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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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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前言

    《戰士》上市之際,一朋友給我打來電話,當頭便是一句:祝你喜得貴子。    
    我自己還跟個孩子似的,怎麼就當爹了?掛掉電話,我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比喻還挺形象。於是,我決定為孩子的誕生碼篇短文以資紀念。此時此刻,盛夏將至,上海街頭的梧桐樹一改初春時節的枝椏光禿,長出卵球和林陰。觸情生情,從孩子的性別說起。    
    《戰士》是個男孩並且無可爭辯。判斷一本小說的性別非常簡單,翻開掃幾眼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凡是一開頭就抒情的,必女無疑。結尾再抒一次情的,此女難嫁。反而言之,如果一本小說的開頭就講故事,這等於看見胡茬子。再往下看,第二段抖包袱然後設下凌厲懸念,北方男孩。當你看到第三段,有了共鳴或者不由自主地會心一笑,毫無疑問,帥哥一個!……倘若你沒這麼好的眼力,現在我來告訴你一個更簡單辦法:看看作者的性別。一般情況下,男作者寫出的東西相對生猛彪悍,女作者相對細膩柔和。刻意不能為之,這由身體構造及內分沁物等等一系列生理條件決定。當然,例外還是有的,譬如那個叫王××的大作家寫的《蛋白質××》,就是一女孩並且發育不良。    
    扯遠了,書歸正傳,接下來我要向你透露一些不為人知的幕後故事。    
    《戰士》是個難產孩子,他在出版社住了差不多兩年。如果不按照圖書的出版規律而是套用妊娠原理的話,他則屬於超難產類型。《戰士》之所以難產,與香港女人選擇打催胎針或者剖腹產圖個吉祥的生辰八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但優於前者。催生難免粗糙,就像是噴灑了茄紅素的番茄,味兒不地道。難產如同足球加時比賽,意味著激烈和精彩。在這兩年裡,我與作家出版社的袁敏老師一邊等待著黃道吉日,一邊把《戰士》反覆斟酌。初稿的激情與狂野、二稿的慎密與收斂,三稿行雲流水般順溜兒的敘事技巧與劍走偏鋒的黑色幽默,和諧統一地揉在了定稿裡。該凹的地方凹,該凸的地方凸。袁老師的工作非常忙碌,案頭上的讀者來信和稿件完全可以用麻袋裝。她之所以為《戰士》付諸心血,我想是因為她看好這孩子。事實上也是如此,《戰士》在出版社住的這兩年間,光衣服我們就給他做了好幾件。    
    《戰士》封面最初是白色,我挺喜歡,大方、簡潔。但出版社的經驗否決了《戰士》的一襲白衣:易髒。後來換成藍色,韓寒看見了,說:真夠傻的。韓寒的話不是聖旨,但他的審美觀念卻代表著嶄新一代。再換,最終選定了奔馳與曹全弘聯手設計的牛皮紙封面。理由是:耐磨,經得起翻閱與時間考驗。不知為何,我一看見這牛皮紙封面,腦子裡就「唰唰唰 」地冒出一群雨天不帶傘的穿牛仔褲的熱血青年。    
    「我的孩子與眾不同」,我想任何一個做父親的都會這麼說。現在,我同樣可以自豪地說:《戰士》與眾不同,他帶歌。也許你該反問我了:帶音樂的小說又不是你一個。我回答:帶歌的小說的確不是我一個,但是小說的帶歌與文本裡的故事緊密結合並且是由作者本人譜寫和演唱的,到目前為止,一個沒有!其實早在我寫《戰士》之前,主題曲《卒子》就已經率先寫好了。說起《卒子》,我得多說幾句。這首歌原本是很搖滾的,一按播放鍵就傳來 「叮光叮光」激昂鼓點的那種。我本人很喜歡這種風格的編曲,它可以增加我的運動量。考慮到你很有可能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我和新銳音樂人嚴俊對《卒子》進行了更為豐富的重新編配,現作說明如下:    
    主題曲《卒子》共四段,序曲由鋼琴、大提琴和擬音構成,感覺很流行,像理查德·克萊斯曼的《獻給水邊的阿麗狄娜》,比較抒情。序曲結束之際,火炮和直升機的聲音隨之響起,然後漸隱,有點兒戰爭遠去的意思。A段是純正民謠,樂器不過就是一把音色晶瑩剔透的木吉他。B段是偽搖滾,前面還加了一段挺情的失真吉他SOLO。SOLO聽起來有些蒼涼,也許你會有著與我不同的理解。C段,該上的鑼鼓家什幾乎全上了,來勁兒了。這跟原曲的風格非常接近,你可以把這種風格的音樂稱作「Punk」,也可以稱作「R&B」。說到這兒,需要做個友情提示:我唱得不怎麼的。誠懇希望你理解我的破嗓子,儘管我已經動了情,畢竟我是個碼字兒的,不是唱歌的。意即,我能唱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一個孩子僅僅與眾不同是遠遠不夠的,哪怕他銅頭鐵臂或者三頭六臂。先有伯樂,後有千里馬。在這個問題上,《戰士》非常幸運。因為他撞在了袁敏老師的手裡,所以享受到了良好的後天教育。袁老師是個帶孩子的高手,成功地帶過韓寒和海巖的孩子。我曾經問過袁老師,《戰士》與他們倆的孩子有何同又有何不同?袁老師說相同之處是體質好,關於不同之處,她打了個比喻:海巖的孩子像龍種,聰穎;韓寒的孩子像豹種,犀利;劉健的孩子像虎種,威風。    
    孩子身上有父親的影子,私生子除外。《戰士》不但有我的影子,還有我的相片,而且一放就是五大張。其實我知道自己不是陸毅,我的長相屬於基本對不起觀眾的那種類型。原本並沒打算放這麼多相片上去,只是想配些插圖。配插圖的目的是想控制一下文本之外的節奏感,以便與文本故事裡的節奏和諧互動。插圖選了好久,感覺都不大對頭。袁老師說乾脆把你的相片作為插圖得了,讓讀者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一邊吃雞蛋,一邊看雞憋著臉下蛋的相片。    
    說了半天,該到揭他老底兒的時候了。暫時我還不想扒這孩子的衣服,我只想告訴你他身上有幾顆美麗的黑痣。《戰士》第八章的結尾處,一位名叫「大強」的主人公,他的命運需要你來完成。你的幾句話,不但決定了「大強」的生死,而且還改變了《戰士》的容顏。《戰士》身上不光有美麗黑痣,還有公瘊子。儘管瘊子已經切除,但我仍然決定告訴你:「 媽媽忽然激動起來,掩面而泣,淚水奪眶而出。」也許類似貌似優美實則不合情理的句子文本中還會有,我所能保證的是在我和負責審查的師傅夥計們看來已經不存在了。    
    《戰士》已離我而去,被你拿在手裡。我知道,「滿城傳抄」只是個成語,「全民皆兵 」更是不可能的。不指望好評如潮,只要你看完小說之後說聲「劉健這小子有點意思」,我這個碼字兒的從此便無怨無悔。版稅到手,我吃著我的血肉,孕育下一部作品,還好,寫作領域裡沒有計劃生育,否則我接下來要碼字兒的就是「海南島」、「少林寺」了。


第一部分穿這身軍裝我非常自願

    穿這身軍裝誰都沒逼我,是我自願的,非常自願。    
    至於入伍動機,純潔那是肯定的,但暫時我還不想說這些。    
    現在我想說的是當初,當初若不是瘋狂膜拜「涅」樂隊飲彈自盡的主唱科特·科本、瘋狂組建非全球巡演不可的「破繭」樂隊;若不是拉我們皮條那瘋狂肥胖女兒的厲聲尖叫,教學樓面朝陽光那扇瘋狂牆壁上張貼的「勒令退學」告示;若不是老爺子腳上瘋狂堅硬的軍警靴還有他褲腰裡那條瘋狂並且柔中有剛的警用皮帶,鬼才知道我今天這身軍裝會套在哪個的身上。    
    18歲之前,我從未想過去中國軍隊服役。但那時候我特別喜歡看戰爭電影,《野戰排》和《第一滴血》什麼的。戰鬥場面越火爆、房屋炸倒得越多、人死得越遍地都是,我就越拍手叫好。正因為如此,中國大兵一貫多年的光輝形象才沒有對我產生過誘惑,更不用說激起我崇拜與效仿的慾望了。如你所知,戰爭電影美國人拍得最棒。在美國大兵的襯托下,中國大兵的言行舉止就不僅特別傻,而且還特別假了。愛做高大全的動作倒也算了,說起話來還跟領導講話似的。缺乏最基本的智慧和幽默感,僵硬又空洞。那時我想,這輩子不當兵就算了,否則就到美國當僱傭兵去。威風八面、雄霸天下,誰不服氣就滅誰。沒準兒哪天中美兩國又在朝鮮半島打起仗來,我就掉轉槍口,當一名光榮的叛徒。    
    除了愛看戰爭影片,那時我還特別喜歡玩帶戰爭背景的電子遊戲。一種名叫「埃及戰爭 」的遊戲,我玩得最為老道,一枚幣殺到關底。這在我的同學包括遊戲廳老闆看來,是挺輝煌挺臉面也挺牛B的事情。我常常為此沾沾自喜,認定自己就是被埋沒的軍事天才,而我的父母卻從不這樣想。    
    父母萬分反對我的愛好。其實我也知道他們擔心的並不是電影裡面的打打殺殺或者遊戲機裡荷槍實彈的火拚會使我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孩童成長為心狠手辣的黑道首領,他們擔心的只是我的學習成績。在他們看來,只有愛好課本上的知識才有可能成為國之棟樑,除此之外的任何愛好都可以用貶義詞形容。他們歪曲了真理,卻還覺得自己的擔心很智慧很遠見:如果不愛好課本上的知識,你怎麼可能會好好學習呢?如果不好好學習,將來你怎麼可能考上大學呢?如果考不上大學,將來的將來你怎麼可能會被社會重視呢?如果將來的將來你不被社會重視,那麼將來的將來的將來你怎麼可能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呢……我沒他們的頭大,大腦容積也比不上他們。所以,我不會像他們一樣如此多想。    
    只有悲觀消極的厭世主義者才會有長遠打算,樂觀豁達的人們大都不會在乎這些。那時候我還沒聽人說過「過一天賺一天」這句話。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我對口出此語者佩服得五體投地。「過一天賺一天」才算是真正的智慧與遠見,沒聽說過有人已經活到200歲。    
    我14歲生日那天,老爺子忘記送我禮物,卻沒有忘記對我施肥。他說絕不許我再看戰爭片,絕不許我再走進遊戲廳的大門。媽媽在那天送了我一把價格不菲的吉他,還有幾本《跟我學吉他》之類的16開大書。與老爺子的高壓政策相比,女人更聰明。我想媽媽一定是受了 「大禹治水」的啟迪。事後證明,女人的聰明不過是孕育了更大的愚蠢。至於這個愚蠢到底有多大,三言兩語實在是沒法兒說清楚,慢慢往下看你就明白了。    
    從那兒以後,我體會到琴聲的美妙,再也不曠課去遊戲廳也不再看戰爭電影了。經常是還沒放學就提前跑回了家,悶在屋裡叮叮咚咚地彈琴。最初的時候,我彈貝多芬的《致愛麗斯》,還有《愛的羅曼史》《梁祝》《綠袖子》之類的獨奏曲。現在我必須得老實承認,這些樂曲很動聽。而當時我卻沒這麼認為。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哪門子的邪,在一本挺光艷的有聲雜誌上看到了「涅」樂隊和主唱科特·科本飲彈自盡的故事之後,就開始對貝多芬之流棄如敝履、恨之入骨了。    
    至今我仍清楚地記得,那本挺光艷的雜誌不但把科本說得很英雄很英雄,而且附送了一張科本懷抱嬰兒的黑白海報,畫面非常具有視覺衝擊力。於是我就把海報貼在了床頭,覺得自己比那些在床頭張貼裝腔作勢的港台明星的傢伙,有知識有品位多了。那本光艷雜誌不但附送海報,還附送了一盤磁帶,同時還刊登了那首著名的《女孩》和弦。磁帶剛聽一半,激動人心的音樂就令我熱血沸騰了。我隨音樂節奏揮舞著拳頭,對著牆壁說他媽的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歌曲原來還可以這麼唱。那瞬間,我堅定地認為自己覺悟了,感受到了音樂的力量、理解了音樂功能、領悟了音樂藝術的巨大魅力。我按照書上標注的和弦把《女孩》彈了一遍,像科本一樣跟著和弦憂傷又肆意地邊彈琴邊叫喊。一首歌唱完,大汗淋漓。那感覺已不是別樣的快樂別樣的舒服了。活了這麼多年,我從未經歷過如此般的痛快和歡暢。    
    此後,我開始留意街頭的音像店。只要裡面有帶科本頭像的磁帶,或者是磁帶封面設計得比較奇怪,我都會把它們買下。反反覆覆地聽,一遍又一遍。漸漸地,我學會了「扒帶」 。任何一首歌只要聽上三遍,我就可以把樂曲的吉他和弦扒下來自己彈唱了。同時,我還學會了創造和弦、學會跟著和弦走向哼幾句旋律、學會把自己在課堂上寫的胡言亂語套進旋律。於是,一首又一首版權歸我所有的原創歌曲就產生了。    
    當然,我不會忘記在歌唱間隙像科本一樣嘟囔出「Shit」或者「Fuck you」,還像科本一樣穿起帶斑馬條紋的「海魂衫」,牛仔褲上也割出了破洞。但我卻沒有像科本那樣在一首歌唱完之後把手裡的木琴憤怒地摔在地上,摔個粉碎。儘管我內心深處充滿了摔琴慾望。那時候如果你敢答應說給我買把新琴,我想我當場就會摔給你看。我的變化令爸爸媽媽感到了傷心。屢次勸說無效,他們就懶得理我了。孤獨隨之襲來。


第一部分尋找有相同愛好的夥伴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為了擺脫孤獨,我開始尋找與自己有相同愛好的夥伴。有人滿臉神秘地告訴我,像你這樣的人某某地方有好幾撥。某某地方是我們這座城市裡惟一一家專賣 「打口磁帶」的商店。出入這家商店的青年大都與我的年紀相差無幾。不但年齡相仿,而且我們所崇拜與噁心的人物還就是那麼幾個。更為相同的是,我們都在寫歌。不同的是,他們個個都長髮飄逸。我得承認,他們的彈琴技藝的確比我高明,而且寫出的歌曲也比我的更動聽。我懷疑這與頭髮的長短有關,很想像他們一樣留起長髮。考慮到老爺子那條陰柔險峻的皮帶,我只好壓制了留長髮的慾望,一壓就是好幾年。    
    高二那年,我實在壓不住留長髮的慾望了。心甘情願承受老爺子幾次皮帶之苦過後,我買了剃鬚刀片,一天到晚都拿在手上,後來乾脆用透明膠粘在手腕,終於如願以償地留起長髮。我的長髮剛開始飄逸,老爺子的笑臉就不見了。起初我還厚著臉皮向他解釋,說古代的中國男人還扎辮子呢,後來連解釋我都懶得了。因為老爺子不但不聽,而且還罵我狗屁不懂。    
    既然都這樣了,我就盡量避免在家裡出現吧。免得惹他傷心,也算是盡了點兒力所能及的孝道。    
    學校裡,願意與我交好的女生越來越多。我想這與頭髮長短的關係不大,儘管女生們總喜歡把她們束頭髮的橡皮筋慷慨相贈,我知道這是看在音樂的分上。那時候,我寫出的幾首歌曲已經開始在校園裡私下流傳了。每次下課鈴聲敲響,總有人哼著我的歌曲走出教室走進廁所然後走出廁所走進教室。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跟著和弦哼唱的這些東西到底算不算音樂,或者說,這算是什麼風格的音樂。後來我們的化學老師回答了我,並且使用了排比句:你的音樂是火種,燎原之火;福音,希望之聲;號角,革命旋律;你的音樂是武器;你們的音樂是匕首;你們的音樂是投槍;你的音樂是目前正從中國地下崛起並將影響中國未來的PUNK 。    
    化學老師的英語比我好,每個老師的英語都比我好。包括對英語從來都是嗤之以鼻,說英語就是鳥語的教導主任。所以,我無法理解PUNK的具體含意。覺得這個英語單詞的發音朗朗上口,就點點頭向化學老師對我音樂的理解表示感謝了。一次課上,化學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他那天對我說的話重複了一遍,言語間洋溢著無盡歌頌與讚揚。於是「劉健是個 PUNK」的說法就在本班同學的傳播下,長了翅膀似的於校園內傳開了。直到有一天我翻看《英漢辭典》,才發現PUNK的好幾種解釋都與音樂無關:    
    A.年輕無知的小伙子;    
    B.腐木,朽木,無用廢物;    
    C.撐船者,社會底層的賣苦力者;    
    D.流氓;    
    E.引火物;    
    …………    
    我一向看不明白過分複雜的《英漢辭典》,於是就去查閱專門介紹音樂種類的書籍,瞭解PUNK的真正含義。書上說:PUNK是搖滾樂的一個分支,PUNK把搖滾樂的風格推向了極端。 PUNK的興起和影響主要在英國。1973年,第四次阿以戰爭後,原油價格猛漲,英國汽車工業幾乎破產。紡織、煤炭、鋼鐵工業都陷入困境,國際貿易停滯不前。物價上漲,大量工人失業,年輕一代對此毫無辦法。失業救濟金、政府獎學金和打零工都不能使青少年高興起來。他們每晚在電視上看到失業數字和工廠關閉的名單,精神上受到了嚴重打擊。在這種情況下,部分青年把對生活的失望轉為嚎叫。他們憤怒地批評社會各個方面,用聲嘶力竭的喊叫、乖戾的形象和瘋狂的舞台行為把憤懣裹在音樂裡釋放出來。「滾石」旗下的一位成員說,在 PUNK中,音樂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想噁心什麼人……    
    我不再為自己的音樂名叫PUNK而擔憂,而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懼,他媽的我就這樣被人推上了船。說來好笑,我和史迪同志成為朋友,竟然是因為他課間去廁所排泄時唱了一首鮑勃·迪倫的《上帝在我們這邊》。當時我就蹲在他旁邊。據我所知,他唱的這首歌曲,當時國內音像公司從沒有正式引進,只有經常購買「打口磁帶」者才熟悉,看來他也是個地地道道的「 打口青年」。    
    遇到同志,當然要打個招呼了。當年朱老總還不遠千里跑到井岡山與毛主席會師呢。於是我就唱起鮑勃·迪倫的《答案在風中飄》。剛唱幾句,我們就不約而同地停止了各自的歌唱,互相點點頭報了姓名,蹲在廁所聊了起來。上課鈴響了,我們提著褲子走到操場,背靠國旗桿繼續聊了下去。記得我們第一次談論的話題也與音樂無關,主要探討到底用什麼方式和什麼樣的炸彈才能把教學樓連根拔起並且沒有被公安幹警偵破的危險。    
    史迪不僅是個「打口青年」,而且還和我一樣,整天挎著吉他玩一些粗糙音樂。史迪的彈琴技藝一般,大橫按和弦的時候總是按不穩,而且還老跑品。但他的嗓子卻比我性感,很有磁性。又一次聊天,史迪建議我們倆一起玩音樂。我負責寫詞譜曲兼彈吉他,他改彈貝司任主唱,組個樂隊湊湊熱鬧。當時我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就同意了。


第一部分樂隊成立之日

    樂隊成立之日,我們買來了白酒、蠟燭、蘋果和香紙,跪在宿舍敬天祭地。請求掌管音樂的神仙保佑我們寫出好聽的歌曲,還保佑我們盡快出專輯,全球巡演。到處都是我們的男女歌迷,大紅大紫報孝父母雙親。祈禱過後,我們商量著給樂隊取個響亮的名字。由於這是件至關重要的大事,我們倆為樂隊的名字在宿舍裡爭論了好久。    
    史迪說,叫「無聊分子」吧?    
    我說,「無聊分子」太俗了,叫「斷裂」吧?    
    史迪說,「斷裂」太澀了,叫「奠」吧?    
    我說,「奠」比「斷裂」更澀。「奠」誰呀?叫「植物人」吧?    
    史迪說,「植物人」?沒勁兒,叫「自殺未遂」吧?    
    我說,「自殺未遂」太露了,叫「蔓延」吧?    
    史迪說,往哪兒「蔓延」呀,叫「搗蛋鬼」吧?    
    我說,「搗蛋鬼」形象不好,不夠大氣,叫「送葬」吧?    
    史迪說,給誰送葬?叫「闌尾」吧?    
    我說,「闌尾」的象徵不太好,剛想鬧點兒事就被醫生給割了。叫「破繭」吧?    
    史迪說,破繭出蛹,象徵倒是挺好,萬一有人不明白怎麼辦?乾脆就叫「火車司機的兒子」吧?    
    我說,你老爺子會開火車嗎,欺世盜名。叫「骨灰盒」吧?    
    史迪說,還不如叫「殯儀館」呢。    
    我說,乾脆叫「阿房宮」吧?比「唐朝」早了一千多年。    
    史迪說,「青銅器」、「甲骨文」、「四羊方尊」、「司母戊大方鼎」,這都比「阿房宮」還早呢?    
    …………    
    爭論了好久還是沒結果,我說:    
    ——乾脆咱們抓鬮?抓到什麼就叫什麼得了!    
    史迪表示同意。我把剛才說過的那一大串名字分別寫到相同的紙上,揉成團,高高拋起。    
    完後,我和史迪玩「剪刀/石頭/布」,誰輸了就從地上撿個紙團拆開看看。    
    結果我贏了。史迪閉上眼睛,嘴角蠕動著從地上摸了個紙團,拆開一看,說:    
    嗨,我操,是你說的那個「破繭」。 「破繭」樂隊正式成立了,我和史迪開始了熱火朝天的創作,有空兒就悶在寢室排練。碰上數學、物理之類的臭課,我們就會義無反顧地離開教室。反正只要不是我們喜歡的化學和英語,我們就不願呆在教室那個由鋼筋、水泥和玻璃做成的鳥籠子裡。    
    其實英語我們並不喜歡,儘管每個人都說學會了很有用處。    
    英語老師我們更不喜歡,他是個女人或許會好些,如果不是我們班主任就更好了。    
    我們喜歡化學課的主要原因也不是因為化學本身,主要是喜歡化學老師。化學老師不僅留長髮,而且留鬍子。在我們這所學校裡,他是惟一一位從北京回來的老師。聽別的老師說,我們的化學老師是個人物,原本應該留在京城做高官的。只是因為上大學時頭腦發熱,參加了某場暴動,所以被貶回老家中學做了個又臭又酸的教書匠。    
    化學老師有個怪癖,每年春夏之交那幾天,他只喝水,不吃飯。化學老師上課也很怪,但非常有趣。他通常是提前五分鐘到教室,神色安詳地坐在講台上點根煙。抽煙的時候,他那雙隱藏在眼鏡片後面的深邃眼睛,總是狠狠盯著教室後面牆壁上懸掛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這四位和他一樣留鬍子者的畫像,就跟這四位大鬍子欠他錢似的。當化學老師把手裡的煙頭在黑板擦上摁滅,從窗戶丟下去並確認煙頭掉落到樓底下之後,轉身對著我們大聲說「上課」。這時候,上課鈴聲便急促響起了。    
    每當此時,他的嘴角就會流露出一絲常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至今我仍沒弄明白,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他感到如此的好笑。    
    課上,前30分鐘化學老師給我們講「九年義務教育」教材上的知識。全他媽的是這元素跟那元素在一起將會怎樣怎樣之類乏味透頂的臭理論。知道怎樣?不知道又怎樣?反正這都是別人已經知道的東西了!我們坐在教室裡耐心等待的是剩下那15分鐘他自稱的「副課」。那時他會給我們講授與化學毫不相干的知識。「素質教育」運動蓬勃開展的時候,我體會到了化學老師的先見之明。


第一部分我們具有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正課上,我老走神。看著他在講台上張合著嘴巴,回憶昨晚的美夢。教室裡響起了掌聲(學校規定,為了響應上級提出的「尊師重教」號召,要求我們在老師講完課後熱烈鼓掌),我從回憶中醒來,精神抖擻地望著滿黑板奇形怪狀的化學符號,專心致志地聽化學老師講後面15分鐘的「副課」。第一節「副課」,化學老師開口就直言不諱地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教育體制像一頭吞噬青少年才智與靈性的冰雕老虎,像極了。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天氣變暖以後,它就不攻自破了。但你們也不能掉以輕心,現在氣溫是零下一度。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我有拯救你們的權利和義務。我將窮盡畢生精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把你們從冰雕老虎的嘴巴裡拖出來,救一個算一個……副課上,化學老師向我們傳播的大都是國外主要是歐美國家的政治制度、人文景觀、生活理念等等。挺稀奇古怪也挺有意思的。譬如他說英國以前是美國的親爹,現在是美國的跟屁蟲。美國以前是靠搶劫起家的強盜,現在成了強盜首領。有一次他還談到了英國的「披頭士」樂隊,對主唱約翰·列儂做了好幾分鐘的評論,並且在評論結束之後滿臉莊嚴地鼓勵我們要做一個像列儂一樣的人,用喉嚨向傳統及現存秩序挑戰,同學們哄堂大笑。    
    我對化學課感興趣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做試驗。化學老師屢次三番地向我們強調:所有成功的試驗都是失敗的,惟有失敗的試驗方能向人們揭示化學的意義。所以,偶爾地,我們就能在教室裡聽到前排女生在玻璃試管爆裂之際捂著臉的驚聲尖叫……之所以在這裡不厭其煩地向你提及我的化學老師,因為他對我的成長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拋開他的人格魅力以及把我稱作「PUNK」那些事兒不說,再給你舉一個小小例子:    
    一次,是由於小人告密,我和史迪曠課躲在宿舍彈琴的事情被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把我們痛訓一頓之後還要我們寫份檢討。訓話我聽就是了,寫檢討可難壞了我們。當時我們真的希望他再把我們痛訓一頓,把寫檢討的事情給免了,我們依舊會在心裡唱著歌曲洗耳恭聽。寫檢討可是件除了動筆還得費腦子的事情。此前我從未寫過檢討,根本不知道檢討的寫作格式。語文書上只有書信、佈告、尋物啟事之類的教程,沒有檢討寫作。    
    我們為檢討的事情苦於無助了好大一會兒,史迪建議去找化學老師請教。我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敲響了化學老師的房門,進去之後被他屋子裡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大白天,門外艷陽高照,化學老師竟然開著檯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感覺就像走進傳說中的地獄。化學老師的牆壁上不但像我們教室一樣貼了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這四位大鬍子的畫像,而且還有幾張泛黃的老上海那些「你愛吸我也愛吸」香煙廣告的月份牌。最令我感到吃驚和意外的是他書架上竟然陳列著一把民謠吉他,琴體落滿灰塵。    
    化學老師熱情地接待了我們,我和史迪吞吞吐吐地說明來意。化學老師只聽一半就明白了,但他並沒有急著向我們履行人民教師「授業解惑」的光榮職責。他先給我倆每人倒了杯開水,然後又放了一首「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優美的歌聲中,化學老師眼睛微閉,跟隨著《加州旅館》的明快節奏,一邊用手掌拍著大腿一邊對我們一字一頓地說道:    
    檢討格式跟寫信大致相同,不同的是要先寫下「檢討」兩字,居中。接著另起一行,寫開頭和稱謂。如敬愛的老師、敬愛的團支部等等。然後再另起一行,寫正文,把你們犯錯誤的原因簡單陳述一遍,開始檢討自己。檢討不過就是虛偽的低頭認罪,但你們要嚴格遵守以下兩點:第一,要盡量把自己說得雞狗不如、豬牛不是。建議你們說自己是敗類、大毒草、害群之馬、肉湯裡的老鼠屎等等之類,把自己說得越下賤就越能滿足他們的審美慾望。記住,千萬不要說自己幼稚和年輕,那樣就等於暗示他們老了。第二,要盡量避免使用疑問句與反問句的可能性。譬如「老師您說是不是呢?」或者「如果是您,您將會怎麼做?」免得一不小心擊中了他們屁股後面的七寸。檢討的最後一段,表達自己無比懊悔的心情,並做出情真意切的保證。保證自己不再犯類似錯誤,請求他們賞賜你們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如果能許下「如有違反,出門被車撞或者天打五雷劈」之類毒誓,最好不過了。 2    
    「破繭」樂隊成立之初,我和史迪都深深地沉迷在了音樂之中,不可自拔。    
    掌管音樂的神仙沒虧待我們、沒辜負我們對它的祭祀與敬意。在樂神保佑下,我們寫出了《孔夫子》、《101分》、《紅領巾》等十幾首非常動聽的歌曲。或許是由於對音樂過於執著了,掌管溫飽的神仙就給了我們一些懲罰。常常讓我們因為編配和弦而錯過學校食堂的開飯時間。一首歌寫完了忽然覺得飢腸轆轆,食堂早就關了門,師傅夥計們撩著袖子叼著煙在飯堂裡辟辟啪啪地打起麻將。每逢此時,我們只好去學校對面的飯館裡先斬後奏地賒碗牛肉麵填飽肚子。    
    我和史迪兩個誰都不富裕。那時候如果你搜我們口袋,我發誓你絕不可能搜出100塊錢,交學費那天除外。扣除掉飯票開支,父母給我們的零用錢每月從來都不肯超過50元。父母的吝嗇自然有他們的道理。記得高一那年交學費的時候,我揣著300多塊錢在火車站廣場上躊躇了好久,最終還是回到學校把這筆錢獻給了教務處。本來我是想用這筆錢買張火車票,去遙遠的海南島,再也不回來了,自由自在地過上一輩子。出於孝道,我打消了在天涯海角以撿貝殼為生的漂泊之念。    
    日子艱苦我們不抱怨,咬咬牙挺一下就過去了。我們具有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我們頑強,我們有信念和信仰,音樂使我們精神富有。但我們實在是無法忍受畢業班那群狗雜種的欺負。他們竟然公開搶走我們的音箱,放在自己寢室裡集體訓練英語聽力,說是為了考大學。我和史迪手牽手去討要,他們非但不給,還把我們倆揍了一頓,說這是給我們算的第一筆賬,我們排練影響他們考大學了,考不上大學就到我們家吃飯去……那天挨揍之後,史迪差點兒氣昏過去,臉色鐵青,但他也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說:    
    ——等著瞧吧,老子混出頭那天,即使他們畢業分配到西藏工作,也要找人把他們給做了!操,這種人要是能考上大學,那大學還真是個養狗的地方!


第一部分三人行必有我師

    我們意識到不能再像沉默的羔羊一樣任人宰割了,於是拉攏了班上最高的那位兄弟做了我們的鼓手。五大三粗的高個兒加盟「破繭」,日子好過多了。他總是在我們即將遭受欺負之際,大喝一聲挺身而出,但他的加入也為「破繭」帶來了不少麻煩。    
    由於樂隊屬於地下狀態,排練都是在寢室裡秘密進行。我和史迪可以把音箱的音量調到最低,高個兒卻無法在一首歌的高潮部分控制住「通踢通踢」的激躁鼓聲。終於,高個兒過於放肆的鼓點觸動了校領導敏感的神經。教務處派出「犬養鷹眼」到我們排練的宿舍裡刺探情報。「鷹眼」喬裝改扮成熱愛音樂的學生到我們宿舍,被史迪慧眼識破。高個兒當即就說,反正是已經暴露目標了,一不做二不休!    
    於是我們就把「鷹眼」狠揍一頓,鼻子都打出了血,然後在「鷹眼」陪同下去教務處投案自首。 「破繭」樂隊從此由地下轉為公開。其間,我們三個與教導主任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談判,竭盡全力向他們解釋我們的音樂以及理念。史迪說我們是在探索一種高於「校園民謠」 的音樂形式歌頌朝氣蓬勃的校園生活,符合《中學生文明規範條例》裡要求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號召,與學校正在積極倡導的「素質教育」不謀而合……高個兒跑回宿舍拿出載有美國總統比爾·克林頓就是聽著搖滾樂長大的報紙,並保證我們從此再也不曠課排練之後,教導主任勉強地點了點頭,讓我們在下午的課外活動時間把自己寫的歌曲先唱幾首給他們聽聽,中聽了就同意「破繭」樂隊繼續存在,不中聽你們就給我現場解散!    
    下午,我們把樂器搬到會議室裡設置停當。該來的校領導與不該來的年輕男女老師都來了,在會議室裡正襟危坐。走廊裡也擠滿了觀看我們演出的同學。史迪問校領導能不能讓同學們也進來站站?校領導點頭表示同意,走廊裡的同學潮水般湧進會議室。教務處主任下達了演出開始的命令。    
    高個兒率先打出四個興奮而清脆的鼓棒音,我在吉他上涮出一段硬朗的過門兒。琴音嘎然而止間,高個兒立即將兩支鼓棒揮了個密不透風,史迪的手指在貝司弦上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飛快地撥出了一串沉重低音。緊接著,我吹響掛在脖子上的布魯斯口琴。淒美抑鬱的口琴聲中,史迪鼓起磁性十足的性感嗓子,臉上帶著淡淡憂傷唱出我們編寫的這首《孔夫子》:孔夫子您聖賢千萬別客氣    
    讓我們在大白天的夢裡相遇    
    夢見您穿長衫穩坐太師椅    
    之乎者也孔融讓梨    
    孔融三歲知讓梨,書桌上的「三八線」分清男和女    
    孔融三歲知讓梨,公交車上的孕婦總是站在人群裡    
    孔融三歲知讓梨,誰人不說自己遵紀守法正人君子    
    孔融三歲知讓梨,為什麼每年每月都有壞人被槍斃孔夫子您骨氣千萬別哭泣    
    想想鵝肉忘記現實難免差強人意    
    繼續給我們講志士不飲盜泉之水    
    以德從政 治國以禮    
    以德從政治國以禮,南沙群島的炮聲差點兒又響起    
    以德從政治國以禮,談判桌上我退你進何時才休息    
    以德從政治國以禮,精神文明物質文明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    
    以德從政治國以禮,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為什麼雙手總是無能為力仲丘尼 喔 仲丘尼    
    平民百姓想的是糧食和肚皮    
    仲丘尼 喔 仲丘尼    
    平民百姓想的是莊稼和菜地    
    仲丘尼 喔 仲丘尼    
    您的教導不是那臭狗屁    
    仲丘尼 喔 仲丘尼    
    三人行必有我師您太謙虛


第一部分反思浮華煙雲的場所酒吧

    史迪很聰明,唱到「臭狗屁」那三個字的時候,他故意咬了一下舌頭。由於沒聽清,所以校領導沒表示什麼不快。如果史迪把那三個字唱得准一些,我猜同學們的掌聲將會更加熱烈。我們三個默契的配合與流暢旋律博得了現場觀眾包括校領導在內的陣陣掌聲。一曲終了,校領導要我們繼續表演,幾位年輕老師說他們在省會花80塊錢去聽北京那幫樂隊的演唱會,也就是這個味兒哩。    
    我們乘勝追擊,把《101分》、《父子關係》、《成長》和《紅領巾》挨個兒給他們唱了一遍。唱《紅領巾》的時候,史迪已完全進入了狀態,瞪著自我陶醉的雙眼,撕開喉嚨盡情叫喊。我們製造的激昂聲響直衝窗外。會議室的走廊裡再次擠滿了無法進入室內站著的同學。我們的化學老師也聞訊趕來了,站在走廊裡的學生隊伍中間,把手指插進嘴裡,流氓一樣吹著口哨為我們的演出助興。    
    演出結束,校領導說有意思、有創新精神。當場拍板,允許「破繭」樂隊繼續存在。說自己學校有個樂隊,今後與有關部門開聯誼會就不用放錄音伴奏帶了。最後,校領導還與我們挨個握了握手,鼓勵我們今後要勇敢創作,說創新是一個民族的靈魂,要我們膽子再大些,把步子邁得再開些,為濃厚校園的文化藝術氛圍貢獻力量,同時也要我們必須嚴格遵守以下兩點:    
    1.不准影響學業亦即只能在課餘時間排練。    
    2.不准外出演出亦即只能為校服務。隨後的那幾個星期裡,我們三個成了學校裡最有頭有臉的人物。每次走在路上,總會有人與我們主動打聲招呼,這與見到校長時主動說聲「校長好」完全不同。就連本班那幾個模樣不太漂亮但學習成績卻是最漂亮的女生,也一改往日的矜持,瘋了似的跑到宿舍看我們排練並且敢和我們一起無所畏懼地曠課了。我們並沒有因此而樂不思蜀。我們深知,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在這點兒與全球巡演還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榮譽面前,我們不驕不躁,憑借校領導的鼓勵與指示,在音樂領域進行了更深入的探索,相繼寫出了幾首更加玄妙的歌曲。譬如在那首名叫《aoe》的歌曲裡,我使用了最奇怪的和弦,中間還不停地加進和弦外音。史迪學會了用鼻孔發音,用鼻孔把26個漢語拼音字母挨個悶罵一遍。高個兒玩得更絕,他把鼓棒都給扔了,改用手掌拍打軍鼓。鼓音由清脆變為沉悶,為史迪的悶罵增色不少。    
    鍥而不捨使我們的人氣越來越旺。在史迪故意透露了幾個諸如「劉健的女朋友叫玲玲」 、「高個兒的姑媽在美國」以及「史迪最喜歡的顏色是白色、最喜歡吃的食物是牛肉拉麵、最崇拜的偶像是愛因斯坦」之類的故事之後,我們的名氣變得更大了並且衝出校園。市人民廣播電台一位DJ慕名前來採訪我們,當場就承諾為我們錄製《紅領巾》在電台裡播放。    
    有了名聲,但我們的口袋依舊空空。排練累了,依舊到學校對面的飯館裡賒欠牛肉麵。最大的收穫可能就是女生們曠課到宿舍觀看我們排練偶爾拎來的一包零食。最初我們對此心懷感激,後來史迪的眼睛就開始注意女生身上那些不該他注意的地方,心裡面還有了想辦法掙點兒錢與某豐乳肥臀的女生在校外租間房子非法同居的打算。然而,每當面對本班那幾個成績最漂亮的女生,我們三人都像聖人一樣,目不斜視地專心彈琴,誰都沒有絲毫打掃她們的慾望。只是為她們的開化、不再埋頭讀苦書而由衷地感到高興。    
    音樂上漸漸玩出了名堂,《紅領巾》被人民廣播電台播放便是一個極好例證。校園之外有更多的人由此知道了「破繭」樂隊。於是,那些裝飾得不倫不類的酒吧開始派人到學校與我們聯繫,要我們去他們的酒吧演出。說客人把CD聽膩了,需要樂隊現場表演,報酬視演出效果而定。    
    我們三人為外出演出的事情猶豫了好久,最終還是冒著被校領導發現就沒好果子吃的風險去了。坦率地說,我並不太情願去酒吧之類的鬼地方。化學老師曾經說過,酒吧原本是人們用酒精反思浮華煙雲的場所,結果卻成了醉生夢死者的天堂。迫於生計,確切地說是迫於償還牛肉麵債以及添置音箱、效果器等等排練設備。還有就是史迪老吵著要換把貝司。他的國產貝司由於長期放在床鋪下面,受潮的弦軸框木嚴重變形了。調準一次音要十多分鐘,可彈不出一自然小節就跑調,太誤事兒了。沒貝司哪能行?音色不夠厚重、旋律不夠壓抑……沒壓抑哪來的激情?沒激情怎可以爆發?


第一部分快樂的一天這麼早就降臨了

    我們去了酒吧,在舞台上瘋狂地彈啊跳啊唱啊,用最佳的效果掙到最佳的錢。錢到手之後,我們並沒有按照先前的想法去做,而是迅速揮霍一空。用史迪的說法就是「免得遭歹人打劫」。有天晚上演出過後,史迪帶我們去一家通宵經營的遊戲廳跟「電子高科技」賭錢。高個兒玩「賽馬」、我玩「福滿多」、史迪玩「三七」,不出半個小時就把當晚演出掙到的錢給輸光了。當時我還想,輸給「高科技」很正常,連我們都能贏的話誰還相信科學呢。    
    晚上外出演出不僅影響了我們的睡眠,更為嚴重的影響是我們茅塞頓開,開始覺得不接受教育一樣可以在這個社會上有頭有臉地活著。「夜總會」裡那些把卡拉OK歌詞唱錯的中年男人,個個都是香車寶馬、妻妾成群。出門就帶私人保鏢,前擁後簇,不比國家領導人差到哪兒去。所以,我們開始無所顧忌。從那兒以後,只要晚上外出演出,我們就不在早晨起床洗洗漱漱去教室裡偷偷摸摸打瞌睡了,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宿舍仰天大睡。理所當然地,我們三人的學習成績每況愈下。    
    臨近期末考試的一次模擬測驗中,我們三人考出的總分加起來還不到一個中等成績的分數。為此,班主任向我們發出了嚴厲警告,連檢討都不讓我們寫了。說如果期末考試還考出這樣成績的話,下學期就不要再來交學費了,呆在家裡好好玩你們的音樂吧,沒準兒能玩個出息出來。除了考大學,學校還能給你們帶來什麼?不是我小瞧你們,你們三個要是哪個考上了大學,大學還真是個養豬的地方,不僅教會了豬的壞脾氣,還把豬教成了近視。    
    我們都覺得班主任言之有理,所以更加肆無忌憚。索性連教學樓都不再靠近,主動去酒吧、夜總會找場子演出。我們決定把錢掙得多些多些再多些,自己辦所學校。規模擴大之後就把我們現在就讀的這所學校給併購掉,當校長的校長。我們知道,在家鄉這個小城市裡折騰,注定是修不成什麼正果的,也不可能掙到可以辦一所學校的錢。一個酗酒的夜晚,我們三個趁著酒勁兒立下盟約,信誓旦旦,說下個學期必定把學費交給火車站售票員,買張車票到首都北京混去。    
    我們不但在白紙上寫下「如有反悔怎麼怎麼」的毒咒,各自還蘸著紅墨水按下了血淋淋的手印。至今我仍記得那份盟約的最後一句話是這麼寫的:高尚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卑鄙是高尚者的墓誌銘。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尋找光明。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期末考試快要到來之際,我們三個悶在宿舍裡研究作弊技術。其實交白卷監考老師也會讓我們走出考場。但是,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交白卷,這該多傷人民教師那顆剛直不阿的博愛之心啊。史迪提議說,別偷偷摸摸作弊了,乾脆在每門功課的試卷背後寫一首咱們的歌交上去得了,光明正大。證明咱們沒有在學校裡虛度光陰,沒辜負老師對我們孜孜不倦的培養。    
    我和高個兒一致讚賞史迪的智慧,決定就這麼幹了,可有些事情總是令我們措手不及。    
    考試還沒到來之前,由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兒,三張醒目的佈告貼在了教學樓面朝陽光的那扇牆壁上。我們三個就這樣被學校以「勒令退學」的名義給解雇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被學校強迫終止學業是我們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我們實在是沒想到,快樂的一天這麼早就降臨了。


第一部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破繭」樂隊隨著我們被學校解雇而自動解散,我們三人各回各家。我和史迪的父母並沒怎麼鬧騰,退就退吧。反正學校的功能挺單一的,除了教書育人之外就是招生與退學了。高個兒的母親倒是沒完沒了。先是跑到學校替兒子求情,請求校領導給兒子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校領導不是有求必應的觀音菩薩。即使是觀音菩薩,你也得焚香燃紙才能紫氣東來平安吉祥呀。央求未果,高個兒的母親很不心甘,到我和史迪家分別去了一趟,要我們父母到學校給佛爺燒香,還說是我和史迪毀了他兒子的美好前程。如果我們父母有這興趣的話,還用她找上門來?    
    高個兒的母親到我家那天,剛好老爺子不在家。她與我媽糾纏了好久,怏怏而去,去了老爺子的單位繼續折騰。晚上,老爺子回來了,媽媽像往常一樣接過他脫掉的警服,掛在門後。老爺子的臉色一如往常地難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說,劉健你給老子出來!    
    我來到老爺子面前,等候發落。老爺子一見我就來氣,順手從茶几上抓了個杯子。「光當」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怒不可遏地說,給我跪下!就現在!    
    說著老爺子從褲腰裡取下手槍,重重地拍在桌上。然後抽出他那條屢試屢爽的警用皮帶,高高揚起。    
    媽媽跑到我身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摟在懷裡,說,從今天起,我不許你再動兒子一個手指頭!    
    老爺子高高揚起的皮帶在空中停了一會兒,順便落在了媽媽身上。媽媽的眼淚落在我臉上,我眼裡的淚水落在媽媽的胳膊上迅速紅腫起來的皮帶烙印上……老爺子壓抑著心中未能盡情宣洩的熊熊怒火,坐在沙發上把皮帶插進褲帶,然後又「呼」地一聲站了起來,從桌上抓起手槍,說是去把高個兒的母親給崩了:    
    ——操他祖宗,我兒子毀了她兒子的美好前程?誰毀了我兒子的前程?!    
    媽媽摟著我,心平氣和地對老爺子說:    
    去崩吧,去之前先把我和劉健給崩了!    
    老爺子提著手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轉身回到屋裡,用手槍指著我的鼻子,說:    
    劉健,我的臉面已經被你丟得丁點兒不剩!你他媽的是個人,要是家裡養的小雞小狗,老子早把你給燉著吃了。還是回憶一下那件導致我們被學校解雇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兒吧。如果不是那事兒發生,我們三個可能就按照白紙上的盟約,去首都北京混個名堂然後回來開辦私學了。    
    我實在不明白,那胖女生怎會如此沒膽量。讀高一,已不是小孩子,成長髮育得挺好。誰知當她在早自習上看到文具盒裡臥了一隻癩蛤蟆,立即便面無人色,魔鬼般尖叫起來。那聲音極高極刺耳,絕對超過了100分貝,簡直可以跟鄭鈞在《回到拉薩》的那幾句假聲媲美了。驚叫過後,胖女生趴在桌上嗚嗚地哭了。哭了一會兒,捧著書包跑出教室,就跟受了莫大刺激似的。一隻缺乏攻擊性的蛤蟆都被嚇成這副德行,我看你將來怎樣面對社會和人生。    
    下課鈴響,我們去吃早餐。食堂門口排隊打飯的時候,高個兒還饒有興趣地對我說,劉健,咱們拉那姑娘加盟「破繭」當主唱怎麼樣?她陰(音)道挺寬的,今兒早晨那聲尖叫,多迷人啊,挺像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的黑人女歌手?    
    我說,隨便,沒意見,我只管寫詞譜曲。對我來說,誰唱都一樣。咱們今天吃什麼菜?    
    史迪說,吃冬瓜吧?冬瓜減肥,越瘦越像藝術家。嗨,高個兒,你是吃飽撐的還是尿憋的?要女的幹嗎呀。《生理衛生》上說她們每月都有那麼幾天情緒特不穩定,還老肚子痛。看來這書你還真是白念了,三人才是最完美的組合,三角穩固。劉健你說對不對?    
    我接過窗口遞出的饅頭,把最粘手的那個饅頭皮揭掉,貼在了窗口上,對史迪說,這事兒你跟高個兒商量就是了。王老頭兒昨晚肯定又去搓牌了,你瞧這饅頭,捏一下就起不來。    
    …………    
    吃完早餐,我躺在宿舍抽了幾根煙。高個兒把第二節英語課上班主任可能會點名要某某到黑板上默寫的幾個英語單詞寫在手心裡,以防萬一。史迪則把「隨身聽」的耳機裝進袖子,準備在課堂上雙手托著腦袋裝著認真聽講的樣子聽音樂。    
    上午,第一節課還沒上完,教導主任在我們教室門口貿然出現。他朝代數老師打了個手勢,代數老師滿臉神秘兮兮地出去又神秘兮兮地進來,點了我們三個的名字,要我們出去一下。    
    我們懵懵懂懂地走出教室,跟在教導主任身後,屁顛屁顛地去了教務處。    
    問題全出在高個兒身上。他的心理素質實在是太差了,看來素質教育的效果不大。面對教導主任「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誘惑與威懾,他打鼓時的搖曳多姿與洋洋得意全不見了。每當他嘴裡出現走漏風聲的詞語或者有「爭取寬大處理」的念頭之時,我和史迪就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朝他使眼色,以「慢半拍」著稱的他自然是不領其意。聰明伶俐的教導主任倒是有所察覺,遂把我們三個隔離,分別問昨晚到底去哪兒了,那麼晚才回來?女生說她離開教室回宿舍的時候已將近凌晨一點了。    
    結果呢,咳,我們三個說出三種答案:    
    1.昨晚我和史迪還有劉健在學校對面的飯館裡吃牛肉麵,還喝了點兒酒,不信你去問他倆?    
    2.昨晚我和劉健兩個人在操場上鍛煉身體,我們看見有人在沙坑裡小便,還有人坐在旗桿下談戀愛,不信你問他是不是真的?    
    3.昨晚離開教室後我們三個立即就回宿舍睡覺了。這段時間宿舍的風氣越來越壞了,大半夜裡還有人說話,不信你問問史迪和高個兒是不是真的?


第一部分破繭出蛹

    教導主任又把我們三個叫到一塊兒,說,說的都不錯,都他媽挺會編的,沒準兒將來你們都是傑出的政治家,學校還真是委屈了你們!政治家們,現在你們只剩下兩條路了。回家叫你們老爺子到學校來一趟,另一條是退休回家,永遠都不要再來。    
    我和史迪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後者。誰敢叫老爺子到學校來一趟啊,這簡直是與虎謀皮!    
    後代不爭氣拉倒,何苦再往前輩臉上貼金?剛愎自用的他萬一受不了教導主任的奚落,一怒之下先甩我們幾個耳光再牽著我們的手回家,還不如自己說頭痛、腦神經衰弱讀不下去了來得舒坦。幾天過後,就在我們三個躲在學校門口的牛肉麵館裡商量著隨便找幾個中年人冒充我們父親到學校跟教導主任交涉的時候,教學樓面朝陽光的那扇牆壁上並排貼出了三張關於把我們「勒令退學」的告示,每張告示上還用紅墨水畫了個大大的對號。紅色大對號在白紙的映襯與陽光照耀下,鮮艷奪目。    
    我發誓,在化學老師向我們解釋說「畫紅色大叉你們就要被槍斃」之前,我們的確以為那三個熠熠生輝的紅色大對號是對我們英雄行為的最後讚美。老實說,文具盒裡的蛤蟆根本就不是我放的,之所以被誅連是因為那天晚上我們三個去了「越位」酒吧。我們之所以去那兒演出,是那罪該萬死的胖女生拉我們皮條的緣故。「越位」酒吧的老闆娘是胖女生的母親。胖女生不止一次地向我們誇耀她媽那酒吧的生意是多麼多麼的興隆,經常有樂隊演出,每次樂隊演出過後,她媽都會付給樂隊特別特別多的錢。    
    我們去了「越位」酒吧,對胖女生的母親說,你女兒介紹我們來的。胖女生的母親熱情地接待了我們,說,學生搞樂隊挺不容易的,今晚上我就照顧你們學生一回,剛好還沒向「 希望工程」捐過錢呢。演出從10點開始到11點半,總共一個半小時,如果演出很成功,把客人的情緒給煽起來的話,我給你們三個每人100塊,以後還請你們再來,怎麼樣?    
    我們興高采烈還帶著那麼點兒感激地接受了。樂器調試穩妥,我們先要了幾瓶啤酒,然後趁著酒勁兒上了場。史迪站在舞台上,捂著麥克風,說:    
    ——朋友們,晚上好。我們是「破繭」樂隊,破繭出蛹。第一首歌,《成長》。希望你們喜歡。    
    酒吧裡飲酒的客人稀里嘩啦地鼓起了掌,史迪的歌唱隨之響起:我成長的地方人們都很善良    
    為了一百塊錢改變所有立場    
    我深愛著陽光但沒人把我讚揚    
    面對各種骯髒我在成長    
    我成長的地方人們都很堅強    
    為了妻兒老小昧著良心說謊    
    害怕攔路搶劫擔心集體上訪    
    面對各種危險我在成長    
    我們都在成長可土地缺乏營養    
    我靠在電線桿上 挺著我的胸膛    
    我們都在成長可哪裡才是方向    
    讓我跟著誰 跟著誰未來將會怎樣我勾著腦袋幻想    
    睜開眼睛看看周圍的目光冰涼    
    我深愛著領導但他們並不慈祥    
    面對各種伎倆我在成長    
    我們都在成長可土地缺乏營養    
    我靠在電線桿上 挺著我的胸膛    
    我們都在成長可哪裡才是方向    
    讓我跟著誰 跟著誰 跟著誰去闖


第一部分成全尋歡作樂者的願望

    一首歌唱完,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酒吧裡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客人們興致高昂地叫喊著再來一首、再來一瓶……我們辛辛苦苦折騰了近兩個小時之久,成全了尋歡作樂者的美好願望。除了唱自己寫的歌曲之外,我們還翻唱了崔健的《花房姑娘》。    
    演出結束,高個兒說他的手臂都酸了。史迪說回去得趕快吃牛黃解毒片。我生了繭的手指頭也在隱隱作痛。好在客人們反應不錯,我們唱《花房姑娘》的時候,好幾位醉醺醺的傢伙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台下,揮著手,搖頭晃腦地跟著我們一起歌唱……臨走的時候,我們背著樂器到吧檯找胖女生的母親取酬,找了半天不見人影。後來終於在包房把她給找到了。她竟然說我們的音樂太吵了,只肯付100元了事,而不是事先說好的每人100塊。    
    我們自然是很不服氣,再他媽的學生也不至於學生到這個地步吧?    
    史迪開始與胖女生的母親辯理,說,開始咱們不是講好了嗎,為什麼突然變卦,把我們當猴子耍啊?    
    胖女生的母親說,別忘了我是商人。還沒算你們的酒錢呢!錢你們要還是不要?不要就趕快走人,我要打烊。聯合國世婦會都在北京召開了,幾個毛頭小子你們想怎樣?!    
    碰上這種兩面三刀的臭娘兒們,除了自認倒霉已沒有太多的辦法可想,因為酒吧門口那幾位脖子裡繫著蝴蝶結的保安正雙手叉腰,虎視眈眈地望著我們。高個兒接過胖女生母親遞來的100塊,當場就把錢撕成兩半,扔在地上踹了一腳。然後拉起我和史迪的手,怒氣沖沖地揚長而去。    
    胖女生的母親在我們身後說了句「我操,簡直是反了!」好在門口的保安沒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回來的路上,史迪一個勁兒地埋怨高個兒幹了件傻事兒,說,傻B你撕錢幹嗎呀?撕了就算了,你為什麼還扔到 地上?那是咱們的勞動所得啊。傻B你怎麼就不把它扔我口袋裡面呢?用透明膠布一粘,照樣當錢花。    
    高個兒說,別提了,就當那100塊錢給她送葬了。    
    史迪說,不行,不能就這麼便宜她。得想辦法整整她,出口惡氣。嗨,對了,她女兒不是在咱們身邊嗎?母債女還,明兒揍她一頓,一拳頭把她夯出個麻風、肺結核之類的傳染病。薑是老的辣,別忘了嫩的也是姜。    
    高個兒說,揍她幹嗎?把她給奸了多痛快,一口氣奸個怪胎出來。    
    史迪說,把別人奸出個怪胎,你還覺得挺光彩?    
    …………    
    我們無可奈何地說笑著回到學校,喊門衛開門的時候,史迪在昏黃的路燈下看到那只正笨重跳躍的醜陋蛤蟆,順手撿起裝進口袋。進宿舍之後,史迪說書包忘在教室了,向值班同學要來鑰匙,就去教室幹了那件好事。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挺恨自己的。當時我怎麼就沒想到在門口轉上幾圈,多撿幾隻蛤蟆,把那女生的書包、抽屜還有板凳下面也放上幾隻呢?


第一部分事情總是奇妙得令人難以置信

    離開學校,我成了正經八百的待業青年。    
    一向我就對「待業青年」這個稱謂萬分反感。在我看來,待業青年幾乎就是流氓無賴的儒雅稱呼。每當電視、報紙或者廣播裡介紹某個正在偵破的惡性案件時,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大都以一句「待業青年」概而蔽之,把待業青年糟蹋得跟「罪犯預備隊」似的。所以,為了減少犯罪的可能性,我迫使自己盡量避免在街頭出現。但整天在家裡呆著實在是鬱悶,百無聊賴。你知道的,睡夠八小時之後再躺在床上蒙著腦袋睡覺,那滋味的確是比熬了兩天兩夜還要難受。    
    每當夜幕降臨,孤獨無助卻又渴望飛翔的我就猶如困獸,趴在窗戶上看遠處大街上流光溢彩、近處樓房內的萬家燈火,或者打開電視閉著眼睛聽新聞。我實在不願去注視電視畫面,那裡面整天講述國有企業改革、下崗職工再就業、懲治腐敗分子、反對台獨和國際戰火又燃燒了的聲音,足以令我心神不寧。    
    白天並不比夜晚更讓我感到快樂。睡覺我還可以在千奇百怪的夢幻裡遨遊,醒了只能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無所事事……有天,我實在是憋不下去了,壯著膽子到街上走了一趟。剛走一半我就掉頭回了家。實在是沒什麼好看的,到處都是即將拆遷的建築,滿目瘡痍。拆遷工地上空飄蕩著厚厚的灰塵,行人路過的時候紛紛捏起鼻子,如臨大敵般於塵土中快速奔跑。街道兩旁曾經繁華一時的店舖前,「滴血大甩買」的招牌鱗次櫛比。路上,遇到一個髒兮兮的孩子,他那可憐樣子令我忍不住地多看了幾眼,誰知卻因此惹了個麻煩。可憐孩子在身邊大人的慫恿下,「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嘴裡不停喊著「叔叔好叔叔好,叔叔招財又進寶」,磕頭又作揖地向我乞討。一瞬間,我心酸得無法形容,恨不得當場就給孩子跪下作揖又磕頭。放過我吧,孩子,我比你的日子好不到哪兒去。    
    在家門口,我碰到一位推著自行車沿街叫賣水果的中年商販。那時節正值秋高氣爽,他歷盡滄桑的臉上卻依舊大汗淋淋。出於對他勤勞美德的尊重,我買了一大袋黃澄澄的橘子拎回了家,無聊的時候就拿出來一個,把柔和色調上的植物脈絡一本正經地看上大半天。    
    有時候事情總是奇妙得令人難以置信。我無意間購買的橘子可幫了我的大忙。它像鎮靜劑一樣,驅逐了我內心深處積淤多日的憤怒、無奈與焦躁。我在橘子帶給我的平靜與融融溫暖之中,情不自禁地懺悔從前那些放蕩不羈的歲月。水果的保鮮期過了,我這顆支離破碎的心靈也恢復過來,儘管我還是一如往常地待業,但我內心深處卻充滿了準備去遠方幹點兒什麼的打算,重新揚起生活風帆。    
    有一天,具體是幾月幾日我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是個晴天,特別晴,碧空萬里天高雲淡。那天,我替媽媽倒垃圾,在樓下看到螞蟻搬家,黑壓壓的一大片。於是我就坐在垃圾桶上,耐心地看了起來。在幾隻大螞蟻盡職盡責的調度與指揮下,小螞蟻們成群結隊,銜著乳白色蟻卵或者合夥拖著蒼蠅,在大地上歡樂又充實地忙碌著。來回相遇的路上,它們還懂得停下腳步,互相用幽細的觸角打個友好的招呼。地上的坡度給它們的前進帶來困難的時候,小螞蟻們就會自覺地聚集團隊,齊心協力、自強不息……看著螞蟻們為了種族利益而忙碌的無限榮光的身影,我想起了自己眼下孤單失群的難堪處境,無比傷心。    
    突然間,我茅塞頓開,三步並作兩步奔到樓上給史迪打了個電話:    
    ——咱們當兵去吧?到軍隊去!大丈夫當戰死疆場、馬革裹屍。    
    到軍隊去!效忠君主、佐證性別,捍衛驍戰祖先的剛烈英名。    
    到軍隊去!勵精圖治、好風長吟,報報被學校擊中要害的一箭之仇。    
    到軍隊去!披甲掛胄、金戈鐵馬,甩給父親年輕時代的一記響亮耳光!    
    到軍隊去!目送飛鴻、手揮五弦,用音樂給解放軍開劑補藥!提提精神!    
    到軍隊去!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等我在軍隊裡混出了名堂,安排手下把校長和教務處主任接到我的官邸裡住上一段時間,每天派人給他們送去山珍海味……    
    據我所知,國外好幾個著名樂隊的靈魂人物都曾在軍隊服過役。譬如美國西雅圖樂隊的吉他奇才吉米·亨得裡斯克,就是1969年「伍德斯托克音樂節」上風頭盡出的那位。吉米曾經服役並雙腿致殘,但他卻用軍隊磨礪出的優良品格,自強不息,給後輩製造了難以逾越的技藝巔峰。臨近元旦,大街上懸掛出大幅標語,字體或婉轉或狂放不等,但內容卻大抵相同:依法服役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拒絕、逃避兵役就是違法;軍隊鍛煉人、軍隊培養人、軍隊塑造人,軍隊是一所大學校……就連我家樓下的那塊用來書寫尋物啟事、防盜策略及煤氣中毒急救法的小黑板,也被居委會大媽宣傳《兵役法》用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兒把整塊黑板都寫滿了。    
    對於街頭標語和這塊小黑板上的文字,從認字兒那天起我就膩味透頂,但這段時間卻例外了。記得第二次路過那塊小黑板,我停留了片刻,把上面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忽然覺得內容特嗦,於是我就大手一揮,把它給擦了。從地上撿起婆婆媽媽們遺落的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居中寫下了大大的:「帥哥,扛槍去」。    
    晚上,史迪打來電話,邀我去「火鍋城」聊聊。


第一部分大丈夫當戰死疆場

    我從衣櫃裡翻出好長時間沒穿的爛牛仔褲,然後把截去袖子的「海魂衫」套在身上,迎著秋風出了門。「海魂衫」是我最愛穿的上衣,我曾在軍需用品商店裡一口氣買了9件,一年四季輪流換。夏天把袖子截掉當短袖T恤,冬天套裡面當內衣。「海魂衫」純棉製作,色彩藍白相間,抗靜電反應的同時還能明目、張膽。    
    「火鍋城」裡生意興隆,食客爆滿,霧氣蒸騰。我側著身子在吵嚷嚷的食客中間來回走了好幾趟,不見史迪的身影。就在我準備出去給他打個電話的時候,身邊一位平頭青年笑著喊出我的名字,我大吃一驚。    
    數日不見,史迪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不但理了個四平八穩的「板寸」,而且還身穿中山裝,領口的風紀都扣了個嚴嚴實實。我疑惑間,史迪說話了:嗨,我操,剛一正經你就認不出我了。    
    「嗨,我操」是史迪的口頭禪,通常用來表達憤怒、無奈與驚訝。用「嗨,我操」表達驚訝的時候,史迪的語調先升後降。表達無奈的時候歎息伴隨。憤怒時刻說「嗨,我操」的時候,就像從嘴裡扔出磚頭。    
    服務員要我們點菜了,史迪翻著菜單,說,怎麼樣,我今天這身打扮像進步青年吧?    
    我說,有點兒改邪歸正的味道。你這是從哪兒搞來的古董?    
    史迪說,老爺子特意為我訂做的,跑了好幾家裁縫店。我的爛牛仔褲、「海魂衫」什麼的,都被他送給收垃圾的了。你老爺子怎麼還允許你這副打扮?    
    我說,他不扔我的衣服,而是往我身上扔皮帶。    
    史迪說,挨打還好受些。我老爺子現在不打我了,要我練書法。每天用毛筆蘸著墨汁寫 「為人民服務」和「向雷鋒同志學習」,快寫得跟毛主席一樣了。    
    我說,雅興。    
    史迪說,狗屁雅興,每天寫不夠100遍就不給飯吃。嗨,我操,日子難過呀,跟剛過門的小媳婦似的。    
    …………    
    幾瓶啤酒告磬,史迪嘟囔著狗屎一樣的待業生活,脫掉中山裝搭在椅子上,光著膀子夾起羊肉放進沸騰鍋底,然後把火鍋裡漂浮的一顆紅棗夾出,醉熏熏的雙眼瞪著紅棗,說,現在我心裡面的滋味啊,就跟這火鍋似的,麻麻辣辣地沸騰著。    
    我說:老爺子又表揚你了?    
    史迪說:表揚?我是不是他私生子還真難說,一天到晚朝我陰沉著老臉。練大字不算,還逼我看他年輕時候看過的那本破得發黃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蘇聯人的名字都他媽長長的一大串,我哪兒看得進去?實話跟你說,退學以後,我連飯桌都不敢坐了,一日三餐都是一個人端著碗躲在廚房狼吞虎嚥。本來想賭口氣裝絕食掙個臉面,可餓肚子的滋味實在難受。噢,是表揚過一回,說是把我早生出來50年就好了,跟著共產黨鬧革命倒物盡其用。前幾天他還跟我媽商量,說他不想再看見我了,準備把我送給軍隊,眼不見心不煩。嗨,劉健,那天你說去當兵,你到底是真想去,還是在開玩笑?    
    我說,現在我哪兒還有心情跟你開玩笑,巴不得今晚就走!    
    史迪說,你可得考慮清楚,軍隊不是療養院或者避暑山莊。    
    我說,監獄我都認了!我老爺子那副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受夠了!    
    史迪說,我早就受夠了!老爺子整天逼我不算,我媽也整天給我做思想工作,儘是些鬼話,加上雙引號我也不會相信,什麼做人要守本分、做事要講分寸、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向史迪問起高個兒的消息,史迪說高個兒好像轉到另外一所高中繼續唸書去了。    
    我說,你還想不想繼續唸書?    
    史迪說,唸書?用槍頂著腦袋我可能還是把一了百了優先考慮,去他媽的學校吧!    
    我說,帥哥,扛槍去!    
    史迪說,大丈夫當戰死疆場,馬革裹屍!嗨,對了,你老爺子會同意你當兵嗎?    
    我說,不知道。現在他不但連話都懶得跟我說了,而且看我的時候都斜著眼睛。    
    史迪說,那就不用告訴你老爺子了,只要你真的想去軍隊又沒得艾滋病,這件事就全包我身上了。我老爺子送個兵比吃碗長壽麵還簡單。等生米做成了熟飯,你再跟你老爺子打聲招呼,想攔他都攔不住。蛤蟆那事兒我連累你們了,這次算是我對你的賠償。明天我就去武裝部報名,順便把你的名字一起報上去,沒準兒咱們還能分到一個地方呢!    
    我說,要真分到一塊兒的話,咱們就把琴帶軍隊去,用音樂給解放軍提提精神!    
    史迪說,你怎麼還對音樂念念不忘啊?那玩意兒還沒把咱們害夠嗎?


第一部分我一定統帥千軍萬馬否則做牛做馬

    史迪老爺子的關係還真管用。幾天過後,有人在我家信箱裡放了一張「體檢通知單」。    
    我穿著牛仔褲和「海魂衫」,帶著那麼點兒的興奮和激動去了醫院。路上經過一所職業技術學校,我看到技校的學生們在路邊擺起理發攤,義務服務。我走過去剛往那兒一坐,一位年輕婦女慇勤地走了過來,白布單子圍在我脖子裡,三下五除二,把我留了好幾年的長髮給剪了。    
    到了醫院,我看到許多與我年齡相仿的青年已經聚集在了門診樓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拿著一大沓表格,點起了名。我們在門診大樓的各個科室裡進進出出,一遍又一遍。聽診、透視、抽血、驗尿,十分嚴格。我的身體被老爺子揍得倍兒棒,自然是沒查出任何問題。除了心靈受到過傷害之外,其餘部位均為正常。並非所有青年都像我這麼幸運,確實是有幾位 「乙肝病毒攜帶者」攜帶著他們的「乙肝病毒」灰溜溜地離開了醫院,我親眼所見。挺好笑的是外科檢查,那時我們脫光了所有衣服,在醫生的指令下站成一排,伸著雙手,猴子一樣蹦跳了好大一會兒。末了,醫生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托起我的生殖器,左看右看。扛槍需要的是肩膀、戰場上需要的是頭腦,他們檢查我這玩意兒用意何在?    
    體檢結束不幾天,又有人通知我到武裝部參加「政審」。我去了那裡,在一張表格上填下家庭出身、社會關係、階級成分什麼的一大套。這年頭誰還關心你家的社會關係和階級成分啊,政府官員還巴不得你家多有幾個海外關係給這城市吸引外資呢。政審順利通過,即使沒有史迪老爺子幕後操作,我想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兩樣。我的家族歷史上絕沒有任何污點。死去的爺爺早在共產黨打贏天下之前就是共產黨員了。還有老爺子,別看他就那副德性,好歹也是為社會主義建設做出過貢獻的英雄。我被批准到軍隊服役了!那天我穿著牛仔褲和「海魂衫」,帶著突然間變得沉重的心情去武裝部領取了軍裝、大紅花和「入伍通知書」,然後迎著秋風回家。路過這座城市那所三流大學的時候,一股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索性,我在路邊商店裡買了幾瓶啤酒,坐在大學門口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天之驕子,獨自一人失落地喝到天色將晚,然後把武裝部下發的軍裝穿在身上,大紅花也別在了胸前。    
    回到家裡,我指著胸前的大紅花,鄭重其事地告訴爸媽:    
    ——劉健同志已經被批准入伍,明天他就要離開你們這個溫暖的三口之家了。    
    媽媽十分驚訝,老爺子倒是安詳,先給我甩了根煙,然後給我倒了兩杯酒,招呼我坐在他面前。    
    他只能表現得這樣,木已成舟,否則爺倆兒將一起去坐牢。他是個當過兵的人,應該比我更瞭解《兵役法》。我坐在老爺子面前,老爺子端起酒杯,說,去吧,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你。過去的事情今天我就不提它了,你自己心裡面也清楚。如果你不轉變目前的這種態度的話,不是我打擊你,劉健,到軍隊你將連牽馬的都不如,不相信可以實踐。    
    我看了看媽媽,母子眼神相遇之際,媽媽忽然激動起來,掩面而泣。    
    聽見媽媽的抽泣,老爺子十分不快,劈頭蓋臉一頓怒喝:    
    ——哭什麼呀你?真敗興,沒見我和兒子聊得正開心嗎?    
    媽媽被激怒了,抬起頭,看著老爺子,說,好端端一個三口之家就這樣被你的臭脾氣給毀了!你有今天,你命大。孩子呢,才十幾歲的人哪,現在這形勢你又不是不知道!走著瞧好了,劉健在軍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媽媽愈說愈傷心,我把老爺子敬我的白酒一飲而盡,起身拿來毛巾,擦去媽媽臉上的淚水,說,媽,為什麼要哭呢?又不是上刑場。當兵,光榮啊。光榮被你這麼一哭就成悲壯了。得,您去廚房拿菜刀來,也在我背上砍上幾個字兒?    
    媽媽不再哭泣,朝我做了個勉強的笑臉,說,「精忠報國」是嗎?去吧劉健,我也知道這是件好事兒。軍隊是個好地方,可以改變一個人。當年你爸爸剛到軍隊的時候,還跑到炊事班抄菜刀跟人打架呢……    
    媽媽還想繼續說下去,被老爺子給打斷了。    
    媽媽看了看老爺子,說,到軍隊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要聽話,不惹事兒。他們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服從命令。記住,千萬不要跟他們頂嘴,哪怕你是正確的。千萬別像你爸爸當年一樣裝傻,現在已經不是裝傻的年代了。    
    我說,裝孫子總行吧?    
    聞聽此言,老爺子火冒三丈,「呼」地一下站了起來,看那架勢似乎又打算在我身體上複印皮帶。我趕忙躲到媽媽身後,說,今天這頓您就省省吧,最後一面了。兒子不是敵人,打死了也不算英雄,搞不好還要坐牢。爸,您就在家裡等我的好消息吧。在軍隊我要是不比你當年混得輝煌,這輩子我就不回來見您!    
    老爺子怒火未消,氣勢洶洶地說:    
    ——哼,照你這樣,要是能在軍隊混出個名堂,我反過來叫你一聲爹!深夜,爸爸媽媽都睡了。我躺在床上幻想即將到來的戎馬生涯必將是熱血烈火、遠交近攻,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地激動起來,直到半夜還無法安然入睡。於是我就從床上爬起,給老爺子寫了封信,以示告別:親愛的爸爸,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在這個時刻,我難受極了。爸爸,這麼多年以來,您的愛使我長大成人。可是,我在成長過程中所做出的種種不可理喻的行為,卻沒有給您帶來生兒育女的歡樂。兒子帶給您只有無盡的焦慮、氣憤和憂愁,對此我將懺悔終生。爸爸,您知道嗎,從離開學校到現在,我一直都在尋找一個能夠改善父子關係的兩全其美的方案。我不能扔掉吉他,它是我惟一的武器,我不可能扔掉武器束手待斃。您也不可能扔掉皮帶,您需要維護尊嚴,維護褲子不掉落在地。知道嗎,爸爸,您每一個不滿的眼神和片刻歎息,都曾經使我心如刀割。我不止一千次想,背上吉他去遠方流浪,後來覺得這只會讓您更加生氣。也許我背著吉他去軍隊服役您依舊會生氣,但我想事實將證明您是錯的。爸爸,在您簡單又固執的管教下,我覺得自己如同一隻被折疊了翅膀的大鳥,無法展翅飛翔。我掙扎過,撕心裂肺地鳴叫,等待著野獸的救贖,這一天它終於來到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親愛的爸爸,您完全可以把自己平生未盡的光榮與夢想寄托在我身上了…… 寫到這裡,我直覺得熱血沸騰,鋼筆尖把信紙都劃破了。    
    我扔掉鋼筆,像扔飛鏢一樣,把它紮在了門上。然後我敲爛儲蓄罐,把這段時間積攢的零花錢裝進吉他袋,順便將一枚一元鎳幣高高拋起,閉上眼睛默想:如果國徽朝上,到軍隊我一定能統帥千軍萬馬,反之做牛做馬!    
    睜眼一看,卜了個吉祥。


第一部分不被知識消滅就是被狼吃掉

    按照接兵軍官的說法,除了武裝部下發的行李被裝之外,不允許我們私帶任何物品。但我還是忍不住把《孫子兵法》白話本、《三十六計》上下冊還有幾枚值錢的郵票,一起裝進了吉他袋。    
    要去軍隊服役,我怎麼可能不帶上武器、兵書和備用糧草呢?一切收拾停當,還是沒有睡意,我決定立即出發。原本軍官要求我們早晨到火車站廣場集合。我想還是趁爸媽都睡著的時候走出家門比較好,這樣就可以把傷心離別的場面給避免了。我背上行李和吉他,把剛才寫的那封信從門縫下面塞進爸爸的房間,躡手躡腳下了樓,朝史迪家走去。    
    樓下,看到整棟樓房只有我房間的燈還在亮著。想到自己再過幾個小時就要跟這片熟悉的土地還有朝夕相處的鄰居們告別,去一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鼻子酸酸的,尤其是我想到了玲玲。    
    自打我退學後,玲玲每個星期六都會來找我。老爺子不歡迎陌生人到我家來,鄰居女兒也不例外。玲玲卻不在乎這些,敲門進來給老爺子問聲好,然後就躲進我房間,手托起腮幫子作賢妻良母狀。偶爾,她會要我唱歌給她聽。玲玲最喜歡聽的是一首悲傷憂鬱的猶太民歌 「Over and over」。每當我唱完這首歌曲,她眸子裡就水汪汪的,逼著我憐香惜玉。通常,我會在玲玲被歌聲感動之際,把懷抱裡的吉他扔到一邊,把她抱在懷裡。每當此時,她的身體就變得軟綿綿的。    
    體檢過後的那天晚上,玲玲又來找我玩,見我剪了頭髮,她開口就問,劉健你是不是要去當兵?    
    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玲玲說,感覺唄。真是想不通,為什麼要去當兵呢?    
    我說,到軍隊去呼吸新鮮空氣。    
    玲玲說,呵,有意思,帶我一起去吧?    
    我說,行啊,等我在那兒混熟了就回來接你。    
    玲玲說,說到做到啊。唉,劉健,不去行嗎?    
    我說,這不痛不癢的日子我過夠了。    
    玲玲說,我真擔心幾年過後你回來,變得跟劉叔叔一樣,滿身臭脾氣,我可不想你那樣。    
    我說,你怎麼就不祝福我到軍隊後像巴頓、朱可夫、麥克阿瑟那樣,一不小心從普通一兵混到將軍、元帥?    
    玲玲笑著說,噢,忘說了。劉健到軍隊後啊,先是一不小心當了個將軍,然後又一不小心當上了軍委主席。最後一不小心是,喂,還有什麼官比軍委主席大?    
    我說,夠了,混到將軍我就可以大展鴻圖了,就怕萬一我……    
    玲玲急忙用手摀住了我的嘴巴,說,不許你亂說!    
    隨即,玲玲把她的手從我嘴上挪開,嘴巴堵了上來(這是我有生以來最長的一吻,到達軍隊好幾天,口腔內部吻出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我跟玲玲也算得上青梅竹馬,雖然沒一塊兒光著屁股做遊戲。玲玲模樣挺好看,最大缺點是特愛看書。床頭整整齊齊地擺了一大堆,《包法利夫人》《尤利西斯》《紅樓夢》之類,全是大師們的經典之作,連《江青傳》她都敢看。奇怪的是她腦子裡卻沒多少鬥爭和反抗意識。我懷疑她把書上的知識吸收到闌尾、盲腸和皮膚裡面去了的同時,也擔心她再這樣下去,不被知識消滅就是被狼吃掉。    
    …………    
    我敲開了史迪的房門,想不到,史迪也未曾入睡。    
    見我背著吉他,史迪說,嗨,我操,你還真把琴給帶上了。    
    我說,你把貝司也帶上,到軍隊以後咱們繼續玩音樂,給解放軍提提精神。萬一影響大了,歌聲感動了軍隊,或者咱們的才華被某某將軍賞識,沒準兒就出息大了。    
    史迪說,別扯了。解放軍唱的歌曲跟咱們寫的歌曲是兩碼事兒,風格不一樣。他們是合唱,咱們寫的那些歌曲一合唱,味兒全變了。    
    我說,史迪你就賭一把吧,把音樂當做咱們在軍隊燒的一把火,燒旺它!    
    史迪說,估計沒戲。貝司我帶上就是了,就當是帶了根防身用的木棒…… 太陽出來了,史迪換好軍裝,把大紅花別在胸前,然後把貝司背在身上。


第一部分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春藥

    到了火車站,我看到廣場上站滿了和我們一樣身著新軍衣的年輕人。朵朵大紅花映紅了一張又一張略帶稚氣的臉龐。以擁擠和混亂而著名的火車站廣場因為我們的到來,充滿了青春與活力,還多了些節日的喜慶氣氛。不大一會兒,幾輛車頂上裝有警報器的「廣州標誌」 開進廣場。    
    接兵軍官從車裡鑽了出來,在他們雷厲風行的指揮下,我們迅速排出歪歪扭扭的隊伍。    
    軍官拿著檔案袋點了一遍我們的名字,一個都沒少。隨即,他開始宣佈我們即將奔赴的服役地點。所有的人都不再閒談,靜心傾聽。果然不出所料,我和史迪一同被分到了在廣場上所有即將入伍者看來都是無可挑剔的某省軍區守備部隊。我倆把背包和樂器扔在地上,互相擊掌,興奮地跳躍、擁抱。儘管我們對即將去守備的是什麼東西一無所知。我抱著史迪的肩膀,要他呆會兒千萬別忘了問接兵軍官我們將要去軍隊守備什麼,卻無意間看見了父母的身影。他們兩個共同拎著一個大大的食品袋,站在廣場邊緣一個華麗典雅的路燈下,向廣場中央的我們翹首觀望。    
    我朝父母揮了揮手,準備走出廣場與他們道別。這時,接兵軍官下達了進站的命令。我一手拎起地上的背包和吉他,另一隻手朝父母高高揮舞著走進候車廳。遺憾的是父母卻沒看見。在候車室門口的「安全檢查器」旁邊,以偷窺旅客私密為生的工作人員並沒有因為我們身穿象徵了正派和安全的軍裝而對我們攜帶的物品產生信任。我和史迪把行李送進機器嘴裡,滿懷不滿地站在出口處等待機器把行李吐出來。這時,接兵軍官從我們身旁路過,史迪趕忙迎了上去,問:    
    ——首長,守備部隊具體是守什麼備什麼的?    
    軍官很不耐煩地看了史迪一眼,說:    
    ——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別問,去了你就明白了。    
    火車呼嘯著,載著我們的光榮夢想,穿越了無數個大好河山。    
    兩天過後,列車喘著粗氣在南方邊陲的一個中型城市歇了腳,我們急不可待地把腦袋伸出窗外。像破卵而出的小鳥,驚奇地看著眼前這個與故鄉已經相隔千里的新世界。列車下,幾位迎接我們的軍官混雜在鐵路工作人員中間,翹著腳尖向我們張望。我們並沒有羞怯地低下頭,而是與軍官坦然對視,彼此間虎視眈眈。長長的行李車從站台裡悠然駛過,史迪打開車窗,朝軍官們揮了揮手。軍官視而不見,一位小販倒是機靈,把食品車推了過來。    
    史迪從口袋裡掏出錢,準備再來兩瓶啤酒,車廂內的喇叭裡傳來了列車廣播員的甜甜聲音:    
    ——乘客同志們,本次列車的終點站××站到了。請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感謝您一路上對我們工作的理解和支持,下次乘車再見。    
    車廂裡早已亂成一團,與我們一路相伴的軍官在我們的亢奮情緒中高聲叫喊:不要亂不要亂,一個一個下車。下車後到站台上集合,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准出站台!    
    兄弟們如開閘之水,爭先恐後湧出列車。把背包放在腳下,蹦蹦跳跳。迎接我們的軍官走了過來,我打量著他們,覺得他們脫掉軍裝的模樣未必比我們兄弟英俊。兄弟們全都下了車,與我們一路相伴的軍官把檔案交給他的同類。迎接我們的軍官拿著檔案,命令我們提起行李排成兩隊,毫不客氣。    
    我們在站台上排好隊,一位相對肥胖也是相對好看的軍官走到隊伍前方,連彩紙都沒有拋撒就開始向我們致語:同志們,一路上辛苦了!下面我開始點名,沒點到名字的同志原地待命,聽到自己名字的同志請提起背包出列,準備出站!    
    我和史迪頓時納悶起來,難道還有人要繼續乘車去別的地方?    
    軍官點名完畢,站台上的隊伍被點走了一大半。很慶幸,我和史迪都沒聽到自己的名字。不幸的是我們倆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被點到名字的兄弟,一個接一個走出站台。我們傻乎乎地提著背包,在站台裡站著。與我們一路相伴的那位軍官再次走到我們面前,要我們把背包放在地上,原地休息。    
    我和史迪再也忍不住了,走到軍官身邊探問究竟。    
    史迪說,首長,在我們家鄉的廣場上,你說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省軍區守備部隊。省軍區已到,為什麼不要我們出站?我們在這裡等待什麼?難道我們將要守備的是這趟火車?    
    軍官看了史迪一眼,說,你小子怎麼這麼多嘴?    
    我插嘴說,你這什麼態度呀,問問為什麼就錯了?    
    軍官說,你閉嘴。    
    我朝著軍官使勁兒地閉了閉嘴唇,拉著史迪的手回到隊伍中去。史迪心中的怒火卻一直無法平息下來,三番五次要掙脫我的手去找那位軍官爭論,說,看看他破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春藥?嗨,我操,玩貓兒膩呢!為什麼把別人接走,讓咱們留在這兒守備火車?他媽的我老爺子在「古都賓館」請他們吃的那幾頓飯豈不是等於餵狗了?    
    我說,算了,別自討沒趣了,免得挨揍。他們根本就不講道理,他媽的市井流氓還講點兒江湖義氣呢。


