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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分

  玉體橫陳(1)

  她赤裸,雙腳似乎在說
  我們走了這麼遠
  都結束了
  ——普拉斯
  小憐玉體橫陳處,已報周師入晉陽。
  當看到這則通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這句詩。
  我的手裡,有一張報紙,在這張報紙的左下角,一個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有兩個小曲線框,標題寫著「徵集線索」的字樣。第一則通告是一具遭遇交通事故的無名女屍,對死者的描述很簡單,可以看得出來,情況相當慘烈;第二則通告則相對具體很多:
  「六月三十日,在本市青銅區鳳凰轄區發現一具無名女屍,現將死者特徵通報如下:
  1、死者年齡在25歲至30歲之間,身高約160cm。
  2、死者梳馬尾辮,上系紅色絲帶,身穿黑色連衣裙,發長約三十厘米,黑色直髮,髮質軟且細,間雜火紅色漂染痕跡。
  3、死者頸部有銀白色心形掛墜,腳穿黑色高跟鞋。
  4、死者身上有多處文身。
  5、死亡時間為二十八日夜間至二十九日凌晨。
  廣大市民如有線索,請速與青銅公安分局刑偵支隊聯繫。」
  那天的報紙上,在社會版有一篇關於這個案件的這個案件的現場紀實。
  記者沒有對這個案件進行大力渲染,只是簡單地說女人的屍體是在公路旁邊的綠化帶裡被發現的,全身赤裸。記者還拍了幾張現場照片,照片裡沒有屍體。
  我把通告念了好幾遍。
  馬尾辮、黑色連衣裙、火紅色飄染過的頭髮、銀白色心形掛墜、文身——那些細節披露的信息越來越頑固,我知道那一定是她。
  葉霧美真的死了。
  我去了青銅分局刑偵支隊,負責此案偵破的警官接待了我。一位姓傅的警官進行問話,一位馬警官在旁記錄。
  ——姓名?
  ——慕文。
  ——工作單位?
  ——原來在區文化館,現在下崗。
  ——那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傅警官點了一顆煙問道。
  ——鄰居,曾經是朋友。
  我有些心虛。
  ——男女朋友?
  ——是。
  ——那你對她很瞭解?
  ——是,我對她很瞭解。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囚犯。
  警官推過來一疊照片。
  ——你看看,這是不是她?
  我把照片拿過來。
  這些照片都是面部特寫,頸部之下,已經被黑色膠袋包住,也許是裹屍袋。
  她的頭枕在草地上,像一個莊嚴肅穆的大理石雕像,稜角分明。除了臉上有幾抹鮮血與泥土之外,可以稱得上安詳。
  ——是她,我說。
  ——死者姓名?
  ——葉霧美。
  ——年齡?
  ——二十七歲,和我一樣。
  ——工作單位?
  ——原來在大東圖書館,辭職之後,沒有固定單位。
  ——家庭還有什麼人?
  ——父親三年之前病故,只有一個老母親。
  ——死者家庭住址?
  ——斯大林路九十號。不過,那房子已經賣了,她的母親現在住哪兒,我不清楚。
  ——死者母親姓名?
  ——我們都喊她魏媽,好像叫魏麗如,我說不好,原來在大東區民政局工作。
  ——小馬,你去打電話查一下。
  傅警官說道。
  馬警官出去了,出現了暫時的冷場。
  ——在哪兒出的事?
  我問道。
  ——十二號高架橋下面,那個綠化帶裡面。
  ——她是怎麼死的?
  ——被刺死的。這是現場提取的照片,你看一看。
  傅警官說完,把一疊照片推過來。
  這些照片比較血腥。葉霧美的胸前被刺了一個洞,正好在心臟的位置。凝固的血液和污物沾在傷口上面,像是一座剛剛噴發過的火山。
  看著傷口周圍那些淡黃色的脂肪,我想嘔吐。
  傅警官把水推過來,把那些照片收了回去。
  ——她的身上沒有明顯的搏鬥痕跡,衣物完整地放在一邊,沒有撕扯痕跡,可能是被人從路上劫持過來。
  ——有沒有線索?
  ——目前還沒有有價值的線索。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性格怎麼樣?
  ——性格?她性格很好,比較柔順。
  ——我也這麼判斷。她被人劫持到這片綠化帶,幾乎沒有反抗。
  ——她現在做什麼工作?從這些文身來看,似乎很前衛?是不是在干服務行業?
  ——以前在酒吧幹過,她是一個好女孩。
  我能聽出來警官的意思。
  ——哦,實在可惜。
  ——到底是誰幹的?
  ——我們也在調查,有熟人作案的可能。現場被破壞得很厲害,下過一場雨。你知道,看熱鬧的人很多,尤其是女屍。現場幾乎沒有提取任何信息。
  ——誰發現的屍體?
  ——一個送水工。他到綠化帶去方便,結果看見了。那個地方相當偏,種了大片的竹林,如果不是走進去,很難發現情況。
  馬警官回來了。
  ——是有魏麗如這個人,已經退休八年,按照人事科給的電話打過去,號碼已經取消。人事科沒有她新電話。
  ——沒有別的辦法聯繫?
  ——都是老職工,和單位聯繫本來就很少,再說,退休工資都是通過銀行卡領取,幾乎不和單位發生關係。不過,他們似乎聽人說,魏麗如搬到了近郊區,前一段時間到單位開過證明,剛剛再婚。

  玉體橫陳(2)

  ——你知道這個情況麼?
  傅警官轉過頭來問我。
  ——我只知道她的母親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結婚沒結婚,我不知道。
  ——小馬,回頭你去郊區分局查一下,看能不能通過片警查到魏麗如的下落。
  ——好。
  ——我去技術科,看看那些東西清理出來沒有。
  傅警官說道。
  傅警官出門之前,對馬警官打了一個手勢。
  ——對不起,慕先生,我們需要採集您的指紋和血樣,這是規定,希望您能配合。
  馬警官客氣地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採集我的指紋血樣,但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和馬警官去了技術科。
  採完血樣出來,我們又回到了辦公室。
  傅警官正坐在椅子上抽煙,桌子上擺著一個用透明塑料袋裝著的黑色筆記本。
  他把煙和打火機推過來。
  我擺了擺手,接著喝水。
  他們給我泡的是烏龍茶,味道很不錯,但我的手一直打著哆嗦。
  ——那些文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以前見過嗎?
  ——那是她自己的事,她喜歡文身,僅此而已。
  我說。
  ——哦。你知道她是在什麼地方做文身的?
  ——這和案件有關係麼?
  ——當然有關係,法醫說,她身上的文身很多,比較特別,我們是想看看能不能以此為突破口。
  ——我不清楚,不是我陪她去的,我只知道,她第一次文身是一個外國人陪她去的。
  ——外國人?是不是這個人?
  傅警官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幾頁,把本子推過來。
  這是葉霧美的筆記本。
  她只用這種被稱作「黃金之書」的筆記本,邊緣塗有一層金粉,看起來很漂亮。
  筆記本原來可能被血液和水浸泡過,處理之後,仍留有一些淡黃的痕跡。紙張沒有乾透,有些頁碼還是粘在一起。
  ——M-A-R-K——好像是叫馬克,我不清楚。
  我說道,噁心的感覺又翻了上來。
  ——很可惜,有幾頁被撕掉了。
  ——所以你們懷疑是熟人作案?
  ——有這個可能。她和外國人的交往多不多?
  ——不太多。
  傅警官看出我有些不適,把煙掐掉了。
  ——你好像對她很瞭解,她是不是經常和你聊天?
  ——是。
  ——那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朋友。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傅警官站起來,摘下手套,和我握了握手。
  ——謝謝你的幫助,保持聯繫。
  傅警官說道。他的手非常冷,令我很不舒服。
  ——要不要派車送你回去?
  傅警官問道。
  ——謝謝,我還是想自己走回去。這個案子拜託了。
  我離開了分局。
  我來到了十二號高架橋。
  我拿出報紙,按照片提供的角度,我來到了案件發生的地方。
  我看到了那片竹林。
  用竹林佈置綠化帶在這城市頗為少見。一個原因是氣候問題,另一個原因是:竹子的根很厲害,破壞力很強,能穿透堅固的基礎,會對臨近建築造成損壞。所以,看到這片竹林的時候,我覺得很突兀。
  竹林旁邊,半人高的鐵欄杆上還掛著半截印有「POLICE」字樣的黃色警戒帶,不時被風吹得動一下。
  橋下沒有陽光,周圍又一個人都沒有,我覺得心裡有些發冷。
  一陣風吹過來,那些竹葉發出細微的響聲,顯得很詭異。
  綠化帶旁邊,就是一座高架橋,車輛往來很多。
  那些車輛像一頭頭瘋狂的怪獸,嘯叫著震顫著從我的頭上掠過,像轟鳴著起降的飛機。
  葉霧美曾經呼救,但是沒有人聽到她的呼喊。
  她就躺在草地上,身體一點點冷下來,最終因失血過多而死。
  我沒有勇氣走進竹林。
  我坐在路邊的一個鐵箱子上,看著那些過路的人。
  ——說你吶,別坐在高壓線櫃上,不要命了你?
  一個人遠遠地衝我喊著。
  我沒有動。
  那個人越走越近,他穿著一身工作服,好像是個綠化工人。
  ——不跟你說過了,別坐在高壓線櫃上,危險。
  他看著我說。
  ——你殺過人沒有?
  我看著他,問道。
  綠化工人顯然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一下變得很緊張。
  ——你幹什麼,你是不是瘋子?
  他喊道。
  ——我沒發瘋,被殺的是我的朋友。
  我對他說。
  綠化工人鎮靜下來,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麼,搖著頭走了。
  我看著那片竹林。
  我忽然想起了葉霧美的照片,彷彿看到她的屍體就躺在那片竹林後面,只露出一雙腳。
  我扶著欄杆,劇烈地嘔吐起來。

  愛無能(1)

  賜予一夜吧,讓他領受
  人類依然無法企及的深淵
  賜予一夜讓萬物盛開
  讓萬物芬芳更甚於紫丁香
  ——裡爾克
  我和葉霧美認識是在十幾年之前,還是上小學的時候。
  每天早上,我都會去街口的小店,買上幾個生煎饅頭,然後吃上一碗餛飩,當作早餐。
  這是我的習慣。
  我有很多習慣,比如說看過的小人書一定會放進盒子裡,比如說削鉛筆從來不用卷筆刀,比如說走路從來低著頭,不踢石子也不四處觀望。母親說我這叫少年老成,父親則稱之為未老先衰。
  總之,我的生活就像悠悠球,甩出去收回來,被很好地控制著,不會輕易跑偏。
  葉霧美像精靈一樣,是在一個早上突然出現的。
  她進門的時候,是跑過來的,鼻尖上滲著汗珠。
  她要了兩個生煎饅頭和一碗餛飩,就低著頭吃起來。
  我看了她一眼。
  這個街上所有的同齡人我都認識,雖然我很少和他們一起玩。
  她不是這條街上長大的孩子,似乎是剛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我們之間並不認識。
  她吃飯的速度很快,吃完之後,把錢放在桌上,打個招呼就走。
  而我不一樣,我吃飯很慢,用我母親的話來說——這孩子吃起飯來就像羊吃草一樣。
  所以,雖然每次葉霧美比我來的都晚,但走得比我都要早。
  趕上顧客多的時候,她會偶然和我坐在一張桌子上。
  但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
  後來,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飯,我的書包掉在地上,正好掉在她腳下,她幫我撿了起來。
  ——你是共和小學的?
  她問道。
  我說是。
  ——我是民主路小學的。
  她說。
  我們算是認識了。
  從她的書包上,我看到了「葉霧美」三個字,知道了她的名字。
  我記得,她那時候還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黃毛丫頭,頭髮又輕又軟。
  在路上,我經常碰到她和別的女同學在一起走。
  她總是喜歡和我打招呼,打完招呼,就會和一起的女孩兒捂著嘴偷偷地笑。
  她這麼干弄得我很不自在。
  有一次吃早點的時候,我把這話對她說了。
  她笑著答應了我的請求。
  但在路上見到我,她還是會笑著和我打招呼。
  ——一休,你好。
  她總是這樣和我打招呼,因為她的外號叫「小葉子」。
  中學之後,我上了共和中學,而她進了民主路中學,那是一個普通中學,我們見面很少。
  即使見到,也不再笑著打招呼,只是點頭而已。
  她已經不再是黃毛丫頭,頭髮黑得發亮,很隨意地披在肩上。如果紮起來,頭上就會跳動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我吃驚地發現,她的乳房開始突起,已經具備了一個美麗女孩的雛形。
  高中時,她經常來找我借輔導材料。
  共和中學有好幾位特級教師,教學水平很高,很是讓她羨慕。
  她經常過來,不是來借試卷,就是來借參考書。
  母親也很喜歡她,每次她來,都會給她削蘋果吃。
  而父親對此則不以為然,他是怕我像別的孩子一樣,陷入早戀的泥潭。
  她比那個年齡的孩子都要懂事,身體和智商同步,都已經發育成熟。
  她很喜歡欺負我。和我在一起學習的時候,如果她累了,會故意靠在我身上。或者在越過我頭頂去書架拿書的時候,故意讓她的乳房碰我的頭。
  我是一個相當木訥的人,每一次都會被她的大膽弄個面紅耳赤。
  我們都考上了大學。
  葉霧美是在本市讀大學,我則考到了外地。
  大學第二年春節的時候,她有了第一個男朋友。
  她和男同學在街上閒逛的時候,被我媽看到,回家把我臭罵了一頓,說我太笨了。
  在她心目中,葉霧美是她看著長大的,差不多就是她的童養媳。
  我卻沒有任何表示,雖然我的心裡也很難受,但看到她高興,我也無所謂。
  母親建議我也帶一個姑娘回來找回面子,但我沒有聽從她的指示。我在大學裡是一個相當無趣的人,整天不是泡在圖書館就是泡在錄像廳,沒有姑娘會對我這樣一個人感興趣。
  那些芬芳馥郁甜蜜多汁的姑娘都像牛奶糖,在別人的嘴裡融化成了甜言蜜語。
  大學畢業之後,我又回到了這個城市。
  我分到了區文化館,作了一名資料管理員。這是一個很輕閒的工作,幾乎不用動什麼心思,只要把那些下發的資料裝進文件夾即可。換成一隻貓,經過訓練,也許做得比我還要熟練。
  葉霧美和所謂的男朋友已經分手,分到了大東圖書館。
  她還是經常來找我,不過,母親對她已經不像原來那樣熱情。
  在她的印象中,女孩只要交過男朋友,就變得不清不白。
  ——一個女孩子,被人甩了,又回來找我們慕文,是不是太賤了?誰知道她都幹過什麼?
  一次,在飯桌上,母親這樣說道。
  父親瞪了她一眼。
  我把碗重重地放到桌上,回了自己的屋。
  從此之後,母親很少在我面前說葉霧美的壞話。
  即使說的話,也是採用敲山震虎的手段,讓我想發火卻抓不住把柄。
  葉霧美對母親的冷淡並不介意,還是經常來找我。

  愛無能(2)

  她和我是同年出生,但從出生月份上來說,她比我要大幾個月,所以她很喜歡教訓我,像是我的姐姐。
  她書讀得也很多,但比我讀得聰明。
  她看到我在看《安娜·卡列尼娜》,就勸我不要對愛情太過專注。
  書裡的愛情是騙人的,她說,連托爾斯泰自己都不相信愛情。
  她說,托爾斯泰是個喜歡說瞎話的胖子,和巴爾扎克一樣。
  她告訴我,托爾斯泰在俄語裡的意思是「肥胖」。他們家是有錢人,他的祖父把自己的襯衣襯褲送往荷蘭去洗滌。他的母親是個淑女,從來不會講任何不體面的言語。但是,托爾斯泰卻和她母親的女友上了床。托爾斯泰和許多女人上過床,色慾使托爾斯泰片刻不得安寧。1847年,他第一次沾染上淋病。從此以後,他的生活差不多都是在性病的折磨中度過。他出入妓院引誘村婦,把很多無知的女性騙上了床。當然,他有時候也會採用強姦的手段。
  和馬爾克斯和奈保爾不一樣,托爾斯泰不會把這些事說出來炫耀。
  ——他擺出一副大師的面孔,謳歌愛情,謳歌正義與和平,其實,他骨子裡不過是個老流氓。
  葉霧美這樣說。
  父親的單位分房之後,父母搬到了新樓房去住。
  我還在原來的地方住著,我對他們說,我喜歡這裡的安靜。
  真正原因是,我不想離開葉霧美。
  我和葉霧美在一起睡過覺,但是沒有發生過真正意義上的肉體關係。
  雖然她想給我她的身體,但我拿不到。
  不是心理原因,而是真的不行。
  我曾經查過書。書裡對這種現象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先天性器官發育不全,就是人們所說的天閹;一種是後天的過度摧殘導致了罷工現象。
  我首先否定了第二種可能。
  我沒有手淫的習慣,從來沒有摧殘過我的器官。並且,我對它有著相當程度的尊重,不但勤換內衣內褲,連洗澡的時候,我都會對它頗為呵護。我也從不裸睡,從來不會讓它著涼傷風。
  至於第一種解釋,我覺得很有可能。從這個名詞來推斷,天閹的意思是說:在我成為生命的第一天起,老天就把我給廢掉了。我猜測,也許是祖宗或父母做過什麼悖德的事,卻報應在了我的身上。
  我曾間接向父親詢問過我的家族史。在父親的敘述中,我的高祖、曾祖和祖父都是貨真價實的農民,直到父親才徹底鏟掉這條根。家族中既沒出過喪盡天良的惡人,也沒有出過十惡不赦的壞蛋,更沒有幹過斷子絕孫的勾當,連一個閹豬宰羊的都沒有。至於父親,更是一個老好人,從來只有挨整的份兒,連別人吃肉自己喝湯這樣的便宜都沒沾過。總的說起來,這是一部讓官家相當滿意的家族史,世世代代都是良民。
  聽完父親的敘述,我有些欲哭無淚。
  看來,吾命如此。
  老天惟一慈悲的是,還給我留了個銀樣臘槍頭。
  雖然這個物件可以說沒什麼作用,但模樣還不錯,聊勝於無。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的父母這件事,更沒有和他們進行探討。
  在他們眼裡,我是一個乖孩子,老成持重,年少老成,成熟穩重。
  如果告訴他們我是一個性無能根本就一事無成功敗垂成,不知道他們會是怎樣的表情。
  我的器官從來沒有強硬過,它綿軟溫順,從來不是新發於硎的利器。
  除了日常排泄,它幾乎沒有別的功用。
  它品相完好磨損輕微,差不多可以貼上一個標籤:全新待售。
  一開始,葉霧美還對我有幻想。
  她和我在一起時,用盡物理手段,施展吹拉彈唱十八般工夫,想喚醒我的身體。
  她曾經不止一次地這樣努力過,但就是不行。
  它始終萎靡不振,軟軟地癱在那裡,一點反應都沒有,像一條冬眠的蟲子。
  葉霧美的身體發育得非常完美,這更加深了我的症狀。
  在她的面前,我像蠟燭一樣融化,絲毫沒有像烈焰一樣熊熊燃燒的可能。
  ——會不會是包皮過長的原因?
  葉霧美問道。
  看來,她在暗地裡備過課,下了不少功夫。
  帶著這個疑問,在她的鼓勵下,我們去了醫院。
  我們沒有大張旗鼓地去什麼男性病醫院,而是去了一家普通醫院。
  我們在內科診室外面的長椅上等著叫號。
  電視裡全部都是藥品廣告,不是治療肝病腎病,就是治療便秘痤瘡,我看得有些麻木。
  葉霧美做出小鳥依人狀靠在我的身上,讓那些病患側目而視。
  護士叫到了我的號碼。
  按照她的提示,我進了最後的一個診室。
  裡面只有一位醫生。
  他接過病歷,在上面寫上了我的名字。
  ——什麼病?
  ——下面的病。
  ——下面的什麼病?
  ——老趴著,硬不起來。
  ——那比較麻煩。
  ——的確比較麻煩。
  醫生關上門,他讓我站起來脫下褲子,粗略檢查了一下。
  ——是不是包皮過長?
  ——有些長,還不至於做手術。
  醫生說道。
  ——小時候受過傷?
  ——沒有。
  ——被人踢過?
  ——沒有。
  ——沒有打過飛機?
  ——什麼叫打飛機?
  ——沒有車可以打車,沒有飛機可以打飛機。

  愛無能(3)

  ——什麼叫打飛機?
  ——用高射炮可以打飛機,用手槍也可以打飛機。
  ——什麼叫打飛機?
  ——一個人可以打飛機,一群人也可以打飛機。
  ——什麼叫打飛機?
  ——男人可以打飛機,女人也可以打飛機。
  ——什麼叫打飛機?
  ——年輕人可以打飛機,老年人也可以打飛機。
  ——什麼叫打飛機?
  ——人可以打飛機,黑猩猩也可以打飛機。
  ——什麼叫打飛機?
  醫生看了我一眼,像個禪宗大師。
  ——沒有打過飛機?
  ——沒事打飛機幹什麼?
  醫生衝我搖了搖頭,彷彿有些不可思議。
  ——打飛機就是手淫,沒有過?
  ——那倒有過,不過從來沒有瞄準飛機的感覺。
  ——那是什麼狀態?
  ——像士兵臥倒在地上,平射。
  ——沒有勃起?
  ——沒有,有的話也是很少的一點兒。
  ——那就有些麻煩,估計是器質性的,不是心理性的。
  ——有沒有女朋友?
  ——有。
  ——和她在一起有沒有感覺?
  ——有感覺,不過感覺微乎其微。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忘了我這個病人。
  ——治起來難不難?
  我問他。
  ——非常難,和綠化沙漠差不多,貴在堅持不懈。先吃藥看看。
  他拿起筆,唰唰唰在門診手冊上寫了一些東西。雖然我看不清他寫的是什麼,但看到他寫得龍飛鳳舞,我非常佩服。
  ——會有效果嗎?
  ——死馬當成活馬醫。
  ——沒效果怎麼辦?
  ——那就得動手術,要增添你身體的硬度,就要從身體裡取出一塊軟骨植入進去。
  ——那豈不是一直都是硬的?
  ——確實如此,隨時隨地,時時刻刻。
  ——那就謝謝您了。
  ——不要謝我,那是外科手術,我是內科。
  ——還是要謝謝您。
  ——不客氣,你還是先把藥吃了,看看療效再說。另外,培養培養愛好,閒來無事,多去看幾次畫展,多去看幾次人體攝影展,多去看幾次模特表演,多去去歌舞廳,多看看前衛電影,多看看雜誌中間的大幅插頁,經常上街,要學會長時間的關注女人。另外,多看看《動物世界》,可以跟黑猩猩、東北虎、熊貓學學,它們都沒有絕種,畢竟我們人類還是比動物要聰明。
  醫生滔滔不絕地說。
  我點了點頭。
  臨出門的時候,他讓我告訴護士請下一位進來。
  我走到前台。
  護士看都沒看我一眼。
  ——內科六診室,77號。
  護士對著下面喊道。
  因為這種病被護士小姐蔑視,我覺得自己很無辜。
  一個非常威武的男人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想起他也可能和我患有同樣的疾病,我稍微有些安慰。
  我去了一下廁所,主要是洗了洗手。
  我回到了走廊上。
  ——怎麼樣?
  她問我。
  ——不怎麼樣,醫生讓我多看看《動物世界》,學學打飛機。
  ——這我可以幫你。
  ——你會打——飛——機?
  我非常驚訝。
  ——那有什麼難的?整個飛機場我都轟炸過!
  她有些不屑一顧。
  葉霧美把門診手冊拿過去,仔細看了起來。
  經過我和葉霧美的仔細辨認,發現醫生給我開的不過是兩種極為普通的中藥——「六味地黃丸」和「海馬益腎丸」。
  葉霧美和我去藥房拿藥。
  拿完藥,她看了看藥品說明。
  ——中藥太溫和了。
  她說。
  ——像你這種情況,我估計得來點猛烈的。
  她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讓我在一樓等她,然後登登登跑上了樓。
  過了一會兒,葉霧美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處方。
  她把處方遞進小窗口,劃了價,然後從窗口裡小心翼翼地接出什麼東西。
  她端過來讓我看了看。
  那是四粒藍色的小藥丸。
  ——這是偉哥,你知道不知道?
  ——你是怎麼開出來的?
  ——我去診室,跟那個醫生說我是你媳婦。
  ——他信了?
  ——信了,一個勁搖頭,扼腕歎息。
  我撿起小藥片看了看。
  ——有用麼?
  我自言自語了一句。
  事實被我不幸言中,那些藥我吃了之後,除了心跳加速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一怒之下,葉霧美又從晚報的夾頁廣告裡給我訂購了幾種所謂的神藥。我吃下之後,仍是沒有任何效果。
  葉霧美想做個實驗。
  她拿了兩粒神藥回家,把藥粉倒進火腿腸裡,用微波爐加熱,餵給隔壁的貓吃。
  效果很顯著。
  據貓的主人說,那隻貓像瘋了一樣在屋裡亂竄,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一見屋門開了一條縫,貓就跳出去跑了。
  那隻貓當天晚上就出走,去尋找母貓的溫暖和愛情。
  隔了差不多一個星期,那隻貓回來了。
  它變得像一個搖滾歌星,雖然皮毛很髒,但是透著放蕩不羈的野性。

  愛無能(4)

