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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塵夢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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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引言

    今天是1948年10月4日,我開始整理舊稿,重新書寫,追溯到24年以前起頭的一樁故事。這故事遠大地說:向上追溯,關係5000年以上,下垂可以到世界不曾毀滅的時期。縮小到對我個人來說:從1924年一直到現在,24年之中,經過了多少興奮與懊喪,鬥爭與忍讓,從少壯時一直到白髮蒼蒼。     
    歷盡了多少艱辛,其間還經過了一段對日抗戰將近10年的流亡,死去了一個同患難而觀點各異、親而不信的總角之交。     
    我身居最高幕府,國民黨行政院。深知這裡的是非不分,黑白不辯,功罪由人,莫名其妙。以一個冤案的淵源而論,起始於18年前,這正是一方說成功,而一方要走向內爭與失敗之路,莊子說的「方中方昃」,正是此理。     
    以本人而論,被牽於二十六年,我意在為公,從井救人,情跡甚顯。1945年抗戰勝利歸來,枉法之徒,卻依然雄踞高位,肆意迫害。我們理直氣壯的朋友,卻處處退讓,令我始終孤掌難鳴。1948年忽然天網恢恢,那個惟婦言是聽的賣友承歡的妄人突然死亡。那些依仗狗勢的法官,覺得失去了憑借,恐懼反攻,突然來了一個援據,所謂一「大赦令」且沒有經過公審的「特赦」終結此案。     
    遠望長空,一片漆黑,對於一般的是非黑白,卻也是還在看不見的時代。那一幫賣友求榮以及吮痔舔痂者流,還正擁踞高位一手遮天呢!因此,我只得用紙筆代喉舌,留待將來,總有天亮的日子!我在這裡「待旦」,我並不著重為自己鳴冤,我卻認為「多此一舉」,是有益於天下後世能夠瞭解此一段故宮的始末淵源,則余願足矣。?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驅逐溥儀出神武門決議(圖)

       現在,我要提明瞭,我這所記的,是北京神武門的故宮,從1924年11月驅逐清廢帝溥儀,將它改成故宮博物院的一段故事。     
    我那時33歲,正在盛年,按說在那一片政治亂象的非常年代,本應以一支禿筆,靠書畫詩文,隱遁逃避,獨善其身,終其一生。卻反而在時局的制約之下,蒙當時執政的諸多大人物抬愛,欲以文吏治國,請我做了北洋政府內務部警政司的第三科科長(註:當時沒有公安部),主管的是外事警察,以及地方治安,並且兼著許多公職。其時北京市政府還稱市政公所,我也兼著坐辦,相當秘書長。其中的主要責任,乃是對廢帝溥儀與「清宮」事物的監管。     
    溥儀久居宮禁,頗不安分,與張勳、康有為等清室舊臣陰謀串聯,常思復辟,造出很多事端,且將宮內寶物不斷移出宮外。此些事情恰在我的管轄之內,由於事涉重大,我畢竟一介書生,哪裡經過如此複雜的局面,倘若真出變故,非同小可,殺頭之罪姑且不談,國家顛覆,天下大亂,禍延百姓,騰笑世界,則誰來承擔?     
    為此我多次向上呈文,提議按照清室退位時簽署的優待條件讓他遷移出清宮。但當時一班高位的主政者,都在清朝做過高官,受過聖上隆恩,還有「故主之思」,暗暗抵抗,不能這樣做。     
    我生在清末,13歲考入浙江大學後因父曾在湖廣總督張之洞幕府任職,幫助策劃「洋務運動」,我轉學至武漢的「湖北方言學堂」(武漢大學前身),學的是英文專業,畢業時不過19歲而已。     
    我有一位昔日的湖北方言學堂英文系同窗,大我11歲的易寅村(培基),他以孫中山先生代表身份來京與蘇聯公使加拉罕談判庚款分配,每次來都是住在我家。這次,他因為公務,又為避免耳目,他要我給他在我家近處找一個旅館。我給他安置在我家胡同隔壁的一家公寓,地點是在南河沿,名叫大純公寓,離我家不過百十步之遙。每天給他送飯菜,他無事則來我金鉤胡同家裡坐談,常常談到溥儀出宮的問題。那時,正是馮玉祥「叛變」了,班師回朝,驅逐了曹錕,黃郛組織了攝政內閣,易寅村出任了教育總長。     
    1924年11月5日下午,寅村匆匆地來到我家。他那時已經遷居到後門井兒胡同,不同以前的每天見面了。那日一來,就興奮地告訴我說:「你平常談的要請溥儀出宮,昨晚我們深夜開了一個會議決定實行了,組織了一個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推舉了李石曾(煜瀛)做理事長,會內除少數專任的職員而外,聘請許多專家以及各機關有關係的人士做顧問,政府各機關規定每部派二人為助理員,內務部自然要派,你來吧!」     
    我聽到這消息,當然非常高興,也感覺很有興趣。同時心裡也暗思忖,倘若溥儀不思復辟,守紀守法,我也不去寫那些呈文,建議轟他出宮,他仍可與英、日皇室一樣賴在宮內多些時日。     
    「自然要參加的!」我說,「但是我不要由內務部派,還是由你們那裡聘做顧問為是。」     
    他說:「為什麼?」     
    「我知道部裡的意思,難得與我一致!假使我代表著內務部,我要代表本部說話,這樣我反爾不能說我的話了。還是請他們另派。」     
    「也好!」他說著就走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溥儀出宮情況(圖)

      原來在前一天,1924年11月4日的下午直至深夜,國務院臨時執政,實際上的代總理黃膺白(郛)召集了一個臨時攝政會議決定了請溥儀出宮這個議案:命令警衛司令鹿瑞伯(鍾麟)、警察總監張玉衡(璧)會同執行,以李石曾為國民代表組織一個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會同辦理。(在這一月以內,我還沒有立刻參加。)     
    在這個時候,駐在故宮同景山的守衛兵士,一共有1200多人,隸屬在京師衛戍司令部。自民國元年(1912年)起,就在那裡駐紮,可以見得袁世凱也怕溥儀萬一逃亡,將要生出無窮的麻煩。但是久而久之,政府當局時時更換,這般士兵卻還是袁政府北洋軍閥統率時代遺留下來的,他們逐漸忘記了自己的任務,轉與清室相親了。     
    馮系的國民軍總司令部為了要執行這樣一個任務,反倒要防範這一支政府派遣軍,怕他們幫助清室反動。於是總司令部以統一軍權名義,在4日上午10點鐘,先派員將那一部兵士繳械,調駐北苑改編。清室不知所以,當然著了慌,他們急急地寫信給國民軍詢問,總司令鹿鍾麟只得派員說明,完全為了維持治安,別無他意。     
    到了第二天5日上午9點,司令部又派出一部分軍隊到神武門一帶,命令駐在神武門護城河營房的警察,將他們所有的軍械子彈一律繳出,聽候改編,或者給資遣散。那裡的警察共為四隊,每隊120人,一共480人,到12點鐘,安穩地都繳械點收了。……也就派員同所謂清室內務府大臣紹英、朱益藩接洽,請那廢帝溥儀即日遷出宮禁。一面要派員點驗宮內公私物品。     
    紹英他們慌忙向溥儀傳達,在他們還要說是「奏聞」。溥儀於是召集妃嬪,也算開了一個御前會議來討論這事。     
    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官式地說:「按照民國元年優待條件,清室本應移居頤和園,只因民國政府不令遷出,延遲至今。清室對於遷居一節,本無所謂,不過時間迫促,實在來不及,宮內各物原屬愛新覺羅氏私產,當然有自由處分管理之權,不能點收。」並由紹英等回答了國民軍,並且請「約定日期,清室自遷,物件不予點交」。     
    國民軍同他們磋商了兩三小時,認為全部遷出,自然不是倉卒可以完成,可以允許稍緩一二日。但是廢帝溥儀,應該即日出宮,無論如何,不能延遲。在這相持之際,鹿鍾麟故意做了一個引而不發的姿態,他突然傳了一個命令說:「叫他們士兵弟兄們不要著急動手,事情還在商量。」給了這個面子,反而促成了溥儀城下之盟。至於皇室的優待費,改定了以後年支50萬元。     
    溥儀屈伏了,他沒有「揮淚對宮娥」,並見了鹿鍾麟。     
    鹿鍾麟問他:「您還是皇帝嗎?」     
    「我當然是國民一份子啊!」他很漂亮地答覆。     
    「那我們當然應該保護啊!」鹿的話也很得體。     
    於是急急地傳知所謂「大內」各宮太監宮女各人,收拾細軟物件,準備出宮,並且發出了「內帑」,每太監一名發銀10元,宮女8元。宮內計有太監470多名,宮女100多人,宮內亂糟糟了,紹英又傳令各守宮太監照舊負責執行他原來的職務。宮內還掛了一面「宣統十六年十月初九日牌示」急急摘去。繼續著再開第二次「御前會議」,討論移居何處。決定了德勝橋醇王府。     
    醇王本是溥儀生身之父,當初做攝政王的,當時派了內務府總管趕去佈置。溥儀以及各貴妃一行,在下午4時10分永別了他們佔據260年中國的宮廷,乘坐了他們第一次受用的汽車,到了醇王府,那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滋味,不必細說。各太監宮女,除了少數仍居原處暫行服務,親近的十數名隨從到了醇府之外,其餘一律如鳥出籠,恢復了他們的自由。還有清室附屬的司法處等機關,同時自動解散。     
    汽車是民國國民軍司令部預備的,一共是五輛,鹿鍾麟司令第一輛為前導,溥儀帶著他的隨從坐第二輛,溥儀夫人同她的親屬坐第三輛,張璧第四輛,紹英等坐最後一輛,也稱得浩浩蕩蕩一行人,直奔什剎海醇王府。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遷移的初步(圖)

      溥儀退出了神武門,一般當時人的頭腦中間,還深藏所謂封建思想,對於所謂印璽也者,特別重視。於是第一步接收印璽,稱之曰傳國玉璽,由鹿鍾麟先接收了兩顆。歷代帝王傳國玉璽賚送到國務院,那時代理國務總理黃郛、陸軍總長李書城都在院中,親眼看著他們後樂堂點收,交由內務部第一科保管(後來仍送回宮內交泰殿)。帝制到此,總算告一段落,並由警廳正式出告示通知全國市民在6日那一天一律懸掛國旗,表示了慶祝。     
    此時,神武門到後門一帶的守衛事宜,由鹿司令調駐在景山之國民軍抽派一連,來擔任這一項任務。神武門只派國民軍一班,由班長率領迴環巡視,神武門內,仍由徒手的舊皇室警察守衛,宮內之太監宮女等,可以自由攜帶隨身用品出宮,經過警察的檢查,國民軍監視著,如有屬於公家的物品,隨時扣留。     
    宮內尚有瑜、晉兩老妃,不肯出宮,還有瑾妃的靈柩在內,瑜妃指著哭泣,其時停在慈寧宮,不能急切解決,仍由宮監看護著。     
    說到宮中物品公私之分,國務院議決:組織一個善後委員會,派委員七人來處理;其委員由政府派五人,清室出二人。當時由鹿鍾麟與寶熙商洽。     
    寶說:「清室只出二人,似嫌太少。」意似不大公允。     
    鹿說:「如慮照料不周,還可以加推二人以備咨詢,或者不至於照料不周。而況政府的目的,僅僅重在取消帝號,其他方面,盡有商量餘地,不必過慮。」?     
    寶熙答應了,並且要求了兩事:一、現有太妃二人尚在宮內,其所有宮眷人等出入買辦食品一切,不能不隨時出入神武門,請讓門衛放行。二、宮中婦女還留著不少,老太妃亦在病中,請不要驚擾了她。其實這是收拾細軟金珠的準備。鹿鍾麟對於第一項答應,印備戳號傳知守衛,第二項也含糊應許,隨即要求查驗各宮。寶熙親自引導,又於婦女所居之一二處,要求暫免查檢,還要給些面子保持他們的尊嚴,自然是為了掩護他們的財寶。     
    於是鹿鍾麟、張璧、寶熙、耆齡等四人開始查驗:先由隆宗門(乾清門之西),進內右門到養心殿是溥儀的寢宮,他革新了,許多陳設國粹文具、周鼎、商彝之屬大致變換了洋式擺設及東安市場兒童玩具。迴廊曲折,還有千盆以上的傲霜殘菊,滿滿地在台階上陳列著。折北轉入龍光門,又轉廣生右門。     
    溥儀妻、皇后住的地方叫做儲秀宮,有乾隆題的匾額,寫著「翔鳳為林」四個大字。再轉後殿是麗景軒,院內也都陳列著盛開的盆菊,宮門是溥儀夫人出宮時封鎖了,玻璃窗內,還有吃殘的蘋果,可憐從此與窗外的菊花,一樣乾枯了。     
    再進為敷華門,入長春宮,也是溥儀常常居處的地方,也封鎖了,陳設都相當整齊。由此東出進鳳彩門,就是乾清宮了,此殿九楹,高聳獨特,為內宮的正殿,與外廷保和殿相連,殿東各宮,沒有人住,早已荒廢著。在當時寶熙諸位遺老目光之下,對故宮這般光景更不免有禾黍之感吧?這一日的檢查,就在此地告終。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反響(圖)

      反響來了!溥儀出宮的消息,傳到了天津,一般前清的遺老,天津的寓公,當然要誠惶誠恐,震駭起來。他們也召集了會議,推定了鐵良、升允、袁大化、羅振玉等口口聲聲要到京城來抗議。實際呢?沒來,算了。     
    段芝泉(祺瑞)聽到這個消息,不得不做點面子,要表示不滿,他打了一個電話給當局:     
    (上略)頃聞皇宮鎖閉,迫移萬壽山等語,要知清室遜政,非征服比,優待條件,全球共聞。雖有移住萬壽山之條,緩商未為不可。迫之,於優待不無刺謬,何以昭大信於天下乎?望即從長議之可也。(下略)     
    ?     
    我們望文思義,他的軟腳蟹姿態已經一目瞭然,也是做個虛樣而已,不必深究,所以也就沒有下文。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鹿溥會商

    到了7日上午9時,鹿鍾麟、張璧同著李石曾(他已經是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的理事長)及某通訊社的記者宋某到了醇王府,耆齡等出來見了,迎進客堂坐。鹿等提出了意見:     
    第一,商量門禁問題。     
    第二,關於善後事宜,先請溥儀提出意見。     
    第三,宮內現有數千人,沒有人主持管理,恐生事端,擬遣散一部分。     
    第四,據查寶璽實有25顆,今僅交出兩顆,今日應先接收其餘。     
    當時耆齡答覆:「寶璽都在交泰殿,顆數不知道,可能盡數交出。其他善後問題,似乎可以無須溥儀親自聲明,他已是一個新的人物,他可以請胡適談話,以證明他的見地。從前的不出宮,實在是有人為阻,現在既已出宮,那一切可以聽委員會主持,不必一定要表示意見。」     
    鹿說:「但是他個人的意見如何,總是叫我們聽一聽好。」     
    溥儀出來了,穿著微灰色的普通長衫,黃皮鞋,清瘦的面龐,像是一個學生,他同來客一一握手為禮,大家落坐,鹿鍾麟又開始請教他的意見。     
    「我的意見,早已說過。」他說,「我既然是中華民國的一份子,對於故宮善後事宜,自然沒有不可商量的。但是權利也要相等,望對門禁,稍為通融。」     
    「夫人等三天不更衣了,」耆齡等補充著,「可否將應用衣服及用件先予放出,余物再商?」     
    「自然可以,門禁本是暫時的,交通上當盡力圖便利,可以告知守衛,任府中人自由出入,請放心。」     
    溥儀又提出了修改五條中,有清室陵寢宗廟由民國政府派人祭祀一節,似乎不大妥當,因為這是皇室的宗廟。     
    「可以歸入善後委員會商量,似乎好辦。」鹿這樣答著。     
    如此,雙方當時都滿意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商量分別公私物品

    因為要開始商量分別公私,急急地進行會商組織委員會的事。於是委員長李煜瀛,委員易培基,以及鹿鍾麟、張璧,同清室代表耆齡、載潤、羅振玉、寶熙等,在景山西街內務府籌備處開談話會。     
    耆齡首先提出意見,他說:「昨天聽見民國政府擬定清室善後會議委員七人,民國派五人,清室派二人,現在清室方面議決:以責重事繁,二人恐怕不足應付,所以加派親貴三人共同討論。」     
    「今天是談話會,不是正式會議。」鹿鍾麟說,「代表多寡,今天沒有討論的必要。今天急須解決的事,是總收印璽以及解散宮內人等的問題。」     
    於是紛紛開始交換意見的討論。結果,歸納了以下的幾點:     
    (一)點收印璽。     
    (二)將下級的宮中僱傭人等,先行解散,有必須暫留者,可以暫留。     
    (三)此項下級僱人的隨身用具金錢及非公物,都准其攜帶出宮,以下午3時為限。令齊集神武門檢查放行。     
    (四)溥儀及其夫人之應用物品,准其由醇王府派人來取。     
    (五)已遣散雇工之宮殿,次第劃分區域封鎖之。?     
    談到委員人數的問題,政府原來擬定的是委員長一人,委員四人,再由清室派兩人。後來清室一定要派四人,政府也允許了,但同時也加派鹿、張二人參加會議,成為七與四之比,清室又認為不平等,更要加派一人。     
    李委員長調解著說:「將來此事一定要分設專門委員會來辦理,實際上將來清室方面,最少也可得到五人的數,目前實在不妨將就著。」     
    清室代表們沒有說什麼了。商量完了,他們同到交泰殿點驗印璽。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重點寶璽

    他們一行到了交泰殿,殿內非常地冷落陰森,正是表現著「天祿永終」之象,殿名是取「天地交泰」之意,也是帝后大婚中最重要的場所。他們一個象天,一個象地,意思是這一對新夫婦的交媾就是天地交泰也。     
    殿的兩旁,左有大時鐘一具,右邊是銅壺滴漏,古代的時計。正中懸著一塊大匾,寫著「無為」兩個大字,是乾隆的御筆。兩旁的對聯,卻是:「恆久永和,迓大休而潤至;關睢麟趾,立王化之始基。」難道「交媾」「交泰」都算「無為」,更何必要「關睢麟趾」呢?真乃令人失笑。     
    正中放著寶座,寶座旁邊,左邊擺著銅小獅子(這是猊爐),右邊安放著一座龍鳳柱的小亭(那是香亭)。那歷朝玉璽,高高地分列著,正面及東西都有。     
    耆齡說:「乾隆以前,玉璽有29顆;乾隆末年,已經只有25顆了。前日晚間已將兩顆交出,封存國務院,一為皇帝之寶,一為宣統之寶,此外即存於本殿的23顆。」於是一一點交民國代表。     
    這二十三顆玉璽的文字及其質地,當時有一個記載如左:     
    皇帝奉天之寶,大清受命之寶,大清嗣天子寶,天子之寶,天子信寶,天子尊親之寶,敬天親民之寶;赦命之寶,(以上皆白玉;)制誥之寶,皇帝信寶,皇帝親親之寶,命德之寶,討罪安民之寶,敕正萬方之寶,巡狩天下之寶,(以上青玉;)皇帝行寶,天子行寶,表章經史之寶,垂訓之寶,(以上碧玉;)廣運之寶,欽文之璽,敕正萬民之寶,御制六師之寶。(以上墨玉。)     
    清室代表照這樣開了一個單子,檢查無誤。還有皇后之寶一顆,皇后冊寶四顆,故合以上總數為30顆,此外還有零星小印璽,尚不在內。每一個璽,都有一個高高的木架,紅木鏤花描金,非常精緻。每一璽匣,一尺五寸見方。另外還有兩個花梨木小匣,置有兩璽,文曰:「閫符」 、「定遠」。什麼質地?因為當時失記,只好從略了。當時還討論了半天,是不是要運往國務院?     
    還是李石曾說:「搬運恐怕撞傷,不如仍存原處,仍按原次序位陳列保持原狀,封鎖殿門。」鹿、張也都贊成,因命國務院派來的柳銜書等四人,將殿門固封,一直到午後1時,雙方代表出宮,即責成護軍警察長官玉狄妥為保管。又派張汝霖、侯德山兩個督察長督率警察100多名在神武門內、順貞門外嚴行巡邏。這移交璽寶的事,總算告一段落。     
    其實璽寶一項,在當時熱河行宮還有不少,已經由內務部在1914年運京陳列在武英、文華殿的古物陳列所了,也有為所謂遺老的金梁(息侯)所得,不久就在天津公開展覽。     
    就是據耆齡所說在乾隆以前玉璽共有29顆,乾隆末年僅有25顆,即是現在的數目。而將宣統之寶,也計算在內,似乎乾隆時代就有了宣統之寶,而乾隆以後的嘉、道、鹹、同、光五朝一顆寶都沒有,這都是不知所云的胡說。     
    當時這些人也沒有思考,只好算是「姑妄聽之,信不信由你」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攝閣的解釋

    一面,清代表們傳諭儲秀宮、養心殿內監宮嬪約1000餘人,由清室每人發銀10元,即日下午搬出宮外。鹿鍾麟派兵一營,於下午3時起,令一個丁姓的營長監視警察二名,逐個搜查這些內監宮嬪,除自身所有的物件外,不得夾帶公物。     
    這日,兩方面代表散了之後,李石曾準備著在神武門內東耳房設會議辦事處。     
    攝閣方面,昨夜決議發佈了左列一道正式命令:     
    修正清室優待條件,業經公佈施行,著國務院組織善後委員會,會同清室近支人員,協同清理公產私產,昭示大公。所有接收各公產暫責成該委員會妥慎保管,俟全部結束,即將宮禁一律開放,備充國立圖書館、博物館等項之用。借彰文化,而垂久遠,此令。     
    前面已經說過,在這事發生的第三日,因為一般自命清室遺老的鼓動,段祺瑞首先發了君主國家一個不病之呻。又過了兩天,據說英日兩個國家亦有兔死狐悲之感,傳出了反對的空氣,但是並沒有正式行動,也許還是保皇派的自吹自唱,卻又弄來了一個張作霖將要響應老段聯合責馮的傳聞。國務院在當時也有些躊躇,恐怕各方誤會,曾經發出了一個解釋的歌電:     
    (銜略)民國建國,十有三年,清室仍居故宮,於原訂優待條件第三條,迄未履行,致民國首都之中,尚存有皇帝之遺制,實於國體民情,多所牴觸。受於十一月五日,與清室溥儀商訂修正優待條件。其文曰:今請大清皇帝欲貫徹五族共和之精神,不願違反民國各種制度仍存於今日,特將《清室優待條件》修正如後(第一條至五條已見院令不贅),商訂既畢,溥儀已於本日移出宮禁,政府已令行政長官妥為保護。特此電聞。國務院歌印。(五條修正條文,詳後。)     
    現在,外間又生出了這許多反動的宣傳,國務院乃又發出了一個庚電:     
    北京參、眾兩院,各部院、各衙門、馮檢閱使、奉天張總司令、各省巡閱使、巡閱副使、督軍、督理、省長、督辦、都統、各總司令、各護軍使、各鎮守使、各師旅長、各省各法團、各報館均簽:慨自晚清遜政,共和告成,五族人民,鹹歸平等。曩年優待條件之訂,原所以酬謝遜清;然今時勢年趨,隱患潛伏,對此畸形之政象,竟有不得不量予修正以卒其德者:誠以北京為政治策源之地,而宮禁又適居都會中心,今名為共和,而首都中心之區,不能樹立國旗,依然沿用帝號,中外觀國之流,靡不列為笑柄。且聞溥儀秉性聰明,平日恆言願為民國一公民,不願為禁宮一廢帝。蓋其感於新世潮流,時慼慼然以己身之地位為慮。     
    近自財庫空虛,支應不繼,竭蹶之痛,蓋傷其身。故當百政刷新之會,得兩方同意,以從事於優待條件之修正。自移居後海,並飭由軍警妥密保護。從此五族一體,階級盡除,其基礎固如磐石。而溥儀方面,既得自由向學之機,復甦作繭自縛之困。異日造就既深,自得以公民資格,宣勤民國,用意之深,人所共喻。緬維盡慮,定荷贊同。至於清室財產,業經奉令由國務院聘請公正耆紳會同清室近支人員,共組一委員會,將所有物件分別公私,妥為處置。共應歸公有者,擬一一編號交存於國立圖書館、博物館中,俾垂久遠,而昭大信;並以表彰遜清之遺惠於無窮。恐遠道傳聞,有違事實,特電布聞,敬祈照察。院庚(八日)印。     
    這樣,空氣中的騷動,暫時無所聞了。其實呢,清室如一根中空的木柱,本已要倒了,     
    這一陣烏煙瘴氣,正如倒下來時的一陣泥灰,連蛀壞它的一些蛀蟲木屑在內,飛起了一陣空煙,根本不會再立起來了。在我看來,這樣地恭維解釋,也是多餘,徒見其不夠氣壯!這等假仁假義,斬草不除根,還替他灌溉,促其生長,以至於日後終究成了日本人的傀儡,助成「九一八」的亂事,犧牲了多少性命,於溥儀也沒有好處。     
    我真替這班為善不足、做事不徹底、見事不明透的朋友慚愧。歸根結底,都是謀國不忠,自己還不肯負責的緣故。其中「基礎如磐石」、「遺惠無窮」等等的措詞,不知道當時寫文章同出名負責的當局,真不覺得言不由衷嗎?我們只覺得他們的滿面羞慚,到現在我也是汗顏無地。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組織善後委員會條例以及老妃出宮

    清室的全體,留戀著故宮,實際是留戀著那些財寶,這是不言而喻的。雖然有些人,還在想復辟,也無非懷著再得一批財寶的迷夢。     
    兩個老妃,就是最現實的代表。兩個老妃,他們叫做太妃,都是同治的妃子。瑜妃徽號叫做「敬懿」,住在太極殿;晉妃徽號叫「榮惠」,住在重華宮。她們雖然叫「懿」叫「惠」,實在都只能叫「貪」。她們為那一些私財,死也不肯走。     
    鹿鍾麟敦促溥儀催逼,兩個老太婆只是不動,她們說太極、重華兩宮就是她們的死所,倘要行強,只有跳井。並且聲言「已經絕食了」。天曉得!?     
    政府方面也不客氣了,如不服從,要強迫移住西偏殿,以便看管。並將乾清宮、養心殿、長壽宮等處,先派國民軍看守,不許任意出入。     
    一逕僵持著到了12日那天上午,又集合了五組,查察全宮。中路的宮殿,早就查封了;還沒有封完的,計有重華宮、太極殿、壽康宮、內務處等處。到了下午二時,鹿、張又請了清室代表紹英等,在神武門會談,請她們兩位老妃趕快搬出,並先並居一宮。一面准許他們清室一向所積聚的大內藏銀,全數發還。這是對兩位太妃的示範。     
    《清室善後委員會組織條例》發表了:     
    ?     
    第一條 國務院依據國務會議修正清室優待條件議決案,組織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分別清理清室公產、私產及一切善後事宜。     
    第二條 委員會之組織:委員長一人,由國務總理聘任;委員十四人,由委員長商承國務總理聘任;但得由清室指定五人。     
    監察員六人,由委員公推選任。國務總理得就委員長、委員中指定五人為常務委員,執行委員會議決事項,各院部得派一人或二人為助理員,輔助常務委員分辦各項事務。委員會得聘請顧問若干人,就有專門學識者選定之。委員長、委員、監察員、助理員及顧問均系名譽職。     
    第三條 委員會之職務:     
    (甲)清室所管各項財產,先由委員會接收。     
    (乙)已接收之各項財產或契據,由委員會暫為保管。     
    (丙)在保管中之各項財產,由委員會審查其屬於公私之性質,以定收回國有或交還清室;如遇必要時,得指定顧問或助理員若干人審查之。     
    (丁)俟審查終了,將各項財產分別公私,交付各主管機關及溥儀之後,委員會即行取消。     
    (戊)監察員負糾察之責,如發現委員會團體或個人有不法情事,得隨時向相當之機關舉發之。     
    (己)委員會辦理事項及清理表冊清單,隨時報告政府並公佈之。     
    第四條 委員會以六個月為期,如遇必要時得酌量延長之。其長期事業,如圖書館、博物館、工廠等,當於清理期內,另組各項籌備機關,於委員會取消後,仍賡續進行。     
    第五條 委員會辦公處設於舊宮內。     
    第六條 委員會所需辦公費,由財政部籌撥。     
    第七條 委員、監察員、助理員之審查規則及議事細則及辦事細則均另訂之。     
    本條例之修正須經委員會多數議定後呈由國務院公佈之。     
    條例既經訂定,事務須積極開展。李石曾、鹿鍾麟、張璧等又約集了清室方面的紹英、耆齡、寶熙等在神武門內開談話會。紹英等所急需的,自然是錢,於是提出了「生者須養」「殞者須安」的要求,急待用款,說是:「宮內所有藏銀十餘萬錠,請即日發還。」會議允許了。因為那天是星期,定於翌日午刻約同銀行方面派人入宮秤點銀錠份兩運出,換成現銀元交清室使用。     
    另外一個問題,瑾太妃出殯,原定日期是陰曆本月二十三日,還是照舊。現在既已廢除尊號,所用出殯儀仗,一律改用民國制度。只有棺罩一物,仍用大內舊制;執事人等,一律改穿便服。預定路程,經過內西華,穿過後門,經赴什剎海,廣化寺暫厝。溥儀已經同意。所有執事人等,共須300人,一律發給特別徽章,由軍警沿途護送。兩個活著的老太妃,既不死守兩宮,也不投井,也不絕食了。以後的住所,經指定北兵馬司大公主府西苑,因為那府一點用具也沒有,請求將壽康宮中自己的物件搬走,鹿等也答應了。     
    因為她們出宮,宮嬪人等須要檢查,請求不要用男人,以嚴大防,用了北大的女學生,鶯鶯燕燕地胡鬧一陣也就算了。其實兩位老妃都是為著怕她們在故宮井內再添兩具老艷屍的緣故,一律大箱大籠,准其捆載而去,好在她們的珍珠寶貝,本來是國家滿不在乎的,也就不要希奇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扣留書畫放出元寶

    這時已經是11月17日,當日清晨將清室從前的警衛隊解散完畢,由鹿司令派所部步兵代任警衛。溥儀夫婦以及兩老妃的應用器具、衣服、物品,夾帶一些珍珠寶貝都運出去了,僅僅在溥儀的鋪蓋之內,發現了一件所謂「三希」之一的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同一卷仇十洲畫的《漢宮春曉圖》,不客氣地扣留下來,其餘的都放走了。又發出存庫的元寶銀兩,在上午8時,由雙方委員共同監視,先將藏在裡庫的過秤,其有6333斤,合101328兩。這些元寶上面,都刻著「福、祿、壽、喜」字樣,每個都有10多斤,據說當時用來做犒賞的。當時大家商議,每樣酌留為陳列之用,其餘全數發還。當時是由鹿司令命令眾兵士代為裝包,包上記著數量,用100多人,由雙方派員監押著送到清室指定的鹽業銀行保存。清代表拿出銀子1000兩來犒賞這些士兵,鹿不許受,終於客氣再三地退還了。     
    瑜、晉兩老妃,欣賞著這銀錢寶貝之並無留難而出宮,於是輕鬆地擇期於陰曆十月二十五日遷移,乃國歷11月21日也。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成立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

    現在,在兩方面的條件大致商妥以後,事實上彷彿也解決了一部分似乎可以根據著循序地進行。     
    但是,在一方面一般沒有受過忠君熏陶的民國分子,以為斬草而不除根,這樣地假仁假義,分明是留著無窮的後患。另一方面曾經沾過「皇恩雨露」,侵蝕著破落戶遺產的朋友,以及自以為貴族主子「禪讓天下」的帝室「龍種」,當然不滿於逼宮形式下的一切諾言,但凡有一份力量,畢竟要掙扎著推翻前約,是毫無疑義的。前面所說段祺瑞、張作霖等的抗議電報,雖說有真有假,各人心裡明白,但是在清室方面看來,自然其中大有希望的。     
    恰好,段祺瑞登台執政了,他是接黃郛的攝政內閣而來的,並且已經承認是繼承前攝政內閣的一切政令。原則上他是沒有辦法推翻這個所謂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的,也沒法將溥儀等等送回故宮,都是可惜遲了一步。但是我們可以揣測,他的內心,也正僥倖著遲了一步,他所希望的僅僅是要表明他們還有故主之「忠」,而不是絕對的亂臣。     
    假使他們真有耿耿孤忠呢,他們又何以自解於停兵勸告遜位於前,又馬廠誓師、打倒復辟於後呢?所以明晰地說,假使你要他們親手來做這「逼宮」的一齣戲,他是不做的;他人做了,你說他真不願意,那也決無此理的。     
    可是,有人以「大義」相責,他們當然有一番假惺惺的做作。這真等於從前的寡婦被人搶親,心中已是千肯萬肯,卻一面還要表示反抗;似乎是為了守那一點貞節而寧死不從。徒惹得大家看著好笑。     
    是時,段內閣的秘書長是梁眾異(鴻志),與溥儀老師陳寶琛同鄉又是弟子,所以由梁向老段說話,段祺瑞自然不能不以保護故夫之遺孤的態度來一個表示。因此,這一個修正優待條件五大條,變做了駝子摜跤,兩頭落空,彼此不承認。我只得把它記在下面:     
    ?     
    今因大清皇帝欲貫徹五族共和之精神,不願違反民國之各種制度仍存於今日,特將優待條件,修正如左:     
    第一條 大清宣統帝從即日起,永遠廢除一切之權利。     
    第二條 自本條件修正後,民國政府每年補助清室家用五十萬元;並特支出二百萬元,開辦北京貧民工廠,儘先收用旗籍貧民。     
    第三條 清室應按照原優待條件第三條,即日移出宮禁,以後得自由選擇住居,但民國政府仍負保護責任。     
    第四條 清室之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民國酌設衛兵妥為保護。     
    第五條 清室私產歸清室完全享有,民國政府當為特別保護。其一切公產,應歸民國政府所有。     
    ?     
    我們知道,以上五條修正條文,一部分已經為實力解決,總算只實行了第三條。此外都是爭論之點,接著產生了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組織條例。因為上文所說段執政的一個作態,發生了許多事故。?     
    委員會是11月20日成立的,委員長李煜瀛李石曾就職了,他發給國務院一個公函:     
    敬啟者:本月六日奉     
    鈞院函開:「清室優待條件業經修正,所有清室善後事宜,亟應組織委員會,以資處理。茲謹聘先生擔任委員長一席,務希慨允,力膺艱巨,無任翹企!」等因;本月十四日《政府公報》復將是項委員會組織條例登載公佈,煜瀛李石曾即遵於本月二十日就職任事,並刻木質關防一顆,文曰「清室善後委員會章」,即日啟用。除分函外,理合函報     
    鈞院察核備案。謹上     
    國務院     
    中華民國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一面又通函了各部院以及有關機關,這個委員會成立了。除委員長外,委員原定是12人,後來增加清室方面員額,連同委員長一共是15人。姓氏如左:汪兆銘(易培基代)、蔡元培(蔣夢麟代)、鹿鍾麟、張璧、范源濂、俞同奎、陳垣、沈兼士、葛文睿、紹英、載潤、耆齡、寶熙、羅振玉(自紹英以下5人屬於清室)。     
    條例之內,還有一項監察員,內中規定,有京師警察廳、高等檢察廳、北京教育會是法定監察員外,應該特聘3人,於是乎聘了莊蘊寬、吳敬恆、張繼。     
    此外,各院部各派1人參加工作,名目叫做助理員。這一項大都是各部院的簡、薦任官,參事、司長、秘書、科長等都有。他們不高興這個助理員名稱,但是因為這樁事體非常新鮮,大家都願意看看深宮的內幕,也就踴躍地屈就了陸續到會。會中籌備開會進行份內的事項,轉眼就一個月,到了12月20日開了第一次會,那一天議事錄上載著吳敬恆、鹿鍾麟、蔣夢麟、李煜瀛、莊蘊寬、葛文睿、陳垣、俞同奎、沈兼士、易培基、李壽金(警察總監)、顧孟余(教育會會長)等12人。清室方面一個人也沒來,可以看出一些變卦的苗頭了。但是沒有妨礙開會。     
    李委員長報告了委員會辦事最近的經過情形,提出了「點查清宮物件規則草案」,逐條地討論修正通過。又提出了開始點查的日期,議決於22日(星期一)開全體人員茶話會,23日實行開始點查而散。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點查規則以及我的參與(1)

    因為點查,政府方面與委員會的糾紛開始了,自然是清室一班遺老遺少們在作怪。於是兩方暗鬥明爭,經過了一個相當長的時期,當時委員會發佈了一個相當嚴密的《點查清宮物件規則》:     
    第一條 點查事項以左列人員擔任之:     
    甲 委員長、委員,或其指定之代表;     
    乙 監察員(京師警察總監、京師高等檢察長、北京教育會長及聘請員等,或其代表);丙 各院部所派助理員;     
    丁 委員會聘請之專門家及事務員;     
    戊 守衛軍警;     
    己 前清內務府人員(由委員會中代表清室者指定之)。     
    第二條 點查時分組,每組分為執行及監視二部,其職務之分配臨時定之。     
    第三條 每組人數及組長由委員長臨時指定之。     
    第四條 每日應分若干組,每組應執務之地點,由委員長先一日指定。     
    第五條 每人應隸何組按各部分人員分配,用抽籤法抽定。     
    第六條 每組人員排定後,於進內執務前,均須在辦公處簽名,並須佩帶徽章。     
    第七條 登錄時,每種物品上均須粘貼委員會特製之標籤,一面登記物品之名稱及件數。凡貴重物品並須詳志其特異處,於必要時,或用攝影術,或用顯微鏡觀察法,或其他嚴密之方法,以防抵換。     
    第八條 點查物品時,以不離物品原擺設之地位為原則;如必不得已須挪動地位者,點查畢後,即須歸還原處,無論如何,不得移至所在室之門外。     
    第九條 室內工作時,得視必要情形,更將組員分為小組,以免擁擠。     
    第十條 室內工作時,不得單獨遊憩,不得先進或後退。     
    第十一條 室內工作時,監視人員須分立於執行事務人員之間,不得自由來往於事務地之外。     
    第十二條 室內工作時,不得吸煙。     
    第十三條 組員有違背規則時,監視人員得報告於委員長及監察員處理之。     
    第十四條 點查時間,每日兩次:上午自九時起,十二時止;下午一時起,四時止,作息均不得逾法定時間。遇必要時,星期日亦可點查。     
    第十五條 各組組員,只須勤務半日,以節勞逸。每一處物品開始點查後,即由某組始終其事,以專責成。故每處點查時間,每日只須三小時。如組員願終日在內勤務者,可聲明志願,得附隸於上下勤務之兩組。     
    第十六條 各組進屋勤務,無論已畢未畢,出屋時每次必須加以封鎖,由本組會同軍警簽字,或作別種符號於上。點查未完之箱櫃,亦照此辦理。     
    第十七條 本會應將點查情形,編出報告公佈之。     
    第十八條 本規則遇有必要修改時,應由委員會開會行之。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點查規則以及我的參與(2)

    我現在回溯到第二節所述的易寅村同我聲述了委員會的成立,並且邀我加入的事。     
    過了兩天,我又在東安市場路遇了易寅村,他對我說:「委員會已經聘了你做顧問。」我說:「謝謝!好得很。」?     
    「我明天上午10點鐘左右來奉訪,」他說,「我帶了聘書來,請不要出去。」?     
    「好!我準時奉候。」彼此一笑分別了。這是12月21日。?     
    我回得家來,已是上燈時分,家人對我說:「內務部連次電話,要你明天上午9點鐘到部有要公,王次長也要來。」我非常奇怪,因為明日正是星期,不是有臨時緊急的事,不會辦公。     
    我所主管的,是外事警察、非常警察,以及地方治安,如若有緊急之事,都是非同小可。我急急電本司去問,司裡已經沒有職員了。又電文書科,回話說:「方科長親自來部所傳,也不知道什麼事。」方科長名懋,又電話問他的家中,他並沒有回去。但是我已經明白這事顯然不平凡。     
    第二天一早,方科長電話來了,說是:清室善後委員會議決點查清宮物品,定明日(星期一)實行,執政府有令制止。此事屬於非常警察,恰恰是我所管,果然是「故宮」的事。王次長約我到部處理,他自己也來。我明白了,同時我很欣幸我不要部派「助理員」的名義,非常有道理。我於是立刻到部去。又知道易寅村要來,便留了一張字條告訴他此事有變局,就出門了。     
    我到了內務部,王次長已經先到,他名來,號耕木,浙江人。他一見我,連連地指著桌上的一件公文,努著嘴說:「這要趕快地辦!」     
    我看了這件公文,是「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公函」第一百十號:     
    逕啟者:     
    奉執政諭,據報清室善後委員會於本月二十三日點查清宮物件,現清室善後之事,政府正在籌議辦法,該委員會未便遽行點查,著內務部暨警衛司令查止。等因;相應函達貴部,希即查照辦理可也。 此致     
    內務部     
    中華民國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我看了一遍,問王次長:「怎麼辦?」     
    他說:「趕快辦稿行知京畿警衛司令部同京師警察廳執行查止!」     
    我望著他少須停頓了一下,「恐怕不好這麼辦。」我說。     
    「執政的諭,我們怎麼可以不遵辦?」他說。     
    「這樁事在清室委員會要著手點查,是保管上應有的手續。」我說,「並且警衛司令鹿鍾麟就是極端主張的一人,萬一他不奉令,是否要警察廳同他對立起來?本部恐怕要為難,有關威信,似乎要慎重。以愚見,至多行知委員會,一面也行知警衛司令,聽他自己酌量,我們不要說什麼,可以比較活動。」     
    「執政府沒有承認這委員會,我們如何與之行文?」 王說。     
    「委員會依前政府命令組織,執政府沒有否認前攝政政府任何法令。並且本部已經派了『助理員』去參加。」     
    他問:「拋回助理員怎麼樣?」     
    我答:「國務院以及各部都已照派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點查規則以及我的參與(3)

    他默然了半響,就要我辦稿分行警衛司令部同委員會,前者用公函,後者則用便函,以表示似乎承認,又似乎不承認的形態。     
    我忙提起他桌上的筆寫,內容是這樣:     
    內務部致京畿警衛總司令部?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     
    公便函     
    逕啟者:本日准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函開:「奉執政諭,據報清室善後委員會云云(詞句同前,從略)查照辦理可也。」等因;除函警衛司令部外,相應函達貴司令部,即希查照辦理。     
    查照,務希將查點清宮物件事宜從緩辦理。此致     
    京畿警衛總司令部     
    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     
    ?     
    王次長畫了諾,交下去繕發。分頭各自回去。     
    我回得家來,知道易寅村已經來過,我的留字也拿去了,留下一個聘書,並且留信要我午後2時到神武門參與清宮點查預備會議,就是要查止的那個會議。我要變為兩頭人了,去不去呢?這個問題在我心上一閃,立刻決定了去。下午2時,我去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調停雙方執行點查(1)

    神武門裡亂嘈嘈地,只見警察同兵士往來穿梭,向左手不多路,有一帶不高的群房,人聲更哄哄地,那就是開會的所在了。看見了委員長李石曾、易寅村、吳稚暉、鹿總司令以及許多善後委員會的委員、監察員、顧問、各部會的助理員等等許多許多的人,約莫有七八十,還有警察、衛兵、黑壓壓的一屋子。我的舅父莊思緘(蘊寬),他是當時的審計院長,雖年事已高,因被推為委員會監察員之一,也來了。彼此招呼落座。     
    李石曾、易寅村當然已經知道了這事,一般人都發著各種不同的議論在互相談話,內務部的公函已到,於是乎開會了。許多人圍坐了一張會議桌,也有散坐在後面同兩旁的。李先生第一個起立致詞,他是主席。他說:     
    (上略)民國優待清室條件,本已載明溥儀暫居宮中。不料我國人民素性寬大,竟任其延長至13年之久。此次國民軍回京,攝政政府代表大多數國民意見修改優待條件,並令溥儀遷出宮禁,本屬極正當極自然之事。況民國六年張勳復辟清室顯已違反優待條件,決非張勳一人之罪。有張勳死後,清室賜謚忠武之事,可以為證。且在民國統治之下,京中滿街翎頂補服,宮中並有宣統十幾年上諭,非清室違反優待條件之證明而何?是此次攝政政府舉動,雖仍覺過於和緩,然吾人對此種辦法,亦可認為比較的滿意。今查封手續既告完竣,開始點查,即自明日起開始辦事。     
    惟有一言為到會諸君告者:今日忽接內務部轉來執政府公函,大意對於清室善後問題,正在考慮,應從長討論,所有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查物件等事,暫緩進行等語。查本會系由委員會委員、監察員、各部所派助理員及本會所聘學術專門家組織而成,非如其他行政機關可以隨時聽候政府命令者可比。且點查系本會內部手續,本會既已承受保管,決不能不知其中究有何物?共有若干?正如受人委託保管一包銀錢,決不能不知包中所有銀錢數目而貿然負此責任也。故個人對於原則上主張反抗政府此種違反民意、不合手續之命令,至於事實方面若何辦理?則請到會諸公詳細討論。(下略)     
    跟著說話者紛紛,吳稚暉說話最多,時刻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易寅村說的更為激昂,舅父莊思老年紀最長,素來望眾於士林,此刻也侃侃而談,大都是同李石曾一致的,大家你言我語情緒激昂,會場愈顯異常亢奮,所有的觀點也都十分的統一。     
    莊思老最後以長者的身份說:「今天是看鹿總司令的態度了。」     
    「我們軍人,固然以服從為天職!」鹿司令表態了,「但是要迫我向後轉,那也就有所不     
    顧了!我要到執政府先同武官長衛興武商量一下。」     
    於是在場意見,幾乎全體一致,決議:照舊點查,並推吳稚暉同國務院所派的助理員楊千里一同起草,答覆內務部。原文是:     
    敬復者:准貴部函開:(同前函文略)從緩辦理。等因;查本會於本月二十日議決於二十三日點查清宮物件,系會內應有手續。又本會點查規則,系會同軍警各機關及各項專門學術人員分組辦理,亦系由本會合議決定,似非單純行政機關可比,萬難中止。除由京畿警衛總司令部另行函復外,相應函復,希即查照為荷。此致     
    內務部     
    中華民國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調停雙方執行點查(2)

    會散,有當地警察照例應該列席駐聽的,報告當時的情形到了內務部,王次長吃了一驚,他平常對我說他個人最崇敬的人是莊思緘同汪伯唐(大燮,當時的平政院院長),不管他這話是真是假,可以知道莊思緘(蘊寬)在他心裡上有相當的重量。     
    莊蘊寬(生於1866年卒於1932年)是家母莊還女史三弟,我的嫡親娘舅,清末名臣,嫉惡如仇,鯁直敢言,並以詩文書法享譽當時。曾繼鄭孝胥之後任廣西邊防督辦,救過孫中山和黃興。孫中山在南京就任大總統時,請莊蘊寬(思緘)同列火車赴南京,並委任為江蘇都督佐理軍政。     
    莊在廣西離任時提拔了手下愛將蔡鍔,接任他的職務。南北議和,袁世凱稱帝。當時全國60位議員59位表態支持。惟莊蘊寬一人反對。並讓徐世昌代遞公開信,痛陳帝制不可為,民意不可欺,公然提出取消洪憲年號,撤銷大典籌備處。引起袁世凱勃然震怒,從而莊蘊寬以犯顏直諫,名動天下,享譽士林,乃當時京城和全國廣受世人敬仰的大人物。連段祺瑞等對他也是頗為尊重。現在這位老先生參加了委員會,並且發言相當嚴重,王次長揣量了這種情況,知道不是用執政府名義這一道符可以退得了的。     
    那時內務總長龔仙洲(心湛)正病在醫院,他自然流水地趕到醫院去商量。恰好龔仙洲同莊蘊寬是多年的同官朋友,龔是純粹的舊官僚,又是安福系,思想雖然不同,可是他也知道此事不比尋常,於是吩咐王次長去問一問莊,或可以知道一些應付的法門。於是王次長深夜到了大院胡同莊公館訪問莊蘊寬,一直談到1點鐘才走。     
    他得到一個妥協的原則,莊又給他帶了一封非常重要的信給龔,那信上寫著:     
    仙翁先生總長大簽:     
    聞公偶抱采薪,昨經電詢,夜間復與王次長晤談,敬悉政躬即占勿藥,略以為慰。清室善後委員一事,弟本不與聞,乃因公推為監察 員用函聘請,詢其何故,謂弟夙有公正虛譽,一再相邀,故勉從其約。及到會後,知諸公皆清白乃心,刻苦從事,乃大異於所聞。昨忽見貴部傳諭之函,竊疑當局有所誤聽而發。點查之舉,乃會中因鹿總司令負責過重(亦鹿司令所自請)亟行此,期昭信於國人,且各部院均派助理員,事屬公開,絕不違法。盡可由政府派員查察,何止之有?會中如李、易、吳諸君,皆民黨清白之人(稚暉亦閣下素識,不待弟言),其發言或有激昂,但理則甚當。弟之所說,較近官僚,意在融和,不生窒礙。聞警察中有人報告執事,目弟發言激烈之至,此等名字,弟所肯承。惟辦事必須辨明正當與否,且亦必有各種手續,不可不於各方面著想。段公性質,弟所略知,左右宜匡救而彌縫之,若以回護而生枝節,影響所關匪細。(滿人之糊塗,皆一偏之見耳,其言可聽耶?)高明以為然乎?專上,敬頌愈安。諸維詳察。次長同此。弟寬頓首。〔()內字原文皆旁注〕     
    ?     
    到了第二天清早,因為昨日會議決定要開始點查,我預備到神武門去,卻接到舅氏莊思老的電話要我先去一談,我只得先到大院胡同,思老就將昨晚同王次長的一番談話對我說了。並且告訴我說:「我向王耕木提過,有什麼要向委員會幹旋的事,同你商量好了,你同他們有相當的交誼,可以有辦法的。」     
    舅氏的話我記下了,看見時候已到,趕急地到了神武門。進門先到昨天會議的地方,集合了陸續到來的人士,大家興高采烈地組織第一次出組,預備點查。此時次正是三九天氣,寒風凜冽,神武門內牆高風峻,刺骨如利刃,大家似乎都不覺得,自然是種種的鼓勵激刺出來的。這第一次的組單上,有我同易寅村,還有一位北大教授化學家俞同奎,他也是委員會的委員,德清俞曲園的孫輩,此外,大都是北大方面的朋友,我都記不清了。     
    但是,軍警都沒有到,我們也就為章程所限,這組出不成了,紛紛地散了回家。下午,我照例兩點鐘到部。王次長找我去,他見了我打躬作揖,非常客氣。他說:「我昨晚上見到莊思老,方才明白這中間的委曲。昨天的事,幸而你的辦法很好,這樣才不致弄僵。思老當時寫了一封信給龔總長,總長閱後是叫我們全權和平處理。本部可以處在協調人地位,現在就要去對段祺瑞執政陳說一切。結果如何?再同您接洽,並且請先向易先生致候。」     
    我答應了:「是。」他就將莊思老的原信交給了我。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調停雙方執行點查(3)

    到第二天一早,我再到神武門。大家都來了,莊思老也在,我看見一人面白微鬚,這須,正所謂「草色遙看近卻無」,只是蓬蓬鬆鬆的一些較重的汗毛而已。他是李石曾的侄兒,後來做了易寅村的女婿,這時尚未結婚,其實也已經將近30歲了,因為他跳得厲害,特別興奮,又看來非常少貌,所以我只當他是一個學生,望著他非常有趣。他名宗侗,號玄伯。     
    我們今天一定要出組了,警察仍舊未到,但是鹿部的軍隊駐在宮內的卻派了人來,所謂規則內所稱軍警,即以軍來代表了。出組的地點是乾清宮,組長是陳去病先生(號佩忍),他是一個積學之士,是南菁書院與莊思老的同學,南社有名的詩人,矮矮的個子,衣履非常樸素、尚雅有風趣的人物。我同吳稚老、莊思老、李玄伯、蔣夢麟、徐旭生、高曙青(名朔,是個天文學者)等都是監視,還有執行人員,有查報品名的、記錄的、寫票的、貼票的、事務記載的等等一行人數不少,軍警在外,一齊到了乾清宮,大家覺得這樣的任務非常新鮮。     
    乾清宮是內廷的一個大殿,在皇帝時代,此地經常是皇帝高坐著受朝觀的地點,規模相當宏大,與外面的保和殿相連,所以在內廷要算第一宮,廷下照例排列著什麼銅水缸、銅鶴、銅鹿、銅馬、銅龜、銅爐、鼎彝之類,地面都是大青石砌成,中間大道的青石是直排著,兩旁都是橫排,直到要上台階的地方正中,鋪著斜上的一塊青石,上面雕鑿著龍文或日月文章之類,這就是電做陛。兩旁是石階,石階上去,就是正殿的簷下了,那一條條的階石,都是二三尺寬、丈餘長,非常整齊光滑。陛的盡頭就是階上,也就是陛上,下面是陛下。     
    大朝儀時,一班臣下都是在陛下直排出去,所以稱皇上為陛下,就是由此而來。這陛上的階石寬度終了之地,就到了殿門門檻,門檻都有尺許來高,不同平常的門檻那樣容易跨。那門也是相當寬大,大約是十二扇吧?窗欞都是胡椒眼孔,兩傍還有窗格,下面是砌著牆牖的。殿的寬大,可想而知。     
    到了裡面,有非常粗大的庭柱,柱上都盤著金龍,大約每一部落若干柱,若干柱謂之一楹。每殿總有若干楹。乾清宮為九楹,最後的中心有一個高台,台的後面,有一座雕刻非常壯麗的屏風,中間擺了一座相稱的寶座,就是御座了。兩旁又是一套鋼製的龍柱香亭、猊爐、寶鼎之類。每楹的柱子上,大都有金漆雕龍的楹聯,乾隆御書為多。?     
    我們預備了許多一色的箱篋,有的放著應用的物品,紙張、筆墨、漿糊、封條、鎖鑰之類,或者也有預備裝置物品的,我已經記不大清了。到了門口,規定的手續,同人先要照一個相(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廢止了,大約是因為太不經濟),然後驗過上次的封條,封條上面的簽證,無誤,方才能拆封開鎖。     
    這封條是第一次查封的時候,應該是四個機關:一、國務院;二、警衛司令部;三、清室內務府;四、善後委員會,會同封鎖。但是最後一個機關還沒有印信,所以只有前三者,而最後一個,可能是在封鎖的小紙上簽字。照例封條與鎖,也須每一次都照相,但是後來也廢了。


第一部分:遷移的初步段祺瑞批准了我擬的手折報告

    我們開始點查了一上午,政府並沒有積極干預,居然風平浪靜,就是清室的委員沒有來,認為自己放棄,不去理他。我有事先走了,下午到部,又見王次長。他對我說:「已經見過段祺瑞執政,說了很多的話,就是秘書長梁鴻志,因是溥儀老師陳寶琛的學生和同鄉,堅持原議,同他抬了好久的槓,幸而我們理由正,終究打消了他的主張,准由部再行酌定辦法請示,並在國務會議決定大致辦法五條。請你根據此五條以龔總長名義擬一個手折請示好了。」     
    我當時就執筆擬稿,現在連同國務會議議決辦法錄在下面:     
    敬呈者:竊查奉諭查止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查清宮物件一案,當經本部分別轉行警衛司令暨該委員會查照。惟本部詳查該委員會所訂點查規則,如第一條,點查人員之組織,定有監察員及軍警機關人員參列其內;第七條,登錄辦法以嚴密方法預防抵換;第八條,物品原設地位不得挪移;第九至第十三條,限制查點人員進退、往來、監視各項辦法;第十六條,封鎖房屋會同軍警簽字;第十七條,公佈點查情形等各節;以及其他各條規定,均尚慎密周妥。並經該委員會函約心湛等隨時蒞場察視。據此,似不妨仍照該會原議辦理。如蒙鈞允,擬即由部轉行知照。是否有當?伏乞簽核批示只遵。心湛謹呈執政。附呈點查規則一份。(規則見前)     
    國務會議議決辦法五條:    
    一、原有之委員仍舊。     
    二、各部長官每日須有一二人前往察看。     
    三、各部遴派重要員司四人會同點查;但每日非有二人到會不可。     
    四、清查應需之經費由財政部指撥。     
    五、清查章程有應酌改者,會商委員會酌改。     
    我同王次長商定了這一手折的稿子,由他簽署了,立刻交去「清繕」,然後仍舊由他親自帶到執政府當面呈與段執政。段祺瑞親筆批了「可,如擬辦」四字,他拿回來再交給我。我看了那個「擬」字寫的草書,卻將那左邊的「」寫掉了,像個「疑」字。令我想到張懷芝「派在司法處」將「派」字寫成「抓」字,將謀差使的人變成吃官司的故事。這都是武人執政的悲喜劇。     
    然而,這個由我擬的手折,竟是「故宮」日後能夠名正言順在歷史上存在的,最關鍵的一個文件,也注定了我與故宮這一生的恩怨和不解之緣。     
    於是,我們就將這一個手折批回,由部裡分行知照。這件文由我辦發,文如下:     
    敬啟者:點查清宮物件一案,前准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函知到部,當經轉行貴司令會部查照在案。茲經本部折呈請仍照委員會貴會原議辦理。奉執政批「可,如擬辦」等因,相應函達查照。此致     
    京畿警衛司令部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     
    一面由部依照決議辦法第二項,制一各部院長官輪流察看表,通行各機關。並且商得委員會同意,也是我向李、易兩位說明,他們自然知道這都是朝四暮三的道理。第三項各部加派重要員司,又由部轉達委員會發給徽章。第一次點查費並由王次長親自向財政部交涉要到二千元。這都是不打不成相識,政府是前倨而後恭了。只告了清室的遺老、太監、旗下的「公子哥兒」「高跟」「兩把頭」們,還有准遺少的民國執政府秘書長們,卻暗暗只叫得苦(註:高跟、兩把頭、旗下婦女裝束,指宮妃們。准遺少,忠於滿清而不夠遺老的資格者)。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文書往還(1)

    29日下午,內務部為此事而召集會議了。王次長主席,召集的是各部所派定的員司們。忽然,有人提議說:「助理員的名義不好聽。」有些人覺得這是官名不大,喪失了他們的尊嚴,哄哄地附和的不少。王次長無言以答了。     
    我說:「這恐怕不是我們這個會議所能討論的。」於是王次長說明了我們這幾天的經過,也就一轟而散。     
    我再到故宮,將這些情形,告訴了李、易兩位,他們對王次長的努力,非常滿意,也送了一個顧問的聘書,托我轉致拳拳,請他隨時贊助。我們又訂了一個《各部院長官輪流察看查點清宮物件日期表》如下:     
    日 期 上 午 下 午 附 記     
    星期一 外交總長 內務總長     
    星期二 財政部長 陸軍總長     
    星期三 海軍總長 司法總長     
    星期四 教育總長 農商總長     
    星期五 交通總長 平政審計院長     
    星期六 大理院長 臨時法制院長     
    查委員會點查時間,上午繫在九時,下午繫在一時。每層點查,照章系由全組人員同時在神武門內隆宗門辦公處集合入場;遲到者只能至辦公處。並希注意!     
    內務部既然處在調解人的地位,委員會就將延聘清室所謂五大臣做委員的公函五封,請部代轉,執政府也去催促他們到會,部中就用龔總長的名義去了一封信勸駕。五大臣卻不來了,書面來來去去,不知道多少次,始終在一面向政府撒嬌,一面怕妥協了以後更沒有機會反擊。自1月到4月往返不斷,這個皮條始終拉不成,卻忙殺了紅娘。尤其中間中山先生在本年除夕到京,臥病在北京飯店,他們也發了一封書去請求與詰難。我將這些信依次記在下面:     
    清室內務府致內務部函其一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敬啟者:昨接清室善後委員會函稱:本日上午九時開會討論一切,自執政府成立後,主持公道,群疑頓釋,赴想有歸,曾經敝處函述情由,並聲明修改條件,不能認為有效,則此項委員會礙難承認。以後委員會,如有議決事件,亦不能認為有效。理合聲明,倘執政府另籌辦法或改組委員會,公平決定,敝處自無不從命。並祈查照轉致,至紉公誼。即頌台綏。清室內務府啟。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文書往還(2)

    又其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敬啟者:本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接准清室善後委員會函開:決定於明日起實行點查清宮物件,等因;前來,查此事業於本月二十一日經執政諭交貴部暨警衛司令查止在案,執政為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共經國際承認,一切法令當然有效,敝處自應遵守,未便派員到會,致涉兩歧。又據報稱:二十四日上午,該會業經入宮點查乾清宮、坤寧宮二處物件,是日敝處人員,未經與會,貴部暨軍警亦未到場,純屬片面行為。以後宮中物品,有無損失,敝處不能負責。相應專函聲明,請煩貴部查照存案。實紉公誼。此致     
    內務部     
    清室內務府謹啟     
    內務部龔總長致寶熙等函:十四年一月六日     
    瑞臣、越千、德軒、壽氏、叔韞先生大鑒:昨准清室善後委員會送來聘書五件,屬轉致台端,並婉達誠意。茲將聘書奉上,即請查收。政府對於茲事,極為鄭重。執政並盼諸公隨時蒞會共同查點,以昭慎密。     
    謹以附聞。肅頌     
    台安! 龔心湛啟 一月六日     
    載潤等復內務部函(十四年月日失記)     
    仙洲先生大鑒:昨奉來函,備患一是。同人詳加討論,現以清室全體意見所有委員會一事,仍候執政籌有辦法,再行遵辦,此時未便蒞會。聘書五件附上,即請代謝,無任感荷。敬頌     
    ? 鈞綏!     
    載潤、紹英、寶熙、耆齡、羅振玉拜啟     
    內務部龔總長再致載潤等函(十四年月日失記)     
    瑞臣、越千、德軒、壽氏、叔蘊先生大鑒:頃奉惠口,並囑繳聘書五件,細繹來函詞意,須俟委員會一事執政籌有辦法方能蒞會。查此事業經國務會議議決辦法五條,呈奉執政閱定,由部通行各部院遵照辦理各在案。並將辦法抄送台閱,仍附上聘書五件,希即查收到會。     
    諸公洞達事理,諒不至繆執成見,致負執政維護盛心也。專肅,只頌公綏! 龔心湛拜啟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文書往還(3)

    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函內務部催紹英等赴會函 十四年四月七日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公函 第七百零六號?     
    敬啟者:奉執政諭,現在清宮點查物品,應催紹英、載潤、耆齡、寶熙、羅振玉等五員赴會,等因,函請查照轉知,等因;相應函達貴部查照轉知可也。此致     
    內務部     
    內務部催紹英等赴會函 十四年四月九日     
    敬啟者:准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函開:(同前函,略)轉知,等因,相應函達查照。     
    此致     
    紹英、載潤、耆齡、寶熙、羅振玉先生     
    清寶辦事處復內務部不能赴會情形函 十四年四月十一日     
    敬復者:本月九日接到函開:奉執政諭:現在清室點查物品應催紹英等五員赴會,等因;自應只遵。但查上年十一月五日內務府函致前國務院聲明清室善後辦法,應俟雙方商妥等語。     
    茲於本月七日接閱善後委員會來函,據稱:因屢次商請出席,未承允諾,現不獲已,惟有另聘他人接充委員,借重會務。等語;該會不俟雙方商允,輒由片面之意,另聘他人接充委員,紹英等自難赴會。茲准前因,理合據實陳明,究應如何辦理之處?伏希     
    貴部酌奪示遵。除呈明執政外,特此奉復。     
    敬頌     
    公綏! 清室辦事處啟     
    內務部復紹英等函 十四年四月十四日     
    敬復者:接准大函,具悉一是。昨准李委員長煜瀛面談,諸公既不原充任委員,自未便重拂尊意。但以清室關係,仍不妨隨時到會。等語;准函前因,希仍遵諭赴會。除函達執政府秘書廳查照轉陳外,相應函複查照。此致紹英、載潤、耆齡、寶熙、羅振玉先生     
    又,函清室善後委員會函 同日     
    敬啟者:頃接清室紹英等一函,當經本部函復;相應抄錄往來函稿,函達查照。此致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     
    又,復執政府秘書廳函 同     
    敬啟者:前准函開,奉執政諭,現在清宮點查物品應催紹英等五員赴會。等因;函請查照轉知。等因;到部,當經轉知去後,茲據復稱,以接閱善後委員會來函:(內容見前,略)自難赴會。等語,復經本部函復;仍請遵諭赴會。相應抄錄往來函稿,函達查照轉呈為荷!此致     
    臨時執政府秘書廳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文書往還(4)

    以上是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清室內務府、執政府、內務部,以及執政府為了點查一事,四方面往返錯綜的一些函件,讀者可以對照一下,就見得出四方面錯綜的情形,是非常好看的。     
    我本人也由一個意在專事繪畫,不想混跡官場的人,在不期然間,偶爾又偶爾地成為了「故宮」開創時期的一個相當吃重的樞紐,因為內務部的動作,可以說大都操在我的手內,我撐住了政府方面的立場,要他們不出岔道,不因當時的政治亂局而錯走方向,導致「故宮」創建的失敗。創建「故宮」這件事,乃是中華大文化的重要事件,非一般官場惡行俗務,我有幸參與其中,也就心安理得,這個任務是完成了。     
    國民黨孫總理中山先生在民國十三年年底,因為謀與北洋系合作北上來京,臥病在北京飯店。這位中山先生在清末革命時代,是被清室在他的大名孫文「文」字之上加上了三點,作為「孫汶」一個逆犯式的江洋大盜。今非昔比,清室內務府現在也只得降志辱身,由一般親貴來對他呼籲,他們已經忘記了主辱臣死的古訓而降格相求了。下面是他們的請求書。     
    清室寶熙等函     
    中山先生執事:敬啟者,辛亥之役,停戰議和,其時公在臨時總統任內,雙方訂定優待條件,暨滿蒙回藏待遇條件,正式知達各國駐京公使,轉達各國政府,因有十二月二十五日之詔,共和政體,於焉成立,載在盟府,中外鹹聞。次年台從蒞京,親在那園歡迎席上對眾宣言,孝定景皇后讓出政權,以免民生糜爛,實為女中堯舜,民國當然有優待條件之報酬,永遠履行,與民國相終始。皇天后土,實聞此言。復經加入約法第六十五條,明載優待條件,永不變更其效力,鐵案如山,誰可動搖?不意本年十一月五日,變生意外,致乘興倉卒出宮。先生遠在海南,一時無從赴訴。夫優待條件,為民國產生之源本,自宜雙方遵守,垂諸無窮。但十三年以前,最初之信條,非曾經當事人,不知顛末,或不免有所誤會。今幸旌麾遠蒞,眾望鹹歸,一國之信用所關,即列邦之觀聽所繫,以公有保持信義之責任,英等翹足以竣。專函奉師,伏乞主持公道,力踐前言。息壤在彼,公必有以處此也。恭候台綏     
    清室內務府寶熙、紹英、耆齡、榮源謹啟     
    中山先生在臥病之中,接到了這一封斐然成章、言之有理的哀告信,那時汪精衛是隨從到京的秘書,自然也有一番光明正大的答覆。這封復書是由汪精衛起草的,義正詞嚴,使他們無法再行反攻,就此沒有反響,只得再回轉頭來向內務部歪纏,就是前文所記的那些歪曲公文了。孫中山先生的復書,是用秘書處出名的,這民國前總統的身份對亡國皇帝擺的官格,正是加了三點水的報復。復書原文如下:     
    ?     
    孫中山先生秘書處復函     
    瑞辰、越千、壽民、鍾權諸先生均鑒:     
    近奉惠書,關於十一月間修改清室優待條件及清室移宮一事,已呈中山先生閱悉。中山先生對於此事之意見,以為:由法律常理而論,凡條件契約,義在共守,若一方既已破棄,則難責他方之遵守。民國元年之所以有優待條件者,蓋以當時清室既允放棄政權,贊成民治,消除兵爭,厚恤民生,故有優待之崇報。然以國體既易民主,則一切君主之制度儀式,必須力求芟除,一以易民群之觀聽,一以杜帝制之再見。故於優待條件第三款,載明「大清皇帝辭位以後,暫在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又於民國三年《清皇室優待條件善後辦法》第二款載稱「清皇室對於政府文書及其他履行公權私權之文書契約,通用民國紀年,不適用舊時年號」;第三款載稱「清皇帝諭告及一切賞賜,但行於宗族家庭及其屬下人等,其對於官民贈給以物品為限,所有賜謚及其他榮典,概行廢止。」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文書往還(5)