第一部分一座令人萬分失望的站台

    我們與其他不幸的兄弟一起坐在站台上,詛咒著戎馬生涯的出師不利。半個小時過後,一輛漂亮得出人意料的雙層列車駛進站台。軍官再次把我們引上列車。儘管雙層列車非常漂亮,但兄弟們登車的步伐卻是慢騰騰地不大情願。兩位比較勇猛的兄弟登車時,還故意用背包狠命地撞擊了幾下車門。    
    門下站著的女列車員看見了,高高皺起眉頭,好像那位兄弟撞的不是車門,而是她的身體。列車員要我們愛護列車,說,解放軍哪能和外出打工的盲流一樣呢?列車是國家財產。連愛惜國家財產都不知道,你們怎麼能夠保衛祖國?這可是中國自行研製的最豪華的列車呀,帶空調的。     
    本來我也想用背包撞擊車門,列車員的話打消了我的想法。於是我就用拳頭狠狠地擊了幾下車門上的玻璃。沒想到,這玻璃比車門還要堅硬。    
    兄弟們全部登車了,列車一聲長嘯,朝著南方繼續行駛。    
    一路上,我和史迪都陷入了沉默,望著窗外那些交錯起伏的崇山峻嶺,一言不發。    
    軍官從我們身邊路過,看見我們情緒低落,在我們身邊坐了下來,問我們哪兒不舒服?是不是心裡面不舒服?我和史迪頭也不回地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險惡山峰,實在是懶得理會他的明知故問。軍官又問了我們幾句不痛不癢的廢話,窗外高低不等的蒼山干擾了我們對他的回答。    
    軍官討了個沒趣,反而挺大人大量地不與我們一般見識,拿幾個蘋果放在我們面前,叮囑我們把蘋果吃掉,起身與另外幾位表情沮喪的兄弟閒聊去了。史迪把軍官送來的水果拿在手裡,左右看了看,說,    
    ——看見了吧?看明白了吧?這就叫軟硬兼施,這就是軍隊的風格,打一巴掌給塊糖。幾個小時過後,列車再次進站,我們怎麼也無法像起初那樣興奮起來。    
    列車停靠的是一座令人萬分失望的站台,不但空曠,而且灰黯,連個賣食品的小車都沒有。    
    我看著眼前的一片荒涼,連憤怒都懶得了。好在站台不遠處的山脊上有幾頭耕牛,否則我真會猜想這地方沒有人煙。小站候車室裡空無一人,候車室牆壁外部粉刷了白色塗料,上面用藍色塗料寫滿了「誰放火燒山,誰傾家蕩產」、「想致富,少生孩子多修路」之類的宣傳標語。像候車室一樣,站台圍牆上也被人寫了廣告:縣城東街出售碎石機,地址和聯繫電話被十幾輛一溜兒排開的軍用卡車遮擋了。    
    軍車屁股上籠罩著墨綠色帆布篷,排列得十分整齊。司機們在車前筆直地站著,木偶般表情僵固。兄弟們一個比一個表情黯然地走下車,把行李放在髒兮兮的地上,慵懶地活動著筋骨。寧靜小站並沒有因為我們的到來而喧囂、沸騰起來。這時,站台對面突然冒出幾位黝黑瘦弱的長髮姑娘。    
    姑娘們身穿漂亮的民族服裝,長髮烏黑亮麗。異族人特有的突兀顴骨和幽深雙眼使她們的瘦弱看上去特有骨感,野性誘人。我們打量著她們的時候,一位姑娘也把雙手搭在了額頭上,向我們張望。兄弟們頓時騷動起來,寧靜的站台因為姑娘的張望變得活躍起來。站在我和史迪身邊的一位正在與家裡通電話的帥氣兄弟趕忙關掉手機,朝姑娘揮舞手臂,高聲叫喊:嗨,我們是解放軍,來這裡保衛你們的!    
    姑娘聽到了,羞澀地垂下了頭,兄弟們哄然大笑。    
    史迪說,這小子真他媽賤,咱們還沒喊呢,他倒捷足先登了。    
    那兄弟聽見了史迪的話,朝史迪做了鬼臉,說,兄弟,打個賭吧?我可以讓那姑娘把上衣脫掉?    
    史迪說,你牛B,像當兵的。    
    說著,史迪從口袋裡掏出100塊錢放在了我的手裡。那位兄弟毫不示弱,掏出了兩張面值100的人民幣,放在了我手上。我替史迪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放在自己手裡,然後把400塊錢丟在了地上,用腳踩了個嚴實。那位兄弟說著「如有反悔,五雷轟頂」跳下站台越過鐵軌,昂首闊步朝對面的姑娘走去,邊走邊用手指梳理著頭髮。    
    史迪說,這小子臉皮可真夠厚的,看來這200塊咱們是輸定了。    
    我說,少數民族女人都很野蠻,聽說出門就挎腰刀,沒準兒小子還挨砍呢!    
    就在我們密切關注這位兄弟將採取什麼手段贏我們這200塊錢的時候,一聲巨吼由遠處傳來:    
    全體集合,立正——!    
    「正」字的餘音被拉得老長,像是在唱一個被標注了無限延續的樂譜。順聲望去,我發現巨吼是從一位身材特別魁偉、臉也特別黑的軍官嘴裡傳出的。說話間,黑臉已經走到我們面前。我趕忙把腳下的錢撿了起來。已經越軌的兄弟停止前行,轉身跑了回來,從地上撿他那200塊錢,說,不好意思啊,天災人禍。    
    兄弟們逐漸從騷動中安靜下來,我想這安靜絕非是出於對命令的畏懼,而是為了能夠聽清黑臉將會在乖戾的口令過後對我們再說些什麼,譬如他說:我的夥計們,再過十分鐘,你們就可以吃上新鮮牛肉啦!    
    不料,黑臉關於牛肉隻字未提,而是邁著一種十分滑稽的步伐,一溜兒煙奔跑到人群之外。那兒有一位年紀大些的軍官巍然屹立,似乎在等待黑臉的到來。果然,黑臉跑到巍峨軍官面前抬手敬禮,昂首挺胸向他大聲朗誦了什麼。我沒聽清,但我猜無非就是「報告首長怎樣怎樣」之類。


第一部分萬徑人蹤滅的鬼地方

    隨即,在黑臉的指揮下,等候已久的木偶們迅速奔上駕駛室,點燃引擎。    
    軍車轟鳴著由「一」字變成「十」字,車屁股對著我們,把我們包圍。    
    黑臉回到我們面前,拿著花名冊把我們的名字挨個點了一遍,然後把我們分成若干小組。很幸運,這回我和史迪不但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還被分到同一個小組。黑臉的又一聲令下,兄弟們按照組次登上了貼有號碼的大屁股軍車。站台上只剩下鐵路工人了,軍車長鳴喇叭,一輛緊接一輛,浩浩蕩蕩地駛出站台。場面壯觀極了,令車上的我們熱血沸騰。    
    一個小時過後,車隊路過小鎮,再往前就是險峻山谷了。我以為軍隊就在小鎮附近,誰料軍車卻沒有按照我以為的路線行走。而是沿著簡陋的公路,向山谷深處開去。僅僅是片刻光景,路上就再也見不到行人和牛群了,軍車的速度接近瘋狂。起初我和史迪還裝作氣定神閒,數路邊的里程碑。可不出一分鐘,我就能看到一個數字模糊的里程碑。每過一個里程碑,我的心就涼下一截。    
    車隊開進了一條綿延起伏的拙劣土路,連里程碑都沒了。    
    我開始感到心寒,「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愴充斥著頭腦。    
    或許是暈車的緣故吧,兄弟們全都安靜下來,閉著嘴唇、眼睛和腦子,不說不看也不想。    
    史迪坐在背包上掏出香煙,扔給我一根。車身顛簸得十分厲害,我倆把頭湊在一塊兒,費好大勁兒才把香煙點燃。一根煙抽完,史迪站了起來,腦袋磨擦著帆布篷,眼睛漠然地注視著後面緊跟的車輛,身體隨著車身左右搖擺。軍車後面飛揚的塵土中,總有幾片枯葉被輪胎帶起,打著旋兒飛舞然後又急劇地跌落在地。史迪揪起短髮,腦袋撞擊著帆布篷,長長地歎了口氣,說,我為什麼會感到噁心?    
    我說,車開得太快,你暈車了。    
    史迪說,不,我沒暈,我很清醒!我感到噁心不是車開得太快,而是這一切變得太快了!我們被騙了!知道嗎,劉健,我們被騙了!操,早知道來這種千山鳥跡絕、萬徑人蹤滅的鬼地方,還不如呆在家裡忍聲吞氣!    
    我說,我倒覺得挺刺激,沒準兒咱們要去的地方是個仙樂飄飄的世外桃源。    
    史迪說,刺激?再弄塊黑布把眼睛給蒙上就更刺激了。也許咱們要去的地方是山洞,洞裡住著一幫研究細菌或者核武器的科學家。咱們的任務就是整天呆在山洞口,守備裡面的科學家。什麼他媽的世外桃源啊,連個池塘都沒見著。    
    我說,史迪,心放寬點兒吧,別忘了咱們來到軍隊並不僅僅是為了服兵役。    
    史迪說,我知道,咱們有一個偉大的夢想。可這窮山惡水之處,寫歌唱給誰聽?    
    我說,當然是唱給解放軍了。    
    史迪說,解放軍要是不願聽呢?    
    我說,我們要對自己有信心。    
    史迪說,我已經失去信心了。乾脆咱們跳車得了,往草叢裡一藏,等車隊開過之後想個辦法跑回家。不願回家就到國外闖蕩天下去。十年八載混出頭來,買一輛加長「凱迪拉克」 開到學校,帶咱們教導主任到海邊兜風去。    
    我說,別沮喪,咱們現在連軍隊的大門還沒進呢,還有希望。《好兵帥克》你看過吧?    
    史迪說,你想告訴我古代名將色諾芬手裡沒有一張地圖依然踏遍了亞細亞,哥特人沒有任何地形上的知識,居然完成了他們的遠征。凱撒的軍隊在遙遠北國的時候,他們也沒靠任何人的指引就走到了羅馬,後來便有了「條條大路通羅馬」的名言,對吧?    
    我說,還有呢,色諾芬率領一萬希臘大軍跨過韃靼海峽,深入荒地,解救友軍,一路上淨是想對他下毒手的敵人。後來色諾芬就根據這些故事寫出了著名的《遠征記》。    
    史迪說,還有比色諾芬更牛B的呢。傑克·凱魯亞克,美國六十年代「垮掉派」的靈魂人物,《在路上》的作者。凱魯亞克在軍隊服役的時候,別人都去訓練場,他把槍摔在地上藏進圖書館,後來被軍隊醫生用一張網給罩走,在一家瘋人院裡關了六個多月,以患有「偏執型精神分裂症」的名義被軍隊解雇了。    
    我說,到時候咱們要是受不住的話,也把槍摔在地上,藏到圖書館去!    
    史迪說,恐怕他們不會是拿網把咱們罩起來這麼簡單了。    
    說完,史迪扯掉胸前的大紅花,做了個擦屁股的動作,扔下車去。軍車在山谷裡左右衝撞了近兩個小時,我們終於沒有看到研究細菌或者核武器的山洞,而是看到了大片樓房。軍車朝著樓房開去,大老遠的,我看到軍隊的簡陋大門上高高懸掛著 「歡迎新戰友」的巨幅標語,鬱悶了一路的心情豁然開朗。且不論這標語是否轉達了他們的心聲,也不論軍隊是否會在日後實踐自己的諾言,他們對我們到來的重視已經使我們感到舒服。如果把「歡迎」換成「反對」,或者在「歡迎」前面加個「不」,我想我心裡面將會更加舒服。那說明軍隊不僅重視,而且還對我們的到來產生了恐懼。


第一部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忍耐

    軍車放慢了速度,駛進了大門。門口內側有兩位手持真傢伙的士兵在站崗,面無表情地挺著胸膛。門口一側豎了塊警示牌:軍事禁區,嚴禁入內。我想這兒一定是被當過兵包括從未當過兵的人們愈傳愈訛的新兵連、新兵集訓基地了。門口的士兵向我們敬了個禮,手掌放在帽簷上,一動不動。    
    史迪嘲笑著站崗士兵那副呆頭呆腦的老派動作,揮手向士兵行了個美國大兵式的瀟灑軍禮。    
    營區深處一個巨大無比的操場上,軍車一輛接一輛地停了下來。我得說,新兵連裡的風景很美,高大潔白的桉樹隨處可見。兄弟們從車廂裡跳下,在操場上蹦蹦跳跳。操場旁邊站了十幾位士兵,傻呆呆地望著我們,彷彿是看到了天外來客。傻呆呆們的不遠處是個訓練場,裡面擺置了五顏六色的運動器械。除木馬和單雙槓外,其餘器械我都是第一次見到。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塊一米多高的黑色木板,右上角開了個方洞。我以為是訓練軍犬的器材,史迪說可能是刑具,有位兄弟說這玩意兒一定是拴馬用的。誰都沒有料到幾天過後,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從那個洞裡面鑽過去。    
    一位軍官來到我們面前,再次點名然後分組,幸運的是我和史迪又被分在了一起。我倆擊掌相慶,擁在一起替對方拍打掉衣服後背上的一路風塵。彼此還沒有把衣服上的灰塵拍打乾淨,操場邊那十幾位傻呆呆們就邁著整齊的步伐向我們跑了過來。非常掃興,來到我和史迪面前的是那十幾位傻呆呆中間最寒酸的一個傢伙。我們上下打量著寒酸,寒酸也上下打量著我們。本來我想主動伸出手臂,與他握握。見他絲毫沒這個意思,我就把伸出一半的手插進了褲子袋裡,繼續打量著他。    
    寒酸的衣著打扮實在滑稽。小翻領上衣,裡面竟然不穿襯衣,裸露著稀疏胸毛和被紫外線照射成黑裡透紅的胸脯。或許他以為自己的胸脯很野,故意暴露給我們看看,但他實在是裝錯了蒜。寒酸下身的綠軍褲倒挺乾淨,可是由於磨擦過度和洗曬過多,膝蓋部位已經泛黃,陳舊不堪。值得一提的要數他腳上那雙嶄新的「解放鞋」了,這是寒酸全身上下惟一可以讚美的物品,如果他沒忘記穿雙襪子的話。    
    我看著寒酸,祈禱他今天的這身裝扮不要在我和史迪的明天出現。寒酸也看著我們,但願他不是在我們身上看到自己的若干年前。彼此陷入了尷尬之中。    
    為了打破這難堪場面,我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遞了過去,說,要不要來一片,哥們兒?    
    寒酸很不領情地瞪了我一眼,眼神犀利,並且具有穿透力。    
    我不寒而慄,心想,傻B瞪我幹嗎呀?難道向他發一片口香糖就算違反紀律了?    
    我正想著,寒酸彎腰把我們的背包拎了起來,眼睛裡似乎還有要我們把身上的樂器也交給他的意思。我們裝出不解其意,寒酸也就不再用眼睛勉強,開口說了句話:    
    我是你們的班長,新兵一連七班。    
    說完,寒酸兩隻手拎著我和史迪的兩個背包, 大步邁開。    
    我和史迪跟在他的後面,一路無語。本來應該有話可說,至少寒酸應該問問我們的姓名,可他愣是不言不語地在前面走著。或許他是個有經驗的班長,以為我和史迪必定會先與他搭訕,用乖巧話語跟他套套近乎。快到了連隊門口的時候,寒酸彷彿是忍不住了,開口問我們叫什麼名字。說話的時候,頭也不回。    
    我們當然要對他的問話置若罔聞了,因為他忽略了最基本的交際禮貌。    
    史迪用肩膀頂了我一下,說,劉健,他問你呢?    
    手裡面少了背包,身體十分輕鬆,那會兒我正陶醉在背後的吉他上,每走一步它就會很舒服地敲擊一下我的屁股。我說,哪問我呀,問你的,沒看到你現在和他對得最齊嗎?    
    我的話音剛落,寒酸的聲音又一次響亮響起:就是問你的,劉健!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說,你不是已經把我的名字喊出來了嗎?    
    寒酸真的很固執,說,我再問一遍,劉健,你叫什麼名字?    
    語調不僅比剛才高了一個八度,而且節奏也快了半拍。    
    我繞著圈子回答了他的問題,寒酸並沒有因此而憤怒,問史迪叫什麼名字,依舊是頭也不回。    
    史迪沒好氣地說,你還沒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呢?    
    史迪話音落下,我看到寒酸的後背微微僵硬了一下,手中拎的那兩個隨著他行走步幅悠然搖擺的背包,不再像史迪說話前那樣有韻律地晃動了。    
    看得出,他想衝我們發發火,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忍耐。


第一部分天南海北的奇人異事

    連隊為新兵規定了嚴格的活動範圍,只許在營區活動,不准越雷池一步。    
    也許他們擔心我們會當逃兵,這種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到達軍隊吃第一頓飯,清淡得難以下嚥,當時就有人圍著飯桌悄悄商議逃跑計劃了。我們七班包括寒酸在內,共有八位兄弟,其中四位已先期到達。    
    我和史迪在寒酸帶領下走進宿舍那天,先期到達的兄弟表示出了最大的熱情與友好,感覺就像是遇到了陪罪難友。寒酸把我們引到三張空床鋪邊,說要去參加個會議,要我們先把床鋪整理一下。床鋪上寫著我和史迪的名字,另一張空床寫的名字叫「晏凡」。原來我們早就被軍隊掌控。    
    對號入座,我們開始整理床鋪。先期到達的兄弟圍了過來,特別是自稱來自山東的那位,一刻都沒閒著,幫我們抻抻床單、卷卷背包繩什麼的,令我們心中充滿了溫暖。同時,我也從他那貌似誠懇的眼神裡看到某種期待時隱時現。很遺憾,我們身上除了背包和琴之外,再無他物,能吃的都在路上吃完了。    
    天將黑時,寒酸步履雄健地走上樓來,要我們給父母寫封信,說,告訴父母你們在軍隊一切都好,請家人不要牽掛。    
    史迪說,生活還沒有正式開始,怎麼就能對父母說聲挺好呢?    
    寒酸說,你應該相信軍隊,軍隊是個大家庭,我會把你們當親兄弟一樣看待,訓練場上除外。    
    史迪問寒酸什麼時候開始訓練,寒酸說明天咱們七班戰士就到齊了。笨鳥先飛早出林,我打算帶領你們提前進入訓練。連長有言在先,新兵一連要做新兵營的老大。我的目標是,七班做新兵一連的老大。我要你們每個人都成為訓練標兵,還要把你們身上的肌肉鍛煉出來。肌肉出來了,站哪兒都威風。    
    說完這番話,寒酸擺了個健美姿勢,向我們展示他的發達肌肉。接連擺了幾個陽剛無限的造型之後,寒酸看到我和史迪床鋪上很是凌亂,不太高興地說,你們已經是軍人了,軍人要有軍人的形象,別像個進城民工。被子重新疊一遍,像我那樣,有角有稜的,自己看著也舒服。    
    史迪看了看寒酸床上那稜角分明的棉被,滿臉疑惑,說,你被子裡面裝的是不是棉花啊?    
    寒酸說,被子裡面不裝棉花裝什麼?國家沒那麼多錢給你裝鴨絨,疊多了就成那個樣子了。    
    史迪依舊不信,說,你敢打開被子,讓我掂量掂量嗎?    
    寒酸當場回到床邊,打開疊好的棉被,凌空撲閃了幾下,以此證明棉花的柔軟。一本綠皮書從他被子裡旋轉著掉落到地上。與此同時,一張相片從書頁裡跌了出來,飄落到寒酸身後。寒酸沒有發覺相片掉落,把棉被疊成先前那樣子,從地上撿起書,下樓去了。    
    ——嗨,哥們兒,你照片掉地上了。    
    我們當然不會這麼提醒他一句。史迪第一個跑過去把相片撿起,兄弟們呼啦啦地圍了過來。    
    相片上是位手捏塑料玫瑰花的少女,似笑非笑地站在照相館張貼的香港夜景下,典型的村姑打扮。村姑的臉蛋頗具姿色,如果她把眼睛閉上或者天生就沒有眼睛的話,我們會感歎寒酸的艷福不淺。因為她把眼睛睜得特別大,瞳孔裡那裝腔作勢的憂鬱令我感到萬分的噁心。也就是在我感到噁心的那一剎那,發覺了寒酸的人格非同凡響——能忍耐並且欣賞這種眼神的男人是值得尊重的男人。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把寒酸尊稱為班長,不再使用先前的不雅稱謂。班長女人的相片在兄弟們手裡面來回傳遞,史迪說這女人越看越像民國時期的妓女。山東兄弟說他倒覺得這女人像風流寡婦。一位名叫大強的兄弟說這個女孩像他家鄉賣冰糖葫蘆的。另外一位兄弟說這女孩像牛肉麵館裡的打工妹……兄弟們把照片上的姑娘痛損了一通,湊在燈光下愉快地吹噓著天南海北的奇人異事。    
    山東兄弟貢出了特大號蘋果讓大伙嘗了個鮮,說這蘋果是從自家樹上摘下來的,百分百的「綠色食品」。還說他們家從不使用農藥,原因不是沒了害蟲,而是堂姐曾經在一個悲憤交加的夜晚,把他們家的農藥一口氣給喝光了。山東兄弟說,堂姐死後,他特別難過,後來就給她寫了首詩,一份留著,一份在堂姐墳頭燒了。    
    史迪說,空口無憑,詩呢,拿出來給兄弟們朗誦一遍?    
    山東兄弟還真把寫在筆記本上的詩歌亮了出來,百感交集地張口念道:《堂姐》堂姐,親愛的堂姐,男人都愛喝酒嗎?    
    堂姐,親愛的堂姐,男人都愛在醉酒後毆打自己的妻子嗎?    
    堂姐,親愛的堂姐,天堂裡還有蘋果樹嗎?    
    堂姐,親愛的堂姐,農藥是水嗎?


第一部分給大家出道題

    我忍不住地鼓起了掌,因為我被這些簡單又樸質的詞語打動。史迪也拍起了巴掌,兄弟們紛紛鼓起掌來。敗興的是山東兄弟自己也鼓起了掌,邊拍巴掌邊說,不好意思,我不太會寫詩。但我喜歡詩,詩是語言的精品、文學的貴族。中國是一個詩歌大國,李白、杜甫、白居易,出了不少優秀詩人。現在不行了,今非昔比,如今的詩人們都墮落了,整天把一大串外國詩人的名字掛在嘴上。唐詩宋詞都不看了還罵人,罵祖先的文化腐朽。他們有什麼資格說唐詩宋詞腐朽呢,先把不腐朽的作品寫出來再罵人也不晚……    
    山東兄弟還想繼續高談闊論下去,被一位兄弟打斷了:詩算什麼?垃圾。跟你們說啊,在家時我最喜歡用氣槍打小鳥,百發百中。有一次更絕,只開了一槍,樹上就落下了兩隻鳥,一箭雙鵰。撇嘴乾嗎呀,不信?    
    大強插了嘴,說,你這點兒本事算不了什麼,在家時我最喜歡釣魚,有次一鉤甩上來三條,信不?    
    史迪說,嗨,我操,可真牛B呀你們。劉健,咱們有沒有什麼絕活?    
    我想了一會兒,實在想不出可以和他們媲美的本領,只好對他們說,你們知道我和史迪為什麼當兵嗎?告訴你們吧,因為我們被學校給「列寧退學」了。    
    我以為他們會對我和史迪另眼相看,不料,一位兄弟卻說,這不算什麼,初中我就被學校開除了。    
    那位兄弟剛想自鳴得意,大強說,你那更算不了什麼,小學沒念完我就自動退學了。    
    我和史迪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史迪說,給大家出道題,看看誰最聰明。聽好啦,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你背著弓箭在深山老林裡行走。這時,左邊突然出現一個披頭散髮的鬼,右邊出現一隻餓了一個星期的狼。鬼和狼都威脅著你的生命。你抽出弓箭,箭在弦上。請問你打算先射鬼,你還是先射狼?    
    一位兄弟說,小兒科。色〔射〕鬼色〔射〕狼都一樣。我給你們出道題,一片綠草地,打一植物名。    
    山東兄弟說,梅(沒)花。    
    聰明,又一片綠草地?    
    野(也)梅花。    
    來了一隻羊,打一水果名字?    
    草莓(沒)。    
    來了一隻狼?    
    楊梅(羊沒)。    
    下了一場大雪?    
    檳榔(冰狼)。    
    全被你們猜對了,一張桌子被鋸掉了一個角,還剩幾個角?    
    六個角。我來給你們出道題,小明的媽媽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叫大毛,二兒子叫二毛,三兒子叫幾毛?    
    半天沒搶到發言權的大強終於搶先一步:三毛!我也給你們出道題,樹上共有十隻鳥,被獵人打死一隻,還剩幾隻?    
    …………    
    我們彷彿回到了快樂的童年,爭先恐後地說著各種各樣的傻話。後來山東兄弟要我們唱首歌,我和史迪推辭不過,把《101分》給兄弟們唱了一遍,讚揚之聲不絕於口。我們剛唱完,大強說他也會唱歌,家鄉戲曲,問史迪能不能給他伴奏。說著大強就哼起了家鄉戲曲的開頭。    
    史迪聽了一會兒,說,沒問題。    
    大強幹咳兩聲,說,正式開始了?《畫扇面》天津那個衛城西楊柳兒青伊呀喂    
    有一位女子名叫翠玲    
    從小小長到會畫畫    
    小佳人十九春,丈夫是南京讀書人    
    哎喲,月兒到了四月半中    
    四月裡天立夏再也無寒風伊呀喂    
    小佳人閣樓上擺下龍門陣    
    手拿扇面仔細看    
    高麗紙白生生 油漆盒子血點紅    
    哎喲,扇面上它幹幹又淨淨    
    八仙桌兒擺在正當中伊呀喂    
    五色那顏料擺得現成    
    扇子放在桌面上    
    想起一座那北京城    
    哎喲,畫在扇面上顯顯手能    
    第一幅畫出那北京城伊呀喂    
    北京城來實在是威風    
    先畫京城大寶殿    
    再畫三宮六院和朝廷    
    哎喲,文武丞相各在西東    
    二一幅畫出俞伯牙伊呀喂    
    鍾子期打柴火不戀功名    
    白水滔滔何所懼    
    沉香子劈華山,吳漢殺妻在潼關    
    哎喲,為救老母王祥臥河冰    
    三一幅畫出破洪州伊呀喂    
    楊宗保搬兵回到朝中    
    金兀朮擺下天門陣    
    困住楊六郎來了個元帥穆桂英    
    哎喲,打敗了番賊救出了公公    
    四一幅畫出過雪山伊呀喂    
    雪山上遇大寒曹家遭了難    
    天上下來眾大仙    
    呂洞賓是神靈 搭救曹福升了天    
    哎喲,哭壞了小姐曹玉蓮    
    五一幅畫出五端陽伊呀喂    
    轅門外斬子楊六郎    
    宗保綁在了殺場上    
    眾家人著了慌,請出千歲佘娘娘    
    哎喲,穆桂英斷了心腸    
    六一幅畫出了趙州橋伊呀喂    
    畫出了趙州橋一座    
    趙州橋魯班修    
    玉石柱子聖人留    
    哎喲,張果老倒騎毛驢過橋誇口    
    七一幅畫出長阪坡伊呀喂    
    好一個劉備要把長江過    
    周瑜設下美人計    
    大張飛小趙雲懷抱太子是真龍    
    哎喲,亂馬營中顯出了英雄    
    八一幅畫出水晶宮伊呀喂    
    來了一位和尚他是唐僧    
    玄奘西天取真經    
    豬八戒和沙僧,還有開路的孫悟空    
    哎喲,一路上遇到九妖十八洞


第一部分人生就像是一顆炸彈

    晏凡比我們晚到一天。他背著行李走進營房的時候,歪戴著作訓帽。晏凡模樣帥氣,目光炯炯,鼻樑高挺,看上去特別有味道。更有味道的是他肩膀上除了背包之外,還背了個綠色畫夾。看見晏凡這身打扮,史迪當然要衝上去迎接了。史迪小時候也學過幾天畫,後來覺得線條與色彩不能完整地表達心中的想法,才玩起了音樂。    
    史迪接過晏凡的背包,裝模作樣地朝他伸出手,說,新同志一路上辛苦了!    
    晏凡好像意識到什麼,急忙把帽簷扶正,桀驁不馴地向史迪行了個美國大兵式的軍禮,說,保衛邊疆無怨無悔。就是這地方太偏僻了,連個公用電話都找不到。    
    史迪說,現在好多了,兩年前班長我來的時候,這邊疆還是焦土一片呢。    
    晏凡趕忙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抽出一根,雙手遞給史迪,說,班長好。    
    片刻,晏凡看到史迪身上的衣服不但與他的款式相同,而且還是一樣地嶄新,於是就笑了,說,蒙誰呀,哥們兒貴姓?    
    史迪向晏凡報了家門。晏凡問我貴姓。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史迪搶先說,姓劉,叫流氓。    
    晏凡說,客氣,誰跟誰啊,都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了。不過,看上去挺有流氓氣質的。    
    山東兄弟也朝我們走了過來,趿著鞋,邊走邊說,既來之,則安之,抱怨之,挨揍之。我查過字典,流氓本不是貶義詞,是指無業人員。只有在前面加個「耍」或在後面加上「團伙」,才為品行惡劣之意。    
    晏凡說,說得不錯,經驗之談吧?    
    史迪把山東兄弟向晏凡做了介紹,說,這位是山東兄弟,新兵一連二排七班最牛B的一位戰士,會寫詩,是個詩人。    
    山東兄弟趕忙推辭,指著我和史迪,說,不敢當,這兩位才是新兵一連二排七班最牛B 的戰士,會彈琴,搖滾歌手。純粹的喜悅,你能拯救自己的惟一辦法就是歌唱。    
    晏凡說,呵,過癮,這是軍隊嗎?我怎麼感覺跟進了「藝術村」似的?    
    說著,晏凡從背包裡掏出牛肉乾,還有幾聽易拉罐啤酒,挨個向兄弟們扔去。    
    史迪指著晏凡的畫板,問晏凡,玩兒國畫還是油畫?    
    晏凡說,學的是國畫專業,目前主要是畫油畫,40歲後不出名就改國畫。    
    史迪說,要我說,40歲後不出名你就別改了,像梵高那樣臥在金黃色的麥田里,朝肋骨上放一槍。你的畫立馬就值錢了,立馬你就名揚天下。    
    山東兄弟說,我贊同史迪的觀點。人生就像是一顆炸彈,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一聲不響地進了墳墓。    
    史迪說,那是啞彈。中國有這麼多炸彈,幾顆啞彈在所難免。    
    晏凡說,你恰恰說反了。中國有這麼多啞彈,難免有幾顆炸彈。管它什麼彈呢,雞蛋、混蛋、操蛋、恐龍蛋、王八蛋,反正我得慢慢往下活。    
    山東兄弟說,言之有理。堅強地活下去。德國詩人裡爾克說過,挺住,意味著一切。其實人生也是一座橋樑,我們在人間降臨就是為了從這座橋上通過,到彼岸去。而彼岸又是虛無的,本不存在。所以說,路過這座橋的時候,你建立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這座橋上經歷過什麼,重要的是經歷。    
    晏凡笑了,說,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像個哲學家?孔子後代吧?    
    說完,晏凡從畫夾裡抽出幾幅油畫,要兄弟們過目。史迪仔細揣摩著一幅非常「印象派 」的名為《瓷器》的油畫。揣摩了好大一會兒,故作高深地指出這幅畫整體感覺還湊合,就是色彩搭配欠妥。底色太陰,致使整幅畫的格調隱晦,如果能在瓷器碎片部分多抹點兒白色,就完美了。當然啦,一點點愚見而已。    
    不料,晏凡一點兒都不買史迪的賬,說,玩音樂我不如你,可關於色彩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史迪與晏凡爭辯起來,大強則一聲不吭在旁邊抱幅具象的女人體看了個入迷。後來史迪辯不過晏凡,只好拍拍大強的肩膀,轉移話題,說,大強,你想把她看活啊?    
    大強從畫中醒過神來,問晏凡,你畫的是誰啊?    
    晏凡說,這幅女人體的模特是我女朋友。    
    大強說,怪不得,有板有眼的。七班兄弟全部到達的那天晚上,班長把我們召集在一起,開班務會。    
    我們圍在班長身邊坐下,班長要求我們把雙手放在腿上。我們覺得這個動作彆扭無比,班長卻一再堅持。說軍人要有軍人的形象。站如松,坐如鐘。覺得彆扭?過幾天訓練正式開始之後,還有更彆扭的動作要彆扭你們呢。會議開始前,班長首先做了自我介紹,說他是湖南後裔的四川人。隨後,彼此已經十分熟悉了的兄弟們在班長的指令下,又做了多餘的自我介紹,還跟什麼似的握了握手。    
    會議正式開始前,班長說要我們先唱首歌,說,開會還有開飯之前,都要先唱首歌,這是軍隊的規定。    
    我頓時興奮起來。真沒想到,軍隊竟然有這種規定,英雄有用武之地了!


第一部分為了一個光榮夢想

    今後我們可以給軍隊寫歌了,關於開會或者開飯,沒準兒就能因此榮立功勳。    
    班長問我們,有沒有哪位同志願意主動站起來,起個頭,帶領大家唱首歌?    
    我和史迪同時站了起來。班長的表情很是驚訝,說,一個,一個就夠了,劉健坐下。史迪同志,你給戰友們起個頭?    
    史迪醞釀一下情緒,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口唱道: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預備,起!班長立即揮手,說,停!    
    兄弟們詫訝地望著班長。    
    班長說,重新開始,唱革命歌曲。    
    史迪再次起了個頭: ——烽煙滾滾唱英雄,預備,起!班長再次叫了停。史迪有些不大高興了,說,到底什麼樣的歌曲才算是革命歌曲?《王二小放牛》還是《關東軍耍大刀》?《國際歌》和《英雄贊》本來就是革命歌曲嘛。    
    班長沒有與史迪爭辯,讓史迪坐下。    
    史迪尷尬地坐下,班長站了起來,大指揮家似的伸出雙臂:學習雷鋒好榜樣,預備,起!兄弟們紛紛跟唱。第一段還沒唱完,只剩下班長獨自一人引吭高唱了。曲高和寡,但班長仍用令人欽佩的毅力堅持把這首歌完整地唱了一遍。唱完之後,班長問我們,為什麼不跟他一起唱?    
    忘詞兒了!兄弟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開會實在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事。班長唾沫星兒滿天飛,喋喋不休地講著。看樣子挺需要力氣的,脖子裡的毛細血管都隆了起來,而我們卻聽不出個中三味。兄弟們坐在旁邊,臉上掛著昏昏欲睡的表情。班長看出了我們的心思,於是就結束了他的演說,要我們談一下各自的入伍動機。    
    兄弟們慷慨陳詞,說到動情處還打出強有力的手勢表示著重。    
    輪到我發言,我說,為了一個光榮夢想。    
    班長點了點頭,並沒有追問我那個光榮夢想的具體內容。    
    到史迪發言的時候,他開起了玩笑,說,家裡窮,來軍隊混口飯吃。    
    班長說,不行,再談一次。    
    史迪說,家裡富,來軍隊找苦吃。    
    班長說,也不行,再談一次。    
    史迪說,家裡不富不窮,來軍隊混口苦飯吃?    
    班長有些憤怒,說,你能不能正經點兒?這是班務會,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    
    史迪怏怏不快,說,在家呆膩味了,想換個生活環境,於是就來到軍隊。我認為,豐富多彩的軍旅生活必將令我的青春散發光芒,並且會對我的成長產生深遠的積極影響。這回總可以了吧?    
    兄弟們挨個兒談了入伍動機,班長做了總結,說,同志們說得都不錯。看待問題和回答問題都很有水平,比我們那茬兵強多了。希望你們充分地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在軍隊這片廣闊天地裡建功立業,解散。解散後,離規定的休息時間還有近一個小時的光景。我洗完了澡,正躺在床上抽煙,班長走了過來。我給他抽了根煙,還畢恭畢敬地給他點火。我想我得裝出尊重他的樣子才行,免得日後他在訓練場上彆扭我。    
    班長叼著香煙,指了指靠在床頭的吉他,問,什麼牌的?    
    史迪在一邊插嘴說,進口貨,說了恐怕你還是一樣不知道。    
    班長說,我還以為是「紅棉」牌呢,吉他我也懂彈的喲。    
    史迪說,還真看不出來。    
    我拉開琴袋,把吉他掏出來遞給班長。兄弟們也圍了過來。    
    班長毫不客氣,嘿嘿笑著把吉他抱在懷裡。我從口袋裡掏出撥片問他是否需要,班長說用手指彈,沒用你那東西的習慣。我想也是,買塊撥片要費好幾塊錢呢。班長左手笨拙地按了個最簡單的EM指法,右手雜亂無章地摳出了最基本的四分之四拍分解和弦。食指還未卡准,前奏的過渡旋律還未到位,他便張開了大嘴:在那遙遠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 音樂面前他不是我班長。我注視著班長按弦的手指,起初他似乎還鎮靜自若。一小節還未唱完,我發覺班長的聲調變了,濫用顫音。一個和弦按錯之後,班長的大腿開始抖動,並且逐步升級。稜角分明的臉也紅了,紅撲撲的,挺可愛。    
    眼看就要出醜,我趕忙鼓掌為他解圍。兄弟們見狀,紛紛鼓掌。    
    班長就勢停住,嘿嘿笑著,說,好長時間不彈,不好意思,好長時間不彈啦。


第一部分奚落班長的最佳時機

    史迪終於找到了奚落班長的最佳時機,說,什麼好長時間不彈啦,我看你根本就不會彈琴。    
    班長沒有理會史迪的嘲弄,把琴遞給我,說,劉健,來,給同志們來一首!    
    史迪說,什麼同志們來一首,真難聽,說聲「請教」多爽快。    
    我接過吉他,史迪起身去拿他的貝司,被班長阻止了,說,你的琴就別拿了,我聽劉健一人彈就夠了。    
    史迪說,我們的歌曲是兩人合寫的,劉健只會彈琴,不會唱歌。    
    班長說,你那把琴就別拿了!他彈你唱。    
    我抱著吉他,彈出了《紅領巾》的旋律。史迪帶著對班長的怒氣,開口歌唱:《紅領巾》我們走在大路上    
    紅領巾在胸前飄揚    
    路邊的陽光很明亮    
    路邊的鳥兒在飛翔    
    小鳥小鳥告訴我    
    紅領巾代表著什麼    
    小鳥說紅領巾是革命紅旗的一角    
    小鳥說紅領巾是烈士前輩的衣裳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讓我們蕩起雙槳    
    紅領巾迎著波浪    
    讓我們長出翅膀    
    像小鳥一樣自由飛翔我們嘴裡含著棒棒糖    
    心中的迷惑讓我們悲傷    
    書上說這個時代很美    
    為什麼老師說這個時代很髒    
    紅領巾紅領巾請你告訴我    
    老師與課本誰在說謊    
    紅領巾說她只是革命紅旗的一角    
    紅領巾說她只是烈士前輩的衣裳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讓我們蕩起雙漿    
    紅領巾繫在手上    
    讓我們長出翅膀    
    飛到一個沒有學校的地方


第二部分這麼大的軍官你也敢頂撞

    看著我左手魔術般的指法變換和右手大起伏的掃弦動作,班長的腿不再像剛才抖得那麼厲害了。    
    一首歌唱完,史迪問班長他唱得怎麼樣,班長說他最喜歡聽的是吉他獨奏曲,問我會不會彈著名的古典名曲《愛的羅曼斯》。史迪搶先說他再也沒有比彈獨奏曲更拿手的好戲了。說著,史迪從我手裡奪過琴,丁鼕鼕、丁鼕鼕地撥響了琴弦,邊彈邊問班長:像不像?    
    班長說,是的是的,就是這種味道哩。    
    班長把雙臂交叉,跟著史迪彈奏的節拍把腦袋微微搖晃,後來眼睛也閉上了,一副陶醉於音樂之中的模樣。到了樂曲的高潮部分,史迪詭笑著改變了旋律走向,加進《老鷹之歌》片段。班長竟然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雙眼微閉,如癡如醉。晏凡在一旁朝史迪喊了聲:跑調啦。    
    兄弟們哄然大笑,班長只好跟著我們一起笑了起來,笑得很是尷尬。    
    或許是因為出了口惡氣的緣故吧,史迪顯得興奮,在身上擦了擦手指,把琴弦快速撥動,陰陽怪氣地喊叫出那首他最喜歡的《aoe》。26個字母還沒唱完,熄燈號聲嘹亮響起,班長當即揮手高喊:    
    停!    
    史迪不太情願地停了下來,說,唱完不行?    
    班長說,不行!    
    史迪無奈地搖搖頭,說,有病!    
    班長說,你說誰?    
    史迪說,說誰怎麼了?唱完這首歌難道天就會塌下來?    
    班長說,我說不行就不行!王八還有個鱉規矩呢,何況這是軍隊。    
    史迪說,真是沒文化,哪能打這樣的比喻呢,誰是王八誰是鱉?    
    班長火了,指著史迪,說,你給我閉嘴!你有文化?有文化你就不來當兵而是考大學去了!    
    史迪說,嗨,我操,大學?免學費我還得考慮要不要去那兒呆呢。我這人特別憂國憂民,滿腔精忠報國的豪情壯志。保衛祖國,光榮神聖啊。    
    班長說,保衛祖國?我看你是想要祖國保護你!嘴巴乾淨點兒!軍裝還沒暖熱就想跳。你給我注意點兒,不要把你在家鄉養成的臭毛病帶進軍隊,今後你給我注意點兒!    
    史迪說,注意什麼呀?穿鞋不穿襪子?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班長,他猛地站了起來。    
    史迪毫不示弱,也站了起來。    
    班長立即伸手去揪史迪的衣領,一副要動手打人的樣子。    
    史迪順勢退了一步,班長抓了個空。    
    史迪說,想打架是吧?    
    班長說,我就是要揍你,怎麼樣?    
    如果他們兩個真的打了起來,史迪肯定不是班長的對手。儘管他們身高不相上下,但史迪的肌肉卻不像班長那樣發達。我趕忙站了起來,站在史迪身邊,高聲吆喝:同志們快來看呀,解放軍不打罵俘虜,改打新兵了!    
    班長愈加地氣憤,說,你們這兩個臭小子,今天非教訓你們一頓不可!    
    說著班長就衝到了我們面前,晏凡阻止了班長的進攻,然後把史迪拉到了一邊。    
    史迪悻悻地掙扎著,說,讓他動手吧,誰死誰活還不一定!嗨,我操!彈會兒琴就要打人,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軍隊,他媽的納粹當年還教猶太人唱歌呢!    
    班長對晏凡說,這小子能說會道,我說不過他,彈琴沒什麼錯,但……    
    史迪及時地打斷了班長的話,說,沒錯還動手打人,有錯非拿機槍掃射不可!    
    班長的臉給憋紅了,說,你,你,你他媽的!    
    說完,再次朝我們衝了過來,晏凡趕忙把班長抱住了,說,一人少說一句吧。不彈就不彈唄,都這麼大火氣幹嗎呀。史迪你實在是太過分了,這麼大的軍官你也敢頂撞。    
    班長隨即把憤怒的目光射向晏凡,他巧妙地躲避了。


第二部分一致決定:換班長

    七班兄弟私下裡一致決定:換班長!    
    這個設想最初是由史迪提出的。那天晚上晏凡去服務社買來啤酒拎到宿舍。幾瓶啤酒下肚,史迪說出了換班長的想法。說是要我們七班兄弟向連長聯名上書,逼班長退位,換個新的。理由是現任班長素質低下,文化品位與思想格調都與我們相差甚遠。    
    兄弟們群情激昂地隨聲附和起來,山東兄弟把筆和紙都拿了出來,卻被晏凡阻止。    
    晏凡說,這是一個沒有可能成為可能的想法。如果我們真的公車上書了,結果很可能與 「戊戌六君子」的命運相似。別忘了,官官相護,天下是屬於他們的。    
    大強在旁邊嘀咕起來,說,晏凡你怕什麼,老祖宗捨得一身剮都要把皇帝拉下馬,你怕什麼?    
    山東兄弟說,團結就是力量。一排那幾個廣東、福建還有海南島來的南蠻子已經結拜為兄弟,聯手對付班長了。    
    大強說,乾脆咱們也結拜為兄弟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過幾天就要開始訓練了,班長要是再怎麼咱們的話,大家一起上……    
    這時,班長走上了樓,山東兄弟一改剛才的積極態度,不敢吱聲了。    
    我和史迪、晏凡還有大強,拎著酒瓶把陣地轉移到了操場。晏凡是個非常好玩兒的傢伙,不僅模樣英俊,而且智慧。    
    我和史迪差點兒跟班長打起來的那天晚上,他不但體面地阻止了戰鬥的發生,而且還在事後勸史迪向班長低頭認錯。史迪不肯,晏凡說眼下咱們正在他的管轄之下,正所謂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來日方長,待我們在軍隊混出頭之後,再收拾他也不遲。裝裝孫子吧,免得班長懷恨在心,先找機會把咱們收拾了。當時大強也勸史迪向班長認個錯,說,強龍不壓地頭蛇,能大能小是條龍!史迪對大強說,瞎掰什麼呀,要我向他認錯,這不可能!大丈夫寧折不彎,何況我現在的身份是軍人呢?    
    晏凡不再勉強史迪,找到班長,替史迪認了個錯,請班長原諒新戰士的年輕氣盛。班長倒也來得爽快,對晏凡說和我們的衝突他負有主要責任。因為你們新戰士大都是第一次離開家鄉出門遠行,在家裡都是媽媽的寶貝兒子,嬌生慣養,做事情往往不去考慮太多,比較任性。到軍隊後一下子難以適應軍隊令行禁止的生活,這是可以理解的。從社會青年到革命軍人的轉變需要一個過程,你們的平民思維需要慢慢地加以引導然後扭轉,不是靠打罵所能解決的事情。再說了,打罵新兵是《條令條例》中嚴格禁止的,你們完全可以向上級起訴我。剛才我太衝動了,這與我近段時間心裡面不太舒服有關,因為我家裡出了點兒麻煩的事情。還好,沒釀成大錯,你也替我向史迪他們道個歉吧……晚上熄燈過後,班長打著手電筒走到我和史迪面前,低聲檢討了自己,說不該粗暴對待新戰士,請原諒。我躺在床上,聽見史迪聲音洪亮地說,道什麼歉啊,我這人特健忘。不過,你彈琴的技術的確不行,有空我教你彈琴,包教包會,學費全免……    
    一捆啤酒很快就喝光了,空空的啤酒瓶東倒西歪在操場上,我們都有了微微醉意。    
    史迪去服務社又拎了幾瓶啤酒到操場,然後就用啤酒瓶頂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晏凡看見了,說,擺這麼酷的造型,跟「思想者」似的,想什麼呢?    
    史迪望著圓月高懸,略帶憂傷地說,想家了。    
    大強聽見了,說,我也想奶奶了。    
    說著大強從地上抓起酒瓶,一飲而盡。    
    史迪在月光下揉起了臉,說,劉健,給家裡寫封信吧?咱們不先寄封信回去,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地址?千萬不能跟家裡失去聯繫。暫時咱們還能撐著,帶來的錢花光了怎麼辦?每個月的津貼費剛他媽42RMB,連抽煙都不夠。42美元倒還湊合。    
    我說,你打算在信上和家裡說些什麼呢?    
    史迪說,一日三餐的菜譜。    
    我說,自取其辱。不在軍隊混出點兒名堂,我絕不會跟家人聯繫。    
    大強打起了酒嗝,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對奶奶的思念之情,說,奶奶這時候應該睡著了。    
    晏凡說,沒準兒正對著月亮想你呢。人老了,睡的覺少了,想的事兒就多了。    
    大強問晏凡,你想家嗎?    
    晏凡說,習慣了。當兵前我是個流浪漢,四海為家。    
    大強大為驚訝,說,你是個流浪漢?    
    我也感到了驚奇,問晏凡,真的嗎?    
    晏凡說,別提了,往事不堪回首。    
    大強說,說說吧,就當是給我們講故事了。


第二部分少女蒙受了巨大的創傷

    晏凡說,你們知道嗎,穿這身軍裝之前的那些歲月裡,我就像一枚面值一分的硬幣。儘管我也兢兢業業地發光發熱,做一分錢該做的事情,可人們總是忽視甚至作踐我的卑微面值。起初我一個勁兒地詛咒什麼,後來就不再這樣了。    
    大強迫切地問,後來怎麼了?    
    晏凡說,給你們從頭說起吧——    
    一切的不公道是從我把書包送給學校門口開雜貨店的老太婆裝小雞之後,社會才開始了對我無休止的饋贈。直到現在,我仍忍不住向某些為人師表者發出魯迅先生那句被用俗了的名言:救救孩子!晏凡之所以沒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這歸功於「人類靈魂工程師」的言傳身教。同樣的道理,倘若我淪為階下囚,亦為如此。那工程師竟然做出了叫高二(6)班的高茜同學到醫院墮胎的好事!我無法想像他採用了什麼卑劣手段以及他在幹這禽獸勾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態,高茜比他女兒還小一歲呢。但我得說,工程師的先下手為強不僅使一位少女在心靈上蒙受了巨大的、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創傷,而且還使她失去了我這個很有可能精心呵護她一輩子的男生。    
    高茜跟我借錢那天,我問她幹什麼。她說想買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後來改口說買髮夾。可能是她話出口的瞬間想起了我曾經買過那本小說。我說髮夾要200塊錢?狼來了!她啜啜泣泣道出真相。我說高茜你他媽前衛啊。她說這事兒不能怪老師,是我自投羅網,你揍我一頓吧。如果揍一頓能叫她回到被工程師佔領之前的純潔狀態,我會這麼做。我掏出口袋裡僅剩的打算買煙的四塊錢給她買了兩包話梅,回家撬了老爸的抽屜。我這種舉措只能說明本人對婦女的關懷與愛護,決不代表對那位工程師的寬容。我曾想過這輩子非高茜不娶,可從此以後我的心就涼了、死了。對學校這個是非之地的厭惡,與日俱增。很想炸掉它又擔心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於是便寄希望於洪水、地震、戰爭之類的天災人禍,並為坐在教室裡的所有漂亮女生擔憂。我很想在教室門口掛個不停旋轉的燈柱,或者是大紅燈籠高高掛。後來想想算了,不用掛這些東西大家就已經明白了。    
    儘管現實殘酷,但那段時間我仍舊是努力學習。我想考上大學做個高官,然後下一道命令,把全國各地的學校都給廢掉,改成養豬場。可學習成績卻每況愈下,直至倒數十名之內。我不說你們也該知道,倒數十名的學生在教室裡連個黑板擦都不如。坐在前排的那些每次都考90多分的同學老是變著花樣用知識羞辱我。有次忘記是為什麼了,我把班上成績最好的那位同學狠揍了一頓,打倒在地,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那小子鼻子裡鮮血直流,臉上開了醬油鋪。我背著書包逃出了學校,邊跑邊發誓,今生永不再靠近學校大門,見學校我就繞路走。在學校門口,剛好碰到雜貨店的老太婆懷抱十幾隻小雞到我們操場餵食。小雞掙扎著從她懷裡跌飛到地。老太婆彎著腰艱難地追趕。我跑到老太婆身邊,說,奶奶,我送你個雞籠。我抱著課本去了學校門口的餐館。剛好,老闆娘正為她兒子四處找便紙擦屁股。我慷而慨之,把課本成人之美,說,足夠你擦一年。就這樣,我從社會主義接班人成了老鼠過街人人喊打的待業青年。    
    待業在家本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是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浮出水面,但我實在是無法忍受爸媽的嘮嘮叨叨。出於孝道,我求助幾個朋友幫忙給找點事兒做。不幾日,一位朋友要我去一家國營衛生筷廠干軋板的活兒,我當即就去了那裡。為了跟工人兄弟打成一片,我住到了工廠宿舍,每天晚上跟師傅湊一塊兒抽煙喝酒談女人。干了兩個月,造筷子沒學會,倒學會不少幹壞事兒的本領。兩個月後,又一位朋友在運輸公司幫我找了份工作,我立即就跟工人師傅告別了。本來我就覺得工廠那沉重又呆板的工作方式和隆隆的機器轟鳴對年僅16 歲的我來說,是一種極不人道的身心摧殘。我好歹也算是祖國的花蕾、八九點鐘的太陽啊。在運輸公司,我被安排到一輛載重12噸的加長「東風」上,跟著一位姓陳的老司機跑長途。我的工作是趁中途停車吃飯的當兒,把車身的一路風塵沖洗乾淨。還有就是車子上路的時候,幫全神貫注駕駛汽車的陳師傅點根煙、加杯茶水什麼的。挺輕鬆自在,全國各地到處跑。陳師傅是個好人,特別厚道,他總是盡量為我減少勞動機會。逢到寬闊路段,我還可以在他的教導下摸摸方向盤。月底不出車,保養車輛,我用加力棒幫助陳師傅扭下輪胎鋼圈上那幾顆特大號螺絲,朝車輪軸承裡打些黃油。這活兒很累,六個輪胎保養完畢我手臂酸得無法擦汗。有次幹得正起勁兒,加力棒滑脫,慣性使我一頭撞向車廂。額頭上撞出一個大紅包,腫了兩個禮拜。回家爸爸媽媽問我怎麼回事兒,我回答說跟人打架了。    
    我父母皆為商販。每天朝出暮歸,靠磨破嘴皮掙回的百把塊錢,省吃儉用地支撐著家庭開支。其實我家的家庭開支主要是我和妹妹的學費。現在的學費挺貴,我不說你們也清楚是個什麼價錢。我爸粗略算過,從幼兒園大班念到大學畢業,至少要十萬塊錢。十萬塊不是十塊。所以,為了孩子的前途,我的父母拚命地掙錢。儘管我家的每一分錢都是按商業原理賺取,但全國各族人民仍舊說無奸不商。弄得我們一家人在這個社會上活得沒丁點兒地位可言。讀初中那年,爸媽在繁華商業區租賃了兩間門面批發服裝。商業區太吵太亂,我們的家就沒有從郊區搬到那兒住。每天中午,媽媽騎車三四公里,回家給我和妹妹燒飯。有天中午,都快兩點了,還不見媽媽回家。我和妹妹也不知道為什麼打了起來,妹妹坐在廚房裡捂著臉哭。一會兒,媽媽回來了,紅著臉向我們解釋說工商局收管理費,高得離譜,再加上有兩位剛結婚的新人想買衣服,所以回來晚了一些。我覺得開展鬥爭的時機到了,聲色俱厲地質問媽媽: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兒子?我從未見過置親生兒子學業於不顧的母親!別人家的爸爸媽媽惟恐孩子吃不好、學不好,你們倒好,掙錢掙暈了!到底是錢重要還是孩子的前途重要?!媽媽好像是感到了懊悔,眼裡噙著淚花,滿懷歉意地看著我,說,孩子,媽錯了。可你知道嗎,為了能給你們攆點兒時間,我一泡尿從中午憋到現在……


第二部分我爹被砸死的噩耗

    晏凡歎著氣歇了下來。史迪躺在草地上,不住地竊笑。    
    大強倒是沉重起來,說,晏凡,咱們倆的遭遇差不多呀。    
    晏凡說,是嗎?其實咱們幾個的遭遇在本質上是相同的,只不過是表現和接受的形式不同罷了。譬如史迪說家在他心目中只是個抽像的溫暖概念,一旦具體到某個人身上就不寒而慄。還有劉健,他說為了留一頭長髮,不知被老爹揍了多少個死去活來,頭發誓死不剪,除非連頭一起剪掉。    
    大強問起了我的從前,我反問大強剛才為什麼說他跟晏凡的遭遇相差無幾。    
    大強說,因為我是個孤兒。也給你們從頭說起吧——    
    起初我並不孤,只是家裡比較窮。我剛學會吃奶那年,村裡家家戶戶都有了收音機,就我家沒有。我娘整天抱怨我爹沒能耐。爹為了給娘掙一台收音機,跟鄉親們一起去了西部,鑽到離地面幾十米深的煤礦裡挖煤換錢。後來煤礦塌方,我爹被埋在了下面,再也沒上來。    
    我爹被砸死的噩耗傳來,我娘她也不怎麼悲痛。她把我爹在家時穿過的衣服剛下葬沒幾天,就開始和本村的一個未婚青年通姦。半年之後事情敗露,被我奶奶發現了。一天晚上,我睡著了,我娘她就把我放在奶奶的床上,跟村裡那男青年私奔了。至今都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有人說他們去了新疆,有人說他們去了貴州,還有人說就在本地見過他們。我娘走後,我這條命就靠體弱多病的奶奶餵養了。每當我鬧著吃奶的時候,奶奶就撩起衣襟,將她乾癟的乳頭塞進我嘴裡,哄哄我。等我不哭了,她再嚼點兒麵饃餵我。有時候奶奶也會用賣雞蛋的錢,給我買包便宜的奶粉。    
    我和奶奶相依為命到9歲那年,父親的祭日到了,奶奶去給父親上香。上完了香,奶奶在爺爺的墳頭撿到一枚宋代銅幣。賣給文物販子,賣了80多塊錢。奶奶拿這筆錢給我交了小學一年級學費。我上學了。在學校我不如在家裡好過,比我年齡小的學生都敢嘲笑我、侮辱我,見我就唱「沒媽的孩子像塊寶」。發新書那天,奶奶給我做了個花書包,還揭下牆上貼的年畫,給我的新書包了個很好看的書皮。誰知到學校後,我的花書包被一幫娃子搶走,奶奶給我包的新書皮被他們扯下,包在了自己的書上,新書內瓤被他們撕下,疊成「四角板」 賭博用了。從此我就再沒念過書,咬著草根在山坡放羊到18歲…… 次日,史迪向我吐露內情。其實晏凡是個高幹子弟。他老爺子在京城做官,媽媽在銀行上班,並不是如他所說的什麼批發服裝。昨晚上晏凡關於他的從前及身世的談話全是謊言,即興瞎編的,逗我們開心而已,擔心自己的少爺身份會在兄弟之間造成距離。晏凡會畫畫倒是真的,從小他就喜歡畫畫,並且畫得頗具靈性。由於他老爺子家教嚴厲,用他自己的話說就跟獄監似的。所以,晏凡很少進家,整天背著畫板到處遊蕩。公園、醫院、澡塘子、地下通道、火車站候車室什麼的,他都睡過。    
    16歲那年,晏凡覺得課本上的知識特別沒勁,學會了沒什麼用處,學不會還要挨罵。於是就主動退學,盜竊了自家的5000多塊錢,孑身一人去了廣州美術學院學畫畫。兩年後,晏凡在廣州的一家電影院看了一部電影,名字叫《泰坦尼克號》,深受感染。從電影院回到學校,晏凡辦理了肄業手續。像影片中的畫家傑克那樣,將雙手插進癟癟的口袋,背著畫板吹著口哨在廣州街頭遊蕩。白天他在地下通道裡給行人畫像賺口飯錢,晚上就在廣州街頭的牆壁上四處塗鴉,後來被城管人員抓獲送進公安局,以破壞公共環境的罪名在收容所裡拘留了一個星期。釋放那天,走出公安局的大門,晏凡忽然對自己的流浪生涯感到了焦慮,他決定改變自己的生活。想來想去,他想起了當兵,決定背著畫板到軍隊碰碰運氣。    
    於是他又返回公安局,向警察叔叔借了路費,回到家鄉報名參軍。


第二部分連長「理發通牒」的最後期限

    開訓前一天,也是連長「理發通牒」的最後期限。    
    連隊兄弟的頭髮大都理了個遍。晏凡也剪了「小平頭」,帥氣模樣並沒有因為髮型的改變而丟失,反而多了點兒正人君子的味道,看上去挺像當年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就是為了跟晏凡賭幾瓶啤酒的緣故,我和史迪還在勉強耗著,一推再推。說實在的,我們倆誰都不願再理一次頭髮,因為來軍隊之前我們已經理過一次了。況且理發班長的技術生硬,理出的平頭跟狗啃的似的,凸凹不平。    
    下午,班長又來催我們理髮了。我和史迪趕忙開溜,卻被班長抓住了胳膊。    
    班長半開玩笑半當真地把我們押進澡房,負責理發的班長正手持剃刀等候我們光臨。鋒利剃刀面前,我不敢再有過激行為,眼睜睜地看著挺好看的頭髮被理發班長帶著墮胎醫生一樣幸災樂禍的表情,破壞性地修理一遍。完了以後,我去照「軍容鏡」。狗嘴裡果然沒吐出象牙,像是長了滿頭瘡癬,奇醜無比。根本不是《條令條例》裡面規定的「剛健型」。於是我就給理發班長甩了根香煙,要他給我理個光頭,一了百了。    
    幾分鐘光景,他就把我的頭髮剃了個精光。我撫摸著光溜溜的頭皮,想這破天荒的形象在兄弟們中間應該具有一定的號召力、影響力和震懾力。史迪看見我的光頭,拍起了巴掌,說,嗨,我操,酷斃了!班長,待會兒您也給我剃乾淨吧,劉健一個人光頭看上去挺孤獨的,影響團結。    
    理發班長也成全了史迪的想法,我們倆撫摸著光頭傻笑著回到排房。兄弟們圍繞我們的光頭,議論紛紛。    
    山東兄弟說,劉健你理了光頭看上去像個抗日將領。    
    史迪問山東兄弟,我像什麼?    
    大強說,我看你像個強姦犯。    
    史迪說,咱們班長才像強姦犯呢……    
    這本是句玩笑,可竟然成了班長明天的讖言。訓練正式開始了,輕鬆隨之離我們遠去,畢竟軍隊不是用來修身養性的避暑山莊。    
    那幾天裡,我們總算嘗到了服役的苦頭。天剛濛濛亮,急促哨音響起,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從床上爬起來,打好背包衝到樓下集合。慌亂中把衣服和鞋子穿反是常有的事情。最尷尬的是把褲子往頭上套的那份狼狽不堪,腦袋插進去怎麼都找不到出口。那時候我們還沒學會穿衣服睡覺,否則就可以自信從容地下樓了。    
    樓下,連長一聲令下,兄弟們以連隊為起點,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狂奔,8公里輕裝越野,一米都不能少。路上,把水壺、挎包和口缸跑丟是完全正常的事情。好在路上沒什麼人,在哪兒弄丟到哪兒找就是了。那時我們還沒學會把口缸和水壺掛在一起,否則,奔跑起來就會有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在我們腰間響起,一步兩聲響,節奏準得出奇。    
    首次進行8公里越野的那天早晨,也是我們第一次走出連隊大門。營區之外的新鮮景致令兄弟們興奮無比。我們像脫韁的野馬,一路狂奔。運氣好的兄弟還看見了山雞拖著長長的尾巴從灌木叢裡穿梭而過。中途路過一個村莊的時候,盼望駐地姑娘們為我們遞上毛巾、開水或者野果的傢伙,絕不止我一個。返回的路上,最初的那股狂野不見了。兄弟們全都焉了,氣喘噓噓、大汗淋漓、搖搖曳曳、面目全非。再也沒人願意和連長的自行車賽跑。每隔一會兒,就會有一位實在撐不下去的兄弟暈倒在地。每倒下一個,班長們都會先觀察片刻,然後根據訓練開始之前的表現給予不同程度的赦免。    
    首次越野,大強拚命挺完了全程,我和史迪還有晏凡卻沒有像大強那樣例外。    
    晏凡暈倒了,班長讓他坐在背包上,原地休息了十分鐘。我和史迪的性情班長早有所知。所以,當我倒下,班長掐著我的人中把我從地上拉起,取下我身上的背包命令我繼續奔跑。史迪可就慘了,他暈倒在地之後不僅沒有獲得寬赦,還被班長踢了幾腳。班長邊踢邊說,起來,小子你別裝了!    
    史迪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跑了。班長把史迪從地上拽起,用力地推著他的後背。    
    在班長的驅動下,史迪半閉著眼睛,機械地邁著腳步繼續向前奔跑,連說話與掙扎的力氣都沒了。早操歸來,我們通常會光著膀子繞著院子裡的桉樹轉上幾圈,緩解長途奔跑對身體造成的強烈不適。每當此時,晨曦就會透過桉樹枝葉的間隙,打在我們汗淋淋的身上。陽光照耀下,我們的身上像是塗了油彩,明晃晃地亮。汗水被山間的新鮮空氣吻干了,兄弟們回到樓上,像一絲不苟的泥瓦匠人般折疊棉被。    
    我和史迪、晏凡則與他們不同。我們沒有虐待棉花的慾望。通常,我們會在陽台上靜靜地趴上一會兒,眺望著旭日東昇,悠然自在地抽根煙或者大聲地咳嗽,然後朝遠方噴射一口濃痰。因為兄弟們疊棉被的時候,宿舍裡正充滿著腥臊的男人體味。值班兄弟下樓打掃衛生了,把樹葉彙集在一起點燃。裊裊煙霧緩緩升騰,瞬間就蔓延在了整個營院。我們趴在陽台上,吮吸著桉樹葉燃燒過後放射出的刺鼻清香,暢想未來。    
    垃圾徹底燃燒,清香裡開始出現惡臭的時候,我們回到宿舍,以最快的速度疊好被子再把床單拉扯平整。床單上有遺精痕跡的時候,我們就把它翻個面,晚上睡覺的時候再翻過來。否則那將成為兄弟們無聊時刻的談資與取笑的把柄,儘管他們也會像我們一樣遺精,所不同的只是他們把精液遺落在內褲上罷了。我和史迪還有晏凡,三個無一例外地保留著在家養成的裸睡習慣。尤其是史迪,襪子不脫就閉不上眼。


第二部分今天多流一滴汗戰場少流一滴血

    忙完例行的一切,我們會再次趴在陽台上,觀看走廊裡撅著屁股洗臉刷牙的兄弟。有幾個兄弟洗臉的時候嘴巴裡總是「噗噗」作響,還有幾個兄弟總是把牙齒刷得跟拉鋸似的。我和史迪從來都是隔那麼兩三天才刷一次牙,平常都是含口水在口腔裡撞擊幾下完事。我們一致認為過於清潔的衛生習慣對牙齒並沒什麼好處,同時也忍不住為那些早晚各刷一次牙的兄弟們擔心:如果你們的牙齒壞了,一定是刷爛的!    
    早飯號角響起,每當此時,總會有漱口未完的兄弟用毛巾飛快地抹掉嘴巴上的牙膏沫,跑下樓去。其間不乏故意將額頭的短髮用水打濕,梳理成刺蝟狀,以示精練。飯堂前,連長會即興指定一名士兵指揮我們歌唱。在士兵那雜亂無章的指揮下,我們咿咿呀呀地唱出《團結就是力量》、《戰友之歌》之類旋律高亢但填詞老掉牙的歌曲。這些歌曲是我們剛剛學會的,剛學會我就開始厭倦了。    
    我和史迪從沒有被連長即興指定過。如果由我們指揮歌唱,我們一定會帶領兄弟們唱點別的什麼。晏凡倒是被連長指定過一次。那天他起了個《祝你平安》的頭兒,「你的心情,現在好嗎?」還沒有從他嘴裡全部吐出,就被連長的臭罵壓住了。從此,連長就再也沒給他過指揮的權力。上午和下午,我們在操場上訓練一些在兄弟們看來不但毫無意義,而且還有些無聊和裝腔作勢的隊列動作。正步、齊步、蹲下、起立……班長卻說這是關係到解放軍形象的大事,新兵的必修科目,絕不可敷衍了事。值得慶幸的是隊列訓練時有空子可鑽。譬如實在是站累了,可以裝出「尿急」、「腿抽筋」之類的假象到場外休息一會兒,最令我們畏懼的是晚上的體能訓練。    
    第一次聽班長說起「體能訓練」,兄弟們都有一股躍躍欲試的衝動。誰知到最後才明白,所謂的「體能訓練」不過就是「蛙跳」、「老漢推車」之類稀奇古怪的高難度動作。不論你的表情多麼痛苦,也不論你的身體是否已經超越了承受極限,體能訓練的最後,班長都會命令你趴在地上,像幹那個什麼似的做完200個壓軸的俯臥撐,一個都不能少。除非昏死在地,否則班長就不會動丁點兒的惻隱之心。    
    班長說這是軍人的基本功,今天多流一滴汗,明天的戰場上就會少流一滴血。    
    班長的話很有道理,但身體卻很不爭氣。首次進行體能訓練的那天晚上,史迪實在是撐不下壓軸的那200個俯臥撐了,臉色蒼白。班長卻視而不見,繼續數數。後來史迪淚流滿面,用微弱的聲音央求班長,說,饒了我吧,大爺,把我累死了你要償命的!    
    班長說,用不著償命,給你家發點兒撫恤金就是了。    
    史迪說,你以為我們來軍隊是賣命掙錢的?不能死,錢太少了……    
    撐完最後一個俯臥撐,史迪當即就趴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我和晏凡架著胳膊把史迪拖到樓上。半個小時後,史迪緩過神來,說,咱們逃跑吧?再這麼下去非死在這裡不可!    
    我說,往哪兒跑?跑回家還不如在這兒累死來得光榮。    
    史迪說,往國外跑。我看過地圖,再往南走十幾公里就是外國領土了。    
    10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之後,我們漸漸適應了艱苦的新兵生活,身體也一天比一天結實起來。    
    隨著磨合的進一步深入,我們對班長也有了新的認識。先前那個「換班長」的想法再也沒人願意提及。班長原本是個當浮一大白的性情中人,嘴巴裡的下三濫故事和善意的歪心邪念並不比我們少。只是礙於「班長」的身份,他才故意在兄弟們面前製造隔閡,希望以此樹立一個班長應有的威嚴。    
    出乎班長意料的是,七班兄弟除大強之外,誰都挑釁過他這種腐朽的領袖智慧。    
    尤其是史迪,總是在一番辯論過後,令班長面紅耳赤,尷尬得無地自容。    
    班長漸漸地看懂了我們,開始放下他的「班長」身份,以兄弟相稱並對我們略施恩惠。偶爾,他還會做出頗具派頭的動作,或者說聲「幹得不錯,我的夥計們」之類的酷話,以此暗示我們:你們愛玩的那一套,班長也懂哩。    
    我們都為班長的開化和進步感到高興,但令我們不高興的人還是有的。譬如連長,我們真不明白他為何要制定如此不科學的訓練計劃——艷陽天坐到會議室上政治教育課,大雨如瓢潑他偏偏吹響哨子,把我們拉到遍地泥濘的戰術訓練場。可能他還天真地認為明天的戰爭依舊會背著小米和步槍,在雲貴高原的雪山草地裡進行。「海灣戰爭」錄像帶早就賣濫了,難道他就沒看過?又一個淫雨霏霏到來了,戰術訓練場裡遍地泥濘,連長自然不會忘記吹響口哨。    
    我們換上迷彩服,在各自班長的帶領下,迎著風雨朝訓練場開進。    
    ——目標出現,敵人在你左前方200米處。臥倒,低姿匍匐前進!    
    只要班長在路上說這麼一句,兄弟們立馬就得臥倒,在泥水中爬行,好在班長他沒開口。    
    到達訓練場,我們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晏凡和史迪的位置最惹眼,有兩個拳頭大小的凹窯——前些天在這兒進行瞄靶訓練,往地上一趴就是幾個小時。我們都是正處在青春期的小伙子,下半身與地面接觸過久,難免會有所反應。於是史迪就想出了在生殖器下面挖凹窯的主意。這樣,下半身就沒了痛心的阻礙感,他就可以愜意地趴在地上邊瞄靶邊朝我們擠眉弄眼了。    
    後來晏凡和大強也分別挖了一個,但大強的凹窯被史迪給填上了。    
    大強異常氣憤,說,為什麼我不能享受?    
    史迪說,凹窯太多了容易暴露。    
    大強說,你為什麼不填自己的?    
    史迪說,這主意是我想出來的!