  它帶回了四隻母貓,已經妻妾成群。
  貓的超群性能得到了驗證。
  葉霧美說,這隻貓安頓好那些母貓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她的窗台,衝她喵喵叫了一個晚上,好像是向她要加料的火腿腸吃。
  葉霧美不但進行了動物實驗,還進行了植物實驗。
  我在陽台上種了幾棵仙人掌和仙人球。
  葉霧美說我是生殖崇拜。
  真正的原因是,仙人掌是一種很容易養活的植物,地球人都知道。
  可是,有一天早上,我發現我的仙人球居然爆裂而死。
  我告訴葉霧美這件事。
  葉霧美顯得有些絕望。
  ——那個仙人球是被我給弄死的。我把給你買的膠囊弄開口,埋一粒在仙人球下面,然後澆上水。你看,仙人球都漲裂了,可你還是沒有任何效果。
  她說。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用小鐵鏟在花盆的沙土裡翻著,果然找到了一粒碎裂的膠囊。
  ——那幾條金魚也是我給弄死的。
  葉霧美交待說。
  她捏碎膠囊,把那些藥粉灑進魚缸。
  那些魚把藥粉吞下去,一晚上游個不停。
  想必是縱慾過度,第二天早上,那些魚全都累死了。
  但我對那些藥物卻沒有任何反應。
  我的身體像一口枯井,扔個石頭下去,聽不到任何水聲。
  葉霧美對我的身體很無奈。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有一天,葉霧美很詭秘地對我說。
  一天,一個人心血來潮,想去買只會講話的鳥回來養養,於是,他逛到一家鳥店去了。一進門就看到一隻鸚鵡躺在籠子裡,一動也不動,一隻腳還搭在籠子上,正好奇想去問問老闆時,看到籠子外面貼著一張紙,寫著四句話:
  ——我沒有生病。
  ——腳也沒有受傷。
  ——更不是死掉。
  ——我就喜歡這樣躺著。
  那個人覺得這隻鳥很有個性,就把它買回了家。
  接著一個禮拜,他每天教這只鸚鵡說話。
  ——叫爸爸、叫爸爸。
  可是這隻鳥沒有任何反應,每天只會睡覺。
  過了兩三個星期,它還是一樣,還是每天躺著睡覺。
  這可把主人惹火了,他拎起鸚鵡,把它丟進了雞籠子去洩恨。
  第二天他去看時,只見鸚鵡抓著一隻雞說:
  ——叫爸爸、叫爸爸!
  我被這個笑話逗樂了。
  ——為什麼給我講這個笑話?
  我問道。
  ——這個笑話是講給你的身體聽的,它跟那個鸚鵡一樣,太喜歡睡覺,太有個性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像純潔的天使一樣和葉霧美相處了很長時間,彼此秋毫無犯。
  我曾經問她為什麼還和我在一起,她說她愛上了我的手指。
  ——世界上最博愛的是什麼動物?
  葉霧美問我。
  ——葉霧美。
  我回答得很乾脆。
  ——不要開玩笑。
  ——是不是海豹?海豹好像很放縱。
  ——很接近,海豹男和海豹女的生活很刺激,但是不夠博愛。
  ——那是什麼動物?
  ——是海豚。海豚是一種非常博愛的動物,不管是什麼動物,只要它們看上,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海豚的基本功很好,和人一樣,海豚是面對面性交的動物,這在動物界絕無僅有。除此之外,海豚的交際很廣,經常被看到和海龜、鯊魚甚至鰻魚交歡。如果實在找不到對象,它們還會把性器官伸進別的海豚的氣孔。海豚的性器官末端有一個鉤子,它們就是用這個鉤子鉤住它的對象,讓對方欲罷不能。
  ——那他可真夠過分的,我要也是海豚就好了,鉤上你永遠不撒開。
  我說道。
  ——不是,你不是海豚,你是儒艮。
  ——儒艮?
  ——是,儒艮,海牛目儒艮科儒艮屬的1個單型種,又名人魚。儒艮體紡錘狀,體長2﹒5~3﹒2米;全身棕褐色或灰色,幾乎無毛,僅嘴周圍有稀疏的須;頭小、眼小,無外耳殼;吻短而鈍,鼻通道肌肉收縮,可封閉鼻道,防水浸入;前肢鰭肢呈槳狀,後肢消失,可潛水1~10分鐘,浮至水面換氣,再潛水。飽食後,不洄游。常成對或3~6只小群活動。游泳主要靠尾鰭揮動,游速較慢;儒艮從不挑食,最喜歡的食物是海草,但也會經常嘗試其他的海底植物,生活在擁有豐富植物的近海海域。每當傍晚或黎明便到處覓食,大口吃著海藻或其他海草,每天要吃幾十公斤,食量頗大。它們在海底嗅著海草,會鼓動下唇肥厚的肉墊,像捲起一張毯子一樣把海草連根拔起。儒艮小腸長約10米,大腸23﹒6米,圓錐狀盲腸,有草食性動物消化道的特徵,靠臼齒磨碎食物,而不是像牛那樣的反芻。儒艮性情安靜,行動緩慢,白天昏昏欲睡,飽食以後大部時間潛入30~40米深的海底,伏於礁石叢中,靜若岩石,消磨時光,蒼灰色的體色使它不易被發現。儒艮一般生活於近海,從不到深海中冒險。儒艮生性害羞,只要稍稍驚嚇,就會立即逃避,所以一般情況下,儒艮不會被人看見。在哺乳期,儒艮母獸會帶著孩子在淺海游弋。成年母獸乳頭腫大,用前肢抱仔半身露出水外餵奶,其狀若女人。古代水手看到這種情況,進行大肆渲染,所以儒艮又被稱作「美人魚」。儒艮喜歡生活在溫暖水域,水溫低於15℃時它就容易患肺炎死去。儒艮的皮可以制革,肉的味道鮮美,營養豐富,勝似牛肉。油是貴重的藥材,與鱈魚肝相似,肺病患者或體弱者服用,療效頗佳。齒和骨可以作象牙雕刻的代用品。儒艮全身都是寶,所以被捕頗多,瀕臨滅絕,需加保護。

  愛無能(5)

  葉霧美像背書一樣說著。
  ——你怎麼對儒艮這樣清楚?
  ——因為你很像儒艮。
  ——那也不必如此費心!
  ——上中學時,我是海洋小組成員,很喜歡美人魚。於是在老師指導下,寫過這方面的小論文。
  ——儒艮為什麼叫儒艮?
  ——儒艮總是很溫和,所以有了這麼一個溫文爾雅的名字,順便說一聲——我瞎猜的。
  ——為什麼說我是儒艮?
  ——儒艮做起愛來也是笨手笨腳。你說,這點和你是不是很相像?
  ——名字太土了,懶得用。
  我想否認。
  ——你覺得你這個形象怎麼樣?
  ——太胖了,我可沒有那麼肥碩。
  我極力想把儒艮的形象從她的腦袋裡抹去。
  我沒有看到任何我和儒艮相像的地方,雖然我是男人,但我的身體很單薄,實在不像海牛這樣的動物。我的腰圍和葉霧美的腰圍差不多,居然能互換牛仔褲穿。因為這件事,她很惡毒地稱我為「姐姐」,被我痛毆一頓。
  ——我就是覺得你是頭儒艮公獸。
  她固執地說。
  ——被儒艮之箭射中,就會變成無法說話的人魚,這是《人魚又再度哭泣》說的。
  我不知道《人魚又再度哭泣》是一個什麼東西,單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一本哄小孩子的書。
  我確實是一頭儒艮,生存能力很弱,並且真的被暗箭射中。
  二十五歲那年,工作三年之後,我居然光榮下崗了。
  下崗的居然都是年輕人,而那些中老年人一點兒沒受影響,我覺得很憤怒。
  ——新人新辦法,老人老辦法,我們也沒有辦法。
  人事科主任這樣對我說。
  多言無益。我只好把檔案轉到了人才市場。
  拜父母所賜,我有自己的住處,沒有流落街頭,又補發三個月下崗工資,暫無飢餓之虞,實在是件幸事。
  我沒有告訴父母。
  父母不知道我的情況,還以為我還在正常上班,向著成為一個小科長的目標努力。
  他們很少過來看我,只是偶爾會打一個電話,告訴我應該好好吃飯,及時增減衣服。
  他們生下我來好像就是為了有個東西可以讓他們牽掛,而這個被牽掛的東西可以稱之為兒子。
  他們對此表示滿意。
  我,一個合格的兒子,沒有成為強姦犯,沒有誘姦未成年少女,沒有罹患不明疾病,沒有吃喝嫖賭,沒有打架鬥毆,沒有醉生夢死,小時候受到欺負只會忍氣吞聲,睪丸激素一直沒有分泌不會為女生大打出手或是蠢蠢欲動,長大後肢體健全沒有留下殘疾,如今在文化館做資料員,這是一份沒有前途的職業,卻能獲得養老保障。
  在他們的眼裡,我是一個合格的兒子。
  他們似乎打定這樣的主意,生下來就是為了看到我平平安安地死去。
  但他們連這樣的願望也不能滿足。
  我不想讓我的生物學父母徹底失望,打定主意不告訴他們。
  在我看來,失業和性無能一樣,都是見不得人的醜事。
  從上大學的時候起,我就一直認為自己最好的職業是作家,並且一直在向成為一個作家的方向努力。
  像很多青年人一樣,我也夢想成為一個文學青年。
  但我不知道,成為作家是一個頗為艱難的過程。
  很多人讀了一輩子的書,像一個書蟲,但他最終沒有成為作家。
  那是因為他們讀了太多的書。
  那些書紙頁飛舞,像一團團白色的粉蝶鑽進人的腦子。
  它們沒有隨遇而安安身立命,卻在裡面交配。
  那些一粒一粒黑色的文字就是它們產下的卵。
  那些文字在人的腦子裡面孵化蠕動,讓人頭痛欲裂卻無計可施。
  他們不知道,作為一個文學青年,這是最為艱難的一個階段。
  一旦這個階段安然度過,那些卵就會變成蝴蝶一樣的靈感,從腦子裡翩然而出。
  但這個過程又很凶險,一旦這些蛹死在你的腦子裡,那就是一場災難。你的腦子會被這些文字充斥和填埋,變成一個垃圾場,到處都是死去的偏旁部首。
  下崗之後的那段時間,我就處在那樣一個尷尬的階段。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成為一個作家,總是很迷惘。
  ——我曾正步走過廣場,剃光腦袋,為了更好地尋找太陽。
  我連這樣的句子都寫不出。
  如果連這樣的句子都寫不出來,我想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作家。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如果不能燃燒激情,那我就浪費生命。
  我似乎讀到過這樣的句子,於是我身體力行。
  我呆在家裡,哪都不去。
  除了上網、讀書和寫作,我沒有別的愛好。
  即使上網,我也從來不和人聊天,也不會玩網絡遊戲。
  我喜歡在網上潛水。
  我常常幾個小時都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些垃圾資訊。
  我的腦子被那些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我在思考,存款的數目卻在一天天減少。
  那時候,除了葉霧美會過來看我,我喪失了與世界的對話能力和熱情。
  葉霧美來的時候,我正在裝模做樣地寫東西。
  ——大師,你在幹嘛?
  葉霧美一邊脫下外衣掛在衣帽鉤上一面問我。
  每次看到我,葉霧美都會稱我為「大師」,也許是看我每天都正襟危坐的緣故。

  愛無能(6)

  ——我在寫小說,歷史小說。
  我說道。
  ——那倒很有意思,拿來看看。
  我把寫好的稿子遞過去。
  ——《觀公孫大娘舞劍》?公孫大娘是誰?
  ——是唐朝的一個女武術家。
  ——和薛濤一個時代?
  ——大概差不多。
  ——那還有點兒意思。
  葉霧美看了起來:
  「公孫大娘舞劍的時候,
  杜甫和其他嘉賓一樣,
  都戰戰兢兢全身赤裸。
  那柄長劍不斷在他們的下身劃出完美弧線,
  帶來一陣涼意。
  杜甫很明白:如果不歌頌,那就意味著閹割。
  他哆嗦著拿起筆來,開始寫《觀公孫大娘舞劍器》。
  那天參加的嘉賓很多,而且大多數都在詩壇小有名氣。
  他們後來都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穿上衣服後,他們溜得比兔子都快。
  也許是覺得丟人。」
  ——這個小說寫的還不錯。
  葉霧美咂著嘴說。
  ——順便問一聲,這是小說麼?
  ——應該算是小說。
  我客氣地答道。
  葉霧美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就像每天早上店舖惠顧的第一個顧客,得罪她不是個好兆頭。
  我輕微有些迷信。
  ——還有沒有?
  ——還有一篇,不過還沒有寫完。
  ——拿來看看。
  我打開塑料文件夾,把一份手稿遞過去。
  ——還沒有起名字?
  ——大概叫《秦殤》,還沒有想好。
  葉霧美看了起來:
  「秦始皇死得很安詳。
  關於身後之事,他沒有憂傷。
  他只知道,皇陵早已建成,就等著他進去填充。
  李斯會妥善處理他的屍體。
  趙高會痛哭流涕。
  作為千古一帝,他有絕對的信心。
  他的靈柩會回到故鄉,帶著無限榮光。
  如果不能被很好的埋葬,他想:
  秦國人民也不會答應。」
  葉霧美看完之後沒有說話。
  ——這是一首比較長的作品,我準備寫三年,但現在只寫了很少的一部分。
  我有些心虛地說。
  ——會有人買這種小說?
  ——目前還沒有。
  我實話實說。
  ——那小說家靠什麼活著?
  ——思想和良心。
  ——思想和良心能換粥喝?
  ——不能換粥喝,偶爾可以換洗腳水喝。
  葉霧美做了一個噁心的表情。
  ——這是什麼?
  她突然問道。
  我接過稿子看了看,上面有一個淡黃色的痕跡。
  ——是蟑螂的屍體。
  我實話實說。
  ——快拿走,你可真夠髒的!
  ——你還沒看完呢!
  ——我才不要看蟑螂的屍體!
  葉霧美喊了一聲,一下子變得意興闌珊。
  為了鼓勵我的寫作,讓我用「燈光漂白四壁」,葉霧美送了一個檯燈給我。
  她很喜歡企鵝,所以那個檯燈是企鵝的形象。
  葉霧美像喜歡企鵝一樣喜歡詩,尤其喜歡於堅的詩。
  她曾經給我背過一首:
  「聽見松果落地的時候,
  並未想到山空松子落,
  只是噗一聲,
  看見時,一地都是松果,
  不知道響的是哪一個。」
  她故意用椒鹽味道的四川話來背,聽起來別有一番味道。
  在於堅的啟發下,她還寫過一首企鵝詩:
  「一隻企鵝,想要自殺。
  她覺得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炎熱。
  於是她抱定必死之心,走向烈火。
  她從火焰的另一邊走出,
  卻發現自己變成了烤鵝。
  香氣四溢,渾身滋滋冒油。
  企鵝走在大街上,
  詛咒著狼狽不堪的生活。」
  我覺得她寫得很好,比我寫的要生動得多。
  葉霧美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手裡翻著一本書,把頭枕在我的肚子上。
  她似乎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不怕我攻城略地。
  她的頭髮散發出一種馥郁的香氣。
  在我的心裡,有一種可以叫做愛情的野心正在滋生。
  雖然我是一個「愛無能症」患者,但我還是一個生命。
  我把手伸過去,撫摸著她的臉龐。
  她把書放下,抓住了我的手。
  在她的帶領下,我的手在她的身上遊走,像淺淺的河水流過裸露的礫石。
  在水流的激盪下,那些礫石發出了歡快的歌唱。
  我們就這麼一直躺著,從黃昏躺到了夜幕來臨。
  她從床上起來,要回家報到。那時候,他的父親還沒有去世,對她關得很嚴。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裡整理著她的頭髮和衣服。
  我從後面抱住她。
  我們的臉貼在一起。她的臉是滾燙的,像喝了酒一樣。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就輕輕地打開門走了出去。
  她沒有讓我去送她。
  從我的家到她的家,大概需要走一千六百多步。
  等她到家,想必臉上的熱度也會散去,不會讓家人看出端倪。
  我站在陽台上抽著煙,看著她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入了梧桐樹的陰影之中。


  第二部分

  父親之死(1)

  何地我自己將怎樣死去
  枯燥的質詢
  死亡與垂死的恐懼
  重新在攥取和戰慄中閃現
  ——菲利普·拉金
  我在高架橋下面坐了很長時間,才向家裡走去。
  走過葉霧美家原來住的那棟小樓的時候,我發現院門開了。
  葉霧美和母親搬走之後,這個地方就一直空著,一年多的時間,沒有見人進出過,活像一個鬼屋。
  我走進院子,發現房子正在進行重新裝修,到處都烏煙瘴氣。
  看到我衣冠楚楚,工人只是看了我一眼,沒有人來問我有什麼事。
  我進了樓下的客廳。幾個人在用鑿子和鋼釬在水泥地面和牆壁上敲出一些淺坑,為的是將來水泥能夠粘得更牢固。
  我走上二樓。
  幾個工人正在把一個沉重的浴缸抬進洗澡間。工人走來走去,忙著把那些雕花的木頭扶手拆下,換成鑄鐵欄杆。那些欄杆看起來很拙劣,佈滿了所謂古典主義的花紋。
  我走進了葉霧美曾經住過的房間,那裡已經是一片零亂,全然沒有了舊時的模樣。
  我想起了那個晚上。
  那時候,我剛剛下崗。
  葉霧美給我打電話,讓我到車站接她,陪她一起回家。
  我問她為什麼。
  她很高興地告訴我,她的母親和一群老幹部出去旅遊了,她可以自由兩天。
  路過菜市場,她買了西紅柿和雞蛋。
  她說要親自下廚,做飯給我吃。
  我察覺到她很高興。
  葉霧美嚓嚓地刷著水池,擦淨了煤氣灶台,洗了所有的餐具,把檯面佈置得井井有條。
  忙活完了這一切,她才開始做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說。
  我很少到她家來,所以頗為拘束。
  葉霧美一直在哼著歌,明顯心情不錯。準確地說,我是她的影子,圍繞著她的快樂起舞。
  我們在一起吃麵。
  中間,她上樓一次,取來了半瓶白酒。
  ——這是我自己喝的,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來這麼一口。
  她說。
  我聽了很吃驚,卻沒有表現出來。
  酒是很好的酒,勁頭不小。
  她是個很會享受的人,即使是麻醉自己,也不肯將就。
  葉霧美喝了酒之後變得很溫柔,讓我扶她去臥室睡下。
  她引領我進入了她的臥室。
  迎面是一張大寫字檯,上面放著一個手搖發電式收音機,她告訴我,那是她的心愛之物,是父親送給她的。她拿過收音機搖了幾圈,有音樂流淌出來。
  桌上的陶罐裡,放著些乾枯的花和幾莖金黃的麥子。
  床邊掛著一個布質的儲物袋,裡面放著信和照片。
  床頭是一張小桌子,放著鬧鐘、耳環、書、香水、半瓶水、半塊用錫紙包著的巧克力和痛經藥片。她有痛經的毛病,這我早就知道。
  每次她不舒服的時候,就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讓我幫她揉。
  她的小腹總是很涼。
  每到這個時候,葉霧美就很傷感。
  ——我想我的身體裡有一個Interrior scroll,就是一個內部卷軸,像一個上緊發條的鐘。緊到一定程度,就「啪」地一聲崩開,然後重新再來。它上得太緊了,身體裡好像有一種東西根本無法釋放,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對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葉霧美的臥室。
  她的隱秘生活在我的面前暴露無遺。
  我聞到了她身上所有味道的出處。
  我躺在她的床上,看著她脫下衣服。她的身體很白晰,雖然瘦弱,卻線條明朗。
  她換上了睡衣。
  我們一起躺在床上。
  手臂型的枕頭肥壯結實。
  雖然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卻一樣出了很多汗,渾身潮熱。
  我有些衝動,對她說,我們結婚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臉。
  ——我們結婚之後,能到達幸福嗎?
  她說。
  我不能回答她。
  我正處在失業狀態,正一天天把存款坐吃山空。
  我不知道今後的生活會怎麼樣。
  在這一點上,她遠比我清醒。
  她不想犯錯,也不想給我任何犯錯的機會。
  ——我不會結婚,一輩子都不會結婚。
  她說。
  眼淚流了下來。
  她睡得很沉,我則徹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有些紅腫。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招我哭來著?你不知道我喝醉了?
  她似乎已經忘了自己說過什麼。
  我笑著搖了搖頭。
  我們都沒有再提起過結婚這件事,一次都沒有。
  這個夜晚鐫刻在靈魂記憶中的最深處,想必今生無法忘卻。
  我站在這裡,幻想著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
  我猛地驚醒了。
  實際上,她現在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冰冷的屍櫃中,像一條被機械製冷保鮮的魚。
  她存在過的痕跡正在被全部抹去,毫不留情。
  我在房間呆呆站了很長時間。
  陽光很好,但裡面全都是灰塵。
  我想離開了。
  我正要下樓,看到屋角有一堆建築垃圾,垃圾上面,扣著一個木框,好像是一幅照片。
  我把木框翻過來,一個面目清的老人看著我。

  父親之死(2)

  那是葉霧美的父親。
  一個人站在我身邊。
  ——老闆,您有什麼事?
  那個人客氣地問道。
  ——沒什麼事,我就是來看看。
  我對他說。從他臉上刻薄的表情來看,我斷定他是一個監工。
  ——您原來在這住?
  ——沒有。
  ——那你來幹什麼?
  ——我就是隨便看看。
  ——你真的沒什麼事?
  ——沒什麼事,我就是隨便看看。
  ——那就對不起,我們這是施工現場,謝絕參觀。
  ——這個我可以拿走嗎?
  監工看了看那張遺像。
  ——拿走吧。
  他覺得很晦氣。
  監工站在我後面,直到我走出門,他還在看著我。
  我痛恨這些什麼也不做的監工。
  葉霧美的父親是在兩年之前去世的。
  她的父親是築路工程師,常年在外地,退休之後才回到這個城市。
  葉霧美和父親長得很像,都有明淨的額頭和高高的鼻子。
  葉霧美說,她的父親曾經因為出身和政治問題,在監獄裡住過幾年。
  我相信這一點,她的父親臉色很蒼白,白得不像是個黃種人,也許就是長時間不見天日的結果。他的眼神總是游移著,從來都不會與人對視。如果偶然被捕捉到眼神,他會顯得很慌亂。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到一個敏感多慮的影子。他的父親身體不好,神經也很纖細脆弱。葉霧美在家裡的時候,從來不敢大聲笑鬧,就是關門也輕手輕腳,唯恐吵到父親。
  葉霧美的父親經常會坐在一樓的書房看書,腿上搭著一塊草綠色的軍用毛毯。那個毛毯已經很破舊,但他還是沒有把它扔掉。
  葉霧美告訴我,父親的腿曾經被摔傷過,直到現在,腿裡面還有一個固定的鋼釘。
  葉霧美的父親就像一個精密的儀器,需要精心護理。他每天都吃很多的藥,那些藥從頭管到腳,每一點病症都不會放過。
  ——他最大的病是在心裡,他的心早就老了,脆弱得不堪一擊,早已是千瘡百孔。
  葉霧美說。
  葉霧美和父親的關係並不好。
  在父親死去之後,葉霧美才發現自己對父親其實一無所知。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算起來,也不過是幾年時間。
  她不知道她的父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就像她不知道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就像不知道她的外婆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一樣。
  她本來以為自己是懂的。
  但隨著葉霧美的長大,她越來越發現,所謂理解他人和徹底瞭解一隻獨角獸一樣,是不存在的東西。
  他們都是生活在一起的陌生人。
  在司空見慣視若無睹的面孔背後,是不為人知的孤獨。
  葉霧美曾經很想進入父親的世界,但她沒有成功。
  當你想進入另一個人的世界的時候,那只說明,他的世界並沒有你。
  一個人永遠不能進入另一個人的世界,這是一種悲劇。
  葉霧美的父親剛退休回家的時候,母親對他很慇勤,熱情地照顧他的生活,像一個被大人抓住把柄的孩子,有某種討好的成分。
  但父親根本不為所動,連個笑臉都沒有。
  他們之間好像是隔著什麼東西。
  葉霧美的父親從來沒有解釋過其中的原因,她的母親也沒有。
  雖然他們都很清楚彼此的關係為什麼那樣緊張,卻只瞞著葉霧美一個人。
  後來,父親和母親的彼此厭惡成了這個家庭日常現象,就像機械式水表的轉動,雖然你感覺不到,但它一直在發揮作用。
  母親索性也就收起了討好的面孔。兩個人都當對方是隱形人,彼此幾乎不說話。
  如果說話,也是互相詛咒。
  ——簡直像是生活在地獄,一個是牛頭,一個是馬面。
  葉霧美曾經這樣對我說。
  一家人從來不會在一起吃飯。
  ——他是習慣吃牢飯的人,喜歡一個人吃。
  母親總是這樣說。
  每次都是葉霧美把飯端到父親的書桌上。
  吃完之後,飯碗就在書桌角上放著,直到葉霧美去把它收走。
  如果吃的是魚,飯碗邊上會有紙包起來的一小包魚刺。
  如果吃的是排骨,飯碗邊上會有紙包起來的幾根排骨。
  如果是青菜,邊上會有紙包起來的一些菜葉,都是一些老而硬的菜梗。
  葉霧美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抓著那些紙包,覺得很噁心。
  她討厭處理別人嘴裡吐出來的東西。
  ——簡直就像抓著死人的假牙。
  葉霧美這樣說。
  葉霧美的父親很喜歡看書。
  我曾經看過那本書的封面,那是汪士鐸的《乙丙日記》,他幾乎每天都在看。
  我曾經專門看過那本書,以為是一本很精彩的書。
  看後才知道,那是一本頗為彆扭的書。
  作者汪士鐸是個典型的男權主義者,在那本書裡他提出個一個很壞的想法:把多餘的女孩兒全部溺死。他的《乙丙日記》寫了自己的生活經歷,也寫了很多罵女人的話。
  在那本書裡,汪士鐸全面總結了妻子的缺點,主要包括:不孝、不友、不慈、不順、不和、乖戾、不睦鄰里、多尚人尚氣、無事尋人不是、懶傲惰、不惠下、妒忌凌虐、殘忍酷暴、不敬夫、多心、凶悍、挑舌、狠婆、吵鬧、碰騙、尋死拚命、多言長舌、講究妹妹圈套、假咳嗽、打掃喉嚨、嗅鼻吐痰、詐喘逆、乾嘔、噴嚏、大聲歎、詐哭……眼睛一揉,即無中生有,百計搜尋,說張家長、李家短;吹毛求疵,推求百般,不好之處,以責備人……一事要數十日、數百遍不止;買物於秤上及價值俱要佔點小便宜;事事講究,好排場應酬,裝病……任性妄作,毒及子女,老拳凶物,毆及無辜……捶床叫罵,辱及先人,指桑罵槐,肆無顧忌……