    凡此諸端,所以杜漸防微,至為周至,非但以謀國民之安全,亦欲使清皇室之心跡,有以大白於國人也。乃自建國以來,清室始終未踐移宮之約,而於文書契券,仍沿用宣統年號,對於官吏之頒給榮典、賜謚等,亦復相沿勿改,是於民國元年優待條件及民國三年《優待條件善後辦法》中清室應廢之各款,已悉行破棄。逮民國六年復辟之舉,乃實犯破壞國體之大眚,優待條件之效用,至是乃完全毀棄無餘。清室已無再請民國政府踐履優待條件之理。雖清室於復辟失敗之後,自承斯舉為張勳迫脅而成,斯言若信,則張勳乃為清室之罪人;然張勳既死,清室又予以忠武之謚,實為獎亂崇叛,明示國人以張勳之大有造於清室,而復辟之舉,實為清室所樂從。事實俱在,俱可復按。綜斯數端,則民國政府對於優待條件勢難再繼續履行。吾所以認十一月間攝政內閣之修改優待條件及促清室移宮之舉,按之情理法律,皆無可議。所願清室諸公省察往事,本時代之趨勢,為共和之公民,享受公權,翼贊郅治,以銷除向者之界限,現五族一家之實贍。若於此時疑力學問,以閎其造就,則他日之事業,又詎可限量?以視口於深宮之中,曹然無所聞見者,為益實多。尤望諸公之高瞻遠矚,以力務其大也。將命代為奉復,希裁察為幸。此頌公祉!     
    孫中山先生秘書處啟十四年一月六日     
    這一篇洋洋灑灑、不亢不卑、仁至義盡、勸教兼施的大文,與來函一比,他們自然要失色結舌,無法再向這一面嚕嗦了。於是只得又轉向政府盡力作迴光反照的一陣盲動而後,終於消沉下去。     
    有一位志叔壬,是我在內務部的同事,他是寶瑞臣(寶熙的號)的兒子,當然也是滿洲的貴族,同他有相當的友誼。我在言談之頃,善意地勸他,我說:「你們清室的朋友,真正蠢得要命!這樣的情勢,如何可以扳得轉,不如委曲求全,參加合作,這才是幫忙故主的道理。」     
    「是的!」志叔壬說:「您不知道!我們也曉得這個道理。但是,現在清室的一班朋友,有人願與委員會合作的,就叫做『漢奸』,就看成是希圖發財的機會,無非都是嫉妒的意思,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只好付之一歎。     
    四方面錯綜的情形,是非常好看的。     
    我本人也由一個意在專事繪畫,不想混跡官場的人,在不期然間,偶爾又偶爾地成為了「故宮」開創時期的一個相當吃重的樞紐,因為內務部的動作,可以說大都操在我的手內,我撐住了政府方面的立場,要他們不出岔道,不因當時的政治亂局而錯走方向,導致「故宮」創建的失敗。創建「故宮」這件事,乃是中華大文化的重要事件,非一般官場惡行俗務,我有幸參與其中,也就心安理得,這個任務是完成了。     
    國民黨孫總理中山先生在民國十三年年底,因為謀與北洋系合作北上來京,臥病在北京飯店。這位中山先生在清末革命時代,是被清室在他的大名孫文「文」字之上加上了三點,作為「孫汶」一個逆犯式的江洋大盜。今非昔比,清室內務府現在也只得降志辱身,由一般親貴來對他呼籲,他們已經忘記了主辱臣死的古訓而降格相求了。下面是他們的請求書。     
    清室寶熙等函     
    中山先生執事:敬啟者,辛亥之役,停戰議和,其時公在臨時總統任內,雙方訂定優待條件,暨滿蒙回藏待遇條件,正式知達各國駐京公使,轉達各國政府,因有十二月二十五日之詔,共和政體,於焉成立,載在盟府,中外鹹聞。次年台從蒞京,親在那園歡迎席上對眾宣言,孝定景皇后讓出政權,以免民生糜爛,實為女中堯舜,民國當然有優待條件之報酬,永遠履行,與民國相終始。皇天后土,實聞此言。復經加入約法第六十五條,明載優待條件,永不變更其效力,鐵案如山,誰可動搖?不意本年十一月五日,變生意外,致乘興倉卒出宮。先生遠在海南,一時無從赴訴。夫優待條件,為民國產生之源本,自宜雙方遵守,垂諸無窮。但十三年以前,最初之信條,非曾經當事人,不知顛末,或不免有所誤會。今幸旌麾遠蒞,眾望鹹歸,一國之信用所關,即列邦之觀聽所繫,以公有保持信義之責任,英等翹足以竣。專函奉師,伏乞主持公道,力踐前言。息壤在彼,公必有以處此也。恭候台綏     
    清室內務府寶熙、紹英、耆齡、榮源謹啟     
    中山先生在臥病之中,接到了這一封斐然成章、言之有理的哀告信,那時汪精衛是隨從到京的秘書,自然也有一番光明正大的答覆。這封復書是由汪精衛起草的,義正詞嚴,使他們無法再行反攻,就此沒有反響,只得再回轉頭來向內務部歪纏,就是前文所記的那些歪曲公文了。孫中山先生的復書,是用秘書處出名的,這民國前總統的身份對亡國皇帝擺的官格,正是加了三點水的報復。復書原文如下:     
    ?     
    孫中山先生秘書處復函     
    瑞辰、越千、壽民、鍾權諸先生均鑒:     
    近奉惠書,關於十一月間修改清室優待條件及清室移宮一事,已呈中山先生閱悉。中山先生對於此事之意見,以為:由法律常理而論,凡條件契約,義在共守,若一方既已破棄,則難責他方之遵守。民國元年之所以有優待條件者,蓋以當時清室既允放棄政權,贊成民治,消除兵爭,厚恤民生,故有優待之崇報。然以國體既易民主,則一切君主之制度儀式,必須力求芟除,一以易民群之觀聽,一以杜帝制之再見。故於優待條件第三款,載明「大清皇帝辭位以後,暫在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又於民國三年《清皇室優待條件善後辦法》第二款載稱「清皇室對於政府文書及其他履行公權私權之文書契約,通用民國紀年,不適用舊時年號」;第三款載稱「清皇帝諭告及一切賞賜,但行於宗族家庭及其屬下人等,其對於官民贈給以物品為限,所有賜謚及其他榮典,概行廢止。」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謠傳盜寶行搶衣飾(1)

    於是僵局之下,他們發動了一種謠言攻勢,這謠言的用意有三種出發點:     
    第一種,非常簡單,就是來破壞對方的名譽,意圖侮蔑,希望對方的失敗。     
    第二種,就比較曲折了,他們有一部分自命為遺老而曾經乘機偷了不少寶物的,他們可以趁此出面了。譬如,一遺老叫金梁的,號息侯,他是自命為絕對的忠臣,一再上條陳主張復辟的要角,在下面可以看見他的許多傑作,現在將他從前在盛京宮內盜竊的許多御璽,在天津公開出面展覽了。彷彿《紅樓夢》上夏金桂的偷漢已經上了明路,從此可以不避人了。一面又可以侮蔑對方的不義、不忠。我們可以看出這些道貌岸然的清室舊臣,實際都是栽贓鼠竊的好手!     
    第三種,還有一班專門偽造假古董的商賈,他們大肆活動,來欺侮初出茅廬冒充賞鏗的朋友,他們用一批一批的定造贗品,冒稱清宮出來的寶貝,來做煙幕,欺侮鄉愚。     
    綜合以上的這些原因,他們集體製作了那樁巧妙的馮玉祥盜寶案,事情是這樣的:     
    在溥儀出宮以後,那時國民軍總司令部駐紮在西城旃檀寺,有一天忽然失火,據說是斷絕交通了一兩點鐘,他們於是就立刻趁此造了一種謠言,一時傳說:旃檀寺斷絕交通的原因是:馮玉祥正在把盜取清宮的大量寶物,用大隊的駱駝捆載而去,因為要避人耳目,所以斷絕交通。     
    那第二個謠言,說是:「京師警察總監張璧在與鹿鍾麟一同逼宮的時候,去見溥儀,他看見溥儀的帽子上有一顆絕大珍珠,那當然是價值連城的,一見動情,就拿起自己的帽子,蓋在那頂宣統御冠之上,臨走的時候,運用三種手法,來個「神仙一把抓」,連同兩頂帽子一齊帶走。溥儀不敢問。此物現在天津,高價售出,大發其財!」     
    你說這兩樁新聞,一個是旃檀寺斷絕交通,為的是避人耳目,何以從故宮出神武門卻並不斷絕交通?這大隊駱駝就不怕人看見嗎?一個是溥儀帽珠的一段把戲,兩方面都有侍從,一個做警察總監的人,好意思這樣做?大家難道都是無目之輩?如果有人見此情形,是如何做得出?倘若沒有人看見,誰又知道呢?此真奇談!那時張璧固然還在京,馮玉祥呢?他正到別處去了,連做夢也未想到被人栽贓。     
    然而前面說過,天津大羅天的展覽清宮古璽,就在這時光明正大的舉行了。金梁所盜的寶過了明路,似乎都能接受,已無盜的含意。而馮玉祥盜寶之說,則風行一時。不過僵局依然,執政府的力量,已經圖窮匕見,謠言也是徒然,損人而不利己,現實一些吧?還是一面講硬性的交涉,一面自己求情先圖一個現實的近利。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謠傳盜寶行搶衣飾(2)

    這是一個值得欽佩的弱國外交最名貴有效的方式,事情是這樣的:     
    我們不看見上文所述一些來往的信件嗎?這些信件的年月,是由民國13年12月起一直到14年4月,始終不曾得到解決,想不到事實上在14年1月21日上午起繼續了兩天,有一大批清室內務府的人員跟著我們出組了,地點是在養心殿。他們並不是來點查,卻是來行搶,第一天我不在場,詳情不甚了了。     
    第二天,率領的大臣是耆齡,是五大臣之一,他的尊號叫壽民,前面來往的信件都有他的大名,同來的隨員是叫文壽、濟煦、文孚等。我們參加的是:組長莊蘊寬;組員吳敬恆、吳瀛同他們內務府的四位在執行部的查報物品項,董仲賓是物品登錄,羅宗翰是寫票,陳仲益是貼票,潘傳霖、胡鳴盛是事務記載,照像是孔崇揖,金玉振;監視部是易培基、俞同奎、廉南湖、馬廉、朱欣陶,警察廳代表閻成德,內務部龔總長代表周明泰,都是照著規則上的任務分派的。事實上因為內務府的朋友是來行搶而不是點查,所以執行的許多任務名目,等於虛設。     
    原因是這樣:他們一方面在抗議不合作,一方面卻由耆齡、寶熙私人來請求,說是:溥儀出宮倉卒,冬衣都沒有帶走,動用物品也沒有法子御冬,請求委員會在陰曆過年以前准他們酌量取出一些去應用。又托龔總長來關照。我們這一面,當然以寬大為懷,關於私人穿著動用的物品,也就不會堅持不准,慨然地允許了。但是不許攜取有關文化歷史物品;如朝冠、龍袞具有帝制性質,違反國體之件,尤在禁止之列,他們也同意了,所以約定未取。     
    但是第一天據說,就趁勢搶取許多乾隆磁器以及仇十洲畫等類,委員沒有許可,只取去了許多首飾,雖與御寒無干,卻也算了。     
    第二天,就是我加入的那一日,內務府的來人,除去上面名單上列入的幾位,還帶了許多員役,地點是在養心殿後面燕喜堂廊上,是吳稚暉親自逐件唱名點與,我同馬廉前後照料著,朔風凜冽,非常辛苦,所取去的,除單夾小衣外,貂皮天馬一切珍貴的皮貨,許多都是還沒成衣的約有好幾百件,價值甚昂,自9點鐘到12點,一直沒完,都是由清室內務府帶來的人指點搬騰,趁勢隨手搶奪,秩序極難維持。到了12時,照章要退組了。他們惶急之下,搶得更快。請他們下午續來,也已經聽不進。我們等得過時,只得下令軍警干涉,方才一轟而散,滿載而歸。下午如何,我也就不知道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耗子癆蟲鱷魚死狗(1)

    21、22兩天的搶取物品,以皮貨為大宗,珠翠首飾次之,當然所值不貲,據報:一出神武門,分取的便不少。因為平時溥儀那小朝廷的開支,我們發現在清查內務府檔案之中,在清室退位以後,每年開支,照舊是600萬元。不夠呢?就算欠款,所以欠債纍纍,不可勝算,偶有進賬,首先是歸還舊債,於是都進入內務府當差人員的囊索,不論多少都吸得進,要實惠及於溥儀私人,直是不可能的事,此番當然是最結局的買賣了,豈有放鬆之理?     
    我們知道了這個情形,也就只有下不為例。吳稚暉先生憤慨了,於是提筆寫了一篇大文,聲述內務府蠶食清室的內容,頓時全國傳誦,影響頗為廣大。題曰《溥儀先生》,當時連載在《晨報》,現在也把它錄在下面,文曰:     
    ?     
    冤哉溥儀先生!危哉溥儀先生!     
    曷言乎冤哉溥儀先生?溥儀先生若再住在那個牢監的宮殿裡做那個關了大門的皇帝,不到二十年深恐要同明朝中山王的嗣王一樣,在自己廳柱上,替人打板子,聊以謀生。溥先生自己本身是一個很有覺悟、十分高明的青年,所以他一聽請他出宮,口口聲聲願做平民,即最近東交民巷內做萬壽,拿平民態度拒絕瞻拜,提議出詳,先赴大連,要用平民資格前往,都是表示他不肯再做那種冤大頭、斷送自己的前途。然而有三種動物,包圍得他密勿通風,必要送進卑田院,才樹倒猢猻散。什麼三種動物呢!一、耗子,遺老是也;二、癆蟲,皇室奴才是也;三、鱷魚,奸商及古董販子是也。?     
    先說耗子。耗子之意:即言彼輩專做溥先生的鼠竊,什麼遺老不遺老!真正遺老,已入山必深,入林必密,隱其姓名,飽薇蕨以波世。今日在通都大邑出鋒頭的遺老,好比如康有為哩、陳寶琛哩、鄭孝胥哩、羅振玉哩,諸如此類底東西,都是挾有另一種騙法的痞棍,晝伏夜動,名之曰鼠竊亦可。     
    有如康有為,年來到處混騙人人皆知。至於羅振玉,不但專販國粹,假造古董,為東洋巨騙,一部分日本人痛惡之,即彼二十年前在我們蘇州,吞沒師範學堂建築巨款,至今懸案未結。就是鄭孝胥,於這兩天發表的八十萬金寶借款,他當時本想串同奸商,用六十萬借押,且回扣每萬得五百元,利息則按月一分二厘,被溥儀先生岳父榮源去戳穿,方把他哄出內務府。只有好像陳寶琛、王國維之徒,比較謹願,然而終免不了一個變形的鼠竊。     
    近來有一個住在後門內三眼井七號的老太監,叫做邱和來,他在奏事處當差,當到首領,已有三四十年。他說:「那班陳師傅之徒,專門想借光,今天碰響頭,拿了書畫走了,明天謝天恩,領了古玩去了。好東西被那班拖辮子的漢官老爺搜刮完了。借光別號揩油,的確算是鼠竊的一種。     
    至於載在檔案內,凡做過京師地方官的,幾乎都領到重要的官產,充做賞賜,若說明明頒賞各省的大官不必說,就是會■的國會議員等,都把他的生日,列在長春宮的送禮單上,經了這許多大小耗子,每年竭澤而漁的去揩油,如何不在二十年內,把溥儀先生揩得骨瘦如柴,在破宮殿裡,臥牛衣中,對窗紙的亮光啜泣呢?然而這班東西,大利所在,豈肯放過?所以陽托忠憤,陰行把持,極其可笑的,到了東交民巷,還在日使館的余中,榜出南書房軍機處等名目,一日羅振玉揚言:「昨天有一極可笑的事,有一名馬夷物的,闖入南書房,我適上值,聲稱要見我們上頭,我們上頭豈隨便要見就見的麼?」馬先生笑倒了,擬再遇羅,問他:你是誰?他若說是羅振玉。當驚答曰:「原來你尚在世,不是早聽見你已投日本海自盡,予謚忠烈了麼?」總之,這班無聊宮鼠,是仗著帝制,作名利雙收的計劃的。至於專門圖利的,則有下兩等。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耗子癆蟲鱷魚死狗(2)

    再說癆蟲。癆蟲者:即附入骨內,要把皇帝的溥儀,不鑽死它不歇手,宮監猶其小焉者也。最大的癆蟲巢,便是內務府宮中一切費用,照舊無底般的侵蝕。說出來人人要笑倒的:御膳房每月用醬二百十斤,那一年二千五百二十斤醬,已把溥儀夫婦變成醬人蘿蔔而有餘。     
    所以內務府的首領紹英,在辛亥革命時已報破產,至今十有三年,反東也銀行存款,西也巨產買主,數以幾百萬計,現在恐怕查抄,駭得不敢出頭。前日我亦與點檔案,見列正開銷七項,每年共需銀二百八十餘萬元,無一非可笑的用款。試舉一例,有鐘錶傳報費一萬三千餘元,你想是什麼話?然額定則二百八十餘萬。若實用則有「宣統十五年」收入帳,(哪裡有什麼收入?就是借的債、賣的古董之類,)有五百數十萬元之多,不見有一錢存留。所以京報已登過的別種報告,有軍需六百數十萬元之說。     
    又拿最近一事為證:所謂陰曆年底,溥先生要去清宮拿些衣服等穿穿,此亦人情之常,中間便有乾隆磁器、仇十洲《漢宮圖》兩幅之類,大約要充元旦賞品,口而未與。僅取衣服一項,在陰曆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兩天,(就是我前面記的二十一、二十二,那是陽曆一月也。)莊院長做組長,親眼看他們取出的,我充物品點查員,親手遞過,一一唱交的,單是貂袍一項,便是二百餘件,其餘青狐、玄狐、天馬、海龍之類,也二三百件。出了神武門,據當時在場人們講白嚼的估價,至少值四十萬。又有人說:就拿這四十萬元,給溥儀夫婦二人,到倫敦郊外,與葡萄牙王一同過度,也已經舒服極了。不料過了三天,就見報上登載,溥先生向清宮取出寶貝若干,押當十萬元,才把年關渡過。才知道還是那班內務府的癆病蟲,開了幾天的葷。當然日使館內所設南書房的上值者,如羅振玉一般宮棍,也必定叩謝了一滴的天恩。     
    據我所知:什麼宗室黃帶子,還在白廟胡同裡,替我們朋友拉包車,一碗施粥也不曾在這十萬元裡喝著。這算什麼一回殘酷滑稽的事?所以再去取東西,委員會既因不合點查章程不許零星再取。我個人亦很替溥先生盼望,等點查完了,分清公私,凡不關朝章國故的,什麼金銀寶貝,都讓溥先生拿去,我料必有整千萬元,可以給下半世及子孫懿親的贍養。不要像火燒偷來的一般,給那班癆蟲與鼠竊,作成鱷魚,做了「快要完」。     
    全國明達者細想,算做什麼把戲?許他四百萬元的優待費,口惠而實不至,做了第一步騙局。又把一個皇帝的金剛箍,在他頭上緊緊套著,弄得他「醬缸打破,架子仍在」。要當賣老祖母結婚禮物,年用六百萬元,滋補這班癆病蟲,又分潤那班有尾巴的大小耗子,這不是一個大騙局麼?幸而他的傢俬,價值整千萬元,好像癆病才到第二期,救治還來得及。所以修改優待條件,廢除皇帝名號,點查全宮物品,那是替他打了一針起死回生的藥針,溥先生始終感謝不盡。這是民國運氣尚好,凡青年皆是高明。我祝他將來擔任第十八任總統。惟有這班癆蟲,同著那班耗子、鱷魚,東也犬吠,西也雞鳴,鬧得六神不安了。?     
    再說鱷魚。鱷魚者:廣東人的害物,北方便要稱大蟲。凡全世界的銀行奸商,交易所奸商,下至古董奸商,以及打鼓兒的小販,都是浪子、癡兒、寡婦的喪門神,他們吃死人也不吐骨頭,直要等他發了財,他的子孫也破人如法泡製,即如努爾哈赤之寧馨子孫,如玄燁、胤禎、弘歷之徒,他吸聚積財的本事,固十倍高明於鹽業銀行的乾齋,(註:岳乾齋,鹽業當時的經理)不料弘歷的玄孫,面孔還長得絕俊,便宛轉簸弄於乾齋的手,我輩怯懦的群羊,也要求生,彼輩耗子、癆蟲、鱷魚,也無非求生而已。     
    我輩飯糗茹草自足,原也可笑。彼非食肉寢皮,原也有彼輩之不得已。故乾齋樂,溥儀是否曾哭?也值不了我們來詠歎。但恭喜發財,不是善心的老爺耳朵中常在胡同口聽慣的麼?我們恭喜年來銀行事業發達,問他如何發財,也不妨替鱷魚先生算筆小賬:諸君不看見前幾天本報揭登的鹽業銀行八十萬借款合同麼?他的內容是:金寶、金冊,通共七千六百兩七錢,金箱金塔等又共三千三百六十九兩零九分六厘,兩共一萬零九百六十九兩七錢九分六厘,就是馬上回電,已超過四十五萬元。其餘三十六件自身成器的價值不算,一千九百五十一顆的真珠也不算,一百八十四塊寶石也不算,還有不是足成金的八百八十三兩八錢的金子也不算,又瑪瑙等珍器四十五件也不算,據說一塌刮子算作荒金,抵過四十萬元半額借款,不好意思,又加上另數五千八百三十六元收入內務府賬上,就算公平交易。     
    哈哈!這是兩願非逼當然不生什麼問題。若冠冕堂皇說起來,比東交民巷還要公。乾齋先生必定啟發我輩曰:一個燒火丫頭遞給鼓兒擔一尊金佛,換取銅元二十枚,難道不是常有的事麼?我對曰:唯唯!我惟痛恨中華民國十三年五月三十一日成此合同,時間不是恰恰「宣統十六年」的舊歷端陽前幾天麼?溥先生要把老祖母的結婚禮物借這八十萬急債,到底幹什麼呢?就是要做那牢什子的關門皇帝,耗子一大堆,癆蟲塞了氣不得透,不是端陽要開銷了才太平麼?鱷魚哈哈大笑,就是攻他這弱點,大小中外鱷魚佈滿在東交民巷、後門、東西牌樓、王府井、琉璃廠等處,都侍候這位二十歲的少年「上頭」呀!嗚呼!這三種動物都非把溥先生弄到打板子過活不止,他們惟一達到這種目的方法,就是恢復優待條件,這就叫做冤哉溥儀先生!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耗子癆蟲鱷魚死狗(3)

    何言乎危哉溥儀先生?則老實對曰:冤哉,溥儀先生者,昨已明白言之矣(註:因此兩段分日登《晨報》,此段系第二日登出,故曰昨。)那班耗子、癆蟲、鱷魚,非把溥先生送進了卑田院不止。所謂危哉溥儀先生者,恐怕那班耗子、癆蟲、鱷魚,又非把溥先生送上了斷頭台不止,這種太早計的警告,雖然說我恐駭、詛咒、夢囈,均能憑愛猜想者去猜想。然而我愛這無邪氣的高明少年,我且把理由細細陳述出來,請愛他者去做個參考,不能算我多事。     
    凡一個朝代的變更,所有舊朝代的子孫臣庶,稍有反側力量者,無不被新朝輾轉鋤除,必至對方小心韜晦,一無反側朕兆,才能邀數十年後假仁假義的榮典,如歸命侯之類,做別人一個厚待前朝的裝飾品。然而前清到了雍、乾之世,如曾靜之獄等,尚因牽纏了姓朱的,便冤死數千百人,這能夠作為一件兒戲的事?說到了民國,可以隨便拆爛污,不繳成大禍麼?     
    實在是民國的改革,更是雙料的改革,一是換朝代,二是換國體,所以能待前朝,十分寬大。其原因,沒有一個私人為著自己子孫萬世,在那裡猜防前朝;其大理想,是國既共和,為四百五十兆人公有,就是溥儀也有一分,想沒有在那裡殷頑、在那裡處心積慮的活動。不料十三年以來,竟鬧了顯著的一個復辟大把戲,又時時對有力軍閥,造作不斷的謠言,那神武門裡又常常做出許多違悖優待條件的怪事:如予謚了、欽賜紫禁城騎馬了,准預瓊林宴、鹿鳴宴了,榮封三代了,皆鬧一種類似暗示復辟的笑話,這種無意識的混鬧,難道可以保得定一方面沒有履霜堅冰的恐懼、生出一勞永逸的決心?這一定要如吾鄉孩子的俚諺所云:「猴子弄私處,弄出血來了。」我再舉出三大理由:一、由嘲戲而認真;二、由憤慨而仇嫉;三、由恐慌而激昂。     
    何言乎由嘲戲而認真?最可笑的一班耗子式的拖尾巴人物,到了民國,還鬧什麼遺老,無一不就是瘟臭官僚。他的同類,號稱服官民國者,把民國不知鬧成什麼東西。都由那種惡物,他們既然頂遺老頭銜,止去做鼠竊,或偶然偷做些顧問、總裁、總辦之類,也終算他們比較安份,因而對他們愈有恕詞,至多不過在他們辮子上、大著上,開開他們的玩笑也就罷了。不料他們生性不安本分,讀了他們奴才傳奴才的幾本死書,不問三七二十一,要想如法泡製。     
    現在看到在東交民巷日本使館裡,貼有南書房、軍機處,便見得他們看永明王在緬甸一般。若曰口稱「上在行在」,便是他們的忠節逾著。我們請問他們是否是準備做最後一孤臣,必當為復國運動?果如此,大清固有忠臣,民國非無健者,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安得無人焉?變嘲戲為認真,闖入你們遺老隊裡,自矜他是民國好男子呢?這種的弄假成真,你信「上頭上面」,叫得愈高的聲中,竟無反響麼?且如此嘲戲變認真的結果,每引起了彌天大禍。     
    塞爾維亞一排子匠狙擊奧太子,引起了空前的歐戰。徐國梁飲彈在上海澡堂門前,結局至曹錕進團城;吳佩孚上西山,齊燮元走別府。若說他們還要請外人保鏢,竟扶溥儀做朝鮮王,為吞併的媒介,則我個人將哈哈大笑,望他早日實行,中國是遠東巴爾幹,自己終不能了自己的了,早晚必釀成一更大的世界大戰。於是世界各國,都有些小解決,中國便也得一個大解決。     
    前次一戰,什麼世界共主的德皇,混世魔王的俄皇,與神聖同盟的聖子神孫奧皇等,一概請進了歷代帝皇廟。繼此一戰,則庶乎萬世一系的天皇,世界飄國旗的島主,也進歷代帝王廟,溥儀先生且做了一隻俎上告祭帝王永結局的小雞。你想,天下有享高名而不負辛勞、如此便宜的事麼?止要留一條辮子,盡可自由出入總統執政的門,口稱遺老遺少,搗亂則保護之,幹出真正的復辟戲則曲恕之,口頭好像遊戲,內容實是認真,難道對方會不變其嘲弄態度,也成認真麼??     
    何言乎由憤慨而仇嫉,優待條件實是袁世凱、徐世昌等一種遮羞的把戲,袁世凱且把他做了騙人的簾招。不然,袁等如要做忠臣,有什麼優待敢忍心議及,倘然心目中有一民國在,如何留什麼皇帝,假令今日段祺瑞對曹錕約曰:「我做執政,你請在團城做外國總統」,豈不要笑倒了三歲小孩?袁等之不怕滑稽而為之者,要和緩他亂臣賊子的責備,對付一般北方怒氣衝天的社會而已。你看他不恤推翻民國,自己正取皇帝而代,反批優待條件,乃說:「僅留尊號,至今耿耿。」這無非愚弄北方的奴才百姓,使反對之衝突緩和罷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耗子癆蟲鱷魚死狗(4)

    袁世凱真正能穩做皇帝至今,溥先生早已陪葬西陵,難道「宣統十七年」還能留小朝廷於日本使館麼?然袁之奸狡不足責,憤慨於北方人民,於民國亳無情愫,並其奴役二百六十年的恥辱而忘之。至於一個皇帝虛名,為朝三與暮四,被奸雄愚弄而不知,前日清理檔案,余適監視,得一徐世昌之親筆函,更使人痛恨,先錄其函稿如左:     
    越千、壽民、瑞臣、仲泉仁兄閣下:久違雅範,仰企為勞。恆委員等到津,展誦華簽,敬聆種切。猥以世昌七十誕辰,仰蒙皇上恩頒御筆扁額一方、對聯一幅,福壽條幅一軸,壽佛一尊,如意一柄,衣料四件,瓷器二件,玉器二件。拜寵隆之恩■,切感悚於私衷。世昌衰朽自漸,修石不立。敢雲古稀已屈,中規矩以從心;遽蒙異數獨邀,望觚稜而稽首。下忱感忭,伏祈代奏謝恩,是為至懇!此復,敬頌     
    台綏! 世昌頓首九月十七日     
    這封信若是趙爾巽、陳寶琛寫了,原不足為奇;就是徐世昌,當他做袁世凱上卿時節寫了,也付諸一笑罷了。偏偏他要在當了民國元首之後,說這種卑鄙無恥的話,屈伏在一個「外國少年皇帝」之下,坍民國元首之台。「外國皇帝」有內務府,難道民國元首便沒有私宅的書記處了嗎?否則叫他兒子或侄兒出面,請內務府轉謝轉謝,亦何嘗不可呢?他這樣褻瀆民國,其意無非以為民國什麼東西,我上看銀子面上,出張一出張,做一個總統,譬如做一回欽差罷了。到此才知道清廷養了一隻狗(如鄭孝胥、羅振玉之徒,他們自信止是犬馬之臣,稱之為狗,並不屈辱他們),還能搖尾巴。民國便養了什麼總統、執政,都是朝外咬。難道這種難受的憤慨,決不會釀出仇嫉的麼??     
    何言乎由恐慌而激昂,善後會開會矣,有所謂「正誼書社」者,集刻一本保障皇帝的通電,向邪氣民國的執政府善後會議會場,如雪片的分散。其意欲駭昏了許多善後委員,一致提案通過,各備靴帽袍套環跪於日使館前請聖駕回宮。     
    他們四個會:滿蒙協進會,滿族同進會,旗族互救急進會,京師總商會。十五個省分:京兆直隸王樹■等九大官,東三省世榮等五十三人,山東張英麟等二十人,江蘇陳後侃等數十人,福建郭曾■等三十人,河南裴維綏等七十二人,廣東曾習經等四十二人,江西閔荷生等五巨紳,湖北樊增祥等十六人,湖南陳嘉言等二十二人,甘肅蘇源泉等十一人,雲南朱崇蔭等二十四人,貴州姚大榮等十九人。四都市:北京則有李經畬、馬其昶、吳懷清等,上海則有陳夔龍、馮煦、秦炳直、余誠格、朱祖謀等,天津則有張人駿、呂海寰、升允、鐵良、袁大化等,香港則有陳伯陶、張學華等。凡具名者八十一,其間有民國之大官,有復辟之鉅子,有愚忠之遺老,亦有賭場偷東西的翰林(如常熟某秘書);又不具名而標出人數者四百三十三。其他四個全會,當以千計。真是浩浩蕩蕩,十八路番王會師西長安街殺奔前來。駭得我們「邪氣民國」的百姓,屁滾尿流,恨爹娘少生兩條腿,無從逃命,止有三呼萬歲恭上皇帝尊號,才能平息眾怒。     
    這個不夠駭,還於條文中王樹■等則曰:「凡屬血氣之倫,均抱不平之感。」張英麟則曰:「民情惶惑,輿論沸騰。」陳石侃等則曰:「薄海聞之,感深驚訝。」郭曾■等則曰:「證諸中外輿評,下至街談巷議,無不以此舉為非。」閔荷生等則曰:「中外震駭,大動公憤。」姚大榮等則曰:「一時人心大憤,異口同聲。」聽到這裡,真正駭得面如土色,軟了全身,啞口無言。     
    況且我本為了我的良心說話:若主他們故意駭人,還有可商的餘地,內容卻是千真萬真,有人對我說:「當攝閣請走了溥先生的後幾天,北京有人在街頭巷尾,黏貼『□□□(馮玉祥)王八旦』之類的揭帖。」我到天津第一天便有重要軍事大官,親告我曰:「你試去街上有一車伕驢童,不罵『□□□(馮玉祥)無良』的麼?他這種行為,在兩個月內不死,是無天理。」證諸「邪氣民國」的輿論既如此,按諸「正誼讀書社」的鴻文又如彼,中華民國四字,簡直不過是一張燈花紙的薄層假面,揭開來一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我們還是做一天執政算一天執政敷衍下去呢?還是趕緊自殺,出空了床讓皇帝睡覺呢?還是努力奮鬥,激昂了少數民國分子,學他們的篤忠於大清,殺出一條生路,使民國萬年有道呢?     
    所以他們借那正誼書社本子浩浩蕩蕩殺奔善後會議,是否尚有「邪氣委員」存在,能引出激昂,果其彼中亦止有「正誼委員」做了皇帝的清一色,吾知必有更少數的「邪氣民國」作最後五分鐘之準備,激昂的度數,必有如上海土語所謂將邪氣的增高矣。這種「正誼」先生的惟一理由,在官則因「凡食前朝之祿,皆有舊君之誼」,在野則一凡我公民,感激二百餘年厚澤深仁,方圖報之不暇」;其辦法則「即使優待條件一一履行,尚未能酬答萬一」,然則聆言外意,說起民國,真叫做該死又該死,簡直亳無天良,才掛這中華民國的招牌,段執政雖在天津入京之先,作歉然之語,到底不徹底。只有袁世凱一個蠢臣,才能徹底懺悔,曰:「僅留尊號,至今耿耿。」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耗子癆蟲鱷魚死狗(5)

    他是要在太和殿上自稱皇帝,結果了民國,從而又遜位於養心殿的今上皇帝的。所萬古銜恨的,不曾來得及。且可惜現在執政,也是個不識趣的,幫同反對洪憲,氣死了一個假皇帝,遂耽誤了一個真皇帝,胡說八道的民國民國,亂喊了十四年,直至正誼書社的典謨訓誥出版,方才天雨粟,鬼夜哭,王氣在新華門前,又伴電燈之光而宵騰。     
    天文台要奏「帝星重光」。況且這班「犬馬」(注見前)的惡毒設心簸弄,希冀挑起惡感,坐收他們的漁人之利。前年曹錕與張作霖斗寶,曹錕自以為馬廠誓師,阻止復辟,故傳謠言以誣其敵,若曰:彼則如何保衛民國,張作霖則如何主張復辟;而且張勳姓張,張作霖亦姓張,凡姓張的皆與復辟有緣,借此糊塗的證據,引起敵視奉張之潮。這不過是一種卑鄙手段,不料那班犬馬,竟認此張即那張,恐段執政也是馬廠的主謀,十分靠不住,故抬出張大帥來作陪,拉一個大帥入糞坑,做他們臭狗的護法。     
    尤其污蔑張大帥人格的,是東三省世榮等的口氣,彼乃曰:今秋奉直之役,我軍以理直氣壯,奮勇爭先,所向披靡。近古以來,未嘗有也。乃我大帥成功不居,……另組執政新政府,有救民之心,無利己之志。」這閃爍之詞,直接爽快說起來,便是說:執政是應該你做的,你便宜了段祺瑞,你就做皇帝也應該的,因忘不了大清。」這是那班做慣推戴奴才的,太看不起了民國的大帥,如何大帥要忘不了大清,又沒有理由。世榮所舉出的,便是「我三省為清室發祥之地,某等又多受前朝厚恩」,他們一不知三省在大清發祥前,還是大明建州衛,二不知大帥二百年的祖宗,是居住直隸,三不知努兒哈赤也受過大明的厚恩,不客氣曾經取消大明的帝號。     
    總之他想拿張作霖挾制段祺瑞,又想張作霖或可與馮玉祥相打。他們簡直要製造一個恐怖局面,以便溥先生還宮,進一步竟想如是如是、這般這般。不曉得我們查清了清宮的檔案,才知「咱老子姓張,你也姓張」,不見得一定可以通譜。張作霖並未同溥先生有什麼特別關連,那種御筆一方、壽佛一尊等拉攏禮物,凡做大官的無不有分,張作霖固當有一分,便是曹錕、吳佩孚都當有一分(止有段祺瑞、孫文除近來的燕席各一席外,還不曾發現來往一字)。而且長春宮所懸的生日送禮單,曹錕、吳佩孚、張作霖等固有其名,即間至孫潤宇等,亦有其名。故正誼書社的本子,如是的污蔑了現世人物,恐嚇我們,我們只有怒氣更激昂。這便叫作由恐慌而激昂。     
    況且那本正誼先生的典謨訓誥,最無禮的,便是蔑視少數攝閣之行動,倘然攝閣為民國軌外的亂黨,則攝閣應當肆諸市朝,如其認為一時反正的法團,他所做的便是民國要典,如何能向由他產生的執政府謾罵。     
    何一革命政府,沒有便宜行動。即以段祺瑞與馮玉祥兩兩相比,尊段者若曰段氏在以民國,一、上書清室退位,二、反對袁世凱稱帝,三、制止張勳復辟,四、懲拘曹錕於團城,馮玉祥諷使黎元洪去津,事同於上書清室退位也。若笑馮玉祥曾擁曹錕,則段祺瑞曾擁袁世凱,也高明不到幾分。     
    馮玉祥反對曹錕,事同於段祺瑞反對袁世凱。馮玉祥毀了吳佩孚,也抵得段祺瑞毀了張勳。段祺瑞不忍改優待條件出溥儀於宮外也,因而馮玉祥代為出之;馮玉祥不忍拘曹餛於團城也,因而段祺瑞代為拘之。如其謂彼等之對於私人,尚另有功罪,這是我等所不暇管,至於彼等之對於民國,君子可欺以其方,承認其功罪有如是。故要而言之,如一日馮玉祥代段祺瑞執政,馮玉祥能立出曹錕於團城者,則段祺瑞今日代攝閣,亦不妨立進溥儀於清宮也。倘使馮先生與段先生喜怒隨其恩私而任意,則民國無復餘地,由是而認真,由是而仇嫉,由是而激昂,曹錕可做李彥青之續,溥儀先生亦或把臂於尼古拉第二。故曰:那班耗子、癆蟲、鱷魚,非送他上斷頭台不止,此所謂危哉溥儀先生。     
    ?     
    吳稚暉(敬恆)先生這篇文章,是1925年2月1日寫的,嬉笑怒罵,詼諧正經,兼而有之,意在叫他們這一班大小揩油朋友假充忠臣者流,醒醒他們的頑夢。我在當日讀到,也以為或者可以有些作用,佩服這番苦心孤詣。     
    其實,今天想來,吳先生也在說夢,他們並沒有清醒,連我們也在做夢。諸君看後來的發展,全國人民,無論在朝在野,當事與旁觀者流,一律都在做著同床異床各式各樣的夢,連我今日也還在夢中,醒不了也想不開。     
    現在不要扯得太遠,縮小了範圍,單就應付清室來講:當時實在應該快刀亂麻,一刀或者一槍除去了那禍根溥儀先生,他們保管屁也不放,一個個縮頭回去,既省得執政府的為難,又省了我們多少事故,也不會由日本使館又運送到東三省演成了滿洲國又一度的小朝廷,牽涉到世界大戰,都是當時博什麼寬大的名,說了一大堆廢話而不得好果。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耗子癆蟲鱷魚死狗(6)

    馮玉祥儘管變化多,究竟是一個粗人;一班所謂學者,又都是酸秀才地喜歡貓哭老鼠的醜態以至於如此!吳先生這篇大文,不正是貓哭老鼠的一本哭喪歌嗎?害得我現在還費事地抄了它好久,其中所說的因素情理,不能不說是親切動人,可是他們哪一個是真為大清朝而懼怕什麼嘲弄、認真、憤慨、仇嫉、恐慌、激昂、冤哉、危哉呢?     
    這篇文章,前段耗子鼠竊的內容是取自我當時所寫的《故宮博物院前後五年經過記》33頁到43頁,後面緊接著有一篇溥儀取物賬,這帳是由《故宮物品點查報告》第三編第四冊「養心殿報告」裡面摘下來的,為節約起見,不必再轉錄了。     
    我再記載一段故事來做插曲:?     
    有一天,陳去病先生(佩忍)因為賃屋居住,認識了一個舊日清室奏事處的太監邱和來,邱正是他的房東,相處得很好,於是為了要聽白頭宮女說開元遺事,約我們到他家裡午餐,並由邱約了他們的奏事處首領太監劉某同坐。     
    他說:袁世凱逼著皇太后隆裕遜位,派了趙秉鈞、楊士琦、蔭昌,還有一個海軍部侍郎某,捧持了請求遜位的奏折限三日答覆。隆裕一個女流,她不知道什麼叫做遜位,將這本奏折放在養心殿三天看都沒看,也沒有其他的什麼大臣親貴來過問,三天過了,四個人又來催逼,隆裕當時就擬了旨照準,四個人伏地大哭,隆裕見他們哭,自己也哭了。四個人奉旨走了,隆裕還照常治事。     
    過了好久,看看沒有人再來奏事,她忍不住問奏事處的太監:「今天怎麼再沒有奏事的人了?」?     
    「國事已經歸袁世凱了!」首領太監碰頭回答,「太后請只問家事!」?     
    「太后默然了,面色非常難受。」劉某又說,「今天這些孤忠遺老,那時一個也沒見。大約列朝亡國,都沒有這個樣子罷?」?     
    邱和來說:「從那時到今天,因為亡國盡忠捐軀的人,一個也沒有,就是前天神武門餓死了兩條狗!」     
    陳去病先生矮小純篤,是一個真正的學者,他是老同盟會、老國民黨,同莊思老、吳稚老都是清代南菁書院的高材生,後來結了一個叫做南社的詩社朋友,我是因為故宮這一場合作認識了他。後來他在鎮江焦山修《江蘇省通志》,又同莊先生共事一直到死都沒有做官,我們也沒有再見,這是我在故宮認識的諸位之中印象最好,沒有遺憾的一人。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學風官風(1)

    上文是一段清宮接收開始。同清室內務府因為點查物品的糾紛費了一番唇舌之後,段祺瑞執政方面有了批示,其他人已經沒有方法再推翻清室善後委員會這個組織了。某些反對者只有悲憤交集地在旁邊生氣,委員會則積極地著手點查宮內物品。這是集合學校與政府機關的全體參與人員合作,大家覺得是一樁有趣希奇的事,都是貼車錢盡義務來工作,偶爾委員會預備幾桌午餐、或者燒餅鏝頭之類來招待大家,然而多數自理。好在多數機關公教人員,那時至少各人都有一輛包車可坐,自己都有公館,食住不成問題。     
    在此合作的朋友,都有相當地位,生活也還優裕。「故宮」作為清朝的首善之區,其實並非盡善盡美,反而是個陰氣瀰漫的地方。在此地工作,進來先要走一段北風刮面的甬巷,有的地方,多年都沒開門,甚至有一個什麼宮(名稱忘記了),在乾隆年間一直封鎖到現在沒有開過,其中塵積蛛網,鬼氣森森,宮殿之內,照例不能生火,寒冷到不能忍受。     
    點查的擔任地點,都用抽籤來決定,大家不能挑選,也只有硬著頭皮忍受。為什麼要來呢?自然是急公、好奇、好古、有趣,合起這幾個因素來自動願意參加。有人問:你們為什麼這樣急公好義做這樣一點報酬也沒有的工作,一定是想偷點東西無疑。我聽了很生氣,這種人當然他的品性上沒有以上我指出的那幾種因素,然而可見我們這一班參加的人除了吃苦以外,還要負一處名譽上損失,這在目前的中國社會上,真是除了「生得賤」而外,沒有什麼可以解釋了。     
    我自然不能說這樣卑劣思想的人一個沒有,但是我除了擔保著自己,我當時對於大多數的同人都是這樣想。或者有少數不良分子,當時確是因為規則相當周到嚴肅而不可能,有以為不合算者慢慢地他自己也就不來了。?     
    於是我們要問到:同人既然這樣來去自由,大家都沒有酬報,這事業如此艱苦,假使興趣過去,一哄而散,怎麼辦呢?     
    不!他們是一批行政方面執行經常事務的人(後來我也身當其任),因為委員長李石曾在北大任教,所以以北大為中堅,在最初的時期,高級一些的,都是北大的高級教職員,有如我這本記載裡的主要分子,如李宗侗(玄伯)、沈兼士、馬衡(叔平)、袁同禮(守和)、俞同奎(星樞)五位,都是後來故宮博物院掌握實權的人物,都是北大當時的重要教職員。此外易培基(寅村)、莊思老、張繼(溥泉)、江瀚(叔海)同我,則都是以政治地位的外串,在當時並沒有掌握內部的行政,卻有比較密切關鍵的作用而已,其餘的暫時不提。     
    那末,低級的職員,當時都是北大的,一般不是職員便是學生了,當時他們有無收入,我還不得而知,後來這些人都是有給職了,但是不甚豐裕而已。     
    寫到此地,我忽然又想起一個插曲,且把它記在下面:     
    在點查的時候,點到一部《春秋左傳》,記錄物品的當然是一個北大的學生或者職員,在點查的人告訴他《春秋左傳》四個字的當時,他一個一個字的問:怎麼樣寫?講了多少遍,還改了多少次,方才寫成功。     
    另外一件故事,是一個教授當組長,也有一些學生在當點查,他們點到一件彝器(後來據說是周尊)在點查報告上赫然大書「黑銅痰盂」一件,真是滑稽透頂。這當然不是考古學的教授與學生。這個文書科的職員,在會議上寫記錄,滿頭大汗,一蹋糊塗。我問起他的來歷,說是北大的文書員,被贈送了文科的學位。假使此語不虛,我是不禁為此大叫屈的。不知道這褻瀆北大文科的責任是應該誰負?假若不是,那就要問用人之責了!這位先生姓滕,恕不傳名。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學風官風(2)

    言歸正傳。我再回到敘述委員會與清室內務府之爭:     
    在委員會一面點查物品之際,一面在外面北京城內外,有許多屬於前清室的所謂皇室私產,也是從前強取臣民而吃著不盡的,有時拿來奉送這些民國有地方勢力的大官,與宮內寶物一樣。有一個內務府管理房產租賃之處叫做慶豐司。顧名思義,可以見其豐滿,所以大家認為也是一個財源茂盛之地。     
    清室善後委員會既然在宮內點查物品,當然對於點查這些房地產,也是應該做的事,本來沒有什麼疑問。但是一點,點查宮內物品是各界人士公開參加的,而這些房地產的點查,卻由北大的先生們秘密地進行,任何外界人是不知道。並且那間專辦此事的房間是不許外界人進去,檔案更不許人看的,出組也專用北大的先生們專辦,我當然也不知道。但是因為他們到慶豐司去執行點查任務的時候,要向內務府經管人(房產租庫掌印郎中)文蔭先生家中收取租冊,內務府又告到執政府內務部,於是又交到了內務部我的管轄,命我查辦此案。     
    事情是發生在1925年2月25、26兩日,第一日是李玄伯做組長,出組到慶豐司。他帶了軍警收得慶豐司司印案卷及租折帳冊,還有租銀若干,回來。第二日是馬幼漁(裕藻)繼續為組長,他們發現所收冊籍不全,仍舊帶了軍警續往收取。於是文蔭當然報告了清室內務府呈訴到執政府。     
    我在3月6日的下午接到了一件執政府秘書廳的來函,內容是:     
    敬啟者:奉執政發下清室內務府呈一件,內稱:「清室善後委員會李宗侗率領軍警多名,赴房產租庫勒索租折案卷取去慶豐司司印案卷及租折、帳冊、銀元、銅元等物。又北京大學教授馬裕藻率領軍警多人赴房產租庫掌印郎中文蔭家中,迫將租折案冊,一律交出,勢極強硬,無可理喻。」等語;奉批「折查還。大學教授何以能率領軍警多人,迫令掌印文蔭索取租折?馬裕藻不法行為,當究治其應得之咎!」等因,除分行外,相應抄錄原件,函達貴部遵照辦理可也。此致     
    內務部?     
    臨時執政府秘書廳啟十四年三月五日?     
    附件:?     
    敬呈者:為呈報事,竊以法律本事理而施設,財產賴法律而安全。蓋權利各有歸屬,分限罔或逾越也。查敝府所屬房產租庫掌管清室各處房產,曾經造冊逐送內務部查照立案,由敝府自行經理。自民國初元以還,行之已久。茲迭據辦事人員報稱:「本年二月二十五日有清室善後委員會李宗侗等,率領軍警多名,赴房產租庫勒索租折案卷冊檔,將現取租折二百二十四個,並取租帳,以及取來銀元、銅元,陳廢租折,一併取去。該會並將慶豐司司印、案卷、錢糧、衙門案卷、櫃■持去。又於二十六日有國立北京大學教授馬裕藻率領軍警多人,赴房產租庫掌印郎中文蔭家中,迫將所管租折、案冊等件,一律交出。當由文蔭等告以未見明令,究竟有無何項公事?馬教授云:並無公事,只須速交。」勢極強硬,無可理喻。敝府聞之,殊深惶異。原財產自由,法所明定;強奪侵佔,律有專條。似此一二私人控率軍警,任意攘奪,致所有權利,橫被蹂躪。斯不獨違反法律所規定,抑且為國家文明之玷矣。敝府職責攸關,難安緘默。除陳明內務部外,謹據實臚陳,敢乞執政維持公序,飭令內務部勸止勿再強索文件財物,並准將持去之印信、租折、帳冊、貨幣等件發還,以重法律,而衛權利。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謹呈?     
    執政。?     
    清室內務府謹呈中華民國十四年三月 日?     
    龔總長、王次長來請我到他們的辦公室,那時叫做堂上。要我去查辦。     
    他說:「一個大學教授,他為什麼管這種閒事?他如何可以率同軍警這樣地橫行?」?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學風官風(3)

    我說:「他們是替委員會去的,他們不懂公事,由李宗侗以委員會名義,可以知道,他們欠缺了帶委員會的公文去。而馬裕藻用大學教授的名義更糊塗了。否則他哪裡來的軍警?軍警也不會聽大學教授率領的。」我選擇了幫助委員會這邊講話。?     
    「你去查辦好了!」龔說:「前次制止點查的事,因為本部的斡旋,要執政遷就了結,他們何以又鬧出這樣的事?必須送辦!你去辦吧!」?     
    「這也是點查一案,不能分為兩事,他們是替委員會為國家執行公務,受著委員會的委託做的,政府既然承認委員會的行為,如何不承認此事?」我說:「這仍舊是執政府的錯誤,司裡沒有法子去辦!」?     
    「那你查了再說!」?     
    「事實了了,查什麼呢?」?     
    「這是命令!你去查吧!」龔非常地不快了。?     
    我知道沒有什麼可說,退了下來。到神武門去,又詳細地問了一些經過,我知道我的判斷一點沒有錯。?     
    第二天,我到了部,去見王次長,我還是執著我昨天的話,王次長講理是講不過我,他也有些生氣了,他說:「景洲!你讀著孔孟之書,你沒讀過《論語》上說『與上大夫言,??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你怎麼對龔總長這樣地侃侃如也,難怪他要不高興,他既要你查辦,你總該有個書面答覆吧?」     
    我當時也默然了。即刻在他桌上,取了一張十行簽寫了一張報告,還是我那一套,交給了他,下來了。     
    一會兒,堂上又來請,說「總長來了,請我去談」。     
    我再度上去,龔、王兩長都和顏悅色站起歡迎。     
    龔手裡拿著那件文書交給我,說:「就這樣全權交給你,請你斟酌著辦,只要妥貼就好。」     
    我接受了這個使命,立刻去看易寅村,易先生同我一同看訪李石曾,談了經過,看了文書。     
    李先生建議:「最好由內務部將這一件文書照行給委員會,委員會擱置著不答覆,內務部也不要再問,就算繳了令。如執政府再問,就說已經行知了含糊了事如何?」     
    我同易先生都贊成了,我回到部裡覆命,兩長官也同意照辦了。     
    於是龔總長對我說:「向來關於清室的事項,依其事類的性質分屬於各司。現在為統一事權,以免分歧起見,以後統歸警政司,聽你主持,請王次長通知他們。」我也沒有異議。可是從此時起,我卻發現了清室善後委員會內北大的先生們對我的裂痕。     
    事情是這樣:我們在內務部中,除去部派的兩位助理員外,有兩位顧問,一個是我,一個姓劉名馥,號奇甫,是一個留日的法律家,有相當的心計。那時財政部辦了一個官產清理處,內務部當然是一個重要有關機關,平時兩部爭著主管權。現在這個機關,目的在生財,所以由財政部主持,而內務部派一個會辦,劉正兼任這一個職務。他同易寅村本無交誼,也不同黨,因為做官,用同鄉的關係來認識了,也是寅村介紹到委員會任顧問,同我一樣。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學風官風(4)

    清室內務府的房產,當然是北京一大筆官產,財政部要處分官產,當然要動腦筋的,劉先生參加委員會,不知道是否意在「沛公」或者是適逢其會?他知道了這件事情,委員會卻又諱莫如深,故宮內所有事務不許北大系統以外的人來參預。他卻心生一計,用易寅村的名義,說是易先生要他來看卷的。易寅村雖然不是北大嫡系,可他是國民黨閣員的朋友,又兼代著本會委員,自然不好拒絕,他們讓他進去了。     
    劉先生又疏忽了一著,他事前事後都沒有同易先生接頭,或者他是怕易的不能同意?第二天他們見了易寅村問及此事,易先生茫然莫名其妙。     
    於是他們嘩然了,原來他們的主觀,政府本是敵人,內務部是相當可怕的,內務部的朋友,在他們看來,同清室的內務府是沒有什麼區分的,其中就是合作,也不外乎間諜之類,「臥榻之側,不容酣睡」而已。現在發現了劉的這一舉動,充分證明了間諜行為,內務部的人沒有好東西,已成鐵案。於是沈兼士、李玄伯以及一班北大人同仇敵愾的去見李委員長,指定劉、吳都是內務部的間諜,非予清除不可。     
    「李先生如果相信他們,那用他們好了,我們全體辭職!」尤其是沈兼士先生氣勢洶洶地這樣說著。     
    「吳先生我知道,他不至於。」李石曾答覆,「劉我不大清楚,要問易先生。」     
    「以後不要劉來好了。」易寅村說,「也不至於十分了不得。」他們也只得算了。     
    第二天,易寅村同我說:「他們氣勢真了不得,劉奇甫也無聊,然而難道犯死罪嗎?至於你我的合作,石曾先生很明白,他們下邊人哪裡知道?」     
    北大系的朋友們經這一次,對我顯然有了成見,認為我這個內務部派來的主管是專來制他們的,而我做的事有多麼重要他們並不知道。劉先生惹的麻煩,由我來承擔,又有什麼辦法。好在,李、易二先生對我尚屬清楚。出了這種事,我只能不在意下,好在大家都是為了「故宮」的事業,於是一笑而散。然而我從此知道了我自己在「故宮」中兩面為難的尷尬處境是越發嚴重了。     
    以後,這一批官產的處分事項,結果是無疾而終。聽說:是又為地方實力家收去。故宮方面,是一乾二淨,究竟如何,也沒有人問,只有天曉得吧!     
    一方面在內務部,因為兩長吩咐以後清室有關的公事一併歸我經手的命令,引起其他主管司的嫉視,尤其在禮俗司,幾乎以私通民黨相指摘。此乃後話,現且不談。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法庭的外向(1)

    以後,清室的人,沒有再來合作,就是委員長李石曾,他為了表示公正,同時自然也不敢擔保自己的人,是不是全部急公潔己,不出一點毛病?他要多方面來監視,他保舉了原在這一區的區長清肅親王的外甥延庚留任主管神武門地區。這是第六區,清室沒有出宮以前,這一區等於一個清宮的特區,所以用延庚來保衛或者也是政府原與清室有舊的關係而先意承志?或者出於清室的要求?我們不得而知。     
    但是目下,當然可以更換了。而李石曾留著他監視我們自己,自然也有充分的理由。所以他派到故宮執行監視以及守衛的警察,主要的當然都是滿洲人。內務府既然始終表示不合作,他們非要與委員會勢不兩立,與同人感情日趨惡劣,多數人都不免憤慨。     
    在7月31日點查養心殿物品的時候,發現了一批密謀復辟文件,於法於情,都以為應該檢舉了,也好殺殺他們的威焰。下面是檢舉復辟案文證,致京師地方檢察廳,這公函:     
    委員會致京師地方檢察廳函:     
    敬啟者:本會於七月三十一日點查養心殿時,發現去年春夏間清室密謀復辟文件,業由組長吳承仕提出,本會同人認為有圖謀復辟確據者:有內務府大臣金梁《條陳二事、三事》,及《列舉賢才》各折,康有為請莊士敦代奏《遊說經過》函等,共五件;又有金梁為江亢虎請靚折、致金梁請覲二函,不過偶涉嫌疑而已。茲特一併抄送     
    貴廳查照。事關內亂,應否分別提起公訴?唯貴廳酌裁!至該項文件,如遇必須調閱原件時,請函派檢察官到會檢閱為荷!此致?     
    京師地方檢察廳?     
    附:抄件八件,照片七張。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十四日     
    地方檢察廳因為管轄的關係,將此案移送到京師高等檢察廳,同時復了委員會一封公函如下:     
    ?     
    逕復者:案准     
    貴會函開:本年七月三十一日點查養心殿時,發現去年春夏間金梁等密謀復辟文件,並附送抄件八件,照片七張。等因,到廳,當經本廳派員檢閱原件無異。該金梁等不無陰謀內亂嫌疑。惟依《刑事訴訟條例》第十八條規定,其第一審應歸高等廳管轄,業已備文連同前項附件,移送京師高等檢察廳辦理。相應函復     
    貴會查照!此致     
    清室善後委員會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法庭的外向(2)

    委員會收到了前項地檢廳的答覆,又寫了一封公函給高等檢察廳,同時,因為牽涉到溥儀的英文老師英國人莊士敦,他最近在報紙出名為溥儀辯護。所以又發了一封公函給外交部。兩函並載如次:     
    委員會致京師高等檢察廳函     
    逕啟者:頃接京師地方檢察廳函復,本會本年七月三十一日點查養心殿時,發現去年春夏間金梁等密謀復辟文件,經廳派員檢閱原件無異。金梁等不無陰謀內亂嫌疑,依《刑事訴訟條例》第十八條規定,業已備文連同附件移送京師高等檢察廳辦理。等因;查本案發現後,關於莊士敦曾致函報館為溥儀辯護,謂此康有為個人行動,與清室無關。莊士敦以外人參預內亂,例應驅逐出境,業經函外交部核辦。惟莊氏既有此詭辯,本會不得不將溥儀罪證,列舉如下,以供貴廳參考:     
    一、康有為致莊函:「望以所歷代奏、先慰聖懷」,是證康之遊說,溥儀固與謀,而莊特為其傳遞消息。     
    二、康函本與莊,而發現乃在溥儀所住之養心殿,與金梁各折各藏一匣,是證溥儀亦認此為同一事件,故予珍存。     
    三、金梁條陳三事折,在舊歷正月與康函同時,折中謂:「心腹之臣,運籌於內;忠貞之士,效命於外。成則國家蒙其利,不成則一二人任其害。」是證為溥儀脫卸,系其預定計劃。     
    四、金正月條陳,銜為民國政府所任命之鑲紅旗蒙古副都統,其二月初六親填月日之條陳,即為「內務府大臣」,是證其內務府大臣系溥儀賞識其復辟計劃後所任命。     
    五、假令溥儀稍知自檢,即不應任命金梁為內務府大臣,既任為內務府大臣,仍然繼續條陳其復辟陰謀,至再至三,應即禁止。溥儀不爾,是證其蓄謀背叛民國已非一日。     
    六、江亢虎致金梁函,雖無復辟確據,然此項函折,同時在一處發現。金梁為江請覲折,又有:「值此時句宜開張聖德,恢宏志士之氣,以收人心」等語,是證溥儀已實行其所謂延攬人才計劃,故其後又有列舉賢才一折也。有此六證,本會認溥儀與金梁、莊士敦、康有為等四人為共同犯,均罪在不赦。相應將莊士敦致報館函,備文附送     
    貴廳查照偵查為荷!此致?     
    京師高等檢察廳?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十六日     
    複印件三紙?     
    又致外交部函     
    逕啟者:本會於本年七月三十一日,點查養心殿時,發現有去年春夏間清室密謀復辟文件,由組長吳承仕提出,本會同人認為有圖謀復辟確據者,有「內務府大臣」金梁四次條陳及康有為請莊士敦代奏遊說經過函等共五件。事關內亂,業送法庭檢察。惟莊士敦系屬外人,據康有為致彼之函,有特可注意之數點:     
    一、函云「各事已累令善伯面告」,則康之遊說,每事必有報告與莊,莊康間之接洽,不止一次。     
    二、又云「望以所歷代奏,先慰聖懷」,則康之遊說,溥儀固知情,而為之傳遞消息者,莊也。     
    三、函本與莊,而發現乃在溥儀所住之養心殿,知莊已盡傳遞之義務矣。     
    四、此函之發現與金梁各折同在一匣,則溥儀亦認此為密謀復辟要件,故同置一處也。     
    五、金梁條陳力言聯結外人之必要,有「借外交以定內亂」等語。今莊竟以外人參預清室復辟陰謀,挑撥我政潮擾亂我治安,照國際慣例應即驅逐出境。茲特將原函抄送     
    貴部查照,應否照會該國公使勒令莊士敦出境?希酌核辦理。金梁各折,並抄送參考,如遇必須檢閱原件時,請派員到會檢閱為荷!此致     
    外交部?     
    附抄件五件,照片七張。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十七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法庭的外向(3)

    諸位讀者請想想:我們中華民國的公文旅行,一般說法,都是最慢的動作,而中華民國的法庭,對於所謂內亂罪,應該是視為最嚴重的罪名,從滿清時代起,對於革命黨,以至於一切現政府對於反政府的案件,沒有不是羅織鍛煉,罪疑惟重地處理。那麼對於這一個公開復辟的內亂行為,有了事實,又有了真憑實據,經政府機關公文舉發的內亂案,我們以為無疑義地要鄭重辦理或者要經過相當時期的研究,迂緩或者不免嚴懲。     
    然而不然!它卻意外地大大不如所料,我們18日送出的公文,22日就得到了答覆,時間非常神速而內容更為神奇,請看下文!     
    京師高等檢察廳復委員會函     
    逕啟者:案准 貴會點查養心殿發現金梁等密謀復辟文件一案,先後據京師地方檢察廳轉呈抄件照片,並准 貴會函送莊士敦報館印件到廳。敝廳已派檢察官前赴 貴會檢閱文件,均與抄件相符。查金梁等陰謀內亂,事在本年一月一日赦令以前,並不在不准除免條款之列,已為不起訴之處分在案。惟此等內亂陰謀殊關重要,雖過去訴權消滅,尚恐新事發生,敝廳職任偵查,自應隨時注意。除函行各省高等檢察廳嚴密偵查,俟得最近確證再行依法辦理外,相應函復 貴會知照!此致?     
    清室善後委員會?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     
    同時,他們又發表了一個佈告:     
    京師高等檢察廳佈告     
    案據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查養心殿,發現金梁等密謀復辟文件一案,先後據京師地方檢察廳轉呈該件照片,及該會函送莊士敦致報館印件前來,本廳已派檢察官前赴該會核閱文件,均與抄送照片相符。查金樑折內所稱「天與人歸,眾所歸往,密圖恢復,舉賢備用,開張聖聽,以收人心」等語,康致莊函內所稱「所至遊說,天口中興,望以所歷代奏,先慰聖懷」等語,均有內亂重大嫌疑。     
    以上文件均發現於養心殿,未經溥儀先事舉發,自亦不能諉為不知情。惟金梁各折所署「宣統十六年」二月初六日、同月十五日、三月初七日,康有為函內稱:今年為中元甲子,未署正月十二日,並有甲子元旦詩一首,適在民國十三年二、三、四月間,除江亢虎函內所稱「別求光明之路」,等語,雖屬離奇,尚難認為罪證。莊士敦籍隸英國,法院對於該英人無審判權,依《刑事訴訟條例》第二百四十九條,及該條第五款之規定應不起訴。又據該會函稱:業函外交部核辦,均應毋庸置議外,所有被告金梁等陰謀內亂,事在本年一月一日赦令以前,並不在不准免除條款之列,依第二百四十八條第一款、第二百四十九條第一款、第二百五十條之規定,為不起訴處分。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法庭的外向(4)

    你想想他們這裡所援引的條文,強調1月1日的赦令,什麼「不在不准免除條款之列」,又陪襯了許多裝腔作勢的「預防新事發生」「隨時注意」等等的面子謊語,歪曲維護,好像一個情婦在維護一個姦夫的遁詞,幾乎令人疑惑決不是一個中華民國以民脂民膏設立的法庭養活的法官在說話,真正是吳稚暉先生所說的,養著狗望內咬,還要做主人的同他來鬥爭呼喝,甚至反而相求,卻得不到他的同情,真乃值得叫人傷心。委員會不能不完成這一件離奇的工作,還要說廢話,於是又復了它一封以下的公函:     
    逕啟者:溥儀、金梁、莊士敦、康有為等,密謀復辟一案,昨准貴廳函開:事在本年一月一日赦令以前,並不在不准除免條款之列,已為不起訴之處分。等因;本會查本年一月一日大赦令之頒布,其主旨系因「民窮俗偷,多限刑辟」,故曹錕一案不在赦列,其盜匪徒殺人等案,情節較重,亦不在赦列。然陰謀復辟,非普通犯罪可比,害及國家,不得謂情節較輕;推翻國體,罪更浮於賄選。細繹此次令旨,實無赦及屢犯不悛、進行不已之復辟犯之意。為此仍請?貴廳實行依法檢舉為荷!再者,敝會近在養心殿溥儀臥室,又發現有前年夏間,徐良請莊士敦代奏康有為行蹤函一件,並徐良(善伯)名片一,茲特一併攝影附送?貴廳查照。此致?     
    京師高等檢察廳     
    附照片三張。     
    中華民國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     
    同時最後關於徐良、莊士敦、康有為共同的一段,又補了一封書給外交部,以後他們兩個政府機關都沒有一些反響,就置之不理了。這就是上文所說的「反而相求卻得不到他們的同情」,俗語說得好「熱氣換冷氣」,真正的氣人!請看金梁復辟計劃的奏折上說「不成則一二人受其害」,他都沒有想到「一二人都也沒有受害」,真也出於他們意料之外。     
    我們看一看清初文字之獄,是怎樣一個對照?他們不知道司法的尊嚴!不知道國體之重!不知道崇獎內亂是多麼的有關係,不知道對國家應該如何地忠貞?不知道這樣輕峭巧妙的處分是如何貽笑世界?不知道人間有羞恥之事!我們真正地痛心:清室有癆蟲、耗子,反正已亡的國,我們沒有工夫替她擔憂!我們自己有這班害蟲,「不亡沒有天理!」毛骨為之悚然!什麼叫做士大夫?士大夫就是這樣一個樣子嗎?所以民國幾十年的變亂相乘,確是非常地自然之結果!我只有在這裡,嗚呼!嗚呼!一萬個嗚呼!?     
    現在我將這些陰謀復辟的證件,一一錄在下面:     
    一、康有為請莊士敦代奏遊蹤經過函及甲子元旦詩     
    「獻歲發春,伏維萬福。去復梁格莊相逢顏色,乃示可得,動思不任,承賜玉照,如常相見,經年奔走,至除夕乃歸。幸所至遊說,皆能見聽。亦由各方厭亂,人有同心。此行陝鄂湘江,皆得同意。即未至之安徽、江西,亦已托人密商,說得同情。黔劉在滬時往來,×洽亦無異異。滇唐向無往來, 恆歌舞。至余則皆可傳檄定,惟有浙不歸款,只此區區不足計也。洛忠於孟德,然×足重病,若一有×,則傳電可以旋轉。今年為中元甲子,又立春為元日,三者合符,千年未有。此悉聖上德符,天口中興,非關人力,更非奔走之所能為也。各事已累令善伯面告,頃承書告善伯所遇,承存問勤拳,獎許受摯逾常,何敢當,何敢當?頃游西湖,稍為偃息,望以所歷代奏,先慰聖懷。附呈漢瓦二,唐太宗昭陵磚一,秦游所得,聊供清玩,伏希口存。敬頌春祺!並問講安!書不宣意。?志遵先生執事?康有為謹啟正月十二日     
    甲子元旦作,呈正。?華嵩歸來已除夕,六十七翁垂古稀;淑氣雨熏花竹醉,歲朝煙擁柏松飛。中元甲子天以後,外史庚申國事非;更為立春正元日,相逢吉語在璇璣。 有為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徐良請莊士敦代奏康有為行蹤函

