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戰爭是男人的天堂

TXT 全文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節:誕生時落葉飛昇
作者: 石鍾山

  誕生時落葉飛昇 

  母親生我那天是個早晨,太陽在教堂的頂尖上似露非露,城市的廢氣使整個城市混混沌沌。初秋的早晨天氣還不冷,深色的樹葉已經開始在樹上打卷,剛夢醒的人們打著哈欠,伸胳膊甩腿地在自家門口朝著大街上無目的地張望。 

  水泥路上一輛老式灰色的伏爾加轎車不急不慢地行駛著,繞過惠工廣場,轉進了一條變窄一些的磚路上,最後駛進軍區總院的門廊前,「哧」的一聲停下了。司機先下了車,拉開車門,車上走下來一位軍人。軍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穿一件發白的軍裝,領章帽徽出奇地鮮艷,軍人個子不高,細長的兩隻眼睛沒有神彩地眨了眨,擰著眉頭,背著手順著台階向住院部病房走去。 

  年輕的司機一彎腰從車上抱下一位三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下車便掙開司機的雙手,一蹦一跳地朝那個軍人追去。 

  軍人推開住院部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在等三歲的女兒嬡朝。嬡朝沒有看軍人,閃身從父親推門的胳膊下鑽了過去。住院部走廊的燈還亮著,整個走廊此時還是靜靜的,小姑娘停下腳,猶豫地望一眼軍人問: 

  「爸爸,媽媽在哪裡呀?」 

  「往裡走。」軍人說。 

  「這裡怎麼這麼暗呀?」小姑娘邊走邊說。 

  軍人幾步便走到了小姑娘的前頭,還沒到護士值班室門口,一個身著白大褂,白大褂領口露出很鮮艷的領章的女護士用很動聽的聲音叫了一聲:「首長。」 

  軍人哼了一聲,點點頭,護士在前面引路,她看到了三歲的小姑娘,彎腰把她抱在懷裡。過了兩個房間,護士推開一間病房的門,病房裡有兩張床,卻只有一個面色蒼白微閉雙眼的女人躺在那裡。女人睡了,軍人瞅著女人眉頭又擰了擰。 

  女護士放下懷裡的小姑娘說了聲:「我把孩子抱來。」軍人沒有吭聲,他在那張空床上坐了下來,小姑娘跑到女人床邊,伸出一雙小手去拍女人的臉,邊拍邊喊:「媽媽——」 

  女人醒了,她看一眼小女孩,最後目光越過女孩的頭頂望見了坐在對面床上的軍人。女人笑了,轉瞬間,臉上掠過一絲潮紅,女人輕喚一聲:「玉坤。」軍人的眉頭一點也沒有舒展,但他站了起來,並沒有向床邊走來。 

  女人的眼角陡然滾出淚水來。想說什麼,喉頭哽哽的卻什麼也沒說出。小女孩伸出手去擦女人臉上的淚水,女人攥緊小女孩的手,目光仍然看軍人。 

  這時護士把襁褓中的嬰兒抱在懷裡走了進來,護士把嬰兒放在母親身旁,解開襁褓,護士邊解邊說;「是個男孩。」 

  這個時候,我赤裸地袒露在襁褓之外,我突然放聲大哭。男人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馬上就舒展開了。「好,好!」軍人說。護士馬上用襁褓又把我包裹上。女孩指著襁褓中的我說:「小弟弟,小弟弟。」女孩的表情驚喜不已。 
目錄頁 下一頁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節: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作者: 石鍾山

  那一年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九年初秋的一天早晨。我在一家人的注視下又被護士抱到了嬰兒監護室,大哭的我嗅到了女護士衣領裡散發出的那種體香,我的哭聲嘎然而止了。 

  二十年後,當我伏在眉的背上,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記憶深處,「轟」然一響,瞬間的感受和二十年前的那一剎那溝通了。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再一次在我的靈魂裡飄繞。 

  此時,我看清了眉那張汗濕的臉,有幾縷短髮粘在她汗濕的臉上,眉牙關緊咬,不停地喘著粗氣,腳下錯綜複雜的荒草不時地糾纏著眉的雙腳,山嶽陡陡緩緩,雜木叢生。我想沖 

  眉說點什麼,我把嘴湊到了她的耳旁,這時一股鑽心的疼痛使我再次昏迷過去。 

  昏沉中的我,嗅著二十年前那熟悉的味道,我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當十幾年後,眉去澳大利亞前幾天,我有幸和眉的母親有了一次交往。眉的母親已退休在家,從她的身上,仍能看出眉的影子。眉的母親剛見我的那一刻愣了足足有一分鐘,半晌才試探地問:「鍾部長是你什麼人?」我有些驚詫,不明白她一見面就問我父親。當我回答完的時候,她差點驚叫起來,我看出她在掩飾著一種不安和惶惑,她背過臉去,把一頭花白的頭髮面向我,久久,她才說:「當年你還是我接生的呢。」 

  我心裡猛地一顫。我以前曾無數次地聽眉說過她母親是個接產護士。當最初我明白了那一刻後,我的感覺裡又飄過那股熟悉的氣味。 

  我離開眉的母親時,我看到她老人家已是滿臉淚水。我不明白那種淚水,直到眉走了很多天以後,有一次我看見眉的母親坐在父親的面前,也是那樣的淚流滿面,我恍惚間,似乎悟到了什麼。 

  我站在母親的房間裡,看著母親的遺像,我心裡滾熱地叫了一聲:「媽——」此時,我的淚水不知不覺已經奪眶而出了。 

  母親在我的記憶裡朦朧又遙遠,眼前這張放大的遺像,使母親一時間變得那樣陌生。我久久地凝望著遺像,心裡真切地叫了一聲:母親你好可憐。 

  母親為了愛情死在了新疆石河子勞改農場,母親卻到臨死也沒有得到愛情。 

  每當眉依偎在我的懷裡,像只小羊似地接受我的愛撫時,我常無數次地問過她:「當年你是怎麼把我從叢林裡背到戰地救護醫院的?」每次眉都不答,溫順的眼裡流露出驕傲的神彩。 

  我知道,那眼神裡不僅是驕傲,更多的是幸福,於是我就伏下身去吻那讓我心動的眼睛。這時,那雙眼睛就合上了,長長的睫毛似一片森林,使我一次次在森林中迷路。 

  我和眉相愛一切都緣於那次叢林之行,後來我聽醫生告訴我,眉背了我三天三夜才從森林裡走了出來,三天哪,一個弱小的女子,背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這個故事會讓所有有心腸的男人流下淚來。三天裡,我幾乎沒感到炸傷給我帶來的痛苦,在我記憶的深處湧動著的卻是那股讓我終身難以忘懷的體香。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節:人與獸的距離
作者: 石鍾山

  後來我擁著眉嗅著眉的身體,一次次感受著那種味道時,暫時我忘記了眉的痛苦和我的痛苦。現在,我思念著遠在澳大利亞的眉,卻被另一種罪惡折磨著了。 

  人與獸的距離 

  一九二三年,冬天。那一年爺爺鍾楚國二十歲。 

  爺爺二十歲那天早晨,他莫名其妙地和少爺周曉天打了一架。頭天夜裡下了一場雪,雪下得很大,天亮時便停了。爺爺和餘錢等幾個長工住在西偏房裡,雪停了時,爺爺鍾楚國就醒了,爺爺第一個跳下炕,光著身子,哆哩哆嗦地往爐子裡扔了幾塊雜木拌子。爐膛的火快熄了,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火星子在炙烤著新扔進去的雜木拌子。有煙從爐膛裡冒出來,爺爺 

  勾著身子打了個挺響的噴嚏,爺爺伸手從被窩裡掏出光筒棉褲,不費力氣地穿在了身上,又拽出棉襖披在身上。爺爺這時騰出一隻手,捏了捏餘錢的鼻子,餘錢睜開眼就笑了,沖爺爺說:「小鳳這娘兒們真害人,搞的我昨夜跑了兩次馬。」爺爺正在往腰上繫繩子,這是東北長工最典型的打扮,他聽了餘錢的話,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情讓他不舒服。爺爺掀開餘錢的被子,餘錢頃刻赤條條地露在外面,餘錢雙手護住羞處,把身子彎成一隻蝦,驚驚乍乍地說:「老鍾你幹啥,你這是幹啥?」爺爺沒有理餘錢,抓過狗皮帽子戴在頭上,出門時,他回頭朝冒煙的爐子看了一眼,爺爺扛起一把鐵鍬給自己鏟出一條道,這條道他一直鏟到少爺周曉天的窗下。 

  爺爺二十歲那一年給靠山屯的周家打長工,周家是方圓百里的首富。周家不僅有地有房子,在天津衛還有一筆買賣。周家當家的周大牙隔三差五地去天津衛照看自己的買賣,靠山屯的人都不知道天津衛周家有什麼買賣,但每年周大牙帶著兩個保鏢,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皮箱從天津衛回來,這時周大牙就張羅著蓋房子買地。周家有很多銀兩,白花花的銀子用不完,周大牙就在自家的屋裡挖了一個窖,把白花花的銀子放在窖裡存起來。那個窖就是爺爺和餘錢兩個人挖的。剛開始兩個人不知挖那窖幹什麼,晚上周大牙的房裡大門緊閉,一個個神色慌張。爺爺和餘錢出於好奇,悄悄地湊過去,舔破窗紙就看見周大牙一家,正把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往窖裡藏。爺爺拉著餘錢的衣角躡手躡腳地溜回來,餘錢半天才喘過氣來,嘖著牙花子說:「他娘的,周家有這麼多錢呀,嚇死我了。」爺爺拍一拍餘錢的肩說:「以後我也會有錢。」那時爺爺還沒有想到要當土匪。餘錢想笑,但看到爺爺那雙堅定的眼睛便把笑憋了回去。餘錢吸了口氣說:「鍾大哥,你有錢也會埋起來麼?」爺爺說:「不,我有錢就蓋一個不怕冷的房子,房子裡修滿爐子,熱乎乎地睡覺。」餘錢就笑著說:「老鍾你就愛睡覺。」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節:火炕上正在發生著什麼
作者: 石鍾山

  那天早晨,爺爺懷揣著莫名其妙的心情站在少爺周曉天的房下,爺爺無法形容那天早晨的心情,但他覺得那天早晨,他的心裡似壓了一塊冰冷的石頭,讓他喘不上氣來。剛下完雪,天氣還不是非常地寒冷,爺爺站在周曉天的房下,他瞅著窗紙上貼著的雙喜字,心裡就別別地狂跳不止,渾身的血液歡快地在他週身上下亂竄,他嗓子眼發乾,這時爺爺感到小腹一陣壓迫,尿憋得很急。他這才想起,起炕之後還沒有撒一泡尿,他就急慌慌地來到了少東家的房下,直到這時,他才理出莫名其妙的心情。他理順心情之後,便不再莫名其妙了,一下子變得很有目的和執拗起來。此時,爺爺不想撒尿,他想站在少東家的房下,他手裡握著鐵鍬,現在他幾乎忘記了站在房下是為了給東家掃雪的。他站在少東家的房簷下,聽到了小鳳正和少爺在炕上嬉鬧。 

  小鳳嬌嗔地說:「我不嘛,不嘛。」小鳳說這話時,明顯地帶著天津衛的口音,那時爺爺還不知道天津衛在什麼地方,他只知道天津衛一定離靠山屯很遠。小鳳撒嬌地說這話時,爺爺同時聽到周曉天火燒火燎的聲音說:「這樣怕啥,這樣比那樣舒服。」那時爺爺還不懂得什麼是房事,但他知道自己是一座火山,一座隨時都能爆發的火山,這座火山讓二十歲的爺爺有用不完的力氣;不諳房事的爺爺聽到周曉天和小鳳在炕上調情,爺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不動了,他還第一次這麼近地聽到小鳳的說話聲。 

  接下來,他又聽到小鳳一句更讓他窒息的話,「哎喲,慢一點兒。」接下來,爺爺就聽到了一片雜亂的聲音。此時,爺爺真想一鐵鍬砸碎窗子,讓小鳳暴露在他的眼前。接下來他聽到了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昏濁的呼吸和小鳳嬌嗔的呻吟。不諳事故的爺爺,此時也明白了,那房子裡面,火炕上正在發生著什麼。一股火在爺爺的胸膛裡亂竄,他無處發洩,他揮起鐵鍬拚命地去鏟地上的雪,雪在他眼前揚灑著,爺爺幹得吭吭吃吃,爺爺透過揚起的雪看到餘錢袖著手站在西偏房的門口衝他笑。爺爺拄著鐵鍬大口地喘氣。屋裡已沒有了動靜,餘錢歪著膀子,袖著手吱吱嘎嘎地朝爺爺走來。 

  這時周少爺的房門「吱」的一聲推開了,周少爺清清嗓子,朝雪地上吐口痰。周少爺的一張臉很白,爺爺在周少爺的臉上看到了兩排細密的牙印,爺爺在心裡說,自己的嘴咬不著自己的臉。爺爺這麼想的時候,周少爺說話了,周少爺披著一件狐狸皮大衣,扣子還沒系完,周少爺邊系扣子邊說了:「鍾小子,幹活輕著點,別那麼撒野。」爺爺聽了周少爺的話,喉頭咕嚕了一下,他知道周少爺比他還小一歲,周少爺十四歲就去天津衛念洋學堂,在天津衛念完洋學堂,就娶了天津衛的小鳳回來在家裡貓冬。他從老東家那裡聽說,少東家一開春就走,去天津衛,還要坐船出國。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5節:你還不快跑?
作者: 石鍾山

  少東家周曉天說爺爺的時候,餘錢走了一半停下腳,他彎著腰在繫鞋帶。少東家說完這話時,看也沒看爺爺一眼,踩著深深的積雪,去了茅房。爺爺這時聽到小鳳在哼一支歌,爺爺就想,少東家說自己時,小鳳一定聽到了,小鳳會不會笑話自己。這麼一想,他的心又開始莫名其妙地亂跳了。他心想,你不讓我撒野我偏撒野,這麼想完,他就彎下腰,一次次把鐵鍬插到雪裡去,又把雪朝四面八方揚去,上茅房回來的周曉天被爺爺揚起的雪灑了一身,還有幾粒順著脖領鑽到身子裡,周曉天有些惱了,他頂著雪走到爺爺身後,朝正在揚灑的爺爺踢了一腳說:「讓你慢點,你聾了?!」其實那一腳踢在爺爺的小腿上一點也不重,周少爺也沒想真踢,意思是想提醒一下爺爺把雪揚得慢一點。爺爺正憋著一股火,他側臉的時候,看到屋裡走出來的小鳳,小鳳的兩頰潮紅,剛才的雲雨之後痕跡還沒有在她臉上褪去。小鳳一件紅綢子襖包裹著她結實飽滿的身子,她扭著腰肢也朝茅房走去。她踩著周少爺剛踩出的腳印,身子一扭一歪,很好看。這時爺爺腦子裡冒出一個堅定的想法,周少爺踢了我一腳一定讓小鳳看見了。爺爺這麼想的時候,熱血灌頭,他此時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個長工,他掄起鐵鍬朝周少爺砸去。周少爺這時已經轉過身,準備往屋裡走了,他沒料到爺爺會敢用鐵鍬砸他。爺爺舞起鐵鍬時,帶著一股風聲,那股風還旋起一縷雪霧,後來鐵鍬砸在周少爺的肩上,聲音很悶,「噗」的一聲,周少爺沒有大叫,只「哼」了一聲便向前撲去,最後倒在雪地上。走在半途中的小鳳回過頭,被眼前的一幕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爺爺望著倒在雪地上的周少爺這時才清醒過來,他傻了似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一把鐵鍬。餘錢目睹了剛才那一幕,十六歲的餘錢也傻了,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會是真的。這時餘錢看見老房東的門開了,老房東周大牙推開門正朝這面張望,老房東眼神不好一時還沒看出個名堂。餘錢這時跑過來,拽了拽爺爺的衣角,哭了般地說:「你還不快跑?」這時爺爺的眼珠子轉了一下,吁了口氣,他張惶地往雪地裡跑去。爺爺跑得很快,手裡還提著那把鐵鍬。爺爺跑出了周家,他像一隻沒頭蒼蠅,朝山裡撞去。那一年山裡很冷。 

  父親在老虎屯被狗咬了一口,那一口咬在小腿肚子上,父親一聲沒吭。父親清晰地聽見狗的牙齒咬透陳年棉絮,又咬斷肌肉纖維的斷裂聲。父親轉過身,舉起了手裡那大半個鐵碗,鐵碗裡裝著討來的半碗黃燦燦的玉米,鐵碗和玉米一起砸在狗頭上,那只瘦狗哼了一聲,從父親的腿上拔出牙齒,沖父親齜了齜牙,退後幾步蹲在雪地上,仇恨地瞅著父親瘦小的身軀。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6節:父親便靠討飯過日子
作者: 石鍾山

  父親摔了討飯碗,站在老虎屯外望著眼前白茫茫的世界心裡空落得無依無靠,此時父親很冷也很餓。一大早他就跑出來討飯了,只討到了半碗玉米,此時那半碗玉米正黃燦燦地撒在雪地裡。一股白毛風兜頭刮來,父親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覺得腿肚子尖利地疼了一下。他此時非常想家。回到家裡雖然也餓,但家裡卻能抵擋風寒,想到這,他一步步向雪地裡走去。父親趔趄著身子,那只被狗咬傷的腿不時地發出鑽心的疼痛,父親咬著乾裂的下唇,一步步朝家裡走去。 

  離老虎屯十幾里外的一個三面環山的山溝裡,矗著兩間木格楞,孤零零地立在山腳下的一塊平地上。山坡上生著稀疏的柞木,柞木的樹葉早已落光了,又被一層厚厚的大雪覆蓋住,雪地裡只露出青黑的柞樹枝丫,情冷地在風中嗚咽著。父親遠遠地就看見了爺爺,爺爺獨自一人蹲在木格楞後面山坡上,一口口地吸煙,眼睛呆癡地望著遠方。父親一看到爺爺心裡就緊了一下,沉了沉。奶奶昨天又走了,扔下爺爺和父親。父親一大早醒來的時候,就看見爺爺正蹲在外間的炕前一口口地吸煙,屋裡煙霧瀰漫,爺爺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幾歲,他紅腫著眼睛狠狠地盯著眼前的一個什麼地方,彷彿爺爺已經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父親被煙嗆得咳了半晌,抓過腿下的衣服穿上,他知道,爺爺一會兒就要去尋找奶奶。奶奶每次走,爺爺總是這樣,在父親的記憶裡奶奶很少和爺爺說話。倒是經常聽到爺爺喋喋不休地和奶奶說話。奶奶不理爺爺,奶奶經常出走,爺爺便去找,也許一天,或許兩天,爺爺總會找回奶奶。有時爺爺找不到奶奶,奶奶自己也回來,奶奶一回來就摟住父親哭。爺爺這時就蹲在炕下,喜形於色,瞅著奶奶的臉,瓷了眼珠。奶奶經常出走,影響了爺爺的情緒,爺爺的心裡一直裝著奶奶,忘記了過日子,忘記了父親。家裡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父親便靠討飯過日子。 

  父親看到爺爺蹲在山坡的雪地上愁眉不展,父親就知道,此時奶奶一定還沒有回來。父親拐著腿,走進屋裡時,看到屋裡的一切和他早晨走時一模一樣,心裡就更加空漠了一些。炕上一床被子還沒有捲起,一對紅布枕頭散亂地扔在炕角。 

  父親在屋裡轉了一圈,他想哭,他重新走到外間時,看到敞開的鐵鍋裡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熱氣,他又抬眼看到灶台上木盆裡還有一把高粱米,父親咽口唾沫,他不忍心去看那一點點高粱米,他知道,奶奶回來時一定很餓,應該留給奶奶吃。父親坐在門坎兒上,他很累也很無力,狗咬傷的腿發木發脹,父親倚著門根兒毫無目的地張望著遠方。這時,天地間很靜。時近中午,太陽有氣無力地照在雪地上,雪野裡發出一片慘白的光,刺得父親瞇起了眼睛,父親想睡一覺,可肚子裡咕咕地叫著,怎麼也不能讓他安定下來,父親又嚥一口唾沫。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7節:一塊飄動的紅綢布
作者: 石鍾山

  這時在父親散淡的視線裡,他看到一個人一點點地向這裡走近,起初那一瞬,父親以為是奶奶,當那人又走近了一些,他才看清那人不是奶奶,而是一個男人。那男人穿了一件不知是什麼皮的襖,毛在風中的吹拂下,不時地擺動著,父親沒有注意這些,他被來人腰間那點紅吸引住了。那是一塊飄動的紅綢布,紅綢布在那人的腰間飄來蕩去,父親的眼皮就跳了一跳。那人喘著氣,呼出的哈氣頃刻變成了霧在眼前飄,父親能聽到那人踩在雪地上的「嘎嘎吱吱」的聲音了。父親仍然盯著來人腰間那塊紅綢布,那塊紅綢布在父親的眼裡太有色彩了。 

  來人更近了,父親能看清來人的眉眼了。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生著挺硬的鬍鬚,父親只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盯在了那人的腰間,他看到了有一把槍,插在來人的腰間。父親突然地想撒尿,父親認識槍,.他在老虎屯的趙家見到過掛在牆上的槍,那把槍把兒上也繫了一塊紅綢布,紅綢布很鮮艷,襯托得槍很舊。趙家有槍,趙家就有很多吃的,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父親討飯時經常路過趙家,他看到趙家的老小經常吃白米飯和豬肉,還有牆上那把槍。 

  父親看到來人腰間那把槍心裡就跳了一下,來人臨進門時,停了一下腳,他朝山坡上的爺爺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瞅了一眼父親,父親仍盯著那槍。 