  父親之死(3)

  在那本書裡,汪士鐸準備對妻子採取如下強制措施:「憊其精力,困其心思,反其寒暑,拘其出入,使之疾病」;同時,「奪其飲食,稽其居處,禁絕粗礪,使之饑痿」;如果這還不管用,就要「摔其衾茜,扯其冠服,褫其袒衣,使之寒凍」,總之,就是要用各種辦法,對她進行殘酷打擊。
  也許是這些辦法都未能奏效,或者沒有機會得以施展,汪士鐸變得非常憤怒。
  他用了最厲害的一招——詛咒。
  他在書裡這樣說:從妻子的面相上來說,就不是什麼好鳥,觀其右眼角吊上,終必橫死,只是不知道她是死於凌遲之國法,還是死於拚命之騙人。
  總之,他詛咒他的妻子不得好死。
  我不知道汪先生的妻子最終是不是死於非命。
  但我從字裡行間可以知道:這位老先生,顯然被自己那位老婆禍害得不輕。
  葉霧美的父親喜歡看這本書,這很值得思考。
  葉霧美說,父親回來之前,葉霧美的母親很愛笑,經常到處串門。
  ——她總是站在門口和別人大聲地打招呼,活像個殘花敗柳。
  葉霧美這樣形容說。
  父親回來之後,像一個巨大的冰塊,把屋裡的熱量全部吸走。
  母親沒有以前那麼愛笑了,總是歎氣。
  她的歎息讓葉霧美很難受。
  ——跟他在一起,我得少活很多年!
  她對葉霧美說。
  葉霧美對她的牢騷根本沒放在心上,還在看著電視。
  ——你和你爹一樣,血都是冷的,這就是你們葉家祖傳的德性。
  母親無奈地對她說。
  父親對女人很冷淡,葉霧美沒有見過父親和任何一個女人調情。
  在這方面,他做得無可挑剔,比她的母親要好得多。
  所以,她得出一個結論:他的父親厭惡女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是無奈之舉。
  在他年老之後,這種傾向更為顯著。他常常一整天都不會和家人說一句話,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冥想。他曾經告訴過葉霧美,他打算寫一部回憶錄。但他一直沒有動筆。葉霧美有理由相信,他其實已經把那本書醞釀成熟,甚至已經轉化成了文字,但只有他一個人才能看到全部內容。
  除了每天晚上出去散步,這個老人沒有其它的活動。
  他散步的時候從來是一個人和一把枴杖。
  他的回憶錄最終也沒有寫出來,因為他得了癌症。
  得知這個消息,他直接倒在了病床上,再也沒有起來。
  父親得了癌症之後,葉霧美一直希望父親最終能躲過死神的摧殘,能夠在一個早晨安靜從容地死去。
  但她的願望終於落空。
  她的父親非常痛苦,即使打了「杜冷丁」也不能夠讓他安靜平和。
  他總是在咒罵,不是咒罵葉霧美,就是詛咒葉霧美的母親。
  ——如果不是和她生活在一起,我怎麼會得癌症!
  父親對葉霧美抱怨說。
  他沒有對葉霧美說出其中的緣由。
  父親被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葉霧美看了很揪心。到後來,葉霧美變得很麻木,或多或少希望瀕死絕望的父親趕快脫離這個人世。
  死亡對他來說,會是一種大解脫,她這樣認為。
  父親在世時,沒有體會到多少幸福;到了另一個世界,他也許會快活很多。
  葉霧美的父親去世的時候,已經非常瘦弱,差不多已經變成了一具木乃伊。
  葉霧美打來電話,說是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讓我去醫院幫她。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父親身上的所有管子已經拔掉。
  在這之前,我曾去過醫院數次。每次看到那些管子,就覺得她的父親像是一條船,被那些管子牽引著,漂浮在海面上。
  但現在,沒有了那些維繫生命的管子,沒有了生命徵象的波紋顯示,沒有了呼吸機發出的噪音,病房裡顯得很安靜。他的父親躺在病床上,顯得孤苦伶仃。
  葉霧美的母親很鎮定,在住院處和病房之間走來走去,辦理著各種手續。
  葉霧美坐在走廊上,好像在發抖。
  我安慰了葉霧美幾句,重新走進病房,和護工一起,幫她的父親換衣服。
  他的身體還沒有徹底僵硬。
  護工先是幫他清理下身,擦去下體的污物。
  清理完畢,護工往他的身體裡塞進了一些脫脂藥棉。
  因為瘦的緣故,他的下體看起來很大,比我的要雄壯很多。
  最後,要幫老人穿上衣服。脫掉他的襯衣我才發現,她的父親居然有一個文身,就像我發現他居然有胸毛一樣奇怪。
  那是一個「忠」字。
  文身是在他的左胸,筆畫很笨拙,技法也很不講究,像是用針刺破,上面塗了藍墨水。
  墨水的顏色已經很淡。
  我推測,這個文身應該是他自己對著鏡子刻上的。
  葉霧美沒有去火葬場。
  父親去世之後,葉霧美出現了虛脫的徵兆,如果讓她去,難免發生意外。
  我跟著車去了。
  那時候,在別的眼裡,我是葉霧美的男朋友,做這件事情,也算是「半子」應盡的義務,算不得越俎代庖。
  我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不停地回頭看一下葉霧美的父親。
  他的父親躺在一個很淺的鐵盒子裡,身上蓋著白布,手裡攥著一個棒棒糖一樣的東西。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葉霧美老家的一種習俗。

  父親之死(4)

  那個像棒棒糖的東西其實是一種面製品,不是為了讓死者享用,而為的是死者在過奈何橋的時候,不會被惡鬼攔住去路。人們認為,碰到惡鬼的勒索,只要把這個東西扔給它們,就不會受到圍攻。
  看來,不管是天界還是鬼域,都有自己的規矩。
  人們居然把賄賂的觀念帶進了地獄,這是我們深諳人性的證明。
  不過,一個人死去之後,不但要孤身一人奔赴黃泉,還可能會受到惡鬼的盤剝,確實是一件可憐且可悲的事。
  追悼會開始之前,葉霧美的父親做完了簡單的整容。
  他的身體被放在告別廳的時候,我進去照應了一下。
  他看起來很孤獨。
  他的臉上居然被塗了劣質的腮紅,為的是讓他看起來更加生機勃勃雖死猶生。
  我不知道死者對他們的面容會怎麼看,但我猜想,當他們看到自己會以這副尊容離開人世的時候,想必會很憤怒。
  我沒忍心多看。
  想當年,一生風流倜儻的徐志摩也是穿著長袍馬褂戴著一頂瓜皮小帽離開了人世,那他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告別廳很小,連地面都沒修整,只是最普通的水泥地面。
  從寒磣的程度來看,租用的費用不會很高。
  我是在那時才知道葉霧美的父親叫葉子真,因為花圈和輓聯上都寫著這個名字。
  花圈和輓聯上沒有寫「葉子真同志永垂不朽」,連「葉子真同志千古」都沒有,只寫了「葉子真同志安息」的字樣,意思是讓他安靜的休息,不要再出來活動。
  追悼會只開了不到十分鐘。
  公司來了幾個人,主持人據說是工會主席,致詞也很簡單,不過是「一生聽黨的話,是黨的好幹部」云云。按照每分鐘120字的朗誦速度,他的悼詞念了不到四分鐘,不超過五百字,中間出現兩次口誤,一次是把「葉子真同志安息」念成了「葉子真同志安生」,一次是把「死而後已」念成了「死而後己」,大概在他的理解中,「死而後已」的意思大概和「先人後己」差不多,只要別人死在自己前面,那就可以接受。
  工會主席的悼詞念得很熟,看來不止念過一次。
  出現那些錯誤的時候,他沒有糾正,也沒有任何表情,想必已經麻木。
  我懷疑他的工作就是念悼詞。
  我同時懷疑他並不確切知道到底是誰死了。
  悼詞寫得很爛,讚美死亡像惡俗的流行歌曲讚美愛情,只要換一個名字,誰都能用。
  講完之後,主持人就從側面走過來,站到了人群後面。
  我注意到,他把寫有悼詞的那張紙隨手一揉,扔到了門口。
  ——直系親屬站這邊,好了,三鞠躬。
  ——親朋好友繞著走一圈,好,就這樣了。
  一個人大聲喊著,語氣生硬,應該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遺體告別完成,屍體被推走了,似乎有些急不可待。
  人們從告別廳裡走了出來。
  人們站在門口,像一群企鵝一樣呆呆地站著。
  趁著別人不注意,我撿起那張紙看了看。
  我對一切寫著字的紙都有興趣,這是一種癖好,可能和我原來的工作有關。
  出乎我的預料,那是一張白紙,上面連一個字都沒有。
  我終於明白:這張白紙才是真正被準確定義的「葉子真同志的光榮一生」。
  我跟在一群人後面,向火化車間走去。
  這些人中間,沒有幾個是我認識的。
  所以我走在最後。
  一群人擠在了車間門口。
  ——再看最後一面。
  師傅面無表情地說。
  葉霧美的母親號啕大哭起來,有兩位女眷扶著她勸慰著她,自己也抹著眼淚。
  幾個人攥著床單的四角,把屍體從鐵床上抬下來,放在一個不銹鋼板上。
  鋼板下面,是一套完整的傳送裝置,帶有很多齒輪。
  葉霧美的母親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看著這個機器。
  傳送裝置動起來,發出輕微的馬達聲,通過一個小鐵門,把屍體送進了火化車間。
  這種感覺,就和看到生產線上的罐頭食品的感覺差不多。
  ——去挑個骨灰盒,一會兒拿著提貨單來領灰,裝進骨灰盒就可以下葬了。
  師傅說。
  屍體進去之後,那個小鐵門落下來,被鎖住了。
  也許是為了防止有人從那個傳送裝置爬進火化車間,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葉霧美的母親被人攙著,去挑選骨灰盒,人們也都跟去了。
  我在火化車間外面抽著煙。
  院子裡是運送屍體的車,告別廳都是哭哭啼啼的人,讓人看了很煩躁,只有這個地方稍微安靜些。
  這是個中式庭院,不過比較破落。
  小徑兩側,種著幾顆松柏,象徵著松柏常青。
  庭院正中,有一個池塘,池塘已經干了,露出黑色的淤泥。那些淤泥都乾裂了,像一塊一塊的龜甲。
  池塘裡沒有假山,而是有一個水泥底座,塑了一隻仙鶴,一隻腳踏在烏龜背上。
  雕塑邊上有一塊碑,依稀可以看出「神龜雖壽,猶有竟時」八個大字。
  池塘邊上有一個小亭子,上面掛著一副泥金的對聯: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對聯的顏色已經頗為黯淡。
  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亭子的石桌上,居然還扔著一個快餐飯盒。
  那個快餐飯盒沒有被風吹走,應該是因為裡面還有沒吃完的食物。

  父親之死(5)

  池塘旁邊有一個黑漆的木門,門邊掛著一個招牌,寫著「高能耗產品熱處理研究所」 的字樣。門似乎是很久沒有開啟過,看起來很髒,鎖也生了銹。我對那塊牌子很感興趣。這種「高能耗產品」應該就是人體,所謂的「熱處理」應該就是火葬。
  看得出來,這本來是一座園林式和人性化的殯儀館,也曾經有過很多新鮮的想法。只不過後來的人越來越懈怠,也就愈加頹廢了。
  這也可以理解:有幾個人會到這個地方來理解死亡與藝術的精妙呢?幾乎沒有。
  有心情能夠坐在石桌上吃盒飯的人,應該不會很多。
  我聽見火化車間鐵門響動,看見剛才那位師傅走出來,在門口站著。
  ——有湮沒有?
  師傅衝我喊了一聲。
  我應了一聲,向他走過去。
  ——對不起,沒煙了。家屬?
  師傅說道。
  ——不是。
  ——單位派來的?
  ——嗯。
  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把煙遞過去。
  ——對不起,借個火。
  我幫他把煙點上。
  ——多謝。
  他深深吸了一口。
  他的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準確地說,是一種不太讓人能夠接受的氣息。
  師傅似乎並沒有感覺到,還在抽煙。
  ——這得燒多長時間?
  我純粹沒話找話。
  ——四十到六十分鐘。
  ——費不費油?
  ——不太費油,五公升柴油足夠。
  老式柴油轎車百公里油耗為25公升,5公升柴油可以跑20公里,我粗略推算了一下。
  看來,天堂或者地獄的距離不像我們想的那樣遙遠。只要馬力強大,很短的時間就能夠到達。
  ——就您一個人?
  ——還有好幾個,一個人哪夠!別人不是倒班,就是在屋裡睡覺。
  他用兩個手指的指甲掐住煙,瞇著眼說。
  ——就是一個爐子?
  ——哪夠用!還有七個,冬天四個就夠了,夏天得八個一起用。
  ——要那麼多?
  ——還是不大夠用。剛買了一台高級貨,還沒有安裝。
  ——高級貨?
  ——對,豪華型火化爐,300多萬,相當於最便宜的法拉利跑車。
  ——那麼貴?
  ——物有所值,待遇不一樣。普通爐幾十分鐘搞定,豪華爐要燒120分鐘。八十公升柴油噴上去,足可以燒得非常徹底,還能保持人形。這叫單煉,就是一個人在爐子裡燒,保證不會和其他人的骨灰弄混。家屬可以親自撿骨灰,還可以在爐子裡四處找補,把那些濺得到處都是或者崩進耐火磚縫裡的骨頭拿出來,最後還可以用吸塵器吸一下,保證不會有任何遺漏。擱在前些年,這是政治待遇。現在就好辦多了,只要你花大價錢,一切都給你伺候得服服帖帖。
  ——普通爐做不到?
  ——還是有區別。
  ——這還有分別?
  ——當然有分別,你這爐是普通爐,不過百十來萬,還能享受那個待遇?死前是普通群眾,死後也是普通群眾,想不跟別人摻和在一起,沒那麼容易。什麼叫人渣?這就是。大家都是。柴油一噴,火光沖天,煉完了,就是一堆人渣,什麼都不是。有機物變無機物,就是這個道理。剛才在外面,看沒看煉屍爐的煙囪?剛開始,冒的是黑煙,那是燒人,後來,煙越來越淡,那是什麼?那是魂。不信,你去看看,誰都一樣,一縷魂魄散入天空,這就叫在烈火中永生。
  師傅也許是接觸的活人太少,所以有「話癆」的毛病,一說話就剎不住。
  他根本不管你想聽不想聽,逮著就說,說完拉倒,該幹什麼幹什麼。
  這位師傅也是這樣。
  他看了一眼手錶。
  ——呦,對不起,我得幹活去了,對不起,我得把門關上。
  師傅說完,關上門進去了。
  他似乎很喜歡說對不起三個字,我懷疑這是他整天面對屍體養成的毛病。
  一個人習慣面對屍體道歉,那麼他的品性想必不壞。
  雖然和他聊了只有不到十分鐘,我卻已然是個火化專家。
  我把他扔下來的煙頭踩滅。
  我聽到告別廳裡又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過了一會兒,幾個年青人向我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骨灰盒。
  他們也許是葉霧美母親的遠房親戚,我剛剛都見過。
  ——老太太挑的,怎麼樣?
  一個長著小鬍子的人問我。
  ——挺好的。
  我拿過來看了看。
  ——留神,別把蓋掉了!好傢伙,這麼一個破玩意兒,一千四百多!
  ——還有紅木鑲寶石的,更貴,四萬多一個!
  ——聽說有人拿這玩意兒裝茶葉,特防潮!
  ——不會吧!
  幾個人在討論。
  又抽了一顆煙,小門開了。
  ——葉子真家屬,收骨灰。
  師傅探出頭來喊道,又伸出手,把提貨單接過去。
  我們站在門口,等著師傅把骨灰拿出來。
  讓我吃驚的是,骨灰居然是用一個捲了角的鐵掀端出來的,似乎還帶有餘熱。
  幾個人互相推諉,不想去碰骨灰盒,也許是怕沾染霉運。
  我只好蹲下來,把骨灰盒打開,取出裡面已經準備好的一個黑色的小布袋,小心翼翼地讓工人把骨灰倒進去。

  父親之死(6)

  ——千萬別灑在地上。
  我對師傅說。
  那些骨灰並不像人體骨骼,卻很像燃燒殆盡的植物根莖。
  那些骨灰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沙啞的響聲。
  那種聲音難以形容,讓人心裡感覺很異樣。
  我很不確定,這裡面的骨灰到底是誰的?師傅隨隨便便的一鏟子,就從焚化爐裡搓出了一個人的骨灰。
  ——難道不會和別人的骨灰相混?
  這個問題纏繞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問題。
  一塊骨灰很特別,掉在了地上。
  這塊骨灰似乎很重,上面鑲嵌著一塊有些發烏的金屬。
  ——這是什麼?
  小鬍子湊過來問道。
  ——不是手術刀吧?遺體火化燒出手術刀,報紙上曾經報道過。
  另一個人說。
  ——哦,他曾經摔斷過腿,做過手術,裝進去這塊鋼釘。這個可能就是吧!
  我做了這樣的猜測。
  ——原來是這樣,那可真夠受的!
  師傅肅然起敬。
  我把那塊東西撿起來,放進了骨灰袋裡。
  ——沒見過吧?
  小鬍子多嘴多舌地問師傅。
  ——這事不新鮮。我師傅燒出過手榴彈。
  ——夠新鮮的。
  ——沒什麼稀奇。聽我師傅說,文革那會兒,他火化死屍的時候,碰上個被打死的造反派,兜裡裝著一枚手榴彈,剛點著火就炸了,爐子都炸塌了!
  ——你師傅沒事?
  ——他沒事,正出去撒尿,算躲過一劫,要是他在這——
  我把一包煙遞過去。
  ——謝謝,謝謝。
  師傅忙不迭說著,沒有用手接,而是張開大褂口袋,讓我把煙放進去。
  ——還有沒有?
  我居然這樣問。
  我覺得一個人死去之後,只留下這麼一點兒骨灰,有些說不過去。
  ——我再給你找補找補。
  師傅猶豫了一下,爽快地說。
  師傅進了裡屋,過了不一會兒,又端了一點兒骨灰出來。
  ——就這麼多了。
  他有些抱歉地說。
  ——謝謝。
  我說。
  我把那些骨灰又放進袋子,然後紮緊袋口,放進骨灰盒,蓋上蓋子,然後站了起來。
  人們看著我,大概覺得我有些不太正常。
  骨灰這東西,多少從來沒人介意,我是一個特殊例子。
  他們之所以聚在這裡,獵奇的心理大於悲慟。
  沒有一個是直系家屬,所以大家都很放鬆,沒有必要裝出如喪考妣的神情。
  並且,對他們來說,悲傷是一件可有可無無足輕重的事情。
  從這一點上來,我和他們一樣,並不悲傷。
  惟一不同的是,我是在幫葉霧美做這件事情,所以我要冷靜從容,保證她父親的骨灰顆粒歸倉。
  骨灰直接被寄存在骨灰堂,沒有再帶回家。
  等葉霧美的悲痛之心稍減,我曾經和她一起去拜祭過,算是彌補了她的遺憾。
  母親把一個戒指給葉霧美,說是父親留下的,讓她留作紀念。
  那是一枚式樣很老的戒指,是她的祖母傳下來的。
  雖然不名貴,卻是一個很好的紀念品。
  她很辛酸地接受了。
  後來,母親無意中說起,那個戒指是她在父親火化之前,靈機忽現才從他的手指上擄下來的,為的是不會便宜那些火化工。
  ——你以為他們會讓死人戴著金器上路?他們才不會呢!
  她的母親這樣說。
  那枚戒指成了她的一個心事,折磨了她很長時間。
  最後,她還是把戒指給了她的母親。
  ——嘁,我早知道你看不上這種花型,模樣太周正了。我也嫌它不好,可這是老貨,我想找個金品店,重新打一回,你看怎麼樣——
  她的母親說道。
  她沒等母親說完,就轉身走了。
  她來到衛生間,用肥皂搓了半天的手,直到洗得骨節僵硬她才如釋重負。

  偷窺者(1)

  證據藏在眼中
  像蛋殼包容脆弱
  ——裡爾克
  我又來到了大東圖書館。
  這個圖書館坐落在曾經的租借地,是跑馬總會的一部分,曾經充滿了端著酒杯的窈窕淑女和抽著雪茄的世家子弟。後來,跑馬總會停止營業,老闆回了英國,這座建築就成了《大東報》的編輯部,再後來,這個建築變成了大東圖書館。葉霧美分配到這裡工作之後,我也成了這裡的常客。
  葉霧美之所以能夠進入這個圖書館獲得這個職位,和她的祖父有莫大的關係。
  她的祖父曾經是這個圖書館的前身——《大東報》的總編,是鼎鼎有名的文化人,是江湖上傳說的那種玉潔松貞的志士仁人。
  後來,就是在《大東報》的門口,她的祖父遭到了特工的槍殺。
  他對自由的呼籲激怒了權勢者,換來了一顆子彈。
  國共雙方都說對方是這個謀殺事件的元兇,都在報紙上進行了連篇累牘地闢謠與聲明。
  但這於事無補。他的血還是飛濺在建築物的牆垣上。雖然歲月迅速抹掉了死亡和陰謀的痕跡,但對葉霧美的父親來說,這種傷痛永遠無法抹煞,間接地促成了他怪癖的性格。
  後來,葉霧美的祖父被追認為「愛國民主人士」。
  作為他的後代,葉霧美獲得了這個工作機會。
  剛進圖書館工作的時候,葉霧美覺得這個地方很聖潔。
  走進圖書館,迎面而來的就是祖父的塑像。塑像下面,是一個小展台,裡面陳列著幾份發黃的報紙,是她的祖父曾經為之奮鬥的《大東報》。在這些報紙上面,擺放著一本攤開的書,上面有深褐色的血跡。
  葉霧美從介紹裡知道,那些血跡是她祖父最後留下的。
  她每次早上進門的時候,都會深深鞠一躬,這是父親要求她做的。
  葉霧美雖然覺得這樣有些假模假式,但還是堅持。
  有一次,林館長來得比較早,看到她正在對著塑像鞠躬,就問她為什麼。她把這個家教告訴了林館長。沒想到,林館長笑了,他告訴葉霧美,那些報紙是真的,那本書上的血卻不是她祖父的血,是用雞血染的,為的是讓人們記住這段歷史。他還告訴葉霧美,那本真正浸透了祖父鮮血的書,早已經在文革時期被火燒了。
  從此,葉霧美再也不用對著那些遺物敬若神明。
  林館長的話免除了葉霧美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課,卻也給她帶來了某種失落。
  人們總是自己建立自己的崇拜,然後又親手把它拉下神壇。
  葉霧美不知道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慢慢的,葉霧美對圖書館熟悉起來,也就將這件事情淡忘。
  她和別的員工一樣,開始對那座塑像視而不見。對她來說,她的祖父已經成為一段歷史,一段記在書裡的歷史,和她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再說,她的祖父所從事的是政治,那不是她這樣的小女孩兒應該關心的事情。
  這是一座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到處都充滿了各種殖民地細節,讓人心醉神迷。光潔的鑲著銅條的水磨石樓梯,鋪著實木地板的走廊,老橡木書架,堅硬的胡桃木鑲面的桌子,大理石的窗台,雖然正門的時鐘早已經在過去的某一時刻凍結,但這些細節,統統像殖民者的信念一樣堅硬。
  走進圖書館,你就會被一種特殊的味道所包圍。那種味道是成千上萬冊的圖書死亡時所發出的味道,非常濃烈。這種味到會壓進你的肺泡,浸潤你的身體,使你靜心斂氣腳步從容。
  我很喜歡圖書館的味道。這種味道屬於我,屬於葉霧美身體的一部分。
  當然,館長也很喜歡這種味道,每次他都能在這種味道裡嗅出自己的權力。
  他和這種發霉的味道一起,統治著這個小小的文化機構。
  圖書館的房間很多,改成一個旅館,一點都不費難。
  對別人來說,這個圖書館是一個迷宮。
  但對我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
  自從葉霧美離開圖書館,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來過這個圖書館了,對這裡的氛圍似乎有了一些陌生。走進樓道,我沒看到幾個人。我看到了幾個背著書包的孩子,他們看起來有點未老先衰,和當年的我一樣,擺出一幅成熟的面孔。
  繞過門廳裡的塑像和展櫃,走上樓梯。
  你會發現,牆壁和屋頂都是曾經輝煌的西洋風格的壁畫。
  那些壁畫已經被劣質白灰漿覆蓋,但隨著時光的侵襲,那些白灰漿逐漸剝落,重新露出了壁畫的真容。
  走在樓梯上,你彷彿和那些天使一起飛昇。
  走過正對樓梯的閱覽室,走上三樓。
  走過外借部,走過電子閱讀室,我來到走廊最裡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來。
  門上鑲著一塊銅牌,上面寫著「館長辦公室」。
  館長先生像蜘蛛一樣,喜歡躲在角落。
  他希望自己處於權力中心永遠保持敏銳觸覺,但並不希望引人注目。
  據我觀察,這是很多官員的從政心得。
  門是虛掩的,留著一道門縫,我可以看到桌上已經沏了一杯龍井茶,正在裊裊地散發出香氣。
  館長先生正在看報紙。
  他一邊看報紙,一邊輕輕啜一口茶,看起來很悠閒。
  看來,茶的味道很好,不濃不淡。
  他注意地看著頭版頭條。
  沒有任何新的精神需要理解,這很好。
  他把報紙折過來,開始看時政要聞。
  他看得很專心。