    師傅鈞鑒:津滬上書,想均已登記室。良自送南海先生赴青島後,即旋香港,日間擬入桂省,將中國大局情形告之林督,並一察其內幕,倘有機會,當力勸之出兵討孫,孫文一日不去,則中國永無寧日,而世界亦因之多事矣。前聞宮中大火,馳念無極,適溫毅夫先生入京,膺南書房行走,經即托其代請皇上聖安。此次損失若干?起火之由,此間言人人殊,公暇望示詳情,俾告諸同志為感。南海先生六月中旬,乃能抵滬,良遊桂一月後可返,大約六月杪至七月初到滬,日本之行,刻未能定也。溫毅夫先生此次入都,甚得此間商界盛譽,即向曉生亦優禮有加,人心趨向,於斯可見。諸節乞代奏皇上。專此,敬請崇安!徐良謹肅五月三十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金梁五折(1)

    甲 鑲紅旗蒙古副都統臣金梁跪奏,為恭陳管見,仰祈聖鑒事:竊臣上年既奉特召,復蒙傳旨慰勉,聖德謙沖,莫名欽感。臣十數年來,艱難奔走,不求人知。今天語垂詢,至再至三。臣何人斯?承此恩寵,敢不竭誠盡力效其千慮一得之愚,以報知遇。臣意今日要事,以密圖恢復為第一,恢復大計,旋乾轉坤,經緯萬端,當先保護宮廷,以固根本;其次清理財產,以維自養自保,然後可密圖恢復。三者相連,本為一事,不能分也。今請次第陳之:一曰「籌清理」,清理辦法,當分地產、寶物二類,一清地產,從北京及東三省入手,北京如內務府之官地官房,西山之園地。二陵之餘地、林地。東三省如奉天之鹽灘、魚池、果園,三陵莊地、內務府莊地、官山、林地,吉林、黑龍江之貢品,各產地,旺清橫■林,湯原雕棚地。其中包有煤鐵寶石等礦,但得其一,已足富國,是皆皇室財產,得人而理,皆可收回,或派專員放地招墾,或設公司合資興業,酌看情形,隨時擬辦。宣統初年,臣在奉天總辦旗務,曾請督臣奏明清理,連同旗地查放租照,即照費一項,已及百萬元。其後丈放莊地,收價尤非少數。不早自辦,遂為人奪,及今已遲,詎容更緩?一清寶物,各殿所藏,分別清檢,佳者永保,次者變價,既免零星典售之損,亦杜盜竊散失之■,籌有巨款,預算用途,或存內庫,或興實業,當謀持久,勿任消耗。前數年臣曾擬有清理辦法,時方有事蒙邊,不遑兼顧,嗣聞特旨派員辦理,迄未著手,若再遲延,後將無及。此清理財產之大略也。?一曰「重保護」,保護辦法,當分舊殿古物二類:一、保古物,擬將寶物清理後,即請設皇室博覽館,移置尊藏,任人觀覽,並約東西各國博物館借贈古物,聯絡辦理,中外一家,古物公有,自可絕人干涉。一、保舊殿,擬即設博物館於三殿,收回自辦,三殿今成古跡,合保存古物古跡為一事,名正言順,誰得覬覦?且此事既與友邦聯絡合辦,遇有緩急,互相援助,即內廷安危,亦未嘗不可倚以為重。宣統二年臣請查盛京大內尊藏寶物,即擬設博覽館,呈由督臣奏請未允後,竟為人運京,不克保守。前車可鑒,何堪再誤!近三年前,臣復創設館之議,時與東西博古專家往還討論,皆極讚許,並允助成,尤應提前速辦,此保護宮廷之大略也。一曰「圖恢復」,恢復辦法,務從慎密,當內自振奮,而外示韜晦,求賢才,收人心,聯友邦,以不動聲色為主。求賢才在勤延攬,則守舊維新,不妨並用;收人心在廣宣傳,則國聞外論皆宜注意;聯友邦在通情誼,則增聘酬答,不必避嫌。至於恢復大計:心腹之臣,運籌於內;忠貞之士,效命於外。成則國家蒙其利,不成則一二人任其害。機事唯密,不能盡言。臣十三年來,主憂臣辱,無日不在顛沛之中,奔告南北,結合滿蒙,時復有所規劃。近以人心氣運,漸見轉機,盡人事以待天命。撥亂反正,但能得人,大有可望。此密圖恢復之大略也。?     
    以上三條,僅陳大略。今欲著手,當先設二處:清理財產則設督辦處,北京東省分派專員;古物博覽則設籌備處,檢物立館,亦派專員。同時並舉,剋期奏效,半年已可,期月可成。內務府事有專責,實總其成。對內對外,明定職守,分負責任。當用勇於任事、勞怨不辭之員,提綱挈領,督飭辦理,並照前軍機處辦法左右要臣日備召見,以免阻隔,而利施行。尤有要者,事必出以鎮靜,不可稍露聲色,務使他人觀之,僅視為清財產、查古物,化國為家,已無遠志,及是閒暇庶可徐圖恢復。臣與東北邊疆,時時接洽其事,實非無望。所謂固根本,維財政,能自養自保,而後可密圖恢復者此也。所有恭陳管見各節,是否可行?伏乞皇上聖鑒訓示。?     
    謹奏。 宣統十六年正月 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金梁五折(2)

    乙 頭品頂戴總管內務府大臣金梁跪奏,為恭陳管見,仰祈聖鑒事:臣前蒙召見,獎以忠直,訓以忠直,訓以遇事直言,復頒特旨,迭受寵遇,幸逢聖智有為之主,感恩圖報,敢不竭其愚誠,以盡萬一。竊臣前陳自保自養二策,自養以理財為主,當從裁減入手;自保以得人為主,當從延攬入手。裁減之法,有應裁弊者,有應裁人者,有應裁疑者,尤重在裁弊,弊去則私費冗員無所憑附,不求減而自減,不求省而自省,裁人裁疑,自然收效於無形。否則積弊難除,有名無實,雖裁如不裁也。即如內務府前次裁員,由七百員裁為三百餘員,不為不多。然私弊仍如故,濫費仍如故。又如上年我皇上毅然裁切內監數千年之陋制,一掃而空,天下稱頌。然以左右不善舉行,內監雖裁而私弊未能盡裁,其繼內監而起者,閒需索且甚於前,左右狃於積習,不敢直言。此次裁減,當合裁弊、裁人、裁款而並行。不辭勞怨,不避艱難。皇上主持於上,臣等籌議於下。仰體聖意。實力奉行,務使徹底澄清,盡除積弊,不可緩也。延攬之法,首重得人。今機運已轉,百無所恃,所恃惟在人心。當廣攬賢才,使人人皆樂為我用,眾所歸往之謂王。天與人歸,自有水到渠成之日。臣前面陳用人辦法:有用其心者,如升允之耿耿孤忠,百折不變;有用其人者,如羅振玉之苦心孤詣,毀家紓難,章權之憔悴湖海,每飯不忘,劉承干之養士崇賢、乃心王室;有用其名者,如趙爾巽及熊希齡、梁啟超等,物望所歸,左右輿論。凡此數人,皆我皇上所久知,不待臣言。臣特略陳一二,以發其端而已。唯用人亦有難處,驟進多人,難免驚人耳目,當先擇與政治無關之事,如教育、慈善、文化等項,創設籌備,需才甚多。聞皇上前擬頒發賑款,創辦工廠,此勸導慈善;臣前請清查古物,設博物館,此提倡文化;皆系無關政治,正可藉以延攬賢才,但請選派專員,先行籌議,好可分別徵聘,不分中外新舊,引以為助,此中自大有作用,得人者昌,不可忽也。以上所陳裁減,乃消極主義,延攬乃積極主義,二者並行,無形之中,自能收效。是否可行?理合恭折具陳,伏乞聖鑒訓示!     
    謹奏。 宣統十六年二月初六日?     
    丙、 臣金梁跪奏。為密陳管見,仰祈聖鑒事:臣入直兼旬,以疏遠新進,一再陳述,直言無諱,幸蒙聖主容納,感激圖報之心,日切一日,不能自已。臣初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意我皇上左右,必有一二可恃之人,臥薪嘗膽,共患難以圖興復;今知不然,非特無一人可恃以辦事,且深閉固拒,務使我皇上亦一事不能辦而後已。幸我皇上天生神智,不為所動,自拔於群小之中,卓然有所樹立,此無異於大舜之與木石居,與庶豕游而烈風雷雨勿能迷也。今常在皇上左右者,惟醇親王及兩師傅諸大臣數人耳!值此存亡危急之秋,興廢繼絕,凡事在人。諸臣受國厚恩,與共休戚,宜如何盡心竭力,群起挽救,以致中興?乃因循自誤,坐失時機,未聞建一善策,進一賢才。或謬托老成以省事為持重,或偽示恭敬以欺飾為得計。或自矜齒望,視天子如孺子,以左右聖意做人;或專謀私利,視天家如敗家,以典售藏珍度日。皇上日夜焦憂於上,而諸臣悠遊宴息於下。誰無天良,一至於此?即在國家全盛之時,亦難持久;況當時日曷喪之際,詎能苟安?臣性拙直,睹此情形,不復能忍,不能不歎息痛恨一論於我皇上之前!臣願皇上毅然獨斷,奮發為雄,迅建非常,先求自立。敢陳四策,待決一言:一曰「親政」,醇親王勤勞十餘載,養尊處優,不可再煩以庶政,聞前年大婚後,王曾請退,諸臣議留。蓋畏英主之難欺,賢王之易與,留王正自便其私,用心實不堪復問。或言王雖未退,今事事皆出聖裁,無親政,不知名不正則言不順,今事事皆先報王,而後上達,輕重緩急之間,故多出入,非正辦也。且此次內務府奉命整頓,首當統一事權。臣等擬先設辦事處,同室辦公,盡去阻隔。倘蒙賜用殿閣,中設寶座,幾暇臨視,君臣一堂,尤稱盛事。變通裁改,耳目一新。此宜親政者一也。二曰「求才」,臣前請廣攬賢才,並陳用人之法,意在恢復士氣,以收人心。諸臣聞者,多不謂然。臣日望皇上明目達聰,開誠佈公,與天下以共見。諸臣力主閉守,惟思以一二人結納把持,自固其寵利。偶有忠直之士,思效愚誠,且群相排斥,必使無以自見,知難而退。庶無一人能發其私。在外雖多願為皇上盡力之人,而無由自進。在內竟有日受皇上祿養之臣,而不思圖報,實可痛心。臣願皇上禮賢下士,為國求才,不論舊臣、新進,常常延見。十室忠信,無不可用之人。即亂臣賊子,歸斯受之,亦可化之以德,感之以誠,引為我用。今處此變局,必須有開創規模,兼收並蓄,始克有濟。此宜求才者二也。三曰「布德」,德之本在待人以恩惠,德之用在隨時以宣傳,皇上至德化人,見者感動。日前江亢虎聞皇上之布衣節食,肅然動容;歷年生計會蒙皇上之措疑散振,同聲歌誦。臣前因皇上有建立工廠以惠貧窮之意,力請派員籌辦,早日成立,以廣皇仁,亦即此意。教育善後,無關政治,既不需多疑,且易於籌募。提倡有人,事可立舉;惠而不費,何樂不為?此宜布德者三也。四曰「圖存」,欲謀興復,當先圖存。臣前陳自保自養,不外開源節流:節流在裁減,事不難辦;開源在清理,疑不難籌。今奉皇上指定,年不得過五十萬元,連日會議,已有辦法。惟宮殿寶物,若不從速設法,實有可虞。黎氏之議占三殿,曹氏之索讓內宮,去年吳景濂悍然不顧,竟昌言將據約強迫遷移,幸而自顧不暇,不暇謀人。萬一變出倉卒,將何抵制?臣前請速自設博物館,連合中西,共同籌辦,非特古物古跡,皆有以自保;一面清理籌款,且有以自養。近聞各國方議退庚子賠款,倡導文化,出而接洽,尤可利用。聯舊情以保古物,借外交以定內亂,興亡之機,或繫於此。此宜圖存者四也。總之,今日事機已迫,無論何事,凡有可著手者,急起直追,不容再緩。雖不可聲色太露以動人疑,亦不可顧慮太過,以失事機。左右諸臣,不識時務,惟以苟安無事為主,而不知危機四伏,一觸即發,必非隱忍一時所能倖免。臣知諸臣庸暗,不足有為。惟望我皇上外示韜晦,而內自振奮,毅然決然,當機立斷。先就臣前後所陳,試行一二,定可見效。臣自入直以來,夙夜憂慮,日思圖報。回憶前十三年中,艱難奔走,無一日安。辛亥年召張作霖阻奉天之獨立,遣潘矩楹解灤州之叛軍;壬子年謀黑龍江之勤王,助海拉爾之自主;丙辰年奉天文首抗洪憲,內蒙之獨舉義旗;丁巳之役,臣適有事蒙邊,未及周旋京奉;戊辰之間,外連俄日,內結滿蒙,亦頗有所規劃,皆為時勢所阻。即近數年,京畿軍警,使館客卿,時相結納,緩急足恃。近見機運漸轉,有隙可乘,雖非旦夕之效,詎可亳無預備?乃觀左右諸臣,竟至無一足恃。遇大可有為之主,值大可有為之時,而無一可與有為之人!其可悲歎,莫過於斯!是以臣前後所陳,對於用人一節,言之再四,不憚其煩。惟願我皇上廣攬賢才,推心置腹,以收得人之效;並望勤於接見,延問得失,務使人人皆有以自見,人人皆樂為我用。人心所屬,天命自歸。中興之基,定於此矣。所有密陳管見,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宣統十六年二月 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金梁五折(3)

    丁 臣金梁跪奏。為列舉賢才事:臣前蒙皇上垂詢人才,殷殷訪問,當曾略舉所知,以慰聖主求賢盛意。茲復就平日聞見所及,擇其確有可取者,仍分用其心、用其人、用其名三等,開列姓名,各加按語,以備選用。     
    有可用其心者四人:     
    升允 大節不奪,社稷之臣。十數年艱難謀國,死生以之。惜為眾所指,不能遽行引置左右,只可用其心耳。     
    馮煦 忠愛之忱,老而彌篤,大江南北,婦孺皆知。久辦慈善之事,人望所歸。     
    劉廷琛 老成謀國,百折不磨,避居青島,與志士往還,時有所謀劃。     
    鐵良 忠而能密,養晦待時。久寓天津租界,數年未入內地一步,耿耿此心。     
    有可用其人者十八人:(實為17人)     
    柯劭?? 忠義之氣,至老勿衰;碩德耆年,尤孚鄉望。魯籍將吏,雖驕兵悍卒,皆事之如師,聽命惟謹。     
    羅振玉 忠貞自矢,堅定不移,十年來毀家紓難,臣皆與聞其事。通今博古,中外知名,尤為世所推重。     
    李家駒 忠勤慎密,明哲保身,尤善理財,遇有積弊所在,一經鉤稽,每著成效。     
    章? 天資樸忠,不計成敗。前為張勳奔走京奉,屢遇險阻,絕口不言。臣知其可任艱巨,才識宏遠,尤能獨見其大。     
    葉爾愷 臨難不苟,視死如歸。前任雲南布政使,辛亥服毒自盡,既絕復甦。今忍餓窮居,至死不變。仍與劉承干、章?等時有規劃。     
    劉承干 尊賢養士,好義輕財,遇有急難,能不顧身家以赴之。     
    陳毅 熱誠毅力,不避艱難。丁巳之役,與萬繩拭、胡嗣瑗等南北奔走,實主其謀。     
    萬繩拭 才敏性剛,安危足恃。張勳故後,力任代籌家事,始終不渝。     
    胡嗣瑗 血誠愛國,慷慨激昂。丁巳後寄食杭州。去秋一病幾死,今始漸愈。     
    林紓 感懷故主,念念不忘。嘗十上崇陵,涕泣伏拜,哀動行人。文學尤佳,為時稱誦。     
    梁孤 老謀深算,密結賢豪,夙與梁鼎芬交好,頗有贊劃。     
    馮恕 忠敏憂勤,圖報心切,久官東三省,長於理財,軍民長官,久所結納。     
    王季烈 忠勤之士,刻苦耐勞,從事教育,尤精理化,素有聲於學界。     
    許德芬 樸實無華,表裡如一,專心工業,時有發明,尤念念不忘故國。     
    孫壯 外和內介,誠懇不欺,為政商學各界所信任,眾論翕然。     
    鄭垂 為鄭孝胥之子,忠勇奮發,有乃父風,南北奔走,並赴日本,所至為人推重。     
    彬熙 勇於任事,具有血誠。前年大婚典禮,各國公使入賀,頗費周旋。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金梁五折(4)

    有可用其名者八人:     
    趙爾巽 老成典型,朝野敬服,遇有疑難,大可引以為重。     
    袁金鎧 忠信篤敬,至誠感人。才略開敏,一時無比。識見尤廣,不拘拘於一隅。     
    孫寶琦 和敏有心,亦民之望。遇事時為籌劃,常得其力。     
    王懷慶 和順勤勞,能顧大局,亦頗有心贊助京室,安危莫不倚恃。     
    傅增湘 勤懇處世,能得眾心,為一時士論所趨。博物好古,亦不可多得。     
    梁啟超 著書立說,文采動人。後生學子,靡然從之,實能左右輿論。     
    熊希齡 勤敏有為,頗負物望,前雖有不謹之處,僅用其名,無損於我。     
    蔡元培 異說驚人,似有魔力。實則化之以德,未嘗不可援墨歸儒。胡適即其例也。     
    以上所列三十人,人各不同,各有所用。臣皆知之甚深。願我皇上分別選擇:或用其心,或用其人,或用其名,或則定期陸續延見,或則派員先與接洽,以文化、古物、慈善、教育為名,籌備討論,不涉政治。近日眾議太雜,頗有非理干涉,務使人人樂為我用,移轉輿論,先去阻力,然後徐圖逐漸進行,始有辦法。總之,今日事機已迫,決非苟安不動,所能倖免。惟有急謀自保,得人多助,外御其侮,庶可消患於無形。臣一再請以求才為急者,非好為高論,實有不得已之苦衷在也。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宣統十六年三月初七日?     
    戊 臣金梁跪奏。為復旨事:昨蒙傳旨帶領江亢虎賞游御花園,江亢虎知為異數,感幸非常,並言其祖父江澍?曾值南書房,頗念舊恩。臣初以江亢虎言滿天下,中外知名,在臣前陳可用其名之列,今知讀書種子,尚不忘本。在新學少年中,可稱難得。皇上以德服人,昔胡適既見後為皇上所化,今江亢虎未見前即為所化。皇上感德感人,古今未有。乃前日初傳旨時,左右諸臣,過於謹慎,謂不可見。一若有不測者然。危言聳聽,未免可知。臣以江亢虎見否無足聽重,唯值此時局,宜開張聖聽,恢宏志士之氣以收人心。諸臣以省事為主,不識時務,難與有為。臣此中實大有苦衷。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乞皇上聖鑒訓示!謹奏。     
    宣統十六年二月十五日     
    我們現在將前面所錄存的自康有為一直到金梁的一些文字奏牘細讀一過,非常明白地一套有條有理、嚴密詳晰的復辟陰謀、危害國家的大案。想不到堂堂中華民國一般厚著面皮食國俸的大法官,居然絲毫無動於衷,裝腔做勢地出個佈告叫他人注意,自己眼見這樣值得注意的文件,卻無動於中,替他們洗刷得一乾二淨,瞪著眼不管閒事,而希望別人看見這樣輕描淡寫倒幫忙的文告來注意,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假如我們引用金梁的話,我們用這幫人的意思,是用其人?用其名?還是用其心呢?非特出於金梁意料之外,也不由得金梁也要哈哈大笑。他的一套騙局卻不巧沒有成功,卻另一面可以把從盛京偷的大清國寶一大批在天津大羅天公開展覽出來,栽在馮玉祥身上。     
    我今天記載著這一段奇事,真是被氣得一佛出世,仍舊大怒過於白頭老太監見了神武門餓死的狗而所生之氣也。搞了半天,國家之堂堂外交部不是以講理為原則,而是以講妥協為原則的,他們更不敢得罪莊士敦洋師傅,此案自然是無疾而終,再來一個嗚呼!?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成立故宮博物院(1)

    委員會在這樣情勢之下,也感覺到四面荊棘。金梁的條陳,他要清室急急公開陳列,成立博物館,別有用意,姑且不論,這樣可以免人覬覦,方法是不錯的。況且此乃國際之慣例,我多年前早已數次向上呈文建議,我們也早有些計劃。     
    在10月6日,雙十節的前四天,易寅村來了,他告訴我:「雙十節,故宮博物院要開幕,僅四天,要籌備著能夠陳列出來給人看。請一同去參加幫忙。」     
    「這真是一個難題!」我想,「但是我知道,一定要這樣做。」     
    「好!我去。」當時我就同他到了故宮。     
    宮內到了不少的人,都忙著出組,到各宮去提取可以陳列的物件。「哪裡有可以提出陳列的物品呢?」不知道。照規則每一組須用五六人,人數相當多,尤其是軍警,他們責任監視,於工作上是完全浪費,但是不可省的,而他們的人數不能太多,因為基本上有限制。那時尚未開箱點查藏品,箱上鑰匙都沒有交出,譬如我擔任的是提取書畫,大致揣想什麼地方書畫箱或者較多,臨時審查真假與大小尺寸,已經不容易。並且一組五六個人,照章又不許散開,大家都以好奇之心要看一看。     
    封閉著的深宮光線十分的不佳,甚至開出一箱,費了好多事,卻是如意館的作品,或者都是騙皇上的下等貨,不能展出。加上搬動挪移的時間,銅匠開鎖的時間,浪費甚多,轉瞬天就黑了,也不能燃燭。這樣地困擾著工作,真是急得要命,苦不堪言。有時一個下午,等於白費。大家又都另有其他本職,不能全日來做這樣的事。各組情形,大都一樣,眼看到期要開不了門,大家出醜。     
    一到9日下午,急急要佈置,不能再往下檢,於是集中成績,一計數目,居然大致似乎可以對付了,其中也有重件,我這一組,十分滿意了。一問其他,也都還過得去。於是交給事務方面,趕著去佈置,我們指點了大致的急就辦法,回去休息,靜候第二天雙十節開幕的大戲了。     
    第二天開幕典禮,是訂在下午2時,佈置時間,除去昨日半天,只有今日上半天,我想無論何時何地大小規模的博物院,沒有這樣地急就的了。就是事務方面,真也是一個奇跡,居然如時開幕了。那一天,我的日記上大書著「此零仃孤苦、幸得大眾贊助、未致漏產之故宮博物院,居然在萬頭攢動之中,脫穎而出。」     
    執政府會同清室善後委員會擬訂了開幕典禮主席團名單,黃郛執政將親自出席,公推德高望重的長者莊蘊寬擔任主席,並請李煜瀛(石曾)專題發言,介紹故宮。     
    那天,北京全城人士,真說得上萬人空巷!都要在這天,一窺此數千年神秘的蘊藏。熙熙攘攘的人們無不抱此同一目的地擁進故宮。我因為家有小事,去得稍遲一點,同了眷屬以及友好幾個人,車子被阻在途中不能行動好多次。進宮之後,又被遮斷在坤寧宮東夾道兩小時,方才能夠前進。所以到達會場,開幕典禮也過了,沒有參與。只見人來人往,亂哄哄地一片一堆地到處嗑撞著,熱鬧極了。當日開幕的情形,我摘抄一段第二天的《益世報》錄在下面:     
    故宮博物院開幕記     
    (民國十四年十月十一日《益世報》)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成立故宮博物院(2)

    午後二時,故宮博物院在乾清門內舉行開幕典禮。莊蘊寬主席,宣告開會後,由清室善後委員會委員長李石曾報告籌備故宮博物院情形,略謂:「自溥儀出宮後,本會即從事將故宮物品點查,並編有報告,逐期刊布。現點查將次告竣,履行本會條例,並遵照攝政內閣命令,組織故宮博物院內分古物、圖書兩館。此事賴警衛司令部警察廳及各機關方面同人之致力,乃有今日之結果。今日時光至為寶貴,不敢多言,到會諸位先生中有當日攝政內閣及警衛司令部領袖均在此,稍遲更有重要之言論。」     
    報告畢,即由黃郛發言,略謂:「今日開院為雙十節,此後是日為國慶與博物院之兩層紀念。如有破壞博物院者,即為破壞民國之佳節,吾人宜共保衛之。」眾鼓掌。     
    次由王正廷發言。略謂「今日故宮博物院開幕,敝人發生兩種感想:一即真正收回民權,二即雙十節之特殊紀念」云云。次蔡廷干發言。     
    繼由鹿鍾麟發言,略謂:「大家聽過『逼宮』這齣戲,人也指我去年所作之事為『逼宮』,但彼之『逼宮』為陞官發財,或作皇帝而為,我乃為民國而『逼宮』,為公而『逼宮』」等語,眾鼓掌。     
    次由於右任發言,又次由袁良發言。主席至此宣告散會,散會後,由清室善後委員會發出通電如左:北京段執政鈞鑒,各部院、各機關、各省督辦、省長、各總司令、各都統、各法團、各報館鈞鑒:本會成立半載有餘,竭蹶經營,規模粗具,現已遵照去年政府命令,將故宮博物院全院部署就緒,內分古物、圖書兩館,業於本日雙十佳節舉行開院典禮。觀禮者數萬人。除該院臨時董事會、理事會各規程前已正式披露外,特電奉聞,諸希匡翼。臨電無任翹企之至!清室善後委員會叩。十四年雙十節。     
    故宮博物院有一個《臨時組織大綱》,還有一個《臨時董事會組織章程》,一個《臨時理事會章程》,乃是十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就是雙十節的前十天,由委員會公同議訣的。現在,錄在下面:     
    一、故宮博物院臨時組織大綱     
    (十四年九月二十九日議決)     
    第一條 遵照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條例第四條,並執行中華民國十三年十一月七日政府命令,組織故宮博物院。     
    第二條 故宮博物院之組織如左:     
    甲、 臨時董事會     
    乙、 臨時理事會     
    一 古物館     
    二 圖書館     
    遇必要時,得設專門委員會。     
    第三條 上條各項之組織,另由章程及辦事細則規定之。     
    第四條 本組織大綱,遇必要時,得由董事會公決修正之。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故宮博物院臨時董事會章程 

    (四年九月二十九日議決)     
    第一條 本董事會協議全院重要事務,以董事二十一人組織之。     
    第二條 本會董事由籌備主任提出,經清室善後委員會通過後聘請之。     
    第三條 本董事會之職權如左:     
    一 推舉臨時理事長及理事;     
    二 審核全院預算、決算;     
    三 保管院產;     
    四 監察全院進行事項;     
    五 議決理事會及各館提出重要事項;     
    六 籌備正式董事會及擬訂正式董事會條例。     
    第四條 本董事會設董事長一人,由董事互選之。     
    第五條 本董事會開會由董事長召集之,遇有特別事項,得由董事五人以上或理事會請求董事長召集之。     
    第六條 本董事會議訣案,以過半數之出席及出席員三分二之同意行之。     
    第七條 本章程自開院之日起施行,遇有未盡事宜,得由本董事會依第六條規定修改之。第八條 本章程俟正式董事會條例公佈後取消之。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故宮博物院臨時理事會章程

    (十四年九月二十九日議決)     
    第一條 本理事會執行全院事務,以理事九人組織之。     
    第二條 本理事會所屬古物館、圖書館,各設館長一人、副館長二人,館長、副館長為當然理事。     
    第三條 除上條當然理事外,其餘理事,由籌備主任就清室善後委員會委員中聘請之。     
    第四條 本會理事俟臨時董事會成立後另舉,或追認之。     
    第五條 本理事會執行事務,分館務、總務兩種:一、關於館務者,由古物館、圖書館處理之;二、關於總務者,設立總務處處理之。以上兩項辦事細則,另訂之。     
    第六條 本理事會設理事長一人,由理事互選之。     
    第七條 本理事會開會,由理事長隨時召集之。     
    第八條 本章程自通過之日施行。如有未盡事宜,得徵求臨時董事會同意修改之。     
    第九條 本章程俟正式理事會成立後取消之。     
    另外,還有第一屆董、理事名單,也把它記在下面:     
    清室善後委員會推定故宮博物院董、理事名單:     
    董事:嚴修 盧永祥 蔡元培 熊希齡 張學良 張璧 莊蘊寬 鹿鍾麟 許世英 梁士詒 薛篤弼 黃郛 范源濂 胡若愚 吳敬恆 李祖紳 李仲三 汪大燮 王正廷 於右任 李煜瀛     
    理事:李煜瀛 黃郛 鹿鍾麟 易培基 陳垣 張繼 馬衡 沈兼士 袁同禮     
    這樣,一個故宮博物院,終算草創成功了,我當時也是最興奮的一人,我在以前寫的《五年經過記》內說:「我們的繼續努力於物品之點查,水永巷踏冰,深宮不火,朔風如刀,寒氣入骨,其苦乃不堪言……古人謂多難足以興邦,豈不然哉!豈不然哉!」這一段話,可以代表著我一直到寫這篇《經過記》的時期(其間已經歷五年以後),還一直在興奮著,同時,我要在這裡聲明,李委員長的開幕詞內說的「現點查將次告竣」的一句話,也是當時的一種抽像外表詞令,其實差得甚遠。     
    我是內務部主管故宮的官員,我在當時委員會以及理董事會中尚不能正式出現,都是以一個顧問的名義在幫忙。對於故宮而言有著非常特殊的功能,對我個人而言,是個非常尷尬的角色。但我並不計較,一切都是天真地興奮著,卻沒有想到這一興奮,便成為終身落入諸多是非之中的因由,而主動者卻不是外難而是內哄,是為了搶官而不是為了文化,是為了自私而不是為了國家。真做夢也沒想到。仰望蒼天,乃發浩然之歎!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鹿莊交替(1)

    從1925年故宮博物院成立開始,一直到1926年3月,我一面在內務部警政司,又兼任了北京市政府坐辦,並且主管著「故宮」與政府之間的咽喉要道。實際上是在幫李、易兩位先生掃清工作中的麻煩。公務相當忙,仍舊抽暇到故宮去點查。     
    北洋政府的不快於國民黨朋友的矛盾,本來不是偶然的,尤其與李石曾、易寅村兩位。     
    這時又忽然發生了一件「三一八」慘案的學潮,學生在執政府門口被衛隊槍殺了許多人,引起了當時社會的不平。在北洋政府方面,格外仇視著國民黨,卻用共產黨的罪名通緝一班在北京的國民黨重要分子。第二日就下了一個命令,李、易兩位都在其內,李的罪名是他安排組織去法國勤工儉學的大批留學生中很多是共產黨。易的罪名是,他在湖南長沙第一師範學校當校長時,他的學生之中也有不少共產黨人如毛澤東等。兩人是國民黨同時也是共產黨的罪名正可成立,於是他們兩位都被迫逃跑,避居東交民巷的瑞金大樓,暫時不能越雷池一步,故宮博物院也就失去了主持的人。     
    在是年3月26日舉行了故宮董事聯席會議,推舉了盧子嘉、莊蘊寬兩先生做維持員。盧是北洋軍閥的重要將領,根據康有為復辟運動致莊士敦的信中,有「惟有浙不歸款」一句話,那時即是盧在做浙江督軍,所以知道他不會幫助清室復宮;莊雖然年事已高還是當時在京的大官,而且已在支持故宮,又因他與段祺瑞的私誼可以直接對段祺瑞本人產生影響,知道不會出錯。     
    然而盧並不在京,因他與段?瑞的私誼乃用其名耳,實際是莊思老一個獨腳的維持員而已。     
    莊先生此時因年事已高身體不好不願主事,而產生猶豫。李、易兩位清楚莊老是家母莊還女史之弟,我的嫡親舅父,在當時京城屬泰山北斗式的人物。這二位又懇請我去勸之再三,請莊老務必暫時擔當,以圖日後大計。     
    朋友如此重托,我只得冒著風險兩邊跑,北洋政府內務部的官員,成了「故宮」的臥底間諜,想來也真是心虛。     
    那時又是國民軍與直奉聯軍開戰失利,鹿總司令的軍隊也要退出京師,故宮形勢,看來真有些岌岌可危,北大的先生們到此束手無策了。在我的勸說下莊思老義不容辭,只有答應;又囑我為幫助,我更義不容辭了。在此國家文博大業初建之時,竟有這樣多的磨難,也真是始料未及的。     
    於是第一要務是:需有一部分續負守衛責任的隊伍,只有商之於內務部。那時內務總長換了屈文六(映光),於是莊思老出名寫了一封信給屈總長,請借調內務部的警衛隊接防。     
    我顧慮著政府當局時時想著收故宮歸政府。同時部內有人因為我的外向而時致不滿,說我是北大系的臥底,搞的我陷入兩難之境,因為,北大系也一直在誤會著我是內務部的特務督察。但故宮的事業要緊,我必須站在故宮的立場上,不能為這些個人恩怨誤了大事。為此,我對思老提出反對意見。     
    思老說:「故宮沒有辦法即刻自練警衛,除了這樣,還有什麼方法?我們正可以利用他們這一思想的弱點,用了他。他們收回故宮的計謀,也未必即成功,我們到時再圖對付好了。你不要太認真。」他哈哈大笑了。     
    我只好不再說話。?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鹿莊交替(2)

    我們定了4月5日作為交替之期,那天不少方面到了不少人,主要的四部:一、新推維持員是莊蘊寬;二、舊委員會代表交代的是陳垣;三、舊守衛方面出席交替的是鹿總司令的代表陳參謀繼淹;四、新守衛方面接任守衛責任的,是內務部警衛隊並且摻入一部分古物陳列所警衛隊合組的守衛隊。還有本院全體同人暨法庭方面監察人員,各部總長也到。濟濟蹌蹌,頗極一時之盛。     
    內務部屈總長率同了許多內務部庶務科警衛處的人員當然也在內,顯得非常緊張。其中除了鹿總司令一面專為移交責任相當單純外,其餘三方,葫蘆中各賣著自己的藥,而又揣測他人的藥,情形非常可笑,也還有趣。     
    屈總長鄭重其事,我的揣測一下就中了:他帶著大批人馬,來到故宮博物院,調兵遣將。並派了一位莊思老的族人叫莊(麟)孟玉的,來做故宮博物院警衛處長,此人是學陸軍的人物,他以為這個警衛處長由內務總長派遣,當然受內務部的指揮,將來如果由內務部接收故宮,真如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了,所以派莊氏一家,莊先生不會反對,以為千妥萬當,所以那一天報紙上登出內務部接收故宮博物院的新聞,當然也是他們放的風,一切也就可想而知也。     
    另一方呢?陳垣他是代表委員的,他在代表交代演說詞中,不承認是借用內務部的衛隊,他卻說:「今天我們自練守衛隊成立之期」等等的話,反將交代正文也沒有說。屈沒有再說什麼,他退席走了。     
    陳卻問莊先生說:「屈如何可以在本院派員?」莊先生含笑不答,什麼也沒有對他說。我當也並不以屈為然,但覺得陳也無理。我當時提出一個折衷方案,將屈所派的人一律改為本院顧問,否認了屈的命令。實際上支持了陳的北大系。?     
    當日夜晚,屈也來詰問莊先生說:「貴院明明借用內務部的衛隊、經費、服裝,在在都是部費,人也是本部分出來的。本部出借衛隊,是一個不容易、不尋常的人情,何以吳瀛可以一筆抹殺,當眾令我難堪?我當時為顧全雙方面子,所以不計較,請問應當怎麼解決?」他的話是理直氣壯的,莊先生無可如何,只好認他自己不是。他後來對我說:「大家都捲起各人的毛邊說光話!」我們只有啼笑皆非。     
    我想:現在世上的人,大約要尋一個能夠反省的朋友,是難若登天了。也只好聽之而已。兩面都置之不理,倒也罷,這場糾紛,不了了之。故宮守衛之責,還由內務部所調來的警衛隊負責。     
    鹿總司令發出了一個通電:     
    北京各部院、各省區軍民長官、各法團、各報館及全國同胞鈞鑒:     
    清宮古物,非清室之私產,乃我中華歷代文化藝術之結晶。凡屬中國國民,人人無私有之權,人人有保護之責。此國家國民人格所關,愛國愛己,為國人所當同具之觀念也。民國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有清遜帝溥儀出宮,鍾麟其時忝居京畿警衛之職,協同守護,責無可辭。詰己奉公,未敢自信。古人有言「君子為行不使人疑」,鍾麟何人?能無只懼?故入手辦法,即主公開。為求公開之徹底,爰有清室善後委員會之發起,概由各部署慎派職官,各團體公推代表,集合多方人才,以共組斯會。但所定規章,非常嚴密;所經手續,不憚煩勞。物無鉅細,皆經多數人負責簽名。載諸簿籍,歷歷可稽;映印寫真,斑斑可考。此種經過,歷韌不磨。鍾麟為發起之一分子,對於委員會諸公之苦心孤詣,實不勝其欽佩;而撫衷自問,亦可以告無罪於國人矣。然因政治之關係,每生想像之懷疑。鍾麟竊喜乘此得以證明一切古物之絲毫無缺,尤為明告內外清白交代之適當時機。謹撮要端,以明權責;是非功罪,悉付公評。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鹿莊交替(3)

    一、民國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起,鍾麟以警衛京畿之職務,選派隊伍,會同保安隊及駐守警察,三方共同負守衛宮門稽查出入之責(其時鐘麟未兼任警察總監)。與宮內古物,無直接關聯,至十五年四月五日交代之日止,分任守衛者,計一年又六個月。鍾麟所派隊伍,本有餉糈,故從未另行支取分文。     
    二、清室善後委員會,即於十三年十一月某日成立,負物品保管及點查之責。其組織章程,點查手續,均經委員全體詳訂各項規章,分別公佈。     
    三、點查物品,一物須經多數委員之手,簽名蓋章,攝制照片,且有詳細報告,分別刊行,以資證信。     
    四、物品之保管,完全公開。故自委員會組織就緒,即任中外人士入內參觀。為益術普及起見,十四年十月乃設立故宮博物院,規定參觀日期,成為公共遊覽之地。     
    五、鍾麟為委員會發起之一人,亦為該會委員一分子,責任權限與其他委員相同,惟因宮內外守衛中,有鍾麟所屬之隊伍,為預防流言起見,曾向委員會要求撤退,並建議由會中自編守衛之辦法,輒因疑項無著,未經實行,故至今始達交代之目的。     
    六、本年三月十八日,慘案發生,委員長李煜瀛因此離職,乃公推莊公蘊寬、盧公永祥主持會務。鍾麟再申前請,承莊公向內務部屈總長映光商准借調古物陳列所警衛改編守衛。鍾麟所部隊伍,於本年四月五日交卸撤退守衛之責,自此日起告一結束。     
    七、交代之日(即四月五日)由委員會召集各委員、監察員、各部院助理員及顧問開會,是日鍾麟派主任參謀陳繼淹代表到會,正式交代。會議時,除前述各委員等外,來賓並有各部署長官及各界名流、新聞記者,計共三百人左右。會議畢,由陳繼庵請全體人員到各宮察看,遂由高等檢察廳吳廳長家駒、司法部湯參事鐵樵及各員,至各宮查視一周,莊公蘊寬之演說及詳細情形,已見各報,茲不贅述。     
    八、鍾麟雖脫卸守衛之責,仍為委員會之一委員,今後惟當盡一人之知能,與各委員協力同心,維護文化藝術所關之古物於永久。至鍾麟所部守衛期內之一切詳情,簿據、冊籍、報告等等,均曾先後公佈,且保存於委員會及博物院中,國人隨時可以考查研究也。謹陳崖略,邦人君子,乞垂察焉!     
    中華民國十五年四月十日 鹿鍾麟     
    我們讀了上記鹿鍾麟如此冗長的一篇文告,可以見得他是如何周到詳密的一位軍人,中國軍人中之不可多得者,也可看出他如何地潔身自好,注重這一行動。所以直到今日,我所見到軍人中,他是極其值得稱頌的,雖然我同他絕無一點私人往還的交誼。那後來降日漢奸的張璧,當時他們是合作共事的,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莊老當日的演詞,我沒有錄下,所以此地也只有從略,據鹿的文告中說:已見當日各報,可以查考。     
    莊老主持故宮其時所最為難的,就是經費無著,段琪瑞聽見了此事,就約莊先生去談,問他故宮究竟有沒有毛病?莊力證:沒有。段後悔他的誤信了。他說:「好得很!有您去擔任了這樁事,我現在明白,也很放心了。您要用款,只要開出數目,我命令下面照付。」     
    莊老思考良久,與我商量,都恐怕拿了段執政的經費,就要聽政府的命令,且又不知道段執政能支撐多久。於是他堅持不要。內心卻又非常躊躕,就去同熊秉三先生商量,熊秉三答應向東方匯理銀行去借三萬元。東方匯理銀行允諾了,卻不放心政府,以為沒有信用,要作為私人債方,方可以照借,也可見外國銀行對政府的看法,正也算得國恥。     
    無可如何,只得答應以莊思老為債務人,算他的私人借債。正值直魯聯軍進京了,段政府即倒,北京也有一個維持會,由幾個元老:王聘卿、熊秉三、趙次珊、孫慕韓都是維持會的重要主持人,就由他們四位元老擔保莊思老,共同簽訂了契約,拿這三萬元,加上每月門票收入,大約夠一年的預算,故宮博物院就此可以粗安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卻軍與拒收(1)

    時局又起變化,段政府是以西北軍為主幹支柱之下存在的,當時西北軍的退出,為直魯聯軍大舉進逼所致,段政府也隨之垮台了。於是,直魯聯軍開進了北京。     
    故宮既是這樣的轟動一時,大家都知道是一座寶藏,尤其是當時的一班軍人武夫,他們的目光,不知道什麼叫做文化、文物、文獻這類的名詞。他們只知道你爭我奪的都是寶貝金銀,哪個先下手為強,佔據了這一座寶庫,便一生吃不盡。所以在國民軍(即西北軍)鹿鍾麟率領著軍隊(他們是一夜退去,人們都在睡夢間,沒有知道,曾傳誦一時)退去以後,直魯聯軍便浩浩蕩蕩地開進來。     
    其時北京城內,一時沒有政府,由前面說過的王士珍領銜的一班元老組織著治安維持會在過渡。     
    那是4月23日的下午2時左右,突然來了直魯聯軍軍官二人,各帶衛兵馬弁,分乘汽車二輛,直闖神武門,見了裡面的辦事人聲言:「定於明日一早前來接收,派軍隊駐紮」,要委員會立即讓出;並且不由分說,立即自動檢查了全部辦公房屋,同了帶來的人士,指定某處作為某項辦事處所,分派一切,揚長而去。當時在場的人,一見這等陣勢,瞠目結舌,不知所云。只得等待他們去後,才電話報告莊先生請示。     
    莊先生親來查問一番,知道了這些情形,逕自到了治安會,告知了王士珍、趙爾巽,以及各元老。並且明白聲言:「故宮責任重大,本人極願有力者來繼續負責維持。但必須有一番手續,交代清楚。倘若不作交代,強來駐紮軍隊,那末,神武門內所有的故宮所藏,都是歷代重要文物,我們都負有責任,萬不能拱手相讓。」     
    治安會大家自然都以為然,那時他們正在外交大樓為奉聯各軍將領洗塵,因公同在席上面詢張、李幾位領袖的軍長,他們都否認知道此事,有人說:「或者部下的私人行動,自應下令制止。」那時的京畿警備總司令是直系的王翰鳴也同在座,他也答應維持,允許出一佈告,嚴禁在神武門故宮駐兵;並且說:「如果有軍隊前往,可以立即電告司令部,由司令部派員與軍隊接洽禁止。」     
    24日清晨,果然有大批軍隊開到,幸而已有接洽,警備司令部派三位參謀李繼舜等來嚴重地交涉一番,方才開走。李參謀在宮門口貼了嚴禁軍隊駐紮的佈告才走。在故宮對面的景山,也有軍隊開進,後來也就知難而退,總算告一段落。前面所說的「粗安」,只算暫安罷,或者算是苟安。     
    這時,大約有三個月,故宮博物院苟安無事。莊先生自兼古物館館長,馬衡依然是副館長,館務實際是副館長負責的。總務方面陳垣不來了,是我以顧問名義實際負責,主持一切,其他都照舊。這樣的維持著照舊開放。表面上總算風平浪靜,暗地裡清室這班鱷魚、癆蟲們的反動分子,在這樣的狀況下,當然繼續活動,在靜候著更好的時機。     
    時機到了,以吳佩孚為後台之杜錫?組閣,6月8日成立了。在最初一個月內,正是清室在後面活動最活躍的時期,他們以為馮玉祥是吳佩孚的叛將,杜錫?也是清室時代的海軍宿將,國民軍馮系時代的設施,與段祺瑞又不是一個系統,現在再另起爐灶來企圖推翻,或者更容易吧?於是遺老式的謀臣策士勾結了向內咬的民國達官,紛紛出動了。     
    他們公然以清室內務府名義,移書民國的國務院及吳大將軍,謀溥儀之復宮及恢復優待條件。報紙上揭載了這一消息,民國究竟也還有抱膀子的朋友,引起不少反響;但是說也可憐,卻沒有一個在朝的,只有一班眾議院議員李燮陽、何弼虞、李昆璇、劉彥、李思陽、彭邦棟、禹瀛、彭漢遺、龍鶴齡等,當時全國商聯會亦提案反對,還有蟄居上海的章太炎先生,他也嚴電詰責吳佩孚,吳復電否認了。各報又揭載康有為、吳佩孚往還的電文,我把來電記在下面:     
    康有為電吳:     
    (上略)君之道德,國人欽敬;君忠於曹錕,實因富於感情之故。馮為赤化,君既討赤,於馮之為,應當糾正。君在清時,亦受有中級軍官之職,宣統亦屬故主。況民國元年,曾有優待條約之約束。列國鹹為馮倡赤化、落井下石,破壞優待條件,致使吾天子蒙塵。吾公不忘曹氏,正有為之不忘宣統也。應請恢復優待條件,並迎遜帝回宮,與民國制度並不牴觸。此事實上之可能。……(下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卻軍與拒收(2)

    吳復康電:     
    (上略)馮之行動,實為不合。但今欲推翻此案,將溥氏迎回,與交還故宮,並恢復優待條件,則余將受復辟嫌疑。總之優待條件既已破壞,如再恢復,則物議必多,只好聽其自然而已。日前晤某某二老,均語及此,余亦以此意告之。二老亦甚以為然。……(下略)?     
    以上這兩個電報,看來非常可笑。康有為的對吳佩孚,完全愚弄他是一個粗人,拿感情來煽動,以赤化來離間;將曹、溥來對比。強詞奪理,抵隙蹈瑕,可以一目瞭然。     
    吳的復電,倒也巧妙,他開始說馮的不合,卻又說:「如果推翻,物議必多,只好聽其自然。」然則馮之行動,並非不合了,他沒有上這個當。?     
    另外一個章太炎先生一個電報,卻辭嚴義正。這又可見民國的學者究竟與亡清的學者氣象大不相同了。電如下:     
    ?     
    章太炎致吳電:     
    長辛店吳上將軍鑒:報載溥儀要求還故宮,恢復優待條件,按溥儀於民國六年違復辟,罪在當誅;侍從群僚,悉宜駢戮。我國家屢加姑息,未正典刑,已為幸逃顯戮,黜之海隅,同於黔首,何負於彼?縱令還宮,仍復帝號,優以稟氣,如民國紀綱何?議者或謂前事起於馮氏,今宜改圖。不知馮之罪在後之通俄,不在前此之廢溥儀。一是一非,豈容牽合?聞執事主持嚴正,而對於亡清舊肄,猶作遜言,恐未能絕其窺伺。應請通行在京將吏,嚴示拒絕。如再干涉,則大刑隨之。一面電知鎮威,同心禁約,庶小腆無紀敘之望,民國無護賊之羞。童炳麟。哿。     
    吳復章電:     
    哿電奉悉。拒絕還宮,以永絕復辟之禍,尊論嚴正,良深佩荷。惟此間並未聞要求還宮事,如有之,必以尊旨應付也。特復。吳佩孚。■。     
    ?     
    我們綜觀一雙電文的往還,知道吳佩孚並不是一個全無皂白的渾蛋,他的國家觀念,造成他後來對於日本侵入時期硬朗不屈的晚節。傳言中,雖說復康之電的措詞,失之於模糊軟弱及偏於個人為己的立場,復章之電後段,則失之掩蔽事實,有代這幫侍從群僚謀為不軌者流隱惡之嫌,實際上吳佩孚是將這一案交到了內務部。     
    那時內務總長是張乾若(國淦),報紙上說吳提出了內務部部務會議核議了一番,一致反對,並提出應付辦法四項,由張總長提到閣議。當時我在內務部卻沒有聽說,可能是一個密議。     
    我感覺到對於我有些見外了。他們對於復辟式的還宮,當然有此聰明不會贊成的,正如吳佩孚的所說「物議必多」也。而一方面,部中多數有關部門的主觀者,內心還褊護著這班「侍從群僚」企圖不軌者流,為推翻現狀折衷應付之策。他們也積不滿於我,而對我戒嚴了,以為我是私通國民黨故宮派的。?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卻軍與拒收(3)

    在7月10日的國務會議上,這一案件被秘密議決了,由各部各派一人,為故宮博物院保管員,既沒有定什麼辦法,也沒有任何規則,對外還是秘不發表,聽說是由被派各員籌議辦理,這些被派各員是什麼人,我們都沒有聽說,只見其一蹋糊塗而已。     
    因為這些被派的人,許多現非主管,對於故宮內容,都是莫名其妙。主管部分既不提出辦法,國務會議都沒把握,他們事不幹己,一盤散沙,有什麼辦法呢?當然,經他們一度集會之後,交了白卷,不得要領,於是整個策略,又變更了不算。不知道再起什麼花樣,到13日還只是「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於是在上午9時許,我同著李玄伯、馬衡兩位,到大院胡同莊蘊寬先生寓所商量對策,莊先生要我先訪張總長一問究竟,再作道理。就在這天下午,我到內務部去見張總長,我先問:「有改組故宮博物院的事麼?」     
    張答:「有!」?     
    我問:「怎麼樣?」?     
    他答:「還是另組委員會,去掉在東交民巷的一部分委員,加入一部分旗人同湯爾和等的一班元老。」     
    ? 我知道自然是贊助所謂一部分旗人的立場,我再沒有話說,辭退了下來。我出了內務部,去參加了一個私人的應酬事項,再到大院胡同莊先生處。?     
    同此事的另一方面人,而又同我正做同僚,也是莊先生的姨甥親戚惲恭孚(寶惠),常州畫家惲壽平的後人,他先在那裡。     
    我那時正兼做著北京市政公所的坐辦,惲是會辦,我們是天天見面的,又都是親戚,但是政見與立場卻正相反。我是站在民黨方面的,同時自己很嚴正地站在民國官吏的立場;惲則以遺少式的立場來做民國官,因為他做過亡清什麼軍咨府的任務,而與這班遺孽正是一流,所以他的來頭,正也與我站在敵對的地位。他來告莊先生,正與我同一題目,而比我更清楚了。     
    他說:「昨天所派的保管員取消了,委員會中的旗人是:載詢、同寶、瑞臣;所謂遺老是:王士珍(聘卿)、趙爾巽(次珊)、孫寶琦(慕韓)、何煜(南蓀)及惲恭孚本人。」此中除何南蓀正是市政督辦,是以地方地位以及代表張宗昌的緣故拉入,別無作用外,此外還有袁金鎧等代表奉張的力量,都是屬於復辟派的。     
    惲的先到大院胡同看莊先生名為請示,當然是取帥印的前奏了,莊先生只有說:「我以後不想再問院事,君等好自為之!當然這也不是一樁容易的事。」惲諾諾地一種虛偽的恭敬暗含著得意的狀態下走了。?     
    莊先生於是向我說:「你往東交民巷走一趟罷!把這許多經過告知李石曾、易寅村兩位。」我當天到東交民巷去,見到了李、易,告訴了他們一切一切。?     
    李先生說:「莊先生最好要有文字表示!」?     
    易先生說:「交代一定要明白點查,以明責任!」     
    我又回去把他們兩位的主張答覆莊先生,莊先生都首肯。?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卻軍與拒收(4)

    第二天,閣議正式通過改組故宮博物院,由國務院函聘委員21人。舊人之中,只留了汪伯唐先生(大燮)同莊先生兩位。訂完暫行保管辦法六條,設幹事若干人,由院部分別派充,以下再設辦事員若干人。?     
    到了本月21日,這個所謂「故宮保管委員會」於下午1時在中南海居仁堂開第一次大會,選舉正副委員長,居然用民主形式了,並且當時的閣員,也都參列了,足見其事之鄭重。委員之中,據報紙登出者,有遺老遺少,有號稱名流,有滿清親貴,有曾任大官,有議員、有大掌櫃如孟廣玷、高金釗等,他們都是什麼瑞蚨祥綢緞店等類的老闆掌櫃。我當時看不起這班商人,或者是我的封建思想作怪。可是他們畢竟不懂得所謂古物文獻是什麼玩意。今天細細一想,其他的人又何嘗懂得呢?所謂知識階級,又都懂得嗎?我真不禁爽然了!?     
    閒話少說!此時由杜錫?宣佈開會宗旨,提出即刻選舉正副委員長,結果:趙爾巽以6票當選為正委員長,孫寶琦也以6票當選為副委員長。自然是當場製造的民主式選舉。趙、孫各有一篇簡短的演說,都是心口不能如一,詞理也就不能充沛,這裡也不必記錄,事後想來,比那長篇闊論、不知所云地講詳八股的卻高明得多。?     
    莊先生因不久前血壓高中風不良於行,因此不到,在報上發表一篇宣言,寫著:     
    ?     
    莊蘊寬啟事:     
    蘊寬行能無似,辱各方推舉拎故宮博物院事,始令監察,繼任維持。荏苒年餘,倖免罪戾。     
    社會監視之嚴,同人扶助之切,此蘊寬所應為故宮博物院永永致其感謝者也。茲者政府另有保管委員會之組織,會中諸公多為一時耆碩;前此京師危急之際,尤賴竭力匡扶,今復由維持而入於保管時期,基礎益應鞏固。舉凡院中國寶重器,以至一草一木,願始終為國人所共同珍護。發揚光大,視聽所昭,豈惟蘊寬一人私幸而已?蘊寬惟有慎重交代,以清經手。仔肩既卸,借得養痾,其為忻忭,尤難言喻。敢告國人,尚希公鑒!     
    這樣,故宮博物院的同人,在23日下午3時,召集會議於神武門內辦事處,議決要求政府明令聲明三事:一、不發還溥儀;二、不變賣;三、不毀滅。然後可以由院組織移交委員會,逐項點交,清訖手續。同時發起了一個監督同志會,照了相,散去。27日的下午,我又到大院胡同見莊先生,莊先生交給我兩封信:一封是國務院公函,解釋保管意義;一封是國務院秘書長孫潤宇的信。都是為了前日同人集議而發,主要是疏通意見,我拿著轉給了同人。?     
    29日下午,馬衡來了,我又同他到大院胡同見莊先生商談這一交接的問題。馬衡先走了。我留在大院胡同擬訂組織移交委員會及其章則。我們的意思,很明顯地要一一清點,方才可以明責任,為將來監督張本。可是保管委員會,他們倒不在乎,卻怕曠日持久,自然多所不便,用意可想而知。他們至少如趙爾巽之流,還想為故主盡忠摸點魚回去呢。否則他們為什麼為民國來保管?可是無法向人說,於是乎為難了。?     
    李石曾先說話了,他說:「譬如有人轉交銀錢包,受包的人,不是當麵點訖無誤,那就只有信用那交來的人,自願負責聲明令前手責任終了。現在,如果新保管委員會不要一一點交,他們應該登報聲明,自願負擔全責,此後凡發現任何損失,皆與舊經手人無干。」我們拿這個意思告知他們,卻也不肯照辦。我自理直氣壯,他卻理屈辭窮。一反歷來新舊交替的常規,真乃奇談。?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卻軍與拒收(5)

    到了8月2日,趙次珊、孫慕韓兩老,要到故宮來參觀,事前來同莊蘊寬先生說,莊先生答應了,要我同馬衡去招待,我們都辭不去。於是聽其自己前往,叫庶務照料。下午,有人來報告了:原來他們兩人用明攻棧道、暗渡陳倉的妙計,是藉著參觀而來接事,所以來時是率同多人,來執行委員長職權,因為那天正是「黃道吉日」宜於上任的日子。並且由庶務給他們發請帖,邀請我們訂明天下午,赴清史館宴會。     
    同人嘩笑著對這一個故事,認為世上沒有這樣的交替辦法,赴宴去不去呢?同時猶豫著。     
    第二天下午,莊蘊寬先生來電話了,勸我去;莊先生自己卻不能去。我同大家商量的結果,李玄伯、袁守和、馬衡都不去,此外隨便去幾個人應付,我只得去了。還有江叔?先生(瀚)、俞星櫃、陳垣,一共四個人。其餘都是保管委員會新派的幹事先生們。設了兩席,趙、孫兩老作主人,非常謙下地招待著。席間只著風月,不及正文。宴畢,陳垣發言了。     
    他說:「必須組織點交、接收兩個委員會,我們方才可以點交。」我們各有說明。「總之,必須點完一處,移交一處;未點以前,用舊封;點完,交新會換封、負責。」     
    「那末,我們商量了再答吧!」孫答。趙一句也不說。9點鐘了,不歡而散。3日過去,消息杳然。到了6日那一天,忽然傳出趙、孫兩老辭職了,7日,閣議又慰留。     
    原來是:趙、孫同我們的交接辦法意見不合,其原因在前面已經說明,而我們是理直氣壯的,他們的「肚皮經」卻苦在不能說明。尤其是一個無所謂的沒有成見者,自然是覺得我們所說的理由合乎道理。所以當趙去對杜錫?談起兩方面的爭執時,杜一介武夫,正是一個無所謂的朋友,他不明白這一個點交,是要曠日持久而不利於他們的企圖的。他說:「清點移交當然之事,為什麼不呢!這是無可非議的。」並且以為「分設移交、接收兩委員會來做,也頗為正當,可以照辦。」?     
    趙老頭兒這一下,碰了一個硬釘子,他有苦說不出,於是只得大怒了,他說:「我偌大年紀,卻來碰杜錫?的釘子,我不幹了。」於是孫寶琦也只有不幹。一同辭職大吉。8日的一清早,大院胡同來了電話,告訴我,陳援庵先生為王琦的憲兵司令部提將官裡去。很明白地是為了接收點交的問題,是趙老頭方面的攀龍朋友,因為不能走馬上任,所以來示威。前一天,他就露出這樣意思,大家沒做理會,不想今天就實現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卻軍與拒收(6)

    王琦是張宗昌的一個走狗,趙老頭是張的恩主,所以趙的左右可以驅策王琦,這是非常明顯。此時只有由莊先生電告孫老頭營救,一忽兒,趙、孫兩位同到大院胡同見莊先生說:「已電王琦釋放。」到了午刻,果然釋放了。可是陳先生撒嬌了,他不肯走,一定要追問理由,王電復趙時,並且說:「這個姓陳的太可惡,他還硬不肯走。」我們聽到不禁失敗。但是放則放了,卻派了憲兵二人,到陳垣庵寓所監視他的行動,似乎將近一個月。又風聞對於李玄伯及袁守和也有不利的消息,由莊先生告訴我轉達他們暫時避去,後來也沒有什麼。     
    那同一天的4點鐘,我們在神武門開點交委員成立會,可是到的人很少,因為江叔瀚先生年高德劭,被推為臨時主席,李玄伯發言不少,江先生也意興豪邁,結果又推定了何海秋、湯鐵樵、俞星櫃同我四個人為會章起草員,並且作了一個新聞,交給通訊社發表。     
    17日的上午,莊蘊寬先生又召我,叫去訪問李石曾,因為天天有人到大院胡同催促移交,莊先生想就在今天召集雙方再在大院胡同會談,我勸從緩再說,禁不起國務院又來催,於是定了明天舉行,我被累得奔走於大院胡同以及東交民巷李、易兩先生處,往返商量辦法,真傷腦筋。?     
    18日下午,到開會的時間,雙方到的人都不多,趙、孫兩老兒也沒來,這樣地算了。? 這樣地相持著幾乎一個多月,到了9月21日,杜錫?辭職了,閣員之中,外交蔡廷干病在法國醫院,內長張國?、交通張遠伯聯袂出京,衛戍司令王懷慶也到天津看他兒子的病去了,杜內閣就算這樣完蛋。此項保管委員會的流產,是沒有問題的了,但是,國務院秘書長孫潤宇同他的幾個僚屬還想做最後的努力,他在事前囑托顏俊人先生(惠慶)來斡旋,顏就在他的私宅中柬約同人訂23日晚餐,我不曉得為了什麼?去了。到達之後,看見孫同嚴仲楨??嚴名家干,是國務院一個僉事,他做過我的二房東。??還有熊秉老、孫慕老,才知道仍為故宮的事。席終,孫、嚴二位,非常殷殷地敦促慕老,意思是:想再一度召集新委員會,看孫慕老的意思,態度闌珊,亳無積極的表示,於是又白吃一頓完事。     
    我們在這般兵荒馬亂、你爭我奪、朝不保暮之際,卻完成了一樁可喜的幽閒工作。我們在6月起一直到8月24日完成拓印24部乾隆時代搜集的秦漢印譜,叫做《金薤留珍古銅印譜》,為印總共1300餘件,除掉最後有一小部雜印外,其餘都是秦漢官私璽印,相當精美。這譜是由我同王福倉(?ND63E?)、唐醉石(源鄴)及馬衡四個人主拓的,歷時三個月。正當鳥亂的時期,常常怕拓不完,居然成功了,我們每人得到一部,作為酬報,我們相當高興。     
    恰在此時,奉天軍隊入主京師,一時大高殿以及神武門外筒子河營房,都有大隊人馬要來佔用。我一方面是京都市政公所的坐辦,又是內務部主管治安的責任者,又是內務部委派對故宮博物院主持的中堅,疲於奔命,交受其困,真是累得要死,以致於夜間連續失眠,無法入睡得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症。     
    老實講,我一度真是灰心,不想再介入故宮事務,因為麻煩太多,涉及人太廣,且都是國家頂級要員,面對的又是頂級國寶,幾乎所有的人都會懷疑我們是為了私慾,才做這種努力。馮玉祥被冤枉就是例子,弄的不好得罪了哪位「神明」我們也成了馮玉祥不是沒有這個可能。自己還是回家作畫吟詩樂得悠哉游哉,豈不是好。後來轉念又想,「故宮」之事搞到如今,別人是無法再接手搞了。我真若撤走,「故宮」大業肯定毀於一旦,事到如今無論天堂地獄,都要走到底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1)

        
    我拚命奔走了若干天,故宮總算沒有叫大兵侵入,然而形勢非常緊張。這時張作霖到了天津,就要進京做大元帥了。顧少川(維鈞)暫時以國務總理攝行大總統職權的攝閣時期,於珍做衛戍司令,頗想出力維持京師治安。在10月13日正午,在他的帥府園衛戍司令部約集負責主管機關開治安會議,我是代表內務部去的,討論了3個鐘頭,到3點鐘方才散會。     
    於司令的為人相當誠摯,腦筋也清晰。他的秘書長楊曉滄,四川人,是我早就相識之朋友,也參加過清室善後會,極重視故宮博物院的事業,也在會場見到,我們談得很久。我知道可以得到一個最好的幫手,因此非常興奮,又分別的去告知莊、李、易,他們同得安慰。     
    當時李石曾先生的意思,要邀集一時的名流學者,發起一個維持會,叫政府當局以及軍警有關係的人們,一致以私人資格加入,大家來合力維護故宮,莊、易兩位也都贊同,我也附議。他們就囑我同袁守和同去與汪伯唐(大燮)商量辦法。     
    汪先生正在生病,他聽見我們為故宮的事去訪問他,甚為感動扶病起來籌劃。他一面非常嚴重地氣喘著,同我們籌商著非常精詳周到,沒有一點推辭。一個將近70歲的老人,能夠如此公而忘私,絲亳不憚煩勞,令我非常感動。     
    我們往返數次,大致粗有頭緒,於是訂13日下午6時,用汪先生、熊秉三先生、顏駿人先生及莊先生的名義,燕客於南河沿歐美同學會,並且決定主人方面莊先生因為中風不能出門,由我代表。     
    那天,來賓到的有王聘卿、孫慕韓、柯鳳蓀(劭?)、江叔海、王亮疇(寵惠)、范靜生(源濂)、湯芸台(鐵樵)、俞星樞、袁守和、李玄伯之代表彭志雲(濟群)、湯爾和、任可澄,以及於珍司令,賓主凡17人,對於設立維持會的主張,都無異議。於是即席商定由汪、熊、江、范、顏、莊、王亮疇7個人具名致函國務院請求同意,附一會員名單,共37人,新舊文武,學者官吏,應有盡有,好像同以前流產的保管會鬥富,卻比較遜色的是:沒有商人大老闆。     
    會議終了,客人陸續散去,我同於司令卻閒坐長談,告以以前本院歷來的經過,頗覺融洽。於去了,我同了袁守和、俞星樞回到家中,草擬給國務院的函稿,他們散去,已經深夜。     
    第二天起來,匆匆早餐,拿了所擬的稿,乘車到大院胡同莊蘊寬先生府上,汪伯老已經先在,再帶到博物院交下去繕發。原文同名單附錄如次:     
    故宮博物院維持會發起人致國務院函     
    逕啟者:查故宮博物院儲存歷代重寶,關係我國文物,異常重要。前此組織清室善後委員會並繼續成立故宮博物院董理事會先後進行,一年有餘。前月政府復有保管委員會之設立,旋以正副委員長同時辭職,致會務因此停頓。曩者蘊寬以情勢所迫,勉力維持,瞬逾半載,才輇任重,隕越時虞。而茲事體大,斷非獨力所能久支。大燮等或任博物院董事,或為保管會委員,自應共籌妥策,暫資維繫。當經集議,擬由本院前後同人商請各方名流,暫行組織故宮博物院維持會,集合群力,賡續負責典守,一俟有正式機關成立,此會即行解散。同特附具維持會同人名單,函請貴院查酌見復為荷。此致?     
    國務院?     
    汪大燮 顏惠慶 江叔瀚 王寵惠     
    莊蘊寬 熊希齡 范源濂敬啟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2)

    十月十六日     
    故宮博物院維持會同人名單?     
    江叔瀚 莊蘊寬 王寵惠 王士珍 孫寶琦 趙爾巽 顏惠慶 柯劭? 汪大燮 熊希齡 梁士詒 湯爾和 潘 復 任可澄 盧永祥 張學良 韓麟春 於 珍 顧維鈞 梁啟超 許世英 范源濂 蔡元培 葉恭綽 張 弧 胡若愚 何 煜 陳 垣 楊 度 俞同奎 馬 衡 袁同禮 吳 瀛 沈兼士 湯鐵樵 李宗侗 吳承仕     
    以上的名單是送給國務院的,其後又陸續加入23人如左:     
    汪 芝 吳家駒 祁襖川 楊廷溥 王 琦 陳興亞 邢士廉 李 垣 彭濟群 吳宗濂 夏仁虎 江 庸 羅文干 王式通 曾維藩 余紹宋 趙椿年 馮耿光 祝椿年 王克敏 范殿棟 高家驥 孫潤宇?     
    經過了國務會議的決議,這個案子交內、教兩部接洽再定,於是內務總長湯爾和、教育總長任可澄,商訂於22日在北海董事會宴客,商議這一事。     
    到那一天,下午7點鐘,我代表莊蘊寬先生,一個人到北海去。他們是在董事會請客,來賓中,還有熊秉老、王寵惠、梁啟超、范靜生四個人,主人兩個,一共是七位,孫、趙、汪、顏四位沒有到。     
    席間,湯爾和以內長的資格,提出了此案,我代表莊先生細述了前後經過,以及維持會設立的必要。熊秉三先生補充了幾句,梁先生、范先生各說了一兩句,表示了贊成的意見。     
    最可笑的是:一位負責教育的任教長,始終不發表一點意思,他像一個前清候補道的樣子,或者一個縣知事,總之是個純粹的官。我那時一共見過他兩次,卻沒有聽見他說過一句囫圇的詞句,我真莫測高深,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此外大家僅談風月。     
    梁啟超高談:為了考古,要發掘孔林。他說:他那老師康有為先生,一定要罵他「大逆不道」的,大家相與大笑。於是莫名其妙地一哄而散。     
    主客都是汽車階級,我看見月色如畫,已是初冬沖寒天氣,北海遊人絕跡,清曠峭冷,可以一洗胸中悶熱,決定一個人步月出去。出了北海公園,方才登車回去。一路凝思,不知道為什麼要有今天這一局?想到這大塊的燕窩、魚翅,更為冤枉,深悔自己酒後話多,跡近愚蠢。?     
    24日上午,我分訪了莊、李、易三位,約略告知他們此事的經過,只是依然擱置著。到了11月5日,要往衛戍司令部看楊曉滄先生,先去東交民巷同李石曾商量一過。下午1時,見著楊曉滄,談了很久,他要介紹於司令同莊先生一談,意思極好,我自然贊同了。順路先去告訴了莊先生,然後回到家。接到易先生的告別信,說今天出京了,重重地托了我故宮的事。?     
    第二天(6日)上午,我又到衛戍司令部會見楊曉滄,請他去約於司令,並且托他向於司令說明莊先生的病,所以不能先去拜訪,深致歉意。午後3點鐘,楊先生同著於司令到大院胡同去看看莊先生了,談話非常融洽,一直到5點鐘才走。     
    這11月內從此沒有辦法了,拖!?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3)

