  我們一天天地往前走,只計算著我們的雙腳已邁過了多少條河,已越過了多少座山,其他一概不知,今夕何夕?沒人去想。
  也不知哪個有心人,竟然記起了中秋節。
  這天我們剛到宿營地上面就來了通知,說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叫我們去領月餅。這可把我們高興壞了。別說是月餅,只要在定量之外還有別的食物,我們都會感到高興的。我們一個個眉開眼笑,好像喜從天降。
  小趙忙不迭地塞給蘇隊長一個大麻袋,催她趕快去。管理員在一旁說,我看還是我去吧,那麼多月餅,別把蘇隊長累著了。通信員一聽連忙說,你行嗎?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管理員笑瞇瞇地說,真要背不動,我就先把月餅吃了再回來。
  大家全都樂了,而且一個個笑得臉紅。只有辛醫生沉得住氣,埋頭在那兒看書。
  但只是一小會兒,管理員就回來了,手上的麻袋竟是空的。
  我們失望極了,以為又是誰在拿我們開心,故意造謠。但看看管理員,仍是笑瞇瞇的,不像是沒領到月餅的樣子。我們懷著一線希望瞪大了眼睛看他。他招呼我們說,看我幹什麼,快過來分月餅吧。
  我們呼啦一下圍了過去,同時悄悄地嚥著嘴裡生出的唾沫。只見管理員從身上背著的挎包裡拿出10個月餅來。他說,領導說了,月餅雖少,但要保證每個同志都能吃上。我算了一下,我們隊39個人,正好每4個人分一個。
  小趙腦子一轉,說,那還多出一份呢。
  蘇隊長笑說,多出的那一份就給你。你是小妹。怎麼樣,大家沒意見吧。
  沒意見!大家異口同聲地喊。只要有月餅吃,多少都行啊。
  晚上,月亮果然又大又圓,好像在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今天是中秋節。
  我們圍坐在帳篷外的草地上,一會兒望望月亮,一會兒望望月餅。那月餅和如今的月餅比起來,實在不能叫月餅。它們不過是些圓形的黑麵餅而已,裡面包了些紅糖。要是放在現在,誰也不會碰它的。
  當然,我們那時也不碰它,我們不碰是因為捨不得。被切成四分之一大的月餅堆放在一個盤子裡,擱在我們中間,我們誰也不忍心先去拿它,像看著供果那樣看著它。
  終於,蘇隊長站起來,端起盤子將月餅一塊塊地分到我們的手上。
  我們拿著月餅,拿得很輕,好像拿重了它就會變小。我們看著手上的月餅,仍不好意思吃。蘇隊長只好發話了。她說明天還要行軍,大家必須馬上把月餅吃了去睡覺。現在我命令每人拿好月餅,聽我的口令:預備……吃。
  「吃」字一出,我們真的就齊刷刷地咬了下去,這一口咬下去,就再也克制不住了,那甜甜的味道和那等待已久的胃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分都分不開。所有的人都三下五除二,將月餅塞進了嘴裡。
  我因為上次吃蛋黃蠟傷了胃,不敢吃得太快,就去看她們。一看就忍不住大笑起來,瞧那一個個狼吞虎嚥的樣子,一副饞急了的模樣。大家看我樂,彼此一看也都樂了,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小趙笑得都噎住了,使勁兒咳嗽,又怕把嘴裡的餅渣子咳出去了,拿手堵著嘴,臉漲得通紅,蘇隊長一邊笑一邊替她拍著背。
  大概不到一分鐘吧,所有人手上的月餅都進了肚子。小趙還孩子氣地舔了舔嘴唇。可以肯定地說,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再也沒吃過那麼好吃的月餅了。
  但我還是注意到了,有一個人沒有吃。那就是辛醫生。他說他不喜歡吃甜食。第二天沒人的時候,辛醫生把那小塊月餅遞給了我。他說我發現你特別容易餓,可能是新陳代謝比一般人快的原因,你把這個留在身邊,餓的時候墊墊,免得再傷胃。
  我想推辭,可他不由分說,塞進我的口袋就走開了。
  那天夜裡,我躺在帳篷裡怎麼也睡不著。
  我記得那天的月亮特別大,毫無遮攔地懸掛在空中。如水的月光從帳篷的縫隙流瀉而入,我忽然想起了母親。她收到我的信了嗎?她現在日子過得怎麼樣?今天晚上她在做什麼?她看到月亮了嗎?我知道重慶是很少看到月亮的,月亮和太陽一樣,總是被厚厚的雲層遮擋著。
  我多希望母親能一切平安,等著我回去呀。
  在離開母親一年多後,我第一次想她了。
  我坐起來,看見劉毓蓉還坐在地鋪上,打著電筒在那兒寫信。她總是這樣,一有空就寫信,寫給她的未婚夫。但走在那樣的路上,信是不可能寄出去的。我曾好奇地問過她,寫了也寄不出去,你幹嗎老寫呢?她笑笑說,你不懂。
  此時我又忍不住問她了,我說劉毓蓉,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寫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呢。
  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地說:早晚會寄出去的。
  看她那個專注的樣子,我有些羨慕。除了母親,我沒人可寫信。但我不想給母親寫,反正寄不出去。我已經想好了,到了拉薩給她寫,這樣也免得她擔心。
  我披上衣服,出了帳篷。我想看看月亮。
  不遠處有個人影,我一下就認出是蘇隊長。她獨自坐在土坡上。回頭看見我,她就拍了拍身邊,我走過去,靠著她坐下來。
  我們倆就那麼靜靜地坐在月光下面。忽然,我發現蘇隊長的眼裡有淚光。在月色下那淚光使她的眼神有些迷離。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蘇隊長,你是不是想虎子了。
  掰著指頭一算,我們離開虎子已經十幾天了。
  蘇隊長點點頭,說,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說,我也想他。停了一下我又說,我還想我媽。
  這話一說出口,眼淚就從我的眼裡滑了出來,讓我毫無防備。蘇隊長抬起手來攬住我的肩膀,輕聲說,你要堅強些。我點點頭,看著她。我想這句話不只是對我說的,也是對她自己說的。
  因為在說出這句話後,她眼裡的淚光就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了虎子的父親。我說,王政委他們這會兒在哪兒呢?蘇隊長搖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大概已經接近昌都了吧?他們要準備昌都戰役。
  一說到王政委,她的目光變得特別柔和了。我突兀地問,你愛他嗎?你愛王政委嗎。
  她有些詫異地看我一眼,輕輕地說,能嫁給他,是我的福分。
  6
  有位作家這樣說到西藏,他說西藏是世界上最高的大高原。它的形成過程充滿了大悲苦,大磨難,所以它才有一副世界上最偉岸的骨骼。
  我非常能明白他的話。
  但我還想說,西藏它不僅僅是由大悲苦和大磨難形成的,它還充滿了神聖、信仰和神秘。
  當你把頭仰到不能再仰的時候,看到那綿延不絕與天相接的雪山時,你會覺得那分明是一顆顆永不言說的靈魂,你會期望自己是其中的一座。
  我不知道我能否成為其中的一座?我是說在我死後我的靈魂能否飛昇到那裡。
  不管怎樣,我敬佩那些經歷過大悲苦和大磨難的人,敬佩那些為了信仰在悲苦和磨難中祭獻出自己的人。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尼瑪是一樣的:我們都是為了信仰而歷盡苦難。
  儘管我們是為了不同的信仰。
  我和尼瑪,我們之間發生了一段很長的故事。但故事開始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那時我們彼此是路人。真正的路人。
  我第一次遇見她們,或者說看見她們,是在折多山下。
  我們的卡車在顛簸不平的土路上行駛,一路捲起高揚的塵土,我忽然發現前面揚起的塵土中有起伏的身影。讓我發現身影的是一個醒目的小紅點。它在滾滾塵土中依然耀眼。接著我看見一個蓬亂的頭從塵土中露了出來,我是從那個小紅點判斷出那是個女孩子的頭,因為那紅點是她髮髻上的一朵小紅花。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臉,她又匍匐下去了。我們的車從她們身邊駛過,我又回過頭去看她們,大約有6個人,好像都是女人。她們認真地叩拜著,對身邊隆隆駛過的卡車絲毫不在意,好像被塵土淹沒的是我們,而不是她們。
  我知道她們是在叩長頭,準確地說,叩等身禮。這是藏傳佛教中佛教徒對佛的最虔誠的祈禱方式。我在書上看到過。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真實的景象。她們果然像書上描述的那樣,雙手合掌高舉,先觸額部、口部和心部各一次,然後雙膝跪地,全身俯伏,兩手前伸,額觸地面……簡單地說,就是五體投地。在這裡,合掌代表領受了佛主的旨意和教誨;觸額、觸口、觸心,代表心、口、意都與佛相融會,與佛合為一體了。她們要用身體一點點地丈量每一寸朝聖的路,以表達虔誠。
  她們要這樣一直叩到拉薩去嗎?吳菲在一旁問我。
  我點點頭。照書上說是這樣的。可我覺得這太難以想像了。前面有那麼多雪山,還有那麼多的冰河,她們怎麼過?她們吃什麼?住哪兒?會不會凍死。
  她們為什麼要這樣?小小的趙月寧滿臉不解地問我。
  我說,書上說,她們認為這樣就可以獲得來世的幸福。
  我雖然在回答她,但也和她一樣,眼裡心裡全都是不解。甚至對她們充滿了同情。我是一個無神論者,儘管母親是一個基督徒,我卻由於走進了革命隊伍而在這一點上與她截然不同。我相信國際歌裡的那句話: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我總覺得那些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神身上的人,是愚昧的。我想她們一定是非常無奈才這樣做的。但不知為何,當我親眼目睹了他們的行為時,卻感到敬佩。也許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我尊重有信仰的人。
  我們的汽車繼續向前,將她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漸漸看不見了。但她們那起伏的身影,尤其是走在最後面那個女孩子髮髻上的紅花,卻總是在我眼前晃動。
  我沒想到我還會遇到尼瑪她們,在從甘孜到昌都的路上。
  當然,我那時不知道她叫尼瑪,我在心裡把她叫做小紅點兒姑娘。我之所以一眼認出了她們一行,就是因為認出了尼瑪。準確地說,是認出了她髮髻上那朵紅花。不同的是,紅花已經完全風乾了,只剩下一個暗紅的小點兒,在黑髮中隱約閃現。
  我想當我們在甘孜停留時,她們一定不停地在趕路,所以才會再次與我們相遇。但我知道我們又會很快把她們拋在身後的。
  因為我們在行走,她們在匍匐。我們用腳行走,她們用身體行走。
  我從她們身邊默默走過。因為離得近,我看清了,她們的確都是女人。而且年齡都不算大。我還注意到一點,她們少了一個人。上次在折多山遇見時,她們有6個,這一回卻只有5個了。我在心裡猜想,那一個怎麼了?是堅持不住回家了嗎?還是生病了?或者……死了。
  因為我從書上知道,許許多多的人,就是死在了朝聖的路上。
  我看著她們那襤褸的衣衫,看著她們滿是塵土的臉,看著她們起伏的身影,心隨著她們身體的起伏而起伏,充滿了同情。
  我想同是年輕的女性,我們是多麼不同啊。我去看辛醫生,我發現辛醫生看她們的目光裡,除了同情,也有一種敬意。
  但她們不看我們。和第一次遭遇時一樣,一眼也不看,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她們專心地叩拜著,目中無人,只有心中的佛。
  那個髮髻上有花的小姑娘仍是掉在最後面。我真替她擔心。她能行嗎?從這裡到拉薩還有幾千里路,她能堅持到目的地嗎。
  一條冰河橫過路面。
  準確地說,它是從山上衝下來的雨水形成的水溝。由於年深日久,水溝已變得又寬又深,完全像條河一樣。沒有橋,也不可能繞過去。河水在陽光照耀下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在寂靜中發出輕柔的流淌聲。
  走在前面的辛醫生讓隊伍停下。他走到蘇隊長跟前悄聲說,水太冰了,刺骨。
  我知道,那都是雪水。
  蘇隊長想了一下說,這樣,凡是有特殊情況的女同志,騎馬過去。辛醫生說,可是隊裡只有一匹馬,來回走太耽誤時間了。這樣,馬跑兩趟,我們男同志再背兩趟。
  為了抓緊時間,蘇隊長同意了。她大聲宣佈說,有特殊情況的同志,請出列。
  小通信員一邊牽馬一邊莫名其妙地小聲說,什麼是特殊情況呀。
  我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有特殊情況。其實我那天就是有情況。可是我怎麼好意思呢?但我的心裡已經感到了溫暖,有一種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覺,有一種被關愛被心疼的感覺。
  有人關心你,有人看著你,他們把你的生命輕輕地放在他們自己的生命之上。我想我能夠在那樣苦的環境裡一直快樂著,就是因為常常有這樣的感覺。
  沒有人出列。
  最後蘇隊長只好點名了。她太瞭解我們了。
  我們5個人被單列出來。我和劉毓蓉都在其中。劉毓蓉個子比較大,先騎馬過去了。辛醫生和管理員各背起一個,前後踏進了水中。
  我留在了最後。我無論如何也不忍心讓他們背我過河,無論是辛醫生管理員還是通信員。
  趁蘇隊長不注意,我「混」進了隊伍,捲起褲腿跟大家一起瑛進了河水。當時是中午,太陽非常耀眼刺目,可沒想到河水卻是如此冰涼。剛開始還行,走了兩步之後,腳上立即有一種鑽心的疼痛,好像有許多鋼針在扎。一直往骨頭縫裡扎,沒過多久,半個身子就麻木了,好像它已經不再屬於我。
  我強忍著一步步地往前挪去。走到河中間時,水已沒過了膝蓋,棉褲都濕了,河面上浮起了一絲絲的血水,我想走快一些,但走不快。好不容易靠到河邊,有人伸手一把將我拽了上去,我抬頭一看,是辛醫生。他皺著眉頭說,你怎麼總是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
  我笑笑,但馬上絲啦絲啦地吸起氣來,一陣鑽心的刺痛讓我咧開了嘴。我一屁股坐下去,發現腳上劃開了無數道血口,傷口翻開,一些小石子凍進了肉裡。我咬著牙,把它們一點點地摳出來。辛醫生在一旁大聲囑咐我們,趕緊用乾毛巾擦腳板心,擦到發熱為止。我疼得鑽心,不敢使勁兒擦,只是擦掉了血絲。
  後來我們漸漸習慣了。最多的時候,我們一天瑛過十幾條冰河。我們把鞋脫下來掖在腰上,然後用破布條裹上腳,我們踏進冰河的時候就像踏進家鄉的小溪那麼自如。
  當我穿好鞋站起來時,忽然呆怔住了。
  我又看見了她們。
  河對岸,那支小小的隊伍也蠕動著靠近了。就是那5個叩拜的年輕女人。她們好像沒看見面前有河似的,仍是起伏著往前移動。
  我焦急地想,她們可怎麼過河呀。
  第一個女人接近了河水,準確地說她匍匐下去伸向前方的雙手已經觸到了水。但她像沒有知覺一樣,站起來,跨向前,天哪,她朝冰河匍匐下去了,她的胸脯撲進了浮冰,她的身子浸入冰水中,然後,她的頭也沒入水中。很快,她水淋淋地從冰河中站起,雙手合掌,再次匍匐下去。在她之後,第二個也跟了上來,第三個……最後是那個小姑娘……她太小了,她在冰河中匍匐下去的時候,整個兒被淹沒掉了,為了不被水嗆著,她拚命地昂起頭來,仰向天空。她的濕漉漉的頭髮上掛滿了冰花,它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感到渾身打顫,我好像聽見冰塊開裂的聲音。我看見那朵風乾的紅花被河水滋潤後又重新變得鮮艷,在陽光下如同她那被冰水洗過的紅唇。
  一隻巨大的老鷹在她們的頭頂盤旋,舒緩地從容地扇動著黑色的翅膀。片刻之後,它衝上高空飛走了。沒有鷹的天空頓時顯得空蕩而又寂寞。我忽然想,其實她們也和鷹一樣在飛翔呢。她們在她們信仰的天空中飛翔,她們在她們心靈的天空中飛翔。
  她們繼續在冰河中匍匐向前。陽光下,閃著碎銀子一樣光芒的冰河彷彿被她們滾燙的身體融化了,蒸騰起一片雲霧,她們在雲霧中輕盈地飛翔。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聽她們輕盈地飛翔著,聽那翅膀滑動空氣所發出的振鳴。
  我回頭,發現大家和我一樣在看她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自己的心情,有驚訝,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不解。
  蘇隊長揮揮手說,咱們走吧。
  我最後看了她們一眼,跟著隊伍走了。這時候我真希望有神存在,能夠保佑她們,最終到達她們心中的聖地。
  7
  我們往前走。一天天地走。
  誰也不知道管理員是什麼時候病倒的。就是那個不忍心批評我偷吃蛋黃蠟的老同志。
  因為在那個路上,我們只是往前走,我們只關心馱運的物資是否一件不少,我們只關心犛牛有沒有受傷,我們只關心今天又走了多少路,我們只關心能不能把物資早一天送到作戰部隊的手中……總之,我們沒人去關注自己的身體,身體不過是我們往前走的載體,我們把自己當做了犛牛,甚至我們關心犛牛的程度都超過了關心自己的身體。
  就是這樣,我們誰也不知道管理員是什麼時候病倒的。
  我們只知道管理員常咳嗽。我以為那是因為他太愛抽煙造成的。後來他斷了煙,常常撿樹葉來抽,我還幫他撿過。再後來樹葉也很難撿到了,他就不抽了,可不抽了他還是咳嗽。
  我想大概是沒煙抽嗓子不習慣吧。
  我們都很喜歡他。他總是笑瞇瞇的,好像沒一點兒脾氣。行軍的經驗也特別豐富。最初的幾天我們的腳還不習慣天天與山巒摩擦,常常打血泡,到了宿營地,他就像能看見我們穿在鞋裡的腳似的,指著我們中的一個人說,把你的鞋脫下來吧,我幫你把水泡挑了。他一指就指准了,那個人肯定有血泡。然後他就地取材,用馬尾為我們作穿刺。
  後來,我們的腳不再打血泡了,那些癟了的血泡變成了老繭。但我們仍喜歡和他在一起,我們一有事就喊他,管理員,怎麼辦呢?我們總是問他怎麼辦,好像他是萬能的。
  我們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病倒的。
  等我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不行了。
  那是在翻越一座大山的時候。時至今日,我已記不得那座山的名字了。只記得它是那麼大,那麼冷。我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來翻越,但剛剛爬上山頂天就擦黑了。領導催促著我們趕快下山,在山頂宿營是非常寒冷的,也是非常危險的。我們就嘩啦嘩啦往山下趕。可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還要長,加上犛牛並不體會我們的心情,仍是慢吞吞地走,眼看天黑盡了,我們的隊伍仍在山脊上蠕動。
  天黑行軍也是非常危險的,我們只好在山坡上安營紮寨。
  那天的天氣糟透了,氣溫恐怕在零下好幾攝氏度,我們幾個負責搭帳篷的手凍得發僵,怎麼也拉不緊帳篷的繩子。我們又叫管理員,管理員沒有像往常那樣笑瞇瞇地說,瞧瞧你們的笨樣兒,看我的。他只是默默地過來幫我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幾頂帳篷支起來。
  剛剛搭好帳篷,天就變了,冰雹突然而至,還伴著呼嘯的狂風。幾頂帳篷立即被吹得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小船一般。如果不是繩子拉得結實,恐怕早已吹走了。冰雹打在帳篷和鐵鍋上,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震動著我們凍僵的耳朵,天地之間彷彿正演奏著一曲大型的交響樂。我們只好坐在那兒聆聽。除了聆聽,還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
  等「交響樂」演出完畢,我們低頭一看,灶火熄了,炊煙斷了。鍋裡還沒煮熟的飯已被冰雹打成了糊糊。疲勞使我們無心再重做,胡亂塞了幾口冰涼的糊糊就躺下睡了。
  也許是因為肚裡沒有東西,也許是因為冷,我睡不著。
  我坐起來,拿出辛醫生上次省給我的那半塊月餅。這麼多天了,我一直沒捨得吃。有一回我看見辛醫生把自己碗裡的糊糊倒給趙月寧,就想把月餅拿出來給他,可月餅已經硬得像塊石頭了,根本沒法吃。我一直想著,要在最需要的時候拿出它來。被窩冰涼冰涼的。說被窩,其實就是張被單。從甘孜出發時,為了輕裝我們沒有帶上皮大衣,而我的棉衣在那次遇險時又掉進了河裡,一時補發不了。我把薄薄的被子裹在身上,依然凍得哆嗦。我忽然想起了母親給我的旗袍,無論怎麼輕裝,我都沒捨得扔掉它,我就翻出來披在身上。但不頂用,風灌進帳篷裡,像刀子割在臉上,手腳凍得生疼。
  我怕自己會凍僵,就爬起來走出帳篷想活動活動。一出帳篷,我發現管理員竟坐在那兒燒火。原來他見我們都疲勞得不行凍得不行,就自己一個人重新生了火,熬那鍋代食粉糊糊。
  他說大家肚裡沒東西,肯定睡不著。我一看,鍋裡清湯寡水的,連忙把那塊像石頭一樣的月餅放進去煮,我想它終於派上用場了。
  管理員熬好糊糊,讓我叫大家起來吃。我大聲地在每個帳篷前吆喝著,讓大家吃點兒東西暖和暖和身子。好幾個凍得睡不著的人趕緊爬了起來。辛醫生也起來了。大家喝著熱糊糊,在寒冷的夜裡發出暖人的吞嚥聲。管理員坐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我說管理員你也吃呀。
  他說我吃過了,你們吃。說完他又咳起來。
  那一夜好像特別長。我吃了點兒熱糊糊,也不知是幾點了,回到帳篷裡,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是被一陣叫喊聲驚醒的。
  是蘇隊長的聲音,她反覆喊著:管理員,你醒醒!管理員,你醒醒。
  我一下坐起來,我想管理員怎麼啦?昨天晚上他不是還好好的嗎?我跑出帳篷,見好些人圍在那兒,我擠上前去,原來管理員倒在了昨天燒火的地方。
  辛醫生把管理員的頭扶起放在懷裡,我看見他的臉色像土一樣。我害怕極了。我說管理員怎麼了?他昨天晚上還好好的呀!沒有人回答我。我連忙去倒了一杯剛剛燒熱的水,遞給辛醫生,無意中我碰到了管理員的額頭,滾燙。顯然他在發高燒。
  辛醫生給他服了3片阿司匹林,又餵了一些水。
  過了一會兒,管理員睜開了眼睛,但馬上就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起來。他一邊喘一邊說,我可能不行了。我可能走不到昌都了。
  蘇隊長立即說,別瞎說,你能行。你不會有事的。
  我輕聲問辛醫生,我說管理員生病了嗎?辛醫生不說話,表情很嚴肅。這時我們隊的女兵全都圍了過來,一張張的臉上全是害怕和焦慮。管理員喘著氣大聲說,我沒事兒,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今天還有好遠的路呢。
  見他說話的聲音還這麼大,大家都鬆了口氣,忙著做出發的準備工作去了。
  等吃過飯,上好馱子,準備出發時,管理員仍是站不起來,他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一邊高燒著,一邊因為冷而渾身哆嗦。辛醫生的神色憂慮異常,他把自己的棉衣脫下來強行地給管理員穿上。
  蘇隊長走過去說,管理員,我們抬你走。
  管理員笑起來,像平時那樣笑著。他搖搖頭說,我一個大老爺們兒,怎麼能讓你們這些小姑娘抬。
  蘇隊長說,那你就騎馬。
  我們七手八腳地把管理員扶到馬上。他坐不起來,就趴在馬背上。他仍是渾身顫抖著。
  我心裡難過得直想哭。
  但走出沒一里地,他就叫蘇隊長,他說蘇隊長,我想下來,我有話對你說。我們把他扶下馬,在路邊一個避風的地方讓他躺下。我看見辛醫生朝蘇隊長搖搖頭,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裡害怕得要命。
  管理員靠在辛醫生的懷裡,不怎麼喘息了,但聲音也隨之微弱起來。
  他說,我真的不行了,我自己知道。你們就把我留在這兒吧,別再讓我拖累你們了。
  蘇隊長說,你瞎說,我不許你瞎說。我聽見蘇隊長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這是我第一次聽見蘇隊長說話帶哭腔,我害怕極了。
  他說,蘇隊長,有件事我想托付給你。蘇隊長點點頭,她不敢再開口說話,一開口眼淚就會隨之而下。他說我有個兒子,在江西老家鄉下……等以後你們回內地的時候,把我的那支鋼筆送給他……做個紀念。我啥也沒給他留下。
  蘇隊長點頭,拚命地點頭。
  他又說,把我的棉衣脫下來給小白,還可以抵抵寒……搪瓷碗送給小趙……還有。
  他閉上了眼睛,我想他一定是說累了,想歇息一會兒再說。
  但他再也沒有睜開。
  還有……還有什麼。
  我們把他重新扶到馬背上,蘇隊長親自牽著馬。我們這支隊伍又繼續向前走,默默地向前走,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泣。管理員還在我們中間,和我們一起向前走著,我們沒有道理哭泣。
  一直到晚上,我們到達宿營地時,隊伍中才爆發出哭聲。
  誰也沒想到,最先爆發出哭聲的竟是辛醫生。
  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泣,毫無節制毫無掩飾地大聲哭泣,淚水像雨季漲水的河漫出了河堤,嘩嘩地流淌,流得到處都是。我怔怔地看著他,因為意外反而忘記了自己的悲傷。我聽見他哭喊著:為什麼呀,為什麼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呀,為什麼我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呀,我真是無能啊。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仰著臉哭,哭得無依無靠。我真想走過去,讓他靠在我的懷裡哭,我真想替他擦掉那一臉冰涼的淚水。但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了,一頭撲向身邊的犛牛,嚎啕大哭起來。我用頭抵著犛牛,因為悲傷而不停地捶著犛牛的背。那犛牛像明白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任我宣洩著心中的悲痛。
  我們把管理員安葬在了一個向陽的山坡下。蘇隊長說,管理員是凍死的,要讓他死後多曬曬太陽。我無論如何也不忍心要他身上那件棉衣,我說讓他穿暖和些吧。但辛醫生一定要我留下,他把自己的一件軍衣給他穿上了。棉衣很大,散發著濃烈的煙味兒和汗味兒,令我窒息。我最後握了一下管理員的手,儘管那手是那麼冰涼,但依然傳達出對這個世界的眷戀。
  我在心裡對他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們。等路修通了,我們再回來看你。
  就在安葬他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他說的「還有……」是什麼,那是兩包菜子。我們在他棉衣的口袋裡發現的,一包上寫著「白菜」,一包上寫著「蘿蔔」。
  蘇隊長把兩包菜子揣進了自己的懷裡,對著管理員的墳塚發誓似的說:管理員,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把這兩包菜子帶到拉薩去,我一定要把它們種進高原的土地裡。
  我們告別了管理員,繼續向前。
  8
  我們往前走。
  雪山一次次橫亙在我們的面前。好不容易翻過一座山,出現在眼前又是一座山。好像那些山長了腿,不斷地跑到我們前面去阻擋我們。
  就這樣沒完沒了,感覺永無出山之日。
  但我們還是往前走,雪山冰峰都不能擋住我們的去路。
  時間一長,生活越來越艱苦,即使是號稱「高原之舟」的善於吃苦耐勞的犛牛,也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有的蹄子被磨爛,有的背被磨破,有的走著走著忽然倒地,再也站不起來了。
  犛牛的膘情迅速下降,常常是走幾步就不肯走了。我們隊裡已死了三頭犛牛。每天晚上一到駐地,我們顧不上自己休息就先看犛牛。很多時候,我一邊為它們擦洗傷口,一邊在心裡默默祈求著,堅持住呀,千萬別死呀。
  但許多犛牛還是堅持不住了。後來我們才知道,犛牛雖然吃苦耐勞,但畢竟不是駱駝。
  它只適合短途運輸,時間一長,它的蹄子磨出了血,就不願再走了。如果你趕它它就急,急了就往林子裡鑽。也許是我們待犛牛太好了,使犛牛們不忍心逃離我們,它們就一直堅持著,直到堅持不住時,才轟然倒下。
  每當有犛牛死去時,我們都傷心異常,忍不住痛哭。那是我們患難與共的夥伴啊。但在哭過之後,我們還是硬起心腸,把其中的好肉砍下來,馱到其他犛牛的背上,留給前線的部隊做給養。
  傳來的消息說,先遣支隊為了作戰的需要走得很快,犛牛騾馬運輸跟不上,已經斷糧了。
  有的部隊戰士每天只能吃幾個蘿蔔充飢了,但他們仍在晝夜行軍,準備作戰。我們焦急萬分地往前趕,我們只有一個念頭,盡快地把物資送到前線部隊的手中。
  黃昏,我們在一座山腳下宿營。儘管十分疲憊,大家仍是一口氣未歇就忙碌起來,搭帳篷的,做飯的,喂犛牛的,緊張有序。
  因為已經沒有柴火做飯了,所以撿柴小組的已經先一步走到我們前面了。等我們搭好帳篷時,她們陸陸續續回來了。我正在喂犛牛,看見吳菲背著柴火和牛糞從山上下來。她看見我說,簡直找不到什麼可燒的。我隨口問,毓蓉呢?吳菲說,咦,她還沒回來嗎?我還以為她先回來了。
  劉毓蓉是個挺內向的人,分配工作時,她堅決要求去了撿柴組。撿柴又累又危險,有時為了撿到一些枯樹的枝幹,得爬到懸崖上去。但她說她年齡大些,體力也好,應該多吃些苦。
  蘇隊長就依了她。
  撿柴的同志一個個都回來了,還不見劉毓蓉。我心裡頓時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因為以前總是她先回來。等我們做好了飯,天擦黑了,還不見她的人影。蘇隊長有些急了,就和辛醫生去找。我和吳菲也連忙跟著去找。
  我們在山上大聲地喊她的名字,但沒人答應。吳菲把我們帶到了她們分手的地方。為了多撿柴,她們總是分頭行動。我們就順著劉毓蓉去的那個方向往山上走,天徹底黑了,沒有月光,路也看不清。蘇隊長怕我們出什麼意外,不准我們再往上走了,我們只好退回來。
  肚子很餓,卻一口飯也嚥不下。
  我幾乎徹夜未眠。不只是我,蘇隊長,辛醫生,吳菲,還有好多好多的人,都在一分一秒地等著天亮。我們都這樣想,天一亮,太陽一照,她就會出現。她一定是被黑夜藏起來了。
  天終於亮了,我們全隊人顧不上做早飯,一起上了山。我們分成幾路去找。我想她大概是迷路了,在山上哪個地方睡著了,現在我們一喊,她就會聽見的。於是我們一個個扯開嗓子喊:劉毓蓉!劉毓蓉!劉毓蓉。
  除了回聲,沒人答應。
  我們走到了昨天退回去的地方,意外發現路邊有一小堆柴,還沒有捆好。一看就是有人把它們擱在那兒的。再往前走,是懸崖。我不顧辛醫生在後面制止,固執地走到懸崖邊往下看,我一眼就看見了新的雪痕,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上面碾過去了。我大聲地叫蘇隊長,大概我的聲音有些可怕,蘇隊長衝上來先把我拉住,接著她也看見了那痕跡。
  我們無望地朝著懸崖下大聲喊道:毓蓉,毓蓉。
  回答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已經有了淚。
  吳菲失聲痛哭起來。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一定為自己和她的失散感到後悔。
  我沒哭。我不相信毓蓉死了,除非我親眼看見。
  辛醫生二話沒說,找了一根繩子捆在腰上,另一頭捆在一塊大石頭上。他拽著繩頭,冒著危險朝懸崖下滑去,但他滑了幾十厘米後再也下不去了,下面是萬丈深淵,什麼也看不見。
  辛醫生手上臉上被岩石和冰凌劃得血淋淋地上來了。我不信,要自己下去,就算毓蓉死了我也要見到她的屍首。
  辛醫生一次次強行把我從懸崖邊拉開,我又一次次地衝上去。後來蘇隊長火了,她朝著我大聲吼道,白雪梅你不是個孩子,不要再使性子了!我愣了。蘇隊長又說,劉毓蓉同志如果真的犧牲了,難道我們就不繼續前進了嗎。
  這樣的話,終於讓我停住了腳步。
  我默默地掙脫開辛醫生的手,打開背包,從裡面取出母親給我的那件旗袍。我返回到懸崖邊上,將旗袍展開,讓它輕輕地飄落下去。如果毓蓉真的在下面,我希望這件藍色的旗袍能蓋住她的身軀,為她擋擋寒。
  我們一起從重慶出發的四個好朋友,就剩我和吳菲了。
  我走過去,和吳菲緊緊擁抱在一起。我流著淚說,別哭,蘇隊長說得對,就是劉毓蓉犧牲了,我們也得往前走。
  我們在清理劉毓蓉的遺物時,發現了那摞沒有寄出去的信。看著那一封封的信,我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了那個中秋的夜晚,浮現出了劉毓蓉寫信的樣子。
  我傻傻地問,信寫了也寄不出去,你幹嗎還要寫呢。
  她羞澀地回答說,你不懂。
  我在心裡發誓,一定要把這些信帶到拉薩,一定要把這些信寄回到內地去,一定要把這些信送到它們主人的手中。
  我的確做到了。
  但我不知道信的主人後來怎麼樣了,我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前面有人喊,雀兒山到了。
  其實我們早就看見它了,我們一直在走向它。用現在的話來說,雀兒山知名度很高,它以形如大鳥的羽翼而得名,山上的積雪終年不化,寸草不生,渺無人跡。關於雀兒山有不少歌謠,一首是:雀兒山,鳥不飛,馬不翻。另一首是:登上雀兒山,伸手能摸天;一步三喘氣,風雪瀰漫漫;深溝峻嶺多,斷巖峭壁連;要想過山去,真是難、難、難。
  不過像這樣的歌謠,我們只是聽聽而已。它從來不會影響我們前進的腳步。甚至在很多時候,它反倒增添了我們的激情。那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激情,現在想來,大概就是人的征服欲吧。
  蘇隊長高興地對我們說,翻過雀兒山我們就進入昌都地區了,離目的地就不遠了。
  深秋的雀兒山已是冰封雪裹,地凍三尺。儘管我們一路上見的都是雪山,但這一座因為它的高和險而特別著名。雀兒山最高峰處的海拔是6000多米,就是山埡口也有4900米。
  已經積累的經驗告訴我們,在高海拔的雪山上,每升高一米就多一米的寒冷,少一米的氧氣。
  或者說,每升高一米就多一米的生命危險。
  但對我們來說,無論多麼高的山都只有一個字:上。犛牛們也跟著我們上。它們和我們一樣,除了攀越,沒有別的選擇。路上都是積雪,前面的隊伍走過後,已把它踩成了硬硬的冰道。我們害怕犛牛滑倒,上山之前,先在犛牛的蹄子上綁了草。但許多地段仍是太滑,我們只好領著它們往旁邊積雪深的地方走,手腳並用著扒開一條通道。西藏有句俗語,叫「十冬臘,學狗爬」,走在那樣的山上,你會覺得它太貼切了。
  越往上走,風越大,雪越深,空氣越稀薄。快到山口時,每個人都張開大嘴喘氣,好像胸口塞滿了東西,好像我們隨時都可能被憋死。犛牛也一樣,人和牛就像是在比賽似的,你喘我也喘,喘幾口才能邁出一步,有時喘幾口仍是一步都邁不出。隊伍走走停停,沒有人說話,只聽見合奏一樣的喘氣聲。出發一個月來,大家的體力已消耗得很厲害了,即使是原來身體好的同志,也比原來虛弱多了。更不要說原來就虛弱的同志。但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默地往上攀登。
  真正的勇敢是不動聲色的。
  蘇隊長就像個鐵人一樣,不時地趕上來關心走在前面的人,又不時地停下來,等落在後面的人。早上出發時,她要我上山時拉著馬尾巴,那是給病號的待遇。我堅決不肯,我知道她身上有情況,我要她拉。她也不肯,最後讓給了小趙。小趙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紀,每天和我們一樣地走,一樣地趕犛牛。
  蘇隊長走到我身邊時,忽然睜大了眼睛,大概是我的臉色讓她吃驚。她伸手來抓我的背包,我堅決不給。如果不是體力不支,我還想幫她背呢。我們倆拉扯起來。這時我聽見辛醫生在身後說,不要爭了,小心摔倒。說話之間,我的背包已經到了他的身上。
  突然,身後傳來「啊」的一聲,我驚嚇得一個趔趄,回頭一看,在下面一處拐角,因為路太陡太窄,馬沒站穩,身子一歪滑了下去,緊接著,拽著馬尾巴的趙月寧也滑了下去,積雪被她的身體帶著呼啦啦地往下掉,騰起一片片雪霧。
  我嚇得呆住了,喊都喊不出來。
  小趙!小趙!蘇隊長的聲音顫抖著。自從劉毓蓉失蹤後,她比過去更小心地照顧著我們每一個隊員。可沒想到又出事了。
  彷彿是蘇隊長的叫喊聲攔住了小趙似的,滑到一半的她幸運地被一叢樹枝托住了。辛醫生趕上來,把幾根綁帶連接起來,放下去,讓小趙捆在腰上,一點點地把她拉了上來。
  可惜的是,那匹馬卻沒能再上來,它跌進了無底深淵。大家都默默地望著山下。通信員眼睛紅紅的,站在那兒不肯走。這匹馬從甘孜出發後一直跟著他,每天喂,每天相伴,就像兄弟一樣。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辛醫生沉鬱著臉說,走吧,抓緊時間趕路。
  蘇隊長走過去攬住通信員的肩,默默地帶著他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我感覺自己不是在山上攀登,而是在天上飄。我真想不再往前走了,就這樣留下來,飄在雪山上,與白雲白雪為伍。
  但我終於飄到了山頂。
  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得轟轟烈烈。等稍微平息一些後,我直起腰來。我一下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連綿不絕的雪嶺冰峰,從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邊,與藍得刺目的天空鑲接在一起,在陽光照耀下,整個世界晶瑩剔透,如藍色的瑪瑙。這是怎樣美麗的一個世界啊!你們可能見過一望無際的大海,一望無際的草原,可你們見過一望無際的雪山嗎?你們見過一望無際的藍天嗎。
  你們見過一望無際的潔白和一望無際的純藍組成的世界嗎。
  我呆在那裡。
  我們都呆在那裡。
  我們的心裡充滿了自豪。說自豪都過於書面化了,準確地說,我們的心裡充滿了對自己的欽佩,這麼多的雪山,這麼高的雪山,怎麼就上來了呢?我的心裡默念著,雀兒山,雀兒山,你的確是「伸手能摸天」,的確是「斷巖峭壁連」。但我們終於還是把你踩在腳下了。
  辛醫生的眉頭此時也舒展開來,他站在那兒大聲地說,人間有什麼能美過天然的金字塔,這些傲然矗立的皚皚雪山。
  我驚喜地說,辛醫生,你還會做詩。
  他一笑說,那不是我做的,那是俄國著名詩人萊蒙托夫的詩句。
  我和吳菲也一齊大聲念道:
  人間有什麼能美過天然的金字塔,這些傲然矗立的皚皚雪山!
  蘇隊長忽然大聲說,好了,不要老盯著雪山看了,會得雪盲症的。我們這才收回目光,但那幅美麗的畫面,已經被我留了下來。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時常把它取出來看。真的,它就藏在我的記憶裡,只要我一閉上眼,它就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了。
  此刻,我看見畫面上有人在動。是吳菲。她抽出一根支帳篷的竹竿走到雪壁前,揮舞著寫下了一行大字:我們一定要把紅旗插上喜馬拉雅山。
  還有蘇隊長。她走過來跟我說,你剛才的臉色好嚇人哪,我真怕你的心臟出問題。
  我說不會的,我還要用它幾十年呢。
  辛醫生接過話說,你還是不要大意,一旦出了問題,說倒下就倒下。
  我說,真倒下了,雪山埋忠骨,多好。
  我說這話是由衷的。但蘇隊長瞪了我一眼,她說不許瞎說。我要你們每一個人都好好地走到拉薩。
  這句話是她常說的。她總是說,你們都給我好好地走到拉薩去。或者說,我要把你們一個不少地帶到拉薩去。
  可是後來,我們都好好地去了,她卻留在了路上。
  9
  我們乘勝直下,來到了金沙江邊。
  金沙江和大渡河不同。大渡河聲勢浩大,老遠就能聽見它的吼聲。金沙江雖沒有那麼大聲勢,但流速卻比大渡河還要快。我不確切它是每秒多少立方米,我只知道它快得一眨眼工夫就能把上面的漂浮物沖得無影無蹤。你要是把一塊頭大的石頭扔進江裡,那石頭會被洶湧的江水沖出幾百米遠,半天也沉不到江底。湍流不息的滔滔江水打著一個又一個的漩渦,像一張張大嘴,彷彿想吞掉所有落入它懷裡的東西。
  金沙江上沒有鐵索橋。鐵索橋雖然讓人膽戰心驚,但真的沒橋過河,也讓大家心驚膽戰。
  我們看見先期到達的部隊正在等待著依次過江。聽蘇隊長說,這次渡金沙江,我們將要乘坐牛皮船。
  我是個生在江邊的人,應該說什麼船都見過了。但牛皮船卻沒見過,連聽也是第一次聽說。我想像不出牛皮船是什麼樣子。這時,江面上有三四個黑乎乎的東西劃過來,有人叫道:看,那就是牛皮船。
  我一看,忍不住說,這也叫船。
  那牛皮船不像個船,倒像個大碗。圓形的模樣,口大底尖,大的直徑有3米的樣子,小的也就是直徑2米的樣子。其實就是用木棍竹子撐起來的一張牛皮。看它漂在波濤洶湧的江上,真覺得懸,好像隨時都會被漩渦吞沒似的。它能載我們過江嗎。
  吳菲小聲對我說,天哪,我可不會游泳,掉下去怎麼辦。
  我說,會游也白搭啊,這麼湍急的水流。
  我們站在隊伍裡惶惶地等待著。這時蘇隊長走過來,要我們先卸下犛牛身上的馱子,說讓犛牛先過去。我以為犛牛也和我們一樣乘坐牛皮船呢,心想不知道這些傢伙怕不怕坐牛皮船。
  兩個牧民趕著犛牛到了江邊,一隻船也沒有來。我們正奇怪,忽聽牧民一聲吆喝,犛牛們呼啦啦地下了水。小趙驚呼起來:犛牛掉下水去了。
  走在後面那頭犛牛緩緩地轉過它的大頭,看了小趙一眼,從容地下了水。它們全都那麼沉著從容,好像那湍急的金沙江只是一條小溪。它們順著江水斜斜地浮向江對岸,從江面上看,好像一片黑色的木排。眨眼工夫,它們就在對岸了!原來犛牛的水性這樣好!直看得我們目瞪口呆。
  它們上岸後哞哞地叫著,好像在告訴我們,金沙江沒什麼大不了的,快過來吧。
  我們又驚又喜,心裡的緊張立即消除了不少。趙月寧還大聲地衝著犛牛叫道:別急,我們馬上就過來。
  第一批人上船了,大點兒的船上了七八個,小點兒的上了五六個。勇敢的藏族船夫輕輕一點,船就離開了岸邊,迅速地朝江對岸駛去。小小的牛皮船就好像在江面上飄飛,轉眼之間飄飛而去,又飄飛而來。看得我們眼花繚亂。
  前面一個等待過江的同志詩興大發,順手在江邊寫了句「牛皮船好像大黑碗」,後面一個同志看見了又接了一句「我們好比稀飯」。等輪到我們上船時,走在前面的辛醫生又添了一句:船夫是廚師,把我們從這邊舀到那邊。
  我們全都樂了。很快,我們就被船夫「舀」到對岸去了。
  我又想起一件很開心的事。你們不是常問我,為什麼一說起過去的日子,我和阿姨們總是那麼開心嗎?那一次可是真的很開心,就是過了金沙江之後,正當我們重新往犛牛背上馱物資時,從前面傳來消息說,有人發現了一個可以洗澡的溫泉。
  從甘孜出發的一個多月來,我們的身上已髒得不能再髒了,如果不是氣候寒冷,恐怕早就散發出難聞的味道了,而且手上腳上全是凍瘡。我們是多麼渴望洗一個熱水澡啊。
  一聽說前面有溫泉,一張張疲憊的臉龐都展現出了明朗的笑容。溫泉在天寒地凍之中充滿了魅力。大家也不知哪兒來的那股勁頭,行進速度一下子快了許多,提前半個多小時就到達了目的地。可以說那是我此生洗得最舒服的一次澡了。儘管因為人多時間少,又天寒地凍,我們不可能充分浸泡在溫泉中洗浴,但我們仍是滿足極了。我們一邊洗一邊大聲說笑、打鬧,蘇隊長不得不一遍遍地催促我們。剛剛洗完回到隊伍裡,就看見一個小戰士騎馬朝我們奔來,他邊奔馳邊興奮地喊道:喜訊。
  特大喜訊,昌都戰役勝利了!昌都解放了。
  噢!一時間我們全都歡呼起來。
  天哪,我想,怎麼好事全都降臨了。
  但正當我們興高采烈的時候,通信兵馬上又宣佈了第二個消息:運輸隊必須加快速度,盡快將物資送到昌都。因為歷時20天的昌都戰役,已將前方部隊的所有給養消耗殆盡,許多部隊已是靠挖野菜度日了。指戰員們正眼巴巴地等著我們的物資呢。
  蘇隊長大聲說:同志們,迅速整隊,出發!我說:蘇隊長,你們還沒洗呢!蘇隊長說:等到了昌都,有的是時間。辛醫生說:西藏的地熱資源非常豐富,將來還可以修溫泉游泳池呢!我們說說笑笑地上路了。我們走得更快了。幾個晝夜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昌都。我們終於把糧食送到了戰士們的手中,我們終於完成了千里大運送的任務。
  所經歷的種種艱苦和危險都值了。
  有時我想,人的生命真是不可思議。在那樣的路上,在土生土長的犛牛都難以承受的雪域之路上,我們這些人,這些女人,這些年輕姑娘,卻都堅持下來了。我,還有14歲的小趙,都堅持走到了昌都。我們沒有倒下。
  尤其是快要到達時,犛牛差不多已損失了20%。許多物資是靠著我們的肩膀送到目的地的。
  從甘孜到昌都,我們趕著犛牛走了50多天,中間翻越了海拔5000米左右的雪山6座,瑛過冰河無數。不要說你們聽起來咋舌,就是我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驚奇。
  我們是怎麼走過來的。
  我說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事,都發生在西藏,發生在進軍西藏的路途上。
  你們都進過西藏,你們差不多都是飛進去的。從成都起飛,到貢嘎機場降落,航程是2個小時,不過是打個盹兒的時間。如果你們不打盹兒,從飛機的舷窗上往下看,哪怕只看一眼,你們就會看到那些一座連著一座的高山。那些高山,它們無邊無際,千萬年地沉默著。它們自己都不知道它們有多高,有多壯觀。它們大多終年積雪,亙古沒有人煙。
  前些年,當我第一次坐飛機飛進西藏時,我從舷窗上看見了它們,看見了那一座座蜿蜒起伏的山,它們看上去有些柔和,像大海的波濤在藍天下起伏著,讓我有一種陌生的感覺。
  我問你們的父親,那是它們嗎?是那些我們經歷過的雪山嗎。
  你們的父親說,是它們。它們一直在那兒。現在隨著氣候的轉暖,許多山頂的積雪都融化了,泛出了綠色。甚至珠峰上的雪,如果地球繼續轉暖的話,它們也可能化掉,而這些山,是永遠不會化掉的。它們會永遠在那兒。
  我相信你們父親的話,我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踏實和欣慰。因為我知道,在那些亙古屹立著的山脈裡,有無數不朽的靈魂。