  「小孩兒,有吃的麼?」那人說。 

  父親激靈一下醒過來,他慌忙從那人的腰間移開目光,瞅著那人張開的嘴,他看見了一排堅硬的牙齒,那牙齒在寒冷中閃著光,父親又哆嗦了一下,那人笑了笑,伸出手在皮衣懷裡掏了半晌,掏出一小塊銀子,遞給父親。父親沒去接那塊銀子,那人又笑一笑,把那塊銀子放到窗台上。那人探頭往屋裡看了看,好似歎了一口氣。父親的心裡別別地跳著,他立起身,被狗咬傷的腿一陣利痛,他差點跌倒,那人扶了父親一下,父親的身子歪在那人的腰上,父親的肩膀被那人腰間的槍硌了一下。父親慌慌地往鍋下面架柴禾,火很快燃著了。父親端過那個木盆,往那裡盛了些水,最後盆裡那半碗高梁米連同水一起倒在鍋裡。那人似乎很疲憊了,一進屋就坐在門坎上,剛才父親坐過的地方,望著父親手忙腳亂地做著這一切。 

  父親用勁地往鍋底裡塞著柴禾,鍋裡發出吱吱的水響,父親想到了奶奶,奶奶的米被放到了鍋裡,就要被這個人吃了,他用眼角瞥了一下窗台上的銀子,父親就想,這人一定很有錢,有槍的人都有錢,這人一定是餓壞了才來吃高粱米。父親又看見了那人腰間的槍,那人坐了一會兒,頭一點一點地在打瞌睡,父親看到那人的樣子,想笑。 

  很快,鍋開了。那人醒了。一股米香從鍋裡溢出來,父親又嚥了一下口水,那人迫不急待地掀開鍋,用放在一旁的鐵碗舀了半碗粥,稀溜稀溜地喝了起來,父親又舔舔嘴唇,嚥了口唾沫。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8節:他知道槍能打死人
作者: 石鍾山

   

  那人很快喝完了那半碗,立起身,又從鍋裡舀了一下,此時鍋裡只剩下一點米湯了。那人抬頭看一眼父親,笑了笑,又埋頭,稀溜稀溜地喝了起來,父親想:他比我還餓。 

  那人喝完了粥,並沒馬上走,轉身走進了裡屋,一頭倒在炕上,他倒下去時,拾過了一隻紅枕頭放在腦下,那人舒服地哼了一聲。父親看到那人躺下了,拿過那人用過的碗,伸手在鍋裡把剩下的那點米湯一點點地抹進碗裡,連同碗底被父親飛快地舔乾淨。父親幹完這些,他聽見那人的鼾聲,父親立在裡間的門框上,看到了那人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已經睡著了。 

  父親又看見了那人腰間的槍,他知道槍能打死人,父親向前挪了一下腳,離那槍更近了一些。那支槍隨著那人的呼吸在肚子上一起一伏。父親想,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那支槍,抓住那支槍槍就是自己的了。此時父親又想撒尿,眼前又閃過趙家牆上掛著的槍,還有那白米飯和豬肉。想到這兒,父親又嚥了口唾沫,就在這時父親伸出了手,心已經停止了跳動,父親抓過了那支槍,槍口衝向了那人,那人一翻身坐了起來。「吧嗒」,父親手裡的槍摔在炕上,那人抓起槍,看了看,又插在腰裡,沖父親笑了笑,父親一時不知自己在哪裡。那人利爽地跳下炕,站起身,拍了拍父親的頭。 

  「小孩兒,謝謝你。」那人臨出門時說。 

  那人說完這話跨出門坎,就在這時,父親說:「我跟你走。」 

  那人停下了,轉過頭,吃驚地盯著父親。 

  父親又說:「我要吃飯。」 

  那人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半晌,轉過身子朝爺爺坐的地方看了一眼,邁動雙腳走了。 

  父親拐著腿隨在那人身後。 

  爺爺仍坐在那兒,似乎沒有看到眼前這一切,兩眼仍望著遠方的雪地。 

  一九六七年十月,秋天過早地降臨了。那幾天在我印象裡是最灰暗無光的日子。枝葉和紙片一起在秋風中飄舞,人群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了。 

  我家住在軍區家屬院一座二層小樓裡,樓下是車庫,還有幾個房間,裡面住著司機和杜阿姨,我是杜阿姨帶大的。白天父母一上班,家裡就剩下我和杜阿姨,杜阿姨有著讓我聽不懂的口音,杜阿姨經常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十月的那幾天,父親突然不上班了,閒在家裡樓上樓下咚咚地走,不時地抓起電話。父親氣沖沖地抓起電話,卻小心翼翼地講話,滿臉堆著笑。每逢這時,杜阿姨就牽著我的手從二樓來到樓下她的房間裡,杜阿姨把我抱在懷裡,望著窗外晦暗的天空,天空中有兩片枯樹葉在風中飄舞。我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從大人們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種不幸。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9節:一個我並不熟悉的人
作者: 石鍾山

  我自小就是個憂鬱的孩子,平時很少說話,姐姐那時已經上學了,早出晚歸的。姐姐在家時,我和姐姐有許多話要說,每次姐姐放學回來,姐姐總要拿出一本本書,擺在桌子上,然後翻開書告訴我今天學了什麼。那時課本上有很多圖畫,圖畫裡有北京的天安門,有工廠冒煙的煙囪……我很愛看姐姐的書。姐姐要寫作業了,便把不用的書塞到我懷裡,讓我坐在椅子上看,她便埋頭寫字。姐姐媛朝是我的朋友。從我記事起,很少能見到父親的身影,他早出晚歸的。每天夜深才回家,早晨我還沒醒父親又出門了。在我的印象裡,父親只是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和院裡那些穿軍裝的男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如果父親站在一群穿軍裝的人群中,我一定認不出哪個是自己的父親。 

  父親一下子閒在家裡了,我覺得生活中突然多了一個人,一個我並不熟悉的人,我感到恐慌。 

  杜阿姨抱著我望窗外的時候,我感到有兩滴涼涼的東西落到了我的臉上,我抬起頭,望見杜阿姨哭了。杜阿姨的臉上正有兩滴淚水從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流出來,杜阿姨的臉上已有了些細碎的紋路了,那眼淚就穿過那些紋路很曲折地落下來。在我的印象裡,杜阿姨這是第二次哭。 

  我發現第一次杜阿姨哭,是在劉叔叔看倉庫的小房裡。杜阿姨帶我到劉叔叔這裡來玩,便把我放在院裡,院子裡有很多汽車輪胎,那是用舊的輪胎,大部分很整齊地碼在院子裡,還有幾隻散放在院子裡,我就玩那些輪胎。我玩夠玩累了,便走進劉叔叔的小房子裡找杜阿姨,我就看見劉叔叔用勁地抱著杜阿姨,杜阿姨的臉貼在劉叔叔的臉上,劉叔叔背對著我,那時我看見杜阿姨的眼裡也正有兩滴淚水滾落下來。那時杜阿姨閉著眼睛,渾身顫抖不止,我好像聽到了杜阿姨牙齒打顫的聲音,我呆立在那裡好半晌,杜阿姨睜開眼睛,看到了我,她慌亂地推開劉叔叔,一下子抹去臉上的淚,彎腰抱起我,臨出門時,回過頭沖劉叔叔說了句:「我回去了,你想開些。」那是我見到杜阿姨第一次哭。 

  杜阿姨發現了我正在恐懼地望著她,她沒有急於去擦眼淚,而是歎了一口氣,叨咕一聲:「唉,都是苦命人啦!」我不明白杜阿姨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這樣沒精打采的日子又持續了幾天,終於有一天,媽媽也不上班了,姐姐也不上學了。家裡還來了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大家坐在一起的時候,曾說到過武鬥和爺爺,我不知道, 

  眼前的一切和武鬥和爺爺有什麼關係。更多的時候一家人便都不說話,愣愣地相互瞅著。到我們家來的這些人中,有一個和母親長得有些相像的女人,我見到那女人第一天時,母親就抱著我讓我叫她大姨,我就怯怯地叫了,大姨就把我抱在懷裡,歎口很長很長的氣。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0節:姐姐從來也沒有離開家
作者: 石鍾山

  此時母親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大姨也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望一眼母親,母親的眼圈紅了。我再望大姨,大姨的眼圈也紅了。不一會兒,屋裡所有女人的眼圈都紅了。這時我抬頭惘然回顧,看到了父親,父親蒼白著臉,把頭仰靠在椅子背上。這時我突然發現,父親那身發白的軍裝上沒有了領章和帽徽,在有領章和帽徽的地方,留下了三塊深色,父親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這時姐姐嬡朝牽著我的手,來到了她的房間裡,那一年姐姐上三年級,在我的眼裡,姐姐已經是個大人了。姐姐關上門,用眼睛盯著我半晌說:「小弟,姐姐走,你想不?」 

  「想。」我說。 

  這時我看見姐姐的眼圈也紅了,她一把抱住我,狠狠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放開我又那麼定定地瞅著我,最後.說: 

  「姐姐要走了。」 

  「去哪兒?」我不知道姐姐還要出門,在我的印象裡,姐姐從來也沒有離開家。 

  「我和爸爸媽媽一起走,你跟大姨走。」姐姐說。 

  「我不和大姨走,和你走。」我執拗地說。 

  姐姐大人似地歎口氣,便哭了,哭得嚶嚶的,半晌,姐姐媛朝止住了哭,抱著我的頭帶著哭音說: 

  「爸爸犯錯誤了,爸爸媽媽和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你小,讓你跟大姨走。」 

  我不知道什麼是犯錯誤,也不知道很遠的地方是什麼地方,但我卻堅定地說: 

  「不。」 

  接下來那幾天,家裡一切都亂了。先是翻箱倒櫃,再後來把箱子櫃子裡的東西打成包裹,拉到車站先托運走了。 

  臨分別前的夜裡,一家人都坐在了客廳裡。父親、母親、姐姐和大姨,還有杜阿姨抱著我。父親一句話也不說,我看見父親閉著眼睛,頭靠在椅背上。媽媽和大姨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我躺在杜阿姨的懷裡,眼皮很沉,姐姐嬡朝拉著我的手坐在杜阿姨身旁。這時我看見大姨的目光一會兒望一眼姐,一會兒望一眼我,大姨終於說: 

  「媛朝懂事了。」 

  這時我感到手背上熱熱潮潮的,我扭過頭,看見姐姐正親我的手背,姐姐的兩眼裡含著眼淚。在很多年以後,每當我思念遠方姐姐的時候,怎麼也忘不掉眼前這一幕,在我的記憶裡,姐姐的形象定格了。可惜,當時我還沒有真切地意識到,這樣一別就是十幾年。 

  後來我朦朦朧朧地在杜阿姨懷裡睡著了,模糊中我覺得母親把我抱在懷裡。夜裡我幾次在夢裡醒來,都看見一屋子人仍那麼坐著,燈光不明不暗地照著,姐姐嬡朝一直抓著我的手歪靠在母親的身上也睡著了,姐姐睡著的時候眼角上還掛著淚,夢中她仍在抽抽噎噎的。這時我就想起了姐姐白天對我說的話,我知道,姐姐和媽媽爸爸一道就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想到這,鼻子一酸,淚水就流了出來,我抽抽噎噎的,不知不覺又睡去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1節:苦命的一家哇
作者: 石鍾山

  天亮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都去了火車站。這回是大姨抱著我,母親領著姐姐,爸爸和杜阿姨的手裡都提著東西。 

  後來,姐姐和爸爸媽媽一起上了一列火車,姐姐臨出門時,又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間裡,姐姐的房間此時已經很亂了,只有一張光板床立在房間裡,姐姐打開她的書包,從裡面拿出她學習的課本遞給我說: 

  「弟,你喜歡的書,姐送你了。」 

  我接過姐姐給我的書,我知道那書裡有我喜歡的天安門彩色圖畫。我抱著姐姐給我的書。很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保存著姐姐給我的當時編印的小學三年級課本。每當我思念姐姐的時候,我都要拿出姐姐送給我印有天安門圖畫的書一遍遍地看,以後的很多年裡,我讀過很多書,但從沒有讀姐姐送給我的那本書那麼親切。 

  列車「光」的一聲開動了,這時我聽見姐姐嬡朝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小弟——」母親淚如雨下,她從車窗裡伸出手似乎要把我抱住地那麼張了一下,終於哽咽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鍾山——」這時我看見父親沒有朝這裡看,他在望著列車那一面窗。我終於覺得一家人真的遠離我去了,我「哇——」的一聲哭了。大姨抱著我趔趄著向前跑了兩步,這時姐姐和媽媽仍在喊著我:「小弟——」「鍾山——」 

  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那次和母親一別竟是永別。在我的記憶裡,母親是一張含淚蒼白的面孔。我哭著喊著,列車無情地遠去了,只留下岔路口亮起的紅色信號燈。 

  送走媽媽姐姐和爸爸,大姨抱著我上了另一列火車,我仍哭著喊著,大姨就說:「鍾山,別哭,咱們坐車追姐姐去。」我信了,我停止了哭鬧。 

  送我和大姨時只有杜阿姨,杜阿姨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挺著一個臃腫的腰身,車上車下地遞東西找座位,車要開時,杜阿姨下車了。杜阿姨望著我時,眼裡含著淚,杜阿姨說:「苦命的一家哇。」 

  我說:「咱們一起找媽媽去。」 

  杜阿姨說:「姨不去了,姨看家。」 

  列車啟動了,杜阿姨臃腫的腰身漸漸地在我的視線裡模糊了,我看見杜阿姨在用衣角擦眼淚。 

  後來杜阿姨回了江西老家。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次使我們家發生的一切變故,都緣於那次武鬥。 

  那是一次震驚全國的武鬥,造反派是紅衛司令部,保皇派是紅星司令部。兩個司令部剛開始辯論,後來就武鬥上了。 

  打了三天三夜不可開交,死了很多人,血流滿了路面,那是一場巷戰。後來部隊出動了,指揮這次鎮壓武鬥的是我父親,我父親調了兩個團的兵力,起初是想阻止這次武鬥,當部隊開到交戰雙方中間時,雙方都以為是衝自己來的,便一起沖部隊開火了。一時間,部隊兩面受敵,部隊戰士沒有接到開槍的命令不敢還擊,成片成片地被打死。在望遠鏡裡看到眼前景象的父親野性爆發,他沖身旁的一個參謀說:「開火。」部隊便開火了,兩個團的兵力,又是正規軍,不到一個小時,便把兩方面的組織打得七零八落。就在那次武鬥中,紅衛派的一個成員是當時中央首長的兒子,也被流彈擊中,後來這事鬧到了中央,中央為了防止更大的部隊騷亂,便停了父親的職,發配到新疆石河子一個農場改造,後來父親一直沒有一個合適的罪名。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2節:手槍上的紅綢子
作者: 石鍾山

  其實,後來父親有很多次機會從新疆回來,當調查歷史時,因為我爺爺有那段不清不白的歷史一次次擱淺了。從那時起,我父親便恨我爺爺,恨我爺爺不清不白的歷史。 

  手槍上的紅綢子 

  爺爺的老家在山東威海,那是一個習武之鄉,對發揚光大民族傳統武術有著悠久的傳統。爺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太爺,因家鄉鬧旱災,帶著爺爺逃出了山東,過山海關的時候,太爺染上了病,太爺帶著病在爺爺的攙扶下繼續往前趕,走了三天三夜,來到奉天郊外的一個地方,太爺就不行了,爺爺眼睜睜看著太爺倒完最後一口氣,閉上眼睛,爺爺用雙手在土裡扒了一個坑,便把太爺埋葬了。埋葬了太爺,爺爺又繼續往前走,最後來到了大興安嶺下,爺爺舉目無親,便做了周家的長工。 

  冬天那一天的早晨,爺爺為了在周家太太小鳳面前維護一個二十歲長工的尊嚴,掄圓了鐵鍬,把周家少爺打倒在雪地裡。他想,那一鍬一定打死了周家少爺,欠債還債,殺人償命,爺爺牢牢記著中國這條古訓,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一口氣跑到了大興安嶺的山上。 

  大興安嶺白茫茫一片,樹木繁雜,別說藏一個人就是藏下個千軍萬馬也不容易被人找到。爺爺跑到山腳下時,就清醒過來,他知道,無論如何也回不去周家了,在這方圓的屯子裡也不會再容下一個二十歲的他了。在這種時候,只有進山了。爺爺在進山時,用提著的那把鐵鍬把自己的腳印剷平了。在以後的日子裡,爺爺在山上過了一段近似野人的生活,那把鐵鍬無疑成了爺爺的重要工具,打獵、剝皮都派上了用場。當時爺爺提著那把鐵鍬,並沒想到一把鐵鍬會在他的以後生活中派上這麼大的用場,當時完全是因為緊張,他忘了扔掉手中的那把鐵鍬,於是那把鐵鍬就隨他進了山裡。 

  爺爺狼狽地走在荒無人煙的大興安嶺山脈上,剛開始,他有些為自己輕率的舉動後悔,可他一想到小鳳那雙眼睛,還有那笑,他又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爺爺終於在一個山凹裡找到了一個獵人用的窩棚。這個窩棚是春秋時節獵人狩獵住過的,窩棚呈「大」字型,用木格楞搭成,又用草蓋著,窩棚裡排著一層粗細均勻的木頭,用來當床,爺爺發現了這個窩棚,無疑遇到了救星般親切。他三步並成兩步奔過去,驚飛了一群野雞。爺爺在窩棚裡看到了獵人留下的打火石和引火的絨線。爺爺清理完窩棚,就揀來一些干樹枝為自己升起了一堆轟轟烈烈的大火來。大火烤著爺爺,烤著雪地,爺爺就餓了。爺爺想到了野雞,他提起鐵鍬走了出去。那時節大興安嶺的山上,野雞很多,天冷,野雞都擠在樹叢裡,樹叢裡濃密的樹枝給野雞們擋住了風寒,野雞飛不起,只能在樹叢裡亂竄,爺爺便揮起鐵鍬,不費吹灰之力就拍死了幾隻野雞。爺爺把野雞們放到火上烤,不一會兒,野雞的香味便散發了出來。爺爺吃完野雞,躺在溫暖的窩棚裡,一時間爺爺心裡很空落,此時爺爺前所未有地開始思念起周少爺的太太小鳳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3節:這輩子再也忘不下小鳳了
作者: 石鍾山

  小鳳嫁給周少爺前後也不過才幾個月的時間,爺爺從看到小鳳的第一眼起,就知道,這輩子再也忘不下小鳳了。 

  小鳳是天津衛一個鹽商的女兒,周大牙在天津衛有買賣,而且買賣做得又很紅火。周少爺幾歲時便被周大牙接到天津衛讀私塾。那時節,周少爺每年回來一次有時兩次。讀完私塾的周少爺,又在天津衛讀中學,那時父親已經來到周家做長工了。周少爺比爺爺小一歲。天津衛開放的程度比東北早,北面就是北平,那時節已經公開鼓勵男女同校了,周少爺就和小鳳在同一個學校裡讀書。讀書的少男少女在新思想、新觀念的感召下,就開始偷偷地戀愛了。周少爺的一張臉長的白白淨淨,細長的眉毛,笑起來臉上還有兩個酒窩。周大牙做著一筆買賣,他供養著獨生子周少爺唸書不惜重金。周少爺那時穿長衫、戴瓜皮帽,那時是很風流很瀟灑的。 

  小鳳是被公認的校花,小鳳不梳辮子,而是齊耳短髮,圓圓的白裡透紅的臉上,似用筆畫出的彎彎細細的眉毛,大大含水的眼睛。說起話來笑語鶯聲。 

  一對少男少女在校園裡自由地相愛了,起初小鳳的父親鹽商反對這門婚事,當周少爺向鹽商求婚時,遭到了拒絕,後來鹽商很武斷地把小鳳關到了家裡,小鳳不從父命,毅然地從家裡逃了出來,重新返回了校園。那時校園已經放假了,周少爺為了等待小鳳而沒有走。小鳳找到周少爺時,兩個人便公開在校園裡同居了。被迫到學校來的鹽商抓住了,鹽商非常惱火,狀告了那時的教育司,學校自然不敢得罪當地這些名商富賈,他們還要靠這些人吃飯。當下便決定開除周少爺和小鳳的學籍。那一年,周少爺十八歲,小鳳十六歲。開除學籍也並沒有能撲滅這對癡情男女的愛情之火。兩個人依然常來常往,鹽商後來見鬧到這種程度,且自己的女兒已經和人家生米做成了熟飯,也就默認了這門親事,但發誓自己決不和周家往來。其實當時鹽商不同意這門親事,是因為鹽商瞧不起周家發財的行業。 

  東北大興安嶺角下靠山屯的人們並不知道周家在幹什麼買賣,周大牙每次回來也閉口不提。自己的買賣。真實的情況是,周大牙在天津衛開了一家妓院,周家是做的皮肉生意。做買賣的商人中,地位低下得讓人瞧不起的無疑是妓院老闆,鹽商出於自己的良知,才不肯答應這門親事。 

  鹽商和周家拒絕來往,周少爺沒滋沒味地在天津衛住了一段時間後,那年冬天回到了靠山屯。 

  周少爺領著少奶奶走近周家大院時,正在往糧倉裡裝糧食的我爺爺,看見了隨在周少爺身後走進來的小鳳。小鳳穿了一件裘皮大衣,那大衣穿在小鳳身上該凹的凹,該凸的凸。小鳳讀過書,識文斷字,思想又很解放,一雙顧盼流瑩的眼睛望人望景的時候,很有內容,一點也不空蕩。小鳳望見了周家高高的糧倉,我爺爺當時扛了一麻袋玉米,走在顫悠悠的跳板上,正準備把一麻袋糧食倒進糧倉裡。小鳳看見那有二層樓房高的糧倉就驚呼一聲:「天哪!真高!」我爺爺被那一聲驚歎震得倒吸一口氣,爺爺轉過身,就看見了小鳳那一張仰起的臉,爺爺站在高商的跳板上,不僅看清了那畫兒似的眉眼,還看清了裘皮大衣下那粉嫩豐腴的脖頸,爺爺看到這些,渾身彷彿突然被電擊了一下,差一點從高高的跳板上摔了下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4節:一股奇異的香氣
作者: 石鍾山

