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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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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披露野蠻的日本史:日本史話  作者:汪公紀                       
   本書分上古篇,中古篇,近古篇和近代篇,時間從日本傳說的開國君主神武天皇談到源氏家族勢力在關東崛起。時序上從公元前660年到公元11世紀的末期,到自德川幕府的衰敗,敘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向盟軍投降為止。作者汪公紀,祖籍江蘇吳縣,1909年生於北京。1926年赴日留學,1933年畢業返國。1952後任台灣東吳大學講授西洋外交史;1975年應聘台灣中國文化大學法文系主任。著有《主宰美國命運的幕後集團》、《朽廬隨筆》、《日本史話》等。《日本史話》一書,已經成為研究日本民族的經典論述,在海外的影響力不亞於《菊與刀》。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                 
  上古篇   
  序   
  日本是中國的近鄰,先天上注定要與中國發生密切關係。在漢唐盛世,中國輝煌的武功和燦爛的文化,曾使日本折服。日本平安朝宮廷之內貴族之間都崇尚唐制漢學,一切模仿中國,唯中國的馬首是瞻。到了清朝末年,中國國勢逆弱,日本生了覬覦之心,一步步走上了錯誤的武裝侵略之途。民國二十六年日軍在盧溝橋的無理挑釁,揭開了大規模侵略行動的幕。八年戰爭結果日本慘敗是咎由自取,長期抗戰和戰後的演變,卻給中國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大災害。這是中日關係最可悲的一頁。目前中華民國與日本雖無邦交,但仍然維繫著文化和經濟關係。不管怎樣,將來我們免不了要繼續與日本打交道,因此我們仍有必要瞭解日本這個國家和日本這個民族。近世中國人對於日本和日本人的觀感,有「媚日」、「親日」、「懼日」和「仇日」,只是真正「知日」的卻不多見。十數年前外子開始在大學教學,偶爾和學生談到日本問題,發現一無所知的大有人在,因此早在那時他便興起寫日本史的念頭。恰巧《中外》雜誌社社長王成聖先生向他索稿,他便斷斷續續地為《中外》寫了不少篇。為了引起讀者讀史的興趣,他採取了說故事的方式,文字也盡量通俗淺近,避免枯燥呆板。敘述古代史以人物為經,政治、經濟、軍事、社會等情形為緯。因為在帝制的國度裡,人的因素畢竟佔有很重的份量。這部《日本史話》上古篇,主要是將外子曾經刊登在《中外》雜誌上的文稿,加以整理補充和改寫作為日本古代史,首先發表。日後他還準備利用閒暇,繼續撰寫。外子不是學歷史的,只是對歷史有濃厚的興趣。他動筆寫日本史,一方面也因為他父祖都曾當過駐日的使節,他自己除了留學之外,也曾經出使過日本,似乎有一份責任感,不能不將他所認識的日本介紹給國人。他參照了好幾部日本學者的巨著,也細讀了國內學者的若幹著作。然而疏漏之處或仍難免。我知道他是以拋磚引玉的心情將他的文稿付梓的。 
  任永溫   
  神武天皇之謎   
  日本的古代史是一篇糊塗賬,一半是無稽的神話,另一半是捏造的偽史。其實捏造史實並不稀奇,很多國家都有類似的行為,自稱是神的直系後代,更是人類常有的誇耀,不過厚著臉皮硬要和中國比古老,把自己的祖先一直追述到千餘年前,就未免過分了。現代的日本人,恍然於編纂偽史的無聊,才漸漸敢於說真話,不過有時又過火,認為他們的歷史都不可信,尤其不願意承認他們的皇室是由中國傳流下來的。但是我們的學者衛挺生博士,在他不朽的大作中,確實證明了神武天皇就是徐福。日本之有正史始於第四十代的天武天皇。在壬申之後,這位君主認為當時所傳的史實誤謬頗多,真實的情形常常過了一段時期之後,便走了樣,必須制訂正史。他於是命令了一位二十八歲有照相板記憶力的稗田阿禮,根據史料《帝紀》、《舊辭》等,重加整理,去偽留真,來制訂一部正史,以傳後世。但是經過三十餘年後,稗田阿禮並沒有能完成他修史的大業,而阿禮已經老邁不堪,到了元明女帝時代,不能不另外敕諭一位文筆非常秀麗的太朝臣── 安萬侶,來幫忙阿禮共同續寫那未完成的著作,這就是所謂的《古事記》(公歷712年完成)。在古事記之外,天武天皇還創立了一所歷史編纂館,任命了一大批編纂委員,要他們倣傚中國的《史記》、《漢書》的纂寫方式,廣搜數據成為一部完備的國家紀錄。經過整整四十年的工夫,這部巨作完成了,就是現今還流傳的用漢文寫下來的《日本書紀》,公歷720年完成,共三十卷,一、二兩卷是神話,第三卷是日本正史的開始 ──《神武紀》。《神武紀》是神武天皇本紀,其中最重要的描述,是東征的一役,雖然很像是一篇神話,但敘述的行蹤忽東忽西、忽行忽止,尤其他在不同地區留滯的期間忽長忽短,不像是故意的虛構。據衛博士的考證,根據《神武紀》的記載:一、「可確知神武天皇不生長於日本,乃乘天盤船自高天原飛降者。天盤船謂航海之樓船。『飛降』謂操縱風帆而來,『高天原』乃指海外之一地而言。」二、當時日本文化的程度,停留在繩文文化時代,並沒有任何衝擊,能使日本忽然飛躍到青銅的彌生文化。據衛博士的研究:「近年,自築紫至遠賀川口,出土青銅器時代之刀劍戈矛鎔范甚多,與《神武紀》所云,居『吉備』數年以蓄兵食之語相應,『兵』即兵器。神武東征途中先折而西行,停駐遠賀川口多日,因其地為其兵器製造區,故親往視察製造情形,從已出土之兵器而言,其形式與先秦之大陸中原之刀劍戈矛無異,可見神武兵工之技工來自大陸。日本產銅之各地,多在伊豫安藝以東,而當日製造兵器之場所,反集中九州島的西北,去礦場甚遠,顯然當時日本銅礦尚未被發現,不得已乃自大陸齊楚沿海運銅入倭,銅礦笨重,故將其冶鑄集中於日本去齊楚海岸最近之港灣,因而自唐津以至岡田皆成其冶鑄之工業區。」以上說明了神武東征武器的來源。神武是誰呢?衛博士肯定地說,他必然是徐福。徐福到了日本之後,為了避免秦始皇的追蹤、偵訪,甚至於討伐,他利用了語言的隔閡來保持他的秘密。他禁用當時通用的中國語言,甚至採用了秦始皇的愚民政策,認為人民有了知識之後,便會興風作浪,「以古而非今」了。文字是罪魁,是知識思想最可怕的媒體,所以他根本廢棄了文字,在文字還沒有流布很廣的時候,便扼殺了它。那時其手下還有幾千名由齊楚各地徵調而來的童男女,他不授以中國文化,反而讓他們倭化。這時大局已平定,他這批青年戰友,一個個也已長大成人,便讓他們和當地土著男女婚配,創立家業,斷絕他們思鄉的念頭。他為了示範,娶了原始居民木族中的賀茂氏的女兒──媛蹈□五十鈴媛為正妃,翌年並立她為皇后。他自己在辛酉年即位於橿原宮,稱帝了。以上是衛博士根據《神武紀》,再考證了我國各書類中有關徐福的記載而推斷的,合情合理。顯然的,神武確有其人,確有其事,唯獨有一點不能符合的是神武即位之年。照《神武紀》中明確的記為辛酉之年,為紀元前660年,約當春秋齊桓公葵丘之會一匡天下的時候,距離徐福之生,四百有餘年,所以徐福似乎不可能就是神武。不過神武時代,日本根本尚未紀年。日本本來無歷,是從欽明天皇時代,由百濟的歷博士一位名叫觀勒的高僧傳授得來,到了推古女帝九年辛酉,才由當時主政的聖德太子推行曆法於全國。除了曆法之外,聖德太子還制訂了冠位、朝儀、憲法,確實應了中國讖緯家的預言,辛酉是個革新之年。聖德太子為了修史,不能不訂一個大吉祥的日子,作為日本的開國之期,因此他認為辛酉年最能像征革故鼎新,而為了表示日本是與我國相埒的古國,於是訂了推古九年辛酉以前的第二十一個辛酉,為神武即位之年。是神武千餘年後,他四十餘代的子孫硬替他裝上去的,焉能可信!不過辛酉每逢六十年必有一次,假定真的是辛酉年,如若不是第二十一個,而是第十七個辛酉,那也能吻合了。總之衛博士的研究,解答了歷史上的大謎。為什麼徐福三次出海?三千童男女的蹤跡何處去了?日本何以忽然由繩文時代,一躍而到了精美的青銅器時代?不過這並不能使得我們與日本之間更密切,徐福的原意似乎就是想隔絕日本與大陸的關係的。姑不論日本的學者有沒有雅量來承認這一事實,日本的第一位君主的來源,我們總算是清楚了。神武以後,根據《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有八代帝王,而無事跡。據日本學者水野佑的研究,這八代帝王根本無其人,名字是虛構的。這當然可能。那是因為把神武的存在提前了四百年,當然產生了很長的空隙,為填這四百年的空檔,至少需要八代以上的君主,當然只能是有名而無事跡的闕史時代了。由於把神武提前了四世紀,日本的古代史的真偽更難確定。真實可考的史實,要從仁德王開始了。   
  仁德王的畸戀(2)   
  巍巍筒城宮,苦說竟無功,秋雨成血淚,滴滴心頭紅。 
  王后看他們兄妹二人也可憐,回顧這位宮女說:「算了,讓你哥哥回去吧,我是絕對不能妥協的。」青天霹靂!懿旨下來了,還是不回宮!誰說日本婦人不妒忌,請看這位盤姬!這時口持也只好認輸,怏怏而歸了。他當然不敢說真話,去時那樣的拍胸脯,打包票,此刻如何自圓其說呢?見了仁德,他報告道:在王后宮裡看見一隻怪蟲,形如蛇,變為蛋再變為飛鳥,所以不得不趕回來報告,請聖上自己去看一看。這樣一來,他把辱命經過一字不提,而聖上如果自己到筒城去,應該由他自己去請王后回宮,責任他自己負了。仁德對於怪蟲,也真想去看一看,同時也可以請太太回家,一舉兩得,於是御駕親征了。他不惜降貴紆尊到了筒城,看到了怪蟲,原來是條蠶,這是百濟國的公子秘密贈送盤姬的,仁德大喜,他知道養蠶的重要,大大的獎勵,不久日本也有了織錦。但是盤姬,還是頑固如初絕不妥協,絕不饒恕,鏡已破,不再圓,仁德撲了個空,帶了蠶種而歸。不久盤姬也悒鬱而亡。盤姬死後三年,仁德正式冊封八田皇女,做了王后。但是艷史並沒有結束。八田皇女,有個小妹妹,也生得花容月貌,仁德王此時妒牆已拆,更可以自由的獵艷,大了膽,對這位小妹妹進攻了。他自己不好意思直接求愛,請他胞弟隼替他向這位年輕貌美的皇妹去疏通。隼是個標準大少爺,卻也是一表人才,奉了這份差使之後,更是修飾得十分英俊,到了女家,兩小一見,如同觸電,互相愛慕起來。隼毛遂自薦,替代了兄長,做了入幕之賓。仁德王等之久久不來,好不心焦,忍不住自己微服出巡了。來到女家,悄悄地登堂入室,隔著紙門,聽見隼肉麻兮兮地和皇妹說:「我枕到你腿上來,好不好?」「當然好呀!」……「你說隼飛得快,還是鷦鷯飛得快?」「當然是隼飛得快嘍,鷦鷯笨笨的,又醜又老!」「可不是,你看我先飛到你懷裡了。」這時隼得意忘形,忽然詩興大發,口占一絕: 
  疾隼沖天奇,翱翔任戲嬉,蠢哉彼鷦鷯,一啄墮如糜。 
  哪知隔牆有耳,鷦鷯恰好是仁德的名字,他聽得真切,豈有此理,這個壞蛋,不但搶了我的愛人,竟然要施其一啄,讓我由天上摔下來,登時大怒,拔劍就斫。但是年輕人腿快,居然逃走了。仁德哪裡肯休,於是點起兩員大將,命令他們前去追趕,這兩員大將在行前請示的時候,王后八田垂涕吩咐道:「你們可以行兇,但是對於我的妹妹,不准侮辱。」兩人奉命而去,他們追到了大和山裡,終於把這對情侶殺了。這兩個將軍雖然承蒙王后再三叮囑,不准侮辱皇妹,但這時人都殺了,管不了許多,獸性大發,剝了衣裳,把皇妹貼身的首飾珠玉搶個精光,陳壽所讚美的「不盜竊」,這時露了原形,他應該長歎於地下了。新嘗祭又到了,輪到八田王后來大宴群臣,真是熱鬧非凡,尤其女眷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王后極其會做人,看見有漂亮衣飾,必定來讚美兩句,當然被誇獎的都會受寵若驚,而凡身懷瑰寶的也想露出來讓王后鑒賞鑒賞。這時有位貴婦人湊近來,把一隻玉鐲子獻了上來:「您瞧瞧,這個還不壞吧!」王后不看猶可,這一看當場暈倒,這就是皇妹長年佩戴貼身的玉環。嚴詰之下,知道這位貴婦人因為想出風頭,在朋友家裡臨時借來戴的,而這位朋友又是誰,便是那殺人越貨的將軍!不用偵探,王后也判斷得到這兩位魯莽的將軍,必定違背了她的旨意,剝了皇妹的下裳,才拿到玉鐲的,於是定罪,判處死刑了。從上述的這個真實宮闈故事中,可以看得出古代日本的「淫盜之風」,竟臻於國王亂倫,大將劫屍,其社會風氣之敗壞,嚴重到了令人可怕的地步。然而在陳壽所著的《三國誌》裡,記載卻又大不相同了。晉代陳壽著的《三國誌》裡的《魏書》第三十卷,最後一章曰東夷,分為九節,最末一節說到倭人。倭,並沒有輕侮的含義,那時日本可能自稱為ITOH或INU,音譯當然變為倭奴或委奴。東漢時曾經由光武帝頒發這一顆金印,文曰「漢委奴國王」,形狀大小與頒發給越南王的金印差不多,並且那時的倭人,的確也矮小些。現在發掘出來的古日本人的骨骸,平均身長不會超過一四五公分,就是比起今日賽美會世界小姐的高度,最少要低二十公分,矮一個頭,稱之為矮人,似不為過。至於「日本」這個國名,以及天皇這個尊稱,都是三百餘年後到第六世紀由聖德太子發明後,才決定了的。陳壽,也不免是個文抄公,他的材料是抄自魏人魚豢的《魏略》,對於倭人極其恭維。在他筆下的倭人,比起其他「東夷之人」要文明得多,看他寫當時的韓國,很少有好話,說高句麗道:「其人性凶急,喜寇鈔;其俗淫。」描述挹婁道:「其俗好養豬,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豬膚塗身,厚數分以御風寒……其人不潔,作溷其中央,人圍其表,居。」除了髒之外,「其國便乘船,寇盜,鄰國患之,在夷飲食,類皆用俎豆,唯挹婁不法俗,最無綱紀也。」活畫出一個野蠻民族的面貌。再說到另外一個稍有文化的韓國時:「無跪拜之禮,居處作草屋土室,形如塚,其戶在上,舉家共在中,無長幼男女之別。」人雜聚在一個像墳堆的土屋裡,門開在頂上,爬出爬進,現在火車走過韓國的鄉下,偶爾還望得見這種如塚的住宅。他描寫韓國農閒時的風俗:「常以五月下種,訖,祭鬼神,群聚歌舞,飲酒,晝夜無休,其舞數十人俱起,相隨踏地,低昂,手足相應,節奏,有似鐸舞;十月農功畢,亦復如之。」這種相隨踏地,低昂,手足相應,有節奏的舞蹈,不但酷似台灣的土風舞,今天在南洋、在日本,也還有這類的原始舞,以表示慶祝高興。《魏略》的著者以生花妙筆,把這歷時兩千餘年的風俗,如看電視似的又複製給我們,由於他刻畫忠實,我們可以推斷他對於其他方面的記載也不會太錯,且看他如何介紹日本。「倭人在帶方東南大海之中,依山島為國邑,舊百餘國,漢時有朝見者,今使譯所通三十國。從郡至倭,循海岸水行歷韓國,乍南乍東,到其北岸狗邪韓國七千餘里,始度一海千餘里,至對馬國,其大官曰卑狗,副曰卑奴母離,所居絕島,方可四百餘里,土地山險,多深林,道路如禽鹿徑,有千餘戶,無良田,食海物自活,乘船南北市糴。」……帶方是帶方郡,漢武帝佔領朝鮮分為四郡,玄菟、臨屯、樂浪、帶方。帶方郡在朝鮮半島的最南端,魏時,樂浪、帶方兩郡還由中國人統治,臨屯和玄菟都由夷人據有了。那就是上面所說的「韓」、「高句麗」和「挹婁」等地方。在這一段地理介紹,當然不太正確,「乍南乍東」,已經夠使人如墜五里雲霧,而尤其裡數,更難摸得準。但是對馬國,現在仍有其地,仍存其名,而卑奴母離這一怪名稱,確有其官,很明顯的是「夷守」,發音恰好如HINAMORI,而夷守者,日本古時的邊防司令也。「南至邪馬台國,女王之所都,水行十日陸行一月……可七萬餘戶」……邪馬台,不用說是大和了,日音為YAMATO,在4世紀,歷史上證實日本的首都的確是在大和。雖然每一代的天皇都喜歡遷都,卻從來沒有走出大和境外的圈子。4世紀以前首都何在雖無可考,但《倭人傳》無巧不巧的偏偏說「邪馬台國,女王之所都」,所以假定說在2世紀的末期大和已經是日本的首都,應該是極有可能的了。准此類推,可以知道《倭人傳》裡所載都確有其事,尤其關於譯音縱然稍有出入,可能是由於日本發音沒有發清楚,中國人聽音聽不清楚,以及中國字音,因時代之轉移,發音也起了變化,而產生了訛傳,以致配不上今天的日語。總而言之,《倭人傳》有很多地方可以使我們確信,那不是《山海經》,不是《鏡花緣》,而是一個老老實實的遊記。他接著又寫道:「倭水人好沉沒,捕魚蛤……其風俗不淫,男子皆露紒,以木綿招頭,其衣橫幅,但結束相連。」這也像是忠實的報道,今天的日本人還是本性不改,好沉沒捕魚蛤,而男子的裝束,一百年前明治維新時,還免不了露紒,就是頭上留著一根像辮子的髮結,直倒在頭的中央。「倭地溫暖,冬夏食生菜,皆徒跣,有屋室,父母兄弟,臥息異處」……由韓國到日本,不論是循陸而行,或沿海岸線而乘舟,都會覺得越走越暖,比起北國的滿洲地區與朝鮮的嚴寒,日本的氣候當然宜人得多了。日本人愛吃生菜,是舉世皆知,他們生吃的習慣,似乎越來越擴大,由生魚再生肉而生雞了,至於徒跣,也是非常日本式,雖然現在也學起穿襪著鞋,但一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脫鞋除襪,這一習慣不但他們未改,反而傳染給我們了。住屋各有臥處,與韓國的「舉家共在中」大不相同,說明了日本那時的經濟情形,要比韓國優厚得多。「其俗國大人皆四五婦,下戶或二三婦,婦人不淫,不妒忌,不盜竊,少爭訟,其犯法輕者沒其妻子,重者滅其門戶及宗族,尊卑各有差序,足相臣服……下戶與大人相逢道路,逡巡入草,傳辭說事,或蹲或跪兩手據地,如之恭敬,對應聲回噫比如然諾。」這一段述說當時日本的社會狀態,是個多妻制,階級森嚴,下戶見了大人必須讓路,這種情形現在雖然已不存在,但是在《宮本武藏》電影裡,所見的一幕一幕畫面,仍然脫離不了《倭人傳》的記載。這裡只有一點,魚豢或陳壽所一再提出的,就是「婦人不淫」,「其風俗不淫」,「不妒忌,不盜竊」,好像天生的君子國,但是根據日本人自己的記載,卻偏偏不打自招,與此不符。陳壽、魚豢,真算得客氣,把古代日本說得那樣好,可惜倭人們自己不爭氣,歷史上連篇的「淫」「盜」,仁德的子孫還更要荒唐,但是日本人對我們如何,報章上所載,幾乎提到中國的,沒有不故意誣蔑我們一下的,他們的虐待狂,永無止境,雖然這只能說明他們的氣量小,而並不能加害於我們,倭人終究不過是矮人,什麼日出之國,大日本,名稱易改,本性難移,悲夫。   
  荒唐的君王   
  六朝《宋書》的《倭國傳》裡,記載了一篇極好的外交文書,其文曰:封國偏遠,作藩於外,自昔祖禰,躬擐甲冑,跋涉山川,不遑寧處,東征毛人,五十五國,西服眾夷,六十六國,渡平海北,九十五國,王道融泰,廓土遐畿,累葉朝宗,不愆於歲,臣雖下愚,忝胤先緒,驅率所統,歸崇天極,道徑百濟,裝治船舫,而句驪無道,圖欲見吞,掠抄邊隸,虔劉不已,每致稽滯,以失良風,雖曰進路,或通或不,臣亡考濟,實忿寇讎,壅塞天路,控弦百萬,義聲感激,方欲大舉,奄喪父兄,使垂成之功,不獲一簣,居在諒闇,不動兵甲,是以偃息未捷,至今欲練甲治兵,申父兄之志,義士虎賁,文武效功,白刃交前,亦所不顧,若以帝德覆載,摧此強敵,克靖方難,無替前功,竊自假開府儀同三司,其餘鹹各假授,以勸忠節。 
  這是日本對中國正式稱臣的一封非常有價值的文獻。不僅詞藻秀美,而且能不卑不亢,雖然以小事大,自稱臣下,但是也委婉地充分表達出來自己國力的強大,和士卒的用命,目的在爭取中國方面的同情,希望不受干涉,而能名正言順地去討伐句驪(侵略朝鮮)。當時日本朝廷裡,居然有這樣的大手筆,我們不能不傾心佩服。他能用對方的文字,來打動對方的心坎,以達成自己的目的。這位甘心稱臣的倭王,根據日本歷史,是一個罕有的暴君,有名的大泊瀨皇子,即位後號稱雄略王,《宋書》裡則稱他為倭王「武」。詔除武持節都督倭、新羅、任那、加羅、秦韓、慕韓六國諸軍事、安東大將軍。大泊瀨是仁德王之孫,允恭王之子,允恭是位懦弱之主,仁德死後,群子爭位,互相殘殺,剩下允恭是排行老四,哥哥們都死光了,輪到他為王,但他猶疑不決,不敢就位,大臣們勸駕也沒有用。在這真空期間,上下都惶惶如也,允恭的妃子是個賢淑的婦人,看到舉國無主的情形,心知不妙,於是也加入了勸進團。那時正當臘月天氣,嚴寒來襲,這位妃子手捧一盤水,跪地苦求勸她丈夫,早日黃袍加身,眼看盤裡的水慢慢結成一面冰,妃子的手禁不起冷,觫觫地抖將起來,流出來的水也變成冰柱。允恭這才心中不忍,把妃子扶了起來,答應入登大寶了。這一對患難夫妻,兢兢業業地過了七年的太平日子,允恭王的自信心增強了,同時久年不愈的足疾,由於中國傳來的漢方藥吃好了。賢淑的妃子早已正式冊封為皇后,生下了極其英俊的太子,又接連生了一位皇子,和一位美麗的小公主,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美滿的家庭。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允恭王知道皇后有個妹妹,艷色天下聞,據傳她肌膚潔白如雪,穿起衣裳來,都掩不住白光外透,所以大家都稱她為衣通姬而不名。允恭再三央求皇后為他介紹,那時,本是一夫多妻制,而姊妹共事一夫的,更是常例。皇后不得已,把衣通姬迎接到宮裡來,但是衣通姬不僅是秀麗絕世,並且也深明大義,尤其明知道姊姊的苦衷,迫不得已才把自己獻給皇上的,她又何嘗忍心來搶姊姊的丈夫呢!所以她執意不肯,但是越是不肯,對方越是苦纏,結果衣通姬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絕對不能住在宮裡,而要在遠遠的地方,另營居室,這倒合了允恭王的胃口,於是就在籐原大興土木,美輪美奐地金屋藏嬌了。從此允恭王就常常出獵,或者行巡到籐原,很少在宮裡住了。這時皇后又有了身孕,將要臨盆之日,皇上居然又要到籐原宮去,皇后不禁妒火中燒,真的點起一把火來燒自己的寢室,並且準備自己也燒死在產房裡。允恭聞訊,才倉皇趕回來救火救人,就在這亂哄哄當中,皇子大泊瀨出世了。大概是受了胎教的影響,大泊瀨生而殘忍凶暴,對於女人尤其狠毒。那時的日本女人更是不值錢,他早上看中了的女人,晚上就殺了,晚上看中的女人,早上殺了,無法無天地亂來,一直也討不到正式的老婆。允恭的長子輕太子,一表人才,偏偏愛上了自己的親妹妹,居然做出了不可告人的事。允恭聞知,也慌了手腳,家醜不可外揚,不敢公然把太子定罪,於是就把自己不爭氣的女兒,流放到外島去。誰知這位如花似玉的公主竟投海自殺,為哥哥殉情而死。輕太子也自暴自棄,終於切腹而亡了。允恭死後,大泊瀨的二哥安康王即位,他們手足情篤,安康王看到大泊瀨還未娶妻,四處央人做媒,但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這位出名的暴徒。最後知道叔叔草香王子家裡,有位妹妹,長得嬌艷,便差了親信去求婚,叔叔是個好人,自己的侄兒來討媳婦,焉有回絕之理,馬上把家藏珍寶一頂碧玉冠拿出來,作為信物,請來人帶回去。哪知這個喪盡良心的使者,一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無價之寶,他見財起意,哪裡肯輕易放過,況且大泊瀨的聲名早就四海狼藉,到處遭到打回票,這次再碰一回釘子,誰也不會奇怪。於是他把那頂碧玉冠自己暗行收下,編造了一番謊話,說道這位老叔如何如何的不講理,如何如何的辱罵了兩位侄子,硬生生地拒絕了這門親事。安康王一聽之餘,怒不可遏,不但碰了一鼻子灰,並且挨了一頓侮辱,他立刻點起兵將,不問青紅皂白,就冤冤枉枉把叔叔滿門斬殺,唯獨叔叔的寵姬中蒂,是個絕色美人,被他載回家去,不久便納為皇后。這位中蒂姬有個四歲的拖油瓶當時抱在懷裡,得以不死,也長得眉清目秀,取名眉輪,安康王非常寵愛他搶來的小嬸娘,但是每次看見眉輪,心裡總是不舒服。這樣過了三五年,眉輪慢慢懂事,對於他的堂兄、現在又是繼父的安康王,也很有戒心。安康王即位後三年,一天中午,秋風初起,安康王吃了點酒,意興陶陶偎枕在愛妻的懷裡,方欲入睡,忽然看見小眉輪在院子裡,獨自一個舞刀弄劍,他好不自在吶吶的說道:「這小子如果知道是我殺了他的爹,一定會報仇,不如我先幹了他。」話雖然說出了口,但是在這樣的溫柔環境中,依然墮入了溫柔鄉中,呼呼熟睡了。可是眉輪在院中,卻把話聽得清楚,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眉輪看機不可失,於是躡手躡腳,乘他媽媽也在半睡狀態中,拔出枕邊的利刃,一刀就把安康王刺死了。宮中登時大亂,消息傳出去後,大泊瀨以皇弟的身份,立刻以疾風迅雷的手段,領兵到他弟弟白彥王子家裡,責問他為什麼逢了兄喪而不舉哀,又責問他為什麼不興兵討賊,白彥王子來不及回答,就被他哥哥殺死。然後他又去找他五弟黑彥王子,黑彥王子這時避亂,已經逃到圓大臣家裡去,恰巧眉輪也躲到圓家,於是一網打盡。圓為了贖死,願意把所有的五處豪華的殿堂再賠上自己的生女韓姬一起獻出來,但是大泊瀨無動於衷,把這一干人犯個個處死,放起一把火來,把圓家燒得精光,唯獨韓姬,確實長得不錯,納入後宮了。這次政變,據日本史家研究,認為眉輪七歲殺人,頗有疑問,兇手另有別人,可能就是大泊瀨。他把弒君之罪,栽在眉輪身上,再把七歲的眉輪殺死以滅口,總之在這一次的大殺戮之後,允恭王的五個兒子,只剩下了大泊瀨一個人了。此外有資格可以與他爭王位的,只有允恭王的胞侄押羽王子,他於是一不做二不休,正當秋高氣爽的季節,大泊瀨約了他的堂兄押羽去狩獵,馳馬搭箭正玩得高興的時候,只聽見大泊瀨喊道:「野豬來了!野豬來了!」弓弦響處,一箭穿心,押羽倒在血泊裡了。大泊瀨,這時唯我獨尊,即了王位,史上稱他為雄略王。他祖孫三代是否真的東征毛人五十五國,西服眾夷六十六國,渡平海北九十五國,現在無法稽考,不過很顯明的他表中所稱的國,最多是一些不成組織的原始部落,征服了這些部落,料也不難,也沒有什麼可誇耀的,但是句驪就不同了。句驪是通中國大陸的要道,那時的日本,東望,極目千里外,唯見浪滔天,是那無邊無垠的太平洋,是天嶄,是盡頭,沒有什麼可想頭的;而西方,是大陸,文化的泉源,典章文物,取之不盡,又是財物的寶庫,玉帛錦繡,用之不竭,誰能不嚮往西方呢!因此日本在朝鮮半島的南端,早就佔有橋頭堡 ── 任那,成為日本的保護地,這在日本,是極重要的生命線。但在三韓說來,任何人都會感覺到不自在。那時的朝鮮,雖然小國林立,但是共同的敵人,是佔據了任那的日本,縱然一時趕他不走,也要搗他的蛋,讓他沒有好混的。表中所謂:「句驪無道,圖欲見吞,掠抄邊隸,虔劉不已。」實在是他先吞了人家,現在人家不過想吞回來而已。但是他文章寫得好,可憐兮兮的,做出挨打的樣子來,才令泱泱大國的宋,胡裡糊塗地同了情,除為安東大將軍。大泊瀨奉命為安東大將軍之後,立刻派他手下武士 ── 吉備田狹,做任那的國司。田狹,世代為將,東征西討當中,頗立功勞,但是個好色之徒。那時他新得佳人字稚姬,明眸皓齒,朱顏丹唇,漆黑的頭髮,雪白的皮膚,田狹奉命出征,十分捨不得離開稚姬,於是一五一十據實地稟明了雄略王,要求攜眷上任,哪知道這番老實話,出了大毛病。雄略王知道田狹家藏尤物,不禁垂涎萬丈,當然所請不許,並且催他立刻啟程,等他走後,這位嬌滴滴的稚姬,很快就變成雄略王的寵妃了。田狹到任之後,才聽到消息,真是肝腸痛斷,懊恨萬分。他和吳三桂一樣,聽到李闖搶了陳圓圓之後,便把心一橫,反了。原來是敵人的新羅,立刻化敵為友,他佔據了任那,獨立起來。雄略王大怒,也不肯甘心,但是田狹是名將,能夠和他拚一拼的,算算竟沒有幾個能手,只有田狹前妻之子 ── 弟君,深通韜略,可能是他父親的對手,不得已就拜弟君為安東大將軍麾下的車騎將軍,征討任那、新羅的叛徒,要他去殺他的親爹。弟君,忠孝不能兩全,痛苦萬分,而君命不可違,只好進軍。田狹聞訊,原來已嚴陣以待,預備殺個痛快,這時舐犢情深,單騎走到愛子營裡束手就擒。但是,弟君也是個重情人,父子之親,哪能下此毒手,兩人抱頭痛哭,弟君把軍隊全部交給了父親,算是盡了孝,獨自一個回到日本去,刎頸自殺,托他的太太把頭獻給了雄略王,算是盡了忠。宋安東大將軍、倭王武,征討句驪的一幕,就此虎頭蛇尾而終,但是他和中國的關係,反而越來越密切,並且學到了一個乖,知道武力之不可恃,冒冒失失地侵略人家,往往會得不償失,他從此放棄了這個念頭,而在另外一方面去發展了。他羨慕中國的繁榮,於是派人渡海到吳──蘇州──請了一大批會織會紡的男女工人,費了兩年的時間把他們送到了日本,就開始一面養蠶,一面紡織,又把散居在日本各地的中國人,都一起請到他的首都附近安置下來,分門別類地請他們釀酒、制陶、染色、雕琢玉石、製作弓矢刀劍馬鞍,名副其實地工業化起來。幾年之後,他的府庫,各種寶藏都堆積如山了。雄略王龍顏大悅,對這批外來的中國人特別賜以雅號,號之為禹都萬佐。禹都者中國也,萬佐者,什麼都會做之意也,誰知一千五百年後,輪到我們稱日本人為萬佐了。美麗的稚姬被搶進宮後,深深地得了寵,並且替雄略王生了一個胖小子,性情、長相,和他父親一模一樣,殺人如麻的雄略王,這時已收了心,對他這個小兒子,更是慈愛得像塊嫩豆腐,替他取名星川皇子,雖然上面還有幾個兒子,但硬把他立為皇太子。多麼凶狠的人,總是要死的,到了六十二歲,雄略王蒙主召寵,遺詔命星川繼位。這位皇子年才十數歲,他的母親稚姬教他道:「你第一件事,先把倉庫看好了,有了庫府,你的王位才保得住。」這的確是至理名言,可是十來歲的孩子,哪裡能懂得這個道理,他到庫藏裡一看,不禁看得心花怒放,真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他立刻據為己有寸步不離,以便慢慢享用,此外他一概不管了。當然過不幾時,朝政大亂,他的哥哥好心來勸,也被他關進庫裡。他母親,始作俑者,也跑來開導,就在這個時候,大臣們群來進諫,星川看見大批人馬到來,一時沒了主意,索性也躲進倉裡,鎖將起來,不准任何人進來,就在這人聲嘈雜當中,忽然起火,皇后稚姬和兩位皇子統統燒死在庫裡,星川以身殉財了。田狹駐守任那,成為一方之主,聽見雄略王的死訊,率領了樓船四十艘,預備來迎接他的愛人稚姬,不料船未到而焚庫之禍已作,他知道稚姬慘死後,一切完了,便下令回航,到了任那之後,把所有部屬都遣散了,他從此不知所終。   