 ·10·


 
 裘山山 著


第十章
  木槿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或者說在街上遊蕩。她還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在街上遊蕩過——凌晨四五點。儘管她做過幾年記者,從事過那種整天在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流中打發日子的工作,過過黑白顛倒的日子,但凌晨這個時間往往是她加了夜班後睡覺的時間。
  但是此刻她不想睡覺,甚至不想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小屋裡待著。從父母家裡走出來時,她並沒想好去哪兒,她只是覺得需要離開那個家,需要逃離家人的目光,需要一個人靜靜地待著。像人們通常說的那樣,需要理清自己。但走出來後她才發現,自己的大腦已不再工作,失去了清理能力。她只好聽任自己的潛意識指揮,在街上慢慢地走。
  從父親的干休所所在地健康橋出發,她向著市區裡走。往常她回父母那兒,總是打出租車的,有10多里路呢。可是今天她只希望路更長一些,否則她不知道走進市區後她該做什麼。她的家,丈夫的家,還有她現在臨時居住的小屋,都不是她想去的地方。
  街上仍有行人,只是極少極少。木槿猜想不出他們都是因為一些什麼原因在街上逗留。
  偶爾有匆匆過往的自行車,一掠而過,沒有人回頭看她一眼。木槿覺得整個世界都站在一旁冷眼觀望,連她最初擔心的城市痞子都沒有出現。
  用懊悔,用自責,用內疚,用不安,都不能表達木槿眼下的心情。她在痛哭過之後,忽然感到了一種失去知覺的麻木。是不是心在被淚水浸泡之後都會這樣?即使是撕心裂肺,也沒有了痛的感覺。
  兩個星期前,當木槿向丈夫提出離婚時,無論如何沒想到今天的結局,否則她就是把自己憋屈死,也不會提出離婚的。在木槿已經過去的40多年的歲月裡,父親一直像太陽一樣溫暖著她,這種溫暖已讓她的兄弟姊妹們感到了不平,他們雖然沒有明說,但木槿能看懂他們的眼神。偶爾家裡聚會時,他們會流露出來。木槿對此懷著不安,也懷著快樂,她喜歡被父親寵愛,喜歡在父親面前撒嬌。
  父親總是叫她三兩丫頭。據母親說,這是因為她生下來的時候,體重只有3斤3兩,像只瘦弱的小貓。父親對別的孩子喜歡歸喜歡,很少有親暱的動作。對她卻不同,常常刮她的鼻子,搖她的腦袋,把她當玩具一樣地逗。
  但自從結婚後,父親的寵愛開始減弱。大概他覺得有丈夫寵她了,有丈夫愛她了,他這個做父親的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對女兒了。可是木槿多麼希望父親永遠關心她呀。尤其是在她和丈夫之間出現了問題之後,她更渴望得到父親的關心,哪怕父親不過問她的精神生活,只停留在疼愛她、給她留下好吃的這個層面也行。但父親反而和她生分起來,她打電話回家時,接電話的總是母親,偶爾碰上父親接電話,父親也會馬上把母親叫來,好像他和她之間已經沒有太多的話說。而且他開始一本正經地叫她木槿,很少叫三兩丫頭了。
  但她依然愛父親。
  儘管她和丈夫之間出了問題,她也不怪父親。
  木槿和丈夫的婚姻,純粹是父親做的主,準確地說是兩個父親一起做的主。僅僅因為這兩個父親是生死之交的戰友,僅僅因為這兩個生死之交的戰友的這兩個孩子年齡相當,他們就在說說笑笑之中定下了兩個孩子的終身大事。
  起初木槿沒在意。那時她還小,剛剛高中畢業。父親不讓她當兵,也不讓她下鄉,她就成了一個待業青年。她聽見父親跟鄭伯伯在一起說她和鄭義,說這兩孩子挺合適。她以為不過說說而已。她想等以後自己工作了,離開家了,這件事自然就會改變的。她很小就認識鄭義了,鄭家就兄妹兩個,她和鄭義的妹妹鄭蕊是小學同學。她常去他們家,她對鄭義沒有特別好的印象,也沒有特別不好的印象。後來鄭義和二哥木凱一起進藏當兵去了,她在待業一年後趕上中國恢復高考制度,也考上大學走了。
  但這件事——兩個父親商議的兩家聯姻的事,並沒有因為他們的先後離家而擱淺。
  木槿寒假回來,父親也正好休假。父親非常慈祥地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她剛進大學,才不會談這些事呢。父親高興地說,很好。不過在交男朋友這個問題上,爸還是想先給你提三點要求。木槿以為他已經忘了鄭義的事,連忙問什麼要求呀?父親說:第一,他最好是我們的山東人;第二,他最好比你大兩歲;第三,他最好在咱們隊伍上。
  木槿一聽就明白過來了,這三點要求不是比著鄭義提的嗎?木槿就開玩笑說,是不是還有第四呀,他的父親最好是你的老戰友。父親見木槿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隱瞞,就笑著說,對呀,你太瞭解你爸了,如果你能和鄭義在一起,你爸這輩子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事了。
  為了不違背父親的意願,木槿答應先和鄭義通通信再說。
  通了大半年的信後,木槿還是沒找到感覺,就好像在和兄弟通信,平平淡淡的。鄭義似乎比她好一些,偶爾還會說一些想念她的話。就在這時候,木槿在學校裡愛上了一個物理系的男生,雖然她一直不能確定對方心跡如何,但卻使她忽然明白了一點:有愛和沒有愛是不一樣的。她的心裡總是惦記著那個男生,總為見到他而高興,總為見不到他而失眠。而對鄭義呢,本來就覺得遠,現在就覺得更遠了。兩個人中間如果隔了一個人,那比隔多少座山多少條河都要遠。
  暑假臨近,鄭義寫信說他要回來探親,約木槿一起去爬泰山。木槿想,她得跟他攤牌了,告訴他這樣下去不行,她對他沒有那種感情。她不能為了父親而敷衍婚姻大事。
  但那個暑假木槿沒等到鄭義。因為邊境局勢緊張,鄭義的休假取消了。當木槿接到鄭義的信,說他不能回來,並且有可能打仗,今後不再和她聯繫時,她心裡忽然升起一種陌生的情感,有擔憂,有掛念,還有敬重。這時候她才感覺到,鄭義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是個和父親一樣勇於為國家獻身的軍人。與此同時,木槿心裡的那段初戀,也因對方心裡早已有了人而告終,成為她心中永遠的痛。
  這兩件事情的同時發生,令木槿開始掛念鄭義。
  一年後鄭義平安回來了,木槿沒有向他攤什麼牌,而是跟他一起去了泰山。
  但是,當他們比較多的在一起後,木槿一次又一次地意識到,她不愛鄭義。她和他在一起,僅僅是不忍心拒絕他,不忍心違背父親。她就像人們現在唱的,心太軟。她對他依然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沒有那種夜不能寐,茶飯不香的感覺。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家人和鄭義的家人,卻把他們二人的關係看成是既定事實了。
  春節時,鄭家團聚總會叫上木槿,鄭義探親時,也總會去看望歐伯伯和白阿姨。
  兩年後,大學畢業生歐木槿和在西藏某邊團任參謀的鄭義結婚了。
  父親沒讓木槿參軍,卻讓她成了軍人家屬。
  回想起來,她和丈夫之間有過恩愛嗎。
  也許在新婚的第一年裡有過。
  結婚後木槿就跟著鄭義進藏了,去他所在的部隊住了一個月。他們家幾個子女除了最小的木鑫和她,都在西藏當過兵,因此她對那個地方一直很嚮往。儘管父親很寵她,但當她初次到達拉薩時,在軍區當首長的父親並沒有派車去接她。她是跟著鄭義搭交通車到軍區的。
  有一點讓木槿一直疑惑。他們到軍區後,忙得一塌糊塗的父親專門抽了半天的空兒,帶她和鄭義去為一個叫尼瑪的人掃墓。她不明白這個尼瑪怎麼那麼重要,讓日理萬機的父親念念不忘?再說又不是清明節,為什麼掃墓?父親的解釋是,尼瑪曾在他們家當過保姆,小時候撫養過她,很喜歡她。
  站在墓前,父親說了一段話。他說尼瑪,三兩丫頭已經長大了,結婚了,丈夫是個解放軍,你就儘管放心吧。
  鄭義有些不解地看看木槿。他頭一次聽說木槿還有這麼個小名,三兩丫頭。
  木槿也覺得父親的神情顯得有些怪。她想,這個尼瑪不就是帶過她一段時間嗎?何必那麼鄭重其事。
  後來鄭義在和她親熱的時候,也常常學著父親,叫她三兩丫頭。
  木槿跟著鄭義,搭便車去了他所在的邊防團。
  一個月後,木槿明白父親為什麼不讓她進藏當兵了,那實在是個苦地方。最初進去的半個月,她一直處於高原反應,天天頭痛,天天吃不下飯。那還是夏天,冬天更不知會怎麼樣呢。後來總算適應一些了,假期也就差不多到了。
  臨走前發生了一件事,讓木槿再也不願去部隊探親了。
  那是個星期天,團裡作訓股的股長興致勃勃地帶了兩個人到鄭義這兒來玩兒牌,股長和鄭義平時關係就很好,愛在一起聊天。休息日愛在一起打牌。那天幾個人玩兒得很起勁兒,把木槿丟在了一邊。木槿有些不快,她想自己就要走了呀,鄭義怎麼不陪陪她?她呆在一邊悶著看書。傍晚7點了,木槿問,還吃不吃飯啊?鄭義像沒聽見一樣,耳朵上鼻子上貼滿了紙條,嘴上還叼著煙。股長也一樣,像個白鬍子老頭兒似的,快樂得完全忘了屋裡還有別人。
  木槿正想問第二遍,鄭義忽然抬起頭來對她說,去,給我們弄點兒吃的來。
  木槿簡直不能相信鄭義會這樣使喚她。從來沒人這樣使喚過她。她剛到有高原反應那些天,他天天把飯給她端到床上,對她非常體貼。但當著股長的面,木槿不好發作,就冷冷地說,你知道的,我不會做飯。鄭義說,那就下點兒麵條,下面你總會吧?用高壓鍋壓。
  木槿再也不能容忍了,她覺得鄭義是故意當著外人在她面前擺架子,她站起來就收拾東西。鄭義愣了,想放下牌來哄她,畢竟他知道她就要走了。但股長卻像沒看見似的說,鄭義,該你出牌了,快點兒。鄭義只好坐下出牌。
  木槿一看鄭義不來哄她,股長和旁人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又氣又尷尬,真的收拾了箱子就往門外走。鄭義按捺不住站起來拉她,股長卻一把拉住鄭義,嘴裡繼續嚷嚷著出牌。木槿只好出門。出門後她聽見股長對鄭義說,你讓她走,我保證她一會兒就會乖乖地回來。
  木槿氣得血直往腦門上衝,登登登地就出了營區。營區外是一條下山的路,她雖然住了一個月,還從沒往下走過。她只知道下山後有一條通往拉薩的公路。她當時想,走到公路上搭一輛便車到拉薩,然後馬上坐飛機回家,告訴父親鄭義欺負她。
  可是沒想到下山的路那麼長,沒想到走了一半天就黑了,沒想到天黑之後山裡會那麼可怕。木槿越走越後悔,所有的氣都被恐懼替代了。好不容易走到了山下公路上,公路上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人聲,更不要說她想像中的長途汽車了。只有路下方的江水嘩嘩地流淌著,她的眼淚也嘩嘩地流了下來。她終於明白股長為什麼會說,她遲早會乖乖地回去。她真的沒有辦法離開這個地方。
  可她不想回去。
  天越來越黑了,恐懼終於取代了她的自尊。她擦了眼淚,回頭往山上走去。
  走到營區門口時,見鄭義正站在那兒等她,一臉的惶恐。她沒說任何話,默默地跟他一起回到了房間。當她看見燈光時,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
  事後鄭義才告訴她,股長說的,這地方沒法跑。他的家屬來隊探親時,跟他吵了架後也跑過,可是跑不出一里地就嚇回來了。荒涼野地的,一個女人能往哪兒跑?股長還笑說這經驗是團長傳授給他的,團長說,咱西藏軍人的家屬可不能養成動不動就跑的脾氣。咱養不起那脾氣。
  儘管後來鄭義一再地賠禮道歉,木槿的自尊心仍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她發誓不再去他的部隊探親。那大概是她和鄭義之間第一次出現的裂痕。
  當然,需要她去部隊探親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
  鄭義轉業回到了成都。
  一輛因限時白天不能進城的大貨車轟轟隆隆地駛過,木槿往邊上靠了靠,低頭一看,發現卡車帶起的髒水濺到了她的褲子上。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走在大路上,而不躲到人行道上去?這麼一想,她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遲鈍了,這樣的遲鈍再遊蕩下去就有危險了。
  可是上哪兒去呢?如果回到那個她這些日子為躲避家人的小房間裡去,她準會發瘋的。她現在不能一個人待著,憑她的一點兒心理學知識,她現在需要找人訴說。
  可是找誰呢。
  兄弟姊妹裡沒有一個可說的。惟一可談心的木凱,卻遠在西藏。
  朋友呢?她馬上想到了文清。但這會兒文清一定在睡夢裡,而且很有可能和她的男友在一起,不方便打攪。
  說起來,正是因為文清,木槿才下了離婚的決心。
  文清是木槿的大學同學,畢業後嫁給了一個同班男生。當時很多女同學都羨慕她,包括木槿,因為這個男生很出色,既有才華,又風度翩翩,而文清相比之下卻比較一般。但還在讀書時他們兩個就好上了。
  沒想到10多年後,這對為大家所羨慕的最佳夫妻卻離婚了,而且是文清提出來的。
  在最近的一次大學同學的聚會上,木槿得知了這個消息。她和文清在大學裡是同一個寢室的上下鋪,關係一直不錯。她發現年近40歲的文清竟然光彩照人,比剛畢業時漂亮多了。
  有同學說,文清呀,給我們介紹一下你青春永駐的經驗吧。文清笑嘻嘻地說,很簡單,那就是有人愛呀。難道你們不知道愛情是保持青春的最佳秘方嗎。
  木槿在一旁聽見這話,很有些羨慕。她已經不太知道被人愛的滋味兒了,當然更不知道愛一個人的滋味兒。她私下裡追問文清,你要離婚,是不是就因為愛上了別人?文清果然沒有否認。木槿說,就算是愛上了別人,也不一定非要離婚哪,你丈夫不是幹得很好嗎?你放著廳長太太不當了?木槿聽說文清的丈夫現在已經是省政府的一個副廳長了。
  文清卻充滿嚮往地說,可是我太想和他生活在一起了。
  木槿知道這個「他」一定不是指的她丈夫。她有幾分羨慕地說,他有那麼好嗎?他是幹什麼的?文清說,也就是個普通職員。木槿就更不解了。文清一臉溫情地說,只要兩個人相愛,這些都不重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是覺得幸福。而且我告訴你,自從和他在一起,我才知道女人原來也是可以有快感的。木槿問什麼快感?文清說,看你這個老古板,當然是性生活的快感了。木槿一下紅了臉。從小到大,她還是頭一回聽人談這個話題。她的家庭,她的兄妹,都不會有人談及這方面的事。她自己就更不知所云了。
  她訕訕地說,這個……很重要嗎。
  文清說,當然重要。
  木槿默然。
  文清見她神情黯然,關切地說,哎,你和你丈夫怎麼樣。
  木槿眼圈兒忽然紅了。文清驚異地問,怎麼啦。
  怎麼啦?這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嗎?木槿默默地吞著眼淚。鹹澀的淚水浸泡著許多年來她難以啟齒的婚姻生活。
  木槿永遠記得當時的情形。
  婚後的第四年,鄭義回家探親。那時他們已經有了兒子亞亞。不知為何,鄭義回家後總是把每一天的事情都安排得很滿,常常是晚上也有事要出去,不是看戰友,就是陪父母看病,再不就是要求由他來帶孩子睡覺,好像根本沒時間和木槿待在一起。
  起初木槿沒有在乎。她想一個半月的假期,有的是時間,讓他先處理別的事吧。雖然她和鄭義談不上有多麼恩愛,在夫妻生活上她總是很被動,鄭義要,她就滿足鄭義,鄭義沒表示,她也就沒表示。但在鄭義不在身邊的日子裡,她還是時常想到他,像一個正常妻子那樣想她的丈夫。
  但是一個星期過去了,鄭義仍沒有碰她,甚至平日裡也沒有任何親熱的舉動。這讓她感到了不快,感到了不對勁兒。與此同時,感到了內心的渴望。
  她想,是不是自己對他太淡漠了,他故意氣她的。
  這天晚上,鄭義終於沒有理由再出去了,他們倆一起出去看了場電影,還是愛情片。回來後鄭義一直默默地不說話,洗了澡就上床休息了。木槿去洗澡,之後有意換上了一件托人從杭州買回來的真絲睡衣,那睡衣很新潮,兩根細細的吊帶將她白皙潤潔的肩膀全都裸露了出來。她從沒穿過這樣的睡衣。她從鏡子裡看了看,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想,鄭義一定會明白她的心思的。
  她走進臥室,不好意思看鄭義,就背對著他去理衣櫥,好像在找什麼。她感覺到正在看書的鄭義抬起了頭。她因為害羞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起來。但好一會兒過去了,她期待中的胳膊沒有擁上來,期待中的懷抱沒有張開。當她不得已轉身時,她看見鄭義已經鑽進了被窩,並且滅掉了自己的床頭燈。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深夜,當鄭義聽見她的低聲哭泣,終於打開燈坐起來時,木槿哭著壓低了聲音喊道: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鄭義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說:木槿,我……我們離婚吧。
  木槿驚異地睜大了眼睛,又是一句:為什麼。
  鄭義低下頭說:我不想拖累你,我……不行了。
  木槿在短暫的驚異之後明白過來。看著鄭義沮喪的樣子,她有些憐憫有些難過,同時她似乎也不太相信,一個男人怎麼會說不行就不行了呢?她體貼地扶住鄭義的肩問,怎麼回事?是不是太累了。
  鄭義搖搖頭,說,可能不是。
  木槿說,那是為什麼。
  鄭義沉默了一會兒,說,算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木槿猶豫了一下,鼓足勇氣說,你說嘛,也許我能幫你。
 鄭義看了她一眼,說,不,你幫不了我。誰也幫不了我。
  他把她的手拿開,神色決絕,重新躺下去了。
  木槿呆坐在那兒,望著鄭義冷冷的後背,難過委屈地流出了眼淚。為什麼他會這樣冷淡地待她?為什麼偏偏在她感到需要的時候他就不行了?為什麼每兩年才有一次的夫妻生活她都過不上?為什麼偏偏是她遇上了這樣的事。
  她一直流著眼淚坐到天明。
  那時鄭義很硬氣,堅持要離婚。木槿同意了,她想反正他們之間本來也沒有太多的感情。
  他們的婚姻說不上是父母包辦,也是父母督辦的。離了婚,對彼此的傷害都不算大。
  為了不讓兩家大人吃驚和反對,他們想先分居,再辦手續。反正鄭義在西藏,他們本來就不在一起。分居的事,只須心理上明白就行。
  可是,又一個意外的發生打破了木槿的計劃。
  木槿覺得命運總是跟自己作對,每當她想好怎麼走時,命運之手就把她拉了回來。
  鄭義的妹妹鄭蕊,那年和木槿一起考上了大學。但讀到大學二年級時,因患心臟病休學了。他們的母親本來身體就不好,懷他們兄妹二人時又在西藏,氧氣不足營養不良,致使兩個孩子體質都很弱。相比之下鄭蕊更差些,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在西藏出生的孩子,心臟有毛病的極為普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在木槿家裡,木軍和木蘭也有。
  鄭蕊休學後再也沒能復讀,就在家中自學,後來木槿工作時,她也工作了。在一家機關干比較輕鬆的文秘工作。但半年後,鄭蕊心臟病發作,突然病故。
  木槿得知消息後急忙趕到鄭家,去悼念鄭蕊。鄭蕊的母親哭得昏了過去,讓木槿也心生悲傷,陪著一起落淚。後來鄭蕊的母親醒過來,一眼看見了坐在床邊的木槿,就拉著木槿的手聲淚俱下地說,木槿啊,我就剩你和鄭義兩個孩子了,你要好好的呀。
  這句撕心裂肺的話,毀掉了木槿離婚的勇氣。
  後來鄭義從西藏轉業回來了。
  妹妹的去世,使他成了父母惟一的孩子。
  鄭義回來後向木槿表示說,只要她還愛他,他就一定盡最大的努力克服自己的問題,開始新生活。木槿沒說什麼。她也知道他們在眼下分開是很不現實的,她也沒那個勇氣。為了配合他的決心,她和他一起住在他們家裡。
  應該說,鄭義也的確是盡了全力。他每天早起鍛煉,看中醫,甚至還看了心理醫生。整個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對付身體了。而且在這個期間,他對木槿非常好,時常主動陪她看電影,陪她逛街,管孩子,讓木槿盡心盡力地搞她喜歡的編輯工作。
  但是幾年過去了,鄭義在工作上的成就顯而易見,職務明顯上升。但身體的問題依然沒有解決。他曾努力過兩回,結果令他非常沮喪。漸漸地,夫妻生活成了他們之間的雷區,沒人碰,甚至沒人提。鄭義似乎有些失去信心了。雖然還是吃藥,態度卻一日日消極。
  這個期間木槿一直保持著沉默。她一方面同情鄭義,一方面又為自己的命運落淚。但她無處可說。每次回到父母家,她總是強裝高興。一方面她是不想讓父母為她擔心,另一方面這樣的事情她也說不出口。她明白在他們家裡,這樣的事情永遠不可能成為離婚的理由。
  木槿期望著鄭義再次提出離婚,但鄭義卻再也不提了。
  日子就這樣過著。直到文清出現。
  文清聽了木槿的訴說,簡直不能相信現在竟還有這樣的女人,能忍受這樣的生活。對她來說,和丈夫的性生活沒有激情她都不能忍受,更不要說根本沒有了。
  她一遍遍地說,木槿,你這是對自己不人道!木槿,你才40出頭,你還來得及。你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毀了。沒有人能阻止你,這是你的權利。
  在文清的鼓勵支持下,木槿再次鼓起了離婚的勇氣。
  但鄭義已不是當年的鄭義了。幾年來身體的不爭氣讓他失去了對生活的勇氣,也失去了自信心。他害怕木槿離他而去。這種害怕使他變得膽小而又狹隘。那天晚上,當木槿和他再次談到離婚時,他竟火冒三丈地說,你怎麼忍心撇下我?你太自私了。
  木槿冷冷地說,我自私?如果我自私,我們就不會走到今天。我陪了你十幾年了,我想我已經表現出最大的善良了,你就讓我離開吧。
  鄭義忽然拍著桌子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是不是有第三者了?我要是查出來,絕對饒不了你。
  這句話,就是這句話,把木槿心裡的最後一點兒惻隱之心掃蕩掉了。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鄭義,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對,我就有一個第三者!我愛他!我就是要離開你。
  鄭義怒火中燒,他衝過去拔出拳頭對準木槿打過去,但在打出去的一剎那他轉了身,將那個怒火中燒的拳頭狠狠地砸在了牆上,只聽「彭」的一聲,血肉迸裂,牆上出現了斑斑鮮血的痕跡。
  木槿呆怔片刻,迅速收拾了東西離去。
  可是木槿無論如何沒想到,這件事會讓父親生那麼大的氣。她知道父親會反對,但她沒想到父親會大發雷霆,並為此召開家庭會議。是不是婚外戀這一點讓父親不能容忍?正像母親說的,不是不能離婚,而是不該以這種原因離婚。當初木凱離婚,可是沒有出現什麼第三者,父親儘管非常難過,還是同意了。
  其實木槿並不想用這麼個無中生有的「第三者」來解除和鄭義的婚姻,那不過是一時的氣話。後來她的婆婆,鄭義的母親找她談時,她也否認了這一點。她說她離婚只是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和別人無關。鄭義的母親聽了長歎一聲,並沒有像木槿的父親那麼生氣。木槿發覺婆婆對他們夫妻之間的情況,似乎隱約知道。有一回她和鄭義發生衝突,她哭著從房間裡跑出來時,婆婆就在他們臥室門口,神色十分不安。從那以後,她對木槿分外客氣。
  但鄭義不相信木槿後來的解釋,他固執地認為木槿就是在外面有人了。如果沒有人,木槿不至於那麼狠心離婚。他們之間的不正常情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六七年了。一個六七年過來了,再多兩個六七年有什麼不能過下去的。
  木槿想,或許從鄭義的角度說,有這麼個第三者,反而好下台一些。
  她搬出去後,日子並不輕鬆。雖然她極力地在外人面前、同事面前保持平常的樣子,但大家還是有感覺。她的憔悴,她的沉默寡言,她的心不在焉的樣子,都分明在向人們昭示著一個事實:她的生活遇到了重大挫折。主編甚至把她叫去,問她需不需要休假?她像躲避瘟神似的連連擺手,說,不不,我不休假。我能上班。我沒事兒。
  她害怕獨自一人相處。
  就在她搬出去的第三天,婆婆打電話到辦公室找到了她,說想和她談談。她無法拒絕這個請求。她的婆婆和一般人家的婆婆不一樣,那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阿姨。
  在一個安靜的茶館,她們見面了。
  婆婆表現得非常通情達理,也非常坦率。她上來就說,我知道是鄭義有問題,我也知道這麼多年來你不容易。這兩句話就把木槿的眼淚說得直往外湧,她叫了一聲媽,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婆婆依然很平靜,說,我這一輩子,就生了兩個孩子,可兩個孩子身體都不好。鄭蕊去世時我就想,我生養了他們,卻不能讓他們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對不起他們,欠他們。如果能用我的生命來換取他們的健康,也許我早就換過不知多少次了。
  木槿聽著婆婆的話心裡有些緊張。她心軟,最經不起這樣動情的話。她決心已下,不想再因為心軟而放棄。
  但婆婆接下來的話卻讓木槿更難過了。婆婆說,木槿,請你原諒我,其實我早就知道你生活得不幸福,我也知道是鄭義的原因。但我卻裝做不知道。因為我怕你離開我們家,怕鄭義孤單,怕亞亞不幸福,怕老鄭難過,我總是想盡力留住你。可我從沒站在你的角度上考慮問題,我很自私。
  木槿哽咽道,媽,別這麼說。
  婆婆還是說:我只是心疼鄭義,我是他的母親啊。你如果離婚了,肯定還可以重建家庭,但鄭義永遠也不可能了……不過現在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也好,你就下決心走吧。鄭義那兒,我會慢慢做他工作的,今後的日子,還有我們老兩口呢,我們陪著他過好了。
  木槿再也聽不下去了,說了聲「對不起,媽」,就站起來衝出了茶館。她知道她如果再聽下去的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流著淚跟婆婆回到鄭義身邊去。
  她不想那樣。
  但如果她知道她的離婚能致父親於死地,那不用婆婆說任何話,她也不會離婚的。
  木槿忽然覺得一陣眩暈,眼前發黑。她踉蹌著,扶住了路邊的一棵樹。
  好像是棵法國梧桐。
  木槿在這個城市住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注意過這些樹。還是那天和文清在一起時,文清抬起頭來看樹,並由衷地讚美說,這些樹多麼好看啊!那麼綠的葉子,那麼茂盛的樹冠。文清這麼一說,木槿再去看樹時,才覺得這些樹是挺好看的,至少比原來好看。
  木槿想,只有像文清這樣心中有愛的人,才會注意到樹的美。
  木槿扶著樹,眼前依然發黑,額頭上似乎在冒冷汗。一種難以控制的力量正用力地把她放倒在地,她身不由己,靠著樹幹一點點地滑了下去。
  她聽見有人問:同志你怎麼啦。
  她說不出話來,一下子沉入了黑暗。

