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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後武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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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後武工隊 

作者:馮志

謹以此 
   獻給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黨! 
   獻給勤勞的勇敢的堅貞的人民! 
   獻給我的親愛的戰友和同志們! 
                 馮志


寫在前面 
    我所以要寫敵後武工隊這部小說,是因為這部小說裡的人物和故事,日日夜夜地沖激著
我的心;我的心被沖激得時時翻滾,刻刻沸騰。我總覺得如不寫出來,在戰友們面前似乎欠
點什麼,在祖國面前彷彿還有什麼責任沒盡到,因此,心裡時常內疚,不得平靜!
    的確,心裡的不平靜,已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前的那年冬天,也正是日本鬼子剛剛投降三個多月,在集寧駐防時,我就想抓起
筆來,將武裝工作隊在敵占區和敵人酷斗、鏖戰的一大段生活寫一寫。黨組織給了我力量,
鼓勵我寫下去,同志們也以最大的關懷要我去寫。但是,由於當時的文化、政治水平很低,
而主要的是蔣介石又點起了內戰大火,所以想寫的念頭,不得不暫時放下,去參加解放戰爭。
    雖說寫它的念頭放下了,寫它的意願並沒有打消。戰鬥空隙間,武工隊裡的戰友們的面
影時常出現;武工隊的一些驚險、感人的故事,也經常讓我回憶起來。每當憶起,好像昨天
發生的一樣。人民解放戰爭剛剛取得勝利,我便開始動手寫這部小說了。
    冀中抗日民主根據地,在1942年遭到鬼子的「五一」大掃蕩,整個局面起了變化以
後,冀中九軍分區的黨,正確執行了黨中央的方針,立即組織了一支短小精悍的武裝工作
隊,深入到敵後的敵後,去開闢工作,去打擊敵人。
    敵後的敵後,就是敵占區。敵人自己稱之為「確保治安」區,或「明朗化」的地區。在
這種地區裡,敵人有一套統治人民的嚴密、完整的組織機構,像連座法,保甲制;敵人不僅
兵力雄厚,而且還控制著交通線,真是一處有警,四處增援。
    這地區的環境,既不同於一時變質的老根據地,也不同於敵我爭奪的游擊區。這地區的
敵人力量強大,群眾條件差。武工隊就在這種極為不利的地區裡堅持鬥爭,向群眾宣傳黨的
各種政策,開闢抗日工作,可想而知,工作是異常困難的。在這種地區裡執行黨的政策,必
須做到一步一個腳印,絲毫不能含糊。不然,不僅會給黨造下難以挽回的損失,自己完不成
任務,站不住腳,並有很大的可能會被敵人吃掉。不過,這支武工隊在黨的領導下,始終和
群眾同命運,共呼吸,以群眾的苦難為自己的苦難,以群眾的歡樂為自己的歡樂,隨時宣傳
黨的政策,嚴格地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因之才撒下了抗日的種子,鼓起了群眾的
鬥志,開闢了地區,打擊了敵人,直到逼得敵人退縮到老巢,我們取得了勝利。
    書中的人物,都是我最熟悉的人物,有的是我的上級,有的是我的戰友,有的是我的
「堡壘」戶;書中的事件,又多是我親自參加的。在黨的關懷,同志們的幫助下,現在總算
完成了我多年的宿願,把它寫出來了。
    《敵後武工隊》如果說是我寫的,倒不如說是我記錄下來的更恰當。不管怎樣,眼下它
終於和讀者見了面。如果它能在讀者心靈上留下了一點點八路軍艱苦抗戰的印象,或對讀者
有一二點幫助,也就算我沒有辜負黨對我的關懷和同志們對我的幫助。

    謹以此
    獻給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黨!
    獻給勤勞的勇敢的堅貞的人民!
    獻給我的親愛的戰友和同志們!
                                馮志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一日

主要人物表

    楊子曾——武工隊隊長
    魏 強——武工隊小隊長
    趙慶田——武工隊隊員
    劉太生——武工隊隊員
    常景春——武工隊隊員
    辛鳳鳴——武工隊隊員
    李東山——武工隊隊員
    胡啟明——武工隊隊員
    徐立群——縣委委員
    劉文彬——區委委員
    汪 霞——區婦救會主任,魏強的未婚妻
    吳英民——區長
    趙河套——抗日軍人家屬
    大 娘——趙河套的妻子
    郭洛耿——武工隊的情報員
    郭小禿——郭洛耿的兒子,武工隊員
    李洛玉——村治安員
    黃玉文——村幹部
    金漢生——鐵路工人
    梁玉環——村婦救會幹部
    周敬之——地主
    黃新仁——偽鄉長
    田 光——黃新仁的女婿,偽軍小隊長,後反正
    梁 邦——梁玉環的弟弟,敵夜襲隊隊員,後反正
    松田少佐——促定日本憲兵隊隊長
    阪本少佐——促定日本憲兵隊副隊長
    劉魁勝——松田的親信,敵夜襲隊隊長
    苟潤田——外號「哈叭狗」,偽警察所長
    侯鶴宜——外號「侯扒皮」,偽軍小隊長
    二姑娘——「哈叭狗」的妻子,劉魁勝的姘頭
    馬 鳴——我區公所助理員叛徒

 
 
 
第01章 
    1942年5月1日,冀中——這塊盛產棉、麥的大平原,這塊擁有八百萬人口的抗日
民主根據地,突然遭到了一陣地動山搖的大風暴:敵酋岡村寧次親率七八萬精銳部隊,從四
面八方來了個鐵壁合圍,輪番大掃蕩。這就是冀中有名的「五一」突變……
    久經考驗、在戰鬥中鍛煉出來的冀中軍民,在黨的領導下,從5月1日開始,就日日夜
夜地和敵人苦鬥鏖戰起來。苦鬥,打亂敵人的掃蕩計劃;鏖戰,粉碎敵人的圍殲意圖。但
是,在敵我力量絕對懸殊的情況下,為保存有生力量,主力部隊不得不奉命暫時離開冀中,
朝山區轉移了。冀中的工作,也不得不暫時轉入了地下。
    人說:「五一」掃蕩最殘酷,其實,殘酷莫過於「五一」掃蕩過後、青紗帳撂倒、西風
吹來的秋末季節裡。
    那時,真是炮樓成林,公路成網。有人說:「出門登公路,抬頭見炮樓!」真是一點不
假。維持會、「防共」團和敵人取聯絡的情報員,各村都有;縣界溝、區界牆,四通八達的
電話網,遍地皆是。地主、老財、二流子還了陽;鬼子、偽軍、警察們胡亂竄。人人臉上失
去了歡笑,個個心裡佈滿了憂愁。剪髮的婦女,都梳起假纂,緊閉大門家中坐;年輕的小伙
子,都留起鬍髭裝老人。
    在一個淒風苦雨的秋夜裡,冀中九分區留下的一支堅持地區的部隊,也被環境逼迫得跟
隨參謀長朝鐵路以西的山區根據地撤退了!
    人是地裡仙,一日不見走一千。這支撤退的部隊,經過一夜的急行軍,爬溝、繞點、穿
過平漢鐵路、通過層層封鎖線,來到了山區,在分區駐地——賈各莊住下了。
    進山區後的二十幾里路,指導員魏強的鞋底就磨透了。第二天,吃過午飯,他坐在院
裡,在日頭底下,穿針引線地綴補起來。這時,排長賈正挑著兩大桶水,登登登地闖進房東
的屋門,嘩嘩地倒進了甕裡。
    「哎呀,同志!甕裡都滿啦……真,一住下,吃水就給包下了!」一陣尖細的、領情不
過的話語,從屋裡傳來,這是房東老太太的聲音。
    「在咱冀中,想給房東挑也不敢。」賈正放下水桶,從屋裡走出來。他一眼瞧見魏強手
裡的活計,笑哈哈地問道:「怎麼,指導員,你這鞋也磨透啦?」
    「可不是嗎,你那鞋呢?」魏強用牙齒拔出針來,瞟了瞟賈正腳上的鞋。
    「我這雙鞋,是這次行軍才穿上腳的。爬過鐵路,走了七十里地,到楊各莊還蠻新呢;
哪知,又往西走了二十五里山路,這□字不到頭的鞋底,就磨成了一張紙了!」賈正說著,
抬起一隻腳來給魏強看。接著又說:
    「來到山裡我有兩怵。」
    「一怵什麼?」魏強剪斷縫鞋的麻繩,抬起頭來問。「我怵山道長牙。不管你穿多麼結
實的鞋,只要爬上三天山,保準磨成透窟窿。」
    「二怵呢?」
    「我怵小米有沙。這邊的小米,不管熬稀粥,燜干飯,吃起來常鬧個『咯吧』!不過,
這邊就比冀中環境好,你看人們又說又笑又唱又鬧的勁頭,哪像是打仗?」
    「你說的打仗,非得像咱冀中那樣?天明了,急忙盼天黑;天黑了,又怕天就明。打
仗,成了家常便飯;行軍,當成正式課目。要知道,那是敵人逼的。我們不願意過那提心吊
膽的生活,我們喜歡太陽,我們要歡樂、歌唱,我們願意沒有戰爭,永遠和平。也就是為的
這,才拿起武器來戰鬥。……」
    在魏強說話的當兒,遠處傳來跳蕩輕快的歌聲:「……我們在太行山上,我們在太行山
上,山高林又密,兵強馬又壯。敵人從哪裡進攻,我們就要他在哪裡滅亡;敵人從哪
裡……」近處,貨郎子正有節奏地搖著二夾鈴。光啷,光啷,光啷啷!喜鵲,叫著從空中掠
過。孩子們嘻笑地互相追逐亂跑。姑娘們哄趕驢馱子送糞。小伙子們挑著剛割來的山柴朝家
走。這是歡樂、勞動的景象;這是幸福、和平的縮影。這一切景象觸動了魏強的心。他立起
來,趿上鞋子,意味深長地問:「賈正,你來說說,『五一』掃蕩以前,咱冀中不也是這個
樣?」賈正不吱聲地點點頭。
    確實,「五一」掃蕩前的冀中和這裡一樣,每到秋後,也是一片和諧、歡樂的景象:小
伙子們甩著響鞭,趕著大車拉土、送糞;村邊上,這裡有人在打坯,那裡有人在收拾大白
菜;鏗鏘鏗的鑼鼓聲,是村劇團在排練新戲;「打、倒、日、本、帝……」單字的集體朗
讀,是婦女們在上識字班;孩子們一蹦一跳地在場裡打著霸王鞭;老人們蹲在廟台上曬著太
陽閒聊天;咯噠咯噠的軋車聲,崩崩當的彈花聲,卡啦卡啦的織布聲和嗡嗡嗡的紡線聲交織
在一起,響成一片合弦動聽的和平勞動交響曲。……可是冀中現在變了。變成了一片淒涼、
悲慘、血與淚的景色。想到這,魏強臉上熱烘烘地有點發燒;賈正心裡也翻上滾下的不大得
勁。這兩個在冀中生長成人的共產黨員,他們知道自己的責任有多大。末後,還是魏強喃喃
地說:「一切都是暫時的,要把它變過來!」
    「有咱們的黨,有我們的軍隊,有冀中的人民,咱們一定叫它變!」賈正揮動拳頭也像
發誓似地說起來。
    「報告,魏指導員,參謀長請你和賈排長。」一個倒背小馬槍、武裝整齊的小通信員很
有禮貌地沖魏強行著軍禮。「走!」魏強箍箍頭上的毛巾,摸摸紫花褂子襟紐,按按腰間的
駁殼槍,拽拽前後的底襟,和賈正一前一後緊跟通信員走出了大門。
    參謀長一見魏強和賈正走進來,忙移開眼前的《抗敵報》,招呼他倆坐下。
    參謀長本來就身高體壯,今天又脫掉便衣換了一套褪色的綠軍服,所以更顯得分外的魁
梧、威嚴。他見魏強他倆對軍服都露出喜愛的神色,湊趣地說:「你倆也喜歡這軍服?軍人
嘛,只有在不得已時才穿便衣哩!」
    魏強、賈正對視一下,笑笑,誰也沒有言語。
    「不過,現在你們還不能穿!你們跟我到這邊來,是知道要幹什麼的!」
    「知道!」「知道!」魏強、賈正同聲回答。
    「知道就好!根據咱冀中現在的環境,根據黨中央的指示,我們現在要抽調一部分具有
一定戰鬥經驗和文化程度,能掌握和貫徹黨的各種政策的優秀的共產黨員,組織一文短小精
悍的武裝工作隊,深入到敵後的敵後,去開闢敵占區。毛主席說:『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
南方有北方。』鬼子讓咱冀中根據地變了質,武裝工作隊就變成一把牛耳尖刀,悄悄地插到
敵人心臟裡,去攪合它個亂七八糟。分區黨委決定調你倆去武裝工作隊,魏強同志擔任小隊
長。你倆有什麼意見?」魏強聽說分區黨委決定派自己到武工隊去,並且要擔任小隊長,當
時不知是高興,還是膽怯,總之,心裡突突跳個不停。他,戰鬥參加的並不少,也負過幾次
傷,就是文化水平太低,對黨的各種政策還不夠熟悉;但是黨對自己這樣的信任,讓自己負
這麼重的責任,卻又覺得萬分光榮;不過,他所耽心的是完不成黨給予的任務。稍一沉思,
想到自己是個共產黨員,在共產黨員面前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於是忙站起說:「服從組織
需要,沒有意見。」
    賈正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也跟上一句:「沒有意見。」「那好,有什麼問題,到了武
工隊還可以提出來。行政介紹信在這裡。」參謀長說完,回手將桌子上的一封信拿起,遞給
了魏強。「到南峪找楊子曾同志。他原是十八團政治處主任,你們的老首長。現在是武工隊
隊長兼政委。」
    魏強一聽說是自己的老首長楊子曾同志在武工隊負責,心裡高興得立刻開了花,要不是
在參謀長面前,他會像孩子似的高興得蹦起來。他心裡說:「這可好,又回到自己最熟識、
也是對自己最瞭解的人的跟前做工作,真想不到!」
    賈正也歡喜異常。他恨不得魏強立刻就走,也恨不得一步邁到南峪去會會自己分別好幾
個月的老首長楊子曾。
    一切事情辦好,魏強他倆轉身剛要走,又被參謀長叫住。跟著,朝他倆遞過一人一雙毛
邊底、實納幫子的青帆布靸鞋:「帶去,預備練兵、執行任務用!」
    賈各莊到南峪,中間只隔個小山梁,不到二里地。魏強、賈正不到吃一頓飯的工夫就趕
到了。
    楊子曾三十剛掛點零,細高挑,微有拱肩,白白的臉膛,下巴頦長滿了鬍髭,說話不緊
不慢,態度非常溫和,凡是和他接近過的人,都感到他親切、熱情,因而,也多拿他當成自
己的兄長來尊敬。
    楊子曾見到魏強、賈正,心裡高興得不得了,東南西北地扯了些閒話,便將武工隊的情
況向他倆做了個簡單的介紹。之後,將魏強分配到一小隊擔任小隊長,賈正也被分配到一小
隊當隊員。
    武工隊人數不多,四十六七個人,可是從人員到武器,真是棒得出奇。講武器,除了有
機關鎗、擲彈筒等自動火器,每個人還有一支日造馬步槍,絕大部分人腰間還插支駁殼槍;
論人員,那真是好樣的:二小隊長蔣天祥是魏強抗大二分校的同學,來前,在通信連任連
長;武工隊的隊員們,都是九分區部隊的金疙瘩,富有戰鬥經驗的班、排幹部。魏強心裡非
常高興,這些隊員,他是認識的多,不認識的少。
    蔣天祥聽說魏強來了,忙找到一小隊,還在院子裡就「魏強,魏強」地喊起來。魏強從
屋裡跑出,兩個多月沒見面的老朋友,四隻大手狠勁地攥在一起,立刻敘起離情來。賈正來
到武工隊,一瞅,都是槍林彈雨裡的老戰友,更是高興。少言寡語的趙慶田,是和他一起參
的軍,一起入的黨;李東山、常景春……也是和他在一條戰壕裡生活了幾年的。他們一見到
賈正,就急忙圍過來,互相打鬧說笑了一陣子。賈正扭臉轉向一直叼著煙袋光笑不說話的趙
慶田:「你這一陣子怎麼樣?還蔫的像個大姑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著走了過
去,和趙慶田並肩站在一起。
    趙慶田笑瞇瞇地向賈正身旁靠了靠。
    「怎麼你也不說句話?」
    「我這個脾氣你知道,看到老戰友就知道高興,說什麼?」趙慶田在鞋底上把煙灰磕打
出來,順便又挖了一鍋子遞給賈正。「來,抽鍋吧!」賈正知道趙慶田的脾氣,忙接過來,
也就不再言語了。
    「咱們這個小隊長怎麼樣?」趙慶田憋了老大半天,才憋出了十個字。
    「你說魏小隊長?那可是個厲害上級。你說是打,是說,是寫?樣樣都數頭份。他是俺
們連的指導員。我和你一分手,就跟他一起……」賈正本著自己知道的,向趙慶田介紹著。
魏強送走蔣天祥,就朝趙慶田、賈正走來。
    「小隊長來了。」趙慶田低聲地說。
    「好,賈正,你來啦!」這時,從大門外闖進一個身穿便衣、持馬步槍的軍人。瓜子
臉、尖下巴頦,嘴上長著黑黝黝的一抹子短鬍髭,個子准比賈正高出半頭。他上來就把賈正
的手攥住了。
    「劉太生,這是咱們小隊長。」趙慶田覺得在魏強——自己的小隊長跟前,不應這樣隨
便,忙介紹。
    劉太生立正、挺胸、二目平視地報告:「小隊長,劉太生值勤回來。」
    「你們都是老戰友?隨便談吧。」魏強點頭回禮地說。看到劉太生,魏強的腦際立即出
現了一位身高體胖,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這就是他在清苑縣張莊認識的那位模範抗屬劉大
娘。她在八月間,被鬼子松田和特務劉魁勝殺死了。這個小伙子,一旦要知道母親被敵人殺
害的消息,將不知道多麼悲痛呢。他知道賈正也知道劉太生的母親死的事,深怕賈正冒失地
說出來,兩眼不時地凝盯著他。
    「劉太生,你家可出了個大事……」賈正一本正經地剛說到這,魏強立刻使勁地咳嗽了
兩聲。賈正扭臉朝魏強一望,見魏強丟過來個眼色,馬上把語氣緩和下來:「你猜是什麼大
事吧?」
    「我離家好幾年,怎麼會知道?」
    「說給你吧,你二兄弟長生參加縣大隊啦!」
    「這個?我早知道,還是我媽送去的。是不?」劉太生對這個過了時的消息很不滿足:
「賈正,我媽結實唄?」
    賈正不願意在自己的同學、多年的戰友、革命的同志面前說假話,但是,暫時又不能照
實地說,只好忍著內心的苦痛,愧恧地小聲說了三個字:「還結實。」
    「劉太生,你這個大馬虎,頭晌午借老鄉的鐮刀,你還了沒有?」辛鳳鳴進來望見劉太
生就問。
    「哎喲!沒有。人家要啦?我去。」劉太生很懺悔地扭頭就要走。
    「得了吧!等你送,早破壞群眾紀律啦!」
    「你送啦!好,我謝謝你!」
    魏強雖然乍來到武工隊,一見這起子生龍活虎般的隊員,從心眼裡痛快。確實,在這些
人的身上,能看到一種雄厚的力量。這力量就是那堅強的意志,火般的熱情。他們自己也都
認為:有這樣的意志,這樣的熱情,一切阻擋革命前進的東西,都將會被軋毀、碾碎。
    
 
 
 
第02章 
一
    一間光線不足、又很狹窄的小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攤有一張褪了色的地圖。武工
隊楊子曾隊長立在桌旁,手背蹭下巴頦,看著地圖沉思。魏強站在他身旁。
    「魏強,你帶四個人,傍晌午定要趕到康關。」楊子曾用紅藍鉛筆指點地圖說:「在
那,和準備過路的幹部們會合了,去馬家莊吃下午飯。」
    「嗯。」魏強順從地回答。
    「……從馬家莊往下走,步步接近敵人的『治安』區。那是敵人的天下。各個據點的敵
人,什麼時候都可能出來,隨時都有可能和敵人遭遇。因此,執行這次護送任務,就更要警
惕。」楊子曾從懷裡掏出盒邊區造的紙煙,抽出兩支,扔給了魏強一支。
    魏強吸著煙,視線由地圖移到楊子曾的臉上。楊子曾的表情是那麼親切、和藹、莊重。
    楊子曾狠狠吸了口煙,接著說:「今天執行的這個任務很艱巨,要你們用很少的戰鬥
力,突破層層封鎖線,踏過保定以西的整個敵占區,安全地把去冀中開闢工作的幹部們送過
鐵路。」
    魏強接受了任務,雙腿一併,行了個注目禮,大步地朝門口走去。這時楊子曾又把他喊
住了:「我們是革命軍人,穿衣裳可不能破狼破虎的。便衣也得保持整潔。看你練習上房、
爬牆,把棉褲磨得露出了黑羊毛,回去補一補!」
    魏強回手摸摸露出羊毛的棉褲,不好意思地笑著回答:「是。」
    下午,在群山聳立,怪石繁多的窄窄山道上,魏強和四個肩扛日造馬步槍的武工隊員,
說說笑笑地朝著康關村前進了。
    冬天的山風吹得挺硬,魏強他們因為緊走趕路,額上、手上、渾身卻熱得津了汗。他們
時而爬上陡峭的山嶺,時而跨過橫臥的小河。
    寬寬的蒲陽河,凍結成溜光、透明的冰板,人們活躍起來,都想在冰上溜滑一下。
    「李東山,你穿著釘釘子的山鞋溜不了,給我捎著槍,我溜它個兩樣的。」賈正興致勃
勃的勁頭,簡直像個孩子。他見人們都溜了過去,立刻在冰板上緊跑了幾步,左腿一蹲,右
腿一跪,說:「我來個羊羔吃奶。」嗖地一下,朝東岸滑過來。「嘿!還是白洋澱長大的!
滑冰、游泳真有兩下子。」李東山話音剛落,賈正溜到了岸邊。他剛要立起,沒注意腳底下
一滑,咕咚!鬧了個大仰巴跤,帽子摔出了老遠,把人們都逗樂了。
    「你呀!你呀!」魏強笑呵呵地指點李東山:「都怨你抬的高,把他摔了個重。」
    「沒關係,我這是表演老頭鑽被窩呢!要是他,就憑那釘了十四個鐵帽釘子的山槓子
鞋,還表演不了呢。」賈正說著爬起來,拾起氈帽,重新扣在頭上。
    太陽移到正南方,在康關村,魏強和二十八個準備過路的男女幹部會合了。人們都上前
詢問:「鐵路好過嗎?」「在什麼地方過?」「這條道,敵人是不是常出來?」魏強他們對
詢問的事,都笑嘻嘻地做了回答。
    來到馬家莊,吃過下午飯,在太陽壓樹梢的時候,人們都在村邊集合了。魏強除單獨給
趙慶田、賈正做了佈置外,把走的路線,應注意的事情和聯絡信號,一一地告訴給大家。最
後囑咐說:「萬一碰上敵人,都要沉住氣,前面專有人掩護。」「專有人掩護?!」「誰掩
護?」「誰?」人們都想看看擔任掩護工作的人。
    「他和他。」魏強指了指趙慶田、賈正。賈正頑皮地呲著沒門牙的大嘴,縮了下脖;趙
慶田靦腆地沖大家笑了笑。「要相信他們倆!如果在封鎖溝的西面讓敵人衝散了,咱們集合
的地點,就是腳下的這個村;在封鎖溝的東面衝散了,集合點就是五侯村南柏樹林子裡,到
那裡我來告訴。」
    一切安排停當,趙慶田、賈正持槍先一步走去。魏強派出聯絡兵,又把兩個帶手槍的過
路幹部安排成了後衛,就率領這支人多槍少、有男有女的隊伍朝正東、朝封鎖溝、朝敵人
「確保治安」區走去。
    出了山溝,走過六七里地的丘陵地帶,一望無邊的平原展現在人們的眼前。掉在山後的
太陽,雖然還留下一片紫紅色,不太亮的冬月卻像盤子似的從東方升了起來。
    「看,炮樓子!」一個男同志指點著自己的新發現,驚異地說。
    「又一個!」一個中等身材、聲音清脆的女同志接上了碴。待魏強跨出一步扭頭望他
(她)們時,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特別那個女同志,見到魏強射過冰冷而又嚴肅的眼
神,更窘得厲害。
    「不要說話,這是敵占區。」魏強用嚴峻的口吻悄悄地向後傳了這麼兩句話。這兩句話
一直傳到了末尾的一個人。鬼子的炮樓,像望鄉台似的一個一個地在平原上戳立著,扇子面
的望去,能望到七八個。
    「小隊長,尖兵已經上了溝。」擔任聯絡的李東山持槍跑回來報告。
    「先過去一個人搜索,特別要嚴密地搜索那兩座墳。」魏強打發李東山走後,忙讓大家
停了下來。
    不大一會兒,幾個大土坷垃從空中飛過來,落在人們的周圍。這是通知前進的信號。
    風息了,月亮更明。夜幕苫起了沉寂的平原,大地顯得分外寧靜。
    直上直下,一眼望不到底的封鎖溝,真像神仙山的懸崖。「準備好,過溝!」魏強朝後
打了個招呼,就臉朝裡,像小孩打滑梯似的,哧溜了下去。腳挨住地,剛要站起來,一件東
西從溝頂上砸下來,魏強知道這是溜下來的同志,忙爬起來去攙扶,一看,是個女同志。那
個女同志發覺自己下溝砸住的,是剛才用冷冰冰的眼睛批評自己說話的小隊長,就更不好意
思了,笑了笑,忙跟在魏強的身後,腳手一齊動的順東邊高高的溝坡往上爬。兩丈五尺深的
溝坡,魏強爬上了多一半,忽聽到李東山小聲地在溝沿上朝下說:「這兒有死屍,別抓它。」
    「死屍?」魏強緊蹬了兩步,伸手扒住溝沿,一騙腿跳了上去,回身伸手,又把砸他的
那個女同志拽了上來。
    離魏強不到三尺遠,橫臥著一具赤臂、倒剪雙手、沒有頭的屍體,腔子裡還一個勁地往
外津血漿。
    「小隊長,那邊還有兩個。」魏強順李東山手指的地方望去,兩具赤臂的屍體,也都光
有腔子沒有頭。從沒有凝固的血漿上判斷,魏強知道敵人行兇的工夫還不大,也知道敵人在
這裡這麼做,目的是要嚇唬過溝的人。
    爬上溝來的人們,都身體前傾、大邁步子,一個緊跟一個地尾隨尖兵朝前走去。
    「口令!哪一個?」北面,玉山店炮樓上的敵人,可能聽到了過溝的音響,嗷地嗥叫了
一聲。接著,巷北炮樓上的敵人,也「哪一個?哪一個?」地叫問起來。根據以往的規律,
敵人問過幾聲就會開槍,魏強急朝後傳了兩句:「貓下腰,緊跟上。」就更加快了腳步。
    兩個炮樓的敵人同時開槍了。機、步槍的交叉火力像颳風般的橫掃過來。子彈打得又低
又密。不過,魏強他們早已走遠,子彈全都落在他們走過的路上。
    一個村莊接近了,尖兵只是領著人們,貼著村邊踏了過去。「注意,道南的柏樹林子,
就是咱們的集合點。」魏強指著一片夾雜幾個墳頭的樹林子往後傳。
    他們平安地爬過了兩道封鎖溝,順當地通過了大固店、張村、於橋等三個大據點,接近
了離保定十八里地的江城據點。江城的敵人,都是保定直接派出的:有日本兵、警備隊、警
察,還有一班子穿便衣的武裝特務。這班子特務由一個叫佐籐的日本憲兵軍曹帶領著。人們
都叫它佐籐特別工作隊。佐籐特別工作隊在江城一帶活動得挺厲害,不分黑夜白日的出來。
因此,越接近江城,魏強也就越提高了警惕。
    臘月十四的月亮,懸在人們的頭頂上,附近村莊傳來了驢叫聲,午夜到了。魏強率領人
們拋開大道,蹅著野地走起來。走到離江城二里地的石莊村北時,李東山匆匆地跑回來:
「小隊長,前面發現有人,一大溜!」
    「趙慶田、賈正呢?」魏強問。
    「他倆原地伏下不動了。趙慶田說『像是背鹽的』。」「不管幹什麼的,告訴他倆,隱
蔽地繞過去。」
    「是。」李東山扭頭跑了上去。很快,又回到魏強面前。「是背鹽的。他們發現有人,
跑起來了。」
    「嗯?跑起來了?」魏強擰著眉頭一沉思,果斷地說:「不!」剛吐出一個字,遠方傳
來「幹什麼的」問話聲。
    「你們是幹什麼的?」賈正也挺氣粗地反問過去。
    「我們?我們是江城的,佐籐特別工作隊。」
    「噢!是佐籐特別工作隊。看!差一點沒發生誤會。」趙慶田把話接過來,說得是那麼
柔和、親切,簡直真像遇到自家人,不過身子伏在地上依然未動。
    「那你們是哪一部分哪?」對方跪立起一個來。
    「哪一部分?還用問,滿城的山阪特別工作隊唄!」「你們是山阪特別工作隊
呀!……」敵人真的把趙慶田、賈正他們當成自己人,也就不在意了。有幾個站起來,持著
步槍大搖大擺地朝趙慶田他倆走過來。
    魏強一聽對方是江城的佐籐特別工作隊,即刻命令趴伏在身旁的劉太生把馬步槍留給自
己,叫劉太生帶領人們迅速向石莊村南大墳地裡撤。他和李東山準備打掩護。當人們剛剛離
開,前面的槍聲、手榴彈聲,就響成了一團。
    時間,一秒又一秒地向前移動,趙慶田、賈正,始終沒見撤下來。魏強想到近三十名回
冀中開闢工作的幹部,需要今夜送過鐵路,時間不允許久等,便帶著李東山走進石莊村南的
墳地。劉太生和過路的幹部們都圍上來打問情況。
    魏強朝月亮望了一眼,月亮在正南稍偏點西。他知道已經過了午夜;也知道,眼下的時
間最寶貴,不能再拖了。忙湊近人們:「同志們,檢查一下,咱們出發。」魏強說著,把馬
步槍遞給了劉太生:「你和李東山擔任尖兵,蹅漫地一直朝著保定車站的電燈光走!」
    新的尖兵箭似的朝正東走去。人們跟著魏強,也快步地朝正東走起來。
    剛離石莊半里多地,背後傳來:「有人在後面跟著。」「有人跟著?」魏強一怔。又
想:「看是一兩個人,還是一大起子?要是一兩個,就是趙慶田、賈正。」他很希望這樣。
他離開隊伍,蹲下來眼睛不眨地朝後一望,卻是一大溜人在行動。走的非常急促,還能隱隱
約約地聽到咚咚的腳步聲。「難道敵人跟上了?」魏強想。「走!是敵人,還可能是遭遇的
敵人跟了下來。」他肯定了情況,緊邁了幾步,趕上了排頭,忙朝背後傳了句:「跟緊
點!」說罷就帶領著人們跑起來。突然,槍聲從身後叭咕叭咕地響起來,魏強他們的腳步,
也就跑得更緊了。
    魏強帶領人們跑了一陣子,槍聲逐漸甩在了大後面。保定車站上向外照射的電燈,賊亮
賊亮的,越來越清楚了。從緊北面開來的火車,嘁卡嘁卡地響著。
    「撇開電燈,偏南點走,過了金線河,照直奔五里鋪。」魏強把要走的路線,告訴給尖
兵李東山和劉太生。
    眼前,展現出一條不寬的結了冰的小河,人們怕滑倒,便手拉手地蹅了過去。靠近鐵路
了,停在車站上的火車絲絲的放氣聲,傳送過來,人們的神經隨著也就更加緊張了。
    「幾點鐘?」魏強問他身後一個帶著手錶的幹部。
    「一點四十五。」
    魏強從時間上知道,停在車站上的這趟列車,是去鄭州的三十七次快車,再有十七分
鐘,就從保定開出了。「同志們!緊走幾步,鐵橋跟底下等它。」他把話傳向後面,就又緊
走起來。
    五里鋪村北,架在府河上的鐵橋出現了。高大的橋洞,像沒有關閉的城門。
    嘁卡嘁卡的聲音越來越大了,鐵橋兩頭炮樓上放哨的敵人的咳嗽聲,也被這嘁卡嘁卡的
響動壓了下去。在鐵橋被火車軋的嘎啦嘎啦山響的時候,男女幹部在魏強他們三人的掩護
下,一個緊跟一個地沿著河邊,貓腰鑽過橋洞外的鐵蒺藜網,穿過橋洞,勝利地過了鐵路。
    魏強順著橋洞,望著這群回冀中開闢工作的人們的背影,心裡有些說不出的羨慕。他一
直等人們的影兒消逝在冀中平原上,才喘了一口氣,順手把駁殼槍插在皮套裡。

二
    趙慶田、賈正在石莊村北和江城的佐籐特別工作隊碰上,能張嘴冒充起滿城山阪特別工
作隊,是魏強事先佈置的。要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在和敵人遭遇上以後,對敵人來個暫時的
麻痺,以爭取時間,讓非戰鬥人員迅速撤下去。這個措施真的生了效。
    當敵人聽到是山阪特別工作隊時,有六七個便衣特務一點都不顧忌地站起來就朝前走。
領先的一個搖晃著腦袋,尖聲尖氣地邊走邊問:「山阪特別工作隊,知道今天午夜會哨的口
令是什麼?」
    「口令?」賈正的槍口瞄準了他,見他越走越近,說了句:「是這個!」一勾扳機,叭
咕一聲,領先的敵人被撂倒;趙慶田也叭咕一聲,也撂倒了一個,接著又甩出一顆手榴彈,
轟地爆炸了。他藉著手榴彈爆炸的濃煙,三跳兩蹦的竄到了敵人屁股後面。
    在趙慶田甩手榴彈的時候,賈正和一個便衣特務,同時搶佔了一個大糞堆。要不是各佔
一邊,中間讓糞堆擋住,他倆近得就會對了臉。這時,誰都要設法隱蔽自己,待機消滅對
方。敵人從糞堆的左方,偷偷地把支三八步槍伸過來。槍身長,亮不開,貼著賈正的後背就
乓的開了槍。趁敵人退彈殼的一剎那,賈正一舉馬步槍,說了聲:「找你五大伯去吧!」就
把敵人打死了。
    道溝裡有兩個鬼子,一個探著半截身子,在晃動著軍刀;另一個露出頭來,哇啦哇啦地
怪叫。賈正把槍瞄向拿軍刀的鬼子,沒容他晃動幾下,就用一顆子彈敲碎了他的頭骨。敵人
亂了營。一切火器都朝賈正蓋過來。猛烈的火力壓得賈正連頭也不敢抬。
    竄到敵人背後去的趙慶田,伏在一個坡坎上,正舉起槍來尋找目標。道溝裡一個指手劃
腳的鬼子,正好進入他步槍標尺的缺口,趙慶田知道擒賊要擒王,作戰先打指揮官,一勾扳
機,打了他個狗吃屎。
    「咳呀,永山副隊長也陣亡了。」一個敵人嚇得嚷叫開了。「是讓背後的八路打死
的。」又一個在打著嘟嚕地叫喊。敵人開始騷動、慌亂、驚恐起來。正面抗擊敵人的賈正就
在這個當兒,一下滾離開敵人的火網,竄進了石莊村。賈正在石莊村口的一座高門樓下停下
來。「怎麼辦?」他倚著門框想。「回五侯村南的集合點,這個當然可以,小隊長和回冀中
的幹部們又怎麼樣了?是不是受到了損失?即使沒有受到損失,剩下三個人,又怎樣完成護
送的任務?還有,趙慶田這個傢伙是長是短?……」一連串的事兒,都湧到他的腦子裡。他
聽聽村北,剛才槍炮齊鳴,現在卻變得分外沉寂。他探頭望望移到西南方的月亮,知道已經
過了半夜。「走,找小隊長去。」賈正下定了決心。「反正他離不開五里鋪的大鐵橋。」把
槍彈輕輕地推上了膛,保險機不關,用胳肢窩一夾,貼著牆根,悄悄地向東走去。
    剛走到村東的場上,一大溜攙著、架著、背著、抬著人的人群,正從西北順著去江城的
東南大道,哼啊咳地、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王八旦們,怎麼又在這兒碰上啦?」賈正一
見是剛才交過鋒的敵人,急忙鑽到一個坯垛後面去;回頭望望身後,淨是坯摞、柴禾垛,地
形蠻好。「好!不叫老子痛快,老子也叫你們痛快不了!」賈正忿恨地咬著牙,把槍端平,
瞄準了一個敵人摟了火;隨後,又朝慌亂的敵人連發了幾槍。突來的槍彈,把敵人又打了個
大卷箔。敵人稍一冷靜,判斷出對方的力量不大,馬上集中火力,朝著坯垛的方向掃射。賈
正就利用地形和敵人鬥起來。他從這座坯垛打幾槍,繞竄到那邊的柴禾垛後面;從那邊的柴
禾垛後面打幾槍,又跳到另一座坯垛的跟前。就這樣打打、跳跳、跳跳、打打地和敵人玩起
了捉迷藏。
    敵人正用全力對付賈正,猛地又從背後樹林子裡射來幾顆槍彈。這下,敵人又丈二和
尚,摸不著頭腦了。「怎麼回事?」「八路到底有多少?」這時,敵人真像鑽進風箱的老
鼠,兩頭受氣,再也不願意在這神秘的黑夜裡,十分不利作戰的地形上多停留一秒鐘,像被
打的狗兒夾起尾巴朝江城逃遁了。賈正見敵人落荒逃走了,心裡不知是怎麼回事,也就順水
推舟地用抽屁股槍來「歡送」。敵人退遠了,他才發現對面二百米的樹林裡,有人也在用火
力朝敵人追擊。「這是誰?」他停止射擊後猜測起來:「是趙慶田個老蔫?他怎麼也跑到這
兒來了呢?」
    賈正有節奏地拍了三下巴掌,對方立即擊掌回答了兩下。賈正一聽答的挺對,正要竄出
去喊,忽然想到小隊長批評自己的「冒失」兩字,忙蹲下來問:「二哥,進城嗎?」
    樹林裡,慢騰騰地回答:「等我,穿皮襖去!」
    又聯絡上了!賈正聽清了是趙慶田的語音,竄出坯垛就喊:「好你個趙老蔫……」跑上
去就把從樹林裡跳出來的趙慶田摟起來。
    「呵!呵!慢著點……」趙慶田用手捂著左臂小聲叫起來。「怎麼?」賈正關心地查看。
    「嗯,叫跳蚤彈了一下!」趙慶田不以為然地說:「走,這兒不是久站之處!」兩人貼
著村邊,繞到石莊村南,隱沒在墳地裡。
    借月光,見地上不少腳印,賈正趴在地上仔細一看,說:「瞧,這不是李東山的大熊
掌!」他指著鞋印說:「左腳,前掌四個,後跟三個,整是七個鐵帽釘。」
    又往前查看了一回,腳印告訴他倆:人們已經朝東面走了去了,再追,也來不及了。他
倆在一棵大柳樹的跟前,肩靠肩地坐下。
    「夥計,我求你點事。」趙慶田扭著腦袋望著賈正。「什麼事?你說吧。」聽過趙慶田
的話,賈正有點莫名其妙。
    「你答應了,我才說。」
    「我答應了。」
    「好,求你回去千萬別暴露我負了傷。」
    「那……為什麼?」
    「你看,今天有一大群幹部,回冀中開闢工作去了。明天,我們也會跳回冀中去。假如
上級知道我負了傷,就會把我留在這邊……」
    「那怕什麼?留下是養傷,又不是怕回冀中的膽小鬼。」「你看你,說著說著就變了
卦。」趙慶田有點埋怨。稍沉思,又央求地說:「我的好小賈,從一參軍,咱倆就在一個連
隊,雖說有一度分開了,你還是瞭解我的。說真的,就是我這胳臂打斷了,我也要回到冀中
去。我不願意手拿著武器,在這邊瞅著鬼子殺害自己的親人,糟害咱們的家鄉。我求你,求
你在這一點上幫我個忙。」最後這幾句,還帶點哭音。
    常在一個戰壕趴著的戰友,賈正自然瞭解趙慶田的心。他知道趙慶田,不論什麼事不考
慮成熟是不肯說的。現在他聽了趙慶田的要求,只得點頭答應了。
    「你答應了?回去有人問,請你還要幫我打打掩護!」「行,不過你還得買通咱那衛生
員!」
    「那好辦,難辦的是咱們小隊長。」
    「可不,咱小隊長的眼,尖得像把錐子!」
    「這個,小隊長不問便罷,問上了咱們就演雙簧來矇混!」月亮偏了大西,後半夜的寒
風,吹透他倆羊毛絮的棉衣。他倆爬起來,急忙奔五侯村的集合點走了去。
    拂曉以前,又有三個帶槍的人出現在石莊村北。他們由東向西拉著很長的距離慢步地走
著,像在認真地尋找什麼似的,土□、糞堆、道溝、坑壕……,處處都查看一個遍。有時,
他們趟到幾顆子彈殼;有時,他們看到一灘凝固的血漿和被血染污的白棉花。
    「小隊長,他們可能從另一個地方走了。」李東山說。「可能,沒有屍體嗎!」魏強很
願意這樣。
    「會不會被俘了?」劉太生本不想說,但又壓不住。「被俘?除非是他倆負了不能動彈
的傷,叫敵人給抬走了。」
    這一點魏強不是沒有想到,就是覺得可能性不大。忽然一個閃亮光的小東西被他踢得滾
了幾滾,他貓腰拾起來,是支水筆。賈正和趙慶田是沒有水筆的,這支水筆是誰的呢?敵人
的?還是過路的幹部們丟的?不管誰的吧,先撿回去再說。「走,奔五侯村南柏樹林子集合
點去!」魏強把手一揮,領頭朝正西走去。
    黑糊糊的柏樹林子越來越近了。還有一百五十多米,魏強就迫不及待地啪啪啪地拍了三
下;柏樹林子裡立即啪啪地還了兩聲。魏強一聽有門,忙蹲下,兩個手掌圈捂著嘴唇說:
「二哥!進城嗎?」那邊隨著答出:「等我,穿皮襖去!」魏強高興地迎了上去,立刻和趙
慶田、賈正二人會合了。五個人像疊羅漢似的緊緊抱在一起,就好似久別重逢那麼親熱。革
命感情沖激著每個人的心,每個人都激動地流下了熱淚。
    魏強他們聽了賈正、趙慶田述說了戰鬥經過。李東山向趙慶田左臂被打破的地方一拍:
「你這衣裳怎麼撕破了?」趙慶田沒有提防,叫李東山這一巴掌打得又「呵呵呵」地疼叫起
來。
    「怎麼?」李東山一怔。
    「怎麼啦?」魏強、劉太生都趕上來問。
    「沒有什麼,他打著我的小瘡了。」趙慶田疼得噙著淚水,怕人細看,捂著臂膀說:
「這破的地方是叫小棗樹掛的。」「窮長虱子富長瘡。昨天換藥,我看了看,長了有這麼
大。李東山這一拍,保準又拍得流出膿來!」賈正比比劃劃地一說,還真給趙慶田遮蓋住了。
    「真對不住,來,我給你拿槍!」李東山抱歉地說。「來!把槍給我吧。」魏強伸手去
抓趙慶田的馬步槍,「怎麼我就不知道你長瘡呢。」
    「不要緊,不疼了,我自己拿。」趙慶田話才說出,槍已被魏強抓了過去。
    西山頭托住了即將沉下的月亮。皎白的月光,變成淡紅色,並且比在頭頂上大了許多。
啟明星從東方跳起來,小北風颼颼地刮,四周村莊雞啼了……天快明瞭。
    魏強將趙慶田的馬步槍朝自己的肩頭上一撂,說了聲:「走!」五個人懷著勝利的心
情,快速地向西飛奔而去……
 
 
 
第03章 
一
    「這叫串皮?在衛生訓練班裡,俺學了一年,就沒有聽見這麼說過。這叫打了個過梁,
趙同志。」衛生員小魏左手的鑷子,正夾住雷夫努爾藥水浸透的紗布條,一邊說著,一邊用
右手的探針,往趙慶田的傷口裡填塞。探針每往傷口裡塞進一截紗布條,趙慶田就疼得皺下
眉頭眨下眼。紗布條填好,衛生員正往紗布塊上塗抹藥膏,趙慶田就低聲細語地說:「小
魏,我這傷,可並沒有傷筋斷骨呀!我求你,可給我保密啊。」「保什麼密?」衛生員納悶
地問。
    「你看,我偷偷地叫你到這兒來,就為的商量這個事。不管是串皮,還是過梁,我這傷
反正礙不著吃、喝、行軍、打仗。只要這四樣都不礙,我就沒有住醫院的資格。再說,咱們
武工隊,這就一步步地往冀中挪蹭,說不定是明天,還是後天,就可能一頭扎進去。養兵千
日,用兵一時,咱們回冀中是解放咱的家鄉,解救咱的父老們去。因此,我願意和大家一起
過去。不過,你要在隊長和小隊長面前一嚷叫,我就得留下……」趙慶田剛說到這,通信員
小鐵闖進門來:「衛生球,要不是房東告訴我,我可不知道你藏在這兒。你快給二小隊的房
東大哥看看去。他上山打柴,跑了坡1,胳膊、腿、臉都給跌破啦。」說完,看見趙慶田正
光著左臂膀,等著給纏繃帶,就問:「你怎麼啦?老趙。」
    1從山上跌了下來。
    「長了個小瘡。」趙慶田手按著貼在傷口上的紗布,嘴裡應付著小通信員,眼睛卻盯著
衛生員,生怕衛生員一句話,給說露了餡。
    「這小瘡長的個別,上下都有破口,不知道的活像個傷口。」小鐵開始注意了。
    「怎麼活像個傷口?他就……」衛生員說著拿起繃帶來纏。趙慶田一聽到這兒,知道要
壞事,就給衛生員使眼色。衛生員不理睬地纏了一遭,纏兩遭,纏到第三遭,裝作使勁的一
勒,……它要是傷口,還經得住繃帶這麼煞?快走吧!別鼻子插蔥,跑這兒充象來啦。」
    「對!對!對!咱不在孔聖人家門上賣百家姓,咱走。」通信員頑皮地一吐舌頭,倒背
馬步槍跑了出去。
    「怎麼樣?」衛生員問。
    「夠同志,謝謝你。」趙慶田在衛生員的幫助下,左胳膊套在襖袖裡,繫著鈕扣,很感
激地說。
    「按戰地救護條令,你這是貫通,本應該留在後方休養;不過,傷口既然四不礙,我也
同意咱們一起回冀中。但你得知道,第一,你領不了撫恤金。」
    「你快別提領撫恤金啦,只要不給暴露,我什麼都干。」「我可以不暴露你負傷。但是
我不向上級報告,就是違犯
    軍紀。所以,第二,你得永遠不能講。你就睜著眼睛地說是小瘡,我就閉著眼睛地當小
瘡治。等咱們冀中的局面打開,整個環境好轉了,組織上要你填寫履歷表,那時你找我,我
再證明你在江城遭遇戰中負過一次傷。」
    「對!從今以後,咱倆就當沒有這麼回事,誰也別提它。」趙慶田沒有料到,衛生員給
幫這麼大的忙,真是從心眼裡甜絲絲的高興、痛快。

二
    根據冀中的形勢,特別是敵占區的特殊而複雜的情勢,根據武工隊今後的任務和活動方
式,以楊子曾隊長為首的武工隊,最近又來了個突擊式的政治、軍事大練兵。
    政治練兵是分區政治部的同志們來講授黨的各種政策;軍事練兵就與以往大不相同了。
他們既不操練稍息、立正、齊步走;也不演習排疏開和野外戰鬥。為了發揮武工隊的特點,
適應於敵占區裡活動,天天都是攀樹、爬房、跳障礙、縱壕溝、夜間射擊。
    經過練兵大突擊,收穫真不小。大家不僅在政治、思想上提高了一大步,進一步懂得了
黨的各種政策,有了做宣傳的資本;在軍事行動上,高聲說話沒有了,夜間走路摔腳板子的
聲音聽不到了,上房、躥牆、跳寬壕,個個練得都比猴子還靈便。真是:增添本領情緒高,
待進敵區逞英豪。
    要鞏固練兵的成績,人們不僅時刻的操演、熟習,還相互測驗,彼此考問。
    賈正臉朝牆,剛默讀了一遍對敵偽軍的政策,轉身就問身旁收拾東西的李東山:「哎,
老保守,你說為什麼咱對敵人要實行寬大政策?」
    李東山頭沒抬、眼沒瞅,一面繼續朝「萬寶囊」裡歸攏東西,一面說:「為什麼?為爭
取更多的偽軍、偽人員回心轉意來抗日,用政策感召他們不真心去事敵!」回答的暢快勁,
真像流水一般。
    「要那樣,是不是對罪大惡極的人也不懲處啦?無邊的寬大呀?」賈正又提出個問題來。
    「那不成了右傾思想啦!寬大必須得和鎮壓相結合!」李東山覺得賈正領會黨的政策精
神還有點問題,於是,把「萬寶囊」隨便地一包裹,蠻認真地講解開:「我們掌握寬大政策
必須得有限度,同時也得有分別:對真心事敵,又屢教不改的偽人員,就得嚴厲處治,把這
樣的處治一兩個,會把別的偽人員嚇一下,這就叫打一儆百!可是,昨天下午敵工科李科長
給咱們上課時,說到之光1地區的那三個害,哪一個也不能用寬大處理,只有鎮壓!」
    1這是抗日時期冀中的一個縣份,是以犧牲的縣長李之光同志的名字命名的。
    「昨天下午講的哪三害?我怎麼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
    「渾!你忘記我到野場背糧去啦!要不,你今天能吃上高粱面菜糰子?」
    「可不是,我忘啦!」
    「忘了就得受罰!現在我要罰你把之光地區的三害說清道明,還要快!」
    「好,我認罰!」李東山點頭答應。末後,將手裡裹好的紙煙一舉,「等我抽著就說。」
    兩人抽著紙煙。李東山這才開腔:「說起之光地區的三害,咱李科長還把群眾自編的一
段順口溜念了念。這段順口溜我抄下來了!」說著從懷裡掏出個舊布皮訂綴的小報紙本,連
翻了幾頁,接著就念起來:
    保定東南鄉,
    出了三個害:
    一個在城裡,
    兩個在城外。
    公雞嗓的侯扒皮;
    哈叭狗是個禿腦袋;
    劉魁勝,出奇的壞,
    殺人放火奸女人,
    哪村他都欠血債。
    雖說他仨凶,
    難和松田賽。
    老松田,胎裡壞,
    魔王轉世閻王派。
    殺人如捻蟻,
    燒房像燒柴。
    手下養群狗特務,
    所有壞事包下來。
    東殺男,西霸女,
    要埋活人倒著栽。
    瞅誰不順他們眼,
    抓到城裡灌白開1。
    搶掠財物平常事,
    捆、打、吊人任意來。
    盼星星,盼月亮,
    盼著八路快過來。
    過來給咱把膽壯,
    過來給咱除禍害!
    李東山一口氣念完,把本子一合:「這就是你問的那三害。聽清了嗎?同志!」
    「這怎麼是三害呢?連老松田不是……」賈正覺得李東山明明念了四個人,可為什麼又
偏稱仨呢?於是就還問。
    沒容賈正說完,李東山急忙搶過話來:「這,你看過戲嗎?告訴你,先說的那三個,算
是個帽,壓軸的就是老特務松田。為什麼人家編順口溜的不先提他呢?這就叫藝術!要先提
他,侯扒皮、哈叭狗和劉魁勝不就顯不著了?其實,李科長說,這三個都夠上單打一2的條
件了!就說這個侯扒皮吧,在中閭,他把人民勒索得十戶就有十戶揭不開鍋,真是蕎麥皮裡
擠油的手。還有那個劉魁勝,到底身上背了多少條人命?根本就沒法計算。聽說在唐河沿的
一個什麼王莊,他和松田一次就殺了一百七十多號人。」
    1涼水。
    2是抗日時期對敵人的一種政策,目的是明確目標,專找最壞的鎮壓,藉以爭取教育更
多的偽軍改邪歸正。
    「這,這他媽不是一夥子豺狼?」賈正聽李東山說完,氣得臉色發青,眼瞪圓,將手裡
捏著的小半截紙煙狠勁地朝地上一摔,銼著牙齒說:「寬大!寬大!對待這伙子吃人不吐骨
頭的野獸,就不用想!我看零刀剮了也都不過分。」
    「說到剮,咱也沒有這個刑法,不過,將來抓住開群眾公審大會,我看這準沒有跑!」
李東山也推斷地說了兩句。辛鳳鳴強拉硬拽地扯著劉太生闖進屋來,沖賈正、李東山說:
「光呆在屋裡,你倆誰知道人家劉太生又創造了一種新的上房法?」他嘴巴說著,雙臂左右
一伸,兩腿一叉,模仿著:「人家在雙手能按住牆的胡同裡,不用跐人梯,就這麼一扒一
蹬,一扒一蹬,像鬧玩似的就能上了房,看來真麻利!」辛鳳鳴本想通過自己的語言、動
作,得到賈正、李東山對劉太生的稱讚,那知適得其反。他倆不但沒說一個誇讚的字,反倒
不約而同咧開大嘴哈哈哈地笑起來。
    這一笑,可把辛鳳鳴笑得有些茫然。他稍沉思,忙搶白:「笑什麼?難道人家新練的這
爬房技術咱不應該學?」
    「學是該學!不過,」李東山揎揎衣袖,擠擠眼,瞅瞅賈正,望望劉太生,三人六隻眼
一下都射到辛鳳鳴的臉上,跟著又都呵呵呵地樂了。
    「傢伙們,跟我搗什麼鬼?」辛鳳鳴見他仨抱成團來開自己的玩笑,真有點不耐煩。
    「別不耐煩!按說你這號稱『訪員』、別名『百事通』的人,對這事就應該早知道,可
為什麼落後了呢?真是大不應該!」李東山說到這,腦袋連搖幾搖,嘬嘬牙齒,又接著說:
「劉太生創造了新的上房法,你問問他怎麼練會的?跟誰練會的?」
    沒等辛鳳鳴扭過頭來開口問,劉太生指點著說起來:「跟你,跟賈正,還有老蔫趙慶
田!」
    「啊!這一手你們也都會?怎麼我就不知道?」辛鳳鳴這時才明白他仨笑的意思。心裡
對別人的練兵成績立刻感到驚奇,同時,對自己卻有些不滿了。
    「你,你跟小隊長到溝外1活動了幾天,怎麼會知道。其實,這也不是誰教的誰,是大
家練習,大家創造的!」李東山見辛鳳鳴面有愧色,趕忙解釋。
    賈正這時也上前勸慰:「你別看人家趙慶田臂上長有小瘡,練這一手可真賣力氣!為了
學得快,你可以請他做指導!」「夥計!你眼下就別光羨慕別人啦,快唱出《蕭何月下追韓
信》,連夜的『趕』吧!」劉太生親熱地握住辛鳳鳴的手,也跟著說起來。
    辛鳳鳴拳頭一揮,發誓地說:「對!趕!趕上去!一定趕上你們!」
    1是指敵占區。溝,是指敵人的圍山封鎖溝而言。

三
    一切情況掌握在手,一切本領鍛煉在身的武工隊,在一個雲漫風吼的夜晚,一個猛子又
扎回冀中,像一把鋒銳的尖刀,直戳在保定城東南——之光邊緣地區。
    之光邊緣地區共管轄三十幾個村莊,連鬼子統治的保定東關、南關也都在內。這地區因
它是以保定為基點,西壤張保1,北靠高保2,被兩條公路人字形地相夾著,所以從地圖上
看來,就像個打開的折扇面形狀。越離保定遠,面積也越大了。
    來到之光邊緣地區的當夜,隊長楊子曾就和這個地區的區委劉文彬接上了頭。
    劉文彬是當地人,四十多歲,不太高的個子,長得倒挺粗壯。他穿著一件肩頭打著補
丁、袖頭露出棉花的青大棉襖;腰間煞條白褡布,頭上戴頂栗子色的破氈帽,沒修飾過的四
方臉上,嘴邊長滿密匝匝的鬍髭,幾條皺紋也很明顯地擺出來。他這穿戴和長相,完全像個
在莊稼地裡摔打過多年的農民。其實,他就是從地道的農民變過來的。
    根據上級指示,楊子曾準備把魏強這個小隊留在這裡,配合當地的黨堅持和開闢工作。
於是,在接上頭的那天夜裡,叫過魏強來,將劉文彬介紹給他,並且明確地告訴魏強:「從
現在起,劉文彬同志兼小隊指導員,就和你們小隊同吃、同住、同行動,所以,小隊的工作
你倆要共同負責!」
    1張保公路是從張登鎮到保定的公路。
    2高保公路是從高陽到保定的公路。
    有當地黨的負責同志跟在自己身邊,魏強的心裡是一百個高興。他在楊子曾面前,把要
說的話說完,要受領的任務接受下,就領劉文彬回到了小隊。
    那知劉文彬一到了小隊裡,就給劉太生帶來了一件最悲傷、最痛苦的消息。
    事情是這樣:劉文彬跟隨魏強剛邁到小隊的住屋,劉太生就竄了過來,拉住他的手說:
「叔,你在這兒?」
    「啊,你也調武工隊來了?」劉文彬開始一怔,之後,像瞅自家孩子似的用喜愛的眼
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劉太生幾眼。「家裡的事,你知道嗎?」
    「我知道長生參軍的事。」
    「不,你媽的事!」
    「我媽?她怎麼啦?」
    魏強見劉文彬是劉太生的親叔叔,又提念到他媽的事,無意間和賈正對下眼光。他們知
道,劉太生母親的不幸遭難,不能再瞞著了,也就沒有阻止劉文彬;當劉文彬說到劉太生的
母親被老鬼子松田和特務劉魁勝殺害時,劉太生真像晴天打了個霹靂,頭上挨了一棒槌,暈
暈騰騰、昏昏沉沉地一屁股坐在杌凳上,懷抱著槍,垂下了頭,臉色比生過一場大病還難
看,眼淚像斷線珠子一般,嘩嘩地朝下流。
    傷心莫過死了老子娘!凡是和劉太生在一起戰鬥過的都知道,不論行軍、打仗,他從未
叫過苦,嚷過累。「五一」反掃蕩,一天打三仗,三天吃一頓飯,腳上磨得大泡套小泡,他
照舊是那麼樂呵呵的。今天他哭了,哭得真慟啊!把大家哭得鼻子都發了酸。
    「人死如燈滅。難受一遭也當不了什麼!殺你母親的人就在城裡,報仇算帳的機會多得
很。」劉文彬拽扯著棉襖袖子,擦抹下濕潤的眼睛,勸慰地說。
    「對,找機會跟他們來算這筆帳!」魏強的眼裡噴射著火花。
    「給咱劉太生的老娘報這個仇!」
    「能逮就逮,不能逮就敲!」
    「騎驢看書,走著瞧吧!」
    隊員們也都七嘴八舌地安慰起劉太生來。
    對母親的慘死,劉太生傷心地慟哭了一大場。但是,他知道不早一天把鬼子趕出中國
去,不知有多少母親還會死在敵人的手下。
    在之光邊緣地區的幾天秘密活動,楊子曾已把敵情、地形、群眾的思想都摸清了。根據
目前的種種條件分析,他認為有必要開展一個政治攻勢,鼓鼓群眾的情緒,煞煞敵人的氣
焰。交朋友,擇好的;打敵人,揀壞的。於是,就把中閭鎮的侯扒皮當做開展政治攻勢的試
點了。
    一天,吃罷早飯,一位皺紋滿臉、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像平常串門的人一樣,走進魏強
他們房東的當院:「他嬸子,吃過飯啦?」
    「短天道,兩頓飯,現成的餑餑一餾就行了!」房東迎出去回答。跟著,兩人就小聲地
唧咕起來。魏強心裡正在納悶的工夫,門簾一起,那位老奶奶走了進來。
    「老奶奶,聽話音就知是你,就是不敢到門上接。是從隊長那邊來?」劉文彬下炕,親
熱地緊打招呼。
    老奶奶笑著點點頭,接著就問:「誰是魏小隊長?」劉文彬伸手剛要指引,魏強卻開了
口:「我,魏強。」話音剛落,老奶奶卻遞給他一個很微小的東西:「給,這是楊隊長叫我
當面交給你的。」
    魏強接過來看,原來是個綠豆粒粗火柴棍長的紙卷卷。他倒開逐字逐句地看完,回手遞
給了劉文彬。劉文彬的眼睛剛挪開那個紙卷卷,紙卷卷就被他填進嘴裡。
    「這個也是給你的。」老奶奶從襖袖裡,拿出個二寸半寬、三寸長、化學玻璃夾子夾著
的白紙片片。
    魏強接過來,和劉文彬一齊看,正面,有酸棗大的三個字:「居民證」;背面,貼著自
己一張免冠的二寸照片,那是頭過路,宋攝影員在分區給魏強照的。他心裡想:「上級真處
處想得周到。」抬起頭來,老奶奶還像有事似地倚靠空荊囤等待著。
    「老奶奶,你回去罷。」魏強湊近老奶奶說。
    「回去?你不給我寫個字兒?」老奶奶像懂、又像不懂地討要一個東西:「我不論給誰
送東西,也沒有空手回去過,連杜縣長、曹政委也是這樣。」
    從話語裡,魏強知道面前的這位老奶奶,不僅是個擁護八路軍、掩藏抗日人員的堡壘
戶,也是個秘密交通員。他察覺自己的失誤,抱歉地笑著說:「我也不讓你老人家空手回
去。」從日記本上,忙撕下火車票大的一塊紙,墊著膝蓋寫:「收到,立即執行。魏」也搓
成個卷卷,遞給了老奶奶。「咳!這才合規矩。」老奶奶滿意地接了過來,兩手一抄,笑著
走了。
    魏強、劉文彬小聲嘀咕一陣,劉文彬立即將穿的、戴的脫給了魏強。
    魏強把德國老三眼的槍栓拽開,一條彈頭有孔的子彈嘩地按進彈槽。隨槍栓的關閉,第
一顆子彈,被推上了槍膛。他把保險機一關,槍口朝上,插在腰間。人們又幫他上下前後地
做了次檢查,沒有看出一點破綻。
    他把隊伍交給劉文彬,胳肢窩夾上個舊錢褡子,趁街上沒有人,跳出大門,直奔中閭走
去。
    雖說還沒出九,小風卻暖融融地吹起來。東南天上的太陽,照鬆了上凍的濕土,照化了
坑邊上的薄冰,照得柳條顯了綠,照得柏枝越發青。天天在屋裡圈著的魏強,乍來到這空曠
無邊的原野,心裡有說不出來的舒展。要不是周圍炮樓子離得太近,要不是怕壞人發覺,要
不是有任務在身,要不是為了長遠的利益,他真想豁著嗓門地喊幾聲:「呔咳!呔咳!」然
後再東跑跑,西顛顛,跳跳縱縱地隨便地跑上幾步。
    魏強要在中間據點附近選擇個明夜好開展政治攻勢的地形。他混雜在趕集的人流中,大
步地朝中間村裡走去。在村邊,被兩個端槍的警備隊1員怒目橫眉地攔截住了。
    「居民證!」乾瘦如棍的一個警備隊員,瞪圓眼珠子,用石門造的假大蓋一撥拉,怪叫
了一聲。
    所有的人,都將「居民證」遞給他。魏強學人們的動作,也就被放了進去。
    1偽軍的一種,像似地方上的保安隊。
    今天是中閭集。所謂市集,也只不過比平常日子多了一些人罷了。除了幾個挑擔賣白菜
的,幾個背布袋糶糧食的,幾個挎籃子賣吃食的……糧食市、棉花市、牲口市、肉市、菜
市……走到哪裡,哪裡也是人少貨不多。中間大集的繁華景象,早已成了過去。
    魏強眼睛巡視著周圍,耳朵留神地聽著八方。
    幾個拿大槍的警備隊員伴同幾個黑狗1,正圍著個煙酒攤子耍賊橫。「媽的!你集集像
泥鰍,今個看你怎麼對付?怎麼逃?」一個頭戴三塊瓦皮帽的人,可能是掌櫃的,他低頭哈
腰,笑臉相陪,敬煙又劃火。
    1指偽警察,因為他們都穿黑色制服。
    魏強習慣地把手伸到籃間,眼盯住前面偽軍們的一舉一動。他估摸這是敵人出來找外
餉,假裝沒有看見,和旁人一樣繞了過去。
    他緊邁了幾步,鑽進街西的一條小胡同。在胡同出口朝北望去:一群不算小的炮樓子,
就像墳地裡一堆饅頭圍著一個大墳丘,把一座七截高的紅炮樓子圍在中央。望鄉台似的大紅
炮樓底層不遠的地方,修蓋好幾排青灰色的磚平房。穿軍服的,穿便衣的,男的,女的,有
的走進炮樓,有的走出平房。過春節,酒肉填滿肚皮的敵人,還男唱女隨地唱出「哥呀妹
呀」的淫詞浪調來。這些使人肉麻的聲音,傳到魏強的耳朵。他心裡如同火上澆了油,暗暗
地罵道:「糟吧!糟吧!有一天老子會叫你們糟個夠!」
    炮樓周圍是一圈像蛛網似的鐵絲網。鐵絲網外面,還有一條深溝圍繞著。從溝裡面高高
的培土來判斷,防護溝既不會窄,也不會淺。放落的吊橋,像個長長的跳板,橫架在防護溝
上。這就是敵人出入的唯一道路。「敵人戒備得就算嚴!」魏強思忖地說。
    吊橋對過,寬闊平坦的公路那邊,有一排排高大的灰磚房,被七八尺高的圍牆圈著。
「嗯!這房是幹什麼的?是據點的一部分?」他佯裝閒溜躂地朝前移動,大門上拳頭大的鐵
鎖,越來越看得清楚。「啊!是一處閒房。好地方!明天就在這兒干!」
    魏強腦子想著,兩隻腳邁上了公路。他想越過公路,到那片房子跟前仔細看一看。他剛
橫過公路的五分之四,嗚——一輛土黃色的大卡車,像開玩笑似擦他身邊駛過。汽車的風
浪,把他帶了個大趔趄。車後揚起的塵煙,湮沒了他的身形。他腳步站穩,扭臉想看看汽車
上載的東西,咕嘟嘟,一輛摩托車又疾駛過來。一個頭頂鋼盔、戴著寬邊風鏡、大背步槍的
日本兵,駕駛著摩托車。挎斗上,架有一挺輕機關鎗,一個日本兵肩胛抵著托底板,眼睛注
視著前方。後面,咕嘟嘟咕嘟嘟……一輛挨一輛,像賽車似地追趕著,超越著,拚命地朝前
開,滾滾的塵土,掀起了一人多高。
    魏強想緊邁幾步離開公路,聽到左後方咕嘟嘟咕嘟嘟的摩托響,不光越來越近,也不成
個聲。扭頭用眼一掃,一輛摩托車像只吃人的餓狼,又快又猛地從背後撲來,像是要軋他個
肉泥爛醬。「是敵人發覺了我,還是開我個玩笑?」他的腦子連打了兩閃。為了防備萬一,
立即裝成個膽量過小的老百姓,朝旁邊一跳,來了個就地十八滾,滾到公路旁的深溝溝裡。
當他攥住槍把伏下身體抬頭看時,車上的鬼子把摩托煞住:「膽量小小的,小小的!」大聲
叨念著,像辦了件開心解悶的事兒,朝左一扭車把,和別的鬼子哈哈哈狂笑著,又順公路快
速地開走了。
    雖說受了一肚子氣,倒把明晚開展政治攻勢的地形選擇好了,所以他很滿意地繞道離開
了中閭鎮,按原路返回來。第二天,當一鉤新月升到聚滿銀星的東南方,武工隊已靜悄悄地
踏進了中閭鎮。
    按原計劃,敵工幹事韓新潭來到了魏強的小隊;楊子曾帶領二小隊由秘密「關係」指
引,召集偽辦公人、偽軍家屬開「抗日講解會」去了。
    魏強胳肢窩夾住那支機頭張開的駁殼槍,率領隊伍靜靜地接近了據點,無響動地佔領了
吊橋對面的那一片青磚房。他先命令兩個人掐斷公路旁的電話線,而後讓常景春用歪把子把
吊橋堵上。一切安排就緒,他腳跐梯子隱在磚房後面,對手拿白鐵做的歪脖子話筒的韓新潭
說:「韓幹事,可以開始了!」
    「喂,誰站崗了?」韓幹事嘴對著話筒,朝據點裡大聲地吆喚開。攏音的喇叭筒,嗡嗡
的聲音,在順風的夜裡,能聽出二三里地。他緊跟著連問了兩遍。隨著聲音,據點的燈光都
滅了,跟著當當朝魏強他們打來了幾槍,子彈射得很低。「要打你就多打幾槍,我們既來了
就不怕!叫你們的侯隊長上來答話。」韓新潭的最後一句,像是發佈命令。敵人還繼續射
擊。同時,警報器也嗷嗷地嚎叫起來。
    「放警報沒有用,快叫你們侯隊長,八路軍跟他有話說。」「他媽的,你們有話就說
吧!」據點裡最高的炮樓上,一個公鴨嗓的敵人答了腔。
    「你是侯隊長嗎?」
    「你們想打招了問應了幹什麼?我是。你們敢進來殺我的頭?還是咬我的球?」
    「哎,你身為軍官,說話怎麼這樣難聽?」
    「好聽?他媽的這個好聽!」啪!新口徑的三八大蓋,焦脆地發射了一槍,震得人們渾
身一機靈。
    「他媽的王八旦,怎麼給老子上這個。」賈正小聲嘟囔。「這小子難怪叫侯扒皮,真不
吃好糧食。」李東山也怒目橫眉地罵。「好人誰幹這個,你就聽聽他那個腔調,哪不像《打
漁殺家》裡頭的教師爺?」辛鳳鳴也氣憤了。
    魏強向身後擺一下手招呼他們:「安靜點,別說話。」「我們剛和你接觸,就覺得你這
人太不講面子。」韓新潭又一字一句地講起來,「你不要執迷不悟,認為有日本鬼子仗勢,
會永遠騎在馬上,耀武揚威,到處橫行霸道,到處敲詐勒索,抗日政府給你們記著帳哪!有
一天,八路軍會找你算帳的,老百姓會找你報仇的。常說,聽人勸,吃飽飯。侯隊長,你是
聰明人,懂得什麼是忠,什麼是孝,環境所處,生活所迫,干了警備隊也是沒有法的事,只
要別忘了自己是中國人,做到身在曹營心在漢就行……」
    據點的敵人,像是聽得入了耳,叫罵吵嚷的聲音,都沒有了。
    「……你們只要放下屠刀,重新做人,抗日政府會寬大,八路軍也既往不咎;如果要繼
續為非做歹……」
    「繼續為非做歹,你們怎麼樣?」樓上又傳出幾句蠻橫又粗暴的發問。
    「怎麼樣?抗日政府就要和你清算這筆總帳,就要找機會要你一氣還清。」韓新潭也氣
挺粗地頂上去。
    「好,就看你們怎麼和爺們算總帳了,爺們是老虎推磨——不聽那一套。別給老子瞎哨
啦,滾吧!」
    「侯鶴宜,你鐵心啦?」
    「老太爺就是鐵了心,你敢怎樣?不行,明天拉出去打一打。」
    「好!你既然敢說鐵了心,日後我們有辦法對付你。」「我敢!敢!敢!敢定了。」侯
扒皮在炮樓裡邊,咬著牙,跺著腳,發著狠說。「你們有辦法就施展吧。我一個腦袋一桿
槍,什麼時候都接著。」
    「這小子太狂啦,乖他一斗子。」常景春在機槍掩體裡氣得直搓手。
    「擂他一炮,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三隻眼!」胡啟明摟著八八式小炮,蹲在梯子旁邊亂
嘟囔。
    魏強實在忍無可忍了,眼珠兒一轉,跟著爬上了梯子,大聲地嚇唬起來:「你等著接你
們警備隊的子彈吧。『黃河』,你注意侯扒皮的行動,假如他不改,你就準備接受任務,在
裡邊找機會,敲死他。其實,去年三月,他在徐水大因村,調唆鬼子殺害那倆老百姓,就夠
死的條件啦!到中閭來詐財,打老百姓,更是膽大包天了。不過八路軍按照抗日政府的法
令,還給他個悔改的時間。」
    據點裡,暫時變成死樣的沉寂。魏強覺得咋唬一下,還起作用,也就:「『長江』、
『黑龍江』,你們倆也留一點心,幫助『黃河』搞。警備隊的弟兄們,只要不真心幫鬼子
干……」
    噹噹噹,據點裡射來不分點的槍聲,簡直就像熱鍋裡炒料豆子。魏強伸出話筒,還想喊
兩句,當!當!話筒被鑿了兩個眼。
    楊子曾帶通信員貓腰快步奔魏強他們走來:「怎麼,工作不順利?」
    「侯扒皮,軟硬不吃。」韓新潭表示非常懊喪。
    「不聽也得聽,反正指名點姓地教訓了他一頓。」劉文彬像是很滿意。
    「可是咱也挨了一肚子罵!」魏強猛地想起炮手胡啟明剛才的要求,也就要求楊子曾:
「擂他一炮吧!隊長。」
    楊子曾眨眨眼,搓搓手,聽了聽據點裡不分點的射擊,望了望村裡黑糊糊有不少看熱鬧
的人,最後答應說:「可以,一定要命中中央的炮樓頂!」
    站在旁邊的胡啟明,聽到楊子曾允許了,還沒容魏強下達命令,已脫掉了炮衣,跳進選
擇好的發射陣地,單眼吊線地一瞄,右手狠勁地一扳板機,啪!傳來一聲不大但很焦脆的音
響。轟!一聲巨響,一片紅光,炮彈飛落在中央炮樓頂上爆炸了,震得人們身子忽悠一下。
據點的槍聲,被這聲巨響震得完全停止了。
    「侯鶴宜,跟你這只是一個開始。好話說了千千萬,一切都在你。日子長著哪,我們走
著瞧!」魏強嘴對著話筒口俏皮地鬧了幾句,帶起隊伍,跟著楊子曾走開了。

四
    武工隊在中閭文武齊下地鬧了多半宿,也真把據點裡的敵人嚇壞了。侯扒皮雖說嘴幫子
硬得賽塊鐵,心裡也同樣害怕得不行,要不,他為什麼天一明就到村裡抓人去深挖據點周圍
的封鎖溝?特別是胡啟明發射的那一炮,就像那一等的籃球隊員投籃似的那麼準確,不偏不
斜,不上不下,正好落在中間的炮樓頂上。這一來,不光炮樓頂子炸了個大窟窿,還把侯扒
皮的三個貼身馬弁,炸傷了一對半。裡邊有一個是侯扒皮的小舅子,沒等抬到城裡就吹了
燈。警備隊員和黑狗們從聽了武工隊的講話,心裡也都在盤算日後怎麼辦。三天過後,有兩
個黑狗請了長假;再過一天,又一個警備隊員開了小差。老特務松田聽說中閭據點挨了炮
轟,趕忙帶上二百多人馬,由劉魁勝領路,坐上汽車跑了來巡查。
    在敵人惶恐不安的同時,群眾可高興了!於是,許多誇讚武工隊的神話,也在群眾當中
流傳開了。
    老年人說:「想不到,這回八路軍的傢伙這麼硬!」年輕人道:「不硬,怎敢指名點姓
的跟侯扒皮碰?」
    壯年人講:「聽說八路軍這回的傢伙都是新式的。那晚上朝中閭大炮樓子放的那一炮,
看見的人們說是電動炮,根本沒有炮筒子!」
    廟台上、街頭、茶館、酒鋪……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所談的差不多都是這碼子事。的
確,人們消沉抑鬱多日的心,讓武工隊在中閭鎮的一宿活動,給振奮起來了。大家好像在連
陰天裡看到了空中跑乏雲,知道晴天的日子有了個指盼。為了適應敵占區的環境和工作的需
要,武工隊經過短暫的集體活動,準備按之光、清苑兩地區,把兩個小隊分開來。夜裡,隊
長楊子曾帶著二小隊去清苑以前,把魏強、二小隊長蔣天祥叫到一塊開了個會。
    「……要知道咱分區的敵我鬥爭,和整個冀中一樣,確已達到很殘酷的地步。」楊子曾
說著掏出個黑色的日記本來。他緊掀了幾頁,眼睛瞧著本子說起來,「到現在,咱分區這八
個縣1,被敵人用封鎖溝、封鎖牆、公路……細切碎分地畫成了個破棋盤,共達五百多小塊
塊。在這五百多小塊塊上,敵人又修建了據點和炮樓子四百五十多座。這且不說,現在敵人
又實行了什麼保甲制、聯座法,村村安了眼、拉了線,建立了情報組織,有點風吹草動,敵
人立刻就知道了……」他合上本子,掃了魏強、蔣天祥一眼。魏強、蔣天祥都聚精會神地側
耳聆聽著。楊子曾燃著煙,吸了兩口,又接著說:「鬥爭是殘酷的,困難也是嚴重的;不
過,它嚇不倒共產黨人和人民的武裝,更嚇不倒堅決抗日的人民。我們今天所以回來,就是
要想辦法、尋時機打擊敵人,開闢地區,爭取把局面盡快地扭轉過來。同志們都不畏艱難,
不怕殘酷,這種精神很好。但是絕不允許存有絲毫麻痺情緒。要知道,我們有一丁點麻痺情
緒,就會走進極危險的境地。從路西過到這邊,和敵人碰了兩碰,我發現,在人們思想裡滋
長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那就是麻痺大意不在乎!……」
    1指任丘、高陽、安新、肅寧、博野、蠡縣、之光、清苑。
    楊子曾乍提到「麻痺」、「不在乎」,魏強和蔣天祥聽了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倆認
為:每天,從太陽出到太陽沒,誰都是紮在屋子裡,不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說話打喳
喳,就是咳嗽都用手捂著嘴。到底哪一點麻痺了呢?……
    楊子曾覺察到他倆的意思了,就一針見血地說:「我說的麻痺、不在乎,不是同志們高
聲歌唱,背上步槍滿街逛;實際,同志們也知道環境不允許這樣。而是那些不關緊要、人們
不在意的小事情,就在這些小事情上,往往要出大問題,吃大虧。」比方,楊子曾舉起左
手,眼睛望著中、食指夾的自裹紙煙,「這顆煙,我們抽的剩下個煙蒂,不在意地扔在了當
屋,這個被扔的煙蒂,會帶來好多麻煩。清鄉隊來了,專低著頭找這玩藝。一旦發現,也證
明八路軍駐過了,輕者,罰房東一筆錢;重者,就得把人捆走、掐監入獄。像鋼筆水嘀嗒在
桌子上,甩在牆上;使用房東的廁所,大便後用紙揩屁股;在女茅房小便1朝牆根亂滋。這
些都是清鄉隊尋找的目標,也是闖禍的根苗。昨天,二小隊的祝文華,三把兩把就把兩頁寫
滿字的紙撕碎,像天女散花似地揚了個滿地。有這種痕跡留下,不用清鄉隊,叫孩子看見,
也准說是八路軍駐過了,因為老百姓不幹這個呀!」
    楊子曾的話,給了魏強、蔣天祥很大的啟示。魏強一邊聽著一邊想:「隊長這人就是
行!人們認為那是些瑣碎小事,經過他的眼睛觀察,腦子研究再拿出來就成了了不起的大問
題。事實,隊長談的這些,也就是造成大問題的根苗。」楊子曾隊長的談話,讓魏強聯想到
昨夜的行軍。
    1冀中風俗女茅房在家,男茅房在街上,武工隊怕上街被敵人發覺,只有在女茅房裡大
小便。
    「昨天,是回到冀中的第七天,也是行軍較遠的一天。部隊停在村邊站住休息的時候,
就稀哩嘩啦都小便起來,四十多人,四十來泡小便,都擺在道邊上。今天,清鄉隊沒有來。
要是真的來了,根據這些小便,就會發現有部隊過往或住下。」魏強想到這,覺得後脊樑骨
直冒涼氣,暗暗地責備自己:「誰麻痺?自己就是麻痺的一個。敵人今天真的來了,發覺
了,是誰當的情報員?是自己,是武工隊撒的小便。」從這一點,他認為楊子曾批評得全
對,自己更應該受到嚴厲的批評。他羞愧地說:「不在乎的勁頭,不僅隊員們有,我也存在
著。大便後,我就不習慣用磚頭、瓦塊揩;也有時候撕紙亂拋。」「是啊!幹部決定一切,
就表現在這裡。我們是領導幹部,我們自己不習慣用磚頭,我們自己弄碎紙亂丟,當然,也
就很難怪隊員們了。我在路西就說過,這不是咱家的炕頭上,這是敵後的敵後,這是老虎
窩。我們上這兒來,是要殺大老虎,捉小老虎,搗毀老虎窩,要是稍微不留神,就會叫老虎
捕住吞噬了。因此要警惕警惕,再警惕!別看事小不算啥,可能就毀了咱武工隊,要了咱的
命……」楊子曾一句緊跟一句地說到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說:「你們回去,跟隊員們談
談,讓大家找找根源,想些注意的辦法。這些,同志們比咱們知道得多。像一小隊的趙慶
田,別看不言不語的,事事都看得全面,想得周到。他那個瘡好了沒有?」
    「他說,還有一個沒掉痂!」魏強回答。
    「怎麼?他一個左胳膊長了幾個瘡?」
    「這……聽說是兩個,又聽說是一個,還聽見賈正背後低聲念叨,像不是瘡,不過沒有
公開說過。」
    「嗯?不是瘡是什麼?」楊子曾聽後特別注意,緊忙刨根地往下追。
    「聽那個意思,像是掛的花。」
    楊子曾回頭望一下背後的衛生員,衛生員正蜷著腿在呼呼大睡。「小魏,小魏。」他一
邊拍打一邊喊。
    「嗯?」小魏爬起來,想揉下眼睛,沒等把手舉上來,就噗哧沖人們笑了。原來,剛才
他在假裝睡覺。
    「你看,這個搗蛋鬼,你老實地說,趙慶田的左臂,是傷?還是瘡?」楊子曾嗔著臉,
右手指點著衛生員小魏。
    「你們都知道了,我就別說了。他再三再四地懇求給他保密,我又覺得回冀中開闢工作
也需要人,就答應了。這點,我錯啦!」
    「憑趙慶田一個人,神通多麼廣大,也矇混不到今天,就是因為有了這麼一夥子幫
手。」楊子曾用手一劃,連歪腦瓜聽事的通信員小鐵,也劃在裡邊。
    「可沒有我。在馬莊,我找他給跑了坡的房東上藥去,他正給趙慶田換藥。我一看,趙
慶田的瘡,是上下兩個眼,就覺得奇怪。咱一個嘴問,人家勾串好了,倆嘴回答。咱不瞭解
情況,沒有發言權,就得信。鬧半天,還是咱猜對了。」通信員小鐵得意洋洋地賣諞。
    「事情過去就算啦!」楊子曾扭過頭來沖魏強說,「回去不要批評他。他負傷不告訴上
級是不對,可是也有他不告訴的原因。他的心意是好的!現在談談離開的事:你們小隊留在
這邊,不論碰到什麼事,一定要依靠當地黨委,多和劉文彬同志商量。這些天的活動,目標
是暴露了。回去和文彬研究一下,在我們朝清苑轉移的時候,你們可找幾個極可靠的堡壘
戶,秘密地轉移,悄悄地隱遁它幾天再活動。記住,遇到什麼情況,也不准輕舉妄動!」末
後,楊子曾又把聯絡的時間、地點、會合的日期談了談。就和魏強握別了。
    魏強送走隊長和二小隊,回來和劉文彬同志研究了一下,在午夜剛過的時分,由劉文彬
同志率領著,不走村,不過店,一直奔西王莊蹅了來。在西王莊村南頭,劉文彬人熟地熟,
不打窗戶不叫門,踩著劉太生的寬肩膀,上了一家高房。工夫不大,大門輕輕地開開,人們
沒聲響地擁了進去。
    魏強他們來到的這個西王莊,是之光邊緣地區數一數二的隱蔽根據地;他們所住的這一
家,又是西王莊這個隱蔽根據地裡鐵桶般的堡壘戶。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西王莊這個不到百戶人家的村子,雖然處在敵占區,並沒有一個
混偽事的。不管鬼子、漢奸鬧得多麼厲害,抗日工作從沒垮過台;抗日民主政府的各種政
策、法令,始終都在貫徹、執行著。所以有些工作人員就給它起了個綽號,叫:小延安。
    的確,也稱得起是小延安。「五一」大掃蕩以前,這村男女老少高漲的抗日情緒就不用
提,單說「五一」大掃蕩以後,由於鬼子兵從根據地裡回來,在這村駐紮了兩天,就糟害個
夠嗆。光用糧食喂洋馬,就糟蹋了上萬斤;豬羊吃個光,牛驢牽走了多一半,鬧得今年開春
種地都成了問題。別看村裡受這麼大的損失,人們的抗日心氣還是非常的高漲,看來,比早
先還堅決。雖然「保公所」、「聯絡員」、「防共自衛團」……等偽組織都建立了,掛上了
牌子,那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實際上,裡邊都是抗日的村幹部和抗日的群眾,只不過用
這些遮擋下敵人的眼目罷了。
    再說說魏強他們住的這個鐵桶般的堡壘戶。這個堡壘戶是老公母倆過日子。老漢叫趙河
套,祖輩三代都靠扛長活、打短工、挑八股繩吃飯。家裡窮,一年三百六十晌,有一半的日
子吃糠咽菜。
    因為窮,娘懷他十個月上,還到河堤坡上挖野菜,來不及回家,把他生在河套裡,因
此,他爹就用「河套」兩字當了他的名字。「趙河套」這三字一直叫了五十六年,也從沒有
人再給他起個大號。
    趙河套大伯十二歲的那一年,村村鬧霍亂,死的那人算海啦!後來,竟弄到有人死,沒
人埋的地步!趙河套大伯的爹媽都是在那次鬧時疫裡死去的。為了顧嘴,他只好跟他娘舅,
在中閭鎮一個有頂子的財主家扛了小活。一直干了七年,到十九歲,長得是胸闊膀又寬,論
勁,氣死一頭牛。東家喜歡他有股子傻力氣,就又雇他當長工。光棍漢,不抽煙,不喝酒,
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工錢雖說不多,可是日積月累的也有了個小積蓄。扛了十八年
長活,到了三十七上,娶了個媳婦。日後又積蓄十九年,才置了二畝地,買了眼下的幾間
房。娶親的第二年,有了孩子,這才辭了活,一半打短工,一半在自己的土地上刨食吃。
    趙大伯雖說嘻嘻哈哈愛說愛笑的,過日子那可是一百一,四季到頭天天起早戀晚地幹。
過莊稼日子,他知道難;他也知道求人更難。特別求到財主家,好話說上千千萬,也不一定
求得動。即使答應了,還得領人家很重的情。因此,他最忌諱「求」字,哪怕累折了腰,他
也願意躲著「求」字走。但是,別人求到他,只要張開嘴,他就盡量照辦;自己辦不到,也
給別人出主意,想辦法。他辦什麼事都認真,只要他認為對,就得一條道走到黑,真有那個
「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勁頭。但是,要真的辦錯了,他也敢認錯。他嘴頭上尖刻,說話損。
遇上不愛見或不公正的事,他就不涼不酸地鬧上幾句,有時,弄得當事人又疼又癢癢地擱在
心裡難受著。
    抗戰開始的那年冬天,由於村東——大坑那邊——東王莊韋長庚的大兒子韋青雲招人起
槍地組織人民抗日武裝,曾把西王莊的年輕人帶走了一股子。那時候,趙河套大伯對青年人
打鬼子,為國家效勞的舉動就非常羨慕;不過,他跟前的寶生才十四歲,想送去,根本就不
夠格,一直等到「五一」大掃蕩的前一年——1941年,寶生長到十八歲,河套大伯才送
兒子參加了抗日部隊。
    要知道,西王莊離保定只有二十里。當時,在這個地區,有人要當八路去抗日,叫鬼子
知道了,算是闖下了滔天大禍,不鬧個滅九族,殺滿門,也得傾家蕩產。河套大伯對這根本
就沒管它,也不管老伴願意不願意,和寶生商量商量,帶上個盤纏錢,爺倆起五更,蹚過東
王莊村東的唐河,趕到蠡縣劉銘莊,就把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寶生交給了隊伍上。回
來,雖然老伴埋怨了好幾天,他多會兒想起這碼事來,也感到自豪。
    在他的帶動下,村裡又有好些老人秘密地把自己的孩子送過唐河,參了軍。
    魏強他們住在這麼一個村子的這麼一個家庭裡,如果沒有極特殊的情況,真是再保險不
過了。
    雞唱過三遍,蜷縮在炕頭上沉睡的魏強,被窗戶上嘩的一個不大的響動驚醒了。接著,
窗戶上又嘩嘩地響了兩下。這是在房上的哨兵用土灑打窗戶,發出天快明的信號。
    魏強順手推了下懷摟歪把子睡在他身旁的常景春,小聲地說:「起!」忙爬起來,貓似
的輕輕跳到地上。
    「起!」這一聲雖然很低,卻比激勵的號音還起作用。人們刷地一下都醒了。因為鞋沒
脫,裝沒卸,大家稍一活動,就懷抱槍,背靠牆地坐起來。屋裡,除了有幾個時隱時現吸煙
的小紅火,什麼都看不見。在漆黑、寂靜、空氣混濁的小屋裡,都精神集中地靜聽外面的音
響,準備應付突然到來的情況。因為這正是敵人包圍村子的時候。
    魏強輕輕地開開二門,走了出去,順著戳在房簷上的梯子無響動的爬上了房。
    在房上,居高臨下地四外望去,黑糊糊地什麼也分辨不清。稍停,才看清辛鳳鳴趴在煙
囪後面。魏強弓背彎腰走了過去,問道:「有什麼動靜?」
    「剛才東南角上,好像是中閭鎮,狗咬了一大陣子!」辛鳳鳴低聲地回答。
    「西邊,張保公路呢?」
    「沒有動靜!」
    「老辛,下去吧!」賈正和另一個隊員爬上來換哨。
    魏強在下房前,囑咐賈正:「這會兒正是敵人包圍村子的時候,要特別注意,聽到一絲
風吹草動,看到丁點異樣徵候,都要疾速報告!」
    窗紙,越來越發白;屋裡,越來越明亮;人們的鼻子、眼窩漸漸地都看清了。多事的拂
曉,已經勝利地渡過。房上的警戒撤下來,放到了二門的後面。
    大門光當一響,趙河套大伯肩背著糞筐走了出去;大娘緊忙抱柴禾,點火,做早飯。飯
熟,她不等外出的河套大伯回來,自己囫圇半片地吃完,搬起紡車,拿著棉絮朝大門外走去。
    不大會兒,河套大伯從門外走進來,搓搓手,就自己下手盛飯吃。魏強他們知道,房東
家老公母倆,正在街上換著班給他們放哨,大家心裡都有說不上來的感激。
    「你們喝碗紅薯白菜粥暖和暖和吧!」河套大伯端了一大碗冒出尖來的紅薯白菜粥走了
進來。
    「不,」魏強拍拍盛小米麵饃饃的灰色布袋,笑吟吟地說:「俺們帶著乾糧啦!大伯,
你一清早就出去給俺們看情況去啦!」
    「是啊!這是我理應合分的事。其實,我幹的這點抗日活,要和你們這些有功之臣比起
來,那可差的遠!真要論功行賞,恐怕我連這稀白粥也喝不上!」河套大伯逗樂地說完,情
不自禁地呵呵呵地笑起來,同時,也把人們逗笑了。
    「你難道還不是有功之臣?你的功勞,抗日政府早都記在功勞簿上了。說真的,有些地
方俺們還不如你給國家的貢獻大呢!就說繳公糧吧,你多會兒不是曬乾揚淨,送頭份;還
有,你送兒子……」對河套大伯深深瞭解的劉文彬,又連聲不絕的誇獎開。
    河套大伯被誇獎得挺不好意思,伸揚著起滿繭子的大手搖晃:「算啦,老劉,就這麼點
玩藝,有什麼抖落頭,說真的,我做的那點芝麻粒的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來這以前,劉文彬把西王莊和河套大伯家的情況,都做了介紹,所以在魏強的腦子裡,
對河套大伯有了個粗淺的良好印象。眼下,再見河套大伯爽朗、倔強、樸實、奔放的性格,
饒有風趣的樣子,從心眼裡更加喜愛,更加尊重了。於是他親熱地招呼河套大伯坐下,兩個
人面對面,隨隨便便地閒聊起來。
    這一聊可真聊得遠:從中國到蘇聯,從山地到平川,從三國到前清,從種地到修鐵路,
從冀中的呂司令到黨中央和毛主席,從現在打鬼子到將來建設社會主義……真是海闊天空,
簡直沒有談不到的。別看河套大伯沒進過學房門,古書、舊戲可知道得不少,淨是一套一套
的。人們越說越起勁,比開個小型娛樂會還帶勁。
    人們正蠻有趣味地海聊著,從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淒慘、悲切的哀怨:「老天爺,你就讓
這壞人老活著?孩兒們哪,都上哪去啦?盼,盼,……」隨後,嗚嗚地乾嚎起來。
    人們一時被這哀傷、悲憐的聲音弄怔了。
    「這是誰?怎麼回事?」魏強詫異地問。
    「東王莊的韋長庚!」劉文彬告訴魏強。
    河套大伯搖搖頭,嘬嘬牙,臉色立時變得非常陰沉。「他是什麼人?」魏強朝前挪挪,
繼續刨根地問。
    「他是抗屬,也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勞碌了一生,種了一輩子地,末了,叫鐵桿漢奸
劉魁勝和老松田弄了個家破人亡,他也瘋了!」
    劉魁勝、松田這兩個名字,在魏強他們的耳朵裡並不陌生。特別是劉太生聽到,真是氣
得咬牙切齒。李東山在這裡聽到松田、劉魁勝,忽地想起山裡練兵時,李科長說的那殺一百
六七十號人的事。他口問心:「難道說的那什麼王莊,就是這東王莊?這到底是怎麼回
事?」魏強也想把這個軍屬被松田、劉魁勝搞瘋的事,弄個一清二楚,於是又追問了一句:
「他到底是怎麼瘋的?」
    「怎麼瘋的?」河套大伯瞅了劉文彬一眼,劉文彬眉頭緊蹙地在沉思。他長出了一口
氣:「這事,劉區委最摸底!」劉文彬忙接過來:「大伯,要說知道韋長庚的家底兒,你是
再清楚不過了,還是你給魏小隊長他們念叨念叨吧!」大伯開頭沒言語,經人們又一攛掇,
他又長出了一大口氣,才把韋長庚家裡人的被害,韋長庚的瘋,源源本本地講述開。
    
 
 
 
第04章 
    要不是有個大水坑在中間隔著,東王莊和西王莊簡直像一個村。頭遭來西王莊串親的,
常跑到東王莊去打聽親戚家的大門口;東王莊的婦女喊狗舔孩子的屎褯子,常叫了西王莊的
狗來。兩村,誰家對誰家的鍋台、炕,差不離都知道。雖說像一村,辦公還是分兩下,各立
帳本,各理村事,油水不相摻。
    東王莊淨是姓韋的。老輩子傳說:燕王掃北,有一對姓韋的年輕小兩口,躲藏在河套的
柳樹叢子裡,逃過一場大屠殺,以後祖輩相傳,就撲騰了那麼一大堆後代。所以,它不像西
王莊,趙、錢、孫、李百家姓。
    韋長庚早年和趙河套一樣,也在中閭扛了二十多年長活,日後,兩個兒子慢慢地都長起
來,他那顆常揪揪的心,才漸漸地寬鬆下來。
    土地不多,都在河套裡,年年一水一麥,父子仨過日子緊打緊算,真像是一把鎖,所以
越過越紅火。事變前一年,二小子青章也娶了親。兩房裡都有了孩兒們,就是缺個男的。五
十不見孫,至死不松心。韋長庚老公母倆都六十的人啦,盼孫子盼得簡直睡不好覺。事隨人
願,前年冬天,他們老二家,偏巧添了個七斤半沉的胖小子。當時,可把韋長庚樂顛了,揣
上平常捨不得喝的一瓶二鍋頭,三步兩躥地走進西王莊,找見年輕時一起拉鋤把子、說話投
緣分的趙河套,煎了幾個雞蛋,分坐在炕桌兩邊,連三盅地對喝起來。
    「長庚哥,你這命不錯,心裡想什麼,偏給你送什麼來。」趙河套用筷子夾了塊油汪汪
的炒雞蛋。
    「不錯!咱這多半截入土的人,心裡正盼孫子,送生奶奶就給送了個白胖小子來。」臉
頰喝得紅撲撲的韋長庚,心滿意足地把一盅酒倒進肚子,跟著又往嘴裡填了口菜。他兩眼樂
得變成一條縫,習慣地捋捋下巴頦的山羊鬍。
    「大孫子來了,可得起個俊氣名。」
    「得起,得起。河套兄弟,你捉摸給起個吧!」
    「我?可不行。這是識文斷字的人們幹的。」
    正在外間屋合面的趙大娘,乍杈著沾滿濕白面的兩隻手,走進屋裡說:「大人給孩子起
名,一個是給孩子留個記號;再一個就是給大人留個念想。要叫我說,長庚哥,你們老兩口
盼孫子,孫子就來了,乾脆,就叫個『盼兒』,吧!」
    韋長庚把大腿一拍:「對!對。就叫『盼兒』。來來來!他嬸子,我敬你一盅酒。」說
著,把滿滿的一盅酒端送到趙大娘的面前。
    「咳呦呦,我可沒有量,酒一沾嘴邊,就得變成關老爺。」話是那麼說,還是慢慢地接
過了酒盅,她像咽藥似的一直脖,嗓子眼裡咕咚一聲,酒嚥下去,忙咧著嘴填了口菜。
    正在歡喜頭上,偏偏禍從天降。去年剛穿棉衣的時候,三害之一——劉魁勝,領著三四
百鬼子,以大水坑為界,把東王莊包圍個嚴絲合縫,想溜出一個人來,真比登天還難。劉魁
勝好像灌醉了酒,中了瘋魔,提著個快慢機滿街吆喚著:「老子今天上東王莊報仇來啦!我
姓劉的,跟你們姓韋的,仇大如天哪!你們毀了我劉家一家,我要滅你們韋家的全族……」
    鐵桿漢奸劉魁勝為什麼和東王莊姓韋的摽這麼大勁呢?原因是這樣:
    「七七」事變剛開始,國民黨的軍隊,在涿、良、宛一帶稍稍地一叮噹,就像開了口子
的河水,嗚地一傢伙,潰散下來。那年八月十五,鬼子佔了保定,很快,又佔了石家莊……
有血性的中國人,誰願意當亡國奴?年輕的小伙子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紛紛組織抗日人
民自衛軍,積極參加游擊隊。
    韋長庚的老大——韋青雲也把當家族門裡願意參加抗日的兄弟、侄們組織起來,扯起抗
日旗號,拉起抗日武裝。人多,傢伙少,就到處去起財主家的槍。劉魁勝家住在劉家橋,離
東王莊十八里地,要去,不用過河,順堤就能走到街裡。但是,劉家橋村北,緊貼鬼子常來
常往的高保公路,明知道有幾家財主有槍,就是沒人敢去起。
    韋青雲是個膽子大、主意正的鐵漢子,抓抓腦瓜皮噌噌地冒火星子。遇事不著急,幹起
來,手頭快,玩得利落,一般的人可比不了。
    一天傍黑,他扇披著大棉襖,帶領一夥拿傢伙的人,朝劉家橋小跑步地奔去。
    韋青雲知道擒賊先擒王。在關大門睡覺之前,他帶領那班人闖進劉魁勝的家。進門先上
房——壓頂,然後就找劉茂林。
    劉魁勝他爹劉茂林,別說在劉家橋,就是在梁橋、苑橋、郭橋……一溜十五橋,也是跺
跺腳四街亂顫的手。今天,見到有人在他家做出這樣從沒有見過的舉動,真不知道是個什麼
餡。二門叫人家堵住了,溜又溜不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右手緊握三號勃郎寧,往棉襖口袋
一插,裝做很坦然的樣子,從裡屋走出來。他尋思來的這起子人,不是江洋大盜,必是綠林
英豪。哪知出來一看,對面站著的是髒手巾箍頭、破棉襖遮身的韋青雲,是個頂滿腦袋高粱
花子的莊稼漢。他立即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呱噠撂在肚子裡。隨著,板起面孔,左手舔著大
拇指,眼角一斜愣,似點頭不點頭:「我是劉茂林,來我家有什麼事?」
    韋青雲早就認識這個尖嘴猴腮的瘦傢伙。他想:自己的行為是抗日救國,光明磊落,再
加上腰間插有一支三號自來德;外面又有一班帶武器的人給撐腰,也就不理不睬的左手一
伸,指著靠桌子的太師椅:「你坐,事不大,得商量。」「商量?」劉茂林沒有坐,他覺得
來的這個土頭土腦的人,說話氣挺粗,也就減了三分銳氣,話語稍放緩和些:「好吧,只要
我辦得到,盡量地辦。你貴姓?怎麼稱呼?」他的嘴裡雖然在說話,心裡卻翻來覆去地想:
「不論是誰,只要有兩人拿槍在房上一壓,底下有多少傢伙,也難施展……」
    「我叫韋青雲,東王莊的。抗日救國的道理,劉先生比我知道的多。總起來,一句話,
我們要打鬼子,槍不多;你家有槍,請拿出來,讓我們用它抗日去。」
    「要槍,打鬼子,這是好事。我要不是上了年歲,還願意背上一條槍,和你們一道干
哪!不過,老弟,說句知心話,你們這麼……」
    「怎麼?」
    「咱們是鄉親,說真的,要不是我姓劉的經的多,見的廣,叫你們這上房壓頂地一折
騰,就得嚇死!」說完,屁股朝椅子一歪,咕咚坐下了。「年輕人,火氣就是足。」劉茂林
覺得韋青雲是個直出直入、愣頭愣腦的莊稼小子,動上一丁點智謀,就能蒙哄過去;要弄好
了,還可能撿點洋落。他就打牙碰嘴,嘻嘻哈哈施展起他的伎倆來。
    「劉老先生只要肯拿出槍來,房上的人,可以馬上撤。」韋青雲認為撤下房上的人,你
也調不了蛋,即使有幾個看家護院的,也不敢下手。就朝外喊:「人們,都從房上下來。」
兵隨將令草隨風。人們唏哩忽嚕都從房上走下來,黑壓壓地站了半當院。
    「人是下房啦,槍,你看怎麼給吧!」
    「槍啊?你也坐下,咱慢慢地談,反正有。」他慶幸自己的第一個智謀實現了。他知道
把人們誆騙下來,自己的人,會悄悄地爬上房去。到底爬上去多少?自己還摸不清。他怕時
間走得慢,就一拖再拖地磨蹭著,等候房上的動靜。
    韋青雲不但沒有坐,反向劉茂林靠近兩步。他心裡也思摸:「這個老猴崽子,要搗什麼
鬼?」稍沉,就單刀直入地問:「反正有!能有多少支給我們?你快說個數目,拿出來。」
「我快說出個數目來?嗯?」劉茂林用蔑視的神態搖晃著腦袋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陣。
    叭喳!一塊瓦從房上摔下來,院裡立即引起一陣紛亂,「怎麼拿瓦打人?」「躲得不
快,還不鬧個大窟窿?」「……」隨著院裡的瓦響,劉茂林立即轉為強硬的口吻:「那你們
有多少槍?」他認為韋青雲他們已經成了鑽進他這翻籠裡的黃雀,瞎撲騰也逃不出去。
    「我們?我們是抗日的武裝,不能外傳。你給多少槍,就朝外拿吧。」韋青雲看他要變
卦,也拿棒槌般的話語狠勁擂他。「快朝外拿?不那麼容易,即便我願意,也得問問房上的
人們。」劉茂林當時把自己比喻成一隻狸貓,站在他面前的韋青雲已成了一隻他捕獲的老
鼠,可以用話語來捉弄他,戲謔他。他認為,韋青雲遲早是他的口中食,就像小人得志似的
用兩個手掌圈著嘴唇,拿腔捏調地朝房上喊:「你們願意把槍拿給外人?」
    「不願意。」四處房上,一起回答。
    「人家硬要叫你們給呀?」劉茂林像吹風扇火似的又大嗓門地喊了一句。
    「他敢!」
    「看誰卡掉誰的!」
    「把他們都扣起來!」
    「……」
    房上嘰哩呱啦地拉著槍栓,大嚷小叫地亂咋唬。
    劉茂林扭過頭來,雙手狠勁一拍,又手掌朝上的左右一攤,歪著腦袋,撇著嘴巴地用極
瞧不起的眼神,瞅著韋青云:「怎麼樣?」
    「怎麼樣?我叫你舉起手來!」韋青雲嘴到手就到,黑亮的槍口,堵住劉茂林的胸膛,
向前一躥,左手朝他的口袋裡一伸,藍汪汪的三號小手槍立刻拿到手裡。
    劉茂林是個說大話使小錢的傢伙,一見韋青雲變成個凶煞神,嚇得他渾身打哆嗦,臉比
蠟都黃。又加上韋青雲狠勁地揪住他的脖領子,簡直軟得像塊泥片,噗咚跪栽在地上。韋青
雲怕房上發覺開槍射擊,單臂用力一提,把劉茂林提到二門後,槍口點著他的頭,「你說怎
麼辦?」
    「給給給!」劉茂林揚脖看看韋青雲的臉,韋青雲的臉色非常嚴肅,額頭上的青筋直個
勁地蹦,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真有一口吞掉他的勁頭,急忙服軟了。
    「怎麼個給法?」
    「都給!都給!一支也不留!」
    「你實實在在地說個總數。」
    「大槍七支,兩架盒子,一個小櫓子,還有你拿去的那一個,長短十一支。」
    「你喊他們,下房來撂下。」韋青雲照舊揪住劉茂林。「我喊?他們聽啊!」劉茂林又
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耍個花槍。他擺出副無能為力的樣子,哭喪著臉子說。
    「你是一家之主,誰敢不聽。快喊!」
    「我……」
    「你怎麼?」韋青雲狠勁地用槍口一杵他的頭。
    「我喊!我喊!」劉茂林膽小地摀住腦袋,「德子!」他叫劉魁勝的小名。「下來把槍
撂下吧。我為了抗日,把槍都……都……都給啦!」
    「你還要說:『誰的槍,誰負責,大小都撂下』。」韋青雲告訴劉茂林,劉茂林像鸚鵡
學話似的,豁著破鑼般的嗓子,又有氣無力的朝房上喊起來。
    工夫不大,槍,撂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長的,短的,大的,小的橫七豎八地佔了不小
的地方。子彈袋像長蟲似的,彎彎曲曲,裡面都滿滿的裝有子彈。
    韋青雲一手提著駁殼槍,一手拽住劉茂林,氣勢洶洶地走出屋,在槍枝彈藥跟前,一一
過了目。他衝著跟來的人們,說道:「都收拾起來!」
    在人們背槍煞子彈袋的時候,他又拽劉茂林二次走進屋,隨著心裡的輕鬆,也就鬆開了
揪著劉茂林的手。「論抗日,在咱們這一塊,你算數了頭一份。」韋青雲把伸出的大拇指舉
在劉茂林的眼前。
    「哪裡,我不過拿出了幾條槍。」劉茂林像只鬥敗了的公雞,帶著滿臉的余驚,揩揩膝
蓋上的泥土,苦笑了笑。
    「你是劉家橋的首戶,在全村是說一不二的人。」韋青雲先給他戴了頂高帽,接著說:
「再麻煩你跟我們到幾個有槍的人家,幫上兩句抗日救國的話,也讓他們把槍拿出來,給我
們打鬼子去。」
    「這……誰家有槍,可……可摸不太清。」
    「我們知道。」韋青雲把槍朝腰間一插,從懷裡摸出劉茂林的小手槍,最後又掏出個紙
片片。他拿張紙片片在劉茂林的臉前一晃,忙揣到懷裡。「這上頭寫得清清楚楚,連你的
槍,也在上邊寫著哪。其實,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劉茂林抓抓謝了頂的腦袋,嘬嘬牙花,「劉洛殿家,有桿湖北造;春林
哥家有桿老套筒;仁壽堂一大一小;張家大院是個獨打一……」
    「你還忘掉了一家人家。」韋青雲根本不知底,他從懷裡摸出的紙片片,也是個唬人的
東西。他見劉茂林說完,又趕忙咋唬了一下:「不用看本本,我心裡記得可清哪。你再想一
想。」
    呆了一袋煙的工夫。
    「噢……噢,」劉茂林拍著腦瓜門,像想起來似的,「還有俺們老大他丈人家的那一
支。你看我越老越糊塗,光說別人,忘了自己親家。」
    「你就受累跟著跑跑吧。」
    韋青雲伴同劉茂林,一夥子拿武器的人,緊跟在他的背後,像群上山打狼的獵人,挨戶
去起財主家的槍。
    劉茂林在一溜十五橋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哪受過這個窩心氣。經過起槍的一場風波,連
驚帶嚇,又擱上氣,不多幾天就病倒了,沒有兩個月的工夫,死啦。
    臨死前,劉茂林把他的兩個兒子——劉魁勝、劉魁利叫到跟前:「爹這病是叫東王莊干
游擊隊那個姓韋的小子氣的。你倆要是劉家的種,一定記住這口怨氣,給爹報這個仇。有朝
一日到了東王莊,要殺姓韋的雞犬不留,要把干游擊隊的都宰了;連個孩子伢,也要給我劈
個兩半……」他後槽牙咬著,雙腳一蹬,脖子一挺嚥了氣。
    劉魁勝家弟兄倆,發送了他爹,攜帶些細軟,帶領家口逃進保定城;日子不多,都在日
本華北駐屯軍桑木師團的津美部隊當了便衣特務。
    韋青雲組織的那班游擊隊,呆了不多日子,也調進山裡,在完縣編成八路軍的三十三團。
    駐保定的鬼子,自從有了劉魁勝、劉魁利這兩個壞蛋,就像瞎子有了眼,天天出來掃
蕩,三六九的來保定東南鄉,不是搶了清涼城,就是燒了東顧莊,折騰得天昏地暗。
    發大水的第二年1秋天,韋青雲帶領三十三團的兩個連過鐵道,住在冉河頭;天明,就
和劉魁勝、劉魁利領來掃蕩的鬼子打起來。劉魁利就在那次戰鬥中,又讓韋青雲的隊伍給揍
死了。
    1指1940年。
    這下,劉魁勝跟東王莊姓韋的更是仇上加仇,恨上添恨。他總是編法地想朝東王莊闖。
    去年晚秋一個陰沉的黑夜,東北風不停地吹打秫秸籬笆;秫秸籬笆像個心懷幽怨的婦
女,嗚嗚地啜泣、悲啼。
    劉魁勝像隻狗似的,瞪著狡黠的雙眼,在對面看不見人的夜裡,提一支駁殼槍,領著三
四百名鬼子,還有一群特務隊,東張西望地從保定朝東王莊闖來。離東王莊一里多地,分成
兩路:一路順唐河西堤根朝南蹅,一路由劉魁勝帶路,沿著東、西王莊中間的大水坑坑沿,
也朝南偷偷地蹅了去。兩路都是一邊走,一邊選擇地形,一邊佈置隊伍。東王莊像個不知名
的物件,慢慢被裝進這條人為的布袋裡。
    傍明子,東北風哀嚎得更緊促,天色更加昏暗、陰沉。東王莊的南上空,刷地一顆賊亮
的綠火球,像只箭似地升上去,劃個火鉤子形,急劇下降,消逝了;跟著,又是一顆。東西
兩路的敵人,用信號彈取上聯絡,會合了。這個人為的「口袋」,就這樣綁紮死。
    樹上,巢窩裡棲睡的烏鴉,被突來的聲音攪醒,噗啦飛離開,咦呀咦呀,在東王莊的上
空,盤旋著飛叫了幾聲,便朝向遠方飛了去。
    陰沉鬱悶的氣氛,籠罩住東王莊;東王莊的人們,還沉浸在香甜的夢境裡。
    隨著啪一聲短促的槍響,四面八方都嘎嘎嘎咕咕咕,嘎嘎嘎咕咕咕像疾風驟雨似地響起
了機關鎗。
    槍聲驚醒沉睡的人們。寧靜的村莊立即出現大人吵、孩子哭、驢叫、狗咬……一片噪
雜、喧鬧聲。啪啪啪,村外連續幾聲震耳的槍聲,是敵人往回攆向外逃的人:「跑!跑!跑
都打死你們!」
    幾個提手槍的便衣特務,都歪戴帽子,架著茶晶眼鏡,有的還叼著煙卷,跟在劉魁勝的
後面。劉魁勝戴著一頂灰色禮帽,呱噠著紫茄包子似的臉,像只闖出籠的紅眼野獸,一邊搖
晃肩膀走著,一邊嚎叫:「今天來到東王莊,也該咱姓劉的出出氣啦!韋青雲這個王八蛋,
能仗著八路軍毀我姓劉的一家,我劉魁勝要靠皇軍滅了姓韋的全族!我今天要讓姓韋的也唱
一出《肉丘墳》。」
    劉魁勝這樣撕裂嗓子一喊叫,人們都知道今天的事兒不妙。有的往草屋裡鑽,有的朝糧
食囤裡藏。櫃底下、紅薯窖、套間裡、柴草垛……只要能掩藏的地方,都編法地向裡邊躲
藏。村裡的抗日幹部,聽到槍響,就急忙朝外溜,一陣排子槍頂回來,趕緊又隱藏在平時挖
好的預防萬一的蛤螞蹲1里。沒有藏嚴實的人們,都被刺刀、槍托子轟趕出來,押送到村東
的唐河灘上。
    1一種很淺的地洞。之光縣水皮淺,大部分村莊不能挖深的地道。
    錐子似的東北風,裹捲著牛毛般的細雨,從清澈見底的水面上吹刮過來,吹刮著河灘上
的每一個人。在這裡,鬍鬚飄灑的老人們,都像佛爺似地板著皺紋堆壘的面孔,藐視端槍環
立的敵人;頭髮灰白的老太太們,雖然都揪揪著善良的心,但是,還用慈眉善目的神態安慰
苦痛的人們,時而揩揩啼哭的女孩兒的淚水,時而抱起撇嘴欲哭的男孩;肌肉堅實的小伙子
們,個個怒目橫眉,人人咬牙攥拳;有孩子的婦女,緊摟兒女吮乳;沒有孩子的婦女,都握
緊衣袋裡掩藏的剪刀,準備反抗鬼子們野獸般的胡糟;以往對槍、炮、穿軍服的人最感興趣
的孩子們,今天也畏懼地站在大人身後,紋絲不動地張望著鬼子手中明晃晃的刺刀,偷瞧著
那架在四週一挺挺賊亮的機關鎗。
    人們,頭頂陰沉落雨的天空,腳踩祖輩耕耘的河淤地,背靠唐河,面臨河堤,被滿臉殺
氣的鬼子兵簸箕形地包圍在當中。災難來臨了,災難並沒有把中國人嚇倒,個個都怒目挺
胸,肩靠肩地靜靜屹立著。
    端槍的鬼子兵,前後分站兩排。前排面朝裡,後排面朝外,間隔十步,都像吃人的野
獸,瞪著灰黑的沖血的眼珠,望著周圍,望著這群手無寸鐵的人們。
    「哎呀!媽呀!媽呀!疼死啦!呀……」堤那邊傳來尖厲、稚氣的孩子哭叫聲。一個中
年婦女,像有人戳動她的心尖,急得想一步衝開人群。只邁了幾步,堤頂上,一群敵人簇擁
而來。劉魁勝像只惡狼,咬著牙,揪提著一個布絲不掛的五六歲的孩子的耳朵,孩子踮起腳
後跟,「哎呀哎呀」地雙手掙扎著,大聲慘叫著。劉魁勝狠勁地朝堤下揚手一摔:「你也算
是一個數!」孩子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一頭紮在那個面容蒼白的中年婦女懷裡:「媽——」
    劉魁勝恭順地朝著一個手拄軍刀、身披黃色斗篷、鼻下留一撮鬍子的鬼子軍官——保定
日本憲兵隊長松田少佐,彎下腰乞求說:「請少佐給我做主!」待松田一揮手,他躍起身
來,瞪起佈滿血絲的兩隻賊眼,冷笑著朝人們邁了兩步:「我劉魁勝跟你們東王莊姓韋的,
有殺父之仇,和你們干游擊隊的家屬,有亡弟之恨。今天……」他發狠地伸張開干蠟般的左
手,然後錯著牙齒一攥:「你們都在我手心裡攥著呢!」「打倒漢奸劉魁勝!」人群裡,不
知道是誰高昂地叫一聲。隨著,爆發出「打倒漢奸劉魁勝!」「劉魁勝是漢奸!」「打倒日
本鬼!」「抗戰到底!」「勝利是我們的!」「中華民族萬歲!」的怒吼。大人、孩子、老
人、婦女再也憋不住心頭的憤怒,像座驟然爆發的火山,連火帶岩漿地噴射出來。風,刮得
緊上緊;雨,下得急又急,風雨交加的聲音,讓衝破凌霄的怒吼給湮沒了!湮沒了!
    嘎嘎嗄,咕咕咕,嘎嘎嘎,咕咕咕,機關鎗扇子面的橫掃過來,打倒了憤怒的人們;人
們在槍彈橫飛的時候,還繼續地吶喊,繼續地高呼:「八路軍會給報仇!」「勝利是我們
的!」……
    人們都屏住呼吸,鼓著眼睛靜聽著。河套大伯說到這裡停止了。
    「怎麼?都死啦?」賈正還想從趙大伯的嘴裡,找出一線希望。
    「是呀!都死啦!男女一百六十七口,都是老實巴腳的莊稼人哪。」河套大伯搖搖頭,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事後,抗日政府領著咱村的人去斂屍首,我也去啦。人哪,橫躺豎臥
地擺了一大片,又是剛下過雨,雨水和血水,摻合到一起朝唐河裡流。人人的身上都打得像
個篩子底,挨個三槍兩槍的太少了。有個不滿週歲的白胖大小子,還噙著他娘的奶頭就死
了,看樣,娘倆像是挨了一個槍子。聽說,那個胖小子,就是韋長庚的孫子——盼兒。唉!
那個慘勁,石頭人見了也得掉眼淚。」
    「哎!韋長庚怎麼逃出來啦?」提到他孫子,魏強想起了韋長庚。
    「哪裡!他要在裡邊,還能闖過這一關?他是沾了看閨女的光啦。他們大姑太太病啦,
頭天傍黑子才知道。他老伴忙打點了些東西,讓他黑燈瞎火地送到韋各莊,那天晚上他宿在
閨女家,才脫過這個禍。趕他回來一看,房子燒得剩下個空殼殼,人死了個淨,他心裡一
急,就得了個瘋瘋癲癲的病,早先,不吃東西,光乾嚎;以後,吃東西啦,還是傻傻茶茶
的。有時上來勁,還嚷叫。剛才就是勁兒又上來了。」
    「他生活怎麼辦?」
    「大兒子韋青雲在咱們隊伍上,前年,調到熱河開闢新地區去了。眼下,剩他一個人,
就讓他跟他的一個堂叔伯侄兒在一起過。一切生活費用都由抗日政府供給。」
    「他侄家裡還有人?」
    「唉!跟他一樣,是東王莊的村幹部,就是沾了鑽蛤螞蹲的光,鬧個死裡逃生。」
    「記住這筆血債!」劉文彬憤憤地接著河套大伯的話碴開了腔。
    啪!啪!街裡忽然傳來兩下焦脆的槍聲。跟著,又啪啪啪連響幾下。
    魏強卡滅了煙,命令人們:「馬上收拾好,準備戰鬥。」咕咚!咕咚!街上傳來一陣急
劇的腳步聲。賈正拽出刺刀,喀嚓安在槍上;常景春脫掉歪把子的槍衣,將槍背帶朝脖子上
一套,機槍夾在自己的腋下;隊員們各自握緊了武器。
    「你們準備著,我看看去!」河套大伯手掌擋著嘴,低聲地說了句話,像陣風似的走了
出去。
    