  第二位女帝(1)   
  日本史上第一位女帝,推古天皇,做了三十六年的太平天子,年老得病,薨於位。在她彌留之際,卻遺下了禍根。那時聖德太子已先她而死,有資格繼承皇位的有聖德太子的兒子山背王子,和敏達王的長孫田村皇子。在她病革自知不起時,分別把這兩位王子找了來,床前吩咐後事。但是由於她既病且老,言語已說不清楚,兩位王子都以為老婆婆把皇位屬意自己,每個人都高高興興地回去,預備袍笏登場,而就在這胡裡糊塗中,她老人家歸天了。兩位王子當然互不相讓,但是取決的大權,仍然是在蘇我的手裡。那時蘇我已三傳,到了蘇我蝦夷為大臣。蝦夷本來對這兩位王子無所袒,誰知蝦夷的叔叔摩理勢卻明顯支持山背王子,好像他有野心將來要挾天子以自重的樣子。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權力之所在,不能客氣,儘管是胞叔,也非除之不可了。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蝦夷派兵襲殺了摩理勢,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擁立了田村皇子為天皇,繼承了推古女帝,號稱舒明天皇。蝦夷立舒明的另外一個理由,是因為他自己的妹妹就嫁給了舒明為後,而歷來蘇我家的姑娘,都是幫助娘家做夫家的情報的,等於派得有枕邊特務人員,所以大可放心。舒明即位之後,對他這位皇后,不免也有戒心,不敢多所親近,而恰好自己的侄女寶皇女新寡,出落得花顏月貌,讓人憐愛。這位好心的叔叔便把她迎進宮裡,不久便納她為妃,而她的運氣也從此大轉。那位蘇我家的小姐,正宮皇后,竟暴病而亡,她當然扶了正,冊封為後了。舒明和蘇我皇后生了一個男孩,取名古人。和寶皇女生了兩男一女,老大是男取名中大兄,老二是女取名間人,老三是男取名大海人,一家幾口,倒也安樂。朝政完全操在蘇我的手裡,舒明也懶得去計較。他專心崇禮佛法,一心忙著跟和尚打交道,興建廟宇寺院,美化佛像,派遣留學生到大唐去取經,同時再由朝鮮半島聘來各種工匠技術人才,忙著招待,為他們建新村、辟道路,把飛鳥川改名為百濟川,在百濟川邊又建了一所百濟寺,以安頓這批外來客。儘管他這樣的虔誠禮佛,佛卻沒有賜給他壽命,剛剛四十九歲,正當盛年,竟一病嗚呼,在位僅得十三載。原以為春秋尚富,王子也都未成人,所以沒有立太子。這時,因為不可無君,倉卒之際只有由皇后來繼位了。於是寶皇女就成為日本歷史上第二任女帝,尊為皇極天皇。當然這裡面還有陰謀。一度和舒明天皇爭皇位的山背王子,雖然後台老闆已死,但是本人仍健在。他是聖德太子的嫡嗣,甘棠遺愛,凡是受過聖德太子恩澤的人,沒有不想擁戴山背王子以報恩的,剛好正觸犯了蘇我的大忌,為了抵制山背王子,也得有個有份量的人,寶皇女是最適當的擋箭牌了。據傳擁立寶皇女的妙計,是出自蘇我蝦夷的兒子入鹿。入鹿是個足智多謀敢作敢為的少年公子,當時的貴族子弟讀漢籍成為風尚,由中國回來的高僧旻,最受崇敬,大家都來拜師請益,入鹿也是其中之一。僧旻有一天對他的高足籐原鐮足說道:「在我門下的,雖然人很多,但是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及得上入鹿的。」入鹿和籐原,既屬同窗,又同是秀才,理應成為密友,但是他們師兄弟後來竟是仇人。籐原鐮足自幼穎異,好學不倦。他世代簪纓,在朝廷任祭祀官,與皇室極為接近。由於效忠皇室,所以對於蘇我的跋扈不臣,總不免憤憤。因此雖然與入鹿同窗,但對他總有距離。有一天在僧旻處兩人同時拜聽周易,入鹿對於他這位師兄十分慇勤,剛好被僧旻看得清楚。課畢僧旻便把籐原鐮足單獨召進房裡,囑咐道:「你將來必成偉器,現在取友要慎重,不可輕易幸進。」僧旻語重心長,籐原也立刻領悟,叩頭受教。果然入鹿英雄識英雄,有意延攬籐原做他的羽翼,舉薦他任錦冠之職。錦冠的位階很高,相當於聖德太子時代的大德小德,現在中華民國政府的簡任三四級官,以布衣而膺選,真是破格任用。但是他懇辭不就,寧願遠遠地退隱到鄉間,閉門讀書,沒有辜負師命。恰巧皇極女帝的御弟輕太子病腳,也到鄉下去養病,籐原以近在咫尺,就常去覲見。兩人對於蘇我的作風,都深惡痛絕。尤其皇極天皇登基之後,蘇我惡劣的態度更是變本加厲。那時天大旱,禾麥枯槁,設壇求雨,本是天皇的特權,但蘇我竟僭行求雨,在一班老臣的心目中,這不啻是否定了天皇的存在。所幸蘇我雖然求雨,但上天只默默應酬了幾滴。但是第二月,天皇親自出馬,在南淵河上求雨,居然傾盆而降,總算挽回一些尊嚴。到了皇極元年的十月,東夷首次來朝,朝廷設宴款待,哪知三天後,蘇我也舉行了一次家宴來招待這群貴賓,其隆重與豐盛,遠超過了御宴,搶盡了鏡頭,讓東夷們分不清楚到底誰是君誰是臣。蘇我又為蝦夷、入鹿父子營生壙,大興土木,征發人工,居然征發到聖德太子家裡的人,雖然聖德太子的女兒再三抗議,但毫無效果。而最使得皇室難堪的是蘇我蝦夷忽然稱病不朝,把大臣職位讓給了兒子入鹿,入鹿也就昂然戴起紫冠,堂堂皇皇入朝議事了。本來大臣也差不多是世襲,但是象徵性的任命儀式,是由天皇親授。這次蘇我居然藐視了傳統的禮典,私相授受父子相傳了。懦弱的女帝,雖然忍氣吞聲不敢指摘,但是凡有血性的臣民個個都氣憤填膺,籐原更是恨得牙癢。入鹿就了大臣位之後,就更不客氣。他認為山背王子總是覬覦皇位的人,是眼中釘,非除之而後快。他無緣無故點起兵將去圍攻山背王子的斑鳩宮,山背王子出其不意,毫無準備,但手下兵尉都是受過聖德感召的人,忠心耿耿效死勿去,勇猛戰鬥,不肯背棄他們在危難中的主子,居然也斬將搴旗,殺得個平手。但是宮殿究竟不是堡壘,無從防守,尤其寡不敵眾,如何擋得住如海潮般來的敵兵,有人力勸山背王子趕快單騎突圍,出走東國,到了自己的領域內,舉兵再起決一雌雄。但是山背王子不肯,慨然長歎道:「寡人不德,無以對先人,怎麼能再去連累那許多無辜百姓呢!」他集合了自己的妻子,全家自盡了。蘇我入鹿還不甘心,放起火來,把聖德太子精心建造的斑鳩宮和斑鳩寺,一股腦兒燒得精光。入鹿是幹得痛快,但民心大憤,聖德太子那樣的仁慈聖明,遺愛在世,竟使他的後人獲得這樣悲慘的下場,誰能不泫然淚垂呢?而在一班志士的心中更是哀痛,與入鹿勢不兩立,其中入鹿的同窗籐原鐮足就是最激烈的一個。入鹿的父親蘇我蝦夷得訊後,也嚇得面如土色說道:「糟了,報應循環,我將不知死所矣!」天皇的御弟輕太子雖然和籐原是摯友,但這位御弟和他姊姊的性格差不多,穩健謙抑有餘,智勇果斷則不足。他懾於入鹿的淫威,不敢出氣,只有暗自著急,深怕禍從天降。他的外甥,女帝的長子中大兄,這時也已十八歲,氣宇非凡,胸懷大志,也很有見解。一天來探望舅舅的病,舅舅就把他介紹給籐原。兩人一見,有如磁電一般一拍即合,十分投機,從此籐原鐮足就成了中大兄的姜太公、諸葛亮,師傅兼謀士了。籐原對付入鹿的謀略,首先離間入鹿和他自己族人間的感情,力勸中大兄去籠絡入鹿的堂兄蘇我石川,借此以孤立入鹿,另一方面也容易窺伺到入鹿的行動。石川是個老實人,對他這位堂弟的行為也深不以為然,又見中大兄年少英俊皇胤貴胄,竟把自己的愛女嫁給了他,從此中大兄也成為入鹿的侄婿,加深了一層掩護。籐原第二步工作,就是訪交勇武忠義、奇才異能之士,紛紛地把他們組織起來,聽命於中大兄,他自己則退居幕後以免入鹿起疑。他和中大兄也難得見上一面,偶爾兩人踢球,乘機互相交換暗語,或者到當時儒學宗師南淵家裡去聽講,歸途上密議。他們這樣佈置了一年有餘,而入鹿也有入鹿的準備。他在飛鳥川旁的高崗上,建造了一所新居取名甘橿岡,依山面水,不但可以俯瞰到皇宮裡的一切動靜,並且把它建造得同山寨一樣,不但可以駐屯軍馬,並且築有幾道木柵,糧倉、兵庫、水槽無一不備,確是一個可攻可守的好所在。工程完畢之後,入鹿得意非凡,顧盼自雄地說道:「我有此據點,還怕什麼!」又揚鞭遙指著眼皮底下的朝廷殿堂,「只要那婆子一死,古人表弟做了天皇,我要怎麼幹,就怎麼幹了。」他自滿,他忘形,他的死期也在眼前了。到了皇極四年,高句麗、新羅、百濟三韓會同入貢,這是稀有的大事。身為大臣的入鹿,當然不能不親自接待貢使。六月十二日,皇極天皇升太極殿,古人皇子以皇太子身份,在旁侍立。不一刻大臣入鹿也昂然入座。平時他總是帶劍上殿,這天籐原鐮足買通了殿前的滑稽小丑,乘入鹿不注意的時候把他的佩劍偷走了。中大兄這時以安全為名,矯詔把所有的宮門都關閉了起來,自己提了支長槍,籐原拿了弓矢,都躲在殿柱之後,另外在殿旁,埋伏了兩名勇士,相約以蘇我石川讀三韓的上表文為信號,一起出來行刺入鹿。但是蘇我石川讀完了上表文,不見有人出來,他以為事敗,慌了手腳,渾身顫抖,汗出如漿,入鹿見狀厲聲喝道:「你怎麼抖成這副樣子?」這時,中大兄奮起,挺槍直取入鹿的咽喉,兩面的伏兵也同時趕到,一陣亂砍,霎時入鹿倒入血泊中而亡。天皇見狀嚇得目瞪口呆,侍立在旁的古人王子也驚慌得渾身戰慄。中大兄見入鹿已死,於是跪稟他母后道:「入鹿犯上,圖謀不軌,罪當死。」皇極女帝也無可奈何。古人王子趕快躲進自己家裡,不敢露面。所有的公卿大夫、地方豪族也都聽命於中大兄。入鹿雖死,但是入鹿的父親蘇我蝦夷盤踞在甘橿岡,據關頑抗。事不宜遲,中大兄馬上興兵佔據了法興寺,和甘橿岡遙遙對峙,然後把入鹿的心腹將領先招降了過來,再利用降將去遊說蝦夷麾下的部屬,個個放下武器倒向這邊來了。蘇我蝦夷看到大勢已去,放火把一切珍寶丈冊都燒光,然後跳入火窟自焚而死。果報不爽,蝦夷算得有先見之明了。皇極天皇經過這次打擊,無心再留戀皇位,刻意禪讓中大兄。但是籐原獻策中大兄,此時不宜躁進,滿招損,謙受益,應該退讓。於是公推由御弟輕太子承襲大統,是為孝德天皇,冊中大兄為皇太子,古人皇子也無顏見人,在法興寺落髮為僧了。這次政變的主謀是籐原鐮足,功第一。本來應該由他任宰相,但他再三不肯,屈居了內臣之職,位在左右大臣之下。他因此而更容易推行各種改革計劃,首先他仿唐制把日本以往的朝廷組織改變了,以後再不用大連等名稱。第二取年號,以往日本君王僅有謚法,現在他為孝德天皇訂年號曰「大化」。第三在行政上,取消豪族的封建割據,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精神,劃全國土地為國為郡,國設國司,郡設郡司,都由天皇指派。第四整理戶籍,再根據戶籍來授田。第五制訂了租、調、庸的辦法,人民納稅服役的義務有了明白規定,不再妄事征發。以上雖然是忠實地抄襲了唐制,但在日本是新政,這就是日本歷史上有名的「大化革新」了。另外一項設施,是下令薄葬。日本舊來風俗,喜歡高塚寬壙,每位天皇的墳墓都堆得隆隆如山丘,殉葬除了活人之外,還有珍奇劍寶。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宗室、豪族也競相造墳,有的年紀輕輕已經親自去度工營建他自己的墳墓,到處征發民夫,弄得舉國惶惶。那時日本的財富,幾乎全消耗在死人身上。這一道命令居然把幾百年的惡習扭轉過來,自從大化革新以後,日本皇室的高塚絕跡了。總之大化革新以後,日本脫離了部落社會,進入一個有組織的國家體系。這是一批由中國回來的留學生之所賜,籐原鐮足得到中大兄的信任,言聽計從的結果。但是國家推行新政,必然有舊勢力出來阻撓,中外一例。各地豪族,尤其蘇我家的殘餘,對於新政非常不自在,俟機蠢動。那位做了和尚的古人皇子,原是蘇我家的外甥,偷偷被人接到吉野去之後,便舉旗反叛了。但他哪裡是中大兄的敵手,一戰全隳,喪了頭顱。古人雖死,新朝廷仍不能自安,中心隱憂總是蘇我這一族。古人之變後五年,輪到蘇我石川的頭上來了。蘇我石川是中大兄的丈人,雖然是入鹿的堂兄,但是政變的功臣,以內應之功封為右大臣,現在是蘇我族的領袖。他自以為是皇親國戚有功於國家,應該永享榮華富貴。不料他自己的親兄弟蘇我日向到中大兄那裡告了他一狀,說他計劃乘皇太子中大兄到海邊遊覽的時候,派人行刺。中大兄得訊後便稟陳了孝德天皇,天皇立刻遣使者面責石川,石川大驚,要求在御案前和舉發的人來對質。朝廷傳旨不許,御林軍反而把石川家團團圍住。但居然被他逃到他兒子所修建的山日寺裡,他兒子準備在附近山丘之旁,擺下陣勢決一死戰,但是石川阻止了他,黯然說道:「我出賣了入鹿,早就該死。」帶了他妻兒老小八個人,在佛殿裡集體自殺了。第二天他的侍從妾僕多人也都自殺殉死。當晚御林軍才趕到又捕殺了很多人。蘇我家的勢力經此一役凋零殆盡了。石川的女兒,中大兄的妃子傷心已極,也嘔血而死。這時中大兄二十五歲,驟喪嬌妻也不勝哀悼。政治是殘忍的,為維護政權,以莫須有之罪殺了自己丈人全家。經過這次大禍以後,中大兄寢食不安。人類做錯了事,總怪別人,不肯自我檢討,怪不到別人時,便怪天怪地,中大兄這時怪地不靈了。自從奠都難波以來,總是一連串的不吉,他決心遷回到飛鳥川大和故地。孝德天皇向來沒有主見,唯他的主張是從,哪知這次回絕了他的要求。天皇是有理由的,難波的宮室剛剛稍具規模,交通也很方便,何必又勞師動眾地搬回山中。並且大和情形也安定,並不需要去坐鎮。但是年少氣盛的中大兄碰不得釘子,登時大怒說:「好,你不去就一個人留在這裡吧!」他真的不顧一切帶同母親皇極上皇,兄弟大海人王子以及公卿百官一干人馬,搬回大和去了。最奇怪的是,皇后間人也丟下了丈夫,跟著哥哥去了。孝德天皇的元配本為阿倍,生有一子取名有間,不幸阿倍早亡。皇極女帝因為可憐弟弟無人照應,把自己的女兒間人配了給他。這時孝德天皇已年逾五十,並且身體一向多病,老夫少妻,難得圓滿。偏偏中大兄也賦了悼亡,妹妹不免要來安慰一番,相憐相倚,很自然地他們兄妹之間又重蹈了日本皇室常有的覆轍,深深戀愛起來。自然寧可拋棄糟老頭子,而去跟住難分難捨的哥哥。孝德十分悲傷,他以馬為喻吟歌一首,大意如下:   
  白村江之戰與壬申之亂(1)   
  歷史上,中日之間第一次的戰爭,是在公歷663年,起因如下:在第七世紀中葉,朝鮮半島有三個國家,鼎足而立,百濟、高麗和新羅,互爭雄長,而新羅是最被欺侮的一個。《通鑒紀事本末·唐平遼東》一章裡記道:高宗永徽六年,高麗與百濟靺鞨,連兵侵新羅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羅王春秋遣使求援。 
  於是唐高宗就開始對高麗、百濟用兵了。《舊唐書》裡寫道:五年(顯慶)三月辛亥,發神丘道軍伐百濟……八月庚辰蘇定方等討平百濟,面縛其王扶余義慈……十一月戊戌朔,邢國公蘇定方獻百濟王扶余義慈太子隆等五十八人,俘於則天門,責而宥之。 
  在《蘇定方列傳》裡,《舊唐書》更寫得生動:顯慶五年,(定方)從幸太原,制授熊津道大總管(《新唐書》作神丘道大總管),率師討百濟。定方自城(《通鑒紀事本末》作成)山濟海至熊津江口,賊屯兵據江,定方升東岸,乘山而陣,與之大戰,揚帆蓋海相續而至,賊師敗績,死者數千人,自余奔散。遇潮且上,連舳入江,定方於岸上擁陣,水陸齊進,飛楫鼓噪,直趣真都,去城二十許裡,賊傾國來拒,大戰,破之,殺虜萬餘人,追奔入郭,其王義慈及太子隆奔於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子泰自立為王。嫡孫文思曰:「王與太子雖並出城而身見在,叔總兵馬即擅為王,假令漢兵退,我父子當不全矣。」遂率其左右,投城而下,百姓從之,泰不能止。定方命卒登城建幟,於是泰開門頓顙。其大將禰植又將義慈來降,太子隆並與諸城主皆同送款,百濟悉平。百濟之戰,雖然暫時告一段落,但是並未能真正的「悉平」。百濟都城泗泚陷落之後,情況非常淒慘,到處斷井頹垣殘破不堪。蘇定方奉詔凱旋,帶了重要的俘虜領軍歸國,留下了郎將劉仁願守泗泚,並以左衛中郎將王文度任熊津都督,撫納殘黨,總共兵力不足萬人。王文度沒有能達成使命,病死了,只剩下了劉仁願孤懸異域,坐鎮荒城,這當然給百濟一個復國的機會。百濟的故將鬼室福信,一肚子的鬼主意,會同了百濟的和尚,《唐書》裡作「浮屠道琛」,《日本書紀》裡作「僧覺從」,組織了起來,聚眾佔據了周留城,並且不斷偷襲劉仁願的部隊,居然打起游擊戰,也被他們討到了若干便宜。他們於是遣使日本。百濟和日本之間,本來早有關係。日本佛教文化,大都傳自百濟,日本的飛鳥川的一個支流取名百濟川,百濟川邊有百濟寺,百濟寺旁有百濟村,專門安置由百濟來的技工,而百濟的王子豐璋,那時方在日本為人質。鬼室福信遣使獻上了虜來的百名中國俘虜,同時要求把豐璋由日本接回去,擁立為王,並且請日本出兵相助。當年的日本,皇太子中大兄掌政,母親是他擁戴出來的齊明天皇,已經六十餘歲的老太太。他計取了政敵有間皇子之後,更紅得發紫,為所欲為。一方面他運氣也好,所派遣的部將阿倍比羅夫,東征北討,所向必克,自以為武力強大,可以西向開疆拓土了。並且對任那府的橋頭堡,始終未能忘懷,現在乘百濟來乞援,正是規復的絕好借口,又以為唐兵好惹,連鬼室福信都能捉到百十個來,日本大軍一去必然可以殺得痛快。廟議的時候,那些武將都摩拳擦掌個個躍躍欲試,很快決定了,毅然慨諾做豐璋的後盾,加入了這一次的國際戰爭。鬼室福信更是高興,他索性引兵圍劉仁願於府城了。唐高宗聞警,於是「詔起劉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將王文度之眾」,來救仁願。劉仁軌是個文武雙全的將才,曾經因為督糧,而糧船翻了,受了處分,倒過一陣子楣。這時東山再起,他果然連戰皆捷,福信不得已釋了圍,兩劉匯聚之後,雖然膽壯了很多,但究竟兵少,不能採取攻勢,暫時僵持,密雲不雨,等待大風暴的來臨。日本廟議既定,中大兄開始動員,他計劃得十分周密,有籐原鐮足相佐,做得非常徹底,首先請他母后齊明天皇御駕親征,以增加聲勢,調遣了全國各路軍馬,集中了所有大小船隻,浩浩蕩蕩地兵發難波,直驅築紫。在御船上,除了天皇之外,皇太子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眾妃嬪、宮人、侍從、巫女,一起都出征。巫女一路上禱告神祇,祛禍降福,各種儀式舉行得好不熱鬧,真是使盡了吃奶的勁,以博取這次的勝利。但是大概巫女不夠虔誠,福未降而禍亦未祛,神未到,鬼反先來,這次出師不但不利,幾乎招致了大難,中大兄的命運從此逆轉了。齊明天皇已是六十八歲的老婆婆,禁不起舟車的勞頓和對戰爭的恐怖,早就奄奄一息。況且那時的旅行,受了大軍的拖累,一切都是牛步化。正月初六由難波解纜西征,穿過一平如鏡的瀨戶內海,到達福岡,駐紮在朝倉山下的行宮時,竟是五月了。南方天氣已經很熱,不幸的是瘟疫也跟著大軍兇猛而來,營中不斷有人死亡,終於老天皇也感染上了,一交七月便薨於行轅了。據說朝倉山上本來就有鬼,專攝天皇的靈魂,古時仲哀天皇就是被這大鬼吃了,這時碰巧齊明又死,軍心震恐,認為是鬼來作祟,謠言四起,嚇得皇太子中大兄不敢即位。但是出征的大事已如箭在弦,不得不發,只好暫時稱制,硬著頭皮,繼續指揮下去。他最大的任務是把各處調來的兵勇,再加以訓練,然後一批一批、一船一船地冒著對馬海峽的大風浪,送到對岸去。除了兵員之外,糧秣武器也都不能缺,據紀錄,隨軍前去的第一批箭,就有十萬支。先鋒部隊,前軍五千人護送了百濟王子豐璋到了鬼室福信的據點周留城。百濟的氣勢大振,然後中軍和後軍也都陸續渡海,總數三萬二千人殺奔百濟,後將軍的阿倍比羅夫,就是所向無敵,日本第一勇將,這是空前第一次的大規模動員。在這當口,唐高宗也詔孫仁師去馳援,日本方面的記載孫仁師增援的軍隊是七千人。連同原有的駐軍約有兩萬之眾。兩方面軍力,唐軍略遜於日本,於是決戰開始,史稱白江口之戰,日本則稱為白村江之戰,《通鑒紀事本末》記道:   
  白村江之戰與壬申之亂(2)   
  龍朔三年九月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破百濟餘眾及倭兵於白江,拔其周留城。初,劉仁願、劉仁軌既克真峴城,詔孫仁師將兵浮海助之,百濟王豐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師與仁願、仁軌合,軍勢大振,諸將以加林城水陸之沖,欲先攻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士卒,緩之則曠日持久,周留城虜之巢穴,群凶所聚,除惡務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諸城自下。於是仁師、仁願與新羅王法敏將陸軍以進,仁軌與別將杜爽、扶余隆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入白江以會陸軍,同趨周留城,遇倭兵於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濟王豐脫身奔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等帥眾降。 
  朝鮮方面的史料說:當時的「倭船」有「千艘」,而唐的水軍只有百七十艘,《日本書紀》上對於唐水軍數的記載也相同,據《日本書紀》追述當時的情形大致如下:「唐水軍百七十艘八月十七日列白江口周留城下,日本水師後十日到,翌日八月二十八日,日本水師捨身突入唐陣,唐軍從容左右迎擊,縱火焚日船」,《日本書紀》最後寫道:「須臾,官軍敗績,赴水溺死者甚眾,艫舳不得迴旋。」日本三萬多人完了。《舊唐書》的《劉仁軌列傳》裡,白江戰的最後一段有:「偽王子扶余忠勝、忠志等率士女及『倭眾』並耽羅國使一時並降。」時為唐龍朔三年,日本天智二年,公歷663年。準備了三年多的大軍,在兩天之內全部「沙蟹」。日本皇太子稱制攝政的中大兄,這時真是走投無路,只好趕緊退回到難波,國內群心惶惶,兵敗將亡還不算,最怕的是唐兵會不會乘勝追擊,而日本國內已無一兵一卒,各地的豪族也都怨聲載道,紛紛要和中大兄算賬,中大兄為了權宜之計,只好把政權略略讓開,那時左大臣出缺,於是就由皇太弟大海人來代領其事,分擔了朝廷大政的責任。原因是大海人的人緣比較好,很有些安撫作用,他兄弟二人本來感情很厚,中大兄所生的長女次女十三四歲時,都配給了弟弟為妃,近親結婚,在日本皇室裡原是常有,兄弟又是翁婿,關係格外密切,而況那時中大兄雖然已有妃嬪五六人,但所生的都是女多男少,很顯然的大海人也將以弟繼兄,成為皇位第一承繼人。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果然,這一危亡局面,由他兄弟二人苦撐,安穩度過了。但是另外卻發生了一件意外事件。桃色糾紛,變生肘腋。日本文學作品《萬葉集》,彙集了日本諸名家的詩歌,至今傳誦不絕,其中有位女作家,額田姬,她所作的長歌三首短歌十首,最膾炙人口。據考她是個妖艷絕倫的女巫,開始在宮廷裡侍奉時,才得十幾歲,她很早就和大海人皇子秘密發生了關係,還生下了一個女兒,但是女巫不能結婚,大海人沒有敢硬把她納入後宮。在百濟戰役的時候,因為女巫職位,也隨軍出征,在漫長的旅途中,她又和皇太子中大兄墮入了情網,但是這一三角戀愛沒有揭穿,只有額田姬心裡明白,中大兄、大海人兄弟始終蒙在鼓裡,尤其在軍書旁午中,他兄弟二人也都無暇來眷顧這位多才多藝的佳人。她曾經吟歌道: 
  空閨簾動疑君至;只是秋風不是人! 