 ·11·


 
 裘山山 著


第十一章
  木蘭,你曾問我,為什麼會嫁給你父親?你還問我,既然當時並不情願,為什麼沒有拒絕?為什麼在此之後的幾十年歲月裡,從沒聽我抱怨。
  對這些問題,我總是笑而不答。不是我有意不答,是我不知從何答起。要知道,很多問題的答案是藏在長長的歲月裡的,你不走到那一天,答案不會顯現出來。
  如今我老了,徹底老了。內心比面容還要蒼老,一雙年邁的腳已經走過了許多的答案。
  這些答案有些在我的預料之中,有些讓我意外。但無論怎樣,它們一一讓我明白,我這一生不是蒼白的一生,它所經歷的幸福那麼多,多得就像它所承受的苦難。作為一個女人,能擁有如此多的幸福和苦難,是多麼幸運的事。
  我為什麼會嫁給你們的父親。
  為什麼不情願,卻沒有拒絕。
  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後一個答案。我願意就此作一次回答。
  我說過,我的這一生,自己只安排過自己一次,惟一的一次,那就是參軍。我不顧一切地從家裡跑出來,離開了孤身一人的母親,參加了解放軍。從此之後,我是說到了部隊之後,我就再沒安排過自己了。我把自己交給了組織,徹底地交。組織上又把我交給了你們的父親,也是徹底地交。
  直到今天。
  今天你們父親他突然離開了我,自己先走了。結婚時他說好要陪我一輩子的,可是現在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先走了。是,你說他是腦溢血,你說腦溢血都是這樣突然。可我還是不能接受,不管怎麼說,他沒有信守諾言。
  他說陪我一輩子的,但他只陪了我48年。
  48年前,我們共同的日子開始的時候,我20歲。在昌都。
  1
  1950年底,我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走到了昌都。儘管犧牲了那麼多同志,儘管倒下了那麼多犛牛,可我們終於還是把所有的物資,都送到了前線部隊的手中,完成了艱巨的運輸任務,並且終於和大部隊一起,走到了昌都。
  昌都是西藏的大門。儘管這只是進藏路程的三分之一,並且不是最艱難的三分之一,我們仍十分喜悅。特別是我們因為圓滿完成運輸任務而受到表揚時,心裡的那份兒自豪和開心更是無以形容的。這是我參軍後第一次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啊。
  在我們到達昌都之前,我軍已取得了昌都戰役的決定性勝利。之後,西藏地方政府終於在北京坐下來,與中央政府舉行和談了。
  為了表示和談的誠意,我們進藏大軍在昌都駐紮下來。一待就是大半年。
  部隊作了短暫的休整後,就投入到了康藏公路的修建中。我們女兵運輸隊因為完成了從甘孜到昌都的運輸任務,就解散了。女兵們有的分到醫院,有的分到文工隊,有的分到宣傳科。我和蘇隊長、吳菲和趙月寧分到了一起,我們有7個人分到了師文工隊。
  我的命運就是從那時起,有了新的轉折。那時的我比起剛從川西出發時,已有了很大的變化,管理員和劉毓蓉的死,成為我心中一團揮不去的陰影。
  好在年輕,生命中依然有陽光和快樂。
  我在師文工隊宣傳組當收音員,每天夜裡守著一部老式收音機,收錄國內外重大新聞,然後整理刊登在我們師辦的《戰地報》上。我很喜歡這個工作,因為每當我收聽到國內外新聞時,就感覺和內地離得很近了。
  除了夜裡收錄新聞,白天我也和其他同志一起上山割馬草,打柴火,為下一步的行動做準備。那時候年輕,夜裡睡得再晚,白天也照樣有勁兒工作。上級對這一任務為我們作了硬性規定,每人必須在一周之內儲備300斤馬草,500斤柴火。現在想來,即使是在川西平原,這個任務完成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何況是在西藏?但那時候,好像什麼困難也不算困難,接到任務只知道努力去完成,從來不會叫苦,更不會討價還價。
  每天一大早我們就上山去打柴。等打好柴下山的時候,總是餓得前胸貼著後背,怎麼也背不動那捆柴火,只好拖著走。有時實在餓得走不動了,就抓一把雪,吃一把炒青稞。但青稞吃多瞭解不出大便,也很難受。
  即使如此,我也覺得日子好過多了,畢竟不用天天爬雪山過冰河了,也不用天天搭帳篷趕犛牛了。
  那天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日。在艱苦的日子裡,人是很難想到自己的。
  早上起來,我們仍是喝的四眼兒糊糊。所謂四眼兒糊糊,是我們給代食粉糊糊取的綽號。
  到昌都後,部隊仍面臨糧荒,我們每人每天的定量就是4兩代食粉。一頓只有1兩多一點兒,每次熬出來的糊糊都清亮如水,往鍋裡一看,上面兩隻眼,鍋裡兩隻眼。於是大家就把它叫做四眼兒糊糊。有的男兵說得更風趣,他們管那叫「對像」。
  喝完糊糊蘇隊長說,今天我們的任務是刷標語。我們一聽高興極了。刷標語是我們最喜歡的工作。為什麼喜歡?這個等會兒再說。
  剛要出門,師裡的通信員跑來通知蘇隊長,說王政委今天要來開會,叫她等著。蘇隊長一聽臉就紅了。自從我們到達昌都後,她還一直沒見到王政委呢。或者說,自從我們離開甘孜後,她就沒見過王政委。她嘴上從來不說,但我們知道她心裡很惦記。
  蘇隊長臉紅紅地說,雪梅那你就負責一下吧。
  我說沒問題,你放心吧。我們衝她做了鬼臉,拿上東西就跑了。
  那天天氣很好,天空湛藍湛藍的,如水洗一般。我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鮮活地裸露在陽光下。吳菲,趙月寧,還有年輕的小毛,也都非常開心。自從進入藏區後,大部分日子天空都是這樣湛藍無比,但那天我還是特別感覺到了這一點,我抬起頭來望著天,忍不住唱了一句:冰河在春天裡解凍,萬物在春天裡復生。
  剛唱兩句,就有幾個過路的男兵喊了一嗓子,唱得好!再唱一個!這一喊,我反而不好意思唱了。我不唱,那幾個男兵反而唱起來,他們衝著我們幾個女兵唱道:革命軍人個個要老婆,希望上級一人發一個。
  這歌我們不是第一次聽見了,但我還是覺得又氣又惱。我決定用自己的歌聲把他們壓下去,我就大聲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吳菲和趙月寧也跟著我唱。我們唱得理直氣壯,那幾個男兵見狀,不好意思再唱了,笑了一陣跑掉。
  我們根據上級的佈置去張貼宣傳標語,我們輕車熟路,幹得很快。但不知是早上的代食粉糊糊太清,還是天氣太冷,總之剛10點來鍾我就餓了。
  肚子嘰嘰咕咕在響,我不好意思吭聲。結果小毛先說了。小毛是我們文工隊年齡最小的之一,跟小趙差不多大,像個孩子。他大聲說,我肚子好餓啊,誰有錢買個餅吃?他說這話時看著我們幾個女同志,因為他知道只有我們女同志身上有錢,那是上級發給我們的衛生費,每月3個銀元。他曾為這個向蘇隊長提意見,他說為什麼女同志有衛生費我們男同志沒有。難道我們男同志就不需要講衛生了嗎?蘇隊長當時不知該怎麼向他解釋,就只好拿衛生費買餅請他吃。昌都城裡沒什麼可買的,只有餅,一個銀元5個。平時我們寧可用些亂七八糟的替代物來解決每月的婦女問題,也要把錢省下來填肚子。
  可是那天,我是說我生日那天,我們身上已經不名一文了,所以小毛說了以後我們都沒吭聲。小毛索性衝著我說,雪梅姐,買個餅吃吧。小毛管我們女兵都叫姐。我不好意思地搖頭,然後安慰小毛說,別急,今天調糨糊我剩了一把麵粉,咱們晚上熬糊糊喝。
  我剛才說我們喜歡刷標語,這就是原因。我們刷標語時,能從後勤部門領到一小盆麵粉,我們總是盡可能地把糨糊調得稀稀的,從中省下一些麵粉來熬糊糊吃。小毛嘟囔說,我現在就餓了,咱們現在就回去熬吧。
  正在我們飢餓得有些難堪時,小趙忽然一驚一乍地叫了起來:快來看快來看。
  我們不知發生了什麼,趕緊跑過去看。在牆壁的一個角落下,我們看到一行用黑炭寫的字:白雪梅我愛你。
  我的臉霎時通紅,不顧一切地拿手去擦。可哪裡擦得掉?在我們那時看來,這樣的字眼兒不是美好,而是丟人,是不光彩,是被人捉弄。
  吳菲見我急成那樣,就在上面刷了一層糨糊,然後潑上些土,這才蓋住。大家都在那兒笑,說不知是哪個冒失鬼幹的。趙月寧說,瞧瞧那臭字兒,我們雪梅怎麼看得上。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一下攪亂了我的心思,肚子也不叫了。我想這是誰幹的,多丟人哪。
  當然,對這樣的事,我們並不意外。那時候在進藏大軍中,不要說戰士,就是營以上領導,也90%是光棍,所以我們這些少數女兵就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雖然唱「革命軍人個個要老婆」這種歌是開玩笑,但傳出的信息卻是明白無誤的。可是我們女兵大多是女學生,對婚姻大事仍抱著浪漫的想法,因此對這樣的事一律採取迴避的態度。
  其實到昌都後,上級就提出了「支援邊疆,長期建藏」的口號。開始我並沒有理解這個口號對我有什麼實質意義,我只是想,好啊,長期就長期吧。反正在哪兒都是鬧革命。
  最初進藏時,我以為(不光是我,恐怕所有的人都這麼以為)等解放了西藏,我們就會回內地去。但現在上級提出不光要進軍西藏,還要建設西藏,保衛西藏,就是說,我們得留下來,留在西藏。我們也很快接受了。對我們來說,凡是黨的號召革命的需要,我們都會痛快地接受,不用轉什麼彎。
  但自從提出這個號召後,組織上就開始著手為一些老幹部的成家作打算了。而當時能和他們成家的,僅有我們女兵。於是我們女兵中有不少人被找去談話。除了像趙月寧這樣年齡特別小的,幾乎每個女同志都沒有落下。我們終於明白,長期建藏之於我們,就意味著在西藏成家,或者更直接地說,嫁給一個西藏軍人。
  這讓我心裡害怕。我不是怕在西藏安家,而是害怕和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安家。那時我對辛醫生已經有了一種朦朦朧朧的感情。從甘孜到昌都,辛醫生一直與我們朝夕相處,雖然我很注意和他之間的距離。但這種距離卻沒能影響我在心裡對他越來越親近。我不能確定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但我總覺得,在我和他之間,應該有點兒什麼。
  可我同時又很現實地知道,要和辛醫生談戀愛,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跟隨部隊進軍西藏的女同志太少,組織上已做出明確規定,在進藏公路修通之前,凡是未滿30歲的,團以下的,參加革命不到10年的男同志一律不能在部隊找對象。也就是說,要優先解決年齡較大的、資歷較長的老同志的婚姻問題。
  我知道我不能和他談戀愛,可我想等他。等到他可以的時候。
  而且我答應過等他。
  辛醫生來向我告別時,我正在河邊洗衣服。他叫我,我抬頭一眼看見他,臉就紅了。那是一種克制不住的羞澀所泛起的潮紅。
  我站起來說,你怎麼來啦?你上哪兒去了?我怎麼好幾天都沒看見你?我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這一連串的問帶出了我的心思。
  他微笑地看著我,像看著孩子那樣說,你看看你的臉。
  我不知道我的臉怎麼了,我沒鏡子。我趴在河面上照了照,還是沒看清。他就從腰間扯下毛巾給我擦了一下,是下巴。大概是早上燒飯的時候我趴在地下吹火,下巴蹭上灰了。
  他替我擦了下巴,把毛巾塞回到腰間——他總是那麼利利索索精精幹干的,好像從來沒有翻過雪山瑛過冰河——然後對我說,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我心裡一下子難過起來。
  在此之前我已經聽說他要調走了。當時像他那樣一個從正規醫學院出來的醫生,是軍隊裡的財富,是哪兒都想要的。我們運輸隊一完成使命,他也就完成了使命,因此組織上已決定調他到一個遠離師部的野戰團去。儘管我知道他要走,要離開我們,可他親口這麼一說,心裡依然很難過,我不想他走。我想天天能看見他。
  但我沒有表現出來。那時的我們,是不習慣表現個人感情的。真的,不需要克制我就能做到。我擰著手上的衣服平靜地說,我知道了。你馬上就走嗎。
  他說是,現在就走。所以來和你告別。
  我沒有說話,又去擰衣服。我想他是專門來和我告別的,說明他心裡有我。這讓我得到一些安慰。可我還是說不出話。許多心情是無法化作語言的。
  他說,你的身體我不太放心,從昌都到拉薩還有一段非常艱苦的路,你能行嗎。
  我點點頭。我說還能苦到哪兒去?我肯定能行。
  他又說,你如果覺得不對勁兒,就注意休息,不要硬撐。我發現你這個人挺好強,小小年紀,就喜歡硬撐。
  我笑了。我喜歡他這麼說我。我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放心。
  他說那我走了。但說完後他並沒有走,還是站在那兒。
  我突然說,你不是想聽我唱歌嗎?我給你唱個歌吧?話一出口我的臉就紅了,我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說,可那時候,我只想讓他和我多待一會兒。他說過好多次,想聽我唱歌,我一直不好意思給他唱。
  他高興地說好啊,但馬上又為難地說,不行,沒時間了,他們在等我。我遺憾地點點頭。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說出了那句話。
  我說,好吧,再見了。我會在拉薩等你。
  他的眼睛一亮,說,真的,你在拉薩等我。
  我從他那期盼的眼神裡,明白了自己說出去那句話的份量。我看著他,慎重地點了點頭。
  我為什麼不等他呢?我願意等他呀。
  我把衣服丟進盆裡,甩了甩手上的水,想和他握手告別。他卻一下把手背到身後,孩子氣地微微一笑,說,現在不握,等咱們到了拉薩,勝利會師的時候再握。
  我有些意外。
  要知道,在那一刻,我是多麼想握住他的手啊。
  他走了,背著背包,消失在山谷裡。我突然想,像他這樣一個青年,有著那樣的家庭出身,有著那樣的才華和抱負,還有著許多別人腦子裡沒有的念頭和想法,他走進西藏,不光是憑著簡單的熱情和理想,他還懷著更大的抱負和更堅定的信念,他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年輕人啊。
  我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種牽掛,對一個剛剛離去的人的深深牽掛。
  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曾無數次地回憶這一情形,無數次地確定,自己是否向他許下了諾言?回答是肯定的。
  可我卻沒能遵守諾言。
  2
  我們刷完標語回到駐地,王政委已經走了,蘇隊長一邊洗衣服一邊哼著歌兒,臉上現出了難得的紅暈。我們就圍上去問,怎麼樣,王政委好嗎?蘇隊長笑瞇瞇地說,還那樣兒。我們說還那樣兒是什麼樣啊?她說就是完好無損唄。
  看她那麼高興,我正想再說句什麼,她卻忽然轉頭說,哎,雪梅,歐參謀長也來了。
  我奇怪地看她一眼,說,誰是歐參謀長。
  她說你忘了,在甘孜的時候,他和我們老王一起來拉姆家看我們。
  我隱約想起,是有這麼個人。我說他來了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蘇隊長意味深長地說,歐參謀長問起你呢。他對你印象挺深的。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通信員跑來叫我,說組織科長要找我談話。
  吳菲馬上衝我做了個怪相。組織科長找女同志談話意味著什麼,我們都明白。我腦子裡想著剛才在牆上看到的那句話,想著蘇隊長說的事,想著辛醫生,心裡一時煩亂起來。
  我磨磨蹭蹭地去了。
  組織科長並不知道我的心思,一上來就說,白雪梅同志,你20歲了吧。
  我說,還沒有。
  他說,已經滿了吧?我記得你就是這個月滿20歲嘛。
  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今天恰是我的生日。看來組織上比我還記得清楚。
  組織科長和藹地說,考慮過個人問題沒有。
  我臉一下紅了,我臉紅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被觸到了心事。
  科長以為我是不好意思,連忙解釋說,我說的這個個人問題不是馬上結婚,而是先找上個對象,處一段時間再說。上級已經提出長期建藏了,咱們不但在思想上要接受,行動上也要有表現。你對這個問題是怎麼考慮的。
  我有些心虛,我想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想法?但又一想,我只是個朦朧的想法而已,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看我不吭聲,科長以為我接受了,就進一步說,你們蘇隊長的愛人你知道吧。
  我說知道。不就是先遣支隊的王政委嗎。
  他說對。他的搭檔我們師的歐參謀長你見過沒有。
  我愣了一下,怎麼又是他?但我還是搖搖頭。我想表現得疏遠一些。
  組織科長說,歐參謀長見過你,對你的印象很好。
  我不吭聲,我想就見過一面,他怎麼會對我印象很好呢?肯定是科長瞎說的。
  很久以後我才聽你們的父親說,他是說過這個話,不是組織科長瞎說。在甘孜時,他曾見過我兩次,一次是在河灘上,我們去參觀他們的營區,忍不住唱歌嬉鬧,被他吼了一嗓子。
  一次是他和王政委到我們住處來看蘇隊長母子,是我把他們帶到我們拉姆家樓上去的。可我當時的注意力都在王政委身上,我想看看我們蘇隊長的愛人到底長什麼樣。
  當時我很開心很活潑的樣子,給你們的父親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個清貧艱苦的環境裡,每個年輕姑娘的笑容都會像陽光一樣明亮。
  你們的父親說,我是唱著歌兒離開的。這句話讓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因為那時候我的確很愛唱歌。
  但他卻不知道,在經歷了從甘孜到昌都的路程後,我已經改變了許多。我的笑聲越來越少了,歌聲也越來越少了。
  組織科長開始向我介紹你們的父親。我聽得心不在焉,只一個勁兒搖頭。組織科長見我老搖頭,不滿地說,你還沒見過人呢,怎麼就搖頭?我說科長,我才20歲,太早了吧?科長說20歲還早?20歲在農村早就是老姑娘了。我還是搖頭。科長說,你們可以先認識認識,互相有個瞭解再說。實話告訴你,歐參謀長可是個非常優秀的軍官,不但會打仗,還喜歡看書,能文能武,在我們軍是出了名的。
  我還是搖頭。
  科長有些急了,說我這可不是代表個人和你談話,我是代表一級組織。你相不相信組織。
  我賭氣說我怎麼能不相信組織呢?我已經把一切都交給組織了,把命運前途理想,一切的一切都交給了組織。不相信我能交嗎?科長說這就對了,組織上絕對不會隨便給你介紹對象的。
  那都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他突然加了一句:除非你心裡已經有人了。
  這下我的頭搖得更厲害了。可能臉也紅得更厲害了。我馬上想到了辛醫生。他算是我心裡的人嗎?那麼我呢,我是他心裡的人嗎?我們連手都沒有握過,一切都只是一種朦朧的感覺。我在心裡搖了頭,我不想牽連他。
  於是我說,科長你想到哪兒去了,怎麼會呢。
  我決定暫時拋開辛醫生的因素,自己獨立來思考這件事。
  說實話,我對這事的確有自己的看法。
  我對科長說,科長,既然你是代表組織來和我談話,我就想說說我內心的真實想法。當初我主動報名參加進藏部隊時,一心一意想的是解放西藏,解放祖國大陸的最後一塊土地,完成祖國的統一大業。所以當時雖然聽到了一些難聽的議論,我也沒有在乎。
  科長說,什麼難聽的議論。
  我說,你不知道嗎?有人議論說,我們這些女兵是專門為領導幹部招收的,是為了解決領導幹部的婚姻問題才進藏的。我覺得這是對我們女同志的污蔑。我們雖然是女同志,可我們也有遠大的理想,我們決不是為了嫁人才到部隊上來的。可是現在這樣做,不正是應了這些難聽的議論嗎?這不是對我們的不尊重嗎。
  科長吃驚地看著我,他沒想到我會這樣說。他微微張著嘴,眼睛睜大了。
  說實話,我自己也沒想到,如此尖銳的問題會從我的嘴裡說出來。
  但科長到底是科長,他馬上鎮靜下來。他說,我相信你是為了革命才到部隊上來的。我也是為了革命到部隊上來的,我想我們所有人都不是為了個人利益來參加革命、進軍西藏的,對不對?可是,一個人要學會全面地看問題。你是為了革命,領導幹部就不是嗎?他們吃的苦更多,付出的犧牲更多。他們是為了什麼沒有成家?就是為了革命嘛。你希望得到尊重得到幸福,領導幹部不希望嗎?他們也是人,也希望過上正常生活。他們出生入死地干革命,組織上難道不該替他們著想嗎?不該幫他們解決困難嗎。
  科長一番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是啊,我真沒這麼想過。我以為領導幹部就是領導幹部,我沒說他們不是人,但我沒把他們當一般的人看,準確地說,沒把他們當普通男人看。
  但我心裡還是存著彆扭。我不說話。
  組織科長緩和了口氣說,再說,我們軍的領導幹部都是非常出色的同志,他們勇敢、正直,吃苦耐勞,有能力,不然他們也不會走到領導崗位上。你們不應該對領導幹部抱有成見。聽說你們女同志中流傳著一句話,說領導幹部「可敬可佩不可愛」。
  我撲哧一下笑了。
  科長說,這是片面的,誰說領導幹部不可愛?你見了歐參謀長就明白了……其實他們也沒多老嘛,最多也就30多歲。歐參謀長剛30歲。小白我想告訴你,你可以不同意組織上的介紹,但你也不要覺得嫁給領導幹部就是受了多大委屈。要我看,你還得加強學習。
  我沒話說了。
  組織科長最後說,當然,這是人生大事,組織上不勉強你,最後的主意你自己拿。
  我一聽這話,心裡踏實了。
  3
  沒過多久,我見到了你們的父親。
  既然組織上已經作了介紹,他認為他來看我是理所應當的。他就來了。我不心甘不情願的,臉上沒有陽光,多雲,還有霧。這讓你們的父親意外,他說我好像忽然之間老成了,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的快樂,也沒有了歌聲。
  我想我的確老成了,比起出發的時候,好像長了許多歲。
  他到師裡來開會,說是王政委有東西帶給我們蘇隊長,就上我們文工隊來了。我正要出門,他就走了進來。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高,擋在門口屋裡一下就黑了——當然我們那間屋子本來就黑,幾個平米的小屋擠了4個人。
  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戰士,大概是他的通信員。小戰士探頭看了我一眼,就站到門外去了。蘇隊長笑瞇瞇地打了個招呼,也拉著吳菲和趙月寧走了。
  不管我心裡怎麼有情緒,我也知道起碼的禮貌,在部隊上他是首長我是兵。所以我還是恭敬地叫了他一聲首長,之後就低著頭看地,不說話。我低頭不看他,還有個原因是我不太好意思,畢竟我是頭一次以這樣的緣故見一個男人。
  他倒是一點兒不慌亂,坐下來,像上級對下級那樣問了我一些問題。現在回想起來,一定是我太不像個女孩子了,沒法讓他慌亂。這樣說吧,當時若把我混在男兵裡,除了個子瘦小之外,其他都差不多。我的頭髮短得和男兵一樣,還成天扣著一頂帽子,我的身上總是穿著軍棉衣並且紮著腰帶。只要不開口,我和他那個小通信員沒有兩樣。
  我們就那麼拘謹地坐著談話。他問什麼,我就回答什麼。
  可是當他說,看上去你的身體比較弱時,我就生氣了,那時候我最不願意人家說我身體弱,身體弱就相當於嬌氣。我賭氣說,就是,我弱不經風,三天兩頭生病。他卻沒聽出來我是在賭氣,很嚴肅地說,那你一定要注意鍛煉。下一步我們還要進軍拉薩,路途會非常艱苦,身體不好根本不可能走到。
  我心裡笑,覺得這個人太直率。他又說,你對我有意見嗎?我說我又不瞭解你,會有什麼意見?他說那你的臉上為什麼儘是不滿意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來了。他沒笑,依然很嚴肅地說,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坦誠相處,有什麼意見就提出來。我說沒意見,真的沒意見。心裡卻說,我還沒答應和你相處呢,哪裡談得上坦誠。
  坐了不到10分鐘,他就走了,說以後有機會再來看我。我鬆了口氣。臨走時,他從挎包裡拿出一小塊牛肉乾和一小塊酥油,說你要多吃藏民的食品,這樣才能適應高原生活。看見這兩樣東西,我心裡一下高興起來,這可是當時的寶貝。但我努力不去看,把他送出了門。
  在屋外的光亮處,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長得非常端正,而且……的確不算老。
  小通信員因為冷,正站在那兒跺腳。見我們出來,趕緊跑去牽馬。你們父親介紹說,這是小馮,支隊的通信員。又對小馮說,這是白雪梅同志。小馮看看我,又看看你們父親,咧嘴笑起來。他的笑容讓我覺得很親切。你們父親拍拍他的肩,溫和地說,走,咱們回去。
  晚上吳菲和蘇隊長問我感覺如何?我馬上撇撇嘴說,組織科長說他文武雙全,可是我既沒看出他的文,也沒看出他的武。蘇隊長說,才那麼一會兒工夫,你能看出什麼。
  說這話時,我們同屋的4個人正分享著他拿來的酥油和牛肉乾。吳菲說,你可別沒良心,吃著人家東西說人家不好。我說又不是我要的,是他自己拿來的。小小的趙月寧邊吃邊說,雪梅姐,以後你讓他經常來看你嘛,這樣我們就能經常吃上牛肉乾了。我說虧你想得出來,用我的婚姻大事填你的肚子?我才不幹呢。大家全都樂了。趙月寧不明白地看著我們。她剛剛才滿15歲。她是組織科長惟一沒找談話的女同志。
  蘇隊長笑過後說,雪梅,我倒覺得歐參謀長真是不錯。人也長得比我們老王精神呢。我說蘇隊長你幹嗎?也成組織科長了?蘇隊長說好好,我不說。但她又說起來,她說別看歐參謀長是個軍事幹部,可是很喜歡讀書。聽我們老王說,只要一有空他就抱起書來看。你知道他的理想是什麼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這話讓我的心裡動了一下。我喜歡愛讀書的人。我沒想到一個參謀長會有這樣的理想。但我馬上想到了辛醫生,我相信他也一定很愛讀書。我又想起了臨別時他的眼神,充滿了關切和溫情。他到底調到哪兒去了?怎麼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呢。
  我真想問問蘇隊長,可是我不敢問。蘇隊長知道了,一定會批評我的。
  吳菲拿手在我的眼前晃,她說哎哎哎,想什麼呢?心不在焉的。我們正討論你的婚姻大事呢。我不好意思地打岔說,蘇隊長,說說你吧,你怎麼會嫁給王政委的?也是組織上介紹的嗎?你覺得你們幸福嗎?蘇隊長說,是組織上介紹的。我覺得我們挺好。說這話時,她的臉上真的有一種十分滿足的表情。吳菲好奇地說,你當時怎麼想通的?怎麼願意的?蘇隊長說,我沒什麼需要想通的,能嫁給他是我的福分。
  這話我不是第一次聽她說了。但我仍有些不信,真的嗎?我問。
  蘇隊長點點頭,她說你們知道,我是為了逃婚才參軍的。為了逃婚,我砍斷了自己的手指。
  我這樣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苦命丫頭,能到部隊上工作,能嫁給老王這樣的好人,怎麼不是福分?我真的很知足。
  蘇隊長一邊說,一邊給趙月寧蓋上被子,小小的趙月寧已經睡著了。
  那天夜裡我一直睡不著。我一會兒想蘇隊長,一會兒想你們的父親。我覺得他們身上有某種地方非常相像。我說不出是什麼。
  4
  沒想到我們第二次見面時,就發生了衝突。
  那天我上夜班收錄國內新聞時,偶然聽到了家鄉發大水的消息,消息報道說嘉陵江已到達歷史最高水位。儘管我們家住的位置比較高,在一個小山坡上,但這條消息卻勾起了我的思鄉之情,我的心情頓時有些暗淡,我想母親了。離開母親後,我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到達昌都後我曾寫信給她,也不知她收到沒有。因為心情不好,值了夜班回來後我怎麼也睡不著,我就把母親給我的那本《聖經》拿出來,捧在手上撫摸著,忍不住想落淚。
  正在這個時候,你們父親來了。他一眼就看見了我手上的書,他對書很敏感。他馬上問,你看什麼書呢。
  我知道這樣的書拿到部隊上來是很不合適的,一路上我從沒拿出來過。我連忙掩飾著想把它藏起來。可他手很快,已經拿了過去。一看書名,他的臉色就變了,不容我解釋他就厲聲地說,你怎麼看這種書。
  我說我沒看,我只是拿出來看看。我一著急,就說不清楚了。
  你們父親生氣地說,你是個軍人,怎麼能讀這種書。
  我說這是我媽媽給我的。
  他說,不管是誰給你的,你也不該讀。
  他的表情很嚴肅,聲音也很嚴厲。本來我的心情就不好,聽他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批評,我也生氣了。我一把搶過書說,這種書怎麼了?它又不是反革命。而且它寫得很美。
  他愣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頂嘴。他氣呼呼地站起來說,我不管它寫的美不美,我只知道它是一本宗教書,它關係到信仰。你的信仰是什麼?難道不是共產主義嗎?如果你信仰共產主義,為什麼要讀這樣的書呢。
  我沒話說了。我肯定不是為了信仰讀它的,可是……我怎麼才能說清楚呢。
  你們父親見我不吭聲,語重心長地說,白雪梅同志,你已經不是女學生了,你是一個軍人,是一個革命者,我希望你好好想想這個問題。那書上說的是什麼?它說這個世界是上帝創造的,它還說上帝主宰著人類歷史的發展。這些觀點你能相信嗎?你不去分析它的錯誤觀念,反倒說它寫得美。它寫得美就是為了迷惑你這樣的人。我看,你還得努力克服頭腦中的小資產階級情緒才行。
  本來他講的那些道理我已經聽進去了,可這最後一句話讓我急了,我朝他嚷嚷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憑什麼說我有小資產階級情緒?你又不瞭解情況,我看你才是官僚主義。
  你們父親被我這麼一嚷嚷,臉都氣紅了。他說,什麼,我官僚主義?我們團上上下下從沒人這麼說我,你倒說起我來了。白雪梅同志,這件事明明是你錯了,你還不虛心接受批評。不行,我得去找你們蘇隊長談。
  我大聲說,找就找,你去找吧,我不怕。
  他扭頭摔上門就走了。
  他一走,我撲到床上就哭起來。我想這個人太討厭了,我們還沒怎麼樣呢,他就那麼凶。
  以後要是跟他過日子,還不被他氣死?我馬上就想到了辛醫生。還在往昌都走的路上,有一天辛醫生偶然看見了我這本書,很吃驚,他悄悄問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書。我就告訴他是母親臨行前送的,母親是個基督徒。辛醫生表示了理解,他說,如果你要看的話,就把它當做一本文學書籍來看,它寫得挺美。他還說他的父親也信基督,所以小時候他也看過。
  相比之下,辛醫生顯然通情達理多了。
  我心裡對你們的父親更有了一種拒絕。
  我不知道那天你們父親是怎麼和蘇隊長談的。因為他再也沒有回來找我,就直接回支隊去了。但他顯然是找了蘇隊長的,因為蘇隊長一見到我就說,怎麼,和歐參謀長吵架了。
  我一下覺得很委屈。我說他太武斷了,不瞭解情況就訓人。本來我就想家。
  蘇隊長說,他是為你好。
  我說,難道我還不知道怎麼該對待那本書嗎?我又不是孩子。
  蘇隊長說,歐參謀長是個直性子,快人快語,你就別和他計較了。
  我還是生氣,不說話。
  不久後,你們父親給我寫了一封信,讓小馮送文件時捎給了我。同時捎來的還有一大摞書,什麼《共產黨宣言》、《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蘇聯共產黨(布)歷史簡明教程》、《西藏社會發展簡史》等等。另外還有一小塊磚茶。
  小馮在交給我時說,我們1號說你晚上要工作學習,這塊茶給你提神。
  我心想,他是要我喝著茶讀他帶來的那些大部頭書嗎。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信上寫些什麼,最主要的是想看看他會不會為上次那件事向我表示歉意。可當著那麼多的人我不好意思看。這時吳菲悄悄走過來,一把搶走了那封信,嬉笑著要打開看。我無所謂地說,你看吧,你還可以大聲念。
  吳菲將信將疑地打開信,草草看了一遍就叫起來:他怎麼盡寫這些呀?這完全可以當文件在全師傳閱嘛。
  我笑笑,心裡有些失望。我猜想吳菲說的「這些」,肯定是希望我加強學習,加強鍛煉,和同志們搞好團結,要求進步之類。我拿過來匆忙掃了一眼,果然如此。他隻字沒提上次和我吵架的事,只說希望我多讀讀他帶來的那些書。
  小馮看出我有些失望,就說,我們1號太忙了。下次我讓他寫長一點兒好不好。
  小馮叫他1號,我也就跟著叫。我說,叫你們1號下次不要帶東西給我了,我們這兒都有。我說這話不完全是拒絕他,我想他負責整個先遣支隊,肩上的擔子很重,口糧並不比別人富裕,我不忍心享用他的東西。
  小馮說,你自己跟他說嘛,你給他寫封信,我給你帶回去。現在想來,小馮似乎已經明白我和你們的父親是怎麼回事了,並且很想促成這回事。
  我說我現在不想寫,你先回去吧。
  小馮不想走。我說,你很喜歡你們1號。
  小馮說當然,沒有人不喜歡。
  我說是嗎?不知怎麼,我倒很想聽他說說你們父親。但小馮只是反覆說,我最佩服他了。
  我們支隊的人都佩服他。他有好多傳奇故事呢。
  小馮走後,我自己把信看了一遍,畢竟這是第一個給我寫信的男人。果然就是那些話。
  惟一一句有些意味的話是:我們之間還需要多加瞭解。從這句話我判斷,他大概從蘇隊長那裡知道了什麼。但我仍覺得索然無味,把它丟在了一邊。
  丟開信我走出門外,望著遠處的雪山。我想,辛醫生到底上哪兒去了呢?他怎麼不給我來封信呢?難道真的要到了拉薩才見。
  奇怪的是,那天夜裡我竟夢見了他,我說的不是辛醫生,而是你們父親。這讓我非常不好意思,雖然夢很短,只是一個畫面,但卻非常清晰,我們一起爬山,爬到一半他忽然不見了,我怎麼找也沒找到他,因為著急我就醒了。
  我想我怎麼會夢見他呢。
  真是奇怪。
  不久之後,你們的父親又給我寫來一封信,內容差不多。我還是沒有回。我在心裡拒絕他,等著另外一個人。
  我喜歡等。
  但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遠也等不來的。
  有一天組織科長來找我,直截了當地問,你為什麼不給歐參謀長回信?我不吭聲,心裡有些不滿。我想說好了組織上只是建議,不干涉的,我又沒有答應這個建議,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回不回信是我個人的事,難道這種事情也要向組織反映嗎?但組織科長接下來說的一句話讓我心動了,他說,歐參謀長以為你病了,很擔心,要我專門過來看看你。
  我正想解釋一下,組織科長又說:今天師裡有人去他們團,你趕緊給歐參謀長寫封信,就算是組織上交給你的任務吧。
  我只好坐下來。我想即便是出於對關心的回報,我也該給他回一封信。
  我把信紙墊在腿上,心裡彆扭著,折騰了半天,總算劃拉出半頁紙。當然,和他一樣,寫的全是些可以讓大家傳閱的話,努力學習,要求進步,鍛煉身體,靠攏組織,就是這些。
  當然,我在這兒全是說的自己,他是首長,是老革命,要說得留給組織上去說,輪不到我。
  事隔一個多月,你們的父親又來了。仍是到師裡開會。
  這次他沒再到我們小屋子裡來,大概他覺得坐在那裡面很憋悶。他讓小馮來叫我,說出去走走。小馮去遛馬,我們兩個就往山上走。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每次你們的父親來或者小馮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從他們支隊的駐地嘎瑪到我們師部所在地,要走5天,中間還要翻越一架大雪山。他來看我一次,來回得艱難地走上10天。可當時我對此一無所知。我以為他們想來就來了。
  我們一前一後地上了山。他走得很快,我小跑著才能跟上他。我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拿定主意,如果他要問我想好沒有,我就說沒想好。他要再逼我,我就豁出來了,告訴他我不願意。反正組織科長說了,不能勉強。
  可是他沒問。他什麼也不問,好像我們之間的事已成定局,不需要再徵求我意見了。這讓我氣惱。更生氣的是,他上來就批評我,他說我那封信字寫的不好,還有錯。我想我連張桌子都找不到,我用膝蓋當桌子,心情也不好,怎麼可能寫好字嘛。我挺生氣,我把生氣寫在臉上,他就像沒看見似的,也不哄哄我。我決定不理他,一句話也不說,看他怎麼辦。
  他不知道是真的沒察覺,還是故意不察覺,自顧自地往前走,看到部隊在訓練,就開始給我講他打仗的事。我跟在身後不吭聲,但我也不敢離開。
  他上來就說,我的兵太好了。以前從來沒有進行過高原作戰,也從來沒有在高原上負重行軍過,可是一旦拉上去,全都堅持下來了。真是了不起。
  他說打昌都的時候,為了追擊逃敵,全體官兵背著槍支彈藥和背包不分晝夜地翻山越嶺,每天除了吃飯前後能作短暫的休息外,全都在路上奔跑,十幾天內從沒脫過鞋襪,等戰鬥結束時,很多人的鞋襪都脫不下來了,腳腫得像發面饅頭。戰士們開玩笑說,嗨,這回咱們都長胖了。
  他說他的部隊翻越一座5000多米的雪山時,突然遇上了暴風雪,天色一片昏暗,幾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風雪又急,抽得人站不穩,稍有不慎就會滑下無底深淵。但為了及時切斷敵軍退路,我們繼續前進,終於在凌晨5點突然出現在了敵軍營地前。敵軍做夢也沒想到解放軍能通過那樣險惡的地形,都在呼呼大睡,我們僅僅用了10分鐘就解決了戰鬥。戰鬥結束後有的兵都還在搖晃,手扶著石頭,說是翻山時的那股子勁兒還沒過去,有種隨時要掉下深淵的感覺。
  他說,那場仗打完後,敵軍為首的那個代本(代本註釋:藏軍的建制單位,相當於一個團)渾身哆嗦地直喊饒命。我叫他坐下,給他講了我軍優待俘虜的政策。他還是驚魂不定,說你們離得那麼遠,怎麼來得那麼快?我說我們是飛來的,我們是神兵天將。那個代本真的信了。後來我把騾馬行李還給他,叫他回家去。他一步三回頭,生怕我反悔。我就拿出煙抽上,他這才放心地走了。我沒騙他,我們確實是飛來的。你想想,那麼大的風雪,衣襟若沒紮好,風都能撕碎它。我們還一溜小跑著,那不是飛是什麼。
  他說。
  他不停地說。
  我發現只要一說到打仗他就特別會說,眸子閃閃發光,神采飛揚,表達很流暢。也許那是他生命的自然流淌吧。我還發現他一說起他的兵就像換了一個人,語氣充滿溫情。好像那些兵,他們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我想這個人還是很重情的,只是不善於表達。
  那天我們在山上走了很久,大部分時間是他在說打仗的事。應該說,我們在一起也是愉快的,而且他的經歷讓我感到新奇和尊敬,有著很濃的傳奇色彩。就像看《三國演義》、《水滸傳》那樣的小人書。但沒有那種讓人心跳的感覺。他像個兄長,像個大哥,惟獨不像他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不過,分手的時候,卻出現了一點兒意外。
  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那樣說。也許人的感情在很多時候是游離在自己身體之外的,不受控制的。我怎麼會告訴他那句話呢。
  當時他有些含混地說,那個……上次那件事,你還在生我氣嗎。
  我明知故問地說,哪件事。
  他說,就是書的事?後來我聽你們蘇隊長說了一下你家裡的情況……你母親她,現在有消息嗎。
  我搖搖頭。我的心裡已經原諒他了,我想看來他還不是個蠻不講理的人。
  我說,我也不對,我不該和你吵。
  他說,我當時可能太急了,有些話沒說明白。你太年輕,我怕你受一些不好的影響,去相信那些虛無飄渺的東西。天堂?有天堂嗎?如果有,那就是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共產主義就是我們的天堂。不說大道理,有一點起碼可以肯定,一切美好的生活都要靠我們自己去創造。若不是自己奮鬥得來的,再好也靠不住。
  他的這番話打動了我。我不由得深深點頭。我想,看來他的確是個腳踏實地的人。
  我們說著這些話時,正在一起爬山,我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此情此景在哪裡見過,也是這樣的大山,也是這樣的氛圍,也是我們兩個人。我仔細一想,哦,是那個夢。
  我做過的那個夢。我就脫口說,我夢見過和你一起爬山呢。他很意外,說真的嗎?我說是,但爬到一半你就不在了,不知跑哪兒去了。他咧嘴笑笑,好像這件事很有意思。他笑起來表情豐富,是那種滿臉開花的笑,那種笑讓人想起不諳人世的孩子。