    到了12月1日,下午8點鐘了,我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是惲稚澄打來的,他是惲恭孚的六弟、莊先生的姨甥。他在電話中向我說:「憲兵司令王琦(就是前次逮捕陳垣的),忽然派了憲兵到大院胡同去逮捕莊先生了,形勢非常嚴重,7點多鐘就斷絕交通了,電話也有人看守,是一個女傭人乘隙逃出來到了此地,所以轉告,要趕快想辦法。」     
    那時,正是王琦擅殺林白水之後,大家聽到這個消息的突兀,自然很恐慌,顧少川正攝閣,由國務院派了一位秘書楊仲達去解圍,楊先生是同鄉又是我同學,但是我也被阻不能入門。我於是乎急電衛戍司令部楊曉滄,他也不知道,顧少川的電話也正到達了於司令,於司令急急打了電話到了天津請示張作霖,一面衛戍司令部先派人到大院胡同去維護。     
    張作霖總司令聽到了於的電話,說莊蘊寬先生居然被抓,他大怒了,叫查詢是誰發了瘋作的主張,命令他們趕快解圍,這時已經深夜1點多鐘了,於司令自己偕同警察總監陳興亞到了大院胡同,帶走了那王琦的副官。我得到這些報告,已經兩點多鐘,知道沒事了,方才就寢。     
    第二天一早起身,先到北大第一院,尋訪袁守和與馬衡,告訴他們昨夜的經過,再回到大院胡同看莊先生,賓客盈門了,都是來慰問的。孫慕韓先生也在。原來那趙次珊,他正在張宗昌那裡做上賓,他對這次保管會的失敗,遷怒到莊先生,也激怒了張宗昌,張就命令王琦發動這一樁事。     
    當時張是這樣說:「王琦!你敢做一樁大事麼?」     
    王答:「大帥吩咐,王琦粉身碎骨也敢做!」     
    張說:「你把那平政院長莊蘊寬給拿了。」     
    王琦領命就去做了,他也是口頭吩咐他的副官帶了憲兵就去,因為莊是審計院院長,而平政院長是汪伯棠先生,幾乎拿錯。這個副官到了大院胡同,莊先生是中風在床上,不能起來,當然也不肯去。他們要想法如何弄走。     
    莊先生有一個公子叫宅仁,是留德學醫,因病回國,任內務部主事,在我的手下服務,正在家中,出來應付。?     
    他問王琦的副官:「你知道莊院長是什麼地位?你來逮捕他因為什麼?你有命令拿出來看!」     
    「我是奉口頭的命令,我不知其他。」他答覆。     
    宅仁又問:「那萬一將來是一個犯罪的行為,不是你負責任嗎?」     
    那副官猶疑了,於是他思索、支吾、打電話、爭論,他們相持了許久,一直到於司令到來。     
    那一夜,莊家都沒睡覺,第二天賓客盈門,於司令又帶了王琦來謝罪,事先益請得莊先生同意不要過度叫他難堪。宅仁到了第三天去各親友來探問的人家,一一道謝,他疲勞引起了原有的肺病,咯血甚多,終於不起。莊先生的得免於難,於司令的力量為多,當然由於前次的一談。     
    這樣,我們更感覺維持會的不能不從速推動,方才可以抵抗以後的橫逆。我於是接連著於3日訪江叔海先生,4日訪汪伯唐先生,5日訪顏駿人先生同熊秉三先生商量促進此事,他們都以為然。定議:決於9日(星期四)在歐美同學會集議,自動成立,不顧政府如何了。6日下午5點鐘,我又到東交民巷見李石曾先生,告訴他這一經過,並同袁守和擬訂維持會編製,以及分股辦事細則,一直到深夜,門外風聲虎虎,戶內嚴寒入骨,爐火不溫。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4)

    7日發出請帖,出名的是:莊蘊寬、汪大燮、江瀚、熊希齡、顏惠慶、范源濂、王寵惠。8日午後5點鐘,我又同了守和去訪汪先生,商量預備明天開會的事,費了兩個多鐘頭,7點多鐘才回得家來,整理名單以及簡章草案,實在疲乏了,以致一夜沒有睡著。     
    9日一早起來,因為風息了,天氣稍稍溫和一些,趕到博物院,囑咐同人們籌備下午開會各事,再到大院胡同報告莊先生,范靜生先生已經先在那裡,又經研商了一番,就在大院胡同莊先生處午餐,又匆匆趕回市政公所處分了一些日常公事中比較重要的,就到歐美同學會。一時名流畢集,政府代表以及軍警當局都到了。     
    汪伯唐先生,他拿著草擬的會章,一條條的字斟句酌提出來通過。即席推舉江叔?先生為會長,莊蘊寬、王寵惠先生副之,葉恭綽先生等7個人為基金委員,其餘常務委員若干人,照章由會長指定,一直到5點多鐘畢事,於是乎一個多月以來舉棋不定的故宮博物院維持會總算成功了。大家情緒一鬆。     
    汪伯老快70歲了,扶病做主席,喘息著支持兩小時始終不懈;江叔老正古稀之年,力任艱巨,亳不推辭,矍鑠非常,都可為我們的任事模範,值得大書!議決會章如下:     
    《故宮博物院維持會暫行簡章》     
    (十五年十二月九日議決)     
    第一條 故宮博物院暫行組織維持會,共同負責,維持本院一切事宜。     
    第二條 本會以左列人員組織之,其員額暫以五十人以上、八十人以下為限。     
    一 國內名流耆宿;     
    二 政府或地方官吏,於本會維持事業,有參加之必要者;     
    三 本院同人,久經盡力院事,熟悉院情者。     
    第三條 本會應設會長一人、副會長二人,由大會公推之。常務委員若干人,由會長、副會長指定,共同執行本會事務。     
    第四條 本會關於保管籌措經費事宜,應設基金委員會,推定委員若干人擔任之。     
    第五條 本會關於維持院務一切行政大綱,概由大會決定,由會長、副會長及常務委員,於該範圍內分別執行。     
    第六條 本會應於每三個月,開大會一次,遇有臨時緊急事項,得由會長臨時召集,其日期均由會長決定通知。     
    第七條 本會常務,有關於經費事項者,應由常務委員、基金委員,開聯席會議解決之。     
    第八條 本會議事細則另訂之。其分任職務,依別表所定分別規訂細則。     
    第九條 本簡章有必要時,得於大會依到會會員過半數同意修改之。     
    第十條 本簡章於本會成立之日實行。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5)

    接著,我們一面對於博物院日常事項,照常處理。一面急急編訂兩種必需的章則,著手準備:一為《故宮博物院維持會暫行組織大綱》,一為《維持會常務委員會議事細則》,預備開會通過實行;一面將維持會成立情形以及通過的簡章,暨會員名單,再函內務部請予備案,並分政各有關機關。     
    公函到了內務部,承辦的還是我自己,不禁心中忐忑,我在故宮真是個尷尬的角色,名不正,言不順,卻能起到別人所不能的作用,簡直弄到心力交瘁的程度,這也是今生今世,我與國家文物大業的緣分所在,命中注定的吧。我親自將我的意見簽注在公函封面上。茲將原函同簽注分錄如次:     
    故宮博物院維持會致內務部公函:     
    逕啟者:查故宮博物院,關係吾國文化,異常重要。前於十四年十月,由院組織董理事會,分別職掌一切院務。嗣因政局變更,經各方推蘊寬暫行維持,本年九月,政府更有保管委員會之設立,嗣復因故停頓,大燮等或為董事會董事,或任保管委員會委員,鹹以茲事體大,不得不亟籌繼續維持之策。當經商決,約集各方名流,暨本院先後同人,暫行設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共同負責典守,一俟該院正式組織成立,此會即日解散,當經函達國務院在案。時逾兩月,未便久懸,復經大燮等一再會商,擬訂暫行簡章十條,並於前開名單加入於此項事業有關之政府地方官吏及各界名流二十三人。業於本月九日假歐美同學會集合全體大會,將所擬簡章逐條討論通過,並經照章舉出會長一人、副會長二人,基金委員會委員八人,當場一致贊成。本會即於是日正式成立。除函國務院暨教育部、京畿衛戍總司令部、京師警察廳、京師憲兵司令部外,相應附同暫行簡章暨會員名單各一件,函達查照備案為荷。此致     
    內務部     
    (簡章暨會長、副會長人選已前見,會員名單從略)?     
    基金委員姓氏如左:?     
    顧維鈞、葉恭綽、潘復、何煜、趙椿年、夏仁虎、胡若愚、湯鐵樵。     
    內務部責任人的簽註:吳瀛     
    查此案前准國務院交部,當經呈奉面諭:俟接洽後再定辦法。現據聲稱時逾兩月,該會業經成立等語。複查該院關係重要,既由各名流耆老,組織此會,暫時負責維持,並經聲明一俟該院正式組織成立,此會即行解放,似較久懸不決為愈,擬即准予備案。     
    事既至此,湯總長也再沒有說什麼了,他簽了名,此案總算告一段落。我卻累的得了失眠症大病一場,晚上怔忡不寧,睡在床上看了滿屋在天旋地轉,渾身無力,水飯不進,人像真要死了一般。醫生說:要休息,只得在家小休了一星期。雖然不曾好,不能不出去料理到院接替的手續,商訂了17日正副會長就職。     
    到那一天,下午3時,江叔海、王寵惠兩先生先後到院,莊先生還是病不能到,照舊我做代表,一方交代莊先生的個人維持責任,並報告經過,一方同就副會長之職。同人推鐵樵台代來致歡迎詞,陸續有許多人參加演說,由會長、副會長指定了常務委員15人:     
    王式通 江 庸 湯鐵樵 沈兼士 袁同禮 陳興亞 刑士廉 吳 瀛 李宗侗 馬 衡 俞同奎 余紹榮 陳 垣 范殿棟 彭濟群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6)

    因為會內辦事的便利,必需有的組織同議事細則,商訂了兩個重要的條文:一個是《故宮博物院維持會暫行組織大綱》,另一個是《維持會常務委員會議事細則》。     
    民國15年匆匆的過了,在故宮博物院正是一個剛滿週歲的孩子,出胎便不健全,你爭我奪,這個小孩正乃多病多痛,多難多災,我們一班看護的庸僕竭盡全力,都算忠心耿耿堅持不肯離去,這才沒有遭到什麼大不幸,這樣過了第二個年,一直到16年1月6日又公佈這兩件條文:     
    ?     
    《故宮博物院維持會暫行組織大綱》     
    第一條 本會依簡章及別表之規定,暫設左列各職:     
    一 會長一人、副會長二人,由大會推舉,總理全院事務。     
    二 常務委員會,暫定委員十五人,由會長、副會長指定。     
    三 基金委員會,暫定委員八人,由大會推舉。     
    四 古物館暫設館長一人、副館長二人,由會長、副會長提商常務委員會通過聘任。     
    五 圖書館暫設館長一人、副館長二人,由會長、副會長提商常務委員會通過聘任。     
    第二條 常務委員會設左列各股:     
    一 務部股 文牘、會計、庶務三課屬之。     
    二 保管股 點查、貯藏兩課屬之。     
    三 建設股 工程、陳設、測繪、攝影四課屬之。     
    四 守衛股 警衛課屬之。     
    五 招待股 招待課屬之。     
    各股置主任委員一人、委員二人或三人,由常務委員依事務之繁簡分任。     
    第三條 基金委員會之組織另定之。     
    第四條 古物館、圖書館之組織另定之。     
    第五條 常務委員會、基金委員會、古物館、圖書館,各依事務之繁簡,得置事務員、書記若干人,由會長委任之。     
    第六條 常務委員暨兩館館長輔佐會長分別處理本會事務;事務員、書記、承會長及主管委員或館長之指揮,分任各項事務。     
    事務員、書記之進退調轉,由會長、副會長、主管人員之同意行之。     
    第七條 本院在維持時期,除事務員、書記酌給低額薪給外,所有會長、副會長、基金委員、常務委員、各館館長、副館長等,概不支薪俸或車馬費。事務員、書記薪俸規則另定之。     
    第八條 本規則得以常務委員會會議多數同意修改之。     
    第九條 本規則自議決日施行。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維持會(7)

    《維持會常務委員會議事細則》     
    第一條 常務委員會議以左列人員組織之:     
    一 會長;     
    二 副會長;     
    三 常務委員;     
    四 兩館館長、副館長。     
    第二條 常務委員會議案,分左列三種:     
    一 會長、副會長提議;     
    二 常務委員、兩館館長、副館長提議;     
    三 本院同人提議,經會長、副會長認可,或常務委員三人以上之同意者。     
    第三條 常務委員會開會時,以會長為主席;會長有事故時,以副會長代理會長;副會長同時不能出席時,得由委員公同推定。     
    第四條 常務委員會,每月應開常會一次,如有特別事項,得由會長臨時召集,其日期均由會長決定通知。     
    第五條 會議事項以委員過半數之出席、列席委員多數之同意決定之;贊否同數時,仍決於主席。     
    第六條 會議時,得以書面委託代表,但以常務委員會委員為限。     
    第七條 本細則得以常務委員會多數同意修改之。     
    本細則自議決日施行。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奇怪若幹事(1)

    目下,故宮博物院局面暫時粗定了。在1927年1月8日下午2時,我們開第一次常務會議,警衛司令邢士廉、京師警察總監陳興亞,加入警衛股常務委員。邢不到,陳興亞卻來了。     
    第一案通過本院的分課職掌規則。陳興亞接著提出大元帥府交議的清室要求發還壽皇殿清代帝后像,一定要照辦。     
    因為前些時,壽皇殿一角傾倒了,這殿是在神武門外面、對面景山以內的,因為透天雨漏不便保存,我們將它提進神武門,為了保護,不令損壞,別無他意。並且清室一度以神像是他們的祖宗,應歸私有為理由,要求發還他們而提出訴訟,我們的法庭照例以看家狗及向內咬的方式斷令政府歸還他們。     
    最後還是我們不客氣代表政府的立場,嚴正地告訴法庭,教他查一查歷史,歷代帝王以至於明代的神像,為什麼都沒發還他們的子孫,而至今尚在故宮的例證,請他們反省。不客氣地打擊了這一群負主之犬,而沒有執行,也就無可如何。現在,當然也起了一陣強烈的反抗,陳興亞是一個奉系下的警察總監,他的理由是大元帥第一件交託的事,不可不遵。於是僵極了。最後,可笑極了!他明白了,於是一語釋然,我們也明白了。     
    事情是這樣:原來,他說的歸還,是把清代帝后像歸還壽皇殿,並不是要歸還清室。壽皇殿也在我們故宮博物院掌管之內,等於由我們的左手交到右手,又由右手交還左手,我們自然無所不可,只要安置在不致濕漏的所在就完了。於是議決了,明天就照辦。清室方面,據聞非常滿意,認為這些像只要在壽皇殿供奉,就是濕壞也不要緊,這真令人莫名其妙。我們反而自笑估計他們過高了。豈不滑稽得很??     
    忽然,又出了一個奇事,就是從前內務部借來的警衛隊,當時屈總長以為神機妙算的埋伏,陳垣改稱自行編練的衛隊,突然為警廳駐院的警察發覺一部分監守自盜的案子,並且牽涉了隊長潤昌。     
    這潤昌並且也是屬於龍種的八旗寧馨子孫,而警察廳又是屬於內務部的直轄機關,這神武門地面所謂第六區署長延庚又是一個的的親親的龍種,卻唱了這樣一個大義滅親的連環好戲。此時人贓並獲,並且經過了警察廳的全部搜查,驅逐出宮,並且捉了潤昌去,我們念他們一年多守衛之勞,並且不是全體之過,由我去安慰了幾句,只見得非常狼狽可憐,偏偏我又是一個內務部主管的人,真乃啼笑不得!又有無限滄桑之感。這齣戲真唱得四面不夠人!我一個人在暗室內歎了一口長長的氣。?     
    這時,來了一位德國博物院東方美術部長曲穆爾博士,他專門遠道而來,研究東方美術,參觀了本院若干日,我們訂於3月7日上午10時,邀他來院演講。有一位何海秋先生,是留學德國的法學博士,我們請他擔任了舌人來翻譯。     
    他說:「以博物院規模的宏大來計算,全世界當然以英、法、德為最。陳列方法,早期都以物品歸類為尚。現在卻不同了,大致趨重拿時代為區分,譬如匯列一時衣冠文物在一起,可以表現當時的文明,來追想那時的生活狀態,非常明白而有趣。至於一切博物院的工作,以及攝影術等等,那進步莫過於德國了。」最後又聲稱:「貴院同人於這樣政治現狀之下,能夠如此地艱苦來維持,是非常難能可貴,不易企及。」說得很多,也是令人啼笑皆非,慚愧無地,我們倘若承認自己的難能,置國家於何地呢?況且,德國人的一種睥睨自負,真亦有其足以自尊之道。我們應該肅然。     
    不到3日,又出了件怪事。這是3月9日,我正在吃午飯,來了一個急電,電話裡面告訴我,說是:「院內一位北大兼差的庶務某君,為駐在本院門外的王琦部憲兵拖去,關起門來用軍棍打了屁股。」     
    我說:「真的嗎?」     
    「那是自然。」電話回答。     
    我說:「你們為什麼沒有人去解圍?」     
    他說:「沒有人敢去,也沒法去交涉,但是同事們非常憤激,請您主持怎麼辦?」     
    「知道了,我就來。」於是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楊曉滄,請他轉知憲兵司令部撤去憲兵,依法懲處。我自己立刻到院。?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奇怪若幹事(2)

    我親到庶務室,看見那位某君正據案作書,我放心了,知道屁股沒甚重傷,因為他還端坐著呢。我問他寫什麼,傍邊的人告訴我說:「他正寫辭職書。」     
    但是,他一看見我,立刻擲筆,並拉下自己的褲子,露出那白皙微紅的尊臀,我倉皇失措了,不能不略作賞鑒之狀,只感覺到證實了庶務先生營養不差的真理,那顏色充滿了健康美,大約是目迷五色罷?並不見一點傷痕,群眾卻圍將攏來,也無暇徵詢眾人的看法,只得趕忙叫他拉上褲子,慰問他幾句,退回我的辦公房,另外請了一位職員查問究竟,才知道是因為剋扣煤斤,還有許多瑣屑細故演成衝突。     
    王琦部下的荒謬不必說,此君大約也有弱點,別人不肯說。但是物傷其類,自然不免忿忿,此風自然斷不可長,他們提出許多條件,我只得一面開導,一面向衛戍司令部交涉,對憲兵司令部抗議,結果終將這班憲兵撤去了。     
    這位庶務先生卻移住療養病院去療養他的尊臀,開了一片花賬,我大致過目一下:為了屁股,吃進不少水果,這一筆費用,終算博物院倒霉。我當時因為替博物院抱憾,莊先生倒說我察察為明,過分小器,只得一笑而罷。?     
    又隔了兩天,駐院保安隊隊長魏福海同了一個白頭宮女求見,她說:她是侍候珍妃的,珍妃被西太后幽禁在景祺閣的北三所,她是陪伴。珍妃攜帶的箱籠物品,都經過檢查,陪伺的宮女,卻可以免檢。因此她替她帶進去金條500多兩在她的箱內,帶進去之後,恐怕日久要發現,她們在夜深無人之際,翻過牆去,將這些金條埋藏在北五所的後牆牆根之下。當時沒有工具,多半用手挖掘,所以不深。珍妃不幸墜井,她被遣去,想來這些金條的埋藏處所,不會有人知道,所以願意來指出那塊地方,掘出來可以分到一部分。     
    我同江會長同聽她的陳述,似乎不假,於是提出了常務委員會議決准予發掘。訂期命令她來引導,院中出組帶了軍警同去工作。那老宮女離開宮禁怕有40多年了,她起先已經不能認識路逕,直到帶她走近景祺閣時,她忽然飛奔前進,回復了她的記憶,證明了她是久居此地的過程。等到她到達埋金之地,已在最後面宮牆孔道的西角落,旁有矮屋並已傾倒,大樹生在屋頂。據她說:「當時還沒有此屋。」我就知道已經有人動過土,沒有多大希望了。但是塵土山積,已離地平甚高,不能就此就罷。只得動工發掘,7天以後,還是沒有,她絕望了,廢然而去,從此不再來,總算做了一夢。     
    這都是維持會開始時期的一些小插曲。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處分金銀被嫌受阻(1)

    維持會雖然成立,經費一項,政府完全不管,我們委員們雖然都不支分文,以下職員工役們,究竟不能餓著肚子,那時最高的職員,也不過月支40元,工役不過數元,警衛都在本機關支薪由院給予少少津貼,支出總數已經不少。     
    當時還有許多人疑心我們這些熱心的朋友,他們不客氣半開玩笑地責問我們:「你們為了什麼做這樣擔驚受怕,有過無功,自苦無報,瓜田李下的工作?你們生來賤麼?多少總有點偷摸吧?」     
    我們說什麼呢?只好用苦笑來答覆,這時社會上恐怕早已栽下了一個冤枉的根苗了?成了許多被誣的馮玉祥。?     
    我們當時惟一經費的來源,只依賴門票收入,莊先生承借東方匯理的3萬元款,眼看貼完,基金委員會沒有一個基金,委員們雖有許多都是當時認為有面子朋友,究竟誰有肯擔負這筆渺茫的債呢?因此支持了3個月,捉襟見肘亳無辦法了,尤其是身當其重的總務主持人了,我真一籌莫展。?     
    第一個非要辭職不可的是王寵惠先生,他一再提出要辭去副會長,於是我們訂於4月10日再召開大會於神武門內辦公室,我們急須要籌款,我當時提出:宮內存有許多無關文化的貢品,奢侈的金屬用品,金砂、銀錠、綢緞、食物、藥料等等可以處分變賣,一併提出討論。?     
    這大會是10日上午10時召開的,仍舊是汪伯老為主席,決議了四事:     
    一 王亮疇先生辭副會長職照準;     
    二 公推葉譽虎先生為副會長;     
    三 處分永壽宮銀錠及金砂;     
    四 處分消耗品茶葉等項。     
    以上三、四兩項並籌設檢察委員會擬定章制辦理。     
    當時推定我同湯芸苔共同草擬《處分食品、銀錠、金砂,監察委員會簡章(草案)》,在18日脫稿,又經與江翊雲、俞星樞兩君一同再經過一次修訂,交23日的常務會議通過公佈。茲錄如下:     
    《故宮博物院處分金砂、銀錠、食品臨時監察會規則》     
    第一條 本院依據大會決議,處分金砂、銀錠、食品,設立臨時監察會。     
    第二條 臨時監察會,由常務委員於左列人員中,推舉若干人為監察委員組織之:     
    一 京師高等檢察廳廳長;     
    二 京師衛戍總司令;     
    三 京師警察總監;     
    四 憲兵司令;     
    五 各部院所派助理員及其他人員;     
    六 維持員及常務委員。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處分金銀被嫌受阻(2)

    第三條 監察委員之職責如左:     
    一 監察金砂、銀錠之提出及權衡份量之輕重;     
    二 監察金砂、銀錠、食品提出後之暫貯方法;     
    三 監察金砂、銀錠、食品之處分。     
    第四條 前條第一款規定之執行時,應依本院向章點查物品小組方法辦理,第二、第三兩款,應經監察委員協定後,交由常務委員會執行之。     
    第五條 關於以上處分各品,除絕對不能保存者,應酌留一部分留作陳列標本。     
    第六條 本院於提用故宮內原存現行貨幣時,得適用本規則之規定。     
    第七條 監察委員因事不能蒞會時,得以書面派相當人員代表。     
    第八條 本規則自常務委員會議決日施行,至金砂、銀錠、食品處分完竣時廢止。     
    在5月3日的常務會議,又通過《處分物品保管款項規則》及《投標規則》兩種,後者比較尤為重要,茲亦錄之如左:     
    《故宮博物院金砂、銀錠、食品臨時招標規則》     
    一 金砂、銀錠、食品,應先經由鑒定估價,作為最低價格,由該管人員列表,將種類、名稱、數量,最低價格(數量上有限制之必要者,並得規定最小限度)詳細列入,由院分別佈告,招標酌定期限,當眾開標。     
    前項開標時,由監察委員到場監視。     
    二 凡投標物品之最低價,應預定宣示之。     
    三 投標人,須按照預定最低價,繳納百分之五之保證金,由會計課掣給收據。中標者,在物價內扣除;不中者立予發還。     
    四 投標人繳清保證金後,即須取標紙,親自繕寫緘封,收入標匭。     
    五 投標人須照標紙書明姓名、籍貫、職業、住所,物品種類、數量,以及投標價額,與已繳保證金等項。     
    六 投標價額,以超過預定最低價之最高數為中標。如有二人以上數目相同時,應以抽籤法定之。     
    七 中標人應於一星期以內,到院繳清全價,由院發給承領憑單,運取中標物品。     
    八 中標人逾期不到院繳價者,其保證金並不發還,並應以次高數者照退標人所投價額,遞補承領。     
    九 投標價額,如不達預定最低價、或投標僅一人,或次高數不願照最高數承領時,由本院另行佈告招標,原投標作為無效。     
    十 本規則自公佈日施行。     
    7日的一早,我方才起來,博物院特急送來一件公函,是警察廳陳總監送來的,內容是說:「故宮處分銀錠物品一案,當道不甚明瞭,應請緩辦。」     
    這就是說,有人又拿此事去控訴了,他們奉令制止,不過用客氣一些的外交詞令罷了。我們只有不辦。果然,後來聽見說,是確有人在當局方面去攻訐:有吳某、汪某為了籌款供給南方國民黨政府,所以策動這一樁處分故宮物品金銀的舉措。     
    在這個時期,國民黨政府已經在南京成立了,北方非常震動,這一套話自然最容易聳聽,所以一面來制止,一面還由警廳派了偵緝隊許多人偵查我們,我同汪先生的住宅門口,時常有了這些朋友的蹤跡,又過了將近一月,本院一個文牘周君俊甫,要南下了,他在偵緝隊有一個至好朋友來關照他,他匆匆沒有機會來面告,他托了一位同事趙君伯?來勸我小心。我自然感謝他們的盛意,但是根本沒有這個事實,只有一笑置之。他們亦終究得不到什麼,也就算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1)

    這時正當陰曆的五月端午節快到了,本院窮得要死,亳無辦法,下級職員自然而然地起了索薪的風潮,還有外在、內在的挑撥離間許多人事關係,複雜得不可開交,我們擔任總務的委員同會長江叔翰先生自然是義不容辭地要應付這一個難關。因為副會長莊思老尚在病中不能理事,還有東方匯理的前帳未清,葉譽虎先生是新任,還沒有來正式就職,是實際不負責任,都不便相煩,於是我直率地同江先生商量。     
    我先命會計方面計算,最少的薪津應付一下,5000元大致夠了,所以我對江老之子說:「他能不能替他老太爺設法籌借5000元來應付?」     
    他說:「這倒無不可,但是如何歸還呢?」     
    「那倒容易,」我說,「陰曆端午節,不多幾日了,我們佈置一個故宮特別開放,必定有一筆特別收入,就指定作為擔保。」     
    他問:「可以嗎?」?     
    我答:「自然,我可以先取得同人的同意。」     
    他自然義不容辭答應了去籌借,我一面吩咐了會計方面轉達同人,大家同意了這個辦法,仍舊由會計課擬具了書面簽呈批准了照辦。     
    5000元借來了,照著成數,職工都得一部分薪給過了端午節,大家都似乎還滿意。端午節到了,大家趕著特別開放三天,遊人熙攘得很,收入相當滿意。     
    到了第二天,收入已經超過了借款5000元之數,會計課又預備了補發同人的薪水,對5000元的問題請示。他們直接送達江會長公館,江委員沒有簽字,江會長批了:「請吳委員核。」再送到我家。     
    我自然明白江會長的意思,況且當時是我的請求,無異我的擔保而經過了同人的同意,應該先行歸還借款。於是我亳不猶移地批了:「先行提還借款5000元。」發還了會計課。沒有想到:同人起了反抗,他們主張「全發薪給,借款再說」。我堅持不可,他們堅決反抗,此事僵持不下,一個課長齊念衡為首主持,這齊念衡也是北大帶過來的馬館長的人,在維持會改組之初,他無日不來我處,供給院內各方情報,表現一個幹員的姿態,我也以為可用,後來漸漸發覺他的行為不大純正,故而疏遠了,因此他也大不滿意。     
    我感覺有些棘手,與江翊雲商量召集商務會議,而北大的先生們,似乎有意要看我們的笑話,一個也不到,我們更為難了,抑止了自己的感情,改為請客在東興樓,我同翊雲作主人。     
    這一下,客是請到了。陳垣先生非正式地代表北大先生們發言,不客氣地聲言:「開會我們是不來的,吃飯總要到。」我們只有忍著氣不答話。     
    開始吃飯了,東興樓的菜相當可口,主客津津,而故宮來報,同事們為了5000元的問題,擴大風潮,開始主張罷工,已經到了午後開放的時候,開門站崗的執事都不到,遊客無法入門,空氣緊張了。     
    我們席間的貴賓,不能不開口了,他們以陳垣為領頭,馬衡、李玄伯、袁守和等等,異口同聲地責備我們處理不當,什麼「官派」哩,「官僚」哩,盡量在題外發揮,不及本事。總而言之:我們是請了這幫貴客來潤喉調舌、教訓我們自己的,只能委之於時日不利的厄運,我們知道這一番動作,是預有組織經過接洽而來的,我們知道不可與言了,我們爭辯什麼?只有忍受著保持主人的風度。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2)

    我出世30餘年,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怪事,江翊雲做官更得意,更比我大,自然更沒有受過這樣委曲。他送客回來,立刻對我發話了,他說:「景洲先生:我們這裡不是在做官,我們為什麼受這樣骯髒的氣?我是為了老太爺不能不出些力;現在,我是不能再忍受了。我不幹了!」我此時是與他同一情緒的,自然諒解他。但是,他一生氣,我不能不稍為冷靜一點,我於是勉強抑制著自己。     
    當時在故宮任職也確實不叫做官,只是對文化的追求。「惟其因為不是做官,我們所以只有忍受。」我答覆,「我也沒有想到他們這樣不分皂白!我們再說罷。」我們就這樣散了。     
    但是我自己的想法,正與江翊雲有些不同,我還是積極的,我也不肯假意說出不想再干的話。我不是為了老太爺,我也不是為了莊思老,我也不是為了任何人,我甚至於也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故宮博物院這一樁事業,我是為了我們一班同人手創的一樁有意義的事業,我既不是為了什麼人干,又如何為了什麼人而不干呢?我始終沒有拿他們當作另外一批要在我們手中奪取這一事業的敵人(雖然我知道他們有些當我是敵人),而我卻知道正有另一批強大的敵人要摧毀我們這一事業呢,我如何因為內訌而與人以可乘之隙?所以我當時絕對沒有辭職之念,而我的內心煩悶卻過於翊雲多多。我當時只有且聽其自然回了家再說。     
    我沒去問當天如何解圍。可是當晚卻有人來報告:當時驚動了警察總監陳興亞,他命令拿人,那為首的齊念衡立刻逃走,於是問題因罷工鬧事被解決,照舊開放了,大家當然不說什麼了。我也就叫會計科照原意提送5000元還了江委員的債務。     
    第二天,李玄伯來看我,並且辭行,告訴我他要南行了,並且試探我們有無辭職之意,他知道了經過,也不再說什麼。這一次的教訓,我感覺到:(一)一樁事體的成敗,只要自己腳跟站穩,他人歪曲的打擊,是可以不顧的。(二)外在的敵人,如我們當時認為奉派的陳興亞之流,有時無意之間,倒反成了援助者。(三)可怕的是內裡的派別,表面上是自己人,而內心有詐,最不易應付。我們沒有私曲的心,究竟不易失敗,師直為壯,始終是顛撲不破的至理。     
    二十八、查辦與收院前後     
    以上的事,是發生在陰曆端午節左右,正是1927年6月中旬,也就是這時候,張作霖不客氣地在居仁堂就職海陸軍大元帥職,潘復做國務總理,沈瑞麟做內務總長。不多幾日,何南孫(煜)也交卸了市政督辦,由沈內長兼任,內務部許多朋友同政府中人,大都認為我是私通國民黨,有些是覺得我把持故宮事務似乎發生了權利上磨擦而深致不滿,我因為易寅村要出任農礦部,我也想南行了。但是接到寅村的來信,並且轉達李石曾的意思都拿故宮的事來要求我留下繼續支持。     
    8月13日,沈內長在部向我說:「政府要接收太廟及堂子使他屬於內務部,這一面固然清室內務府一班人的死灰復燃;一面內務部裡面有一個禮俗司,因為太廟是清室的祖廟,堂子也是清室一種祀典,依照組織習慣是應該歸入典禮部分屬於禮俗司職掌的。自從故宮的事在龔總長時代一切歸我,而太廟、堂子又都屬於故宮博物院,他們積不能平,現在這位禮俗司司長叫李升培(號子栽),他是吳興人與沈內長既同鄉而又親戚,他是熱心做官,一些權利不肯放鬆。自然要收復這兩個「失地」,甚至他認為故宮也應歸入他的掌握,所以這個問題發生的來源,我們可以思之過半了。」     
    於是,我將此事走告了汪伯老同莊思老,兩老的意思:「我們以保守本院為原則,院外附屬的太廟、堂子,如果政府一定要收,似乎可以聽之,取壯士斷腕之旨,以免延及本身。」那時江叔老在天津,我就寫一封信去商量江會長請他定奪如何辦。     
    16日,國務會議,突然議決了兩案:     
    ?     
    一 清太廟、堂子兩處,應歸內務部壇廟管理處保管(壇廟管理處系屬於禮俗司的)。     
    二 前清軍機處檔案,存大高殿者應歸國務院保管。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3)

    我們的意思,乃決意放棄太廟、堂子,而爭大高殿的檔案。     
    18日江叔老從天津回來了,我在下午3點鐘到他住所小方家胡同3號去看他,袁守和也在,商量抵制大高殿檔案遷移的辦法,無非一面馳書國務院抵抗,一面請人去疏通,沒有什麼更好的主意。忽忽過了5天沒有結果。?     
    忽然23日的閣議,又通過了查辦故宮博物院一案,原因是故宮情況複雜,尤其是北大系的同仁行事可疑。派內長沈瑞麟、農長劉尚清徹查,並擬具辦法,聽候核奪。我們大嘩了,為什麼要「查辦」,當然大家認為「查辦」不是一個好聽的名詞,查辦當然不是善意,又要我出頭了。     
    於是24日的下午,我在市政公所同沈總長長談,極力聲說故宮是一種民眾文化事業,萬不可隨政府為轉移,陳述了一些經過。沈總長是一個老好人,他的表示似乎倒是無可無不可。     
    因為彭志雲是奉天人,所以劉農長方面是請他去說明。     
    25日下午,我又去訪袁守和,同他商量著寫一封信給顏駿人先生,請他再關照沈內長。     
    當日晚間,守和卻又來告訴我他接到葉譽虎先生的天津來電說:「也已經有信給沈了。」     
    接著就得到國務院的復函,卻非常不客氣,乃是變本加厲,非但大高殿檔案照舊要移,並須連同書籍搬走。?     
    我現在將與國務院來往的三封公函分錄如次:     
    ?     
    一、國務院公函(第一百四十二號)     
    逕啟者:本月十六日國務會議,議決「前清軍機處檔案,現存大高殿,應即移歸國務院保管,以重典守」等因;除由院派高參議家驥、柯秘書昌泗會同第三科主任潘宗瑞妥慎辦理外,相應函達貴會查照。     
    此致     
    故宮博物院保管委員會     
    他們還是用「保管」名義,不知道有意呢?還是糊塗?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4)

    二 本院致國務院函     
    逕啟者:准函開(同前文從略)等因;查本院前以清內閣大庫檔案,與宮中所存之檔案,有互相發明引證之價值均與文獻有重要之關係,故於去年一月函請貴院將前項軍機檔案,移交本院整理。自接收後,即經派員著手清理,所有檔案名目,業已詳細釐定,擬擇其緊要而未發表者,分類編印。現正編輯外交、軍機暨折包等重要檔案,分別先後,以次刊行。此項計劃,所以裨益於近世史者實非淺鮮。是以本院正在積極進行。現當工作未竣之際,如遽移歸保管,則前功盡棄,殊為可惜。本院之意,前項檔案,俟工作完畢後,自當移歸貴院保管,惟在此際,則仍擬暫行保留。倘貴院如須調閱時,盡可隨時派員查閱,本院自當優予招待。似此,與本院既有裨益,而與貴院並無不便也。除將此意與高參議、柯秘書、潘主任面洽外,相應函復,即希查照為荷。此致?     
    國務院     
    中華民國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三、國務院復函(第一百六十一號)     
    逕啟者:准函開「移管大高殿所存前清軍機檔案一事,本院對於此項檔案,正在派員編輯,     
    擇要刊行,俟工作完畢,當移貴院保管……」等因;查此項檔案,既經國務會議議決移歸國務院保管,仍應即日移交,以重典守。又查上次隨同檔案移存之書籍、方略等項,亦經議決,一併交本院保管,應請將前項一切檔案、書籍及方略抄本,均即點交派往之高參議等如數接收,是為切盼!相應函達查照可也。此致?     
    故宮博物院?     
    中華民國十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以上往返公函3件,一口氣讀到第3封,任何人可以感覺到國務院的朋友,赫赫的氣焰,來欺凌我們這班書獃子。其實要講身份官格,我們要比富門寶,正不下於他們,總理潘復,在同人看來,就一點官格上的份量都沒有,但是,當王者貴,國務院當然可以凌博物院,誰教我們「自賤」,要來受這「事不幹己的閒事」呢?     
    我在第二日(26日)晚上同國務院的秘書長許季茆(寶衡)相遇在一位朋友席上,談起此事,許先生是我的父執,又是我岳丈的晚輩,又在內務部共事甚久,他做過內務次長,我們相熟得很。他倒是個溫文爾雅的舊文人,我們隨便得無話不可說,同人中他的故交又很多。     
    於是他告訴我:「國務院的公文為什麼這樣神氣?原來國務院先曾派員來到大高殿視察,是我們大高殿的職員北大系統的氣派??不叫他們進去,得罪這幾位高貴的來賓老爺們,他們是當然與我們「自賤生成者」不同,於是反感深深地加重,因此格外神氣,只得由我們再來忍受。」     
    許先生勸我延請參觀一次來消氣,我亳不遲疑地接受,回來就拿電話告知袁守和,守和是「善觀氣色」的高明朋友,當然也同意。     
    我就寫了一封信去報告江會長,叔老到妙得很,這就要比一比我們博物院朋友同這般國務員的私人身份了。他對這一招待之舉,也表示同意,但是教育總長劉哲卻是我們江會長的學生,正以教育部長身份來聘請他擔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哪知道正逢此事。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5)

    老師發怒了,他寫了一封私信,擲還了聘書,來對這門生示了一個不測之威,他在復我的信中附來了卻聘的信稿,現在一併錄在下面:     
    景洲我兄鑒:手示誦悉。招待參觀一節,即請費心辦理,兼士當無異議。但政府之言,似欲收回保管,非盡由誤會(旁註:譽虎亦疑如此)。弟因此憤懣(旁註:硯裔既面商,又函托,第其柔滑,恐不出力),已辭文科學長,不欲與聞京師之事,有致教育當局一函(旁註:意欲劉出而政通),錄稿附覽(註:其不滿意即同諸國務院中人)。點查宜早完,曾面囑史明迅將報告清厘,以便刷印。望更督催之,或不致不聽調度也。弟一時未便入京,諸希轉商思老、伯老為要。庸兒日內即來京。草草此復,順頌時祺。不一一。弟瀚再拜。八月二十七夜。     
    附與教育總長劉敬輿書:     
    敬輿總長仁弟閣下:逕啟者,瀚謬充故宮博物院維持會會長,十月於茲。前經貴國務院派員收取大高殿所存前清檔案,緣本院圖書館編輯未竣,故函請暫留應用,乃為貴國務院所大不滿意,遽咄咄相逼,致維持會亦有動搖之勢。則瀚之老不曉事,已可概見。何堪承乏大癢,重滋貽誤?用特將貴部聘書暨文科冊籍五本,一併繳還。謹此辭謝,以安疏拙,即希惠察為荷!專■只頌勳綏。不具。 八月二十七日 。     
    江瀚自天津啟     
    這封信的反響如何,我們沒有知道。但僅隔3日,在9月1日那天,沈內長對我說:後日要同劉農長來查看了,那是執行國務會議的議決案。到了3日下午,他們兩位各帶了隨員4人來了,我同袁守和、湯芸台招待接洽。     
    劉尚清是東北有名公正人士,有老輩風度,先對我們說:「此番前來,因外面浮議甚多,所以奉命來一調查,不是所謂『查辦』,諸位不要多心。」     
    「那查而不辦嗎?」我心想,「當然不是如此!」     
    於是他又繼續問:「馮玉祥用駱駝盜運物品,有這事嗎?」     
    我一一否認了,並且告訴他,當時每個宮殿接收之時,是用國務院、衛戍司令部、清室善後委員會、清室內務府四個機關會封,後來每一宮殿的查點,要出組驗明封條再開。將當時的照片給他看清作證,證明了當時任何私人盜取的不可能,尤其上面的高級人士,無法不用公開辦法自己去開門提取。     
    他們用心地聽取我的解釋,看過有門封的照片,不容再不信,似乎很諒解了,再同到大高殿參觀整理檔案工作現況,用事實證明我們的努力,他們親眼看見了我們在整理一堆堆的塵封故紙,有已經整理清訖、編號列架的,有尚未理楚的,對照著一目瞭然,於是他們不能不讚美了,說了若干恭維好聽的話,倘若真是查而不辦,應該已經非常明白,還說什麼呢?     
    我們只有報以苦笑。約定了以後每天來看,預期一個月查訖再說。我想:「這是陪伴著劊子手先驗看自己身上那一塊弱點容易下刀,讓他細細揣摩撫摸一番,然後動手。」這是多麼偉大與滑稽。?     
    沈內長又告訴我,這一次的動機是出於載濤。載濤以王孫之尊,這番屈尊做了張大元帥府的翊衛長。在前清的看法,應該是帝室的親王來做了草寇盜寨的隨從嘍?小頭目,他居然不以為恥,真算得俊傑了。在我們議決處分食品、金砂、銀錠一案,他以為有機可乘,於是足恭地向大元帥奏稱:「故宮存有金錠三百萬。」一語居然打動了大帥,所以有制止處分的一舉,那「吳某、汪某要籌款助南」,無疑也是他編湊動聽的一肋了。當時我向沈說:「他當時知道有如此巨大的藏金,為什麼不奏明他的皇上動用救窮,倒反要將祖宗的金冊編鐘抵押給鹽業銀行借錢呢?」沈也不禁失笑了。?     
    所以,我們可以推測到大元帥是馮玉祥的對頭,博物院是南政府的間諜巢窟,大元帥有意要下手了,潘復之輩,自然無問題要承旨,國務院當然神氣,他們縱然不敢將故宮還諸清室的手,只好讓載濤枉自做夢。然而推翻現狀,勢在必行。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6)

    原來定的以內務總長兼承這個差使,大約沈內長怕難做,於是推王士珍,王又轉舉胡馨吾自代,胡倒有意想試一下,但各方還不十分妥協,因之沒有確定。初以查辦入手,也以為必定有些毛病,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改組改做,擋住了一切反響,現在查察將及半月,看不出一點破綻,沈、劉兩長並且口口聲聲稱讚故宮章制非常完善,保管非常嚴密。     
    劉先生並加重語氣對我慨歎地說:「外面詛咒諸位的非常多,我們今天方才知道都是冤枉,只覺得任勞任怨、艱苦卓絕的可敬。」     
    當時在十分苦悶之中,看見他沉著的表情,聽見了他這樣的措詞,自然覺得是溫逾挾廣了。到了此時,兩長自然將十幾天的經過,報告了國務會議,他們知道不必再查。當時所謂「不過調查一下,不是查辦」,現在變為辦而不必查了。     
    在14日我見到沈內長的時候,他告訴我:「已經定了王士珍任院長,王書衡、袁金鎧為副。」後來幾經斟酌,仍留委員制,到本月20日星期二的國務會議,又議決了《故宮博物院管理委員會條例》若干條,聘任王士珍為委員長,王書衡、袁金鎧為副委員長,但是還沒有查完。我打了一個電話給湯芸台說:「明天我們不必再去陪查了。」後來湯又來電說:「兩長要求繼續往看,還是全始全終罷。」我也無所謂,「橫豎是冤枉」,管它呢!就也答應再去。     
    但是21日早起,我病了,這樣的心力交疲,我又怎能不病呢。因為昨日既然答應,不可不去,仍舊到院陪著看完東路毓慶宮、齋宮等處,勉強竣事回來,感覺非常難支,熱度大增,病莫能興了,這樣睡倒了兩天。     
    23日的下午,同人約我在歐美同學會談話商量應付之策,我力疾去參預。到了江翊雲、湯芸台、俞星樞、馬衡、沈兼士、彭志雲同我,一共7人,洩氣得很,一點也沒有什麼主意,前次拿來對付趙爾巽那些方案,沒有一個提起,我忍不住說了一下,不見聲援,只好罷了。     
    支持著病體回家,再睡,他們也都各散。我知道我們四面楚歌,士無鬥志。在《管理委員會條例》通過的那一天,正是前次小產的保管委員會委員長趙次珊先生歸西之日,「出師未捷身先死」,我真懷疑他是「氣死」的了!     
    當時汪伯老給了我一封信,如左:     
    今日報載:故宮博物院管理委員會委員長已發表條例及人選,前此維持會似已無形取消。聞其故一由內務府舊人之讒言,一由當局不滿於江,條例雖未窺見,用意自可推測。弟近日因疲軟多日未出門,前擬致函太原,慮著跡未果。鄙意現時 在事諸君宜極端忍耐,不特現時兩長查看未畢,其陪看諸君,當照常陪看;即正副委員長到時,如願點交,亦得允其同點。諸君原系純盡義務,諒不惜此光陰。其僱用人員如此,需者可請新長暫留。聲明委員會無薪,有所詢問,或查點一切仍當效勞。僱員非薪不辦,暫留者請照給薪可耳。惟如欲提取物件,不得不請委員長開單簽名蓋章,以明責任。萬不可撤手自退,亦不可口出怨言。請台端切實與在事諸君言之。弟賤軀如稍勝,當詣談。有必需鄙人作函等事,隨時示知為荷!余章具。此頌台祺!兩隱。夏正八月二十六日     
    這在國歷是9月26日了,我又臥病了,兩天之後,再到院,陪著沈內長查視北五所;因為劉農長調任奉天省長了,他不再來。下午我又到大院胡同去報告莊先生這一切經過。王聘卿也來了,他是來商量接收院事。     
    我在斟酌:「我同他見面呢?還是不見?見了,一切比較可以接洽,但是恐怕又跌入了漩渦。還是以不見為是。」最後決定了,我就避去。27日我就召集我主管的總務方面同人商量了一下準備移交的事。29日王士珍又一度書面表示固辭,當然不生效力。     
    30日,沈內長要來作最後的視察,在前夕,忽然江翊雲打個電話問我:「明天沈總長來嗎?」     
    我說:「來。」     
    他說:「我也來。」     
    到時,沈來,江也興奮地來參加,又向我說:「已經見著王士珍談院事極詳,勸他,不動舊人,不要拿院中物品還清室,並且向他條陳了支持院務的策略。」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7)

    10月1日,國務會議議決:聘任沈瑞麟、劉尚清、鮑貴卿、胡惟德、張學良、傅增湘、江庸、劉哲、趙椿年、陳興亞、胡若愚、湯鐵樵為故宮博物院管理委員會委員。     
    舊維持會委員之中,留的只有江庸、湯鐵樵。其中又有一段插曲:在查看了一段時期之中,本院對於這兩位「欽差」及其隨員,不能不有所見意。於是大家商量將古物館的全部拓片,送給兩位欽差一份;隨員八位,各送「散字盤」及「莽量」一份,這兩種是全部中最著名的精粹。     
    因為沈內長隨員之中有兩位:一是禮俗司長李升培,一是總務司幫辦許福奎,許是多年我的同事屈居我的手下,新近升任去的一個純謹之士;李是我前面已經介紹過一位最熱中的朋友,他們知道了這件事,因為他們都同沈內長有一些戚誼上關係。於是許來對我講:他們八個人都要全份,加上兩長與大元帥府以及國務院各兩份,一共要14份,歸他去分配。     
    我素來不甚世故,鄙視他,又可恨他有所挾,當時對許沒有答覆。第二天,我見了沈內長,我直率地將這件事告訴了他。     
    他說:「這是李子栽(升培字)的要求,你不說我也知道的,不要理會好了。」     
    「是的!」我說,「因為故宮這些拓片,平常他們是定價出售的,並且價值甚高,博物院沒有經費,都是靠這收入來挹注,他們這樣贈送是盡東道之誼,也不是賄賂,送來自然可收,要求就不大好了。我是兩面人無奈的很,知道部裡的同仁不能得罪,我不能不同總長斟酌。」     
    他說:「是的,不要理他好了。」     
    同時,另外有一位我手下的同事,同李也素有往來,他來勸我,不要得罪他,據說他自己聲言:「也有委員長的希望。」     
    「奇談!」我說,「我只聽說是王聘老,卻沒聽見有李司長之說。」當然,這位同事也將我的話告訴了李。     
    ? 李發怒了,當博物院將兩份拓片送給他之後,他連同這拓片寫了一封信退還給我,信內指出了我的向沈總長陳述此事,認為我對他的不友誼行為,並說:「承賜珍品,原件璧還。」? 我仍舊將原件退還給他,也回了一封信答覆他:承認是我向沈說明此事,這是在我的立場應該這樣做。並且告訴他:「拓片是故宮博物院所贈,如果不願接受,應該退還博物院,與我無干。」這樣完結了我們雙方的不快,但是他並沒有再退回,也沒有再答覆我。     
    15日,以農長劉尚清改任奉天省長而離京了。國務會議議決改聘新任農長莫德惠遞補劉的遺缺委員,潘復宴請聘定的全部委員商量接收故宮,推定江庸、王式通、袁金鎧、沈瑞麟四人做接收委員。?     
    20日下午本院庶務、會計兩科會同來見,說是:「奉到江委員的通知,定明日接收故宮。」請示如何預備?     
    我答:「江委員也是舊人,既然吩咐諸位,只是遵照他的意思準備好了。」當時會長江叔老還在天津,自有翊雲報告,我只告知了汪伯老及莊思老,連夜召會計科科長余千山君來宅結算一下經手賬目,同時將存在我處的中華文化基金會所補助之流傳費存款折據、支票等件,交與余千山轉交翊雲。第二天21日上午,翊雲偕同王、袁、沈三位同來院中接收,江、王兩位都是舊維持會的常務委員,他們一切都接頭,我就沒有去。我對故宮維持的任務,在此告一段落。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索薪受窘(8)

    24日,管理委員會發表大批幹事如左:     
    馬衡、俞同奎、彭濟群、顏澤祺、惲寶惠、張瑋、譚祖任、張鶴、梁玉書、許寶蘅、袁同禮、徐鴻寶、張允亮、沈兼士、陳慶龠、孫樹棠、陳寶泉、楊策、張凌恩、瞿宣穎、李升培、許福奎、凌念京、倫明。     
    以上幹事24人,舊人中馬衡、俞星樞、彭志雲、沈兼士、袁守和五位皆在其內,彭志雲辭,沈兼士不理,馬、俞、袁都屈就了。並且因為古物館莊思老因病辭館長,以江翊雲繼;圖書館館長本來是江叔老,現在也連帶去職,改聘了傅增湘;馬衡仍任古物館副館長,守和仍任圖書館副館長;袁金鎧兼總務處長,惲寶惠副之。於是管理委員會大定了。     
    12月1日,我與惲恭孚同在福興居有朋友約宴,惲告訴我本院改組後的情形,說:「王士珍處有攻訐你的信,並且說有通南既國民黨的嫌疑,王老是不願追究。」     
    「什麼通南,過一過又要說我通共了。有盜竊的嫌疑嗎?」我笑問。     
    他說:「沒有!」     
    後來又聽說:他們在袁金鎧處攻我尤烈,袁也沒有理會。這都是我們共患難的自己人。? 我自責地想:「我的不善處世,以至兩面不討好,這是事實告訴我了!」我不推卸,也不後悔。所傷心的,是這些先生們,告到敵對方面,不惜陷之於性命交關的地位,而且不怕為對方所竊笑。此卻為何?至今沒有明白。     
    此後,我還是向這兩面不討好的路線走著。?     
    以後的一段大致有7個月的時間,我不得不脫離了博物院,一個最鮮明的對照,我不能不自己提出的,是:在故宮整個被北洋系政府強力控制的時間,我是自認接近南方國民黨的,北大系統朋友卻認為我是北政府的人。如今我退出了這個局面,而他們自己反而在忍辱負重的名義下同流了。     
    這時候,彭志雲是東北人卻也不與東北人合作,是我欽佩地引為同志的,沈兼士雖然有不合作的形式,但是他並未辭職,而其唯一手下的學生史明,卻成了袁金凱的心腹,後來隨袁到東北去做了縣長。袁守和卻與傅增湘發生最密切的關係,以致破壞了院章,將宋版孤本的《郡齋讀書記》攜出,交付商務印書館影印,惹起了麻煩,雖然只是為了生意經。     
    在這7個月之內,南京政府方面,依舊時時通訊與我們注意其事,我們也還有些舊雨在內通消息,似乎並未放棄責任,實做了通南的勾當,我只有感激王士珍、袁金鎧以及沈內長諸位的雅量,並沒有重視攻訐人的意旨。雖然張作霖大元帥在懷仁堂「昭告」我們有「食劉秀之祿,做王莽之事」的警語。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復院與經費(1)

    轉眼到了1928年夏天,我還是在內務部兼市政公所坐辦任上「食劉秀之祿」。     
    國民黨北伐軍到了濟南,北政府人心惶惶了,忽然沈內長向我說:「不要緊了,國民黨的軍隊,在濟南被日本人橫殺一槍,給擋住了。」     
    這就是蔡公時被殺之役。我聽著不免腹誹,我知道日本人做生意的慣技,覺得格外氣憤,同時也不免憂慮。我們實在對北洋系那些軍閥武人討厭透了。所以有「偕亡」之感。並不是與國民黨有什麼特別交情。若論交情,自然是與北方關係深。?     
    但是,民厭之的,天厭之。張大元帥這位「劉秀」終究支持不下去而下旗回東三省老家了。他英勇可取的是沒有向敵人妥協而被炸死於皇姑屯。我覺得終究盜亦有道,勝於朝秦暮楚的文人掩護在某種名義之下,比無法合作可愛多了。那一天,市政公所有一位元老素以識時務著名的某先生忽然穿中山裝了(那時候我們大都多穿長衫),我笑著說:「氣候要變。」而皇姑屯的消息立刻傳到。?     
    轉瞬之間,青天白日旗飛揚到故都,北京改了北平,市政公所改為市政府,何雪竹(成睿)接任市長,我由「坐辦」轉任了秘書長。易寅村以農礦部長負責接收故宮博物院,又任我做農礦部簡任秘書接收北洋政府的舊農商部,我是四個委員之一。那四委員中有一位是參事蕭瑜號子升,他是留法的勤工儉學生,李石曾欣賞的湖南少年。在易寅村第二次任教育總長時做了不到一個月的教育部秘書,他是易先生在長沙第一師範時代的學生,在李、易兩位被段祺瑞加上共產黨「紅帽子」避地東交民巷時,促成了李玄伯與易的女兒淑平小姐結婚,而使李、易兩先生成為親家。     
    易先生負責接收故宮,卻在南京無法離開農礦部北來,所以他只有另行委派在北平的朋友來代辦。可是,他第一電派了四個人:馬叔平、沈兼士、俞星樞、蕭瑜,而沒有我。蕭是與故宮亳無歷史關係的,大家覺得非常奇怪,尤其莊思老替我不平,並且覺得此事非我不可,難道易寅村會不知道?實在值得詫異。     
    但是第二天即另外接到補發一電加派了我。莊蘊寬先生還說:「寅村真糊塗,吳瀛如何會漏去?人家還以為我們是爭來的呢。」     
    我笑了一笑,沒有說什麼,可是胸中雪亮,第一電是李玄伯代發的,他始終對我以內務部「間諜」相待,蕭瑜是他拉進去頂我的。第二電是易先生發覺了再補,他們翁婿間也許還有磨擦呢!北大系的朋友,對我這個內務部的監察官員依然是成見極深的。而我都做了什麼,他們並不清楚,所以我不怪他們。?     
    那時北平軍隊交接,一切都在青黃不接的時候,人心惶惶,險象環生,有一個順直特務委員會在南池子,那是屬於國民黨,是早有的地下工作機關或是臨時掛上牌子的?我不清楚。     
    我們在1928年6月19日上午,五個人在那委員會會面,約定下午5時又在那原地集合去訪王士珍先生,他沒有見我們,派一個代表魏君接待,我們說明了來意回來。我心想:他到大院胡同來商量接收我們,我避免見他,如在目前,這正是「六月債,還得快」。20日下午惲恭孚來電話了,他傳王士珍先生的話,約在明天9時交接。我分別轉知了馬、沈、俞、蕭各位。?     
    6月21日我們去接,就是蕭沒有來。他們管理會方面是由惲恭孚、許季茆、傅沅叔三人到場,計算起來,他們是去年11月21日接我們的,恰巧是七個足月一天也不少。?     
    因為馬衡同俞星樞他們始終在古物館,就請他們自己接收自己。我同沈兼士同去接圖書館,就是因為《郡齋讀書志》的問題,同時發現許多碑帖不依手續提放在館長室,與傅沅叔發生一點責難,他說:「事實上沒有弊病。」我們只得將館長室封鎖保存原狀候查,其餘責成概由舊職員照舊負責照管,暫時停止開放參觀,電南京待命。     
    即日下午,忽然戰地政務委員會派一個湖北人做接收委員前來接收,戰地政務委員會的主任委員是湖北人蔣作賓。據來人說:「是管理委員會去函請求的。」他知道我們已經先接,聲勢洶洶,誓不甘休,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呢?只得息鼓而去。」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復院與經費(2)

    接著難題又來了:費用來源斷絕,南京沒有遠水接濟,停止了開放,收入分文俱無,職員各負保管責任,不能遣散,一籌莫展。連電告急,易先生出了一個題目,要請中美庚款補助,再挪移應用。我急急去問任叔永先生,他是庚款會的幹事長,我們是至親,又友誼甚好,天津開會,正是分配本年度補助費,但是因為本院交替,請求書及預算都沒有提出,已經逾限了。商量再三,我立刻趕回趕造當天送去,由叔永在第二天親自帶去,但是照章只能補助指定用途的事業費,不能作為經費。     
    我當時曾電易先生建議接收頤和園,頤和園是1924年清室善後委員會與故宮同時收封的地點,在國民軍退出以後,是王懷慶接任衛戍司令部時還給清室的,現在當然應該收回了。到26日的晚上,易先生來電囑即接收。我們次日清晨在院議決,派易伯皋、趙伯俞兩君先去查勘。     
    28日一早,在北大第三院的約會了同人去接收清史館,同入東華門接收了一切史館檔稿,酌留保管人員,逐一察看加封回來,午後2時告竣。易、趙二君回來了,據報頤和園已由戰地政務委員會仍與前清室所派管理員耿某,共謀組織保管會。內政部也派人去接收,同人推我同蕭瑜到戰地委員會交涉。     
    第二天清晨我同蕭去戰委會,見行政處長仇一山(鰲),他是湘人,與蕭瑜同鄉,說話非常支吾,不歡而散。回來再開五人會議,內政部已經派山西軍隊佔領了。又推我同俞星樞去交涉,先到內政部保管處見到荊框香君,荊本來是我在內務部舊同事,他說:「這是次長趙丕廉主持的。」於是同到石老娘胡同張宗昌舊宅見到了趙,他說:「都是中央機關無分彼此。將來請命。」我們要求暫行會同接收加封,卻固執不可,我們沒有兵,只得算了。     
    終於得到了任叔永先生的通知,美款依照上年的例補助3萬元為流動費用,但是我們無可如何,只得暫行挪用作為維持費,可以抵發本年薪金,否則流傳事業也沒有法子進行。一面急催政府速撥經費償還。我並且直率地明告叔永,請他諒解,他知道我們純屬因公,處理非常正確,基金會自無可非議,因之經費穩定暫有辦法了。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翻案及其挽回(1)

    忽然接到易先生來電,有一位國府委員經亨原提案,廢除故宮博物院,建議分別拍賣,或者移置一切物品。在6月27日國府第74次會議討論結果:決將中央政治會議所咨送之《故宮博物院組織法》,以及《理事會組織條例》,函請中央政治會議再行復議。於是故宮博物院形勢非常危險,岌岌不可終日。     
    我們最初以為故宮博物院事業,是在北洋政府肘腋下唯一的公開有成績的革命工作,應該獲得國府的同情與支持,現在經費無著,反而有人要根本推翻,我們覺得非常奇怪。現在我已悟及天下事都是如此,了無可議,我真自覺幼稚與簡單也。     
    經老先生的動機,不甚了了,但他是能書畫,老輩文人,並非少年新進、恐怕因為沒有拉進「圈子」,而不高興吧?我們看他的提案文字充滿了憤慨,可以推測而知。詳情如何,因為我不在京,無從知道。但據李玄伯的來信同他有當時的日記,知道:易先生當時正生病,李很奔走一番,張溥泉(繼)是古物保管委員會的主席委員,他正在杭州,用電商取得了張的同意,用他的名義由玄伯寫了一篇兩千字的駁議,用呈文上給政治會議來抵抗。     
    他一面結合了譚組庵、蔡元培、薛篤弼諸位,將這呈文面交譚先生擱下,等待易先生病好再議。用意是一面壓一下經先生的氣焰,又可以使當局諸公多考慮一下,避免急切的衝突。     
    那時,蔣介石以及各集團軍總司令各路司令,還有吳稚暉、邵力子、張岳軍、何雪竹諸先生都先後到了北平。馮玉祥也在其內,他同諸位一樣,也是還沒有入宮,雖然早以所謂盜寶馳名。     
    我們應該招待參觀,同時又正接到了經案的消息,於是,我們7月重複開放本院,第一日即招待歡迎這一班領袖人物。這一天並同北平市各界來賓,大約有1000多人,同人推我寫了一篇文告:報告本院奮鬥經過的大致,將經案也提了一下,錄在下面:     
    敬啟者:故宮博物院,自十三年十一月,攝政內閣時期,為貫徹革命目的,勸導溥儀出宮,由李石曾先生等組織辦理清室善後委員會,接收故宮及頤和園,以及前清內務府所屬一切財產,約集社會各界人士,合力工作,並於十四年十月成立故宮博物院,以期保存數千年來吾國文化之精粹,並由國民軍鹿總司令瑞伯擔任保衛。     
    十五年四月,國民軍退出北平,當經李先生及鹿總司令及善後會同人等,公推莊思緘先生(蘊寬)繼續維持。十五年十一月復由同人公同組織維持會管理,而宮外財產,以失去軍隊之保衛如頤和園及一切其他房產,或為軍閥還諸清室,或為各官署任意私賣佔據,其時反動分子,清室餘孽,對於本院事業,摧殘破壞,無時或已。並於馮總司令、鹿總司令、李先生及同人等,任意造作蜚語,詆毀誣蔑,無所不用其極。     
    本院僅得保存,不絕如縷。其間杜錫?內閣時,明令趙爾巽等,接收本院,危害同人,幾經奮鬥抵抗,始得無事,情勢尤殆。十六年十一月,奉萬另組管理委員會,強欲接收。所幸委員長王聘卿(士珍)先生,尚能繼續保管,以至於今。茲國民政府光復北平,北經議決特派易寅村先生接收在案。本院幸得出險。方慶文化事業,賴以不墜。     
    乃聞國府經委員亨願提議,故宮文物為逆產,廢置故宮博物院,拍賣院內所有一切物品等語。無論故宮文物為我國數千年歷史所遺,萬不能與逆產等量齊觀;萬一所議實行,則我國數千年文物,不散於軍閥橫恣之手,而喪於我國民政府光復故物之後。不幸使反動分子、清室餘孽,當時橫加蜚議者,今乃振振有詞。同人等聲譽辛苦,固不足惜,我國民政府,其將何以自解於天下後世?擬請迅電主持,保全故宮博物院原案,不勝榮幸!     
    沈兼士、俞同奎、馬衡、吳瀛、蕭瑜同啟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翻案及其挽回(2)

    7月8日那經亨頤先生所提出的廢除案原文如何呢?以及駁復他的古物保管委員會上政治會議呈文一篇,也都相當有趣,我也把這兩件相對的奇文,錄下來大家欣賞:     
    前次常會提出《故宮博物院條例》,我曾表示對於名稱,略有疑義。後主席說將來再可提出討論,因其他積案甚多,故不復多說。現在是否算正式通過?鄙見竊以為此案極宜研究,因再提出動議如左:     
    經文曰我所懷疑的,不但對於名稱,而且認為此種機關大規模的設置許多理事、院長和辦事人,實在沒有什麼意思。先論名稱,這五個字分為兩截均不妥當。「故宮」二字,就過去事實,以清宮為故宮,原是不錯。但我國文學上的習慣,「故」字覺得很有懷念的意思,例如古碑,什麼故什麼將軍之碑,以及故鄉的故字,也可以聯想。總之故宮二字,不免有禾黍離離之感,是不是應該的?與其稱為故宮,不如稱為廢宮。其次故宮而稱為博物院,更大不妥,簡直不通。     
    故宮博物院內所有的物品,到底博不博?據我所知道,博物院只有兩種辦法,一種供研究用的,例如歷史博物館、教育博物館之類。要想教育辦得更好,所設這種博物館陳列各種模型或研究結果其他一切實驗等。故宮博物院,如其作為這種性質,那麼是研究宮內應如何設有皇帝所用的物事應當如何辦的?豈不是預備那個將來要做皇帝預先設立大典等處嗎?這一定不是的。     
    還有一種是範圍很廣,分門別類、無所不備的,就是要實做一個博字,所謂擴充教育的性質,試問故宮裡這幾件珍貴品,不過古董一小部分,並且照現在的組織,有什麼圖書文獻,決不是一般博物館所有的事。圖書館是另有大規模獨立的必要。這種組織萬萬不像。博物館的組織既不博又不合用,故宮博物院五字連綴起來,簡直可說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機關。     
    所以我的意見:不如根本廢除為是。所以主張廢除理由,不但是名稱。如僅論名稱,故宮博物院認為不妥。根據事實改一個廢宮奢品陳列所,好不好?我想主張故宮博物院的人,一定不贊成,因為太不重視了。但我要問皇宮物品為什麼要重視?據我的理想,皇宮不過是天字第一號逆產就是了。逆產應當拍賣,將拍賣大宗款項,可以在首都造一所中央博物館,至多將清宮物品中有可以供美術研究的分別陳列,而且不必特設一室,表明為清宮物品,應當分類並列在其他性質相同的匯在一處,標明是清宮物品,未始不可。     
    至於像漆雕寶座等皇氣十足的東西,我以為不使後人看見更好。以雕漆為美術,別的雕漆正多,不是寶座,就無所謂皇室物品,歸在一般的博物院中,永久保存的目的,並不兩樣。     
    老實說:故宮博物院難免有黑幕,現在的幾位理事先生,或不至如此?聽說前已經有人製成贗品攜去易換真物的把戲,將來一定有骨董恣的人混到裡面去,稍不注意,不到一二十年,所謂故宮的珍品,盡成贗品了。保管二字,簡直變為「保完」,決不是現在所謂設立這機關的本意。     
    我的辦法:圖書應當分出另辦圖書館,在首都也不可少的。關於文獻的,可以交給中華大學負責,現在所定的《故宮博物院條例》即決意廢止,所有理事一起改為中央博物館籌備委員,另訂《委員會條例》,主要責任是審查所謂故宮的博物,哪一件可以拍賣?哪一件可以保存?當然要由中央議定幾條原則。這種頭等逆產,價值一定不小,不但好骨董的,還有好奇的,因為皇帝物品,買的人必多。驟得巨款,立刻可將博覽會破屋,使他煥然一新。事半功倍,首都一個偉大的博物館,可於最短期間成立。似乎比沒有意思的故宮博物院,年年花許多錢維持下去,好得多哩!是否?請公決。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翻案及其挽回(3)