  這種欲明又暗的關係,維持了好幾年,到了天智七年明朗化了。天智七年正月,中大兄正式即天皇位為天智天皇,額田姬雖然名不在眾妃嬪之列,但屬於天皇的禁臠已是很明顯了。五月五日,天皇率領了皇太弟大海人,以及諸王眾臣到蒲生之野去狩獵,額田姬也參與盛會,大海人遠遠望見了額田姬,連連揮舞他的長袖,要她注意,她立刻吟歌一首遣人遞過去,歌曰: 
  躍馬紫野,馳驅標野,耳目眾多兮,君毋振袖! 
  過去的一段恩愛,現在結束了,妾身已邀天寵,請您別再轉念頭了!等於是一封絕交書,大海人焉得不妒火中燒,於是在獵後的宴會席上,吃得大醉,奪取了衛士的長槍,大發酒瘋,就在御座前,把地板刺了一個大窟窿,這一嚴重的失儀,天皇當然不能忍,按律當斬,籐原鐮足再三苦求,算是赦免了。但是從此裂痕深在,再也合不起來了。天智八年,籐原鐮足病逝,兄弟二人之間再沒有人敢來斡旋拉攏,兩方面的感情,於是越離越遠。天智天皇本來子少女多,並且男孩常常不育,按日本舊來慣例,繼承皇位的人,母親的出身至關重要,儘管是長子,但是媽媽若是個鄉下大姑娘,而非貴胄小姐的話,就不能做皇太子,偏偏天智天皇正宮皇后以及貴族出身的妃嬪沒有一個有男孩兒,只有一個宮女,名喚宅子娘的,替天智生下了一個白胖小子,取名大友皇子。長大之後,更是又帥又棒,《懷風藻》裡描寫這位皇子的風貌,寫道:魁岸奇偉,風範弘深,眼流精耀,顧盼煒燁。   
  唐風風靡日本(1)   
  世界上公認日本民族是善於模仿的民族。不管是打火機也好,照相機也好,都能仿得真、學得像。有時比原來東西還巧些。他們不但對品物模仿,連風俗習慣也一樣模仿。人家吃西餐,他們也吃西餐。人家穿禮服戴高帽子,他們也穿禮服戴高帽子。人家打麻將,他們也打麻將。人家的女孩子穿熱褲,他們的女孩子也穿熱褲。人家裸體往街上走,他們更徹底一點,裸體上教堂去行結婚禮。人家不道德,他們就更不道德。人家出賣盟友,他們會出賣得更徹底些。唐朝初期中國和日本的關係越來越深了。中大兄皇子雖然在朝鮮白村江之戰,被我唐兵以寡擊眾,三萬精銳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但他和他的心腹大臣籐原鐮足卻不敢懷恨,反過來自知差勁,加緊地來學習了。他們派出去一批批的遣唐使和留學生到中國去吸收中國文化,這批人知道使命的重大也虛心肯學。那時行旅還方便,只要能渡過對馬海峽,便有中國駐軍接應一直陸路送到長安。可是到唐軍撤退後,新羅統一了朝鮮,這條快捷方式便被截斷了。日本遣唐的船隻便不能不繞道而行,必須橫渡大海,在蘇、揚登陸。這條路不但遠,也險。中國海的風浪來得很大,不是遭逢海難船破人溺,便是被吹到南洋去,因此變成一個充滿了未知數的甘冒生死的旅行。但是為了文化交流,兩國之間的志士仍能往來不息。其中最值得大書特書的,是由中國到日本去的鑒真上人。鑒真是揚州人,俗姓淳於。在唐朝,揚州是重要的港口,一切得風氣之先,出海遠揚使人無限憧憬。鑒真十四歲就出了家,二十一歲時登壇受了具足戒。他專修戒律,在揚州開座講授,前後把《大律》及《大疏》講了四十遍,《律鈔》七十遍,《輕重儀》十遍,《錫磨疏》十遍。他精通三學三乘,窮究真理。除此之外,還建造了很多寺院、佛像,並開設了無遮大會,救濟貧病,親自抄寫的佛經共三萬三千餘卷,是一位飽學虔誠德行很高的高僧,四十餘歲時已名滿大江南北。日本慕名特別派遣了興福寺的兩位和尚榮叡、普照渡唐,敕令他們先去留學,學成之後再邀鑒真到日本來傳授戒律。榮叡、普照奉敕行事,他們苦修了十年之後,才敢去見鑒真,報告來意,鑒真答道:「以前就聽說南嶽的思禪師,轉世到了倭國為王子,興隆佛法普度眾生,最近又由貴國長屋王送來袈裟千頂,在緣邊有詩,詞曰:山川雖異域,風月仍同天,以此寄佛子,來共結善緣。 
  老僧情願到貴地去結這份善緣。」他毅然接受了邀請。但是糾眾東渡並不是一件簡單事。租賃一條肯冒險的船已經不易,船大人少也不能起航。他第一次想與朝鮮的僧人共同組織團體,結伴同行。但是到了出發前,朝鮮僧人忽然刁難起來,諸多勒索,只有作罷。第二次他鑒於外國人不好惹,聯合了各行業的信徒一百八十五人。其中有畫家、雕刻家、玻璃工人、刺繡工、碑石工等美術工藝人,並且帶同了得意弟子祥彥、法進、思托等都是當時已有名望的後起之秀一同起航東指。不料遇到了大風,還未出海船已翻了。鑒真幾乎淹死,多少經典、佛像、佛具都漂失了。大量的食品、藥材、香料等也都沉入海底。這次計劃又失敗了。但是他東渡弘揚佛法的癡念並未為之打消。他想由陸路南下到福州之後,再乘船北上。那時出入境也已經有了限制,到處更免不了有小人進讒。不管是多麼清高的高僧,在人地生疏的福建,他不過是個老頭陀,一紙小報告加上了莫須有之罪,官廳便禁止了他的行動。預備同行的日本和尚榮叡,還鋃鐺地下了獄。這次的計劃又告失敗了。到了唐玄宗天寶七年,鑒真六十一歲,他再度偷渡,出海之後海上現出了蜃氣,舟子把方向弄糊塗,又遇到了颱風,一路往南吹,經過十四天後忽然看到了陸地,卻是海南島的南端振州。只好登陸起旱,穿過瓊州、雷州等瘴癘之地時,每個人都得了病,得意弟子祥彥和日本僧人榮叡都不堪其苦,挨到了端州病死了。鑒真受了瘴氣,迢迢旱路雖然回到了揚州,但從此視力模糊,兩年以後竟為之失明。他雖然瞎了眼,但是此志彌堅。邀請他東渡日本的另外一位日本僧人普照,這時反而洩了氣,到阿育王寺裡去修行了。一直到了天寶十二年楊國忠當政為宰相。楊國忠是個標準的貪官,死命地要錢,肯要錢就好辦,一切法令限制自然大大鬆弛了。鑒真這才搭乘了要歸國去的遣唐大使籐原清河的副船一起出帆。誰知出到大海又遇狂風。籐原清河所乘的船一直吹到了越南,而鑒真所搭的副船,居然僥倖吹到了日本。有志者事竟成,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五次失敗之後,鑒真達到目的。這次同行的只有二十四人,攜帶的東西也比第二次少得多。除了各種經典、三千粒舍利子、精美的佛像外,有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真跡,現在這些都列為日本的國寶了。當時日本朝野震動,很受了中國文化的衝擊。尤其鑒真堅忍不拔的毅力和他淵博的學識,贏得了無限的敬仰,至今崇為人類最高典範。鑒真不但能熟誦一切經疏,糾正了日本原有各經的錯字,並且他深通醫道,對藥學的知識更是豐富。他也懂得子平之術,據說他曾經為籐原仲縻的女兒算命,說她將來會被千人輪姦,在當時是駭人聞聽的。仲縻位為右大臣,貴極人臣,千金之子,怎麼會有這樣的遭遇。但是後來果然在仲縻叛亂時兵敗被俘,為亂軍所辱。日本皇室對於鑒真,十分禮遇,尊他為傳燈大法師,在東大寺大佛殿前,築起了戒壇。日本聖武上皇、光明皇后、孝謙天皇,一起都來從鑒真受了菩薩戒。滿朝文武五百多人跟著也一一受戒,頂禮膜拜,真是極一時之盛。鑒真已是將近七十歲的人,卻從來不肯休息。雙目雖盲,但是由於他的記憶力特強,訂正經典的工作始終不懈。又因為那時日本醫藥知識很幼稚,特地口述很多藥方,以治療百疾。光明皇后久病不愈,由他醫治藥到病除,更增加了人們對他的信心。他的藥方彙集成書,後人取名為《鑒上人秘方》,一直流傳到今天,壽七十七歲在新建的唐招提寺圓寂,他是中日關係上第一大功臣,日本有漢文化,可以說是鑒真奠的基。日本到中國去的遣唐使臣,由公歷二三○年開始,每隔若干年,就派遣一次,少則二三年,多則二三十年不等。派出去的人,都能精選有學問修養、有儀容的大員。《唐書》上稱讚執節使粟田真人道:   
  唐風風靡日本(2)   
  長安元年其王文武立,改元曰大寶,遣朝臣真人粟田首方物。朝臣真人者,猶唐尚書也。冠進德冠頂有華蘤四,披紫袍,帛帶。真人好學能屬文,進止有容,武後宴之麟德殿,授司膳卿。 
  到唐玄宗時代,玄宗接見了遣唐大使籐原清河後也讚道:「前聞日本國有賢君,今觀其使臣,起居振舞,不類他國,誠禮儀之邦也。」並且命畫工把清河的肖像畫下來,留在殿內。隨使臣詣唐的留學生,每次都是很多人,常常是四條船結伴同行,以便互有照料。遇到大風浪時,也能有個照應。最多的一次人數,竟超過了六百。幾乎等於我們今天每年留學美國之數。不過他們倒不是去集體移民的,只有很少幾個人留滯在唐朝為官拜爵,大多數人都仍能冒著覆舟之險歸國,把得來的知識再去傳播或影響他們自己人。彈琵琶的名手有籐原貞敏,醫師有菅原梢成,陰陽風水先生有春苑玉成。平安朝時代,唐風特甚,奈良城宛然已是個小長安了。在唐朝,是武則天的世紀,五十年間,中國籠罩在她的淫威之下,那是一個非常不平凡的五十年。她能用人也能殺人,多少名臣武將被她驅使,被她侮辱,被她處死。她的私生活尤其糜爛,她和假和尚薛懷義之間一段恩怨,把佛門的清規糟蹋透頂。和張氏兄弟之間的關係,把男性的尊嚴蹂躪得不成體統。她的作風獨具一格,男人恨死,女人崇拜。家喻戶曉,哪個不私下談論她,在中國如此,在日本也如此。大海人皇子滅了弘文天皇之後,稱帝,號天武。他的妃子就是他的嫡親侄女鸕野皇女,是位陰沉多謀的女性。這時晉封為皇后,她嫁大海人時只有十三歲,大海人那時已有了好幾位妃嬪及愛人,其中包括了她的胞姊大田皇女。在群雌爭寵當中,鸕野很懂得如何自處。她的祖母又兼婆婆的齊明天皇,是個不知輕重的老太太,常常頤指氣使,不拿人當人看,但是鸕野也把她伺候得很好。白村江之戰,在人心惶惶之中她生了一個兒子,取名草壁。由於情緒緊張的關係,這孩子生下來便先天不足,資質也差,不像姊姊在半年後生下來的大津皇子那樣 。大津身體健壯,長大之後也十分聰明,詩詞歌賦無一不會,又耍得一手好劍,是個文武雙全的優秀青年。姊妹二人為了爭取丈夫,又為了袒護兒子,不斷地鉤心鬥角用盡心機。經過了幾年的明爭暗鬥之後,姊姊死了。雖然鬆了口氣,但是天武一直特別鍾愛大津,想立他為皇太子。鸕野千方百計地阻撓,才打消原意,改立草壁為皇太子。天武在位十四年,薨。在他病篤時意識到將來必然會禍起蕭牆,命令自己所生不同母的四子和他兩個侄兒,一起到吉野宮裡去宣誓,互助扶持。誓是宣了,但是他瞑目之後果然變生肘腋,大津暗殺皇太子草壁的陰謀暴露了。大津自知罪不容赦,寫下了一首絕命詩: 
  金烏臨西捨,鼓聲短命催。泉路無賓主,此夕向誰家。 
  大津王妃,美麗的山邊皇女,聞訊披髮跣足,奔到了囚牢裡,和她的丈夫雙雙自殺而死了。但是草壁皇太子經此一嚇,也宿疾大發不能起床。皇位不能久懸,鸕野皇后這時只好暫時攝政。但是草壁的病狀,毫無起色,纏綿病榻達兩年有餘,也壽終正寢了。他遺有一子,才幾歲,鸕野皇后不得已,唯有自登寶座了。是為持統天皇。這是日本第三任的女帝,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唐朝也由武則天正式即位,改國號曰大周。持統天皇第一件大事,便是遷都。日本累世以來,以難波地方為發號施令的中心,雜亂無章地營造宮室,無所謂京城。自從聽說隋唐有「都」,有「京」,而「京」、「都」的規模,是方方正正的。洛陽、長安的街道是棋盤型的,怎麼能不羨慕,不禁迫切地想望也有這樣的都市。於是模仿起來,開始規劃。持統是最初在日本實踐都市計劃的人。她巡幸到了籐原,就原來籐原宮的舊址,加以重劃,採取了中國「九六城」的範本,就是南北三東西二的比例,長方形的樣式來建造新京。她不敢造得太大,南北六里,東西四里,仿魏晉時代的洛陽來規劃,宮殿朝堂都建築得十分堂皇。除此之外,她也學唐制,獎勵百姓種植桑麻五穀,也開始鑄錢,模仿唐朝發行的「開通元寶」,鑄造一種圓形方孔的銅錢,後來一直流行到中國。這樣經過了十年,她的孫子輕太子已長大成人。她先下令輕徭減賦後,禪位於輕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但是並沒有休息。她專心根據唐律,監製了一套日本律令,冠以年號,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大寶律令》了。她一生辛苦,《大寶律令》完成之後,不久去世。她是最忠實模仿中國的日本君主。大唐燦爛光明的一面,由她學去了,卻沒有想到還有那醜惡的一面,很快也由她的子孫模仿得有過之而無不及。輕太子即位,號稱文武天皇,他的祖母持統上皇一直在幕後指導他,所以他也是一位不折不扣地向唐朝看齊的朋友。遣唐執節使粟田真人,就是在他即位後派出去的。可是天不假年,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疫疾橫行,不幸染病而崩。遺詔請他的母親入繼大統,是為元明女帝。元明女帝是奈良時代的第一代天皇。奈良朝總共七十四年,歷經八代天皇。元明、元正、聖武、孝謙、淳仁、稱德、光仁、桓武。其中女人倒佔了四代共三十年。而聖武這一代幾乎完全是皇后掌政。淳仁這一代也是上皇孝謙的天下。所以可以說奈良朝是女人世界。元明天皇即位後,認為籐原地方規模太小,交通又不便,不是首都應該具備的條件。的確那時的日本已漸漸繁榮了起來。因佛教的關係,大興寺院,各色行業也都發展了起來,籐原實在不夠用。她又興遷都之念,於是選定了奈良地方,索性完全仿照長安模樣,重行建造一個新都,成為日本政治文化的中心。她建造奈良,大興土木,耗費巨萬,集民怨於一身。為了平息眾怒,她退位讓賢,讓給女兒冰高皇女繼任天皇。那時她的孫子還未成人,冰高是個「沉靜婉孌」的柔弱女性,臨時拉來看看家而已。她干了八年之後就傳位給侄兒聖武。聖武自幼多病,由保母橘三千代一手辛苦帶大。這位三千代原來就是聖武父親文武的奶娘,她第一嫁是個普通老百姓,到了宮中任奶娘之後,地位驟然升高,又很得持統天皇的寵信,在朝中居然有了發言權。朝臣裡有位籐原不比等,是籐原鐮足的兒子。因為父親是先朝元勳的關係,官居大納言之職。他看準了三千代的重要性,於是向她積極進攻。那時三千代初做奶娘,年紀還輕頗有姿色,朝中的貴公子無論如何比鄉巴佬要好得多,她當然也傾心相應,不久便結為夫婦。由於三千代的介紹,文武天皇娶了籐原不比等的女兒宮子為後,聖武就是宮子所生。而到聖武為帝時,三千代又把她和籐原不比等之間所生的女兒光明子介紹給聖武為妻,籐原不比等現在是兩代天皇的丈人了,他的官位也直線上升,封右大臣之職,貴極人臣。他的計劃完全實現了。光明子名安信媛,是位有代表性的美女。《大日本史》說她「體貌姝麗,光耀照人」,所以取號為光明子。她也異常聰慧,寫得一手好字。她所臨的王羲之的樂毅論,現在保存在正倉院裡的,當得起銀鉤鐵畫的評語。她雖非皇族,但是父親籐原不比等權傾朝右,聖武對她也又敬又愛,言無不從,很快地冊立為後,一切朝政都聽她指揮。那時由唐朝留學歸來的奈良興福寺的和尚玄昉,很得皇室的寵信,太后宮子生了聖武之後,就得了憂鬱症,關起房門來不見人,三十餘年沒有和聖武見過面。但是吃了玄昉的一帖藥之後,居然霍然痊癒。聖武大悅,不斷地有賞賜。皇后光明子也篤信佛法,玄昉便出入宮禁非常自由。於是謠言大興,有的說太后宮子是玄昉的病人也是情人,又有說光明皇后除了與玄昉讀經之外,也和他結了不解緣。倘若說這都是不可信的謠言的話,那麼最使得史家不解的是:籐原不比等的孫子籐原廣嗣忽然向聖武天皇告了一狀,說玄昉強姦了他的太太,籐原廣嗣官居太宰府少貳,手下也有不少兵將,儼然重鎮。他上表文中指摘玄昉:「玄昉私制邪律……流放僧尼……內挾舐糠之心……聚積財寶……釀酒屠肉……身飾香華……愛親女色……」把玄昉就形容得像個酒肉淫僧,他上表後三天,舉兵反,籐原動員了萬餘大軍一路北上,朝野震動。聖武天皇派大將軍大野東人出師征討,一個多月後,御駕親征。籐原雖反,但部屬無心作戰,紛紛投誠,籐原只得落荒而走,終被捕處死。玄昉是否是個淫僧,沒有另外的證明,不過光明皇后卻是處處學武則天。她把日本官職名稱改成武後時代的稱呼,一年之中兩度改元,以四個字如「天平感寶」、「天平勝寶」為年號,又仿武則天的鸞台鳳閣,把內閣中樞取名紫微中台。總之,她是個爽朗豁達的女性,她能親自到公共大浴室裡去,為貧病人沐浴。據傳有一個滿體大痲瘋的人也來洗澡,沒有人敢去碰他,光明皇后竟不顧一切親為滌膿去垢。洗完之後那乞丐渾身發光,香氣撲人,倏忽不見了。原來是菩薩的化身。她私生活是否很放浪也是眾說紛紜,不過她和她的夫君聖武之間琴瑟美好,是一對恩愛夫妻。聖武五十六歲死了,光明皇后把她丈夫的遺物一件一件清理清楚,有價值的珍寶玩物以及傢俱用品藥材,都捐贈給了幾個大寺。四年之後她也去世了。現在奈良法華寺裡有一個觀音像,據說面形是以她為模特兒的。光明皇后是否是個蕩婦,尚待存疑,不過她的女兒就真的是荒唐得很了。聖武天皇和光明皇后生了一個女兒,容顏秀麗,很像媽媽,還比媽媽更來得艷媚,是聖武的掌上珠。他一心要讓這位嬌滴滴的愛女來承繼皇位,但是他和其他妃嬪也生的有男孩。為了避免將來發生問題起見,他在即位二十五週年時把皇位禪讓給她,是為孝謙天皇。她即位的時候已三十三歲,仍然是小姑獨處。她的表兄籐原不比等的孫子仲縻,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日本史書》裡記他道:「率性聰敏,涉覽群書,尤精於算術。」他的舅父是個學者,通《五曹》、《周髀》,兼通「兵書」,一一都傳授給他。《五曹》、《周髀》就是今天的代數三角,當時認為是極深奧的學問,他不但文采風流,並且還是一表人才,哪能不獲得女帝的歡心。女帝經常到他家裡去,而他的官階也一天天往上爬,很快爬到了紫微中台的長官。但這時忽然另外出現了一位競爭者。那時是佛教的黃金時代,聖武天皇要在東大寺造一尊十六公尺高的大佛像,這一工程非常困難。先用細砂黏土塑成之後,還要再加塑一層厚厚的外皮,然後以熔化了的銅液灌進夾層之中。但是施工複雜,經過八次失敗之後,才告竣工。為了這尊佛像,把全國的青銅搜括了來還不夠,另外還要到處去開山尋探銅礦,搞得民窮財盡,惶惶不安。好不容易長長的七個年頭過後,大佛才鑄造完成,大家都喘了一口氣,反而覺得輕鬆愉快。開眼式的那一天,舉國歡騰,前來瞻仰的滿坑滿谷,途為之塞。而為了採銅,在銅礦裡,挖出來金子,這又是一大喜事,認為是菩薩的賞賜。太上皇聖武、皇太后光明、天皇孝謙都滿心歡喜,這日全都親臨參加了這次的君民同樂大會,請來供養的和尚有一萬人。大家敲起木魚,誦起經來,響徹雲霄,好不熱鬧。在這一萬名和尚之中有一位野心僧人,名喚「道鏡」,遠遠地望見了美麗妖艷的天皇,為之凡心大動。而天皇呢,也在儀典完畢之後當晚,第一次夜宿在她表哥籐原仲縻的家裡了。這位道鏡和尚是專修《如意輪經》的,據說凡是能一心一意誠信經文的人,可以在現世中立致富貴。他因此發憤到山中一個石洞裡苦修了三年,可是一點也不像會做王公大臣的樣子。有一天他越想越有氣,認為經典騙人,把《如意輪經》往洞外用力一拋,還不足以洩憤,就學起孫悟空來,竟往上面澆起人造肥料來,不料草地裡藏著一條爬蟲,跳了起來就在他器官上狠狠地抓了一把,登時腫脹了起來,從此不消。當時的民謠唱道:     
  中古篇   
  北條時政的迷夢   