  偷窺者(2)

  這個人是林館長,葉霧美畢業分配到大東圖書館的時候,做的就是他的秘書。
  他沒有發現我站在桌子前面,靜靜的看著他。
  他忽然想打一個噴嚏,於是來抓紙盒。
  我把紙盒遞過去,他嚇了一跳,眼睛幾乎從鼻子上掉下來,噴嚏也拋到了九霄雲外。
  ——你是誰?
  他驚恐地說道。
  ——我也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對他說。
  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仔細地打量著他。
  葉霧美曾經對我說過他的很多事情,所以我對他的形象早已經不再陌生,甚至可以透過他的表皮,直接摸到他的心臟。
  林館長之所以讓葉霧美當他的秘書,其實原因很簡單:葉霧美長得很漂亮,看起來很聰明,可以發展成情人。他總是這麼幹,並且大多數時間能夠如願以償。
  他曾經對葉霧美吹噓過,他已經和館裡的大多數有夫之婦上過床,當然是比較年輕的那些。至於那些徐娘半老的,想必他也沒有放過,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他告訴葉霧美,他保存有每一個和他上過床的女人的毛髮,並且把她們登記造冊。當然,他不會寫上她們的真實姓名,而是全部用號碼代替。他還給每一個女人寫上能力和水平鑒定,就像他的工作總結。
  這是圖書館學的專業課程,他做起來得心應手。
  他告訴葉霧美,他有時候和那些女人在自己的辦公室坐愛,不過,他最喜歡的地方還是書庫。
  對他來說,那些書淡淡的發霉的味道就是最好的催情劑,總是讓他想起自己是這個圖書館的館長。
  他是在一場酒後對葉霧美說這番話的。
  那次,他拉著葉霧美去參加每年一次的圖書訂貨會。
  他把自己的房間和葉霧美的房間緊緊挨著,而給別的同事安排了其他的樓層。
  他參加了招待酒會,喝了很多酒,坐在葉霧美的房間,要葉霧美陪他聊天。
  一開始,葉霧美還能忍受他的騷擾。
  她以為館長不是醉了,就是長時間的性壓抑,純粹在胡說八道。
  她對館長很客氣,克制著自己的憤怒。她說自己已經有了男朋友,讓他斷了這個想法。
  館長卻越挫越勇,非要把她發展成自己的下一個情人。
  他趁著葉霧美幫他遞茶的工夫,一隻手罩住葉霧美的屁股,狠狠地摸了一把。
  葉霧美想都沒想,回手就抽了他一個大嘴巴。
  從訂貨會回來,葉霧美自然丟了秘書的工作,被發配到外借部,做起了圖書管理員。
  葉霧美是一個很驕傲的女人,即使做圖書管理員,她也很注意形象。她把一頭黑髮燙成碎波浪,即使外面罩上藍色的工作服,還是生氣勃勃,渾身散發出性感的氣味,看得出她的曼妙身姿。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帶有一種「上流美」的味道。
  她每天都在一排一排的書架裡面穿梭。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美嬌娘,她的笑容和窈窕身軀是對書籍的最好詮釋。
  能夠在故紙堆裡嗅出性感的芳香,這是一個奇跡。
  她總是比別的管理員忙,向她提交借書單的人比別人多出不少。
  當然,其中有我一個。
  別的管理員並不幫她。他們一面喝著茶水,一邊看她忙碌,覺得也是一種享受。
  每次看到館長,葉霧美還是會和他打招呼,但是只是打招呼而已,沒有任何笑臉。
  館長看得出來,她根本沒有低頭。
  更讓他窩火的是,葉霧美居然把她的男朋友——一個外國留學生領到了圖書館,還向同事介紹。
  館長先生出離憤怒,乾脆就把葉霧美從清閒的外借部轉到了古舊圖書維修部。
  維修部的工作很繁重,整天就是和古舊圖書打交道,不但又髒又累,而且連說話的人都沒有。那些修補舊書的人大都是些老同志,像裝訂機一樣認真刻板。可能是和古舊圖書打交道過久的緣故,他們厭惡所謂的青春,甚至厭惡年輕人。年輕人什麼都不懂,不能吃苦,一邊幹活一邊還要聽音樂,讓他們非常痛恨。並且,年輕人的手腳很利索,他們可以幹一年的活,年輕人一個月就可以搞定。
  ——這樣下去的話,會沒有活幹的。
  他們禁不住這樣想。這些老年人大都是返聘回來的職工,這一點很讓他們擔心。他們一直在尋找機會,把這個年輕人擠走。
  還好,機會來了。
  維修部有一個很大的工作台,非常結實,足可以讓四五個人在上面睡覺。
  過了沒幾天,林館長接到了密報,說是有人在維修台上亂搞,不但把一堆待維修的古舊圖書污染,還把幾本已經修理好的線裝書摔得七零八落。
  林館長去現場看了看,情況確實存在,圖書上面有腳印,維修台上有已經乾涸的某種不明液體,但不是漿糊。
  館長先生勃然大怒,聲稱要嚴厲懲罰這種不道德的行為。
  他向周圍看了看,一群老同志站在他的周圍,像一群望著首領瑟瑟發抖的企鵝。他們已經年老體衰,就是有那種熱情,也已經沒有了體力。
  葉霧美嫌疑最大。
  館長先生沒有發現葉霧美。
  ——小葉怎麼沒來?
  ——她打電話,說是身體不舒服,請假一天。
  林館長沒有說什麼。他要保衛科和電工科在維修部裝上了攝像頭,捕捉這個來歷不明的人。
  ——這件事情要保密。

  偷窺者(3)

  他對周圍的人說。
  那些老人都點了點頭,算是承認自己是這件事的同謀。
  果然,攝像頭不辱使命,拍下來葉霧美和那個外國人在維修部纏綿的全部情形。
  館長先生把錄像帶在管理委員會進行播放,引起了憤怒。
  林館長做了重要發言,對葉霧美的做法進行了批判。他說,葉霧美隨隨便便讓一個外國人進入我們藏有大量真善本的維修庫,這是一個嚴重事件,後果很嚴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珍本善本都是我們民族的寶貴財富,你現在讓一個外國人隨便看到,這是一種背叛。並且,葉霧美還和那個留學生在裡面亂搞一氣,同志們啊,這是嚴重的有辱國格的行為。
  林館長把葉霧美的事情向上面做了匯報。
  上面做了嚴厲批示,終究沒有照顧她祖父的悲壯歷史,還是把她開除出了圖書館。
  直到自己被開除,葉霧美也沒有看到那盤錄像帶。
  葉霧美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她說,那盤錄像帶一直在林館長手裡放著,一想到這件事,就是死掉,都會覺得不安心。
  ——我來取錄像帶。
  我對館長先生說。
  ——什麼錄像帶?你是什麼人?
  林館長顯得有些驚慌。
  ——你知道是什麼錄像帶,是葉霧美讓我來的。
  ——錄像帶?你讓葉霧美自己來取!
  ——葉霧美已經死了。
  ——葉霧美死了?不可能!
  ——她確實死了,被你們這些王八蛋給害死了!
  我大喊了一聲,把那杯熱茶潑在他臉上。
  每個人都有暴力傾向,並且會在合適的人身上爆發。
  ——你想幹什麼?我叫警察了!
  他一邊抹著臉上的茶水一邊喊道。
  ——你倒是叫警察呀!正好抓了你這個老流氓!你抽屜裡有什麼,是不是有一本鑒定手冊,有很多女人的毛髮,你是不是很喜歡和女人上床,是不是!
  館長一下老實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並不重要,是葉霧美臨死之前讓我來把錄像帶取回去的!
  ——那不是我錄的,是保衛科——
  ——你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自己清楚,不要對我說!我只要錄像帶!
  ——那好,那好。
  館長掏出鑰匙,開始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可能是他過分緊張,鑰匙掉了好幾次。
  他打開抽屜,把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給我。
  ——葉霧美真的死了?
  ——你不相信?你現在可以給警察局打電話,敢不敢?
  ——我信,我信。
  館長坐在椅子上,擦著臉上的水漬,弄不清是茶水還是汗水。
  我把錄像帶從報紙裡取出來,放在地上,用腳跺碎。
  我把那些黑色的磁帶從一堆碎殼中取出,團成一團,用打火機把它們燒得捲曲變形。
  味道很難聞。
  館長先生看著我,一句話都沒說。
  他一定以為我是一個瘋子。
  我拿起地上的垃圾筐,放在館長的辦公桌上,把所有的垃圾從地上撿起來扔了進去。
  ——好好保留,你這個偷窺狂!
  我對他說。
  我從館長室出來,看到門口站了幾個人,都在看著我。
  ——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隨便燒東西?
  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壯著膽子對我說。
  我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和館長睡覺,他還收集了你的毛髮,對不對?
  那個女人尖叫了一聲,像老鼠一樣逃回了自己的屋子。
  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年人,他們像白癡一樣看著我。
  我斷定,他們雖然沒有和館長睡覺,但在心裡,都求之不得。
  ——葉霧美死了!
  我對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喊了一聲。


  第三部分

  蝴蝶夫人(1)

  是否只有悲憫
  沒有偉大的愛
  大海是否
  記得那走過水面的行者
  ——普拉斯
  我總是回憶與葉霧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她死去之後,我的生活一下子變得亂七八糟。
  在這以前,我雖然沒有工作,但我每天過得很有規律——按時起床,打開電腦,上廁所,泡茶,通常不吃早飯。
  但她的死把這一切全都打亂了。
  我通常是不會為一個人傷心的人,但她的死讓我亂了方寸。
  我給傅警官打電話,詢問案件的進展情況。
  傅警官沒有告訴我詳細情形,只是告訴他們還在進行排查。
  ——那個外國人馬克有可能。
  我對傅警官說。
  ——馬克的嫌疑已經排除。案發的時候,馬克根本不在中國。
  傅警官說道。
  我啞了。
  ——你再好好想想,看有沒有別的線索,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
  傅警官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在認識馬克之前,葉霧美的身上沒有一個文身。
  她是在和馬克正式確定戀愛關係之後為他做的文身。
  馬克這個名字,我很早就聽到過。
  馬克和葉霧美是老朋友,都是西吳大學戲劇社的成員,葉霧美是演員,經常在戲劇裡扮演前衛女青年、知識女性、家庭婦女或是妓女,而馬克則經常幫他們翻譯一些國外的劇本,所以就熟悉起來。
  葉霧美和第一個男生分手後沒多長時間就告訴我,馬克在追求她。
  ——他是個外國人,長得很像大衛。
  她有些神往地對我說。
  葉霧美從來不避諱和我談這些事,包括她和那些男人相處的每個細節。
  葉霧美告訴我,文身之前,馬克給她看過一本書——薩德侯爵寫的《朱斯蒂娜》,為的是增加她的承受力。
  那是一本絕望的書。
  對這位侯爵先生我早已久聞大名。
  薩德侯爵總是隨身帶著滿滿一盒裹了糖衣的西班牙蒼蠅,送給那些不知情的妓女吃。人們都認為這是一種春藥,因為蒼蠅粉可以激發妓女的性慾,增強她們的熱情和繁殖能力。後來,莫裡斯·勒韋爾在他的薩德傳記中揭開了這個秘密:西班牙蒼蠅可以使受用者的腸道產生大量的氣體。薩德侯爵是個名符其實的變態分子,最喜歡聽那種聲音。
  在薩德先生的筆下,身為女人是一件可悲的事,不是遭受貞節的厄運,就是像朱斯蒂娜一樣,最終在瘋狂中鬱鬱而死。
  馬克對她說,他最喜歡有文身的女人。
  他自己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圖案,是一個十字架上釘著一條龍。
  他建議葉霧美把這個紋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愛我,就應該為我承受痛苦。
  馬克這樣說。
  開始的時候,葉霧美不同意。
  她對馬克說,按照中國人的觀念,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有任何毀損。
  馬克其實知道,更深層的原因是: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葉霧美認為文身是一種很叛逆的行為,在她的印象中,只有黑社會的流氓和打手才這麼幹。
  馬克費了很多口舌,想說服葉霧美。他告訴葉霧美,文身其實是中國自古有之的東西,並非舶來品。
  ——你知道不知道,早在秦朝,你們中國人就開始文身,就有黥刑。到了宋朝,文身更是普遍。一部《水滸》,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以文身為榮。不管是宋江林沖還是九紋龍史進,不管是武松扈三娘還是浪子燕青,哪一個沒有文身?
  馬克對她說道。
  在馬克的軟磨硬泡之下,葉霧美最終同意文身。
  馬克用DV機,把葉霧美的文身過程全部拍了下來,還給她刻了一張CD-ROM讓她保存。
  我和葉霧美一起看過那張碟片很多次,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民主路。
  ——多年以來,我有一個願望,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文身。但是,這個願望一直沒有實現。原因有三個,一是找不到合適的師傅;二是找不到合適的部位;三是找不到一個永恆的表現形式。在馬克同志的幫助下,今天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葉霧美對著鏡頭說。
  鏡頭轉過去,一條長巷。巷口上掛著一塊黑板,上面寫著「文身請進」四個字。
  葉霧美在前面引路,鏡頭在長巷裡行進,跌跌撞撞。
  ——到了。
  葉霧美的畫外音。
  一個女人迎上來。
  葉霧美跨過鋁合金門,進到了屋子裡面。
  這是一個閣樓間,很窄小。
  鏡頭搖上去,一個破舊的木樓梯通向二樓。
  因為是白天,屋裡沒有開燈,看起來很昏暗。
  女店主把燈打著。鏡頭搖下來,牆上是一些大圖,都是文身作品,顯示出店主有很好的美術功底。葉霧美看完大圖,開始翻看圖樣。圖樣有很多本,有些是紋在肩膀上,有些是紋在後背上,有些是紋在私處。
  葉霧美指著那些圖片,對著鏡頭壞笑。
  ——我們師傅是特聘的大學教授,搞雕塑的大師,可以在一根頭髮上刻六首唐詩,好厲害的。
  女店主說。
  馬克取出圖樣遞過來。
  葉霧美拿過圖樣,對著鏡頭展示。
  一條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龍。
  女店主接過去看了看。
  ——能做嗎?
  ——當然可以。紋多大?
  ——10﹒16×2﹒54厘米,文身的吉尼斯世界紀錄的最小尺寸。

  蝴蝶夫人(2)

  馬克說。
  ——紋在哪?
  ——後腰上,臀部上面,就是這個部位。
  馬克指了一下葉霧美的身子。
  葉霧美撩了一下上衣,讓馬克拍那個部位。
  皮膚很光潔,連一顆痣都沒有。
  ——顏料要進口的?
  ——進口的。
  又是馬克回答。
  ——那價錢會高一點點嘍!
  ——可以,多少錢?
  ——三百塊人民幣。
  ——太貴了。能不能少些?
  馬克在和女店主討價還價。
  ——二百五?
  ——你罵我?我知道二百五是什麼意思。二百怎麼樣?
  ——交錢吧,先交錢,師傅馬上就來。
  ——這麼神奇?變魔術啊!
  很久沒有說話的葉霧美說。
  馬克把錢包遞給葉霧美。
  葉霧美從裡面抽出兩張百元鈔,遞給女店主。
  ——好多錢呦!
  葉霧美在鏡頭前展示馬克的錢包。
  馬克的身份證照片閃了一下,沒有看清國籍。
  女店主拿起了電話。
  女店主正在把圖樣描到另一張紙上。
  一個男人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因為追光效果,只能看到一個白白的人影。
  男人在鏡頭裡出現了。
  男人似乎不習慣對著鏡頭,用某種方言和女店主說話。似乎是責問女店主為什麼不先做好消毒的準備工作,影響了他的幹活。
  男人穿著一套中式的黑色紡綢衣褲,下面穿著一雙拖鞋。
  男人轉過臉來,葉霧美把圖樣遞給他。
  攝影機抖動很厲害,是馬克把攝像機遞給葉霧美。
  馬克和文身師交待構圖,像導演給演員說戲一樣。
  ——好事多磨。
  葉霧美把攝像機轉過來,對著鏡頭說。
  男人帶著葉霧美和馬克上樓,樓梯發出仄仄的響聲。
  馬克走在最後面,樓梯很黑,什麼都沒拍到。
  樓上亮了燈,非常明亮,像一個手術間,中間擺著一張按摩床。
  女店主也跟了上來。葉霧美趴在床上,把褲子褪下去,露出後腰和半個臀部,女店主邊給葉霧美刮毛消毒,邊稱讚她的皮膚好。
  女店主給葉霧美打了一針麻藥,劑量很小。
  男人拎著描好的圖樣走過來,覆蓋在已經處理好的部位上面。
  等待的時候,文身師在抽煙。
  文身師看起來心理素質很好,面對攝像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安。
  那張圖樣上面可能有藥水,揭下來的時候,圖案已經印在葉霧美的身體上面。
  男人用筆描著圖案,把線條加強。
  ——不是打針,怕什麼?
  文身師說著話,不停地在葉霧美的身上拍幾下,示意她放鬆肌肉。
  ——動手前你告訴我一聲,可以預知的疼痛會比較容易接受。
  葉霧美對文身師說。
  文身師答應了一聲。
  文身師完成了準備工作,倒好顏料,拿起文身槍。
  ——想好了,這個過程不是一個可逆的過程。就是說,一旦把這些東西紋到你身上,就會跟隨你一輩子。即使清洗掉,可能也會留下疤痕。
  文身師鄭重地說。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葉霧美閉著眼睛說。
  ——做好心理準備,正式開始。
  文身師啟動了機器,嗡嗡的振動聲傳進了鏡頭。
  文身師用文身槍點出了第一筆。
  馬克一手抓著葉霧美的手,一隻手在繼續拍攝。
  葉霧美的臉部特寫。
  葉霧美的臉明顯地抽搐著,看樣子很疼。
  汗珠從她的臉上慢慢滲出來。
  ——疼不疼?
  馬克問她。
  ——太疼了!說不疼是假的,不是一般的疼!尖銳的疼!
  葉霧美快哭了。
  女店主的雙手緊緊摁住葉霧美的身體,一是防止她跳起來,二是為了幫她把皮膚撐開。
  文身槍還在一下一下地點著。
  黑色的顏料和滲出來的血珠混在一起,看起來很殘酷。
  葉霧美閉上了雙眼,似乎已經漸漸麻木,也許是麻藥開始起作用。
  ——線勾完了,下面要開始填色,可要比剛才還要疼啊!
  文身師提醒說。
  ——沒事,大膽干吧,我能忍受。
  葉霧美乾脆地說。
  葉霧美的身邊有一面鏡子。
  鏡頭盯著鏡子,拍著文身的全景。
  文身完成,文身師正在給她塗抹藥膏。
  ——涼冰冰的,好舒服。
  她對著鏡頭說。
  文身師遞給葉霧美一管藥膏。
  ——一周不能劇烈活動,防止出汗,耐心等待結疤脫落,覺得難受就用藥膏抹抹,千萬不能抓。
  葉霧美點點頭。
  兩小時四十分之後。
  馬克宿舍。
  葉霧美正赤裸著身子扶在牆壁上。
  馬克一手拿著攝像機,一手用脫脂棉沾著水,將藥膏和血水沖洗乾淨。
  葉霧美轉過身,從大塊藥用脫脂棉上撕下一塊,遞給馬克,讓他沾干水分。
  可能是有些乾澀的疼,葉霧美顯得有些痛苦。
  馬克把用過的藥棉扔掉。
  他的鏡頭向葉霧美的上身移過去,葉霧美擋住了自己的乳房。
  鏡頭重新打開。
  文身部位特寫。

  蝴蝶夫人(3)

  文身效果還算不錯,只是有些紅腫。
  葉霧美的身上已經留下了永恆的印記。
  ——好看嗎?
  ——非常美麗,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
  馬克說道。
  馬克關掉了攝像機。
  整部DV作品結束。
  文身出來的效果很漂亮,讓葉霧美非常沉迷。
  她在自己的臥室裝了一面大鏡子,可以隨時看到自己的文身。
  葉霧美對馬克說,她決定把自己的肌膚劃成五十六塊,每一塊都要進行開發,在上面紋上圖案。
  ——沒想到你瘋狂起來比我還瘋狂。
  馬克聽完之後很吃驚,說道。
  ——我之所以這麼瘋狂,全是拜你所賜。
  葉霧美對馬克說。
  馬克說葉霧美很漂亮,是個中國味道很濃的女人。
  葉霧美告訴馬克,在中國古代,最有文化最為風雅最有中國味道的女人,很可能是娼妓。
  那些娼妓比一般的女人更溫婉更有品位。
  她告訴馬克,她最喜歡的女人是薛濤。
  ——我想活得和薛濤一樣雅致。
  葉霧美對馬克說。
  ——誰是薛濤?
  馬克問她。
  ——一個唐朝的妓女。
  葉霧美幽幽地說。
  葉霧美把薛濤的故事給馬克講了一遍。
  唐朝名妓薛濤是個早慧的女孩。八歲時,她的父親老幹部薛鄖讓她做詩。
  薛濤即吟梧桐詩曰:庭除一古桐,聳干入雲中;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老幹部薛鄖根據這首詩,判斷出自己的愛女以後恐怕要做迎來送往的生涯。
  ——他是如何判斷出來的?
  馬克插話問道。
  ——鳥你懂不懂?
  ——我懂,BIRD。
  ——沒錯,但在漢語裡,鳥還有的別的意思,有時候和男性生殖器有關。
  ——總是像鳥一樣想飛?
  ——基本正確。
  ——那麼,「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就是一種象徵,象徵她會成為妓女?
  ——你真夠聰明。
  ——我猜的。有人說我不是一隻好鳥,有人罵別人是鳥人,我知道那是在罵人。
  ——說對了,接著跟你說,不要插嘴。
  葉霧美對馬克說。
  薛濤在14歲的時候已經長成了一個美少女。她的身體發育得非常茁壯,簡直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有一天,她的父親看她很快樂,玩得很開心,就讓她再寫一首詩。
  薛濤順口吟道:綠英滿香砌,兩兩鴛鴦小。但娛春日長,不管秋風早。
  她的父親聽了這首詩,心裡叫了一聲苦也。這個女兒,看來必是前途無量風月無邊。
  老幹部薛鄖憂心忡忡,還沒等到薛濤迎送南北鳥,就在那年溘然長逝。
  沒有了父親的庇護,薛濤果然成了官妓隊伍中的一名佼佼者。
  在大唐劍南節度使韋皋先生的大力關愛之下,薛濤茁壯成長。她走入了大眾的視線之中,成了一個文化現象,也成了韋皋幕府裡一個著名的主持人。韋皋先生對她的工作很滿意,題詞鼓勵她說:「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在薛濤的春風吹拂之下,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張籍、杜牧、劉禹錫、張祜等中唐大詩人皆以薛濤故,在浣花溪畔流連駐足。薛濤在42歲時寶刀不老,又和元稹談起了姐弟戀。元稹即為《鶯鶯傳》的作者,亦即《西廂記》的人物原型。孰料造化弄人,一場轟轟烈烈的姐弟戀之後,薛濤沒有披上婚紗,而元稹又重新踏上他的仕途。薛濤65歲去世,她的墓碑上,名字前加上了一個可笑的官職,是「西川女校書薛濤洪度之墓」。
  葉霧美說得很投入,馬克卻聽得有些不太明白。
  ——你為什麼喜歡她?
  馬克問道。
  ——因為她美麗又聰明。她這一輩子,基本上活得像個女人。
  葉霧美說道。
  可惜的是,葉霧美不知道薛濤有沒有文身。
  文身之前,葉霧美專門查過相關資料,知道唐朝的文身已經很普遍。唐代段成式在他的《酉陽雜俎》曾經提到:一位具有藝術鑒賞力的流氓曾經花了巨款請人在自己身上紋了很大規模的人文景觀,山水、草木、亭台樓閣無不栩栩如生;還有人則是在自己的後背上紋了天王,每到初一十五,就會焚香袒坐,讓老婆孩子祭拜他後背上的神仙;最囂張的是一個名叫張斡的人,他居然在自己的左胳膊刺上「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刺上「死不畏閻羅王」,招搖過市。但是,沒有人真的買他的帳。這位張斡先生結局比較悲慘,犯了一點兒錯誤,被官府抓去,一頓板子,活活奪去了性命。
  可惜的是,葉霧美沒有查到薛濤到底有沒有文身。
  為了加深馬克的印象,葉霧美曾經特地去一家有名的字號,買來過「薛濤箋」。
  「薛濤箋」是薛濤在成都浣花溪居住時,採用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製成的深紅色的小彩箋,用於寫詩酬和。浣花溪水清質滑,所造紙箋光潔可愛,為別處所不及,「薛濤箋」因此又被稱為「浣花箋」。大唐時,「薛濤箋」風靡天下,很多作家寫東西都用「薛濤箋」,為的是跟上風雅的最後一班地鐵。
  不過,現在的「薛濤箋」似乎做得不那麼精緻,只是用工業顏料染過,表面上看也很精美,但實際的雅致與趣味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之遙。
  葉霧美對馬克說,這就是薛濤的專利產品。單是這一張紙承載的信息,就比你們國家的歷史長得多,這就叫博大精深。