    古物保管委員會上政治會議呈文     
    為呈請事:竊故宮博物院,成立已將四年,竭數百人之心力,維持於危難之中,倖免摧殘。     
    北伐既成,北京既克,鈞會正式通過《故宮博物院組織條例》,派員接收,保障文化之功,中外人士,所共欽仰。乃昨讀報章,見經委員亨願「廢除故宮博物院,拍賣古物」之提案,不勝惶駭,考其所持,約有五端:一、故宮博物院名稱不通;二、研究皇帝所用物事,是預備哪個將來要作皇帝;三、圖書文獻,非博物院所應有;四、逆產應當拍賣;五、保管問題。強詞奪理,莫此為甚!今謹逐條批駁為我政治會議諸公陳之:     
    一、經委員說:「故宮而稱為博物院,簡直不通。」又說:「有懷念的意思。」故宮二字,不過表示以前彼處曾為「宮」而已,又何懷念之足雲?至於故宮博物院所設之地點為故宮,與上海特別市七字聯絡成文,表示市政府所在地點為上海相同。此種用法,觸目皆是,從無異議,何對於故宮博物院獨有問題耶?且夷考歐洲各國,以舊時皇宮改作博物院者不一而足,且多以某宮某宮冠於博物院上而為之名,如巴黎之狼宮博物院(Mu see du Palais du louvre)等皆是。至如柏林之Schloss Muoeum皇宮博物院,直以皇宮名之矣。又豈故宮而已哉?此尤足證故宮博物院之名稱,准諸世界而可用者也。?     
    二、經委員又說:「故宮博物院,若作為研究性質,那應是研究宮內應如何設備……豈不是預備哪個將來要作皇帝,預先設立大典籌備處麼?」是說誠荒唐之尤者,研究以前的歷史,是完全學術之供應,而非為實行彼時之現象,現在世界學者,爭研究近代野人之生活,及發掘古時代原人之器物,若以經委員所說例之,是則近代學者,欲棄其進化之生活,而履行古人之茹毛飲血、穴居野處乎?譬如醫生研究病狀,是為得治病之方法,絕無人焉,以為彼之研究病狀,為預備實行患此病也。故宮博物院亦何不可作此觀察,參觀者見宮牆高且多,無異囹圄,見宮中生活之黑暗,一無樂趣,或可興起其薄視天子,重視平民之念乎?     
    三、經委員又說:「圖書文獻,決不是一般博物館所有的事。」殊不知英國博物院Bnitish Museum 就包有圖書、文獻兩部分,相類之博物院,亦歐美所習見者,從未聞世界學者,有所批評也。     
    四、經委員又說:「逆產應當拍賣。」逆產應否全數拍賣,已成問題,法國大革命,其雄偉之風,激昂之氣,邁越往古,為後來各國革命者之先導,然方其拍賣法王室之產業也,亦有「與歷史有關之建築物物品除外」之令。且故宮已收歸國有,已成國產,更何逆產之是言?故宮建築之宏大,藏品之雄富,世界上有數之博物院也。保護故宮,系為世界文化史上盡力,無所謂清室逆產盡力也。且故宮諸藏物皆由明清兩代,取之於民,今收歸國有,設院展覽,公開於民眾,亦至公也,與拍賣以後,僅供私人之玩弄者,孰公孰私,不待辦而即知矣。     
    五、經委員又說:「從前已經有人製成贗品,攜去換易真物的把戲。」想系對於馮總司令玉祥、鹿總指揮鍾麟而言。當時清室遺老,恨溥儀之被逐;奉系諸逆,畏國民軍之威嚴,亟思有以中之,造作謠言,載諸報紙,別有政治作用,遂有種種傳說。然馮總司令之從未履宮門一步,鹿總指揮之奉公守法,不畏勤勞,凡參與清宮物品點查者,類能道之。本會委員馬衡、沈兼士諸君,身與目擊,尤能絕對擔保人言之不足信。經委員此語,采及流言,想明察如政會諸公必不輕信之也。     
    經委員又說:「現在的幾位理事先生,或不至有黑幕……不到一二十年,故宮的珍品,盡成贗品了。」這兩句話,豈不是有意自相矛盾,說現在的諸位理事不可靠嗎?圖窮而匕首見,其誰信之?現歐洲各國為供歷史之參考,對於以前皇政,王政時代物品,莫不收羅保存,惟恐落後。即蘇俄在共產主義之下,亦知保護舊物供學者之研究。至於美國,以新建國家,自己原無古物,亦爭往歐洲尋購。其不可得者,更以石膏模型代之。其惜古之心,何其壯耶?至於檔案,雖一紙三微,亦不肯異之,本國者不足,更求之他國。倫敦英國博物院所藏東三省檔案,亦至多,前年蘇聯駐北京大使館參贊伊瓦諾夫,且要求北京大學派人往海參威代為整理,議雖未成,蘇俄之注意文物,由此可見。一代文化,每有一代之背景,背景之遺留,除文字以外,皆寄於殘餘文物之中,大者至於建築,小者至於陳設,雖一物之微,莫不足供後人研究之價值。明、清兩代,海航初興,西化傳來,東風不變,結五千年之舊史,開未來之新局。故其文化,實有世界價值,而其所寄托者,除文字外,實結晶於故宮,及其所藏品。近來歐美人士,來游北平,莫不歎為大可列入世界博物院之數。即使我人不自惜文物,亦應為世界惜之。還觀海外,彼人之保惜歷史物品也如彼,吾人宜如何努力?豈宜更加摧殘?且故宮之內,所藏與革命史料有關者頗多:汪精衛之供詞,趙爾巽、徐世昌等身事民國,仍向溥儀稱臣之證據。段祺瑞因此,屢次思加以摧殘,賴多方之護持,始未得逞。今經委員一加提議拍賣物品,逆證隨消,是何居心?誠不敢加以■測也。兩月以前,張作霖亦有提取故宮物品之議,本會曾電當時主院事者之王士珍、袁金鎧等,謂「國寶摧殘,國刑具在,請慎保護,以免國誅!」王等深懼物議,其意隨寢。足見摧殘文物,誰敢屍名?維護歷史,莫肯居後。即張作霖,亦不敢排當時清議,受千載惡名也。至經委員以為拍賣古物,可以建築博展會,是直如北京內務部之拍賣城磚以發薪矣。尤而效之,總理在天之靈,亦必憤然而不取也。     
    今者北平初克,外邦人士,對於吾黨之措置,異常注意,若不是建設是尚,專加破壞,誰負其責?是為鈞會所不取。本會保管古物,職責攸關,心所謂危,不敢緘默。明達如諸公,必能排去邪議,保障文化。敢請仍照原議,設立專院,使有責成,而垂久遠。後來學者幸甚!世界文化幸甚!謹呈


第二部分:成立故宮博物院翻案及其挽回(4)

    中國國民黨中共執行委員會政治會議     
    大學院古物保管委員會     
    主席委員張繼     
    這一案擱了兩個月,易寅村病?,他本人也是政治會議的一員,可以說話比較有力。在155次中央政治會議,提出了以上的兩篇煌煌大文並案討論。譚組庵先生主席,他自己宣讀這篇呈文,且讀且笑,以為詞鋒與經先生的原文相映有趣。     
    易先生起來說了不少話,聲述博物院艱苦奮鬥的經過,經亨頤當然失敗了,一致無異議地通過了函中央常務委員會維持原案,請函國府照原通過的組織法公佈。     
    我們綜合起來:經亨頤這一案,除去在北平本院我們在招待場所五個人聯名放的一炮不算,在南京是張溥泉出名,李玄伯作文,易寅村出馬的合作成功。文內最與經文感情磨擦而施力駁斥的一點,當然是經氏所說「贗品盜換」的謬說,可是曾幾何時,卻由這三友合作的第一人,就拿此一謬說來加在第二第三人身上,鬧出了騰笑全世界的笑話,可惜經亨頤死了!     
    否則,他要豎起大拇指,向著他們問:「我道如何?不是有先見之明嗎?」     
    他們先在一道而又變為兩造的,不是都要啞口無言嗎?易寅村曾經對我議論國民黨某系統的阿斗要人說:「他今天為了某人或某事說全部右傾的話,明天卻又為了某人或某事說全部左傾的話,他會根本忘去了昨天的自己。」不想,這個毛病,單就國民黨而論,同病的卻不只一個,我們的命並不要太長,就可以看得見,可惜經亨頤「夭折」了!諸君不信嗎?慢慢地且看下文。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方中方昃(1)

    經案推翻了。國民政府在10月5日公佈了《故宮博物院組織法》以及《理事會條例》如左:     
    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令:     
    茲制定《故宮博物院組織法》公佈之。此令!?     
    中華民國十七年十月五日?     
    《故宮博物院組織法》     
    第一條 中華民國故宮博物院直隸於國民政府,掌理故宮及所屬各處之建築物、古物、圖書、檔案之保管、開放及傳佈事宜。(按所屬各處、系指故宮以外之大高殿、清太廟、景山、皇史?NBE65?、實錄大庫等。)?     
    第二條 故宮博物院設下列各處館:     
    一 秘書處;     
    二 總務處;     
    三 古物館;     
    四 圖書館;     
    五 文獻館。     
    第三條 秘書處之職掌如左:     
    一 關於一切機要事項;     
    二 關於物品、簿冊保管事項;     
    三 關於本院擴充事項;     
    四 關於理事會議事項;     
    五 關於本院會議事項;     
    六 關於職員進退事項;     
    第四條 總務處之職掌如左:     
    一 關於典守印信事項;     
    二 關於撰擬保存文件事項;     
    三 關於徵集統計材料及刊行出版物事項;     
    四 關於工程修繕事項;     
    五 關於本院庶務事項;     
    六 關於本院會計事項;     
    七 關於本院開放事項;     
    八 關於本院稽查事項;     
    九 關於本院警衛事項;     
    十 關於不屬各館事項;     
    第五條 古物館之職掌如左:     
    一 關於古物編目事項;     
    二 關於古物保管事項;     
    三 關於古物陳列事項;     
    四 關於古物傳拓事項;     
    五 關於古物攝景事項;     
    六 關於古物鑒定事項;     
    七 關於古物展覽事項;     
    第六條 圖書館之職掌如左:     
    一 關於圖書編目事項;     
    二 關於圖書分類事項;     
    三 關於圖書庋藏事項;     
    四 關於圖書版本考訂事項;     
    五 關於善本圖書影印事項;     
    六 關於圖書閱覽事項。     
    第七條 文獻館之職掌如下:     
    一 關於檔案及清代歷史物品之編目事項;     
    二 關於檔案及清代歷史物品之陳列事項;     
    三 關於檔案及清代歷史物品之儲藏事項;     
    四 關於檔案及清代歷史物品之展覽事項;     
    五 關於清代史料之編印事項。     
    第八條 故宮博物院置院長一人,承國民政府之命,綜理本院及所屬各處事務。     
    第九條 故宮博物院置副院長一人,輔助院長掌理院務。     
    第十條 故宮博物院置秘書長一人,承院長之命,掌理秘書處一切事務。置秘書二人至四人,佐理處務。     
    第十一條 故宮博物院置處長一人,承院長之命,掌理總務處一切事務。     
    第十二條 故宮博物院置館長三人,副館長三人,承院長之命,分掌各館事務。     
    第十三條 故宮博物院總務處及各館,分科辦事,於各科置科長一人,科員若干人,承長官之命,掌理各科事務。科長、科員額數,以院令定之。     
    第十四條 故宮博物院設理事會,決議一切重要事項。《理事會組織條例》另定之。     
    第十五條 故宮博物院為保管無關歷史之財產,得設故宮博物院基金保管委員會,《基金保管委員會組織章程》另定之。     
    第十六條 故宮博物院為謀保管及開放之便利,得於所屬各處分設機關。     
    第十七條 故宮博物院因學術上之必要,得設各種專門委員會。     
    第十八條 故宮博物院因繕寫文件,及其他事務,得酌用僱員。     
    第十九條 《故宮博物院辦事細則》,以院令定之。     
    第二十條 本組織法自公佈日施行。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方中方昃(2)

    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令:     
    茲制定《故宮博物院理事會條例》公佈之。     
    此令!?     
    第一條 本理事會為故宮博物院議事及監督機關,決議及監督一切重要進行事項。例如:     
    一 《故宮博物院組織法》之修改事項;     
    二 故宮博物院院長、副院長之人選事項;     
    三 故宮博物院之預算及決算事項;     
    四 故宮博物院物品保管之監督事項;     
    五 故宮博物院物品之處分事項;     
    六 故宮博物院專門委員之設立事項;     
    七 基金重要事項。     
    第二條 本理事會設理事若干人,由國民政府任命之;但理事會成立以後,得由理事會公推之。     
    第三條 本理事會設理事長一人、常務理事三人至五人,由理事推選之。     
    第四條 博物院院長、副院長、內政部長、大學院院長為當然理事;博物院院長且為常務理事。     
    第五條 本理事會開會時,以理事長為主席;理事長因事缺席時,得公推臨時主席一人代理之。     
    第六條 本理事會設秘書一人,由理事長選任之。     
    第七條 本理事會每年開大會一次,每月開常務理事會議一次;如有特別事項,得開臨時會議。     
    第八條 本《理事會議細則》另定之。     
    中華民國十七年十月八日     
    同時又發表了理事27人,原令如下:     
    ?     
    中華民國國民政府令:     
    任命李煜瀛、易培基、黃郛、鹿鍾麟、於右任、蔡元培、汪精衛、江瀚、薛篤弼、莊蘊寬、吳敬恆、譚延?、李烈鈞、張人傑、蔣中正、宋子文、馮玉祥、閻錫山、柯劭?NB830、何應欽、戴傳賢、張繼、馬福祥、胡漢民、班禪額爾德尼、恩克巴圖、趙戴文為故宮博物院理事。此令!     
    中華民國十七年十月八日。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方中方昃(3)

    當時在南京又開了一次理事會,依照《理事會條例》第二條規定,又推舉理事10人,他們的姓名是:     
    馬衡、沈兼士、俞同奎、陳垣、李宗侗、張學良、胡若愚、熊希齡、張璧、王寵惠。     
    又推定了李煜瀛為理事長,易培基為院長、李、易、張繼為常務委員。     
    在那時,故宮博物院全部局勢總算大定了,但是還沒有確定的經費。我們覺得:本院歷經多故,疸麻雜症,固已備嘗:同人血液,含有抵抗素不少!可以小休了。?     
    在最後由理事會補推的10名理事中,很明顯地是補充他們認為當時在北京服務有功勞、而政府任命中遺漏的一部分,所缺的卻是袁守和同我二人。據易寅村告我:「袁守和是因為《郡齋讀書志》影印一案有待查明。」     
    「那末,我呢?」我不由得不問。     
    「有你!」他說,「不信,你請自己去查一查檔案之內,有我親筆開的名單。」     
    我自然要去查,果然,我查到了這個名單,是有我,他沒有欺我;但是,我頭上卻被打了個「?」(問號),就在這個「?」之下落選了。     
    我拿了這個問號問易先生:「這?代表什麼,是何理也?是誰打的?」?     
    「不曉得!」他說,「這恐怕是石曾打的。」哪裡是石曾打的呢?我心上明白這又是李玄伯打的。     
    他說:「下一次理事會,我一定要將大名加入,你放心,那是不成問題。」     
    我一笑而罷。「幸而有一個袁同禮陪我!」我想,「可是,他是為了有舞弊嫌疑,我卻是為了被人認為是藏在故宮暗中制衡的政府『間諜』。在另一方面呢???北洋政府?一樣!又認為我是故宮藏在政府內務部的幫手。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真是說不清楚了。」     
    在過了若干時,我真是感覺灰心,自動消極,不問一切行政,我甚至有若干時不到院。易培基與李玄伯是翁婿關係,我19歲在湖北方言學堂畢業,易培基是大我11歲的同班同學,正因為他是兄長,我自然以兄弟之誼,不辭勞苦地助他一臂之力,未嘗有一刻的懈怠,這一份誠心誠意他不是不瞭解,卻對我如此地親而不信。實在令我心冷了。     
    我的情緒如何?我有一篇尾論可以代表,現在為了可以看出以後事實的反應,及自己證明我的觀察到如何的程度?值得傷心到什麼樣子?我只得先把它錄在下面:     
    ?     
    吳瀛曰:嗚呼!「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千百年來,取諸有眾,私於一姓之窟宅,一旦公諸天下,非大道之端乎?各界同人,胼手胝足,效墨翟之風,為自苦無報之工,非公之至乎?而其行也,或尼之,其動也,或厄之。其為直也,或且以為曲焉;其為公也,或且以為私焉。「如何昊天,辟言不信?」世亂之日亟、而是非之日泯乎?此吾述院事前後五年經過,而不禁感慨系之者也。茲者,崎嶇雖未盡過,而前行已見坦途;初為無妄之災,當有勿藥之喜。則吾終且為無病之呻乎?此足幸也。《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吾人敢以艱貞自許乎?殆有天焉!《詩?生民之什》曰:「誕賓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賓之平林,會代平林;誕賓之寒冰,鳥覆翼之。鳥乃去矣,後稷呱矣。」言天之所興,不可廢也。夫以隘巷、寒冰之厄,而有腓字、覆翼之求者,為其繫乎稼穡之教,將以興有周八百年之帝業耳。而謂故宮之嬗化,吾華千百載文明精粹之所寄,乃無策焉,拯之於臬兀顛沛之中可乎?是則故宮之必為博物院,猶後稷之必為生民,吾同人者,亦牛羊與鳥耳。共敢貪天,以為己力?雖然,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天民視聽,古人亦詔我矣。使徒作信天之論而不重人事,則腓字與覆翼之勞,又奚賴夫牛羊之與鳥,是此牛羊與鳥者,使命至巨,胡可自菲?《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又曰:「履霜,堅冰至。」又曰:「剛中而應,行險而順,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又何咎矣?」又曰:「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恆。」曰「乾乾、惕若」、曰「履霜堅冰」、曰「順」、曰「恆」、曰「民從」、曰「化成」,吾人念之哉!方今國人根導文化,發揚國光,斯覃?惟實而禾黍無悲,則自今以往,有續此記者,其皆為格物致知、徵文考獻之吉祥文字歟?企予望之矣!     
    以上這一篇文章,是民國20年(1931)我寫完了《故宮五年經過記》的尾論。我上溯三代,引了《詩經》、《周易》許多經典文字,酸溜溜地發揮了我們的抱負,以哀痛過去,頌禱將來,來麻醉了自己,最後也只能作這樣一種疑問式的希望來說出我當時的情緒。     
    當時有一個朋友,讀完了我這篇文字,他說:「何其沉痛?」是的!他可謂知言,然而,我當時以為,過去雖然沉痛,將來,畢竟是光輝的!?     
    然而,且慢!我上文所說的「麻痘雜症,固已備嘗」,那是外感的病症,過去就過去了。殊不知內部的細菌卻在培養著,他們從故宮的本身,侵襲到我們這些自認為「腓字」與「覆翼」的朋友們身上,有負著無限的悲痛而死生與受病終身的,這個卑下與污濕的空氣,正適合於這惡毒病菌的滋長與蔓延,不曉得如何底止?我上面所祈禱的繼續文字,無疑地不是他人的吉祥文字,而仍是我自己的一切的哀痛抒寫,陳述這些細菌侵襲經過,為以後若干年代,必定有高明的醫生將他作為參考,來燙滌這一段病症,卻也算「格物、致知」罷?他們自然知道我這以下的文字,並不是一種無謂的惡意詛咒!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人事的安排齟齬與退讓(1)

    在國民政府下正式的故宮博物院組織成立以後,將委員制改為院長制。易寅村做了院長,自兼古物館長;副館長仍舊給了馬衡。原來內定的是張繼為副院長,卻沒有實現,僅僅要他做文獻館館長,沈兼士為副。圖書館長是江瀚,袁守和為副。俞星樞做總務處長,李玄伯做秘書長。我是簡任秘書,還任命了一秘書李璧臣,他是湖南寶興人,那時年齡已過60,是一位舊學的地理家,是蔡松坡的老師。我們都在故宮博物院改委員為官,但是不給錢。     
    北大方面的先生們都在北大有原來的薪水。李玄伯是農礦部的開灤礦務督辦,因為開灤是英國公司,向例中國有一個名為督辦的拿錢大官,每月薪給以英鎊計算,待遇之優,為政府任何官所不及。玄伯是在易、李在東交民巷時代蕭瑜拉牽成了寅村的女婿,照例部長女婿,自然應得這個優缺了。俞星樞是農礦部參事。我在農礦部同本院名義一樣,還兼著農礦部駐平保管處主任,都有部薪。     
    此外,專任本院職員的俸給工資,國庫卻沒有預算,仍舊由本身設法,以開放賣門票為基本。事業費就是我向中華教育基金會請求補助的那一筆3萬元,逐漸地提還應用生產。那時我專為古物館幫忙,給他傳拓事業上不少補助,所以馬衡還同我比較接近,引起了他館的不滿。     
    我為什麼在玄伯下面呢?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當時有同我與寅村間處在一樣的情勢的一位朋友,湖南人左霖蒼,他也是寅村的老友,他在寅村未任農礦部長以前,由北平戰地政務委員會蔣雨巖(作賓)派充開灤礦務督辦,寅村做部長,他想部中加一任命,這把椅子是千妥萬當的,不料卻將他調任參事,而以此缺讓與玄伯。     
    他很不平,利用我在故宮的地位問題,借題發揮去責問部長,他說:「論資勞、論輩分,某決不應在某之下。」     
    「待遇卻是一樣,現在都拿部薪。」易答:「將來故宮有錢,他們都同等待遇。因為玄伯年輕要借這個名義,可以得『簡任』資格(民國時「簡任」之意等同、廳級別高級教授)。他的督辦沒有資格送審。吳瀛不在乎,他的『簡任』早已經審查合格了,他在故宮的簡任秘書,就是是我的院長助理,誰都清楚的呀。」     
    他們的一問一答似乎都有理,左霖蒼告訴我,他奇怪我何以安之若素?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答覆他說:「我有好幾個原因:其一,我在別處任職作官,我在故宮博物院不能承認是正式任職作官;其二,他既因為關照女婿,我們這樣的交誼,以我的地位,如何同他的女婿爭坐位呢?不成體統;其三,我太喜歡這個博物院了。這個玉雪可愛的孩子,我與有生養保育之功,我絕不肯離開他。他既說怎樣就怎樣吧!我為什麼爭這些小名小節!此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乃是我此生之志,根本不在為官,而為文作畫是自幼便立下的志願,更是我的興趣所在,亦將伴我終老。」霖蒼當然不說什麼了。」     
    其實我若真做故宮秘書長,那些北大先生們或者又要同盟罷工正未可知。當年我在內務部是制衡和管理故宮的角色,自然和北大派系種下的矛盾是解釋不清的,我雖一人事孤力單,好在彼此都是為了故宮的事業,沒有私慾。人生就是這樣的,有些事情既然解釋不清,也就不必解釋,各自消化就是。寅村也明白,卻因關係到他的女婿,不便說透,他向我表示,希望我幫玄伯的忙,尤其是在文字上?因他自幼留法、中文反而很差,我對於老朋友要我關照幫他女婿,如何可以推辭呢?但是,幫得了嗎?我心上知道:個性太不同了。除非他真肯虛心。我又知道:他決不!只有等待自然的發展。     
    在最初的時期,院長沒有來,假使有一個副院長呢?應該是副院長當家,如照內定的發表,當然是張繼,事後寅村對我說:「張繼神經,又要聽神經太太的支配,不能讓他當家。那是石曾的意思。」於是有人提出增加一個副院長陳垣,恐怕也是玄伯的意思。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人事的安排齟齬與退讓(2)

    陳是北大派實際的領袖,他若出來,院長必成傀儡,寅村當然反對,於是副院長僵化了產生不出。張溥泉(繼)大不高興,尤其是他的夫人崔振華,這裡埋藏了一個很大的延期爆發性炸彈。但是,沒有了副院長,秘書處大權在握,秘書長地位重要,一面也加重了負擔,李玄伯卻在這個形勢之下,欣然地肩當起來。我當初以為不用張繼,也是秘書長要當家,後來,深知了張的行為,覺得所慮也是。但是,為什麼又許他呢??     
    在玄伯沒有來到北平上任以前,我主持著秘書處,李璧臣新來,幫些手續上的忙,但情形不熟。俞星樞任總務處最初同秘書處並未分家,我們兩處共和而治,到也穩當,院長的簽署印記,都寄交我掌管著,公文都在我最後的核定下用院長名義決定。各處館都很相安。     
    一天,玄伯來了,我們都到前門車站接他,他以新貴的姿態出現,他向每一人執手道謝,他謙恭地說:「我是一個半途開小差的逃兵,今天回得家來,對諸位真正慚愧得很!」     
    第二天他到任了,我自然首先將院長的署名核閱印記一一交給了他,在我的意思,這些印記,等於最後核定權所寄托的,等於交印,以後他便是執行院長權的代理人了,這是通例。     
    他接收了以後,沒有什麼表示,卻輕巧地順便交給了李璧臣,說是:「請李先生管了吧!以後,也就由李先生蓋用好了!」     
    我們都有些莫名其妙,我既給了他,只有由他處分,沒有說什麼。李璧臣也就收了,背後問我「怎麼辦呢?」我說:「我不知道,你且收著或者他要用時問你要。」後來,有些公文,他看了,我們都看了,璧臣請示他「要蓋院長印記麼?」他說:「你蓋好了!」於是李先生胡亂地蓋用著。好在我們都同室在一張大桌上辦公,事實上不會錯誤的。我以為過往的事,我經手的最多,當然都參預,也稱是幫他的忙。     
    隔了若干天,我接到一封農礦部科長余千山的信,這余千山是易院長的同鄉學生,非常憨直魯莽的朋友,他對老師忠心耿耿。因為我是他老師唯一的同學,也非常恭敬懇摯,他曾經服務本院古物館,現在還在農礦部中做科長,他住在部長公館,同玄伯也不合式,這時,他忽然發現玄伯給他老丈的一封信,內中說:故宮的事,依然是某人持把著不交給他,卻僅僅叫他看守「印記本戳」。於是余千山就在這封信上轉知我,勸我全部給他,不要再掌事。     
    我恍然大悟了。原來玄伯不知道,長官印記是各機關幕僚長照例掌管代行時用的,他以為讓他保管是看不起他,而我天天在那裡幫他是把持著不走。     
    我用什麼方法表示我的不把持呢?我決定不到院整個離開了讓他問事,是最徹底的方法,好在我本有專責在農礦部保管處,我可以事忙來推托掩飾這個痕跡。於是我不去了。     
    這樣,過了若干天,忽然,玄伯同了俞星樞光顧到舍間問我:「為什麼不去?」勸我務必照舊去幫忙。     
    「不必罷?」我說,「我有空自然會去,現在呢?我這一面事情不少,有空就來。」     
    玄伯說:「以前,不是每天去麼?請還照舊。」     
    我說:「那是,我恐怕經手的事有不接頭的要備顧問,現在,不必了。」     
    他說:「不!現在,我們商量著要想編輯一種每週出版一次的刊物,要想請您主編。您對故宮成立前後是最知情的,感情也最深,實際付出精力最多的人由你寫一組故宮創建的文章,必定很有價值,就請屈就此職吧。來吧!我們商量著辦。」     
    「是的!頂好是您來主持。」俞星樞接著說。     
    「論這事,我當然贊成。」我有些被感動了,看來玄伯不是完全不懂事理,我說道:「但是,兩位哪位主持都好,何必我呢?」     
    他們同時說:「不!我們都有專責,您的文章,才華,是我們素來敬重與佩服的,此事非您莫屬,當然還是您來好。」     
    我答:「各館,我恐怕調不動。」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人事的安排齟齬與退讓(3)

    李說:「我想沒有什麼吧。否則,我們明天通知各館開會時提出商量一下好了,請您務必到。」     
    「是的!」俞說,「明天大家商量。」     
    我不好意思,只好答應明天去。他們說了些其他的閒話,去了。     
    我對行政事務早已厭倦,只是不得已為之,而對文字工作卻頗有興趣,對於這本週刊,我是很有些自我衝動,並願意完成這樁事情的。     
    同天,他們走了之後,有個朋友來閒談,我告訴他這些經過,並且現在的為難。他說:「算了,故宮這樣的工作,是如你老舅莊思老這些老先生們養老之事,你正年富力強,遠大的事多得很,何必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這個神武門風水壞了,裡邊都是歷代的鬼魂作祟,憧憧往來的,都是些冤魂魅影。你看,自從清室倒霉,主持者都沒有好結果的,這個臭毛廁,奉勸不要掏了。」     
    「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答覆他,「你要知道,你說的第一點,表面似乎有理,但是你要曉得,在這樣一個動盪不定的局面之下,沒有一定的是非,朝令夕改,我久在內政部同市政府不能說沒有事可做,但是我們所有的設計,對上幾經爭論,費了許多周折,總算成功。到了下面變成什麼樣,你一點也看不見,不如乾脆說一點也沒有了。我做一個直接親民之官罷,更非混蛋不可?到處受著軍人的控制,你叫我們做什麼事?不如做這樣一部分文化工作。譬如今日做一間陳列室的展覽,明日發行一本刊物,發現一些被埋沒的文化,立刻就呈現在自己的面前,好壞都可以自慰,自己看見了成績,不比天天做空文章有道理得多嗎?第二點,你那迷信,不能說一點沒有道理,我們正要克服這迷信,蕩滌這些鬼魅,清除這毛廁。」     
    他笑了,他說:「好!你去蕩滌罷,清除罷?我看你不要被鬼魂拖倒,變成五鬼鬧判,不要被拖進毛廁裡!我替你祝福!」     
    我答:「那有什麼辦法呢?要看人力與鬼力之比!」     
    「且看罷!」他說。我們作了一個會心的苦笑。     
    他走了,臨走,他又說:「你還不知道,當今之世,人力與鬼力之比誰更強嗎?」我沒有說話,送他走了。他臨走的語音,一直在我腦子動盪著,驅之不去,這樣的沉思地迷糊地睡著了。     
    到了第二天,我到院參加了會議,明確對於發行刊物的事情,週刊由我主編,材料由各館供給,由我自由選擇,大家一致同意了,就在這間原來的公共辦公室內開始工作,專門指定了兩個書記幫助抄錄排版。我於是又經常到院,心安理得,非常高興地參與了日常編務等公事。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編印計劃到蔣、張捐款

    在1929年的10月,我主編的《故宮週刊》發行問世了。另外還有月刊一種,是古物館由俞星樞在主辦。以後還陸續發行了《故宮書畫集》、《故宮》、《故宮名扇集》等長期刊物,還有各種書畫古物的分類單行本以及大幅單頁等。     
    文獻館發行了《清宣統朝中日交涉史料》、重整《內閣大庫殘本書影》、《文獻叢編》、《清代文字獄檔》、《清代外交史料》、《太平天國文件》等。     
    圖書館印行了《故宮所藏展本書目》、《故宮展本書庫現存目》、《清乾隆內府輿圖》108張、《故宮方志目》、《影印善本書影》、《影印明史本紀》、《影印天祿琳琅叢書》,以及各種單行罕見書籍多種。     
    我們在故宮發行週刊以後,故宮各館流傳事業有一個普遍的發展,印品以及前有拓片印譜,後來陸續分印由我設計利用所製造的日用文物,如日曆、信箋、信封、掛片等等,因為後來我們落荒而走,沒有結束這個統計,然而不下千種,是大致不差的。我與玄伯的意思,是想有一個10年或5年的計劃,將所有本院文物完全攝制了副本流傳,做一個既可普及又便保存稽考之助,這是我們兩人完全相同的見解。     
    所以,姑且以週刊發行為這一個斷代的開始,至以後內禍外患為止的某一時期止,確是本院一個黃金時代。我現在鄭重在此提出,以下再來分敘它的經過與原因。     
    本週刊開始的期間,本院本身的經費,還沒有可靠的來源,因為我沒有主管總務,不知道細情,大約除了開放收入,以及中華教育會補助基金用在古物館較多的流傳出品如拓片、印譜等類的收入而外??流傳費收入支出照例是獨立的??不專的恐是由易先生在農部方面借助,但是知道遲早可以有著落,事業已經可以放膽進行了。於是一切刊物才著手刊行,我起初是與在北平的商務印書館的印刷廠??京華印書局??接洽承印。     
    我們希望有大量的經費來源,我們提出了以前因為有「助南」之嫌的處分金砂、銀錠及無關文化物品案,大致根據前訂的條例稍加修正,請求國府批准實行了。     
    物品重要部分,是金砂、銀錠、綢緞、皮貨、食物。食物之中,有藥材、火腿、茶葉等等,品目繁多,我們分別多種的方法:標賣、拍賣都來。那時,已經組織了一個發售所零賣。同時,有一專門發行印品的發售室,也有寄賣。有錢了,結果自向多方面發展。首先,我們為了要達到我已經提過的流傳文物大規模的計畫,我們要自己組織一個印刷所。要能夠發展到最近代化,藝術高尚規模宏大的唯一印刷工廠。     
    馬衡向我介紹了一個德國回來專門攝影印刷家楊心德,經過了我們多次的接洽,認為滿意,我們與他們商量合作,先行利用他們已有的機器移到神武門試辦,由本院以神武門外一帶的兵房修理應用作為廠址,一方面顧全他們原有的已成之局,二則也是為了恐怕牽涉政治,免蹈歷來官辦的覆轍。這個工廠定名為故宮印刷所,楊心德以技師兼經理,用人行政,我們都不干涉。本院的刊物,自是印刷所的基本生意,無待外求。它第一筆生意,就是《故宮週刊》,我長日同楊心德研究著如何改良紙張,以及印刷的進步,長期直接向德國訂購機器紙張,我們不久就建成功了北平唯一的美術印刷廠。     
    在這時期,故宮正是一個財源茂盛之際,除去處分物品有進款,發行刊物有收入,還     
    有一些中西人士,歆羨著故宮建築的偉大宏麗,而有許多年久失修、破壞不堪的,動了捐款的興修之念,不在少數。     
    首創的,當仁不讓是蔣介石了,他第一次在統一北平之後,同了夫人宋美齡來參觀,整整地一天,我同星樞等陪著他們周遊一遍。因為蔣夫人高跟鞋上下台階不好走,星樞被指定著照呼她,我是陪著蔣先生走在前面,他看得非常高興,一路問著經過的情形,他看見許多破壞之處,我們趁勢說窮,他便慨然地捐了6萬元,寫了一個手諭,命令到行營去取。我們後來到行營去領,那是星樞經手,據說只拿到4萬元,這是第一筆修繕費,他沒有指定修理地點,是由星樞支配了。     
    第二筆是張學良,他捐了1萬元指定修某處,結果據說賴了帳,沒有領到。後來有西洋人捐助的倒不在少數,似乎英公使捐了一筆;還有一個德國人猶太人叫Dauio捐了磁器陳列室一筆費用,特別准許他來研究一番宋、元磁器,還都替他們每人做一塊紀念小石刻鑲在牆內。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處分物品高周彈劾

    在此不久以後,易院長將南京農礦部的任務交卸以後,回到北平,打算長期專任這個博物院院長,終老是鄉了。     
    我們在以前都是在農礦部支任俸的。這時,俞星樞是保持了原職,俸給仍舊,李玄伯的開灤督辦大約最初是不發生問題的,什麼時候換了手我不清楚;我呢,實業部本來是不能保留的,因為我保管處的一份述職呈文,又覺得我是相當有用之才被暫留了,改了一個專門委員的名目,仍暫兼著保管處,又加了兼管北平林、畜兩場的事務,原有場長是李石曾先生的長公子,李先生因為他不懂公事,又函孔部長加上我做帽子,而實際我是不便問事。     
    那時故宮博物院的情形,是事實上因為處分物品,本身有不少的收入,名義上財政部卻一文不發,因為預算始終沒有確定,所以我們的正式薪俸也沒有著落,但是不好意思永遠不給,於是玄伯、星樞與我,都暫時給予每月300元的收入,這就應了易先生向左霖蒼所說「秘書長與兼任秘書的待遇是一樣」的一句諾言了。     
    這樣,我們內部雖然有些小矛盾不能平服,外面看來,卻是非常動人,大批的金砂、金器、錦緞、珍貴的皮貨、美味的火腿、茶葉、藥品、山珍、海錯,不斷的流出到宮外,換成大批的鈔票銀元,印刷流傳品,日新月異的出版,工廠逐漸地擴充,聲音揚溢起來,這個機關的富有與值得歆羨,自然地轟動一時。     
    大約是由於因為強要回佣被迫辭職的古物館科長齊念衡到東北政務委員會捏詞告了一狀,起了一陣紛擾。一則易院長本人也是政務委員會的一員,二則委員長是張學良,他是相當聰明與內行。於學忠一幫人去對他說:「外面現在有許多字畫上面加蓋有乾隆玉璽的,都是故宮盜出的明證!」     
    「你們不要胡鬧!」年輕的張學良說,「這些有乾隆玉璽的字畫,在前清沒有亡的時候,就流到外面。我在溥儀沒有出宮以前,就買到過不少,你們怎麼說是現在他們偷盜的呢?不要被人笑話了!」於是把這一控案打了下去。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沈間人事糾紛鬧宮詐車(1)

    院內,文獻館發生了一件小小的人事問題,一個叫劉儒林的科員,北大嫡系,沈副館長兼士先生的得意門生。因為各館都是副館長當家,他既是副館長的紅人,所以跋扈恣肆,與古物館的齊念衡、圖書館的李益華鼎足而三,為館中所側目。另外一個叫孫尚容的,號稱「夏峰先生的後人」,因此得到張繼館長的賞識,也是一名文獻館的科員,與劉儒林正是一對霸道的「無常」「摸壁」,一樣地語言無味,惹事生非,各恃正副館長背景,兩不相下,漸漸地矛盾尖銳化由下而上。     
    張繼夫人發了威說:「館長的人如何可以為副館長的人所欺侮?應該立刻加以開除!」張館長奉命惟謹,向秘書長再下了「哀的美敦書」,與劉儒林勢不兩立。     
    玄伯為難了,他同我商量說:「將劉儒林調到秘書室來如何?以免兩虎相鬥。」我說:「大凡一個主管的人,對他手下不能合作,他有權要開除此人;再上一級的機構,也總照辦的。譬如我們在部,如果司長要求開除他的屬員,部長最好也是照辦,否則表示對這個主管人不信任了。況且張繼先生的地位,本來想當院長而來的,與易院長早有矛盾,我們不要替院長再得罪他。至於兼士那一方,他如果覺得那個孫尚容不能容時,也來一個要求,我們也一樣照辦,並沒有什麼褊袒。」     
    玄伯第二天對我說:「張繼先生同意了調用政策。張說,眼不見為淨!我管你如何辦呢?」這明明是不高興的話,可惜他不懂,我也不高興再說。於是,他將劉儒林調到秘書室任用。用他做甚呢?那時正在處分宮中綢緞、皮貨,叫劉管理這個買賣。     
    綢緞的處分是:原則上以整匹定價,整匹出賣,因為沒有零剪的人,所以不零賣。如若本來是剪剩的呢,照那尺寸按零尺半價計算,也不許再剪。立意是執簡御煩,便於計算,不讓人家照他需要的衣料尺寸來零剪,麻煩,自然不錯。     
    但是,這位劉大將自逞高明:弊端來了,他用整匹的材料,偷偷地照男女衣料相當的尺寸剪斷了,於是可以照對折賣給僱主,他另外得一些好處。我這裡有人來告了,但是沒有憑據,我不便就插手,我想玄伯那裡一定也有報告,北大系統內人事,讓他自行處理的好。     
    玄伯並未有何表現,那孫尚容卻又向張太太那裡告了一狀,他說:「劉儒林並沒有受什麼處分,反而調到秘書處,得了這樣的好差使可以弄錢!」自然他將如何舞弊的辦法,詳盡地奏上了張繼館長的這位「玉皇大帝」。     
    一天,那是星期日,張太太忽然高興,要到故宮來查勘一下處分綢緞的場所。因為照例,這處分場所,只有星期日才讓人去參觀,也只有這一天,普通人才可以購買,那地點是離進神武門不遠。     
    照例,外面來進神武門的參觀人,要在神武門外先購參觀券,張太太卻昂然直入。門衛不認識張太太,她沒有本院徽章,也沒有參觀券,照例請她去買參觀券。     
    她不買,就與門衛衝突,大聲呼喝,拿出了對張繼館長的威風。門衛沒有嘗過此味,不識高低,還是不讓她進去。卻問她姓什麼?     
    「我沒有姓,」她說:「我姓天!」又大聲作獅子吼。     
    門衛說她是瘋子,更同她相持不下。她覺得這個門衛男人,如何不同其夫張繼一般,更氣得一佛出世,渾身顫動,香汗盈盈,嬌喘細細!大吵大鬧起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沈間人事糾紛鬧宮詐車(2)

    門口過往的人們以及購票參觀的朋友都圍上來了,一時神武門邊,水洩不通,交通斷絕。其中有本院文獻館的職員,擠在這條縫內遠遠看見,認識了這位玉皇大帝,他知道這個亂子不小,急急排開人眾,插入內叢,他大聲告訴門衛:「此乃文獻館張繼館長的太太是也。」     
    門衛一聽,卻登時洩了氣,叫聲:「啊呀!」趕忙請進!?     
    張太太格外得勢,愈發撒嬌起來。她破口大罵:「你們這幫勢利混帳東西,欺壓平民慣了!不知道我是張太太,就不讓我進去,現在知道了就請進,你非還我這個理不可!」     
    此時,門衛與張繼一樣了,哪裡還敢出聲,只好聽她過癮。好在有那文獻館職員做好做壞偎倚著送進大門指引到發賣場所,她口中還在咿咿啞啞叫嚷不休。     
    一進發賣處的門,正是冤家路窄,易院長同李秘書長都在那裡。畢竟院長練達,一見來勢不妙,他故作不見,沒有打招呼,先就走了。秘書長無法脫逃,只好上前寒暄。     
    張太太一見有了對象,道得聲:「好!你居然在此!我正要尋你,你們終日在院舞弊弄錢,大門口卻不許我進來!」如此這般,將方纔門口的一套,撒潑放嬌,全向玄伯噴來。     
    秘書長手忙腳亂,莫名其妙,一時如何招架?卻抬頭一看,身旁站著一個書記叫尹起文的,他記得是張太太所薦,正趕上前來站班,恭敬地鞠下躬去。他登時即景生情,計上心來,他叫聲:「尹先生!你來照呼照呼張太太!」一語未了,抽身便走,來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張太太猝不及防,一眨眼間,不見了玄伯,知道中了金蟬脫殼之計,倒也無可奈何,只得由著尹起文拍屁捧臂足足恭維一番。於是骨軟筋舒,似乎安逸,也相當乏力了。隨意在場內溜了一轉,由尹起文恭送回家,再向張館長洩憤去了。     
    大約尹起文解圍有功,後來又敷衍得力,報告了秘書長。第二天,秘書長又出了一個奇計,他向我說:「尹起文是張太太的人,我用他來幫劉儒林的忙,叫他也幫管綢緞皮貨處分的事,大約可以滿意了。」我沒有表示意見。因與我無關。     
    日子過得甚快,忽然已到了1931年「九一八」事變以後。?     
    張館長家中的玉皇大帝崔震華夫人聲名赫赫地追隨蔣夫人宋美齡愛國募款運動,到喜峰口送抗日義勇軍棉衣。     
    忽然一天,她打了一個電話給易院長,要借汽車一用。院長回說:「汽車壞了,正在修理。對不住!」她沒有辦法,轉頭就打電話給李石曾先生的大兒李宗偉??那時李先生同了他的夫人在法國??要借李先生的汽車。     
    李宗偉是一個忠厚人,平素他們交情甚深,她又是父執的太太,又素仰她的盛名,敢不借嗎?答應了,命令司機開了去。     
    這汽車,牌號我不知道,僅聽說是當時最堅實上等的名廠出品有保險玻璃,價值在萬金以上,李先生愛惜得很,平時非有必要不肯輕用。張太太領到車卻用來載著軍衣跑長途,這司機已經相當傷腦筋。第二天張太太坐著它回城,命司機開回她的公館月牙胡同,卻先路過李先生的家門口,她叫司機停一停;她說:「你們李五爺法國住處你知道嗎?」     
    「不曉得!」司機當然不會知道法文地名的。     
    張太太吩咐他:「你下去到公館問他們開來,我要給他寄信去!」司機下車進門去了,將車停放在街上。     
    他問明了出來,發現汽車不見,張太太也不見。原來張太太另外在此埋伏了人開走了。司機趕到張公館,張太太已經在家,汽車卻不見。     
    「你回去!」張太太對他說:「告訴你們大少爺,說汽車我還要用。義勇軍是大家應該捐款幫助的,叫大少爺替李五爺(即石曾)出2000元捐款,汽車還他,不成問題。否則,對不住!汽車不回去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沈間人事糾紛鬧宮詐車(3)

    司機一聽,魂飛天外,他如何交代呢?怕這飯碗也難保,苦苦哀求,張太太對於男人哀求,經張館長的夜夜陶融,是毫不動心的,當然置之不理。司機無奈只好回去報告 了大少爺。這在李宗偉也是晴天霹靂,沒有想到的,只得自己去求她。他說:實在拿不出這筆錢,要是他父親回來失去了這一輛車,叫他如何自處呢?種種說法,張太太只是置之不理。李宗偉走投無路到處求人請托,於是李先生的朋友同時認識張繼夫婦的如李潤章、李聖章等都替宗偉向張太太求情,也歸無效。     
    他們全都束手了,卻不知道哪位出了一個比較高明的主意;他們宣言:「這車既然我們的請求都無效,我們當然都不管了,只有寫信告訴他的母親李五太太回來交涉罷!」     
    五太太是石曾夫人,她也是一個女中豪傑,並且張繼太太平常還有三分怕她。也是一物一制的道理。果然,據說是這一計策發生了效果。?     
    在冷靜了一兩天之後,宗偉在一個午飯後再去拜訪張太太。傭人說:「太太正在午覺。」「那就不必驚動!」宗偉說,「我是來請安而已,沒有什麼事!」他走了。     
    張太太醒來,傭人將李少爺來過的話回了,並且照他所說的話轉達清楚。     
    大約張太太那一覺做了一個好夢,她說:「宗偉究竟是一個識趣懂禮的孩子,為什麼你們不叫他進來坐坐呢?算了!怪可憐地!我不要他的汽車了。叫他出200元,將車子取回吧!」     
    這話,傳給了李宗偉,他當真用了200元將車領回,聽說這車已相當狼狽了,這以後李、易兩家與張繼之間的明爭暗鬥便愈演愈烈。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古物南運加深張李鬥爭(1)

    轉瞬到了1932年,因為「九一八」之變,東三省沒有抵抗,天天以希望國聯處理來自誤,日本人的勢力,似乎一天天地深入,已經逼到平津,當初北洋政府的一任執政黃郛先生又到北平來組織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來做委員長折衝這個交涉,口號是「跳火坑」,何應欽也來北平設立軍事委員會分會任委員長。他們文武兩個軍政最高機關,都在中南海辦公。     
    我被委任為行政院駐平政務整理委員會的參議。黃郛先生寫了一封親筆信約我去談話,訂的時間是某日的清晨8時,我如約去了。     
    他非常誠懇地同我說:「莊思老我是素來所服膺的,令兄又同我自己弟兄一樣的交誼(黃任外交部長,家兄曾任文書科長)。我們沒有共過事,我曾聽見張岳軍(群)說起,並且拜讀過大作,日前又聽見寅村說起:您在故宮擔任著很重要的任務,當初本會組織的時候,我忘記了,沒有請加入幫忙。現在,還有參議一職,地位不低,比較自由,故宮是我手創,聽說有人正搗亂,您也可以隨時進來同我接洽,我是一定要支持的。如果同意,我立刻送聘書同徽章來。」     
    我謝了他的盛意,我說:「自然,這樣,我可以常常進來請教請示。」     
    他說:「那我吩咐下面立刻辦!」     
    我見他有等待說話回事的人很多,起身告辭出來,他非常謙和地同我握別,還說:「希望常來談。」     
    當時,我感覺:他是很客氣和藹的一個大官了。我同他過去的交誼:是以前我曾經在上海到他公館拜訪,他留談了一整天,似乎是一見如故。他告訴我:他的初步認識我是張岳軍(群)先生介紹,我前次所編的《故宮五年經過記》給他讀了之後,就是他這次又對我提起的。張先生也曾對我講過。     
    這樣,他第二天就派人送來聘書同徽章,我就接受這名義。     
    日本人的進逼,故宮的同人惶惶不安起來,他們發動了南遷之議,李玄伯是特別起勁的一個,馬衡等也天天鬧著南遷。我是不大主張南遷的,俞星樞也是同我一派的。     
    他們第一步是將南遷的建議呈報了國府,國府的批令是:「交行政院同軍事委員會核辦。」這樣,在我的看法,當然這遷否的問題,應該是行政院政整會同軍委會的責任了,我們可以不問。但是他們不滿意,又去請求。終於批准了遷移,因為自己有處分物品的收入,經費是不成問題的。     
    我一度同易寅村發生爭執,我以為應該觀望一下,我說:「古物一出神武門的圈子,問題非常多,責任既重,閒話也多,內外的敵人,都等待著!我們最好不做此事!」俞星樞也附和著我的話。     
    「你這話全是為私!」易院長說官話了:「大敵當前,國家到了這樣的地步,我們都不應考慮這些問題,推卸責任!」     
    他的話嚴重到如此!我自來還沒有碰過這樣的釘子,而況當眾。他詞嚴義正,我還說什麼呢?我只覺得面上火辣辣地在發燒,不說話了。     
    易寅村立刻開了一個理事會議,通過了6萬元的遷移費預算案。我一聽見這個數目,不免腹疑了;雖然這樣的事誰都沒有經驗,而此數相距甚遠,是必思索可以知道的。張繼主張文獻館歸他主持遷往西安,分三分之一??2萬元??歸他動用。大家無可如何也通過了。     
    接著玄伯先到上海去籌備,本院是決定了馬衡第一批出馬主持遷運,他也到處慷慨激昂地宣揚著。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古物南運加深張李鬥爭(2)

    原本他們大家這樣一些主張,總目的是為了「故宮先有一個分院到另一區域,一則先多一個機關,二則將來萬一北平淪陷,博物院仍在,院務不致落空」。這都是本於狡兔三窟之意,在公在私,也都有好處。我們不能一概以小人之心相度。     
    玄伯到了南京,任務是籌備古物南遷,那時宋子文是代理行政院長,他時常去接洽請示,遷移地點是決定了上海,行政院長宋子文卻推翻了分運西安的議案,張館長2萬元分不成了,這當然增加了一氣,他疑心是李玄伯做的鬼,如何宋院長單單同他為難呢?當然值得懷疑,我們也至今還是一個謎。     
    又一個「無巧不成書」,玄伯到上海是住在滄州別墅,所謂「巧者」,張太太崔震華也到了上海,真乃冤家路窄,有緣千里能相會,不約而同地也住在滄州別墅,她的貼身侍僮遇見李秘書長,去報告他的主人說:「李大少爺在此!」     
    「啊?」張太太驚異地說:「他也在此,你去請他來!」     
    侍僮去了,一忽兒請了李玄伯來談,他們見了面,由寒暄談到家常,談到故宮,漸漸地彼此磨擦起來,又談到借汽車的竹槓。一個極堅銳的陰性,遇到一個極軟拗的陽性,照例應該沖銷,但是不知如何發生化學作用,磨擦到激盪起來。經過的詳情雙方都沒有細講,我更無從知道。     
    據有人聽見玄伯方面談起大致,大約說到最後,玄伯急了,就說:「張太太!您在故宮,並沒有任何名義地位,故宮的事,最好請您不要管!」     
    「為什麼不要管?」張太太愈發怒不可遏,「我偏要管!」     
    「不配管!」李大少爺也更激昂起來。     
    「什麼叫不配管?」她更施展出對張繼的威風,「偏要管,偏要管!我要管給你看!」說著,順手舉起茶几上的煙灰碟子,劈面打將過來。     
    李大少爺不能不抱頭鼠竄了,他略略領略了張繼朝朝享受的風味,但是骨酥口硬,嘴裡還吐著「不配管!不配管!」究竟比張「義俠」稍高一籌。     
    張太太眼看著這樣一個白皙少年從手臂彎裡逃出了勢力圈,究竟也比不得親愛的張「義俠」,無法命他下跪,可是牙癢癢地恨不得立刻將他吞下肚子裡去,於是在肚子裡奠定了「偏要管」的決心基地。     
    當時兩下收兵,玄伯雖然敗陣而逃,卻帶著剝奪了他們「文物遷西安」2萬元支配權的精神勝利回到了北平。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我在首批古物裝運遭遇的困難(1)

    玄伯回到了北平,他的預備工作算已經完成,積極地督促著裝箱。一面我同星樞卻還兼做著三大殿的內政部古物陳列所的保管委員。     
    那古物陳列所本來是屬於前內務部,北洋政府消滅以後,系統上是應該屬內政部,依地點性質而論,物品是熱河盛京兩處故宮的,地點是神武門的外殿,也是北平故宮一部分,應該屬於故宮博物院。因為內政部還沒有肯放棄,所以各派兩個委員來共管。     
    內政部所派二人:一位是廉南湖先生(泉),又號惠卿,他是前清進士,一個老名士,西湖小萬柳堂的主人,他的夫人吳芝瑛是以吳摯甫先生的侄女能書法及安葬秋瑾而出名。南湖先生也是一個收藏鑒賞家,吳稚暉先生的老友,點查故宮時代的顧問,親與其役的同志,更是清末時代活躍的名流。     
    另外一個叫錢桐,號孟材,乃是一位莫名其妙卻十分有趣的做官朋友,鈕惕生先生的女婿,那時鈕先生是內政部長吧,所以得到了這個差使。對於古物鑒賞是個十足外行。故宮方面二人,就是我同星樞了。     
    此時古物的南遷問題,當然牽涉到陳列所,錢孟材在四個委員之中,他是挾內政部而把持著,他的看法也是絕對同我們不同??後來他是附逆的??他是多方地留難著。但是無論如何,拿些不常陳列的物品來搪塞。     
    我雖然不主張玄伯那樣著忙,但覺既然要遷,自然要認真地遵照著中央的政令。     
    而玄伯呢,卻似乎朝不保暮,他身體不健康,天天打了針來督促一般職員裝箱,甚至無暇選擇。我有時抗議著要精選,他說:「這是等於搶火,哪有許多工夫來選?」     
    我說:「此之謂浪費,花了多少錢,搬運這許多無聊的物品。」??果然!後來盜寶案內,人家指為此乃盜換。     
    他說:「我身體不好,我每天到醫生那裡打針,總是有兩個鐘頭昏昏然,可是我總來督促。」     
    我說:「這真是昏頭昏腦做事!不可這樣草率做事。」我們總是這樣磨擦著。     
    甚至有一天,我們因為裝箱開會,我指出圖書館所裝的《四庫全書》,木箱有縫,裹面不包。那是應該重新加入油布裝包,箱縫也要想辦法,以防路上下雨!秘書長急了,他說:「吳瀛先生!你要知道日本就要來呀!」     
    我說:「不!我知道至少今年日本是不會來的,既然不要保護這些文物,玄伯先生!你何必搬呀!」     
    我們在會議桌上相持不下,還是袁守和圓場,他知道我是有理的,他說:「我們再檢查一下。」大家方才不說。     
    後來,袁守和吩咐他館內人去加了油紙包。     
    會場散後,我還同玄伯半真半假地賭了一個東道,就是「今年日本人到不到北平!」無疑我是贏了。漸漸地到了實行搬運時期,車成馬就,阻力來了。日本方面有天津阻擊的風聲,北平一部分人興起了反對南遷的舉動。     
    以周養庵(肇祥)為領袖,他曾做過湖南民政廳長代理省長,一度做過古物陳列所所長,書畫都雅致,並能鑒賞,一個不討喜歡的「斯文」人。地方上也還有點勢力吧?這次忽然領導反抗古物的離平,在太和門聚眾演講要用武力阻止。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我在首批古物裝運遭遇的困難(2)

    第一個受影響的是古物館馬衡副館長,起先興高采烈、自告奮勇要主持南行的,忽然打退堂鼓了,他非但對內聲明不去,並且在各報紙上發表談話,說明他是不去的。因此大家都反舌無聲,忙不迭地後退,沒有人肯去了,但是鐵案如山,箱件都已捆紮停當,只待上車了,如何中止呢?太難辦了。     
    易院長毫無辦法,終究又想到了我,他親來勸駕,請我代替馬衡任總押運官,我原是反對即搬的,自從碰了他官話釘子,心上一直不高興,當然不願意立刻應允,同時看見這一般無聊的畏縮與卑鄙,也異常有氣,我踟躕了,只有答應考慮再說。他知道我以前的不滿,所以他這番沒有在院裡作為長官的命令,他特地遷就著自己降尊到我寓所以請求式的姿態提出 的,他不便逼我立刻答覆,他應允了「明天候信」。     
    他走了以後,有人替我氣忿,鼓勵我拒絕他來報復,家裡的夫人也覺得事關國寶安全,責任太重大了,馬衡都不去,為什麼我要去,出了事一家大小十幾口人怎麼辦?堅決不要我走,但我是始終躊躕著心口相商,不能肯定。     
    第二天,寅村又來了,他又苦苦相央,他自己先說了許多安慰我的話,他說:「家用我一定負責時時可以接濟,並且親自可以來照料,老伯母也可以由我日常來問安,決不讓你擔心,務必請你走一趟,否則下不了台!」     
    他這一計非常高明,我看他相當可憐,已經無形地向我道歉前日的過誤,我也早知道我是無法免此一行的,多年同窗兄弟,與公與私都該幫他,何況多年來已經幫到現在,只有幫忙到底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不過一個「義」字而已,我就慨然承諾了。「好!」我說:「我去就是了!」?     
    我們彼此都笑了。他立刻拉著我到院,在院商訂了動身之期。他自己親擬了一個文稿密電行政院以及沿途經過各地方軍政長官派隊保護,又打了一個電報給行政院說明了周肇祥率眾阻撓的情形,請示北平當局制止,密定了遷運的路線是由平漢轉隴海再回津浦南下,以避免天津站日本人襲擊。一方面我們商調了東北憲兵100名,派一個隊長統帶,自己也挑選了本院的警衛若干名隨行照料。     
    周肇祥還是在外面聲勢洶洶地演講阻撓,我們沒有理他,不想他回家之後,正得意地脫去長衣在休息疲勞的時候,有兩個警察去到他家訪問,他親自出來答話。     
    警察問:「你們這裡住的一位周先生嗎?」     
    他答:「是我!」     
    警察不由分說,一下兩個嘴巴,拖住他就走,據說是拿人的下馬威,就此捉將官裡去。大約是等待我們走了才被釋放。     
    一個張繼的秘書叫李雲鵬,1929年張繼向我借用農礦部保管處大堂左屋做黨務的辦公室,拉我入國民黨,一切入黨手續都命這位李先生包辦。他同我來往甚勤,並且常向我借款,數目不大,約是二三十元,有時還,有時不還,我也聽他去。     
    他忽然來向我說:要換黨證了,要我交給他,並且要手續費用等30元,我也覺得用不了這數目,但也無所謂,因此照給了他。同時,他向我說:古物幾時出發,請我通知他,是張委員托的,以便在南京可以接洽。我不疑有什麼變數。到此,我要出發了,我如約告知他。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繼中途阻運 宋子文挽回原案(1)

    我率領著第一批南遷的古物出發了。這個「青面虎楊志」的任務,比花石崗重要得多,聲勢相當顯赫,一共是21節車。一節間等車是我同著幾位監視人員、押運的職員乘坐,此外大約一二節二三等車安置了憲兵隊長、警衛官長、其餘的職員侍從,以及100名東北憲兵、本院警察等等,其餘車輛都是裝著古物的鐵皮車。     
    在車頂四圍各個車口都架起機關鎗,各節車上都佈置了憲警荷槍實彈地保衛著。每到一站,都有地方官派人上車招呼,也有親自上車的,因為他們事前都奉到密令關照,同時車行兩傍逐段都有馬隊隨著車行馳驟著。     
    夜間開車(在重要的關口)都熄著燈是按照行軍作戰的規例,我們重要的員司夜間都和衣而臥。每到荒僻重要的所在,那司警衛的隊長不斷地關照與請示,都是我支持著。     
    路經徐州一帶,時有匪眾出沒,風聲甚厲,據說有劫車的企圖,他們都以為2000餘年的一切重寶,平素在皇宮來不到人間的,這番集體出來,當然是一個值得動作的事!據報在前一天的晚上,已有1000餘人在徐州附近向車行地段窺伺,被地方軍隊發覺打了一仗,匪眾知道洩露劫寶行為了而且官方有備,所以退去。我們自然格外兢兢。因為繞道隴海,又不得不多走1天,到第4天方才到達南京下關,大家都鬆一口氣,以為可以告一段落了。     
    車一到站,第一眼看見到站迎接的,乃是張繼,這個使我出於意外,但是我想到了李雲鵬的通知,這一舉動當然是非常之舉,他是故宮的要角,親身來迎表示特別要好與關心。並且後面接著出現的是褚民誼,他是以行政院秘書長的身份來照料的。此二位同來,這意義更明顯是非同一般的重要了。他們進入車站,車正徐徐地停下。     
    我一下車,他們趕上前來握手道勞,張繼連聲說:「辛苦,辛苦!」民誼說:「我們本來打算打電報要你們在徐州待命,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張繼卻期期艾艾著。     
    「為什麼?」我知道出了毛病,問了這一句,又接著說:「徐州正要搶劫我們呢!」     
    民誼說:「因為中政會議通過要你們改運洛陽與西安。」     
    張繼接著說:「昨天通過的。」     
    我靈機一動,恍然了!心想:李雲鵬……原來為此。但沒有動聲色,接著問:「有存放     
    處所嗎?」     
    「總有吧?現在已經去問……」張繼哼哼著,語尾非常含糊。     
    「問什麼?沒先準備好地方,怎麼能先運過去?」我追問。     
    「已經由行政院分別打了電報去預備,」民誼接著說,「你們現在不要卸!我們先去商量一下!我們一塊坐車去行政院。」     
    我說:「那我們要吩咐他們一下,這可相當麻煩!這樣停放在站上,怎麼辦呢?」     
    「是的!」民誼說:「請你先叫他們都不要離開,我們去商量著辦。」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繼中途阻運 宋子文挽回原案(2)

    於是我吩咐衛隊、憲兵以及隨從人員,叫他們都不要離站,聽候下文。還有監視人員,也請他們暫留。我坐了民誼的車同走,張繼是獨個走了。     
    我們坐進了小汽車,我劈頭即問:「是張繼的花樣吧?」     
    「是的!」民誼說:「你怎麼知道?因為行政院宋院長上海去了。他昨天在中政會議提出一個緊急案,說:古物遷上海托庇租界,是國恥,所以要改遷兩處。大家本無成見,也就通過了。」     
    「是的!」我說:「文獻館遷西安,是他的原主張,但是,有地方嗎?」     
    「沒有,所以要臨時去尋,」他說:「現在只好等!」     
    我說:「要等到什麼時候呢?這樣多列車的重寶,放在車站上過夜,哪個負責?這是拿人命開玩笑嘛!」     
    「要趕快要想辦法,」民誼說:「我們且到行政院看一看有沒有回電?」     
    我們到了行政院,電報還沒有復到,計算著兩省復電,他們要有可靠的地點復來,至快要明天。今天的古物安全問題,非常嚴重了,卻落在我的肩上,我急急與褚民誼商量,只有先向軍政部可以借一部可靠的軍隊參加保護,比較放心。民誼也以為只有如此。於是我坐了他的車子直奔軍政部尋著主管人向他們立刻調借衛兵500人參加,由本院每日津貼伙食費。立刻答應照辦。     
    我又會同他們的隊長到車站接洽,同我們帶來的人員介紹了參加保護。民誼代我在中央飯店訂好了房間,我方才覺得飢餓,馬虎地進了一餐,沐浴休息,已經疲倦得無法支持了。夜來還有些人來,隨便應酬一下,趕快睡覺。中央飯店在大行宮,離下關車站相當遠,總覺有點放心不下,只得聽之。     
    中夜醒來,就不能入睡了,還擔心是怕落雨,《四庫全書》一部,就是我這一次帶來的,雖然因為有試驗性,不是全數最上乘的古物,但是我是不能讓它有任何損壞。我想起了爭執的一幕,雖然知道袁守和叫他們加了油紙,其不能嚴密可想而知。倘使一下雨,可就糟了!覺得天氣有些像,越懷疑越睡不著。又想到張繼的搗亂,我倒上了他的當,又吃了他的苦頭,非常憤怒,想不到素來以豪俠自命的,如此的使暗箭。一面玄伯的小器幼稚,加之寅村的對不住人,都上了心頭,如此大的責任壓在我的肩上,真出了事自己要砍自己的頭呀!我迷糊地似睡非睡,似乎天已黎明,東方發白了。一骨碌爬起來,先開窗看一看天氣,可不是麼?有些迷濛的細雨。     
    這一下令我加急地發愁生氣,起來打主意,我要一早去見張繼去同他計較一下,要出點題目他做做,同時試探他的態度,看看他究竟懷著什麼意思?     
    此時還早,怕他沒有起來,好容易等到8點鐘,我先到他的住所,傭人報進去,張繼立刻出來見了我,他的表情木鈍似的同昨天假仁假義不大相同了,彼此松淡地握了一下手,落座,他瞪眼望著我,似乎想說什麼又不說。還是我先開口了。     
    我故意地問:「搬到洛陽、西安的那些……有地方沒有?」     
    張說:「等一等……嘔……」     
    我又問:「等到什麼時候呢?」     
    「嘔嘔……」張又答:「等一等!」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繼中途阻運 宋子文挽回原案(3)

    「我昨天向軍政部又借了500名軍隊在車站參加保護。」我說;「否則停在下關,太危險呀!」他眼睛望望我,沒有說什麼。     
    「可是,每天要我們出500元伙食費。」我又說:「現在,好像下雨了。那些東西裝包不能十分好,又怕著濕,我特地來商量一下,怎麼辦呢?」我拿眼睛也瞪著他,要逼他的回話。     
    「那你想辦法呀!」他似乎覺察我有意向他出題目為難,他表示毫不負責的意思。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更討厭他這種神氣,我接著說:「我沒有準備它在南京擱下!」我想:你這假義俠!你做理事,又是中央委員,你不負責任嗎?我非要制你一下不可!「我人地生疏,還是請您想個辦法才好!所以我特地來請示。」     
    他眨著一雙眼睛不作一聲,我們互相對視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我當然,只是看他有沒有表示,同時還要試探著他是不是還有一點真熱心。我並不是真要想他指示辦法。現在,我已經明白一切,他只是為了報復,而且沒有好意。     
    我立起來了,我說:「現在已經下雨,我要趕快到下關去。」     
    他嘴裡只是哼哼,沒有話,也立起來了,彼此招呼一下,我一逕走了。     
    我又到軍政部向他們借用大批油布,也答應了,再趕到下關查看一番。一宿無事,方才安心。派人去領油布掩蓋各節車的頂篷,大約以後只要策動解決這個地點問題,別無他慮了。     
    我又趕到行政院,一逕到了秘書長室,見了民誼,我問他:「地點怎麼樣?」     
    他說:「電報都復來了,地點都沒有。」     
    「好了!」我心想:「張繼失敗了!兩處都是他有勢力的地方,何以沒有佈置好就發動他的計劃呢?至少他是不會成功的,真乃虛有其表。」我不由得搖起頭來。     
    褚民誼問我:「為何搖頭?」     
    我說:「沒有什麼?我們要掛在南京了!」     
    「還有一樁,」他說:「蔣總司令倒來了電報,他主張文獻館的一部分,要留在南京。」     
    「更好!」我想:「張繼口口聲聲是他的文獻館,蔣先生提出了主張,他還說什麼呢!」     
    我接著說:「那南京有地方存放嗎?」     
    「我倒有個主意,」民誼說:「那陵園下面,有新建的全國運動場,有那運動員宿舍,都是鐵筋洋灰建築,第一次全國運動大會,至快要在半年以後,暫時安放再說,豈不很好。那是歸陵園委員會管理,要同林主席商量。此外,中央醫院的新建築在黃浦路完成了,要同衛生署商量。」     
    「很好!」我說:「那我先同衛生署商量,因為衛生署的簡任秘書,就是以前在博物院同我合作的庶務科長許詩筌,要可以,他一定答應的。這比較更簡單。」民誼贊成這樣做。接著,我就到衛生署。     
    見到了許詩筌,寒暄之餘,我直率地說明來意,他說:「房屋是不錯已經完成了一部分,但是不是可以借用,我當然不能作主,我同他們商量一下。」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繼中途阻運 宋子文挽回原案(4)