  從那一刻,爺爺在心裡也驚叫一聲:「老天爺呀!」爺爺忘不了周家少奶奶小鳳了。 

  在以後的時間裡,爺爺經常看見周少爺陪著小鳳在院子裡散步,踩著積雪「吱吱嘎嘎」一路輕盈地走過去。小鳳很會笑,笑聲也好聽。小鳳笑的時候,先在臉上漾起兩個小小的酒窩,那酒窩似投在湖水裡的第一圈漣漪,隨著笑聲,那漣漪一圈圈在整個周家大院裡飄蕩,在靠山屯裡飄蕩。 

  晚上,爺爺和餘錢躺在西偏房的炕上,爺爺和餘錢都睡不著,兩個人都有心地去聽上房裡周少奶奶傳出來的每一絲響動。 

  「周家少奶奶簡直不是人托生的,你看人家是咋長的!」餘錢在半夜有時候自言自語地說。 

  爺爺望著漆黑的夜,嗓子眼一陣發乾。 

  「咦,你說怪不,周家少奶奶上茅房用挺大的一塊紙,還是紅的,你說怪不?」餘錢睜大眼睛,蹬著黑暗中的爺爺。二十歲的爺爺覺得此時自己都快爆炸了。他趁餘錢睡著的時候,他去了一次茅房,他在月光下看見了那塊小鳳的月經紙,那是用稻草做的草紙,草紙中央有一朵暗紅的印跡,爺爺在那一晚飛快地把那塊小鳳的月經紙掩在懷裡,後來又放到了枕下。夢中,爺爺嗅到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那些日子,爺爺總覺得自己有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洩。那天下雪的早晨,周少爺當著小鳳的面踢了他一腳,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爺爺躺在獵人窩棚裡思念小鳳,日子轉眼過去了幾天。 

  那一天,他坐在窩棚裡望著滿山的雪時,他看見有二個黑點正在一點點向這裡靠近。爺爺一下子縮緊了身子,他無聲地摸起了身邊的鐵鍬。 

  十三歲的父親,盯著那人腰間的那塊紅綢布,一拐一拐地隨著那人走去。走到山腳下,父親回了一次頭,他模糊地看見爺爺仍坐在山坡上,他看不清爺爺的目光。父親用勁地又嚥了一口唾沫,一股高粱粥餘香在他嘴裡飄繞。 

  這回,他再次轉回頭的時候,滿眼裡只剩下那塊火紅的紅綢子了。 

  走了一段,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父親,父親也停下腳步望著他。那人說:「你不怕打仗?」父親盯著那人腰間的槍,又咽口唾液,這次他覺得嘴裡有些苦。父親茫然地搖一搖頭,那人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扶住父親的肩頭,用勁地捏了一下,父親咧咧嘴,那人說:「走吧。」父親就隨著那人一拐一拐地走了。 

  那人是東北自治聯軍的肖大隊長。那一年,東北抗聯被日本人打垮了,後來又整編了一支抗日的隊伍,取名叫自治聯軍。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5節:堅信自己要有一支槍
作者: 石鍾山

  肖大隊長的母親死了,他回家去奔喪,回來的路上,他又困又累,遇上了父親,父親隨著他參加了自治聯軍。 

  那時父親堅信,有一支槍就會有白米飯和豬肉吃。 

  肖大隊長把父親帶回駐紮在山裡的自治聯軍營地,營地是自治聯軍臨時搭起的棚子,十幾個人擠在一個棚子裡睡,那棚子長長的有一溜。父親隨肖大隊長來到自治聯軍營地,沒有像預料中那樣得到一把槍,而是得到了一條皮帶,肖大隊長讓他扎上,他就扎上了。扎上皮帶的父親就是自治聯軍的戰士了。父親沒有像那麼多人擠在棚子裡睡,他和肖大隊長、教導員睡在一個棚子裡。肖大隊長和教導員向每個小隊發通知,就讓父親一個棚子接一個棚子去通知。父親成了大隊部的勤務兵。 

  父親沒有得到槍,赤著手一趟趟地在山嶺間奔跑著送通知,他那被狗咬傷的腿,讓肖大隊長找到衛生員上了些藥很快就好了。沒有槍的父親沒能吃上白米飯;更沒吃上豬肉,父親就很遺憾,他發現那些有槍的人也沒能吃上白米飯,但他仍堅信,只要有一支槍,白米飯遲早會吃上的。 

  肖大隊長有時帶著一群自治聯軍在雪嶺上操練,人們趴在雪地上,懷裡都端著槍。父親就站在一旁看。一天他忍不住趴在肖大隊長身邊,瞅著肖大隊長長滿鬍子的臉說:「我要有支槍。」第一遍他說的聲音很小,不知是不是肖大隊長沒聽見,肖大隊長沒反應,舉著手裡的槍瞄山坡上一棵有鳥巢的樹。父親又大聲地說了一遍:「我想有支槍。」這次肖大隊長回過了頭,站起身,父親也站起身。肖大隊長喊過一個正趴在雪地上練習射擊的戰士,讓那戰士把一支三八槍遞到父親的手裡,父親抱了一下,沒抱住,槍掉在了雪地上。肖大隊長笑了,那個戰士也笑了。肖大隊長走上前,拾起那槍,往父親腰邊一戳,槍筒高出父親半頭,肖大隊長拍一拍父親瘦弱的肩頭說:「你還小呢。」 

  父親沒能要到槍。但他仍堅信自己要有一支槍。 

  肖大隊長三天兩頭要擦他那把駁殼槍,剛開始肖大隊長自己擦,每次擦槍時,父親就站在一旁看肖大隊長把槍拆得七零八落,然後仔細擦好後,又重新裝上。每次擦槍時,肖大隊長都說:「槍不擦,打不準。」幾次以後,肖大隊長每次摘下槍後,父親就接過槍,很熟練地拆開,又裝上,肖大隊長就拍一拍父親的肩頭。 

  山下十幾里外有一個大屯鎮,那裡住著日本兵。大屯鎮有個偽鎮長,姓劉,外號叫劉大肚子。劉大肚子給日本人干,也給自治聯軍干。山下大屯鎮日軍有什麼情報都是劉大肚子提供。自治聯軍有什麼指示也通過人送給劉大肚子。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6節:你睡覺還背槍麼?
作者: 石鍾山

  父親來後,和偽鎮長劉大肚子聯繫的任務就落到父親的身上,人們考慮到他是個孩子,沒有人會注意他。 

  那一次,肖大隊長派父親給劉大肚子去送一封信,信藏在父親的鞋裡。 

  父親來到鎮政府時,看到一隊日本人從鎮政府裡走出來。父親的喉嚨就緊了緊,他看見日本人身上都背著槍,日本兵還唱著歌,他聽不懂那歌。他在鎮政府門口張望幾次之後,就壯起膽子往裡走,沒走幾步,便被一個很瘦的當差的叫住,當差的罵:「媽的個×,不看是啥地方,找死?!」父親望那當差的一眼說:「我找劉鎮長,我是他堂侄。」這些話都是肖大隊長教過的。那人聽說是找劉鎮長的,便把父親領到一間屋子裡,一個大肚子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屋子裡吸水煙,他瞄了一眼進來的父親,父親就說:「肖堂弟讓我來找你。」劉大肚子一聽馬上放下水煙槍,揮揮手把當差的打發走了。 

  父親完成了任務,劉大肚子沒讓父親馬上走,讓當差的領父親去伙房吃飯。父親那天終於吃上了白米飯,菜是豬肉燉粉條子。父親第一次吃到白米飯,那一天他吃了很多,吃得他再也吃不下時,他放下了碗。當差的陪了他一會兒,便走了,伙房裡剩下幾個廚子在忙著給日本人做飯,沒有人注意他。 

  父親吃完飯,興致未盡,他真不願意離開這裡,不是留戀偽政府,而是留戀那白米飯,父親看天色尚早,他想過一會兒,再吃一次白米飯再走,但他又不能呆在伙房裡,也不能去劉大肚子那裡,他想去找個地方歇一歇。他竄過伙房來到了後院,後院有一排房子很清靜,他看見一間房門半掩著,他順門縫裡看過去,裡面沒有人,有一張寬大的床,床上花被子疊得很整齊,還有一張八仙桌。父親就走進去,吃完飯的父親,因為吃得過飽,渾身的血液都去消化胃腸裡的食物了,走了十幾里山路,此時父親又困又累,他又不敢躺到床上去睡,想了想鑽到床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床,床下也很乾爽,床上的花床單正好擋住他,他只想躺一會兒,沒想到卻睡著了。 

  父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他被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吵醒。 

  那女人嬌聲嬌氣地說:「太君,你慢一點。」說完劃火點燃了八仙桌上的馬燈。 

  父親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一不小心睡了這麼長時間,晚上的白米飯沒吃上不說,還被人家關到了屋裡。父親緊張地想著這一切時,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燈影裡,他從床單縫 

  裡看到了一雙穿皮鞋的腳就站在他頭頂,他的目光越過那雙皮鞋,看到了一雙穿繡花鞋的腳正款款地向床前走來。父親驚出了一身冷汗,那雙穿繡花鞋的腳停在床邊不動了。他又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太君,時間不早了,我們睡吧。」女人說完,他又聽到了一個男人的嬉笑聲,兩人纏在了一起,然後床地動山搖地響了一聲,少頃又聽到那個女人妖裡妖氣的尖叫聲:「喲,太君,你的槍磕疼了我,你睡覺還背槍麼?」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7節:這麼晚了你干哈去
作者: 石鍾山

  槍的字眼,很快地佔據了父親的腦際。他又想到了白米飯,劉大肚子家裡有槍就有白米飯吃,還有豬肉燉粉條子。這時父親忘記了害怕,他大膽地掀開床單一角,看到了一個醉醺醺的日本軍人,嘴裡流著唾液,滿嘴是笑地躺在床上,一個打扮得妖裡妖氣的年輕女人正在幫這個日本人脫衣服。父親終於看到了那把槍,槍在父親的頭上,心裡格格地猛跳著。他又想到了插在肖大隊長腰間繫著紅綢子的槍。那一次他勇敢地拔出了肖大隊長的槍,可惜肖大隊長醒了過來,就是不醒他也不會開槍。 

  他胡思亂想時,一雙女人的光腿從床上走了下來,吹熄了燈。女人又走回到床邊,女人嬉笑了一聲,床「吱呀」一聲,他聽見那個日本人說:「喲西,喲西。」 

  接下來,父親頭上的床板似乎隨時都要塌下來,震天動地地胡亂地響了一氣,日本人喲西喲西地說著話,和女人誇張的大叫聲,這一切父親都沒留下一點印象,他腦子裡裝的全都是槍。頭頂上的床在震顫的時候,父親感覺到懸在頭頂上槍套的皮帶不停地晃蕩。過了好久,床不動了,只剩下男人和女人的喘息聲,又過了一會兒,喘息氣也平息下去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父親聽到了鼾聲,此時父親決定開始下手了。他有了上次奪肖大隊長槍的經驗,這次就熟練的多了,他先小心地從床下爬出來,伸出手抓住了槍套上的皮帶,一用勁,槍就到了手上,也就在這時,那個日本人突然醒了,他咕嚕了一聲什麼,伸出手在床上胡亂地抓了一下,這時似乎清醒了過來,他坐起身,這時他模糊地看見蹲在地上的父親。父親抓到槍後,便從槍套裡利索地拿出了槍,並把槍牢牢地握在了手裡。 

  日本人發現了父親,驚呼一聲,赤身裸體地就從床上撲了下來,他像山一樣向父親壓來,當他壓住父親時,父親手裡的槍響了,那聲音很悶,就像開一個香檳酒瓶那麼「砰」地響了一聲。日本人在父親身上動了動,便不動了,父親覺得身上有一股熱熱粘粘的東西向自己流過來。父親在開槍時,聽到床上那個女人大叫了一聲,這種叫聲和剛才的叫聲一點也不一樣,女人叫完之後便沒有了動靜。父親見沒有聲音之後,他用了很大力氣翻掉了身上那個赤身裸體的日本人,父親把槍插在褲腰裡,又用衣襟蓋住,便倉惶地跑出了門。 

  父親穿過伙房,父親又聞到了白米飯的香味,父親沒有停留。父親一直向大門跑去,父親看到大門口有一個日本兵荷槍站在那裡,那個很瘦的當差的提著個燈籠正點頭哈腰地沖日本人說著什麼。 

  父親毫不猶豫地走過去,那個日本人想攔,當差的卻喊:「小侄子,這麼晚了你干哈去?」日本人把伸出的槍又縮了回去。兩個人呆呆地望著父親消失在黑夜裡。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8節:一切繳獲要歸公
作者: 石鍾山

  「一切繳獲要歸公。」肖大隊長對父親說。 

  「槍是我的。」父親說。 

  肖大隊長看著父親。 

  「槍是我的。」父親不看肖大隊長,看手裡的槍。 

  後來父親知道,他打死的是一個日本小隊長。 

  肖大隊長沒有收繳父親得來的那支槍,從此父親有了屬於自己的槍。 

  到大姨家的第二年,我上了學。 

  學校在山梁那一邊,每天上學我都要爬過這條山梁。 

  上學的第一天,是大姨父送我去的,大姨父一條腿跛,上山的時候,大姨父要背我,我看著他那條腿沒讓他背,自己走。跛腿的大姨父就在前面領路。大姨給我買了一個新書包, 

  書包是牛糞黃色兒,書包還繡著幾個紅字,「為人民服務」,剛開始我不認識那幾個字,是表哥告訴我的。表哥比我長一歲,早上一年學,表哥指著那幾個字說:「這是『為人民服務』。」我就記住了。那個書包我一直背到上完小學。表哥非常羨慕我這個新書包。表哥沒有書包,他每天上學總是把書夾在胳膊下面。 

  大姨父這個人很老實,一天到晚也不見他說一句話,大姨不管說什麼,他都說:「嗯哪。」大姨說:「鍾山要去上學了,第一天你去送。」姨父說:「嗯哪。」大姨說:「學校要問,你就說是咱家的孩子。」大姨父說:「嗯哪。」大姨說:「給鍾山煮倆雞蛋帶上。」大姨父說:「嗯哪。」在我的印象裡,大姨父除會說「嗯哪」,好像沒有聽到他說過其它什麼完整的話。 

  大姨父的臉很黑,有很多皺紋,皺紋裡滿是泥灰。大姨父沒事的時候,就抽煙。大姨父在我的印象裡煙吸得很凶,吸的是自家地裡種的大葉煙,大姨父捲煙用的是我和表哥用過的作業本紙,作業本上有老師用紅筆畫出的勾,大姨父吸煙的時候,我還能從煙上看到我演算的算術題和老師批改作業時留下的那醒目的紅勾來。有時那些紅勾就含在大姨父的嘴裡,紅墨水洇開來,粘在大姨父發紫的嘴唇上。大姨父舔一舔嘴角,並不費勁地把紅墨水嚥下去。 

  大姨父帶我走到山樑上時,我就看到了山腳下一溜平地上那排土房子,大姨父對我說:「那就是學校。」大姨父蹲在山樑上,又捲了一支煙,煙味很辣,風把煙霧吹到我的臉上,我大聲咳嗽了幾聲,大姨父慌忙走到順風處,瞇著眼瞅著那一溜土房,又抬頭看了眼東面的日頭,站起身在前面一跛一跛地走了。 

  大姨父把我送到校長面前,校長是個四十多歲矮個子男人,姓魏。魏校長梳著分頭,坐在一張桌後,望著我說:「你會數數嗎?」這時我看見魏校長牙縫裡夾了一片綠菜葉。我沒搖頭也沒點頭,大姨父忙走進來,手裡擎著一支剛捲好的煙,往校長手上送,校長見我不答話就問大姨父:「這孩子是啞巴?我們可不收啞巴。」大姨父忙說:「我的孩子怎麼會是啞巴呢,他會數數,還會寫字哪。」校長說:「讓他數。」伸手指了指我,魏校長抬手的時候,我看見魏校長的衣袖上沾了一塊白滲滲的米湯。我盯著魏校長的分頭就數到一百,還想再數下去,魏校長就說:「行了。」我看到大姨父長吁口氣,沖魏校長笑了笑。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19節:睡夢中他還不停地抽噎
作者: 石鍾山

  大姨父把我送到一年級的教室裡,又從二年級教室裡叫出表哥說了兩句什麼,看我一眼就走了。 

  放學的時候,表哥到一年級門口等我,見到我就一把抓住我的手往回走。表哥沒穿鞋,光著腳板,表哥的腳上有了一層厚厚的黑皴,表哥邁步的時候,我看見表哥的腳掌上有了一層硬硬的繭。表哥很少穿鞋,只有在冬天裡才穿,鞋是大姨做的,用穿過的舊衣服剪好,又用面熬出的漿糊糊粘牢,納出密密的線,又用舊布裁出鞋幫,鞋幫裡又把棉花絮在裡面。表哥只在冬天下雪時才開始穿鞋,下雪時天氣已經很冷了,表哥的腳先是被凍得紅腫起來,後來就流出了膿水。直到這時,大姨才忙完了秋收,閒下來開始沒日沒夜地做鞋。大姨先做出一雙讓我把單鞋換上棉鞋,然後才能輪上表哥和表姐。 

  表哥光著腳板牽著我走在山路上,表哥走到山上問我:「你願意上學麼?」我點點頭,表哥瞅我一眼說:「我就不願意上學,上學沒意思,還餓。」那時大姨一家總是吃不飽,雪天的時候總是用玉米面煮萊吃,吃了不少,不一會兒又餓了。表哥在星期天的時候,經常去偷青,偷青就是去偷地裡還沒有成熟的玉米和黃豆,抱到山旮旯裡,拾來些乾柴燒了吃。在不上學的日子裡,表哥每天都常帶我去偷青,所以表哥不願意上學,上學的日子偷不成青,挨餓。每天上學,大姨總是背著表哥往我書包裡塞兩個雞蛋。我不忍心一個人吃,下課的時候,就抓著兩個雞蛋去找表哥,表哥看見了雞蛋,嚥了一會兒口水推回我的手說:「媽給你的,你吃,我不吃,我比你大呢。」表哥這麼說時,我肚子咕嚕地響了一聲,我真的餓了。敲破雞蛋,剝了皮就吃。表哥低下頭,不看我,看他那一雙黑腳。我吃完一個,又去敲第二個時,表哥抬起頭瞅著我手裡的雞蛋說:「媽從來沒給我煮過雞蛋吃。」說完又嚥了一回口水。第二個雞蛋我咬了一口,便往表哥手裡塞,表哥不接,雞蛋就掉在地上,一群螞蟻就爬過來,表哥忙彎下身,拾起來,用嘴去吹粘在雞蛋上的泥,吹不掉,他就用袖子去抹。然後又遞給我,我不接,表哥就無奈地說:「那我就嘗一口。」說完表哥就咬了一口,還沒嚥下去,又咬了一口,最後一口把雞蛋都吞下去了,噎得表哥細長脖子鼓了鼓。那雞蛋上還有沒擦淨的土。 

  表哥一天放學帶我回家,剛下過雨路還很滑,都是泥,我還沒等上山就跌了一個跟頭,弄得滿身是泥。 

  表哥看看我,又看看山路,便把他胳膊下夾著的書本塞到我手裡說:「你拿好,我背你。」還沒等我同意,表哥就躬在了我面前,用手攬住了我的腿。 

  表哥很瘦,表哥的骨頭硌得我肚子生疼。表哥的臉和脖子都紅了,不一會兒有汗水順著脖子流下來,表哥大口地喘著氣,光著腳板,趔趔趄趄地背我回家。快到山梁頂時,表哥腳下一滑,身子一軟,我和表哥都摔在草叢裡,我把表哥的紙筆也都順手甩了出去。表哥忙爬起來,先扶起我,我看見表哥的臉上粘了一塊泥,我想笑,表哥就說:「壞了。」說完就去拾草地上散亂的本和書,本和書被草地上粘著的雨水打濕了,表哥小心地用沒有粘到泥水的衣服去擦,擦完了,他小心地把這些東西夾在腋下,又伸手去在草地裡摸,我說:「你找什麼?」表哥說:「鉛筆,我的鉛筆沒了。」我就跟表哥一起去摸鉛筆,找了好久,也沒找到,表哥的眼睛就直了,黑著臉說:「壞了,媽一定得打我。」最後表哥還是回家了,大姨終於發現表哥弄丟了鉛筆,大姨真的把表哥打了一頓,邊打邊說:「讓你長記性,還丟不丟東西了?」表哥不出聲,只流淚,任憑大姨的掃帚疙瘩落在身上。後來,我哭了,抱住大姨的手,說那鉛筆是我弄丟的。大姨才住了手。表哥那一晚沒有吃飯,早早地睡了,睡夢中他還不停地抽噎。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0節:隨時準備射擊的樣子
作者: 石鍾山

  後來我知道,我和表哥上學用的紙和本,都是用雞蛋換來的。從那天起,我再也不要大姨塞給我雞蛋了。 

  轉天上學時,我晚去了一節課,終於在昨天我和表哥摔倒的地方找到了那小半截鉛筆。我高興地跑到二年級教室,把那半截鉛筆塞到表哥手裡。表哥接過鉛筆,看了又看,最後跑出教室,抱住一棵大樹放聲大哭。 

  我又一次和表哥偷青去,被看青的農民抓住了。 

  星期三,只上半天課。放學走到山染上,望著山坳裡即將成熟的莊稼地,表哥說:「你餓不餓?」我說:「餓。」表哥讓我等在山樑上,不一會兒表哥回來了,手裡拿著四穗玉米,我倆跑到一片樹木裡,點火烤玉米,這時,看青的農民就來了。 

  莊稼要成熟時,經常有人偷青,看青的人有經驗,只要看到什麼地方冒煙,就知道肯定有人偷青燒玉米吃了。 

  生產隊長通知大姨父,罰四十斤玉米,在秋後口糧裡扣。 

  那一夜,表哥沒有敢回家,不知他躲在什麼地方。 

  大姨在得到罰四十斤玉米的消息時,臉氣得鐵青,不停地說:「看他回來,我不剝他的皮。」表哥一夜也沒回來。那一晚,我發現一家人都沒有睡著,半夜時,大姨和大姨父還到外面找了一趟,也沒找到表哥。 