  他笑過之後沒再說什麼,我也轉眼就把它忘了。分手的時候,他在囑咐了我這個那個之後,突然盯牢了我,臉上飛速掠過一絲溫柔,說,下次做夢別再把我弄丟了。
  他說得很隨意,我卻愣住了,愣在那裡一直看他走遠。
  就是這樣。正是這句話,讓我終於不再把他看成個首長,而是個男人。
  其實在後來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你們的父親再也沒說過這樣溫情的話了。而且後來我再提起這事時,他完全忘了。那句話對他來說是突如其來的,好像某個精靈鑽進了他的體內。他畢竟是個不善於表達兒女情長的人,骨子裡那一點點柔情,也被戎馬生涯所需要的堅定、剛強、決絕、毅力壓在了感情世界的最底層,若沒有生命中的火山和地震,是不可能為外人所知曉的。
  但對我來說,卻永遠無法忘記。就像一塊乾裂的土地,它會把落在上面的點點滴滴的水分都深深地吸進去。一旦水分充沛,它便成了一塊活過來的大地,即便沒有種子,也能長出新芽來。
  而且,我有理由知足地對自己說,我遭遇了他情感深處惟一的那一次地震。
  5
  即使如此,我們的交往依然是淡淡的,或者說形式大於內容。有時候我在工作之餘也會想起他,但我想起他的時候,多半是想起他的那些英勇的士兵,還有他的那些傳奇經歷。它們是我經歷中所沒有的。
  我們一起工作的幾個女兵,包括我們師機關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和你們的父親已經有了那樣一層不是我自覺自願的關係。他們甚至拿它來開玩笑了。但我自己,卻遠不如人們想的那樣。我的心裡完全沒有進入戀愛的感覺,一點也沒有。有的只是一種無奈,一種不知所措。
  我和他的心還離得很遠。
  再說從地理位置上講,我們也相距很遠。在我們駐地和他們團部中間,也就是說,在昌都和嘎瑪之間,隔著一架大雪山。我只有一點感覺,就是在雪山的那一邊,有個人與我有某種聯繫。那是一種你不得不去承擔但卻惱人的聯繫。
  直到幾個月後,那個雪夜的出現。
  那個雪夜讓我走向了你們的父親,那個雪夜讓我放棄了所有的猶豫和彷徨。
  我終於要講到那座雪山了。
  我知道翻越它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我必須翻越。如果說40多年前我翻越它時經歷了巨大的痛苦,現在翻越它所要承受的,仍是痛苦。
  它的名字叫恰巴山。恰巴山不僅有著極高的海拔,還有著龐大的身軀,整架大山綿延120公里,其間有7座峰。
  這座大山將我們阻隔。
  直到我翻越了那架大山,並在山上經歷了那樣一個雪夜之後,這種阻隔,我是說心的阻隔,才被夷為平地。
  轉眼到了3月。即使是在昌都這樣的地方,春天的氣息也日漸濃了起來。
  有一天我學了藏語回來,見小馮正在房間裡等我。他說1號有東西給我。我吃驚地發現,那東西不再是牛肉乾茶磚之類,而是一束野花。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可以說那束新鮮水淋的野花擊中了我。畢竟對一個女孩子來說,花比食物更可愛。尤其在那個時候,我們的生活非常清苦,沒有一絲色彩。所以一看到花,我不禁怦然心動。
  我甚至一下子覺得他有些可愛了。
  小馮見我那麼高興,很興奮,馬上跑出去找了個空罐頭盒,裝上水。我把野花小心地插進去,放在床頭,沒事兒的時候我就盯著它看。
  其實那花一點兒也不漂亮。花朵非常小,顏色也不鮮艷。但卻很生動。陽光從窗外湧進,簇擁著野花,有種如夢如幻的感覺,就像不願面對現實的我。
  蘇隊長見了嘖嘖地說,怎麼樣,我說歐團長不錯吧?我們老王就從來沒幹過這種事。吳非則又是羨慕又是驚訝地說,他在哪兒采的?我們那位說想給我採一束花,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一點兒花的影子都沒有。我說,那當然,這是從雪山那邊采過來的。吳菲說,是嗎,這花還翻過了大雪山?
  吳菲說這話時我腦子裡閃過一念,是啊,這花在路上這麼多天,居然還這麼鮮活。但我沒來得及往下細想,人就被吳菲拉出去了,她說要和我聊天。那時候她正處於興奮狀態,組織科長給她介紹的對象是政治部副主任,我們師出了名的大才子。
  她心裡早就對他有好感了,組織上一介紹她就欣然同意了。兩個人一拍即合,非常恩愛,讓我很羨慕。她常常給我講他們在一起的事。我想人家那才叫浪漫呢。吳菲告訴我,他們已經準備結婚了。吳菲說你呢,你到底怎麼想?我搖搖頭,說,我能怎麼想?一點念頭也沒有。反正我不想結婚。
  儘管如此,為了那束花,我還是主動給你們的父親寫了封信。我用剛剛學來的一點藏語寫到:你帶給我的「梅朵」(花)收到了,吐其其(謝謝)!祝你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他沒有回信。
  野花一天天枯萎了,我心裡感情卻依然鮮活。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一件東西不在世上了,但卻在你的心裡活起來。
  到了4月初,事情終於被向前推了一步。對我來說,似乎來得早了些,但對你們的父親來說,也許已經等得太久。這個時候距我們的認識,或者說距組織的介紹,已過去3個月了。
  4月初組織科長找我談話,說打算把我調到團裡去工作,就是你們的父親那個團,組織科長說那邊開展群眾工作,需要一個女同志,問我是否願意。
  我當然明白組織上這樣調動的意思。本來我用不著考慮,服從組織安排就是了。
  可是因為有你們的父親的事,我對這個做法就產生了牴觸情緒。我覺得他們有些勉強我。我對科長說,為什麼不把蘇隊長調過去?她可以和王政委團聚。科長說這個你放心,組織上會考慮的。我沒話說了,但我還在下意識地抵抗著,我說我想考慮一下。
  組織科長居然沒生氣,他說那你就考慮考慮吧。
  我怎麼考慮?我沒法考慮。我只能服從組織安排。可是我心裡彆扭。
  應該說到了這個時候,阻止我向你們的父親走近的已不是遠去辛醫生了,而是一種情緒。我知道即使沒有辛醫生的存在,沒有我心裡對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也不願意自己這樣被迫地和誰結婚。
  我推說自己的收音工作還沒交接,打馬草的任務還沒完成,一天天地把調動的事情拖著。組織科長說,你交接完工作後馬上告訴我,我好讓團裡來接你。
  一星期後,小馮又來了。這回他送了文件後沒有馬上走,他說如果我辦好調動了,他就和我一起走。我催他先走,我說我的工作還沒安排好呢。可是他就是不走,他說他等我。也不知是你們的父親有過交待,還是他自己鬼心眼多,總之他就在我們文工隊住下來了。
  那時候我們的糧食極度匱乏,每個人的口食都限得死死的,每人每天4兩,多一兩都沒有。現在突然多了一個吃飯的小伙子,大家都感覺到壓力很大。小毛忍不住問我,雪梅姐你什麼時候到團裡去呀?我感到抱歉。我不能為了個人的事,讓大家為難。
  我終於說,馬上走,明天就走。
  說出這話的一瞬間,一種從未有過的委屈和難過在我心間瀰漫開來。
  這種委屈和難過伴著我上了路,上了恰巴山。
  6
  走的頭天夜裡,蘇隊長,吳菲,還有小小的趙月寧,聚在一起為我送行。我把省下來的牛肉乾和酥油全都拿了出來。說全部,也只有很少一點點。我們用那一小塊酥油燒了一點酥油茶,以茶代酒,一起碰了杯。
  蘇隊長說,雪梅,我知道你心裡不太痛快。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歐團長會對你很好的,他是個好人。
  我想,難道找個丈夫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嗎?但我沒有說。我不想讓蘇隊長為我操心。她夠難的了,留在甘孜的孩子下落不明,丈夫又不在身邊,還要為我們這些姐妹操心。
  吳菲說,你過去以後先工作一段時間,一邊工作一邊瞭解他,如果確實和不來,再跟組織上說,我相信組織上不會勉強你的。
  這話說到我心上了。我正是這樣想的。
  小小的趙月寧天真地說,我覺得歐團長特別好,把酥油和牛肉省下來給我們吃。
  我笑道,你就知道吃,現在誰要是拿一袋米來娶你,保證娶走。趙月寧孩子氣地說,才不會有這種事呢。現在誰會有一袋米呀,有銀元都買不到。蘇隊長說,雪梅,沒準兒你到了團裡,比在我們這兒要吃得飽些。吳菲笑說,我們那位如果能讓我每天都吃的飽飽的,我今晚就嫁他。
  大家笑。我也笑。心裡卻酸酸的。
  我不能不承認,蘇隊長的話對我是有效的。我自私地想,說不定他真的會讓我吃的飽飽的。他是1號呀。我一想到這兒肚子就咕咕叫起來,心裡在那一刻竟然好受一些了。
  我心裡好受一些還因為我想到了那束花。我想說不定在雪山那邊,真的有許多的花開放著,等著我去看它們。
  回想起來,我下決心出發,竟是為了一口糧食——為了在多出一張嘴的時候大家不勻出少得可憐的糧食,為了可能在未知的將來多吃到一點糧食,這事拿到今天來說,真是不可思議。同時,在那樣飢餓、艱苦、嚴峻的日子裡,我還在渴望浪漫,真的很奢侈,很不實際。可是這是事實。儘管我把自己弄得像個假小子,可是在那套寬大的軍裝裡,在皮帶緊緊紮著的懷裡,在空得只剩下兩層皮,常常因為缺食而疼得發慌的年輕的胃之上,依然有一顆少女的心。
  這顆心懷著委屈,懷著戒備,也懷著期待,踏上了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馮,還有師部通訊員小週一起上路了。
  分手的時候,很少哭的吳菲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一頭撲在我的肩上,鹹鹹的淚水蹭得我一臉都是。我除了緊緊地抱住她,說不出話來。我明白她的心情,她一定又想起玉蓉了。我也想她,我的身上一直帶著她那5封沒有寄出去的信。我要讓把它們帶到拉薩去,找到郵局,寄出去。一想到我們從重慶一起出來的四個好朋友,都一一地分開了,我的眼淚也流了出來。我不願意離開她們,捨不得離開她們,她們是我患難與共的姐妹。自從踏上高原,踏上這通往天堂的漫漫旅程,我們一起走過了那麼多的險山惡水,走過了那麼多個日日夜夜,我們已經有共同的生命經歷,有了共同的擔憂和牽掛。
  蘇隊長安慰吳菲說,現在分手是暫時的,等以後進軍到了拉薩,我們還會在一起的。吳菲孩子似的問,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蘇隊長點點頭,她微笑著,有些神往地說,我們要在拉薩長期住下來,用我們的雙手建設一個新西藏。那時我就把虎子接進來,讓他在拉薩上學唸書。你們也成了家,我們就是鄰居。
  吳菲終於破啼為笑。
  我上了馬,揮手向蘇隊長告別,向吳菲滿臉是淚的笑容告別。
  我們一行3人,我,團裡的通訊員小馮,還有師部的通訊員小周,一起上了路。
  小周是去送文件。本來那些文件是可以叫小馮帶到團裡的,但組織科長不放心我們兩個人,特意叫小周和我們一起走。
  我們騎著馬,馬上馱著我們的口糧,還有睡覺用的雨布和被子。在甘孜時我學會了騎馬,為了學騎馬,我把兩個大腿根都磨破了,現在總算是派上了用場,雖然騎得不算好,但行軍沒有問題。我身上背著挎包,裡面除了一個本子,還有一雙我用自己捻的羊毛給他織的襪子。自從到了藏區,組織上就要求我們每個人都學會捻毛線織襪子。我想他送了我牛肉乾和茶葉,特別是那束野花,我也沒有什麼好送他的,我就送他一雙襪子吧。
  最初的路還比較輕鬆。我們不緊不慢地走了三天後,到達了中途站拉達。
  這三天的路程平平淡淡。我是說比起後面所經歷的,這三天幾乎不值一提。我們日出上路,日落宿營。兩個戰士很單純,總是心無禁忌地守護著我。我也盡可能像個大人似地照顧他們。我比他們大。雖然大不了多少。
  他們叫我白同志。
  從拉達出發,我們就要翻越恰巴山了。
  拉達兵站的同志告訴我,翻越恰巴山可得有思想準備,它比一般的雪山都難走,就是爬上了山也得在山上跋涉很久,而且山上氣候變化無常。據說連當地的藏族人都怕它幾分。
  恰巴在藏語裡的意思,就是冰。這是座冰山。
  我聽了仍沒往心裡去。因為在進軍西藏的途中,也就是從川西到甘孜,從甘孜到昌都的千里路途上,我們已經翻越了無數的雪山,我覺得自己能行。我從小就喜歡爬山,我在山裡有回家的感覺。那一路上我不僅自己翻過了一座座雪山,還經常幫助別的體弱的同志。所以無論拉達兵站的同志怎麼講恰巴山的艱難,我都沒當回事。我只是笑笑。我在心裡想,能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直到後來,直到那個雪夜之後,我才知道,我真不該輕視那座山。
  不該輕視任何一座山。
  7
  第二天一早,我們出發了,向恰巴山進發。
  上路的時候天氣很晴朗,這使我們的心情為之一振。只要一翻過山,我們就到底目的地了。從直線距離說,剩下的只是小部分路程。
  很快我們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現的,它緩緩地,將它的手臂伸到我們面前,讓我們在不知覺中攀援而上。起初樹木不少,而且樹上還有猴子,活潑調皮的猴子見我們走近,一個個呲牙咧嘴地衝我們亂叫,還蹦來蹦去地打鬧,好像排練了許久,終於來了看客。小馮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們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馬去逗猴子。小馮攆著一隻猴子跑得沒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來。小馮興奮地說,他要是能抓到一隻猴子就好了,可以養來做伴。小周說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燒來吃。
  他好久沒吃到肉了。我說猴王準會來找你算賬的。
  我們三個人說說笑笑,繼續往山上行進。
  那天是4月19日。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是16日從昌都出發的。
  如果在內地,4月已是花紅柳綠的季節,已是南風徐徐的季節,已是踏春的季節。
  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卻是一個危險的季節。氣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切都處在動靜之間,隱含著巨大的危機。
  不過當時我對它還一無所知,由於無知而輕鬆。我一邊走一邊想,恰巴山並不像人們說得那麼可怕嘛,和我們進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無防備地朝山上走,我已經看見山口了。其實那山口只是眾多山口中的一個,我卻以為它是最高處。一路上沒見到一個行人,也沒再見到動物,很靜。除了馬蹄踩在雪地裡的聲音,就是雪團偶爾從樹上跌落下來的噗噗聲。路面的雪不算深,馬走得比較輕快。我坐在馬上開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團裡後該怎麼開展工作呢?就我一個女同志會不會有不方便?還有,該怎麼和你們的父親相處?如果他提出馬上結婚該我怎麼辦?
  我想我要告訴他,我來是為了工作的。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些考慮完全是多餘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個山口時,我看到前面閃出一個更高的山口。小馮說,那是這條路上最高的一個山峰,過了那個山峰就好辦了。我一眼望去,看見那個山口的上空發黑,聚集著烏雲,心裡略略有些擔心。但我沒表現出來。我想,照現在這個速度,應該能在天黑之前走過去。山上的樹木已經沒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叢。
  再往上走,灌木叢也沒有了。我估計海拔已經到了5千多米。四周聳立的小山全是冰山,白皚皚冷森森的一片。
  我們在路邊停下來,就著雪吃了一點代食粉,接著趕路。
  沒料到,就在快要到接近那個最高的山口時,氣候忽然變了,變化之快讓我來不及反應。我連一句「糟糕」都來不及說,就被漫天攪起的風雪堵住了嘴。四周霧氣瀰漫,幾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間包圍了我們。
  我張不開嘴,也睜不開眼,只好伏在馬背上。
  更糟糕的是,馬被這突如其來的風雪驚呆了,原地轉著不肯往前走,怎麼打也不走。我只好跳下來穩住它。小馮急了,他在風雪中大聲叫道,白同志,我看咱們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達兵站等一等,天氣好了再走!小周也說,我上過兩次恰巴山,從沒遇見過這麼糟的天氣。恐怕會有危險!
  我知道他們是擔心我。如果沒有我,他們肯定不會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願意倒回去。且不說倒回去還要走大半天,關鍵是倒回去這樣的字眼讓我不能接受。我不想成為拖累。我的倔脾氣上來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勁兒。
  我大聲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說完我把馬交給小周,自己頂著風走到前面去開路。我想我是大姐,儘管他們沒這麼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們的主心骨。
  只要我往前走,他們就會跟上來。
  雪已經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蓋。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麼一下就變得那麼深的。好像它們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眨眼之間路面增高了好幾尺。我的腳一踏進去就拔不出來了,被雪死死地焊在裡面。我只好借助雙手,扒開雪,把腳拔出來,然後再插進下一個雪窩。
  小馮見攔不住我,也趕上來和我一起開路。小周牽著馬跟在後面。
  就這樣,我們一步步地往前走,準確地說,是往前爬。我們爬出一條路來,馬就踏著我們的路往前走。馬在這個時候顯得很嬌氣。馬的嬌氣讓我感到驕傲,說明它已經承認它不如我了。我們一點點地爬著,也不知爬了多久。我們沒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來就應該是爬的。
  我把目標定在近處的某塊石頭或是某叢灌木上,等到了這個目標,再找下一個近距離的目標。就這樣一點點地向前移動。寂靜中,只聽見我們三個人響亮的喘氣聲。
  我感覺自己的腰痛得像斷了似的,而後背卻被汗水濕透了。在那樣一個寒冷無比的天氣裡,我們卻大汗淋漓。我聽見小馮在旁邊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沒事吧?白同志你能行嗎?你歇一會兒吧!我真想對他說你別喊了。可是我張不開嘴,我沒有這份力氣了。我只是朝他點頭,用眼神告訴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夠穿透風雪。
  狂風捲著雪片,在天空中亂舞,好像要吞噬掉我們。雪花落在我們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為體溫而變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面頰都凍得發麻。被汗水濕透的衣服很快結成了冰,像牛皮一樣發硬,一挪動就喀嚓作響。雪越下越大,風越吹越猛,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得得得地響。天那,我在心裡想,原來恰巴山是這個德性,喜歡搞突然襲擊,喜歡表現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們作對的。實在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它的溫情,它只好以冷酷來保持它的威嚴。
  我想每個人對山的認識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認識了一座山,並不等於你認識了所有的山。在我看來,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遼闊它就有多遼闊。有的山是站起來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堅硬它就有多堅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對山的真正認識,是從恰巴山開始的。
  我還想說,一個人對一座山的認識,如同一個人對一個人的認識一樣,不是靠時間的堆積來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這樣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選擇的。
  8
  我們遭遇了恰巴山。我們並不想和它交手,但別無選擇。
  我們繼續前行,試圖想加快速度。但由於手腳並用,走得很慢很慢,大半天也沒走出多遠。眼看著天黑了,下山的路還沒影兒。我這才領教了什麼叫「綿亙」。
  恰巴山不僅綿亙120公里,還起伏著洶湧的波浪。我已經判斷不出我們此刻被山湧起在第幾個浪頭上了,或者被山掀進第幾個浪谷裡了。我只知道我們還沒有走出它的懷抱,我們還得在它懷裡繼續掙扎。
  風雪終於停了,可是天也黑了。沒有月亮,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經驗告訴我們,走這樣的夜路是很危險的。迷路還在其次,最怕的是滑入懸崖。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在山上過夜,等天亮再走。
  我們找了一個能擋一些風雪的溝壑,鋪上雨布,作為宿營地。然後揀了幾塊石頭壘了一個簡易的爐灶,用帶來的固體燃料煮代食粉糊糊。糊糊還沒煮好,我已經餓得胃一陣陣疼痛了。三匹馬似乎比我還要餓,用蹄子暴躁地刨著雪地找草吃,可這積雪成冰的山上,哪裡會有草呢?我們趕緊把飼料拿出來餵它們。小馮擔憂地說,飼料帶得不多,如果不能按時到達團部的話,馬也會餓死的。
  為了節省糧食,我們只吃了個半飽。然後穿上所有的衣服,再用被子蓋在腿上和腳上,打算就這麼熬過一夜。我感到渾身酸疼不已,腰好像要斷了似的。我想怎麼搞的,難道幾個月不爬山,我真的不行了嗎?
  忽然小周叫了一聲,你們看,那是什麼?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不遠處有兩個亮點,好像是一雙眼睛。
  我緊張地說,會不會是狼?也許是我們煮糊糊的香味兒把它引過來的。
  小馮說,我們點上一堆火,如果是狼,它就不敢靠近了。
  可哪裡有柴呢?除了隨身帶的一點點固體燃料,什麼燒的也沒有。好在那雙眼睛十分警惕,沒有往前靠近。過了一會兒,它消失了。
  我們三個人背靠背地坐著,雖然很累,卻不敢睡著。
  望著漆黑的夜空,我開始想他。我是說,我開始想你的父親。我想你們的父親要是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景,一定會著急的。一想到有個人在為自己著急,我心裡暖和了一些。
  其實以前我也想過你們的父親。但以前想是一種考慮問題式的想,並且帶著牴觸情緒,現在想,坐在方圓幾百里闐無人煙雪的地上想,已帶了一些想念的成分。
  我這麼想念的時候,對自己一直抗拒的婚姻忽然有了一些嚮往。是不是恰巴山的雪夜讓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們三個年輕人背靠背地坐在雪地上,坐在恰巴山的懷裡。
  忽然小馮叫我。他說白同志,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說你說吧。
  可是他又不說了。我感覺到我的背後的一側沉了起來,小周睡著了。小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小周倒到他那邊。我說我沒事,擠著才暖和呢。你有什麼就說吧,反正也睡不著。
  小馮猶豫了一下說,我說了你可別告訴1號。
  我說好,我不告訴。
  小馮說是這樣的,上次我到師裡送信,1號叫我給你帶一塊牛肉乾給你。我知道那塊牛肉乾是團裡分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第一次我去時他就切了一塊給你。
  我第二次去他又切了一塊給你。我說首長你自己也吃點兒吧,他說他身體壯,沒事兒。還是讓帶給你。我當然沒話說了,我知道1號對你特好,真的。
  我想像著他,他那麼大個個子,肩上的擔子千鈞重,那塊牛肉,他能一口氣幹掉它。但他不,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然後全部帶給幾百里地之外的我。也許他在切過那塊牛肉之後,用手沾著散落的星星肉屑,美滋滋地倒進嘴裡,聲音響亮地叭噠幾下,然後束緊腰帶,大步走出去,高聲喊道:吹號!全團集合!
  我一想到這裡,心裡就酸酸的。我說,你們的糧食也很緊吧?
  小馮說當然。我們每天的定量也是4兩。現在有野菜挖了,稍微好一些。我每次出發到師裡,就是領上我自己的5天口糧。可是那次翻恰巴山時,我也遇上大雪了,就在山上多停了一天。口糧沒帶夠,到最後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一步也走不動了,渾身發軟,我就……
  我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麼了,我說,那你為什麼不把那塊牛肉乾吃了呢?
  他慚愧地說,是,我就是……把那塊牛肉乾……給偷吃了。
  我說別說偷吃,正該吃。牛肉乾算什麼,就是一百頭牛也沒你的性命重要。你要是不吃,萬一過不了雪山怎麼辦?
  小馮的聲音是難過的,他已經不是慚愧了,他差不多快哭出來了。他說,可是我一想到那是首長從嘴裡省下來給你的,心裡就特別後悔。我……我當時該再忍一忍。
  我連忙安慰他說,別說了小馮,這事你一點兒沒錯。就是告訴了首長,他也不會說你的。相反,你要是不吃,餓出了毛病,首長才會批評你呢。
  小馮說,真的嗎?我說真的。你們1號特別愛兵。他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剮下來給他的兵吃呢。我一說完這話,自己被自己逗得撲哧一樂。
  他鬆了口氣,恢復了往日的語氣說,有些得意地說,不過你不知道,我還是完成任務的。我採了一把野花給你……
  這回我吃驚地叫出聲來:怎麼,野花是你採的?
  小馮說是的,我當時想,我每次到師裡首長都要給你帶東西,這次也不能空手而歸,我腦子一轉就想出這個主意了。我知道你們女孩子都喜歡花,我就漫山遍野地去找,好不容易採到那麼一小把。說真的,你當時一看見花,眼睛都亮了,比看見牛肉乾還高興呢。
  我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真的,是一股暖流。它是那個雪夜裡的奇跡。
  我說,小馮,謝謝你。
  在以後無數次的回憶中,惟有我們之間的這段對話,能讓我感到些許的安慰。
  我想小馮他一定是坦然的去的,沒有懊悔,沒有歉疚,沒有忐忑不安。
  9
  雪夜尚未過去。
  我問小馮,你們1號脾氣好嗎?
  小馮說,怎麼說呢,一般來說挺好,但有時候發起脾氣來也嚇人。
  我說是嗎?說給我聽聽。我忽然想多一些地瞭解你們的父親,小馮跟了他一年多,一定會瞭解的。
  小馮說,我們1號當營長的時候,有一回遭遇了敵人一個加強團,對方清一色的美式裝備,氣焰很囂張。我們不佔優勢,本來想要撤的,可對方不讓,想包我們的餃子。我們1號被激怒了,端起一挺機槍,親自率領一個連衝到了最前面,一邊射擊一邊吼叫,那種氣勢簡直把敵人給嚇傻了,一瞬間就倒下去了許多。1號哈哈大笑著,繼續指揮著大家往前衝。這時,一顆子彈飛來射中了他的腹部,他猛地晃了一下,又穩穩地站住了,沒有倒下。衛生員上去要給他包紮,他一把推開衛生員,繼續奔跑著在那兒指揮戰鬥,一直到完全打退了敵人的進攻,他才倒下,倒下時腸子已經流出來了,衛生員一邊包紮一邊嚎啕大哭。
  小馮又說,剛到昌都的時候,部隊帶來的糧食吃完了,空投又一直不成功,補給中斷,戰士們常常餓著肚子在修路。1號急得不行,就想各種辦法找能替代糧食的東西,挖野菜,捕魚,打老鼠。後來不知是野菜中毒還是魚中毒,總之他病倒了,又吐又拉,一整天吃不下東西。我看著著急,好不容易找到點麵粉,讓伙房給他攤了兩張餅,燒了一碗野菜湯。我把東西端進屋去,還來不及說什麼,他一見那些東西突然就發起脾氣來,一把打掉了我手裡的東西,衝著我大吼大叫,他說你給我吃白麵餅,你給我的兵吃什麼?我的兵都要餓死了,你想讓我當光桿司令嗎?你有本事給咱們全團都弄大餅吃!當時把我給嚇的,簡直嚇壞了,我跟了他那麼久,從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小馮一邊說,一邊仍心有餘悸似的。
  我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後來呢?我問小馮。
  小馮說,後來?後來嘛,我還是想著法子讓他把餅給吃了。我有辦法。我把王政委叫進來了。王政委對他說,吃餅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全團的事,全團士兵都惦記著團長的身體,團長身體不好,全團的士氣都受影響。這樣一來,工作搞不好誰負責?團長沒了脾氣,乖乖地把餅吃了。
  小馮笑起來,很得意的樣子。
  小馮說,白同志,你不知道,我們1號是個一點兒不顧及自己身體的人,整天不睡覺不吃飯的,只知道工作。我說他他根本不聽,他朝我吹鬍子瞪眼地說,是你管我還是我管你?要不我叫你首長?你去了就好了,你就可以管管他了。你管他正合適。
  小馮的講述讓我感動。但聽到這樣的話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說我怎麼管他?
  我又不是他的領導。
  小馮說等結了婚你們就是一家人了呀。我敢肯定他聽你的。每次我從你那兒回去他都要問我,她說了什麼沒有?她還說了什麼沒有?——你看他多重視你呀。
  我的臉一下紅了。幸好是夜裡。
  我和小馮說了半宿的話,也不知幾點了。忽然,我發現一輪明晃晃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了,把白雪皚皚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天晴了!我叫了一聲。我在叫的同時,又看到了剛才那兩個亮點,我確定它是一雙眼睛,緊接著,又是一雙。月光穿過雲層移過來,我們終於看清楚了,那是兩頭豹子!它們竟然一直蹲伏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與別的豹子不同的是,它們的身體是乳白色的,間雜一些青灰色,蹲伏在那裡和雪堆區別不大。難怪我們沒看到它們。它們的身上有著不規則的圈紋,正是這些圈紋讓我斷定它們是豹子。
  後來我才知道,它們是西藏特有的雪豹,非常耐寒,喜歡生活在高海拔的雪山上。
  兩頭豹子盯著我們,大概在判斷我們是否屬於它們的獵食範圍,是否容易獵食。
  我們三個人一動不動,瞪大眼睛與它對峙。小馮甚至拿出了槍,作好準備萬不得已時開槍。我們彼此恐懼著,彼此都害怕被對方傷害。
  月光下,兩頭雪豹顯得非常漂亮,又長又粗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它們一動不動地並肩站著。我猜想它們是一對夫妻或者是一對兄妹。我心裡暗暗地祈求它們:趕快離開吧,不要靠前,否則你們會受到傷害的。
  終於,小一些的那頭甩了甩尾巴,先轉身了。似乎對我們失去了興趣。接著大一點的那頭也轉身了,它們不緊不慢地走著,漸漸消失在了雪夜裡。
  我不知道是它們接收到了我祈求它們離開的信息,還是看到眼前的三雙眼睛比它們的更明亮?
  雪豹離去了,我們決定抓緊時間趕路。以防天氣再變化。
  突然,我聽見小馮又叫起來,聲音有些變調,我還以為又出現了什麼野獸。但是我聽清他叫的是,白同志你受傷了!
  我回頭一看,在我坐過的雪地上,被月光照出絲絲縷縷的血痕。我嚇了一跳,我想我怎麼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呢?再細細一看那血痕的顏色,我明白了,不是什麼受傷,是我來月經了。怪不得我腰痛得那麼厲害,肚子也痛得往下墜。一算日子,整整提前了一星期。
  我沉住氣對他們說,沒事兒。我沒受傷。你們先到前面去一下,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兩個小伙子不明不白的,但還是聽話地到前面去了。
  我一個人背靠著馬,脫下棉衣,從棉衣的袖子裡扯出棉花。在進藏路上,我們女同志每次來了月經,從來就沒用過像樣的衛生品,如果遇到急用,只能扯被子裡的棉花用。被子扯空了就扯棉衣棉褲。我的棉衣的兩隻袖子和棉褲的兩條腿,都已經空空蕩蕩了。
  費了很大的勁兒,我才從胳膊上扯出很少一點棉花。那裡面實在已經沒有棉花可扯了。我又撕了一截褲腿,胡亂地做了個墊子。草草處理之後,就站起來找他們。
  我想我們得趕緊上路,趁著雪還沒下往前趕。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在雪山上過夜了。
  但我不知道,就在我去處理自己的時候,兩個小伙子作出一個決定。
  等我回到他們身邊時,小馮告訴我說,他們決定放棄兩匹馬,以便節省飼料。
  留下小馮那匹較為強壯的馬讓我騎。他們堅持認為我受了傷,說什麼也不肯讓我再走路了。
  我和他們爭執起來。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怎麼能騎馬呢?就是我想騎,馬也不肯,就是馬肯,我也不肯啊藏民有句俗語:上山人不騎馬不是好馬,下山人若騎馬不是好人。但兩個小伙子固執地要我坐到馬上。他們說馬不走他們就拉著馬走。如果我堅持不騎馬的話,他們就背著我走。
  我火了。我說小馮,現在三個人中我年齡最大,你們必須聽我的。他說不行,你得聽我們的。我們是多數。我說你是不是怕1號批評你?你不要怕,我會告訴他怎麼回事的。他說不是,我不是怕首長批評我。我問那是為什麼?他看著我,突然大聲說:因為你是女的,我們要保護你!
  我軟下來,我甚至為自己剛才的大聲武氣感到不好意思。我是女的呀,我怎麼忘了?我該斯斯文文的說話才對。我馬上換了一種非常柔和的語氣說,謝謝你們的一片好意。但我真的不能騎馬。我……
  我決定撒謊。
  我說我的傷就在腿裡面,沒法騎馬。
  他們終於信了。
  最後我們雙方「妥協」達成一項協議:他們兩個人在前面開路,牽著馬,我拉著馬尾巴跟在後面。這樣我可以省很多力氣。
  我們準備走了。可那兩匹馬,那兩匹我們打算放棄的馬,卻站在雪地上看著我們。它們的眼神是那麼憂傷,那麼無助。它們知道這就是生離死別。我難過得真想大聲喊,別丟下它們!把它們帶上一起走吧!要死就死在一塊兒!
  可是我想我沒有權力這麼喊,我已經給他們帶來太多麻煩了。
  但沒想到小周叫了起來,他突然叫道:不,我要帶它走,我不能把它留在這兒。
  它留在這兒我會難過死的!
  小馮像個兄長一樣,說:好吧,我們不留下它們,我們一起走。
  10
  下山的路全是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拉著馬尾巴也照樣摔跤。小馮和小周焦急萬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們,沒事兒,沒事兒。
  但我感覺到,三匹馬漸漸的不行了,一點精神也沒有。我知道它們不僅僅是餓,還有疲勞,還有寒冷,還有憂傷。它們常常站下不走。我得反過來拉它們了。
  當我們越過一個全是冰的溝壑時,小周那匹棗紅馬站在那兒再也不動了,任小周怎麼拉也不動。小周連忙把最後一點飼料拿出來餵它,它還是不動,好像它的嘴已無法張開。它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小周。
  我拿出身上最後一根蠟腸,送到它的嘴邊,它還是不動。
  小週一遍遍撫摸著它的兩個耳朵,像問兄弟那樣問它:你怎麼啦?你吃呀?你別這樣看著我好不好?
  棗紅馬仍那樣站著,固執地看著小周。我想它一定是有話要對他說,它的眼角濕潤了。小周很害怕,孩子似地緊緊抱著馬頭。片刻之後,棗紅馬轟然倒下。小周沒了知覺一樣,也隨之倒下,趴在了馬的身上。
  我把他扶起來,感到一陣揪心的痛。原來生離死別,不僅僅在人與人之間。
  小馮和小周牽著馬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們身後。雖然沒有再下雪了,但路上的積雪依然很深,我們的跋涉依然很艱難。幸好有月亮,我抬頭看了一下天,月亮跟著我們。我說明天可能會出大太陽。我抬頭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小馮跑上來想攙扶住我,他太急,突然身子一晃,滑倒了,小馮一倒,馬也倒了,他一下子失去依傍,滑出了路面,他是走在靠懸崖一邊的。
  小周丟開馬就撲過去抓他,但也摔倒了。
  小馮繼續下滑著,他大喊:快拉我一下!我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可是我怎麼也抓不緊那只胳膊。我的手凍僵了,手指頭就好像不是我的。更要命的是,我的身子也開始下滑。小周爬起來,向前一撲,從後面一把拽住我的腿,死死地拽……
  我的人穩住了,但我的心卻開始一點點絕望,因為我手裡的衣服正一點點地掉出去,儘管我身體的每一寸都匍匐在雪地上,包括我的臉頰。它被堅硬的冰凌擦得生痛。我毫無道理地叫道,小馮你要堅持住呀!我明明知道應該堅持住的是我,可是我的手已經不是我的手了。我指揮不了它,命令不了它。
  小馮懸掛在崖邊,他揚著臉,忽然露出一點笑容,他說白同志你鬆手吧,不然你也會掉下去的。我說不,我不鬆手!但是我的手正做著和我相反的事,它在一點點地放棄小馮。我說不,小馮,你不能下去!小馮說,白同志,替我照顧好首長……
  本來我想……你們結婚的時候,再采一把花……
  他的手突然掙脫了我的手,就像我們斷裂開了似的,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揚著臉,手長長地伸向我,朝懸崖下墜去,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他最後的那句話還粘在崖壁上,被風一吹,顫了顫,才墜落下去。
  ……花……
  這就是那個雪夜。
  這就是我不願觸動的那段記憶。
  這就是我刻骨銘心、沒齒難忘的生命歷程。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這個雪夜,我會怎樣面對你們的父親?怎樣面對嘎瑪的生活?
  我恨自己,恨自己沒有拉住小馮,恨自己沒有退回到拉達兵站,恨自己拖延了幾天才上路。我把一切都歸結到自己身上,我讓自己的心受盡煎熬。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替小馮照顧你的父親。我相信那是小馮的願望。
  在你們的父親留下的影集中,有幾張照片是非常珍貴的。甚至用珍貴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說說其中一張。
  這張照片只有半寸大,已經發黃了。照片上,我和你們的父親並排站立著,他整整高出我一個頭。我們都穿著軍裝,我們都面容嚴肅。在我們身後,是你們的父親當時在嘎瑪住的房子,也是我結婚後住的房子,那是一間向藏民借用的放馬料的房子。
  在我們前面,是一座只能看到一點輪廓的雪山,那就是恰巴山。
  在我們右邊,有一條小河,一到春天,你就能聽見流水的聲音。
  在我們左側,有一小片樹林。也許它不能叫做樹林,只有非常稀疏的幾株紅柳。
  在紅柳中間,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墳塚。那是小馮的衣冠塚。小馮自己,永遠住在了恰巴山上。
  這就是我們的結婚照。