 
 
 
第05章 
一
    魏強兩眼送走河套大伯的背影,心裡像猜謎似的翻來覆去的判斷眼前的情況:「是敵人
瞎串游呢,還是發覺了我們?既然發覺了,怎麼不照直地奔這兒來,四面包圍、上房壓頂、
堵門呢?要是瞎串游,怎麼又叮光地亂放槍?怎麼街上的人咕咚咕咚地亂跑?」弄不清敵情
的指揮員,就像夜盲眼半宿走在荒原上那樣彆扭、不好受。
    劉文彬也覺得情況來得太突然。他緊蹙雙眉地瞥了魏強一眼。
    「走,院裡聽聽去!」魏強朝劉文彬打了個招呼。
    兩人跳下炕,腳前腳後地朝二門走去。
    魏強一條腿剛邁出門檻,啪!又是一槍;子彈,吱溜一聲在他們頭上掠過。
    他倆想出去,不能;不出去,心裡又急得直竄火,只好背靠牆站在院裡,等待著報告。
可是報告卻遲遲不來。魏強揚臉望望天,日頭高高地懸在東南上,快晌午了。他回頭看下劉
文彬,劉文彬左手抄在右手的袖筒裡;右手伸在左胳膊底下,攥緊夾在胳肢窩裡的那支槍,
不眨眼地望著關閉的兩扇黑大門。
    這時,街上寂靜得叫人心裡發煩。魏強緊鎖眉頭,煩得直搓手心。
    大門吱吜一響,他倆像兩隻貓,嗖嗖鑽進柴草屋。登登登,音響不大、非常急促的腳步
聲由遠而近地傳來。魏強輕輕掀開谷草簾子一看,原來是河套大娘,她端著個盛棉花布絮的
小筐籮走了進來。他倆急忙迎了上去。
    「怎麼回事?大娘。」魏強壓低嗓子問。
    「你們沒有聽見槍響?畜牲們又來啦!」大娘的神情非常緊張。
    「來多少?」
    「不知道。」
    「是鬼子還是警備隊?」
    「摸不清。」
    「他們哪兒下來的?」
    「誰知道啊!」
    魏強問得急,大娘答得緊。魏強連著來了個三問,大娘回了個三不知,急得他直勁地抓
腦瓜皮。他不時望著大門,還盼望有個人擠進來。沉默一會兒,魏強又問:「大娘,他們從
哪邊進的村?」
    「聽說,進的北口。」
    魏強聽過,心又提揪上來。根據以往的規律,凡是進西王莊村北口的敵人,多半是從保
定來的,結合剛才焦脆的槍聲,極大的可能是鬼子。劉文彬也覺得情況有些嚴重,忙問:
「大伯呢?」
    「他到街上聽風聲去啦。」
    「大娘,你老人家還是在門口給看著點吧。」
    「咳,我這就去。」大娘從屋裡忙又拿了把棉花絮,「我告訴你們,門口上有群雞,要
是畜牲們來了,我就大聲地吆喝雞,你們忙安排。」她說完又快步地走出去。
    兩扇黑大門剛對好,魏強向劉文彬說了句:「我到房上看看。」就快步走進夾道,爬上
戳立著的梯子。腦袋快齊著房簷,他先摘掉氈帽頭,用駁殼槍口頂著,朝上連舉了幾舉,四
外沒有什麼反響,才上了房,大貓腰地鑽進房頂上的小屋裡。在多半人高、四面灌風的小屋
子裡,佈滿了蜘蛛網和垂掛的塵絲。他利用牆壁上的通風孔,朝著東、南、西三個方向望
去:遼闊的原野,一眼望不到邊。一塊塊返青的麥田,好像綠色的栽絨毯子,大小不等地鋪
展在地上;一行行發綠的楊柳,低垂著滑膩的枝條,忽左忽右地擺動著,一切都展示出春
意。和煦、溫暖的春天遲遲地來到了人間。心急如火的魏強,沒有半點心思來觀看這嫵媚喜
人的景色,他專心窺察著各個炮樓的行動。從東到西,從近到遠,從胡指揮、中閭……到清
涼城;從清涼城到……田各莊、大冉村,馬蹄形的十多個高矮不一的炮樓子,有的插著太陽
旗;有的插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旗子頂端,外加個長三角的黃布條。面面旗子都像新
墳頭上直插的引魂幡,順風擺動著。所有據點、炮樓都沒有特殊徵候,異樣動靜。村子近處
的各條道上的行人、大車,都和往常一樣,南來北往,平靜無慮地走動著,不時,還出現一
輛自行車。一些勤快的莊稼人,在村邊菜園裡,開始動手幹活了。鬼子的進村,放槍,好像
根本與他們沒有關係。
    他看了三個方面都是那麼安安靜靜,又轉向北面牆壁上的通風孔。
    北面,磚房、瓦房、土坯房,房子一片,高低不齊。有的房頂上掛著像魚鱗似的瓦□;
有的像苫著雨布似的抹著黃泥;還有洋灰捶的、壘花牆子的。突過房頂的榆樹、椿樹、大葉
楊的枝幹,像互相比賽似的向天空、向四外七杈八杈密密匝匝地伸展著。有的煙囪升起灰藍
色的炊煙:農戶們開始做午飯了。
    麻雀啾啾叫,公雞喔喔啼。為什麼鬼子在村裡折騰,卻沒有異常恐慌、驚悸的氣氛?
    「敵人這是玩的什麼名堂?剛才還啪啪地放槍瞎折騰,這會就像死人似的沒有動靜,真
怪!」魏強扒著通風孔,左盼右顧地巡視。
    啪!又是清脆的一槍。隨著槍聲響過,在西北角上,隱隱約約地傳來一片聽不清的嘈雜
聲,中間還夾雜幾聲哈哈哈的狂笑。
    「這真是鬼子的天下,敵後的敵後!」魏強沒有看到什麼,心裡暗暗思忖著走出房頂小
屋。
    「劉同志,小隊長呢?」魏強聽到房下有人問,知道隱蔽哨溜回來了,緊走幾步趕緊下
房。
    「怎麼樣?」魏強順梯子下來,急問。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化裝的隱蔽哨,肩頭上的糞筐還沒有撂下,筐裡盛了多半筐牲
口糞。
    「你在哪兒放哨啦?」
    「我在村北面。」
    「那怎麼沒有看見敵人進村?」
    「你看,我一步也沒有離開,光在那一面轉游呢!」「真怪,他們怎麼來的呢?莫
非……」魏強覺得敵人來得非常詭秘,心頭也就越發沉重。

二
    到西王莊來的敵人,是西面大冉村據點的。
    說敵人進的村北口,也是,因為他們是在村北口出現的;說他們不是進的村北口,也真
的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從村北面的大道上走來,秘密隱蔽哨當然就難發現了。
    大冉村據點裡的日本曹長一撮毛和一個日本兵,吃罷早飯,扛上步槍,率領兩個警備隊
員,由外號哈叭狗的偽警長苟潤田領著去打獵。他們下了張保公路,踏著荒窪野地朝東北走
去,一頭紮到南侯、胡指揮兩村的夾空裡。走了十幾里路,沒有蹚起一隻兔子。他們五個人
雖說都挺掃興,還有點不到黃河不死心,又來個向右大轉彎,朝正南,奔胡指揮直蹅下來。
走到胡指揮炮樓跟前,也沒有見到一根兔子毛。打獵癮頭最大的一撮毛,穿著牛蹄子式的黑
膠鞋,鞋上沾滿了粘糊糊、膩抓抓的黃膠泥。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心裡憋著一大肚子
氣。他手捋著左腮幫子底下的一撮寸半長的黑毛毛,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不夠
本,不夠本,大大的不夠本。回的!回的!」嘴唇噘得像個木橛子,扭頭朝西返。
    哈叭狗這會真像一隻狗,搖屁股,晃腦袋,跑前顛後地給一撮毛獻慇勤:「太君,按說
開春的兔子,應該成幫成伙的,怎麼今天沒有見到一個呢?依我說,準是太君你的槍法太
好,都給打絕啦!」
    「噦!噦!兔子秋天的多,春天的少。你的說話不對。」「對,對,就是。不過,春天
雖然不是出兔子的季節,可是不能一個也不見哪!太君,依我看打不著地上跑的,那就打天
上飛的去!」
    「飛的?什麼的打?雁的,雁的沒有;野鴨子,野鴨子的見不到。」
    「碰不上野的,你不會打家的?」哈叭狗在這個話碴上,比比劃劃地冒了股子壞水。
「你,槍的有,老百姓雞的大大的。啪啪!三個、兩個的拿去,咪西咪西沒有關係。」
    「嘎嘎嘎的雞?好的,好的,快快,前邊村莊打的!」經哈叭狗一攛掇,立刻提起一撮
毛的興趣,剛才耷拉的那張大驢臉,馬上換成樂模樣,脖子後頭都有了笑紋。他拍拍哈叭狗
的肩膀,豎起大拇指:「你的,大大的好,參謀的有。」「參謀?我的不行。」哈叭狗得到
一撮毛的誇獎,真像得到主人扔給一塊骨頭的狗,高興得有點不知道東西南北。「太君,你
的辛苦大大的,我的兩個扛扛沒有關係。」他伸手拿過一撮毛的步槍,和自己肩頭的步槍平
放在一起。
    走累的日本兵,也想尋個機會找找輕鬆,見到哈叭狗扛著一撮毛的槍,就氣喘地攆著
喊:「老苟的,大力士的!」攆上了,自己手裡的步槍也撂在哈叭狗的肩上。
    三支步槍,二十多斤重,一下都加在哈叭狗身上,確實夠他嗆。他的身材本來矮得像個
皮缸甕,再讓渾身的胖肉一墜,三支步槍一壓,更顯得矬了多半截,弄得他昏頭脹腦、齜牙
咧嘴地走三步顛一顛,邁五步換換肩,渾身上下累得直出汗,簡直就像從水裡撈的一般。就
這樣,他還摔折胳膊袖筒裡褪,咬著牙假充硬漢子:「沒關係,沒關係,大力士的沒關係。」
    五個人,就這樣穿過東王莊的街裡,來到西王莊的村東頭,哈叭狗的肩膀上,這會兒才
給卸了載。
    哈叭狗朝北一望,正有一群雞,在東北角的村邊灰土堆上刨刨看看地找食吃,忙指引給
一撮毛:「太君,你看!」一撮毛和日本兵一舉槍,啪!啪!打了兩下,一隻雞,打得沒動
窩;另一隻雞,還張開翅膀亂扑打。沒打中的雞,正在愣神的時候,啪啪啪,一撮毛、哈叭
狗……他們五個人,又各放了一槍,跟著就跑過去拾。二次沒有被打中的雞,這時才嘎嘎怪
叫,騰騰亂飛地驚了群。有三四隻雞,像撞見狐狸碰上黃鼠狼,不要命的慘叫著,鑽進東西
小胡同,連飛帶跑地奔向大街逃去。
    一撮毛手提著獵物,領著哈叭狗他們,嘻嘻哈哈,怪聲怪氣地喊叫著追出胡同口,來到
大街上。
    他們站的胡同口,只隔兩個大門就是村北口。村裡的辦公人已托煙提水地迎上來。
    在辦公人們的陪伴下,他們又嘈了一陣子才走。
    這些情況隱蔽哨哪裡曉得?魏強急得一口連一口地狠吸自卷的紙煙,眼珠停止轉動在沉
思。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河套大伯的身上,他相信河套大伯會抓來真實的情況;他不願意聽
到街上大娘吆喝雞的聲音,又不能不作著準備。
    街上,傳來嘁嘁喳喳的一片說話聲。
    「……洛玉,從拜了年,你准還沒有來過哪。」門口上,河套大伯在和誰說話,意思是
朝家裡讓。
    「要不,今個就串個門啦!」一個魏強不熟悉的聲音傳來。魏強扭頭要往柴草屋子躲。
    「不要緊,自家人。」劉文彬擺手把他阻攔住。
    大門輕輕推開,一個四十多歲、頭箍毛巾的人,跟河套大伯走進來。雖然是莊稼人打
扮,黑忽忽的兩個眼睛挺有神。大娘緊跟在他倆身後,又把大門虛掩上。
    「老嫂子,我拉著掃帚給你找找魂去吧!」進來的這個生人一回頭,就和大娘取笑起來。
    「行啊,你孝順得太早啦。等我死了,你願意頂寶生的角,摔盆、打幡也沒有人爭。」
大娘的嘴,也厲害得像把刀。「老嫂比母,摔盆打幡不丟人。我說的是你剛才嚇得那個變貌
失色的樣,連出氣都不勻啦。真是騾馬上不了陣。」「別隔著門縫看人。我要是個五尺高的
男子漢,早跟俺家寶生一塊給國家效勞去啦。說真的,咱們的人在我這裡住著,我是怕有個
閃錯。」
    「啐——說那麼好聽,誰給你斂斂?」那個生人用右食指把臉蛋子一撥拉,跟著擠擠眉
眼。
    魏強見到他們小叔嫂子逗鬧得挺有趣,憋得想笑又不敢出聲,只好手堵著嘴暗咕哧:
「這人,真有個逗勁。」
    「他叫李洛玉,明著是『保長』,實際是咱的治安員。就仗他那兩片子嘴,瞞哄了不少
的敵人。外號人稱百靈鳥,是個能耐手。」劉文彬望著大娘他們逗鬧,跟魏強小聲嘟念。
「沒有事啦,你在外頭還給當門神爺吧。」李洛玉開玩笑地給大娘佈置了工作。
    「我還當門神奶奶呢!你個把死人說活了的……」大娘伸出右手指,狠勁地剜墩幾剜
墩,笑呵呵地又走了出去。
    「情況怎麼樣?洛玉。」劉文彬沒有容洛玉走到跟前,就問起來。
    「屎克郎搬家,都滾他娘的蛋啦。」
    「哪裡下來的?」
    「西邊大冉村的。」
    「又是哈叭狗領來的。」劉文彬好像看見似的連想都沒有想。
    「除非是他,哪有二個。三害到哪裡,也是鬧得翻江攪海,六神不安。」
    「他們幹什麼來了?」
    「吃飽了,想溜溜食,願意上京繞獲鹿走呢1。屋裡說去,我還想辦點事呢!」
    1北京在冀中北面,獲鹿在冀中的西南,「上京繞獲鹿」,諷喻閒得沒事幹。
    劉文彬將駁殼槍關上大機頭,槍口朝上,熟練地掖在腰間,習慣地拽拽棉襖大襟,就和
魏強他們一起朝屋裡走來。河套大伯給牲口添了半篩子谷草,也跟了進去。
    「洛玉,這是武工隊的小隊長,魏強同志。」劉文彬給李洛玉指引。
    「早聽說過,今天總算盼得你們來俺村啦!」洛玉聽說是武工隊,從心眼裡高興。眼睛
不受使喚地看了槍,又看人;看了這個,又看那個,真是眼裡看著心裡愛。
    「你還接著剛才的話碴說,洛玉,大冉村的敵人怎麼來得這麼玄妙。」劉文彬抬抬下巴
頦,讓洛玉繼續談下去。
    洛玉欠欠身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他把哈叭狗領著一撮毛出來到的哪裡,淨幹了些什
麼事,從頭到底,從根到梢地談起來。「……這伙子畜牲,叮啊當地打死幾隻雞,還要上房
掏鴿子。西北角上周拴柱家房簷的一溜鴿子窩,都掏了一遍。一撮毛好容易抓到一個『撲
稜』,騰又從他手裡飛走了。鴿子沒有掏著,卻沾了滿手糞,氣得一撮毛直個勁地喘大氣。
等鴿子飛回來,抄槍就打,小子槍法准,啪,就撂下一個來。他們又蹲了一大會兒,等鴿子
再飛回來,一撮毛又打了一槍,鴿子打中了,偏巧架在椿樹上。拿棍子捅,夠不著;讓人上
去拿,誰也老牛拉車朝後鞦,干咋唬,不動彈。哈叭狗想在這兒充充能耐。連朝手心啐了兩
口唾沫,摟著椿樹就朝上攀。手短,腿又短,笨得像個豬,三爬兩爬,爬上一截子,又出溜
下去。以後,人們擱著屁股,鬼子用槍把頂著他的腳,費力巴結地算是把他架弄上去。哪知
道,椿樹枝子脆,經不起他那二百來斤肥肉一壓,喀吧!咕咚!樹枝斷了,他也摔落下來。
逗得一撮毛仰面朝天哈哈大笑。等人們把他攙架起來,小趴趴鼻子摔青了;發面饅頭的臉,
也劃破了;要不是肉厚,準得摔個腿折胳膊斷。」
    「剛才那邊的笑聲,就是為的這個?」魏強這才明白了剛才的笑聲。
    「可不是為的這個!你聽見啦?」
    「嗯,我一個人在房上聽見的。」
    「這小子別看摔了個爛北瓜樣,還硬充大肚子蟈蟈。你們瞧瞧我學學他那副奴才相。」
他出溜下炕沿,立在當屋,像演話劇似地裝模作樣著:「起開,起開,我又不七老八小的,
攙著架著幹什麼?」兩胳膊一揮,像是推搡他左右的人。跟著腰板一挺,兩手一卡,瞪著眼
睛說:「三十、四十正當年,摔下子怕什麼?三天就好了。三天就好了?讓結巴來說吧。」
洛玉連形容帶比劃,瘋瘋癲癲地一鬧騰,把屋裡的人們逗得轟地笑了起來:賈正咧著沒有門
牙的大嘴,搓著腳跟地往後仰;趙慶田手捂著還沒好利落的胳膊直哎呦;李東山一個勁地喊
叫心口疼;常景春身子趴在「歪把子上」,上氣不接下氣;辛鳳鳴抹著笑淚問大伯:「他會
演戲?」大伯口水流拉老長,光指點洛玉,笑得說不上話來。
    「同志們別笑,我學的這是碾砣砸碾盤,實打實的事。」沒容得洛玉把話說完,有的人
又要笑,魏強連咳咳了兩聲,人們才把嘴並住。
    「哈叭狗這東西是白脖屎克郎,和別的兩樣。」洛玉放低嗓門繼續說,「混偽事的,人
性就夠次啦,他還次有一等,事事壞得出奇,要不怎麼叫哈叭狗呢?真看他主人的臉色行
事。他們在這村糟夠了,扭頭就走,一出村西口,碰上個串親的媳婦。一撮毛像蠅子見到蜜
似的小跑步地躥了上去。那媳婦一見,嚇的渾身光哆嗦,連話都不敢說。『女八路,翻翻的
有。』一撮毛嘴裡叨咕,伸手就翻包袱,摸身上。哈叭狗明知道一撮毛在那個媳婦身上耍流
氓,不但不解勸,非要人家解開褲腰帶,讓一撮毛去摸褲襠裡是不是藏著手槍。你們說說,
做的這事有多損!支應的人們一見,忙湊上前去,好說歹說的才算拉倒了。這東西給鬼子舔
屁股,真有舔出大腸頭來的本事。」
    「他叫什麼名字?是哪兒的人?」辛鳳鳴插嘴問了一句。「他叫苟潤田,是鐵路西南苟
莊人。原先在滿城干,因為壞得流了油,保滿支隊淨指名點姓地找他。他覺得實在不能呆
了,才花了個錢,在清苑弄了個警長的缺。乍來到大冉村,還和聯絡員們點頭哈腰,說些天
官賜福的話。狼到底是狼,日子一長,就顯了原形。你們知道,大冉村南頭,有個長年流水
的金線河,鬼子為了過汽車方便,大大前年抓人修張保公路,也就修了座木頭橋,起個名叫
「惠民」橋。實際上是座毀民橋。橋兩頭各蹲個大炮樓。警備隊在橋南,鬼子、黑狗在橋
北。分兩頭佔著。這座毀民橋,可成了哈叭狗吐金冒銀的聚寶盆。他在一撮毛跟前一嘀咕,
關卡設上了,「修橋補路」捐也就斂起來。有錢要錢;沒有錢留東西,除了拾大糞的,真是
見什麼要什麼。連賣菜的上冉村趕集去,也得留下兩捆作抵押。人們給他起個名,叫雁過拔
翎的能手。就是蕎麥皮,他也要擠四兩油。這東西還淨辦些笑裡藏刀的缺德事。他跟誰都是
嘻嘻哈哈像個喜神,哪知腳底下淨使掃膛腿。去年,連雨天,摸摸哪裡,都是潮的,誰家做
飯也沒有燒的。鄉里鄉親的一攛掇,套上三輛大車,上城裡去拉煤。一去,擩上幾個錢,過
去了;等回來,正好碰上哈叭狗在橋頭上,事也就跟著來了。他跟日本人一捅鼓,連人帶車
都給扣了起來。晚上,一撮毛親自審問,非說拉的煤是給八路軍修械所送的。不承認就動刑
過熱堂。六個人,個個打得皮開肉綻。你們說,這不是飛來的橫禍?村裡明知是他冒的壞,
還得花錢送禮,托他這個人情。有罪無罪,是他一句話;關起來,放出去,單憑他的舌頭一
鼓蠕。他打了你,罵了你,吃了你,花了你,還要向你賣弄:『不是我姓苟的出名打硬保,
這幾個人都得送進憲兵隊,那……死不了也得脫層皮。』他就是那麼壞。」「這個壞勁,能
跟劉魁勝、侯扒皮拜盟兄把弟。」賈正聽到哈叭狗辦的壞事,也就聯想到另外的兩個壞人。
    「對,對。這仨人是黃杏熬北瓜,一色貨。用不到同志你說,老百姓早把他仨拴到一堆
啦。我剛才念叨的,只不過糧食堆裡的一個谷子粒;要查起來,我這裡就記上了半本。」李
洛玉一邊說著,就將右手伸進懷裡摸。一個油布裹的、比巴掌大點的包包,從懷裡掏出來。
他慢慢地打開包裹的油紙,裡面是個三寸多長、二寸多寬,毛邊紙訂的小本本。他平平地放
在桌上:「事忙先寫帳,誰有筆?借我用下,把今天哈叭狗、一撮毛的帳記上。」
    魏強忙將去冬護送男女幹部過鐵路時,在石莊村北撿的那支鋼筆從衣袋裡拿出來,擰
開,遞給他。
    鋼筆是桔黃色;筆帽上,纏繞兩道耀眼的金箍;鍍金的筆卡子,在正面鏤有幾個外國字
碼;黃澄澄的大筆尖上,有米粒大的一塊白金。從外形上就能看出這是支好水筆。
    洛玉接過筆來,端詳端詳,反用正使地在本子皮上畫了兩畫,又挪到眼前仔細瞅瞅,才
說:「哎,怎麼這筆好面熟?」「你認識這支筆?」魏強聽洛玉一說,忙打問。他為這筆找
主人發了好長時間的愁。
    「早先,俺們縣的敵工部長黃占立也有這麼一支筆,我常藉著使。你這支筆的裡裡外
外,筆尖、筆桿,都跟黃部長的一模一樣。」
    「他,『五一』掃蕩以後過路啦?」
    「沒有,他一直在這邊堅持;不過,去年秋後,他在黃莊讓松田、劉魁勝帶著清鄉隊給
包圍住,犧牲了。你們不知道,那真是好樣的。」洛玉說到黃部長的犧牲,語氣很沉重。
「我以為這支筆找到主人啦,結果鬧個假歡喜。這支筆是去年臘月護送幹部過路時拾的,不
過,地點是在鐵路西。」「別說鋼筆,就連人也還有一樣長相的哪。」劉文彬搭上了一句。
    李洛玉把小本子翻開,頁頁都寫了密麻麻的字。「過年啦,得給他重立新帳。」在一頁
白紙上,他寫了:民國三十二年,接著又寫上:1943年五個字。中指沾下唾沫,跟著一
按紙張,就把剛寫上字的那頁掀過去。他手在寫,嘴裡在叨咕:「今天是二月初十,陽曆是
三月……陽曆是多喒?劉同志。」
    「今天是三月十三號。」劉文彬順嘴告訴給他。
    「十三號。打死王恆家母雞三隻,傷一隻,都提走;打死周拴柱鴿子兩隻;吸三塔煙一
盒,喝茶葉水一壺,摔了一個茶碗;還調戲外村的……」
    好打聽事的辛鳳鳴,瞅著李洛玉一筆一畫的記,挺好奇,湊到跟前去看。字寫得雖說歪
歪拉拉,倒挺清楚。等他寫完,就問:「你記這個幹什麼?」
    「嘿——幹什麼?你覺得他們吃了老百姓,喝了老百姓,糟了老百姓,拍打拍打屁股一
步就算完啦?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有一天,咱還跟他們算總帳呢!」李洛玉說得那麼輕鬆愉
快,好像算總帳的日子就在眼眉前。
    「要這麼記,從鬼子到中國快六年啦,那些罪惡還能記得過來?」
    「沒有個記不過來的事。全中國四萬萬人,一個人兩眼兩耳朵,你記,他也記,大家一
起記,想要賴帳也不行。我記的這叫人頭帳。誰辦的壞事,出的壞點子,就寫在誰的名下。
另外,俺們還有一筆總帳,像哪個炮樓要去十石小麥,三百斤白面,肥豬六口;哪個據點,
修炮樓要去幾千塊磚、幾百斤灰、多少木料;是誰家的,誰家又出了多少……都在那本總帳
上記個一清二楚。不光村裡記,出磚、出木料的人家自己也記。不用說遠處,河套哥家就
有,其實,家家都有,村村都記,到時候一對就行了。」
    「大伯,你家有帳啊?」
    「有。你等我給你拿去。」河套大伯說完,扭頭就走。「你們記那磚、瓦的幹什麼?」
    「哎呦,難道日頭老在正南?難道鬼子老在上風頭?難道他們修上炮樓、據點,就像安
家立業似地住上一輩子?那不是癩蛤蟆要吃天鵝肉,心高妄想?他們心裡是那麼打算的,就
是在咱八路軍手裡通不過。你們回到家鄉幹什麼來啦?老百姓天天盼望你們回來,又是為的
什麼?就是為的叫他們早點吹燈拔蠟。有朝一日咱們翻過手來,炮樓端了,據點拿了,把他
們五花大綁地逮住了,炮樓、據點的磚、瓦、木料……一切還都是咱的,物歸原主,誰家的
還歸誰家。預先記下,省得將來費事。你說呢?」
    「好!好!我明白啦!老百姓就是看得遠,想得周到。」辛鳳鳴對這種作法,是五體投
地的佩服。
    魏強聽了李洛玉的這一番話,也深受感動。他想:群眾雖然在苦難中過活,抗戰必勝的
信念確實都在心裡紮下了根。有黨的領導,有勝利信心十足的群眾支持,環境即使再殘酷,
也能堅持下去,搞出個名堂來。他越想越高興,不由得笑了。「你看,這就是我那本帳。」
弄得襖袖子、胸前、膝蓋上都是土的河套大伯,興沖沖地走進來,像顯寶似地把一個紙卷撂
在桌子上。
    李洛玉打開,辛鳳鳴、賈正、李東山……像看稀罕似地圍了一群。離近點的,低頭不語
地端詳;離遠一點,踮起腳,向裡扎腦袋。紙上面記的不是字,淨是像孩子畫的畫兒。裡邊
有的畫著一隻手,手旁邊挨著畫了長短不齊的三豎道;有的畫個大圓圈,裡頭還有個十字;
有大的、長方的框框,框旁邊有橫的五道,豎的三道,末了又是橫的七八道;有……辛鳳鳴
抬起頭來問:「大伯,你記的這是什麼?真是天文,咱看不懂。」
    「大伯記的,大伯知道,你看懂看不懂的幹什麼?」賈正朝辛鳳鳴噎搡過去。
    「算啦,讓大伯給咱講講吧。」趙慶田急忙答言解圍。「大伯講講!」「講講你這讓人
看不懂的帳吧!」「講吧!」賈正、辛鳳鳴兩人的鬥嘴,人們都沒有理,都像小孩要聽故事
似的要求大伯講那篇看不懂的帳。
    「這個,別看你們識文斷字的人不懂,讓我這沒有沾過學房門的,拿起來一看就能說個
明白。」大伯從桌上拿起紙捲來指點給大家:「這一隻手,三個豎道,是我在冉村挨了一撮
毛三個嘴巴。為什麼三個豎道有長有短呢?那長道是記的他打我狠的那一下。這個大圈還畫
個十字,是我過冉村橋哈叭狗要了十塊聯合票。這框框是記的磚;五橫道是五百,三豎道是
三十,末了的七八個橫道,是零頭,聯到一堆是:磚五百三十七八塊……」大伯照紙上畫
的,有來有去地給人們一解釋,周圍的人們都從心裡佩服,臉上露出了笑。
    「同志們,帳,老百姓都左一筆、右一筆地記下來,怎麼個算法?誰給我們作主,叫我
們去算?就看你們啦。」李洛玉把小帳本重新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像渴望什麼似地衝著
大家慢吞吞地說:「老百姓的心裡都知道,只要自己的隊伍過來,什麼難撕擄的帳也會找鬼
子,找老松田,找『三害』算清的。」
    李洛玉的話兒不多,份量倒挺重。話語裡的每個字,都撥響了人們的心弦。
    屋裡,一片暫時的沉靜,武工隊員們都托出一張非常嚴肅的臉。賈正握緊拳頭地望著頂
棚;趙慶田低著頭沉思;劉太生不眨眼地銼著後槽牙;常景春下意識地撫摸著歪把子;辛鳳
鳴口問心:「你將怎麼辦?」李東山懷抱著槍呆坐著,望下房東大伯。房東大伯正用父親般
的眼神巴望著每個人,嘴鼓蠕兩鼓蠕,又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有共產黨和抗日政府的領導,有你們的支持,有我們在,會找敵人算這筆帳的!」魏
強揮動握緊的拳頭,像發誓似地打破屋裡的沉寂,「往後的日子長著哪!咱找他們挨個地
算。算不清,重算;算清了叫他們還,一定都叫他們還清!」他代表大伙,表示義不容辭地
把算帳的任務承擔起來。

 
 
 
第06章 
一
    春末夏初的時候到了。大地披上了綠裝,垂柳隨風輕輕擺舞,大葉楊嘩嘩地作響。
    轉瞬之間,魏強他們單獨活動已經三個多月了。三個多月裡,雖然和楊子曾他們集中了
幾次,但很快又分離開了。之光縣的邊緣地區,大部分村莊都留下了魏強他們的足跡;群眾
的腦海裡,對武工隊也都有個粗淺的印象。沒有見過武工隊的人,淨當稀罕事兒背地裡打
問;和武工隊接觸過的人,淨顯示自己的眼福,偷偷地傳播:「武工隊,一個人長短兩大
件。」「人不多,機槍不少。」「個個都是能文能武的人!」「講起天下大事,都是一套一
套的。」「小伙們年輕、利落,『率』的出奇。」「人家都是左右開弓,打兩架盒子的
手。」「個個都能百步穿楊。」後來竟把武工隊的隊員描繪得簡直像《七俠五義》裡邊一些
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物。真是越傳越神奇。這些神奇的傳說,就像氾濫的春潮,在四面八方蕩
來蕩去;也像春天的和風,向著苦受嚴寒的人們身上吹送,人們身上暖和了,心房也被震動
了。
    武工隊神出鬼沒地活動在保定市郊,晝伏夜出地和敵人周旋,弄得各個據點、炮樓的敵
人,真有點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鬼子的憲兵隊逼著村裡的秘密情報員趕快搞武工隊的活
動規律;警備隊的聯隊部和「治安軍」十四團,也派密探下鄉去偵察。情報來得不少,也組
織過幾次「聯合清剿隊」下鄉清鄉、討伐。不管心機費得多麼大,路兒走得多麼遠,想見到
武工隊的影兒,那可是難上加難。
    保定的日本憲兵隊長松田少佐是「聯合清剿隊」的指揮官。因為出去幾次什麼都沒有抓
來,心裡挺煩躁,對送來的情報也就不大相信了,有時竟指著情報狂罵:「廢紙的、騙人的
一堆鬼話。」他表面上是這樣做,心裡卻另打鬼算盤。他常獨自望著地圖沉思,一思索就鬧
個大天亮。
    黃莊有個五截子高的大炮樓子,一天晚上,魏強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在炮樓跟前住下
了。
    「嘿嘿嘿!你們看那個花貓……」李東山像個孩子看到稀罕似的,手指點炕頭上蹲坐的
小花貓。小花貓舌頭舔舔右前爪,不停地刷洗它那毛茸茸的虎頭臉。
    趙慶田把小花貓攏在懷裡,抽出一隻手來撲拉它那細柔光潔的皮毛。小花貓在他的懷
裡,瞇縫眼睛,呼嚕呼嚕地發出鼾聲。
    「這小傢伙真有意思。」李東山喜愛地湊上去,也撲拉了兩把。
    「你說貓洗臉有什麼講究?」辛鳳鳴像考李東山似地問。「咱不知道。你這『訪員』聽
得多,見得廣,給咱講講吧。」「用他講?正定府到天津,整個冀中,誰不知貓洗臉主有客
來!這是老年人的媽媽論,沒有人信啦。」賈正搶著說。「你知道,你知道,知道怕你偷吃
了。誰問你啦,真仨鼻子眼多股子氣。」辛鳳鳴戲謔地說。
    大伙說說笑笑逗著小貓,魏強卻紋絲不動地瞅著油燈在靜思。劉文彬趴在對面桌上,借
著燈亮,刷刷地在個本子上寫東西。
    「劉太生怎麼還不回來?……」魏強一見劉文彬合死面前的本子,便好像自問自地小聲
說。
    「人熟地熟,不會有什麼閃錯;不過,倒是該來了。」劉文彬邊說邊把鋼筆擰上帽,送
給魏強,順便說了句:「你這筆就是好使,誰丟了也得心疼一陣子。」
    後山牆忽然傳過咚咚咚咚四下微弱的音響,人們愣住了。跟著,又敲響了三遍。劉文彬
聽敲過第四遍時,說道:「看,有人和我聯繫來了。」便從炕上跳下來,朝院裡走去。
    「你看,客人來了吧。」辛鳳鳴用胳膊肘搗撞了下頭靠他肩膀呆著的賈正。
    「你不用拱,客人來,貓也不會知道。」賈正掀開眼皮,腦袋也就離開辛鳳鳴的肩頭。
    「我也沒有說貓知道。」
    「那你幹什麼問我?」
    門簾一動,劉文彬領進一個二十來歲的婦女來。胖乎乎的中等身材,長得挺四稱;一張
白光光的臉兒,鑲有亮晶晶、水靈靈的一對大眼睛;再讓長長的睫毛一配,忽閃忽閃的活像
兩顆星;鼓鼻樑,尖下巴頦,不說話也托出副笑模樣。頭一眼望到她的賈正,心裡嘀咕:
「我在哪兒見過她。」李東山也覺著有點面熟。趙慶田拿眼角一掃,也在尋思見過的地方。
「來,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汪霞同志,這是……」劉文彬手指魏強,話沒有說出,魏強早蹦
下炕來:「汪霞同志,我們認識,就是沒有說過話,名字更不知道。」
    「是認識,你是魏小隊長,我也不知道名字。」汪霞說到這,臉上泛起兩朵紅暈,輕快
地笑起來,「名字沒有記住,我可記住護送我們過路那天,你瞪我那一眼。」
    一句話把大家說笑了。
    賈正、趙慶田、李東山也都想起去年臘月護送那起幹部時見過她。
    汪霞接著說:「你瞪了我一眼,我下溝時砸了你一下。砸了你,你沒有哼聲,伸手倒把
我拽了上去……沒想到今天在這裡又見面了。」她說到這裡,眼睛朝人們一掃,好似想到什
麼事來。隨即問道:「那次過路,半路上和敵人在前邊打仗的那兩個同志回來了嗎?」
    「回來了!那不是嗎?」魏強指指賈正和趙慶田,他倆向汪霞點點頭笑了。
    劉文彬撥撥燈花,請汪霞坐下,轉向魏強要水筆:「我再使使。」魏強把那支桔黃色的
水筆遞過來。汪霞的一對大眼睛,立刻集中在那支水筆上,心裡鼓蠕幾鼓蠕,溜到嘴邊的話
兒,又狠勁地嚥了回去。
    「老吳也可能來,先談談你的吧。」劉文彬擰開筆帽,翻開本子對汪霞說。
    汪霞從藍士林褂子布袋裡,拿出個小本和一截鉛筆,朝魏強瞥了一眼。魏強正揚頦地瞅
著她。她的臉兒有些燒,忙低下頭:「說真的,從咱們的武工隊在各村一活動,群眾的抗日
心氣又都高起來,不論佈置什麼事,貫徹什麼工作,都完成得徹底、漂亮。就拿做軍鞋這碼
事吧,別看婦女們都白天下地栽紅薯、耨小苗,可是一到黑夜,便刷夾紙,納底子地趕著做
起來。像東、西王莊不到十天的工夫,就把一百五十對大靸鞋做齊了……」
    「敵人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有些炮樓子是顯著蔫點!可是有的比早先還咋唬得歡。中閭的侯扒皮又把據點對過那
座學校佔據了,現在正抓人要夫,在周圍大挖封鎖溝。哈叭狗這回在大冉村對那座毀民橋把
得更嚴,要錢比往常更凶。聽說,老松田、劉魁勝今天又帶著『聯合清剿隊』到南鄉去了。」
    「到南鄉去啦?聽到那邊發生了什麼情況?」魏強心頭一縮,馬上想到去張保公路西面
取聯繫至今沒有回來的劉太生。他口問心:「會出問題嗎?」
    「別的不知道,就聽到那邊響了一大陣子槍。」汪霞見魏強對松田在南鄉清剿是那麼關
心,猜想裡邊定有細因,忙問:「怎麼?」「不怎麼。我們有個同志到那邊去,現在還沒有
回來。」魏強把事情告訴給她。
    後山牆又咚咚咚咚地響起來。劉文彬聽罷聲音說道:「可能老吳來啦!」他說完便要下
炕。
    「我去吧。」汪霞說著,轉身,像一陣風似地走了。「這個汪霞同志,年歲不大,看樣
子倒挺能幹的。」魏強說。
    「她在咱們這個區頂個台柱子。別看是個年輕的女同志,幹工作可是挑得起來,戳得住
個的手。從我來到這個區,就沒有聽她叫過苦,嚷過難……」劉文彬正念叨到這,汪霞一步
闖進來,「什麼苦啊難的……」隨她進來的是個個子不高,羸弱、精瘦的人。
    「正說你的本事呢!」劉文彬說完,就趕忙跪在炕上,去和剛進來的人握手:「老吳,
你怎麼這會兒才來?我給你們指引一下,這是武工隊一小隊長魏強同志;這是區長吳英民同
志。」魏強抓住吳英民伸出來的手,嘴裡說著:「坐、坐。」左手把自己剛裹好的一支煙從
炕桌上拿起,「給你先抽這個。」「吭,吭,別客氣,我有這個玩藝。」一說話就咳嗽的吳
英民從腰間搭布上摘下荷包、火鐮、小煙袋,熟練地挖了一鍋子,抽著。魏強也把那支自造
煙抽著了。
    「本想早來,因為在東顧莊開了個會,耽擱啦,吭,吭。聽說老松田在路那邊今天糟得
挺凶,吭,吭。」吳英民巴嗒巴嗒地抽著煙,不緊不慢地說。
    「你聽到那邊發生了什麼事?」魏強目光爍爍地盯著吳英民問道。
    「吭,吭,聽說,吭,吭。往常都是拂曉全隊人馬包圍村,今天是晌午過了才出來,
吭,吭。這次還都是帶短傢伙,穿便衣,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分了多少路來的。吭,吭,
到了中冉、小屯裡……五六個村,淨裝問路的、串親走錯道的,吭,吭,鑽胡同,找背旮旯
的地方,不顯眼的矬房子串。吭,吭,聽說在小屯裡,碰上咱們一個同志,兩邊就打起來
了。那個同志穿身棉衣裳,子彈打完了,跑又跑不動,最後跳了井!吭!吭!」
    吳英民最後的幾句話,觸動了人們的心。大家不自主地同時抽搐了一下。
    「敵人沒有打撈屍首,找武器?」魏強從衣著上立刻想到跳井的可能是劉太生。貼著牆
壁坐著的趙慶田、賈正、李東山……都像讓針紮了一下似的,有的移動向前湊,有的伸長脖
子;辛鳳鳴張張嘴又閉上了;劉文彬的臉色也變成了蠟黃色。
    「怎麼啦?同志們?吭,吭。」吳英民看到人們不愉快的神色,心裡有點莫名其妙。和
他並肩坐著的汪霞,小聲地告訴:「咱隊上有個同志到公路西邊去執行任務,至今還沒有回
來。」
    「他穿……」他像咳痰似地吭、吭兩聲,眼睛掃了一下瞅望他的人們。全屋的人,除了
劉文彬、汪霞和自己換了季,別人都還穿著一套藍粗布、露出黑羊毛的舊棉衣,腦袋上戴著
頂白氈帽頭。他明白了,吭了兩聲,接著說:「鬼子打撈不打撈屍首不知道,就聽說鬼子在
小屯裡抓了好多人;還聽說敵人撿了頂白氈帽。」
    「啊!撿了頂白氈帽?」人們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很明顯,這是劉太生的帽子,因為
冀中老鄉很少戴白色氈帽的。

二
    在約定的地點,劉太生和聯絡人員順利地接上了頭。他把一切事情辦完,轉身背著一層
薄雲遮不住的日頭,像個平常串親訪友的人,不緊不慢地朝東北的黃莊走去。
    離著立夏雖說還有十幾天,天氣卻越來越熱了。
    遼闊平坦的冀中大平原上,遠近都呈現一片綠蒼蒼的顏色,真是一眼望不到邊。這青翠
有活力的景色把劉太生感染了,他情不自禁地小聲哼哼起:「二月裡來好風光……」他知道
自己有個健忘的毛病,腳步不停地邁動,右手常往懷裡摸,摸他那內衣口袋裡隊長給魏強的
那封疊成三角形的信;有時還背誦一遍雜七爛八的事。對周圍的炮樓、據點卻不拿眼皮瞟一
瞟。他坦坦然然地走著,有時一個騎車子的人兒從背後響著鈴鐺攆上來,他朝旁邊一閃,讓
了過去;有時遇上汗水津津、推搡重載小車過道溝的人,他就上去搭把手幫助推。雖然這是
敵人的「確保治安」區,他覺得,今天還算平靜。
    快走到小屯裡,他找個叉巴道,準備繞過村去。朝北一蹅,離村半里來地,正好有條東
西筆直的大道,道上還走著一個渾身是土的莊稼人。他緊走了幾步,等前面的人一扭頭,才
看清這人三十來歲,於是,就很和氣地問道:「借光!大哥,這是上大冉村去的道嗎?」
    那個人把腳步放慢,扭頭瞅瞅他:「是啊,你到哪去?」「我想進城,你是哪村的?」
劉太生急走兩步攆得和他並了肩。
    「就是這村的。聽語音你也是當地人哪?」
    「是啊。我家在南鄉,唐河沿上。你做什麼活去?」劉太生就跟他閒聊起來。
    「唉!我正澆著園,聽說孩子放牲口把驢放跑啦,我去找一找。你這是打哪裡來?進城
幹什麼去?」他好像對劉太生的打扮感到奇怪,總是用眼角偷偷地打量他。
    「家裡老娘病了,到白城、白團接先生,都出門啦。想到大冉村再碰碰。不行!就豁著
個錢進城請一位。」劉太生看到老鄉的眼神有些不對,就漫天撒謊地說了一下。接著他又
說:「怎麼?大哥,你看我這穿戴有點……」
    「嘿嘿,沒有什麼。」
    「我常春前秋後地進山趕個牲口。這穿戴還是在山裡制買的呢!只說家來換換季,沒承
想老娘病了,只好再將就幾天!」「咱是老鄉,說真的,你這穿戴就是有點扎眼。哎,你常
上山裡去,那邊八路多不?」莊稼人的最後一句話,說得聲很低,也很親切。
    「嗯?」劉太生又打量對方一下,覺得沒什麼問題,也就順話題小聲地說:「呵!可多
著哪!一進山,咱冀中的十八團二十四團都在,淨是老鄉。」
    「十八團?我兄弟還在上頭呢!你不進山啦?要去,捎個信該多好!我娘淨念叨。他在
二營六連,指導員姓曹,叫曹天池,是個細高挑,白淨子,說話山西口音。」
    「沒有今朝有明日,多會兒進山,一定找你。大哥,你怎麼稱呼?」
    「我叫何殿福,俺們老二叫何殿祿。你進村一打聽,都知道。」
    「行呵!只要我進山,這事兒很容易,就在小祝澤過路,不用繞腳就把事問了、辦
了。」兩人越說越投契,越談越合轍。劉太生也就從側面問了一句:「何大哥,咱這邊有沒
有八路軍?」
    「有哇,就是不明著干算啦!聽說,新近過來一夥武工隊,淨是能文能武本事大的人,
走起道來像陣風,鬼子的汽車都追不上他們。可是我沒有見過。」
    「真的?那敢情好。」
    「嘿!老百姓都哄嚷動了,要不鬼子老下來清剿!」兩人東拉西扯說話搭理地來到村東
北角。劉太生張大明亮的眼睛,扇子面地一望,心裡不由得愣了一下:在村邊上站著三個
人,好像在看什麼;在迎面大道上,前頭一個,後頭兩個,拉開一定距離,一邊緩慢地走
動,一邊也在張望著什麼。他倆雖然還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劉太生的心裡卻七上八下地犯
了猜疑。「大忙的時候,怎麼有閒逛的人?」他很隨便地問道:「何大哥,村頭上那三個人
是幹什麼的?」「村頭?」何殿福扭過臉去一瞅,馬上也站定了腳步,搖搖頭:「摸不清,
不是俺村的。」
    「前面溜溜躂達的那三人呢?」
    「也不認識,看樣子都挺閒在。」何殿福也覺得這幾個人有點奇怪。
    劉太生的眼珠滴溜滴溜地轉個不停,腦子裡一閃一閃地捉摸:「莫非今天要出事?」他
想找個抄道、叉道繞過去。抄道、叉道沒有望到,他卻看清了周圍的地形:有樹林、大墳
地,有安水車的井,有半人高凹字形圍著井的短牆。「萬一碰上躲不開,在這個地形上也能
頂擋一氣。」他回頭望望,村西北角又有三個人空著手兒朝大道上走來,好像把退路也卡斷
了。「管他是狼不是狼,得做打狼的準備。」他想到這,對何殿福說:「我解個小手。」就
朝幾墩柳條叢子走去,假裝解褲帶,便把駁殼槍從腰間拽出來,順手又摸摸口袋裡的信,對
自己上下檢查了一遍,把槍身插在左邊袖筒裡,裝作抄手的樣子,右手握著槍把,大拇指緊
摳著保險機,食指貼在扳機上。他一轉身,迎面大道上那個走在前邊的人,快步地朝他倆迎
上來。
    劉太生像沒事人似的緊走幾步,高聲地說:「殿福哥,今年雨水勤,什麼莊稼都長得這
麼好!」
    「可不是,莊稼人就盼著莊稼好。」何殿福隨話答音地說了一句。
    他倆和迎上來的人越走距離越近了。
    劉太生看著對面來的人,也就肯定自己的預料:雖說是個平常人的打扮,兩個牛蛋子般
大的眼睛,瞪個圓上圓,滿臉橫肉,讓人一見就討厭。「嗯!冤家路窄,碰上啦。」他咬住
下嘴唇告訴自己,精神上作好了戰鬥準備。
    「你們是哪兒的?」對方像老鴰似地叫喚一聲。
    「我就是這村的。」何殿福站住了腳。
    「他呢?」對方的腦袋像個撥朗鼓似的向劉太生一撥愣。「他是南鄉的。」何殿福說。
    「你們的『居民證』呢?」
    「這不是!」何殿福飛快地從口袋裡拿出來,舉著給他看。「你是幹什麼的,要看『居
民證』?」雙方雖然僅僅離著二三步,劉太生不慌不忙地在探詢。
    「媽的!老子是幹這個的。」那人刷地從腰間拽出一支「快慢機」,劉太生沒容他端平
槍,一步躥上去,用烏黑的槍口抵住對方的胸膛,左手一伸,把對方藍汪汪的駁殼槍抓奪過
來。
    「別誤會!別誤會!我……我是『聯合清剿隊』的。」敵人嚇得說話直打嘟嚕。
    「就憑這個,才誤會不了。你們來了多少人?」
    「他們,他們都是。」敵人渾身篩著糠,用腦瓜亂指點。他所指點的就是那幾伙溜溜逛
逛、走走望望,使劉太生心裡發生懷疑的人。
    「媽的,到底來了多少?」
    「這……這個不知道,反正村村都有。同……同,八路老爺,你……」
    「少廢話!」劉太生平端著駁殼槍,退了兩步,對直愣兩眼呆看著的何殿福說:「大
哥,你快朝北走,周圍都是化裝出來的敵人清剿隊。」
    「啊!」何殿福驚叫了一聲,撒腳便朝北面跑了去。東、西、南三面穿便衣的敵人,都
手提駁殼槍,快步朝劉太生這廂跑來。劉太生用槍口點著敵人:「老老實實地跟我走!」就
拿他當成護身皮,也朝北面大步杈子地走去。
    敵人發覺了。啪啪啪!椅子圈形地朝劉太生射擊起來。劉太生左手用槍督著敵人後背,
同時右手用槍還擊一兩下,朝矬牆那邊跑去。
    槍聲越響越密,敵人越來越多。東、西、南三面的敵人一邊射擊,一邊朝上攻;北面伏
著的敵人,也露頭射擊起來。密集的子彈,一個勁地在劉太生身旁鑽,腳底下落。
    劉太生逼著那個敵人,三步兩躥地躥進凹字形的矬牆裡面。他看見何殿福在裡邊,急得
跺腳說:「大哥,你怎麼還不走?」
    「不!我地理熟,要走一塊走。」何殿福像對待自己哥們兄弟似的關心劉太生。
    「我的好大哥,不行!我是八路軍,你是老百姓,不要為我牽累上你!」劉太生喊著,
急得脹紅了臉。
    「可我是抗屬,我不能瞅著家裡人出了意外!快把他收拾了,跟我走。」何殿福更著急。
    「咳呀!老爺們,你們饒了我吧!我家還有八……」那個敵人聽到「收拾他」三個字,
急忙跪爬在地上,磕頭禮拜地鬧騰起來。
    敵人這種行動,讓劉太生從心眼裡厭惡。他眼望著這個跪拜的敵人,立刻聯想到自己母
親的慘死。他眼珠瞪圓,一抬手槍,就要結果這個傢伙;忽又想起俘虜政策,舉起的手槍又
放下來。「住嘴!」他朝趴著喊叫的敵人踹了一腳。槍聲更緊了。啪!一顆子彈從劉太生的
耳根底擦過去,把矬牆打起一股黃煙。劉太生眼望四面進攻的敵人,著急地喊:「何大哥!
你是老百姓,鬼子逮住也不會怎樣,我掩護你,快走。」這時,一個敵人從東面躥上來,劉
太生一揮駁殼槍,把敵人打了個倒栽蔥。噹啷!敵人的一顆槍彈揳在水車輪子上。劉太生扭
頭一瞅,北面的敵人,像豺狼似的唔呀吶喊,三三兩兩地疏散圈圍上來,再想讓何殿福走,
也走不出去了。他望望何殿福,何殿福正使膝蓋抵住被俘的敵人後背,用搭布倒剪二臂地捆
綁著,勒得敵人直勁地喊饒命。
    何殿福把敵人拴在水車上,咬著牙說:「饒命?一會要你的狗命!」
    何殿福粗獷的行動,劉太生很滿意。他笑著把何殿福叫過來,咬咬耳朵:「大哥,你把
他身上的子彈掏給我,我打他們個轉遭轉。」
    何殿福很快爬到敵人跟前,急急忙忙去掏皮五聯裡的子彈。一共掏出七條,還摸出兩個
四十八瓣的日本手榴彈。他湊近劉太生:「給你!」
    「呵!還有這麼兩個寶貝疙瘩。」劉太生很高興。「好,有它更不怕了,咱光著屁股淋
闖雨,干吧!」他狠勁用牙一叼,拔掉手榴彈的保險針。
    劉太生躥躥跳跳,東打西射,全無一點懼怕的勁頭。這些,何殿福看到眼裡,從心裡起
敬。他覺得這個八路不是個普通人,就像渾身都是膽,大戰長板坡的趙子龍。有這個人給他
堵擋四面,使他忘記了擔驚,扔掉了害怕。
    「朋友,繳槍吧!」敵人的勸降聲音逼近了。
    「繳吧,賣命為什麼?難道就為的五黃六月捂棉衣,戴頂破氈帽?」
    劉太生一摸腦袋,才發現白氈帽跑丟了,跟著責備自己地罵了句:「媽的,馬馬虎虎被
敵人撿了個勝利品。」
    「北面上來了!」何殿福像個觀察員似地喊著。劉太生扭頭看去,五六個敵人抱成團,
嘴裡「繳槍」「繳槍」地亂喊著,奔凹字口處躥上來。
    劉太生把手榴彈朝水車輪子上當地一磕,「繳你個脆甜瓜!」一掄右臂扔了出去,轟!
在敵人群裡爆炸了,炸得敵人呼爺喊娘,連滾帶爬。
    「好啊!」何殿福情不自禁地跳起來,跟著「咳呦」一聲,忙貓下腰。
    「怎麼?負傷啦。」劉太生急忙問。
    「沒有。同志,叫你這一折騰,把我也給折騰糊塗了。」他指著安裝八卦水車的那口不
大的磚井說,「你看,這不是俺村北的小磚井?守著它,咱還耽的什麼心!不行就來個跳
井!」「跳井?」被綁在水車上的敵人以為他們想要跳井自殺,像看到希望似地說:「朋
友,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們只要放了我,把槍一繳,我保證你倆都有好處。」
    「你胡說八道!我日你姥姥,你想找揍?」何殿福罵著就要朝上闖。
    「趴下!」劉太生大叫了一聲。何殿福身子剛貼了地,轟!一顆炸彈在磚井沿上開了
花,弄了何殿福滿臉土。他用襖袖抹擦一下,望望劉太生:劉太生像個碰到洋灰地上的皮
球,霍的從地上跳立起來;他又望望捆綁在水車上的敵人,敵人的天靈蓋掀去少半塊,白花
花的腦子攪和著黑紅的血漿,直勁的往下淌。
    「哎!有來有往,也送給你一個!」劉太生嘴裡叨念著,就把第二顆手榴彈狠勁地扔到
矬牆外面。「又撂倒他幾個!」他樂洋洋地回頭向何殿福說。
    他倆占的這塊五六平方米大的地點,好像出了活佛的聖地,四周圍炮樓、據點的敵人,
都先後跑出,往這裡來朝拜。敵人越來越多,越聚越密。在凹字形的矬牆四外,一百二三十
米遠的地方,有穿軍服的,有穿便衣的,有戴閃亮鋼盔的,有戴黑色大簷帽的;有說中國話
的,有講日本語的;有騎馬的,有騎自行車的。手槍、步槍、機關鎗,密匝匝的圍了個轉遭
轉。敵人好像聞到蜜味的綠豆蠅,都想飛來嘗嘗,可是又怕被蜜沾住腳。他們瞪著凶狠的紅
眼,準備伺機猛撲上來。「朋友,你看看周圍的陣勢。」「想出去是不可能啦!」「沒有人
給你們解圍來。」「皇軍喜愛你這樣的英雄。過來有一千塊錢的賞。」「讓你當大隊長!」
「唯一的出路是繳槍,投過來。」敵人槍不響,炮不鳴,在周圍互相助威地嚎叫著。
    「同志,咱跳井吧!」何殿福一見牆外敵人的聲勢,覺得時候到了。
    「跳井?」劉太生看著何殿福,何殿福並沒有半絲為難的神色。
    「嗯,跳井。我先跳。」何殿福貼著劉太生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就扒在烏黑的水車斗
子,刷刷刷跳了下去。劉太生趴在井沿上,朝井下一望,井筒子有兩丈多深。平靜的井水,
讓何殿福一跳,蕩起了一層不大的波紋來。他朝井裡投了塊磚,噗咚一聲,使他感到井水很
深。「媽的,要真跳,保準完蛋!」他把自己的駁殼槍往腰間一插,又小心地摸摸口袋裡的
信,和背後插著的那支剛繳的快慢機,按照何殿福跳井的動作,扒著水斗子跳了下去。井水
又受到震動,但是,慢慢地平靜下去,平得像面大鏡子。
    日頭挨了地皮,喊叫的敵人並沒得到一聲迴響。
    老松田氣得小鬍子噘了老高。他拄著鯊魚皮把的軍刀,凝眉瞪目吼了一聲:「吹號!」
    隨著淒厲的號音,四周的步槍、機關鎗像火藥庫爆炸似的驟然響起來。所有的子彈,都
朝凹字形矬牆裡邊放射,中間,還不斷地響起擲彈筒的爆炸聲。
    一陣劇烈的槍聲響過,敵人端起刺刀,貓著腰,「呀呀呀」地嚎喊著衝了上去,衝進了
凹字形的矬牆。矬牆裡面僅僅發現一個倒剪二臂,掀去半邊腦袋的屍體。
    松田昂頭闊步地跟進去。審查一下周圍,周圍一無所有;探頭瞅瞅井裡,井幫毫無痕
跡。「嗯!他們地遁了?!」他擰眉望著落日,心中有些茫然。

三
    深夜,萬籟俱寂。
    遠處傳來一陣驢叫的聲音,天交半夜了。
    魏強同劉文彬做了商量,一抬屁股從炕上立起來,對大家說:「今天敵人清剿公路西
邊,備不住明天到公路這邊來,大家休息,拂曉轉移。」人們這才七手八腳地安排睡覺。
「誰的哨?換崗去。」魏強問。
    「我。」賈正拿起自己的馬步槍,沉著臉走出去。
    「汪霞同志,你怎麼個宿法?」魏強想跳下炕來,一眼瞅到今天還有個女同志,就蹲在
炕沿上問。
    「我在房東屋裡,跟老奶奶在一堆宿。」汪霞說完,湊到魏強跟前:「你看劉同志。」
魏強扭過頭去,見劉文彬這會兒像個泥菩薩似地坐在那裡,回過臉來說:「他是比別人難
過,因為我們沒有回來的這個同志,是他的親侄子。」
    忽然,門簾一掀,賈正像吃了喜鵲蛋似地闖了進來,張著沒有門牙的大嘴光傻笑。大家
睜大眼睛一看:五大三粗的劉太生,光著腦袋,咧嘴笑著跟在賈正身後。
    「小隊長,我回來了。」劉太生說。
    劉太生的猛然到來,人們像發高燒的患者吃了塊冰凌核似的那麼痛快,一下把他圍住了。
    劉太生吸了口煙,就把他今天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原來那井裡大有文章。劉太生腳先伸到井桶裡。他腳跐水車斗子,手一扒,就順著一串
斗子朝下走,越走光線越暗,越走越離水皮近。待他腳離水皮二三尺,左腿腕被一隻有力的
大手攥住。「同志,朝這邊伸!」他的左腳被那隻大手拉到一個堅實的地方,身子一縮鑽進
了洞。「你朝裡先走,我關上。」何殿福等待劉太生大貓腰地朝前邁了兩步,吭噹一聲,那
個直徑二尺的小門被一個東西關堵上。劉太生睜大眼睛,黑古隆冬的任什麼也看不見。他用
手朝前摸摸,前面是冰涼棒硬的土牆;向左右一搳拉,左右也是潮濕、堅實的牆壁。「何大
哥,這裡是個死胡同?」
    「不,秘密機關在你腳底下呢!」何殿福說著,就用手拽他,「來,咱倆換個地方,我
去擺弄。」他的前胸貼著劉太生的後背,倒換了位置。他擺弄一會兒,啪嗒響了一聲。「好
啦!你往裡頭走,我把它再劃上。」他牽著劉太生的一隻手,像領瞎子繞路似地走過去。劉
太生越走越覺得前面道兒高。他貓著腰走了五六尺,便站住了。這時何殿福伸著兩隻手叫:
「同志,同志,我還來領著吧。」
    劉太生背靠牆,側著身子想把何殿福讓過去。路兒太窄,怎麼讓,也是不行。
    「過不去啊!同志。」何殿福擠了兩擠,也沒有擠過。「這麼過不去,有過去的辦法!
什麼事也難不倒咱。」劉太生溫聲的說著,身子朝前往地上一趴,「何大哥,你在我身上爬
過去吧。」
    「哎呀!這可委屈你啦!」何殿福怕蹬壞了劉太生,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爬了過去。
「這就不要緊了,讓鬼子自己折騰吧!」
    何殿福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領著他向前走,邊走邊叫:「朝裡手拐!」「往外手
去!」「這兒揳著一堆橛子,小心絆倒!」「陷阱!來,給我手,邁大步跳過來!」
    走著走著,何殿福一站,說道:「到村邊上了。」劉太生雖然看不見何殿福的臉,從語
音上聽,何殿福是高興的。他真想不到今天能夠逢凶化吉,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痛快。
    「咱倆抽袋煙,歇歇腿就上去。鬼子再怎麼糟,到掌燈吃飯的時候,也得滾蛋!」何殿
福就地一坐,梆嘰,打著一撮火絨,吸著一鍋子煙。「同志!你先抽這袋,解解心頭火。」
「不,大哥,我捲好了,你抽歡點,我對個火就行了。」劉太生跟著把自己卷的煙抽著。
    「你們八路軍都有這個本事,俺們老二也會卷這個玩藝。」何殿福吧嗒吧嗒貪婪地吸了
幾口,煙鍋裡的小紅火兒一閃又一閃的在放亮光。
    「同志,你打仗怎麼那樣刁?」
    「跟鬼子打仗,不刁棒點還行?!」
    「我看過打仗的書,聽過打仗的故事,就沒有見過真殺實砍的。你今個算是叫我開眼
啦!就是妖魔鬼怪碰到你,也得嚇得蒙了台。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太生。」
    「在道上,我一見你那穿戴,心裡就有點犯嘀咕,可是叫你三言兩語地遮混過去了。劉
同志,你……」何殿福把煙袋拿出嘴來,朝劉太生湊了兩湊。
    「我,怎麼啦?大哥。」劉太生嘿嘿笑了笑。「你有什麼話,就儘管說吧!」
    「你是不是武工隊上的?」
    「是啊!」
    「呵!我這眼力不錯,打仗的工夫,我就猜到這一點。莫怪人們傳說,武工隊打鬼子刁
棒、邪乎得厲害,淨是百步穿楊的能手,果然名不虛傳。好,好,有你們在,老百姓抬頭的
日子算來了。」
    「大哥,要不是有你,我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說真的,我得謝謝你,沒有你,我怎
麼會知道有這個地道?」
    「其實,要謝,你得謝抗日政府,得謝共產黨。抗日政府和共產黨怕老百姓被鬼子包圍
在村裡跑不了,逃不脫,學了公路東面的東王莊,才在去年冬天領導著人們黑夜來挖這個。
沒有想到,叫你我用上了。說句不受聽的話,『鬧早了,不如鬧巧了』,只說費工夫不頂
用,哪知真頂大事。」
    「頂大事!今個沒有這地道,咱弟兄倆要想活著出去,真是萬難。」
    「可不是!」
    劉太生、何殿福煙抽足了,話說夠了,抬起屁股,拐了幾個彎,朝前走了一大截。「劉
同志,咱上去吧!上去就是俺們家的炕頭。要沒有事,你吃飽喝足再趕道。」何殿福站住側
耳聽了聽動靜,伸手朝上前方狠勁一推,只聽到上面嘩啷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搡倒了,
跟著透過不大點的光亮來。他一縱身子爬了上去,回手把劉太生從漆黑的地道裡拽出來。被
褥閣子被掀倒,驚動了外間屋的人們。何殿福的母親、老婆,還有他的兩個孩子都急忙跑進
來看。一見被閣子後面,洞口裡鑽出的是何殿福,另外還有個生人,都驚呆了,睜大眼睛,
像是問:「這是怎麼回事?」
    「瞧你們,還怔個什麼勁?村北打仗的鬼子走了沒有?」何殿福一時不能理解家裡人的
心情,著急地問他老婆。
    「都走啦!一直鬧到掌燈的時候才走。你跑到哪兒去啦?看叫家裡人這個找勁。」他老
婆沒有好氣地說。
    「走了就好。娘,趕快烙兩張餅給這個同志吃,吃了他還趕道呢!」
    劉太生幫助何殿福把被褥閣子弄好,跳下炕來,笑著問:「大嫂,他們打撈屍首沒有?」
    「打撈啦!就是什麼也沒有。在村北小磚井打仗的是你呀?」何殿福的老婆在劉太生的
身上像發現了秘密,歡喜地上前問道。
    「不光我,還有何大哥呢,要不是他,我……」
    「快別說啦,你那個厲害勁頭,二郎神碰上也要愁得腦仁疼。我今天算是都看到了。」
何殿福在他老婆面前,指指劃劃地誇獎劉太生,同時,也在賣諞自己。
    「何大哥,今天這事,因為是自家人,我就不多說一句客套話。」劉太生用手指指漆黑
的窗戶外面,接著真情實意地說道:「天不早啦,我有緊事,得忙著趕路,不能再麻煩你們
啦!」何殿福一聽,伸出兩隻大手掌就去阻攔:「不管有什麼緊事,也得吃飽肚子。」他母
親伸著兩隻沾滿濕麵粉的手,也從外間屋走進來:「到家,不吃飯還行?再稍等一會就得
了。」他老婆也留攔:「你倆既是患難朋友,更別見外。」兩個孩子一起跑上前來,一個孩
子抱住一隻大腿叫著:「叔叔,不讓你走,不讓你走。」
    何殿福的全家好說歹說,誠心誠意地攔留,也沒有把劉太生留住。何殿福的母親,覺得
實在攔不住了,長出了一口氣,衝她兒媳婦使了個眼色,何殿福的老婆匆匆跑了出去,轉回
頭,拿進幾個焦黃的玉米餅子和濕漉漉的醃蒜:「大兄弟,不吃飯,揣上兩個餅子道上
吃。」說著就朝他懷裡掖。
    人們聽完劉太生的跳井經過,個個都感到地道是個開展平原游擊戰的上好法寶。魏強扭
頭沖劉文彬說:「咱這邊不能挖地道?」
    劉文彬搖搖頭:「咱這邊河多,水皮淺,挖不下三尺,就出水啦!大多數村子試過,都
不行!」
    劉太生掐死抽剩下的煙蒂,扔到攤在桌子上的一包大葉煙裡,伸手朝懷裡摸,摸了好半
天,才把信摸出來。「給你,小隊長。」
    魏強打開信,湊近燈亮,從頭到尾地看完,回手遞給劉文彬;接著又朝劉太生問道:
「還有什麼事?」
    「今天和我取聯繫的是祝文華。他告訴我,張司務長說,你要去,最好借兩輛車子,帶
一個人去,回來好馱單衣裳。還有,糧票、菜金都沒有發下來,要咱們藉著吃……」劉太生
怕忘了什麼事,每說一件就想一下。末了,他像想起一件大事,紅著臉羞答答地說道:「小
隊長,今天我跟敵人打仗,馬馬虎虎又差一點吃了虧:我把那個特務的槍卡過來,就沒有再
搜查他,也沒有捆;後來,從他身上又弄出兩顆手榴彈來。瞧,這多危險?」劉太生說完,
將繳獲的那支快慢機遞了過去。「是危險。危險的事多喒過去了也後怕。這對咱大伙都是個
教育;對你,當然更深刻。」魏強覺得劉太生敢於正視自己的缺點,也就沒有再批評。
    「這個信不是叫你……」劉文彬指著信說。
    「不過,從劉太生今天的遭遇看來,這身衣裳是吃不開了。」
    「那,咱就操持著換。這個事我和汪霞來辦。」劉文彬覺得這是分內的事,忙瞅了下汪
霞。汪霞知道把這個工作交給了自己,笑瞇瞇地點點頭,答應下。

四
    迎著東照的夕陽,魏強身穿一件藏藍的大褂,頭上戴頂剪去寬簷的灰呢帽,腳下蹬著雙
青帆布的千層底鞋子,騎著一輛半新不舊、帶有車兜子的自行車,像支離了弦的箭,疾速駛
過張保公路,來到清苑地區。劉太生扶穩雙把,兩腿緊蹬自行車,拉開距離跟隨著他。劉太
生今天也換了季。除去頭上戴的一頂煙色禮帽,從肩下到腳上,打扮都和魏強一樣。他倆胸
前,都別有一顆橢圓形、藍色琺琅的小牌牌。
    近幾天,下過一場春雨,麥子、春苗都長得像水蔥,讓風吹得搖擺著、起伏著。
    魏強他倆走了一大截子,選了個四處望不到人的地方站下了,又各自檢查下槍彈、裝
束。魏強對行動重新做了個佈署,翹腿上車子,繼續朝前走起來。
    沒有兩袋煙的工夫,魏強他倆蹬出四五里地了。這四五里地,是步步朝上走的大漫坡。
走到頂點,魏強朝前一望,下陡坡,必須向右拐個大死彎。他仔細地聽聽,坡下沒有動靜,
就輕輕地捏住車閘,徐徐地順著陡坡滑下去。到坡底,剛一拐彎,迎面碰上了二十多個武裝
齊備的警備隊員,正趕著一輛大車向坡上走來,坡陡,車載得重,兩匹騾子拉不動,警備隊
員們正在車後面叫著號子朝上推搡。
    「媽的,還騎?推著繞過去!」前面一個橫眉立目的傢伙,緊拽著菊花青的蹶騾子,甩
著腦袋瓜嚷叫。
    「好,好。」魏強跳下車子,笑嘻嘻地滿口答應著,就朝道旁谷子地裡踏去。他覺得就
坡下驢地來這麼一下挺僥倖,只要繞過去,上了大道,騎上車子就算脫身了;再放它兩槍,
也就通知了背後的劉太生。
    「哎,哎!你眼皮墜住磨盤啦?怎麼瞧都不瞧就朝前闖……」警備隊裡一個歪戴大簷
帽,松掛著武裝帶的傢伙,斜愣著眼睛望著魏強咋呼開了。
    魏強見這人疙疙瘩瘩的桔皮臉上,趴著個蒜頭鼻子,大嘴巴,厚嘴唇,兩個小眼擠巴擠
巴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又見他衣領上綴著一槓一花的領章,連忙站住腳步,恭敬地點點
頭:「隊長,你辛苦!」
    「撂下你那雞巴車子,過來推車!」警備隊長把倆小眼珠子一瞪,不乾不淨地叫罵起來。
    「怎麼辦?」魏強腦子連轉了幾個彎,「幫助推去?槍在車兜裡,手裡扣著子彈;不幫
著推,看樣子他是不會放。唉,演戲,說好話地哄吧,也許能混過去。」想到這裡,就擺出
一副可憐的面孔,點頭哈腰地哀求:「隊長,不怕您笑話,我是個殘廢人。」他把扣著子彈
的左手,朝袖筒裡褪褪,想抬胳膊,又裝作不敢使勁抬的樣子,「我這是小時候抽風落下的
病,這條胳膊不能吃勁。像我這號人,就是上去推,也出不了牛毛大的勁;再說,鄉長讓我
辦個急事,去晚了,過時不候。請隊長高高手,叫我過去吧,將來到俺們大鄉里,我補
付。」警備隊長哪聽他這一套,乜斜著眼朝身後的警備隊員們一努嘴,稀里呼嚕躥上七八個
端槍的,他也跟了上來:「你是他媽的哪個大鄉的?你們鄉長他爹死啦,讓你這個數不著的
乾孫子報喪去?」他指著鼻子剜□眼地朝魏強罵起來。
    魏強火頭一下躥到嗓子眼。他思摸思摸,沒有來發作。他按按火氣繼續苦笑地來對付:
「我是田各莊鄉的,今天於莊車站的煤業組合1讓各大鄉七點鐘趕到,過磅領配給煤。七點
鍾過了,煤領不上,早繳的錢也白花啦!」他就瞎編胡謅地撒起謊來。
    1鬼子壟斷煤炭的一個經濟組織。
    「噢,你倒是個好人,著急走,是怕給鄉里糟了大錢。哈哈,這不難,龍畫好了,就請
點這個睛,點了,走你的。」警備隊長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兩聲,就假裝踱步地走向一邊去。
魏強一聽,知道這是想敲他的竹槓,心裡捉摸:「這可是叫花子碰上個要飯的,窮對窮
啦。」但是他為了應付著過去,還是裝模作樣地將右手伸到懷裡去摸錢,他摸著摸著忽然起
急地說:「看我這記性,明擺是自己裝的錢,怎麼摸不著啦。掖到哪兒去啦……」
    警備隊長開始見魏強伸手朝懷裡摸,心裡真有點甜絲絲的高興。但是,一見魏強在懷裡
摸索了半天,掏不出來,嗷地大叫了一聲,跟著罵道:「颳風下雨不知道,自個撂的錢怎麼
會拿不出!一看你這個熊樣,就不像個吃好糧食的!」小狗跟著大狗叫,警備隊員們也隨和
隊長不三不四地叫罵起來:「你是涮著爺們玩!」「真不是個好屪子攮的。」罵罵咧咧地就
朝魏強跟前挪蹭。
    這時,魏強被罵得臉色由紅變黃,氣得渾身直打顫,頂到嗓子眼的火兒,跟著躥上腦瓜
門。他抽出摸錢的右手,想伸到車兜裡抓,但又把手兒停下來,火氣朝下一按,忙托出笑臉
來說道:「別生氣,隊長,都怨我。」他拍打腰間,望著警備隊長:「渾身摸個遍,沒有,
準是丟啦,沒有今日有明日,哪回兒不見呢?您到田各莊找我。」
    「找你?你還不定是什麼玩藝變的呢!」
    「您看,這不是證章。」魏強右手指指胸前的藍牌牌。「去你媽的罷。老子認錢,不認
那玩藝。早知道你是不吃野牧味不上膘。去,翻翻他是個什麼東西。」警備隊長把腦瓜一
擺,那幾個警備隊扇面形地圍上來。一個警備隊員威脅地說:「好漢不吃眼前虧,有錢朝外
掏。惹翻了我們隊長,你白搭一條命!」
    七八個警備隊員七八個槍口,黑洞洞地對準魏強。魏強知道對付不過去了。心裡想:
「要翻,老子就叫你們翻個熱鬧的。」他紋絲不動,坦坦然然地笑著說道:「先生們,不怕
麻煩就翻吧。幹什麼還用費這麼大事,拿槍逼著?別說我是個殘廢人,就是個好人,是只老
虎,還能躥出去?」他這麼幾句話倒挺見效,一個警備隊員把端起的步槍朝地上一戳,鼻孔
吭了一聲:「量你也躥不出來!」
    別的警備隊員,有的把槍斜背在肩上,有的也戳在地上。「要翻,讓我把車子撂下。」
魏強一邊說著,一邊朝地上放車子。車子剛剛撂穩,駁殼槍也被他迅速地拽了出來。他氣昂
昂地喊叫:「叫你們翻!」跟著啪地一槍,警備隊長鬧個仰面朝天。接著,他揮手,又朝面
前的警備隊員們一槍,只聽到啪啪啪……警備隊員們死的死,傷的傷,沒有沾到邊的驚慌失
措地四散奔逃。槍聲震驚了牲口,牲口拉著大車從警備隊員們的身上嘰哩咕嚕地軋了過去。
魏強這時扭身一躥,便朝西南上撒了「鴨子」。
    打懵了的警備隊員們稍一清醒,就在魏強背後叮光開了抽屁股槍。子彈在他的頭上、身
旁吱溜吱溜地亂飛亂叫。魏強提著駁殼槍朝前跑著跑著,噗咚,被扔了個前趴虎。警備隊員
們一見打倒了,像窩蜂似的一齊躥了上來,嘴裡叫著:「拿活的!」「可打躺下啦!」魏強
趴在地上動動四肢,搖搖頭,哪裡也沒感到不舒服。跟著,從地上跳起,一回手,又將剛按
上的一條子彈朝追來的警備隊員們打去。警備隊員們又被按在地皮上。魏強藉著這個工夫,
一□轆滾到一條半人深的交通溝裡,馬上將第三條子彈按進彈槽。他扭身趴在溝沿後面,正
要觀察警備隊員們的動作,這時陡坡頂上,啪啪地響起槍聲,子彈直朝警備隊員們跟前落。
他知道這是劉太生打來的槍。
    受到兩面夾擊的警備隊立刻放棄了魏強,歪戴帽子拖著槍倉倉惶惶的朝向東北逃了過去。
    
 
 
 
第07章 
一
    太陽剛剛鑽進地皮,西邊天空還留下一抹子淡紅的顏色。魏強像只鬥勝了的雄雞,懷著
興奮的心情,走進了和隊長約定會合的那個村。他按隊長信上的規定,貼村南邊來到第三條
胡同口上,見四外無人,進了胡同,鑽入了一個黑大門。一個提著手槍的人從西廂房走出
來,朝魏強笑著小聲說,「魏小隊長,你來啦,隊長在北屋子東頭。」
    楊子曾正在屋裡看文件,見魏強進來,把文件朝炕上一撂,忙握住魏強的手。他像個老
媽媽似的從小隊的領導,到每個隊員的生活起居;從部隊的活動,到敵人的情況……前後問
了個仔仔細細,也沒有鬆開魏強的手,握得魏強的手心直冒汗。
    「你看,光說話,忘了叫你抽煙啦!」楊子曾說到這,才把魏強的手鬆開,將炕桌上的
一包大葉煙朝魏強跟前一推。「抽吧!勁頭足,有點阜平大葉的味道。」
    魏強手裡裹著紙煙,耳朵聽著楊子曾說為什麼要他到這裡來的原由。楊子曾還告訴他,
呆一會兒,縣委徐立群同志也到這裡來參加一個會。
    徐立群也是魏強的老上級,「五一」突變後,魏強一直不知他的下落。今天聽說他要來
這裡,並且將來還要負責之光縣的整個工作,自然喜歡加高興,順嘴連說了幾個:「好好
好!」院裡傳來一陣自行車飛輪的音響,劉太生趕到了。他進門瞅見魏強就問:「沒有傷著
哪兒吧,小隊長?」
    「沒有!」魏強親熱地拉住劉太生,「叫你繞個大彎子!」劉太生見到楊子曾,馬上立
正,習慣地先叫了聲「主任」,跟著很尷尬地笑笑,改過嘴來說:「隊長,我來了!」「你
來了,很好!」楊子曾又伸出手來和劉太生握握手,接著就誇獎起來:「前些天,你可把老
松田耍了個苦!松田要是肚量小,就得學了周瑜。」說完就把視線從劉太生的臉上移到魏強
的身上來:「聽你倆剛才說話,好像你今天也碰上敵人啦?」
    「是,碰上了!」魏強點點頭承認。
    「你看,帽子叫敵人鑿了兩個眼!」楊子曾忽然發現魏強的帽子頂上有兩個指頭大的窟
窿。魏強摘下帽子一摸,頭髮被子彈齊楂地擦了很長一溜不深的溝,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這些日子,你們倆都摸了摸這個地區敵人的屁股,怎麼樣?」楊子曾取笑地問。
    「不怎麼樣!」魏強用輕蔑的口吻說。
    「等青紗帳一起,大部隊朝這邊一開,還不該把據點,炮樓來個一掃光?」劉太生說。
    「當然……,不過咱們不能朝那方面想。咱是武工隊,就要根據武工隊的工作任務考
慮……」剛說到這兒,張司務長一挑門簾走了進來,看到魏強他倆,高興地說:「好啊!幾
天沒見,把我的鼻子眼都想得合不上了。你倆都好?」
    張司務長的脾氣,全隊的人們都知道,別看他快五十歲了,工作卻是雷厲風行。他不等
魏強、劉太生答話,就接著說:
    「你們小隊的東西都操辦齊全了,不過同志們也捂了個夠嗆。來,劉太生你跟我拿去,
每人還有一雙大靸鞋。都是婦女們黑夜趕出來的。活兒做得結實、地道,保準合腳可體!」
說罷,拉著劉太生走出了屋。楊子曾朝炕沿上一努嘴,讓魏強坐下。他把剛才看的那張軍用
地圖往桌上平板板地一攤,壓低聲音說:「最近分區指示我們,要配合一下山裡的反掃蕩,
在這個地區搞一下。」他指著畫有紅圈圈藍道道的地圖,畫了一下。「怎麼個搞法,呆會人
們來了就研究。二十四團有幾個連昨天夜間過來了。你現在爬過夾道的梯子到東院把蔣天祥
叫過來!」
    魏強點點頭,扭身走了出去。
    魏強和蔣天祥爬牆過來時,楊子曾屋裡已坐滿了人。魏強在燈影處的一條板凳上剛剛坐
下,忽然一隻粗硬的大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肩頭,他扭頭一瞅,是二十四團六連連長杜萬
增,便使足勁去攥老杜的手:「剛聽說你們團過來,一想就會有你們連!」
    「你想到他,不會想到我!」山西口音摻雜冀中語調的人在魏強的右後方開了腔。
    「啊!曹天池,沒想到,你什麼時候離開的十八團?」魏強握住了這個人的手。
    「出山的前五天。我在二連和梁樹明搭夥計。那不是,邊守森也來了!」曹天池朝腦後
一指,魏強從曹天池的肩頭望去,圓方臉,黑參參的邊守森正和蔣天祥低聲細語地說道什
麼,這時張大兩隻閃閃的眼睛瞅向魏強,跟著點點頭。
    「開會吧!」楊子曾的一句話,屋內立刻鴉雀無聲了。魏強向看著他的縣委徐立群同志
歡愉地點下頭,忙移到杜萬增和曹天池的中間,坐了下來。
    「今天開會的中心,是如何配合山區反掃蕩的問題。之光縣委徐立群同志才從分區回
來,請徐同志談下配合山裡反掃蕩的戰鬥方案。」楊子曾把開會的目的說了一下。
    徐立群清了清嗓子,說道:「敵人正往易縣、淶水、滿城、完縣、唐縣、曲陽、行唐、
平山靠山的這一條線上調集兵力,要掃蕩咱晉察冀邊區的一、三、四分區。敵人第一線兵力
一進山,必定調集咱冀中西部點、線上駐的日本兵組織二線。別的地方上級另有佈置。在咱
之、清地區,根據內線來的情報,」徐立群捏著一支鉛筆,指點桌上的地圖,人們的眼睛都
集中在地圖上。「敵人要把駐張保公路上的一村中隊調走,五天以後,從保定開出五輛汽車
到張登,長蟲脫皮地往保定接。大家知道,張登,」他指著地圖下方一個畫有紅圈標誌的村
落。「駐的是一村中隊部和秀英小隊,龜山小隊是以田各莊為中心,分班駐在南店、北店、
大冉村。」徐立群把鉛筆輕輕地朝地圖上一撂,看了下楊子曾。在徐立群談情況時,楊子曾
兩肘分拄在桌上,雙手搭在一起,成個橋形,下巴頦正蹲在橋頂似的手背上,二目似睜不睜
地在想什麼。徐立群談完以後,楊子曾抬起頭來,將乾瘦的右手掌往地圖上一按:「分區首
長要我們在一村中隊部、秀英小隊和龜山小隊的兩個班坐汽車回返的時候,在田各莊村北公
路兩旁的棗樹林子裡,用多他十倍的兵力打他個伏擊,一口吞下去。只要隱蔽好,這個勝利
是穩拿把攥了!」
    「分區的命令,這個任務由二十四團的三個連去執行。」楊子曾代表上級分配任務了,
「之、清兩個年輕的縣大隊配合主力部隊在實戰中鍛煉鍛煉。具體作法另研究。根據以往的
規律,田各莊村北一打響,龜山小隊駐大冉村的一個班,會約同哈叭狗苟潤田手下的警察們
一同來增援,這股敵人由武工隊來負責吃掉。」徐立群插話:「所有的區小隊都要跟著武工
隊學學打仗。這一次是聯合作戰,打響了,要勇猛、迅速,緊密配合,爭取盡快地結束戰
斗……」
    聽完戰鬥部署,人們當時都沒有吱聲,呆了一大會子,才有人朝地圖跟前湊了湊。
    魏強聽說在這次戰鬥中,要打萬人痛恨的哈叭狗,心裡分外痛快,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二
    開完會,魏強、劉太生就朝回返。
    初夏。一彎新月掛在天空。曠野裡,不時地吹過清涼的小風。樹上,布谷鳥淒惶地斷續
鳴叫。遠方,蛤蟆亂鳴。周圍炮樓的槍眼裡,不時映出幾顆魑魅的燈火;樓頂上,時時發出
虛驚的嗥喊聲。
    他倆剛接近公路,四匹快馬,馱著四個敵人,托托托地由南而北朝大冉村一溜煙地跑了
去。
    「準是敵人的巡邏隊!」劉太生低聲地說。
    「不是,巡邏隊不會這樣走。」魏強說。敵人騎兵過去之後,他和劉太生小跑步地穿過
了公路,來到一座樹林子裡站住了腳。
    這是有錢人家的一個大墳地。這裡除了有大小不同的土墳頭,還有石人、石馬,另外還
有背馱著大石碑的石龜。青松翠柏遮住天,蒿子蘆草長滿地。二尺高半圓形的墳圈圈,叢生
著墩墩柳子、墩墩桑。大墳地西面,是一片藏不住人的春苗地。這就是五天後,魏強他們這
支武工小隊伏擊敵人的地點。
    魏強藉著時被片片烏雲遮住的月光,認真地瞅下整個的地形,貓腰朝西望望不到百十米
遠的公路,仔細地想想隊長的戰鬥部署,怎麼想,也覺得是個甕中捉鱉的事。
    「小隊長,你看!」劉太生像發現什麼似的,手兒指向公路的南端。魏強伏下身子一
瞅,是一大溜黑壓壓的人。
    月亮,剛從一片像舊棉絮似的灰雲裡鑽出來。月光下,只見前面的三個像扛槍的樣子,
後面的都像徒著手。錯錯落落的隊形裡,還隱隱地傳過哼啊咳的悲慘淒涼的呻吟聲,魏強向
劉太生耳語:「看樣子像給進山掃蕩的鬼子抓的伕!」「對!」劉太生同意地點點頭。
    魏強覺得應該盡一切力量把這群被抓的老百姓截奪下來。要不,送到山裡那可就……扭
頭一想:「截奪可以,但必須得弄清押送的敵人有多少啊!」公路上,忽然傳過兩個語音不
同的叫罵聲:「你們他媽的,走快點不行?」「騎馬打前站的早到保定啦,你們還跟俺們磨
蹭!」
    「八個人。」魏強隱著身子,藉著不太明亮的月光,一個一個地數著戴鋼盔的腦瓜兒,
回頭小聲地說。「我倆不能讓敵人像趕牲口似的把老百姓趕到山裡去擋槍子。劉太生,你把
自行車藏到麥地裡,咱朝大冉村村北公路邊上蹅。」
    他們二人快步離開了大墳地,鳧過了冰涼的、夠不到底的金線河,來到離大冉村三里來
地的一個破窯疙瘩後面。魏強蹲下朝公路上一望,大隊人影過來了!
    兩個人貓著腰,像捉迷藏似地隱沒在兩□麥子的中間,匆匆地朝公路走去!
    離公路五幾丈遠,他倆止住了腳步,四隻眼睛朝公路上一望:只見被抓的人們都倒剪二
臂,牢牢地拴在一長條大沙繩上,個個都一步挪不了四指地朝前移動著腳步。一個鬍子挺
長、腦袋低垂到胸前的老人,痛苦地咳呦咳呦地走過來。一大片橢圓形的黑雲遮住鐮刀形的
月亮,大地驟然暗下來。老人讓塊大土坷垃一絆,噗咚跪趴在地上,前後拽倒十幾個人。人
們趕緊相互去攙扶。一個拿大槍的警備隊員,從人群後面快步地鑽了出來,嘴裡騷氣得好像
野狗呲了尿:「老兔崽子,裝他媽什麼蒜!」舉槍把要朝老人身上戳。魏強說了一聲:
「上!」便像躥山跳澗的猛虎,嗖地躥到那個警備隊員的跟前。魏強用駁殼槍朝敵人一逼,
劉太生劈手把槍奪了過來。
    繳了械的敵人驚嚇得傻了眼,被捆綁著的群眾奇怪地愣了神,停下來,誰也估不透眼前
發生的是件什麼事。
    「咱們都是中國人。你說實話,有多少人押著?」魏強用駁殼槍指著俘虜的頭,問。
    「大部隊在博野、蠡縣那邊正清剿,抽不出人,就俺八個!」俘虜雙腿顫抖地回答。
    「你們帶隊的呢?」魏強剛問到這,前面遠處一個端槍的警備隊員嘴裡罵著:「媽的,
後面怎的不走了!跟老子搗什麼鬼?」就朝他們這兒跑。
    俘虜揚手一指:「他就是俺們帶隊的,是班長。」
    魏強向俘虜說:「你說這邊有個快死的,喊你們班長過來!」跟著一拽被綁著的人群,
忽啦,都躺臥在地上。劉太生緊忙將繳獲的步槍摘下大栓,交給俘虜說:「快喊!」俘虜接
過槍喊道:「班長,這兒有個人快死啦!」
    「死了扔在溝裡餵狗,嚷什麼?」偽班長不耐煩地答應著來到跟前。魏強斜愣眼睛瞅
著,暗暗朝偽班長的腿腕上一伸左腳,把偽班長絆了個狗吃屎。「媽的……」偽班長罵罵咧
咧地剛要爬起,劉太生像鷹抓兔子似地伸出鋼筋般的五指,揪住偽班長的後脖領。偽班長搖
晃腦袋抬頭一看,又一支烏黑的短槍口對準了自己,嚇得急忙爬起來,雙腿一屈,噗咚跪在
地上:「爺們,饒命吧!」
    「起來!喊你的弟兄們到你這兒集合。」魏強命令說。偽班長順從地雙手圈圍著嘴唇,
凸出眼珠豁著嗓子朝公路北面喊:「張雲,郭慶生……到我這兒來,快點!」接著,又朝公
路南面喊:「黃玉印,張小氣……你們也到我這兒來集合,跑步!」
    警備隊員們聽到班長一吆喚,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急忙跑過來。早來的早繳槍,晚來的
也被魏強他們把槍卡了過去。武裝齊備的警備隊員們,稀里糊塗地就在自己這個「確保治
安」區裡被繳了械,哆哆嗦嗦地擠在一起,瞪著迷惑的雙眼,瞅著這兩個穿戴不同、手提駁
殼槍的人。
    魏強他倆用手槍逼著俘虜們,命令他們趕緊給群眾去鬆解繩索。
    「啊!八路軍?」「自家的隊伍!」群眾都覺得這是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紛紛地小聲
說,「要不是碰上你們,命算完了!」「你們的膽真大!」被解開繩索的人,忙動手去給別
人解。你幫我助地一會兒都解開了。
    「你們幫虎吃食,給鬼子幹事,都知道是個什麼罪過嗎?」魏強低聲地問俘虜們。「該
死,該死,我們是被逼得沒辦法……」偽軍班長點頭哈腰地回答。魏強說:「只要你們改邪
歸正,重新作人,八路軍就會寬大你們。你們跟著走一截子。」俘虜們滿口答應:「是是
是!」魏強扭頭又對群眾講:「鄉親們,你們被解放了,快離開這裡回家吧!」
    雖然是個雲遮月的夜間,也能看出人們的高興勁頭,大家都蹦蹦跳跳、高高興興地朝公
路東面跑了去。那個有病跌倒的老人跑下公路,又像想起什麼似地磕磕絆絆地急忙返回來,
抓住魏強的手,笑嘻嘻地小聲問:「你們是咱八路軍的哪一部分?」
    「我們是武工隊!」魏強把嘴伸到老人耳朵跟前告訴他。「武工隊,武工隊,好,好!
好個神奇的武工隊!我要記你們一輩子。」烏雲躲閃開,月亮走出來,原野明亮了。老人借
著明亮的月光,睜著昏花的眼睛,把魏強、劉太生上上下下重新仔細地看了一遍,點點頭,
連聲說了這麼幾句,才歡欣地走下了公路。
    「小隊長,巡邏的裝甲汽車過來了!」劉太生朝八里莊方向一指,只見兩個賊亮的光柱
出現了。跟著,警報機聲嗷嗷嗷地傳了過來。
    「走!」魏強用槍一指,八個俘虜背著被摘下大栓的步槍,乖乖地跟著魏強他倆跑下公
路去。

三
    回到小隊,魏強將配合山區反掃蕩、準備打伏擊的事情告訴給大家。大家心裡都樂得開
了花,像辦喜事那樣忙忙碌碌地做著各種準備工作。
    劉文彬和區長吳英民離開魏強他們去各村動員大家操持繩子、木棍,秘密捆綁擔架;汪
霞出東村進西莊地悄悄籌劃接收傷員的事。
    武工隊員們開始擦槍,磨刺刀,揩拭子彈、手榴彈,縫綴子彈袋和鞋帶子。
    一眨眼,五天過去了。
    第六天的拂曉,魏強率領自己的小隊,按照楊子曾的命令,踏到大冉村村南、張保公路
東側的那塊松柏參天的大墳地裡。
    脫掉棉衣換上春裝的人們,好像卸下了千斤重載,真是躥跳覺得輕鬆,爬起臥倒感到利
落。
    魏強根據地形,把人員劃了七個戰鬥小組。人們都用柳枝桑條做了偽裝,按照命令分別
隱蔽在墳圈圈裡。常景春生怕敵人看出破綻,搞了好半天,累得滿頭大汗,才搞出一個滿意
的、偽裝好了的機槍陣地。
    人們在自己的陣地上隱蔽好以後,魏強又做了一次檢查,末了,湊到賈正的跟前,咬著
耳朵說:「你們記住,哈叭狗是個矬胖子,打響以後用槍蓋住他,我們爭取逮活的;實在不
行,再朝死處揳。」
    一切剛安排好,兩輛開著探照燈、放著警報機的巡邏裝甲汽車從大冉村方向開過來。探
照燈的光柱來回地橫掃著大墳地。突然,像發現什麼似的,有一輛車在大墳地前的公路上停
了下來,同時,探照燈的白光,也紋絲不動地射向了大墳地裡。
    「嗯?」魏強在兩墩桑條子後面,二目死盯住裝甲汽車,心想:「難道沒有隱蔽好,暴
露了?」
    「小子,你敢朝老子跟前來,就會讓你吃一串西洋糖葫蘆!」常景春摳著歪把子的扳
機,暗暗地發著誓。
    「小隊長要下個命令,我一炮就擂它個燈熄火滅!」胡啟明攥住八八式的炮筒捉摸。
    賈正握緊槍把,瞪著兩個大眼睛,心裡說:「不怕死,你就來來看!」趙慶田心裡思
忖:「它為什麼停下了?莫非……」李東山早在眼前撂上一顆揭開蓋的手榴彈;辛鳳鳴的那
把頭髮絲沾上就斷的刺刀,已上在自己的馬步槍上;劉太生蜷縮著兩條長長的大腿,不出聲
地叨念:「來吧,來會餐!這裡又有黑棗又有糖,外帶兩個酥脆大菜瓜。」
    裝甲汽車上驟然像颳風似地響起了機關鎗,槍彈打得枝條樹葉辟哩啪啦地直往魏強他們
身上落;跟著,十幾個戴鋼盔的鬼子,嘰哩哇啦地說著話兒從車上走了下來。
    魏強的心立刻提揪到嗓子眼。對付這輛裝甲汽車上的敵人,魏強並不在乎。不過真的一
打響,整個戰鬥方案就會全部破壞了。死馬當作活馬醫,魏強認為眼下的辦法,就是隱蔽。
他立即用極微小的聲音向左右傳:「隱蔽!」
    裝甲汽車旁,一個鬼子叨念了兩聲聽不懂的話,接著,唰!探照燈從東扭向了西,車上
的機關鎗又朝西面猛掃起來。「鬼子這是玩的什麼把戲?」魏強暫時鬆了一口氣,跟著就捉
摸起來:「說他發覺了,為什麼又轉到西面去?說他沒有發覺,他為什麼老在這兒泡起
來?……」
    四周圍村莊裡的公雞,像競賽似的啼叫起來。魏強輕輕地大扭了一下脖子,朝東一看:
啟明星躥起三丈多高,東方出現了魚肚白。回過頭來朝西一望:巡邏裝甲汽車還紋絲不動地
蹲在那裡,鬼子們倚著車子,抱著大槍抽起煙來,火兒時明時暗。「他們蹲在這裡幹什麼?
他們在等什麼?他們要真的在這蹲上半天,可真是個大麻煩……」魏強又暗自捉摸開,不時
警覺地查看背後,生怕敵人預先知道了作戰計劃,從後面偷襲上來。但是後面並沒有動靜。
    嗚嗚嗚!嗚嗚嗚!公路北面大冉村方向傳來分不清的馬達聲,聲音越來越近。一對對白
亮的燈光,好像大毒蛇的眼睛,一閃一閃地順著公路朝南面過來了。五輛汽車,已經開到魏
強面前的公路上,停在巡邏裝甲汽車後面,馬達繼續響動著。地上抽煙的鬼子們掐滅煙火,
急忙爬進墳丘子似的巡邏裝甲汽車裡。一會兒,巡邏裝甲汽車飛快地朝南駛了去,五輛汽車
頭頂屁股地緊緊跟隨著。
    天,漸漸地亮起來。
    這時,魏強明白了:巡邏裝甲汽車蹲在這兒的目的是用火力偵察這一帶的複雜地形。趁
太陽沒出來,地裡沒有人,他忙派個觀測員爬上一棵高大的葉子茂密的榆樹,自己也伏在地
上等待起來。
    火紅的太陽在正東偏點北的地方拱了出來,升啊升的,好容易上升了一房高,又像站住
似的紋絲不動了。人們趴在潮濕的地皮上,被露水浸透的新紫花單衣,又漸漸地被晾乾。大
家的臉比弓上的弦都繃得緊,眼珠不錯地瞅著面前的公路,盼著南邊快點傳來報喜的槍聲。
    公路上,走動的人多了。大冉村據點兩個炮樓頂上並插的日本旗和青天白日滿地紅、外
加個黃三角布條的旗子,也看得清楚了。
    南面,田各莊附近,忽然響起魏強他們久已盼望的槍聲。槍聲異常激烈,中間還有不少
咚咚咚咚的手榴彈爆炸聲。南面槍聲一響,公路上的來往行人,都一個勁地朝公路兩側躲。
人來車往的公路,頓時變得冷冷清清。
    在樹上了望的觀測員像打滑梯似的從樹頂上出溜下來,爬行到魏強跟前低聲報告:「小
隊長,敵人出來了!」
    「敵人出來了,沉住氣!」魏強又一次向人們發出命令。沒有一頓飯的工夫,敵人在公
路北面露了頭。十二個鬼子戴著鋼盔,穿著土黃色的軍服,肩扛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槍,耀武
揚威、齊一步伐地邁動著羅圈腿走過來。從敵人的行動上看,那種傲慢的勁頭,好像世界上
只有他們「大和」民族才是人類的統治者。離著鬼子有一大截,九個身穿青制服、頭戴大簷
帽的偽警察,都把槍放在胳肢窩裡夾著。他們好像得到了不祥之兆,一面走一面扒頭探腦地
窺察公路兩側。
    鬼子過去了,警察們已和魏強他們隱蔽的大墳地成了東西一條線。就在這時,埋伏在公
路西面的二小隊那兒,嘩嘩嘩地響起了排子槍。警察們嚇毛了腳,跌跌撞撞、滾滾爬爬急朝
公路東面亂跑;鬼子卻原地臥倒對抗。但是,冰雹似的槍彈,最後也逼得他們不得不退下公
路,朝向東面撤。在後撤的時候,有兩個鬼子栽倒沒有爬起來。
    剩下的十個鬼子變成了三個戰鬥組,像麻雀似地躥躥蹦蹦、縱縱跳跳,一邊還擊一邊
退,漸漸地接近了魏強他們佔據的大墳地;警察們也狼狽地朝大墳地跑來。
    魏強狠盯住敵人,沒有吱聲。隱伏在陣地上的人們,都攥住手榴彈把,拉火弦套在手指
上,擰眉屏氣地等待著。相距只有三十米了,魏強眼盯住鬼子,震天撼地地喊了聲:
    「打!」咚咚咚!……二十來個手榴彈一起甩在鬼子群裡,有些不動了,有些臥倒就開
槍。常景春的歪把子也開了叫。「警察們閃開,我們打的是鬼子!打的是漢奸苟潤田!」魏
強在墳圈後面,拉開嗓門一喊,人們也就「警察們閃開!」「怕死的躲遠點!」「中國人不
打中國人!」「硬上,槍子沒眼!」地吶喊起來。警察們聽到八路軍一嚷叫,知道保住了
命,謝天謝地地趕緊朝後躥。
    敵人往公路下面撤時,賈正、劉太生的四隻眼睛一齊咬住警察群裡一個又矮又胖的家
伙,他就是哈叭狗。賈正想:「槍子沒眼,可別敲死了!」劉太生尋思:「能像封神榜上的
人,有個『扣魔鍾』該多好!」等手榴彈摔響,機關鎗掃過,哈叭狗還長命百歲地活著。兩
人心裡非常高興,就像貓逗耗子似的跟哈叭狗耍笑起來。哈叭狗想朝後跑著退,賈正使槍朝
他頭上蓋;哈叭狗嚇得臥倒了,劉太生怕他滾逃,拿槍彈在他□後封鎖。他倆左一槍,右一
槍,前一槍,後一槍,槍彈打成了梅花瓣,打得哈叭狗動不了窩。他倆正用火力封鎖著哈叭
狗,全小隊同志端著刺刀,「呀呀」地喊叫著,從墳圈子後面跳了出去。發起衝鋒了!
    辛鳳鳴端著亮晶晶的刺刀衝到前面,一個左腮幫子下面留有一撮毛的鬼子端著刺刀迎上
來。仇人相見眼睛紅,二話沒說,「呀呀」地拚刺起來,刺刀碰槍身,磕得叮噹山響。賈
正、劉太生看到辛鳳鳴和一個粗壯的鬼子拚刺,手裡都捏著一把汗。他倆朝哈叭狗揳兩槍,
就忙朝辛鳳鳴這邊看。這時,趙慶田、李東山共同拚掉了一個老鬼子,便急忙往辛鳳鳴這邊
縱跳過來。李東山立眉瞪眼地拉著長聲「呀——」,朝一撮毛的右肋用刺刀尖虛虛一點逗,
一撮毛緊忙右腿後撤來躲閃,就在這時,「呀」的一聲,趙慶田把一尺多長的刺刀,狠勁地
戳在一撮毛的左肋上。
    賈正、劉太生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好!」可是扭頭一看,哈叭狗已打著滾,鑽進了
蹲襠深的麥地裡逃走了。
    「媽的,煮熟的鴨子又飛了!」賈正揮臂罵了句,二人悔之莫及。
    太陽高掛在東南方向,南面的槍聲由激烈變成稀疏,而後漸漸消逝了。一場伏擊戰漂亮
地結束了。
    
 
 
 
第08章 
一
    在敵占區作戰,必須打得乾脆,撤得利落,走得詭秘。結束了戰鬥,魏強簡單迅速地向
楊子曾報告了戰績,然後按照指示,領著小隊的同志,帶著勝利品,朝東北方向,不過村不
進莊地轉移待老松田陪同津美聯隊長,帶領四五百名鬼子,坐著土黃色的卡車,風是風,火
是火地從保定城裡趕來增援時,已是「正月十五貼門神——晚了半月啦。」
    汽車首先在武工隊伏擊的地點停下來。松田沒有等到汽車站穩,就拖著三尺長的戰刀,
跳出了車門;津美聯隊長摘掉白手套,朝上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托力克的金絲眼鏡,頂著松
田的後脊樑,跟了出來。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漫步朝大墳地跟前走去。長筒皮靴上的刺馬針
相互磕碰得發出噹啷噹啷刺耳朵的響聲。
    這裡,還瀰漫著嗆人的火藥味和腥臭味。津美聯隊長左望,左邊躺著中彈死去的「大
和」武士;右望,右邊仰臥的是拼刺陣亡的日本士兵:個個都是血肉模糊。在橫躺豎臥的屍
體旁邊,散丟著彈殼和打穿了的水壺,還有爆炸後的手榴彈木把。一張張印有日文的紅色傳
單,擱放在日本兵屍體上;一張張印有中國字的綠色宣傳品,散撂在周圍的土地上。他板著
面孔,緩緩地邁動腳步邊走邊察看。在這個「明朗化」的地區,「皇軍」竟遭到了這種想不
到的嚴重打擊,他的心情煩亂至極,扭頭望望跟在他右後方的松田。
    「少佐!」津美聯隊長聲音顯得挺平淡。
    「有!」松田答應著急邁了兩步,立正站住了。
    「今天,在你統轄的這個治安區裡,發生這樣意料不到的事情,你覺得怎麼樣?」津美
聯隊長一字一字地問。
    「我覺得,在我說來,曾經多方面地瞭解了這個地區的情況,對敵人的防範是嚴密的。
從拂曉到天明,又專派出幾輛裝甲汽車分段地進行了巡邏,對每個複雜地形都用探照燈照
了,用機關鎗掃了。但是……但是……」松田像個雕塑的泥胎,站在津美聯隊長的面前,一
時有點不知所措。因為,他知道,這個頂頭上司聲色愈平靜,說話愈緩慢,那就是他憤怒到
達極點的表現。
    「但是什麼?」津美揮動摘掉的一隻白手套,指點著松田發起了脾氣。松田低垂著腦
袋,「是,是」地要解釋……忽然,墳圈圈裡面的幾墩柳子後邊,一個日本兵呻吟著喊叫起
來:「噦!太君的,大大的太君!我的還活著。」他的雙腿都纏滿了雪白的繃帶。
    搜索的日本兵要去抬,軍官們也要朝前湊,津美聯隊長揮舞著手套,瞪出眼珠地喊:
「都站住!」所有的日本官兵都刷地停住了腳步。
    「你,受傷啦!」津美聯隊長走了過去,叉開兩腿,狠盯著受傷的士兵,像要用眼睛瞅
化他似的,吐著很不滿的聲調問。
    「是,太君!我的兩腿被打斷,八路軍給我包紮上,把我抬到這裡來的!八路說……」
負傷的士兵強打著精神報告。「住嘴!你為什麼不戰死?皇軍的敗類!」津美聯隊長一肚子
怒氣向傷兵傾瀉出來。眼前的這個負傷的兵士,不但沒有戰死,居然接受了八路軍的包紮,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大和」民族的恥辱。他伸手拽出亮晶晶的戰刀,喀卡扎進了負傷兵士
的心窩。負傷的兵士「啊——」地慘叫了一聲,嚥了氣。遠處呆立的日本兵都嚇得狠閉雙
眼,低下了頭。
    津美聯隊長將沾滿血跡的軍刀在長筒皮靴底上反正地一擦,狠勁地裝在刀鞘裡。「走,
南面的看看!」
    日本官兵爬上了汽車,津美聯隊長鑽進了駕駛室,汽車拖著一股子黃煙,朝皇軍第二個
倒霉的地方——田各莊附近駛了去。