  源賴朝逝世之後,偌大一個局面,登時成為真空。他的長子賴家剛才十八歲,雖然很有才氣,練得一身好武功,可惜紈褲氣息太重,不足以當大事,這時襲了位,當了家督。朝廷也授以右近衛權中將的名義,總管全國地頭。他的母親政子,在喪夫之痛中,削髮為尼,原本可以從此閉門誦經,但是兒子不懂事,並且對於政務也毫無興趣,做娘的當然不能不略微過問。她的父親北條時政,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但是十分健旺,二十餘年來,一直受到賴朝的信任倚重,事無大小,莫不與聞,此時,當然義不容辭,更不能不管,他們父女二人為了擺平起見,網羅了賴朝的重要文武親信,成立了一個十二個人的團體,共輔幼主,其中包括了大江廣元,賴朝的智囊比企能員,賴家的岳丈,和專門搬弄是非,而特別受賴朝維護的救命恩人梢原景時。賴家貪玩,結交了一群小太保,胡作非為,年紀一天天大起來,壞事做得更多,花樣也變得很新奇,他居然下令,凡是他這一群,無論犯了什麼樣的法,甚至殺人放火,都無罪,不許干預。在參河地區,有了盜賊,他命令父執安達景盛去討伐,景盛這時新由京都買來了一個小嬌娘,燕爾新婚如膠似漆,捨不得分離,偏偏賴家催得緊,君令如山,只好硬著頭皮去了。哪知等他任務完畢,回家一看,他的愛妾已經被賴家強搶而去,做了賴家的禁臠了,他焉能不懊惱,就有那些幸災樂禍喜歡挑撥離間的人去報告賴家,賴家反而老羞成怒,叫他那群小太保糾合眾家將,浩浩蕩蕩地要去攻殺景盛,鬧得整個鎌倉翻了天,政子聽到消息,急急忙忙趕到景盛家,一面差人阻止賴家並且傳話給他說:「你若是不聽勸,就射死我好了。」賴家雖然蠻橫,究竟是親娘,不敢再為已甚,而政子為息事寧人起見,還請景盛不再計較,由景盛寫下效忠的誓書送給賴家,然後她又去教訓賴家說道:「你沒有出息,正事你不管,成天只管貪色聲之樂,對親戚都這樣無禮,這樣下去,終將闖大禍,那時悔之晚矣!」真是知子莫如母了,真是「終將闖大禍」,只可惜渾人從來不知悔改。他們是親戚,安達家的小姐嫁給了北條時政的曾孫,以後我們還會提到他們。賴家有才氣,但是氣多於才,喜歡獨斷獨行,他尤其耳朵根子軟,愛聽小話,他有個同母弟弟比他小十歲,名叫千幡,最為他父親所鍾愛,是個文弱秀俊的小娃娃,賴朝生前常常當著眾將佐,抱著小兒子來發號施令,有一次他又抱著孩子,正正經經地委託大家,以後好好看顧這小東西,那時座中一位實心人小山朝光,便牢牢記在心裡,賴朝逝世後,朝光對人表示:「主公死了,本來想削髮為僧的,只是因為有了這樣囑托,所以打消了進入空門之念。」他這話恰巧被那位專會進讒的梢原景時聽見,他便大作其文章,對賴家說:「您要當心朝光!他說『忠臣不事二君』,顯然他胸懷異志,絕不會對您效忠的了!」哪知這番話又傳到了朝光耳朵裡,朝光深深自危,馬上和他幾位好友磋商對策,於是大家一致同聲,認為應該戳穿梢原景時專門造謠離間的伎倆,就將他過去種種劣跡一齊寫了出來,由眾將佐一共六十六人共同署名上了一封陳情書,呈給了賴家,賴家接到之後,持示景時,原想給他一個辯白的機會,不料他心虛,知道犯了眾怒,這些人不會饒他,慌慌張張逃回自己的領地去,想想不對又潛回到鎌倉來,這時北條時政做主,再把他攆走,於是他便帶了一家老小往京都方面逃去,走到了駿河狐崎的地方,遇到了伏兵,一家都戰死。在六十六人的陳情書裡,有一句「養雞者不養狐」!他這老狐狸果然在狐崎喪了生,只可憐他那倜儻英勇的兒子景季,也陪他戰死了。據史家的推斷,事件的背後,似乎也有北條時政的陰影。毫無疑問,梢原是個挑撥離間的壞蛋,而且野心也很大,倘若他能用計將賴朝手下的幾員大將除去,再使賴家對他推心置腹地信任,那麼北條時政根本不在他眼中,隨時可以取而代之了。在北條看來,梢原也是他最大的勁敵,梢原如不除,終將會爬到頭上來,所以梢原進讒去害小山,恰好是給北條時政一個絕好的機會,對他來個致命的反擊。當然確實的證據沒有,蛛絲馬跡,可以猜得出北條在鼓動,倘若不是北條支持,怎麼能夠湊足這麼一大幫人,六十六位統軍將領聯名告狀!而尤其如果沒有預先周密的佈置,以梢原一家個個是英勇善戰的武將,怎麼會一個都逃不脫狐崎的埋伏?誰能有這樣發號施令之權?誰能制得住曾在百萬軍中馳騁自如的英雄?除了北條,沒有第二個人。梢原死後,北條的舊日袍澤之中,再沒有有野心圖謀的人物,從此康莊坦途,不會有人覬覦羨慕他的地位,一切施為無所忌憚了。而尤其使他能有越俎代庖的借口是賴家根本不會管理,賴家任性胡為,群下對他都沒有絲毫的尊敬。正治二年,陸奧國裡因為疆界問題,發生了爭執,連老臣大江廣元都決斷不來,他特地親自畫了一張地圖,拿到賴家面前請示處理的辦法,賴家凝視著地圖,忽然提起筆來,不加詢問,便朝圖中一畫,說道:「土地有廣狹,這是命定如此,何必費事去丈量!以後凡是這類事情,都照我今天決定的辦法去辦,哪個有不服的,就不要爭!」這就是英明一世源賴朝的嫡嗣賴家斷案的模式,他這模式當然不能使人心服,因此北條時政就不再讓他管,索性政事一把抓,由賴家和他那一幫胡鬧去,但是賴家卻也吃味,認為外公跋扈,祖孫之間有了嫌隙。雖然有了嫌隙,但也平平安安過了三年。在這三年裡,賴家領頭,帶著他那幫朋友大享其樂,他們新學會由宋朝傳來的一種遊戲,名叫蹴鞠,但是踢不好,於是特地由京都請來一位高手姓紀名行景,果然經他指點之後,技藝大進,因此時常舉行大比賽,競賽的時候,來看熱鬧的,萬人空巷,除了蹴鞠之外,他還喜歡狩獵,春天賞花,秋天看紅葉,成天享樂,而錦上添花的是在建仁二年,朝廷頒下官爵,賴家晉位從二位任征夷大將軍了。這真是榮華富貴集於一身。但是樂之極矣悲將至,到了建仁三年(公歷一二○三年)一開春,情形就不妙了,鶴岡八幡宮的巫女有神附身,說道將有大禍降臨到大將軍以及他兒子的身上,八幡宮裡養的鴿子忽然死了,三隻鴿子打架掉到地上。總而言之意外事件層出不窮,意味著本年絕不是一個平靜的年份。忽然賴家的姨丈阿野全成叛變了,在親戚之中和賴朝有關係的,這時只剩下阿野一個人,他的太太就是政子夫人的親妹子,北條時政的女兒,號稱阿波局,也是千幡的奶娘,因此阿野的叛變,可能和外公北條時政有關,也可能得到了政子的默許,最奇怪的是這項陰謀被偵破之後,政子極力回護她妹妹,不准賴家動她毫髮,賴家懍於母命,只好單把阿野殺了。這是六月裡的事,一個多月過後賴家病了,一直不見好,到了八月底更嚴重有病篤的樣子,萬一不起,誰來承繼他的職權,成了問題,時政、政子父女二人協議後,決定將他原有的職權一分為二,日本國總守護及關東二十八州總地頭歸賴家六歲的長子「一幡」。關西三十八州總地頭歸賴家的弟弟「千幡」。他們這樣決定,是顧慮賴家的丈人比企能員在賴家死後會參加奪權,所以先來一個準備。果然比企聽到消息趕忙通知他女兒,叫她轉告賴家:「沒有徵求你的同意,就將你的大權一分為二,將來會引起無限的紛爭,實在要不得!」賴家大怒,「這明明是外公藉機來剝奪我的權限,我偏不能讓他稱心!」於是他就請他丈人到病榻前密商,要他將時政幹掉,不料隔「紙門」有耳,被他母親政子聽得清楚,她急忙寫了個紙條,差她的侍女飛送給時政,時政剛好要出門,沒有下馬,在馬上看了紙條之後,便去找元老大江廣元,開門見山地說道:「比企能員仗著他是外戚,欺負人,現在他又乘將軍不省人事的時候,矯命圖逆,我應不應該先發制人?」廣元說:「我追隨大將軍多年,但是只任文墨案件,從來沒有與聞過兵事,今天這件事請您自己做主吧。」時政聽罷,霍地起身出門上馬,走到半途中,對他的隨從說:「比企能員反了,快去點兵將,我們去討伐他!」隨從說:「殺個老傢伙犯不著驚師動眾,叫他來,幹掉他不就行了!」時政依計而行,比企不敢不來,就這樣很簡單地把他殺了,比企的僕人趕回家報告,比企一家人知道大事不好,連忙擁著六歲的小「一幡」,希望靠他來保全性命,誰知時政也是狠人,他懂得斬草必須除根,命令他的兒子義時去殺比企一家人,就在一把大火當中,將比企一族連房屋帶人都化為灰燼,在灰燼裡找到了一個孩子所穿長袖的錦片,證明了「一幡」只剩下了「一片」,可憐六歲的小無辜,胡裡糊塗地喪了生。這時賴家的病忽然大有起色,聽到了突變,大驚失色,但他那不服輸的脾氣,哪裡肯就此罷手,於是他就密令他手下人去殺時政,但是他沒有想到他雖然在名義上是征夷大將軍,卻從來沒有過實權,這時誰還會遵從他的命令,奉命人反而投到了時政方面,把他告發了。於是母親政子判他精神失常,令他削髮為僧,送他到伊豆的修禪善寺去軟禁,時政還嫌他礙事,終於在他入浴的時候,將他勒死了,年二十三歲,時為後鳥羽上皇元久元年的九月,公歷一二○四年。幕府的使者到京都報告賴家的死訊是九月初七的清晨,說他是初一逝世的。究竟他那時是否已死很成問題,據史家的推斷,是北條時政急於把千幡扶植起來之後,就由他來左右政局,賴家什麼時候死都不關重要了。那年千幡剛十二歲,是個文弱俊秀的書生,不會懂得爭權,因此事實上的主宰是時政了。史家並且懷疑比企能員與賴家的陰謀是否真有其事,還是時政故意編造出來,以為消滅比企家的借口。幕府使者要求朝廷改任千幡為征夷大將軍,後鳥羽上皇不敢不依,並且賜千幡新名為「實朝」,取他父親名字的後半,換上一個「實」字,希望他能實實在在忠心王室。北條時政這時得意之極,十二歲的征夷大將軍實朝是他掌中的傀儡,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本領,他充分發揮,於是他自封了一個新名位,稱為「執權」,他並且把實朝留住在他家裡,名為教導,實際上是監視。他雖然是六十開外的人,但是精力過人,而且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他娶了一個妖艷的少婦,名喚「牧氏」,極攻狐媚,迷得時政昏了頭,而這位牧氏偏偏看實朝不順眼,實朝的奶娘阿波局也就是時政的女兒,政子夫人的胞妹,看到牧氏不斷欺凌虐待實朝,隱忍不住,便偷偷報告了政子,政子便把實朝接了回來,不過隨時還要他到時政家去聽候調遣。時政有兩個兒子,長子義時、次子時房,都是他元配所生,義時很早就追隨賴朝轉戰南北數立戰功,賴朝對他本來就倚重,尤其因為他是政子夫人的胞弟,所以特別親密,賴朝逝世後,他也是顧命要員十二人之一。年齡也已不小,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他對於這位繼母早就厭惡,尤其對他繼母所生的女兒嫁給了一個飛揚浮躁的武將平賀朝雅,十分看不起,這位平賀朝雅本姓源,和賴朝是本家,當了時政的女婿之後,驕縱萬分。賴家死後,時政把他派到京都去掌管軍事,衛戍京畿,恰巧他到任不久,平家的後裔作亂,居然被他一鼓蕩平,時政由於愛妻愛女,對於女婿也溺愛了起來,認為他是個稀有的將才。義時心裡明白,但是他深沉不露,知道朝雅終久會闖禍。到了元久二年,政子夫人要替實朝完婚,女家是下野的豪族足利義兼。但是實朝硬是不肯,他看中了京都貴族坊門信清的女兒,是後鳥羽上皇的親戚,政子無奈只好依了他,派了一個年輕小伙子 ── 北條時政女婿的兒子山重保去迎親。北條以前久駐京都,在六波羅有他的據點,這時由他心愛的女婿平賀朝雅居住,重保到了京都,不能不去探望長輩,朝雅也置酒款待,本來是個高高興興的歡樂聚會,但是兩杯酒下肚之後,血氣方剛的重保,聽不慣小姨父的狂吹亂道,免不了頂撞了幾句。雙方越鬧越僵幾乎動武,朝雅懷恨在心,誓除重保。重保迎接新娘之後回到了鎌倉,滿以為任務完畢,大功告成。哪知他那小姨父卻告了他一狀,說他有意謀反,從古到今都一樣,凡是缺乏自信心的人,就怕聽人造反,而最容易聽得進去的話,是由心愛人嘴裡說出來的。時政聽到他愛妻牧氏轉述了平賀朝雅編造出來的謊言,便不再查究,立刻召來他兩個兒子義時、時房說:重忠、重保父子謀反,命令他們去討伐,義時、時房都不肯,沒有確實的證據,怎麼可以誣人以罪,何況朝雅之言更不可信,老時政說不過兒子,一氣回到臥室裡,這時牧氏讓人傳話給義時:「你們不遵父命,是因為我,你們的繼母,進了讒言?」義時不得已,只好領了父命,把重保殺了,重忠大驚,他真的不能不叛變了。他也是顧命大臣之一,以功任葛岡郡的長官,於是他領兵在武藏的鶴峰迎戰義時,接觸之後敵不過義時,終於被義時斬了。牧氏得意非凡,她可以隨意玩弄老頭子,要他怎麼樣就怎麼樣,她的野心越發高熾了,她竟異想天開,要將她寶貝女婿平賀朝雅扶植為將軍!平賀本姓源,有資格來承繼源家的事業,現在只須把羸弱的小實朝,乘他到家裡來受教的時候,把他幹掉,一切便妥了。她於是甜言蜜語,很快便把老時政說動,同意她這項陰謀,至於如何進行,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安排,不過她卻忘了另外還有一位比她更厲害的女將,政子夫人。政子對她早有防備,自從阿波局向她密報這位繼母對小實朝不斷歧視,她就感覺到後娘可能不懷好意,便派了心腹在北條府裡去臥底,因此北條府裡的一舉一動,她都清清楚楚。元久二年的閏七月,實朝輕車簡從地到了北條府,牧氏正要下手的時候,政子率領了兵將及時趕到,把實朝救出虎口,迎接到義時家裡去,埋伏府內的刀斧手紛紛放下武器,反而投往義時那邊了,老時政羞慚滿面,悔恨萬端,實時自己剃了發,做了和尚,回到伊豆北條鎮上去了。他一生輔佐源賴朝,建立了日本有史以來的「幕府」,賴朝逝世後,他以執權的名義主宰了全國,可惜他晚年受惑於婦人,使他不能不遁入空門,從此英名掃地。後十一年死。年六十有八。義時承繼了他的職位,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到京都去收拾他的妹婿。平賀朝雅在京都悠閒得很,鎌倉的政變他還完全不知,這天正陪後鳥羽上皇下圍棋,有人秘密報告他說出了大事,他仍然非常鎮定,不動聲色,繼續下棋,終局之後回到家中,兩名刺客來襲,都被他躲過,但他逃到伊勢松阪地方時,被人一箭射死。征夷大將軍的夢始終沒有做成。   
  北條氏的興起(1)   
  元久二年的政變,老北條削髮為僧,他的長子義時承繼了執權的名位後,作風和他的父親大不相同。首先,對他姊姊政子夫人極其恭順,唯命是聽,而尤其對小實朝也執禮謹嚴,很像尊重他是主子一樣。同時和前輩的老先生們,賴朝的舊屬幹部也相處得很好,所有的文書,不肯像他父親那樣擅斷獨行,而是常常和老謀臣大江廣元,聯署頒行,以昭慎重,而更得人心的是他公佈了一條命令:「凡以前蒙賴朝公頒賜之領地,若非犯有大罪,絕不沒收。」在賴家當政的時代,他動不動就奪人土地轉賜給他的朋黨,搞得有產者都惶惶不安,這道命令確是極孚人望。義時的為政好像仁厚,但是對於手下的武士則極其嚴酷。幕府的組織裡,有所謂的「侍所」是專管武士的,他的長官稱為「別當」。當時身任侍所別當的是和田義盛,這一職位頗為重要,因為武士都是些跋扈兇猛難制的粗人,三言兩語不合,便會拔刀相向,平日裡也專門歡喜到處滋事,欺壓善良,需要一位更狠的人來壓抑他們。和田義盛出身高貴是三浦氏支系的族長,屢建戰功,雖然也屬於同一類型的人物,但是由於他經歷多,見識廣,頗能服眾。三浦氏是關東方面舊豪族,在源平之戰中,出力最多,是勢力最大的一群,和田義盛本來就和他們有血緣關係,如果雙方連手起來的話,隱然可以左右幕府。精明的義時對於這一形勢當然了然胸中,不能不有所戒備。總算平平安安過了七八年。到了建保元年的二月裡,公歷一二一三年,忽然發生了一件意外。和田義盛的侄兒和田胤長參加了一項陰謀,一個名叫泉親衡的預備擁立已故賴家的私生子千壽丸為大將軍,事洩被捕,和田家族的子弟被株連的甚眾,和田義盛的兩個兒子「義直」、「義重」也都有份,義盛為了營救愛子胞侄,不能不出面求情,仗著他過去的勳功,希望網開一面,從輕發落。這時大將軍實朝已經聽政有年,但是一切決定仍操之於執權義時之手,實朝以和田是先人的舊屬,應該從寬處分,義時礙於實朝的情面,便將和田的兩子釋放了,但胤長是禍首之一,絕不可恕,將他發配到陸奧去,而和田仗著他家人多勢眾,居然糾合了族中子弟親戚,總共九十八人,熙熙攘攘地麇集到幕府的大門前,要求釋放胤長。但是義時卻不是示弱的人,他便當了大眾的面,把胤長由牢獄裡押了出來,再當了大眾的面,械煉鋃鐺地解他上路。這不但將和田家的顏面掃盡,似乎有意激起老義盛的憤怒,等於公告世人,王法無法,不能以威屈,也不能以情動。不僅如此,他並且沒收了胤長的產業,按照他自己公佈的律法,「非犯有大罪者不得沒收其領地。」胤長所犯是否大罪,很難判定,在老義盛看來,胤長的產業應該由族長代為管理,哪知派人接收時,被義時趕了回來。這是逼他反了。他是源賴朝的部將,老早就對北條時政的專橫十分反感,現今還要再受他兒子的氣,更不甘心,於是他糾合了他的部屬故舊,要與義時拚個你死我活。他首先晉見了實朝,說明他這次行動完全是受不了義時旁若無人的氣焰,絕無犯上之心。實朝婉勸他不可任意動干戈,但他不能接受,其實這時他已完全佈置妥當,在他叩謁實朝之前,早就和他的宗親三浦氏的族長三浦義村密議好,雙方並且歃血為盟共同起事,不過世上往往總會有意外,此事為三浦義村的弟弟胤義所悉,他大為反對,認為「清君側」的舉動幹不得,於是二人急急忙忙通知了義時,義時是個乖巧人,他也早就料到和田義盛沉不住氣必然會動武。這天是建保元年的五月初二,義時大宴賓客,聽到了和田義盛謀反的消息後,他仍然不慌不忙地下完了一盤棋,換上簇新的水干衣(白色綢褂便服),戴上烏紗帽,瀟瀟灑灑地到了幕府,然後邀了老臣大江廣元一起,共請政子夫人、實朝大將軍夫婦,暫時躲到安有賴朝遺像的法華大堂裡,他自己守候在幕府,令他長子泰時調兵遣將迎敵。到了申刻左右(下午四時),和田的幾個兒子率領了大批兵丁掩至,包圍了幕府,和田子弟英勇異常,尤其老三義秀一馬當先,望見了義時的次子朝時,衝上前去,一刀便將朝時斫傷。和田方面的士兵看見主將立功,歡聲震天繼續挺進,一百五十餘騎由三路來犯,一路佔據了南門放起火來,一路攻打大江廣元的花園,另一路逼進了義時的私邸,在岌岌可危的狀況下,老成持重的大江廣元生怕重要的賬冊被毀,冒著煙火由府裡搶了出來,而將軍實朝也連忙寫了一封祈禱文獻納到八幡宮的神座前,只有義時十分鎮定,指揮長子泰時以及麾下兵將堅守衝要。殺到深夜,依然未被攻破,而這時下起雨來,火被撲滅,幕府方面的援軍也紛紛趕來,在鎌倉郊外一片喊殺之聲,戰況逐漸轉變,在天色大亮時,和田的一名勇將忽然被一支飛來的流矢擊中要害,登時身亡,和田軍見狀,大為喪膽,認為是神鏑。這時和田也有地方同志殺來,但是士氣已衰,挽回不了頹勢,反而敗退下來。到了第二天的酉刻,打了兩天一夜的和田義直早已力竭,被義時的部將殺死,義直是老義盛最寵愛的第四子,老懷痛悼,鬥志全失,不久也被斬首。他的長子義重也戰死,只剩下英勇絕倫的義秀逃往安房。和田一族 ,在這一次接戰中,被梟首的共計二百三十四人。義時滅了和田氏一族,但是對於禍首,擁戴賴傢俬生子為將軍的泉親衡,倒反而沒有去窮究,任他藏匿起來,不知去向。其他與陰謀有關的人犯,也都從輕發落。顯然的,義時的本意只在翦除和田,所謂的陰謀者,不過是托辭、是圈套,是藉題發揮、陷人於罪的勾當。義時早就清楚和田一家人,都是豪邁不羈、爽朗粗魯的武夫,絕禁不起連連刺激,小的血氣方剛,老的自恃功高,只須給他們難堪,必然會反,自墮彀中,然後名正言順地討伐他們,一個個斬盡殺絕。和田果然中計,冤冤枉枉地背了叛徒之名,送了命。義時的長子泰時看得明白,他說:「義盛無反心,獨恨我父耳。」在義盛死後,義時已成為幕府中第一人,他本來已是「政所」的「別當」。現在又兼任了老義盛的遺缺「侍所」的「別當」。文武大權集於一身。自從源賴朝逝世以後,還沒有人肩任過這樣的重任,他只在名義上不是主宰而已。假如真的義時是個心機叵測的人,他是用計除了和田的話,那麼實朝之死,他似乎也脫不了關係。實朝自從哥哥賴家被廢,襲位為大將軍時,只得十二歲,他和賴家一樣,是個被寵壞了的大少爺,不過他的性情,和賴家完全不同,賴家橫蠻好武,實朝則柔弱好文,他在媽媽政子夫人的卵翼下,雖然也經過了很多風險,總算平安度過,十三歲時便迎娶了京都方面的一位佳麗,成為後鳥羽上皇的連襟,他一心羨慕京中的生活,寫得一手好字,會作和歌,拜當時名士源仲章博士為師,也踢球(蹴鞠),對大宋的文物無限憧憬,結交了一位宋朝來的佛工陳和卿,受了他的影響,想渡海而西,親自到中土遊覽,倣傚中國樣式,造了一艘大樓船,只可惜造船技術不夠,耗了很多人工竟浮不起來,只好作罷。鎌倉是個文化還未昇華的武夫世界,實朝在這一群武夫當中,渾身不自在,處處看不順眼,而武夫們也看他不似人君。有一次接到報告說,有僧人在山區謀反,實朝於是派了一名武將去察看,這位武將去後便把那和尚殺了,柔弱的實朝聞報,吃了一驚:「你怎麼把他殺了!」《日本外史》寫得好,這位武將瞋目曰:   
  北條氏的興起(2)   
  彼髡反跡已明,臣所以不生致者,恐將軍聽內謁宥之也,將軍詠歌蹴鞠,廢棄武備,重婦女,輕戰士,諸沒官之邑,舉與嬖妾,故將軍之業墜矣。 