  第二天,我在學校看到了表哥,他臉色蒼白,眼圈發黑,渾身粘著草葉,我問他,這一夜去哪兒了,他說:「在山裡。」 

  表哥再回家時,大姨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只說:「你以後長記性,偷雞摸狗的事咱不幹。」表哥耷著腦袋答:「嗯。」 

  十幾年後,在越南前線,我和表哥在一個排。 

  表哥是機槍手,行軍的時候,他就扛著班用機槍「呼哧呼哧」地走在隊列裡。表哥那幾天拉肚子,很快人就瘦了一圈。班用機槍扛在他肩上就顯得很沉重。有一次部隊轉移,我和表哥被編在一個小組裡。表哥扛著挺重的班用機槍,跑了一會兒便跑不動了,他白著臉,紅著眼睛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流出的汗似水流過一樣,我默默地接過他肩上的槍,他抬頭見是我,沒說什麼,鬆開了抓槍的手。他走在我的身旁,不時地用手替我分開橫在前面的樹枝,邊走邊說:「操他媽,我一點勁也沒有了。」我口乾得噪子冒煙,什麼也沒說。這時周圍不時地響起零星的槍聲,他慌慌地從我肩上奪下班用機槍,抱在他懷裡,做出一付隨時準備射擊的樣子。 

  晚上,部隊宿在一個山坳裡待命,那一晚,有清冷的月光從天上瀉下來,我們都躺在一個山坡的草地上,遠處不時有炮彈落地的爆炸聲隱約傳來。剛開始,我們只要一聽到槍炮聲就緊張,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奔襲了一天,我們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再跑起來了。躺在草地上不一會兒都昏天黑地地睡去了。熟睡中,我被一個人搖醒,睜開眼,見是表哥,表哥側身躺在我的身旁,小聲地對我說:「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我很睏,沒說什麼,藉著月光望了表哥一眼想睡去。他又說:「我夢見咱媽了。」我自從到了大姨家以後,我便開始叫大姨媽。表哥這麼說,我的心就一動:「咱媽說啥?」我又想起了鬢髮花雜的大姨,大姨那雙永遠是淚水不息的眼睛。「我夢見媽死了。」表哥說完,眼角流過兩滴淚水,在月光下一閃。我的心一沉,眼角也潮了一下,我卻說:「夢都是和現實相反的,你夢見她死了,說明她身體很健康。」表哥聽完了我的話,沒說什麼,仰躺下身子,望著天上有一顆流星一閃而過。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1節:戰爭結束你想幹啥
作者: 石鍾山

  半晌,表哥又轉過身,扳了一下我的肩膀說:「戰爭結束你想幹啥?」我瞅著天上的幾顆星星,在我眼前很近地眨著,當時我就想,生活真是個謎,今天你還好好地活著,明天說不定就死了,生命既永恆也暫短。我就說:「不打仗了我就寫詩,寫有關生死的詩。」表哥不說話了,抱住頭,望天上。這時遠方仍有隱隱的槍炮聲隱約地傳李。後來我又問:「你呢?不打仗你想幹啥?」表哥就撐起身子,瞅著我很認真地答:「入黨,提干,把咱媽接出來享福。」我望著表哥在月光下很蒼白的臉,猛然想起了遠在新疆的父親,還有死在新疆的母親,同時,也想起了大姨,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表哥歎口氣說:「其實我是說著玩兒呢,部隊不會留我這樣沒有文化的人,打完仗我就回家種地去。」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學習好,等打完仗你就能考軍校了,到時候咱媽只能指望你了。」表哥沒能念完初中便停學了,他和大姨父一起承擔起了家庭的重擔,我望著表哥那雙惆悵的眼睛,真誠地說:「等打完仗,我幫你複習文化,咱們一起考軍校。」表哥聽了我的話,笑一笑,沒說什麼,躺在草地上,枕著那支班用機槍閉上眼睛,我卻怎麼也睡不著,盯著漸漸西移的月亮,想了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 

  表哥沒能等到戰爭結束複習考軍校,他為了救我,失去了右手,那雙扣動班用機槍扳擊的右手,戰爭結束後,他就離開了部隊。 

  那次我們從零七一高地上撤下來,打了一個勝仗,大家心裡都挺高興。我們分成了幾組,心裡無比輕鬆地往回走,突然我的腳下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條件反射,我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待我定睛往腳下看時,我斷定我踩上地雷了。 

  我踩上的是一枚很小的地雷,地雷的引爆開關在地雷口一個簧上,踩在簧上它不響,只要你一動,簧再次彈起來它才響,這種雷威力不大,但它卻完全有能力炸去你一條腿。這是越南人從美國引進的玩意,現代戰爭,越南人狡猾地用上這種武器,他們不僅想消滅你的戰鬥力,同時他也想消耗你的戰鬥力。一但有人踩上地雷,就會有人要抬傷員,無形中他的一顆地雷會牽制你幾個戰鬥力,無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在戰後,這個失去一條腿的人,無疑會成為你這個國家的包袱,國家得要供養這些傷殘的士兵,比當時炸死你要惡毒十倍,百倍。 

  我就這樣踩上了一顆非常惡毒的地雷,我沒有動,我卻驚恐地喊了一聲:「地雷。」走在我身旁的幾個人也條件反射地趴在了地上,此時我看見了早晨剛出升的太陽,在山頭後面耀了一下,那束光線又透過樹枝斑駁地照在草地上。我踩住地雷的一條腿,似乎失去了知覺,僵硬得不聽使喚,汗水順著我的背脊流了下來,我看了一眼右腿,那是一條完好的腿,軍褲不知什麼時候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裡面露出皮肉,我飛快地聯想到,我這條腿馬上就不會存在了,這時我失去了理智,變音變調地喊了一聲:「操他媽,我踩地雷了。」我喊完這句話時,我就想躺下去,炸成什麼樣就算什麼樣,這時我看見了表哥,表哥僵在那兒,大睜著眼睛,先是吃驚地望著我,隨後他大喊一聲:「鍾山,你別動。」說完他很快地扔掉身上的班用機槍,我還看到表哥下意識地解開胸前的一顆扣子。表哥衝過來,先是繞著我轉了一圈,我看到表哥的臉漲成了紫色,鬢角上正滴滴地往下流著汗水,他轉了一圈之後,就彎下身,我喊了一聲:「表哥你快趴下。」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2節:幸福的耳光
作者: 石鍾山

  表哥沒有趴下,這時他抬起了頭,仰視著我,我看見表哥那雙充血的眼睛,表哥衝我喊了一嗓子:「你要活下去,要完好地活下去,戰爭完了,你還要考軍校。」他喊完了,便伸出一隻手向我的腳下摳去,這時,我感到血液在週身轟然一響,那雙踩著地 

  雷的腿恢復了知覺,我感到表哥的一隻手已經摳到了我的腳下,我的腳心被表哥伸進的手指頭硌了一下又硌了一下。這時我大腦清醒地意識到表哥在幹什麼,我撕聲喊了一句,「 

  哥,你躲開。」我還沒能喊完,表哥另一隻手一下子抱住了我踩地雷的那一條腿,我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仰躺著摔在草地上,幾乎同時,我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爆炸聲,那聲響一點也不驚心動魄,就像過年時小孩放的一聲鞭炮,但我卻清晰地聽見表哥慘叫一聲。我抬眼望去,一股灰煙之後,表哥躺在了血泊中,右手被炸去了一截,表哥昏死在草地上。 

  我大叫一聲向表哥撲去。 

  幸福的耳光 

  爺爺坐在窩棚裡看到山野的雪地上有一個人正一點點地向他移近。爺爺操起了那把鐵鍬,隱在窩棚門後盯著來人,當他看清了走近的來人是餘錢時,他扔掉了手中的鐵鍬,喉頭一緊,叫了一聲:「餘錢——」便再也說不下去了。餘錢見到了我爺爺,向前跑了兩步,便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張大嘴巴喘息了一會兒,瞅著吃驚又感動地立在那裡的爺爺說:「你跑得真遠。」餘錢是來向爺爺報信的。爺爺一跑,跑出了幾十天,餘錢惦記著爺爺,餘錢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兩個人在幾年的長工生活中結下了深深的情誼。他放心不下我爺爺,他知 

  道我爺爺只能往山裡跑,其它的沒有爺爺的活路。 

  餘錢的到來,使爺爺知道,他一鐵鍬並沒有拍死周少爺,周少爺的頭骨被打塌了一塊,左肩也被爺爺那一鐵鍬拍成了骨折。周少爺當場暈死過去,急壞了少奶奶小鳳和周家老少,爺爺提著鐵鍬倉惶地跑了,周家當時並沒有顧上派人去追趕我爺爺。他們七手八腳地把周少爺抬到屋裡,千呼萬喚使周少爺甦醒過來。醒過來的周少爺兩眼癡呆,半天才說出一句:「真疼。」周大牙派人找來了大屯鎮的江湖郎中精心給周少爺調理。周少爺被打上了石膏吃了藥不再喊疼了,兩眼仍然癡呆。有時他能認出站在身旁的人,有時認不出。小鳳沒日沒夜地服侍在周少爺的床前,哭天抹淚。她看著眼前成了殘廢的周少爺,她咬著那兩顆小虎牙,咬牙切齒地說:「窮小子,抓住你剝了你的皮。」那時的少奶奶小鳳絕對想不到我爺爺在發瘋地暗戀她,他打傷了周少爺一切都緣於對她的愛。少奶奶小鳳說完,便瞅著自己的夫君這般模樣暗暗地垂淚。 

  周大牙請江湖郎中調治兒子的傷,幾日過去了並沒有什麼好轉,便套上雪橇送兒子去天津衛醫治,小鳳自然也隨著一同前往。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3節:接受不了這種嘲諷
作者: 石鍾山

  送走兒子的周大牙,想起了我爺爺,他花錢僱請了左鄰右舍的地痞無賴明查暗訪我爺爺,抓到者,賞大洋一百,知情通報者,賞大洋五十。左鄰右舍的地痞無賴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發財的機會,於是這些人明查暗訪我爺爺的下落。但他們這些人誰也沒有想到我爺爺會躲到冰天雪地的山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折騰,這些人自然找不到爺爺的蹤影。周大牙著急上火,眼睜睜看著一個長工把自己的兒子廢了,長工又逃之天天。這無疑對有錢勢的周大牙是一種嘲諷,周大牙接受不了這種嘲諷,幾天下來,周大牙急得脖子上生了好幾顆濃皰,後來,他又發動了自己家的人,包括餘錢這些長工四處打探。 

  餘錢自從看著我爺爺跑出周家大院,就為爺爺捏了一把汗,他不擔心爺爺會被周家抓住,而是擔心從此失去一個朋友。我爺爺比餘錢大四歲,對餘錢的生活無疑產生了重要影響,餘錢自小就失去了父母,我爺爺的出現,使餘錢在心理上有了依賴,有一段時間,那種心理是晚輩對父輩式的。餘錢在沒有接到周大牙的命令前,他沒敢擅自去找我爺爺,他不是怕東家砸他的飯碗,而是怕自己的輕舉妄動暴露出爺爺的蛛絲馬跡。 

  餘錢在接到周大牙的命令的當天,就離開周家大院。他為了避開周家的視線,先在其它屯子裡轉了一天,然後才繞路走進山裡。山裡很大,爺爺並沒留下腳印,他找到我爺爺完全憑的是一種感覺。他感覺我爺爺應該藏在這裡,於是他找到了爺爺。 

  我爺爺躲在山裡幾十天了,他見不到一個人,沒有人陪他說一句話,白天晚上只能和那些野獸為伍,他見到餘錢時,就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聽餘錢的述說。餘錢述說完,爺爺止住了眼淚,望著遠山上的白雪說:「周家我是不能回了,一時半會兒山我也下不去了。」 

  餘錢瞅著我爺爺一雙傷感的眼睛說;「先在山裡躲一陣再說,不行拉上幾個人去瘋魔谷佔山為王。」 

  我爺爺聽了餘錢的話,心裡一亮,眼下的情形,他只能如此了。天天在荒無人煙的山裡與野獸為伍自然不是個辦法,要是能拉起一夥人來佔山為王日子也許不錯,他想到了那些歷朝歷代落草為寇的,不都是被逼無奈麼?為了生存,為了性命,還有那愛,他對佔山為王不能不考慮一下。 

  餘錢走了,爺爺坐在窩棚裡在想餘錢說的話。 

  爺爺生在習武之鄉威海,雖然他少年就逃到了東北,但少年時對武術的耳濡目染,使他對武術有了深深的瞭解,他想,要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必須要有一個強健的身板兒,他給周家當長工時也沒有忘記溫習自己的武術,幾年下來,他不僅使自己的身體發育得完美無缺,更使自己的功夫日臻圓熟。 

  爺爺在餘錢走後,獨自坐在獵人的窩棚裡。想到自己要生存下去,只能走佔山為王這條路了,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一條切實可行的辦法。自己人單力薄、孤家寡人無論如何也成不了氣候。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4節:已認不出家裡任何人
作者: 石鍾山

  他想到這兒很是為眼下的處境愁腸百結,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了小鳳,小鳳那雙腿,那對小虎牙,還有那腰肢……小鳳的所有已經深深地佔據了爺爺的心。餘錢告訴他,小鳳已隨周少爺去天津衛治傷去了,也就是說,小鳳離開了周家,離開了這裡,遠離他而去了,那縷溫情,那份念想此時已佔據了他那乾涸的心。此時,爺爺用前所未有的心思想念小鳳,他又想到了那可惡的周家,還有周家少爺,周家少爺和小鳳在一起他看見就難受,小鳳是爺爺見過所有女人中最漂亮的,小鳳不僅漂亮,還有那神韻、氣質已使爺爺不能自拔了。他突然恨恨地想,就是為了小鳳自己也要佔山為王,只要有朝一日能夠得到小鳳,就是讓人千刀萬剮也心滿意足了。 

  在以後爺爺隱居山裡的日子裡,爺爺揮舞著那把鐵鍬打著赤背汗流浹背熱氣騰騰地練習武術。 

  爺爺一遍又一遍重溫著家傳的一個絕招:黑虎掏心。 

  當年爺爺一拳把日本浪人打得七竅出血,摔下擂台,用的就是那手家傳絕招,在以後和 

  爺爺相處的日子裡,我幾次想讓爺爺演示那手絕招,都遭到爺爺冷漠的拒絕。爺爺拒絕回憶,回憶那血腥的一切。我理解爺爺。 

  後來聽人們講,爺爺那手絕活絕非一日之功。那手絕活出拳要穩、準、狠、猛、韌,所有的基本功具備了,才能制人於死地。 

  爺爺在山野裡練黑虎掏心,他把樹木當成了敵人,用拳頭去擊打這些敵人。在大興安嶺爺爺逃難的山坳裡很多成年的樹上,都留下爺爺雙拳皮肉破裂的血跡。拳上的傷口使爺爺吃盡了苦頭,但爺爺為了生存,為了日後佔山為王,他用冰冷的雪擦一下傷口,讓冰冷麻木神經,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向樹木出擊。 

  爺爺在等待機會的日子裡,餘錢來了幾次,這幾次餘錢都從東家那裡偷來了不少米面,還有食鹽,也帶給爺爺一次又一次消息。餘錢告訴爺爺,小鳳已經又隨著周少爺回來了。周少爺的傷是好了,可周少爺已成了白癡,周少爺只能認出他父親周大牙外,已認不出家裡任何人了。 

  爺爺聽到這個消息,既激動又害怕。此時他更加堅定了自己佔山為王的設想。 

  機會終於來了,消息是餘錢又一次進山帶來的。 

  父親一槍結束了一個日本小隊長的性命,還繳獲了一支手槍,父親認定那槍是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得來的,他拒絕交公,肖大隊長也沒有和我父親認真,於是那槍歸了父親。但肖大隊長還是批評了父親,批評父親無組織無紀律擅自殺了一個日本小隊長。父親在接受肖大隊長批評時,他一言不發,望著手裡那支手槍,這時在父親的意識裡,白米飯和豬肉正向他一點點地逼近。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5節:日本人會殺死你
作者: 石鍾山

  父親從此參加了操練射擊的行列,父親學會了打槍,而且能在百米之內百發百中。 

  父親參加的第一次戰鬥,也是自治聯軍最後的一次大規模戰鬥。那場戰鬥在野蔥嶺展開。正是春天,野蔥嶺山上的積雪正在一點點地消融,裸露出的草皮,已隱約看見有一些嫩綠的芽草在地面正破土而出。 

  日本人窮凶極惡地對東北自治聯軍舉行了一次春季大掃蕩,日本人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的日子不會長遠了,調動了所有的兵力,向自治聯軍一支隊駐地野蔥嶺撲來。 

  肖大隊長帶著大隊人馬,在野蔥嶺的岔路口負責打阻擊。 

  那一天我父親很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大規模的戰鬥,他知道,這些日本人中就有駐紮在大屯鎮的日本人,要是這一仗能把日本人消滅,自治聯軍就可以進駐大屯鎮,吃白米飯和豬肉,再也不會躲在山旯旮裡挨餓受凍了。 

  我父親當時的任務是緊隨肖大隊長左右,及時向隊伍傳達肖大隊長的指示。 

  肖大隊長帶著一百多人,埋伏在岔路口的山嶺上,他們的身下正化凍的雪水滋滋地在山坡上流淌。中午時分,太陽已有些暖烘烘的了,遠遠地我父親看到一大隊日本人,舉著槍扛著旗向野蔥嶺撲來。我父親一遍遍察看自己手裡握著的手槍,我父親的手槍裡壓滿了子彈,在羊皮襖的外兜裡也裝滿了沉甸甸的子彈,我父親對這些子彈心滿意足,容光煥發。我父親握槍的手不停地顫抖,手心裡也有潮潮的汗液浸出,我父親看了一眼趴在山坡上的自治聯軍士兵,那些士兵一動不動,槍舉在胸前,似一尊尊放倒的雕像,他看到這一切,心裡平靜了一些。日本人已經走到他們的眼皮底下了;日本人沒有想到在他們頭頂上還有一百多支槍口正瞄向他們,日本人整齊地邁著穿皮靴的雙腿,唱著嘰哩哇啦的軍歌。 

  這時肖大隊長揮了一下手裡的駁殼槍,喊了一聲打,一百多支槍便瘋狂地開始射擊了。父親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日本兵,沒有絲毫反應便一頭栽倒在地上不動彈了。父親興奮地向山下射擊著,他不知道哪個日本人是自己打死的,哪些是別人打死的,父親舉著槍練習射擊似地向山下射擊著。父親已經沒有時間瞄準哪一個日本人了,岔路口已湧滿了日本人,他就發瘋地向日本人射擊,日本人像被一陣風吹動秋葉般地飄落了。但日本人馬上清醒了,四面散開,開始還擊。父親聽見日本人射出的子彈嗖嗖地從他頭頂上掠過。此時父親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坐在山坡上等待奶奶的爺爺,想起了高粱米稀粥。父親抓過羊皮襖外衣袋裡的子彈,向槍膛,他又把這些子彈射出去。他看到日本人倒下去了,他也看到了身旁自治聯軍的士兵倒下去了。十四歲的父親,在一時間,似乎一下子長大了,瞬間他明白了一個淺顯又真實的道理,你不打死日本人,日本人就會殺死你。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6節:肖大隊長已經不在了
作者: 石鍾山

  父親看到肖大隊長躲在一棵樹後,探著頭正一次次向外射擊,父親看到黑壓壓的日本人正一點點地向山上爬來,父親還看到肖大隊長舉槍的手有些顫抖,顫抖的手射出的子彈,一點也打不準。父親在看肖大隊長射擊時,一個半跪在山坡上的日本人正在向肖大隊長瞄準,肖大隊長一點也不知道。父親想喊一聲,但還沒有喊叫出,他便看見肖大隊長一個前撲,口裡吐出一股鮮血,父親不明白肖大隊長嘴裡吐出一口血,後腦勺也吐出一口血,便伏在地上不動了,父親舉起槍,把半跪在山坡上的那個日本人打倒。父親跑到肖大隊長身邊,父親看到肖大隊長的臉上沒有傷口,那子彈是從嘴裡射入的,在後腦勺鑽出來。肖大隊長大張著口,嘴裡有血汨汨地流出,肖大隊長大睜著跟睛,兩眼惘然地望著初春並不藍的天空。父親這時意識到,肖大隊長已經死了,他望著肖大隊長大睜著的雙眼,還有那合不攏的嘴,他又想到了肖大隊長狼吞虎嚥高粱米粥的情形,此時父親心裡很平靜,他想到了生和死離得那麼近,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父親又想到白米飯和豬肉,父親想到這兒從肖大隊長手裡拿過那支駁殼槍插在自己的腰間,父親立起身的時候,他邊跑邊喊:「肖大隊長死了,肖大隊長死了……」他向每一個自治聯軍戰士宣佈著這一個消息,父親忘記了向日本人射擊,他向人們傳達著肖大隊長死亡的消息,就像傳達肖大隊長的口令那樣不折不扣。父親在向前狂跑著、呼喊著,此時他心裡仍然很平靜。不知什麼時候,不知是誰,照準他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父親哼了一聲,便一頭栽倒在山坡上,那一腳踢得挺狠,半天他沒有爬起來,父親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踢他一腳。父親爬起來的時候,他看到自治聯軍已經開始後撤了,向野蔥嶺的深處跑去,他忍著劇痛爬起來,邊跑邊沖那些人喊:「肖大隊長死了。」沒有人理他,他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麼像沒有聽到他的話那樣沒有一絲反應。他回頭去望剛才肖大隊長陣亡的那棵樹下時,發現肖大隊長已經不在了。 

  大隊人馬甩掉日本人的追擊後,在一片樹林子裡,他又看到了肖大隊長。肖大隊長還像死時那樣,大張著嘴,瞪大一雙惘然的眼睛,很多人圍著肖大隊長哭了,他不明白那些人哭什麼,哭肖大隊長的死,還是肖大隊長的生?父親堅信,人死是有魂的,人死了,魂還活著,那個魂誰也看不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父親望著肖大隊長大張著血肉模糊的嘴,心想,說不定肖大隊長此時已到了大屯鎮在吃白米飯和豬肉呢。父親便對那些哭著的人感到好笑了。 