 ·12·


 
 裘山山 著


第十二章
  夜深人靜,歐木軍一個人坐在父親的辦公室裡,點燃一支煙。
  本來在妻子的再三要求下,他已經把煙戒了,戒了一年多了。但從昨晚開始,他又吸上了。他找弟弟木鑫要煙的時候,妻子曉西看見了,但沒有阻止。她知道此刻他的內心正經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悲傷,承受著從未有過的心理重負。如果煙能夠幫助他減輕這重負,為什麼不抽呢?後來曉西索性跑出去,給他買了一條中華回來。
  眼前的煙灰缸裡,已經橫七豎八地堆了好些煙頭。
  但木軍的思緒仍紛亂不已。
  父親的突然去世,令全家萬分悲痛。更讓他不安的是,母親的精神有些反常,母親不但一滴眼淚沒掉,反而從昨天晚上開始不停地說話,說往事,說父親,說自己,話語滔滔不絕,好像山中突然冒出一處泉眼,不停地往外湧著汩汩的泉水。而且她說出來的那些話,使他們做子女的感到害怕,那都是些他們陌生的、從來沒聽說過的、不明白就裡的事。後來到了凌晨兩點,木蘭害怕母親的身體受不了,給她服了兩粒安定,母親這才睡下。
  母親睡下後,歐木軍卻睡不著。他一個人躲在父親的書房裡,想理一理紛亂的思緒。照說自己已是快50歲的人了,也經歷過不少事情了,但母親說的那些話仍讓他感到震驚,母親說她生了6個孩子卻只養活了3個,母親說她的老大和老二都死在了西藏。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母親精神失常之後的譫語還是確有其事?如果確有其事,老大死了,他是誰?他這個老大是誰?木蘭這個老二又是誰?他們家現在怎麼會有6個孩子?
  木軍想,如果這個家中孩子有非親生的,那麼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自己了。因為他和母親只相差19歲,這一點是他早就意識到並有些疑惑的。母親和父親有時說起他們的婚姻,提到的時間是1951年,那時的母親應該是20歲,怎麼會在19歲時有了他?可他從來沒去考證過,甚至連問都沒問過。他覺得他不該懷疑,他從心底覺得父母就是他的父母。不可能是其他。
  但此刻,木軍覺得有些受刺激,眼看就年過半百了,竟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清楚自己的身世。父親在世時他們父子也時常聊天,幾乎是無話不談,可父親從來沒有流露過一絲半點啊!他一直以為他是他們最滿意的長子,他一直以為他是弟妹們最信賴的大哥。
  怎麼突然之間……一切都變了?
  木軍往記憶最深處想。
  他是5歲時開始有記憶的。那時他在十八軍保育院。老師經常對他說,或者說經常對全班小朋友說,你們的爸爸媽媽在西藏,等路修通了,工作忙完了,他們就會來看你們。於是就時常有穿軍裝的叔叔或者阿姨風塵撲撲地來保育院,他們一來,老師就會叫出一個小朋友的名字,說你的爸爸來看你了,或者你的媽媽來看你了。
  那些叔叔和阿姨一見到自己的孩子就衝過去把他們抱起來,摟進懷裡,一陣拚命地親吻。有不少孩子竟被他們的父母親熱得大哭起來。有一次,一個小朋友被他爸爸緊緊地摟進懷裡,又高高地舉起來拋向空中,弄得一陣哭一陣笑的。可等他爸爸把他放下地後,他的老師卻跑過來抱歉地對他「爸爸」說,弄錯了,那個不是你兒子。
  即使如此,木軍仍然非常羨慕地看著那些被叫到的孩子,期待著有一天老師會叫到自己。哪怕他被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或女人弄得碎了骨頭,他也願意。可不知為什麼,總也沒有老師叫到自己。
  其實保育院的老師對他非常好,尤其是徐老師。在他沒見到母親之前,徐老師待他就像親兒子一樣。徐老師甚至為了對他好,受過院長的嚴厲批評。那時候他的體質很弱,常常生病,除了有個大腦袋之外,四肢都瘦得像柴棍。徐老師很心疼他,總想給他補些營養。那年中秋,保育院給孩子們發月餅。因為月餅少,每兩個孩子分一個。老師們沒有。徐老師在分切月餅時,就在中間多切了一刀,讓每個月餅都留下一個小細條。很細很細的一條。她把這些小月餅條藏起來,每天晚上悄悄地給木軍加餐。但不知怎麼被人發現了。徐老師自然受到了院長嚴厲的批評,還差點兒背了處分。
  木軍那天看見徐老師眼睛紅紅的,孩子們也議論紛紛地看他,才知道徐老師每天晚上把自己叫出去悄悄吃的那些小條月餅是從哪兒來的。他一下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他站起來大聲地對徐老師說,我才不稀罕吃別人的東西呢!你討厭!
  徐老師呆住了,很快捂著臉跑了出去。
  一直到長大以後,木軍才知道他當時說的話對徐老師是多麼大的傷害。但他仍有疑惑,徐老師為什麼那麼偏愛他?難道就因為她是母親的戰友?有一次他去看徐老師,內疚地說起這件往事。頭髮已經花白的徐老師坦然地笑道,是我不好,再怎麼也不能把別的孩子的東西省給你,木軍追問,是不是因為你和我母親是戰友?徐老師說,不是,我當時是覺得你可憐,別的孩子父母來看他們的時候,多少都會帶點兒糖果點心給他們,可你沒有,孤孤單單的。他有些不解地說,我孤單?徐老師馬上掩飾說,我當時以為你父母犧牲了。
  木軍將信將疑。
  的確,在6歲之前,沒有人來看過他。儘管他一直在等。
  有一天保育院又來了一個穿軍裝的阿姨,這回徐老師沒有叫誰,沒有說是誰的媽媽來了,而是自己和那個阿姨擁抱在了一起,她們高興得直抹眼淚,她們在那兒不停地說著話。
  他想這會不會是我的媽媽?他就跑到那個阿姨跟前站著,眼巴巴地看著她。他聽見徐老師很激動地對阿姨說了些什麼,那個阿姨就把他拉過去,撩開他額頭上的頭髮仔細地看,他額頭上有個很顯眼的疤。阿姨摸著傷疤喃喃地說,是他,是他……
  他怯生生地開口說,阿姨,你是從西藏來的嗎?你把我的名字記下來,讓我的媽媽來看我好嗎?那個阿姨愣了一下,一把就將他拉進懷裡,流著眼淚哽咽地說,我就是你的媽媽呀!
  他真沒想到,她就是他的媽媽,他的媽媽就這樣出現了。他高興得心咚咚直跳,他在媽媽的懷裡傻笑著。老師說,木軍,快叫媽媽呀。他就叫了媽媽。他從此有了媽媽。
  後來母親帶著他離開了保育院,把他帶到了西藏。
  在西藏,他見到了父親,父親和那些到保育院來看孩子的解放軍叔叔們一樣,高大威武。他覺得很開心,他忽然就有了爸爸和媽媽,還有了一個小妹妹,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後來他才知道,媽媽為了帶走他,把半歲大的妹妹木蘭留在了成都保育院。媽媽要工作,要照顧爸爸,一個人帶三個孩子吃不消。
  他在父母身邊呆了3年,給媽媽惹了不少麻煩。後來到了上學的年齡,母親還是捨不得送他到內地讀書,父親說你這樣會害了他的,你得送他去讀書。母親仍是捨不得。後來他8歲了,母親又有了身孕。當時小妹木槿只有3歲。母親實在沒法了,只好同意送他到成都去讀書。他在成都一直讀到初三,然後又進藏當兵。熟悉他的叔叔伯伯常開玩笑說他是個老西藏,15歲時已經三進西藏了。第一次進藏時還在媽媽懷裡。
  這段往事,他知道得很清楚。有時候回憶起來,也曾有些疑慮。為什麼母親一直到他5歲時才來看他,在此之前是怎麼回事?問母親,母親說,當時他太小了,不能帶進西藏,就把他留在了保育院。這個說法是最有說服力的說法,因為他的許多同學都是在保育院長大的,他的許多同學都是好幾歲之後才見到父母的。就是他的妹妹木蘭,也是10歲以後才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慢慢的,他就釋然了。父母是那麼愛他,他有什麼理由懷疑呢?
  可是現在,不是他懷疑不懷疑的問題,而是母親要改變原來的事實。
  但他馬上提醒自己,不能這樣,得把自己的情緒調整過來,得把自己的心事放下。現在這個家的擔子已經全部落在他肩上了。不管他的身世如何,不管他是誰的兒子,眼下他都必須挺起來,作弟妹們的主心骨。還有母親。他一定要照顧好母親。
  在木軍的感情世界裡,對父親更多的是敬重,對母親更多的是親情般的愛。他是從小跟母親長大的,母親在他眼裡就是家的化身。他甚至覺得他是被母親那慈愛的憂鬱的心疼的目光看大的。
  記得小時候在西藏,他因為淘氣從山坡上滾下來,半個小臉都被擦破了皮,雖然沒有流血,卻直往外滲水珠。母親當時緊張得要命,帶他去看醫生,醫生說問題不大,只是別再碰那個破了皮的地方,免得留下疤痕。母親反覆說,我知道,我不會再讓他留疤的,他已經有一個了,我不會再讓他多一個的。
  晚上睡覺時,母親讓他側著臉睡,把受傷的半個臉露在上面。她坐在他的身邊,一邊哄他睡覺,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那個舊疤痕。這差不多已是母親的習慣動作了。
  每次她看著他睡覺時,都會去撫摸一下那個舊疤痕。他在母親的撫摸中漸漸進入了夢鄉,一睡著,身子就轉了過去。母親連忙把他翻過來。為了守他,那一夜母親一直沒敢睡。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看見母親一雙熬紅的眼睛。他天真地問,媽媽你為什麼不睡覺?
  想到這兒,木軍忽然在一瞬間明確了一個事實:不管母親是他的生母還是養母,他都愛她,永遠愛。
  木軍為自己明白了一這點而紅了眼圈。
  有人輕輕敲門,接著推開了門。是曉西。
  曉西一進來就感覺到了滿屋子的煙味兒,她看見自己的丈夫坐在煙霧中,就明白他是一夜未合眼。她走過去打開窗戶,說,你去睡會兒吧。你這樣會把自己搞垮的。
  木軍搖搖頭說,我睡不著。
  曉西走過來,雙手扶在丈夫的肩上,輕輕替他按摩著。猶豫了一會兒她說,木軍,我們把小峰叫回來吧。
  木軍說,把他叫回來?你的意思是讓他回來和爺爺告別,還是……
  曉西說,先和爺爺告別,再想辦法……把他留下。
  木軍皺了一下眉,說:這恐怕不合適吧?爸剛走,媽的情緒還沒有平復,我們就開始做這件事了。
  曉西說,這件事怎麼了?
  木軍說,不怎麼。可這畢竟是違背爸爸意願的事。
  曉西說,爸爸的意願,你總是說爸爸的意願。那我的意願呢?你的意願呢?小峰自己的意願呢?就一點兒都不重要?
  木軍說,曉西,我知道你對這事一直不高興。但是能不能緩一下再說?
  曉西不說話,但顯然很不高興。
  木軍沉吟了一下,又說,說到我的意願,曉西,我不想瞞你了,其實我心裡也是一直願意小峰去西藏當兵的。只是怕你生氣,推到了爸的身上。
  曉西很意外地問,為什麼?
  木軍說,不為什麼,那畢竟是我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
  曉西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我真不理解你們歐家的男人。
  木軍深吸了一口煙說,我自己也不理解。
  曉西不再說話,拉開門要走。木軍又叫住她,曉西,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我希望你在弟妹面前別表露出來,你是大嫂。生前我們沒能讓父親滿意,死後我們就別再傷他的心了。
  曉西說,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傷他心了嗎?昨天我一句話也沒說呀。
  木軍說,我知道你沒說,但你心裡是對他是不滿的。
  曉西說,我不否認,我是對他有意見。我不是不尊重他,我尊重所有的西藏軍人,你知道,我自己也是他們的後代。可是我一直覺得,這種尊重沒必要非得用世時代代子承父業的方式來體現吧?難道就因為有個西藏軍人的爺爺,小峰就擺脫不了進藏當兵的命運?
  曉西話一說完,不等木軍作出反應,拉開門就走了。
  木軍想,曉西怎麼啦?她一直都很通情達理的。是不是自己的話傷了她?還是父親去世勾起了她的傷心?看來還得召開一個家庭會議,用父親的話說,得統一一下思想。不過,木軍知道,現在這個家庭會議得由自己來唱主角了。並且從今往後,都要由自己來扮演父親的角色了。自己能擔當起來嗎?
  木軍從沒想到過自己會離開部隊。他以為自己天生是個軍人,更具體地說,天生就是個西藏軍人。從15歲當兵起,他在西藏一口氣干了25年,一生中能有幾個25年呢?他原打算干一直幹下去,像父親那樣,干到退休為止。可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適應部隊了,部隊不要自己了。他的那種失落難以形容。
  那是90年代初,他40歲,任某邊防營的營長。領導找他談話,婉轉地提出讓他轉業。他毫無思想準備。他原以為只要自己能吃苦,願意吃苦,就可以在部隊呆下去。沒想到部隊嫌他文化低了年齡大了,竟要他轉業。領導說,以他的軍齡和年齡,當一個營長實在是委屈了。起初他不明白,他說我不嫌職務低,我這個水平當營長正合適。領導上只好直說了,部隊要搞高科技,需要年輕的文化高的軍官。他一時有些發呆。當時父親剛剛休息離開西藏。木軍想,會不會是因為這個?一急之下他給父親打了電話,他實在不想離開部隊,他想讓父親幫他說說情。
  父親也和他一樣感到意外,父親也和他一樣難以接受。父親說你等著,我打電話找他們。從來不過問他事情的父親,為這件事出面找了人。但結果卻令人沮喪。
  一些日子後,父親打電話給他,語氣沉重但十分冷靜地說,你就服從組織安排,轉業吧。
  就這樣,木軍離開了部隊,離開了西藏。
  回到成都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適應,好像一隻鳥突然被捆上了翅膀,改用雙腳走路了。他找不到平衡點,要麼歪歪扭扭地摔跤,要麼就一動不動地縮著頭。在家裡他可以一整天不說一句話,一整天不展現一絲笑容。妻子說他,他就說,這成天沒個太陽的,我不習慣。頭幾天早上,他還一骨碌爬起來,摸黑穿上軍裝就出門。
  等出門之後發現外面是高樓,是壓低的雲,而不是晴朗的天空和大山時,他就會突然清醒過來,沮喪地返回家中。
  妻子怕他老這麼壓抑著身體出毛病,就強行帶他上街去轉,要他熟悉這個城市,熱愛這個城市。有一回轉到百貨公司,妻子在那兒試衣服,他等得無聊,就一個人轉到了玩具櫃檯。在那兒,他突然發現了一把與他曾經擁有過的54式手槍非常相近的玩具仿真槍,立即興奮地買了下來。妻子還以為他是給兒子小峰買的,挺高興,想他總算有了點兒做父親的感覺。可回家後才發現,他自己迫不及待地玩兒起那槍來,自製了個靶子掛在門後,打得啪啪作響。等小峰放學回來時,他竟把槍藏了起來。
  打那以後,木軍就迷上了這件事,四處購買搜羅仿真手槍。只要買到一把好的仿真手槍,他就能開心上一天半晌的。半年時間裡他就擁有了幾十支仿真手槍,全是世界名牌。這讓他的生活裡稍微有了些亮色。
  後來他被安排到輕工局任黨委副書記,一個可有可無的位置。他也每天去上班,但人坐在那兒,心卻不知漂在哪兒。晚上回到家,看完新聞聯播,他就把他那摞槍抱出來。一支支地撫摸著欣賞著。只有在這個時候,他的心是寧靜的。
  他最喜歡的是那支意大利造的貝雷塔92式自動手槍。意大利是手槍王國,貝雷塔又是手槍王國中的得意之作。這種槍口徑9毫米,可裝15發子彈,拿在手上,真有一種主宰感。難怪美軍要把它選為作戰部隊軍官用的制式用槍。
  那支小巧的黑科PM270,因採用了兩次擊發的保險裝置,反應快速又安全可靠;而那支沃爾特P5式自動手槍,最大的優點是保險裝置先進可靠,而且威力巨大;這兩支手槍都是德國造的。德國的槍和它的民族一樣,顯得十分理性和冷靜。
  美國造的手槍他也有兩支,一支是史密斯韋森M29,一支是貝雷塔M84,都很漂亮。另外還有一支瑞士的西格,如同瑞士表一樣精確。
  他一支支看著,還用一塊絲綢細細地擦著,跟對待真槍似的,只差沒上油了。
  當他做這些事時,不允許妻子和孩子任何人打攪,就像在進行重要的工作。
  有一天他正沉迷在那些仿真手槍裡時,突然有人敲門。他不高興地說,幹什麼,不知道我有事嗎?
  結果推門進來的竟是父親。
  父親站在門口盯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這令他這個也做了父親的人感到有些緊張。他訕訕地說,爸您怎麼來了?
  父親說,你不請我,我就不能來嗎?
  他心想,是不是妻子告了狀?
  父親指著攤了一桌子的槍說,這些就是你天天擺弄的寶貝?木軍連忙拿起那支他最喜歡的貝雷塔遞給父親,說,你看這槍……木軍把槍握在手上,指頭一轉,作了個漂亮的掄槍動作:由衷地感歎道:多漂亮!然後他又拿起一支:你再看這支,精緻無比!還有這支……
  木軍把槍一支支遞到父親面前,他看出父親臉色不好,想通過這些槍來調節氣氛。他相信父親也會和他一樣喜歡這些槍的。一個真正的軍人,怎麼能不喜歡這些尤物呢?
  但父親一眼也不看他的槍,坐下來,摸出煙點上,說,怎麼沒去上班?
  木軍掄著槍不以為然地說,反正去了也是坐在辦公室喝茶看報。
  父親說,你好像長胖了。
  木軍說,是嗎?可能是日子太清閒了,我不習慣。
  父親說,你準備這麼一直胖下去嗎?
  木軍說,那有什麼辦法?我想受累也沒機會。
  父親說,你實在不像你父親。
  木軍愣了一下,沒再說話。他有點兒沮喪,他想父親和他生疏了。他不說你實在不像我,而說你實在不像你父親。
  父親也不再說話了,一口一口地抽著煙,抽得極為認真,好像是在細品。木軍把玩著手上的槍,等著。他想父親無非是對他轉業回來後的表現不滿。不滿就不滿吧,他也沒辦法。他就是打不起精神來。他等著父親批評,等著父親教育。好久沒人批評教育他了,這也讓他不習慣。
  但父親仍是一句話不說。直到把那支煙抽完,木軍也沒再聽到他一個字。
  木軍心裡有些不安了。這不像父親。父親終於站起來,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瑞士造的西格,在手掌中掂了掂,抬起手臂瞇縫起左眼,作了一個很標準的瞄準動作,之後扔下槍說:槍是好槍,可惜打不響。
  他扔下這句話,拉開門走了。木軍怔在那兒,聽見妻子在門外說,爸您再坐會兒吧?但傳來的是關門聲。
  夜裡木軍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仿真槍一古腦地全部裝進了箱子,踢進床下。第二件事就是恢復了出操。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出。他從家裡跑出去,繞著高樓群跑了半小時,然後在陽台上拿起兒子的啞鈴練了一陣。做的第三件事,就是上班後找到局黨委書記,要求調離機關,隨便去一個企業。黨委書記問他為什麼要提這個要求?他說不為什麼,他不想再繼續長胖了。
  後來他就到了現在的星光電子廠,先是當黨委副書記,三年後終於成為黨委書記。他並不在乎升這一職半銜,他在乎的是自己終於被企業的行家們接受和認可了。
  他從一個完全不懂經濟的人,終於成為一個能夠參與意見,能夠分憂解難的當家人了。他對自己說,我是一支好槍,我又打響了。
  但他始終沒有再問父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父親說,你實在不像你父親。他為什麼不說你真不像我兒子?
  也許它們是一個意思?
  但此刻,木軍忽然明白,這兩句話不是一個意思。
  木軍的心裡像一團亂麻。過去無論是在部隊上,還是後來轉業到了企業,再難的事再累的事再委屈的事,他的心裡都沒這麼煩亂過。一個從小在西藏長大的孩子,能有什麼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委屈呢?可是這一次卻不同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傷感漫過心頭。
  他往自己發苦的嘴裡又塞了一支煙。
  木蘭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昨天夜裡她把母親弄上床後沒敢離開,就坐在客廳裡,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她看看四周,靜悄悄的,一時有些不知身在何處。她想起來了,是自己做了個夢,在夢中她回到了西藏,回到了她生活過8年的那個高山上的醫院裡。醫院裡靜悄悄的,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四周的大山吸走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作這樣的夢了,剛離開的時候,她時常夢見那個醫院,夢見病房,夢見山下那個鎮子。但這些年,她已經越來越少地做這樣的夢了。
  身上蓋了床毛毯,不知是誰給她蓋的。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坐的位置,正是父親去世前最後坐的那個位置。父親就是坐在這裡進入昏迷狀態的。
  木蘭的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父親走了,這件可怕的事不是夢,它切切實實的發生了。它讓木蘭第一次感覺到了生命的無常。雖然身為醫生,她早就明白這一點,但只有這樣的事發生在親人身上,這種感受才是真切的。
  木蘭和大哥一樣,很早就進藏當兵了。和大哥不同的是,她在當兵之前也幾乎沒有和父母在一起生活過。她差不多是在保育院和八一校長大的。由於從小不在母親身邊,木蘭的性格一直比較內向,也很獨立,凡事自己作主,極少依賴父母親。
  但此刻,木蘭卻感覺到了一種無助的孤獨,渴望有人幫她分擔這種孤獨。
  丈夫已經走了。
  木蘭想,他昨晚能陪她過來,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她對他沒有更多的要求。他們這半年多來差不多已形同路人。木蘭是那年到內地醫院進修時,認識丈夫陳郡和的。當時她還在西藏林芝的陸軍醫院當護士,陳郡和已是醫院裡年輕有為的主治醫生了。從來都話少的木蘭,跟年輕的陳醫生卻很談得來。而在大都市生活了多年的陳醫生,也一下被眼前出現的這個清純的氣質淡雅的女兵吸引了。於是兩人戀愛了,之後就結婚。她的這樁婚事母親很滿意。母親說她喜歡醫生。小時候她的母親就希望她成為一名醫生的,現在木蘭總算替她了了願。夫妻倆都是醫生,多好,用母親的話說,從事的是一個聖潔的職業。
  但從事聖潔職業的人也是凡人。結婚後木蘭仍在西藏工作,夫妻倆長期分居,有了孩子之後,一直是陳郡和撫養的。那時西藏軍人一年半才有一次假期,木蘭探親一次傷心一次,孩子不認她,丈夫有怨言。木蘭也知道讓丈夫在家養孩子是不現實的,丈夫的業務很好,是他們醫院有名的一把刀。於是他們請了一個保姆。有了保姆之後,丈夫的怨言漸漸少了。木蘭到現在也不清楚,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是在有了保姆之後越來越糟了,還是得到緩解了?或者說,丈夫對她的冷淡,究竟與那個有幾分氣質的保姆有沒有關係?
  後來,父親似乎察覺了什麼,終於把她調回了內地。但已經晚了。兩人之間的感情已經越來越淡漠了。儘管木蘭一調回來就辭掉了保姆,自己親自打理這個家,親自撫養孩子。但這一年多來,丈夫和她之間幾乎沒有話說了,他們已處於分居狀態。
  木蘭沒有勇氣提出離婚。沒有勇氣提出離婚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怕父親生氣母親傷心。大弟木凱的離婚就對父親是一個重大的打擊,木蘭不忍心再讓父親受到這樣的打擊。
  可是沒想到她忍住了木槿卻沒有忍……
  鼻子有點兒塞住了。受了涼。
  木蘭上樓去看母親。
  母親還在睡。臉朝裡,一動不動。木蘭還記得,她5歲那年,母親到保育院來看她。那時她對母親沒有記憶,她覺得最親的人是徐老師。母親來之前,徐老師交給她一張父母親的照片,告訴她,你媽媽要來看你了,你要先認識她,等見了面你就要喊媽媽。她就每天拿著照片看,晚上睡覺時就把照片放在枕頭下面。照片上,爸爸和媽媽都穿著軍裝帶著軍帽,媽媽的頭髮從軍帽裡流出來,一直流到肩膀上。
  終於有一天,徐老師把她叫到了辦公室,她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那兒。女人看見她就驚訝地說,這就是木蘭嗎?徐老師點點頭。女人就想過來抱她。她往後躲,躲到了徐老師身後,然後從口袋裡悄悄拿出照片看。她覺得這個女人不像照片上的人,這個女人人頭髮很短很亂,臉色憔悴。沒有照片上的媽媽好看。徐老師著急地說,木蘭,快叫媽媽呀!她指著照片說,她不是我媽媽,我的媽媽是長頭髮。
  女人愣了,她勉強笑了笑,笑得很難看。她跟徐老師說,你看這孩子,認死理。
  我這頭髮是出來之前剛剛剪掉的。早知這樣,我就不剪了……女人背過臉去,好像是掉眼淚了。
  後來徐老師哄了她半天,她總算勉強叫了一聲媽。女人就把她抱在腿上,給她剝糖吃。正在這時,保育院開飯的鐘聲敲響了,她馬上抬起頭來對女人說,阿姨,開飯了。
  女人的眼圈一下又紅了。
  現在,這個女人已經如此蒼老了,木蘭仍沒能和她親近起來。
  木蘭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心裡異常傷感。不知此刻出現在母親睡夢中的是什麼?
  在木蘭眼裡,母親總是把自己的內心藏得很深,在這一點上她們母女有些相像。
  有時母親那些戰友,那些老阿姨來她們家,滔滔不絕地說著往事,母親也只是眼裡露出喜悅,默默地陪她們坐著。
  母親總是用堅硬的冷漠的外殼,包裹著她的內心。但木蘭從自己的感受出發,越是包裹得緊的心,其實越柔軟。
  可是昨天,母親突然說了那麼多話,並且是那麼出人意料的話,讓大哥和弟妹們都吃驚不已。木蘭突然想,母親那瘦弱的身體裡,究竟裝了多少秘密?
  不過,母親的那些話倒沒有讓她有太大的意外,至少沒有像大哥和弟妹們那麼意外。因為她心裡早有疑慮,當母親說,她的老大和老二都死在了西藏時,她只是稍稍有些震動,她想,看來身世不明的不僅僅是自己一個。她有些興奮,期待著母親說下去,揭開她渴望知道的謎底。但母親卻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往事。
  作為醫生,她知道這是母親受了刺激後的另一種反應。她想,母親的確是不同於其他女人的。任何女人處在這種時候都會大哭一場,但她卻沒有眼淚。她是從來就沒有眼淚呢還是眼淚早已流光?
  木蘭忽然發現,母親的桌子上,放著父親留給她的那個紅皮筆記本,本子敞開著,裡面竟貼著照片。她好奇地拿起來翻,或許這就是父親所說的那個母親想要的影集?照片已經發黃了,最大的3寸,最小的只有半寸。被父親很有條理地一張張貼在本子上,每張下面都有註釋。因為小,照片上的人影像模糊。木蘭想,這些照片比起現在的大彩照來,其珍貴程度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在本子的第一頁,木蘭看到一張母親與另幾個女軍人的合影。照片上寫著「進藏留念」四個字。下面是父親用鋼筆寫的小字:「這是她送我的第一張照片,她和她的戰友在進藏之前的合影。(前排從左至右:她,吳菲,劉毓蓉;後排從左至右:徐雅蘭,蘇玉英,趙月寧,宋紅蓮。這中間有兩位同志犧牲在進藏途中,有一位同志因病留在甘孜,其餘4位一直走進西藏。)」
  父親稱母親為「她」,這讓木蘭感到有些意外。
  木蘭的目光在這張照片上停了許久。除了兩個犧牲了的阿姨,其他的她都認識,她們剪著一式的短髮,穿著一式的軍裝。讓她吃驚的是,她們的軍裝竟像連衣裙一樣漂亮,是那種翻領長排扣,中間扎腰帶的樣式。她們非常年輕,年輕的有些拘謹,好像對自己的軍人身份還不適應。
  再往後翻,她看見一張照片上,一個女人穿著臃腫的棉衣抱著孩子站在那裡,身後是一排西藏常見的干打壘土房子。
  父親用鋼筆字在下面寫道:「這是我們的第三個孩子,無論如何也要把她養大成人。希維5個月,攝於1954年9月。」
  這張照片木蘭從沒見過。她睜大了眼睛細看,認出那個女人是母親。至於懷裡那個孩子,小得無法看清楚臉龐。但如果是她,為什麼說是第三個孩子?
  再往後翻,大多是父親母親分別與他們的戰友的合影。每一張照片都有解釋。
  木蘭不斷地發現有許多照片讓她迷惑。她決定拿下去給大哥看看。
  木蘭為母親蓋好被子,關上門,拿著本子走下樓去。
  木軍已經坐在客廳裡了,並且在抽煙。
  木蘭突然發現,大哥在一夜之間蒼老了。鬢角生出一叢十分刺目的白髮。她一時忘了手上的照片,走上前關切地說,大哥,你不要緊吧?
  木軍按滅煙頭,說,我沒事。
  木蘭看著大哥,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從西藏回家探親的情景。
  大哥寫信給母親說,我要回家了,但找不到家。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大哥是從八一校直接去當兵的,15歲。那時候他的下面已經有了一串叮鈴鐺啷的弟妹,母親一個人帶著這串孩子實在有些支持不住了。大哥那時並不懂事,常常惹禍。父親就說,把他交給我吧。父親就把才從西藏出去幾年的他又帶到了西藏。
  一帶到西藏,父親就讓大哥當兵了。他哪有時間管他?父親怕母親說他,就一直瞞著。直到大哥寫信來母親才知道。母親看著照片上的大哥穿著鬆鬆垮垮的軍裝,一臉孩子氣,就寫信去說父親,你就不心疼孩子嗎?父親回信說,我心疼孩子,那你怎麼辦?你看看你都累成什麼樣了?母親不再說什麼,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她想起自己當初進藏時,隊裡有個女兵也只有14歲。
  大哥當了三年兵,懂事多了。頭一次探親,本來是說好和父親一起的。父親也有三年沒回家了。可臨到頭,父親又說部隊有情況走不開,讓他自己一個人搭便車出來。
  母親接到大哥的電報,說他某月某日坐汽車到西藏軍區辦事處,就讓木蘭去接。
  母親拿了一張大哥穿軍裝的照片給木蘭,說,你拿這個去接你哥。木蘭看著照片,照片上的大哥和自己印象中的已經很不一樣了。照片上的大哥穿著軍裝,有些像個大人了。而木蘭記憶中的大哥卻完全是個調皮少年。
  木蘭一直到10歲才得以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在此之前她一直過著集體生活,先是保育院,然後是八一校。她因此變得非常內向,一雙大眼睛總是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人。在保育院她最親近的人就是徐老師了。後來到了上學年齡,木蘭聽說要離開徐老師去上學,死活不肯,躲在床底下不出來。徐老師就告訴她說,八一校有她的大哥。她這才答應去上學。
  當時保育院有許多到了上學的年齡孩子,父母都在西藏。老師們就把他們一起送到八一校。木蘭還記得上第一節課的時候,全班哭成了一片。木蘭沒有哭,但抱著徐老師的腿不鬆手。徐老師只好帶著她去找木軍。
  木軍當時12歲,已經上六年級了。個子挺高挺大,但一點兒不醒事。他正和幾個男孩子在操場上衝殺,滿頭是汗。見有人叫住他,他一臉的不耐煩。
  徐老師說,歐木軍,快過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木軍一邊用手抹汗一邊問,什麼好消息?是不是我媽媽要來看我了?
  徐老師說,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妹妹,她叫木蘭。
  木軍一聽很失望,他看了一眼這個怯生生的小姑娘說,我不要妹妹。
  木蘭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男孩子身上,一聽說他不要自己,眼淚巴霎地就哭了起來。徐老師說,木軍,是你媽媽叫你照顧他的,他是你的親妹妹。
  木軍這才勉強答應說,好吧好吧,我要就是了。他拍拍木蘭的頭,說,叫我哥。
  木蘭就輕輕地叫了一聲哥。木蘭覺得心裡好高興。這麼大一個男孩子是她的哥。
  可這個哥並不像個哥的樣子,仍是調皮搗蛋,很少關照他這個妹妹。一年後,他就離開木蘭到另一所中學讀書去了。再接下來就進藏當兵了。
  所以木蘭對這個哥哥,實在是陌生得很。
  那天木蘭揣著照片,步行到了西藏軍區辦事處。一進大門,剛好看見兩輛帶帆布篷的軍用卡車開來,車上下來好些人。有軍人,也有家屬,拿著行禮,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
  木蘭連忙擠上去看,一張臉一張臉地看,可就是看不出哪個像照片裡的人。她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她想她認不出大哥,大哥也許會認出她。但擠了半天,也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木蘭急了,一急倒急出個辦法來。她站在院子裡高喊:木軍!
  木軍!
  終於,走到大門口的一個當兵的回過頭來,不高興地說:你喊誰呢?
  木蘭說,我喊我哥。
  他打量了她一番說,你是哪個,是木蘭?
  木蘭點點頭。
  他這才露出點笑容,說,我就是木軍。但你得喊我哥,木軍也是你喊的嗎?
  木蘭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那麼多人,我也不知道哪個是你。
  木軍仍不依不饒地說,叫哥,現在叫一聲。木蘭不肯叫,她已經很久沒叫過了。
  記憶中的哥和眼前的不大一樣,現在這個人讓她感到陌生。突然出現這麼個陌生人,就要讓她喊哥,她接受不了。木軍沒有勉強,就跟著她往家走。但很快,就是木蘭跟著木軍走了。木軍走得太快,木蘭只能小跑著。
  在街邊拐彎處,遇上一個賣烤紅薯的,香味兒飄了一街。木蘭老遠就聞著了。
  但木軍像沒鼻子似的,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走過去後他才問木蘭,想吃烤紅薯嗎?
  木蘭不吭聲,她覺得木軍是故意的。木軍看看她,調頭倒了回去。他挑了個最大的買下,遞給木蘭。木蘭有些不好意思接。木軍說拿著,就在這兒吃了它,不然一回家哪還有你的?
  木蘭接過紅薯,第一次覺得有個哥真好。當妹妹真好。
  一進家門,母親就迎了上來,看見大哥她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說,是木軍?
  大哥倒是馬上叫了一聲,媽,是我。
  母親說,天那,你怎麼這麼瘦?還長鬍子了?
  木軍說,那是因為我長高了。我都和我爸一樣高了。母親抬起手來,撩開大哥額上的頭髮,輕輕撫摸著那個疤痕,露出了微笑。弟妹們圍了上來,大哥就像個大人似的,從旅行包裡拿出一些蘋果干,還有牛肉乾什麼的,分給他們。家裡充滿了熱鬧和快樂的氣氛。母親眼裡往日的憂愁也終於被笑容取代了。
  木蘭又一次想,有個哥真好。
  晚上大哥洗乾淨了,和母親坐在一起聊天。木蘭和弟妹們已經上床躺下了。但木蘭睡不著,大哥的出現讓她興奮不已。她躺在被窩裡聽著母親和大哥說話,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安全感和溫暖。她想她明天一上學就要告訴同學們,她的大哥回來了,她的大哥可高了,她只能到她大哥的第二顆扣子。
  大哥滔滔不絕地跟母親說他在部隊上的事,也說父親的事。母親直直地看著他。
  木蘭從被窩裡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母親的臉。她覺得母親的眼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後來大哥為什麼事笑起來,母親就喃喃地說,越長越像了。
  木蘭不知道母親這話的意思。
  一直也不知道。
  但從那以後,木蘭就和大哥親近起來,大哥成為她精神上的一種依靠,雖然她從沒對大哥說過這話。無論什麼事,只要對大哥說了,她心裡就很踏實。她敬重大哥,信賴大哥,雖然她從不在大哥面前撒嬌。
  話又說回來了,她在誰面前撒過嬌呢?父母面前沒有,丈夫面前也沒有,兄長面前就更沒有了,她似乎從懂事起,就長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沉穩,內向,理性。
  她不知道撒嬌是怎麼回事。
  木蘭把那個本子拿給木軍,說,你看看這些照片,這是爸留給媽的。我發現裡面有好幾張照片……有些奇怪。
  木軍接過來,隨手一翻,就翻到了一張男女軍人的合影。底下是發灰的鋼筆字,看得出是父親的字跡:王新田同志和蘇玉英同志。
  他覺得照片有些異樣,細細琢磨,才發覺照片的四周畫了一個黑框。照片上,兩個軍人並排站著,一個很魁梧,一個很瘦小,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兄妹。
  照片下面,有一朵褐色的干花。下面仍是父親寫的字:老王墓前的格桑花。
  木軍心裡一動,他想不到父親還會有這樣細膩的感情。再翻過一頁,他忽然看見了自己的照片。那是他5歲那年在成都的照相館照的。他穿著一件新棉襖,傻傻地站在一盆塑料花旁邊。讓他吃驚的是父親寫在下面的文字:虎子——木軍,5歲半離開成都進藏。
  虎子是誰?為什麼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
  他驚詫不已地看著木蘭,木蘭也非常驚異。
  木軍點上一支煙,煙霧繚繞中,兄妹倆繼續往下看著。