二
    家家閉門入睡的時候,魏強他們順著唐河的西堤根,蹚著齊腰深的麥子,悄悄地進了西
王莊,鑽進老房東趙河套大伯的家裡。
    守在一盞昏暗的菜油燈旁吧嗒吧嗒吸煙的劉文彬,聽到院子裡的響動,忙跳下炕來朝外
迎,門簾沒抓到手,魏強早已進來了。
    劉文彬高興地握住魏強的手,跟著便和陸續進來的人們招呼:「咳呦,都辛苦啦!」
    人們揩抹槍的揩抹槍,清點子彈的清點子彈。有的在脫光膀子洗臉,有的在用熱水燙
腳。辛鳳鳴頭上扣上一頂鋼盔,端著繳獲一撮毛的那支三八槍,腆著肚子,噘著嘴,瞪著兩
個眼珠,裝著日本兵的樣子衝著李東山說:「老保守,你有多少『大八勾』1的?趕快拿
來,我的『新交』『新交』2!」
    1日語:紙煙。
    2日語:給的意思。
    「『大八勾』我的不多,統統地拿去沒關係!」李東山點頭哈腰,雙手托著一盒綠兵船
牌的紙煙,送到辛鳳鳴的面前。辛鳳鳴伸手剛要拿,常景春一把抓了過去,順手裝到自己紫
花褂子的口袋裡。
    「哎!別半道上打悶棍哪!」辛鳳鳴忙去搶煙。
    「從你們手裡繳來的,怎能再給你們抽!」常景春捂著口袋掙扎、抗拒。
    「給他吧,你忘記優待俘虜了?」李東山逗趣地講著情。常景春將煙掏出來,說:「我
們這是優待俘虜『一馬斯』!」在這敵占區,大家雖然不敢高談闊論,狂笑海鬧地慶祝今天
伏擊的勝利,但是,人們的心裡都洋溢著愉快的情感,臉上都充滿著喜悅的笑容。全屋,都
被喜慶的空氣籠罩著!河套大娘兜一大兜紅棗走進屋,嘩啦一聲,倒在炕桌上。「弄這個干
什麼?留著……」魏強話沒有說完,被大娘接了過去:「幹什麼,吃唄!大娘沒有好的慰勞
你們!」
    「是啊,瓜子不飽是個人心!」河套大伯幫腔說著,又把挎進來的一籃子紅棗放在了炕
上。
    「你們這一打,算是把人們的心打豁亮啦!咱傷人了嗎?」大娘擔心地問。
    李東山指著剛長起的頭髮,湊到大娘眼前,說:「連個頭髮絲也沒碰到啊!」
    「阿彌陀佛!那敢情好。真是老天爺保佑,要在早先,我非得請一炷子香燒一燒!」大
娘兩個手掌合到一起,點頭作揖地說。大家知道老大娘的心情,雖然想笑,都沒好意思笑出
來。
    「得了吧,又搬出你那封建腦袋來啦!」河套大伯又氣又笑地頂噎了大娘一句。
    汪霞、李洛玉也來了。洛玉張嘴就問:「一撮毛打死了沒有?」
    「沒有打死,讓他拿刺刀戳死啦!」魏強指著端著一盆洗過臉的髒水的趙慶田。趙慶田
難為情地咧咧嘴,邁步剛要朝外走,河套大伯兩手一插,搶過臉盆去:「怎麼能叫你這英雄
幹這個!」端了就走。弄得趙慶田紅著臉退到一邊。
    「你看,這是一撮毛的槍。」辛鳳鳴把槍送到李洛玉面前。李洛玉嘴唇叼著煙卷,雙手
把槍接過來,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了又看;汪霞、河套大娘也湊到跟前去撫摸。
    「你們撂倒一撮毛,哈叭狗呢?」李洛玉怕把槍磕碰著,輕輕地往地上一豎,抬頭朝人
們問道。
    「你問哈叭狗,就問他們倆吧。」辛鳳鳴指了下賈正和劉太生,「為這件事早吃小隊長
一頓批評了!」
    「還說呢!要不是你,他十個哈叭狗也逃不出俺們這兩條槍!」賈正沒好氣地說。
    「你們這是一筆什麼帳啊!叫人聽了挺糊塗。」李洛玉從話音裡知道哈叭狗是逃跑了,
到底怎麼逃的,他還真的鬧不清,便開口打問。魏強把事情學說了一遍,人們這才鬧明白。
「咳!學有學規,營有營規,沒有個管教也不行。常說打油的錢不買醋,你倆怎麼在槍子底
下還東張西望的?看把個壞羔羔子給放跑了。」大娘聽到魏強一學說,指指賈正,點點劉太
生,好像教訓她家寶生似地教訓了一陣子。賈正、劉太生都低垂著腦袋,不吭一聲。大娘扭
過臉來,又衝魏強說:「他倆擔心自家人吃虧,也是出於好意,放跑了哈叭狗也真該挨頓批
評。當隊長的說說他倆就算了,兩個都是好小伙子,會知錯改錯的!」
    「只要他倆認識到錯就行了。不過,」魏強又自我檢討地說道:「哈叭狗的跑掉我也有
責任。我過於強調逮活的了!要不然,憑他倆的槍法,說真的,有十個哈叭狗也早躺下不動
了。」
    「叫劉太生那一槍,恐怕他也得帶點傷!」賈正揚起臉來說。
    「帶點傷就好。不給個厲害也不行。今天跑了,還有明日呢!總之,今個咱是一人不傷
的大勝利!大家就樂樂呵呵地慶祝這個勝利吧。執行任務有過錯,以後注意就行了!」劉文
彬覺得屋裡的氣氛有點過於嚴肅,忙拽扯人們轉話題。
    「你們不知道,我是當探馬來啦。群眾聽說軍隊打了勝仗,正操持還願哪!」李洛玉比
比劃劃訴說自己的來意,跟著問大娘:「老嫂子,你操持得怎麼樣啦?」
    「我?哎呦,你要不提,我還忘了。」大娘像想起一件沒作完的事情,沖汪霞說:「閨
女……」以後聲小得聽不到了。汪霞的臉上雖然滿帶笑容,嘴裡卻一個勁地說:「可別!可
別!大娘,可——別!」大娘說完,笑呵呵地走了出去。
    「還什麼願?」「群眾有什麼願還?」「怎麼個還法?」人們又讓李洛玉給說的有些糊
塗了,大家就七嘴八舌地上來打問,特別是辛鳳鳴問得更上勁。
    「這個,要知村裡事,必問當鄉人!」李洛玉豎起一個手指,在空中來回劃著圓圈地
說,「群眾許下的是:『打死一撮毛,家家吃煮餃。』一撮毛不是完戲啦,人們也就該吃
了!」「今天要打死哈叭狗呢?」辛鳳鳴緊問。
    「那就吃肉喝燒酒!」李洛玉連想都沒想地告訴給他。「像打死侯扒皮、劉魁勝,群眾
也一定有願許,是不?」辛鳳鳴還接連地打問。
    「當然有啦!你聽我給你念叨念叨。」李洛玉揎揎袖子,左手五個手指伸出,右手按曲
一個指頭,就說上一句:「『打死侯扒皮,擺酒吃頓席』;『打死劉魁勝,家家把酒敬』;
『打死老松田,重新過大年』;『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敲鑼打鼓唱對台戲!』這不都是群眾
許的願?」
    魏強他們聽後都咧著嘴笑了。
    「你們今天前半晌這一打,可把群眾的抗日心氣給打足了!說真的,有些戶,樂得一宿
都睡不著覺。」李洛玉說。「我走啦,好告訴人們切韭菜整餡子去。」李洛玉朝臉上抹了一
把,跟劉文彬咬咬耳朵,劉文彬點點頭。
    李洛玉走了出去。汪霞說:「不光這村的老百姓這麼高興,方圓左右村子的群眾,也都
高興得不得了。都說:『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這一天盼來了!』有些村,還偷著操持慰
勞的事!」
    寂靜的夜晚。遠處,傳來一兩陣聲嘶力竭的豬叫聲,是誰家在宰豬;近處,還能聽到斷
斷續續刀剁案板的聲音。人民的勝利,人民是知道怎麼來慶賀的!這勝利僅僅才是一個開始。

三
    不知是養成了習慣,還是心裡惦記事,沒等到公雞張嘴,魏強神經一機靈,一個骨碌從
炕上爬起來。揉揉眼睛,見劉文彬正坐在炕桌旁的油燈下看文件。「你還沒有睡?」
    「沒有。你怎麼醒啦?天還早呢!」劉文彬覺得魏強還應該多睡會。
    「不想睡了。」魏強打個哈氣,搖搖腦袋,拽拽滾皺了的衣服,湊到燈前,吸著一支
煙,問道,「情況怎麼樣?」劉文彬從文件包裡拿出一張紙,「這不是,二十四團在田各莊
村北,共繳獲四挺歪把子,一挺重機槍,四個擲彈筒,還有三十六支三八大蓋和三個王八盒
子……」
    「呵!人家這大網,就是逮大魚,敵情有什麼變化?」魏強稱讚地說完,立即又轉向另
一面。
    「敵情?」劉文彬撂下手裡的文件,說:「咱剛打完仗,津美聯隊長就帶領十幾汽車鬼
子,和老松田氣洶洶地趕到部下倒霉的地方;在你們打仗的那個地方,還親手用戰刀扎死一
個受傷的日本兵。」
    「這東西們,真比狼都殘忍!」魏強腦子裡立即出現了衛生員小魏給負傷的日本兵包紮
傷口以及趙慶田、李東山兩人把他抬到樹蔭下去的情景。
    「聽說,老松田還挨了一頓罵。」劉文彬說,「敵人把兩個被伏擊的地點,都照了像,
畫了圖……」他邊說邊翻騰文件,很快拿出一張褶子滿滿、字兒密密的白報紙。「這個情報
裡說,津美聯隊長親給張保公路沿線各據點下了一道命令,要他們抓派民伕,把公路兩側二
百米以內的所有樹木都伐倒,所有的墳丘、土堆、□子都剷平,所有的坑坑窪窪都填滿,所
有的麥子都割掉。從保定到張登,要割五十里地的這麼一條大胡同,這麼一來,可真糟蹋海
了……你看怎麼辦?」劉文彬說到這裡,頭歪靠在左手掌上,他兩個手指夾著的那截燃著的
紙煙,在腦後徐徐地朝上冒著藍煙。「……除了這個,向山裡掃蕩的敵人昨天進山了;津美
聯隊後天就要朝山邊上開拔。」魏強一直在默默聽著,他的眉頭愈皺愈緊。當他聽到津美聯
隊要進山,眉頭立即松展開,說:「只要他滾蛋,這事就好辦。」
    「好辦?我覺得也不太容易!不過……」劉文彬為這碼事的確絞了半宿腦汁。他忽然腦
袋離開左手掌,朝魏強湊湊:「我覺得朝這個門闖闖也可能……」於是,兩人低聲細語地咕
噥起來。窗戶由黑變灰,漸漸地發了白,他倆也不知道,直到汪霞走進屋來,才打斷了他倆
的談話。
    汪霞的臉上浮罩一層灰塵,眼白上有些紅絲,眼角有點眵目糊,眼皮有些浮腫。很顯
然,她這一夜也是沒有合眼。「你的眼都熬腫了,快到大娘屋裡打個盹去。」劉文彬用帶點
強制的語氣對汪霞說。
    「也不覺困,就是腦袋有點蒙。」汪霞揚起手來把垂散到臉頰旁的黑髮朝耳後一攏,笑
了笑,想坐下。
    「快借大娘個被子蓋上睡一覺。常說,不會休息,就不會工作!」魏強也幫助勸說。
    脾氣倔強的汪霞今天並沒有絲毫執拗,沖魏強笑了笑,便朝大娘的屋裡走去。
    吃罷早飯,李洛玉肩擔兩個筐子來了,一進院就喊:「老嫂子,谷草撂在哪兒?」他沒
等房東大娘答腔,早把筐子上邊的谷草放在南房跟前。接著,扁擔上肩,挑著沉甸甸的兩個
筐頭朝魏強他們住屋走來。
    「老李,你這又是演什麼戲?」魏強心裡覺得有點奇怪。「我今天要給你們演出《慰
勞》。」李洛玉說著從筐頭裡提出兩隻豬大腿。「我要學曹操的大將典韋,唱一出《戰宛
城》!鏗鏘鏘!鏗鏘鏘!……」他兩手舞動著兩隻豬大腿,嘴裡打著傢伙點地鬧了陣子,逗
得人們止不住地亂笑。
    「老鄉們都很困難……」魏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報告小隊長,你就收下吧!」洛玉又擺出了軍人姿態,將豬腿放在桌上。
    李洛玉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能讓人發笑,好像他渾身上下,處處都是「笑」字。他
那滑稽的動作,風趣的語言,讓人們心靈上增添了無限的歡愉,讓屋裡的那種和諧氣氛更加
和諧。
    李洛玉放下豬腿,又從筐頭裡提出白報紙包裝、麻繩兒捆的兩嘟嚕東西。另外,還有用
幾層偽報紙裹包的兩條紙煙。「話說到前頭,魏小隊長。」李洛玉見魏強有點不願收下的樣
子,就先發制人地說:「這是老百姓的一點心願,我是奉老百姓的命令來的。你要不收,就
自己退回去。這豬說真的不是為你們殺的,是老百姓為了還心願,吃餃子,搭楂合夥分買了
兩口豬,昨天黑夜殺了的,大家都願意弄出點肉來,送給子弟兵吃。」
    「群眾叫鬼子漢奸敲詐勒索得都挺苦哈哈的,我覺得……」魏強剛說到這,李洛玉趕忙
接過來:「你就別心裡不落意。老輩子打仗,旗開得勝回來,還有犒賞三軍一說呢!給你實
話說吧,昨天黑夜,老鄉們推車擔擔地亂找隊伍送慰勞品,他們打頭碰臉地爭上咱這小延安
來問訊,要不是遇上汪霞同志,就得跑折了腿。」
    劉文彬覺得打了勝仗,群眾慰勞部隊不是個稀罕事,也就隨聲附和地說:「就收下這些
慰勞品吧,擁軍優屬嘛,吃點也不算框外!」
    「當然不框外!群眾說,『東西送給自家人吃,從心眼裡痛快舒坦……』」汪霞揉擦剛
睡醒的雙眼,隨話答音地走了進來。
    李洛玉見到三張嘴說得魏強不再拒收了,真比拾了狗頭金還高興。他咧著嘴把兩個筐子
輕輕地並撂在一起,指指筐頭,朝瞪著大眼瞅他的賈正說:「這裡都是怕磕怕碰的東西,可
別蹲啊砸的!」賈正小心地掀開谷草一瞧,裡邊都是粉紅皮的和白皮的大雞蛋。
    「洛玉,咱談個事。」劉文彬拍拍炕席,等李洛玉坐下,面對面地談起鬼子要在公路兩
側割麥子砍樹木的事。」在這個地區,鬼子要這麼幹,咱不能不依隨,最好在依隨的時候破
壞它。比如,割麥子、伐樹、平墳、填坑,敵人要讓咱一起干了,咱派民伕時不讓他們帶或
少帶點應手的傢俱,沒有傢俱,他不就割不成麥子伐不成樹?再一個就是動動大冉村警備隊
的小隊長。這傢伙別看官小,門頭可硬:有個當大隊長的哥哥做後台,他怕什麼?只要弄通
了他,麥子、樹的,可能會保護下。怎麼個作法,要投他的心坎來,這,晚上再研究。我們
還要把帶傢俱的辦法告訴給各村。」
    「明天,津美聯隊一走,咱用這兩個辦法從裡到外地一來,就能把公路兩旁的麥子、樹
木保住了。」魏強補充說。
    「對,咱一定把這麥子保護住。大冉村的小隊長,我還能玩得轉他。」洛玉說完,急速
地走了。
    魏強翻看裹包紙煙來的偽報紙,看著看著,噗哧地笑出了聲。劉文彬、汪霞和別人都不
知道是怎麼回事,眼神馬上盯在魏強手拿的那張報紙上。
    「這有一段,我念給大家聽聽。」魏強兩手抖抖手裡的偽報紙,開口念起來:「標題
是:我軍機智驍勇,擊斃匪徒一名。」魏強念完標題,指著自己鼻子說:「擊斃的匪徒就是
我。聽我念內容『五月二十二日訊,昨天,我駐魏村官兵一小隊,返保途中遇一可疑之人,
小隊長隻身上前盤問、搜查,突遭對方射擊,幸官兵久經鍛煉,終將匪徒擊斃於道溝中,繳
獲自行車一輛。』完了!」魏強念完將報紙一扔:「你們說,這叫個什麼?」
    「這叫閻王爺貼告示——鬼話連篇。」劉太生笑著指指報紙。
    「不,他是屎克朗打嚏噴——滿嘴噴糞!」賈正揮動拳頭朝炕沿上一砸,氣呼呼地抓過
攤在炕上的偽報紙,揉成蛋扔在炕桌上。
    「叫我說,他這是扣著□眼上房——自抬自。」李東山瞅著桌上被揉搓成一團的偽報紙。
    「他真會打腫了臉充胖子!劉太生的那頂白氈帽,他怎麼不寫成赫赫戰果?」趙慶田又
將揉搓成團的偽報紙拿起,慢慢舒展開來看。
    「他要再為繳獲一頂白氈帽發條消息,那更該讓人笑掉大牙啦!」汪霞說罷,將披到臉
上的頭髮向後一甩,也哈哈地笑起來。
    日頭從東朝西走,眨眼,又過了多半天。
    「吃飯吧。今天伙食大改善,又有豬肉又有蛋。」賈正張著大嘴,雙手端著燉得紅頭花
色、打鼻香的一白瓷盔子稀扒扒軟的肘子走進屋。
    「嘿,不用吃,看著就能解饞。」劉文彬撂下手裡的書本誇獎說。
    「這是誰的手藝?真該表揚。」魏強瞅見,心裡也非常滿意。
    「咱們汪霞同志!」兩手端著三碗二米飯1走近炕桌的李東山說。汪霞正在擦濕手,她
以為魏強明知故問,想看又不敢看魏強地笑了笑,白皙的臉兒,剎那變成緋紅。再加上魏強
端起一碗飯朝她親暱地招呼「吃吧」,不知為什麼,她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脖子上也跟著
紅了。
    1大米和小米摻著做的飯。
    集體吃飯,沒敬沒讓。人們都大筷子地夾豬肉,大口地吞著飯,吃的真香甜!真痛快!
    人們吃著吃著,忽地有人發現骨頭上有梅花樁般的幾顆釘子帽。這幾個釘子帽引起了人
們的注意。「這是怎麼回事?」「誰揳上的釘子?」「揳釘子幹什麼?」魏強一面吃一面
想。趙慶田、李東山齊用筷子按住瓷盔子裡的肘子肉;賈正攥把鉗子,在朝外拔釘在骨頭上
的釘子。賈正拔一顆,說一句:「又是一個炮樓子!」再拔下一顆,又取笑地說:「這傢伙
就像個據點!」人們見賈正叨叨唸唸拔得挺有意思,都不住地亂笑。「對,現在吃肉拔釘
子,將來,要用我們的工作和戰鬥來拔炮樓,除據點。群眾給我們揳有釘子的肉吃,是希望
我們用拔釘子的辦法來對待敵人!」魏強忽然明白群眾揳釘子的用意了,舉著手裡的一雙筷
子,指點賈正拔下撂在桌上的三五顆釘子鄭重其事地說:「同志們,明白吧,群眾正是要我
們拔釘子……」

四
    李洛玉剛回到保公所,駐大冉村的警備隊派了兩個警備隊員和兩個警察要民伕來了。洛
玉親自出馬,先煙後茶地一照應,末了,又滿口承擔地說:「雖說人們正忙著耪小苗、扛場
準備過麥秋,我們還是一切照辦,請弟兄們回說給王小隊長,以後就別再費心派人跑轍了!」
    洛玉把偽軍們歡欣喜喜地打點走,忙跟幾個村幹部們合計了合計。最後,按照劉文彬、
魏強他們說的辦法,開始在群眾中佈置開。
    第二天,洛玉穿得乾乾淨淨,左手提上一瓶衡水酒,右手托著一個蒲包——裡面是一隻
燒雞和些熏雞蛋,帶著一夥扛鎬拿掀的七老八小的民伕,走到大冉村據點跟前。他讓人們站
到吊橋外,自己大搖大擺地走進據點裡。
    大冉村警備隊的小隊長綽號叫王一瓶,山東人,三十來歲,個兒不高,嗓門挺洪亮,是
個見酒如命的人。他常說:「只要有酒灌,三天不吃飯!」他外出討伐也帶個小酒瓶子,進
村見了辦公人,張嘴就說:「快給鬧四兩去!」一瓶子酒到他手裡,不喝得瓶底朝上不拉
倒。王一瓶的綽號,也就是因為他貪杯得來的。
    洛玉嘴裡「王隊長,王隊長」地叫著,身子剛鑽進屋,就叫一股子嗆人的酒氣頂得倒退
了兩三步。他朝屋裡一瞅,首先看到的是一隻細長脖的空瓶子蹲在桌子上;另一隻空瓶子在
桌上橫躺著。四個碟子:一碟灌腸,一碟快吃完的燻肉,一碟炒雞蛋只剩一丁點了,一碟粉
皮拌黃瓜,還有一點醬油湯。「我當誰呢,鬧半天是你!」王一瓶敞著懷走進來,一眼望到
洛玉手裡的一瓶酒,咧起快要暴皮的大嘴唇,笑了。「可不是我。這兩天過八路,也沒工夫
來看你。前十天有個親戚上衡水,我知道隊長喜歡喝兩口,特地托他給你捎了兩瓶老白
干!」洛玉說著將酒遞到王一瓶的面前。王一瓶接過來,在桌子角上磕掉鐵皮蓋,揚脖咕嘟
鬧了一大口,接著咧嘴問:「那一瓶呢?」
    「別提啦,大前天過八里莊,讓皇軍給『新交』去啦!」洛玉像真有那麼回事地說。
    「我日他個祖奶奶!」王一瓶滿臉不高興地罵了句,隨後,又嘴對嘴地灌了一大口,回
手給洛玉搬了個杌凳。「我的好朋友,你坐下。」他把洛玉按在座位上,一伸手將碟裡僅剩
的一點雞蛋抓起來,飛快地填進嘴裡。
    「卡去就卡去吧,以後再托人給你捎。」洛玉身子落了座,解開蒲包,拿出燒雞來,添
油撥燈地說:「吃吧,這也是從正定府捎來的,味道不比馬家老雞鋪的賴!就是讓皇軍也卡
了一隻去。皇軍嘛……」
    「皇軍?龜孫!我就不聽那一套。前天,一撮毛叫我去增援,我就沒聽,他咬我的球
啦!」王一瓶攥住酒瓶子,軍裝扣子沒系,兩腿叉立在桌子跟前,啃著雞大腿,喝著燒酒,
嗷嗷的發起狂來。
    「王隊長你可以,遠遠近近誰不知你是這一份。」李洛玉翹起大拇指,給王一瓶灌起米
湯來。「聽說,田各莊的中隊長都得怕你三分。可是你轄管的這一片老百姓,就得聽人家日
本人的擺佈。就說割麥子、伐樹木這碼事吧……」
    「割麥子、伐樹怎麼啦?」王一瓶拿著雞肉的兩隻手,停在嘴邊上。
    「那是皇軍下的命令,誰敢不聽?」洛玉特別把「不聽」兩字朝上揚揚。
    「奶奶的,我就不聽!」美酒助膽量,王一瓶揚頦連喝了幾口,什麼也不顧地大喊起
來。「就是不割啦!就是不伐啦!」「報告!」門外一聲喊叫。
    「進來!」王一瓶酒瓶子挪開嘴唇,朝進來的人一瞅,是他的一個上士班長,忙問:
「民伕們都來了沒有?」
    「都來了,小隊長,就等你去分段干呢!」上士班長雙腳站到一條線上回答。
    「你出去告訴民伕們,麥子不割啦,樹也不伐啦,墳不平啦,坑不填啦,都回家!」王
一瓶喝一口說一句地下著命令。「是!是!是!」上士班長行了個舉手禮,走了出去。
    「不割恐怕不行,這是……」洛玉假惺惺地說。
    「這沒關係。下命令的今天進山掃蕩去了,奶奶的,還不定回得來呢。就是回來,麥子
也熟透拔完個龜孫啦!縣官不如我現管。」王一瓶神色坦然地又撕下雞胸脯上的一大塊白絲
絲肉,朝著嘴裡填去。
    「咳呀,這可太好啦!要是咱這條路上都修下你這樣好心的隊長,老百姓還不樂得燒高
香?」洛玉知道王一瓶有個大門頭,就想借王一瓶的酒勁,把事兒辦得一竿子扎到底,又是
捧又是拍地說起來。
    「這個,等我把這瓶子酒喝乾,一個電話給我哥哥就辦了。」王一瓶一口兩口連三口地
喝起來。一隻燒雞送下肚,一瓶酒喝個光,空酒瓶子朝桌上一頓,領著李洛玉朝電話室走去。
    鬼子割麥子伐樹的計劃,讓一瓶子酒、一隻雞就完完全全給破壞了。
    
 
 
 
第09章 
一
    哈叭狗像只老狡兔,趁獵人稍一疏忽,便從槍口下滾爬到大冉村村南蹲襠深的麥子地裡
逃跑了。可是,右腿掛了彩。回到大冉村,倒在自己的床上,怎麼想也覺得這條平坦筆直的
張保公路,成了個危險的境地:一撮毛帶領的十一個日本人都沒有回來,由田各莊、張登乘
車去保定的一中隊日本人,也都叫八路軍一口吞了下去……在這塊「明朗化」的地方,出現
了這麼厲害的八路軍,他們隱蔽得那麼詭秘,打起來又是那麼神妙。特別想到自己在那座大
墳地前面讓八路軍的兩條槍蓋上打下的情景,心裡後怕得還咚咚地亂跳,額頭上的汗水剛擦
掉,立刻又滾淌下來。他坐起來,按按自己腿上的傷口,雖說有點疼,並不那麼厲害。他知
道這是個串皮傷,過不了三五日就會好。但是,他眼望著纏上繃帶的傷口,又不禁高興得樂
起來。他指著傷口小聲地嘟念:「這真是個天賜的寶貝啊!」他打定主意:要利用腿上的這
塊痛楚不太大的傷口,來達到他的慾望,到保定好好活動一番。他決定回保定了!在舊社會
裡,人們常說:好漢無好妻,賴漢子娶仙女。別看哈叭狗身板長得像個醃鹹菜的大粗甕,臉
子像塊桔子皮,卻娶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媳婦。她二十四五歲,個不高,體不胖,腰兒挺細,
黑黲黲的一張小圓臉上,安著兩個讓人喜愛的小圓眼。兩片子小嘴唇,說起話來呱呱的,像
爆竹似的那麼清脆,哄得人,特別一些年輕的男人,都願隨她的手指的轉動來轉動。據知道
她根底的人說,她是一個破落地主家的女兒。因為她排行第二,人們都叫她二姑娘。
    二姑娘的年歲不大,風流艷事並不少。據說,事變的那年冬天,她跟上一個相好的跑到
土匪孟克臣的隊伍上混過一個時期;孟克臣的隊伍被八路軍解決的時候,她又跟上現在的丈
夫哈叭狗——苟潤田,溜到了保定城。
    二姑娘不論在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一吃飽肚子,就擦胭脂抹粉、描眉點唇地打扮自
己。魚找魚,蝦找蝦,苟潤田不在家時,有一夥子偽軍和特務常找她來往。在這班偽軍和特
務裡面,有一個和她最要好的,那就是日本憲兵隊長的大紅人,鐵桿漢奸劉魁勝。
    哈叭狗駐南鄉大冉村的時候,劉魁勝就來哈叭狗家頂哈叭狗的那個坑。這個事哈叭狗並
不是沒有耳聞,因為自己的權勢小,職位低,也就睜個眼閉個眼地裝作不知道;有時候他就
用另一種人生哲學來安慰自己:「你搞我老婆,我再搞別人的。女人可算個什麼?」
    這次哈叭狗回到保定,天天都拐著腿子串大街、走衙門,到處指著傷口吹拍賣弄:「大
冉村村南那一仗,要不是我一桿槍頂著打,警察們要想都回來,那是妄想!」「八路軍槍法
准,難得我會武術,三滾兩滾我就滾出來了!」「不是我苟潤田拿槍頂著幹,八路軍真有拿
大冉村據點的可能。」他在縣公署、警察局胡謅亂咧地一吹噓,還真吹住好些個人。有的背
後議論:「苟潤田本事就是不小!」有的當面奉承他:「潤田兄堪稱文武雙全的警長!」比
他高兩三級的偽官員們,也常拍拍他的肩頭誇獎說:「你是咱們清苑縣出色的警長啊!」
「有前途的好干家!碰到這種場合,他總是先將帽子摘下,點著那禿腦袋「哪裡,哪裡,蒙
你抬愛」地謙恭一番,然後就察顏觀色、轉彎抹角地來賣弄。他賣弄的內容不外是:一,請
調離開張保公路;二,給個比警長權勢更大些的差事幹。他的心頭話,曾和幾個上司暗示過
幾次。但是,真正解決問題的,卻不是這些捧場、喝采,給他擦俊藥戴高帽的人。多日的鑽
營吹拍,不但沒能達到目的,甚至連一點希望也沒有讓他看見。
    他的腿跑腫了,心費爛了,還是鬧個瞎子點燈——白費蠟。他明白了,要憑自己的活
動,來滿足陞官調任的慾望是不可能了,他開始看風轉舵,要在他老婆——二姑娘的身上打
打算盤。
    於是,對二姑娘就格外慇勤起來:天天陪伴她逛馬號1,遛市場,進時裝店,吃迎賓
樓。二姑娘要什麼,他給什麼;說什麼,他答應什麼,哪怕借債拉虧空,他也是百依百隨。
弄得這位風月場中的女人,不由得在腦子裡畫了個問號:「他這是怎麼啦?」
    1保定的一個市場。
    一個燥熱的夜晚,躺在床上偎依在哈叭狗胳膊上的二姑娘,伸手捏了捏他身上的厚肉撒
嬌說:「怎麼這幾天你像瘦了一些?」
    「瘦?是瘦了。什麼人也架不住犯愁啊!伍子胥過昭關,為什麼一宿白了頭髮?就是愁
的!」哈叭狗說完,像憋著好多委屈事似的長出了一大口氣。
    「你吃不愁,穿不愁,票子大把進,媳婦懷裡躺,你可愁的哪家哪業?」二姑娘一時難
解地問。
    「唉!別看咱倆是夫婦,我肚裡有本難念的經,你也是不知道。」哈叭狗說著順手替二
姑娘攏了攏披到眼前的頭髮。「是啊!我不是你肚裡的蛔蟲,當然是不知道啦!」二姑娘把
哈叭狗那只替她攏弄頭髮的像五個小紅蘿蔔的手指攥住,拉到自己的胸前。「你能不能把你
那犯愁的事兒,給我念叨念叨?」
    「我那犯愁的事?」哈叭狗想說又不願意說地斜望著二姑娘;二姑娘的兩眼也睨視著
他,等待他繼續開口。
    停了一會兒,哈叭狗才把話吐了出來:
    「我那犯愁的事,前後思摸了好幾天,怎麼思摸也覺得非你辦不可!」
    「我!?」
    「你,就是你!」哈叭狗翻個身,趴在床上繼續說下去。「你和劉魁勝好,這個我知
道。」二姑娘雖說不在乎,猛地說到這件事,心頭也不由得跳動幾下,黑黲黲的臉立刻變成
醬紫色。她望了望哈叭狗,哈叭狗的臉色照舊是那麼平和,她的心才漸漸平靜下去。她微微
地媚人地一笑,像不好意思地說:「這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事,當然你知道了。」
    「我知道,我不怪罪你。」哈叭狗像很體諒二姑娘似的接著說,「年輕的女人,結了婚
啦,男人不在家,短不了走個歪道。可是,我問你,你既和劉魁勝相好,劉魁勝他能聽你的
話嗎?」
    「按說,你不在家,人家照管得我就算周到。聽話嗎?也算聽,像他那路人,只要喜愛
上自己心上的一個女人,怎能會不聽話呢?不過他還不像你。」二姑娘說著將頭紮在哈叭狗
的胳膊彎裡面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得讓人渾身發噤。
    「好,他只要聽你的話,那我就托你明天到石橋找他,讓他辦那麼兩宗事。你就好好施
展本事賴著他,逼著他,讓他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哈叭狗又朝二姑娘跟前挪了挪,手
搭在她溜光的脊背上,就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把自己的慾望一股腦地說出來。
    二姑娘聽完,伸出一個手指頭,撥拉著哈叭狗那張蜂窩似的大胖臉,撇著小嘴,輕蔑地
從鼻孔裡出了股氣,跟著,咯咯地笑著說:「你用這種辦法陞官,將來可拿什麼臉見人?
哎,我都替你害臊!」
    「拿什麼臉見人?這個,現今咱河北省省長吳贊周知道得最清楚。你再看看那本《官場
現形記》也就更不覺得稀罕了。從唐宋元明清到中華民國,一直到眼下的東洋人,誰要想在
官場上步步登高,不走黃門1就得走紅門2。我比你知道得多,也是慢慢學的。」二姑娘對
哈叭狗的譏諷嘲笑,哈叭狗不但不覺得難為情,反到夾說帶勸地給二姑娘來了這麼一套。
「只要把這件事辦成功了,你和劉魁勝的事,我保準不管。」
    1指黃金、鈔票。
    2指女人。
    「這話可是你說的!」二姑娘覺得哈叭狗真心實意地許下了願,又朝實處砸了兩砸。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說到哪兒,做到哪兒,只要你倆不謀害我就行了!」
    「好,那明天一清早我就去!」二姑娘像拾了洋錢票子似的,笑哼哼地靠在哈叭狗身
上……

二
    吃罷早飯不久,二姑娘搭上去高陽的汽車,來到石橋炮樓跟前,然後穿過吊橋,逕直奔
向劉魁勝的住屋走去。
    二姑娘的突然到來,樂壞了劉魁勝。他嘴裡叨念著「我的小寶貝,我離開城裡才十幾
天,你就……」也不管二姑娘樂意不樂意,兩胳膊朝前一伸,就把她圈抱起來,撂在自己的
床上,才撒開手。
    二姑娘今天打扮得特別妖艷:身穿一件剛過膝蓋、小開氣、卡腰的月白大褂,肉皮色的
高靿絲線襪子,套在她那白白的大腿上,腳下穿著一雙皮底的粉緞子繡花鞋:這些都是哈叭
狗新近給她置買的;臉蛋塗了很厚的一層官粉,眉描得又細又彎,唇點得又紅又艷。
    情人相見分外親,兩人調笑逗鬧了一大會兒,才轉上正題來。
    「你到這裡來,到底有什麼事?」劉魁勝一頭倒在床上,頭枕枕頭,左胳膊一字形地舒
開,撫摸著她的手問道。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二姑娘輕輕地按了按蓬鬆的飛機頭,回臉輕輕地一笑,「我
到你這來,一個是心裡怪想你,前來看看;再一個是托你個人情,給辦兩宗事……」劉魁勝
聽到哈叭狗想托他運動一下,提提職位,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連忙問:「讓我給他運動,
可以!他給我什麼好處?」「看你這個人,」二姑娘撇著兩片子小薄嘴唇說道,「人家這不
是把我這麼個大活人給你啦!」
    「這個,他不給得行啊!」劉魁勝說著又去摟二姑娘;二姑娘假裝生氣地推他:「不
行,你撒開,我不跟著你!」一個是假推,一個是真摟,二姑娘愈掙扎愈和劉魁勝挨近了。
「算啦!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你頂著毒日頭大遠的來了,我怎能把你的面子
撥回呢!真是大將難過美人關,像我這樣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也得跪拜在你這石榴裙下。」
    「三句話不離本行,一提就是你那殺人的事。像東王莊死的一百多個冤鬼,有一天會把
你活抓了去。」二姑娘說到這裡又是噗哧一笑,手摸著劉魁勝的胸脯喃喃地說:「哎!你要
說人話,就辦人事,明天,咱就一塊搭高陽來的汽車回保定。嗯?」「行,只要哈叭狗不管
咱倆的事,你要活人腦子,我馬上就給活挖個熱的來。你要嗎?」
    「我要,你弄去吧!」二姑娘故意嗔著臉來了這麼一句。「好,我就去,吃活人腦子是
大補,干癆氣臌噎,百病都治。」劉魁勝說著就從床上爬起來。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報告!」
    「什麼事?說吧!」劉魁勝恢復了凶煞神的面孔,騰地跳到地上,粗聲野氣地朝外面問。
    「昨天逮的那個人,您不是說朝保定解嗎?現在去高陽的汽車返回來了。」門外站的
人,像請示又像報告地一口氣把話說完。
    「不解啦!你告訴他們,快把那個人的腦子給我取出來,我有急用!」殺個人,在鐵桿
漢奸劉魁勝說來,是個很平常的事,所以他下個殺人的命令隨便得就像說平常話。
    門外的人答應個「是」字,邁步就走,劉魁勝轉換一副笑模樣,把臉扭過來,瞅瞅二姑
娘;二姑娘兩手拄著床鋪,半坐半仰地靜望著他,臉上顯露出極滿意的神情,先是媚笑了一
下,然後又說:
    「給你說著玩呢,誰真要活人腦子吃!你積點陰功德行吧。」
    「積陰德?這個人可是八路軍的情報員!」
    「那還是解到保定去吧。」二姑娘像下命令似地說。「好,好,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
辦。」劉魁勝立刻又把走去的那人叫住,重新作了個吩咐。

三
    哈叭狗走的這個紅門挺見效,三天以後,提升為警察所長的委任狀送來了。哈叭狗像接
聖旨似的那麼虔誠,雙手捧著印有「國旗」、按有關防的那張又厚又硬的道林紙,像老鼠謁
見貓似地走進屋。瞅瞅床上躺著的二姑娘,望望坐在椅子上抽煙的劉魁勝,再看看兩手托捧
著的捲成圓桶形的委任狀紙,情不自禁地咧開大嘴哈哈地笑起來,笑得眼淚直往外冒。劉魁
勝屁股沒抬,身子沒動,夾煙的手兒朝委任狀一指,說:「潤田哥,兄弟辦事一步一個腳印
吧!」
    「當然!這是二姑娘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哈叭狗將委任狀放在擺有座鐘、花瓶的桌
子上,簸箕般的大屁股朝床上一坐,壓得床鋪咯吱咯吱山響。「魁勝兄弟,這僅是個開始,
以後不光麻煩你,還得請你多關照。不過要用我,我也是萬死不辭。」
    劉魁勝覺得時機不可錯過,掐死手裡的煙頭,抬身離開椅子,手掌朝腰裡的快慢機狠勁
一拍,「大哥既這麼說了,我就領情了,以後多給方便吧!」嘴裡說著,眼睛飛向了床上的
二姑娘。哈叭狗雖說心裡酸溜溜的一百個不願意,但是領了人家的情,自己又在二姑娘面前
說了「保準不管」,也就厚著臉皮笑了笑,默認啦!
    二姑娘心裡挺高興,眼裡卻故意露出副不滿意的神色說:「你倆一拉一唱倒對付起我
來。我不願意看你倆有什麼轍?」說完,小黑臉一嗔,兩個腮幫子圓圓地鼓起來。
    哈叭狗和劉魁勝都摸準了二姑娘的脾氣,不光沒有勸,反倒一齊張開大嘴,衝著二姑娘
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得二姑娘再也繃不住臉兒了,兩手朝床上一扒,臉兒埋藏在兩臂中
間,也咯咯地來了一陣騷蕩的狂笑。

四
    在哈叭狗接到委任狀的時候,也正是清苑縣公署重新劃區編鄉的時候;在哈叭狗按指定
的日期到縣公署報到的時候,也正是區劃好鄉編完的時候。
    哈叭狗修飾潔淨,穿戴整齊,歡歡喜喜地向二姑娘道了別,小跑步地朝縣公署的大門口
走去。縣公署的黑大門像個閉不上的老虎嘴,長年六輩子地開敞著。他朝左右兩排告示牌望
去,左邊告示牌前,沒有一個人影;右邊的告示牌前,卻擁擠著一大群人。他知道人們在望
什麼,也栽側身子順著人縫擠進去。
    他擠進去得慢,鑽出來倒挺快,真是高興而進,敗興而出。他連縣公署的大門也沒瞅,
垂著頭,耷拉著臉,一溜煙跑回家來。進門一見二姑娘,劈頭就罵:「你瞧瞧你幹的好事!
他媽的,這哪是叫我上任做官,簡直是殺人不用刀,安心來毀我!毀了我好不礙你們的眼
哪!」
    二姑娘一見哈叭狗這副氣洶洶的勁頭,心裡非常不高興,強按住火性說:「你出門是碰
上喪門神啦,還是吃槍藥啦?怎麼火這麼大,氣那麼粗?」
    「怎麼?我問你,你到石橋怎麼和劉魁勝個王八蛋商量的?」哈叭狗手指著二姑娘的鼻
子尖,下顎抖動著逼問。「你讓我怎麼說,我就怎麼跟他說唄。你說怎麼商量的?」二姑娘
也不示弱地從床上立起來,眼珠子瞪個圓上圓地頂噎著他。「人家一句話讓你離開了張保公
路;人家跟松田一嘀咕,讓你當了警察所長,人家一步一個腳印,人家哪一點辦錯了?」
「不錯還對?」哈叭狗嗷地叫了一聲,震得鋼精水壺嗡地反響了一下。「你倆想做長久夫
妻,就抓住我朝火坑裡推,唉!」他手掌擦抹頭上的汗水,欠身坐在劉魁勝上次坐的那張椅
子上。
    「你跟我像只瘋狗似地叫喚了半天,我也不知你著的哪門子急,起的哪家火。你有話慢
慢地說,幹什麼老罵人家?」二姑娘見哈叭狗消下點氣,忙跳下床來,給他倒了一玻璃杯水
送過去。
    哈叭狗聽到二姑娘的最後一句「幹什麼老罵人家」,立刻醋性大發,啪啦一聲,將玻璃
杯摔到桌下。「我罵他,將來翻過手來,我還要揍死他呢!這個霸佔人家媳婦,坑害人家男
人的個壞棗擦的;這個……」他越說越有氣,越罵聲越高,先罵劉魁勝,轉身又罵起二姑
娘:「還有你這個浪貨,跟誰來不行,非跟他?將來你得學了黃愛玉,非騎了木驢1不
可……」
    哈叭狗放開大嗓門一罵,氣得二姑娘臉色由紅變白,嘴唇止不住的亂哆嗦,渾身抖動的
就像篩了糠,心頭火一起一落地真想和哈叭狗對罵一通。扭頭一想,覺得哈叭狗正在氣頭
上,要是真和他一對罵,不是朝火上澆油嗎?因此,她就和顏悅色地望著哈叭狗,微笑著一
句話也沒說。哈叭狗是個說大話使小錢,干打雷不下雨的人,別看他在屋裡跟二姑娘叫罵得
挺凶,不但震唬不住二姑娘,鬧來鬧去還得順著二姑娘的桿子爬。
    哈叭狗罵她,見她不理,就慢慢地將聲音放低了。二姑娘覺得時機已到,單刀直入地說
起來:「你胡罵亂卷地鬧夠了,現在該說說為什麼啦?」
    1騎木驢,是封建社會對女犯人的一種極殘酷的刑罰。黃愛玉是中國舊小說《劉公案》
裡的一個謀害親夫的女人,她受了此刑。
    「為什麼?」哈叭狗擰著眉毛說道,「你到縣公署告示牌前看看去,一看就明白了!」
    「告示牌前怎麼啦,有了老虎啦?有了妖魔啦?怎麼你望到告示牌就那麼害怕!」二姑
娘一見哈叭狗消了火,馬上一臉沉,把氣鼓起來。
    「比老虎,比妖魔不在以下。他們要分配我到中閭那個區去當警察所長。中閭啊!」哈
叭狗把「中閭啊」這三字念得特別沉重,好像這三字裡面讓他望到了極大的恐怖。他無可奈
何地望著二姑娘:「中閭那一彎子是八路的老窩,共產黨出沒無常的地方。別說到那兒去當
所長,真要早知道,就是給個大總統我也不幹哪!」
    二姑娘直怔眼地聽哈叭狗一氣說完,最後,拉著長音地「噢」了一聲,白斜哈叭狗一
眼,說:「我只當你這五尺高的漢子,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鬧半天是個草包,是個怕死
鬼!」說完,把小嘴巴撇得像個瓢,臉兒扭向了一邊。
    「誰怕死?怕死,我苟潤田就不幹這個!」二姑娘的輕蔑語氣確實刺激了哈叭狗的自尊
心。他拍打胸脯說道:「別人不清楚,你還不知道!在滿城一帶,不能說殺七個,宰八個,
也確實崩過幾個人。連那邊的八路軍都知道我苟潤田的鼎鼎大名。」
    「既然是那麼一條漢子,幹什麼上中閭當所長去就那麼怕?」二姑娘又用激將的辦法兜
了兩句。
    「誰說我怕?話我不得不那麼說。這事……」
    沒容得哈叭狗把話說完,二姑娘就接過來:「是呀,你這麼大吵大鬧的,叫人家劉魁勝
知道了也不夠朋友!再說,分配你到中閭去是縣公署決定的,恐怕劉魁勝也不知道。這麼著
吧,你先去中閭試試,若是實在不行,我再給劉魁勝說說,調調地方。你現在這麼一鬧,得
罪了劉魁勝,將來人家不管了,怎麼辦?還有,劉魁勝你得罪得起嗎?」二姑娘這一席不涼
不酸、不軟不硬、勸中帶嚇的話,在哈叭狗的身上也真生了效。二姑娘一見他軟下去了,又
給他抹了一把粉:「我跟你五六年啦,你對我的恩情我知道,我還能坑害你?」說著,笑嘻
嘻地湊到哈叭狗的跟前:「走吧,快上任啦,我也到迎賓樓給你餞餞行!」右手朝哈叭狗的
左胳膊底下一伸,半挽半倚地將哈叭狗拽出了門。

 
 
 
第10章 
一
    敵人調集大批部隊進兵晉察冀邊區,目的是要把山區的八路軍蕩平,把抗日根據地摧
毀,把堅強的人民殺服。沒想到如意算盤撥拉錯了,弄了個偷雞不成白搭上幾把米。唐縣齊
家佐一戰,八百名鬼子喪了命;易縣車廠挨了個伏擊,近千名「皇軍」送了終;津美聯隊長
在去車廠增援的路上,腹部受了重傷。到處挨打、四面受敵的鬼子,被打得老羞成怒,退一
村,燒一村;撤一莊,殺一莊;平陽鎮上,集體屠殺了群眾八百個;野場山村,二百多個老
人、孩子、婦女被機槍點了名。到處留下了血債,到處寫下了暴行。
    撤出山區的敵人有一部分回到了保定。張保公路沿線,馬上又駐紮了一中隊日本兵。張
保公路兩側的村莊,立刻從較平靜的狀態變成動盪的局面。家家都防備鬼子的「清剿」,戶
戶都提防敵人的出動。剛建立的秘密游擊組,加強了對村邊的巡邏;收下麥子的人們,都盡
快地埋藏糧食;偽軍們又都像還了陽,死氣沉沉的公路,很快又喧鬧起來。
    麥收剛過,保定的偽清苑縣公署發出了徵收小麥的佈告:一畝地繳小麥四十五斤,麥子
繳到保公所,三天後全部送到各大鄉。
    四十五斤就是三斗。家家都覺得這是個剜肉摘心的事。怎麼辦呢?群眾經常為這事在家
裡、地裡、人前、背後議論著。老人們躲在陰涼裡說:「八路軍光讓人們藏糧,是怕人家
搶。人家不搶,明著要,誰敢不給?」
    老太太們紡著線叨念:「只說藏糧沒事了,誰知道還得往外刨。八路軍有辦法,能給出
個好主意?」
    小伙子們一聽鬼子要糧,都氣紅了眼。有的說:「他要就是不給!」有的說:「不給不
行!給他弄點秕秕瞎瞎的應付過去就算啦。」毛頭火性的人說:「算啦?還有大天呢!秕秕
瞎瞎也不拿!」心裡有路數的人說:「不用著急,反正咱八路軍有辦法!」
    敵人的暴斂,群眾的議論,早都跑到魏強、劉文彬的耳朵裡。在收麥前,魏強他們曾反
復地向群眾宣傳了「撥工互助收割快、快收快打快藏糧」;收麥時,魏強他們也曾在各村給
抗屬、孤、寡、老、弱戶拔過幾宿麥。他們深知,粒粒麥子拿到手,都要付出一定的勞動代
價;還有,麥子是物資,物資被敵人拿去,就等於給敵人增加力量。絕不能讓敵人將糧食搶
走;但是在這種地區——敵後的敵後——又該怎麼辦?「能想個什麼辦法把敵人的征麥計劃
破壞了?」這,已成了魏強、劉文彬的一宗心事。
    「分頭向群眾宣傳不繳,群眾聽了可以辦到。可這是敵人的天下,你不繳,敵人就下來
搶,這又怎麼辦?咱們又沒有力量拉出去和敵人對抗,結果,還是群眾吃大虧。」魏強大口
大口地吸著紙煙,背靠牆,眼睛半睜半閉地望著紙糊的破舊的頂棚。
    劉文彬雖說拿著一本書,眼睛並沒有看書上的字,腦子轉轉悠悠地也在考慮破壞敵人征
麥的計劃。「不讓群眾繳,眼下沒有力量保護群眾的利益;讓群眾繳,群眾都睜著眼睛等待
著共產黨、抗日政府、八路軍拿出辦法。用什麼辦法呢?哪個鑰匙能開這把鎖?……」他為
這事也真的犯了愁。
    趙慶田進門湊到魏強跟前,聲音不大但全屋都能聽見地說道:「小隊長,河套大伯他們
正在草屋子裡,點著燈,朝口袋灌麥子呢!」
    好像有個巴掌打在魏強的臉上,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心好像被油煎著那麼不好受。
    「小隊長,不能把麥子送給敵人吃!」辛鳳鳴聽趙慶田一說,知道河套大伯灌的麥子是
繳給敵人的,就向魏強建議,「你知道拔了幾宿麥子把我累成什麼樣,到現在胳膊還抬不起
來呢!」
    「叫我說,乾脆命令老百姓一粒也不給!」李東山一臉不愉快地發了言。
    「不給,敵人要來『清剿』,要來搶糧,那怎麼辦?」「怎麼辦?拉出去揍他!」賈正
站起來,用拳頭朝空中一搗。
    「對,揍他!」劉太生同意地喊了一句。
    趙慶田纏好子彈袋,瞅瞅大家,看看魏強、劉文彬,慢騰騰地說道:「打,咱們確實都
有槍。不過咱這手裡的槍,是保護咱武工隊在這種環境裡做各種工作的,不是叫咱用它在這
裡來蠻幹。」
    「這話對。有我們在,群眾照舊聽敵人的擺佈,給敵人繳麥去,在咱們說來,是件不光
彩的事。」魏強把話接過來,「如果怕不光彩,就要來個蠻幹,結果會給群眾造成更多更大
的損失,那就更不光彩。大家不願意讓群眾繳麥子,就得往大處打算,共同想辦法解決。常
說:『三個縫鞋匠,頂個諸葛亮』,咱這二十多個共產黨員和三個鞋匠比起來,就強得多
了。現在咱們就大家出主意,集體討論個破壞敵人征麥的辦法。」大家聚集在菜油燈的周
圍,油燈映紅了人們的臉。人們圍繞破壞敵人的征麥計劃,你一言他一語地討論起來。
    多半宿的討論,人們一致認為:用「真截假要」的辦法最可靠。根據田各莊、大冉村—
—這兩個小麥集中地點的敵情、地形,可以在群眾繳麥的那一天,將小隊分成兩部分,潛在
兩據點周圍的青紗帳裡,待送麥群眾趕到,用鳴槍、追嚷的辦法一鬧騰,將送麥的群眾攔回
去,然後打發各村聯絡員進據點報告,說麥子讓八路軍截走了。
    這個辦法,魏強認為可以,劉文彬覺得也行。於是,就決定後天這麼干他一傢伙。大家
覺得這麼做,能讓群眾保下一部分麥子,都從心眼裡痛快,也都積極在為後天黃昏的行動做
著準備。
    第二天,天剛過晌午,太陽直上直下地曬著地上的一切,屋子裡像蒸籠似的那麼熱。有
的同志的腰間,讓子彈袋煞得起了一層小米粒大的痱子;有的同志熱得口乾舌燥,有的同志
汗水淋淋,一股勁的喝涼水。賈正弄塊蘸濕的手巾,纏裹在頭上;李東山從「萬寶囊」裡拿
出上次打伏擊撿的一盒萬金油,讓大家來擦抹。
    大娘走進屋,開口問魏強:「外頭有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問我趙河套家在哪兒住,開
頭兩回,我沒告訴她,她走了;呆會,她又走回來小聲跟我說:『你就是,怎麼光讓我跑瞎
道耽誤工夫?快領我找他們去。』好像她知道你們在這兒的樣子,看怎麼辦?」
    魏強心裡尋思:「這個老太太定有來歷,幹什麼的?」劉文彬腦子也捉摸:「這老太太
怎麼就知道這家駐隊伍?怪!」人們都望著他倆那驚奇的眼神,房東大娘也直愣眼地望著他
倆,等待他倆開口回答。
    稍沉默,魏強覺得不叫進來也暴露了,忙跟大娘說道:「叫她進來吧。」
    工夫不大,房東大娘領著個穿深藍褂子,青褲子,褲腳用副三寸寬的青腿帶子紮著的老
太太朝屋子走來。她左胳膊挎個小籃子,右手拿塊手巾,使勁地擦抹臉上的汗,斑白的鬢
角,讓汗水浸得都打成綹。
    「你這老嫂子,真有個逗,讓我來回跑了三趟。」老太太和河套大娘一面走一面說。
「讓他們看看,我是生人嗎?」劉文彬聽清語音,忙朝炕沿上挪,魏強邊挪著答了言:
    「老奶奶,怎麼大晌午頭上趕來了?」
    「別說大晌午頭上,就是刮黃風下雹子,也不能耽誤工作呀!」老奶奶說著,將胳膊上
挎的半籃子馬齒菜撂在炕上。「老奶奶,你快坐下,喝這碗涼開水,喘喘氣。」跳到地上的
劉文彬雙手捧著一碗水,遞給了老奶奶。
    人們認得進來的這位挎籃子的老太太,是剛到冀中不久,給魏強送信要收條的那位老奶
奶,都一齊上前熱情地去照應她。
    老奶奶忙從褲腿裡取出兩封信,遞給魏強。魏強將一封交給劉文彬,忙低頭看自己手裡
的信。二人看完,又互相交換地看了一遍,末後,魏強抖動手裡的信說:「按照這上面的指
示去執行,事就解決得更好了!」他說完,和劉文彬的笑眼一對,跟著,都咧著嘴樂起來,
樂得屋裡的人都有點莫名其妙。

二
    幾天來,魏強他們蹲在悶熱的屋子裡,一邊作著執行任務的準備工作,一邊像新郎盼好
日子似的盼望執行任務那一天早點到來。那天,終於無聲無息地被盼來了。
    吃罷後晌飯,劉文彬將駁殼槍掖在腰間,跟魏強笑著說了一句:「明天公路上見!」匆
忙地走了。到半夜的時候,魏強也帶領隊伍出發了。
    麥子剃了頭,高粱沒了牛。麥收剛過,又連下了兩場滲地雨,高粱、玉米長得都吞了
脖,谷子、黍子也都蹲襠深。人鑽進莊稼地裡去,就像魚兒跳進了水,連個影兒都望不見。
雞叫以前,魏強率領他的小隊,串著莊稼悄悄地朝大冉村據點走來,沒聲響地來到金線河南
岸的那座炮樓跟前。五六丈高的炮樓子,直橛似地揳在地上。一個挺長、不太寬的木製吊
橋,在炮樓東面防護溝的裡面,緊緊地拽起,高高地懸在半空中。
    魏強看了下地形,帶領隊伍在一塊蔥蘢茂密的高粱地裡潛藏起來。他從腰間解下昨天領
來的那根不粗但挺長的導火索1,問道:「昨天領的炸藥在誰那兒?」
    1點燃炸藥的藥繩子。
    「在我這兒!」賈正抱著兩個包包疾步走到魏強跟前。暗想:「這次任務準是分配給
我。」心裡高興極了。
    「我這兒也有兩包。」趙慶田在賈正身後小聲地說。心裡也在想:「這任務一定給我
啦!」
    魏強知道他倆都想去執行這個任務,但是,他決定把賈正留下,自己便和趙慶田串著莊
稼地,照直奔金線河堤走去。他倆爬上堤頂,一秒鐘沒停,先後朝河身滾了下去,一直滾到
水邊。
    金線河的河身不寬,流頭挺急。不太平靜的水面上,反映了無數的銀星,頑皮地在擠眉
弄眼睛。它就像天上的銀河移挪到地上,攤擺在人間,撂放在魏強他倆的眼前。
    魏強趴在潮濕的河邊上,朝西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兩座炮樓子。黑糊糊的炮樓頂上,不時
地傳過來哨兵的咳嗽聲。兩個炮樓中間,一架木製的大橋,橫架在金線河上,離水面不過七
八尺高,這就是那座毀民橋。魏強心裡想:「水深,炸斷橋,任務就完成了多一半。」他扭
頭望下趴在身旁、手托炸藥的趙慶田輕聲地說:「你悄悄下水,量一量水有多深。」趙慶田
上下脫得不掛一條線,腳丫子輕輕地朝水裡一伸,整個身子也就鑽了進去。他像蛤蟆似的不
聲不響地鳧到河中央,脖子一縮,一個猛子潛到了水底下,好半天,頭才從水裡鑽出來。他
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繼續朝前划動,一直劃到河的對岸,朝上游爬行了六七十米,才又鳧水
朝回返。
    「中間有兩丈多深!」趙慶田被水浸得渾身發抖。他大貓著腰快步走到岸上,緊忙登上
褲子,魏強幫他把褂子披上。「走,咱們到橋底下去,給它放上。」兩人各用右手托舉著兩
包炸藥,左肘兒不停地搗動身子,一縱一縱地朝向毀民橋底下爬了去。
    能對開兩輛卡車的毀民橋,從上到下都是木頭搭成的:木頭樁子、木頭架子、木頭板
子、木欄杆。湍急的河水,衝擊得木樁啪啪作響。橋兩頭,炮樓頂上守衛的敵人,喀喀的咳
嗽、卡痰聲,聽得異常清楚。他倆輕快地爬到橋下。趙慶田腳踩著魏強的雙肩,攀著木樁朝
上爬;魏強肩上負著趙慶田,手上還托舉四十斤重的兩包黃色炸藥,在等待著趙慶田彎腰伸
手來取。
    趙慶田不慌不忙地把四包炸藥安放好,拿起導火索的一頭,插進炸藥裡。
    魏強生怕趙慶田急裡出錯,低聲向他叮嚀:「別急,插接牢固再下!」
    「嗯。」趙慶田嗓子眼哼了一聲,接著說了句:「接插好了!」魏強深深知道趙慶田干
什麼事都是認真仔細的,即便在危急緊迫的時候,也是一竿子扎到底的手。但是,他覺得今
天的任務特別重大,關係到之光、清苑群眾飽餓的問題,也就不得不再囑咐:「要仔細再作
一遍檢查!」趙慶田使勁地推搡推搡放在橋架上的四包炸藥,晃動晃動插接在炸藥裡邊的導
火索,他覺得萬無一失了,便十分肯定地說:「你放心吧,小隊長,一切都好,保證沒錯!」
    他倆倒放著細長的導火索,剛要離開毀民橋,咯噠咯噠,無數笨重的腳步聲從橋頂上傳
過來。魏強和趙慶田立刻退回橋下,端起駁殼槍靜聽著橋上和橋兩頭的動靜。一截抽剩的煙
蒂,帶有指甲蓋大的紅火,從橋上滾落下來,掉在水裡,發出絲的一聲。
    巡邏裝甲汽車嗚嗚地開來,嘰哩咕咚地在橋上滾軋著,橋頂上的泥土被軋震得直勁地朝
魏強他倆身上掉;探照燈的白光,映得橋底下對面能看清人的眉眼。他倆背靠橋樁,眨眨眼
對視了一下。橋上的巡邏裝甲汽車過去了,笨重的腳步聲也消逝了,橋周圍立即又恢復了原
來的寂靜。
    魏強先爬出木橋,趙慶田拉著導火索飛快地跑了上來。他倆將膠布裹包、精緻而細小的
導火索掩蔽在青草裡,一直拉上堤頂,通到了堤外……
    「任務,大家知道,主要是封鎖吊橋,只許他進,不許他出。他要反擊,我們就用火力
壓蓋他。具體的作法……」魏強將任務清清楚楚地佈置完,大家也就緊忙在吊橋對過百米左
右的地方悄悄地做起隱蔽陣地來。
    常景春知道自己今天要擔多少斤,雖說覺得有些沉重,心裡卻滿歡喜。他在一座姑娘墳
1旁稍稍一偽裝,歪把子機槍立即隱蔽好了。賈正、劉太生、辛鳳鳴……都悄悄地在常景春
的左右疏散開,挖修隱蔽的單人掩體。之後,大家像進入山區的狩獵者,頭頂偽裝、手握武
器地蹲在掩體裡等待豺狼到來。
    1姑娘死後多埋在地頭上,是個孤零零的墳頭。
    天明了,太陽在地平線上笑得呲了牙。炮樓子頂上,嘀嘀噠噠地響起了號音,號音像似
出殯起棺時吹響的大喇叭。隨著號音,橋北頭的鬼子炮樓也嘟嘟嘟地吹起了口笛。過了一頓
飯的工夫,魏強對面的炮樓跟前傳過「一二一」的口令聲和沉重的跑步聲;北面橋頭旁邊的
鬼子炮樓,也傳過「呀呀」的練習拼刺的嚎叫聲:一水相隔的兩個炮樓的敵人都出早操了。
炮樓頂上一個胳肢窩夾著槍的警備隊員,正面朝南,凝神眺望公路的遠方。
    魏強知道炮樓頂上的警備隊員朝南面望的是什麼,心裡想:「今天要能按計劃圓滿地完
成任務,那群眾又該高興得蹦跳起來……」他想到這,回頭望了下身旁的人們。大家偽裝得
非常好,即使離個五七步遠,也難辨別出偽裝底下有人伏著。他把視線又移到南面的公路
上,公路上已經有了行人。公路兩側的洩水溝,今天已變得與公路相平了。他知道這是劉文
彬領著人們突擊了兩宿的結果。忽然,炮樓頂上發出一片喊聲:「來啦!露頭了!」「呵,
不是,一百多輛!」
    炮樓頂上又出現幾個警備隊員,他們面向南指指劃劃地嚷叫,咋唬,他們這一咋唬,叫
嚷,就像是一群義務觀測員,自動向魏強他們報告情況。時間不大,從公路南面傳來人嚷、
驢叫和嘰哩嘎噠的無數大車走動聲。送小麥的大車,三輛一排三輛一排地朝大冉村亂騰騰地
擁了過來。十個日本兵肩扛步槍,距離拉得很長,在大車的兩側慢步地跟隨著。二十多個警
備隊員,有的徒步走,有的坐在大車上吸著煙。他們以為大白天在大冉村據點跟前不會發生
什麼意外,因此,走路、說話,都像趕集、串親般那麼坦然隨便。
    前面的三輛大車,走到距大冉村警備隊駐紮的炮樓不到二百米的地方,唏哩嘩啦都陷進
積水的泥坑坑裡。「得得得!駕得,駕!」一個頭戴草帽、身穿紫花衣裳的掌鞭人,大嚷小
叫地在趕一騾一驢的二套車,鞭子甩得比炮仗都響。別看隔著層層莊稼,聽那聲音,魏強就
知道是劉文彬。劉文彬在公路上手晃鞭子,嘴裡不住地大聲吆喚牲口,眼睛卻止不住地朝茂
密的莊稼地裡望。呆了會兒,後面上來幾個人,幫助劉文彬加推帶搡地鬧了一大陣,陷住的
大車,一輛也沒趕上來,累得牲口順著四條大腿朝下流汗水。
    押運大車的日本兵和警備隊員都陸續走上來。他們望望陷在泥裡的大車,再瞅瞅趕車的
人,看起來沒有一個不賣力氣的。
    一個日本兵咂咂乾澀的舌頭,搖搖頭說道:「苦力,休息休息的再走!」說了,同另外
幾個鬼子,肩扛著槍朝毀民橋北日本人駐的炮樓走去。二十幾個穿草綠色軍服的警備隊員,
見日本人讓休息,也就三三兩兩地離開運送小麥的大車隊,大搖大擺地奔警備隊炮樓出進口
——吊橋走來。他們到了,吊橋也嘩嘩放落下來。
    魏強爬到機槍手常景春的跟前,問道:「怎麼樣?」「你瞧好吧,敵人敢順吊橋沖,我
就痛快地給他點點名。」「點炸藥!」魏強扭頭向趙慶田下達命令。
    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大地都顫動,兩個炮樓子連晃了兩晃。一股濃煙在金線河上升起,
直升到半天空。北邊炮樓上「八路」「八路」地喊叫起來,南邊的炮樓頂上也大聲喊叫:
「王隊長,大橋崩塌了一大截子!」
    劉文彬在炸藥一響、牲口雙耳豎起的時候,揮鞭朝拉長套的灰叫驢連甩了兩下,灰叫驢
四蹄蹬緊,啊啊啊地一陣叫喚,就將陷在泥坑裡的大車拉拽上來,走下了公路,很快就鑽進
青紗帳裡。劉文彬背後的所有拉麥大車,都像劉文彬那樣朝公路下面趕,一百幾十輛大車,
轉眼之間,都離開張保公路,沒在青紗帳裡了。
    「糧車!糧車!」「糧車讓八路軍截跑啦!」「奶奶的快衝出去!追!」「放槍截住!
截——住!」敵人在炮樓上朝拉走的大車啪啪地射擊起來,子彈滿天橫飛,卻沒有把一輛糧
車攔截住。
    趙慶田汗水淋淋地從河堤上撤到魏強跟前,剛說完:「任務徹底完成!」對面炮樓子的
吊橋,嘩嘩嘩地放落下來,一群持槍的警備隊員,慌慌張張、懵懵怔怔地連對面地形都沒
看,踏上吊橋就朝外面追。
    「堵住他!」魏強眼珠瞪圓地吆喚常景春。常景春像開玩笑似的隨著說:「一個也出不
來!」一勾扳機,歪把子就嘎嘎嘎咕咕咕地狂笑了,笑得那麼焦脆。
    跑上吊橋的警備隊員們,像群被打驚的鴨子,唧唧呱呱地嚷叫著,撅起屁股朝回跑。跑
不動的,朝裡爬;爬不動的,就朝防護溝裡滾。
    「這次給你們留了面子啦!再朝外沖,別怨不客氣!」魏強大聲朝炮樓裡的敵人嚷道。
    啪!一顆槍彈從炮樓的第三層的槍眼裡射出來,在魏強的右肩頭上擦過去。賈正沒容對
方抽槍退彈殼,啪!也放了一槍,槍彈送進槍眼裡,從槍眼裡探出的半截槍身,再也沒有抽
拽回去。
    常景春用歪把子朝吊橋上一掃射,整個目標立即暴露給炮樓頂上的敵人。一個警備隊員
探出少半截身子,歪頭用槍瞄住常景春,剛要摳火,劉太生一舉步槍,啪!那個警備隊員的
腦袋,像個砸碎的破尿壺,腦漿和血,「忽」的飛濺一下,就不見了。
    吊橋重新拽起來。南北兩個炮樓集中火力向魏強他們亂射擊。遠處,南北兩頭的公路
上,連續響起了槍聲,敵人的援軍趕來了。子彈在天空蠷蠷地亂叫喚。等王一瓶率領警備隊
員們衝出炮樓,衝到魏強他們的陣地上,連個人影也沒看見。
    敵人在張保公路兩側徵集的麥子,就這樣被八路軍截走了。群眾忍痛送給敵人的小麥,
要在今天夜裡如數地領回來。
    
 
 
 
第11章 
一
    哈叭狗硬著頭皮來到了中閭鎮,和侯扒皮駐在一個據點裡。他倆,一個是糟害群眾的禍
首,一個是欺壓百姓的魔王,二人站到一塊,坐在一起,真是妖魔對醜怪,沒挑的一對壞。
侯扒皮想往口袋裡多弄個錢,哈叭狗就費盡心思地出謀劃策,不是給趕集的買賣人增個捐,
就是給莊稼主兒加個稅;哈叭狗想在老百姓裡面建立點威信,侯扒皮不論在什麼地方,會見
什麼人,總是把哈叭狗的「愛國」、「愛民」的「德政」撂在前面,沒邊沒沿地宣揚一番。
不管他倆誰給誰抹俊藥,群眾都知道他倆肚子裡是一掛什麼樣的爛雜碎。
    哈叭狗來到中閭據點沒有五天,當地的老百姓就偷偷給他倆編了一段順口溜:
    侯扒皮、哈叭狗,倆鬼做事手拉手。
    狗給猴子來幫腔,猴子給狗找理由。
    杏熬北瓜一色貨,都是百姓死對頭。
    偽清苑縣公署在給張保公路各點線下命令進行「夏征」的時候,也給哈叭狗送來一道強
征小麥的命令。侯扒皮是個錢串子腦袋,覺得征麥又是個攏錢的好機會,就「潤田兄」長、
「潤田兄」短地緊著溜舔奉承,和哈叭狗套近乎;哈叭狗覺得手下雖有二十幾個警察,但,
個個都是鷹嘴鴨子爪,能吃不能拿的手,催討小麥的事,只能依靠侯扒皮。哈叭狗說:「一
溜十五橋一定得繳!」侯扒皮忙派人將一溜十五橋的保長、聯絡員抓來做人質。侯扒皮知道
多征能多落,有時就說上句:「清涼城該多征。」哈叭狗順從地將畝征小麥四十五斤立刻改
成五十。
    在這段時間裡,由於武工隊集中精力捉摸破壞張保公路兩側敵人的征麥計劃,安排截奪
麥車的事,就把中閭這個據點暫時撂了撂。這樣,就讓哈叭狗一時得了手。他在中閭周圍的
一些村子裡,又坐催,又逼要,又吊打,又扣押地緊鬧騰,日子不長就將麥子征了多一半。
    麥子征上來,糧包圍著炮樓堆成個小山。開始,哈叭狗每見這堆麥子,就擺出傲慢的神
色,挺起胸脯說:「看我苟潤田本事多大!」有時,高興得還唱兩口二簧:「我本是,臥龍
崗……」但是日子一長,特別遇上陰天,他就望著大垛麥子犯了愁。他本打算麥子征齊了,
一個電話給城裡打過去,縣公署會很快派幾十輛卡車來起運。這樣,自己圓滿地交了差,有
了說話的資本,在縣知事面前顯擺一下,或許通過這事,還能提升提升。電話去了無數次,
卡車始終沒有來。之後,因為如意算盤落了空,他也就緊擰雙眉圍著麥垛轉起來。他想讓侯
扒皮助他一臂之力,向各村要百兒八十輛大車朝城裡運。一聽說張保公路上日本人押送的運
麥大車都叫八路軍給截去了,心裡像吃了冰疙瘩,一下涼了多半截,私自要車運送的念頭也
就打消了。
    麥垛圍著炮樓堆積,確實也妨礙了侯扒皮對據點的警衛。侯扒皮就讓哈叭狗緊忙想個完
善辦法。這一來,鬧得哈叭狗左右為難。他知道侯扒皮是個見錢眼開的手,忙糶十幾布袋麥
子,將款送過去,算是給幫助征麥的弟兄的賞錢,末了,讓侯扒皮給想個妥善辦法。
    兩人唧咕唧咕就把據點東面的那座學堂做了臨時倉庫。封鎖溝在開春的時候就挖好了,
只要派一班人馬去看守,事情就算妥了。
    三天以後,圍炮樓的麥子垛,全都搬移到炮樓對過的那座寬敞、通風的學堂裡。天天夜
晚,一班警備隊員和六個黑狗到房上去守衛。這下,哈叭狗又高興起來了。

二
    截奪了敵人的運麥大車隊以後,魏強他們天天夜間到各村召開抗屬會、教育偽辦公人
員、做宣傳……他們黑夜工作完畢,白日在青紗帳裡找個有樹有井的地方,把警戒一放,像
在屋子裡一樣,睡覺的睡覺,學習的學習,擦槍的擦槍,下棋的下棋……人們長期在屋裡悶
捂的那張黃白臉,經過幾天的風吹日曬,都變成漆油子黑。
    賈正就鹹菜吃著乾焦不白的發麵餅,每嚥一口,就端起水罐子喝口涼水,喝完了還接著
吃,吃得是那麼香甜有味,看樣子真比吃八八席還帶勁。李東山瞅望賈正狼吞虎嚥地搗嚼
著,湊趣地說:「你幾輩子沒吃東西啦?真像餓死鬼脫生的。」「不用餓死鬼不餓死鬼,咱
在這個環境裡,要是一年到頭老有這個玩藝吃,那就強多了。這比吃一個肉丸的餃子,加上
碗雞蛋湯不在以下,不信,你也吃吃看。」賈正把嘴裡搗嚼的一大口乾糧嚥下,又伸手捧起
罐子,揚脖鬧了一氣涼水。「嘿,你真不覺羞。」李東山從賈正手裡接過罐子來,也咕嘟咕
嘟地喝起來。
    魏強正倚著樹寫日記,見賈正一口涼水一口發麵餅地吃,手裡那支撿來的桔黃色的鋼筆
不自主地停止了活動,一些往事立刻湧現在他的腦子裡。
    1939年夏天,他跟十八團在路西的完縣山區整訓,一個點的大雨,整整下了三十多
天,下得到處山洪暴發,下得家家房倒屋塌。就在這時候,保定的鬼子糾集完縣、滿城的敵
人出動了,照直地奔嶺西向東、西安陽撲來。那時,他是個偵察班長。為了配合楊成武將軍
的老一團殲滅這股進犯的敵人,他摸黑冒雨出發了。蹚了無數條河,爬了無數座山,三天水
米沒打牙,任務完成回來,餓得真是前心貼了後心。1939年冀中發大水。第二年,普遍
鬧春荒,家家沒有隔宿米,戶戶沒有當天糧;麥苗、麩子攪苦裡1,這是上好的飯;榆錢、
谷糠熬野菜粥,這是可口的美食。趕上鬼子春季大掃蕩,他從保定工作回來,沒容吃飯,揣
上個麩餅子連夜去博野白塔,和三十大隊的一個連取聯絡。拂曉,遭到敵人重重包圍,那次
戰鬥打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末了,他也負了傷,躺在陣亡同志的屍體堆裡,肚子沒
食,傷口又流著血。他紋絲不動地呆了十多個小時,等敵人走了才悄悄地爬出來。
    1一種不用糧食做成的食物。
    1941年又一次負傷,去山裡休養。7月間,趕上了敵人秋季大掃蕩,他住的那醫院
轉移到淶源的黑山口,後來被敵人逼得上了白石山。白石山是晉察冀邊區有名的大山。人們
常念叨:「青虛山,高又高,趕不上白石山的半截腰。」在白石山上看飛機都得低下頭來。
山高缺水沒糧吃,渴得人們嗓子直冒煙,餓得肚子直叫喚。白天暴日曬,夜晚山風吹,三
天、五天、七天、十天……半個月過去了,人們只能在拂曉吸吮那草葉上的露珠;天明,找
點山蒜充飢。輕傷號慢慢地躺倒了,重傷員再也不能動彈了,人們加渴帶餓,瘦得剩下一把
干骨頭。
    1942年,「五一」大掃蕩時,敵人從滄石路畔把他追趕到滹沱河邊,從平大公路1
又攆他到了束鹿、晉縣。部隊一天打三仗,三天吃不上一頓飯。從麥熟堅持到秋後才過路回
到山區,偏趕上山區又是個大饉年,再加上鬼子實行經濟封鎖,推廣「強化治安」,群眾沒
糧吃,軍隊糧食供應發生了恐慌。牲口飼料當軍糧,一天兩餐黑豆,紅高粱餅子泡鹽水,吃
得人們腸胃出了毛病,他也拉了半個多月的痢疾。
    1北平到大名府的公路。
    不論多麼硬的漢子,五天不吃飯,就得餓□瞜眼,見塊糠餅子也饞得流口水,拿起來吃
覺得比蜜甜。魏強嘗過這種挨餓的滋味,他知道挨餓是個什麼味道。他暗暗地想:「賈正說
得對,只要能保護下糧食,只要一天有兩餐,環境再殘酷,也能堅持下去,打出個局面
來……」
    魏強合上本子擰上筆帽,端起水罐子喝了兩口,清甜的涼水喝下之後,渾身感到無限爽
快。他用手掌抹抹下巴,指著賈正手裡的發麵餅問道:「小賈,你剛才說:『在這種環境
裡,總有這玩藝吃就滿好!』這是心裡話?難道在伙食上你沒有更高的要求?」
    「我?」賈正聽魏強猛然一問,開始確實有點不解,稍尋思,劈頭就說:「人就是人,
怎麼會沒有更高的要求呢?不過,在眼下這個環境裡,沒有朝這方面想過。」他咬了一口黑
乎乎的發麵餅,傻笑著說,「還是那句話,眼下有這玩藝吃,就知足了!其實比這再差萬
分,只要邊區一天天擴大,把鬼子和漢奸打得投了降,也心滿意足了!」
    魏強聽過賈正的話,連連點頭。他知道,這是從賈正心眼裡說出來的話;也是武工隊員
們的心裡話。瞅瞅賈正,又望望李東山,他滿意地笑了。
    「小隊長,」在樹上放哨的辛鳳鳴低頭小聲報告:「咱們劉文彬同志回來了!」
    聽說劉文彬回來了,魏強很高興。因為劉文彬去縣委開會,一定會帶來不少新的消息。
    高粱地裡鑽出了個光頭、手拿草帽當扇子的人,魏強一看,正是劉文彬。他臉兒曬得像
三國裡的關雲長,乾渴得說不出話來,把帽子地上一扔,急忙湊到水罐子跟前,端起喝了一
大氣,才轉身向魏強說:「今天,咱要執行個新任務!」「新任務?」魏強兩眉一立。賈
正、李東山聽說有新的任務,從心裡願意聽聽,但一想眼下還不是自己該知道的時候,互相
使個眼色,悄悄地走開了。在樹上放哨的辛鳳鳴,也朝高處爬了一大截子。
    「嗯,新任務!這次還是要到猴嘴裡掏棗去。目標是中閭,具體的做法,縣委說……」
兩個人吸著煙談起來。

三
    天剛黑下來,大地的餘熱正在放散著。魏強領著隊伍串著莊稼地接近了中閭,在約定的
地點集結了。劉文彬也從中閭村出來和他碰上了頭。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劉文彬抹了下臉上的汗水,低聲說。「現在咱可以進村找徐
立群同志去!」
    「徐同志來啦?」魏強很高興。
    「是的,咱今個的任務是他親手佈置,親手指揮。」劉文彬和魏強邊走邊說,隊伍跟在
他倆背後,腳步很輕地走進了中閭的南北大街。這條大街在魏強說來,非常熟悉。那次單身
來這裡偵察時見到警備隊、黑狗詐財要錢的情景,他還記得一清二楚。
    由於村頭上有敵人盤踞,中閭街上夜晚並沒有乘涼聊天的人。太陽剛沉落到地裡,家家
早都把大門關緊,五百幾十戶人家的村鎮,入夜就變得非常冷清。
    魏強穿過冷清的大街,到村西北角,在那兒佈置上警戒。幾個莊稼人朝魏強走來。有一
個大步地走近,小聲說:
    「你們來啦,魏強!」魏強一瞅,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啊!徐同志,你好!」
    徐立群同志連聲說:「好好好!」首先問問小隊的生活和情緒,接著才把話題轉到執行
的任務上。「今天執行這個任務,從始到終,唯一的要求是詭秘。哈叭狗、侯扒皮總覺得他
們是清苑東南鄉的兩霸,本事大得出奇。今天咱就掛挫他的鋒芒,掰掰他的尖。他魔高一
尺,咱道高一丈,給他倆變個戲法看。怎麼變,我都安排好了,你們手頭上只要玩利落就
行。」「我們能玩得利落!」魏強滿有把握地回答。
    「那你們先把警戒佈置好,見到臨時倉庫的房頂上發出信號,就開始行動。房上我們那
個『關係』叫黃玉印,你記住他的名字。見面會認識的!」徐同志鬆開魏強的手。魏強點點
頭,連說幾個「好」字。他腦子稍一思索,便想起黃玉印這個人兒來。黃玉印是在張保公路
上劫救民伕時俘虜過來的一個警備隊員,他個頭不高,一雙大眼睛,沒想到又在這個據點裡
當了警備隊員,而且還成了我們的「關係」。
    村裡雖然萬分沉靜,村西北角的炮樓裡,卻吹拉彈唱鬧得挺凶。貼牆根站著的賈正,不
耐煩地朝炮樓的方向一瞥:「媽的,看你這秋後的螞蚱,還能蹦幾蹦?」
    嘟嚕嘟嚕!炮樓裡響起陣陣哨音,跟隨哨音又傳出,「睡覺啦!」「熄燈了,多注意警
戒!」
    在中心炮樓裡,一個公鴨嗓的聲音朝公路東面臨時小麥倉庫的房頂上問:「大門上好沒
有?」憑聲音,魏強他們知道這是侯扒皮。
    「上好了!」臨時倉庫的房頂上有人回答。
    「再去檢查一遍!」侯扒皮下著命令。
    「是,再去檢查一遍!」房頂上又復誦一遍。時間過去不久,臨時倉庫的大門嘰哩光啷
地響了幾傢伙。這聲音似乎是在告訴炮樓上:「大門上結實了!」也使魏強他們明白這巨大
的一陣響動,在說明著什麼。聽著響動,魏強樂了。
    夜,越來越深了。除了東邊磨坊裡嘩啦嘩啦的腳蹬羅篩的聲音和油房裡吭登吭登的打油
聲在單調地響著,一切都在告訴人們:夜,是安寧、平靜的。
    魏強轉身輕輕地朝中閭街裡走去。漆黑的街裡,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那麼多人。人們都靜
靜地坐在沿街的牆根下,個個面前都撂著一大捆麥秸根子。
    喳,一根火柴在吊橋對過臨時倉庫的房頂上劃亮了,隨後,又劃亮了一根。魏強看到了
光亮,就將餘下的人交給劉文彬,要他負責掩護,自己帶上趙慶田、賈正、劉太生、辛鳳
鳴、李東山,還有常景春和他那挺歪把子,一個跟一個地朝臨時倉庫的西大門爬行過去。
    他們剛爬到倉庫的防護溝跟前,第三根火柴又在倉庫頂上擦亮了。
    「誰?哪一個?」據點裡的中心炮樓上傳來一聲蠻橫的詢問。人們立即伏下不動了,魏
強心裡想:「難道讓敵人發覺了?」「怎麼老劃洋火呀?」中心炮樓上的哨兵問道。
    「五黃六月煙反潮,抽著又滅了,不劃洋火還行?你是吃河水長大的,幹什麼要管這麼
寬?」臨時倉庫房頂上的崗哨也不示弱地朝回頂撞。
    「不管你怎麼長大,淨他媽的暴露目標。」兩邊胡罵亂卷嚼了陣子舌根,又都不言語了。
    當炮樓上的哨兵和倉庫房頂上的崗哨胡扯亂談的時候,魏強他們已經躥到倉庫門前。魏
強伸左手朝門軸處一摸,濕糊糊地沾了他個滿手油。他明白裡面的黃玉印早把這些安排停
當,就慢慢地將門擠開一條縫兒鑽了進去,其他人也都像燕子般輕捷地進到院子裡,然後大
門又沒聲沒息地關閉上。魏強佈置下警戒,正要上房,房簷邊上露出個黑糊糊的人頭,臉朝
下地悄悄說:「別急,我叫黃玉印,自家人,他們都睡死了。來,這邊上房。」
    魏強右手提著駁殼槍,左手扶著梯子朝房上爬去。他來到房頂借星光一瞅,只見大豆蟲
似的十一個人,都一絲不掛地躺在兩片蓆子上。他回頭望見趙慶田他們跟上了房,忙朝正西
面花牆子一指,常景春貓腰走過去,歪把子的槍口,立刻瞄向了據點裡的中心炮樓子。
    魏強望下黃玉印,黃玉印忙湊到他耳下說:「你忘了我啦,魏小隊長?」說完,咧嘴笑
笑。魏強趕忙小聲說:「沒有!沒有!」說著就和黃玉印握握手。
    「我聽了你的話,為抗戰打日本辦了這麼點事。」
    「好!好!」魏強稱讚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接著問道:「他們的武器呢?」
    「我都斂在一起,放在那裡啦!」黃玉印用步槍朝屋頂東北角上的小崗亭一指,李東
山、辛鳳鳴輕手輕腳地朝崗亭走去,轉瞬,每人抱一抱槍彈走出來。
    武器卡過來,房上甜睡的警備隊員們還呼嚕呼嚕地打著鼾聲,做著美夢。魏強湊到一個
五大三粗的警備隊員跟前,輕輕地推了推。警備隊員說著囈語:「別鬧!粗,粗,粗的帶蛋
啦!有點就贏。」
    魏強強按住笑,用手槍朝說夢話的警備隊員頂了兩頂,聲小力足地說:「別睡啦!八路
軍把你們俘虜啦!」
    這個警備隊員,迷迷瞪瞪地一骨碌坐起來,揉揉眼,望了下拿著手槍的魏強,顧命不顧
羞地光著□跪下就磕頭。「別說話,穿上你那衣裳!」魏強和被叫醒的警備隊員正說話的工
夫,趙慶田、賈正和黃玉印分別將熟睡的警備隊員們都叫醒,讓他們穿上衣服,不出聲地押
著下了房。
    賈正他們押著被俘的警備隊員使用撬山洞1、大鐵鍬悄悄地在東面的圍牆那兒掏起窟窿
來。很快,一人多高六尺多寬的大豁口掏成了。通外面的門兒打開了。徐同志在防護溝的東
面,指揮人們把攜帶來的大捆麥秸根子都填在溝內。眨眼,三丈深的溝兒填了個平上平。十
一個俘虜被辛鳳鳴、李東山押送過了溝。縣委徐立群踩著麥秸根子墊的鬆軟顫動的道兒,走
到新打開的豁口跟前,見到魏強,誇獎地說道:「你們手頭上玩得利落,任務完成一多半
了。」
    1專為挖窟窿掏牆用的一種器械。
    魏強微笑一下,跟在徐同志身後,又返回院子裡,朝裝麥子的房子走來。
    幾排教室,都叫裝著麥子的大麻包塞得滿滿騰騰的。那些動員來的小伙子們,一個個膀
寬腰圓的,二百斤重的一麻包麥子,一挺腰板就扛走了。扛到村外,緊忙放到大車上,又快
步跑回來。不多會兒,幾排教室裡的幾十萬斤小麥,漸漸少了下來。
    無論人們怎麼閉住氣,放輕腳,終究人多聲音重,中心炮樓的警戒,像聽到什麼似的大
聲問:「平房上誰的崗?」「我的崗,怎麼啦?」黃玉印坦坦然然地回答,跟著,立了起來。
    「怎麼倉庫東面老咕咚咕咚亂響?」炮樓上提醒地說。「我這東邊?我看看去!」黃玉
印搖擺著身子板,走到房子的緊東頭,眼望著一個挨一個運麥的黑影,轉過頭來高聲說道:
「什麼也沒有啊!你打盹了吧?」
    「沒有,你好好聽聽,是有動靜。」
    「有動靜也不是我這兒。我確實聽不到,看不見。」在黃玉印和炮樓上對話的當兒,魏
強走進警備隊員們的住房,劃火柴點著桌子上的油燈,找了一張白窗戶紙,擰下筆帽,寫了
一封信。在寫「冀中軍區第九軍分區武裝工作隊」的下款時,徐立群同志也邁步進來:「魏
強,你在幹什麼?」「咱八路軍是明人不做暗事,給侯扒皮、哈叭狗留下封信,算是收條
吧。你看行不行。」
    酸棗大的字跡,很勻實地擺在潔白的窗戶紙上,自配的紫墨水,寫出字來非常光澤流
利。徐同志看到頭幾句就憋不住地噗哧笑起來,說:「你這信開頭隊長、警察所長的一稱
呼,很夠味。」徐立群眼睛在紙上移動著念起來:「很對不起,我們今夜沒通知你倆,就到
你們的倉庫裡,運走了你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老百姓手裡『徵集』的小麥,帶走你們的人
和武器。其所以不通知、不告訴,主要是怕驚擾了你們甜蜜的美夢。我們八路軍辦事從來不
藏不背,光明磊落,因此,留信達知。同時,對你們二位也提出警告,要你們今後……」
「小隊長,麥子運完了!」劉太生進屋報告。魏強點點頭說:「知道了。」劉太生退出去,
徐立群已將信看完疊好,用另一塊大紙包上。他刷刷幾筆寫好了信皮,拿起個茶杯將信壓在
桌子上,說:「明天侯扒皮、哈叭狗看到麥光人淨,再看看這封信,就夠喝一壺了。」
    魏強笑了笑說:「咱們走吧。」
    徐立群從口袋裡掏出小鐵牛1來,打開蓋子,看了看說:「是清晨三點過五分了!天快
亮了。」他將表蓋扣上,吹滅了小油燈,同魏強走出屋去。
    1一種鋼殼懷表。因它經砸耐摔,人們給它起了一個綽號叫「小鐵牛」。

四
    哈叭狗聽說麥子全都被八路軍沒聲沒響地運走了,擦著汗水跟在侯扒皮的屁股後面,朝
臨時倉庫的院裡跑去。前後各排房子一查看,一顆麥粒也沒剩,痛惜得呼天喚地、頓足捶胸
地嚎起來:「天哪,八路就給我這個不好看,可叫我怎麼交代……」他嚎的不是這幾十萬斤
麥子,而是怕小麥丟失了,他這個上任不到兩個月的警察所長的職位也將保不住。「這幫看
倉庫的,都是吃霸王飯給劉邦幹事的人哪!……」
    在哈叭狗嚎啕大哭的同時,侯扒皮像霜打了的青草,臉色灰虛虛的,緊皺眉頭來回在院
子裡踱步,想:「他媽的,這熊八路硬給人眼裡插棒槌,鼓不擂,鑼不敲,生把一班弟兄擒
走了!」他低頭想著想著,猛的想到大門,忙跑到大門跟前,一查看,門墩子上還有一汪
油。他直直腰拍拍腦門,明白是內部有了問題。忽然想到,正月間,八路軍喊話頂牛時叫
「黃河」、「長江」的那碼事,腦袋跟著嗡地響了一傢伙,心裡犯嘀咕地說:「我只說八路
軍是瞎咋唬,鬧半天『黃河』『長江』就在眼下了。哪個是?現在是不是還有?誰?……」
他抬頭瞅瞅出來進去的警備隊員們,他們像看笑話瞅稀罕似的抿著嘴直勁樂。他兩眼一立
愣,豁嗓門地吶喊:「他媽的,都給我滾,滾回去!」警備隊員們被他立眉豎眼地一吆喚,
都像夾尾巴狗似地溜逃了。
    他不耐煩地走到哈叭狗的跟前,用瞧不起的眼神瞥了哈叭狗一眼,輕蔑又奚落地說道:
「潤田兄,麥子是不能哭回的!」哈叭狗知道侯扒皮在譏諷嘲弄他,用手絹擦抹一下臉上的
淚水,也報復地說道:「麥子哭不回來不哭啦!你著急起火,能把丟失的武器、被捉去的弟
兄急回來?」
    「我那兄弟被捉,我那武器丟失,你有很大責任。要不是看守你那招惹事非的雞八麥
子,怎麼會出這個錯?」侯扒皮瞪著兩眼,氣呼呼地看著哈叭狗。
    「你派人看麥子,你有光沾。誰不圖黎明肯早起!」哈叭狗臉色脹紅,擦抹聚滿汗珠的
禿頭頂用硬話擂。「你要不是派些吃裡扒外的人,我那幾十萬斤麥子也不能丟。這個責任比
十幾桿槍、十幾個人都大,你不負能行嗎?」
    「我負?」侯扒皮青筋暴露地問。
    「當然是你!」哈叭狗一口咬定說。
    「我是鐵路巡警,管不著你那一段!」
    「不用嘴頭硬,到時候你會知道鍋是鐵打的。」
    「鍋是鐵打的,你敢把老子怎麼樣?你有能耐上憲兵隊告我去,要不就找你那叉桿1
來!」
    1靠山的意思。這裡是指劉魁勝。
    「你別胡唚。別以為這是八路的天下,沒人敢管你,會有人找你的。」
    「你要敢給我捏造罪名,我就敢……」
    「你要敢投八路,我就會……」
    侯扒皮、哈叭狗像兩隻咬架的野狗,一句抵一句,一套頂一套,都嗔著臉互不示弱地對
揭禿瘡痂。
    一個警察小跑步地走上來,雙腿並齊,舉手禮行過,捧托一個白紙包包說道:「在宿舍
裡,發現有所長、小隊長的一封聯合收啟的信件。」侯扒皮伸手抓過來,打開便看。哈叭狗
這時撇掉剛才和侯扒皮的對罵,忙湊到跟前,也看起信來。侯扒皮氣得眼珠子瞪圓。他左手
朝大腿一拍:「警告爺們,爺們是老虎推磨——不聽那套,對老百姓是外甥打燈籠——照舅
(舊)!武工隊你有能耐就施展吧,我姓侯的豁出去啦!」侯扒皮一叫罵,哈叭狗晃搖著禿
腦袋也開口罵起來:「什麼雞巴五(武)工隊六工隊的,我姓苟的打遍鐵道東西,根本就不
在乎!警告?警告你敢咬我的球?膽大明著來,小偷的幹活算個什麼?……」
    兩人雖然嘴幫子硬得賽塊鐵,心裡都偷偷地亂敲小皮鼓,後脊樑出的冷汗,一直流到屁
股溝。八路軍說到哪,就要做到哪,這是他倆都見過的。特別是這支做事神奇、行動詭秘的
武工隊給他倆發出警告,更讓他倆心裡發怵。他倆嘴裡罵著心裡想著,越想越覺得後怕,像
得了一樣病症似的,兩人的四條腿都不自主地顫抖起來。

 
 
 
第12章  
一
    麥熟前後,魏強他們從張保公路到中閭,接二連三地狠狠地搞了敵人幾傢伙,確實把敵
人搞得有些暈頭轉向。松田覺得近來武工隊在東南鄉活動得挺厲害,打算向上級請求抽調些
精銳「皇軍」,好好地「討伐」一次。
    由於駐在保定周圍、平漢線兩側的日本軍隊準備朝中條山調動,他的請求計劃也就擱了
淺。
    火燒眉毛得顧眼前。松田根據青紗帳的竄起、武工隊的活動、部下的吃虧、大皇軍的南
調……察覺到分兵把守碉堡、據點,像個五指伸開的手掌,總不如攥成拳頭有力。於是,就
把遠處的和不太重要的碉堡、據點撤掉了。在保定東南鄉就稀里呼嚕一下撤了七八個炮樓
子。撤走的兵力,都集中在高保、張保兩條公路上和金線河的北岸。
    侯扒皮和哈叭狗也撤離開中閭鎮。他們怕中途遇上飄忽不定、出沒無常的武工隊,連大
道都沒敢走,串著藏得住身的莊稼地,躥到金線河北的黃莊據點裡。
    他倆雖說在中閭丟了「徵集」的麥子,損失了人和槍,但經過各托門子、互花鈔票那麼
一運動,這件事總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沒動官職地過去了。
    常說:「人有名,樹有影」。侯扒皮、哈叭狗不論走到哪裡,臭名兒也跟到哪裡,他倆
就像兩隻身長惡性毒瘡的癩皮狗,腳步邁到哪裡,毒瘡的臭氣就散熏到哪裡。
    侯扒皮和哈叭狗帶領他們的嘍囉們來到黃莊,侯扒皮憑借他的門頭硬,一下變成據點的
太上皇;哈叭狗雖說跟他是棉花、線子——兩樣的事,倒底侯扒皮有權勢,也得緊著巴結隨
合。兩人仍舊一唱一隨,還是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狗總改不了吃屎。侯扒皮一來到黃莊,又編算要在黃莊這一帶敲竹扛弄錢。武工隊對他
的警告,也曾在腦子裡想過;不過,他認為黃莊距保定不過十二里地,武工隊即便敢來,也
不至於像在中閭那樣活躍。這兒是個「孩子胡糟娘不管,打了孩子娘出來」的地區。於是,
當他們接到保定警備聯隊要他們重修炮樓、翻蓋宿舍的命令,又認為有了生財之道。一個燥
熱的下午,沒有一絲風。各村的保長都頂著毒日頭,臉上的汗珠朝下流著,前前後後趕到黃
莊據點裡。他們是接到侯扒皮的通知趕來的。誰的心裡都像長了毛毛草,一見面就互相詢
問,不知道侯扒皮叫他們來是為的哪本戲?到底是什麼事?這的確沒有一個保長知道。
    「干咱這事的是鑽到風箱裡的老鼠,得受兩頭氣。管他什麼事呢!能辦就辦,不能辦再
商量。這年頭,誰要不腦筋活動點,誰就會吃虧。」說這話的是河南小黃莊保長黃玉文。他
說話通達,辦事利索,在黃莊周圍的保長群裡,算得上一個人物。說實在的,也真是一個人
物。不論是鬼子還是警備隊,只要提出個事來,他能抗就抗,能賴就賴。因為他們村小,拿
的不多,再加他嘴頭子俏,有時就真的抗賴過去了。今天,他這麼一說話,人們都點頭表示
贊成。
    十幾個村的保長都趕到了,午睡剛醒的侯扒皮打了個哈欠,從床上爬起來,吆喚上哈叭
狗,來到保長們的落腳處。這是一間不太大、光線倒挺充足的屋子。前後窗戶雖然都打開,
並沒有減輕屋裡的熱度。有些人雖然手裡不停地扇扇子,汗水仍舊濕透了衣裳。「都來
了!」侯扒皮皮笑肉不笑地沖人們點點頭走進屋;人們都趕忙站起來,七言八語地說:「來
了!來了。」「都來了!」「有多緊的事,接到通知也得來。」大伙點頭哈腰,不笑強笑地
恭維、奉承。
    刷!侯扒皮熟練地打開手裡的黑折扇,邊扇動邊朝人們望;人們也都揚著下巴頦瞅瞅
他,再瞅瞅他身後的哈叭狗,等待他倆快張嘴。
    哈叭狗向人們哧哧地笑笑,也將視線移到侯扒皮的身上。侯扒皮像故意和人們開玩笑,
黃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轉個不停,嘴剛要張開,又閉上了。
    一時,屋子裡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人們的心加速了跳動,呼吸也變得短促,滿身淌著
熱汗。
    「兄弟我來到這裡的日子不多,給各位添了不少的麻煩。」侯扒皮扇著扇子沉默了五分
鐘,才咧嘴開了腔。「哪裡哪裡……」「侯隊長來到這裡維持地面,還不是為了老百
姓……」人們嘴頭上雖然說得都像抹了蜜,心裡真比吃了蠅子還膩歪。「大家不嫌麻煩,這
很好。」侯扒皮明白人們嘴甜心不甜,冷笑了一聲,順著人們的話音跟上來,「本來嘛,為
剿滅共匪,過安生日子,就得麻煩點。今天把各位請來辦宗事。別看事不大,它卻和軍事、
警務有莫大關係,一點也不能含糊。」他將扇子從後背挪到了前胸,呼答呼答地扇著,接著
說道:「眼下咱這炮樓子只有五截子,在上面想將河南邊的一切都了望到,根本不可能,所
以得接它兩截;另外,再修四個抱角樓;還有弟兄們住的那些颳風就要倒的破爛房子,也得
翻修一下。上頭要我們當地籌劃材料,設法興建。這是命令,只能服從。現在人工磚瓦都不
缺,缺的是檁木,這就得各村攤派。軍隊說話就是命令,我左右思摸,覺得十天期限滿能繳
齊,就給你們十天,過了七月十五集,一定繳來,不行,就以違抗軍令論。」
    人們聽說是要檁條修炮樓、蓋營房,呱噠,都把心放下來了。沒容得侯扒皮話說完,又
嗡嗡地吵吵開:「侯隊長要檁條,寫一個條子不就辦啦!」「可不是,隊長幹麼費那麼大
心。」「十天的期限?不用了,五七天就能送來。」
    「大伙接著聽我的。」侯扒皮在人們高興的勁頭上,嘩地潑了一桶涼水,「是檁條兒,
但是一定得合規格。土木工程人員說,柳木楊木都不行。」
    「咱拿榆木的!」南村的老保長笑笑說。
    「榆木的也不夠格!」侯扒皮將腦袋一撥愣。
    「杜木、槐木保準可以吧!」小黃莊保長黃玉文站起來答了言。
    「什麼榆木、杜木、槐木的,就不要在關裡的木料上打算盤。」侯扒皮說著,扭頭瞅瞅
身後的哈叭狗。哈叭狗右手拿著黑色的大簷帽扇著風,左手正拿塊手帕擦拭脖底下的汗水,
白眼珠一翻,同意地點著頭,連說幾個「是是是」。他轉臉再望望面前的保長們,保長們都
用惶惑的眼神呆望著他。「要行,大熱的天,也不會驚動你們。」侯扒皮繼續說,「正如你
們剛才說的,弄點紙條寫寫數字,分頭一送,什麼事辦不了?今天是要一字的東北紅松,怎
麼找,各位自己設法籌劃吧!日期十天,過期都知道是個什麼罪名;當然也跑不了我,走不
了苟所長。」說完,連嚷了幾個「熱,熱」,朝哈叭狗看了一眼,匆忙地朝門外走去。
    要紅松做檁,修接炮樓、翻蓋房子,這還是頭遭聽說過的事。人們不由得咯嚷開了:
「檁好找,要紅松可難!」「這年頭上哪兒找東北紅松?」「十天,五個十天也夠辦的!」
「有錢難買,沒貨哇。」大家嘴裡叨叨,眼睛瞅望著哈叭狗。哈叭狗看到人們犯愁的勁頭,
也貓哭耗子地出了口長氣,像十分為難地說:「用紅松做檁,就是難捯換,可上級偏又下了
這個命令,愁得我們倆也是走投無路的。別急,一起來想辦法。人多主意多,湊到一起就是
個韓信。」看他那樣子,像非常同情人們,在為人們想辦法,可是人們都知道他葫蘆裡裝的
什麼藥。
    「哎,我看使使這個辦法怎麼樣!」哈叭狗在悶熱的屋裡穩穩地踱了幾遭,猛地將大腿
一拍,「紅松檁咱眼下不是沒有嗎?咱有錢,有錢就能買得鬼推磨。各位,咱可以用錢來便
通便通上頭。這一來既省心,又省力,你們瞧怎樣?」哈叭狗幾句話捅破了窗戶紙,人們心
裡也早就料到了這一著。
    大家嘴巴沒鼓蠕,眼睛卻轉向了小黃莊保長黃玉文。人們的沉默,給哈叭狗個很難堪。
他眨眨眼,冷笑了幾聲:「我是為大伙好,要都贊成用錢便通,我就和侯隊長動動腿,費點
唇舌去和上邊談。如果不同意……」
    「羅鍋子的腰——一就了。我看,就這麼辦!回去操籌錢吧!」黃玉文的身子離開板
凳,說完,便朝外走去。人們覺得他多會兒給炮樓上辦事也是磨磨蹭蹭地對付,今天反倒痛
快地答應下,心裡都挺奇怪。在胡亂猜疑的時候,也都腳前腳後地跟了出來。
    「人們眼睛都盯住你,你今天怎麼答應得那麼痛快?」南村的老保長歪頭問。
    北莊上的保長在鞋底上磕出煙鍋的灰,也問了過來:「他說要錢,咱二話不說的就操
辦?」
    黃玉文不言語地將人們領到一棵大樹底下:「這事咱不應下也不行。侯扒皮和哈叭狗早
商量好了,你想給他變過來,那還有門?先點頭應下來,以後再商量辦法!」
    大家在樹蔭下唧唧咕咕地商量起來,最後總算想出一個辦法來了。

二
    從明處看,敵人撤回好多碉堡、據點,騰出好多地方,但是在魏強他們說來,要想朝公
路附近,朝保定跟前扎一扎,卻比以前更困難了許多。不論怎麼困難,青紗帳起來,他們照
舊進行活動。侯扒皮、哈叭狗朝周圍村莊要紅松做檁,修接炮樓、翻蓋房子的事,當天夜裡
他們就知道了,也立刻開「諸葛會」來研究對策……
    七月十五定旱澇,八月十五定收成。一年只有一個的七月十五又來了。每到這時,只要
谷子灌滿粒,高粱曬紅米,牛犄角般的玉米扭出棒子秸,珍珠似的豆粒孕藏在豆莢裡,莊稼
人會高興地說:「今年年景可能差不多。」
    事變前,莊戶人家一到這時候,遇上這樣的好莊稼,都要過節吃上點好的。靠河沿岸的
村莊,到夜晚還要敲鑼打鼓,笙吹細樂地順河流放陣河子燈,來慶賀即將到來的大豐收。事
變後,鬼子佔領了這一片,人們雖說還過節,敲鑼打鼓放河子燈的事卻都沒有心思再去鬧。
    今年年頭不錯,鬼子走了不少,偽軍們大部分蔫了些,因此,人們又都想要過過節。黃
莊附近村子的群眾,過節買賣東西就得趕黃莊集。雖說侯扒皮、哈叭狗常常出來搗亂,但
是,人們一想到近來黃莊周圍那些神出鬼沒的武工隊,又都覺得像有仗勢的在,趕集膽怯害
怕的念頭也就減輕了好多,誰也想到黃莊集上走走。
    「晚趕集,早回家」。這說明了事變後,敵人統治這片地區時的人們心理。太陽出來一
竿子多高,通向黃莊的條條道上,出現趕集的人群:擔挑的,背筐的,推小車的,轟驢馱子
的,騎自行車的……像河水歸海似的從四方朝黃莊集上灌。魏強頭上戴頂破馬蓮草帽,身穿
破洋布白褂子,紫花褲。褲腿角挽得過了膝蓋;小腿上都沾滿了泥巴。他夾在從南面趕集的
人流中間,朝黃莊村奔來。趙慶田穿一身破舊的紫花衣裳,一雙露趾頭的鞋子蹬在腳上,跟
在魏強後面。旁邊,拍拍腦門就竄火星子的賈正和五大三粗的劉太生腳前腳後地扯著閒話朝
前走。辛鳳鳴、李東山,還有好幾個人都在老後面跟著。
    七月十五的集,是個迎豐收的集。人來得多,貨也上得不算少。看來是比往常紅火、熱
鬧許多。
    魏強雙腳踏進集市,兩眼雖然瞅西看東的,但那牲口經濟人褪袖摸手指的神秘樣子,那
斗房刮糧端斗、邊唱邊倒的勁頭,那貨攤前面的主顧,那……他都視而不見。他瞪大眼睛所
要尋求的東西,卻老不見到來。「這是怎麼回事?莫非……」他有些焦急,不自禁地將草帽
摘下來,一會兒朝臉上扇扇風,一會又舉過頭扇他那青頭髮碴子的腦瓜頂。這樣的扇法很快
傳給了趙慶田,趙慶田也摘下草帽扇起來。賈正、劉太生……都是這樣邊走邊扇著。
    魏強順南北大街擠擠插插地走了一趟,剛要轉身往回返,小黃莊的保長黃玉文胳肢窩夾
個錢褡子走過來,聲音很高地招呼魏強:「趕集來啦?買點什麼?」
    「想買點東西,走了一趟街也沒有遇到啊!」魏強很隨便地答著向黃玉文靠攏過來。
    黃玉文笑了笑,低聲告訴他:「我剛從炮樓上來,你們可準備好,聽說,他們吃過飯就
出來。」
    「他倆都出來嗎?」
    「起碼出來一個。聽說哈叭狗前天進保定城,要接二姑娘來黃莊,劉魁勝不答應,干了
一架。說是劉魁勝罵了他一頓,還扇了他幾耳光子,氣得病倒了。真是個軟癱子貨。」
    「管他們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呢!只要侯扒皮出來,事情就辦了多一半。炮樓還有什麼新
情況?」
    「侯扒皮又催紅松檁款子的事了。今天是五天頭,他說無論如何過六不過七。過十七
號,拿保長是問。真是望鄉台上打蓮花落,不知死的鬼!」黃玉文撇著嘴說。
    「不過十七號?他要真出來,就讓他過不去今天這個十五!」魏強末了的這個「五」
字,說得很重。
    「要叫他過不去五,那人們可該擺席啦!」黃玉文擠眉弄眼喜笑顏開地哈哈了一陣子,
忙又放低聲音說了句:「我再去看看!」說罷,大步流星地朝炮樓走去。魏強轉身又擠到趕
集的人群裡。
    火燒般的太陽掛在高空,炙烤得人們滾淌著汗水,嘴裡渴得光搗粘沫沫。
    賣冰水的拿腔捏調地拉長聲音吆喚:「快來喝!快來喝!五分錢,不算多,鬧上兩碗敗
心火!」賣涼粉的也「一毛一碗,解渴解熱」地大聲吆喚著。魏強真想去喝上兩杯,鬧上一
碗,但是他口袋裡只有兩角邊區票,而這地方公開流行的是偽鈔。他用唾沫潤潤嗓子,正揚
頦大步朝前走,突然,身後的衣襟被一個人扯拽了下,跟著,一個很熟的聲音從脖子後面低
低傳來:「一個班下來了,街口都站上崗,聽說要戒嚴!」魏強聽罷,心頭一怔。他暗暗地
捉摸:「莫非有壞人通了信,敵人發覺了?不然,為什麼要戒嚴?……」他扭過臉來輕聲問
道:「還有別的嗎?」黃玉文剛要張嘴,趕集的人們都用緊張的語氣你傳他送地念叨起「侯
扒皮下炮樓」的消息。有的掖藏錢,有的掖藏東西,很多人都把「居民證」放到手底下。
    「加上他,共十一個!」黃玉文又把敵人到集上來的人數告給魏強。魏強點點頭,努了
下嘴,黃玉文急忙轉身走了。魏強將手裡的草帽高高一揚,跟著,扣在了頭上。他低頭瞅瞅
自己的打扮,和眼前趕集的人們並沒有兩樣,轉身朝北望望,趙慶田、賈正他們的草帽子也
都扣在頭頂上,有的看貨色,有的閒抽煙,但都在用眼角掃視著他。魏強將情況做了個分
析:村邊敵人已布上警戒,集上的人是那麼稠密,自己和同志們又是這樣的打扮……覺得收
拾侯扒皮沒什麼問題,只是為哈叭狗不下來感到遺憾。
    忽然,擁擠不動的人群,像遇到浪高流急的洪水,刷地一下衝成兩半,讓出一條胡同
來。除了賈正以外,魏強、趙慶田他們十一個人都被沖擠在東面的人群裡。集上嘁嘁喳喳吵
吵嚷嚷的聲音,眨眼之間沉靜下來,上千的人都像止住了呼吸。在人為的胡同中間,在不干
淨的黃土道上,走過一列肩扛步槍、賊眉鼠眼的警備隊。侯扒皮紮著武裝帶,走在最末尾,
屁股後面駁殼槍上的槍韁來回甩打著。魏強望望西面的人群,看見黃玉文和賈正並肩站在一
個煙卷攤子旁,也在看熱鬧。侯扒皮他們越走越近,趕集的人躲閃得越急,把做買賣的雜貨
攤、廣貨挑、煎餅鍋、火燒爐、布車、肉槓……擠了個東倒西歪,七傾八斜。
    一個老太太叫起來:「哎呀,看蹚了我這豆腐鍋!」「鄉親們,少使點勁,煙架子擠散
了!」又一個尖嗓門的嚷起來。
    「站站吧!鄉親們,看把桃都擠爛了!」一個老頭在大聲央求。看來,桃子像有不少魅
力,一下把侯扒皮吸引住。他揮動手裡的籐子棍朝人們吆喝:「趕集!趕集!都趕集!」邁
大步子朝賣桃的老漢跟前湊過來。兩筐青皮紅嘴的大白桃,立刻攤擺在侯扒皮的眼前。他啞
著嗓子用籐棍敲打筐子問:「這是你的桃?多少錢一斤?」
    「是我的!你吃吧,先生!」賣桃的老漢害怕得嘴唇亂哆嗦,不笑強笑地說。
    「他媽的!」侯扒皮像挨了蠍子螫似地叫了一聲,手裡的籐子棍也杵到老漢的臉上。他
歪著腦袋問道:「他媽的!你說的這像什麼話?吃吧,吃吧,白吃你幹?」
    老漢被他這對凶神煞氣的一嚇唬,渾身止不住地抖動開,光張嘴,話兒說不出來。侯扒
皮嘴角一咧,冷笑了一聲,一貓腰從筐裡拿起幾個桃子,掏出條手絹略略一擦,吭哧咬去少
半邊,趕忙嚼了嚼,又用舌頭咂咂滋味,扭過臉來,沖立在他身後的嘍囉們說:「這桃不
壞,你們都嘗嘗,也開開口味!」嘍囉們早願聽到這一聲,像群餓狗似的呼嚕撲到兩筐桃子
跟前,伸手探胳膊、大把抓小把拿地就往自己口袋裡頭裝。兩多半筐大白桃,一眨眼被抓去
了少一半,賣桃的老漢疼得心裡直打哆嗦,眼睛噙著淚花朝侯扒皮央求:「先生,我是個小
買賣人,這一來就把我的老本傾了!」
    「嘿!剛才還大大方方地說:『吃吧!吃吧!』一轉臉,就變成個小氣鬼了。」侯扒皮
嗔著臉,嘴裡搗嚼搗嚼,將一顆桃核從嘴裡吐到地上,順手抓過老漢盛錢的面口袋:「老
頭,放心,給你錢!來,再給我裝上半口袋子。」
    「先生,那那……那是我的錢口袋,你……」老漢一見錢口袋被拿去,臉色急得通紅,
太陽穴上的青筋止不住地蹦跳。他想伸手去奪,又不敢,光貓腰作揖地苦苦哀告。
    「口袋裡有錢怕什麼,回頭到炮樓上一塊算帳去!」侯扒皮滿不在乎地說。
    「先生,你可憐可憐我吧,我家有六口人,都……都指著它吃飯呢!」
    「吃飯誰擋住你?吃你的桃子給錢,一不崩你,二不坑你,你幹什麼衝我說這個?」侯
扒皮將口袋遞給另一個警備隊員,不三不四地罵著走到老漢跟前。
    「先生,先生,我是說……」侯扒皮沒容得老漢說下去,後槽牙一咬,發狠地罵道:
「你個老兔崽子是想挨打!」嘴到手就到,一巴掌扇了老漢個栽不愣。老漢的嘴角立即淌出
了鮮血,鮮血染紅了白褂子。
    「喂,來個人掙口袋,我來裝!」侯扒皮根本就沒理會老漢臉腫嘴流血,繼續撅屁股貓
腰地兩手去拿筐裡的桃子。他那張開大機頭、裝在木套裡的駁殼槍,掛在□後,正衝著賈正。
    賈正瞅瞅侯扒皮的駁殼槍,望望魏強。魏強眼睛朝人們一掃。跟著,將左手朝空中一
舉,這動作就像一道總攻擊令,賈正像箭似地躥到侯扒皮背後,左手拽出侯扒皮木套裡的駁
殼槍,右手提著的駁殼槍已杵在侯扒皮後腦勺,就聽啪的一聲,把他打了個嘴啃地。
    警備隊員們發現有人打死了侯扒皮,頓時個個全愣了神。待腦子轉過彎來,想串著人群
溜逃,每個人的胸前都出現了一支烏黑光亮的短槍口。這一來,誰也不敢再動了。手裡的步
槍,身上的彈袋,都緊忙地摘掉、解下,交給用槍逼住自己的人。
    魏強緊忙從口袋裡拿出折疊好的一大張寫滿字的白紙遞給趙慶田。趙慶田接住,掏出帶
來的漿糊,邁過斷了氣的侯扒皮,把它——抗日民主政府判處侯扒皮死刑的佈告,莊嚴地貼
在牆上。它向人民宣佈了侯扒皮的罪行。賣桃老漢一見侯扒皮被一個沒門牙的小伙子打了個
腦漿崩裂、黑血直流,嚇得不知該怎麼辦。猛聽到魏強喊:「鄉親們,我們是八路軍的武工
隊,我們打死侯扒皮是為的給老鄉親們報仇除害。你們……」他這才明白土匪般的警備隊員
們,一眨眼都叫八路軍給拾掇了,立刻高興得從地上爬起來,躥到掙口袋的那個警備隊員跟
前,奪過了錢口袋,揚手扇開了大耳光子。他一邊扇一邊罵:「叫你吃桃,吃桃,叫你們都
吃黑棗!」老漢越狠勁地打,四周圍趕集的人們越高興,有些人高興得忘記了身在炮樓跟
前,助威地吶喊:「狠勁打!都打死他們!」那個警備隊員讓賣桃的老漢打得手抱腦袋吱吱
呀呀光叫喚。
    魏強、趙慶田、劉太生忙走上前去阻攔。魏強拉住賣桃老漢的手,勸解地說:「大伯,
氣出啦,拾掇拾掇趕快走吧!」「不,同志,你給我槍,我崩了他個漢奸。」老漢臉色氣得
蠟般的黃,張開大嘴喘粗氣。
    「對,崩了他!」「都崩了!」「拿刺刀挑了他們!」趕集的人們又氣憤憤地叫嚷起
來。十個被俘的警備隊員,生怕落了侯扒皮的下場,嚇得渾身打哆嗦,緊抱雙肘擠成一團
團。「讓我們帶走處理吧!鄉親們,該散散啦,呆會兒,炮樓上的會下來,保定的鬼子也會
趕來的……」魏強再次提醒大家,人們聽罷,才紛紛收拾東西朝四處散去。賣桃的老漢挽繩
穿擔子,將兩個筐子挑上肩,不知是感激還是痛快,笑著湊到魏強跟前,咬耳朵地說:「我
叫傅洛廣,在傅村西頭住,有空到我家去!」末了,還囑咐個「一定!」等魏強點點頭答應
了,才走開。
    魏強把趙慶田、賈正、劉太生叫到跟前,小聲地嘟囔兩句後,他仨串擠著趕集的人們,
朝大街南口飛走。魏強和隊員們押著俘虜也奔向了街南口。
    魏強的腳步沒到街口,賈正手提支步槍笑哈哈地走回來:「小隊長三個傢伙,擒住一對
半。這樣的熊兵,怎麼打仗呀?」