    「我們也只要暫借一部分。」我說:「那就請你去商量,我在此候你好了。」     
    他去了幾分鐘,回來向我道歉,說:「他們這醫院急於要用,現在完成的還不夠,所以無法借用。」     
    「也是,」我想:「人家為了需要而建築的新屋,如何能借給他人呢?況且是醫院!」因此,     
    我也不再嚕索。     
    「謝謝你!」我說:「那我再另想辦法。」我告辭了回來。     
    第二天,我在清晨8點鐘照著民誼指示的林主席住宅地址,去訪問林森主席。他住著一座不甚寬大的彷彿裡衙房屋,地名我已忘記了,是照著上海習慣走後門進去的,似乎還晾著衣服,十足表現平民居處,沒有什麼派頭。傭人拿了銜片進去,我走進了他的客廳,客廳也與普通人家相仿,似乎有一個壁爐,四周沿牆排列著一些几椅,中間由壁爐抵房門順著安放一個大餐桌,也沿著擺了一列單靠,就沒有餘地了。我等了不到3分鐘,森主席就出見了,白鬚飄拂,非常安閒地,使我肅然起敬。     
    但是,三言兩語,我們之中,起了極微妙的磨擦,結果還是他轉彎,叫我還是覺得他是一個好人,與張繼比來是十分不同的。情形相當有趣:我將如何運送故宮古物來京的遭遇說了,又向他請求暫時借用體育場宿舍的意思說了。     
    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由於他終究不能忘記自己是一個國家元首的尊嚴吧?他游移了一下,突然對我說:「你們怎麼這樣做事?地點都不籌備好,就搬來呢?」他說著福建音的國語。     
    「我們是有原定地點的呀!」我相當不高興了,如此多的國之重寶,責任是我承擔著。沒辦法顧忌了,對一國主席,我直率地答覆說:「本來是宋院長洽定的,上海天主教堂庫房,不是中政會臨時改變不許去嗎?我已經上路了,主席是主持這次中政會的,不知道嗎?為什麼要臨時變更?我們不是沒有預備。中政會議決定分遷西安、洛陽,可是那邊並沒有房屋,剛回電來,為什麼不籌備好,就決定?」     
    他讓我這樣侃侃地一頂,有些窘了。中政會當然是他在場的,他不能說他不知道。他呆了半晌,然後他又說:「那體育場是為了全國運動會而設,不能借給你們!」     
    「那不是至少在半年以後嗎?」我說:「我們這是暫時。」     
    「不成!」他堅決地答覆:「中國人說話向來沒有信用。」     
    我又氣又好笑,我想問:「一國之主席不是中國人嗎?」但是,究竟不好意思,也覺得方才說話,已經不大得體,他這語無倫次,恐怕也是讓我一激,老好人章法更亂了以至如此。     
    我說:「這是國家的事,與私人事不同,到時不搬,主席當然可以命令遷走,故宮的理事,都是中委、府委,這次南遷是蔣先生的意思!」     
    他無可如何了,躊躕了有一兩分鐘,定了定神。     
    「就是要借給你們,也要委員會決定,我也不能馬上答覆你。這樣吧!那陵園上面有三間「廬墓處」,倒不大用,本來是給孫哲先生他們住的,他們實際也未必住,有鐵門,非常穩當,我倒可以先行作主借給你,委員會開會時,告訴他們一聲好了。」     
    這樣,在他當然是轉彎了,委婉曲折,情理兼至,是非常誠懇幫忙的神氣,不是官話。我只得暫時接受了。我說:「我明天同了民誼去看了,再回話!」     
    「好!」他說:「民誼是知道的。」     
    我告辭了。我們終於在非常坦率滿意地狀況下道別。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繼中途阻運 宋子文挽回原案(5)

    我又到行政院將經過告知民誼,約了明天到中山陵園去踏勘。     
    第二天清早,我在辦公時間到達行政院約了民誼,還有一位老友行政院參事方叔章(表),三人一同到中山陵。     
    廬墓處在中山陵後面一條小道上去,大約有300級階梯,方叔章走不動。我同民誼步行上去,房屋三間,不錯,大致盡足堆存文獻館檔案箱。問題是:空氣潮濕,不宜紙張,坡級高。盤上去相當費事,尤其是雨天,一日恐怕還搬不完,打濕了更無辦法。     
    這算是我對主席不敬,罰爬山坡三百級,民誼池魚,叔章解差,此行枉然。我也沒有回他信。     
    這樣,我被陷於絕境了!宋子文代行政院長,他在上海沒有回來,這許多列車的古物在下關,我天天要去看一趟,沒有法到上海去。電告北平也無辦法,必須要在南京解決,只有在南京候著宋子文。     
    好容易候到了,我清晨就到宋公館,快9點鐘了,是他會客的鐘點。我遞了名片進去,他出來見我甚是熱情,立在房門口就問我:「來了幾天了,怎麼樣?」     
    「我來差不多兩星期,」我答:「古物停在下關,忽然中政會議決改運洛陽、西安,那兩處又沒有地方。南京連日想法子也不可得。蔣先生主張文獻物品留此,林主席答應林園廬墓處,我同民誼去看過不合用,現在毫無辦法。下關借了500名軍政部隊伍參加本院同來的人們看守著,非但用費可觀,也相當危險。我只有專候院長回京解決。自然只有照原案運滬!」     
    「好!」他想了想回答:「請你明天9點鐘再來一次。」     
    第二天,我如時再去,宋立刻出來,他說:「我昨天晚上,又召集了一個臨時中政會議,議決:照舊運滬。我已經關照招商局放一隻專輪送你們,不許賣客票,整船專用運國寶您派人同他們接洽,至於上海上岸,腳夫、庫房,地方上一切照呼,我派劉鴻生幫你料理,你信任他好了,決不出毛病。您放心,一併同他接洽!」     
    我痛快極了,我對於張繼是全部勝利了。宋子文畢竟是行政院長,他卻趁他離京時在背地搗亂,宋一回來,他就屈服了,毫無抵抗。我不知他昨夜的中政會曾否出席?他取的什麼態度?他的義俠,就是如此而已!真叫我替他慚愧!此時我對於宋子文這樣明快的態度當然印象甚好。     
    我去拜訪了劉鴻生,是一個江湖好漢,甚覺得可以合作。招商局方面派人去接洽,派的是「江大」;雖然知道「老太爺船」不甚滿意,也就無可如何了。     
    大約是第3天也忘記是第4天,我們就一切運上了江大,我上船之後,就發現了他們在統艙內私賣不少客票,但是除了安全的顧慮以外,並不妨礙我們,我們怎麼辦呢?同他買辦交涉,他避著不見面,船急於要開,只好息事寧人!?     
    船到上燈以後,又發現了非但私賣船票,並且這些私搭的客人,還點著洋燭打麻將。我發火了,派人找買辦責備了他一頓,當時雖然制止了,卻無法長期監視。一直擔心著睡眠始終不安。而這隻老太爺船卻走了3天方到上海。     
    我們這次在南京,枉費了三星期,現在總算安抵上海,仗著劉鴻生的準備非常周妥,當天安全地運進了法租界的天主教庫房,絲毫沒有損失,我心頭一塊石頭方才落地。     
    第二天,我再去復勘庫房的工夫,劉鴻生也來了,他發現了庫房外層的辦公房內,有同人吸煙的洋火,他一匣一匣地投擲出來,我感激他的熱誠,道謝他的盛意。     
    第三天,宋院長也來巡視了一次,我的任務終了,急忙回到了北平。在我的離平時期,寅村確是常到我家代我省問母親。這是令我十分滿意的。     
    此後,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都陸續出發,運的人,大約是馬衡、袁守和、沈兼士、俞星樞,各出馬了一次,次序我不大記得清了,大的困難,不客氣說,都是我第一次替他們解決了,頭難已過,他們都順利而且安適地完成了任務。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高等法院官員駕到(1)

    1933年5月1日,那天正是一個星期日,我正在午後晝寢醒來,突然來了一樁希奇的事;院方來了一個電話說:「有要事,院長、秘書長都到了,請馬上過去。」     
    我匆匆地到院,果然,易先生、玄伯、星樞、庶務科虞科長、秘書處的董科員寅復等等,黑壓壓擠了一屋子正亂著,中間還夾著生人,他們介紹,我方才知道是南京最高法院一個檢察官叫朱樹森,他拿了天津高等法院的一封介紹信,以參觀名義來院,虞科長接待見他,他忽然變為要求調查一些文卷。虞科長打了一個電話向秘書長請示,正值院長在秘書長公館,因此他們都同來了。現在,問我要秘書處的處分物品一部分在我手內的文件。     
    當時,我立刻拒絕了。我說:「他拿來天津高等法院的介紹參觀信,如何能看文件呢?根本上,院長、秘書長都不必來,虞科長請一個示拒絕好了,為什麼弄得那樣嚴重?」     
    他們恍然大悟,然而已經遲了,並且經過院長的面允,總務上有關的帳冊都交給他了。     
    我對他說:「我們院內的文件,是不能交出去的;只有請您到院內看。」     
    經商量的結果,他要求提來的文件集中封存在本院,他明天來看,秘書長玄伯只好允許了。他又要求,召集經手處分物品的人員聽候他問話,自然,也無法拒絕。     
    第二天一早,我們到院,那朱檢察官也來了,並且帶了一個北平地方法院借來的書記吳姓,他自己也帶一個書記官姓黃。     
    我們在會客室集合,取出昨天提存的文件。本院出席的人是李秘書長、俞處長、我、秘書處董科員仲復、會計科程科長星齡、經管處分綢緞的書記尹起文。     
    在朱樹森雜亂地問了許多處分物品情形的經過之後,並未到一個什麼階段,忽然,那尹起文站將起來,含糊地說:這都沒有什麼,就是……邊說邊走向上面一張長桌之上,上面放著一大堆售品通知單,通知單之中,有一處內面折著一隻角,他將手指順著這折角處挑起。大家的眼光,不期然都集中在他那舉動上。     
    他又接著走回來,拿著這一卷通知單,口中喃喃地道:「就是這一筆秘書長同……院長……購買……的……有3000塊錢的綢……緞皮……皮貨??不在星期日買的。大家都……有一些……」     
    這樣說著說著坐回了原坐位,將這通知單存根交給了朱樹森。     
    朱接著隨意看了一下,問道:「秘書長,這是您買的嗎?」他眼望著李玄伯。     
    秘書長期期艾艾,支吾著答覆:「我我我記不大清楚。」     
    我們都以奇怪的目光看著這雙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些處分的物品,」朱又接著問:「還是先估價而後發賣呢?還是先選定而後估價?」     
    「這個是先估價的。」尹起文忽然又站起來答覆:「我敢以人格擔保!」他似乎非常地勇敢。     
    朱以非常奇異且不滿的目光閃了一下尹起文。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高等法院官員駕到(2)

    我明白了一切:朱、尹本來有默契的,尹是張繼的嫡親和張夫人關係很近。昨天有預約而沒有讓朱導演用到。第一個動作,沒有到時期而尹突然地發動了,這還無妨。朱問,先估價與後估價的問題,他的意思是要尹答「後估」,方才可以更入李、易的罪名;尹呢?他覺得來證明長官「犯罪」,究竟有些歉然,而且有些內愧,將來勝負如何尚不可知,又突然動了一個兩面討好的念頭,況且本來就是先估價,他沒有肯仰體朱的意思,又加了一句「我敢以人格擔保」,來表示一個義俠的動作來討好李秘書長,這不免使朱有些惘然了。     
    朱樹森不能再問下去,他收拾文卷,帶著那書記走了,聲言:明天照時再來續問。我們此地職員也都散去,只剩玄伯、星樞硬拉著我三人研究此事。     
    玄伯售貨3000餘元的故事,我不大清楚,但是照玄伯吞吐的情形,事實是不虛的了。我不客氣地告訴他說:「照我的看法,這件事你承認與否都沒有關係,物品公開發賣,為什麼你買不得呢?所以承認也有不要緊。而你今天態度上不該吞吐;高興說有就有,說無就無。什麼叫『記不清』呢?你顯得軟弱與心虛了。這事昨日他們預先有接洽是無疑的!可惜,尹起文是個下駟之才,朱樹森也不見得高明。他估高了尹的知識,以為他『聞絃歌而知雅意』,哪裡知道『對牛彈琴』毫不理會,答覆是反面,並且加重了『人格擔保』一語,將他的全部企圖推翻了,所以他問不下去了。」玄伯無話可答,星樞也無從置一詞。我們也就各散。     
    第二天,朱來了,仍舊李、俞、我三人奉陪,他人暫時都沒有出席。朱只帶了黃書記,還有法警。一開頭,朱就拿出筆錄,玄伯問他要看,注意的,當然就是「人格擔保」的一點了,果然,不出我所料??沒有!?     
    這一下,玄伯慌了,他提出責問:「為什麼不寫這一句:是先估價,我敢以人格擔保!這是在坐諸君所共同聽見的,朱先生,你沒聽見嗎?」     
    「是的!」朱答:「但是,筆錄是書記官的權,他漏了,並且尹已經簽過字,我是不能添改的!」這當然也是預定的答詞。那吳書記不來,也是為了此故。     
    玄伯再三要求,他再三拒絕說他無此權。最後說:「你用一個書面說明,用兩個人證明,我替你附卷。或者尹起文自己再寫一個書面聲明。」     
    我知道又是一個騙孩子的玩意,而玄伯非常無聊,一定要照辦,並且要我同星樞做證人,我也只當是哄孩子,不能不答應。後來■尹聲明他當然不肯了。     
    說了半天廢話,大家要午餐,朱吃了飯還要來,他們兩位都窮於應付了,李抬出我是他老丈人的同窗,要我午後一個人來抵擋,他們翁婿二人的事,我又如何拒絕,儘管心裡很煩,頗不情願,為了朋友我只有答應。     
    下午,我再同朱見面,開始閒談,我發問了:「朱先生!你此來,用的是天津高等法院介紹信,而你一切動作,不是用介紹信就可以這樣做的。我們這裡因為是文化機關,大家對於公事是不甚熟悉,從院長起就是這樣。我是比較在政府內務部做事久,算是懂得一點,所以,在我覺得你這樣做,應該拒絕的,但是院長答應了你。」     
    「是的!」他說:「但是我當然有特殊任務。」     
    我問:「你是等於問案?」     
    「是的!」他說,「我們檢察庭可以隨地開的。不比推事。」     
    我問:「那誰是原告呢?」     
    「那不能說!」他說,「這有特殊關係!還沒有到發表的時候。」     
    我們彼此沉默著。朱又翻了那一搭通知單存根,他說:「我要提這幾張存根帶出去!」     
    我說:「不可以!」     
    「檢察官有扣押之權的。」他說,並且翻出了一條法令給我看。     
    「不!」我說,「我們也有特殊規定:『故宮博物院的片紙隻字不能攜出神武門!』」     
    「我帶有法警,可以強制執行!」他說,擺出不客氣的神氣。     
    「我們故宮的警衛,可以扣押你!」我也只能針鋒相對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高等法院官員駕到(3)

    我們僵持了幾分鐘,僵得很。於是他又轉彎:「請示一下院長好不好?」     
    「我打個電話商量一下是可以的。」我說:「你請坐一下!」     
    於是我到辦公室去打電話,又同我們的法律顧問江翊雲商酌許久,江建議:讓他抄一份去。院長也同意了。我回到客廳准他照抄,這樣下台了。     
    他又請求:要查看一下帳目,這不是我的事了,我叫人去請了俞處長、會計科程科長來應付,我走了。     
    三個鐘頭以後,俞星樞來尋我,他非常惶急,說是:「程科長被帶走了,因為發現有600多元的帳目不符。」他已經報告了院長,並且李石曾先生也知道了此事。他們約定馬上到李先生家裡會商一下,所以來約我。     
    俞說:「我想不到有這樣嚴重!」     
    「600多元倒不算一回事」我說;「也許真是錯誤。即使是弊,也是會計負責」。     
    他說:「何以北大的帳目,多少年不報,也不做,毫無問題呢?」     
    「那是他們的運氣。」我答,我才知道了俞處長的作風是學有所本,不是糊塗。     
    我們同來到石曾先生家裡,在那裡的,已有吳稚暉、易寅村、李玄伯、星樞。石曾說:「我們到小湯山遊玩一下如何?」     
    知道要去商談,大家自然同意,於是,一起去到小湯山他的別墅。     
    四十、小湯山李、吳致函汪精衛     
    在小湯山,六個人住了一夜,朱檢察官來的突然,形跡奇怪,又不說誰是原告,大家互相商議這一案的動機與主持人,始終不能確定。當時的推論,一致都以南運問題為中心,必系有人企圖阻止,由這一動作,當然側重到清室方面;清室方面現在主持何人呢?想到了第六區署長延庚??肅親王的外甥??李先生當時故意留著他監視我們自己的。於是得到一個結論:他們眼見我們搬到第五批,恐怕南運一空,於是聯合了各方反對派,如高友唐、周肇祥發動這一案來策劃一個陰謀,用這方法來破壞,大家都以為很對,尤其李、吳二老。     
    於是決定對策用李、吳二老出名密電蔣介石及行政院長汪精衛,大意是:     
    ?     
    (上略)日寇進逼,北平形勢日亟,古物南遷,方第五批,頃有自稱最高法院檢察官朱樹森以天津高等法院介紹參觀函來院,而到院以後,調查文謄帳目,攜帶法警,傳集本院職員,臨時開庭偵訊,聲稱奉有密令,不肯宣示案由。恐系亡清餘孽,蒙蔽最高法院,有意捏案控訴,以圖阻止古物南運。懇迅予徹查,並告最高法院勿為所蒙,以重文物續運。切盼!吳敬恆、李煜瀛叩。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高等法院官員駕到(4)

    我們第二天回平,電報已經發出去了。下午程星齡也回來了。朱樹森沒有再來。引起了我的思索,並且我有些懷疑昨天大家的揣測,似乎太空洞,不一定切合實際。我也是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一條道路。     
    我想:朱樹森既來辦案,又如此神秘重大,他一定與南京最高法院隨時有電報往還,要在電報局方面去瞭解,或者可以得些線索。我正有一個朋友在郵電局管理電務,我因主編《故宮週刊》時常與各地專家學者讀者電報郵件聯絡,寄刊物,傳稿件,業務頻繁,關係密切。決定去同他商量。我見了他之後,將此事向他說了,要他設法。     
    「明電呢?」他說,「或者容易有辦法,恐怕是密電,那就束手了!」     
    「是的!」我說,「密電呢,當然作罷!」     
    「還有一層,」他說,「即使明電,要請您保證不公開,倘使憑此打起官司,您如何得到的呢?牽涉我的飯碗問題了,還恐怕有其他後患,我更受不了。請您原諒!」     
    「當然!」我說,「我決不要您受累。」     
    他答應:「且看機會。」     
    大約不過一日以後吧!機會來了,電報局送來一個電報到我家裡,外封寫著是「長安飯店,朱樹森先生」,電文是:     
    佳電緩辦,即查古物有停運否?俾轉政院勿藉案停運。張囑尹即來,費先籌給,程已保外否?並電復!烈蒸。     
    原來此電是明電,並且送到長安飯店,可這位堂堂大檢查官已經走了,此電無法投遞。這朋友相當謹慎,他知道此電內容,又在無法投遞的狀況下,在郵電局立場,已經知道朱是因故宮博物院公事而來,我是院中人,送給我轉,在局與經手個人都是合法的。所以他囑咐報差送到我的家中。     
    我拜讀了一遍,恍然大悟:原來是鄭烈以檢察長的地位指示檢察官朱樹森的。鄭烈是張太太要張繼薦與王寵惠的,那時王做司法院長,派了鄭烈這個最高法院檢察長的職位,他因此拜了張繼的門下。電中的「張」,便是張太太無疑了。     
    第二天清晨9點,我到院,將這份電報交給了寅村,建議他目下不要公開,讓他發展成為更實在、更具體,我們一面憑此根究,熟悉了他們的內容,到了出席應訴之時,拿出來,叫他們束手無策。     
    玄伯始終意在「私了」,以為拿著此電反攻,沒有多大用處。     
    他們將這電報交給了吳稚老,他率直地將這電報拿去責問張太太。那時張繼不在家,證實了確是張太太崔震華鬧的把戲。張太太惱羞成怒,在地下撒潑打滾。     
    吳稚老教訓了她四個鐘頭,一無效果,卻讓他們知道了我這扣留電報的罪狀。     
    過後,張繼又去訪稚老,他說:「請您同石曾先生最好不要再過問此事。」並且承認一切都是他做的。並說了寅村、玄伯的一切錯誤與可惡。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1)

    案情因此而明朗了。因為高友唐、周利生兩人,拿監察委員來做了一番盲目彈劾的失敗,而張太太又一定要管故宮博物院的閒事向李玄伯說出了誓言。     
    據知道內情者說:近因當然是以為張溥泉(繼)不得副院長是易寅村食言,以及疑心處分物品、古物遷移均有油水可揩、不令分肥等等;原因是李、張兩家都是河北革命巨閥,而權力聲勢,都是李勝一籌,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感。     
    據石曾向我說:「孫中山先生當年主張聯共,張繼因為反共被中山先生開除黨籍,後來清共是我同吳稚暉、張靜江二元老幫他說話,他才恢復黨籍。他卻不以為惠,反而以為未將他的大名並列為憾,一直對我不快。殊不知我們是以監委的立場說話,他根本黨籍已被革除,如何加入?」可見他同石曾交誼甚深,嫉妒極重。     
    尤其是他的這位太太??眼內揉不下沙子??又為玄伯得罪,要打擊李,必先打易,故而定要制勝。正在百計求一辦法的時候,又見彈劾失敗,不知道是哪一位獻計用鄭烈來把司法手段利用一下。     
    但需求得憑據,忽然因為抄寫什麼找了一個前發售室因為舞弊被李開除的辦事員李桐去抄。李桐窮極無聊,曉得張繼與易、李不和,便在張繼面前,拿了一本朱桂莘收藏的《緙絲目錄》,口中連連念著:「可惜啊!可惜!」     
    張繼問他:「可惜什麼?」     
    「我在本院看見許多宋、元最好的緙絲,可惜都叫他們盜賣了!」     
    其實他是一個會計科職員,如何能特別看見這類未曾陳列的物品?當然是胡說。     
    張繼一聽,卻正中下懷。當下問道:「有這等事?你能弄著證據嗎?」     
    李答:「我自己沒有辦法,但是可以找到知道的人。」     
    「好!」張說,「你趕快去尋!尋到了,你們都有好處!」     
    李答應了。其實他有什麼人可尋呢?無非為了要「釣魚」信口胡扯,再作道理。     
    李退了出來,毫無辦法,就謀之於當時同被開除的他的下手書記秦漢功,他們二人都是從故宮出去以後無法謀生,正是同病相憐,共謀出路,秦漢功同李桐一樣,認為此乃一線生機,要想搭上張繼的橋,就要李桐介紹他去面談。     
    李桐帶了秦漢功去見張繼,他說:「緙絲證據,不易取得。會計上的毛病,卻可一挖。」總而言之,以為在這條線上求弊病是有把握的。     
    張繼,只要有病可尋,本不專注緙絲,自然此計也好,也就許了秦漢功許多好處,叫他進行搜集證據。這就接上張太太大鬧神武門、直闖售品處,秘書長派尹起文招待那一闋好戲。     
    過了相當的時間,李、秦兩人的成績很渺茫,他們也無可進行,大約僅僅騙取一點微末的用費來支持窮途。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2)

    張繼夫婦等不及了,就在南京召集了一個同志大會,因為尹起文被玄伯派去參預綢緞處分來消弭張太太的疑慮,卻反被認為一個偵察內容唯一的力量。據尹的自述:他被召到南京,與許多大老在一起開會籌議計劃,他被認為重要分子,招待供應,如何隆重!他引為平生之幸。鄭烈表示:他是張太太提拔的人,只要有命令叫他做,粉身碎骨,因所不計!於是大家一致要尹起文提供材料,以憑策進。     
    尹在百計思索之下,居然被他想起一樁故事:因為當時處分綢緞衣物、皮貨,秘書長為了獎勵多銷起見,訂了一種多買折扣的辦法,其中規定購貨2000元以上者七五扣,3000元以上者七扣。此乃生意經的常情,無以為奇。秘書長最初曾經買了二三百元的皮貨,過了若干時候又買了二千五六百元,依例第二次合於2000元以上七五折的規定了。尹起文建議:若再加購二三百元連同上次的數目合算,就超過3000元可以七折了,反而可以便宜200餘元。秘書長採取他的建議照辦。而這一次的購物日期卻是照特例星期六,而不是普通的星期日。     
    以上這一段故事,在當時就有人知道。因為他自己告訴他的同事說,他今年的年終考績加薪一定無疑了。他們問他何事?他得意地把這被賞識於秘書長的奇謀不由得自己宣佈了。     
    此時,他又將這一段故事貢獻與當時的集會,被張太太系統下的群英認為不下於陳平奇計之一,可以作為李玄伯重要的罪案。因此,朱大檢察官帶來的任務,分為兩大策略:其一,就是此一計兩用的奇謀;其二,則是原定路線由李、秦兩位主持的會計舞弊查出600餘元不符的一項了。     
    李玄伯在這一次忽被突擊之後,他也覺得內愧,尤其是連累了他的老丈易院長,這3000餘元的貨物內有無易寅村購件,我們都不知道,但是寅村對於這些折扣不折扣的情形,他更是茫然的。     
    玄伯在驚恐之餘,因他搞不清違法與犯法之別,他深恐這是一個致命傷,所以始終不敢抵抗以致成為全敗之局,更連累了老丈易培基,真乃令人惋惜。當時他受了朱、尹的聯合襲擊,他無可奈何地在事後將經過全盤告訴了我。     
    我說:「此項折扣購物辦法,是你自訂,目的是為了鼓勵多購,本沒有舞弊的造意,人家買是如此,你買也是如此,本無所謂弊!問題是在前後兩次能否合併計算?大約沒有明文規定。假使有第二人也是如此,或者根本沒有同一情況而兩樣待遇的,也就不成問題,此乃在公允不公允的分別。萬一不公允,也只是『違法』而不夠說『犯罪』,我雖不是法律家,此卻非常明白。」     
    可是,他只是沒有出息,不敢同他們抵抗,唯一的希望,只想和化。     
    於是有人動問:「這樣扶不起的阿斗,根本不應該做!」     
    我說:「此言是也!李玄伯貪小利不夠做一個長官的風度,我絕對地瞧不起這樣的作風。其實我對玄伯也說不上有什麼感情,但我是為了張繼那一方面更為下作無恥,用司法的地位,虛耗國帑,供一個臭女人的使喚來枉法營私,我應該站在國民的地位,來扶持一個比較的弱者打擊這一群知法犯法的狗徒,盡其在我而已!至於他的不能聽從,我在事前也就料及八九,卻也不能不說。這等於一個小偷,要被強盜殺死,我們不能助以一臂,至於他不接受拔刀之助,一定想要與強盜妥協以至於死亡,這就是另一問題了。」     
    至於朱樹森為什麼忽然走得這樣快呢?原來此事後台之外,還有後台,這個後台即是汪精衛,精衛與元老派的吳稚暉、張靜江、李石曾不合,不必深說,大家都知道。汪於易寅村當年同為孫總理近臣自然也有不快,他卻暗中支持張繼,否則張繼還不敢這樣做。     
    所以吳、李兩老的密電是分致蔣、汪的,蔣不在京,卻沒有表示什麼。汪一接電,就傳示給鄭烈,卻不知道蔣的行動如何。他們怕蔣要支持吳、李,若蔣主張扣留朱樹森,一經追究,把戲弄糟了!因此急電與朱,要他逃走;同時又想到證人萬一被扣,也是不妙,所以又追一電,卻不料朱腿太快,逃得倉惶,電報已經無法投遞,就落在我手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3)

    寅村派人往南京發電處所要抄前一電,抄到了兩件:     
    其一:……可並交平地檢辦,仍亟究其上。曉雲,庚。     
    其二:……此案並無阻力,李刑嫌重大,應即逮捕……     
    我們可以看出以上三個電報,我所發現的第一個「佳電緩辦,張囑尹即來」的是蒸電,蒸是10日。後來抄來的這兩個,一是庚電,庚是8日。第二個漏了日期,但沒有所謂佳電,也沒有令其即逃的指示,則其中一定漏去佳電,也可能沒有日期的就是佳電,或者抄來兩電中還有漏文是無疑的。     
    可是朱從此一逃,不見蹤跡了。此案交付北平地檢廳了,所謂「可並交平地檢廳」,就是這個辦法。地檢廳是深知此事的內容的,檢察長祁謹庵是我的老友,故宮有事他都參加。他非常明瞭兩面的情形,他曾經來接洽就詢,我是主張易、李都在就詢的狀況下同他見面,但他們都不肯。似乎曾用書面來問了玄伯幾點,也用公函答覆著算了。這樣地拖下去,李玄伯又南下;不久,易寅村也南行。此案似乎不了了之,其實大謬不然者也!     
    四十二、何應欽垂涎寶物又連累了我     
    此時,因為雙方的主角,都到了京滬,北平方面,對於此案,似乎松淡下去。而時局緊張,日寇進逼,天津租界,又起了風波,北平形勢,也愈來愈嚴重,總務處長俞星樞,不記得借了什麼事故,也離去了。     
    李玄伯秘書長經此一鬧自動辭職淡出。故宮博物院對內對外的任務,在此連出麻煩的時刻,易院長又請我實際管理。我在此刻搞得心灰意冷,真不想出頭。無奈與易院長幾十年的交情,且更重要的是我對故宮的付出實在太多,無論如何捨不得看著自己用心血灌溉的事業破滅,只好勉為其難。以江叔瀚主持理事會作為帽子,我的責任相當吃重。     
    何應欽為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委員長,他的目光也忽然垂顧到神武門、東西華門包括故宮內外廷的區域,一個故宮博物院,一個古物陳列所,要來作軍事佈置。今天派人到這裡相度形勢挖一個洞穴,明天又派人到那裡察勘地址,做一個部署。     
    又說文華殿要預備作委員長最後辦公室哩!某某宮要作某某官指揮所哩!鬧得烏煙瘴氣,六神不安。前後兩處辦事人員都人心惶惶了,都來報告我,我先不大相信,後來更漸漸明朗化,不能不用動作來應付。其時吳稚暉在平寓西交民巷,我在一個夜晚跑了去見他。     
    「你不要亂聽謠言,」吳先生說,「決計沒有此事。」?     
    「我本來也不相信,」我說,「現在證明了實有此事!」?     
    「我怎麼管呢?」他說,「這種絕沒有的事情!」?     
    「寫封信一探如何?」我懇求著,「北平全文化界的人,明天要打算全體來請求,我想。假使今天得到一個真相,不省多少事嗎?況且形勢很緊,遲一天恐怕難於補救!」     
    吳先生讓我逼著無辦法,他當然也想到萬一是真,這個問題相當嚴重,他答應了寫信去探,我在那裡看他親筆寫,大致意思如下:?     
    (上略)頃聞日寇進逼,有駐軍故宮預作最後防禦之計,弟意決無其事,此二千年文     
    化薈萃之所,何能作戰?或有以此說進者,執事必已打消之矣。而人言籍籍,多所疑慮!請示真相,俾釋群疑。至盼!……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4)

    立刻派人送去,等候回信。不一會兒,回信來了,大致說:     
    ……故宮駐兵作最後佈置,事實有此必要,乞駕臨一談,俾得面罄……     
    「如何?」我說:「先生去嗎?」     
    「不去!」吳先生發怒了,「何應欽簡直胡鬧,我再寫封信勸告他好了。」     
    這封信如何發出,我已記不清了。當時已經深夜,我告辭回家,第二天集合同人打了一個通電給中樞大老,從蔣起一直到本院易院長,搬兵求救。     
    又過了一二天,忽然軍委會何委員長請我們同人去中南海春藕齋談話,我們如時去了。門衛看了名片說:「已經又有通知:請諸位不必來了。但是,既已到此,我且通報一聲。」他進去了出來,又傳:「請進!」?     
    我們列坐等候,何出來見了,他說:我本來又有通知,請諸位不必來了!前定故宮博物院駐兵的事,是為了張敬堯陰謀在城內發動便衣隊鬥爭搗亂,我們認為非以故宮作為大本營同他對敵不可!前天張敬堯已經在六國飯店被殺掉了,可以毋庸再談!所以我通知諸位不要來了。但是,一個軍事計劃,是我的權責,諸位有話說。應該同我談。到處打電報,洩露軍機,是不應該的。以後再有這事,我要追究責任問題的!」     
    他說到最後的一句,聲色相當嚴重,神氣十足。大家知道此事既已過去,也就聽他做些神氣來發洩,都沒有答覆。     
    「可是,」他又接著說了,「大兵雖然不必進駐,為了保護諸君以及博物院,我想在神武、     
    東、西華三門每個門外分駐一連兵,恐怕有必要罷!諒來諸君也不會反對!」     
    話猶未了,第一似乎袁守和吐出輕輕的「那可以」之聲,大眾中接著有許多嗯嗯然然似乎贊可,一擁站了起來。他一個個握手送客,我們不知所以地走了出來,都似乎說著:「既然大兵不來,小小點幾連兵,不好不應酬吧?」但是,突然一個意念侵襲了我,「事情又落在我頭上,怕不好應付吧?」     
    果然第三天,一連兵開到了神武門,東、西華兩門卻免了。東西華門屬於古物陳列所,另有負責的人,在我是間接。神武門既是我兼代管理,院長、秘書長都不在,一切供應交涉的事,庶務、警衛,應付為難,都來請示。駐在地點呢?在神武門外的一帶群房,本已改為印刷所工廠宿舍,不得已歸並工人一部分讓士兵駐紮,時時與工人接觸磨擦。什麼水火瑣屑,也不勝其煩,干涉門禁,影響參觀人,甚至職員出入,他們都橫加非禮。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眼看一切都要停頓,我真頭痛非常。一面上海的訟案又緊,兩邊到了肉搏時期;這一面因為李玄伯的欺善怕惡,盡在退讓。聽說玄伯辭職,張太太越發得意,不肯罷休!?     
    這一連兵在神武門外,滋擾著將近一月,已經到了中日交涉的最高峰,北平形勢不可終日。     
    一班當時稱為日本通的黃郛日日坐上高朋,什麼殷桐、殷汝耕、唐友壬之流,正在運籌帷幄,各顯神通。張岳軍(群)也從南京領著重要使命,來平參預。趙叔雍是行政院駐平政整會的交際科長,忙得不可開交。許多人紛紛都向天津租界準備逃避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5)

    這一日,正是塘沽協定最後決定的前夜,又是一個星期天。天甫黎明,我醒在床上還沒有起身,馮若飛,張岳軍(群)的秘書,他本是莊思老的女婿,我們至親,一直闖進上房,我的臥室。他傳岳軍的話說:「中日交涉已到最後階段,如不妥貼,就要決裂。昨日深夜議決三事:一,派定了防守作戰司令;二,準備作戰三天;三,已預備專門車輛,最高職官最後撤退!你可以加入最後撤退,眷屬應該先走了。可是,千萬秘密!怕外面驚擾!說完,他就去了。     
    我立刻準備了一家大小十餘人,要他們趕8時早車赴津,住紫竹林長髮棧,本來前一日我已將重要行李、書畫、書籍19件交與長髮棧包運赴津。     
    當時我送了全眷到東站出發,我仍舊回到故宮,因為故宮常例是星期一休息,星期日是照常辦公,我在8時1刻左右就入神武門,此時謠言已經甚多,但是這個確息,外面還不清楚。劈面遇見馬衡,他說:「怎麼樣?風聲很緊吧?」我如何能告訴他呢?     
    我沉思了一下:「是呀!你聽見什麼?」     
    「沒有!」他說。恐怕他也在瞞著我,他同何應欽非常密切。     
    「我也沒有真消息!」匆匆走了。我故意到各處街要地段轉了一圈。同許多職員說了一些無關宏旨的話,也吩咐了他們注意應變。照常到公事房,我向會計科支了月薪300元,預備天津之用,決定下午3時自己帶到天津安置好了家眷。明天星期一是休息例假,後天無事就回平了。此時我照舊看公文,處理常務到將近12時了。家裡傭人有電話,說「有客來」。     
    我答覆:「請他少候。」因為上海他們的鬥爭,先到小方家胡同訪江叔瀚三大公子、律師江翊雲談了片刻,忙回葡萄園本宅。     
    汽車停到胡同口,有一幫鄰近的兒童頑皮地一致對著我車子一面望著一面奔跑,我也感覺似乎有些異狀,司機在將停未停之際,回頭向我說:「公館裡似乎有事!」     
    「有什麼事?」我說。意想著:「人都空了,還有什麼事?」沒有等他答覆,一步跨進第一層大門,看見有荷槍的武士肅立在一旁。     
    我問:「什麼事?」     
    他答:「搜查逃兵!」     
    我就往裡走,沒有家人照例出迎。我心想:「不是有客嗎?或者在客廳。」     
    走進了客廳,沒有人。奇怪了。高聲叫「庚亮!」不答應。     
    再進裡層,又見一個站崗的衛兵,問他:「做什麼?」     
    「不知道!」更奇了。     
    到了最內進,原來是家母所住臥室以及佛堂。一個女傭人還有一個廚子都不見,裡面一擁而出大約10多個士兵,為首的一個發現了我,我將要問話,他先開口了:「你姓什麼?」     
    我答:「姓吳!」     
    「房主人嗎?」     
    「是!」     
    劈面一把,抓住了我的領口。     
    「不要動手!」我不禁大喝了一聲:「我是政府的官吏,你們怎麼跑進我的家宅亂來?」     
    說著,我隨手取了一張官銜片給他。     
    看了一下名片,他說:「一點也不錯,這是總機關,你的同黨我們已經拿了,還有軍火!」? 「笑話!」我說:「你們不要胡說!」卻一面心中亂跳。     
    「走!」他還抓著我的衣領。     
    我問:「走哪裡去?」     
    他說:「87師師部!何總司令!」     
    「啊!何委員長呀!我們都是熟人!」我說:「我們同到居仁堂去!我又不會逃!放開手。」     
    這時,雙方掙持著已經到了大門口的二道門了。他們裡面忽然有人出來圓場,說:「好!有話好講!到裡面談。放了!」     
    於是他鬆了手,大家又都轉頭望客廳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6)

    我一手摸了口袋,默念著:「今天這300元有些危險,此外都不怕他們。」我同著他們走進客廳,重施賓主之禮,請他們在代靠右手一頭坐下。我在這一頭靠左一張大書桌上坐了,順手拿了一封信,假裝看信,一面說話時,將300元一搭鈔票襯在信下面開了抽屜放進去順手鎖了。他們都沒有注意,我又默想:「如果真是便衣隊總機關問題,他們一定禁止我看信,甚至要檢查信件,現在不然,無疑是托詞了。」鈔票已經鎖進,我更穩定了,又立起來。     
    此時,來了一個警察,問起緣由,一個兵出來說:「這是便衣隊總機關,被我們發覺,這就是主持人了!」一面指著我,「並且有軍裝!」     
    「胡扯,簡直風馬牛,看我像便衣隊的人嗎?軍裝在哪裡?」我問,且啼笑皆非,天下的怪事居然都被我碰到。可能他們認為我曾經管過警察的緣故,所以有此揣測。     
    「那間房。」他答,指著門房。     
    「有證人會同你們發現的嗎?」     
    他抗議:「難道我們栽贓?」     
    警察不由我再分說,就先要打電話。我只得告訴他電話在後房,我坐的所在正對著。他接了電話,是警局,他說:「這是某街某號某宅。有一隊兵說此地是便衣隊北平總機關。」     
    我厲聲止住他:「你不能這樣講!」     
    他添了一句:「本人卻不承認!」     
    電話掛了,這個警察出來,我方才向他解釋了幾句,忽然看見書桌上有「黃郛」一張名片,我指著向他說:「我是中央機關的官吏,住在此地不止一年,歷來在那裡做事,你們區局都知道!譬如黃委員長吧!他昨天還來看我,這是他的名片。你們的何委員長,我們都是熟人。我願意同他們去,但是,沒有憑據的話,不要胡說!」我接著又說:「我也要打電話!」     
    那警察聽了非常動容,恭敬地說:「您可以打。」同時,他們都集中注意在黃郛的那張名片上。     
    我要走去打電話的時候,一個兵士又發出命令式的口吻:「看住了他!」?     
    兩個兵舉出手槍,一邊一個對準我的左右肩膀,盯著我打電話。我首先打給故宮博物院,他們回答:「已經知道了這事,是公館的廚子以及司機先後的報告。??原來司機在我進門後他趕速開回故宮了??已經由楊心德先生到軍委會去。」     
    我又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的兄弟家裡,要他代我通知黃郛先生。電話打完,槍跟著我走回外間房才放下。倒霉死了,萬一槍走火,我真要落一個荒唐屈死鬼,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忽然我的廚師老馮氣急敗壞從外進來,他一見我期期地吐著:「我……我……要跟您說話!」一手指著後面,意思是要密談。     
    一個命令又從他們兵群裡面發出:「跟著!」     
    「你就在此地講!」我對著馮,他期期地不出口。     
    我又說:「不要緊!你直說好了!」     
    「前天有兩個逃兵來找吳庚亮??男僕名??他把他們藏在門房裡,有手槍兩枝,他在我處借了50元買了他們的,不想今天鬧出這樣的事!」     
    我問:「他們那些人呢?」     
    馮答:「不知道!逃走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7)

    楊心德來了,故宮的警衛來了,我的形勢已經相當穩定。楊先生說:「軍委會已經知道,他們就要處理,我自己去接洽的。」我謝了他。     
    忽然電鈴響,是政整會趙科長叔雍請我說話。我去接,他們照舊用兩個兵舉手槍對著我的左右肩。叔雍說:「我奉黃郛先生之命向你慰問!並且問,在你那裡的軍隊是什麼番號?」     
    我轉問他們:「87師,何總司令的直轄師××營××連。」他們清晰地毫不隱飾,我聽清楚了他的口音是湖南人。     
    我又轉復了趙叔雍,在電話謝了他,並請他轉謝黃委員長,掛了電話出來。     
    外面進來了他們的連長,他一見我,趕忙對我行了一個禮,「咦!」他用一種驚訝的神情對我說:「是吳先生!我們已經圍了這裡兩晝夜了。」     
    我一看原來是×連長(我現在已經忘記了他的姓),他就是駐守我們神武門的連長,不多幾天以前才調走,他時常來院同我交涉,我於是知道這些就是神武門的駐兵。     
    「啊!就是你們!」我回答他,「那你為什麼不通知我呢?」     
    「我不知道呀!」他說,「現在,我們都是自己人,一切都好說!都好說!」     
    「那末!」我說,「逃兵問題,已經證實!我家該不是便衣隊總機關了!」     
    「對不起!」他說,「該請您還我這兩名逃兵了!」     
    「笑話!我的當差的也不見,我從何知道你的逃兵?」     
    他說:「當差是您的,您總該知道!」     
    「那逃兵是你的呀!你總該知道,怎麼問我呢?×連長!」     
    他一下叫我頂住了,期期地無話可答。正在僵著的時間,一陣人聲,門口又進來了兩個人:一個是故宮博物院院長室同秘書室的工友尚增祺,一個就是我的傭人吳庚亮了。     
    原來尚是我帶到博物院去的,吳又是尚薦與我的。方才尚聽見吳在公館內闖了禍逃走,他立刻到吳的保人家想拿他交來追吳的下落。這個保人是一家開照相店的,尚一到店內,他不肯說吳的逃走,他很機警地怕保人不肯來,所以假稱吳在公館病重,要他來看。那保人倒也漂亮,他說:「你不要說謊,吳在這裡呢!他躲在我們的黑屋內。」就把他在黑屋內提了出來,一同帶來了。     
    尚向我先報告了這些經過,吳雙膝跪下了,他承認了一切的罪狀。事情是這樣:那駐紮神武門的連隊,駐在印刷廠工人宿舍,我前面已經敘過,他們同工人不免往來,到了最近中日形勢緊張,他們要做作戰的準備,有兩個士兵怕打仗要想逃亡,卻是人地生疏,不知道向哪裡走,因此向一個工人商量,這工人恰巧是吳庚亮的外甥。他因為在我此地當差,就將這個外甥薦與楊先生在工廠學徒,因此也住在此地。兩個兵問到了他,他是個鄉下孩子,只知道他的舅舅在我公館做事,這個公館總是一個高貴嚴密的處所,由他舅舅包庇,大概還謹慎,就向他舅父介紹;吳庚亮又貪圖想買他們的廉價手槍就一口答應了,將他們隱藏在門房裡有3天。今天我們全家走了,一所空屋,他們就在這裡唱了這齣好戲,我回來再接演。所謂軍火、軍裝,就是這兩個逃兵所遺留。他們這一段要想敲詐一下是非常清楚,卻沒有料到這樣碰了壁!?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8)

    現在,當然一致集中對吳庚亮,問他要這兩個逃兵。     
    「不是你們親手放了嗎?」庚亮大叫起來。     
    「胡說!」一個著急的聲音阻止他,我也吃了一驚。這是出於意外的,他們都犯罪了,他們全都緊張起來。     
    「什麼,胡說?」庚亮帶著哭聲反抗了,「不是你們就在這間屋子放的嗎?他們還對你們磕了四方頭?」     
    「你越發胡說!」又有人起來禁止,要動手打他。     
    「不要動手!」我喝住了,卻明白吳的話是實情。     
    ×連長說:「您這個當差要交給我們!吳先生!」     
    我想了一想,我說:「他自作自受,你們只要秉公處理!」     
    他們拿出繩子,將他兩手緊綁,我看他非常難受,他又盡在磕頭。     
    「鬆了!」我說,「你們還怕他跑嗎?」     
    ×連長示意,叫他們鬆了綁,都站起來了。     
    連長說:「請您寫一個手條給我,我們要走了,對不住得很!」     
    我說:「寫什麼?」     
    他說:「寫一個證明他們沒有騷擾,沒有攜取物品。這是規矩,他們好交差。」     
    「他們用槍逼著,我險先被要了命,這還不算騷擾嗎?」我躊躕了幾分鐘,他卻盡催。     
    我又看了一下鐘,兩點了!我要趕火車,秀才遇到兵,已經算是勝利了,我只好寫了給他。他向我致謝、道歉,握手,同了這一幫士兵帶了吳庚亮走了。??聽說:不久就放了。? 我謝了來看我的人,送他們回去。到裡面尋查了一番,在一個空屋內放出兩個女傭人,她們嚇做一團,不敢出來。據說,一個嚇得盡撒尿。     
    汽車已經放回來,我急忙上車,奔火車站,我趕上天津車,在車上遇見了江翊雲,他到天津去預備遷家的房屋。即晚到達天津,我到了長髮棧,家人都在,我講給他們這一些驚險場面,一宿無話。     
    第二天知道「塘沽協定」簽字了。北平平安,我要回去,忽然平宅來電話,是我一個老車伕命令看守房屋的來報告說:「軍委會有人來找您,怕還不見得是好意!」其實是來道歉安慰我的,卻是家中人無論如何不讓我走。     
    我去看江翊雲,他告訴我,他給北平家中通電話,他的老太爺叔瀚先生向他說:「據馬衡報告吳瀛組織便衣隊被捕。主持故宮的事,要江叔老以常務理事的資格派人代理。」     
    江翊雲更正了他的誤報說:「我們同車來天津了,就要回北平。」叔老已經派了馬衡,瞭解此情況後,又急忙派人去收回這個條令。     
    一個不幸的事實發生了,我的那19件行李遺失了1件!長髮棧來叫我到站去認。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9)

    我沒有去的時候,已經感覺遺失了我那裝到竹扇面的小箱,因為:第一,19件中只有那1件輕巧漂亮;第二,易於提攜;第三,迷信,近日運氣不佳。所料不會錯。到了站上一點,絲毫不差,正是這件!長髮棧為省保險費,全數19件只填了共值500元,即使填得多也得不償失。我懊喪萬狀,較之昨天所受丘八的氣,傷心萬倍!?     
    又隔了一天,我一定要回去了,我的太太無論如何不許我一個人走,她陪了我到北平,又不許回公館,到中央飯店開了一間房要我暫住。我只得服從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向張繼學習。     
    我回到故宮以後,看見一切照常,也證明了我沒有因組織便衣隊而被捕。我命令開車逕到居仁堂拜訪何應欽,居然他一下就請我進見。他安閒地說:「現在故宮駐神武門一連人撤去了!我看還是派一兩師人駐在裡面罷。」     
    「這如何可以?」我說,「那就一切無法保管了!」     
    他說:「你可以騰出一段不存物品的地方。」     
    「以前神武門外的一連,還鬧到我家裡了。」我說,「若一兩師人駐進故宮,我真受不了呀!」     
    我心想:「此真莫名其妙,想來存心開玩笑,否則他發神經病!」     
    「前次就是你府上呀?我要他們不要同你鬧好了!」他笑嘻嘻地說著:好像非常愉快。     
    「不是我家是誰家?」我答覆他,抑不住心頭之火:「原來還是何叫他們鬧的?」     
    「好!」他又說,「我不叫他們再向你鬧,寅村也有電報給我,再說吧!」     
    他確是承認叫他們這樣胡鬧的,萬一北平真要對日一戰,他在故宮佈置軍事,不是軍略上的必要,卻是「財略」上的必要,所以他念念不忘。他們的韜略,應該是「軍財合一」的,所以上行下效。離去財路,沒有軍路。我只得立起告辭。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易培基對鄭烈、張崔振華之反訴(1)

    此時,易寅村在京,實在不能再忍了。但是他們不取司法階段,要走行政方面,當然是避開鄭烈的力量。於是,他向中央監察委員會、行政院、司法行政部,提呈反訴張崔振華及鄭烈;又在各報發佈反攻消息。?     
    張崔振華控案 (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十月十八日P、九《申報》)?     
    易培基提反訴 (《指發崔、鄭串賣,上訴各級機關》)?     
    張崔振華告發前故宮博物院院長易培基一案,茲悉易氏於昨日上呈中央監察委員會、行政院、司法部,控告張崔振華及最高法院檢察長鄭烈,通同舞弊。原文被披露如右:?     
    上監委會高:呈為張崔振華與最高法院檢察署長鄭烈等,假借司法獨立 之權威,朋比勾串,賄買人證,蓄意污陷。既主動在司法最高機關,若仍向司法申訴,決難述直。故請鈞會主持公道,以免冤抑事:緣本年五月一日,突有最高法院檢察官朱樹聲,到院調查會計及處分物品全案,培基以為法院調查有無情弊,原為事理之常;果長官有所失察,亦可藉此檢知。(以下從略)     
    另外一篇專給部院,證明崔、鄭勾串之罪,還附在秦漢功等證明書,茲點錄之如次:     
    張崔振華控案 (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十月十九日P、九《申報》)?     
    易培基提反訴(指發崔、鄭串賣,上訴各級機關)?     
    呈院部文:為呈清事:查最高法院檢察署檢察長鄭烈、檢察官朱樹聲,關於偵查故宮博物院一案,鄭烈致朱樹聲蒸電,有「張囑尹即來,費先籌給」等語,尹為公賣皮貨唯一證人,轉囑給費,顯然為告發人收買證人,幫助他人犯刑法第一八零條之罪。嗣又續據故宮博物院書記董琳、張淅稽連名報告,尹起文親口聲述張崔振華、及該檢察長鄭烈、檢察官朱樹聲,共同勾串該證人尹起文一切經過情形,其情事尤為明顯。又經培基在南京無線電報局查得鄭烈致朱樹聲兩電:一則曰「……可並交平地檢辦,仍亟究其上,……曉雲(鄭字曉雲)」,二則曰「……此案並無阻力,李刑嫌重大,應即逮捕……曉雲佳」,是鄭烈、朱樹聲等瀆職教唆偽證誣告,證據確鑿,查刑法第一八零條載:「意圖他人受刑事或懲戒處分向該管公務員誣告者,處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故圖他人受刑事或懲戒處分而偽造或變造證據,或使用偽造變造之證據者亦同。」依據上開各節,及報載「李宗侗親書購買皮貨字條」云云,經查悉確為偽造。尹起文、張崔振華因犯本條之罪,而鄭烈、朱樹聲實為本條第二項之教唆犯。(以下從略)     
    中華民國十二年十月二十二日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易培基對鄭烈、張崔振華之反訴(2)

    易培基昨再呈行政院、司法行政部,請依法罷免鄭職,歸案訊辦。原呈云:     
    為呈請事:本月十七日,培基曾以張崔振華、鄭烈串害一案,雖控鉤院墾將鄭烈免職,歸案訊辦。竊尤有不能已於言者:最高法院檢察署長鄭烈,電令該署檢察官朱樹聲,代張崔振華賄買證人尹起文。又以私電其關於會計部分向上追究,故意圖害。培基均有原電為證可據。查推事偏頗,依刑事訴訟法尚可聲請迴避,檢察長偏頗,則別無挽救之法。雖檢察官起訴之案,有罪無罪,法院自由權衡;然檢察一體,鄭烈身為最高檢察官,高等以下檢察官應服從其命令,與推事職權獨立者不同。此案縱經地方、高等召集復盆,毅然宣告無罪,鄭烈亦必命檢察官上訴,不判決培基犯罪不止。要知鄭烈既甘為張崔振華之機械,法院即不啻培基之網羅,培基未到法院而昭雪之路。國家檢察機關,非專為一中委夫人而設。政府為維持司法之信仰,希冀戴判之公平,培基即緘口不言,亦必思所以救濟,坐使鄭烈濫用職權,目睹培基身入陷阱,當非政府所忍為也。迫切陳詞懇將鄭烈迅予免職,培基當即束身司敗,靜候公判。以示大眾,而明真相。惶悚上陳,伏希冰鑒!謹呈行政院院長、司法行政部長。 易培基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鄭變計,馬袁調停,李易辭職(1)

    但是,這樣反攻之下,會、院、部都沒有什麼反響。鄭烈並且在紀念周上,大談其檢察官當然應予原告連結的妙論,政府置之不問。這可以見到雙方勢力的高下,實際汪精衛是暗中支持者,當年汪與易同為孫中山幕僚,彼此早有芥蒂,相互不容,一直是汪佔上風。這樣,一擊不中,易寅村的形勢更壞了。     
    對方卻也感覺到那處分物品、購買折扣以及會計不符600元的雞毛訟案,遠不夠力量了,必須編造擴大成為一件最大的盜寶案,方可成功。並且新案內加入農礦部部分,就可以移歸南京地方法院辦理,可以比北平易於控制,也是不滿北平法院的表示。     
    我遠在北平,困守孤城,正與何應欽、黃郛等為故宮諸多院務苦纏,一天,在黃膺白邀請大批參議宴會以後,乘間向他申說故宮的近況。     
    他說:「我以後再不想過問故宮的事,請你不要再提了。」     
    碰了他一個丁子,與從前恍如兩人,可以明白勢力的消長了。     
    不久,故宮博物院理事會在京開了。那是10月15日,議決案上赫然列著:「院長易培基辭職,以古物館副館長馬衡代理。」     
    四十五、故宮院長換馬??抽查二十六箱金珠     
    老實說,因為對玄伯的不快以及當時古物南運的意見不合,我曾經內心決定要對易寅村與故宮一同揮淚而別,卻因為關係太深的緣故,正在考慮一個絕交不出惡聲的方法,不幸的是易培基惡運的到來,作為肝膽相照的朋友,雖然受過那麼多委屈,有如此多的不快。到此,依然要回頭相助,以致愈陷愈深,無法自拔了。     
    我責無旁貸地擔任了與馬衡交接的任務。行政院派來的監交委員是北平市長袁良。我同監交委員袁良市長都主張除去款項、帳目、文卷、用品而外,一切古物、圖書、文獻,都由各個保管原人繼續負責。     
    但是馬衡奉了張繼太太的命非點不可,崔震華說:「有太廟金製祭器同珠寶一共26箱,沒有運到上海,是分別搬到人家家裡去了!」?     
    她始終注意在黃金、珠寶呢!也是女流最眼紅的事物,她如何放得過?當時古物南遷搬運之際,又是我與玄伯意見大不相同的一事,我曾提出抗議,珠寶在文化上毫無價值,文物都運不完,運此甚不值得。但是他堅執非運不可,大約恐怕萬一經費發生問題,也是可以處分的。卻不道因此惹起嫌疑,口口聲聲非點不可,為了去疑,乃決定同往上海抽查此26箱。     
    於是我同許家瀚,又帶了若干幫同點運的人員一齊到了上海。我們在天主堂庫房內所存3萬餘箱中間來翻檢這26個木箱,將它起出,已經不易,其時正是國歷10月下旬,大約是農曆八九月之交,我在北平臨行時,臂腿部分,生了無數瘡■,上路已是勉強,而每天在×層樓晾台上烈日下逐箱開點,經一月有餘,其苦萬狀。許先生以及其他同人都甚辛勞,總算完成了。結果,太廟金器、一件不缺,總數是23箱。     
    珠寶呢?說來又令人生氣,當時玄伯只傳了命令,並未審核,裝箱之時,也沒有較高認識的指導。開箱一看,所謂「珠」的,都是水晶、瑪瑙、茄楠、蜜臘各色朝珠之類;所謂「寶」的,都是點翠、琺琅、碧霞、琥珀之類。     
    總而言之,前清官吏命婦的裝飾,民國以來,送人不要的貨。其中有黯淡無光的東珠三粒,是前清緯帽上拆下來的,因為緯帽已破,箱內佔地太多,不好安置,當時拆下珠子裝來,緯帽留在原處了。因此電報往還,費事甚多,方才查明破帽仍然無恙,地在北平庫內,得到結束。還有一些米珠,因為太不值錢,原點查漏點失記,至此多了出來,一一按件登記,繕成四份,新舊任及監盤人各簽了字,各存一份,並且會呈了行政院。應該疑慮奐釋,再沒有任何話說了!?