  那場掃蕩結束後,父親所在的東北自治聯軍又打了幾次小仗,先是解放了大屯鎮,他們進了大屯鎮,隊伍真的吃上了白米飯和豬肉,白米飯和豬肉都是從日本人倉庫繳獲來的。不久,日本人宣佈無條件投降了。日本人投降了,隊伍一時沒有什麼事可幹了。父親在沒有戰爭的日子裡,顯得心裡空落無依,他不知道以後去幹什麼,在沒有想好以後幹什麼時,父親回了一次靠山屯,去看我爺爺。 

  父親走進家門的時候,他看見了我奶奶,奶奶小鳳坐在炕上,望著窗外,兩眼呆癡無神。父親不知道奶奶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看見奶奶的同時也看見了爺爺,爺爺坐在離奶奶不遠不近的地方,滿臉溫柔地正望著奶奶。奶奶看見了父親,先是一驚,立馬眼淚就流下來了。奶奶轉過身,一直那麼淚眼朦朧地望著我的父親。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7節:天生一個美人胚子
作者: 石鍾山

  爺爺看見父親的時候,立馬黑了臉,他望著我父親插在腰間的槍說:「你還是活著?」父親吸溜了一下鼻子,沒有吭聲。 

  奶奶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奶奶撲在炕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爺爺張惶地立起身站在奶奶身旁。爺爺衝著父親說:「別走了。」父親說:「我要打仗,要吃飯!」 

  這時爺爺一步步向父親走來,父親看見了爺爺眼裡的殺氣。突然爺爺揮起了右手,給了父親一個響亮的耳光;父親沒有躲,他的嘴角里流出了一縷鮮血。他冷靜地看著爺爺,這時奶奶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跪在炕上,揮起她那雙纖細的手衝我爺爺的臉左右開弓,爺爺不動,滿臉的柔情,爺爺在奶奶的暴打下,幸福地哼哼著。 

  我父親在奶奶響亮的耳光聲中離開家,走出家門的父親,吐掉了嘴裡的鮮血。 

  不久,我父親所在的東北自治聯軍被整編了。十六歲那年,我父親當上了排長。不久解放戰爭就爆發了。 

  我和表哥唸書的時候,那時表姐十六歲。表姐只念了五年小學,便回到家和大姨一起操持家務了。 

  十六歲的表姐長得婷婷玉立,一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眉,表姐的臉很白,很久我仍弄不懂,長年在田里和男人們一樣幹粗活的表姐為什麼有那麼白的面孔。 

  在我稀薄的印象裡,表姐和大姨去過我家一次。母親很喜歡表姐,那時我記得母親摟著表姐,摸著表姐一頭黑髮說:「莉莉,以後到姨家來吧,日後找一個軍官。」那時表姐年齡還小,表姐聽到母親的話,表姐臉就紅了。大姨也曾多次說過,表姐長得像我母親,天生一個美人胚子。 

  表姐上完小學就開始回鄉務農了。因務農而風吹日曬的表姐更加健康美麗了,表姐有兩條修長健美的腿,柔軟的腰肢和飽滿的胸。 

  每當我思念姐姐嬡朝的時候,就用表姐的形象沖淡那份思念。在大姨家,表姐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子,那是一間大姨和大姨夫的大屋子裡用柳樹枝編織而成,又用泥巴抹上隔開的小房間,房間的牆壁上有很多花花綠綠的劇照,不知表姐從哪裡找來的,有氣宇昂揚、高舉紅燈的李玉和,有梳長辮子的鐵梅……表姐經常把我領到她那間小屋裡,表姐的小屋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雪花膏味,我一看見表姐牆上梳辮子的鐵梅就說:「姐,真像你。」表姐聽我這麼說,臉先是紅了一下,然後兩眼很神采地望著李鐵梅的畫,好久、好久,表姐歎了口氣。 

  更多的時候,放學回來,我便會坐在表姐小屋裡那張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寫作業,這時表姐還沒回來。一天我在表姐小屋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從新疆來的,信封上寫著表姐的名字,信已經拆開了,我好奇地打開了信。信是媛朝寫給我的,那一年媛朝已經十四歲了,已經上初中了。上初中的媛朝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對我說。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8節:她怕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作者: 石鍾山

  嬡朝在信上說,她很想念我,不知我現在在幹什麼,給我留下的有天安門的書還在麼?媛朝說,新疆的風很大很大,一年四季颳風,她上學要走很遠的路,那裡的學校一點也不好,那學校的男生還欺負人。媛朝說,新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坐火車時,天黑了幾次又亮了幾次才到了新疆,嬡朝說,她怕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小弟你可能來看姐姐麼,小弟你快長大吧,長大了就能來看姐姐了,姐姐好想你呀…… 

  我看信就哭了,想起了嬡朝,想起了昔日住在小樓裡的生活。從那時起,我真希望我馬上就長大去新疆看姐姐和媽媽還有爸爸。 

  我捧著信哭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我看見表姐的一雙眼睛也淚汪汪的,表姐攥著我的一隻手,我一見到表姐淚就流下來了,表姐聲音哽咽地說:「小弟,你就把我當成嬡朝吧。」我終於忍不住,一頭撲在表姐的懷裡,喊了一聲「姐」。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一直坐在表姐的小屋裡,吃飯的時候表哥喊過我,大姨也來叫過我,我一遍遍讀著那封信,大姨看到了,沒說什麼,轉過身用袖口擦著眼睛。 

  很晚的時候,表姐進來了。她端來了一碗麵條,裡面還有兩隻雞蛋,表姐把麵條輕輕放到我眼前,我不看那一碗麵條,表姐摸著我的頭髮說:「小弟,吃吧,吃麵就長大了,長大了還要去看媽媽爸爸還有姐姐呀。」表姐這麼一說,我的淚水又流下來了。表姐為我擦去眼淚,用勺挑起麵條一點點地餵我,我吃了幾口,想到表哥他們晚上吃的一定又是玉米糊糊煮野菜,便吃不下了,便說:「姐,我吃飽了。」表姐見我不吃了,無奈地歎口氣,把碗端了出去。 

  那一晚,我就睡在表姐的床上,表姐摟著我,我又聞到表姐身上那香甜的雪花膏味。黑暗中,我問表姐:「新疆在哪裡呢?」表姐想了半天說:「在北面。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姐姐為什麼要去新疆呢?」我又問,表姐更用力地摟緊我,說:「你小,你還不懂,長大你就知道了。」於是我就想,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長大了不僅可以去看姐姐媽媽還有爸爸,而且還會明白很多很多的事;這麼想著,我就睡著了。 

  夜裡醒來一次,我看見表姐仍沒有睡著,月光中我看見表姐大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靜靜地想著什麼,表姐仍緊緊地摟著我,她考子軟軟的涼涼的,表姐在想什麼呢?我這麼想,模模糊糊地又睡著了。 

  表姐要參加宣傳隊了,宣傳隊是生產大隊組織的。那時已有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來到了農村的生產隊。負責組織宣傳隊的是一個從省城裡下來的知識青年叫馬馳,馬馳在學校裡就演過戲,馬馳一眼就看中了我表姐,馬馳對大隊書記吳廣泰說:「這姑娘演鐵梅行。」吳廣泰沒說什麼,摸了摸光光的下巴,沖馬馳說;「那就試試吧。」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29節:表姐和馬馳開始初戀了
作者: 石鍾山

  表姐在宣傳隊那些天裡,似乎換了一個人,天天有說有笑的,早出晚歸的,表姐那些日子臉上有著少有的紅暈,眼睛更亮了。表姐回來的時候,晚上睡覺也要梳洗一番,表姐梳洗的時候嘴裡仍唱:「爹爹肩上有千斤擔,鐵梅我也要挑上那八百斤……」 

  表姐梳洗完了,見我還沒睡,便總是要把我叫到她房間裡去,和我說好多好多宣傳隊裡的事,表姐嘴裡說得最多的是宣傳隊的隊長那個知識青年馬馳。我在表姐嘴裡知道了馬馳,她還教我唱鐵梅的唱段,表姐唱的時候,兩眼晶亮,面色潮紅,表姐的歌聲很動聽悅耳。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表姐已在初戀。 

  山村的夜晚,黑暗難挨,沒有電燈,沒有聲響,表姐成了我的念想和歡樂的源泉。一到晚上,我就坐在大姨家門前的土包上等待表姐,表姐每次回來都要給我講好多好多宣傳隊裡的新鮮事,她講王連舉叛變,鳩山殺死李玉和…… 

  那一晚,天上綴滿星星,遠處有青蛙高一聲低一聲地鳴唱。我又坐在土包上等表姐,表姐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我就寂寞地數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怎麼也數不清,我不知 

  道是數第幾遍時,我看見黑影裡走過來兩個人,離大姨家門前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了,那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兩個人低低地又說了兩句什麼,一個人就回轉身走了,那個黑影望著遠去的黑影半晌才轉過身來,朝大姨家走來。我認出是表姐,我喊了一聲,表姐怔了一下,見是我,便拉住我的手。我發現表姐的手心潮潮的。我望著那個遠去的黑影說: 

  「那個人是誰?」 

  表姐回了一下頭答:「是個人。」 

  「是個人又是誰?」我仍固執地問。 

  表姐不答,半晌把臉頰貼在我的耳旁答: 

  「是馬馳。」 

  那時我發現表姐的臉很燙,似燃著了一團火,表姐說馬馳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抑制不住地興奮。 

  表姐和馬馳開始初戀了。 

  表姐的悲劇也便開始了。 

  四 

  我當兵要走的前幾天,去看了一次爺爺。爺爺仍然住在靠山屯,房子卻不是那間木格楞了,換成了兩間土坯房,房上鋪著青色的瓦。 

  爺爺坐在房前的空地上,爺爺的兩隻門牙已經脫落了,他癟著嘴,兩眼半睜半閉地望著正午的太陽,似乎沒有看見我的到來,爺爺也許是正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我不忍心打擾爺爺,坐在爺爺對面的一塊石頭上。 

  過了一會兒,又過了一會兒,爺爺終於慢慢地移動著他那雙渾濁的目光,最後把目光定在我的臉上,爺爺很吃力的目光從我的臉上一直望到我的腳上。那一天,我穿著新發的軍裝,我站起身,走到爺爺的身旁,手扶在爺爺的膝蓋上,很興奮地對爺爺說:「爺爺,我當兵了!」爺爺也許是耳背,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目光已經移到很遠的地方了。半晌,我看見爺爺的眼角里滾出了兩滴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0節:爺爺,把煙戒了吧
作者: 石鍾山

  我定定地望著爺爺的眼淚,心裡一酸,眼淚差一點流出來。 

  爺爺那一年已經七十七歲了,七十七歲的爺爺自己孤單地生活在那兩間土瓦結合的小屋子裡。那兩間房子是生產隊給蓋的,自從父親和爺爺劃清了界線,爺爺就成了生產隊的五保戶了。我望著眼前的爺爺,企圖從現實中的爺爺身上找到當年爺爺威風八面的影子。我在心裡問著自己,爺爺還是當年一拳打死那個日本浪人,參加自治聯軍,用血肉之軀踏遍瘋魔谷的爺爺麼? 

  太陽一點點地偏西,我陪著爺爺定定地坐在陽光下,我望著眼前蒼老的爺爺,我想得很多,很遠。 

  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家鄉,成為一名軍人了,我覺得我應該成為一名軍人,我的血液裡不正流淌著父輩的血液麼?我這麼想著時,竟有了幾分激動和自豪感。然而我回到現實中來,看到眼前的爺爺怎麼也喚醒不起當年爺爺威風凜凜的形象,難道以前所有的傳說,一切都是假的麼? 

  那一晚,我陪著爺爺一起睡。窗外的月光很亮,窗口透出的一片片青輝灑在屋子裡。 

  「你今年有十九歲了吧。」爺爺用漏風的嘴說。 

  「嗯。」我說。 

  爺爺咳嗽了一陣,爬起來摸摸索索地從枕頭下拿起煙口袋卷紙煙,爺爺點燃煙,煙頭一明一滅地閃動著,一股辛辣的氣味濃烈在屋子裡,裊裊地飄散,爺爺便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我說:「爺爺,把煙戒了吧。」 

  爺爺半晌說:「抽了一輩子了,戒它幹啥。」 

  爺爺抽完煙,撐起瘦骨凌凌的身子,定定地瞅著我說: 

  「當兵要打仗,打仗要死人的,你這個懂麼?」 

  我不明白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說:「懂。」 

  爺爺突然語塞了,他裹起被子坐在炕上,望著窗外,望著望著,淚水慢慢地流了出來,先是一滴兩滴,後來連成了一串,後來爺爺裹著被子衝著東方跪下了,爺爺蒼老的頭顱一下下磕在炕上,震得炕皮咚咚直響。 

  我吃驚地望著爺爺。 

  宛若天堂 

  餘錢又一次來到窩棚看爺爺時,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這個消息給爺爺後來的命運帶來了轉機。餘錢告訴爺爺,大屯鎮來了九個日本浪人,在大屯鎮正中高高地搭了一個檯子,在上面守擂,叫囂著只要中國人打敗他們,他們便離開大屯鎮。 

  那時日本人還沒有向東北發兵,但他們早就看上了東北這塊寶地,首先派出了這些日本浪人。這些日本浪人的出現,是向東北發出的一顆信號彈。這些日本浪人大講日本國的強大,中國的缺點,在大屯鎮擺開擂台無疑是首先要征服中國人的精神。 

  日本浪人在大屯鎮擺擂十幾天了,每天都有觀望的人群,站在檯子下,伸著腦袋向台上看。日本浪人穿著長衣長褲,腰挎佩劍,頭上纏著白布條,白條布正中畫著一個膏藥旗。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1節:召集人馬的事包在我身上
作者: 石鍾山

  日本浪人鄙視地瞅著台下湧動的人群,嘰哩哇啦地說著日本話,看沒有人敢攻擂便哈哈大笑。台下的人麻木地望著台上的日本浪人狂笑。日本浪人狂笑之後,解開褲子掏出傢伙來,沖台下的人頭揚揚灑灑地澆了一泡長尿,台下的人群被尿澆得抱頭鼠竄,日本浪人又大笑了,這次乾脆完全褪下褲子,手撫著襠裡的玩意兒玩弄,台下的人都閉上了眼睛,有人長歎著氣離開了。 

  後來日本浪人見人們遲遲不來攻擂,便擺出了新招,掛出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誰要能打敗日本人賞白銀五百兩。 

  練過武術的富人們,沒有人為了五百兩銀子來冒這個險。和餘錢一起當長工的二狗子去了,二狗子是被那五百兩銀子吊起了胃口。二狗子前幾年從山東闖蕩到東北,人生得膀大腰圓,單手能劈開石頭。 

  二狗子攻擂那天,用一條麻繩繫在腰上,台下聚來了全鎮的人都來看新鮮。台下的人一方面希望二狗子能打敗日本浪人,替全鎮人出口惡氣,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二狗子能打敗日本浪人,那樣二狗子會白白得到五百兩銀子。日本浪人為了自己誓言的真實;兩個日本浪人抬來了一箱子白花花的銀子,放在擂台的一角上。 

  二狗子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眼裡就一亮,他翻身蹬上了擂台。日本浪人抱著手,斜著眼看二狗子,二狗子站在檯子中央,日本浪人邁著漫不經心的步子繞著二狗子一圈圈地走,二狗子看了—眼箱子裡耀眼的銀子便開始跟著日本浪人的腳步轉,不知轉了多少圈,二狗子覺得自己的腿有些軟了,頭也有些暈。就在這時,日本浪人突然發起了攻擊,出其不意地抱住了二狗子的後腰,二狗子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重重地摔倒在台上,台下的眾人傳來一片吁聲。 

  日本浪人袖著手看著二狗子笨拙地爬起來,二狗子還沒站穩,日本浪人飛起一腳踢在二狗子的肚子上,二狗子大叫一聲,向後仰去,在台上滾了兩滾摔到台下,口吐鮮血,不省人事。是餘錢這些長工們,把二狗子背了回去,台下的人轟的一聲散去了,台上幾個日本浪人狂笑不止。 

  餘錢站在爺爺面前訴說這一切的時候,爺爺握緊了雙拳呼吸急促,他像一頭困獸不停地在小小的窩棚裡踱步。 

  餘錢望著爺爺就說:「鍾大哥,你看……」 

  爺爺沒有馬上回答,爺爺在思考。突然他腦子裡一亮,一拍大腿,這是一次徵得民心的好機會,說不定通過這次攻擂能召來一些兄弟隨他去瘋魔谷佔山為王。山裡他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他在山裡呆了—個多月的時間,都快把他憋瘋了。他把這個想法對餘錢說了,餘錢也樂了,說:「鍾大哥你真行。你要是打敗日本浪人,召集人馬的事包在我身上。」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2節:祖傳的絕招黑虎掏心
作者: 石鍾山

  那一天晚上,趁著黑夜爺爺隨餘錢下山了。那一夜,爺爺住在大屯鎮一家旅店裡,天亮的時候,爺爺和餘錢幾個人混雜在人群裡來到了擂台下。 

  一連十幾天了,除二狗子來攻過擂還沒有第二個人上來過,日本浪人的精神有些放鬆,幾個日本浪人散漫在擂台上,不時地相互說著笑話,眼角的餘光瞥著台下的人。那個守擂台的日本浪人不時地把唾液吐向台下,濺在台下人們的臉上。 

  一大早人們就聽說今天有人要攻擂了,這個消息是餘錢召集幾個人挨家挨戶通知的,前幾天台下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白天時,只有幾個無事的人遠遠地蹲在牆角下望台上幾個日本浪人說笑。今天聽說又有人攻擂,都早早地來到了台下。日本浪人對這些似乎有了察覺,他們站在台上望著仍源源不斷向這裡奔來的人群,不笑了,一會兒緊緊腰帶,一會兒看看佩劍。這時爺爺看時機已經到了,低聲沖餘錢幾個人交待幾句,身子一躍跳到了台上。嚇了那幾個日本浪人一跳,日本浪人沒發現我爺爺是怎麼上來的,猛然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幾個日本浪人虎視眈眈地瞅著我爺爺。爺爺沉了沉氣,沒有看那幾個日本浪人,回轉身沖台下的人們抱了抱拳,清清嗓子說: 

  「老少爺們,日本人欺人太甚,今兒個我豁出來了,日本人要是把我打死,我沒話再說,我要是把日本人打下台去,你們聽我幾句話,我有話對你們說。」 

  「好哇——」餘錢幾個人在台下拍著巴掌。 

  有人認出了我爺爺,這就是一鐵鍬把周家少爺打傻的那個長工,一時間台下又亂成了一鍋粥,少頃便平靜下來了,他們知道今天有戲看了。 

  爺爺看到台下安靜的人群,轉過身面對著日本浪人,這時爺爺的眼裡已充滿了血,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日本浪人也看出了爺爺的殺氣,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日本浪人還看出了爺爺和台下那些人的不同,台下那些人的麻木,和爺爺此時的凶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日本浪人開始繞著爺爺轉圈,他想像對付二狗子那樣先把我爺爺拖垮再出擊,我爺爺站在那不動,眼睛冷冷地瞥著那個日本浪人。日本浪人見我爺爺不吃他那一套,便大叫一聲,抬起腿向爺爺踢來,爺爺不躲不閃,右手一個海底撈月,一把抓住了日本浪人踢出的腳, 

  用力一抬,日本浪人四仰八叉摔在了台上。 

  台下「轟」的一聲,接著喊好聲、拍巴掌聲響成了一片。日本浪人惱羞成怒,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一閃身拔出了佩劍,向我爺爺刺來,我爺爺在劍光中躲閃著,爺爺終於抓住了機會。日本浪人一劍刺空,身子露了出來,爺爺沉了一口丹田氣,一拳擊中日本浪人的胸窩,這時我爺爺使出了祖傳的絕招黑虎掏心。只見那個日本浪人慘叫一聲,身子在空中飛出了幾步遠,「光當」一聲又摔在檯子上,同時一口鮮血像噴泉一樣竄了出來,那個日本浪人掙扎了幾下,頭一歪死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3節:他不在乎身旁的死人
作者: 石鍾山

  台下的人先是靜寂,半晌,響起了颱風一樣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響,最後幾乎要刮倒擂台。台後的幾個日本浪人,沒有料到爺爺這麼快就把他們打敗了,一起都拔出了劍向爺爺逼來。這時台下餘錢幾個人大喊一聲;「日本人不講信用。」說完爬上台來,一起站在我爺爺身旁,台下的人見已經有人站到了台上,這時膽子也大了一些,一起沖幾個日本浪人罵開了:「操你們日本媽,你們敗了,下來,快下來!」那幾個日本浪人見勢不好,慌慌地扛起那個被打死的日本浪人溜走了。 

  這時我爺爺轉回身,走到那箱銀子旁,他搬起來,一古腦倒到了台下,然後高亢地說:「有種的站出來,去和我佔山為王,我不欺弱打小,我對得起父老兄弟,想跟我走的,站到台上來。」餘錢幾個人已經站到了檯子上,這時台下的人亂了一會兒之後,都靜了下來,聽我爺爺講完,有幾個無家無業債台高築的爭先恐後地爬到了台上,其實他們早就想做一個自由人了,就是沒有個帶頭的,今天我爺爺站在台上講了這番話,當時便下定決心,跟我爺爺佔山為王,殺富濟貧。 

  就在那一天,我爺爺帶著二十幾個人,離開大屯鎮,浩浩蕩蕩向瘋魔谷奔去。 

  我父親當排長那一年十六歲,那一年解放戰爭爆發了。當時我父親所在的東北軍總司令是林彪,政委彭真,參謀長肖勁光。這是一些我軍非常著名的將領。 

  我父親不認識這些將領,只是聽說過,但是能經常接到這些將軍們的指示,父親所在的部隊經常在這些將軍們的指示下轉戰南北,今天攻打這個城市明天攻打那個城市,後天又撤到山裡休整。 