 
 
 
第13章 
一
    哈叭狗見到侯扒皮血葫蘆般的屍體,真是三魂嚇丟了兩個半。他回到自己的住屋,邁著
方步前後捉摸,越捉摸越後怕。他覺得今天要不是受點窩囊氣,渾身不舒服,說什麼也得跟
侯扒皮上了集。只要雙腳一踏到集上,也一定得走了侯扒皮的這條道。今天沒去,多少還沾
了生閒氣的光,因此心裡暗暗感激二姑娘和劉魁勝。等轉過頭來一想,又覺得這也是該著的
事。要不是鬼使神差,怎能讓我苟潤田把這場災難躲過去?這又證明自己的命大,將來有造
化。不論怎麼胡思亂想,侯扒皮死後的慘像始終在他腦子裡盤旋著,他盡量想法擺脫,卻總
難擺脫掉。從侯扒皮的死,又聯想到八路軍的武工隊。「武工隊的道行到底有多大?怎麼說
來就真的躥了來?他們都是些什麼人?」他跟武工隊打過兩次交道,也聽到好些關於武工隊
的神奇傳說。一想到武工隊,脖子後頭就冒涼氣。「怎麼把武工隊的凶勁打下去?」這又成
了他盤算的主要課題。他想來想去,總覺得駐外勤不同駐在保定城裡,因此,就應該用軟、
用緩來麻痺武工隊。在緩、軟當中,來抓武工隊的活動規律,把搜集的情報供給城裡,然後
來個聚殲。他覺得這個法兒絕妙,蠻認為自己想的這個辦法真的實行起來,就像張開的大
網,總有一天會把武工隊捕撈住。
    他很得意地將胖手朝自己肥厚的大腿上一拍,抬腿就去給上司打電話。剛走到門口,門
外傳來聲「報告!」他趕忙朝後退了幾步,神態很鄭重地說:「進來!」等一個穿軍服、徒
手的警備隊員進來向他敬禮時,他奇怪地「噫」了一聲,跟著問:「你怎麼回來了?朱印
章。」
    「不光我,一過河,人家武工隊把我們都放回來了,還讓我們給所長你帶來一封信。」
朱印章雙手舉著一封疊成三角形的信,朝哈叭狗遞過去。
    哈叭狗拆開信,眼不離紙地一口氣把信讀完,跟著,頭上出了一層冷汗。他一屁股坐在
自己的床鋪上,眼又落在信紙上:「……兩月以前,在中閭曾留信警告你倆不准再繼續胡作
非為,你倆偏將警告當成耳旁風。剛撤到黃莊,就來了個要紅松檁修炮樓的事。你再敢為買
紅松檁向各村的老百姓要錢,侯扒皮的那條道兒也在等著你……」武工隊信裡的強硬勁,弄
得他渾身光起雞皮疙瘩。他認為還是自己剛才的想法對,「眼下駐外勤,應該盡量做到軟、
緩;在採用軟、緩的時候,再……」他冷笑笑,將信撂在床上,抬起頭,撩起眼皮來看看,
朱印章還直橛般地站在當屋。哈叭狗離開床鋪,語氣平和地說:「你回去告訴回來的弟兄們
先吃飯吧!」
    朱印章剛走出去,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嘁嘁喳喳的說話聲:「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怎麼
八路來就沒有人知道?」「要知道了,侯隊長也不會落成這個結果!」「真是天有不測的風
雲!」聲音越來越近,屋門一響,說話的人們都擁進哈叭狗的住屋。這些人都是黃莊周圍村
莊的聯絡員。聯絡員們在哈叭狗的面前,有的嘬牙花,有的出長氣,都對侯扒皮的死表示惋
惜,末了,大家將話轉上了正題。
    南村的聯絡員說:「不知苟所長知道不,俺村操辦買紅松檁的錢都叫八路弄走了,還把
老保長也帶了去!」
    北莊的聯絡員道:「俺村的保長也叫八路帶走了,操持買紅松檁的錢,一個也沒剩!」
    傅村的聯絡員說:「八路軍真邪乎,不來便罷,一來村村都有,辦公人,買檁的錢兩樣
都要,一起弄著走。」
    小黃莊的聯絡員說:「算啦,大年初一吃餃子,都一樣。現在請所長做主,看怎麼辦
吧?」
    哈叭狗揚起右臂,用四個手指搔搔禿頭頂,呆了好一會子才憋出兩句話:「八路軍到你
們村淨說些什麼?你們學學。」「八路軍說,誰要敢再為炮樓上買檁斂錢,就叫他走侯……
侯、侯隊長那條道。」
    「八路軍說,村裡再敢為炮樓上要一個錢,他們知道了也是個算不清的帳。」
    「八路軍說,怕你還要,已經給你寫來一封信,讓你免了這個要紅松檁修炮樓的事,有
這碼事嗎?苟所長。」
    「是,八路軍在俺村也說給你寫了一封信!」
    各村的聯絡員加油添醋地一念叨,鬧得哈叭狗心裡更發了毛。末了,他將信拿到手,裝
成很老實的樣子說:「各位,侯隊長的死,應怪他自己素常為人辦事不檢點。我姓苟的到這
裡也會有不檢點的地方。但是,我能改。武工隊的來信收到了。」他抖動一下信紙:「他們
要我免去湊錢買檁修炮樓子的事,我可以盡量做。不過,這是上頭的命令。常說:『當官的
動動嘴,當兵的跑折腿』。我和侯隊長都是聽城裡吆喝的人。八路軍告訴你們不准再斂錢;
也有信給我,要我免掉這件事。我打電話跟上頭商量,盡量地照辦。辦了咱們都好,除了遇
上八路軍的武工隊念叨念叨這碼事,可不能亂講;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了,咱們都吃罪不起。
算啦,大家不哼不哈,就當沒有這碼事,回去吧!」
    哈叭狗順水推舟地這麼一鬧騰,聯絡員們看到武工隊出的這個主意,教給的這套辦法真
的生了效,個個心裡都十分高興,於是,也就前擁後擠,滿帶笑容地離開了黃莊炮樓子。

二
    敵人緊撤,武工隊緊趕;敵人撤過金線河,魏強帶領他的小隊,又在金線河的西側日日
夜夜出沒無常地活動起來。有時鑽進保定附近一個村,召集起偽辦公人開個「身在曹營心在
漢」的抗日愛國會,告訴他們支應敵人、哄騙敵人的辦法。有時,走到一個莊,把混偽差
事、干偽軍的家屬召集到一塊,談談國際國內形勢,說說中國必勝日本必敗的道理,要他們
去勸自己家裡的人,不要真心給鬼子幹事,做事都留個後手。此外,撒宣傳品,教育炮樓裡
的偽軍,開基本群眾會,建立秘密抗日政權……啥工作都做。掏特務、鎮壓漢奸更是他們的
拿手好戲。連住在保定城裡的一貫道日本總壇主老松岡也都被擒出來,鎮壓在曹琨公園裡。
魏強他們在這一彎子搞了個地覆天翻,鬧得鬼子六神不安。
    老松田雖然又組織過幾次「清剿隊」,領著劉魁勝一班殺人不眨眼的特務外出清鄉,剔
抉過幾次,結果,比春天失敗得更慘。春天是費盡心機也看不到武工隊;眼下淨叫武工隊打
個措手不及:不是在青紗帳裡迎頭挨頓打,就是屁股後頭挨上一陣子揳;要不就射來一陣密
集的子彈,在中間攔腰一切截;等追過去,神秘的青紗帳,又把神秘的武工隊掩藏起來。這
樣一鬧,老松田的心裡更竄火。
    近來,老松田又屁股不離皮轉椅,挖空腦子,費盡心機地捉摸對付武工隊的辦法來。從
開春到秋收,在他這塊「確保治安」區裡沒有一天平靜的日子:小屯裡,千軍萬馬沒把一個
武工隊員擒拿住;大冉村村南,一村中隊被吃去了三分之二;張保公路上的一百多輛運小麥
的大車被截走;中閭的小麥一宿被運了個空;黃莊警備隊小隊長侯鶴宜的死……現在,武工
隊還在一步步地朝市溝裡面搞,簡直快搞到皇軍的床鋪上來了。「這真是豈有此理的事!」
松田想到這裡,微微地睜開合死的眼皮,心想:「用什麼辦法把這個武工隊吃掉?……」他
左手攥攥右手,反過來,右手又去攥左手,越思摸越覺得劉魁勝推薦的黃莊警察所長苟潤田
所想的辦法大有可取之處。他同意苟潤田所想的辦法;另外,他還要在這個辦法上再發展一
步。他像落水者摸到了救生圈,眼睛睜開,右手狠勁往桌上一拍,自言自語地說:「就這樣
做!」

三
    「今天的情報有個研究頭!」魏強把手裡的一張紙兒遞給了劉文彬,「老松田怕明著磕
青鼻子碰腫臉,又想從暗地裡撈撈本,真見他的鬼!」
    「松田讓鐵桿漢奸劉魁勝當隊長,網羅些亡命徒成立個夜襲隊,這說明他要在咱身上下
些本錢,花些工夫!」劉文彬看過情報說。他覺得敵人組織了夜襲隊,武工隊的工作,可就
會增加更多困難。「今後,不論咱武工隊,還是地方幹部,甚至村裡的群眾,都應該提高警
惕,不然,要吃個大虧!」魏強沒答言,心裡也在捉摸夜襲隊這碼事。夜襲隊自然是夜間活
動的隊伍,到底什麼樣?沒打過交道,光憑想是不行的。在這個地區活動,就像進深山打獵
的人,處處得尋找野獸,時時還得提防野獸的襲擊。只有摸準野獸的出沒規律,才能下手獵
捕它。
    武工隊員們聽到敵人組織起一班夜襲隊,也都相互說道開:
    「夜襲隊?名字怪好聽,誰知道幹起活來怎麼樣!」常景春撫摸著歪把子,抽著自卷的
煙卷說。
    「什麼他媽夜襲隊,我看是野雞隊。遇上我,要不打他個唧唧嘎嘎滿天飛,我就不姓這
個賈。」賈正立在當屋,指手劃腳地講。

四
    天近半夜,魏強帶領一個戰鬥宣傳小組,來到了范村。范村緊挨保定市溝,背貼高保公
路,西面是鬼子的飛機場;飛機場北面,隔公路是「治安軍」和警備聯隊訓練新兵的兵營—
—老炮隊。要沒有青紗帳,老炮隊的營房,飛機場上的瞭望台,即使在黑夜,也能從范村看
得一清二楚。范村離保定說八里地,其實,出保定南門,過電燈公司朝前走幾步就是。它是
出城來東南鄉的頭一個大村子。戶頭多,人也複雜,光在城裡混偽事的就有二三十個,村裡
的大權掌握在地主周敬之的手裡。那裡我們的力量單薄,工作基礎很差,群眾想為抗日政府
做些工作,也得偷偷地來。工作人員很少來這村,即便來了,從未過過夜。一般的工作任
務,這村也能接受作一點,遇上比較重要的工作,像徵收公糧,貫徹合理負擔……就不行
了。不是裡折外扣地講個價錢,就是拖著時間不辦。
    魏強幾次想來範村住一住,因為摸不清周敬之的面目,摸不透村裡的整個情況,所以也
沒敢住。為了讓這村群眾都知道夜襲隊,提防夜襲隊,這天晚上,他們來到范村東南角的一
個大場裡,這裡到處堆放著谷堆子、高粱垛、玉米轂轆、綠豆捆捆。他和劉文彬咬咬耳朵,
等劉文彬帶領一個隊員朝村裡走去的工夫,便大步向一個看場的窩棚走來。
    「大伯!大伯!……」魏強見到窩棚裡睡著兩個上年紀的人,忙湊到他們耳根底下輕輕
地叫起來。他耐著性子,一口一個大伯地叫,兩個看場人都像實聾子,繼續打他們的呼嚕,
睡他們的覺。他輕輕地推了推左邊的老頭,這老頭呱噠幾下嘴巴,翻個身子又睡著了;他伸
手去推右邊的老頭,同樣也不醒。魏強心裡明白,這兩個人都醒著,就是膽小怕事不敢答
言。他把聲音放低,語氣放得更緩和,親切地說:「大伯,都別害怕,我們是八路軍的武工
隊,上次在黃莊打死侯扒皮的就是我們……」這時,兩個看場的老人雖然鼾聲消逝了,卻仍
不答言。
    村裡走出來三條黑影,步步接近了大場。
    魏強拋開看場老人起身迎上去,劉文彬和一個個子不高的人走過來。這個人叫劉連三,
是范村的地下黨員。他見到魏強,熱情地握住手說:「魏小隊長,這一程子老沒來!我當你
們走啦!侯扒皮是你們敲死的?」
    「是啊!群眾有什麼反映?」
    「人們不是自個許下的願,『打死侯扒皮,擺酒吃頓席』嗎?什麼反映?一個字:好!」
    魏強、劉連三和劉文彬說著話走到窩棚跟前。窩棚裡那兩個看場的老頭聽到劉連三的語
音,早爬了起來。躺在左邊睡覺的老頭說:「這幾個同志可把我們老哥倆嚇了一傢伙。」睡
在右邊的老頭摸摸嘴邊的鬍子,「我倆以為是城裡的夜襲隊呢!真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魏強將頭鑽到窩棚裡,笑乎乎地問道:「這會兒還害怕嗎?」
    「有連三在這,當然是自家人,怕什麼?」「沒有他來,你就是說破了嘴唇,恐怕俺老
弟兄倆也不會吱聲。」兩個老頭說著就朝窩棚外邊挪蹭,魏強忙把窩棚口兒讓開。
    劉連三等兩個老頭趿拉上鞋子,忙湊到他倆耳朵底下,嘟囔了幾句。他倆一個朝村裡,
一個朝村邊走去。走時,劉文彬忙追囑上兩句:「有一點沾那邊氣的人,也別叫來!」兩個
老頭先後說:「這個你放心,別看上了年紀,也不能糊塗到那種地步!」「要叫的保準是些
老實巴腳跟咱們一條心的人。」
    工夫不大,一條黑影又一條黑影,從村裡,從附近看場的窩棚裡走過來。見到魏強他
們,個個心裡都甜絲絲地樂,有的摸摸隊員的槍,有的看看魏強的臉,摸也好,看也好,都
不吱聲。本來都是拉鋤把子種地的莊稼漢,到這種場合卻像很有紀律的人,大家看了會子,
都默默地脫掉鞋子,在屁股底下一墊,坐下了。不算小的平板光場,密密麻麻快讓人佔滿了。
    劉連三把人們分成兩片,把魏強、劉文彬圍兩堆,開起小會來。
    夜深,聲音傳得很遠,魏強、劉文彬嗓音放得很低,但大家都聽得很清。他倆由秋收藏
糧、講到為啥不割地裡的秫秸、棒子秸;又由留地裡的秫秸上講到敵人為什麼成立夜襲隊,
大家怎麼來提防夜襲隊,夜襲隊將要怎麼活動……每講一句話,就在人們的心上劃了一道很
深的痕跡。當劉文彬談到讓玉米和高粱的秸桿在地裡多長個時候,以便武工隊在裡面隱蔽活
動的當兒,看場的兩個老頭低聲說:「不砍它就是少落把柴禾,對抗日軍隊有利就好。」
「俺不光不砍,還要串通認識的人家也不砍。只要大伙都做,天大的事也就辦了!」劉連三
聽到提防夜襲隊半夜出來裝八路的事,心裡思摸:這可是個大事,要不小心,真容易上了特
務劉魁勝的當,便插嘴說:「不管他真八路,還是假八路,沒聽見暗號,咱們一概不承認他
是八路,別管他央告、哀求,你就給他來個不理;實在不行,你就……」劉連三這麼一說,
很多人不由得笑了。原來愁怕夜襲隊的人們,現在眉間都舒展開,緊張的心情,立刻鬆下來。
    秋風刮得莊稼葉子嘩嘩山響,蛐蛐在青草坑裡嘟嚕嘟嚕叫個不停。進村裡刷改標語的人
們回來了,魏強、劉文彬臨時召開的群眾會宣告結束,群眾漸漸走散開。
    「……關於周敬之,要再仔細查看他一程子,看看他到底有沒有問題,下次咱們再
談。」臨走時,劉文彬叮囑劉連三。魏強接過話來說:「現在盡量讓周敬之鬧,他越鬧得凶
就越能看出他是個什麼東西,將來……」
    魏強他們離開范村,走出沒有一里地,范村正南偏點西的方向,咚咚咚,傳來幾顆手榴
彈的爆炸聲,跟著,又響起爆豆般的槍聲。魏強雙腳站穩,側耳一聽,立刻辨清槍響的距離
和地點。「這是在新安村,準是賈正、劉太生他們小組和敵人打上了!」
    劉文彬抖動露水打濕的衣服,眼睛張望響槍的方向。哪兒槍聲並沒有停止,中間還夾雜
著聽不清的吆喚聲。
    「走!趕上去!」人們聽到魏強果決的命令,跟在他身後大步流星地朝新安村方向跑去。
    
 
 
 
第14章 
一
    在魏強他們朝新安村跑來的時候,槍聲由劇烈變稀疏,而後停了下來;唔呀吶喊聲也由
大變小,漸漸地消逝了。
    魏強領著人們來到新安村的東北角。村裡除了傳出幾聲狗叫,任什麼動靜也沒有了。他
一手提著駁殼槍,一手撥拉著沾滿露水的莊稼葉子,又輕輕地朝村東面繞去。
    「做好準備!」魏強左腳跐在一條小土□上,眼睛望著新安村的村東口;常景春輕輕拉
開歪把子的拉火桿;別人都將步槍口瞄向村裡。
    嗖!一個人從街南的胡同口裡躥出來。這人手裡恍惚還拿著武器。常景春眼珠瞪圓,把
歪把子的托底板朝自己的肩頭上一扣,魏強低聲叮囑他:「別急!」
    躥出胡同的人,並沒有朝街上走去,他像個夜裡活動的能手,背貼著南牆山呆住不動
了。魏強知道他在觀察東西兩頭的情況,心裡暗自思摸:「這傢伙可是個打夜仗的老手!」
劉文彬腦子一轉:「是個夜間活動有經驗的人!」那人貼牆根呆了不久,忙朝胡同口裡發
出:「呱,呱——」的一短一長的蛤蟆叫聲。
    聲音傳到魏強的耳朵裡,他的心情馬上鬆了下來。他趕忙用信號取上聯絡,跟著跳出土
□,快步朝街裡走去。隱蔽在胡同裡的人們也都擁了出來:一共三個組。
    「你們到這裡發現了什麼?」魏強張嘴就問。
    「我們到這,槍不響了,搜索一回什麼也沒見到!」趙慶田回答。
    「我們在楚莊,聽到槍聲就趕緊朝這兒跑,跑來見到的是他們!」李東山湊上來,手指
趙慶田報告。
    「我們比他們兩組都來得晚!」辛鳳鳴代表他們的戰鬥宣傳小組向魏強說。
    「村子的周圍都看了?搜索了?」魏強又追問兩句。「都看了,搜索了,什麼也沒
有。」趙慶田繼續回答。
    魏強挨個地掃了人們一眼,人們都緊握手裡的槍,板著面孔等待魏強的新決定。魏強朝
街兩邊一望,好多面牆上都是劉太生用麻刷蘸石灰漿寫的抗戰標語:「打倒日本帝國主
義!」「中國必勝,日本必敗!」劉太生、賈正他們這一組今天和敵人碰上,到底受到了損
失沒有?這只有回到規定的集合點才知分曉。

二
    賈正、劉太生和隊員老邊三人所組成的戰鬥宣傳小組,在新安村向群眾做完宣傳工作,
等群眾走散以後,忙舀水合灰漿,在沉靜的街上寫起標語來。
    劉太生雖說只上了四年小學,大字寫得蠻棒。事變前,在他們張莊村裡就有個寫一手好
字的小名氣。黑夜,灰牆寫上白字,非常清晰醒目。他們三個人一個提灰漿桶子,一個寫,
另一個胳肢窩夾槍,眼睛尋視著東西街口,耳朵聽著周圍動靜。
    賈正等劉太生將「一切為了抗日」的最末一個字兒寫完,說:「來,換換!」抓過麻
刷,朝桶子裡的灰漿潤了潤,先寫了幾條號召偽軍反正的標語,又掏出個小本本,眼睛湊
近,藉著星光仔細看著,按葫蘆畫瓢地寫起教育日本士兵反戰投誠的日文標語來。
    劉太生見賈正寫日本字像小孩初學寫大仿那樣吃力,憋不住噗哧樂了:「你寫的這一串
串日本字夾中國字的標語,能認得下來?」
    「要說認,我可真不認得,要說念,不用瞅著,我也能念下來。不信,你聽我唸唸這
條。」賈正將手裡的麻刷朝劉太生提的灰漿桶裡一扔,咚的一聲,濺了劉太生一胳膊灰漿。
他背沖牆,張開缺少門牙的大嘴小聲地念:「窪裡窪裡窪,森搔尼寒獃斯路!」
    「呦!這不是我們優待俘虜的那句日本口號!要這樣,我還能念呢!」
    他們邊寫著標語,邊朝西移動,待所有的牆壁寫完時,他們也來到了新安村的街西口。
    「你看,道那邊還有三間房子!」劉太生左手指著西北角上那一排黑糊糊的房舍說。
    「有房子就有牆,過去給他寫上兩條!」賈正兩眼順劉太生的手兒朝西北方向望過去。
    三個人,像三個淘氣的孩子,躥躥跳跳像陣風般地越過南北大道,來到西北角的房跟前。
    「我當是人住的房子呢,鬧半天是神住的廟宇!」劉太生手提駁殼槍從廟裡搜索一下走
出來說道,「這地方後有窗戶前有門,颼颼的小風吹著,真是個歇涼的好地方!」
    「廟裡供的是什麼神?」
    「我看像三義廟,裡頭有三個泥胎,距離相等地並排坐在一起。」
    「管它三義廟、二郎神呢!現在抗日高於一切,他敢阻擋就以漢奸論。」賈正槍口朝上
地將駁殼槍插到腰間,撈出扔在灰漿桶裡的麻刷,遞給劉太生,「來,先在東牆上鬧上它一
條『中國共產黨萬歲!』」
    劉太生潤好麻刷,馬上飛快地寫起來。轉眼之間,柳公權體的七個秀氣的大字,很勻實
地趴在了牆上。
    「咱們再在西面牆山上寫一條『驅逐日寇出中國!』」賈正說出下一副標語,忙扯劉太
生朝三義廟西牆山跟前走去。「正沖大道的北牆,咱該寫個什麼呢?」劉太生在西牆山上寫
完,伴同賈正來到北牆的跟前,手拿麻刷,下巴頦揚著,眼望那鑲滿銀星、萬里無雲的天
空,止不住地想。賈正背靠牆,雙目瞅著野草地,也在想個絕妙的詞句來充當北牆的標語。
    「哎,看用這兩句怎麼樣?」賈正像猜中謎語似的招喚劉太生,「『鬼子成立了夜襲
隊,要隨時提防多注意!』看行不?」「蠻好!來,寫上它。」劉太生潤潤手裡的麻刷,三
筆五畫,從東到西把一條長長的標語寫出來。然後,倒退十幾步遠,端詳著寫在牆上的字,
沖賈正說:「人們都說:『人怕上床1,字怕上牆。』我這字拿上去,也還蠻順眼的哩!」
「鞝鞋不使錐子,針(真)好;狗趕鴨子,呱呱叫。比我強一百倍。抗戰勝利了,你可以當
個教寫字的先生。」賈正開著玩笑地誇讚了一番。
    「寫字的先生我倒不想當,等把鬼子趕出去,蔣介石要不搗蛋,戰爭沒有了,我倒真樂
意當個拖拉機手,種地去!」劉太生甩甩濕漉漉的麻刷子。
    「開拖拉機種地,那可是好事,不過我不想幹那一行。」賈正把桶子裡剩下的一點灰底
磕倒在地上,慢吞吞地說。西面,平漢線上傳來嘁卡嘁卡的火車開動聲,跟著哞——的一聲
長鳴,火車進了保定車站。賈正直起腰板,羨慕地望著火車響動的方向:「將來只要消滅了
戰爭,我就請求上級批准我到鐵路上學開火車去。到那時,在火車頭上一坐,機器一擰,拖
拉一列車抗戰有功的軍民,哞——的一聲到了北平,哞——的一聲到了南京、上海。要是建
設得快,鐵軌鋪到了延安,我還要開火車見咱毛主席去。到那時,可就再也不像今天這樣駕
駛『十一號』騎路了。」
    賈正海闊天空、煞有其事地衝著劉太生一閒聊,逗得劉太生想笑,又怕笑出聲,捂著嘴
光「噗哧」。末了,用肩膀抗撞下賈正:「還瞎吹呢!看你老憨到什麼樣!」
    「怎麼老憨?我說的都是實情。」
    「是實情。不過抗戰勝利了,咱毛主席就不在延安了!」「可不是。大城市都屬了我們
了!你看我……」
    1北方俗語,指人死後停屍在床板上。
    「算啦,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眼下還是開闢地區,教育群眾,攢足勁地打夜襲隊!」
劉太生將手裡的濕麻刷投到沾滿石灰漿的空桶子裡。「咱到廟裡抽袋煙去!」
    三個人邁步走進漆黑的廟堂。他仨這一進來,倒把倒掛在屋簷下的蝙蝠驚起,個個都撲
啦撲啦爭先恐後飛離開。他仨閉上眼,稍停一會兒,再睜開就望到神座上一排坐了三個姿勢
不同的泥胎。三個泥胎只能看清中間的臉膛是白的;兩側站立的四個泥胎,都頂盔披甲,托
印舉刀地相互對視著。他仨,就地坐下,各自裹了一支紙煙,隨著火鐮磕碰火石,火石濺出
了火花,火花落在火絨上,三支煙先後吸著了。
    賈正狠勁地吸了兩口,煙火旺了兩旺。「累了抽袋煙,賽過活神仙!」他說著,一頭躺
在磚漫的地上,四肢用力地一伸展,真是舒服極了。
    彭登彭登,從廟後面隱隱地傳過一陣時輕時重的聲音。「聽,有動靜!」賈正耳朵貼在
地上聽了聽。劉太生和老邊也都身子趴下,頭挨地地聽著。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賈正
他仨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賈正見老邊端起馬步槍,掩在廟門後面,監視廟門外,就忙和劉
太生縱身跳到神桌上,分左右繞過當中的泥胎,接近了六角形的後窗戶。
    通過後窗戶,朝遠處望去,心裡都不由的一驚。星光下,只見廟後面的一片高粱地裡,
像鬼魂似的先後躥出三個穿便衣、箍白手巾的人:兩個端馬槍,一個大背馬槍,手裡提架盒
子。三人來到廟的後牆,腳步還沒站穩,高粱地裡又鑽出二十來個穿便衣,手拿武器的人。
個個腳步輕得像鞋底粘了海綿,一點聲音都沒有。一個中等身材的傢伙,見到劉太生寫的標
語,小聲地罵道:「他媽的,真快,咱們才剛成立這幾天,就把提防咱的標語寫出來
了……」
    另一個說:「呆會兒給他擦抹掉!」
    賈正聽到外面的對話,心裡明白他們就是夜襲隊,從腰間飛快地拽出一顆手榴彈;劉太
生也將拽出的手榴彈的鐵蓋子揭開。倆人咬下耳朵,一起拉斷手榴彈的弦,從窗戶裡投向外
面的人群。他倆從神像後面左右分開地跳下神桌,轟轟兩聲巨響,立刻傳送過來。他仨緊忙
躥出廟門。在剛要朝廟前的一片玉米地裡鑽的工夫,背後,敵人扔來的手榴彈,咚咚地爆炸
了,槍聲也響成一個點。
    賈正他仨知道捅了馬蜂窩,夜襲隊不會輕易地放過他們,三個人就一面還擊,一面朝南
撤。敵人唔呀喊叫著,仨一團,兩一夥,一邊射擊,一邊緊追趕。
    劉太生跑著跑著,一個前趴虎摔跌在地上。
    「怎麼?」賈正竄上來問。「打著了?」
    「嗯,打著了!」劉太生左手摀住右邊的腰間,牙一咬,身板一挺,重新站立起來。
    「老邊,你攙架他,我掩護!」賈正嘴裡吩咐著。
    在黑夜的青紗帳裡,他仨左搖右晃地很快將敵人甩脫開,背後的槍聲也漸漸停下來。
    在金線河邊一塊方圓十幾畝大的高粱地裡,賈正、劉太生和老邊會合了。劉太生渾身發
冷,感到傷口疼痛。他實在支撐不住了,就躺在潮濕的地上,額頭直冒豆粒大的汗珠。賈正
解下自己的救急包,從中取出一粒止痛丸填到劉太生嘴裡,隨後給他綁紮傷口。每當繃帶纏
到傷口處,劉太生就疼得渾身打顫,但還狠勁地咬住牙齒囑咐:「你給我纏緊點,纏緊了少
出血!」
    一切收拾停當,賈正將劉太生的馬步槍朝身後一大背,肩頭扛上自己的槍,沖老邊說:
「你攙架著他,我在前面開道!」老邊貓腰伸手去攙,劉太生後槽牙一咬,一個鯉魚打挺從
地上爬起來,右手摀住肋下說:「五尺高的漢子,讓跳蚤彈了一下,幹什麼還攙著架著地鬧
騰?走吧!」
    三個人串著莊稼地,慢步朝規定的集合點——西王莊趙河套大伯家走去……

三
    魏強聽過賈正在新安村和夜襲隊遭遇的匯報,嘴裡雖沒言語,心裡卻老實的不愉快。他
吹滅油燈,最末一個躺到炕上,由於思慮過多,好像喝過一大碗釅茶,總是久久不能入睡。
他的兩隻眼睛骨碌骨碌轉個不停,一直瞅望那面灰糊糊的窗戶。
    賈正雖說四平八穩地倒在炕上,上下眼皮也沒有合上。夜襲隊的槍彈雖說沒打中他,卻
給他上了一課。他心裡責備自己:「是藝高人膽大,有了輕敵思想?沒有啊!沒有為什麼工
作完了,劉太生說句到廟裡抽袋煙,自己就跟了進去?發現夜襲隊為什麼要打一下?打了又
該幹什麼?為什麼當時不用腦子,不讓腦子多轉幾個彎?……」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辦了件錯
事,因此,心裡也越發難過。特別是他想到向魏強匯報完後,魏強光直愣兩眼地望著自己,
雖說話語挺溫和,沒有批評一個字,但是,真比狠狠地訓斥一頓還難受。同志們雖說默默不
語地瞅望著自己,一對對眼睛就像一雙雙利箭,箭箭都射中自己的心,真比直言批評還疼痛
得厲害。「……我的過錯!我的過錯!」平常愛逗愛鬧愛說愛笑的賈正,今天,陷入了沉
思,靜靜地仰臥在炕上,連個大氣都不願意喘出來。四鄰的公雞,像競賽似的歡叫著,窗紙
由灰白逐漸地明亮了。人們像吃飯、喝水那樣習慣地迅速從炕上爬起來,抱著槍倚牆坐下。
魏強、賈正雖說腦袋都感到脹膨膨的,睡意卻始終沒有來臨,隨著人們的起床,倒更精神了。
    魏強輕步走到外間屋,只見河套大娘站在鍋台跟前,兩手托捧個白胖滾圓的東西在認真
地拾掇著,仔細一瞅才看清楚。接著就說:「大娘,我說怎麼蘆花公雞今天不打鳴啦,鬧半
天給宰啦!留它啼鳴該多好?」
    「可是給有功的人吃了肉,那不更好?」五十多歲的老人,別看牙齒掉了多一半,笑起
來還是那麼爽朗、響亮。魏強很過意不去,說道:「我的好大娘,你怎麼這樣鬧?賈正說,
『昨天黑夜,就麻煩你個手腳不拾閒』,今天怎麼又……」河套大娘見魏強兩手搓搓著,急
得那個樣,笑聲更止不住了。她手指魏強說:「虧你是個領兵打仗的隊長,怎麼連大娘殺只
雞都經不起?別說殺了雞是給受傷的人吃,就是慰勞給你們,也是理應合分啊!」
    大娘伸腳蹚起一大股柴禾,熟練地填到灶膛裡,回身走到案板跟前,抄起切菜刀,吭唧
吭唧地剁起來,一隻挺大的肥雞,轉眼就變成了一堆紅棗大的肉塊塊。
    魏強沒有再說什麼,幫助大娘朝灶膛裡添了兩把柴,揣著顆不安的心走進了房東大娘的
住屋,沒聲響地坐在劉太生的身旁。劉太生臉朝房頂,雙眼緊團,鼻翅均勻地扇動著,睡得
非常香甜。魏強想抬屁股悄悄溜走,劉太生忽然睜開了兩眼,輕叫了聲:「小隊長!」左胳
膊拄著炕,直胳膊挺胸地想爬起來。魏強急忙上前按住:「躺著吧,還疼不?」
    劉太生撩開房東苫在身上的被單,指點右肋下說:「這兒,沒有傷筋動骨,不怎麼樣。
過個十天半月就會好!」劉太生話是這麼說,可他的傷口卻在一蹦一蹦的疼。根據眼前的環
境,受傷的人是不能隨隊的。不隨隊,就要留在後方。這個所謂「後方」就是「堅壁」在群
眾的家裡。「堅壁」在這種地區,三天兩頭有鬼子、特務、警備隊們來,真不如跟部隊活動
好,除了這個,更主要的是他從來沒有和集體分開過,尤其長時期的分開,他更不知道是個
什麼滋味。因此,他生怕為傷把他留下,故意將疼說成不太疼,爭取隨隊行動。他說著話,
眼睛死死盯住魏強,恨不得一下從魏強的臉上看出自己希望的結果。這點卻讓他有些失望。
    魏強根據劉太生的傷,根據夜襲隊的成立,根據這個地區的情況,前後掂量又掂量,也
沒掂量出個更好的辦法來,不得不探詢地說:「就根據你這個傷,你認為跟大家一起行動
好,還是找個可靠的房東『堅壁』起來好?」
    「還是跟大家在一起行動好,『堅壁』起來我可受不了。再說,我這傷,怎麼也比趙慶
田那傷輕。別為『堅壁』我作考慮啦!」劉太生聽到魏強的話兒有點活口,心裡像吃了順氣
丸那麼痛快,也就大膽提出了隨隊行動的請求。
    魏強沒有表示可否。他移坐在旁邊的一個杌凳子上,像個雕塑的石膏像,一動不動地在
為安排劉太生思摸著。

 
 
 
第15章 
一
    自從劉魁勝領頭成立了夜襲隊,確實給魏強他們的活動增添了不少麻煩。原來,夜晚完
全是我們的,現在似乎讓夜襲隊奪走了一半,出去工作時,都得把心提到嗓子眼;原來能夠
由若干戰鬥宣傳小組分頭到各村工作,從有了夜襲隊,不得不集中起來有重點地突擊。對夜
襲隊的詭秘活動,群眾怕得厲害,恨入骨髓。有的說:「真不知夜襲隊是什麼脫生的,說來
比駕旋風都快;說走,眨眼就沒影,比泥鰍都滑!」有的說:「從穿戴到言談,樣樣都像本
鄉本土的莊稼人,說話稍走點嘴就得上了當。」
    近來,魏強、劉文彬對夜襲隊的活動,也真費盡了心血。雖說警惕常掛在嘴旁上,攥在
手心裡,但繼劉太生在新安村負傷後,接二連三地又出了些事,並且大小事情都發生在和夜
襲隊打交道上。
    十幾天以前的一個黃昏,賈正背上半筐青草,拿把鐮刀,從張保公路西面和隊長聯繫回
來,將接近公路時,就拋開大道,裝作砍草的,鑽進了沒人的莊稼裡。他正蹚著棉花地,准
備朝剪了穗子的高粱地裡奔時,高粱地裡突然躥出三個人。有一個人戴頂窩頭草帽,穿件白
褂子,其他兩人都頭箍羊肚毛巾,身著一套紫花衣。戴草帽的人兒,雙手朝腰間一掐,召喚
賈正:「過來,過來打聽個道!」
    賈正止住腳步,眼珠朝對方轉轉,聽著語氣不對味。心想:憑他仨從莊稼地裡鑽出來,
就一定不是好人,也就隨話答音地來了句:「你問吧,幹嘛非過去!』嘴裡說著,眼睛死瞅
著對方動作,心裡在防範萬一。
    對面三人六隻眼相互對瞅了一下,戴草帽的說:「我們想上白團,你說該怎麼走?」他
說著就朝賈正近前湊,那兩個尾隨著,走成個三角形。賈正來了個先下手為強,將駁殼槍口
對準湊上來的三個人,大吼了一聲:「都他媽的站住!」就在他亮槍喊叫的時候,對面三個
人像聽到了一個口令似的,忽地都趴在棉花地裡,跟著就開了槍。
    賈正知道自己很難對付三個敵人,同時,後面還有多少敵人他一時也摸不清。他不敢久
停,急忙打滾朝玉米地裡撤。當他剛扔掉草筐,兩顆手榴彈一齊甩過來爆炸了。黑煙連接在
一起,形成一幅人為的幔帳。賈正在這幅幔帳遮擋下,急忙爬起,頭也沒回地串著莊稼逃走
了。
    在賈正出事的第三天,魏強他們隱蔽在新安村村邊上一家堡壘戶裡。這天中午,他們一
連接到了范村劉連三派人送來的三份情報,內容都是:「石橋據點的三個警備隊員,剛從保
定取回一架修好的機關鎗,現在正在飯館裡打尖,望趕緊設法搞到手。」
    隊員們聽到劉連三的這個情報,都樂得滿臉堆笑,心裡亂鼓蠕。賈正覺得是個撿便宜的
機會,估計魏強一定得撿,忙整理自己的裝束;趙慶田翻來覆去地掂量半天,也認為這是送
到嘴邊上的食,不吃真有點可惜;辛鳳鳴……
    魏強、劉文彬乍一接到這個情報,也覺得是個稀罕事,確實讓這挺機關鎗饞得有點直咽
唾沫。轉頭一想,又覺得味道不對。魏強思索一會子問劉文彬:「敵人為什麼不搭汽車把機
關槍運回石橋,偏讓三個警備隊員扛回去?」
    劉文彬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我想,敵人是投咱們的所好,用機關鎗當食,想把咱引逗過去,然後在咱吃這塊食的
時候,把咱們搞住。」
    劉文彬鼻子抽動兩下,說:「不過敵人要用這架機關鎗當食,在機關鎗周圍必定藏有撒
食的人。從劉連三的情報上看倒是沒有。又是誰在撒這個食?夜襲隊?他們是多半在黑夜活
動,大晌午頭來弄這個?恐怕不一定。」
    「不——一——定!」魏強說這三個字時,把間隔拉得挺長,末後,左手托著下巴頦沉
思起來。過了一會兒,像對自己,也像對劉文彬說:「如果真的不是敵人布好的局,那警備
隊員們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來,又是什麼原因?……」
    他倆都緊鎖雙眉為這挺機關鎗翻來覆去地分析、推斷,總覺得這挺機關鎗含著秘密。是
什麼秘密?他們一時還真捉摸不透,所以也就很難下定決心。
    嘎啦嘎啦……,一陣車子飛輪響動,劉連三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裡。他放下車,手擦汗
水,心裡起急地走進屋:「要這挺淨光發亮的機關鎗真是易如反掌的事,怎麼就不動呢!真
急得人牙根疼!」
    魏強、劉文彬兩人緊著問:「除這三個人還有別人不?」「這仨警備隊員現在在哪裡?」
    劉連三喘著粗氣說:「我左看右查就是他仨,來的時候,他們剛喝過酒,現在正吃飯
呢!這可是送到手裡的東西,就看咱們接不接!」末了的兩句話,像煉鐵爐旁的吹風機,想
把八九分火候立刻吹成白熱化。
    魏強歪著腦袋又進一步問:「你說,為什麼三個警備隊員敢打一挺輕機關鎗在大道走?
他們為什麼不搭汽車?你說,這是不是敵人在挽個套兒,引逗咱們朝裡頭鑽?」
    「要挽套兒那就是夜襲隊,不過夜襲隊都是屬鬼的,黑夜活動多,大白天他們不會這麼
鬧。再說,也沒見有旁人在扛機關鎗的兩側走啊!」劉連三像個參謀在幫助判斷情況,也像
個小學生在回答試題。「他們不搭汽車我看他們是沒趕上。汽車都是早晨開,他們小晌午起
身,自然坐不上。我想他們三個人敢扛著一挺機關鎗朝回返,恐怕和誤信夜襲隊的宣傳、與
離保定非常近有關係。這兩天咱們的人連著被夜襲隊攆了兩次,跟著就不大明著行動了,這
樣一來,他們又認為天下是他們的,當然就敢亮開膽子這麼走了……」
    劉連三有條有理這樣一說,慢慢打中了魏強、劉文彬的心坎;機關鎗的香味,也像在引
逗魏強、劉文彬的饞蟲。他們一面聽一面點頭,四隻眼睛好像都在說:「你怎麼就想得那麼
周到,說得那麼對!」
    魏強、劉文彬又簡單地做了個研究,決定拋開范村,到范村東北角接近石橋的地方去迎
頭吃掉這口食。劉連三覺得自己地理熟,自告奮勇當嚮導。魏強把趙慶田、賈正、李東山組
成個突擊小組,三人各拿了一張鐮,裝作下地收割莊稼去。劉連三扛條挽有兩根繩的扁擔領
著他仨出發了。魏強,劉文彬帶領剩餘的隊員,都倒背馬步槍,拉開距離尾隨著。事情雖然
決定了,魏強心裡還是犯著嘀咕。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把什麼事情看得簡單、容易了,往往
就是複雜、困難的開端。今天,部隊一出發,他就感到有點把問題看簡單了。於是,他的兩
眼窺察著周圍,暗暗地想:「難道今天繳這挺機槍比吃小蔥抹醬還容易?魚兒常常見餌不見
鉤,吞了餌也上了鉤。我今天會不會成了魚?不想當魚,就需要有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本
領。要真低估了敵人,鑽進了圈套該怎麼應付?我一定要在卡這挺機槍以前,將情況觀察個
清清楚楚?」他扭頭望望日頭,回過臉來瞧瞧周圍。起晌以後,秋收農忙的季節,沒讓他看
到一個做活的人。這點,心裡又是個謎。他忙轉身朝後連連擺手。後面,疏散的部隊立刻停
在原地,隱伏起來。他踮起腳後跟,望望走在前面的趙慶田他們,他們都蹲下朝西北角——
范村通石橋的大道上瞭望。劉連三捏腔拿調地唱著河北梆子:「王先生在大街又把文賣,我
只說王先生文才好……」裝作閒散的樣子走出莊稼地。
    魏強溜到地邊上,朝公路上,朝石橋、黃莊……這些據點、炮樓張望了一下,表面上看
來還算安定。他自慰地說:「可能將這挺機關鎗撿下了!」
    「小隊長!扛機槍的三個警備隊員都喝得醉裡呱咭的,正在樹底下歇涼呢!」賈正貓腰
回來,湊到魏強跟前報告。隨他來的劉連三也補充說:「我剛才看到他們醉得都像塊泥片,
不用人多,兩支槍就能擒過來。」
    「趙慶田他倆呢?」魏強蹲下來問。
    「老趙他不放心,自己爬上去……」沒容賈正說完,趙慶田躥到魏強跟前,像發現什麼
秘密似的大喘粗氣地說:「小隊長,我看不對勁,這仨傢伙怎麼看也不像喝醉的樣。他們東
張西望像等待著什麼,他們附近莊稼地裡的莊稼直勁地晃搖,像有人在伏著。」聽過趙慶田
的話,魏強像被針紮了一下,眼睛瞪圓地問:「你怎麼看出來沒醉?」
    「醉人醉嘴醉腿。人家說話少,眼不直,腿利落,機槍抱在懷裡,似乎作著戒備……」
趙慶田匯報自己觀察到的跡像。「你都看準了?」魏強緊著問。
    「我這倆眼保準比照像機都准,沒有錯。」趙慶田肯定地說。
    魏強知道趙慶田干個針尖大的事也細心得不行,所以對他的見解,多少要比對別人的見
解更尊重。事不宜遲,他立即做了決定:「放棄這個便宜,叫李東山回來,咱快走!」說完
就扭頭朝疏散隱蔽的隊伍走來。腳步邁出不過十幾步,辛鳳鳴手持馬步槍迎跑上來:「小隊
長,左面棒子秸地裡像有人朝咱屁股後面走動。」
    「有人走動?」魏強稍愣神的工夫,傷口剛剛好利落的劉太生,也大貓腰端著馬步槍快
步走來:「右面莊稼地裡像有人在行動!」劉太生的話碴剛落,賈正、李東山從後面跑上
來:「報告,三個弄機槍的,聽對面莊稼地裡唔的一聲,有兩個忙鑽了進去,剩下的一個,
正在手把壺的擺弄機槍,真他媽的怪!」
    從眼下的情況看,魏強知道上了當。他心裡肯定,這是敵人想佈個十面埋伏,搞個一網
打淨;他也估計到:搞這一手的不是一般的敵人,一定是比狼狠比狐狸還狡猾的夜襲隊。他
知道,自己完全暴露了,在這種狠毒、狡猾的敵人面前,處在這種被動、不利的局面,雖說
心裡直勁地竄火,但並沒拿到臉上來。他的行動照舊是那麼穩重、沉著。他快步地來到部隊
跟前,和劉文彬咬耳朵說了兩句話,忙指派趙慶田一宗事。趙慶田朝賈正、李東山一擺手,
三人像三支離弦的箭,照直奔南飛跑過去。他瞥了常景春一眼,常景春像早領悟了他的心
意,機槍衣脫掉,背帶挎上左肩,平端著歪把子蹲望著魏強。
    魏強左手揎掖右襖袖子,右手一揮駁殼槍,說:「跟我來!」快步朝南走去。
    事先在青紗帳裡潛伏、這時正朝兩翼運動的夜襲隊,一發現鑽到套裡的武工隊鑼不敲鼓
不響地撥馬而回,緊忙集中火力來截攔,於是,背後響起了機關鎗,槍彈在魏強他們頭上啾
啾亂叫,掃得莊稼葉子辟哩啪啦的亂響、亂落;「拿活的!」「不能叫他們出去!」「跑不
了啦!」的聲音,在周圍叫嚷起來。顯然,隱蔽在青紗帳裡的敵人把他們包圍了。
    常景春聽到周圍貓頭鷹似的亂嗥叫,氣得渾身亂抖動,右食指狠勁一鉤歪把子的扳機,
嘎嘎嘎咕咕咕!一串子彈朝嚷聲最多的西南面橫掃過去,敵人頓時變成了啞巴。
    「走,朝正南突!」魏強指揮人們還擊;敵人從兩翼射來的槍彈更密集。背後,引逗他
們上鉤的那挺機槍越掃越近了,槍彈直在他們的腳底下落。一個隊員肩頭負了傷,跟著,在
魏強左邊的劉連三,胸部連中數彈倒了下去。魏強彎腰伸出左臂剛要攙他,突然像塊磚頭打
在左臂上,胳膊朝前一甩搭,袖筒立刻淌出鮮血來。
    「你負傷了,小隊長!」劉太生要去攙他,魏強將頭一撥愣:「沒有!」槍朝腰間一
插,扯下箍頭的毛巾,牙齒幫助右手將傷口狠勁一煞,說:「劉太生,你幫辛鳳鳴背起連三
哥的屍體,走!」
    他們緊走,敵人緊截。槍彈稍一稀疏,他們就突幾步;槍彈一緊密,他們就伏下。這
時,突然有幾聲巨響從東南方——敵人背後傳來,這是趙慶田他們突出去,繞到敵人後背干
開了。
    魏強朝常景春喊了聲:「端起來打!」常景春端起歪把子,像個懷抱水槍的消防隊員,
瞪眼挺胸的,朝響手榴彈的方向橫掃起來。一陣猛打,立刻把敵人的火力壓了下去,敵人築
壘的人牆被掃了一個大缺口。魏強他們順著這個缺口,相互掩護著,像陣風似的朝東南方向
突了出去!
    五天以後的一個後半夜,魏強他們從朱連阮1佈置準備秋征的任務回來,在黃莊西北二
裡地的高桿莊稼地裡又和夜襲隊遭遇上,武工隊又有一個隊員負了傷。
    群眾剛竄起的抗日情緒,由於夜襲隊的鬧騰,隨著武工隊的數次挨打,在逐漸下降著。
真正給敵人辦事的偽人員又像抽足鴉片的煙鬼,精、氣、神都來了。保定的偽報紙天天為夜
襲隊吹牛助威。蹲在黃莊據點裡頭的哈叭狗,也人模狗樣地走出據點到集上晃晃,好像說:
「我還是我。什麼八路軍、武工隊,都屬兔子尾巴的,沒有個長!」
    1保定東南的三個鄉村,正名叫:朱莊、連莊、阮莊。

二
    什麼事都怕碰上連三下。魏強他們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接連出了幾個岔,隊員們的
情緒多少也有點波動。賈正一天到晚噘著個嘴,李東山哭喪個臉子不吱聲。有的說:「什麼
樣的腦瓜咱都擺弄過,怎麼夜襲隊的頭就剃不了啦!」有的說:「天天提心吊膽的提防那夜
襲隊,乾脆大干它一傢伙算了!」
    魏強明白他們並不是怕夜襲隊,而是覺得受了幾次夜襲隊的氣,心裡窩憋得慌,都想抓
住它的規律找個機會狠狠地教訓它們一頓。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但,他是小隊長,他
要克制自己,說服人們。他挎著打傷的左臂,瞥了大家一眼,說:「常說,騎馬就有跌跤的
時候;常出門,怎會碰不上個颳風下雨天?干革命不是走洋灰馬路,跑順風船,別忘了咱們
唱的那支歌子:『抗戰好比上高山,坡又陡來路又遠。』確實是那麼回事。特別我們在這個
地區活動,更是難上加難——雙料的難。要不組織上也不派咱們來,上級也不會稱咱是『咬
牙』幹部,同志們也不會見面跟咱叫『光榮』。咱們不能叫土坷垃絆了兩下,就當成上山跑
了坡。常捅馬蜂窩,要不挨幾下整,那才是怪事呢?我、劉太生……」他把負傷的幾個人都
指名點姓地叫了一遍,「俺們四個都是挨整的,你們沒挨整,也叫馬蜂趕了幾個跑。這沒關
系,咱可以從挨整趕跑裡面找教訓。常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不當兵,難知打仗的滋
味,不碰碰夜襲隊,怎會知道夜襲隊的本領?還是我那句話,時間長著哪!咱們攢足勁,找
個機會施展下咱的本領,什麼夜襲隊!非得讓他變成野雞隊,揍他個野雞不下蛋。你說呢?
賈正。」
    魏強像拉閒話似的鬧了一套,末了朝賈正一問,問得賈正真有點張嘴結舌,支吾了半
天,才說:「打個野雞不下雞蛋,我沒意見。反正能早出這口氣,就比晚了強。」
    「對,就得早點!」「仗好打,氣難生。」「咱不能老吃這個!」「讓他打聽打聽武工
隊是幹什麼的?」人們七嘴八舌地小聲嚷嚷開。原來那種低沉、窒息的氣氛像樂曲轉調似
的,轉瞬變成了激奮、高昂。
    事情都是說起容易做來難。要抓夜襲隊的活動規律,也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有兩次,
根據內線送到的情報,覺得是個搞掉一股的良機,可是,網兒張好,魚兒偏不來。
    季節進入晚秋,青紗帳由綠變黃,地裡除了晚秋的棉花、紅薯和蕎麥,剩下的就是收割
後特意留下的玉米秸、高粱桿。一塊塊割淨豆子、收去谷子的白地出現了,自然的屏障漸漸
破壞了,夜襲隊像那秋後的兔子、荒山上的狼群,比有莊稼時更狂妄了許多。他們不分黑夜
白日,沒有一定方向,沒有準確時間地瞎出溜。
    一封急信從清苑縣轉過來。魏強按信上的指示,率領小隊在黃昏的時候,當著老百姓的
面兒,直奔西南出發了。「小隊長,怎麼咱今天明著幹哪?」擔任聯絡兵的辛鳳鳴朝魏強
問。魏強嗔著臉說:「你走吧,這不是你現在要知道的事!」辛鳳鳴吐下舌頭,轉身朝前走
去。
    夜,降臨了。魏強他們越過張保公路,朝向西南一頭紮了去。之光縣甩在背後,越甩越
遠了!

三
    武工隊離開之光縣的消息,很快在群眾中傳開了。群眾都像倒了靠山,失掉主心骨;人
人緊鎖眉頭,個個吊膽提心,日日夜夜在防備著夜襲隊。
    敵人剛聽到武工隊撤走的消息,怕上了當,輕易不敢出來。後來覺得千真萬確了,就像
停上床板的殭屍,立即還了陽。哈叭狗的主意奏了效,老松田對他很賞識,電話通知清苑縣
「知事」,要他親寫嘉獎令,通報表揚,還給他額外提級加餉。夜襲隊隊長劉魁勝出謀劃策
領頭干,和武工隊連碰幾次,雖說每次都傷了人,到底還是佔了上風頭,好不洋洋自得。每
逢松田拍他肩膀,挑大拇指稱他「大大的好」的時候,他像只舔屁股的狗兒,總是搖頭晃尾
巴地圍著主人轉;但對別人卻氣粗得厲害,並且仗著松田,把駐保定的日本人也都不放在眼
裡了。武工隊走了,他說是讓他打走的。從此,他就不知天高地厚,經常帶領夜襲隊出來活
動,花樣也日漸增多。有時,化裝成押運日本俘虜的八路軍,叫老鄉的門;有時,化裝成抗
日人員,大白天讓鬼子、偽軍追著跑,央求老鄉掩藏;有時,三更半夜跳進老鄉的院子,假
裝武工隊,扒在窗台上低聲細語地叫上一陣大伯、大娘……
    夜襲隊晝夜不分、七十二變地亂折騰,群眾分不出真假,有時真的上了當。誰家上了
當,不光人受苦,還得搭上全部家財。人們在這個時日裡生活,都像在刀子尖上度命,巴望
著武工隊趕快回來。武工隊到底上哪裡去了?誰心裡也是個猜不透的謎。
    武工隊並沒有走遠,他們過了唐河,躥出了六七十里地,秘密地隱藏在一個群眾基礎非
常好的小村子裡,一直呆了半個月。
    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魏強率領他的小隊作前衛,無聲息地從唐河南岸博、蠡、
清1三角地區又躥了回來,一直朝紅光映天的保定附近奔了去。
    1博野、蠡縣、清苑的簡稱。
    越走越離保定近。保定乾義麵粉公司洋樓頂上的一對探照燈,活像一對大蟒的眼睛,射
向了遠方;火車進站的聲音,也聽得更加真切。他們腳步放輕,走得更快了。
    「小隊長,到了!」擔任聯絡的辛鳳鳴回來報告。魏強站住腳扭頭朝後傳:「告訴隊
長,到了!」
    隊長楊子曾領著二小隊長蔣天祥趕到魏強跟前,認真地朝周圍看了幾眼,扭頭朝隊伍
說:「到地裡去,伏下!」便和魏強、蔣天祥串著干了葉子的高粱、玉米秸地,朝大道旁的
兩個大土疙瘩走過去。
    兩個大土疙瘩緊緊地夾著從東南鄉伸向保定城裡去的一條平坦的大道。土疙瘩上長滿了
枯乾的、沒膝深的扎蓬棵、苕帚苗和鋪滿地的蔓子草;疙瘩下面還長著幾棵小樹,黑夜,辨
別不清是榆,是楊,還是柳。
    看了一遭地形,楊子曾蹲下來對魏強和蔣天祥說:「這個地方在馬池的東南角,離保定
南城根不到三里地。如果真像情報裡說的那樣,拂曉以前,敵人真會在這兒過,我們這個網
就不會白撒。只要敵人不搜索,就要統一行動;敵人要是搜索的話,搜索哪邊,哪邊就打。
現在蔣天祥在東;魏強在西,開始佈置吧!」
    陰沉沉的天,不時掉下幾顆雨點,掉在人們的臉上、脖頸裡還挺涼。正西偏北的馬池村
裡的公雞一唱群和地叫起來。分伏在東西土疙瘩上的人們,隨著雞的鳴叫,不知是緊張,還
是高興,心情馬上激動起來,個個都睜大眼睛,順著平坦的大道,朝東南的遠方望著。
    辛鳳鳴湊近常景春,剛張嘴想問:「怎麼還看不見人影?」話沒出嘴,讓常景春用胳膊
肘子搗了回去。
    「來了!來了!」從魏強那邊傳來很微弱的這麼兩句。它像兩隻有力的巨掌,一下將人
們的臉兒按得貼了地皮。
    黑糊糊的一溜黑影慢騰騰地從東南方向走了來,腳步輕得像群夜遊鬼。他們越走越近
了,總共不過十來個人。魏強心裡不由得嘀咕起來:「難道就是這幾個人?夜襲隊不是四幾
十號人嗎?那些個呢?」
    來的這群人,走近西面的土疙瘩,像走到自家炕頭上,一點也沒搜索,有的坐,有的
躺,亂七八糟地吸起煙來。一個傢伙說:「今天沒有白跑腿,總算抓到幾個。」另一個傢伙
不滿地說:「這幾個都是擠不出油水的窮棒子,有什麼用處?」魏強探頭仔細一瞅,只見歇
腿的人個個手腳靈活,沒一個像捆綁的樣。「噫!抓的那人呢?」他心裡納悶地說。夜,本
來就神秘,眼下更讓人感到神秘異常。三丈多高的大土疙瘩,聯著兩起見面就紅眼的人:一
起在上;一起在下。上面的早知曉;下面的鬼不知。上面的像打狼除害的獵人,舉起槍瞄準
好單等行動信號;下面的像飽餐人肉蹲下歇腿的一群豺狼。現在,雖說彼此不相擾地平安相
處,一眨眼,就會槍彈橫飛,刀槍並舉地廝殺起來。
    伏在東面大土疙瘩上的二小隊,突然響起了手榴彈,魏強他們立即將手榴彈甩到了土疙
瘩下面的敵人群裡。轟!轟!轟!一陣手榴彈響過,趙慶田、賈正、李東山……十幾個人疾
速撲了下去。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榴彈,打得夜襲隊蒙頭又轉向。打死了一些,一些沒死的忙
鑽進高粱秸地。就在趙慶田他們猛撲下去的時候,土疙瘩西面的玉米秸地裡突然竄出十幾條
黑影子。他們貓腰輕腳地朝土疙瘩跑來。這是又一股夜襲隊。這股夜襲隊既沒走大路,也沒
走小道,他們捆押幾個抓來的群眾,從漫荒郊野裡走過來。他們本想鑽出玉米秸地和先來一
步的夥伴們會合休息一下。不料剛一露頭,前面打開了。他們見到有人從土疙瘩上朝南面沖
下去,便無聲息地從土疙瘩後面朝頂上闖,想佔領這個制高點。剛爬到頂,劉太生發覺了,
他大喊了句:「西面有敵人!」這時,三個夜襲隊員已經躥到他的跟前。劉太生舉槍就打,
子彈啞了火;甩手榴彈,距離太近,不能了。一轉眼,三人同時按住了劉太生。劉太生心一
橫,拉斷了身上的一顆手榴彈弦,轟!敵人和他都趴下不動了。這時,魏強、辛鳳鳴、常景
春……都扭過頭來。常景春抱起歪把子,調轉槍口,橫掃過去,像掃驢糞蛋子似的,把撲上
來的敵人一股腦地掃下了土疙瘩,沒有死的都鑽進玉米秸地潰逃了。魏強跑到劉太生跟前,
兩手朝身子底下一抄,將劉太生扶坐起來。劉太生二目緊閉,脖頸軟綿綿地將頭一歪,扎到
魏強的懷裡,他的左手裡還挽著那根不長的手榴彈弦。魏強扯下左臂系扎的白毛巾,揩掉劉
太生臉上的鮮血,然後抱起來,像抱著一個睡熟的孩子,生怕驚醒他似的,一言不發地走下
了土疙瘩。
    為了民族解放事業,劉太生光榮、壯烈的犧牲了!
    劉太生壯烈戰死的消息傳進每個人的耳鼓,人人心裡就像錐扎刀絞似的那麼難受。黑
夜,雖然不能說話,大家都燃起了復仇的火焰,默默地在發誓:「要報仇!」「要報仇!」
「繼續找夜襲隊報這個仇!」
    密密的雨點從天空落下來,武工隊抬著死去的戰友劉太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裡,
踏著泥濘的道路,消逝在秋末的原野上。

 
 
 
第16章 
一
    自從在馬池村東狠狠地敲了夜襲隊,一傢伙,武工隊又像紮住根似的在保定附近活動起
來。
    魏強的小隊回到之光邊緣區,馬上和劉文彬、汪霞他們會合了。在夜襲隊剛挨過打,群
眾情緒又竄上來的時候,他們趁熱打鐵搞了個政治攻勢:分散到各村去秘密召開群眾大會;
個別登門教育偽人員;三六九日召開偽軍家屬座談會;經常不斷到炮樓跟前給偽軍上政治
課;等等。什麼事都擱不住日子長。天長日久老百姓更懂得了「敵必敗,我必勝」的道理。
為了勝利,他們淨偷偷地盡自己的力量作抗日工作;和鬼子有點瓜葛的人,常秘密托門煩人
地拉關係,找出路。冬天天短。這天是陰天,天黑得更快。
    魏強緊捲了支煙,擦著火柴,吸著,回手點亮炕桌上的油膩烏黑的燈盞。門簾一挑,汪
霞走進來。她聲不大地朝魏強問:「哎,你見到了我那截鉛筆嗎?」對魏強這樣不加稱呼地
說話,汪霞還是第一次。為什麼這樣,她自己也不知道。當她猛地醒悟過來,臉燒得像喝過
了烈性酒。她用眼角偷偷地掃了一下人們,人們正全神貫注地瞅著賈正。賈正張著沒門牙的
嘴巴,像在對人們講學什麼,誰也沒注意聽她說話。只有魏強笑了笑,幫助她東翻西摸地
找。她忙加解釋:「魏同志,你看,正想寫東西,它偏丟了!」話語自己聽來都不自然,趕
忙裝找的樣子低下了頭。
    炕上,席下,炕沿縫裡……找了個夠,也沒發現那截三個手指頭捏不住的鉛筆頭。魏強
便從自己衣袋裡拿出那支拾來的鋼筆遞過去:「給你,拿去使!」
    汪霞接過筆來,心中立刻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情感來,這正是她哥哥——之光縣敵工部長
汪洋(化名叫黃占立)送給她的那支鋼筆,去年到冀中來的道兒上丟了。當她發現魏強拾了
這支筆時,有很多次想藉機告訴他:「你知道嗎,這筆是我丟的啊!」但不知為什麼,每當
這時,另一個想法把她滾到舌尖的話語擋了回去。「不!不能!眼下,他是多麼需要筆呀!
再說,筆是我的,我丟了,可是,他撿了,是他呀!他……」汪霞借燈光看著自己心愛的鋼
筆在想,不覺,臉兒忽然熱烘烘地發起燒來。她偷偷地瞅了一下魏強。哪知魏強的兩眼沒離
開她的臉,四目一對,羞得她再也不敢抬頭了。「你使罷,別不好意思的!」魏強指著汪霞
手拿的那支桔黃色的鋼筆說,「你知道,這支筆不是我的,是我那次送你們過鐵路,在石莊
村北打仗的那個地方撿的。我捉摸,可能是咱們人丟的。誰的,可就不知道了!將來碰見這
丟筆的人,一定……」
    魏強說到這,逗得汪霞噗哧一笑。汪霞心裡話:「誰的?我的,就是不告訴你。你個
傻……」
    「你笑什麼?這是真實話!」魏強以為汪霞不信服。汪霞立刻點頭說:「誰說是假的
啦!不過,環境這麼殘酷,地區那麼大,同志們東西南北到處都是,你想找這支鋼筆的主
人,可是個海底撈針——難辦的事。叫我說,乾脆死了那份心,當成自己的家什用吧,我保
證沒有人來認它。」她說完,像個淘氣的小孩子,歪著頭,斜著眼,沖魏強微微一笑,好像
在說:「這些話,你自己捉摸捉摸吧!」
    看到汪霞的最後一笑,魏強就是有點莫名其妙,又一回味汪霞的語意,特別是末了幾
句,覺得裡面好像有玩藝。是什麼呢?他思前想後地捉摸了一陣子,也沒有捉摸出來。這時
小炮手胡啟明從崗上被換回來。他身披著一層白雪,大口吐著熱氣走進屋子,將劉太生使過
的那支馬步槍朝炕沿上一戳靠,用手扑打扑打身上的雪粉,跺達跺達腳上的泥土,不高興地
坐在炕沿上。
    「怎麼?單思病還在犯?真是鑽牛犄角找套裡間的手。」常景春抄起掃炕苕帚扔給了胡
啟明。
    「什麼單思病?大騾子大馬使喚慣了,現在硬給個驢駒子擺弄,真不順手!」胡啟明像
懷有多大委屈似地叨念。
    賈正聽過胡啟明的話,心裡老大的不高興,於是開口就說:「虧你是個老兵,怎麼就忘
了步槍在戰鬥中的作用了?『八八式』天好,炮彈放完,能端起來衝鋒?機關鎗是件好武
器,可它沒有刺刀,打不了白刃戰。」他說著抄起馬步槍,像拿麻秸桿似地掂量掂量,「這
玩藝離遠了能開火射擊;離近了刺刀一上,兩手一端,兩眼珠子一瞪,騰地跳出陣地,呀的
一聲,衝到敵人跟前,一個跳直刺,就戳敵人個透心涼……」
    胡啟明鼓起眼睛,望著賈正;等賈正噴著唾沫星子一氣把肚裡的話兒說完,小嘴一撇,
鼻子一哼,心懷不滿地叨叨開:「誰也不是剛入伍的新戰士,幹什麼一套套的上軍事課,講
步槍學。馬步槍是好武器,比咱早先那『獨打一』勝強百倍,我有什麼理由不願使喚它?我
是太結記那門跟我幾年的『八八式』總怕別人不愛護它,我跟它的感情太深了。」「既然有
那麼深的感情,你怎麼不和它結婚?」辛鳳鳴插過一槓子,逗得人們轟地笑起來。
    「廢話!你天天誇你的馬步槍好,怎麼不和它結婚?」胡啟明反頂過來。
    「算啦,算啦!」魏強湊上來給解圍。「人哪,不論對什麼,只要產生了感情,就從心
眼裡喜愛,喜愛上了,就時刻不忘地結記著。這不是個怪事,當然更不是個錯誤。只要不妨
礙整個工作就行。你那『八八式』人家借去幾天當教練武器用,很快就會還來。」
    「對呀!」賈正拍下巴掌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別看他是個魯莽漢子,眼裡可擱不下細
沙。多半年的活動,他從魏強、汪霞的眼神上、話語間,已看到他倆有了意思。所以等魏強
話說完,接過來補充:「小隊長說得對。特別是人與人之間要有了感情,結記得更周到!」
他說完,又朝汪霞擠擠眉眼,好像說:「我在說小隊長和你汪霞同志呢!」賈正說話時,汪
霞頭沒抬,手裡老是用那支桔黃色的鋼筆在紙上畫。不過心兒直跳,白白光光的臉蛋,早已
變成了粉紅色。雖說抿著嘴地樂,心裡卻在責備魏強:「你說這麼幾句幹什麼?真……」聽
話音,咂滋味,魏強心裡明白賈正是衝他和汪霞來的。他要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扭頭瞅瞅黑
糊糊的窗戶,轉過臉來便問:「外邊雪下大了?誰知老劉同志他們什麼時候能到馬池?」說
完起身跳下炕,朝外間屋走去。
    人們送走魏強的背影,瞅瞅抬起頭來的汪霞,都不出聲地笑了。

二
    天交半夜,劉文彬和趙慶田順田間大路向馬池村走去。忽然,保定車站的南邊響起一陣
槍聲。他倆一愣,然後,警惕地提著手槍避開道路,漫踏荒地繼續奔馬池走來。他倆來這個
村是想找見秘密「關係」,瞭解一下敵人的情況。
    這個「關係」家的人口不多,就是父子兩個過日子。父親叫郭洛耿,不到五十歲,跟前
有個剛滿十五週歲的兒子,叫小禿。爺倆是老的挑八股繩兒到城裡賣菜蔬,小的提破面口袋
子揀煤核、拾爛紙維持生活。爺倆賺多了,吃口稠的;掙得少了,喝點稀的。什麼年哪節
的,從來沒有過過。
    別看家業窮,郭洛耿窮得非常志氣,從來不跟混洋事的人亂摻合。
    一天,小禿在南關車站旁邊揀煤核,碰上他的娘舅。舅舅看他們日子過於艱難,小禿十
五六也不算小了,就想在縣衙門裡托人給他找個提水打雜的差事。小禿非常願意,煤核不揀
了,三竄兩蹦跑到家裡,歡歡喜喜地跟他爹一學說,想不到反倒叫他爹狠狠地訓斥了一大頓。
    「別看咱爺倆是個任啥沒有的窮光蛋,一天到晚光憑仗揀破爛、挑八股繩吃這口有上頓
沒下頓的飯,可是咱餓死也不能給鬼子幹事。咱要給鬼子幹了事,等死了拿什麼臉去見地下
的祖宗?」郭洛耿知道小禿是個孩子,知道的事太少,應該藉著這個因由好好地教訓一頓。
他喘了一口粗氣,就又說起來:「我告訴你,你祖爺他老人家就是好樣的。光緒年間,他們
見洋人在咱中國修兵營、蓋教堂,胡鬧八開地亂糟,就參加了義和團,在這一彎子和東洋鬼
子、西洋鬼子,還有老毛子,真槍真刀地干開了。越鬧越凶,當時真把鬼子們打了個烏眼
青。後來,因為沒人接濟,洋人又從大沽口開進來,人家使的都是洋槍洋炮,你祖爺他們使
的是大刀片、紅纓槍,末了,被擠在城裡一個大院裡都給打死了。你祖爺他們在洋人面前,
都是寧折不彎的漢子,咱怎能為個嘴丟掉了良心?禿子,這年頭,誰要是丟了良心,老百姓
也是不答應的!」郭洛耿常用講古比今的辦法來開導小禿,小禿慢慢地恨起鬼子,瞧不起混
洋事的人們來;對他娘舅給他找事的這碼事,也就回絕了。
    郭洛耿為人耿直,不跟鬼子來往,在這一彎子是有名的。就為這個,早在夏天的工夫,
他就被武工隊秘密地發展成個「關係」。從此,他確實作了不少抗日工作,武工隊在馬池村
東土疙瘩上打夜襲隊,就是洛耿和他兒子小禿在地裡連蹲了半個多月,才把劉魁勝他們日來
夜去的規律抓住的。不過,他作抗日工作,有好長時間都背著小禿。有時,小禿半夜撒尿,
發現爹不在了,等到雞叫天明,爹又四平八穩地躺在炕上睡起來;有時,他在半睡眠狀態
裡,恍惚聽到院裡有人小聲地跟爹說話,自己本也想聽聽,但聽不到三五句就又睡著了。總
之,這些事,在小禿說來,就是個猜不透的謎。
    有一次,小禿牙疼,半夜裡睡不著覺,疼過勁,剛想睡,彭!彭彭!彭!窗戶欞子有節
奏地連響了幾遍。他平仰在炕上,睜大眼睛瞅瞅窗戶,窗戶漆黑一片,任什麼也沒望見。他
慢慢地扭過臉去,瞇縫著眼睛望望身旁的爹,爹連咳嗽了三聲,跟著翻了個身坐起來,揭開
身上的破被單子,輕輕地苫在小禿身上,下炕,趿上鞋子,沒有一點聲音地開開門,走出了
屋。
    小禿像只頑皮的小貓,翻身爬起,嗖地一躥,來到窗台跟前。他單眼吊線地順著撕破的
窗戶紙朝外望去,幾條黑影你攙我架地跳到院牆外面去了。「他們幹什麼來敲這窗欞子?爹
為什麼一聽到窗欞子響動就咳嗽?咳嗽了就出去跟著走了?他們是幹什麼的?……」剛踏進
生活大門的小禿,心靈純潔得像張白紙,他見到了什麼都覺得稀罕,充滿了各種幻想。他正
在漫無邊際地思摸著這件稀罕事。忽然爹手裡拿著一條上有刺刀的大槍,押著一個倒捆雙臂
的人走進屋來。
    「禿子。點上燈。」爹吆喚。小禿一劃火柴把燈點著,就燈亮一瞅,爹他們抓來的不是
別人,是在南關車站旁扇自己耳光、奪走自己煤核的那個警務段名叫萬士順的副段長。「怎
麼這傢伙落在爹手裡?爹怎麼知道我受過他的氣?」他高興地蹦到地上;從門後頭拽出自己
那條一小把粗、五尺長的齊眉棍,朝警務段副段長一指:「你認識我不?不認識我來告訴
你,我叫小禿,在車站上咱倆常見面。你奪我的煤核,扇我的腦袋,我都記著哪!在車站上
你仗你鬼子爹,今天,你鬼子爹管不了啦,你看我的!」說著,齊眉棍掄圓,辟哩啪啦像雨
點般地落在警務段副段長的身上,打得他直勁地翻白眼,就是不吭聲。
    他爹,還有和他爹站在一起的幾個人,都齊聲吶喊:「打,朝狠處打!」「打死這個沒
良心的傢伙!」「這種沒人心沒人味的東西不能留!」
    小禿狠勁地打,人們就在旁邊吶喊助威。一棍子打在腦袋上,噗地放了西瓜炮,濺了小
禿滿臉、滿身腥臭的血。小禿一見嚇壞了,心裡捉摸:「這可怎麼辦!」
    「打哪裡不行?」爹瞪圓眼珠子急了。「怎麼拿棍子在這裡……」說著朝小禿撲了過
來,小禿嚇得渾身一哆嗦,兩眼一睜,醒了。屋裡照舊那麼黑,聽他爹在背後說:「怎麼在
這裡睡起來,快躺下!」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趴在窗台上睡著了,作了個痛快夢。他怕爹
察覺他的行動,一聲沒吭地躺在炕上了。
    洛耿知道小禿人大心也大了,也就常用誘導的辦法跟小禿說些「打日本,救中國」的道
理。
    「咱不光不給鬼子幹事,能作點抗日工作就得作點抗日工作。」洛耿有一天吃晚飯的時
候跟小禿說。
    「那你深更半夜的出去,就是作抗日工作去啦?」小禿直言直語地問。
    從小禿的問話,洛耿察覺到兒子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行動,也就不隱瞞地說開了:「是!
爹黑夜出去都是幫助咱八路軍作抗日工作去了。」
    「八路軍?是不是那些左右開弓、百步穿楊的武工隊?」「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武工隊這個名字,連城裡的鬼子都知道。爹,他們再來,你一定叫我看看都是什麼
樣。人家說他們本事可大呢,能飛簷走壁,會珍珠倒捲簾。」小禿聽到爹是跟武工隊打交
道,也覺得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心裡不光對爹更喜愛,同時,也為自己有一天能看到武工
隊感到幸運。
    「在咱這一彎子要作抗日工作,最要緊的是嘴嚴,不能像個鴨子屁股,隨便亂噗哧。要
知道,噗哧出去,就有殺頭的危險。你年歲不小了,遇事要長個心眼,爹的事別打問,要你
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洛耿像提揪耳朵似的在一句一句地叮囑小禿。小禿坐在板凳上,
直著脖、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往下聽,兩隻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忽閃忽閃的像兩盞小電燈。
    小禿,從此也算干抗日工作的半個成員了。
    在路上,劉文彬和趙慶田將月白色的棉襖裡子翻過來穿上,輕輕地邁動腳步,從馬池村
東北繞了個大彎,來到了西口。在場邊上的一個秫秸垛跟前站住,聽聽村裡沒有動靜,才一
前一後,十分警覺地鑽進村西口,貼著牆根朝街裡溜。他倆忽然發現一溜被雪剛剛蒙住的腳
印。劉文彬扭臉望一下趙慶田,趙慶田也回頭來瞅著他。二人心裡都盤算:「是誰三更半夜
的到這村裡來?為什麼我們朝這邊繞的時候,沒有見到有人從東口走出村?」
    劉文彬湊近趙慶田咬著耳朵地說:「這些新腳印有點奇怪,我看小心沒大差,先去一個
人到老耿家看看,說不一定……」
    「讓我先瞅他一眼去!」趙慶田從腰裡拽出駁殼槍,放輕腳步朝洛耿家走去。路上,他
看見亂七八糟的腳印都是和他走的一個方向,等他快接近洛耿家的院牆時,發現這些腳印,
也多半是朝洛耿家走去的。「噫!這是怎麼回事?」他腦子連打了兩個轉,身子比猴子還靈
巧,朝北面一縱,躥到洛耿家斜對門的一個黑梢門跟前。他怕裡面有埋伏,雙手用力輕輕地
推了兩推,跟著後背貼在門上,臉兒轉向了郭洛耿家的柵欄門口。他藉著秫秸寨籬門的空
隙,朝院裡望過去,心想:「夜襲隊難道又還了陽?難道他們發覺洛耿是我們的『關係』,
想演出守株待兔的戲?要不,為什麼有這麼多的腳印?為什麼腳印都是奔他家去?」
    洛耿家的院裡並沒有什麼動靜。正猜疑中,忽聽背靠的黑梢門響了一下。他朝旁邊輕輕
地跨了兩步,端槍剛回過頭來,黑梢門的小角門猛地敞開,一個手端駁殼槍的傢伙,邁出了
一隻腳。趙慶田沒容他探出頭來,迎上去抓住對方的駁殼槍,一使勁,奪了過來。趙慶田的
突然動作,嚇呆了敵人。敵人狂叫著朝後退,趙慶田沒容他動,啪!將他杵倒了。梢門裡邊
一陣騷亂,槍彈隔著黑梢門,噹噹噹地打了出來。同時,洛耿家院牆裡面隱藏的敵人,也都
探出頭,猛烈地朝向趙慶田射擊。兩邊交叉對射,立刻構成個小火網。趙慶田不敢多停留,
一個就地十八滾,從火網裡滾出去。待他立起,剛竄回劉文彬的跟前,敵人像群餓狗似的,
亂哄哄地喊叫著追過來。劉文彬、趙慶田狠狠地揳出兩條子彈,又貼著牆根順原路溜出了村
子。他倆剛跑到進村時站腳的那座秫秸垛的跟前,一條黑影,像只槍下逃出的小兔,不要命
地朝東北方向跑了去。當時,把他倆跑愣了。
    「這兒怎麼又出來一個?」趙慶田驚疑地小聲問。
    「說不定是敵人的一隻眼,捉住他!」劉文彬說著,便和趙慶田像兩隻展開翅膀飛騰的
老鷹,朝前面跑的黑影子追撲過去。

三
    馬池村東一仗,打得夜襲隊好長時間不敢出城。劉魁勝在那次戰鬥裡,左耳朵被手榴彈
削去了少半塊。雖說好了,卻留下個挨打的記號。他天天發誓賭咒要為自己的耳朵報仇,要
設法給武工隊個樣子看,轉轉夜襲隊的臉。
    憲兵隊長松田,雖然為武工隊挺焦心,卻沒在臉上顯出來。劉魁勝吃了敗仗回去,他不
光沒斥責一句,反倒直勁地安撫:「灰心的不行,跌倒了爬起來。你們《三國》裡的曹操,
八十三萬大軍統統的完蛋,還是照常哈哈大笑的!你的,小小的失敗沒關係!傷的,慢慢的
養;槍的,人的,我的統統的給!」
    劉魁勝對松田感激得真是涕淚交流,真想趴在地上磕個響頭,叫上幾聲親爺爺。有傷也
不去醫院養,天天研究如何外出活動,如何對付武工隊。老松田還常親自來給他們講武裝特
務的活動辦法。
    夜襲隊慢慢地恢復了元氣。他們像群脫掉毛又長硬翅膀的老鴰,準備再次飛到窩外去坑
害人。
    下雪的這天夜裡,頭起更的時候,郭洛耿、小禿爺兒倆的懷裡各揣了一顆手榴彈,在指
定的地點和過路的幾個同志接上了頭,由他爺倆領路,直奔五里鋪村北鐵橋走去。當一列票
車在鐵橋上面朝南開過去的時候,洛耿已經把幾個去山裡的同志平安無事地送過了鐵路。
    「爹,咱這又算作了件抗日工作吧?」小禿挨近洛耿,又天真又自得地問著。他右手習
慣地伸向懷裡,又去摸那光滑的手榴彈木把。
    「是一件哪!全中國人要是都這樣作抗日工作,鬼子保準得早二年完蛋!」洛耿意味深
長地說完,拽拽頭戴的破猴帽,蓋住凍得發疼的耳朵,用耍圈的棉襖袖子把鬍髭上的雪冰擦
掉。「禿子,你是小孩,在前面奔金莊走,萬一有個風吹草動的,咱好分著躲。」
    小禿點點頭,小腿緊蹬了幾蹬,加顛帶跑的一會兒把洛耿甩下一里多地。他正在五馬三
槍地走著,突然,在背後的道旁幾十墩柳子裡傳來不大的聲音:「站住!」嚇得他渾身一抖
動。他扭頭朝後一瞅,一個提駁殼槍、穿便衣的人從柳子後面走過來:「你這邊來。這麼
晚,上哪去啦?」
    小禿朝柳子後面一望,還蹲著三兩個人。他知道這是夜襲隊,心兒不由得咚咚跳起來。
他想起爹告訴的:「遇事要長個心眼」,又想到走在後面的爹,腦子忙轉了幾轉,跟著,滿
帶哭腔地大聲喊:「我爹他在……」
    「小點聲,嚷什麼!」走上來的夜襲隊用槍朝他腦袋上一杵,就把小禿的大嗓門壓了下
去。
    「我爹在車站上頂晚班,媽叫我給他送乾糧去了!」小禿說著擦拭起眼淚來。夜襲隊瞅
瞅他個子不高,奶聲奶氣的,也就沒再多盤問,腦瓜子朝東北角上一撥愣:「媽的,朝止舫
頭繞著走!」
    小禿走去工夫不大,夜襲隊截住了郭洛耿。一個傢伙像對待小禿一樣,槍口對住郭洛耿
的胸膛問道:「你是哪的?深更半夜胡串游什麼?」
    夜襲隊一露頭,郭洛耿就覺得事情不妙。「啊!先生。」說著掏出了「居民證」。「我
是馬池的!坐剛才那趟票車從京裡來。嘿嘿!」洛耿面前的夜襲隊,左手按亮褪進袖子裡的
手電筒,比燒餅大一點的白光射照在洛耿手裡的「居民證」上。他很認真地瞅瞅上面的相
片、家鄉住處、門牌號數和縣公署的圓形鋼戳記;隨後又照向洛耿的臉,洛耿一直微笑著。
從「居民證」上,他沒找見絲毫的破綻;從臉上,他沒看出一點可疑的神色,頓時打消了對
洛耿的懷疑:「走你的,奔止舫頭!」洛耿一聽說叫走,呱噠把心放下了。他認為自己是逃
出狐狸嘴巴的一隻雞,連著答應幾個「哎哎哎」,踏著鋪滿白雪的野地,加快腳步朝東北角
上走。走出不多遠,聽到背後影影綽綽地說:「……你怎麼不搜他?」
    「馬池的,剛從北京來,有什麼搜頭?」像是看「居民證」的那個傢伙的聲調。
    「那也得搜!把他喊住,去幾個人搜!」洛耿聽到末了這句話,腳底下加快了,聽到後
面連喊幾聲「站住」,立刻跑起來。他一跑,夜襲隊也就不分點地朝他開了槍,一顆槍彈打
中了他的左腿。在夜襲隊擠著疙瘩躥上來的時候,他知道怎麼也是個死,忙掏出懷裡的手榴
彈,等兩個夜襲隊跑上來按他的工夫,猛地一拽彈弦,轟的一聲巨響,手榴彈爆炸了……夜
襲隊從洛耿身上翻出那個「居民證」,唧咕了一陣,小跑步地來到了馬池,按門牌號數找到
了洛耿的家。悄悄地跳進院牆,捅開門一翻,任什麼也沒發現。他們盤問鄰舍,知道洛耿家
有個十五六歲的孩子。他們馬上聯想到路上遇見的那個自稱上車站上送乾糧的孩子。另外,
估計還會有人來取聯絡,就偃旗息鼓地埋伏在洛耿家和對過的黑梢門洞裡。趙慶田一接近黑
梢門,夜襲隊就發覺了。他們本想把趙慶田穩住,慢慢地開開角門,猛撲上去擒活的,沒料
到,偷雞不成蝕了把米,丟了槍,還死了人。

四
    劉文彬他倆朝逃跑的黑影追了去。他倆越緊追,前面那條黑影子跑得越快;黑影子越跑
得快,他倆就越拚命地追。保定南關乾義麵粉公司洋樓頂上的兩條巨大的探照燈的光柱,離
他們越來越近了。雪,像絹羅篩出的麵粉,唰唰地朝下落。劉文彬、趙慶田冒著滿頭大汗,
踏趟著沒腳面的深雪,繼續朝前追。
    「日你們姥姥!你們再追,咱就一塊死!」前面的黑影,突然站住了腳步,雙手緊握一
個看不清的東西,扭過臉來,任什麼不怕地張嘴就罵。別看個頭不太高,聲音亮得好像那古
廟裡敲響的銅鐘;態度非常嚴峻,活像個凶煞神。
    從聲音到體形,都引起劉文彬他倆的好大注意。劉文彬腳步站住,貿然地叫:「你,你
是咱小禿?」
    小禿稍一愣神,像迷路的孩子見到了親人,迎著劉文彬他倆跑去,土坷垃一絆,跌倒
了,哇地一聲哭起來。
    他倆湊到跟前一看,小禿手裡緊握一顆蓋子揭開、拽出弦來的手榴彈。「孩子,別
哭!」劉文彬左手一扶,將小禿的上半截身子攬在懷裡。「禿子,你爹呢?」
    「我爹他,他……他準是在回來的道上,讓夜襲隊給打死了!」小禿哽咽地說完,將流
滿淚水的臉兒朝劉文彬胸前一扎,又抽抽嗒嗒地哭泣開了。
    劉文彬右手擎著駁殼槍,用左臂將小禿抖動的身子往懷裡緊緊一摟,閉緊嘴唇,眼望夜
空裡飄灑的雪花,紋絲不動;沉默了片刻,才叫小禿領著到洛耿犧牲的地點,把洛耿的屍首
悄悄地掩埋上。這時,附近村莊已傳來雞啼,棉絮般的大雪,讓風捲刮著,扑打扑打地降落
下來,降落在遼闊的冀中大平原上。平原裹在一片銀白之中。劉文彬撫摸著小禿的腦袋說:
「走!跟我去。咱們一起給你爹報這個仇。」
    小禿回頭瞅瞅父親的墳頭,拽住飛了花的棉襖袖子,狠勁抹去眼上的淚水,咬住下嘴
唇,仰頭望著劉文彬點點頭。
    
 
 
 
第17章 
一
    「禿子,今天城裡有什麼新聞哪?」賈正見郭小禿向魏強匯報完情況,親熱地把小禿拽
到自己跟前。
    趙慶田從灶膛裡拿塊燒熟的紅薯,燙得兩手來回捯換,嘴裡一個勁的「噓噓」。「來,
禿子,二一添作五!」說著用勁一掰,熱氣騰騰的、瓤兒紅紅的一大塊紅薯遞給了小禿。郭
小禿接過來,張嘴鬧了一大口。
    別看小禿十五六歲了,由於身子骨長得單薄,看來倒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根據他這個
不太顯眼的孩子勁頭,再加上他很熟悉保定的地理,就讓他當了偵察員。武工隊的人們都非
常喜愛他。白天,小禿每次出去前,人們總把焦黃、香脆的小米麵餅子留出一個,讓他帶
上;晚上,熱乎乎的炕頭讓他睡;夜行軍時,總有專人照顧他。開始,他心裡還是想爹,有
時還偷偷地哭鼻子;以後,見到人們都像老大叔、老大哥似的疼愛他,也就漸漸地好了。他
每次偵察回來,總是要念叨念叨自己在外邊見到的稀罕事。有些事經他一學說,真把人們樂
得前仰後合,捧著肚子直不起腰來。今天,賈正一問,他咬了口燒紅薯,像講評書似的又說
開了:「我到南關車站上溜了一趟。在車站上,就聽到一堆警務段們念叨,昨天晚上,劉魁
勝可吃了個大虧。」
    「咱們又沒揍他,他吃了誰的虧?」辛鳳鳴揚頦打問。賈正見到辛鳳鳴又插話接舌地問
起來,不耐煩地說:「睡不著你聽著點,幹什麼又來審案子?」
    近來賈正說話直出直入,確實給辛鳳鳴好大的不愉快,雖然沒說出來,心裡也真的有些
意見。今天聽賈正一噎嗓,以往的事情都勾起來了。他想起賈正臉紅脖子粗地批評胡啟明,
他想起自己多嘴問事,遭他的白眼、頂撞……憋在肚子裡的話,一下都湧到舌頭尖。他正想
發作,不料趙慶田卻搭上腔:「問不問,一猜就准。準是在鐵道西,讓保滿支隊揍了一家
伙!這一回又傷他哪裡啦?」趙慶田蠻有把握地猜了起來。他一面是取樂;另一方面也是怕
賈正和辛鳳鳴頂撞起來。「你說錯了!」小禿連皮帶瓤地吃完手裡的紅薯,接下去說,「他
這一回是吃的日本人的虧!」
    「劉魁勝不是老松田瞧得起的紅人嗎?」「那他怎麼吃了日本人的虧?」「是哪部分日
本人窩的他?」「到底是怎麼窩的?」劉魁勝挨了日本人的窩,人們都覺得是宗稀罕事,也
就七嘴八舌地問著朝前挪蹭。魏強、劉文彬都撂下手裡的工作,鼓起了眼睛,也等待小禿學
講劉魁勝吃虧挨打的這碼事。
    原來,這些日子,劉魁勝拋開哈叭狗的老婆——二姑娘,在平康裡和一個剛由天津來
的、名叫「貴妃」的妓女泡上了。「貴妃」年紀不大,道行卻不小,再加上人材、口才都
有,不論什麼樣的男人,只要一接近她,她就像一貼膏藥似的把人粘住,想揭都揭不下。在
風月場中堪稱魁首的劉魁勝,一瞅見「貴妃」,口水饞得就流出三尺長。「貴妃」頭一遭遇
上劉魁勝,就像熟習自家孩子似的把劉魁勝的脾氣、秉性摸了個透,然後投其所好,甜哥哥
蜜姐姐地施展起自己的技能來。開始,劉魁勝還能戳住點個,以後就暈頭轉向,連東西南北
也分辨不清了。每次出發回來,就朝平康裡跑,好像「貴妃」手裡有條線兒扯著似的。
    劉魁勝包下了「貴妃」,有些人很吃醋,但他是日本憲兵隊長的大紅人,手下又掌握一
班殺人不眨眼的夜襲隊,所以都只敢怒而不敢言。天長日久,有些人還是想辦法要鑽個空子
去接近「貴妃」。
    保定南關車站的站長是個日本人,名字叫小平次郎。他還兼著警務段長的職務。小平次
郎在這一彎子是一霸,厲害得出奇。無論黑夜白日,他想到誰家就到誰家,他想幹什麼就干
什麼,從來就沒有人敢攔擋。他這人喜歡吃順,車站裡的人們也就投其所好,說話做事都順
他的竿子爬。每當有人給他臉上搽粉抹俊藥時,他眼鏡後面的一對母狗眼,歡喜得立刻擠成
一條縫,這時候,你求什麼都好辦。小平次郎手底下有個副段長,名叫萬士順。這是個幫虎
吃食、百依百順的壞傢伙,什麼事他都順著小平次郎的意思來,同時也是個拚命抓錢的手。
因為他過於貪色,夜夜濫嫖,儘管敲詐勒索得不少,剩在口袋裡的倒不多;越剩得不多,越
編著法地抓,倒霉的自然又是周圍的老百姓。
    自從平康裡來個「貴妃」,萬士順就日夜地盤算找接近的機會。但是「貴妃」紅,嫖客
多,總靠不著邊兒;又讓劉魁勝一包占。他的慾望更達不到了。貪色的慾火熬得他比遭任何
罪都難受。後來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踏進了「貴妃」的房間,但還沒容得張嘴說
話,劉魁勝那熊掌般的大巴掌,左右開弓地扇了他個南北不認識。他雙手捂著熱乎燎辣的雙
頰,壯壯膽子地揚起腦袋來說道:「有話好說,你幹什麼動手打人?」
    「幹什麼?你裝什麼明白糊塗?打你!」劉魁勝額頭暴凸青筋,狠瞪眼睛地說:「打你
還是好的,你真要敢再來,老子就敢敲折了你的兩條狗腿!」劉魁勝不知他打的人是幹什麼
的,氣洶洶地一邊說著,一邊將襖袖子重新挽了挽,真有吃掉活人的勁頭。
    萬士順也不示弱地緊握拳頭說:「你憑什麼不讓我來?這個臭娘們是你姐姐還是妹妹?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說著就朝前湊。
    一場武打戲就要在「貴妃」的屋裡演起來。「貴妃」知道,只要格鬥一開始,不僅自己
肉皮子要受苦,屋裡的一切擺設也得完了蛋。她不能不張嘴了。她雙手乍杈開,抖動青紫的
嘴唇,露出一槽整整齊齊的白牙,結結巴巴地說:「咳呀!今天你們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
家不認識自家人啦!……」她本想自己上來一勸,就像一條棒子打散兩隻咬架的狗兒那麼有
效;但是,沒容得她說完,副段長萬士順的臉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支黑亮的駁殼槍
口,嚇得她「啊」的一聲,急忙朝後退了十幾步。
    「你問我憑什麼不叫你來,就是憑的這玩藝兒。你是幹什麼的,老子沒工夫管你;老子
向來明人不做暗事,告訴你,我是夜襲隊的,在西大街住,名字叫劉魁勝……」說著用駁殼
槍口敲打著對方的腦殼;對方的腦袋上,轉眼之間,出現了無數個紅棗般的大疙瘩。
    副段長萬士順一見眼前的這個陣勢,馬上來了個好漢不吃眼前虧,由硬變軟,由老太爺
一下變成三孫子。他點頭哈腰,滿臉賠笑地罵著自己:「都怨我瞎眼,都怨我年輕不懂事,
我太混蛋了,我跑到這裡胡唚些什麼,讓劉隊長生了這麼大的氣……」他開口責罵著自己,
還舉手呱呱地扇著自己的臉。劉魁勝見到副段長萬士順自罵自、自打自的那副熊樣子,心裡
暗自好笑,肚子裡頭的火兒,一下滅掉了七分,像驅趕狗似的衝著萬士順罵道:「滾你媽的
蛋吧!」就把萬士順從「貴妃」的屋裡趕跑了。
    副段長萬士順雖說逃出劉魁勝的槍口,逃出「貴妃」的住屋,心裡卻記死了劉魁勝。他
回到南關車站上,天天跟他那一抹子人念叨,要他的盟兄把弟出主意,幫他報這個仇。萬士
順挨窩受氣的風兒,慢慢吹到小平次郎的耳朵裡。
    一天下晚,小平次郎喝了不少白蘭地,臉兒紅紅的,漓溜歪斜地走出了餐室,一眼望到
了萬士順正和幾個警務人員嘰嘰咕咕地在念叨,兩步三晃地走了過去,乜斜著醉眼,用僵硬
的舌頭問:「你們,在這裡,談論什麼的?」
    萬士順帶領人們慌忙敬了個舉手禮,接著就吞吞吐吐,想說不說地把在平康裡受侮辱的
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像演戲的角兒,說著話兒,淚水直勁地朝眼外流,活像個向大
人訴說在外面受了侮辱的小孩兒。他自己加油添醋地說著,別人在側面扇火澆油地亂叨叨:
「咱是小平站長的警務啊!」「他敢對待萬副段長,當然也沒把小平次郎段長放在眼裡。」
「常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哪!」「這真是給咱站長眼裡插棒槌。」……
    小平次郎是個最喜人奉承的,不光自己願意讓人說好,對自己的部下,也不喜歡讓人說
孬;對他的部下不禮貌,簡直就像對待他一樣,他從心裡不痛快。今天,聽過萬士順源源本
本、有根有葉地一哭訴,再加上喝了不少的酒,像汽油遇上了炭火,轟地燃燒起來。他習慣
地摘掉眼鏡,用絨布揩了揩,說了聲:「準備,平康裡的開路!」頭也沒回地朝城裡走去。
他來到平康裡,副段長萬士順帶領幾個警務人員,攜帶著武器攆了上去,逕直奔向「貴妃」
的房間走來。
    近來,有人花筆錢在劉魁勝手裡贖回幾個被抓的人,劉魁勝的口袋也就比早先鼓脹了許
多。腰裡有錢,氣粗精神爽,也就天天泡在「貴妃」那裡。今天,他洋洋得意地瞇縫著眼
睛,單手打著拍節地欣賞「貴妃」清唱「醉酒」,小平次郎滿臉酒氣地闖了進來,當時弄得
劉魁勝一愣。平常他並沒把日本兵放到眼裡,今天一打量走進來的小平次郎,是一槓兩花的
軍官,狗怕主人的本性立刻擺了出來:先立正,後又笑臉相迎地說:「太君,你的請坐!」
    「你的,叫什麼名字?幹什麼活計?」小平次郎慢騰騰地走一步吐一字地問。眼睛紅紅
的,活像個餓肚三天的老狗熊。劉魁勝知道,不是假日逛窯子,是件犯紀律的事。在這個滿
身酒氣的日本軍官面前,他怕吐出真名實姓惹出亂子來,就撒謊地說:「我買賣的幹活,姓
劉,叫……」
    「你叫劉魁勝,買賣的不幹活!」小平次郎話說完,人也走到劉魁勝的面前,雙眼不眨
一下地盯著劉魁勝,盯得劉魁勝牙齒打顫腿發抖,臉色灰白得像張窗戶紙。他忙改換口氣
說:「是是是,我叫劉魁勝,太君的認識,我的錯誤大大的!」「劉魁勝,夜襲隊隊長說謊
的不行,槍的拿來……」小平伸手逼著劉魁勝,劉魁勝老老實實地將駁殼槍抽出來,雙手捧
交過去。小平抓住槍把,後退一步,用槍逼住劉魁勝說:「你的壞壞的有,人的來,三賓1
的給!」
    1日語:打嘴巴子。
    萬士順領著一班人早在外面侍候著。一聽小平次郎吆喚,嗚地簇擁進來。在燈光下,掄
圓巴掌,反啊正地朝劉魁勝的臉頰扇打起來,打得劉魁勝吱吱呀呀地抱頭嚎叫。「貴妃」嚇
得雙手捂著臉,渾身發抖地蹲在牆犄角,連看都不敢看。屋裡的打人聲、狂罵聲、哭啼聲、
告饒聲,亂糟糟地攪成一片。茶壺、茶碗、鏡子、花瓶……摔個辟哩啪啦;桌子、椅子、窗
戶、門子……砸個嘁哩喀喳。最後,劉魁勝七竅淌血地倒在地上,萬士順他們仍不歇手,皮
鞋踢,傢俱砸,砸踢得劉魁勝光哼哼不能動。
    啪啦,耀眼的磨砂燈泡被擲上去的茶碗擊個粉碎,屋子頓時變成漆黑一團。小平次郎蠻
高興地說:「統統開路!」領著手下的嘍囉大搖大擺地走去。屋裡剩下了一個嗓眼僅有口氣
的劉魁勝;他身旁躺的是那上下剝得一條布絲不掛、昏厥過去的「貴妃」。
    從此,夜襲隊算和南關車站的人們拴上了仇,作上了對。憲兵隊長松田親自出馬調停過
幾次,也沒從根上解決問題。兩邊天天見面,見面就找碴挑錯;誰見誰都是「二餅」碰「八
萬」,斜不對眼!