  這位武將罵得痛快,這句「故將軍之業墜矣」,簡直是指摘他不肖,把父親辛辛苦苦創下來的基業,敗掉了!這確是當時鎌倉方面武人對實朝的看法與評價。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實朝當然不安,而況無論任何大小事,他都插不上手,名為將軍,實際上事事都要仰義時的鼻息,使他感受到莫大的壓迫,而尤其使他抑鬱不歡的是,他琴瑟之間雖然恩愛,但十餘年來,始終沒有子嗣,他又不肯三妻四妾,另討家室,因此在傳宗接代方面,也有「故將軍之業墜矣」的感覺,唯獨有一樣,比先人強的,是他的文采。如果在宦途方面,他能得高位,獲顯爵,當然可以光耀門楣,揚名後世,毋忝所生了。因此他一心地想尊榮,他在京都方面的姻婭也能在朝廷上為他說項。恰好後鳥羽上皇是個有野心的人,他對源氏割據一方十分痛恨,極想收復關東地方,造兵器、蓄武士,準備俟隙而動。既然實朝想做官,就不如釜底抽薪讓他當官,當得高高的,回到京都來當京官,盤踞的局面就自然解消了。義時以下幕府裡的要員也都看清了這一點,共推大江廣元進諫實朝說:「故將軍每奉朝令,都辭謝不就,先人的遺制不可不遵。」但是實朝不聽。「幕府」的存在,他並不想維持。到了建保四年,他晉位為權中納言、左近中將,兩年之後建保六年,升為權大納言兼左大將,然後又晉陞為內大臣,到了十二月官拜右大臣,他這晉陞速度,是有史以來所未有。翌年,承久元年選定了正月二十七日作為右大臣的就職大典。地點在鶴岡的八幡宮。這天本來是晴天,到了傍晚忽然飄下雪來,並且越下越大。老臣大江廣元踉踉蹌蹌地跑來求見,他說:「臣平生未嘗出淚,今無故泫然,臣危疑焉!」他說:「你應該防不測,穿起盔甲來!」實朝的師傅源仲章在旁說:「當了大將、大臣,怎麼能穿盔甲!」大江說:「既然不穿盔甲,那麼就請在天還未黑,趕快行禮。」源仲章說:「那不行,秉燭是古禮,不能破!」大江廣元只好默然而退。到時候,實朝冠戴整齊出發,百官隨行,護衛兵丁千騎,一同前往鶴岡,義時拿著劍做先導,剛要到八幡宮,忽然黑暗中跑出一條白狗來,義時一驚頭發暈,不能支持,就將劍交給了源仲章,自己休息去了。到了八幡宮,儀仗賀賓都鵠立殿外,實朝與源仲章進宮行禮走出來,由一級級的石級緩步下來,在松枝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中,望見了由京都遠道來賀的妻兄,也在階下行列之內,正想招呼時,忽然斜地裡竄出一個人,一刀刺入實朝的心窩,倒地後,又取了他的首級,行動之快,使人措手不及,這人舉刀高呼道:「我是公曉,來報殺父之仇!」實朝連哼都沒有哼,行年才得二十八歲。源仲章也同時被殺。公曉是賴家的次子,賴家死時,他剛四歲,奉祖母政子夫人之命,在京都大寺裡習佛為僧,成人後又奉命回鎌倉就任鶴岡的別當,八幡宮也歸他管,所以出入自由。他殺了實朝,秩序登時大亂,這次就職大典的儀式,籌備很久,總想做得萬分華美莊嚴,鹵簿之盛一時無兩,所以雖然隆冬大雪之中,來看熱鬧的人滿坑滿谷,妨礙了交通,事發後,人聲鼎沸,東奔西走亂不堪言,執刀斧武器的衛士在黑暗中,不知出了什麼事,反而不敢妄動,使得公曉在數十級的石階上,從從容容地逃走了。但他沒有走遠,跑到了一個熟人家,要酒要菜,挾著實朝血淋淋的頭,大吃大喝,三浦義村的兒子是他的徒弟,公曉叫了他來,讓他轉告他父親說:「這下子該輪我來當東國的大將軍了!你們去準備!」三浦義村讓他兒子回說:「好,等我派兵來接你。」他卻去通知了義時。義時得訊,立刻通令各處將他逮捕,格殺勿論。三浦義村於是派了手下五名力士去擒他。公曉等人來接,久久不至,他翻身上了高岡,直往義村家裡去,實朝的頭顱也不要了,迎面遇到了五力士,展開了格鬥,公曉當然不是對手,被砍了頭,他才得十九歲。源賴朝的子孫全死光了。本案是否有陰謀,到現在還是謎。實朝一心要想歸順朝廷,自毀幕府的組織,當然與幕府方面的大小官員都發生了衝突,尤其地頭的創始是大江廣元的獻策,掌握了全日本的經濟命脈,不能輕易放手。而實朝執迷不悟,一味想走正途,圖顯貴,立身揚名,輔佐天子,講道義,講忠孝,所以和義時以下的武夫無法溝通意見。而義時以下的人,以利之所在,也不能讓步,只有轉變實朝的想法,或者把他除掉。由種種跡象看來,殺實朝的主謀可能是義時,而大江廣元也與聞其事,不過大江忠厚不忍少主被弒,又不敢洩漏機密,在這緊要關頭萬分為難時當然會泫然淚流。在就職儀式上,義時以「執權」的身份任前導,他不能辭,但他如在旁,刺客安敢下手,因此他不能不藉故離開現場,將手中劍交給了毫無武功的老學究。公曉刺殺實朝之後,大叫「來報殺父之仇」,顯然是借口。當年賴家死時,實朝還不滿十二歲,自身尚且不保,還能扯得上派人殺自己的胞兄!公曉刺殺實朝之後,還能大吃大喝、旁若無人的樣子,必有所恃,大言不慚地要當將軍,必然早有人蠱惑了他,許以此職,所以他才敢放心等人來接。他所恃的是誰,又是誰有權有力能扶他為將軍,只有義時一個人。而利用公曉去殺實朝,有一箭雙鵰之妙,殺了實朝,再名正言順地殺公曉,是制裁了弒君的逆賊,誰能說不當,從此源氏子孫已死,順理成章地成為北條氏的天下。實朝當天似乎也有預感,出發之前,上裝梳頭的時候,他剪下一縷頭發送給梳頭的人,說道:「留給你做紀念。」公曉把他的頭顱扔掉之後,再也找不回來,可能被野狗吃了。下葬的時候,只好將他留下的那縷頭髮作為代表。源賴朝轟轟烈烈地創下了幕府,不旋踵而亡。子子孫孫一個個都死於非命。   
  承久之亂(2)   
  上皇大悅。 
  源賴茂死後,幕府又遴派了大江廣元的兒子親廣、義時的妻弟伊賀光季駐屯在京都。這兩人等於是鎌倉的代表也是眼線,皇室的舉動瞞不過他們,儘管機密,秀康的軍事佈置,幕府還是清楚得很。承久三年五月上皇認為時機成熟,他先發動,將朝裡的親鎌倉分子一個個拘禁起來,把幕府的兩個代表召了來,伊賀光季知道不妙,不肯來,上皇就命令秀康把他全家殺了。上皇一不作二不休,下詔給五畿七道討伐幕府了。上皇大會眾將,問道:「究竟關東人有多少是北條義時的死黨?」投靠過來的三浦胤義說:「頂多不過千餘人!」上皇於是就請他寫信給他的大哥,讓他為內應,答應事成之日給以重賞,找到一個神行太保,跑得很快名叫「狎松」的,差他把信送給三浦義村,義村接到狎松遞來的信之後,立刻呈獻給義時,兩人一同去晉見政子夫人,一面大索鎌倉,居然很快便將「狎松」捉到,在他身上又搜出了上皇的詔書,呼籲關東豪傑共同討幕。政子夫子於是大會諸將,垂簾諭道:「吾今日將訣於諸君也,先將軍被堅執銳,辟草萊以創大業,諸君所知也,今讒諛之徒詿誤人主,欲傾危關東之業,諸君苟不忘先將軍之恩,則協心戮力,誅除讒人,以全舊圖。即欲應詔而上者,今決之。」她這篇簡短的演辭,動人心脾,沒有一個人有異議。開軍事會議時,很多人都以為應該阨守險要,以逸待勞,靜等官軍來攻,唯獨老謀士大江廣元說:「不可,守險曠日,人心內變,是自敗之道,宜直進兵,攻京師,聽成敗於天耳。」政子夫人也以為然。於是就命令義時的長子泰時為將,率領他武藏郡的部隊出發西上,但是要聚集武藏郡的武力至少要五天,有人且認為懸軍遠進,太過危險。只有大江廣元堅持說:「兵貴神速,久則生變,所以就在今天夜裡,公子就應該單身揚鞭,東國兵將聞風而起,猶雲從龍矣。」政子夫人採用了老謀臣的意見,令泰時即夜啟程。黎明泰時率領了十八騎出發,他的叔叔時房跟著帶來部將多人,然後三浦義村也趕到,他的隊伍邊走邊膨脹,三天之後,已經聚集了十萬騎,蜂擁地捲向西而去了。義時得到大軍雲集的消息之後,就把神行太保「狎松」放了,叫他回奏上皇說:「臣無罪,被討,不敢逃避,聞陛下好戰,謹獻臣長男泰時,二男朝時以下十餘萬人,使之為戰,陛下觀焉,不厭於心,則猶有二十萬人在,臣將自將以繼之!」上皇還樂觀,他總以為幕府內部會生變,「東人必有乘虛誅義時者」,他一廂情願的說法,可惜沒有能兌現。六月朔,雙方部署都定,一接戰,官軍就敗走,上皇最信任的籐原秀康首先跑了,官軍裡雖然也還有忠勇將士,但是主帥已去,士氣當然大傷,免不了節節退守,京師震駭,上皇馬上到比叡山訪請山上幾座大寺的僧兵來助陣,但是碰了一鼻子灰,這時鎌倉方面的大軍已經迫近京都了,官軍方面只好集中兵力守住「宇治」和「勢多」兩處要衝。官軍裡總算有員勇將山田重忠,他率領了幾千山僧守住「勢多」,居然將來犯的幕府軍擊退了。但是由泰時自己帶領的精銳,麇集到了「宇治」。「宇治」是到京都的咽喉之地,上皇以重兵扼守一條急流,有如天塹,所有的橋樑舟船全毀,但是幕府軍依然在箭雨之下,奮不顧身地涉水而過,這場硬戰裡幕府軍傷亡極重,主將泰時都幾乎為急湍所噬,結果「宇治」還是不守,大軍這時如飛蝗一樣擁進了京都,沿途搶劫殺戮,京都在有史以來從未遭遇到這樣的浩劫。山田重忠和三浦胤義脫圍,逃到了皇城,叩謁上皇,不料上皇竟閉門不納,重忠急了用勁敲門罵道:「懦主誤我!」的確這懦主不但自誤,並且誤了他不少忠臣,重忠敲了一陣門,還是不開,走到嵯山自殺了。泰時在進到京都路上,遇到了上皇的侍臣,捧到御旨,泰時十分恭敬,下馬聽宣,詔書開示:「近日之事,非出朕意,皆臣僚所為,唯汝論其罪,莫使兵士擾輦下。」上皇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日本沒有弒君的前例,義時當然也不敢冒大不韙,戰況初定,上皇既然說「非出朕意,皆臣僚所為」,那就請指出哪些人是首謀者,脅從者不論,採取著寬大的處置。三浦胤義知道逃不掉,在亂軍之中他先躲進一間小廟裡藏身,不料竟遇見了一個熟識的僧人。那僧人勸他自殺算了,他於是央求僧人在自裁之後,將他的首級送給他太太看過,再送給他哥哥,並且請傳一句話:「阿哥自剪手足,看到這個頭,該滿意了吧!」受上皇特別青睞的北面又兼西面武士的籐原秀康,已如喪家之狗,無處藏身,雖然躲過了幾個月,終於被捕,殺了頭。眾公卿裡,上皇所指出的六個首謀裡,有一人是坊門忠信,是實朝的妻兄,因為親戚關係免死,此外五人都斬首。其實上皇所列舉的首謀都是替死鬼,最冤枉的是葉室光親,他曾經力諫不可用兵,等他那本諫書被發現出來之後,他早已身首異處了。幕府對皇室的處分:後鳥羽上皇充軍「隱岐島」。順德上皇(後鳥羽子)充軍「佐渡島」。土御門上皇(後鳥羽子)不知情,但自願流放到「土佐」。雅成親王(後鳥羽子)充軍「但馬」。賴仁親王(後鳥羽子)充軍「備前」。剛即位(才七十餘日)為天皇的仲恭也被廢,由幕府另立行助法親王的兒子為天皇,是為後堀河天皇。承久之亂告一段落,後鳥羽上皇弄巧成拙討幕不成,反被幕討,被流放了十餘年後,卒。剛好六十歲。   
  全盛時期的北條氏(1)   
  承久之亂,公歷一二二一年,是一個大時代的轉變。日本皇室經此變亂,尊嚴喪盡,三位上皇都充了軍,天皇被廢,雖然都保存了性命,但是威信、權勢,無一倖存,不僅偶像幻滅,政治的重心,最重要的實質,也被幕府取而代之,成為日本的主宰了。從此皇室在政壇上隱退,成為不被理睬的家族,幕府才是真正的主角。皇室的大軍像落花流水一樣被擊破之後,威信權勢轉到了幕府,其實在武士群的心目中,皇室早就失去了信仰,在約兩百年前的「前九年之戰」與「後三年之役」中,皇室賞罰不明,尤其刻薄寡恩,有功不酬,大失人心,徒然讓武家搶了鏡頭,這時算了總賬。幕府是武人擁護的中心,是正統。積久之後,更牢不可破,誰要反對幕府,便是叛逆,縱然是皇室想倒幕,也不例外。所以英明的天皇想要復辟,在人民的心目中,卻認為是叛逆,稱之為「天皇御謀叛」,這種觀念一直維持了幾個世紀,到了明治維新,才有了轉變。在和皇室大軍接戰之前,北條義時嘴硬,說什麼「陛下既然好戰,就獻上十餘萬人讓他們去戰給您看」!但是在內心裡,怕得不得了,他並不怕上皇的兵力,而是怕會遭天譴。日本是個極敬鬼神的民族,尤其皇室,自古相傳是天神下降的後裔,不可侵犯。而北條義時公然敢於和皇室對敵,顯然是大不敬犯上犯神的行為,是不是會為天神所不容,因此他日夜驚懼。這時正當六月,一天忽然一個大霹靂,震垮了他家的廚房,他嚇壞了,以為是神怒,是個凶兆,馬上去找到軍師大江廣元,問道:「吾命窮乎?」老廣元,到底不同,他博古通今,舉例來安慰他:「今事之曲直,斷在天心,公何必怖也,故將軍之捷陸奧,雷震其陣,此安知非吉兆哉!」果然這天的霹靂,並非凶兆,而是吉兆,打了一次決定性的大捷。鬼神原不存在,如果一定認為有,那就是在人心裡。義時似乎一天都提心吊膽,懷著鬼胎,可能是因為和田之變,實朝之死,都和他有關!他做了昧良心的事,所以一直不安。他精於謀略,似乎也被謀略所犧牲。到了元仁元年的六月十三日,恰好是承久之亂三週年之日,他突然死了,行年六十二歲。時公歷一二二四年。義時怎麼死的,一說是腳氣沖心,一說是為部下謀殺,另有一說,內情複雜,但言之成理,是由他後妻伊賀氏以劇毒毒死的。伊賀氏與義時生了很多孩子,伊賀氏最鍾愛的是老四和她的獨女,嫁給了姨母之子一條實雅為婦。伊賀氏這時已是徐娘,早就秋扇見捐,但她不甘寂寞,尤其女兒嫁得好,女婿是故將軍源賴朝的外甥,在朝廷之中,已經位居參議,也算重臣之一,他有資格到鎌倉來,襲征夷大將軍之位,照伊賀氏的如意算盤,她的老四「政村」承繼了他父親義時的職位,為執權,女婿當了將軍,不但親愛的母女母子都可以團聚,並且她這老太太真不可一世,再神氣也沒有了!她還有參謀,是她的兄弟光宗,替她出主意、拉關係,她的老四「政村」,那年舉行成人禮的時候,是由三浦義村替他加冠的,因此拜了三浦義村為義父。有了這樣的關係,光宗便大加利用,因為三浦是關東大族,有權有勢,與故將軍源賴朝之間,是生死之交,有他來撐腰,何患大事不成。不過天下事往往會有意外,儘管你千算萬算,總不如天算。北條義時猝死後,幕府無人主持,義時的長子泰時遠在京都衛戍,通知他來奔喪,往返路程最快也得有六天之久,在這空檔裡,伊賀氏姊弟頻頻活動,佈置奪權政變。政子夫人這時雖已老邁,但仍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精明得很。她察知光宗、政村常常往三浦義村家裡跑,必然是有所圖謀,於是這位「尼將軍」便在夤夜人靜時,帶同一名侍女造訪三浦,單刀直入地問他:「這兩天來,四郎和他的舅舅連連地來找你,所談何事,是不是打算推翻泰時?」三浦慌忙說不知道,不料老太太竟沉下臉來,說道:「您瞞我,證明您也同意他們的做法。」三浦無奈只好說了實話,說「四郎無此意,只是他舅舅有些主張而已,如果夫人屬意泰時來承繼他父親的職位,我唯命是聽。」就這樣簡單地解決了一場陰謀。事有湊巧,在這時,京都方面逮捕到一名重要逃犯,是參加承久之亂的首謀之一,他在各地躲藏了三年之久,終於捉到,是位極有名望的和尚,法名「尊長」,被逮後,便企圖自殺未遂,在拖出去行刑的時候,他大叫:「快點斬了我,或者讓我喝義時老婆給義時喝的毒藥!」這個和尚不是外人,是伊賀氏寶貝女婿的親哥哥,可能是與聞陰謀人之一!伊賀氏和她的弟弟光宗還不死心,繼續蠢動煽惑群眾。政子夫人看看形勢緊急,不能不先發制人了,於是抱著六歲的將軍,到泰時的府第,集合了三浦義村以及諸官將,請元老大江廣元任裁判,將伊賀氏遣回到北條老家裡去,她的女婿一條實雅,既然是朝廷命官,讓他回京都去,專門出餿主意的舅爺光宗,則將他充軍到「信濃」去。其他黨羽一概不問。這次的騷動算是結束了。泰時奉政子夫人之命,正式繼承了他亡父義時之後當了執權。他是壽永二年(公歷一一八三年)生,這時他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他從小氣度識見就與常人不同,他十八歲時,建仁元年大風暴農田受害很重又有海嘯,死了很多人,而那時將軍賴朝死了剛兩年,嗣子賴家不務正事,整日昏天黑地吃喝玩樂,泰時看不下去,偶然遇到了賴家的朋友之一中野能成,對他說:「故將軍每逢『天變』,必定不再出遊,現在有這樣大的風暴災害,玩樂似乎該有節制了,您是主上的近臣,何不去勸勸他。」這位中野果然去說了。賴家大怒,說:「他有資格來管我!他父親祖父都不敢管!」有人聽說賴家動怒,連忙去通知他,要他躲到鄉下去避避風頭,泰時並不在意,對來人說:「我是要下鄉去賑災,但絕不是避禍,我只是發表了我的意見,並非去進諫。」幾天後,他果然去視察災情,受害的老百姓因為交不了租,正想相率逃亡,他察知到了實情,集合了邑下的農人,當眾把他所有的債券一股腦兒都燒了,老百姓歡聲雷動,個個感激涕零。他是長子,有八弟,都是後母伊賀氏所生,父親故世之後,析產時,他所取最少,連政子夫人都認為過分,泰時說:「我已經當了執權,還要再貪什麼!」嘉祿元年(公歷一二二五年),是個不祿之年,六月初十,大江廣元死了。他是平安朝時代大儒大江匡房的曾孫,不但家學淵源,自己也刻苦自勵,是位博涉多通的智囊。源賴朝起兵討「平氏」時,加入為幕賓,成為賴朝最得力的謀士,很多策劃都出自他手。尤其在文治元年追捕源義經時,他想出了在正式官吏之外,加派守護、地頭兩職,由幕府直接指揮,篡奪了皇室的大權,使得幕府聲勢遍於全國,奠定了幕府的基礎。源賴朝死後,他仍然輔佐賴家、實朝、義時以及泰時,成為幕府唯一的元老,這時他以七十八歲的高齡謝世。一個月後,政子夫人也溘然長逝,後世對她的評價甚高,《大日本史》稱她有「丈夫之風」。每臨大事她都有決斷、有擔當、有辦法,她待人以誠,因此群下也心悅誠服,確是難得的女英傑。不過她子女的命運都十分悲慘,她生有二女二男,長女大姬秀麗聰慧,五歲時許配給源義仲之子義高為婦,義高比她大六歲,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過了幾年之後,大姬情竇初開,而義高也十分英武,兩心相投,正可結合的時候,忽然青天霹靂,大局有了突變,昔日親密的戰友頓成死敵,兩小的父親源義仲和賴朝翻了臉,作為人質的義高成為犧牲品,被賴朝殺了,大姬從此便如醉如癡,有時拒絕飲食,有時昏睡不起,政子夫人想盡辦法,總挽回不了這顆受了重創的心靈,她終於抑鬱而死。次女三幡體弱多病,不幸夭折。賴朝死後,政子夫人的日子更一天比一天難過。長子賴家不長進,被他外祖──政子夫人的父親所弒,次子實朝被他的侄兒刺死,也就是政子夫人的孫兒,一家人互相殘殺,使得她悲痛至極,但她都挺了過去。雖然夫家人一個都不剩,但娘家的子孫正如旭日東昇,前程無量,她以六十九歲去世,雖未屆古稀之年,也可以瞑目了。幕府的兩大支柱相繼去世之後,重任集在泰時一人之身。他並不是不勝負荷,而是謙抑為懷,不肯大權獨攬,邀請了胞叔時房,和他共同擔任執權之職,又邀請了他的岳丈三浦義村以及其他有影響力的人,任新成立的「評定眾」!連同執權共十三人,成為幕府的最高行政機關,制定政策,裁決訴訟,升黜人事。泰時又將以前政子夫人由京都迎來為將軍的孩子,這時八歲了,替他舉行了成人禮,把他的小名「三寅」改名賴經,行了大典,正式就任為征夷大將軍,幕府算是有了主子。他赦了三年前陰謀廢他的繼母伊賀氏,和她的一黨,而最大的政績是他完成了一項新法典,稱之為「式目」,總共五十一條,是根據現實社會生活,以合情合理為原則訂立的條例,成為後世奉行的基本法典。他承繼了義時的遺業,太太平平地統治了將近二十年,以他公正寬厚的作風,奠定了北條氏一百多年的天下。在這太平的二十年中,遠東、近東甚至歐洲都不太平。自從本世紀一開始,一位罕見的蒙古英傑出現,他像暴風雨一樣,席捲了亞洲很多國家,他便是名垂千古的成吉思汗。北條泰時在日本任執權的時候,在隔海的大陸上正是到處刀光劍影,怒馬奔馳,殺人遍野,血流漂杵。這時大汗已老,但蒙古的鐵騎依然四出挺進,西夏亡了,高麗的王室被迫逃到江華島,金亡了,莫斯科被佔領了,南俄羅斯的基輔被佔領了,歐陸各國聯軍在瓦路虛打得潰不成軍,布達佩斯被佔領了。可憐南宋,還未被波及,但離滅亡的命運也不太遠了。泰時享年六十卒。《日本外史》的作者賴山陽對泰時極端讚美,尤其對於自己的骨肉十分重視,和源賴朝的手足相殘大大不同。《日本外史》寫道:   
  全盛時期的北條氏(2)   
  泰時為人敦親族,常推叔父時房而下之。嘗在評定所,聞弟朝時第有寇,振起赴援,平盛綱曰是小事耳,公任重職何自輕也!泰時曰,兄弟有難何曰小事,以吾視之,與建保、承久二役奚擇,苟喪吾親,重職何為! 