  蝴蝶夫人(4)

  馬克無法反駁。
  葉霧美說,那天晚上,馬克和她做愛的時候,幹得很用力,並且沒有戴安全套。
  馬克說,要讓她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博大精深。
  ——你不知道,他力氣多大!
  ——哇,他的器官好雄壯,簡直就是搖動長矛的Shakespear。
  ——痛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們是在桌子上做那件事的。
  聽起來是在抱怨,其實她是在炫耀。
  葉霧美總是告訴我她和馬克的這些事情,似乎是為了鍛煉我的神經。
  葉霧美說了很多細節,非常具體的細節,讓我認為她幾乎不可能清楚記憶的細節,
  說這些細節的時候,她的語氣很誇張。
  她說這些事說得很帶勁,就像是在複述一篇拙劣的小說,以至於讓我認為那是一種想像。
  葉霧美告訴我,馬克痛恨安全套,用他的話來說:
  ——跟穿著襪子洗腳的感覺差不多。
  這些話,都是馬克跟朋友們學的,他差不多已經成了一個「中國通」。
  幸運的是,葉霧美從來沒有懷孕過。
  葉霧美告訴我,她和馬克在一起做愛的時候,總是會服下避孕藥片。
  在懷孕的問題上,她比馬克還要提防。
  她決定不生小孩,終止所謂的人類進化,作為對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八個字的回應。
  她不能選擇做不做上帝,但她可以選擇做不做母親。
  她要把這條卑賤的基因鏈條掐斷,讓它再無繁衍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是一個軟弱的人,如果懷孕,如果出現妊娠反應,出現與嬰兒的心理感應,她會下不了決心,所以,她讓這件事情不能發生。
  馬克對她的這種小心謹慎讚歎不已。如果每個女人都能夠像她這樣做,他就會省下很多的麻煩。
  馬克教會了葉霧美喝酒和抽煙。
  他說,喝酒抽煙的女人看起來更性感。
  他還帶葉霧美出入一些文化場所,如劇院、畫廊和酒吧,領她去看小劇場話劇和搖滾樂的現場演出。葉霧美一開始很不習慣這種場合,後來,她慢慢地愛上了那種曖昧的氛圍。
  馬克經常帶她出入那些在圈子裡小有名氣的地方,「素蓮花」、「棉花糖」、「黑匣」、「蛤」「劇人之家」,這些酒吧或者飯館差不多成了她的據點。
  每次坐在那些溫暖的地方,她都會想起薛濤。
  薛濤當年也一定是像她這樣,坐在奢侈的地方,和大唐節度使韋皋、白居易及杜牧等詩人一邊喝茶飲酒,一邊談論文化和文化有關的事情。
  她覺得自己就是當代的薛濤。
  這些地方顯得很有文化,那裡面出入的人也很有特點,都很會裝模做樣。
  只要一進入那些場合,葉霧美就不由自主地變得很端莊,像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戲子。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也很曖昧,都幻想著和她上床。
  馬克曾帶她看過不少演出,葉霧美最喜歡看《蝴蝶夫人》。
  當她坐在劇場看演出的時候,她總是覺得自己比舞台上的那些人更像演員,比蝴蝶夫人更像蝴蝶夫人。
  葉霧美和馬克最終還是分手了。
  雖然她紋了身,馬克還是離開了她。
  葉霧美說,兩人的分手過程頗有戲劇性,一次次舊情復燃故態復萌,又一次次各奔東西。
  葉霧美描述的原因很簡單——馬克的性慾過於旺盛,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馬克和葉霧美分手的時候,居然還給她介紹了一個四十幾歲的法國情人。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葉霧美和那個法國男人混了也沒有多長時間。
  葉霧美那時候才知道,馬克這麼做,說明他甩女人的手段已經非常老到,簡直爐火純青。
  葉霧美打電話對馬克說:
  ——我終於明白了,你花這麼大的力氣,最終目的是把我培養成一個薛濤。

  對傷害的迷戀如此之深(1)

  人類有一個顯見和突出的現象
  他們有身體並且
  他們是身體
  ——布萊恩·特納
  葉霧美曾經買過很多「薛濤箋」,還送給我一些。
  她給我寫留言,常常是寫在隨身攜帶的「薛濤箋」上面。
  我的書桌上,還留著她寫給我的一張:
  ——歡愉是短暫的,姿勢是滑稽的,代價是昂貴的,18世紀的英國人Lord Chesterfield向他的兒子描述性愛的情趣曾經如是說。
  ——除了天鵝、鴨子和駝鳥,絕大多數的雄性鳥類都沒有陰莖。
  ——一隻210千克的大猩猩,那話兒可能只有5厘米。
  ——只要雌性動物喜歡交配,那麼雄性動物就注定是失敗的一方。
  ——以上知識點摘自《動物性趣》,作者奧裡維亞·賈德森。
  ——記住,你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孤獨。
  那是一張很漂亮的紙,加上她清逸的字體,變得更漂亮。
  她是為了安慰我才給我寫這張紙的,那是她和馬克在一起之後。
  她來找我的時候,好像是剛剛喝了很多酒。
  她讓我給她泡了一杯玫瑰茶。
  她坐在我的床上,用雙手玩弄著杯子,很長時間不說一句話。
  那杯茶的顏色已經變得很濃,像是血。
  ——我以後不會來你這兒了!
  她突然說道。
  ——為什麼?
  ——和你在一起,就像是沒有長大的少男少女,從來沒有男人和女人的感覺。
  ——我是不是可以把這些話理解為分手?
  ——分手?我們又沒有承諾過什麼。不過,隨你怎麼想。我不想再和你做那種遊戲,我們都長大了。
  說完之後,葉霧美嚥了一口茶。
  ——隨你吧,離開窩囊男人是女人的基本人權。
  我說。
  和馬克在一起之後,她像坐上了Shanghai Express,在通往Shanghai Surprise的軌道上一路狂奔,我覺得有些不認識她了。
  ——我們還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保證。
  她加了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她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葉霧美和我分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不是春夢的春夢。
  葉霧美躺在床上,像一條涸轍之魚,已經被慾火烤得焦黃,發出陣陣香氣。
  她不停在床上翻滾,S形曲線暴露無遺,尤其是她豐潤的臀部。
  一個帶著白色面具的男人在看著她。
  他把煙蒂按熄,從凹陷的沙發中站起身。
  他脫下自己那件黑藍色襯衫,那件襯衫已經滿是慵懶的褶皺。
  他脫下了自己的長褲。
  他像一隻豹子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他凝視著自己的獵物。
  他尖利的武器進入了她的身體,像牙齒切進她的喉嚨。
  葉霧美起伏著,配合著他的動作,發出極小的呻吟。
  她新染的火紅色頭髮,像失火的麥子一樣熱情奔放。
  戴著白色面具的資本主義在玩弄女性,他的胸毛茂盛。
  我仇恨胸毛,就像我仇恨禿頂,那是荷爾蒙分泌過剩的表徵。
  它們是工業時代殘存的獸性,嘲笑著我的白白淨淨。
  他們沒有陽痿早洩,沒有包皮過長的毛病,還能持久堅挺。
  他和葉霧美作愛,就像把空氣打入我的胸腔,讓我胸悶欲裂。
  除了用筆記下那個夢境,我無計可施。
  那段時間,我沒有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
  父親打過電話來,讓我回家吃飯。
  我拒絕了。
  ——慕文,你不用跟我打迂迴,你讓葉霧美甩了,是不是?
  ——不是。
  ——她現在跟了一個外國人,是不是?
  ——不是。
  ——還說不是,我在街上看到她了!
  是母親在說話,她的聲音很大,我知道他們用的是免提功能,是我最痛恨的那種打電話的方式。
  ——慕文,你也是個成年人了,不要老是讓父母擔心好不好?
  我沒有說話。
  父親似乎是喝了一口茶,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憤怒。
  ——又一個老套的故事。女人愛慕虛榮,拋棄了她青梅竹馬的小朋友。
  ——你不懂,她有她的理由。
  ——她有什麼理由?
  ——懶得跟你們說,我的事你們少管。
  ——慕文,怎麼可以這樣跟爸爸說話!
  媽媽說了一句。
  我把電話掛掉了。
  葉霧美和馬克混在一起之後,很少來找我,頂多就是給我打個電話。
  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她被圖書館除名了。
  我很驚訝。
  她卻顯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被圖書館開除,和蘇聯女詩人阿赫瑪托娃被日丹諾夫開除出蘇聯作協的理由差不多,因為她:
  ——時而是修女,時而是蕩婦。
  ——在我們面前,葉霧美是修女,精緻、纖細、典雅;在外國人面前,葉霧美是蕩婦,妖媚、狐惑、熱情,這是不可容忍的。
  ——他們就是這樣說我的。
  葉霧美笑著說道。
  過了沒多久,葉霧美打電話告訴我,她和馬克掰了,又認識了一個法國人。
  我覺得很奇怪,她那裡一日千里日上日高,我這裡度日如年一成不變,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我那時候已經從文化館下崗,成了一個「社會閒雜人等」。

  對傷害的迷戀如此之深(2)

  我是一個懶人,沒有長Soldiers head,不相信生存就是戰爭。
  生存還是毀滅,不是指向兩個方向的路標,不是一個問題的兩種答案,而是一條雙頭蛇。
  對我來說,答案基本雷同。
  我不想活得更好,只想苟延殘喘。
  我越來越發現,我在這個社會上無足輕重,就是長在城市邊緣的一棵莠草。
  我不是被物質時代這頭肥碩的奶牛消化排泄掉,就是被割草工人踐踏被轟鳴著砍掉腦袋,除了這兩條道路,幾乎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葉霧美對我的這種狀態很擔心,總是勸我出去找一份工作。
  但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我們兩個人總是這樣,總是拿著馬克思牌的手電筒,一味地在別人臉上晃來晃去,卻從來想不起來照照自己。在我看來,葉霧美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頹廢,就是十個我捆在一起都比不上。
  一段時間之後,葉霧美打電話告訴我,她把法國人踹了,又新交了一個男朋友,是個文身師。
  ——那你就有新鮮的文身可以用了。
  我對她說。
  過了一個月不到,葉霧美卻回到了我的身邊。
  她是在夜裡回來的。她輕輕把門鎖打開,進來的時候,像一隻流浪回家的貓一樣無聲無息。
  她輕手輕腳地躺在我身邊。
  我期待這一時刻早已盼望了許多時日,但我沒有想到她真的會回來。
  我撫摸著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還像以前那樣熟悉和溫暖。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天光大亮。
  她正站在窗戶前面,身上披著剪絨的浴巾。
  ——歡迎參觀。
  葉霧美喊著,扔掉了浴巾。
  我被嚇了一跳。
  一具斑斕的人體呈現在我的面前。
  葉霧美像是一隻母獸,身上佈滿圖案花紋,和原來判若兩人。
  ——你這不是文身吧?
  我遲疑地問道。
  ——我這是文身,不是人體彩繪。
  ——我的所有圖案是紋在身上的,不是畫在身上的,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她說。
  我的視線撫摸著她的文身,像一隻螞蟻在草原行走。
  在葉霧美的左肩胛部,一個死神站在那裡,披著黑色披風,手持鐮刀,充滿沉靜和謙恭。
  她的右肩胛上,紋著一個兇猛的人獸。
  ——這是什麼?
  我問道。
  ——這是夜叉,梵語稱為YAKSA,是佛教世界的護法神。夜叉性情凶悍勇猛,總是充滿戰鬥力量。夜叉生下來就具有雙重人格,既吃人也護法。
  我點了點頭。
  她的胸部紋著一朵巨大的芙蓉。
  在她的手臂上,我發現一串蝴蝶,在枯黃的葡萄籐裡飛舞。
  她的肚臍周圍,畫了一條蛇,那條蛇正在吞吐一個正在燃燒的火球。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個神秘的巖洞,昭示著洪水、閃電和雷鳴。
  葉霧美說道。
  我的視線繼續往下走。
  她柔軟的下腹部,紋著一隻垂頭喪氣的鳥和一個鳥巢,旁邊是「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八個字。
  ——這是什麼鳥,烏鴉?
  ——這不是一隻普通的鳥,這是世界上最聰明的鳥,名字叫渡鴉。
  葉霧美撫摸著那隻鳥說。
  ——在《聖經》中,渡鴉扮演了解開耶穌裹屍布的角色,代表著自由。
  葉霧美說道。
  在渡鴉的兩側,是兩種花。左邊是半枝紅杏春帶雨,右邊是一樹梨花壓海棠,看起來都很清新。
  葉霧美轉過身去。
  她的後腰上,紋著那個我早已經熟悉的十字架龍。
  她的臀部,紋著神塗鬱壘兩位神人,守著她的門戶。
  ——這是日本的浮世繪風格。
  葉霧美解釋說。
  她的整個後背空著,沒有任何圖案。
  ——為什麼空著?
  我問她。
  ——預留位置,萬一碰到好圖案,身上沒有好位置,豈不抱憾終生?
  葉霧美說道。
  我在親吻葉霧美的身體。
  ——當心,別把顏料親掉了!
  葉霧美開玩笑說。
  她的身體像一個圖騰柱,矗立在耀眼的陽光叢林之中,散發著灼熱的誘惑。
  她的身上開始出汗,那些汗水凝結在巨大的花瓣上,發出鑽石般的光芒。
  等我們平靜下來,我問她這些文身的來歷。
  ——是馬刺免費給我做的。
  葉霧美輕描淡寫地說。
  ——馬刺是誰?
  ——我的新任男朋友,著名文身師,你怎麼忘了?
  ——有這麼好的人?
  ——那當然,還是工藝美院畢業的呢!他的文身技術超一流的,沒人比得上!
  葉霧美得意地說。
  ——那你還回來幹什麼?
  ——喂,這個和你沒關係吧!
  葉霧美有些不高興了。
  她沒有告訴我她和那個文身師現在究竟關係如何。
  葉霧美是這樣的一個人:當她想對你說什麼,你就是把耳朵堵住,她也會打開你的天靈蓋,把要說的話裝進去;她要是不想說,你就是把她的天靈蓋擠碎,也是不會告訴你一個字。
  但我清楚,葉霧美必定和那個文身師做了某種交換。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不勞而獲,我確信這是一個真理。

  姦情如火(1)

  我們是結出甜蜜死亡的樹
  收穫時節我們卻老去
  就像被你懲罰的婦人
  早衰、殘敗而顆粒無收
  ——裡爾克
  那天晚上,葉霧美和我出去喝了酒。
  回來之後,她在浴室呆了很長時間,水聲一直沒有停,我想她一直在沖洗著自己的身體。
  出來的時候,她的頭髮像一堆剛從海裡撈上來的植物,還在滴著水。
  她倒在床上,浴巾散開了,露出了她白皙的身體。
  ——吻我。
  她說。
  我伏在她身邊,用嘴唇丈量她的每一寸肌膚。
  她肯定是用冷水洗的,身體冰涼,沒有一絲熱度。
  我像是在親吻一具大理石的光滑雕像。
  她沒有看我,只是看著天花板。
  她的目光在屋頂的最高處盤旋,始終沒有落下。
  我伏在她身上,像一隻螞蟻或是臭蟲穿越千山萬壑。
  我沒有給她帶來高潮和感動。
  我們的身體雖然貼在一起,彼此卻遙不可及。
  我不知道葉霧美遭遇到了什麼,但我知道一定有一些事在她身上發生,她現在的表現可以用瘋狂來形容,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葉霧美,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我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
  我說道。
  ——你真的想知道?
  葉霧美面無表情地問道,掩蓋著她的脆弱。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請告訴我。
  ——這是一個噩夢。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姦情如火?
  ——不知道。
  ——這個詞的意思是說,一旦姦情滋生,就會像野火燒過地面,寸草不生,沒有人會從中受益。
  ——為什麼說這個詞?
  我問道。
  葉霧美的眼淚流了下來。
  父親去世之後,葉霧美過了一段悲傷的日子。
  後來她慢慢想開了:對父親來說,既然已經無藥可救,死亡就是一種最好的結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葉霧美重新變得快樂起來。
  讓葉霧美吃驚的是:她的母親比她還要想得開,早就已經不再悲傷,相反,比原來還要快樂,像是獲得了重生。
  葉霧美一開始對母親很佩服,她覺得母親畢竟是過來人,心理素質比自己好得多。
  但後來她就發現了某些端倪。
  她的母親每天早上都會去晨練,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現象。並且,她去晨練之前,都會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一點也不像剛剛喪偶的樣子。
  葉霧美覺得有些不對了。
  有一天,她回來得比較早,在家裡看到了一個男人。
  她母親連忙介紹,讓葉霧美喊那人陳叔叔,說陳叔叔是家鄉來的,聽說父親的事之後,特地到家裡來看望的。
  出於基本的禮貌,葉霧美和那人寒暄了幾句。
  她才知道,陳叔叔原來和媽媽是老同學,在一個小鎮上居住。那個地方葉霧美很熟悉,原來的時候,她每年暑假的時候都會回到那裡,和外婆住在一起。陳叔叔還說起當年她的樣子,說她總是繫著馬尾辮,穿著小裙子,發繩上有兩顆紅色的珠子,特別愛哭。這些東西葉霧美並沒有忘,但她只是奇怪陳叔叔為什麼記得這樣清楚。
  按照他的描述,他應該是經常在她的周圍活動的一個人,但葉霧美對這個男人卻幾乎沒有一點印象。葉霧美抱歉地笑了笑,覺得人是一種很不可靠的動物。
  ——你們已經很久沒回去了吧!
  陳叔叔說道。
  葉霧美想了想,的確如此,自從發生了那件讓她刻骨銘心的恐怖事情之後,她就很少回那個地方。
  葉霧美上樓之後,想了很長時間,還是想不起這個陳叔叔究竟是誰。
  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問起了葉霧美對陳叔叔的印象。
  葉霧美沒有往別的方面想,就順口說那人看起來挺老實的。
  沒想到,母親立刻變得很興奮,把陳叔叔大大誇讚了一番。
  接下來的日子裡,葉霧美經常可以在家裡看到陳叔叔。
  陳叔叔還特地帶著他的兒子來過。
  她慢慢感到,母親這麼做是有別有用意的。
  ——天哪,她不會是想把自己嫁給這個人吧!
  葉霧美突然有一天想到了這個念頭。
  她覺得很有可能。
  果然,過了沒幾天,母親就提出了這件事。
  她說得很簡單:陳叔叔家有一個兒子,她有一個女兒,兩家都是不幸的家庭,他們準備把兩家合在一起,重新組建一個新家。因為陳叔叔在本地沒有住房,而她家的房子又足夠大,所以她準備讓陳叔叔和他的兒子搬過來,和她們一起住。
  ——這樣,你就又有一個新家了!
  母親最後這麼說。
  葉霧美沒有表態,只是把水杯摜到了地上。
  她無法理解母親為什麼會這麼做。
  父親屍骨未寒,母親就要嫁人,這實在讓她無法接受。在她的印象裡,母親已經過了更年期,性慾早已經變得稀薄。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互相慰藉的心理作用遠大於其實際使用價值。並且,她看不出陳叔叔究竟有什麼好,讓母親這樣沉迷,像一個思春的愚蠢女人。更何況陳家的兒子她也已經見過。那孩子已經將近二十歲,卻沒有工作,一看就是一個每天除了上網打遊戲就什麼也不會做的垃圾分子。
  葉霧美不知道母親究竟是怎麼了。
  她只知道一點:一旦這個陳姓男子和他的兒子搬過來,她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姦情如火(2)

  葉霧美堅決不同意母親這樣做,和母親出現了很長時間的冷戰狀態。
  母親一開始採用了懷柔政策,想用哀兵必勝的辦法,獲得葉霧美的同情。
  她每天都會給葉霧美做豐盛的飯菜,做很多的家務,一看到葉霧美回來,就擺出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讓葉霧美吃飯。
  葉霧美根本不吃這一套。
  ——我在外面吃過了,您自己吃吧!
  葉霧美說完,直接上樓,不給母親任何訴苦的機會。
  母親又採用了第二種手段,想給葉霧美造成既成事實,讓她不得不屈服。
  母親讓陳叔叔每天都來她們家,和他在一張桌上吃飯,顯得很親密。
  葉霧美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再也沒有和母親打過招呼。
  這一招又失敗了。
  母親決定使出殺手鑭。
  有一天晚上,母親主動來到了葉霧美的房間。
  母親告訴葉霧美,她和陳叔叔已經認識很長時間了,比葉霧美想像的時間長,也比跟葉霧美的父親認識的時間長得多。
  ——那時候,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陳叔叔經常過來照顧我。
  母親說。
  ——因為我的緣故,陳叔叔一直沒有結婚,你知道嗎?
  葉霧美沒有說話,她聽不懂母親這樣東拉西扯地究竟是什麼意思。
  ——陳叔叔沒有結過婚,兒子是從哪來的?
  葉霧美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裡卻泛起了很大的疑問。
  ——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母親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出了答案。
  母親的話把葉霧美弄懵了。
  ——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這句話應該怎麼理解?
  葉霧美已經聽出了母親這句話裡隱含的豐富信息,但她不敢相信。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我能承受!
  葉霧美毫不客氣地說道。
  葉霧美的語氣反倒使母親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她的嘴唇動了半天,最後還是難以啟齒。
  ——我有自己的父親,不需要再找一個。你和這個男人有什麼關係那是你的問題,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葉霧美對母親說。
  ——陳美生才是你親爹,你知道不知道?
  母親脫口而出。
  ——滾出去,我不想聽!我就知道我是葉子真的女兒!你幹的那些事,我不承認,你自己看著辦!你們在一起幹下了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卻讓我來承認,辦不到!
  葉霧美對著母親大喊。
  母親用眼睛死死盯著女兒,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
  ——陳童是你的親弟弟!
  ——滾出去!馬上給我滾出去!
  葉霧美發瘋一般地對母親說。
  ——你騙了我這麼多年,現在告訴我這些,辦不到!
  葉霧美拿起桌上的東西亂扔一氣。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和你陳叔叔的事,是非辦不可的。
  母親下了最後聲明。
  母親這一招很毒辣,直接把葉霧美的防線徹底摧毀了。
  即使葉霧美想證明自己是葉子真的親生女兒,也不太可能。
  葉子真已經死了。
  除了相信母親的話,葉霧美沒有任何選擇。
  葉霧美這才知道,原來的家是一個美好的幻覺。
  她並不是葉子真的女兒,而是一個私生子,是通姦的產物。
  她確信這一點是事實,她的母親不會往自己頭上扣這種屎盆子。
  葉霧美痛哭了整整一個晚上,為自己,也為父親。
  她的父親直到死都不知道,葉霧美不是他親生的,他像一隻可憐的鳥,在自己的窩裡養活著別人的孩子,被騙了一輩子。
  或者,他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只是一直都沒有勇氣面對,直到患上癌症。
  葉霧美也為自己哭泣。葉霧美一直以為自己是烈士後人血統高貴,如今卻發現自己不過是一個私生子,是通姦的產物,她覺得無法接受。
  她覺得自己很骯髒。她的身體是卑賤的,從它成型的那一刻起,就刻上了恥辱的印跡,注滿了卑賤的基因。
  她自己本身是可恥的產物,甚至也成了可恥的一部分。
  葉霧美身上的那些驕傲在最短的時間褪色,變成另一個人,從一個身世清白舉止高雅的女人立刻蛻變成一個讓人噁心的野種。
  葉霧美哭泣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母親站在樓梯上,一直聽著她的動靜。
  第二天早上,葉霧美拎上箱子走出了家門。
  ——你會遭報應的!
  她的母親說道。
  ——我已經遭到報應了!
  葉霧美說完,向門外走去。
  葉霧美在我家借住了一段時間。
  後來,我的母親和她談話,說她這樣做很不合適。
  ——小葉呀,你看你媽媽多麼不容易,人老了嘛,就得有個伴,你說你不體諒,還鬧得這麼厲害,太不懂事了。
  她對葉霧美說。
  除了苦笑,葉霧美無話可說。
  她能對我的母親說什麼?說自己的母親和陳叔叔早就是相好,自己是他們的私生女?不太可能。
  除了把恥辱嚥下去,葉霧美又能怎麼樣?
  媽媽還不甘心。看來,她是決心把壞人的角色演到底了。
  ——再說,你們還沒有明媒正娶,算是未婚同居,這個搞法,雙方家長還怎麼在這條街上見人?
  媽媽說得很過分。

  姦情如火(3)