第二部分訓練場上

    訓練場上,班長下達了訓練口令,兄弟們極不情願地臥倒在冰涼的泥水中。班長看出了我們的心思,不再站著指揮訓練,和我們一樣趴在了泥水中,講解要領、做示範動作。班長以身作則,仁至義盡,我們除了老老實實地訓練之外,再也無話可說。雨一直不停地下,我們渾身上下早已濕透。風兒吹來,我們的身體就會像觸電般不由自主地顫抖幾下。史迪每隔一會兒就勾一次腦袋,從領口處朝懷裡吹幾口熱氣取暖。兄弟們見狀,紛紛效仿。    
    好容易熬到訓練結束,我們高唱著「日落西山紅霞飛」回營房。途經一條簡陋公路,我看到前方路中央凸露著幾片駐地百姓耕牛路過時拉下的糞便,黑色牛糞像石頭一樣突兀在路上。班長卻裝著沒看見的樣子,喊起了調整步伐的口令,鬼笑著要我們把隊伍走得整齊些、整齊些、再整齊些。    
    兄弟們已經明白班長將要拿我們開涮了,這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絕妙時機。    
    走在最排頭的史迪即將遭殃。史迪不是傻瓜,班長的意圖他自然明白,但明白卻也無濟於事。「口令永遠是正確的」!為了替口令下達錯誤的班長們開脫,這句話不知被連長反覆強調過多少次。我開始替史迪為牛糞擔心,史迪倒是坦然自若。像班長一樣,對路中央的牛糞視而不見,昂首闊步朝前走。眼看著牛糞就到了史迪腳下,就在我慚愧自己又一次歪曲了班長的正直和善良之際,班長喊出了一聲得意又嘹亮的口令:    
    ——立——定!    
    兄弟們停住腳步,幸災樂禍地看著隊列排頭的史迪。    
    隨即,班長的口令再次喊起:    
    ——史迪!    
    史迪說:    
    ——到!    
    班長說:    
    ——目標出現,敵人就在你正前方。臥倒,低姿匍匐前進!    
    兄弟們哄然大笑。一位兄弟還把手指放進嘴裡,吹出了尖利呼哨。    
    我開始假想,倘若史迪違背班長的意圖,惱羞成怒地與班長打了起來,我是否應該上前勸解?    
    如果史迪真的和班長打了起來,我決定放棄勸解。不但放棄勸解,而且我還會阻止任何一位企圖上前勸解的兄弟。痛痛快快地觀賞一場格鬥吧,反正史迪身上的肌肉已經開始鼓起,應該不會吃太大的虧。微微使我感到遺憾的是這場格鬥僅僅是為了牛糞,而不是女人。否則,這很有可能成為被廣泛傳誦的英雄行為,史迪就可以根據此事寫封信向家人報喜了。然而,史迪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班長的戰術口令下達過後,史迪連句反抗的話都沒說出口,迅速邁出腳步。按照班長傳授的動作要領,單手插地,上身前傾,準備臥倒在牛糞上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史迪今天怎麼變得這麼聽話這麼乖?我看著史迪倒地,他身體傾斜的一剎那,動作有了變化— —上半身隨著跌倒的慣性前傾,本應被他腹部壓迫的牛糞成了漏網之魚,漏到了他雙腳的位置。隨即,史迪抬起腳,奮力下踩,準確地踩在了泥水中的牛糞上。牛糞飛濺。我估計會濺到班長臉上,如果史迪能踩准角度的話。    
    果然,一點兒誤差都沒有出現!    
    看著班長臉上的牛糞,兄弟們全都驚呆了!    
    我想班長可能會衝過去,把史迪從地上揪起,狠揍一頓。    
    當然,史迪不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等著挨揍。    
    大強的嘴巴已經裂開,就等笑了。不料,班長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連臉上的牛糞都沒有擦去,站在原地看著史迪向前爬行,然後命令他起立入列,轉過沾滿牛糞的臉,朝我們喊道:    
    ——第二名,繼續。臥倒,低姿匍匐前進!    
    成團的牛糞被史迪踩散了,與泥水混在一起,我們已不好意思故伎重演。兄弟們一個不剩地沾染過後,班長把隊伍重新整好,朝史迪揮了揮手。史迪咬著嘴唇跑到班長身邊,立正站直抬起頭,看著班長那張被牛糞糟蹋的臉。班長不慍不怒,一手指著嘴角的污物,另一隻作巴掌狀朝史迪伸出,說:    
    ——小伙子,記住。今天晚上給我買五瓶啤酒,洗洗嘴巴喲。晚上,我和史迪去服務社買啤酒給班長洗嘴巴,順便給他弄了兩包洗胃的花生和洗肺的 「阿詩瑪」。    
    班長帶領我們去了操場。史迪把啤酒遞給班長,說,向您倒個歉,下午那事情我不是故意的。    
    班長說,不要狡辯了,我不會介意。本來是想戲弄你的,沒想反被你小子給戲弄了,有意思哩。


第二部分被軍隊生活迅速異化

    班長抓起啤酒,咕咕咚咚一飲而盡。不出十分鐘,五瓶啤酒就被我們喝光了。史迪去服務社又拎了十瓶過來。十瓶啤酒剩四瓶的時候,班長已有少許醉意,話也多了起來,說,兄弟,不瞞你說,老子當兵不多不少已經四年了,今年就該滾他媽的蛋了。四年了,什麼樣的兵我沒見過?像你們這樣有意思的新兵,還真是頭一回。我帶過的兵當上軍官的有好幾個呢,我初中同學的兒子都三歲了。    
    說完,班長歎了口氣,滿臉的悵然若失。    
    史迪說,班長,你是不是想女朋友了?    
    班長說,能不想嗎?老母親在家都急出病了。你們有女朋友嗎?    
    史迪說,我的女朋友比咱們七班的人數還多呢。    
    班長更加感慨了,說,如果不是在軍隊受客觀條件限制,說不定我也像你一樣交了不少女朋友哪。    
    史迪說,愛無處不在,駐地姑娘也可以泡呀?    
    班長說,那是違反紀律的事情。    
    史迪說,我看過《條令條例》。上面說「原則上不准與駐地女青年談戀愛」。任何事情只要加上「原則上」,就說明給你留有「原則下」的餘地。    
    班長說,你看錯了。上面說的是「現役軍官原則上不准與駐地女青年談戀愛」。再說了,我已經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哪能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呢?    
    我向班長問起他女朋友的情況,班長指著手裡「阿詩瑪」香煙上面的女人頭像,說,我女朋友長得有點兒像這個。特別是她那雙眼睛,會說話。可惜啊,照片被我弄丟了。    
    我想起剛到軍隊那天撿到的照片,實在不明白到底是那手捏塑料玫瑰花村姑的眼睛會說話,還是班長的眼睛會問話。史迪打趣地說,班長,紅顏禍水,小心挨淹。    
    班長說,不會的不會的。去年我探家歸隊的時候,她把我送到車上。車快開了,她趴在我耳朵上,悄悄地說當兵的你真壞,讓一個女孩在一夜之間完成了具有歷史和現實雙重意義的重大轉變…… 晚上回到床上,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玲玲,頓時睡意全無。    
    我趴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給玲玲寫了封信。信上,我向她簡單說了來軍隊之後發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情,還告訴她我理了個禿瓢兒。末了,我要她見信後到我家去一趟,替我向我的父母報聲平安。    
    寫給玲玲的信寄出不久,我便收到了回信,玲玲在信上說: ——收到你來信當天,我到你家去了一趟。劉叔叔還是以前的老樣子,只是比以前更瘦了。阿姨也瘦了,好像還有些顯老。她現在搬到你以前住的房間去住了。你那間屋子沒太多變化,但比原來乾淨多了。牆上多了一張中國地圖,你服役的地方被阿姨用紅筆圈了起來。我告訴阿姨你給我來信了,她可高興了,問我你都在信上說了些什麼。我把信拿給她看,她看著看著就哭了。看完了信,她問我第一頁呢?我支支吾吾地說第一頁上沒什麼好看的,阿姨含著淚水笑了。後來劉叔叔拎著酒瓶走了過來,問我你在軍隊挨打沒有。我說劉健在信上沒說。他說不挨打那就叫怪了,然後拿筆抄下了你的地址。    
    你在軍隊挨打了嗎?別不好意思告訴我,我不會介意的,也不會告訴別人。    
    挺想你的,回信能寄張照片嗎?讓我仔細看看你變了多少。理了個光頭?不再像以前那麼波希米亞了吧?我現在的學習成績還是那老樣,不上不下,不高不低,中也。如你所想,又有男孩子追我了,但我不喜歡他們,跟他們在一起特沒勁。前幾天還有個男孩送我玫瑰花,我接過之後就像你那次接我的花一樣,當場就對那男孩陰沉下臉,抑揚頓挫地念著「要」 、「不要」、「該丟掉」,一片一片地把花瓣剝掉。剝到最後那個花瓣,剛好念到「該丟掉 」。男孩恐怖地望著飄落滿地的血紅花瓣,撒腿就跑,你可別吃醋喲…… 玲玲的這封信寫得挺長,用了六頁信紙。最後一頁,她用彩筆畫了幅卡通畫——    
    一位身穿吊帶連衣裙的小女孩,坐在光禿禿的橡樹下讀信。蝴蝶在女孩腳下飛舞,女孩臉蛋上飄著朵朵紅暈,旁邊還畫了個心形氣泡,氣泡裡寫著岳飛的《滿江紅》。畫面有兩度景深,一度景深處是玲玲想像中的士兵持槍形象。士兵肩膀上還畫了兩道民航飛機駕駛員一樣的軍銜。二度景深處是一面迎風招展的「八一」軍旗。整幅畫的色彩與構圖都很別緻,清新可愛,充滿了少女氣息。惟一的不足之處是那個齜牙咧嘴的持槍士兵過於兇惡醜陋,簡直就是對軍人形象的歪曲。士兵手裡的那把槍看上去也很彆扭,看第二遍時我才發現,玲玲把士兵手中的衝鋒鎗抽像成了吉他的形狀。    
    我開始感到震驚。在玲玲的提醒下,我為自己被軍隊生活迅速異化感到無比震驚。    
    到軍隊去!大丈夫當戰死疆場、馬革裹屍。    
    到軍隊去!效忠君主、佐證性別,捍衛驍戰祖先的剛烈英名。    
    到軍隊去!勵精圖治、好風長吟,報報被學校擊中要害的一箭之仇。    
    到軍隊去!披甲掛胄、金戈鐵馬,甩給父親年輕時代的一記響亮耳光!    
    到軍隊去!目送飛鴻、手揮五弦,用音樂給解放軍開劑補藥!提提精神!    
    到軍隊去!重整旗鼓、東山再起,等我在軍隊裡混出了名堂,安排手下把校長和教務處主任接到我的官邸裡住上一段時間,每天派人給他們送去山珍海味……


第二部分服役前的誓言

    這是服役前的誓言,而現在,我幾乎快把它忘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已有好多天沒碰過的吉他,它孤零零地倚在牆上,很可憐。    
    他媽的我千里迢迢背著吉他來到軍隊,難道是為了把它掛在牆上裝飾兵房的嗎?!當晚,體能訓練過後,史迪又慫恿晏凡去服務社買啤酒了。瞬間,我對這種場景極端地厭惡起來。    
    我說,史迪,你是酒精依賴了還是想在軍隊喝出個名堂,然後被好酒的將軍發現,把你招進皇宮陪他喝酒從而立功受獎、衣錦還鄉?睜眼看看吧,咱們現在成什麼樣子了!這叫什麼狀態啊?估計琴弦都快銹斷了!早知道這樣何必來軍隊,在家喝酒比在這兒舒服多了。喝死都沒人管,只要最後不忘結賬。    
    史迪在門口愣了一會兒,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額頭摸了摸,說,你沒發燒啊,怎麼說起胡話來了?含沙射影帶指桑罵槐的,誰刺激你了?走呀,喝酒去,解解乏,整天累死累活地訓練,又他媽沒仗打,我們得給自己找點兒樂子呀。    
    我說,你的貝司在哪兒你還知道嗎?看看你的琴弦銹了沒有?    
    史迪說,愛銹不銹!實話告訴你,在路上我就知道咱們的夢想沒戲了!    
    晏凡在一邊把雙手挺有派頭地手插在軍裝口袋裡,一邊說,劉健你怎麼突然變得跟班長骨幹似的?不會是連長答應過你什麼吧?嘉獎還是口頭表揚?以你的修行,不會稀罕那些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呀?噢,我明白了,原來是連長準備提拔我們劉健當副連長呢。    
    我實在是懶得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但我還是忍不住回敬了他,說,你猜對了,連長正打算給我配把「五四」手槍呢。晏凡,你就別裝了,要是真牛B你就像傑克一樣,雙手插在乾癟口袋裡到「泰坦尼克號」上邂逅貴婦露絲去,露絲給你喝上等的「白蘭地」。你還背著畫板來軍隊幹嗎?難道是為了偷偷摸摸喝幾口酒,才背著畫板千里迢迢奔這大山深處服役?在廣州街頭給行人畫像那會兒沒把啤酒喝夠嗎?廣州警察把你拘留起來的時候每天都給你送兩瓶啤酒吧?    
    晏凡蒙了,把插在口袋裡的雙手掏了出來,交叉在屁股後,半晌不再言語。    
    過了一會兒,他默默回到床邊,把畫板從床鋪下抽出,將一塊刷好乳膠的畫布釘在牆壁上,然後打開顏料盒,開始朝調色板上擠顏料……史迪靠在門口看著忙碌的晏凡,垂頭喪氣了一陣子。    
    片刻,史迪掏出香煙,朝我甩了一根,說,咱們也開始吧?    
    我把琴從牆上取下,史迪把貝司從琴袋裡拽出,擦去上面的細微灰塵,互相定音。    
    不過半個小時的光景,我們就寫出了來到軍隊後的第一首歌曲:《卒子》卒子,站在河邊    
    卒子,離老將最遠    
    卒子,微不足道    
    卒子,一夫當關    
    呆在河邊卒子總是覺得煩    
    過河那邊卒子不安全    
    馬走日呀象走田    
    車走平路炮翻山    
    卒子,沒有退路    
    卒子,勇往直前    
    養兵一日用兵千年    
    越接越長越截越短    
    長槍短炮長治久安    
    姑息忍受姑息養奸卒子,還在河邊    
    卒子,雙眼耽耽    
    卒子,不願自取其辱    
    卒子,不願解甲歸田    
    呆在河邊卒子還是覺得煩    
    過河那邊卒子不怕不安全    
    馬走日呀象走田    
    車走平路炮翻山    
    卒子,沒有退路    
    卒子,勇往直前    
    教卒子使用核武器    
    教卒子使用原子彈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當頭炮,馬來跳    
    你的馬臥槽,我架馬後炮    
    你吃我的車,我吃你的馬    
    你吃我的馬,我吃你的炮    
    將,將將將,將    
    來一招釜底抽薪    
    來一招圍魏救趙    
    將,將將將,將    
    單車難贏士象全    
    單車寡炮胡球鬧    
    將,將將將,將    
    黑的比紅的狡猾啦    
    兩岸沒有童話啦    
    將,將將將,將    
    先下手為強


第二部分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

    後下手遭殃《卒子》排了兩遍,史迪開始記譜,說,還寫「破繭樂隊」嗎?我總覺得這名字不大吉利。於是說,乾脆換個名字吧,你想幾個我想幾個,然後抓鬮。    
    我說,別抓了,我已經想好,「十六分之二拍」,怎麼樣?    
    史迪說,嗨,我操!有思想、深刻,這名字不錯!    
    史迪先在印有「中國人民解放軍×××××部隊」箋頭的信紙上居中寫下「十六分之二拍樂隊」,然後是寫出這首歌完成的時間、地點。最後是歌名、調式、和弦、節拍及樂曲的反覆部分等等,中間還有許多表示日後加鼓的箭頭。完後,史迪把信紙遞給我,讓我把歌詞填在樂譜之間。    
    說來好笑,我竟然不識五線譜,連簡譜都不識。但我總能在某個調式下摳出幾個動聽和弦,順著和弦輪廓哼出幾段旋律,然後再把這些旋律串在一起,一首歌曲就產生了。「破繭 」時期的那些歌曲就是被我這樣寫出,隨即被史迪記在了紙上。史迪的記性和樂感都特別出色,你順便哼一段旋律、拍一下巴掌、敲一敲門窗甚至跺一下腳,他都能聽出這個聲響在五線譜裡該唱什麼調的什麼音。    
    記完了譜,我和史迪開始照譜排練。其他班排的兄弟聞聲前來圍觀,在我們的樂曲中吆三喝四。    
    晏凡手托調色板,一邊朝畫布上灑脫地塗抹顏料,一邊跟隨《卒子》的節拍搖晃腦袋。山東兄弟倒是安穩,作沉思狀,看著宿舍裡的因為激昂音樂而變得混亂的場面,偶爾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大強則神靈活現地在我和史迪、晏凡三位中間來回忙活,幫我們點根煙、倒杯水或者拿毛巾為我們擦去臉上的汗,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我們的經紀人或監督我們搞創作的有關部門領導呢。兩天過後,我們還是去服務社要了幾瓶啤酒。原本我們打算拎著啤酒去沙坑,可看見幾個和我們一樣掛著列兵軍銜的新兵竟然明目張膽地趴在服務社櫃檯上喝酒,於是我們也就趴下來,櫃檯成了「吧檯」。「吧檯」下面沒有燈光和音響,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待售的信封、信紙和捲筒紙。其間,六班一位兄弟與史迪碰杯,問他是否寫了新歌,說《卒子》是他長這麼大以來所聽到的最好聽的歌曲,非要史迪清唱一遍不可,說著就給我們要了幾瓶啤酒,以示心誠。    
    史迪推辭不過,用啤酒瓶輕輕敲擊著櫃檯上的玻璃,打著拍子哼起《卒子》。    
    唱到第三節「將,將將將,將」的時候,史迪的情緒有些激動,拍子力度也大了起來。    
    史迪的嘴裡憤怒地傳出了「黑的比紅的狡猾了,兩岸沒有童話了」,同時,一聲脆響,酒瓶敲碎了櫃檯上的玻璃。酒瓶落進櫃檯,酒水澆濕了那些紙質物品。史迪嚇壞了,急忙向下士道歉,結結巴巴地說著對對對對對不起,不——不是故意的,弄爛的玻璃我賠,信封、信紙還有捲筒紙我全——全買了……    
    服務社所有飲酒的士兵都驚呆了,一致認為史迪在劫難逃——下士很是兇猛,常常擺出老兵的資格與架子掩飾自己「服務社售貨員」這個不光彩身份。此前,有位兄弟因為退換一個圓珠筆芯與下士發生磨擦,下士以「找碴」為由,把那位兄弟狠揍了一頓,門牙都給打掉了。    
    史迪還在恐慌地向下士道歉,我和晏凡、大強也在一邊請求下士原諒。    
    然而,下士的反應卻出人意料,感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下士說,天災人禍。不用你賠,繼續敲著往下唱啊。這是誰的歌,叫什麼名字?劉德華唱過嗎?    
    史迪說,《卒子》,我們自己寫的,劉德華想唱都不讓他唱。    
    說完,史迪撿起爛酒瓶,敲著櫃檯接著剛才斷掉的部分繼續唱了下去。聲音高了半個八度,底氣也比剛才充足多了。完後下士還請史迪喝了一瓶酒,要他有空常來玩兒,沒錢可以記賬。    
    回到宿舍,史迪把服務社的故事向七班兄弟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語氣很是自豪。山東兄弟聽見了,說下士沒揍史迪是因為下士的革命覺悟比較高。史迪不太高興了,說,得了吧你,如果玻璃是你山東砸爛的,下士要不煽你耳光,那玻璃就是木頭做的。山東兄弟開始引經據典地與史迪討論玻璃與木頭之間的關係,史迪卻沒有這個興趣,說著「秀才遇見兵」走到我身邊,說,再寫首吧?寫首與槍有關的?    
    我說,你是不是盼著哪天把槍砸壞了,給連長唱首歌,他就不追究你刑事責任了?    
    史迪說,內訌什麼呀,胳膊開始往外拐了?前幾天打靶的時候我心裡面特衝動,剛剛又喝了點兒酒,這會兒心裡面特有感覺。大強,來,給哥們兒去服務社再拎幾瓶啤酒!    
    大強剛把啤酒拎到宿舍,晏凡喊了起來,大強,來,幫我倒點松節油。    
    史迪說,大強,你可真夠笨的,幹嗎不讓下士用「啟蓋器」把瓶蓋掀了?來,害人害個死,啃蓋子。    
    大強朝晏凡的調色板上倒過松節油趕忙回過身來,把酒瓶蓋挨個啃開,每啃一個還不忘看看上面有沒有中獎標誌。我看著大強啃啤酒瓶蓋的狼狽相,說,大強,你怎麼跟僕人似的?    
    史迪說,劉健你用詞不當,什麼僕人啊,這叫革命友誼。    
    大強對史迪說,你就別誇了,給你們當僕人我也心裡面舒服。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跟有才氣的人在一起,我心裡面高興。將來你們在軍隊有出息了,別忘了大強曾經幫你們啃過酒瓶蓋啊……


第二部分最為嚴厲的警告

    在大強的激勵下,我們寫出了「十六分之二拍」的第二首歌曲:《槍》弓箭是誰的祖先    
    是誰把火藥發現    
    真理被誰篡改    
    天下被誰霸佔    
    為什麼會有為虎作倀    
    為什麼會有狼狽為奸    
    為什麼會有蚌鷸相爭    
    為什麼會有殺雞給猴看    
    這麼多欺騙我們為什麼看不見    
    這麼多伎倆為什麼我們還睜隻眼閉只眼    
    哦……哦……    
    誰把槍扛上肩膀    
    誰把槍舉在頭上    
    我們槍裡裝的是不是水    
    膠布有沒有粘住我們的嘴    
    我們眼裡流的是不是淚    
    落後就要挨打軟弱會不會吃虧國門被誰敲開    
    是誰毀了祖先家園    
    古玩被誰搶走    
    良心被誰發現    
    為什麼會有經濟封鎖    
    為什麼會有和平演變    
    為什麼會有假想敵人    
    為什麼會有霸道強權    
    這麼多狂妄我們為什麼還大人大量    
    這麼多的蠻橫為什麼我們還謙讓內斂    
    哦……    
    誰把槍扛上肩膀    
    誰把槍舉在頭上    
    我們槍裡裝的是不是水    
    膠布有沒有粘住我們的嘴    
    我們眼裡流的是不是淚    
    落後就要挨打軟弱會不會吃虧沒有吃,沒有穿    
    敵人給我們送上前    
    沒有槍,沒有炮    
    敵人給我們造    
    有了槍,有了炮    
    敵人跟我們鬧    
    不愁吃,不愁穿    
    發愁沒有安全感那段時間,每天依舊要進行十個小時以上的高強度訓練,身體一如往常地承受著接近生命極限的勞累,但我心裡卻感到無比自在和踏實。每當我和史迪唱出新寫的歌曲,兄弟們都說我們唱到了他們心裡。英雄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因為音樂而榮膺功名。然後我就會給父母寫信報個平安,理直氣壯地對他們說上一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但是,我實在不想提及此事——前天我們在宿舍排練的時候,一位圍觀兄弟因為情緒過於激動,用拳頭憤怒地擊碎了窗戶玻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連長處理完此事之後,向我們發出了最為嚴厲的警告。


第二部分夜間射擊、自救互救科目

    春節將至,新兵營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連隊停止了常規科目訓練,臨時加入夜間射擊、自救互救之類的實用科目。崗哨口令亦不再由新兵營獨立設定,而是由團機關作戰部門統一傳達。晚上站崗的時候,一向空空如也的彈匣竟然裝上了5發黃澄澄的子彈……面對這些反常現象,我們有著各種各樣的猜測—— 看來這個年是過不安穩了。    
    大年廿九,大屁股軍車運來年貨,糖果、瓜子、香蕉、柚子、啤酒什麼的。軍車首先在我們一連停靠,卸年貨的時候,史迪悄悄地把屬於二連的一個大柚子扔進了炊事班後面的草叢。晚上,我和晏凡站崗,去草叢裡找到了那個柚子,回到崗位盡情享受熱帶水果的美味。    
    交崗時間到了,我倆到樓上把槍支彈藥和當晚口令交給史迪和大強,倒床就睡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推我,問我見他那個大柚子沒有?半夢半醒間我說了句什麼樣的話自己都不清楚,可以肯定的是我沒有誠實回答那個問話的人。否則,一場差點兒惹出人命的事故就可以避免了。    
    向我問話的人離去不久,炊事班附近傳來的爭吵和廝打聲把我驚醒,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一聲槍響!    
    槍聲把兄弟們全驚醒了,班長在黑暗中命令我們保持安靜,並且不許我們開燈。    
    片刻工夫,樓下響起緊急集合哨音,我們狂奔到樓下。樓下燈火通明,我看到鼻青臉腫的史迪被銬在桉樹上。大強被銬在另一棵樹上,深深地勾著腦袋。兄弟們排好隊伍,連長正準備開口講話,營長聞訊而來,臉色緊張。連長趕忙跑到營長面前,低聲向營長說了幾句,營長的臉色舒緩多了。    
    在營長的指令下,連長向我們說了聲「解散」而不是「抱歉」,走到樹下打開史迪和大強腕上的手銬,把兩位帶進會議室,營長跟著走了進去。    
    回到樓上,我再也無法入睡,問晏凡能猜出這是怎麼回事兒嗎?    
    班長躺在床上搶先回答了我們:睡吧,明天早晨會有人告訴你們這是為什麼。早操歸來,我看到史迪捂著手腕,站在陽台上眺望日出。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問他戴銬子感覺如何。    
    史迪說,比用繩子捆著舒服多了。嗨,我操,真他媽新鮮。在家鄉被警察統治的時候沒戴上手銬,來到軍隊擺脫了警察管轄,反而戴上了手銬,真他媽是天外有天……    
    隨後,史迪把昨晚的事情和盤托出。果然不出我所料,那聲槍響是史迪開的。    
    昨晚上,史迪和大強接崗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與我和晏凡一樣,到草叢裡找柚子。打火機都燒壞了,他們還是沒有找到。史迪上樓問我並且得到我在夢中的否定回答,大強說柚子可能是被炊事班的兄弟偷走了。於是史迪就背著槍去了燈還亮著的炊事班。透過窗戶,看到炊事班裡一位湖北人正切柚子,旁邊還坐了兩位等吃柚子的兄弟。    
    史迪火冒三丈,敲開了炊事班的房門,問湖北人為什麼偷他的柚子。    
    湖北人說,你發什麼癲啊,這是年貨(年貨暫時由炊事班看管,他正在監守自盜)!    
    史迪說,我知道這是年貨,不用你提醒,但這個柚子是我的年貨!    
    湖北人大為不悅,說,少犯神經啊,這柚子跟你無關!快滾,站你的崗去!    
    史迪說,嗨,我操,偷了別人東西你還挺理直氣壯的?!    
    湖北人火了,說,你操誰?找茬兒是吧?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湖北人舉著菜刀衝到史迪面前,把史迪往門外推。    
    史迪不甘示弱,兩人在門口推搡起來。其間,史迪的拳頭無意間碰到了湖北人的額頭。湖北人惱羞成怒,把菜刀扔在地上朝史迪的臉上開了拳。另外兩位等吃柚子的兄弟也衝了過來,大強趕忙迎了上去,五個人在炊事班門口大打出手。兩人不敵三人,後來史迪被湖北人按倒在地,等吃柚子的兄弟用拳頭把史迪的臉部打出了蜜汁。    
    幾經掙扎,史迪從地上爬起,隨即朝湖北人舉起了手中的槍。    
    也許湖北人知道史迪的槍裡根本沒裝子彈,或者他看到史迪並沒有把槍上的保險裝置打開,否則就是他真的活膩味了,如果他不是在裝硬的話——湖北人竟然指了指腦門,對史迪說,開啊,你他媽有種就朝我這兒開!    
    在湖北人的坦誠面前,史迪無趣地放下了舉起的槍。    
    即使槍膛裡有子彈,他也不會朝湖北人摳動扳機。殺人是要償命的,解放軍殺解放軍也不能例外。炊事班兄弟「砰」地把門關上了,大強扶著史迪回到崗位。本來想逞能的史迪在精通格鬥伎倆的炊事班兄弟面前威風掃地,臉面丟盡多了紅腫,越想心裡面越不是個滋味,嚥不下這口氣。    
    史迪向大強要子彈,說,士可殺不可辱,我非把湖北人崩了不可。    
    大強當即就把彈匣從子彈袋裡掏了出來,遞給史迪。    
    史迪把槍身的空彈匣摘下,將大強遞來的壓有五發子彈的彈匣裝在槍上,再次去了炊事班,邊走邊對大強說,你瞧好了,這回我非要他們跪在十字路口向老子賠禮道歉!    
    到了炊事班,史迪用拳頭狠命捶門,邊捶邊喊:湖北佬,有種你給我出來,他媽的你指哪兒老子就打哪兒!    
    湖北人經驗豐富,知道史迪這回是來者不善,所以沒有開門,反正便宜他們已經佔過了。見炊事班的兄弟不敢應戰,史迪的膽子更大了,開始揮腳踹門。接連踹了好幾腳,還是沒把門踹開。求勝心切的史迪助跑幾步,雙手抱著槍,使出全身力氣朝門上撞去。門開了,由於用力過猛,史迪被驟然開啟的房門閃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與此同時,槍聲響起。    
    槍走了火,子彈從湖北人的頭上呼嘯而過,鑽進牆壁。    
    湖北人再也沒有剛才的兇惡,臉色蒼白,渾身顫抖。    
    史迪也蒙了,衝鋒鎗從手裡「啪達」一聲掉落在地。


第二部分公然持槍尋釁鬧事

    晏凡來到陽台上,問史迪昨晚上在會議室裡挨揍沒有?連長有沒有宣佈處理結果?    
    史迪說,沒,他們讓我在那兒學了一晚上的《條令條例》。處理結果不用他宣佈了,我自己先宣佈一遍。本著懲前毖後、嚴肅軍令的原則,經黨支部研究決定,給史迪同志記「嚴重警告」處分一次。    
    晏凡說,他們不會這麼便宜你。    
    史迪說,還能怎樣?昨晚我把《條令條例》中「獎勵與懲罰」部分看了好幾遍。書上說,連級幹部只有實施「警告」處分的權力,營級幹部有實施「嚴重警告」處分的權力。「記過」、「記大過」要團級和師級幹部親自批准才行。再往上是「降職或降級」、「遣送」和 「勞動教養」。現在咱們是列兵,軍隊裡的最低級別,怎麼個降法?「遣送」也不可能,好不容易把咱們招到軍隊了,就這麼遣送回家,幾個月的飯不是被我白吃了?「勞動教養」,我想我還沒資格享受這麼高的榮譽。新兵把槍弄走火本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營長肯定不會把這件醜事上報,內部處理了事。    
    我問起大強的情況,提起大強,史迪立即來了脾氣,說都怪這傻B,如果換個人跟我一起站崗,這事兒就出不了。晏凡要史迪猜猜連隊對大強的處理結果。史迪說,最多寫份檢討。臭小子挺會演戲的,在會議室裡哭得別提有多傷心了。一把鼻涕一把淚,還一個勁兒地扇自己的臉,把營長都給感動了。他以弱者的姿態換來同情,責任全落到了我頭上。我一個挨處分,多孤獨?不行,過完年得找個陪罪的。早飯號聲響起,我們像往常一樣開赴飯堂前的開闊地帶。例行歌唱完畢,連長走到隊列前方,說:    
    ——講一下,請稍息。昨晚上新兵一連發生了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七班戰士史迪夜崗期間擅自離崗,公然持槍尋釁鬧事,嚴重違反了軍紀,在官兵中間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懲前毖後,嚴肅軍令,下面我宣佈,對史迪記「嚴重警告」處分一次。    
    隊列裡當然沒有響起掌聲,連長繼續說了下去:    
    ——希望同志們引以為戒,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另外,剛才團裡來了通知,要求取消今天上午的訓練計劃,全體人員集合到電視房收看國家領導人關於台灣問題的講話。再說一件事,明天開始放假,正式進入「春節防務期」,全體幹部戰士務必提高警惕。按照上級安排,咱們新兵一連為新兵營的機動連隊。也就是說,如果「防務期」內有什麼意外,哪裡最危險一連就將在哪裡出現。綜觀古今中外,戰爭大都是在節假日打響,著名的「日軍偷襲珍珠港」戰役的成功就在於美軍在節假日裡的防範意識薄弱。    
    連長話音剛落,指導員從另一側走到連長剛才的位置。那是一截稍稍凸出地面的老樹樁,如果不是兩位主官每天踩它三次的話,樹樁上應該有發出新芽的可能。    
    炊事班已經把饅頭分到餐桌,指導員的滿腔廢話開始響起:    
    ——該講的連長都講了,我再補充幾句…… 春節期間放了4天假,我們都挺興奮的,班長卻說過節並不如訓練日來得輕鬆。    
    我想這是因為班長肩上的擔子的確沉重。譬如一旦有意外情況出現,他就得按照作戰預案帶領我們與敵人作戰。除了肩負身先士卒的使命外,節假日期間,班長還得負責監管我們,以免內部發生意外從而造成不必要的人員傷亡。總而言之,這兵頭將尾的「軍中之母」挺不容易。    
    每逢佳節倍思親。大年初一,我蒙頭大睡。    
    直到現在,我仍沒給家裡寫信,依然是覺得沒什麼好說的。老爺子倒是給我來了一封信,語氣挺硬,幸災樂禍地問我在軍隊混到什麼份上了?牽馬還是養豬……信還沒看完我就把它給撕了個粉碎。    
    下午,晏凡來到床前把我喚醒,說,放風去吧?營長家屬來了,連隊官員和班長骨幹們都被營長叫去營部喝酒了。    
    史迪問晏凡這個消息可靠嗎,晏凡說他親眼所見,連長手裡還拎了一大包東西。    
    我決定跟兄弟們去放風,剛好大強也睜著眼睛躺在床上。    
    我說,大強,想什麼呢?    
    大強說,沒什麼,兩大腿根癢癢的。    
    我說,跟我們一起放風去?史迪,別忘把相機帶上。    
    大強迅速從床上爬了起來。史迪說,大強,你大腿根不癢了?    
    大強說,那地方沒事兒就癢,有事兒就不癢了。    
    我們四人走下了樓,晏凡問,去哪兒才好?    
    我說,去烈士陵園看看吧?如果哪天打起仗來,沒準兒那兒就是咱們下輩子的住處。到達軍隊第二天我就注意到連隊附近的山窩裡高高矗立著一座紀念碑,想必那是烈士陵園。    
    囿於新兵連嚴格規定了活動範圍,我們一直沒機會去那兒弔唁先烈,也順便看看下輩子的住處。    
    我曾經問班長為什麼不帶新兵去陵園對著烈士宣個誓什麼的?班長說去那裡幹什麼,全是空墓。


第二部分令人敬畏的肅穆

    據班長介紹,陵園埋葬的英烈之士全是我們團在南方戰爭中光榮犧牲的倒霉士兵。那場戰爭中,我們團傷亡慘重,一具又一具屍體從前線運了回來,停屍房裝滿了,團前線指揮所在山窩裡把烈士忠骨掩埋。戰爭結束後,有關部門在墳墓前豎起石碑,寫下烈士的姓名、籍貫、出生年月以及被追認的各種榮譽。隨後又在墓場中央修建了紀念碑,花崗岩碑體上記載了那場戰爭的時間、地點、戰情、戰績等等。    
    我問班長,有人在那兒埋著,你為什麼說是空墓呢?    
    班長解釋說是去年剛空的。去年這個時候,駐地政府開始遷移這片墳墓。公開說法是逢重大節日給中小學生開展個教育什麼的,老往山窩裡鑽不太方便。於是就多方籌措資金,重建了一座新的烈士陵園,我們這兒的烈士就搬了家。這是公開的說法。私下的說法是因為前幾年駐地縣城接連發生了好幾起震驚中央的大案,其中有個男人竟然賣起了人肉包子,搞得整個縣城民心惶惑,經濟蕭條。無論怎麼「嚴打」,社會治安依舊混亂。縣領導百思不得其解,眼看就要丟烏紗帽了。無奈之下,從香港請了個堪輿大師。大師從「香江」來到邊疆,手持羅盤四處遊走,說縣城老出人命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這個烈士陵園的陰氣太重,陰魂不散,建議縣政府把陵園搬遷到一個風好水好的開闊地帶。班長參加了遷移烈士遺體的義務勞動,挖開墳墓,發現好多烈士的遺體都殘缺不全,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有腿有胳膊的少了腦袋。    
    …………    
    兄弟們一致贊成我的提議,我們開始想辦法走出連隊大門。「防務期」內人員外出嚴格按照8%的比例,一個排的外出人員最多不能超過三人,哨兵當然不會允許七班的四位兄弟同時外出。如果我們強行衝出連隊大門,哨兵肯定會記下我們的名字。    
    史迪出了個主意,要晏凡去廁所,對哨兵高喊:快來看啊,廁所有條蛇!    
    哨兵問,頭扁不扁?    
    哨兵邊問邊向廁所奔去,我和史迪、大強乘機出了連隊大門,然後在遠處分散,隱蔽起來。    
    哨兵失望地回到崗哨,史迪藏在灌木叢捏著鼻子大聲叫喊起來:救命,救命啊!    
    哨兵聽見呼救,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跑去。史迪迅速地換了個隱蔽位置。晏凡則大搖大擺地從門口走了出來。我們四個勝利會師,然後你擠我抗、推推搡搡地喊著叫著,朝紀念碑的方向奔跑而去。    
    到達陵園,我發覺儘管烈士已另眠他處,此地仍充滿了令人敬畏的肅穆。    
    墓場的通道十分乾淨,就像剛剛被人打掃過一樣。通道兩旁栽植的松柏和劍麻,蒼翠蔥鬱。    
    我們分散開來,在殘存墓碑上的簡介裡尋找各自家鄉的烈士。    
    不大一會兒,史迪朝我喊了起來:    
    ——劉健,快過來!有老鄉!    
    我奔了過去,把家鄉烈士的簡介認真地看了一遍,然後點了根煙,插在墓碑前,朝烈士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強和晏凡都沒找到他們的老鄉,向我和史迪這邊走了過來。香煙在烈士墓碑前燃得特別快,縷縷煙霧打著旋兒裊裊升騰,就跟烈士天上有知似的。大強看見了,採來野花,與香煙放在一起。    
    史迪不高興了,說,送花幹嗎?這不是刺激我們老鄉的年輕心靈嗎?    
    大強無趣了一會兒,對史迪說,我告訴你一招絕活兒吧。    
    史迪說,你還有絕活兒?    
    大強說,不聽算了,不說了。    
    史迪說,賣什麼關子啊你,快說?    
    大強說,就是說打仗的時候啊,通常都是要先在後方放炮,掩護前線步兵進攻。炮彈落到地上之後呢,就會把地上炸出一個坑。    
    史迪話,你這不廢話嗎,幼兒園的孩子都懂。    
    大強說,這時候如果你還沒被炸死的話,趕快往炮坑裡趴,保證你再也不會挨炸。    
    晏凡問,為什麼?    
    大強說,這點兒常識你們都不懂?    
    我說,為什麼,大強你說啊?    
    大強說,再高明的炮手都無法讓炮彈連續落在同一個點上。    
    我們忍不住地為大強鼓掌,史迪問大強這招絕活從那兒學的?    
    大強得意地笑了,說,班長教的。    
    史迪開始埋怨班長為什麼不把這麼經典的戰鬥經驗教給他,說,以後我得對班長好點兒,像大強一樣往他碗裡多夾豬肉。類似的絕活兒,班長肚子裡一定還有。    
    說完,史迪從口袋裡掏出相機,說,同志們照相了,每張五元,軍人免費。    
    我們先是整理軍裝然後再把軍裝脫掉,在紀念碑下擺出破天荒的造型。瘋玩一陣過後,大強再次穿好軍裝,把軍帽的防風帶掛在下巴上,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胸脯挺得筆直,說,史迪,給我來張正經的吧,我給奶奶寄回去。    
    晏凡光著膀子爬上紀念碑,要史迪仰拍一張他與紀念碑融為一體的照片。    
    史迪說,對不起,大兵。36張,沒捲了。回連隊大強去了廁所,我和史迪也跟了進去,完事後史迪看到大強還在那兒蹲著,說,大強,你敢不敢在這兒蹲到起床哨吹響?    
    大強說,幹啥?    
    史迪說,不幹啥,玩個遊戲。    
    大強不肯,史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四老頭」,遞給大強,說,這回可以了吧?    
    大強瞪起眼,連褲子都沒提就站了起來,說,史迪,你這是在污辱我的人格,誰在乎你這點兒臭錢!擦屁股我都嫌它髒!    
    史迪急忙收回錢,改口說,對不起,別生氣,算我求戰友幫個忙行嗎?    
    大強猶豫了一會兒,說,好吧。    
    史迪說,記住啊,沒人去廁所找你,連長把哨子吹得再響你也不要出來。    
    大強說,嗯。


第二部分進入「三級戰備」狀態

    回到排房,史迪把我喊到走廊,從口袋裡掏出相機,說,還剩兩張,咱們也把大簷帽的防風帶掛在下巴上敬個禮,來張正經的。我問史迪要大強藏在廁所是個什麼計劃,史迪說過會兒你就會知道。    
    連長在樓下吹響了起床的哨子,我們跑到樓下。連長照例點名,點到大強時無人應答,兄弟們的臉上都掛著驚訝的表情,面面相覷。連長放下手裡的花名冊,問二排長:人呢?    
    排長無言以對,連長問:人呢?七班長?    
    班長更是無話可說。連長轉口問我們七班兄弟是否知道大強去哪兒了,這時,史迪不停地朝我和晏凡使著眼色,示意我們不要說出真相。於是我和晏凡都沒吭聲。連長又問了一遍,史迪說話了:    
    ——不會是逃跑了吧?最近老聽他說想出國看看。    
    連長說,什麼?逃跑?這鳥兵真他媽是個人物。一排長,你馬上帶人去鎮上的火車站。三排長,你負責原地搜索。二排長,你立即帶領七班去邊界搜索。全都給我帶上槍,拒捕的話,可以擊斃。注意,最好是抓活的!    
    …………    
    負責原地搜索的三排長把大強從廁所裡揪了出來,憤怒至極的連長當場就宣佈給大強記 「警告處分」一次。當時大強恨不得長一千張嘴,不停地辯解著他的清白,還說今天中午我們一起去了紀念碑,晏凡和劉健可以做證。史迪當場給予反駁,說大強血口噴人。兩人爭吵起來,被連長制止了。    
    連長問我和晏凡剛才大強的話是真是假,我和晏凡不約而同地搖頭否認做了偽證。即使大強不把去紀念碑的事情抖摟出來我們也會一樣做偽證,因為柚子的事情我們給史迪帶來了不幸,何況大強又是如此誠實。    
    大強還在為自己的清白辯解,一邊辯解一邊哭哭涕涕地抹起了眼淚。    
    見狀,連長火了,說,上次打架的事情我已經照顧你的眼淚了,這一套今後你給我少來!    
    有了陪罪羔羊,史迪不再孤獨,並且他所享受的處分待遇還比大強高了個級別。    
    春節過後,我們又緊張了一次,緊張程度遠遠超過春節「防務期」。    
    那幾天裡,新兵營進入「三級戰備」狀態。崗哨荷槍實彈並且人員不許外出,米袋和壓縮餅乾都發了下來,兄弟們與家人的通信也暫時被控制了……    
    面對這種場面,兄弟們興奮起來:要打仗了?!    
    我們向班長探問究竟,班長說他與我們知道的一樣多。    
    幾天過後真相大白,原來是虛驚一場,兄弟們的興奮變成了空空的歡喜。    
    戰備隨之解除,壓縮餅乾與米袋一起上繳了。兩個星期過後兄弟們都還在為壓縮餅乾的事情耿耿於懷。早知道這塊「卡路里」含量極高的玩意兒也要上繳,說什麼也得撕開牛皮紙啃上一口,嘗嘗是甜是鹹。    
    我們帶著對壓縮餅乾的遺憾,重新投入到了火熱的訓練之中。一天上午,班長帶領我們去操場進行單兵防禦戰術訓練。路上,一向精幹的班長竟然莫名其妙地神情恍惚起來,接連喊錯了好幾個步伐口令。到了訓練場,班長的目光更加黯然,做動作總是心不在焉。這讓我們感到了驚訝,訓練場上班長從來都一絲不苟。    
    訓練不到半個小時,班長就讓我們原地休息,獨自一人到旁邊抽煙去了。    
    大強走到班長身邊,問班長,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班長說,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老覺得心慌意亂的。    
    我們在操場自由活動到收操號聲響起,在班長的帶領下返回連隊。在連隊門口,我看到營院停了一輛漂亮的進口轎車。車頂上裝著警報器,車體上噴有POLICE字樣。連長叼著香煙,與幾個穿警服的公安人員站在警車旁,注視我們走進連隊。班長在樓下對上午的訓練情況做了簡單講評,隊伍解散。    
    我們沒有像往常一樣上樓,而是站在樓下七嘴八舌地猜測著警車的價格與來意。晏凡說是來慰問我們的吧,報紙上不是整天宣傳「軍警一家親」嘛!史迪說可能是緝私人員,遇到大宗的販賣軍火案件,到咱們連隊尋求武裝支援的。我覺得他們兩人的猜測都不夠準確,因為這輛警車的牌號「川」字開頭。    
    四川的警察瘋了嗎,幹嗎奔到邊疆尋求武裝支援或者慰問子弟兵呢?萬萬沒想到,大水沖了龍王廟,四川警察來我們連隊的目的竟然是逮捕我們的四川班長。    
    班長並沒有驚惶失措地躲起來,或者利用自己在軍隊練就的一身戰鬥本領,藏進深山老林與警察周旋。因為他也像我們一樣,沒想到警察的到來會與自己有關。班長被連長親切地叫進了會議室,公安人員打開車門,從裡面拿出公文包,一個接一個地跟了進去。最後一位警察走進會議室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褲腰。衣襟被帶起,我清楚地看見這位警察的腰間掛著手槍,還有一副明晃晃的手銬。    
    我們一頭霧水地猜測著其中的原由,議論紛紛。議論了好大一會兒,兄弟們認為晏凡的猜測最為準確。    
    晏凡說,估計是班長的親屬惹了禍端,要不就是他家遇到了麻煩,警察來連隊找班長調查取證的。    
    史迪說,估計這會兒班長正在會議室裡跟警察對話,咱們偷聽去吧?


第二部分這是一個陰謀

    我們悄悄地爬到會議室後面的窗戶底下,警察們與班長的對話從裡面傳了出來:    
    …………    
    你知道什麼是「強姦罪」嗎?    
    違背婦女意志,強行與其發生性關係。    
    你與秦艷麗在「土神廟」裡發生性關係的那天晚上,她同意了嗎?    
    開始沒有同意,後來同意了。    
    開始她為什麼沒有同意?    
    …………    
    性關係發生前,她反抗了嗎?老實回答。    
    …………    
    你是否用她脖子上的白毛巾捆綁了她的雙手?    
    是她要求我這麼做的,她說她喜歡我把她捆起來的那種感覺。    
    你看這是什麼!我們已經做過化驗。來你們連隊之前,我們到軍務部門查看過你的體檢記錄。你不要再狡辯了。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證明你與秦艷麗發生性關係時違背了她的意志。你受軍隊教育多年,我們希望你能坦白交代犯罪經過,爭取司法機關的寬大處理,這是你惟一的出路。    
    不知道警察到底向班長出示了什麼物證,會議室裡沉默了。    
    隨後,班長低頭認罪,罪名是「強姦婦女」。    
    在連長的再三保證下,手銬才沒鎖起班長的雙手。    
    連長帶領警察去飯堂吃飯了,班長被隔離,連我們七班的兄弟都不准前去探望。    
    我們憤怒至極,連飯都沒吃,坐在宿舍裡開了個會議,會議主題是如何營救我們的班長。班長犯了可恥的強姦罪,但班長並沒有強姦我們,我們怎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班長被警察帶走?    
    議題還沒有正式討論,臭罵班長的聲音就此起彼伏了。我說「秦艷麗」必定是相片上那個手捏塑料玫瑰花的村姑無疑。大強說,我操你媽的班長,你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把我們當兵的臉給丟盡了,還以為那女的真是你女朋友哩!晏凡說,真是不明白,班長他怎麼偏偏犯這種罪?犯什麼罪都是要坐牢,惟有小偷小摸與強姦少女最為人所不恥,在牢房裡他也是一樣抬不起頭。史迪說,嗨,我操,這鳥班長真他媽的饞,受不了慾望折磨就「日本人」(手淫)嘛,在哪兒不能射,何必非射在她那個破花園?山東兄弟說,天啊,我不願相信我的耳朵,我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個誤會,一個天大的誤會……    
    從中午商量到下午,營救班長的最佳方案還是沒有被我們商量出來。直到連長到樓上要我們七班全體兄弟去會議室一趟,與班長做最後告別,說班長很快就要被警察帶回老家接受人民法官審判了。    
    我們告訴連長,七班全體戰士正策劃一個營救班長的方案,連長您有沒有什麼高見可以使班長倖免此難?    
    連長說,你們這幫臭小子是不是活膩味了,想進軍事法庭給你們班長陪罪?    
    我們只好放棄了營救班長的計劃,盤算送行事宜。兄弟們每人出了些錢,湊了200多塊,一起去服務社給班長買了最好吃的麵包、牛肉乾、啤酒和兩條「阿詩瑪」香煙。罪過歸罪過,但他畢竟是我們的班長,曾經給了我們兄長一樣的關懷和春天般的溫暖。    
    我們來到會議室,史迪把一條香煙交給了在會議室裡看管班長的那位年輕警察,要警察在路上多照顧一下我們班長。大強說,我們班長胃不太好,路上千萬別餓了他。晏凡對警察說,我們想與班長說點兒心裡話,你能迴避一下嗎?我以身體擔保班長不會逃跑。如果他逃跑了,你們把我帶回四川審判就是了。    
    警察笑了笑,知趣地離開了會議室。我們走到班長身邊,把送行物品默默地放在他腳下。還未開口說話,班長已經熱淚盈眶。史迪問班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班長像個孩子一樣,茫然地望著我們。那瞬間,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擦去眼睛裡的淚水。說真的,這杯可恥的罪惡美酒由班長親手釀造,實在令我們無法開懷暢飲。如果班長犯了故意殺人罪,從心理上我們倒更容易認同一些。殺的人越多,我們認同他的可能性就會越大。班長也轉過身體,擦去臉上的淚水。回過頭,紅著眼睛把我們挨個兒看了一會兒,然後垂下頭,虛弱地歎了口氣,忽又神情癲狂地大聲說道:    
    ——這是一個陰謀!這是一個圈套!陰謀!圈套!告我強姦她,唏……我強姦她?強姦了她她還會拿著煮熟的雞蛋到火車站送我?!肯定是這女娃被人收買了!去年回去探家前,我大哥就來信告訴我,說她跟本村的徐貴堂關係曖昧。當時我還不相信,回信批評大哥,要他不要相信謠言。探家的時候,我曾就此事問過那女娃,她說根本就沒有此事,要我相信她的清白。發生性關係也是她主動要求的,那天晚上她約我去村頭的「土神廟」。在廟裡,她不停地賣關子,我只是覺得蹊蹺,怎麼都沒想到她竟會如此的陰險狠毒。前段時間,大哥來信又說起她和徐貴堂的事情。老母親要我再請個假,回家跟那女娃結婚,把生米做成熟飯,徐貴堂再來搗亂,就可以告他破壞軍婚了。我一直都在勸說家人不要相信流言,因為我真的是愛她,給她買手錶的錢都快攢齊了,沒想到她就這樣無情地把我背叛……


第二部分渴望被男人強暴的慾望

    晏凡打斷了班長的傾訴,說,徐貴堂是幹什麼的?    
    班長說,什麼都不幹,游手好閒,村裡的地痞流氓都比他出息。要不是他二爺在外國,飯他都沒得吃。    
    史迪問,他二爺是何方神仙?    
    班長說,更不是什麼好東西!解放前他二爺和他爺爺兄弟倆是方圓幾十公里的惡棍、土匪頭子,專幹憋門子活兒,貼條子(綁架)、放驢打滾(高利貸),鄉親們沒一家不欠他家錢。後來,解放軍解放我們村,他二爺兄弟倆拒不接受改造,帶一幫土匪躲到山裡,跟解放軍捉迷藏,朝解放軍放冷槍。解放軍對我們那一帶的地形不太熟悉,多虧我爺爺主動帶路,解放軍才順利進山圍剿了他們。老大被解放軍當場擊斃,他二爺被活捉,後來又跑掉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前幾年,他二爺突然跟著國外的一個考察團冒了回來,縣長親自開著小車把他送到家門口。聽人說他在外國有好幾百萬,準備把徐貴堂移民外國繼承他的家產。    
    大強說,那女娃不願跟咱當兵的過,願意跟那個王八蛋就去跟唄,她何苦還要加害班長呢?    
    史迪說,這不明擺著是徐貴堂他二爺的鬼主意,懷恨、報復!操,這叫什麼債什麼還啊?    
    兄弟們得知了班長罪過的齷齪內幕,簡直要跳起來!這叫什麼債什麼還啊?操他奶奶的!    
    一向堅強的班長又哭了起來,在會議室裡聲淚俱下地訴說著絕望與無奈。望著班長的滿臉委屈,我們心寒無比。大強像猴子一樣在會議室裡躥來躥去,要晏凡想想辦法再想想辦法,讓班長躲過此劫。    
    晏凡沒言語,大強轉口問我。我說,你先出去把警車輪胎的氣給放掉,拖延一下時間再說。    
    史迪說,班長,我們幫你扳斷窗戶上的鋼筋,你畏罪潛逃吧,逃到外國闖天下去!    
    大強說,班長,你有沒有槍櫃的鑰匙?    
    史迪說,想怎麼樣?大強,跟班長去四川「血濺鴛鴦樓」?    
    大強說,乾脆把那幾個警察幹掉,咱們跟著班長一起跑外國去得了!    
    我們的建議都被班長阻止了。班長說,不能怪警察,都怪自己意志薄弱,經不起誘惑。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我已經在筆錄上簽字,再折騰只能加重罪行。算我自作自受吧,誰叫我貪圖那一時痛快呢。你們千萬不要有什麼過激舉動,否則就是壞上加壞,罪加一等。你們剛剛入伍,而且都很有才華,在軍隊裡大有發展前途。你們就當我退役了吧,反正今年我要退役。放心吧,槍斃不了。警察說我的認罪態度比較好,最多判十年。只要我不死,就會有翻案那天。大強,你千萬別弄壞警車輪胎,讓我坐進口汽車回四川。    
    晏凡說,班長,你怎能就這麼輕易地被誣陷?趕快向上級領導反映呀,把實際情況向上級講清楚,或許領導能幫你想想辦法。我們都是新兵,人微言輕,實在想不出救你的辦法了。    
    山東兄弟說,班長,你要上訴嗎?現在我就給你寫狀紙。    
    班長說,沒用了,公安局的同志把褲頭都帶來了。    
    史迪說,那騷貨的臉皮可真是比大腿上的肉還厚,砍三刀不見血,砍四刀一個白印子。    
    山東兄弟說,女人可以拿出一千零一個實物證明慘遭蹂躪,班長拿什麼證明清白?班長當然是拿不出證據,沒有證據情況下的申訴就是狡辯,軍隊領導又能有什麼好辦法呢。唉,軍人何德何能?太平盛世的夜晚燈紅酒綠,還有誰願意癡癡地凝望星空?軍人何德何能?硝煙盡散的和平年代,我們如同伏爾加河畔的縴夫。    
    史迪說,不錯,有詩意,我來補充幾句。什麼他媽的「雙擁」啊、「共建」啊、「軍民魚水情」啊,不過就是領導們各懷鬼胎地碰杯吃飯。我出幾個錢給軍隊買幾個乒乓球,軍隊派幾個兵給我打掃一下環境衛生,我再去軍隊打你兩彈匣子彈過過槍癮,淨干他媽的虧本買賣!看管班長的警察走了進來,要我們有話趕快說,他們很快就要啟程趕路了。    
    班長讓我們到樓上幫他把東西收拾一下,大強一個人上樓去了,我們留下來陪著班長,說著天底下最沒良心的話。晏凡對班長說,如果法庭上有女法官出言不遜,你一定要反問她潛意識裡是否隱藏著一股渴望被男人強暴的慾望。我說,班長你不虧,與那些強姦未遂的犯人相比,你值。史迪說,班長,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你像個強姦犯,特有那方面的氣質……班長不停地苦笑著,我想他應該明白我們的良苦用心,我們實在不願把告別場景弄得淒淒慘慘。對班長來說,這一切已經足夠悲哀。我想班長他也該明白,在內心深處,其實我們是愛他的,愛戴他。儘管彼此之間曾經有過磨擦,但那種磨擦充滿樂趣和歡聲笑語。驀然回首,我突然發現彼此曾經共度的時光是那麼的美好。而現在,我們卻不得不把快樂往事深深隱藏起來,不讓班長看見我們對他的無限留戀。    
    大強抱著班長的行李走了進來,讓班長檢查一下,看看少了什麼東西沒有。    
    班長連看都沒看就說,少了真理與正義。    
    史迪說,班長您還是檢查一下吧,看看多了些什麼沒有?    
    班長說,多了委曲求全與陰謀詭計。史迪,劉健,你們那首歌寫得可真好啊,黑的比紅的狡猾了!我給你們添一句可以嗎?    
    史迪說,好啊,請說。    
    班長說,黑的比紅的狡猾啦!我夾著尾巴逃跑啦!    
    班長清點完畢他的行李,從挎包裡掏出一張中國地圖,說這張地圖是專門為我們買的。準備在新兵連解散那天分給我們,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班長把地圖對折幾次,撕成八塊,要我們在每小塊的背面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班長把北京裝進自己的口袋,將剩下小塊的分別發給我們。分到我手裡的那塊是東南沿海包括寶島台灣,晏凡分到了港澳和兩廣,大強分到了西藏,山東兄弟分到了新疆,史迪分到了東北三省……班長說,分地圖是新兵連的傳統。自古以來,士兵都肩負著國家統一大業的光榮使命。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但願有生之年咱們兄弟還能把這幅地圖拼到一起!


第二部分新兵營訓練隨之告終

    警察又進來催我們有話快說了,我們問班長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助嗎?    
    班長說,有的哩。來新兵連帶你們這批新兵之前,我曾經向一個雜誌寫過徵友信,信上留的是咱們新兵連的地址。前些日子那本雜誌來信說已經把我的徵友信登出來了,估計過段時間會有我的很多來信。到時候你們幫我把信拆開看看。男孩子就不用回了,他們肯定是想讓你幫忙購買「軍挎」或者正品軍裝的。如果是女孩子,你們就替我給她回封信,向她們講講你們在軍隊的喜怒哀樂,交個異性筆友,很有意思的。    
    最後,班長把他所有值錢的東西都送給我們做了紀念。送給史迪的是一條他自己製作的兩節棍。送給晏凡的是一條軍用毛毯,這是他去年榮立三等功的獎品。送給我的是一台袖珍收音機。我問班長為什麼把收音機送我?班長說多聽聽你們家鄉的節目,抽空給電台寫封信吧,為你爸爸媽媽點首歌送去祝福。班長把一套嶄新的迷彩服送給了大強,要大強把身上那套已經磨爛的衣服脫下來,扔掉。班長說,國家一天比一天富強了,咱當兵的怎麼還能打扮得這麼寒酸呢。噢,對了,我的「寒酸」外號到底是史迪還是劉健給取的?    
    臨行前,班長鄭重地告訴我們:    
    ——七班兄弟,你們在軍隊一定要好好混,混出了名堂別忘到四川為班長翻案平反啊!班長被警察帶走之後的那幾天裡,我們真的無法習慣他的缺席。飯桌上,我們總會在無意中認真地問上一句「班長去哪兒了?」記得班長被帶走的那個下午,大強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朝著警車開過後掀起的飛揚塵土中狠狠擲去。    
    連長告訴我們,早在警察來我們連隊之前,上級有關部門已經對班長做了除名處理。一曰配合地方政府工作,二曰純潔革命隊伍。他媽的,誰來還給班長的清白改變他將要面臨的牢獄之災?    
    由於被軍隊做了除名處理,班長連個「退伍證」都沒有。不知班長在監獄聽到「生命裡有了當兵的歷史,一輩子都不會後悔」這首歌曲的時候,心裡會是個什麼樣的滋味。也許一年半載過後,甚至比這更短的時間裡,軍隊就會把班長忘記。所以,我要把班長在半夜裡拿著袖珍手電筒查鋪的畫面在記憶裡永遠珍藏,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服役生涯的第一位班長,還有他所蒙受的不白之冤。    
    班長被帶走當晚,我把琴拿在手上,彈了幾個最淒涼的F調和弦,然後在紙上寫下:《班長》他們說班長你是兵頭將尾    
    班長你享了福也不少遭罪    
    他們說班長你是軍中之母    
    班長你沒乳汁有的是淚水史迪聞聲而來,把歌詞拿在手上看了看,說,就四句?    
    我說,就四句,反覆三遍。這首歌我自己包了,快拿筆記譜。    
    我劇烈地掃著琴弦,把這四句話一口氣唱了下來,看見史迪在紙上飛快地記下一串iiii ……    
    班長離去不久,新兵營共同科目訓練隨之告終。連隊不再為我們安排新班長,而是指定六班長與晏凡共同負責七班的日常事務,迎接即將到來的軍事考核。由於六班長要照顧他自己的兄弟,對我們的領導與管教僅存於形式之上。倘若他真在我們七班兄弟面前耍他對六班兄弟的那套鬼把戲,我們還真不買他的賬。    
    七班兄弟在班長走後,鬥志空前昂揚。臨考核前的一次會操中,我們七班在沒有班長帶領的情況下,走了個全連第一,這多少有些化悲痛為力量的意味了。隨後,令人擔心的新兵分配工作正式開始。    
    新兵營只是個起點,在軍隊我們還有更長的路要走,分配的好壞將直接影響我們日後的出路。    
    那幾天裡,善溜鬚拍馬者或者跟軍隊領導稍微沾親帶故的兄弟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新兵一連,去專業集訓隊學習汽車駕駛、無線通信、烹飪烹調、兵器修理之類的技術去了。剩下我們這些一清二白三耿直的傢伙,在新兵連裡等待著新兵連解散。    
    我們就這樣決定了自己的日後身份,成了有朝一日打起仗來就抗著槍、貓著腰跟著坦克衝鋒陷陣、死得最多的步兵!儘管連長一再向我們解釋說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貴賤高低之分,綜觀古今中外,統帥千軍萬馬的將領哪個不是步兵出身?傻瓜都知道,這不過是寬慰之詞。但我們也只好順著桿子往下爬,自我解嘲說沒準兒還真跟連長您說的一樣呢。在軍隊當個民工一樣的技術兵有什麼那個的?汽車駕駛啊,說白了不就是古時候牽馬的嗎?烹飪啊,不就做飯的嗎?無線通信啊,古時候不就是養信鴿的嗎……    
    連長誇我們有骨氣,其實我們的骨氣全是假裝的。沒仗可打的和平年代,在軍隊當技術兵比當步兵的機會多多了。至少算是有個一技之長,沒準兒就能靠這個立功受獎。步兵有什麼?除了衝鋒陷陣。千萬不要以為我們懼怕衝鋒陷陣,我們渴望著衝鋒陷陣。但我們都深深地知道,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也就是說,我們將成為一個無用的人,終日勞累卻碌碌無為。


第二部分為軍隊文藝事業做貢獻

    我和史迪像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狐狸一樣詛咒著技術兵,誰料,運氣來了,我們反而成了七班兄弟的詛咒對象。那天,團政治處的新聞幹事開著「北京吉普」來到我們連隊,採訪一位可愛的兄弟。原因是這位兄弟打羽毛球一不小心把球打上了樓頂,爬到樓頂去撿球,看到一個塑料薄膜包裹的紙包。這位兄弟以為是大便,踩了幾下,覺得不像大便稀軟。出於好奇他把塑料袋撕開了,想不到裡面包的竟是人民幣,這位兄弟蹲在樓頂把這筆數額巨大的現金數了好大一會兒,手指都酸了。    
    這筆錢到底有多少?讓我們一起來做算術題:如果撿錢的可愛兄弟每個月從這筆錢裡面領取45元津貼費的話,到81歲那年他才能把這筆錢全部領光。假設,這筆錢由我們七班兄弟共同來領取,請問領光這筆錢需要多少年?可愛兄弟並沒把這筆錢當做津貼費按月領取,他把該撿的羽毛球忘在了樓頂,把錢撿下來交給了連長。連長看到這麼厚的一沓人民幣,萬分驚訝,這筆錢比他三年工資的總和還要多。    
    連長當即吹哨集合,把巨款拿在手中,高高揮舞,問:    
    ——誰的?這錢是誰的?    
    隊列裡面無人應答,連長說:    
    ——怪了,難道這筆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誰的?吭一聲?    
    隊列裡還是無人應答,連長說:    
    ——只要你肯站出來,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    
    這可能是全世界最誘人的問話了。撿錢還得彎彎腰,想得到這筆錢向前邁一步就成了。    
    兄弟們面面相視,眼神都不太對勁兒。我發誓,當時想向前邁一步的傢伙絕不止我一個,但最終卻沒有一個從隊伍中勇敢地站出,也許這筆錢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經過一個星期的調查取證,連長終於找到了失主。原來巨款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一位汕頭籍兄弟扔上去的。連長問汕頭兄弟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為什麼把錢扔上樓頂?汕頭兄弟說剛到部隊的第二天你就要求我們把帶來的錢交給連隊保管,連隊不是「廣東發展銀行」。利息就不說了,我憑什麼相信這些錢交給你們之後還能再要回來?連長說,我問你為什麼把錢扔上樓頂?汕頭兄弟說,你說過,對私自存錢者,一旦發現嚴厲查處。連長說,為什麼帶這麼多錢到軍隊,擔心在軍隊吃不飽還是想賄賂領導?汕頭兄弟說都不是,錢不是壞東西,製造汽車的工人還懂得在車屁股後面掛個備用輪胎呢……    
    連長對拾金不昧的兄弟嘉獎一次,號召全連官兵向他學習。然後將這筆錢存進銀行,把存折交給了汕頭兄弟。發現巨款當天,連長就把這件很典型的事件報給了上級。巨款失主找到之後,典型事件就具有了教育意義。於是團機關就派了一位新聞幹事來採訪此事。新聞幹事採訪可愛兄弟的時候,好多兄弟都在一旁圍觀,我和史迪也是其中之一。拾金不昧者一般都不太會說謊,太會說謊的人就不會拾金不昧了。所以,每逢可愛兄弟在新聞幹事的「那天在樓頂撿到錢的時候,你心裡面是怎麼想的」的無聊問話下顯得語塞,或者新聞幹事在汕頭兄弟的「我憑什麼相信他會把錢如數還給我」的犀利反問中面露尷尬,我和史迪便在一邊插嘴,替他們解圍,我們成了他們順利採訪的潤滑劑。    
    採訪過後,有位兄弟把我和史迪背著琴來服役,並且在軍隊為新兵寫歌的事情告訴了新聞幹事。新聞幹事覺得很有趣,反過來採訪我們了。我和史迪把我們的故事毫無保留地說給新聞幹事,他越聽越有興趣。末了,新聞幹事把我和史迪的出生年月、民族籍貫等基本情況記了下來,問我們會不會彈BEYOND樂隊的《光輝歲月》?    
    這首歌早就被我們唱膩味了。當場我們就把《光輝歲月》給新聞幹事完整地唱了一遍。我彈琴的時候連開頭與樂曲中間的那兩段SOLO都沒有省略。《光輝歲月》唱完以後,新聞幹事要我們唱一首自己寫的歌曲,於是我們就唱起了《卒子》。《卒子》剛唱一半新聞幹事就熱烈地拍起了巴掌,說,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是個人才!團機關早就需要兩個有文藝細胞的同志到宣傳股充實充實,你們兩個想不想去宣傳股?    
    史迪說,去了宣傳股要我們幹什麼?    
    新聞幹事說,到了宣傳股你們的工作就是寫歌、唱歌,為軍隊文藝事業做貢獻。軍區文化部每年都要舉辦一次文藝匯演,如果你們創作的歌曲在比賽中獲獎,為本團的文化工作贏得榮譽,還可以立功受獎呢。    
    史迪說,現在你就把我們帶走吧。    
    新聞幹事笑了,說,現在不行,得按照規定辦事。回去我就向領導打報告。耐心等待吧,新兵連解散那天會有人把你們送到機關,咱們機關見。    
    兄弟們得知了我和史迪被挑進宣傳股的消息,羨慕得不得了。說這兩個鳥兵真他媽命好,撿了個大便宜,比撿錢值多了。到宣傳股就是機關兵了、打起仗就不先死了、就不用到步兵連累死累活地搞訓練了、也不用到邊境線上當天文學家了、更不用去意淫那個統帥千軍萬馬的將領了……尤其是晏凡,酸得跟醋似的,一個勁兒地罵我和史迪重功輕友、不夠義氣,說,你們為什麼就不告訴那新聞幹事,一連還有位名叫晏凡的新兵會畫畫呢?    
    史迪說,當時只顧激動把這事兒給忘了。


第二部分只有一隻乳房的女孩

    晏凡說,好好,讓你們忘吧,千萬別讓我在戰場上碰到你們!如果讓我碰上,你們就玩兒完了。看見敵人向你們瞄準我不吭不說倒算了,沒準兒我還要掉過來給你們補幾槍,然後再扒下你們的衣服,搶光你們的煙。最後再把敵人的衣服套在你們身上,屍體都沒人收你們的……    
    我們愉快地聆聽晏凡的詛咒,把連長那句「統帥千軍萬馬的將領哪個不是步兵出身」的經典名言向晏凡重述了一遍。晏凡說沒準兒我的明天還真跟連長大人說的一模一樣呢。說實話,我還真噁心你們這幫舔領導屁股的民工。什麼狗屁機關兵啊,說白了不就是古時候的差役嗎?果然像班長臨行前囑托的一樣,新兵連臨近解散之際,我們收到了好幾封寫給班長的來信。    
    與此同時,我也收到了玲玲的來信。玲玲在信上說: ——十八歲過去了,我的青春完蛋了!剛開學,老師就開始張羅填寫高考志願的事情。決定我今生命運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來。我已經拿定主意,非北京的大學不念。反正哪兒的大學都一樣交錢,然後又是一樣畢業找不到工作。實話跟你說,大學那鬼地方其實我已經看透了。想學的東西學不到,不想知道的東西它可能教會你不少。可是,每個人都往那地方擠,我怎麼能夠例外?除了大學校園,哪裡還可以浪費年華?    
    這段時間,我心裡面真是既猶豫又緊張。猶豫的是到底有沒有必要去念四年大學,緊張的是今年到底能不能考上首都的大學去念四年書。連日來,肚子老是疼得要命。以前只是每個月的那幾天才疼。媽媽帶我去了好幾家醫院,醫生說是因為精神過於焦慮造成的。吃了好多西藥,症狀反而更嚴重了。媽媽帶我去看中醫。那位老中醫可真噁心,把手在我肚子上放了好大一會兒,摸來摸去,說是陰陽失調導致的氣血不順,最好的治療辦法是要我交個男朋友,真是荒謬。    
    我對別的男孩子興趣不大,他們要麼是太木頭、太玻璃,要麼就是太石頭、太油漆。    
    大年初一,我又去了你家。你知道這個春節叔叔、阿姨他們是怎樣過的嗎?我不想告訴你具體情況,免得你傷心。我只是想說,劉健,給家裡寫封信吧。我能明白你拒絕與家人聯繫的意圖,你在賭氣,想等到在軍隊混出個名堂之後再給他們寫信報喜。你只想讓他們看到鋼鐵,不願讓他們知道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可是,你替父母想過嗎?阿姨把你降臨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帶著滿臉的痛苦和疲憊,然後用全部的愛把你養育大,牽著你的手教你學會走路,陪你說出第一句話……    
    現在,你長大了,在他們最需要溫暖的時候你離開家鄉去了遠方。大過年的,家家戶戶都歡聲笑語,你竟然連聲招呼都不給父母打一個。你還有良心嗎?你還有人性嗎?劉健,請聽我一次勸告:別賭這口氣了,給家裡寫封信吧,不願寫信就往家裡打個電話吧,讓他們聽到你的聲音。    
    我怎麼都不敢相信,一個連父母都不知道疼愛的男人會在若干年後疼愛他的妻子。寫給班長的來信全部由史迪拆閱,用他的話就是先給兄弟們把把關。    
    看了幾封來信之後,史迪說,班長可真是英明,以前還真是小瞧他了。不知他那個徵友啟事是怎麼自我介紹的,把青春期少女都惹成了這副模樣。你瞧瞧她們在信上說的話,簡直把班長當神胎崇拜了。    
    晏凡說,女孩子寫來的?    
    史迪說,全是女的。瞧,這封還夾了照片呢。    
    大強聽見了,趕忙圍了過去,把相片從史迪手裡猛地搶走。看了好大一會兒,大強要史迪把這位姑娘在信上說的話念出來聽聽。史迪說,慌什麼呀,我看完再說,免得裡面有少兒不宜。    
    史迪看完了夾有相片的那封來信之後,沉默了,點了一根煙,揣著信紙在宿舍裡來回踱著腳步。    
    大強問史迪信上說了什麼?史迪沒理會大強,走到我面前,眼圈紅紅的。    
    史迪不是一個輕易就被感動的人,我懷疑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我說,史迪你怎麼了?    
    史迪把手裡的信扔在了我的床鋪上,說,看看吧,唉,別提有多傷感了。    
    我把信從床上撿起,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是「福建安溪」。信紙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特意購買的。上面不但印有背景圖案,而且還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信文如下:大兵您好:    
    你現在看到的這封信是我向軍人們發出的第83封信,直到今天,我仍沒有收到一封回信。但我還是決定把寫好的這封信寄給你,請原諒我的打擾。    
    我是個殘疾女孩,請允許我在介紹個人情況之前先說一下我對軍人的感受。我從小就喜歡軍人,因為我爸爸曾經也是個軍人,遺憾的是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光榮犧牲了。我從未見過他,只見過他穿軍裝的照片。爸爸穿軍裝的樣子很帥。很小的時候我就想,長大了一定要去當兵,當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兵。像爸爸一樣,扛著槍,站在坦克車旁邊照張相片,寄給母親。可是,由於身體的原因,這個美好願望成了我今生永遠都無法實現的絢麗夢想,因為我是個只有一隻乳房的女孩。


第二部分疾病惡魔給了我致命一擊

    或許是因為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緣故吧,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軍人的仰慕和愛戀一天比一天強烈。我無數次地夢見過最威武的軍人,他單槍匹馬,勇敢又孤獨地來到我的家,在樓下聲音洪亮地喊著我的名字。我聽見了,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走下樓去。他牽著我的手,很有力地牽著我的手,把我的手都牽痛了。我們一起去了海邊,躺在沙灘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海鳥在我們身邊飛舞著,盤旋著。我倚偎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聽他給我講起他的軍旅生涯,有血、有汗,也有眼淚。海浪撲過來的時候,他把我攬在他結實的懷抱裡。海浪過後,貝殼留在了我們身上。    
    我還夢見過最機智的軍人,他逃票乘火車來到我的家鄉,可我母親一點兒都不喜歡他,不允許我見他,也不允許他走進我家的樓房。於是他就想辦法把我騙到樓下,我們搭乘販運水果的貨車一起去了西部,去了戈壁。白天,他用口哨引來駱駝,把它馴服,我們騎著駱駝四處遊蕩。太陽落山了,我住進了他親手搭建的帳篷。深夜,在我睡得正是香甜的時候,他悄悄地取下了我頭上的金屬髮夾,殺死了企圖傷害我們的凶殘野獸。早晨,太陽出來了,他在帳篷門口架起烤架。我看著他機智的雙眼,吃著最鮮美的烤肉,聆聽他對我說著最美最美的情話。他用野獸的骨頭為我做了別緻的項圈,套在我的脖子上。我用野獸的皮毛為他縫製漂亮上衣,繫在他粗壯的腰裡。戈壁的黃沙被狂風吹起的時候,他就讓我躲在他挺拔身軀的後面。    
    真的,這是真的,真的是夢境。我無法掩飾自己對軍人的喜歡。我喜歡你們軍人不苟言笑的表情、雷厲風行的作風,還有你們的勇敢、堅強、豁達和無所畏懼。你們軍人是男人中的男人,真正的男子漢。中央電視台軍事節目的播出時間我都知道,我還知道天安門國旗護衛隊那個胖隊長的名字。平時在報紙雜誌上只要看到軍人的相片,我都會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他們剪下來,貼在我的床頭。這樣,晚上睡覺我就敢關燈了,我就不怕夜黑了。有時候心裡面不高興了,我就會看看牆上的他們。看到他們那剛毅的面孔,我就會莫名地興奮起來。知道嗎?在我的眼裡,你們象徵著力量,象徵著強大。看到你們我就有安全感,儘管生活中的我也不是一個懦弱的女孩。    
    我十六歲那年,疾病這個惡魔給了我致命一擊。開始我覺得自己的胸部不太舒服,經常疼痛。礙於少女的羞怯,我向母親隱瞞了這一切。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昏倒在去學校的路上。後來有一個騎單車的男人把我送進了醫院。醫生告訴我母親,我患了乳腺癌,癌細胞正在擴散,保全生命的惟一辦法是摘除左乳。開始的時候,母親不同意,她也不願看到自己女兒的漂亮身體就這樣被疾病破壞。後來母親開始勸說我,我不同意。我絕望了,哭了,每天都在哭。我買過剃鬚刀片、買過跳繩、買過安眠藥。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我還是個女孩呢?我知道失去一隻乳房對女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沒有比窈窕身體更能令女人引以為豪的事情了。如果可以選擇,我願意醫生摘除我的一隻胳膊、一條腿甚至一片內臟,請不要摘除我的乳房,但這件事情卻沒有可以選擇的餘地。    
    我從藥物麻醉中醒來,乳房已經被狠心的醫生切除了。我嘶啞地哭了,用世界上最狠毒的話罵著我的母親。手術過後的那幾天裡,我不止一千次地想過自殺。我想過從樓上跳下去、跳進大海裡、臥在鐵軌上、觸摸高壓電。可我總是在決定離開人間之前想到母親。一想到母親,我的心就軟了。我是她惟一的孩子,她是我惟一的親人。母親說過,如果我走了,這個被她苦苦撐了二十多年的家也就散了,她一個人在人間孤獨地繼續往下活,還有什麼盼頭呢?    
    母親的話讓我暫時放棄了死亡。後來,看到同病房的那些老人,我也就慢慢地想開了,不再固執地堅持自己的輕生觀點了。老人們都已經到了人生暮年,可她們仍然頑強地活著,與疾病作最後的鬥爭。我還年輕,為什麼要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呢?於是,我覺悟了,在離開人世與殘缺乳房之間,我選擇了後者。    
    老天給了我新生,我要用它去愛自己該愛的人!    
    大兵,或許這樣的稱呼不雅,但我的確喜歡這樣稱呼你們。    
    大兵,我渴望著收到你的回信。但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使我不敢再去奢望,你可以像他們一樣嫌棄、嘲笑我無奈的身體吧,我已經學會了不生氣。你們不給我回信,我不會介意,因為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感到足夠的快樂。我會一直不停地把信寫下去,一百封、一千封、一萬封……我想,在我的臉上爬滿皺紋之前,總會收到一位善良大兵給我寫來的回信。看完獨乳姑娘的來信,我把它按照原來的褶皺折疊起來,發現是一個紙鶴形狀。    
    我也點了根煙叼在了嘴上,若有所思。晏凡見狀,有些不大理解了,說,信上說什麼啦?你們表情正經得跟什麼似的?    
    我把信扔給晏凡,問大強把相片看夠了沒有。    
    史迪問大強,你喜歡這個漂亮女孩嗎?    
    大強說,喜歡啊。她的胸脯怎麼看上去那麼彆扭呀,一邊高一邊低?    
    我說,左邊那個乳房被醫生割了。    
    大強說,啊?    
    史迪說,還喜歡她嗎?    
    大強沉凝了一會兒,說,喜歡啊,要那麼多乳房幹嗎,一個就足夠了。


第二部分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巫婆跳大神

    然後大強問晏凡,獨乳姑娘到底在信上說了些什麼?晏凡把手裡的信很有感情地給大強念了一遍。大強閉著嘴唇,認真聽講。聽著聽著笑了,聽著聽著就不笑了,聽著聽著又笑了 ……晏凡念完了信,史迪問大強想不想給這位獨乳姑娘寫封回信。大強倒也夠意思,問我們三個誰喜歡她。我們都說不喜歡只有一個乳房的姑娘,於是大強就罵我們無恥,然後要晏凡幫他給獨乳姑娘寫封回信。    
    晏凡拿出信紙,攤在床上,對大強說,可以開始了,說吧?    
    大強說,開始啦?讓我想想。    
    史迪說,還用想嗎?喜歡人家直說就是了!    
    大強說,對,直說。美麗的姑娘,你好嗎?你給我們班長的來信他已經收到了。很遺憾地告訴你,就在班長準備給你回信的那天晚上,他受命去執行一項特別危險的任務,直到今天還沒有回來。估計這輩子他不會再回到我們身邊,他找馬克思去了。臨行前,班長一再地囑咐我,如果他回不來了,就請我替他給你寫這封回信,轉達他對你的愛慕之情。昨天,我在整理班長遺物的時候看到了你的來信,被你的精神深深地感動了,深受鼓舞,終於理解了班長臨行前的心情,於是我就提筆給你寫了這封信。首先,我要向收到你前82封信的那些士兵表示最大的憤怒。他們的確是沒犯什麼錯,但他們也的確是從沒有做對過什麼。他們是可恥的人,辜負了你的信賴,辜負了人民的愛戴,辜負了全國各族人民的期待。我為自己與最可恥的人為伍感到傷心。其次,無法否認,我也像他們一樣,喜歡乳房。每個發育正常的男人都會喜歡乳房,因為我們都是被乳房養大的。但是,我更喜歡的是比乳房還要重要的東西。譬如你的善良和真誠,還有你這顆金子一樣的美好心靈。最後,美麗的姑娘,我希望和你成為朋友,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在你感到苦惱的時候,給我寫信吧,說說你的委屈。在你高興的時候,給我寫信吧,說說你的快樂。讓我們大雁傳書,共度美好生活的每一天。    
    完了以後,大強問,這樣寫行嗎?    
    史迪說,太牛B了!別說她只有一個乳房,一百個乳房的姑娘都能被你給蒙了!大強你可真是個泡妞天才啊!    
    大強說,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巫婆跳大神。    
    史迪說,嗨,我操,你大強真是越來越嘬啦。    
    大強得意地笑了,然後把他在烈士陵園拍的那張相片從相冊裡拿出,夾在信紙中間。    
    相片上,大強威武地站在巍峨的紀念碑下,寬厚的胸脯挺得筆直。黑黝黝的臉上,表情一本正經。    
    15    
    新兵營馬上就要解散了,四個多月的新兵生活就此結束。    
    幾天前進行的畢業考核中,七班兄弟大都考出了優異成績。射擊考核那天還發生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史迪旁邊的一位六班兄弟過於緊張,看錯了靶,子彈全射到史迪的靶子上面。其實早在六班兄弟射出第一發子彈,史迪就知道他跑靶了。他愣是趴在那兒一聲不吭,結果連扳機都沒摳動,史迪就得了個89環的良好成績,力所能及地為國家節約了硫磺和銅。    
    考核過後,連隊給每個班分配一個嘉獎名額,要求各班以無記名投票的方式選出得主,以資鼓勵。    
    嘉獎這榮譽不痛不癢,我和史迪、晏凡三人都對此不感興趣。老實說,嘉獎對我們的誘惑遠遠不如十塊錢來得痛快。十塊錢可以買兩包香煙、四瓶啤酒、六根琴弦或者八根火腿腸,嘉獎能頂什麼用?奇怪的是就有人為此殫精竭慮。譬如山東兄弟,得知嘉獎將以投票方式選出得主的消息之後,一向吝嗇的他立馬去服務社拎了幾瓶啤酒,邊喝邊與我們談論精神與信仰。    
    投票儀式在晏凡的主持下進行。投票前,晏凡把我和史迪拉到了一邊,說,把這個嘉獎給大強吧?    
    我和史迪當場就點頭表示同意。隨後晏凡悄悄告訴大強,咱們七班現在只有七個人了,只要你在紙條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這嘉獎就非你莫屬。    
    評選結果出來以後,大強優勢勝出。    
    山東兄弟很不服氣,但他也毫無辦法,這就是民主。解散前要開個聯歡晚會,這是新兵連的傳統。幾天來,上等兵文書一直張羅晚會節目。說兄弟一場實在不易,過兩天就要各奔東西,得好好歡樂一下。拿出你們的拿手好戲吧,亮出你們的舌苔不要空空蕩蕩吧……文書把所有兄弟都問了一遍,最後找到我和史迪,說,你看這幫傢伙報的都是什麼破爛歌曲,《少年壯志不言愁》、《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一點兒勁都沒有,你們報幾首過癮的壓壓台。    
    晚上,新兵連殺雞宰魚、張燈結綵,真是比過年還要熱鬧。晚宴上,兄弟們不再掩飾自己,說著放浪形骸的話,終於翹起了被軍褲兜了四個多月的大尾巴。就連一向道貌岸然的班長們也把斯文和威嚴扔在地上,齜牙咧嘴與我們交杯換盞。由於解散之後新兵連的官員將不再領導我們,所以,幾位有種的兄弟當然敢拍著連長的肩膀,與他天高雲低、侃侃而談了。


第二部分晚宴過後

    晚宴過後,兄弟們拎著喝剩下的啤酒,晃晃悠悠地進了會議室。    
    連長一聲令下,晚會如期開始了。兄弟們的節目實在是沒太多看頭,無非是憑著酒勁兒登台唱首老掉牙的歌曲、用橫笛吹一曲《梅花三弄》、扭著屁股跳上一段彆扭極了的霹靂舞或者講個先把自己逗笑了的笑話,反正是挨個登台獻醜吧。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文書上台報出了我們的節目:    
    ——下面有請新兵一連最著名的搖滾樂隊:十六分之二拍!    
    掌聲雷動。文書說:    
    ——他們今天帶給我們的第一首歌曲是:《卒子》!    
    掌聲更加熱烈了,我和史迪拿著琴上了台。    
    史迪瞪著醉眼作了個揖,伸著脖子唱起《卒子》。    
    晚會在我們的歌唱中出現高潮,兄弟們的情緒被激昂樂曲煽了起來。    
    《卒子》唱完,兄弟們紛紛叫喊: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我們唱起了《槍》,被音樂感染的兄弟開始用巴掌為我們打拍。遺憾的是拍子打得非常不穩。史迪擔心兄弟們的拍子破壞了歌曲本身的節拍,決定破壞掉兄弟們的拍子,於是他就在唱到「我們槍裡裝的是不是水」的時候,大聲地問了一句:    
    ——是不是水?!    
    萬萬沒有想到,兄弟們竟然振臂高呼,誠實地回答了我們。    
    我再次加大了掃弦力度,身體開始隨著樂曲的節拍搖擺起來。    
    史迪伸出拳頭,用力揮舞,說,兄弟們,讓我看到你們的拳頭,好嗎?讓我看到你們結實的拳頭!    
    說完,史迪隨著節拍蹦跳起來。兄弟們紛紛舉起拳頭,像我們一樣蹦跳著把拳頭奮力搖擺。    
    唱到「膠布有沒有粘住我們的嘴?」史迪故技重演,聲嘶力竭地發問:    
    ——有沒有?    
    兄弟們齊聲高呼:    
    ——沒!    
    史迪激動了,拳頭揮舞得更加有力。唱到「誰把槍扛上肩膀?誰把槍舉在頭上?」史迪一反常態,輕聲說了句:    
    ——跟我一起唱,好嗎?    
    兄弟們開始騷動,躍躍欲試,史迪隨即大聲問了一句:    
    ——好嗎?!    
    兄弟們用同樣大的聲音回答了史迪,隨即便跟著史迪放聲歌唱。我反覆彈著三個和弦,與兄弟們一起把那兩句話連續唱了好幾遍。其間,不斷有人把瓜子、花生和水果高高拋起。當一位兄弟把啤酒瓶奮力摔碎之後,連長和排長們立即站了起來,一邊維持混亂了的秩序一邊喝令我們停止歌唱。要解散了,我們當然要忽略連長的命令,堅持著把這首歌唱了下去。    
    唱到最後兩句,為了將其中的憤怒表達得更淋漓盡致,我涮著吉他,跳起了兩尺多高。    
    兄弟們的喝彩聲持續了一分多鐘,我在兄弟們的喝彩和連長的怒喝中,一顛一簸地走下了台。    
    …………    
    晚會結束,我去服務社買了一瓶白酒,倒在盤子裡點燃,沾著燃燒的酒精拍打受傷的腳踝。我多麼希望扭傷的腳能在一夜之間恢復過來,不然明天就要顛著腳步去見機關領導,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500ml的白酒被我用去大約20ml,剩下的被我們以划拳論輸贏,拚命往肚子裡面倒。    
    尤其是大強,輸給晏凡的時候,端起口缸一飲而盡,眼都不眨。    
    大強與晏凡一起被分到了二營部。大強能去營部,完全得益於晏凡的幫助。原本他與山東兄弟一起分到了全團最邊遠也是最艱苦的板那一連。由於畫夾,晏凡被營長看中,挑去了二營部。營部駐在一個邊陲小鎮上,雖然比不上團機關,但好歹也算是個機關單位,比分到人煙稀少的一線連隊整天累死累活的訓練有奔頭多了。當時,義氣的晏凡極力向營長推薦大強,說大強特別忠厚,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還向營長講了大強的淒慘身世,於是營長順便把大強也挑進了營部。次日,我們起得很早,去飯堂吃了最後的早餐。早餐是麵條,麵湯裡全是昨晚吃剩下的雞鴨魚肉。大強從麵條裡吃出了一粒鈕扣,用筷子夾起來拿給史迪看。史迪看了看,說不是鈕扣,是雞腿關節處一個挺像鈕扣的骨頭,然後用手指給彈飛了。大強跑過去把雞骨從地上撿起來裝進口袋,說是要在去營部的路上打磨一下,打磨成鈕扣,作為禮物送給獨乳姑娘。