二
    聽過鐵桿漢奸劉魁勝和南關車站副段長為個妓女爭風吃醋、打架毆鬥的故事,人們並不
覺得奇怪,也就左耳聽,右耳冒,誰也沒朝肚子裡擱著。但是,魏強、劉文彬聽過卻不然。
他倆好像在這件值不得一提的事情上看到了什麼問題,都非常感興趣,因而,也就當成一項
極重要的情報吃到肚裡,記在心坎上。為這個情報,二人曾掰開揉碎,翻來覆去地研究過幾
次。他倆怎麼研究,也覺得敵人的現有矛盾是有隙可乘的,當然,也就要捉摸利用這一縫隙
搞它個大名堂。
    「……根據近幾天劉魁勝傷已痊癒,日走南關,夜進東門的規律,和夜襲隊每次過南關
車站怒目橫眉找斜碴的勁頭根據南關車站的敵情、地形和萬士順對群眾敲詐勒索的罪行,以
及老松田明後天去北平開會等情況,我覺得按照咱們研究的計劃,可以在三五日內行動
了!」聽過小禿第五次去南關偵察回來的報告,魏強沉思了一大會,開始向劉文彬掏拿自己
考慮的意見。他的手裡雖然早拿起一支裹好的紙煙,卻一直瞅望著、把玩著,並沒有吸它。
    「嗯!」對面坐著的劉文彬點點頭。他那兩隻深思遠慮的眼睛,一直望著面前的一堆大
小不一、紙張不同而都寫有密匝匝字的各地來的情報,雙手來回撫摸自己的雙腿接下去說:
「眼下時機已經成熟,我同意你的意見,可以行動了!不過,執行這次從沒有執行過的任
務,對我們直接參加戰鬥的人說來,必須得掌握住:要裝得像,一定得拿出個十分樣,從言
語到行動作派,絲毫也不能有一點差異;不然,餡兒一漏,完不成任務,還會吃個大
虧!……」
    「這一點,從我到去執行任務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學一學!」魏強贊同地點點頭。
    劉文彬將炕桌上的情報收斂起,繼續說:「是,是得學!你們現在就學,我呢,馬上也
試驗一下電話機;到時候,你們去那裡,我就到劉守廟橋南頭去等。」
    行動決定了,跟著來了一陣忙碌。
    冬天,太陽的光和熱本來就微弱,當它溜到西南天空,離地皮一桿子高的時候,耀眼的
光芒一點也不存在了,活像個滾圓的大雞蛋黃兒,吊掛在那兒。
    就在這日落黃昏以前,九輛自行車像九匹脫韁的奔馬,從范村方向沿著高保公路疾駛過
來。車上人們的穿戴非常特別:有穿一身青洋布棉褲襖的;有青棉襖外罩件駝色毛背心的;
還有穿長袍的。他們頭戴的有氈帽、禮帽、土耳其帽、三塊瓦的黑皮帽。有的鼻上架副茶晶
鏡子;有的將雪白的口罩捂在嘴上。他們個個都明挎著一支機頭張開的駁殼槍。身子騎在自
行車上,雙手穩扶車把,噹啷噹啷啷地按著鈴鐺,洋洋自得地搖晃著屁股,嘴裡哼著肉麻的
小曲,朝保定南關走去。一路上,來往行人聽到鈴鐺的急響,就知道不是常人到來,忙急閃
在道旁,就連身披「虎皮」、肩扛七斤半的偽軍們,也都止住腳步緊忙讓開路。
    在接近一個小村子的時候,頭前的一輛車子放慢了。頭戴一頂煙色禮帽的賈正,扭過臉
來壓低了嗓門,衝著戴三塊瓦皮帽子的魏強說:「沒在村邊上見到他!」
    「沒見到就進村!」魏強將下巴頦兒朝村裡一揚,賈正腳下用力緊蹬了幾下,伴同噹啷
噹啷啷的鈴聲鑽進了村子;魏強他們緊跟在後面,朝村裡駛去。
    「先生們,歇歇腿吧!」駛到十字路口,路南黃大門裡,一個穿長袍戴帽盔的人,慌慌
張張地朝魏強他們迎上來。魏強斜眼朝門口一望,那裡掛著一塊「劉家村保公所」的木牌
子。家家關著大門。連見到生人就撲來狂吠的狗兒都夾起尾巴,躲在老遠老遠的地方亂汪汪。
    「歇歇就歇歇!」魏強在這離保定城不到四里的村莊,想打聽一下情況,順手牽羊地跳
下車來。迎上來的那個人一見魏強、賈正、趙慶田他們,個個都是滿臉傲氣,一付凶狠的模
樣,連連點頭地說:「先生,我是這村的保長,剛才送走你們九位便衣弟兄,沒想到後
面……嘿嘿,慢怠你們啦!請原諒,原諒!」說著,趕緊從口袋裡掏出盒三塔牌的紙煙,雙
手哆哆嗦嗦地撕開個口兒,一支又一支地朝魏強他們遞過去。「抽著吧!抽著吧!」旁邊另
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忙劃著火柴。卡吧!魏強按著自己的打火機,隨著,兩股灰色的煙霧
噴出了鼻孔,心想:「這一下算是走對門道兒了!」他知道保長說的那幫人是夜襲隊,也是
九個人,覺得真是太巧了。為了把估計的情況弄得更確切,又問保長:「剛過去的那九個弟
兄,這會兒走出多遠了?知道他們是哪一部分的?」
    「他們眼下也不過走出一里多地。哪部分的可沒敢問,聽口氣倒像是夜襲隊的!」保長
很謹慎地回答。「不論哪一部分,反正都是一抹子人!」末了,不笑強笑地嘿嘿了幾聲。
    「是咱們夜襲隊!不認識別人,還不認識劉隊長?他長得跟您差不多,您乍進村時,讓
我猛一看,還以為是劉隊長帶著人又返回來哩!」那個劃火柴點煙的中年人說完,也嘿嘿笑
起來。
    偽辦公人把劉魁勝的特徵說得千真萬確,魏強為了慎重起見,更把情況砸實,順手掏出
他那裝假「居民證」的化學玻璃夾子,指點裡面的一張二寸相片,招呼兩個偽辦公人:「你
們看,這是誰?」他倆邁著小碎步子輕輕走來,緊忙看了兩眼,異口同聲地說:「那不是剛
過去的劉魁勝劉隊長嗎!」「行,你倆的眼睛夠尖的。不跟你們打牙碰嘴地耗費時間了,
走!」魏強在這裡弄清他需要的情況,掖起夾相片的化學玻璃夾子,將少半截紙煙狠勁地朝
地上一扔,說了聲:「趕隊長去!」飛身跳上自行車,噹啷噹啷按著車鈴,飛快地離開了劉
家村。
    「小隊長!」小禿在村西北角一墩柳子後面連聲吆喚著躥了出來。魏強雙手一按前後車
閘,急忙跳下來,劈口就問:「你見到劉魁勝了嗎?」
    小禿罵罵咧咧地說:「你們九個人剛過去,和我走了個碰頭!王八蛋們,車子騎起來,
嗚嗚的就像駕旋風!」魏強問:「是九個嗎?」小禿說:「一點不錯,是九個。眼下車站上
也沒有變化。我回來的工夫,聽說小平次郎到西關開會去還沒回來!」
    「嗯。」魏強朝挨地皮的太陽瞧了一眼,扭過頭來對大家說:「根據眼下的情況,咱們
就踩著劉魁勝他們的腳印走,到時候再改變路線。」他轉臉又朝小禿叮囑:「你現在可到劉
守廟橋南頭去找老劉同志,我們完成任務後也立刻趕到!」魏強說完,正要打發小禿走,兩
個戴大簷帽、穿黑色制服的傢伙像耗子似的朝他們溜過來,魏強高聲地嚷:「哎!見到我們
那九個騎車子的到哪裡啦?」
    「他,他們到劉守廟啦!」「也就是剛到的樣子!」兩個傢伙膽小怕事,結結巴巴地回
答。魏強嗔著臉回過頭來,沖郭小禿連罵帶卷地說:「滾你媽的蛋吧,小兔崽子!」伸手假
裝朝小禿背後一拍,小禿朝前一撲,撒開丫子地跑起來。魏強他們騎上車子,大模大樣地緊
貼著兩個穿黑制服的傢伙身邊急駛過去。
    敵人的行動正如了魏強的心願,劉魁勝他們仍按以往的規律,在一條岔道上朝北一拐,
又要進東城門回窩去了。魏強望著敵人的背影,俏皮地說:「回家等著吧,我們替你到車站
上報仇去!」說罷,調頭朝南關車站奔去。
    太陽剛剛落下,天氣還不太黑,一切都還能看得清楚。南關車站越來越近了:鐵軌那邊
的平坦站台、站台跟前的一排電燈閃閃的紅房子,和房門前荷槍的衛兵,完全呈現在他們的
眼前。
    走在前頭的賈正,剛想騎車越過鐵軌,一列火車在他們面前哞哞地怪叫著駛了過去,賈
正被這個飛快的龐然大物震得直勁擠眼吐舌頭。
    魏強見列車剛剛駛過,說了聲:「走!」人們照直地奔向平坦的站台走來。
    「不行!不行!統統的下去!」站崗的日本兵擺晃左手,大聲叫喚,意思是不讓魏強他
們推車子走上月台。
    魏強他們根本沒有理睬。他們剛走上月台,靠穩車子,一個說中國話、穿日本軍服的人
從站房裡走了出來,豁著嗓門嚷叫:「你們是哪部分?這又不是鄉村,不是老百姓的家裡,
可以讓你們胡糟!這是……」賈正沒容他說完話,蒲扇般大的巴掌,呱唧打在他的臉上,打
得那傢伙兩隻眼睛冒金花,耳朵嗚嗚亂響。賈正氣勢洶洶地說:「不認識嗎?哪一部分?夜
襲隊!」在此同時,李東山像開玩笑似地卡過衛兵的槍。他熟練地卸下刺刀,摘掉槍栓,嘴
裡自言自語地叨叨:「要這個玩藝沒有用!」一件又一件地朝站台下邊的遠方扔去。
    「夜襲隊!夜襲隊就敢跑到站上來打人?走,找站長去!」被賈正打了耳光的敵人,見
到紅房子裡簇擁出一大堆人,狗仗人勢地揪住賈正的衣袖,喊冤叫屈地嚷叫;賈正狠勁甩了
兩下,也沒有甩脫。
    「副段長,你撒開他,他還能跑得了?」擁出來的一群人裡閃出一個警務段的人,氣勢
洶洶地走著說。他的一句話,告訴了人們:賈正打的那個人正是副段長萬士順——劉魁勝的
冤家對頭。
    趙慶田知道對這種坑害老百姓的傢伙應該怎麼處治。他眼一擠,一步躥上去,用槍點著
萬士順,左手指指站在旁邊戴口罩和茶晶眼鏡的魏強,大聲地說道:「好你姓萬的,俺們劉
隊長就是叫你鬧得趴了半個多月的炕,今天你是飛蛾投火,可不能怨我們夜襲隊!」一鉤扳
機,啪的一聲,把萬士順打倒了。
    車站上立刻紛亂起來。警務段所有人員像打驚的鴨子,唔呀鬧叫地都朝背後的紅房子裡
跑。敵人的行動,魏強一識就破。他狂喊了一聲:「都別動!冤有頭,債有主,不動沒關
系,誰動打死誰!打死由我劉魁勝負責任!」
    一聲吆喚,把大部分敵人鎮嚇住。敵人嚇得個個腿顫身發抖,誰也不敢再移動一步了。
    有兩個日本兵,哪管這一套,拔腿繼續跑他的。賈正知道他們要去拿槍,喊叫著:「叫
你們跑!」掄槍當當就是兩下,兩個鬼子像倒塌兩堵牆,咕咚咕咚平摔在地上。
    「給劉隊長報仇,找小平次郎去!」賈正吶喊著,手提駁殼槍,像只展開翅膀的鷹,嗖
——的一傢伙,鑽進紅房子裡。他沒登高去摘牆上掛的幾支手槍;也沒有伸手去抓槍架上倚
戳的十幾支三八大蓋;鼓囊囊的子彈袋他沒著眼看,亮閃閃的刺刀他沒用眼瞅。他提著手槍
左察右看要找人。他在桌子底下,像抓小雞似地抓出一個穿日本軍服、光著腦袋的人來。
「你的,快快的說,站長在哪裡?不說,死了死了的有!」「先生,先生,饒命吧,我是中
國人,站、站長到西關開會去了。副站長在……在……」他嚇得臉色焦黃,渾身哆嗦地朝床
底下指。賈正順他的手朝床底下剛一望,當的一槍,從床底下射出一顆子彈,子彈擦著賈正
的左肋飛過去,射中了光腦袋的胳膊。賈正沒容床底下放出第二槍,啪啪啪!接連幾槍把床
底下的日本鬼子打死了,回手拽著那個胳膊流血的光腦袋走出門來。「劉隊長,小平次郎上
西關開會去了,讓我把他們的副站長給交代了!」
    「你領他上隊長跟前跑什麼,這邊來!」趙慶田怕抓來的敵人從魏強身上看出破綻,緊
忙招呼賈正。
    被卡掉槍的日本衛兵和被嚇傻眼的所有警務段人員(包括賈正俘虜的那一個),都被押
解到趙慶田的跟前。趙慶田挺著胸脯,用駁殼槍點著俘虜們的頭,氣忿地說:「今天便宜了
小平次郎個王八蛋,不給你們個厲害,你們也不知夜襲隊有幾隻眼。看看到底誰厲害?」
    「老哥們,那天打劉隊長我可沒去!」賈正抓來的光腦袋,左手捂著血流不止的右臂,
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日本衛兵膝蓋一彎也跪下了;別的俘虜一見他倆的動作,也先後模仿
起來,噗咚噗咚都下起跪來,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
    「費那些唇舌幹什麼,一切我劉魁勝兜著,告訴他們,有本事到西大街找我姓劉的
去!」魏強站在遠處,望著這邊訓教俘虜的趙慶田,像天塌了都不怕的樣子冷冷地說。
    「聽到了嗎?告訴小平次郎,有本事,就找我們劉隊長去!」賈正陰陽怪氣地指指魏強。
    車站上的搬運工人和附近的生意人,見夜襲隊砸了車站,打死了人,都急忙躲散開,喧
鬧噪雜的南關車站,幾分鐘裡就變得異常冷清、沉寂。魏強他們個個手推自行車,大搖大擺
地走下了站台,不慌不忙地騎上車子,一直朝保定的南門駛來。走到離府河橋不遠,趁路燈
昏暗,人們不太注意的工夫,飛快地鑽進了僻靜的小胡同,拐彎抹角地朝保定郊區的劉守廟
橋南頭駛去。
    小禿和劉文彬帶著電話機,正在劉守廟等著他們。

三
    憲兵隊長松田去北平開會,家裡一切事情都由副隊長阪本少佐來管理。阪本少佐也是個
中國通,中國話也說得非常流利。他身子骨不結實,個高,肉少,乾瘦得活像個秋後的螳
螂。這個人輕易不撒火,一旦把肝火斗上來,卻很難撲滅。平常,他對劉魁勝他們的一舉一
動很不滿意;不過夜襲隊的事務都由松田一手承攬,自己想過問,也無法來插手。近來,他
恍惚地聽說,夜襲隊裡有人和武工隊有勾串,到底是誰?有幾個?他很想弄個明白,但大權
沒在手,乾著急,只是狗咬刺蝟沒處下嘴。阪本少佐不滿劉魁勝的神態,劉魁勝也略有覺
察。但一切都由老松田給他做著大主,對阪本少佐,也就沒太放在心上。表面上他對阪本少
佐非常尊敬,心裡卻抱個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盡量避免打交道,有時乾脆就躲。他越這
樣,阪本少佐越覺得劉魁勝瞧他不起,因而更加不滿,對劉魁勝的猜疑也就一天比一天加
劇。今天,阪本少佐聽過南關車站站長小平次郎的報告,只搖頭,心裡不由得翻了幾個個
子。對劉魁勝率領夜襲隊干的這樁事他還真的不太相信,心裡捉摸:「劉魁勝是個目空一
切、手狠心黑的傢伙,平常對自己口是心非,在平康裡打架毆鬥,這一切他都能幹出來。但
是,明目張膽地領著夜襲隊砸車站,開槍打副站長、副段長,恐怕他還不敢。」
    「他們一共幾人?你的說。」阪本少佐沉思了一會,將腦袋一扭,很嚴肅地轉向從南關
車站跑來報告、右臂負傷的光腦袋,好像他很願意從問話裡找個破綻。
    「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騎的車子,穿的衣裳,帶的武器,說話的神氣,都和夜
襲隊劉隊長中午帶過去的那一班子人馬一樣。別看劉隊長站在遠處。一望他那穿戴長相,就
沒有錯。」光腦袋像放連珠炮似的噹噹噹一氣把話說完。「開槍打人,也是他下的命令。」
和光腦袋一同來的一個偽警務段人員進一步證實。「人打死了,他還說他的負責!槍沒揀,
東西沒拿,騎上車子進了南關門。這些都是我親眼見的。」
    阪本少佐耳朵聽著報告,腦子裡一閃又一閃地在分析。他不願意把這個事放到劉魁勝的
頭上,他願意從別的地方找出槍擊南關車站上人員的人兒來。「誰?除了八路軍的武工隊誰
敢這麼幹?但是大白天武工隊敢到我眼皮子底下來?即便來了他們也是為的武器和物資。為
什麼打死了人,不拿武器,不撿物資?在這個地方打仗,誰也懂得速戰、速決、速撤,既是
八路軍,為什麼戰鬥結束不後撤,反向城裡鑽?難道真是夜襲隊?是劉魁勝干的?劉魁勝為
什麼要幹這麼一傢伙,難道他為了發洩私憤,就忘掉了軍法?……」阪本少佐雙腳像長在地
板上,身子板一動不動。牙齒咬住下嘴唇,眼睛凝視著玻璃窗子,又在反覆地思考判斷著。
小平次郎和他的兩個士兵規規矩矩大氣不敢吭地站在他身旁。大吊燈照在他們四個人的臉
上,四個人的臉色都比鬥敗的火雞還難看。阪本少佐的鼻翼扇動著,額上冒出了一層汗珠。
顯然,他表面上雖是絲紋不動,而內心卻非常焦灼起急。
    阪本少佐突然抽出插在褲袋裡的右手,指逼偽警務段人員的鼻尖問:「你說,劉隊長親
自指揮開槍的,我問你,劉隊長的頭部有什麼特徵?」
    「他,他頭戴大皮帽,嘴捂大口罩,再加上一副茶色眼鏡,把臉捂了個嚴,即便有特徵
也看不出!」偽警務段人員一點也不猶豫地回答。
    「不用看,那半個左耳朵就是證明,還有,聽語音也能聽出他是夜襲隊長劉魁勝!」挎
著傷胳膊的光腦袋也添油加醋地幫腔。
    「少佐!」小平次郎走上一步提醒地說:「從整個情況聽來,從劉魁勝的平素表現,肯
定地說,是他幹的!夜襲隊為什麼敢這樣幹?劉魁勝為什麼敢胡鬧八方,目無軍紀?那是因
為有人寵他,恐怕……這個,少佐會比我更明白!」小平次郎這幾句話,挑動了阪本少佐的
嫉妒心,他的心不由得連跳了幾下。同時,他想起最近聽到的謠傳:夜襲隊和武工隊有勾
結,心想:「這不是發洩私憤的事,這裡面含有別的因素。要不然,為什麼除了萬士順以
外,打死的都是日本人?是有目的。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日本人,同在一起,心的不
一樣。他們幹了這個,還會幹那個!但是在黑龍會1學習時的那句『遇事要多想,退幾步
想』的警語立刻在他耳邊響起來。他兩眼發直地又沉靜的思索了幾十秒鐘,快步走到桌前搖
起電話來。他要和夜襲隊通話,找劉魁勝問問「他們什麼時間從鄉下返回的,進的哪一座城
門?」他抓住電話機的搖把,狠勁地搖了幾搖,拿起聽筒放在耳朵邊上,耳機子裡立刻傳出
了「要哪裡,要哪裡」的詢問聲。阪本少佐張了幾張嘴,末了,他怕打草驚蛇,溜到嘴邊上
的話,用舌尖一裹、咽到肚裡,耳機子也慢慢地放下了。他的手還沒離開耳機子,噹啷啷響
起一陣急劇的電話鈴聲。他二次抄起聽筒,聽筒裡傳出:「您是憲兵隊?我找阪本少佐講
話……」
    1日本特務的鼻祖——頭道山滿搞的特務組織。
    阪本少佐手擎耳機子,嘴裡連聲「啊啊啊」答應,忽然,他神情緊張地問:「你們南關
警察所親眼看見了?那九個人裡有劉魁勝?看清啦?進的南門?……」從阪本少佐的神色上
看,顯然對方回答得非常肯定,不然,他不會氣得眼珠瞪圓,肩膀直勁地亂抖動。
    這一個電話,奠定了阪本少佐處理夜襲隊的決心。他雙眉擰湊到一起,搓搓雙手,剛要
朝門外喊:「部隊集合!」電話又噹啷啷地響了起來。
    阪本少佐抄起剛撂下的耳機子,劈口就說:「我是憲兵隊,你幹什麼?哪裡?南關防衛
第七警備中隊。什麼,南關車站夜襲隊打死人的事,知道啦!馬上處理……」他望望面前兩
個挨劉魁勝打的人證,兩次電話又給他增添了兩次旁證,劉魁勝平素的行為,夜襲隊勾串八
路的壞消息,都像一瓢油又一瓢油地朝阪本少佐心頭燃燒起的火苗上澆,他再也不朝別的地
方想,他生怕夜長夢多,劉魁勝出了意外,匆忙地扔掉還在傳話的聽筒,朝院裡吼叫了一
聲:「部隊的集合!」怒沖沖地挎上戰刀,三步兩躥地跳出明燈火仗的屋子。

四
    在劉守廟的僻靜處,魏強他們假借南關警察所和第七警備中隊的名義,通過電話局裡的
「關係」接插,連給阪本少佐打了兩個電話。兩個電話像兩瓢助燃的油脂,澆在阪本少佐的
火苗上,阪本少佐的火氣一下竄了個高。他坐上小臥車,帶領一中隊紅了眼的日本兵,風似
地擁進了大西門,很快將夜襲隊的隊部包圍起來。
    外出清剿的幾撥夜襲隊,到掌燈的時分都陸續回來了。劉魁勝率領八個夜襲隊員,剛走
過護城河,城的老南邊傳來一陣不大的槍聲。城關周圍,傍黑響槍不是什麼稀罕事,再加他
狗改不了吃屎,心裡在惦記那病癒的「貴妃」,逕直進東門而來。一進東城門,自行車把朝
右一扭,鑽進了東耀街,照直奔平康裡走去。剩下的人有的朝隊部趕,有的下館子,有的往
自己的姘頭家去。
    雖說夜襲隊外出了不少人,在家的還佔多數。每次清剿討伐回來,都得撿點「外餉」
(敲詐百姓的財物),今天大傢伙兒正呼你喚我地在交談自己的「外餉」事,房頂上傳來咯
吱咯吱的走動聲。一個愣傢伙說了個「房上有人!」撒腿就朝屋外跑,接著在庭院裡喊起
來:「房上有人啦!你們快出來看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屋裡的特務們聽說房上有人,你推我搡擠擠插插地跑出屋門。就在這時候,站在房頂上
的阪本少佐狠勁一揮亮閃閃的戰刀,上下齒間崩出個「打!」九挺歪把子像颳風似的朝房
下、朝屋裡嘩嘩嘩地掃射起來。誰想從這樣密的槍彈底下不沾一點彩脫逃了,那可真是白
想。一串槍彈,一溜火光;一溜火光,一陣濃煙,一座四合房的小院子,完全讓這突來的煙
火籠罩住。
    魏強聽到城裡驟然響起了開了鍋般的槍聲,高興得從地上跳起來。他衝著劉文彬,衝著
拆線、收拾電話機子的趙慶田、賈正俏皮地說:「火點著了,狗咬狗,讓他們去咬吧!咱們
走!」
    
 
 
 
第18章 
一
    阪本少佐瞎驢撞槽地忙了多半宿,待一切都造成了事實,他才察覺到自己上了武工隊的
當。這下肚子氣得鼓鼓的,活像個癩蛤蟆,乾瞪眼直勁搓搓手心,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
說。事情傳到北平,老松田急得就像熱鍋裡的螃蟹,心裡竄火,爪子緊抓撓;天沒晌午,忙
坐上急行車趕回保定城。被氣得眼斜鼻子歪的老松田,進門一看見阪本少佐,開口就罵了一
串「巴格牙路」。阪本少佐明白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任什麼話也不敢說。日子不多,日本華
北駐屯軍司令部將阪本由保定調走了。
    魏強他們玩的這一手,轟動了全保定城。身前背後人們一閒談,就拿它當談話資料。混
偽事的常膽戰心驚地議論:「這武工隊就是厲害得出奇!」「手腕真高明,簡直殺人不用
刀!」偽軍們背後亂嘀咕:「憲兵隊、夜襲隊個個都是鬼難拿,照舊鑽進武工隊挽成的套子
裡。咱這還不是撂著的小菜!」日本人提起來腦仁疼,特務們一念叨就搖腦袋。
    什麼事情都是有哭有笑的。群眾一提這事心裡就樂開了花。城裡的人們常諷刺地說:
「皇軍天天推行『強化治安』,治得八路軍快進城了!」城外的人們就譏笑地講:「鬼子的
本事不小,不費吹灰之力就拾掇了夜襲隊。」「武工隊都是足智多謀、文韜武略的人們!」
消息越稀奇就越傳播得遠,不幾天,北平、天津、石家莊……都知道了。消息傳到哪裡,就
給哪裡的人們帶來了鼓勵,送來了歡笑。
    進入臘月,舊歷年關一天天的接近了。
    鬼子早在青紗帳剛撂倒時,就開始對冀中腹地組織了規模不同的幾次大小掃蕩、清剿。
因為軍民一心,靠了地道,到處狙擊,勇敢堅持,結果,鬼子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山崎、
橫尾、小久保等敵人在高陽、任丘搞的所謂重點「誓約」、「新國民運動」等等花樣,經幾
次打擊,也遭到了徹底破產。冀中的環境在轉變,秘密根據地的工作慢慢由隱蔽轉到公開,
游擊區也都建立了隱蔽根據地。隨著形勢的發展,環境的轉變,冀中區黨委決定在春節以
前,開展「減租減息」運動的同時,再開展一次「擁軍優屬」和「擁政愛民」運動。
    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夜,魏強、劉文彬頭頂密麻麻的寒星,口吐一團團的白氣,興沖沖地
從聯歡會上走回來。魏強撥撥炕桌上燈盞的燈花,搓搓凍僵的兩隻手,一蹦,跳到了炕上
說:「老劉,這個會可開得不賴,看群眾的情緒多高啊!」他還想說下去,見汪霞托著一張
凍得紅撲撲的臉,像個喜神似地從外間屋走進來:「你倆的腿真快,轉眼,在人群裡就找不
見了。」汪霞今天也很激動,她熟練地從櫓子槍裡退出頂上膛的子彈,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
瞅瞅劉文彬,望望魏強,歡欣地接著說:「群眾一見到你們這些拿槍的,就歡喜得不得了;
又聽說你們就是崩了老松岡,敲死侯扒皮,砸南關車站,專和夜襲隊、劉魁勝打交道的武工
隊,恨不得跑上去摟著你們親親。沒見那個坐在我身旁的抗屬大娘,她非讓我告訴隊長是
誰。等我偷偷地指點給她,又非讓我領她見見你。可好,會一散,你們就拿了腿。哎,小
魏,」近來,汪霞也開始叫他小魏了。「我問你,你和馬鳴熟識嗎?」
    「你說的是剛才唱《八路軍進行曲》的馬助理員嗎?不熟!」魏強搖搖頭回答。
    「小隊長,汪霞同志在會上唱的那段《拴不住》1,你說比火線劇社的路玲怎麼樣?」
賈正見他們在一邊說話,想開個玩笑。魏強那裡知道賈正的用意,就隨話答音地說:「行,
我看蠻好!」
    1晉察冀邊區在抗戰時期演出的一出新型歌劇。內容是新媳婦送新郎參加子弟兵。曾在
邊區,特別在冀中流行一時。
    「當然蠻好啦!你說她那表情,她那聲韻,特別走到你跟前唱的那句『我為你作一件新
衣裳』,那水平簡直不亞於劇社路玲的表演;假如你真扮二虎的角色,那可真……」賈正立
在地上,加動作帶表情地說完,脖子一縮,鬧了個鬼臉,弄得魏強臉兒刷地紅起來。他想說
話,剛一張嘴,就被人們的笑聲頂撞回去。汪霞假嗔著緋紅的臉,罵了他一句:「狗嘴裡吐
不出象牙!」就跑到外屋去了。
    在這種地區,能夠開一個黨政軍民都有的小型聯歡會,宣傳「減租減息」和「擁軍優
屬」,幾年來還是第一次,會的規模雖然很小,卻給了人們很大的鼓舞。群眾在會上宣誓似
地保證擁護軍隊,支援軍隊,讓所有的抗日軍人家屬都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
    劉文彬、汪霞、魏強和武工隊員們也非常興奮,他們交談著聯歡會的情形,說說笑笑好
不熱鬧。
    停了片刻,汪霞拿著一封信走進來,遞給劉文彬:「農會王主任來的信,他說近來天
冷,吳區長咳嗽得更厲害了,勸他休息,他不聽……」
    「這個同志,工作起來就不要命,麥熟時,工作累得吐了血,養好了就忘。你當面勸
他,他多會兒答應得也蠻好,一離你的眼,還得依他的老主意。唉!」劉文彬看完信,沒辦
法地長出了一口氣。
    魏強搔搔頭皮說:「環境好點了,叫他去分區休養個時期。」
    「叫他休養去?你說破大天也怕不行!那個擰脾氣,恐怕徐同志說他,也不一定聽。」
汪霞對吳英民光工作不注意身體的勁頭,又氣又恨又疼得慌。「我看,乾脆別給他工作,看
他怎麼辦。」
    「嗯,這也是個辦法。」劉文彬點點頭,稍沉吟一下,「不過,眼下減租減息的工作,
上級要咱們在舊歷年前全面開了花,讓農民都過個好年,他不去獨擋一面,又讓誰去?」
「叫馬鳴去。」魏強插嘴道。
    「快別提他了。」提起馬鳴,像紮了汪霞的肺管子,她鼓起腮幫子說道,「他不單光說
不作,他那作風在什麼地方也不受歡迎。會上,你們沒瞧見他那涎皮賴臉的樣,群眾,特別
是青年婦女們,誰拿正眼瞅他?《八路軍進行曲》是支多麼莊重、雄壯、激昂的歌子,叫他
油腔滑調地唱成了什麼啦?叫人聽了脊樑骨發冷,直想吐。有些堡壘戶背後跟我念叨,說他
的行為作派真不像八路,說老實話,影響太壞。日子長了,為他,群眾會對我們有意見,應
該想個辦法。」
    「唉,出身不同麼!舊社會的毒中得挺深;不過年歲不太大,可以教育好的。」劉文彬
對馬鳴不是不瞭解。馬鳴出身在一個破落的地主家庭裡,屬於大少爺之列,從小養成一種輕
浮作風,工作很不踏實。他的毛病是不少,但是,他能在這種地區,黑夜白日咬牙堅持,這
點,也就不簡單了。所以,劉文彬認為汪霞的看法有點片面、過火。「如今,凡是願意抗日
的人,咱們都得設法團結。馬鳴是缺點一大堆,人家終究從家裡走出來,直接參加了抗日工
作。憑這點,咱就應該好好團結他,咱們要用模範行動來影響他。十個手指頭不一般齊,對
這樣的同志一定要耐心。當然,見到錯誤不批評、不鬥爭,一味的遷就也是不對的。這點,
吳區長作得很好,將來碰對機會我也和他扯扯。思想改造是個最艱鉅細致的工作,如同給病
人吃藥,吃少了不頂事,吃多了還會砸鍋。絕不能看成像眨下眼吹口氣那麼容易……」
    魏強對馬鳴本來不熟悉,見他在會上以不嚴肅的態度唱《八路軍進行曲》,就有個不大
好的印象;如今,又聽汪霞這麼一說,對馬鳴的印象就更不好了。但是,聽過劉文彬的話,
他又覺得句句說得有道理,從心眼裡同意。他沒吱聲,只是吸著他那自卷的紙煙,一直聽下
去。

二
    有武工隊在,在敵人「明朗化」的保定周圍,一樣能推行抗日民主政府的各種政策。這
兩天,保定東南各村的農民,都暗地裡醞釀減租減息的事。不少村莊的地主富農,見到農民
的勁頭挺足,也聽武工隊宣傳過減租減息,再加上膽小怕事,都自動打了退堂鼓,老老實實
按照抗日民主政府的法令減了下來。不過,個別村莊還有地主扯皮耍賴地朝後拖。范村因為
有地主周敬之,所以拖得更厲害。
    周敬之家裡擁有土地三百多畝,是范村的首戶。范村二百多戶人家,半數以上租種他的
土地。事變前他家沒有在官面上混事的人,現在也沒有混偽事的。不過,早先有幾門親戚在
官面上,如今,也有兩門混偽事的親戚。像劉守廟的偽大鄉長黃新仁就是其中的一個。憑這
個,周敬之雖說從沒有在村裡幹過事,如果事事不和他商量,就很難行得通。他在村裡說句
話,出個主意,都像板上釘了釘。所以村裡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周大拿。
    周大拿到現在還拿著村裡的一些事,村裡的地主和富農,大多看他眼色行事,因此,村
裡的農民抬不起頭來。以往,武工隊不瞭解他的政治面目,再加上范村是個大村,人煙多,
離敵人近,所以在這個地區活動快一年了,一直沒有住下過。汪霞分配到北小區,范村也在
她的工作範圍之內。她曾傍黑子去,傍明子回來地到范村工作過幾夜,向地主富農們談過減
租減息對抗戰有好處的道理,也和農民們談過作好了減租減息人們有多大光沾,生活有多大
保障的道理。地主富農們都眼睛瞅望周大拿的舉動。周大拿一說:「擁護,減減減!」其餘
的也就八哥學話似的:「減減減!保證執行政府法令減下去!」別看嘴裡答應得蠻好,就是
光說不動;對農民們談了,農民們一百個贊成,待推選代表向地主們去辦交涉時,那可就難
了,都比上法場還怵頭!推選了誰,誰也是藉故向後瞅。結果,她費了九牛二虎的勁也沒作
出點眉目來。為這事,她愁得有兩天光喝水,吃不下東西。
    這天,她又懊喪地走回來,想請劉文彬想個好辦法,偏巧劉文彬去東小區了。「怎麼
辦?要不跟他談談?」汪霞瞥了魏強一眼,心裡思摸思摸,最後還是和魏強談起來了。
    「……你儘管說破嘴,跑斷腿,費盡力氣,減租減息的工作還是難在范村推行。」汪霞
說完,沒辦法地搖搖頭。
    「為什麼開展不起來?這得追根問底。」魏強眼睛不離汪霞的臉盤一字一板地說。汪霞
兩眼也像兩把錐子似地盯望著魏強。過去,他們是讓愛慕的心情結合在一起;今天,工作又
讓他倆密切地結合了。「比方,范村也有咱的工作,群眾聽說咱們來了,也高興得不得了,
那為什麼咱不願意在范村住呢?中心是咱對周大拿不瞭解;減租減息工作開展不起來,一定
也在周大拿身上。他在范村像桿大旗:扯向東,地主富農跟向東;扭向西,地主富農轉向
西。大旗鎮唬住農民,農民從心眼裡怵他。」魏強說到這裡,手掌一拍桌子,「咱首先得把
這桿大旗砍倒了!」
    人們剛進入夢鄉,魏強他們已走進沉睡的范村。汪霞帶領兩個隊員找見自己的秘密「關
系」,取上聯繫回來時,魏強已打發人爬上周大拿的磚平房。
    吱吜!大門開了一扇,魏強他們輕輕地擠了進去。
    周大拿的房舍是裡外兩套院:外院是柴草屋、牲口棚、長工的住處;裡院才是周大拿和
家裡人的住宅。
    魏強他們朝裡院走。先走進裡院的趙慶田,已經將周大拿從熟睡中喚醒。
    周大拿聽說八路軍來到他家二門上,真是晴天打個霹靂,心兒止不住突突亂跳。八路軍
到他家來到底是什麼餡,他一時還猜不透,總之,認為對自己不會有好處。他火沒劃,燈沒
點,登上褲子,趿拉上鞋,邊系皮袍鈕扣跑出二門,懷有戒心地站在磚砌的台階上,假裝十
分親熱的樣子招呼:「你們太辛苦啦,同志。大冷的天道,怎麼還在院裡站著,快,快都進
屋裡歇著!」人們大部分沒動,只有魏強、汪霞跟他走進屋。
    一根火柴點亮了八仙桌上的二號泡子燈。燈光照亮屋子,也照清每個人的臉。借燈光,
魏強認真地瞅瞅這桿范村的大旗——周大拿。
    周大拿中等身材,敦實個兒,年紀五十掛點零,由於他平素保養得不錯,真是紅光滿
面,膀寬腰圓,很像個清朝的小武舉。儘管他四處長得勻稱,可是,一對又圓又尖的小老鼠
眼,在他那胖乎乎的大圓臉上一趴,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請坐,請坐,都請坐!」周大拿
嘴讓著坐,手兒緊開抽屜,很快拿出盒紅錫包紙煙,迅速地抽出兩支遞向了魏強和汪霞,口
裡一個勁地說:「抽,抽,抽吧!」
    經汪霞介紹,周大拿認識了面前坐著的這位粗敦敦,個不高,兩眼亮得像兩盞電燈似的
小伙子,就是常在這彎子活動的武工隊魏小隊長,不由得心裡哆嗦一下,自問自:「他到我
家裡來幹什麼?」忙抬起屁股恭維地說:「汪同志倒見過幾次面,雖說沒見過魏小隊長,卻
已久仰。咱是一遭生,兩遭熟,認識了就是朋友,只要用到我,儘管說話,我能辦就盡量
辦;在抗日工作上我哪點作得不好,也請多指教。」
    從面容、眼神上看,魏強早猜透周大拿正為他們的到來在焦心。周大拿越起急,魏強越
穩當。他不慌不忙地一句一句地說:「雖說從前沒見過面,周先生的為人我還知道一些。既
然你願意抗日,咱們又交了朋友,當然再客氣也就顯著不對勁了。」魏強說著掃了周大拿一
眼,周大拿連說:「是是是,還是不客氣好!」
    「那就談下我們的來意。我們有事,需要在這村住下……」沒容魏強說完,周敬之忙接
過來朝別處引導:「住這村,這……魏小隊長!恐怕,這個我不說你也知道,這村是北靠高
保公路,離老炮隊、飛機場又只是一虎口遠,城裡的上這村來,就跟串親走平常道那樣隨
便。」
    「這些情況我們都知道,沒關係!」魏強話說得乾脆、利落、肯定。
    周大拿覺得對方的住宿計劃很難變更,又覺得他們並沒提住在自己家裡,心裡略略坦然
一些,忙順從地說道:「魏小隊長既然覺得沒關係,那就住吧。那我可以幫助找處偏僻背
靜、出入方便的人家!」周大拿覺得自己的這個主意武工隊一定會依從,說完抬身站起來,
意思想朝外領。
    魏強身子未動,反倒冷冷地說:「我看,倒不必那樣麻煩你啦,就在這住蠻好。」說到
這,他低聲地朝外喊:「趙慶田!賈正!」趙慶田、賈正應聲持槍進屋,同時問:「什麼
事?小隊長。」
    「我們今天在周先生家裡住,看樣子,他家房子不寬綽,告訴大家準備在院裡露營!」
魏強在朝他倆吩咐。
    周大拿沒想到要住他家,他真是又恐懼,又著急,心裡像吞吃了一大塊薄荷冰,頓時涼
了多半截。腦子脹膨膨的像填滿谷糠,豆粒大的汗珠趴滿前額。他很明白,要真的住下,日
本人、偽軍不來便罷,要是來了,他的家產,他的妻兒老小,連他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得完
蛋。「怎麼辦?還能商量嗎?別看他們都手拿傢伙,也是人,也要活,只要把利害關係告訴
他們,他們也不會拿雞蛋朝碌碡上碰。這樣就能逼迫他們改變主意。」他假裝不在乎的樣
子,等魏強說完,趙慶田、賈正轉身要朝外走時,兩隻胳膊一乍開,笑模笑樣地說道:「等
等,同志們!」像十分關心似地瞪著滾圓的兩隻小眼,擁推著趙慶田、賈正,輕輕地走到魏
強跟前,右手掌舉得快貼近嘴唇,生怕人聽見的樣子,溫和地說道:「魏小隊長,我說句
話,你可別多心。在我這住,這是我盼不來的好事,說心裡話,是在賞給我臉。不過,從抗
日工作,從咱們的安全上想,可是弊多利少啊!」末後這五個字他是單崩個地念出來的。特
別「啊」字拉得聲音很長,好像這五個字表明他說的是千真萬確,不就會有大禍臨頭那樣可
怕。
    「怎麼辦呢?」魏強故作驚恐的樣子,屁股離開杌凳立起來。汪霞知道魏強要耍耍周大
拿,也趁水合泥地走上來問:「有什麼弊呀?」
    魏強、汪霞的神氣,在周大拿看來,以為真的上了他的圈套,也就更認真地說起來:
「常說,樹大招風。我這高房大屋雖說沒有戳在四通八達的十字路口,住的地方也很重要。
他們那邊也準是走順了腿,一到范村,必上我這來。有時,三撥兩撥的來。你說,要萬一碰
上,咱不是干受損失?所以我說……其實,這也是……唉,可別誤解我的意思。」周大拿蠻
認為他活靈活現地一說,就會說活動了魏強。沒想到,魏強朝後退了兩步,又重新坐在杌凳
上,順手抹了一把臉,不以為然地也拉長音地先「啊——」了一聲,接著說:「我當什麼重
要事呢!原來是這個。謝謝周先生的好意。我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八路軍幹的是打鬼
子的活,沒見鬼子就想藏躲,那叫什麼抗日?」他怕周大拿繼續囉嗦,索性給他來個一竿子
扎到底:「在這種環境裡,周先生為我們耽心,這個很容易理解,我們只有領情。不過,你
再看看他們,也就會放下心的!」他的話音一落,手兒立即指向了趙慶田、賈正。周大拿扭
頭望望趙慶田、賈正,他們都是手裡緊握一支上有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蓋,腰間斜插一支機
頭張開的駁殼槍;他倆那種勇武威嚴的勁頭,真像那為群眾守家、被群眾喜愛、貼在兩扇門
上的兩尊神像——尉遲敬德和秦叔寶,什麼樣的鬼怪妖魔碰見也得牙顫腿抖、渾身哆嗦。周
大拿眼裡看著心裡想:「好傢伙,這麼棒的小伙,這麼硬的傢伙,一人兩件。鬼子真的來
了,還不得在我家裡打得開了鍋。那麼一來,誰勝誰敗擱在一邊,最倒霉的恐怕就是我。我
該怎麼辦哪,老天爺!」眼下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周大拿,擠眨擠眨小圓眼,捋捋兩
撇仁丹胡,像那進網的鰉魚,想再拚命地撞一下,假裝鎮靜地說道:「咱武工隊在打鬼子
上,連三歲的小孩也都知道個個是英雄好漢,厲害得出奇。聽說連老鬼子松田提念起來都嚇
得渾身發抖,愁得腦瓜仁疼。」他先恭維了魏強他們一番,接著轉了口氣:「我是說,小心
沒大差。咱武工隊是人精傢伙硬,可像隊長你剛才說的那句『在這種環境裡』,人家在城
裡,離這兒太近了,在我這裡住下,萬一雙方碰上了,忽啦!人家像一窩蜂,都來了,你
說……」他手兒比比劃劃,聲兒忽粗忽細,樣子簡直就像戲台上鼻子抹白的三花臉。
    一向不大願意說話的趙慶田,聽周大拿陰陽怪氣的瞎叨叨,非常不順耳,忍不住開了
腔:「都來了?都來了就打唄!一隻羊牽著,兩隻羊也是趕,來多了,讓我這倆玩藝打著才
過癮呢!」他氣沖沖地左手拍下腰間的駁殼槍,右手裡的三八大蓋猛地朝周大拿一送,嚇得
周大拿倒退了好幾步。
    賈正早就不耐煩了,他跟隨趙慶田的話音,立刻叫起來:「是啊,不信就讓他多多的
來,保準我打得他個對個吃東西都不香甜了。什麼離城裡近啦!人家忽啦都來啦!聽喇喇蛄
叫就不用耩麥子哩!」他擰著脖子瞪著眼地將大腿狠勁一拍,鼻子跟著吭了一聲。
    趙慶田、賈正朝周大拿的頭上嘩嘩澆了兩瓢冷水,魏強覺得心裡格外痛快。他故意板起
面孔申斥:「去去去,這裡說話不需要你倆插言。」跟著,眼光挪到周大拿的臉上:「還是
那句話,你的好意我們領情。既決定住在你這裡,我們也就不動了。周先生,你喊人開開大
門,趙慶田你派兩個崗在大門外站上,賈正你到外邊去安排露營!」
    周大拿千方百計地,軟的硬的說了千言萬語,並沒有把魏強的心說動分毫。當他又聽說
門外要布設雙崗,真有點魂飛天外,再也沉不住氣了。他怕趙、賈走出,用四稜子身板擋住
二門,朝魏強說:「隊長你們一定要在我這住,我叫家裡人起來騰房,十冬臘月,怎麼也不
能睡在院裡。不過,在大門上設雙崗,這個得捉摸捉摸。你們都拿著傢伙,能打就打,不能
打拔腿就走,什麼也不怕;輪到我就是個不得了的大事,為俺家大人孩子,還是請、請別在
外頭吧!」他怕還不答應,一直用乞求的眼光盯著魏強,好像說:「在這點上,你讓了步
吧!」魏強眨眨眼,故意沉思一大會兒,末後點點頭說:「也好,部隊不怕,得為群眾著
想。汪主任,你說呢?」他向汪霞徵求意見,目的是要讓范村的這桿大旗——周大拿心目裡
有這麼個婦會主任的印象,叫周大拿知道,眼前的這個年歲不大的婦女,也同樣掌握著大權
哩。
    聰明伶俐的汪霞,當然能領會魏強的用意。忙表示:「是得為群眾想想,那,把崗設在
二門後頭吧!」
    「對,設在二門後頭!」魏強果決地重複了一遍,眼睛掃向趙慶田他倆,他倆都出去了。
    這一天,周大拿像只跳山猴,從日出到日落,兩條腿就沒有個閒時候:一會兒,到大鄉
裡探詢探詢;一會兒,到村邊上察看察看。有時,臉兒嚇得變成土色跑回來:「你,你們可
別出屋,好幾十個鬼子,正在村邊上等汽車呢!」有時垂頭喪氣,哭喪著臉走進來:「清鄉
隊來了,要不是派人拿錢緊維持,今天非出了事不行。」總之,他感到過這一天比過十年還
難挨。他覺得天長得出奇,他認為日頭在和他鬧彆扭,他恨不得變成一隻天狗,立刻跳上天
空,把太陽一口吞下去,讓宇宙瞬間變成漆黑一片。
    好容易盼到日頭鑽進了地皮,周大拿像卸掉千斤重載,長出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舒展
開,失神的眼睛恢復了光亮。當家家掌燈戶戶閉門的時候,他歡喜地走進魏強的住屋,沒棗
打三竿子地說道:「托大傢伙的福,這天算是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他見魏強左手兩個指頭
夾著一截自卷的紙煙在吸,忙從口袋裡掏出盒紅錫包,遞向魏強:「來來來,請換換!魏隊
長。」魏強舉舉手裡燃著的、自裹的紙煙滿意地說:「抽這個就滿好!」低下頭去又看他手
裡的十大政策1文件,弄得周大拿送遞不上,抽回很難,便不笑強笑地將煙放在炕桌上。他
沒抓沒撓地靜坐了一大會兒,才開口試探著說:「隊長,你們一天兩頓飯怎麼樣?是不是要
在頭走前再作點東西吃?」
    1十大政策是中共中央政治局1943年10月1日提出的。內容是:一、對敵鬥爭;
二、精兵簡政;三、統一領導;四、擁政愛民;五、發展生產;六、整頓三風;七、審查干
部;八、時事教育;九、三三制政權;十、減租減息。
    「嗯?」魏強稍一尋思,已明白了他的話意,眼睛離開文件,像早考慮成熟的樣子說:
「慣了,別說今夜住著不動,就是走也沒關係!」
    魏強平平淡淡地說了這麼幾句話,周大拿聽了真比吃了蠅子喝了醋還膩煩,剛放鬆散的
心,瞬眼之間,又抱成個團團。他呆呆地望著魏強,心裡想:「怎麼他們還要住?他們住在
這裡幹什麼?難道我要倒霉?不然,怎麼和我泡上了?」他眼珠不動地盯住魏強,整整盯瞅
了十多分鐘也未言語。魏強雖說眼睛轉到文件上,腦子卻在捉摸周大拿。他偷偷地朝周大拿
瞥了一下,周大拿坐在炕沿上,呆呆的像個木頭人。和周大拿打了半宿一天交道,他已知道
這是個夾不住尿的傢伙;方纔的一句話,又嚇了周大拿個目瞪口呆,更覺得范村這桿大旗不
是什麼戳得住、撂得下的人。遇到這樣的人,算不算擒到手、揪住了?魏強還不敢這麼樂觀
地想。他囑咐自己:「小心!小辮揪住別撒手。」他望著發呆的周大拿,口氣放得非常緩
和:「周先生,今天你為我們擔了驚,受了怕,可是我們的工作今晚上才能插手辦,要是辦
不完,還得繼續麻煩你……」
    「噢噢!」周大拿聽到這兒,嘴裡哽住心裡想:「是什麼工作扯得他們老在我這裡泡?
難道我不可以問問?」他壯壯膽,提提神地說:「咱是熟不講禮,魏隊長,聽說今晚你們才
插手工作,是什麼工作?我姓周的能搭把手,幫個忙嗎?」
    「抗日工作是大傢伙的事,你周先生只要願意,我們是求之不得。等汪主任來了,咱一
塊商量商量!」魏強剛允諾,偏巧汪霞跟兩個隊員走進來。「你來得正好,周先生願意協助
工作,咱們在一塊談談。工作完得早,早走;完得晚,晚走;完不了就長住此地不走了!」
魏強像是取笑打哈哈地說,其實也是在說與周大拿聽。
    「那好!我就談。」汪霞靠近炕桌說起來,「到這村就是作減租減息工作來了。抗戰要
想勝利,前方必須有充足的物資供應。物資要充足,重要的是發展生產。減租減息就是抗日
政府發展生產的一大措施。因此,全冀中、全晉察冀,所有的抗日民主根據地都要作。這些
道理我們在范村雖然幾次三番地談過,可是那些出租放債戶,都是嘴頭答應不肯下手做。這
個事周先生也知道。現在周先生願意協助,村裡的情況你又熟,當然我們也有個耳聞,就請
你給想個完善的辦法。」汪霞末尾的幾句,準是捅著周大拿的要害,周大拿的臉色刷的紅起
來。他心裡思忖:「鬧半天你們是為這碼事來的!好傢伙。早知道你們跟我玩這個,我可不
磨蹭。」轉頭他又一想:「不行,要是按照抗日政府的『二五減租』政策一減,我就吃大虧
啦!不減,他們又不走。這該怎麼辦?」他前伸伸不得,後退退不得,左右為難地一個勁地
抓腦瓜皮。
    「今晚,只要周先生幫我們作了,我們一轉移,再也不結記范村減租減息的這碼事
了。」汪霞看出周大拿的心裡在鬥爭,又忙朝死處砸砸。魏強一直二目圓睜,瞅望著周大拿
不言語。
    從汪霞的話語裡,周大拿像見到一點空隙,趕緊朝空隙裡鑽:「行行,減吧。其實早先
人們不減也真有難處,都不知怎麼作。
    既然魏隊長、汪主任都在這裡指教,那我先學學,學好了明天就由我領頭做。」
    心裡懷著鬼胎的周大拿像只地老鼠想找個空子鑽一下,可是偏遇上了聰明機智的魏強和
汪霞。魏強未等他說完,就朝他頂來:「你不用學,一聽就會,做得蠻好!」
    「這工作我們是作了一村,再作一村。如果你明天做,那我們勢必再住一天,再讓你耽
一天驚。」汪霞也接著說起來。周大拿這下沒鑽好,又想別的法門。他覺得范村離保定這麼
近,八路軍絕不會老來住,眼下就答應減,真減假減,你八路軍走了就得由我。
    他認為這是「摻糠喂雞哄蛋」的好辦法,哄走了武工隊,目的也就達到了。順嘴說了
句:「減吧,你們說怎麼減,我就怎麼做!」
    「就這麼做!你按這上邊的名字把他們叫來,一開導就行了。」汪霞遞給周大拿一張寫
有出租、放債人家的名單。在周大拿走出以後,汪霞帶領兩個隊員也走了出去。
    放債、出租的人家,都被周大拿叫了一個人來。周大拿將名單交回魏強說:「請查對一
下,按名單一個沒拉,都叫來了。」也就在他報功顯能的時候,汪霞領了一大群比地主、債
主多十幾倍的佃戶、債戶來。周大拿的三間上房雖說不小,讓來人擠擠插插一站,鬧個滿上
滿。人們雖然花插著同聚一堂,從衣著到神情上看,貧富立刻分出來:有的穿得破上破,補
丁壘補丁,喜笑顏開有說有笑,保準不是佃戶也是債戶;有的棉衣厚敦敦,乾乾淨淨,哭喪
臉子低下頭,不是地主也是吃利錢的放債戶。
    魏強捅捅他身旁的周大拿,和他咬咬耳朵。周大拿跳上炕,像心甘情願的樣子:「鄉親
們,老少爺們。在咱村人都稱我是首戶,首戶幹什麼也不能走在後面。抗日政府為了把鬼子
早日打出去,讓勝利早日到來,要發展生產。生產必得人干。要是咱有錢的不為窮苦點的人
們想,他們自然不好好生產,所以就頒發了減租減息法令,這個我從心眼裡擁護,要減就先
從我這來。誰是我的佃戶,誰是我的債戶都到我這來,我是按規定減下去。」他這麼一說,
別的地主、債主雖說心裡不願意,覺得有八路軍在,周大拿都領頭減了,自己也找佃戶、債
戶修改租佃規程,按政府法令制訂了新的契約。
    沒過兩個鐘頭,人們都在新的字據上簽了字,畫了押,按了指紋。范村的減租減息工
作,就在忙忙綠碌的不長時間裡結束了。
    在人們要分散離開時,魏強跳到炕上叮嚀:「減租減息工作做了,過了年,都好好盤算
下生產。還有,」他低頭瞅瞅周大拿,兩眼平視著穿長袍、戴皮帽的人們,提醒他們說道:
「減租減息我們做了,可不能轉回頭來變了卦。要是明減暗不減,或是打折扣地減,都叫作
違犯政府法令,政府查覺了,要按法律制裁的!」
    魏強的話,像把利劍戳中周大拿的心。他的臉色一紅一白,汗水止不住地朝外津。他腦
袋不抬,眼皮不睜,支支吾吾地說:「不敢不敢!誰敢拿國家的法律當兒戲?」
    人們都散盡,魏強他們也離開周大拿的房舍,走出范村。他們拐了很多彎,繞了不少
路,又毫無聲息地鑽進了一個村。常在村邊放哨、偵察的郭小禿,越看房舍、樹木、街
道……越認準它就是剛離開的范村。他心裡正疑惑正畫問號時,魏強偏又在這個村莊選個僻
靜的人家,靜悄悄地住下了。
    果然,在魏強他們離開周大拿家第二天,周大拿立刻變了卦。他像秋天的野兔子——又
撒起歡兒來。他揚言吹風:「別看昨夜我領頭減,今天我還領頭免!」他把他的佃戶、債戶
找了來,威風凜凜地衝他們說:「昨天黑夜,我是半路出家,擠兌得不得不應著作。什麼減
租減息?都是胡扯蛋。我的地,我的錢,我願意要多少租,行多少利,那是我自己的事,別
人管不著!嫌租高利大,可以不種、不使,要種地,要使錢,就得按照我家的老規章辦
事……」真的大旗一動,嘍囉跟行,范村的地主、債主也都仿照周大拿的帖子做起來。膽大
的,乾脆撕毀昨夜新立的契約;膽小的,背地裡商量打起折扣來。魏強囑咐他們的話,都當
成了耳旁風,政府的法令都扔在脖子後。在范村已完成的減租減息工作,又被他們三下五除
二地破壞了。
    破壞減租減息以前,周大拿也想到過抗日政府的法令和魏強叮囑的話。但是,他總覺得
武工隊鬧得天凶,也不會常到老虎嘴邊上轉。范村在保定腳下,武工隊即便來也是百年不遇
的事。另外,他也作了事敗就朝城裡搬的打算。哪知道,就在他事情辦完,點上燈,心滿意
足地正要喝四兩痛快酒的時候,三條黑影躥進他的住房,氣勢洶洶地立在他的面前。「周先
生,我們又來了!」魏強面孔嚴肅得逼人。
    「啊?魏隊長,你,我……我,你快坐,喝盅酒……」魏強的突然到來,真叫周大拿慌
了神,他前言不答後語地忙朝炕下出溜。魏強左手一擺,說個:「你別動!」他連說:「是
是是!」蜷腿抱膝,坐在原地方了。
    「周先生,沒想到你辜負了我們的希望!」魏強剛說到這,由於周大拿沒想到魏強他們
還住在范村,心情稍稍一沉靜,便裝作沒事的樣子,摸摸唇上的鬍子「魏隊長,你這話是從
哪裡說起?我真有點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
    魏強心裡暗暗罵道:「你他媽的真會裝蒜!」面上並沒有顯出來,接著話碴說:「哪裡
說起?這個你心裡明白。昨天晚上,一提減租減息,你是滿口擁護、贊成,領頭減;今天白
日呢,你又滿口抱怨、反對,領頭免。在范村,你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你一作,大小地主、
債主都傚法起來,抗日政府的法令,就叫你們這樣給破壞了。你……」周大拿一聽,心裡不
由得直發毛,身子好像蹲在冰窖裡。他越捉摸越害怕,他怕眼前拿武器的人帶他走,他怕抗
日政府處分他。他左思右想,想了個辦法,就裝瘋賣傻地兩手扇打起自己的臉,嘴裡嗚嗚嗚
像颳風般地哭罵自己:「我混蛋,我不是人,怨我太看重『利』字啦!我……」
    「周先生,你這是幹什麼?」魏強很不滿地質問他,眼裡露出極討厭的神色。
    「咳呀,我作錯事啦,沒臉見你們哪,請原諒我吧!」周大拿在炕上跪趴著繼續折騰。
    「原諒你可以,抗日政府一向是寬大。但是寬大也有個邊,那就是讓一不讓二。」周大
拿聽到這個,真像掉進陰溝又看到光亮的癩皮狗,慌忙從炕上爬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
錯,魏隊長,原諒我這一遭,以後,我一定聽政府的話,叫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就好。不過,減租減息的這口鍋是你砸的,你還得動手鋸起來!」魏強給他畫了一
條道。「現在你跟我到村邊學堂裡去一下,到那裡跟人們說說你的錯誤,表明今後怎麼辦就
行了!」
    周大拿本心不願意,又覺得不走這條道又不行,硬著頭皮跟在魏強的身後來到學堂裡。
在這裡他借昏暗的幾盞燈光瞅了瞅,昨晚在他家開會的人們,今夜一個不漏地聚在這裡。地
主、債主們用責備的眼光盯望他,像是說:「都是你的過!」佃戶、債戶們輕蔑地瞥他兩
眼,像是說:「你白天的那殷神氣呢?可還撒瘋啊!」他誰也不敢瞅,低頭擠到講台跟前,
沖汪霞強笑笑,又忙將脖梗兒縮進腔子裡去。
    「鄉親們,靜一靜。」魏強登在一隻方凳子上,聲不大但挺有力地喊了一句,嗚嗚囊襄
的吵吵聲,頓時沉落下去。「今天,到這裡開會的恐怕都是昨夜參加減租減息的人們。為什
麼昨天減了租減了息,今天又把大家邀集來?這個,我們知道,大家知道,周敬之先生更知
道。現在讓周敬之先生給大家談談。」他跳下凳子,汪霞對周大拿低聲的談話已結束。幾十
年,從沒在人前說過自己半個「不」字的周大拿,今天,要在這麼一大堆熟人面前,在以往
自己說一不二的佃戶、債戶面前,像個偷兒似的低頭說軟話,認罪賠不是,真是打心眼裡不
願意。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胳膊腕叫人家攥住了,只得甘認倒霉。他厚著臉皮跳上凳
子:「可是叫我說什麼呢?我口是心非,領頭破壞政府的法令,一心為自己,讓貧鄉親吃
虧,給魏隊長、汪主任添麻煩……」
    以往在范村一處吆喚,八方應聲的周大拿,今天是銳氣完全丟掉,威風完全滅絕,所謂
搖不動的一桿大旗,就這樣給砍倒了。
    
 
 
 
第19章 
一
    過年以後,幾個月來,由於黃河南和華北的鬼子大調防,由於需要向群眾反覆宣傳抗戰
十大政策,由於需要鞏固減租減息的成效,由於要發動敵區的人民也把大生產搞起來,還由
於夜襲隊被阪本少佐打垮後,元氣傷得太大,還未恢復起來,魏強他們已突進保定市溝裡,
在各個村展開工作了。一直到麥子吐穗揚花,谷子開鋤間苗的時候,他們像歇腿般的回到了
西王莊。
    河套大娘今天特別歡欣,她飯沒顧得吃,就走進魏強他們的住屋,好像她家寶生回來了
似地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你知道你們這一程子沒來,可把大娘想壞了,從大年初一盼到正
月十五,從二月二盼到三月三,你們人不來怎麼就不捎個信來呢?」她轉身奔向靠北山牆的
大躺櫃,伸手從櫃上抱起沉甸甸的一隻大花瓶,朝炕桌上一倒,唏哩呼嚕一大堆紅鮮鮮、鼓
溜溜的棗子散出了酒的香味。「這是去年我給你們醉上的,只說你們過年來呢,哪承想去了
這麼多日子。還愣個什麼勁?快吃!」她說著就一把把地抓起來,朝向人們手裡塞。
    河套大娘朝人們遞送著醉棗,繼續說:「上兩個集,區裡的馬鳴來了,我跟他打聽打聽
你們。我說:『馬同志,你知咱武工隊上哪裡去啦?』猜他怎麼說?他脖子擰成繩,眼睛蹬
得像雞蛋,朝我喪謗地說:『你打聽這個幹什麼?』我說:『他們來了就住我這,我是他們
的房東呀!』他這才口氣放得平和點,『那誰知道,反正他們在天底下,地上頭呢!』當時
氣得我一扭頭就走了。我真有心不給吃喝地晾他一天干。這哪是工作人說的話,就像那沒受
過調教的生馬坯子!」
    聽到河套大娘的學說,賈正氣得醉棗不吃了,直勁地挽袖子。他心裡思摸:「將來我碰
上這個馬鳴,非拽住他問問,他怎麼做的擁軍優屬愛護群眾的工作?」趙慶田也覺得馬鳴這
號人真成問題。魏強見大娘滿臉惱色,忙說:「大娘,別太生氣了,馬鳴同志年輕,參加工
作日子不長,你這抗屬老大娘就得擔待點。俺們知道大娘想俺們,嗔著俺們不來,說實在
的,工作忙,光一個勁地盤算作工作打勝仗的事,就是有點忘了!」
    「噢!眼下得了點勝利,就把大娘給忘了;將來打進保定府,坐了北京城,更得把我扔
在脖子後頭啦!要是我穿得破破爛爛的進京上府找你們,說不定還會裝不認識我這髒老婆子
呢!」大娘磕打牙地開著玩笑,逗得人們咯咯直勁地樂。河套大娘身旁的賈正笑得更歡。大
娘故意把臉一嗔指著賈正:「怎麼,大娘說到你心眼裡去啦?到那時你要真的那樣對待我,
看我撕了你的皮!」
    「好好好!我要真的那樣對待,大娘就來撕。要不放心,現在撕下也可以!」賈正笑得
流出了眼淚。
    俗話說:一隻眼不是眼,一個兒不壯膽。房東大娘一輩子就生了個寶生。寶生在他們老
公母倆心上,真像命根子,寶貝疙瘩。真有點腦袋頂著怕歪了,嘴裡含著怕化了的勁頭,生
怕出了意外。河套大伯要將寶生送給抗日救國的八路軍,當時真像摘大娘的心,不過大娘噙
著難割難捨的眼淚,還是將乾糧、行李拾掇好送寶生走了。眼下,每逢武工隊來她家一住,
她總覺得是她家寶生回來了,真是眼裡瞅著心裡愛。她瞅見哪個,哪個也都像她家寶生似的
粗壯,魁梧;從脾氣秉性到言談舉止,個個都像她一手撫養拉扯大的寶生。所以每逢人們一
來,她不知道要挨著個兒地看上多少遍,臉皮薄的就得給看臊了。今天,她和人們扯著閒
話,又用眼睛點起名來。她挨個地瞅了一遍,二十幾個人在她眼裡,確實感到缺個什麼。兵
荒馬亂的年頭,動兵打仗的日月,在隊伍上她知道最容易發生的是什麼事。她很怕,她怕一
問真的成了事實;母親的心又迫使她不得不問。她猶豫了好大一會兒,心裡突突地跳著,狠
勁張張嘴巴,才朝魏強問起:「怎麼沒見到劉太生?他哪裡去啦?傷好了嗎?」
    時間過去了多半年,河套大娘驟然提到了他,一下把舊事勾挑起來,大家立刻收斂起笑
容。魏強覺得事情雖過很久,告訴了老人,老人同樣會受到刺激,強笑出聲來說:「劉太
生?劉太生他調動工作了!」趙慶田也答上言:「大娘還提他那傷呢,人家早好利落了!走
的時候又白又胖!」賈正跳到地上說:「大娘,他還告訴我,要我替他謝謝你老人家呢!我
這就,」他把雙腿一併,胸一挺,脖頸一直:「敬禮!」
    河套大娘瞅瞅人們的表情,半信半疑地點點頭說:「只要傷好利落,沒出什麼意外就
好,這年頭,你們都要給我加小心哪!」她眼球轉了幾轉,像想起什麼事兒似地說:「你看
我這記性!」緊忙走了出去。
    河套大娘二次走進屋。她的衣袖沾滿了塌灰,右手掌托著個讓線繩綁纏好的藍布小包
包。「看,這是太生去年養傷時丟在我屋裡的!裡頭有個小布袋,裝的什麼我可不知道。揀
起來我都沒對你大伯說,忙藏到佛龕裡。」
    魏強接過來,打開了一層又一層,連打開六七層,露出一個舊綠布縫製的、長方形的小
布袋兒來。他慢慢地將布袋一頭縫著的白線拆開,喀啷,從布袋裡滾落出兩顆光閃閃亮晶晶
的圓形小鐵東西。
    「獎章!」「他的兩枚獎章!」趙慶田、賈正情不自禁地叫道。
    兩枚獎章:一枚是鐫有鐮刀、斧頭的模範共產黨員獎章;一枚是鐫有騎著戰馬、揮舞戰
刀勇猛直衝的戰士的一級戰鬥英雄獎章。這兩枚獎章是1940年冬季,在定縣西城總結
「任河大戰役」1的評功大會上獎予劉太生的。在那個會上,魏強、趙慶田、賈正、辛鳳
鳴、李東山等人,也都獲得了同樣的兩枚獎章。物在人不在,人們不由得思念起老戰友來,
雖說坐立的姿勢不同,心裡的沉重卻是一樣的。
    1指「百團大戰」中在任丘、河間、大城三縣內進行的一次戰役。
    「他掉的是兩個什麼牌牌,叫你們看到那麼不高興?」河套大娘讓人們的神色嚇愣了。
她瞅瞅人們陰沉呆板的臉色,又把炕桌上放光閃亮的獎章來回看了幾遍,末後,不明白地問
起魏強來。
    魏強忙改成笑模樣,「沒什麼,是看到這個想起別的事。這是兩枚獎章,是劉太生打鬼
子有功,上級授給他的!謝謝你老人家的保存,以後見面我給他吧!」
    「是獎章啊!大娘再看看。」她拿起獎章,生怕掉在地上摔碎了,雙手小心地托著,反
看了正看,看了這個看那個。「真稀罕人,只有有功之臣才給這個玩藝掛著呢!誰知俺寶生
能得這個不?要真得了這樣兩個,也叫大娘大伯光榮光榮!」「能得。能讓大娘大伯光榮
上!」魏強說。
    「別說你家寶生哩,像我這樣的還得了兩個呢!」賈正手裡也托出和大娘手裡拿的兩枚
一模一樣的獎章。「只要對國家忠心耿耿,沒有一點私心,打鬼子要狠,愛護老百姓像爹
娘,就能得上這樣的獎章!」
    「你也得了兩個,真是好樣的!」大娘誇著賈正,將手裡的獎章遞還給魏強,轉臉問:
「趙慶田,你得過幾個獎章?」扯閒話,趙慶田多會兒都是靠後,要遇到誇功、表露個人的
時候,他更不愛談。今天大娘朝他一問,他的臉頓時紅得像個雞冠子,一個勁地傻笑,話兒
吐不出來。
    「你看他,越到這時候,就越靦腆得像個大姑娘。」賈正手指趙慶田說。「人不可貌
相,別看他蔫頭蔫腦的,打鬼子、作工作,樣樣都不讓人,號稱老模範,他比我還多一個
呢!還有,我們小隊長有四個獎章,比我整多一倍。」
    「好啊!環境剛剛變了一點,你們就產生了麻痺思想!」村治安員李洛玉輕輕地走進
屋,見到人們光嘻嘻哈哈的誰也沒注意他,便開玩笑地嚷叫,「這我要是個特務,門口一
堵,手槍一逼,喊一聲『都別動!』那你……」
    他背後一個人衝他的耳朵緊接說道:「那你就繳槍、舉手、當俘虜唄!當俘虜我們優待
一麻斯!」逗得魏強他們轟地笑了起來。李洛玉回頭一瞅,原來是劉文彬,劉文彬旁邊還站
著汪霞。汪霞說:「你看我們的李同志可不麻痺,人家踩他腳後跟走路,他都不知道。真少
見!」
    「行啦!給添海帶吧,別上筍(損)啦!真怪,怎麼你倆跟我進來,我就沒聽到腳步
聲?」
    河套大娘伸手把汪霞拉到身旁;劉文彬靠炕桌坐下,捏一撮煙放在一條紙上裹起來。
「你覺得怪嗎?其實就是你的麻痺思想在作怪,你光顧前面,不管後面,說到底還是個麻痺
大意。你沒想想,人家住在屋裡,院子裡能不設崗?要真不設崗,魏強這個小隊長就該撤職
了。」
    「百靈鳥,天天唧哩呱啦的,你可還說嘴練貧呢!」房東大娘在一旁敲邊鼓兒地挖苦李
洛玉。「總覺得自己道行大,不賴歹,有能耐你可別栽觔斗,當了俘虜!」她說著回身捧了
捧醉棗放在汪霞懷裡。「你說,是唄?閨女,快吃!」
    「嘿!看你這個得理不讓人的勁,怎麼我這小辮子叫你揪住了?你無論怎麼說,你們女
人……」李洛玉是想說「你們女人的話也不值錢」,一眼瞅見吃醉棗的汪霞,前半句話說
出,後半句話又嚥回去了。
    「你說你說!你個軟蓋王八。你是不是又要褒貶俺們婦女?」大娘右手指點著,幾步邁
到李洛玉跟前。「今天你要敢胡唚,看俺們婦女主任怎麼批評你。」話說著,手指頭杵到臉
上,杵得李洛玉頭歪腦晃地朝後躲著央告:「不敢!不敢!老嫂子。」
    近來要防備敵人在青紗帳起來前進行清剿、剔抉,冀中到處在開展「三通」1工作。之
光邊緣區大部分村莊地窪水皮淺,不能開展。在金線河南的大部分村莊,只能做到房上通、
戶戶通的「兩通」工作。
    1指抗日戰爭時期冀中人民開展地道戰的三種形式,即:地下通、房上通、戶戶通。
    劉文彬、汪霞今天看了看西王莊的「兩通」工作,並和群眾交談,察覺到這裡面存在些
問題。「洛玉!」劉文彬把正和河套大娘逗鬧的村治安員拽過來說:「我們剛瞅過你村的
『兩通』工作,做得不錯,干的勁頭也挺足,不過,聽說話,還像是有點意見。」
    「有點意見?這可是沒想到的事!」洛玉一時不能理解。「沒想到,就告訴你。在咱們
這地區,咱們這夥人,一天到晚光盤算打鬼子的事,對生產的領導常常忽略了。剛才我和汪
霞到掏牆搭橋的那兒看了看,個個都是年輕人。他們說,『半個月了,沒有下過一天地,一
個壯壯的身子,光幹這個!』這四句話不多,你仔細咂咂滋味,真是話裡有話。小黃莊黃玉
文他們安排得就不錯,白天下地幹活,晚上搞『兩通』;第二天,上年歲的人一檢查,沒弄
好的找補找補;搞好的拿東西堵蓋上……」
    劉文彬的話語給李洛玉很大啟示。他直愣著眼睛一想,對,是沒把對敵鬥爭和搞好生產
安排好。他接受了劉文彬的意見:「是這麼回子事,群眾說得有道理。我們應該向小黃莊
學,今天黑夜開個會,好好把工作、生產重新做一下安排。」「洛玉,你們的聯絡員回來了
沒有?」魏強見人們坐穩,話兒談完,忙打聽情況。
    「我就是為這個事來的!」洛玉像個抽水機似地嘩嘩地說起來。「聯絡員回來說,大冉
村住的老鬼子走了以後,昨天又添了一撥從黃河南換回的鬼子兵。他聽說,保定周圍都是換
的這個。還有,夜襲隊經過這些日子休整,今天拂曉又開始探頭伸爪了。隊長還是鐵桿漢奸
劉魁勝。」
    夜襲隊也真像條氣命大的紅眼狗,砸死了,醒過來;再砸死,又醒過來。夜襲隊的又一
次還陽出動,在魏強聽來還屬於一個新的情報。他刨根問:「這個聯絡員是聽誰說的?可靠
不?」
    「聯絡員是咱自己人,沒問題。」洛玉說得很肯定。「這事是黃莊的聯絡員對俺村聯絡
員學說的。傍明子,幾十個偽軍坐兩輛汽車到了黃莊據點。裡頭有個叫梁邦的,他偷著和黃
莊聯絡員說,他是梁家橋的,拜託聯絡員偷著給田家橋他姐夫田常興捎個口信,說他還活
著,在夜襲隊裡混事呢!讓他姐夫抽空去告訴他老娘一聲。這一來,人們才知道那伙子偽軍
都是夜襲隊裝扮的。至於田家橋有沒有這麼個叫田常興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這麼個田常興,我知道。」汪霞把醉棗朝桌上一撂,離開大娘湊過來。大娘一見人
們談起正事,挪腳就走了。「這個人『五一』掃蕩以前是咱游擊小組的成員;他媳婦叫梁玉
環,也是村婦救會的幹部,夫婦到現在還淨偷著做抗日工作。梁玉環他娘家在梁家橋,剛說
的那個姓梁的,就是她的親兄弟,在前年『五一』掃蕩時叫鬼子抓去當了偽軍。為這事,梁
玉環幾次問我該怎麼辦好,他那寡婦老娘為想梁邦都想出病來了。沒想到怎麼又幹上了夜襲
隊!這事要傳到梁玉環的耳朵裡,她那愛面子好強勁,不知又得哭多少天!」
    「在這種地區,淨是想不到的事。有這麼個情況告訴你們就算啦!」李洛玉不像旁人那
麼關心這件事,他關心的是本村游擊組。「魏小隊長,俺村成立秘密游擊小組有多半年了,
上個冉村集才領來十幾個手榴彈,還有兩支獨抉槍,一顆石門造。傢伙有了,人們光擺弄都
不知道怎麼使喚。天黑你們派兩個老師去教教,看行不?」
    「這怎麼不行?晚上,讓趙慶田、賈正他倆去,多喒教會多喒散。」魏強聽說村裡的民
兵組織有了武器,高興得蹲在炕上,把游擊小組有幾人,這些都多大年歲;早先淨幹什麼,
他們對抗日工作怎麼認識;……等等都問了個到,末了又問洛玉:「你看,除了讓人教去,
還需要什麼幫助?」
    「還需要什麼幫助?……」洛玉吧嗒吧嗒嘴,瞅下劉文彬,意思說:「可以張嘴說
嗎?」劉文彬點點頭。他這才不好意思地把眼光移到魏強臉上,嘿嘿了兩聲:「從領槍來,
人們真比娶了媳婦還高興。光為擦槍,就湊錢買了只老母雞熬了些雞油。就是……哼……就
是子彈太少了。滿打滿算才給了九粒子彈,裡頭有兩個還是湊數的,你看這……」
    魏強說:「你幹什麼說話繞脖子?乾脆說『給俺們幾粒子彈』不就完了。趙慶田,你給
洛玉三排六五子彈,過後再自己調劑。」
    李洛玉接過光上光、亮又亮的三排子彈,粒粒都是三道眉、紅脖圓的日本炸子兒。他好
奇地一粒粒地從彈夾上摘下來,又一顆顆挨個兒排排上,孩子般地數著數:「十五粒,加上
九粒,一共二十四粒。二十四粒刨去兩個臭的,還有二十二粒。二十二粒也不算少啦,可要
是再……」他朝人們身上纏繞著鼓鼓囊囊的子彈袋瞟了一眼,自知再張嘴有點太不知足,望
魏強難為情地笑了。
    誰當上游擊組的負責人,都願意將游擊組整得好好的。洛玉的心氣也不例外。雖然沒說
話,魏強從神色上一看,就知道他還在想什麼,便取笑說:「人哪,不宜給好,你要開開門
讓他進來,他就又想上炕了!趙慶田,再拿十粒子彈給他吧!」魏強的話說樂了人們,也說
到李洛玉的心坎上。李洛玉高興得一蹦老高。他二次接過子彈,連看都沒看,唏哩嘩啦都裝
在紫花布的衣袋裡,右手五指併攏,舉到右額角上,胸脯挺起,說了一句:「敬禮!」樂呵
呵地跑了出去。

二
    夜襲隊還陽的消息傳到保定四鄉,四鄉的人們像聽到惡性瘟疫即將到來似的,心頭又布
上了一層愁雲;家家都在日夜防範著夜襲隊的突然降臨。
    夜襲隊再一次網羅了一批亡命徒,經過好長時間的特務訓練,又像惡鬼妖魔般地張牙舞
爪了。
    這一次出來活動,他們不論走到哪個村,都是冠冕堂皇地講:「我們是哪裡丟了哪裡
找,和老百姓沒關係!」「夜襲隊出來是找的武工隊,武工隊是夜襲隊的死對頭!」「只要
不欺騙夜襲隊,不掩藏武工隊,夜襲隊絕不糟擾!」他們這麼嚷叫的目的,就是要破壞群眾
和武工隊的關係。有些膽小怕事的人,一聞到抗日的氣,也就真的不敢過問武工隊的事了;
絕大多數群眾都知道夜襲隊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也就把他們說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照舊干
抗日工作,幫助武工隊。
    夜襲隊舌頭嚼爛了,唾沫耗乾了,軟的辦法使盡了,始終也沒得到武工隊住在哪裡的情
報。武工隊的活動,似乎比早先更神速、更詭秘了許多。
    老松田倒背雙手,叼著香煙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著方子步,對站在房子裡的劉魁勝,
他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撈不到武工隊駐紮在哪裡的情報,那武工隊是走了?沒有!沒有
又在什麼地方呢?就在保定周圍的村莊裡,掩蔽在刁頑的老百姓的家裡。這樣長時期地掩蔽
著,為什麼就不知道呢?顯然是村裡的『眼睛』不管事。現在各村的『眼睛』還有多少?」
老松田沉思到這,搖搖頭。他知道,各村的『眼睛』被武工隊處決的處決,逮捕的逮捕了,
即便剩下幾個,也嚇得不敢再幹了。「否則撤出去的『眼睛』為什麼看不見武工隊呢?是撒
得不遠呢?是佈置得不當呢?還是這些人不可靠呢?」松田在絞著腦汁思考著。劉魁勝見到
松田這種樣子,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他立在一邊,眼珠子隨著松田的走動來回轉。
    「嗯,要這樣的幹幹看。」老松田好像思索出一點門路來,回身對劉魁勝說:「眼下,
在咱這個『明朗化』的地區,沒有依據地抓人、殺人,到村子裡去胡搜、亂找,對皇軍說,
都是不大體面、有害無益的事。所以,能不這樣幹,就不這樣幹。不這樣干又怎麼幹呢?」
松田像問自己,也像問劉魁勝似地呆愣著。他那出神的眼珠一動也不動,浮腫的眼皮急速地
眨了幾眨。劉魁勝腰板挺直,眼睛盯住松田的嘴巴,等待吩咐。
    「要這麼幹,要到黃莊渡口附近去幹!」老松田揮動長滿黑毛的雙手,果決地嚷叫。
「人不要多,要精。我和你們一起去,一起去蹲他幾天,或者……」

三
    周大拿這桿大旗一砍倒,范村的大門也算打開了,樣樣工作,怎麼佈置,怎麼執行。要
說頭年冬天汪霞感到最怵頭的村莊是范村,那麼現在正相反。她已把范村當成趕集上店去的
平坦大道。有時,一個人也敢住下過夜。
    今日,她又在范村住了一夜零多半天。
    汪霞根據敵人一天沒出動的情形,估計天黑不會再有意外的情況發生,即便發生了意外
的情況,現在已是麥子沒過膝,春苗罩住地,也可躲躲藏藏了。就憑這兩點根據,她決定頭
擦黑過金線河,到小黃莊去。
    她將平時帶在身上的一綹又黑又粗又長的假髮拿出來,面對鏡子絮在自己的頭髮裡,口
叼手綁挽了個扁平、周正的圓盤頭;還用梳子在額前梳出個寸半長的齊眉穗。她挎上只苫著
羊肚手巾的小竹籃子,裝做走娘家的年輕媳婦,趁街上沒人,躥出房東的大門,走出了范
村,順著通向東南去的黃土大道,照直奔黃莊村東——金線河的渡口走來。
    春末夏初的季節,不冷也不熱。汪霞從路西回到冀中一年多了,就沒頂著太陽走過路。
今天,她一腳蹅進這綠蔥蔥、香鬱鬱、充滿活力的天地裡,看到那肥碩的麥穗、茁壯的春
苗、參天的白楊、倒掛的垂柳……心裡有說不出來的舒暢,腳步也隨著輕快了許多。
    黃莊據點的炮樓子愈來愈近了。她看到炮樓子,立刻想到炮樓裡住的哈叭狗,神經一緊
張,下意識地揭開了竹籃上的苫布。她瞅瞅裡面平放的擼子槍,心情又平和下來。最近她的
槍裡添了七粒綠屁股門的新子彈,那是魏強在馬池村東伏擊夜襲隊繳獲後送她的。從魏強給
了她這七粒子彈,她的膽子更壯了。由槍裡的子彈,想到魏強對她的關心、體貼,她腳步邁
得更輕快了,心想:「要是今天跟魏強在一起走,我裝成回娘家的媳婦,他扮成送媳婦的女
婿該多好啊!我籃子裡撂著支擼子,他腰裡插架盒子,倆人不緊不慢,說話答理,一起在這
個敵占區裡活動,共同開闢一村又一村的該多好。即便碰上敵人也不怕。憑魏強那個膽量和
本領,根本用不到我放槍。」少女的心,秋天的雲,真是變化多端,有時候胡思亂想地連點
邊也沾不上。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不覺吃了一驚。「多逗人笑,我怎麼想到這些事上去
了,莫非,莫非我愛上他了?」她問自己。其實,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不知有多少遍,但
總沒有勇氣承認,但也沒有理由否認。「大概我是愛上他了,要不,我的腦子裡為什麼除了
工作,就是想他。就算我是愛上他了,他愛我嗎?為什麼不和他談談?對,要抽個空兒直接
和他談談……呦呦,不行,不行,那叫什麼話呀!」她想到這,臉兒羞得直髮燒,不由得暗
笑了。
    「真,我真傻,幹什麼我非得張嘴說?我就不能……」她噗哧一聲,笑了。她的心裡樂
滋滋、甜絲絲地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繞開了黃莊據點,來到了村東面一條路口上。前面,
不到三十幾步遠的地方走著兩個背草筐的中年婦女。她緊邁幾步問訊:「借光,大嫂子,上
小張村,是不是在這兒過河?我這道兒走得對不?」
    汪霞的口音、穿戴、作派,都地地道道地像個沒出過遠門的本地年輕媳婦。兩個中年婦
女止住腳步,朝她連瞟了幾眼,也就不見外地開了腔:「對,沒錯!過了河,奔小黃莊,貼
小黃莊南邊走,到村東頭,朝裡手一拐,就瞧見那眼緊挨小柳樹的大磚井,那兒就是奔小張
村去的道兒。上了那條道,你閉著眼就走到街裡了。」
    「噢噢,沾光了!」汪霞在她倆停下指路的時候,緊走兩步和她倆並了肩。婦女們到一
堆,三句話過後就熟了。從閒談裡,汪霞知道她倆是到堤根背草去。兩個背草的婦女也就隨
便地問起汪霞:「你婆家淨什麼人?妯娌有幾個?有沒有小姑子?女婿多大啦?他在家還是
出外?疼你不?……」問得汪霞心裡好暗笑,臉兒一紅一白的,可還得撒謊應付。
    那個白四方臉盤的婦女,扭臉瞅了汪霞一眼,咯咯笑著問:「怎麼你出了門子,也不開
臉1啊?」
    1姑娘出嫁時,要用絲線絞去臉上的汗毛,謂之開臉,以表示是結了婚的婦女了。
    「怎麼不想開臉?這年頭不是買不到細洋絲線嗎?」汪霞手摸自己的臉兒,裝作不好意
思地回答。
    「這可好,破開盤頭,再梳辮子,又變成沒出閣的大閨女啦!」另一個婦女說完也咯咯
咯地笑起來。
    三個人越說越近乎,越談越熱鬧,唧唧嘎嘎、嘻嘻哈哈,陳谷子爛芝麻地擺列開。三個
人一直說到快上河堤,才分開了手。兩個背草筐的婦女眼瞅汪霞一步步地上著河堤,還大聲
地囑咐:「她大姐,從娘家回來,你可要進村到我家去歇歇腳啊!」
    三人剩一人,一陣歡笑變沉寂。汪霞爬上堤頂,讓飀飀的小風一吹,熱乎乎的身子真有
說不出的快意。她扭頭朝西望去,太陽剛剛鑽進地皮,餘輝把西面天空染成了一片淡紅的顏
色。
    她扯下苫竹籃的羊肚手巾,擦擦濕潤潤的臉,朝河套裡左右瞅瞅。河套麥地裡的遠處,
有幾個背草筐的人,邊砍草邊朝堤坡上奔;近處,有些看地的莊稼人,也閒散地朝堤跟前移
動。那些人都各幹各的,誰也沒理會她,她也就不在意了。她剛要朝前邁腳下堤,背後,突
然傳來輕賤的兩聲:「哎哎哎,小娘們,你過河到哪裡去?」「這麼年輕俊氣的小媳婦,怎
麼一個人走路?你站下,我倆和你做伴走!」
    好刺耳的聲音!汪霞聽過,猛著驚愣一下,心想:「要糟!」她下意識地將右手伸進左
胳膊挎的竹籃裡,抓住子彈上膛的手槍,暗思摸:「不是遇見特務,就是跟上壞人了。要真
的是壞人,那可是他們有眼無珠了。」她轉身朝後面用眼一掃,兩個莊稼人打扮的傢伙,直
愣愣地望著她,蹚著麥子踩著春苗,斜著奔堤坡走來。她的臉色一嗔,說:「你們家沒有大
男小女,怎麼說話那麼輕浮?真少失調教!」哪?」
    「嘿嘿嘿,跟咱說這個啦!你站住,打問你個話兒再走。」一個傢伙說著話爬到堤半腰。
    「你過來,你過來,小娘們!」另一個傢伙在堤下也喊叫起來。
    汪霞聽話音,看面容,知道碰上了敵人。先下手的為強。她伸手拽出了擼子槍,照著先
上來的那個當的一傢伙,咕咚!那傢伙被撂倒了,跟著,像球似的朝堤下滾了去。後邊的家
伙原地趴下,噹噹噹!向汪霞開了槍。突然,像有人用棍子朝她的大腿打了一下,她朝後一
仰栽倒了。她知道大腿受了傷。但,她沒管流血的傷口,一翻身爬坐起來,二次瞄準對方,
繼續射擊。就在這時,堤下面的麥田里,呼喇喇站起好多人,個個都平端手槍,朝她頭頂蓋
過來;嘴裡喊著:「別打死她,留著逮活的!」「女八路,快把槍扔掉!」說著緊朝堤上跑。
    汪霞左右一瞧,三面受敵了,心想:「逮活的?不那麼容易!我要讓人死槍毀。」她張
開嘴巴用手托抵住自己的上嗓膛,狠勁地用拇指一勾扳機,只聽叭嗒一聲,子彈啞了火。她
狠勁一拉槍栓,一顆啞火的子彈跳出來,槍栓再也推不回去——子彈打完了。槍沒子彈是塊
廢鐵,廢鐵也能打死人。她使盡全力,將手裡的空槍,照準第一個撲近她的敵人頭上投過
去,敵人哎喲了一聲,栽倒在地上。這時汪霞打著滾朝堤的裡坡滾去。她打算順裡坡滾下
去,跳河。第二個敵人嗖地躥了上來,狠勁將她按住了。雖說天色漸黑,她看不清敵人的面
目,她心裡明白:「真的叫他捉了去,可比死了還難受!」就抓、咬、踢、蹬地潑死掙扎。
她想用這掙扎去惹惱敵人,讓敵人用槍彈敲碎她的腦袋,或射穿她的胸膛。
    敵人越上來越多了。他們氣喘吁吁地爬到堤頂上,個個心裡敬佩松田隊長指揮的英明,
慶賀這幾天沒有白蹲,終於抓到了獵物。他們歡跳著嚷叫:「這個女八路真搗蛋!」「秋後
的螞蚱,還能有幾蹬踏?」「不用按住,她也跑不了!」「看!把這朵鮮花搓成什麼樣子
啦!」……

 
 
 
第20章 
一
    沒有不透風的牆。不管老松田怎樣詭計多端,也不管夜襲隊的行動多麼詭秘,一遭兩遭
目標可以不暴露,再來三遭四遭就會露出馬腳來。
    「黃莊村東的渡口兩旁,有三三兩兩可疑的人在溜躂!」「常有成伙的人在堤北麥地裡
趴著睡覺!」「今天,又有兩起生人在堤西坡砍草。」這類情報,接二連三地送到魏強那
裡。「怎麼,難道夜襲隊最近要學學七十二變的孫猴?」魏強天天思摸這些情況,也天天對
這些情況進行判斷、分析。
    汪霞住在范村的當天,魏強他們正住在靠金線河南岸的小黃莊。
    早飯後,到河北黃莊據點報告「平安無事」的小黃莊聯絡員,因有閒事進了趟保定城,
直到過晌午才回來。他到家就找保長黃玉文報告:「河那邊的外堤坡又有了砍草的生人。」
黃玉文急忙將這個消息偷偷地告訴給魏強,魏強立刻把小禿派了出去。
    小禿今天的打扮,更像個地地道道的莊稼小子:剃得光禿禿的腦袋,頂著個耍了圈的麥
葶草帽子;上身穿件褪色的綠背心;下身穿著一條將過膝蓋、又髒又舊的紫花褲衩;污泥沾
滿了兩腿,兩腳登著一雙撮縫後跟崩開魚嘴的納幫鞋。他肩膀背上個空草筐,手裡拿著一
張飛快的鐮刃,顛顛顛地走出小黃莊,照直奔金線河走來。他左右望望河套裡溜腰深的麥
子,蹚過了河,拋開大道又跳到麥海裡。
    時間不允許小禿作更多的逗留,任務要他盡快地將堤那邊的情況偵察清楚。他蹚出麥
田,爬上了大堤。在堤頂上,用犀利的眼睛,扇子面地搜尋起來,只見堤下面有三個砍草的
莊稼人。『難道小黃莊的聯絡員就是指他們說的?」小禿想,「既來了就得弄個究竟。」他
光著兩隻腳丫子走下了堤,筐子一撂,腰一貓,小鐮刀一揮,蘆草錐、馬辮芽……一墩墩一
撮撮地砍起來,一會兒一滿把,一會兒一滿把,不到吃兩頓飯的工夫,他屁股後頭一把一把
地撂下一大溜。他越砍越離草作遠,越砍越離三個砍草的莊稼人近。別看他低頭貓腰砍著
草,眼角卻不住地偷掃那三個人。『嘿!砍草的莊稼人怎麼捨得抽這麼貴的煙卷?」小禿見
一個人拿出盒綠炮台煙卷,三個人抽起來,心裡暗自捉摸。他又連續砍了幾把,將小鐮朝背
後的腰間一別,一把把地朝回斂起草來。
    「來來來,到這兒歇歇!」那個掏出綠炮台煙的傢伙朝小禿招手吆喚。「瞧,你這小孩
比俺們大人都幹得棒!俺們剛砍了一筐頭,你就砍了那麼多,真行。哪村的?」
    「馬池的!」小禿歪著腦袋回答。
    「馬池的,怎麼到這砍草來?」因為小禿是個孩子,他們沒經心地隨便問起來。
    「乾脆湊到你們跟前,看看你們到底是個什麼玩藝變的吧!」小禿把懷裡的草就地一
撂,滿不在乎地朝那三人走來。「家是馬池,我這是到親戚家『攛忙』來啦!」
    「那你家裡呢?」另一個吸煙的傢伙問。
    「我家?」小禿在他仨對面一坐,小鐮子抽出,拿在手裡,低頭剜著土坑胡編起來。他
知道黃莊炮樓裡有他個遠房哥哥當警備隊的中士,是前年城裡要兵抓丁時抓去的。他就指著
這中士哥哥的名字說:「家裡就是弟兄倆,我哥在警備隊上混事,剩我一個人在家,有時我
也到炮樓裡住上個十天半月,有時在親威家呆個半月二十天的,沒有個準頭!」他嘻嘻哈哈
地跟他仨說著,眼睛老是偷瞧他們的手和臉,觀察他們的腰間。從他們那青黃紫皂的臉上
看,個個都像是大煙鬼、白面客,手兒又細又乾巴,根本就沒做過莊稼活。再看看他們的腰
間,雖說都用肥大的褂子蓋著,照舊還顯得鼓囊囊的。
    「你哥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炮樓上當警備隊?」第三個傢伙將少半截煙頭朝遠處一扔,
斜眼咧嘴地問。小禿眼望著扔出去的那少半截煙,心裡說:「真他媽的大方!」就憑這一
下,他也看出眼前的幾個人都是什麼東西。「我哥叫慶生啊,早先在張登駐防,從去年秋天
才撥到這兒來。」他說著用手裡的小鐮朝西面黃莊炮樓指指。「怎麼,你們跟我上樓瞧瞧我
哥去?他大小是個官,保準錯待不了!」
    「到炮樓找你哥去?那真是王麻子的膏藥,沒病找病。我可不去!」吆喚小禿來歇著的
傢伙,裝做好人的樣子說,「你倆誰去?」
    「不去!不去!」「我更不去!」仨人擠擠眉,弄弄眼,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小禿從
心裡起膩。「媽的,他們到底來了多少人哪?」
    小禿心裡自問自。他正要想法探探,忽聽見麥地裡傳來幾聲布谷鳥「布谷布谷」的連續
叫喚。一聽叫聲,和小禿坐在一起的三個傢伙,爬起來,草筐一背,說了聲:「走!砍草
去!」頭也不回地朝麥地中間的墳地裡走去了。
    小禿望著他仨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罵道:「哪國的布谷鳥在他媽地裡叫喚,見
鬼!」他斂巴斂巴砍倒的青草,裝了多半筐,背上就朝回返。一想:「到底來了多少敵
人?」不到黃河不死心的郭小禿,轉身朝麥地裡走去。他一瞅麥田都是南北□,心想:「你
就是變成兔子、地老鼠藏在麥□裡,我也能看得見!」他唰唰地橫穿麥地走著,朝左一看,
一個傢伙像狗似地順麥□橫趴著。「媽的,一個!」跟著,又發現一個!發現一個!一
個……再望望右邊墳圈裡,也有五六個人。他快走近黃莊,看到的敵人也不過十幾多個。
    小禿把敵人看到眼裡,記在心上。他像個出征凱旋的勇士,背上給自己當護身皮的多半
筐青草,高興得三躥兩蹦地繞道返回了小黃莊。

二
    小禿渾身流汗,嘴喘粗氣地趕到住地,太陽已經溜到了大西邊。他將看到的情況,從根
到梢源源本本地一學說,魏強心裡就思前想後地盤算開了:「可以肯定,就是夜襲隊。這兩
天,他們老不離黃莊渡口左右,是想幹什麼?想在這裡逮人?能不能逮住,那就是兩方面的
事。一是看我們警惕性怎麼樣,再就是他們的行動是否詭秘?不過,從小禿的報告和這兩天
的情況看,敵人把戲演漏了。」搞軍事工作的人,多會兒都是掐摸敵人,衡量自己,遇到力
量弱於自己的敵人,馬上就捉摸吃一塊還是全吃掉的法門。他盤算來盤算去,覺得要是敵人
黃昏時不走,就可以過河上堤設伏,再派兩三個人繞到背後去轟他,即便吃不掉,把他趕跑
了也有好處。他將意見和劉文彬一商量,劉文彬一百個贊成。
    事情決定,立刻執行。在汪霞離開范村的時候,魏強他們也走出了小黃莊。當打扮成新
媳婦模樣的汪霞剛來到堤頂上,用眼朝河套裡張望時,魏強他們正裝成砍草的、看地的,疏
散著朝堤坡上運動。以往,雖說都是在一個鍋裡掄馬杓,今天,由於事前沒聯繫,再加上彼
此化裝化得特別好,距離也遠些,一邊當成是走道串親的年輕婦女,一邊當成看地砍草的莊
稼人,誰也沒把誰看出來。等汪霞在堤上當地放了一槍,魏強這才悟察到堤上的婦女是自家
人,同時也聯想到十有八九是汪霞。他一揮左臂,喊了聲:「上!」就縱身上了堤頂。就在
敵人爬上堤頂慶幸自己獲得勝利,準備捕捉汪霞的一剎那,魏強在堤頂上的「土牛」1後
面,大吼了一聲:「開火!」頓時響起不分點的、急劇的槍聲。槍彈掃得敵人互不相顧,亂
滾亂爬,各自奔逃了。魏強帶領趙慶田、賈正,還有懷抱歪把子機槍的常景春,一陣風似地
衝了過去,和汪霞撕打的那個敵人鬆開手,剛扭頭撒腿跑出三五步,魏強吆喚了一聲:「你
朝哪兒走!」一甩駁殼槍,把他打了個嘴啃地。
    1河堤頂上預備堵口的土疙瘩。
    經過一場緊張的搏鬥,搞得精疲力盡的汪霞,在猛烈的槍聲裡,忽地聽到個最熟悉的聲
音在吶喊。喊聲給了她無限的力量,她不管身體的疲勞,不顧傷口的疼痛,掙扎著抬起頭
來,在僅有的一絲絲光亮裡,睜大眼睛尋找吶喊的人。當一個最熟悉的身形跳近她跟前時,
她三掙兩扎地爬坐起來;當那人蹲下剛要用手去攙扶她時,她已把對方的手兒緊緊攥住了,
兩隻眼睛透出了歡快的光澤,瞅著對方欣慰地叫了聲:「小魏!」由於過度的興奮,她一頭
倒在魏強的懷裡,二目一閉,暈厥過去。

三
    幾場滲地雨下過,春苗像氣吹似地長起來,不幾日,一年一度的青紗帳又出現了。這
時,魏強他們像魚得了水,在保定跟前,在公路附近翻江倒海地活動起來。他們時聚時散,
時東時西,時而據點裡,時而公路上。上午,才在大冉村村東卡下幾十車鬼子搶來的小麥,
把搶麥的鬼子打了個落荒而逃;傍黑,又在高保公路上截住一輛去高陽給鬼子運送軍需物資
的卡車,連車帶人一併押下公路,朝東南方向開了去:鬧得鬼子眼跳耳鳴,弄得特務膽戰心
驚。炮樓的吊橋高離吊掛起;公路兩旁的溝壕又深挖好幾尺。老松田曾調集些日本兵,帶領
著夜襲隊,再加上警備隊、「治安軍」配合,大片大片地清剿、掃蕩過幾次,幾次都是鬧了
個瞎子點燈白費蠟,受的累不小,走的村不少,拉網似的也把青紗帳趟了幾個遍,就是沒見
到武工隊的影兒。武工隊到底哪裡去了?中國人說:武工隊準是怕皇軍的威力,早嚇得遠走
高飛了;日本鬼子思摸:在河南,湯恩伯的正規軍都被追得唏哩嘩啦,小小的游擊隊還能經
住幾錘打?沒吃過黃連的人,很難知道它的苦味道;沒和武工隊交過鋒,當然不知道武工隊
的厲害。對武工隊,老松田和劉魁勝知道得最清楚。儘管劉魁勝嘴幫子挺硬,可是,什麼時
候率領夜襲隊外出都心驚肉跳;老松田不管腰板挺得多麼直,在黃莊村東渡口,要不是哈叭
狗緊忙帶人掩護接走,他那一百大幾十斤,十有八九得撂在那裡。在每次進行拉網清剿中,
他倆都盼望一下找到武工隊,一舉把武工隊殲滅掉。但是事情總不隨心願:腿跑細了,腰累
彎了,費力巴結地翻遍了村莊,蹚遍了青紗帳,始終也沒望到武工隊個影兒。在松田、劉魁
勝的眼睛裡,已經把魏強他們看成一夥子極神秘的人物了。
    難道武工隊的人都會奇門遁甲?都能七十二變?不是!就在老松田領著一班龐大的人馬
進行拉網式的清剿時,魏強他們不但沒離開松田他們的家門——保定城附近,反倒闖進大
門,和敵人來了個大換防,到保定南關歇腿來了。
    今天,他們又在保定南關鐵路工人金漢生家中住下了。他們駐紮的這一家房子的後面,
隔條不窄的胡同就是警備隊城關第七防衛中隊的中隊部。中隊部房上的四個抱角炮樓,像四
根粗大的橛子,揳進房子的四個犄角,矗立在天空裡。住在這裡,只要不暴露,真是萬無一
失的保險地;可是,一旦出了事,就是個大的。所以每次從來到走,大家都像趴在打伏擊的
陣地裡,聚精會神地準備應付突來的情況。
    天色接近黃昏,屋裡光線逐漸暗下來。關閉了一天的窗戶、門子都打開,西南風飀飀地
吹進來,吹散了屋裡燥熱的空氣,人們的心房也稍稍得到了寬鬆。趙慶田從甕裡舀了盆涼
水,輕輕地撂在炕上;賈正懷抱槍,一聲不吭地拿出帶來的乾巴餅子吃起來;其他人也都不
聲不響地喝著涼水、啃吃著餅子。吃得真香啊!
    噠噠噠!嘀噠噠!嘀嘀噠!……一陣尖利、淒愴的號音,在屋子的後面——第七防衛警
備中隊部的一個抱角樓頂上吹響了。人們聽到號聲,神經不由得緊張了一下。不知誰蹲在炕
旮旯裡罵了句:「他媽的,蛤蟆蹦在腳面上,咬不咬倒嚇一傢伙!」
    魏強隔窗戶望著黑暗蒙蓋起來的院落,側耳聽著敵人的陣陣號音在沉思。
    吱吜!大門輕輕地開了一條縫,跟著擠進兩條模糊的人影兒。不言不語地朝屋子走來。
    「老劉,小黃莊來人啦!」聲不大,嗓音洪亮。這是房子的主人——金漢生,後面是小
黃莊的保長黃玉文。
    「別看小禿人小,心裡可靈啦,十個大人也比不了,真是秤砣小,能吊千斤!」黃玉文
一進門先把小禿誇了一通,跟著就一五一十地念叨起來。
    原來,近些日子,魏強給了小禿一個極特殊的任務。小禿按照魏強的指示,離隊來到黃
莊據點裡。
    憑他的年歲小,個兒矬,鬼頭蛤蟆眼的精靈勁,又是保定城邊上的人,再經他當家子哥
哥——在據點裡擔任中士班長的郭慶生一保薦,立刻補了個吃飯不領餉的名,幹起斟茶倒
水、劃火點煙的打雜勾當來。
    小禿自從成了武工隊的一員,事事都留心學,可是和別人比起來,事事都覺得自己差得
遠。步槍、手槍自己都會使了,但等到一遇上事,就不如別人沉得住氣;提到張嘴作宣傳,
就更不如別人。如今,魏強把小禿派到這裡來,要小禿完成這個特殊任務,在小禿說來,還
是大姑娘嫁人,頭一遭的事。所以從來到據點裡,他處處加小心,生怕自己漏了餡。頭兩
天,他光低著頭做這幹那不說話地亂忙活;兩天過後,跟警備隊員們混熟了,也就隨便亂串
地活動開了。
    小禿知道他的遠當家子哥哥郭慶生,是去年頭麥熟在張保公路上,黑夜押運民伕叫武工
隊俘虜後釋放出來的一個人,就準備按魏強的指示對他做工作,爭取他,以便來個裡應外
合,活擒哈叭狗和警備隊長王一瓶。——王一瓶是去年在侯扒皮被敲死後的兩月,從大冉村
調來黃莊據點的。——哪知道,經幾天的觀察瞭解,他覺得他這個遠房哥哥郭慶生不像魏強
說的那個樣,他太靠近哈叭狗和警備隊長王一瓶了。說話、做事都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已
經成了哈叭狗和王一瓶的一條胳膊、一隻眼。要想通過他去活擒哈叭狗,繳掉王一瓶的槍,
毀掉這個黃莊據點,根本就沒個指望。小禿瞭解到情況變了,就想告訴給魏強,讓魏強再想
新的辦法。小黃莊保長黃玉文是每天進據點明送東西暗和他取聯繫的。小禿將情況告訴他,
他卻說:「外面鬼子正組織拉網式的清剿,咱們的人不知到哪裡去了!」
    小禿乍一聽到了這個消息,好像失去了主心骨,真是急得抓耳撓腮。這裡的一切他看夠
了,他恨不得一下離開這伙子牲口般的人們,走出這座囚籠似的據點。轉頭一想,自己是八
路軍的戰士,八路軍的戰士就得服從命令聽指揮,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頭一條就是它。凡是
上級要自己呆在什麼地方,不管上級在不在面前,都應該踏踏實實地工作,一直呆他個釘糟
木爛。「是,不能隨便離開!」小禿告誡著自己。他再也不朝離開的道上想了。
    「嗯?難道我就呆在這裡老侍候敵人?我侍候他們一陣子是為了什麼?」小禿總覺得沒
有目的地侍候敵人,和敵人在一堆鬼混,是件丟人的事,所以這陣子他不論是吃飯喝水,總
是圍著這個題目轉來轉去。當魏強平常說的「一個武工隊員,一定得有單獨作戰的本事,不
管情況變化得多麼快,都不能叫情況的變化迷惑住、束縛住……」幾句話在他腦子裡轉起來
時,他的心地又豁亮了。他心想:「我現在就是單獨作戰的武工隊員了,我得自己想辦法拿
主意,辦上級要我辦的事。」他相信自己能想起個好辦法。一天,他的當家子哥哥郭慶生背
支步槍,晃搖著肩膀來找他時,小禿兩眼凝望著郭慶生,心裡想:「看我不用你這雞蛋能作
成槽子糕不?」
    「禿子,這回可該你走運啦!苟所長和王隊長都覺得你聰明、勤快,願意叫你給他倆當
個不離身的隨從,叫我問問你,看願意不?要願意,一個月七塊聯合票,黑夜成局打麻將的
頭錢也都歸你。哥一聽這是好事,就一口應下了!」郭慶生擠眉弄眼地咧嘴說。小禿覺得要
是這麼著,到給工作帶來很多便當,心裡雖然很高興,臉上卻顯出難為情的樣子說:「哥給
我找這麼門差事,我是樂不得的。誰知我能幹得好嗎?」「能幹得好!有哥我的面子,即便
有個小小的差錯,他們也會擔待。你儘管放心好了!可是有了好處,也別把你傻生哥丟在腦
勺後頭。」郭慶生小彎下腰,一會兒拍拍小禿的肩膀,一會兒摸摸小禿的頭,真把小禿當成
個百事不知道的小孩子。小禿懂得他末後兩句話的意思,也就盡力裝做憨厚的樣子朝郭慶生
嘴裡填糖抹蜜:「看生哥你說的,在這,除了你是我的親人那還有誰,至死我也不能忘了你
呀!」
    自從小禿當上了哈叭狗和王一瓶的貼身隨從,在據點裡可真夠神氣。一身草綠色的警備
隊軍服穿上了,一頂藥輾子般的戰鬥帽戴上了,一條寸半寬的皮帶也煞在了腰間,有時候還
把哈叭狗和王一瓶的駁殼槍,十字披紅一邊一支地挎上,搖搖晃晃地走出又走進。哈叭狗和
王一瓶看著小禿出來進去那種威武、英俊的樣子,也從心眼裡喜歡。小禿要討哈叭狗和王一
瓶的好,也真像貼心的隨從那樣照顧他倆:不論吃飯、喝水、睡覺或是要錢,樣樣他都結記
得周周到到。幾天,就把哈叭狗和王一瓶哄了個滴溜溜轉。哈叭狗、王一瓶一口一個郭禿
好,嘍囉們誰又敢說孬?也就把溜溜敬敬那一套給年歲不大的小禿端上來,當時,真把小禿
抬成個黃莊據點裡說一不二的二太爺。不過,小禿的肚子裡還有自己的老主意。這一天,黃
玉文又送東西來了,同時也悄悄地告訴給小禿,「武工隊派人和他取聯繫」的消息。小禿聽
到部隊派人來找自己的消息,真像離娘多日的孩子聽到母親的喚聲,心裡十分痛快。他急忙
把這裡的槍支、彈藥都在炮樓二層上集中,白天除了吊橋裡有個衛兵和炮樓頂上有個瞭望哨
等情況及自己安排的計劃都告訴給黃玉文,並催著黃玉文要趕快跟取聯絡的人一起去報告魏
強。
    黃玉文把這些和魏強一念叨,魏強心裡好不高興,心裡越發看重小禿。他和劉文彬商量
商量,趕忙拉過黃玉文來,用極低的聲音說:「你回去告訴小禿,這麼辦……」

四
    嘟嘟嘟!嘟嘟嘟!一陣急劇的哨音把小禿從床上叫醒了。他和往常一樣,輕輕地走進哈
叭狗和王一瓶的住屋,先為他們各打了一盆洗臉水,跟著,將清水注滿漱口盂子,擠出的牙
膏抹在蘸濕的牙刷上;等哈叭狗和王一瓶從床上爬起來,他又忙著擦桌掃地,整理床鋪,洗
涮痰筒。雖然辦這些事和往常一樣,心情卻大不相同,老像大海的波濤那樣動盪著。他明明
知道這是清晨,來聯繫的人不會那樣早到,但止不住地想要到外邊去張望。
    早飯過後,他又將兩架駁殼槍分左右地挎起來,不過今天他像個久上疆場的老戰士,把
子彈壓進彈槽,推上槍膛,耐心地等下去。他知道,只要今天來人,保準就有任務到;任務
能不能完成,自己的行動將會起很主要的作用。想到這,他心裡有點怕,怕自己一不小心,
影響任務的完成。「要真的那樣,我這一塊肉不是弄個滿鍋腥!」又一想自己是個武工隊
員,於是又有了十足的信心,怕的念頭立刻打消了。
    天剛到小晌午,黃玉文快步地來到了。他背著個筐頭,一步一顫地走過吊橋,朝小禿大
聲招呼:「啊啊,郭先生!昨天你不是說,所長、隊長要想吃雞嗎?我送來了,還給王隊長
送來一瓶二鍋頭。」說著回手從筐頭裡把滿噹噹的一瓶燒酒拿出來。他遞給小禿時,小聲地
說:「都來啦,魏小隊長說,歇晌的時候看你的信號行動,信號是……」黃玉文嘟嘟囔囔地
說著,小禿哼哼唧唧地答應。正事說完了,黃玉文高聲嚷道:「把筐撂在你這,我上街買點
東西去,回頭再來拿!」
    「好吧,到時候不拿,筐子剁剁燒火了!」小禿取笑地說著把筐子接過來。他抬頭望望
炮樓頂上插的旗子,旗子讓風刮得嘩喇喇山響,旗桿旁邊一個瞭望哨露出個球似的頭來,向
遠處眺望著。小禿眼皮翻了幾翻,把筐子裡的活雞和手裡的燒酒拿到屋裡去。
    吃罷午飯,小禿的心情越來越緊張了。他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沒有見過大陣勢。
今天,千斤重擔放在他的肩上,這還是第一次。他身上的駁殼槍沒卸掉,飯也沒心思吃。午
睡時,他見哈叭狗脫了衣服睡在床上,又去看了看鼾聲如雷的王一瓶。不管警備隊員睡不睡
晌覺,他快步地朝炮樓裡走去。一層、二層……一直上到了炮樓頂上。雖說是灼熱的五黃六
月,樓頂上讓飀飀的小風一吹,比秋天還涼爽。
    「在這上頭站崗,可真是蠻舒服!」小禿身上挎著兩支駁殼槍,喘著粗氣地朝放瞭望哨
的王四喜說。
    「舒服?真是誰不養孩子,就不知道肚子疼!」王四喜正讓大便憋得沒好氣,一見小禿
就先抱怨了兩句,但又不敢貿然讓小禿代替,央求地說:「勞駕,你找個人來替替我,我得
到茅房大便一下。」
    真是來早了不如碰巧了!這機會小禿覺得打燈籠也難找,忙伸手抓過王四喜手裡的槍,
說道:「我來替你站。」「好兄弟,先謝謝你。」王四喜下樓去了。小禿估摸他已下到炮樓
的底層,便三腳兩步地下到放武器的二層樓上,扣上門鼻子,卡嚓!用一把拳頭大的鐵鎖鎖
上了。緊忙又登登地爬上了樓頂,湊到旗桿跟前,刷刷刷,將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外加條黃
三角的漢奸旗子降下來。他知道,就這一下,立刻要引起一陣騷動。果然,在小禿降下漢奸
旗的時候,吊橋跟前那個衛兵的槍,已經讓假裝成據點取筐子的黃玉文用支獨抉給卡了過
去。這時,魏強帶領趙慶田、賈正、李東山……像一陣風似地竄過吊橋進了據點。由黃玉文
和被俘虜的衛兵指引,照直地朝哈叭狗和王一瓶的住屋走去。
    小禿在炮樓頂上朝下一望,見到哈叭狗和王一瓶還沒來得及穿上軍服就當了俘虜,倒剪
二臂,耷拉腦袋被押出屋時,才放心大膽地在炮樓頂上一竄一蹦地叫喊起來:「小隊長,我
在這兒哪!趕快叫人進炮樓吧!」
    小禿尖細的吶喊聲,就像那焦脆的霹靂,一下震驚了據點裡所有的敵人,也震動了整個
黃莊村。黃莊村裡的老百姓,齊順聲音朝炮樓頂上張望;據點裡的敵人卻昏頭昏腦的還不知
眼前出了什麼事,張惶失措的樣子就像熱鍋上的螞蟻。有的出來四處窺探;有的想朝炮樓裡
鑽,拿武器去。
    小禿居高臨下地瞅見敵人四處奔逃的狼狽樣,真是又好笑又好氣。他砰的朝高處打了一
槍,跟著喊起來:「都站住。誰也不准亂動!」他的一聲吆喝真管用,所有的偽軍都呆癡癡
地立在原地不動了。
    趙慶田和賈正「小禿!」「小禿!」地喊著朝炮樓跟前跑來;小禿也在上面蹦跳著朝人
們亂吆喚。哈叭狗和王一瓶偷偷地拿眼角掃下樓頂上的小禿,心裡完全明白了:倒霉就倒在
這個年輕的貼身小隨從身上。哈叭狗深知自己罪大惡極,那禿腦袋慢慢地低垂到胸前。從走
下吊橋,走出據點,一直沒有力量把它再抬起來!
    