 ·13·


 
 裘山山 著


第十三章
  1
  有一天,白髮蒼蒼的我走在路上,聽見身後傳來嚎啕大哭的聲音。我的心一陣悸動,我想出什麼事啦?我回頭去看,卻看到一個讓我非常意外的場面:一個少年,大概11、2歲吧,騎了輛自行車,後座上搭了個小男孩兒,少年一邊扭動著腰身飛快地騎車,一邊張大了嘴啊啊啊地裝哭。因為我看見他臉上有笑容,還聽見後座上那個小男孩兒咯咯咯的笑出了聲。少年裝得像極了,引得許多路人側目。他得意地一路「哭」著遠去。
  那一刻,我的心裡盈滿了淚水。我知道那孩子是因為快樂而哭。世上有這樣的快樂,要用哭來表達,它不能不令我感動。
  我知道,在你們心目中,我是一個不動感情的人,甚至是一個缺乏感情的人。
  你們很少看見我開懷地笑,也很少看見我哭泣落淚,你們一定心存疑慮,覺得我有些不像女人。其實很多時候,淚水已經盈滿了我的心,但它們不願流出來。它們像血水一樣濃稠。
  如果你們也像我一樣,一個個地失去親人,一次次地經受這樣的痛苦,我相信你們的心也會被鍛造得堅硬起來。
  那天黃昏,當我和小周互相攙扶著,終於到達團部時,我一頭就昏倒在了你們父親的床上,什麼也不知道了。幾天來的勞累、疲憊、身體不適,加上小馮出事的精神打擊,已令我的身心承受能力到達了極限,我不知道如果那個黃昏我們還到不了目的地的話,我能不能活下來。據你們父親說,我從那個黃昏倒下後,一直睡到第二天的黃昏才醒過來。我在發高燒,並且說著胡話,反反覆覆就那麼幾句:快去找小馮……他掉下去了……快拉住他呀……
  後來,我在朦朦朧朧中,聽見有人在耳邊說,你放心吧,歐團長已經帶人上山去了。
  聲音怎麼這麼熟悉?我漸漸清醒過來,感覺到額頭冰涼,好像誰在給我敷冰塊兒。那個聲音又說,她好像退燒了。
  我努力地睜開眼睛,吃驚地看到,說話的竟是辛醫生。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我醒來後第一個見到的竟會是他,辛明。顯然他一直守在我的身邊,當然是作為醫生守在病人的床邊。見我睜開眼睛他高興地喊起來:她醒了!她醒了!
  我看著他,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說,祝賀你,白雪梅同志。
  我不知道他是祝賀我醒過來,還是祝賀我將要結婚?
  我終於說,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說,你不知道嗎?我調到這個團的衛生隊了。我和歐團長在一起工作。我很敬重他。他說,你已經睡了一整天了,一直在發燒。他說,歐團長昨天晚上就帶人上山去了。你放心吧。他說,看你昏迷的那個樣子,真把我嚇壞了。
  他一下子顯得話那麼多,我記得他原來不愛說話。
  我失語一般沉默著。
  後來,你們的父親回來了。他的頭上身上全是雪,他就跟個雪人似的。
  沒能找到小馮。
  這個結局雖然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依然很難過。我覺得心裡發疼,默默地淌著淚。我想,小馮留在雪山了,又一個人留在雪山了。他能和劉毓蓉、管理員他們做伴兒嗎?究竟要留下多少個戰友,我們才能走過這雪山?究竟要犧牲多少生命,我們才能到達拉薩?
  你們的父親坐在床邊悶頭抽煙,沒有一張椅子,他只能坐在床邊。所謂的床,也不過是地鋪。他那麼大個個頭,坐在那兒捲曲著,看著都難受。我打量了一下房間,一看就知道這是藏民的牲口房,屋子裡還有牲口的氣息。這沒什麼,只要能避風雨,什麼地方我都能……
  沉默了一會兒你們的父親說,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難過,我也一樣。小馮他就像我的孩子。可是,我要告訴你的是,今天晚上我們必須結婚。
  我吃驚地問,為什麼?
  你們的父親說,因為……因為你沒有住處。
  我說我就住這兒不行嗎?
  你們的父親說,你當然可以住這兒,你也只能住這兒,這是我的住處。
  我無話可說了。我想起了小馮。想起他伸出來的那雙手,揚起來的那張臉,還有粘在崖壁上的那句話。面對小馮,我還有挑剔生活的權利嗎?
  晚上,團裡的一些同志先後來到那間小屋,向我們表示祝賀。其中也有辛醫生。
  他的神色很平靜。他再一次說,祝賀你,白雪梅同志。
  你們父親對我說,多虧了辛醫生,不然的話你恐怕這會兒還甦醒不了。他守了你整整一夜,不停地用冰塊給你降溫。你燒得跟火炭一樣。
  他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想,為什麼總是他?為什麼我總是欠他?
  我說,謝謝你,辛醫生。我只能這麼說。
  他說,不用謝。就是藥太少了,全靠你自身的抵抗力。然後他轉向你們的父親,說,首長,這些天請你多關照白雪梅同志休息。她的身體很虛弱,帶著病,休息不好,會引起肺炎發作的。
  他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兒,繼續以新娘的身份一一地迎送來看我的同志。我的身體依然很虛弱,只能坐著。我微笑著接受大家的祝賀。
  所有的人走盡後,我再也克制不住了,一頭撲倒在床上,嗚嗚地哭出了聲。眼淚濕透了被褥,冰涼冰涼的。
  你們的父親送了客人回來,見我哭成那個樣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我面前走了兩個來回,皺著眉頭說,別哭了。我知道這樣結婚委屈了你,可現在只有這個條件嘛。
  我一聽哭得更厲害了,我想他根本不懂我,根本不知道我是為什麼哭。
  我的哭聲終於讓他心煩了,他有些嚴厲地說,你是個革命戰士,怎麼能這麼脆弱?
  這句話讓我收住了眼淚。但我還是倔強地坐在那兒,不動。
  你們的父親去鋪床,吃驚地發現我的被子只是一個空被單。他說你的棉絮呢?
  這麼薄怎麼能蓋?我不吭聲。他又問了一遍,我沒好氣地大聲說,棉絮早被我扯出來用了。見他不明白我又加了句,我說我們女同志都這樣。
  他愣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他說你就是這麼過的冬天?你就是這麼過的雪山?他丟下被子走過來,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一把將我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說,別傷心了,我保證以後對你好,保證不欺負你。
  我心裡的那堵牆突然倒了,一直僵硬的身體終於鬆軟下來。
  我突然想起了蘇隊長的那句話,他是個好人。
  2
  坦率地說,我和你們父親沒有什麼新婚之夜,因為那一夜我們即使住到了一起,我的身體卻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不止是那一夜,接連幾天我都起不了床,像個病人。你們的父親儘管睡在我身邊,卻從來沒有碰過我,他只是在夜裡不斷地起來為我掖被子,直到我的身體徹底恢復了為止。
  我的心裡對他多了一份敬重。
  那天晚上,當我們終於度過了新婚之夜後,彼此都覺得有些難為情。我坐起來,趕緊披上衣服,並用被子裹住自己。我還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裸露自己。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兒有些疼。他說怎麼啦?我說你的鬍子真扎。他摸了一把自己的鬍子,笑笑說,好,我保證從今以後,每天為你刮一次鬍子。
  他坐在對面,抽著煙看我。沒有燈光,但月色很好,如水的月光從那個不能叫窗戶的小洞裡照了進來。我說,小馮告訴我你的肚子上有槍傷,好了嗎?他說早就好了。我說我看看行嗎?他就扭過腰身,往月光那兒湊了湊。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槍傷,在我們那個時代的女孩子眼裡,有槍傷的男人才英勇。
  我是想在他身上找到英雄的感覺,好讓自己能夠接受他。
  月光下,我看見他的腰季有一朵黑色的花。我想撫摸一下,但沒好意思。我說怎麼會打到這兒?他說打到這兒是幸運的,再往上就完了。我說我以後一定好好照顧你。他笑了一下,說,你還是替我好好照顧好你自己吧。你那天那個樣子,真把我嚇得夠嗆。我想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這輩子再也不娶媳婦了。
  我的眼圈紅了。我別過臉去,說,以後我叫你什麼?也像他們那樣叫1號嗎?
  他說那怎麼行?你應該叫我哥。他又說,不過,有同志在場的時候你別叫,叫老歐。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答應了。
  但幾十年了,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我從來沒叫過他哥,一次也沒有。我叫不出口。只是叫他老歐。不管是人前還是人後。新婚之夜的那次對話,只成為一次情感表達。
  第二天早上,當我幾天來第一次走出那間屋子時,我看見了久違的太陽,我有一種新生的感覺。在我看見太陽的同時,我看見了辛醫生。他背著醫藥箱走過來。
  他說,你好,白雪梅同志。你的身體完全恢復了嗎?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伸給我。
  我毫無思想準備,儘管我知道我還會碰到他,甚至是經常碰到他,但我還是對他的出現感到突然,特別是在和你們的父親真正成為夫妻之後。我鎮靜了一下說,你好。辛醫生。
  但我沒有去接他伸過來的手。我沒有勇氣。我把手揣進口袋裡,好像很怕冷似的。
  他的手沒了支撐,垂落下去。
  我想我們之間終於了結了。第一次是他不和我握手,第二次是我不和他握手。
  我們這輩子大概再也不會握手了。
  我們站在那兒說話,眼神卻互相逃避著。他問我其他同志的情況,我一一告訴他。但我什麼也沒問他。原來沒見面時,我一直想問他為什麼調走之後不給我寫信。
  但當他站在我面前時,我沒有問。
  已經沒有必要了。
  他背著藥箱走了,他總是有忙不完的工作。他不僅是全團官兵的醫生,他還是駐地藏民們的好門巴。他的塞滿了每一天每一分鐘的忙碌,使他無暇多愁善感,即使有,他也讓工作把它化解了——這是我揣測的。我回到房間關上門,心裡難受得像有把刀在攪。但我告誡自己不能這樣,我已經結婚了,我已經有丈夫了。
  你們的父親自我們結婚後,心情一直很好,臉上總是晴朗著。王政委開玩笑說他年輕了10歲,像個毛頭小伙子一樣。他也只是樂。他對所有的玩笑都不惱,只是樂。
  沒過幾天,他接到通知,和王政委一起到師裡開會。
  我一聽說他要離開幾天,心裡有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高興。我想一個人靜靜地呆幾天,好好地清理一下自己。你們的父親很不放心,一再囑咐我這個那個。比如要逐漸開始鍛煉了,不然下一步進軍,身體會吃不消的;還比如要多讀書,加強學習。他給我規定了一些書目,就像你們小時候我給你們佈置作業那樣。還要我寫心得筆記。
  其實你們的父親並不是細心的人,他對我就像對下屬一樣嚴格要求。當然也關心,但那是同志式的關心。他不太關注我的內心,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他以為我還是那個在甘孜時見到的年輕女兵,無憂無慮。
  回想起來,從一開始,你們的父親就把我當成了孩子。而我,對他的照顧和順從多於愛和理解。
  他走了。頭兩天我真的很輕鬆。我自己看書,想心事。有時候一個人走出去,走到樹林那兒,在小馮的衣冠塚前站一會兒。奇怪的是我沒再哭了。
  5月的高原,雖然沒有綠樹成蔭,沒有鮮花滿地,卻也是春意濃濃。在嘎瑪那個地方,山坡上,河溝旁到處長滿了綠綠的野草,開著星星點點的野花。遠處的田野上,青稞碧綠。天空中還有許多小鳥在飛翔。
  我常常喜歡一個人跑到那片樹林裡去,看看小馮,看看樹,看看鳥。每每聽見小鳥歡快的叫聲,我就感覺到了生命的活力。我不知道大雪鋪天蓋地的時候,這些小鳥去了哪兒?它們還會歡快地叫嗎?我忽然想,小馮,還有劉毓蓉管理員他們,說不定也都變成了鳥呢。
  在那個樹林裡,我認識了好幾種高原上特別的鳥,有雪鴿,雀鷹,藏雪雞,灰背隼,還有紅頭灰雀。它們生機勃勃,婉轉啼鳴,嗓音和我一樣的好。它們對人毫無警惕,有時我站在那兒,它們就會飛到我的肩膀上,頭上,在那兒搔搔癢撓撓頭,作短暫的小憩。我最喜歡的是一種叫黑鷴的小鳥,它有著黑色的金屬般的光澤,拖著長長的尾巴。有一隻黑鷴幾乎成了我的朋友,它每天都出現在樹林裡,我之所以能夠認識它,是因為它的長長的尾巴的末梢突然出現一抹紅,好像小姑娘在髮辮上結了個紅綢。
  這只黑鷴讓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見的那群叩長頭的姑娘,那個髮髻上插著小紅花的女孩子。不知道她們此刻到了哪裡,她們都還好嗎?
  有一個黃昏我站在那兒時,辛醫生走了過來。大概他剛剛從外面出診回來,他的肩上還背著藥箱。他陪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後來他說了一番話,一番讓我得到解脫的話,這種解脫應該是一種雙重的解脫。為此我深深地感激他。
  他說,我知道你對自己的命運並沒有真正接受。但是,世界不是靠拒絕形成的,正如命運不能靠拒絕擺脫。有些人的生命是以應該的方式存在,有些人的生命卻是以必須的方式存在。無論是何種方式,每個人都必須承受自己的命運,尤其是命運中的苦難,並且努力戰勝它。一個人可以拒絕許多東西,榮譽、地位、金錢、享受,甚至愛情,但他不能拒絕苦難。苦難是無可選擇的。既然無可選擇,就讓我們心平氣和地面對吧。
  他的話讓我驚詫,讓我感動,讓我刻骨銘心。他讓我明白了,這世上有許多事情比個人的感情更為重要,更為神聖。我一下覺得心裡好受了許多,甚至有一種解脫的感覺。我望著他,第一次那麼坦誠地望著他,我說謝謝你,辛醫生。
  我走回到那間破舊的小屋裡,開始心平氣和地等你的父親。像一個妻子那樣。
  許多天過去了,你們的父親還沒回來。我開始擔憂起來。我想起了那可怕的恰巴山,那奪走小馮性命的恰巴山。每天早上起床後,我馬上就打開門看天,我害怕暴風雪驟然降臨,害怕遠處那個山頂上積起黑色的雲團。還好,每一天都是晴朗的。
  但你們的父親仍沒有回來,已遠遠超過原來所說的日期。
  我的心在焦急等待的日子裡漸漸靠近你們的父親。
  我又一次夢見了你們父親。但這一次,除了一種難受的、壓抑的、焦慮的感覺外,我回想不起任何情節和細節了。我只能確定那不是一個好夢,否則我不會在夢中,在那樣寒冷的小屋子裡出一身大汗。
  當我從那個夢中醒來時,心裡感到擔憂和害怕。我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幾點了,四週一片漆黑。我努力地想回憶夢中的場景,但怎麼也回想不起來。只是覺得難過。我心裡很害怕,怕自己的夢有什麼預兆。如果災難——生離死別的災難再次落到我的頭上,我還能承受嗎?管理員、劉毓蓉、小馮,一張張親切的讓我心碎的面龐出現在漆黑的夜裡,我被恐懼和難過淹沒了,以至有些喘不過氣來。
  正在這時我聽見了敲門聲。起初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有應答。後來敲門的聲音大了些,我聽清楚了。我問,是誰?門外的聲音說,是我。歐戰軍。我連忙爬起來,搬開那個頂門的槓子。
  一股寒風裹著你們的父親捲入屋內。
  我傻在那兒。
  你們父親說,怎麼,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我點起馬燈,在確定了眼前這個人正是我等的人時,渾身鬆軟下來,一種喜悅和幸福頓時漫過心間。我想太好了,原來那一切可怕的都是夢,厄運並沒有落到我的頭上,他又回到我身邊了。我是多麼幸運呀。
  你們父親說,你怎麼發呆?我掩飾說,沒什麼,我不知道你會夜裡回來。儘管我是如此地惦記他,但我不習慣表達這樣的感情。你們的父親說,本來是該明天回來的,但我不想再耽擱,就連夜回來了。
  我想他一定是因為我連夜回來的。
  你們的父親一邊說,一邊脫掉皮大衣,走過來把我擁進懷裡。我的身體像一個水霧飽滿的雲團,在他碰到的一瞬間全部化成了水。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離不開他了,當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裡才會踏實,像擁有整個世界一樣的踏實。
  你們的父親察覺了,他說你怎麼哭了?
  我沒說話。
  他說別哭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蘇隊長調到我們團了。
  我馬上笑了起來,說,是真的嗎?
  你們的父親說是真的,她和我們一起過來了。
  我和蘇隊長緊緊擁抱在一起,我們就像是許多年沒見了似的。其實我們分開還不到一個月。我叫了一聲蘇隊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蘇隊長畢竟比我堅強,她拍拍我的背說,以後咱們就在一起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等我們坐下來說話時,我發現蘇隊長的面容更加憔悴了,一種深深的憂傷瀰漫在她的兩隻深陷的眼窩中。
  我忽然想起我們分手時,她說已經讓人去甘孜找虎子了。
  我說蘇隊長,有虎子的消息嗎?
  一直面帶笑容的蘇隊長,突然之間笑容就消失了。她憂愁地說,沒有。去甘孜的同志帶回來消息說,我們走後,張媽病故了。拉姆帶著孩子走了,不知去哪兒了。
  我愣了,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情況。我安慰她說,拉姆是個好人,她帶走虎子一定是有原因的。蘇隊長說,我也這麼想。走的時候我交待過她,萬一有什麼情況,就到成都找十八軍留守處,也許她是去成都了。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張媽病故後,拉姆很怕虎子有什麼意外,決定把他送到成都的十八軍留守處去。她抱著虎子搭上一輛車,輾轉顛簸到了成都。
  到成都後由於人生地不熟,困在了一家旅社裡。眼看盤纏就用完了,她白天給旅社挑水、劈柴,晚上就住在廚房裡,有一點吃的就給虎子,自己常常撈潲水吃。
  幸好旅社的老闆娘心地善良,問她為何在成都漂泊?她就指著虎子比比劃劃地說了一大堆,老闆娘只聽懂了三個字:十八軍。在老闆娘的幫助打聽下,拉姆終於找到了十八軍留守處,將孩子托付給了那裡的同志,然後就離開了。
  我始終不知道拉姆回到甘孜沒有,始終不知道她後來的生活好不好。但我想,如果佛主真的能夠保佑人們平安幸福的話,他最願意保佑的,就是像拉姆這樣善良的人了。我常常在心底祝願她:好人一生平安。
  5年後,當我帶著木蘭第一次出藏時,才在十八軍的保育院裡,見到了虎子。虎子走過來,怯生生地對我說,阿姨,你把我的名字記下來,叫我的媽媽也來看我……
  那時候,他的母親,我的親愛的蘇隊長,已經犧牲4年了。
  3
  婚後的生活很平靜。
  我們一邊修路,一邊生產,一邊等待。等待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在北京舉行的和談,等待和平解放西藏協議的簽署。
  我說過我喜歡等,喜歡等的時候那份心境,尤其是等待心裡期盼的事。可等待的過程也的確是漫長的,令人焦慮的。尤其在昌都那樣一個艱苦的地方,我們一住就是10個月。可為了表示我們和平的誠意,我們只能等。
  當然,對我來說,這段日子不僅僅是個單純等待的日子。就在這段日子裡,我經歷了人生的重大轉折。我從一個單純的女兵,成為一個軍人的妻子,走進了漫長的婚姻生涯。這一轉折雖然重要,卻開始得平平常常。比起我們進軍西藏這一偉大樂章來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或許連插曲都算不上,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符。
  我在平靜中等待著。
  我們都在等待著。
  終於,5月28日那天,我們等到了從北京傳來的好消息,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的和平談判終於成功了,和平解放西藏的17條協議終於簽署了。協議正式簽署的日子是5月17日,我們得到消息是10天後。畢竟北京到昌都,在通訊落後的年代,隔著萬水千山。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睡午覺。
  我是被你們的父親叫醒的。我一下坐起來,有些緊張。為我睡覺的事,你們的父親已經發過一次火了。他說有時間幹什麼不好?看書,鍛煉,學學藏語,去老鄉家走訪,可你偏偏喜歡睡覺!你這個樣子怎麼進步?!他那麼凶,讓我覺得很委屈。
  可我也不知怎麼了,那段時間總是睏倦不已,總想睡。那天我本來是在看書的,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我很怕你們父親生氣,平時他待我非常好,像對孩子。可一旦碰上他認為是原則性的問題,我就成了他的下級和同志了,他會毫不留情地批評我。
  但我坐起來後,發現他的眼裡閃爍著愉快和興奮的光芒,一張臉笑得像個孩子。
  他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平解放西藏的協議簽署了!
  真的嗎?我也一下子興奮起來,倦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啊!
  我知道協議的簽署,意味著我們和平解放西藏的偉大戰略進軍將正式開始,意味著我們已經越過的萬水千山沒有白走,意味著那些倒在雪山冰河之中的同志血沒有白流。最具體的是,意味著我們將離開昌都向拉薩進發。
  在那一瞬間我又想起了劉毓蓉,想起了管理員,想起了小馮。他們再也不能和我們一起到拉薩了,喜悅和悲傷交織在一起,我的眼睛濕潤了。
  你們父親說,你怎麼了,難道不高興?
  我說怎麼不高興?就是因為太高興了,才忍不住想流淚。
  他不解地搖搖頭,然後認真地說,你得趕快加強鍛煉,前面的路苦著呢。
  和平協議的簽署,令整個部隊變得熱氣騰騰。全團官兵立即投入到了緊張的進軍準備工作中和體能鍛煉中。
  從昌都到拉薩,還有1100公里的路程,中間要翻越18座雪山,其中5千米高的就有6座。還要經歷歷史山留下來的24個騾馬驛站,人稱「窮八站,富八站,不窮不富又八站」。據說在「窮八站」一帶,連柴草都找不到一根。其艱苦程度,遠遠超過我們已經走過的漫漫路程。
  但無論怎樣,無論千難萬險,無論流血犧牲,我們都要勇敢地向前,雪山冰河不能阻擋我們,高寒缺氧不能阻擋我們,飢餓貧困不能阻擋我們!我們一定走到拉薩,一定要讓五星紅旗飄揚在拉薩的上空!——6月初,在全團召開的進軍動員大會上,你們父親的這一番話,說得全團官兵熱血沸騰。
  我也和所有的人一樣,積極投入到了準備出發的工作中。我甚至比別人更積極更努力,群眾宣傳,籌備糧食,學習17條協議,體能鍛煉,等等。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已經成個家屬了,不行了,我想繼續做個女兵,做個軍人。
  但是就在這時,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我的妊娠反應幾乎是和協議簽署的消息一起到來的。
  其實我的嗜睡,就是妊娠反應的一種,可我並不知道,我沒有一點兒這方面的知識。我以為是自己身體不好,以為自己不夠勤奮。你們的父親總是起得很早,無論頭天夜裡睡得多麼晚,哪怕是凌晨才躺下,第二天他也會按時起床。這個習慣他一直延續到老,延續到他去世的那個早上。
  你們父親出操回來,見我還在床上睡覺,就把我搖醒說,你怎麼搞的,還睡?
  我很羞愧,也在心裡責備自己,大家都在熱火朝天的訓練,我卻睡在床上。可起床之後,我還是覺得睏倦乏力,並且不想吃東西。
  實在沒辦法了,我只好去找辛醫生。我告訴辛醫生我的胃不舒服,什麼都吃不下。
  辛醫生給我聽了一下心臟,說,不像是心臟有問題。大概是消化系統不好,吃什麼東西傷了胃。可我這裡什麼胃藥也沒有,只有人丹。
  我說那我就吃人丹吧。
  我拿了一包人丹就走。我還是不願和他單獨在一起。
  我把整包人丹都吃了,毫無效果,我依然感到渾身不對勁兒。
  4
  有一天早上起來,我覺得一陣噁心,忍不住吐了。正在這時候,蘇隊長來看我,她一下就明白過來。她說傻丫頭,你肯定是懷孕了!
  我一時沒聽明白,愣在那兒。她說,我是說你當媽媽了,你有孩子了!
  這回我聽明白了,一下靠在了牆上,覺得又害羞又著急。我說這怎麼可能?我不想要的。蘇隊長笑說,那可由不得你,他已經來了。
  我想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完全靠一雙腳走到拉薩,懷著孩子怎麼行?3千里路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焦急地說,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蘇隊長安慰我說,沒事兒,我還不是在進軍大西南的路上懷的虎子?
  本來我想說,可是你現在卻找不到他了。但我沒敢說。我害怕孩子出生,除了擔心走不到拉薩外,還擔心我沒有能力好好撫養他。虎子的失蹤令我感到害怕,我怕這樣的事再發生。在進軍路上,這一切都難以預料。
  但蘇隊長卻很高興,就像是她有了孩子似的。她一再囑咐我好好休息,她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參加那麼大強度的訓練了,否則會導致孩子流產的。她還說你放心,我有經驗。孩子生下來,我會幫你照看的。
  我卻在心裡打定主意,不要這個孩子。
  我把這事在你們的父親面前瞞得死死的,不但沒有停止訓練,反而加大了訓練強度,每天背著沉重的背包和給養去爬山,把自己累得半死。我想這樣一來,孩子就保不住了。
  那段時間你們的父親特別忙,幾乎是不分晝夜地工作著,顧不上我。他只是讓新來的通訊員照顧我。那個通訊員叫小宋,和小馮一樣,年紀不大。小宋看見我每天累成那樣,不明白我幹嗎那麼折騰自己。他說白同志你不用背那麼多東西,到時候我會照顧你的。再說你還可以騎馬。我說我才不用你照顧呢,我才不騎馬呢。到時候讓我來照顧你吧。
  我一看見小宋就會想到小馮,所以我怕他說這樣的話。我不想當所謂的首長家屬。我是軍人。軍人怎麼能要人照顧呢?
  有一天早上,你們的父親出門時看我還在往背包裡裝石頭,忍不住說,你不用背那麼多東西的。還有我呢。還有小宋呢。
  我說不,別人背多少我就背多少。
  你們的父親看我一眼,沒再說什麼,出門去了。
  我咬著牙背上幾十斤重的背包,簡直直不起腰來,汗水順著髮梢往下淌。我咬著牙想,堅持,堅持。這時門突然開了,你們的父親又折回身來,他看著我的一臉汗水,說,你把背包放下。我問幹嗎?他說我有話對你說。我說你就這樣說好了。
  你們的父親直直地看著我,一臉嚴肅。他說小白你聽好了——自打我們認識起他就叫我小白——有句話我一直想告訴你。
  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等待著。
  他說,這句話我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說了,你一定要聽好。
  我緊張起來,我想他是不是知道了孩子的事?
  他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說,我愛你。
  說完他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我站在房子中間呆怔了好一會兒,才一個人微笑起來。我不知道我臉紅沒有,我只知道我的心裡蕩漾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和快樂。不管我是否愛他,我還是希望聽到他說他愛我,我不希望他僅僅是為了成家才娶我。
  你們的父親真的是那樣,從此,我是說從那以後到他去世,他再也沒說過那句話,那句讓他和我都臉紅的話。
  儘管你們的父親對我那樣說了,我仍固執地背著比自己還重的東西爬山去了。
  從山上下來時,我還故意蹦噠了兩下。
  但是,一切依舊。那個我在進軍路上非常害怕的「老朋友」再也不來了。
  我終於知道生命是怎麼回事了,它的生長和夭折都由不得我們。
  肚裡的孩子固執地成長著,無論我怎樣不歡迎他,他都固執地與我同在,絕不離去。我只好認輸。到了8月中旬部隊準備出發的時候,我知道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無效,我必須帶他上路了。於是我把這個遲到的消息告訴了你們的父親。
  你們父親的驚喜出乎我的意料,他紅了臉。他有些不相信地盯著我的肚子說,我怎麼沒看出來?
  我說,蘇隊長說,要5個多月才能看出來。
  他說,好,好。這是一件好事。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遲疑了一下,說,我本來不想要的。
  你們父親瞪大了眼睛,說,什麼?你不想要?你怎麼能有這種想法?你以為那是你一個人的事?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我看他生氣了,小聲說,可是他在我身上。我怕……怕他成為累贅。
  他大聲說,孩子怎麼會成為累贅呢?孩子要是累贅我們還革命個什麼勁兒呢?
  我們熬過一輩子不就算了嗎?你怎麼會有這麼差勁兒的想法?你簡直是……太讓我失望了!
  我也生氣了,我說,我不是怕自己吃苦,我是怕拖累大家,我還擔心孩子生下來沒東西吃,害怕他像虎子那樣……找不到……
  我的嗓子哽咽,淚水已經含在了眼眶裡。
  你們父親愣了一下,走過來把我攬進懷裡,說,不用擔心,有我呢。你知道嗎,我喜歡孩子,我要做父親,我要做很多孩子的父親。難道你不想做母親嗎?你不想有許許多多的孩子嗎?我們要生一大堆孩子!
  我回答不上來,在那個時候,坦率地說,我還沒有做母親的心理準備。
  你們父親說,好了,不要胡思亂想了,從現在開始,你的任務就是做母親。如果你把孩子弄掉了,我就處分你。
  說完他就邁著大步出門去了。團裡正等著他開動員大會,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兒女情長。但很快他又像上次那樣折回身來,他說他的本子忘拿了。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也沒找到本子,我看見那本子就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門口說,這是真?你沒搞錯吧?
  我說那怎麼可能?已經3個月了。
  他說好好,等到了拉薩,我們就是一家三口了。
  他說這話時,突然發現他要找的本子就在手上。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出門去,但又一次倒了回來。這一回他表情嚴肅地說,我得向你檢討,前段時間我老是批評你愛睡覺,看來是我不瞭解情況。從現在開始,你就好好吃,好好睡,不要再參加爬山訓練了,你一定要把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看到你們父親欣喜的樣子,我有些內疚。我撫摸著腹部想,以後我再不胡鬧了。
  我要把他好好生下來,好好地做個母親,在拉薩建一個真正的家。
  5
  又是一個8月28日。
  一年前的這個日子,我們離開四川眉山,開始了向高原進軍的偉大行程。現在,我們又將邁開我們的雙腳,向著我們進軍的最終目的地拉薩進發。和平解放西藏的戰略進軍,此時正式拉開了幃幕。與我們同時開進的,還有青海、雲南、新疆等方向的部隊,可謂浩浩蕩蕩,勢如洪流。
  出發時,我已有4個多月的身孕了。但因為人本來就瘦,加上沒什麼營養,把軍裝一穿,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除了你們父親,還有蘇隊長和王政委外,沒人知道。
  我也不希望被人知道。此次上路,不能夠像以往那樣為大家作鼓動宣傳工作,我已經覺得很遺憾了,再讓人照顧我,我會覺得比生病還難過的。
  我懷著孩子,跟大部隊一起上路了你們的父親把他的馬讓給我騎,自己和戰士們一起步行。他步行,走得比馬還要快,看得出他心裡充滿喜悅。我懷上孩子這事,真讓他渾身是勁兒。因為路途坎坷,我騎在馬上顛簸不已。我想像著腹中的孩子也被顛來倒去,有些不忍,就下馬來走,但剛走兩步,你們父親就看見了,他大聲說,你給我上馬去!我有點兒生氣,我想是我懷孩子又不是他懷,他怎麼知道我的感受?我就是不上馬。他的臉色變了。
  蘇隊長看見了,走到我身邊小聲說,還是上馬吧,你得保存好體力,今後有你累的時候。
  蘇隊長的話我不能不聽。
  好像是專為了考驗我似的,上路後我們第一個要翻越的,就是著名的丹達山。
  丹達山海拔6300米。同時又叫夏貢拉,漢語的意思是東雪山。關於這座山,歷史上有許多傳說,總之把它說得十分可怕。說它終年積雪不化,說它雪化時常常有凍僵的人和獸直立著。但對我們來說,只有一個傳說,那就是我們的先遣部隊已經翻過去了。
  當然,我們還是非常慎重地對待它。頭天晚上我們好好地吃了一頓飽飯,酥油茶,糌巴,然後好好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把所有的牛馬和騾子,加倍地餵了飼料。
  我們上山。
  對我來說,心情與以往任何一次翻山都不同。雖然從出發到現在,已走過了那麼多的路,翻過了那麼多的山,越過了那麼多的河,可現在卻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
  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往前走了,我是帶著一個新生命在一起往前走。這種感覺非常奇特。
  隊伍蜿蜒著上山了。
  好在是9月,山上的積雪沒有冬天那麼深。你們父親將他的馬讓給我騎,自己和戰士們一起步行。丹達山雖然高,卻不像恰巴山那樣綿延上百里。它有三個非常明確的山峰,過一個就少一個,讓大家覺得很有信心。過第三個山峰時,我騎的那匹馬已經有些力不能支了,走兩步就站一站,大氣喘得像拉風箱一樣。我想起了那匹倒在恰巴山上的馬,無論如何也不願再騎它了,我就下來走。通訊員小宋上前來,一邊為我牽馬,一邊照顧我。看到他我總是想起小馮,我不要他照顧,自己低著頭,一步一喘,努力地攀登。
  山峰刺進了蒼穹,我不敢抬頭望那個在雲霧中遙不可及的山頂,我只把前面幾步遠的一塊石頭或者峭壁當做目標,一點點地向前移。大團大團的白雲在身邊飄來飄去,我又有了在恰巴山上那種感覺,人不是在山上走,而是被雲托浮著在天上飄。
  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累到極致時,就不再感到累了。四肢和心臟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整個人失重般地飄起來。
  這時的雪山已不復美麗,它就像一座渾身披著白毛的獅子,蠻橫地臥在我們的面前。它讓我們又怕又無奈。我們只能往前走,我們必須往前走。
  我是在上山的時候,看見她的,那具倒在路邊的屍體。如果不是她的臉被破布蓋著,我會以為她不過在睡覺。她的瘦小的身材,和散落在雪地上的黑色頭髮,讓我判斷出她是一個女人。其實一路上,我們好幾次遇見倒斃在路上的人,他們可能是因為寒冷,可能是因為勞累,可能是因為飢餓,再也走不動了,就那樣倒下了。
  但看見這個女人時,我的心裡一動,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見的那5個叩長頭的女人。不知為什麼,我斷定她是其中一個。自從那次遇見她們後,我的心裡一直在惦記著。我想當我們停留在昌都時,她們一定繼續在往前走。如果順利的話,她們現在應該到拉薩了。我常常想,不知她們怎麼樣了,是否都活著?
  我蹲下去,掀開她臉上那塊布,我想,千萬別是那個小紅點兒姑娘。
  還好,她不是,她的年紀看上去比較大。但的確是叩長頭的女人中的一個。她的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牛皮,那是為了雙手一次又一次在地上匍匐而纏上的。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繼續向前走。
  我無論如何沒想到,我還會再見到她,再見到尼瑪。更沒有想到我們的命運會交織在一起,會有著那樣刻骨銘心的記憶。
  有時候面對離奇的命運,我這個唯物主義者也不能不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命中注定這個說法,許多的事情該如何解釋?
  深深的積雪,崎嶇不平的冰雪小路,讓我們每一個人都張大了嘴,拚命地喘氣。
  牛也喘氣。每邁一步,所付出的體力都是巨大的。我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就好像焊在了雪地裡,怎麼也拔不出。我真恨不能一屁股坐下來,或者索性躺下來。我大喘著氣,望著馬,馬也望著我。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它有些同情我。我拍拍它,我想告訴它我能行。但我說不出話來,也拔不出我的腳來。
  進入冰山雪嶺之後,上級怕我們得雪盲症,給我們每人發了一付簡易墨鏡。但我喘不過氣來時,就覺得它也礙事,索性取下來塞進口袋裡,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氣似的。
  這時有人從我身邊走過,拉了我一把。我抬頭,看見了辛醫生那雙熟悉的眼睛。
  他一邊拉一邊說,你的眼鏡兒呢?趕快戴上。我喘得說不出話來,拍拍口袋,他從我兜裡把眼鏡取出來重新給我戴上。他說堅持住,走過去就好了,走過去前面就是平路了。真的嗎?我大喘著氣,我明知他是安慰我,還是鼓起了幾分勇氣,又往前邁了一步,但後面的腿又像焊在了雪地裡,怎麼也拔不出了。那時我真想死在這座山上算了。埋在這麼潔白的雪裡,也不算冤。
  忽然,我覺得心裡一陣噁心,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嗓子裡往外湧。我一張嘴,哇地一聲,竟吐出一口黑黑的血來。怎麼是黑的?我一緊張,就摘下了眼鏡,血一下子變得鮮艷無比了,彷彿在潔白的雪地上,開出一朵大大的花來。我馬上下意識地摀住了肚子,我怕腹中的小東西會隨之吐了出來。
  我聽見後面傳來一聲驚叫:小白你怎麼了?
  我連忙用腳踢了幾塊冰雪,想把紅紅的血跡蓋住,別讓蘇隊長為我操心。但蘇隊長還是看見了。那血紅得刺目。她從後面趕上來,心疼地望著我,一聲不吭地將我的背包接了過去。我們沒有說話。我們不用說話。
  堅持。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堅持就是勝利。
  也就是那一次,後來我沒再吐過血。只要不再吐了,我就立即把已經吐過的血忘到了腦後。好像它們已和我無關。一直到許多年後,我才有機會到醫院作了一個肺部透視。醫生告訴我,我的肺部有鈣化點,說明我曾經得過肺結核。
  但是是什麼時候得的,又是什麼時候好的,我一概不知。
  木蘭曾奇怪地問我,你那時候就沒有出現過咳嗽、臉色潮紅等症狀?
  我說沒注意。也顧不上。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身體裡有許多事情是說不清楚的。也許我吐血,只是為了在雪山上留下個紀念吧。
  6
  終於到了峰頂!峰頂上覆蓋著兩尺厚的冰雪,儘管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卻依然寒風凜冽,上山時背上出的汗很快就結了冰。
  整個隊伍充滿了喜悅和歡笑。
  最讓我和蘇隊長驚喜的是,我們在山頂遇見了吳菲和小趙!她們還在師宣傳隊,她們是提前上去做鼓動工作的。精疲力盡的我已經發不出驚喜的叫喊聲了,只是和她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我們像那些戰士一樣,互相給了一拳。
  我忽然發覺蘇隊長臉色不對。也許是因為耀眼的陽光,也許是因為白雪的映照,我忍不住叫起來,我說蘇隊長你怎麼啦?
  蘇隊長靠在雪牆上,喘著氣說,我怎麼啦?我沒怎麼呀。
  你的臉……我上前去用手摸她的臉。她的臉不但沒有了光澤,而且浮腫。
  她笑笑說,沒關係。她馬上問,你怎麼樣?沒事兒吧?
  我下意識地摸摸腹部,點點頭。
  吳菲見我神情異樣,問,你怎麼啦?你的臉色也很不好?
  我小聲說,我有了。
  吳菲瞪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蘇隊長說,你眼睛瞪那麼大幹什麼?跟犛牛似的。有了孩子也值得那麼大驚小怪?
  我問吳菲,你怎麼樣?
  吳菲眼底浮出笑意,說,我堅持要到拉薩再結婚,他同意了。
  我心裡一下覺得很委屈,吳菲多幸運呀。
  這時小趙跑過來說,雪梅姐,快看我們寫的標語。我抬頭,看見了峭壁的雪牆上,刻著詩一樣的標語:丹達山高六千三,進軍拉薩第一關。
  英雄踏破千里雪,紅旗飛舞映高原。
  我心裡的委屈被自豪壓下去了。望著眼前的山峰與白雲重重疊疊的景色,我想,不管怎麼說,我上來了,我的孩子也上來了,我們母子一起登上了6千米高的雪山。
  我對小趙說,寫得真好。就是那個「飛」字不太清楚。我一邊說,一邊拿起旗桿往那邊去,想把字再刻清晰一些。小趙說,我來我來。她來搶旗桿,我一下沒站穩,腳一滑,整個人一屁股坐了下來,順著山坡朝下滑去。我想完了完了,今天算是完了!小趙也嚇壞了,愣在那兒不知所措,連叫喊聲都發不出來。
  我一下子滑出二十多米,終於在一個雪窩裡停腳,我發現,自己一點兒事也沒有,我趕緊站起來,衝著傻站在上面的小趙吳菲和蘇隊長說,滑下來吧,像我這樣,舒服著呢!
  蘇隊長她們見我真的沒事,鬆了口氣,也學著我的樣子開始往下滑。雖然途中難免磕著碰著,可畢竟省力氣呀。下山的路沒法騎馬,通訊員小宋見狀,也索性陪著我往下滑了。他讓我用背包墊在屁股下面。我一段一段地滑,他一段一段地在下面接。
  滑到山下後,我們幾個人的臉都摔青了,還擦出了血,樣子很生動。大家樂不可支,跟檢了什麼便宜似的。在後來的歲月裡,我時常做這樣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山頂上,四周全是白雪皚皚連綿不止的山峰,我總是找不到下山的路,最後只好坐在一團雲彩上,飄然而下。大概就是那次滑下雪山留下的記憶。
  不過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醒來,我都很快樂。
  眼看要到山腳下了,突然遇到了你們的父親。他本來是在前面帶部隊的,看著部隊差不多過完了,就停下來等我。當他一眼看見我從山上滑下來時,拔腿就衝了過來,一邊扶起我一邊大聲沖小宋吼道:你幹什麼呢?告訴你不要讓她摔著,你怎麼偏偏讓她摔了!
  他以為我是摔下來的,或者說滾下來的。
  小宋被罵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我的情況,他只是覺得好些人都是這麼滑下來的,幹嗎我就不能滑?
  我心裡有氣,說,不關小宋的事,是我自己要滑下來的!
  他看著我的臉,好一會兒說,你這個樣子,真讓我難過。
  這話讓我軟下來。
  晚上,你們的父親把辛醫生叫來了,要他看看我的情況。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願讓辛醫生知道我懷孕的事。我也說不清是因為什麼。但現在,只能告訴他了。辛醫生聽了後似乎比我還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恢復了作為一個醫生的冷靜和沉著。他問我有沒有發現出血?我說沒有。他鬆了口氣,為我聽了一下胎音,然後對你們父親說,眼下還沒事。
  你們父親這才鬆了口氣,忙工作去了。辛醫生讓我躺下休息,他說,但你不能再摔跤了。不能再像今天這樣了。
  我點點頭。
  他又說,你只能自己多保重了,我這兒沒有任何能給你吃的保健藥。
  他說這話時顯得很難過。我安慰他說,不要緊,前兩個月我那麼折騰他都沒事兒,這孩子肯定是個命大的孩子。
  他看看我,說,要不從明天開始,你留在後面和病號一起走吧,我可以照顧你。
  我說不,我又不是病號,不要你照顧。
  說實話,我真不忍心再給他添麻煩了。需要他照顧的人很多,那麼大一個團,就他和衛生員兩個人。我發現他明顯地瘦了,鬍子拉喳的,比起出發的時候,不知長了多少歲。我又加了一句,我說你把你自己照顧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說,我會的,我會把每個人都照顧好的。他說每個人時加重了語氣,我想我聽懂了他的話,他是說包括沒出世的孩子。
  幾十年後,我依然能感覺到我當時的心情。
  那是一種除了想流淚,什麼也說不出的心情。
  但我沒有流淚,我已經很少流淚了。在經歷了那麼的日子之後,在跨越了那麼多的山水之後,我變得堅強起來,硬朗起來。我把所有柔軟的細微的憂傷的感覺都壓在了心底,不讓它們露出頭來。
  但是我不知道,還有那麼多的淚水在前面等著我。
  我不知道,那些淚水是由不得我的。
  儘管辛醫生說,目前母子都沒問題,看不出有小產的先兆。你們的父親還是很擔憂。他看我面黃肌瘦的樣子,還有那麼多那麼高的山要爬,真不知會怎樣。而且,那時我們的糧食已不寬裕了,別說營養,就是讓我吃飽都很困難。腹中的孩子靠什麼生長呢?
  但他除了擔憂,也沒有別的辦法。還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操心,還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擔憂。他只是把我托付給了蘇隊長。
  蘇隊長說,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蘇隊長說這話時,又像母親那樣看著我。我心裡一下覺得很踏實。有時我會有一種感覺,好像蘇隊長就是為了照顧我才進藏的。我是想說,如果沒有蘇隊長,我的進軍路程也許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從那天起,蘇隊長寸步不離地和我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她病倒了。
  7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我的拖累,蘇隊長是不是會好一些。
  我不知道如果我沒有懷著一個小生命,是不是也會像她一樣倒下。
  我不知道如果早些發現她的浮腫,是不是能挽救她。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曾反覆想過這些問題,我有太多的疑問留在了那條路上,永遠找不到答案了。我卻因為這些個不知道的答案而自責,而內疚。但你們的父親說我不應該自責。王政委也說蘇隊長的生病和我無關,辛醫生還說即使他早早發現了她的病也無藥可醫。但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還是自責,並且有一種無法擺脫的悲傷。
  那麼長那麼長的路都走過來了,那麼多那麼多的山都翻過來了,為什麼偏偏在快要到達拉薩的時候,我失去了她,我母親一樣的蘇隊長?
  蘇隊長的病是從翻越丹達山時就開始了的。或者還要早,從昌都,從甘孜。長期的營養不良,長期的勞累,長期的憂鬱,這就是病因。但我以為她能挺過去,只要到了拉薩,就會好。何況她總是微笑著對我說,我沒事。
  我就以為她真的沒事。她從來都很堅強,她能為了抗婚而砍掉手指,她能為了繼續留在進軍的部隊而丟下孩子,她能領著我們走那些我們不敢走的險路,她在我心目中就像一個鐵人。她怎麼會倒下呢?
  可是我卻親眼看到,生命從她的身上一點點的流失。
  遠山在落雪。
  這句富有詩意的話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只有一個意義,那就是更艱難的路程正在前面等著我們。儘管如此,落雪的遠山在我的眼前依然是美麗的。對我這個重慶人來說,雪山因為陌生而充滿魅力。我總在想,它像什麼呢?像銀子?水晶?白玉?
  羊群?還是裙椐飄飄的仙女?不不,都不像。這些形容都不準確。
  這麼多年來,我是說我和雪山認識這麼多年來,從來就沒找到過一個對它最恰當的形容。我想那是因為我太多太多地遙望它,以至在它身上賦予了比積雪更難融化的東西。
  我說的是西藏的雪山。
  當我一次次地遙望它時,其實是在一次次地懷念,我懷念留在雪山上的一個個親人。蘇隊長,劉毓蓉,管理員,小馮,你們都還好嗎?
  又一座大山聳立在了我們面前。
  它叫努貢拉,漢語的名字是西大山。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和丹達山是兄弟。嚮導說,它沒有丹達山那麼高那麼險,但它的路糟透了,全是纍纍亂石,無論是人還是牲畜,走起來都很費勁兒。
  果然,那座山很奇特,山峰是嶙峋高聳的石壁,山路是凸凹不平的石堆,好像是為了區別於其他山似的,整架大山都是由石頭堆積起來的。大的如磨盤,小的如拳頭,圓的像雞蛋,尖的又像錐子。沒有一腳能踩到踏實的平處。幸好我們穿著厚厚的膠底鞋,否則不知會劃出多少血口。馬可就遭罪了,蹄子常常被卡在石縫裡,半天出不來。為了減輕它的痛苦,我不忍再騎它,只是拉著它的尾巴走。但走得再累,都沒法坐下來歇息。真是連能夠坐下來的平地都沒有。偶爾碰上平一些的石壁,我和蘇隊長就站下來靠一靠,喘口氣。但不能坐,坐下再起來,你得費十倍的力氣。
  路況太糟糕,你們的父親顧不上我們,他和戰士們在一起。他和王政委一頭一尾地走在隊伍中。我和蘇隊長終於被辛醫生收編到病號隊伍裡去了。蘇隊長的浮腫病越來越厲害了。不僅僅是臉,她的腿也腫了。
  靠在石壁上歇息時,我看見蘇隊長的臉色蠟黃,人像一張紙貼在那兒,心裡感到異常難過。就像我們不知道管理員是什麼時候病倒的一樣,我們也沒有注意到蘇隊長是怎樣病倒的。在那樣的路途上,我們太容易忽略自己的身體了,只是使用它,只能使用它。等辛醫生看出她的病情時,她的臉已經腫得很明顯了。
  辛醫生告訴王政委,蘇隊長的病是過度勞累加上營養不良造成的。
  其實我知道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虎子的思念和牽掛。
  王政委聽了默默的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心裡一定很難過,就好像一個醫生診斷出了病情卻無藥可醫一樣,在當時的情形下,他既沒有辦法叫她不要勞累,也辦法給她加強營養,他唯一能做的話,就是讓她自己多保重。
  但蘇隊長像沒事一樣,總是反過來照顧我。她還開玩笑說,她照顧的不是我一個,而是三個。一個是我,一個是孩子,一個是歐團長的命根——那就等於是歐團長。
  聽她開這樣的玩笑,我頓時放鬆了許多。我想也許蘇隊長真的沒事,她會挺過去的。就像以往任何時候遇到困難一樣挺過去。
  老天爺真是和我們過不去,為了翻越這座努貢拉,我們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沒想到它還覺得不夠,還要給我們霜上加雪。
  剛爬到山頂,天就陰了。大團大團的白雲不知何時變成了黑雲,壓在頭頂上。
  有經驗的同志說,可能馬上會下雪。我不相信,這才是9月,即使是在西藏,也沒有進入冬天呀。但我們還是不敢歇息了,趕緊下山。果然沒走兩步,大雪從天而落,季節一瞬間從秋轉到了冬。
  漫天的雪花飛舞著,好像要吞噬掉我們這支蠕動在雪山上的隊伍。雪花落在我們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為體溫化成水,再因為寒風而變成冰凌子。鼻子和面頰都凍得發麻,外面的軍裝已經結成了冰,像牛皮一樣硬,以至我們走起路來喀嚓作響。幸好我們是在不斷地走,生命在運動著,否則我想我們也許會凍成山上的一排冰柱。
  雪越下越大,風越吹越猛,真可謂風雪瀰漫,我的牙齒被凍得的的的地響,手腳麻木地不聽使喚。我感覺到了飢餓,以前我就容易餓,現在懷上了孩子,更容易餓了。可是我知道,不到宿營地是不可能吃上東西的。
  因為害怕馬摔跤,我早已從馬上下來,拉著馬的尾巴一步步地走。但一不小心,還是滑倒了。我的墨鏡就是在那時候掉到山下去的。部隊離開昌都時,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付簡易墨鏡。但每當我喘不過來氣時,就會覺得那墨鏡礙事,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氣似的。我常常把它取下來塞在口袋裡,沒想到它掉了。我當時也沒當回事。
  蘇隊長來拉我,可她自己反而倒下了,而且比我摔得還重。我拉著馬尾巴努力地站了起來,她卻怎麼也站不起來了。她的腿腫得有些發僵。我急得大叫。辛醫生趕上來,把她攙扶起來,然後扶到馬上。
  我想也許就是這場雪,加重了蘇隊長的病情。
  連我都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是怎麼走完的。我像失去知覺一樣麻木地往前走,肆虐的風雪凍住了我所有的念頭。當聽見前面傳來就地宿營的喊聲時,我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
  那天夜裡,部隊在一片山坡的雪地上露營。
  你們的父親想為我和蘇隊長找一個避風的地方,實在太困難了,只好放棄。我們也住進了用雨布搭起的帳篷中。為了讓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多吃一點兒,你們的父親把他那份兒可憐的糌粑讓給了我,自己只吃了兩個元根蘿蔔。我當時不知道,竟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終於緩過勁兒來。
  但蘇隊長卻病得很厲害,她躺在帳篷裡,什麼也吃不下,腿已經腫得彎不過來了。王政委守在她的身邊呆怔著。他的神情讓我知道了什麼叫束手無策,什麼叫痛心。但蘇隊長仍微笑著對我說,我沒事兒。關鍵是你,你是兩條命。
  我看著蘇隊長蠟黃的臉,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如陰雲一般壓上心來。我看見生命正一點點地離開她,而她正一點點地離開我們。
  夜裡,雪花繼續飛舞著,絲毫不憐憫我們的處境。說雪花飛舞都過於詩意了,它們如粉塵如沙粒,攪得整個世界沒有了一點空隙。我是被凍醒的,醒來後發現,自己的兩隻腳已經露在了帳篷外面,被雪厚厚地蓋住了。而我們的被子,也已經和帳篷凍在了一起,像盔甲一樣硬。我趕緊去看蘇隊長,她躺在那兒一動不動。我嚇壞了,連連叫喊她搖晃她,她終於睜開了眼睛,但仍是一動不動。
  我很害怕,我想也許她再也爬不起來了。但是還沒等我去叫人,她已經慢慢地撐起了身子,慢慢地坐了起來。她甚至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見到過的最頑強的生命,也是最美麗的生命。後來在大家的幫助下,我們把凍住的被子和帳篷扯開,爬出了帳篷。
  爬出帳篷的一剎那,我驚呆了。
  至今我也無法明白,那樣的景色它是怎樣出現的?
  天邊那座雪山在紅霞的映照下,如一朵盛開的玫瑰。雪花還在飛舞,天空卻神奇地放晴了,純淨,明朗,湛藍,像個率真可愛的孩子,臉上還有淚痕時,已露出了雛菊般盛開的笑容。耀眼的陽光與飛舞的雪花在天地間相親相愛,竊竊私語,整個世界奇美無比,如瓊瑤仙境一般。
  太陽雪!我大喊,這是太陽雪啊!蘇隊長你快來看,多美啊!
  我把帳篷拉開,扶著蘇隊長坐在雪地上。蘇隊長和我一樣,被眼前的景色深深打動了,她喃喃地說,太美了!她蒼白的臉龐竟在那一刻有了紅暈。
  至今我仍認為,那是我所見到的最美麗的景色。而且我還認為,那景色是為蘇隊長出現的,是為她送行的。只有蘇隊長的生命,能與那景色媲美。
  因為就在那不久之後,她離開了我們。
  8
  我們繼續往前走,冒著風雪,冒著死亡。
  除了向前走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把蘇隊長扶上馬。此時的蘇隊長已經不是騎在馬上,而是趴在馬上。但她仍用微弱的聲音對我說,我照顧不了你了,你自己當心。
  走在那樣的路上,我有一種感覺,人的生命是沒有極限的,是可以無限延伸的。
  每天夜裡我躺下去時,總覺得自己不會再醒來了,或者醒來後再也爬不起來了。我都會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力氣,堅持不住了。但每天早上,我又活了過來,爬起來,向前走。
  我們繼續走,在無情的風雪中往前走。
  雪盲症來得很突然。
  在此之前,或者說自從出發以來,你們的父親和王政委他們就一直在為這件事擔憂,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患了雪盲症的戰士眼睛紅腫得像個桃子,還有一些粘稠的汁液從眼窩裡流出來。他們大都和我一樣,是把墨鏡搞掉了。在那一樣的路途上,怎麼可能補發?
  你們的父親急得不行,問辛醫生有沒有什麼辦法。
  辛醫生說沒有什麼好辦法,惟一的辦法就是不去看雪,讓眼睛休息,減輕症狀。
  你們的父親發火說,你這不是廢話嗎?在雪地裡行軍,怎麼可能不看雪?
  辛醫生忍受著你們的父親的怒火,沒有說話。後來,他終於想出個一個辦法。
  他用墨水染了一些紗布條,給患雪盲症的戰士蒙上。
  我也被蒙上了。我的眼睛也感到了不適,因為害怕你們的父親發火,一直沒敢吭聲。
  透過藍色的紗布,雪變成了藍色,而蘇隊長蠟黃的臉有些發紫。
  眼睛。我總也忘不了蘇隊長那雙眼睛。
  在那段路途上,在進軍西藏最後的那段路途上,在就要到達拉薩的那段路途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就像一個逐漸燃盡的蠟燭,漸漸微弱,漸漸暗淡。
  但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蘇隊長的眼睛還活著,它們和我在一起。我看到的,就是她看到的。她去世的那天,是重陽節。所以每年到了這一天,我必要走出去,替她看看這個世界。
  去年重陽節,我和你們的父親去人民公園,那裡在舉辦菊展。我在報上看到照片,非常漂亮,我想讓蘇隊長看看,看看陽光下的花。公園裡擠滿了遊人,充斥著和平生活的熱鬧的閒適。你們的父親上公園,永遠都是行色匆匆,跟看地形一樣,大踏步地走在前面,我只好緊跟在後面,一一掠過那些奼紫嫣紅的花。
  當我們結束參觀準備離開公園時,在門口的閱報欄前,你們的父親忽然停住了腳步。我回頭發現他不見了,倒回去找他。我看見他停在閱報欄前,我說你看什麼呢,家裡有那麼多報紙呀。你們的父親沒有回答我。我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兩個字,西藏。
  我知道他為什麼停住腳步了。因為我也停住了腳步。
  其實那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報導。只因為有西藏兩個字。
  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時候,無論在什麼心境下,西藏,惟有西藏,能讓我們牽腸掛肚,能讓我們忘記一切,放棄一切。
  那是因為我們把所有與生命相關的東西,都留在了那兒。
  那年吳菲和小趙阿姨一起來看我,她們想去九寨溝看看。你們的父親就找了輛車,陪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了九寨溝。
  當我們進入九寨溝,在遊人們驚歎不已的的景色前站下來時,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我們就繼續上山,把所有被人們拍成畫,寫成詩,唱成歌的景色一一看過來,還是覺得很平常。後來你們的父親的一句話讓我恍然大悟。
  在原始森林前,你們的父親說,這地方可真像阿倫多。
  我的腦海裡立即出現了那片大大的原始森林,我們曾在其中走了整整三天,走在那條曲曲折折依山傍水的羊腸小道上。水無比清澈,山無比蒼翠,巨大的古柏樹,長長的籐葛,歡叫的小鳥,還有我非常喜愛的山林中的氣息。
  我們還遇見了一頭美麗的白唇鹿。由於大部隊經過,許多的野生動物都躲起來了,據嚮導說原來這裡的野熊成群結隊。但不知它為何沒有離開?那麼凶那麼多的野熊都怕我們,它不怕嗎?它站在灌木叢的後面望著我們,眼裡有一種好奇。它的身體是灰褐色的,下唇和吻部四周是純白色的。是辛醫生告訴我它叫白純鹿的。我朝它叫了「嗨」了一聲,它仍站在那兒,好像在目送我們一樣。
  到現在我仍能想起它的眼神。那敢肯定那一頭母鹿。說不定她也和我一樣,正懷著自己的孩子,所以不願意逃離。
  那就是在夏貢拉和努貢拉之間。
  後來我想明白了,九寨溝的所有美景,我們早在幾十年前就看過了。甚至九寨溝沒有的美景,我們也都看過了。沒有什麼更奇特的景色能讓我們好奇了。真的,我相信凡是走過那條路的人,都會和我有同樣感受的。
  只是那時候,我是說我們走在美景中的時候,沒有心情去欣賞。
  我們把自己變成了景色中的一部分。
  9
  從昌都到拉薩,最艱苦的路程就是到達拉薩河谷之前的路程,也就是所謂的窮八站那一帶。由於路途艱難、糧食匱乏、氣候寒冷,加上長期行軍的勞累病痛,隊伍中的騾馬都無法再忍受,已死亡三分之二了,由此可以想見其艱難的程度。但是人,我們這些比騾馬瘦弱的人,卻頑強地堅持著向前,一天天地接近了拉薩。
  終於有一天,我們走到了昌都到拉薩的最後一座雪山腳下:海拔5千米的鹿馬嶺腳下。
  我們就要勝利了!
  但是鹿馬嶺在我的記憶中不是勝利的象徵,而是悲傷之地。
  就在翻越鹿馬嶺的頭天夜裡,蘇隊長終於倒下了。其實她早就倒下了。長期的勞累,長期的營養不良,長期的睡眠不足,終於讓她堅持不住了。她的生命早已透支了,她是靠精神支撐才走到今天的。從努貢拉開始,我就以為她不行了,可一天又一天,她堅持了過來。
  她的臉腫得有些變形了,頭髮乾枯地散落在地上,一雙眼睛深深地□了下去。
  回想起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形,真是判若二人。那個英姿勃勃的女兵,那個像母親一樣慈愛的蘇隊長,永遠地離開了我。
  那天夜裡,在鹿馬嶺下,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廢棄的騾馬站,讓我和蘇隊長住了進去。我和蘇隊長躺在那兒,被寒冷和飢餓包圍著。蘇隊長病得很厲害,她躺在那兒,不停地說著胡話,讓我感到害怕,王政委也感到害怕。可我們除了守在她的身邊,不知還能做什麼。我把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了她的身上,她還是冷得發抖。辛醫生用一個布包,在裡面放上炒的鹽,還有牛羊糞,給她在額頭熱敷,可是沒有用。你們的父親要人想方設法燒了一些熱水,讓我餵她。她喝了兩口,就搖頭。
  她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到了深夜,她忽然甦醒過來,輕輕地叫我,我撐起身子來到她身邊。她說,小白,我不行了,虎子……你一定要替我找到虎子……
  我預感到情況不好,連忙朝著帳篷外大聲地叫王政委。風雪悲號著,滿世界都是風雪的聲音。但我的叫喊聲依然尖厲地穿透了它們,王政委在我的喊聲中一頭撞進來,雪人一般跪伏在蘇隊長的床邊。
  蘇隊長望著他,吃力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我實在太累了,我想休息。讓我休息吧。
  那雙眼睛終於闔上了。
  但它把許許多多的希冀留在了外面,留在了我的眼裡。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她還活著,就是因為她的眼睛活著。它們一直大睜著專注地看著這個世界。為此我常常想,蘇隊長她放心了嗎?今天這個世界是她想看到的嗎?她的眼裡還有淚水嗎?
  當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當我陷入車水馬龍的大街,當我看著那些把頭髮染成黃色或者紅色的男女青年,當我看著變幻莫測的廣告牌,當我聽見讓人心跳紊亂的那些節奏強烈的流行歌曲,我常常感到迷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蘇隊長和我們所想要的世界?是不是我們最初出發時所想到達的地方?我常常會在紛亂的街景中陷入走失,高樓大廈在一瞬間幻化成了雪山,我的心便在那一瞬間如雪原般空曠荒涼。
  我想我們這些人,這些跨越萬山千山走向天堂的人,大概已經將靈魂和肉體分離了,我們的肉體離開了高原,但我們的靈魂卻留在那兒了。這麼多年來,靈魂一直在呼喚我們回去,我們的靈魂在天堂等著我們。等著我們剝離的肉體回歸。
  我們登上了鹿馬嶺。
  白雪皚皚,經幡飛舞。經幡也叫祈禱幡,人們將祈禱語寫在幡上,高掛於屋頂之上,廟宇之上,山頂之上,河谷之上,道路之上。藍天白雲之下,風吹動著經幡獵獵飄動,每飄動一次,就意味著人們向主宰天地之神訟一次經文,表達一次虔誠的祈禱。
  經幡是藏族圖騰崇拜中的「隆達」,譯成漢語的意思為風馬旗。我覺得它很形象,那些經幡真的就像騎在一匹匹駿馬上乘風飄去的旗幟,在天地間飛飛揚揚。還有一種風馬紙,就是把經文印在小塊的彩紙上,向空中拋撒。無論是風馬旗還是風馬紙,它們都是藏族人們對平安吉祥的祈求,祝福和希望。
  一路上我們總是看見經幡,我們每次看見經幡都歡呼雀躍,因為按照藏民族的習慣,經幡出現的地方,必是每一座山的最高山口上。所以一看見經幡,我們就知道我們又登上一座山頂了。
  但當我們站在鹿馬嶺的山頂上時,我們的心情已經無法用喜悅來形容。
  眼前出現了通往拉薩的河谷地帶。陽光下,一層薄霧正從蜿蜒的河谷下游升起,升入那夢幻般的霧藹中。裸露出的褐色山腳被陽光染上了一層漿紅色,而覆蓋著白雪的山頂則帶著一種神奇飄渺的紫氣聳入雲空。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只有幾縷裊裊的輕煙。
  戰士們興奮地歡呼起來:我們勝利了,我們終於勝利了!
  你們的父親也像個孩子似的跳了起來,他的眼圈紅了。他那疲憊不堪但神色堅毅的臉龐上,流下了一行亮亮的淚水。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他站在山頂上,揮動著手對戰士們說,同志們,讓我們唱一支勝利的歌吧!
  歌聲頓時在群山之中迴響起來——跨黃河,渡長江/我們生長在冀魯平原太行山上/鍛煉壯大在中原/威名遠震東海長江/祖國處處歡呼解放/毛澤東的光芒照耀祖國邊疆……
  歌聲中,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下來,回望我們走過的路,回望身後的萬水千山,回想在這萬水千山中倒下的一個個戰友,蘇隊長,劉毓蓉,管理員,小馮,還有許許多多我不認識的姐妹和兄弟。他們永遠地留在了這雪嶺冰峰之中……
  我默默地走到山口的那些飛舞的經幡前,從背包裡拿出蘇隊長的遺物:一張已經破得絲絲縷縷的網一樣的毛巾,我將那張毛巾和掛在了經幡上,我看著它和經幡一起飛舞起來,向著空中不知疲倦地飛舞。那是蘇隊長的靈魂。
  進雲貴,入川康/保衛西南邊防/鞏固祖國後方/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馬拉雅山上雅魯藏布江!
  我終於看見了布達拉宮。
  終於看見了那個多少人夢寐以求多少人終生追求的天堂的象徵。
  1951年10月26日上午,進藏大軍舉行了隆重的入城典禮。
  數面大鼓在前震天動地地響著,樂器閃亮,吹奏出悠揚驚天的旋律,然後是數十面紅旗獵獵飛舞,接下來是腰鼓隊,秧歌隊,綵衣紅袖,舞姿翩翩。戰士們大都不背槍不拖炮,但依然士氣高昂,威武雄壯。
  拉薩群眾幾乎是傾城而出,巷口路旁,窗台鋪面,樓頂樹上,到處都是人群和笑臉。
  我走在隊伍中,我的心裡滿是喜悅,我的眼裡滿是熱淚。當我越過歡迎人群的頭頂,一眼看見布達拉宮時,我呆怔在那裡。四周的人正在歡呼雀躍,他們是為自己終於走到了拉薩而歡呼雀躍,他們在為歷盡艱辛贏得的勝利歡呼雀躍。
  可我卻啞在那裡。
  無論是出發之初還是進軍路上,我曾多少次地想像過,當最終有一天我走到拉薩時,當我終於看見布達拉宮時,我一定會跳起來的,一定會高聲歡呼大喊大叫的。
  可真的到了這一天,我卻啞在那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默默地望著它,望著布達拉宮,覺得很神奇。我甚至以為那不是建築,而是一座特別的山峰。我覺得我在哪裡見過它。