  他舉這兩件事,說明他對叔父何等禮貌,對弟兄又何等友愛!可惜他這種榜樣,並不能感化他的後人!他死後,由二十一歲的嫡孫經時嗣為執權(子時氏先卒)。經時很能幹通吏事,頗有祖風,但究竟年輕,火氣不免重了一些,對於那尸位素餐、比他還小四歲的將軍賴經,總看不順眼,而賴經這時也已是血氣方剛的青年才俊,又是貴胄之子,本身的官運亨通,已經晉位為權大納言,卻要在鎌倉受制於人,當然一肚子的委屈,尤其他在京都家裡的人,時時露出驕縱的言辭,傳到經時耳朵裡,更使得雙方的感情惡化。經時身體不好,他自知難久,深怕一旦有事,自己的兒子尚幼,無法制伏有野心的將軍,於是他便強迫賴經讓職給他六歲的兒子為將軍,他自己也將執權之位讓了給他弟弟時賴,時為寬元四年,前三年天皇四條薨,後嵯峨繼任為天皇(公歷一二四六年)。將軍賴經被迫讓位,縱然他自己不表示怨望,但他的朋友僚屬總免不了氣憤。他當了二十多年的象徵領袖,雖然沒有實權,但在時間上比任何人都長,而正因為他沒有實權,也就沒有任何恩怨,忽然被貶,引起了無限的同情。於是有人打抱不平,其中最熱心的不是別人,而是泰時的胞侄「光時」。光時的父親朝時,當年家中有寇,泰時放下公事馬上赴救,朝時感激涕零,曾經寫過一張條子,藏在家裡:「世世子孫,毋背泰時後裔。」但是時過境遷,父親的遺訓誰還理會,恰好經時辭去執權之後一個月,便因病逝世,光時見有機可乘,認為剛就位的時賴,還不滿二十歲的小伙子,好欺侮,便想擁戴賴經復辟,自己來當執權,他暗地裡聯合了「評定眾」裡的要員和三浦家人,約期起事。但是時賴並不容易被欺侮,他聽到了風聲,便先下手將鎌倉戒嚴起來,派兵包圍了光時和賴經,簡單地將這次政變平定了下來。光時出了家,賴經被遣送回了京都。押解賴經回京都的是三浦光村,老三浦義村的次子。賴經當了二十多年的將軍,高高在上,往日被人百般尊敬,忽然視為犯人,但他的氣度畢竟不同,有修養、善言辭,在赴京都的路程上,三浦和他共同生活了幾天,深深受他感動,認為賴經蒙了不白之冤,臨別的時候,三浦「嗚咽曰臣必有以報君」。他回到鎌倉之後,真的就去招兵買馬,要實行他那千金一諾。他的長兄泰村當過「差狹」的太守,在鄉曲之中,還很有力量,老父義村這時雖然已死,但他們族黨甚眾,有一呼百應之勢,三浦光村勸他大哥反,泰村不肯,但是說也奇怪,在鶴岡廟前有人貼了大字報,說「泰村將被誅」!三浦家和北條家本來是親戚,泰時的夫人就是三浦家的小姐,所以時賴常常往祖母的娘家裡去,有一次他因事住到三浦家,夜裡聽到有鎧甲的聲音,他驚道:「真的!他們要反!」馬上他就帶了從人,連夜逃了回去。第二天他派了人去搜三浦家,果然發現了很多武器。時賴更生了戒心。忽然泰村家裡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你馬上要被殺,小心!」泰村說:「有人故意要害我,不去管他。」他把信毀了,就這樣接二連三地有人恐嚇泰村,但是泰村不為所動,他叫人去跟時賴說:「現在謠言很多,關於我泰村的,我的朋友都來慰問,我已經讓他們回去了,如果是關於別人的事,需要我幫忙的,我就馬上趕來。」泰村的親妹也來勸他反,他也不聽。這時,時賴有信來,要他立刻罷兵,泰村大喜,傳令下去讓部下解除武器,他的妻室也高興得不得了,捧了飲食來,他還沒有能下嚥時,門外已經喊聲大作,是時賴的外祖安達景盛帶了大隊兵丁殺來,時賴也點起兵將隨後趕到。放起火燒三浦家,於是一場混戰,泰村大敗,逃到了幕府的聖地「賴朝影堂」裡,他的弟弟光村這時聚集了八十騎,佔據了永福寺,差人請泰村去,泰村不肯,光村不得已也到了「影堂」。安達的隊伍和時賴的兵將把「影堂」團團圍住,圍得水洩不通。三浦氏宗族排排坐在賴朝畫像之前,泰村淚流滿面說道:「我四世積功於幕府,又以北條氏外戚,輔佐內外,乃不能免於禍邪?」光村更恨極,帶刀先把自己的臉割爛,然後自殺,泰村以及他的族人二百七十餘人都在堂內切腹而死。時為寶治元年,史稱寶治之變,公歷一二四七年。這一慘案是誰發動的,嫌疑最重的人是安達景盛,翦除了三浦之後,安達便成為北條氏唯一的外戚了。時賴殺了三浦一家之後,就把小將軍賴嗣廢了送還到京都,另外迎接了後嵯峨天皇的皇子宗尊親王來鎌倉為將軍,完成了他曾祖姑政子夫人的願望。   
  元世祖忽必烈之雄圖(1)   
  時賴滅了三浦一族之後,一不做二不休,又去滅了關東另一豪閥千葉。於是在關東地方只剩下最有勢力的兩族──北條和安達了。時賴手段雖辣,但他倒是真的勵精圖治。他恪遵了泰時所頒的「式目」,施行起來眾庶悅服。用人也不拘門第,從阡陌間提拔了一個人名叫青砥籐綱,此人雖是窮苦出身,但有大才,也好學。有一次有人和時賴的族人爭訟,所有的官吏怕時賴,都說時賴的族人對,唯獨籐綱據理力爭,將事情的曲直弄清楚了,那人非常感激他,包了一包錢,投到他後園裡去,籐綱大怒道:「主公掌管天下的公道,我只不過是來輔佐他,哪能有什麼偏私!」他把紅包退了回去,並且把那人好好地告誡了一番。時賴很器重他,要升他的官,他無論如何不肯,時賴說:「我得一夢,夢見神來告訴我,你要求治,就去重用籐綱。」籐綱謙辭得更堅決,時賴問他:「你為什麼這樣堅決?」他對道:「神說升籐綱的官就升。如果神說殺籐綱的頭,我不就慘了!」籐綱對地方上的行政人員考核得極嚴,最奸壞的官吏都被他舉發出來治罪。在時賴任執權的期間,確實能稱為治世,籐綱的功勞不可沒。時賴篤信佛,三十歲時便出了家,但出家之後並沒有出世,依然訪查民隱,紓解民困,而他自奉也極儉,一晚有客至,邀共小飲,到廚下除了一碟殘醬之外,竟找不出另外可以佐酒的食物。卒年只得三十七歲,死前作偈:「業鏡高懸,三十七年;一搥破碎,大道坦然。」他好像預知死期。時為公歷一二六三年。時賴死時,他的嫡子「時宗」才不過十三歲,當時的執權是由泰時的四弟「時政」的胞侄「長時」共同擔負。翌年「長時」死。於是由時宗繼任執權。建長四年時,由京都迎接來為征夷大將軍的宗尊親王(後嵯峨天皇的第二皇子),這時已經是二十五歲的青年,從名家制和歌,是位文采風流人物。在他左右漸漸集合不少名士,其中最具聲望的是大僧正「良基」,道行既高,謀略也多,他看到幕府的兩執權,一老一小,老的年已耄耋,小的還不到十五六歲,似乎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這多年以來桀驁不臣的毒瘤剷除了去。而事有湊巧,「時宗」的長兄「時輔」,父死後,滿以為可以承繼為執權,無奈是庶出,被派到京都去任守護,因此一直悶悶不樂,大僧正看清這一點,便秘密聯絡了「時輔」。約期在東西兩方面同時起事,實行政變。不料事機被洩,小時宗年紀雖小,卻極有勇斷,他以迅雷的手段逮捕了叛黨,大僧正雖然逃脫,但走到高野山中,在悔恨交集之下,絕食而亡了。大哥時輔被小弟派人殺了。將軍宗尊親王被遣送回到了京都。不過將他三歲的兒子扣留下來,當了將軍。時為文永三年的六月。在六年前,幕府在鎌倉舉行過一次大規模的演習,由征夷大將軍親自臨台,操畢,將軍想看「小笠懸」的功夫。這是以一頂笠帽繫在繩子上,憑空吊了起來,由快馬疾馳而來的騎士回身一箭,射中懸笠的技術。當時無人敢出來應命,時賴說:「太郎能!」太郎是時宗的小名,他那時十歲,奉命縱馬飛騰而上,果然一發中的,博得全場喝彩。他回身這一箭,恰好在海的那一面,忽必烈大帝在開平登基了。時賴看出他這嬌兒必成大器,但沒有能親睹他成為卻敵的英雄。忽必烈在蒙古帝國中,已經是第五位元首。在他即位的時候,蒙古帝國的版圖雖然已經橫跨歐亞大陸,但是南宋依然存在,蒙古滅金之後,當然更應向南發展來滅宋,而遲遲經過四十年才來南侵,是因為滅宋並不簡單,蒙古軍隊所恃的武器,是他們的馬,馬在平原上可以馳騁千里,倏如暴風,但是在河流縱橫、城郭矗立的江南,馬並不能發揮牠的功能,因此南宋由於地利而得到了喘息,可惜南京的君臣昏庸,沒有能利用時機奮發自強。其次宋朝究竟是個文化燦爛的中心,一向為北方民族所仰慕倣傚,尤其蒙古民族由蠻荒曠野之中崛起,突然接觸到另外一種風俗習慣,對於文化先進國,不能不有崇敬之感 ,而況在文化、經濟的交流上,南宋有很多與國,萬一聯合起來,其勢也不可侮。因此蒙古騎隊暫不南下,一直往西奔馳,衝到歐洲,所到之處滅了很多國家。到了一二六○年,忽必烈和他的兄弟阿里不哥爭位,打了四年空仗,阿里不哥認輸投降後,忽必烈休息了四年才再開始圖宋。在這四年的休息之中,主要的工作是拆散南宋的與國,忽必烈的目光於是集中到了日本。日本和中國大陸之間的交通,自從日本廢止了遣唐使以後,雖然偶爾還有些冒險的商船來往,但官式的報聘是沒有了,中原五代不安定的政局,更影響了雙方的貿易熱情,再則造船的技術不進步,對於海上季風沒有認識,使得航海成為極危險的嘗試,結果橫斷中國海的船舶在十二世紀初期幾乎絕跡,一直到南宋時代,才開始復活了起來。那時往來的路線,是以高麗為中繼站,雖然有周折,但是由高麗轉到日本只須渡過對馬海峽,並且是一條風險不大的老路。不過沒有很久,高麗發生內亂,政治腐敗,勒索搶奪無所不為,商旅為之裹足,不能不另辟新航線。於是由當時的明州(現在的寧波)橫渡大海,一直到日本的瀨戶,第一艘宋船抵達日本時,是宋高宗紹興三年(公歷一一三三年)的八月。由這一日開始,開闢了日宋之間貿易的新紀元。日本造船的技術學習了南宋的大型樓船,改良了篷帆,不必再借槳櫓之力,而可以乘風破浪地直達中國大陸的港口。於是日宋貨物的往來,一天比一天頻繁,南宋主要的產品,綾羅錦絹、香料、竹木、書籍、陶瓷、藥材、茶葉,都是日本方面極度歡迎的稀物,尤其「茶」在中國自東晉以來,久已飲用,而日本在這時才開始懂得茶味,馬上便為貴族士大夫僧侶所愛,成為最被欣賞最高貴的飲料了。而日本方面輸到南宋來的產品,則為珍珠、硫磺、水銀、螺鈿、沙金、日本的刀劍和金飾。其實日本並不產金,但由於出產的項目有限,農作物、工藝品,中國都不以為奇,唯獨金銀製品,永遠為大眾所歡迎,因此日本為大陸人民所誤會,以為扶桑三島是金銀遍地的仙境。除了貿易而外,僧侶的往還也十分熱鬧,由日本去南宋的有「重源」、「榮西」、「俊艿」、「道元」等高僧,尤其「榮西」將臨濟禪傳到了日本,雖然在初期很被誤會,但不久便大行其道,可以說,他是日本禪宗的鼻祖,也是他極力稱道「茶」的好處,寫了一本書《喫茶養生記》,呈獻給當時三代將軍實朝。「道元」師事「榮西」,「榮西」圓寂後,他和一個小朋友名叫「加籐四郎景正」的結伴同行,也到了中國,五年之後兩個人都有了極大的成就,「道元」在天童山景德寺,很受「如淨」大師的垂青,不僅悟道,並且由「如淨」傳授了給他極珍貴的芙蓉楷祖的袈裟。而加籐也學會了做陶瓷,由這時開始日本也有了瓷器。經過將近一百五十年文化經濟的交流接觸,日本和南宋之間,可以說十分融洽,南宋高度的文風,吸引了日本的知識階層,幕府三代將軍實朝,甚至想放棄他在鎌倉的榮華,而去建造一條大船,到文化大國的南宋去終老。說明了當時日本朝野對南宋誠摯的盛情,而最誠摯的無疑是佛門弟子。日蓮上人有意無意地寫了一篇《立正安國論》,預言了日本將要受到外患!而這外患,似乎是指「元寇」。外患果然來了!高麗經過三十年的蹂躪,終於被蒙古臣服了。而高麗有了靠山之後,立刻便像得寵的小人,除了向主子獻媚之外,並且將由日本所受的委屈,加油加醬地傾瀉出來。高麗的委屈是什麼?是歷年來不斷受日本海盜的侵擾,而日本當局不加制止,顯然海盜是受了庇護與慫恿。南宋和日本密切的關係,忽必烈也早知悉,他這時正要進攻南宋,如果能利用侵擾高麗的日本海盜,去侵擾南宋,既能解決高麗的困難,同時可以使南宋不勝其煩分散他的兵力,豈不一舉兩得。於是忽必烈在發兵圍攻襄陽的時候,派了兩位使者經過高麗到日本,送達了一封國書──國書內開:   
  元世祖忽必烈之雄圖(3)   
  爾等據守孤城,於今五年,宣力爾主,固其宜也,然勢窮援絕,其如數萬生靈何! 
  呂文煥無可奈何,只得痛哭出降,這是元世祖至元十年的二月(公歷一二七三年)。樊襄兩城失守,東南半壁江山就算完了。至元十一年也是日本後宇多天皇文永十一年,忽必烈動員伐日本了。由三月裡就準備起,在高麗仿照南宋渡海的樓船,以便載運軍兵糧草,不料高麗的造船技術不夠水準,仿照不成,只好仍舊採用高麗的舊式船艦連夜趕造,六月裡不幸高麗王王植薨,在元大都為質的世子「諶」,趕回來奔喪,舉行了喪葬大典,不好在這時期出兵,因此拖延了幾個月,本來預定在六月裡出發的,到十月初三才由高麗的金州解纜東航。元軍一萬五千人乘了九百多條船,舳艫相接地穿過對馬海峽,到了日本。初七雙方開始接戰,元軍所用的兵器比日軍好,戰術也新:元軍使用的弓箭射程達二二○公尺日軍射程一○○公尺元軍使用震天雷,一種開花炮彈日軍從未見過元軍使用鑼鼓為進退號令日軍從未用過,馬匹也不習慣,往往聞聲驚跳元軍習於團隊作戰日軍仍然保持單騎搦戰,來將通名的老法在這樣的對比下,日軍節節敗退。但是到了十月二十日的夜裡,忽然起了大風,風勢越來越大,霎時間白浪洶湧,把元軍的船隻吹上岸來,擱淺的擱淺,撞散的撞散,在怒號的狂飆裡,像千軍萬馬殺奔而來,漆黑的深夜不辨東西,到處是水、是浪、是雨,人在水裡掙扎,溺死的不計其數,元軍被颱風打得七零八落,在高麗建造的船隻,技術不夠,施工草率,禁不起衝擊,一個個打破變成片片的散板,逐浪而逝。元、高麗聯合大軍一萬五千餘人全被巨波狂浪所噬,大風過後,未溺死的殘兵也如醉如癡,一個個被日本武士殺了頭。經過了七年,在這七年之中,襄陽的守將呂文煥降元之後,范天順的父親範文虎也投降了,忽必烈利用了南宋的降將繼續進逼,在丁家州一仗,荒唐顢頇的賈似道大敗,然後首都臨安陷落,四歲的皇帝被虜,忠臣一個個自殺殉國,崖山之戰陸秀夫背著八歲的帝昺蹈海而死,南宋轟轟烈烈地亡了。剩下一個文天祥,身已被虜,但還沒有被斬首。忽必烈滅了南宋,躊躇滿志,遺憾的是日本依然不朝不貢,並且瘋狂得像野蠻民族一樣,將派去文縐縐的使臣,兩次都殺了頭。忽必烈再也忍不住了,至元十七年九月由南宋的降將裡選出了範文虎,率領十一萬南宋降兵,由江南出發,另一支隊伍由蒙古人、色目人、高麗人組成的混合兵團四萬,由蒙古大將阿剌罕任主帥,從高麗出發。這兩路軍約定在壹岐島會師,然後在日本本土登陸。忽必烈部署已定之後,訓誡諸將:「取人家國,欲得百姓土地,若盡殺百姓,徒得地,何用?又有一事朕實憂之,恐卿輩不和耳,假若彼國人至,與卿輩有所議,當同心協謀,如出一口,答之。」但是他告誡的話,並沒有發生作用。這次的準備相當周密,行動卻很緩,顯然的江南軍和東路軍的配合不好,互不協調。江南軍集結在定海,船隻三千五百餘艘之多,一小部分是新造的大艦,其餘的是徵用來的商船,原訂六月在壹岐島會師的,到了六月十八日才開始由定海啟碇。東路軍也誤期,出發時主帥忽然病倒,不能不臨時換將,到了六月二十六日才遴選了阿塔海來代替。所用的船隻,仍然是由高麗建造的舶艇。六月底江南軍的主力到達了日本的平戶島,東路軍的一部已先到,雙方會師,就在壹岐島和日軍有了接觸。《日本外史》寫道:虜列大艦,鐵鎖聯之,彀弩其上,我兵不得近。 
  證明了「虜」的戰術還是高明,「虜」是指元兵。日軍雖勇,結果只有敗退,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元軍忽然停頓了下來,先在平戶島附近海面上往來游弋,然後麇集到了鷹島,好像要轉往博德灣登陸,卻又趑趄不前,就這樣白白耗費了一整月的大好時光,轉瞬到了閏七月初一,前一天起了風,入夜大了起來,於是歷史重演,元軍全軍覆沒,《日本外史》興奮地寫道:   
  北條氏的衰亡(1)   
  年少氣盛的北條時宗,雖然蠻幹,但是心地善良,對於敵我的分際,認識得清楚嚴正,是有原則的人,比起他後世子孫,專講利害得失要高明得多了。他對於南宋的文化,一向有好感,尤其他篤信佛,對南宋來的高僧蘭溪道隆十分尊敬,道隆是西蜀涪江人,三十三歲就到了日本。南宋在那時還很太平,理宗即位了二十多年,雖然蒙古已經滅了西夏,滅了金,但是對於南宋,還沒有露出太難看的猙獰面目,而宋自從高宗南渡後,在臨安建都,享有了兩百多年的苟安局面,除了少數的愛國之士外,一般人都沉醉在燈紅酒綠的境遇之中,以為長江天塹,蒙古的鐵騎,在遼遠的北地,不會出現在眼前的。道隆到了日本「博德」之後,馬上受到歡迎,先在京都各寺院裡講道,為北條時賴所聞,便迎接他到鎌倉的壽福寺來掛錫,時賴對他極其禮遇,尊他為師,時賴死後,時宗不但未改他父親對道隆的崇敬,並且更加尊重,為他建了禪興寺和建長寺,請他開山。到了弘安二年,南宋終於轟轟烈烈地亡了。時宗風聞到忽必烈歧視南宋人,稱他們為「南人」,把他們列為最下等的人種,在蒙古、色目、漢人之下,受盡折磨與虐待。時宗十分抱不平,他於是派遣了幾個得力的幹員,喬裝改扮到中國江南一帶,訪求落難的高僧,居然讓他找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禪師──無學上人,祖元。祖元是明州慶元府人(浙江奉化)。父名伯濟,母陳氏。祖元十三歲喪父,家貧,到杭州淨慈寺裡為僧,從北碉簡禪師修業,得度,取號無學,五年後跟無准和尚參學,再到靈隱寺、育王山等地去參禪,然後在台州的真如寺落腳,這時南宋的形勢已經岌岌可危,蒙古大軍迫近台州,真如寺的大眾四散逃避,祖元不得已只好南下到了溫州的能仁寺,第二年,元兵又趕到,能仁寺裡人又紛紛走脫,祖元知道此時已無處可逃,他便端坐在寺內不動,決心殉難了。元兵果然蜂擁而來,為首的將佐看他獨坐殿上,就拔出佩劍,架在他頸上,他神色自若大喝道:乾坤無地卓孤節,喜得人空法亦空;珍重大元三尺劍,電光影裡斬春風! 
  他這首偈,原是由一首古偈化出來的,原文是:四大元無主,五蘊本來空;提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 
  是獎勵學道人,要心無罣礙,置死生於度外,雖臨白刃,而無動於衷,但是真能做到這樣胸懷的,是要有超人的修養了!元兵當時雖未必聽得懂他說的是什麼,但為他的勇氣所懾,悄悄走了。弘安二年,無學祖元應時宗之聘,六月裡到了日本,他遲來了一步,蘭溪道隆在前一年的夏天以六十六歲的高齡圓寂。和祖元幾乎同時到達日本的,是大元的使臣杜世忠,他奉命來說服日本,和前幾次的使臣一樣,要求謁見日本的元首或掌權的大臣,但是杜世忠的情形,和以前的幾位使臣不同,日本這時已經吃過大元的苦頭,假若不是大風暴將蒙古的艦隊衝垮,可能早已一敗塗地。大元是日本真真實實的敵人,「敵國降伏」的祈禱,在各寺院中都在舉行,全國惶惶不可終日。時宗發了蠻勁,他令人把杜世忠一行人押解到「龍口」,一個個都斬了首。可憐杜世忠被殺時只得三十四歲,他雖然為國犧牲,青史上卻沒有留名,只剩下一首七絕:出門妻子贈寒衣,問我西行何日歸;來時倘佩黃金印,莫效下機見蘇秦。 
  他還做夢,以為使命完成之後,還能像蘇秦一樣身佩黃金印呢!時宗不顧一切,他明知忽必烈的厲害,但是絕不肯背棄他心目中的文化盟國南宋。他運氣好,弘安之役,大元全軍覆沒,又一次大風救了日本。時宗狠狠地出了氣,他把範文虎棄而不顧的袍澤夥伴虜了來,凡是北方來的蒙古、色目,以及曾經在金、夏治下生長的漢人,都砍了頭,現在平壺(戶)島上荒塚壘壘,據稱有數萬之眾,就是這批可憐蟲,對於南宋的俘虜,他知道是被迫作戰的,另眼看待,沒有加以殺戮,他們的子孫如今是日本人了。元兵雖然覆沒,但,是否就此罷休,很難測知,日本全國震撼,戰戰兢兢不遑寧處,負防禦責任的時宗,發動了他的族人,到濱海各地建築各種工事,以準備忽必烈第三次的進攻,至今悠閒的觀光客,還可以在博德灣憑弔人堆的石壘,蜿蜒在漫長的海岸線。祖元到達日本之後,先在蘭溪道隆的建長寺住持,元兵退後,時宗為了表示尊重祖元起見,特地又在鎌倉新建了一座寺院,取名圓覺寺,由祖元開山,並敕贈佛光國師的尊號,備極榮寵。祖元雖然在日本受到殊遇,但是心懷祖國,他獻香徐福祠前的一首詩:   
  北條氏的衰亡(2)   
  先生採藥未曾回,故國山河幾度埃;今日一香聊遠寄,老僧亦為避秦來! 