 
 
 
第21章 
一
    一年一度的秋收季節又到了,莊稼人天天起五更睡半夜地忙起來。看來,今年的年景要
比去年好。
    在之、高、安1三角地區田家橋村休養的汪霞,雖因天熱傷口化過一次膿,但由於沒有
傷筋斷骨,慢慢地封口結了痂。
    1之光、離陽、安新三縣的簡稱。
    沒等到傷好利落,汪霞就想回到工作崗位上去。因為沒和劉文彬、魏強他們取上聯繫,
幹起急也不能邁腿就走,只好天天幫助房東刷鍋洗碗、推碾子搗磨地幹些家務事。
    她在田家橋住的這家房東,就是田常興、梁玉環家。這一對夫婦『五一』掃蕩前,都是
咱們的村幹部。如今環境不好,不得不隱蔽著做工作。
    今天一大清早,田常興就下地割谷去了。
    太陽剛出來一竿子高,汪霞給梁玉環搭幫手做熟了早飯,等玉環反鎖門朝地裡送飯的時
候,她胡亂地吃飽了肚子,找了個小板凳,在新收的玉米堆跟前坐下,剝起葉子來。
    汪霞手剝著玉米,心裡想起負傷的那天她被魏強他們救出,宿在西王莊趙河套大伯家裡
的事情來。
    那一天的夜裡,魏強每次查哨回來,都去大娘的住屋看看她,有時,伸手摸摸她那微熱
的前額;有時,嘴湊到她的耳旁悄悄地問:「你喝水嗎?」魏強的關懷體貼,像電流似地傳
導在汪霞的身上,使得她十分激動,心房劇烈地跳動著。每回,她都是睜開疲倦的雙眼,露
出既是感激又是幸福的神色沖魏強微微一笑。這笑,也引逗得魏強眉眼舒開,欣慰地微笑起
來;這笑,把倆人久已集聚在心頭的愛,像魔術家揭開變幻莫測的蒙布,一下明朗化了,並
使相愛的情感朝前邁進了一大步。
    第二天夜晚,領導決定將汪霞送到之、高、安地區去休養。
    黃昏,魏強將汪霞那支手槍送過來:「給你,帶上它,預防萬一!」
    汪霞瞅瞅魏強,望望那支擼子槍。擼子槍藍汪汪的那麼光潔明淨,她明白魏強給擦拭過
了。接過槍,身子朝裡挪挪,說:「你坐下吧!」等魏強在她眼前坐下了,她像個不知足的
孩子,坦率地說:「你光給我槍,可一粒子彈也沒有,我要它幹什麼呀?」
    「子彈?」魏強笑道,「子彈我已替你壓滿了槍梭,都是昨天繳獲的好子彈,這裡還有
五粒,你也帶起來!」他將攥著五粒小擼子子彈的右手,伸到她的面前。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她用噙著淚花的眼睛環掃一下寧靜的屋子。屋裡就是
她,還有靠近她坐的魏強。她伸手去接子彈,同時,也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大膽地攬在自己
隆起的胸前,而後,又挪到嘴邊上來親吻,小聲地叨念:「你呀!你真好,真是叫人……」
淚水奪眶流出來,滴落在枕頭上。
    什麼叫戀愛?戀愛又是個什麼滋味?以往,魏強只是腦子想過,今天,他才真的嘗到
了。他眼睛盯著臉上泛起紅暈的汪霞,心頭止不住突突亂跳,比第一次參加戰鬥都跳得厲
害。他想抽回手,抬起身來走,可是,身子、手都好像是不由腦子支配。身子不僅沒抬起
來,相反坐得更挨近了汪霞;沒抽回的右手倒和汪霞纖細的手兒握了個緊上緊,就像鰾膠粘
住了一般。
    他倆全沉浸在幸福裡!
    就在那個暫短、歡愉的時間裡,汪霞將早已勾織好的淺綠色的鋼筆套塞在魏強的手裡:
「拿去吧!裝上我丟的那支鋼筆,再丟了……」魏強笑著將鋼筆套拿到眼前,看了又看,瞧
了又瞧,而後,將桔黃色的鋼筆裝進去試了試,萬分喜愛,很小心地裝在自己的內衣袋裡。
    「後來,就是因為去養傷,和魏強離開了。這一離開就是兩個多月。兩個多月的工夫,
敵人組織了幾次兵力,今天清剿,明天剔抉,天天圍住青紗帳拉網,誰知這一鬧把魏強他們
鬧到哪裡去了?顯然是沒在這裡,要在這裡,他早來看我了。他既沒在這裡,那昨天又是誰
們拿下的黃莊據點?一準是他們。那他為什麼不來看看我?……」汪霞手剝著新劈下來的玉
米,心裡忽東忽西地亂想著。
    「慶叔,大秋頭子上,你這一人騎著自行車上哪裡去?家來歇歇不?」院門外,傳來梁
玉環的聲音。
    「好幾年沒來,要不是碰上你環姑太太,我還真忘掉你家大門啦。快領我家去。真,想
不到的事,偏偏就出來了。」一個男人的回答。話說得非常急促,語氣裡還像夾雜著憤懣和
不幸。
    「吼噓,吼噓」的轟雞聲,從門外傳進來。這是梁玉環向汪霞發的迴避信號。汪霞扭頭
走進自己養傷的住屋。
    「這不是小板凳?你坐下,慶叔!我娘她怎麼樣?」沒等玉環把話說完,慶叔氣囊囊地
學說開:「事情告訴你,你也別太難過了。事情已經這樣了,它像灑出的水,想收也收不回
來。你娘她過去了!」
    「啊?!」梁玉環聽說老娘死去,眼睛發直嘴張大,不言不語,不走不動地戳立在院子
裡,淚珠一串串地朝下滾落,一直呆了好半天,她才卡出哭聲來。玉環和她兄弟梁邦從小沒
有爹,是寡婦老娘一手拉扯大的。玉環的老娘身板本來還算壯實,到底得的什麼急病,死得
那麼突然呢?
    玉環她娘家——梁家橋,在劉家橋村西,相距不到裡半地。它坐落在高保公路北面,和
公路肉貼骨頭地緊挨著。因為它處在之、高、安三角地區,又在保定東面,是清苑管轄的一
個大村子,所以「五一」掃蕩以後,鬼子在這村村南,貼公路按了個據點,據點裡修了個七
截高的大炮樓子。這個據點從修起的那天起,就沒斷過鬼子,最多駐過一個中隊,最少也是
一個班。另外,偽軍們也有個五幾十號人。總之,算是個不小的據點。
    現在梁家橋據點住著一個班鬼子兵。這個班的鬼子兵也是去年從河南打敗湯恩伯以後換
過來的。乍一來到,都還帶著勝利者的勁頭,什麼也不在乎;天長日久,碰過幾次小釘子,
再加上偽軍們常念叨念叨八路軍武工隊的厲害,也就處處小心戒備起來了。
    日本人怕八路軍夜間來偷襲他們,就給據點周圍村莊下了一道「命令」:日沒以後,田
野、街巷不准有人行走或幹活,違者開槍射擊,打死勿論。
    就在日本人下達「命令」的當天夜裡,玉環她老娘正睡到半夜時分,一陣嘎嘎嘎……的
雞叫,把這個老人從夢裡叫醒了。常說:老太太三宗寶:閨女、外孫、老母雞!這一點不
假。玉環她娘一聽老母雞叫聲,褂子沒披,鞋子沒穿,光著腳下地就點燈,端起來就朝屋外
跑。她剛端燈要過二門檻,炮樓上叭勾一聲槍響,將她打倒在地上。一直到第二天吃早飯的
時候,才有人發現她死了;慶叔趕緊給玉環送信來。「……娘啊,你做了一輩子活,受了一
輩子苦,想不到落這麼個下場……」玉環低聲哭訴著,真有點上氣難接下氣。汪霞生怕玉環
的哭聲傳出去,引來更多看熱鬧的人,在屋裡急得直搓搓手心。抬頭見到蒲囤子頂上撂個板
升子,順手一撥拉,呱噠!板升子掉在地上。這聲音傳到正哭泣的玉環耳裡,她稍一愣神,
立刻壓住了啼哭,變成低聲地抽泣。
    送信來的慶叔以為屋裡的響動是貓踢蹬下什麼物件來,根本就沒理會,瞅見玉環光掉淚
不出聲,他忙上前勸說:「人死如燈滅,她怎麼死,在哪裡死,這都是命裡注定的事,由不
得人,你哭壞身子還是自己吃虧。咱得趕快商量安置後事要緊。我來的時候,村裡也派人給
小邦送信去啦!人們捉摸只要不告訴你娘是被槍打死的,憑他那個孝順勁會回來的,他們隊
上也會讓他來。只要回來,今晚就能趕到家。」
    給梁邦送信去了,這是個意外的消息。汪霞從這意外的消息上,忽地想起前兩天來這裡
躲情況的同志談的話:近來清剿的敵人像長了眼,不用人指,就照直朝「關係」家裡闖。能
趁機抓住這個夜襲隊的特務梁邦,不是就把敵人在各村安上的所謂「暗眼」都能剜出來嗎?
「是,是得利用這個機會捕住他!」她開始考慮起捕梁邦的辦法。
    玉環聽到這個消息,又勾起她的心事來。她把母親的慘死和兄弟在夜襲隊幹不名譽的事
情加到一起,真是要多傷心有多傷心,要多難過有多難過,於是哭得就更厲害了。但是,她
堵住鼻子摀住嘴,盡量不把聲音放出來。
    又哭了一陣,才強抑制住。
    梁玉環把報喪的人兒打發走,急忙跑進屋,她一頭紮到汪霞的懷裡,叫著:「大妹子,
你救不了死的,救救活的吧!我兄弟今天要回來,你想個法子救他出了這火坑吧!別看他當
了特務,可是個好孩子……」她哭訴著,央求著。
    玉環她兄弟梁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這個,汪霞的心裡像明鏡似的。
    梁邦在村裡的確不是個嘎七溜八的人。他五歲上沒了爹,姐姐比他大五歲,都跟著寡婦
娘過日子。他從小就像大人一樣地干莊稼活。事變後,各地組織游擊隊,各村成立抗日團
體,他也在「青抗先」1里幹過一個時期。不過,「五一」掃蕩的時候,他被鬼子抓進了保
定城,後又送到老炮隊受了六個月的訓練,發給了一身軍裝,就扛槍當上了偽軍。
    1青年抗日先鋒隊的簡稱,它是當年黨領導下的一個青年組織。
    在警備隊裡不光天天學跪下、臥倒、瞄準、射擊,還要學打拳。早年,梁家橋有一班子
少林會,梁邦小時候在少林會裡還學會了幾套拳術。物以稀為貴,警備隊的頭子蘇沛霖聽說
手下有這麼一個人才,立即提拔他當了個武術教官。夜襲隊被阪本少佐打了以後,由老松田
親自出馬指名點姓地到處要人。不知誰朝劉魁勝通了下消息,說梁邦能竄房越脊,武藝高
強,身板靈活手腳快,一般的平房,小跑步一擰身子就能上去。劉魁勝在老松田耳朵底下一
嘀咕,沒過一天,梁邦被調到了夜襲隊,幹起武裝特務來。
    「是的,我應該想辦法,應該幫助你。你別急,容我再想想。」汪霞很理解玉環內心的
痛苦,同情地安慰、勸解她。到底要想個什麼辦法,她思前想後地思量了好半天,也沒思量
出個眉目來。她決定找魏強、劉文彬去。她向頭髮散亂、兩眼紅腫的梁玉環說:「嫂子,你
給我打點個衣裳包,我去找人想辦法!」
    梁玉環知道汪霞出去要為自己辦事,心裡說不上來的感激。她用襖袖抹下臉上的淚水,
二話沒說便朝自己屋裡走去。等她手提一個紅色的小衣裳包再出來時,汪霞已把假盤頭梳好
了。
    「你在家等著聽信吧!」汪霞接過小包袱,把擼子槍朝包袱裡一掖,安撫了玉環一句:
「放心,我一定把事情辦妥當!」邁步走出門去。

二
    魏強他們拿下了黃莊據點後,沒敢多停留,一把火點著了炮樓子,帶上繳獲的槍支彈
藥,押著俘虜,串著淹沒頭頂的秋莊稼,迅速地朝正東轉移了。受環境所迫,他們不能帶上
俘虜進村,更不敢帶上俘虜到堡壘戶家裡住。只好在一塊高粱地裡停下來,分頭來對俘虜做
調查登記,進行教育。直到日落西山,才把幾十名俘虜按照回家路程的遠近,發給路費釋放
了。末後,單剩下穿著短衣短褲,胖得像只脫毛豬的哈叭狗。哈叭狗知道武工隊不問也不放
他的原因,瞇著眼默不作聲,心裡暗暗地打著脫逃的算盤。
    在劉文彬招喚魏強的時候,魏強衝賈正努下嘴:「去,給他扎扮扎扮!」賈正明白這是
什麼意思,拿起一面骯髒的漢奸旗,走近哈叭狗,嘴裡說著:「秋天,蚊子多,咬腫了你這
沒頭髮的光腦袋,可有點吃罪不起!」像包籃球似的把哈叭狗的整個腦袋嚴嚴地包起來。李
東山幫著他架支胳膊,呼呼地原地轉了十好幾個圈,從此,哈叭狗再也辨別不出東西南北來
了。
    小雞子剛叫頭遍,露營多半宿的魏強他們,披著露水打透了的衣裳,走出莊稼地,鑽進
個不大的村莊住下了。這村在汪霞養傷的田家橋西南的金線河南岸,距田家橋不過八里地,
也是屬於之、高、安三角地區的一個村莊。
    哈叭狗雖說是個血債纍纍的鐵桿漢奸,如何處治他,得由政府決定,武工隊並沒怎麼難
為他。將他關進黑咕隆咚的牲口房裡,摘掉包裹他腦袋的漢奸旗。劉文彬腿沒歇,親自出馬
尋找縣政府去請示這件事了。
    天快亮的時候,趙慶田到牲口房對過的西廂房來替換掩在門後、隔著門縫負責看押哈叭
狗的賈正:「哈叭狗怎麼樣?鬧了沒有?」
    「鬧不鬧的幹什麼?還不是等個時候了!他正倚在牲口槽上,閉著眼睛念佛呢!」賈正
揚頦回答趙慶田。
    「這傢伙是條狼,捆著他也不會老實!」一貫心細的趙慶田,沒為賈正的爽快回答而放
鬆了檢查。他轉身匆忙朝押放哈叭狗的東廂牲口房走去。他進去得慢,出來得快,臉兒繃
著,眼睛瞪圓,一把抓住賈正,氣喘話急地問:「哈叭狗呢?!」不在戰場上,從沒見趙慶
田這麼嚴肅過。賈正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沒顧回答,箭般地鑽進喂牲口的東廂房,只見屋裡
就有小毛驢嘴巴紮在槽裡,安詳地嚼著青草。哪還有什麼哈叭狗?窗戶沒動門沒開,哈叭狗
哪兒去了?莫非他會隱身術?真見鬼!哈叭狗今天的逃遁,明天,也或許是今天就要給這個
村,給這一家招來天大的災禍。想到這兒,賈正不由得涼汗出遍全身,心裡發出陣陣的絞
痛。「都怨我!」他捶著自己腦袋,右腳狠勁一跺,咚!嚇得毛驢後退了好幾步。哈叭狗的
逃遁,在武工隊裡引起了一陣騷動。人們七言八語,胡亂猜測的就像攪翻了江。魏強認為窗
沒動門未開,哈叭狗逃掉是件極不可能的事;但,他又深知賈正,雖說脾氣暴,說話粗,卻
是個克盡職守的好隊員。
    到底哈叭狗怎麼逃遁的?人們,連魏強在內,一時都猜不透。

三
    汪霞手提著個不大的小衣裳包,走得很快。天傍小晌午,她已走了八里多路,來到這個
小村莊。她想進村找「關係」,打問下有誰住在這裡,但又怕大秋頭子上人們不在家。「怎
麼辦呢?」她在村邊的兩株柳樹跟前站下來,手兒按按假髮挽成的圓盤頭,又放下捲起來的
褲腿腳,撣撣沾在鞋上的泥土,用手巾擦下臉上的汗,然後才從包袱裡將手槍拿出來。正想
往腰間掖的時候,就聽身旁的柴草垛嘩啦嘩啦直響。她不由得一哆嗦,立刻警惕地抓起手槍
來,身子輕輕地朝柴草垛跟前一貼,眼睛盯住發出響動的地方。「是什麼東西呆在柴草垛
裡?」她正在疑惑,忽聽草垛又嘩啦嘩啦響起來;跟著,一顆油光閃亮的大禿腦殼頂著雜亂
的柴草從垛裡鑽露出來。
    「不准動!幹什麼的?」汪霞用手槍一指,壓低嗓子喝道。柴草垛裡的那個傢伙身子顫
顫抖抖地說:「是是是,不動!不動!」同時,兩隻手戰戰兢兢地舉了起來。
    汪霞繼續用槍逼住對方,命令著:「快給我出來!」對方連連答應「是是是」,他像個
在泥粥裡打滾的母豬,鼓蠕了好半天,才從柴草垛裡鑽了出來。
    汪霞上下打量打量站在面前的人,心裡說:「這是個幹什麼的傢伙?」的確,對方的長
相、神情……樣樣看來都不順眼:長得像個地魔,胖得像個豬,渾身是泥,滿臉是土,一雙
狡獪的小三角眼安在螃蟹蓋臉型上,上身穿著襯衣,下身穿著小褲衩;雙腿顫抖,呲著牙
「嘿嘿」了兩聲,這更叫汪霞犯了猜疑。怎麼瞅,她也覺得眼前這個傢伙不像個好人。
    這傢伙就不是個好人,他就是從盛牲口的東廂房裡逃遁的哈叭狗。他到底怎麼逃的?原
來,押放哈叭狗的牲口房裡的牲口槽旁,有個新挖好的地道口,房東大哥放哨去時,因為忙
亂,只用草把洞口苫蓋好,卻忘了告訴武工隊。一會兒,蓋在洞口的草叫毛驢踢開,被哈叭
狗發現了。他常聽警備隊員們說:「凡是有洞口的就有地道,地道大多能通村外。」這個發
現在他說來是個意外,就利用槽腿的稜角來磨捆綁手腕的麻繩。只要工夫深,房梁磨繡針,
一會兒就磨斷了。他輕輕地跳進了地道。他怕留下痕跡易被發覺,又伸出手去歸攏柴草,將
洞口原封堵擋上。
    哈叭狗跳進地道後,滾滾爬爬、跌跌撞撞地摸索著朝前跑,恨不得一下跑到另一個洞口
鑽出村外去。當他的腦袋突然碰到軟乎乎的柴草時,忽然一絲絲光亮透過來。這下他高興得
心都要跳出來。「這真是上蒼有眼,天不滅曹!」他再不顧一切了,雙手緊扒柴草,身子朝
外鑽。頭剛露出來,猛聽尖脆地叫了一聲:「不准動!」這一聲,可把哈叭狗的苦膽嚇破
了。他以為沒逃脫武工隊的手心,忙舉起雙手,服服帖帖地連說:「是是是!」等從草垛裡
爬出來一瞅,是一個拿手槍的女人,腦子一轉:「婦女?昨天沒見武工隊裡有婦女呀?」再
一回味剛才吆喚中的一句「幹什麼的?」更覺得這個婦女和武工隊是兩回事,於是像吃了副
定心丸,立刻由驚恐轉為坦然,馬上指手劃腳地胡唚起來:「同志,你這一聲,膽小的真得
嚇破膽,我當是炮樓上下來的偽軍發現我呢,瞧我出的這汗!」他眼角掃著汪霞端平的手
槍,低頭朝前湊,心想來個冷不防,將汪霞的手槍踢飛,然後再奪過來。
    汪霞的警惕性提得比天都高。她退了兩步,立眉瞪眼地用手槍朝哈叭狗一點:「你別
動!」
    「哎哎,我不動!」哈叭狗一瞅眼前這個女八路有點不太好鬥,忙陪上一副笑臉。「同
志,當然這也難怪你。不過可別拿我當成壞人。我是……一提你保準知道,我是城裡裕豐醬
菜園的掌櫃。孩子暑假裡偷著進山當了八路,憲兵隊知道了,非要抓我去頂帳,不得已我這
才跑出來。剛才望到了伙偽軍,怕他們把兜裡的錢弄去,就藏到這裡了……」哈叭狗嘴裡漫
天撒謊地說,眼睛卻不時地察看周圍。他知道這裡不是久站之處,恨不得一下溜進身旁七八
丈遠的高粱地裡去。但是,眼前汪霞的這支槍在威脅著他,同時也吸引著他。他覺得,憑自
己的經驗,只要能接近,就能把對方的手槍奪過來;轉頭一想,又覺得立即離開是上策。
「對,好漢子報仇,十年不晚!留著青山在,怕它沒燒柴?」他這才果決地放棄了奪槍的打
算,一心一意在選擇機會準備溜逃。他很坦然地和汪霞說著,忽然,變貌失色地朝遠處莊稼
地那邊一指:「哎呀!同志!你看,警備隊!」就在汪霞扭頭尋瞧的一剎那,他像條粘滑的
泥鰍,吱溜,鑽進了茂密的高粱地。
    受了騙的汪霞有心去追,又覺得單人鑽入青紗帳,就像魚兒跳進水,想再撈上來可不那
麼容易。」這個胖傢伙是幹什麼的?敵人的密探?要是敵人的密探,這村就要出問題!」她
背倚柴草垛,瞅望對面的高粱地在捉摸。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垛後傳來:「是誰又到這裡來
了?」她扭頭一望,高興地喊了句:「魏強!」興沖沖地迎上去,魏強張口就問:「你沒見
到這柴草垛裡鑽出個人來?」
    從魏強、賈正、趙慶田、李東山等人嚴肅的神色上,她明白了剛才在自己面前溜走的不
是個一般的人,忙說:「看見了,他已經鑽莊稼地跑了。」
    「跑了多大會兒?沖哪個方向跑的?」
    汪霞手指前面的高粱地:「就從這跑的,時間不大。」賈正二話未說,就帶著幾個人追
下去了。
    魏強告訴她逃跑的那個人就是「哈叭狗」。
    汪霞悔恨自己不認識這個哈叭狗,也羞愧不該讓這個自己已經看出的壞人,在槍下逃脫
了。愧悔交加,她的心裡像灑上了一層胡椒面,又火、又麻,辣乎乎的疼痛。

四
    賈正他們分頭在莊稼地裡追了半天,也沒有追著哈叭狗。哈叭狗的逃走,確實給魏強帶
來了好大的不安。他知道,哈叭狗逃回據點,只用一個電話,就能從保定把大批的敵人,連
老松田在內給勾引出來。為了早做提防,先把情況告訴了村幹部,並通知群眾做好一切准
備;同時他也將部隊拉出村,鑽進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青紗帳裡。
    不過,汪霞送來的這份關於梁邦的情報,卻引起了他好大的興趣。他仔細地思考好大一
會兒,總覺得為了瞭解各村的秘密情報員,去爭取或是去捕捉回家辦喪事的梁邦,簡直像用
一摟粗的木料做鐮把,有點大材小用。所以他對汪霞所提出的辦法,一百個不同意。他不同
意的理由是:根據梁家橋村的工作基礎,群眾條件;根據梁家橋據點裡現有的「關係」;根
據鬼子、警備隊愛看娶媳婦、出殯埋人的勁頭;根據梁家橋據點和村子緊相連的地形……他
左思右想地考慮了好大一回,決心要大作一下文章。
    他把自己的計劃告訴給汪霞,汪霞考慮考慮,覺得他這辦法確實比自己的好。她連連點
頭誇讚:「好好好!到底是你們做軍事工作的人,對情況思考得那麼透徹,計算得那麼深
遠!」
    「我,我思考的這個還不定怎麼樣呢!」聽過汪霞一誇獎,魏強倒有點不太好意思了。
「這只是我自己捉摸的,等劉文彬同志回來,咱們再好好地做個商量!說真的,這一彎子誰
家的鍋台、誰家的炕,他都比咱瞭解得仔細,摸得透!另外,事事也比咱想得更周到。」
    起晌以後,劉文彬戴頂窩頭式的破草帽,褲腿捲過膝蓋,褂子在脊樑後頭披著,肩背
筐,手拿鐮,跟在送水人的後邊,串著莊稼地走了來,見到了汪霞忙問:「你的傷口怎麼
樣?看讓敵人追的,工作忙得,快三月啦,就沒去看過你一眼,真——」他把個「真」字的
尾音拉長,話兒也就結束了。
    劉文彬是接到哈叭狗逃跑的報告以後趕來的。哈叭狗跑到哪裡去了?劉文彬花了整整的
一個晌午,派人到各據點裡探聽,終於探聽到了。原來,哈叭狗串著莊稼地一氣跑到了梁家
橋,到了梁家橋據點裡。他嚇得再也不敢動彈了。想搭由高陽去保定的汽車回城裡,可當天
的班車過去了,他只好等待明天。
    這個情況,更增加了魏強要在梁家橋上大作文章的決心。劉文彬聽了魏強考慮的計劃,
很滿意,又低聲細語地補充了一些意見,然後就分頭去進行準備工作。

五
    汪霞返回田家橋樑玉環家。玉環和她的丈夫田常興正瞪大眼睛盼她來呢!
    滿肚子心事的玉環,見到汪霞像見到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攥住她的雙手:「大妹子,為
俺家的事可辛苦了你,你找見了嗎?」
    「找見了,都找見了!」汪霞說著,接過田常興遞給的一碗涼開水,呷了兩口,「聽到
你老娘的不幸消息,上級都挺生氣;我又把你的想法一學說,都認為你看得遠,做得對,願
意盡一切力量幫你們的忙,問題就在你兄弟梁邦那裡了!」「在他那?」玉環一時捉摸不
透,兩眼傻愣愣地瞅著汪霞。「是在他那!」汪霞搬著手指頭說,「一來,你兄弟是不是一
准回家料理老娘的後事?」
    「這個,他是會來的。他不是那種沒老沒少忘恩負義的人。」玉環十分有把握地說。
    「再一說,他即使來了,咱八路軍可該用什麼辦法接近他呢?即使接近了,能用什麼辦
法把他規勸得棄暗投明,用真心來幫助咱八路軍抗日?」
    「這個,你更不用擔心。我自己當面鑼對面鼓地去和他說。俺倆是一奶同胞,他的脾
氣、秉性我摸得最透。他從小就聽我的話。」在這一點上,玉環似乎把握更大。
    「玉環姐,你別把事情看得那麼簡單了。他既不是你背著抱著時候的小兄弟,也不是在
家裡的梁邦了。他人大心大了。俗話說,跟著啥人學啥人,跟著巫婆會跳神!天天和特務們
花天酒地的鬼混,就是成佛做祖的人,也難說他不變心。當然,從他跟夜襲隊的幾次清剿看
來,他還不是那麼罪惡深重,所以……」
    梁玉環沒等汪霞說完,緊忙接過話碴來:「他呀!別看在夜襲隊裡應個名,他的心怎麼
著也變不成塊黑炭。大妹子,你雖沒見過我兄弟,總有個耳聞,他可不是那鑽了腦袋不顧屁
股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上級才讓我找你來共同想辦法,把他爭取過來。如果能把他勸說得真
的改邪歸了正,不光他自己跳出火坑,摘掉夜襲隊的特務帽子,八路軍還要盡力幫助他,給
你們死去的老娘報冤仇。」
    玉環用衣襟擦著淚水說:「只要報了娘的仇,救我兄弟出了火坑,八路軍要我怎麼做就
怎麼做。大妹子,你就儘管說話吧!」
    玉環她丈夫田常興,過去是幹過游擊小組、跟鬼子打過交道的人,今天聽汪霞一說,心
中就明白了七八成。他心裡想:「要真那樣,也該讓我那藏了二年多的老獨抉出出世啦!」
等他媳婦說完話,也憋不住地說起來:「汪霞同志,你知道,俺倆論抗日,多會兒也沒落過
後,今天,事情是出在俺們親戚家身上,你就儘管佈置吧!我還跟在游擊組裡一樣,絕對服
從!」
    汪霞在這兒養了三個月的傷,對他們夫婦是摸透了的,也就照直地說:「現在中心問題
是把你兄弟的工作做好;只要把你兄弟的工作做好,下幾步棋就好走了。我跟你一塊到梁家
橋去,咱們共同和你兄弟梁邦見上一面,看看他的態度再考慮怎麼做工作。千萬別魯莽了!」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去呢?」因為汪霞光衝著梁玉環說,常興生怕甩下自己,抓了個
空子忙打問。
    「你是閨女女婿,當然應該去!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對工作只有好處沒壞處。」汪霞
的回答,田常興聽了很高興。他說了一聲:「我到紅薯窖裡取老獨抉去!」風般地朝院裡跑
去。汪霞重新換套褲褂,三人拾掇利落,又把爭取梁邦的具體辦法做了個商量。末了,汪霞
叮囑:「咱去了得處處加小心。你們管我叫小霞,有人問,就說是近門的小姑子!」三個人
腳前腳後地奔梁家橋走來。
    道上,田常興手提著一大串弔喪用的金銀箔,遠遠地走在前面;心裡過於悲慟的玉環,
一聲不吭地低頭走著;汪霞跟在一旁,認真地聽著兩旁莊稼地裡的動靜,腦子裡一直在惦記
梁邦來不來的事。梁邦要不回來,魏強的計劃天好,也要大費周折;當然,還可以走另外一
條道。
    就在汪霞她們出村的時候,梁邦騎著車子,挎著盒子槍,跟著送信的人出了保定城,朝
別離兩年多的家鄉——梁家橋急沖沖地走了來。
    還好,今天由於夜襲隊沒有外出清剿,送信的人一去就找見了梁邦。送信的人怕老松田
和劉魁勝心裡起疑,不讓梁邦回來,假說梁邦的老娘是黑夜得暴病死的,根本沒提讓炮樓上
鬼子打死的事。
    梁邦聽到老娘死的信,真像有人在頭上澆飄涼水,強壓著自己悲痛的感情,到劉魁勝面
前去請假。別看劉魁勝是夜襲隊長,卻不敢做這個主,他忙跑到松田跟前去請示。由於這幾
個月的清剿,公路上的封鎖溝加深了,防務增強了,老松田看看地圖,又知道梁家橋緊挨著
據點,靠近公路,為了買動人心,就准了梁邦三天假歸家治喪,還送了些東西發了筆埋葬
費,並且一再囑咐梁邦,要像模像樣地辦理辦理。為了顯示對部下的關懷,老松田還特意給
梁家橋據點的日本曹長掛了個電話,要他們對梁邦辦理的喪事多多給予協助。電話打到梁家
橋,確實起了好大的作用。清早,梁家橋日本曹長聽聯絡員說:「夜間,一個端燈外出的老
太太被打死了,是城裡一個干夜襲隊的母親。」當時,他根本就沒拿耳朵聽。他覺得打死一
個中國人就好像碾死一個螞蟻。等接到憲兵隊長松田少佐的電話,知道捅了馬蜂窩,生怕落
貶斥,擔不是,因之,松田在電話裡怎麼指示,他就怎麼答應;松田沒問人是怎麼死的,他
也沒有提。等他撂下耳機子,忙將鄉長、保長傳了來,讓他們在梁邦到來以前,趕緊將辦喪
事的一切東西操持齊。梁邦和他姐姐玉環還沒到,家裡就熱鬧起來,不過出來進去的都是些
偽鄉公所裡的人。
    去保定送信的是梁邦近房裡的叔叔。當他陪伴梁邦來到離村三幾里遠的地方,才告訴梁
邦他娘死的真實情況。梁邦聽說,立刻蹲在公路上大哭起來,一邊哭啼,一邊責罵:「都怨
我,怨我這個混蛋兒子不孝順,讓老娘落了那麼個下場。我家去拿什麼臉見那街坊四鄰?見
我的姐姐?……」他近房叔叔好說歹勸,勸了一大會兒才算勸住了。
    梁邦從地上跳起,擦擦眼淚,順公路朝東望去:梁家橋村南據點裡的炮樓子,像個高大
的望鄉台。就是這座炮樓子裡的日本人,用槍彈奪去了他母親的生命。他低頭看看腰間的
槍,恨不得立刻去報仇,可是……槍是日本人發的,眼下自己還在夜襲隊,那又怎麼能行?
不,娘的仇不報,五尺高的漢子,又怎麼去見人?他像個沙漠裡的夜行人,一時難以確定自
己要奔的方向,心裡煩躁異常。梁邦進了家門,一眼瞅見躺在床板上的老娘,撲上去「娘呀
娘呀我的娘」地喊叫著,放聲大哭起來。
    玉環領著汪霞,拋開村南的據點,繞過公路,「娘啊,娘啊」長一聲短一聲地跟在他男
人的背後,啼哭著進了村。汪霞用塊羊肚手巾摀住臉,挽住玉環的右臂,也「嬸子」「嬸
子」地哭起來。二人互相攙架著一直哭到梁邦家的院裡。梁邦鼻涕眼淚地跪迎出來,向汪霞
和他姐夫田常興各磕了個孝子頭,而後,陪同著來到他母親的屍體跟前,又「唔哇唔哇」地
大哭了一場。
    天黑下來,裡間屋的窗戶擋上,點上了油燈,幫忙辦事的人們都回了家。不大的屋子,
只剩下四個人:梁邦、玉環、田常興和汪霞。
    汪霞瞅瞅苦喪著臉背靠牆坐在炕邊上的梁邦。他中等身材,身子板很結實,古銅色的四
方臉上,一雙有神的大眼睛,並不帶有那種賊古溜滑、立眉橫眼的特務樣。外形不能說明內
心。汪霞叮嚀自己說:「不能這樣看人。」
    「娘的死,你是知道的。六十多歲的人啦,落了這麼個下場,真,你看怎麼辦吧?」玉
環扯起衣襟擦擦滾流不止的淚水,抽抽嗒嗒地說。
    梁邦聽了姐姐不涼不酸的這麼幾句陰陽話,心裡像吃了幾顆蒺藜豆,扎扎刺刺地疼。他
睜大眼睛沒奈何地說:「怎麼辦?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你有什麼辦法?這就看你的心意了。在城裡你混著有權有勢的差事,誰見了都怕三
分。娘拉扯大了你,沒沾過你的光,得過你的濟,難道有你這樣的兒子,平白無故被人家打
死了,就一聲不吭地兩槓子一夾、抬出去埋了算拉倒?要那樣,你這做兒的心裡過得去?」
    「我心裡過不去,可又該怎麼辦?」
    汪霞怕牆裡說話牆外聽,忙朝田常興丟了個眼色。田常興立刻朝院裡走去。接著,她提
醒姐弟倆說:「自己家裡人說話,將聲放小點,萬一說走了嘴,講個犯病的話也不要緊。」
屋裡沉靜了好半天,梁邦心裡七上八下地亂翻個子。他一根連一根地吸著嗆人的紙煙,煙霧
塞滿了昏暗的小屋。「姐,實話告訴你吧,」梁邦將甩到屁股後頭的駁殼槍拽到胸前說,
「大霞妹子也不是外人,當時我真想鑽進炮樓子揳死他幾個,給娘報這個仇。可是……」他
眼睛一轉,問:「我姐夫呢?」
    「他到院裡去了,有什麼話你只管講吧。」梁玉環說。梁邦搖搖頭,出了口長氣,坐在
炕沿邊上自言自語地說:「幹我這個差事,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叫個什麼!」汪霞覺得這
個時機應該張嘴說話了,欠欠身子,略向前一挪:「既然邦哥沒把我當成外人,我就插一
句。說實在的,俺們村凡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是孝子,如今你又在城裡混著有名氣的事,
要是我嬸子這麼不聲不響地掩埋了,別說親戚朋友看不下去,就是我,也覺得大不應該。」
    「看怎麼個不應該呢!」玉環接過來說。「你要真的不聲不響地掩埋了屈死的老娘,得
讓街坊四鄰笑掉了大牙,當家族門點你的脊樑骨,就是你姐姐我,也難出門見人……」
    梁邦煙不離嘴地狠勁吸,兩個人的話語像利劍戳著他的心,讓他疼痛難忍。早先,他也
是這村裡的一個勤勞、正直的農民。村裡從有公開的抗日組織時起,他就是「青抗先」的一
員。從被鬼子抓走,迫逼著進了警備隊,他覺得自己像塊沾染上墨跡的白綾子,很不願意見
熟人,所以從離開家,雖說路途不遠,也沒回來過一次。他抱著過一日少倆半天地混;特別
被調到夜襲隊後,他更感到自己在步步朝著懸崖邊上走。怎麼止步?怎麼脫身?他總也想不
出個辦法來。積極辦法沒有,走消極。每次隨夜襲隊出去,他常囑咐自己:「能過去就過
去,苦害了別人,自己的下場也不會甜。」今天,見到母親死得這麼慘,他確實想上炮樓去
拚一傢伙。但是,拚了以後,是不是還能出得來?即使是能出來,自己又能到哪裡去呢?他
朝八路軍這邊想過,又覺得八路軍不會原諒他這樣當特務的人,即使原諒他,又怎能立竿見
影,拿據點、殺鬼子地替他報冤仇?就說行,又在哪裡去找見這八路軍?要不等把娘的後事
辦完,找找村裡的洛群。洛群在頭「五一」是村農會主任。雖說現在村裡有據點,他一定還
會偷著和八路軍聯繫的。不過偷著的事,別人很難知道。要是我這樣當特務的人去問,保準
人家腦袋一搖,說出一百個不知道。要不,進炮樓撂倒幾個鬼子再去找他?可是,撂倒幾個
鬼子以後,我……
    梁邦左想了右想,一扭臉,又看到停在外間屋床板上的母親。母親被炸子打中胸部,傷
口足有茶碗大。雖說塞上棉花纏上布,血水還是浸透了壽衣。「母親啊!生養自己的老娘
啊!為什麼讓我的老娘落了這樣的結果?這難道就是我當偽軍、干武裝特務的報應?我沒有
殺過人,放過火,綁過票,詐過財,欺侮過婦女呀!」
    梁邦心裡正像走馬燈似的不停止的瞎想著,玉環火上澆油地說:「看你這五尺高的大男
子漢,還在府裡混『官』事呢,怎麼就掏不出辦法來呢?……」
    梁邦像挨了一鞭子那樣疼。他眨眨眼,很坦白地說:「姐,我不是不想辦法,我也不是
就瞪眼瞅著老娘這麼死,可我總覺得我想的辦法做不到。你是我親姐,有什麼好辦法就儘管
說,保準你說到哪,我會做到哪。」
    根據以往梁邦聽話的勁頭,玉環就想攤牌。她剛要開口:「要我說,」汪霞伸手一捅
她,她假裝嗓子眼裡有痰,連連咳了幾聲。汪霞把話接過來:「指望婦道人家說可不行,邦
哥。主意還是你自己拿,別人參謀參謀倒可以。你不是說你想的辦法都覺得做不到嗎?你淨
想了些什麼辦法!拿出來給家裡人念叨念叨有什麼關係?」她扭臉又對玉環說:「你說呢?
嫂子。」
    「霞妹說的是呀!你說給我們聽聽。」
    梁邦兩眼稍稍一瞇,隨後,驀地站到地上。他探頭望望黑咕隆咚、沒聲沒響的外間屋,
朝他姐姐走近兩步,說:「要想給娘報冤仇,只有一條道,投八路去。不過,我也為投奔八
路犯著愁:一、誰知那八路軍在哪?二、即便知道了,找了去,人家八路軍是否相信我這種
當特務的人?……」
    梁邦的聲音很低,但是,每個字在汪霞聽來,都很清楚。於是,對他的擔心馬上打消了。
    「小邦,要是按你的想法,姐我真給你找見八路軍,讓你為娘報仇投過去,你是不是真
願意?」玉環又向實處砸了一句。「姐,只要八路軍信任我,我就投過去!我是個武裝特
務、夜襲隊的人,可我沒殺過人、害過命、狠勁的坑害老百姓,我能重新做人,帶罪立
功!」梁邦像已經投奔了八路軍,他的思想完全在汪霞面前剖白開。
    汪霞追隨梁邦的話尾問道:「要真的見到八路軍,那你怕不?」
    「大掃蕩前,這屋裡也住過八路軍。我又沒做過大的虧心事,我不怕。只要八路軍信任
我,我這一肚子冤屈可該有處說了。可是,眼下又能到哪裡去找八路軍哪?!」梁邦詞意懇
切,沒有絲毫虛假。
    「好,那就實話對你說了吧。」汪霞覺得說明的時機已到,手槍拽出,朝炕上一拍:
「我就是八路軍。就是為幫助你倆給死去的老人報仇,上級才派我來的。你剛才說的要是假
的,那就……」
    隨姐姐來的這位年輕而穩重的霞妹子,一眨眼就變成個端莊、嚴峻的女八路,一下把梁
邦驚愣住。隨後,他又眉舒眼展地笑了。他照舊叫著大霞妹子:「我要有一點假意,就讓我
死在你的槍下。」
    「我們是為了你,也知道你是真心。等人來了再商量給你娘報仇的事。你在外頭站會兒
崗,叫你姐夫屋裡來。」汪霞打發梁邦出去,田常興馬上來到汪霞跟前。
    「你到木匠洛群家去,告訴劉文彬同志說,這兒的工作一切都順利,請他來。去了,招
喚的信號是……」汪霞說。田常興說了個「好吧」,扭頭走了出去。

六
    在梁家橋,梁洛群是個精明強幹、心靈手巧的人。莊稼活上,耕、耩、鋤、□樣樣會;
春前秋後抹房、壘灶、糊頂棚……件件通。他沒有拜師學過木匠活,憑自己心鑽手勤,學會
了做各種木器傢俱。
    抗戰初期,各村都建立起各種抗日組織,梁家橋的農民公推梁洛群當了農會主任。直到
「五一」大掃蕩來了,鬥爭殘酷得實在不能在村裡再呆下去,經組織批准,他才逃到親戚家
躲藏了幾個月。掃蕩的風暴剛剛過去,他又返回,在村裡秘密領導抗日工作。
    雖說洛群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做工作確實有辦法。別的不提,就說梁家橋據點裡的幾個
可靠的「關係」,都是他去據點裡作木器活當中發展的;到現在他還在按照上級的指示教育
和掌握著他們。
    今天,洛群的心裡像揣了什麼難解的大事,總是兩眼發直,一聲不吭地在沉思。雖說太
陽從南移向了西,他老婆早將午飯給他拾掇好,他仍不拿筷不端碗地呆坐著。劉文彬、趙慶
田進了院,走到他身旁,他也沒有發覺。
    「你看!誰來了?」還是他老婆從屋裡走出來,笑嘻嘻地迎接了客人。「怎麼你
們……」她本想說:「怎麼你們大白天就來了?」洛群一擺手,把她的後半截話頂了回去。
他朝老婆吩咐了句:「你在院裡聽著點!」拽住劉文彬,領者趙慶田緊忙走進了上房屋,張
嘴問道:「你們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麼?」劉文彬一時不解洛群的問話。「什麼?你倆不是為梁邦他母親的
死來的?」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看你說的!工作這多年,要再捉摸不透這個還行?」洛群抹了一把臉,自誇地說。
「咱們的人個個都鼻子靈,幾十里地開外就能聞到了味。其實你們不來,我也在盤算這碼事
呢!」洛群這個人,心細得很。依他自己說是:「小心沒大差」。無論大小事情,他都要思
前想後地考慮周到,而後才下傢伙。他心裡暗思忖:「憑梁邦是夜襲隊的特務,回來一准帶
著槍。只要梁邦回到家,便找個得力助手,借攛忙的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瞅他個冷不防
先卡過槍來,而後再捕他。」眼下他見到了劉文彬,又知道他們是為這碼事來的,自然高興
萬分。等他把自己編算的計劃朝劉文彬一念叨,劉文彬不由得手捂嘴唇笑起來。
    「你想的蠻好,應該表揚!」劉文彬伸手朝洛群的肩頭上一拍,「你坐下,咱仔細商量
一下,看怎麼把這事辦得更好、更妙!」劉文彬念叨完武工隊的計劃,洛群樂得嘴巴合不上
了,說:「魏小隊長和你是想撒下大網,逮條大魚吃啊!要這麼一來,哈叭狗明天也得重進
網兜兒!」
    「對,要干就得幹出個名堂來!」劉文彬揮動著忽張忽握的手掌,蠻有把握地說。好像
梁家橋據點裡的敵人,個個都在他手心裡攥著一般。「……棺材的事,等晚上再共同操持;
眼下,你先到據點裡去一趟,把要執行的任務,給『關係』們秘密地談一談,看他們有什麼
意見;末後,把『東海』找來。」洛群說:「『東海』昨天調保定去了,我看招呼『南山』
來吧!」
    劉文彬眨眨眼,稍沉思,才點頭同意說:「也可以!」洛群將工具箱子一背,轉身走了
出去。
    一切要做的工作安置就緒,天道也漸漸地黑了下來。劉文彬和據點裡的「關係」——
「南山」在約定的地點接上頭,任務佈置好,再次來到洛群家。聽洛群學說,梁邦、梁邦的
姐姐、姐夫和一個近門的小姑子也趕來了。他明白汪霞第一步工作做成功了!心裡想:如果
第二步工作——教育、爭取梁邦投誠過來,也做得那麼如意就更好了。
    「你看這棺材咱該怎麼操持?」洛群盛過了一碗菜粥遞給了劉文彬。
    「無論怎麼著,裝殮梁邦他娘的那口棺材不能含糊!」劉文彬怕燙地用筷子圍著碗邊撥
著粥皮,話說完了,接著狠勁地吸溜了一大口。粥的香味,沁入他的肺腑,讓他的肚子痛快
地叫了好幾聲。從早晨到現在水米沒打牙的劉文彬,真的餓了個前心貼後心。他一邊喝著菜
粥一邊叮囑梁洛群。
    「要那樣,乾脆把給我做的那口六寸厚的柏木棺材抬去罷!」梁洛群話是那麼說,心裡
並不真願意。他覺得用這麼上好的棺材裝殮特務的老娘,簡直是毛驢備上銀鞍□,有點不
配。於是不愉快地鬧了句:「不過,要爭取不過梁邦來,給他娘這個棺材就是有點冤!」
    梁洛群的心情,劉文彬很能夠理解,所以也就沒再說什麼。
    吃罷晚飯,筷子一撂碗一推,大門外有人壓著聲音叫:「洛群哥,耬腿修好了沒有?」
洛群答應著:「修理好了!」忙走出屋。工夫不大將梁邦的姐夫——田常興領進來。
    「老劉,汪霞讓你過去!小邦的思想和咱一致了!」田常興興致勃勃地說。「他呀,只
能走這條道!」
    在洛群這兒該辦的事情辦妥了,汪霞在梁邦家裡又把工作做得挺應手,劉文彬非常高
興。他扭頭吩咐趙慶田:「你跟洛群到村南去,把魏小隊長他們叫到梁邦家來。」等趙慶田
走後,他跟隨田常興急忙朝梁邦家走去。
    劉文彬剛到,魏強率領一部分隊員也趕到了梁邦家。院子不大,擠滿了默默不語的人
們。魏強走進屋子,第一眼瞧見的就是身挎盒子槍,面有愧色的梁邦。經汪霞一介紹,他安
撫說:「別不好意思,投過來就是一家人。你有困難,政府會幫助你解決;有冤仇,八路軍
會幫助你報。咱哪兒丟了哪兒找,一定幫你為老娘報了冤仇。」
    魏強的一席話,梁邦聽來又親又甜,心裡又感激又慚愧。他朝後退了兩步,在地上一
趴,咕咚磕了一個頭,接著就說:「八路軍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有個三心二意,讓我死無葬
身之地!隊長,請你指派我工作吧!」說著話,熱淚又流落下來。「這樣,你才叫盡忠盡孝
呢!起來,咱談談替老娘報仇的辦法。」劉文彬說著一彎腰把梁邦攙起來。
    梆!光!一聲梆子一聲鑼,已經起更了。
    「夜深了,為了遮擋敵人的眼目,你還是帶槍到據點裡睡覺去。借這機會也可以瞭解一
下情況。假如情況沒有變化,你明早八點就回來,咱出殯。家裡的大小事情都交給我們罷。
請放心,你家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決不能有半點含糊。保證將老人打點得黃金入櫃,入土為
安。再說,有玉環姐在場指撥,有不合適的地方也能改。」魏強的話語一絲不苟,梁邦聽了
只有百依百隨。
    梁邦他姐姐玉環,聽了魏強的話領情不過地說:「你們為俺們家裡事,費這麼大的心,
別說俺姐弟倆,就是死去的老娘,也會在地下感恩知情的。」
    田常興手指梁邦插了嘴:「就憑八路軍給咱家熱心辦事的勁頭,你更該做出個樣子來報
答。」
    梁邦走了以後,魏強、劉文彬、汪霞、玉環夫婦、老農會主任梁洛群、武工隊員們、還
有幾個抗日積極分子,都鑼不敲鼓不響地忙碌起來……」
    在銀星滿天的秋夜裡,梁邦挎著他那架盒子槍,由趙慶田伴同,一步步地朝梁家橋村南
據點走來。他們在吊橋外面的青紗帳裡碰到了賈正。賈正正全神貫注地仔細聽察據點裡嘁嘁
嚓嚓、吭吭登登的響動。「你們聽,吊橋那邊有動靜!」「咯登!咯登!」好多人走路的聲
音,隔著據點的防護溝,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梁邦聽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點頭表
示:「聽到了!」
    「誰知敵人要搗什麼鬼?莫非他打算出來!」賈正說。「不,不,他們出來可不行。」
梁邦知道,假如敵人真出來,剛才和八路軍研究的計劃會全部落了空。他將腰板一挺,毫不
猶豫地說:「我去,我去察看、應付。」沖賈正他們點下頭,照直奔吊橋跟前走去。
    梁邦大搖大擺地走到吊橋口,拉起長音喊叫:「喂!哪位值勤啦?我是保定夜襲隊來
的!」等據點裡應了聲,他才把自己的姓名、身份一併告訴給對方,請對方落下吊橋,讓他
進去。準是因為攜槍反正,投歸八路軍的原因,梁邦一望到溝那邊黑壓壓站了一大群人,心
裡不由得突突亂跳起來。他自問著自:「這會兒集合隊伍要幹什麼去?難道我的事被發覺
了?是不是要去抓我?
    梁家橋據點裡的日本曹長,自從接到保定憲兵隊長松田少佐親自打來「協助夜襲隊員梁
邦料理母親喪事」的電話,心裡就犯了嘀咕。雖說通知大鄉公所、保公所緊忙出人拿錢地辦
理,心裡還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不安寧,總認為松田憲兵隊長如此重視,那梁
邦絕不是一個平常的人。接到電話以後,他水飯未咽,坐臥不寧,心想:「怎麼偏偏打死了
他的母親呢?他母親被打死,是因為違犯了夜禁的命令。他會因為這個不追究嗎?不可能!
這會兒,誰有一點勢力,誰就要耍一點威風。他是夜襲隊員,是憲兵隊長手下的得力人哪!
他不用明著來,只要暗地裡在憲兵隊長面前講我幾句壞話,那我就……」他想到這裡,就像
預感到最大的不幸,豬肝花似的圓臉,像塗上層黃油彩,真是又灰又白;太陽穴上暴凸起青
筋;酒糟鼻子頭沁出了汗粒。他兩手一攥:「不能,不能,不能等待,事情是人為的,要想
辦法把這個不妙的局面轉化過來,要轉化!」他給自己打氣,鼓勵自己想辦法。「用什麼辦
法能討得這個夜襲隊員不和我結仇作對呢?陪禮道歉講好話,這是個能將大事化小、小事化
無的好辦法。該怎麼道歉?親自出馬弔孝?現在死人還沒裝棺入殮,那怎能行!大請客?大
請客倒是個填深溝、解冤仇的好辦法。酒助英雄膽,它能讓人講義氣、重感情。上好的酒席
一擺,請幾個人一陪,好話說盡,最不講情面的人也得重友誼。這樣,天大的事兒也就會煙
消雲散。」心裡犯嘀咕的曹長,從發現了這一著,好像個失足落水的人一把抓住條通向岸邊
的籐條,高興得立即給大司務下命令:「預備一桌上好的酒席,晚上用!」天擦黑,梁邦沒
來;點燈以後,梁邦還沒有到。近一更天;保定憲兵隊長又打來一個電話,要據點裡保護梁
邦的安全,無論如何也要他夜晚到據點裡休息。日本曹長一口一個「是」地答應下來。這
時,村裡已經報敲了一更。「他怎麼還不來?是真的在生我的氣,不想和我來往?不,該來
了!」日本曹長又沒邊沒沿地猜疑起來。「他的安全,我要負責!我得去,去把他請來。一
旦出了事,我更吃不消。」他二眉緊鎖,嘴裡亂咕噥著朝外走。他準備帶上幾個日軍士兵,
再加上十幾個警備隊員,到村裡去請梁邦。順便將憲兵隊長剛才在電話裡說的話,一併轉告
給他。他估計,梁邦在這種情況下會來的。
    日本兵和警備隊員混合編成的一支隊伍集合在吊橋處,曹長剛要命令放吊橋,梁邦在吊
橋外面吆喚起來。
    經翻譯一學說,日本曹長聽說梁邦沒請就來了,暗暗地想:「事情也可能不會像自己想
的那樣嚴重。」不禁一陣高興,馬上命令放吊橋。
    梁邦的心裡本來就犯著猜疑,一聽到日本人的嚷叫,更猜疑得厲害,悄悄地打開槍套,
掰開盒子槍的大機頭,告誡著自己:「加小心,看苗頭不對就下傢伙!」他怕神色顯出不
安,盡量沉著氣站在那裡等待著。吊橋放好,日本曹長單獨一人叫著「梁先生,梁先生」,
跑來親熱地和他握手。他這才將心放到肚裡。
    日本曹長拉住他的手兒,一直領到一間東洋式的小客廳裡才撒開。
    客廳裡的陪客有:高個的警備隊長,警察所駐本地的矬個警長,還有剛從武工隊手裡逃
來的原黃莊警察所長哈叭狗。翻譯指名點姓地一一作了介紹,梁邦還端著夜襲隊的架子,佯
佯不睬地只是點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由於魏強的囑咐,他特別在哈叭狗的那張疙疙瘩瘩的
胖臉上,不錯眼珠地盯了幾秒鐘,心裡想:「今天你跑得利落,明天還得一勺燴。」從進了
這間燈燭輝煌、雅致潔靜的客廳裡,梁邦聽到的總是賠禮道歉的話。一會兒,日本曹長裝作
抱愧的樣子,無可奈何的兩手按在胸前,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梁老太太的過世,我們十分
的痛心,大大的抱歉。這是戰爭帶給的不幸,沒法子。明天,我一定親自路祭弔唁。」他准
是怕梁邦沒有聽清,單將「還親自路祭弔唁」強調地重說了一遍。警備隊長咧開他那張破瓢
般的大嘴,一口一個梁先生的稱呼:「軍隊上的事情你比我們懂得多,軍隊上的命令就是六
親不認。皇軍執行起來更嚴。老太太的不幸歸天,誰都難過,日本朋友更難過得厲害。」他
嘴裡說著眼睛瞅著日本曹長。曹長很會逢場作戲,真像十分難過的樣子,從褲袋裡掏出塊方
手帕,慢慢舉到乾澀、凸出的眼上來揩拭。
    死裡逃生的哈叭狗,由於心里餘驚未消,只佯笑著,反覆地說「梁先生是位寬宏大量的
人」這麼句話來奉承梁邦;警長捧茶遞煙地溜噓幾句。總之,梁邦聽口氣,感到這起子人都
對他母親的死關心起來。為什麼?他一時也沒想透,他哪裡會知道松田憲兵隊長從中耍過手
段!
    開始,梁邦見到日本人、中國人都服軟道歉,就想藉機發作,但一想到魏強臨來對他的
囑咐:「遇事要冷靜、沉著,從長遠著想」,發作的念頭立即打消了。誰來解勸,都客客氣
氣地以禮相待:「我們老太太出了這個事,也真沒得可怨。因為軍令在先,她自己犯了麼!
咱們這一抹子都是滅共防匪、建設東亞新秩序的人,能有什麼說的?」
    看來,梁邦胸懷開闊,語言間沒有半點責難,這使在場的人都很高興,日本曹長更高興
得出奇。他雙手推擁著讓梁邦坐到上座,然後,交杯換盞,敬酒送菜地招待開。
    「你的,大大的好朋友。你的母親,我的一樣。」日本曹長痛快得連灌了三杯燒酒,左
手翹著拇指向梁邦伸了伸,然後,用竹筷子朝陪客的警備隊長、警長和哈叭狗畫了個半圓:
「明天的我的路祭路祭,你們的統統像今天一樣,作陪作陪的!」
    「作陪!作陪!」「一定去陪祭!」警備隊長等人都笑著連連點頭,隨聲應和。
    席間,梁邦話說得很少。他不時在警告自己:「酒是壞水,不能多貪。」別人都以為他
心事沉重,誰也沒有太介意。

七
    哈叭狗逃遁以後,賈正雖說沒有受到嚴厲的批評,但是,以往那種嘻嘻哈哈的樂和樣,
完全失去了。從昨天午前到今日清晨,他一直是少言寡語的。依他自己說:「再難受莫過於
自己察覺事情作錯了!」的確,他已難過到了頂點。他十分痛心地想:「唉!賈正呀,賈正
呀!……」他傷心地落下淚來,癡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又天真地想:「假如我有孫悟空的本
事,能駕跟斗雲,會七十二變,不用說一個哈叭狗,即便十個哈叭狗,跑到了天邊,我也能
手到擒來。」
    別看他滿心懷著痛苦,夜間照樣和人們一樣忙碌。他覺得,多做工作也是彌補過錯的一
個辦法。再者,作為一個從炮火裡鍛煉出來的人,瞧見夜晚人們的繁忙勁頭,也預感到明天
會搞出個大名堂來。搞哪裡?怎麼搞?他不知道,軍隊紀律的約束,也沒敢張嘴去問;但
是,他已經暗暗地下定決心,要在這次行動裡立個大功,來彌補昨天失職的過錯。傍明子,
一切安排就緒。通過魏強的戰鬥動員,賈正明白了今天的任務。當他知道據點裡有在他手下
逃跑的哈叭狗時,一下心裡有了譜,哭喪臉頓時換上笑容顏,心裡說:「這叫踏破鐵鞋無處
尋,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昨天跑的,今天又能抓住他,這真是無巧不成書。」他趁魏強
稍一閒暇,忙去請求:「小隊長,我能不能在前面攙孝子?」
    「攙孝子?」魏強馬上明白了賈正要攙孝子的用意,笑著點點頭:「行!」
    吃過早飯,梁邦挎著他那支盒子槍,蔫蔫地走進自己的家門,由於他跳出了火坑,思想
上減去了多年的重擔;由於有了給母親報仇的希望,昨晚那種悲痛、愁悶的陰影,已經在他
臉上消退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停架在院裡的棺材。棺材讓油漆漆得黑中透亮。圍著棺材有
不少人,有的戴著白布做成的孝帽子;有的還穿著肥大的孝袍子。昨晚隨姐姐來的那個女八
路,白布箍頭,白衣罩身,穿了身重孝。他們,這些陌生的孝子們都用親暱的眼光瞅望自
己。他和人們點點頭,就朝上房裡奔。他姐姐玉環右手托著麻冠,左臂抱著個孝袍子走出
來:「給你,把它穿上!」
    梁邦穿起孝袍子,玉環把麻冠戴在他的頭上。玉環手裡拿針在給他戴的麻冠上縫綴棗大
的棉花球時,低聲說:「昨晚剛過半夜,咱娘就入殮了。棺材是八個頭的柏木材,鋪的、蓋
的、穿的、戴的樣樣我看了個遍,都很好……」
    梁邦聽他姐姐的口氣,對母親的後事處理很滿意,自己也就贊同地說:「只要姐姐看著
好,那就好!」
    姐倆正喃喃地說著,魏強穿件又髒又肥的孝袍子走近了梁邦,頭戴孝帽的劉文彬也相隨
著走過來,他將一大張裹著炒雞蛋的白麵餅遞給梁邦:「吃著說,情況有什麼變化?」「到
我來時,情況沒變化。」梁邦咬口大餅,邊嚼邊說:「昨天從你們手裡逃走的那個姓苟的警
察所長也在。他今天還要陪日本曹長出來路祭呢!」
    站在魏強右側,也穿件大孝袍子的賈正,聽到哈叭狗也要陪著出來,還參加路祭,高興
得真想跳一跳。
    魏強、劉文彬聽到鬼子要路祭,都覺得這是給執行中的計劃來了個錦上添花。齊聲問
道:「鬼子要出來路祭,是真的!」「是真的!是日本曹長昨夜親口說的,今天我還見他們
在準備呢!」梁邦說得蠻有把握。
    「那就好!」「好!」魏強、劉文彬心裡高興,嘴裡同聲說出。
    「他要路祭咱歡迎!這倒省得咱闖到裡邊挨個地尋找呢!」魏強衝劉文彬剛說完這兩句
逗趣的話,梁洛群聲色不動地溜了進來。他將魏強、劉文彬拽到一邊:「我剛從據點裡面
來,人們都準備好了,『南山』要我對你們學說,鬼子今天要出來路祭小邦他娘,願你們借
這個好機會動手……」
    這意見魏強他們是一百個同意的。魏強看看天色,望望準備好的人們,正要叫人們做准
備,在據點外公路附近放隱蔽監視哨的小禿,一溜風地跑了進來。他走近魏強,小聲說:
「剛才有輛汽車從東開來,開到據點裡;工夫不大,又朝保定開走了!」
    這是個新的情況。「開來的汽車給據點撂下什麼東西了?裝了什麼東西走?」魏強問小
禿。小禿搖著腦袋說:「這點可就鬧不清了!」
    魏強眼珠不動地沉思一大會兒,說了句:「不管它!」扭臉就問梁邦:「幾點鐘啦?」
    「八點二十五!」梁邦望望手錶回答。
    「夜長夢多,現在就行動!」一聲命令如山倒。魏強揮動拳頭,剛將話兒說出口,人們
立刻忙碌起來。
    辟哩啪啦,一陣鞭炮響過,十六個頭頂孝帽子的小伙子一齊吶喊:「起!上肩!」連棺
帶罩齊抬起來。梁邦右肩扛起白紙紮糊的引魂幡,由魏強、賈正左右攙著,「媽啊!」「娘
啊!」哭哭啼啼地跟隨著懷抱柳編斗子、走三步撒一把黃紙錢的劉文彬。棺材抬出了院子,
順著南北大街照直奔村南走去。三五個頭戴孝帽的送殯人,個個手拿一束點著的葬香,低頭
默哀跟在棺材後面。汪霞陪伴梁邦他姐慢慢地爬上一輛倆騾拉的大車,寬幅孝布一蒙臉,撒
潑地哭起來。田常興掌鞭子趕動大車,小禿這會兒又更換任務,替他拉著梢,尾隨著送殯的
人群。
    雖然在秋收農忙的季節裡,看出殯的人還不少,大男小女、老人孩子背貼東西牆山擠擠
插插站了個滿上滿,老農會主任梁洛群也擠在看熱鬧的人群裡。
    有些多嘴多舌的人,眼裡望著嘴裡叨咕:「梁邦家這麼個大事,怎麼村裡攛忙的沒有一
個?」
    「名聲挺壞的,誰願意幫這個忙!」年輕人回答。
    「這些送殯、抬槓、攙孝子、撒紙錢的都是哪兒的?」老太太瞅望這起給梁邦家攛忙的
生人,小聲地問他身旁的兒媳婦。兒媳婦用輕蔑的語氣告訴她:「魚找魚,蝦找蝦,都是梁
邦他那一抹子的唄!」
    剛出村南口,攙扶梁邦的魏強故意放慢了腳步,斜著眼睛望望據點東北面的出入口,出
入口處高懸的吊橋,像個撒把的轆轤,嘩啦嘩啦地撂放下來。一個穿日本軍服說中國話的
人,站在吊橋上連連擺手吆喚:「請站站!我們的太君就來路祭。」兩個日本兵抬了一張擺
滿干鮮果品的六仙桌,一言不發地走過吊橋,安穩地放在魏強他們的跟前。魏強衝梁邦悄悄
說聲:「大哭!」跟著一拽,梁邦、魏強、賈正一起跪趴在地上,娘啊老子地慟嚎起來。賈
正放開聲音哭著,心裡想:「要低下頭,可不能讓哈叭狗發現了!」他的嘴一勁地叮嚀他的
心,他的眼睛卻偷偷地朝吊橋那邊窺視著。魏強回頭望下抬槓的人們,抬槓的人們都虎視眈
眈地瞅望吊橋和吊橋那邊。準是他們動作不一,將棺材撂放歪了,歪得棺材頭直衝著吊橋口。
    一個徒手的日本人,領著個穿綠軍裝的警備隊長,一個穿黑制服的警長,低頭垂手,腳
步輕輕地走上吊橋。在他仨的背後,簇擁著一大群不挎刀不拿槍、身著黃、綠、黑色制服的
軍警。他們走近吊橋,都高高地站在橋內防護溝沿上,就像群看熱鬧的,在看著上司們的路
祭及出殯的行列。
    賈正斜眼朝吊橋上一瞅,見一個日本人背後有個穿黑制服的緊跟著,斷定他就是哈叭
狗,不禁心裡砰砰直跳。
    見日本人走過吊橋,魏強、賈正和梁邦低一聲、高一聲「嗚嗚」哭叫得更歡了。他們的
右手都伸到了腰間。日本曹長由警備隊長和警長陪同走近祭桌,恭恭敬敬地剛要衝棺材貓腰
行禮,居於中間的梁邦把引魂幡一扔,拽出盒子槍朝日本曹長一點,啪!打他個仰面大朝
天。魏強、賈正用槍彈也把陪祭的兩個傢伙都撂了個大觔斗,躺在地上不動了。
    槍聲就像信號,砰地一聲,棺材頭打開了。趴伏在棺材裡的常景春,歪把子瞄準了站在
吊橋裡面溝沿上的鬼子和偽軍們,嘎嘎嘎!咕咕咕地掃射開。抬槓的、送殯的、撒紙錢的、
趕大車的,都從腰間拽出槍來,參加到戰鬥裡。常景春兩斗子子彈射過,爬出棺材,槍背帶
朝肩頭一挎,兩手一抱歪把子,眼珠瞪圓,像個金剛似地跟在魏強的背後,隨著衝過吊橋的
人群衝進了據點。
    敵人被追攆得到處亂鑽、亂跑、亂躲藏。有兩個鬼子跑去拿槍,剛走近炮樓門,讓迎面
走來的一個左臂箍白毛巾、身穿警備隊服裝的,我們的「關係」——「南山」一梭子衝鋒鎗
彈點了名。一心要想捉哈叭狗的賈正,抓住了一個「黑狗」,用槍點著他的腦袋問:「你
說,快說,哈叭狗在哪兒?」「哈叭狗?」被俘虜的這個「黑狗」,一下被賈正給問愣了。
他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困惑不解地問:「長官,什麼哈叭狗呀?我真的沒見過呀!」
    「胡說,他昨天跑來的,你怎麼沒見過?」
    賈正話說得狠,手頭又揪得緊,一下將俘虜嚇毛了腳。俘虜央求地問:「長官,我不是
跟你撒謊,確實不知道。你告訴我,昨天跑來的哈叭狗是黑的是白的,還是花的,我好跟你
一塊再找去!」
    一句話提醒夢中人,賈正這時才恍然大悟。也難怪俘虜不知道,一則,哈叭狗不是這個
據點的;再則,哈叭狗這個外號,是四鄉里群眾背地奉送的,他們自己人又怎能知道呢?不
知不怪。賈正撒開俘虜說:「我說的哈叭狗,是個人的外號,這個人就是黃莊據點的警察所
長苟潤田,他不是昨天跑來的嗎?」
    「他,他在八點鐘路祭以前,坐高陽來的汽車回保定了!」「回保定啦?」賈正知道,
俘虜在這節骨眼上不敢撒謊,頭上像澆了一桶冷水,心想:「好啊,今天又算他交了好運,
脫逃了……」嘟嘟囔囔地將張開大小機頭的駁殼槍狠勁朝腰裡一插,帶上俘虜奔人聲喧嚷的
方向走了來。
    內線「關係」——「南山」,額頭滾淌汗粒,衣袖揎過臂肘,手持一支衝鋒鎗,背後還
背了支三八大蓋,興沖沖地下了炮樓,朝魏強、劉文彬走來。他身後邊還跟著四個和他一樣
打扮的人,其中有一個肩頭上還扛了挺藍汪汪的歪把子機關鎗。
    魏強、劉文彬知道來的這四個警備隊員,也是在據點裡做內應、控制炮樓這個制高點的
「關係」,忙迎上去,握手寒暄了一陣子。
    巧妙的戰鬥,獲得不小的勝利。槍枝彈藥堆成垛,其他的物資算也算不過來。老農會主
任梁洛群指揮好多輛大車朝外拉。俘虜一站站了兩大溜,有穿綠衣服的,也有穿黑制服的,
個個臉色灰溜溜的,就像土地廟裡跑出來的小鬼。他們都由小禿、田常興來看押。一支嶄新
的、上有刺刀的三八大蓋代替了田常興手裡的老獨抉。看來,他的精神比往日更加抖擻、健
旺。
    部隊集合了,魏強用眼來回歸了幾次,就是沒見到趙慶田和李東山。「這兩個人哪裡去
了?」他尋思著朝四處張望了一下,正要打發辛鳳鳴去找,趙慶田、李東山手提駁殼槍,押
著兩個日本俘虜跑回來。兩個俘虜像才從水裡撈出的落湯雞。人們見到趙慶田他倆抓來兩個
日本俘虜,情不自禁地嚷嚷開:「看人家,一人抓住一個!」「怎麼那個俘虜在背後皮帶上
別著兩面小旗?」「準是旗語兵!」「怎麼都弄成個泥巴蛋啦?」「一定這倆傢伙跟老營他
們搗亂了!」
    是,這倆傢伙是和趙慶田他倆搗了陣子亂。
    槍響,這倆俘虜本想跑到炮樓裡去取槍,一見面前跑的兩個夥伴讓迎面來的穿警備隊服
裝、臂纏白毛巾的人用槍掃倒了,知道大事不好,扭頭就奔旁處鑽;又發現趙慶田、李東山
從身後攆上來,急得任啥不顧,噗咚!噗咚!先後跳進了兩丈五尺深的防護溝。溝裡水深沒
頂,他倆本想鳧水爬上那邊的溝坡,鑽串青紗帳逃跑,由於水深、坡陡、腳底下滑,再加上
趙慶田他倆噹噹的拿槍一個勁地蓋,爬抓半天也沒爬上去;末後,還得拽著趙慶田扔下去的
繩子,慢慢地再爬上來。
    人馬到齊,勝利品剛運清,高保公路上的東西兩頭叮噹響起了槍聲,增援的敵人出來了。
    魏強望望濃煙捲裹烈火的炮樓子,率領部隊迅速地離開了。

 
 
 
第22章 
一
    不是高陽開來一輛去保定的汽車,哈叭狗想從梁家橋再次逃出武工隊的手掌,勢比登天
都難。哪知,這輛車救了他的命。等他得知在他離開梁家橋不遠,武工隊就把梁家橋拿下的
消息,嚇得頭皮連炸了幾炸。依他自己說:「這又是上蒼有眼,天不滅曹!」
    回到保定,哈叭狗怕為黃莊據點的丟失,上司扣他個失職的帽子,所以鑽到家裡從沒有
露過頭,和外面的接觸、聯繫,都靠他的老婆——二姑娘。
    自從平康裡的「貴妃」回天津去了,二姑娘在劉魁勝手裡又算得了寵,雖然不能說一不
二,說十回卻有九回准。哈叭狗知道二姑娘的這點道行,又要揪住這根小辮再來利用一下。
    劉魁勝自從給哈叭狗運動了一個警察所長之後,和二姑娘的明來暗往更是理直氣壯。他
自己不願意來可以,如果他來,哈叭狗稍有一點點不高興都不行。眼下,哈叭狗又丟了官落
了架,也就更不敢不高興。每逢見到劉魁勝來,即使在床上躺著休息,也忙爬起來,點頭客
氣一下就躲開了。
    經過二姑娘在劉魁勝跟前無數次甜言蜜語地說道,經過劉魁勝多次在清苑縣公署奔走和
在老松田面前推薦,哈叭狗總算脫掉了「黑狗」皮,在夜襲隊裡吃上了一份。哈叭狗到了夜
襲隊真是小人得志,便衣一換,手槍一插,比幹警察所長更神氣了百倍。由此,他對劉魁勝
更加感激,為了報答劉魁勝的恩情,索性不回家過夜。在別人看來,他好像根本不是他家的
主人。
    夜襲隊添了哈叭狗,都覺得在東南鄉多了兩隻眼睛,因此,也都認為日後對付東南鄉會
有辦法。
    魏強聽說哈叭狗回到保定,幹上了夜襲隊,並不覺得稀奇。不過,他知道哈叭狗當了夜
襲隊,對保定東南鄉,卻是個很大的禍害。
    「要消滅他,要在他沒有發揮作用施展本領以前,想盡各種辦法,通過各種『關係』將
他消滅掉。」魏強自己默默地尋思著。他扭臉瞧一下靠牆靜思的劉文彬。劉文彬的腦子也圍
繞著哈叭狗在轉。他特別想到哈叭狗借地道逃遁的那個小莊子,認為那個小莊子早晚是哈叭
狗立功建勳的一個目標。遲早有一天,哈叭狗會領著夜襲隊突襲一傢伙。防洪造林、防水築
堤,要防備夜襲隊的突然襲擊,必須在青紗帳撂倒以前,將小莊子的積極分子動員起來,秘
密地修改地道;特別是哈叭狗走過的那條線路,出入口都要改,並且要馬上改。
    他倆交換了意見。在談到消滅哈叭狗的辦法時,魏強磕掉煙灰說道:「要能夠借刀殺
人,指揮敵人自己幹掉他,倒省我們好多事。」
    「借刀殺人?」與魏強相處一年多的劉文彬,深知他是個智囊,不過,一時還摸不清他
要借誰的刀。他睜大期待的眼睛瞅著魏強,意思是讓他繼續說下去。魏強笑了一下,說出了
自己的打算。二人湊近,細聲細語地又商量了老半天。

二
    梁家橋是高保公路上的一個重要地方,在武工隊端掉據點的第二天,敵人又動手在原地
修起炮樓子來。
    梁家橋據點的重新建起,魏強他們並不怎麼在意;在意的是青紗帳一撂倒,老松田、劉
魁勝帶領夜襲隊又要清剿、剔抉地一個跟著一個的來。事實上,青紗帳戳立的時候,他們的
清剿、剔抉也沒有斷過。不過,那時候要打、要走、要躲藏,魏強他們可以隨自己的意。
    近來,因為接二連三地打了幾個勝仗,勝利品揀得不少。根據戰鬥的需要,經楊子曾批
准,繳獲鬼子的一塊帶保險殼的夜光表由魏強使用。戴手錶,在魏強說來是大姑娘坐花花
轎,頭一遭的事。他一會兒聽聽機器嚓嚓嚓的響聲,一會兒看看秒針突突突地飛快行走。對
手錶的喜愛,並不亞於對駁殼槍和那支裝在淺綠色筆套裡的桔黃色的鋼筆。
    兩個便宜仗,也讓李東山的小「萬寶囊」越來越大了,原來的土綠色的舊包袱皮,現在
讓一面鬼子旗代替了。他今天打開包袱要大收拾一番,裡面雜七爛八、古裡古董的,什麼針
頭線腦、刀子、剪子、二百二、紗布塊……都攤露出來。「瞧咱這『保守』同志,連這個都
收拾了!」辛鳳鳴眼睛尖得像把錐子,只一掃,李東山「萬寶囊」裡的東西,都看了個一清
二楚。他用槍探條一挑,兩面紅白各半的小旗被平挑起來。這是在梁家橋繳獲的鬼子旗語兵
使的聯絡旗。李東山將東西歸堆好,順手奪過辛鳳鳴探條上挑的小旗子:「到冬天,這就是
好幾副包腳布,現在不收拾,天冷了誰給你?到時候看你要不?」
    「小隊長,我回來了。」門簾一挑,賈正從外面走進來,張嘴就報告。「今天,我見到
隊長了。前天張保公路上槍響,那是二小隊把臥馬莊的炮樓子端了。八個『黑狗』,二十一
個警備隊員,都乖乖地做了俘虜。他們這次戰鬥,不但得了武器彈藥,還得了一匹膘滿肉肥
的棗紅色大洋馬。」賈正說到「大洋馬」,立刻聯想到常景春過去的綽號。瞅了常景春一
眼,調皮地衝他做了個鬼臉,笑了,接著從懷裡掏出來一封信。魏強接過賈正手裡的信,賈
正抽著一支煙卷,繼續對人們學說他的見聞。
    「……咱繳的那挺小歪把,二小隊使了使,可得呢!哎,趙慶田、李東山,你倆在梁家
橋捉的那兩個日本俘虜,眼下還跟著隊長他們哪!他倆見了我,準是有那一面之交,還衝我
點點頭。」
    趙慶田對兩個俘虜的未能及時送走,感到很驚訝:「噫!怎麼隊長還老帶著這倆傢伙,
說個話也不方便。」
    「說話到不用發愁,眼下有兩個翻譯跟著呢!一個是韓幹事,他又從分區回來了;還有
一個日本朋友,說是反戰同盟支部的,叫小林,也是才從分區來的。有他倆跟日本俘虜做伴
談話,隊長也就不用操心了。聽說,經過這些日子的教育,兩個俘虜大有轉變,開始反對侵
略戰爭,咒罵他們的長官了。」賈正將快燒手指的煙蒂又連吸了兩口,在炕沿上掐滅,又衝
胡啟明說道:「有個好消息,我也告訴你!你的『愛人』明天縣大隊就送回來了。見到你的
『愛人』,你的單思病不用治就好了。聽說,在送你『愛人』回娘家的時候,還帶來了幾個
『崽』!你聽見這個保準不再晝思夜想了!」
    胡啟明一聽說借出去的八八式快回來了,還給帶來幾顆炮彈,歡喜得再也繃不住嘴唇了。
    「你看!」魏強伸出右手食指指點著左手拿著的信件,低聲地跟劉文彬說:「到這個日
子要我們會合去執行這個大任務!」劉文彬眼睛盯住信上的字句,不住地點頭回答:「這是
個艱巨的任務!不過,分區把這個任務交給武工隊是有根據的。你們對敵情瞭解,都有戰鬥
經驗,再加上地理熟悉,完成這項任務蠻有把握。走以前,把這邊的工作安排安排,到時候
就放心會合去好了!」

三
    魏強和汪霞的關係,在人們的心目裡已經成了個公開的秘密。大家都為他倆的傾心愛
慕,在暗暗地祝賀著。的確,他倆的相愛,是在彼此幫助、互相鼓勵的情況下發展起來的。
這一時期,魏強和汪霞在一塊活動過幾次,不過,要離開之光縣到張保公路那邊和楊子曾會
合執行任務的事,從來沒有談過,汪霞當然也就不知道了。偏偏在魏強他們要去會合的頭一
天拂曉,汪霞找到魏強他們的住地。她來這裡是向劉文彬請示一件工作。
    掌燈以後,隊員們都輕輕地走到院裡去準備集合。劉文彬深知這對年輕戀人的心情,願
意讓他們離開前說上幾句體己話,搭訕著說:「小魏,讓汪霞幫你拾掇拾掇,我照看下隊伍
去!……」匆忙地走出屋子。
    在汪霞眼睛裡的魏強已經是個英俊、勇武、年輕有為的小伙子,真是眼裡瞅著心裡愛。
她見槍背帶在魏強的後背擰成個麻花形,忙湊近給他扭正,順手又替他拽拽後衣襟,問道:
「這次離開,小魏,估計什麼時候能回來?」魏強羞得臉色頓時變成塊大紅布,他囁囁嚅嚅
小聲說:「這,我可不知道。反正,反正不會呆得太久了!」
    汪霞解開盛文件的小包包,拿出對白布襪子,這是她抓休息的空兒趕做的。「還好,把
它做上了。天冷啦,再光腳丫還行?」忙遞給了魏強。
    魏強瞅瞅手裡這雙嶄新的粗布襪子,望望正裹包包的汪霞,心裡不由得湧出一種很難說
出的滋味。
    「快裝起來吧,叫小賈他們看見又該亂說啦!」汪霞催促魏強將襪子裝進口袋,接著
問:「要走羅,看有什麼話說?」她閃動著明亮的大眼睛等待著魏強開口。
    「沒有什麼說的!一句話,多加小心,別再出黃莊的那樣危險事啦!」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放心,不會再有黃莊堤坡的事兒發生。說我,你也要注意,黨
把這班子人馬交給你,更得加倍的小心!」
    「對,我們都加小心,我該走了。」魏強贊同地說著,隨即將右手伸給汪霞,微笑地點
點頭。汪霞朝前邁了兩步,將魏強暖融融的手兒緊握住,身子也挨近了魏強……
    穿過張保公路,在預定的地方,魏強見到了隊長楊子曾。楊子曾雖說刮了鬍子,臉上還
滿掛著疲憊的神色:眼窩塌陷,兩頰朝裡抽了許多,拱肩比早先更高了,不時在乾咳。楊子
曾的肺部有顆敵人射進的子彈沒取出來。這顆子彈不僅陰天下雨的時候折磨著他;每年一到
秋末冬初,寒氣逼人的季節裡,折磨得他更厲害。現在離著立冬節氣還有四五天,他的痛苦
有增無減。見到魏強,他親熱地握著魏強的手,說:「來了好,咱們的任務也變了!」
    魏強握住楊子曾滾燙的手兒,本想說:「隊長,你在發著燒?」但是,讓楊子曾用話擋
了回去。
    「你們在東面打,二小隊在西面干,秋頭子上,可把敵人打了個苦!怎麼樣,打了兩個
勝仗,同志們沒露出驕傲自滿的苗頭?」楊子曾隨便地說著,末後幾句話,是在瞭解戰後人
們的思想。
    魏強深知楊子曾不論何時最注意抓思想工作。「思想工作是一切工作的基礎。思想工作
做好,一切工作都能保證完成;思想工作跟不上,想做好什麼工作也不可能!」這是楊子曾
掛在嘴邊上的幾句話。魏強回憶一下這些日子隊員們的情形,還沒有發覺有什麼驕傲自滿情
緒,便說:「還沒發現這種苗頭。」「那就好,不過要隨時注意。」楊子曾吸著紙煙,轉了
話題。「眼下,敵人正在平漢線上增兵,估計又要掃蕩路西的一、三、四分區。根據這個情
況,上級交給我們的武裝掩護運糧任務,由二十四團二、六連提前一天護送過去了。他們執
行了我們要執行的任務,因而他們原來的任務,還要我們去執行。近來,咱們冀中腹地的局
面逐漸打開了,過去轉入地下的工作都已逐漸公開活動。地區擴大了,咱們的經濟力量要急
速跟上。他們由山裡接運過來的一大批邊幣1,要我們用兩天的時間送到分區。這任務比原
來的任務重,回去給人們談談,可不能疏忽。順便把你們逮的兩個日本俘虜給分區送去。提
起那兩個俘虜,他們在本國都是憑兩手找飯吃的工人,是被征來當兵的,所以轉變得都挺
快。他倆都提出要加入日本反戰同盟支部,參加反戰鬥爭。」
    1是晉察冀邊區銀行發行的貨幣。
    魏強臉上掛著笑容,自言自語地說:「這一來,咱又多了兩個同情咱們抗戰的日本朋
友!」
    「是啊!他倆一個是旗語兵,一個是機槍射手。那個機槍射手天天熱心地教二小隊的祝
文華學習射擊技術。咱是正義戰爭,即便是敵人,只要能利用一切有利條件做思想工作,同
樣能攻動對方的心。現在繼續談咱執行的任務。這趟任務關係到冀中八百萬軍民吃飯、穿衣
和對敵鬥爭的問題。執行當中要行動詭秘,動作迅速,遇事沉著。咱們今天路途不遠,拾掇
好,過張保公路,到之光縣田家橋西南你們經常存放東西的那個小莊子上宿營。到了那村,
把你們去年繳獲的日本軍服取出一部分來。一人穿一套在裡頭,一來,天道越來越冷,大家
穿上遮遮寒;二來,劇社的路社長在上月來信說,他知道咱打了幾個勝仗,如有可能,在勝
利品裡挑些鬼子軍服給他們演戲用。回分區,咱換上冬裝,就將鬼子軍服給劇社撂下好了!」
    別看魏強不是文藝人,對劇社卻有深厚的感情。今天聽說劇社想要東西,從心裡願意盡
力幫忙。他毫不慳吝地說:「要那麼著,把那戰刀、長筒皮靴都給他們捎著,那一堆皮鞋、
鋼盔、綁腿,還有裝行李的大牛皮背包,也給挑點帶著。」這次運送邊幣,要通過四道封鎖
線,其中最難過的是敵人晝夜封鎖、不停巡邏的府河。裹包邊幣的都是雪白的小粗布,黑夜
行起軍來,白白的一溜子,目標顯得很大。楊子曾正在捉摸遮掩的辦法,一聽魏強提到鬼子
裝行李的大牛皮背包,心裡立刻敞亮開,高興地說:「有大牛皮背包,那很好。這次運送邊
幣都把它使用上!」
    「別的呢?是不是也給劇社帶著?」
    「願意帶就帶吧,反正撂著也沒有用!二小隊在臥馬莊得的那匹大洋馬,也給分區首長
帶過去。」
    熟路熟村,魏強的小隊擔任前衛,剛過半夜就趕到了上次哈叭狗借地道逃跑的那個小莊
子上。
    這個小莊子,從哈叭狗借地道逃跑以後,就根據區委的通知,很快將地道的路線、出
口、入口做了修改。武工隊來到這個莊上,魏強將堅壁的鬼子軍服、鋼盔、皮鞋……取出
來。將包裝邊幣的白布包,都裝進了日本軍用大牛皮背包裡。賊亮亮的鋼盔,黃喳喳的軍
服,笨呼呼的大皮鞋,堆了足有多半炕。人們都七手八腳地挑著,揀著,說著:「這衣裳真
像螞蚱鞍!」「除了皮鞋大得像熊掌,鬼子的玩藝都小!」「要這個幹什麼!」賈正拿起件
軍裝上衣,指著狗舌頭般的紅色肩章,說著就要撕掉它。
    「隊長說不要撕掉!」魏強馬上制止。「上頭有什麼都原封帶著,將來劇社用起來就不
再缺這少那的!」
    別看上身的軍服小,小禿穿上哪一件也遮過膝蓋。他連試了七八件都不行。氣得嘟嘟囔
囔地罵:「媽的,鬼子做衣裳也死羊眼,怎麼就不為咱想想!」
    辛鳳鳴見小禿的那股孩子氣,心裡非常好笑,磨牙磕嘴地上來逗趣:「鬼子在這點上也
真不開眼,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不知道我們武工隊裡有位三塊豆腐乾子高,還叫老貓偷吃
去兩塊半的郭小禿,郭同志!」
    「去你的,尖嘴猴腮的,非賈正不能治你!」小禿踢了他一腳。
    「禿子,你看穿這件怎麼樣?」趙慶田在日本軍服堆裡左挑右揀,總算揀出件瘦小的
來。他像大哥哥那樣手扯衣領讓小禿將兩隻胳膊伸到衣袖裡,然後轉到小禿面前,半貓腰地
繫上五個銅鈕扣,拽拽衣襟。他左看了右看,圍小禿又端詳了一會兒,才滿意地說:「行,
就是袖子長點,挽上一截就好了。」辛鳳鳴順手揀起一頂鋼盔,光嘰扣在小禿的頭上;李東
山抄起那把戰刀,緊往小禿的腰間挎。賈正指點小禿說:「你要穿這身衣裳走到街上,保準
聯絡員得出來迎接!」
    小禿也真裝起日本兵來。他重新正正頭上的鋼盔,雙手分插在褲兜裡,胸脯一挺,面孔
一板,噘嘴、瞪眼地沖辛鳳鳴吆喚:「你的,什麼的幹活?」
    辛鳳鳴也像個舞台上的演員,低頭哈腰拿腔捏調地說:「太君,我的大大的良民,『居
民證』的有!」
    「『居民證』的有,拿來看看!」小禿伸手討要。
    「太君的要看,我的給……」辛鳳鳴嘴裡說著,猛地朝前一撲,說聲:「我給你個這
個!」像抓小雞似地伸手提揪起小禿,好像拋擲籃球那樣把他扔在炕上的衣堆裡,逗得大伙
哈哈大笑。
    「禿子,穿不得大皮鞋,穿這個試試!」趙慶田又扔給小禿一雙半新不舊的牛蹄式樣的
黑膠鞋。小禿一邊穿試一邊說:「劇社這也缺,那也缺,他們缺演戲的小孩不?要缺我就
去!」「嘿,看不透咱們小禿還要做文藝工作呢!」辛鳳鳴撇著嘴巴說,語氣非常輕佻。這
下,立刻惹得小禿把臉耷拉下來,嘟嘟囔囔地說:「別這麼隔著門縫看人,文藝工作怎麼
啦?那不是人幹的?不行,慢慢學……」

四
    敵人在平漢線上確實集結了重兵,要對路西的一、三、四分區搞次掃蕩。進山掃蕩以
前,為了清除背後八路軍的騷擾、牽制,再加上憲兵隊長老松田的請求,就秘密地調集兵
力,對高保公路以南、張保公路以東的之光邊緣地區來了一次突襲性的大清剿。
    這次規模不小的清剿、掃蕩,是分東、南兩路來的。夜襲隊這次也分成了東、南兩路來
配合。南路敵人,由憲兵隊長松田少佐率領,坐汽車到大冉村,而後由劉魁勝帶道直突西王
莊;東路敵人夜間出動,閉上汽車燈光順高保公路來到梁家橋,再由哈叭狗和幾個夜襲隊員
領路奔襲小莊子上。要哈叭狗跟隨這一路來,任務是破壞小莊子的地道。哈叭狗覺得破壞小
莊子的地道是個蠻有把握的事,也就自告奮勇地來了。
    對哈叭狗,老松田開始是十分賞識的。是他提議對武工隊要緩、軟、硬兼用;黃莊村東
渡口設伏被打,是他領人接濟的。老松田總覺得哈叭狗經驗多、閱歷廣,是個膽大、有辦法
的人。尤其是的能借八路軍的地道逃跑,更覺得他真有點了不起。以後,一連接到幾個有關
哈叭狗的秘密情報,都是關於哈叭狗怎樣逃回保定的內容。有的說:「哈叭狗是武工隊暗放
明逃的!」有的說:「他是接受武工隊的任務回來的。」有的說:「放他回來的目的是來搞
反間計!」這些情報,就是劉文彬和魏強的「借刀殺人」之計。情報一份連一份,鬧得老松
田也就逐漸懷疑起來:「難道他真的有鬼?要不,為什麼情報都這樣說?」「他能借地道逃
走,地道的秘密他怎麼會知道?」「武工隊個個像人精,從他們眼下逃出,那不是猴嘴裡掏
棗,虎口內走人?」「他怎麼就能逃出這個老虎嘴?」「為什麼在梁家橋陷落的前十幾分
鐘,他像知道似的又離開那危險境地?」一個問號連一個問號,個個問號他都沒有找出個答
案。「有鬼!有鬼!」在他的心裡初步獲得這麼個結論。為了要證實他的這個結論,他準備
在實踐裡看看這個渾身帶有「鬼」氣的哈叭狗,怎樣和武工隊勾串一起來搗「鬼」。他處處
留心,連根汗毛都沒動他的。
    這次突襲性的大清剿,老松田想試試哈叭狗,又怕在「試」的當中上了當。在這種想吃
怕燙的矛盾心情下,就分配哈叭狗給東路清剿部隊帶路,直奔小莊子去破壞地道。東路清剿
的隊伍出發前,松田又將哈叭狗的種種情況向東路的最高指揮——龜尾少佐作了介紹,要他
看情況去處理。
    哈叭狗當然不知道松田肚裡的鬼胎。他所知道的只是這次要跟隨上千名皇軍,還有警備
隊的兩中隊人馬,一齊到自己借地道逃跑的那小莊子上去清剿、去破壞地道。他認為這是旗
開得勝馬到成功的事,所以一路上都是高興得咧著嘴笑。若不是夜行軍需要詭秘肅靜,他真
想鬧上兩口二簧。

五
    一個八路軍的戰士,必須具備「舉槍能打、端飯能吃、拔腿能走、躺倒能睡」四個條
件。魏強和他的戰友們都是這一類的人。他們正睡得香甜,嘩嘩兩把沙土撒到了紙糊的、漆
黑的窗戶上。這個不太大的響動立即震醒夢鄉裡的人們。人們敏捷地、沒音響地從炕上爬起
來。魏強這時已溜出了大門,爬到哨兵據守的高房上。
    「小隊長,你聽村外像有動靜!」哨兵輕聲地說。
    魏強沒言語,趴在房頂上,瞪大眼睛地注意空曠、沉寂、黑紗遮蓋的野外,那兒並沒讓
他覺察出一點點秘密。眼睛沒能察看到,耳朵卻聽到了。在村外極遠極遠的地方,隱隱地傳
來一陣忽有忽無的音響,這音響忽而從東傳來,忽而在西出現。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又好像
開玩笑似地消散在四面八方。
    「去,快去報告隊長!」魏強眼珠射向漆黑的遠方,小聲地命令身旁的哨兵。
    隊長楊子曾輕輕地爬上房頂。魏強在他耳根下唧咕了幾句,他也默默地察看遠方,判斷
情況。
    一個剛派出的偵察員回來了,急忙向楊子曾報告:「隊長,是敵人,敵人把村北的有利
地形都佔了!」
    又一個偵察員來向楊子曾報告情況:「我爬著溜出村東口,發現場邊的坯垛、草垛後面
有鬼子唧唧哇哇亂說話。」去南面、去西面偵察的人員,也都先後跑來報告發現了敵人。
    從聽見的音響到偵察來的實情,都說明小莊子面臨著危難,武工隊被敵人團團包圍了。
    嚴重的情況像磨扇般地壓放在人們的心頭,人們的視力都集中在隊長楊子曾的身上。楊
子曾的心情自然比旁人分外沉重。他的面孔一時嚴峻得像尊神,沉吟了一下,閃動著兩隻發
亮的黑眼珠小聲地說:「都到房下去!」
    屋頂上,只留下一個哨兵,繼續監視四方的動靜。
    屋簷下,楊子曾對魏強、蔣天祥說:「敵人來了,看樣子力量不小。」說到這,二小隊
長蔣天祥插了兩嘴:「那就執行我們的後一個方案,不敲鑼不打鼓,趁天不明鑽進地道溜出
去!」
    「不,根據眼下的情況,我不同意這樣做。」魏強搖晃著腦袋表示自己的態度。
    「為什麼?」蔣天祥有點不解。
    「看樣子敵人的兵力是不小。敵人為什麼要用偌大的兵力來這村?我認為不單是為的我
們,還為的破毀這村的地道,對付這村的群眾。哈叭狗在這村借地道逃跑以後,我們就估計
會有這一天,但沒料到,敵人籌劃那麼長時間。眼下,我們不能拋下正在睡夢中的群眾,借
地道偷偷溜走。要爭取在天亮以前,通過地道將全村的孩子、老人、男的、女的都輸送出
村,然後我們再走。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必須這樣做。不然,就要犯罪。」
    蔣天祥沒有作聲,只瞅楊子曾,意思是說:「隊長,你的意見呢?」
    楊子曾對情況的估計有三:一個,敵人是專為小莊子地道和群眾來的。要為這個,敵人
為什麼用偌大的兵力?光個夜襲隊,再配合幾十個鬼子、偽軍,蠻能辦了這事。因此,他的
腦子又產生了另一個估計:可能是有秘密情報員踩了自己的腳後跟,也可能是敵人在進山以
前,想清理一下背後,在這裡碰上了。無論如何,現在是被敵人包圍了。不管敵人是大兵
力、小兵力以及他為什麼來,反正要為這一個村的群眾負責,不然,在這個有地道的小莊
子,敵人會來個大屠殺。在屋頂上,他就將掩護群眾從地道走出的意見考慮出來,不過沒先
朝外掏。聽過魏強對情況的處理,他認為在艱苦鬥爭中,魏強已經鍛煉成了一個有遠見、有
判斷、分析能力的年輕指揮員了,心裡自然高興異常,立刻表示態度:「就按魏強同志的意
見處理。」他手指魏強:「你帶上兩個人趕快喊起村幹部,通過他們招喚群眾下地道,由你
負責帶出去。等掩護群眾出去後我們再走。事情要在天亮以前妥善地做完。」
    魏強帶上趙慶田、賈正走後,楊子曾立刻帶起隊伍,靜悄悄地藉著「三通」的上、中
通,繞到臨街的一座高大的、有女兒牆的磚平房上。這座房子是能俯瞰全村的一個頂好的制
高點。
    魏強、趙慶田、賈正分頭叫起村幹部,緊忙利用「三通」的中間通,串家走院地通知熟
睡的群眾趕快下地道。一傳十、十傳百,在生死關頭上,群眾不聲不響地抱孩子、攙老人地
由地上迅速地轉入了地道裡。一盞盞小豆油燈都在地道的要衝處點著。人們都緊繃著臉兒蹲
在地道裡,大氣不出地等待幹部們的命令。為了寬慰人們,魏強神態放得非常緩和。他笑著
和人們說:「別怕,蹚道的人們一回來,咱們就走!有我們在不會出錯。」話是這麼說,心
裡像揣著一團火,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去兩個地道口偵察、蹚道的趙慶田、賈正身上。他生怕
東、西兩個地道口被敵人發覺堵上;更怕的是敵人知道地道裡有這麼多人,搞個第二個「北
□事件」1。一會兒,他伸長脖子瞅瞅左邊;一會兒,睜大眼睛望望右邊。手錶的秒針突突
突地朝前走,離天亮沒有一個鐘頭了。他雙眉緊蹙急躁地暗問自己:「怎麼還不回來呀?哪
怕來一個呢!」
    1北□是河北省定縣的一個村莊。1942年「五一」大掃盪開始時,敵人對該村進行
清剿,該村八百多藏在地道裡的群眾,都被日寇用毒瓦斯熏死。
    趙慶田和一個年過五十的村幹部,大貓腰地走到魏強跟前,「小隊長,西面的洞口沒指
望了,敵人已經……」趙慶田生怕群眾聽到更不安,湊到魏強耳朵底下說:「……已經在洞
口周圍布上了好多崗哨!」
    魏強心頭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兩眼瞪圓,嘴唇抖動著,沒言語。
    眼前,唯一能走出去的是東面假墳丘那兒的洞口了!片刻,賈正匆匆從東面跑來。
    「小隊長,你帶上人跟我快走!」賈正扯拽衣袖抹下頭上的汗,「我拽開地道口朝四外
看看,黑咕隆咚的什麼也沒有!」魏強衝背後呆坐靜望他的村幹部說:「朝後轉,大伙不要
說話,跟著走!」
    「這個地道口和哈叭狗鑽出的那個地道不一樣,出去朝南,就是東西大道溝。」賈正邊
走邊給魏強介紹。一個坡坎擋住路,賈正說:「到了!你站下,小隊長。我再上去瞧瞧!小
心沒大差。」他爬近地道口,輕手輕腳地拽開安在假墳丘子東牆上的小四方門,慢慢地伸出
頭去張望。當他眼瞅到北面,像觸了電般的緊忙將頭抽回來。右手飛快地拔出腰間的駁殼
槍。「媽的,怎麼一眨眼給布上個崗?這……」借拽開的門縫朝東望去,啟明星懸掛在高
空,天,這就要亮了!
    賈正懂得:當前最寶貴的莫過時間。責任心促使他二次將頭探出去,見一個全副武裝的
鬼子兵,正緊貼假墳丘子的北牆根,頭西腳東像條張嘴等著噬人的鱷魚,端槍趴伏在地上。
賈正小心地環視一下周圍,附近並沒有另外的鬼子兵。「賈正,時間不允許。沒有情況就
快……」魏強帶領群眾爬上來催促。
    賈正心頭一哆嗦。他將鋼牙一咬,腦袋點著說了聲:「好!」將駁殼槍朝腰間一插,像
只狸貓,敏捷地跳出地道口,沒容鬼子兵扭過頭來,他的屁股早騎坐在背上,同時,鋼爪般
的十個手指,狠勁地掐住鬼子兵的脖頸。由於用力過猛,鬼子兵手刨腳蹬用力掙扎了幾下,
眼睛、鼻子裡冒出血來,再也不動了。賈正喘了一口粗氣,回頭望去,見魏強正蹲伏在地上
指揮著群眾不聲不響地走出地道口,又向南拐進多半人深的東西道溝裡。
    賈正拽過死鬼子的步槍,縱跳到魏強跟前:「趙慶田呢?」「他叫隊伍去了!」魏強用
焦急的眼神送走了最後一個逃出敵人包圍的群眾,望著出現魚白色的東方,恨不得隊伍馬上
出現。他出了口長氣,說:「賈正,來!把死鬼子架到丘子裡去!」死鬼子被架進丘子,他
又忙對賈正說:「我再去趟,你守在這,防止暴露,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槍!」他說完,跳
進地道走了。
    賈正彎腰摸瞎地解下鬼子身上的彈盒,急忙煞在自己腰間。丘子外邊傳進「哇啦哇啦」
鬼子的叫喚聲。「鬼子們來了,看腳印會發覺!」他想到天將亮,腳印多,知道要出事,忙
朝地道的深處走了走。剛走進幾丈遠,嘰哩光啷的拆磚刨瓦聲在賈正背後傳來。
    鬼子拆毀了假墳丘子。部隊再想從這裡走出,已經不可能了。
    一股難聞的、辛辣的味道鑽進賈正的鼻孔,賈正不自主地咳嗽起來,腦袋發脹,眼淚滾
出。「毒瓦斯!」賈正敏感意識到這點。順手扯掉箍頭的毛巾,快速地掖進褲襠裡,撒上小
便。跟著,又拿出熱糊糊、濕漉漉的毛巾捂在嘴和鼻子上。「喀喀喀!喀喀喀!誰?」對面
傳來急促的咳嗽和簡短的詢問聲,是魏強。
    「小隊長,」賈正跑過去,一眼瞧見楊子曾也在,忙說:「地道口被敵人發覺堵住了,
還放了毒瓦斯!」
    「走!朝回返!回到村裡想辦法!」隊長楊子曾果斷地把手一揮。
    人們拋開地道,二次爬上村裡唯一的制高點——臨街的那處有女兒牆的磚平房上。
    天亮了。
    「瞧,敵人的信號!」魏強望到西面的天空,升起顆賊亮的火球,指點著說。他的話音
剛落,槍聲像颳風般的在村子的四外「嘩嘩嘩」響起來。分辨不出點來的槍聲裡,時而夾著
幾顆小炮彈。小炮彈在空中呼嘯著飛來,在街頭、在屋頂、在村邊,轟!轟!爆炸了,隨
後,升起一股股濃黑的煙柱。蜷伏在磚平房女兒牆裡面的武工隊員們,擰眉注目地望著前
方,誰也沒有舉槍還擊。
    一陣劇烈的、較長時間的槍聲響過,剎那間,又化為一片沉寂。沉寂得讓人渾身抽搐,
心頭顫抖。
    「從敵人的包圍形勢看,像是發覺了我們;從剛才火力偵察上看,又像是不知道我們在
這村。即便知道,由於我們一槍沒還,他也不知道我們在哪個角落裡!」楊子曾伏在房頂上
判斷著敵人的行動,接著,低聲地傳:「大家注意,敵人沉靜一會兒,恐怕就要進村搜索!」
    果然,楊子曾看對了。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敵人組織了衝鋒小集團,從東、西、南三
面,端著上有刺刀的步槍,貓腰快步地奔村裡走來。進了街,有的仰臉偵察房上,有的伸脖
窺探胡同,有的搡搡老鄉緊閉的大門。東、西、南三面進村的敵人,慢騰騰地在村子的十字
路口會合了。大約有一百多個,都是鬼子。
    隱蔽在女兒牆後面的武工隊員們,槍口瞄向在街中心會合的敵人,都盼望隊長楊子曾盡
快發出射擊的命令。隊長楊子曾卻像等待著什麼,仍沉住氣地東瞅西望,遲遲不開口。一個
大背槍的鬼子,一手舉著一面紅白各半的小旗,面向北,上下左右地擺了幾擺。楊子曾望到
這,緊喊:「請小林同志、韓幹事和那兩個日本俘虜快上來!」
    反戰同盟支部的小林、敵工科的韓幹事,帶著在梁家橋捉的兩個日本俘虜,爬上房頂。
「什麼事,隊長?」韓幹事問。「請你告訴那位會旗語的日本朋友,讓他看看下面敵人搖晃
旗子的意思是什麼?」日語流利、年輕健談的韓幹事,把話翻過去。會旗語的日本俘虜,眼
睛立刻盯住了十字路口搖擺旗子的敵人。待敵人又打過一陣旗語,他忙扭頭對韓幹事說了一
陣。韓幹事對楊子曾說:「他說,那個打旗語的敵人,是在招喚北面所有的日本軍隊都到這
裡集合。」
    楊子曾剛把視線移到北面,在高高的金線河堤上,立刻出現了一個擺著兩面同樣小旗子
的敵人。
    會旗語的日本兵又說了一串日語,韓幹事照翻道:「河堤上的敵人回答:防務移交給警
備隊,馬上就來會合!」
    楊子曾眼望著北面,心裡思摸:「看來,北面的敵人剩下的都是偽軍了……」
    一個中隊的鬼子兵,走成三路縱隊,打著一面膏藥旗,耀武揚威地跑步來到村北口,腳
沒站,步沒停,一直走進了村。大皮鞋吭吭吭的聲音,比牲口刨槽的勁頭都大。敵人越走越
接近常景春那歪把子的射擊圈,他就越按捺不住了,低啞嗓門地問楊子曾:「打不?這回要
打,一掃一溜胡同!」
    楊子曾沒言語。魏強心裡雖說直勁的攛火,就是沒法。他不明白楊子曾為什麼要這樣
做,但,又相信楊子曾會有好戲讓他演。
    「隊長,東面窯疙瘩上的敵人也看清楚啦,有機槍,有擲彈筒,摳他兩炮吧!」胡啟明
手握八八式,也不耐煩了。他低聲向楊子曾請求。
    楊子曾抬頭朝東面瞥了一眼,照舊沒有吱聲。
    李東山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賈正,意思是讓他張嘴來個三次請求。賈正偷瞧楊子曾一
眼,楊子曾的嚴肅神態,嚇得他舌頭一裹,滾到唇邊的話兒嚥回肚裡去了。
    「魏強,你領十個人,都帶上集束手榴彈,要快,秘密地運動到那邊!」楊子曾不慌不
忙,半蹲半坐的,指著南面靠近十字路口的一座小平房,「聽到槍響,猛朝敵人群裡甩手榴
彈!」
    魏強率領十個人,像閃電般地朝楊子曾手指的方向躥了過去。楊子曾向胡啟明說:「對
准窯疙瘩上的敵人,你要用兩發炮彈打中他!」
    從村北來的敵人,沒受一點阻攔,在武工隊的幾十支槍口下趾高氣揚地走了過去,走到
十字路口和先到的部隊會合了。
    在房上運動的魏強他們,也未露形跡地來到十字路口的上方。
    十字路口,疙疙瘩瘩地擠了一大群鬼子兵。他們個個立正、揚頦地聽一個站在碌碡上身
穿草綠色呢衣的軍官講話。「你倆給我瞄準那個軍官!」楊子曾向賈正、李東山說。他倆的
槍口立刻瞄向了鬼子軍官的腦殼。
    楊子曾手掌狠勁地朝下一按,高喊了聲:「打!」
    隨著啪啪焦脆的兩聲槍響,鬼子軍官一頭攮在了地上。當鬼子們扭頭想要察看的一剎
那,魏強他們很大方地甩出了集束手榴彈。集束手榴彈的咚咚爆炸聲,震得村裡房顫屋抖,
炸得鬼子兵血肉橫飛。
    常景春和二小隊的機槍射手祝文華,隨著集束手榴彈的爆炸,兩挺歪把子嘎嘎嘎咕咕咕
地叫起來。鬼子一片片地倒下去。一大群沒死的鬼子,拚著命地順著街筒子朝南躥。常景春
見到敵人和自己射出的子彈跑順了道,高興地喊:「叫你們跑!叫你們跑!叫你們一個也跑
不了!」狠勁一勾扳機,一斗子子彈,攆上了一群鬼子,都叫打中了。祝文華一會兒連發,
一會兒點射,也在橫掃竄逃、潰退的鬼子。
    使用步槍的人,個個都瞪大眼睛尋找自己獵取的目標。賈正把槍一舉,對小禿說:「數
著,又一個!」一個剛逃出村的鬼子,隨著賈正的槍聲,狗吃屎地趴在了地上。
    小禿稚氣地笑著說道:「數著啦,六個,整半打!」「那就再加上一個!」賈正又一舉
槍,一個在漫地裡跑的鬼子也應聲倒下了。小禿不自禁地嚷道:「七個整!你可真是神槍
手!」
    胡啟明按照楊子曾的命令,一按八八式機鈕,射出的第一顆炮彈正打在窯疙瘩上的敵人
堆裡,隨著轟地一聲,有的胳膊大腿飛上天空,有的整個身子摔仰在地上。兩個鬼子架著一
挺機槍,順著窯坡往後撤。胡啟明又一按機鈕,嚷叫著:「你倆也別給我動!」第二顆炮彈
立刻在兩個鬼子中間開了花,那一挺機槍,被炮彈炸得扔出了十幾丈遠。兩炮摳了敵人個譜
頭轉向,窯疙瘩上的敵人被炸得像崩散了群的羊,到處亂竄。一部分武工隊員急忙調轉槍
口,向四下亂跑的敵人射擊。「胡啟明過來!」楊子曾將胡啟明由東面調到西面。「你看,
河堤那邊,有群隱蔽的人,可能是敵人的指揮所!馬上擂他一炮!」
    胡啟明單吊線地略略一瞄,啪的響起一小聲,一顆像個小老鴰似的炮彈飛向天空,朝楊
子曾指的方向飛了過去。一片火光閃過,稍沉,才傳過轟的一聲。從此,那群在堤後時隱時
現的敵人,再也見不到了。
    「好,這一炮頂用!」楊子曾興奮得揮拳吶喊。這種狂熱情感的流露,在楊子曾身上是
很少見的。顯然。胡啟明的準確射擊,讓他非常滿意。
    敵人遭到這樣猛烈火力的打擊,知道遇上了勁敵,忙撤到村外,稍將部隊一整理,立刻
開始反擊。頓時,像火藥庫在爆炸,又像刮起了狂風,炮彈一顆又一顆地朝武工隊的陣地轟
擊,密集的子彈啾啾地嘶叫著橫掃武工隊的前沿。
    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剛才,讓一層輕紗般的薄霧籠罩的小莊子,現在,又敷蓋一層濃烈的煙火。百十戶人家
的小莊子,到處充滿了嗆人的火藥氣,它完全讓濃煙烈火吞噬了!湮沒了!
    環境不讓人,時間更不讓人。楊子曾明白部隊所處環境的險惡。這裡,離保定不到二十
裡;這裡,過河五七里地就是高保公路;這裡,讓敵人包圍了個嚴死合縫;這裡,敵眾我寡
兵力太懸殊;這裡……他一面指揮戰鬥,一面盤算突圍走脫的辦法:突圍,硬拚著朝外突,
敵人的火力強,會造成很大的傷亡;不硬突,又怎麼辦呢?……一陣冷風吹來,掀起幾個隊
員的衣裳角,露出了穿在裡面準備回分區後交給劇社的鬼子黃色軍服。他見到軍服,雙眉一
皺,心頭立刻出現一條妙計。他決定要在這軍服上做一篇從沒做過的文章。他擺手把通信員
小鐵叫過來,在他耳根下咕噥了兩句,小鐵蹦蹦跳跳地奔向了魏強的陣地。楊子曾回頭又和
二小隊長蔣天祥談了談,立刻帶領著兩個日本俘虜走下了房,反戰同盟支部的小林和韓幹事
也都急忙忙地跟了下來。他面對韓幹事、小林說:「眼下的情況很嚴重,為了免受傷亡,安
全地突出去,我決定採取這樣的行動……」楊子曾將自己的決定攤亮告訴了他們,末後,他
手指一個日本俘虜繼續說下去:「能不能成功,這位懂旗語的日本朋友起著決定作用!你們
將我們的行動告訴他,看他有什麼意見?這事不僅關係到我們的安全,也關係到他們兩個的
生命。」
    韓幹事像連珠炮般的將楊子曾的意圖全部告訴給小林和兩個日本俘虜,再加上小林同志
在旁邊幫助解釋、鼓勵,兩個俘虜連連點頭,並伸著拇指,吐著生硬的中國話:「楊隊長的
辦法頂好!」「我的旗語蠻會,一定按照隊長的命令做!」打退敵人又一次攻擊之後,整個
隊伍撤到房下,人人都脫掉便衣外罩,露出了套在裡邊御寒擋風的日本軍服。賈正看了看周
圍的人們,幽默地說:「這個好,演大皇軍不用化裝了!」魏強幫助楊子曾穿上準備捎給劇
社的那雙黃牛皮的長筒馬靴,又將一把戰刀給他繫掛在肋下。還好,昨天魏強給楊子曾挑選
的那套質料好的軍服,還綴著一對上尉銜的肩章。會旗語的日本俘虜拾掇好自己的穿戴,忙
和韓幹事說了幾句日語,意思是趕快操持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
    小林同志仔細地檢查過人們的化裝,也向楊子曾提議:「走出去,一定得打起一面太陽
旗!」
    聯絡旗、太陽旗,以往人們繳獲了,都當成破布片子將它扔掉,有誰來保存它?今天,
它卻成為化裝突圍中兩宗極不可缺少的重要工具。沒有它,化裝突圍可以說是不可能,特別
是那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更不可少。楊子曾聽到韓幹事和小林同志一說,真有點冷手難抓
熱饅頭,一時想不起該用什麼辦法解決它。
    四外,槍聲、炮聲施放得就像火山崩;軍號聲、吶喊聲,也從村子的四外傳過來。顯
然,敵人又準備發起衝鋒了。在這危急的時刻裡,楊子曾一眼瞅見了李東山,立刻想到他是
個什麼東西都願意收藏、保存的人。聽人們說,在他的「萬寶囊」裡能找見許多稀奇古怪的
物件,難道聯絡旗、鬼子的膏藥旗子他也能收藏起?時間不等人,忙叫道:「李東山,你收
藏著日本旗和打旗語用的紅白兩色旗子了嗎?」
    「收藏著啦!」李東山把話說完,就從他的「萬寶囊」裡把兩宗物件——聯絡旗、太陽
旗拿了出來。
    沒打算到的偏做到了。楊子曾一見自己剛才犯愁的事,沒費一點力氣,就讓李東山解決
了,真是又高興又感激。趕上去忙和李東山握握手,當時,把李東山鬧了個大紅臉。
    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子,又回到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手裡,他找了兩個棍棍穿綁上,
巴望楊子曾開口,下達命令。「你告訴他,……」楊子曾向韓幹事低聲說了幾句,韓幹事用
日語馬上告訴了日本俘虜,日本俘虜點點頭,立刻和韓幹事二次爬上了四面受敵的磚平房。
他將鋼盔朝眼眉下戴戴,立刻左右上下衝東、西、南三面敵人搖擺起手裡的小旗子。一邊搖
擺,一邊還用日語「哇哩哇哩」地高聲吶喊。他的這一行動,對敵人簡直就像是發佈的號
令,四周的槍聲由激烈逐漸稀疏下來,而後,完全停止了;跟著,敵人便斷續地嗥叫起來。
他又大聲地用日語說了幾句,忙和韓幹事下了房。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在房頂上的大聲叫
喊,楊子曾確實有點不放心,等他倆跳下了梯子的最末一等,緊問韓幹事:「他在房頂上喊
叫的是什麼?」
    「他說,這個制高點被控制了,八路軍被趕到了村子的南頭,請迅速包圍、搜索、殲滅
掉!」韓幹事學說。
    「敵人嚷叫的是什麼?」
    「敵人回答『知道了,馬上執行!』」
    「敵人南頭搜索,咱在北頭出村!把房上的幾個人都撤下來!」楊子曾怕人們不小心,
遇上敵人露了馬腳,叮囑:「我們現在要冒充鬼子混出去,只要我們混過了金線河,越過了
高保公路,什麼也就不怕了。遇上敵人要沉著、警惕,誰也不准說話,一切都由韓幹事和日
本朋友們聯繫。魏強,你們擔任前衛,馬上出發!」
    魏強將賈正清晨在地道出口繳獲的那支三八大蓋嘩喇一聲,推上了頂膛火。賈正將李東
山當包袱皮用的那面三尺見方的太陽旗展開,綁在馬步槍上,連槍帶旗朝肩頭一扛,朝下按
按鋼盔,和趙慶田並肩跟魏強走出這家磚平房的大門。他仨的背後是韓幹事、會打旗語的日
本俘虜。部隊也都肩扛三八步槍,邁動穿有日本軍皮鞋的兩隻笨腳,吭登吭登走出來。身體
衰弱的楊子曾假充日本軍官,騎著在臥馬莊繳來的準備送給分區首長的棗紅色的大洋馬,氣
魄挺足地夾在部隊中間,小林同志、張司務長、通信員小鐵、衛生員小魏,還有小禿,都排
成隊走在楊子曾馬前。武工隊這一變,已成為一支地地道道的大日本皇軍。不知底細,不去
交談,休想一下識破。順著彎曲的小胡同,他們剛走到村東口,村東窯疙瘩上的敵人立即用
紅白各半的聯絡旗子發出詢問的信號。魏強朝後給會旗語的俘虜丟了個眼色,日本俘虜純熟
地將手裡的小旗輕輕一擺,真比吃仙丹妙藥都靈,窯疙瘩上的敵人再也不理睬了。
    貼著村東的一溜東山牆,他們大搖大擺地來在村北面,一直朝正北——金線河堤□過
去。他們頭上戴的鋼盔,安在槍上的刺刀,讓升起來的太陽照得一閃一閃的反著光。綁在賈
正槍上的那面太陽旗,讓越刮越大的西北風吹得啪啦啦啦山響。金線河的河堤離他們卻越來
越近,小莊子離他們愈來愈遠了。
    魏強緊邁腳步,盯住河堤。他估計河堤上一定伏有敵人,也為應付敵人做著準備。果
然,離河堤二百米遠的地方,兩面紅白各半的聯絡旗子在迎面的河堤上搖擺起來。「這可需
要在敵人的面前通過了!」魏強心裡思摸。會打旗語的日本俘虜順手又搖擺兩下小旗。就這
麼兩下,伏在堤坡上的敵人不但不再過問,反而大放寬心地站起來。大約有百十號人,都是
警備隊員。
    真是真,假是假。人們一見這麼多手持武器的敵人站在居高臨下的河堤上,心裡又像繃
緊了的弦。個個精神緊張地握緊了槍把,食指貼住扳機,大有甩槍就打的勁頭。
    人們這種緊張心情,楊子曾在馬上一眼就看透了,他低聲前後傳:「鎮靜,這是偽軍,
好對付!」他的話,好像一副鎮靜劑,立刻趕走了人們的不安,個個又都泰然自若、旁若無
人地挺起胸脯,大步杈子地走起來。
    魏強他們剛上堤,一個隊長身份的偽軍,神情畏縮地趕上來問:「村裡的八路都消滅了
嗎?太君!」
    魏強裝聽不懂,翻翻白眼仁,張嘴想說,又像不會說的樣子,一搖腦袋苦笑了笑,朝後
努下嘴巴,匆匆朝堤下走去。後面的隊伍又像潮水似地湧了上來。
    騎在馬上的楊子曾神態非常傲慢,對站在堤頂上行舉手禮的警備隊長,連瞅都沒瞅就過
去了。警備隊長見到「皇軍」不言不語地走了過去,想問什麼,又有些不敢;不問又怕擔責
任。末後,還是硬著頭皮跑著跟在楊子曾馬屁股後面,吞吞吐吐地問:「太……太太君,你
們這是到哪裡去?」楊子曾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朝前面喊了兩句:「韓,你的!」韓幹事扭
頭望下楊子曾的表情,頓時領悟他的意思,立刻充作「翻譯官」,朝警備隊長說:「奉上級
令,我們這是到河那邊執行一個緊急任務去。太君說,叫你們好好在這兒監視村子,防備有
什麼變化。」說完,點點頭隨大隊人馬走下河堤。警備隊長本想再問一下執行什麼緊急任
務,又見在自己面前走過去的這一隊皇軍,是那麼威嚴,自知再問也不會有什麼作用,說不
定惹起了日本人的火氣,還會遭到一頓訓斥,因此,要開的口也就閉上了。他像個缺心眼的
傻子,瞪著灰暗、無神的眼睛呆望著,一直望著魏強他們蹚過了金線河,爬過了對岸的堤頂。