  父親十九歲那年,已經是連長了。父親的陞遷靠的不是非凡的指揮才能,他憑的是戰爭打響時那份冷靜和不露聲色。父親從小就練就了一付鐵石心腸,他不在乎身旁的死人,他更不在乎他殺死的敵人。 

  不久,著名的四平阻擊戰打響了。四平現在歸吉林管轄,位於遼寧、吉林交界處,在東北是僅次於瀋陽的又一交通要塞。四平在這之前並不著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子。四平因為攻打了四次最後才被我軍佔領,因此才有了四平這個名字,也因此而著名。四平有一條英雄街,英雄街上有一座解放四平的紀念碑,那上面刻著一段英雄的故事。最後一次解放四平的戰鬥,我父親所在部隊一個姓馬的師長在巷戰中陣亡了。 

  第一次攻打四平時,我父親殺死了他的警衛員。 

  四平那時還沒有現在這麼多樓房,大部分都是一些灰了吧嘰的平房,硝煙和灰塵沖滿了整個上空。第一次攻打四平,國民黨部隊憑藉著堅固的水泥碉堡,使我軍前進不得,其實那一次攻打四平充其量算是一次四平外圍戰,部隊攻打了兩天,傷亡慘重,還沒有攻進四平半步,那時我軍裝備很差,子彈奇缺,部隊有幾門六○炮,那還是從日本人手裡奪來的。有炮沒有炮彈,比不上國民黨的美式裝備,又躲在堅固的掩體裡。那時我軍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肥肉就是吃不到嘴裡。 

  我軍為了在精神上打敗敵人,也是為了鼓舞我軍士氣,用樹棍截成子彈模樣,插在空蕩蕩的子彈袋裡,威武地一遍遍繞著四平兜圈子。城外的老百姓看新鮮,看這些部隊過來過去,最後,認出了轉來轉去的這些人竟是同一支部隊。老百姓們便不再敢看了,覺得這些共產黨的部隊無論如何敵不過城裡那些國民黨的部隊,打仗是真槍真炮憑傢伙的,你這麼轉圈子,能把四平轉到手麼?老百姓害怕了,有的躲到家裡不出來,有的乾脆連夜舉家遷徙,知道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4節:你們說怎麼辦?
作者: 石鍾山

  當時我父親就帶著自己一個連也奉命在城外兜圈子,十九歲的父親有一個二十六七歲的警衛員。那個警衛員姓王,生得彎腰駝背,人瘦得出奇,是從國民黨那裡解放過來的老兵。父親看他那樣手無縛雞之力便讓他當了警衛員。 

  第一次攻打四平終於失敗了,城裡國民黨的部隊衝出城裡開始反撲了,部隊在一個黎明向東撤去,我父親那個連接到了命令,在現在的郭家店附近的一個山上打阻擊。那正是黎明時分,我父親帶著。一連人馬,趴在潮濕的山上,國民黨部隊有一個營的兵力,分三面向山上摸來,父親這時很冷靜,他看著慢慢爬過來的敵人,心裡湧起一陣快意,現在父親連裡有一定數量的子彈,那是後撤部隊留下的。父親捏一捏手裡沉甸甸的槍,這時他甚至吹了一聲口哨,同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太陽,他回頭便看見那個警衛員,此時那個姓王的傢伙,早就扒去了解放軍的土黃軍裝,貓腰弓背地往山背後跑,他是被眼前的形勢嚇昏了頭,父親冷笑一聲,舉起槍,槍聲一響,那個姓王的傢伙陡然一條腿跪在了地上,他回頭張望了一眼,就看見了我父親,那傢伙慘嚎一聲伏在那裡不動了,我父親命令身邊的戰士把那傢伙綁起來。全連人都看到了那一幕,剛才面對山下的敵人還有些害怕,此時已經忘記了恐懼,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最後全連人都選擇了打。 

  那一場阻擊戰,全連人無比英勇,打退了一個營的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太陽西斜時,國民黨收兵了,父親完成了阻擊任務。 

  全連人站在西斜的太陽裡望著被綁在樹上那個姓王的傢伙,那傢伙的右腿被父親擊中,傷口的血已經凝固了。 

  父親命令人把那個傢伙鬆開了,那個傢伙一鬆開就跪在了父親面前。我父親冷著臉;望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傢伙,又望一眼西斜的太陽,然後把目光定在了那一列煙薰火燎的士兵身上。姓王的那個傢伙哭了,邊哭邊說: 

  「連長我錯了,饒了我吧,家裡還有老婆孩子,還有一個老娘,我三年沒見他們了。」 

  父親此時腦子裡馬上閃現出爺爺和奶奶的形象,但那形象轉瞬便消失了。父親又扭過頭望一眼西斜的太陽,太陽照在我父親年輕的臉上,上唇剛生出一層細細的茸毛,我父親彎了彎嘴角,又把目光衝向那一列士兵大聲地問: 

  「你們說怎麼辦?」 

  那一列士兵家裡大都有老婆、孩子,沒有老婆孩子的也有父母雙親,都有些同情姓王的警衛員,他們在戰鬥打響時,也有過跑的念頭,只不過沒敢,聽父親這麼問,都低下了頭。父親有些生氣。於是父親大聲地說: 

  「都聾了?」 

  那一列士兵把頭抬了一下。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5節:連長,我錯了
作者: 石鍾山

  姓王的那傢伙,拖著一條腿向前爬了一步,抱住我父親的腿,哭喊著: 

  「連長,我錯了,你饒我這一次,我下輩子當牛做馬都忘不了你。」 

  士兵抬起的頭又都垂下了,這次我父親真的忿怒了。他一腳踢開那傢伙,喊了一聲口令: 

  「向右轉,開步走——」 

  隊伍向前走去,我父親也向前走去。姓王的那傢伙以為自己得救了,衝著父親的後背很響地磕著頭,父親大約走出有二十幾米遠的時候,拔出了手槍,一甩手槍響了,那傢伙剛磕完一個頭,仰起腦袋準備再磕下去時,子彈射中了他的頭顱。士兵們聽到了那一聲槍響,都一起轉回了頭,他們看見斜眼下一股鮮血噴出一條優美的弧線,那傢伙張大嘴巴向後一挺,仰身躺了下去。 

  太陽陡地沉落到山後面去了。父親沒有回頭,也沒看身旁那一列士兵,只下了一句口令: 

  「開步跑。」 

  隊伍邁著疲沓又沉重的腳步,向前跑去。不一會兒,就隱進子夜色中。 

  表姐自從參加了大隊的樣板戲宣傳隊,人整個變了樣,天天歌聲不斷有說有笑的。那一段時間,表姐很年輕,表姐很快活。 

  表姐每天回來得很晚,我盼著表姐早些回來,表姐一回來就會給我講好多宣傳隊裡的故事。每天晚上,我坐在大姨家門前的土堆上,聽遠處河塘的青蛙聲,數天上的星星。數這些時,我仍忍不住一遍遍地望大姨家門前那條小路,表姐每次回來,都是從那條小路上一陣香風地走來,每次表姐回來,我先看到兩條黑影,那兩條黑影走在小路上離得很近,低著頭,瞅著自己的腳尖,一步步向我這裡走來,我一看見那兩個黑影就在土堆上立起身,表姐就看到了我,那條黑影就立住腳,又衝表姐說句什麼,招一招手就走了。表姐便甩著一條長辮子很好看地向我跑來,然後張開雙臂,用她那溫暖又有彈性的胸懷把我抱下土堆,我非常留戀表姐的胸懷,表姐抱我的時候,我不僅可以聞到從她衣領和胸懷裡散發出的那種雪花膏氣味,還有一種讓我渾身上下麻癢癢的感覺。每次表姐把我從土堆上抱下來,我都深吸幾口氣,讓那股說不清楚的香味深深地鑽進我的鼻子裡。 

  那天晚上,我又在等表姐,我又看到了小路上那兩條黑影很快分手了。表姐也看到了我,但表姐沒像以往那樣甩著長辮子輕盈地跑過來,而是垂著頭,很慢地向我走來,走到近前她也沒像往常那樣把我抱下來,而是停住腳,抬起頭看我一眼。星光下,我看見表姐的眼裡閃著淚花。我叫了一聲: 

  「姐。」 

  表姐沒有答,伸出一隻手把我從土堆上拉下來,領我回到屋裡。我見表姐不高興,沒再纏著她講故事,溜到表哥身旁躺下了。表姐一走進自己的小屋便「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不一會兒傳來表姐壓抑的哭聲,又過了一會兒,大姨走進了表姐的小屋,不知對表姐說了些什麼,表姐的哭聲更響了。我又聽見大姨夫也爬下炕,捲起紙煙一口口地抽,不一會兒,辛辣的煙味就充滿了屋子。大姨夫乾咳著。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6節:那次搶糧食差點被踩死
作者: 石鍾山

  表姐仍哭個不停,大姨在小屋裡說個不停,大姨說話的聲音很小,我聽不清,大姨夫終於沉不往氣了,小心地敲敲小屋的門問:「他媽,孩子是啥事?」大姨夫叫大姨總是說孩子他媽。大姨在小屋裡沒好氣地說: 

  「沒你的事,呆著吧。」 

  「嗯哪。」大姨夫說完又躺在炕上。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表姐的哭聲了,大姨才從小屋裡走出來。不一會兒,我又聽到大姨小聲地和大姨夫說了幾句什麼,大姨夫就深深地歎幾口氣說: 

  「是我連累了你們,當年我咋就沒餓死。」 

  「睡你的吧。」大姨喝叱著大姨夫。 

  於是就沒了聲息。我不知道表姐受了什麼委屈,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半夜裡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是一種手掌擊在臉上的那種聲音,那種聲音一邊響還一邊聽到大姨夫咒: 

  「打死我,打死我,打死我這個不爭氣的。」 

  接下來就聽到大姨怒斥的聲音: 

  「你也是個人?做賤自己頂屁用,有本事你去死吧。」 

  大姨這麼一說,那種聲音就沒有了。那一夜我好久都沒有睡著,不知家裡一夜之間出了什麼事。半夜裡我起來去廁所,看到大姨夫蹲在院子裡叭肌叭嘰在抽煙,煙頭一明一暗地在眼前閃爍著。 

  轉天早晨吃飯時,我看見大姨夫的兩腮紅腫著,一夜之間,人似乎老了幾歲。表姐沒有吃早飯,大姨夫也只喝了幾口湯,便扛著鋤頭下地做活去了。我聽到大姨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到表姐晚上去排練樣板戲,後來我知道,表姐是因為大姨夫的問題被大隊書記吳廣泰從宣傳隊裡開除了。那時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姨夫有問題。 

  大姨夫當過八個月的國民黨,大姨夫是解放長春前不久被國民黨抓的壯丁,大姨夫被抓去不久,解放軍就包圍了長春。圍困長春時,就是父親那支部隊,那時父親已經是團長了。記得後來看過一部黑白影片,名字叫《兵臨城下》,拍的就是解放長春那段事。被困在城裡的國民黨拒不投降,解放軍一時又沒有能力攻打長春,怕毀壞城市,同時也怕傷了無辜。那一圍困就是幾個月,城裡沒了吃食,國民黨用飛機往裡空投糧食,搶糧食的人被踩死無數,餓死的人更多,幾個月過去了,長春守敵終於無望了才投降,大姨夫也被解放出來。後來大姨夫說,他當了八個月國民黨,沒放過一次槍,只搶過幾次糧食,那次搶糧食差點被踩死。 

  不管怎麼說,大姨夫當過國民黨,人們都記著那段歷史。剛開始,人們還沒有找過大姨夫的麻煩,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大姨夫晦暗的日子就來了。大姨夫經常挨鬥,和地主富農壞分子站在一起頭上戴著紙糊的高帽子,彎腰低頭地站在批判他的人們面前。以前我和表哥一直不知道姨夫挨斗的事。每次大姨夫挨斗都在晚上,大隊召開批判大會時,先有一個民兵來到大姨家,敲敲窗子說:「老安頭,晚上去開會。」這時大姨夫誠惶誠恐地說:「嗯哪。」大姨夫這時從碗沿上抬起頭很快地看大姨一眼,大姨的臉上沒有表情。大姨夫幾口吃完飯就出去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7節:跑過去扒人家的褲子
作者: 石鍾山

  吃完飯,只要大姨夫去開會,大姨就對我和表哥說:「麻溜進屋去,黑燈瞎火的別往外跑。」我和表哥都很怕大姨的,聽大姨這麼說,都不敢出屋,坐在油燈下寫作業。 

  大姨夫每次去開會很晚才回來,每次回來,大姨夫都要趴在炕上一動不動,這時大姨就會給大姨夫捶腰,大姨夫在大姨的捶打下,不停地唉聲歎氣,這時大姨就咒:「屁大的事,看你這個沒出息的樣兒,還是個男人,有血性就死去。」 

  我每次聽大姨咒大姨夫就是這幾句話,後來大姨夫真的死了,是喝敵敵畏那種烈性農藥死的。後來我一直懷疑大姨夫是大姨咒死的,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弄明白,大姨夫一輩子也沒有做過男人該干的壯舉,只有他的死可以說算是一種男人那種忍辱負重的壯舉。 

  我和表哥發現大姨夫戴著高帽子挨斗是後來的事。那次,我們學校突然通知下午要召開批判黑五類大會。我們小學生不知道什麼是黑五類,反正通知開會就開會。 

  開會時,我和表哥都看到了大姨夫站在黑五類的人群裡,頭上頂著高帽子腰彎得不能再彎了。大姨夫在整整兩個小時的批鬥會中,腰彎得最低,頭深深地埋在襠裡,一次也沒有抬起過。也許他知道我和表哥都在看他,他怕我們倆難為情。 

  那次表哥一看見大姨夫也站在黑五類的人群裡,先是臉紅了,我的臉也紅了。表哥一直低頭不看任何人,表哥臉紅過之後就是慘白。後來表哥哭了。 

  放學回到家裡,表哥一句話不說,也不看大姨夫一眼,大姨夫似乎做錯了什麼事,也不敢看我和表哥一眼,只是悶著頭吃飯。 

  一連幾天,表哥一直不理大姨夫,這些大姨早就看出來了。一天在飯桌上,表哥又悶著頭吃飯,大姨把碗重重一放,沖表哥罵:「你個小沒良心的,還有臉皮子,他是你爹,養你這麼大,你就知道有臉皮了?」大姨又瞅一眼大姨夫,又盯一眼表哥說:「你爹就是殺人犯也是你爹。」說完揚手打了表哥一記耳光後又說:「我讓你記住,是你爹把你養大的。」 

  表哥那頓飯沒吃完就放下筷子哭了,大姨夫也沒有吃好。那以後表哥又和大姨夫說話了。 

  表姐去宣傳隊以前,大隊書記吳廣泰當然知道表姐是大姨夫的女兒。他讓表姐去有他的打算,吳廣泰有一個缺心眼的兒子,已經三十來歲了。天天拖著個鼻涕,在村裡轉來轉去,衝過來的大姑娘小媳婦嘿嘿傻笑。小的時候是這樣,大一些時就每看到女人在他面前經過,他都要跑過去扒人家的褲子。時間長了,女人們見了他就像見了瘟神一樣,遠遠地躲開了。三十大幾的人了,沒有人敢給他提親。 

  書記吳廣泰看上了我表姐,想到表姐的出身攀上他吳廣泰會心滿意足,表姐在宣傳隊排練時,吳廣泰就把我表姐叫去說了,表姐一口回絕。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8節:把表姐開除出了宣傳隊
作者: 石鍾山

  吳廣泰一氣之下便以我表姐出身不好把表姐開除出了宣傳隊。 

  表姐的悲劇從這裡便開始了。 

  大姨家的日子也從此蒙上了一層灰色,如花兒的表姐雖然活著,心已經死了。 

  我在大姨家為表姐不能演李鐵梅而悲傷時,父親、母親和姐姐正在新疆一個叫石河子的農場裡接受勞動改造。 

  父親帶著母親和姐姐一來到農場,就被安排到一溜平房中間的小房子裡,這個農場離石河子還有一百多公里,四面是茫茫的一片戈壁灘,風沙在戈壁灘上奔跑呼嚎。 

  這個農場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什麼人都有,有志願軍時做過戰俘的,也有抗日時期做過漢奸的,還有貪污犯,腐化墮落分子。父親母親和姐姐就住到了這裡。 

  姐姐上學在離農場五里遠的一個叫沙崗巴的地方,姐姐每天上學時,都要穿過五里路的戈壁灘,頂著風沙,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向學校,那一年姐姐上小學四年級。 

  姐姐上學的那所學校是當地一個石灰場辦起的子弟小學,父親這所勞改農場沒有學校,勞改子女都到石灰場辦的小學裡唸書。 

  勞改農場裡沒有院牆,繞著幾溜平房周圍是一圈鐵絲網,鐵絲網上到晚上時就通上電,有風沙吹過的時候,鐵絲網有藍色的電火花很美麗地閃動。鐵絲網中間開了一個門,門口有一個鐵皮做成的崗樓,裡面有兵看守。 

  姐姐每天上學時,就從那個大鐵門口出入,姐姐生得細皮嫩肉,每天她冒著風沙上學,迎著風沙走回來,沒多長時間,姐姐的臉上和手上就裂開了許多小口子。母親看到了,眼圈就紅了,拉住姐姐的手,左看看右看看,姐姐怕母親難過就說:「沒事,一點也不疼。」 

  母親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治療姐姐臉上和手上的傷口,母親便從農場的小賣部裡買回散裝的雪花膏一層層地塗在姐姐的臉上,劣質雪花膏塗在姐姐的臉上,姐姐就像化過裝的演員,白著臉,走出有警衛把守的大門去上學。 

  那時晚上,父親經常被召集到場部的會議室裡開會。家裡只剩下母親和姐姐。姐姐伏在飯桌上寫作業,母親坐在燈下望著窗外,戈壁灘上在沒有風沙的夜晚很寧靜,寧靜得似乎這個世界死去了。月亮懸在頭上,把慘白的月光很亮地灑在地上。母親就坐在床上望那慘白的月光,思念遠方的我。想著想著,母親的淚就流下來了。姐姐寫完作業時父親還沒有回來,姐姐就看見了母親的眼淚,姐姐很懂事地走過去,坐在母親身旁,她也去望窗外,看見了窗外那慘白的月光,姐姐就知道母親在想我了。 

  姐姐就沖母親說:「媽,我給你唱支歌吧?」 

  母親沒說什麼,仍望著窗外。 

  姐姐就唱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39節:以後你就叫我姐
作者: 石鍾山

  讓我們蕩起雙漿, 

  小船兒乘風破浪。 

  …… 

  姐姐童稚的歌聲擠出小屋,在很白的月亮地裡飄蕩。母親這時就擦乾眼淚,深深地望著姐姐半晌說: 

  「媛朝,快點長大吧,長大了就能照顧你小弟。」 

  姐姐嗯了一聲,便不再唱了,她癡癡地望著天上。姐姐很小的時候就聽媽媽講過,地上的人都能在天上的星星裡找到,每個人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姐姐在找天上的星星,她在找屬於我那一顆,最後她在遙遠的天邊終於找到了一顆,她後來固執地把那一顆當成了我。姐姐在以後的夜晚,便給我寫信,告訴我她每天晚上都要望那顆星星,看見了星星就看見了我……我看著姐姐的信,我就哭了。 

  在以後的日子裡,在東北的天際裡我也找到了一顆星了,我也把那顆星星當成了姐姐,還有媽媽和爸爸,那三顆星離得很近,離我卻很遠。 

  姐姐上五年級的時候,農場裡又新來了一戶,那一戶有一個小男孩,叫小龍,和我同歲。上二年級。小龍來後不長時間的一天早晨,小龍母親拉著小龍出現在我家門前,對母親說:「這是我兒子,他還小,想讓你家嬡朝帶他去上學。」 

  這時姐姐走了過來,看到了比她低半個頭的小龍,便伸出了手。母親還沒有說話,姐姐就拉著小龍走出了警衛站崗的大門。 

  從此姐姐上學時有了伴。有風沙吹起的時候,姐姐就牽著小龍的手,兩人低著頭,看著腳下光滑的卵石一步步向學校走去。放學時,兩個人又一起走回來。每天上學時,姐姐吃完飯,背起書包就去喊小龍。 

  小龍是個大眼睛男孩,長得白白淨淨,靦腆得像個小姑娘。小龍剛來不久,臉上、手上也像姐姐剛來時那樣,裂了一道道口子,姐姐知道那些口子很疼,便撫摸小龍的頭,用舌頭去舔小龍的臉,小龍疼得只吸氣,淚就流下來了,姐姐舔到了眼淚,便不再舔了,拿出自己用的雪花膏往小龍臉上抹。 

  姐姐在上學的路上告訴小龍,自己也有一個像他這麼大的弟弟,在很遠很遠的東北一個叫大興安嶺的地方,姐姐說話時,滿臉都是柔情。 

  小龍也告訴姐姐,在很遠很遠的一個叫上海的地方他也有一個姐姐,他告訴姐姐,他很想遠方的姐姐。姐姐這時眼圈就紅了。姐姐半晌才說: 

  「以後你就叫我姐。」 

  「你就叫我弟。」小龍說。 

  在新疆那個叫石河子的地方,從此,姐姐有了一個叫小龍的弟弟,姐姐有了一個小夥伴。 

  小龍還告訴姐姐他外公在一個叫台灣的地方,他沒見過外公,他們卻因為外公來到了這裡。小龍沒事時,就對姐姐講上海的事,上海有個城皇廟,那裡可好玩了,有各種各樣的小吃,他和小夥伴就在城皇廟裡捉迷藏,累了,他們就用二分錢換一塊糖吃。小龍說到這兒就苦著臉對姐姐說: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0節:半截斷指
作者: 石鍾山

  「姐,我好久好久都沒有吃到糖了。」 

  姐姐就說:「慢慢長吧,等長大了,我們就回家吃糖。」 

  小龍就點點頭。 

  小龍在上海時帶來了一個花皮球,皮球上有紅綠相間的彩條印在上面。放學回來時,小龍就和姐姐拍皮球玩。 

  小龍玩拍皮球時有一套兒歌,小龍邊拍邊說: 