第三部分:崔鄭秘密勾串的經過張鄭變計,馬袁調停,李易辭職(2)

    然而不然!馬衡又傳張太太的意思,非要仍照原說,故宮藏品全部細點不可。     
    我同他爭執起來,我說:「馬先生,請回張太太話,你們自己查吧,有問題再說,我是不再奉陪了!」監盤員許家瀚也不願再續,我們都不顧而去,也就不了了之。     
    回北京後,馬衡來要我交接發行所。我在離北平的時節,本已早作準備:我將帳目的稽核,托付了楊心德,函購文件的處理,托付了徐森玉。其中銀錢物品,本有負責的人,我向來不管,隨時移交,本是毫無問題的。     
    他提出要將銀錢帳目以我的名義委託他所新用的一個會計科李科長代理。     
    我說:「如用我的名義 委託人代我,那必須我自己決定,並且我已經這樣做了。你那李科長,我不知道他,而只有你信用,最好是你派他來接管。我可以托我現在的代表立刻移交,我是不便委託他的!」     
    馬衡亦覺有理,也就照這樣辦了。這李科長名叫修達,已經預備了一位審計部的會計師來查帳,經這樣地直接交出,我已派徐森玉經手解釋,他們知道得不到什麼,而中途退走了。於是我在故宮內部的經手事件一清二白。     
    我的母親是在陰曆十月十四日70大慶,大約是國歷12月,在蘇州家兄吳縣任所慶祝。我等候著內子由北平來同去拜壽,又去杭州一遊,洗滌了胸中積穢,方才倚母回北平。大約是國歷1月。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李玄伯力阻應訴

    在我辦理移交的中間,易寅村因為這樣種種的激刺,加以我同江翊雲的建議,心中本無愧事,何必躲躲閃閃,已經決心應訴,並且由江翊雲接洽延聘北平最著名的大律師劉崇佑為他的辨護人。江翊雲並為設計要在他應訴以前大肆宣傳。知道起訴書要在2月3日提出,本人如不在此時以前到案,就不能出來了。所以,決定要在1月30日到滬。應該28日在平動身就電告我們,可以用最激動的方式在京滬報紙上作大規模的宣傳,以壯聲勢。這個方案完全決定了。     
    只有李玄伯一個人,表面沒有反對,但私自憑著他的失敗心理妥協,進行著破壞應訴計劃。而當初闖禍的也是他,真正一個弱智膽小之徒,反而令我這局外人氣得不輕。     
    到了26日,他來看我,要求我同他打一個電報阻止易寅村的南下。     
    「此案決不起訴了!」他說,「是我同南京地方法院承辦檢察官孫偉接洽妥當的。」     
    我問:「甚麼條件呢?」     
    「這是秘密!」他答,「我不能此時告訴你!」     
    「我不能聞這個秘密,如何可能會打這個電報?」我氣不忿,當場拒絕他。     
    他再三地聲說,他絕對有把握,一定可靠!     
    我說:「那你一個人打,不一樣嗎?我根本不能相信這是可能的!」     
    終於他把電報獨銜打出,寅村信了他的電報,28日沒有自平動身,30日沒有到京。錯失了先發制人的時機。這個計劃全部被破壞了!到了2月3日,此案毫不客氣地起訴,第二天各報登載了。     
    又過了幾天,當寅村知道這個起訴的消息,他南下了。他們把到達的時間告訴我,我正對他們翁婿兩位一致不滿,我不去接。他是夜間到上海,住在當時法租界的飯店。     
    我到第二天,終究不好意思不去,我去看他,見面之下,他說:「我昨晚一到上海,將玄伯罵了一夜,所以,睡眠都不夠。」     
    我還說甚麼呢?只有答以苦笑。停了一下,忍不住問他:「究竟玄伯的秘密協定是什麼呢?」     
    寅村答:「他說:是假使孫偉的飯碗落空,李五爺(石曾)可以負全責!」     
    「這叫什麼秘密協定,真混蛋!」我想,沒有說出。     
    「李五爺也後來方知道,大不高興,說他跡近招搖。」寅村又說。     
    「玄伯這樣幼稚可憐,怎麼任事呢?你讓我幫他這種窩囊肺,讓我怎麼幫?」我說完不住歎氣。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1)

    我受了種種前面經過的郁勃之氣,回到北平,故宮未了之事,也算告一段落,再也不能忍耐下去。而13口之家,不能一日無事,並且不能不離開不欲離去的北平了。     
    易寅村瞭解我對他的情份,為他擔待了很多,甚至丟掉了工作,終覺對不起我,也在替我躊躕;他想我加入蔣介石的幕府,但他當時他同蔣早已失和,遠非當年同在孫中山身旁時的交情可比,現在形勢如此又需蔣的力量,他覺得最好有我在蔣之側,於他有不少的便利。他拿這個意見來同我商量。做官對我來說早已厭倦,以我的性格也不適合,況且又是去這種危險的地方,目的是為他自己考慮,又是他的自私作虐,實在是一個壞主意。當初去故宮不過是為了為文習畫,多些閱歷而已,誰曉得惹出這麼多麻煩。     
    我說:「你還是解決自己為要,不必太用心於我」。     
    他感到無助,問我事到如今有何辦法。     
    我說:「求人不如求己!你的力量未必弱於張溥泉,況且加上三個元老?你自己不站起來,甚麼人都無辦法!譬如:這一番的先辭院長,同中途改變應訴的策略,都是最後相信玄伯意見的結果,如此頻頻地聽他的擺弄,以及馬、袁的擔保等等。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說:「我本不肯辭院長,玄伯鬧了許久,我並沒有聽他的。14日那天晚上,我已經睡了,曾經吩咐傭人不要他進來。他不由分說闖進房來,我是9點鐘要睡覺的,他糾纏到12點還不走。我生氣同時也實在受不了,方才說:聽你去罷!他就替我打了一個電報辭職,我真沒辦法啊!」     
    我只有苦笑,說不出什麼。     
    我此時當然還要到院,料理些未了的事,同馬衡、徐森玉還在一間房內辦公。忽然,傳達拿著一張名片進來,我們三個人正在說話,同時看了一下,是朱樹森,說是「見院長」,馬請徐代見。我退回我的坐位,心想:這位寶貝來了,一定又有些花頭無疑。     
    一忽兒,徐先生去了回來,說是要見我,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同森玉一同去見。     
    朱樹森見了我,他毫不愧作地向我說:「是來繼續偵訊那個案子。」他現在是來問金器處分的有無情弊?     
    他說:「我已經查過全部金砂、金器的處分收入,有70餘萬元,這數目我疑心他們是不是可靠?」     
    「我不知道,」我說,「這個應該問會計,怎麼問我呢?數目是會計上記載,你是從他們記載上查出,我想是應該可靠,我也是監察委員之一,你們北平地方法院檢察長也是。每次處分金砂、金器,都是正式投標,我們只監視投標有無情弊,至於數目字,我們過後都不會記得。要知道符不符,你追究他們好了!或者到各得標的金店查對。」     
    他語塞了,問東問西,都是些無關宏旨的扯淡。此時已是午後一二點鐘了。森玉同我都感覺到無聊,就只好向他說:「我們還沒有午飯。」     
    他說:「我已經吃過了。」     
    「我們還沒有吃呀!」森玉替我說,「我同吳先生都要回去吃飯,吃了再來談好不好?請同會計上先談著。」     
    他無可奈何地答應了,我們散了回去。     
    我一到家,書桌上發現一張北平地方法院檢察處的傳票,案由是:最高法院檢察長鄭烈控告我妨害秘密。我明白了:他們現在是集中來對付我了,我用了午餐當然不去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2)

    到了4點鐘光景,徐森玉來電話,說:「朱樹森在院膩著,非請你來不可。他說:你一定是看見了傳票,所以不來了,其實是另一事,他決不干涉。他是因為你故宮情形太熟悉了,非請教不可……否則要我同來相訪。就再來談一談何如?」     
    「我是決不見他了。」我在電話中答覆,「我知道兩案並沒有關係,就是有關係,我也不怕他。但是,他的意思,無非要七套八套教我來證明易的犯罪。易是清白的,不可能嘛!何必多說廢話,徒然使人不快呢?」     
    「對了!」森玉非常贊同地說,「那你何不往天津走一走呢?」     
    「我考慮,」我說,「我晚上到三時學會來談。」     
    森玉答應了,三時學會是他的住處。     
    我明白了森玉的意思,他是要我離開北平省得朱的歪纏。朱是我一定不見他了。傳票到不到呢?因為易方整個的策略,他本人是不肯到案,怕受鄭烈他們的侮辱吃眼前虧。尤其李玄伯,他是堅決主張避免出庭,他們同時主張不要單獨到案。     
    據說:其時有一個鄭毓秀案,也是崔震華、張繼主持的。這一對夫婦真是討厭極了,幹什麼不好,拉著鄭烈專門打官司為樂。     
    鄭敏秀避去了,他們扣住了一個姓鈕的秘書判決了。倘若被告一個也沒有,是不能判決的。這個妨害秘密,雖然案由同他們不一樣,但是,可能扣住了我,再來歸入大案的。我不能不經同意,憑我一人的意氣而牽涉他們。因此我不是作任何逃避,而是要說服了他們許我到案。     
    我的運氣不佳,此時正達最高峰。心理上的壓力令我隨時都要崩潰。我的母親70高年,因為由蘇州回北平,由感冒、氣管炎而高燒氣急,失眠咳喘,情勢相當嚴重。還有第五個女兒徠徠,只有5歲,由百日咳為中醫所誤,轉了肺炎,非常危急了。方才請了法國醫院的醫生朱廣襄急診,要我立刻送醫院急救,他說:「僅有一線希望!有一種特效藥針。」     
    我已經有兩個兒子死於百日咳、肺炎,真是談虎色變,格外緊張,她已氣息奄奄,我趕忙送她到了醫院,由我太太陪著,我自己到三時學會去訪森玉。我們見面之後,雙方將情形再研究了一下,他非常同情我。     
    他說:「我向祁謹庵檢察長通一個電話試探一下內容再說。」     
    他們兩人是每天在一起吃長齋的朋友,可以無話不談。     
    電話接通之後,我就在旁旁聽,徐森玉將此事問祁。     
    「啊!」祁說:「這樁事相當嚴重,案由看來並不重要。但是,事實,吳是等於欽犯,因為前案我們辦得不力,已經得罪了最高法院,若是吳先生再走了,可擔不起,你千萬不要告訴他!」     
    徐森玉:唯,唯, 沒有說什麼,電話掛了,含笑對我說:「聽見了罷?就是這樣!」他還是主張我走。     
    我謝了森玉告辭,非常感激他在我危難時的坦白誠摯,傾力相助。     
    我回到家裡,已經夜間10點多鐘了。我匆忙收拾一下行裝,我太太還陪著五女徠徠在醫院,我輕輕地到處看了一遍兒輩都已睡著,躡足走進老太太房間,欣起帳子,我的母親似乎也睡著,我不敢聲響,又輕輕回到下首等待。     
    不到一刻,老太太咳嗽了,又哼了一下,問:「哪一個在房裡?」     
    「我!」我急忙答應著走近床前,再欣起帳子,傭人聽見了進來倒了一杯水,送與老太太呷了一口,她退出去。     
    母親問:「你才回來?」     
    「是!」我答:「好一些嗎?」?     
    「有什麼事?」她問。接著又說:「稍好一點。」     
    「我明天早車要到上海去。」     
    「又是故宮的事嗎?」母親問:「非去不行嗎?」     
    「是!」我答,「相當重要,大約一個星期就回來。媳婦陪著徠徠在法國醫院,她要明天回來。娘如好一點,還是請管醫生看,我想,回來的時候,或者已經好了。明天一早,我不來驚動,所以晚上來說明。媳婦照舊每天回來招呼的。」     
    她又問:「徠徠怎麼樣?」     
    我答:「大致不要緊吧?」     
    「好!」她說:「你去吧!路上小心點!早點回來!」她還斷續地咳嗽著。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3)

    「娘睡罷!」我放下帳子,又站了一忽,似乎沒有什麼反側了,我輕輕地出來,吩咐了傭人幾句話,心上相當沉重。我拿了母親的幾張名片,又到外面吩咐了俑人,說我們今天不回來,要他們明天黎明以前派車到法國醫院。說著就帶了行裝再到法國醫院。     
    按著號數走到女兒的病房,在房門外面就看見內子一人站在那裡拭眼睛,她看見了我,也不說什麼,一路移動了腳步,還用手拭淚。     
    內子景姚,是杭州人,17歲嫁給我,改名琴綺。是個知書達理,真正溫柔賢惠,吃苦耐勞的妻子,她的父親與我父親當初都在張之洞幕府任職。自從嫁給我,她從未惹我生過氣,夫為妻綱,是她奉守的準則,她知道我是個重情如命的人,我愛孩子,她依著我,竟然為我生了15個子女,其中有4個夭折,如今她是11個孩子的母親。尤其令我感激的是,琴?對老母的照料,我空擔著孝子的聲名,操勞的全是琴綺。她從不疾言厲色,動怒使氣,永遠的語不高聲,對家裡的傭人都是一概的關照體貼。下人們沒有一個不喜歡愛戴她。是她的支撐,我才有精力在外面為朋友,為自己,做了這麼多至今還難定論的麻煩事,蠢事,或者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為此,我一生不再納妾。與她一齊終老天年。朋友們常嘲笑我和琴?是婚姻的異數。我則認為這是對我的莫大誇獎。來生再娶,我還要琴?。此刻,她為了五女徠徠,已累得面色蒼白,目光恍惚。     
    「怎麼?」我心上有些驚惶。     
    「不大好!」她搖搖頭:「打了一針,鄧姑奶奶給她餵了一點熟蘋果,一些牛肉汁,她直說難受,在床上翻騰,現在似乎睡了。不大好吧?」她輕慢地說完。     
    我定神想了一想:「不要緊吧?你不要太著急!或者慢慢地轉機。」我確是放心一點,但是叫她神情一激動,又想起前後的情事,我不由得也下淚了。我急忙改了話頭:「我的房間呢?」     
    「鄧姑奶奶已經替你留了。」她說。因為我送她們到院的時候,我預備在此地動身,是我托院中招呼這病房的女護士鄧姑奶奶代留一間房的。     
    我們同著走進那房間,是與我女兒的病房毗連的一間。我看了一下又轉到病房內看了一下徠女,她睡著了。我將同母親說的一切,同內子說了,我們也分別休息。一夜魂夢不寧,都為白天的事在顛倒。天還沒有亮,我已經起來,她也起來了,似乎徠徠病情略有穩定,我們都放心了。     
    一忽兒車子僕役都來了,我叮囑了幾句話,我走東交民巷西水門上車,為避免車站注意,這是亡命的政客慣走的路。我想:我也總算小小亡命一次,自己也不禁失笑。     
    我在車上,用了我母親的名片「莊還」,這也算是亡命客的行為。車到天津,果然,有天津法院的法警上車了,大聲地問茶房:「有北平上車的吳某嗎?」     
    茶房回他:「不知道!你自己尋罷!」     
    他一路看過來。我先看見了他,我知道他不認識。在他走過我房門時,我背向著他,他看了一下門口的名字,一路喊著下去了,他們相當敏捷也相當蠢。我於是平安地到了上海。     
    我在上海看見易寅村、吳稚老、李石曾三位,同他們商量此事,易、吳兩人都叫我不要到案,理由還是我先所說的。     
    只有李石曾,當我向他說明經過以後,他說:「奇了!你們這是傳染病嗎?一個個地傳著,現在輪到你了。假使要判罪,是什麼罪呢?」     
    「罪名倒不重,」我說,「假使審實判罪,大約是3個月以下的徒刑,300元以下的罰金。     
    他們意在使我精神上受到威脅來開玩笑,一個人被國法判刑,當然是終身之玷;而且必定敗訴,也要用全力來支持。」     
    「也未必一定,」石曾說:「或者同他們鬥一鬥,也未嘗不可。」     
    「我也這樣想。」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4)

    「大家再商量商量,看看吳先生他們的意思。」 當然也沒有決定,我回到住所,接到江翊雲的信,他是受祁謹庵的囑托,要我回去到案的。祁相當著急,理由我前面已經說明了。他說:「決不讓我吃虧。」?     
    我於是對易先生提出了我的堅決主張,我說:「我一定要到案,重要的理由有三:一,我有老母、孩子方在病中,我不能夠逃避北平。二,我的孩子多,生活依賴薪給和繪畫,不能一日失業,若不到案,一到通緝的階段,我不能出國,也不能住租界,我一家人都得餓死。三,此案惟玄伯主張逃避,我問心無愧素來主張挺身而出,我不能到了自己身上,就怯弱了。我要試一試究竟誰的看法對?」     
    「因為此案本身就是無理取鬧。同時,我倒要看一看,中華民國究竟還有沒有公道?」寅村無詞了。     
    我去對吳稚暉說明了同樣的理由。     
    他說:「還是不去的好。」     
    「自然!」我說,「這都是朋友們的好意,朋友們自然不能叫我去自投羅網,但是,出於自願,這是我一貫的性格使然,改都改不掉,全當作陪這些無聊的人胡鬧一場。也就無妨了。」他們也再不說什麼。     
    我回到易寅村那裡,告訴他:「已經說服了吳稚老。明天就動身回平。」     
    「你勘酌罷!」他說,「到了北平之後,最好不要冒失,先要翊雲切實探聽與考慮,萬一形勢不佳,還是『走為上計』。倘使吃了虧,汪精衛在那裡搗亂,蔣先生我又高攀不上。三個元老也不會有真正實力援助的,對我也是如此!你要知道!」     
    「是的!」我說,「謝謝你的厚意,我也沒有想他們援助。」     
    我知道他感覺到責任,怕萬一使我吃虧,又是代他受過,只得讓他放心。同窗多年,他對我也有很多照顧,如今他受不白之冤,我又焉能袖手旁觀呢。     
    四十八、返平受訊記辱     
    既然決心回去到案,我的心裡反而輕鬆了許多。無論結果是吉是凶,並且我也知道是凶多吉少,但是至少我可以免了逃避的恥辱。我想:萬一他們把我扣押起來,歸入大案,我必定痛快地說出我胸中要說的話,揭穿這幫掛羊頭賣狗肉的下流無恥的勾當。一方讓你們掩護不得;一方讓你們非硬著頭皮出來不可!亂子越闖得大越好!豈非大快人心?第三天就又從上海到了北平。     
    我回到家中一看,老母已經差不多好了,已是休養時期。女兒也將出院,琴?又由滿面愁容而平添喜色了,這益發增加了我的興奮。     
    我立刻去看江翊雲。他一見我,尚未說話,就從書桌上站起,手執桌機電話同地方法院檢察長祁謹奄說話。     
    他說:「喂!謹奄嗎?吳景洲回來了!」     
    祁答:「很好!明天下午2點,就請他來!」     
    江翊雲掛上電話,才向我寒暄落座。     
    他說:「明天下午兩點,我陪你一塊去!」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5)

    因此,易寅村再三要我同他研究去不去問題,當然毋庸研究我立刻允許了他。我們約定了明天午後他來同我到法院。     
    在當天的晚上,一個朋友謝次洲來看我,轉致承辦這一案的檢察官姓李的意思:要我諒解心照。說他們是很好的朋友,並且是四川同鄉。     
    第二天下午一時,翊雲就來了。少少坐了一下,他就要我走,我就與他同車去。     
    地方法院是舊時的大理院。我們到了門口,警衛擋住了我們,他說:「被傳的當事人,不能走大門,要進旁邊一個矮門。」     
    江說:「我是大律師!」     
    警衛答:「你同了當事人呀!」     
    我奇怪了,他如何知道我是被告的案中人?這時門口出入的人不少。江翊雲相當窘了。卻突然進來一個法院的職員,也從外邊進來,他知道此地在僵持,他插話了:「這是江總長!可以,可以!請進!請進!」他用手招呼邀著。     
    衛兵不再攔了,我托福跟著翊雲進去,一直到了律師休息室。     
    「我叫人替你報到。」翊雲說:他立刻招呼休息室的茶房,告訴他我的姓名,去了。     
    一忽就回來,要我進去。翊雲也跟著走。到茶房止住了,他說:「您不能去!」翊雲停止了,他對我說:「我在此等候你,如果你被扣,我也不出去!你請放心!」     
    我謝了他往裡走,那茶房帶著我,下了地道,到一條街子內停住在那裡候。許多囚首垢面的人,遺尿遍地,臭不可當,有些地獄的象徵了。我不由得想起,我同寅村、玄伯不是一樣的官吏嗎?那時檢察官肯來就詢,現在卻將我當犯人看待!他們都不肯來,我卻這樣守法?     
    我不免憤怒了。但是,當然忍耐著。好在不久,看見來了一個瘦瘦的法官,腋下夾了案卷,走進靠近我的一間小房,他回頭將我看了一下。     
    我想:「這大概就是那姓李的檢察官了。」     
    果然,那房內就傳呼了人名,卻不是我,有人答應一聲,隨著進去一個工式的朋友,大約不多幾句話,就出來。     
    接著,我聽見了我的姓名,一陣憤怒的意念閃過我的腦神經,我走進那小房,那小房小得只像一間長方形 的候客室,正中有個小講台,台上兩個人:一個檢察官,一個書記官並坐著。右手台下,立了一個法警。我立在台下面朝著台上那兩個官,已經離門不遠。這還是預審庭,也就是偵查庭吧?是不公開的。此外是不是還有旁聽的人,我已經記不清。     
    我沒有想到我今日居然站立在犯人的地位?我打量著這上坐的人,他欠了下身,照例地問了我的姓名、年歲、籍貫,然後翻動了他桌上放著的案卷。     
    我看見那案卷甚長,他很溫文地對我說:「此案是最高法院鄭檢察長告你,大旨是:在×月×日他有一封電報給朱檢察官樹森,這電報是由你扣了。他告你是『妨害秘密』,你那天對這個電報是如何處分?」?     
    「這個電報麼?」我說,「是有的,是鄭烈打給朱樹森的,朱樹森是突然受人家的指使,來故宮博物院查案,鄭烈給他這個電報時,他離開了原住的長安飯店。這個電報無法投遞。但是電報局知道他是來故宮查案,又知道我是故宮博物院的簡任秘書,所以送到我家裡來托我轉交。我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裡,或者以為他還要到故宮來,所以答應了收下來,轉給他。這是公事,我當然要呈給院長過目,或者院長知道他的住處,易院長拆閱了。因為是明電,他發現這是妨礙他的,所以他扣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6)

    他說:「原告還告你是詐欺!」     
    「如何叫詐欺呢?」我問,「既然『詐欺』,應該還『取財』吧?」     
    「因為,」他說,「你允諾了轉與朱檢察官,你違背了諾言,反而交與易培基!我方纔已經問過送報人,他也是這樣說。」     
    「這送報人認識我嗎?」我說,「他同我訂有契約嗎?」     
    「不!」他說,「他是同你門房接洽的。」     
    我說:「那他們應該告我的門房,我不能負這個責任!」     
    他問:「你如何吩咐門房的呢?」     
    「當時是這樣!」我說,「門房拿了這電報給我,說他要求代為轉達,我又不知道內容是什麼,我認為可能,就接受了。這完全出於一種幫助他的善意,我何嘗絲毫詐欺?我何嘗用一點手段?豈不是奇談!」     
    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問:「還有說在南京電報局抄錄兩個電報,也是你經手嗎?」     
    「我更奇了!」我答,「我人在北平,如何經手南京的事?」     
    他問:「這兩個電文,你看見嗎?」     
    我答:「看見!」     
    他問:「如何看見的呢?」     
    我答:「這天下的人都看見,不是在報上發表了嗎?」     
    他又停頓了,似乎要結束了,又問:「你還有話說嗎?」     
    「沒有甚麼?」我想了一下,接著說:「就是請特別注意:我將這電報交與易院長,是國家文官服務令叫我交的,因為他是博物院的首長,而這是公事。」     
    他沒有答覆,卻又問:「你帶有錢嗎?」     
    我答:「有!」     
    「有預備保人嗎?」     
    我說:「有!」     
    「這個案子,並不重要。」他說,「假使敗訴,按照刑法××條,也僅是處3個月以下的徒刑,300元以下的罰金。我想:現在你繳200元保證金,100元鋪保。」     
    我問:「既有保證金,為什麼又要鋪保?」     
    他答:「可以這樣辦的!」?     
    這時,他將書記官手內錄的問答,所謂「自白」或者供詞拿給我看,並且說:「你看過了,覺得沒有什麼,請你簽個字。」     
    我大致看了一遍,一篇「蠅足」小楷真是細於蠅足,隨時可以改。只寫我的答詞,他的問話一概空白。我所答的有力量的重點都沒有寫上,譬如:我特別提出那文官服務令一段,一個字也沒有。     
    我不禁笑了。我說:「這……我如何簽字呢?為什麼我說的重點都漏了,而檢察官的問話又一句都沒有寫?」     
    「都是這樣!」他輕聲說。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7)

    我於是乎明白案子都是這樣辦的。我躊躕著不下筆,我想:「這樣,何必給我看呢?」     
    他看見我躊躕,也有些為難了,他說:「你簽了,你就自由了。」     
    站在我右手的那個法警,忽然開口了,他說:「堂上體恤你!」     
    我一聽這話,不禁甚怒,幾乎要咆哮,但是,我忍住,我用北平人的方式,用力地瞪了他一眼。我手上本來拿著筆的卻放下了。     
    檢察官順著我的眼光,也看了一下法警,又回到我臉上,柔和地望著我再說一遍:「請你簽一下字,就自由了。」     
    我忽然想起謝次洲的關照,覺得這位檢察官的苦心,我說:「一定要我這樣簽嗎?」     
    接著,我不等再回答,我簽了,也不再看。     
    他欣然地接過去,回頭對那法警說:「你引導吳先生繳保證金再回來。」     
    於是那法警恭順地引著路到會計室繳了200元,問他要收條,他說:「要附卷。」也就算了。法警跟了我回到原處,保證人楊心德已經在公案下面打了100元鋪保的證書。檢察官向我說:「你可以請回去了。」     
    我向進來的原路走。他又要我回來,又說:「請你走這邊的門吧!」     
    我說:「江律師在等我。」     
    他說:「你出了這邊門再進那大門,就無妨了。」     
    我只得出了矮門,又走向大門進去。方才阻止我們的門警還在,卻向我舉槍致敬了。真奇怪!我想:是在演戲。     
    我回到律師休息室一問,江翊雲走了。大概他是知道我一定可以自由,所以不必候了。於是我去看一位顧檢察官,他是顧孟余的族叔,我們很好的朋友,在故宮工作的同志。我將今天的問答,向他敘述一遍。     
    他說:「據我看,你應該無罪。」     
    我說:「不會!但是,『官司雖輸,跪相不錯!』(一種俗語,言派頭好也。)」彼此都笑了。     
    在他客廳上兩個茶房,一個是莊思老審計院所用舊役,一個又是我農礦部保管處用過的,都對我恭敬親切非常。在這一小時間,階下囚,座上客,一身兼之,真成一夢。我方才徹底瞭解中華民國的司法!?     
    可是,我回來之後,相當氣憤。     
    一會,那法警來,一定要見我,門房帶他進來,態度大不同了,立正鞠躬,他說:「我替您去對了鋪保,現在什麼都不生問題了。」     
    我稍為欠了一下身,吩咐門房:「賞他1元!帶下去!」他又鞠了一躬下去。     
    第二天,江翊雲又來告我一樁更加令我啼笑皆非的事情,問我跟共產黨到底是什麼關係?因為張繼一夥說我有通共嫌疑,只是目前證據不足,還在調查中,所以暫不指證。弄得我一頭漿糊,不知所云。     
    我對他說,「君子不黨,當初參加國民黨,那是因為張繼的拉攏,送給我一個黨證,總不能不要吧!我為了易培基得罪了他,如今黨證已被他們收回,還交了30大元退黨費。至於共產黨,更加與我不相干。」     
    「那共產黨人李大釗的女兒住到你家又是怎麼回事呢?」     
    果然他問到了這件事情。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我被鄭控走申協議(8)

    「大釗先生的女兒李星華是我長女吳珊在中法大學的同班同學,兩人關係甚好,她家在唐山,北平沒家,經常在我家吃住,她父親被殺之後,我女兒把她接來我家。這女孩善解人意,怕連累我家,幾次主動搬走,又被我的女兒們硬留下來。你是知道我的為人,對這種事,我怎能不管。怎麼,這難道也算犯罪嗎?簡直是笑話。」     
    「那易院長跟共產黨的毛澤東又是什麼關係呢?你不記得大約10年前北洋政府因為通共罪名通緝過他和李石曾先生嗎?」江大律師繼續問。     
    我聽了以後,連連歎氣。     
    「當然記得,虧得張繼還跟孫中山鬧過革命,還是個中常委,怎麼如此的無聊瞎胡鬧呢。跟共產黨認識如何,不認識又如何,孫中山聯俄聯共,認識的共產黨還少嗎?這明明是想害人找不到把柄,胡亂來嗎?」     
    「如今情形不同了,國共成了死敵,如果現在易院長跟他們還有聯繫就麻煩大了。」     
    「據我所知是沒有的。過去他和毛澤東的情況,倒曾向我提過。那是他從湖北方言學堂畢業後,去長沙第一師範當了校長,教過毛澤東國文,對毛澤東很欣賞,1919年還帶著毛澤東率領請願團到北京炮轟軍閥張敬堯,後來真把張敬堯轟出湖南,1921年毛澤東向他請假去上海開會,本來毛澤東已成了課任教員不能走的,易院長卻特批他去。過了很久,才聽說毛澤東那次去開的乃是共產黨的代表會。不久後易院長不斷陞遷,早已失去聯繫。」     
    「原來如此,只要沒有聯繫就好,免得再生麻煩,但你們兩位政治態度顯然已經在案。」 我說:「那有什麼關係,我布衣一介以畫為生又不想搞政治做大官,由它去好了。」     
    還有一次正式審判庭呢!又得受一次侮辱,我由幫助地位而身被羅織名列法網,實在是怨哉枉也!要是真夠稱為一個國家的法庭,法官若真能憑公正立場審度是非。我不應當計勝敗,都得守法。現在,顯然的不是。     
    一個下賤的女人,這樣堂堂的司法機構下的國家官吏,憑她的喜怒來審案、定是非,豈但是我一個人的恥辱?這是整個國家的恥辱!我是一個堂堂的國民,我應該抗議!我應該反抗!但是,我們許多同被壓迫的人,都在逃避!比我力量大的人,這個案子的中心人物都在逃避!我本是一個旁人,因為路見不平,些微主持一點公道,以致惹禍受著迫害,眼看著只有屈辱,絕無勝利的希望,徒見其阿Q而已!那姓李的檢察官,他知道是錯誤,以一個法官的立場,打著司法獨立的照牌卻在間接地執行一個娼妓不如的下賤女人的命令。他忍受著,因此一面托人向我打招呼,檢察長祁謹庵又托人向我保證不致使我過分屈辱。     
    他們是善良的,他們的良心也受著委屈!事實上他們同我一樣地受著壓迫與恥辱!這是一個如何嚴重的問題?我們如何方能達到有效的糾正?我知道沒有希望!唯一的辦法,盡力減少犧牲,一面做著彈性的抵抗,減少不必要的屈辱!……待時!     
    我憑以上的思索,擬定了一個策略。在最近的敵人進攻的步驟上,就要公審了,這法官何人,是否與李檢察官一樣內愧,一樣對我表示同情減少我的被辱呢?還是盡量為了陞官發財,採取鄭烈、朱樹森的辦法來拍馬舔那女人的屁股呢?我實在不知道!而我的必須敗訴,來做他們的面子,已是鐵定的事實!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吳交待我走武昌(1)

    此時到了1934年的3月,故宮又訂於4月4日在南京開理事會,張靜江先生要辭理事長而由蔡孑民繼任,馬衡要實授院長。這都是依照張繼的主張。     
    因為我是管理事會的文案,張靜江打了一個電報給我,要我帶了理事會的案捲到京辦移交。     
    一方面張太太崔震華又提出了緩兵與暗渡陳倉之計,她要保證通過那上面所說的兩個提案。她說:「只要那兩個提案通過,以後易寅村與李玄伯不許再神氣地坐了汽車招搖過市,那就萬事全休了。」     
    一般以為這個條件似乎簡而易行並且空洞。兩個提案,靜江當然本身已經不願再做,馬衡只是一個扶正的問題。尤其李玄伯所希望的就是萬事全休,躲避不遑,哪裡還有招搖過市的勇氣呢?也已經無需再要馬、袁等的假保人了。     
    我在理事會開會的前夕,到達了南京。     
    當天清早,我帶著案捲到西華門建設委員會招待所,張靜江、吳稚暉兩位都住在這裡,那天,張先生不準備出席,一切由吳先生去代表。     
    吳先生對我說:「你也不要去吧!張繼恨死你,你讓他發揮消遣不值得,還是一切由我代表,卷宗交給我代表你移交。你就請在此陪靜江先生吃過午飯,等著我回來再談。」     
    後面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幾句:「馬衡當初是易寅村的人,玄伯的密友,如今張繼也接受了他。他太太與何應欽的太太關係甚好,如今接任院長,顯見他比你會做人,都不得罪,才官運亨通啊。」     
    我被他說的無言可對,性格使然,事到如今,我不後悔。     
    我從上午8時一直等到午後3點多鐘,吳稚暉面色灰白,怒氣沖沖地回到招待所,後面跟著褚民誼,直接走進他自己的房,放下了手上提了的杖帽等物,我正在他房內,他不招呼又往外走。民誼向我點點頭笑著也跟出去,我也跟著同走到了靜江的坐處。     
    靜江先生詫異地問:「怎麼了?」他看見吳稚暉一臉灰色氣沖牛斗。     
    吳稚暉咕嘟著嘴,打著無錫官話:「我今天要揮老拳。」     
    於是他同褚民誼兩人左一句、右一句地分敘著今天故宮理事會開會經過以及會後汪精衛請客一直到爭鬥的結果。事情發展是這樣:理事會開會非常簡單,為了息事寧人,一切照張繼預定的意思通過;蔡孑民接任了理事長,葉楚傖接任我的理事會秘書,吳稚暉替我辦了移交,馬衡實任院長。以為從此可以天下太平。     
    汪精衛請在勵志社午餐,席間還說了許多輕鬆的話,解釋侵佔公物說是:「什麼一塊舊綢緞,一件陳皮貨算得什麼呢?」因為他們實際目的是趕走易培基「盜寶案」本身就是借口。     
    大家高興地談著,一路填著魚翅、海參,皆大歡喜,張繼以勝利者的姿態尤為得意,筵席散了,他拿起帽子先走路,大家也都在尋帽子、拿手杖的當口,張繼忽然去而復返,他回到吳稚暉的身旁手指著他開口道:「稚暉先生!我對你非常失望!我對你幾十年的交情,你卻替易培基做文章罵我的內人。最近登在報上那篇文章,據馬衡稱??手指著馬??吳瀛說:不是你做的嗎?」     
    吳稚暉吃了一驚,卻隨口答道:「文章是哪個做?哪個負責?你要看哪個署名?隨便他請哪個做,你問不著我!」     
    「那也沒有聽見說過,」張繼接著說,「人家丈夫不在家,可以跑到人家教訓別人的老婆到四個鐘頭,你也應該嗎?」     
    「你真也叫人失望!」吳稚暉反唇相譏,「你平素以義俠自居,在家裡怕老婆怕成個龜孫樣,你丟人丟的朋友們誰不曉得。想不到為了老婆,出賣朋友到這樣!你讀過《聊齋誌異》的馬介甫嗎?因為本人太沒有出息,所以朋友替他管教老婆是正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吳交待我走武昌(2)

    「那是19世紀的事!」張答,「沒有20世紀,為了朋友,對不起老婆的!我看你去我家裡心術不正,另有所為。」     
    二人就此當眾翻臉爭將起來。吳這時怒不可遏,挽起袖子,勢要揮拳了。褚民誼、汪精衛一邊一個拉開了。民誼就送了稚老回來。     
    故事講完,稚老餘怒未息,民誼對我笑迷迷地道:「吳瀛,這文章的話,是你說的嗎?」     
    稚老插口說:「我的文章,誰還看不出?」?     
    「這句話,我本來不必申辨!」我說,「人家當然有用意。但是有事實,我可以一講。馬衡向我說過,這文章是稚老大筆。我問:是誰對你講?他說:是江叔老。為什麼偏要說是我講的,他們卻故意用此話來離間。我一定要責問他的!」我也怒了。     
    於是我們四個人閒談著,稚老氣也平了,大家談到了我的出處,故宮的事,在我,總算告一段落了。我決不願再回去,其勢也不能再去。     
    張、吳兩老知道我為故宮奔走多年。功勞、苦勞不必說了,如今非但沒有好的結果,反而代人受過。確屬冤哉枉也!也是這二老實在看不下去,加之我一家老小十餘口人總要吃飯。     
    他們主動替我考慮,最後二老同時提議:「由他二人與李石曾三個出名介紹我到豫鄂皖三省剿匪總司令部要張學良安置。     
    靜江先生說:「老實說,故宮這一案,寅村玄伯究竟如何,我並不瞭然。但張繼的誣告是顯然的替老婆報私仇,出氣手段過分的毒了。我們以友誼人格的信用來支持同情,對於吳瀛,我親耳聽見張繼的老婆對著精衛同我講:『他們之中,最混帳的是吳景洲了,我叫他們(指她的走狗輩)尋他的毛病,尋了兩年都尋不到!』這是你吳瀛的敵人,對你吳瀛做了反證!所以我們倒可以絕對相信你清白!介紹你去,大家都可以負責的!」     
    當時,我是不大願意在張學良那裡任職,也不願意這個軍事機關,但是,一則無路可走,二則非常感激靜江先生的這番盛意同他這篇談話,三則張岳軍(群)在湖北做省主席,他是我的好友,對我十分的瞭解,或者還有幫助,我允諾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崔八巷故宮博物院辦事處見馬衡,專為問他昨天張繼的話。     
    我說:「吳稚暉先生代做文章的事,你不是說,聽江瀚講的嗎?」     
    他說:「是的!」     
    「那你昨天在張繼於吳老面前亂指為我說的時候,為什麼不更正?易院長故宮盜寶案完全是一個冤案。你也是與我一樣最早參與創辦故宮者之一,又是老副館長,行政方面的艱難你不瞭解,院務方面你比我清楚。易院長有盜寶這回事嗎?易院長對你們北大系的人不薄,你怎麼不站出來報不平呢?你與張繼混在一起。到如今我真搞不懂你是個什麼角色。」我嚴詞質問,他懦懦無詞。     
    我對著馬衡痛痛快快地又大發一頓自知沒用的牢騷,總算一逞了口舌之快。最後對他說:「你我同事一場的感情,讓這個悍婦攪得一蹋糊塗,我們說甚麼為文化努力?這是我努力文化的下場頭!你好自為之吧!我去了。」     
    他歎氣繼續無言,和顏地送著我,他說:「你到哪裡去?我叫車送。」     
    我搖著手,「無須!無須!」一路說著下了樓梯,他仍舊送我到門口。他有他經營官場的方法與手段。居然在如此複雜的局面中左右逢源,游刃從容。內中玄機,我不便道破,如今他是院長了,我們彼此心照。     
    我大約在第二三天,就動身去了湖北的武昌。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武昌兩事(1)

    百無一用是書生,混到中年,一無成就。我等於是倉皇逃出了是非之地的古都北平,為了養家餬口我到達了武昌,拿了吳、張、李三位元老的介紹信,去見張學良。張學良雖年輕卻是總司令,實際的負責任者,他立刻出來見了我。我們本來是舊識,他時常來遊覽故宮參觀書畫,對鑒賞有特殊的能力,也好收藏,他的執掌人是大家知道的情人趙四小姐,他曾經介紹見我,我們可以算得有書畫的同好。那時他嗜好甚深,終天打馬啡針,面色青白,蓄有微鬚,現在嗜好已除,須也剃了,精神非常健康。我們總算他鄉故知,談得甚好。他告訴我說:「可惜來遲,重要的地位,已經都安置妥當。但是三老的介紹,非常願意借重,請您少候,一定設法。」     
    我謝著辭出,去見了老友張群(岳軍)。張也非常高興,要我且等候看看。     
    過了兩天,張群又告訴我說:「張學良對你非常躊躕,兩次問著我,說某人是不是易培基的私人?聽說故宮盜寶,鬧得相當厲害,某人沒有關係嗎?我都答覆他:沒有關係,他在故宮是莊蘊寬的關係,自有其歷史,並不是易的關係,盜案也不是事實。但學良還是不放心,你再等等大概總有辦法的。」我只得聽之而已。     
    這時故宮的案子影響已越鬧越大,越大越不像話,弄得全國的報紙都在亂寫亂傳,真真假假,誰也搞不清,老百姓在街頭巷尾傳的都是故宮寶貝被盜,其情形遠勝當年對馮玉祥的謠傳。這倒應驗了我當年的笑談,弄得不好易培基的名聲要大過馮玉祥呢。易培基真算是惡名在外了。這方面我也真佩服張繼的老婆崔震華,女人亂世確有非同凡響之動!     
    又過了兩天,一位張學良總司令部的行政處長劉壽朋送了一件公事給我,聘我做總司令部的咨議,並且,帶張學良的傳話說:「對不住得很,沒有實職了!這個咨議是不要實際任事的,每月致送200元乾薪。」?     
    我感覺到慚愧,知道他是勉強聘用的,我不想收他這乾薪,我只得去同張群商量,我說:「我不遠千里而來,只為了兩百元嗎?無功受祿,也不是我的意思,我還是回去別謀生計。」               
    「請不要著急!」張群說:「我還有事相留,我不是許久以前就邀請你了嗎?那時你不能來。現在你來了,我還是有事要請你擔任,但是薪水不多。你收了他的乾薪,等於津貼我如何?」他又再三囑我考慮,千萬不要拒絕!畢竟是三老的面子,我只得答應。     
    我那時住在張群秘書、我的親戚馮若飛家。第二天,馮來對我說:「湖北省的民政廳長孟簡濤(廣澎)禮賢下士,素來喜歡朋友,聽說你來了,急欲一見,有許多事請教,可以不可以?」     
    「當然可以!」我說,「要約時候嗎?好在我隨時都空。」     
    「就是這個問題了,」他答,「因為他卻忙得很,定不出時候來。」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要是你不一定要他先來拜你,他是一兩點鐘在民廳,我們吃完午飯,我去省政府上班以前,一同到民政廳去看他如何?好在有車。」     
    我說:「行客先拜坐客,當然我可以看他。」     
    他說:「那就如此吧!」     
    於是我們午餐之後,一同去看孟簡濤。馮陪了我直進三道街民政廳,上了一個高坡,在廳後面有三間高爽的辦公室,就是孟廳長的辦公處了。     
    我們進去了,那孟廳長正在理髮,高高的個子,方面大耳,一看見馮若飛,連忙立起來,笑嘻嘻地,喊了一聲:「咦!」他已經看見了我。     
    「我來介紹一位新朋友。」若飛說,「這就是吳瀛先生。」     
    「久仰,久仰!」孟搶過來拉手,一口河南話。     
    馮接著向我說:「這就是孟廳長簡濤先生。」     
    「我也久仰了!」我說,彼此拉了一下手。     
    「我正在理髮,」他說,「怎麼辦呢?」     
    馮說:「不要緊,你理髮吧!我們先在房裡坐。」他邀著我跨進了房間。     
    「請坐!」孟在外間喊,「這就得!對不起!」他的河南話甚有意思,頗為悅耳。     
    忽兒他進來,寒暄著彼此重又立起坐下。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武昌兩事(2)

    他問我幾時到此?又說了幾句話以後,忽然慨歎地對我說:「現在唯一困難的,就是用人問題。我是逢人請教,先生有什麼高見嗎?」     
    我謙遜著,我說:「我也不懂什麼!誠然!用人是一個人事上最困難的問題。     
    世界上大約只是兩種人:一種是聰明的;一種是愚拙的,我們當然喜歡聰明的人,但是,操守最難知道,如果聰明而操守不可靠,那就不若愚拙了。」     
    「對!」他立刻表示同意,「您真一語見的!我也這樣想,高明極了!」     
    我笑著說:「我是胡亂應付而已,見笑了。」     
    他說:「一點也不亂說!真對!」     
    其實人生一世,操守是最要不得的,我正是因了操守,混到如此地步。想到此不免心中好笑。     
    於是三個人夾雜著說了一些應酬話,有人進來回公事,我們告辭出來,孟送到了台階下要下山坡,再三辭謝了他回去。     
    馮若飛同我一路下石梯時卻對我說:「你知道我邀你來是為什麼?」     
    我說:「不是你說為了孟簡濤要見我嗎?」     
    馮說:「不!是張主席要你們見面。」     
    我問:「為什麼要我們見面?」     
    「為要你做一樁事!」馮說,「這事當然與他有關。」     
    我說:「那你為什麼那樣說呢?」     
    馮說:「怕你不肯來!」     
    我說:「啊!原來你是騙我受試,怪不得他出個題目為考試我,也許落選了。」     
    馮說:「我看成功了!」     
    我問:「那什麼事呢?」     
    馮說:「我也不十分清楚,大約是課吏館一類的差使。」     
    我說:「課吏館?」     
    我想:「這樣一個古董差使,這是專門因為我是故宮博物院的人物辦的!」     
    馮又說一遍:「我也弄不清楚,你等一等再看罷!」     
    我回去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武昌兩事(3)

    隔了一天,貴為湖南主席的張群正式請我去接風,他告訴我:湖北有一個名稱「湖北省地方政務研究會」,名義是直轄於豫鄂皖三省剿匪總司令部,實際是省政府的事,以民政廳長為主任,是因為職務的關係,他不能真管事,所以設了一個副主任,是實際負責的,凡是湖北省各縣縣長,都是此地出身,原定章程在發表縣長以前,要在此地受訓4個月畢業,然後遴選成績最優的出任。     
    過去的副主任是本省人,他站在這個地位,就不免有攫取民政廳長的野心,並且本省人容易勾結本地的仕紳植黨營私,你正好出任此職,只怕你不肯屈尊。     
    我沒有辦法,只得答應了。兵荒馬亂,我的字畫很難再賣出價錢,只能用來給朋友聯誼助興,好在張群就有此雅興,我們多年朋友正是以書畫結緣的,張大千後來也成了他要好的朋友。我在湖北同他一起玩,也算件開心的事,他不時來要幾幅字畫,寫幾首詩,或把藏品拿來請我作跋,作序。     
    沒過多久聘書送到,我就接了這個政務差事,實際是「光頭當和尚用??混口飯吃」。     
    五十一、缺席判我「妨害秘密罪」     
    在北平,當我因為理事會開會去京,又從京遷到武昌這一段時間當中,案子的起訴一直到判決,都在相繼進行。起訴書的送達,卻一直延遲到我離開北平以後,我前文說過,已經離預審1個多月了。     
    起訴書的內容大致如下:     
    (上略)據××自白,與傳詢當日送報人所述大致相符。原告所控訴欺一節,據被告聲稱此中並無錢財、及接受送報人請求代為轉達,純出善意,絕無詐欺手段,自屬實情。至原告又稱:在南京電報局抄得兩電亦系被告所為,亦無實據,均難成立。惟該電未能轉達朱檢察官而後交與立場相反之易培基,完屬不無幫助妨害秘密之嫌,應予起訴……(下略)     
    他們當然知道我離平,這起訴書方才送達,其中措詞的巧妙,水盡山窮,柳暗花明,轉折有趣,明眼人一目瞭然,實際上是埋藏在他們大陰謀中的一場無聊的瞎胡鬧。目的是搞臭易李二人,不用解釋了。     
    這時,他們卻通知了正式開庭的日期,是我無論如何不能趕回的。江翊雲代我請了假,他們卻照舊開了庭,當真也遵照我的意見缺席判決了。判決書的大致如下:主文:     
    罰金二百元,即以被告所繳保證金二百元沒收之。?     
    理由:(前文與起訴書同,從略。)下文,增改為:「該被告不能履行將原電轉交朱檢察官而反交與立場相反之易培基,自屬幫助妨害秘密無疑。及至開庭傳訊,又復托故請假,顯見情虛!應按刑法第××條第×款妨害秘密罪從輕處斷,罰金二百元。合亟判決如主文。     
    這一處斷更可謂巧妙之極,所謂刑法上妨害秘密罪的條文,寫著:「無故妨害他人之秘密者……」明明著重「無故」二字,他們賄買證人、掀起誣控的大案,有故無故呢?他們一字不提。     
    我明明等待了1個月不開庭,因為故宮職務奉電離京,他們卻趁此開庭,請假不說准不准,卻說托「故」請假、顯見情虛。     
    他們還有一個巧妙的處置:因為上訴期間是10天,他們將這起訴書交與鋪保楊心德,要他擱了幾天,從北平郵寄到湖北,自然過了期限,這樣,無法上訴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武昌兩事(4)

    知其所窮」,「顯見情虛」究竟是誰呀!他們從此知道避實就虛,我的計劃成功,我的命運也就大定了。     
    一位現任西安高等法院檢察長萬君,他與我同船到湖北的,因為講起此案,成為至友。我給他看了這件判決書,他認為豈有此理,要我提出非常上訴。他說:「你可以憑藉目下服務於總司令部咨議的地位,不接受普通法庭的裁判。」     
    我知道這些都是枉費筆墨,況且法院方面還是接受我的意見,相當合作。但是,我仍將萬君的建議通知了江翊雲。     
    江來信勸阻,果然,他說:「北平法院完全是善意,此乃快刀斬亂麻。推翻了這個,不要增加麻煩。」我也就算了。     
    我在故宮博物院是等於失蹤。忽然徐森玉同了傅沅叔去游什麼地方忘記了,路過武昌發現了我。森玉素來對我尊重,感情也好,大約在他們回去匯報之後,馬衡想必是內心有所報愧來信請我回去復職。我此時已對故宮之事傷透了心,客氣地回信婉謝了他的盛意。     
    這樣,我在武昌勉強地處下去。忍心地割斷了玉雪可愛、曾經盡了絕大培育之功的未成之童??故宮,以為我自己或者已經跳出了那神武門內憧憧鬼魅之影。     
    我當然是感謝北平法院的,因為他們確是依照我的囑托缺席判決,沒有二次侮辱我,同時他們也深知我的份量,感覺到不大容易應付,「遁詞.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朱樹森重起爐灶

    可是事實並不如此!這批魅影,一方在原地正格外活躍起來,卻還遠遠地籠罩著我。現在且先補敘自我離開北平的兩個時期,他們的活動:在前面所記朱樹森突然又來纏我,我卻走避到上海去商量應訴的時節,他在故宮博物院做了許多無聊的動作。     
    現在略舉一二:他強迫秘書處科員董寅復說:有易院長親自動手隨意提取物品的事實。大致是因為秘書處曾有封存兩塊或三塊牙刻的乾隆御璽「乾隆鑒賞」「三希堂鑒藏寶」「宜子孫」之類,這也是李玄伯多事,他在某日在某處點查發現了一匣這樣的璽印,都是乾隆皇帝預備用在他所藏書畫上的鑒賞印,即是外間所稱「乾隆五璽」中的。     
    他恐怕為古物館人所得,或者用來假造內府藏件,所以特地收來交秘書處特別保存,其實當時蓋用的正不至一套,如為防弊,本應提出來經過討論集中了做一個公開的特別處置,而不應零星地由秘書處隨意保存,至現在成了他們的疑竇。     
    還有一份什麼墨跡,大約是請客時提出來研究,因為時間晚了,暫行保存,尚未歸還。這些都有紀錄,都是群眾出組行為,並無情弊。後來文物南運事忙,成了積壓之事,沒有理清楚則有之,疏忽可說,決與院長無干。現在他強指為偷盜之證,逼著董寅復說:是院長親手的動作。董不肯附和,他說:「院長從來沒有親手提取過物品!」     
    朱大怒了,說:「難道院長這點權都沒有?」?     
    董也不服,回答他說:「中國的大官,吸煙自己都不劃洋火,難道他沒有劃洋火的權嗎?」     
    朱語塞了,他於是迫著茶房尚增祺,說:「你一定看見院長偷了東西塞在袖筒管拿出去!你要不這樣說,我將你帶走!」     
    這樣的笑話不一而足,大家以為奇談。     
    於是又造成了這一個什麼盜寶案,捉了許多忠厚老實、可憐無辜的小職員,因為當時經手了裝箱南運的任務。尤其可憐的是一位湖南人蕭襄沛,他非常本分而家境奇窮,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全靠數十元月薪養活,是莊思老由審計院調來,與易寅村毫無關係,而他們因為他是湖南人與易同鄉,硬說是通謀舞弊,判了若干年的徒刑,以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實在是欺負可憐的小人物,太無恥了,太卑鄙了,真正讓人恨得身上發抖。     
    至今念及我心裡還在難過。因為這是由我們這些所謂大人物而起呀!我們有何顏面對這些當年的屬下,有何顏面對他們的後代子孫。這簡直就是光天之下活生生地害死人呀!這是孔孟仁義下的君子大丈夫應該幹的事情嗎?這是喪盡天良啊!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擴大為第三次案

    朱樹森再發難的目的也漸明白了。他們因為前案不夠份量,同時易培基反攻而後又軟弱了接受調處,辭職,我也走了,一切優勝的有利條件,都在他們掌握之中,被告不敢出頭,政院不與主持,被告負無窮無限的責任。以前「只要辭職,萬事全休」的諾言。已不算數,依然窮追猛打,毫不放鬆,意思非常清楚,計謀相當惡毒。     
    既然可以任其所為,自然要幹到底,污陷幾個小人物蕭襄沛之輩,不能過癮,自不妨再來個第三次擴大,並且以報易培基反攻之仇;所以它的案由稱為:侵佔、偽造、背信、妨害公務及名譽,題目包羅了如許名義,與以前真不可同日而語了。     
    前文已經說過,因為屬地方主義,案子應該歸北平法院,指揮不便,又不如南京法院的聽話,所以牽入農礦部將它歸江寧地方法院辦理,檢察官也是孫偉,就是玄伯說他已經接受妥協決不起訴的朋友,現在不但一,而且再二!我還留得當時《申報》轉載的起訴書,並錄在下面:     
    ?     
    (中華民國二十三年十一月五日)     
    「故宮盜寶案」起訴書?     
    江寧地方法院檢察官起訴     
    被告易培基、李宗侗等九人     
    ■傳全國之故宮盜寶舞弊案,已於上月十三日由江寧地方法院檢察官提起公訴,現覓錄起訴書全文如下,以供關心本案者之參考:     
    被告 易培基 李宗侗 陳 郁     
    蕭 瑜 崔燮邦 晏懷遠     
    秦漢力 董 琳 張淅■     
    右開被告,民國二十二年度檢字第六零零四號為侵佔、偽造、背信、妨害公務及名譽一案,業經本檢察官偵查完畢,認為應行提起公訴。今特將犯罪事實、起訴理由及所犯法條,開列於後:     
    一 犯罪事實     
    緣易培基於民國十八年間,充任故宮博物院院長,李宗侗充任該院秘書長,陸續將保管之珠寶部分盜取真珠一千三百一十九粒,寶石五百二十六顆,以假珠掉換真珠者九千六百零六顆,以假寶石掉換真寶石者三千二百五十一顆,其餘將原件內拆去珠寶配件者計一千四百九十六處;此外尚有將緝米珠流蘇及翠花嵌珠寶手鐲等類,整件盜取者,為數甚巨(品類、數目均詳見調查筆錄及附表),均一律佔為己有。     
    簡直是胡說八道,完全沒有根據的亂栽贓,徹頭徹尾的害人,必欲置易培基死地而後快。其實這些事與我無關,當時我的工作乃是協調上下左右行政人事關係,忙得要命,並未直接插手各館的文物掌管。然而這樣的害人,讓我如何圓滑,如何坐視不管,不問。因為我是知情的呀!這卻更激起我的無比痛恨。天下居然真有如此惡毒的女人,更真有這無恥的司法官吏,於是更堅定了我要繼續幫助易培基的信念,即便身上無可拔之刀,也要以正義之聲相助朋友。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三元老追蔣無功

    因為這件案子,越鬧越不成話,而他們主要人物,都以為非由政治解決不可。那時蔣介石入川去察勘四川的抗戰基地了,於是我們建議決定由三個元老吳稚暉、張靜江、李石曾,一同追蹤去四川,尋蔣說話。據說吳稚暉每天在船上寫萬言書,記載這一案經過,預備說不清楚時可以給老蔣看,可惜這個記載,我們始終沒有看見,現在恐怕也沒有了。     
    他們三位到了重慶,老蔣已去成都,正與劉湘做工夫,他們再要追去。張靜江身體受不了,在重慶耽擱了不久,一睹川江之勝,總算經過了蜀道之難,他一個人先東歸回來,由吳、李兩位繼續留川進行,主要的任務,自然著重在稚暉。石曾的動作我不知道。     
    吳稚暉呢?據他後來自己告訴我說:他到了成都,立刻見到了蔣,那時劉湘也在場,蔣當時囑劉替吳先生指定一個同他相近的地方做寓所,卻被搬到一個公館離蔣有十里之遙。他天天設法去與蔣接近,等待說話的機會。可是永遠得不到。     
    一天,他又候了許久到散場,無法進言。只得與宋美齡同坐了一輛汽車回去。他苦悶之至,對宋美齡發牢騷,訴說他的煩惱。     
    宋非常同情地說:「我也因為子文的一樁請托要向蔣說話,一樣地等不到機會!」兩人相與慨歎一會算數。大概這一番任務也就此終了。他們三老是做了一次抗戰入蜀的前奏。張靜江並從此不想再去。     
    那時是1935年的春末3、4月中,易寅村又有一封信給我,摘錄如下:     
    景洲吾兄左右:前月二十七日手書收閱,二十五日弟寄一書,未知收到否?仲復(董)書六閱,此君不為威脅,主持公道,今之古人,可為佩紉!三公西赴(三公即吳、張、李也),正值門神(指蔣,射《水滸》之蔣門神)赴黔,澶■渝上,不知何時始返?(大約此時蔣尚未到答,否則或有誤傳。)弟此次損失,可謂不貲。平、京、滬居地均被非法扣押。亞處實非事實,被扣者,彼院均有封條,亞處則無。不知報紙何以必誣此?六宣傳作用。(亞處,謂上海之亞爾培坊,當時報紙,亦有被扣押之傳。)使被冤不出,不僅無昭雪之望,且已傾家蕩產,以後生活,亦成問題矣。然彼黨盤踞法權,無所恃而出,又委身餓虎之溪,殊無謂也。惟恃三君之行,得有結果,兄謂何如?……     
    四月三日     
    在這封信以前,我在武昌也曾聽到他們擴大進行的陰謀,還有董仲復的報告是由我轉,我氣極了,我寫了一封信忠告易寅村,信沒有留稿,大致是勸他出馬抵抗,不要再逃避表示軟弱,內中強調著「有時名譽重於生命」的話。他復了我一信,可以更明顯地看出他的意思,書云:     
    景洲吾兄左右:易轉示千里■(董也)二書,又悉彼方鬼蜮伎倆,不勝憤慨!兄高論沈鬱,以友人之憂為憂 ,愛之也深,故其辭也謝。弟非木石,寧不知感?惟近之不能兀然與對者,厥因有二:身體有病,精神萎靡,血壓仍高,糖尿時作時愈,使寄身虎穴之中,必不勝挫折荼孽之苦。此其一。近年以來,曩之薄產,大半為彼非法收沒,小半耗於交涉日用。江南之役尤為致命之傷。出而與抗,訟費不貲。今所有戈戈,欷敷近日生活且不足,一旦移作訟費,一家數口,即無以為生。此其二。此均事實照然,亦為兄所諒也。近■■休息以謀身體恢復,一面設法籌集訟費(擬將所藏金石書畫概行付售,並望兄代為注意買主),乃即出與周旋。使神州不陸沉,藐躬無恙,自信終有昭雪之一日也。況近兌亟用郁陶,能設法勉渡否!或再與岳軍一謀,禾公(稚暉)來此一日即返京,仍未謀面,俟其來擬與細談尊況當奉達,……     
    三月二十日     
    話雖如此,我此時知道他的抵抗已經幾乎不可能,也自然相當地危險,這個入虎穴吃砒霜斗老虎的計劃,也不是一個平常人所輕易做得到的,而且時機已過,進行愈難,他同我的品性本來不同,加上有一個這樣怯懦低能,惹事生非的女婿在「助弱」(幫兇的反面)。所以,他的形勢也就同我完全兩樣了。我當然也無法強其所難。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自農本局 易寅村死滬(1)

    自從我離開武昌,走安慶,又到上海,勉強就中法大學教授之聘而又不願的時節,忽然朋友陳鋒士在南京組織農本局,邀我幫忙,於是我到了南京,張群勸我不要在國民黨中樞與這幫人接觸,我一時沒有可去的地方,北平是我傷心的所在,顯然是不能去的。我對張群說姑且在這裡混一陣。待他自己另有高就時,再來幫我。     
    有一個做過孫中山先生大元帥府副官長的湖北人黃大偉,他同張繼夫婦有八拜之交,他們在某處同居一處,他們夫婦間糾紛,每每要黃夫婦來解決。甚至於張繼夜裡演出的下跪典禮,有時也由他夫人去勸解。黃曾告訴我和吳稚老有關張繼的幾件怪事。     
    一晚,夜深了,黃大偉夫婦都入睡了,他們忽然為隔屋大聲所驚醒,細細一聽,似乎是出於張繼房內,再聽,似乎是張繼呼救之聲,他們不得不起來了。他們到了張氏夫婦房門之外,門卻關著,他們只有先在門縫內一窺室家之好了。這一看非同小可;只見,張繼一絲不掛,在床邊左右「豁虎跳」呢?崔氏娘子卻右手握著一根什麼「家法」在拚命地責打那偉大肥碩的屁股,左一下他便望右一跳,右一下他就望左一跳。     
    他們奇怪,何以他不能大仗則走呢?     
    再一細看,原來「崔鶯鶯」那纖纖的左手,卻死命把握著張繼的命根子不放!?     
    黃氏夫婦在門外急了,可是人急智生,只得由黃太太大聲疾呼:「張大嫂!那可性命交關,這樣玩不得啊!」     
    裡面一驚手鬆,張繼得救。他們在門外也就逃走。     
    第二天來講禮,可是理由誰也說不出。     
    1928年,國民政府統一北平,閻老西做北平政治分會主席,張繼不服氣,他寫信給幾位元老說:「江山是我們打下,這把交椅,最好靜江先生來坐,否則石曾,倘使兩位都不坐,那末小弟也當仁不讓!」     
    張靜江同李石曾自然都不去,老西也知難而退。張繼如願以償,他正位了。     
    在他正位的一天,閻老西是監誓,我也去參加典禮,他左右揮拳式真像狗熊地在演講:我只聽見他說:「那共產黨,左邊腰上掛了父親的頭顱,右邊掛了母親的腦袋,以為榮耀,簡直是禽獸不如!」     
    老西兒帶著瓜皮帽,垂下眼睛不則一聲,正是強烈的對照。然而北平是閻家的勢力圈,楚溪春做憲兵司令,派了四名衛隊隨侍張主席,這四名衛隊是左右不離主席的。     
    一日,主席公畢回府了,衛隊方才到門房休息。主席從容進了廳房,忽然大聲由廳房傳出,衛隊大驚,一齊衝進房去。這一衝進退不得,只見那主席矮了半段,原來跪倒塵埃,男兒膝下沒有黃金了!那崔氏夫人卻顫巍巍手執「驚堂木」立在案前大聲呼喝著。那衛隊驚惶失措,其中有一個最機警的,他也只得參加禮拜,也跪下了,於是其餘的下等黃金一概放棄都跟著屈膝。     
    張繼聽得背後有聲,急急回過頭來,雙手亂擺,還是跪著發下主席的命令說:「這……不與你們的事。快去!快去!」     
    他們只有服從退出,第二天卻打了一個報告給楚溪春司令,於是這佳話傳遍了故都,張主席的治下。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自農本局 易寅村死滬(2)

    張繼先生「博雅而好古」,讀書雖不求甚解,卻喜摩挲善本,手不釋卷,借了一部國學大師王國維手批的《水經注》孤本來潤飾書房,一天,又以伺候不周得罪了鶯鶯太太,太太卻要他的好看,拿起這本孤本《水經注》做了一次焚書的「秦始皇」,於是幾乎坑死這位「滄州大儒」。     
    由於張太太崔振華脾氣太壞,對黃大偉日常頗不尊重,黃自然對她甚為反感,他自告奮勇替我探聽他們對我以後的動作。他告訴過我說:崔振華曾經向他提及,說:我知道吳某已經在南京,現在顧不上,找機會再制他。     
    我在農本局不到一年,易寅村在上海因為積憤,新舊病同發,我的女兒寫信告訴我:醫生己宣佈了最後的月日,我趕到上海去探視,景況甚為淒涼他自己還不大知道,還希望有政治解決的一天。我知道無望了。     
    我做為他的同窗,老秘書,替他預備撰寫了一個遺呈稿交給我的女兒,隱忍著悲痛回到南京,吩咐女兒到必要時將這稿給他看一下。以後不久,上海發動了中日之戰,京滬不能通行,我不能再去看他,我們從此長別了。他死的時節,料理他身後的友人,是兩個吳姓:一個是吳稚暉,一個是我的女兒吳珊,在上海做藥劑師了。     
    據我所知,當年他所信任的舊部,包括馬衡一班人,及北大系的朋友們,沒有再去看他。最令人不解的是,李玄伯也因怕事,而未出席最後的送葬。人情淡薄,一至於此。外人也就算了,我對這位晚輩,李玄伯是不能原諒,必須批評的。盜寶大案由他而起,禍延其岳父,他卻竟是如此的沒出息,如此的不盡人情。?     
    戰事吃緊南京震動了,各機關都在準備撤退。我代擬的遺呈經我女兒吳珊在易培基最後的時刻交與他本人看過,又經吳稚暉審定。其詞云:     
    竊培基自追隨先總理奔走革命十有餘年,自我國民政府成立以來,仰荷不棄菲材,承乏農礦,■又兼長故宮博物院事。二十年「九一八」之役,日寇憑陵,侵及華北,以二千年文物沉淪堪震,因倡南遷之議。幸賴德威,及中央諸同志之贊助,力排萬難,於以完成,不敢言功,自問可告無罪。事實俱在,可以復按。乃以處世無方,契友隙末,至■莫須有之獄。復以多病之身,不堪囹圄之辱。未能立時到案。始意養息待時,以求昭雪;不謂憂憤交侵,竟玉■■!邇來暴敵侵及腹地,國難日深。培基臥病江濱,親聞鼓角之聲,報國有心,撫膺增痛!此生已矣!深知我公領導國人,振奮抗敵,正國家復興之會。則培基亦當含笑九泉,自無遺憾可言。惟是故宮一案,培基個人被誣事小,而所關於國內外之觀聽者匪細。含無仰懇特賜查明昭雪;則九幽銜感,曷月既極!垂死之言,伏乞鑒察。謹呈國府主席行政院院長。易培基遺呈。     
    他身後的情形相當慘,留下了一個老妻,典型的舊式老太太,什麼也沒有了;惟一的女兒,就是李玄伯的夫人了。沒有兒子,拿他令兄一個外室所出的兒,留養著預備作為繼嗣,此時不長進地日趨下流,聲明脫離了關係,當時在中國殯儀館成殮,在戰時亂世的狀況下,只有上面所說的兩個人以朋友的立場照料著,也不能追悼。法院方面還派人去調查說是假死,一面在報紙上宣傳,說是逃亡到大連與滿洲國投降日本人了。     
    我在南京替他遞上了遺呈之後,親訪張群說法請求國府明令褒恤,照他的地位是應該的。     
    「關於故宮案子如何辦呢?」張群問我,並對我如此仗義為朋友的作法,甚為驚訝和尊敬,從此更生好感。     
    「政府可以有兩種辦法,」我說,「積極呢,可以昭雪。消極呢,可以不提,他在地位上是應該有一明令的。法院並未有結果,政府當然可以不管。」     
    張岳軍於經過內容,是相當清楚,他答應明天約集翁文灝等大家商量。那時任行政院秘書長的魏道明,他同易寅村據說有點宿嫌。     
    這班朋友,對於一個政治上失風倒下去的人,在「捧生不捧死」的原則下當然不理會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自農本局 易寅村死滬(3)

    我當時因為他們對於一個已經因被迫害而至死亡的朋友,即在帝王時代也有給予禮遇的優典,現在竟然是這樣予以難堪。真乃令人氣吞不下。     
    我再將遺呈稿寄與吳稚暉過目的信中,發表了對張繼討公道的意見,他復我一信,表示他的意見,如下:     
    景洲先生執事:由令愛轉到賜書,敬悉一切。鹿山先生辭世,不欲其隱沒無聞,無以折提包上何處等之口,故即登報聲明,當時未想及正式報告公家,其身份雖不希望現今即有明令追悼等之典禮,然說明不能到案,抱憾逐殞之痛,不可不正式布達也。幸先生想到,遺呈且措詞悃悃款款,十分愜當,已囑漱君急繕,直郵行院矣。至於旁人再助說,揣尊意:欲趁此不但為逝者雪憾,且欲為生者緩獄,故有亮聰如何交好,對方將不反對之樂觀。然鄙■所及,今非其時。(從前終不得時,今且倍其難也。雖有逝者可原之揣測,恐只據一面,未及想到面面。)因亮聰交好如何,毫不相干,亮則徹底明瞭沉冤,從前屢囑想法,彼徒喚奈何,聰自更加明白,然當鄭女獄尚急之時,彼恐亮顧此失彼,曾明拒對亮曉曉,此亦非彼之不夠交情,實知此獄與金鄭皆異,即彼案皆無對方之為難,而此案則「此直矣,彼即曲。」受曲者豈肯默爾。又彼案輿情之惶惑,不如此案之甚,若麻乎而罷,必輿論大■,狗黨不平。故此案非公庭明判曲直,不呈雪此沉冤。明判曲直,可有十分把握,因隱微實清白也。然非三番四復,大吹大擂,無從能得究竟,而此大吹大擂,為在最高當局宴然無事,坐聽羊咬狗、狗咬羊之時。從前之屢不得時,皆因投鼠忌器,令更國難如此嚴重,忽歆夾此小事大吹大擂,群情之所不許,即當道之所未樂。故曰仍非其時,且更加甚,因先生所謂「奉」者,彼實超然,然因政治作用之變化,常或左或右,彼有閒情之時,任大吹大擂之起,可以含笑閒觀。若礙其安靜則必厭惡隱生矣。因彼隱徽之地,實未相信完全冤誣,歆彼曉然於完全冤誣,非有數萬字之說明,證據羅列,不為功,彼有暇讀數萬字,且看錯雜之證據乎?弟前年入川,歆試之矣。乃見日無暇晷,得半小時之長談,不可得也。又歆試其左右,有可代為細談者,試探未得其人,皆入一般盲說:以為如此,固當相見法庭,何必求助於大力?其距人千里外之空氣,即六無庸嘗試,因而因循至今。弟信我所謂數萬字之經過,與堅強之證據,不但可解一時之惑,且可告天下後世,然而必大吹大擂,相見法庭後,才眾喙畢息。否則如當日鳴冤監會等,皆不足以釋輿情,若三水公(汪精衛)如何可助,大電公(蔡孑民)如何中裁,亮聰如何助力,「奉」將如何麻■,皆拙劣自穢之下策也。此案豈金鄭之比乎?若雲大力若「奉」者,一左右,獄可以緩,此更誤見,「奉」即不深信此地果然無銀三十兩,然彼六不歆厚左,亦不歆厚右,獄緩,早緩矣。並未急捕,即如鄭者,自由雖得,案並未了。故鹿不能古拔(上海古拔路,易時居此)為深山以待時,徒抑抑以促其生。則生者今亦鴻飛冥冥,何羨於大力之佑(生者,指李玄伯),為低頭之自由。姑待之,不必在婆婆正不歡之時,再向婆婆拖鼻涕(至於遺呈,乃名正言順,自當別論),故弟數萬言之準備,要據之清理,必使可告天下後世,並可大吹大擂,大吹大擂之必當經過,乃不但個人之清白存在,即世上之是非亦明,昔日鹿之有所顧忌,決非珠玉有所歉然,乃牽涉古林等恐結果大冤既白,而風流小過,或當上身(此節古林云云,我亦不明所指),此婦對沈宜甲,亦用此法,所以至今尚沈粵獄者,偶女之事,不成為罪而代交通部發明,領款萬元,無報銷,即不自由矣(詳見附錄)。     
    然此自由,萬萬勝乞大力者,大力者無所左右,固顯然也。今日大吹大擂,既不合時宜,歆大力者左右抑左,亦非所能,何必為空費筆墨之蛇足,且鈕惕老來言,談三分鐘話,尚抽不出,能看不急數萬字之鳴冤耶?至於遺呈達院,乃正式公事,必當伏報而已。萬萬不想能入「奉」目也。乞台裁。即叩     
    道安 弟敬恆頓首 十月三日     
    他這封信內,強調著說似乎我要求「緩獄」,這是不可解的。我的原信雖然不記得了,但是易寅村已死,我那時並不在獄內,為什麼要求緩獄呢?顯然是說玄伯,我一向是要反攻,絕沒有「緩」的意念。若不是他個人的誤會或者是李玄伯有此要求吧?「古林」云云,我至今不解,也忘記問他。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從八十八軍到國防最高委員會

    我有一個老友忽然在重慶相遇,因為劉湘的四位大將之一的范紹增將軍要組織88軍,他介紹我到他的軍幕,於是在抗日之大時代,我從戎了。范紹增是一位草莽英雄而成為川中有名的將領,他因為最早傾向國民黨中央而被劉湘所擯棄,為王績緒、潘文華、唐式遵三個將領所排擠成了光桿。現在中央軍入川,他理應復活。因此成立了88軍。當時主持中央軍事的是何應欽。     
    范紹增對於我,因為由中央而來,謬詫虛聲,於是他在編製以外,給我加了一個秘書長的名目。我在眾川人之中,終日吟詩寫字作畫,居然在此戰亂之時創作了一大批自問尚屬可取的作品,真乃平生之快不亦樂乎。     
    吳稚暉說:「你吃了文人的虧,換著同一個武人混。入蜀在亂世,交結一個川人也好。」     
    1939年88軍出發到第三戰區上饒,我被留在重慶留守。那時家眷因為避免空襲,到江安去了。我更無所事事,只好也回到江安,有一群親友去游峨眉,我也同了內子參加,船到樂山,遇到樂山到峨眉一帶的日寇飛機大空襲,船停在江邊5天進退不得,方才換了一條船回來,幾乎還在川江觀音灘覆舟送命,涉險回到江安。     
    忽然接到88軍參謀長劉展緒的來電,轉達范紹增的意思:屯溪並無兵事,約我去游黃山。     
    張群此時擔任國防最高委員會的秘書長了,我去向他辭行。他忽然對我說:「你不要走吧!在此幫我的忙如何?」我自然答應了,他立刻發表我任參議,正是1939年的雙十節。我電辭了88軍的任務。     
    這樣,我又留在重慶了,又常常遇見張繼,雖面和心不和,卻仍舊點頭招呼,尤其是每次出席中央紀念周,一定要見面,他奈何我不得,倒也相安無事。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馬衡來渝(1)

    我在重慶時,馬衡來渝了,聽說故宮博物院運出來的文物,分別疏散在雲南的昆明、四川的重慶、樂山、峨眉等處。當然就是最初赴英展覽的一批,以及張岳軍幫忙運出的一部分,此外遺留在北平的全部、以及南京庫房沒有搶出的都聽之任之了。我是比較知道的。而他們的個中人告訴我說,除去文獻館小部分外,都出來了。     
    馬衡一到重慶,不知如何打聽得我的住址,來至聖宮造訪,他固然好意,我卻因故宮是非謝絕了他。後來,他又到山王廟軍司令部來,我也未見。他請我的大兒祖光吃飯,請他疏通;三顧了弊寓,我不便堅拒,於是彼此相見。他又請我吃飯,二人不免感慨一番,我倆應屬故宮創建時的最早同仁,同是做的具體院務,且因北大系得誤解,發生過不少的矛盾。     
    他著重向我說到,他與徐森玉經過這麼多年的親眼所見,說明我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朋友,尤其我對易培基的蒙冤,拔刀相助,不計後果,弄得後半生留離在外,不能返回北京,十分的不安。我也直言不諱地再次批評了他,在易院長受冤枉之後他的態度曖昧,始終不明朗。連易院長去世他都沒有出現,而在故宮早期創辦的時候,易院長是十分的重用他的。李玄伯也是他很要好的朋友。對此,他依然是迴避不言,似乎是有難言之隱。     
    我知道他畢竟是既得利益者,能有現在的態度已屬不易了,他希望與我重續友誼。並說最近要選一部分文物參加美國的博覽會,對於古物陳列所的文物,我是老人,比較熟悉,從建院展覽就參與其事。要請我擔任審查委員,我礙於當時情況沒有答應。     
    我說:「我是待罪之身,不便受聘。也免得生出許多麻煩。你如果一定要我審查,你可以拿古物陳列所的目錄給我,我替你圈出可以送出去的,不一樣嗎?」     
    他贊同這樣做,邀我到他辦公處去一次,他拿出目錄大致由我看一下,也就算答拜。     
    五十八、又出了希怪之事??擴大到第六案     
    當我到了國防委員會的第二年,忽然接到吳稚暉一封信,信上寫著:     
    景洲先生執事:……今早發見一奇怪之事,如先生有暇,請移玉敝寓一談。敬叩     
    道安! 弟敬恆頓首 六月十三日     
    什麼奇怪之事呢?我當天晚上就到上清寺73號吳先生的寓所去看他,他給我三大本書。     
    兩本封面上寫著:《易培基等侵佔故宮古物案鑒定書》。分為上下兩冊。另外一冊,是關於此案的往還文件。(定名因此書遺失,我忘記了。)鑒定書內附印了「首都地方法院檢察官起訴書」,旁邊註明「二十六年訴字第三九五號」,赫然寫著:     
    「被告易培基 前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院長,在逃未獲。     
    李宗侗 前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秘書長,在逃未獲。     
    吳瀛 前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秘書,所在不明。」     
    這是第5次的擴大起訴書,連我那「妨害秘密案」要算第6次了。     
    吳稚暉所謂奇怪也者,乃是連我也加入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馬衡來渝(2)