第二部分那位被誣陷的寒酸班長

    飯後,我們把整理好的背包拎到樓下,坐在背包上閒聊著,等待迎接我們的車輛的到來。晏凡拿著筆記本走到我面前,說是要我把家裡的電話給他留下,日後好有個聯繫。我自己都不願往家裡打個電話,當然不可能讓他去替我丟臉。我說,得了吧,又不是永別,咱們肯定還會再見面的。    
    晏凡說,互相留個言吧?    
    我在晏凡的本子上依舊寫下「有困難,找劉健」,晏凡在我的背包上畫了一幅畫。完後晏凡又與史迪互相留言。史迪接過晏凡的筆記本,我看到他在上面寫下了這麼一段挺長的話:    
    ——此時此刻,許多往事歷歷在目,我回憶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還有我們那位被誣陷的寒酸班長,回憶起你走進排房時身上背的畫板和你歪戴作訓帽的樣子。此後的日子裡,我們無所不談。記得有一天,我們趴在陽台上談起戰爭,你說一旦戰爭打響,我們將成為萬眾矚目的英雄。    
    情緒低落的山東兄弟也圍了過來,與我們互相留言。由於山東兄弟是我們七班惟一一位被分到邊境連隊的倒霉鬼,所以我在他本子上寫下孟子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行拂亂其所為」。推辭不過,山東兄弟在我背包上即興寫了一首詩歌:你的歌聲是大地上的古老呼聲    
    他們是主人並擁有這裡的一切    
    我們又要赤裸著身體四處流浪    
    用疲勞和無為去迎接太陽    
    我多麼希望他們是啞巴    
    只有你的歌唱在夜裡響起    
    如果你連歌聲一起帶走    
    我們將怎樣收割麥子?    
    又怎樣才能把火燒旺?大強不會寫太多的字,對我和史迪說了些祝福的話,我們同樣以「吉人天相」回敬之。    
    大屁股軍車長鳴著喇叭開進了連隊。在連長的指揮下,六班長把我和史迪還有山東兄弟的背包一起裝進停在最後面的那輛車上。大強和晏凡的背包裝在了最前面的那輛車上。軍車發動引擎了,我和史迪微笑著與大強、晏凡相互擁別。連長下達了登車的命令,大強和晏凡先上了車,軍車緩緩地駛出連隊。兩人站在車廂後面,朝我們不停地揮手。軍車開出連隊大門,我清楚聽見了大強實在抑制不住的哭聲。    
    輪到我們登車了,連長說我們搭乘的這輛車由六班長帶領,要求我們在路上服從六班長的指揮。我和史迪抱著琴上了車,坐在背包上幻想到達機關之後的景象。軍車開動了,駛出簡陋的大門,新兵營離我們越來越遠。山路崎嶇,軍車搖晃得厲害,我回想起初次來到這裡的情景,還有這幾個月內發生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我從夢中醒來的時候,軍車還在路上飛馳,但已經不見了人煙。我忍不住地用胳膊頂了頂身邊熟睡的六班長。六班長睜開了眼,問我要幹什麼。我說,怎麼還沒到啊?什麼時候才能到團機關?    
    六班長笑了,說,搖滾歌手,你知道自己分到哪裡去了嗎?    
    我說,團機關宣傳股啊,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六班長說,你搭錯車了,這輛車上的兄弟全都分到了邊境一線的步兵連隊。    
    頓時,我睡意全無,說,你給我開什麼玩笑啊?    
    六班長收斂住笑容,表情嚴肅地說,劉健,你被分到坡店二連,希望你服從組織安排。    
    說完,六班長從挎包裡掏出一張寫滿名單的紙拿給我看,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我的名字寫在二連下面。瞬間,我把憤怒都給忘了,問六班長,二連好嗎?    
    六班長說,不好不壞,僅次於板那一連。    
    史迪也醒了,把腦袋湊在那張紙上看了一會兒,沒找到自己的名字,臉上掛著喜憂參半的表情問六班長,史迪分哪兒了?    
    六班長從挎包裡掏出另外一張寫滿名單的紙,說,板那一連。    
    史迪看著六班長,怔怔地愣了老半天,咬牙切齒,說,操他媽的!騙子!心都碎了!    
    我把手搭在史迪的肩膀,無奈地說,別計較了,無所謂,在哪兒不都是保衛祖國?    
    坡店二連與板那一連都是全團最偏遠最艱苦的一線連隊,至於它們具體艱苦到什麼程度,從這兩個看上去就覺得彆扭的地名上,我們已經領會了一半。


第二部分給他們來招「下馬威」

    軍車載著憤怒卻又無處發洩的我和史迪,先去坡店二連然後轉道去全團最邊遠的板那一連。一路上,闖入我眼簾的儘是些頹敗景致,可同車兄弟卻對邊陲的奇山異石讚歎不已。山路更加崎嶇,軍車搖擺得更加厲害。轉彎的時候,均勻分佈在車廂兩側的我們有好幾次都被慣性甩到一起。每當此時,我就祈禱軍車翻掉,被我們的體重壓翻,翻他媽個底兒朝上,全體乘客與軍車同歸於盡,可駕駛員的技術實在是好極了。    
    軍車朝著終點疾駛,我再也無法沉沉睡去,並且開始感到頭暈。覺得心裡面堵得慌,想吐。    
    我問史迪的感覺是否和我一樣,史迪說他早就噁心了,胃裡的東西猛往上衝,一直在憋著,連口唾沫都不敢往肚子裡咽。軍車轟鳴著爬過一個山坡,山坡下面是一大片松樹林。邊民正在樹上割松脂油,也有邊民在砍柴,還有邊民背著獵槍閒逛。林子比較大,什麼鳥都有。於是史迪就憋不住了,把早餐吐在了車上。被胃酸侵蝕過的麵條殘渣裡夾雜著沒有徹底消化的雞鴨魚肉,把車廂裡弄得臭哄哄的,引來蒼蠅跟在車後飛舞。史迪的表情痛苦無比,眼裡噙著淚花。見狀我把籠罩車廂的帆布篷上一個破損處撕得更大些,把史迪扶起到破洞前呼吸新鮮空氣。史迪閉著眼睛,把腦袋耷拉在帆布外,任憑風兒吹動他的短髮。    
    邊境地區人煙稀少,但偶爾我們還是能路過個把村莊。每次路過村莊,軍車就會放慢速度,兄弟們則把腦袋探出車外,好奇地觀看邊境民居與居民。南方陽光充足,邊境地區的男女老少大都面容黝黑,顴骨突兀。邊民也會好奇地觀看我們,目光相遇,有涵養的兄弟向邊民揮手致意,表示出「魚水交融」的友好。見過些世面的邊民也會微笑著揮揮手還我們以禮,表示出理解了「軍隊是靠山」的會意。倒是那些不諳世事的孩子,舉著木枝追在軍車後面,歡快地蹦跳著把手裡的木枝扔向軍車。兄弟們伸手接過,一折兩斷,扔還給追逐軍車的可愛孩子。    
    姑娘們愛美,邊境地區也不例外。姑娘們盡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但她們顯然不懂得太多的妝扮技巧。好在最吸引我們目光的僅僅是她們的胸脯,敗興的是我注意到有好幾個姑娘都沒穿內衣。不穿內衣的姑娘最誘人不過了,問題是邊境姑娘的乳房總是那麼的乾癟瘦小,貼在胸脯上像疤痕一樣。    
    邊境地區的村莊裡總是有很多水牛,鼻子上面穿了孔的水牛們成群結隊,邁著有節拍的步伐走在路上,神色安詳。不知邊民們養育水牛是為了吃肉,還是把它們當做機械使用。我想水牛們應該對自己的身份和價值無比清楚。稻田里,它們是牛。肉架上,它們是牛肉。每逢牛群擋道,軍車就會長鳴喇叭,牛群知趣地躲開了。遇到初生牛犢或者是僵著尾巴拉屎的老牛,軍車不得不停下來稍候片刻。拉屎老牛和初生牛犢為什麼不買軍車的賬?因為它們已經憋得忍無可忍,因為它們的確不知道解放軍的厲害。    
    有村莊就會有稻田,眼下正是耕種的季節,稻田里有很多水牛,還有身穿藍衣婦女的勞動身影。婦女手扶著古老木犁,吆喝耕牛。儘管耕牛們朝天空拚命地伸著脖子,婦女們依舊高高地揚起了她們手中的鞭子。皮鞭落在耕牛身上,耕牛就會猛地撅一下屁股。耕牛每撅一次屁股,我的心就忍不住地為自己吉凶未卜的明天隱隱作痛一次,然後我就用眼睛狠狠地瞄瞄六班長。    
    如果眼睛可以殺人的話,我想他至少已經死過一百次了。軍車到達我的坡店二連時已過中午,連隊為我們這批「新鮮的血液」準備了豐盛的午餐。去板那一連的兄弟順便下車到我的二連混口飯吃。史迪卻在這個時候較起勁兒來,無論六班長怎樣威逼與勸說,他死活就是不肯下車,說二連不是他的連隊,他要去的地方是全團最艱苦的板那一連。    
    六班長有些氣憤了,說,不吃拉倒。放心吧,到一連餓死都不會有人給你輸「葡萄糖注射液」。    
    史迪說,剛好,正不想活呢。    
    六班長說,你拿死嚇唬誰?中國有十二億五千萬人口。    
    史迪說,實際情況還不止這個數呢……    
    連長在飯堂門口向我們致了簡單的歡迎詞,歡迎來到坡店二連,今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同勞動同休息同吃一鍋飯,云云。我們連這些話的真假都沒有分辨就走進飯堂。老兵們還算客氣,為我們盛了白白淨淨的米飯,自己反倒啃起鍋巴。也許他們覺得鍋巴比米飯好吃,否則飯鍋裡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剩餘米飯。    
    我在桌上找個空碗,盛滿飯菜給史迪端到車上。我說,史迪你這是在幹嗎?跟誰較勁兒?    
    史迪說,這叫著靜坐、絕食,向欺騙我們的軍官表示最大的抗議!操,打不過我還挨不過啊?    
    我說,如果不吃飯就能讓咱們去宣傳股的話,餓三天三夜我都願意幹。看開點兒吧,是金子在哪兒都會發光,就當咱們從未遇見那位新聞幹事。這碗飯你到底吃不吃,土豆燉牛肉?    
    史迪說,遞上來吧,別讓「老六」看見了。    
    我把飯菜遞上車,史迪狼吞虎嚥,幾口就扒完了,要我給他再盛一碗。說,牛肉煮得挺嫩,再幫盛碗飯。多挑牛肉,專揀塊兒大的夾。到一連我就不吃晚飯了,再裝一次絕食,給他們來招「下馬威」。


第二部分身心俱傷的徒勞過後

    我說,史迪,到一連就別再鬧騰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照應你?認命吧,都坐轎子誰來抬?    
    史迪沉默了,嘴巴停止了對牛肉的撕咬,端著飯碗黯然了一會兒。隨即,他的嘴巴又動了起來,比上一次的撕咬更加有力了,邊咬邊用筷子敲著飯碗,含混不清地說,操他媽的老子就做轎夫吧,抬啊抬啊,我們抬啊,抬翻天啊……    
    去一連的兄弟吃飽了飯,三三兩兩地走出我的坡店二連。一位兄弟路過連隊大門的時候,故意把抹過嘴巴的餐紙揉成一團,丟進了門口的崗樓。站崗的老兵看見了,衝到那位兄弟面前,要他把餐紙撿起來。    
    那位兄弟懶洋洋地把餐紙從地上撿起,最後還不忘朝老兵翻了個白眼。    
    老兵「卡嚓」一聲,把槍栓拉了上去,說,翻你媽B的眼?老子沒讓你把餐紙吃掉已經夠便宜你了!    
    那位兄弟嚇壞了,臉色大變,一溜煙兒地溜到軍車輪胎後面,朝著持槍老兵恐慌張望。    
    去一連的兄弟陸續地登上了車,軍車引擎轟鳴。即將離開我們連隊的時候,史迪把他的貝司從車上扔了下來,說,這玩意兒放你這兒吧,我一個人在一連哪還有心情彈琴。如果一連的妖魔鬼怪們不喜歡低音,我帶把貝司過去豈不是自找麻煩?真是羨慕晏凡和大強這兩個鳥兵啊,真他媽命好。拋開營部是個機關單位不說,而且駐紮在一個除了有姑娘還賣吃賣喝的小鎮上。    
    我說,沒準兒一連比營部還好呢,周圍全是異族村莊,村莊裡全是漂亮的異族姑娘。天黑了,未婚的異族姑娘準備了美酒,上身穿著只有一顆鈕扣的民族服裝,下身穿著寬大得可以藏下男人的石榴裙,在村頭的芭蕉林裡點燃一簇又一簇篝火,載歌載舞,等候勇敢士兵光臨。    
    史迪說,不會被你不幸言中。一連是個什麼地方我最清楚,咱們那位寒酸班長就來自板那一連。他曾說過,他的老連隊是個鬼都不撒尿的地方。那地兒只有軍隊,沒有人民。白天兵看兵,晚上數星星,只聽烏鴉叫,不見姑娘笑。還有「板那十八怪」,知道什麼是「板那十八怪」嗎?現在我就說給你聽,一怪是蛤蚧、二怪是什麼我忘了、三個蚊子一盤菜、四個老鼠一麻袋……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樹。    
    我的坡店二連就在從前那座山上的那棵樹下。    
    二連附近的山特別高,高聳入雲。舉個例子來說明這些山的高度吧:連隊後面的高山上有座哨所,哨所兄弟下來領取大米和豬肉的時候,身穿絨衣,山下我們穿的卻是短袖襯衣或者白背心。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二連附近的山峰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所以,戰爭遺跡與陳年屍骨在二連附近的山坡裡並不罕見。炊事班一位老兵有養花雅興,有空他就鑽進山窩,把山旮旯裡的奇花異草遷移到連隊種養。同時他還有個用骷髏當花盆的怪僻。每次進山挖花,順便拎幾個動物或人類骷髏回來,把下頜敲爛,把野花種植在堅固耐用的頭蓋骨裡。每次飯前看到炊事班附近那爭奇鬥艷的野花在一溜兒排開的猙獰骷髏裡面燦爛綻開,我就忍不住地為這人為景觀毛骨悚然。    
    不但人為景觀,坡店二連的自然景觀也獨具一格。譬如連隊的兄弟從未見過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這是由於山峰過高的緣故,陽光爬過高山照耀在我們身上的時候,北京時間都10 點多鐘了。此外,坡店二連還有一個最奇妙的天文景觀,估計連天文學家都極少遇見,它只在我的眼睛裡出現——太陽從南邊升起。    
    太陽從南邊升起,天亮了。太陽落進北面的山峰,天就黑了。    
    太陽不會輕易改變運行軌道,而且我也沒聽說過有長錯方向的大山。    
    我眼裡這個奇妙景觀如何形成?是的,我暈了,迷失了方向。    
    來二連的路上,軍車七拐八拐地繞了無數個岔道。到達二連之後我下車,繞了好幾個圈,午後陽光依然從東北方向照耀過來。我陷入了無可奈何的迷失之中,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每天早晨起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由上廁所改成向戰友詢問東南西北,可他們的回答總令我比憋尿窘態還要尷尬。    
    客觀事物已無法為我指明方向,眼睛也在對心靈撒謊,我陷入了徹底的盲從與迷惘之中。    
    面對活生生的現實,我連懷疑的資格都沒了。我想我可能會在某個早晨突然從迷失中醒悟過來,對此我堅信不疑,我堅信太陽一定會從東方升起。我在對突然醒悟的等待中,依舊迷失著,不再思考這夢幻般軍旅生活的優劣與夢想得失。一眨眼,幾個月就這樣相安無事也是稀里糊塗地過去了。幾個月後,我終於醒來,如同大夢一場,太陽從東方升起然後落進西山。    
    緊隨其後的日子裡,我並沒有因為醒悟而興奮不已。恰恰相反,我無限懷念那些盲從的服役時光。    
    我想再迷失一次方向,木偶一樣不為自己的身份、價值、夢想和未來多做考慮。吃一天軍餉當一天兵,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可我醒了,看清了自己和東南西北。我開始在心裡揣摩自己的價值,還有眼下正在發生的一切。起床、出操、吃飯、訓練、睡覺……週而復始的哨聲中,一切就這樣平凡而堅定地輪迴著,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齒輪上的一顆牙齒,跟著機器的運轉方向,被動旋轉。    
    一次又一次身心俱傷的徒勞過後,我發覺身體漸漸乾燥起來,如同烈日暴曬之下的海綿。


第二部分枯燥、乏味的服役時光

    如此卑微、瑣碎、枯燥、乏味的服役時光就是我曾經企盼的充滿了血腥、狂熱、夢想和榮光的戎馬生涯嗎?我去問二連兄弟,他們對此不感興趣。二連兄弟們的文化水準參差不齊,良莠並存。有精英,有鋼鐵戰士,更多的卻是混蛋。從非軍事意義上說,二連兄弟的語言行為並不比新兵連那幫兄弟來得優雅。新兵身上還殘存著蛛絲馬跡的社會習俗與家庭教養,二連兄弟已經徹底地沒了那些,成了徹底的軍人,充滿了獵人式的機智與狡猾,並且精通打架與請假的伎倆。有時候我真是欽佩他們,僅僅依靠鴻雁傳書就能騙到女大學生的毛衣,還有歪曲軍隊規定的創造性與改制軍用內褲的服裝設計天分等等等等。    
    二連兄弟的最大強項是玩撲克牌,幾乎人人都可以用撲克牌玩上一招兒令你琢磨不透的小魔術。我曾問他們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技藝,回答是千奇百怪。有人說在探家的火車上跟打工仔學會的,有人說是當兵前跟鎮上江湖藝人學會的,有人說是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有人說天生就是這塊材料……不管怎麼說吧,反正他們都挺會蒙人的。兄弟們經常玩的一種牌局叫 「包牌」,俗稱「三打一」。三個種小的圍攻一個種大的。吵吵嚷嚷,兩副撲克牌被甩成20 0多張,各位仍樂不可支地津津於此道。我從來不喜歡這個,玩輸了做幾個俯臥撐或者朝臉皮上貼張紙條。贏了白贏,淨費腦子。偶爾,兄弟們也會趁連長不在的時候賭個拳頭、耳光、香煙、啤酒、搾菜、塊八毛錢什麼的,並為此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據說,僅僅是為了一根香煙的歸屬,有位兄弟曾跪在地上指天發誓。我想那兄弟在乎的並不是這根香煙,不過是在賭那口氣。他所在乎的只是尊嚴或者面子,更多的卻是無聊。    
    坡店二連是個全訓連隊,除節假日外,一年四季都要訓練。在二連,我並沒有因為繁重訓練而放棄音樂。僅僅是沒有放棄而已,我並沒有在音樂上做出任何成就。史迪不在了身邊,我跟著和弦順口哼出的那些旋律,再沒人能夠幫我記在紙上。所以,到二連之後我不但連一首歌曲都沒有完整地寫出來,並且還因為彈琴的事情我與老兵鬧了矛盾。矛盾不斷激化之後,我們就發生了口角。    
    他們說,你整天瘋瘋癲癲唱個雞巴呀?    
    我說,人類是不能沒有音樂的。    
    他們說,你瞎吆喝的這些東西算雞巴音樂呀?    
    我說,你們連雞巴音樂都不會吆喝。    
    …………


第三部分充滿了破壞慾望

    晚上,老兵們去澡房沖涼了,我又彈起了琴。老兵們肩膀上搭著毛巾走進宿舍,我知趣地停下,戴上耳塞聽音樂。當時我聽的那盤磁帶是「軍營民謠」專輯,負責整張專輯詞曲創作者名叫小曾,跟我的經歷有些相似,也是背著吉他來當兵。當時我就想,如果哪家唱片公司願意把我們「十六分之二拍」的音樂製作出來,弄盤「軍營PUNK」,其影響力肯定要比軟綿綿的「軍營民謠」更為廣泛、深遠。沒準兒還能在中國掀起一股尚武熱潮,男女老少都踴躍報名參軍……我正沉湎在幻想之中,一位老兵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問他有什麼事兒,他們說想聽我彈琴,要我拿著琴去操場。    
    我拎著吉他跟他們去了。走到半路,我覺得氣氛不對,說忘拿撥片了。    
    我掉頭回宿舍把琴放在床上,彎腰繫了繫鞋帶,把史迪的那把堅硬貝斯取了出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們要砸我的琴,說我整天亂喊亂叫,惹得他們心煩意亂。    
    話還沒說完就開始動手搶琴。這種赤裸裸的挑釁我怎麼可以忍受和屈服?    
    我說著「去你媽的吧」,高高拎起貝司朝他們夯去,我們打了起來。    
    還好,他們只派出一個光頭充當打手,餘者皆手臂交叉,不言不語地旁觀。    
    廝打了好大一陣子,我手裡有把貝司,沒吃什麼虧,但也沒佔到什麼便宜。    
    貝司柄斷了,不清楚到底是我夯在他身上還是他在我身上夯斷了,反正期間光頭把貝司從我手裡搶走過一次。我的臉與光頭的眼角都見了血,不知這血是從他的眼角沾到我的臉龐還是我臉上的血沾染了他的眼角,反正我倆曾抱在一起在操場上滾了好幾圈……他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操場,我覺得頭頂特別疼痛。摸了摸頭,滿手是血。這時我才知道臉上的血是從自己頭上流下來的,好在傷得不太厲害,只是破了點兒皮。    
    我從口袋裡掏出餐巾紙捂在頭上,另一隻手拎著斷裂的貝司,站在操場用眼淚歌唱史迪的智慧。    
    臨睡前,我去澡堂裡把臉上的血跡洗了個乾乾淨淨,進宿舍看到光頭的眼角比我的臉還要乾淨些。    
    次日,頭上的傷口並未結痂,但我還是放棄了找衛生員包紮一下的想法。頭纏繃帶難免會引起連長的追問。打架本來就不是什麼光彩照人的事情,何況我還沒打贏呢。為了避免摩擦再次發生,也是為了保全夢想,我把吉他交給了連長,連長把我的吉他鎖進了文化活動室。打架的事情,老兵與我都絕口不提,碰面依舊打個招呼,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們是在這地方呆了三四年的,多年媳婦熬成了婆,該退伍走人了,心裡面不舒服的時候朝新來的兄弟發發牢騷、揮揮拳頭,這並不算是什麼大錯特錯。沒了音樂,我成了徹底的傻蛋,心裡面空空蕩蕩,難受極了。    
    訓練場上,我總想把槍狠狠地摔在地上。飯堂裡,我總想用鐵碗使勁兒磕幾下桌面。澡房裡,我總是把所有的水龍頭全部打開……內心深處充滿了破壞慾望。我想如果就這樣下去,非把自己毀掉不可。    
    我需要培養新的愛好了,要麼交個知心朋友把心間的苦悶傾訴出來?    
    我想辦法跟軍犬飼養員混在了一起。幾天過後,我與巡邏時為我們帶路的軍犬混熟了。此後,只要有空我就會跟軍犬一起坐在連隊門口,看著大山發呆。放眼望去,褚色崖石遮擋了視線,我的目光也就因此變得淺短。如果你是一個邊貿商人、旅行家或者邊民,曾經路過我的坡店二連,那麼,你一定會在連隊門口的苦楝樹下見過一位士兵和軍犬相擁而坐的場景。士兵表情落寞地叼著香煙,威武軍犬則神色安詳地閉著眼睛,依偎在士兵交叉的腿上。那只軍犬名叫「哈利」,落寞士兵就是我。    
    跟我在一起久了,機警的「哈利」開始變得沉默,給人感覺像是在思考一件非常嚴肅並且沉重的問題。「哈利」不可能和我一樣,每天都在為自己在軍隊建功立業的各種可能性而殫精竭慮。「哈利」關心的只是下一頓飽飯,而我卻無法像「哈利」這樣灑脫。    
    在二連,「哈利」只買兩個人的賬。一個是軍犬飼養員,另一個就是我劉健。與我們對連長畢恭畢敬不同的是,「哈利」根本不把連長放在眼裡,如同連長不把劉健往眼睛裡面放。來二連差不多半年光景了,連長大人一直沒對我感冒過。最初我沉默寡言,他說我呆頭呆腦,整個一暈鴨子,三棍子夯不出個屁,打起仗保證我先死,云云。後來,我從迷失中醒來,變得生龍活虎,他開始指責我油頭滑腦、能說會道、六條腿的狐狸,拔根睫毛可以當口哨吹,打起仗保證我第一個投降。不久前的一次政治考核中,試卷上有個名詞解釋叫「愛國主義」。答題的時候我故意把政治教材上的「愛國主義就是千百年來積累起來的對祖國的一種深厚的情感」這個牽強附會的標準答案放在一邊,換成了英國社會心理學家Mcdougaii的「 愛國主義是人類本能情緒中的恐懼、憤怒、愛與自負在後天以祖國為中心結合而成的一種情感」。原以為此舉能使連長對我改變看法,結果評卷的時候,他給我批下五個大字和一個感歎號:淨他媽瞎扯!    
    前段時間,老兵退伍了,急需從我們這群新兵裡面挑選幾個角色扮演軍中之母。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我做了很大努力。選舉結果宣佈那天,軍犬飼養員被評為班長,副班長提名中都沒有我的名字。不提也罷,反正如今這軍中之母當也等於白當。沒仗打的和平年代,班長跟普通士兵的最大區別就是沒什麼區別。誰尿誰呀?每月發津貼費時多出幾枚銅板又能怎樣,月底那幾天還不是照樣四處蹭煙、借香皂洗澡、去服務社賒啤酒、手紙、牙膏……


第三部分對著高山失聲痛哭

    我用實際行動驗證了老爺子的祝福。    
    臨行前,老爺子說我到軍隊之後將連牽馬的都不如。    
    現在,我不但做到而且超越了,他媽的我連養狗的都不如了!    
    我不得不在邊疆欽佩老爺子的先見之明,同時也日益強烈地想念著他。    
    我很想給老爺子寫封信,向他說說我的不幸遭遇。總是把苦悶和牢騷憋在心裡,我會生病的。可我實在擔心他的嘲笑。想了好久,我決定先編一很英雄的故事騙騙老爺子,然後再向他說出我的煩惱。    
    為了「很英雄」的故事,我又想了好久,並且留意了好幾天的《人民日報》,卻也無濟於事。如今報紙上的英雄大都是致富能手、改革尖兵之類。大意就是一個窮光蛋掙到很多錢然後報效社會的過程。不僅惡俗,而且虛假。有次報紙上還刊登了一位妓女從良後捐款辦學校的善舉。偶爾也會有士兵見義勇為,但結果都是見義勇為者被歹徒殘忍殺害。我放棄了參考典型事例的打算,憑想像編點兒什麼。譬如在一次戰鬥中,我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憑借遺傳的機智與勇敢拯救了多少戰友或者殺死了對面的多少對手。可我真的不知道對面那些士兵是男是女。    
    坡店二連是駐守邊境的一線連隊,但一線連隊並不是「前線連隊」。    
    倘若不去哨所,我們與內地軍隊一樣,不知道對手長什麼模樣。感謝老爺子寬宏大量,儘管我從不回信,他依舊厚著臉皮寫信過來,讓我感到善莫大焉的安慰。    
    最近的幾次來信,老爺子的口氣不再像先前那樣尖酸刻薄,他開始懺悔自己。前不久的那封信裡,老爺子這樣寫道: ——孩子,其實你偷偷報名參軍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你報名當天武裝部的老戰友就給我打了招呼,之所以沒有阻攔你,是因為那天我想了很多。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你才決定離家出走。也許是因為我的粗暴使你無法感受到家庭的溫暖……後來,看到你臨走前留的那封信,我狠狠甩了自己好幾個耳光。那天,天還沒亮我和你媽就趕到了火車站為你送行,直到廣場上的人都走光了,我們還是沒有看到你的身影。回家的路上,一向堅強的你媽哭了整整一路。    
    現在回想那一幕,心裡面仍舊不是個滋味。孩子,你恨我吧。覺得恨我不解恨的話,退伍回來之後你把我苦害你的一切饒過來吧。你讓我跪在地上吧,你在我身上複印皮帶吧。我向你保證,半個冤字都不說,也不會往你媽媽身後躲。也真是的,那時候我糊塗了,不該那樣待你。但那時候我的確是看不慣你,看不慣你們這一代年輕人。有什麼呀你們,整個一群 「門裡猴」。要意志沒意志,要能耐沒能耐。自私自利,享樂主義者。只要自己高興就好,從來不替國家和民族多做考慮。不憂國憂民也就算了,還瞧不起父輩,瞧不起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都是有理想和信仰的,無論條件多麼艱苦,他們都挺了過來。哪像你們,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卻整天把空虛、虛無和無聊掛在嘴上。下身穿牛仔褲、上身穿印有英文字母的妖艷衣服、玩電子遊戲、看美帝國主義拍的電影、買日本帝國主義寫的書、聽黑人唱的歌、喝三塊錢一瓶的「可口可樂」、吃二十多塊錢一頓的「麥當勞」 、噁心政府官員、瞧不起工農階級、崇拜資本主義社會的落魄人士、染黃毛、留長髮、有事兒沒事兒就牽個女孩子在街上晃來晃去,見誰都萎靡著臉,愛理不理的,一幅失魂落魄的公子哥模樣……怎麼都沒想到後來你不但和他們一樣了,而且還學會了挎著吉他瞇著眼睛大喊大叫、罵這罵那。這哪像話?哪像朝氣蓬勃的「四有」新人?怎麼能繼承革命先烈遺志?怎麼能夠做共產主義的接班人?眼看著共產主義理想就要葬送在你們這代人手裡,叫我怎麼能夠不生氣?    
    現在好了,我醒悟了,看透了,看明白了,也看習慣了。    
    孩子們永遠都沒錯,因為他們是孩子。    
    ………… 看完那封信,我有了把它保留起來的想法。像老兵一樣用塑料袋裝起來,無聊的時候拿出來再看一遍。可信看完之後,我還是習慣性地給撕了。類似的情況在中秋節的時候也出現過一次。    
    中秋節那天,我收到兩個包裹。一個是玲玲寄來的,裡面除了月餅還有幾盤磁帶。另一個包裹是老爺子的。裡面有月餅、毛衣和一封信,信裡夾了500塊錢。信很短,其中有幾句話是這麼說的:孩子,我和你媽都很想你,為什麼不給爹回個信?爹嘴裡不說什麼,心裡面真的是很不好受。爹錯了,您原諒他吧。求求您,給爹回個信吧,放爹一馬吧。月餅是我買的,一種是豆沙棗泥餡,如果你不喜歡吃就分給你的戰友。另一種是你最喜歡吃的蓮蓉餡。毛衣是你媽請人織的。這段時間家鄉降了溫,比較冷,請保重身體。見信之後如果不願給爹回信,您就給我愛人掛個電話吧。她比我還要想您,她想聽聽您變聲了沒有…… 看完那封來信,我仰著腦袋,對著高山失聲痛哭。    
    晚上,我再也按捺不住壓抑已久的親情了,給老爺子寫了回信。    
    僅僅寫下一句「身體還好吧」心裡面就亂成了一團麻,於是我就昧著良心把那頁信紙掀過去,在另一頁紙上給玲玲寫了回信。玲玲的來信訴說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她名落孫山,打算補習來年再試,問我對此有何看法。我當然不希望她到該死的大學校園裡浪費光陰,但我還是對她的選擇表示了尊重。


第三部分新兵連轉來的一封信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中秋節過後,我收到從新兵連轉來的一封信。信封上的落款不是某某監獄,信的作者卻是我那位被誣陷了的寒酸班長。信上,班長以無比暢快的口吻說他現在是烏雲散盡、重見天日了。「秦艷麗」這騷婊子與「徐貴堂」一起戴著誣陷的帽子,穿上了灰色囚衣。警察同志用電警棒電她(他)們的時候,我還在場哩。儘管在軍隊服役的結局不盡如人意,但我仍感謝軍隊。要不是在軍隊受過教育,在警車上我就憋氣自殺了。考慮到「士可殺不可辱」,我堅持到今天,終歸還是邪不壓正。我現在省城的一家高級賓館干保安,職務是保安隊長。就像在軍隊帶新兵一樣,每天教那些保安隊員們訓練隊列動作,打打軍體拳,每月拿800多塊錢,比軍隊拿的津貼費高十幾倍,還算過得去。過去的一切是個誤會,不好解釋,我也不想再向軍隊解釋,自家兄弟知道就行了。我在認命的同時,仍認為我是個軍人,儘管軍隊沒發給我「退伍證」,但我在軍隊裡練就的這一身的本領,比「退伍證」還管用的……信的末了,班長說他很想念我們,說我們幾個是他在軍隊所見過的最有味道的士兵,問我們如今在軍隊過得怎麼樣。晏凡畫出名堂了嗎?大強有沒有變得聰明一些?你和史迪的「十六分之二拍樂隊」怎麼樣了?都大鵬展翅了吧?看完班長來信的那晚上,我徹底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翻去,想了整整一夜。    
    躺在床上能大鵬展翅嗎?!    
    起床後去訓練場能大鵬展翅嗎?!    
    訓練完後去飯堂能大鵬展翅嗎?!    
    吃完了飯去廁所能大鵬展翅嗎?!    
    打腫臉裝胖子、牛皮扯蛋能大鵬展翅嗎?!    
    往胸脯上貼胸毛、狐假虎威、自欺欺人能大鵬展翅嗎?!    
    這話我明說了,我不擔心連長因此而再次對我抱有成見。    
    別說是連長,就是將軍,我也一樣這麼說。    
    說起將軍,我想起不久前一位中將來到我們連隊視察的事情。你也許不曾想到,在邊境線上服役的士兵能見上將軍一面,算是運氣。    
    前些日子老兵退役,許多老兵登上返鄉客車那瞬間,都哭了,眼裡面含著淚水,一會兒誇一會兒罵。誇軍隊培養了他的品格和體魄,罵的是最大的將軍們:    
    ——這兵白當了!不打仗老子不抱怨,可連將軍的面都沒見著,老子被個空名字領導了好幾年!    
    與老兵相比,我們這批新兵算是幸運了。上個星期,團裡來了通知,說不幾日後將會有位官職很大的將軍到二連視察。我最早得知了這個消息,比連長還要早上半個小時——通知從營部傳達到連隊之前,晏凡給我打來電話,要我提前把頭髮整理一下,衣服洗洗換換。最好是弄瓶磨砂洗面奶,把臉上的黑皮磨掉。萬一白白淨淨的你被將軍看中,把你帶走專門為他彈琴了,這回可別忘了告訴將軍,邊境線上還藏著個畫家叫晏凡啊。    
    兄弟們得知了將軍即將到來的消息,高興啊、激動啊、興奮啊。於是按照連長的要求,拚命地打掃衛生,剪草、畫線、沖廁所、擦玻璃,恨不得脫掉褲子把營房也擦一遍。幹完了活,兄弟們湊在一塊兒瞎扯,眾口不一地猜測將軍的模樣:高高的鼻子?瘦長的個子?嘴巴上叼個煙斗?講完話打個V形手勢?看誰順眼給他發個閃亮勳章?看誰不舒服甩他一個響亮耳光……害得那兩天我的夢中不是丘吉爾、馬歇爾就是麥克阿瑟。    
    連長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提前為將軍準備了美味佳餚,眼鏡蛇、田七、山龜、野雞,這可都是兄弟們冒著挺大危險從山上親手抓來的。做菜的時候,連長大人親自在一旁監督,炊事班兄弟連偷吃一口的福分都沒了,連蛇膽都泡在清水裡給將軍養著。    
    將軍到達我們連隊那天,場景實在壯觀。清一色車頂裝有警報器的「三菱V6」豪華越野吉普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我們的連隊,不知情的還以為連隊協助邊檢部門截獲了一批走私汽車呢。兄弟們早就在樓下排出了整齊的隊伍,迎接將軍的檢閱。    
    車隊開進連隊,還未全部停穩,連長就慇勤地跑到最後面的那幾輛吉普車前,為將軍拉開車門。一連拉了好幾個車門,裡面走出的都不是將軍。就在連長感到有些尷尬之際,將軍從最前面的吉普車裡走了出來。    
    將軍的確是瘦長的個子,但沒長老高的鼻子。    
    連長跑到將軍面前,抬手敬禮。由於過於緊張,手掌差點把帽子打翻。    
    將軍沉著地還給連長一個敬禮,朝我們的隊伍走來,臉色威武,步履雄健。    
    將軍來到我們面前,我用眼角餘光注意到身邊的兄弟都把胸脯挺得不能再直,希望以此引起將軍的讚賞。例行的問候過後,將軍把雙手交叉,很酷很酷地叉在腰上,開始對我們訓話。將軍說:    
    ——兄弟們(按年齡,我們應叫他伯伯),你們駐守在生活環境異常艱苦的邊關,用血肉之軀守衛著祖國大門,為國家安寧和民族尊嚴無怨無悔地奉獻著青春年華,邊關人民感激您!祖國人民感激您!祖國人民尊敬你們!    
    我直覺得熱血沸騰,耳朵裡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聲音開始嗡嗡作響。    
    簡短講話過後,將軍說要跟兄弟們握個手,感受一下大家的力量。


第三部分與將軍合影留念的事情

    老天!這可是個難得的殊榮。我站在最後一排,雙手在褲縫上悄悄地搓了又搓,可手心裡還是有汗水冒了出來,黏黏的。我擔心手上的臭汗弄髒了至高無上的將軍,想到將軍也是從戰士堆裡成長起來的,心裡面仍舊無法坦然。我正這麼想著,將軍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我無端地激動起來,突然間開始考慮應該把哪只手伸向將軍才算正確。將軍倒是鎮靜自若,把右手朝我右臂的方位伸了過來。我狼狽又匆忙地伸出右手。瞬間,我覺得一隻手的力度不足以表達內心深處洶湧澎湃的感情。我把左手也伸了出來,壓了上去。做夢都沒想到,將軍竟然也伸出了左手,壓了上來。    
    普通一兵的雙手與將軍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幸虧將軍與我握手的時候沒有微笑著拍拍我的肩膀,問聲今年多大啦?小鬼想家嗎?否則,我將幸運透頂。這不朽榮譽能像連史一般,在我的坡店二連裡一茬又一茬地傳說下去。    
    將軍與兄弟們握完了手,隊伍解散。我們回到宿舍,站在陽台上看到將軍在連長的陪同下把連隊的前後兜了一遍。將軍面前,連長的慇勤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我對一位兄弟說過會兒估計將軍會到咱們宿舍來看看,提議到時候得跟將軍合個影,沾點仙氣。於是我們開始商量與將軍合影留念的事情。    
    將軍到來之前,連長曾經向我們叮囑了幾個注意事項,但其中並沒有「不准與將軍合影 」這一條。也許他根本就沒想到我們會有這種想法。一位兄弟拿出「海鷗」相機,檢查閃光燈裝置。我要他把閃光燈給關了。旅遊景點的重要建築都不准拍照,何況是重要的人物?那位兄弟說沒有閃光燈哪行,屋子裡的光線太暗了……我們正爭論呢,將軍在連長和幾位高級軍官的陪同下,走進了我們宿舍。    
    兄弟們站在各自床鋪下面,胸脯挺得筆直。將軍在屋子裡來回走了一趟,然後在一個小板凳上坐了下來,招手示意站著的我們圍在他身邊,我們圍在了將軍身邊。    
    將軍與我們拉起了家常,問我們,可否吃得好?睡得好?    
    毫無疑問,我們必須要回答說,吃得好,睡得也好。    
    事實上的確如此。除了吃得好也睡得好之外,我們就再沒什麼好的了。    
    將軍又問了我們幾個親切的問題,我們誠實的回答博得將軍一陣又一陣爽朗的笑聲。陪同將軍的軍官還有我們連長,都跟著將軍一起笑了起來。與將軍的爽朗笑聲不同的是,他們那假惺惺的笑聲比哭還難聽。    
    聊了一會兒,將軍說出了「目前國際國內形勢都很複雜,軍人本色是忠誠,希望你們用實際行動報效祖國」,我知道他馬上就要下樓了。兄弟們還在用眼神互相推諉,誰都不敢貿然開口說出與將軍合影的念頭。我們躲躲閃閃的眼神當然沒逃脫將軍的慧眼。    
    將軍看出了我們的心思,問我們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這時候,我注意到連長臉色大變,在一旁狠狠地瞪著我們,幾乎要把眼球瞪落掉地上。    
    我並沒有被連長的眼神嚇倒,結結巴巴地說出了我們的想法,將軍爽快地答應了。    
    我們挨個與將軍站在一起合影。輪到我的時候,我一隻手臂叉在腰間,把另一隻手放肆地搭上將軍的肩膀。將軍慈祥地笑了,但沒有把他的手臂也搭上我的肩膀。完後,我真的很想借將軍的帽子戴在頭上,照張相片圖個吉祥。考慮到將軍走後連長會找我的麻煩,只好作罷。因為我把手臂搭上將軍肩膀的那一刻,連長的表情如同狗血淋頭了。儘管我沒把將軍的帽子戴在頭上,將軍離開之後,兄弟們還是被連長大人臭訓了一頓。    
    連長誇我們可真他媽夠膽大的,這影是能隨便合的嗎,你以為你們是戰鬥英雄?    
    隨後,連長開始追問跟將軍合影的主意是誰出的,兄弟們毫不猶豫地把我出賣了。    
    連長說,你們不說我也知道是他。除了他還有誰?這鳥兵真他媽是個惹事的鳥。    
    連長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在宿舍裡站著。當時我既沒有低頭認錯,也沒與他辯解。我想與將軍合影決不是一件違反軍紀的事情,但我又實在是懶得向他解釋。將軍走了,他發威發洩的時候到了。聽炊事班的兄弟說,飯桌上將軍把連長臭罵了一頓,罵連長沒有環保意識,濫捕濫殺野生動物。    
    晚上,我主動找到了連長,準備跟他好好談談,不能再這麼被蔑視下去了,否則我會徹底垮掉。    
    對於我的登門拜訪,連長並沒有表示出什麼不快,語氣亦不再像下午那樣兇猛。或許我主動找他談心的行為使他意識到自己失職。按理講,軍官應該主動找士兵談心才對。連長給我甩了根煙,要我今後注意點兒,然後又說了一大堆「個性融於共性、少數要服從多數」的話。我裝出無比虔誠的樣子聆聽著連長的教誨,在他對自己的訓話水平最滿意也是我聽得最不耐煩的時候,我亮出了前來找他談話的真正目的。    
    我對連長說,我想帶著吉他到山頂的哨所裡生活一段時間。    
    在坡店二連,從未有過士兵主動請纓去哨所的先例。哨所在山頂,那兒不但寂寞、無聊,而且潮濕、寒冷。據說凡是在哨所呆過半年的兄弟大都患有「抑鬱症」或者「類風濕性關節炎」之類的疾病。更有甚者說,只要你在哨所呆滿一年,智力將嚴重下降,不但阿拉伯數字數不到100,而且十以內數字相加減還得想上老半天。


第三部分一段艱澀的花前月下

    哨所位於山頂的隱秘之處,周圍到處是馬尾松和地雷。    
    馬尾松是天然生長的,地雷就不同了。地雷是戰爭遺跡,如同哨所的外圍牆壁上被塗抹了反偵察偽裝顏料。歷經多年的雨淋日曬,牆壁上的顏料已經開始脫落,可哨所附近的地雷卻依然管用。如果你朝雷區扔塊石頭,手氣好的話就能聽見「轟隆」炸響。    
    哨所對面是異國哨所,我們的視線不經過50倍望遠鏡也能清晰看見異國哨所上空飄揚的旗幟。初來乍到,對面哨所的兄弟我還未見過。哨所不用訓練,我們每天的工作就是守著望遠鏡,觀察並記錄山下那條簡易公路上偶爾通過人員、車輛的準確數字和至今仍存有爭議地區的基本情況。之外,每隔一個月我們就會在邊界徒步巡邏一次,查看界碑是否被人類、獸類或者大自然所破壞。    
    哨所兄弟不多,包括我在內總共六個人,個個都能吃辣。「水煮肉片」是哨所兄弟的拿手好菜,誰都會做。辣椒比豬肉放得越多,就越有人拍手叫好。每次做完這道菜,刺鼻的辣椒味道就會在山頂久久盤旋,估計對面哨所的士兵也能聞到,因為哪天刮順了風我們就可以聞到他們的飯菜味道。由於「水煮肉片」的緣故,哨所裡的衛生紙用得也特別快。拉一次大便費半個小時,屁股都擦兩遍了還在那兒干蹲著不肯站起。    
    哨所裡沒有女人,但經常可以看到一條淺紅色的連衣裙。一位兄弟探家歸隊的時候順便把女朋友的裙子帶到了哨所,頂禮膜拜。隔段時間還拿出來洗洗,掛在馬尾松上曬太陽。每當此時,他就會坐在樹下點根香煙,凝視裙子隨風輕舞。誰要跟他一起看那破裙子,他便會顯得不大高興。    
    少尉是哨所最高領導人,大專學歷,某軍事指揮院校偵察專業畢業。少尉挺英俊,他若把下巴上的鬍子剃掉就更英俊了。在哨所,少尉自稱「堡主」,稱我們為「嘍囉」。乍一聽,如入天宮。    
    少尉健談,尤其是在軍事領域,畢竟他是個專門學過打仗的人。每當晚飯過後,少尉就會坐在山頂那塊突兀的岩石之上,沐浴著夕陽向我們講述他個人關於戰爭的形而上思考。哨所兄弟對少尉的言論都挺感興趣。少尉有話要說的時候,我們就親暱而虔誠地圍在他身旁,認真聽講,就像小學課本裡那些聽老紅軍吹笛子的小紅軍一樣。少尉說:    
    ——今天我們談談戰爭的屬性。按照馬克思唯物主義辯證觀,世界是由物質和精神構成的,戰爭也是如此。從物質上講,戰爭是消費者。從精神上講,戰爭是生產者。兩者並不矛盾,十九世紀的德國軍事思想家克勞塞維茨說過,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把戰爭看作獨立的東西。    
    堡主個人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但我不贊成他把戰爭看作「政治的繼續」。與其把戰爭看作是政治的繼續,不如說戰爭是人類迄今為止所出現的最高級的商業行為。遠的不提,就拿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盟軍總司令艾森豪威爾不惜一切代價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來說吧。美軍跨越英吉利海峽後,他們一個師一天的消耗高達500多萬美元。這是個叫人觸目驚心的數字,我無法清醒地計算出這個數字折合成人民幣,可以購買多少輛踏板式摩托車。但你們要清醒地認識到,戰爭行為完全可以套用經濟學投入與產出的相關論述。    
    戰爭並非百害而無一益,否則人類就不會有戰爭。    
    千百年來,人類已經習慣於談論戰爭的無情。    
    一味地檢討戰爭、指責戰爭,這是缺乏思考的表現。    
    黑格爾說過,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偉大的巴頓曾說過,誰也沒能成功地守住什麼!    
    …………    
    第一次聽少尉談話,我就情不自禁地對他肅然起敬。在哨所,再也沒人砸我的琴了。每當我彈琴唱歌,哨所的兄弟就會傾心聆聽。當琴弦彈斷,少尉就會打電話到連隊,要進城買米的兄弟為我捎根琴弦回來,並且與大米一起報銷。我很想給少尉寫首歌,歌頌他的熱情與美好,可我對他的瞭解實在太少了。    
    少尉從不向我們袒露心跡,只是在那塊突兀的岩石上向我們傳播先進的科學文化知識。    
    又一次的談論過後,我打探起少尉的底細,問他有多少個女朋友?拋開他的軍官身份不說,僅以少尉的人格魅力,我堅信他手下的女人絕不會比哨所的兄弟少。面對我的追問,少尉不願多說。    
    後來我又問了一遍,少尉只說了一個字:    
    鳥。    
    我想在「鳥」字兒的憤怒與哀怨背後,必定隱藏著一段艱澀的花前月下。    
    少尉不願解釋「鳥」的內幕,我也不好勉強追問,建議少尉早晨洗臉的時候順便剃一下鬍子。堂堂正正的戍邊軍官,幹嗎把自己弄得跟土匪頭子似的?    
    少尉說,堡主留鬍子是有象徵的。    
    我問少尉象徵什麼?少尉說猜猜看?


第三部分留鬍子是對失戀的紀念

    如果能猜出來的話就不會再問了。一天下午,我在觀察室裡與值班上士扯皮,不經意扯到少尉。我問上士是否知道少尉留鬍子的緣由,上士說堡主留鬍子是對失戀的紀念。我問上士是否知道少尉為何失戀。上士的回答十分簡單:戀人需要一輛踏板式摩托車,少尉沒錢。    
    當晚,我為少尉的脆弱愛情想了好久。忽然間心裡面特有感覺,把一首歌一氣呵成。這也是我離開新兵營大半年之後寫出的第一首歌曲: 《少尉的老婆》少尉的老婆叫嫦娥    
    她的身材像條蛇    
    嫦娥偷藥西天上    
    軍隊比冷宮還寂寞    
    少尉的老婆叫織女    
    誰人是那牛郎哥    
    喜鵲搭橋她不來    
    軍隊沒銀河裡的星星多    
    少尉的老婆叫七仙女    
    衣服拿錯又如何    
    赤身裸體回天國    
    軍隊軍隊沒性格    
    少尉的老婆叫祝英台    
    軍隊沒有梁山伯    
    夾竹桃裡蝶雙飛    
    少尉忍饑又忍渴喔……喔……    
    別她時易再見難    
    風聲不淒羌笛殘    
    楊柳可知壯士心    
    將軍不戰空臨邊    
    旌旗蔽空烽火連天    
    舳艫橫槊倚歌嗚然    
    狼煙散盡亦喜亦悲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喔……喔……    
    狼煙散盡亦悲亦喜    
    烏鵲南飛月明星稀    
    狼煙散盡亦喜亦悲    
    星稀月明烏鵲南飛次日,我把《少尉的老婆》唱給少尉聽。不料,少尉對音樂也挺內行。    
    少尉說,歌詞寫得不錯,詼諧幽默又不失意境。但你譜出的旋律卻過於西化,將來編曲的時候要使用民族樂器給予彌補。吉他是西洋樂器,音色惟美。中國士兵對音樂的欣賞水平還停留在熱烈雄壯、易於跟唱的水平上。    
    我再次對少尉肅然起敬。少尉問我「十六分之二拍」有多少首歌,我說如果把服役前寫的歌算在一塊兒的話,裝滿兩盤磁帶是綽綽有餘了。    
    少尉說,來到軍隊之後你寫了多少首歌?    
    我說,五首不到,江郎才盡了。    
    少尉說,可能是環境影響了你。    
    我說,我不願這麼想,這會讓我更加沮喪。    
    少尉說,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我說,越面對現實我就越覺得「十六分之二拍」岌岌可危。原以為背著吉他到軍隊會有用武之地,現在回頭想想,覺得自己當初的想法挺天真。我有一個兄弟叫史迪,在家時我們一起玩音樂,我們倆一起背著琴來到軍隊。新兵連解散以後,琴他都不願背在身上了。    
    少尉說,遇到挫折在所難免。別沮喪,你應當看到希望。「軍營民謠」的旗幟幾經褒貶之後不是已經樹了起來?軍隊需要有藝術修養的人才,需要文藝作品鼓舞士氣。只是因為越有藝術修養的士兵就有越多的怪僻與個性,所以他們在軍隊都不太受歡迎。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你應該明白。    
    我說,不歡迎就算了,可你們別耍我啊。本來新兵營解散前有人要我和史迪去宣傳股專門寫歌的,還說如果我們寫的歌曲獲獎,就給我們記功。可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兒,變卦了。我和史迪被分到了全團最邊遠的兩個連隊。    
    少尉笑了,說,兵不厭詐嘛,你還想不想去宣傳股?    
    我說,做夢都在想。老實說,我來哨所不過是以退為進,因為在連隊老被蔑視。    
    少尉說,嘍囉,我也給你老實說,你來哨所之前連長曾向我交待過,說你精神可能有問題。    
    我說,我精神有問題?操,怎麼都到這份上了!    
    少尉說,現在看來,有問題的不是你。


第三部分可以成就功名的絕佳方案

    來到哨所一段時間後,天氣涼了起來,潮濕的哨所開始變得陰冷。    
    我和少尉把被子摞一塊兒,睡在了一張床上。每天晚上臨睡前,少尉都會喝上兩口酒,然後皺著眉頭沉沉睡去,壯志未酬的落寞靜悄悄地掛在他鬍子拉碴的臉上。    
    在哨所,除了每隔三天去觀察室守著望遠鏡值一次值了也是白值的班,我們就再也無事可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16開的觀察記錄本被哨所兄弟用去一大摞,上面記載的全是山坡那條小路上偶爾通過的行人與車輛的準確數字。    
    偶爾通過的行人,肩上挑著水果,手裡沒拿槍。    
    偶爾通過的車輛,嚴重超載商品,車後沒牽引火炮。    
    由於音樂的緣故,哨所兄弟待我不薄,可我卻無法高興起來。    
    來哨所這麼長時間,除了給少尉寫過一首打油詩般的歪歌之外,我在音樂上沒做出任何成就。比沒有成就更為可怕的是我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輕而易舉在琴上摳出美妙的和弦,我甚至連最基本的空弦音都無法調準了。彈琴對我而言,漸漸成了與音樂不再有關的手臂舒展運動,可是我的內心深處那個依靠「十六分之二拍」揚名立腕的幻想卻伴隨著服役時光的流逝,一天比一天強烈起來。    
    無為之中,稟賦日益衰頹,江郎才盡茁壯成長。    
    我鬱悶至極,欲哭無淚地乾嚎或者在無法忍受內心焦躁的時刻佇立山巔仰天狂笑……    
    我的戎馬生涯就這樣被平淡無奇悄無聲息地吞噬著,常常還有一種莫名的失落、焦慮與恐慌,在我夢醒瞬間降臨。無數次我夢見自己掉進半尺多深的陷阱,爬不上去,也無法墜落得更深。井底沒有尖刀,只有麵包,我不餓卻再也吃不飽;無數次我夢見自己去了哨所附近豎有骷髏標誌的雷場禁區,為自己是否應該越雷池一步而左右不定;無數次我夢見自己向自己發問,我是否該在邊境大排雷開始之前,到雷區去打幾個滾成就功名?    
    又一次的夢中,我夢見了一個可以成就功名的絕佳方案。    
    儘管這個方案的實施要冒身敗名裂的風險,我依舊決定按照夢的指示去幹!    
    他媽的我非挑惹一場戰爭不可!我的狀態不盡如人意,晏凡在營部的日子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我們通過好幾次電話,每次晏凡都用糟糕的情緒向我宣洩他在營部的悲慘遭遇——    
    相對連隊而言,營部兵少。你不要因此自豪,兵貴精不貴多,兵多了就有些烏合之眾的意思了。所以,營部兄弟都以營部兵少為榮。這種榮耀是有根據的,通信兵、汽車兵、衛生兵,好歹都是除了扣扣扳機、甩甩手榴彈之外另有兩把刷子者。    
    營部兵少,但房子卻比你們連隊多多了。現在我們四人住一個大房間,而且不用睡上下鋪。這房子全是打仗那年月剩下的,至今還可以在牆上找到戰爭遺跡,譬如用鮮血寫出的豪言壯語之類。據營部最有權威的老兵介紹,牆上這字兒本是倒霉的英雄前輩在此處包紮傷口時有鮮血淌出,順手抹上去的。咬破手指寫血書是電影和老紅軍嘴巴裡的城南舊事。    
    如今仗是沒得打了,天下太平,房子也心安理得地閒著。前些年,有個精明的邊民花錢租了幾間空房在這兒釀酒,一曰免稅二曰安全三曰為官兵服務。免稅和安全都是真的,服務官兵乃信口雌黃,惟一便利不過的就是沒錢打酒的時候可以拿「士兵證」抵押。那破米酒的味道不怎麼的,卻能出口創匯,挑著擔子翻幾座山就到外國賣去了。    
    大強?小子現在正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呀。估計你做夢都不會想到,在樊副眼裡,大強這樣的兵就是難得的好兵,幾茬子都難得碰到一個的那種。每星期晚點名,樊副的結束語通常都是:營部兄弟聽著啊,不是我表揚大強,你們睜眼看看他胳膊上曬黑的皮,回去再撒泡尿照照自己!    
    操,皮膚曬黑了跟個人價值有什麼關係?惱火的話從明天起我就一絲不掛,哪兒太陽大我就往哪兒站,仨月之後保證比大強還黑。對樊副那種種經不起推敲的莽漢言行,我當然是非常反感。但也毫無辦法,原先那位多少還有點兒藝術修養的營長在我和大強到達營部兩個星期之後,被軍區機關調走了。    
    樊副是誰?樊副就是樊保國副營長的簡稱。這人整個一大莽漢,在邊境小鎮的營部裡一呆就是四個春夏秋冬。好容易熬到老營長調走,他才把「副」字甩掉,成了營部的No.1。由於此前營部兄弟口口聲聲「樊副」慣了,一下子改變覺得拗口。見面問聲「營長好」,私下裡依舊叫他樊副。    
    樊副的生辰年月不詳,但營部兄弟從他後腦勺那幾根白髮判定,歲數淺不了。如果真有能耐,在年齡上,當個團長他都夠格。而他總是說自己比團長年輕多了,諒他也不敢說自己比團長老。也許他真的是比團長年輕,在邊境線上呆久了,形象與年齡難免會產生差距。    
    早些日子,樊副的老婆來營部探親。起初,營部兄弟哪位也不敢貿然開口叫聲「嫂子」 ,猜這女的是他老婆的小妹妹。直到通信員指天發誓說樊副要他把兩個枕頭放到了一張床上,兄弟們方纔如夢初醒。我操,那個年輕啊,跟沒結過婚的女人似的。


第三部分有失堂堂一營之長的尊嚴

    嫂子在營部住了兩個月,營部兄弟分文不差地壓抑了60天。    
    為此,車管還特意給營部兄弟頒布了三條「褲衩子政策」:    
    一、除打籃球外,一律不准只穿褲衩子。    
    二、洗澡時必須穿褲衩子,以免曝光。    
    三、吹牛時嘴巴裡給我少點褲衩子之類的事情。    
    車管是「車輛管理幹部」的簡稱,兼管營部日常事務,相當於你們連隊的排長吧。這人還不錯,年輕軍官,剛從軍校畢業不滿一年,挺有意思的一個人。要營部兄弟艱苦奮鬥,發揚南泥灣精神蓋間女廁所的主意就是他提出的。後來樊副說,八百年都不來一個女的,就別苦害自家兄弟了,把咱那大廁所的最後一個坑旁壘一道牆,高牆,再從旁邊扒個門不就得了?    
    營部兄弟沒有一人不為樊副的高見而歡呼雀躍,這也是他執政以來最得兵心的一個舉措。    
    嫂子是江西南昌人,南昌你總該知道吧。就是「八一起義」的地方,「八一起義」的領導人都是誰估計你就說不全了。嫂子名叫育苗,名字象徵了她的職業。她在南昌市郊教書,小學一年級算術,充其量不過十以內的數字相加減,算的時候還得扳著手指頭。按照有關條款,嫂子四年前就可以隨軍了。過了十多年寡婦般生活的她,做夢都盼著這天的到來。用她寫給樊副的信說就是「樊啊,別讓我負了女人這個偉大性別」,可樊副卻死活都不肯讓她隨軍來這山溝。    
    樊副說,這鳥地方山窮水窮的,你來幹啥?    
    嫂子說,你說我來幹啥?我一個女人家還能幹啥呢?    
    聽見這話,樊副不太高興了。    
    嫂子是聰明人,趕忙改口說,他爹,我來這兒給戰士們拆拆洗洗、縫縫補補還不行嗎?    
    樊副說,孩他媽你少給我唱高調喊口號,我說不能來就是不能來。    
    嫂子說,你這人怎麼說變就變呢,追我那時候你滿信紙都是書上抄的什麼滄海桑田我心不變、天崩地裂此情不移、海枯石爛陪你到底,叫我覺得比馬克思懷裡的燕妮女士還要幸福。如今倒好,身上的油被你搾乾了,瘦的被你拖成肥的了,剛當上大官你就開始嫌棄我了。你心裡根本就沒有我,你沒良心,咱們離婚吧,不能等你當上了軍委主席。到時候你再把我給休了,我人老珠黃的還改嫁給誰啊?    
    聞聽此言,樊副軟了,說,孩他媽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少時夫妻老來伴,一日夫妻百日恩。別說是軍委主席,就是我當了聯合國維和部隊總司令,你還是我的結髮之妻。不是我不想讓你在我身邊呆著,難道我真的不希望身邊有個女人?難道我真的沒有慾望?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你來了孩子咋辦?咱都老夫老妻了,苦些、受些、熬些都不要緊,耽誤了孩子,我這個當爹的還算爹嗎?你也忍心看著咱們寶貝兒子跟邊境山區的娃子們一起光著屁股上山下河?    
    嫂子無言以對,給營部兄弟說聲「我要是熬不過他,我就不是女的」,一氣之下帶著孩子回老家去了。    
    偵察兵出身的樊副參加過南方炮戰,據說還立過一次戰功。如今硝煙散盡,那金光閃閃的軍功章也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一塊銅。不過,那時候樊副倒真是條漢子。據說,一次偵察任務中,他曾經在敵人眼皮子底下不吃也不喝地潛伏了兩天兩夜。光著膀子回來的時候,白背心裡包了12只耳朵,以此證明他幹掉了6個敵人。他還曾冒著生命危險,背著挎包去戰區的炮坑裡撿彈片。撿回來磨一下敲一下的,拼湊成鴿子啊、玫瑰花啊之類的小玩意兒寄給嫂子,惹得情竇初開的嫂子一個勁兒地說:樊,我這輩子跟你了,鐵了心地跟你!    
    往事已成追憶,對樊副來說,眼下最關鍵的是把營部各項工作搞好。上一個新台階,自己也就可以踩著這個台階往上爬,步步高陞。也許是由於打過仗的緣故吧,樊副這人一直很重視營部兵員的軍事技能。除此之外,他還特別重視農副業生產,不知這是否與他曾經挨過餓有關。樊副最厭煩「政治教育」,用他的話說就是:空口空話、齜牙咧嘴,能教育個鳥兵?什麼艱苦奮鬥啊、愛國奉獻啊、永葆革命本色啊,逼不到那一步怎麼教育都沒用,逼到那一步不用教育全都出來了。    
    樊副還是副營長的時候,曾經為營部各項工作提過不少建議,可被採納的卻是鳳毛麟角。譬如他說營部兄弟身上沒兵味,建議每天像連隊一樣進行共同科目或者步兵專業訓練,看哪個鳥兵還焉不拉嘰的?當時的營長說,老樊,你這個意見提得不錯,很有針對性。搞步兵專業訓練我不反對,但具體實施起來卻不大現實。營部就這二十幾個兵,個個身懷絕技。倘若把他們訓練成怒火中燒的勇士,他們的絕技也就不絕了。    
    無可奈何的樊副咂咂嘴巴,說,營長,算我放屁,行不?    
    老營長前腳走,樊副後腳就在營部兄弟身上搞起了步兵專業訓練。每天早晨起來先跑一趟五公里,然後跳木馬、練軍體、跑障礙……駱駝唱起鷹的歌,難免沒那股兇猛。兩個星期後,樊副大光其火,說,你們他媽的別給我丟人現眼了,搞各自的專業訓練去。    
    於是我們就在車管的帶領下,溫習專業技能。司機快速換胎、炊事班埋鍋造飯、衛生員戰場自救互救、通信兵攀登與固定、明密碼互譯等等,全是樊副從未接觸過的軍事技能,想指揮指導一下耍點威風,卻弄不懂孰優孰劣、哪對哪錯,站在一旁吹鬍子瞪眼實在是有失堂堂一營之長的尊嚴。


第三部分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此時,稍微有點兒腦子的領導都會改變戰術,樊副當然也不例外。樊副命令營部兄弟將營部後面那片戰爭年代用來儲存戰備物質的爛圍牆修補一下,壘了個豬圈。隨後又在圍牆附近的空地上開墾出幾畝菜地,大搞農副業生產,走側面取勝的道路。樊副親自買來菜種和豬崽,一切都弄妥之後,他對營部兄弟說:咱營部的農副業生產要是不在全團排上名次,到時候老子把你們統統拉出去槍斃!    
    樊副把豬給老兵養了。你知道的,在軍隊最好的兩個職務就是買菜和養豬,買菜得利,養豬得名。    
    副業組成立那天,樊副到宿舍動員我們新戰士進副業組種菜。要我們到副業組大幹一年,說組織上不會虧待我們。樊副挨個動員,動員到我的時候,我理直氣壯地一口回絕:我是來當兵不是來種地的!    
    樊副當場就對我發了火,說,你是來當兵不是來畫畫的!整天畫這畫那,老子也沒見你畫出個啥鳥,一趟五公里回來你他媽的像個小老頭。    
    儘管目前我還沒畫出名堂,可我至少有這方面的天賦和修養,我這雙握畫筆的手怎麼可以握菜鏟?    
    於是我就回敬樊副說:營長,我是還沒畫出個啥鳥,但我至少還能分清候鳥和留鳥之間的區別。    
    樊副當然聽出了我的反諷,更加惱火了,說:晏凡你以為你是誰?毛主席的親戚?在我眼裡你屁都不值一個!    
    這還用他強調嗎?所以我就沒與他辯解,莊子曰:辯之無益。胳膊擰過大腿的時候就不叫胳膊了。    
    不料樊副還挺費厄潑賴,非要我把留鳥與候鳥的區別說給他聽。本來我是想息事寧人,忍忍算過。他是官我是兵,兵怎麼能跟官一般見識?但我還是忍不住地補了一句:營長,綜觀古今,哪朝哪代不是筆桿子管槍桿子,知道岳飛是怎樣死的嗎?    
    我剛說完,樊副就朝我挑釁般伸出了他的大手,說,我不知道岳飛是被秦檜害死的。我粗人一個,我張飛、李逵、陳世美。你聰明,藝術家,你是諸葛亮、劉伯溫、周總理。來呀,周總理,扳一下手腕!    
    即使我有把他手腕壓成骨折的力量,我也不會跟他較這門子傻勁,何況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就在我感到不可收場的時候,大強挺身而出,說:營長,晏凡不去我去,在家我就是種地的。    
    樊副拍了拍大強的肩膀,扔給我一個白眼,走了。    
    當時我就想,完了,估計這三年之內我是永無翻身之日了…… 與我和晏凡不同,史迪在一連倒出人意料地混得不錯,竟然當了個副班長。    
    每次跟史迪通電話,他總是咯咯笑著樂個不停,還一個勁兒地罵我和晏凡都是傻B。    
    我說,到底誰傻啊?讓你種地你幹嗎?在連隊整天被蔑視你能不去哨所躲躲嗎?    
    史迪說,你們怎麼就不想方設法和連長、營長搞好關係呢?想辦法擊中他的要害,牽制他,攻其所必救。如果找不到他的要害,至少你應該知道他哪兒癢啊,他哪兒癢你往哪兒撓不就是了?    
    我說,八尺鬚眉,豈能有此鼠輩之舉?    
    史迪說,行了吧,裝什麼假正經啊,要是真有能耐你就當個副班長給我看看?    
    我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副班長算什麼呀,你別得意得跟當上國家副主席似的。    
    史迪說,嗨,我操,你還真裝得跟懷才不遇似的。以為自己很牛B?很有才氣?劉健,不是我打擊你,有什麼啊咱們。除了音樂,咱們還會什麼?再說了,咱以前寫的那些東西算音樂嗎?說白了就是青春期的心理活動和生理衝動!跟著樂器發出的聲音大喊大叫,這點兒能耐是人都會!    
    我說,史迪你太不自信了,你一點兒意志都沒了。    
    史迪說,就你自信?我看你這是自負、自戀!什麼意志啊,那叫執迷不悟。你怎麼還繼續犯傻呢?想想看,從學校到軍隊,搖滾都把什麼帶給了我們?如今咱們已是成年人,不能再耍學生時代的青春脾氣,要吃大虧的。學校的教訓你可以不吸取,新兵連的教訓難道你還是一點兒都沒吸取?吃一塹總得長一智吧,別死磕了。    
    我說,無論古今還是中外,偉大音樂家的跋涉歷程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吉米·亨得裡克斯、科特·科本、鮑勃·迪倫……    
    史迪打斷了我的話,說,別再給我提那些外國人!就是他們害了我們!現在我對那些玩意兒連半點兒興趣都沒了!廢話少說,留下力氣多拍拍你們連長的馬屁去吧。相信我,沒錯的。劉健,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當三年兵,能立功就立功,別強求,立功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兒。不能立功就當個班長入個黨,撈點兒政治資本。然後歡歡樂樂、平平安安地退伍返鄉,多光榮。別折騰了,這裡是軍隊,不是學校那鋼筋水泥做的鳥籠子。萬一你折騰出個三長兩短,對得起生你養你的父母嗎?    
    我說,史迪,真想不到你蛻變得如此快,成了這副德行,太令人失望了。原以為你是顆種子,誰知結果還是被蟲子給蛀了。    
    史迪說,損誰啊?你這是什麼話?你怎麼跟詩人似的?被蟲子蛀掉怎麼啦?沒有陽光和雨露,種子就不可能發芽,被蟲子蛀掉總比篩成米糠餵豬要好。    
    我沒了與他爭論下去的心情,轉移話題問詩人在一連過得可好。    
    史迪說,詩人養豬去了。精明過人啊,真不愧是個詩人,想法是如此深遠。誰都知道,養豬最容易立功入黨,我想去連長還不讓呢。    
    我說,真讓我噁心!你怎麼不去廁所掏大糞?沒準兒還能像時傳祥一樣受到國家主席的接見。    
    史迪也有些不太高興了,沉默了一會兒,短短地問了一句:你給家裡寫信了嗎?    
    我說,沒呢,再等等吧,過段時間就會有好戲看了。決心已定,他媽的我非挑起一場戰爭不可!    
    史迪說,戰爭戰爭,戰爭是喊來的嗎?手癢就去夯南牆,活膩味了就用頭去撞牆。決什麼心啊你?不行你就別裝了,舉起雙手向父親投降吧,反正我是已經投降了。古人云,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三部分許下誓言:下次決不心慈手軟

    今晚只有星星,沒有月亮,夜色撩人。    
    我躲在界碑內側,壁虎般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前方那間茅草屋。    
    想像中貓頭鷹的陰厲怪叫並沒有響起,也沒有螢火蟲在夜色中飛翔。倒是不時就會有幾顆流星,拖著璀璨的尾巴急速而下,未墜落地面就不見了影蹤。    
    借助夜色掩護,我向草屋悄悄爬去。距離草屋大概50米的時候,我停止了爬行,再次耐心地觀察了十多分鐘,仍舊未見草屋裡有任何動靜。我在身邊摸索了幾塊小石頭,朝草屋砸去。    
    接連砸了好幾次,草屋依然如故。屋子裡沒住人,否則就會有所反應。    
    我從地上站起,摘掉蒙在臉上的背心,大搖大擺地走到草屋跟前,從迷彩服口袋裡掏出一次性打火機。拇指輕輕一按,「嚓」的一聲,火苗從我手裡躥了出來,我把火苗觸在了草屋一角。    
    由於草屋上覆蓋的芭蕉葉不夠乾燥,草屋頑固違抗著我的意志,拒絕燃燒。    
    我貓下腰,在附近摸索了好大一會兒,拽了一懷抱乾枯野草。    
    我把乾枯野草蓋在草屋一角,作為引子,點燃。    
    引子燃了一會兒,自動熄滅了,草屋無傷大雅。我把打火機的火焰控制調到到最大擋,再次點燃引子。引子上冒出了微弱的火焰,並不是如我所想像的熊熊燃燒。我堅持著對引子的點燃,不料,打火機的塑料柄溶化了,齒輪彈出,落進黑夜。我趴在地上摸啊摸啊,摸到的只是邊境線上的細碎土壤。    
    真他媽的點兒背!我跑回哨所,把少尉口袋裡那個美國製造的「Zippo」打火機偷了出來,一路狂奔到草屋面前,第三次點燃引子。引子頑強地燃燒了一會兒,不敵潮濕,再次熄滅。索性,我坐在地上脫掉鞋,然後脫掉尼龍襪,把襪子放在引子上點燃。    
    在襪子的帶動下,引子終於冒出火焰。    
    我再次弄來枯枝爛葉,壓在緩緩燃燒的引子上。    
    枯枝爛葉被引燃,一場大火馬上就要熊熊燃燒!    
    我拎起地上的鞋子,光著腳,飛一樣地跑回哨所。    
    躺在床上,我把剛才那幕在腦子裡仔細回憶了一遍,尋找疏忽細節與可能留在現場的把柄和漏洞。除了忘記帶上一壺槍油之外,整個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我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打算抽根煙緩和一下緊張情緒。一摸口袋,少尉的「Zippo」火機不見了。奇怪,我清楚記得把它裝進了口袋。也許在路上跑丟了。還好丟在了路上,如果丟在草屋前,無論如何我也得跑回去把它找回來,否則它將會成為證物。我說過,決心已定,有機會他媽的我非挑惹一場戰爭不可。    
    機會再次到來,如果我再向上次那樣違背夢的指示,那我可真是卑懦到無以加復。上次我在值班室觀察到對方的一頭水牛吃草時越過邊境線,進入我境內,立馬我就把槍端在了手上。缺口、準星、牛腦袋,三點成了一線。就在我準備扣動扳機的瞬間,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句話:動物的眼睛裡沒有國界。    
    這句話具體是哪位哲學家說的,我實在是想不起了。誰說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對牛的印象特別好。我屬馬,如果沒有老牛勤懇踏實的托襯,誰還會表揚馬的自由奔放和桀驁不馴呢?做牛也真是委屈,吃的是草,賣的是力氣和肉,惟一對馬揚眉吐氣的時刻是作為領導出現在「牛馬不如」裡。    
    我是在昨天下午觀察到這間草屋越了邊境的。實不相瞞,我是全中國第一個觀察到那間草屋侵犯了中國領土主權的人。如果一切按計劃順利進行,我的名字必將永垂史冊。    
    昨天下午,透過50倍望遠鏡,我看得萬分真切,並及時記下了那位異國男子的身高、髮型、相貌特徵還有他身上衣服的款式、顏色等等。草屋附近是歷史遺留下來的爭議地域。去年,這片地域被對方邊民種植了芭蕉,爭議就更加激烈了,並且驚動了中央。此後,上級一直把這片地域列為重點觀察地帶。每次到值班室,我都會先朝此地張望片刻。每次張望,我都盼著有點兒動靜。有次我看到異國羊群像我先前說的那頭牛一樣,吃草時進入了我方領域,牧羊人隨之進入我境內,追趕羊群。考慮到他的舉動是促使羊群離境,於是我就放了他一馬。他剛離開我就後悔了,這麼好的機會還會有嗎?從那以後,我許下誓言:下次決不心慈手軟!可後來我還是又放過了一頭牛,儘管哨所裡這死水一樣的平靜生活已令我傷心透頂。    
    異國男子在這片地域出現的準確時間是昨天下午2:23。出現的時候手裡面拎著斧頭,肩膀上扛著幾根木樁。他的出現就令我興奮不已了,沒想到他還竟然帶著凶器。他帶凶器令我無比興奮了,沒想到他竟然在2:37的時候動手把第一根木樁用斧頭夯進土裡。    
    木樁剛被他夯穩,我就知道靈了。老天顯靈了,企盼已久的機會它終於完美地來到。


第三部分企圖把我方領土永遠霸佔

    這異國男人真是活膩味了,竟然明目張膽地侵犯我方領土主權,其目的不言自明:企圖把我方領土永遠霸佔!當時我並沒有朝他喊話,因為哨所的手持型揚聲器早就壞了。我就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並把觀察到的情況及時記在一張草稿紙上。是的,草屋附近是爭議地域,但那異國男子的這根木樁夯得也真他媽的玄,恰巧夯進了爭議地域內惟一一塊明確了歸屬權的地盤。如果不是恰巧,這就是故意。    
    爭議地區的談判一直都在進行著,會晤過程中,雙方都以一小塊土地作為妥協信號。不久前,雙方已經達成共識並簽署了協議,被異國男人夯下木樁的這片地域的領土主權歸屬我方。    
    下午3︰14,異國男人夯下第二根木樁。還好,這根木樁沒有越境。不過我不用擔心,稍微有些建築概念的人都會明白,上不正下歪。當一間草屋的一根木樁夯進我境內領土,其屋頂也必定蔓延到我領空。傍晚5:19,草屋建成,異國男子收拾勞動工具,離開爭議地域。    
    整個過程共歷時2小時56分。其間,除了就地撒泡尿外,他一直未曾停手。    
    我把觀察到的情況從草稿上一筆一畫地謄在記錄本上。老實說,長這麼大,我從未如此認真地寫過字。謄完之後,我還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錯誤。於是我就把記錄中的阿拉伯數字用筆狠狠地描了幾遍,看上去很是惹眼。下崗時間還沒到,我就把觀察記錄交到少尉手裡,少尉當即把這個重要的觀察情況報給了上級有關部門。    
    交崗時間到了,另一位兄弟來到觀察室。交接崗完畢,我立即回房間找一張報紙攤在地上,把靠在床頭的槍拆開,用通條沾著槍油,把槍管內部擦得明亮無比。眼下我們使用的武器仍是「81-1」半自動步槍,早就聽說要改換配備紅外線夜視瞄準器的「85式」。嚷嚷了好久,就是不見動靜。「81-1」是仿「AK-47」製作的,構造簡單,性能優良,不會輕易卡殼,但我還是忍不住把退伍老兵送我的軍用匕首扣在了迷彩服的褲袢上。步槍沒裝刺刀,把匕首掛在身上,彈盡時就多了個安全係數。    
    完了以後,我趴在床上溫習了幾個射擊動作,感覺腿腳都還夠利索。    
    如果哨所在城市的話,我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擦槍,而是去保險公司買一份人壽保險。萬一自己不幸犧牲了,部隊裡給的稱號可以光榮好幾輩子,那點兒撫恤費卻不夠老爺子懷念孩子的時候買酒喝。    
    還有,迷彩服口袋裡要裝上一瓶「雲南白藥」。這東西治療刀傷槍傷很靈驗,純中藥製劑,沒絲毫副作用。性命關天,戰場上要學會自救。「創可貼」就免了,這洋玩意兒徒有個形象的名字,拿給魯班包裹被小草劃破的手指頭還湊合。真正地玩起命來,它連一截木棒都不如。    
    我把鞋帶再次認真地繫了一遍,做到了鬆緊適度。這一點非常重要,系太緊了,泅渡河流難以甩掉。鬆了更不行,拼得正是火候,突然掉只鞋,那才是最急人最倒霉的事情……能夠想到的準備工作我已經做到,想不到的就在戰場上隨機應變吧,那樣更富有傳奇色彩,接下來我要做的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情。     
    我拿出信紙,攤開,給老爺子寫離家之後的第一封信—— 親愛的爸爸媽媽:    
    你們好,後面該寫什麼?我忽然感到無所適從。    
    先寫這麼兩句吧,剩下的等戰鬥結束後補上去。喔,對了,還有遺書。留封遺書吧,子彈沒長眼睛,長眼睛的話我們可能會死得更慘。    
    留下臨死前最想說的話吧,為父母的心靈打個鋪墊,免得他們收到「烈屬光榮」的牌子後昏厥在地。    
    罷!活得好好的我寫什麼遺書啊?奄奄一息時再說!到時候用手指醮著鮮血寫在衣服上,這樣才有現場感和保存價值。日後被軍隊展覽,必將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份。不管他媽活著是為什麼,死掉就是為這個。    
    考慮了好大一會兒,我還是把寫給玲玲的信揉成了一團。高考落榜了,她現在活得必定不容易,別讓她為我擔心了。萬一她收到我的信之後孟姜女般千里迢迢赴邊疆慟哭,或者愣是在家門口立個貞節牌坊終身不嫁,我豈不是死有餘辜?    
    一切都已準備停當,我就等上級的一聲令下了。晚上,山下連隊進入了三級戰備狀態,兄弟們不停地打電話到哨所詢問最新的觀察情況。    
    哨所裡的兄弟也都像我一樣,陷入了極度亢奮的狀態,蹦跳著伸伸胳膊壓壓腿,擦拳磨腳。    
    當晚23時,也就是觀察情況上報5個小時以後,上級終於來電,電文曰: ——繼續觀察,勿輕舉妄動。時刻做到有理、有利、有據。接電話的兄弟把電文抄在紙上,我搶先看了一遍,然後把電話記錄搶在手,當場撕了個粉碎!    
    勿輕舉妄動?去你媽的勿輕舉妄動吧!這是哪位狗頭軍師的餿主意?!    
    軟體動物!食草動物!閣下尊姓?久仰久仰!    
    我知道你姓李,李鴻章的李!    
    少尉開始指責我的魯莽,要我把電話記錄撿起來,用透明膠布粘好,說是要存檔的。    
    我高高地抬起腳,朝地上的碎片踩去。為了把紙片踩到更爛些,我還把身體旋轉了幾次。    
    少尉氣憤了,說,劉健你是不是瘋了?上級要咱們繼續觀察,咱們繼續觀察就是了,你鬧什麼情緒?    
    我說,堡主,我們的眼睛絕不可能把那間草屋從祖國領土上觀察出去!記錄上我寫得不夠清楚嗎?草屋已建成,總面積約4平方米,其中三分之二越境。堡主,明擺著的侵略!堡主,開殺戒吧!兄弟們憋不住了!    
    少尉沉默了,坐在那兒一言不發。