 ·14·


 
 裘山山 著


第十四章
  在西藏某邊防團團長的宿舍兼辦公室裡,長達三小時的團黨委會即將結束。團長歐木凱的第二瓶吊針才打了一半。但他的感覺已經好多了。感覺好多了的最主要原因不是藥物,而是心理。
  晚上的整個會議上,黨委委員們情緒都很好,都覺得這段時間工作沒有白干,人沒有白累。有一種成就感。雖然一些同志也說到了自己的想法,說到了困難,但都很坦率,並且對今後的工作很有信心。木凱心裡清楚,大家對工作有信心,主要是緣於對他和政委這兩位主官有信心。這樣的信任比什麼都珍貴。他的心裡得到了極大的安慰,他最看重的就是這個。
  惟有政委顯得有些心事的樣子。木凱想,是不是自己下午悄悄去軍區的事,他還有些不高興?本來他和政委之間是很坦誠的,有什麼就說什麼。如果因為這個造成誤會,會讓木凱後悔的。
  也許剛才開會前應當解釋一下?可是眼下木凱還不想說出父親的事。不想說不僅僅是不想影響大家的情緒,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釋放內心的痛苦。
  這時政委說,老歐你看你還有什麼?
  政委的目光中有一種疑惑和期待,他似乎在給木凱一個解釋的機會。木凱猶豫著。政委進一步說,你對今後有些什麼想法,也可以和大家聊聊嘛。
  木凱明白了政委的話。還在駐外訓練的時候,有一天他和政委聊天,曾說起自己很想去讀書,最好是能到國防大學進修一年。當然,誰都明白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木凱也只是想先跟政委通個氣,透個口風。木凱想,政委是不是認為他去活動這件事了?
  木凱說,我暫時沒什麼了。散會吧。
  木凱想散會後單獨跟政委作個解釋。沒想到一散會,政委就率先離開了。他還催促大家都趕緊走,說好讓團長早些休息。他只好作罷。
  木凱把醫生叫進來,要醫生拔掉輸液的針頭。
  醫生看了看液體瓶,說,就只剩那麼點兒了團長,輸完它吧。
  木凱頭也不抬地說,正因為剩那麼點兒我才叫你拔掉嘛,多的都進去了,還在乎這一點兒嗎?醫生還是猶豫。木凱說,我自己的身體我還能不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藥物而是睡眠。
  醫生說,那還不簡單團長,你要睡你就睡好了,我會守在旁邊的。輸完了我再拔掉。
  木凱說那怎麼行?我睡不著的。沒人守著我睡過覺。
  醫生只好聽從命令。
  但醫生拔下針頭後,還沒來得及把他那套東西收拾好離開,就看見他們的團長已經睡著了。醫生終於相信,團長的確比他更瞭解自己的身體。
  他關上燈,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健康橋干休所內,凌晨5點的時候,歐家接到市三醫院急診室打來的電話,說他們那兒送來一個女病人,叫歐木槿,一個人昏倒在大街上,被人送到了他們那兒。
  醫生說,請他們家屬馬上到醫院來。
  木蘭和木軍都無法走開,他們只得給鄭義打個電話,叫他趕快過去。
  鄭義接到電話趕到三醫院急診室時,木槿已經甦醒了。臉色蒼白地躺在急診室的床上,看見鄭義到來也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她的全身力氣已經耗盡,不再有悲有喜,對一切都無所謂了。這樣的表情讓鄭義感到悲涼。
  值班醫生告訴鄭義,木槿問題不大,是低血糖造成的短暫休克,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補充點糖鹽水就行了。
  鄭義就辦了手續,扶著木槿走出醫院。他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坐上車之後他客氣地問木槿:現在是回你父母家嗎?
  木槿搖搖頭,對司機說,去竹林小區。
  鄭義明白她是要去她現在的住處。他遲疑了一下說,我去合適嗎?
  木槿沒有回答。
  汽車發動了,朝城西駛去。
  鄭義想,這種時候,自己只有受點兒委屈了,先把她送過去再說。不管怎麼樣,他總不能把她丟在大街上。鄭義還想,看來木槿的這個朋友很有錢,誰都知道竹林小區是富人區。
  鄭義想到這一點時,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顯然木槿並不像自己想得那麼單純。她要和自己離婚,恐怕不完全是因為自己的身體不好,感情淡漠,恐怕更重要的是自己沒能讓她過上舒適的生活。
  鄭義有一種失敗感。但他還是不想離婚。因為他知道,他的這個婚姻,對他的父母來說意味著什麼。儘管他也知道這樣對木槿不公,可是,有誰能替他想想呢?
  兩人一路無話。
  到了小區門口,車停了。鄭義在下車的一瞬間又猶豫了。他怕看見那個他不想看見的男人,那樣太尷尬了。畢竟他和木槿還沒有離婚,還是夫妻,面對這樣一個男人,他該是什麼樣的表情?憤怒?無所謂?
  於是他再次問,我去合適嗎?
  木槿終於開口說,你總不至於把一個病人丟在路邊吧。
  鄭義只好和她一起上樓。爬到第三層,木槿力不能支地靠在牆上,把鑰匙遞給鄭義。鄭義有些驚詫,屋裡沒人嗎?他接過鑰匙,打開了門。
  這是一套空空蕩蕩的房子,雖然擺滿了傢俱,卻沒什麼人氣。
  木槿進門,躺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鄭義顧不上多想,趕緊給她倒水吃藥。但四處找不到開水瓶。木槿指了指立在牆角的純淨水熱水器,鄭義沒見過,笨手笨腳地弄不出水來。木槿只好自己爬起來倒水,也給鄭義倒了一杯。
  鄭義接過水,終於忍不住問:他呢?
  木槿問,哪個他?
  鄭義說,就是那個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木槿看著鄭義,說:為什麼你非得認為我必須有個第三者才會離婚?為什麼我就不能為自己離婚?!
  鄭義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木槿緩和了口氣說,我叫你來就是想告訴你,沒有那個他存在,這些天我一直一個人住在這兒。我搬出來只是為了表明我的決心,沒有別的。
  鄭義還是說不出話。木槿靠著牆喃喃自語道,但是父親一死,讓我覺得我的一切抗爭都沒有意義了……是我把父親氣死的,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我哪還有理由要求什麼幸福生活?我應該受到懲罰……
  木槿的眼神發直。鄭義感到有些害怕,走過去扶她在沙發上坐下。他攬著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但他忽然覺得這肩膀令他陌生,好像手臂和肩膀之間還隔著什麼。是因為他很久都沒這麼攬過她了,還是因為他從來不曾這麼攬過她?
  鄭義在那一刻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他想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把這樣一個身心都遠離了他的女人強留在身邊呢?就是為了所謂的名譽嗎?
  他鬆開木槿的肩膀,冷靜地說,木槿,我同意離婚。
  木槿回頭看他,滿眼的疑慮。
  鄭義說,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先給你講個故事。
  起床號吹響的時候,木凱正在夢中。是個什麼樣的夢他完全回想不起來了,他只是吃驚地發現,自己竟然睡到了吹起床號。而以往這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操場上。
  他迅速地穿戴整齊,拉開門。今天是全團會操。儘管剛剛外訓回來,他也不想傳達給官兵們一種放馬南山睡大覺的信息。根據他以往的經驗,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放鬆。
  公務員小林已經起來了,見到一身著裝嚴整的團長吃驚地說,團長你還要出操?
  木凱說,團長為什麼不出操?
  小林說,你昨晚發高燒呢。
  木凱說,那是昨晚。現在是早晨,是新的一天。
  他繫好鞋帶直起身來,像是對小林,又像是對自己說,一個在邊防團當團長的,他幾乎沒有資格發燒。
  木凱走向操場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那個夢,他夢見他的侄兒小峰了。夢很奇怪,小峰見到他馬上就向他跑來,但卻跑不動,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袢著。他走過去一看,竟然是樹根,而且是從小峰腳底下長出的樹根。小峰說,叔叔你這麼久都不來看我,我一直站在這兒等你,腳底下都等得生根了。他笑道,你小子可真會形容,木凱想,肯定是因為昨晚入睡前他想過,今天要去看小峰,所以才會有這麼個夢。可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想好怎麼對小峰說,怎麼把爺爺去世的消息告訴他。爺爺對小峰很重要。
  但必須得告訴。木蘭已經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想到父親,木凱的心情又沉重起來。但他的步子仍是很快。天還不見亮,空氣中瀰漫著早晨的清涼氣息。木凱深深呼吸著,大踏步地往操場走。營區裡此起彼伏的口令聲和跑步聲,令他的精神振作起來。
  他筆直地站在操場中央,抬腕看表。他知道只要他往這兒一站,戰士們的口號聲都會響亮許多。他站立在那兒如同一座山。山不用說話,屹立便是一切。
  又是指揮連第一個到。他滿意地笑了,那是他曾任連長的連隊。接下來一個連接一個連,都精神飽滿,士氣高昂。3分鐘後,全團所有連隊集合完畢,沒有一個遲到的。木凱心裡很高興,但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
  值班參謀集合好隊伍後,跑步向他報告。他舉手還禮。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動作,他一年不知要經歷多少次,但從沒像今天這樣讓他感到莊嚴和神聖。他覺得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渾身燥熱。他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響亮的聲音下達了命令。一千多官兵在他的命令之下迅速動了起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他的部隊他的戰士,看著他的營區他的大山,忍不住在心裡叫了一聲,爸,我不會走,我一定要在這兒守下去!我要做不到這一點,我就不是你兒子!
  鄭義開始給木槿講他的故事。
  講得很澀。斷斷續續,中間還抽了好幾支煙。
  我認識一個邊防連的連長,是個長得很精神的小伙子,軍校畢業。還在軍校讀書的時候,小伙子參加過一個青年雜誌的徵文,得了獎,得獎後收到不少來信,從中他認識了一個女孩兒,是個中專老師。小伙子畢業進藏後,這個女孩兒不但沒有和他中斷通信,反而表示出極大的敬意。這樣一來二去,兩人就戀愛了。
  我們都看過那女孩子的照片,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我們都為小伙子感到高興,我們甚至為自己感到高興。我們說小伙子你真是為我們邊防軍人拿臉,能娶這麼漂亮的姑娘做妻子。
  小伙子當然更高興。可他不願過早結婚,這樣他們就談了整整三年的戀愛。後來小伙子當了連長,也到了晚婚年齡。那個夏天姑娘寫信給他說,我的連長,你要再沒時間出來娶我,我就自己嫁到西藏來。年輕的連長感動極了,終於決定,等姑娘一放暑假就讓她進藏,她一進藏他們就結婚。他們要在雪域高原上舉行一個別緻的熱鬧的更是神聖的婚禮。
  日子一天天臨近。年輕的連長在激動中等待著,同時也是在繁忙的工作中等待著。連裡的工作非常累,真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只有在熄燈之後,查哨之後,寫了日記之後,他才有空拿出姑娘的照片來看,在照片上撫摸姑娘的臉頰,說些情人之間的悄悄話。
  就在姑娘要到達連隊的前一周,這位連長把一切都佈置好了。所謂的佈置,就是在他的單人床邊上,用手榴彈箱子墊起來,加了一條30公分寬的木板。窗戶上貼了幾張新的解放軍畫報。桌子上多了一個鑲嵌著他們兩人合影的照片,照片旁多了一盆炊事班老兵精心養育的窩筍,筍葉肥大嫩綠,煞是好看。最隆重的,是團裡下來蹲點的一個參謀,給他們在門口寫了一副對聯:上聯:不必有氧,花來三千里外邊境線上自陶醉下聯:何須怨柳,兵守一脈山河彈箱為床也風流橫批:你心我知大家看了都說不錯,只是覺得橫批過於文氣了。副連長說,我看改成「秀才遇到兵」吧。連長不幹,覺得太直,不夠味兒。指導員說,要不就改成「你教我學」?
  人家可是老師噢。一說老師,把連長給觸動了,連長說,我看就改成:謝謝老師!
  話一出口,大家都笑,但笑著笑著,眼睛竟濕潤了。於是一致通過。
  連長佈置好這一切後,就領著巡邏小分隊巡邏去了。本來那一周沒有巡邏,但因為那個時期他們守的那段邊境不太安寧,又逢雨季。上級就指示他們連,巡邏由每月一次改為每月兩次。連長就是去巡增加的那次。
  開始指導員和副連長都不讓他去。他們笑說,你還往哪兒去呀?就一周時間了,你的戰鬥就要打響了,你就在家養精蓄銳吧。你這一仗要是打不好,我們全連官兵都不安寧。
  那個參謀也說,是啊,你就在家張開雙臂迎接幸福吧!
  但是連長笑瞇瞇地說,不行,我得去。我太幸福了,我得做點兒什麼。不然我消受不了。我還沒被生活這麼寵愛過。
  指導員他們見他如此堅決,如此誠心,也不再阻攔了。他們開心地說,好吧我們成全你,我們讓你幸福得踏踏實實。
  連長走了。
  噩耗是第三天晚上傳來的。連長他們巡邏小分隊遭遇了泥石流,走在最前面的連長被衝下山去,那只是一眨眼的事,所有的兵都在一眨眼功夫不見了連長。得到消息後,全連除了值班的全都出動了,指導員帶一個隊,副連長帶一個隊,那個參謀帶一個隊,他們兵分三路,一點點地在邊境線上搜尋,他們不相信連長會犧牲。
  與此同時,女教師已到達了團部。已經得到連長失蹤消息的團政委親自陪著女教師吃飯,還說要親自陪她到連隊,這讓女教師覺得又喜悅又不安。她想自己不過是嫁給一個自己愛的人,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幸福而來,卻被邊防軍人們如此厚愛著。
  她在團政委的陪同下坐上一輛越野車顛簸著往邊防連走。
  第二天中午,搜尋的隊伍傳來消息,連長的遺體找到了,是參謀帶的那支隊伍找到的。他被衝下山後,卡在了一堆亂石裡。全上身下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如果不是腰際上還有一縷被皮帶捆住的軍裝片兒,沒人能認出他是連長。戰士們哭著把他們的連長摳出來,哭著把他抬回連隊。他們在痛哭的同時憂心如焚地想:連長的未婚妻,那個可愛的美麗的女老師,她馬上就要到了呀!他們怎麼向她交待?他們拿什麼向她交待?
  下午,女教師到了連隊。指導員帶著那些疲憊不堪更是悲傷不已的戰士們列隊迎接她,這更讓她不好意思了。她一眼看見了那幅對聯,她用好聽的普通話,用講課時的聲音和語速把它們讀了一遍,她讀到「謝謝老師」時紅了眼睛,但很快她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兒,為什麼男主角始終沒有出現?為什麼大家都面容淒淒?
  突然,她一眼看見了對聯上的那朵碩大的白花,她驚悚地轉過身來,轉過身來時,看見面前的隊列裡一片淚光,亮得刺眼,她撕裂了聲音喊,出什麼事了?告訴我!快告訴我!
  指導員背過身去。
  副連長背過身去。
  隊列中的一個戰士控制不住地大哭起來。政委終於步履沉重地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說,你要堅強些,連長他……
  女教師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昏厥了過去。
  她的身體像被人猛地擊了一拳似的,轟然倒下。
  ……
  那個女教師醒來後就有些神志恍惚了,她見人就問,你看見他了嗎?他叫我來的,為什麼我來了他不見我?他不要我了嗎?她還一遍遍地問那個陪在她身邊的參謀說,你是他的戰友,你告訴我,他為什麼不要我?我已經來了呀!他為什麼不要我……
  那些日子,那個參謀一直有一種罪孽深重的感覺。他想為什麼死的不是他呢?
  為什麼連長偏偏在這個時候死呢?他甚至想,我們這些邊防軍人為什麼要結婚呢?
  鄭義講到這裡,看著木槿,說,那個參謀就是我。
  鄭義深吸一口氣,說,我就是從那時起,有了心理障礙。只要看見你,只要想到夫妻間的事,我的腦海裡就會浮現出那個女教師的眼睛,浮現出年輕連長血肉模糊的遺體。它們交替出現著,它們橫亙在你和我之間,讓我無法擺脫……對不起,木槿。
  木槿愕然。
  木凱坐上車,駛出營區。
  剛才他打了個電話給小峰他們團的皮政委,問有沒有可能讓六連那個叫歐陽峰的兵到團裡來一趟?
  皮政委以前並不知道木凱和小峰的關係,聽他這麼一問,突然意識到兩個人是同姓,就問他是你什麼人?木凱到了這會兒只好實話實說了。他說他是我大哥的孩子,我侄兒。皮政委埋怨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前不久團裡還從下面抽調了幾個戰士來團裡學習新聞報道呢,你要早說的話,我早把他叫到團裡來了。木凱說你可別這麼做。咱們都知道,總被庇護著的兵好不了。我只是見他一面。
  木凱計算了一下小峰從連隊到團裡的時間,大概和自己去他們團的時間差不多。
  所以吃過早飯就出發了。因為是週日,他跟政委說去看侄兒,政委自然沒話說,只是問他身體怎麼樣了。木凱說,我們這種人的身體不能寵,一寵反而出問題。假裝它沒事兒它就沒事兒了。
  其實他能感覺到自己仍在發燒。但他今天必須去小峰那兒,這件事沒有任何人能替代他。再說,就是不發生父親這件事,他也該去看小峰了。從這孩子進藏當兵後,他就去看過他一回,還是在新兵連的時候。他這個當叔叔的,實在有些失職。
  木凱到達邊防A團時已經是午後2點了。車子一進院子,他就看見皮政委站在那兒等他呢。旁邊還有幾個團領導。皮政委笑瞇瞇地迎上來,和他握手,看得出他是由衷的高興。皮政委曾和木凱在一個團共過事,或者說當過木凱的領導。那時木凱是參謀長,他是副政委。後來木凱當了副團長又當了團長,他僅僅從副政委到了政委。因此他常說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樣,比他有出息。
  皮政委不由分說地就要拉他去食堂。木凱說他們在路上已經吃過飯了。皮政委說路上那叫什麼飯?再說你好不容易上我這兒來一回,連頓飯的面子都不給我嗎?
  木凱還想推,皮政委說,我知道你晚上肯定是要趕回去的,晚飯我就不打算留你了。
  中飯已經準備了,你好歹給我個面子,吃兩口。
  木凱見皮政委說得那麼誠懇,有些感動。可他哪有心思吃飯?他知道一吃飯必喝酒,他哪有心思喝酒?如果沒有發生父親的事,他還有可能喝上兩杯,輕鬆一下。
  但眼下,他無論如何也喝不下去任何東西。他想,看來只有說出實情了。
  木凱把皮政委拉到一邊,簡單說了一下父親的事。
  皮政委非常吃驚。他握住木凱的手,好一會兒才說,老歐,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事,儘管說。木凱鄭重地點點頭。他沒有什麼需要他做的事,但他需要這句話。
  皮政委叫過政治處主任,吩咐說:去會議室,把歐陽峰叫來。
  當小峰跑步過來時,木凱好一會兒才確定這是小峰。大半年不見,他已經完全不是剛進藏的那個高中生了。小峰跑近之後,非常嚴肅地向叔叔敬了個禮,木凱受他影響,也嚴肅地給他還了個禮。皮政委在一旁說,瞧你們叔侄倆嚴肅的。你們聊,我走了。
  見皮政委走了,小峰才放鬆地一笑,親熱地叫了一聲,叔。小峰最喜歡他這個叔了。他叫木鑫小叔,但叫木凱只叫叔。
  木凱拍拍他的肩,簡潔地說,走。
  小峰問,上哪兒去?
  木凱說,不上哪兒,隨便走走。怎麼樣?挺苦吧?
  小峰說,是。告訴你吧,我已經39天沒洗腳了。我打算今天到團裡來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不洗腳都沒什麼,主要是那個飯……你吃過那種飯沒有?全是汗酸味兒,太難吃了。
  木凱點點頭,吃過。沒辦法,你們那個高地汽車上不去,糧食只能靠騾馬馱或者人背,一走幾個小時,還不浸透了騾馬和人的汗水?吃習慣沒有?
  小峰說,苦哪有能吃習慣的?忍唄。
  叔侄倆上了車。小峰說,叔,能不能去一趟縣城?我想打電話。
  木凱心裡一驚,打電話?難道小峰知道什麼了?可看看他的表情,不像。他說,好,咱們去縣城,你先好好洗個澡,然後再打電話。叔親自給你開車。
  木凱覺得心裡有一種溫情,他只想對小峰好一些。
  清晨6點,木鑫從新興支行行長曹青的家裡出來,沒有回頭,登登登地下了樓。
  他知道曹青會一直站在那兒看他走下樓梯的。但他沒有回頭。他心裡沉重的要命,沒有心思表現溫情。再說自己昨晚那個樣子,現在想來有些失悔。儘管曹青說那才是真實的他,她喜歡真實。可他不喜歡。一個男人怎麼能輕易把真實的自己暴露出來?
  酒醉之後,痛哭之後,傾訴之後,木鑫就在沙發上昏睡過去了。沒想到一覺睡到凌晨,如果不是曹青把他叫醒,他可能還會繼續睡下去。曹青到底是個理智的女人,她叫醒他,說你趕快走吧,趁著天亮離開這兒。不然你說不清楚,我也說不清楚。
  木鑫一個激靈翻身坐起,看看表,快6點了。他真有些緊張,雖然一夜不歸的事過去也發生過,可今天這樣的情況的確有些不好解釋。周茜知道了又夠鬧一陣的。
  木鑫一想到他這位女朋友就頭疼起來。
  曹青讓他洗把臉,喝一瓶牛奶。因為昨晚的事,兩個人之間一下子默契了許多,彷彿有了一種親情。木鑫順從地照她的話做了。他發現曹青的臉色很不好,就問,你昨晚一點兒沒睡?曹青搖搖頭,不置一詞。木鑫想,她肯定比自己更不好受,她畢竟是個女人。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可實在沒心情。心裡說以後再彌補吧。
  走到門口木鑫說,對不起,曹青,我……
  曹青止住他說,別說了。你放心去處理你家裡的事吧。她停了停說,銀行的事有我。
  木鑫心裡一熱,說,曹青,你也不要太為難。我已經想通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實在不行,我就把那個廠再頂出去,以後從頭做起好了。
  曹青點點頭,說,你不要想那麼多,趕快回家。我這邊有消息,會馬上通知你的。
  木鑫再說不出別的話,轉身出了門。
  木鑫走出樓門正要開車,一個人突然立在他的跟前,把他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周茜。周茜一臉怒容兩眼憂怨。他的腦子「嗡」的一聲,想,這下徹底完了。
  但他還是作出無所謂的樣子說,你怎麼上這兒來了?
  周茜說,我還要問你呢。
  木鑫說,我是工作,我來找曹行長談明天貸款的事。
  周茜說,談了一夜,談好了嗎?
  木鑫說,你別用那種口氣跟我說話,事情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樣。
  周茜說,我想的哪樣?我什麼也沒想,我怎麼能想得出你的事情呢?木鑫拉開車門說,上車吧。要吵咱們上車吵,別在這兒影響人家休息。
  周茜說,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車嗎?
  周茜扭身就走。木鑫開上車,慢慢地追了上去。他搖下車窗說,周茜,你上車來,聽我解釋一下,你總要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嘛。
  周茜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你大哥打電話給我,說找不到木槿了,問你知不知道。我就打你的手機,可怎麼也打不通。我就知道你把手機關了。你為什麼關手機,你不就是不想讓我找到你嗎?你一關手機,我的感覺馬上就不好了。我就胡思亂想,我想你會不會真的來找這個女人了?我真不願意相信,可平時你去的酒吧我都去了,沒有。我只好到這兒來了,我真希望我白等一個晚上。可沒想到你真的……和她……一起過夜……
  周茜說到這兒就嗚嗚哇哇地大聲哭了起來,引得早起的路人紛紛側目。木鑫只好停車,連拉帶拽地把周茜弄上車來。周茜趴在後座上,像一叢倒伏的水稻。木鑫覺得疲憊不堪,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看她一眼,又繼續開車。
  周茜抬起頭衝他喊,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解釋?
  木鑫說,我說什麼?你讓我說什麼?你已經想成那樣了,我說什麼你能相信?
  周茜無望地說,你就告訴我,你什麼也沒做,你只是談工作。
  木鑫說,我這樣說你會相信嗎?
  周茜說,那你到底和她怎麼樣了?
  木鑫口氣強硬地說,別審問我,我討厭審問。
  周茜一怔,更加絕望地泣不成聲地哭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木鑫聽她這樣說心裡非常難過,他不想傷害周茜,她是無辜的。可他又覺得的確沒法跟她說清楚昨晚的事。就算是上帝出來作證,他和曹青沒有發生性關係,難道就能說清楚發生在他和曹青心裡面的事嗎?能保證他和曹青的關係不傷害周茜嗎?
  木鑫突然有一種累到極致、想放棄一切的念頭。
  他說周茜,我只想告訴你,昨天晚上我沒回家的確有特殊原因,但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如果你願意相信我,那就相信,時間長了我會慢慢告訴你。如果你不相信,那我也沒辦法,我不想再作任何解釋了。
  周茜的哭聲停止了。她說,你送我回我媽那兒去。
  木鑫知道,如果他現在把周茜送到她媽那兒,那他們之間持續了一年多的戀情可能就終止了。但他有一種已經無法控制勢態的感覺。他想,終止就終止吧,天塌不下來。
  他調轉了方向,照周茜說的去做。
  木凱沒想到,小峰得知爺爺去世的消息後,所表現出來的情緒比他預想的要平和得多。儘管他也哭了,像個孩子那樣嗚嗚嗚的,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或許是身處的環境讓他無法放開自己?
  叔侄倆是坐在路邊上談的。前面是一望無際的砂礫地,再前面是綿亙不絕的堅硬的山巒。在這樣一個沒有一絲溫情的地方,眼淚顯得很不合時宜。風呼呼地吹。
  到了高原的下午,風總是呼呼地吹。好像上午他們在睡懶覺,下午養足了精神就開始工作了。風很快帶走了小峰臉頰上的淚痕。讓他的面部顯出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堅硬。
  木凱問,想不想請假回去?如果想,我就去跟你們政委說。
  小峰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才進來不到1年,這樣回去太特殊了。何況現在正是我思想逐漸穩定的時候,我怕一回去又會動……
  這番話讓木凱很意外。他問,那今後你有什麼打算?是當三年兵就回去,還是……
  小峰說,我要報考軍校。
  木凱說,跟你媽說過嗎?
  小峰搖搖頭,只跟爸爸和爺爺說過。
  木凱說,軍校畢業以後呢?
  小峰說,重返西藏。
  木凱覺得心裡滾過一陣熱浪。他拍拍小峰的肩,沒有說話。
  停了一會兒小峰說,其實我這想法也是漸漸確定的。最初當兵的時候,我承認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爺爺和爸。小時候總聽他們說西藏,而且他們每次說到西藏時眼裡就放光。那時侯我就想,我一定要到西藏來看看。我想等老了,說起這輩子在西藏當了幾年兵,那多光彩。但來了之後才知道,在西藏當兵可不是一個光榮能涵蓋的,也不是靠一股子熱情就能堅持下去的。有一段時間我很消沉,找不到方向,甚至後悔自己太衝動了,特別是收到那些已經上了大學的同學的信……我真的很迷惘。但是現在,我思想終於漸漸明確了,堅定了。
  木凱看著小峰,發現他的眼裡流露出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稱的成熟。他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楚。欣慰不必說了,酸楚的是,小峰又要像他一樣吃一輩子苦了。為什麼總是他們這樣家庭的孩子,會對西藏產生這樣的感情?感情也會通過血液遺傳嗎?
  小峰說,往大處說,我不想讓西藏這塊寶地落到別人的手上,它是我們中國的,它是最後一塊沒有被污染的土地,它有豐富的礦藏資源,有金礦銀礦,還有稀有金屬。說得詩意些,它是一座天堂。從幾個世紀前那些西方國家就盯上它了,他們不遠千里都要上這兒來冒險,我們守在這兒為什麼不好好的把它守住?
  木凱感到有些意外,他追問道,那往小處說呢?
  小峰看了叔叔一眼,鄭重地說,小處?那就是我不想讓爺爺奶奶,爸爸,你,還有兩個姑媽,不想讓你們覺得後繼無人,不想讓你們已經作出的犧牲和奉獻白白流失。
  他停頓了一下說,現在爺爺去世了,我的這個想法更堅定了。
  木凱看著他,心裡已有幾分敬重。這孩子心思沉重得讓他有些意外。
  他有意說,你就沒有替你自己想想?
  小峰說當然想過。我剛才說的是往大處說和往小處說,還有第三層呢,往細微處說,就是我自己了。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一個最適合他的職業。這一年多我發現,我最適合的職業就是軍人。咱們家可以說是軍人世家了,爺爺、爸爸,你,大姑媽,小姑媽,還有姑父,都是軍人。我覺得我也天生是個軍人。我甚至覺得,可能我比爺爺和爸爸更適合做一名軍人。
  木凱驚奇地問:為什麼?
  小峰說,爺爺做軍人,靠的是勇敢,堅強,無所畏懼。可他缺少政治謀略,我說的這種謀略不是對哪一場戰役的而言,而是對整個軍隊整個國家的思考。爸爸呢,特別忠誠,特別能吃苦耐勞,但在今天的軍隊中,他缺少知識,缺少現代意識。所以會被淘汰。至於你,叔,你比他們倆都強。但我想我會超過你。
  木凱聽了微微一笑,說,我基本上同意你的分析。可是我想作一點重要補充,無論是你爺爺還是你爸爸,他們有一點是非常可貴的,那就是他們始終有堅定的信仰。
  小峰想了想,說:我同意。可是叔,你不能說我沒有。我也有。
  小峰亮亮的目光注視著木凱,讓木凱有了一種緊迫感,一種後生可畏的壓力。
  他想自己還得更努一把力才行,不然很快就會被小峰他們這一代人所淘汰。當然這緊迫感和壓力是令人愉悅的。他攬住小峰的肩,用力擁抱了一下。他站起來說,走吧,你不是說要打電話嗎?我送你去郵局。
  小峰立刻孩子似地跳起來,說,這才是大事呢。
  早上7點,木棉終於可以下班了。
  其實在此之前,她就已經沒守在門口了,雷小姐一定要她休息,她的額頭被那個小偷用包砸了塊烏青出來,加上驚嚇和勞累,她確實有些頭昏。她被雷小姐扶到客房後,就一個人躺在床上,默默地淌著眼淚。
  雷小姐不明白她為什麼哭。起初她把木棉從地下扶起來,責怪她太冒險時,木棉就說,我真要是被這傢伙結果了生命,就可以陪我爸了。然後她的眼淚就開始不停地流淌。雷小姐不明白她話的意思,她太不瞭解她了,除了知道她是個下崗女工,其他一無所知。她想是不是她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是不是她和丈夫吵了架有些厭倦生活?她弄不清,也沒時間去弄清。她只是給她倒了杯水,安慰了她幾句,就去找經理匯報去了。
  木棉想,這樣也好,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把什麼都抖出來。
  可是即使沒有人問她,她的眼淚仍是不停地流。她想,父親如果還在,一定會讚賞她今晚的行為的。父親會說,好樣的,像個工人的樣子!父親或許還會說,我的女兒就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為什麼偏偏這一切都發生在父親身後呢?難道自己命裡注定是個只會給父親添麻煩的女兒嗎?木棉一想到這個問題,就難受得不行。眼淚打濕了枕頭。
  哭了一會兒之後,她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時,已是6點半。木棉忽地坐起來,奇怪地看看四周,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近一個月來,她從沒在這時候睡過覺。發了會兒呆,她終於清醒過來了,想起了昨晚的事。她連忙洗了把臉,走下樓去。
  王經理已經來了。王經理一見她就說,木棉,你真是好樣的。不虧當過兵!
  木棉心裡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笑笑,說沒什麼。
  雷小姐說,你沒事兒了吧。木棉說,沒事兒,本來就沒什麼事兒。真不好意思,我睡著了。王經理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應該休息。你看看你的頭上,還有傷呢。木棉,儘管你是臨時工,我們賓館也一定要對你進行嘉獎。
  木棉笑笑。現在她的心情是急著回家。
  但王經理攔住了她。王經理說,木棉,我知道你很累,但你能不能在在賓館呆一會兒?昨天夜裡的事我們已經報告了新聞媒體,電視台的人馬上要過來。
  木棉脫口而出,我不想上電視。
  王經理說,這是好事嘛,為什麼不想上電視?
  木棉說,不想就是不想。
  王經理說,賓館遭竊,這本來不是什麼好事,但它有了一個好的結果。通過報道這件事,可以表明我們賓館工作人員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而且它本身也很有趣,一個女工竟然抓住了一個大男人。連電視台的人聽了都覺得有興趣,你可以跟他們談談當時的情況。另外,那位失主也想專門在鏡頭前向你表示感謝。你知道他那個包裡裝的什麼?一個手機,一萬多塊錢,還有身份證,長城卡,牡丹卡……反正很貴重。
  木棉還是搖頭。
  王經理不解地說,怎麼了?
  木棉說,我們家有點兒急事,我得趕緊回去。
  王經理說,為了我們賓館,你就不能再做一次貢獻嗎?等採訪完了,我派車送你回去。
  木棉不知該怎麼說了,在那兒為難。
  一旁的雷小姐看出來了,她想起木棉從昨天晚上來情緒就一直反常,相信她家裡的確是出了事。她把王經理叫到了一邊,輕聲說了幾句。
  正在之時,木棉忽然看見木鑫從大門走了進來。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聲,木鑫!
  木鑫徑直走過來說,五姐,我來接你下班。
  木棉趕緊對王經理說,這是我弟弟,他來接我的。我家裡真的出了點兒事。說完她不再管王經理怎麼想,跟著木鑫就出了大門。
  木鑫回頭看她一眼,說,你的頭怎麼了?
  木棉答非所問地說,你怎麼想起來接我了?
  木鑫也答非所問地說,我和周茜鬧崩了。
  兄妹倆一起回家。
  木凱帶著小峰來到郵局,才知道小峰是給誰打電話。
  小峰不是往自己家打,而是替連裡的戰友們往家打。他們連到縣城非常不方便,所以凡是到團部來辦事的人,不管是幹部還是戰士,都有義務幫助別人「捎電話」。
  小峰這回就捎了十幾個。
  木凱坐在郵局的長木凳上,拿出煙來抽,等他。
  小峰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紙條,開始依順序撥電話。很快他就撥通了第一個,木凱聽見他用和剛才完全不同的語氣叫了一聲:媽媽,你好!爸爸在家嗎?
  木凱正想站起來,過去和大哥大嫂說兩句,但小峰下面的話就把他定住了:小峰衝著電話說:爸爸媽媽,我是趙學斌的的戰友,他讓我告訴你們,他在這兒一切都好。對,你們寄給他的複習資料他收到了,他正在複習。爸爸媽媽你們都好吧……那就好,我一定告訴他。你們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那好,爸爸媽媽再見!
  木凱終於明白,捎電話原來是這樣捎的。真好,他替他的戰友們叫爸爸媽媽,真好。木凱羨慕地想,他們當兵的時候沒有電話,只能寫信,寫那種一個月才能走回家的信。記得那時候有個新兵,家裡兩個月沒收到他的信,就連發了兩封加急電報到連裡,詢問兒子的下落。現在好了,現在終於有了更快捷的方式和家裡聯繫了。
  無論怎樣,這片土地已從千年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在和時代一起往前走。
  小峰匆匆在第一張紙條記了幾個字,又撥通了第二個電話。他的臉上洋溢著真正的快樂,就像他真的是在給爸爸媽媽打電話。這個時候他完全像個孩子,像個不諳人世的少年,與剛才那份兒成熟相距很遠。
  木凱想著剛才小峰說的那番話,那番雄心,那番壯志,心裡感慨不已。他想他才19歲,比自己進藏時的年齡還小,也許將來他還會改變,還會動搖,但至少現在,他的那番話是自己希望聽到的,他為父親感到欣慰,為大哥感到欣慰。
  小峰仍在大聲說:是爸爸嗎?你好!媽媽在家嗎?……我是你們的兒子李春陽的戰友,他要我告訴你們,他一切都好……中秋節嗎?中秋節我們過得很好,我們吃了月餅的,一人兩個……月亮?月亮大著呢,我敢肯定你們誰也沒見過那麼大的月亮,那麼大的月亮只有我們陣地上才有,真的。我們這兒過中秋才名副其實呢,我們要是想過每個月都可以過……
  木凱想,這小子這麼可勁兒地說,等最後打給自己家時,嗓子準會啞的。
  多可愛的小子啊!木凱發覺自己的眼睛濕潤了。
  上午九點。
  歐家的子女們又坐在了一起。6個孩子,加上各自的配偶,十幾個人,把客廳坐得滿滿的。大哥歐木軍坐在父親平時坐的位置上,看著他的弟妹們。木棉,木槿,木鑫都回來了,鄭義,小金、陳郡和也來了,只是木鑫的女友周茜沒來。
  木軍環視了一圈弟妹後,首先發現了木棉頭上的傷,關切地問,木棉你的頭怎麼了?
  木棉淡淡的說,沒事兒,不小心碰了一下。
  木鑫卻忍不住在一旁說,木棉昨天晚上抓了個小偷。
  抓小偷?所有的人都驚訝不已,木棉怎麼會去抓小偷?
  木鑫看了木棉一眼,說,五姐,我看還是告訴大家吧。木棉沉默著,沒再反對。
  木鑫就簡單地說了一下木棉眼下的生活狀況和昨晚發生的事。
  木軍覺得非常意外。
  木蘭則感到一種深深的愧疚。自己是姐姐呀,卻從沒好好關心過她。她說,木棉你為什麼不早說?
  木棉說,我不想讓爸媽操心。
  木軍說,你太不瞭解爸了。他知道你這樣做,只會感到舒心的,而不是操心。
  停了一下他轉頭問木槿,木槿,你怎麼樣了?
  木槿搖頭說,我沒事。我這是老毛病,低血糖。
  木蘭把一杯剛調好的糖鹽水遞給木槿,說,多喝點兒水吧。木槿接過來,水有些燙。鄭義見狀連忙替她接過來,放在茶几上。木軍說,鄭義,我知道有些為難你,可是這些天,還得請你多關照木槿。我怕我顧不過來。
  鄭義說,大哥,別這麼說。在我心裡,歐伯伯永遠和我的父親一樣,你們永遠像我的兄弟一樣。無論怎樣,我們還是一家人。
  木槿伸出手去,握住了鄭義的手。
  木鑫說,大哥你放心吧,無論怎樣,我們畢竟是爸媽的孩子,我們不會再說再做那些讓爸媽傷心和不愉快的事了。生前我們沒能讓爸滿意,死後我們會得讓他安息的。
  木軍點點頭,心裡感到幾許欣慰。他點起一支煙,深深地吸進一口之後說,咱們商量一下爸的後事吧。
  忽然,木蘭叫了一聲媽。
  大家一回頭,母親下樓來了。手上還拿著一個大信封。木蘭看看表,她只睡了2個小時。母親從醫院回來後,一直不停地講述著往事,除了短暫的睡眠和吃飯外,她幾乎沒有停止過講述。這讓木蘭又驚詫又擔心。母親的講述語氣連貫,充滿激情,思維卻有些紛亂無序。
  但母親的神色始終是平靜的。此刻,她仍是平靜地走過來,在孩子們中間坐下,然後開口道:你們是不是在商量你們父親的後事?
  見木軍點頭後,她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照片交給木軍:就用這張照片作為遺像吧。
  這是你們父親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
  木軍接過來看,一眼就認出那是父親在離開西藏10年後,和母親一起重返西藏時在布達拉宮前照的相。照片上的父親沒戴軍銜,但依然整齊地穿著軍裝,繫著風紀扣。花白的頭髮和肅穆的神情,與遠處的藍天雪山非常和諧,好像父親就是那景色中的一部分。
  弟妹們都圍上去看。母親在一旁說,我也在同樣的地方照了同樣的一張照片,等以後我去世了,也用那張照片作遺像。
  母親說這些話時,語氣和平時交待他們做什麼事時沒什麼兩樣。而且在木蘭聽來,母親的嗓音依然渾厚潤澤,沒有衰竭嘶啞。這讓她心裡踏實。木蘭曾聽過母親唱歌,那還是在剛搬進干休所的那個春節晚會上,母親的一曲《紅莓花兒開》讓干休所的叔叔伯伯阿姨們吃驚不已讚歎不已,他們不解地問,您為什麼沒去當個音樂家?您的嗓子真是太好聽了。母親只是微笑著,沒有解釋。並且從那以後再也沒在眾人面前唱過了。她不想讓人們追問。平時在家裡,高興的時候,孩子們就能聽見母親的歌聲,儘管她總是輕輕地唱,但那優美的嗓音依然能讓所有的孩子都不由自住地靜下來,傾耳細聽。
  木軍說,媽,您放心去休息吧,我們會把後事安排好的。
  母親說,不,不用安排什麼。你父親說,他死後不要開追悼會,不要遺體告別,也不要在家裡設靈堂。他只有一個要求。
  木軍問,什麼要求?
  母親說,他希望你們能把他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掉,撒到哪兒都行,山上,河裡。他說他是屬於那片土地的,而且他的戰友,他的兩個孩子也在那兒。他要回去,和他們在一起。當然,我也要回去,他在信上說,他在那兒等我。你們的父親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所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木鑫聽到母親的話,一時呆怔在那兒。他本來是想,他要好好地為父親選一塊墓地,他要花一大筆錢來為父親厚葬。他剛才說的,要讓父親死後能夠安息,就是這個意思。但沒想到父親卻要求把骨灰撒到西藏去。也就是說,父親連最後一次他盡孝心的機會都不給他,父親到死都在拒絕他。
  他有一種痛徹心肺的失敗感。
  母親一一地看著他們,緩緩地說,我知道,你們一直覺得你們的父親太古板,不近人情,其實他非常愛你們,只是不善於表露罷了。在遺書裡,他對你們每個孩子都作了最好的評價,連我都沒想到,他是如此地愛你們,看重你們。在他心裡,你們都是他最好的孩子。
  母親說,我知道你們的心裡現在依然充滿了疑惑,因為你們不知道真相。我還知道你們的心裡充滿了渴望,因為你們想知道真相。
  母親目光迷離,木蘭知道母親又要開始她的訴說了。這樣的訴說就像是一條生命之河在流淌,任誰也不能夠阻止。木蘭和大哥弟妹們靜靜地聽著。除了傾聽,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母親說,讓我告訴你們吧,你們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是在經歷了怎樣的雪雨風霜之後才糾纏到一起的,才成為母子和母女的。對我來說,除了訴說,還能做什麼?
  歐木凱從小峰的團裡趕回自己的團,已是深夜。
  政委竟然在大門口等他。政委一見到他就上來握住他的手說,老歐,這樣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木凱明白政委已經知道了。他抱歉地說,我是不想影響大家的情緒。
  政委說,你走後軍區來了個電話通知,說給你10天假期,讓你回去處理後事。
  木凱愣了一下,這一點讓他意外。他以為他走不了,他以為他無法再見父親一面了,現在一聽說能回去,他馬上性急地說:我這就去買機票。
  政委攔住他說,那也得等明天。不,不是明天,等幾小時以後。
  木凱這才意識到已是深夜。他抬腕看表,2點。還有5個小時才天亮。他說,那我先去給家裡掛個電話吧。
  他幾乎是小跑著奔到值班室。
  電話很快接通了,讓木凱非常意外的是,接電話的竟是母親。姐姐不是說母親有些反常嗎?怎麼聽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叫了一聲媽,聲音有些哽咽。
  母親的聲音如往日一樣從容,越過萬水千山,直抵木凱的心。
  母親說,木凱,好兒子,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也知道你去年為什麼不回來探親。我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嗎?你知道你父親和我是怎麼想的嗎?你知道你父親在遺書裡怎麼說到你嗎?木凱,你父親說,你是我們最驕傲的兒子。
  木凱說不出話來,那些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淚,終於在母親面前流下來。
  母親又說,我已經知道軍區給你批假了,但是你不要趕回來了。因為我們馬上就要進來了。我和你大哥二姐,我們很快會送你的父親進來。那是他最後的要求。
  他要求把他的骨灰撒到西藏,和他的那些戰友在一起,和他的孩子在一起。你在那兒等他吧。
  木凱知道此刻他的臉上已滿是眼淚,他沒有理會它們;木凱知道此刻他的軍容風紀是整齊的,他歷來如此;木凱知道他站在那裡是筆直的,直得像一棵青岡樹,但他還是挺了挺胸膛,讓自己昂起頭來。
  他說,好的,媽,我在這兒等。我在這兒等我爸。