六
    負責到小莊子上清剿的這一路鬼子的指揮官龜尾少佐,來前,以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徹
底破壞了地道,抓捕大批的青壯年,圓滿地完成上司給予的任務;沒料到,如意算盤打錯
了,讓伏在村裡的武工隊沒頭沒腦地揍了一頓。這一頓狠揍,不光部下死傷了四五十名,他
在金線河堤根的指揮所,也吃了一顆炮彈,自己也被炸斷了左臂,心裡好不窩火。過去,他
對武工隊並不瞭解,但是,他覺得今天和他對抗的這部分八路軍,火力如此的猛,鬥志如此
的強,是他在河南打遍了湯恩伯的軍隊一次也沒有見過的。而今,偏偏在「確保治安」區
裡,在保定的大門跟前碰上了。這是怎麼回事?他挖空腦子也沒捉摸透。
    「死傷四五十個人,這是誰的過錯?是我大意粗疏?那我將受到什麼懲處?」龜尾少佐
怕自己擔責任,坐在堤城後面左右地捉摸如何向上級交代。不是一個子彈飛來,掀掉他的戰
斗帽,他還不會清醒。一旦清醒了,他沒顧拾起打落的帽子,也沒有顧及到他的傷口疼,三
滾兩爬爬到了堤玻下。待他開口剛要喊人,一個長得像皮球那樣圓、比皮球大好多倍的東西
滾跳到他的眼前,笑嘻嘻地說:「太君,你的帽子!」龜尾少佐看到面前這個獻慇勤的人—
—哈叭狗,立刻想到松田憲兵隊長臨行時低語囑咐他「看情況去處理」的那番話。「看情
況?什麼情況,一切都由我來決定!沒有情況我也可以製造的!」他望著這個從心裡厭惡的
哈叭狗,眼珠轉了幾轉,找到了為自己開脫責任的借口。他把臉色一沉,眼珠一瞪,厲聲問
哈叭狗:「你的說,村裡這是八路的哪一部分隊伍?」哈叭狗本想拾起帽子討個好,當他正
雙手遞給龜尾少佐時,卻見龜尾少佐露出一副凶狠可怕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我的媽,他怎麼啦?」忙哆哆嗦嗦、結結巴巴地說:「看,看,看,看樣子,這這,這一
部分像是那神出鬼沒的武工隊!」
    「武工隊!」龜尾少佐一聽到「武工隊」三字,老松田告訴他的什麼「武工隊給他個暗
放明跑」,「是讓他逃回使反間計來的」等話語,都重新在他的耳邊響起來。「管你什麼反
間計,眼下用你先實現我肚裡的計!」他將牙齒一錯,裝模作樣地逼問:「武工隊,你的清
楚?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武工隊?他們用什麼信號告訴的你?你的快說!」
    「唉呀,太君,我怎麼能知道他……他……他們的信號……」哈叭狗察覺到龜尾少佐在
沒錯找錯,朝中國人身上撒氣,又不敢大聲申辯,只得笑臉相迎地答解,「是我多年和武工
隊打交道知道的!嘻嘻嘻!」心裡卻生怕出意外。
    「什麼信號的不知道?打什麼交道知道的?今天,你的事情我的統統明白。是你,和武
工隊勾結到一起;是你,讓村裡的老百姓統統的秘密逃走了;是你,讓皇軍大大的不夠本;
是你,讓我受了傷,是你……」龜尾少佐每說一句,朝前邁進一步;他每朝前邁步,哈叭狗
就渾身顫抖地朝後退。從龜尾少佐青筋暴露的前額上看,哈叭狗知道他確實發了大脾氣,嚇
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太君,不不不,你說的是,是,是,是我……我我我不敢……」
    哈叭狗生怕面前的這位龜尾少佐拔刀、抽槍,他的兩眼始終沒離開對方的兩隻手。龜尾
少佐話說得一句比一句重,腳步邁動得一步比一步沉。他逼問著走著,猛地站住,朝他身旁
的一群鬼子一擺手,就聽見啪啪啪啪啪七八條槍在鬼子手裡同時響起來,槍彈打得哈叭狗左
右晃搖了幾搖晃,像條狗似地摔倒在地上。
    突然,村裡——武工隊控制的制高點上出現了一個旗語兵報告:「八路軍被趕到村子南
頭,這裡佔領了……」龜尾少佐一見,心裡好不高興,他立即命令所有部隊朝村莊南頭運
動。各路部隊惶惶恐恐、戰戰兢兢地來到村子南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磚頭瓦塊都查盡
搜遍,也沒發現八路軍的影。龜尾少佐心燥得像火燒。他從來中國作戰的那天到如今,打過
了許多仗,從沒受過這麼大的窩囊氣:包圍了村子準備破壞地道,偏偏又讓武工隊大揳了一
頓;好容易把他們擠到村南頭,又突然不見了。「哪裡去了?鑽地道走了?不可能。因為地
道裡施放了濃重的毒瓦斯。不然,又掩藏到哪裡去了?」他急了,急得像條神經錯亂的紅眼
狗,瞪著像要吃人的大眼珠子,豁開嘶啞的嗓子叫喊:「搜!搜!再搜!給我刨開地皮
搜!」他相信武工隊再有天大的道行,也不會逃出他布好的這個比鐵桶都堅實牢固的包圍圈。

七
    武工隊不僅巧妙地走出了龜尾少佐的所謂鐵桶般的包圍圈,而且走上了高保公路,又二
次在梁家橋搞了個大名堂。武工隊大搖大擺地蹚過了水深沒膝的金線河,魏強忙返回楊子曾
跟前請示:「怎麼走?隊長!」
    楊子曾揮手朝北一指:「跑步,直奔梁家橋。」
    魏強和楊子曾相處幾年,深知他不論做什麼事,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下定決心。越在
緊急的時候,他越想得面面俱到。但是,為什麼剛剛走出重圍,他又偏偏命令快步朝據點
走?魏強對此,實在有點百思而不得其解。他怕萬一敵人發覺了,在高保公路上一封鎖,再
想走都走不脫;不過,他更相信楊子曾的決心不會有差錯,就毫不猶豫地帶頭朝梁家橋走來。
    離梁家橋據點越來越近,炮樓頂上的哨兵都能看個清清楚楚了。一個背糞筐的老大伯畏
畏縮縮地迎面走來,韓幹事裝做翻譯官上前打問:「梁家橋有多少皇軍?」
    「皇軍?皇軍都到南邊討伐去了,炮樓上光剩下警備隊幾個人站崗看門!」老鄉不敢不
說,又怕說走了嘴遭到不幸,說完忙朝旁邊躲。
    擔任前衛的魏強,瞅到梁家橋據點附近的公路上,擺有一大溜黑麻麻的東西,他再也不
充日本兵裝啞巴了。「大伯,那據點跟前停的一大片,是不是汽車?」
    剛才那個「鬼子」說話那麼和藹;眼下,這個「鬼子」又說著這麼標準的中國話,確頭
讓揀糞的老大伯對面前這伙「鬼子」有些懷疑。他心裡嘀咕並沒問,只是據實地告訴:「你
們黑夜從保定府坐來的汽車,你們還不知道!」
    騎馬走上來的楊子曾也插了言:「有多少輛?大伯!」「有二三十輛呢!」老大伯說著
蹚著野地走了。
    高保公路兩側的深溝,在白天是不能硬爬過去的,所以楊子曾決定走梁家橋據點,好二
次來個混。如今,他又發現梁家橋據點附近停放偌多的汽車,立刻喊住魏強:「我們本打算
用這套衣裳再矇混住敵人突過公路。眼下,我們即便順利地突過公路,敵人發覺我們,也會
坐上汽車追。那樣一來,問題會更麻煩。我們要搞他個一不做二不休,抓緊時間……」魏強
聽完楊子曾的新計劃,樂得恨不得一下子飛到梁家橋。他心裡思摸:「《三國》上曾有過火
燒連營七百里;今天,就看我們用火創造奇跡吧!」
    將接近據點,發現炮樓頂上晃起了兩面聯絡旗,會旗語的日本俘虜把手裡的小旗一擺,
炮樓頂上的哨兵立即消逝了。魏強對梁家橋據點的地形並不陌生。他在幾十輛汽車跟前走
過,直奔據點走來。據點裡的吊橋早已平放下來等待著,魏強領著人們像走進自己家門那樣
隨便地走了進去。
    十幾個警備隊員持槍列隊接迎;幾十個汽車司機也都聚集在一起,有的抄著手,有的雙
手插在褲兜裡,站在旁邊看熱鬧。
    假充日本軍官的楊子曾在馬上問:「你們的人統統來了?」「統統的來了!太君,在樓
頂上站崗的哨兵也下來迎接皇軍了。」一個細高挑的警備隊員雙腿並齊,二目平視,規規矩
矩地報告。
    楊子曾用手指下汽車司機:「你們汽車司機的幹活?槍的有?」
    「對,我們是開車的!」「我們光開車,不會使槍!」「誰也沒有武器!」司機們七言
八語地回答。
    聽說守炮樓的警備隊員們都在,汽車司機都沒有槍,楊子曾再也不為此耽心了。他立刻
用中國話命令道:「你們繳槍!」警備隊員們還在糊里糊塗的時候,手裡的武器立即被魏強
他們撲了過去。
    「點炮樓子,燒汽車,行動要快!」楊子曾剛把命令說出口,武工隊員就像下山的猛
虎,又躥又跳地去執行預先分配好的任務。辛鳳鳴拽住一個汽車司機緊朝外跑;李東山肩扛
一領炕席就往炮樓裡鑽。在辛鳳鳴抓到一桶汽油,像潑水般的朝汽車上傾倒時,大炮樓子已
讓李東山給點著了。
    「賈正,劃火快點!」辛鳳鳴傾倒汽油時吆喚;賈正手拿火把,一輛又一輛地點著汽
車,喊:「瞧好吧!我都得讓他們見了火神爺!」
    汽車沾火,騰騰地燃燒起來;火遇大風,越燒越旺。二十六輛排成一字形的豐田大卡
車,一眨眼,變成一條大火龍。辛鳳鳴手提空汽油筒,回頭像欣賞自己的傑作:「好啊!這
回讓皇軍坐著火龍回東洋三島吧!」

 
 
 
第23章 
    武工隊被鬼子包圍在小莊上的那天拂曉,老松田帶領幾百名鬼子,還有一大部分夜襲
隊,也將西王莊嚴嚴地包圍起來。
    敵人這次襲擊的規模較大,行動突然、詭秘,有目的地先奔襲、後清剿,確實給之光邊
緣區的人們來了個防所難防。和魏強分手,來西王莊召開會議、佈置工作的劉文彬和汪霞,
一切安排停當,將人們打發走,決定稍瞇縫下眼,然後朝東王莊轉移。
    雞唱三遍,天近微明。劉文彬輕輕地在外間屋咳嗽了幾聲,河套大娘急忙推醒了在身旁
沉睡的汪霞。
    這是個發生情況的時候。大娘很不放心,跟在汪霞背後走出住屋,不斷地囑咐他倆:
「走黑道,你倆也別大意。耳朵、眼睛要多管些事,出村進村,周圍左右要聽聽,身前背後
多看看。」劉文彬他倆嘴裡哼著,手裡的槍都推上子彈。
    嘩啦!一把沙土撒到窗戶上。這是房東趙河套大伯在房上察看街上沒人,給劉文彬他倆
發出「走」的信號。大娘領他倆邁過二門,走進門洞,慢慢地將大門開開一道剛能過去人的
縫子,他倆敏捷得像兩隻狸貓,沒一點響動地走出去。待大娘用眼追望時,已經沒有影子了。
    提早起床的老人,想躺下再睡一覺,那是萬難。河套大伯、大娘也是如此。大娘瞅見大
伯給牲口起圈墊土,也走回屋,摸黑去紡她的棉花。一條棉絮剛扯出個線頭,村外傳來啪啪
啪的幾聲槍響,跟著,傳來一陣咕咚咕咚的跑步聲。「看你往哪跑?站住!」「還跑?把他
們截住!」「截住他!」紛亂、嘈雜的吶喊,也從村頭上、街上送過來。大娘的心像烙餅般
地翻個子,「莫非鬼子包圍了村?」「莫非老劉他倆出了事?」她扔掉手裡的棉花條忙朝炕
下出溜。驚恐不安的大伯早已兩步並成一步地邁進了屋:「寶生他娘,剛才準是老劉他倆出
了事,聽嚷叫就是鬼子的聲!」
    老兩口子急得光搓擦手心,來回地在屋裡轉悠,誰也不知該怎麼辦好。大娘心裡憋悶得
慌:「我到街上看看去!」趙河套大伯怕出事,雙手一攔:「老天爺,你出去不是自找
死!」天色麻麻亮,街裡吵吵得更凶,嚷嚷得更亂,西王莊就像一大鍋泛白冒泡、上下翻騰
的滾開水。一會兒,東面傳來「媽個×的」粗野地叫罵;一會兒,西面傳來叮光的亂砸聲。
河套大伯的大門在亂吵吵的聲音裡,也被砸開了。幾個拿手槍的夜襲隊員闖進來,罵罵咧
咧、推推搡搡地將兩位老人押送到村西的大場裡。大場裡已經擠滿了各色衣著,各類年歲的
人。他們都是在西王莊出生成長的人們,個個眼睛噴射怒火地瞅望端槍圈圍他們的鬼子兵。
除了吃奶的孩子偶爾啼叫兩聲,誰也不言不語不示弱地挺胸屹立著。
    心頭沉重的大娘,腳步一接近聚滿人的場邊,兩眼立刻瞅見了頭箍毛巾的劉文彬和腦後
梳起盤頭的汪霞,渾身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唉呀,你們沒走脫呀!」她心裡說著,像母親
看到自生的兒女,生怕在這裡有人給他倆委屈,任什麼不顧地走近人群,擠到劉文彬和汪霞
的跟前,用自己單薄、乾瘦的身子把他倆遮擋住。
    西北風尖利地吹刮,晨霧還沒有消散。「難道西王莊也要走東王莊的道?」「難道人們
也要遭到集體屠殺?」人們像隔層霧氣的在窺察鬼子的動作,猜測鬼子的意圖;同時,也在
緊緊地靠攏著劉文彬和汪霞,生怕鬼子、夜襲隊一眼看出他倆來。
    「鄉親們,讓你們擔驚受怕了!」殺人不眨眼的劉魁勝,今天裝做一個拿念珠、誦佛經
的善良人,緩聲和氣地湊到擠抱在一起的人們跟前。「今天,我們到咱西王莊來,是為武工
隊、為縣區幹部來的。你們都是把家做活的好老百姓,皇軍絕不糟擾你們!可是有一條,你
們必需得把擠在你們群裡的武工隊、縣區幹部指出來。這個,我想你們會指的!」
    人們回答他的是一大陣沉默,沉默得好像周圍空氣都凝結住了。
    「哈哈哈……」劉魁勝瞅望著人們,不知為什麼來了一陣奸詐的狂笑,笑得使人渾身發
噤,脖頸上起雞皮疙瘩。「你們應該放明白些,我的話都是為的你們。我敢擔保,你們群裡
就有武工隊、縣區幹部,只要皇軍出頭稍一查看,就能挑出來;事情是看你們對皇軍怎麼
樣!」他又朝人們走近兩步,雙手搖晃著嚷叫:「你們別悶頭呆著,都回頭察看察看!看誰
不是你們村裡的!」
    被圈圍在場裡的人們稍稍地亂了一下,有的也真回過頭去瞅瞅,不過時間很短就又平靜
了。
    人們的再次沉默,確實讓劉魁勝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他像那裝外婆的狼,眼珠一瞪,就
要露出吃人的凶相。在背後站著的老松田輕輕地朝他吆喚聲:「你的!」他頓時又變成個哈
叭狗,點頭哈腰連說幾個「是是是!」夾起尾巴退縮到松田的身後面。
    老松田緩慢地走近兩步,摸摸鼻下的一撮黑毛,笑吟吟地說:「你們剛才看了看,裡邊
到底有沒有!」
    「沒有!」人們像一張嘴在回答。
    「縣區幹部有沒有?指出來的沒關係!」
    「也沒有!」
    「也沒有?哪?」松田腦袋搖晃著,用不相信的眼神質問著他面前的這伙子人。跟著
「嘿嘿嘿」地從腔子裡發出陣冷笑的聲音。他陰險地笑著逼近人們。人們都向他投過蔑視、
仇恨的眼光,好像說:「武工隊、縣區幹部就在裡邊,偏不告訴你!有能耐你就施展吧!」
    松田猛一轉身,「來,問去!」他這猛地一喊,嚇得劉魁勝一哆嗦,立即走到人群面前。
    「真是給你們臉不要臉,一把把的朝下撕。看,把松田隊長都惹生氣啦!其實你們裝糊
塗我也知道。常說,撒謊難瞞當鄉人。我,不用介紹,你們早就認識。你們把武工隊、縣區
幹部都說成沒有,這個並沒有人信,因為天傍明,就有兩個幹部想出村,讓我們用槍子給截
回來了!你村地窪水淺,不能挖地道;想走,沒走了。你說他是鑽天啦,還是入地啦?假若
真有鑽天入地的本事,那我也就……」沒容得劉魁勝說完話,松田用軍刀戳著腳下的地皮喊
叫:「說的,關係的沒有;不說,統統的死了死了!」看樣子,他真的躥了火,嘴唇抖動得
非常厲害。
    這會兒,劉魁勝的火兒倒熄滅了,他搖身一變成了和事佬,慢聲細語地勸說起來:「常
說:親不親,當鄉人,抓起把灰來比土熱。一分奈何我也不能讓你們走東王莊的道。說到東
王莊,那也是他們姓韋的自找!他硬拿雞蛋碰碌碡,那還不碰出黃子來!當然,歸攏包堆是
跟我劉魁勝有仇。你們跟我沒冤沒仇,只要伸手指點下擠藏在你們裡頭的武工隊、縣區干
部,我姓劉的擔保你們沒事!指罷!快指!」
    劉魁勝滿心認為裝裝白臉,拉拉近乎,就能打動了人們的心。人們偏偏不給面子。有的
低頭瞅地,有的揚頦望天,根本就不理睬他!
    老松田本來就賊火上升,人們的默默無言,又像給他澆了桶汽油。他邁動大步杈子跳近
人群,沒選擇地拽出一個老太婆,用力一搡,搡了她個仰巴跤。狗跟主人跑,劉魁勝手槍一
掖,一個箭步躥上,左手抓住脖領子一使勁,又把老太婆提起來,跟著左右開弓地扇了老太
婆一頓嘴巴子,打得老太婆濛濛騰騰地順著嘴角子滴嗒滴嗒直流血。
    「你伸手給我指,誰是武工隊?誰是縣區幹部?」劉魁勝左手揪住老太婆的後衣領,右
手卻用駁殼槍敲打她的脊樑骨。人們一見揪出去的老太婆是快嘴二嬸,心裡都捏了一大把
汗,個個喘氣都不勻了。特別當快嘴二嬸張大眼睛在人群裡搜尋時,凡是離近劉文彬和汪霞
的人,都盡量設法用自己的身子來遮擋。河套大娘的心提到嗓子眼。「怎麼鬼子偏看上你這
個鴨子屁股嘴?你敢胡唚,看過後怎麼收拾你!」她緊握拳頭,眼睛瞪大望著快嘴二嬸,生
怕她愛說話的嘴巴走漏了風聲。
    以往肚裡存不住話的快嘴二嬸,今天卻和往日大不相同。雖然她來回地搜尋幾遍人群,
可是,嘰哩呱啦愛說的嘴巴,如今好像貼上封條,一聲也不吭。她每次目光瞅準劉文彬、汪
霞,都迅速滑過去,好像他倆沒在場。死亡靠近了她,她並沒有讓死亡嚇得想出賣良心。
「一個人為國家要寧折不彎,別做牆頭草。」這是徐政委在公民誓約1大會上講的話;在莊
嚴宣誓的時候,那「不向敵人洩露秘密;不給敵人帶路……」的條條誓詞,都讓她一下回想
起來,「我舉手宣了誓,要說了不做,那算什麼人?……」
    1是晉察冀邊區人民在鬥爭殘酷的年代裡制訂的對敵鬥爭的公約,其中有「不向敵人洩
露秘密」,「不給敵人帶路」等條。
    「誰是武工隊?誰是縣、區幹部?你快給我指!」劉魁勝嗓子撕裂地嗥叫。
    快嘴二嬸給予劉魁勝的回答,是眼睛一白,頭一搖。「你——」劉魁勝轉身用槍口逼住
快嘴二嬸的胸,瘋狗似地搗了一傢伙。
    「我——」二嬸只從齒間崩出一個字,往下不言語了。「去你的蛋吧!」劉魁勝槍彈打
中二嬸的胸膛,二嬸子栽倒了。快嘴二嬸被擊倒,立即引起人群裡一陣嘩亂,周圍的鬼子啪
啪啪地一放槍,才把人們鎮唬住。
    「再亂!再亂!再亂都叫你們學了她!」劉魁勝右手用槍逼著人們,左手指點快嘴二嬸
的屍體,噴著唾沫星子叫:「快說,哪個是武工隊?是縣區幹部?」
    人們屏著呼吸,仍不言語。
    「不能讓群眾為我們無辜地死!」劉文彬想到這就往前擠,汪霞緊跟著也朝前移動。在
他倆面前,遮擋他倆的河套大娘和別人,像築起的一道人的長城。他倆想擠,擠不動;想
過,過不去。他倆的背後,卻有好幾張嘴在小聲地勸阻:「別動!」「動不得!」「你不暴
露,沒人說!」
    「老兔崽子,你出來給我指!」劉魁勝伸手一拽,將房東河套大伯拽離開人群,跟著揚
手像對待快嘴二嬸那樣也要來個下馬威。老松田急忙跑上前來,充裝好人似的緊忙擋攔住,
同時,眼珠一瞪,將劉魁勝嚇得朝後退了十幾步。
    「老大爺,你的大大的良民,我的明白。你告訴我,武工隊來過沒有!」老松田瞇縫著
笑眼,樂呵呵地問。
    大伯被劉魁勝朝外一拽,就像有刀在剜刮大娘的心。要不是人們擠架著她,當時她會暈
倒了。她知道在這種場合被鬼子拽出去,不出賣自家人,想著不沾刀、不挨槍地活著回來,
是個百里挑一的事。但是她寧願自己的丈夫不活著回來,也不願意他出賣自己人。她身上一
個勁的出燥汗,強支撐身子,表示自己心裡很坦然,眼瞅著大伯在聽他如何回答。大伯並沒
有把老松田放在眼裡。他橫白了松田兩眼,很隨便地說:「誰知道五(武)工隊、六工隊是
什麼樣?反正我沒見過!」
    「你沒見過,那今天早晨讓皇軍頂堵回來的是什麼人?」「那,我在家裡睡覺,我哪知
道是什麼人?我要是諸葛亮,或許在被窩裡能掐算出來!」
    老松田知道面前的這個老人在嬉弄、耍笑著他。他強按住火性,不笑強笑地說:「那你
回頭看看的,看看這堆人裡誰不是你們村莊的?」
    「不用看,這堆人我都認識,都是西王莊的娃娃,西王莊生的,西王莊長大的!」大伯
根本就沒朝人群裡瞅。
    「一個外村的也沒有?」老松田盯住大伯。
    大伯斬釘截鐵地說:「有啊!還不少呢!」
    「好好,那請你把外村的人們指出來!」松田從老大伯的話語間覺得找出點縫隙,滿臉
陪笑地往下追。
    「還用指?這不是一大堆!」河套大伯伸手指點端步槍的鬼子和提手槍的夜襲隊員們嘲
諷地說道,「像劉魁勝他們,都不是俺們西王莊的,像你們,」他剜指著老松田,「不光不
是西王莊的,也不是俺們中國人!」他回手二次指點劉魁勝和一夥子夜襲隊員,「他們雖說
都是中國人,因為黑了心腸,忘記了祖宗三代,所以連一點中國人味也都聞不到了!」
    趙河套大伯的話音剛落,跳過來的劉魁勝一巴掌捂在了大伯的臉上!「他媽的,我扇死
你個老狗日的……」跟著,娘啊老子的罵起來。
    巴掌扇在大伯臉上,疼在大娘心裡。劉文彬、汪霞見到這種情景,真是怒火燒胸,氣炸
了肺。他倆乾著急,就是不能動轉。要動轉,也就違背了人民的意願。
    大巴掌扇腫了大伯的臉,扇得大伯熱火燎辣的疼痛。劉魁勝的扇、罵,也真把耿直、倔
強的大伯扇罵急了,他舉起顫抖的右手,切齒地點罵劉魁勝:「你打吧,姓劉的!」他又咬
牙地沖老松田:「鬼子、你們糟吧!你們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有一天,八路軍會找你
們算帳的……」
    驕橫凶狠的老松田,沒想到在這裡挨了一頓臭罵,氣得眼斜鼻子歪。他沒容得老大伯講
完話,拔槍射出了子彈。剛強、正直的趙河套老人倒下了!他到合眼以前,一直怒視著敵人。
    松田急了!松田瘋了!松田再也不裝做南海觀世音了!他發狠地拔出了腰間的戰刀,鬼
叫似的把刀在空中一探,包圍人群的鬼子兵一齊端平了步槍,個個都將食指貼在扳機上,無
數烏黑的槍口對準了人群。死神的黑爪將要抓住人們。堅貞的人民並沒把死亡放到眼裡,大
家眉不皺、眼不眨、板著威嚴的面孔,與凶殘的敵人對峙著。
    老松田揮舞著軍刀,臉色脹紅地喊叫:「限你們三分鐘,把武工隊,把縣、區幹部給我
指出來!要不,統統的死了!」稍停,他將亮閃閃的軍刀朝下一按,拉長聲音喊叫:「一—
—分——鍾!」工夫不大,他又朝下一按軍刀,「兩——分——鍾!」他睜大眼睛,奇怪地
瞅望這群視死如歸的人。人們站在一起,平靜得就像一池子水。他像火燒著屁股,蹦跳著發
著警告:「現在是最後的一分鐘!還剩四十五秒,還剩三十秒!還剩二十秒,最後還
剩……」
    這是千鈞一髮的時候,死神步步逼近了群眾。
    猛然,像晴天打了個霹靂,劉文彬揮動鐵拳,大吼了一聲:「不准開槍,我是武工隊!」
    銅鐘般的聲音,震得地動山搖,震得松田將脖頸一縮。待他剛要探頭查尋吶喊的人,人
群裡舉起無數的鐵拳,張開無數的海口:「我是武工隊!」「我是武工隊!」「我是……」
「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致吶喊,一致高呼!激昂的吼聲,像海嘯,像山
崩,它震驚了端平武器的一群劊子手,也震呆了殺人的魔王、頭道山滿的徒孫、日本憲兵隊
長松田少佐。在這巨雷般的喊聲裡,他像只受驚的餓狼,狠盯住人們,一時不知所措。在他
頭腦稍清醒,揮刀剛要開口下達射擊的命令時,一匹栗色洋馬,顛顛顛地跑到他跟前。一個
頭戴瓜皮小帽的夜襲隊員跳下馬背,嘰哩呱啦朝松田簡短地說了一陣日本話。松田聽後不僅
臉上充滿得意的神色,而且不自禁地仰面「哈哈哈……」狂笑起來。跟著,擺手朝端平步槍
的鬼子們吆喝了一大聲,他們立即將槍戳到地上。是什麼讓老松田拋掉大屠殺的念頭?是什
麼又讓老松田這樣得意忘形?劉文彬望了汪霞一眼,汪霞的眼珠正滴溜滴溜地轉個不停。顯
然,他倆都在捉摸著判斷著。的確,老松田急轉直下的行動,也真讓被圍的人們有些莫名其
妙。
    從面容上看,松田像是有了主心骨,剛才的那種紅頭脹臉、發火嗥叫的瘋狂勁兒都看不
見了。他呲著牙得意賣諞:「你們的不說,有人會說的!不用你們,武工隊、縣區幹部,我
能統統地抓住!」說到這,他將伸展的五個左手指使勁的一回攥,握成個團團。「不信,你
們看!」他將毛茸茸的右手朝東北角上一指,人們的視線都轉向了他指的方向。
    一群夜襲隊的特務押著一個雙臂倒捆,腦袋耷拉到胸前的人走了來。距離越走越近,那
人的腦袋也越垂越低,是什麼樣的長相?人們很難看清楚。等他走近了,人們才看清他那剃
得光溜溜的腦袋上有一條孩子嘴似的血口子,血口子周圍凝結著黑紫色的血跡。顯然,這是
被鬼子、特務們打的。這個被鬼子捕住的人一鑽進汪霞的眼裡,她隨著一震,伸手暗暗捅了
劉文彬一下,怕他沒看清楚,小聲說:「馬鳴!」劉文彬身不動,膀不搖,整個人像長在地
裡。他憤怒得兩隻眼睛瞪得滾圓,一眨不眨地盯住馬鳴,盯著馬鳴從自己的面前走過去,靠
攏了松田、劉魁勝。
    馬鳴確實是個稀泥軟蛋,別看他是個年輕小伙子,卻受不了鬼子的一頓毒打;別看他身
上挎著三號駁殼槍,這只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馬鳴也是晚上來西王莊開會的一員,會議開過之後,他獨自一人回了白家莊,找了個財
主親戚家,脫了個溜光大睡了。直到鬼子包圍了村,他還放著頭睡呢!天明,鬼子挨門要搜
索,他才傻了眼,想躲藏也來不及了。但是,他還是慌忙穿好衣服準備去躲。他把文件朝灶
膛裡邊一扔;駁殼槍朝柴草堆的深處一插,打算利用最近開展的「兩通」,房串房地溜逃出
去。沒料到,剛串了兩套宅院,就讓迎面來的幾個夜襲隊特務用手槍逼堵住。他被捕了。
    鬼子、特務一瞅他那乾淨利落的樣子,就覺得他不是個地道的莊稼人;再加上他自己膽
小心虛沉不住氣,更讓敵人發生了懷疑。於是,敵人棍子打、皮鞋踢地毒打拷問起來。直打
得他鼻青眼腫、腦袋破;打得他破了的腦袋嘩嘩冒鮮血。打得他實在難以忍耐了,他只好向
敵人道出自己的身份來。得寸進尺的敵人,抓住一個就要倆。再一次毒打,又把馬鳴的駁殼
槍、文件包、劉文彬他們住宿的地點打出來。馬鳴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變節的。
    松田一見馬鳴,立刻伸手給他鬆了綁,掏出手絹給他沾沾頭上的血,隨後又將他的駁殼
槍給他挎背在身上。
    劉魁勝洋洋得意地指著馬鳴,衝著擠擠插插的人群,使出吃奶的勁來嚷叫:「你們認識
他吧?」問過,便「嘿嘿」地奸笑了一陣。接著,又像顯寶似地介紹:「你們要不認識,我
就來介紹,他是你們之光邊緣區的教育助理員——馬鳴。他……」
    松田對這人待如貴賓的舉動,開始就讓被圍的人們產生了好大的懷疑。因為他頭兒低
著,始終看不出是誰,一聽到劉魁勝說是「馬鳴,馬助理員」,幾百雙眼睛就像幾百支一齊
發射的箭,齊一射向馬鳴臉上。大娘眼花耳不聾,聽說馬鳴和鬼子站在一流,氣得渾身發
抖,腳手發涼,心裡暗說:「說話就瞪眼,作派不地道,老早看他不像個好東西!真,這塊
臭肉一定毀了滿鍋湯!」
    馬鳴被劉魁勝指名點姓的一介紹,不知是膽小,不敢看憤怒的群眾,還是自己殘留點中
國人的良心,頭垂得更低,脖頸更朝腔子裡龜縮。背後看,好像一顆圓球安放在一塊戳立的
死肉上。
    「你,你別不好意思的,看皇軍待你多麼好!你將來還要和我們一起工作呢!來,抬起
頭讓他們看看。」劉魁勝命令著馬鳴。馬鳴聽話地抬起了頭。他那愧恧的眼神,剛和人們忿
怒的目光一碰。好像看到一股巨大的、沒辦法阻擋的力量朝他壓砸過來,他膽戰心驚地緊忙
又將腦袋低下了。
    「皇軍是在怎樣對待一個投過來的人,馬助理員就是一個最好的說明。和皇軍為仇做對
的人們,你們最好走他這條道!」劉魁勝說完,扭頭沖老松田諂媚地笑笑。
    松田見劉魁勝向人們誇讚、頌揚自己的仁德,也湊近腦袋低垂、身子比別人矮半截的馬
鳴身旁,老王賣瓜地自誇起來:「皇軍從來就是中國人的好朋友,也願意和中國朋友提攜起
來,建立東亞新秩序!像馬助理他……」他本想指點身旁的馬鳴說「馬助理他的這種行動很
好」,沒想到手指戳在馬鳴頭頂剛止住血的傷口,戳的馬鳴疼得直哆嗦,冬天血又旺,傷口
像個小泉眼嘩嘩又朝外冒出了紫血,腥哄哄的沾污了松田的手。松田嫌惡地忙用手帕擦拭
掉,他向劉魁勝一撥愣腦袋。劉魁勝明白地命令馬鳴:「你過來指罷,既邁了一步,還怕邁
第二步?你要耍心眼來欺蒙,會吃不了叫你兜著!」
    馬鳴再也不敢不揚起頭來。他癡呆呆地望望人群,而後,才一步挪不了四指地走過來。
有幾個手提駁殼槍的夜襲隊員緊緊跟隨著他。
    對馬鳴,人們投以鄙夷、蔑視的眼光。他像那撒散病毒的瘟神,不論走近誰,誰都厭惡
地扭過臉去。隔著河套大娘,馬鳴看到了劉文彬和汪霞,不知為什麼,他像發瘧疾似的渾身
哆嗦開,兩條腿變成了麵條條。本想再瞅上一眼,眼皮剛撩起來,劉文彬、汪霞眼裡射出的
四道寒光,逼迫得他噗咚癱坐在地上。他的膽嚇裂了,骨頭嚇酥了。
    劉文彬、汪霞被敵人發覺了,一群手拿武器的鬼子、夜襲隊特務簇擁到他倆的跟前。
    劉文彬、汪霞被捕了!

 
 
 
第24章 
一
    回到分區的第二天,魏強才知道鬼子這次在之、清邊緣地區展開了一次規模較大、兵力
較多的突襲性清剿。這次清剿讓之光邊緣地區的工作遭到一定破壞,群眾也遭到不小的損
失。這像針紮著他的心,扎得他說不上的難受。說真話,經過近兩年的日日夜夜苦鬥,魏強
對這個地區已有了深厚的感情。「那地區,」他吸著煙思摸,「是我們用血汗開闢出來的;
那地區有唐河、金線河,旱澇能得收,年年是一麥一秋;那地區有高保公路、張保公路相夾
著,不是兵慌馬亂的年頭,上京進府非常方便;那地區雖說方圓不到六七十里,緊緊挨著保
定,可群眾的鬥爭情緒,真像旺盛的火焰,永遠在騰騰地燃燒著。」由那塊地區又讓他想到
那地區自己所熟識的一些人。這些人好像隊前點名般的都站在了他的面前。西王莊脾氣倔
強、忠心抗日的房東大伯趙河套和他的老伴;能說會道、外號人稱百靈鳥的李洛玉;膽大心
細、遇事機警的黃玉文;秘密送信的老奶奶;梁邦和他的姐姐、姐夫;梁家橋的梁洛群;保
定南關的秘密「關係」——鐵路工人金漢生;……他更想起了親密的戰友劉文彬和汪霞。每
當想起了汪霞,就忙從衣袋裡掏出拾來的那支鋼筆。他將汪霞親手一針針勾織成的淺綠色的
筆套兒摘下來,若有所思地看一看;時而擰下筆帽,在日記本上畫一畫。雖說物是兩件,卻
都是汪霞一人的。
    「這次清剿,她和老劉會不會出意外?握別時,她不是像孩子似地說,不經一事,不長
一智,再也不會出現黃莊渡口那起事情了?她們如果真的在敵人這次清剿的大風暴裡,安全
地度過去,那可該多好呵!」同志、愛人、老房東……魏強多麼想把他們的情況弄清楚。可
是環境不允許,通信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等整訓結束後返回去!
    敵人清剿了之、清邊緣地區,馬不停蹄地轉向山區掃蕩了。不能讓敵人痛快地去掃蕩山
區,要揍他的脊樑,扯他的後腿;要在平原出擊,搞他個首尾不能相顧;要配合山區的反掃
蕩,給他個腹背夾擊。
    在1944年最末月份的一個風吹雪撒的夜裡,作為先遣部隊的武工隊,像鷹似的從分
區飛了回來。魏強他們和隊長楊子曾分了手,決定第一夜就住在西王莊。
    魏強他們對西王莊,就像自己的家一樣熟悉。他們黑夜閉上眼睛進村,只要摸到門就知
是誰家。今天,一接近村邊,深深感到這村的變化太大了,給人一種憂傷、鬱悶的感覺。以
往場裡的那些密匝匝的秫秸碼、乾草垛,現在不見了,處處都是空蕩蕩的。他們剛走進村,
一種沉悶、陌生的氣氛朝他們襲來:左看,左邊的大門被摘掉,一個沒齒的破耙堵擋著;右
瞅,右邊的房子掀了頂,只剩下個空殼殼。到處是磚頭瓦塊,到處是破爛不堪。「這村難道
遭受了意外的災害?要不,為什麼出現了一片淒慘、荒涼的劫後景象?」魏強推測著繼續朝
前走,他恨不得一下走進他的老房東——趙河套家問個究竟。
    河套大娘隔窗聽清是魏強的語音,沒顧得繫好衣服鈕扣,緊忙開開二門迎出來。在漆黑
的夜裡,她像熟悉她家的寶生那樣,一眼就看準了魏強,話沒說出口,身子撲過去,熱淚跟
著湧出了眼眶,一直流過了兩腮,滴在魏強的衣襟上。她肩頭抖動,哽哽咽咽地哭泣著,好
像憋悶已久的痛苦,只有在今天,在看到魏強他們,才能一下子傾倒出來。
    從大娘過於激動的表情上看,她是積鬱了天大的委屈,忍受了難訴的痛苦。什麼痛苦和
委屈?魏強眼下是不知道的。他攙住大娘低聲地解勸著:「大娘,有話到屋裡去說!」隨
著,自己的鼻子一酸,眼圈也隨大娘的悲切而濕潤起來。
    他們攙扶大娘進到以往常住的北屋東頭。賈正點著豆油燈,燈光映在大娘淚水沒擦乾淨
的臉上。大娘的臉色比早先憔悴了許多,眼神也遲鈍了,額前的條條皺紋更深了。
    「孩兒們哪,你們可來了!」大娘不錯眼珠地瞅著人們,眼睛裡充滿了無限的愛,語氣
裡流露著一種讓人難以描繪的感情。她伸手將小禿攬到胸前,嘴唇剛一動,淚珠又滾落下
來。「你們哪知道,你們和劉文彬、汪霞他倆分開的第二天早晨,鬼子就把這村包圍了。在
這村,他們糟了個夠……」
    趙河套大娘把當時鬼子和夜襲隊橫暴、凶殘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學說了一遍。
    魏強以往就不大愛說話,眼下,他更顯得寡言少語了。悲痛,歎惜,咒罵,仇恨,籠罩
著每個隊員的心……
    魏強他們返回之光邊緣區,通過好多「關係」,費了好大力量來搞劉文彬、汪霞被捕後
的情報,但是,靠得住的情報,可以說一份也沒有抓到手。
    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它偏來。魏強近來聽到一些使他心碎肝裂的風聲。這風聲不是
「劉文彬在城裡給老松田做事了」,就是「劉智生願意將『縣知事』的職位讓給劉文彬」!
還風言風語地聽說:「鬼子釋放了汪霞,她在城裡隱居了!她和一個什麼偽軍大官結婚了。」
    殘酷環境裡的長期相處,魏強深深地瞭解他的患難朋友劉文彬和汪霞。開始聽到這些風
傳,他一個也不相信。末後,他靜下心來仔細一想,又覺得無風不起浪,不由得又在另一方
面為劉文彬、汪霞擔起心來。法庭同樣是戰場,而和戰場不同的是自己失去自由,完全被控
制在敵人的魔掌裡。在魔窟裡去堅持鬥爭,對革命要沒有火樣的熱情,鋼樣的意志,鐵樣的
信心,很容易在難以忍耐的嚴酷的刑訊威逼下,抑或是在敵人的豐厚的物質引誘下,葬送了
自己。「難道這倆經過烈火考驗的、寧折不彎的共產黨員,真的變了節?」魏強掐死即將抽
盡的紙煙,眼睛朝炕上攤撂的敵人報紙投了一瞥,報上「共黨區委劉文彬甘願協助皇軍剿
共,婦女主任汪霞決心悔過棄暗投明」的大字標題鑽進魏強的眼裡。他很討厭地將報紙揀
起,雙手使勁地揉成一團團。在團揉時,他的心裡還在批駁:「不,不會的!」
    當他對自己一反問:「真的不會嗎?」真憑實據沒拿到手,又覺得自己不該那樣快地作
出肯定。他隨後又默默地教訓自己:「在這種環境裡,在沒有可靠情報下,凡對被敵人捕去
的人,不管是誰,都應該從發展這方面去看他,變不變?最好讓事實替他說話。這不是對同
志的不信任,而是對革命、對人民負責!」
    賈正像吃喜鵲蛋似的樂呵呵地跳進了屋子,栗色氈帽頭從腦袋上摘下,朝炕上一摔,腦
袋頂上還騰騰的直勁冒熱氣。「小隊長,給你!」他忙從懷裡掏出個紙疊的物件,遞給了魏
強。接著又說:「今天,在聯絡站碰上二十四團的偵察員啦,聽他們說,最近咱要干個大任
務。二十四團的幾個連這會兒……」他笑逐顏開地,正要比比劃劃大聲地繼續朝下說,沒想
到,讓魏強冰冷的白眼珠一瞪,瞪他個大紅臉。他緊閉嘴巴蔫蔫地溜到了趙慶田和辛鳳鳴的
兩夾空裡。
    「怎麼,你可咋唬啊!真是錛得木子1死在樹窟窿裡,吃了嘴的虧!」辛鳳鳴幸災樂禍
的在一旁小聲地敲打賈正的鼓邊。賈正聽到辛鳳鳴的奚落,狠勁朝他搗了一胳膊肘子:「去
你的!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看,等我以後收拾你!」「算了算了!君子不跟牛致
氣!」常景春白了辛鳳鳴一眼,忙掏出一包撕破口的大雞牌香煙,只抽出一支來,送到賈正
手裡:「抽吧!抽吧!這是我最後的一包勝利品了。要像你剛說的真執行個大任務,省著抽
它……到時候還不至於斷了頓!」
    賈正吸著紙煙,鼻孔噴出兩根煙棍,還禮般地給了常景春個滿意的答覆:「我能保證你
的『小鍋飯』2斷不了頓,過不了兩天,敵人就會接濟上!」賈正這會兒可不敢大聲說話
了,他把聲音壓到了低八度。人們都想從他嘴裡聽到消息,便不約而同地向賈正圍聚過來,
側著耳朵,大氣不敢出地靜聽賈正說下去。
    1冀中農民對啄木鳥的通稱。
    2小鍋指煙袋鍋子,飯指煙。
    「……在分區,出發前隊長不是說,上級要咱們當先遣部隊急速回來嗎?當時我捉摸,
武工隊什麼時候都是先遣部隊,隊長不說,誰心裡也像個明鏡,哪知,這是四扇屏裡卷灶王
——畫(話)裡有畫(話)我說咱們隊長這些天對情報抓得那麼緊呢,三天兩頭派人進據點
偵察,有時還親自出馬,鬧半天是在做準備,準備撒大網,逮些大魚吃!聽說,昨天夜裡咱
們的老參謀長就帶領著主力部隊駐防在於八、萬安、楊各莊啦,估計今天會趕來。他們一
來,還不把這彎子敵人打個野雞不下蛋!掃他個淨光淨……」
    「這就叫一還一報!」辛鳳鳴等賈正說完,高興地把大腿一拍,喝采似地說:「上倆
月,敵人在這兒清剿個爛蝦醬;上級這是要趁他掃蕩山區的空隙,在他背後戳一傢伙!」
    「這一戳,起碼得橫掃一溜胡同!」
    「橫掃八溜胡同也應該,我願意馬上行動!」
    賈正給人們帶來喜訊,人們聽後覺得非常過癮。好像這情況是千真萬確,個個都喜滋滋
的,自動地做起戰鬥準備工作來。常景春準備得更邪乎,本來歪把子早就擦了個裡外乾淨,
他又用油布將彈槽、槍膛、拉火桿……通盤地抹拭了一遍。末後指點歪把子滿意地咕囔:
「我現在是蠻對得起你,明後天你可得給我露他兩手!」
    魏強全神貫注在賈正帶來的信上,對人們的話語行動根本沒理睬。區長吳英民在他身旁
手擎小煙袋,慢悠悠吸著煙,眼神也集中到魏強手裡的幾頁寫滿字的白紙上。
    魏強回到之光邊緣地區的第二天夜晚,縣委就將剛養好病的吳英民派到武工隊來。他倆
雖說沒長期在一起工作過,卻是一對老相識。一遭生,兩遭熟,十響半月一過,脾氣秉性一
摸透,也就無話不談了。
    吳英民很理解魏強的心情。自從劉文彬、汪霞被敵人捕去,他的心情和魏強同等沉重。
開頭的幾天,痛苦得都不願意咽飯。他被捕過,親身嘗試過鬼子非人道的待遇。現在回憶起
種種酷刑,就像剛發生的事情一樣。
    當時捕他的也是老特務松田和鐵桿漢奸劉魁勝。
    印在他腦海裡最深的是剛被捕的時光和第一次過堂審訊。
    槍彈打完,不幸被捕之後,吳英民這時唯求一死。但是敵人偏偏不處死他。劉魁勝手提
駁殼槍走到他的面前,瞪著一對賊眼奸笑地說:「你可打呀!你可跑呀!就衝你這連打帶
跑,皇軍也要請你吃頓『劈柴燉肉!』然後再讓你『坐坐飛機』!」
    好個「劈柴燉肉」!好個「坐坐飛機」!不消半個鐘頭,他都嘗到了。原來所謂「劈柴
燉肉」,是七八個身高體胖、膀闊腰圓的鬼子,個個手握一根杯口粗、二尺半長的木棍朝他
圈圍上來,只聽一聲「呔咳!」棍子像雨點般地落在他胸前、脊背、肩膀、大腿……上。一
轉眼,打了他個皮開肉綻,鮮血淋淋。
    鬼子剛在他身上演了一出「劈柴燉肉」,跟著,松田又指使五個便衣特務攙架著他,硬
塞到一條剛能裝盛一個人的麻袋裡。他被打得渾身無力,只好聽從擺佈。麻袋口兒一扎,四
個特務各扯一角地抬架起來,就聽見一聲:「一——二!」裝在麻袋裡的吳英民,好像個籃
球,騰的被拋擲了一人多高,而後,又像塊石頭,咕咚掉在地上。沒過三五次,吳英民被摔
得天旋地轉,七竅流血,很快就不省人事了。敵人的所謂「坐飛機」,純粹是拿人開心取樂。
    號稱車軸漢子的吳英民,經過鬼子打、摔這麼兩場折磨,如同生了一場大病,渾身像抽
掉筋般的那麼酸軟,每根骨頭節像用銼銼似的那麼疼痛。
    鬼子哪管吳英民這些,晚間,照舊提出過堂審訊。
    美其名是過堂審訊,實際上是要拿吳英民試驗一下各種殘酷的刑具。折磨得全身無力的
吳英民,完全明白,這是和敵人再作較量的時候。他昂頭闊步、胸脯凸挺地走進了潮氣撲
面、燈光昏暗的審訊室。在這間陰森森、充滿恐怖的審訊室裡,他藉著燈光四週一掃,頭一
眼看到的,不是左面牆犄角燃著熊熊火焰的火爐,和火爐上燒烤的三角烙鐵;不是右面緊靠
牆橫臥的板凳,和板凳旁撂放的一大壺辣椒水;不是屋裡地中央的一掐粗、一丈多長的一根
槓子,和一小盤小手指粗的繩子,不是那些不知名的攤擺在地上的各種刑具;不是分兩排站
立、上身赤裸的彪形凶漢;所看到的,卻是迎面在桌子後面坐著的、牙齒狠銼、眼珠瞪圓的
老鬼子松田。老松田身左站立的是腰插手槍的鐵桿漢奸劉魁勝;身右站立的是身著西服、拖
著一張驢臉的翻譯官。眼前的這個稀有的場面,吳英民恍惚在哪裡見過。他想起來了,那是
年幼時進保定,在馬號對過的城隍廟裡見過。「對!城隍廟裡和這兒沒兩樣!要說有兩樣,
那就是:一個是泥胎,一個是活人!」桌後坐的老松田惱怒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在八路
軍裡什麼的幹活?」
    吳英民白了松田一眼,沒有言語。
    「你快說!說!」松田手拍桌子嚷叫。
    松田、劉魁勝的厲聲厲色,在吳英民看來,簡直就像半夜裡走黑道,突然碰到嗥嗥狗
叫,根本就沒放在眼裡,照舊坦然無事地靜立著。嚴峻的眼神,卻狠逼著松田,時而掃一下
凶氣滿臉的劉魁勝,意思是:「有本事就施展吧!要從我嘴裡掏出一個字去,那是妄想,根
本就辦不到!」
    一大陣沉默過後,松田一擠眼,跟著送給吳英民一大堆常人所受不了的酷刑:坐老虎
凳、灌辣椒水、烙鐵烙……酷刑一種挨一種,拷問一夜連一夜。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麼折
磨,吳英民卻都熬忍住。雖說從虎口裡勝利地逃脫出來,以往身強力壯的吳英民,現在變得
瘦弱不堪了。說一句話三吭吭的毛病,也是鬼子灌辣椒水糟害的。
    吳英民常用自己經受的酷刑,去聯想在鬼子魔窟裡的劉文彬和汪霞。有時,他暗問自
己:「那常人難挨的酷刑,在他倆身上施用,他倆能經得住?即便劉文彬吃得住,汪霞,這
個剛滿二十歲的姑娘,能熬得起!」嘗過苦痛的人,知道苦痛如何鑽心。吳英民對劉文彬他
倆的日夜擔心,是有來由的。他常和魏強商量:怎麼先弄清情況,怎麼找個機會設法救出他
倆來;可是情況怎麼弄清?機會和辦法在哪裡?他倆費盡了心機,至今,連劉文彬他倆的准
確下落也沒搞出來。
    在敵人掃蕩山區,鑽進腹地的時候,上級決定派大部隊深入到這裡執行一個突然的任
務。這個任務魏強早就告訴給吳英民了。同時,吳英民也接到了縣裡的指示,要他用絕密的
辦法,來操籌戰勤工作。
    魏強看過賈正帶來的信件,遞給了吳英民:「今天盼,明天盼,眼下總算把這一天盼來
了,咱們操持的工作也總算沒有白做!」
    「這不是說干就……吭吭,」來信也讓吳英民激動起來。他孩子似的在炕上一立,「吭
吭」了好一大會兒,才接下去說:「就要下手幹起來!那我……吭吭,得再檢查一下工作。
這一回,吭吭,還不得來個秋風掃落葉,讓人們好好的出一出上次清剿裡受的那些個窩囊
氣?」
    屋裡,每個人的心弦,都讓賈正和他帶來的信件撥動了。大家手忙腳亂地做著各種准
備,等待去迎接那即將授予的新的任務。

二
    軍人執行戰鬥任務,對時間的遵守不能有絲毫的含糊,含糊了絲毫,將會給整個的任務
帶來難估量的損失。
    魏強辭別楊子曾,迎著黑夜的寒風,匆匆地返回了駐地。屋子的暖氣逼使他急忙解開褡
布,摘掉了氈帽頭。屋裡除了吳英民,誰也不缺。他知道老吳和幾個區幹部東跑西顛地忙戰
勤工作去了,所以也沒有向人們打問。
    根據工作的需要,按楊子曾的指示,魏強將全小隊劃分了六個戰鬥宣傳小組。他指著攤
在炕上的一張陳舊的、捲了邊的地圖,扼要、明確地給各組佈置下任務。在五個戰鬥宣傳小
組走後,他一口氣吹滅桌上的油燈,親自帶上有機槍、小炮編的一個組,緊忙走出了住屋,
鑽進了黑夜裡。
    之光縣這塊邊緣區,今夜的景色和往常大有不同。它雖然還像往常那樣寂靜,在這寂靜
的中間,有著最繁忙的緊張活動:一行行的擔架隊,腳步高抬,托托托地緊朝指定的地方
走;一輛輛的大車,被牲口拉著,嘎嘎嘎地朝前滾動;一群群扛掀拿鎬的小伙子,大氣不
吭,快步跟隨部隊向著據點、公路在前進;一路路百戰百勝的主力兵團,人騎馬,馬馱炮,
像肋下長了翅膀,急速地向前飛奔。
    冷清清的冬夜,個個村頭上都擁滿了人。這些人,多是老人、婦女,再有就是麻雀般跳
躍的孩子。他們個個聚精會神睜大眼睛地等待著,像正月十五等待燈會、放焰火那樣,等待
夜半好戲的來臨。
    夜深了,之清邊緣地區,猛地響起暴風雨般的槍聲,沉雷般的炮聲。張保公路上的槍聲
緊上緊,高保公路上的槍聲急又急;一片閃電似的火光,一聲沉雷般的爆炸音;一陣激厲的
號聲,一片聽不清的吶喊。全地區的戰鬥,在一剎那,都進入了白熱化。人們的心,被這聲
聲巨響、片片火光激動得大有要朝嗓子眼外跳的勁頭。有些人忘掉這是黑夜,這是保定附
近,這是敵人明天就會來的地區,任什麼也不顧地,豁著嗓門叫嚷開。
    「看,著火的地方準是阮莊據點!」一個老人舉起拐棍,遙指著東北方,無數的眼睛順
拐棍望過去。
    不知誰又發現了新的跡象,冒失地嚷:「喂喂喂!石橋的炮樓那不也點了天燈!」這兩
句話又把人們的視線從東北角拽到西北上來。
    「快瞧,大冉村的兩個炮樓那不也起了火?」
    「嘿,活像點著的兩個大燈台?看著真過癮!」
    「過癮的還在後頭呢!這才是個小鬧。」
    「小鬧?那什麼時候大鬧?」
    「反攻唄!到大反攻的時候,那看起來才過癮呢!」村頭上的人們,通過據點、炮樓的
起火冒煙,在推敲戰況的進展。哪裡炮樓火光越大,他們談論的勁頭就越足;哪裡沒有升起
火光,他們也知道,這是個戰鬥極不順利的地方,也真從心眼裡著急。
    魏強跟隨的一個步兵連,進攻劉守廟就發生了這種情形。劉守廟據點,並沒有多大兵力
防守,但是,它離保定非常近。朝西奔南門,至多過不去三里地;要進東門,走那條小抄
道,就更要近了。
    十點鐘以前,部隊就把劉守廟這個據點嚴絲合縫地包圍了。部隊悄悄地包圍起據點,要
想通過據點裡的「關係」,無聲息地將據點的一半拿下來。魏強因有別的事要進村,將周圍
的地形、敵情告訴給圍攻部隊的負責同志,忙去找秘密「關係」;由秘密「關係」引導,去
找偽大鄉長——黃新仁。魏強雖然沒和黃新仁接過頭,耳朵裡卻早有他這個人的影。他這個
人,不僅和范村的周敬之——周大拿是個一刀割不斷——連襟的關係,而且由於門當戶對,
平素走動得還挺密切。從周大拿的嘴裡,魏強還得知黃新仁的二女婿田光,在警備隊裡混
事,大小還是個頭目。
    女婿混偽事,黃新仁也就是偽人員家屬了;再加上他又是個偽大鄉長,魏強才找到他的
門上來。
    黃新仁是八面玲瓏,哪頭也不願意落不是的滑溜人物。劉守廟離保定一望遠,兩頓飯的
工夫就能走到,因之,他多會也是到城裡去睡覺。偏巧今天沒進城,也偏巧魏強他們找上了
門。當時,把他嚇得毛了腳,大冷的天道,渾身上下光出汗,大腿直哆嗦。他聽過魏強的自
我介紹後,忙點頭哈腰地套近:「知道!知道!雖說沒見過面,到是常聽范村的敬之提念。」
    「啊!常提念?」魏強眉毛一揚,似笑不笑地問。
    「是是是,是常提念。說你年輕、有為、聰明、能幹!」黃新仁畢恭畢敬地點頭說。
「今天,魏隊長到這兒來,有什麼貴幹,請吩咐,我一定照辦!」
    的確,魏強過去捎信支派他幹點什麼小事,他都百依百隨地完成了。現在他又在當面賣
功。也憑這一點,他覺得八路軍對他可能不會怎麼樣。但是,第一次見拿槍背刀的八路軍,
心裡還是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並沒有一下把心放下來。魏強和他談了談抗日救國的道理,
最後板著臉孔,一字一板地說:「……像我們在黃莊集上打死的侯扒皮,在東石橋炮樓附近
處死的警長王東海、特務楊八,都是因為他們死心踏地為鬼子效勞,坑害老百姓,所以我們
就要鎮壓,堅決的鎮壓。可是對那些雖說在給鬼子幹事,但還沒有真心認賊作父,喪盡天
良,沒忘記自己是中國人,願意悔過自新,立功贖罪的人,我們都能寬大他。這個就叫陰陽
兩條道,你們可以任意挑。特別是混偽事的家屬們,你們一定要為你們在外邊混事的親人們
想一想,要勸他們及早回頭才好。」
    魏強這一番話,確實打動了黃新仁。他心裡也盤算起二閨女和女婿田光來。
    黃新仁回手從食櫥裡拿出瓶二鍋頭,還有一隻沒拆散的、保定馬家老雞鋪的鹵煮雞。
「魏隊長,聽你的講話,我真像瞎子長了眼,以後,可該知道怎麼走道了!來,沒別的,願
陪你喝幾杯!」
    這樣的人,魏強見得太多了。他知道怎麼應付。本來,對黃新仁的這種邀請,他是不能
奉陪的。但是,見黃新仁的態度還真摯,又想拉他將來當個「關係」使,就將滿滿的一杯酒
端到嘴前:「談到喝酒,八路軍是不興的,再者,我也不會。但是,為了和你交朋友,為了
以後你能多做些抗日工作,我願把這杯酒喝下去!」一揚脖,燒酒咽到肚裡。
    「咱是一遭生,兩遭熟!」黃新仁三杯燒酒落肚,話匣子就唱開了。「魏隊長,我的底
細,敬之恐怕早對你說了,也就別再重複。一句話,只要你信得准我,就別拿我當外人。在
抗日上,只要是我能夠勝任的,你就給我做!」
    「我們是路遙知馬力。要做工作可以,以後有的是!」魏強滿口答應,看看腕上的夜光
表,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他忽地想起村邊拿據點的事,再也坐不住了,忙向黃新仁告辭。
他剛走出門口,一個倒背馬拐子的通信員跑了來。通信員身後跟著個穿大棉袍、戴三塊瓦皮
帽的人。通信員剛把「魏小隊長」叫出口,那人就腳步緊邁地走到面前,親切地去拉魏強的
手。
    「啊!是你!梁邦!」魏強看出了來人,忙將右手伸過去。「你這是從哪兒來?」
    「我剛從縣裡趕到這兒!你……」梁邦像小弟弟碰見思念好久的大哥哥,樂得不知該從
哪兒把話說開頭,愣了好半天,才咂順嘴巴,靦腆地訴說:「從和你們別離開,我就被送到
分區學習去了,在那兒可長了不少見識。學習期滿,回來就在縣委敵工部裡工作。上級、同
志們都對我挺好,有時我閒下來回想起以往的宗宗事情,覺得要不是抗日政府、共產黨,還
有你們,老娘的大仇報不了,我自己還不知落得個什麼下場……」
    「事情過去就算啦,以後好好工作吧!」魏強悄悄地安慰下梁邦,忙將話扯過來:「在
敵工部裡工作,那好!以後咱就常打交道了。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哪知道!我光知道今夜十二點鐘,咱們要在之清邊緣地區大大的教訓敵人一傢伙。
掌燈以後,徐政委、馮部長把我叫了去,說有部分部隊要和一般的『關係』配合,把劉守廟
這個據點端下一半來。怕這兒離保定太近弄不好,出了問題,忙讓我出馬,實在不行就朝外
甩那張最後的王牌。我這不是剛落腳,就聽說你在這兒啦!真好。」
    魏強和梁邦肩並肩地低聲說著走出了村。橛子般的兩個炮樓子,黑黑的、無聲息的並排
戳在離村五六百米遠的地方。層層槍眼都透出黃忽忽的燈亮;仔細地望望炮樓頂上的哨兵,
晃晃悠悠地走動著。
    魏強他們幾個,拉開距離跟在通信員背後,輕輕地緊邁步子走著。一眨眼,鑽進一間三
面有牆,一面通風,沒有屋頂的小場屋——圍攻部隊的臨時指揮所。
    手錶的的的不緊不慢地朝前走著,借表上的磷光看清:時針,正指著十二,僅差四分
鐘,分針就和時針壓並在一起了。再過四分鐘,全線就打響了。
    時間無情地前進,看來,據點裡的一般「關係」是不能指望了;即便他現在朝外發出行
動的信號,也來不及了。整個指揮所裡的人們都急壞了,指揮員曹天池急得直勁跺踏腳。
「老曹,縣委是比我們看得遠,想得多。這不是把他派來啦!」魏強手拍著梁邦的肩頭,向
自己的戰友曹天池說。「不行,咱一起去前沿,叫他甩那張王牌好了。」他轉過臉來又問梁
邦:「你說呢?」
    梁邦沒回聲,卻憨笑著點點頭。
    意見取得一致後,馬上開始行動。魏強他們大貓腰,躥躥縱縱地接近了據點的防護溝。
大伙的身子剛剛趴好,正南、正東的遠處、近處,像撕破天震裂地般地響起了槍炮聲。保定
近在咫尺,敵人要出來增援,用不到兩頓飯的時間,就能趕到這裡。時間緊得不容耗費一秒
鐘,據點裡的敵人被四外槍聲驚起來了,亂竄亂叫在準備戰鬥。魏強輕輕地朝身旁拿大喇叭
筒子的梁邦捅了下:「快!」
    「『長城』聽著!『長城』聽著!」梁邦將歪脖子的大喇叭筒朝嘴邊一放,就大聲地呼
喚開。「我是『運河』!我是『運河』!」
    聲音送到據點裡,簡直像顆看不見的大炸彈。已被震驚的敵人,眼下更慌亂,更驚恐,
就像熱鍋裡的螞蟻,上炮摟、趴溝旁,亂佔地形;槍聲也像炒料豆般地響起來。劉守廟這個
據點駐紮的是警備第八中隊的一、二小隊。兩個小隊各守一個炮樓子。兩個炮樓子中間壘有
一堵一丈高的、紅磚砌的牆。這堵牆是過去鬼子、偽軍聯合在這裡駐防遺留下的隔擋。警備
第八中隊的二小隊長名叫甄友新,是梁邦的老鄉,也是換過帖、磕過頭的把兄弟。在一起給
鬼子幹事的時候,這個甄友新很聽梁邦的話;雖說不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也不次於親
弟兄。梁邦殺敵反正,棄暗投明以後,甄友新的心裡很羨慕,也願意跟梁邦見見面,走梁邦
這條道。時間一長,也就和梁邦取上聯繫,成了我們的「關係」。他幾次要求反正過來,因
為他手下掌握著幾十號人,又很受「上司」的垂青,我們為了放長線的大魚,沒有同意,他
只好繼續留下來。今夜本打算用一般「關係」配合搞個裡應外合,把警備第八中隊的第一小
隊搞掉。這個小隊的小隊長身高體胖塊頭大,臉黑得冒油。憑這些也就落個大黑熊的綽號。
大黑熊是個行伍出身,老兵油子,膽量大,手頭狠,槍法也准。他使駁殼槍不瞄,抬胳膊甩
槍,保準能打斷架在杉竿子上的電話線。因為他一直擔任城關的警備工作,從沒和八路軍真
殺實砍過,所以也從沒把八路軍放到眼裡。依他自己的話說:「就沒拿眼皮夾過!」這人是
個錢串子腦袋,只要有錢,賣命他也干。什麼國家、民族、抗日……在他的腦子裡根本就沒
想過,也不願意去想。「有奶便是娘!」這是他的口頭禪。
    為爭取他,上級曾給甄友新一個任務,專在他身上做工作。那知他是塊死榆木頭,想劈
個縫兒都很難。
    拉不成就打,不然留著也是禍害。這次在之清邊緣地區出擊,也就選中了他做個目標,
來教育一個整個的偽軍。一切都計劃好了,偏在吃晚飯時,從城裡跑來了十幾個夜襲隊的特
務。他們像得到了預兆,來到先接過把守吊橋的警衛;而後,換掉守衛防護溝的游動哨。
    情況的突然變化,給接受任務的一般「關係」帶來了極大的困難,他們再不敢,也不能
朝外發出行動的信號了。「……根據情況變化和工作需要,『長城』,你要行動!你要行
動!」梁邦沒理會朝他射來的密集子彈,一個勁地朝據點裡呼喚。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夜襲隊突然一來,甄友新就提防上了。他想派人給外邊送個
信,可是,吊橋換上夜襲隊守衛,辦不到。他怕突來的情況朝他襲來,於是命令全小隊披掛
好,準備著。當他聽到遠處的槍聲,而後又聽到近處溝外有人用暗語朝他呼喚,命令他行動
時,樂得他一蹦跳了三尺高。他知道叫他的是他的磕頭大哥——梁邦;他也知道從此就會脫
掉漢奸皮,摘掉漢奸帽,改頭換面重做新人了。他麻利地從木套裡拽出駁殼槍,回頭命令一
個班去解決在防護溝裡邊擔任游動哨的夜襲隊,留下一個班守炮樓,餘下的自己帶上,穿過
那堵紅磚牆,直奔大黑熊防守的炮樓子跑了來。甄友新到一小隊這邊來是常事,所以一小隊
的士兵既沒多心,也沒阻擋,更沒盤問。都像對待自己的直屬長官那樣,恭恭敬敬地閃開,
讓甄友新一層層地上了炮樓子。
    甄友新爬上炮樓的頂層,頭一眼瞅到的,就是大黑熊罵罵咧咧地舉著士兵的一支步槍在
準備射擊。他知道大黑熊打出的槍彈,虛發的很少,忙用駁殼槍對住大黑熊背後,大喝一
聲:「別動,舉起手來!」
    洪亮的聲音,震得大黑熊一抖落。他順從地撂下步槍,轉身張大眼睛一瞅,不在乎的
「哈哈哈」狂笑起來,而後傲慢地譏諷:「『長城』!『長城』鬧半天八路在外邊叫的是你
這小狗娘養的!好啊!」他眼珠凸出,手掌拍擊胸脯,像只要吃人的惡狼,慢步朝著甄友新
逼過來,大有一下掐死甄友新的勁頭。
    甄友新端平駁殼槍,連喝他兩次:「站住!」他根本沒理睬。就在他逼近,伸臂要搏鬥
的時刻,一顆子彈把他打了個仰面大朝天。
    敵人的援軍剛剛走出南城門,八路軍已經控制了隘口,順利地拿下了劉守廟據點;在敵
人趕到劉守廟據點時,據點裡的兩座高高聳立的大炮樓子,都燃起了沖天的大火。為敵人在
城外把守所謂咽喉的衛士們,已經跟著端拿劉守廟據點的八路軍,越過了市溝,朝冀中腹地
走去。

 
 
 
第25章 
一

    從捕住了劉文彬和汪霞,老松田真像進山尋寶得到了兩顆夜明珠那麼高興;又加上馬鳴
諂言媚語地給他一細介紹,更樂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生怕碰掉劉文彬他倆一根汗毛,沒綁
沒捆地讓人押著送上了汽車,像護送貴賓般的,由他親自陪同,一直送到了保定西關,進了
夜襲隊隊部裡。
    夜襲隊去年遭到憲兵隊副隊長阪本少佐的襲擊後,不久,就從城裡西大街遷到了西安,
和日本憲兵隊住到一起來了。這樣一來,在劉魁勝說,和日本憲兵隊住到一起,這是整個夜
襲隊獲得了皇軍的更大信任,身價又被抬高了;在老松田說,把這班效忠皇軍的中國人調到
自己身旁,在指揮上、領導上會比以前更便利、更直接。
    劉文彬、汪霞雖說被捕,變成敵人的「階下囚」,從心眼裡,並沒把敵人裝進自己的眼
眶裡。誰心裡也都默默地叮囑自己:「準備著,準備應付敵人施展的一切手段!」下了汽
車,他們在武裝特務和日本憲兵層層包圍下,由滿臉故露笑容的老松田和不笑強笑的劉魁勝
在前帶領,昂頭挺胸,二目凝視,邁著堅定的大步,毫無畏懼地走進了夜襲隊的兩扇黑大
門。老松田再高興莫過於今天,因為今天讓他捕住了常在他統轄的「確保治安」區裡活動的
八路軍的兩個頭目。在這倆頭目的身上,有他所需要的很多東西,所以他心裡一個勁地樂。
有時,他不自禁地嘎嘎嘎地笑起來,這笑聲比深夜裡飛落在墳丘上的夜貓子那長聲怪叫還難
聽,還叫人心煩。神經衰弱的人乍聽到,會不自主地毛髮豎立,渾身打哆嗦。
    劉文彬、汪霞被松田領進了一間佈置簡單、酒氣嗆鼻的客廳裡。
    「請隨便坐,劉區委,汪主任!」松田真像對待久別重逢的老友,笑吟吟地攤張著右手
招呼劉文彬和汪霞。劉魁勝像只舐屁股的狗,跑前顛後搬椅子、斟茶水,團團轉地獻慇勤。
松田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劉文彬、汪霞不用揭蓋就能猜到。所以對他倆居心陰險的慇勤和
熱情都報以冰冷的面孔和怒視的目光。
    松田對劉文彬、汪霞的不理睬,根本就沒理會,照舊吆喚雜役遞煙、倒茶、送手巾把……
    眼下,他真成了主人。沖劉文彬他倆說:「來到這,千萬別見外,不是戰爭,我們怎能
認識?也很難像今天似的坐在一起,當然,交朋友更不可能!」老松田收拾得皮淨臉光,武
士道的精神在他身上顯得更加十足。他坐在劉文彬、汪霞的對面,慢吞吞地,假斯文地說著
中國話。一支燃著的紙煙,夾在他的指縫間,因為一分鐘他也不定吸上一口,所以煙灰聚積
得很長,藍煙總像一條粗細不勻的線,徐徐地在朝屋頂上升。他用拇指熟練地彈掉蒙住火兒
的煙灰,狠吸了一口,繼續說道:「請二位原諒,不用這種沒禮貌的辦法,也難把二位請了
來。二位既然來了,我就願高攀一下,和二位交個朋友。更希望你們二位在建立東亞新秩序
上,給我以更多的幫助!我想……」
    「住嘴,你完全想錯了!」汪霞對老松田的種種偽善作態,早就感到噁心了。她不時地
瞅瞅劉文彬。只見劉文彬半瞇縫著兩眼,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松田的假情假意對他根本
沒有發生作用。當松田說出要收買他們的卑鄙意圖時,汪霞就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火了,她不
管三七二十一,將松垂在眼前的一綹頭髮朝耳後一甩,暴跳地站起來,十分惱怒地朝松田質
問開:「請問,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跟你們交朋友,那和豺狼拜把子有什麼兩樣?希望幫
助你們建立東亞新秩序?你別作夢啦!要是真的那樣了,又和認賊作父、背叛祖國的他有什
麼區別?」她嘴裡放著震撼人心的連珠炮,手兒不停地指點著松田和站立在松田背後的劉魁
勝。
    汪霞太激動了,激動得說話都發出了顫音。的確,這樣的激動,在她說來還是第一次。
激動得讓她忘記了本身是個年輕的姑娘;忘記了是在野獸般的敵人面前。
    汪霞的幾句話,確實戳中了敵人的心窩。松田被她質問得張嘴結舌止不住地苦笑;劉魁
勝被她指鼻剜眼一罵,臉色困窘得就像那一剎三變的外國雞,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
又變成了醬紫色。他留神地觀察老松田,只要老松田稍稍流露一點惱怒的神色,他就會躥到
汪霞跟前,沒頭沒腦地扇打她一頓,解解心頭氣。但是,老松田今天不但沒變色,反到笑臉
相迎地勸慰:「汪主任,有話好說,別動肝火啊!嘿嘿嘿,我說的哪一句話不合適,你也要
擔待些!原諒些!」劉魁勝只好牙齒打掉朝肚裡咽,憋了一肚子氣,不但不敢朝外撒,還得
替老松田幫腔說好話:「是啊,既來到這,就不是外人,松田少佐即便話有失言,咱也可以
收回重商量。」他扭頭又問松田:「您說是不?嘿嘿!」說完也奸笑了一陣子。
    從進來,劉文彬就沒撩開眼皮正眼瞅下敵人。眼下,他見到汪霞耐不住性子地站起來,
冰雹般地話語朝敵人甩了過去,心裡不由得暗暗佩服。他覺得汪霞雖然年紀很輕,處事卻非
常幹練;雖然是個姑娘,膽量勝過了一般的男人。他要幫助汪霞,要在這個場合裡給汪霞力
量,小腿一使勁,也騰地站立起來,口沒開,話沒說,眼睛裡射出的兩道可怕的寒光,逼得
松田、劉魁勝都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
    兩個腰繫白圍裙,手提大提盒的人兒走進來。這兩個人一進屋,總算把一場僵持的局面
打開了,把一片凝滯的空氣衝散了。
    松田奸狡地轉了話題。他衝著打開提盒,一個勁地朝桌子上擺列碟子、盤子、酒杯、筷
子的人問道:「今天的這個宴會,你們帶來了什麼酒?」
    「酒?好酒啊!太君。」被問的人,像個魔術家,一眨眼,將兩個沒啟蓋的瓶子托在了
手掌上。「這酒是遠道來的名酒,不信,你嘗嘗!太君!」說著遞到松田的面前。
    「名酒?什麼的名酒?是……」
    「是從京綏線上沙城來的青梅酒!」
    聽說是「青梅酒」,老松田立刻想起中國三國時代的曹操和劉備。他要借題發揮,用古
來說今。他的兩眼又樂得擠成了一條縫,自言自語地說:「青梅煮酒論英雄,好啊!今天更
應該喝它!」伸手把兩瓶青梅酒抓過來,又忙假正經地招呼:「坐,坐,都請坐!」自己也
忙坐下了。
    老松田認為,只要以禮待之,就是再刁頑的人,也得順他的竿子爬,圍他的手心轉。他
見菜上夠、酒斟滿,將一隻斟滿深棕色酒液的高腳杯舉起,畫了個半圓形招讓:「為劉區
委、汪主任到達保定,咱們乾一杯!」脖子一揚,一杯酒灌到肚裡。等低頭瞅下劉文彬、汪
霞,他倆手沒動,嘴沒張,板著副嚴肅的面孔坐在那裡。他真火了,臉色立刻變成一塊豬肝
花。「呵,真是給臉不要臉啊!」他心裡說著,臉上仍強作鎮靜地舉起筷子招讓:「不喝,
請吃菜!抄筷子吧,隨便夾!」劉魁勝雖說早就耐不住了,見松田不動聲色,也筷子指著大
涼盤裡的海參扒肘子,假惺惺地招呼緊讓:「來來來,來吃這個,這個一點也不膩!」他拿
筷子的手兒一用勁,一塊顫巍巍的、烏黑、毛茸茸的海參被夾起來,眨眼,就送進了嘴裡。
在這裡,從擺著杯杯盞盞上看,也確實像個宴會,但是,在這個宴會上,一邊是要通過吃吃
喝喝、猜拳行令來達到勸降的目的;一邊卻是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地以顯示中華民族的尊
嚴。客廳裡的空氣,越來越沉悶,越來越緊張。各懷心思的敵對雙方,都在這窒息人的空氣
裡,不眨眼地冷冷對視著。顯然,這不是個給人歡快的宴會。
    這裡,滿席山珍海味,也確實像個宴會,但是,在這個宴會的周圍,處處都布上了提繩
索拿武器的人。他們像隱藏在黑暗裡的怪獸,眼睛瞪圓,腿繃緊,準備隨時捕噬宴會上兩個
手無寸鐵的人。
    心明眼尖的劉文彬、汪霞,對這些稍稍一瞥就看穿了。他倆明白:「敵人從來是一隻吃
人的老虎,即使暫時露出一點『仁慈相』也是為了要吃你!」
    劉文彬和汪霞看透了敵人的本質,他們不願意再和敵人無限期地長泡下去,劉文彬想:
「晚不如早,惹翻了他,算啦!」他暗自作了決定,用巴掌朝桌上一拍,二次惱怒地站起
來。接著,嚴厲的話語衝出了口:「這套把戲還是請你們收起來,我們不像吃奶的孩子那麼
容易哄。不管你話說得多麼好聽,想叫我們改變一絲絲主張,那也是妄想。我們和你們是敵
人,敵人之間找不到共同的感情,沒有什麼交道可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眼下,我們被
捕了,怎麼對待,聽憑你們。我們不想活,更不想告訴你們什麼東西來求活。但是,我們得
告訴你們……」他越說越激昂,越講越憤慨,他手指著老松田,眼睛瞪著劉魁勝講下去。
    「劉區委,劉區委,吃飯,吃飯,咱還是不談政治!」劉文彬的話語沒刺怒老松田。他
手擎著一杯酒,照舊慢條斯理地勸說。好像「生氣」倆字根本不在他身上存在。
    松田不惱,劉魁勝哪敢動!也忙滿臉陪笑勸說:「對對對!不談政治,還是喝酒吃飯找
高興!」
    「吃——飯?喝——酒?」汪霞牙齒銼得山響,唇間進著單字,說著也霍地站立起來。
「讓你們吃個大雜燴!」她兩手朝上一掀八仙桌子,就聽見嘰哩嘎碴,辟哩啪啦,一串不分
點的響聲,桌子上的盤子、碗裡的雞、鴨、魚、肉;瓶子,罐裡的鹽、醬、酒、醋,以及所
有的餐具,都扣在了老松田的身上,灑在了方磚漫砌的地上。
    沒提防的老松田,讓桌子、傢俱一下砸得翻了個倒觔斗。等被劉魁勝攙扶起,渾身弄得
就像剛從泔水甕裡撈出的落湯雞,腥湯子肉塊子弄了他個滿身滿頭滿脖頸。這一來,氣得他
眼珠凸起,青筋暴露,滿臉肌肉亂抖動,小鬍子一下撅起三尺高,胸中積鬱的怒火一下竄到
嗓子眼,他揮手剛要發作,一想到下一步,立刻將火氣又壓煞住,仍裝作以禮待人的樣子,
手兒指向汪霞,皮笑肉不笑的「嘿嘿」兩聲:「你的,大大的不夠朋友!」
    「要和你交了朋友,那還叫什麼人?」汪霞撇著嘴巴說。「算啦,他們二位累了,送到
安排好的地方休息罷!」松田眼下再沒辦法可施了,只得從這兒找個台階下。
    劉文彬、汪霞被一群武裝特務簇擁著,匆匆地走出了桌翻碗砸的小客廳。

二
    別看劉文彬、汪霞當場羞了老松田的臉面,老松田好像根本沒介意,對他倆還像對待上
賓那樣:在夜襲隊的後院,專給他倆騰了一明一暗的兩間房。為了好好「服侍」他們,還派
了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一天不離屋地沏茶倒水收拾房間。這時,他倆真是吃喝不發愁,穿
戴樣樣有,行動沒人「管」,說話也「自由」。其實,在自由的後面,還有無數的眼睛監視
著。
    一晃,三個多月過去了。三個多月,既沒有提去過堂,也沒有個別審訊。
    三個多月的光景,除了老松田身穿和服、足踏木屐經常到這裡「生活得怎麼樣?」「住
得習慣嗎?」「需要什麼請言語聲!」像癱狗般地呲著牙說上幾句沒干係的話以外,就再沒
別人到這兒來。雖然他倆生活在人間,卻與人世隔絕了。
    就在劉文彬、汪霞與人世隔絕的時光裡,老松田卻製造了不少有關他倆的謠言,利用他
的報紙,他的電台,他手下嘍囉們的嘴,到處在放散。在人們一時抓不到劉文彬他倆的真情
實況時,也確實受了欺蒙。就是魏強,有時也不得不咂咂謠言的滋味,自問自地想想:「難
道他倆真的背叛了祖國?投靠了敵人?」
    敵人製造的與世長期隔絕,也引起劉文彬、汪霞不少的煩惱。汪霞心裡有時煩躁得特別
厲害,不是竭力地克制自己的感情,她真想將屋裡的所有陳設砸個稀爛。當她煩躁得實在透
不過氣來時,常湊近劉文彬:「咱倆怎麼辦?就這麼囚磨下去?能想個辦法和外面通通信
嗎?」
    每當這時,劉文彬總像個老大哥,向她開導,對她勸慰:「別急,敵人不是個死傻子,
你當他真心像供老佛爺似的把咱供到這裡呀!不,他是想利用這種軟磨的辦法,爭取咱回心
轉意上了他的套!讓他作夢去吧!咱要攢足勁作好準備,這一手玩不轉,很快他會用下一
手、下兩手;軟的行不通,他還會跟咱動硬的!」
    果然,沒出劉文彬的所料,敵人新的伎倆搬來了。
    一天,侍候他倆的小孩突然肚子疼得滿地打起滾來。看樣子,一時不治就有死的危險。
只要你仔細地再看看,他是干打雷,不下雨,嚷叫得挺歡,眼圈都不紅,額頭上連個汗星都
沒有。就在這時,一個高個子便衣特務跑來,嘴裡咕喊:「都出發啦!都出發啦!瞧,就剩
我這一個人,可怎麼著?」話是自言自語,意思又像是說給劉文彬、汪霞他倆聽。末後,還
是他把小孩子背出了劉文彬他倆住的那個小院子。
    院裡,從此再沒有來過一個生人。
    天剛黃昏,那個高個子特務,心裡像有什麼大事似的,急沖沖地走進劉文彬的住屋,駁
殼槍朝腰間一插,二話沒說,拉著劉文彬拽著汪霞就朝外走。他的這種突然的舉動,當時真
把汪霞弄懵了。一向冷靜的劉文彬,對突來的情況更冷靜更沉著。他存有戒心地將手一甩,
劈口問了句:「你想要幹什麼?」「幹什麼?這哪有工夫說!你們就放心跟我走算啦!」特
務真像擔心害怕的樣子,伸頭朝院裡望了望:沒有一個人,只有昏黃慘淡的電燈光照著小
院。他扭過頭來急切地小聲說著,伸手又去拉劉文彬。
    「你慢著!」劉文彬將手一擺,用森嚴的兩隻眼睛逼射著對方貧血的臉:「跟你上哪
去?幹什麼去?」
    「上哪去?上你們的根據地!逃跑!」心懷鬼胎的特務,卻強挺腰板地回答。
    特務的話,恰巧打中汪霞的心弦。她認為這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沒容得讓這
「好事」在腦子轉兩個彎,就插言來問:「你帶我倆走?行嗎?」
    「行不行,趁天黑,松田他們出發討伐沒回的當兒,咱碰碰看!為了抗日,我豁出腦袋
來也領你倆走,咱從後門溜!」意外的人帶來的意外情況,逼使劉文彬的腦子像開鍋水似地
亂翻騰。他用銳敏的眼睛審察著對方,總覺對方的言語和神態裡,像有種陰險、詭詐的東西
潛藏著。由對方又聯想到白天侍候他倆的那個突患肚疼病的小孩的表情,更使他對這個自頂
危險,準備領他倆逃走的特務產生了懷疑。敵人玩弄什麼詭計?他的兩隻閃閃有光的眼睛在
急遽地轉動著。稍留神,汪霞也看出劉文彬的遲疑表情。「怎麼?他……」她冷靜地從另一
個角度一想,心頭不由得一哆嗦。「事不宜遲,馬上行動!我這都是為你們,你們可有什麼
含糊的?」特務眉毛一揚,顯得有些焦急,原來的低聲細語,不自覺地提高了好幾度。但他
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破綻,馬上又低降下來:「快,我不是甘願混這種漢奸差事的人,真願
意和你們一道去走光明大道!」
    「要走光明大道那可以,我們歡迎!」劉文彬的眼瞟見特務腰間斜插的駁殼槍,試探真
假的辦法立刻想了出來。「怎麼能證明你棄暗投明,真心抗日呢?要表明這點,你把你那駁
殼槍給我!你領道,我掩護,說走就走!」
    真是真,假是假,特務不論裝扮得多麼像樣,到底經不住在節骨眼上來試驗。他見劉文
彬張嘴要他的手槍,立刻擺手,結結巴巴地表示不同意:「那那那,那可不行,這這這,這
槍還是我拿著好!萬一……」
    僅幾句話,敵人的整套詭計就讓眼裡不下沙子的劉文彬識破了。他恨透了這個特務,滿
肚子氣火一下子竄到了嘴頭上:「是啊,你這種人是不肯把槍交給我的!萬一我把你處死
了,又怎能去主人面前領賞呢?」
    「劉劉劉,劉區委,你別在槍上誤會,我我我,我完全出於一片好心,也都是為了你
們……」
    「你為了我們,為我們挽了個圈套是不是?你們覺得如意算盤打得蠻不錯,讓我們在心
急如火的時候,冒冒失失地跟你走出去,等和我們的人接上了頭,你們後面跟上來的人,就
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來個一網打盡,是吧?瞎了你們的狗眼!滾你們的蛋吧!」
    劉文彬像手指捅窗戶紙,幾句話就把敵人的詭計捅破了,亮了白。當時弄得假投誠的特
務非常尷尬,他灰溜溜地再不想呆下去了,忙遮掩地說:「有話好商量,幹什麼發火?不信
服我拉倒……」像個夾尾巴的狗,畏畏縮縮、慌慌張張地溜逃了。
    汪霞悟過味來,心裡挺後怕。她暗暗地責備自己:「為什麼和敵人打交道,這麼天真?
這麼沒有見識?」
    「對敵人可不能像對同志那樣相信。你今天老實得差一點在敵人面前喪失了警惕!這可
真危險。」一場短兵接火獲勝的劉文彬,用事實教育著汪霞。
    劉文彬看問題的深遠,使得汪霞打心眼裡佩服。在她說,今天又算上了一堂課。劉文彬
的話語,讓她愧恧得也真有點不願意再抬頭。
    「經一事,長一智,不要淨和自己過不去!」劉文彬望望身旁還在低頭來回光攥自己手
指的汪霞。他很理解她眼下的心情,只好輕輕地勸慰一下,接著提醒說:「我們要從精神上
作好準備,隨著剛才的小接觸,大風暴會馬上跟著來!」天色黑下來,院裡變暗了。劉文彬
和汪霞昂頭挺胸,二目圓睜的立在屋中央,準備接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的考驗。

三
    深夜裡,除了鐵路上不時的傳過火車嘁卡嘁卡的行走聲和哞哞哞的怪吼聲,汪霞住屋的
周圍,死般的沉靜。
    越這樣的沉靜,越給汪霞帶來更多的煩躁。她今天好像吃翻了藥的病人,確實不知道自
己是該躺著好,還是該坐著好。總之,躺躺,坐坐,立立,走走,怎麼著也覺得不舒坦。雖
說她人在屋裡,心早隨著劉文彬去了。
    在街靜、更起、四處戒嚴的時候,劉文彬就被兩個夜襲隊員叫走了。不用問,這是過堂
審訊。
    「敵人是怎麼審訊?難道問了不說就鞭子抽、扛子壓、涼水灌地收拾一氣?」汪霞,這
個忠貞、純潔,二十一歲的姑娘,她雖然出生於貧寒人家,從小失去了父母,跟著哥哥汪洋
(黃占立)長大成人,受過苦難,流過辛酸淚,知道那挨餓、受凍的滋味,但從沒經受過這
樣的嚴刑拷問,不過,從區長吳英民嘴裡聽說過各種肉刑的痛苦。各種苦痛的肉刑,吳英民
都像鐵漢子似地扛住了,這很使汪霞敬佩。被捕前,有時她孩子般地想:「是我不幸被捕
了,能扛得住嗎?另一個人被捕了,又會怎麼樣?」
    眼下,她真的被捕了。她考慮的不是自己怎麼忍受酷刑,而是在為劉文彬擔心。「他是
四十歲的人了,能忍得住?吃得消?誰知道野獸們是在怎麼折磨他?揉搓他?」想到這,熱
淚不自主地湧出了眼眶。
    她苦痛地走到鑲有大塊玻璃的窗前,視線立刻射向了庭院。藉著透出的昏黃的燈光,她
清楚地看到庭院裡正在爭艷開放的丁香、海棠。
    抗戰第八個年頭的春天又開始了。
    汪霞的眼睛雖說落在庭院裡一片盛開的花枝上,心頭卻默默地想著別處。
    「我們被囚到這裡,誰知魏強他們知道不?魏強只要知道,他一定會想辦法來搭救!」
心情非常煩亂的汪霞,腦子是一會兒想到東,一會兒想到西。人在難處總是想親人,汪霞這
時太想魏強了。和魏強的兩年相處,她深知魏強對敵鬥爭挺有經驗和辦法,特別是前年冬天
化裝成夜襲隊,突進南關,砸了車站,造成敵人自己來了個火拚那一手,至今汪霞想起來,
都感到奇妙。「是啊,他能化裝成特務進南關,也會裝成另一種人到這西關來!他們武工隊
的行動是飄忽不定的,有朝一日闖進來,也會把我們救出去!」
    這時,她像接到魏強來臨的通知書,魏強好像眨眼之間就會到來,到達這裡,探出大手
從空中把她從這間屋裡拽出去,拽回根據地。她高興得樂了。
    在她高興的一剎那,一個梆子頭,瓦碴臉,兩道稍低垂的麻刷子般的眉毛,讓她一見就
討厭的臉型,很突然的在她的腦海裡出現了。
    「真見鬼!怎麼想起這個敗類來?」汪霞比吃了蠅子還膩歪。她想擺脫掉叛徒馬鳴這副
吊死鬼的面影;但是不知為什麼,馬鳴的面影像塗滿鰾膠似的牢牢地粘敷在她的腦子裡。以
往,馬鳴的卑劣行為,在她腦子裡像掀翻陳年舊帳似地想了起來。
    一次,她和馬鳴在一個村莊工作了多半宿,兩人正準備要分手轉移,不懷好意的馬鳴,
兩眼射著邪光,開著玩笑地小聲說:「就是你我二人,找個地方宿了就算啦!」話說出口,
「嘻嘻」地笑了笑。
    馬鳴不正派,汪霞不僅深知,也存有戒心。她一聽馬鳴借開玩笑說出這樣下流的話,加
羞帶氣,臉色當時由粉變紅而後白,眼裡直勁地冒火花。她想跟他翻臉,一則,覺得不值
得;二則,劉文彬曾說過:「思想改造是個細緻的工作,不能操之過急!」也就使使勁把竄
上的火兒壓下去,以端莊的態度,嚴肅的口吻沖馬鳴說道:「老馬,你怎麼不多從工作上想
想,淨想些胡的歪的事,說些八不挨的話?你這腦子要不好好擦洗擦洗,將來可危險!」話
雖不多,挺有勁。當時,弄得馬鳴真有點難下台。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轉回頭,他照舊把他的老洋錢貼子揀起來。又一次,也是他倆在
一起工作。太陽挨了地皮,老松田率領一部分夜襲隊員,還有十幾個鬼子憲兵趕了來,進村
就逐戶清查。猛然來的情況,汪霞他倆想躲也躲不了啦,偏好這家挖了個藏四五個人的蛤螞
蹲。他倆只好跳下去,藏起來。
    蛤螞蹲只要把口兒一蓋,黑得真是難見五指。一直存有邪念的馬鳴,這時,感到時機可
來了,上邊敵人到底鬧騰成什麼樣,他根本就沒管,他借口蛤螞蹲裡空氣不流通,憋得腦瓜
仁一蹦蹦地疼。末後,甚至於假裝疼得實在忍耐不住了,竟然「咳唷咳唷」地叫起來。
    開始,汪霞沒理他,一見他叫起來,也就信以為真,忙湊近他說:「別嚷!來,我給你
掐掐!」
    馬鳴盼的就是這個。他見汪霞親自湊來給他掐腦袋,認為這是魚兒上了鉤,心裡樂得真
比吃了蜜都甜,像個小娃娃似的一頭倒在汪霞的腿上,承接汪霞的掐掐。
    出於對同志的友愛,汪霞起初並沒有覺察出他懷的鬼胎。後來,他卻乘機往汪霞懷裡
扎。這時,汪霞才看出了他的邪惡打算,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裡想:「這東西,上頭鬧情
況,他還在這底下鬧壞心!」
    汪霞正在想的當兒,馬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喃喃地說:「瞧,這手是多軟和!真是大
閨女的……」
    汪霞再也忍受不住啦,她使盡平生力量將馬鳴的腦袋朝旁邊狠勁一推搡,說聲:「去你
的吧!」跟著把自己的小手槍抄起來。
    可能汪霞用的勁大了,再加上馬鳴沒提防,只聽見乓噹一聲,圓滾滾的腦袋,正好撞在
蛤螞蹲的牆山上,撞得馬鳴倒抽口涼氣,直勁地「咳喲……」
    「還嚷叫!告訴你,馬鳴,」汪霞小聲斥責,「你的思想非常壞,你要不接受同志的批
評,好好地改正,有一天,會讓你的思想把你拖上危險道路的!」
    汪霞雖然又一次對他警告,他當時也承認自己一時衝動,作事太對不起人了。但是,他
始終就沒忘掉汪霞。
    還有一次……
    汪霞越想事越多。她想著想著就責備起自己來。「是的,為什麼我從聽了劉文彬的那場
批評,就沒把他以後的一些事情,像對我的流氓舉動,在年輕的婦女面前說些下流的話,跟
房東耍態度……向劉文彬反映呢?要是早反映了,也就早解決了,也或許把他早處理了,我
倆也不會被捕。這都是我的過錯!是我讓革命受到損失!唉!我……」
    「汪霞,你最近好?我這些日子病了,沒顧得看你來!嘻嘻!」一種輕佻、低賤的嚶嚶
聲從汪霞的背後傳來。
    這種令人厭惡的怪聲,狠戳了下汪霞的心。聽聲音,她知道是馬鳴,心房陡地劇烈跳動
起宗。她站著沒動,口問著心:「這個該死的叛徒,趁劉文彬被提出審訊的空隙,他走來想
幹什麼?是不是又來……不能讓他先張嘴,要把他攆回去!」她心裡決定得快,身子轉得更
快,圓睜二目,逼視著馬鳴,惱怒地質問「你來幹什麼?好不好關你的什麼事?你這塊沒骨
頭的稀泥軟蛋,這個出賣同志的叛徒!你有什麼臉來見我,你滾,滾,滾出去!」她的聲音
很高,叫得屋子嗡嗡山響!身背駁殼槍的馬鳴,可能來前專修飾了一番,看來比早先灑脫、
利落了許多。不僅衣服穿得潔淨,梆子頭似的腦袋瓜上,還留起寸半長的頭髮。今天,他像
塊木頭,對汪霞滿臉惱火的大聲喊叫,根本就沒理論,很不知羞恥地欠身坐在杌凳上,接
著,吸著一支剛從煙盒裡抽出的紙煙。
    馬鳴雙肘一抱,叼著煙卷的那副討厭的流氓相,汪霞越瞅越從心眼裡討厭,氣得她直在
當屋打轉轉。
    「看你氣得那個樣!幹什麼拿著個棒槌認起針(真)來啦!我問你,」馬鳴見汪霞不言
語,光抖動肩膀生大氣,便屁股離開了杌凳,身子一縱,又坐在靠北牆山的一張八仙桌上。
「你這麼逞英豪,能逞出日本人的手心?」
    「我逞不出去,我可以死!我絕不像你,繳槍、投降,出賣了良心!」
    「一分奈何你當我願意繳槍?我也是叫人家逼得沒法啦!叫你說,」馬鳴像個剁了尾巴
的猴,騰地又從八仙桌上跳下,右手揎揎左胳膊的衣袖,沒一點廉恥地比劃:「好幾個槍口
都逼住了你,你怎麼動?你怎麼掏槍打?上下嘴唇一碰,說什麼都不費勁,遇上真的,恐怕
誰也得老毛子看戲——傻了眼!」「這麼一說,你那投降敵人,出賣同志還蠻有理啦?」
    「問題就瞧你怎麼看,從形式看,我是投敵了;從我心裡看呢,我還是在抗日,不過,
眼下這抗日有明抗暗抗之分,我這叫暗抗。為了叫鬼子完得更快,我才鑽到他們內部來。反
攻的時候一到,我們這樣的人在裡一鬧騰,就這麼一里應外合,那不就把勝利抓過來啦!其
實,像我這樣抗日的,並不少,好些有名氣的將領,不是都在這麼作著?不用朝遠處說,就
拿龐炳勳、孫殿英……」
    「鬧半天,你是把蔣介石的那套『曲線救國』論給搬來啦!你原來是個國民黨、小蔣介
石啊!」
    「國民黨怎麼啦?小蔣介石又怎麼啦?曲線救國論你能說不是抗日?汪霞,上頭說的那
個咱撂下,談談咱們的私事好不好?」馬鳴搖晃著梆子頭,咧著牙齒把話轉了題。
    一提到私事,汪霞就知是什麼意思。她的心像絲線勒著那麼疼,眼珠轉個不停,腦子在
考慮怎麼來應付。
    「你年紀才二十掛一點零,有本事,又聰明,難道就不能退一步想?打開窗戶說亮話,
不管你怎麼罵我、挖苦我,我對你還是沒變心。你要肯依著我,留在城裡,那我……」馬鳴
手指搔著腦袋,說到這裡停頓住。他的兩隻眼睛貪婪地瞅著汪霞,觀察汪霞聽後的面部反應。
    汪霞回答他的是一種憤怒的神色。她再也不能忍受了,嘴唇氣得抖動著逼問:「你跑到
我跟前胡唚些什麼?你的良心放到哪裡去了?共產黨哪一點錯待了你?你為什麼光為了你,
辦些坑國害民的事?」
    「良心?幹上了這一行,」馬鳴橫了汪霞一眼,順手拍下裝在皮套裡的駁殼槍,鼻孔發
音地說道,「就知道吃、喝、玩、樂,根本就不管良心的存在。眼下,誰有奶,便是娘,樂
呵一天少兩半晌,什麼國家、人民,管他呢!」他說完,將指縫夾著的紙煙送到自己的兩片
薄而長的嘴唇間狠勁吸了口,灰藍色的煙圈,一個挨一個地從他嘴裡吐出來,越朝上升越擴
大,慢慢地變了形,消散了。
    「實話告訴你,要不是為了你,我不會在松田隊長面前費那麼多唇舌,你今天也不會坦
坦然然地呆在這,你會和劉文彬一樣,被提出去審訊、過熱堂!」
    他像蚊子吸血般地死盯著不言語的汪霞,狠吸了幾口煙,將煙蒂扔得不知去向,轉身,
又抽著一支煙,跳坐在八仙桌上,繼續討好地說道:「別太任性,鑽牛犄角找套裡間啦!人
生一世,青春幾何?不在年輕的時候,抓住時機享受享受,那可真是個大傻瓜。」
    馬鳴在咕囔什麼,汪霞一個字也沒朝耳朵裡裝。本來,她知道劉文彬被提出就是刑訊,
現在聽馬鳴幸災樂禍地一說,更證實了她的想法。她好像看到了劉文彬在受鞭打、槓壓、灌
涼水……也像看到了劉文彬在咬牙地忍熬酷刑的折磨,豆大的汗珠滾滾往下滴。她的兩行熱
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滾流下來,滴落在衣襟上。
    汪霞的兩行熱淚,將馬鳴從八仙桌上引下來。他以為汪霞的啜泣是心眼活動了,忙笑臉
迎上來湊近汪霞,下流地說:「我捉摸你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特別是跟我!」說完,
一口煙噴在汪霞痛苦的臉上。
    汪霞像挨了蠍子螫,「嗷」地一聲:「你幹什麼?流——氓!」
    「你罵什麼都行!只要聽我的話,留在城裡,和我……」馬鳴活像個綠頭蒼蠅,任什麼
不顧,只是嗡嗡地圍著汪霞轉。汪霞哪容馬鳴再在她面前隨便胡唚,趁他不防備,一步躥近
他,就聽啪的一聲,巴掌扇打在馬鳴的左臉上,扇得馬鳴眼睛亂冒金星,半邊面頰熱乎燎辣
的疼。馬鳴現在變成一匹野獸,再也不顧禮義廉恥了,藉機抓住汪霞沒抽回的那隻手,跟著
又三抓兩撓地把她的左手攥住。「今天就是今天吧!這可不能怨我!」
    汪霞一看情勢不對,急了。她嘴咬、腳踢、腦袋撞地使勁掙扎、反抗,時間一長,女的
總是敵不住男的,慢慢被馬鳴佔了上風。馬鳴見汪霞的反抗力減弱了,咧著嘴淫邪地說著:
「累吧?我送你歇著去!」抱起拚命掙扎的汪霞緊朝床跟前拖。終於將掙扎著的汪霞按倒在
床上。
    就在馬鳴像餓狼似地按住汪霞,汪霞大聲叫罵的時候,劉文彬一步跨進了屋門。他像父
親見到女兒在受污辱,顧不得腿上剛受過的刑傷,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跟前,鐵錘般的拳頭,
像擂龜蓋子似的照著馬鳴的腦袋、身上沒頭沒腦地擂打起來,擂打得馬鳴暈頭轉向豬一般叫
起來。待他清醒過來,才忙把皮套裡的駁殼槍拽出來,槍口對準了劉文彬。
    「叛徒,你別比劃,來!照這兒打吧!」劉文彬指著自己的胸膛。「你們槓子壓了,涼
水灌了,鞭子抽了,烙鐵燙了,老子並沒怕!你拿槍嚇唬誰!有種你就開火!」多半宿的酷
刑,折磨他個精疲力盡,眼下他沒顧這些,照舊像個精力充沛沒受熬煎的人,一面說著,一
面逼近馬鳴;汪霞也搖晃散亂的短髮,氣咻咻地跟在劉文彬身後。她雖說還是她,眨眼卻增
添了不少力量。「來,姓馬的,要打你一塊打!幹什麼像條夾尾巴狗似的朝後退?」
    馬鳴確實草雞了,特別在劉文彬的面前,他就像個偷兒,挨了頓臭打,也不敢張嘴出點
聲音;雖說武器在手,比個老鼠還膽小。他一步一步地朝後退,退到門口,才從腔子裡說了
句:「打死你們?別忙啊!」扭頭溜走了!