  你拍一,我拍一, 

  長大我去開飛機, 

  你拍二,我拍二, 

  我的朋友千千萬, 

  你拍三,我拍三, 

  當兵去打帝修反, 

  …… 

  姐姐邊拍邊說: 

  亞非拉小朋友, 

  革命路上手拉手, 

  手拉手去看齊, 

  共產主義是友誼, 

  …… 

  晚上姐姐就帶著小龍坐在窗外的沙地上,看著天邊那顆遙遠的星星說: 

  「那是我的小弟弟。」 

  小龍也指著南方天際上一顆星星說: 

  「那個是我姐姐。」 

  夜晚裡,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就望著不同方向的兩顆星星,思念遠方的親人。 

  那一天晚上,姐姐正和小龍在窗下拍那只花皮球。突然起風了,小皮球被一陣風刮得到處跑,姐姐和小龍一起去追那隻小皮球,皮球蹦了蹦就沒有了。小龍一邊找一邊哭著說: 

  「姐,皮球沒有了,咱們拿什麼玩呢?」 

  小龍剛說完這句話,他一抬頭,在月光下看到了小皮球已經被風刮到鐵絲網外面去了,小龍叫了一聲:「姐,我看到了。」說完猛跑過去,姐姐一驚,她知道鐵絲網上有電,電會打死人的,可是已經晚了,姐姐淒厲地喊了一聲:「小龍——」一道耀眼的藍光之後,小龍一頭栽倒在鐵絲網下,他沒有來得及叫一聲,在那道藍光中像一隻小鳥一樣被擊落了。 

  警衛戰士發現了情況,拉掉了電閘,可是已經晚了,小龍瘦小的身子焦糊地趴在那裡,他的一隻手還往前伸著,伸向小皮球方向…… 

  小龍被埋在鐵絲網外的一片沙丘中,姐姐每天上學都能看到小龍的墳頭。小龍被埋掉那一天,姐姐去了,她把那隻小皮球放在小龍伸出的那隻手上,小龍拿不住,皮球滾到一邊,小龍那隻手固執地伸著。姐姐就哭了,她後來還是把小皮球塞到小龍衣服的口袋裡。那一天,姐姐也沒吃飯,她直看著小龍的墳頭。 

  姐姐每次路過小龍的墳前時,心都像小皮球那樣跳一跳,這時姐姐就想到了我。 

  晚上的時候,姐姐失去了小龍,她就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外的沙地上,看遠方的星星。 

  「你拍一,我拍一,長大我去開飛機……」 

  小龍的聲音又一次在姐姐的耳邊響起。 

  半截斷指 

  爺爺一拳打死了日本浪人,帶著二十幾個窮苦出身的長工連夜向瘋魔谷走來。那時爺爺和二十幾個長工們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武器。那些長工們長年,累月用慣了手裡的鋤頭、鐵鍬,於是他們在路上每個人手裡都拾了一條握在手裡硬梆梆的棍子。當時,就是這些手握木棍的長工們橫穿瘋魔谷,轟動一時。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1節:不像話,殺死他們
作者: 石鍾山

  大興安嶺的深處,樹木茂密的山脈上,有一條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不寬,似刀砍斧鑿,人們經常會聽到瘋魔谷裡似狼哭似鬼嚎的哭聲,聲音響起的時候很悶,從峽谷深處由遠至近地滾來,整座山脈都在顫抖,腳下的山石吱吱呀呀,整個世界似乎要在頃刻間毀滅。峽谷上的森林樹木也在狂風中顫抖。 

  早年的某一天,一群從山東逃來的漢子,走進了大興安嶺,他們來到大興安嶺是為了淘金發財,那群漢子在瘋魔谷口發現了一條粗大的金脈,這群漢子欣喜若狂,一群人做著發財夢走進了瘋魔谷,走進去不長時間,瘋魔谷便開始咆哮了,山在抖,地在抖,山外也刮起了大風,那場大風刮得遮雲蔽日,天昏地暗。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風平浪靜了,雲開霧散,太陽和煦地照耀在峽谷兩旁的樹林裡,鳥兒們在樹林裡啁啾歌唱,那群山東來的淘金漢子們再也沒有出來。 

  剛開始,瘋魔谷周圍還住著一些獵戶,從那以後,獵戶們一夜之間都搬走了。留下了空空蕩蕩的山,猙獰可怖的瘋魔谷。 

  爺爺帶著二十幾個長工們,來到了瘋魔谷,他們明智地選擇了瘋魔谷這塊風水寶地,無疑是個很聰明的舉動。瘋魔谷固然凶險,可山外周家和周家以外的敵人,不敢冒然進犯瘋魔谷。這就是爺爺當年非常聰明的選擇。 

  二十幾個長工在爺爺的率領下埋鍋造房在瘋魔谷附近紮下了營盤,他們手持棍棒,開始了猿人般的生活,剛開始的時候,他們以打獵為生,像猿人那樣架起柴火燒烤獵物,偶爾他們也下山去吃一次大戶。他們都是附近的農民,對山下誰家窮富瞭如指掌,他們一起下山,埋伏在村莊左右,先派一個人前去下貼子,貼子上寫著幾日幾時,準備好東西若干,屆時不候。落款是棒子隊。雖然爺爺一拳打死日本浪人,他們知道棒子隊的首領是爺爺,但那些大戶們卻不把爺爺這些長工們放在眼裡。貼子下去了,大戶家高興了,有時給幾隻雞,給一袋面,像打發有組織的要飯花子一樣把爺爺他們打發走了。爺爺他們那時胃口並不高,有吃的就行。也有不理爺爺他們茬兒的,貼子上寫的時間到了,只送來一隻面口袋,那裡面並沒有放什麼東西,也留下一封信,痛罵爺爺這些土匪。 

  餘錢這時就攛掇爺爺說:「不像話,殺死他們。」 

  爺爺並不想殺死他們,他就讓餘錢繞到大戶家門後的柴禾垛裡去放火,放火的時候都在晚上,爺爺一聲令下,餘錢便點燃柴禾垛。東北的農村到現在仍流行著垛柴禾,把秋天的禾物和一些準備好可充當柴燒的樹木碼成一垛,大雪封山時,這些都是取暖的東西。 

  大火一燒起來,大戶人家就扯著脖子喊,「不好了,著火了,快來救火呀!」 

  全村人都起來幫助救火時,埋伏在周圍的棒子隊也隨著救火的人趁亂衝進去,他們不是救火,是趁亂搶東西,他們撞進屋裡,看見什麼值錢的拿什麼,拿完就連夜跑到山裡。 

  一時間棒子隊的名聲很壞,富戶們要聯合起來清剿駐在山裡的棒子隊。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2節:小日本,想搶老子的地盤
作者: 石鍾山

  這時間,更多的日本浪人都湧到了大興安嶺一帶,他們看好了這塊風水寶地。他們聽說了瘋魔谷,不僅聽說了瘋魔谷的凶險,同時也聽說瘋魔谷裡有一條挺粗的金脈。日本浪人們組織在一起,要到瘋魔谷裡探險。 

  爺爺他們的棒子隊得到這個消息時,都罵開了。 

  餘錢就罵:「操他個媽,小日本,想搶老子的地盤了。」 

  二狗子就說:「殺,殺死他們。」二狗子那時被日本浪人打的傷已經好了,又膀大腰圓地站在了那裡。 

  我爺爺很冷靜,召集棒子隊所有的人開了一次會,日本浪人想要來瘋魔谷這是對他們的一種挑戰,如果說日本浪人走出了瘋魔谷,那麼他們將不會有立足之地了。二十幾個壯漢們就在爺爺的窩棚裡很快達成了一致的協議,在日本浪人來瘋魔谷以前,自己首先要走一遍瘋魔谷。他們為了趕在日本浪人之前征服瘋魔谷,他們說幹就幹,又下山吃了一次大戶,要來了足夠的饅頭和鹹肉帶在身上,他們又拿起了棒子在一個黎明天走進了瘋魔谷。 

  他們繞路找到了瘋魔谷口,先是涉過一片湍急的激流,又走過一片亂石崗子,突然他們眼前一黑,頭上只剩下了一線天,陡峭的峽谷裡陰森恐怖,峭壁的石頭上長滿了滴水的青苔,頭上的天很窄很遙遠,走著走著亂石就多了起來。峽谷也寬闊了起來,走了一上午,他們也沒有發現什麼異樣,便找到一塊有些平坦寬闊的地方坐下來,吃飽了背在背上的饅頭和鹹肉,他們吃完這些,甚至還唱了一首艷情的歌,他們手拄木棍大咧咧地向前走去。 

  突然,他們看見沙石地上那堆散亂的骨頭,他們猛然想起了幾年前那群山東來的淘金漢子。他們還沒有回過神來,由遠及近傳來一聲似巨獸樣的嚎吼,接著整個峽谷顫抖起來,頓時狂風乍起,整個峽谷如黑夜一般,他們對面看不見人影。餘錢這時叫了一聲:「大哥——」就抱住了我爺爺的後腰,我爺爺也抱住了餘錢,兩個人在峽谷裡滾動,後來兩人相擁相抱著躲到了一塊巨石後便不動了。 

  飛沙走石迎面打來,石頭相擊聲,人的慘叫聲,狂風的怒吼聲攪成了一團,爺爺和餘錢暈死了過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他們醒來的時候,峽谷裡又恢復了平靜,爺爺看到餘錢仍然昏死在那裡,一條腿被一塊石頭壓住,血水正在向外滲著。爺爺大吼一聲,搬起那塊石頭,把石頭推翻,他背起昏死過去的餘錢,這時遠遠近近沒死的人都爬了起來,哭喪著臉,剛才的一切,他們似恍然做了一個夢。他們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了瘋魔谷。星星滿天的時候,他們回到了山外。二十幾個人,他們只出來了十九個,有很多人的身上都帶了傷。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3節: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作者: 石鍾山

   

  爺爺一直背著餘錢,是爺爺救了餘錢,在以後的日子裡,爺爺為餘錢煎湯熬藥,直到餘錢傷好,從此餘錢跛了一條腿。跛了一條腿的餘錢跪在了我爺爺面前,聲淚俱下地說: 

  「大哥,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日後只要你需要我,說一聲,兄弟就是死也心甘情願。」 

  餘錢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在以後的日子裡,餘錢在我爺爺和奶奶故事發展之間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山上只剩下了十九條好漢,在以後的日子裡,十九條好漢又各奔東西。 

  爺爺他們慘敗瘋魔谷沒多久,一支日本浪人組成的隊伍走進了瘋魔谷,那幾日,十九條漢子手握棒子嚴陣以待。他們隨時防備著走出瘋魔谷的日本浪人朝他們撲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連一個月過去了,瘋魔谷發作了一次又一次,他們再也沒有看到那群日本浪人從瘋魔谷裡走出來。 

  十九條漢子確信日本浪人再也不會走出瘋魔谷了,他們在山上開始歡呼了,蹦著跳著,後來他們又一起哭了,哭了之後,他們又一起肅穆地朝瘋魔谷跪了下去。 

  他們記下了瘋魔谷—— 

  他們再也忘不掉瘋魔谷了—— 

  遼沈戰役開始的時候,父親已經是營長了。父親的部隊從黑龍江的海林縣威虎山的腳下休整完畢往錦州進發,那時部隊的人很多,分幾路縱隊晝夜兼程,部隊開到吉林一個叫公主嶺的地方已經半夜了。父親騎著馬,看著眼前疲憊的隊伍就發出命令:「隊伍在前面那個大屯子裡過夜。」那時的公主嶺還很小,有一條鐵路是日本人修的,構成了連接瀋陽和哈爾濱的運輸線,公主嶺就座落在鐵路旁,那時只是一個大屯子般的模樣,現在已經是縣級市了,盛產黃豆和玉米,每年上交的公糧在全國的縣市中占首位。那時東北部隊的重要目標是攻打交通要塞的主要城市,像錦州瀋陽長春等,其它一些偏遠小鎮還沒放在眼裡,那裡還有一些零散的地方組織起來的保安隊,他們不屬於國民黨正規部隊,卻吃國民黨的俸祿,為國民黨賣命,那裡的人大都是本鄉本土的混子,組織在一起,其實是一些烏合之眾。 

  這些保安隊並沒有把解放軍部隊放在眼裡,他們想這次仍和往次一樣,氣洶洶地來了,打幾槍打不贏就跑了。每次部隊過往時,都沒有驚動他們。 

  駐紮在公主嶺裡的保安隊長叫烏二爺,烏二爺手下有幾十人,國民黨配發的槍支,有足夠的彈藥,屯子外過部隊時,烏二爺沒敢大意,集合了全部的人馬分三班,輪流放哨,自己躲在塔樓裡和新娶的小妾鬼混。 

  夜半時分,我父親的部隊就開進了公主嶺,烏二爺的保安隊發現了;先是打了一陣排子槍,走在前面的幾個解放軍就倒下了。有一顆子彈貼著我父親的頭皮「嗖」的一聲飛過去,嚇得我父親出了一身冷汗,他沒想到這裡還有國民黨部隊。他跳下馬背,把韁繩扔給跟隨在後面的警衛員,拔出腰間的槍,一揮手部隊就散開了,接著就相互對射起來。黑暗中父親看到有幾個士兵倒下了,父親很惱火,大戰尚沒開始先損兵折將,這很不吉利。其實我父親下一道撤的命令也就撤了,繞開走也就沒事了。父親眼睜睜看到十幾個弟兄倒下了,他想不能白白讓這些王八蛋佔著便宜,一揮手招來司號員,父親說;「吹號,衝鋒。」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4節:你不打死她,我就打死你
作者: 石鍾山

  號聲就響了,嘹亮的號聲劃破黑夜,伏在地上射擊的解放軍聽到號聲喊著衝了上去。屯子裡只有幾十個保安隊員,又沒有經過正規訓練,他們一聽到號聲就知道壞了,碰上了解放軍的正規部隊,有的扔下槍跑了,有的爬在那不敢動彈。父親的部隊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公主嶺,父親的部隊衝進保安隊院子裡時,紅了眼的父親仍命令士兵開槍,有十幾個躲在暗處的倖免之外,其餘的全部被打死了。我父親這麼做有些悖離解放軍對待俘虜的原則,父親每當戰爭打響時,他看到死人就失去冷靜,忘記了原則。 

  部隊衝進保安大院時,父親親自帶著幾個戰士衝進了塔樓,塔樓上烏二爺和他的小妾沒想到解放軍會這麼快就衝了進來。兩個人沒來得及跑掉,躲在炕櫃裡。父親一衝進塔樓就看見了那條炕櫃,父親用手一指,一個戰士就衝過去,拉出了渾身上下赤條條的烏二爺,和那個打扮得小妖精似的妓女。 

  父親命人點燃了油燈,燈光下父親看到了烏二爺,禿頭大臉,一身肥肉,父親認出烏二爺時就一怔,他小的時候見過烏二爺,烏二爺那時不叫二爺,叫烏二。是和爺爺當年一起上瘋魔谷的長工,後來日本人來了,爺爺帶著棒子隊的人投奔了趙尚志的部隊,烏二就跑回了大屯鎮。 

  趙尚志的部隊被日本人打散後,爺爺逃回了家守著奶奶小鳳,後來父親記事時,烏二去看過我爺爺。那時烏二趁亂又拉起了一支隊伍,他不打日本人,專打窮人。烏二那次跪在爺爺面前,被爺爺打了兩個耳光,爺爺咆哮著沖烏二說:「烏二,回家過日子吧,」烏二什麼也沒說,跪了一會兒走了。父親沒有想到在這裡碰上了烏二,父親知道烏二在大屯鎮是有家小的。 

  此時烏二顧不得穿衣服了,他腆著肚子跪在父親腳下不時地沖父親磕頭,邊磕頭邊說:「長官我錯了,我錯了。」 

  父親一腳踢在烏二的屁股上,怒喝著說:「你看我是誰。」 

  烏二抬起頭,烏二當然認不出我父親了。父親冷笑一聲說:「烏二,你個怕死鬼,跟我打仗去。」父親還念著烏二當年隨我爺爺一起上瘋魔谷的壯舉,他想打死烏二的瞬間突然改變了想法。烏二見自己抓到了一條救命草,忙磕頭說:「是,長官,我隨你們走。」 

  我父親命令烏二穿上衣服,他又冷冷地看一眼縮在牆角那個妖精似的小妓女說:「大屯鎮不有你的老婆孩子麼!」烏二此時大腦已經遲鈍了,他沒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長官會知道這些,便連磕頭說:「是是是,我老婆叫苦花,兒子叫傻柱。」 

  父親把槍扔到烏二面前,冷冷地說:「打死她。」 

  烏二抖索著身子,直愣愣地看著我父親。父親從身旁一個戰士的懷裡抓過一支長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槍口衝著烏二道:「你不打死她,我就打死你。」 

  烏二翻一下眼皮,抖顫著手抓過面前的槍,哆哆嗦嗦地衝著那個女人,此時那個女人早就嚇暈了過去了。父親等不及了,怒喝一聲:「開槍。」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5節:父親撿了一條命
作者: 石鍾山

  烏二的槍響了,卻沒打上,子彈打在牆角上,震落幾塊牆皮。父親的槍響了,子彈貼著烏二的禿頭飛了過去,嚇得烏二趴在地上。父親又大喊一聲:「烏二,再給你一次機會。」 

  烏二又舉起了槍,閉上了眼睛。槍響了,女人動了一下,一縷烏黑的血從女人的乳房上方流了下來。 

  父親說了一聲:「走。」幾個戰士架著烏二走出了塔樓。 

  父親剛開始把烏二編在班裡,烏二打仗時跑不動,拖了全班的後腿,父親後來又讓烏二去炊事班燒火,送飯。 

  著名的遼沈戰役中的塔山阻擊戰打響時,父親那個營的主陣地不在塔山,而在距塔山南二十公里的筆架山上,戰鬥沒有塔山殘酷,卻也不輕鬆。全營的人馬都堅守在陣地上,炊事班一天往山上送兩次飯。早晨送飯時,全營還有二百多人吃飯,到了下午,全營只剩下七十幾人了。父親打紅了,眼,烏二挑著送飯的擔子來到了陣地上,父親也沒顧得讓戰士去吃,他已經忘記了吃飯,父親一會兒打一陣機槍,一會兒扔幾顆手榴彈。 

  突然他的後背被什麼東西擊了一下,使他趴下了,父親趴在戰壕上的一瞬間,他明白過來了,這一槍是從後面射來的,他不明白敵人怎麼跑到身後去了,他大喊一聲:「不好。」就舉槍轉過了身。他轉過身就看見了烏二,烏二正舉著槍向他瞄準,見他轉過身,拔腿就跑,碩大的光頭一閃,父親什麼都明白了,父親的槍響了,烏二的光頭裂開了,似盛開了一盞花,瞬間就凋落了。 

  烏二時時銘記著父親的仇恨,是父親讓他失去了一切,父親殺死了他的小妾,他隨父親來到了部隊一直在尋找機會報仇,此時,他終於看到了希望,便從地上拾起一把戰死的士兵留下的槍,朝父親開了一槍,他準備打第二槍時,父親擊斃了他。 

  那時父親傷了,子彈差點擊中心臟,離心臟十二厘米的地方穿了過去。父親撿了一條命,住了兩個月醫院。 

  通過那一次,突然父親一下子明白了很多,父親在以後的戰爭中從不心慈手軟,該殺的殺,不該殺的也殺。他在殺人中能體會到一種快感,看到鮮血從敵人的胸膛裡噴射出來,他的心就莫名其妙地顫慄飄搖,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一種意志在眼前開花結果。 

  父親渴望殺人,渴望戰爭。 

  表姐為宣傳隊事件難過一段時間之後,突然又有說又笑起來。 

  表姐每天出工回來之後,匆匆地吃完飯,然後就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梳洗,表姐邊梳洗,嘴裡還哼著李鐵梅的唱腔。梳洗完的表姐,容光煥發地就出去了。大姨就沖表姐的背影說:「莉莉,幹啥去?」表姐回了一下頭說了聲:「媽,我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大姨鼻子就哼一下。大姨夫就一臉內疚地沖大姨說:「你就讓她出去吧,孩子大了,悶在家裡, 

  憋出個啥病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6節:你這個小饞貓
作者: 石鍾山

  這時表姐已經甩著她那條長辮子走出了家門。那天我看見表姐辮子後面還繫了一截紅頭繩。那天有月光的晚上,我和表哥去生產隊的場院玩藏貓,剛入秋,地裡的稻穀收割完了,拉到場院裡碼成高高的一垛又一垛,場院大部分空地上是光溜溜的一片,我和表哥還有一些其他孩子在場院裡瘋跑。 

  後來我就鑽到了一垛谷堆後,等表哥他們來找我。場院裡月光如水,只有高高的谷堆後面投下一片陰影,我看著表哥他們朝這裡走來,我為了不讓他們找到我,我努力地往谷堆裡面鑽,這時我才看清,谷堆裡面有兩個人在那裡抱成一團,這時我有些慌,不知那是兩個什麼人,我又往前邁了一步,這時我看見一條粗粗的辮子躺在草上,辮梢後面還有那截紅頭繩,我意識到了什麼,拔腿就跑。 

  那一天晚上表姐很晚才回來,表姐一進門我就聞到了一股谷草的清香,臉紅撲撲的,我望了一眼表姐,表姐的臉更紅了,她摸了一下我的頭躲到她那間小屋裡去。 

  以後我們再到場院去玩,我再也不躲到谷堆後面去了,我知道表姐在那裡。表姐每天仍回來得很晚,每次回來,我都能嗅到那熟悉的谷草的芬芳。有一次我走到表姐身旁,拚命地抽動鼻子,那香味很令我陶醉,表姐發現了就愛撫地拍了一下我的頭,笑罵道:「你這個小饞貓。」我也笑著逃離了表姐。 