 ·15·


 
 裘山山 著


第十五章
  木蘭,我想在我訴說往事之前,我應當首先鼓足勇氣,說出那個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你心中的疑團。說出它才能解開它。你不必感到抱歉,也不必感到不安。它的存在已是有目共睹。它從很小的時候就在你的腦海裡生了根,這些年已經像一棵樹似的長得很高了,我甚至能看見那些葉片從你的眼裡伸出來。
  這個疑團就是,你懷疑我們之間的血緣,你不相信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你一遍遍地在心裡說,我不是我媽親生的。
  對嗎?
  我不怨你。因為在我和你之間——母親和女兒之間,確實存在著隔膜,這種隔膜足以讓你產生那樣的懷疑。尤其是與你的大哥木軍相比,與你的妹妹木槿相比。
  我們之間的那種隔膜猶如大海和沙灘之間的堅硬岩石,使我們的身體和心靈都無法靠近。
  可是我不能不告訴你,簡單明瞭地告訴你,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千真萬確的是。
  43年前,在西藏高原一個簡易的藏民房裡,我生下了你。
  同時我還要告訴你,我們家裡的確有3個子女不是我親生的,他們是你的大哥木軍,你的妹妹木槿,你的弟弟木凱。過去之所以不願說出你的身世,就是為了他們。
  因為你的生命真相和他們的生命真相緊密相關。我們不想讓他們知道,也就瞞了你。
  你驚訝。你肯定會驚訝。
  木蘭,讓我告訴你,請你和我一起來承受。
  也請原諒你的母親。
  孩子們,請你們都坐下來,聽我說,聽我一一地說,一個一個地說。我要把我這一生所曾經擁有和仍然擁有的6個孩子的生命真相,全部告訴你們。我要告訴你們,我是經歷了怎樣的磨難和痛苦,才成為你們的母親。
  1
  1951年秋天,我們終於走到了拉薩,從昌都出發,行程3千里,翻越5千米以上的雪山10餘座,跨越冰河幾十條。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都終於走過來了。到拉薩時,孩子已有6個月了,但我的身體看上去仍是瘦弱的。
  我們在拉薩附近一個藏軍留下的舊軍營裡住了下來。雖然營房破爛不堪,潮濕陰暗,但比起進軍路上在風雪中搖擺的帳篷已經強了許多。至少我們不用每天出發,每天在風雪中跋涉了。我有一種精疲力盡的感覺。但我知道,對這支隊伍來說,偉大的使命才剛剛開始。我們跋涉千里來到拉薩,是為了讓它改天換地。
  放下背包沒幾天,「向荒原進軍,向土地要糧食,向沙灘要菜」的口號就叫響了,我們投入了大規模的生產運動。就向我們必須邊修路邊進藏一樣,我們也必須邊生產邊開展工作。我們要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當時川藏公路才修到金沙江邊,部隊所需的糧食仍靠犛牛馱運,千里迢迢,根本無法滿足需要。而當時複雜的政治形勢,使我們在拉薩買不到糧食,只能靠自己生產。否則我們就是走到了,也無法生存下去。
  我們的大生產運動不可能在現有的土地上開展,我們只能在千百年來荒涼的拉薩河灘上開墾荒地。拉薩河從群山中奔流而來,繞過拉薩,在兩岸留下了大片的亂石荒灘。亂石灘上荊棘密佈,亂石纍纍,野兔出沒,可以說已經沉睡了千年萬年。
  進藏大軍,也是開荒大軍,喚醒了沉睡千年的荒地。
  當我們在河灘上和大片的荊棘開戰,和成堆的亂石開戰,和狂舞的風沙開戰時,肚子裡往往只有一點點食物。所以不用誰告訴我們,我們都深深懂得糧食的重要性,從骨子裡懂得。11月的拉薩已進入隆冬季節,拉薩河面上漂浮著冰塊,河兩岸白雪皚皚。你們的父親和官兵們一起,冒著凜冽的寒風戰鬥在拉薩河灘上。
  我那時身體已經笨重,在家裡編印宣傳小報,或者和炊事員一起到工地上去為他們送飯送水。每次站在河灘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我都激動不已,我真的明白了什麼叫不可戰勝。僅僅20多天,我們的官兵就在荒灘上開出了3000多畝土地!
  我們將種子撒進了這片新開墾的土地,我們將希望撒進了這片新開墾的土地。
  我取出管理員留下來的白菜仔和蘿蔔仔,也一一地撒了下去。我在心裡對管理員說,對蘇隊長說,我們既然能跨越千山萬水走進來,我們就一定能在這裡呆下去。
  什麼也不能將我們打垮。
  開出的荒,要等來年春天才能播種。那個冬天,我們依然存在嚴重的糧荒。
  你們可能無法想像,那段時期我們整個部隊的主食就是黑豌豆。當地的藏民把它們當成馬料。可以這樣說,最初的一年半載,我們是吃馬料捱過來的。西藏的豌豆是黑的,有個民間傳說,說豌豆的種子是當年文成公主帶進西藏的,她用黑鐵鍋挑著豌豆苗,所以被染黑了。不過我到現在也不甚明瞭,西藏的豌豆為什麼是黑的。
  我們的每一頓飯要麼就是煮黑豌豆,要麼就是把黑豌豆磨成粉當糌巴吃。那時沒有高壓鍋,豌豆很難煮爛,我們就吃那半生不熟的豌豆。但即使是半生不熟的豌豆,也不能讓我們管夠。我的飢餓感比進軍路上更強烈了,因為那已是兩個人的飢餓。
  你們的父親常常把他的那一份讓給我,或者說,讓給我腹中的孩子。可我怎麼忍心吃呢?他每天的體力消耗比我大得多,他總是和戰士們一起開荒。我們常常為了推讓食物而發生爭吵。當然,我們的爭吵是無聲。在推來推去之後,他一發火,就把碗往我面前一放,然後摔門走出去。
  12月,西藏最冷的季節,我的第一個孩子不顧一切地要到這個世界上來。我想他是不是在腹中總是挨餓,受不了了,想自己出來找吃的?或許是他不忍心再拖累我,想離開我,減輕我的負擔?
  總之,7個月的時候,我早產了。
  發作的時候是夜裡。
  我肚子痛得厲害,可不忍心叫醒你們父親,他實在是太勞累了。我就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終於把你們父親驚醒了,他點上燈一看,我的汗水已從額頭上淌了下來。那麼冷的天,我卻像在酷暑中一樣。你父親一下緊張起來,他以為我吃什麼東西吃壞了肚子。那時為了腹中的孩子能有一些營養,我什麼都試著吃,還常常煮馬料吃。
  但那天,一種女性的直覺使我意識到,我不是吃壞了肚子,而是孩子要出來了。
  我對說你們父親說,趕緊去叫醫生,我可能要生了。
  你們父親怔愣了一下,連大衣都沒穿就衝了出去。外面正下著大雪,刮著大風,風雪呼嘯的聲音更讓我有一種緊張的感覺。很快他又回來了,一個人。他跟我說,辛醫生出診去了。不過我從他那兒找到一本書,你別怕,我會照書上說做……
  那是一本厚厚的《醫生手冊》。
  你們的父親抱著書,在那裡一頁頁地翻,手微微有些抖。他翻到有關接生的部分就讀了起來。我痛得身子捲縮成一團。當然,我沒有叫。我只是咬緊了牙關。我怕我叫出來他會更緊張。
  他急急地念道:孕婦在懷孕9個月後將臨產……可你才7個多月呀?
  我忍著痛說,這叫早產。我媽生我就是早產。
  他恍然大悟的樣子,又繼續念道:臨產前有陣痛,每隔幾分鐘發作一次,並且間隔越來越短,對,症狀一樣,看來你就是要生了。我看看怎麼做:讓產婦平躺在床上……你們父親匆忙讀了一遍,就把醫生手冊翻開放在桌上,用手槍壓著書,然後捲起袖子照著書本開始為我接生。他有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我的陣痛越來越厲害,我強忍住不呻吟,但冷汗已佈滿了額頭。你們的父親緊張萬分,不斷地說,小白你別怕,小白你別怕。
  正在這時,門被轟地一聲推開,一陣猛烈的風雪將辛醫生捲進屋來。
  辛醫生踉蹌地關上門,撲到床邊。
  你們父親大喊一聲:你來得太好了!快,幫我一把!
  但辛醫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後,卻張著兩隻胳膊,在我的床邊來回轉,不知從何處下手。雖然他是醫生,但他還從來沒為產婦接生過。我是他遇見的第一個產婦。
  他比你們的父親更不知所措。
  你們的父親焦急地指揮說,快找剪刀,消毒!
  疼痛已使我顧不上害羞和一切的一切了,我憑著本能努力地用著勁兒,想盡快把孩子生下來。可是無論我怎樣深呼吸,怎樣用力,一點兒用也沒有。
  你們的父親在一旁臉漲得通紅,好像比我還用勁兒。他握著我的手大聲喊,勇敢點兒,你要勇敢點兒!忽然,我聽見辛醫生大喊,出來了出來了!但接著他又喊:不對,應該先出頭的,怎麼先出來一隻腳?
  你們父親看了一眼書,說,對,嬰兒的頭應該先出來。快把腳塞回去!
  辛醫生就真的把那隻腳塞了回去。
  但片刻之後,那隻腳又固執地出來了。這回我聽見你們父親說,別管那麼多了,腳出來就腳出來!快拽腳!
  辛醫生擔心道,這樣很危險。
  你們父親發火說,書上說老這麼拖延下去更危險,我們必須盡快結束戰鬥!
  他們兩個人真的就去拽孩子的腳。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拽的,因為我已經痛得粉身碎骨一般,我大叫起來,我不生了!我不要了!讓我去死吧!
  你們父親命令似地對我說:不要叫,勇敢點兒!用力!再用力!我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他們硬是從腳到頭把整個孩子拽了出來。我在孩子離開我身體的那一瞬間昏迷了過去。
  據說那孩子出來後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你們父親揀起書來看,照書上說的,用力拍打著嬰兒的後背。幾聲之後,終於響起了微弱的哭聲。
  是個男孩兒。
  但是這個可憐的孩子,這個跟著我翻越了萬水千山的孩子,這個在我肚子裡一直餓到出生的孩子,這個腳先出來的孩子,卻只活了一天,他連一口奶都沒來得及吃,連個名字都還沒有,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好像他的出生,僅僅是為了讓我難過,讓我內疚。
  我真的非常內疚。
  我想是不是懷孕之初我蹦噠得太厲害了傷了他?是不是翻雪山的時候凍壞了他?
  是不是傷心落淚時哭壞了他?是不是沒有吃的餓懷了他?
  而你們的父親比我更內疚。他不斷地說,都怪我,我不該拽他腳的,我該再把他的腳塞回去的。肯定是我拽的時候把他弄傷了……
  我們把他安葬在了新開的荒地旁邊。
  你們父親說,他守著這些莊稼,再也不會餓著了。
  從血緣意義上說,他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2
  很快,我又懷上了老二。
  懷上老二後我非常小心,不再任性地東顛西跑,也不再熬夜。你們父親要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可是在西藏,無論你多麼注意,也談不上有營養。能吃飽飯已是不易,何來營養?我依然瘦得像個小戰士。一些來找你們父親的人經常把我當成他的通訊員,進門就拍我的肩膀問,小鬼,團長在不在?等我一開口,他們才面紅耳赤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知道不怪他們,我那時的確不像個女人,更不像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瘦瘦的身體,短短的頭髮,還總是扣著一頂軍帽,懷孕到7個月時,身上都看不出動靜。
  1952年夏天,也就是我們進藏後的第二個夏天,新開墾的土地沒有辜負我們的汗水,呈現出一片豐收在望的景象。不料進入8月,拉薩河水暴漲,淹沒了我們官兵在河灘上辛辛苦苦開墾出來的3千多畝土地,那些土地本來在官兵們汗水的浸泡下,已經孕育出了大片的青稞、小麥和蔬菜,河水卻在一夜之間漫了上來,將它們統統淹沒。
  官兵們深夜緊急出動,跑步衝進暴雨裡。將軍們舉著火把在齊腰深的水裡指揮戰鬥,士兵們跳入水中用鍬挖,用手刨,用肩扛,上下一致,齊心協力,一直奮戰到天明,終於將洪水排除了。那一次的戰鬥是最用不著作動員的戰鬥。因為所有的進藏官兵都對飢餓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整整兩年,他們——或者說我們——從來就沒有吃飽過肚子,從來都是餓著肚子在進軍,在打仗,在工作的。
  那是一個豐收年。我們收穫了幾十萬斤的青稞、小麥和豌豆,還收穫了上百萬斤的蔬菜。那其中就有飽含管理員期待的蘿蔔和白菜。那蘿蔔大得像娃娃一樣。當地的藏民看到後萬分驚訝,他們感到可思議。他們想不通這支軍隊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支生產隊?種出的糧食比他們的還多還好?他們簡直無法相信這樣一片爛石灘,這樣一片荊棘叢生的地方會變成如此整齊的糧田,長出如此多的糧食。他們甚至認為這不是一支軍隊,而是天兵。因為在西藏以往的歷史上,軍隊從來都是靠百姓養活的。
  他們那驚訝的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
  只有拉薩河明白這一切。儘管它差點兒毀掉了我們的良田。
  更多的時候,拉薩河是安靜的。圍繞著拉薩城,生怕驚了這座聖城裡的人。有人說拉薩是太陽城的意思,有人說拉薩是聖城的意思。要我說,我當然更喜歡前者。
  用藏語表達就是「尼瑪拉薩」。不過,太陽和神聖並不相悖,很多時候,它們可以說是同義。
  就在這個豐收的季節裡,我生下了老二。
  有了第一次的教訓,第二次接生時,你們父親為了保險起見,專門請了一位藏族婦女來為我接生。當然,他自己也鎮靜了許多,他叫通訊員燒了一大鍋熱水,還準備了兩個軍用水壺,準備孩子一生下來,就用兩個灌滿熱水的水壺一左一右地暖著孩子。
  那個藏族婦女,臉上掛著溫和而又神秘的的笑容。她在團裡通司(註釋:司通:翻譯)的陪同下來了。一來就將你們的父親請到了門外。我因為產前的陣痛發作,痛得捲縮在床上。
  但她不慌不忙,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進行著她的接生儀式。在他們的宗教信仰裡,人的出生就是轉世,從前世轉入今世,所以必須進行生命的交接。
  她緩緩念道:我今要往兜率陀天,清靜慈四彌勒菩薩,因我現處中陰境中,此正其時。呼喚三寶,請求加被。祈禱大悲世尊,挺胸抬頭而行。
  她在唸經文時,你們的父親急不可耐地在門外徘徊,時不時地推開一條門逢往裡看。他他看我受難的樣子,真恨不能馬上為我接生。可既然請了人家,就不能不尊重人家的風俗習慣。儀式結束後,女人終於開始為我接生。
  也不知是因為她有經驗,還是因為我生第二個,總之孩子順裡地出生了。
  老二是個女兒。你們父親高興極了。他給女兒取名叫薩薩。他說第一個孩子連名字都來不及取,這回有了名字,就能留住孩子了。非常奇怪的是,那麼瘦弱的我,常常吃不飽肚子的我,竟然有奶水。薩薩終於吃上了我的奶。
  開墾的荒灘獲得了大面積豐收,使我們的口糧問題得到了緩解。但生活依然很困難。解放初期拉薩的物價非常高,一個銀元才能買一個雞蛋,那是我們所無法享受的。你們父親為了讓我有更多的奶水喂孩子,就去撈河裡的魚。西藏的魚非常奇特,沒有魚鱗,只有厚厚的皮。沒想到我吃魚竟中毒了,嘔吐不止。後來還是那位藏族房東告訴我們,那河裡好些魚的魚子都有毒。從那以後,我再也不吃魚子了。
  來年春天,薩薩半歲了,已經能扶著牆走路了,非常可愛,誰來了都喜歡逗她。
  眼看著天氣一天天暖和了,我以為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卻不知道春天更容易感冒。
  有一天我從外面工作回來,看見薩薩小臉通紅。一摸額頭,滾燙。顯然在發燒。
  我連忙叫來辛醫生,辛醫生診斷說是感冒。感冒,這是多麼小的一個病,可在當時,我們團裡竟連最簡單的感冒藥也沒有,僅有的一瓶阿司匹林也是過期的。以往我們生了病,全靠自己的抵抗力去和病魔抗爭。
  可薩薩太小了啊,她無力抗爭。她被病魔折磨著,越燒越厲害,並且伴有一陣陣的痙攣。現在想來,她已經從感冒轉成了肺炎。可是我除了拿冰塊為她冷敷外,沒有一點兒別的辦法。辛醫生和我一樣,除了給她吃過期的阿司匹林外,也束手無策。他在屋裡來回走著,不斷地說,我算什麼醫生?我算什麼醫生?!
  當時你們父親外出執行任務去了。我知道即使他在,也不會有任何辦法的。我寧可他不在,讓我一個人來承受這個必然來臨的苦難。
  那些天,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看著她的小臉從粉紅到蒼白,看著她的哭聲漸漸微弱,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地衰下去。到第4天的早上,薩薩終於沒有了呼吸。
  她死得非常安靜,在我的懷裡。我當時幾天沒合眼,疲倦已極,就抱著她睡著了。
  等突然醒來時,發現懷裡冰涼……
  她就像是一個遠道來看我的客人,見我在睡,不想打攪我,悄悄地掩上門走掉了。
  我無法告訴你們我當時的心情。這麼多年來我不願觸及它,不願打開那扇門。
  我現在忽然明白,我不願對你們講及你們的身世,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我不想讓這一情景再現,哪怕僅僅是在腦海裡再現。
  我抱著薩薩呆坐在那裡,坐了一整天。無論辛醫生怎麼勸我,我都不肯放下她。
  我不相信薩薩會死,她是那麼活潑的一個小生命。她怎麼能一動不動呢?就是我死了她也不應該死。我沒有哭。就是那時候,我突然發現我不會哭了,薩薩死了,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也隨之死去。
  你父親回來後一言不發,他沒有責備我,也沒有安慰我。他把薩薩接過去,騰出一個裝書用的木箱,鋪上自己的一件軍衣,把薩薩放了進去。然後他拿了把鋤頭,一個人在房子後面使勁兒地挖,挖了一個整齊的土坑,把木箱埋了進去。
  他在墳前種下一棵紅柳。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哭也不笑,少言寡語,默默發呆,面色像老人一樣凝重。
  直到有了你,木蘭。
  3
  現在我終於講到了你。木蘭,原諒我的遲緩。
  但是你要知道,前面的那些敘述絕不是多餘的,他們,你的哥哥和姐姐,畢竟來到過這個世界上,畢竟和你一樣,是我親生的孩子,是我的骨血。沒有他們,就沒有你。
  生下你已是1954年春。你是1954年4月出生的。這個其實你早已知道。重申一遍,完全是因為順便。
  4月雖不是西藏的黃金季節,但地上已有了綠色,空氣中有了些許的溫暖和濕潤。
  那時我們所在的部隊已調防到了邊境重鎮也是通商口岸的亞東。亞東比之拉薩,海拔要低許多,不到3千米。所以人們把它叫做亞東溝。你在西藏當過兵的,一定知道亞東。那裡有樹木,有綠色的植被,氧氣的含量也比拉薩多許多。因為這一切,你的孕育和出生比起前面的哥哥姐姐來似乎順利多了。你父親為你取了一個藏族名字:希維,它的漢語意思是和平。
  為什麼後來你改叫木蘭而不再叫希維?那是因為你的大哥。
  應該說你順利地過了第一關,出生關。
  你的出生給我和你父親的臉上都帶來了笑容,那是一種懷著新希望的笑容。還不僅如此,自你出生後,我們這個家一下子就興旺起來。真的,你出生後不到一年,我和你父親忽然間擁有了3個孩子。有了木軍,有了你,還有了木槿。
  但你們並不是依次到來的,你們幾乎是一起到來的。
  你出生不久之後,王政委病故了。
  王政委的病故對你們的父親打擊是巨大的。如果不是有個活生生的小女兒每天望著他笑,我真不知他會不會也倒下。
  蘇隊長臨終前曾囑咐我,一定要找到虎子。她把這事囑咐給我,是因為當時只有我在身邊,卻沒想到成了讖言:王政委也離去了,這使尋找虎子的任務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但在川藏公路修通之前,我無法離開西藏,無法尋找虎子。我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想,虎子你在哪裡?
  我有一種直覺,虎子還活著。
  再接著說你,木蘭。
  你一天天地大起來,會笑了,會呀呀發語了。你的燦爛的笑容,漸漸撫平了我和你父親心裡的創傷。但我和你父親仍在心裡擔憂著,害怕她出什麼意外。由於前兩個孩子的夭折,使我和你們父親已變得非常謹慎非常小心,生怕再出什麼差錯。
  我想無論是我,還是你們父親,都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了。
  我和你們父親商量,想請一位藏族保姆來幫我。我想也許只有西藏女人,才能把出生在西藏的孩子養大。
  可是連續找了兩位,都由於語言完全不通而無法在一起生活。
  終於有一天,民運股股長帶來一個年輕的藏族女人,他說這個女人會說漢話,並且養過孩子。我高興極了,連忙請她進來。她果然聽明白了,說謝謝。我一聽是四川口音,覺得很親切,就和她聊起來。
  萬萬沒想到,她竟是那個我在進軍路上遇見過的叩長頭的小姑娘——尼瑪。
  和尼瑪的相識相遇,幾乎讓我相信了命運這回事。不然該如何解釋我們之間的一次又一次相遇?該如何解釋我們兩人之間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命運?該如何解釋我們懷著不同的信仰卻走著完全相同的路?
  當然,我再次見到尼瑪時,她已有了很大的變化,她不再是那個髮髻上插著小紅花的小姑娘了,她的面龐不再光潔,不僅有許多的疤痕,還有許多的滄桑。
  讓我先說尼瑪的身世吧。
  尼瑪的老家在四川藏區一個叫道浮的地方,我們進軍西藏時曾路過那裡。她的父親是漢族,母親是藏族。17歲那年,家鄉遭了大災,她的父親母親還有兩個弟弟都餓死了。這時,村裡有幾個家裡遭了大災的女人相約著,要叩長頭去拉薩朝聖。
  她們聽人說拉薩遍地是金子,只要虔誠地叩長頭叩到拉薩,就是此生受盡苦難,來世也能過上天堂般的日子。於是她就和幾個女人一起結伴離開了家鄉。
  她們走了整整一年。
  我遇見她們時,她們剛剛離開家鄉1個多月。她也說她們在叩長頭的路上的確遇到過軍隊,但她沒有注意到軍隊中有女人,更沒有注意到我。
  和我們分手後,她們歷盡千辛萬苦,一直虔誠地叩頭到拉薩。一路上,不斷地有人病死餓死凍死,等到拉薩時,從家鄉出來的6個人,就只剩尼瑪和另一個姑娘了。
  但出現在她們眼前的拉薩,根本不是像她們想的那樣遍地是金,而是遍地的窮人。她們只好流落街頭,靠乞討為生。
  半年後,另一個姑娘也病死了。而模樣比較漂亮的尼瑪,則被一個貴族家的裁縫娶回去作了妻子,並生下一個女兒。
  沒想到生下女兒幾個月後,尼瑪又遭了難,她和女兒同時染上了天花。
  在當時的拉薩,染上天花就等於得了不治之症,不要說沒錢治,就是有錢也治不了。因此凡是得了天花的,一律要趕出家門,趕到拉薩河的河心島上,困在那兒,任其餓死凍死。
  尼瑪當時不僅懷抱著吃奶的嬰兒,而且又有了身孕,但她的丈夫還是狠心地把她們母女趕出了家門。
  尼瑪和女兒在島上凍餓交加,3個月大的嬰兒很快就夭折了。但頑強的尼瑪卻活了下來。
  我相信尼瑪之所以能活下來,完全是靠著母親的精神支撐。她說如果她死了,她腹中的孩子也會隨之死去。所以她不能死。
  靠著一些好心的路人施捨的糌粑裹腹,靠著拉薩河的冰水解渴,一個多月後,尼瑪的天花終於自愈,只是臉上落下了許多疤痕。她再也不願回到那個所謂的家裡去了,重新開始流落街頭。
  後來她聽人傳說,拉薩來了解放軍,給解放軍做工不但不受欺負,還可以得到工錢,她就跑到部隊的八一農場找活幹。恰好在這時候,我們團民運股股長去那裡辦事,遇見了她。一聽她會說漢話,就把她帶回來了。
  尼瑪的到來,讓我和你們父親心裡都踏實了許多。儘管很快我們就得知她自己也有了身孕,我們還是留下了她。
  1954年9月,你們父親接到上級通知,他被選為英模代表,將和西藏軍區的其他代表一起,去北京參加國慶觀禮。
  經過反覆商量,他決定帶上我和女兒一起出去。
  一方面我想去軍留守處打聽一下虎子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也想回重慶去看一下母親。自從參軍離家後,我一直沒有她的消息。雖然我也給她寫過幾封信,可由於我們的行蹤不定,我從沒收到過她的信。我不知道這些年來她怎麼樣了。我很擔憂。
  我還有個想法,如果母親身體許可的話,我就把木蘭留給她撫養。我還是擔心西藏的氣候對孩子不適應。
  尼瑪有身孕,不能與我們同行。我們就將她安頓在部隊,讓她等著我們。
  4
  9月中旬,我們出發了。那時木蘭剛剛5個月。
  當時,川藏線尚未完全修好,汽車只能通到扎木。我們一行人時而騎馬,時而步行,一點點地往前移。路途遙遙,我無法抱著你行走。出發前,你們父親找了只木箱,墊上厚厚的衣服,把木蘭放進去。然後再把木箱放到馬背上,馬背的另一邊是行李。
  不管路途怎麼樣,木蘭都在箱子裡靜靜地睡著,一聲不吭,好像知道我們很辛苦,不願再添麻煩似的。我卻懷著恐懼的心理,隨時把她搖醒,生怕她的睡著是不正常的。那次同行的不只我們一個孩子,還有兩個稍大一點兒的,一個2歲,一個3歲,都是想送到內地保育院去的。那時在西藏出生的孩子,成活率非常低。有的生下來就死了,有的雖然是活的,卻在幾個月後死去。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十八軍留守處在距成都不遠的大邑縣辦了一個保育院,專門撫養我們的孩子。
  翻越米拉山時,我們遇見了正在修路的部隊。那些已經在這條路上奮戰了3、4年的修路戰士們,已被風雪蹂躪得不像樣子了,臉龐憔悴,衣衫襤褸。我懷著敬意和疼愛看著他們,我說不出話來。他們卻熱情地和我們打著招呼,為我們祝福。有些戰士還笑容滿面地逗著孩子,一點兒也沒有怨言和歎息。
  我們一點點地往山上走,越往上海拔越高。9月的天氣,在這個高山頂上卻冷得像冬天一樣。到了山頂,居然飄起了零星的雪花。我把木蘭從箱子裡抱起來,抱在懷裡,衣服裹了又裹,生怕把你凍著了。
  忽然,我聽見同行的一個母親叫起來,她說不好了,我的孩子在抽筋!
  我們圍過去。見她那個2歲的孩子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渾身抽畜。隨行的醫生說這是缺氧造成的窒息。我一聽,連忙打開襁褓看木蘭,我發現木蘭正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我。我鬆了口氣,高興地對你們父親說,看咱們女兒多乖,眼睛瞪得那麼大。
  哪知隨行的醫生一看說,不好,這孩子的情況更嚴重,瞳孔已經放大了。
  我的腿一下就軟在了地上,險些把你摔了。
  你們的父親還算鎮靜,他接過孩子問醫生,現在怎麼辦?醫生說沒有藥物可治,惟有盡快下山,只要到了山下氧氣充足的地方,孩子自然就能緩過來。你們的父親問盡快是多快?醫生說最好是半小時之內。
  你們的父親聽了二話沒說,抱起孩子就往山下衝。道路泥濘不堪,他跌跌撞撞的,生怕把孩子摔著,這使他跑起來的樣子有些奇怪。那些修路的戰士怔愣著,一時不明白這位首長怎麼了。這時有人大喊了一聲:各連注意了,傳我的口令,以最快的速度把孩子們送到山下去!
  原來是負責修那段路的一位營長。
  一個戰士聽見口令,丟掉上手的鐵鍬,飛快地迎上去從你們父親懷裡接過孩子朝山下跑去,幾步之後就被另一個戰士接了過去。我看見裹在襁褓裡的木蘭從一個戰士的手中傳到了另一個戰士的手中,我看見戰士們的腳下泥漿四濺,頭頂雪花紛飛。我看見一雙手和又一雙手組成了一條生命之鏈……
  戰士們抱著生命在奔跑,他們自己的生命也隨之飛奔起來。那一刻我已經相信,孩子們得救了,他們一定能獲得新生。很快,襁褓就離開了我的視線,消失在山的拐彎處。
  等我終於跌跌撞撞地跑到山下時,木蘭已經躺在一個陌生軍官的懷裡睡著了,臉色平靜,呼吸均勻。那安寧的樣子告訴我,她一點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經歷了死亡,小小的年紀已經有了深深的生命刻痕。
  這時,另外兩個孩子也緩過來了,他們怯生生地重新喊出了媽媽。
  我相信米拉山至今還記得這一切,我相信它至還記得這三個小生命。畢竟,他們是在跨越了它之後,獲得新生的。我和兩位母親一起流下了熱淚。
  木蘭,你能夠理解我的心情嗎?
  我為你的死而後生喜極而泣,我為我的失而復得喜極而泣,我更為修路戰士的壯舉感動不已。我不能想像,如果你又隨你的哥哥姐姐去了,我該怎麼辦?我緊緊抱著你想,我一定要好好地把你撫養成人,然後告訴你曾經發生的這一切。我甚至覺得我要把你撫養成人,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一切,就是為了讓你對那些素不相識的官兵永遠心懷感激。
  木蘭,你能夠嗎?
  我想你能夠。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一定會對所有有恩於你的人心懷感激的。
  可是我卻沒能做到。我沒有把這一切告訴你。
  木蘭,有一次你發燒住院,我正好在身邊。看著你小臉燒得通紅,我很難過,忍不住想把你摟進懷裡,就像病房裡的其他母親那樣。但你努力將我的手臂掙開,然後躺到床上,盡量將身子往牆邊靠,不讓我挨著。我知道你不習慣我的任何親暱表示,但當你做得那樣明顯時,我還是感到了鑽心的難過。那時你才11歲。
  我沒再努力,就坐在一邊看你。
  我默默地想,我是你的親生母親呀。不是說血濃於水嗎?為什麼我們之間永遠有隔膜?我們的親情上哪兒去了?真的被離別的歲月沖走了嗎?
  但我不怨你。
  許多事情,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結局。當我忍著淚,把半歲的你丟到保育院而領走了5歲的木軍時,我就應該想到後來的。
  但我不後悔。
  當時我只能那樣做,我不能違背我對蘇隊長和王政委許下的諾言。
  可是我多麼想告訴你,我一直想告訴你,你的生命中同樣有著我的傷痛,有著我難以忘懷的生命記憶。
  5
  現在我要說的是木軍。
  我早該說到木軍了。儘管木軍是在木蘭半歲之後才來到我身邊的,但他是長子,他是我們家真正的老大,你們說是嗎?
  其實在我前面的講述中,你們已經明白了木軍的來歷,你們已經明白了誰是木軍的親生父母,誰是木軍。是的,木軍就是虎子,就是蘇隊長和王政委惟一的兒子。
  就在那一年,我抱著木蘭出藏的那年,我找到了虎子,我有了木軍。
  回到重慶後我得知,母親已經去世了。我心情沉重地抱著木蘭回到成都,來到了十八軍保育院。我是想打聽一下虎子的消息。
  沒想到我剛一到保育院,就意外地遇見了徐雅蘭。
  你們都知道徐雅蘭,她不僅是我的戰友,還是你們兄弟姊妹最喜歡的八一校的徐老師。她在甘孜被查出心臟病後,與我們分手了。但她不願離開部隊,從甘孜回到成都後,她就到保育院當老師了,以後又到了八一校。因為身體的原因,她終生沒有生育,但她卻有無數的孩子。在她去世前,她一直是我們家最受尊敬最受歡迎的客人。
  那天在門口,我們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儘管我們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我們驚喜異常,叫著對方的名字擁抱在了一起。有很長時間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擁抱著。分手5年來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湧了上來,緊緊地塞在我的嗓子眼裡,把我的眼淚也塞住了。
  後來還是木蘭的哭聲救了我們,木蘭是被我們的擁抱弄醒的。她一聲嘹亮的啼哭讓我們兩個同時笑起來。徐老師一邊抹著眼淚一邊驚訝地說,這是你的孩子嗎?
  我點點頭,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她已經是第三個了,前面兩個都沒了。
  徐雅蘭撫摸著你的小臉說,你把她交給我吧,我來替你養。
  我怔了,沒有思想準備。我怎麼捨得?你還在吃奶呀。
  正在這時,一個大腦袋的小男孩兒向我們走過來。我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我把懷裡的你交給徐雅蘭,蹲下身來迎他。我想吸引我的一定是他的眼睛。他有一雙非常乾淨但卻非常憂鬱的眼睛,那眼裡的憂鬱與他的年齡很不相稱,讓人看了心悸。
  比之他的腦袋,他的身軀顯得非常瘦小,搖搖晃晃地走向我,猶猶豫豫地走向我他走到我跟前,仰起他的小臉怯生生地開口說:阿姨,你是從西藏來的嗎?
  我點點頭,有些不知所措。
  他說,我的媽媽也在西藏。你把我的名字記下來,叫她來看我好嗎?
  在他說話的那一刻,我一眼看見了他額際上的那個疤痕,我驚訝地抬頭看徐雅蘭。我說難道他是……虎子?
  徐雅蘭含著眼淚點頭說,是,他就是虎子。
  小男孩兒說,我叫木軍。
  徐雅蘭說,拉姆當初把他送來時,只反覆地說著十八軍三個字,於是保育院的同志就為他取名為木軍。木,十八之意。
  我一把將他抱進懷裡,用力地摟著他。我把我的眼淚全都蹭在了他的臉上。我在心裡對蘇隊長說,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蘇隊長,你可以安息了。
  木軍被我抱得不知所措,我說,我就是你的媽媽呀,木軍……
  木軍,你就是這樣來到了我的身邊,或者說,回到了我的身邊。
  你本來就是我的孩子,我早就向蘇隊長許過諾言,要把你撫養成人的。而且早在進藏之初,我就一次次地說過像讖言一樣的話。第一次是蘇隊長決定帶你進藏時,我說你放心吧還有我呢。第二次是蘇隊長要把你留在甘孜時我說別留下,讓我來幫你帶。第三次是蘇隊長犧牲前我說我一定會找到虎子的,我要把他撫養成人。
  難道我們不是命中的母子嗎?木軍。
  我從此有了一個好兒子,一個讓我欣慰,讓我踏實的兒子。無論生活中有什麼困難,我只要看見你就會有信心。我甚至覺得你就像我的朋友,一個能夠懂得我明白我的朋友。我想那是因為你是和我一起走進西藏的,你和我有著共同的生命經歷和情感經歷。
  正如你父親在信上說的,你是我們最可信賴的兒子。
  那天夜裡,伴著成都平原的綿綿秋雨,我和徐雅蘭說了整整一夜的話。我們的淚水也像秋雨一樣綿綿不絕,沒有停止過。
  那天夜裡木蘭格外安靜,一直恬恬地睡著,沒來打攪我們。木蘭你從小就是個懂事的不給人添麻煩的孩子。木軍也安靜地睡在妹妹的身邊。自從我告訴他我是他的母親後,他就一步也不肯離開我了。
  我講述了蘇隊長的犧牲,講述了劉毓蓉的失蹤,講述了王政委的病故,還講述了我的兩個孩子的死……徐雅蘭的淚水一次次湧出,泡紅了眼睛。我真怕她的心臟承受不了這麼多的苦難,我盡可能平靜地講述。可是她仍是一次又一次地泣不成聲。
  而我,已經把所有的淚水灑在了西藏。我的聲音一直哽咽著,卻沒有淚水。
  徐雅蘭說,你變了,你再不是原來那個愛說愛笑的小白了。我想這是肯定的。
  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怎麼可能還是原來的我?
  徐雅蘭告訴了我虎子的遭遇,也告訴了我她這些年來的經歷。因為身體的原因,她還沒有結婚。但她非常喜歡現在的工作,她愛孩子,孩子們也愛她。她對我說,她一直為自己沒能和我們一起走到西藏而遺憾,所以總想為我們這些在西藏工作的戰友們做些事情。
  最後我們說到了孩子。
  徐雅蘭說,你想把虎子帶進西藏嗎?我說是的,我不能再讓虎子成為孤兒了,不能再讓他離開母親了。她說可是你不能帶兩個孩子進藏,你不可能在那樣的環境中把兩個孩子都養活。這樣,你把小的這個留下來給我吧,我一定會像撫養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她的。等過些年她大些了,你再來接她。
  想到西藏寒冷的氣候,想到氧氣稀薄的空氣,想到缺醫少藥的現狀,尤其想到前兩個孩子的夭折,木蘭,我知道把你留給徐老師是最好的選擇。且不說我們是戰友,就是不認識,我也會把你留下來。真的,當時只要有人願意撫養你,我就會把你留下。我多麼希望你能平安長大呀,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別的想法了。
  但我不知道你一旦離開我,我還能否吃得下睡得著?
  你才5個月呀,還在吃奶呀。我看著熟睡中的你,半天沒有吭聲。
  你們的父親從北京返回後,我和他反覆商量。我們反覆商量後認定,還是覺得把木蘭留在保育院是比較好的選擇。那畢竟是我們自己部隊的保育院,許許多多西藏軍人的孩子都在那兒生活。
  何況我們已經有了虎子。我們要做虎子的父母。
  那兩天,虎子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生怕我再把他丟下。而且他沒有絲毫陌生感地叫我媽,一聲聲叫得我心裡發緊落淚。我終於痛下決心,帶走虎子,留下木蘭。
  走之前,我們為你改名為木蘭,為的是讓你成為木軍的妹妹。
  木蘭,我就這樣離開了你。
  一個孩子從5個月起就離開了母親,並且從此很少和母親在一起,你能指望她對母親有多親呢?人們常說血濃於水,但人們不知道,養育之情比血緣更為重要。
  所以這麼多年來,無論你怎樣的懷疑,怎樣的有想法,我都不怨你。我知道你失去了許多,我知道一些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但是木蘭,媽媽一直想告訴你,媽媽非常愛你。這麼多年來你從沒讓媽媽操過心,從沒讓媽媽失望過。不僅如此,你總是在替媽媽分擔生活的重壓,總像個長女一樣任勞任怨。
  正如你父親在信上說的那樣,你是我們最省心的女兒。
  6
  返回西藏後我們得知,我們的家裡又多一個孩子——尼瑪的女兒梅朵。由於懷孕中受了太多的折磨,尼瑪也早產了。孩子生下來只有3斤3兩。於是我們喜愛地叫她三兩丫頭,而很少叫她梅朵。梅朵是花的意思,她真的像花一樣漂亮,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子,她繼承了母親尼瑪的所有優點。
  看著三兩丫頭一天天長大,我就更想木蘭了。我只好拚命地工作,拚命地學習。
  那時我已開始學習藏語了,在尼瑪的幫助下進步很快,不久就能作一些簡單的翻譯了。當你們父親外出需要和地方官員交往時,我就隨同他一起去,為他作翻譯。工作和學習上的進步,減輕了我對女兒的思念。
  當然,更主要的是,我的身邊有木軍。木軍回到西藏後,居然很快就適應了那兒的氣候和生活。不知是因為孩子的適應能力強,還是因為他的父親母親在那兒保佑他?
  木軍和其他男孩子一樣調皮搗蛋。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是他的母親。這讓我寬慰,讓我高興。而三兩丫頭,一天天地長成了一個人人都喜愛的小姑娘,又聰明又漂亮。不到1歲她就可以說話了,她叫尼瑪阿媽,叫我媽媽,叫你們的父親爸爸。
  她的清脆的笑聲總是讓你們的父親隨時放下手上的工作,把她抱起來親個不停。
  年底時我收到徐雅蘭的來信,還附了一張照片。徐雅蘭在信上說,木蘭一切都好,體重比原來增加了好幾斤。
  我反覆看著照片,照片上是個梳著馬桶蓋的小姑娘,她怯怯地望著我,她的眼睛非常像你們的父親。她終於活下來了。我對自己說,看來把她留在那兒是對的。
  但我還是想,一旦條件許可了,就把她接回到身邊來。
  木蘭5歲那年,你們父親去成都開會。一開完會,他就急急忙忙地趕到到保育院去看木蘭。當然,不僅僅是木蘭,他去看所有的孩子。那時西藏軍區有個規定,凡是到成都開會的西藏部隊幹部,無論自己有沒有孩子,都必須到保育院去看孩子。
  以至那些長年不和父母在一起的孩子,只要看見穿軍裝的男人或女人就會歡呼雀躍,甚至就會叫爸爸媽媽。你父親一進去,就被孩子們圍住了,渾身上下吊滿了孩子。
  但是木蘭,他的親生女兒,卻站在人群外,遠遠地看著他。
  你們父親告訴我,在那一瞬間,他心痛萬分,恨不能立即把木蘭帶回到西藏來,帶在我們的身邊。
  可是那時候,我們除了木軍之外,又有了兩個孩子:木槿和木凱。
  我曾想過,永遠也不提這個話題。我相信任何一個母親,都不願提這樣的話題。
  可是現在我必須說了,因為我不是任何一個母親,而你們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木槿,你父親在信上說,你是父母最疼愛的孩子。
  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聰明,因為你漂亮,因為你小時候體弱多病,因為你的性格開朗,因為你總是有著陽光一樣的笑容。不不,這些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你是西藏人民的孩子,你是尼瑪的女兒。
  你就是那個讓我們快樂讓我們開心的三兩丫頭。
  你是和木凱同時成為我的孩子的。儘管你和他相差4歲。
  木凱出生後一直病病懨懨的,無論我們怎麼精心調養也不見好。當然,那個時候條件有限,所謂的精心調養,也不過就是多喂一些米糊糊。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是很瘦弱,我感到有些束手無策了。尼瑪比我更焦急,她想了許多辦法,仍沒什麼效果。
  尼瑪從我的口裡,知道了木凱的來歷,知道了他親生父親的事。知道他是為了救一個藏族孩子犧牲的,還知道他為了挽救藏族同胞的生命曾一次次地獻血,直到把自己的命獻了出去。為此她格外疼愛木凱。
  有一天她對我說,不行,我還沒有盡心。我得走出去。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以為她又要去朝拜,去叩長頭。我說尼瑪你不能去,那不會有用的。尼瑪說你放心,我不是去叩頭,我想上山去採雪蓮,采蟲草。我要用最珍貴的草藥給木凱治病,可我還是不同意她去。
  那時候雪剛剛化,上山採藥是很危險的。而且我心裡還有個想法,那些草藥不會對木凱有用的。木凱卻的是營養和氧氣。可尼瑪非常固執,我怎麼也說服不了她。
  而你們的父親又到邊境線上執行任務去了。她還認真囑咐說,如果我有什麼意外回不來,三兩丫頭就歸你們了。她跟著你們我最放心了。
  是的,那時的三兩丫頭已經像我們的女兒一樣了。她從生下來就在我們家裡,我們早已把她當成了家庭的一員。
  但我仍阻止她走。
  那天早上,尼瑪悄悄地走了。她再也沒有回到我們家來。
  三天,五天,一個星期。直到你們的父親從邊境線回來,也沒有她的消息。你們的父親非常焦急,派了巡邏的戰士去找。兩個月後,才有人發現她的遺體。
  因為氣候寒冷,遺體很完整。
  我們無法判定她是因為飢餓而死還是因為寒冷而死,我們只知道她是為了孩子能活下去而死,我們還知道在她死後,木凱的身體真的奇跡般地好起來。至今我也不清楚,是因為季節轉換暖和了小生命,還是因為尼瑪的虔誠感動了上蒼?
  安葬了尼瑪之後,我為三兩丫頭正式取名歐木槿。
  我和你們父親曾有個約定,有了女兒名字歸我取,有了兒子名字歸取,他喜歡植物所以給你取名木槿。那是一種很美很鮮艷的花,在西藏的許多地方都能看見。
  木槿,這就是你。不知道你在知道了這一切之後,是否還像過去一樣愛你的父親?是否還像過去一樣感到被愛的幸福?
  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你怎樣,我,還有你的父親,都對此生為你付出的愛無愧無悔。
  7
  現在讓我停下對關於孩子的敘述,先講另外一個人。這個人你們聽我說過,他就是我一生中永遠難忘的辛醫生。
  1958年,西藏軍區黨委決定抽調一部分幹部,組成一個騎兵小分隊奔赴阿里地區開展民運工作。小分隊需要1名醫生,辛醫生主動提出申請去這個騎兵小分隊。
  我不知道他這樣做有沒有我的原因,我只知道他堅決要求去條件更為艱苦的地方。你們父親絲毫不知道我們之間,準確地說,我們的心靈之間曾發生過的一切,他積極支持他去,他說年輕人應當敢於吃苦,敢於去最困難的地方。
  辛醫生就這樣離開了我。
  那時的我,已經經受了失去孩子的一次又一次打擊,變得無比剛強,或者說無比麻木,我幾乎沒有了女人在離別時應有的傷感和溫情。他來向我告別時,我除了說請多保重外,再沒有一句別的話。而他,在囑咐我注意身體時,還說了一句:照顧好歐團長。我知道這不是虛情假意,他很敬重你們的父親。
  辛醫生走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繫。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聽人說他結婚了。妻子是個醫學院的大學生,1954年進藏,是最早申請進藏的那批大學生之一。我為他感到欣慰。我盼著有一天能見到他,親口對他說,祝賀你,辛明同志。
  但我卻沒機會了。
  許多年以後,我從一份事跡材料上得知了辛醫生犧牲的消息。
  辛醫生來到阿里後,像個不知疲倦的人,把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投入到了救死扶傷的工作中。他不僅是小分隊的隨隊醫生,更是方圓幾百里的藏族百姓們的醫生,他們叫他辛門巴。他每天背著紅十字藥箱,沒日沒夜地騎在馬背上,走村串鄉。到底治癒了多少病人,連他自己也數不清。一次,為了搶救一個受傷的藏族青年,他還毅然地獻上了自己的200毫升鮮血。他是O型血,他有那樣一個血型,好像就是為了把自己獻出去似的。藏民們感激萬分地唱道:你的藥是仙丹,你的心像菩薩……
  除了看病,辛醫生還苦口婆心地給藏民們宣傳衛生知識,教他們挖廁所,教他們鋪鋪草,教他們洗衣服,教他們飯前洗手。他以他的善良和真誠,贏得了藏民們的深深愛戴。每當他離開一個地方時,那裡的藏民總是含淚相送,他們用藏族人最親密的禮節和他告別:用他們的臉和心與他的臉和心相碰。
  一天黃昏,辛醫生在騎馬返回小分隊駐地時,突然看到一個藏族小男孩兒從一座簡易木橋上不慎跌入河中。辛醫生想也沒想就從馬上跳了下來,直撲進河水裡。
  河水很急,石頭又多,他被絆倒了,撲進河中心卻沒能抓住孩子。於是他衝上河岸跑到前面,第二次跳進水裡,眼看就要截住孩子了,一個巨浪打過來,將他衝到了一塊大石頭上,孩子又被沖走了。辛醫生忍著劇痛爬起來,沿著河岸不顧一切地向下游跑去。岸邊的亂石和荊棘將他的手和腳刺得鮮血淋淋,跑到河彎處他第三次撲向水中,這一次,他用他的身體擋住了孩子,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把孩子推到岸邊。
  由於天氣寒冷,河水徹骨,辛醫生終於失去了知覺,身體順著河水向下漂去。
  那條河在拐彎之後變得急浪滔滔,片刻便將他沖走了。隨後追趕而來的藏族同胞大聲呼喊著:辛門巴!辛門巴!他們一邊喊一邊順河追趕,他們鍥而不捨地追了十幾里地,才在一個水流比較平緩的地方將他救起來。
  藏民們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附近的醫院。但趕到醫院時,辛醫生已經停止了呼吸。藏民們圍在那裡久久不肯散去,他們不相信辛醫生就這麼去了。那位為辛醫生作搶救的老醫生對圍著的人群說,辛醫生不僅僅是溺水而死,他的生命已經透支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已極度衰竭,就是說,還在他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自己獻了出去。
  辛醫生犧牲後,小分隊的同志重新加固了那座木橋,藏胞們將那座橋命名為「門巴橋」。他們用山歌深情地唱道:你像一座不動的神山我是一隻美麗的百靈鳥背紅十字皮包的人啊我願為你永遠飛翔歌唱看到這裡,我覺得心裡堵得厲害。我強忍住眼淚,走出門去。
  我默默地望著遠天那一座座延綿不絕飽經滄桑的山巒。我不知道辛醫生他化作了其中的哪一座?我只知道每一座山都是一個不死的靈魂,都永遠高昂著他的頭顱。
  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想起了他在橋上救我的情景,還想起了進軍路上他對我說的那些話,那些願望,和他說那些話時的眼神。
  我想他是死而無憾的。他是為他的理想而死的。他才是真正給藏民帶來福音的人。
  既然他死而無憾,我就不該流淚。我該為他感到自豪。
  可我的眼淚終於還是滾落下來,我覺得我愧對他,欠他,我有一種非常心疼的感覺。西藏不是天堂嗎?為什麼在走向天堂的路上,會有那麼多的付出和犧牲?而那些付出和犧牲,全都是最優秀的生命。是不是通向天堂的路,必須用我們最優秀的生命鋪就?
  我真想把自己也鋪在這條路上。
  沒想到事隔不久,我竟會遇見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
  8
  那一年,我終於又懷上了一個孩子。你們父親高興得像孩子一樣擊掌叫好。剛結婚時他就說,他要養一大群孩子,他太愛孩子了。我相信如果不是在西藏,我們會有一大群孩子的。
  可是在西藏,一個生命要存活下來是多麼不易。太少的氧氣,太惡劣的氣候,太缺乏的營養,使她們的孩子無法存活。那時的西藏女軍人,或者說西藏軍人的妻子們,流產現象極為普遍。有的好不容易捱到了生,卻又沒能養活。
  那時我已隨你們父親從亞東調回到拉薩工作了。我小心翼翼地將孩子孕育到出生。當時西藏局勢很不穩定,不斷有叛亂的消息傳來。你們的父親一頭扎進工作,幾乎忘記了我和孩子們的存在。為了確保孩子成活,我在出生前一周把自己送進了拉薩人民醫院。當時那兒住了不少生孩子的女軍人和軍人妻子。那個年代,也只有我們這些從內地來的女人會到醫院去生孩子。
  那是1958年8月。
  在那裡我遇見了一個神情憂傷的女人,她從進到醫院起就不停地流淚。儘管醫生一再對她說,你這樣憂傷對孩子很不好,你要堅強些。可她還是一句話不說,只是流淚。我悄悄詢問醫生是怎麼回事?醫生簡單地說,她丈夫犧牲了,她懷著的是遺腹子。
  我很難過。我想安慰她,卻不知該說什麼。我們在一個病房。她躺在靠窗的位置,她的眼睛總是盯著窗戶。窗戶有兩層玻璃,但那片藍色的天空依然耀眼地透進來。她就那麼躺著流淚。她的身體看上去非常孱弱,好像已經被悲傷擊垮了。
  那天夜裡是我先發作生產的。
  那天夜裡待產的孕婦有好幾個,我算是比較有經驗的,見醫生忙不過來,就自己躺在那兒等待著。一直到快要生產時,我才叫醫生。等醫生過來時,孩子的頭都出來了。也許是因為第四個孩子,出生很順利。從發作到生下孩子,僅用了半小時。
  我鬆出一口氣,等待著孩子的哭聲。但哭聲遲遲沒有出現。醫生平靜地向我宣佈說,孩子死了。醫生說他在子宮裡就已經因缺氧而窒息了。
  又是個男孩兒。
  我沒有哭。我有些麻木了。醫生好像也很麻木,他絲毫也沒考慮到我的情緒,馬上就把這事告訴了我。也許那時候嬰兒生下來就死去的事太普遍了吧?就在那天夜裡,我們一起生產的孕婦中,一共死去了3個嬰兒。
  我剛從產房回到病房,那個神情憂傷的女人也發作了。但她沒有一點聲音,沒有發出任何一個產婦都可能發出的叫喊聲。我想她一定是沒有力氣叫喊了,她的所有力氣都被悲傷帶走了。她被悄無聲息地推了出去,又悄無聲息地推了回來——這個神情憂傷的女人,在生下了她的遺腹子之後,自己撒手而去。她死於難產之後的大出血。
  但她的孩子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並且很健康。
  醫生來找我商量,他說那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嗷嗷地哭著,你能不能先給他喂一下奶?
  我毫不猶豫地說,你把他抱過來吧。
  我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裡,就像抱著自己的親骨肉。我在一瞬間產生了一個念頭,為什麼我不把他抱回去?他是和我兒子同年同月同天同時生的,上蒼收回了我的孩子,也許就是為了讓我做他的母親吧?
  我想回去和你們的父親商量。
  但是,當我離開醫院時,在孩子的出生登記上,我意外地看見了孩子父親的名字——辛明。我一下子愣在那裡,雙腿如同灌了鉛,一步也走不動了。我一定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一個醫生走過來對我說,你有什麼問題嗎?我回過神來,我想我什麼問題也沒有。我也不用再和你們父親商量了。我直接把他抱了回去。
  這就是木凱。
  我說過,我此生有過6個親生骨肉,這是真的。但更為真實的是,這6個孩子中,有3個是失而復得——我願意把他們看成是失而復得。
  我仍是6個孩子的母親。
  木軍,木凱,木槿,這就是你們的真實身世。
  原諒我到今天才告訴你們。你們雖然不是起親生的,但那和親生的又有什麼兩樣?你們依然是我的骨肉,與我的生命緊緊相連。用老百姓的話說,你們都是我的命根子。
  至於木棉和木鑫,你們是我的親生兒女。關於你們,我反而無話可說。你們的身世因為明瞭而簡單,因為簡單而明瞭。
  木棉生於1959年,那一年西藏的局勢動盪不安。即使如此,你父親仍跑到醫院來看了你一眼,知道你平安才離開。我曾經告訴過你,我是靠著組織上特批的三個罐頭才把你養活的。你是那樣的瘦弱,直到離開西藏時都不足10斤。但因為是自己親生的,我和你們父親反而有些忽略了你。在你讀書的年代遭遇了文革,我因為無暇顧及太多的孩子而把你送回到了山東老家。當時我只能把你送回去,除了你太小我不放心你住校外,還有重要原因就是,你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們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你。木棉,我對你有著太多的歉意,我沒能親自撫養你,沒能給你提供一個好的成長條件,使你成年後沒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所以你父親在信中說,你是我們最歉疚的孩子。
  木棉之後,我不想再要孩子了。我覺得我沒有權力讓我的一個又一個孩子夭折,或者讓我的一個又一個孩子忍饑挨餓,吃那麼多的苦頭。可是你們的父親堅持要再養一個。我們為此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但最終我還是順從了他。我知道他是想要個兒子,自己的兒子。我拗不過他,於是兩年後,在邊境局勢最緊張的1962年,生下了木鑫。總算沒辜負你們父親的厚望,是個兒子。你們父親為這最後的兒子「鑫」字為名,以示興旺,並決定從此不要孩子了。
  木鑫是幾個孩子裡吃苦最少的,也是最聰明的,從小就會讀書。儘管你父親為你沒能當兵一直感到遺憾,為你做生意感到遺憾,但他還是非常喜歡你,看重你。
  他在信上說,你是我們最有希望的孩子。
  為了將你們6個孩子順利地撫養成人,1965年,我終於決定離開西藏,離開部隊,回內地做一個專職母親。對我來說,那是一個非常痛苦的決定,因為我曾發誓永不離開那片土地,永不離開長眠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可我還是走了。我請他們原諒我,我讓他們等著我,我說我一定會回來的,我讓他們在天堂等著我。這些年來,我總是聽見他們在叫我,蘇隊長,管理員,劉玉蓉,小馮,王政委,辛醫生,還有我的三個孩子,他們說,回來吧,我們在天堂等你呢。
  其實我知道,在那兒等我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我自己的靈魂。我有一種感覺,我的靈魂沒有和我一起回到內地來,我只是身體回來了。我的靈魂一直在那片高原上。我迫不急待地想回到那兒去,與它匯合,與它重新合為一體。
  沒想到先回去的是你們的父親。你們的父親明白我的心情,他最瞭解我。所以他才會在給我的信裡說,別難過,我在天堂等你。
  科學家們認為,大約在6千萬年前,當時還是巨大島嶼的亞洲次大陸與亞洲的其他地區,曾發生過一次巨大而又難以置信的緩慢碰撞,這使得它們之間的整個海底猛烈地向上隆起,形成了西藏斷層及環繞四周的山脈。後來,在遠離大海的西藏,發現了許多海洋生物的化石,似乎證實了這一說法。
  無論西藏是怎樣形成的,它都是一個奇跡。
  我為自己此生能走進西藏,走進奇跡般的雪域高原,並與它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而感到由衷的自豪,驕傲,和幸福。我和你們的父親,我們走進了西藏,我們一直在走,我們走了一生。正如你們父親說的,我們走得太遠了,遠得連自己的孩子都找不到我們了。
  可我們無悔。
  我太累了。
  請讓我結束講述。
  歐戰軍遺書
  雪梅:
  今天是我79歲的生日。我忽然覺得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這些話已經在我心裡攢了一輩子了,我怕自己哪一天突然走了來不及說,把它們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我會活到今天,活到七老八十。從16歲入伍起,我就把自己的性命捏在了手上,而且隨時準備撒手。但老天爺竟這麼照顧我,讓我好好的活下來,一直活到今天。不僅如此,還讓我有了一個好妻子,有了一群好孩子。
  雪梅,我想告訴你,這一生有你為伴,我很幸福,很知足。在漫長的艱苦的戎馬生涯裡,你一直站在我的身邊,讓我沒有理由愁苦,沒有理由孤單,沒有理由軟弱,沒有理由不努力地向前走。我在內心深處,對你懷著深深的感激。
  更讓我感激地是,你為我生育和撫養了這麼多的好孩子,他們全都讓我感到快樂和驕傲。
  老大木軍,他的沉穩和厚道就像王政委,他的吃苦耐勞就像蘇隊長。他是最能夠理解我們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就像我們的同代人。他是我們最可信賴的兒子。
  老二木蘭,從來就是個懂事的女兒,她的善良的心地和好脾氣最像你,雖然她沒有你年輕時的快樂,有些多愁善感,但她是我們最可以放心的女兒。
  老三木槿,從小就是我們快樂的源泉,她的笑容總讓我想起高原的太陽,她的美麗總讓我想起尼瑪,她是我們最疼愛的女兒。
  老四木凱,他的優秀的品德,堅定的理想,百折不撓的性格,都和他的父親一樣。他是我們最驕傲的兒子。
  老五木棉,是個命運多舛的孩子,出生時遇到叛亂,上學時遇到文革,現在又下了崗。可她一直默默承受著生活的磨難,這讓我心疼。她是我們最歉疚的女兒。
  至於老六木鑫,雖然我常常批評他,但只有你知道,我是多麼看重他。他的聰明能幹,他的雄心勃勃,甚至他對我的抗拒都讓我喜歡。他是我們最有希望的兒子。
  無論哪一個孩子,我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儘管做得不盡人意。我想今後的路,該他們自己去走了。他們會走好的。
  雪梅,結婚的時候我對你說,我要陪你一輩子。但我們都知道生命是由不得我們的。我們得聽從指揮。我有個感覺,我會走在你的前面。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要難過,你要知道我並沒有離開你,我不過是先走一步,去那個地方等你了。
  我是個無神論者,我知道人死後一切都消失了。但我卻一直堅信,我的靈魂會飛到西藏去。或者說,我的靈魂已經去了那兒。你記得吧,在我們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們曾談論過天堂這個話題。那時候我說,如果有天堂存在的話,不是別的,就是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現在我要說,西藏,那就是我們的天堂。在那片土地上,我們付出了太多的鮮血,太多的生命和太多的情感。它們浸透了每一寸山川,每一寸河流,令遼闊而又冷峻的高原有了高尚的靈魂和鮮活的生命。那不是天堂是什麼?
  雪梅,我死後,請你和孩子們把我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到西藏的河流中,撒到西藏的山巒上,撒到西藏的任何一個地方。這樣我就可以和先離去的那些生命在一起了,就可以和我們早夭的孩子在一起了,就可以化作西藏山脈上的一粒塵土了。
  那是我一直嚮往的事……
  雪梅,我在那裡等你,在我們的天堂西藏等你。
  歐戰軍親字於1998年秋

 ·16·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我在天堂等你>>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