第三部分孝道難盡的深深愧疚

    我說,堡主,現在不是你玩深沉的時候,教育課上你口口聲聲寧丟腦袋不丟寸土,這會兒你怎麼不神氣啦?怕啦?沒被人閹掉雞巴您就扳腳指頭算一下,4平方米的三分之二是多少?2.66平方米的無限循環。四捨五入,2.7平方米。按照國際慣例,每市寸為3.33厘米。2 .7平方米是多少?81寸啊?堡主,81寸國土啊?!    
    少尉猛地站了起來,說,你以為我他媽不想啊!啊?你以為我他媽不想嗎?啊?!但是,不能莽撞行事。眼下這個問題比較棘手。你想想看,假如我們強行去把草屋拆除或者銷毀的話,境外那三分之一將不可避免地被連帶。如此一來,主動反變成了被動。再說,上級已明確指示,勿輕舉妄動,你說我是聽誰的?    
    我說,如果繼續觀察下去,草屋將會在雙方外交部門的交涉下自行拆除,你信不信?    
    少尉說,估計會這樣。從草屋回到哨所,我一直就未曾入睡。    
    整整一夜,我的神經系統都處於極度興奮狀態。    
    凌晨兩點多鐘,我躺在床鋪上側耳聆聽,萬分希望茅草屋附近傳來一片嘈雜的聲音。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動靜。我擔心火苗是否被風兒吹滅,於是從床上爬了起來,站在廁所後面向草屋觀望。擔心是多餘的,風兒把火苗吹得更旺了,草屋燃燒得正是火候,火焰上下躥動著如翩翩起舞的紅衣女郎,賞心悅目。    
    一直看到火焰完全熄滅,我才戀戀不捨地回到床鋪,並且開始感到後怕。    
    我是不是已經構成了犯罪?萬一真相敗露,等待我的會不會是「海牙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    
    惟一感到安慰的是我的行為無人知曉。怎麼查?哪個也別想查出來,就算是福爾摩斯老伯伯駕到,他最多也不過是說某某人有作案嫌疑。嫌疑又能怎樣?在缺乏可靠證據的情況下對他人進行言論攻擊,那叫誣陷。再說了,宇宙集天地靈氣於一身,天地又分五行八卦。八卦曰:土生金、金生木、木生火……野火、鬼火、外星人、UF0等等,這都可以成為草屋自燃的答案……朝最糟糕處想,萬一他們在現場發現了我無意中遺留下的毛髮、指紋、腳印等等一系列足以證明草屋是我點燃的證據,又能怎樣?我是在偉大祖國的神聖領土上燒荒呢。至於對方被連帶的那三分之一,水火無情,傻瓜都懂。    
    什麼?你要報復我?與我火拚?    
    來吧!媽媽的,膽驚心戰地熬了大半夜,等的就是您這句話!    
    什麼?我是戰爭的罪魁禍首?    
    是的!你說得很對!老子敢做就敢當!    
    老子就是戰爭的罪魁禍他媽的首!清晨,太陽還沒升起,少尉就在哨所裡例行地吊起了嗓子。    
    每天早晨,少尉總是第一個起床,站在哨所最高處面對東方,先是1、2、3、4,爾後是啊……啊……多來米發……咳嗯……少尉音域寬廣,升降三個八度還游刃有餘。這麼好的嗓子被埋沒在哨所裡實在是可惜。倘若讓少尉做「十六分之二拍樂隊」主唱,正是合適。    
    嗓子吊到一半,少尉留下個殘音,急促地吹響了口哨。    
    片刻工夫,哨所兄弟集合在了一起。    
    隨即,「草屋被點燃,估計是人為」的最新情況報了上去。    
    上午,連隊和哨所都進入了二級戰備狀態,連隊還派人把戰備彈藥送進了哨所。    
    哨所裡,少尉佈置了單兵防禦重點,然後又對我們進行了簡單的戰前動員。可氣的是少尉佈置給我的戰鬥任務是固守電話機,保障通聯。我坐在電話單機旁,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們背著壓滿子彈的衝鋒鎗在房間裡活動筋骨,心裡面很不是個滋味。其間,我數次借「方便」 之名,到廁所旁朝草屋觀望,掌握最新動態,做到心中有數。只要槍響一聲,我立即拽斷電話線,你總不會叫我守著一塊報廢的塑料吧?    
    廁所旁,我看到草屋附近的對方領土上,有很多人在活動。在對面哨所那十幾位持槍士兵的警戒下,幾位身著便衣的中年男人正圍著燃燒後的廢墟轉來轉去,測量、拍照…… 正午時分,上級二次來電,電文曰: ——嚴密觀察,注視事態發展動向。有情況速上報,務必做到有理、有利、有據。中午已沒什麼好情況了,對面的士兵撤回了他們的哨所。草屋燃燒過後的灰燼被風兒吹得遍地都是,但少尉還是把這些情況向上級做了匯報。    
    晚上,上級三次來電,電文曰: ——嚴密觀察,關注事態動向,有情況速上報。次日,四次來電,曰: ——繼續嚴密觀察,有情況速上報。再次日,上級來電已與往常沒什麼兩樣了: ——繼續觀察,有情況上報。 …………    
    一點兒盼頭都沒了,徹底泡湯。    
    一個晴空萬里的早晨,我拿出給老爺子寫了開頭的信箋,在山巔撕成碎片,然後拋向天空。潔白信紙帶著我對父母的簡單問候,還有孝道難盡的深深愧疚,如家鄉的雪花般打著旋兒,飄飄悠悠跌落深谷。    
    操他媽的,白白浪費了一雙襪子。


第三部分「黑色七月」就要來到

    我決定離開哨所,在這裡已經完全地沒什麼好指望的了,必須離開。    
    如果說草屋燃燒之前我對哨所成全夢想的某種可能性還抱有隱約期待的話,現在草屋已經平安無恙地燒掉了,我所有的期待與幻想就這樣落空。必須要離開這個三棍子夯不出一個屁、四平八穩的鬼哨所了,去一個嶄新的服役地點。至少要回到山下的連隊去,連隊兵多,沒準兒會有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    
    我拿出自己都捨不得抽的「555」香煙,去找少尉聊天,乘機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少尉聽。    
    「555」香煙是玲玲寄來的,包裹裡還帶了一封信。信上,玲玲又把她的迷惑與苦惱向我訴說: ——剛剛上崗的爸爸又下崗了,這些比書貴多了的香煙是爸爸買的,想向領導行賄以求謀個飯碗,結果被領導退了回來。這段時間咱們家鄉的反腐敗工作開展得可厲害了,報紙、廣播、電視裡整天宣傳不反腐敗就要亡國。聽起來挺嚇人的,我看沒這麼嚴重。不過,官員們的言行舉止的確收斂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樣驕橫跋扈了。酒店門口車馬稀,街上的車隊和警報也比以前少多了。大官小官人人自危,人模狗樣地穿著破皮夾克參加義務勞動,好一副廉潔自律的清官相。實際上呢,咱老百姓心裡面都明白,都有桿秤。爸爸說得很對,領導拒收香煙的主要原因並不是他們懼怕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主要是嫌這幾條煙不值幾個錢。要是把人民幣捲成筒裝進煙盒,他們就不會拒收了。我爸不抽煙你是知道的,這東西在家裡放著會變霉的,給你寄去。我知道你愛它,恐怕這種東西在邊境線上也是有錢買不到的吧?何況每月你就那麼點兒可憐的軍餉,還不到一巴掌。    
    再過小半年,「黑色七月」就要來到。爸爸說今年想找人替我考試,現在很多人都是這樣幹的。爸爸說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再像去年一樣名落孫山,多念一年書要多花好幾千塊錢啊,他已經把我供養不起了。可是,跟我長得比較像成績又比我好的女孩實在是少而又少。要是爸爸跟教育部門某領導關係比較好的話,找個男孩子去替考也沒什麼大婁子。可爸爸連教育局的大門朝東還是朝西都不知道,我只好硬著頭皮上陣了,相信我不會再像去年一樣名落孫山。給我點兒激勵吧,別再對我說「去他媽的學校吧」,如今這句話已經成為同學們的口頭禪,在校園裡傳俗氣了。    
    這段時間我基本上都是看書、做例題、備戰備荒為高考。模擬考試一場接一場,每次考試前後那幾天,我就食慾不振,連喝水的胃口都沒了。我幾乎快撐不下去了,學校可真是個害人的地方啊,而且還害人不淺。恨學校的時候我就會想想你,每次想起你,心裡面就能感到些安慰。同時也感到酸酸的、澀澀的。你服役的地方有沒有女兵啊?聽說如今軍隊裡也很亂,你一定要潔身自好。劉健,跟你在一起的時光是那麼的快樂與美好,無憂無慮的。可你說走就走了,揮揮手不留下一片衣袖。如果我是男孩子,我想也會像你一樣,甚至比你還要灑脫地離開學校這個該千刀萬剮的鬼地方。    
    我打算等考試過後到軍隊看你去,管它考得好歹,出去散散心再說。去看看你們這些最可愛的人到底過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不知意下如何?很想你,知否,恨不得變成香煙,讓你抽個夠。    
    「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弄得怎麼樣了?有些眉目了嗎?我撕開「555」封條,抽出一包,甩給少尉。    
    少尉說,幹嗎?行賄?至於嗎?留著孝敬連長吧,抽我的。    
    少尉從口袋裡掏出一盒未開包的「紅梅」香煙,用「Zippo」火機在煙盒上烤了一下,說,是真煙。    
    頓時,我臉色大變。「Zippo」火機怎麼出現在了少尉手上?難道我點燃草屋的整個過程被少尉跟蹤、監控?當然,我沒有自投羅網地向少尉探問究竟。即使他監控了我點燃草屋的過程,我也會選擇百般辯解、抵賴,絕不投案自首。因為我捍衛了國家領土完整,絕不是犯罪,儘管報紙上與草屋被點燃的相關報道與我的想法恰恰相反。從報紙上得知,邊境草屋貿然起火之事經兩國外交部門正令嚴辭的交涉過後,已經達成了互派警力在各自邊民中間查找縱火元兇的協議。為此,連隊還特意與駐地警察召開了一次聯合會議,會議只有班長骨幹們才能參加。會後我曾下山去找班長骨幹們打探會議詳情,與會者的臉上個個掛著神秘莫測的表情,不肯走露半點兒風聲。    
    我強作鎮靜地接過少尉遞來的香煙,開始與少尉聊天,謹慎地東拉西扯。    
    聊了一會兒,我把話題扯到草屋上,一向乾脆果斷的少尉竟然含糊其辭起來。    
    他把話題繞開又被我引了回來,少尉有些不太高興了。說,今天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我說,堡主,我想離開哨所。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完全是在打探少尉,看他是否知道草屋縱火元兇就是我。    
    少尉問我,此話怎講?    
    萬幸,少尉沒有問我「你是不是想畏罪潛逃?」我懸著的心稍稍落了一些。    
    我說,祖國已經沒什麼好保衛的了,火都燒過去了,也沒見那邊兒有什麼動靜。    
    少尉說,好事情。這說明咱們的存在具有強大的震懾力,不戰而屈人之兵嘛。    
    我說,鬼話。不戰而屈人之兵,憑什麼呀?如果不是草屋貿然起火,那裡面就會住人,你信嗎?    
    少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說,你想去哪兒?討厭冬天的人不會喜歡夏天。


第三部分她們出賣的只是家禽

    我說,我並不討厭哨所。在這兒呆著多好啊,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出操也不用訓練,不就是每天在望遠鏡裡看看近處嗎?    
    少尉說,這麼好的條件你為什麼還要離開?堡主虐待你了?    
    我說,如果堡主每天甩我十個耳光,我倒願意留在這裡,多他媽刺激啊!堡主,你懂「 兵心」嗎?    
    少尉說,冰心是位女作家,原名謝婉瑩,小時候我背過她寫的《小橘燈》和《再寄小讀者》。    
    我說,沒扯到一塊兒。我是想讓堡主告訴我,當兵的心裡面盼的是什麼?當兵的最願意看到什麼?當兵的最不願看到的又是什麼?    
    少尉說,你這種懷疑一切的心理,堡主當嘍囉那陣子也曾經強烈地有過。自從肩膀上混到「硬件」以來,也就不再去想那麼多了。他媽的獻不上身體我獻個年紀,也算對得起一日三餐、馬褲呢軍裝和每月這幾百塊錢了。    
    我說,最可怕的精神正在發揚光大。    
    少尉說,整天想這麼多幹嗎?累不累呀?    
    我和少尉聊得正興,一位兄弟喊少尉接電話。    
    電話是連長從山下打來的,要少尉下山參加一個會議。    
    少尉拍了拍身上的乾淨軍裝,下山去了。晚上,少尉回到哨所,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神色憂鬱。    
    我把身體向床的一側挪了挪,給少尉騰出更大空間。少尉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順勢躺下,而是傾身拉開床頭櫃,拿出珍藏的白酒獨自喝了一會兒,然後問我,要不要來幾口?    
    我裝出睡著了的樣子,沒有吭聲。    
    少尉說,起來吧,一起喝兩口,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心裡面「咯登」一下,預感到事情不妙,趕忙從床上坐了起來,接過少尉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    
    我問少尉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少尉沒有回答,把酒瓶對在嘴上,久久不放。我把酒瓶從少尉嘴上搶過,對在自己嘴上。我想少尉拚命喝酒的原因可能是因為連長已經知道我就是點燃草屋的兇手了,接下來可能是少尉要趁著酒勁兒告訴我,他已經罩不住我了,要我服從法律,接受軍事法庭審判。既然如此,我也得多喝幾口,趁著酒勁兒睡個好覺,要殺要剮明天您就來吧。    
    少尉把酒瓶從我手裡搶了過去,要我少喝點。    
    我說,堡主,有話您就直說吧?    
    少尉說,你還想去宣傳股嗎?    
    我說,還是做夢都在想。    
    少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我,說,我批准你明天早晨下山,從山坡後面走,繞過連隊,到路口攔一輛老百姓的拖拉機,搭便車去鎮上買張車票,然後到團部宣傳股找一位姓裴的幹事。下午我在連隊跟他通了個電話,他要你抽空到股裡面去一趟,想和你談談。    
    頓時,我蒙了,嘴巴誇張地張了好幾張,愣是沒說出一句話。    
    少尉說,尋夢去吧,咱哨所這個籠子太小,罩不住你這鳥。次日清早,我背上吉他走出哨所,繞過連隊來到山下的一個路口。    
    一輛邊民的拖拉機轟鳴著開了過來。大老遠地,我朝司機揮了揮手。不用我說,他們知道我要搭乘便車去小鎮。司機一手扳著離合器,另一隻手朝我做了個「快上車」的動作。車兜裡那些去鎮上趕集的邊民熱情地把我拉上了車。語言不通,一路上,同車邊民語言輔助手勢與我交談。我注意到他們最關心的話題除了我們兵仔有沒有女朋友之外,就是我們每個月可以拿多少錢了。一位年紀與我相仿的青年還把我的軍帽戴在自己頭上,抬手朝我行了個蹩腳的軍禮,博得父老鄉親的開心大笑。    
    到達小鎮,我並沒有急著買車票,決定到集市上轉悠一會兒,看看久違了的姑娘然後再去營部看看久違了的晏凡和大強。邊陲小鎮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一派繁榮景象。我與邊民們肩膀擦著肩膀,在集市裡來回走了好幾趟。鎮上來來往往的姑娘的確不少,可像模像樣的卻少得可憐。最引人注目的要數「供銷社」那位會講普通話的化妝品專櫃售貨員和集市拐角處那幾位不會講普通話的出賣家禽的異族姑娘了。    
    出賣家禽的姑娘們,臉蛋兒都挺漂亮,質樸純真。姑娘們身上那極具民族風情的衣服比她們的臉蛋還要漂亮,我想可能正是因為如此,家禽們才被姑娘狠心關在籠子裡。姑娘們一定是想用家禽換取布匹,為自己和兄弟姐妹再做一套漂亮衣裳。家禽們在籠子裡伸著長長的脖子,在姑娘面前哀鳴,似乎是在請求姑娘不要把它們拋棄。姑娘們對家禽的哀求充耳不聞,滿臉期待地注視著每一個從她們面前路過的行人。我路過那兒的時候,姑娘們紛紛用眼睛與我對話。我能明白她們的意思,可明白又能怎麼樣呢?她們出賣的只是家禽。「供銷社」 化妝品專櫃售貨員的衣著打扮與言行舉止都很「摩登」,在邊陲小鎮上顯得出類拔萃,有點兒鶴立雞群的味道。由於職業關係,她的美麗就不可避免地在我心裡打了折扣。沒準兒洗把臉她就滿臉雀斑,我還懷疑她的高聳胸脯與使用「豐乳霜」或者在裡面墊了充氣乳罩什麼的有關。


第三部分一名合格的國門衛士

    儘管如此,我依然決定向她購買鞋油。    
    她問我要什麼顏色的,棕色還是黑色?    
    我說隨便。不愧是個售貨員,她拿出了兩盒鞋油,要我全部買下。    
    我買了兩盒鞋油,打算把它作為顏料送給晏凡,然後向售貨員詢問了去營部的路線。    
    營部門口,與哨兵簡單交涉過後,我向他問起晏凡的情況。    
    哨兵是個新兵,談及晏凡時的口氣很是敬重,說晏凡有才華,也有魅力,對新兵特別友好,跟其他老兵有點兒不一樣。哨兵在門口親切地喊了晏凡的名字,晏凡聞聲出現在二樓陽台。    
    看見是我,他吆喝著「嘿,稀客」,興奮地走下陽台。上了樓,我看到晏凡宿舍裡亂七八糟。被子沒疊,床鋪下面的鞋子擺放也很凌亂,滿地都是畫筆和擠癟了的顏料筒。緊靠牆壁的畫板上,有一幅油跡未乾的抽像圖案。我指著牆角那幅畫,問晏凡這幅畫算是完成了嗎?    
    晏凡說,你來了就算完成了,畫抽像比較即興。    
    我說,這幅畫叫什麼名字?    
    晏凡說,還沒想好,乾脆叫《迎接劉健》得了。    
    晏凡從地上撿起鉛筆,在畫布上寫下「迎接劉健」,邊寫邊埋怨我為什麼不提前打個招呼,不然就到鎮上接我一程。這段時間小鎮上很不太平,前不久又有一個人被殺了。還好,死者沒穿軍裝。不過我估計也不遠了,他們已經把炊事班買菜的兄弟揍了好幾次。    
    我問晏凡士兵為什麼會與邊民有這麼多糾紛,晏凡說軍民糾紛根深蒂固,歷朝歷代都一樣。自古「兵匪不分家」嘛。邊民揍營部兄弟是因為兄弟們泡了駐地姑娘,營部兄弟揍邊民是給自家兄弟報一箭之仇,怨怨相報,全是女人惹出的禍端。你想啊,營部兄弟娶走一個駐地姑娘,就意味著邊境男青年失去一個戀愛對象。女人是有限的,駐地青年能不恨咱當兵的嗎?    
    我問晏凡是否泡過駐地姑娘,晏凡說他對這雞鳴狗盜之事連半點兒興趣都沒有,還說駐地姑娘可真夠賤的,老纏當兵的。纏住就不放,跟上海姑娘纏外國人似的。不管黑貓白貓,能帶她們出去就是好貓。前不久,一位村姑家裡宰了一隻羊,她把羊身上最補的那塊肉送給了營部的一個老兵。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個「擁軍模範」。事實上呢,她無非是想感動一把營部兄弟,指望老兵退役的時候帶她們離開邊陲,到繁華城市去,自己也好有個「灰姑娘」 般的傳奇人生。你來的時候沒告訴大強吧?我下去到副業組通知他一聲。    
    不大一會兒,大強從副業組跑了過來,在樓下喊著我的名字,「撲撲通通」地往樓上跑。    
    大強手裡面拈著幾根帶刺的黃瓜,見面當頭一句就是:哥哥啊,兄弟我快想死你了!    
    話還沒說完,就把黃瓜往我手裡塞,說這黃瓜是他親手種的,絕對沒噴農藥。我把大強種的黃瓜咬在嘴裡,誇張地嚼著,然後從琴袋裡掏出「555」香煙,給他們每人分了兩包。大強把我送他的香煙叼在嘴上,老練地抽著。我嚼著黃瓜,問大強什麼時候學會抽煙了?    
    大強說,到營部不久就學會了,營部兄弟都抽煙,我要不抽就不算大家庭的一員了。    
    我說,臭小子你越來越滑頭了,跟福建的獨乳姑娘還保持聯繫嗎?    
    大強傻笑起來,表情裡蕩漾著幸福無限。晏凡插了嘴,說,他何止是跟人家保持聯繫呀,就差把獨乳姑娘從福建騙到營部再往床上按了,前不久這姑娘還給大強寄來了她親手編織的毛衣。    
    大強說,晏凡你用詞不當,哪是騙啊?愛,這是愛,愛情,將心比心。人家對我好,我就對人家好,人家反過來就會對我更好。她真的不錯,溫柔、賢慧、很懂事,每次來信都鼓勵我好好訓練,爭取早日立功入黨當幹部,感覺跟母親似的。    
    我說,好好珍惜吧,如今這年代世風日下,好女人越來越少了。    
    大強說,會的會的,幸虧跟晏凡分在了一起,每次回信都是我說他寫。要是跟史迪分在一起就沒這麼好了,王八蛋肯定不會像晏凡這麼好心地成全我們。    
    我告訴大強,史迪現在一連混得不錯,當上了副班長。    
    晏凡笑了起來,說,他給我來過電話,樂得屁顛屁顛的,跟當上軍委副主席似的。    
    大強說,哼,不過就是小人得志,沒什麼好驕傲的。做人不能太狡猾了,還是踏實本分的好。史迪早晚會栽的,他肚子裡的陰謀詭計太多了,遲早得吃大虧。    
    說完,大強跑下樓去。再次上來的時候,手拎一軍用水壺的米酒,非要我喝上幾口。實在拗不過大強的熱情,我捧著水壺喝了幾口,發覺酒是熱的,有些燙嘴。我問大強是不是把酒給熱了,大強說酒老闆剛剛釀好,我用水壺從他鍋裡面灌出來的……幾杯酒下肚,我的情緒就上來了,告訴他們如今我在二連連他媽養狗的都不如了。    
    大強陪著我歎了口氣,晏凡則是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樣,說,彼此彼此啊,現在我是一點兒希望都看不到,每天跑來跑去,感覺好像就是在給自己掘墓。你還算好,這不是已經踏上了尋找夢想的光明大道?    
    晏凡的話提醒了我,我決定起身奔赴縣城,他們兩個陪同我去了小鎮。    
    客車上已經坐滿人,沒了座位。我登上客車,幾位村姑見我既穿軍裝又背琴,羞澀地給我讓座,我謝絕了她們的好意,依窗而站。大強看見了,一個箭步邁上客車,用最為蠻橫的眼神把車廂裡的乘客掃視一遍,然後指了指一位衣著痞塌的年輕人,語氣嚴厲地說:    
    ——你,起來,把座讓給當兵的!    
    痞塌青年把他的白眼珠子朝大強翻了好幾翻,最終還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車開了,我坐在髒兮兮的座位上與他們揮手告別。路上,那位被迫讓座的青年不停地朝我吹著口哨,我在駐地青年吹奏的充滿嘲弄的音樂中思考的問題是大強已經完成了從普通老百姓到革命軍人的轉變,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國門衛士、人民子弟兵。


第三部分威武之師文明之師

    破舊客車像輪船一樣,在崎嶇山路上顛簸了4個多小時,總算漂進縣城。    
    我灰頭灰腦地走出車站,面對路口的紅綠燈和久違了的城市景象,忽然間眩暈起來。    
    我在地上蹲了一會兒,站起來仍覺得頭腦懵懵,邁出的步伐機械得令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我懷疑自己裝了假肢或者腿上綁了個高蹺的同時,還不停地考慮著下一步該邁哪只腳才算正確。索性,我原地踏步走了一會兒,在車站逗留旅客大為不解的目光中漸漸適應了城市裡的柏油馬路。    
    團部駐地是一座邊境貿易興旺發達的城市,國道橫穿縣城。國道兩旁,酒店、髮廊與「 汽車配件」的門面鱗次櫛比。「汽車配件」門前堆積著舊輪胎、「髮廊」門前燈柱旋轉、「 大酒店」門前除了停靠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超載貨車外,還有三三兩兩的短裙女子坐在椅上多餘!談笑風生。短裙女子的打扮很是妖冶,頭髮光亮,嘴唇紅艷。每當貨車長鳴著喇叭從國道開過,訓練有素的女子就會停止交談,拈著裙子從椅子上站起。一隻手揪著裙子,露著雪白雪白的大腿。另一隻手朝司機揮舞著,滿臉微笑像天使。    
    縣城大街奔馳著流光溢彩的進口轎車,好幾輛汽車我連名字都已經叫不上來。就連我最為熟悉的「桑塔納」,竟也一改清俊面孔,隨波逐流地豐腴、臃腫起來。我注意了好幾輛從我身邊開過的轎車,裡面如果不是年輕駕駛員拉了一位中年乘客,就是已過中年的駕駛員拉了一位年輕得不能再年輕的女人。    
    縣城的姑娘比小鎮上多多了,而且更像姑娘。幾位衣著新潮並且透明的精巧女孩與我迎面而過,我狼狽地回過頭,像不穿軍裝的男人一樣,把她們的窈窕背影狠狠地看了又看…… 幾經問路,我在團機關的辦公大樓裡見到了裴幹事。說來好笑,原來裴幹事就是新兵連那位把我和史迪欺騙了的新聞幹事。我朝裴幹事尷尬一笑,他與我打了個熱情的招呼:呵,來啦!    
    我們裝模作樣地握了握手,裴幹事要我到他房間去坐,說,參謀長這幾天正發愁抓不到有損我軍「威武之師、文明之師」形象的典型呢,撞見你這副流浪歌手的模樣,交班會上他就有例子可舉了。    
    進了裴幹事的一室一廳,我遞上香煙。    
    裴幹事從口袋裡掏出「阿詩瑪」,說,抽國貨。    
    我說,裴幹事您真夠闊的。    
    裴幹事說,哪裡哪裡,搞新聞的嘛,路子廣。    
    話入正題,我拿出譜好曲的歌詞請裴幹事指教,裴幹事把那幾張被史迪記了密密麻麻樂譜的信紙看了一遍,說,我是個樂盲,對樂理知識一竅不通。這紙上的阿拉伯字符表達什麼意思我不懂。不過,我覺得你這些歌詞寫得有新意,總是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既不晦澀又不膚淺,很有味道。    
    我說,您過獎了,劉健不才,承蒙厚愛。    
    裴幹事笑了,說,挖苦我是吧?小劉啊,其實我挺偏愛你的,還有與你一起的那個史迪,他分哪兒了?說良心話,在我眼裡你們才是真正的戰士。不像其他戰士,來軍隊不過就是賣點兒力氣圖個光榮。我是個愛才之人,本來想新兵連解散就把你們調到我身邊工作,報告我都打了上去,股長和有關領導也都批了。後來向新兵連下調令的時候,你們連長向機關首長反映,說你們這兩位戰士思想有問題,在新兵連的解散之際大聲叫喊「黑的比紅的狡猾了 」。有這回事兒吧?一句話不當緊,耽誤你一年,瞧你現在這模樣,跟當新兵時判若兩人了。    
    我歎了口氣,笑而不語。    
    裴幹事說,是不是還介意新兵連的事情?來,把《少尉的老婆》唱給我聽聽!    
    我說,不知道這首歌的思想有沒有問題?    
    裴幹事說,你唱一遍就沒問題了,不唱給我聽就是有問題。    
    我撥響琴弦,以最誠摯的情感把《少尉的老婆》極投入地唱了一遍。    
    裴幹事鼓起了掌,說,不錯不錯,沒問題,有意思,你唱到我心窩裡去了。    
    我說,裴幹事,孤掌難鳴,不知您有沒有什麼辦法讓「十六分之二拍」成為一支真正的樂隊,參加軍區的文藝比賽,或者到基層連隊演出,豐富戍邊戰士的業餘生活?    
    裴幹事說,我是搞新聞的,對組建樂隊沒有絲毫經驗。不過,你這種行為的本身就是一條「獨家」。「軍營民謠」有了,「軍營搖滾」還真沒聽說過。回頭我跟股長商量一下,完後再給報社編輯打個電話,問他們能不能就這件事寫個長篇通訊,在報紙上宣傳一下,或許能給你帶來希望。引起軍隊注意了,自然就會有人來幫助你。過幾天把你穿軍裝的相片給我寄幾張,如果手裡面有當兵前的相片,順便一起寄來。歌詞先放在我這裡,到時候我摘選幾首放進稿子裡……


第三部分一種名叫「含羞草」的草

    進宣傳股當報道員實在是出乎意料,原以為裴幹事會把「十六分之二拍」的事跡在報紙上宣傳一下,被某唱片公司的老闆看中,然後簽約、出唱片、全軍巡演……想不到裴幹事竟然把我調進宣傳股。    
    去團部報到那天再次路過小鎮,由於擔心誤了指定的報到時間,我沒有拐到營部去看望晏凡和大強。來到機關已經兩個星期了,一切都安頓下來,我決定往營部打個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    
    電話接通,晏凡開口就問,是不是又被軍犬飼養員給蔑視了,找我訴苦來著?    
    我說,你怎麼就不先問問總機這個電話是從哪兒打過來的?告訴你,現在我坐在團機關宣傳股辦公室的折疊軟椅裡給你打這個電話。並且,一隻腿蹺在另一隻腿上。    
    晏凡說,你怎麼又死皮賴臉地跑機關巴結軍官了?    
    我說,你剛好弄顛倒了,這回是機關巴結我,我被調進機關了。    
    晏凡說,真的假的?怎麼撞了個這麼大的鴻頭運?    
    我把高昇之事的來龍去脈給晏凡講述了一遍。晏凡聽後,幾乎是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劉健這回你千萬不能再忘了向機關領導舉薦晏凡。英雄惜英雄,告訴他們,邊境線上還埋著一個日後必將進入藝術史的畫家!我在營部是沒戲了,他媽的一點兒奔頭都沒了,就指望你到時候拉我一把了,我就看著你過了。    
    我說,有機會一定會把你舉薦,大強這段時間怎麼樣?    
    晏凡說,簡直是如日中天,臭小子快入黨了。    
    我要晏凡把大強喊來聊一會兒,晏凡說大強在副業組,懶得跑過去喊他了,改天我會把你高昇之事告他一聲。我說並不是要你告訴他我高昇,而是我想知道這小子是怎麼混進組織的,借鑒一下經驗。    
    晏凡說,你可真夠扯淡的,這種事兒你還用向大強借鑒經驗?實話告訴你,如果不是我幕後捉刀,這份好事根本輪不到大強。大強入黨是我一手策劃的,給你從頭說起吧,順便倒倒我肚子裡的苦水,反正軍線電話不計費。    
    大強為入黨的事情特意從副業組過來找我那天,我正獨自一個人在操場打籃球。大強這小子可真會討人喜歡,裝出很認真的樣子坐在操場邊上看我玩球。每當我拋球出手,他就在一旁大叫:好球。如果球撞在籃板上彈了回來,他就先見之明般說出下半句:不進。如果球在籃圈裡晃幾晃又晃了出來,大強就會無不遺憾地說,這雞巴籃圈太小了。    
    我說,大強,有話你就直說吧,別給我兜圈子了。    
    大強說,沒啥事,我就喜歡看人家打籃球。昨天中午在電視房,我又見到你給我說的那個邁克爾喬啥丹呀,空中飛人,操,比我還黑哩。    
    我說,別繞了,想讓我幫你寫那個是不是?    
    據我私下觀察,這段時間營部那些自認為沒功勞也有苦勞的兄弟都開始向組織積極靠攏了。為了避免競爭對手知道底細,他們通常是在三更半夜裡打著手電筒,趴被窩裡秘密寫下 「親愛的黨支部」,感覺就跟要加入地下黨似的。被我點中了所想,大強傻笑地走到我面前,貼著我的耳根,悄悄地說,晏凡,還是你最理解我。還有一件事兒啊,又該給獨乳姑娘寫信了。男孩子要主動,對不對?申請書至少要寫5頁紙噢,聽說有人寫了4頁。    
    我把籃球扔給大強,說,這不是體能訓練,折騰得越厲害就說明你越強壯。關鍵要看樊副的感覺,如果他對你沒感覺,把申請書寫上5000頁,黨組織也不往你這壺裡尿。來,練一下籃球,別浪費了這麼好的身材。    
    大強說,練這個有啥意思,投進去又落下來。樊副叮囑過,茄瓜要勤澆水。    
    大強把籃球從地上撿起來,扔給我,哼著「我是一個兵」,極快樂地回副業組去了。    
    寫申請書對我來說,簡直是老虎吃豆芽,小菜一碟。當晚我就替他寫好了,順便還給獨乳姑娘寫了封信。實話說,給獨乳姑娘寫信比寫入黨申請書費勁兒多了。獨乳姑娘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女人,每次給大強來信都是問寒問暖的。字字珠璣,親切動人。新兵連那會兒咱們三個怎麼都把這顆珍珠拱手相讓給大強了?    
    次日中午,我拿著申請書去副業組找大強,當時他正光著膀子蹲在豆角地拔草。副業組老班長坐在大強脫下的衣服上,煞有介事地指指點點。告訴大強哪種草可以治療刀傷劍傷,哪種又可以入藥,滋陰壯陽。還有一種名叫「含羞草」的草,太像姑娘啦,稍微一撫摸就羞羞答答地低下了頭,可惜咱們這一畝三分地裡沒有。    
    大強說,班長,你咋就不告訴我哪種草可以吃呢,像菜一樣,我就把它留下不拔了?    
    班長說,累了就休息一下嘛,還他媽話裡有話的,下午繼續拔。    
    大強滿頭大汗地從豆角秧裡鑽了出來。進了他的房間,我把申請書遞給大強,他連看都沒看就壓在了枕頭下面,說,晏凡,吃點兒豆角吧?黃瓜太嫩,現在吃太可惜,留著再讓它長長。    
    說完,大強又跑回菜地,摘了幾根青豆角,還把正處於青春期的紅薯摳出了一塊,洗乾淨遞給我,說,吃吧,嫩著哩,不用削皮,吃起來跟蘋果差不多……


第三部分披著狼皮裝羊活的角色

    下午,起床時間到了,我從副業組回營部。剛到樓下就聽見樊副吹響了全體集合的哨子。我趕緊跑到樓上紮好腰帶戴上帽子站到樓下的隊伍裡。待樊副那毫無邏輯的話講完,我才明白這次集合是因為明天軍區「百日三無」活動領導小組要來營部檢查活動的落實情況。「 百日三無」是什麼你總該知道吧?就是指一百天裡無案件、無事故、無軍警民糾紛。開展這個無聊活動的主要原因我想不過就是軍隊領導擔心士兵意外死亡罷了。非戰鬥減員是讓人痛心的事情,如果打起仗,兄弟們死就死了,為國捐軀合情合理,父母不會抱怨什麼。問題是現在沒仗可打,死了人無法向人民群眾交待。    
    樊副對上級來的「檢查小組」、「驗收團」之類混吃混喝的新時期軍閥們,從來都是既敬又怕。    
    樊副說,大軍區首長難得來邊境線上檢查一次,一旦來了檢查出問題,以前幹得再好,等於餵狗。    
    為了做到有備無患,樊副命令營部兄弟解散後立即返回房間,把床頭櫃全部打開,點驗。在檢查小組到來之前自己先進行一次模擬檢查。樊副說,各位兄弟,哪個要是藏有子彈殼、子彈頭、匕首、二節棍之類的玩意兒,趁早給我交出來。不交也行,要是被我查出,沒別的說,是什麼你就給我往肚子裡吞什麼。    
    傻瓜才會按他說的做,換個地方藏起來不就是了?不讓當兵的打仗,還不讓當兵的玩子彈啊?    
    不讓當兵的擺弄子彈、匕首、二節棍之類的玩意兒,是不可能的。我們是來軍隊服兵役,不是來軍隊學習釀酒與紡棉技術的。營部兄弟剛回到樓上,樊副就帶領車管跟了上來,在兄弟們的床頭櫃、內務包和枕頭下面搜索了半天,一無所獲。他有所獲的時候營部兄弟就不叫兵了,自古以來兵都是比賊還精。    
    樊副檢查到我,該查的地方還沒查,他先把我身上的衣服口袋給摸了一遍。由此可見,他對我是多麼地偏愛。也許在他眼裡,我是最有可能給他製造麻煩的士兵。結果呢,我的口袋很令樊副失望。    
    我對樊副說,不好意思,只有鋼筆沒有懷表,還不如方志敏。    
    樊副說,你要是方志敏中國就有奔頭了,把床頭櫃打開!    
    我拉開床頭櫃,裡面一邊衣服一邊書,嚴格按照規定擺放。樊副在我疊好的衣服裡扒了一會兒,把疊好的衣服都給扒亂了,還是沒有發現異常情況。於是他就順便把我的書抽了一本出來,剛好抽到米切爾寫的《飄》。《飄》的封面上是個女人頭像,背景是兩間紅房子。    
    樊副如獲至寶,指著《飄》對車管說,我沒說錯吧,這鳥兵最愛看拳頭枕頭、上房上床的書,沒收!等一下你把圖書室那本鋼鐵是什麼煉成的拿來,晏凡你給我擺進去。    
    我說,鋼鐵是甘蔗煉成的。營長,書您也甭叫人拿了,小學五年級我就看過兩遍。如今我根本用不著蘇聯英雄的激勵,再激勵我就要爆炸了。    
    樊副把雙手朝腰間一叉,說,到底咱倆誰是營長?就算我不是營長,我總比你大幾歲吧?我叫你放,你就得給我往上放。還有,你的畫板、顏料、盒子,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統統給我放到戰備倉庫去,檢查組走了再拿出來。    
    檢查組滿意地走了。那天傍晚,大強來營部找我,說申請書已經交給了樊副。我問他怎麼樣,八字有沒有一撇?大強拿著腔調,喜滋滋地向我重複了一遍樊副的話,眼裡閃爍著不亞於保爾·柯察金從小孩子手中騙過德軍步槍的那種神采:組織上早就考慮發展你這個對象了,一年多來你大強在後面為營部的農副業生產吃了不少苦,做了不少貢獻。當兵三載不容易,該賣的力氣要賣,該撈的政治資本你也不要放過。誰好誰孬,組織上最清楚。組織決不會錯過一個好人,當然,也不會讓一個壞人混進來。你要繼續保持和發揚目前的工作幹勁,愛崗敬業,立足本職工作做奉獻,接受組織的最後考驗吧。    
    聽大強這麼一說,我挺替他高興的。不管是苦吧、累吧、下賤吧、裝孫子吧,他撅著屁股在田地裡幹農活的付出總算有了回報,沒白折騰。我對大強說,飲水思源,表示一下吧?    
    大強二話沒說,拉著我的手去了酒老闆家,從酒老闆的鍋頭裡灌了一水壺米酒,然後又跑到「軍人服務社」賒了兩包搾菜,完後又去菜地摘幾根青豆角,跟搾菜拌成一團。我們倆在副業組裡喝口酒、捏把菜,叮叮光光把軍用口缸上的綠漆都碰掉了一層。米酒貨真價實,菜餚原汁原味,尤其是那青豆角。    
    一壺酒快要喝盡之際,大強搖搖晃晃地扶著床鋪站了起來,高高舉起口缸,說,晏凡,弟弟我敬你一杯!先乾為敬!    
    說完就仰起脖子,把口缸裡的米酒一飲而盡。然後歎著長長的氣,搖搖晃晃地坐了下來,說,時間過得可真他娘的快,一眨眼咱們就是老兵了。現在想想,還是新兵連的日子好過啊,整天除了訓練就是玩,心裡面乾乾淨淨的。哪像現在,他娘的!咳,不說了,我再敬你一杯!來,還是先乾為敬!    
    我勸大強悠著點兒,他反而跟受了鼓勵似的,喝得更厲害了,邊喝邊嘟嘟囔囔地對我說,晏凡,你咋就不交一份申請書呢?告訴你,在部隊入不了黨,啥也別想。別說是考軍校,連志願兵都轉不了。    
    我說,這個我比你清楚。知道嗎,大強,從分到營部的第二個星期起,我就沒了考軍校的打算。如果我能從營部考進軍校的話,全世界的男女老少都能考上軍校。至於志願兵,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在軍隊扮演這個披著狼皮裝羊活的角色。


第三部分「半仙」說我是火命人

    大強說,志願兵有什麼不好?國家管吃管穿,每月還發給你幾百塊錢,好歹是個吃國家飯的,將來還能落個「城市戶口」,有什麼不好?我來當兵的時候,奶奶找村裡的「半仙」 給我掐過生辰八字。「半仙」說我是火命人,往西南走最好。西南屬金,火克金,怎麼幹就怎麼順。「半仙」還說我命中注定是個吃國家飯的。晏凡,你申請申請吧,咱兄弟倆並肩作戰,在軍隊幹上一輩子!    
    我說,大強,你就不怕多了對手?    
    大強說,啥對手不對手的,咱們現在沒有對手。美帝國主義怕咱們了吧?社會主義蘇聯怕咱們了吧?中國人長壞了就是日本人的小日本也怕咱們了吧?咱們現在沒有對手!    
    我說,你喝多了,淨他媽的瞎扯。黨票就一張,僧多粥少,你不擔心我會成為你入黨的競爭對手?    
    大強說,別人我肯定當仁不讓,要是就咱們兄弟倆的話,晏凡你放心,樊副他把黨票雙手遞上,我都不會伸手去接,明年我再入也不遲。    
    我做了個擦眼淚的動作,說,大強你真叫我感動,可是你知道嗎,申請書我交了也是白交。別說黨票只有一張,就是有一千張黨票,我交上一萬份申請書,樊副他也不會往我這壺裡尿,我何必去自討沒趣?我堂堂正正的藝術工作者怎麼可以向政治家自討沒趣?來,喝酒,喝個胃穿孔,喝個胃穿孔就沒人打擾了,我就可以躺在醫院裡安靜地畫畫了。    
    大強又陪我喝了一杯,說,晏凡,我知道,自從老營長調走以後,你心裡面就沒有好受過。你在營部的日子的確不太好過。其實我覺得樊副他並不討厭你,主要你太討厭他了。他是官咱是兵,你以後就順著他吧,別跟他頂撞,效果可能會好,咱們在軍隊的路還長著呢。    
    聽大強這麼一說,我愈加感到沮喪,對自己在軍隊的未來絕望到了極點。大強見我的情緒有些低落,趕忙安慰我,說,晏凡,你莫愁,莫愁壞了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給你唱首歌解解悶吧?    
    大強趁著酒勁兒唱起了歌,還是那首《畫扇面》,我都快會唱了:天津那個衛城西楊柳兒青伊呀喂    
    有一位女子名叫翠玲    
    從小小長到會畫畫    
    小佳人十九春,    
    丈夫是南京讀書人    
    哎喲,月兒到了四月半中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挺操蛋的事兒,在你來營部看我們之後不久。這件事對我的打擊特別大,害我肚子漲了兩天。整整兩天,我粒米未進。白天喝水,晚上喝開水。真不知道我晏凡前輩子是招誰、惹誰、該誰、欠誰了?今生處處碰壁,從小到大還沒有順順利利過,不是在那邊摔跤就是在這兒栽跟頭。    
    你來營部那天,我沒帶你轉悠。我們營部後面有條河,挺寬。對營部兄弟來說,這條河是地地道道的「母親河」。兄弟們的一日三餐、沖沖洗洗,全都靠抽水機對它的吸攝來維持。「母親河」也有作孽的時候,每逢大雨過後,附近山頭的雨水就會攜帶泥沙湧向「母親河 」。河水咆哮著,翻騰起混濁浪花。咆哮過後,「母親河」就成了「黃河」,泥沙氾濫。泥沙沉澱之前,河水不能吃,吃了容易患闌尾炎。至於洗衣服,只有洗米黃襯衣才能互相扯平。好在營部前面有一眼打仗那年月挖掘的戰備水井,井水至今仍清澈晶瑩,井台上長滿了滄桑的苔蘚。    
    一場大雨過後,大強提著水桶喊我一起去井邊洗衣服,說是要我陪他說說話,洗衣服的事情他全包了。大強經常這樣,每次洗衣服都會到營部來一趟,把我穿髒的衣服一起洗掉,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只有經常買洗衣粉表示謝意。我和大強來到井邊,大強把背包繩扯開,緊繫在水桶鐵箍上。恰好,營部「八大員外」之一的通信員也在井邊兒。不知道你們連隊的通信員是幹什麼用的,反正我們營部通信員除了替兄弟們收信、寄信、發送報紙外,還兼管營部領導的衣服與會議室的日常衛生,頗得領導歡心,大紅人一個。    
    褲腰裡掛了一串這門那門鑰匙的通信員是個嫩貨,童子雞,對勞動本領不太精通,趴在井邊把水桶放進井底,水桶在井底蕩鞦韆般搖晃半天,當他滿懷希望地把水桶拉上來,裡面不是半桶水,就是沒有水。    
    看見通信員這副狼狽相,大強嗤笑起來,說,虧你還是侍候大官的。要我是營長,非反過來侍候你不可。    
    被人奚落,通信員心裡自然是不大舒服,冷笑兩聲,說,哼,你當營長?你當營長那天不是人又變成了猴子,就是部隊賣給了農場!    
    大強說,人又變成猴子咋的,原本人就猴子變的。    
    通信員說,大官反過來侍候我也不奇怪,韓信當年從人家褲襠底下鑽過,最後還不是一樣當大將軍?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損了起來,面紅耳赤。我趕忙上前打了個圓場,說,看問題要全面,別以為摸到了大象尾巴就說大象是一根拔河繩。革命工作沒有高低貴賤,要不是大強在副業組辛苦勞動,咱們能吃上四菜一湯外加一碟小辣椒嗎?當然啦,要不是你通信員辛辛勤勤地操持著營部家務,樊副的衣服就得分到班排叫兄弟們輪流洗。    
    大強對通信員說,聽見了吧,員外,咱誰也別挖苦誰,我半斤你八兩。    
    說完,大強替通信員打了滿滿一桶水,通信員急忙彎身去接。


第三部分可怕的是犯一輩子錯誤

    這時,我聽見「叭嗒」一聲響。緊接著我就聽見通信員變了腔調的喊叫:鑰匙!我的鑰匙,鑰匙!    
    我還沒明白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的時候,又聽到「撲通」一聲巨響。    
    你猜怎麼著?大強不見了!    
    我操,大強不見了!    
    我頓時呆了,通信員也嚇蒙了。    
    直到水井裡咕咕嚕嚕地冒起水花,我才愣過神來,要通信員趕快到營部喊衛生員帶著聽診器和急救箱過來。通信員飛一樣朝營部跑去。我趴在水井邊上,拍打著井台,不停地喊著大強的名字。約摸過了一分鐘光景,大強終於從水井裡冒了出來。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背包繩扔進了水井,說,大強你可真是個大傻B!一串鑰匙值錢還是你這條命值錢?!快拉著繩子爬上來!    
    大強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說,剛才我用腳踩……踩到了……踩進泥巴裡了……換口… …換口氣……    
    話還沒說完,人又沉了下去。    
    大強再次浮出水面的時候,手裡拿著鑰匙。他把鑰匙咬在嘴裡,拉著我扔下去的背包繩,從水井裡爬了上來,一條二尺多長的水蛇纏在了他小腿上。水蛇沒毒,但看上去挺嚇人的。大強把水蛇從腿上取下,我要他拿到炊事班燉碗蛇湯補補身子。聽我這麼一說,大強趕緊把水蛇扔進水井,說,才不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它不咬我,我怎麼能讓你們咬它?    
    不大一會兒,樊副帶著衛生員跑步趕來,得知消息的營部兄弟也紛紛趕到水井邊看熱鬧了。我和大強兩個人坐在井邊傻笑,樊副的臉色反倒沉重起來,就跟跳進水井撈鑰匙的不是大強而是他自己一樣。    
    樊副指著井邊那串濕漉漉的鑰匙,問我,好看吧?    
    當然好看,真人真事。但我裝了啞巴。    
    樊副轉臉問大強,被水嗆了沒有?    
    大強說,這算個啥,我們村的那口老井比這深多了,我還不是照樣跳下去撈釣魚鉤……    
    晚上點名,樊副首先講了幾個英雄典型,然後把話題猛地一轉,說,英雄就在你們中間!今天上午大強同志勇跳水井撈鑰匙,都知道了吧?是的,一串鑰匙不值幾個錢,難道這種精神還不值錢嗎?面對鑰匙掉進水井都不敢下跳的同志,要是遇上小孩掉進水井,他一樣是雙手叉腰站在旁邊看個清楚明白。倘若在戰場,戰友掉進了敵人的火力圈裡,我們就要有大強同志今天這種奮不顧身、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沒仗打的和平年代,軍人更要有軍人的精神,大強今天這種精神就是軍人的精神、軍魂、鋼鐵軍人。我宣佈,對大強同志嘉獎一次!    
    樊副帶頭鼓掌,營部兄弟紛紛鼓起了掌。    
    我鼓掌的手還沒放下來,聽到樊副點了我的名字,急忙答到。    
    樊副說,晏凡,你覺得自己今天表現如何?    
    我今天的表現很不錯,如果我不把背包繩扔進水井,大強他肯定爬不上來。但我還是裝了啞巴。    
    見我沒吭聲,樊副把聲音提高了一倍,說,晏凡,你意識到自己犯錯誤了沒有?    
    當然沒有!操,我犯了什麼錯誤?這不是明擺著沒事兒找事兒?這不就是找茬子嗎?    
    我再次裝了啞巴。樊副的聲音又提高一倍,把他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簡直是朝我怒吼。    
    我被徹底地激怒了,憤怒至極。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就是挑釁!    
    不能再這麼被人奚落了,我不能再這麼忍聲吞氣地裝孫子了!    
    我知道樊副他要幹什麼,也知道他最想聽到我說什麼!    
    於是我就用與他問話同樣高的聲音,憤怒地回答了他,我說:    
    ——營長,我犯了一個永遠都不可饒恕的錯誤!我的錯誤將永載史冊!我已經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在鑰匙掉進水井的時候、在戰友跳進水井撈鑰匙的時候、在忠誠士兵的年輕生命面臨著生死考驗的時候,我缺乏勇氣、瞻前顧後、優柔寡斷、舉棋不定、貪生怕死!我有罪,罪該萬死!把我槍斃一百次然後把我的屍體扔在街上晾三天三夜,晾乾、用鞭子抽、點燃或者碎屍萬段剁成肉餡,包成包子餵狗都不為過!我心甘情願接受組織的嚴肅處理!    
    聞聽此言,樊副愣了一會兒,說,本來打算處分你,看你認錯態度還算不錯,免了。知錯就改還是個好同志。毛主席說過,犯了錯誤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一輩子錯誤。解散後你給我寫份檢討,好好反思一下,明天早晨交給我。今後要是再遇上類似事情,哪個不跳,一律處分。解散!


第三部分我可真會作賤自己啊

    晚上,我窩了一肚子氣,坐在床上抽煙。邊抽邊想,操他媽的我可真會作賤自己啊。我到底犯沒犯錯誤?沒有!那他媽的我寫什麼狗屎檢討啊?他媽的我分明是沒犯錯誤嘛?!如果非要找一個犯錯誤的人的話,應該是通信員才對,他犯了把鑰匙掉進水井的錯誤……    
    我正這麼想著,車管走上樓來,我把抽了過半的香煙朝著車管狠狠扔去。    
    車管把煙頭從地上撿起來,叼在了嘴上,說,別浪費。樊副叫我來做做你的思想工作。    
    我說,甭做了,省點兒力氣溫暖你的肚子去吧。車管,好歹我也算個藝術家,儘管目前我還沒有畫出個名堂,至少我接受過藝術熏陶。藝術家大都是先知先覺之人,一般事情都比平常人看得更徹底明白。可今天這件事真是讓我迷糊了、犯傻了、讓我成傻B了。一串鑰匙跟一位士兵的生命,哪個珍貴?哪個更有價值?車管,鑰匙丟了可以把門橇開或者再配一把,人丟了還能再配嗎?沒仗打的和平年代,難道非要以一些不必要乃至無謂甚至具有滑稽色彩的犧牲來證明自己的軍人身份嗎?    
    車管說,我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咱倆尿一個壺了。你思想上別有什麼顧慮,樊副說處分你是假,耍「殺雞儆猴」的老把戲是真。話又說回來,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趕快寫份檢討交上去,向樊副承認一下自己的錯誤,這事情就算圓滿地過了。    
    聽見「檢討」這兩個字,大腦又受了刺激,我衝著車管狂叫起來:你以為我真的犯錯誤了嗎?啊?他媽的我真的有罪嗎?你們是不明白還是在裝糊塗?你們到底是把我當猴子耍還是想吃我的心!在營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你們把我折騰的還不夠嗎?!如果我不是人,是隻兔子,你們的胳膊、屁股和大腿上早就鮮血淋淋了!    
    車管說,晏凡你別衝動。    
    我說,我就是要衝動!付出勞動得不到回報我不與你們一般見識,挨了巴掌還不能叫聲冤?    
    車管說,你付出什麼勞動了?    
    我說,你們是瞎了狗眼還是天生就沒長眼睛?每天哨子吹響過後我閒著了嗎?    
    車管說,國家的大米飯不能白養活你!    
    我說,你以為我很想吃這口不鹹不淡的干飯?    
    車管說,最好閉上你的嘴,非要猴子看到死雞你心裡才感到舒坦?    
    車管怒氣沖沖地轉身走了,我把頭靠在牆上,雙手使勁地捧著腦袋,望著潔白牆壁上那一溜兒懸掛的挎包、水壺、武裝帶還有棉被上擺放的軍帽,禁不住地熱淚盈眶。兩行熱淚順著我的鼻窩滑到嘴邊,癢癢的、鹹鹹的。砸了,又他媽演砸了。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冰釋前嫌,讓我從頭再來嗎?    
    想了好久,我想起戰爭。我想只有戰爭才能消解先前那些雞毛蒜皮之事的影響。    
    可是,戰爭在哪裡?三百棍子都夯不出一個屁!所以,我還是忍吧、熬吧、裝孫子吧!    
    熬吧、忍耐吧、忍受吧!再過一年半載,老子戴朵大紅花一光榮,灰溜溜地解甲歸田吧!什麼他媽的夢想啊、追求啊、堅持啊、拚搏啊、進取啊、價值啊、榮譽啊、巔峰啊、百折不撓啊、忍辱負重啊、臥薪嘗膽啊、東山再起啊、名垂史冊啊、千古不朽啊,讓這些糊弄小孩子的鬼話全都、全都見他奶奶的鬼去吧!    
    想到這裡,忽然間我想通了,決定寫份檢討向樊副低頭認罪。    
    反正在軍隊已沒什麼指望,就當是吃飽撐的練練書法。    
    青年一代應該高姿態一些,讓他們感到慚愧去吧!與晏凡的閒聊結束之後,我把電話轉到一連,把我調到機關當報道員的事情告訴了史迪。    
    史迪說,嗨,我操,牛B呀你,越來越嘬了,報道員是幹什麼的?    
    我說,寫寫畫畫,好差事。噢,裴幹事還說起過你呢。    
    史迪說,裴幹事是誰?新兵連把咱們騙了的那位新聞幹事是吧?    
    我說,裴幹事並沒騙咱們,變故是新兵連連長向機關領導反映的結果,他說咱們的思想有問題。    
    史迪說,人嘴兩張皮。如果較起勁兒來,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思想純潔。    
    我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隨風而去吧,不提也罷。昨天我在操場看見團長打籃球了,你一定沒見過團長穿背心短褲的模樣吧?要不要我向領導舉薦你,一連有個名叫史迪的士兵也想當報道員?    
    史迪說,還他媽穿背心呢,我連團長几條胳膊幾條腿都記不清了。別舉薦了,我現在一連過得挺好挺舒坦。高處不勝寒,我明白自己在軍隊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吉他背進機關了吧?我那把貝司帶去沒有?    
    我說,貝司早斷了。    
    史迪說,怎麼斷的?    
    我說,你現在還關心貝司?在二連老兵身上夯斷的。    
    史迪說,誰夯誰呀?    
    我說,誰夯誰不都是一個樣。


第三部分玩「大智若愚」 的把戲

    史迪說,你夯他們倒沒什麼,要是他們夯了你,我那把貝司斷得可就太受委屈了……    
    我向史迪說起晏凡的營部遭遇,剛說個開頭就被史迪笑著打斷了:他早就打電話向我訴過苦了,我在電話裡把傻B罵了個狗血淋頭。嗨,劉健,我說晏凡怎麼越來越傻了?新兵連的那股機靈勁兒哪去了?    
    我說,估計跟經常受營部領導的刺激有關,腦子被憤怒銹蝕了。    
    史迪說,晏凡這鳥兵太不會混事了,軍隊不是藝術院校,玩什麼鳥個性?玩個性倒也沒什麼錯,關鍵是看你怎麼個玩法。就拿「撈鑰匙」這事兒來說吧,傻B能在最後想到寫份檢討讓樊副感到慚愧去吧,為什麼就沒想到在寫過檢討之後畫一張《好兵大強水井撈鑰匙圖》,裝裱一下,交給樊副,要他懸掛在會議室作為對英雄事件的紀念。將功抵過又落了個多才多藝的美譽,一石擊雙鳥,多美啊?    
    我說,這可能與他服役前過慣了放蕩不羈的生活有關,清高,有稜角,不願幹你所說的媚俗之事。    
    史迪說,這不是媚俗,是戰略。什麼狗屎稜角啊,咱們早已不是新兵,再他媽有稜角也該被軍隊銼平了,大強那傻小子就比晏凡聰明多了。    
    我說,大強現在是風頭正健呀,咱們七班兄弟中間,我看在軍隊的將來沒準兒數他最美好。    
    史迪說,大強這種人要是美好了,軍隊和國家就美好不了。    
    我說,別這麼說,我越來越覺得大強一點兒都不傻,小子不過是跟軍隊玩「大智若愚」 的把戲罷了。    
    史迪說,看不出他有多麼大的智慧。嗨,說說你在機關過得怎麼樣?    
    我說,我在機關的生活還沒有正式開始。你在一連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別為了撐個臉面,把憂愁與煩惱全悶在心裡死憋著。    
    史迪說,我又不是你,為什麼要死憋?好兵史迪在一連要是憂愁苦悶的話,你們早就跳樓自盡了。不順心的事情一件都沒攤上,順心的事情倒不少。前不久又發生一件,故事發生在一位美麗的少數民族姑娘身上,還帶點兒彩呢。想聽嗎,現在我就講給你。    
    24    
    講這個故事之前,我得先給你說說蛤蚧。請注意,蛤蚧的發音不是《新華詞典》上標注的「ge jie",念作「ha gai」才算地道。蛤蚧是一種長得既像壁虎又像老鼠的爬行動物,通體深灰,背部粗糙,背上有針尖大小的暗紅色斑點。目前這種動物僅存於中國南方極少數省份的偏僻山區,稀有珍貴,藥用價值極高。據《本草綱目》記載,蛤蚧,補腎益氣,強筋健骨,大補。現代中醫科學研究表明,蛤蚧的藥用價值比虎鞭、鹿茸、淫羊藿還要出色。尤其是治療陽痿、早洩之類的性功能障礙,最見效,下午吃了晚上就有反應。    
    早就聽老兵說連隊附近的山溝裡有蛤蚧,但我從未見過。蛤蚧通常夜間活動,白天難得一見。為了討好連長,我曾經在夜晚打著手電筒去山溝裡尋找這種小東西,可每次都是去的時候拿著手電筒,回來的時候拿著沒電的手電筒。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後來竟然有人把蛤蚧給送上門來。    
    前不久的一個中午,我站崗。我把槍靠在肩上,坐在連隊門口。正百無聊賴呢,遠方傳來了異樣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一位姑娘背著竹簍向我走來,就跟從天上掉下來似的,我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    
    姑娘還沒有走到我面前,我就慇勤地開了口:站住,幹什麼的?    
    姑娘不但沒有站住,反而笑著跑步向我走來,一言不發。    
    頓時我警惕起來。你知道的,邊境無小事,事事通中央。    
    於是我就補了一句:哪個國家的?    
    如果姑娘回答不出來,我必定要把她扣下來詳細盤問。外國姑娘可以通過正常渠道進入我國境內,但你背著竹簍再站在中國軍隊大門口就有些不正常了,誰知道竹簍裡裝的是不是炸彈?    
    我滿懷警惕間,姑娘說話了,流利地說了句「中國」,末了又說了句生硬的「叔叔好」 。     
    毫無疑問,眼前這姑娘是少數民族同胞了,我打量起她——姑娘胸脯豐滿,臀部肥大。你千萬別介意我對姑娘那兩個部位過分注視,這叫尊重,不注視叫假正經。姑娘並沒有因為我對她身體的過分注視而感到羞怯,我想這可能與她沒有文化有關。邊民們大都沒什麼文化。如果眼前這姑娘會背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她要是不亢奮或者羞怯那才叫怪呢。    
    姑娘不僅體態豐腴,而且臉蛋也非常漂亮,尤其是眼睛與嘴唇。兩片嘴唇呈相反方向微翹,性感極了,有點兒像瑪麗蓮·夢露。姑娘的眼睛挺大,眸子清澈明亮,睫毛過分地長。我打量間,彼此目光相遇了好幾次。每次目光相遇,她都不像咱家鄉那些俗不可耐的女人那樣裝模作樣地躲閃,而是坦蕩地與我對視。也許使用「坦蕩」這個詞語不太準確,應該說是野性。    
    我很喜歡她充滿野性的眼神,這是不接受教育帶來的好處。如果姑娘念過幾年書,聽說過「男女有別、授受不親」,野性也就沒了。我覺得這姑娘充滿野性很大程度上與她的頭髮有關,姑娘的頭頂挽了挺拔的髮髻,黝黑亮麗。我想如果姑娘把頭髮散開,一定會很長,是垂到屁股上的那種長法。    
    說了這麼多她的好,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敗興的:姑娘沒穿鞋。


第三部分「夜炮手」一點兒都不下流

    當然也沒穿襪子,腳面上沾滿了髒兮兮的泥漿。我打量姑娘光腳丫的時候,她又開口說話了。悅耳動聽的女聲使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能不失態嗎?分到一連到現在,我所見過的女人數目在五以下,把眼前這個正在對我說話的異族姑娘包括在內。    
    很遺憾,這回我沒有聽懂姑娘說什麼,並且連她的語言種類都不懂。    
    面對我的無知,姑娘似乎有些著急,舉起手臂指了指連隊大院,又指了指身後的竹簍,然後雙腿做了個邁門姿勢。    
    我搖了搖頭,表示無法理解。    
    姑娘把簍子從背上摘了下來,放在我面前,用眼神指引我觀看。    
    我大為不解地伸頭看了看竹簍,裡面沒有炸彈,十多隻蛤蚧正驚慌地上下躥動。    
    頓時,我明白了姑娘的意圖,我想你應該明白我明白什麼了吧。    
    按照規定,邊境居民嚴禁進入「軍事禁區」。由於她是個姑娘,由於她極漂亮,由於「 擁軍愛民」的號召,我以手勢輔助語言回答了姑娘。我說,請稍等,我進去向長官匯報一下,看他是否同意你進入連隊。噢,你還沒告訴這蛤蚧多少錢一隻呢?    
    我指著竹簍裡的蛤蚧,雙手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姑娘很聰明,當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用手勢告訴我蛤蚧每對賣60元,並朝我伸出六根手指。    
    我進連隊敲響連長的房門,連長正在午睡,帶著睡意問我幹嗎?    
    我說,連長,有情況。來了個小孩子,賣蛤蚧的。蛤蚧雌雄成對,每對才60元,便宜啊。    
    我的話音還沒落就聽見連長說,帶進來!    
    姑娘在我的帶領下進了連隊,站在院子裡一聲不吭,看來她缺乏經商經驗。不會說普通話沒關係,你用民族語言隨便吆喝幾聲引起解放軍的注意不就成了?害人得害個死,救人要救個活。我站在院子裡替姑娘大聲吆喝起來,我說:賣蛤蚧啦!    
    沒見樓上有什麼動靜,我又喊了一聲:賣蛤蚧的是個姑娘啦!    
    午睡的兄弟們紛紛從窗戶裡探出了頭,緊接著紛紛跑下樓來。    
    不大一會兒的工夫,十多隻蛤蚧差不多都有了主。連長一人買去兩對,聲稱另一對要泡成藥酒寄給岳父大人。不知是由於連長這種舉措的影響,還是因為蛤蚧的確是個好東西,「 兵多」、「腰長」和「麻稈」各自在討價還價之後買了一對。據我所知,以上諸位除連長之外,都是我們板那一連最優秀的「夜炮手」。每次曬被子,諸位總是把雄性排泄遺跡最多的那面背對陽光。「夜炮手」一點兒都不下流,「夜炮手」無限光榮。我敢向你發誓,每一位優秀士兵都曾有過「射擊」體驗,除非他性無能。正處於青春期的年輕士兵怎麼可能性無能?如果真有哪位性無能了,我想一定是憋出來的。竹簍裡剩下最後一對蛤蚧了,姑娘把蓋給封住,把竹簍背在了身上。    
    兄弟們自然明白姑娘的意思,也許姑娘想把這兩隻蛤蚧留下做種子用吧。    
    兄弟們站在姑娘身邊說說笑笑著談論了一會兒蛤蚧的藥用價值,上樓睡回頭覺去了。    
    我帶領姑娘離開營區。在連隊門口,姑娘把簍子從身後摘下,放在我面前,歪著腦袋看著我,指了指竹簍裡的蛤蚧,做了個拱手相送的動作。我趕忙擺手推辭,這與我口袋裡沒有 60元錢無關,我根本用不著這些玩意兒。如果有什麼動物的藥用價值與蛤蚧恰恰相反,我倒心甘情願買幾隻泡酒喝,哪怕是向司務長借點兒軍餉我都願意幹。你不知道,每天晚上臨睡前和星期天不用出操的早晨,我心裡面那股衝動、躁勁兒和不安,總令我心煩意亂、欲罷不能。    
    我的推辭讓姑娘感到了失望,她掀開竹簍蓋子,似乎打算用放生蛤蚧的方式要挾我收下她的禮物。    
    她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女孩子嘛,難免會撒撒嬌、耍耍脾氣什麼的。我一笑了之,心想她真要是把這對蛤蚧放生,它們就會在我們連隊附近繁衍不息,一年半載過後她再來賣蛤蚧,就不會有人願意出錢購買了。聰明姑娘應該不會幹這種傻事。    
    誰料,姑娘真的把竹簍掀了個底朝上,兩隻蛤蚧從簍子裡摔到地上然後爬起來,「哧溜 」一聲鑽進連隊門口的草叢。我趕忙追趕,端著槍在草叢裡扒了一會兒,連蛤蚧的影子都沒看見。姑娘在一邊響亮地笑了起來,像是在嘲笑我這種行為的天真與愚昧。    
    她應該離開連隊了。我朝姑娘揮揮手,以示送別。    
    姑娘調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問我為什麼不留她?    
    當即,我眼睛裡流露了願意與姑娘多呆一會兒的意思,姑娘自然能夠領會。於是我們兩個就這樣站在門口相互注視,誰都沒開口說話。如果姑娘願意每天都站在一連門口的話,我願意每天站上25個小時的崗。    
    我得問問姑娘的姓名了,出於最基本的交際禮貌,她能否領會另當別論。    
    我說,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姑娘顯然是聽不明白我的話,愣愣地看著我。    
    我輔助手勢,朝姑娘說了句:What's you name?    
    姑娘這回看懂了,笑著說「阿慧」,然後揚起手臂指了指大山深處,雙手做了個可愛的吃飯動作。     
    阿慧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你明白嗎?阿慧的意思是要我去她家吃飯!


第三部分一股慾望在我身體裡衝撞

    正中下懷。早在來到板那一連的第二天,我就知道連隊附近的大山深處居住有少量的少數民族同胞。據說他們至今仍過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原始生活。我曾以追野雞的名義鑽進深山尋找村莊,結果翻了兩座山頭還是未能如願。我萬分渴望去阿慧的村莊裡走走看看,可我竟然假模假樣地推辭了一番,試探她是誠心邀請,還是在跟我客氣。我承認,與阿慧相比,我頭腦裡有很多可惡的知識與腐朽的經驗。    
    我故作的推辭令阿慧生氣了,她朝我撅起嘴唇,彷彿是在說:當兵的,你是不是瞧不起少數民族?    
    看來我是非去不可了,否則我就得背負「破壞民族團結」的巨大罪名。    
    我要阿慧在門口等一會兒,進連隊找人替我站崗,順便去向連長請假。    
    連長不再午睡,正觀賞他剛買的兩對蛤蚧,似乎還沉浸在對蛤蚧藥用價值的幻想之中。我對連長說,想請個假,去那個賣蛤蚧的小孩子家做客?連長爽快地答應了,還給我發了根煙,說,去吧,邊境的地形和社情都比較複雜,路上放聰明點兒。順便問一下她家還有沒有更大點兒的,我老父親已經臥床半年了。    
    我走出連長的房間,站在院子裡朝著豬圈方向喊山東兄弟替我站崗,山東乖乖地從豬圈裡走了出來,我把槍和帽子交了給他,走到阿慧面前,大手一揮,說,Les's go!阿慧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朝著大山深處走去。    
    接連翻越兩座山頭,又穿過好幾片松樹林,還是未見人煙。    
    山間小溪早已弄濕了我的鞋子,我屁顛屁顛地在阿慧身後往前走,一步一個響。阿慧赤著腳,走得十分輕鬆。崎嶇山路在她腳下如履平川,不時她還舒展手臂表示歡樂。山路越來越不好走,偶爾我們還得跳躍著通過一座由幾塊石頭擺成的簡陋橋樑。又一次一腳踩空掉進水裡之後,我脫掉鞋子拎在手上,像阿慧一樣,赤裸雙腳朝前走。    
    翻越第四座山頭的時候,我氣喘吁吁地請求阿慧把前進速度放慢些。阿慧笑著從我手裡搶過鞋子,裝在背後的竹簍。身體輕鬆了許多,而心情卻與其恰恰相反。已經翻越4個山頭了,為什麼還是不見人煙?眼下我身處何地,中國還是外國?阿慧的長相怎麼越看越像電影裡面的外國女特工?我身上穿的可是軍裝啊,如果現在我已經進入外國境內,就屬於侵犯了人家國家的領土主權,對面軍人有十萬個開槍把我擊倒在地的理由……我忍不住地懊悔自己太經不起誘惑了,就這麼輕易地跟一個陌生女人走了。萬一她把我幹掉怎麼辦?孤男寡女的,到底發生了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我開始考慮是否應該下毒手了?先下手為強!後來覺得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朝一個女人下毒手不是解放軍的作風,決定再往前走一段再說。一旦有風吹草動,我必定先把阿慧干了,死個痛快。我說的「干」在英語中是「Fuck」的意思。如果我不幹她,她就會把我幹了,我死後連隊兄弟肯定會往那方面猜,儘管她的「干」在英語中屬於「Kill」之類。    
    翻越了第六座山峰,我看到山坡的松樹上被割了口,傷口處掛著芭蕉葉製作的口袋。這種採集松脂油的古老做法應該是阿慧的鄉親所為,我高懸的心落下了一截。我不再擔心阿慧會朝我下毒手了,還主動去牽阿慧的手。如我所料,阿慧沒有反抗,並且把我的手握得緊緊的。到達山頂,我還沒來得及朝山下張望,阿慧就把我的手舉了起來,指向山下。    
    順勢望去,我看到了村莊,還有大片大片的翠綠竹林。縷縷炊煙在村莊上空緩緩升騰,風兒吹過,炊煙與竹林一起婀娜搖擺,隱藏於竹林間的竹樓猶抱琵琶半遮面地現出身來,俊美、別緻,如世外桃源。    
    阿慧拉了拉我的手,看著我,似乎是向我詢問,我的家鄉是否美麗?    
    我知道回答是徒勞的,索性拉起阿慧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表示對她家鄉的讚美。    
    阿慧羞怯地低下了頭,一股慾望開始在我身體裡衝撞。    
    隨即,阿慧拉著我的手,順著山的趨勢,一路狂奔到她家門口。    
    阿慧家的竹樓位於村莊中央,樓下坐了位滿臉鬍鬚的老人。老人雙手端著胳膊粗的竹製煙筒,表情安詳地注視著一個一米多高的竹籠。籠子裡關了一隻大小與母雞相差無幾的山雞。與母雞不同的是,山雞除了有著五顏六色的絢麗羽毛之外,屁股後面還拖了一條流光溢彩的尾巴。    
    我猜這只美麗山雞可能是老人收養的獵物,但我卻沒在山雞身上看到槍傷。山雞的羽毛完整無缺,色彩斑斕,尤其是那兩只可愛的小眼睛,忽閃忽閃地轉動著,看看老人又看看我和阿慧。山雞看我的時候,目光警惕,儘管我沒有向它表示出敵意。山雞注視老人的時候,我注意到它那可愛、機靈的小眼睛與老人深邃、慈祥的雙眼保持著一種類似於彼此知心、相依為命的默契。    
    我的出現令老人感到了驚訝。他站了起來,向我打著我聽不懂的招呼,但我能從他的善良眼神中明白他意思就是歡迎我的到來。我微笑著向老人鞠了一躬,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向老人表示我對他的友好與尊重。如果我以軍人方式向老人敬禮,真擔心老人家會感到害怕。    
    不料,老人竟也微笑著向我鞠了一躬,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老人把他的馬扎朝我遞了過來,我卻不好意思坐下,我坐下就意味著老人家要站著。


第三部分女人渴望自己的身體被男人注視

    老人並沒在乎這些,坐在地上,繼續觀賞山雞。我像老人一樣坐在了地上,阿慧搬著馬扎,在兩個男人中間坐了下來。我坐在地上陪老人看一會兒山雞,如同陪連長看一會兒電視。這時,山雞收攏了它那如孔雀開屏般的尾巴。聰明的阿慧意識到我的介入破壞了老人與山雞之間的默契,起身拉著我的手走進竹樓。阿慧家真是貧窮,一貧如洗。竹樓裡的所有擺設不過就是必需的床鋪、飯桌、獵槍和燈具,可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寒酸,這是一種純粹而典雅的貧窮,窮得很乾淨、質樸。我完全可以把阿慧這個貧窮的家裝扮得十分寒酸你信嗎?不需要太多物品,弄幾張陳舊年畫、港台明星或者偉人像,往她家牆上一貼就夠了。    
    在樓下坐了片刻,我指了指樓頂,示意阿慧帶我到樓上看看。如果我把自己眼下身處的這間房屋稱作客廳的話,那麼,樓上必定是阿慧的「閨房」了。對男人來說,「閨房」總是一個神秘而有趣的地方。    
    阿慧明白了我的意思,羞怯地笑了笑,然後牽著我的手,帶我上樓。    
    木質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但願阿慧不要在這種曖昧聲音中誤會我的意圖。我只是想去「閨房」看看,真的沒什麼非分之想。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裡,兩小無猜嫌。    
    「閨房」裡的擺設與樓下差別不大,多了個挺好看的櫃子,少了飯桌和獵槍。    
    「閨房」裡沒有沙發,我在阿慧的床上坐下。阿慧也坐在了床上,不言不語。    
    我開始感到尷尬,呼吸也隨之粗重起來。畢竟房間裡面只有我們兩個人,孤男寡女、乾柴烈火,不往那方面想腦子肯定有問題。是的,我開始有非分之想了,其實早在見到阿慧那刻起,我就有反應了。    
    反應歸反應,我不可能付諸行動。    
    我看了看櫃子,用眼神問阿慧,裡面裝的是衣服,還是古玩?    
    衣服或者古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轉移腦子裡面的非分之想。    
    阿慧從床上站了起來,把櫃子打開,拿出一件裙子,站我面前把裙子在身上來回比劃了幾下,笑著說了一句話。我聽不懂但我能夠猜出阿慧的意思:當兵的,你說我穿這件衣服漂亮嗎?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我捧起阿慧的手,再次輕吻,表示對這條裙子的讚美。    
    隨即,我開玩笑似的做了個數錢動作,問阿慧:賣嗎?    
    阿慧再次拱手相送,我真誠地推辭了。如果這裙子能當內褲穿,對我或許有些用處。我示意阿慧把裙子套在身上,我想看看她穿上這漂亮裙子會不會如仙女下凡。    
    阿慧明白了我的意思,把裙子放在床上,然後撩起身上的衣襟,準備脫衣服了。    
    我頓時緊張起來。阿慧誤會了我的意思,我讓她把裙子套在身上,並沒有要她脫衣服。    
    向阿慧重新表達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她已經做出了動作,我急忙轉過身去。    
    準確地說,我是在看到阿慧小腹處的雪白肌膚之後才急忙轉過身去的。我承認,與阿慧相比,我腦子裡不但多了可惡的知識與腐朽的經驗,而且還充滿了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卑劣。阿慧換衣服時發出的聲音實在誘人。我屏著呼吸,在美妙聲音中想像她一絲不掛的模樣。此刻,如果我突然轉身,我想我就會看到阿慧的胴體上散發著迷人的光芒。假設我已經轉身,我想阿慧不會像咱家鄉那些女人一樣,裝腔作勢地捂著胸脯高聲尖叫。她的反應可能是坦蕩地與我對視,否則她就會在換衣服之前跟我打個招呼,要我迴避一下。    
    我在阿慧身上明白了一個簡單道理:本質上,女人是渴望自己的身體被男人們注視的。    
    細碎聲音停止了,阿慧沒有朝我喊上一聲「嗨,我好了」。或許她以為我剛才轉身是為了看身後的東西。我轉回身體,看到漂亮裙子把阿慧裝扮得更加迷人。我沒見過仙女下凡,此刻的阿慧卻不但具有我想像中仙女的飄逸與溫柔,而且還多了仙女不具備的妖嬈與嫵媚。    
    我用眼神把我的想法向阿慧傳遞,她莞爾一笑,再次羞怯地垂下了頭。    
    不知為何,我竟然靦腆起來。我和阿慧在寂靜村莊的閣樓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樓下傳來了老人模仿雞叫的聲音,也許他在與山雞對話,互相感悟生命真諦。    
    你可以想像,這種情景下,將會發生什麼?如果我不想辦法控制內心深處的火焰,讓它越燒越旺的話。    
    我決定教阿慧學習科學文化知識,轉移自己注意力的同時也算是對她邀請我來這兒做客的報答。我從口袋裡掏出圓珠筆,準備從漢語拼音開始,教阿慧學習漢語。阿慧家裡沒有紙,我在胳膊上寫下三個大大的漢語字母:a、o、e,然後我用圓珠筆點著胳膊上的字母,示意阿慧跟我一起朗誦。


第三部分瘋吻她那迷人的鬢髮

    阿慧高興地答應了。我點著胳膊,說:a、o、e。    
    阿慧像不諳世事的孩子,生硬地念著:a o e。    
    連續念了十幾遍,我決定提問一下,看看她記憶力如何。    
    我點著胳膊上的a,示意阿慧讀出這個字母的發音,她大聲念道:a o e。    
    我覺得奇怪,點了o,阿慧依舊念道:a o e。    
    我點e,阿慧還是大聲地念道:a o e。    
    我笑得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阿慧卻滿臉認真地看著我。所以,我再次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表示對她勤奮好學與聰明伶俐的讚美。親吻阿慧手背那瞬間,我明顯地感覺到我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燙。    
    我想我該離開這裡了,否則後果將難以預料。    
    我指著連隊的方向,對阿慧說,我要走了,要回連隊了。    
    阿慧表情驚訝地拉住了我,看著我的眼睛,雙手再次地做了個吃飯的動作。    
    我想把阿慧抱在懷裡以示感激,但理智讓我朝她揮了揮手。    
    阿慧撅起了性感嘴唇,一副挺委屈的模樣,彷彿是被人欺騙了。    
    我準備哄哄阿慧,讓她高興起來,然後在她的歡樂之際悄然離去。突然,一聲冗長而絕望地雞叫從樓下傳來。與此同時,我看見阿慧清澈明亮的眼眸裡迅速閃過一絲憂傷,繼而又極快地把這股憂傷轉換成喜悅與欣慰,但揮之不去的憂傷還是殘存在了她那欣慰的眼裡。    
    起初我不知這聲雞叫意味著什麼!但很快我就猜出這聲淒厲的雞叫意味著什麼!    
    可我竟然無比混蛋地,把腦袋探出窗戶,看到了今生再無法從心裡把它刪除的一幕——    
    樓下的竹籠裡空空蕩蕩,山雞正撲閃著美麗翅膀,在血泊中垂死掙扎。五顏六色的絢麗羽毛,漫天飛舞。老人提著帶血的菜刀,注視著瀕死的山雞,神情是如此地黯然、落寞。菜刀上的雞血游離而下,一滴一滴地淋在老人腳上,老人寸步不移,任憑山雞在腳下痛苦翻滾 ……    
    忽然,我有了一股想哭的衝動,異常強烈,我的鼻子開始發酸!    
    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山雞那可愛又機靈的小眼睛卻在我腦海裡反覆浮現。    
    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看著阿慧,忽然覺得她像雪花般純潔和美麗。    
    我不敢再看阿慧了,我覺得我很蠢,我愚蠢地撲在了阿慧身上!    
    我把阿慧緊緊地擁在懷裡,還把自己這張自以為是的蠢臉緊緊地貼在阿慧的額頭上。    
    阿慧也抱緊了我,把她美麗的臉龐貼在我的肩膀上。我捧起胸前的阿慧,瘋吻她那迷人的鬢髮、睫毛、鼻子、嘴唇……阿慧舉起雙手,解開髮髻,長髮如瀑布般落下。    
    散開的頭髮遮住了我的肩膀。隨後發生了什麼?是男的你就應該想得到。    
    我帶著平和與疲倦,站在阿慧身後幫她把長髮重新挽起,挽成一個月亮形狀。    
    阿慧偎在我懷裡,喃喃自語。我依舊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我想她的意思是這樣的:當兵的,我喜歡你,願意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親愛的當兵的,帶我離開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吧,到外面去,讓我們到北京天安門去……我違心地點著頭,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龐,嘴裡不停地說著:I don't know you're saying,I know we are in love,I know we are in lo ve……★    
    …………    
    老人在樓下喊我們吃飯了,阿慧牽著我的手,興高采烈地走下了樓。    
    樓下,我望著飯桌上那一大盆香噴噴的雞肉,懵著腦袋喝下無數碗老人敬我的烈酒。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知道我們處於愛之中……