  我知道表姐每天晚上她都去等馬馳,他站在大隊部門口的岔路上等,馬馳他們排練完節目就從那叉路上走過來,然後兩個人走到場院谷堆後面的陰影裡。有幾次我親眼看見馬馳和表姐迫不及待地走到谷堆後面。那裡是他們的愛巢。表姐被愛情燃燒得紅光滿面,整天哼著樣板戲的曲調。 

  深秋的一天中午,突然大隊書記吳廣泰來到了大姨家。在我的印象裡書記吳廣泰到我家來還是第一次。大姨夫正蹲在地上抽他那自卷的紙煙,一抬頭見到了吳廣泰,不知說什麼好,反反覆覆地說:「書記,你吃過了,嗯哪。」還是大姨冷靜,用手抹一抹炕沿沖吳廣泰說:「書記你咋有空到我們家來了?」吳書記不說什麼,四下裡看一看,我表姐聽到有人來,在小屋裡探了一下頭,見是吳書記,打聲招呼就把門關上了。大姨夫這時清醒過來,捲好一支煙,抖抖索索地雙手舉到吳書記面前,吳書記不接,笑一笑道:「抽我的。」便從兜裡掏出一盒煙卷抽出一支遞給大姨夫,大姨夫一時怔在那裡,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後還是接過來,拿到鼻子下嗅了嗅,夾到耳朵後。吳書記吸了口煙,看一眼站在一旁的我和表哥說:「你們倆出去玩一會兒。」我和表哥就出來了。 

  不知吳書記在大姨家說了什麼,半晌就出來了,大姨夫一直把吳書記送到門口,邊送邊說:「吳書記,您走啦,嗯哪,走啦。」吳書記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腆著肚子,背著手,走了兩步,回過頭沖仍站在門口滿臉堆笑的大姨夫說:「你們考慮考慮。」「嗯哪,嗯哪。」大姨夫勤奮地點著頭,見吳書記走遠了,才收起那笑容,笑容沒有了,大姨夫就苦著臉轉身回屋去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7節:咱不答應他這門親事
作者: 石鍾山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著桌子誰也不說話,表姐一掃往日高興的模樣,白著臉,低著頭。大姨夫吃得沒滋沒味,飯還沒吃完,他就推開碗下炕了,蹲在地上吸煙,吐了口煙才說:「是我拖累了你們,都是我這個該死的沒有死哇。」 

  大姨白了一眼大姨夫說:「莉莉才十七,咱不答應他這門親事,人活的是一口志氣。」 

  表姐的臉好看了一些,感激地望了一眼大姨說:「反正我不答應。」 

  我聽出了一些眉目,吳廣泰今天來是為了他那個三十大幾傻瓜兒子來提親的,我一想起那個傻瓜就噁心,那個傻瓜經常脫光了衣服在太陽底下捉虱子,捉到一個扔到嘴裡去嚼,嚼完了就低下頭擺弄襠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然後就咧著嘴衝我們笑,後來我知道,吳廣泰的老婆是他的表姐,這是近親結婚的後果。可憐那個傻子,後來在馬馳扒糞用的二齒鉤下血肉模糊地慘死了。 

  我一想到那個傻瓜就說:「姐,不嫁那個傻瓜,傻瓜髒。」 

  表姐和大姨都衝我笑了。大姨說:「你姐誰也不嫁,留著給你講故事。」 

  我聽了,就笑了。 

  表姐晚上仍很晚才回家,表姐的臉上仍是滿面紅光。 

  秋忙過去了,場院裡的糧打完了;忙碌了春夏秋三季的人們,一下子輕閒下來。 

  宣傳隊被抽到公社搞匯演去了。公社離我們這個屯子很遠,演出隊就住在那裡。 

  表姐那幾日就像丟了魂似的,不時地在小屋裡進進出出。 

  一天,晚飯後,吳廣泰站在我家門口衝我大姨夫說:「晚止讓你家莉莉去大隊部開個會,青年工作的。」 

  表姐不是宣傳隊的演員了,卻是屯裡青年突擊隊的成員,以前表姐也經常去開會。那一晚表姐還是去了。 

  我不知道表姐什麼肘候回來的,我只在夢中被大姨的叫聲驚醒,大姨用前所未有驚恐的聲音喊我大姨夫:「小莉喝藥了,快去叫車老闆套車,送醫院。」 

  我和表哥爬起來的時候,大姨已經抱著表姐走出小屋來到了院子裡,我看到表姐衣服零亂,頭髮披散著,臉色蒼白,眼睛緊閉,一股敵敵畏味。 

  那一晚我嚇壞了,我怕表姐死去,車老闆趕來車的時候,我也爬了上去,大姨慌亂中沒有注意到我。 

  到了醫院,折騰了好長時間,醫生才說,「再晚幾分鐘就沒救了。」表姐躺在病床上,仍緊閉著兩眼,表姐此時和死人沒有什麼區別。 

  在公社禮堂演出的馬馳也來了,他的臉上還畫著油彩,裝沒化完,聽到表姐出事了,他就跑來了。他伏在表姐的面前,輕輕地叫了一聲什麼,表姐睜開眼睛,看見了馬馳,馬上又把眼睛閉上了,這時表姐蒼白的臉上滾過一串淚水。半晌,表姐突然從病床上坐起來,拚命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說:「讓我死吧!」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8節:是我害了你們呀
作者: 石鍾山

  表姐回家的那幾日,仍沒斷了死的念頭,馬馳沒等演完就從公社回來了,白天陪著我表姐,晚上大姨和表姐睡在一起。表姐白天黑夜哭個不停。 

  當時我不知道表姐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馬馳在一個晚上,手提著一個扒糞用的二齒鉤,摸進大隊書記吳廣泰的家裡,把吳廣泰和他那個傻兒子砸得血肉模糊。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表姐那晚被吳廣泰通知去開會,其實不是開會,他只通知了我表姐,表姐去了,吳廣泰就把門閘上了,他把表姐按在地上,扒光了衣服,讓躲在一旁的傻兒子強姦了我表姐。吳廣泰提親不成,就想出了這種辦法,想讓生米做成熟飯,讓表姐答應這門口親事。 

  那兒日,大姨夫不吃不喝,一有空就抽自己的嘴巴子,邊抽邊說:「是我害了你們呀,是我害了你們呀。」大姨夫直到把自己打得口鼻出血才住手。 

  馬馳殺人後,便自首了。 

  槍決馬馳那一天,表姐突然不哭不鬧了,她還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臉上塗了一些胭脂,還梳了梳頭。馬馳從縣裡拉回到公社執行,馬馳被剃成了光頭,被兩個公安人員推著,表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馬馳經過表姐面前時,表姐喊了一聲:「馬馳——」 

  馬馳看見了表姐,沖表姐笑了一下,便轉過頭被推走了。 

  槍響過之後,表姐嗚咽一聲就背過氣去,大姨一直站在奉姐身旁,她抱著表姐,表姐好半晌才醒過來。 

  回家的路上,大姨挽著精神恍惚的表姐走著。 

  大姨豐也似傻了,癡癡怔怔地只說一句話:「該殺的是我呀!馬馳替我死了。」 

  表姐沒幾天就瘋了,瘋了的表姐披頭散髮很嚇人,她一次次跑出家門,呼喊著馬馳的名字。後來表姐被送到了精神病院,一年以後,表姐出院了。出院的表姐不哭不鬧也不往外跑了,一天到晚只是癡癡呆呆地在屋裡坐著,吃喝睡覺都得大姨喊她。 

  後來表姐被嫁到外縣一個屯子裡,娶表姐的是個啞巴,中年死了老婆帶著個兒子的啞巴。 

  再後來,表姐掉到井裡死了。 

  表姐去井台上擔水,提滿一桶水,再去提第二桶時,一頭栽到了井裡。得到這個消息時,大姨和大姨夫都沒哭,坐在那裡麻木地望著窗外那條小路,每次表姐都從那條小路上走出去又走回來。 

  父親在石河於農場改造的第一個項目是推車送糞。 

  車是獨輪車,每三個人一組,從農場的羊欄裡到紅嘴口的麥地,往返一趟要走幾公里。每天每車要拉十幾趟。 

  和父親一個組的另外兩個人,一個叫劉大川,另一個叫胡麻子。劉大川當過國民黨的營長,家是河北保定人。平津戰役的時候,劉大川被解放過來,後來回家種地,再後來又被送到這裡。?劉大JII長得腰寬體胖,滿臉的連毛鬍子,劉大川當國民黨營長時,有過老婆和孩子,平津戰役打響的時候,劉大川帶兵在前方打仗,老婆孩子留在天津,他一門心思惦記著老婆孩子,那時打仗的有老婆孩子的那些人,都惦記著老婆孩子,隊伍剛一被解放軍包圍,那些當官的首先扔掉了槍,舉起了雙手。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49節:是我害了你們呀
作者: 石鍾山

  劉大川解放過來沒有參加解放軍,主要是他惦記著老婆孩子。天津解放了,可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老婆孩子了。劉大川並沒有死心,河南、河北、遼寧,凡是他能想到的地方,他都找遍了,也沒能找到。後來全國解放了,他才死了那份心。那年月,死幾個人是常事,可劉大川不相信老婆孩子會被流彈打死,他回了河北老家,投有再婚,他一直在等待,總想有一天自己的老婆孩子,會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沒等來老婆孩子,卻等來了文化大革命。 

  胡麻子當志願軍時是連長。胡麻子所在的志願軍是六十軍一八零師,參加了第五次戰役,部隊抵達三八線,那時美國總統杜魯門已下令撤銷麥克阿瑟「聯合國軍總司令」的職務,由李奇微接任,並由詹姆斯?范佛裡特接任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那時美軍已在三八線一帶修築了堅固的防禦陣地。 

  四月份那一天,志願軍六十軍一八零師掩護傷員向北轉移途中,陷入了美軍的包圍之中,志願軍指揮失利,一八零師損失慘重。胡麻子就是那時被俘的。戰爭結束後,胡麻子作為戰俘被交換回國,胡麻子的身上刺滿了反動宣傳口號,那些字是用針蘸墨水刺在肉裡的,洗也洗不掉。回國後,胡麻子試圖去掉身上的字,用刀刮、用火燒,那些反動字跡還是依稀可見,渾身傷痕纍纍。文化大革命一開始,胡麻子就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人,也被送到了新疆。 

  我父親和這兩個人一組就往返於羊欄和麥地之間推著獨輪車送糞,組成了一幅幽默的畫面。我父親來新疆前是軍區副參謀長,不折不扣的共軍,職務最高,駕轅的重擔理所當然地落到了我父親身上,劉大川居左,胡麻子在右,輔佐我父親完成送糞的使命。 

  新疆初春的天氣,風沙漫漫,早晨和晚上還冷得人直發抖,中午熱得人連衣服也不想穿了。我父親扶著車把走在中間,汗水已濕透了他那件淺黃色的軍用棉襖,我父親就把棉襖脫下來。這三個人中,只有父親敢理直氣壯地脫下棉襖,父親的身上,傷痕隨處可見,其中最醒目最刺眼的,要數烏老二打我父親的那個黑槍,在我父親背上結了一個大大的疤。劉大川和胡麻子身子也有傷,也許並不比我父親的少,可兩個人不敢脫掉身上的衣服,他們身上的傷是恥辱的象徵。 

  我父親打著赤背,暴露出渾身的傷疤,鼓起滿身的肌肉奮力拉車,劉大川和胡麻子自然也不敢怠慢,彎腰駝背推著小車在風沙中艱難地前行。年近半百的我父親,沒想到打了大半輩子的仗,最後被發落到新疆來拉羊糞。我父親感到這是一種恥辱,我父親有時一天也不吭聲,他覺得自己不會下做到主動和國民黨的營長和一個曾當過美國人俘虜的人講話。 

  另外兩個人自然也不敢和我父親隨便搭訕,他們知道自己的地位,怎麼敢隨便在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軍人面前造次。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50節:傷疤是一種敬畏和威懾
作者: 石鍾山

  父親想不通一個將軍是指揮千軍萬馬重要,還是拉糞種麥子重要。父親想不通就用勞動折磨自己,有時往返一趟他也不歇一口氣,劉大川和胡麻子也不敢提出歇一歇,跟在後面呼哧呼哧地喘氣,汗水粘在棉衣上粘粘的潮潮的,兩個人吃力地推著滿載羊糞的獨輪車,抬起頭就能看見我父親光著的脊樑上流出的一串串汗珠,汗珠遇到了那些醒目的疤痕,顫抖著停頓一下,就落到了腳下的石頭上。 

  兩個人看到這一切時,心裡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兩個人敬畏的不完全是我父親的官職,其實官職再大,現在你不也是得拉手糞嗎,拉羊糞的和推羊糞的並沒有本質的區別,最大的區別在於父親那一身的傷疤,是傷疤和傷疤之間的一種區別,他們望著那一身傷疤不能不對我父親另眼看待,傷疤是一種敬畏和威懾。 

  春季這段日子送糞很重要,貧脊的戈壁灘上硬是開墾出一塊有土地的田地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沒有羊糞作保證,麥子就不會得到很好的發育,沒有麥子,一農場的人又吃什麼?農場的最高指揮官柴營長親自督戰,他奔波於各個獨輪車之間,做著往返次數的登記,並不時地做一些精神鼓勵。 

  柴營長捏著小本就說:「王五,加油哇,你這麼好的身體不多於兩趟?」 

  有時,大半天下來,我父親這一組已經比別的組多拉了兩趟羊糞了。有一段時間,柴營長一直不敢和我父親正面接觸,那是一種官職上的懸殊。抗美援朝時,柴營長才只是一個排長,那時我父親就已經是師長了。我父親沉甸甸的檔案就在柴營長的辦公室裡鎖著,他翻過我父親的檔案,每看一篇他就嚇出一身冷汗。柴營長也弄不明白,一個軍區的副參謀長為什麼那麼不冷靜參加到那次震驚中央的武鬥中去。 

  他看見父親光著脊背又一次出現在麥地裡時,終於忍不住走過來,抓過腰上的一條白毛巾遞到我父親面前,他不敢正視我父親赤裸的身體,只望著父親的腳說:「老鐘,你們已經比別人多拉兩趟了,歇歇吧。」 

  我父親不說話,他也不去接柴營長遞過來的白毛巾,拉出自己後腰上的,胡亂地抹一把,又塞到腰間。 

  柴營長抬頭看了看汗流滿面的劉大川和胡麻子,沖兩個人揮了揮手,那兩個人就走遠了一些。柴營長望著我父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說: 

  「鐘師長,是不是給你換一下工作?」在以後的日子裡,柴營長和父親單獨接觸時,柴營長一直這麼稱呼我父親,他覺得這樣親切。 

  我父親望著麥地裡已經運來的一堆堆羊糞說:「我挺好,這活我能幹。」 

  柴營長便不再說什麼了,無聲地歎口氣,丟下一句: 

  「你多保重,師長。」便走了。 





 

您所在的位置:登陸網站>戰爭是男人的天堂>正文回目錄
第51節:十頭牛也拉不回的愛
作者: 石鍾山

  我父親是硬撐著幹這活,他身上那麼多的傷,還有不少彈片留在身體裡,他嘴上說自己行,可回到家裡,他便一頭歪在床上,再也起不來。 

  這時母親就端來早就燒好的熱水,姐姐媛朝拿來毛巾,母親脫掉父親的鞋,脫去父親沾滿灰塵的棉襖,用毛巾一遍遍去擦我父親的身體。這時姐姐媛朝就退出去。母親一邊擦父親的身上,一邊哭,淚水就撲噠撲噠地掉在父親滿是傷疤的身上,這時父親仍不睜眼,他已經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母親這時放下毛巾伏下身,癡癡地望著父親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把臉埋下去,去吻父親的身體,包括那些傷疤。母親一邊吻父親一邊流淚。她想到了自從跟隨父親的日日月月的每一幕生活。 

  是父親的冷漠和凶悍使她愛上了父親。母親沒有在父親身上得到那種愛,可她仍固執地愛著父親,用整個身心,甚至整個生命。這就是一個中國一名普通紡織女工的愛,是認準了十頭牛也拉不回的愛。 
上一頁 目錄頁 






 


 


戰爭是男人的天堂
作 者石鍾山類 別政治歷史制 作東方不敗
書籍簡介 
   他,為了鍾愛的女人,不惜落草為寇。 他,為了吃上飽飯,懵懂地跟著抗日聯軍走入深山。 他,自幼遠離雙親,生性懦弱,卻仍沒有脫離身披戎裝的命運。 一條血脈聯結著祖孫三代的命運,他們胸膛中的熱血,跨過鐵馬西風,穿透北國的千里凍土,直達地下千米深處——戰爭與愛,才是男人真正的天堂。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出版


1第一部分:
水泥路上一輛老式灰色的伏爾加轎車不急不慢地行駛著,繞過惠工廣場,轉進了一條變窄一些的磚路上,最後駛進軍區總院的門廊前,「哧」的一聲停下了。司機先下了車,拉開車門,車上走下來一位軍人。軍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穿一件發白的軍裝,領章帽徽出奇地鮮艷,軍人個子不高,細長的兩隻眼睛沒有神彩地眨了眨,擰著眉頭,背著手順著台階向住院部病房走去。年輕的司機一彎腰從車上抱下一位三歲的小姑娘,小姑娘一下車便掙開司機的雙手,一蹦一跳地朝那個軍人追去。
第1節:誕生時落葉飛昇

第2節: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第3節:人與獸的距離

第4節:火炕上正在發生著什麼

第5節:你還不快跑?

第6節:父親便靠討飯過日子

第7節:一塊飄動的紅綢布

第8節:他知道槍能打死人

第9節:一個我並不熟悉的人

第10節:姐姐從來也沒有離開家






2第二部分:
打了三天三夜不可開交,死了很多人,血流滿了路面,那是一場巷戰。後來部隊出動了,指揮這次鎮壓武鬥的是我父親,我父親調了兩個團的兵力,起初是想阻止這次武鬥,當部隊開到交戰雙方中間時,雙方都以為是衝自己來的,便一起沖部隊開火了。一時間,部隊兩面受敵,部隊戰士沒有接到開槍的命令不敢還擊,成片成片地被打死。在望遠鏡裡看到眼前景象的父親野性爆發,他沖身旁的一個參謀說:「開火。」部隊便開火了,兩個團的兵力,又是正規軍,不到一個小時,便把兩方面的組織打得七零八落。就在那次武鬥中,紅衛派的一個成員是當時中央首長的兒子,也被流彈擊中,後來這事鬧到了中央,中央為了防止更大的部隊騷亂,便停了父親的職,發配到新疆石河子一個農場改造,後來父親一直沒有一個合適的罪名。
第11節:苦命的一家哇

第12節:手槍上的紅綢子

第13節:這輩子再也忘不下小鳳了

第14節:一股奇異的香氣

第15節:堅信自己要有一支槍

第16節:你睡覺還背槍麼?

第17節:這麼晚了你干哈去

第18節:一切繳獲要歸公

第19節:睡夢中他還不停地抽噎

第20節:隨時準備射擊的樣子






3第三部分:
我踩上的是一枚很小的地雷,地雷的引爆開關在地雷口一個簧上,踩在簧上它不響,只要你一動,簧再次彈起來它才響,這種雷威力不大,但它卻完全有能力炸去你一條腿。這是越南人從美國引進的玩意,現代戰爭,越南人狡猾地用上這種武器,他們不僅想消滅你的戰鬥力,同時他也想消耗你的戰鬥力。一但有人踩上地雷,就會有人要抬傷員,無形中他的一顆地雷會牽制你幾個戰鬥力,無論是在戰爭中,還是在戰後,這個失去一條腿的人,無疑會成為你這個國家的包袱,國家得要供養這些傷殘的士兵,比當時炸死你要惡毒十倍,百倍。
第21節:戰爭結束你想幹啥

第22節:幸福的耳光

第23節:接受不了這種嘲諷

第24節:已認不出家裡任何人

第25節:日本人會殺死你

第26節:肖大隊長已經不在了

第27節:天生一個美人胚子

第28節:她怕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

第29節:表姐和馬馳開始初戀了

第30節:爺爺,把煙戒了吧






4第四部分:
二狗子看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眼裡就一亮,他翻身蹬上了擂台。日本浪人抱著手,斜著眼看二狗子,二狗子站在檯子中央,日本浪人邁著漫不經心的步子繞著二狗子一圈圈地走,二狗子看了—眼箱子裡耀眼的銀子便開始跟著日本浪人的腳步轉,不知轉了多少圈,二狗子覺得自己的腿有些軟了,頭也有些暈。就在這時,日本浪人突然發起了攻擊,出其不意地抱住了二狗子的後腰,二狗子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重重地摔倒在台上,台下的眾人傳來一片吁聲。
第31節:召集人馬的事包在我身上

第32節:祖傳的絕招黑虎掏心

第33節:他不在乎身旁的死人

第34節:你們說怎麼辦?

第35節:連長,我錯了

第36節:那次搶糧食差點被踩死

第37節:跑過去扒人家的褲子

第38節:把表姐開除出了宣傳隊

第39節:以後你就叫我姐

第40節:半截斷指





5第五部分:
早年的某一天,一群從山東逃來的漢子,走進了大興安嶺,他們來到大興安嶺是為了淘金發財,那群漢子在瘋魔谷口發現了一條粗大的金脈,這群漢子欣喜若狂,一群人做著發財夢走進了瘋魔谷,走進去不長時間,瘋魔谷便開始咆哮了,山在抖,地在抖,山外也刮起了大風,那場大風刮得遮雲蔽日,天昏地暗。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風平浪靜了,雲開霧散,太陽和煦地照耀在峽谷兩旁的樹林裡,鳥兒們在樹林裡啁啾歌唱,那群山東來的淘金漢子們再也沒有出來。
第41節:不像話,殺死他們

第42節:小日本,想搶老子的地盤

第43節: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第44節:你不打死她,我就打死你

第45節:父親撿了一條命

第46節:你這個小饞貓

第47節:咱不答應他這門親事

第48節:是我害了你們呀

第49節:是我害了你們呀

第50節:傷疤是一種敬畏和威懾

第51節:十頭牛也拉不回的愛

  








.

<<戰爭是男人的天堂>>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