  我雖然跟媽吵了一架,但也無濟於事——這就是「媽媽政治家」的偉大,她們抱著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戰鬥意志出發,絮絮叨叨勝過千軍萬馬。
  我們哪裡鬥得過她?
  葉霧美窩了一肚子的火,只好搬回了自己的家。
  房間還為她保留著,只是堆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母親和陳叔叔已經住在了一起。
  葉霧美的隔壁,住進了陳叔叔的兒子。
  葉霧美——不,是葉子真的家——被私生子及其父母佔領了。
  既然撕破了面皮,母女關係算是徹底破裂。
  一個偷著罵對方是「小娼婦」,一個恨恨地說對方是「老婊子」,她的母親苦心經營起來的賢妻良母的形象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如土委地,摔了個一塌糊塗。
  葉霧美的母親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和陳叔叔領來了結婚證,煥發了第二次青春。
  葉霧美在洗澡間發現了綠色的綢緞內褲,甚至還發現了一條T字內褲。
  從尺寸來看,應該都是她母親穿的。
  她原來穿慣了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褲,但是現在,她把它們扔進了垃圾堆。
  她開始用葉霧美的沐浴液洗澡,而在原來,她連香皂都不用,只用肥皂。她開始用葉霧美的洗髮水洗頭,她原來用的洗髮水是低劣的,洗過之後,頭髮像墩布一樣。看看她現在的頭髮,燙成了小波浪,居然用了濕潤的營養素,隔老遠就能聞到濃郁的味道。
  她的母親還打算到醫院做美容,準備進行三種手術:
  一種是割雙眼皮;一種是墊乳房,一種是腹部吸脂。
  她在樓下打電話咨詢的時候,被葉霧美聽到了。
  葉霧美認為第一項和第三項她還可以做一做,至於第二項,大可不必,她的乳房已經很像一個大號的酒葫蘆,每天在陳叔叔眼前蕩漾。如果做手術,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去付賬,有些得不償失。
  如果不是發生了後來的事,葉霧美斷定,她的母親會做完全部手術。
  她的母親煥發了第二次青春,像一棵鐵樹終於開出了鮮花。
  作為女兒,葉霧美可以指責這個女人。
  因為,她讓自己覺得恥辱。
  但作為女人,她沒有理由指責這個女人奢侈,更沒有理由指責她淫蕩。
  葉霧美常年以來都是這樣過的,作為另一個女人,母親這樣做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這很正常,無可厚非,全當是迴光反照。
  葉霧美勸慰自己說。
  這已經成了一個家,並且似乎比原來的家更像一個家,更要熱鬧。
  但面對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葉霧美還是感到噁心。
  葉霧美像個局外人或者隱形人似的在這間房子出入,從來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陳叔叔每次看到她,都想和她說話,但葉霧美根本置之不理。
  說實話,葉霧美對這個男人並沒有什麼壞印象。
  她之所以這麼做,就是想告訴那個男人——你雖然佔領了我的家,但我不承認你。
  雖然她的母親清楚地暗示過她——她極有可能是這個男人的骨血,但她拒絕面對這個事實。
  她心裡知道,陳叔叔是一個好人。
  從種種現象來判斷,她發現母親一直佔據主動,她懷疑是她的母親勾引的這個男人。
  ——她肯定能幹得出這種事。
  葉霧美對自己說。
  但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很荒謬。
  她不應該動這些心思。
  在她眼裡,他們應該都是同案犯,不應該有非罪的一方。
  陳叔叔在葉霧美的面前很謙卑,就像是個罪人。
  他對葉霧美的母親也是這種態度。
  剛來的時候,葉霧美的母親為了幫他樹立威信,對他還很客氣,後來,看到這樣做根本沒什麼效果,於是對他就很不客氣,連稱呼都變成「老陳」或者:
  ——你這個老不死的!
  葉霧美覺得老陳很可憐。
  一想到老陳還要面對這樣的女人艱難地進行他的性活動,葉霧美就充滿了悲憫。
  老頭不是畢加索, 七十多歲時還有年輕的女人在他的門口排隊, 有些安靜平和,充滿景仰之情,而有些性急的女人會彼此咒罵大打出手;他也不是托爾斯泰,老到一把年紀,還花大把的銀子出入妓院,勾引良家婦女,或是和妓女、吉普賽女郎、鄉村婦女、女農奴以及那些不嫌棄他老邁年高的女人,隨便找個背人的角落就放上一炮。
  他只是一個老人。
  他不是畫家不是作家,只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有一個和他同樣衰老的女人和他同床共枕就已經讓他感恩戴德,他又夫復何求?
  並且,那個女人很豐滿,身上會散發出暖烘烘的熱氣,在冰冷的夜裡,這點非常重要。
  所以,老陳在老女人的面前很卑微。
  雖然他不能讓女人滿足,但他還是竭盡全力。
  性生活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號召力,就像進入一個史前人類遺留的山洞,陰冷乾燥。
  但在凡士林的幫助下,他草草了事聊勝於無。
  也許,在他的內心深處,和葉霧美一樣,也深藏著幾分無奈。
  母親和陳叔叔都很少來她的臥室,因為葉霧美在她的桌子上擺了父親的遺像。
  那張遺像本來是放在樓下客廳裡的,那個男人到來之後,遺像被扔進了儲物間。
  葉霧美為這件事和母親吵了一架,她把遺像拿出來,擺到了自己的臥室。

  姦情如火(4)

  自從她擺上這張遺像,她的母親就不再來她的房間。即使來了,也是站在門外草草說幾句話就落荒而逃。
  這張遺像成了她的護身符,讓她遠離不少騷擾。
  平心而論,她對她的父親並無多少好感。小時候,父親回家的次數很少,每次回來,只會呆很短時間,和她沒有什麼交流。
  迄今為止,葉霧美印象最深的事既不是父親帶著她去公園遊玩,也不是給她買來生日蛋糕,而是清晰地記著她的父親曾經懲罰過她,打過她的屁股。
  那次傷害應該是頗為沉重,讓她刻骨銘心。
  但在她的回憶裡,這也變成了甜蜜的酸楚。
  她變得情意綿綿。
  她看著父親的遺像,回味著那些也許並不存在的童年往事,往她的記憶裡不斷地澆上佐料。
  最終,一個完美父親的形象在她的不斷修正下光彩出爐。
  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從來是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光風霽月;
  他落落大方溫文爾雅文質彬彬仙風道骨儀表堂堂;
  他正襟危坐堂堂正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見賢思齊棄舊圖新棄暗投明;
  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以德報怨宰相肚裡能撐船;
  他開誠佈公克己奉公寵辱不驚孤芳自賞潔身自好特立獨行與世無爭;
  他樂善好施與人為善雪中送炭見義勇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冰清玉潤冰清玉潔高風亮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他毫不利已專門利人死得其所生的偉大死的光榮萬古流芳。
  她在心裡不斷地修正著父親的形象,直到把他徹底變成一個完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葉霧美把遺像翻拍了一幅,買了一個木製鏡框帶回家,準備掛在樓下的客廳。
  母親很憤怒。
  ——你是嫌他活的時候還沒有折磨夠我,是不是!
  母親對著她怒吼。
  ——這是家,不是他媽的靈堂!
  母親居然說了一句粗口。
  她把這張遺像從葉霧美的手裡奪過去,藏在了一個葉霧美再也沒能找到的地方。
  說實話,葉霧美也根本沒有去找,她讓母親大發雷霆的目的已經達到,道具也就沒有了作用。
  我猜,被藏起來的遺像也許就是後來我撿到的那一幅。
  葉霧美的母親搬走的時候,把這個不祥之物永遠遺棄了。


  第四部分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1)

  我認出了風暴而激動如大海
  我舒展開又跌回我自己
  又把自己拋出去,並且獨自
  置身在偉大的風暴裡
  ——裡爾克
  陳叔叔的兒子住在葉霧美隔壁的房間,他叫陳童。
  陳童在房間裡很安靜,出來進去的時候輕手輕腳,唯恐惹怒葉霧美。
  葉霧美偷偷觀察過,從這個孩子的眉眼來看,居然和葉霧美的母親真的有幾分想像,看來,真的和母親說的一樣,他和葉霧美一樣,也是私生子。葉霧美的父親經常在外地一呆就是半年多,她的母親完全有足夠的時間把這個孩子生出來而不為人所知。
  葉霧美越看這個男孩,越覺得他是個名符其實的私生子,連看人的眼神都像。
  用葉霧美的話來說——這孩子真是個後娘養的,誰都怕。
  這個孩子很少和葉霧美的母親說話,好像是很怕她。葉霧美的母親訓斥起這個孩子來很嚴厲,無所顧忌。從這點上來看,這個孩子對葉霧美的母親已經逆來順受,根本不會和她翻臉。
  這個男孩也從來不敢正眼看葉霧美一眼,不敢對葉霧美說話。他雖然只比葉霧美小五歲,差不多是同齡人,但他在葉霧美的面前卻像是個中學生。
  但事實也許並非如此。
  這個男孩搬過來沒多久,葉霧美就發現一些奇怪的現象:她掛在洗澡間的內衣褲經常會莫名其妙的失蹤。更奇怪的是,這些東西在消失一兩天之後,還會自己出現。有時候,葉霧美明明記得掛在陽台的內衣褲已經干了,她去收的時候,卻發現那些內衣還很濕,像是剛洗完沒多久的樣子。
  葉霧美摸著那些內衣,能聞出精液的氣味。
  葉霧美覺得這件事很噁心——那個男孩居然是個戀物癖。
  葉霧美上大學的時候,就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同學。
  那個男同學不是迷戀女性內衣,而是迷戀兔子。
  每天晚上睡覺,他都會和一隻肥胖的母兔一起睡。
  具體的親熱方法沒有人清楚,但想必很慘烈,因為他每星期必定弄死一隻。
  那個男生剛上大學的時候,據說很正常,沒有這種變態癖好。
  他還交了一個胖胖的女朋友。
  後來,女朋友和他分手。
  一氣之下,男生就生出了這種癖好。
  讓葉霧美覺得奇怪的是,那個男孩平時看起來很正常,根本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淫邪。
  自己的身邊就生活著這樣一個變態分子,葉霧美覺得很恐怖。
  就在葉霧美覺得即將崩潰的時候,又發生了更可怕的事。
  葉霧美在家洗澡的時候,居然被人偷窺。
  那天,葉霧美洗完澡,正要穿衣服,一扭頭,卻看到有一雙眼睛,正在透過沒有完全拉上的窗簾,靜靜地看著她。
  葉霧美裹好浴巾,猛地打開了窗戶,衝著窗外大叫一聲。
  窗戶打在一個人的臉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一個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葉霧美跑到樓下一看,陳童倒在樓下的地面上,已經昏過去了。
  葉霧美看到了很多鮮血,也看到了陳童沒有來得及提起的褲子和露出的器官。
  從二樓摔下來,陳童的身體原本不會傷得如此之重,但因為他從樓上摔下來的時候,後腦磕到了院子裡的水泥桌,才會傷得很厲害。
  葉霧美的母親和老陳早已經衝了出來。一看到這種情況,他們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陳童住在葉霧美的隔壁,他可以從自己的窗戶裡爬出來,踩著房簷,湊到洗澡間的窗戶上,偷看葉霧美洗澡。
  他們沒顧上責備葉霧美,而是火速把陳童送進了醫院。
  住了醫院之後,陳童再也沒有醒過來。
  醫生說,患者的後腦受到了強烈撞擊,很有可能變成了植物人。
  葉霧美的母親回來取錢的時候,把葉霧美臭罵了一頓。
  ——陳童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想做什麼你就讓他做什麼,你還怕自己吃虧,又不會少了一塊肉?現在可好,一跤跌成了個植物人,我們後半輩子可怎麼活?
  母親哭著對葉霧美喊道。
  葉霧美沒有說一句話,恨得牙齒都要咬斷。
  ——你這個小婊子,你這個狐狸精,要不是你整天發騷,陳童能幹出那種事!
  母親還在罵葉霧美,把全部的責任都推在葉霧美身上,似乎是葉霧美做錯了,是她的蓄意勾引才讓陳童犯下了這個錯誤。
  ——你罵我做什麼?這是你應得的報應!你和別人通姦,活該受到這樣的懲罰!
  葉霧美忍無可忍,對母親喊道。
  母親聽到這句話,楞住了。
  她沒有再對葉霧美說什麼,而是呆呆站了一會兒,進屋取了存折,又向醫院走去。
  陳童被送進醫院的時候,頭部受傷很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呼吸十分微弱。
  葉霧美的父親曾經在這個醫院醫治過,又在這個醫院死去,所以她的母親和醫院的大夫很熟。通過各種關係,在距事件發生後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她把醫院最好的心腦方面的醫生請了過來。開顱手術是在第一時間完成的,手術質量也相當不錯。陳童的腦壓終於得到了階段性控制,暫時保住了性命。
  活著雖然活著,他卻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植物人,一點感覺都沒有,更不要說任何表示。
  母親沒有雇護工,而是親自動手,一天幾次地為其換被褥和擦洗身子。
  做這一切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2)

  服侍時間一長,她慢慢掌握各方面的規律。比如說排尿,剛開始,陳童總是尿床,後來她意外發現,快到撒尿的時間,他的生殖器就會變大變硬。這時,只要她用手輕輕摁摁他的小肚子,陳童就會很聽話地撒出尿來。自此以後,母親養成一個習慣,時不時就去摸兒子的生殖器,只要發現它變大變硬,就會幫他排尿。
  這個方法有的時候管用,有的時候卻未必。有幾次,她等了十幾分鐘,也不見兒子尿出來,她就知道,這是誤報信息,一定是兒子又做了關於女兒的春夢。
  讓她吃驚的是,雖然是個植物人,兒子卻還有沒有忘了夢遺。每到這個時候,母親要用手紙幫他處理乾淨,仔細地幫他清洗下身,還要塗上消炎藥膏。
  她一直疑心,如果不這麼做,兒子會患上艾滋病。
  為了讓陳童盡快恢復,母親又請了一位按摩師,每天定時為他按摩。
  母親買來輪椅,每天和陳童父親一起,輪流推著他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儘管陳童對這些無知無覺,依然是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的植物人,但他的母親卻是滿臉的虔誠與期待。
  陳童奇跡般地活下來之後,母親又想創造奇跡。她聽說長期進高壓氧倉有助於植物人恢復記憶,便又給陳童做了3個月的氧療。
  氧療的效果還不錯,一天早上,母親正在為陳童穿衣服,忽然發現他兩隻胳膊有了輕微的活動。
  ——天哪,童童自己會動了!是他自己動的!
  母親興奮得大聲喊叫起來。
  醫生告訴她,這是病人的意識正在慢慢恢復的良好跡象。
  四個月過去了,陳童的胳膊抬起的幅度越來越大,有時兩手甚至可以高過頭頂。但母親很快發現,陳童的這種進步很快就有了破壞性:雙手不是揪住自己頭髮,就是揪住自己的嘴巴或耳朵,沒命地撕扯。
  醫生反而很高興。他告訴母親,這是病人內心感到異常煩躁的生理反應。他既然已經開始感到煩躁,就說明他的知覺正在慢慢恢復,又是一個可喜的進步。
  葉霧美很少去醫院看陳童,大多數時間,她下班之後都是獨自在家呆著,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
  在她的內心深處,她覺得自己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但慢慢的,她開始有些於心不忍。
  於是,她偶而也會到醫院去看望一下。
  她去的時候,母親正在陳童的病床邊上趴著睡覺,陳叔叔正在看護。
  看到葉霧美,陳叔叔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淚卻流了出來。
  葉霧美也哭了。
  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後,陳叔叔沒有對葉霧美說過一句壞話,她是知道的。
  也許在他心裡,葉霧美和陳童一樣,都是他的孩子,不忍傷害任何一方。
  葉霧美又看了看母親。
  將近一年的時間,她的頭髮全白了,已經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女人。
  也許是到了換班的時間,母親突然醒了。
  她看到葉霧美,像是突然吃了一驚。
  但她沒有和葉霧美說話,而是出去打了一盆熱水,幫陳童擦起了雙手。
  ——為什麼給他戴手套?
  葉霧美問道。
  ——怕他抓傷自己。
  母親慢慢地說。
  ——這孩子心裡清楚著呢!每天躺在床上,哪也不能去,煩躁得很!
  母親慈愛地說。
  葉霧美坐在床邊,把陳童抱起來,讓母親給他喂流食。
  ——還是我來吧,弄髒了你!
  陳叔叔說道。
  ——沒事,我來吧!
  葉霧美說道。
  抱著陳童,葉霧美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讓她心裡覺得很異樣。
  陳童的身體動了一下。
  ——他知道是姐姐來了。
  母親說道。
  ——陳童知道是我嗎?
  葉霧美有些不相信。
  ——他怎麼不知道是你?你們小時候整天在一起玩。
  陳叔叔說道。
  ——我怎麼不記得?
  葉霧美還是不相信。
  ——你那時候還小。你記不記得,你在外婆家住著的時候,有一個叫牛牛的小男孩?
  ——牛牛?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邊的那個?
  ——就是呀,整天喊你小姐姐的那個!
  ——那就是陳童?
  ——不是他是誰?你看看,胳膊上還有疤,是跟你一起捅馬蜂窩弄的,擠得太狠了,這麼多年還沒有消下去!
  陳叔叔的眼裡泛著淚光,撩起陳童的袖子給她看。
  葉霧美忽然想起來了。
  她的記憶中確實有過這樣一個小男孩,但是模糊了。
  ——他那時候好胖,跟現在一點都不一樣!
  葉霧美說道。
  陳童的身體忽然抬了起來,把葉霧美嚇了一跳。
  ——美美,不要讓他抓到你!
  陳叔叔喊道。
  葉霧美的手抓住了陳童的手,卻被他掙開了。
  陳童的手猛地伸向葉霧美的胸口,握住了她的乳房!
  陳童的手抓得很緊,葉霧美根本沒有辦法掙脫。
  就在葉霧美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卻發現陳童忽然安靜了下來,只有握住乳房上的手在輕微的顫動。
  葉霧美的臉紅得發燙,湧出的淚水也熱得像在燃燒。
  ——這個傢伙實在太壞了,都成這樣了,還耍流氓。
  葉霧美心裡罵道。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3)

  她把陳童的手摘下去,沒有再說一句話,就離開了醫院。
  葉霧美正在圖書館忙活,忽然有人讓她去接電話。
  葉霧美以為是馬克打來的電話,一接才知道,是母親。
  ——你來醫院一趟吧!
  母親對他說。
  ——我去醫院幹什麼?
  ——你還是來一趟,主治醫生想跟你談談。
  母親的語氣很生硬。
  葉霧美不知道主治醫生要和她談什麼,只好去了。
  母親已經在病房等她,看到她來,什麼也沒說,領著她向另一個病房走去。
  那是一個特別開闢出來的病房,似乎是做試驗用的,放置著很多儀器。
  陳童躺在病床上,一個護士正在給他戴上一頂特殊的帽子。
  葉霧美看到了主治醫生。
  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主治醫生並不是一個她想像中的已經禿頂下巴鐵青的中年人,而是位很年輕的人。
  醫生正在病床邊上,不停地操作一台筆記本電腦。
  他看到陳童戴好帽子之後,還不停地在電腦上點擊著標有一些文件包,把程序釋放出去。
  ——這是在幹什麼?
  葉霧美覺得很新鮮。
  ——你就是陳童的姐姐?
  葉霧美不想否認,只好點了點頭。
  ——是這樣的,你母親昨天來找我,說起了陳童的情況,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請你來做個試驗。
  醫生說道。
  ——什麼試驗?
  葉霧美想到了試驗用的小白鼠。
  ——很簡單的試驗。我是腦科醫生,經常發現有些植物人在半夜裡莫名其妙地抽動,像是在做夢。並且,我已經觀測到某些植物人肯定在做夢的腦電波。所以,我正在試驗一種新療法,用電刺激的方式,讓植物人恢復正常。你過來看看,這是一個滿是觸點的帽子,觸點上都是導電橡膠,只要通上電流,就會刺激大腦皮層。通過這種方法,通過刺激不同的腦部區域,可以喚醒病人的意識,甚至在他們的腦中形成鮮明影像,喚起他們重新體驗這種衝擊的熱情。
  葉霧美覺得很神奇。
  ——有用嗎?
  ——應該有用。所謂的植物人其實並非植物,仍舊是人。植物人其實是有知覺的,只是他們身體的某個通道形成了短路或者斷路,只要把這些地方修復好,植物人有可能全面恢復。
  ——我能幫你什麼?
  葉霧美問道。
  ——很簡單,喚醒你的弟弟。聽你的母親說,當他握住你的乳房時,他的反應很特別。今天特地把你請來,是想請你配合一下我們的試驗。
  ——為什麼是我?
  ——你是她的姐姐。
  ——不一定是姐姐的乳房最管用!
  葉霧美想推托。
  ——當然不是,但對有些人一定是,比如你弟弟,原因我想不用說明了吧!
  醫生很厲害,針鋒相對。
  葉霧美向周圍看了看,她的母親和陳叔叔都在看著他,眼裡充滿乞求。
  葉霧美咬了咬牙。
  ——豁出去了。
  她對自己說。
  ——現在就進行?
  ——稍微等一下,我再釋放幾個文件,讓他充分熱身。
  醫生說著,又在電腦上點擊了幾下。
  在電流的刺激下,陳童在病床上扭動了幾下,似乎很難受。
  ——可以了。
  葉霧美向陳童走過去。
  ——等等,可以的話,能不能脫掉上衣,讓乳房充分暴露?
  葉霧美猶豫了一下。
  陳叔叔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三個人,母親、女護士和醫生。
  ——你不會想讓我也出去吧!
  醫生還在和她開玩笑。
  葉霧美把上衣脫掉,胸罩也解了下來。
  ——就當他是你孩子。
  母親一邊把衣服接過去,一邊說道。
  母親的話讓葉霧美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不再僵硬。
  ——抓住他的手,放在你的乳房上。
  醫生發出了指令。
  葉霧美輕輕拿起陳童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陳童的手很溫暖,並且一點都不狂躁,還在輕輕的顫抖。
  ——果然有反應。
  醫生叫了起來。
  ——看他的腦電波,比原來強了好多。
  ——他之所以握著你的乳房就安靜下來,你的乳房還真成了喚醒他記憶的重要手段。
  醫生還在喋喋不休。
  葉霧美已經不用去看所謂的腦電波了,她發現,淚水正從陳童緊閉的眼睛裡流出來,一滴一滴洇濕了枕巾。
  那天晚上,葉霧美是和母親一起回去的。
  她雖然沒有說什麼話,但是有一種莫名的快樂填滿了她的心。
  長期以來的鬱悶心情,已經幾乎煙消雲散,她是一個很容易快樂的女孩,因為她還年輕。
  母親卻似乎並不開心。
  ——住院處又來通知了,讓補交住院費,再交兩萬塊,我哪交得起?
  母親說道。
  她的話像一塊陰雨雲,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下就讓葉霧美重新變得昏暗起來。
  ——那能怎麼辦?
  ——辦法總會有的。
  母親岔開了話題。
  ——美美,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在外婆家住,你偷著出去玩,結果被一個壞人領到玉米地裡那件事?
  葉霧美自然沒有忘。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4)

  一個男人讓她躺在自己脫下來的衣服上,不停地撫摸她幼小潔白的身體。
  那是一件很恥辱的事,葉霧美一直把它埋在記憶的最深處,從來不敢觸及。
  很多時候,她都告訴自己:那是一個幻覺。
  她的大腦自動隱藏了和那件事情有關的全部記憶。
  ——那你記不記得有一個小男孩一直看著你?
  母親又問道。
  葉霧美想起來了。
  她被那個男人猥褻的時候,好像是有一個小男孩的面孔在那些植物後面注視著她。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葉霧美一下變得很煩躁。
  ——那就是童童,要不是童童看見,跑回來告訴我們,你早被那個壞人弄死了!
  母親說道。
  這是許多年來母親第一次提起這件事。
  ——童童為什麼會在那裡?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反正要不是童童救了你,你早就被毀了!你記住,童童對你有恩!
  母親重重地說了一句。
  葉霧美弄不清母親心裡面究竟是在想什麼,或者是在提醒她什麼。
  她惟一知道的是:她又欠下了一筆良心債!
  雖然欠債的並不是她,卻注定要由她來償還。
  母親的說法矯枉過正。
  按照葉霧美的性格,她本來是可以幫陳童進行恢復治療的,就是搭上自己的乳房也在所不惜。
  葉霧美不是要為陳童的受傷負責,也不是想報答什麼人。
  她對自己說:要對得起陳童的那些眼淚!
  她這一輩子,還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為他流過淚!而第一個為她流淚的男人,不但是她的弟弟,而且還是植物人,這讓她感覺很奇怪很另類。
  就是單為這種感覺,她也會做下去。
  但母親的話把她的心情全毀了。
  葉霧美心裡升騰起的一種崇高博大的愛,卻被所謂的感恩之心劫持。
  就像一個女人在深夜被強姦,強姦她的竟是她最喜歡的男生一樣。
  葉霧美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
  母親總是給她打電話。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
  ——陳童又想你了。
  她會這樣說。
  母親是在提醒她:又是提供性慾喚醒服務的時間了。葉霧美知道,她的任務重大,必須用她發育美好的乳房,去喚醒弟弟的記憶。
  這件事不經點破還好,點破之後,就變成了一種奴役。
  葉霧美曾經建議母親用她自己的乳房去讓她的兒子恢復記憶。
  母親對此予以否定。
  ——不要說陳童,就是連那個老東西都不喜歡摸我的乳房,它們像兩個水袋子,下垂得很厲害。
  母親無奈地說。
  母親給她買來了味道濃烈的香水,只有半老徐娘和情人幽會時才會使用的香水,讓她噴灑在身上,說是可以刺激陳童的嗅覺。
  母親給她買來了豐乳霜,讓她抹在乳房上,讓乳房二度發育。
  ——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母親看著葉霧美的乳房說。
  葉霧美猜測,按照母親的想法,葉霧美最好每天噴上濃烈的香水,脫掉上衣,裸露乳房,坐在陳童的床前,讓他的手盡情地摸個夠,讓他盡快甦醒。她最好還能把陳童的腦袋捧起來,貼到她赤裸的乳房上,再唱上一支小曲,那才真的夠味。
  每當這種想法浮上葉霧美的腦海,她就覺得很恥辱。
  她覺得自己已經不知不覺中地走入了一個圈套之中。這個圈套是被所謂的崇高和親情覆蓋的一塊沼澤,迷惑力很強,一旦走進去,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可怕境地。
  事實正是如此。
  陳童健全的時候沒有做到的事,現在已經全部成為現實。
  除了不能把葉霧美放到床上盡情蹂躪,他都做到了。
  葉霧美欲哭無淚。
  被迫做這些事情,葉霧美覺得自己活像一個娼妓。
  僅靠物質是不夠的,母親還要為葉霧美樹立光輝形象。
  ——唉,要不是他姐姐的奶子,這個孩子就毀了!
  母親總是這樣對周圍那些陪護家屬說。
  腦科病房陪護的家屬每天都有很多,都已經頗為熟悉。
  每當聽到這些話,他們會不斷地點頭,對葉霧美的做法充滿敬意。
  男性家屬看著葉霧美這樣做,恨不得自己馬上變成植物人陳童躺在床上,肆無忌憚地撫摸她的乳房。
  那些女性家屬也都乳房腫脹躍躍欲試。
  第一次看到葉霧美這樣做的時候,他們都感動得流下了滾燙的熱淚。
  ——都說母親最偉大,想不到姐姐也像母親一樣啊!
  他們無比感慨地說。
  但他們現在已經漸漸習慣,熟視無睹。
  葉霧美的做法已經成了治療方法的一種固定格式,並且相對來說已經保守。
  同病房的一位大姐已經遠遠走在了葉霧美的前面。
  她的丈夫因為交通事故也變成了植物人,已經在病房住了很長時間。
  在葉霧美的啟發下,這位大姐不但敢於赤裸乳房讓她的丈夫揉捏,還敢為她的丈夫手淫。
  她曾經對葉霧美的母親說,這麼幹的話,雖然勞動強度大,但是效果也更明顯。
  她的丈夫恢復情況是這個病房最好的,已經能夠睜開眼睛四處環顧,像一個剛剛睡醒的嬰兒。
  當然,她的這些舉動只能在深夜裡進行,在她認為別人都睡著之後。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5)