第四部分出門碰上人咬狗

    剛進宣傳股那幾天,機關為我安排的房間被某軍官霸佔,遲遲不肯搬出。我奉股長之命,暫時住在了團部大禮堂的舞台上。這不僅是我有生以來居住過的最大房間,也是我所睡過的最長的床。    
    住進大禮堂的頭一晚上,我做了無比混賬的夢。夢中,我以「十六分之二拍」樂隊主唱的身份率領樂隊成員參加軍區一年一度的文藝匯演,榮獲特等獎。獎盃大極了,像洲際導彈。專列載著獎盃在沿途士兵的嚴密保護下運送到團部。載譽歸來,團長高興萬分,在大禮堂裡為「十六分之二拍」舉行慶功大會。全團的男女老少都來了,把大禮堂擠得水洩不通。我們胸前戴著大紅花,接受團長授勳。團長就「十六分之二拍」為本團爭得榮譽之事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隨後我們操著樂器唱起《卒子》,為全團官兵作了一場匯報演出。一首歌唱完,呼聲震天,官兵被我們的狂熱音樂深深感染,紛紛脫掉衣服,拿在手裡朝我們揮舞著或者把手裡的軍裝扔向舞台。通信連的女兵更是瘋狂,不但像男同志一樣脫掉衣服,而且連內衣也一塊兒脫了,赤裸著身體,跟隨樂曲的節拍拍著手跺著腳齊聲叫喊「劉健、劉健、我們愛你」……女兵的叫喊把我從夢中驚醒,懵懵懂懂那瞬間,我望著寬闊舞台和禮堂的高大穹頂,竟然不知是夢非夢了。    
    迷糊了好大一會兒,我醒過神來,看到台下觀眾席上那一排排空空蕩蕩的椅子,還有身邊的孤獨木琴,忍不住地悲哀起來。索性,我把吉他抱在懷裡,放肆地唱起了《卒子》。大禮堂裡的回音特別好,我回憶著夢中的美好景象,唱得更加歡暢了。一首歌還未唱完,有人急促地敲響了禮堂大門。    
    我趕忙止住歌唱跑到門口,開門看見一位上尉軍官怒氣沖沖地站在我面前。我還未質問他三更半夜來大禮堂有何貴幹,他手裡那把帶電擊的手電筒就照到我臉上,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上尉自稱是戰備值班室的頭兒,問我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住在這裡?半夜三更在這兒大喊大叫的有何意圖?當然,我撒了謊,我說我叫劉迪倫,司機班的,剛從汽車連調過來擔任副團長的司機。失眠了,彈琴唱歌解解悶。聽說我是副團長的司機,上尉的口氣委婉了許多,熄滅手電筒,要我注意影響,別往副團長臉上抹黑,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了「劉迪倫」的名字。幾天過後,我告別禮堂搬到軍官宿舍,但我並沒有因此感到踏實,因為我還沒弄明白「 新聞報道員」與音樂到底有什麼關係。直到裴幹事抱著一大摞書籍來到我的房間,向我解釋了「新聞報道員」的基本職責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報道員與音樂沒有任何關係。    
    裴幹事說,所謂「新聞報道員」就是把本單位發生的一些具有教育意義的典型事件用文字、圖片等形式記錄下來,投寄到軍內外的報社、電台,廣泛傳播。維護當代軍人的光輝形象,激勵官兵的使命感和崇高榮譽感。說白了,這活兒就是個「吹鼓手」的差事。    
    裴幹事指著他拿來的《新聞寫作入門》和《導語藝術》,要我先把這兩本書翻一遍,說這是報道員必須瞭解的基礎知識,當年他就是靠這兩本書走上了新聞報道的光明大道,然後考進軍校混了個軍官。裴幹事還說,干新聞報道這行就像只喜鵲,報喜不報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最討領導喜歡。對於你們戰士來說,領導的讚賞非常重要。沒仗可打的和平年代裡,士兵想混個出息的確不易。我也是從戰士過來的,你們腦子裡想什麼我最清楚,我對你們的心理活動瞭如指掌。    
    我問裴幹事,你是否知道我想什麼?    
    裴幹事說,不外乎「三大事」。    
    我問,哪「三大事」?    
    裴幹事說,立功、入黨、割包皮。    
    我笑而不語。裴幹事說,不對嗎?難道你真的不想立功?    
    我說,除「割包皮」之外,其餘的我都在想。    
    裴幹事說,那就跟著我好好幹,我絕不會虧待你。想立功?容易。只要你刻苦鑽研、埋頭苦幹,立個區區三等功不成問題。咱們團明文規定,在《解放軍報》上發表一篇新聞稿,記三等功一次。    
    我說,立功原來如此容易?    
    裴幹事說,聽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解放軍報》每天收到的新聞稿件都用麻袋裝。    
    我問裴幹事,寫新聞稿件與寫歌詞,相對而言,哪個容易?    
    裴幹事說,學之,難者亦易,不學,則易者亦難矣。所謂新聞不過是「天上下雨屋裡流,出門碰上人咬狗」的新鮮事情,只要你把小學五年級念完就能吃這門子飯,沒什麼大奧秘。平常注意觀察生活,多思考、勤琢磨,練就一雙「新聞眼」,從身邊的平凡事件中挖掘出新聞價值。用書上的話說是「透過現象看本質」。諾,抽空你把這些書挨個兒翻一遍,悟悟別人是怎麼透過現象看本質的。沒吃過豬肉先看看豬走,到時候你就依葫蘆給我畫瓢吧。理解了裴幹事關於「新聞報道員」的論述和《新聞寫作入門》的「五個W」之後,我便開始了墨守成規的效仿。最初那些日子,白天我在機關的幾個直屬連隊裡轉悠,尋找有價值的新聞線索。晚上通宵達旦地伏案疾書,從一些乏味現象裡挖掘出牽強附會的本質,然後按照新聞稿件的寫作格式記錄下來,連同心臟一起扔進了郵筒,良苦期待我的稿子印在《解放軍報》上。


第四部分國無防不富民無兵不安

    十分耕耘一分收穫。半個多月過後,姍姍來遲的軍區小報上總算有了下面幾十行字。需要說明的是這篇稿子是我寫的所有新聞稿件裡面最不奇怪的一篇,奇怪的是它竟然率先被報社採用了:老阿婆擺小攤 細微處見精神本報訊 劉健報道:南方邊境一位69歲的老阿婆在自家門口擺置一個打氣筒,為駐軍官兵義務服務,被當地軍民親切地譽為「老雷鋒」。    
    「老雷鋒」名叫何秀珍,家住××市××街138號,距邊防某部營區900多米,駐軍外出必經此處。三年前的一天,阿婆看到有位戰士費力地推著癟了輪胎的自行車從她家門口路過,老人決定用實際行動譜寫擁軍新曲。與老伴商議後,阿婆將家裡的打氣筒拿出來擺在了門口,把滿腔對子弟兵的深情厚愛通過義務服務的方式表達出來,為過往的駐軍官兵提供了極大方便。    
    阿婆與丈夫都曾是戰爭年代的「擁軍模範」,她告訴筆者:「國無防不富、民無兵不安,雖說如今硝煙不在,但戰士們卻一刻也沒閒著。有人說得好,當兵的奉獻不僅僅是在戰場。」 老實說,這篇看起來很沒勁兒的稿子卻費了我不少力氣。決定寫這篇稿子那天,我借了股長的單車,把輪胎裡的氣放掉,推到老阿婆門口,以此明察她是否真的「義務」。採訪過程中,阿婆的丈夫很沒精神,不停地打著哈欠,一怒之下我給他買了包「紅塔山」。他立馬就來了精神,神采飛揚大侃特侃。事後,為了得到阿婆家與團部之間的距離,我還以「每步一米」的方法推著單車叉著腿走了一遍。    
    稿子見報當晚,我拎著幾瓶啤酒去了裴幹事家,一曰壓驚二曰慶賀三曰感謝栽培。    
    幾瓶啤酒下肚,我話多了起來,紅著臉罵報社編輯把好端端的一篇稿子給弄得七零八落,字數被刪掉一大半不說,還專揀最好的刪,把優美詞語全都給刪了。裴幹事笑著說這是由於報紙版面和輿論導向的需要。干咱們這一行的,要和編輯搞好關係,把他們得罪了,就等於摔了自己的飯碗。在軍隊,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爺。「十六分之二拍」為什麼遲遲不能揚名立腕你知道嗎?就因為軍隊沒有幹你們這一行的爺。    
    裴幹事的話又讓我想起組建樂隊的事情,畢竟我來機關不是為了當喜鵲的。    
    我問裴幹事,報社編輯對「十六分之二拍」有沒有興趣?    
    裴幹事微微一愣,說,劉健你就給我死了這條心吧,我沒給報社打電話,打了也是白打。還記得嗎,你回哨所那天,我陪軍區記者去炮兵連採訪。路上,我向記者說了你和「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記者聽後很驚訝,說想不到在軍隊竟然也有人企圖組建搖滾樂隊。那位記者沒當過兵,大學畢業後直接分配到了軍隊,知識面比較寬。記者說他讀大學的時候也曾經狂熱地喜歡過搖滾樂,過了青春期才明白,中國搖滾不過就是那些自以為能翻天覆地事實上卻連妻子都不敢娶的「音樂界梁山好漢」,用他山之石和許諾卻不兌現的利益譜寫的一曲從藝生涯的輓歌。記者說,中國搖滾從誕生那天起就脫離了音樂,牛皮扯淡地附加了諸如「 運動」、「先鋒」之類具有革命意義的形而上詞語。音樂能革誰的命?搖滾樂在中國的產生、建設與發展,與其說是個別極端青年的雄性荷爾蒙分泌過剩,還不如說它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超級陰謀,是西方「和平演變」勢力與國內文化痞子在商業利益的驅動下狼狽為奸的孽種。    
    我說,這哪兒跟哪兒呀,那記者可真夠扯淡的。    
    裴幹事說,你這樣執迷不悟才叫扯淡。今天咱們是喝酒聊天,我不是在做你的思想工作,也沒有要你與搖滾一刀兩斷的意思。我想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漸漸明白那記者的話。其實這記者說的很有道理,譬如他說搖滾是一杯引誘人精神分裂的毒藥,與邪教組織用信仰控制精神所不同的是,搖滾並沒有強迫青少年去相信什麼,而是用一種開放式的誘導來蠱惑人心。之所以有那麼多活蹦亂跳的青少年對搖滾樂趨之若鶩,因為搖滾樂的歌詞、旋律和節奏都具有極強的煽動性。偶爾還談論災難、戰爭、人性、自由、底層等等話題,迎合了青少年的叛逆心理。    
    我說,那記者他哪兒來的這麼多歪理邪說?    
    裴幹事說,劉健你為什麼不思考就牴觸?明確告訴你,在軍隊,至少是在20世紀的中國軍隊,組建搖滾樂隊的希望半點兒都沒有。你最好放棄對「十六分之二拍」的最後一絲幻想,把組建樂隊的事情從腦子裡幹掉,把你寫歌的技巧與靈性運用到新聞寫作上,這才是你在軍隊出人頭地的最佳捷徑。也許你至今還認為我把你調到機關是因為音樂吧?現在我是給你明說了,我看重的並不是你的音樂才華,而是你的寫作能力。把你調到機關是想讓你與我一起把團裡的新聞報道工作搞上去,絕不是讓你來組建樂隊的。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軍人,你身上穿的是軍裝,不是印著英文字母的黑T恤。你的情況我完全瞭解,其實你組建樂隊的目的不過就是指望音樂能帶來功名利祿,然後榮歸故里,算是報了被學校擊中的一箭之仇、甩給父親年輕時代的一記耳光,對吧?    
    我說,裴幹事,今天我也給您明說了。我背著吉他來軍隊並不僅僅是想靠音樂建功立業,我背著吉他來軍隊是想用激動人心的音樂給解放軍開一劑補藥,給解放軍提提精神!    
    裴幹事笑著舉起啤酒瓶與我碰杯,說,你喝高了,我不跟你爭這個!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那位記者要我轉告給你的話,事實勝於雄辯。噢,對了,聽說通信連有個老兵抓了個搶劫犯,明天上午你到那兒去一趟,把前因後果弄清楚。次日,我騎著單車去通信連採訪,兄弟們正在操場上搞攀登與固定訓練。指導員聽說我是來採訪的報道員,立即派文書把抓搶劫犯的中士叫了過來,爾後拍著我的肩膀,說,報道員同志,順便把我們連隊養豬大如象的事情給吹一下怎麼樣?我說等你們通信連的老鼠都死光了再說吧。


第四部分對穿皮裙的女人耍流氓

    中士跑了過來,閒聊了一會兒話入正題,中士說事情是這樣的:    
    ——前天中午,我和一個女兵一起去百貨大樓買洗髮水。回來的路上,我看見一位和我年齡差不多的青年突然把一位穿皮裙子的女人按倒在地上,朝她胸脯上抓了一把,撒腿就跑。當時我以為那青年耍流氓,心想,跑了也就算了,誰讓那女人領口開那麼低呢,這不是明擺著引誘青少年性犯罪嗎?想不到,這是第一個想不到。想不到那女人坐地上大叫起來:抓流氓啊,他搶我金項鏈!我一聽,心想,這還了得,大白天啊。如果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對穿皮裙的女人耍流氓,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搶東西還了得?我怒火中燒,朝搶劫犯逃跑的方向追去。追了至少有半公里路,追上了。搶劫犯可憐巴巴地舉著項鏈,說:大哥,我繳械,我投降。於是我就沒有揍他,說,走,跟我到公安局去!搶劫犯答應了。想不到,這是第二個想不到。想不到搶劫犯把項鏈遞給我的時候,猛地伸手把我推倒,撒腿鑽進一條胡同。我惱火得夠嗆,爬起來繼續追趕,心想,追上了非把這王八羔子揍扁不可,可那地方胡同連著胡同,找了老半天還是不見人影。    
    我插嘴問中士,還有第三個想不到嗎?    
    中士嘿嘿笑了,說,這年頭想不到的事情多著呢。我從地上撿起項鏈,跑回來,女兵說那穿皮裙的女人認為我不可能追上搶劫犯,已經走了。於是我趕緊按照女兵指引的方向,去追那個穿皮裙的女人,追了差不多半公里的路程,追上了。我把項鏈還給她,要她以後出門要小心點。邊境地區的社會治安不好,別打扮得太珠光寶氣,對自己沒好處。沒想到那女人聽後,咧開猴屁股一樣紅的嘴唇,笑著說,其實我這項鏈是18K的二手貨,值不了幾個錢,就是摔這一跤太窩囊,新裙子都給摔爛了。缺錢花何苦這樣,他要是明跟我說,我可以把脖子上的項鏈取下來,雙手遞給他。說完,那女人從胸脯裡面摸出一張印有「天海大酒店娛樂部總經理助理」的名片遞給我,說,兵哥,多謝啦,有空帶你的兄弟進包廂,找我,給你打八折,漂亮小姐多多哦!我說去你媽的吧!然後就和女兵回來了。    
    這時,女兵也走了過來,看上去很精練,頭髮整整齊齊地向後梳著,天庭飽滿、地頜方圓。    
    我問女兵,事情的經過是不是和中士說的一樣?    
    女兵說,是啊,當時我還想去追呢。    
    我說,後來你怎麼沒追?    
    女兵說,剛好那幾天我身體不大舒服。    
    我問女兵,你有沒有記住那男人的相貌?    
    女兵說,記不清了,反正是個男的,個子挺高,跑得也挺快。    
    我說,你這不是廢話嗎,跑得不快敢去搶劫嗎?前天是幾號?    
    女兵說,前天是幾號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說,你怎麼這麼大脾氣呀?來例假了是吧?    
    女兵的臉微微一紅,說,我操,到底咱倆誰脾氣先大的呀?    
    我說,戰爭讓女人走開。別以為我會像你們通信連的男兵一樣,把你們當姑奶奶敬著。    
    女兵說,喲呵,挺有個性的。    
    …………    
    回到辦公室,我向裴幹事匯報了採訪情況,裴幹事讓我寫個草稿。我趴在辦公桌上憤筆疾書,一根煙的工夫我就把題為《一青年圖謀不軌兩戰士奮起直追》的草稿寫好了。裴幹事粗略看了一遍,說,標題不錯,留著下次用吧。真他媽夠笨的,連個搶劫犯都抓不到,這種窩囊事情哪家報紙會報道?    
    我說,不是沒抓到,而是抓到又讓他跑了。    
    裴幹事說,不還是等於沒抓到?    
    我說,不寫了?    
    裴幹事沉思片刻,說,寫,必須要寫,半年總結快到了,報道任務還沒完成呢,保烏紗帽要緊。這樣寫,我說你記。引語,一位戰士為一條價值僅十元的假項鏈見義勇為,值得嗎?此事在邊防某團展開了大討論。討論的結果是,標題,勿以善小而不為。副標題,弘揚正氣,其意義不在於金錢或物資數額……    
    我在紙上記一半就停住了,說,有沒有搞錯?那項鏈是18K的二手貨,不是假項鏈。真實是新聞的生命,《新聞寫作入門》裡屢次強調。    
    裴幹事說,真作假時假亦真。當兵的個個都不要命,當兵的新聞還要哪門子的命?快給我記呀,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有些死心眼,還學會鑽牛角尖了?    
    我很想把手裡的筆摔在地上,狠狠摔在地上。考慮到服役已近兩載仍未在軍隊混出任何名堂,決定不再去鑽牛角尖。我用手指摳了一下乾淨鼻孔,在紙上記下裴幹事要我記錄的每一句話。


第四部分開始訓練憋氣技巧

    數日過後,我和裴幹事聯手炮製的假新聞登上了駐地某報的頭版頭條,佔了版面的三分之二。其後,一家全國發行的報紙轉載了這條新聞,轉載時還加了個「編者按」,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反響。我和裴幹事拿著報紙找領導報喜,領導把我們兩個狠狠地表揚了一頓。軍區機關的同行也打來電話,向我們表示了熱烈祝賀。尤其是股長,對我大加讚賞,指著報紙親口對我說:    
    ——劉健,你小子有出息,沒把你白調過來!繼續努力,只要你保持目前的這股幹勁,年終評功論獎我打報告給你記個三等功是沒什麼大問題了……    
    醍醐灌頂,大徹大悟。此後,每隔三兩天就會有一篇我的稿件見諸報端。微微感到遺憾的是《解放軍報》從未有過。沒關係,我不去鑽那牛角尖。團裡還明文規定,省級報刊發表 40篇與《解放軍報》上一篇等值。我想如果照著目前這股幹勁和見報頻率,埋頭苦幹到年底,我就可以給老爺子寫封信要他反過來叫我一聲爹了!當然,我不會忘記把立功受獎證書複印一份,寄給曾經把我們解雇的校長,還有那位對英語一竅不通的教導主任。    
    早在第一篇稿子發表,我就把報紙寄給了玲玲。    
    前些日子,玲玲給我寫了回信,讚美與愛慕之情溢於言表。說劉健你可真有出息啊,怎麼一不小心就混成軍事記者了。報紙寄給父母了嗎?別忘了給他們也寄上一份,讓老人家高興起來。    
    我並沒有把報紙寄給父母,暫時我還不想把這點兒成績告訴老爺子,並不是擔心他的嘲笑,他已經沒有資格嘲笑我這個軍事記者了。我想再等等,等到年底連同立功證書一起寄給他,給他一個突然的驚喜,讓他驚喜得昏厥過去。    
    我挺想念父母的,尤其是來到機關之後,每逢夜深人靜,爸媽的音容笑貌總是在我的大腦皮層上貿然出現。老爺子對我的想念也達到了極致,尤其是這段時間,長江告急。老爺子按照玲玲告訴他的新地址,接二連三地給我寫信,我當然不會給他回信。    
    老爺子按捺不住了,給我發來電報, 報文上僅有四個字:    
    ——吾兒,保重。    
    26百年不遇的肆虐洪水像出籠猛獸,毫不留情地吞噬著人民群眾的生命與財產,舉國上下一片驚慌。    
    洪水氾濫了,子弟兵的形象也在突然間光輝起來。只要打開電視,你就會看到身穿鮮艷救生衣的士兵扛著沙包在遍地泥濘的長江大堤上,如臨大敵般拚命奔跑。滾滾洪流漫天漫地,一個又一個村莊被洪峰淹沒,災民們睜著恐懼的雙眼,房屋轟然倒塌。    
    國難當頭,有識之士和先富起來的人們都向災區伸出了援助之手。團機關也組織過了好幾次向災區人民獻愛心的活動。團長要求軍官必須捐錢,戰士們可以根據良心自由決定。身為戰士,我盡最大能力發揚了風格。涼鞋、襯衣、褥子,反正該捐的我都捐了,除了身體和錢。    
    機關組織的捐贈活動結束之後,我又以個人的名義向災區獻了一次愛心。那是因為我在《新聞30分》裡關於長江災情的報道中,看到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災區青年身上背了把木吉他,坐在大堤上臨時搭建的帳篷裡,像其他無家可歸的災民一樣,面容憔悴地等待支援。常規逃荒是保命要緊,而他卻把吉他背在了身上。瞬間,我被這位青年對音樂的熱愛與執著打動,於是我就把我的「隨身聽」還有兩盤很好聽的磁帶裝在軍裝口袋裡,連同衣服一起捐了出去。不知道這位視音樂如生命的青年是否收到了我的禮物——「隨身聽」是「aiwa」牌的,磁帶分別是鄭鈞的《赤裸裸》與何勇的《垃圾場》。我還在「隨身聽」的電池蓋上刻了一句話:「誰要貪污這個隨身聽,誰就是狗日出來的王八蛋」!不知有關部門的領導注意到沒有?    
    災民需要物質上的幫助,這毫無疑問,但他們的精神同樣也需要幫助和撫慰。我多麼希望自己捐贈的精神用品能派上用場,讓那些被洪水沖走了家園的人們在歌聲中平靜下來然後快樂起來。災民們,恐慌是毫無用處的,國家已經動用軍隊抗擊洪水了,你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如果連解放軍的血肉之軀都無法幫助你們抵擋洪魔的話,這世界上就再沒人能救得了你們!    
    軍隊已經出動多日,我們這些駐守邊疆的兄弟卻還在焦急等待,遲遲沒接到上級要求我們開赴抗洪前線的軍令。電視裡,每次看到同類在滔天洪水中大展身手的光輝形象,我的心情就會莫名地騷動起來。    
    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了,我們怎麼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建功立業的絕佳良機從身邊一劃而過?    
    晏凡和史迪早就猴急了,每天給我打一次電話,刺探情報。其實我和他們知道的一樣多,儘管每天我都會到戰備值班室裡去一次,趁著值班兄弟不注意,偷偷翻閱當天的值班記錄。每次翻閱,記錄本記載的內容都與上級要我們準備出發的命令無關。所以,我只能守候在電視機旁,根據洪水的肆虐程度與大堤的承受能力推斷我們開赴抗洪前線的日期。電視裡,洪魔一天比一天猖狂,不斷有新的兵員乘坐人民空軍的運輸機抵達前線。女子海軍陸戰隊的姑娘們也到大堤上湊熱鬧了,結果有好幾個都累暈在了堤壩上。    
    姑娘們都累暈了,我們這些駐守邊疆的熱血男兒還要再等多久呢?    
    我高瞻遠矚地每天把腦袋悶在臉盆裡,開始訓練憋氣技巧。


第四部分山東兄弟被關進禁閉室

    是騾子是馬是豬還是豬狗不如,牽到長江流域一遛就全明白了。老爺子給我發來了第二封電報,報文裡只有三個字:去了嗎?    
    幾天過後,我又收到老爺子寫來的信,信上說:孩子,去抗洪一線了嗎?前天晚上你媽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戰士暈倒了,指著電視機說那戰士長得很像你。鏡頭閃一下就過去了,我們兩個都沒看清楚。連日來,我和你媽沒睡過一個好覺。你媽老做噩夢,昨天她夢見你跳進長江捉魚,結果被漩渦捲進了江底。這個夢的兆頭不太好,你媽一整天都沒吃飯……    
    玲玲也給我寫來了信,說高考已經結束了,發揮得不夠好。尤其是語文,作文題目太怪了,跟書上教的不一樣。不管它了,反正都已經過去。福禍由不得人,聽天由命吧。過幾天我想去軍隊看望你,介意嗎?有些話在信上說不清楚,我想和你好好談談。抗洪搶險你參加了嗎?這段時間當兵的可風光、可臭美了。    
    是啊,當兵的可風光可臭美了,但不是我們。    
    我何嘗不想像長江大堤上的兄弟一樣,在攝像機鏡頭前向全世界展示中國當代士兵的風采?    
    史迪何嘗不想「人往高處走」?    
    晏凡何嘗不想在樊副心中樹立一個新晏凡?    
    大強又何嘗不想「火線入黨」轉志願兵吃一輩子的國家飯?    
    …………    
    我們殷切地期待洪水成全自己的英雄夢想。然而,事不遂願。    
    上級的出發命令還沒下達,我卻得到了山東兄弟被關進禁閉室的消息。    
    那天我正在辦公室寫稿子,史迪又給我打來電話。原以為他問我有沒有最新消息,哪知他開口就是:不好了,鬧大了,山東被保衛股帶到團部關禁閉去了,劉健你趕快去看看他!    
    我大吃一驚,說,怎麼了?山東幹什麼好事撞了個這麼大的鴻頭運?    
    史迪說,傻B把連隊那幾頭豬全都毒死了。應了古人的話,絕色美女原妖物,亂世才子乃禍胎。    
    我說,他跟豬有什麼仇?有沒有你的責任?    
    史迪說,壞事少了我史迪他們能辦好嗎?毒豬的主意是我替他出的,沒想到傻B還真按我說的干了。不在電話裡跟你說了,免得被人監聽。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把我出賣。你趕快到禁閉室去一趟,我想他會把事情經過說給你聽。記著,見他之後你要明確地告訴他,只要不出賣我,等他出來之後我不會虧待他。當然你也別忘記威脅他,如果把我賣了,史迪絕不會放過他!記住啊,就這些,趕快去看看吧。要他保持沉著和冷靜,挺住領導的威逼利誘。去的時候順便給他帶幾條煙,這小子的詩寫得越來越臭,煙倒抽得越來越凶了。禁閉室在團部附近的一個山坡上,草長鶯飛,鳥語花香。對於這塊風水寶地,士兵們從來都是既敬又怕。敬畏的是那些被關過禁閉兄弟們嘴裡驚濤駭浪、亂雲飛渡的談資,害怕的是一不小心成為這裡的客人。    
    我用報紙包著兩條香煙去了禁閉室,到那兒發現看管禁閉室的兩位兄弟我都認識,平日裡大家都在機關飯堂裡吃飯。我向他們說明來意,看守問我要看望者的姓名,然後對我說,有錯趕快犯,保證你不會被關。我問何故,看守說禁閉室裡已經滿員。    
    我問看守,在押兄弟都犯了什麼錯?    
    看守說,大部分是因為打架、威脅領導,只有極個別的是因為與駐地姑娘談戀愛或自尋短見。    
    看守為我打開通往禁閉室的第一道門。進去之後,我覺得禁閉室的結構與佈局都很美,像個四合院。    
    我站在四合院裡,打量著前後左右一個又一個鋼筋焊接的鐵門,每扇門上還焊出了五角星和「八一」圖案。在押兄弟見我衣著整潔,不像新來的難友,紛紛把一隻手伸出鐵門,另一隻手提著褲子問我有煙嗎?我拆開一包香煙,挨房間下發。如果哪位兄弟的眼神看上去比較有骨氣或者比較委屈的話,我就會多給他們幾根。一包煙很快就發光了,因為沒有骨氣的兄弟是絕對進不了禁閉室的,而被關了禁閉的兄弟幾乎沒有一個是不感到委屈的。    
    看守帶我走到山東兄弟門口,沒見裡面有沒什麼動靜。我把頭貼在鋼筋縫隙上向裡面望去,禁閉室沒有窗戶,光線很暗,我隱隱約約看到山東兄弟仰面朝天,躺在水泥床上一動不動,死人般僵硬。    
    我問看守,這位不會是自殺了吧?    
    看守說,想自殺他都自殺不了。腰帶、鞋帶都解了,除非用頭撞牆。可能是睡著了。剛進來的傢伙都這德性,嗷嗷亂叫著折騰一整夜,第二天就呼呼大睡,連折騰的力氣都沒了。    
    我問看守,能不能把門打開一下?    
    看守說,原則上不准打開,一個星期之後他才有放風的機會。    
    我對看守說,我沒有要你放他出來,我想進去跟他聊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在新兵連我們倆在一個班,我瞭解他。他是個詩人,高級知識分子,我保證他不會越獄出逃。如果他真的逃了,你們把我關進去頂罪就是了。    
    看在同吃一鍋飯的分上,看守猶豫了一會兒,打開了鐵門。    
    山東兄弟被開門聲驚醒,猛地從水泥床上坐起,朝門外恐慌地張望。    
    看到是我,他的表情稍稍安詳了一些,腦袋靠在牆壁上輕輕地撞擊了幾下,然後朝我無力地揮了揮了手。我拉亮禁閉室頂部高懸的燈泡,光線並不是很強烈,山東兄弟還是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新兵連一別,至今已近兩年,我發現山東兄弟的模樣變了很多。尤其是眼神,使我感到陌生。


第四部分謠言點燃了我膨脹的慾望

    禁閉室裡的設施實在簡陋,除了水泥床和便池之外就沒什麼了,連個會客的小板凳都沒預備。牆壁很髒,上面畫了「我一定會勝利」、「萬水千山只等閒」等豪言壯語或者「不見牛兒來吃草、只見和尚來洗頭」之類的打油詩。其中有一組密密麻麻的阿拉伯字符最令我注目。有十幾行,每行都有兩米多長。抵近了我才弄明白那是從1、2、3、4、5開始,寫到萬數以上,字跡清秀。並且沒有塗改痕跡,不知這是哪位兄弟的悉心大作。    
    山東兄弟還在牆壁上靠著,半晌沒有吭聲。    
    我也不想逼他開口,我相信他會主動與我對話,除非他不覺得委屈。    
    果然,過了一會兒,山東兄弟開口說話了:裝煙了嗎?給我來一根兒?    
    我撕開報紙,把香煙朝水泥床上扔去。山東兄弟撿起香煙,連聲「謝謝」都沒說就撕開煙盒,掐了根煙叼在嘴上,狠狠地抽著,過濾嘴都被牙齒銜扁了,我想我應該安慰他幾句。    
    我說,別難過了,山東,這不算什麼恥辱,大名鼎鼎的巴頓將軍還被關過禁閉呢。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沒被關過禁閉的士兵也不是什麼好士兵。    
    山東兄弟說,恥辱,奇恥大辱!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史迪告訴你的吧?    
    我點了點頭,說,你惹怒了哪個廟裡的神仙,落了如此下場?    
    山東兄弟說,天道無私作善降祥預知吉凶禍福,神明有應修功解厄分辨邪惡忠奸。    
    我說,聽不懂。史迪說一連的豬死了不少,這活兒是你幹的吧?    
    山東兄弟說,弄巧成拙了,謠言點燃了我膨脹的慾望。    
    我說,你把豬毒死幹嗎呀,想吃豬肉還是不想再看見豬走?    
    山東兄弟說,為了一個金光閃閃的英雄夢想。難道你沒聽說長江沿岸兵力不敵洪水,戍邊戰士即將開赴抗洪一線的小道消息嗎?    
    我說,聽說過。可抗洪跟豬有什麼關係啊?抗洪搶險最需要的是人和麻袋,山東兄弟說,因為我是豬的主人!你想想看,如果上級一聲令下,兄弟們威武雄壯地出發了,我能帶著豬去抗洪一線嗎?連隊肯定會安排我留守,豬要吃飯啊?難道你甘心讓天賜良機就這麼從身邊像流星一樣一劃而過嗎?難道你不想讓洶湧洪水磨煉你的意志、檢驗你的軍人素質、成全你服役前的光榮夢想嗎?養豬能證明我的什麼?豬完整地貶黜了我的價值與尊嚴!倘若去了抗洪前線,我就能在洪水中找回自己被貶黜的尊嚴,所有的一切都有了重估的可能!    
    我說,所以你就把豬毒死了?這招兒可真夠狠的!    
    山東兄弟說,這是史迪的錦囊妙計。    
    我說,剛才史迪交待我了,他要你一人把責任承擔了。    
    山東兄弟說,我會對此事的內幕守口如瓶。史迪得罪不起啊,在一連現在是連長老大,他老二。    
    我說,你就在禁閉室好好呆著吧,修身養性,過幾天我再給你弄點兒水果送過來。    
    山東兄弟說,劉健,你能不能幫我問問誰手裡有希特勒寫的《我的奮鬥》,送過來看看?    
    我說,我操,你想玩大的了?這本書我也只是聽說過沒見過。你就學學方志敏吧,多寫幾首詩出來,題在牆壁上。這兒最適合寫作,不但沒人打擾,還有人給你送吃送喝。    
    山東兄弟說,昨晚我已經寫過了一首了,現在就朗誦給你聽。    
    說完,山東兄弟從床頭的《條令條例》裡抽出詩稿,提著褲子走到鐵門前,朝門外高聲念道:  軍人的控告和申訴    
    ——獻給禁閉室裡的難兄難弟控告和申訴是軍人的民主權利    
    其目的在於充分發揮群眾的監督作用    
    和保證正確地實施處分    
    各級首長接到軍人的控告和申訴    
    必須及時查明情況    
    予以處理    
    要充分保障軍人控告和申訴的權利    
    各級首長和機關不得扣留或阻止    
    不得將控告轉交給被控告者    
    也不得袒護被控告者    
    被控告者有申辯的權利    
    但不得阻止控告者提出控告    
    更不得以任何借口打擊報復    
    軍人的控告和申訴應實事求是    
    不得誣告他人和無理取鬧    
    ………… 一個多月之後,肆虐的洪水帶著餘孽,退去了,舉國上下一片歡騰。


第四部分往事皆成追憶

    電視裡,慶功晚會接二連三。其間,一位倖存的小女孩也去了晚會現場,在主持人的誘導下,嗚嗚地哭了。小女孩滿臉天真地問主持人:爸爸和媽媽被洪水沖到哪裡去了?主持人的眼圈紅了,隨即便誇張地擦了擦眼睛。見此情景我也忍不住了,對著電視屏幕,像倖存女孩一樣滿臉認真地向主持人發問:親愛的主持人,我們的性別和建功立業的英雄夢想被洪水沖到哪裡去了?    
    從洪水開始盼到洪水退去,我們兵馬未動。洪水沖垮災民家園的同時,也點燃了我們渴望燃燒的心靈。洪水退去了,我們的服役生活像長江流域的災民一樣,迅速恢復到先前的平靜。災民們開始修復家園、重建生活了,邊疆的我們一邊修復心靈,一邊把內心深處那個建功立業的英雄夢想重新寄托到某些不可預測的事件之上。    
    山東兄弟被關了兩個星期,刑滿釋放,我去禁閉室接他出獄。    
    那天,山東兄弟臉上掛著戀戀不捨的表情,站在四合院裡朗誦了幾首在禁閉室裡創作的詩歌。說這詩作是學習《條令條例》的結果,還說《條令條例》裡面的句子很美,很有詩歌意境與節奏感。所以,我就在他辦完出獄手續之後帶他到縣城裡逛了一圈。    
    我們坐在縣城十字街頭的露天冷飲店裡,看著滿大街的漂亮姑娘,悠然自在地喝了好幾杯「綠豆羹」,然後乘坐敞篷三輪摩托車去「人民影劇院」看了半場電影。其間,路過一個 「髮廊」,裡面那幾位風騷無比的年輕姑娘接連朝我們打了好幾個曖昧招呼。山東兄弟伸著腦袋看了看姑娘,姑娘說「兵哥來洗個頭吧,保證你很舒服噢!」山東兄弟建議去「髮廊」 洗個頭,說是要洗去愁絲三千丈上的污垢,好好輕鬆一下。    
    我說,這真是個好主意,如果你想「二進宮」的話。    
    山東兄弟回去不久,史迪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們連隊又買了幾頭豬仔,連長依舊指定由山東兄弟餵養。    
    史迪說,估計這輩子我再也不會吃豬肉了,絕對可以娶個新疆姑娘做媳婦了。嗨,我操,你不知道,那幾天連隊一日三餐,餐餐都是豬肉,把豬肉當飯吃,吃反胃了。如同一場大夢,洪水退去之後,我在機關的生活一如往常。    
    我再次收到玲玲的來信,起初我想這封信的內容應該與她即將來軍隊看我有關。可當看到郵票倒貼的時候,猜這封信的內容必定是凶多吉少了——去年玲玲說她高考落榜的那封信,也是這麼幹的。    
    我把玲玲的不祥來信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感覺很沉,估計裡面夾了勵志卡片之類的小玩意兒。    
    我決定暫時不把這封信拆開,反正內容我已經猜出了一半。我攤開紙和筆,開始給玲玲寫回信。    
    剛寫幾句我拿不定主意了。我不知是該向她講述「范進中舉」的故事鼓勵她明年再來,還是煽動她像我一樣,跟學校徹底告別另謀出路。如果鼓勵她明年再來,誰敢保證明年她不再落榜?煽動她跟學校徹底告別?像她這樣的女子又能在這個殘酷的社會裡謀到什麼出路呢?如果真有一條好的出路,玲玲就不會參加今年的考試,她下崗的爸爸也就不會壯著膽子向領導行賄了。    
    想了好大一會兒,我覺得應該先看看玲玲的意思再說。如果她還有信心,我就鼓勵她明年再來。反之則是「去他媽的學校吧」,要她揮揮手不留下一片衣袖,離開那個該千刀萬剮的鳥籠子。我拆開玲玲的來信,僅僅看了開頭,團機關辦公樓就在夏末悶熱而潮濕的風中劇烈地晃動起來,然後開始在旋轉。    
    我雙手拚命地按著桌子,盡量不讓身體隨著辦公樓一起坍塌。    
    桌子也被風吹了起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與辦公樓一起轟然倒地!    
    模模糊糊中,一位巨人發出驚聲尖叫,隨即就把我和辦公樓一起背走了。我從昏厥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宿舍。    
    夜幕已經降臨,窗外一片寂靜。我看到床頭掛著鹽水瓶,瓶子裡的「葡萄糖注射液」已經空了,一次性注射器狼狽地耷拉在鹽水瓶上。我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發現身上被人蓋了毛毯,額頭上還搭了塊毛巾。我用額頭上的毛巾擦了擦臉,起身看到玲玲的來信和照片一起放在桌上。    
    我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玲玲的相片,然後拿起玲玲用紅色圓珠筆寫來的信件,繼續看了下去,直到淚水再次充盈雙眼……我真的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不希望這一切已經成真—— 親愛的劉健:    
    你好,近來順利吧?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通知書發下來了。與去年一樣,還是沒有我的。值得高興的是今年我將不再品嚐落榜的憂鬱,還有生活即將帶給我的無盡悲傷。在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如果你問我去了哪裡,我的回答是陽光燦爛的天堂。    
    我去天堂定居的選擇是正確的,錯誤的是我把這個選擇推遲了整整一年。其實這趟旅行早在去年初秋我就該與落葉一起上路了。之所以把它拖到今天,是因為自己軟弱,還有對美好生活的心存幻想。現在好了,幻想破滅了,我不再是那個軟弱的玲玲,我選擇了堅強。    
    在這個時刻,往事皆成追憶。令人心酸的成長經歷我亦已不願再提,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為了大學,這個中國青年的夢工廠,從6歲上幼兒園大班開始到今天為止,風雨無阻地念了14年的書。我用一生中最亮、最美、最純真無瑕的眼眸,深情地注視著教師、教室、書本和黑板,沒想到竟落了個不人不鬼的下場?!


第四部分我最留戀的是愛情

    一直沒告訴你,我頭上已經有了白髮,並且越來越多。這兩年,我憔悴了,未老先衰。如果你在街上見到我,可能你已認不出我,因為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每次照鏡子,鏡中那個女孩就令我感到陌生、心悸、心寒。她是玲玲嗎?玲玲怎麼成了這副模樣?她的皮膚為什麼如此灰黯粗糙,不再像從前那樣細膩潔白?她的臉色為什麼總是憂鬱,再也沒有了陽光燦爛的笑容?為什麼她不再可愛?不再美麗?不再無憂無慮?為什麼年紀輕輕的她嘴角已經有了細微皺紋……生理上的變化令我感到深深的淒涼和悲哀,我知道從前那個乖巧溫順、惹人喜愛的玲玲消失了,就像雲兒一樣,被風兒吹走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沒考進大學,我低人一等。儘管我自己不願意這麼認為,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這麼想。我沒有大學文憑,踏入社會之後誰會給我一小塊兒立足之地?中國有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我卻找不到一小塊立足之地,還有誰會把我當人看待?或許會有人把我當女人看待。僅僅為此,我覺得可恥、下賤。    
    不願再成長下去了,夠了,我活夠了。能活到今天我已經心滿意足。繼續活下去無非就是帶著被生活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身體還有大把的年紀,結婚、生子、扶老攜小……一如我的父母,每天的勞碌奔波就是為了養家餬口,含辛茹苦地送走老人,把孩子撫養成人,然後自己再老去、死去。    
    看透了,我看透了生活和我自己。我活著就是多餘,這個社會並不需要我去做點兒什麼。其實我懇求過,懇求社會要我做點兒什麼。爸爸媽媽曾經跪在地上懇求,可他們還是拒絕了我。我知道被社會忽略的原因是因為自己不夠美好,可我從未放棄過對美好的追求啊!在學校復讀的這一年,我默默地承受了多少艱難,只有我自己知道。人間真的不是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到處都是冰冷的目光,還有嗆人的灰塵。除了父母,就再也沒有人關注過我,哪怕是虛偽地問上一句:姑娘,你快樂嗎?    
    再次向你強調,生理上的變化令我感到淒涼、悲哀,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好歹現在我還算是花朵初綻,儘管我已經不再嬌艷。但我還沒有枯萎、凋零。不過離枯萎的時間不長了,凜冽寒風已經向我吹來,我的部分花瓣已經開始蜷曲。所以,我要趕在徹底枯萎之前,結束自己,給自己一具完美的屍體。這是我命中注定的悲劇,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我只怪我自己沒努力、怪自己沒能力、怪我的父母沒有權力、還怪自己在課本上的知識面前總是有氣無力。    
    動手去天堂之前,我最留戀的是愛情。我的愛情像白紙,上面還沒有畫出最美的圖案。再見了,小伙子。希望你能仔細看看我寄給你的這幾張相片,相片上的玲玲是玲玲最美麗的時刻。劉健,無法否認,我喜歡你,但我總覺得這並不是真愛。這只是一種感覺,乾脆說這是一種錯覺。什麼樣的人才是我的真愛?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零。    
    我愛的不是人,所有的人都是惡劣的,沒有任何人是美好的,我自己也包括在內。我最願意與我的貓咪共度今生,但我又擔心它會先我而去。現在我不用為這個問題擔心了,今晚貓咪將與我一同遠去,去那個安靜極了的地方。我想天堂裡應該是安靜極了的。    
    子夜馬上就要來到,媽媽又催我關燈睡覺了。我偉大又可憐的父親已經打響了沉重鼾聲。我馬上就要擱下手中的筆,熄滅燈,把脖子伸進繩索。繩子正在我面前微微晃動,像是朋友朝我招手。我給自己化了濃妝,我畫妝的樣子真難看。現在我身上穿的是一件新買的紅色連衣裙,聽人說穿紅衣服在子夜懸樑自盡就可以變成厲鬼。我要變成厲鬼,在教育部門飛翔。    
    「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怎麼樣了?該有些眉目了吧?    
    最後,叮囑你愛惜身體,同時也請你為我唱出Eric Clapton的《淚灑天堂》。這是一首特別好聽的歌,我很喜歡。我會在天堂裡聆聽,還會和著你的琴聲,喜悅地歌唱。    
    祝好最後的玲玲    
    19988.29 我從床上艱難地爬起,背上木琴迎著月光,蹣蹣跚跚地走出團部大院,去街頭酒吧。    
    路上,我一會兒看見玲玲在空中飛舞著向我招手,一會兒又看到幾個長了兩隻腦袋的行人怒氣沖沖地問我長眼睛沒有?酒吧裡人聲嘈雜,善男信女們在音樂中吆五喝六。我找了個稍微安靜的角落裡坐了一會兒又走出來,在酒吧門口的雜貨店裡問老伯伯有白酒否?    
    我揣著烈酒回到酒吧,頭靠著牆壁上的冰涼鐵飾,把白酒與啤酒摻在一起,一杯接一杯地咽進肚裡。鄰座的一位小女生看見了,朝我擠擠眼睛招招手,說,嗨,兵哥,怎麼一個人出來喝悶酒啊?為什麼不帶女友?    
    我說,她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    
    小女生笑得前俯後仰,說,哈哈,我為什麼還活著?簡單,連死都不怕,我為什麼害怕活著呢?    
    …………    
    酒吧快要打烊之際,我酩酊大醉,走到吧檯問DJ有沒有Eric Clapton的《淚灑天堂》?    
    DJ搖了搖頭。酒吧老闆走到我面前,說,要打烊了。    
    我固執地站在吧檯,不願離開。酒吧老闆問我,還要點兒什麼嗎?    
    我說要點兒音樂,然後背著琴踉踉蹌蹌地奔上舞台,邊走邊狂叫:你們願意聽我唱歌嗎?    
    DJ把我的琴插進調音台,還在舞台上為我打出紅,說,兵哥,悠著點兒?    
    我坐在紅得像血一樣的舞台上,對著家鄉的方向,聲嘶力竭地歌唱: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    
    …… ★:如果在天堂相遇    
    你還會記得我的名字嗎?    
    如果在天堂相遇    
    一切還會和從前一樣嗎?    
    我必須變得堅強並且一如既往    
    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生活在天堂    
    …………


第四部分為什麼我有了今天這副德性

    好事逢雙。    
    劉健鄭重宣告:「十六分之二拍」,夭折。    
    沒有旁觀者,也沒有哀樂在我的宣告過後響起。    
    只有我的心靈在默默哭泣,哭泣積鬱多年卻又放棄了的夢想。    
    其實早在來到機關的第一個星期,我就覺得「十六分之二拍」離夭折不遠了。    
    還記得嗎,我曾在大禮堂的舞台上做了無比混賬的美夢。人們常說,夢是反的。可我硬是違背著夢的暗示,把「十六分之二拍」撐到今天,直到再也撐不下去——機關軍官早已對我的音樂厭惡透頂,乾脆說他們從來就沒對我的音樂感興趣過,尤其是我的左鄰右舍。起初我以為他們對音樂缺乏興趣是因為他們有比音樂更感興趣的事情,直到今天我仍沒發現除了軍餉之外,他們還對什麼事情感興趣。    
    每當我彈琴,樓上的軍官就跺腳表示抗議,琴瑟之音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對於軍官的抗議,我高掛免戰牌,不理不睬。心理學上有「認可心理」這一說法,我想過段時間他們就會習慣。誰知一段又一段時間過後,他們不但沒有習慣,反而向股長打了小報告。    
    報告中說,宣傳股戰士劉健快把家屬房給震塌了。    
    股長找我談話,我對股長說,如果家屬房真的塌了,一定是他們用腳跺塌的。    
    股長嚴厲批評了我。此後每當樓上軍官跺腳抗議,我便住手,不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    
    我盡量維持官兵之間的團結,但磨擦最終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前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宿舍裡喝下半瓶白酒之後,腦子裡忽然又有了歌唱的慾望。我關上門窗撫琴高歌。一曲還沒唱完,樓上的軍官又把腳跺得震天響了。那會兒我的情緒壞極了,乘著酒勁兒衝到樓上,問他們到底是不喜歡音樂還是腳癢?如果是不喜歡音樂,您明著說一聲兒不就是了,何必拿房子撒氣?要是腳癢,你他媽的就給我到邊境線上的雷場跺去吧,那兒比這兒刺激多了,一跺一炸響!    
    軍官沒有應戰。我回到宿舍,片刻,裴幹事便怒氣沖沖趕了過來,不問青紅皂白,開口就是:    
    ——瘋了吧你?活膩味了吧你?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吧你?覺得老子天下第一了吧你?樓上幹部又找股長告狀去了,問股長是從哪家精神病醫院調來的新兵,沒日沒夜地彈著吉他亂喊亂叫。現在都幾點鐘了你知道嗎?這段時間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你別忘了這裡是軍隊,你現在住的是營房,不是你自己買的商品房。即使是自己買的房子,你也要講個鄰里關係。    
    我無言以對。裴幹事說,股長要我過來給你打個招呼,他要你放明白點兒,還要我把你的琴給沒收。招呼現在我已經給你打過了,至於繳琴的事情,暫時我還不想奪人所愛,但絕對是下不為例!    
    我說了聲謝謝。裴幹事說,你還是用實際行動表示感謝吧。工作上你是幹出了點兒成績。但是工作上再有成績,生活中也不能驕傲自滿!在軍隊,會做人比會幹事更重要!    
    我說,是啊。裴幹事說,既然明白這個道理,為什麼你還犯傻呢?機關這麼好的條件有多少士兵眼饞你想過嗎?年底的三等功你還想不想立?有些事情非要我說出來你才能完全明白?難道你真的願意回到邊境連隊,整天累死累活地巡邏放哨,到頭來只有苦勞沒有功勞嗎?    
    我請求裴幹事別對我下毒手。裴幹事說,我和股長永遠都不會對你下毒手,我們朝你下手就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還有啊,前幾天有人向團長反映,說見你在酒吧裡喝酒唱歌,還帶了一個挺漂亮的女人,真還是假?今天我不想就此事批評你。駐地青年用鳥槍崩你腦袋的時候,別怪我事先沒有提醒你!    
    末了,裴幹事語重心長也是聲色俱厲地對我說:    
    ——劉健,好好想想吧!可以不替父母著想,僅僅為自己的出路想想吧!你已經不是新兵了,再過一年半載你就要退役了,難道你真的打算在軍隊一事無成?我和股長都是愛才之人,不願眼睜睜地看著你被軍隊埋沒,我們一直在暗中保著你。劉迪倫,你來到機關的第一個星期就在領導眼裡掛上了號。你再這麼下去,恐怕我們是保不住你了。到那時你的出路只有一條,回哨所巡邏放哨去吧!裴幹事轉身走了,我呆了,足足有半個時辰。    
    清醒過來之後,我把裴幹事的話在心裡想了一遍又一遍。    
    真沒想到事態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我以為自己是一座在黑暗中引導世人前進的燈塔,沒想到我竟然成了撲火飛蛾、折了翅膀的螢火蟲。是啊,我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年底的三等功還想不想立?我想啊,想啊。可以不去替父母著想,僅僅是為自己的出路想想吧!可以不為自己的出路著想,僅僅是替父母想想吧!我想啊,想啊。服役已經兩載,再過一年半載就要解甲歸田了,我卻連信都沒給父母大人寫過一封,還算人嗎?!我想啊,想啊。難道我真的打算在軍隊一事無成?再這麼下去,結果必將是雞飛蛋打!我想啊想啊。搖滾樂到底是什麼?搖滾樂它什麼都是,惟獨不是音樂!我想啊,想啊。為什麼我有了今天這副德性?20 年前,我是百分之百的天真爛漫兒童!我想啊,想啊。青春期的生理反應?荷爾蒙分泌過剩?「和平演變」勢力的陰謀得逞?覬覦富饒華夏的西方列強向中國發起的第三次鴉片戰爭?我想啊,想啊。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中國?你的孩子該怎麼辦?我想啊,想啊。中國,我的祖國?你的孩子該怎麼辦?    
    我走出房間,站在漆黑的走廊裡,想啊,想啊。軍隊需要音樂嗎?    
    我趴在陽台上,看著看不清楚的遠方想啊,想啊。軍隊壓根兒就不需要音樂!


第四部分我們打了軍官

    軍隊需要什麼?軍隊需要的是再多一些的核潛艇、洲際導彈、遠程火炮、隱形戰鬥機… …忽然間我明白了一些道理,但我還是忍不住地想啊,想啊。我為什麼執迷不悟地被搖滾樂誘惑了這麼多年?搖滾樂它到底教會我什麼又給我帶來了什麼?我用腦袋撞擊著陽台想啊,想啊。搖滾樂教會我的無非就是狂妄、焦躁、混亂、莽撞、自虐、飢餓、自戀、自大、自滿、天真、可笑、賣弄、淺薄、滑稽、欠揍、貪婪、可憐、好色、無賴、出風頭、幻想狂、烏托邦、紙老虎、冰雕老虎、殺雞取卵、離經叛道、忤逆不孝、自以為是、螳臂擋車、自私自利、意淫人生、好高騖遠、好吃懶做、譁眾取寵、潑婦罵街、小丑跳梁、雞蛋碰石頭、不知天高地厚、戴著鐐銬跳舞、揪著頭髮飛翔、「皮鞋皮帶」、「列寧退學」、「老爺子交槍」 、「這個兵的思想有問題」、「老兵在我身上夯斷貝司」、「精神病醫院裡調來的新兵」!    
    我不願再想下去了,我想從樓上跳下去!    
    我站在陽台上,縱身一跳,淚流滿面地跪在走廊。    
    我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在膝蓋骨鑽心疼痛中想啊,想啊。什麼他媽的搖滾啊、朋克啊、藝術啊、另類啊、地下啊、邊緣啊、江湖啊、精英啊、先驅啊、質疑啊、顛覆啊、重估啊、名稱啊、覺醒啊、夢想啊、革命啊、使命啊、關注啊、拯救啊、責任啊、榮譽啊、張揚啊、燃燒啊、聖雄啊、大師啊、旗幟啊、火種啊、我反對啊、我抗議啊、想像力啊、創造性啊、標新立異啊、與眾不同啊、捨我其誰啊、先知先覺啊、持不同政見啊、不要說不要啊、不自由毋寧死啊、嚴禁使用嚴禁啊、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啊、為注定要失敗的事業而戰鬥啊… …都去去去去去他媽媽媽的吧,統統都是拾人牙慧的臭狗屁!想了整整一夜,我像菩提樹下的釋加牟尼佛,覺悟了。    
    早晨,軍號響起,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太陽噴薄而出,然後回房間把這麼多年苦心創作的幾十首歌曲整理一遍,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點燃。上班號響起,我從垃圾桶裡撿了幾張未燃盡的樂譜殘片,找到股長,向他檢討了我的從前。    
    股長朝我瞪著眼睛,半信半疑。我把樂譜殘片拿了出來,說,樂譜都燒了!從今天起,我將拋開所有的非分之想,全身心地投入新聞報道。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立功受獎!    
    股長相信了我的誠意,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完後我又找到裴幹事,故伎重演。    
    裴幹事的表現與股長同出一轍,於是我就趁機向他提了一份建議,證明自己已經把全部心思投入了新聞工作。我建議裴幹事說服團機關領導,辦一份屬於自己的報紙,每週一出版。報紙內部發行,上至團長下到新兵,大搞輿論監督,客觀公正地刊登戰士們無渠道表達的難言之隱,報名就叫《我們打了軍官》。    
    裴幹事說,不錯不錯,真是個好主意。今天報紙出來,咱哥倆兒明天就得一起滾蛋!    
    …………    
    為了在新聞報道上有更大的建樹,我決定給自己裝備一台相機。在突發新聞事件面前,圖片不但比文字更直觀生動,而且還更加可信。我去了縣城的百貨大樓,看到櫃檯下面那些可調焦距相機最便宜的都貼著「價格:988 RMB」。我去哪兒才能搞到這麼多錢?倘若積攢每月下發的那幾枚銅板,恐怕湊夠數的時候,這款相機也成了古董。    
    我想起了老爺子,如果向他尋求支援,我想他會出手相助。    
    但是,怎麼可以向他開口?我怎麼可以讓憋了兩年的骨氣就這樣被銅臭熏走?    
    我開始思謀一個能掙到「988RMB」的辦法。想了好幾天,我決定賣掉吉他。「十六分之二拍」已夭折,樂譜已燒,吉他留在身邊還有何用?我這把吉他品質優良並且價格不菲,再怎麼折舊也能值個幾百塊錢。    
    決定賣掉吉他那天,我從琴袋裡翻出了幾枚值錢的郵票,當即我就去了縣城的「跳蚤市場」。一番討價還價,郵票販子給了我200多塊錢。交易過後,郵票販子見我穿軍裝,問我手裡有沒有軍隊剛發行的「義務兵免費郵票」,聽說是「錯票」,願意出高價收買,我為之一振。    
    早就從報紙上得知軍隊發行了「義務兵免費郵票」,不再像過去那樣在信封上蓋個三角郵戳當郵票使用。遺憾的是報紙上說這種郵票目前只在北方某軍區試發行,南方軍隊暫時還得蓋戳。但我想兄弟們手裡面應該有「義務兵免費郵票」的可能性,譬如他們在北方服役的老鄉曾給他們寫過來信之類。    
    我一路小跑回到機關,寫了兩份小廣告:吉他轉讓戰友們:    
    本人現有一把"VENSON"牌吉他(電箱兩用、缺角民謠型,市場售價1600元),因本人另有攝影之好,現將吉他低價轉讓(含撥片、變調夾與一本中級教材),有意購買者請撥打96 221找宣傳股劉先生聯繫即可。


第四部分沒什麼好檢討的

    回收郵票戰友們:    
    本人有集郵之好,哪位手頭上有「義務兵免費郵票」或其他精美郵票,請撥打96221與宣傳股劉先生聯繫,價格面議。完後我騎著單車去街頭把廣告複印了十幾份,奔赴偵察連、特務連、通信連以及附近的一個集訓隊,用透明膠布把廣告粘貼在了上述單位的牆壁、黑板報和門口的電線桿上。廣告是否有效?我把希望寄托在了通信連的少男少女身上。通信連有女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兵們收到的信件總比男兵多。還有,「吉他是浪漫男人的標誌」,我想通信連的少男們應該有知此名言者。在女人面前,男人都願意浪漫。手指不夠靈巧?缺乏樂感?不識五線譜?看不懂六線譜?這都沒關係,只要你在床頭掛把吉他,就有人讚美你的才華。所以,我把通信連飯堂的「菜譜欄」裡也貼了一張。這一招兒還真管用。廣告貼出去的第二天,通信連的一位兄弟打來電話,說是要買我的吉他。來團部看了貨,他報出500元的價格。我二話沒說,當場就讓他把琴背走了。下午又有兩位兄弟拿著幾枚蓋了戳的「義務兵免費郵票」來找我,我以每枚5元的價格買下,去郵票交易市場賣出了每枚38元的高價。    
    差不多夠買相機了,如果明天生意興隆再收購幾枚郵票的話。    
    次日清早,我像往常一樣第一個到達辦公區,拎著掃帚打掃衛生。儘管秋天還沒來臨,走廊裡每天依然會有幾片綠葉落下。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懸掛著幾個被嬉戲孩童扔上去的一次性塑料袋。白色塑料袋像旗幟一樣,在樹上迎風飄揚。    
    衛生打掃完畢,我拎著水瓶去了水房。我是否真的甘心於這種活計?我把熱水瓶對準一人多高的熱水器,扭開水龍頭,水蒸氣把我淹沒。我在騰騰霧氣中繼續思考剛才的問題,開水悄悄溢出水瓶,100℃的開水流到我手上。我並沒有躲閃或者驚聲尖叫,眼睜睜地看著開水爬行過後的皮膚紅腫起來。熱辣辣的疼痛像針扎,刺破了我心中那個好高騖遠的膿瘡。    
    我捂著手臂拎著熱水瓶,渾身輕鬆地走出水房。參加交班會的政治處主任剛好從樓上走下,我們碰了個正面。我向主任問好,他既沒正眼看我也沒理我,我輕鬆的心情驀然沉重起來。心想,今天是怎麼了,被開水燙過的手臂剛治癒心靈,頭兒就用冷落燙傷了我的眼睛。    
    我跟在主任屁股後面,把開水拎進他的辦公室。主任的臉色很難看,我當然不願多看一眼。    
    我正準備轉身離開,主任把我叫住,說,別走,坐下,我有話對你說。    
    口氣異常的嚴厲和生硬,完全沒了往日的和藹可親。    
    我隱約感覺不祥之事將要發生,把這段時間裡的所作所為在腦子裡回憶了一遍,實在想不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令主任的臉色如此難看?我坐在籐椅上,忐忑不安地看著主任。    
    主任朝杯子裡加了點兒開水,輕呷一口,說,劉先生,你來政治處已經好幾個月了,工作上還是做出了一定成績的,領導和同志們對你的評價都不錯。由於主任我平時公務較忙,對你的生活啊工作啊等等各方面的關心不夠,這一點請你諒解。近段時間,你在報紙上發表了不少稿子。從你發表的稿子來看,我們覺得你在某些方面對軍隊的基層生活還是缺乏瞭解,體驗不夠。本著對你成長負責的態度,經政治處黨委研究決定,明天你就打背包回二連再鍛煉一段時間,怎麼樣?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團機關辦公樓又旋轉起來。    
    我雙手拚命揪著衣襟,不讓自己再次與辦公樓一起轟然倒地。    
    辦公大樓晃了好幾晃,終於沒有把我晃倒在地。    
    怎麼樣?我能怎麼樣?還不是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不就是趕我走嗎?明說不就得了,繞這麼大的彎子幹嗎呀?!    
    我連聲「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都沒有問,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走出主任辦公室。還沒進宣傳股的房門,裴幹事就迎了上來,說,我都找你半天了,去哪兒了?    
    我說,給主任送水去了。    
    裴幹事說,團直屬連隊的「轉讓吉他」還有「倒賣郵票」的廣告是不是你貼上去的?    
    我說,是的。    
    裴幹事說,不錯啊你?劉先生,敢做敢當。這回你總算不死心眼了,鄧小平的市場經濟理論全被你領會實踐、靈活運用了。難道你不知道這幾天軍區正在咱們團機關搞試點嗎?軍區領導、記者都在,你小子硬是往槍口上撞!    
    我沒有言語。裴幹事說,剛才的交班會上,團長把主任訓了個屁股冒油。三個直屬隊連長一齊向團長告狀。通信連連長說他們連的一個女兵親眼看見你往她們飯堂的菜譜欄上貼廣告。女兵不但認識你,還知道你是政治處的報道員。你現在已經成名人了?快,趕快寫份檢討。拿著檢討到主任屋裡再去一趟,承認錯誤去,回頭我和股長去替你講情。    
    我說,沒什麼好檢討的。


第四部分好狗改不了吃屎

    裴幹事說,裝英雄是吧?這時候你還是不要逞能的好,這不是你逞能的時候!    
    我說,應該做檢討的不是我!裴幹事,我為什麼倒賣郵票?又為什麼賣掉千里迢迢帶到軍隊的心愛吉他,你們想過嗎?    
    裴幹事說,沒有為什麼!更不要去問什麼!這裡是軍隊不是期貨交易市場!你身上穿的是綠軍裝,不是紅馬甲!明白嗎?檢討你到底寫還是不寫?    
    我說,決不寫!如果你們需要檢討的話,我倒願意幫這個忙。我可以替你們寫一本比盧梭的《懺悔錄》還要厚上十萬頁的檢討!    
    裴幹事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說,你還蠻有理?你還挺牛B?不錯,硬漢,夠硬,但今天你實在是硬錯了地方。兄弟,我可愛的兄弟,別忘了這裡是軍隊不是黑社會。即使是黑社會,你也得看老大的臉色。檢討你不願寫是吧?我不逼你,明天主任要不把你趕回哨所,算我說錯!    
    我說,沒錯,一點兒沒錯!敬愛的軍官,您說的很對,非常對,對極了,全世界再沒有比這更對的了。不用等明天了,今天我就滾回哨所給你們看!    
    我往哨所掛了個電話,要兄弟們給我留碗晚飯。少尉聞訊接了電話,說,來採訪?歡迎歡迎,還算你小子的良心沒讓狗吃完。走這麼久了,連信都不給「堡主」寫一封!下午,我打好背包,在曾經居住過的軍官宿舍寫下「劉健到此一遊」。    
    太陽西斜之際,裴幹事把我送到車站。我買了車票,裴幹事把我的行李拎上客車。售票員見我的行李霸佔了珍貴座位,非要我把行李裝到車頂的貨架上去。拗之不過,我爬上車頂的簡易貨架,掀開破尼龍網,像進城打工的民工回家過年一樣,把行李撂上車頂。    
    司機伸著脖子招呼乘客上車了,我鑽進客車,在一位漂亮姑娘身邊坐下。    
    客車打著引擎,裴幹事拍著車窗,說,節哀順變,別難過了。誰能不遇點兒挫折呢?你還年輕,你的人生剛剛開始。回到哨所臥薪嘗膽,伺機東山再起吧。嗟乎,大丈夫當如此矣!    
    我隔著玻璃朝裴幹事揮了揮手,在玻璃的倒映中看見自己。肩膀上的上等兵軍銜,別樣地金黃明亮。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幾滴淚珠滑落而下。客車開動了,我坐在晃晃悠悠的車廂裡,死死盯著玻璃上的軍銜還有那張失魂落魄的臉,直到一路灰塵把車窗瀰漫。    
    客車轉了個陡彎,身心都已疲憊的我,順勢歪在姑娘身上。    
    途中,客車進站加油。司機打開車載錄音機,播放深受廣大人民群眾喜愛的《鐵窗淚》。我在歌聲中看著加油站門口「吸煙危險」的警告,點了根香煙叼在嘴上,然後從挎包裡拿出紙和筆,唉歎著「大丈夫當如此矣」,好狗改不了吃屎般地寫下這首沒有名字的歌曲:日子像癟了氣的輪胎    
    載著尖刀 從我心底一碾而過    
    劃破我的青春、熱情與靈光    
    那年冬天 面對真假難辨的路標     
    急於趕路的年輕的我們來不及對終點做過多思索     
    一頭拱進這條隱藏了厄運的胡同     
    胡同的廢墟瓦礫上 光芒閃耀    
    我們被顏色沖昏了頭腦 循著光芒 朝更高遠處盲目走去     
    幻想自己一定能在到達終點之前找到童年時代就開始渴望的勳章    
    我們滿懷壯志向前走 向上跳躍 向前走    
    沒有覺悟者告訴我們 別往前走了 出口處堆滿了玉米     
    發現玉米時我回頭 入口處已被豌豆堵死了    
    我困坐在衣食無憂的胡同裡 像斷了腿的蟋蟀     
    在草叢裡痛苦地煽動翅膀 歌唱慶祝豐收的偉大樂曲    
    超載心靈簡單地承擔著遺傳的榮譽 激情與憤怒日漸消融    
    別讓我熱血凝固 千萬別讓我熱血凝固 讓我永遠年輕    
    引而不發的炮彈即將把我摧毀 紅布啊 別裹死我的赤誠之心    
    我已經感到窒息 並且一天比一天對堅強感到厭倦    
    我為什麼會一天比一天對堅強感到厭倦?    
    因為這時代需要狐狸,不需要太多的英雄!    
    這時代需要狐狸不需要英雄!    
    所以,把你們的槍留下,操你們自己去吧!    
    把你們的槍留下操你們自己去吧!    
    …………


第四部分我辜負了少尉的期待

    我辜負了少尉的期待,夾著尾巴狼狽不堪地回到了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哨所。    
    被機關貶黜的最初幾天裡,我如同喪家之犬般蜷伏在哨所,對世事再也打不起精神。    
    少尉和兄弟們紛紛安慰我,說和平年代的貶黜對軍人來說並不是什麼恥辱,甚至還有些恰恰相反的味道,可我仍然對戎馬生涯感到了由衷的絕望。幾天過後,我想起孝道未盡,還有老爺子臨行前的嘲諷,急忙掩飾心靈上的懨懨病態,強迫自己在逆境中振作起來,精神抖擻,哪怕抖擻成粗魯言行。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猶豫了好幾天,我決定還是把自己被機關貶黜的好消息告訴史迪和晏凡,向他們倒倒肚子裡的苦水,免得在心裡憋出病來。就是在我準備給兩位打電話那天,一個陌生人打電話到哨所,指名道姓地要與我說些事情。我滿腹疑問地拿起聽筒,陌生人報了家門,說是軍區記者,然後問我:你是劉健嗎?    
    我說,是的,怎麼著?    
    軍記說,會打字嗎?    
    哨所裡的軍線電話不能直撥,只能依靠總機來回轉接。從軍區轉到哨所,聽筒裡已經滿是噪音。我沒聽清軍記的話,以為他問我的問題是「會打仗嗎?」當即我就回答了他,說,你這不廢話嗎?當兵的不會打仗還會什麼?我來軍隊就是打仗的!    
    軍記在電話裡笑了起來,說,你會打字嗎?    
    我說,你到底是問打字還是打仗?    
    記者說,都一樣。    
    我說,都會。    
    記者說了聲「好的」,然後針對我因為「出售吉他」和「收購郵票」而被團機關貶黜之事安慰了我幾句,掛掉電話。頓時,我納悶極了,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對我的情況瞭如指掌?想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我不再多想,人在軍營,身不由己,管他媽的是福是禍,天塌了有地頂著呢。    
    我把電話轉到板那一連,向史迪講述了我在團機關的遭遇。我還沒把話說完,史迪就開始臭損了,說我是個好高騖遠的功利主義者、打腫臉充胖子的裝蒜主義者、心比天高命比桶淺的妄想主義者……沒那個金剛鑽你也別去攬那份瓷器活兒呀?像好兵史迪一樣在邊境線上老老實實地呆著,多好?有時候人往低處走並不見得是件壞事。還是古人說得好啊,高高低低……    
    我實在懶得聽他嗦下去,怒氣沖沖地掛了電話。次日,我把電話打到營部,誰知史迪已經把我被機關貶回哨所的事情告訴了晏凡。    
    電話裡,晏凡先假惺惺地兔死狐悲了一番,爾後哀歎起來,說,劉健啊劉健,太令人失望了,太令人惋惜了,兄弟們都指望著你拉一把呢,沒想到你竟然落了個如此下場!你怎麼還有臉回哨所?如果是我,不一頭撞死在團長門口就在回邊境的路上跳車自盡。    
    我說,幸災樂禍倒也算了,何必再往我傷口上撒鹽?    
    晏凡笑了,說,知道你為什麼被貶嗎?讓我來告訴你吧,因為你燒了樂譜,這是樂神對你的懲罰。    
    我說,我冒犯的並不是天上的樂神,而是人間大仙。不提這些了,你最近怎麼樣?    
    晏凡說,風水輪流轉。我比從前好過多了,大強的小日子可就難過了。    
    我說,出什麼事兒了嗎?    
    晏凡說,出了件大事,江山易主了!    
    我說,你們的樊副高昇了?    
    晏凡說,樊副這種人要是都能高昇的話,我就是邁克爾·喬丹!    
    隨即,晏凡把江山易主的事情和盤托出:    
    ——兩個月前,粗魯的樊副突然溫柔起來,不再像往日那樣暴跳如雷。那段時間,樊副如果不是站在院子裡望著樹葉仰天長歎,就是脫掉軍裝坐在院子裡的石凳子上點根煙,一愣一愣地看著衣服上的少校軍銜。少校軍銜只有一顆星,夾在兩條槓之間,看上去有些孤單。其實那兩條槓之間的空白就是要你一顆星接一顆星往上爬的意思,直到把月亮掛上肩膀。如果樊副繼續往上爬,結果必定是水底撈月。    
    樊副變了,就連抽煙動作也與以往有所不同。往常他抽煙大都是用食指和中指不鬆不緊地夾著煙柄,舉到嘴邊,一團煙霧從口中吐出,復又打著旋兒泥鰍般鑽進鼻孔,再從嘴巴四處散開,挺專業的。往常,樊副丟的煙蒂一般都距過濾嘴有一厘米以上的剩餘,並且過濾嘴上幾乎不留什麼痕跡。每天清早打掃衛生,我一眼就能辨認出哪個煙頭是樊副丟的,這並不僅僅是因為樊副抽的香煙在營部範圍內是最高檔的緣故。


第四部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如今,樊副的抽煙姿勢由夾變捏,用大拇指與無名指緊緊捏著過濾嘴,其餘手指握成拳頭狀,把香煙往嘴裡塞,那股狠勁兒似乎恨不得連手指都一起抽掉。當煙卷距過濾嘴還有一厘米左右的時候,樊副不再隨手丟掉,而是掐出咬癟了的海綿,摸出一根新的,在指甲蓋上頓幾下,插進剛才那支被抽出海綿的空過濾嘴裡。不知樊副的這種舉措是吝嗇那半截煙屁股,還是在乎打火機裡的丁烷氣。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嫂子每次來信,樊副依舊讓通信員把家信放進舊報紙裡去。電報除外。來了電報樊副通常是拽開掃一眼,然後就大手一抓,揉成團兒塞進褲袋。通信員給他洗衣服時,總是從他口袋裡掏出浸濕的紙團,搭在水龍頭上曬曬太陽。每當此時,我就會瞅個沒人的時候把紙團上的內容看個究竟,做到知彼知此。    
    第一次,我看到的電報內容是:兒病,速歸。育苗。    
    幾天過後,有了第二次,上面寫的是:兒重病,速歸。育苗。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再次看到電報,報文:育苗病,速歸。父。    
    當時我就想,應該再有一封電報才算完滿,內容是:爺病,速歸。兒。    
    樊副本是個不顧家的鳥兒,所以他並沒有請假回家,但他在營部兄弟面前的語言和行為卻一天比一天溫和起來。一天中午,我正在樓上畫畫,樊副在樓下大聲喊起我的名字,我問他有何貴幹?樊副說,下來一趟,把你的《新華字典》借我用用,有個字兒我忘記怎麼寫了。    
    我拿著字典慢慢地下了樓,看到樊副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寫東西,不時還像小學生一樣用牙齒啃啃筆帽。這可是我來營部後第一次見他寫字,原來樊副也會寫字。我走到樊副面前,他急忙用袖子把桌上的紙給蓋了起來,笑著問我,晏凡,有沒有「人病家窮」這個詞語?    
    我樂了,調戲他說,營長,我粗人一個,我啥都不懂,我張飛、李逵、陳世美,從未聽說過「人病家窮」這個詞語,只知道有個詞語叫「家破人亡」,不知兩者是否意義相同?    
    樊副的臉極不自然地紅了一下,說,「家破人亡」太猛了,有沒有比這個柔一些的?    
    我說,記得那本被您沒收的《飄》裡面,好像有個成語跟「人病家窮」比較相似。    
    樊副馬上又喊車管,要他把書趕快還給我。    
    車管在樓上探出了頭,說,營長,我還沒看完呢。    
    樊副說,我早就猜這本書不是黃書,快點,送下來,有急事。    
    我把被車管壓折的書皮展平,笑著對樊副說,告訴您兩個成語選著用吧,人命危淺、家徒四壁。    
    樊副說,好,好,太好了,兩個都能用,我想要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事後的一個星期天,樊副去了趟團部。從團部歸來,他對營部兄弟更加地和藹可親了,竟然在晚點名的時候說出「天冷了,多加件衣服,睡覺時要關好窗戶」這樣婆婆媽媽的話,感覺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次日中午,樊副披著軍裝叼著煙,雙手插在口袋裡到樓上班排轉了一圈。你知道的,這種行為嚴重違反了軍容風紀,堂堂正正的解放軍少校軍官怎麼可以這副軍閥派頭?以往樊副最講究軍容風紀,從來不允許兄弟們邊走路邊抽煙,也不允許飯後剔牙。而現在,他竟然給我們做出表率。    
    樊副走進了我的房間,當時我正鼓著腮膀子吹一個明明還有油墨卻怎麼也畫不出來的圓珠筆芯。他看見了,衝到我面前,奪過我嘴巴裡的筆芯,扔下了樓,說,別這麼寒酸,叫人看著傷心!    
    我火了,憤怒地站了起來,一口氣跑下樓把筆芯撿了回來,說,我吹的這個筆芯是我用軍餉買的,哪地方惹你了?操,不讓當兵的打仗,還不讓當兵的吹筆芯?    
    這句話我的確是說得過了點兒,尤其是我當著他的面說了個「操」字兒。在以往,我怎麼都不敢這樣幹,儘管我已經打算好破罐子破摔。我擔心的不是說了「操」字兒罐子就會摔得更破一些,而是他的拳頭。他揮拳揍我,我沒話說。就算他不是營長,他總比我大上幾歲吧。這次斗膽犯上,主要是希望樊副能衝我發點兒火。不知你是否覺得,習慣了一個人長時間的橫眉冷對之後,他突然跟你客氣起來,感覺很不自在,就跟他有什麼比冷落你的後果更嚴重的陰謀詭計將要對你施展似的。    
    面對我的頂撞,樊副竟無怒意,心平氣和地說,晏凡你到我房間來一下。    
    我跟著樊副進了他的房間,樊副拉開抽屜,將一支熠熠生輝的「永生」金筆朝我扔了過來,說,送給你,小子,今後你給我好好畫!    
    我接過樊副扔來的鋼筆,看到筆身上印著「作戰紀念」字樣。心想,且不說「永生」金筆本身就價格不菲,但憑「紀念」這兩字,日後准值大錢。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了,說,營長,您沒喝醉吧?    
    樊副大手一揮,說,回去吧。    
    樊副送我鋼筆的第二天,一輛吉普車開進營部,樊副盤腿坐在吉普車的車頭上吹響了集合哨子。令營部兄弟尤其是令大強萬萬想不到的是,那天樊副的講話非常簡單:再見,兄弟們,老子轉業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樊副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千真萬確。


第四部分軍隊講的是服從

    樊副就這樣轉業回家了,事情突然得就像當年希特勒的軍隊渡過沃特涅河對前蘇聯不宣而戰一樣。樊副走的那天,大強特意從酒老闆那兒拎了滿滿一水壺米酒,為樊副送行。大強站在吉普車前,喝口酒,用袖子擦一下嘴,然後擠巴擠巴眼睛,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    
    樊副也一樣,喝口酒,用袖子抹一下嘴巴,然後抹抹眼睛,仰天長歎。    
    後來大強撲在吉普車上抱住了樊副,樊副也抱緊了大強。我和其他兄弟默默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把樊副的全部家當裝上了車。樊副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皮箱,並且不是很重。之所以很多兄弟一起把這個皮箱裝上了車,我想可能是兄弟們想借這個皮箱向樊副表達點兒什麼。    
    裝載完畢,樊副從口袋裡掏出「紅塔山」,給兄弟們挨個分了一根,以示謝意。輪到我的時候,樊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塞進了我的口袋,握著我的手,說,弟弟,我讓你受委屈了,多多包涵。    
    我握著樊副的手,說,營長,您還是叫我晏凡吧……    
    話還未說完,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眼前出現了一片曲線。    
    我像大強一樣,抱住樊副,哭了。那可是真哭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當時怎麼會那樣。    
    吉普車按了幾聲喇叭,很快就要開動了。樊副把半截身子從車窗裡探出,左右手分別握著大強和我,說,小兄弟,新營長明天就要來營部報到了。他是個人物,比老子會混。大強,你一定要配合新營長的工作,爭取給他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申請書我交接給他了,年終的時候他會把你優先考慮。晏凡,其實你也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只是不該到軍隊來發展。軍隊不講個性,講的是服從。    
    我說,無論如何得把這三年混到頭吧?營長,您怎麼說走就走了?不熱愛軍隊了?    
    樊副說,不是我不熱愛軍隊,再熱愛幾年軍隊就沒人熱愛我了,老婆孩子就熱愛到人家的炕頭上去了。    
    …………    
    新營長來營部報到的那天中午,剛好輪到我站崗。    
    兩聲短促的喇叭響起,北京吉普停在了營部門口。    
    一位戴眼鏡的少校坐在前排,讓司機熄火,說,別往裡開了,戰士們正休息。    
    我趕忙迎了過去,拉開車門。少校下了車,我抬手敬禮。    
    少校還禮,自我介紹說,我是你們的新任營長,複姓端木,名叫……    
    吃了兩年虧,這回我學乖了。我先朝端木少校說了句「營長好」,然後慇勤地走到車後,把他的行李卸下,搬到樊副曾經住過的房間。人去樓空,一幅不知哪位丹青高手的傑作還在樊副房間裡掛著。傑作上是一隻遠看像虎近看像貓的哺乳動物盤踞山隘,仰望紅日冉冉升起。    
    端木少校進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把這幅傑作給扯了下來。在我看來,這傑作早在100年前就該扯了。一切收拾停當,端木少校示意我坐下,向我問起營部的情況。我把我所知道的營部情況用最美好的語言向他匯報了一遍。完了以後端木少校又向我詢問營部兄弟的情況,我把營部兄弟挨個兒評點了一番,報喜不報憂,沒有歪曲任何人。尤其是評點大強的時候,我使用了好幾個「特別」,譬如「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鬥」等等。端木少校聽得很有趣,最後問起了我的基本情況,說感覺我是個人生經歷比較豐富的士兵。於是我就把我的基本情況向端木少校說了一遍。    
    端木少校聽後,表示驚訝,說他也喜歡繪畫,最喜歡的是法國的「印象派」。    
    當即我就跑到樓上把我的畫拿了下來,請端木少校指教。    
    端木少校認真地看了我的幾幅畫,說,我給你取個綽號怎麼樣,叫「穿軍裝的莫奈」?    
    次日早操,端木少校慷慨陳詞,在營部兄弟面前進行了一場熱情洋溢的就職演講。演講的最後,端木少校是這樣說的:身為一營之長,我對營部的小伙子們充滿信心。我有信心、有能力、有力量讓我們一營的各項工作更上一層樓、讓一營部在團隊獨佔鰲頭!因為一營部是一個有著光榮傳統的營部,因為我在你們臉上看到了榮譽!    
    端木少校話音還沒落,隊列裡就爆發了熱烈而密集的掌聲,尤其是我,手都拍麻了。大強倒是例外,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懶懶地拍了幾下手,也許他對端木少校這種有悖樊副的腔調不感興趣。    
    解散過後,端木少校叫住了我,問,站在排頭的那位高個兒叫什麼名字?    
    我說,大強。他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大強。    
    端木少校說,不錯,是條漢子,如果打仗的話。