  手無縛雞之力的善良中國文人,不斷地要避秦,避秦避到海外了。時宗拜祖元為師,和他父親時賴一樣,專心學禪,「禪」成為日本武士最崇高的自修功課,是由時宗父子開始的。時宗可能也是個有心機的人,他大膽干預了皇室的糾紛,後來終於釀成了所謂的南北朝之爭。號稱萬世一系的日本皇室,在承繼上,以往雖然發生過爭執,甚至於引起過大規模的戰禍,但是做臣下的,從來沒有敢與聞過,到了文永九年(公歷一二七二年),後嵯峨上皇以五十三歲駕崩。這一年是個多事之秋,大元使臣趙良弼到了太宰府,強橫地要見天皇。時宗的庶出長兄時輔興兵作亂,時宗不得不自殘手足。在這鬧哄哄的內憂外患之中,這位負了三十年國家元首重擔的後嵯峨,只留下了一封意向曖昧的遺詔,溘然長逝了。遺詔的內容很簡單:「政務悉由治天下者定之。」這「治天下者」是誰?是指已經當過天皇的後深草上皇呢,還是在位的龜山天皇,再或是當權的鎌倉幕府呢?龜山天皇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前一年生了個兒子,已經立為皇太子。不過後嵯峨是鎌倉幕府扶植起來的天皇,回溯到五十年前承久之亂,祖父後鳥羽天皇、叔父順德天皇都被謫流放,唯獨父親土御門天皇當年沒有參加討幕行動,得免捲入在內,而自己後來由於北條泰時的推戴,在仁治三年入繼大統,恰好是三十年前事,因此後嵯峨為了表示尊重對幕府的厚意,「治天下者」可能是指幕府。遺詔發佈之後,舉朝惶惑,莫知所措。幕府於是派人到京都,請教後嵯峨的皇后──後深草和龜山的母親,問她知道不知道後嵯峨所謂的治天下者究竟是指誰,她回說是指龜山天皇。於是二十四歲的龜山繼位為上皇,執掌院政,八歲的皇太子為天皇,是為後宇多天皇。冷落了的後深草,心灰意懶,他看破紅塵,把一切榮銜都辭退了之後,遁入空門做了和尚,那是文永十年(元軍來犯的前一年)。時宗對於後深草的遭遇十分同情,他於是想出一個妥協方案,由後深草的皇子伏見來承繼八歲的後宇多為皇太子,以後兩方的子孫互相交替為帝。他這方案,皇室不得不從,後深草雖然感激涕零,但是龜山方面不免耿耿於懷了。這可能是時宗的策略,自從承久之亂以後,「討幕」的暗影一直存在,不過後嵯峨為人謹慎,在他三十年執掌院政期間,大小事都聽由幕府決定處理,容忍禮讓達於極致,因此雙方相處得相當圓滿。但是這樣的美好關係,是否能永續,也很難逆料,一旦皇室力量增強,自然不會准許在國內另有一個發號施令的機構,早晚會再起「討幕」之念的。因此皇室在蕭牆之內自起紛爭摩擦,是幕府求之不得的最佳情形。不過交互為帝的制度,勢難行得通,時宗的策略,在他死後不久,便顯出破綻了。時宗終於積勞成疾,出了家,法名「道崇」,不久病歿。時為弘安七年,距離大元來犯之時已經三年了,在他病革時還以國防為念,派了他的族人北條兼時去守「播磨」。他寫得一手工整的楷書,中文的文理也通順,確是一個文武兼資的全才,英年早逝,死時只得三十四歲。他死後,北條氏的運氣漸漸衰敗,終於滅亡了。他請來的南宋高僧無學祖元,在他去世後兩年圓寂,元世祖忽必烈十年後以七十歲的高齡薨。中國與日本之間的恩恩怨怨告了段落。時宗逝世後,他的兒子貞時繼為執權。貞時才十四歲,他的母親是安達家的小姐。安達家和北條家已經是幾代的姻親,老安達景盛是時賴的外祖,用計剷除了競爭者三浦一族之後,關東地區只剩下了安達和北條兩大家了。這時老安達的孫子安達泰盛又是貞時的外祖,他的子弟在文永、弘安兩戰役中,都立了軍功,因此更加跋扈,他兒子宗景尤其狂妄,狂妄到忘了本姓,硬說他的曾祖是初代征夷大將軍源賴朝的兒子,他是源家的後代,不能姓安達而改姓源了。他這無聊的狂舉,恰好被他的政敵平賴綱所利用,賴綱見貞時說:「宗景改姓源,是預備要了你的命之後,自己當將軍了,後下手的遭殃!」貞時被他嚇壞,立刻發兵,出其不意地把安達家滿門斬殺。惡有惡報,《日本外史》寫道:   
  北條氏的衰亡(3)   
  人以為三浦氏之報也。 
  進讒言的平賴綱同樣也遭到了惡報,他殺了安達一族之後,意氣飛揚,執掌了幕府的實權,欺負貞時年輕,容易玩弄矇混,居然想要篡位了,他溺愛他的次子,想把他立為將軍,殺了貞時自己當執權。他這一計劃為他長子宗綱所悉,不由得醋勁大發,於是跑到貞時前,一五一十地把父親告發了。這時鎌倉忽然發生大地震,家屋廟宇倒塌的不計其數,到處起火,號哭喊叫之聲響徹雲霄,死者超過兩萬人。驚慌稍微定了之後,貞時自己率領了心腹武士,在四月朦朧初曉的時分,殺奔到了平賴綱家,放火去殺他的全家,賴綱和他的次子雖然也拔刀抵抗,但寡不敵眾全部戰死,平家只剩宗綱一個,為了避免被人指摘他出賣父親,故意也判了他充軍之罪,不久放還,當了高官。不但在鎌倉不斷騷動,在日本全國也都動盪不安,暴戾之氣到處瀰漫,正慶三年,忽然在京都發生了一件怪事,三月初九的夜裡,三四個大漢騎著馬闖進了皇宮,站在女官部的門前大喊:──皇上睡在哪裡?──睡在清涼殿裡,女官答道。──清涼殿在哪裡?女官於是指了一個相反的方向,同時趕緊偷偷通知天皇、皇后,天皇穿了女裝躲進廁所,皇太子也由人抱走。這幾個大漢身穿朱紅織錦袍,戴著紅邊鐵盔,燈光下宛如幾尊赤鬼,闖進闖出大鬧皇宮,宮女四處逃竄,尖叫急喊,更使得場面天翻地覆,好不容易禁衛軍趕來圍剿,這三個赤鬼被迫,為首的一個是父親,登上御榻切腹自殺了,長子在紫宸殿上自盡,最小的一個用手捧著流出來的肚腸走到御膳桌前死了。這三個赤鬼,查出來是淺原八郎父子,似乎是跟龜山上皇有點瓜葛。龜山自從幕府實行兩統迭立的制度之後,時露不滿,自此免不了有了嫌疑。同時在幕府方面,忽然又將征夷大將軍惟康親王廢了,請了後深草的第二皇子(伏見天皇的弟弟)久明親王去當將軍,這件事也傷了龜山的心,他終於到南禪寺禪林院裡出了家。不僅在皇室之內充滿了不安與怨懟,全國各地都不斷地有惡黨橫行,莊園滿佈的區域,大地主、大寺院、貴族,以至於皇室,為了維護他們的財產,組織了武裝衛士,應徵而來的人,大多數是些地痞流氓,本來就無惡不作,現在有了主子、有了靠山,更膽大妄為了,於是形成了無數小集團的武裝強盜,隨時隨地見財起意殺人越貨。幕府弄到後來不勝其煩,只好放任不管了。其實幕府的內部也一樣亂,貞時的堂兄弟們為了爭權奪利,殺了很多人,就這樣二十多年轉眼過了,到了應長元年貞時死了(四十一歲)。在他逝世前,皇室也有了變動,後伏見天皇讓位給龜山系所謂的「大覺寺」統的後二條為天皇。征夷大將軍久明親王被廢,由他的兒子守邦繼位。「將軍」早已不值錢,這時更是被人呼來喝去,成為玩弄膩了的舊傀儡。貞時死後,九歲的兒子高時繼位執權,根據泰時所遺留下來的制度,幕府的行政是由兩位執權同掌,與高時同時任執權的是宗宣,高時的叔曾祖,不久故世,然後由他的兩位叔祖繼位,不幸都在兩三年後病歿,到他十四歲時便大權獨攬了。日本所有的歷史記載對於這位敗家子,都沒有好評,認為他資質愚蠢,愚而好自用,不但不理政事,並且有很多不良嗜好,而用人方面也無選擇,賄賂公行,眾叛親離。     
  近古篇   
  分久必合(1)   
  日本東海肥腴的盆地「尾張」,北鄰「美濃」,東連「三河」,西接「伊勢」,是關東到京都必經之地。自從應永年間(公歷十五世紀初),尾張就由斯波氏的子孫世襲為守護,不過斯波氏同時兼任京中要職,不能長期留駐在地方上,不得不另請能人代理主持一切,因此登用了世代以照顧神社為業的織田常昌為執事,從此織田氏便也世襲為臣替斯波氏統治尾張。年深日久之後,織田氏的勢力凌駕在斯波之上,取斯波的地位而代之了。天文三年(公歷一五三四年),織田信長生,幼時不像是個很有出息的孩子,呆頭呆腦,被人喚作傻瓜,其實他那粗獷莽撞、滿不在乎不修邊幅的外貌,隱藏著過人的智慧。天文年間是個血腥時代,到處爭奪戰鬥。死亡絕滅,無時無之。為了生存,當時的諸侯最流行的自保手段,除了聯姻,以子女互換為質之外別無善法,何況這種為質與姻戚關係,並不可靠,一旦利害衝突時,子女都可以犧牲,在一瞬間便能翻臉,並不能保證友誼的長存。信長的父親信秀,是個英秀幹才。為了因應尾張虎視眈眈的四鄰,除了仍然不能不藉聯姻來增加自己的聲勢之外,只有加緊戰備,擺出侵略別人的態勢,以攻為守了。尾張的鄰國之中,最強盛的是駿河的今川義元。駿河歷年來都是由今川家世襲為主,北條早雲微時,曾經寄食今川家為臣,替今川家平過亂因而起家,是北條早雲輔佐過義元的父親重振駿河的威望,並且結為同盟,義元有北條氏為奧援,誰都要讓他三分。織田信秀卻是他的對頭。以攻為守的信秀,在天文十六年,率領了大軍進攻最弱的鄰國三河,三河貼近駿河,如果被駿河所吞併,尾張便有被包圍之虞,信秀乘三河的守護新喪之時,先下手為強,不容他的對頭今川義元來佔便宜。三河的新守護松平廣忠不得已只好向駿河求援,今川義元承襲了先人的餘蔭,有北條氏為盟友,更佔盡了地形的便利,接近京畿,有匡佐皇室、稱霸諸侯的條件,可以說在當時戰國武將之中,是最幸運的一人,義元本人也頗自負,不論是越後的上杉謙信,或是甲斐的武田信玄,都沒有他這樣優越的本錢。他接到松平廣忠的求援書後大喜,天授他一個開疆拓地的機會,立刻應允出兵,不過要求松平遣子為質,松平於是將他的兒子,這時才只有六歲的竹千代,派了兵丁由三河護送到駿河去,不料行至中途,被歹徒劫持而去,由海路到了尾張,以「錢五百貫文」,賣給了信秀。信秀立刻送了封信給松平:「令郎現在敝處,公宜與今川絕,而來從我,不然者將不利於令郎。」這封簡短脅迫口吻的條子,沒有嚇倒松平,他覆文如下(根據《日本外史》):欲殺即殺,吾曷以一子故,失信鄰國。 
  信秀得到覆書,喟然歎道:「松平不愧為名將!」他沒有殺這六歲的竹千代,將他囚禁在天王坊,如果殺了,日本歷史就要重寫,這六歲的孩子,就是後來開創近三百年江戶幕府的德川家康。兩年後松平廣忠忽然以二十四歲的英年病逝,三河完全垮了。由駿河來援的今川義元的部隊,這時接管了全境,乘勢進擊織田,包圍了尾張的一個小城「安祥」。守將是信秀的長子,他不戰而降。信秀賠了兒子又折兵,壯志全消,這時他面對的不是三河的松平廣忠,而是強大的駿河今川義元。信秀知難而退,願意將五百貫文買來的竹千代,和自己的降子交換,雙方罷兵,結束這場無謂的戰爭。可憐的是松平廣忠,身死、國破、家亡、妻離、子俘。妻改適他人,而子竹千代由天王坊的牢獄中轉到了駿河,雖然脫離囚犯生活,但成為無依的孤兒,幸而今川義元還算念舊,收留他當了食客,這時他八歲。信秀懊喪之餘,不久也一命嗚呼了。織田信秀死後,諸子爭立,幾年犀利的自相殘殺之後,剩下來的優勝者是信長。論者多認為他殺自己的手足,心太狠。不過在這我不殺人人必殺我的時代中,殺人是自衛,多半是出於不得已,不足深怪。他統一了尾張之後,雄心勃勃的年輕人,更想去統一被群雄割據了的日本。這時除了前述幾位英傑之外,在越前有朝倉氏,在近江有淺井氏,在美濃有齋籐氏。遠一點,有大內氏、尼子氏、毛利氏、長曾我部氏等等,都雄峙一方。更遠在九州島還有島津氏,也獨自稱霸。想要征服以上諸氏,信長先從觀光京都開始。永祿二年(公歷一四四九年)的二月,信長輕車簡從到了京都,拜謁了大將軍足利義輝,參觀了奈良和界港之後歸國,這趟旅行,增加了他的信心,認為天下唾手可得了。織田信長有野心,今川義元同樣也有野心,當時的強豪,人人此心,最高目的是西上京都,挾天子以令諸侯。而凡是得地利之便的人希望就更大。在織田攻三河之役中,最得利的是今川,今川奄有了駿河、三河兩大領域,已經鄰近了京畿。倘若他再能吞滅了小小的尾張,心臟地區,中部日本便全落在他掌中,他焉能不垂涎。歲月如流,三河之役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竹千代已經長大成人,他在今川陣營之中,很守本分,雖然三河的父老舊臣眷念故主,希望他能早日復國,但他謹守做客的身份,甘受僚屬的待遇,聽候今川的調度。在義理上他承繼亡父松平廣忠之後是三河之君,也是今川的盟國之主,今川由於他年幼,一時代攝政務,他成年之後原該歸還大權,由他自理,不過今川貪婪,把持著不肯交出。到了永祿元年在尾張起了騷動,多年前被尾張所侵佔了的三河城鎮,不滿織田信長的統治,紛紛企圖脫離,今川認為機不可失,但自己不便出面,最順理成章的方法是由竹千代以故主的身份去勸降,竹千代很順利地達成使命,但他並沒有因此居功而有所要求,今川大喜,擢升他為帳下部將,竹千代這時更名為松平元康。今川義元和織田信長之間,不斷地有戰鬥,織田用反間計,誘使今川殺了他幾員猛將,讓他自壞了長城,今川發覺中計之後,怒極,於是在永祿三年,發動了駿河、遠江、三河四萬五千名大軍,親自來攻尾張。信長和今川早就交過手,在天文二十三年,今川率眾進犯尾張的小川城時,信長聞訊,由熱田趕來,在暴風雨中奇襲,殺得今川大敗,有過經驗的今川,這次不敢輕進。五月十七日今川的先鋒攻進尾張的愛知郡,十八日今川義元本人也到達,然後再挺進,由先鋒指向「鳴海」城,松平元康奉今川之命護送糧草進屯到大高城,元康在十九日的拂曉攻入丸根城,殺死守將,同時先鋒隊也攻克了鷲津城,今川的大軍連克兩大要點士氣大振,今川義元於是進據「田樂狹間」,安營紮寨。田樂狹間是個安靜的山谷。信長接到情報,大會群臣計議,他手下將佐勸他:「敵眾垂五萬,而我兵不過三千,宜避其來銳,據本城待之。」尾張的本城清洲,是個彈丸之地,怎麼能擋得了將近五萬大軍的圍困,這原是下策,勇猛的信長當然不肯採用,他說:「先君有言,鄰國之來犯,苟有遲疑,我將士且變志,當亟出迎戰,原不敢背先君之教,明日將一戰決勝敗!」於是拿酒來,大家痛飲,一直喝到天亮,信長這時起舞,邊舞邊唱道:   
  分久必合(2)   
  人世五十年,乃如夢與幻;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 
  舞完便披甲上馬,單騎舉鞭而出。他的從將十餘人跟了他去,到熱田廟前已經集攏來千餘騎了,他一馬當先,邊進就邊有兵將來集,接近戰區時,遙望東方,火光燭天,他屬下兩處城池喊殺震耳,信長策馬疾馳,跟他來的將佐見他猛進,急忙扣馬攔阻,勸他不必往救,敵眾我寡,很容易被他們消滅。「我怎麼會這樣傻!」信長厲聲說:「現在他們正打得起勁,一方面要運糧草,一方面要攻城,他們的兵已經疲極,今川乘勝而驕,不會防我忽然來襲,我軍出其不意,可以一戰而擒!」他的將佐們恍然大悟,於是偃旗息鼓,銜枚疾走,繞循山路直撲田樂狹間,這時天空忽然一片昏黑,雷雨交加。信長在山巔狂風暴雨中遙見今川義元的大營,就紮在山腳下,他原想下馬去肉搏,他的部將說:「不如騎而突之!」信長說:「善!」他立刻上馬挺槍,直馳而下,衝進敵營,敵軍措手不及,登時大亂。今川義元正與二三幕僚飲酒取樂,等候捷報,大雷雨中,也沒有注意到人聲嘈雜,信長的部將衝進他營中,義元大驚拔刀斫傷來將,但另一將長槍刺來,刺中他要害,斬了他頭,拎了出來,駿河軍見主將已死,登時四散潰竄。這一仗信長打得漂亮。他以寡敵眾,殺了他的勁敵今川義元。時為永祿三年正月十九日的午時,公歷一五六○年。織田信長這時二十七歲。大勝之後,信長的聲譽鵲起,「尾張」,這默默無聞的小國,登時震撼了四鄰,甚至連京都風聞到信長的勇武,都引領遙望盼他能來匡助。今川義元死後,駿河由他兒子氏真繼任,氏真無大志,是個貪玩無能的大少爺,除了酒色之外,還愛鬥雞、斗犬,對於殺父之仇,忘得乾乾淨淨,毫無報復之意。信長在東面的勁敵已不足憂,不過為了保證安全,他還是聯合了三河的松平元康,結為兒女親家,訂了盟約。松平元康這時已經十九歲,今川義元被殺後,元康好不容易脫離了羈絆,經過十三年的歲月,回到了他父祖辛苦經營的故鄉三河,最幸運的是,他父祖留下的老臣忠忠誠誠地等著他、擁戴他。他在今川氏陣營裡的時候,並沒有被重視,雖然屢建戰功,也沒有受到過殊賞,一直是以一個食客的身份安居在駿河,有千般任務,而無一點自由,現在算是解放了。他決心與今川氏斷絕關係,和織田信長做了盟友。從此他又改名,由今川義元的名字裡取到的元字改掉,換成家字,索性連姓也換了,松平改為德川,松平元康變成德川家康。信長與德川家康結盟之後,已無後顧之憂,他放心向西拓地。和他接壤的西鄰,就是他丈人的領地美濃。他丈人齋籐秀龍是個譎詐多疑極富心機的人,出身微賤,由於幾次背叛了他的主上,賺到了不少利益,篡奪的結果,成為美濃地方的強人。二十多年前信長的父親信秀和齋籐之間打過幾次仗,互有勝負,結果雙方講和,結為兒女親家,齋籐有女很美,名叫濃姬,許配了給信長為妻,信長那時已經二十歲,有名的舉止粗野,落拓不羈,在許婚之前,老丈人放心不下,想先看看這位東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約定在尾張的富田小鎮裡的正德寺會面。齋籐早就到場夾雜在看熱鬧的人群之中,等候信長到來。信長如期而至,只見他一頭蓬鬆亂髮,衣著奇特,腰繫繩索,虎皮豹革橫一塊豎一塊披了滿身,大踏步走進廟宇之後,便到屏風後換裝,不一刻又轉了出來,這時他整了裝瀟灑飄逸,容光煥發,判若兩人,昂然地不與周圍眾賓客為禮,直入大廳內,佔據了上席而坐。他丈人進來時,他也不理,經人介紹後,他叫道:「您怎麼這麼像那雜在人群裡看熱鬧的老頭兒!」足見得他觀察入微,連看熱鬧的群眾都沒有放過。翁婿二人談得十分投機,酒宴過後老齋籐自送信長數里,依依不捨。《外史》記道: 
  既別,目送久之,曰、吁乎,美濃一國,吾終不得不為之贄幣也。 
  老齋籐果然預料得一點也沒有錯,為了招這個女婿,整個美濃會像妝奩一樣,賠了過去。老齋籐防他的女婿,不能算不緊,他有兩員大將替他保衛疆土,信長奈何他們不得,不過信長卻另有辦法,他是慣用反間計的人。於是每夜偷偷起床,天曙再悄悄回來,濃姬(他夫人)焉有不起疑而加以查詢的。最初他支吾其詞,被追迫得緊時,才好像不得已地吐露真言,並且再三囑咐他妻不得洩漏,說是老齋籐部下那兩員大將已向他投誠,並且預備殺了她爹之後,舉火為號,因此他必須每夜起來觀看有沒有火光。濃姬聽罷大驚,但怎麼能不去暗暗通知她爹!結果本已多疑的齋籐,上了當,把這兩員大將殺了。老齋籐除了不該殺他的大將,更不該溺愛他的少子。長子吃了醋,居然弒父殺弟,不久自己也得了癩病而亡。美濃就這樣輕輕易易地真成了濃姬的嫁妝,到了信長手裡。美濃入了信長懷抱之後,他西進的願望又跨進了一大步。永祿十年出乎他意料之外,京都向他伸出一隻手來。貧窮的皇室,這時真是無以為炊了。幕府早已自身難保,誰還能照顧皇室的死活。毫無收入的皇室只能向好心的英豪求些施捨,上杉謙信曾經屢次慨然接濟過,但他領地遼遠交通不便,無從源源供應。皇室的窮困日甚一日了。天皇的左右聽到信長勇武,「能以少摧眾」,「是個絕世之才」,於是向天皇進言,密頒綸音,囑咐信長撥亂反正。天皇躊躇再三,終於派了特使到尾張,傳達聖意。信長那天正罷獵歸來,意外地接到欽使,令他驚喜萬狀,他立刻召集了心腹將領,共議西上勤王。諸將之中有個其貌不揚、像個猢猻的年輕人,名木下秀吉。從此秀吉就飛躍了起來。   
  趨向統一之路(1)   
  木下籐吉郎在天文六年(公歷一五三七年)生。父彌右衛門,在織田家當一名足輕(走卒),負傷而死。母親在他七歲時,由於衣食無著,改嫁同村人竹阿彌,也是一名走卒,一家過著窮苦的日子。竹阿彌對這拖油瓶的兒子,看得十分不順眼,尤其當他自己有了親生子之後,對於籐吉郎更加厭惡,將籐吉郎送到附近的光明寺裡去當小和尚。籐吉郎卻不是個修行的材料,僧佛生活對他無緣,年餘之後退還回家,甘願受後父的打罵度日。好不容易熬到了十五歲,算是成人,更名秀吉,他娘給了他一串永樂錢,是他生父留下的唯一遺產,讓他自己去闖天下。那時日本沒有鑄錢,流通的小貨幣,是明朝永樂年間有孔的銅製錢,在實行物物交換的日本鄉間,已經算是寶貝。他有了錢之後,一路往東而行,希望逢到奇遇。走到了清洲,當時的一個熱鬧大鎮,看到女紅用的針,想起是他娘最珍視的東西,他便把這一串永樂錢全部買了容易攜帶的針,然後沿途兜售,做起行商,藉以餬口。一日到了駿河地界,今川家門下的武士名叫松下之綱的,看到他走過,見他形狀古怪,像是猴子,卻明明是人,是人又極像個猴子,就收留了他,當一名下役。他為人機巧,懂得看人眼色,很快得到了之綱的歡心,由下役一路竄升,當了貼身的侍從,他這樣干了三年,得到了主人的寵信,就免不了得罪他的夥伴們,於是群起而攻,栽贓後誣他偷了公物。主人之綱雖然明知他冤枉,但沒有肯出頭替他主持公道。他只有辭工回鄉了。這時他已十八歲。由他的父執舉薦,到織田信長帳下當了下役。那時信長正當招兵買馬的時候,故舊之子,自然收留,而秀吉有了過去的經驗之後,更加小心。除了伺候主公之外,對於僚友也不敢怠慢,成為一個十分圓滑並且勇於負責的人。信長性急暴躁,但能從善如流。秀吉不但能忍,並且智慧甚高,有見解,有辦法,因此主從之間相當融洽。秀吉在信長麾下,十年之間言聽計從,屢立戰功,連連擢升,到了永祿十年,欽使由京都頒降天皇詔旨來的時候,秀吉已經位為大將,是信長心腹幹部之一,可參與密勿了。信長奉到詔旨,大喜過望,便積極準備進軍京都,忽然將軍之弟足利義昭也來投靠。兩年前第十三代征夷大將軍足利義輝受不了屬下的壓迫,暗通上杉謙信,請他西上除奸,不料謀洩,被他的逆臣三好義繼、松永久秀等圍攻他在京都的邸宅二條城,義輝不敵自焚而死。義昭原來出了家,在奈良的一乘院當和尚,聞訊逃到近江,還了俗,企圖動員各地藩閥的武力,去討伐弒主逆賊,重振將軍的威望。他連發了很多「御內書」(將軍頒發的詔令),但是毫無反應,他這一廂情願的作為早已落伍,誰還肯替這扶不起的阿斗出力!義昭經過兩年的流浪生活,輾轉到了越前。越前的藩主朝倉收留了他,卻無意進一步幫他的忙。他於是寄望在越後的上杉謙信,謙信雖然曾經兩度上京,並曾經拜謁過被弒的將軍義輝,不過那時他輕車簡從,是太平時期的朝拜行為。如今要希望他率領大軍,迢迢長征,撥運輜重,前去作戰,則情況完全不同,談何容易,焉能不猶豫!而在窮途末路之餘,度日如年的義昭卻等不及,他在朝倉帳下認識了一位武士,名叫明智光秀,是細川家的後裔,兩人一見如故,十分投機,成為好友。不幸明智光秀犯了小人,蒙受讒言,被朝倉免了職,光秀不得已只好投奔到鄰藩織田信長陣營裡去當差,仍然與義昭保持聯絡,時通音訊。遇織田後不久,他盛稱信長英武有大志。義昭心動也想去投靠,求教於當時的一位名卜者問休咎,卜到了《易經》裡的「臨」卦(??兌下坤上),文曰:知臨,大君之宜,吉。 
  義昭大喜,他於是決心也去投靠信長。時為永祿十一年的七月(公歷一五六八年)。信長將義昭迎接過來,安置在美濃西莊的立正寺裡。義昭念念不忘地委託信長以興復之任。信長答覆得漂亮:「是在信長度內耳。幕下臨此,本當築館以奉,然信長定京師,不出兩月,莫以館為也。」他充滿了信心,不出兩個月,必定能克服京都,這是他原訂的計劃,主要的在酬報天皇對他的期望,欽使來的時候,天皇曾經頒賜他戰袍一領,他感激之餘,對欽使說過:「臣督師詣闕之日,當服此袍以拜賜。」所以他進軍京都,是勤王之舉,對義昭只是附帶幫忙這無家可歸的落難人而已,並無意興復足利家的職權。永祿十一年(公歷一五六八年)九月,為了調兵遣將,他回到了他的本部岐阜,發動了美濃、尾張、伊勢,以及他的友軍三河、遠江等五國大軍,浩浩蕩蕩指向京都進發,封閉已久的通達京都的大道,這時洞開,勢如破竹,連下名城,不到二十天,信長已經兵不血刃到了京都。天皇派了欽使來迎,他跪接後,指著身上戰袍說:「幸未有辱御賜!」京都的百姓屢經戰亂,尤其對東來的戰士,三百年前有過源義仲部隊粗野使蠻的經驗,至今餘悸猶存,這次又是東軍,因此驚慌得不得了。可是信長進城以後,號令嚴明,秋毫無犯,眾情已經大定,再當幾位學究趕往軍前呈獻頌詩時,信長居然也能唱和,消息傳播出來後,民心悅服,誰也沒有料到一介武夫,殺人如麻的粗痞,也有文采,於是望治之心集中到他一身。義昭回到京都,如願以償。背叛他兄長義輝的黨徒逃得無影無蹤,被叛徒所擁戴的將軍,是比他小一歲的堂房弟足利義榮,也不知去向。朝廷於是降旨,命他襲任征夷大將軍之位。算起來該是足利氏的第十五代將軍,他得意得昏了頭。雖然也知道這次的重振家聲,是全仗信長的支持,但是將軍的職位,在傳統上、名義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統帥,全國的英豪都要受他節制,他真的自以為有了權威。實際上時代早已變了,誰也沒有把將軍這官名放在眼裡,不過儘管事實已明在眼前,但是一旦為名位所迷的人,硬是不肯信。義昭這時夢想恢復他十五代前祖先的威望了。不過義昭對信長的感激之忱,毫無疑問是真誠的,他受命為將軍的翌日,便寫了封信給信長,文曰:   
  趨向統一之路(2)   