  當她這麼做的時候,整個病房都會發出滿足的歎息。
  葉霧美就是在那時候和馬克打得火熱。
  據我猜想,正是陳童的抓摸刺激了她的性慾,所以她要找到一個男人,把她的性慾釋放出去。
  馬克就是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出現的一個最合適的人物,而我不是。
  和我在一起,葉霧美得不到任何有效刺激,還會更加慾火焚身。
  後來,葉霧美就發生了圖書館的風化事件。
  葉霧美失去工作之後,每天不是呆在家裡,就是出去和馬克約會。
  雖然她沒有告訴母親這件事,但還是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她的母親聽說葉霧美和一個外國人因為男女關係問題被開除公職,覺得是一件奇恥大辱。
  如果不是因為陳童,她早就和葉霧美斷絕關係了。
  ——這是什麼世道?她爺爺是烈士,倒在了反動派的槍口下,葉霧美倒好,跑去和帝國主義的兒子睡覺,我真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她大聲地對陳叔叔說。
  如果她以前對葉霧美還有一分信心的話,那現在已經徹底絕望。
  葉霧美卻一點都沒有絕望。
  葉霧美非常想嫁給馬克,因為他是一個強有力的男人。
  ——馬克會幫我脫離苦海。
  葉霧美曾經這樣對我說。
  葉霧美看出了母親對她的不滿,不再準時去醫院,為她的弟弟提供喚醒服務。
  這也是馬克的意思。
  馬克對葉霧美及母親的做法很不理解,他認為與其說這是一種治療,不如說是一種摧殘,或者說是一種性騷擾。
  ——這是一種很不人道的行為,不論是對陳童還是葉霧美都是一樣。
  馬克這樣說。
  ——如果反過來就更容易理解,讓一個男人每天去按摩已經處於植物人狀態的妻子的胸部和身體,和她發生性關係,別人會怎麼想?一定會認為他是一個禽獸。雖然女人對男人這麼做看起來不是那麼猥瑣,顯得很高尚,但從其根本意義上來說,並無任何不同。
  馬克又說道。
  葉霧美聽了,覺得馬克說的似乎有幾分道理。
  她去醫院的時候,順便把馬克的話對母親做了如實陳述。
  母親勃然大怒,大罵馬克不是東西。
  ——外國人懂個屁!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人道,什麼是人道?讓陳童趕快醒過來,這就是最大的人道。你以為我想這麼幹?還不是給逼的!你讓那個什麼馬克驢克的聽著,他要是給老娘一千萬,你葉霧美就不用來醫院,老娘就給他講人道!我跟你說,葉霧美,你別跟著那個老外瞎起哄!你說,你跟陳童,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麼就不人道了!
  母親氣過了頭,差點昏倒。
  葉霧美嚇壞了。
  她趕忙和陳叔叔一起,把母親抬到支起來的行軍床上。
  母親緩了好大一陣子,才恢復正常。
  看來,陳童的治療還是要進行下去。
  葉霧美脫掉外衣,把陳童的手拿過來,伸到自己的衣服裡面,握住了自己的乳房。
  ——馬克,救救我。
  她在自己的心裡祈禱。
  她忽然痛了起來。
  陳童的兩個手指夾住了她的乳頭,正在進行揉捏和擠壓。
  葉霧美疼出了一身汗。
  她一下清醒過來:如果陳童撫摸自己的乳房是愛的話,那麼揉捏自己的乳頭肯定是一種恨,是一種充滿惡意的折磨,是一種蓄意的懲罰。這就是說,陳童是清醒的,已經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葉霧美覺得渾身發冷。
  她扯下陳童的手,拎起自己的衣服,從病房逃了出去。
  她再也沒有讓陳童碰過自己的乳房。
  母親終於放棄民族大義,苦口婆心地來勸葉霧美。
  ——多大的事呀!不就是擰了擰乳頭!孩子小時候,誰沒咬過媽的乳頭?你當陳童是個孩子不就完了!
  母親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壓抑著她的憤怒。
  母親恨葉霧美。
  在她內心深處,葉霧美不但斷送了她的幸福,而且造成了陳童的痛苦,實在是罪大惡極。
  ——他不是孩子,他是成年人,他這麼干是居心叵測!
  葉霧美恨恨地說。
  乳房是文化,乳頭是色情,她忽然想起了馬克曾經對她說的話。
  她可以容忍作為植物人的陳童的侵犯,但不能容忍他的玩弄。
  ——你真不去醫院了?
  ——真不去了,反正也沒什麼用,都這麼長時間了,陳童不是還像死木頭一樣!
  葉霧美的話把母親惹怒了。
  ——你可不要後悔!
  母親威脅她說。
  ——我有什麼後悔的!
  葉霧美沒有鬆口。
  ——好吧,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我把這套房子賣了!
  母親一字一句地說。
  ——你把房子賣了?
  葉霧美還沒回過味兒來。
  ——是,我把這套房子賣了!
  母親盯著葉霧美,一字一句地說。
  ——你把房子賣了我住哪?
  ——愛住哪住哪,你不是和那個馬克驢克的好嘛,你找他要地方住去!
  葉霧美被噎住了。
  ——你知道不知道,為了給陳童治病,我們已經破產了!
  母親哭了起來。
  ——你還管不管我的死活?
  葉霧美指責她的母親。
  ——把陳童換成你,我也會這麼做!女兒,原諒媽媽好不好!

  肉體的喚醒與救贖(6)

  母親哭著說道。
  葉霧美再也說不出話來。
  葉霧美知道,為了給陳童看病,母親已經把能找的親戚全都找了一遍。
  但沒有幾個人借錢給她。
  人們都已經知道了她和陳叔叔的事情,對她的做法頗為不齒。
  雖然他們表面上沒有對她說什麼,但在暗地裡,都對她深惡痛絕。
  母親實在沒有辦法,為了給兒子治病,只好使出最後一招,把房子賣了。
  既然木已成舟,葉霧美沒有去和母親爭論這件事。
  她只是覺得,她再也不欠這個女人什麼東西。
  她們兩清了。
  母親告訴她,自己已經做好了打一場持久戰的一切打算。
  她要把大部分的錢存起來,當作兒子的康復費用。她會拿出很少一部分,和陳叔叔在郊區租一套農民房,和陳童一起搬過去。那個地方空氣很好,有助於兒子恢復健康。更重要的是,可以節省下大筆的醫療費用。
  為了生計考慮,他們還打算開一個小雜貨店。
  葉霧美聽著母親的話,沒有任何表情。
  母親給了葉霧美兩萬塊錢賣房款,說是給她的嫁妝,總算沒有母女一場。
  葉霧美把錢裝進兜裡,什麼話都沒說。
  我陪著葉霧美最後回家一趟,把她所有的東西取出來,徹底地從這套房子搬出去。
  她的所有東西裝了三個箱子。
  母親已經有了她的歸宿,剩下的,就是葉霧美自己的生活。
  葉霧美的母親還沒有辦完陳童的出院手續,暫時還沒有走。
  她像殭屍一般在籐椅上坐著,看著我和葉霧美搬上搬下,面無表情。
  母親沒有說一句讓她搬過去和他們一起住的話,這多少讓葉霧美有些失望。
  葉霧美一直幻想,如果離開家的時候,能夠和母親抱頭痛哭一場,再擠出幾滴貓尿,那就是一場完美的告別演出。
  但是現在,她只能一個人離開。
  因為我母親的關係,葉霧美沒有把東西搬到我那裡,而是要搬到鄉下外婆家。
  葉霧美站在路邊等車。
  我幫她攔了好幾輛車,但一聽說要出城,沒有一個司機想去。
  我在等待下一輛車。
  葉霧美坐在箱子上,像一個孩子,已經跟家人失散。
  我忽然想起了Stephen Daldry 導演的「The hours」裡的一個鏡頭:
  ——My life is stolen from me!
  弗吉尼亞·伍爾芙在火車站對她的丈夫說道。
  我想,葉霧美在那一刻,必定也會有這樣的念頭:她的生活被偷走了!
  我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車,和司機談好了價錢。
  我幫她裝好了東西,又拿出本子,把車號記下來,怕萬一出事的話有案可查。
  葉霧美不讓我跟她一起回去,怕外婆問個沒完。
  把東西裝好,葉霧美沒有急著上車,而是看著小樓,默默地流著眼淚。
  葉霧美早就盼望著能夠離開這個小樓,但以這種方式離開,卻是她不曾想到的。
  她最後向小樓望了望。
  小樓已經是一團漆黑,依稀看到陽台上有一個人形的東西在風中搖晃。
  葉霧美忽然想起來:那是她的一套白色內衣。
  她很想去拿回來,但她沒有動。
  她撿起一塊磚頭,奮力向陽台擲去,想打壞一塊玻璃。
  那塊磚頭飛行了三四米的樣子,就在門口落了下來。
  葉霧美轉過頭,鑽進了出租車。
  出租車像一條黑魚,碾碎了昏黃的燈光,向著寂靜的遠處駛去。

  像詩經一樣生活(1)

  你自己的心不也是一樣
  能感覺到處女的憂鬱
  它像聖誕節的白雪般冰冷
  卻又是一朵火焰
  ——裡爾克
  離開家之後,葉霧美在外婆家住了一段時間。
  我曾經過去看過她。
  她的外婆住在臨近這個巨大城市的一個小鎮,要坐一個小時左右的公交車才能到達。
  因為事先已經打好電話,葉霧美在車站等我。
  我一下車,就看出她比原來瘦了一些,那條藍白色的碎花裙子不再緊緊裹在身上,而是顯得有些肥大。
  ——減肥了?
  我笑著對她說。
  ——我在跟外婆吃素齋。
  她也笑著對我說,眼神竟顯出一絲羞澀,有些像她小時候的樣子。
  小鎮很安靜,也許是沒有多少工廠的緣故。
  葉霧美不停地和大人小孩打著招呼,看起來人緣還不錯。
  外婆的家是一個老式的庭院,種著一株桂花樹,一從夾竹桃,台階邊上還生了青苔,空氣清雅。
  葉霧美讓我在堂屋坐下,去請外婆出來。
  堂屋很小,只有一個條案、一張八仙桌和兩把椅子,其他的傢俱幾乎沒有。
  座椅是古老的「官帽式」,做起來很舒服,扶手很光滑,已經磨出了木材的本色。
  八仙桌上面,沒有掛中堂,而是掛著一幅毛主席像。
  主席像下方,是一座毛主席白瓷像,眼見的是文革遺物。
  長條形的玻璃板壓著幾本書。
  我剛想看看那些書是什麼貨色,卻聽到了枴杖戳在地上篤篤的聲響,原來是葉霧美扶著外婆出來了。
  葉霧美的外婆很瘦弱,看起來不是很精神。
  她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葉霧美扶外婆坐下來。
  老太太讓葉霧美幫我沏杯茶。
  葉霧美把茶端了上來。老太太隨口問了我幾個問題,大概是家是什麼地方的、父母身體如何等等客套話。因為老太太耳朵不太好用,葉霧美只好在一邊大聲翻譯,像是在和老太太吵架。
  ——美美還是要拜託你多多照顧。
  老太太忽然說道。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點了點頭。
  ——很久不見,你們聊一會兒吧,我得去曬太陽了。
  老太太對我說道。
  她站起來,葉霧美扶著她,向門外走去。
  老太太坐在溫暖的陽光天井裡,安靜得像一座塑像。
  葉霧美走回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向裡間走去。
  葉霧美在和我接吻,吻了很長時間。
  她的嘴唇濕潤而灼熱,像是很飢渴。
  我撫摸著她的身體。也許是面料的緣故,她的身體很溫潤,像是一隻柔軟的鴿子。
  葉霧美在撫摸我的下體。
  ——還是老樣子?
  她調皮地問我。
  ——還是老樣子,相當萎靡。
  我實話實說。
  ——我真想大哭一場!
  葉霧美輕輕地咬了一下我的嘴唇。
  她放開了我。
  ——歡迎參觀本姑娘的臥房!
  葉霧美笑著說道。
  ——我和外婆在這張床上睡。
  葉霧美走到床邊,像個解說員般地說道。
  我的目光在房間裡四處看了看。
  說實話,這間房子比葉霧美原來的房間差很多,陳設簡單粗樸,除了葉霧美身體的氣息之外,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活力。
  尤其讓我奇怪的是,房間的牆壁上居然貼滿了字條。
  那些字條是用宣紙寫的,宣紙已經發黃,眼見得是上久的存貨。
  我湊上去看了起來。
  「生民如何,克種克祀,以弗無子。」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莊子達生第十九。」
  「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莊子天下第三十三。」
  「鳥焚其巢,旅人先笑而後咷。易經旅卦。」
  「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易經夬卦。」
  「或從王事,無成有終。易經坤卦。」
  「汝豈不聞室羅城中演若達多,忽於晨朝以鏡照面,愛鏡中頭,眉目可見,瞋責己頭不見面目,以為魑魅,無狀狂走。楞嚴經。」
  「則汝身中,堅相為地,潤濕為水,暖觸為火,動搖為風。楞嚴經。」
  這些字都是繁體字,看得人眼睛發痛。
  一些句子我根本看不懂,而一些句子半知半解似通非通。
  ——這是什麼意思?
  我指著那些字條問葉霧美。
  ——都是外婆寫的,她迷上了古書,就寫了很多句子和卦辭,貼得家裡到處都是。
  葉霧美說道。
  ——不覺得恐怖?
  ——有什麼恐怖的?我小時候就在這間屋子裡住,這些字條很輕,一有風,就會飄起來,嘩嘩地響,好玩得很呢!外婆不喜歡穿堂風,怕影響她的健康,紙條一響,就讓我關上所有的窗子。我才不管她呢!
  我的腦子裡忽然出現了一個強烈的意象:老太太的頭正在隨著那些紙條飄動的順序擺動,像一隻衰老的鵝。
  我覺得身上有些發冷,就和葉霧美回了堂屋。
  ——這是什麼?
  我指著壓在玻璃板下面的書問道。
  葉霧美把玻璃板抬起,抽出那些書給我看,原來是幾本文革時期的中小學教科書,都用褐色的牛皮紙抱著書皮,所以看不到封面。

  像詩經一樣生活(2)

  ——外婆當過老師。
  葉霧美對我說。
  第一本是《數學》第二冊,扉頁上寫著「中學試用課本」、「一年級用」、「東方紅中小學教材編寫組」、「1969年1月」的字樣。
  我翻開一看,是「第四章·簡單圖形」,我覺得很好玩,就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垂直。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說:「我們中華民族有同自己的敵人血戰到底的氣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光復舊物的決心,有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這種自力更生的決心,就叫垂直。
  ……
  ——平行線。
  ——曙光人民公社的貧下中農,遵照毛主席「抓革命,促生產,促工作,促戰備」的偉大教導,在奪得夏糧大豐收之後,又投入新的戰鬥。雙輪雙鏵犁奔馳在人民公社廣闊的田野上。用雙輪雙鏵犁犁出的兩條筆直的壟溝是互相平行的。在同一平面內不相交的兩條直線叫平行線。
  ……
  ——簡單軸對稱圖形。
  ——偉大領袖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讓我們懷著無限忠於毛主席,無限忠於毛澤東思想,無限忠於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深厚階級感情,剪個「忠」字表忠心。我們剪「忠」字時,可以把紙對折起來剪(圖4—39)。因為這個圖形沿著中間的直線對折過來,左、右兩部分能夠完全重合。一般地,如果把一個圖形沿著中間的直線對折過來,直線兩旁的部分能夠完全重合,這種圖形叫做軸對稱圖形。這條直線叫做對稱軸。能夠重合在一起的點叫做對稱點。
  ……
  ——習題二。
  ——1-1,我們要永遠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腦子裡要印上「忠」字,心坎裡要刻上「忠」字,口裡要宣傳「忠」字,行動上要體現「忠」字。讓我們動手剪個「忠」字表忠心。
  ——1-2,正當全國億萬軍民在毛主席最新指示的鼓舞下乘勝前進的時候,全國除台灣省外二十九個省(市)、自治區全部成立了革命委員會!讓我們懷著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的心情,利用軸對稱原理,再剪個「忠」字表忠心。
  第二本是《語文》第二冊,上面寫著「一年級用」、「暫用課本」「戰天斗地中學教材選編小組」、「1969年7月」的字樣。
  ——工農兵常用的幾種修辭方法。
  ——毛主席教導我們:「人民的語彙是很豐富的,生動活潑的,表現實際生活的。」在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億萬工農兵群眾寫的一首首詩歌,一篇篇致敬電,用最美好的語彙、最完美的形式,表達最美好的願望,抒發了工農兵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無限深情,一字字,一句句都凝結著無產階級的激情。工農兵的語彙最豐富、最生動、最切實、最有力。過去,那些資產階級語法「學者」,把語法修辭吹得非常神秘,其實他們「只有死板板的幾條筋」,根本不懂得語言,真正善於運用語言的,真正懂得修辭的,是工農兵群眾。下面介紹工農兵常用的幾種修辭方法。例如:
  1、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2、舵手來了!救星來了!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到安源來了!
  工農兵歌頌偉大領袖毛主席是心中的紅太陽,是大海航行的舵手,像這種寫法,叫比喻。
  3、敬愛的毛主席!您的革命路線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入人心,您的思想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深深扎根,人的精神面貌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煥發,無產階級專政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鞏固,工農業生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熱氣騰騰。
  把句式相同或相近的句子連在一起,盡情抒發無產階級的豪情壯志,像這種寫法,叫排比。
  4、井岡揚臂舉紅旗,贛江奔騰來報喜。
  工農兵運用革命的想像,給山水以無產階級感情,像這種寫法,叫擬人。
  5、毛主席啊,毛主席!您開闢的井岡山革命道路通天下,您的「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偉大真理正為全世界革命人民所掌握。
  在寫作時選用毛主席的語錄和詩詞,來說明問題,闡述觀點,表示決心,就更有戰鬥力,更有說服力,像這種寫法,叫引用。
  ——以上所說的修辭方法,課文裡用得很多,閱讀時要深刻體會工農兵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在工農兵的創作中,有許許多多生動的語言、多種多樣的修辭方法,我們要遵照毛主席「要向人民群眾學習語言」的教導,下苦功學習工農兵的語言,這樣,我們才能更好地宣傳毛澤東思想,更有力地批判資產階級。
  我注意到,教材中,凡是出現「毛主席語錄」的地方,均以黑體字排印,看起來很醒目。
  我看著這些荒唐的文字,笑了起來。
  她的外婆曾經是老師,想必這些都是當年她用過的教材。雖然這些書的年齡比我還要大,但裡面看起來還是很新,連一個墨跡都沒有。
  葉霧美把書接過去,原樣放好,又用玻璃板壓平。
  ——這些書和毛主席像,都是她的寶貝,誰都動不得。
  葉霧美偷偷地說。
  我抬頭看了一眼主席像,才發現主席像居然不是一般的印刷品,而是畫得很流暢的工筆畫,裝裱得很精心。雖然表面有些發黃,但是一絲灰塵都沒有,眼見得主人很愛護。
  我們又閒聊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她似乎對我的寫作很感興趣,總是問我在寫什麼。
  ——在寫一個長篇。

  像詩經一樣生活(3)

  我對她說。
  ——什麼內容?
  ——《辛德瑞拉後傳》,灰姑娘嫁給王子,結果發現他是一個性無能。
  葉霧美做勢要打我。
  我把她拉進了懷裡。
  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舅舅快回來了。
  葉霧美看著院子裡的樹影說道。
  ——我得走了。
  ——這麼快?
  ——我怕見生人,你不是不知道。我過一段時間再來看你。
  ——走了倒也乾淨,省得我解釋半天。不留下來跟我一起用齋飯?
  ——不用了,還是吃肉更合乎胃口。
  ——餓著肚子走?
  ——餓不了多長時間,一會兒就到了。
  我和葉霧美閒聊著來到院子裡。
  ——還要不要跟老太太告別?
  我問道。
  ——不用,她曬完太陽就忘記你了。
  葉霧美笑著說道。
  我不知道這位老太太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她坐在籐椅裡,不停地用舌頭頂她的假牙,好像那也是一種鍛煉。
  我看著這位老太太,像是看著本國最後一個文化動物在咀嚼歷史。
  ——身體很健康,喉嚨還能吞下年糕。
  葉霧美羨慕地說。
  離開這個庭院之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婆坐在陽光裡,像是一片捲起的葉子那樣乾癟。
  我和葉霧美在車站等車。
  她雖然看起來很高興,但在我看來,葉霧美的歡欣有淒苦的味道。
  ——在這住真的習慣?
  我問道。
  ——這挺好,沒人欺負我。
  葉霧美的眼圈有些紅了。
  ——跟我回去吧!
  ——跟你回去又怎麼樣?我本來挺高興的,你非要招惹我幹什麼!
  葉霧美的眼淚流了下來。
  ——好吧,我不招惹你,我上車了。
  我轉過身,向汽車走去。
  ——別忘了來看我!
  葉霧美忽然對我喊了一聲。
  過了沒幾天,沒等我去看她,葉霧美自己回到了這個城市。
  她也是城市豢養的動物,實在受不了鄉村生活的寂寞。
  那年冬天,葉霧美的外婆死了。
  葉霧美說,外婆非常希望土葬。
  葉霧美的外公去世的時候是土葬的。她的外婆堅持認為,只有土葬,兩個人才能融合在一起,享受永遠的安寧。
  她的兒孫卻不能照辦,因為國家已經不再允許土葬。
  葉霧美對外婆說,必須要火葬,因為那塊墳地裡有太多的螞蟻。
  老太婆聽出了她的話裡的意思。
  她的嘴居然囁嚅著,背起文章來。
  葉霧美聽了一個大概,回去一查,老太太居然背的是《莊子·列禦寇》裡的一節: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繼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老太婆一邊背,一邊在全身發抖。
  她是在想像螞蟻爬滿全身的景象。
  她的兒子最終承擔了忤逆不孝的罪名,為老太太進行了火葬。
  我陪葉霧美去參加了葬禮。
  門口寫著一副輓聯:「母去是吾憂也,春來於我何哉」,字體很娟秀,我懷疑是老太太的手筆。
  牆上貼著一張白紙,寫著「恕報不周」四個大字,也是一樣的字體。
  這位老人把對文化的熱愛保持到了最後一刻,親手書寫了自己的死亡。
  老人是一位居士。
  遵照老人的心願,家裡在廣濟寺裡做了法事,進行超度。
  一堆火,燒起蒼涼的大悲咒。
  那些文字和灰燼一起,不停地在空中飛舞:
  ——回歸大寂大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一切顛倒夢想苦惱,究竟涅磐。
  葉霧美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她看到了母親。
  葉霧美的母親也來參加葬禮,但她受到了明顯的冷遇。
  葉霧美的舅舅們自始至終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她看起來很落寞。
  沒等法事做完,葉霧美的母親就走了。
  葉霧美說:
  ——她拋棄了世界,世界也拋棄了她。
  參加完葬禮的那個晚上,葉霧美和我呆在一起。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她把我叫醒。
  她說自己做了一個夢。
  她的毛衣脫線了,她想處理,但不知如何挽救。
  她只好像別人那樣,在線頭上打了一個結。
  可是,那個結被一個男人的手揪住,撕扯開來。
  線愈拉愈長。
  她看著自己的胳膊不見,看著自己的身體不見,只剩下一個頭顱和自己堅定的下半身。
  她的頭顱在漂浮,卻找不到自己的身軀。
  地上,是糾纏在一起,一團一團的毛線。
  葉霧美被這個夢嚇壞了,身體出了很多汗,那些汗水冰涼。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差不多到天亮,葉霧美才重新睡著。
  她發出細小的呼吸聲,像一隻疲憊的貓。


  第五部分

  女體茂盛(1)