第四部分夜崗第一班

    新官上任三把火,端木少校到營部任職的第一周就調整了原有的訓練周表。最為明顯的調整是他把樊副安排的週三下午「全體參加農副業生產」換成了「四個教育課時」。同時,端木少校還規定週五的組織生活必須要活起來。營部原本有5名黨員,去年老兵退伍走了3個。兩個人過組織生活,自然沒那個氣氛。從某種意義上說,組織生活一次所達到的教育效果遠不如不生活。端木少校當然考慮到了這一點,他決定讓「共青團員」一起參加週五下午的組織生活,提前接受黨的直接領導。營部兄弟的檔案上,沒有一個不是團員,把大強也包括在內。    
    首次組織生活,端木少校言簡意賅地總結了本周的工作,佈置了下周的工作重點,爾後就給我們講起了故事,也可以說成是跟營部兄弟聊了起來。從我軍在「三大戰爭」中的偉大勝利聊到農民起義,營部兄弟沒有一個不覺得新鮮。遺憾的是大強沒到場,否則他就會擁有一些比「猴變人」更新潮的理論。    
    週三,政治課上,端木少校再次點名,發現還是惟獨缺了大強一人,端木少校派我前去探問究竟。    
    副業組距營部有一段距離,平日裡除了吃飯之外,忙於照料菜地的大強很少呆在營部。兄弟們早就習慣性地忽略了大強的存在,只會在飯桌上下意識地說上一句「人家大強辛苦啊!」之類的話。    
    我站在副業組喊大強,沒人答應。    
    我跑到後面的菜地裡喊了幾聲,大強從苦瓜秧裡鑽了出來。    
    我說,大強,上課啦,你還藏在菜地幹嗎呀?    
    大強說,苦瓜又該打藥了。上課?上啥課?    
    我說,上什麼課暫時我也不知道,你去聽聽不就明白了?別忘記帶鋼筆和筆記本。    
    大強說,筆記本?操,哪還有啊,早撕光擦屁股了。    
    我說,好歹你也得帶上幾張信紙,萬一營長叫咱們記點兒什麼的話,你寫哪兒?    
    大強說,寫手上。    
    我說,少了可以,多了你寫哪兒?    
    大強說,寫胳膊上。    
    …………    
    大強喊了聲報告,端木少校點頭示意他進來,問他缺席何故?大強說因為不知道所以沒有來。    
    端木少校說,請入座,下次注意。今後我們政治教育時間,任何人有任何事都不得缺席,包括炊事班的人員,今天我們講「革命人生觀」。    
    說著,端木少校轉身板書「革命人生觀」幾個大字,問兄弟們哪個能解釋一下「人生觀 」的含義?營部兄弟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呼吸著,惟恐惹起端木少校的注意。見無人回答,端木少校點了大強的名字。的確應該點他,因為當時大強正看著黑板,滿臉的無所謂。    
    大強稀里糊塗地站了起來,抓著頭皮,吭吭哧哧地笑了老半天,反問端木少校:我又不是接生婆,我咋知道人是怎麼生出來的?    
    營部兄弟哄然大笑,端木少校也笑了起來,邊笑邊打著手勢說,請坐下,晏凡,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我心裡面也沒底兒,但我還不至於像大強那樣簡單地望文生義。    
    我湊合著說,人生觀是指一個人夢想的方向以及他對別人夢想的評價。    
    端木少校點了點頭,說,回答得不夠全面,但總算沾上了邊。正確的說法是,所謂人生觀,就是指對人生的根本看法與態度。    
    …………    
    不久前的一個晚上,又輪我站崗,夜崗第一班。當時端木少校還沒睡,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子上抽煙,於是我就背著槍走到他面前,說,營長,您還不休息?    
    端木少校說,嗟!在機關裡養了個壞習慣,晚上不過12點就睡不著覺。    
    端木少校招呼我坐下,還朝我遞了根香煙,說,如今軍隊與社會都不提倡抽煙,報紙、電視整天宣揚說科學證明抽一根煙少活十分鐘。再這樣宣傳下去,抽煙者會被嚇出病來。抽煙有害健康這是無可非議的,但你不能說抽湮沒有絲毫好處。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著利與弊的雙重性。譬如說辣椒可以抗癌,同時它也可以誘發痔瘡和口腔潰爛。當年打仗的時候,咱們邊境地區的香煙比大米賣得還快。    
    我說,有同感,科學家的話也不能迷信。小時候我就聽科學家在爭論吃蘋果到底是削皮好還是不削皮好,一直到現在,看法還不一致。科學家說一根煙裡面含的焦油、煙鹼、尼古丁什麼的,能毒死一頭耕牛。未必,就是往煙絲裡再撒包耗子藥,我看也未必。    
    我和端木少校愉快地聊了起來,快交崗的時候端木少校對我說,晏凡,我覺得你是個人才,知識面挺寬的。現在軍隊講知識講文化,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的人才,你想不想考軍校?    
    我說,營長,別提了,您一提這事兒我就難過。如果不是渴望著在軍隊幹一番事業,我就不會背著畫板來服役!去年這個時候,我曾問過老營長考軍校都有哪些規定。老營長說,你這鳥兵,不早說,啥規定不規定的,名額來了你就拿著鋼筆填卷子去唄!命好了掛個紅牌牌,命不好回來繼續當清兵,今年有6個名額,早分連隊去了。我哭笑不得,說,營長這可真應了兔子不吃窩邊草那句古話啊。老營長說,這種小事難道還要我當營長的把營部二十幾個兵問個遍?我說,至少您也應在開會時說一聲呀?老營長說,說了對你也沒用,當兵第二年才允許參加軍校考試。


第四部分服從組織的安排不要鬧情緒

    端木少校說,是有這個規定,士兵必須服役滿兩年才允許參加軍校考試。如今你不剛好服役滿兩年了嗎?咱們軍隊有所藝術院校,聽說那學校還有美術系,我幫你打聽一下,看今年有沒有那學校的招生名額?    
    我有些受寵若驚了,說,多謝營長。    
    端木少校說,不用謝,這是小事情。    
    我說,謝謝營長,晏凡絕非忘恩負義之輩。    
    端木少校說,我相信。噢,還有啊,過幾天你也寫份申請書交上來,組織討論一下。你服役的時間已經不短,該入個黨了。入個黨對你們戰士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藺勇和陳秀大都已經交申請書上來了。黨票只有一張,僧多粥少。不過你放心,只要你想向黨組織靠攏,辦法總會有的。你寫份申請書交上來,我想辦法到組織股找熟人多搞一張黨票過來。我那個熟人挺愛財的,對他來說,只要有錢,什麼事情都好辦。    
    端木少校的話害得我半夜都沒睡著覺,沒想到事情竟然就這麼輕易地有了結果。天色將亮,我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大強嘿嘿笑著進入了我的夢鄉。傻笑過後,大強滿臉愁容地對我說,晏凡,快幫我想想辦法吧,副業組很快就要拆了。前天營長來這兒看了一遍,說種這麼多菜乾啥用,又吃不完,浪費人力物力財力。還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荒山野嶺裡,不便於管理,出了事誰負責。晏凡,你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會出啥事呢,難道我還跳樓不成?兩層樓,跳下去也摔不死。    
    果然如我所夢。次日飯前集合,端木少校對營部兄弟說,大強從今天起搬回營部來住,副業組的那幾畝菜地租給後面的酒老闆來種。酒老闆除了保證營部正常吃蔬菜外,每月還交給營部150元錢,大家都同意吧?    
    兄弟們都沒有吭聲,這似乎就是代表了沒人反對。    
    其實在這個問題上,士兵們並沒有做出決定的權力。    
    見沒人反對,端木少校說,沉默就是認同,開飯。    
    營部的兄弟像平常一樣嘻嘻哈哈地進了飯堂。飯桌上,大強耷拉著腦袋,一邊把筷條在 「涼拌苦瓜」裡插來插去,一邊低聲向我嘟囔,說,什麼雞巴同意不同意的,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唉,不知道樊副他現在在家裡幹啥。    
    我有點兒煩他了,說,大強,既然不願離開副業組,剛才營長問話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吭聲?不喜歡吃苦瓜你就別在盤子裡翻來翻去了,翻什麼呀?把盤子翻爛了你也翻不出一塊狗肉!    
    大強火了,「啪」地一聲,用鐵碗強烈地撞擊了一下桌面,衝著我大聲說道,咋的?我操,我種的苦瓜為什麼我就不能吃?!    
    營部的兄弟紛紛都把頭朝我們這邊轉了過來,端木少校看了大強一眼,一言未發。    
    洗碗的時候,大強與端木少校並排而站。端木少校告誡大強要服從組織的安排,不要鬧情緒。大強只顧低頭洗碗,連話都沒搭一句。也就是說,大強對端木少校的話置之不理。飯後,我和幾個兄弟奉命去副業組搬大強的床鋪。端木少校對我說,晏凡,大強的床鋪搬回來之後放在你左側,抽空你多開導他點,這樣的兵,很容易走極端……    
    晏凡說到這裡被我打斷了,我不安地問:    
    ——大強出事兒了?    
    晏凡說:    
    ——你繼續聽我往下說就是了。    
    站崗,還是站崗。平常我都是在宿舍裡埋頭畫畫,所以故事總發生在我站崗的時刻。    
    那天我站夜崗第5崗。營部夜崗從10點半開始,每個哨崗一小時,按床鋪往下輪。凌晨3 點半,我完成了任務,到樓上交崗給大強。推搡了半天,大強還是迷迷糊糊地說著幹啥呀。    
    我說,站崗,到你站崗了。    
    大強嘴裡一半肚裡一半說,站崗?站個毛,老子來營部後從沒站過崗。    
    我說,那是因為你在副業組,現在你已經回到班排。快,輪到你站崗了。大強,你聽見我說什麼沒有?    
    大強說,你說啥?    
    我說,現在輪到你站崗了,第6崗。    
    大強說,聽見了。    
    當時我困得要命,把口令塞到大強的手裡之後,倒床就睡了。    
    誰知道事情竟會有這麼巧,也活該大強倒霉。你知道的,漏崗只要不被逮著,天亮了就算過去了。凌晨,端木少校去方便,在廁所旁邊看到一條「吹風蛇」。端木少校打算喊哨兵過來一起把蛇抓住,給兄弟們加道蛇湯補補身子,喊了半天,沒人應答。    
    端木少校憤怒了,回房間拿起哨子,在樓下吹出一串急促的「嘟嘟嘟嘟嘟……」


第四部分頑固抵賴、推托責任

    片刻工夫,營部兄弟集合在了樓下。端木少校站在隊伍前,幾乎是怒不可遏地說,同志們膽量可真夠大的,在邊境線上也敢漏崗?崗哨漏在了誰身上?老實承認。    
    當然沒有人願意勇敢地站出承擔責任,大強當然也包括在內。    
    端木少校又問:第6崗是誰?現在是4︰12分,誰漏了崗?這是我最後一次向你們發問,也是給你們最後一次爭取寬大處理的機會。    
    還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儘管我向大強使了好幾個眼色。    
    端木少校不再發問,開始盤查。他從第一崗開始查起,查到第4崗,秀大說他把崗交給了我。端木少校問我把崗交給了誰,我說交給了大強。端木少校問大強,大強,你站崗了嗎?    
    大強說,站過了。    
    端木少校說,你把崗哨交給了誰?    
    大強說,我……我交給藺勇了。    
    藺勇當即反駁,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根本就沒人叫我站崗!    
    大強說,反正我是交給你了。    
    兩人爭執起來。端木少校說,不要吵!大強我先問你,今晚的口令?    
    大強無言以對。端木少校說,漏崗本來就嚴重違反了紀律,你還頑固抵賴、推托責任,按《紀律條令》裡的規定,處分你兩次的條件都有了。今天我不處分你,解散後你在樓道口的路燈下寫份檢討,好好認識一下自己的錯誤,明早晨交給我。今後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不論是誰,一律處分!    
    早晨開飯,飯桌上不見了大強的人影,碰巧端木少校凌晨緊急集合後修改營部兄弟的政治作業熬了點兒夜,也沒到飯堂吃早飯。我把大強的筷子上插了幾個饅頭,架在了他的碗上。回到房間,看到大強正坐在床上抽煙,夾煙的手紅通通的, 床頭橫木斷了好幾根。 不用說 ,他把床頭當沙包使用了。    
    我說,大強,你怎麼不吃飯?    
    大強朝我翻了個白眼,說,關你屁事?    
    我火了,說,不吃拉倒,別他媽犯個錯誤就覺得自己神聖不可侵犯了。給你留了饅頭在碗櫃裡,餓了自己去吃。    
    說完,我趴在床頭櫃上,開始替大強寫檢討,畢竟大強挨批與我有關。    
    我還沒把檢討寫完,端木少校就在樓下喊了起來:大強,檢討寫好沒有?    
    大強一聲不吭,並且將手裡的煙頭從窗口朝端木少校說話的位置拋了下去。    
    端木少校的聲音提高了一倍, 把剛才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大強坐在床鋪上,朝樓下陰陽怪氣地喊道:不——會——寫!    
    我說,你這個傻B,我不是正在幫你寫嗎?    
    這時,樓下傳來了端木少校的怒喝:大強,你給我跑步下來!    
    …………    
    不大一會兒,大強焉著腦袋從樓下走了上來,問我,檢討寫好沒有?    
    我把寫好的檢討遞給他,說,服了吧,傻B。    
    大強下樓把檢討交給端木少校,回來之後再次點了根煙叼在嘴上。    
    一根煙還未抽完,他又像瘋了似的揮舞著拳頭猛烈地砸擊床板,邊砸邊說:我操!我操!我操!……    
    說到這裡,晏凡在電話裡哈哈大笑起來。    
    我說,晏凡你別太得意忘形了,考軍校的事情到底怎麼樣?端木少校給你問出什麼結果沒有?    
    晏凡說,有戲。端木少校說那所藝術院校今年有招生名額,咱們軍區總共分到了3個,他已經把其中的一個為我爭取到手了。估計過不了幾天我就要進文化隊複習功課了,到文化隊後我再與你聯繫,今天就聊到這裡,我該回去畫畫了。專業課考得好一些,多少可以彌補文化課的不足。還有啊,聽史迪說你女朋友自殺了?史迪要我轉告你一句話,兩條腿的青蛙不多,兩條腿的女人不少。


第四部分兌現了接兵軍官兩年前的諾言

    一紙調令飄到哨所,我被調進軍區機關任打字員。莫名其妙,就像當年我滿懷夢想到某省軍區守備部隊服役卻被分到邊境一樣。我乘坐列車從邊境去了省軍區,陰錯陽差地兌現了接兵軍官兩年前的諾言。    
    列車到達城市,空中飄起了濛濛細雨。我走出站台,看到一位肩膀上掛著一槓三星的年輕軍官站在擁擠的出站口,手裡舉了一張紙,紙上寫著我的名字。此軍官一定是電話裡的軍記了,我跑步迎了上去。軍記在細雨中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的模樣跟他想像的一樣。然後揮了揮手,一輛出租車隨即開來。    
    軍區所在地是一座氣候宜人的城市,摩托車出奇地多。一路上,我看到好幾個不穿雨衣的勇敢青年開著最飆的摩托車,載著漂亮姑娘迎著風雨闖紅燈。我和軍記就摩托車聊了起來。軍記說有好事者做過統計,中國最好與最差的摩托車都在這座城市。閒聊了一會兒,我問軍記為什麼把我調到軍區?又為什麼會對我的情況瞭如指掌?    
    軍記說,你們團裡那位姓裴的新聞幹事沒向你說起過我嗎?    
    我頓時明白了,趕忙回答說,說過,至今我還記著您要他轉達給我的話呢,你說搖滾樂在中國是一場陰謀。挺新鮮的,這是哪本書上的理論?    
    軍記說,哪本書上都沒有,悟出來的,百分之百的經驗之談。當年我念大學的時候也曾經狂熱地迷戀搖滾樂,也曾組建過樂隊,還曾不遠千里跑到北京看自己所崇拜樂隊的現場表演,差點兒被開除學籍。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簡直是瘋了。人啊,一過25歲就差不多活明白了,如今我都奔30了。那次去你們團採訪,聽裴幹事說起你的故事。我特別驚訝,沒想到軍隊裡竟然也會有人企圖組建樂隊玩搖滾,看來這場陰謀已經蔓延到軍隊了。你的故事讓我想起了我的昨天,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我當然不願意看著你滑向深淵,我希望我的今天是你的明天。在軍隊組建搖滾樂隊就是自找苦吃,別說是中國,就是美國,也不可能讓士兵組建搖滾樂隊。事實已經被你驗證,前些日子你賣了吉他對吧,還收購郵票,那時候我剛好在你們團,陪同軍區領導開會。你幹的這些好事兒軍區領導都知道了,一位將軍還誇你有經濟頭腦,開玩笑說把這個兵調到後勤部給軍隊搞創收倒不錯。    
    我說,這都是逼出來的,我真的沒想過要在軍隊經商。    
    軍記笑了,說,你被機關趕回哨所之後,裴幹事找到了我,問我能不能拉你一把。裴幹事是個愛才之人,我也一樣,大家都是年輕人嘛。你在報紙上發表的稿子我看到過,挺有靈性的,是個可塑之材,埋葬在邊境哨所實在可惜。所以,回到軍區我就向政治部領導推薦了你。    
    我恍然大悟,趕忙感謝軍記扶植,同時也表示自己一定努力打字,不辱使命。    
    軍記說,有句醜話我要跟你說在前面,調令上寫的是打字員,事實上卻不是這樣。打字員已經有了,眼下你只能在軍區幹點兒雜活。在軍區干雜活也比在你在哨所出人頭地的機會要多,近水樓台先得月嘛,意外了吧?    
    我愣了一下,說,不意外。打仗、打字與打掃衛生,在和平年代,我看這三者並沒什麼太大差別。在軍區的頭兩個星期,我千真萬確是幹些雜活。所謂雜活不過就是拖拖地板、跑跑腿之類挺卑微的事情,如同舊日的差役。兩個星期之後,僅僅因為一個怪僻漢字,我的差役命運奇跡般地改變了——那天晚上,機關下班之後我向往常一樣去「微機室」拖地板,一位上校軍官趴在電腦前加班,用「漢語拼音輸入法」敲一份會議名單。其中有個人名叫「徐昊」。估計是少校念不准「昊」字讀音,急躁地敲著鍵盤。我拎著拖把走到上校面前,小心翼翼地說,首長,打HAO試一下?    
    第二天,我被調到微機室,任打字員。    
    第三天,原來那位打字員打理背包回了邊防。    
    更幸運的事情在第四天出現了。那天軍區聯絡處一位負責對外宣傳的幹事找到我,讓我幫他打印一份新聞稿件。內容是向國外介紹中國南方邊境的「長壽村」,這個村莊有好多人都活過了100歲。新聞幹事就此寫了一篇不過百字的消息。稿件打印完畢,我覺得內容過於簡單,恰巧「微機室」書櫃裡有一本介紹「長壽村」風土人情的書,我順手取了下來,對稿件進行了加工,百字消息變成了一篇2000多字的通訊。    
    事後,我再次搖身一變,打字員兼「外宣報道員」,徹底擺脫了差役身份。一個多月過後,史迪不知是從哪裡得知我被調到軍區的消息,給我寫來一封短信。晏凡也得知了這個消息,打來電話賀喜,說他現在已經在文化隊了,眼下正緊張而快樂地複習功課,心情極好,來到軍隊之後從沒像現在這麼痛快過。    
    我問晏凡,何謂「文化隊」?    
    晏凡說,所謂「文化隊」就是將參加軍校考試的戰士集中起來複習文化課的地方,跟學校差不多,遺憾的是男女不成比例。通信連那幾個女兵在這裡顯得格外珍貴,兄弟們都爭著獻慇勤。我曾經在晚自習上給一位女兵寫了封情書,後來發現那女兵不吃這一套。女兵說她這輩子最不稀罕的就是情書,用血寫的都收到過。知道嗎,我去文化隊報到那天,端木少校特意向團運輸股要了輛吉普車,兄弟們自發地為我送行,那場面比樊副走的時候還要壯觀。當時大強一手拎著我的背包,一手拎著我的畫板,忙前忙後的彷彿要去文化隊的是他一樣。端木少校鼓勵我到文化隊後要給營部爭光,大強在一邊打斷了端木少校的話,說,晏凡,爭口氣,好好複習,考上它,考上它也當個營長。我把嘴巴貼在他的耳朵上,說,好啊,只要我當上營長,立馬就給你入黨,轉志願兵,讓你給我開車!


第四部分這話太具有挑逗性了

    我問晏凡,你對考試有多大勝算把握?    
    晏凡說,專業考試一點兒問題都不會有。你看過我的畫,我基本功挺紮實的。當年考廣州美院我的素描與水粉都拿了最高分。至於文化課,放心,我絕不會在考場上裝正人君子。這把我是賭上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真是想混個軍官在軍隊幹一輩子啊,真的,我厭倦了漂泊。飄來蕩去何處才是個盡頭啊?噢,對了,再過幾天我就要去那所藝術院校參加專業考試了,學校在北京,你能不能幫我買張車票?    
    我說,沒問題,來之前你給我打個電話,報個具體日期。    
    晏凡說,還有,史迪說他給你寫過信了,收到沒?史迪如今在一連混得可真夠開的,我打電話去他們連隊,接電話那人帶理不理的。我說幫忙給我喊一下史迪,他口氣立馬就客氣了。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咱們得多學著點兒。    
    寫給我的那封短信裡,史迪再次提起阿慧。說自從那天在她家佔了她的便宜又吃了她父親的寵物之後,就再也沒進過那個村莊。阿慧後來又來連隊賣過幾次蛤蚧,簍子裡的蛤蚧越來越少,眼神也一次比一次黯然。有次她竟然背著空簍子來到連隊。每次來連隊,她都用眼睛表達著要跟我一起到北京去的念頭。你說這可能嗎?你知道的,在感情上我從來都是個葉公好龍的傢伙。那天在她家樓上發生的事情純屬意外,再說了,一個巴掌也拍不響。Make l ove,Not make war!★在軍區你有沒有跟女兵磨唧磨唧?有這賊心沒那賊膽了吧?史迪的信讓我想起「人民醫院」那位美麗可愛的護士。    
    前段時間,軍區機關要召開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需要打印的材料特別多,我在微機室連續干了好幾個通宵。由於熬夜期間抽煙過多,我咳嗽不止,後來竟發展到痰中帶血的地步。我去軍區門診就醫,醫生連病名都沒告訴我便給我開了幾包古老藥丸。那藥吃下之後,我的病情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嚴重了。我很擔心病情惡化到「肺癌」之類的絕症,於是去了「人民醫院」自費就診。    
    到了醫院,醫生診斷之後說不是肺癌是小毛病,呼吸道感染,打次吊瓶就會好。    
    劃價取藥,一位頭戴白帽的年輕護士帶我去病房拐角處的注射室裡輸液。注射室裡空無一人,除了我們兩個之外。自從來到軍隊之後,我從未與任何一個女孩單獨呆在一間房子過。一瞬間,我情不自禁地騷動起來。這時候,護士說話了,說,躺下,把衣服脫了吧!    
    這話太具有挑逗性了,再加上她的模樣又是如此性感。    
    頓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一動不動地愣在了那兒。    
    護士說,聽見沒?把衣服脫掉!    
    她的嚴厲使我醒過神來,我說,打哪兒?胳膊還是屁股?    
    護士說,沒讓你脫褲子。    
    我脫掉上衣,護士抬起我的胳膊,拍打幾下,說,當兵的,你的血管好難找啊?    
    我說,血管當然沒大腿好找了。    
    她沒有理會我的出言不遜,拿棉球在我皮膚上蹭了幾下,然後將注射針頭狠狠地插了進去。吊瓶冒出氣泡,藥液開始流進我體內了。誰知她卻將針頭從我血管裡拔了出來,換個角度重新將針頭插入。我知道,她這是在報復我剛才的不夠禮貌,我決定嚇她一次。    
    注射器上再次冒出氣泡,我捂著腦袋怪叫起來,哎喲,我頭暈!    
    護士頓時臉色大變,手忙腳亂地抽出了針頭,急切地問,還有別的不適反應嗎?    
    我說,「皮試」做了嗎?    
    護士舒了一口氣,說,這種藥不用「皮試」。    
    我說,再扎一次吧,扎狠點。    
    護士的臉微微地紅了,哂笑著,第三次將針頭插進我的皮膚,留下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離去。    
    那一刻,我覺得這護士不但性感,還有些楚楚動人。    
    過了一會兒,護士來到注射室,看了看鹽水瓶的進度,順便問了一句,當兵的,要不要開水?    
    當時我最想喝的不是開水,而是酒。我說,能幫我出去買瓶啤酒嗎,錢在我軍裝上面的口袋裡。    
    護士說,我可不能害你。    
    完後,又留下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離去。    
    這一刻,我覺得這護士不但楚楚動人,還挺迷人的。    
    又過了一會兒,護士再次走進注射室。當時我正在抽煙,護士看見了,快步走到我面前,把香煙從我手裡奪了下來,指著牆壁上的宣傳畫,一本正經地說:No smoking!


第四部分最夠誘惑的是你

    迷人的護士第三次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柑橘,歪著腦袋問我,怎麼樣,當兵的,夠誘惑吧?    
    我說,最夠誘惑的是你。    
    護士咯咯笑了,剝個橘子朝我遞來。    
    我說,這橘子是哪個垂危病人的家屬賄賂你的?    
    護士說,胡說八道,這是人家掏銀子給你買的。    
    說著,護士在注射室坐了下來。注射室沒有椅子,她當然是坐在了我的身邊。    
    坐了下來的護士沒了最初的脾氣,眼神和善。我們開始聊天,漫無邊際地聊著。護士總是把話題扯到疾病和死亡上,說死亡很可怕,但每個人都會死。人死了就等於去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世界比這個世界好。那裡只有歡樂,沒有憂愁,沒有虛偽和勢利,也沒有時過境遷、人走茶涼,更不要你們當兵的去保衛什麼……護士發表著她對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的看法,直到我提醒吊瓶的藥液快沒了她才如夢初醒般終止了敘述,把針頭從我胳膊上拔了出來,邊拔邊說,當兵的,真想再扎你一次,練練技術。    
    我從床上起來,把軍裝穿在身上,伸出手,說,咱們再見吧。    
    護士輕輕握了我的手,先說了句慢著,然後就像小鳥一樣歡樂蹦跳著去值班室拿來紙和筆,說,下士同志(我肩膀上佩戴的是兩條橫槓的下士軍銜),留個電話可以吧?    
    我為之一動,覺得這女孩特有意思,也覺得她這種要求實在沒什麼好推辭的。幾天過後,我的身體完全康復。護士給我打來電話,開口就問,當兵的,會打乒乓球嗎?    
    我說,湊合吧,怎麼,國家體委派你找乒乓球苗子?    
    護士說,你的運氣還沒這麼好。咱們倆到「文化宮」去較量一下怎麼樣,敢去嗎?    
    我說,可以啊,輸了怎麼辦?    
    護士說,你說呢?輸了就脫衣服吧?    
    我說,你真是善解人意,說到我心窩裡去了。    
    護士說,就這麼定了,晚上8點,我在人民醫院過去第一個紅綠燈下等你。    
    晚上,我第一次穿上從家鄉帶到軍隊的牛仔褲和「海魂衫」,去了那個紅綠燈下。護士已在路燈下等候了。我來到護士面前,她掃了我一眼,繼續向前方路口張望。    
    我說,急診。    
    護士定目一看,跳了起來,說,哇塞,真看不出來。你怎麼也會這樣打扮啊?脫掉綠皮我還真認不出你了。走吧,咱們「蹦迪」去!    
    我說,不是說好的去打乒乓球,輸了脫衣服嗎?    
    她說,以為我真脫衣服給你看呀?想得倒美。看來我不說脫衣服你還真不出來呢。    
    去迪廳的路上,護士不時頑皮地踩一下我的腳跟。我們邊走邊聊,完全像是一對恩愛情侶。    
    到了迪廳門口,護士站在「女士免費」招貼前掏錢買門票。我阻止了,說我來。護士說得了吧當兵的,拿你的軍餉唬誰?進了迪廳,裡面正播放著纏綿的爵士樂,「迪斯科」樂曲還沒有響起。等待跳舞準確地說是等著合理衝撞的紅男綠女們在薩克斯如哭如泣的低怨中各自裝著淑女紳士。震撼人心的舞曲激昂響起,迪廳裡頓時嘈雜起來。男人們亮出把柄,女人們守護著漏洞,閃亮登場,跟隨著令人顫慄的鼓點瘋狂地扭動著屁股,搖頭擺尾。我牽著護士的手,感受著久違了的場景,盡情宣洩壓抑了兩年的激情。護士跳得非常盡興,不時還在迷離燈光下朝我扮個鬼臉,或者大聲喊上一句:我願意在這時候死去!幕後DJ很會煽情,不停地喊著麥克風,號召跳舞的人們與他一起說上幾句放浪形骸的瘋話。DJ技藝不錯,把氛圍調劑得恰到好處,中間還弄出了兩次高潮。    
    我和護士滿頭大汗走出迪廳。我說,還打乒乓球嗎?    
    護士說,啊,還念念不忘我脫衣服給你看啊。真的想看嗎?現在我就脫給你看好了?    
    我說,千萬別,裸奔不雅。    
    護士說著「裸奔可以增高」轉身到一家還未打烊的商店買了兩罐「可口可樂」,我們倆沿著路邊的電線桿手牽手朝前走,不時就有幾輛飛馳的摩托車從我們的影子上一軋而過。「 可樂」喝光了,護士把易拉罐捏癟,扔在地上,邊走邊踢,鋁合金與地面摩擦著,發出空靈又尖利的聲響。


第四部分要做愛不要作戰

    突然,護士狠命飛起一腳,將易拉罐踢向夜空,說,當兵的,今晚上你能讓我哭嗎?    
    我說,腳法不准,換我踢的話能打到路燈。    
    護士說,別繞開話題,回答我!    
    這個問題根本就沒有回答的必要。要她哭,對我來說簡直就不算是件事兒。    
    見我沒有回答,護士反而得意起來,說,沒這能耐就算了,我不逼你。    
    說完,她唱起了一首名叫《鐘鼓樓》的歌曲,並且篡改了部分歌詞:我的家,就在二環路的裡邊    
    這裡的人們,有著那麼多的時間,    
    他們正在說著,誰家的三長兩短,    
    他們正在看著你,掏出什麼牌子的煙    
    小飯館裡辛勤的是,外地的老鄉們    
    他們的臉色,和當兵的一樣    
    ………… 歌聲裡充滿奚落,我心底升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    
    我衝到她面前,捂著她的嘴巴,輕輕煽了她兩個耳光,說,一邊兒哭去吧!    
    出乎意料,護士不但沒有哭,反而以一種勝利口吻對我說,就這點兒能耐?    
    說完,倨傲嘴唇倔強地一啟一合,繼續剛才的歌唱:鐘鼓樓,吸著那塵煙,    
    任你們,劃著它的臉,    
    我已經,看了這麼多年,    
    當兵的,你怎麼還不發言?    
    我已經,看了這麼多年,    
    當兵的,你怎麼還不發言?!    
    ………… 這次我真真正正地火了,看來我是要舉手發言了。我拉著護士的手,朝她迷人的臉上甩了我也數不清有多少個巴掌,反正我手面都有點兒麻木了。我想哪怕她馬上就打電話報警,或者明天早晨她父母就去軍區找我們司令,告我耍流氓然後軍事法庭判我勞教,或者是她男朋友用槍把我給崩掉,我都認了。你可以對解放軍一屑不顧,解放軍可以忍辱負重,但解放軍絕不可以忍辱負重到連女人都敢進行詆毀的地步!    
    不讓當兵的打仗,難道還不讓當兵的打架?遺憾的是我朝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孩子下了手,實在太不光彩。我腦子裡掠過悔意,垂頭喪氣地靠在了電線桿上。護士的腦袋還在左右搖擺著,似乎等待耳光繼續親吻臉龐。    
    見沒了動靜,護士睜開眼,鼻孔微翕了幾下,盯著我,目光強硬。    
    護士的注視使我感到了羞愧,我決定向她道歉,懲罰條件任她選擇。    
    我走到護士面前,謙意滿懷地說,疼嗎?你打我饒回來吧?    
    不料,護士猛地撲進我懷裡,頭拱著我的脖子,鼻子蹭著我的胸脯,身體起伏著嗚嗚地哭了起來……足足半個小時,護士終於止住了在我看來的確是悲慟的哭聲。隨後她又抽泣片刻,整理一下凌亂的頭髮,說別笑我,然後就乖巧地偎在了我身上,向我講起了她的故事:    
    ——從前我也算是個大家閨秀吧,從小到大,我家都有吃不完的水果,而我家從不買水果。為什麼你知道嗎?我爸是那醫院的頭兒!從我記事那天起,我家的門鈴總響個不停,叔叔阿姨一進門就誇我長得漂亮,搶著帶我去公園玩,搶著給我買雪糕。我信以為真,以為真是因為自己模樣漂亮她們才這麼喜歡我。當兵的,你說我到底漂不漂亮?兩年前,爸爸在一次下鄉檢查工作途中心臟病突然發作,去世了。去了天堂,他可能會過得幸福,因為他活著的時候救過很多人,可他卻把我和媽媽撇在了這座城市。在這個城市我們舉目無親,白天我和媽媽去上班,晚上母女倆就坐在一塊兒看電視、想爸爸。現在我經常用自己的工資買些水果放進冰箱裡,儘管我和媽媽都不愛吃水果。家裡也不再來客人了,水果在冰箱裡一放就是好幾個月。下班回家,帶著鑰匙我也要按幾下門鈴給媽聽。每逢煤氣罐用空了,都是我一個女孩子家從四樓扛到商店裡去換,煤氣罐扛肩上可沒有你們扛槍那麼神氣!老實說,我恨透了人情世故!恨透了不理不睬!有時候我真想被人狠狠揍上一頓,然後再撲在他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    
    我說,不是已經成全你了嗎?    
    她說,是啊,感謝你還不行?早就聽說你們當兵的壞,加個引號。送我回家好嗎?    
    我說,剛才那事兒你不會記仇吧?    
    護士邊走邊說,會,會的,我想我可能會恨你一輩子!次日早晨,我剛到微機室護士就來了電話,問我昨晚上那麼晚才回軍隊挨頭兒批了沒有?    
    我說,暫時還沒有,你媽媽有沒有追問我這位陌生男子的來歷。    
    護士說,問了,我說是個當兵的,媽媽就更加擔心了,今天連門都不讓我出了……    
    不知為何,我喜歡上了這位護士,準備找機會與她進一步接觸。然而事不湊巧,當天下午一位軍官給我下了通知,說軍區機關保密部門在某師開辦了個為期20天的「加強微機工作人員保密意識」學習班,屆時將聘請駐地電腦專家到軍隊授課,要我代表軍區機關參加學習。    
    半個多月過後,我學習期滿回到軍區,問軍官有沒有一個叫晏凡的戰士給我打過電話?    
    軍官說叫晏凡的沒有給你來過電話,倒是一個自稱是你表妹的女孩給你打過兩個電話。第一次我說你不在,去學習了。第二次她又打來,要我轉告你她搬家了,留了個電話號碼,要你盡快給她打個電話,說是家裡有急事。號碼我記得好像是順手抄在了紙上,你去廢紙簍裡找找看。    
    這個自稱我表妹的女孩必定是護士無疑了,我去廢紙簍裡找電話,卻沒有找到,軍區電話也因用戶增多,在我學習歸來不久更換了號碼。在這裡,我想對那位不知名的可愛護士說:如果你碰巧看到這本小說,請與我聯繫。把原號碼前兩位換成62末尾加7即可,或者就給我寫E-mail,我的電子郵箱是soldier3927@yahoo.com.cn。我常常會不經意地想起你,換句話說就是我一直不能把你忘記。    
    ★:要做愛,不要作戰!


第四部分就當這是大夢一場

    回到軍區好幾個星期,我還是沒接到晏凡的電話。    
    我往文化隊打了個電話,想問問他是否已經去了北京。    
    萬萬沒有想到,文化隊兄弟說晏凡回營部了。    
    我無比驚訝,把電話打到營部,營部兄弟喊晏凡接了電話。    
    我問晏凡,怎麼回事兒?不是說好要去北京參加專業考試的嗎?    
    晏凡說,唉,別提了,都過去了。操他媽,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快說出來啊,看我能不能幫你一把?    
    晏凡說,天災人禍。端木少校已經答應幫我了,明年再考。    
    在我屢次追問下,晏凡終於把他被文化隊退回的原因說了出來。從說話的語氣上判斷,晏凡似乎已經不再為此事悲傷。或許他已悲傷過度,開始變得無畏。晏凡說——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我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去京城趕考的時候,意外出現了。    
    一天下午,描寫一下吧,天色陰霾,烏雲密佈,短命的蟬兒在樹上拚命哀嚎。當時我正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隊長闖進了教室,說,晏凡,你出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我心想,領導單獨找我談話,肯定是個秘密,而秘密總又牽涉著利益。    
    我愉快地走出教室,隊長說,你整理一下背包,準備回一營營部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隊長,剛才你說什麼呀?    
    隊長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整理一下你的背包,回營部去吧。    
    我說,為什麼?我犯了什麼錯?    
    隊長說,如果你犯了錯我就不用這種口氣對你說話了。剛才軍區幹部處來了電話,說審查考生檔案的時候發現你檔案上「學歷」那一欄裡有塊多餘的墨跡。懂嗎,在「檔案管理學 」中,任何多餘的墨點都可以被視為塗改痕跡。一切都已經按規定照辦了,你趕快收拾行李吧。    
    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對隊長說,你指的是我檔案裡那張「士兵登記表」吧?    
    隊長說,是的,還算你老實,但這種事情坦白也無法從寬。    
    我說,這是誤會。你們誤會了,我根本就沒有塗改檔案。你說的那點墨跡我知道,那是新兵連文書填寫「士兵登記表」時無意沾染的後果。當時我還在旁邊幫他填呢。填到我那張,我要文書把字體寫得工整一些,文書下意識地停了一下,然後又習慣性地甩了一下鋼筆,剛好有一滴墨水甩到我那張表上。這是無意沾染,絕對不是故意塗改。隊長,要是不信,你可以看一下我檔案裡另外幾張表格,上面絕對是一清二白的「高中」。我高中沒畢業,只讀到高二,但學校還是給我發了畢業證。除此之外,我還在廣州美院念過半年大專,大專肄業證書我都有。隊長,你可以派人去核對,假如我剛才說的有一句不屬實,你怎麼樣我都可以,槍斃、砍頭、活埋,都行。    
    隊長說,我十分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我只是命令的執行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話都說到了這個分上,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我回到房間,把背包繩一圈一圈地扯開,淚水叭叭嗒嗒地滴在被子上。隊長走了進來,幫我整理背包,然後把飯碗、涼鞋之類的小件物品裝進了水桶,說,想開點,此路不通還有路,見過憋死的牛嗎?    
    我說,聽說過吹死的,沒見過憋死的。怎麼死不都是一樣割成塊賣肉呢?隊長,您對我說句「落榜不落志吧」……    
    我打斷了晏凡的講述,問:    
    ——你找領導反映了沒有?    
    晏凡說:    
    ——有用嗎?把我退回營部的決定就是領導作出的,我再去找領導反映,這不就是自討沒趣嗎?我估計被文化隊退回來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檔案,一定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即使我的檔案沒問題,到時候別的地方還會有問題。欲加之罪,何患無詞?當然,這只是個猜測,沒證據。話又說回來,即使有證據我又能怎樣呢?    
    我說:    
    ——就這麼認了?    
    晏凡說:    
    ——不認也得認啊,聽我繼續給你往下說。    
    從文化隊回營部那天,端木少校又向團運輸股要了一輛車,把我接回營部。    
    吉普車還沒在營部停穩,無所事事的大強就圍了過來,拍著車窗興奮地問,考上啦?    
    我說,考上了,頭等狀元。等著吧,明兒我就當營長了,後天我就讓你入黨、轉志願兵、開車……    
    晚上,端木少校找到我,與我談了大半夜,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滿腹委屈地把前因後果包括我的猜測都說了出來。端木少校聽後,說,別難過,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在營部繼續複習,我會幫你想想辦法。我的一個戰友現在是五團軍務股長,過兩天我打電話去問一下,看他那兒有沒有剩餘的「登記表」。只是我那戰友是個愛財之人。對他來說,只要有錢,什麼事情都好辦。    
    端木少校給我遞了根煙。我說,營長,大概需要多少錢?    
    端木少校說,三百五百肯定不行,人家不願冒這個風險。    
    我說,錢的事情我盡量想辦法,如果實在不好辦的話,您也就別為此費太多心思了。再過一年半我就儘夠了中國公民應盡的服役義務,到時候戴朵大紅花光榮退役,一了百了,就當這是大夢一場。


第四部分吸取在團部的教訓

    端木少校說,晏凡,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嘛,哪能這樣?看來政治教育課真是給你們白上了。我重複多少遍了,革命軍人要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越是和平年代,越要堅忍不拔。你千萬不能灰心氣餒,我會幫你想想辦法的,我對你有信心。噢,還有啊,過幾天你寫份申請書交上來,組織上討論一下,馬上你就是第三年兵了,入個黨對你來說沒什麼壞處。    
    我說,營長,您能否優先考慮一下大強?我入不入黨無所謂。大強是農村兵,他盼這個。您沒來營部之前,他在副業組確實是挺辛苦的。    
    我這麼一說,端木少校有些不大高興了,說,大強的情況我早就有所瞭解,老營長曾特意向我交待過他。可自從我到營部執政以後,他的表現一直比較低調,似乎在鬧什麼情緒。我在軍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兵沒見過?我有帶兵原則,我的原則是從不一棍子打死,在寬容的基礎上教育教育再教育。你們還年輕,相對來說比較單純。其實我知道大強是個不錯的同志,我猜他鬧情緒主要是對我不滿,因為我把副業組拆了。對此我已經無數次地照顧他的情緒了,而他卻把對他的寬容看作是我對他的畏懼,根本就不把我說的話當回事兒,日常生活中依然我行我素。批評太多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多大意思。營部兄弟對他都有看法,你想想,如果發展大強入黨,豈不是等於鼓勵大家都像大強一樣給我鬧情緒嗎?咱不說這個了,你別忘了繼續複習。    
    晚上熄燈過後,我躺在床上遲遲無法入睡,為自己明年是否繼續報考軍校舉棋不定。    
    這時,大強把他的手伸進了我的被窩,說,晏凡,睡了嗎?我幫你按摩一下大腦吧?    
    我說,別煩了,正想事兒呢。    
    大強不顧我的反對,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腦袋,胡亂按了一通,然後朝我手裡遞了根煙,壓著聲音說,抽根煙吧,莫愁壞了身體。晏凡,這不能怪你,都怪那文書。要換我,非把那雞巴文書打個半死不可!    
    我說,你就省點力氣為自己的出路多想想吧。大強,你還想不想入黨?如果想的話,就把去年我給你寫的那份申請書重抄一遍交給營長,哪天飯前集合你再公開給兄弟們道個歉,然後趁機再向營長表個態,請他原諒你以前的愚蠢和莽撞。只有這樣,你才有可能入黨。    
    大強在被窩裡沉默了半天,隨即重重地歎了口氣,說,不入了!用八抬大轎來抬,老子我都不入了……    
    我再次打斷晏凡的講述,說,    
    ——結果你想出來沒有?明年是否還參加軍校考試?    
    晏凡說:    
    ——不想再折騰了,問題太複雜。我想還是省點兒錢作為路費到京城流浪去吧。也許我天生就是個遊走四方的命,跟軍隊沒緣。反覆權衡,我覺得在軍隊裡幹上一輩子也沒太多意思,別忘了我們只有一輩子,用一輩子的自由作為代價換來一輩子的溫飽,不值得。你在軍區混得怎麼樣?今年能立功嗎?    
    我說:    
    ——兆頭不錯,前不久我寫的一篇稿子在《人民日報·海外版》上發表了,佔了二分之一版面。處長看了之後很滿意,說如果我能照這樣下去,年底可以考慮打報告給我記個三等功。    
    晏凡說:    
    ——好好幹吧,咱們兄弟幾個還是數你最有奔頭。你要吸取在團部的教訓啊,免得被人再貶一次。    
    我說:    
    ——我會盡力而為的,大強這小子中了哪門子的邪,怎麼連黨都不願入了?    
    晏凡說: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呢,現在我就說給你聽。但你千萬不要向他提這事兒,免得他再受刺激。大強現在已經受不起刺激了。再有什麼刺激的話,估計他整個人都會廢掉。    
    我回營部不久後的一個上午,總機值班員報告說營部與團部之間的電話出了故障,急需維修。這種工作本來應該由通信班的兄弟去幹,剛好那段時間通信班長探家了。於是端木少校就指定我帶領通信班的新兵負責維修線路。我爬上院子裡的分線桿,用「萬用表」測量後得知電話不通的原因是兩條線路「接吻」了。根據測定,故障地段大約在距營部45公里處的一個山窩裡。    
    我請示端木少校如何處理,端木少校要司機秀大開車,由我帶領外線班的新兵去山窩排除故障。大強知道了這個消息,找到端木少校,非要跟車一起出去走走,說在部隊裡光吃飯不幹事,心裡面難受,感覺跟豬似的。端木少校說,想去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和大強坐進了駕駛室,幾個新兵坐在車屁股裡,一路高歌:前進向前進,光榮的通信兵……秀大按著喇叭,打著節拍跟新兵一起歌唱。看著秀大這副得意勁,大強眼饞了,面帶幾分酸意地說,司機同志哥,能讓開會兒嗎?    
    秀大說,你開國際玩笑,撞到人怎麼辦?    
    大強說,撞人?這一路上你見著人啦?    
    秀大說,沒人也不行,山路七拐八拐的,出了事情還不是照樣由我負責。    
    大強說,操,還他媽戰友戰友親如兄弟哩,摸一下方向盤都不給。    
    秀大說,愛怎樣說你就怎樣說吧……


第四部分一人做事一人當

    到了故障地段,我爬上線桿,對下面的新兵說,兩條線難得接一次吻,你們看我是怎樣把它們勞燕分飛的。    
    秀大和大強也站在線桿下,開玩笑似的對新兵說,眼睛睜大點兒!    
    幾位新兵傻得可愛,努力把眼睜得大了一些。    
    見此情景,大強又對著新兵補了一句:再睜大點兒!    
    新兵們連嘴巴都一塊兒張開了。大強在線桿下站了一會兒,覺得沒多大意思。他根本就不明白物理常識,所以對電力學不感興趣,於是他鑽進了停在路邊的「東風」汽車,在駕駛室裡像個孩子一樣擺弄方向盤。    
    過了一會兒,大強在車內喊道:秀秀,借你的剪指甲刀用一下。    
    秀大從褲腰裡取出鑰匙串,朝他扔了過去。    
    片刻,我聽到「轟」的一聲巨響!    
    你猜怎麼著?大強這混蛋竟然把軍車的引擎打著了。    
    伴隨著馬達的劇烈轟鳴,我在線桿上看到「東風」如醉漢般左右衝撞,一頭撞在路邊岩石上,自動熄火了。秀大蒙了,醒過神來他尖叫著「作孽呀,大強!」朝軍車奔去。我趕忙從線桿上跳了下來,秀大已經衝到軍車前,把面如土色的大強從駕駛室裡拽了出來。    
    看樣子他是準備揍大強了,我趕忙拉住秀大,說,別衝動,把他交給領導處理吧。    
    秀大不再堅持揮他的拳頭,把軍車檢查了一遍。還好,沒受大傷,只是發動機蓋撞癟了,右轉向燈也撞了個粉碎,裸露著明晃晃的燈泡。秀大鑽進駕駛室,幾經打火,把車倒了出來,對大強說,如果真是條好漢就一人做事一人當,回去向營長老實交代事情經過,爭取寬大處理。幸虧現在是端木少校當營長,要是樊副,哼,不槍斃你才怪。    
    聽到「樊副」兩字,大強立馬來了精神,說,秀秀你神氣個毛!要是樊副還在的話,這輛車今天是不是你開,還說不定。    
    秀大又揮起了拳頭,說,你他媽還挺牛B的,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今天非揍你一頓不可!    
    我再次拉住了秀大,秀大鄙夷地看著大強,說,你開車?退伍回家開馬車去吧!    
    我在一旁沒好氣地替大強打著圓場,說,大強,過癮了吧?    
    大強立即朝我翻起白眼,說,關你鳥事?都怪你!要不是你老說考上軍校就叫我給你開車,會有今天這事兒?    
    被揭了傷疤,我火了,指著大強的鼻子,說,考不上軍校我不考,不考軍校我還不至於退役回家跟著我奶奶面朝黃土背朝天!有能耐你轉志願兵給我看啊?回去營長要是不處分你,這石頭它就會發芽!    
    大強臉上掛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說,隨他的便,一個處分我背著,兩個處分我挑著,十個八個我用退伍費買個包,裝著。操,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幾個新兵圍在癟了車頭的軍車旁,交頭接耳,說,幸虧這是國產卡車,如果是進口轎車的話,劃掉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塊漆都要賠好幾千塊錢啊。    
    大強聽見了,把白眼從我臉上轉移到新兵身上,說,新兵蛋子,喳喳個!    
    …………


第五部分意外的結局

    回到營部,秀大把車一直開到端木少校門口,然後拉著大強去見端木少校,大強掙扎著試圖擺脫。    
    端木少校聞聲走了出來,要秀大放手。得知軍車撞山內幕之後,端木少校圍著軍車前前後後轉了一圈,仔細查看了受損部位,對大強說,要讓你賠吧,恐怕到時候扣光你的退伍費還湊不夠數。算了,今天我既不追究你的責任,也不批評你,回去吧。    
    意外事故有了個意外的結局,這實在是令人感到意外。    
    大強上了樓,我跟著走了上去,看到大強愜意地微笑著躺在床上點了根煙,不時還用手指捅幾下蓄意吐出的煙圈。一根煙抽完,大強好像突然悟出什麼似的,猛地從床鋪上站了起來,面色懼人。忽然,他又猛地跪下,跪在床板上,毫無節奏地揮舞著雙拳,狠狠砸擊床頭橫木,一下、兩下、……100下……    
    砸累之後,大強把紅通通的拳頭貼在臉上,呵了口氣,從牙縫裡擠出這麼幾個字:    
    ——下輩子我要是再當兵,就是他媽狗娘養大的!    
    時光如梭,戎馬生涯的第三個春節很快就要到來了。    
    按照相關規定,我們可以回家住上25天。此前,只有家裡遇到特別的事情軍隊才可能批准你回家。沒有誰願意遇上特別的事情,因為這種特別一般都與城池失火、親人病故之類有關。當然,不排除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以特別事情為幌子騙取軍隊的同情與恩准,回到家鄉圖謀他事。這種做法並非不可,前提是你必須具有極高的表演天賦。尤其是接到電報當天,最好是面色蒼白,一頭栽倒在地,並且保證自己被戰友從地上扶起來時步履蹣跚,淚流滿面。栽倒在地誰都會做,平白無故地面色蒼白就有一定難度了。    
    探親假期的出現,意味著軍隊對士兵身心關懷的同時也昭示了退役指日可待。此時此刻,兄弟們大都對自己在軍隊的未來有所預料,變得務實起來。譬如想法設計在僅剩不多的服役時光裡爭取立功受獎,立功受獎沒有希望就爭取入黨。如果黨不要我們的話,就想辦法當個班長。倘若當班長無望,無論何如也得混個「優秀士兵」。朝最壞處想,上述一切都沒了希望,那麼就想辦法在僅剩不多的時光中吃好、喝好、玩好、睡好,精神抖擻地回到家鄉二次創業。    
    探親期間,覺得在軍隊出頭無望的兄弟大都會修建後路。我們都明白,退役之後軍隊將不再給我們提供具有現實意義的保障。是的,軍隊教會我們許多知識,在軍隊我們也學會了不少本領,譬如格鬥與射擊等等。可如果運用在軍隊裡學會的知識與本領到社會上謀生,那將是危險的差事。    
    屈指算來,我來軍區已近半年,一切並不像軍記在出租車裡向我描繪的那般美好,否則我將會像大強和史迪一樣,帶上邊疆特產踏上歸家之旅。我渴望與家人團聚,盡奉孝道。正是因為如此,我再次做出冒險行動——幾天前,軍區召開年終總結大會,一位幹事把起草好的領導講話和立功受獎人員名單交給我打印。我在名單上面找了好幾遍,還是沒看到我的名字。於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的名字添加在了立功受獎人員名單上面打印了出來。軍中無戲言,到時候將軍在大會上把我的名字一念,功名就這麼成了,隨之我便衣錦還鄉。    
    當時我還想把晏凡、史迪還有大強的名字統統加在那份名單上,後來考慮紕漏太多了容易惹出麻煩,只好作罷。我很想為邊境線上的幾位兄弟做點兒什麼,其實我能夠做到的不過就是在他們從邊境來到城市之後,提供幾日食宿然後幫他們搞張車票。我認識警衛連的一位兄弟,每年春節他都會帶一幫人到火車站搞「糾察」,監督外出軍人的言行舉止,協助駐地民警維護車站秩序,偶爾也倒賣幾張火車票賺些零花錢,方便了不少「春運」期間出行的男女老少,史迪和大強就是這種便利的享用者。大強從營部來軍區那天,在火車站給我打電話,說,迷路了,你快來接我。    
    我乘公交車趕到火車站,看見大強身穿舊軍裝,灰頭灰臉像狼狽不堪的民工一樣坐在火車站,身後背了一大背包,褲腰裡還提溜了個長長的「癢癢撓」。毫無疑問,這是他買給奶奶的年貨。    
    寒暄過後,我問大強為何如此狼狽,軍裝怎麼髒成這樣了?    
    大強說,我坐了不帶空調的普通火車,人多,給擠的。    
    我說,幹嗎不坐空調車?    
    大強說,沒錢怎麼坐?這點兒路費都是晏凡借給我的,等探家回來車票報銷了再還給他。操他娘的,要不是晏凡仗義,我非走路回家不可。    
    我帶大強在軍區玩了一天。次日去火車站之際,我問大強為什麼還穿新兵連下發的舊軍裝,新的弄哪兒去了?大強說新的寄給獨乳姑娘了,她喜歡軍裝。於是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脫了下來,要大強穿在身上。    
    我說,大強,穿新的吧,別在父老鄉親面前丟咱們軍隊的臉面。    
    大強不肯,說,你回家穿什麼?    
    我說,今年我回不回家暫時還難說。    
    大強聽後,有些不太高興,沉凝了一會兒,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劉健,你就別再跟父母賭這口氣了,他們會想你的。大過年的,誰家不想團團圓圓?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啊,有爸有媽的竟然不願回家……


第五部分不願一輩子都韜光養晦

    我打斷了大強的話,說,不提這些也罷,晏凡什麼時候來你知道嗎?    
    大強說,不知道。被文化隊退回來之後,晏凡很苦惱,在營部他很少跟別人說話。    
    我問大強是否知道晏凡到底為什麼被文化隊退了回來,大強說全都是端木少校耍的鬼把戲。    
    我說,你淨他媽瞎猜,這對你沒什麼好處。    
    大強說,我怕什麼?光腳的還怕穿鞋的?這話我已經給晏凡說過了,他不信,說被退回來的主要原因是競爭太激烈,還說端木少校已經盡力了。我看是端木少校盡力耍了他一把,別以為晏凡聰明,其實晏凡挺傻的,越來越傻。跟當官的玩心眼,我看他還差點兒,肚子裡的文化知識太多了,玩不轉……    
    我再次要大強把我的軍裝穿在身上,大強還是不肯。後來我把軍大衣拿了出來,要大強一定帶上。因為春節前後是北方最寒冷的季節,而大強的衣著卻是十分單薄。    
    大強執意不肯,說,火車上擠擠扛扛的,給弄髒了。    
    我說,你的軍大衣呢?難道也寄給獨乳姑娘了?    
    大強說,賣了。賣給了駐地老百姓,80塊錢,挺划算的。背包裡買給奶奶的這些東西用的就是賣軍大衣的錢,要不要我把芒果給你留下兩個?    
    一瞬間,我的鼻子開始發酸,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我把大衣披在了大強身上,說,大強,你他媽給我穿上,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大強說,不穿!說不穿就不穿!    
    火車站廣場上人群熙攘,偶爾還有一兩位穿皮鞋的士兵叼著香煙打著手機從我們面前一晃而過,表情很是神氣。進站口不遠處,幾位身穿民族服飾的少數民族同胞正在向旅客兜售玉器。我花80塊錢買了一對看上去很古樸的玉鐲,送給大強。我想像大強奶奶那個年代出生的女人,應該喜歡這種東西。    
    不料,大強竟然拒收玉鐲,說,無功不受祿。    
    我說,收下吧,這是買給咱奶奶的。    
    大強紅著眼圈,雙手接過玉鐲,一聲不吭地進了候車室。    
    工作人員打開了通向站台的欄杆,人群呼啦啦地向檢票口衝去。大強扛起背包,與形形色色的人群一起朝前衝。喧囂擁擠的人群中,我大聲問大強是否打算乘這次探親的機會去福建看看獨乳姑娘?大強聽見了,停住腳步愣了一下,隨即便羞澀地笑著繼續向檢票口衝去,邊沖邊回過頭向我發問: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晏凡告訴你的?史迪來軍區那天實在是威風,他特意打了一輛豪華「紅旗」出租,一直開到軍區大門口,車裡還坐了一位替他拎包的同路兄弟。當時正值晚飯時刻,一下車史迪就嚷嚷著要我趕快找個地方為他接風洗塵。我帶他們去飯堂,史迪說,得了吧,那地方能有什麼好吃的?咱們還是給國家節約點兒糧草吧。走走走,到外面找飯館撮一頓去,解解饞,他媽的我都兩年沒吃過「蔥爆羊肉」了。    
    我們去了軍區門口的一家「川菜館」,史迪拿起菜單,說,聽我說,劉健,非帶「辣」 或帶「肉」字兒的菜不點,今天非宰你一頓不可。都怪你當初嚷嚷「帥哥,扛槍去」,害得我在山窩裡一窩就是兩年。你瞧我都瘦成什麼樣子了。嗨,我操,這感覺就跟當年上山下鄉的知識分子似的。說得再損一點兒,感覺就跟坐了兩年大牢似的。    
    我說,史迪,我看你是胖了,千真萬確。    
    史迪說,別瞎說啊,注意影響。這不叫胖,叫浮腫,我這胖是餓出來。    
    我們點了「辣子雞」、「鐵板牛肉」之類帶「辣」和「肉」字兒的菜,暴撮一頓,邊吃邊聊。不到一個小時的光景,一大堆空啤酒瓶就橫七豎八地躺在了我們腳下,無意間舒展一下腿腳,酒瓶撞擊地面的聲音就會從飯桌下「叮叮光光」響起。與史迪同路的那位兄弟不勝酒力,早早地替我們結了賬單,趴在飯店的冰箱上睡著了。    
    我和史迪也都有了少許醉意。史迪脫掉了軍裝,光著膀子拎起兩瓶啤酒,「砰砰」兩聲撞開瓶蓋,把一瓶朝我遞了過來,說,來,干,一口悶,誰要不一口乾完就是誰陽痿了!    
    我們幾乎同時把酒瓶對在了嘴上,咕咕咚咚一飲而盡。    
    我打著酒嗝,說,史迪你怎麼還是一點兒正經都沒有啊,看來這兩年軍隊真是白教育你了。    
    史迪說,瞎掰什麼呀,我怎麼總覺得自己比以前高尚多了。    
    我說,你並沒有高尚,而是知道什麼是高尚了。    
    史迪說,廢話少說,來,再干一瓶!能喝半斤喝八兩,這樣的戰士得培養。    
    我說,悠著點兒吧。唉,彈指一揮間,兩年就這麼過去了,想當初……    
    正撬酒瓶蓋的史迪打斷了我的話,用啟蓋器指著我,點了幾下,說,什麼狗屁彈指一揮啊,我都快把手臂給揮斷了,青春也差不多揮霍一空。    
    我說,別喝了,說會兒話吧,一直沒聽你說過在軍隊的打算。打算怎麼辦,退役還是留下來當軍官?    
    史迪說,去他媽的軍官吧,餓不死也撐不著的買賣,我願幹嗎?我才不願一輩子都韜光養晦呢,等探家回來我就在床頭掛個牌子,倒記退役時間。嗨,對了,你的三等功到底立了沒有?    
    我說,暫時還沒有。你呢,在一連有沒有撈到些榮譽?    
    史迪說,退役之前入個黨我估計是沒什麼問題了,申請書我已經交了上去。「優秀士兵 」我已經有一個了。三等功嘛,只要我想要,辦法總會有的。    
    我說,真夠牛B的,載譽而歸。


第五部分不混出名堂就絕不踏上歸途

    史迪說,不但是榮譽,外國香煙和鐵木菜板我都給老爺子帶上了。    
    我說,回去之後你到我家拐一趟吧,替我給家裡捎點兒東西。    
    史迪說,今年你不回家?嗨,我操,夠酷!你以為自己這種行為很骨氣是嗎?劉健,我告訴你,這不叫骨氣,這叫缺乏勇氣!死要面子活受罪!別破費往家裡捎東西了,省點兒軍餉想辦法換個三等功吧,到時候我把背包裡的東西分你家一半就是了,這次我掠奪了不少好吃好喝的。菜板就不用一劈為二了吧?對了,你老爺子要是向我打探情況,我怎麼說?當喜鵲還是當烏鴉?    
    我說,當只鴿子吧。    
    史迪說,玲玲家要不要去一趟?可憐啊,活生生的花季少女,活生生地被教育給毀了,不知她在天堂是否考上了北京大學。夢見過她嗎?她有沒有托夢給你?    
    我說,常常夢見,每次她都問我「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怎麼樣了……    
    與史迪同路的那位兄弟開始用拳頭和腦袋撞擊冰箱,飯店老闆擔心他的家用電器,卻又不好對醉酒軍人表示什麼,在一邊不停地用眼睛朝我和史迪打著善意的招呼。我們心領神會,起身把醉酒兄弟從冰箱上架了起來拖回軍區,三人擠在了一張床上。半夜裡,醉酒兄弟開始嘔吐,腦袋耷拉在床邊,不停地吐著、罵著、嘟囔著、用腦袋撞擊床鋪。我和史迪在酒精與食物殘渣的刺鼻氣味中,聆聽著醉酒兄弟用腦袋敲出的鼓點,想著各自的心事,沉沉睡去。    
    33    
    軍區召開慶功大會那天,將軍對年內工作進行了回顧與總結,隨即宣佈立功受獎人員名單。我屏著呼吸側耳傾聽,可我的名字始終沒有被將軍從嘴裡吐出。會議結束,我與差役們一起收拾主席台,看到領導遺忘在主席台上的那張名單。名單上,我的名字被人用鉛筆給圈掉了,煮熟的鴨子也能飛!    
    還好,沒人找我麻煩。也許他們是有愧,否則就是他們看在新春將至的分上,暫不與我計較。    
    春節愈來愈近,我已經想好了與晏凡見面時要說的第一句話,卻遲遲沒接到他的電話。與晏凡見面,我會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句「你好」。對別人說「你好」是祝福,對晏凡說 「你好」就有些諷刺味道了。如果他過得好的話,早就來電話要我替他搞車票了。    
    我想往營部打個電話,又擔心刺激他,於是我就給他寄了張卡片祝賀新春。    
    離春節還有兩天的時候,晏凡終於給我打來電話,說是拜個早年。    
    我說,晏凡,你這兵當的是可圈可點啊,捨小家為大家了。    
    晏凡說,彼此彼此吧,自古忠孝難兩全,你給家人拜年沒有?    
    我說,我沒那心情,你呢?    
    晏凡說,他媽的在軍隊混得沒頭沒腦的,哪還有臉給他們拜年?    
    我說,軍校明年還考嗎?    
    晏凡遲疑了一會兒,說,別提那事兒了,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隨後我們誰都沒有再說什麼,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晏凡掛了電話。    
    我想除了晏凡和我之外,軍隊一定還有像我們一樣的兄弟,誓言不在軍隊混出名堂就絕不踏上歸途。這不是骨氣,也不是缺乏勇氣,而是男兒不違誓言。我們想念家鄉,圓月高懸的夜晚,我們都曾流著眼淚回憶家庭往事。儘管囿於望子成龍的願望強烈,父母對我們青春期的管制過於苛刻,甚至殘忍,但我們都在離家之後明白了他們的良苦之心。我們思念親人,當樹葉悄然歸根,我們就會閉上眼睛冥想親人的音容笑貌。然而,在不盡如人意的現實面前,我們不得不把思念深埋心間。我們之所以能夠忍耐這些而不去怨天尤人或者自怨自艾,是因為我們只有理想沒有出息。我們之所以將理想帶到異鄉生根發芽,是因為我們不願讓種子成長髮育過程中置於親人親眼之下。這樣,即使結不出豐碩果實,也好無拘無束地編造體面的謊言。大年初一,我老早起床,把一串鞭炮掛在門口點燃。    
    鞭炮聲中,我品味著硫磺和硝煙的味道,迎著炮火與紙屑紛飛興奮蹦跳,直到大汗淋漓。    
    這個春節我不再像往年那樣喝個爛醉然後埋頭大睡。我揣著機關下發的「過節費」去那幾位與我在軍隊的出路息息相關的軍官家裡,挨個兒拜年。每次按響軍官的門鈴,我就祈禱他們的孩子出去玩了,這樣我便可以省下一個紅包。紅包兩毛錢一個,紅包裡面裹的玩意兒比紅包貴了250倍。令我痛心的是每到一處,軍官們的可愛孩子總是在家。    
    春節假期快要結束之際,我的軍餉也所剩無幾,可我依然決定把這些錢揮霍掉,否則我總無法讓自己靜下心來,滿腦子都是到街上走走逛逛的慾望。我決定去一家暗地裡經營賭博業務的遊戲廳撞撞運氣。不知為何,到那兒以後我立即就沒有了興趣,輸贏我都提不起精神。我決定尋找一個踏實的刺激,譬如去人民公園的遊樂場乘坐「過山車」,用那翻天覆地的感官刺激提醒自己任重而道遠。


第五部分開摩托艇

    我去了公園,在「過山車」入口處看到一塊警告牌,上面寫著「心臟病、高血壓及腦神經衰弱患者禁止入內」,於是我便打消了先前之念。沒錯,服役前我進行過嚴格體檢,心臟和血壓包括良心都沒有問題,但「腦神經衰弱」卻不在體檢範圍之內。我不敢確定自己就是 「腦神經衰弱」患者,但自從來到軍隊之後,失眠、多夢、抑鬱、心悸等等「腦神經衰弱」 症狀,我都曾有過。    
    感受著新年喜氣,我與身穿鮮艷衣服的男女老少一起在公園裡閒逛。看到不諳世事的兒童,我會扮著鬼臉,朝他們伸伸舌頭表示友好。孩子們不知道解放軍是幹什麼的,所以也朝我伸伸舌頭,然後露給我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遇到漂亮姑娘我也這麼做了,她們的反應卻與孩子們截然不同。其實她們也像孩子一樣,不知道解放軍到底是幹什麼的,她們只明白舌頭的另外用途。    
    公園盡頭是個人工湖,幾隻動物造型的「腳踏船」像病了的動物一樣,在湖面上慢騰騰地滑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艘摩托艇正利箭般穿梭在浩瀚湖面,把湖水劃出引人矚目的V形。我決定花60塊錢租艘摩托艇,在湖面上無所顧忌地衝撞一會兒。    
    負責租賃摩托艇的工作人員問我,會開嗎?開過嗎?    
    我說,坦克我都會開。    
    工作人員也就放心了,或許她們把我當成了擒拿、格鬥、駕駛、攀登樣樣精通的特種兵。我從未開過摩托艇,但我想它的前進原理應該與無沖程摩托車相似,扭動油門力度的大小決定前進速度。工作人員給我講了幾個注意事項,打著摩托艇引擎。我跳上去,坐穩,把手放在背後的操縱桿上,用力地扭了一下油門。    
    摩托艇一聲怒吼,箭一樣駛離碼頭。    
    頓時,我蒙了,身後傳來了工作人員的尖叫。    
    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即將闖下大禍,而我的手卻在這個時候把油門握得更緊了。摩托艇繼續飛速前進,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隻小雞造型的腳踏船。如果我不改變前進方向必定會撞翻那隻船,可我既不知道如何調轉方向,更不知該按下哪個鈕才能把船剎住。    
    我在想起鬆開油門的時候鬆開了緊握油門的手,慣性太大,摩托艇依然火力十足地向前衝去。    
    我坐在船上,眼睜睜看著災難到來。忽然間,我想到跳船,但我又極快地打消了這個念頭。跳船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如果腳踏船裡出了人命,我就有了故意殺人嫌疑。    
    情急之下,我朝前面的腳踏船大聲叫喊起來:讓路!讓路!快讓開!    
    叫喊是徒勞的,腳踏船速度實在是太慢了,它根本不可能躲過我的撞擊。    
    船裡的人聽見了我的喊叫,腳踏船急忙調整方向,躲避撞擊。    
    一切都晚了!摩托艇劇烈顫動了一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腳踏船上!    
    還好,沒撞翻,腳踏船像是在大海裡遇到風浪一樣,上下顛簸了好大一會兒。    
    摩托艇自動熄火了,我坐在船上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等待腳踏船裡探出一張驚恐失色的臉,大聲訓斥我幾句,問我會不會開船、小子你是不是活膩了……無論船裡面出來的人說什麼,我都會洗耳恭聽,絕不辯解,哪怕是揮拳相見,因為責任全在於我。    
    出乎意料,腳踏船裡站出了一個金髮碧眼的白種女人,看著我,臉上掛著劫後餘生般的微笑。    
    不知你是否覺得,逗留在中國街頭的白種女人、黑種女人以及有著啤酒桶一樣腰肢的白種女人甚至殘疾的白種女人,她們的眼神總是那麼地孤傲、自命不凡,似乎以為自己的身體是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形象——我想眼前這個白種女人也不會例外,因為她的身體的確很美。    
    我準備向她道歉了,即使是她把我的摩托艇給撞了也一樣。不能向她展示中國士兵的風采倒也罷了,我可不願破壞鄭成功500年前在太平洋流域傳播的美德。我這麼想著,看了白種女人一眼,她依舊微笑著,原來她沒把人工湖泊當做公海,並且用升調對我了聲:你好。    
    我說,I am sorry。    
    我知道這句簡單英語只適合於外交辭令,不足以表達歉意。    
    我很想把歉向她道得再深些,可我腦子裡的英語詞彙實在有限。    
    正在我怨恨自己詞不達意之際,白種女人又開了口,說,不要緊。    
    原來她會說漢語,並且說得還不錯,竟然知道「不要緊」這句口語。    
    我用漢語向白種女人道歉,末了還誇她幾句,我說,你的漢語說得很地道,模樣也很地道。    
    白種女人很好學,問,地道是什麼意思?    
    我說,地道就是熟練、輕巧、幹得漂亮的意思。    
    白種女人大笑起來,說,你也很地道,開船很地道!    
    我說,我根本就不會開船。


第五部分一個絕妙極了的好主意

    白種女人說,如果你會開船的話,就沒有這麼地道了,我可以幫你開嗎?    
    這真是一個絕妙極了的好主意。我朝白種女人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同時還有讓她在我面前放鬆警惕的意思。因為我身上穿的是軍裝,儘管眼前這白種女人並沒有對軍裝感到害怕,眼神裡只是流露了少許好奇,我想把她這點兒少許的好奇也給打消掉。    
    白種女人踩動腳踏船,調轉方向朝我靠近。腳踏船貼上了摩托艇的船舷,我彎腰拉住了腳踏船,用眼睛告訴她:你可以上我的船了。    
    白種女人用略帶懷疑的眼神看了看我,我目光堅定地把安全向她傳遞。    
    白種女人縱身一躍,身體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我的船上。    
    緊接著,白種女人尖叫一聲,捂著胸口,說,Oh,My god!    
    感謝上帝保佑了她——白種女人縱身起跳那瞬間,跳躍產生的爆發力使腳踏船從我手中飛馳而去。祈禱過後,白種女人在我身邊坐下,利索地打著摩托艇引擎,說,你是否同意我把船開得很快?    
    我說,如果你能讓它離開水面飛翔,才叫地道呢。    
    白種女人笑著握起操縱桿,試著扭了幾下油門,說,我也許會讓你感到呼吸困難。    
    我說,從你跳上船的那一刻起,我的呼吸就開始變得困難了。    
    白種女人顯然不大明白我的意思,說,現在讓我們一起呼吸困難。    
    說著,白種女人猛地扭了一下油門,摩托艇在她的操縱下,賽車般朝湖中央一衝而去。    
    迎面而來的強風把白種女人的金色長髮吹起,吹到了我臉上。我真的感到了呼吸困難,這不僅僅是由於勁風的緣故。我把白種女人的頭髮咬在了嘴裡,一股怪怪的但聞起來很舒服的味道從白種女人的髮梢進入我的鼻孔,我的呼吸更加困難了。我知道,這絕不是汽油或者湖水的味道。    
    白種女人操縱著摩托艇,像頭母海馬似的在湖面上盡情地撒著歡兒。強風把我的臉吹痛了,我想白種女人應該與我有著同樣的感覺,否則摩托艇就會繼續在湖面上橫衝直撞。摩托艇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開始在湖面上滑行,直到連滑行都停止了,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隨著微弱波浪,搖籃一樣輕輕搖晃。    
    我誇白種女人船開得真棒,很刺激。白種女人燦爛地笑了,收攏被風吹散的頭髮。我緊緊咬著飄在我嘴角的那幾根金色長髮,久久不放。白種女人沒有注意到她的頭髮被我咬在了嘴裡,當她注意到這些的時候,頭髮還在我嘴邊咬著,另一端從她頭上掉了下來。    
    我們半躺在船上,開始聊天,我問白種女人來自哪個國家?    
    白種女人說,我來自美國俄亥俄州。    
    我問她,來中國幹什麼?顛覆社會主義政權還是傳播基督教?    
    白種女人說,都不是。我來中國學習中醫。    
    我問,喜歡中國嗎?    
    白種女人說,喜歡,但我更喜歡古代中國。    
    我說,你見過古代中國嗎?    
    白種女人說,電影裡面見過。古代中國男人都留長髮,現在為什麼不像從前一樣了?    
    我說這是歷史原因,然後問起白種女人的名字。    
    白種女人說出了她的名字,很長,而且念起來很繞嘴。    
    我想還是把她稱作「白種女人」吧,沒有比這更名副其實的了。我與白種女人手牽著手上了岸,負責租船的工作人員用一種讓我感到萬分難解的眼光打量著我,彷彿是我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我想除了租船時向她撒謊之外,我並沒有做錯什麼。我和白種女人手牽著手走出公園,一路上,我目光所及之處的眼神並不比湖邊的工作人員和善到哪裡去。    
    公園門口,我問白種女人餓嗎,白種女人說她正想問我這個問題。    
    我們走進路邊一家經營中西快餐的飯店,服務員迎了上來,問我們要點什麼?    
    我說,兩個「漢堡」,一杯可樂。    
    白種女人說,「老友粉」,多放辣椒。    
    服務員轉身離開,我和白種女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白種女人的眼眸是藍色的,像玻璃球一樣,鑲嵌在她幽深的眼眶裡。每當她眨動眼睛,我就會想起小時候玩弄過的「芭比娃娃」。服務員把我們要的食物同時端了上來,我們兩個就跟約好似的,把各自手裡的食物交換。    
    白種女人大口咬起「漢堡」,我端起桌上的醬油,加進「老友粉」裡。    
    白種女人看著我碗裡紅通通的粉湯,說了一句特別有意思的話,她說,你很好色?    
    我笑著告訴白種女人用錯詞了,「色」字在中國人的理解中還有顏色之外的意思。    
    白種女人說,什麼意思?    
    我想起了一個單詞,最能代表「色」,我說,Sex。    
    還好,白種女人沒有問我Sex是什麼意思,否則我就黔驢技窮了。


第五部分我可以考慮送你一件禮物

    吃完了飯,我們兩個誰都沒有離開餐廳的意思,於是就坐在那兒聊了起來。    
    僅僅是一頓飯的工夫,我們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了太多的隔閡。    
    我冒昧地問起白種女人的年齡,其實我知道這很無聊,甚至是禁忌。    
    不料,白種女人爽快地回答了我,說,我生於1978年,你呢?    
    我說,咱們同年出生。屬馬,你也屬馬。    
    白種女人問我屬馬是什麼意思,我說這是十二生肖。白種女人要我向她解釋十二生肖的來歷。十二生肖的來歷是傳說,並且有諸多版本。於是我挑了個與戰爭有關的傳說向白種女人解釋了十二生肖。聽完我的解釋,白種女人說,為什麼會與戰爭有關?我不喜歡戰爭。    
    我問,為什麼?    
    白種女人說,我討厭戰爭。    
    我說,我想你一定是誤會了戰爭。    
    白種女人說,沒有誤會,我理解戰爭,我爸爸差點兒就在戰爭中死去。    
    我感到了好奇,說,你爸爸也打過仗?    
    白種女人說,是的。他是個老兵,身體非常不好,美國醫生對此已經無能為力。幸好我的家鄉有一位中國醫生。他經常去看中國醫生,喜歡針灸,針灸能讓他心情舒暢。所以,我就來到中國學習針灸。這樣不但可以讓父親快樂起來,而且針灸也可以成為我在美國的職業。    
    我說,你能告訴我你父親參加的是哪場戰爭嗎?    
    白種女人說,他參加的是一場錯誤的戰爭。儘管如此,美國仍在紀念那場戰爭。那是我們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與一個錯誤的國家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其實任何戰爭都是錯誤的,戰爭永遠都是錯誤,沒有任何戰爭是正確的……    
    白種女人還想繼續說下去,我打斷了她的話,我說比錯誤的戰爭更為錯誤的是忍受!    
    白種女人沒有與我爭執,說,我們不談戰爭好嗎?    
    餐廳裡有人排隊等座位了,我起身去服務台結賬,被白種女人阻止了。    
    白種女人從口袋裡掏出人民幣,說,下次的賬由你來結,這次是我請客。    
    我說,在中國你是客人。中國有句古話,叫「客隨主便」。    
    白種女人說,你不可以結賬,但你可以用別的方式把我結賬的錢付給我。    
    我說,好吧,我可以考慮送你一件禮物,折扇或者漂亮瓷器。    
    白種女人的歡喜溢於言表,說,我喜歡它們。    
    我說,如果我送你另外一件禮物,你也會一樣喜歡它們。    
    白種女人說,什麼樣的禮物?    
    我說,斗笠帽。你可以把它作為禮物寄給你的父親,我想他會感到親切。    
    白種女人說,太好了,我爸爸曾經戴過斗笠帽!    
    我們告別的時候,白種女人問我中國軍隊裡是否有酒吧?    
    我說中國軍隊只有俱樂部,沒有酒吧。    
    白種女人問我是否喜歡去酒吧喝酒、跳舞?    
    我給白種女人留了我的電話號碼。