    我在重慶時,馬衡來渝了,聽說故宮博物院運出來的文物,分別疏散在雲南的昆明、四川的重慶、樂山、峨眉等處。當然就是最初赴英展覽的一批,以及張岳軍幫忙運出的一部分,此外遺留在北平的全部、以及南京庫房沒有搶出的都聽之任之了。我是比較知道的。而他們的個中人告訴我說,除去文獻館小部分外,都出來了。     
    馬衡一到重慶,不知如何打聽得我的住址,來至聖宮造訪,他固然好意,我卻因故宮是非謝絕了他。後來,他又到山王廟軍司令部來,我也未見。他請我的大兒祖光吃飯,請他疏通;三顧了弊寓,我不便堅拒,於是彼此相見。他又請我吃飯,二人不免感慨一番,我倆應屬故宮創建時的最早同仁,同是做的具體院務,且因北大系得誤解,發生過不少的矛盾。     
    他著重向我說到,他與徐森玉經過這麼多年的親眼所見,說明我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朋友,尤其我對易培基的蒙冤,拔刀相助,不計後果,弄得後半生留離在外,不能返回北京,十分的不安。我也直言不諱地再次批評了他,在易院長受冤枉之後他的態度曖昧,始終不明朗。連易院長去世他都沒有出現,而在故宮早期創辦的時候,易院長是十分的重用他的。李玄伯也是他很要好的朋友。對此,他依然是迴避不言,似乎是有難言之隱。     
    我知道他畢竟是既得利益者,能有現在的態度已屬不易了,他希望與我重續友誼。並說最近要選一部分文物參加美國的博覽會,對於古物陳列所的文物,我是老人,比較熟悉,從建院展覽就參與其事。要請我擔任審查委員,我礙於當時情況沒有答應。     
    我說:「我是待罪之身,不便受聘。也免得生出許多麻煩。你如果一定要我審查,你可以拿古物陳列所的目錄給我,我替你圈出可以送出去的,不一樣嗎?」     
    他贊同這樣做,邀我到他辦公處去一次,他拿出目錄大致由我看一下,也就算答拜。     
    五十八、又出了希怪之事??擴大到第六案     
    當我到了國防委員會的第二年,忽然接到吳稚暉一封信,信上寫著:     
    景洲先生執事:……今早發見一奇怪之事,如先生有暇,請移玉敝寓一談。敬叩     
    道安! 弟敬恆頓首 六月十三日     
    什麼奇怪之事呢?我當天晚上就到上清寺73號吳先生的寓所去看他,他給我三大本書。     
    兩本封面上寫著:《易培基等侵佔故宮古物案鑒定書》。分為上下兩冊。另外一冊,是關於此案的往還文件。(定名因此書遺失,我忘記了。)鑒定書內附印了「首都地方法院檢察官起訴書」,旁邊註明「二十六年訴字第三九五號」,赫然寫著:     
    「被告易培基 前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院長,在逃未獲。     
    李宗侗 前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秘書長,在逃未獲。     
    吳瀛 前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秘書,所在不明。」     
    這是第5次的擴大起訴書,連我那「妨害秘密案」要算第6次了。     
    吳稚暉所謂奇怪也者,乃是連我也加入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馬衡來渝(2)

    據起訴書內,一共是三個人,一死一逃,在重慶並且在政府中央最高機關(國防最高委員會是戰時統率黨政軍的最高機關)任職的只有我一個人。他們這一散發,完全對我一人的開轟是毫無疑義的,而又故意寫著「所在不明」。     
    吳稚老說:「你避避嗎?」     
    「笑話!」我說,「避甚麼呢?他們不是明明寫著我『所在不明』嗎?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現在任職國家最高機關。並且不時與張繼碰頭,此案鬧了幾年之後,方才算我正式加入,這都足以證明他們的胡扯了!只要他們敢拿我歸案,我一定恭候!」     
    稚老沒有勸我避了,我卻一直候著他們,甚至後來國防最高委員會被炸,我一度借重慶地方法院辦公,又在他們宿舍居住,後話甚多,卻都沒有對我怎麼,此時暫且不提。     
    全案的關鍵,一句話可以說明:「他們是在故宮院務移交張繼得手後方才在他們手內任意點、任意栽的!」4年之後,又再起訴,這樣長久的歲月,若是他們願意全部毀掉偷掉,一齊推在我們身上,也很容易做到。     
    他們自己說明,物品分存北平、上海、南京三處從事鑒定,也並不是全部、鑒定何人,全書自頭至尾,查不出一個人的姓名,書是司法行政部印行,我們也只得之於口頭耳聞,以及洪陸東對我自承,在本書上何處印刷也不具名。     
    鑒定只分精粗、真偽,也沒有人證明盜換的字樣,等於一個全部的匿名文件,而法院居然就可以蒙頭蓋尾來說,左一個「毫無疑義」,右一個「自屬顯然」!真是奇怪到了極點,以上粗枝大葉地都可以盡量證明全案的誣陷,以及法官的荒謬絕天下之倫!完全是一群以執法為外衣的枉法之徒。我今生被這件事情糾纏,浪費了無數的時間與精神,真冤哉枉也!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國防最高委員會內幕以及張崔輩的小挫(1)

    國防最高委員會,名為統率黨政軍的最高機關,實際,在組織之始,因為何應欽的不欲軍事委員會隸屬其下,藉口說都是蔣介石擔任委員長不要這個帽子,而反對其中有黨政軍平衡的組織,因之缺了一條腿,他是不肯要張岳軍(群)拿秘書長的名義來滲入他的利益而已。其次因為蔣介石一度自兼行政院,而那一幫奴才式的幕僚,就不敢指揮行政院又去了一條腿,僅僅因為代行中央政治會議,以及可以利用一個不經立法程序隨意發佈特殊政令的特權而被保留著,可憐他生下來就在一個畸形的狀況下發展。     
    內容呢,一個副秘書長陳佈雷以內監式的幕僚控制了全局,凡是一切政令文件都須經過他而後才可以達到老蔣,他是較之李蓮英更有文人與紹興師爺之長,在一種虛偽的謙恭下士的態度下操縱了一切,以下懂事的幕潦及一切幫閒階級沒有一個不仰其鼻息,秘書長僅是一個傀儡,張群比較還有一些可以自主,張一出任川省主席,陳佈雷兼代了半年,他就在家臥治,將一切托付了一幫等於家奴者流在處理著。     
    王亮疇(寵惠)來接任秘書長,以一個法學家,而又老於世故,知道陳不好應付,他僅僅做了一個老蔣的高等翻譯與法律顧問而已。由這一點可以看出國民黨整個失敗之點與內在的腐蝕,所以陳佈雷最後的自殺,望好處看,他是自己明白他應負的責任的!     
    以上,我是簡單地介紹所謂國防最高委員會的重要性。我呢,因為我是出身於清末時代的13歲考入浙江大學堂,後來改為浙江高等,陳佈雷正是高等的學生,我們是先後同學,張群之後王亮疇(寵惠)接任了秘書長,陳佈雷還是副秘書長,主任秘書盧鑄,蔣是委員長。     
    王秘書長是我北平時代的舊識,在張群時代,我是名為參議機要秘書,他上任秘書長之後照舊要我管理秘書長私銜的文件以及蔣介石專給秘書長個人手令的收轉掌管。     
    由於我在政治方面始終是個低能者,也毫無野心,而張、王等高官用我,也絕非因為我有什麼特別的政治才能,完全因為我是個以文章、書畫為生,也在北洋政府內務部任職多年,有些政務行文方面的經驗。實際上最重要的是他們對書畫方面的雅愛,把我當作了他們可以寄托文人時尚的朋友。所謂書畫一道,從古到今也早已成為官場之中的一種品位與身份的體現。唐朝時的李白,便是唐明皇李隆基的朋友,彼此不過為了好玩而已,豈有它哉。     
    王秘書長是一個世故甚深的官僚者,也是一個好好先生。以上說明了國防最高委員會的地位是如何!張繼身為國防最高委員會委員或者中央政治委員之一,(我記不清他是兩種中的哪一種,兩種名義都是參加國防最高會議的。)尤其是他的太太崔震華,顯然是看重這個仙山樓閣,尤其以為我這個天子內閣身邊的龍套十分了不得!以為是「日邊紅杏」!腹心之患,會在最高執政的耳邊傷害他們,以報「故宮盜寶案」冤案之仇。務必去之而後快。然而他們所不幸而值得惋惜的,是張岳軍(群)和王亮疇(寵惠)都深知道故宮博物院冤案的內幕,張繼的力量又籠罩不住他們二位,他們也都相當知道我的品格。張繼夫婦用三大厚冊印刷品來到處發送轟炸也頑鈍地不動。朋友們見到之後,一致的表現是視若無睹。     
    因此,張太太崔震華這一枝「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長勝軍,終於在我這裡受到了阻礙,諸多陰謀,化為無形。     
    又一個可笑的怪事來了!?     
    我前面提過」我們因為逃避重慶的空襲,眷屬姻友一部分都因馮若飛的關係而遷居江安,由我的表妹夫余上沅創辦的國立戲劇學校也遷移到江安,我的大兒祖光同戲劇作家曹禺(萬家寶)同在戲劇學校擔任教職,曹禺的夫人鄭秀卻是鄭烈的女兒,因為以上的一些關係,大家同客江安,同我家裡一班兒女都有相當友誼,所以我同鄭烈在政治上是一個素不相識的敵人,而他的女兒卻非常相熟地口口聲聲尊稱我為老伯,這當然與鄭烈無關。     
    此時已經1942年了,張群做著四川省主席,國防最高委員會的秘書長是王亮疇(寵惠)。我的家眷已經遷回重慶,住在郊外唐家沱,我一個人卻借住在重慶的地方法院,同他們一幫推事、檢察官,相當廝熟。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國防最高委員會內幕以及張崔輩的小挫(2)

    忽然,有好幾位推事、檢察官都來看我,一致地詫異動問:「您不是到成都去了嗎?」當我否認了這事實,他們又都默不作聲而去,我已經微微地覺著可疑。     
    同時又接到戲劇學校校長余上沅同他夫人我的表妹陳丁嫵一封兩人同出名的慰問信,是慰問我失去國防最高委員會地位的慰問信並問我以後的行蹤。我又知道江安方面一致是這樣的傳說,這使得我更驚異了!?     
    最後,我的兒子祖光得到曹禺的情報,方才知道是他的夫人鄭秀傳出來的,鄭秀是根據她父親鄭烈的信,鄭重地告訴她說我離開了國防最高委員會,表示以後「莫餘毒也」即我不會在「最高」搗亂報復的喜信。他是根據女主人崔震華的報告,當然也以為是值得慶祝的一件大事,這樣傳遍了重慶與江安。     
    可以清楚了:此乃張繼主演的一個無法交差的交差話劇。由於他們越來越清楚吳瀛是他們這場冤案對像中意圖反抗的最頑強的一位,也是令他們最無奈的一位。當張繼家裡的「玉皇大帝」崔震華給他一個命令:「要將吳瀛設法排除國防最高委員會這個『日邊』機關」的任務下達以後,他卻毫無辦法。而在她卻以為是可能的,並且必需!鄭烈也在殷切地希望實現。     
    張繼沒有想到這小小的任務,如此礙手!他那「豪俠」的身手已經失去了效用,張,王兩位秘書長對他早有看法,完全不被他左右,且職務在他之上。於是最後的一著看家本領施用了,就是:朦蔽「聖聰」,他奏復他的「玉皇大帝」說:「任務達到,吳瀛已經離開重慶下降到成都了。」     
    「君子可欺以其方」,她究竟還是個女人,張繼畢竟可造,騙老婆成功了,而傳諭臣庶,第一個便是鄭烈,於是乎我也「托福」「天下知」了。     
    我真何幸!同時也深自慨歎:一世我生不辰,同時在中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期,而也正認為一生中做著最沒有力量也沒有意義,忍辱偷生的環境之中,卻沒有想到,一代英雌崔震華這樣地看得起我!倘若我是孔夫子,或者有幸運見著這個「南子」吧??     
    我也為我服務7年的,虛擁高名,可憐可慨的國防最高委員會受寵若驚,而張,王兩位仁兄的關照,我是深深感激的。至少我送他們那些自問還算過得去的書、畫、詩、文,顯然沒有白送。「秀才人情紙一張」,前輩先賢所言,果然是有道理的。其實書畫小道人皆可為,而我卻因了這小道。佔了大便宜,沒有落到易培基那樣被氣死的下場。只是不知道張繼與崔振華是否在生我的氣呢。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易培基夫婦的身後(1)

    易培基自從1937年被迫氣憤死在上海之後,他的遺族,僅有一妻一女:夫人楊氏,她們與女婿李宗侗住在一起,??由古拔路遷居到西愛鹹斯路,後來改為永嘉路,聽說因為李宗侗的膽小,將易的照片、遺墨、書札等類都燒了,為的是避免敵方的搜查。他本來 有一個侄兒,被他收為兒子,生性不佳,讀書不長進,在易死後,即登報驅逐,所以只剩下了這母女二人與女婿以及外孫數人淪陷在上海。     
    到1941年上海租界也不保了,我的女兒輾轉從上海到達了後方,方才帶來一些關於她們的消息,自然相當艱苦,尤其是這晚景哀哀無告、同她女婿也不能融洽的孤寡老太太,更是淒慘,我不由得懷念易培基一生的興亡遭遇以及身後的淒清,並作詩一首來哀悼他:     
    悲君往事太淒清,如此黃梁夢可驚!一樹羈棲隔烽火,九泉怨憤徹幽明。交情更為窮途見,冤抑還教後死平。最憶遺孥滬海上,西風吹淚過雲程。     
    此後,她們的消息又寂然了,當然因為交通阻滯,郵電不通的緣故。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抗戰全勝之後,我們將要還都了,而這位易老太太突於1946年1月22日在久病之後,奄然逝世了。她等不到我們回來重見光明、希望為她的丈夫復仇。     
    我們到了上海才經友人轉來她去世的電報,我去看吳稚暉同他商量,想藉此再向這暗黑的社會,呼籲一下這久已被忘懷的可恥的冤獄,我又順便提到了準備發動反攻。因為這對夫婦太過可惡。     
    吳稚暉以為前者可行,而後者則不變更他保守的持重主義。於是我們商量好了一個通訊稿,向重慶各報發表一件新聞:     
    ?     
    易培基夫人病逝上海,遺囑候吳稚暉先生主持合葬     
    「上海訊」 前故宮博物院院長易培基之夫人楊氏籜村,於本月二十二日病歿上海西愛鹹斯路中西療養院,二十四日下午三時,在徐家匯路八三八號上海殯儀館大殮,據聞易培基前以故宮博物院案居滬,於二十六年九月滬上抗戰正劇時,病歿。遺囑令其夫人候戰後為之申雪,並托國民黨元老吳稚暉先生主持其事。易夫人在滬居西愛鹹斯路,苦守八年,備極艱辛。戰事終結,不幸又以病歿。遺命以易氏靈柩亦尚停放上海殯儀館,同候稚老返滬決定合葬及昭雪冤案雲。     
    這個消息發出之後,反響是不甚滿意,大約只有我囑托了,而且是私辦的報紙發表了,其它尤其是黨報都一概不登。我去告訴吳稚暉,他給我來了一封信:     
    ?景洲先生:今早失迎。登報結果,足見黨內尚大有膽小人也。所以在重慶是弄不過他們的!我們當常常細細商量,不可冒失,亦不要失了良機,即叩。     
    道安! 弟敬恆頓首 二晚     
    此時正是張繼的兒子張琨因為色狂症在成都養病,卻與居停主婢二女通姦脫陽貽禍平民,在成都興了大獄。在一種似乎叫做《中國新聞》的內幕新聞刊物上發表整張專刊的《張琨小說》記載此事,丟盡了其父張繼的臉面。     
    吳稚暉當張琨色情案暴露的時候,就常對我說:「你說沒有閻王嗎?這些事情,恐怕都是易寅村(培基)通過了閻王在報復?」在他看了張琨案的記載之後,他似乎更有興趣,又給了我一封信:     
    景洲先生:     
    從前我們得到了鄭烈的電報,過於興奮,不曾細細打算,當時知道我們吃了虧。目前先生又擬火箭齊發,恐怕又要吃點虧。不如細細的想法,旁敲側擊,較為便宜。因為大決襲,必要在東,此地決非美地。寅村遺囑,最好用他手書發表(將來),他的字,無人不認識。現在,我們在此地抄出發表,難免鄭烈等又仍注意先生。以《張琨小說》而論,作第三人側擊較好,直接冒冒失失,統由我等直攻,必不見信於人。     
    在我方面,倘有人來問我,我倒可以發表那狗男女經過。對於此案之行為,詳細如《張琨小說》發表,那末即官司打不勝,社會可大曉然矣。     
    先生急色的辦法,恐有損無利,慢慢再細商而行。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易培基夫婦的身後(2)

    到我用得著詳細敘述,則初在故宮薦人薦不到等事實,尚需先生逐漸供給材料,萬勿急色。《張琨小說》,先生倘買得到,再買十張,存有用處。     
    弟敬恆頓首     
    《張琨小說》,先生倘買得到,再買十張,存有用處。     
    那女人的借車不還,搶奇奇鴉片,銀行存款算捐款等的醜史,及他偕鄭烈見我,張告,她撞壁等趣話,亦不弱於《張琨小說》也。我是早晚有詳記的。     
    即辦明四百件之誣妄,及蕭襄沛等斷案怕院長之好笑,亦不下於城固縣長之逸史也。     
    我們切要細細處置,且不要直接使人注意到先生,不可急色,是為至要。     
    將來我的挽對等,都將由我說出,我又怕。先生夾入,有損無益(於本案,非指先生個人)。     
    先生在背後,不要當事。     
    這封信的正反兩面,寫了許多,大致是著重在:一、要我不要急色;二、宜待時,到迅都東歸而後;三、他自己要將此事寫一小說,要我供給材料;四、要我不要出面,怕鄭烈等再送注。     
    其實,鄭烈等是專注意於我,他仍然沒有明白。然而,我的意見,雖然他是持重並且要對我盡量保護,不會再受損害,意思也非常可感,而有許多方面是估計不免錯誤的。他的小說寫得出與否,我也一直在懷疑。所以我早就引為己任。如果他寫,也可以並行不悖。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還都趣談(1)

    1945年8月對日全勝,蹉跎又蹉跎,一直到1946年的4月,我們方才隨著國防最高委員會由重慶飛回首都南京。托福托福!我們抗戰八年,在辛苦絕望的環境下,建立了千古難逢不可思議的不世之勳!我們真值得興奮!誰說?惡劣的環境,決不能有良好的結果嗎?我也在這個時期,用一面最煩悶、一面最興奮的矛盾情緒中間濫竽在國家一個最高幕府中,素餐了一個偉大的時期,我敢自誓:我沒有一天喪失勝利的自信!但是,又時時感覺到一種不可言喻的自哀!?     
    果然,勝利到來了,舉國狂歡,應該後一種情緒不存在了,但是,確實存在著沒有絲毫消滅。勝利忽忽8個月了,天天夢想的還都實現了,也還是如此。     
    我想:我正是「朽木,不可雕也。」自己也笑了。     
    金陵王氣,收而復開。白髮高堂,健朗如昔。此時方才真加強了我8年興奮之情。     
    友人問我:「八年之中,你這些情緒,這些五花八門在抗戰行都最高幕府的一切一切,你的日記,必定洋洋大觀了。」     
    我說:「可惜!我在前面所說的一種情緒之下,一怒而放棄了日記生活,留恨嗎?都是創痕啊!然而事後思量,確是可惜了!可惜了!」     
    但是,我記得,在8年以前,抗戰方始,首都將淪陷,我率領了一家大小十餘口從南京倉皇出走,老母以年事過高,只得遺留在上海。我們用一個多月的行程,又遇著了非法的疏散在大難之中的失業,這個情緒可想而知,只是對於國家前途知道了要於災難中成長,前途是興奮的!     
    我所寄托的機關,忝列最高之名,這次還都,包了五架飛機,我被列在第三機,忽然三四兩機又合併為一架四引擎的大號運輸機,把我們這幫活寶運輸還都定4月21日在白市驛起飛,前一日在重慶珊瑚口中國航空公司坡上沿馬路過磅,當日上午8時再去復磅集合著乘汽車到百市驛,都沾了「最高」二字的光,在第一批做過了應有的手續,充滿了喜氣,浩浩蕩蕩地上了歸程。我是攜帶著三女皋同去。其餘眷屬另隨船走。     
    從珊瑚口到百市驛,大約走一小時許,到了近百市驛處,要經一個高峰,汽車盤旋曲折,螺旋式地上爬,千回百疊,又折疊下行,路面不寬而陡,左右傾斜,下臨無地,車中人都左跌右仰,把持不定,下坡尤陡。前不多日交通部一輛還都車即在此傾覆,死了夫婦二人,傷者斷臂折足,不一其數。勝利還都,落得如此,豈不冤哉!     
    所以車中人人同此心,緊張萬狀。居然安然到達機場。那時是上午9點多鐘。     
    是日天氣酷熱等於炎夏,大家怕中途天氣要變,因此穿的春裝,帶著大衣,手上提著3公斤左右的行李提包,也就相當吃力。大家在一個沒有完工的候機草棚之下休息,以為即可起飛。8年來的希望償於一旦,也就忘記一切辛苦。然而不然,大約是我們的災難,還有最後的一關,或者巴山的夜話,還有最後一天的剪燭因緣吧??     
    總而言之,我們人事不臧的最後表現吧?「最高」二字的現眼罷了!?     
    我們因為原來是兩機合併,所以有兩個領隊的負責人,這好聽的名義是派的呢,還是選的,我們誰都不知道?大約是管總務的憑他們接近的兩部分中各個指定的,意在榮譽而並不為了服務,所以事前沒有一點接洽,總務方面也沒有人在機場照料,我們下汽車在等候的機場,離機場辦公處有3公里之遙,沒有人管,兩個領隊同我們一樣摸不著頭腦而只是呆等。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還都趣談(2)

    我們揮汗如雨地不知所措,汽車回去了,沒有法子得到代步去尋辦公處,大家將預備帶到首都去的廣柑都吃完,不夠,還去用50元買一杯的黃泥水來解渴。好容易等著看見一架飛機由南破空而來,滿以為飛昇第一輪到我們可以立刻登仙了。忽然一個警報,預備好的不是我們而是另一「最高」名義的司法部的最高法院,他以類似的名義不法地冒充了我們而捷足了!他們原定是第五架,現在倒轉來向後轉,排尾作為排頭,他們司法不守法,恰巧又是我另一記所認為最下流的張家走狗鄭烈在內,這也可以看出他們的一貫作風了。     
    於是我們動了公憤,兩個領隊之一,第三機的領隊不得不同了一兩位同事扒上了一輛不知誰何的汽車,趕到了3公里外的辦公室去交涉,查明了今天排定的行程,一點也不錯。第一是我們國防最高委員會,第二是國民政府參軍處,第三是司法院,第四,我忘記了,第五,方才是這個知法犯法的最高法院。但是,因為「最高」二字的打混,辦事處弄不清楚,我們沒有去接頭報到,而他們卻利用機會爭先了。他是民初浙江都朱瑞的兒子,很神氣地說:「儘管是錯誤 了,但是你們去問珊瑚口總公司吧?我們是不管了,因為最高法院的行李單等等手續都已辦完準備起飛了。變更麻煩。」我們的領隊當然不答應。僵透了!     
    另一位姓顧的主管行李單的任務,他卻想轉圈,又一位梁站長也很熱心,也覺著他們有錯,說是坐二架罷。其實第一架坐不著當然是第二架,等於並無補救,而我們的代表,卻自認為頭尾一倒,應該是第五架了,以為又從第五升為第二,在阿Q心理下認為滿意,OK了。我們這位領隊,素來對內尖利,對外馬胡,天天阿彌陀佛,婆婆媽媽,他現在又認為「在人屋簷下,怎好不低頭」?以為也算勝利回來了。     
    此時,卻跳出了第四機的領隊,他一直到此方才知道,卻沒有參加交涉,他抗議以為外交失敗,我也不客氣地以為OK是有辱使命的,同感當然居多數。     
    於是這一位生力軍領隊出馬,同那幾位站長等起了強烈的衝突,他雖是無錫人,卻有湖南朋友所常說的「朽氣」,同他們屈指算帳,證明那個所謂「最高」,要比我們低5級,站長雖然氣沮,而既成事實,那個低5級的「最高」集合排班了。我幽間地去欣嘗他們的姿態,卻憐憫心與憤怒心齊發。同時還怕……     
    憐憫的是這班人真可憐啊!愚、昧、貧、弱、定縣的平教會發明得一些也不差!他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精神不振,服裝凌亂,滿面煙容,手提著滴滴答答的布包裹,最奇怪的是沒一個穿制服的,我巡視了半天,也沒看見證章!而這種人居然著了我們的先鞭,又想到那鄭烈也必然在內,我們的司法寄托於如此的人們!自然不由得大怒了。     
    怕什麼呢?那駕駛的都是盟邦飛機師,他們都有一種雄偉高傲的神氣,這一強烈的對照,他們當然知道今天還都是些什麼機關,他們一定以為這些人是最高決策的人物,是這樣猥瑣的人物,這一定影響於國際的觀聽呀!?     
    我這一打擊,覺得比爭「元」不得還要沮喪!     
    他們起飛了,我的精神隨以俱飛,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急忙收了元神,少安母躁,靜候第二架飛機之到來。他們也都只得遷就事實了。     
    看看過午,枵腹待機,由1點到2點,2點到3點,「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口口水悠悠!」比等8年還要難過。     
    忽然天上隆隆,居然4架飛機一時齊到。有人蔑笑我們了:「搶罷!搶罷!還是一同走,優越什麼呢?」而我們的OK領隊,先說:「幸虧我們牌子硬!所以向後轉的第五,又倒拔為第二。」現在啼笑皆非了,大家相視一笑。     
    我們也排隊了,陣容如何?不便自誇,究竟男的一律制服,都有證章,眷屬都楚楚整潔,我發覺有少數面生可疑的,怕是黑票,也還混得過去,急於要走,不便挑剔,盟邦的機師,雖然還不免優越感是無可如何的,但自己不至自慚形穢。我想:如果他們要知道這「最高」之亂,或者可以知道究竟要差5級啊!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還都趣談(3)

    於是乎我們也升機了。機聲發動,比仙樂還好聽。靜坐著等候起飛,眼看著高鼻子也來伺候我們,究竟國際地位漲高了,雖然熱得發昏,門窗又閉,機師們鑽出鑽進在擺弄,我們心理上已經騰雲駕霧,一佛出世!飛了!好了!隆隆!拔拔!隆隆!拔拔!響了許久,機器不動,飛機留戀重慶,賴在地上不飛,洋人起身了,朱公子宣佈:「機器發生故障,不飛了!請下機吧!」     
    於是一陣嘈雜之聲,我的出竅元神,第二次收回。只聽見OK領隊忽然大發神威,要追究以前的責任,可憐沒有人理會,他只得悄悄收兵。終究一陣風重履陪都的厚土,全數下機了,眼看著洋人司機昂然而去,其他三隻飛機,不知去向,我們命也運也!還是「老五」!     
    群眾圍定了朱公子,不得已而思其次:「今夜酒醒何處呢」食宿問題,「民生之本」要先解決啊!朱公子狼狽了,尋了一輛載豬玀的破大卡車,說是載著我們上盟軍招待所,那裡或者有吃有住??     
    那卡車相當高,豬可以捆起往上拋,我們卻要自己往上爬,青年拚命爬上去了,老弱婦孺,卻望塵莫及,我也是其中之一,窘了。天無絕人之路,遠遠望見地下橫了一架梯子,我一個人卻拿不動,同皋女二人「杭唷、杭唷」地抬去,還要提著行李,幾乎要了老命,似乎又有人來幫忙,弄到汽車邊,許多人才都上去了。     
    人多車窄,又加上行李,一些老太太們又都坐地下,擠著站著,腳既不羈,手無楂拿,路不平,車顛頓,人都失了原形,我也不能再覺得那冒牌第5級的「最高」不如我們了!     
    車行不到數步,一聲吶喊!壞了!這破車的左右橫欄,朽木經不住「最高」壓力而向外倒,性命之憂幾希,又一個恐怖來襲,大家覺得「不死於白市驛的汽車輪下,不死於飛機生障,而死於破卡車,真不值啊」!     
    然而,「最高當局」的命還是不小,車停加上繩索,這繩索不知哪裡來的?我只當它是當方土地供應,居然捆住了,竭蹶再走,到了招待所。     
    我們滿以為可以受招待了。現眼,卻遇見了赤著膊、相伴著我們貴國姑娘正在喝咖啡、談國際戀愛的盟友。僕歐神氣地驅逐我們這幫不速的「難民」,他說:「五點鐘要招待多數盟友晚餐,你們趕快走!」     
    我們渴得要命,向他求一點水,越發見得是「難民」。他更神氣了,「這是洋人們吃的喝的,你們有錢也不會賣給你們!」一位少年朋友終日企圖進外交部的卻忍不住了,與之大鬧一場,人多勢眾,卻也馬虎地搶著一點水喝。     
    朱公子不見了,大家以為他逃走,去尋梁站長,我已決定飛機場露宿,也不求人了。     
    忽而朱公子卻又趕來,說是尋到了社會部新在此地辦了一個復員宿舍,今天正值開張,可以一宿。     
    於是再上破車,直奔此捨,果然簇新的房屋,架子床,都有被鋪,給我第一宿舍寓男客,第五宿舍寓女客,都是今天第一天佈置好,沒有人用過,究竟還是「最高」的人命大,雖然臨時有■,當方土地神祇已經前來部署,各有安頓,皆大歡喜。     
    那位「朽氣無錫隊長」又忽然神氣起來,在他宣佈分男女宿舍的時候,最後加上一句:「這是命令!」過了他平生做大官的足癮。大家以難民的性情接受。離此不遠,有一飯館,都紛紛趕去果腹,我們7個人連茶帶飯帶菜,化了5000元左右,非常滿意而歸。     
    我們這一天希奇古怪的遭遇,大家都疲倦了,擇床睡覺,我挑了一個緊靠木柵欄的床位,睡在床上可以仰窺星斗,一望無際的平野,黑越越地也可以遠看一些或者出現的鬼怪。同時我假定這木柵是像監獄門,我嘗著犯人的滋味,也頗有意思。還買了些花生、廣柑、大曲,吃著喝著,就枕以後,涼風徐來,蚊子宴客,也想到了盟友與僕歐以及國際戀愛。     
    那位少年朋友要回重慶了,以為這飛機的號數是13,數目不祥,即使修好,也未必可靠。回去再說吧!雖然他的結婚不久的太太,已經先回上海等。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還都趣談(4)

    我提出了曾國藩的「挺」字訣來鼓勵他,告訴他:「白市驛來去之險,並不下於13號的飛機,況且太太在上海等著,這樣加增冒險次數,她做寡婦的百分比也一樣加增!」?     
    我知道他僅是主意不定而已,最後心理上戰勝還是「起飛」。於是迷迷糊糊地入睡若干次。黎明,要大解,因廁所尚未設置,他們告訴我只有出野恭,我也只得不顧「最高的體統」,照辦了。一個警察紆徐地走來,看清了我,我有些窘意,他卻非常禮貌地立正,向我蹲著拉屎的人行禮,此禮如何還?翻遍全球的禮制也無辦法,我狂窘了。     
    他還太息廁所之不設,又關照我;「滿地是屎,走路要當心!」我聽他的口音是湖南人,知道他替我們守衛了一夜,我感覺到8年以來所遇見的警察之聖,想不到鄉下僻壤,倒有這樣盡責而溫良的警士,是社會部調來的吧?此卻與這一所宿舍的設置,同為一種了不起的賢良措施了,平常最討厭的賣膏藥朋友谷正剛,只有此時覺得他還不錯,只可惜沒有想到毛廁,不可理解。我也「很禮貌地」蹲著對他表示謝意,目送他徐徐地走去。     
    天亮了,一看6點,起來盥洗,一忽兒汽車又來,朱公子又來接我們上機場,我覺得朱為我們辛苦不少,昨日也為我們出了不少汗,他是補救前失吧?真感激了,急忙招呼他,他舉手向我行了一個軍禮。     
    我們大眾上了車,這破車也比昨天健全了,清明之氣,人都清醒不少,我們的OK領隊提起白住一夜宿舍,工役的酬稿一文也沒給,似乎缺禮,要喊他來給予一萬元。可是遲了,車已開動急行,呼之不停,只得算了。?     
    這位OK領隊,我平日稱他為太太式的,這樣的事,正是太太們的任務,他也失敗了!昨天的交涉,他根本不勝任,所以必定失敗,不能怪他。我越想越對,不禁對他一笑,他似乎也有些心照,斜著眼盯我一下,我大笑了。思緒還沒有斷,已經到達機場,一眼看見昨天的13號機,已經另有人上,再過去,知道為我們換了一架12號,大眾心上更鬆了一口氣。於是按名而上,朱公子在逐個點名,忽然說是多了一人,或者一個小孩,據說:此機共載國防最高委員會43人,另外還有中航公司加賣的票不過數人,大概是黑市。他弄來弄去,算不清楚。     
    有人還說:「真見一人,溜下機去了。」     
    於是人言紛紛,一蹋糊塗了。只得兩批人分開重點,終完一個也不多,耽擱了不少時間。7時欠5分,飛機上升,門窗都關著,外面一片茫茫,什麼也看不見,我與皋女並坐在靠門左首,在重慶本會我辦公桌對面坐的一位《儒林外史》人物,一個少年老成者照舊坐在我對面。機升不久,突然小落,我見他急急楂住上面的圓棍緊張地望著窗外,大約萬一飛機下墜,他是要與此圓根同掛空中了??     
    我先說的少年朋友,隔一座躺著,迷糊溯想昨夜的亂念以及上海夫人了。OK領隊閉目靜坐阿彌陀佛了。其實他有時候拿阿彌陀佛來騙別人也騙自己的。另一位朽氣領隊在咀嚼發號施令過總司令之癮(我一路發覺他時時含詠此味)。我一面旁征萬象,一面同一個坐在皋女身旁的楊家5歲小妹妹作耍做鬼臉,吃糖抽拇指。     
    此時機聲隆隆,平坦得比司潑林床上還舒服,不再小落來威脅那《儒林外史》的少老年,也不再使那少年朋友替在上海的太太怕接不到丈夫。不多幾時,機上的中國機師助手出來與「朽氣領隊」耳語,我知道好消息快要宣佈到達了。     
    朽氣領隊徐徐站起,用最愉快的神情過癮,向一段段的同人耳語說:「是機要著地,大家要靜候機師出門先下,方才可以起身。」     
    大家自然欣喜地接受,我也想這一關照,或者必要吧?OK領隊也悠然地從華胥國醒來,耳中「巨鼎」(他夫人的外號,在重慶未來)之聲,鏗然訊遠,佛號也早停歇。     
    我們眼看著飛機平安落地,為時僅11時15分,全程只飛4小時零10分,早已身在江南,下得機來,這是9年闊別首都的大校場飛機場,江山無恙,春夢迷離,比鄰而居的兩國人以及兩面同種的中國人,做著異樣的各夢,今日還有同樣的人,做著兩樣的夢,一個小世界如此,再大一點的世界也是如此,我也不知道此夢醒也未??     
    此時正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長,群鶯亂飛的時候,天氣還是這樣的熱,直與巴山無二,我想,倘使正是江南,是不應該的。於是益發的感到夢境,我們在烈日之中,站了些時,清點了行李,有來接的朋友,同坐著汽車進城。一眼看見了蕩蕩的大道,腦海中卻突然幻現了淪陷時堆積著軍民的屍骨與血痕,我沒法自醒我的沉夢。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還都趣談(5)

    車到馬台街15號宿舍,不正是我那10年前故居嗎?粉飾一新,樓居宛然。後面一排竹籬,一弓園地,數株垂柳,一道小溪,絲毫未改舊日的景象。當時同我對門而居一位女士,那時天天與我同餐,別後知道她已經閱盡滄桑,黃粱夢醒,忽然在我離渝的前夕,不期而邂逅了一次,到此更是加重了我的夢境,舊燕歸來,王謝猶是麼?真乃不堪回首,又不敢前顧,實在不是夢,又實在是夢,真沒法解釋。     
    我想天下事,大都如此,不要想入非非,照著我應該踏的路走吧!?     
    匆匆一飯,皋女由汪婿來接去。我與那少年朋友,他要尋妻,我要看母,都急急要到車站轉上海。據說:夜車票臨時買不到,坐位更不易。人們在站班,票門走不進。少年朋友只是愁苦,我的「挺」字訣又來了,我鼓勵他前進且去沖一下再說。到得車站,叫他看守行李,我直闖站長之室,採取非常辦法。     
    站長王君,正是武進同鄉,我說明來路,要求特別買票,順利地解決了。即將行李存放在站長室,興奮地帶了少年朋友尋小飯館晚餐,點了黃魚與蝦仁,對少年朋友示範要他學習「挺」勁,他五體投地了。     
    8時上京滬車了,王站長特別指定了一間房,派站丁替我們帶路提行李前去,房中另有外交部一女二男,連我們成了一把傘。有一張沙發床擠坐而外,還有一個人拿一小箱子打橫而坐,一刻工夫,就顯然感覺到我們是特別包箱了。因為房外已經滿坑滿谷,不能容足。最困難的問題是小解,我要出去試一試,一伸足到戶外,就有一個無錫老太婆抗議:「我是肉(讀作「逆惡切」)呀!你有房間坐,還要走出來!豈有此理!」     
    原來我碰了他一下擋我房門的小腳。然而我只得殺出重圍又殺進來,以後他們就只有車停時跳窗出入,深夜在窗口外,看見了10年久違的武進、無錫、蘇州等站,在惺忪之中,都有一些夢意。     
    天明到上海,我同少年朋友離了車站,雇了一輛初次乘坐的三輪車,先到馬斯南路(現在改名思南路),訪一位吳君談了一樁友人囑托的事,少年朋友已經在那裡見到他在上海久候的夫人。我匆匆地回到全神父路(現改中正南二路)花園坊16號從前二哥的舊居,現在五弟奉母所寓。入門登樓,見到了白髮蕭蕭顫巍巍地83高齡的老母,康健猶昔,不過比10年前瘦削了一些,眼耳精神,似乎有些異樣,說不出悲喜的情緒,見到了五弟全家,又是夢中的一景。?     
    現在我且先把還都的四首七絕錄在下面:     
    九年避地入巴山,今日真知蜀道難!千疊層巒下巖岫,須臾又過死生關。(車下白市驛)     
    凌空直上破蒼蘭,飛過千巖萬壑間;無復哀猿啼兩岸,凝眸身已到江南。(飛機還都)     
    舊巢燕子又歸來,王氣金陵收復開;太息馬台廉下月,桃花人面一徘徊。(抵京入馬台街故宅,十年前有東海女郎望衡而居,日來伴食。)     
    十載春申有夢尋,高堂無恙我重臨;思量何限思■事,反顧瘡夷涕不禁。     
    那些趕著最初東歸的一幫接收人員們,早已「五子登科」。我們這些磨桌子禿筆頭的人士,零落而狼狽不堪回來了,連家眷都沒有住處。幸而興奮與頹喪相抵,我沒有忘記我們的冤案,沒有忘記吳稚暉先生的宏論??大決裂必要在東??,現在真東了。可是我也知道,東了也沒有這樣快,然而在望了,我要準備行動。?     
    但是,我在南京,遇到了彭志雲(濟群)、潘薪初(一個最高法院的第五庭推事,李宗侗的至友,故宮老同事)都告訴我,對方、尤其是鄭烈,也在準備撤退逃避行動。聽說,這一案的案卷經這一場戰亂完全遺失了。最高法院當初認為有盜換嫌疑而封存的一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所謂古物,連箱不見了,所以,他們正著急如何處理?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還都趣談(6)

    他們認為最妙的戰略是援用大赦案來大赦我們,既示人以寬大,又省卻掩護了他們的過失,卻又坐實了我們的罪,易培基已死,李宗侗可以出面了,在他恐怕是決不反抗的,而主張「反抗」的只有我一個人,也就失去了目標,他們都逃避了。這是何等的巧妙啊!?     
    總之,他們對這一案的起落,是著著制先,我漸漸證實了這一消息,我非常著急,與李玄伯見面而後,他老是吞吐著,等候命運的自轉。易培基死的冤枉,我被無端受審,代為出庭。這件事是我平生最難吞下的狗屎。我不能忍了這件豈有此理的奇恥大辱,轉瞬已是1947年新年,我在南京寫了一封信給李玄伯同他的夫人易漱平(易寅村之女),其詞如下:     
    玄伯先生、漱平賢侄,雙鑒:前寄一書,諒達。新春,想?潭康樂為慰!     
    前旬潘薪初兄兩度晤談,彼乃異常熱心於故宮冤案,謂在滬曾見石曾先生,亦曾縱談此事,且對之極表憤怒,並奉石公之命,以全案二巨冊交我(此冊即稚公亦曾送我一部者)。故薪初之意,以為石公對我輩之不願深談,乃抑而不發,並非忘情,目下馬衡之子馬太龍向薪初表示已勸說馬衡為我方反證,鄭亦向薪表好感,謂鹿山先生農部政績不良,而此事則冤云云,此輩投機,自不可信,而可以看出彼等心虛情況,畏懼反攻,證以洪陸東(即發印二巨冊者)托人向我拉攏,謂此事已了,彼個人更無惡意云云,均系時代變轉之象徵。故現在我方問題有亟應研討者為:     
    一、反攻乎?二、聽其自了乎?三、反攻之時期,四、反攻之方式。先須決定一、二兩事,方能談三、四。茲將拙見臚述如次:?     
    一、反攻,於我必得最後清白,毫無疑問,而且必須。(以為國、為鹿山、為朋友、為自己、為朋友、為博物院,均需有此一役。)     
    二、聽其自了,眼前自可偷安、省事,而歷史永無昭雪之日,目下文化論文,已普遍用此「故宮盜寶案」事為典,天下盡知吾等是一批罪人。中央圖書館已繆將此誣蔑之二巨冊列入考古書類第一號,彼方業以勝利狀態結束,如此我們無以對國家,無以對社會,無以對鹿山,無以對自己!?     
    三、就時期言,稚老云:須待大戲唱完之後,目下大戲是否將告一段落,如整個唱完,薪初述石公謂我說:「我等不及」此似誤傳,我似乎說過:「西廂上主腳等不及」、「恐失去目標」,實則俟河之清,人壽幾何?稚老年齡最大,兩君最小,我則居中。而最重者,稚老之健康。薪初並云:目前之環境,如亮老(王亮疇、寵惠)、如謝冠生等等諸公(如居覺生)雖極溫和圓烈,但萬一作戰,則多少公道自在,必為我方與國。     
    此外如岳公(張群)、如泳霓,亦多少可以策動,萬一各黨參與,大局大變,則直須待至毛澤東時期,反而或可得勝也。於是還有一端:     
    薪初說:此次大赦案,本擬列此案,現在沒有,但是尚可加入,我之主張「不認要赦」,因為根本無罪,赦是侮辱。潘則謂「赦更乾淨,可以失去對方楂拿一點」,仍無妨於反攻。(此層是否再須研究?吳憲老說:「罪可赦,則髒如何?」此語確極重要;然則,求赦亦不可得也。)是格外小心之意,或者玄伯先生必替成此說,我尚期期,如多數以為有利,則勉強從同耳。     
    最後第四,方式問題:我以為漱平亦可出馬代表父親,名正言順;玄伯不必說,我自然附驥。(發動方式,為分別起訴,一致進行。)《四進士》的宋士傑說:「打一仗熱熱鬧鬧的官司。」我們何妨在更大的戲中,唱一出不大不小的小戲為之插曲。     
    你們兩位的前途,較之區區,實重要勝萬萬也。憲老亦甚替成此事,謂明日將赴滬,約我同晤稚老,並尚不知兩位之意,故先以書聞。薪初亦云擬來滬一讀。如有意,請見示,來一個會談如何?不一一。敬頌春厘。     
    ??啟 景洲 一月二十五日     
    請先一探稚老意。應在玄伯北行之前。此函可呈稚老一閱,是否並呈石曾公,則請尊酌可也。     
    前函請問在申保存我方全案之律師,各件是否無恙?已問明未?乞復。     
    又及這一封信發出之後,他們仍舊沒有痛快決定的回信,我知道他們都在拖宕,吳稚老當然也還以為沒有到時候,我孤掌難鳴,只有一歎。最可氣的,我信尾所提及的某律師,是抗戰前托他負責保存這全案文件的,吳稚暉屢次對我說:「他絕對負責保存,決無問題;而且此人就是李石曾世界書局的法律顧問。」     
    但是還都以後,我屢次書面、口頭問他們索取全案文件,一直沒有答覆。最後李玄伯說:「已經問過這位負責任的大律師,他說:日人控制時期,恐怕不便,已經全部焚燬了。」此乃所謂「負責」!也不知道對日本人有什麼不便?其中又是什麼鬼?只有天曉得!我這個受了如此大冤枉的書獃子。真痛心我國社會上現在的所謂「信義」!?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繼死亡 鄭烈危懼 大赦與抗議的糾紛(1)

    1947年的冬天,國民黨在撕毀新協約之後,又完成了什麼新憲法,選舉什麼國民大會代表、立法委員、監察委員之類,一幫政治垃圾有如趨炎附勢的蒼蠅蚊蚋,終天終夜嗡嗡地鑽營爭奪著,張溥泉(繼)奉了太太的命令替她一幫狗黨狐群在奔走,據說辛苦非常,某一天忽然得了暴病,不到幾個鐘頭,大聲怪叫痛極而亡。也算對他太太的盡忠報主,若照吳稚暉說真有閻王,一定也是易寅村活捉去了。難道不能說是「鬼迷張天師」??     
    這樣一大塊行屍走肉的冰山倒了,一大群偷雞摸狗的捧臂人著了慌,尤其是鄭烈,他更急切地要實行他們的特赦工具來了結這一案,終於到了1948年1月9日我們在《南京人報》見了一段小小的新聞,題目是「易培基案不予受理」,內容寫著:     
    易培基等檢察官提起公訴,(原文如此)刻刑庭已宣告判決之侵佔案,由地院對被告易培基、李宗侗、吳瀛之判決主文稱:「李宗侗、吳瀛免訴;易培基部分不受理。」     
    判決理由兩部說明:一、李宗侗、吳瀛部分,查該被告等於民國十八年分任北平故宮博物院秘書長及簡任秘書時,共同將職務上保管之故宮古物陸續侵佔入己,經公訴在案。惟犯罪在二十六年以前,依刑法第二條第一項,自無懲治貪污條例之適用,應按刑法治以侵佔之罪。但三十六年一月一日業已赦免。二、易培基部分,被告死亡,應渝知不受理,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九十五條五款有所規定,並經中央監察委員吳敬恆(稚暉)證明,上海地檢處查明在案。     
    這當然是一個奇談,天下哪有不經判決而忽然赦免之理!原案易培基是主犯,現在忽然倒置。他是不受理,那就應該整個消滅。我同李宗侗又忽然升為主犯又變成業已赦免了。     
    我當然不能忍受,他們不在主要大報上發表而僅僅在一種半開紙的《南京人報》上登載一下,也就是一種「暗渡陳倉」的法門,我那時在行政院,他們都知道,據潘新初告訴我,他們仍舊故意作為「不明所在」而不送到。也可見其可憐可鄙、心勞日拙了。     
    但我如何可以默爾而息呢?我最和平針對著他們的辦法,至少應該登一個啟事來否認,於是我以個人名義草寫了一個書面啟事,我一面通知李宗侗,希望他能夠取一樣的態度,一面自然應該告知吳稚暉,以為他一定能同意,這一封信原文如下:     
    逕啟者:     
    讀一月九日《南京人報》載:「易培基案不予受理」新聞一則,此為民國十八年一大冤案,主動何人?原因何在?多數政治及文化界人,類皆知之,本已無煩深說。以事涉私人政治鬥爭及神經糾紛,錯綜複雜,在中日戰前歷八年而不能決,二十六年抗日戰起,國難嚴重,被害人或死或亡,惟本人追隨政府西遷,又閱十載,(此十年中,若非抗戰及國內戰事,本人早當反訴。)本案前後迄今共逾一十八年。     
    本人服務國家,致力文化事業,在政治動盪、日人侵迫之下,主持古物南遷,艱險萬狀,不敢言功,幸無隕越,則為事實。乃以不能依違,陷身不白,初於二十三年以「妨礙秘密」被控,為北平地方法院判決罰金,繼又於二十六年九月為首都地方法院加入侵佔古物大案,強迫以「所在不明」。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繼死亡 鄭烈危懼 大赦與抗議的糾紛(2)

    夫以執行公務,發覺謀害他人之秘密,而課以「妨礙」罪,接續擔任中央政府機關職務,行未更姓,坐不改名,而謂其「所在不明」,以至被告侵佔公物,行為既云「共同」,而追加乃在八年以後,此其滑稽,不言而喻,明眼人自不難意會。徒以大難當前,不得不含忍以至今日,幸大憝既摧,又值明時,我司法當局明鏡高懸,自亦知此中委曲,與以免訴處分,乃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所憾者,功罪之分,首重是非,黑白之辯,應循名實,本人若果犯侵盜之罪,自應束身司法,追厥贓私,否則即應明其冤抑,昭示大公。茲乃援大赦之例,亦逃刑之?,非特是非黑白,永永混淆,而國家文物監守自盜之贓私,亦可援赦令置而不問,貽天下後世以無窮之疑問,非僅個人於艱難困苦中倖存國寶而反以為罪之為不平也。     
    至於就事論事,故宮一案以一十八年之片面宣揚,積非成是!非個中人莫由知其究竟,他人且不具論,茲以本人立場為自衛其名譽損失計,就二十六年訴字第三九五號首都地方法院檢察官葉峨起訴書關於本人部分擇要聲訴於邦人君子之前,幸垂察焉!?     
    起訴書首列被告名下「吳瀛所在不明」。     
    查本人於二十三年以此案被控「妨害秘密」,經北平地方法院判為「幫助妨害秘密」沒收保證金作為罰款,乃辭去故宮職務,於移交清訖後,奉任豫鄂皖三省總司令部湖北地方政務研究會副主任;二十四年兼任湖北省區政訓練所副所長,時總司令為今主席蔣公,湖北省主席為今行政院張群院長;二十六年隨政府入渝,任國府委員張靜江先生之秘書;二十八年任國防最高委員會參事,直至三十五年還都結束轉任行政院參議。名籍斑斑可考,國府頒有勳章。未嘗一日離職,亦未嘗一日變更姓名,所謂「不明所在」,其將誰欺??     
    本人服官三十餘年,??自守,未嘗一日有越軌行為,不幸罹此冤抑,不僅個人之辱,亦國家之玷也。自不得不敬告國人,以正視聽。伏維朗鑒。?     
    吳瀛謹啟 一月二十日     
    我發出這封信給吳稚老,以為他可以毫無疑問地贊成,這不過彼此留一痕跡,事實上將來倘使長此終古,我們受害者永無翻身之日,也不過曲終奏雅,死得比較明瞭一些而已!哪知天下的事,真不能預測的,吳稚暉覆信來了,他極端反對,不許發表。他在我寄給他的抄稿上面批了兩行字道:「無益之事勿為,勿示泛泛看報者!」?     
    又復了我一封長信,我沒有想到一個80餘高齡的老先生,大約是算忠於黨吧?竟有了「龍?帝后識夏庭之既衰」這樣的朕兆,我更相信,國民黨之必亡了!?     
    他的覆信如下:     
    景洲先生執事:     
    忽添新毛病,一走動,馬上急不暇擇要撒尿,所以冗忙之中,又添新花樣。自張懼內(指張繼)死後,還沒有向先生提一字,我先挽之云:「待人至率,待人至誠,故偉且大;(雖太過,然張老先生也還當得起。)為國盡粹,為家盡粹,不私其身。(此言非幽默挖苦蓋記實,常遭其妻拳頭巴掌,十餘天得母夜叉之托,在會場拚命折衝終喪其生矣。)     
    後因不能躬吊,故尋到一丈四尺夏布,置成一聯,以遮體面,改為「待人坦率至誠,故偉且大;為國篤忠盡粹,故劃其年。」絕交不出惡聲,亦出於應當。     
    先生急急乎乎因《人報》所載,而有所來示,我不大贊同,未免打落水狗,到底有小家子氣。當此寡婦落水,尤不宜即打。故此時不急為鹿山先生(易培基別號鹿山)辨正,因恐涉於小氣。     
    若法院所為,尤不應算我們曉得,曉得了,亦付之一笑。     
    弟非以為此案不當辨正,此案既不打官司(因此時若反控亦非易),也只有寫成一本書,以告天下後世。     
    我寫我之經過,一定寫。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繼死亡 鄭烈危懼 大赦與抗議的糾紛(3)

    若見《人報》,先生欲登廣告,若非全般辨正始末只辨正一二人,尚自雲洩漏秘密、處罰過等等,什麼洩漏秘密,乃全般中之一大事。先生不先敘,即在告白中承認,別人哪裡看得懂?故先生此次之辨正,乃非辨正。全般事實不明,僅僅要表明先生是正當,請教:請先生看了他人如此辨正,有工夫來替你細細瞭解麼??     
    先生是好人,哪個不知,何人不曉?法律要當你好人,必有全般明白。     
    先生最好此時提起法院哈哈大笑,說道:竟有此事嗎?放屁放屁,真正豈有此理!     
    照先生古栗各六之辨正、看報者哪有工夫絞了腦筋來研究,看見朋友,付之一笑,以表先生之大度,不打落水狗,比辨正好得多。     
    至於辨正,不若將此事原原本本做成一本書。要從起頭至末尾,按段實敘,詳記不可。     
    若先生要救目前之急,惟有看清楚了,升一個官(恐所得無幾)最好,能賣畫賣字,收入亦佳,何必自尋煩惱。     
    至於一本書,亦可天天記一點。     
    此種打落水狗之行為兮!非我等目前所應為。     
    最好絕不提及法院兮,保持我們之偉大。     
    勿叩 道安!?     
    弟敬恆頓首 二十四夜     
    我看完此信,實在感慨萬千,稚老有他的道理,顯然是世故太深了,其中 「要寫一本小說,世人方才看得懂」,倒是真理。處處以做官及解決生活,這是一般的現實世故,卻看錯了我。     
    至於以不提法院為偉大,他只有一個立場,是護政府與國民黨之短,沒有其他的道理。「先生是個好人,哪個不知,誰人不曉。」如今是法院說我是壞人,豈止壞,且有罪。所謂「故宮盜寶案」,積非成是,全國乃至世界都成新聞。     
    張繼早年追隨孫中山革命固然有功,但在家懼內至於公然陷害朋友,將易培基以活活逼死不算,還要趕盡殺絕不與他為伍的人士。手段惡劣到極點。我的要登一啟事,不是要表明好人,更不是想做大官,只是為了要站起來否認法院無恥與卑鄙的宣判,尤不能接受這種赦免而已。一般夠朋友的人,都沒有異議,以為應該這樣做。     
    我商量到當時一般公認的法學家權威王亮疇(寵惠)徵求他的意見,他說:「他們這種處分,自然不大合法,但是,在他們省事多了,不要說什麼理由。(因為根本他們沒有什麼理由可說,當事人不服,請求必須經過公審,那是合法的。但是結果還是你吃虧;因為,他們沒法不准許你的請求,卻可以重行偵查為理由,永遠十年八年地拖著,不了案,你有什麼辦法呢?我看,你簡單地說幾句話表示不服,再不要碰什麼人,以免惹起別人的難堪,同時站住自己的立場,是應該的!」?     
    他的話切於事實,和平而比較中正,也可以看出倒來倒去,都是執法的有辦法,我們是受迫害定了。在這樣的政府與法令之下,我們一個善良的服公者是不會勝利的,在他們這樣營私卑下的污吏是不會有公道的!我在這種非常明顯的指示下,我不能不委屈了,於是我另外擬了一個「不碰人」的稿:     
    逕啟者:讀一月九日貴報載:易培基案不予受理一則,主文開:「李宗侗、吳瀛免訴;易培基部分不受理」等語。(理由略)查此案閱時十有八年,易前院長以含冤莫白,繼恨以終,亦且十有二載矣。今茲告一段落,同人忠而獲略,功而得罪,暫不欲有所申辯。顧以侵佔為由,豈有不追還贓物之理?即此一端,可知冤誣。內省不疚,他可勿辨。是非姑暫置諸勿論,公道必且彰於異日!友好鹹以為詢,不能一一作答,請代公諸來函,以正視聽,藉答懸系。不勝紉感。此致南京人報     
    李吳瀛 同啟 二月六日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繼死亡 鄭烈危懼 大赦與抗議的糾紛(4)

    我將此稿給王亮疇(寵惠)看了,他非常贊成。我一面函達李玄伯,叫他去再向吳稚暉接洽,要他同意。同時又寫了一封給吳稚暉,信上寫道:     
    稚老宗長賜鑒:     
    奉教,愛之深而謀之至,意在始終成就其偉大,慚惶交並,敢不敬承?然有不可不辯者,以言夫公,此案在社會上之不明,誤於鹿山先生(易別字)之不能到案出面,一般之責問,皆謂被告既無罪,何以不敢出頭?故母夜叉得以乘其虛,而鄭烈輩得售其無恥之奸。     
    直至現在完案,而尚不能站起來說一句話,則鹿山先生已去,責乃在後死。後控實為上策,而不幸對方失去一巨憝,人且以為打死老虎,亦即長者之所謂打落水狗也。其實巨憝既哀榮極一世,母夜叉亦尚堂堂中央監委,一般捧拍之法官,亦正南面坐堂皇,狗何嘗落水哉?然而老虎之死則為事實,而反控既尼之者眾,實力又皆在惡勢力之手,勢自不許。     
    是以想站起來說一句「人應說之話」,聽與不聽,懂與不懂,權在他人之知能與興趣,固無從相強,亦無由預定。因有此公開之抗議,而復私人記載文字有對照研究之可能。否則天下後世,即以長者之重,或且有疑為「阿私所好」,而故作疑陣與煙幕者,而彼則鐵案如山,終為中央圖書館第一號考古類之煌煌巨製也(詳前)。     
    更進言之,則此類法官之蟊賊,老虎而在,則群為吠影,老虎屍骨未寒,又急急縮頭為掩蓋,使被害者永遠甘於浸在糞窖之中,與彼同其臭,而不許一冼,此未免使此輩過於便宜而對被害者之為殘酷太甚乎?此在清明之世必在誅夷之列者,今則國法不能加,而不許被害者一呻吟乎?長者謂以此教子孫以偉大,而不虞示子孫以怯弱乎?屈於權勢而飾以為寬大,此士大夫之恥也。     
    而況事實上公開記錄與私人撰著,必相表裡,方得其用。此為藥方上配合,如此積病,亦決非一味藥所能奏效,且有時間性與份量,時過則師出無名,若要站起來,則捨此更無時,安所避於打死虎與落水狗之消乎?此求更一考慮者一也。     
    以言夫私:好人者,無用之別名,目下亦並不見重於世,瀛之愚,似尚不至僅欲世人稱之為好人,而於此世事漆黑、費力無功之事要求深入。相反於長者之勸者,有人以為不安分之舉動,必名有力者之反感,而更引起不利於已之後果,以今日情態測之,無人再以此慮較為正確多多而不圖來教以為有飛黃騰達之求,今日之飛黃騰達,於生活虛榮兩無補,而謂欲以此決非當道所喜之術以求之。瀛雖至愚,亦何至此?先生欺予哉?     
    十餘年來,未嘗不欲奉長者之教,求於書畫中討生活,然此中亦尚須有登龍之術,乃並此而不能,則其拙於謀生可知矣!何今日尚欲以此求其飛黃騰達,非南轅而北轍歟?     
    岳軍(張群)先生用余之於沉冤未白之時,亦同長者及靜江先生拯其饑溺於水火之中,十餘年如一日,此後亦然。此或識其為好人之作用?然而不必有此呼籲,即呼籲亦不必以後與以大官,誠如長者言,瀛亦知之甚切。且年來日求擺脫此官而無路可走,不得不苟安耳。此尤不可不辨,亦求更一體念此情,則朗鑒之翳自去,應知此一揣測為厚誣也。     
    以瀛愚見:長者固深於情,與鹿山先生之交及知其冤固不必言,而張老先生數十年患難之交,且為「朝廷」諱,又豈能恝然?此或兩難,在瀛則自偏於一面,而況自身亦陷溺其間,思急一冼恥辱,此亦人情之常,立場不同,看法自異,其事至顯。     
    然而以長者之年高德功,言為世法,以前輩之深交,又十餘年來之復庇,豈有不恪遵指示者?總之,兩造死者皆已矣!張老之偉大,長者自知之深。所餘一婦人,餘氣耳,亦可不與較,惟是一般食國俸、剝民脂、高坐堂皇、日以判人之是非為專責者,忍令其長此終古舞文弄墨、拍屁捧臀,恬不知恥?則置國家於何地矣?竊願更聞教!或亦長者所關心乎?惶悚,惶悚!死罪,死罪!並鑒諒為叩。■復敬叩道安! 晚瀛叩 二十七日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張繼死亡 鄭烈危懼 大赦與抗議的糾紛(5)

    這封信發出之後,吳稚老默認了,未再覆信。我要李玄伯拿著改寫的致《南京人報》信稿去,他卻更發牛勁,他本答應寫一部小說說明此事,又在易寅村夫婦合葬虹橋以後,允許易漱平替她父母做墓誌、寫墓碑作為證明。我也為她催過好幾次了,還沒有著筆。現在這位吳老卻又提出了要挾,他說:「不論如何?如果我在《人報》登出一個字,他便一切擱筆,不管此事了。」事情之發展越發奇怪,簡直令我摸不著頭腦。     
    於是李玄伯並且傳著他老叔李石曾的話,勸我不要登,否則這位老人要站到對方去,就於我們更不利。並且易墓上的文字也落空,都要我負責了。     
    我又被迫屈服了。我說:只要他真寫,我當然可以不說話,經李玄伯又去傳說,似乎這樣是沒有問題的,我只得又擱下,一直到現在,他寫不寫呢?天曉得!?     
    後來,我終於恍然大悟:《南京人報》登的「易培基案不予受理」那則新聞,是吳稚暉證明易寅村之死亡,原來他實際上是知道這個大赦陰謀,並先對張繼夫人和鄭烈讓了步的。     
    本來,我早已料到,這一個冤獄之得伸,非等待到另一個時代不可!但是,我想:其中應該能希望喘一口氣,留一個對外抗議的跡象而竟不可得!?這就是官場裡的黑暗與複雜。我倒真應該去寫我的字,畫我的畫了。但故宮這段冤案的小說,吳稚暉先生肯定不會再寫了。只能由我來寫,看來我非寫不可了。因為這是我一生不能忍命的塊壘所在。我無論如何要出這口惡氣,為寅村、為自己,為昭示後人,為這世上的公道。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尾論(1)

    在寫完了《故宮塵夢錄》的全本正文以後,我停頓了一個時期,意念著寫這篇最後的結論,我在雙重待旦的日月之中,一個是國民黨黑暗政權一日存在,我們的國度內社會上永遠沒有真正的是非,四萬萬七千萬神明之子孫,永遠沉淪在極度紊亂與魔難之中,不見天日。也就是5000多年結晶的文物,永遠掌握在魔掌魅影之下,用幻術實行貪污的侵盜漁利,而20年來以是為非、以功為罪的冤獄,也就永遠被迫害著不許伸雪!?     
    雖然我深深地知道,前者的範圍,比之後者要廣大得多。以後者比前者,也許就是表面上數字上四萬萬七千萬之尾數。那末,一樁事故、幾個人的冤屈,與許多廣大的群眾受到黑暗中的迫害與荼毒相比,不知道是不是九牛之一毛?直到不能比例。我現在卻也明白:後者正是前者微末之一角,他們的解放是成為正比例的。我明白了這一點,我方才後悔我以前的掙扎著要求申雪,是根本不可能的夢想,我是冤枉地降志辱身去討了許多沒趣。?     
    然而,話說回來,我惟其這樣愚蠢地做了這許多冤枉的企求與忍耐,愈覺證明了上面所說兩者的聯繫性,愈覺證明了這個時期的黑暗是到了如何的程度!我的努力沒有中斷,我的證明也愈明顯!?     
    其他廣大群眾的受迫害與犧牲者,許多埋沒了無從申訴,許多是非雖甚明顯,而犧牲已經犧牲,僅僅贏得英雄之淚,也與事實無補。惟有我們這一樁事,全部的魅影,自1924年11月起到現在是25年,後半段,從1933年5月1日所謂「盜寶案」起,一直到現在也已經17年。兩邊的人物,都有生死,層層地變幻,重重地壓迫,形跡顯然,證據俱在,而一切都控制在魅影與魔掌之中,廣大的民眾,反而一些也不知道,整個朦蔽在積非成是的濃厚黑幕之中。     
    顯見著這一個時期的黑暗是如何地可怕!而他們這般魑魅人魔,在垂死逃亡之日,又施用了最後的魔掌,用幻術障眼來掩蔽這真相與事實,不許有人揭開。並且留著主要的魔手,做著反動的地下工作者,把握著原來的地盤,隱蔽在光明的人間!?     
    現在,黎明到了,光輝已經照耀到中國十分之八九的大地之上,重重的黑暗在遁逃,廣大的民眾在翻身,我的興奮不必說,我尤其相信,這光明一定要照到這比較為微末的一角上,而這一角,分開來看,是上溯5000年中國文物的結晶,下垂到子孫無窮無盡的演進,決不許它始終掩蔽在魔掌與魅影之中的!?     
    再說,這神武門,當然與國運有關的,從推翻清室帝制起,驅逐溥儀,影響到「九一八」事變,蘆溝橋起釁,在在都連繫著。?     
    「七七」紀念是我國生死存亡的關鍵,也就是我們起死回生之日,而此時也正是神武門內所謂故宮盜寶案到達最高峰的時期,這一案的主角院長易培基先生屈死上海,也正等於蘆溝橋入於敵手的小影。?     
    而這幫國民黨魔鬼卻格外興高采烈地捏造著說他逃到日本、大連、滿洲國等等的謠言來污蔑一個同患難的一家人,這是何等地慘酷與喪心病狂!?     
    今年我在上海度守這「七七」紀念,我正預備在這一日寫這篇《故宮塵夢錄》結論作為紀念文字。這個「七七」節當然與往年不同了,在上海獲得偉大的解放之後,全市的600萬人鼓舞著,同時紀念並且感謝我們這偉大的共產黨、人民政府,我們同時又意識到全國解放區一樣地鼓舞著的歡聲。?     
    大雨傾盆,萬人空巷,蕩滌了過去的污穢,展開了以後的光明。我看到了如此的軍容!如此的民情!我還有什麼說的!?


第四部分:返平受訊記辱尾論(2)

    但是,我下意識地不由得不感覺到有一個我若干年依戀著的古城北平,若干年為它辛苦、為它磨折著的神武門內所謂「故宮博物院」,它們雖也一樣被解放了,這偉大的光明也一樣照著了它們,然而這神武門的魅影,並沒有消除。因此,這一個將近20年在國民黨統治下的標準冤獄,並沒有被光明照射!?     
    這層陰翳終究要去掉的,但是現在它還藏匿在積垢之下,有誰來指出呢??     
    我們要開一個東窗,接引陽光進入陰翳!這個工作誰做?我認為非我莫屬!我的許多朋友,甚至兄弟妻子們都還本著古來的「息事寧人」人生哲學要我「算了吧!」好在比其他許多受迫害以至於犧牲的還好得多!然而,我如何可以這樣做人???人是應該有是非的;我不能放棄我應盡的責任。     
    聯繫古今、認識過去、發展將來如此偉大的一個文物機構?我決心呈獻出我積存十餘年尚未失落的材料,整理過去的記載、存稿,向我偉大的人民政府以及共產黨各中央委員、文化界人士、全中國知識分子的先生們,呼籲聲訴,必須平反這一冤獄,揭發國民黨內幕的污穢黑暗,以及國民黨司法、文化機構的藏垢納污及一切下流行為,來昭示國人,方才可以發揚故宮這一機構,為中國古今文物以及知識人士一洗無窮之恥辱!我在這裡馨香禱祝地待旦!     
    三首小詩作結:     
    鼠偷狗竊亦王朝,慘絕人寰浩劫遭。弄墨舞文羞法吏,同仇民氣怒於潮。     
    不數恩仇不丈夫!憧憧鬼影記城狐。草頭露滴晶瑩甚!得與晨曦比力無?     
    鼎沸雲敦八表昏,廿年冤抑待光明?虹橋鬼哭空幽咽,為挹江濤濯姓名。     
    註:虹橋,在上海,易培基葬此公墓。?     
    1949年七七抗戰紀念日初稿

<<故宮塵夢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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