四
    一切伎倆都沒有在劉文彬、汪霞的身上起到作用,松田再也不把他倆待如上賓,留在夜
襲隊後院的寬敞潔淨的屋裡供養了。就在劉文彬、汪霞趕走叛徒馬鳴的第二天拂曉,夜襲隊
用汽車把他倆送進了南關的監獄裡。
    他倆一投入監獄,就被釘上了二十多斤重的鐵鐐,這一來,壓得腳邁不開步。一天兩頓
飯,兩頓飯都是兩個橡子面的窩窩頭,一片鹹蘿蔔,一碗照見人的稀米湯。他倆分住在男女
獄裡,只在提審時能在囚車裡會上一面,平時就很難見到面。
    進到監獄裡,劉文彬見到了縣財糧科的邱科長。他是去年冬天來邊緣地區檢查公糧堅壁
的情形時,在路上遇到下鄉清剿的夜襲隊而被捕的。當時,敵人怎麼盤問,他都作了巧妙地
回答。敵人要檢查證件,他拿出了「居民證」,敵人沒有看出絲毫的破綻。偏偏這時叛徒馬
鳴走來了,馬鳴上來只說了句:「這不是咱那管錢管糧的邱科長嗎?」他再也混不過去,便
被捕了。
    老松田開始確實把他三個人當成聖寶貝。他認為只要把他們三個人爭取得回心轉意了,
共產黨的地下組織,八路軍堅壁的公糧,會一掏一個淨。哪知,軟辦法使盡也沒有掏出一個
字來。由此,他這才急了,由軟換了硬。差不多三、六、九都要提出來,由汽車押運送到西
關——夜襲隊裡去審訊。特別將近麥收,青紗帳將起時,松田審訊得更勤了。松田頻繁審訊
的目的,是希望在秋莊稼長起以前,用盡辦法從劉文彬他們三人的嘴裡掏出需要的東西:共
產黨的地下組織分佈和黨員名單;公糧堅壁的地點和數字。
    進四月,連下了兩場透雨,春苗像水蔥般地歡長著,一天一個樣。老松田對劉文彬他們
三人的審訊更加緊了,差不多是天天提出,天天過堂,天天審問。哪怕是假日,也沒有間斷
過。
    劉文彬、汪霞由夜襲隊隊部解押進南關監獄的當天晚上,魏強他們就從可靠的「關係」
那裡得到了情報。過了十幾天,縣委派專人送給他們一件極機密的信。
    魏強、吳英民從縣委送來的極機密的信件裡得知:目前國際形勢是在急轉直下。蘇德戰
場上,紅軍已進入了德國國境,希特勒完蛋的日子就要到來。根據當前有利的國際形勢,根
據黨中央指示,敵後各抗日根據地的武裝部隊,為了給四月二十三日黨的七次代表大會獻
禮,紛紛向敵人展開了局部反攻。僅分區的部隊,幾天的工夫就將石門橋、辛中驛……等大
據點攻克了,還一度佔了任丘城。打得各處敵人急急忙忙地抽調據點裡的兵力,保衛大城市
和交通要道。保定四周的敵人也準備集中兵力,向市溝附近靠攏。縣委根據這一情況,要魏
強他們隨時截擊撤退的敵人,並擬出以後朝市溝裡面突的辦法。
    從機密的信件裡,魏強、吳英民確切地知道:劉文彬、汪霞雖經過多次刑訊,仍堅貞不
屈地和敵人鬥爭著。
    末後,縣委在機密的信件裡,特向他們提出一個搭救劉文彬、汪霞的意見。整個的意見
旁邊,都點上了加重的紅點,意思要他們特別注意這個意見,研究執行的辦法。
    魏強一見到縣委提供的意見,臉上立即豁朗起來,笑容掛在嘴角上。他高興得用眼示意
一下身旁的吳英民,吳英民也歡喜得眼睛擠成一條縫,隨後兩人都張開大嘴笑起來。隨著
「呵呵」的笑聲,縣委給他們的那件極機密的信,被一根劃著的火柴毀掉了。

五
    陽曆四月二十九,這是日本天皇的誕辰。
    這一天,按照日本國內的習慣,保定城的日本兵營、機關、企業、學校……一律放假一
天;連偽機關、偽軍營裡擔任顧問、指導官的日本人,也都歇了班。
    這一天,保定的所有能逛的地方,能玩的場所,什麼城隍廟、馬號、西關、古蓮池……
都擁著很多很多的日本人:有徒手的日本兵;有挎戰刀的軍官;有穿和服的日本商人;有梳
高頭、踏木屐的日本藝妓。電影院、劇院都讓日本人包了場;酒館、飯莊都讓日本人佔了
座;平康裡、乾草林等娼寮地帶,今天完全變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日本人放假慶賀天皇誕辰,在保定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了。在這一天的大拂曉,啟明星還
沒露頭,公雞還沒張嘴的時候,魏強率領趙慶田、賈正、辛鳳鳴,悄悄地摸進了保定南關,
在警備第七中隊部的前院,自己的秘密「關係」——金漢生家裡又落了腳。
    「老金,我們這一來,明天你這個班該怎麼個上法?」「來得巧,明天我是個大歇
班!」金漢生大手抹了一下大鬍子,笑呵呵地回答。「怎麼?是鬼子又在鄉里清剿啦?還是
在這裡掩藏著捉摸個事,像黃莊那樣的再撿它個便宜?」「咱一不是躲鬼子的大清剿;二也
不是想再撿黃莊那樣的一個便宜。我們這次來,是想,」魏強將嘴湊近金漢生的耳根下咕噥
了幾句。
    金漢生聽過,像喝了半斤老白干,興奮得朝大腿上一拍:「好,你魏小隊長思摸的真周
到,要真成了,我可再不為咱老劉他們發愁揪心了。你們是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長出了
一口氣,接著說下去:「只要我上白班,就碰上特務漢奸們用汽車裝著老劉、汪霞他們朝西
關夜襲隊裡解運;每次碰到,我那心哪,真比那刀子刺都難受!誰叫咱在人家的腳底下踩著
呢?真沒法。聽說他們倆都是硬骨頭,好樣的!唉,你們總算來啦!天一亮,我就去。」
    天剛麻麻亮,房後面,偽軍警備第七中隊部裡傳過了嘀噠嘀噠的一陣起床號音。金漢生
穿上他那長年不離身的破裌襖;後又將件棉袍披在身上,快步走去,跟著傳來不大響的鎖門
聲。
    魏強他們從頭明鑽進南關,潛入金漢生家,直到金漢生走去,誰也沒合一下眼。天,大
亮了;陽光和煦地撒滿了整個大地。一切都已甦醒,魏強他們的精神更大了。
    在這裡,如同鑽進了老虎嘴裡。從神情上看,好像在自家炕頭上那麼安閒,誰也沒把可
能遇到的危險擱在心上,既不驚奇,也不緊張,大家坦坦然然地靜坐在床上、凳子上;但是
耳朵,卻十分警惕地辨聽著門外和房上傳過的響動。
    「到這時候啦,怎麼還不回來?」魏強隔著窗口朝東南角上高掛的日頭瞅了一眼,低頭
又瞧瞧腕上的手錶,懷著異常焦急的心情,自言自語地說。
    魏強這樣焦心是有根據的。以往,敵人從監獄裡提劉文彬、汪霞他們去西關夜襲隊裡過
堂審訊,多在早飯後八點鐘左右。現在已經是十點三刻了,而去偵察這一情況的金漢生卻一
直沒有回來。
    魏強剛把窗前的位置讓給賈正,賈正卻歡天喜地地低聲嚷起:「來了來了,小隊長!」
    不一會兒,喀當!大門上響起開鎖的聲音。這聲音給魏強帶來了喜,也帶來了怕。喜的
是敵人可能又將劉文彬他倆提走了;怕的是在日本天皇誕辰的這天,鬼子放假,夜襲隊也不
審訊了。
    「叫你們等急啦!」金漢生快步走進屋,負疚地小聲說。他披出的那件青棉袍不見了,
手裡卻提了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准把你們餓得前心貼後心了!」他緊忙打開,裡面包的
是一大堆夾肉燒餅,外帶一小瓶酒。他指點酒瓶說:「我知道咱八路軍不興喝它,咱要走走
老輩子出兵打仗的法門,盼望來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所以我領頭破下格,不管會不會,
都在嘴邊上沾一沾。來,魏小隊長!」
    魏強深知金漢生的意思,接過來鬧了一口,回手遞給了身旁的趙慶田。
    今天不同往日,誰也沒客氣,大口大口地吞吃起來。從金漢生歡樂的神色上看,魏強知
道劉文彬他倆又被提出審訊去了,也就沒再多問。
    既然劉文彬他們被提出,為什麼金漢生回來這麼晚呢?是這樣:金漢生出了門就朝南關
監獄走來。吃早飯以後,他也沒見到監獄裡解押犯人的汽車開出來。「怎麼?難道鬼子給他
們天皇做壽都放了假,夜襲隊的特務也來個大歇班?要是真的,那可就前功盡棄了。」他腦
瓜門上急得光出汗。他想探問探問,便溜躂到監獄門旁的一個煙攤子跟前,掏出一張毛票,
買了兩根煙卷。一根煙剛放到嘴上,嘀嘀嘀……汽車喇叭聲從監獄裡傳來,一輛載有幾個全
副武裝警備隊員的、土黃色的汽車,拖著一股子黃煙,在他面前駛過去了。
    金漢生看到押解犯人的汽車開過去了,高興得心裡開了花,擦火抽煙,拔腿便走。這時
從監獄裡走來一個法警。「喂,一盒紅錫包,記帳!」
    走出沒三步的金漢生轉回頭一想:「怎麼能證實過去的汽車裡押解的是劉文彬他們?」
眼睛朝身後買煙的法警一斜,像問人,又像問自己:「這些天總是汽車解犯人,誰知他們盡
犯的是什麼罪?」
    偏遇上個多嘴的法警,立刻答上了碴:「什麼罪?八路,共產的罪!別看天天解犯人,
就是那幾個硬骨頭。你使盡了刑法,他連大氣都不吭。聽說那個女的,回回過堂,回回大
罵,真少見!」他像百事通似的把話說完,扭頭就走了。「莫非這就是說書場裡常聽的那
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意外的收穫,真把金漢生樂顛了,他三步並成
一步邁,迅速離開了煙攤子,去辦他想辦的另一樁事——到城裡秀水胡同源生當鋪把他那件
披出來的棉袍當出去,好換得錢來給魏強他們操辦一頓戰飯。
    金漢生見人們都填飽了肚子,心裡非常痛快。他將嘴裡搗嚼的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喉嚨,
才介紹:「今天,在城裡走道,打頭碰臉的淨是鬼子:有穿軍服的,有穿便衣的,有男,有
女,還有小崽子。你聽罷,走到哪兒都是嘰哩哇啦的亂叫喚,真叫人生氣!」
    「南關呢?」魏強要瞭解一下執行任務的這一彎子有沒有日本人,忙問了一句。
    「南——關?一來沒有地方逛;二來駐的鬼子也有限,輕易也碰不上一個!」
    太陽移到正西,手錶告訴魏強:已是四點半了,再過兩個半鐘頭,劉文彬他們又要押回
監獄了。
    魏強瞅瞅預先帶來的包袱,說了聲:「咱準備吧!」大家七手八腳地忙起來。
    從包袱裡,魏強拿起一套黃卡其布的日本尉官軍服,還有兩隻高腰黃皮靴。他像在舞台
後面化裝的演員,脫掉身上的便衣,換上了它。
    金漢生從頭到腳看了看魏強,稱讚地說:「穿了這身鬼子服,你要在馬路上和我走個對
面,嚇死我,我也不敢跟你說一句話,這哪像咱武工隊的魏小隊長呀?」他回頭再一瞅辛鳳
鳴,辛鳳鳴也改了樣,雪白的襯衫往裡一套,藏青色的西服一穿,黑皮鞋倍亮,灰呢帽嶄
新,兩手一抱雙肘,眼一斜,頭一歪,活像個抽白面兒的翻譯官。趙慶田、賈正眨眼之間,
都變成了日本兵。
    「好啊,裝扮得太像了!登台唱戲也沒挑!」金漢生欣喜得眼睛有點不夠使,瞅瞅這
個,望望那個,對魏強他們的化裝,真是一百個佩服。
    「對,今天就給他唱出去!」賈正繫著末後的黃銅鈕扣說。「咱唱的這出,一定要起個
戲名!」辛鳳鳴扯拽衣襟道。趙慶田白了人們一眼,像想起了什麼,羞澀地說:「要起名,
我倒想起一個來。看,就叫《八路軍大鬧保定府》!」戲名起得順耳,人們都滿意地樂了。
    一切行動的聯絡信號規定好,魏強將瓶子裡僅剩的一點酒,灑在自己的衣服上,濃重的
酒味,立即瀰漫了全屋。魏強叫老金先一步走了。在金漢生離開大約有一刻鐘的時分,魏強
他們四人前前後後也來到南關馬路上。
    是城氣死鎮,是府賽過集。南關雖說不如保定城裡熱鬧繁華,南來的,北往的,男的,
女的,擠擠插插足有多半街筒子人。人流裡穿戴什麼的都有,正像金漢生說的,輕易看不到
穿黃軍裝、戴戰鬥帽的鬼子。魏強他們身上像長了毒瘡,蹭滿了糞便,人們撞見都是白眼相
看,遠躲著走。
    按金漢生的手勢,魏強他們鑽進了一座飯館裡,在臨街靠窗的一張八仙桌子跟前坐下
了。隔著玻璃窗,魏強和街上站的金漢生對視一下,金漢生的影子立刻消逝了。
    小跑堂的手托塊抹布跑過來,一面揩拭桌子,一面慇勤地問:「太君,什麼的咪西咪
西?」
    「酒的!肉的!大古桑1!快快!」魏強手按桌子,臉色裝得非常不耐煩,又像很性急。
    1日本話,多的意思。
    「這酒,您看要什麼的?」跑堂的視線移到了裝作翻譯官的辛鳳鳴身上,熟練地報著酒
名:「有竹葉青、白蘭地、青梅、啤酒、二鍋頭……」
    「算啦,算啦!」辛鳳鳴深怕話一多說漏了餡,裝作內行地要起酒和菜:「你送一瓶葡
萄酒,再來一瓶白蘭地,這菜呢?」他眨眨眼睛想了想,確實他不知道要什麼菜好。因為在
城裡下飯館,在他和其他的人說來,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他摘掉呢帽,搔搔頭皮,記得在
家裡常聽老人們念叨:「到飯館裡吃飯,好吃不貴就是木樨肉。」張嘴就要:「你弄個木樨
肉來!再切一盤熏豬肉,一盤腸子,要快!」
    「快快的!快快的!我的金票大大的!」魏強拍著自己的衣袋說。
    「慢不了,太君!」小跑堂的像一陣風似地離開了,一瞬間,酒杯、瓶酒、要的菜蔬都
給端了上來。
    四個人,真像四個下館子的大皇軍,又吃又喝地鬧騰開。別看都裝瘋賣傻的大口吃菜,
大杯灌酒,誰也是菜多吃,酒少喝;酒灑得多,喝到肚裡去的少。
    兩瓶子酒,眨眼糟踏得都剩個瓶子底。
    魏強用極小的聲音跟辛鳳鳴說:「你給他算帳!」扭頭,又裝作喝醉的樣子,舌頭發僵
地擺著手兒大聲吆喚:「快快!酒的再來一瓶!」
    小跑堂的像只燕子,飛快地送過一瓶酒,剛起開蓋子,魏強就把酒瓶抓到手,朝嘴裡一
塞,揚脖鬧了一大口;等小跑堂的和辛鳳鳴算完帳飛快地走了,魏強又悄悄把酒吐到地上。
不知內情的人乍看到魏強的樣子,以為他真是醉了。
    屋裡漸漸地暗下來,牆上的掛鐘當當地敲了七下,電燈突然明亮了。魏強卻死盯著玻璃
窗戶,焦急不安地想:「到時候了,怎麼還不來?難道要……」
    一個面孔在玻璃窗的外面出現了,這是金漢生那張四方臉盤。他和魏強的眼睛剛一對
光,就不見了。
    金漢生這是在報告,也是在發信號。魏強朝下拉了拉戰鬥帽的遮陽,讓它齊了眼眉;左
手多半瓶子酒沒放下,伸右手又抓起桌上的一隻空瓶子,狠狠朝地上一揮,啪!鬧了個粉
碎。「開路!」晃晃悠悠一溜歪斜地走出了飯館子,辛鳳鳴想扶又不敢扶地跟在後面。
    「開路開路的!」賈正裝作昏昏糊糊的樣子,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趔趔趄趄地朝門口
走去,趙慶田也變成了一步三晃,頭歪身斜,雙腿打著別腳的朝賈正撲過去。他倆立刻撕拉
到一塊,像攙,像架,像推,像搡,互相依偎著邁出飯館子。
    四個人,除了裝充翻譯官的辛鳳鳴,誰也裝作醉裡麻西的樣。他們誰也不看,走在馬路
中間,一直地朝北扎。嘀嘀嘀……汽車喇叭聲傳來,跟著一輛汽車開來了。魏強看到汽車迎
面開來,雙手向左右平伸乍杈開,粗聲粗氣地命令:「站住,我的坐坐!」辛鳳鳴也摘掉禮
帽朝汽車擺晃:「站住!站住!太君要坐坐汽車!」
    吱——的一聲,急駛的汽車剎住了。一個戴鴨舌帽的腦袋,從車窗裡面伸出來:「太
君,不行,這是押解重要犯人的汽車!」
    「媽個×!你的屁股坐在撅子上啦?怎麼和太君說話連車都不下?看你是不想活啦!」
辛鳳鳴裝腔作勢地朝汽車上的那個傢伙罵起來。
    辛鳳鳴連罵帶訓,到把那個傢伙訓罵出來了。「翻譯官,您別生氣,這車上押送著重要
犯人,請轉告太君,別坐啦!」裝作頭重腳輕,站立不穩的魏強,一見汽車上跳下來的這個
胸前縋挎一支張開大小機頭駁殼槍的特務,忽地讓他憶起那年在西王莊聯歡會上,油腔滑調
地唱《八路軍進行曲》的那個傢伙。「啊!馬鳴?」想到這,心房不由得一動。他怕夜長夢
多露出馬腳,走向前,將提在手裡還有多半瓶子酒的酒瓶朝和辛鳳鳴窮對付的馬鳴胸前一
擩:「你的,酒的新交!」沒有防備這一手的馬鳴,不敢不接,又不敢接,呲牙咧嘴地說:
「我的不新交!不新交!」但還是接了過去。
    馬鳴剛接過酒瓶子,魏強順手牽羊地將手往下一滑,馬鳴胸前的那支駁殼槍被抓了過來。
    這一下可嚇壞了馬鳴。他雙手一鬆,「啪啦!」酒瓶子落地,摔了個粉碎,白酒灑了一
地,散放著酒香。「太君,太君,我的槍!你……」他想奪又不敢奪地伸出雙手衝著魏強哀
告、討要。
    「上車!上車!統統的上車!」魏強用馬鳴的駁殼槍逼著面前的馬鳴,開玩笑地招呼身
旁趙慶田他仨,也在指揮著馬鳴。馬鳴退一步,說一句:「上車可以,您把槍給我!」周圍
聚了好多看熱鬧的人,人們都伸長脖看著這場戲。這裡面有男,有女,有戴大簷帽的警察和
背槍的警備隊員,還有兩個鬼子也擠在人群裡瞪眼看稀罕。他們看到馬鳴那副手腳顫抖、說
話口吃的熊樣子,都嘻嘻哈哈地亂笑。
    魏強見到趙慶田他仨順利地爬上了汽車;同時,藉著剛亮了的路燈,也望到北面遠處人
行道上,走來兩個挎戰刀,背短槍,左臂佩帶粉色袖章的日本軍官。他知道這是憲兵,便一
分鐘也不敢拖,厲聲地吆喚馬鳴:「快快,汽車的上!」等把馬鳴逼進了汽車駕駛室,魏強
也利落地端槍跟了進去。光啷車門關上了。
    魏強耽心馬鳴槍膛裡沒裝子彈,忙拽開槍栓瞅了一眼,而後,放心地用槍指著汽車司機
下命令:「開車!一直朝南、朝八里莊的開!」
    只聽嗚——的一聲,南關馬路兩旁的行人、房屋……都給甩到了後面。
    汽車剛一開動,趙慶田他仨默不作聲地將解押劉文彬、汪霞和邱科長的四個警備隊員的
武器卡了過來;同時,也給劉文彬他仨砸開腳鐐,鬆開了綁繩。
    夾在汽車司機和魏強中間的馬鳴,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魏強的臉,越想,越覺得這個日本
軍官好像在哪裡見過。他腦子翻了幾翻,想起點眉目來了,跟著汗水順著每根汗毛眼在朝外
冒。他怕,他又不能不問:「太君,你……」
    「我?」魏強不隱諱地告訴:「我是武工隊的!叫魏強。」「啊——」馬鳴像觸電似地
驚叫了一聲。
    「嚷!你再嚷,我就把你釘在這裡!叛——徒!」魏強點動著手裡的駁殼槍,發著狠說。
    汽車開到保定南閣,警衛南閣炮樓的敵人,已將禁止通行的黑白擋竿放下來,橫攔在馬
路上。
    汽車司機從魏強的說話口氣,已經明白了現在是件什麼事。他心裡突突跳個不停,生怕
這個假充日本軍官的八路也朝自己來。見到橫攔馬路的黑白擋竿,只得扭頭用眼睛請示下魏
強:「怎麼辦?」
    魏強一揮左手:「開!硬闖過去!」
    汽車像一匹沒籠頭的野馬,左右不顧,直朝擋竿闖了去。喀嚓!擋竿闖斷了,它就更沒
阻攔地順著平坦、筆直的張保公路,朝南飛快跑了去!已經跑得很遠了,才聽到背後的槍聲
響了……
    
 
 
 
第26章 
一
    剛從張保公路西面和楊子曾取聯繫回來的賈正,沒撂穩自行車,三步兩躥地跳進了屋,
把剛要出門的辛鳳鳴撞得倒退好幾步,也沒理會,環視下周圍,沒有見到魏強,劈口就問:
「小隊長呢?」
    從賈正臉上露出的那副從沒有見過的高興神氣,人們斷定準是從隊長那裡帶來了好消
息,不由得亂問:「你碰上喜神啦,看高興得那樣!」「你別光笑了,快說!」辛鳳鳴指著
賈正缺少門牙的嘴巴:「還笑!還笑!看你那大缺口又暴露了!」人們的說、笑、哄、鬧,
都沒打動賈正的心。他照舊依著他的老主意,獨享快樂地說:「什麼事?好事!叫你們知道
了,還不笑得跳起來,頂破這房頂?」
    常景春鼻孔哼了一聲:「什麼事,能值得那麼高興!」「除非鬼子投了降,不……李東
山把話說了半截,忙吸了口煙。
    「嗯,這事啊,也不比鬼子投降事小!」賈正想接著往下說,辛鳳鳴一點就破地說道:
「咳!準是希特勒的死和德國投降的事!」
    「噫!你們多喒知道的?」一被猜中,鬧得賈正挺難為情。「多喒?反正不是你頭走的
工夫!」李東山順手從身旁「萬寶囊」裡拿出一疊子宣傳品來,這是縣委派交通員——老奶
奶剛才給送到的。他手指宣傳品上密匝匝的字跡:「我的賈先生,你瞧瞧這上頭印些什麼?」
    從宣傳品上,先跳進賈正眼睛裡的是紅油墨印得很醒目的小棗般的三個美術字:「好消
息」!接著,綠豆粒大的正楷字:「五月一日,希特勒斃命;五月二日,蘇聯紅軍全部佔領
了德國的首都——柏林;五月八日,德國向同盟國宣佈無條件投降……隨著希特勒的垮台,
鬼子完蛋的日子就要到來了……」
    賈正看過,像逮住了理:「是啊,這麼好的消息,難道你們是木頭,聽到了不高興?不
跳起來?」
    「跳不跳的不一定非得叫你看見!」李東山斜了賈正一眼。「你要這麼噎搡我,我叫你
看這個玩藝才怪呢!」賈正從衣袋裡摸出個沉甸甸的小布包,雙手捧托著在李東山眼前一
晃,忙抽縮回去。由於手的抖動,布包裡發出叮叮噹噹悅耳的音響。人們都好奇地二次打
問:「什麼?什麼?」「打開看看!」「只看一眼!」
    「瘦馬(什麼)?瘦騾子!看看?看一眼?半眼也看不上!其實,我肚子裡還有好玩藝
呢!就是不對你們說!」賈正擠眉弄眼,指手劃腳地數落了一頓,轉過來,又一本正經來問
只笑不語的趙慶田:「喂,你知道咱小隊長哪去了?」
    趙慶田剛要張嘴,常景春大巴掌一捂:「不告訴他!」「問小隊長嗎?在地上面,天下
頭呢!有本事自個找去!」「這是腳上的泡,自己走的!」
    「你知道嗎,這叫禮尚往來,常說,來而不往,非禮也!」由辛鳳鳴領頭,人們雞一
嘴、鵝一嘴地朝賈正咬扯開,鬧得他真是進退不行,哭笑不得。末後,他服軟地告求:「行
啦行啦,別鬧了。」又裝做真是那麼當事似的二次拿出布包包,掂量掂量地解釋:「我也不
知道這裡是什麼寶物!反正隊長要我回來馬上交給小隊長!這是工作,可別耽誤了。」
    賈正本想用這席話打動人們,結果誰也沒理他這個碴,還是趙慶田過來告訴給他。他知
道了魏強的去處又賣乖說:「我當真缺了你們這雞蛋,就做不成槽子脂糕呢!」轉身,像陣
風般地跑走了!
    雖說各個抗日根據地在去年冬天就展開了局部反攻,冀中的人民經過積極對敵鬥爭,促
使局面在轉化。但是,大城市和交通要道附近地區,敵人的變化還不太顯著:駐保定的敵
人,雖然將兵力都撤到公路上,但市溝裡面,在青紗帳沒起來時,照舊組織部隊,配合夜襲
隊來剔抉、清剿。為此,在這地區工作,誰也沒放鬆警惕,還是隱蔽、秘密地活動。要不是
縣委讓老奶奶給魏強他們送來一批宣傳品,貌強還不知道劉文彬、汪霞秘密藏在這村裡休養
呢!老奶奶領著魏強,院串院地串過十幾戶人家找到了劉文彬。她將縣委給劉文彬的文件交
到了,又獨自一人走去,繼續送她那還沒有送到的文件。
    受過無數讓人難熬的酷刑的劉文彬、汪霞,經過兩個多月的調養、治療,外傷即將痊
愈,虛弱的身子板,也將復原了。
    魏強猛然露面,就像天上掉下來一樣,歡喜得劉文彬、汪霞真想跳起來。他倆一人拉住
魏強的一隻手。特別是汪霞,手攥住魏強,卻在暗暗地用力。這些天來,她時刻沒有忘記
他,心裡悶著一肚子話想和他說;待自己跟前真的出現了這個五尺高的、年輕、機智、渾身
是膽的魏強時,卻又靦腆得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好,眼圈一紅,淚水刷地落下來。
    「看氣色,還算不錯!」三人客氣了幾句後,魏強在他倆的臉上細端詳了幾眼,有些擔
心地說:「看你倆的行動,估摸都不會落了殘!」
    的確,和剛救出來時相比,他倆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天,截來的汽車停住,他們倆
都是被背到村裡去的。當時,讓酷刑折磨得真是體無完膚,寸步難行。衣服也都浸透了血
水,和爛肉粘起來。結痂的刑瘡又被打爛,新的刑瘡卻在化膿。傷口一陣陣的發疼,就像有
人在用錐子紮著一樣。
    兩月的療養,他們身上雖說還留有酷刑的痕跡,但畢竟不再是那寸步難移,跌倒爬不起
來的人了。
    掛重彩,受酷刑,只要不落殘疾,是樁最讓人滿意的事。汪霞孩子般地揚揚胳膊,扭扭
腰,又蹦又跳地活動了幾下,末後,托著張稚氣的笑臉,自得地沖魏強說道:「一切蠻好,
現在工作蠻能行!」
    魏強和汪霞之間的關係,再清楚莫過劉文彬。不過,劉文彬從沒有對他倆說過半句玩笑
話。今天,可能是高興,也可能是沒別人,就想開個玩笑。詞想好了,話也溜到口邊上,可
是一張嘴,臉上不知為什麼有點熱,話兒立刻離了八丈遠:「喂,人們怎麼樣?是不是隨著
形勢轉變,情緒更高了?」「高!別看市溝封鎖得緊,說一聲朝裡頭突,誰也不會皺眉
頭!」瞅見汪霞那股子活潑勁,魏強心裡非常高興。他本想要說上兩三句笑話湊湊趣,一聽
劉文彬朝這方面說來,只好也轉了話題。
    劉文彬提起小隊上的人們,汪霞一下又憶起截汽車救他們的那次奇妙的事件。
    那天,被解救以前,汪霞在夜襲隊裡過堂,兩腿被槓子壓得好像和身子分了家,想動彈
一下都不能。雖說腿肚子又木又脹地疼,腦子倒是十分清醒。汽車猛然站住了,為什麼站
住?她不曉得。她見兩個渾身滿帶酒氣的鬼子爬了上來,還有一個漢奸,心裡不由得哆嗦一
下。通過刺鼻的酒氣,她判斷上來的鬼子都喝醉了,所以更害怕。她怕的是這群野獸藉著酒
醉來胡鬧,因為她再沒有一絲力量來反抗,只得張大眼睛,握緊拳頭地等待著,提防著。
    汽車開動了,飛快地朝前開。酒醉的鬼子不但沒動她,甚至都沒瞅她。她正在想:「這
群牲口們為什麼今天這麼老實?」鬼子、漢奸都拽出駁殼槍,三下五除二就將押送他們去監
獄的四個警備隊員的槍枝卡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沒容她想下去,一個鬼子
湊上來,邊解綁繩,邊說道:「你們被救了,汪霞同志!」聲音聽來是那麼耳熟。
    馬達嗚嗚山響,汽車繼續跑個不停。她望望天空,剛露臉的銀星,都朝她眨巴眼地樂;
她瞅瞅對面,給她鬆解綁繩的鬼子,呲著沒門牙的大嘴直朝她發笑。她疑慮不安地默問:
「是真的?還是夢?」扭頭瞅瞅身旁的劉文彬和邱科長,捆綁他們的繩索,也被別的鬼子、
漢奸鬆解開。
    「你看汪霞傻的,咱們真被救了!是武工隊救的,你跟前那不是賈正!」劉文彬高興地
叫道。
    迷惘的眼睛清澈了,她的心房立刻變成波濤滾滾的大海,激動地把手伸去拉住了賈正,
鼻子一酸,流下兩行熱淚……魏強和劉文彬、汪霞談了一會兒,他們兩人將隨身的東西一檢
查,跟著魏強,院串院地朝小隊駐處走來,也正好和賈正走了個碰頭。
    「在這兒碰上了!呵,都在!」賈正答訕兩句也就回返了。人們剛剛坐定,賈正向魏強
匯報開:「這是隊長的信,這是軍區頒發『五一』獎章的命令,這是……」他像個熟練的營
業員,嘴裡介紹著,東西也拿了出來,最後將那個引逗人的沉甸甸的小布包朝魏強跟前一
送,說:「這是『五一』獎章!」大家的眼睛馬上都集中在小布包上,恨不得望穿布包,看
看「五一」獎章的樣式。誰也在問自己:「能獲得一顆嗎?哪怕是二等也好啊!」
    「隊長說,在夏季攻勢裡,咱們分區的部隊,繼子牙河戰役,現在又和十分區配合,展
開了大清河北戰役,堂二里、勝芳都拿下來了,眼下就剩偽治安軍十九團團部和一個營在信
安固守著,聽說,正在談判。我想,現在准繳械投降了!」賈正一口氣說到這裡,人們心裡
都像鍋裡燒滾的開水,一個勁地翻花、滾動,再也按捺不住地吵吵開:「現在,信安的敵人
准投降了!」「小賈,你聽說得了多少挺機槍?」「一個連三挺,一個團九個連,三九還二
十七挺呢!」「繳到炮了嗎?」「一定會有重機關鎗!」……
    在人們的吵嚷中,魏強將楊子曾的來信看完,眉開眼笑地樂起來。「咱主力部隊朝北平
和天津打;咱們武工隊就按隊長的指示,」他抖動手裡的一頁信紙接著說:「像把牛耳尖刀
似的朝保定市溝裡面插,去打亂敵人的固守計劃,去擴大我們的政治影響!去……好。現在
頒發『五一』獎章,然後,研究朝市溝裡突的辦法。」
    人們聽說眼下就頒發「五一」獎章,個個眼睛樂得擠成一條線,嘴巴笑得像個小元寶,
都希望第一枚獎章發到自己手裡,佩戴在自己胸前。
    「頒發『五一』獎章的條例是這樣,」魏強手指捏著軍區政治部頒發「五一」獎章的命
令,低聲地,有節奏地朗讀:「凡堅持『五一』反掃蕩,並在『五一』反掃蕩後,堅持對敵
鬥爭,在歷次戰鬥中都有顯著貢獻的指戰員,可發予銀質一等『五一』獎章一枚;堅持『五
一』反掃蕩和『五一』反掃蕩後繼續堅持對敵鬥爭的指戰員,可發予銀質二等『五一』獎章
一枚……」
    小禿聽到頒發「五一」獎章的條例,立刻洩了氣。他心裡說:「我沒有參加『五一』反
掃蕩,發獎章沒我的份!」本想退到後面,又好奇地想著看獎章式樣,身子晃兩晃,也沒動
地方。
    裹包獎章的布包打開,一等圓形獎章和二等方形獎章,一顆顆地裝在透明的油光紙袋
裡,靜靜地堆散在桌子上,顯露在人們眼前。這是人民賜給的榮譽,這是有功於祖國的標
志。誰見到都心裡感到萬分舒暢,因為它是光榮的象徵啊!
    「歷次發獎都是隆重莊嚴的,今天怎能草率?」魏強看了看他周圍的隊員們,立即確定
了發獎儀式。朝地上一蹦,有力地低聲喊:「站隊!」
    人們雖然身著便衣,對口令遵守卻很習慣。動作快得像閃電,一眨眼,前後整齊地橫站
了兩排。二十幾個人在當地一站,真是滿上滿。但是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
    按照頒發獎章名冊上開列的順序,魏強第一個叫:「劉太生!」
    這聲呼喚,立刻讓人們想起那剛毅、勇敢的老戰友;劉文彬的腦子裡也浮現出他一手拉
扯大的親侄兒,雖說心裡很是哀痛,但是也為有這樣英雄的侄兒而驕傲。
    肅穆的氣氛籠罩了整個的屋子,人們將頭低下,一陣暫短的默哀。魏強將第一枚圓形的
「五一」獎章慢慢地放在桌上另一角。接著叫下去:「趙慶田!」
    「有!」趙慶田細聲答應,伸手接過一枚圓形的「五一」獎章。
    魏強回手又拿起一枚圓形獎章,叫道:「賈正!」
    「有!」賈正低聲回答,恭恭敬敬地也把獎章接過來。李東山、辛鳳鳴、常景春、胡啟
明四個人,都光榮的獲得一枚一等「五一」獎章;餘下的人,都榮得了二等「五一」獎章。
最末,魏強叫了一聲「郭小禿!」
    「我——」小禿聽到叫自己的名字,又見魏強手托一枚藍得像海水般的獎章朝他遞過
來,歡喜得真不知該怎麼辦好,光笑,也忘了伸手去接。
    「拿著,這是你的一枚!」魏強告訴他。「你雖然沒有參加『五一』反掃蕩,根據你機
智大膽,偵察有功;特別在巧取黃莊據點時,用超人的膽量,完成了艱巨任務,所以上級決
定將這枚二等『五一』獎章授與你!」
    「還不接,小禿!」「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人們為小禿也能獲得獎章而高興,小禿才
紅著臉把獎章接過來。
    布包裡剩下一枚圓形的獎章,這是魏強的。
    魏強從油光紙袋裡取出銀質的獎章來,它鍍著海水般藍的琺琅,中上部有一顆紅五角星
閃射著金光。劉文彬接過來看了看,遞給汪霞;汪霞小心地托在手掌上,喜愛地瞅了又瞅,
伸手給魏強別在左胸襟上。別人,也都在左胸襟上,掛上了「五一」獎章。

二
    晚夏的夤夜,無雲的星空。除了草叢裡秋蟲比賽鳴叫,四外非常安靜。在這安靜的黑夜
裡,什麼時候會發生意外?誰也捉摸不清。因為這是敵占區啊!
    魏強帶領全小隊人馬,大小路都不走,串著沒人高的莊稼,警覺地朝保定方向,朝市溝
跟前走過來。
    根據楊子曾的指示,根據他們進行了細緻的偵察和研究,準備今夜在偵察好的地方突過
保定市溝,在市溝裡去進行一番活動。
    眼下市溝一線,經過敵人收縮兵力而大變了!
    原來的市溝,雖說溝很深,也有幾個炮樓子,但因相隔的距離遠,防守比較松,人們過
來過去就像是平蹚;而今,雖說不是插翅難飛過,想要偷過一次也確實很難。
    溝挖深了,加寬了,還放進沒膝蓋的臭水;炮樓都加高了,而且在兩個大炮樓中間,還
加修了一座夜間守白天撤、和尚墳似的小碉堡;進入黑夜,游動哨、巡邏裝甲汽車經常不
斷。真是一地有警,四處增援。白天,即便是老百姓通過,也得檢查個到,盤問個透。在這
種情況下,任何人休想矇混過去。
    「能因為敵人防範嚴緊就不突過去工作嗎?道兒是人走的;再說,那面還有自己的『關
系』。他再嚴,老虎還有個打盹的時候!要過!要想辦法過!只要過去了,工作就能鋪攤
開……」魏強邊走邊想。
    李東山從前面跑回來報告:「小隊長,前面二百米就是市溝!」
    部隊停止了,劉文彬從後面幾步攆到魏強近前。他和魏強咕噥了兩句,一起跟著李東山
朝前走去。
    不高的外溝沿,擋住了魏強、劉文彬的身形;魏強、劉文彬都兩手拄扶兩個膝蓋,大貓
腰地仔細觀察溝對面的情形,聽辨溝裡面的動靜。
    之光的這塊邊緣地區,本來都是敵占區。但是這條既深又寬、戒備森嚴的市溝,又把這
塊敵占區劃成了兩個小天下:溝外,總算還安靜;溝裡有些亂騰騰。溝外,據點、炮樓被逼
得剛撤掉;溝裡,特別是溝沿上,小碉堡、大炮樓,距離相等像無數顆釘子揳在那裡,又像
無數的鬼怪,排立在那裡張望。沿市溝的環形公路上,不僅能清晰地聽到咯咚咯咚的走路
聲,還能隱隱地看到荷槍游動的人影。人影那方,時而掃過手電筒的光亮。
    趙慶田像發現什麼似的小聲說了個「聽!」話音剛落,一陣淒厲的、刺耳的、鬼嚎似的
聲音,由遠而近、由小而大的、沿圍城公路傳了過來;一根水桶般粗的白光柱,在兩顆小光
柱的上面,構成個三角形射向了魏強他們。
    「巡邏裝甲車,」魏強一揮手,人們都伏下了。
    借巡邏裝甲車上探照燈的光亮,魏強看到溝那邊,崗哨林立,防守甚嚴。嚴緊的真不次
於三年前敵人「五一」大掃蕩鐵壁合圍時,十步一個人,八步一個哨。
    「他媽的,敵人怎麼和市溝摽上啦!」賈正沒好氣地和辛鳳鳴耳語著。辛鳳鳴像回答,
又像自語:「這是誠心不讓咱過!」巡邏裝甲汽車來回晃動著探照燈,不緊不慢地駛了過
去。魏強的腦子倒轉起彎來:「溝這樣深,戒備這樣嚴,要想過去,可得生個神法!」和他
並肩伏著的劉文彬也在捉摸:「要想在這種情況下悄悄地過去,神人也難辦到!誰知停一回
怎麼樣?」時間不停地朝前跑,三星在東方露了頭,拂曉就要到來了。防守市溝的敵人,不
但沒放鬆警戒,反倒更加強了。要想從這裡過溝,確實是不可能了,魏強不得不和人們由溝
沿上撤下來。
    「敵人防守得是緊,我們還一定要過去。」魏強蹲在地上和劉文彬小聲地商量。「我們
不能過多,少過些;這裡不能過,就另找個地方!二十分鐘以後,天道最黑,這時候我們搞
個調虎離山計,指揮一下敵人。具體辦法,可以這樣……」劉文彬反覆地做了個考慮,認為
這是個辦法,規定好聯絡地點,就分頭執行起來。
    趙慶田、賈正、辛鳳鳴、李東山,再加上小禿,一共五個人,像五隻躥山跳澗的猛虎,
掖好駁殼槍,背上過溝用的大沙繩,跟著魏強,倏然消失在莊稼地裡。
    劉文彬帶領留下的人,二次回到市溝的溝外沿上。十五分鐘以後,魏強他們六個人,串
著莊稼小跑步地來到十五號炮樓和十六號碉堡之間。他們剛接近溝沿,放著警報,射著探照
燈光的巡邏裝甲車又開了過來。
    「好傢伙,防範得真夠嚴!」魏強望著駛過的巡邏裝甲汽車,暗暗地想。他立起來,小
貓腰瞧望下溝那邊,荷槍放游動哨的敵人,絡繹不斷地咯登咯登地在走路;探頭朝溝下望
去,真是又陡、又深,裡邊還灌放了半槽子黑水。膽小的人乍見到,會嚇得頭發暈。「趙慶
田!賈正!收拾好,準備行動!」魏強的話音剛落,在他們原來的方位,啪啪啪!嘎嘎嘎!
咕咕咕!步槍、機槍不分點地驟響起來。
    這槍聲就像頑皮的孩子捅了馬蜂窩,市溝上所有的炮樓、碉堡,都像遇到塌天大事,嗷
嗷嗷……地搖響警報器;在公路上擔任巡邏的敵人,都撂著蹶子朝槍響的地方跑;炮樓裡的
燈光剎時熄滅了,敵人顯得異常驚恐、慌亂。
    魏強見溝裡的敵人注意力都移到了槍響的地方,輕輕地招呼一聲:「過!」趙慶田、賈
正像打滑梯似的輕輕地順溝的陡坡滑落下去,咚——的一聲,身子掉在水裡。
    「多深?」魏強問。
    「蹲襠深!」賈正揚頦回答。他和趙慶田蹚水接近了對面溝坡。趙慶田蹬著他的雙肩,
他的雙手又使勁朝上一托趙慶田的兩隻腳掌,再加趙慶田用力一扒爬,終於爬了上去。魏強
隔溝見到賈正扯著趙慶田撒下的大沙繩,上到了那面的溝頂,剛要邁步下溝,溝那邊突然有
敵人嚷起來:「有過溝的啦!」「別叫他跑掉!」「拿活的!」
    「不好!」魏強沒敢再想下去,拔槍指揮辛鳳鳴、李東山、小禿一起朝那邊吶喊的地方
噹噹噹地開了槍;溝那邊的槍聲也滾成了一個蛋,不過,槍彈不是朝他們射來的。魏強再仔
細望去,趙慶田、賈正早都沒影了。
    吶喊聲沒有停止,槍聲越響越稠密。「他倆是活?是傷?還是死?」魏強心上像撒了一
把蒺藜豆,真是扎扎劃劃的不好受。他恨不得腋生雙翼,飛過這條又陡、又深、又寬的市溝
去看個究竟。
    遠方雞啼了,東方發了白。想現在跳到溝裡爬上對岸去,不但敵人不允許,時間也不容
許了!

三
    天亮以前,魏強懷著惆悵的心情,趕到了范村,在周敬之的家裡和劉文彬他們會合了。
    經抗日政府的政策感召和屢次教誨,再加形勢日趨好轉,周敬之不得不裝成進步的樣
子,講些抗日話,討魏強他們的好。他之所以要這樣做,正像背後和家裡人說的:「咱立著
房子躺著地,一家老小在這裡,早先鬥不了,眼下更不敢鬥,能求得一天相安無事就好!」
    魏強對周大拿,處處都存有戒心。因為他知道,和這些人打交道,別看嘴頭上說話出蜜
都甜,說不定哪回給你使個絆。所以哪次住下都在門後面設崗,嚴禁家人亂出入。
    今天,魏強心緒很亂,一心牽掛著沒回來的趙慶田、賈正。他要盡快弄清這倆人的下
落,太陽剛拱紅,就把小禿打發走了。早飯剛吃罷,小禿滿臉不高興地跑了回來。人們見到
他滿臉不快的神色,心頭上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不約而同地想打問,魏強一擺手,把人們
的話語擋回去。
    根據小禿難看的臉色,陰鬱的眼神,魏強暗自判斷:「趙慶田他倆一定有了閃錯。不
然,小禿不會回來得這麼快,也不會在臉上掛了哭容。」他想到這,像有人撓抓他的五臟,
肚裡陣陣絞痛。他不願腦子想的成了事實,又不能不問,便說:「你為什麼回來這麼快?」
    「不回來可怎麼辦?」小禿像遇到極難過的事,眼皮不撩,小嘴撇得像個瓢。這不明不
白地回答,使魏強心裡更惱火,抬身蹲在炕上:「你說的是什麼?什麼不回來怎麼辦?」
    「什麼,」小禿剛吐出兩個字,眼淚像斷線的珍珠,簌簌地掉落下來。他這一鬧,人們
更以為事已成真;魏強也是這樣想。
    「從范村到岳莊,從十五號炮樓到十八號炮樓,個頂個的都戒嚴,吊橋不放下,來往行
人斷了道,你說我那任務怎麼完成?」從得了二等「五一」獎章,小禿情緒更高得邪乎。他
常心裡叮囑自己:「這會兒,更得好好工作,什麼任務都要爭取出色地完成!」哪知道執行
今天這個任務,偏碰上這麼個難題。他認為這太丟人了,說完,愧恧地哭開了。
    「看你這叫什麼?還是榮獲『五一』獎章的戰士呢!怎麼學會了哭鼻子啦!」魏強一聽
小禿說的是這個,心松寬了,假惱怒地敲下炕桌:「真沒辦法,不能回來大家商量,還值得
哭?」話說得挺便當,要真朝外拿辦法,他也是個難。「怎麼辦?誰能想個辦法過這個
溝?」人們也都從心裡犯起愁來。
    房東周敬之像得到什麼稀罕事,從街上跑回來,跑進魏強的住屋,湊近魏強低聲說:
「剛才碰上了去市溝裡虛報情況的聯絡員,他們說,黑夜,市溝邊上打了兩仗,鬧得鬼子、
偽軍都不敢撂放吊橋啦!」
    周敬之的一番話,讓魏強想起一串事。他嘴頭上答應,心裡卻在想:「他不是和劉守廟
的偽鄉長黃新仁是連襟嗎?黃新仁的二女婿田光,不是在警備隊裡混事嗎?各地一撤炮樓
子,田光是不是也撤到市溝上來了?……」越想越覺得應該通過扯閒篇兒來瞭解一下,這樣
瞭解或者能得到意外收穫,就隨話答音地說:「敵人沒放吊橋,那聯絡員可怎麼進去報
告?」「報什麼告?在溝這邊喊應了炮樓,說上兩句『平安無事』,就撥馬而回唄!」周敬
之回答得也挺隨便。
    「要和炮樓上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莫非也給頂回來?」「這得看什麼親戚?也得看這
親戚在炮樓上混的什麼差事。」
    「拿周先生你做比方吧,要是劉守廟你們連襟的女婿田光帶著班子人,在靠近一個炮樓
上駐紮,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能放你過去?」
    「還臨近呢,他就在這村的西南角,十五號炮樓上駐著呢!」周敬之說完了,又怕魏
強、劉文彬懷疑他和田光有來往,忙解釋:「他是昨天下午從張保公路八里莊換來的。不是
傍黑聯絡員從炮樓上回來對我說,我還不知道呢!對這號人,我一點也不想搭理。」他說著
話,一會兒瞅瞅魏強,一會兒望望劉文彬,見到他倆還是那麼和善,也就放心地「嘿嘿」了
兩聲。
    魏強從周敬之嘴裡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掏挖出來,朝劉文彬臉上投了個歡愉的眼神。劉文
彬很理解地笑笑,接著,滿帶安撫的口氣沖周敬之說:「答理他也不是不可以。聽說田光這
個人還沒做過什麼大的壞事!」
    「他既然沒有什麼罪惡,又和周先生你沾點親,那就托你趁他在十五號炮樓,給咱作點
工作吧!」魏強的腦子轉了幾下子。他覺得任務緊迫,時間不能再拖,忙就坡下驢把話攤亮
開。
    「啊!」聽魏強說過,周敬之嚇了一跳。心氣稍沉沉,才放低嗓子問:「什麼事呀?能
做得來,我一定做!」
    「事啊,很簡單,就是過溝!」魏強告訴周敬之說。「讓小禿裝扮你家個小做活的,跟
你過市溝;過了市溝你不用管他,然後你帶上我的一封信,去到劉守廟你們親戚那裡,替我
把黃新仁先生請了來!」
    聽說要辦這麼兩檔子事,周敬之立刻穩住心兒,免去了愁容。連說了幾個「行行行!」
又蠻有把握地點頭表示:「新仁他只要見到我,見到你的信,會立刻就到。他私下跟我說,
雖然跟你只見過兩三次面,他是從心眼裡對你佩服!」
    誰有權勢誰是王,親戚朋友都沾光,這是敵人的慣例。全市溝沿上的所有炮樓,根據保
定日本城防司令今早下的戒嚴令,吊橋今天一律不准放下。但是,田光是小隊長,是警備隊
駐紮十五號炮樓的最高指揮官。他一聽到丈姨夫周敬之來到,破例地放下吊橋,將周敬之和
小禿迎接過來。
    小禿是個機靈孩子,走過市溝,眼睛東張西望有點不夠使。他一眼瞧見了鐵絲網上搭著
趙慶田他們過溝時使用的那條又粗又長的大沙繩,也就手指沙繩地閒問:「你瞧,那條大沙
繩做套股該多好,大伯,怎麼咱就買不到?」
    小禿為什麼要說這,周敬之是不知道的,也就隨話答音地:「就是,就是,誰知你表姐
夫他們在哪裡買的?」
    面黃肌瘦的田光,對小禿的問話更不知道,也就隨便地搭訕:「誰有閒錢買它呢!」接
著問道:「傍明子你們沒聽到槍響?那是和過溝的八路軍打起來啦!大沙繩,就是八路丟下
的!」
    小禿故作驚愕的「呵!」了一聲。他走近田光,一口叫著一個表姐夫地問:「八路軍有
多少?他們膽真大。你們怎麼就叫他們過呢?沒打死一個?」
    「你真是個小孩子,當八路軍有幾個膽小的?」田光覺得小禿說話挺有意思,也就什麼
也不隱諱地說開了。「其實,人家八路軍過溝,俺們並沒有發覺,是夜襲隊出來巡邏看見
的。夜襲隊看見要是不咋唬就好了,他這麼一咋唬,人家八路軍那個手疾眼快的勁頭,打了
幾槍,滾了幾滾,就像泥鰍般地滾進莊稼地裡溜走了!眼下,各個炮樓都不讓放吊橋,就是
為捕拿過來的那幾個八路軍,連俺這樓上的日本人也都出動了!面對面讓人家跑了,這回要
在莊稼地裡搜捕,那不是個海底撈針的事!」
    小禿聽說趙慶田、賈正都沒有出危險,心裡比熱天吃冰塊還痛快。他一心想到規定的聯
絡點去找,也就不再多問話了。
    田光聽說周敬之是到劉守廟他丈人家去,就拜託周敬之告訴他丈人:「在今天,務必把
家眷送到炮樓這裡來!」別了田光、周敬之和小禿一前一後地朝劉守廟方向走來。在兩股岔
道上,小禿正要和周敬之分手,左前方幾塊莊稼地的那邊,傳來尖利的女人哭叫聲,和一陣
狎戲的狂笑聲。「噫!這是怎麼回事?」小禿止住腳步口問著心。周敬之拽著小禿的衣角,
大喘粗氣地說:「咱咱咱,咱,咱躲躲吧!」他的話沒說完,噹噹噹連響了幾下清脆的槍
聲。小禿回頭再望周敬之,這回他不光渾身抖動,臉色焦黃,連話都嚇得不能說了。小禿伸
過胳膊一攙,說了聲:「別怕,跟我走!」連架帶拖地將周敬之弄到右後方的一塊高大深密
的高粱地裡隱蔽下。
    沉了一大會兒,周敬之才把勁兒緩過來。他瞅著小禿,呲牙咧嘴地苦笑了一下。
    女人的哭叫,男人的狂笑,又加上幾聲槍,小禿越想越覺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子
事?」他認為有必要施展下自己的偵察本領,跑去看一看。「你呆在這裡別動,我去去就回
來!」不管周敬之同意不同意,話說完,像只敏捷靈巧的小燕,騰地飛走了。
    越接近響槍的地方,小禿越輕邁腳步,減低身形地屏住呼吸,用他那鷹般的眼睛,朝左
右和前面仔細窺察著。突然,一個黃忽忽的東西鑽進他的眼裡。這東西刺激了小禿的神經,
小禿不自主地全身抖動了一下。「噫!這裡怎麼有個鬼子?是誰揍死的?」他多心地朝旁處
再一瞅,還有一個鬼子倒在那裡。他穩了穩自己的心,對自己作了個鼓勵:「去,再到近前
看一看!」等他剛要抬腿邁步,隔幾塊高粱地,又傳過唏哩嘩啦人蹚莊稼的聲音和嘰哩哇啦
鬼子吵吵聲。「不好!」他再也不想湊上前去看了,扭轉頭來拔步急忙朝回跑;跑到周敬之
的跟前,二話沒說,拉起來,攙架著他,踉踉蹌蹌地串著密匝匝的莊稼疾速逃走了。

四
    由於青紗帳的竄起,情勢的轉變,敵人將四鄉的炮樓子撤到城跟前,把大部分兵力也就
集中在市溝上。夜襲隊也只好以市溝為界,在這個圈圈裡活動了;即便有目的地朝外奔襲一
下,也得弄點戰鬥力較強的部隊來配合。
    自從以市溝這個大圈圈為界線,劉魁勝簡直就像只紅眼狗,不分黑天白日,不管颳風下
雨,想什麼時候出來就出來,想到哪裡去就哪裡去。他認為市溝裡面這塊方圓二三十里的地
方是他的小天下,於是,也就不再有什麼顧忌了。
    這天後半夜,他帶領十幾個夜襲隊員,徒步走出了東城門,順高保公路朝東踏下來,到
范村村西,向右一拐,又沿著市溝的汽車路南下了。劉魁勝深知市溝的東南面是個危險地
帶,是個武工隊出沒的地方,所以他要在這一面做個認真的巡查。當他們正走到十五號炮樓
跟前,西南面突然響起了槍聲,巡邏警衛的人,都持槍貓腰朝響槍的地方跑去;劉魁勝也想
拔腳朝那邊趕,回頭一想,又覺得這可能是武工隊耍的手腕,立即改變了主意,派兩個人頭
前蹚道,他領著手下人馬專巡查起市溝來。
    頭前蹚道的兩個夜襲隊員剛走到十五號炮樓和十六號碉堡之間,也正發現了剛爬過溝來
的趙慶田和賈正。其中的一個不知是膽小,還是經驗少,不自主地吶喊了一聲:「有過溝的
啦!」另一個也助威地喊:「別叫他跑掉!」劉魁勝他們也嗚呀喊叫地鬧起來。這一喊,也
就招來溝那邊——魏強他們射來的幾串子彈;子彈像只巨大的鐵掌,一下將劉魁勝他們按壓
在地上。
    在槍響、敵人臥倒的一瞬間,趙慶田、賈正藉著黑夜、深草,原地臥倒,飛速地朝十幾
米以外的公路滾過去。敵人撕破嗓子叫嚷咋唬,用密集的槍彈射擊封鎖,他倆都沒有理睬。
滾得靠近公路,他倆爬起,拔槍交錯一掩護,敏快得像兩條蛟龍,嗖嗖地躥過公路,鑽進綠
色的海洋裡。
    老松田從電話裡得到劉魁勝在十五號炮樓向他的報告,立即通知城防司令。城防司令命
令全市溝的所有炮樓一律不落吊橋,實行戒嚴;而後又命令在各炮樓的日本部隊立即在指定
的地點集結,準備實行大規模的清剿。他們認為爬過溝來的這幾個八路,是幾隻鑽進屋裡來
自找死的山雞,不管怎麼張開翅膀撲稜鬧騰,要想逃出去,那是不可能。
    一切佈置停當,老松田帶領一部分日本憲兵和留守的夜襲隊員,照直奔城東南方向出發
了。
    太陽剛一露頭,敵人的清剿開始了。
    趙慶田、賈正從彈雨裡滾逃出來,鑽進了莊稼地。為了盡快甩掉身後追趕的敵人,一秒
鍾也沒敢耽誤,繞飛機場,躲老炮隊,一頭朝西南上紮了去。他倆雖說肉皮子沒受傷,衣
袖、褲腿卻被鑿了幾個圓洞洞。
    背後的聲音消失了,賈正將駁殼槍的保險機一關,朝腰間一插,歪著頭小聲地問趙慶
田:「你說,咱到哪裡去?」趙慶田也正為這事在轉腦子,他聽到賈正問,腳步放慢些,說
道:「別看我們現在甩掉了敵人,天一明,敵人會調集大批兵力來搜尋我們。我的意見是不
進村,晚進村,雖說在市溝裡面,到底是這麼大的城郊,城郊又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就
用這些條件和敵人周旋,只要他不人挨人地排成了人寨籬,咱就不怕。」
    「他排成人寨籬又能怎麼樣?『五一』大掃蕩不是一樣地闖過來了?」賈正不服氣地
說,「咱倆人兩條槍,走到天邊上也不怕,敵人有能耐就請他施展好了!」
    「你看,一遇上事,勁頭又來了!幹什麼老像張飛?」趙慶田將右手握的駁殼槍送到左
胳肢窩底下一夾,慢聲細語地批評賈正毛頭火性勁,「對我剛才說過的,你也動動腦子捉摸
捉摸,看來有些不同的意見?」
    趙慶田的一席話,說了賈正個白瞪眼;他眼皮眨了幾眨,嘴張了好幾張,才嗡嗡吱吱地
說道:「那有什麼意見?在漫窪野地裡,就是比炕頭上好活動!」
    天色大亮,敵人開始搜索了,東、南、北三面響起了槍聲。他倆就在隔三步看不見人的
莊稼地裡閃閃躲躲、東遊西串、轉彎兜圈地和敵人玩起了捉迷藏。敵人從東面搜索來,他倆
迎頭闖上去,將要對面,很快朝旁邊一閃,錯了過去;北面來了清剿的敵人,他倆又爬行到
貼敵人身側,巧妙地繞到背後去。直搞到莊稼打綹,太陽掛到正南,他倆才找了塊剛剛灌漿
的茂密黃豆地,鑽到裡面,順著□兒仰面朝天地一躺,大歇起來。他倆手兒緊握駁殼槍把,
耳朵注意搜聽著四周的動靜。
    「你聽,小賈!」一陣亂七八糟的跑步聲傳過來。賈正剛要翻身爬起,讓趙慶田有力的
巴掌按了下,「看你這個冒失勁!」
    在他倆前頭一塊高粱地裡,傳過一片淫邪的狂笑聲,推推搡搡的撕打聲,女人羞辱的哀
嚎聲,和老年人「太君」太君!她的先生,也是你們一樣的幹活」的求饒聲。雜亂的聲音刺
激了賈正,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額頭暴起青筋,活像被激怒的雄獅。「走,看看去!」順豆
□,讓兩邊二尺多高的豆秧子苫遮著,嗖嗖地朝吵嚷的地方爬去;趙慶田這時不但沒阻攔,
卻緊握駁殼槍跟隨著賈正爬起來。
    猥褻的狂笑聲越來越近,女人的哭泣聲越來越嘶啞。趙慶田、賈正抬頭凝神地朝前一
瞅,頭頂上立刻竄起三丈多高的大火,肺管子都給氣炸了。原來是三個鬼子在戲弄一個年輕
的女人。賈正紅著眼睛一甩手裡的駁殼槍,當,把一個拍手狂笑的鬼子打了個仰面大朝天;
槍響,震驚了那個狠勁摟抱女人的鬼子。他雙手急忙鬆開,扭頭剛要跑,又被趙慶田射出的
槍彈打了個嘴啃泥;剩下的那個鬼子,嚇得雙手抱頭「呀呀呀」怪叫著逃走了。趙慶田他倆
各打了兩槍,都沒有打中。
    剛才還躲在旁邊苦苦哀求的老人,被嚇呆了;被鬼子撕破衣裳,披頭散髮的婦女,也嚇
得兩眼發了直。
    賈正從豆子地裡跳出來,一見那老人是劉守廟的鄉長黃新仁,蠻沒好氣地吆喚:「還愣
著?快走!」這一聲才把黃新仁和那個年輕的婦女從昏迷裡喚過來。女人稍害羞的理下衣
服,由黃新仁挽架著,跌跌撞撞地跟著趙慶田、賈正,鑽進對面的一塊很大的莊稼地。茂密
的莊稼,頓時將他們四人吞沒了。
    敵人雖然在背後追了一截子,因為沒有找見個影兒,只好掃興而回。
    只有和敵人作長期鬥爭的人,才能摸透敵人的脾氣秉性。趙慶田他倆知道:敵人不論怎
麼樣掃蕩、清剿,他控制的公路、據點和炮樓附近,也多是太平的。今天,他倆也就伴同著
黃新仁家父女倆,趟著莊稼,朝高保公路的近前走過來。每走一截,趙慶田都注意聽聽四
周,看看前面。離公路還有半里多地,他就更加小心了。「別光走,我到前面打探一下
去!」他和賈正打了個招呼,兩手分撥莊稼朝前鑽了出來。他剛鑽出莊稼地,立刻和對面玉
米地裡鑽出來的一老一小的四隻眼睛對了光。兩人的鼻子眼睛和臉盤都讓他看了個一清二
楚。他擺擺手,嘴巴張開剛要喊叫,卻沒讓聲音衝出來。小孩子見到趙慶田,真像見到家裡
人,蹦蹦跳跳地朝他跑過來,那個老人緊跟在他的身後。
    趙慶田迎上去歡喜加親熱地將孩子雙手一握:「禿子,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你也來
了,周先生!你倆怎麼就上的伴?敵人正清剿,你倆知道不?」他不間斷地問著,就領小禿
和周敬之返回來,也正好和賈正、黃新仁家父女倆撞了個滿懷。「敬之,你這是到哪裡
去?」黃新仁沒想到在這兒碰到自己的連襟周敬之,忙打招呼。緊貼他背後站著的女兒,朝
周敬之羞答答地叫了聲:「姨父!」眼淚隨著聲音,撲嗒撲嗒地滾落下來。
    外甥女的低聲啜泣,黃新仁的慍怒神情,加上小禿拽他串莊稼地步時,告訴他所見的景
色,周敬之很自然地想到:可能他父女倆在路上發生了不幸。他猜測地說道:「你們是不
是……」本想說「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鬼子」,剛吐出半截話,又覺得下邊很難講,隨著也
轉了話題:「……到十五號炮樓上去?」
    「可不就是為的送她,險些在道上出了大錯。」黃新仁心裡的惱怒和感激的話語,一下
在這裡傾倒出來。他手指趙慶田、賈正:「要不是叫這二位同志,不光丟人,還得把兩條命
搭上。這鬼子們真是六畜……」
    聽過黃新仁將事情由來一念叨,周敬之又寬慰又勸解:「這就叫化凶為吉,沒出事情,
就是大幸。」他眼瞅著還雙手捂臉啼哭的外甥女:「閨女,別盡難過,哭哭就算啦!」小禿
沒到聯絡點就找到了趙慶田、賈正;周敬之,沒到目的地,也在這兒撞見了黃新仁。擔驚、
受怕,雖然都在他們的頭上落了落,但是,禍事都讓他們巧妙地躲過、閃開;要辦的事情,
卻意外順利地辦了。
    看過周敬之帶來魏強的親筆信,黃新仁口氣非常肯定地說道:「去,別說魏隊長有信給
我,就沖這二位同志救俺父女倆,也得到魏隊長跟前去拜謝!」趙慶田、賈正解救他父女倆
的事,已經像烙鐵般的給黃新仁的腦裡打下個深印。他對武工隊的行動,是又佩服又感激;
他願意用自己的行動來支持武工隊,以答謝武工隊救他父女的恩情。

五
    說起田光,不得不談談他的家事。他不僅是黃新仁的女婿,也是黃新仁看著長大的親外
甥。就是因為親加親的這麼兩層關係,黃新仁在田光的腦袋裡,存有無上的、沒法比擬的威
信。
    田光的母親,只有黃新仁那麼一個親哥哥。她在生田光的那一年,不幸守了寡。黃新仁
不願讓孀居的妹妹守著孤兒在婆家不舒心,就將他們母子倆接來劉守廟過活。
    田光兒時就很得黃新仁的寵愛。因為他老婆一輩子就生了兩個姑娘,所以田光雖說是個
外甥,淨當成自己跟前的兒子看待。吃、喝、穿、戴樣樣把他放在前頭。從小時黃新仁就看
著田光有出息,也就將二閨女許配給他,要他努力讀完高中再結婚。
    就在田光順利地讀完高中,文憑拿到手,結了婚,度蜜月的時候,鬼子偏偏下了一道命
令:高中畢業生一律應徵,參加三個月軍事訓練。劉守廟離保定沒有一虎口遠,黃新仁又是
一鄉之長,他怎敢違抗,只得捏著鼻子打發田光進城去報到。
    軍訓期滿,本來應該派遣到遠地工作,由於黃新仁投窗戶,托門子花錢運動,總算把田
光留在保定,分配在清苑偽警備隊裡當了名少尉教官。以後,警備隊因為下鄉掃蕩、清剿常
吃敗仗,軍官傷亡過大,也就把田光調到戰鬥部隊裡,擔任了有權有勢的小隊長。
    田光從結婚後,特別喜歡他老婆。有人形容他們如膠似漆,確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哪
怕分開一小會兒,他的心裡也覺得空得慌。所以軍訓受過,一當上教官,立刻把老婆接到身
邊;當了有權有勢的小隊長,更捨不得讓老婆離開了。從張保公路上朝十五號炮樓轉移時,
田光怕新居沒安置好,老婆抱屈,就暫時讓她回到劉守廟娘家去過一夜。他知道,今天用不
到太陽壓了山,老丈人會給送了來;但是,他還是抓耳撓腮地亂著急。見到周敬之,又托他
捎了個「務必送來」的口信。他知道口信會捎到,還是沒遍數地走出炮樓,張大眼睛朝西
望。眼下他確實嘗到了相思的苦味了,不然,他這種沉靜寡言的人,不會像吃了火炭般的煩
躁。特別聽到幾聲槍響,他更不安地走出又走進。因為響槍的地方,正是他老婆朝十五號炮
樓來的方向。「是怎麼回事?」他佇立著亂猜想。
    幾個鬼子兵,押著抬兩副擔架的民伕,嘰嘰哇哇地奔他走來。他忙迎上去看個究竟,原
來抬回的是兩個被敲死的鬼子。「噫,出事啦!」忙跟隨擔架走到炮樓後面——鬼子的宿舍
裡。用半生不熟的日語朝押送擔架回來的鬼子一詢問,才知道是有三個鬼子在他張望的那條
路上,要集體強姦一個有老人伴送的青年婦女。這一來,他的頭頂上像挨了一棒槌,嗡地響
了一傢伙。老丈人要送老婆來;鬼子在道上糟踏婦女;……像用線串珠子似的讓他將這些事
情串聯想起來。越深想,越覺得腦子的這些紊亂思想,像那牆角的蜘蛛羅網,雜亂地緊緊地
絞纏著他的心;越沉思,越覺得鬼子們要辦的那樁吃草刨糞的畜類事,就像發生在他的頭
上。他迷迷登登地迅速地離開了鬼子的宿舍,又來到朝西張望的地方。他滿臉掛愁容地低聲
自問:「難道這事真落在我的腦袋上?要不是,為什麼她還不到來?」
    夕陽照暈了田光的頭,也映紅了他的臉。這一切他全沒有理會,照舊張大眼睛地朝著西
方凝望,右手不時舉到額前遮擋陽光。眼下,著急竄火莫過於他了。忽然在他張望的那條道
上,望到了一個極熟識的身影,急匆匆地奔他走來。他知道這是誰,懷著不安的心情,小跑
步地迎了去。
    田光走近了來人,沒容得對方張嘴,劈口就問:「大舅,怎麼只來你一個人?她呢?」
的確,沒瞅見老婆到來,他的心像有人抓了兩把似地縮了幾下。
    奔田光來的黃新仁,是按照趙慶田的意見,先一個人到這裡來找田光的。他見到了田
光,自然高興萬分,笑吟吟地揚手朝背後遠處一指:「她,他們都在那邊歇著呢!」憑自己
以往的威信,他覺得自己跟田光是說一不二的,也就毫不顧忌地說:「光,你跟我到那邊
去,有事和你商量!」
    田光聽過大舅一番話,心裡更有點莫名其妙;他開口剛要打問,黃新仁將手一擺,就給
他把話語擋了回去。他懷著疑慮不安的心情,跟在黃新仁身後,緊忙鑽進莊稼地。走了好大
一截子,走到了一大塊秸高葉茂的高粱地裡,眼睛瞅見老婆,這才把提揪的心放下了。田光
的老婆本來窩憋了一肚子委屈,一眼瞅見披老虎皮的丈夫,眼淚唰地又流了下來。田光問:
「你們在道上出了什麼事?「她悲憤加羞辱,嗚嗚地哭開了。
    老婆的熱淚,像電流似地傳到了田光的心上,事情讓他察覺了大多半。他的臉發燒,心
絞痛,不自主的「啊」了一聲。
    黃新仁深知田光對他的尊敬;他的行為作派田光多會兒也是贊成的。他覺得和趙慶田、
賈正商量好的事情,眼下應該朝外端了。他斜望了趙慶田一眼,看到趙慶田同意地點點頭,
也就毫不隱諱地對田光說:「光,事到如今咱就打開窗戶說亮話吧!」他手指著立在身旁已
完全變成莊稼人打扮的趙慶田、賈正,低聲有力充滿感激地說道:「要不是遇上這二位俠肝
義膽的同志,想不出事也難逃。就是人家捨死忘生地來搭救,俺父女倆才從死裡逃了
生……」
    田光一察覺到鬼子要污辱的婦女正是他的老婆,腦子裡也就開了快車,思前想後地盤
算:「讓老婆進到炮樓裡,沒被打死的鬼子一定會認出來,到那時,要告我個私通八路,我
渾身都是嘴,恐怕也難辯說清!」想到這,膽虛地趕忙扭頭望望遠處——自己駐紮的十五號
炮樓子。「讓她返回到劉守廟去……日頭壓了樹梢,萬一路上再出個錯,又該怎麼辦?」由
於思想集中到這,對和他岳父、老婆、丈姨夫一道走來的趙慶田、賈正也就沒太注意。猛聽
到岳父指指點點的一介紹:「光,不瞞你,這兩位就是武工隊的同志。」他這才像大夢初
醒,知道了面前的倆人就是八路軍。敵對的雙方站到一起,站在離炮樓不太遠的這個地方,
心裡不由得又添了個怕。「我感激你們救了我家裡的人,可咱別見面啊!要見,也不能在這
兒,這要讓日本人知道了,我得擔多大責任?到這來又為的什麼?」一時,他很難估透八路
軍的來意,所以也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好,用困惑不解心神不安的一雙眼睛,從臉到手,從手
到臉,上上下下衝趙慶田、賈正連著打量了好幾遍。
    趙慶田、賈正用善意的眼光瞅望著他。他再左右地望望家裡的人,不論老婆、岳父、丈
姨夫,都對這倆八路挺親近友好,自己也就慢慢地打消了駭怕的念頭,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這我可該怎麼謝你們呢?」
    田光用冷漠的神態對待拯救家人性命的趙慶田和賈正,開始,很使黃新仁不滿;他剛要
以長者身份發作,稍沉,立刻又意識到其中的原因,忙小聲開導地說:「光,俺父女倆這命
是人家二位同志救出來的。你不能因為混那麼份差事就來個知恩不報。再說,咱們都是中國
人,能給抗日工作搭把手,就搭上把手。眼下,他倆要跟你姨夫到溝那邊去,我知道這炮樓
你掌大權,也就替你答應了。」
    田光聽說面前的這兩個和藹的八路,要求的報恩條件是要在這兒過溝,很爽快地回答:
「行行行!」忽然,又面有難色地叫著黃新仁:「舅,這裡還有個作難的事呢!他們二位打
死的那倆日本人,就是俺這炮樓的。死的剛抬回,沒被打死的那個也回來了,你說,她要進
到炮樓裡,萬一闖上那個……」他把心裡剛才想的一念叨,他老婆頭一個著了急,一口拒絕
說:「那樣,說什麼我也不進這炮樓子,我可不想再看那些畜生了!」的確,她讓鬼子嚇怕
了。
    「這……」黃新仁一時被難住了。他想領著女兒朝家返,望望傍黑的天氣,又感到不平
安,也真犯了愁;再想到魏強請他去,更覺得十分為難。他手掌連拍前額皺著眉頭說:「真
想不到,這可怎麼辦哪?」
    小禿為這事急得心裡直竄火;賈正干搓手心想不出辦法來。田光犯愁地緊蹙雙眉;他老
婆捂著臉光傻哭。趙慶田飛快地轉動著眼珠。想了一大陣,末後,他湊近周敬之咕咕噥噥地
一說,把周敬之高興得連說了幾個「好」。他朝黃新仁、田光翁婿攛掇:「我看趙同志的辦
法蠻好。乾脆,外甥女過溝,到我家去住幾天。范村離炮樓又不遠,他姐夫願意哪會兒去就
去,等到那個日本人換走了,再到炮樓上來!」
    「好好,就這麼辦!」黃新仁立刻表示贊同。
    很不願讓老婆離開自己的田光,趕上了這樁事,自己摳心挖膽也想不出個不和老婆分離
開的好辦法,聽過周敬之的話,也是一百個高興。他覺得這樣雖不和老婆在一起,從炮樓到
范村也不過半里地,哪會兒想去都可以。更主要的是:這麼一來,就把鬼子的眼睛躲開了。
不過,他再一想,又怕這倆八路軍過了溝,讓自己的老婆出了意外,所以,歡喜的臉色像打
了個閃,只一晃,又消逝了,跟著,又陰沉下來。贊同的話兒溜近嘴邊,又讓舌頭裹了回
「光,你看趙同志的主意行不?」黃新仁親切地望著田光,探索地問。「這可太兩全其美
了!」
    「我看,這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主意!」周敬之被趙慶田一捅,也趕上來解勸。「有我,
有你舅,到我家去,你還不放心?」「你也過去?舅!」田光聽說黃新仁和他老婆一起過溝
到范村,嘴頭上才又有了活動氣。又見黃新仁點頭地答應,「是啊,我也去范村!」田光望
著老婆說道:「去就去罷,到姨家住幾天也好。等點燈的時候,我就看你去!」
    縣官不如現管。十五號炮樓就是因為田光握有大權,所以,天色剛近黃昏,鬼子還沒有
上崗的工夫,他親自領著他的老婆,還有他的岳父黃新仁,丈姨夫周敬之;周敬之的身後跟
著個假小作活的小禿;趙慶田、賈正一個人背了一大捆剛劈下來的高粱葉子。幾個人毫無阻
攔地經過十五號炮樓,平安無事地過了市溝。

六
    就在那天傍晚,田光真的換上便衣,到范村看他老婆去了。魏強正盼望他來,也就趁他
看老婆的當兒,經黃新仁、周敬之的介紹,與他認識了,並且和他秘密地拉上了「關係」。
道理越講說越通透,「關係」越聯繫越密切。知識分子出身的田光,雖說在警備隊裡混了一
年多,由於年輕,又多住外勤,所以那些花天酒地、弄金錢、搞女人的毒素在身上沾染的還
不深,因此,對新鮮問題還願意接受。特別他老婆,由於經常受到汪霞的教育、開導,也就
常常用在汪霞那裡學來的話語,在枕頭邊上來開導、訓教田光。常說鐵打的房梁磨繡針,什
麼也架不住日子長。田光慢慢地回心轉了意,思想慢慢地傾向了抗日救國,也就秘密地來接
受武工隊給予的工作;抗日政府的指示,他也暗地裡聽從了。
    自從把田光掌握住,魏強他們出進市溝再也不犯愁。以後,住十五號炮樓的鬼子朝原建
制一調,武工隊簡直成了這個炮樓的秘密主人。有時,敵人兵力過大,清剿過緊,魏強乾脆
把十五號炮樓當成靠山,將換上警備隊服裝的武工隊朝炮樓裡邊一帶,神不知鬼不覺地隱蔽
起,敵人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一下猜測到。
    根據從敵人內部得來的情報,根據幾天來摸索夜襲隊活動的規律,天剛擦黑,魏強帶領
他的小隊,走過十五號炮樓的吊橋,鑽進市溝裡悄悄地接近了高保公路。他知道,夜襲隊前
半夜順高保公路來市溝巡邏,也就將兵力埋伏在公路的兩側,準備打夜襲隊一個伏擊。
    星斗撒滿了藏青色的夜空,伏天的夜晚,還殘留著白日的餘熱。魏強他們隱藏在一排茂
密的柳樹叢後面,耐心等待著夜襲隊。一直等到了時過午夜,也沒發現個敵人的影子。「難
道敵人發覺了?難道情報失了實?不然,為什麼見不到?」魏強的腦子連打幾個問號。他認
為自己的行動非常秘密,斷定夜襲隊不會發覺,所以又耐心等了一個鐘頭。直到時間接近第
二天的兩點鐘,他才掃興地帶領整個小隊,從設伏地點悄悄地撤下來。
    在潮濕的地面上,趴伏了多半宿的人們,本想吃上口肥肉解解饞,沒料到連個肉的腥葷
味兒也沒聞到,個個氣得都在肚裡罵起來,直罵到走近十五號炮樓子,有的還沒住口。一塊
濃黑的雲彩,順風扯旗地從西北方向飛過來。一條閃電剛剛劃過,隨後,傳過擊鼓般的沉雷
聲。
    魏強望望追上來的惡天氣,用命令的口吻朝後傳:「跟緊!下雨以前,跳到溝外去!」
    整個隊伍像支離了弦的箭,魏強就是那支箭的頭。他飛快地帶領人們,好像在和飽含著
雷、電、雨、風的烏雲賽跑,照直地奔十五號炮樓子走來。他們走近炮樓的圍牆,烏雲已布
滿天空,豆粒大的雨點開始朝下落。
    田光迎出來,站在魏強身旁,關切地低聲建議:「天道這就上來了,我看乾脆等雨過去
再走!」
    刷——一條銀白耀眼的電光閃過,夜,黑得變成了鍋底。跟著傳過山崩般的一聲霹靂。
「走,進炮樓子躲雨去!」魏強果決地下達了避雨命令。人們像長了翅膀,飛似地朝十五號
炮樓子跑了進去。魏強和田光剛隨人們走進了炮樓子,瓢潑桶倒般的大雨,嘩嘩嘩不分點地
降落下來,院內的積水,眨眼之間沒過了踝子骨。
    守衛十五號炮樓的這起子警備隊,從小隊長田光和武工隊接上了「關係」,就經常見到
武工隊,接受武工隊的教育,因此,個個也都變成了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今天,武工隊來
炮樓避雨,自然又是一番真摯的歡迎,熱情的招待。
    田光陪同魏強剛上到二層炮樓,一個手持步槍,渾身淋得像水雞般的警備隊員,從滂沱
的大雨裡跌跌爬爬地闖進了炮樓,神色慌張地環視了一下,見沒有田光,拔腿就朝二層樓上
跑,連滑了兩個跤,也沒理會。瞅見田光,就結巴地說:「報報報,報告!隊隊隊,隊長,
外……」
    田光知道這人一遇上害怕的事就著急;一著急就結巴半天說不上一句話。眼下見他憋得
昏頭脹腦,青筋暴露,心頭不由地打了個冷戰:「是敵人發覺了?還是他們被敵人跟上
了?」忙湊近打問:「怎麼回事?你別急,慢慢地說。」那個警備隊員緩了一大口氣才說
出:「巡邏市溝的裝甲汽車,在炮樓的圍牆外面,堵著門口停住了!」
    意外的情況,使魏強為之一震。他要弄清情況,快步湊近西面的槍眼,朝外面窺望過
去。風裹雨,雨隨風,透過旋轉不停的風雨,讓他望到的只是漆黑一片。猛地,一根巨大的
光柱,像支銀光閃爍的利劍,朝炮樓子斜劈過來。白光順槍眼鑽進了炮樓裡,把樓裡映得變
成灰白色。「這探照燈是要幹什麼?難道敵人是踩我們腳印來的?要不,那就是雨大道滑,
他的裝甲汽車被逼得拋了錨……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先做戰鬥準備!」
    「小隊長,敵人堵住了門!我見裝甲汽車上的機槍、小炮都瞄向了咱們!」賈正跑上來
報告。
    要弄清突來的情況,要瞭解敵人的意圖,要應付情況的意外變化,要提防敵人的突然襲
擊,魏強雙眉緊蹙地沉吟了一下,就開始佈置行動。他命令賈正:「你去告訴炮樓裡的人
們,都朝二、三、四層樓上移動!要快!」
    「你,」魏強將炯炯發光的眼睛移到田光的臉上,「披上件雨衣,帶上兩個人,大大方
方地迎出去,看看敵人到底是個什麼意圖!不過要手疾眼快,處處留心動腦子!」
    人們都移到了樓上,魏強帶領趙慶田、賈正、李東山……跟著田光來到了炮樓的底層。
他眼望提著駁殼槍、身披雨衣的田光伴同兩個士兵在淅淅瀝瀝的雨簾中消逝了。雨,顯然是
比剛才小了許多;風,卻刮個不停。
    眼下,魏強的腦子激烈地翻滾著。「要是敵人真的發覺該怎麼辦?能憑據炮樓『叮噹』
一氣嗎?『叮噹』過後怎麼撤?要從吊橋上撤走,巡邏裝甲汽車上的探照燈和機關鎗能放
過?真的打響,怎麼能先炸翻巡邏裝甲汽車?田光這次去,會不會被敵人抓起來?要抓起來
又該怎麼辦?……」他一個接一個地給自己出難題,讓自己來解答。沒有做過軍事工作的
人,很難體會到摸不清敵情的痛楚;沒有參加過戰鬥的人,更難體會到打響前十幾分鐘的緊
張心情。魏強由於正處在這種痛楚緊張的狀況中,他恨不得自己的二目變成千里眼,一下子
看清這突來的敵情。田光剛剛離開,他卻覺得時間過了很長,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倚在門旁
注視著外面的動靜。
    田光跟在兩個士兵的背後,冒雨踏著泥濘的道路,保持一定距離,朝堵在門口的巡邏裝
甲汽車走來。他想藉著慘白的探照燈光,認真地觀察下汽車上的敵人;燈光像摸透他的心
思,刷地由高降低,射在他的身上,使他心頭不自主地顫抖了幾下。
    「喂喂!快到這邊來!」探照燈的後面,傳過兩句蠻橫的聲音,聲音送進田光耳裡,聽
起來是那麼熟。
    田光覺得這時不能躲;再者,他盤算,只有接近了才能摸清敵人的底。「去,過去看他
個究竟!」邊答應著「好好好!」邊緊忙地朝前走。越接近了巡邏裝甲汽車,他的心越跳得
厲害,同時,魏強告訴他「要手疾眼快,處處留心動腦子」的話語,也在他耳邊響起來。他
順手掰開了駁殼槍的保險機,緊走幾步趕上了頭前的兩個士兵,咕咕噥噥地說了幾句。
    從巡邏裝甲汽車上蹦下一個身瘦體高的傢伙,雞蛋裡挑骨頭地說道:「裹著腳啦,怎麼
走得那麼慢?是指揮官嗎?」聽語音,看長相,田光更覺得這個人在哪裡見過,忽地,讓他
想起三個月以前,在張保公路的八里莊駐防,這個立眉橫眼的人給他的那件難堪的事。
    三個月以前。正是魏強他們在南關截走囚車,救了劉文彬、汪霞的第二天黃昏,十幾個
穿便衣的人,騎著自行車,像飛般的由南面——大冉村方向,順公路朝八里莊——田光他們
警衛的那炮樓子駛過來。
    自從武工隊截走了囚車,公路、據點都戒備森嚴了。田光負責警衛的炮樓當然也不例
外。他根據上方的命令,對公路上的過往行人,都要進行搜查盤問;特別在夜晚,如果三聲
口令問過不回答,炮樓馬上就開槍。
    十幾個騎車子的剛接近炮樓,守炮樓的衛兵也就撕開嗓子連問了三聲口令。口令在對方
聽來,如同耳旁風,誰也沒開口回答,照舊緊蹬車子朝前走。
    當當兩槍響過,這才把他們震嚇住,逼得蹦下了自行車。兩槍響過,跟著也就惹下了
禍。十幾個人個個推著車子,罵罵咧咧地奔炮樓子闖來。其中領頭、罵街最凶的,就是眼前
這個體瘦身高的傢伙。
    「他媽個×,瞎了狗眼啦?誰要你們隨便打槍?叫你們隊長來見我!」這個傢伙舌根
硬,口氣粗,厲害得真想一口吃掉一個人,根本就沒把炮樓裡的人放在眼裡。
    聽到士兵報告,田光知道捅了馬蜂窩,便三步兩躥地急忙跑了出來。
    吊橋放落,田光走出來,本想問清楚對方的單位,說明打槍的理由,排除這場誤會就算
了,沒料到他笑嘻嘻地走到這個體瘦身高的傢伙面前,剛把自己的職務、姓名介紹過,對方
送過來的卻是掄圓的幾個大巴掌,扇得他兩眼直冒金花。對方一邊扇打一邊責罵:「我要巴
掌問問你,問問你怎麼教育的士兵?問問你為什麼敢這樣瞧不起夜襲隊?也可以問問你為什
麼瞧不起我劉魁勝……」
    田光知道夜襲隊是日本憲兵隊的寶貝蛋,劉魁勝是老松田的大紅人。和這群吃人不吐骨
頭的傢伙打交道,只有忍氣吞聲,逆來順受。他忙苦笑央求:「是是是,一切責任都由我
負,怨我管教得不嚴,我一定重重地懲治他們!」
    今天,劉魁勝又找到了他的門上。開始,田光心裡害怕得打了個冷戰,當他一想到炮樓
裡現在有劉魁勝的死對手——魏強,駭怕立刻被驅逐到九霄雲外。三月前的仇恨,馬上從他
心的底層翻上來。他按住心頭燃起的怒火,冷眼望住劉魁勝盤算:「能挽個圈套把他引進炮
樓,讓魏隊長擒住他,真是個萬民歡慶,大快人心的事!」當他看到劉魁勝兩隻□轆□轆轉
個不停的賊眼,和他手裡提的那只張開大小機頭的快慢機時,又不由得膽怯起來。劉魁勝狐
狸般的狡猾狼般的狠,的確把田光震懾住了。但他轉頭想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魏強,想到
劉魁勝在明魏強在暗,又覺得蠻可以擒住他,這才放下了心。
    「噢,在這兒又和你碰上啦!」劉魁勝的一雙賊眼尖得像錐子,只橫掃了一下田光,立
刻辨認出來。他用手裡的大小機頭張開的快慢機,指點著田光的鼻子尖,「嘿嘿」地奸笑了
兩聲,用戲弄的語言說道:「今天,你怎麼不開槍歡迎我們啦?」他五指舒開的左手掌,
「這玩藝就是頂事!」扭頭望望剛跳下巡邏裝甲汽車穿便衣的同伴們,同伴們和他一起「哈
哈哈」地張嘴大笑起來。站在巡邏裝甲汽車上的那個又粗又胖又高,唇上留撮黑鬍子的家
伙,也隨著劉魁勝的笑聲咧咧嘴。
    由於伏天的炎熱,劉魁勝確定點燈以後帶領人馬出來巡邏。他覺得這時候出來巡邏有幾
個好處:一、能截擊過市溝的八路軍。因八路軍的武工隊要過市溝多會兒也在前半夜;二、
兜風乘涼,再也沒有前半夜的野外好。巡邏夠了,涼快透了,回到城裡摟著二姑娘睡它個黎
明覺,真是件再美不過的事。所以近來他都在前半夜出來。
    今天,劉魁勝本想還那麼做,偏偏在出發前,接到老松田的一個電話。電話裡要劉魁勝
在夜十二點鐘帶上四個精明強幹的夜襲隊員,跟他坐著巡邏的裝甲汽車由西而北,而東,而
南地圍市溝轉著圈子認真巡邏一趟。
    劉魁勝像條馴服的哈叭狗,很乖巧地連著答應了幾個「是是是!」
    夜十二點出發,奔正西,到後半夜的兩點半,他們才巡邏了市溝的一半。當他們坐著裝
甲巡邏汽車由北而南地剛開過高保公路時,瓢潑般的大雨,嘩嘩地從天上傾倒下來。天上下
大雨,地上積水多。眨眼之間,公路上積了沒過膝蓋深的泥水,再加上新築的膠泥公路路基
差,坑坑窪窪的凹凸不平,巡邏裝甲汽車開足馬力來到了十五號炮樓,只是嗚嗚地於叫喚,
沒法走動了,這才煞車拋了錨。
    劉魁勝這時向老松田建議,等雨稍稍小點,就進到炮樓裡休息;叫司機將機器做個通盤
檢查,讓炮樓裡的人們出來幫忙將巡邏裝甲汽車從灌滿泥漿的陷坑裡搡上來,再走也不晚。
他的建議立刻得到了老松田的點頭讚許。所以雨稍小點,他就鑽出巡邏裝甲汽車,準備到炮
樓去接洽,就在這時,田光迎了上來。他見是田光,是被他打了個下馬威的人,不但不朝眼
裡放,反倒無顧忌地嘲諷、奚落開。
    田光因為下定決心要哄劉魁勝進炮樓,所以對劉魁勝的譏笑、戲謔根本就沒理論。完全
裝成個沒皮沒臉、沒血沒肉的人,滿臉陪笑地順情說著好話:「不受磨練不成佛,要不是受
了劉隊長的那次教訓,這些日子還不知得闖多少禍!」說完,不笑強笑地也「嘿嘿」了兩三
聲。
    大後半夜,一陣猛雨下過,西北風吹得人們渾身發噤。氣虛血虧的劉魁勝,讓風吹刮得
上下牙齒直打架。
    田光一見有隙可乘,就想藉著劉魁勝的冷勁朝炮樓裡讓。還沒等他開口,劉魁勝倒先向
他提起要到炮樓裡去休息。末後還半開玩笑地問了田光兩句:「憑松田憲兵隊長的到來,我
想你也不會怠慢的!」
    聽到有老松田在,田光不由得又有點害怕,冷靜地一想,又覺得一個松田又能調了多大
的蛋,也就意味雙關地說:「別說松田憲兵隊長到,就是劉隊長您來,還不是在賞給我臉!
山珍海味、猴頭燕窩我這沒有,除了這個,我都現成,不信,你去了,也就知道了!」他轉
身朝跟在背後的兩個士兵說:「快去!告訴魏司務長,快叫大師傅起來做準備,就說我馬上
要在炮樓裡請客!」兩個士兵都像接受了重大的任務,嘴頭上緊答應著「是!」拔腿急朝炮
樓跑過去。
    松田手拖軍刀,由劉魁勝攙扶跳下了巡邏裝甲汽車。汽車上的探照燈光,頓時熄滅了,
周圍立刻又變成漆黑一片。松田認為在這兒和他的巢穴裡一樣安全、保險。就搖晃著肥胖的
身子板,像只老狗熊緊跟在田光身後,毫無顧忌地、慢慢騰騰地朝炮樓走來。
    越接近炮樓子,田光的心越突突地跳得厲害;特別見到炮樓底層從門縫裡鑽出的一線燈
光,他緊握駁殼槍的右手,好像安有彈簧,止不住的亂抖動。他在警備隊裡,雖說幹了一年
多的小隊長,論起真殺實砍、衝鋒陷陣,確實見得還不多,今天要搞個和鬼子、夜襲隊短兵
相接,這是以往做夢都難夢見的事。他認為辦這種事的,都是些吃熊心喝豹膽的人。「難道
我也是?不!我是因為有魏隊長和武工隊給仗膽!」魏強一在他腦子裡出現,他又耽心那倆
士兵走到魏強面前,說不清,道不明地給誤了大事。眼前他最怕的也是這一手。他咬咬牙,
心裡發著誓:「要真的誤了事,我豁出命去,也得把槍裡的子彈掄給他們!」
    田光領著松田、劉魁勝他們走到離炮樓子大約有三四十米遠,十幾條黑影子從炮樓門裡
擠出來,不聲不響地朝後面——原來鬼子住的那排房間躥過去。
    黑影子跳進劉魁勝眼裡,他多疑地厲聲問:「那些人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深更半夜亂出
溜?」
    「他們?」田光鎮靜地隨口答來,「他們都是駐炮樓的弟兄。準是為歡迎松田太君和
您,在拾掇屋子,操持用品亂忙活!」其實,他知道那些黑影是誰,也知道是在幹什麼。
    不過,這幾句話立刻解除了劉魁勝心裡的疑團。
    等走到離炮樓子還有五六米遠,剛送信去的兩個士兵匆忙地走出炮樓,走近田光。一個
嗓音洪亮的士兵向他報告:「遵照隊長您的命令,魏司務長開始著手準備,剛把客廳收拾干
淨,特來向你報告!」
    聽過士兵的流暢報告,田光像吃了副定心丸,立刻把心放了下來。待報告的士兵朝路旁
一閃,他快步地走到炮樓的門口,伸左手將門推開,朝屋裡飛掃了一眼:燈光通明的屋子,
寂靜得沒有一絲響動;回身,左手手心向上,哈腰點頭,很禮貌地來招呼背後的松田、劉魁
勝:「您請進!」
    松田、劉魁勝都像進凱旋門的勝利者,傲氣十足,二目直視,挺起胸脯走進了屋。還沒
容得他們站穩,屋裡的四周像火山爆發般的突然吶喊起:「不許動!」「把槍放下!」「舉
起手來!」宏大的聲音震得炮樓子晃了幾晃,震得松田他們搖了幾搖。隨著高聲吶喊,十幾
個平端駁殼槍的小伙子從窗帷後、樓梯下、立櫃旁……跳出來。離門口近的兩個夜襲隊員,
發覺事情不妙,調頭就朝門外跑,田光和兩個士兵的大小三支槍的槍口,也一齊對準了他們。
    仇人相見眼珠紅。魏強瞅著面前的松田、劉魁勝,這兩個就是在東王莊屠殺一百六十七
個無辜人民的劊子手,打死西王莊趙河套大伯、快嘴二嬸的兇犯,用酷刑折磨劉文彬、汪霞
的罪魁……他心裡不自主地翻了好幾個過,彷彿無數的孤兒、寡婦、老人都擁到他的眼前,
裡邊有房東河套大娘、韋青雲的父親、快嘴二嬸……他(她)們都滿臉流淚地向他哭訴,伸
手向他要求:「給做主!給報仇!」松田、劉魁勝的殺人情景也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氣得渾
身發抖,牙齒錯得咯吱咯吱山響,腦子幾次指揮右食指:「摳摳樞!」駁殼槍抬了幾抬,但
是革命的紀律把立刻要敲死他們的念頭打消了。
    劉魁勝眼下像跳進陷阱裡的一匹野獸,他不甘心自己的倒霉,還想找個空子掙扎一下。
乜斜眼睛地盯住魏強。借魏強扭臉的空隙,剛要輕抬手腕地朝他射擊,賈正揮槍喊了聲:
「放下!」當!槍彈正好打中了劉魁勝的手腕子,手裡的那支張開大小機頭的駁殼槍,噹啷
掉在了地上。賈正狠狠地白斜了劉魁勝一眼,順手揀了起來。
    老松田用眼一掃面前拿槍人們的穿戴和神色,知道這是碰上了勁敵——武工隊。十幾支
烏亮的、滾圓的槍口威逼得他不得不低下頭去,將毛茸茸的兩隻大手乖乖地舉起來。外面,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魏強知道趙慶田他們把巡邏裝甲汽車對付了,也就指揮人們押解著捆綁
好的松田、劉魁勝,迅速地撤離開十五號炮樓子。
    
 
 
 
第27章 
一
    秋節氣過去三天了。
    早飯後,升起的太陽雖說又開始施展它的威力,露珠依舊釘伏在肥碩、蔥綠的莊稼葉
上,閃著晶瑩的光亮。
    以往,冷落的東、西王莊,今天像逢集趕廟,數不盡的人流,從四面八方朝這裡湧過
來,匯聚到兩村中間北頭的一塊四四方方的留麥地裡,歡天喜地的等待著。
    人們來自不同的村落,卻懷著一個共同的心願:「打死漢奸劉魁勝!」「槍斃老鬼子松
田!」「報仇!」「伸冤!」……隨著戰爭形式的急劇好轉,再加上武工隊神出鬼沒的節節
進逼,敵人也就逐步的向保定城裡龜縮了。於是,抗日組織便在各村公開建立起來。眼下,
鬼子的這個「確保治安」區、殘酷的敵後的敵後的人們,已讓歡樂代替了憂愁,舒暢頂換了
悒鬱。
    正是由於環境的變化,大白天,才能在這裡召開一個遠近村莊群眾都來參加的規模較大
的公審大會,公審血債纍纍,罪惡滔天的劊子手。
    魏強將四外的警戒佈置好,又通盤地做了次檢查,才緩步朝會場走來。他走近那座葦席
搭的簡陋的主席台下,正在台上的汪霞用眼睛向他打了個招呼;他抬腿剛要朝上邁,背後忽
有人喊:「魏小隊長!魏小隊長!」他扭頭順音一瞧,是李洛玉,忙親熱地湊迎上去,指點
洛玉的汗臉:「瞧熱得,簡直用汗洗臉啦!不是到河東送軍鞋、軍布去啦?什麼時候回來
的?」
    「這不是才到!熱倒不熱,這汗都是急出來的!你是不知道,在河東一聽說今天要在俺
村裡開公審大會,恨不得一步邁回來。」洛玉說著,將腦袋上的蘑菇頭草帽摘下來,當成扇
子在臉前搖扇。
    因為環境日漸好轉,為了鬥爭的需要,近來,行政村也重新劃分了。以往分著辦公的
東、西王莊,頭麥熟時就合併一處了。合併後,經過全村群眾的選舉,李洛玉當了這個新行
政村的村長。
    「你知道嗎?到河東去,也順便把長庚大伯帶去了!」「我到聽說啦,他那瘋癲病不是
好些啦?」
    「是好些,」洛玉覺得魏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將草帽重新扣到頭上,從背後腰帶上
摘下煙袋,挖了鍋子煙,吸著。「可是,縣委說軍區新建了一座精神病療養院,來信說務必
要把他送去就醫,為這個我才把他帶到河東去。」
    聽過學說,魏強連連地點頭說道:「好好,上級就是結記得周到。我本打算讓他見見劉
魁勝的下場,這樣就算啦!你要寫個信告訴韋青雲同志,省得他結記!」
    「這個,你就不用惦記了!」洛玉像報功的樣子,朝魏強顯本事說,「昨天,我把他送
到交通站,立刻寫了一封信,托交通站朝熱河那邊轉了去!」他狠吸了一口煙,在鞋底上磕
掉煙灰,忽見汪霞跳下了主席台,「小汪!」他連連擺著手叫起來,同時搡擁著魏強。「走
走走!」一起朝汪霞迎上去。他們剛接近主席台邊,汪霞閃動一對水汪汪有神的大眼睛,笑
嘻嘻地甩動胳膊走過來。在台上指揮人們貼紅綠標語的劉文彬,也像迎老朋友似的快步地湊
到了跟前。
    見到他倆,洛玉懷裡像揣有秘密似的低聲說道:「這回到河東,可碰上個解氣的事!你
們猜猜是什麼吧!」他見人們都睜大眼睛望著他,就先指汪霞,後指劉文彬說道:「在這村
出賣你倆,用刑法收拾你倆的叛徒馬鳴,讓咱政府判處死刑,槍決了!」
    「你親自看見了?在哪村?」汪霞覺得解了大氣,忙問。「我沒有見到槍斃他,在宋村
倒看見槍斃他的佈告了!」對叛徒馬鳴判處死刑,魏強、劉文彬、汪霞都不覺得奇怪;他們
奇怪的倒是為什麼拖了三個月才處理。受過戰火洗禮的人,知道怎麼思摸事情。「時間拖了
這樣久,主要是要從馬鳴嘴裡多掏出點東西來,以便弄清他的全部罪行,作出正確的判
處。」想到這裡,方才湧出的奇怪感覺,就像風捲殘雲火烤冰般地消逝得個一乾二淨。
    「對這種變節事敵,吃了秤砣鐵心的傢伙,就得這麼辦!」劉文彬揮動著手掌說,「河
東裡昨天處決了叛徒馬鳴,咱們今天就公審鐵桿漢奸劉魁勝!」
    全神貫注,栽耳靜聽的李洛玉,本來盼著劉文彬一下說完解氣的話,劉文彬偏偏說到
「劉魁勝」就沒有下文了,急得他緊忙打問:「那松田個老兔崽子呢!」
    賈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早站在了他的身後邊,插嘴說:「老松田早吹燈拔蠟了!」
    頑皮的郭小禿,甩動手腕,狠勁將中、食指在洛玉的臉前一捻,焦脆地響了一聲。接著
說:「他比劉魁勝先走了一步,早在閻老五那裡報到了!」
    老松田的確是死掉了,是他自己死去的。
    松田在警衛市溝的十五號炮樓裡束手被擒以後,深知自己罪惡的深重,預感到了自己的
必然結局。在十幾條槍口逼迫下,他不得不乖乖地背過雙手,順從地讓賈正綁上,但是,心
裡卻不斷地盤算脫身的辦法。市溝裡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希望:望到西方紅光沖天的保定
城,他希望立刻從城裡馳來一隊擎戰刀、騎戰馬的武士把他搶走;瞅見沿市溝的環形公路,
又希望有一輛配有強大火炮的巡邏裝甲汽車疾駛過來救走他……但是,這些幻想,就像小孩
吹起的胰子泡,一個跟一個地破滅了。
    「我是天皇陛下的忠實軍官,在保定是一呼千諾的日本憲兵隊長,堂堂的皇軍少佐,怎
能被共產黨拖走?怎能讓八路軍抓去?聽從他們的擺佈,這不僅是對我個人的傷害,更重要
的是傷害了大日本帝國的尊嚴……」松田邊走邊想。想到這兒,又瞅了瞅他們一群被俘的人
和押解他們的武工隊員,心裡像喝了一大桶冷水,立刻涼了下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找
不到活路,便下定了死的決心。
    一場瓢潑桶倒的闖雨下過,河水陡然大漲。金線河河身不僅讓雨水灌了個多半槽,從水
的渾濁、流速看來,而且還在朝上漲。晨風吹起,朝霧落下,四周村莊的雞啼了。從魏強他
們來的方向,傳來了急劇的槍聲,顯然,敵人發現十五號炮樓出了大問題。
    假如敵人要真的踩著腳印追上來,魏強他們正處在個背水而戰的不利局面。當時,身負
重責的魏強,雙眉緊鎖地望著寬闊的河面和湍急的河水,他恨不得立刻發現一隻船,哪怕是
只極小的也好;但是,沒有。
    魏強正焦急地思摸渡河辦法時,東察西看的小禿,忽然像得到寶貝似的,手指著下游河
彎子,低聲地叫道:「那有火亮!」人們朝他手指的方向轉了過去,果然,有個忽隱忽現的
一顆小紅火兒,「是漁船上的人在抽煙!」「煙火是肯定的,不一定是漁船!」大家亂猜起
來。
    「我瞧瞧去!」賈正自告奮勇地說。得到允許,撒腿就跑。「是漁船就不是單個!我也
去!」李東山取得魏強同意,拔腳忙朝賈正追。
    時間不長,賈正、李東山各拽一隻小五艙頂著逆流走上來,到魏強跟前靠了岸。
    雙手搖船槳的老鄉,用親切的語調,像招呼又像慰問:「都辛苦啦,同志們!咱分撥上
船,快過!」
    聽口音,魏強斷定都是老根據地——白洋澱的老鄉,走近水邊,親切地招呼「不辛苦,
黑夜裡請你們幫下忙!」一共是十個俘虜,魏強決定先押六個俘虜過去,第二趟再運松田、
劉魁勝等。
    雖說流大水急,第一趟總算平安無事地到達了對岸。第二趟老松田、劉魁勝各被押上了
一條船。魏強坐在渡運松田的小船上。不大的小五艙被划動著慢慢離了岸。剛接近二流,船
板被衝擊得發出了啪啦啪啦不規則的音響,越朝前走,小船越顯得輕得賽個瓢,一個勁地朝
下溜,一個勁地在搖蕩。「到正流頭上了,同志們都坐穩,看住了差!」雙手用力搖船槳的
老鄉,剛低聲地喊過,老松田像頭水□牛,眼珠瞪圓,用肩膀狠勁地朝左邊的賈正一撞,借
著小船大搖大晃的一剎那,一頭扎進幾丈深的急流中。魏強在右邊,伸手一把沒抓住,尾隨
著也噗咚跳到了河裡。賈正、李東山、辛鳳鳴,還有小禿,也都倉忙地朝河裡跳。大傢伙鳧
水、扎猛子緊找急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摸撈著松田的影兒。
    嗜血成性的老松田,就這樣畏罪自殺了。
    得知老松田死的經過,李洛玉左手搖晃著魏強的肩膀,右手指點著劉文彬和汪霞,笑眼
瞅望著賈正、小禿說道:「武工隊今天不光把三害的最後一害給除掉,還把老奸巨猾、罪惡
滔天的老松田給懲治了,這真是雙喜。咱一定擺幾桌酒席,慶賀慶賀!」
    「眼下這才是個開始,你先沉住點氣!等打敗鬼子一併來個大的慶賀,不更好?」魏強
手拍著洛玉的脊背說。
    「到了哪會兒說哪會兒的話!你們忘了這是群眾自己許下的心願?」洛玉又像唱喜歌
的,掰著手指頭數落開:「打死劉魁勝,家家把酒敬!打死老松田,重新過個年!這事是群
眾許下的,群眾要辦,誰攔也攔不住。叫我說,你們就趁早隨合點。不啊,扣上個不大不小
的帽子,就叫:不——走——群——眾——路——線!明白嗎?」
    洛玉高一聲低一聲地像個相聲演員在表演,一下引來了好多人。人們把他和魏強、劉文
彬、汪霞……圍了個椅子圈。等洛玉的話音剛落,也都七嘴八舌順著說起來:「得喝喝,按
倒了松田、劉魁勝是件大喜事!」「咱們許的心願咱們一定還!」「要慶賀,必須把有功的
武工隊請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誰能喝水忘了挖井人,簡直是多餘的囑咐!」
    「鄉親們請誰都行,可得給我留三個人!」人圈後面突然傳過來老太太的聲音,這是河
套大娘。大伙尊敬地忽喇閃開一條道,大娘藉機走進了人圈。她一瞅見洛玉,就嗔起臉來
說:「百靈鳥,不管人們怎麼爭怎麼搶,魏強、汪霞、劉文彬,他仨都給我留下,少哪一個
我也拿你是問!」
    洛玉聽完大娘的吩咐,學著京劇裡武生的架式,抱拳大聲念著道白:「得令呵!」跟著
鏘鏘鏘地又數敲了一陣鑼鼓點。所有的人,又被洛玉的滑稽動作逗得笑了一陣子。
    人散,洛玉湊近河套大娘,很正經地說「老嫂子,有個事,你聽了保準高興得念阿彌陀
佛!」
    大娘愛聽又裝成不想聽的樣:「我那麼迷信!有什麼好事,你就說吧。」
    「昨天,在河東交通站上,遇見兩個剛從路西過來的同志,他們朝我打聽西王莊。等我
一問,原來是咱寶生在陸軍中學的同學。他倆說:『我們給趙寶生同志家裡帶來個口信,讓
告訴家裡,他已畢業,身體蠻壯,不久就回到冀中,準備參加大反攻!』」
    「洛玉,你這是……」
    「我這是千真萬確的可靠消息,裡面要有半句謊話,就讓我吃飯得噎食,跌倒就斷氣!」
    洛玉指天呼地地一賭咒,河套大娘才由不信轉到相信了。她眼裡充滿了慈愛的光輝,以
母親平和的口吻喃喃地說:「寶生,我那孩子,你,你……」
    不知是為兒子學習期滿,就要回來參加大反攻而高興,還是聽說兒子回來,思想起慘死
的丈夫而悲慟,也許兩者融合,相互交織在一起,讓她無法遏止地落下了兩行老淚。
    汪霞急忙扶住大娘,跟著給魏強丟了個眼色。魏強跑著搬來一張椅子,靠主席台安置大
娘坐下了。
    細心的汪霞,當然能洞察大娘的心情,邊替大娘揩拭淚水,邊安慰說:「今天,你應該
高興啊!大娘。松田,松田死掉了;劉魁勝,劉魁勝呆一會就公審處決。寶生兄弟這就要回
來,瞧,哪件事不叫人稱心如意?」
    「是啊!是啊!」老大娘握住汪霞的手,點著頭說道:「傻閨女,你哪知道大娘的心,
我這是高興得流淚!」
    十點鐘已到,公審大會在區長吳英民的主持下開始了。「老鄉們,吭,吭,今天,是我
們伸冤報仇的日子。我們要公審背叛祖國,甘心事敵,雙手染滿人民鮮血的鐵桿漢奸劉魁
勝。」吳英民雖說在醫院裡經過多方治療,但讓松田、劉魁勝用酷刑摧殘所遺留下來的咳
嗽,始終沒有除掉根,他的身體仍然很衰弱。但是今天他要代表政府接受千百人的控訴,也
要代表政府宣判漢奸劉魁勝的罪行,心情真是說不上來的激動。他使勁按住像要爆炸的心,
繼續說下去:「來這裡開會的人,差不多都受過他的害,被他傷過的,吭,吭,我也是其中
的一個……」
    會場上,幾千人都強按住心頭的怒火,凝目盯住主席台,誰也不言語地耐性等待著,等
待吳英民發佈「帶漢奸劉魁勝前來就審」的命令,等待仇人劉魁勝被人民武裝解押著進入會
場。
    「帶漢奸劉魁勝前來就審!」幾千人盼望的這一聲,終於從吳英民的嘴裡喊出來。劉魁
勝以往那副凶煞神樣,今天不見了。他彎腰駝背,灰溜溜的完全變成了一個大煙鬼,被四個
手持駁殼槍的武工隊員押著,一步邁不了五寸地步了來。人們見到了劉魁勝,都像得到了立
起的命令,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個個怒目橫眉,揮舞拳頭地吶喊:「要求政府做主!」「給
受害的人們報冤仇!」「槍斃鐵桿漢奸劉魁勝!」「把劉魁勝……」幾年來人們心裡積淤的
怒火,今天,都豁著嗓子喊出來,洪亮的聲音,偉大的力量,嚇得劉魁勝藏頭縮頸渾身發著
抖。
    一群婦女袖藏剪刀,手攥錐子,氣洶洶地迎了上去。她們是東王莊死者的家屬。她們要
用剪子、錐子去和劉魁勝算帳,替父兄,替丈夫,替兒子來報仇!
    要不是武工隊員們的攔擋和勸阻,劉魁勝就得死在這剪刀錐子下。在這群眾的怒潮面
前,劉魁勝的苦膽都快嚇破了。他被兩個武工隊員拖架著來到主席台下,頭不抬,眼不睜,
背北面南地朝人們跪下。
    「漢奸!漢奸!
    「賣國賊!」
    「奸臣,秦檜!砸死他!」
    「砸他,砸死他!」
    血海深仇推動著人們,大家拾瓦揀磚,朝著劉魁勝亂投過去!
    劉文彬、魏強、汪霞等人,都跑到主席台邊,高舉雙手吆喚:「不要投!不要投!」
「大家不要投!」
    「大家注意!劉魁勝的罪惡,三天三宿也控訴不完,經政府審訊,已查證清楚。現在就
來宣讀政府的判決書!」吳英民見到人們停止了投磚拋瓦,馬上掏出判決書念起來:「漢奸
劉魁勝,男,二十九歲,本縣劉家橋人。從抗日戰爭開始後,就背叛祖國,投靠敵人。歷年
來,殺人無數:只1942年『五一』掃蕩以來,在東王莊一地就殺死無辜群眾一百六十七
人;去年秋季,又在西王莊造成了慘案……根據漢奸劉魁勝罄竹難書的罪行,根據受害家屬
的控訴,根據晉察冀邊區懲治漢奸條例,依法將其判處死刑,綁赴刑場,立即槍決!」
    「槍決」兩字剛從吳英民的嘴裡說出,兩個武衛隊員像鷹抓兔子般的從地上把劉魁勝揪
拽起來,連攙帶架把他推搡出會場,朝主席台後面拖去。
    槍決劉魁勝,誰也覺得不滿足,都擁到主席台前,攔擋執刑的武工隊員:「呆會!」
「等一等!」「這樣太便宜他了!」「給我們零剮了他吧!」「我們要扒出他的心來看看,
是黑的還是紅的?」
    人們正嘁嘁喳喳、吵吵鬧鬧地朝吳英民,朝魏強、劉文彬亂要求亂提意見,鬧得不可開
交的當兒,兩輛自行車,快得像兩支箭,從東王莊村裡照直朝會場駛了來。
    縣委徐立群同志和他的警衛員來到了。
    徐立群同志像有什麼喜歡大事要告訴人們。他撂穩車子,笑嘻嘻地急忙跳上主席台,簡
單地沖魏強、劉文彬他們打了個招呼,忙走近主席台邊,豁著嗓門朝人們說:「老鄉們,靜
一靜!」他兩手朝下用力一壓,像個音樂指揮,一下把一切亂嚷嚷的聲音都給壓煞住了。
    「劉魁勝的罪惡太大,把他槍斃了,我知道這難解你們的心頭恨。可是,不要為他耽誤
了我們的時間,耽誤了我們的工作,只要殺了他,就算把仇報了。讓他們去槍決劉魁勝,我
來告訴大家一個重大的好消息。」
    人們聽到徐立群同志說有個重大的好消息,也都不再為劉魁勝糾纏了。大家聚精會神地
等待徐立群同志把好消息快快說出來,連槍斃劉魁勝的槍聲,都沒注意用耳朵聽。
    幾千人的會場,靜得能夠聽到人們的呼吸聲。
    徐立群同志見到人們焦急的表情,等執刑的槍聲響了,立刻揮舞著雙臂大聲報告起:
「好消息是,八月八日蘇聯向日本宣戰了!紅軍以排山倒海的力量,在東北出了兵!」他的
語音剛落,立刻響起了春雷般的歡呼聲。有人高興地喊叫:「這下鬼子的末日可就來到
了!」有些人痛快地附和:「我會猜,出不了三天准投降!」「也可能『叮噹』一氣!」
「『叮噹』,那不是雞蛋碰碌碡?」
    「鄉親們,安靜一下,」徐立群繼續講起來,「聽我說最好的消息,今天是八月十五
日,在昨天,日本天皇向中、蘇、英、美宣佈無條件的投降了!鬼子現在投降了!」
    徐立群同志的最後一聲,簡直就像慶祝勝利發射的禮炮,人們的心,都被這一聲振奮得
跳蕩起來。不論孩子、老人,不分男的、女的,個個都像吃了興奮劑,喝多了二鍋頭。會場
上沸騰了,青年小伙子對撞膀子,老年人擦淚,孩子們亂蹦,人們情不自禁地吶喊:「勝利
了!」「勝利了!」「我們中國勝利了!」人們撕破嗓子地狂呼:「共產黨萬歲!」「毛主
席萬歲!」「支援我們的子弟兵!」「到城裡找鬼子算帳去!」
    劉文彬攥住魏強的手:「夥計,總算把這一天打出來了!」「是打出來了!」是在黨的
領導下打出來的!」魏強緊握著劉文彬的手說。同時,用左手又把吳英民的右手抓住。
    汪霞裝做妒嫉的神情「看你們親熱的,簡直就像那……」
    「吭吭!不論怎麼親熱,也沒有你和魏強那樣親熱!」吳英民擠眉弄眼地一說,弄得汪
霞羞答答地走開了。
    「說起來,抗戰勝利了,你倆也該打個報告,操辦結婚的事,好請我們喝喜酒啊!」劉
文彬關懷地提醒魏強。
    魏強難為情地推卻:「剛取得抗戰勝利,還不知有多少工作要做呢!哪有工夫考慮這一
碼事!將來結婚保證有酒喝!」一陣喧鬧聲過去,徐立群同志又繼續講起來:「日本投降
了,這是值得我們慶賀的事;但是,有件極不公平的事情也要告訴你們,那就是蔣介石給所
有的鬼子下了一道命令,要他們原防駐紮,嚴陣以待,不准向八路軍、新四軍、華南縱隊繳
械投降……」
    不容徐立群說完,人們都憤怒地吶喊起來:「不行!不行!」「這裡的鬼子,應該把槍
械繳給我們!」「鬼子不繳,我們揍地!」「要把隊伍開上去,強迫鬼子繳械投降!」
    群眾的怒吼猶如排山倒海。徐立群揮舞著拳頭說:「對!我們要把主力兵團開上去!也
要把我們的地方武裝、游擊隊整編好,繼續朝前面開!要逼迫鬼子低下頭來,把槍繳給我
們!朱總司令已經下了命令,要我們向城市,向交通要道進軍!」他稍一停頓,就開始大聲
地號召:「青年小伙子們,為了壯大我們的子弟兵團,為了讓我們人民的武裝力量更強大,
為了迅速地把鬼子的武器繳過來,為了解放保定、天津、北平和各大城市,要勇敢地報名!
踴躍地報名!報名參加子弟兵,到大兵團去!到自己的隊伍裡去!去強迫鬼子繳械投降!」
徐立群的一聲號召,立刻有幾百個青年報了名。李洛玉帶領東、西王莊的適齡青年一馬當先
地集體把名報;黃玉文和小黃莊前來開會的二十一個青年一合計,也尾隨李洛玉一起報了名。
    「我也去!」「我也去!」「寫上我的名!」「我叫王玉海!」「把我也寫上去!我叫
趙保國!」「我,把我寫上,我叫……」青年報名參軍的熱情,就像狂濤巨浪,勢不可當。

二
    吃過早飯,隊長楊子曾在魏強他們常住的西王莊河套大娘的那間北房子東頭,和魏強、
二小隊長蔣天祥聚集在一起,開會研究起新任務來。
    楊子曾是昨天夜間,率領二小隊越過張保公路,在這裡和魏強他們會合的。
    「根據眼下的情況分析,」楊子曾說,「蔣介石是要和日本人、偽軍合流在一起,來跟
我們打內戰。我們每個共產黨員,每個革命軍人,都應該從思想上做好準備,也只有這樣,
才不至於因情況的突然變化,造成張惶失措。」
    「是,我們要從思想上做好準備!」魏強復誦了一遍,接著說:「蔣介石要真敢搞內
戰,咱也讓他落得個鬼子的下場!」「回去和同志們談一談。在殘酷的鬥爭裡,黨把我們當
成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插到敵人的心臟裡,打得敵人顧頭不能顧尾;眼下,黨同樣要把我
們當成先鋒部隊來使用,我們要繼續戰鬥。先回去做準備,十點鐘我們在村北集合!」魏強
從楊子曾屋裡走出,剛走到街上,偏巧碰上了汪霞,汪霞閃動亮晶晶的一對眼睛湊近魏強,
悄聲地問:「楊隊長來了,你們準備執行什麼任務去?」
    「這……恐怕是朝保定進軍!」魏強和汪霞並肩走著,輕聲地說,「反攻了,工作任務
更繁重,你要注意身體!」「嗯。」汪霞點頭答應下,回口又關懷的小聲叮囑魏強:「不要
光結記我,忘記你自己!你聽見了嗎?」
    魏強沒吱聲。汪霞使肘輕輕觸動一下魏強的胳膊,兩人對瞅了一下,「噗哧」都笑了。
    「你們區委會研究工作了嗎?」魏強把話題轉到了工作上。「研究啦!根據縣委的指
示,我們區裡的絕大部分同志,都要隨軍去做支前工作,劉文彬同志也去。」
    「那你呢?」
    「我也去!」
    「那好,又做上伴了!」魏強玩笑似地說,接著「哈哈哈」地笑起來!笑得汪霞臉上泛
起了兩朵紅雲,與白淨的臉蛋,黑溜的眼睛相互一襯托,越發顯得美麗、俊俏、秀氣!武工
隊在村北集合,群眾也提著籃子抬著開水地跟了來。他們把武工隊圍了個風雨不透,都願意
把和自己同甘苦,共呼吸的子弟兵——武工隊多看上兩眼,看著他們從勝利再朝新的勝利邁
進。
    河套大娘挎著竹籃子領著一群婦女走近魏強他們,見一個,給一個,不管你怎麼拒絕,
總是勸你「裝上!裝上!裝上留著路上吃!」硬朝衣袋裡塞。有雞蛋、燒餅,還有桃子、鴨
梨、芝麻糖。連劉文彬、汪霞也不例外地塞給了一份。彭嚓,彭嚓,吃叭彭嚓,一群敲鑼打
鼓的人,從村裡疾步地簇擁出來,他們是用熱火朝天的音樂,來歡送向城市,向交通要道進
軍的光榮子弟兵團。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果然,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冀中子弟兵團,從
正南開來了。頭前,一匹高頭戰馬上面,坐著一個威武的軍人。他一見到武工隊長楊子曾,
朝馬屁股狠狠地抽了兩鞭子,戰馬四蹄蹬開疾馳過來。
    「參謀長!」「參謀長!」隊員們一見到自己的老首長來了,都高興地指指點點抿著嘴
地樂。辛鳳鳴說:「參謀長准帶了二十四團來了!不信就仔細瞧。」
    「你們瞧,諸葛亮轉世又說話了!」賈正斜愣著眼睛說俏皮話。
    參謀長跳下馬來,用鞭子朝行進的部隊一揮,部隊就在村邊上停止住。
    楊子曾從參謀長面前接受了新的任務回來,魏強立刻帶起他的小隊,擔任前衛朝北走了
去。餘下的劉文彬、汪霞等一起子地方工作人員,摻到二小隊中間,跟在楊子曾身後,向
東、西王莊歡送的群眾招手道別,也離開了原來的集合地點。原先,在敵人「確保治安」
區,神出鬼沒單獨活動了近三年的武裝工作隊,今天,像條小溪匯合到主流裡似的和大兵團
匯聚到一起了。它立刻變成了子弟兵團的前衛,變成了行進部隊的一支尖兵。
    站在大道邊,站在毒日頭下歡送部隊的人群,個個喜眉笑眼地在歡呼,歡呼聲震撼著碧
綠的原野;歡騰的鑼鼓聲,有節奏地響著,響徹了蔚藍的天空。排山倒海的鐵的子弟兵團,
排著三路縱隊朝著正北,朝著保定城,朝著平漢鐵路,朝著勝利,大踏步地前進!前進!
    一九五六年三月初稿於保定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修改於北京
    一九五八年七月定稿於北京
    一九六三年一月校訂於天津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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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後武工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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