第五部分探家期間的不幸遭遇

    元宵節還沒過,大強就提前歸隊了。    
    提前歸隊這種行為在兄弟們看來就是出風頭,裝腔作勢討軍隊領導的歡心。軍官也不讚揚這種行為,屢次強調要我們探親期間多陪陪家人。也就是說,提前歸隊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情,而大強恰恰這樣做了。與兄弟們探家歸來大都肥頭大耳、紅光滿面有所不同,我發覺大強面容憔悴,不但比回家之前消瘦了許多,而且眼睛裡滿是憂傷。我猜大強提前歸隊與滿臉憂傷與獨乳姑娘有關,可能是獨乳姑娘的母親拒絕了他們的愛情。一怒之下,大強從福建回到了軍隊。    
    我向大強探問究竟,他不肯多說。    
    晚上,我買了幾瓶酒,算是為他接風洗塵。    
    半瓶白酒下肚,大強就自告奮勇也是滿腔悲淒地向我說起探家期間的不幸遭遇——    
    由於火車晚點,原本早晨到達大強家鄉那座縣城的火車,晚上才進站。大強在火車上站了30多個小時。我給他搞的那張車票本來是有座位的,可他卻在列車上裝紳士,把座讓給了一個抱小孩的婦女。    
    大強疲憊不堪地走出車站,感覺家鄉的天氣比預先想像的還要寒冷,但他的心情卻是興奮與愉快的,因為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可以見到日思夜想的奶奶了,況且他身上還背著一大包帶給奶奶的禮物。大強心想,我帶回來的椰子和芒果可是奶奶從未見過的水果啊。如果不是我當兵,恐怕奶奶這輩子都沒機會吃椰子和芒果。從縣城轉乘公共汽車到鎮上已是深夜。汽車上,大強還差點兒被騙了。一個傻模傻樣的傢伙在他身邊拉開一罐「健力寶」,拿著印有中獎圖案的易拉環問大強上面寫的字是什麼意思。大強告訴傻子是中了大獎的意思,獎勵現金5000元。傻子說他願意把這個價值5000元的拉環以500塊錢的價格賣給大強。大強沒佔這個傻子的便宜,等於是沒上這個騙子的當,我想大強逃過此劫是因為他身上沒有500塊錢。    
    小鎮離大強家還有步行需要半個多小時的路程,村莊與小鎮不通班車。陰霾的天空飄起了雪花,寒風像狼一樣嗥叫著,穿透大強的單薄衣褲,針尖般刺痛膝蓋。大強停下腳步,把衣服下擺扎進了褲腰,然後把大簷帽的防風帶拉了下來,勒在脖子上。原來大簷帽只能像徵個身份,保暖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差,大強在寒夜裡想明白了這個簡單道理,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再過一小會兒,奶奶將會揉著昏花老眼站在家門口把他凝望。也許奶奶會哭,老淚縱橫。    
    大強開始奔跑,在漫天飄舞的雪花中歡快地奔跑。進了村莊,大強發現鄉親們都已酣然入睡,村莊裡漆黑一片,不見人影。幾隻老狗在大強身後進進退退地狂吠著,給寂靜的村莊增添了些生機。大強還記得這幾隻狗和其主人的名字。而狗卻忘記了大強,把他看作一位遠道而來的異鄉客。    
    沿著熟悉的胡同,大強走進了熟悉的家門。兩年了,家園並沒有太多的變化。    
    破房屋還是那破房屋,沒有比以前破舊。老棗樹還是那老棗樹,枝椏也沒有長得更粗。    
    黑暗中,大強輕巧地找到了家門,心跳也開始加快。    
    大強深深吸了幾口氣,舉起手,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木質門板發出的沉悶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飄向遠方。    
    剎那,大強後悔了。他恨自己不該把奶奶從夢中驚醒,應該坐在門口等候天明。晏凡說過,人老了,想得事情多了,睡的覺就少了。奶奶好不容易睡著了,我怎麼就這樣沒頭沒腦地打擾奶奶的睡眠?    
    屋子裡無人應答,想像中奶奶那句親切的「誰呀」並沒有在黑暗中響起。    
    大強感到蹊蹺。心想,奶奶不在家嗎?奶奶串門去了?這麼晚了奶奶還會去串哪家的門呢?小時候,只要聽到我的腳步,奶奶就會像貓一樣,機靈地踮著小腳走出。奶奶恨大強了?故意不給大強開門?難道奶奶把大強忘了嗎?如果把大強都忘了,奶奶還會記得誰呢?    
    也許奶奶睡得太香了吧。想到這裡,大強高興起來,決定不再敲門,坐在門口等天明。心想,早晨奶奶打開房門突然看到我,不知她該有多高興啊。如果我像在軍隊那樣見面就擁抱的話,奶奶一定會害羞。除了爺爺之外,奶奶這輩子就再沒被別的男人擁抱過……大強漫無邊際地想著,雙手下意識地撫摸著門板,輕輕婆娑。大強清楚記得,他曾經用兩毛錢就可以買一把的小刀,在這扇門上刻下狠心母親的名字,還有可憐的父親。母親早已不知去向,可憐的父親,在另一個世界裡女人還會輕易把你背叛嗎?    
    大強的雙手在門板上溫柔地滑動。    
    無意中,大強觸摸到門上的冰冷鐵鎖。    
    瞬間,一股不祥之念猛地充斥了他的腦海。    
    大強驚慌失措地扔下背包,站在院子裡瘋了一樣嘶聲呼喊: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    
    左鄰右舍被大強的喊叫驚醒,披著衣服牽著孩子出現在大強家空蕩蕩的院子裡。    
    大強還在對著黑夜呆若木雞地呼喊奶奶。    
    一位鄰居走到大強面前,說,強,甭喊了,你奶奶走了。    
    大強止住叫喊,喜悅地問,走了?奶奶去哪兒了?    
    鄰居說,去……去……升天了。    
    …………


第五部分老人下葬那天

    鄰居說大強的奶奶已經走了三個多月。臨終前,老人不停地嘟囔,遲遲不肯嚥下最後一口氣。鄰居們誰也無法聽清老人到底在說些什麼。老人從下午嘟囔到天色將晚,直到發不出聲音,嘴巴依舊蠕動。雞上樹了,老人終於閉上嘴巴,可眼睛卻不肯閉上。一位鄰居到院子裡撿了根雞毛,放在老人鼻孔下,雞毛微微顫動。鄰居們只好在旁邊耐心地等待著,等老人徹底死去,然後為她穿上壽衣。    
    半個時辰過後,老人迴光返照,嘴巴再次蠕動起來,並且發出聲音。還是沒人能聽清老人到底在說些什麼。老人好像是急了,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可她已經無法坐起,使出全部力氣朝床頭櫃上伸出枯瘦的手。鄰居們一時沒弄明白老人意欲如何,茫然相望。這時,老人的枯瘦食指麻利地彎曲一下,做了個打槍動作。一位鄰居看到木櫃上擺放著大強身穿軍裝的照片,頓時明白了老人的想法,趕忙把照片取下,遞給老人。老人的枯手劇烈顫抖著,伸得老長老長,去接照片。    
    老人的枯手快要與照片結合的一剎那,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    
    鄰居再次將雞毛置於老人的鼻孔,雞毛不再顫動。    
    …………    
    大強站在院子裡淚流滿面地聽完鄰居的述說,抬手向鄰居敬了個軍禮表示感激,把鄰居給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過了一會兒,一位鄰居開口向大強要錢,說並不是自家缺錢花,而是出於規矩。老人下葬那天,是她兒子替代大強在老人墓地上挖了第一鏟土。    
    大強掏出十塊錢給鄰居。    
    鄰居接過錢,說,不興單數。    
    拮据的大強只好又掏出十塊錢。    
    另一位鄰居的孩子在大人的慫恿下,羞羞答答地問大強帶什麼好吃的沒有?    
    大強打開背包,把水果分給左鄰右舍。鄰居們滿意地走了,大強像癱瘓病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天將亮時,寒意襲人。大強砸開房門,在這兩間把他養大成人的房子裡為奶奶哭泣到雞叫三遍。大強邊哭邊說,奶奶,你命可真苦啊,一輩子你都沒享上福,走的時候身邊也沒個親人。奶奶,你命可真苦啊,一輩子都沒吃過椰子和芒果。奶奶,芒果吃起來甜甜的、軟軟的,像熟透的紅柿子。奶奶,椰肉好吃,汁也好喝,就是殼很硬,敲不准了怎麼敲都沒用,敲准了一敲就爛。奶奶,椰汁喝起來澀澀的,腥腥的,就像你最愛喝的白米湯。奶奶,你命可真苦啊,要是能再活幾年,活到我轉上志願兵,我就可以帶您到部隊到處走走看看啊。奶奶,你好狠心啊,不說一聲就把我撇下。奶奶,您一走,咱們這個家不就散了嗎?奶奶的,這個家不是已經散了嗎?!    
    天亮了,大強到鎮上去了一趟,用口袋裡僅剩不多的人民幣買回冥幣、香紙和鞭炮,跪在奶奶墳頭點燃。大強用頭拱著奶奶的新墳,懇求奶奶原諒孫子不孝,然後撥開雪花,把玉鐲埋進奶奶墳頭的濕土中。    
    臨過年了,大強已經身無分文。無奈之中,大強想起了政府。    
    大強去了政府,說明情況,希望得到政府的救濟。工作人員建議大強去找武裝部,因為政府每年都會向武裝部下發一筆數額可觀的優撫費,優撫費最終是要落實到現役軍人家庭的。大強去了武裝部,報了姓名和服役地區,武裝部工作人員查了好大一會兒,說,錢已經有人領走了。    
    大強問,怪了,誰領的?    
    工作人員說,這筆錢是由別人代領的。    
    工作人員報出代領者的簽名,原來是大強的一位鄰居。    
    大強知道,這筆錢他是絕對不可能再拿到手了,因為他這鄰居非常貧窮。大強難過極了,當場就在武裝部哭了起來。工作人員問起原由,大強把自己的遭遇和眼下的困窘如實道出。好幾個女的聽了以後,也跟著大強抽泣起來。有人將此事反映給了部長,部長大人親自接見了大強。會見結束,部長對大強說,這樣吧,剛好春節期間武裝部門衛要回家過年,你在這裡替他工作幾天怎麼樣?    
    當天下午,部長又動員工作人員為大強募捐,募到了200多塊錢。大年三十,大強在鎮上買了祭品和一幅印有「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的春聯,回家貼在門框上,然後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將祭品供在桌上,希望奶奶能回來過個像樣的年。天黑了,大強按照鄉村習俗,到村頭「土地爺廟」裡拜了一番。「土地爺廟」門口也貼了幅對聯,上聯是 「行些善事天知地簽鬼神欽」;下聯是「做個好人心正身安魂夢穩」。    
    大年初一,武裝部長帶著老婆孩子到值班室看望了大強。部長離去,陸續有工作人員帶領妻兒給大強送來香煙、水果和衣服,孩子們還給大強帶來了鞭炮和玩具。大年初二晚上,大強拎著自己一個都沒捨得吃的水果到部長家登門致謝,看見部長的兩個兒子正在客廳看電視,於是他就從口袋裡掏出100塊錢,給部長兒子每人50元,作壓歲之意,說,別嫌少,叔叔家裡窮。    
    部長老婆的眼睛濕潤了,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四老頭」,說,軍人,阿姨也給你壓壓歲。    
    初三,大強準備回軍隊給國家看門了。臨別前,武裝部長一再地叮囑:    
    ——同志啊,到部隊要好好幹,千萬別退伍。無依無靠的,退伍回來你這輩子就完蛋了。    
    翌日,大強回了一趟「家」,看到門框上的春聯已被淘氣孩子撕破了。悲憤至極的大強連屋都沒進,逕直去了奶奶的墳頭,跪在地上「砰砰砰」給奶奶磕了幾個響頭,然後用部長老婆給他的「壓歲錢」去縣城買了火車票。本來大強是打算到福建去看獨乳姑娘的,兩人已經約好某月某日不見不散。獨乳姑娘開玩笑說她會在火車站為大強鋪一條紅地毯,還會準備一匹高頭大馬。    
    考慮到心情不好和車費問題,大強只好打消了心底深處的騎馬之念。


第五部分到處是流氓和王八蛋

    在軍區,我陪大強散了不少心,還帶他看了場電影。大強要回邊境了,說這幾天玩得很開心,誓言要化悲痛為力量,爭取在軍隊裡建功立業,用實際行動告慰奶奶的在天之靈。臨別時,我把大強送我的紅棗裡塞了幾十塊錢,然後把紅棗裝進了他的背包。我告訴大強,回到營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紅棗送給端木少校。    
    聽我說出端木少校,大強的臉色立即就變了,說,給他?我情願餵狗!餵狗狗還會朝我搖搖尾巴!    
    我說,大強,別傻了,現在只有他能幫你了。回到營部你立即把紅棗送給他,再把探家期間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他講一遍。大強,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我不是史迪,絕不會捉弄你。    
    元宵節過後,史迪歸來。    
    我去車站迎接,看到史迪身上穿著最時髦的衣服,滿面春光地走出站台。    
    我說,怎麼這副打扮,軍裝扔家裡了?    
    史迪說,包裡裝著呢。    
    我說,幹嗎不穿身上,讓人看到就有安全感。    
    史迪邊走邊說,穿軍裝出行弊大於利。首先讓座就是個問題,火車上有那麼多人站著,讓誰不讓誰?讓給這個我得罪那個,讓給那個這個說我裝好人。乾脆我誰都不讓,自己坐。如果穿軍裝,不給人讓座就是不向雷鋒同志學習了。他媽的一到春運火車票就提價50%,可座位還是每節車廂118個。再說了,現在世道比較亂,到處是流氓和王八蛋,萬一遇到打劫怎麼辦?我單槍匹馬鬥得過犯罪團伙嗎?佩槍的公安幹警還被歹徒用刀捅死呢,何況我赤手空拳?與其送死倒不如躲在一邊記下犯罪分子的相貌特徵。穿軍裝就不行了,鬥不過也得上啊。別人不上很正常,當兵的不上就要被人指脊樑骨。其實咱們解放軍的任務並不是鎮壓國內犯罪分子,那是武警戰士的事情,咱們解放軍的職責主要是抵抗外來侵略。再再說了,這年頭,除了一流老人、二流青年和三流女人,誰還覺得軍裝有安全感……    
    幾輛摩托車圍了上來,問我們去哪兒,說坐「摩的」既快又便宜。    
    我和史迪都有兜風的打算。史迪要「摩的」稍等片刻,去一趟廁所。我站在火車站廣場等待史迪從廁所出來。看到廣場上行人匆匆,賣甘蔗的小商販和擦皮鞋的鄉下婦女一邊打點生意,一邊警惕地注視著城管人員。車站附近遊蕩的西藏漢子倒是安詳,從容不迫地向來往行人兜售犛牛頭骨和刀具。    
    史迪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換下時髦衣服把軍裝穿在了身上。    
    我說,換掉幹嗎,一酷到底呀?    
    史迪說,呵呵,還是入鄉隨俗吧,免得進了軍區給你添麻煩。    
    「摩的」催我們上車了,說,萬一被警察逮住了,我這一天掙的錢還不夠交罰款呢。    
    路上,風很大,我把頭貼在「摩的」司機的肩膀上,寬厚肩膀為我遮擋了厲風。瞬間,我竟然莫名地感動起來,眼睛都濕潤了。我看著摩托車後視鏡中司機那張被頭盔覆蓋的臉,大聲問道:    
    ——師傅,風裡來雨裡去的,挺辛苦吧?    
    「摩的」司機沒敢扭頭,邊開車邊大聲回答說:    
    ——沒辦法,下崗了,總得想個辦法養活老婆孩子啊。晚上,史迪說他在火車上睡了一天,沒睏意,建議去看場電影。我帶史迪去影廳,到那兒發現好幾部影片我們都看過了。幾家通宵營業的錄像廳門前倒是預告有新片,考慮到錄像廳會在夜半時分應觀眾要求加演A片,我覺得還是不去受那種刺激為好。和我一樣,史迪也對自己的克制能力沒有信心,過了80歲這種情況可能會好一些。    
    我們去了影院附近的「亞歷山大啤酒城」,玩著轂子喝酒。不大一會兒,有樂隊登台演出。樂隊成員三人,年齡都不大,看上去還像學生。尤其是打鼓的那位,個頭兒特別的高。    
    史迪說,這些孩子太像咱們的從前了。    
    話音剛落,孩子們就唱了一首《成長》。當然,與我們的《成長》在歌詞、旋律與編曲上都不相同,但大概意思卻差不多。無非就是在吉他、貝司和架子鼓的混響中談談青春期的衝動和心理活動。《成長》唱完了,史迪懶懶地拍著巴掌,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也真他媽的怪了,怎麼全國各地都有青少年玩兒搖滾?    
    我說,這是領導們需要考慮的問題。    
    史迪說,領導們才懶得管這閒事呢,領導考慮的是權力、金錢、情人和仕途。我老爺子又陞官了,調電信局當頭兒去了。聽媽媽說他養了個「小蜜」。就為這事,年都沒過好。大過年的,兩人在家裡大吵大鬧,差點兒打起來。    
    我說,如果他們倆打起來了,你偏袒誰?    
    史迪說,遇上這種鳥事,孩子們除了裝聾作啞還能怎麼樣?    
    我說,你老爺子真是有罪!    
    史迪說,這事兒也不能全怪我爹,制度不好。    
    我說,首先是你爹不好,然後才是制度問題。過年你到我家去了嗎?    
    史迪說,能不去嗎?唉,別提了。劉健,你趕快給家裡寫封信吧。就現在,我去吧檯給你拿紙和筆。    
    我說,得了吧你,怎麼啦?    
    史迪說,怎麼啦?你還算不算人?知道嗎,那天我剛進你家,你媽當場就抱著我哭了起來,老爺子也在旁邊抹起了眼淚。如果不是遇上了特別揪心的事情,大老爺們兒他會流淚嗎?你老爺子問我你為什麼不回來,是沒路費還是犯錯誤被軍隊關起來了?你媽問我你個兒長高沒有、胖了還是瘦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咬不咬牙齒等等等等。該說的我都對他們說了,不該說的我也說了。我說劉健除了暫時沒什麼出息之外,在軍隊一切都好。    
    我無語,把杯子裡的啤酒一飲而盡。


第五部分老兵退伍不退志

    史迪說,心裡面不舒服啦?給你說點兒高興的吧。春節那天我又到你家去了一趟,陪二老吃了頓飯。吃飯的時候,二老的情緒看上去都不錯。老爺子還要我轉告你,什麼事情都得順其自然,不要太較勁兒了。劉健,聽我的,盡快給家裡寫封信,向父母道個歉,親自解釋一下情況。即使他們不是你父母,是你的朋友,逢年過節總也得問候一聲吧?    
    我又要了一扎啤酒,端起來澆在頭上,聽見台上樂隊憤怒地唱了一句「我的腦袋不屬於我自己」。    
    史迪說,嗨,我操,你是越來越嘬,在軍區學會用啤酒洗頭了?聽我把話說完你再洗吧。臨回軍隊那天,你老爺子給我打電話,說是要我給你捎點兒東西。我問他們捎什麼,老爺子說你媽給你做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油炸麻花,還有水煮花生米、護膚霜和錢。我對他們說吃的就不用帶了,劉健在軍隊不缺吃也不缺喝。呶,錢我給你帶來了,1000塊大洋,你給老爺子打個電話,核實一下。    
    史迪從口袋裡掏出了錢和手機。我把錢裝進口袋,把史迪的手機拿在手裡擺弄一會兒,撥了110。    
    一個女警察接了電話,說,您好,這裡110報警台,請問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助?    
    我說,我想殺死我自己。    
    警察先說我變態,然後說,無聊,這年頭想自殺的人多著呢,不止你一個。我還想自殺呢,為什麼大家都光說不做?    
    我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這位警察真是太會說話了,我懷疑她學過心理學。    
    我向史迪問起玲玲,問他是否去了玲玲家?    
    史迪說,去了,她挺好,細皮嫩肉的,比從前更加漂亮了,臉上的青春痘也沒了。稚氣退去,嫵媚盡現。    
    我說,史迪你給我開什麼玩笑啊?    
    史迪說,到底是誰給誰開玩笑啊?玲玲活得好好的,你幹嗎詛咒她升天?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史迪說的這一切是否當真?    
    史迪說,難道非要我發個誓你才肯相信?    
    我說,你給我發誓!    
    史迪舉起了一隻手臂,說,好好,看來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發誓,如果這次探家期間我沒有見到玲玲、如果玲玲沒有考上首都北京的一所大學,讓我在軍隊不得好死!這回你該信了吧?告訴你吧,玲玲考進了首都師範大學,學生證我都看了,半點兒假都沒有。你這個劉陳世美,喜新厭舊倒也罷了,還造謠說女朋友自殺身亡,缺不缺德啊你。看來這兵你還真沒白當,在軍隊你還真學了點兒知識。    
    我再次把史迪的電話拿在手上,撥了114。    
    接線員問我有什麼需要幫助,我說請幫我查一下火葬廠的號碼。    
    史迪把電話從我手裡搶了過去,說,幹嗎呀你,查那破地方幹嗎?別污染了我的移動電話。劉健你就看開點兒吧,別太自卑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就是一個破本科生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她還以為自己真是鴨子變天鵝了。別沮喪,退伍回家之後咱們開公司做生意去,掙他媽個億萬富翁,非博士後不娶。公司招聘的時候,堅決不要本科生,弄得公司門口的保安和迎賓小姐都要碩士以上文憑。嗨,對了,大強那小子回來沒有?    
    我說大強早回來了,順便向史迪講了大強的不幸遭遇。史迪聽完就笑了起來,說越長越接,越短越截,越接越長,越截越短。屋漏偏遭連陰雨,船破又遇頂頭風。我從口袋裡掏出 300塊錢,要史迪回一連的時候拐營部一趟,把這些錢給大強,好讓他鋪鋪路子。    
    史迪說,給他一座金山都沒用,天生傻瓜。    
    我說,大強這人其實挺不錯的,就是性格太耿直了。    
    史迪說,性格耿直還不算錯?山東也這副德性。還有晏凡,那人本來挺有腦子的,誰知到營部之後就越來越不朝人上混了,聽說他今年也沒回家探親?    
    我說,是啊,挺悲壯的。    
    史迪說,佩服佩服。我操,你們到底是腦子裡少了根弦,還是脖子裡多了根筋?    
    我說,兩者兼有吧。噢,還有啊,回去之後你能不能在邊貿市場給我買頂斗笠帽?    
    史迪說,要那玩意兒幹嗎?討好領導還是向軍區女兵獻媚?    
    我向史迪隱瞞了真相,說,做個紀念吧,多年之後向孩子炫耀,證明老子當年在邊疆混過幾年。    
    史迪說,小事情,你要多少?那玩意兒便宜著呢,十塊錢兩個。    
    我說,一頂就夠了。這次探家有沒有艷遇?    
    史迪說,比艷遇還艷遇呢。老爺子接管了一家網絡公司,敲定了,他說退伍回來就讓我擔任網絡公司的副CE0,要我用軍隊的管理經驗監管公司事務。怎麼樣,比艷遇還艷吧?你趕快給我寫篇報道宣傳一下,說不定還能上《人民日報》頭版頭條呢,題目就是:老兵退伍不退志,二度創業創輝煌。


第五部分命中注定的倒霉鬼

    史迪回邊境不久給我打來電話,說他的手機在邊境接收不到信號,掛在脖子裡當懷表使用了。除此之外,史迪還用一種兔死狐悲的口吻說起晏凡。晏凡遭遇了不幸,這實在是出人意料,令人難以置信,然而事實卻不會因為我的不願相信而更改。史迪說——    
    晏凡這個倒霉鬼總算倒霉透頂了,今後他再也不會在軍隊倒霉了。    
    早在新兵連他歪戴著帽子一進門我就猜透了,小子在軍隊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壓根兒就不是塊當兵的料。其實什麼料他都不是,命中注定的倒霉鬼。學沒上好、畫沒畫好、女朋友沒交好,兵要是能當好,那才叫怪呢。隨隨便便就能在軍隊修成正果?做夢去吧你們!    
    遵你所托,回一連那天我先去了趟營部,把300塊錢給了大強。小子假模假樣推辭一番,最後還抹了抹眼睛。我沒跟他多說什麼,要他別亂花這筆錢,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問他晏凡在哪兒?大強說晏凡去我們一連了。我說這傻B幹嗎不老老實實在營部呆著保衛祖國,到我們一連嘬什麼呀?    
    大強嘴裡一半肚裡一半說了半天,我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我滿腹疑問地回到一連,你猜怎麼著?晏凡正獨自一人在我們一連的破操場上打籃球呢。我在操場旁邊站了一會兒,傻B硬是沒理我。當時我就火了,扭頭便走。嗨,我操,來到我這一畝三分地上,你他媽還挺牛B!在一連誰敢對我這樣?看在新兵連的交情,我沒跟他一般見識,找連長玩去了。    
    我問連長,咱們一連怎麼多了個人?    
    連長說,營部貶回來的一個鳥兵。    
    我問連長,咱們連隊怎麼成收容所了?他犯了什麼事兒?    
    連長說,肯定不是好人好事。    
    說真的,晏凡這人還是挺有骨氣的。兩天過後他依然不願先開口跟我說話,見我就躲著走。也許是他覺得這一切不夠光彩,無顏面對自己兄弟吧。晚上,我拎幾瓶酒找到他,算是盡盡地主之誼,迎接他的到來,歡迎來到一連。    
    我們倆坐在連隊門口的路燈下,邊喝邊聊,折騰了整整一夜。後來晏凡喝醉了,把我們連隊門口吐得一塌糊塗。環境能改變一個人,這老話說得一點兒不假。兩年不見,晏凡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再也沒了新兵連的那股機靈勁兒。說話的時候老喜歡撇嘴,嘴兩邊都撇出皺紋了。後來我寬慰他說,在軍隊被貶黜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又不是第一個,當年劉健不也是從團部貶回哨所?    
    晏凡說,性質不一樣,劉健被貶是因為他惹怒了軍隊領導,他媽的老子被貶僅僅是因為朝一個小孩子的屁股上輕輕地扇了兩巴掌。這叫什麼事兒?操他媽,我比竇娥還冤!    
    隨即晏凡就把他被貶的原因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得知被貶內幕,我連半點兒同情都沒有給予。活該,真他媽活該!傻B拳頭癢了你朝南牆上夯去唄,覺得夯南牆不解恨你找文書、通信員這些狗腿子們打一架去。跟誰打不行,偏偏朝副營長的兒子下手?副營長的兒子是由你來教育的嗎?以卵擊石!    
    晏凡說他本來挺喜歡小孩子的,就是副營長的兒子讓他討厭了。最初晏凡並不討厭這孩子,儘管那時候這孩子已經被當兵的給慣壞了。那時每當晏凡在樓上畫畫,孩子總是在他身後竄來竄去,乘他不備推倒畫架,或者從調色板上粘一手掌顏料,朝他畫布上抹一把轉身就跑。    
    沒有被文化隊退回來之前,孩子到樓上給晏凡添亂,晏凡並沒把他怎麼樣。畢竟是孩子嘛,好奇心與破壞欲都很強,可以理解。偶爾晏凡還會用鉛筆給孩子畫一張素描、在孩子臉上畫副眼鏡或者在孩子胳膊上畫個手錶什麼的,倒也其樂融融。從心理學角度分析,沒有女人的軍營裡,有個孩子利大於弊。多個孩子,性壓抑的士兵們就多了調戲對象。    
    被文化隊退回營部,晏凡整個人就變了,儘管他嘴上一個勁兒地說自己的人生觀並沒有改變,實際情況肯定與他說的恰恰相反,從他眼睛裡可以看出來。他的眼神看上去不太對頭,目光生硬,有些對生活感到絕望的意思。晏凡這人咱們以前對他真的是缺乏瞭解,他背著畫板到軍隊其實並不是像他所說的「到軍隊碰碰運氣」。碰碰運氣不假,只贏不輸才是他的真實想法。他對衣食無憂的生活懷有一種特別的渴望,這也許與他少年時代的流浪經歷有關。他厭倦了飄飄蕩蕩,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報考軍校的幻想被殘酷現實擊破了,晏凡回到營部,孩子一如往常跑到樓上找晏凡玩。當然他不會安慰晏凡,只會給晏凡添亂。受過刺激的晏凡再也沒了先前那份逗孩子玩的心情,開始討厭這孩子。有次,孩子又把晏凡的畫架推倒,晏凡把孩子趕出了他的房間。後來又有一次,孩子在晏凡剛畫好的一幅油畫上添了個巴掌印,轉身跑下了樓。晏凡追了下去,在院子裡把孩子追了好幾圈,打算嚇唬他一下,結果卻沒追上,孩子鑽進了家屬房。片刻,副營長的鄉下老婆滿臉不悅走了出來,晏凡沒吱聲,回到樓上繼續畫畫。    
    春節過後的一個上午,晏凡洗好了節日裡穿髒的衣服,放在桶裡還沒來得及曬,通信員喊他領信。晏凡把水桶放在樓下,進了通信員的房間。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看見了,乘這個空隙找晏凡報一箭之仇。他跑到樓上把晏凡的顏料盒端下來,將顏料倒進水桶。晏凡從通信員屋子裡出來,看到這一切,氣得半天沒言語。孩子在一邊朝晏凡扮起鬼臉,晏凡氣急敗壞地追了上去。這回追上了,晏凡拉住孩子的胳膊,問他到底是不是個男人?是男人就不要幹這種缺德事,有種你就給老子來點兒痛快的!


第五部分到一線連隊去是明智選擇

    面對晏凡的憤怒,孩子不但毫無恐懼之意,反而朝晏凡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這可把晏凡徹底激怒了,他揮手朝孩子屁股上扇了兩巴掌,孩子立即就哭了,哭著喊著跑進家屬房。    
    片刻,孩子他媽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大老遠就指著晏凡的鼻子,說,跟他打?他肯定不是你的對手。打死他,乾脆你把他打死吧,反正活著也是被當兵的欺負,不如讓他一了百了……    
    見此情景,晏凡有些懊悔,覺得自己過於魯莽了。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怎麼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想到這裡,晏凡準備向副營長夫人低頭道歉。不料,副營長夫人的嘴裡又冒出一串話:真沒家教!怎麼連這種人都混到軍隊來了!你媽她怎麼生了個這樣的孬種!    
    聞聽此言,晏凡勃然大怒,走到副營長夫人面前,毫不示弱地反辱道:如果我是孬種的話,你就連孬種都不如,聽明白了嗎?潑婦!你連孬種都不如!    
    副營長夫人遭受了羞辱,滿腔怒火卻又無言以對,於是她就耍出了看家本領,說,你罵我?當兵的你敢罵我?老天爺啊,人走茶涼,副營長剛去外地學習,你們就開始欺負我們孤母寡子了,嗚嗚……    
    副營長夫人一哭二叫三上吊,屁顛屁顛地敲響了端木少校的房門。其實這一切端木少校早就看到了。    
    就是因為看到了,所以他才關上房門。端木少校裝作沒聽見副營長夫人敲門,副營長夫人把門敲得更厲害了。端木少校本不想插手這種本可以不了了之的小事,這事兒不屬於他的職責範圍。平日營部兄弟對這位鄉下來的副營長夫人頗有微詞,而副營長又是一個天生怕老婆的傢伙,更重要的是那個怕老婆的傢伙剛好又不在家。    
    副營長夫人開始用腳踹門了。無奈,端木少校開了門,覺得如果再不出面及時處理一下的話,此事演繹到副營長學習歸來,將會變得複雜,絕不是晏凡朝孩子屁股上扇兩巴掌那麼簡單了。    
    端木少校勸副營長夫人冷靜下來,說,在軍隊裡大喊大叫,成何體統?    
    副營長夫人不依不饒,非要端木少校開個會,給評個理,處分晏凡。    
    端木少校說,戰士們是能隨便處分的嗎?有話好好說。    
    可是,無論端木少校怎樣勸說,副營長夫人就是不依。無奈之下,端木少校遵從副營長夫人的建議,吹響口哨召開軍人大會。出於公平、公開、公正的大原則,端木少校還向本不該出席的副營長夫人發出了邀請。副營長夫人當仁不讓,抱著孩子列席會議。會上,當然是端木少校批評了晏凡幾句。批評過後,晏凡明智地站了起來,向孩子和副營長夫人誠懇地檢討了錯誤,請他們原諒。端木少校也在一旁打圓場說年輕人肝火太盛。    
    晏凡檢討完了,副營長夫人還是滿臉的誓不罷休,要端木少校給她個說法。    
    端木少校說,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說法?什麼樣的說法才令你感到滿意?    
    嫂夫人說,聽聽群眾意見,大家都給評個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裡面說過,解放軍不打罵婦女和小孩!    
    這話說得倒是有板有眼,看來軍隊還真是培養了她的紀律觀念。端木少校只好發揮政治民主了,向營部兄弟徵求處理意見,因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紀律條令》裡暫時還沒有頂撞軍官夫人的處理規定。    
    營部兄弟開始議論,有的說要晏凡寫份書面檢討吧,有的說剛才不是檢討過了嗎,還寫檢討幹嗎?更有甚者說,根本不應該針對此事召開會議、展開討論,云云。    
    副營長夫人見勢不妙,抱著孩子站了起來,說,營長,我說兩句。    
    端木少校點點頭,表示同意。副營長夫人挺了挺腰桿,說,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軍嫂比做女人還要難。只要晏凡他在營部一天,我這個當軍嫂的就辭職不幹了,帶著孩子回老家,反正組織上也沒有給我安排工作。    
    眾人皆驚,想不到就連副營長夫人也如此地心狠手辣,這簡直是置人於死地。    
    端木少校看了看晏凡,晏凡再次站了起來,對端木少校說,營長,我有一個請求。    
    端木少校又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晏凡說,為了避免給營部日後的管理工作和官兵關係增添不必要的麻煩,我請求營長批准我到一線連隊去鍛煉一段時間,改造思想。    
    晏凡這想法太他媽小兒科了,玩什麼高姿態,傻B以為一線連隊是天堂啊……    
    我打斷了史迪的講述,插嘴說:    
    ——你以為晏凡真的不比你聰明?他這樣做是對的。主動要求到一線連隊去是明智選擇,因為他還想明年繼續考軍校。你想想看,如果繼續呆在營部的話,副營長學習歸來,年底他光榮退役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史迪說:    
    ——你聽我把話說完再發表看法吧。


第五部分靈感枯竭,江郎才盡

    到了我們一連,連長把他分進了班排,跟新兵睡在一起,吃飯都跟新兵在一張桌子上。你是知道的,在哪張桌子上吃飯是有象徵意義的。飯桌離連長越近,說明你在連隊混得越好,現在我跟連長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如果說晏凡主動要求到一連改造思想是個明智選擇,那麼他來到我們連隊之後的表現就不夠明智了。    
    我們一連是全訓連隊,一年四季都要訓練。晏凡過慣了營部那種不出操也不用訓練的鬆散生活,自然不能適應一線連隊的生活。過不慣也就算了,他還常常私下抱怨週而復始的徒勞訓練使自己喪失了珍貴的創造性。常常是一語道破路人皆知的天機,說軍隊是國家機器等等吧,反正是對連隊生活極為不滿。    
    發牢騷可以,我不反對,你找個沒人的地方對著大山發去吧,傻B竟然在兄弟們面前發牢騷。你可知哪位兄弟是連長的密探?晏凡的每一句牢騷都變本加厲地傳到了連長的耳朵裡。連隊本來就對貶過來的戰士存有偏見,聽到晏凡的牢騷,連長憤怒了,認為他在蠱惑軍心,於是就找他談了一次話。    
    連長說,你他媽有什麼好抱怨的?我們一連是一個有著光榮傳統的連隊,能接收你已經給足你面子了!你別以為自己真的是個什麼雞巴鳥藝術家,軍隊只有戰士,沒有藝術家!    
    晏凡說,戰士也好,雞巴鳥藝術家也好,首先他們應該是一個人。    
    連長說,我沒有說你不是人。你要真不是個人,我倒省心了。    
    晏凡說,既然你承認我是一個人,為什麼不賦予我作為人的基本權利?    
    連長說,你別再嗦了,不就是想過得舒服嗎?去哨所吧,在那裡你把自己閒死我都不說半個不字。    
    這正中晏凡下懷。哨所雖然寂寞,但那裡可以自己支配時間。晏凡當場就答應了連長的氣頭之言,也許他想著到哨所以後可以畫好多好多的畫,但他沒想到哨所根本就不是個人呆的地方。你是個在哨所呆過的人,其中的酸甜苦辣不用我多說。    
    去哨所之前,我勸晏凡此行慎重考慮。    
    他說,死在哨所都認了,其實我這幾天的鬧騰,就是為了讓你們連長趕我去哨所呢。    
    晏凡背著畫板上了哨所,頭一個星期,聽說他三天就創作了一幅油畫。但好景不長,第二個星期,他喝醉了酒又說錯了話,被哨所的兄弟聯手狠揍了一頓。第三個星期,晏凡說自己靈感枯竭,江郎才盡,掄起菜刀把畫夾給劈了!畫夾劈了也就算了,既然理想可以像柳絮一樣隨風飄蕩,何苦又將生命的全部吊死在一棵樹上?我安慰他說能在哨所跟兄弟們和睦相處到服役期滿,也算是件挺有功勞的事情,而且還可以被評為「優秀士兵」。連隊規定,在哨所住滿一年,授予一次「優秀士兵」。如果真是聰明人,晏凡他就應該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可不知怎麼回事兒,沒過多久他又被哨所的兄弟揍了一頓。    
    又一個星期過後,哨所中士打電話到連隊,說自己從司務長那兒領的津貼費不見了。丟錢的事情不僅在哨所,就是在連隊,也是頭一次發生,幾年來都沒聽說過。也就是說,在晏凡沒去哨所之前,這種事從未發生過。哨所裡就那麼幾個人,山頂沒有老鼠、野豬不吃紙、人民幣也沒長翅膀。    
    次日上午,連隊通知晏凡下哨所回連隊,指導員還特意就此事對全連官兵進行了一次主題為「革命軍人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更應該永葆高尚品格」的政治教育。會後,指導員要求全連以班為單位展開討論,每人寫一篇千字以上的心得體會。儘管會議上指導員並沒有把晏凡被調回連隊的事件明確到「因為晏凡偷了自家兄弟的錢,有損革命軍人的高尚品格,所以被趕下哨所」的地步,但是,是人都會這麼想。    
    晚飯過後,連隊組織新兵到副業地裡搞生產。幾壟茄瓜生了蟲子,連長讓晏凡帶領新兵背上噴霧器給茄瓜噴灑「敵敵畏」殺蟲劑。晏凡很不情願,但他還是去了。幹完了活,天也差不多黑了,晏凡跟幾個新兵坐在菜地裡邊抽煙邊聊天,談笑風生。一根煙抽完,他拿起身旁剩餘的半瓶「敵敵畏」,擰開蓋,喝酒一樣,皺著眉頭把農藥倒進了肚子裡。    
    新兵們嚇呆了,半天才醒過神來,趕忙把又踢又咬的晏凡抬到連隊。    
    軍醫開始實施搶救,你知道怎麼搶救嗎?用一根塑料管子從嘴巴裡插進喉管深處,往胃裡灌白花花的肥皂水,直到把肚子灌得像青蛙一樣鼓脹,然後一上一下地按著肚子,強迫他把肥皂水從胃裡吐出來。嗨,我操,那場面真他媽狼狽,弄得整個連隊都飄蕩著農藥味道。我算是吸取教訓了,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要喝農藥。你不知道,那會兒晏凡的表情痛苦得真是比要宰的豬還難看,鼻子和眼睛都在臉上疊到一塊兒了。    
    還好,小子命大,沒把自己毒死,主要原因是喝得不夠多,外加搶救及時。    
    晏凡被肥皂水搶救過來的第二天,哨所打電話下來,說中士丟的錢在兩張並聯的床縫裡找到了。原因是中士將錢裝進襯衣口袋之後沒系鈕扣,脫衣服睡覺時錢掉了,既沒落到地上也沒在床上露出點兒頭,不偏不斜地夾在床縫裡。可是這消息來得實在是太晚了,連隊已將晏凡服毒自殺這一史無前例的典型事件報告了上級有關部門。上報此事那天,連長還徵求過我的意見。    
    我說,小兵哪敢有什麼意見,我代表全體戰士堅決服從連黨委的決定。    
    你別怪我狠心,因為連長這是明知故問以示民主。    
    其實我覺得晏凡並不是真的想死,他並不是為了尋死才喝蟲子們的飲料。不然找個沒人的地方,或者晚上熄燈後再干唄,何苦當著菜地裡那麼多兄弟的面獨自斟酌?這簡單的道理連長當然比我更明白。晏凡這種行為就是在威脅他,向他的威嚴挑釁,跟當年學生鬧絕食沒什麼兩樣,不整他整誰?在我們連長面前耍如此拙劣的彫蟲小技,就是自找苦吃,我們連長在軍隊過的橋都比晏凡走的路多。    
    不幾天,上級發來通報:鑒於此事在官兵中造成了極為惡劣影響,經研究決定,對一連戰士晏凡作除名處理。望各單位以此為戒,切實加強安全防範工作,務必做到對後進戰士思想狀態的及時掌握……


第五部分一筆絕對划算的買賣

    史迪說,這麼大的事情難道你在軍區就沒聽說?    
    我說,如果晏凡抓強姦犯的時候被罪犯往肚子裡灌了肥皂水,也許我會聽說。    
    史迪說,要發表看法嗎?    
    我說,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史迪說,嗨,我操,這句話從你嘴裡出來,聽起來怎麼覺得彆扭啊?    
    我說,可能是成熟了吧,一夜之間成熟起來了。    
    史迪說,人只會在一夜之間失去童貞,不會在一夜之間成熟起來,你這是未老先衰。    
    我說,晏凡真不夠意思,走的時候連電話都不打一個。兄弟一場,要走了,好歹也得打個招呼啊。    
    史迪說,他哪還有給你打電話的權利啊,臨押送回原籍那幾天,以防萬一,連隊把彈藥倉裡用來拴俘虜的繩索拿出來把他的雙手給捆了,吃飯有人端,上廁所有人跟,直到負責押送他的軍官到來,才把繩索換成手銬。    
    我說,這真叫人傷心!不提也罷!帽子你幫我買了沒有?    
    史迪說,買好了。這玩意兒不大好郵寄。離退役也就一兩百天了,到時候你去火車站找我就是了。    
    我又忍不住地提起晏凡,說晏凡走了惟一的壞處就是再也沒人替大強給獨乳姑娘寫信了。    
    史迪說,獨乳姑娘?臭小子還真把人家給黏上了,憨人有個愣頭福。不行,獨乳姑娘是屬於國家的,不能被他一人霸佔。我得伸張正義,想個辦法拆散他們!    
    僅剩不多的服役時光中,我的心靈日漸平和,再也沒了往日的焦躁與憤怒。有時候我很想讓自己回到從前,像往日那樣在焦躁與憤怒中生龍活虎,可這樣提醒自己的結果卻是變本加厲了我的慵懶與沉默。    
    從夏天到秋天,除休息之外我幾乎是在微機室的旋轉軟椅和「藍鳥王」軍車的真皮後座上度過的。軍區機關需要打印的文字材料總是一摞接一摞,中華民族突飛猛進的積極之事總是一件接一件。我一天用來敲鍵盤,另一天坐轎車外出採訪。當我坐在微機室,脂肪就會瘋狂生長。當坐在轎車裡狐假虎威的時候,懷念邊疆那令我頭眩目暈的大屁股軍車,還有大山和曾經血淚交織的日日夜夜。    
    服役即將期滿,這一切很快就要成為回憶。服役前那個「用音樂給解放軍提提精神」的誓言被我違背了,值得欣慰的是我那個立給父親看的功名可以實現。軍區領導親口許諾,說年底給我記個三等功絕對沒有問題。    
    對於這樣的服役結局,我心有不甘,但我又不知道什麼樣的結局才會令自己徹底滿意。    
    也許我天生就是個癡心妄想的傢伙並且貪得無厭,後來我想這可能與年齡有關。是男人就會在年輕時代憤怒地嚮往天高路遠,青春歲月我們身不由己。若干年後的某天,當我回首往事,我想我會突然明白自己服役結局的對錯與是非。沒想到,某天它提前到來。那天,開飯號角比往常響亮,我像往常一樣走出辦公大樓奔赴飯堂,拿著飯盒與軍官們一起排隊打飯,忽然發現排在我前面那位軍官並不比我身材高大;飯桌上,一位軍官與我談論「巴以衝突」。我說真正的「土地換和平」應該是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全都離開那塊是非之地。一個搬到中國山東,另一個搬到中國江西,然後讓山東和江西的搬遷居民住到約旦河邊。當然了,中國軍隊也跟隨而去,駐在那裡保護中華兒女和平勞動……我說話的時候,那軍官聽得很認真,末了還用筷子敲著牙齒與我爭論。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也能當個軍官!    
    於是,我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改變意料之中的服役結局。    
    幾天過後,我找到軍記,向他說出了我的想法。    
    軍記說,笨蛋,你早就該這樣想了!    
    我說,和平年代的普通一兵混成軍官,不會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軍記說,是不容易,但也不算太難。近幾年中央軍委接連頒發了好幾個關於從士兵中直接提拔軍官的文件。不過,文件針對的對象大都是文化水平稍低些的訓練尖子、優秀班長和立功受獎人員。    
    我說,處長已經答應我了,說年底給我個三等功絕對沒問題。    
    軍記說,給你立個三等功是沒什麼問題,但也沒什麼用處,無非就是獎勵你一條毛毯外加幾百塊錢。文件規定,只有榮立二等功的士兵才可以提拔為軍官。    
    我說,二等功該怎麼個立法?    
    軍記說,不流點兒鮮血就別往二等功上想,而且還要把血流到點子上,不多不少正是火候。少了等於白流,流多就是烈士。劉健,你為什麼就不說你想考軍校呢?    
    我說,考軍校?從未想過,我高中都沒念完,而且考試還從未及格過。    
    軍記說,你完全可以考軍校!軍校的錄取分數比地方大學低多了。去年我監考,聽說一個小學都沒畢業的戰士也考上了軍校,當然,複試時候被退回來了。你完全可以考一次試試看,也許明年我還會監考,沒準兒事情就這麼成了。    
    我認為軍記在跟我開玩笑,可他卻滿臉認真地說這是關心戰士的成長,並極力推薦我報考他的母校,某某政治學院新聞系。軍記說,你最近在報紙上發表的稿子我都看了,不比《解放軍報》的高級記者差到哪裡去。剛好母校我還有幾個熟人,我母校領導愛才惜才,軍事訓練與文化考試在他們看來不是最重要的,因為軍隊裡有專門培養軍事技能的學校。我母校最在乎的是考生的新聞意識與寫作能力。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給我打個招呼。這年頭當個軍官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第一是沒仗打,第二是不用為下崗擔心。如果你決定報考我母校的話,我願意幫你這個忙。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要向你說明,今年的軍校招生已過去了,你要超期服役。多服一年兵役混個軍官,這是一筆絕對划算的買賣……


第五部分菩提並非樹,明鏡亦非台

    我為自己是否應該超期服役的事情想了整整兩個星期,左右權衡,上下比較,反覆思考,最終還是沒想出個結果。於是我就在兩張紙上分別寫下「考」與「不考」,揉成團,拋向空中,然後閉著眼睛從地上撿起一個,天意讓我選擇了超期服役。    
    我知道超期服役這個決定並不僅僅是天意和軍官這麼簡單,還有別的原因。    
    這是什麼原因?請原諒我實在無法用詞語把它準確地表達出來。不知不覺間,深秋來到。軍區大院的果樹上,樹葉在不為人知的瞬間悄然凋落。    
    大院的孩子和清潔工人踏著落葉從樹下經過,連頭都不肯再抬一下。早些時候,他們整日拿棍子圍著果樹轉悠,四處尋找石塊投擲或者乾脆爬到樹上採摘青澀果實。秋天裡,由於忙著複習功課報考軍校,我與白種女人只見過兩次面。第一次是她給我打來電話,我們去了一個挺熱鬧的酒吧。她沒要咖啡我也沒要茶,兩人喝一種名叫「傑克丹尼」的洋酒。白種女人酒量不淺,但後來她還是醉了,我把她送回了她的住處。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甚至連最基本的擁抱都沒有。我是軍人並非聖人,她那種慾望也明明白白地掛在了臉上,然而我們卻不約而同地壓抑了自己。    
    第二次見面是我給她打的電話,打算帶她去市郊的尼姑庵看看。因為上次我們在酒吧裡說起修女與尼姑。白種女人說修女也瘋狂,不知東方尼姑是否如故。我決定帶她見識一下東方尼姑,同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塵內的女子,面對人間煙火的誘惑,我想柔韌的東方女性應該有足夠的毅力和耐性。    
    尼姑庵裡,飛簷斗拱間煙霧繚繞,一身素衣的尼姑們表情漠然地安居淨土。戒淫慾,能持否?白種女人買了香紙,跪在釋加牟尼佛面前,閉上眼雙手合十,口中還唸唸有詞。我打量著尼姑,發現她們不但年輕,而且大都面容清秀。我想如果長髮飛揚,她們必定妖嬈迷人。    
    白種女人站起了身,我問她許下的是什麼願望?    
    白種女人嫣然一笑,說,你為何不跪拜?    
    我說,每天我都在跪拜,不過是與你剛才跪拜的方式和對像有所不同。    
    白種女人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說,跪拜他們的時候你祈禱什麼?    
    我說,戰爭!我祈禱戰爭!    
    白種女人說,我祈禱人間沒有戰爭!    
    我說,你為什麼要祈禱人間沒有戰爭?    
    白種女人說,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戰爭的惟一好處就是減輕地球上的人口負擔?    
    我說,那只是戰爭的好處之一。    
    白種女人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說,給你舉個例子吧。如果現在我就甩你一記耳光、踹你一腳或者撞你一下,你將會怎麼辦?    
    白種女人說,我要你向我道歉。    
    我說,我要是堅持拒絕道歉並且再甩你一個耳光呢?    
    白種女人沒有回答,轉身把我們之間的分歧告訴尼姑。    
    年輕尼姑聽後,眼睛都沒眨一下,平平靜靜地說了一句:    
    ——菩提並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第五部分令人揪心的《駝鈴》樂曲

    朽木雕花,良桐制琴。    
    三年一戎幕,飄蕭戰雨風。    
    大規模退役開始之前,軍隊通常會讓一批老兵先行。    
    首批退役的先驅大都是連隊裡積怨甚多的英雄好漢,先行一步是為了避免因為退役而變得無所畏懼的他們在列車上對自家兄弟有什麼過激舉動。晏凡作為先驅的先驅,已更早地走了。    
    幾天前,史迪打來電話,說他已經被連隊列為先驅了,要我到時候去火車站找他拿帽子。    
    先驅退役那天,我背著兩大包禮物去火車站為兄弟送行。我到達車站時先驅們已經進站了,軍區的保衛幹事帶領十幾位佩戴著鋼盔、警棒、紅袖章和白手套的兄弟在廣場晃悠,負責外圍警戒。我與保衛幹事私交甚好,上前打了個招呼,問退伍兵走了沒有?    
    保衛幹事說,剛進站,就等將軍來講話了,送戰友是吧?    
    保衛幹事把我帶到檢票處,朝檢票員打了個威嚴的手勢。    
    我剛進站台,軍樂隊演奏出的雄壯旋律隨即傳進我的耳朵。聞聲望去,我看到在全副武裝的警衛間隔一米的警戒下,被摘除了軍銜的先驅們胸前別著大紅花,佇立站台,等候將軍光臨。    
    將軍遲遲沒有到來,軍樂隊的演奏繼續進行。軍樂隊員大都面孔英俊,但他們演奏的旋律卻不盡如人意,《我是一個兵》、《戰友之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等之類,沒一首與愛情有關。先驅們在音樂中耐心等待,我注意到他們大都像我一樣,對軍樂隊的鼓吹投以不屑的眼神。僅僅不屑而已,他們不可能做出過激反應——每當先驅們略微騷動,負責警戒的兄弟們就會拉起手,嚴密包圍。    
    我在先驅中尋找著史迪、大強還有山東兄弟的身影,清一色的打扮很難分辨,我只在隊伍中找到了史迪。史迪表情例外地繃著面孔,正聚精會神地傾聽軍樂隊的演奏。我喊了他的名字,還朝他打了好幾次手勢,他竟然沒有反應。我想他可能是被音樂打動了,否則就是在音樂中想起了從前。    
    我想繼續喊叫,被警衛制止了。我靜靜地注視史迪,視線也是有力量的,我想他應該會有所感應。果然,片刻過後史迪好像感覺到有人注視他,下意識地左顧右盼。看見了我,史迪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個略帶憂傷的苦笑。瞬間,他急忙把陽光燦爛堆在臉上,還掛著那麼點兒一看就知道是假裝的興奮。    
    考慮到將軍講話過後先驅們就會登上火車,警衛不可能允許送行者靠近列車。我決定從列車下面鑽過去,到車廂另一側去等待史迪,這樣我們就有了聊上幾句的時間。我朝史迪招了招手,問他在幾號車廂。史迪沒聽清我的話,我想重複一遍,警衛再次制止了我。我用手指了指車廂,在空中劃出巨大問號。同樣動作連續做了好幾次,史迪總算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右手食指壓在了左手食指上,做出「十」字手勢。    
    我鑽到車廂一側,踩著軌道上的碎石向10號車廂走去。剛走幾步,軍樂隊的演奏戛然而止,車廂另一側掌聲熱烈,將軍到來。我透過車廂的雙重窗戶,看到將軍正在先驅們面前打出強有力的手勢,卻無法聽到將軍對先驅們說了什麼,但我想無非就是「退役是戰鬥陣地的轉移,脫掉軍裝你們依舊是軍人」之類能令人一時激動的話。    
    掌聲再次響起,軍樂隊的演奏也跟隨而至,令人揪心的《駝鈴》樂曲開始在站台裡悠揚飄蕩。    
    即將登車的先驅們並沒有帶著解脫般的快感,歇斯底里地擁向車門。感傷離別的音樂中,先驅們井然有序地走進空蕩蕩的車廂。好幾位先驅的鼻尖上還掛著明亮的淚珠。當他們把背包狠狠扔上行李架那瞬間,淚珠猛然跌落。史迪一手拎著背包,另一隻手保護著胸前的大紅花,登上了車,鼻尖上空無一物。    
    我敲了敲窗戶,史迪走到窗前,掀開車窗朝我揮了揮手,說,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如果不是我手裡有你需要的玩意兒,估計你想起為我送行的時候我已經在路上觀賞山水了。    
    說著,史迪從背包裡掏出斗笠帽,遞了出來。    
    我接過帽子,把我買給他的禮物遞進車廂,說,史迪你傷感點兒好不好?瞧前面那幾位,哭得多夠味,說不定還能上明天的報紙呢。    
    史迪說,你別說,來軍隊我還真沒發自內心地哭過。要走人了,今天就哭一次吧。    
    史迪對著車廂嗚嗚哇哇地仰天長嚎起來,末了還撩起衣襟,擦了擦眼。    
    我並不認為他是在裝模作樣。軍樂隊的演奏還在繼續,負責警戒的士兵已經開始收拾傢伙為明年再來這裡演出做好準備了。我向史迪問起大強,問他是否知道大強在幾號車廂?    
    史迪說,幾號車廂他都不在,傻B沒退伍,他沒有告訴你?    
    我說,自從他探家回來之後,我們就再沒聯繫過,大強也超期服役了?    
    史迪說,進「排雷隊」玩命去了,邊境大排雷鑄劍為犁的事情你總該知道吧?    
    我大為驚訝,說,排雷的事情我知道,但「排雷隊」明確規定不要咱們這年的兵,他怎麼能去?


第五部分親人解放軍!再見!

    史迪說,小子有能耐,本事大著呢,以前我還真小瞧他了。山東也寫了申請想去玩命,但沒有被批准。聽說大強那份申請是用血寫的,咬破手指寫血書,不知道這招他是跟誰學來的。不過血沒白流,派上了用場。當然,你不用羨慕他,排雷不是什麼好差事。人工排雷,穿氣墊鞋也不管什麼用。一不小心打個噴嚏就讓你缺只胳膊少條腿,比炸死還難受。你怎麼還賴在部隊不走?    
    我說,一直沒有告訴你,我超期服役了,打算明年報考軍校。    
    史迪說,我猜就是這樣。嗨,我操,你玩大的了!劉健,不是我打擊你,有把握嗎?    
    我說,碰碰運氣吧,退役回家又能怎樣,找不到工作還得再次離家出走。    
    史迪說,看來軍隊已經把你教懶了。年紀輕輕有胳膊有腿的,哪兒不能混口飯吃?新中國還能把你活活餓死不成?動機不良,總指望國家養活自己,以為這樣才算踏實、穩定。其實這是心虛,缺乏面對生活的勇氣,懦夫行徑……    
    我打斷了史迪的話,說,別損了,史迪,難道你真想離開軍隊嗎?不是我唱高調,難道你對軍隊一點兒感情都沒有?難道你真的想離開這片拋灑過我們青春年華的土地?真的忍心看著民族尊嚴被飛禽走獸們糟蹋得丁點兒不剩……    
    史迪打斷了我的話,說,別說了!不想聽!    
    我說,史迪,也許這個地方真是適合你,而你卻放棄了!    
    史迪點了根煙,叼在嘴上,說,你就別給我在這節骨眼上嗦了好嗎?人各有志,重要的是我已經認識了我自己,我知道我一口能吃幾個饅頭!今後祖國就靠你們來保衛了,13億人民就看你們的了。山東也超期服役了,沒準兒你們這兩隻瞎貓還真能撞見個死老鼠呢……    
    列車很快就要開動了,軍樂隊反覆演奏著《駝鈴》,身穿鮮艷衣服的鐵路工人似乎對旋律不感興趣,拎著工具敲打車輪或者拎著塑料管給即將上路的火車加上足夠它一路消耗的水。車廂裡先驅們的表情有些慌亂,洋溢著淚花的雙眼茫然地看看這裡、看看那裡。    
    我向史迪問起山東兄弟,說,詩人超期服役也是為了報考軍校?    
    史迪說,詩人可沒你這般胸懷大志,他只是想轉個志願兵而已,吃國家飯。    
    我說,你估計他有多少把握?    
    史迪說,如果不出大的意外,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黨員、技術骨幹、優秀士兵、三等功,凡是士兵能夠獲得的榮譽,他幾乎全到手了,完全具備從義務兵轉為志願兵的條件。    
    我說,詩人竟然立了個三等功?捷足先登了。    
    史迪說,我賣給他的,900塊錢,划算吧?    
    我說,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這個功到底是誰立的?    
    史迪說,本來這三等功非我莫屬,山東只是我的競爭對手而已。年終考核,我的射擊成績全連第一,他養的豬也是全連第一但不是全團第一,所以連長就把這功給我了。後來山東得知我決定退役,找我談了一個晚上,說他打算超期服役,要我看在新兵連的交情上,把這個三等功轉讓給他,這樣轉志願兵的把握就更大了一些。說著他就從口袋裡掏出1000塊錢塞進了我的口袋。你知道這錢是怎麼來的嗎?是他老父親把耕牛賣了寄來的,要他在軍隊鋪路子用的。當時差點兒被感動了。想想也是,退役之後三等功對我來說的確沒什麼大用。看在往日交情上,我從口袋掏出100塊錢扔給了他。完後我找到連長,說這個三等功我不要了,山東這幾年養豬挺辛苦的,我讓功。連長還針對此事開了個會議,號召全體老兵向我學習。怎麼樣,體面吧?    
    我說,體面,太體面了。我想你一定會把這900塊錢捐給「希望工程」。    
    史迪說,別逗了,這幾百塊錢人家「希望工程」也看不在眼裡,等以後掙多了再捐吧。我把這筆錢看作鼓勵,是軍隊對我價值的肯定。好兆頭,退役後我准賺大錢。    
    我說,掙多少你才肯捐款?人家中學生還捐零花錢呢?    
    史迪說,你怎麼老提「捐」字兒,仇富?劉健你怎麼成了個「小左派」,年紀輕輕思想僵化。看來我得提高警惕了,免得到時候又被你們把我辛辛苦苦掙來的家產拿去充公。不開玩笑了,說點兒正經的吧,火車馬上就要開了。    
    我說,一眨眼三年就這麼過去了,服役三年,你覺得自己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史迪說,多著呢,從堅強、勇敢到穿著褲子睡覺等等吧。還好,沒學會脫褲子放屁。    
    史迪話音剛落,清脆哨聲響起。列車開始排汽,滾滾白霧從車廂底部噴薄而出。    
    車廂裡的先驅們彷彿感到了巨大的不安,紛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軍樂隊停止了演奏,車站因為音樂的忽然消失,顯得寂靜起來。列車工作人員開始驅趕那些趴在車窗上與戰友抱頭痛哭的送行者了,男人們盡量克制著哽咽與抽泣衝向鋼鐵,然後又被彈回地面,在站台裡響亮迴盪。    
    列車汽笛長鳴,呼嘯著,緩緩開動了。    
    瞬間,我失落極了,感覺我的心好像被前進的列車揪起,揪走。    
    史迪的腦袋還在車窗外面伸著,揮舞著雙手朝我高聲喊道:    
    ——再見啦!親人解放軍!再見!


第五部分接受審訊

    列車開始加速了,把我和站台甩在身後。    
    我眼睜睜地看著視線裡漸漸模糊的史迪,不停地說著「再見,退伍兵!再見了,老兵! 」    
    實在壓抑不住失落情緒的時候,我嘶聲嚎叫,追趕著遠去的火車在鐵道上瘋狂奔跑。回到軍區,我立即往營部打電話詢問大強的消息。    
    營部兄弟說大強不在,去「排雷隊」了。我問他們是否知道「排雷隊」的電話,營部兄弟說「排雷隊」在野外搭帳篷睡覺,哪有電話?我迫切需要知道大強的消息,卻苦於無法與他取得聯繫。    
    幾天過後,我抱著試試看的心理把電話打到了團作訓股。    
    萬萬沒想到,我從作訓股的勤務兵嘴裡得到了一個不幸的答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場把電話打到我曾經工作過的宣傳股,裴幹事接了電話。關於大強,他的回答與作訓股恰恰相反。    
    我渴望得知事情真相,卻又不敢讓自己知道得太多。所以,我不再探究兩種說法到底孰真孰假,因為對大強而言,以下兩種說法的任何一種都是他這輩子的完美結局。尊敬的讀者,請在你最願意相信的一種說法後面畫「√」、在最不願相信的說法後面畫「×」,或者把你認為大強應有的命運寫在「3」後面的空白處。    
    1.南方邊境大排雷期間,「排雷隊」戰士陳大強玩忽職守,自作主張地到一處資料記載與邊民反映有出入的雷場玩耍,不幸觸發一顆防步兵地雷,當場身亡。□    
    2.南方邊境大排雷期間,「排雷隊」戰士陳大強不顧雷場情況複雜,勇敢進入一處資料記載與邊民反映有出入的雷區作業,排除各式地雷28枚,受到上級有關部門表彰,榮立二等功一次。□    
    3.    
    如果不是劉健又惹出禍端的話,故事就可以到此結束了,幾個可愛的小伙子各有所終。    
    劉健惹出禍端與白種女人有關——對大強生死不再關注的那天上午,他給白種女人打電話,告訴她斗笠帽到手了。此前,白種女人已給劉健打過好幾次電話詢問帽子,因為她準備在聖誕節到來之前回美國去。給白種女人打電話那天,劉健特別忙碌,無法與白種女人相約酒吧,約她到軍區門口見面圖個方便。    
    半個小時過後,白種女人趕到軍區,門口站崗的哨兵攔住了她,讓她與大院保持距離。    
    白種女人感到委屈,給劉健打電話,說,你的朋友很凶,連大門都不讓我靠近。    
    白種女人的電話使劉健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後來他想反正錯誤已經發生了,如果不硬著頭皮把帽子拿給白種女人,到時候反而會更加有口難辯。劉健拿著帽子來到軍區門口,在哨兵的注視下把帽子交給白種女人,祝她聖誕快樂,並要她回美國之後用事實說話,傳播中國的巨大變化,可以不讚美不昇華但不要歪曲和醜化。劉健與白種女人揮手告別,回到微機室,屁股還沒有把椅子暖熱,保衛部門的同志就奔了過來,把他帶到保衛處辦公室,審訊開始:    
    你跟那外國女人什麼關係?    
    朋友。普通朋友。    
    你知道中國人民解放軍對外交往的規定嗎?    
    知道。但我更知道人類是不能沒有友誼的。    
    你小子挺能侃的?拿給外國女人的是什麼?!    
    斗笠帽。    
    哪兒來的斗笠帽?    
    邊防戰友幫買的。    
    帽子裡面有什麼?    
    竹篾、細線、蘆葦葉。    
    廢話!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你們希望有什麼?    
    我們希望你老實點兒!按照中國人民解放軍《紀律條令》規定,我們可以送你去勞教,信嗎?    
    不信!沒幹壞事兒我害怕什麼?!    
    嚴肅點兒!飯堂裡咱們可以聊天,現在你是在接受審訊!    
    …………


第五部分白種女人並非是「境外間諜」

    審訊一直持續到開飯號聲響起,記錄本上被保衛同志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保衛同志把審訊記錄拿給劉健看了一遍,要他在頁碼上按下手印,記錄中出現數字和錯別字塗改的地方,也都按了一下。審訊完畢,保衛同志把鋼筆和一沓紙扔給劉健,要他寫下事情經過,隨後就把劉健鎖在辦公室,去飯堂吃飯了。    
    劉健困坐保衛處看著窗外的明媚陽光,覺得自己眼下正在經歷的一切很好笑。心想,我寫什麼自述啊,這不就是誘供嗎?!白種女人並非是如保衛同志所以為的「境外間諜」,她不過是一個來中國學習針灸藝術的美國留學生。如果真是間諜的話,她就不會愚蠢到來軍區門口自投羅網的地步了。就算白種女人是個間諜,又能怎樣?我並沒有向她透露任何軍事機密。再說了,像我這樣的普通一兵,又能掌握什麼樣的軍事秘密呢?誰要給我一張製造核彈頭的圖紙,我還真看不懂呢。    
    劉健把事情經過再次回想了一遍,判斷處理結果。他想軍隊對此事態度謹慎自然有謹慎的道理,畢竟在這方面我們已經吃過不少虧了。也許謹慎只是出於擔心,等真相大白便也相安無事了。我繼續服役,來年七月報考軍校,金榜題名把家還,令老爺子刮目相看……忽然,劉健覺得自己應該丟掉幻想,考慮一下最壞的結果。他想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被軍區趕回邊境,隨之離去。對於這個最壞結果,劉健覺得能夠接受,除了沒頭沒臉之外,也就沒什麼了。勉強留在軍隊,沒準兒要繼續用遺憾兌換企盼。    
    想到這裡,劉健拿起保衛同志留下的紙和筆,給老爺子寫下了他到達軍隊之後的第一封信。大意就是如果不幸被冤枉了,請父母堅信兒子是清白的。至於為什麼被冤枉,請你們不要追問真相,因為不該發生的一切總是冠冕堂皇。    
    大規模退役馬上就要開始,倘若事情能朝著最壞的方向順利發展,劉健將比這封信先期到達父親身邊。對於退役之後的景象,劉健不再幻想。沒齒難忘的戎馬生涯讓他知道,在這個沒有英雄的時代裡,走好腳底下的路比什麼都重要。    
    採訪人:任曉雯    
    記錄整理:廖鴻雲    
    第一部分:我決定弄顆炸彈震震他們    
    任:我們認識是在一場與文學無關的音樂PARTY上。我相信到目前為止,朋友們大都是通過音樂與你相識。提起劉健,他們的第一反應是你寫的那些有趣的歌曲,而從未聽你提及過寫作的事情,對此你是否感到尷尬?    
    劉:如果一見面朋友們就問最近在寫什麼的話,我才會感到尷尬。寫作是一件需要在默默中進行的事情,不同於音樂或者其他諸如話劇等等。文學沒有現場,它不可能有現場,只能在默默中進行。其實文學與音樂是相通的,旋律與節奏完全可以用語言與結構來重新闡釋,一篇好看的小說應該像一首好聽的歌。    
    任: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選擇了寫作嗎?    
    劉:寫作不受太多技術上的限制,有雙手和大腦就足夠了。    
    任:我看過《戰士》之後的最大感受是你文筆的老練,完全不像一個新出道的作家。我甚至懷疑這部小說是否真的出自你手。畢竟你剛剛20 出頭,此前我在國內從未看見過你發表的隻言片語。依你的年齡,這正是在「網吧」玩遊戲的大好年華。    
    劉:《戰士》並不是我的第一部小說。早在1997年,當時我還在邊疆服役,寫了兩部4 萬多字的中篇《天下有馬》和《營部兄弟》。廣州軍區政治部創作室的節延華老師得知後,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拿去了。《天下有馬》發表在《江城青年》上,《營部兄弟》發表在《戰士文藝》。之後,兩個編輯部都收到了幾十封少男少女和男兵女兵的信件,追問我的聯繫方式。後來為了報考軍校,我在一個月之內寫了三部中篇小說,《九五年兵》、《糧草先行》和《給我一槍》。到軍校之後,我把稿子寄給了某刊物,年輕編輯很喜歡,編好拿給總編,結果被年邁的總編以「過於極端」的名義給斃了。當時我特來氣,心想,非弄個比「過於極端」更極端的東西出來,弄顆炸彈震震你們。與其零零碎碎地發表作品不痛也不癢,不如憋足勁兒一鳴驚人來得痛快。    
    任:這股勁兒一憋就是好幾年?    
    劉:不完全是。在《戰士》的寫作過程中,為了保障胃不被胃消化掉,我寫過兩個劇本掙了些零花錢,還在一個網站開了個樂評專欄。不管是劇本還是樂評,我都會署個香煙名字,「大前門」、「萬寶路」什麼的。     
    任:為什麼不署上自己的名字?    
    劉:那東西沒意思,謀生而已。    
    任:《戰士》的開頭第一段很有意思,也很有勁兒,讓我想起《麥田里的守望者》的開頭。你的語言風格挺西化的,常常出人意料,這是不是受了國外作品的影響?    
    劉:說不清楚,我看的書很雜。前段時間看《封神演義》,這幾天看霍金的《時間簡史》。如果《戰士》跟某本小說的開頭類似,那可能是大家想到一塊兒去了。類似情況在1999 年也有過一次,當時我打算寫部中篇,名字就叫《像劉健一樣瘋狂》。寫到一半,在《小說界》上看到《像衛慧一樣瘋狂》。後來我看《亨利·米勒全集》,在米勒的創作年表上看到他早在1920年就寫了《像米勒一樣瘋狂》。    
    任:你寫作《戰士》是出於什麼樣的一種動機?    
    劉:最初我沒有任何動機,不過是賭了口氣。


第五部分一種無奈的選擇

    任:後來呢?    
    劉:(笑)可能與性別有關。男孩子吧,大都想在年輕時代做點有名堂的事情出來,博得男女老少對自己英雄行為的讚美。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青春年華被一些嘻嘻哈哈的無聊事情打發掉並且堅信自己能有所作為,追求的是死後能進入教科書的那種,心裡面有一種追求不朽的衝動。    
    任:聽起來挺嚇人的,《戰士》你總共寫了多長時間?    
    劉:從1999年冬天開始,斷斷續續地寫了兩三年,其間被退役、謀生等等亂七八糟的事情耽誤了不少時間。    
    任:寫作期間,生存壓力有沒有使你產生過放棄的念頭?    
    劉:每面對一次生存危機,我堅持到底的信念就會比上一次更加堅定。    
    任:你每天大概寫多少字?    
    劉:沒統計過。順手了一天一夜能寫萬把字兒,不順手的時候在屋子裡憋上好幾天,還是寫不出一段令自己感到滿意的話。不順手了我出去找點兒活幹,順手了我連飯都不願吃。吃飽了就思維僵滯,飢餓狀態下思維活躍。    
    任:北京是中國的「文化中心」、「藝術之都」,很多文藝青年都在往首都擠,你為什麼反行其道,從北京來到了上海?    
    劉:北京的確是個不錯的地方,蒼茫、大氣,又不失繁榮與靈性。特別是秋天,空氣裡充滿了抒情的味道,街頭景象美麗得令人連眼睛都不忍心眨一下,藝術氛圍也特別濃,如果那兒的樹葉能當飯吃就好了。    
    任:喜歡上海嗎?    
    劉:上海很可愛,也很先進。    
    任:你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是否感到滿意?    
    劉:十分滿意。生活狀態無非就是物質和精神什麼的,我是一個對物質生活沒有太多奢求的人,不冷不餓就滿足了。物質不是最重要的,對於從事寫作的人來說,精神上要有野心,但物質上要知足。物質慾望的誘惑是強大並且無限的,一定要具備抵制這種誘惑的能力。斯賓諾沙為了寫作《倫理學》,曾經在異國他鄉隱姓埋名數十載,以磨眼鏡片為生。    
    任:你覺得自己眼下有什麼問題需要面對嗎?    
    劉:可能是如何對待自由這個問題了。退役之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過的自由,跟任何單位都沒了關係,再也沒人管我了,自由得非常徹底。人人都渴望自由,但真正能享受並駕馭自由的人並不多。只有意志與品德都能經得起考驗的人,才有資格享受自由。    
    第二部分:憤怒是一種青春期生理反應    
    任:你的經歷比較特別,從一個因為企圖組建搖滾樂隊而退學的中學生到士兵,在邊疆服役四載之後考入軍校,然後再次選擇了退學、退役。《戰士》是以第一人稱寫的,主人公就叫「劉健」,書裡面的故事都是你親身經歷的嗎?你在小說裡面使用作者姓名,是不是想讓小說讀起來更真實?    
    劉:虛構,本故事純屬虛構。《戰士》是長篇小說,不是紀實文學。在文本中使用作者姓名作為主人公名字,並不是由我獨創,國內外都有先例。別人為什麼這樣做,我不知道。我這麼幹,不是為了使小說讀起來更真實,而是出於「盡最大可能減少閱讀障礙」的前提考慮,讓讀者、作者和作品這三者的關係變得親近、平等、自然。不但在小說中使用作者姓名,非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不會讓漢語中夾雜英文。此外,《戰士》第八章裡,重要人物「大強」的命運將由讀者決定,這等於給讀者提供了顛覆作品與作者的機會和權利。    
    任:豐富的生活經歷給你提供了創作的靈感與素材,眼下,文壇「70後」的作家大都開始從社會大背景退出,轉向私人化寫作。應當說,這種轉變從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作家那裡就已經開始了。而你的《戰士》選擇的卻是戰爭與和平這樣的宏大背景。你為何逆流而上,選擇了宏大敘事?     
    劉:首先我要說的是,在我心中,「70後」壓根兒就沒存在過,那只是一幫用淺薄的早慧和早熟來玷污「七十年代」聲譽的文化混混,表達的大都是病態、慾念之類。他們拿出的不是作品,而是半成品、廢品。真正的「70後」還沒浮出水面。說起中國作家從「宏大敘事 」轉入「私人化寫作」這個潮流,我們必須要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向內轉」的行為並不是一種自覺選擇,這是一種無奈的選擇。這種潮流給中國文學帶來的沒有傑作,只有災難。個別作家自圓其說,說「私人化寫作」是對生活、商業、權威、意識形態等等的消解。說得不錯,是消解了,關鍵是誰把誰給消解了?試圖「消解生活」的人是滑稽的。我覺得他們之所以選擇「私人化寫作」就是因為缺乏駕馭「宏大敘事」的意志、才華、技巧與能力。    
    任:「文以載道」的年代似乎是否已經遠去?    
    劉:是的,「文以載道」的年代早已遠去,商業時代已經到來。尤其是網絡的出現,使文學的功能在一夜之間倒退到印刷術發明之前。正是因為如此,作家更要有良心和責任。不能助紂為虐,要有高尚品格。記得余華在一篇談論長篇小說寫作的隨筆中這樣寫道:「當作家繼續第二天寫作的時候,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問問自己,我是否具備了高尚的品格與意志?」我覺得這樣的作家才叫作家,不辱「作家」稱謂。這也是中國千百年流傳下來的人文傳統,這種精神不會被商業時代徹底消滅。


第五部分憤怒是一種青春期的生理反應

    任:你在寫作中涉及戰爭的原因是出於人道主義,還是在對戰爭行為進行反思?    
    劉:戰爭不是什麼好現象,但一個健康的民族不應該懼怕戰爭,更不應該迴避談論戰爭。戰爭是一種深刻的愛國主義行為,沒有愛國主義就沒有戰爭。《戰士》涉及戰爭的目的是為了烘托和平,我主要講述的是和平年代的當代士兵,他們的生存狀態及精神面貌。從本質上說,他們都是祖國的優秀兒女。他們之所以言語反常並渴望戰爭,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身份是軍人,而是因為他們對祖國的熱愛過於強烈。    
    任:「戰爭」、「叛逆」、「搖滾樂」,這曾經是美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憤怒青年的事業,也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精神的精髓。我注意到你的個人氣質和形象,與那個年代具有某種精神上的暗合,國內有人把你稱為「憤怒作家」,把你的作品稱作「憤怒文學」,對此你有何感想?    
    劉:「憤怒」是一個男人成長髮育過程中必須要經歷的一個階段,否則他就不是人。憤怒是一種青春期的生理反應。沒有「憤怒」過的人,不是健全的人,思想有問題,全世界任何國家都一樣。憤怒與否表明了他是否熱愛祖國、是否具有「愛國主義」精神。英國心理學家MCDOUGAII說得非常好,他說「愛國主義就是人類本能情緒中的恐懼、憤怒、愛與自負,在後天以祖國為中心結合而成的一種情感」。至於評論家所言及的「憤怒作家」、「憤怒文學」,那是他們的事情,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任:美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憤怒建立在徹底的虛無和否定的基礎上,我注意到你的憤怒與「嬉皮運動」時期的「憤怒」明顯地有所不同。你的「憤怒」裡介入了理性。理性的介入會不會消減「憤怒」的力量?    
    劉:理性介入讓憤怒變得合情、合理、合法,讓憤怒更有力量。    
    任:你有宗教信仰嗎?    
    劉:沒有。    
    任:你會將憤怒進行到底嗎?艾倫·金斯伯格在告別憤怒之後穿上西裝那天,他說沒想到自己穿西裝會有這麼好看,你是否會穿上西裝?    
    劉:我穿西裝去幹什麼呢?    
    第三部分:劉健知道你們最希望看到什麼    
    任:你是從解放軍藝術學院出來的,在軍事文學領域,你曾經就讀的這所學校被譽為「 殿堂」,是什麼事情使你選擇了離開殿堂?    
    劉:「軍藝」是個挺不錯的地方,出了不少人,莫言、閻連科、柳建偉等等吧。閻連科曾經說,「軍藝文學系裡插根筷子都能發芽」。他的話很有道理,問題是發芽之後能否成長為參天大樹?發芽不見得總是好事,姜發芽就不辣了。離開軍隊是因為我覺得那兒太衣食無憂了,人會變懶的,而且還有一些煩瑣的清規戒律。譬如我寫《戰士》一稿期間,跟軍校的作息時間嚴重衝突。我喜歡晚上幹活,可學校規定過10點就得熄燈。後來我在魏公村租了間房子,秘密的,他們不知道。晚上熄燈後我把宿舍裡的被子展開放在床鋪上,裡面用東西給頂著,然後把背包繩繫在窗戶上,拉著繩子往下爬,跑到租來的房子裡寫東西。天快亮的時候回來,拉著繩子往上爬,坐在宿舍裡等候跑操。一次,隊長查鋪,掀開我的被子看到裡面放了個籃球,害得我寫檢討在全班同學面前朗誦一遍才算天下太平。離開軍校,是因為我不適合過那種生活。    
    任:說走就走了?    
    劉:(笑)被關了9天禁閉。離開的時候校保衛處負責把我從北京押送邊疆,上火車之後我心裡面難過極了,跟罪犯似的,怎麼有臉面對江東父老?我決定一跑了之,等將來有點兒出息了再回去。列車到武昌站,我裝著下車買東西,撒腿就跑。結果被軍官追了回來,上車之後差點兒把我銬在車門上。車到邊疆,迎接我的軍官得知我途中逃跑的事情,擔心我再次逃跑,直接把我送進了禁閉室。(笑)……    
    任:你剛才提到了莫言,目前在中國文壇莫言如日中天。你們師出同門,寫作上是否受到過莫言的影響?    
    劉:莫言很了不起,希望他能活100歲,拿個「諾貝爾」。在學校的時候,我們稱他為 「莫爺」,據說莫爺當年實在是威風,寫的東西連錯別字都照發。莫爺當年為了擺脫作息時間的衝突,曾經在熄燈之後搬把椅子到水房裡點著蠟燭寫東西,他的刻苦和勤奮是我的榜樣。    
    任:莫言的作品是否對你的寫作產生過影響?    
    劉:我相信我的寫作能力是天生的,任何人的藝術創造性都是天生的。學院與導師,包括榜樣,不過是激活了你潛在的某種才華。    
    任:《戰士》很快就要出版了,你對它出版之後的意義與暢銷性有沒有過設想?    
    劉:想過。有什麼意義我說不上來,但我想暢銷是肯定的,因為我知道自己都寫了些什麼。1999年的一個「重量級拳王爭霸賽」上,泰森把勃薩一拳擊倒在地。事後,泰森說,「 我知道你們最希望看到什麼!」同樣,現在我想說的是:劉健知道你們最希望看到什麼!    
    任:問一個隱私問題,你這麼長的鬍子什麼時候開始留的?有沒有什麼象徵?    
    劉:(笑)寫《戰士》二稿的時候剃刀壞了,乾脆我就不剃了,順便許了個願:《戰士》不出,鬍子不剃。    
    任:蓄須明志了?    
    劉:談不上,只是不想違背那心願。    
    任:對未來你有何打算?    
    劉:我想做好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任:今年最讓你感到高興的一件事是什麼?讓我們在你最高興的事情中結束今天的談話。    
    劉:我是個樂觀的人,基本上每天都挺高興的。


第五部分後記

    20世紀末,我在北京西區的魏公村寫下《戰士》開頭的第一段。    
    21世紀的第三個年頭,我在上海東區的五角場為《戰士》寫後記。    
    最初決定寫《戰士》的時候我曾想,後記不應少於五萬字。我要用最優美最煽情的文字記錄一部傑作的誕生。一稿寫完,我想自己並沒有太多的話要說,兩萬字就夠了。二稿寫完,我覺得後記最多也就是五千字了。到了三稿,一切差不多塵埃落定,我嘗試著寫了個後記,千字不足。時至今日,最後修訂已經結束,我忽然覺得已無話可說。    
    《戰士》的寫作進程亦是我的成長過程,我現實生活中的每一次轉捩點都與它息息相關。為了它,我數次鋌而走險。現在看來,這步棋我越走越對。《戰士》出版之前,編輯和幾位看過書稿的朋友都說,非火不可。我說倘若把寫《戰士》的時間用來搬磚頭,也該蓋一座高樓了,付出就會有收穫。    
    無法忘記《戰士》裡面的幾個主要人物,他們都曾與我在夢中相會。有人問我為什麼把他們弄得痞裡痞氣、一點兒正經沒有?我回答:這是小說,不是教科書,更不是史記。我不是專家,也不是院士,我只是個碼字兒的年輕人,講故事供大夥兒消遣。    
    更無法忘記在現實生活中給了我極大幫助的人物,我要向你們表示感謝:    
    ——感謝曾經同在邊疆服役的李華等幾個戰友、鄭州的孫濤以及你那幾位從不看書的朋友,與你們一起共度的時光令人難忘;感謝節延華、傅建文、張志忠、尹敬書 、溫玉蘭、 曹東昇、劉愛平、劉四加等諸位恩師和兄長(排名不分先後),如果不與你們結緣,就沒有我的今天;感謝責任編輯袁敏老師,您的智慧和遠見讓我散發光芒;感謝青年作家韓寒的關注,祝你車技越來越棒;感謝「來福槍」劇本工作室的幾位兄弟,讓我們繼續並肩作戰;特別感謝廖鴻雲,希望你繼續意志堅強。特別感謝爸爸劉學立和媽媽張宏,你們是我的摯愛。最後,感謝大腦和胃,你們讓我健康、快樂,能吃能睡。

<<戰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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