  誰,此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築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著,讀著,寫著長信
  在林陰道上來回不安的,遊蕩
  ——裡爾克
  葉霧美在我那裡住了一段日子。
  我發現,葉霧美總是趴著睡覺。
  ——這不是一種好習慣。
  我對她說。
  她很想改,卻總是該不了。
  這種習慣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閒來無事,葉霧美苦中作樂,和我一起飲酒。
  葉霧美很喜歡喝白酒,說是那樣喝起來才叫過癮。
  她給我出謎語和腦筋急轉彎,如果我猜不出來,就要罰酒。
  ——玉米和西紅柿打架,玉米贏了,猜兩樣食物。
  葉霧美出題了。
  ——西紅柿被打破了頭?
  ——沒有那麼慘烈,就是被打敗了。
  ——沒被打死?
  ——了不起重傷,要死哪那麼容易?
  周星馳的一句台詞,想不到用在這裡。
  ——趕快猜,不要賴皮。
  ——猜不出來。
  我從小就不是一個聰明人,最怕猜謎。
  ——公佈迷底:老玉米棒,西紅柿面。
  她調皮地看著我。
  ——這麼簡單哪!
  ——少說廢話,喝酒!
  葉霧美把杯子遞到我手裡。
  ——來,咱們來個交杯酒!
  葉霧美對我說道。
  我們把胳膊套在一起,一起把酒喝下去。
  她的酒量似乎很大,我一杯一杯地和她喝,卻比她更早倒下。
  我醉得很厲害。
  第二天早上起來,葉霧美已經出去遊蕩了。
  我看到桌上又放著一張「薛濤箋」,上面錄了半闕詞,是蘇軾的《薄薄酒》:
  ——薄薄酒,勝茶湯;粗粗布,勝無裳;丑妻惡妾勝空房。五更待漏靴滿霜,不如三伏日高睡足北窗涼。珠襦玉柙萬人相送歸北邙,不如懸鶉百結獨坐負朝陽。生前富貴,死後文章,百年瞬息萬世忙。夷齊盜跖俱亡羊,不如眼前一醉是非憂樂都兩忘。
  ——薄薄酒,勝茶湯,醜媳婦,勝空房。
  我苦笑了一下。
  我得先去廚房,給自己弄上一碗醒酒的湯。
  葉霧美直到下午才回來,看起來很沮喪。
  葉霧美想要重新找一份工作。
  但這件事並不是那麼輕而易舉。
  她的世界已經被一場颶風,刮了個乾乾淨淨。
  她的世界已經坍塌,到處都是碎磚爛瓦。
  葉霧美和我一樣,雖然都出生在這個城市,但我們都不是這個城市的主人。
  關於這個城市的那些熟悉的味道正在消失。
  我們的城市已經被佔據了,被那些流光溢彩的香車寶馬,被那些虛張聲勢的富翁,被鄙俗瑣碎的歡樂人群,被那些冗長哀怨令人一歎三唱的電視劇,被那些聰明絕頂善於插科打諢的小丑,被那些母儀天下的太后和與民同樂愛民如子的皇帝。
  在他們的面前,我們不過是最好的觀眾。
  和那些窮苦的人一樣,在這個城市,我們都是異鄉人。
  葉霧美想去跨國公司應聘。
  她去了很多招聘會,卻連一張面試通知都沒有拿到。
  她在大學期間學的是中文,似乎和這些跨國公司的要求有很大差距。
  並且,她的工作經歷也沒有任何說服力。
  葉霧美曾經編造過一份假簡歷,但初選時就被人事幹部問出了破綻,只能落荒而逃。
  ——看來,跨國公司是進不去了,找個小公司幹幹吧!
  我對她說。
  我撕下一張老臉,讓我的一個朋友為她找一份工作。
  朋友實在駁不過,就給另一個朋友打了電話。
  她去那個地方面試,結果被錄取。
  誰知道過了沒幾天,葉霧美就被辭退了。
  我的朋友打電話對我說,慕文,實在對不起,你可沒有告訴我那個女孩兒有文身!葉霧美本來條件不錯,但她的身上有文身,與那家公司端莊的企業形象要求不符,所以不能錄用。我那朋友就是個小頭目,他的頭上也有老闆,也得指著老闆混飯。要是讓老闆發現他找了這樣的員工,他也保不住飯碗。
  葉霧美沒有灰心,還是在繼續尋找工作。
  這個城市,總有一些灰色的天空掩蓋她的行蹤,總有一些陰暗的角落容留她不安的靈魂。
  葉霧美突發奇想,居然到一家著名飯店去應聘。
  她應聘的職位匪夷所思。
  那家飯店在報紙上登了廣告,為即將推出的超豪華視覺盛宴——「女體盛」尋找「身體代言人」。
  葉霧美認為,以她的身體條件,可以成為最漂亮的托盤。
  ——我這一身錦繡也似的文身,雖然比不上唐三彩,怎麼也比得過青花瓷。
  她自信地對我說。
  葉霧美去了之後才發現,面試的人很多,已經排到了八十多號。
  緊跟在葉霧美後面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
  葉霧美和她聊了幾句,才知道她是大學生,正在某高校就讀。
  葉霧美對自己充滿信心。
  沒想到,正是因為她的文身,葉霧美被拒絕。
  ——文身顏料可能有毒,會威脅顧客的健康。如果您沒有文身,我們或許可以考慮。
  飯店經理對她解釋說。
  雖然葉霧美再三保證她的文身很規範,不會脫色,並且她的身上還會覆蓋保鮮膜,絕對不會危及食客健康,但飯店經理還是把她請了出去。

  女體茂盛(2)

  葉霧美沒有走,一直坐在酒店,等著和飯店經理再談一談。
  她等了很長時間,才見經理送下一個面試的人出來。
  誰知道,經理一見是她,就像見了活鬼一樣把頭縮進了辦公室,把門重重地碰上。
  葉霧美討了一個沒趣,只好和剛出來的女大學生聊了幾句。
  ——面試結果怎麼樣?
  ——還可以吧,說是明天讓我來複試。
  ——這個經理可不像什麼好人,別讓他給毀了!
  葉霧美存心想拆台。
  ——失節事小,失業事大,這你都不懂?姐姐,你知道現在找個工作有多難!
  女大學生對她說。
  ——那也不能隨便便宜這些人!
  葉霧美故意說道。
  ——唉,又不是沒讓人沾過便宜。公共汽車上,那個女人敢說沒被別人摸過。摸了也就摸了,那比得上這個,摸了不白摸,還有錢賺?No pain,no gains,不痛無獲,認命吧!
  女大學生說完,甩了甩頭髮,一扭一扭地走了出去。
  葉霧美對這個女孩頗為佩服,直到見到我還稱讚不已。
  ——現在的女孩真厲害!我真是老了!
  她似乎很後悔自己早生了十年。
  飯店最終請那個漂亮的大學生做了廣告代言人,還在報紙上發了半個版面的廣告。
  結果,還沒等這個視覺盛宴舉行,就被強令叫停,原因是市民反映強烈。
  ——這要真是選中了我,丟人還不丟大了!
  葉霧美看著報紙廣告,像阿Q一般說道。
  說這話的時候,葉霧美已經在一家旅遊度假公司上了班。
  這家公司在居民區裡租了一套商住兩用房,雇了幾個話務小姐推銷「分時度假」服務,其中就有葉霧美。公司承諾得很好,不用出去接待客戶,只要會接打電話就可以。
  沒去幾天,葉霧美就發現這是一家騙子公司,所謂的「分時度假」壓根就是一場騙局,為的是從客戶身上騙取保證金。
  但看在錢的面子上,葉霧美還是堅持了一個月的時間。
  拿到當月工資,葉霧美馬上溜之大吉。
  ——我要是不走,不是被警察抓了,就是活活累死。
  葉霧美這樣說。
  葉霧美告訴我,她工作的房間安了攝像頭,經理可以在總部隨時監控她們的工作進度。她們的上班時間雖然很寬鬆,但會工作到很晚,工作也很辛苦,每天都有定額,就和拉客差不多。

  文身俱樂部的狂歡(1)

  我們多麼癡心於
  受刑人臉上那幸福的表情
  我們又如何挺著面孔
  暗享這正在消逝的正義之光
  ——卡夫卡
  葉霧美還是沒有放棄她的癖好,像守財奴一樣積攢她的文身。
  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亮出新的文身向我炫耀。
  那些文身大都是小幅作品,沒有什麼大尺寸,但看起來的確不錯。
  當然,都是她的前男友——馬刺先生免費為她紋的,葉霧美總是堅持這樣說。
  我後來還是見到了葉霧美極為推崇的這位文身師,那是在「文身俱樂部」的一次聚會上。
  蒙葉霧美女士不棄,讓我和她一起去,算是眼界大開。
  「文身俱樂部」的聚會是在一個軍工單位廢棄的包豪斯風格的倉庫裡進行。
  那個倉庫又寬又大,據說原來曾經是高炮倉庫。
  ——If tattoo is your religion,this is your church。如果文身是你的教,這裡就是你的廟。
  一進會場,我就看到了這樣的話。
  這句話居然還是中英文對照,為的是照顧國際友人。
  國際友人很多,比中國人還要多。
  在我看來,這個文身俱樂部其實更像一個菜市場或者海灘。
  在這個現場,男人們和女人們穿著很少的衣服,展示著自己的身材和文身。帶著照相機的男人在會場裡追隨那些漂亮的女人,而那些女人又在追逐人氣最高的文身師,請他為自己設計圖案。
  這是一次藝術聚會,又是一個商業活動,人們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展示文身和與人交流,也是為了推銷自己的機器和服務,兜售他們的商品——文身儀、文身針、模具、乳膠手套、墨汁。
  除此之外,他們還希望能得到別的收穫。
  大家都是年輕人,既然志同道合,那麼搞到一張床上去快樂快樂也應該水到渠成。
  每個文身師都帶來了自己的作品。
  每個人都在展示自己的文身。
  一個老外在自己的後背上紋了一個單詞——「COMPRESSOR」,下面還紋著一個空氣壓縮機的分解圖。據我推測,也許是這個男人在床上的時候很兇猛,所以那些女人給他起了這樣一個「空氣壓縮機」的綽號。這位老兄也許是對這個綽號很滿意,才把空氣壓縮機當成自己的圖騰,紋在了自己身上。
  一個肥胖的老外在自己身上紋著大大的「厚道人」三個字。
  另一個高而瘦的老外在自己後背上紋了「棺材板」三個字。一想到他每天就背著這樣一副棺材板走來走去,我覺得很滑稽。
  一個老外在自己身上紋了「狗剩」兩個字。
  ——這是我的中文名字,也是我的狗的名字。
  ——你們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中國不中國?
  ——你們覺得我說的漢語怎麼樣,有沒有外地口音?
  他對圍觀的人們說著話,很像一個玩即興HIP—HOP的饒舌歌手。
  一個國外的「憤青」在自己的額頭上文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八個字。
  一個男人理了朋克頭,剃得發青的兩側頭皮上,一邊紋著「頭皮出租」,一邊紋著「價格面談」,後頸部還紋有Know Your Rights——瞭解你的權利的句子。我不知道他的頭皮是真的出租還是只是一個噱頭,但他的創意確實具有可操作性。如果把他的頭髮全部剃光,再用滾燙的瀝青澆上粘掉剩下的毛囊,然後紋上一個企業的LOGO,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文身的女人也不少。
  一個女人的左肩刺著五行經文。
  一個女人的背部刺著一隻猛虎。
  最絕的是一個外國女人,在自己後腰上紋了一個中國繁體的「雞」字。
  我肯定那是她的屬相。但如果她的朋友中有中國人,我保證他們都會胡思亂想。
  我以為這是年輕人的聚會,但我錯了。
  我看到了一個老婆婆。
  這個老婆婆不是阿香婆或者阿七婆,她的身上星光燦爛味道濃烈,連瞎子都能聞出來她是一個富婆。
  富婆左臂上是一條蟒蛇,右臂上是一柄長劍挑著一顆破碎的心,晚禮服沒有遮住的後背上,露出了達利的著名作品「美女骷髏」。據我推測,這個富婆肯定是男人拋棄過,所以用這種方式來發洩自己的憤怒。這個富婆已經很老,兩腮都垂了下來,活像老捨先生形容的「毒氣口袋」。一個年齡差不多是她的孩子的亞裔男童牽著她的手,他們在展室巡行,如入無人之境。這個亞裔男童身上紋著「媽媽萬歲」的字樣,無論怎樣,我也看不出他/她的性別。
  ——這個女人就是文身俱樂部的贊助人,自己有一個骨灰盒博物館。
  葉霧美偷偷地告訴我說。
  人越來越多,倉庫裡開始熱鬧起來。
  ——好濃的人肉味道!
  我笑著對葉霧美說。
  葉霧美拉著我的手,向一個人群裡面扎進去。
  一群女人圍著一個外國男孩在吵吵嚷嚷,他的後背上紋有一張100元面值的美元。
  和真美元不一樣的是,他把中間的人頭換成了孔夫子的形象。
  他用的顏料很特別,還做了防偽處理,也和真的美元一樣,用力擦就會掉色。
  一個女孩正在用紙做實驗,看能不能把那些顏料再擦掉一些。
  ——太痛了!
  男孩喊了一聲。
  ——他就是馬克。
  葉霧美看著那個男人說,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馬克看到葉霧美,「嗨」了一聲,把T恤衫放下,走了過來。

  文身俱樂部的狂歡(2) 

  他把葉霧美摟過去,吻了吻她的臉。
  ——最近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介紹一下,這是我弟弟,慕文,這是馬克。
  馬克和我握了握手。
  ——今天有什麼節目?
  葉霧美問馬克。
  ——很棒的節目,一會兒你就會看到。
  忽然有人喊馬克,馬克歉意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你對馬克印象怎麼樣?
  葉霧美問道。
  ——外表老實,內藏奸詐。
  我說了一句。
  葉霧美笑了。
  ——順便問一下,我什麼時候成你弟弟了?
  我問道。
  ——現在流行姐弟戀,說是弟弟,其實大家都知道,就跟當年說「這是我表妹」差不多。
  葉霧美笑著說道。
  葉霧美繼續領著我瞎轉。
  牆上貼著一幅巨大的照片,是一個女子後背的彩色文身圖案——由四個圓圈排列組成菱形圖案,拚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世界版圖。左圓圈是歐亞大陸和非洲,右圓圈是美洲,上圓圈是北極和北冰洋,下圓圈是南極和澳洲。四個圓圈外,還刻著許多小的裝飾圖案,有天使、微笑的太陽、美人魚、妖魔、棕櫚樹、太極陰陽魚、聖像、維納斯、黛安娜、普緒喀和蒙娜·麗莎。這個潔白光滑的人體,覆蓋了多種色彩的文身,看起來驚人的美。
  她的身體頗像一部DK版的彩色圖文書,天文地理哲學宗教文化藝術無所不包,看起來很過癮。
  我們在那幅照片前站了很長時間。
  ——我本來也是想來這麼一身的,可惜被別人佔先了。
  葉霧美說著,像是有些不甘心。
  現場還有文身表演。
  這似乎也是馬克操辦的,因為我看到他在邊上忙碌。
  七個女人坐在一條長登上,互相貼緊身體。
  凳子邊上支著一個小展牌,寫著作品名稱——《七仙女·清明上河圖》,這也許就是所謂的行為藝術。
  幾個文身師在一起忙碌著。
  從印好的圖樣來看,她們要紋在身上的,是《清明上河圖》的一個部分。
  文身師要把這張圖紋在女人的同一高度,寬度一致,這樣,七個女人連起來,就是一幅完整的作品。
  我注意到,其中一個女孩肩胛骨上有鴛鴦文身。
  我一直認為,最美麗的文身圖案是鴛鴦。
  我指給葉霧美看,葉霧美撇了撇嘴。
  ——紋吧,紋了也是個野鴛鴦。
  葉霧美幽幽地說。
  說完之後,她把我晾在那裡,一個人走了。
  我不知道葉霧美為什麼會生氣。
  我又看了一會,才看出端倪。
  那些女孩的後腰部位,都有著和葉霧美一樣的文身——十字架龍。
  那個圖案一模一樣。雖然她們的身材不同,有胖有瘦,但她們都有那個文身,連位置都和葉霧美的毫無二致。
  葉霧美曾經告訴我,馬克的女友很好認,只要身上紋著十字架龍的,全都是。
  看來,這些女人都是馬克棒打不散的野鴛鴦。
  這些女人肯定都知道彼此的文身意味著什麼,不過,她們似乎並沒有彼此水火不容。
  她們的手都搭在彼此的肩上,但她們的眼神,卻看著前面,對身邊的人一副視若無睹的模樣。
  馬克在一邊走來走去,指點著文身師。
  ——靠得再緊一些。
  他對那些女孩說道。
  ——你怎麼不去加入七仙女隊伍?
  我問葉霧美說。
  ——我才不會那麼無聊呢!我這個位置是給獨一無二的文身預備的,不會輕易浪費。
  葉霧美不屑一顧地說。
  ——什麼叫獨一無二的文身?
  我問道。
  ——我也說不清,只有見到才會知道。
  葉霧美說道。
  說完之後,葉霧美讓我自己活動,然後,她向屋子的盡頭走去。
  那裡搭建了一個很小的舞台,好像會有演出。
  葉霧美走過去,消失在了一個巨大的幕布後面。
  我兀自走來走去。
  整個場地,幾乎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文身。
  人們看我的眼神很怪,彷彿我是闖進獅子群裡的一頭駱駝,都不屑和我說話。
  一個女孩正在和另一個女孩交談,她的手腕上紋了一個紅色的骰子。
  ——等我找到另一個骰子,我就和他結婚。
  她對那個女孩說。
  ——結婚是一件冒險的事,也是一種賭博。
  另一個女孩回答說。
  她們不約而同地看了我一眼,又把臉轉了過去。
  我想,我不是她們要找的那粒骰子。
  我看到一台機器孤零零地放在一個角落。
  那台機器很龐大,類似做全身掃瞄的CT機。
  不同的是,它看起來沒有CT機那麼複雜和精緻,有些像一台巨大的打字機。
  機器上有很多花花綠綠的管道連著針頭,很像是打字機的色帶。
  看過說明,我才知道,這是一種最新發明的文身機,一個人只要躺上去,他全部皮膚就會變成壁畫或是牆紙。
  我忽然想起來,卡夫卡的小說《在流放地》裡似乎出現過這樣的一台機器。
  那台機器上面有「耙子」有齒輪箱,可以完成整個文身過程。那台文身機器實際上是一部被精心設計好時間與速率的殺人機器,用十二小時時間在受刑者的身體上紋完繁複的花紋以及用針寫上「公正」「要尊重你的長官」等等字跡,把受刑者弄得鮮血淋漓之後,那台機器最終會將受刑者刺穿。他的屍體會以不可思議的溫柔姿態落進坑裡。

  文身俱樂部的狂歡(3) 

  我又仔細看了看這台文身機。
  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台機器就是按照卡夫卡描述的原型製造的。
  不過,和那台機器比起來,這台機器似乎要文雅得多。
  捆人的繩索變成了可調節的尼龍搭扣,木床上的毛氈變成了人造革的軟墊,就連給受刑者提供熱粥的地方也換成了大瓶的可口可樂。
  ——在這樣的機器上受刑,必是一種享受。
  我想。
  這時,傳來了樂隊演奏的聲音。
  舞台上的燈光亮了,我走了過去。
  樂隊的樂手大都穿著黑色服裝,全部都有文身。
  主唱是一個女孩,有一頭漂過的極淺的金髮,白色粉底,黑唇膏,黑眼影,眉毛被剃過,幾乎看不到,看起來很鬼魅。露出的小蠻腰上,紋著一枝滴血的玫瑰。
  鼓手的胳膊上紋著兩張愁眉苦臉的假面。
  吉他手穿著一件漁網一樣的衣服,可以看到他身上紋的是T形十字章、十字架和紅色的五角星。
  貝斯手裸著上身,露出哥特風格的文身。長著天使翅膀的吸血鬼露出獠牙,正在切進一個女人的喉嚨。那個女人腹部隆起,似乎已經妊娠。畫面藍黑色,很陰鬱,有一座哥特風格的教堂和一條昏暗的街作為背景。這種畫面是哥特搖滾喜歡表現的主題,其意義為「黑暗的力量」或是「與死去的君王交歡」。
  我記得原來見過的搖滾樂隊身上不是紋著科特柯本,就是紋著格瓦拉,想不到現在他們也與時俱進,玩起了死亡。
  這個樂隊站在台上,很像一群維多利亞時代的吸血鬼。
  樂隊也許是不在狀態,演奏得懶洋洋的。
  女歌手在唱一首歌,有點像瞎哼哼。
  那種聲調很怪誕,像是用一把刀在切割琴弦。
  主持人掀開幕布,從裡面走了出來。
  ——歡迎參加此次聚會!讓我們歡迎來自美國的安尼·酷馬先生!他是大名鼎鼎的「聖迭歌馬戲團」的大明星,這次能來參加我們的活動,實在是很大的驚喜!
  觀眾鼓掌。
  酷馬先生走了出來。
  酷馬先生真的是人如其名。
  他的身材不高,只有不到一米六,臉上帶著面具,身上居然像蝙蝠俠一樣披著斗篷。
  酷馬先生站在聚光燈下,把斗篷脫掉,人們才發現他的身上刺滿了文身。
  他的身上刺著各種圖形,既有埃及法老像,也有「我們的領袖毛澤東」;既有美國白宮的線描,也有Only the strong survive這樣的句子。主持人還請觀眾注意他頭上的角。主持人說,這個角是他從某種動物身上移植的,至今還在以每年3.1415926到3.1415927厘米的速度生長。除此之外,他的身上還有移植的動物尾巴和豪豬刺,這些東西在他的身上都已經成活。
  ——最精彩的一刻到了!
  主持人大聲宣佈。
  ——ONE、TWO、THREE!
  酷馬先生掀開了他的面具。
  酷馬先生把自己的臉紋成了吊額白睛大老虎的模樣,臉上的肌肉經過縫合和整形,活脫脫變成一張巨大的貓臉,連牙齒都挫成鋒利的虎牙的形狀。他衝著觀眾,長嘯一聲,做了一個餓虎撲食的動作,離他最近的人自然被嚇了一跳。
  ——單是這張臉,酷馬先生就花了二十萬美元和十年的時間!
  主持人大聲地說,他充滿自豪,好像酷馬先生就是他自己!
  ——酷馬先生平常上街嗎?
  一個女孩大聲地說。
  主持人轉過頭,把這個問題翻譯過去。
  酷馬先生像老虎一樣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酷馬先生說,如果不是和真老虎一起出去打獵,他從來不上街!
  ——酷馬先生有女朋友嗎?
  又一個女孩大聲地說。
  主持人又翻譯給酷馬先生。
  酷馬先生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他覺得你很不錯!
  主持人大聲地對女孩說。
  女孩站到台上,大方地舉起右手腕,上面用花體紋了「Virgin」字樣。
  眾人齊聲喝彩。
  女孩長得嬌小玲瓏,但是線條不錯,發育得非常好,怎麼看也不像處女。
  女孩和酷馬先生行貼面禮。
  酷馬先生緊緊地抱住了她。
  人們聽到了一聲慘叫,是女人發出來的,似乎是酷馬先生身上的豪豬刺戳痛了她。
  眾人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下面,我向大家推介來自本土的著名文身師馬刺先生和文身明星——卓文君小姐!
  人們開始鼓掌。
  一個男人攜著一個帶著面具的女人站在了舞台上。
  葉霧美的這位前任男友長得很瘦,紮著一個馬尾辮。
  他身邊的卓文君小姐穿著比基尼,露出了精美的文身。
  我看著那些圖案,覺得很熟悉!
  那是葉霧美,我想我不會認錯。
  葉霧美的面具一直沒有摘掉。
  她站在舞台上擺了幾個造型,手裡拿著一瓶產品,似乎是某種國外進口的顏料。
  馬刺指點著葉霧美的身體,詳細介紹產品性能。
  ——這大概就是葉霧美和馬刺的交易。
  我想。
  馬刺還在介紹著其他的文身產品,葉霧美在台上傻乎乎的站著,任憑台下的照相機閃個不停。
  我覺得很悶,就從小門出去,想在外面抽顆煙。
  ——你們家不買個家族墓地?這樣的話,你們的根可就紮在京城了!

  文身俱樂部的狂歡(4) 

  一個女人正在冬青樹後面打電話。
  我已經知道,這個所謂的文身俱樂部其實是個訂貨會,是個大賣場,有很多特別的人物和產品出現。有搞傳銷的,有賣禁藥的,但我實在想不明白,怎麼會出現賣墳地的人?
  我覺得很好奇。
  那個女人講得很大聲,就算我不想偷聽,似乎也辦不到。
  ——挺好的墓地,一共十二個穴,總共才十萬多!
  ——怎麼著,你們家人多?那好辦,我再送你兩個穴,怎麼樣?
  ——還不行,有寵物?
  沉吟片刻。
  ——好辦,我再讓工人給你加兩個超級小穴,怎麼樣?
  ——還得跟家裡商量?這有什麼可商量的?他們能有什麼意見?這可是埋在皇家陵園,緊挨著乾隆皇帝他爸爸,永久使用權!
  ——什麼?還不如買個車位?不能,不能買車位,你想把買墓地的錢買成車位,那可不行!就是車再沒處放,咱也不能打死人的主意!
  ——聽我的,咱就買墓地,實在不行,你還能轉手賣出去!人多地少,反正不愁賣!
  講電話的人一邊大聲說著話,一邊四處溜躂。
  我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背影,看到了達利的「美女骷髏」,我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了。
  我的心情突然變好了。
  我終於知道,大家都是生意人,雖然我們賣的東西不盡相同。
  只要你還有東西能夠賣給這個社會,還能和社會形成交換,那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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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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