  今度各地兇徒,不移時,不歷日,悉蒙討平,武勇誠天下第一也。當家已蒙再興,此後邦國之安治,捨君莫屬矣……此上御父織田彈正忠殿這封信是用半通的漢文寫的,其中「武勇誠天下第一」是最高的諂諛,也是使得信長終生神馳的一句。至於稱呼,尊之曰御父,是史乘所罕見,「使我再生」,感激涕零地表示。而彈正忠則是當時天皇所頒給信長的官位,低於將軍,衛戍京畿的職稱。很明顯的,義昭要乘機點穿,雖然我尊你為我再生父母,但你仍然是我屬下。信長是個重實際的人,對於虛名假位,他毫不計較,不過他又焉能屈居在既無才學、又無實力的義昭之下!這時他已心雄萬夫,意在併吞群豪,統一日本,對於義昭有恢復征夷大將軍實權的企圖,他也不能不加意的防範了。信長為了籌集各項經費,不能不向幾處有錢的商埠軟硬兼施,用些壓力,以搾擠出一些資金來,因此他不得已只好暫時離開京都。義昭在表面上好像專心捧靠信長,實際上他卻另有打算。這是個不講信義、專弄計謀的時代。在義昭心目中,為了取得權勢的均衡起見,除了信長之外,他應該另找幾個靠山。於是他乘信長不在京中,就連發了很多御內書,試探還有哪些強豪藩閥願意來支持他。除此之外,他貪小錢,暴露了他不是個氣宇恢宏有大志的英雄人物。他與信長初訂交的時候,雙方都很親密。信長為了他在京都大興土木,自己督工重修被焚燬了的將軍故居二條城,精選了奇花異石移置其中,甚至動員了數千名人夫搬運巨石,信長本身領頭,唱著山歌,挽著繩索來牽引。又為了防患於未然,特地加厚防禦工事,在倉庫中儲藏了大量的米糧。不料義昭卻小心眼,看到糧價好的時候,全部賣了,換成金銀,入了他私囊,又嫌二條城開銷大,寧願搬到一所小巧房子裡去,十足表現出愛財如命的本色來。財是聚了,人卻散了。他的侍從個個離心離德,紛紛向信長訴苦告密,他的行為一舉一動,信長無須偵察,便已瞭然。永祿十二年,信長平定了南伊勢的叛亂之後,回到了京都,向將軍義昭報告。這時兩人之間起了衝突。義昭濫發御內書的結果,使得信長十分惱火,他忍不住,就以「彈正忠」的官名,寫了五條約定,要當將軍的義昭遵守,這五條是:第一條 凡將軍欲發御內書,必須先徵信長之同意,並須得其副署方能發出。第二條 以前所發出之任何旨令,一概無效。第三條 對屬下發給恩賞時,悉由信長處理。第四條 有關天下政務,悉由信長處理,毋須請示將軍。第五條 天下大定後,一切儀禮由將軍施行,不可忽略。 
  這封語意毫不客氣的文書,是委託義昭的老友明智光秀轉遞過去的,可能還請他在口頭上再規勸義昭,不要不知輕重。這五條,明顯地限制了當征夷大將軍的義昭,不可再有政治企圖,不過義昭哪裡能嚥得下這口氣,雙方的冷戰更加深了。接連幾年,信長都沒有能得到喘息的機會,近畿的幾處強藩,見他獲得皇室的青睞,扶植起一位新將軍,不由得既羨且妒。而最忌他的人,便是當年庇留義昭的「越前」藩主朝倉。朝倉認為義昭這塊肥肉本來是他的,卻被信長從嘴裡橫搶了去,不禁懊恨萬分。他便和鄰藩「近江」的藩主「淺井長政」密謀,共圖信長。淺井是信長的妹夫,信長一向倚為親密的戰友,是郎舅之親。淺井對信長本不該有異志,但是妒火中燒,燒昏了頭,更何況如果真的除了信長,信長的成就不就是自己的囊中物了麼!淺井變了心,參與了朝倉的陰謀,他埋伏了重兵,預備乘信長假道過境的時候,出其不意,聯合朝倉夾擊信長,將他殲滅。不過他這一計劃被他夫人「市子」發覺,她既不敢勸阻她丈夫,又不敢寫信通知兄長,在情急之下,包了包甜豆,裝進一個口袋裡,將袋口繫了又系,差人送到信長陣營裡。一小包不值錢的甜豆,派專人送來,又在袋口繫了又系,其中必有蹊蹺,他徘徊思索忽然恍然大悟,是他妹子手足情深,提醒他不要做袋中之豆,袋口已經封住了!信長於是回師急走,逃離了險地。朝倉、淺井兩家從此成為他的死敵,幾次苦戰,把兩家都打垮。近畿中,剩下來的還有不聽任何節制的僧兵,盤踞在比叡山的延歷寺裡,這批和尚不守清規,是無惡不作的酒肉淫僧,他於是率領兵將,把這所千年名剎的大寺燒得片瓦不存,寺裡的頭陀大眾屠殺得精光,從此比叡山上雄霸了幾百年的凶悍集團絕跡了。到了元龜三年,他已經席捲了日本的腹地。在這一期間,其他幾處強豪也沒有束手休息。雄霸關東地區的北條氏康,雖然年踰知命,仍然不斷地想開疆闢土。他覬覦鄰藩,不料出師不利,反被對方殺得大敗,垂老之年,禁不起意外的挫折,在懊恨之中一病嗚呼。上杉謙信也不斷地東西奔馳,忽而「武藏」,忽而「能登」,行動飄忽,用兵如神。本來他和北條氏康之間,是不相上下的宿敵,但幾度交綏之後,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由敵成友,不但罷兵言和,並且結為兒女親家。謙信未娶無子,氏康將他的小兒子「三郎」,認了謙信為義父,謙信也很喜歡這孩子,特地將自己的舊名「景虎」,賜了給三郎。從元龜元年起,雙方成為聯姻之後,謙信的聲勢更盛,他聽到信長在近畿方面的發展,不勝艷羨,很想和他較量個上下,只恨「越後」地僻,「甲斐」的武田信玄橫亙在中間,而武田信玄也是不可輕侮的一霸。武田信玄接到了義昭的御內書後,便領兵西上,他決心要和信長拚一拚死活,時為元龜二年的四月。由武田信玄的甲斐,到織田信長的尾張或美濃,必須通過德川家康的三河,而德川家康一向是信長的盟友。家康雖然年幼勢單,但他頗得民心,士氣很旺,未必能一攻即克。同時武田之東,便是野心勃勃的北條氏康,很有可能乘虛來襲,因此武田始終不敢輕易西向,和信長一決雌雄。但是氏康病歿之後,形勢就突變,氏康的兒子氏政對上杉謙信的傲慢十分反感,竟然與武田言和,等於訂了互不侵犯條約。信玄這時便無後顧之憂,可以放心西圖,何況義昭與信長之間的齟齬,明顯已白熱化,此日不取更待何時!元龜二年四月十九日,武田信玄率領了大軍,侵入到德川家康的領域三河境內。信玄雖然是智勇雙全的名將,但家康也不是個脆弱無能之輩,尤其他深得軍心,士卒用命,於是頑強抵抗,步步為營,經過將近一年的血戰,信玄才拔得八城。家康除了要求信長來援之外,連遣使臣到越後,請上杉謙信發兵夾擊信玄,但這時已屆隆冬,大雪紛飛,行軍困難,謙信虛晃一槍後只好折回。而信長這一面也因為義昭正鼓動一班降將以及匪徒作亂,抽調不出太多的部隊來相助,以致家康幾乎是獨立支撐危局,到了年底在「三方原」,兩軍遭遇,雙方雖然都有援軍,信長的精銳加入在家康軍裡,而北條氏政的兵卒摻進到信玄軍裡,接觸的結果,家康敗績,僅以身免。信玄大捷之餘,更進一步圍攻野田城,正要得手的時候,信玄舊病復發,只好解圍撤退,在歸國的途中病歿,行年五十三歲。史稱信玄,不但絕非一介武弁之士,並且長於文事,善理財,在當時群雄之中,是最懂治國之道的人。上杉謙信聽到他的死訊時,正在進食,他放下筷子歎道:「失吾好敵手矣,世復有此英雄男子乎!」   
  織田信長的飛躍(1)   
  武田信玄死後,遺命秘不發喪,全軍撤退。信長正摩拳擦掌,聚集他帳下英豪,準備迎戰時,忽得報告武田軍已拔營後撤。信玄向來用兵如神,驟然退走必有詭計。信長不敢追趕,任由武田軍從容歸還。信長的確鬆了口氣,義昭卻受了騙,他接到武田信玄在「三方原」大捷的消息時,欣喜萬狀,以為信長必非信玄之敵,是他翻身的日子到了。於是除了糾合敗軍之將的朝倉和淺井父子外,他又聯合了最不該聯合的人,弒他兄長的叛黨三好義繼和松永久秀,共同來揭起討伐信長的旗幟,以響應信玄,預備腹背夾擊,置信長於死地。他在近江舉兵,開始行動,信長的反應也快得很,幾天之內,他已經由岐阜,馳赴到京都,在知恩院前,擺開了陣勢,對義昭發了請和的通牒,這是他當臣下對征夷大將軍最後的禮讓了。義昭居然不肯,以為武田的大軍馬上會來,信長怕了他。信長無奈,只好下令圍攻二條城。義昭那裡頂得住,不得已向天皇求援,由天皇斡旋降旨言和。義昭自承誤謬,聲明從今以後一切聽從信長,不再自作主張。信長也就不為已甚,爽爽快快地班師回岐阜,不過他明知道義昭必不肯就此罷手,但是由於大敵當前,他不能不全力去應付武田信玄。這時已是四月,武田軍不戰而退使他意外地得到了喘息,能夠從容防備義昭的再舉。由岐阜通京都,有幾處咽喉要地,如果義昭派重兵堅守,便十分難攻難克,於是他看中了一向沒有設防的水路,派了心腹,很機密地建造了很多快艇。果然幾個月以後,義昭自以為部署妥了重兵,公然悔了諾言,約定他的黨徒再度討伐信長。義昭也約略知兵,他親自領兵去守「槙島」,那是由岐阜通京都必經的咽喉要地,同時也增加了宇治川上的守備。自以為是萬無一失的天塹。在京都的二條城,派了心腹以及請了兩位朝臣去鎮守。二條城是他的根據地,以為仗著朝廷的天威,誰都不敢去侵犯。哪知信長另有絕招。他的快艇這時都已造好,他便乘風破浪,穿過浩瀚的琵琶湖,直馳京都,率領了精銳衝進了二條城,殺了義昭派駐的人,放回了朝臣,不客氣地奏請了天皇,將義昭免去了征夷大將軍之職。信長部下的各路大軍紛紛告捷。空守在槙島的義昭,反而落魄如喪家之犬,只好請降。信長命令他部將木下秀吉將義昭送到「若江」軟禁起來,從此足利氏的征夷大將軍的名位,算是結束。由足利尊氏在歷應元年(公歷一三三八年)起,到義昭的永祿十一年(公歷一五六九年)止,共傳十五代,不過在六代足利義教之後,將軍只不過徒擁空名,毫無實權與威望,但居然還能繼續了一百五十年之久。義昭糾合的夥伴,朝倉、淺井兩家只好退還老巢,企圖負嵎頑抗,那弒主的叛黨三好義繼被信長的部將殺了,另外一個松永久秀見風轉舵,投降了,一時留得性命。信長自然不肯就此休息,他率領眾將,乘勝進剿朝倉,朝倉自然不敵,最後孤注一擲,仍然覆沒,朝倉躲進深山裡,不幸被自己的親信出賣,喪了頭顱。淺井父子勢孤力蹙,自知信長不會放過他們,便都自刎而死。天正二年的元旦,駐屯在近畿的將士都趕到了岐阜,來替信長賀新年。他這時已是日本腹部京畿一帶的霸主。最使得他高興的,是長年以來和他糾纏不清的兩位死敵,如今全被他殺了,在大開宴席上酒過三巡之後,命令左右取出一個盒子來,在親自開盒蓋之前說道;「請各位來賓鑒賞這個,以佐酒興!」打開一看,是兩個塗了金粉的人頭!一個是朝倉,另一個是淺井!他真是自滿極了。現在除了在越後的上杉謙信是他所畏敬的人物之外,其餘就都不在他眼裡了,自然免不了有趾高氣揚的神情。當日極歡而罷,座中有一人始終不離席,看群客走得差不多時,起身對信長說道:「希望您不要太自滿,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平定呢!」的確不但還有很多難關需要突破,並且禍源已暗伏了。義昭成為階下囚後,雖然沒有受到任何虐待,相反的依然享受著豐盛王侯生活,但當年侍奉過他的人、僕屬朋友,心裡總免不了認為他太委屈了。尤其和他最投契、勸他投靠信長的介紹人── 明智光秀,無疑地更是憤憤不平。不過明智光秀是個極其深沉的人,在火暴脾氣信長的面前,更是個馴良的忠厚長者,其實他是個心有城府的陰謀家。信長的功業進行得極為順利,已經接近到巔峰狀態,近畿內的群盜剿滅殆盡,京都市內路不拾遺,他更進一步去征討盤踞在越前一帶的匪徒「一向一揆」,忽然得報武田信玄的嗣子勝賴率領大軍,乘他出征在外,偷襲了他重鎮之一的明智城。武田勝賴是武田信玄側室所生之子,誣他哥哥義信謀反,義信冤冤枉枉地被他父親處死,勝賴因而嗣位,勝賴沒有他亡父的智慧,卻有盲目的蠻勇,居然也想西上勤王挾天皇以令諸侯,也就是信長的地位。明智城輕易地被他拿下,使他更以為信長只不過是個紙老虎,這次他卻沒有能再挺進,因為上杉謙信出其不意地攻打了他的城池,他不能不回軍去救。義昭雖然被囚,但他仍然保有相當的自由,依然偷偷地以將軍之名,散發他的御內書。武田勝賴接到之後,便十分興奮,認為師出有名了。他不再直接攻信長,而去打群雄之中最弱的德川家康。家康自從今川義元被信長襲殺了之後,還了他自由之身,一直辛辛苦苦地經營著他的小小「三河」,和信長保持著密切的關係,幾乎可以算是信長的附庸,替信長守著東北方面的門戶。這時他的部下名叫大須賀的背叛了他,暗通勝賴,約為內應。勝賴聚集了兩萬五千之眾,通過「信濃」,預備直取「岡崎」──三河的首府。哪知謀洩,臥底的大須賀被家康處決了。勝賴只好臨時變卦,改向「長筱」進發,將長筱城包圍了起來。信長接到德川家康請援救急的信息後,立刻動員。他知道武田勝賴善用騎兵,長於猛衝。他於是命令他的士兵除了刀刃之外,攜帶長桿、繩束,並命令他的三千槍手多帶火器。長筱城內被困的守軍,派出一員猛將殺出重圍,向信長求援,在達成任務之後,預備返回長筱城時,不幸被擒,並被迫向城中人勸降,他卻能在兵刃脅迫之下,大呼:「援軍明天就到,你們要死守!」說明了德川家康方面的士氣。這場大戰,證實了用騎兵猛衝的戰術並沒有威力,信長以長桿編成的木柵,阻止了馬隊的踐踏,而他三千名槍手分三批先後發射火器,使得彈下如雨,毫無間斷。敵軍無從躲避,只得退走,陣腳動搖之後,便如山崩,武田軍大潰,幾員老將都戰死,《日本外史》寫道:   
  織田信長的飛躍(2)   
  逐走追北,斬首一萬三千級,擠余兵於川,獲其宗族將領二十餘人,勝賴僅以身免。 
  就這樣結束了武田勝賴的野心,武田氏的滅亡也不遠了。長筱之戰,信長救了德川家康之危,家康感激之餘,傾心相倚,成為最親密的戰友。信長有了家康為屏藩,對東北方面的強鄰便不虞侵擾,可以高枕無憂,從此二人之間的友誼更增一層。日本朝廷對這位屢戰屢勝的戰將,更是刮目相待,由參議而大納言,再轉官為內大臣。名位已在征夷大將軍之上了。義昭不再有人理他,只好銷聲匿跡,不敢再發那誘惑人的御內書。長筱之戰中,信長所使用的戰術,是他新由洋人學來的。步槍,當時這新發明的武器,雖然還很笨拙,不但子彈裝發費時,並且發射後,還要休息,讓槍管冷卻之後,才能再用。但是它的威力要比弓箭強得多,而且聲響有驚駭馬匹之用。信長的三千槍手分三批發射,每批一千人,第一千批發射後便去休息裝配,由第二千批去發射,如此循環不絕,成為炮火彌天彈下如雨的場面,從來沒有這種經驗的馬匹,焉能不驚亂。這就是他大捷的主因。時代變更,科技有了很大的躍進,槍彈代替了弓矢,威力不僅勝過了弓矢,並且驚嚇了駿馬。而槍彈是洋人引進來的,好新奇的信長,對洋人能不另眼相看!時為公歷一五七五年。十六世紀的西歐有了很大的轉變。脫離了黑暗的封建時代,新大陸的發現更刺激了冒險家前去尋找樂園。帝國主義思想有了胚胎,狂熱的教徒們也跟著企圖向外發展,為了供獻上帝,拯救那些沒有受過洗禮的未開化人是他們的目的。一位虔誠的神父羅耀拉(Loyola),發起組織了耶穌教會,派遣會員遠征世界各地,傳達福音。與羅耀拉同是法、西邊區的小國,「那伐黑」國人「薩維埃兒」到了日本,於是開始傳教,除了教義之外,也傳授了些科技,初期很受到民間的歡迎,但佛教信仰濃厚的日本,經過一段時間後,對於異教還是難以容忍,天主教終於被禁。這是一五四九年間事,經過二十年後信長初得勢,第一件大事便是對天主教的開禁。無疑的,他知道這種外來的知識對日本絕無禍害的可能,只會有好處,最使他傾心的,就是他得到的「種子島」槍。火器,是中國人的發明,明太祖朱元璋在太平路(現在的蕪湖)大戰元軍的時候,忽然有個姓焦名玉的人呈獻了一挺「天龍槍」。元璋大喜:「朕得此槍,取天下如反掌,功成之後,當封汝為無敵大將軍!」元璋大破元軍固然由於常遇春的勇敢,但「天龍槍」的功也不可沒。種子島槍,是天龍槍二百多年後的產物,西洋人經過多次改良,傳到了日本種子島。種子島的島主時堯驚為稀世之珍,倣傚製造,不過當時冶鐵的科技十分落後,品質惡劣,不堪使用。唯獨信長不肯放棄研究,令人不斷的改良,終於有了成效。不能不說這是日本西化的肇始。信長的據點岐阜,離京都嫌遠,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名普通的藩將,而是朝廷的重臣。很多大政要賴他來做最後的決定,局處在偏遠的一隅,絕非可能。但是如果倣傚足利氏的榜樣,設總部於京都,亦非領軍作戰的統帥所宜居。他早就看中了「近江」。「近江」鄰接琵琶湖上有一片土地,廣闊平坦、交通便利,不論水陸,馳往京都一日必到。他於是大興土木,在近江建了一座堡壘式的大城,名之為安土城。他命人將附近的觀音寺山、長命寺山、長光寺山等等地方的巨石都搬運了來,作為城基,費了四年時間,完成了一座七層樓的高堡,是一金字塔形的建築。底層完全由石造,作為巨大的兵器庫,二層有大廳十七間,三層由他私人居住共十間,四層七間,五層兩間,六層是個六角亭的佛堂,七層是個朱漆高欄屋頂下的閣樓,取名天守閣。至於內部裝修,金碧輝煌,極為奪目,四壁所繪的畫像則全部都是中國人物,三皇五帝、孔門十哲、商山四皓、竹林七賢等。儘管信長對洋人槍炮科技有興趣,但在精神方面,無疑的還是受孔孟的教訓。安土堡的氣魄遠比以前他替足利將軍所興建的二條城,要壯麗百倍。如果是輦轂之下的京都,一切設施都免不了要受拘束,所以他選定了這一處女地,為所願為地來展佈他的宏才壯圖,顯然他有囊括日本的準備和信心,重新建立一個比京都更壯偉、更璀巍的中心。在他的西鄰還有毛利氏一族,擁有十國以上的疆域,雄霸一方。毛利氏本為大內義興的屬下,義興在日本南北朝時代十分顯赫,不過好景不常,數代以後,一切基業俱由毛利氏所承襲。在信長正如旭日東昇,由畿內崛起的時候,毛利氏的強人「毛利元就」以七十四歲的高齡西歸了。孫「輝元」也頗有祖風,雖然年未弱冠,繼位之後,依然東征西討,開疆拓地,聲勢幾乎與信長相埒。被信長免了職的將軍義昭,軟禁在若江,居然逃脫,便去投靠輝元。輝元拿他當活寶看待,想擁戴他,和信長爭個高下。信長和佛教淨土真宗本願寺的住持顯如長老從幾年前就有很深的齟齬,雙方竟至兵戎相向。顯如在大阪石山動員了他的僧兵,這時又向輝元請求援助。輝元便乘機率領大軍,正式和信長對壘。義昭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發起他的法寶御內書來,飛檄上杉謙信、武田勝賴,起兵夾擊信長。毛利氏的大軍以破竹之勢一路衝到了京都附近。畿內人心大震,信長親自趕去打了一次勝仗,局勢才算穩定了下來。而就在這時急報傳來,上杉謙信已經領兵趨向「能登」而來。信長對謙信一向面似尊敬,暗中卻在扯他的後腿,勾結他麾下的部將,不料被謙信發覺,親自前往懲罰。那部將連忙向信長求救,信長於是派他最得力的大將柴田勝家、木下秀吉等領兵四萬餘去接應,他自己也在後面隨時準備趕來。這時京中又有了突變,義昭的舊盟友松永久秀,自從降了信長以後,鬱鬱不得志,雖然他竭盡諂媚之能事,但信長還是不肯假以顏色。有一次德川家康來晉見信長時,見有個老頭兒恭恭敬敬地隨侍在側,免不了要問:「這位是誰?」信長笑道:「這傢伙幹過三件任何人不敢幹的事,一、弒了將軍,二、叛了他的盟友,三、燒了大佛殿。」久秀聽了嚇得俯伏在地,汗流浹背。在陌生人面前暴露他的罪行,怎麼能忍受得了,誓雪此辱,不過一時沒有機會。他風聞到毛利輝元又擁立了義昭,逼近京畿,焉能不興奮萬狀,此時不叛,更待何時!他乘信長忙與本願寺糾纏不休的當口,佔據了志貴城,反了。信長一時無法分身去對付這老奸滑,命他的兒子信忠去攻志貴。久秀以為他昔日的恩人盟友此刻還會同情他,慣於出賣朋友的人,終於也被出賣了。他所約定為內應的人,並沒有來內應,反而去通報了信忠,信忠將計就計,攻破他的城,久秀弄巧成拙,抱著他心愛的茶壺,登上城樓最高層,自焚而死。上杉謙信衝入到越中之後,倏如飆風,連拔三城,進至石動橋,距離信長的大軍只有十里。信長本人這時也在軍中,謙信知道他來了,特地派遣使者,約他明天清晨會戰。信長看到謙信軍容、氣勢銳不可當,他便傳令連夜拔營而遁。謙信大笑說道:「信長真是會逃!」「倘若他不逃,我一定把他踢進河裡去!」謙信一路追趕 ,一直追到長濱。這時隆冬已到,大雪霏霏,天寒地凍不便行軍。謙信又聽到松永久秀失敗的消息,已來不及救援,他便班師回到他故里休息,留了一封信給信長:「……公數與畿內樂戰,未觀北人伎倆耳,請期明春三月十五日,將舉八州之卒,西上。與公相見,公勿視謙信同皮履都人士。」那時京都裡人已經時髦得穿皮鞋,但是不會打仗!到了三月,謙信將八州兵調齊,正要出發,忽得急病,翌日猝逝,一代名將與世長辭了,得年四十九歲。他留有漢詩一首:   
  織田信長的飛躍(3)   
  八月十三夜在能登對月有感霜滿軍營秋氣清,數行過雁月三更;越山並得能州景,遮莫家鄉懷遠征。 
  日本武人居然也能漢詩,不能不推為儒將了。謙信未婚,無嗣。但與北條氏康結盟時,領了氏康的小兒子為子,賜名景虎。又領了他族侄為子名景勝。他死後立刻發生了兩子之間的鬩牆之爭,景勝是族裡人,大家都擁護他,而景虎則有他的胞兄北條氏政支持(那時氏康已死)。雙方互不相讓,掀起戰端,就是所謂的「御館之亂」,結果是景虎的姊夫武田勝賴受了賄,撤兵而去,景虎在孤立無援下自殺。景勝雖然承襲了謙信的事業,但聲勢俱衰,不為信長所重視了。   
  織田信長的隕落   
  信長的個性極其複雜。無疑,他是個絕頂聰明人。他可以忍讓,可以雌伏,同時也會極端地狂妄自大。還喜歡使詐、喜怒無常,令人捉摸不定。他馭下極嚴,不過賞賜也甚厚。他麾下諸將對他的峻烈的罰和豐盛的獎,既畏懼也期待。他曾經奏請天皇,容他對有功將士裂土封賞,錫賜名位,因此部屬都竭盡心力為他效命。他得力的將佐要數木下秀吉,除了秀吉之外,有:柴田勝家,原是他弟弟的大將,降了他之後,任先鋒,任殿後,無役不從。瀧川一益,長筱之役任左翼,其後諸役任先鋒,以功任關東管領。明智光秀,以戰功,封於丹波。前田利家,平能登。以上都是他的領軍大將。他們之外,當然還有很多為他出力的人,而使他最引以為傲的,是他的嫡子信忠,既優秀又勇敢,是個人才。在諸人之外,他還有一位客卿。那便是德川家康。他對於家康特別器重。從來沒有敢以僚屬的地位待家康,總視之如上賓,而家康對他如長兄如盟主。信長的眾能將之間,為了爭功,免不了要互相嫉視,信長管制得儘管嚴厲,但是猜忌暗鬥,還是在秘密中進行。柴田勝家在信長的諸將中,資格最老,年齡也最大。土匪「一向」在越中作亂的時候,信長派了柴田去進剿,不料被上杉的軍隊所阻。信長於是再遣木下秀吉去救援,秀吉居然違抗命令不去。他最看不起柴田,更不願意幫他去立功。信長大怒,將秀吉責罵了一頓之後,再將他冷藏了一陣。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明智光秀故意陷害了新進的一員能將荒木村重。荒木是信長由弁裨提升為攝津的守護,再重用他去切斷毛利軍和大阪之間的聯繫。有人報告信長說荒木的部屬暗通大阪,將米糧遣送過去,使得圍城計劃無法有效進行。信長不信,可能是訛傳,令他自來申辯。荒木大懼,想當面去陳述時,接到了明智光秀的一封密函,勸他:「主公怒弗可犯,足下何自投虎口為!」這一項警告,使得荒木決心反了。他索性去勾結毛利,佔據了伊丹城,使得信長攻克大阪的企圖功敗垂成。不論中外,自古都是將兵易而將將難。信長在將將方面,還有缺失。秀吉被冷藏了一段時間後,又有大顯身手的機會到來。播磨方面派了使者來求援,以防備毛利氏的鯨吞,信長任命了秀吉為西征大將,領兵去攻略毛利氏的領域,反守為攻了。同時又任命明智光秀去攻丹波,細川籐孝去攻丹後,以為呼應。不過丹波和丹後兩地並不屬毛利,也非毛利的盟友。他們是獨立的小國,是無告的孤兒,在弱肉強食的時代中,他們是鐵定被犧牲的一群。明智光秀奉命攻丹波,丹波國主秦秀法十分堅強,弟兄三人齊心合力共守危城,光秀兵寡,一時攻打不下。他改變了策略,好言勸降,保證歸順了信長之後,一樣可以安享昔日的生活,並且還能得到織田方面的保障,免受毛利的欺凌。只要秦氏弟兄肯隨同他去晉見信長,他情願送他自己的老娘進入丹波城內為人質。約定之後,一同到了「安土」。見了信長,信長將秦氏弟兄押到安土的慈恩寺外,把他們統統殺死。消息傳到了丹波,丹波人恨極,當人質的老娘也被處死,明智光秀就這樣報了慈恩!信長不能忍受任何人替他決定作為,也不願任何人揣度他的意向。同時由這件事可以看出他與明智光秀之間,有很深的隔閡,對光秀無絲毫關懷與顧慮,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寇讎。光秀焉能不恨。荒木叛了信長之後,很不自安,雖然佔據了伊丹,與本願寺的顯如,結成掎角之勢。但是,和毛利還是聯絡不上。信長親自領了大軍,數度來到伊丹城前巡視。他沒有攻城,只在城前擺開陣勢,犒賞他的士卒,使得荒木不斷受刺激,終於他吃不消這種神經戰,逃到接近海岸的尼崎,向毛利求援。但是這時「三木」城已經被秀吉佔領,海路斷絕,毛利的軍隊無從飛渡。經過兩個月的絕望日子之後,荒木一族終於被逮,送到京都梟首示眾了。大阪現在真正是孤立了。天皇派了廷臣來勸降,信長也有使臣去遊說。老和尚終於心動罷兵。信長送了很多錢過去,讓他遣散他的僧兵。老和尚自己遷往紀伊。十一年來的爭戰,算是告了結束。天正九年,威鎮關東八州的北條氏,忽然大獻慇勤,遣使修好,並且贈送了大批珍物。這是因為上杉謙信死後,兩子爭立起了內訌。和北條氏政有手足之誼的上杉景虎,本來佔上風,不但有北條方面的支持,武田勝賴是他的姊夫,受北條的慫恿派了大軍去助戰。哪知勝賴得了對方的重賄,突然倒戈,景虎大敗自殺而亡。北條氏對勝賴的背信,恨如切骨,亟思報復,因此很想聯合信長,俟機發動。而不自量力的勝賴,新結交了這位上杉景勝年輕戰友之後,更形狂妄。他久想報長筱大敗之辱,又惑於足利義昭東西夾擊信長,信長必滅的謬說,只要上杉景勝與他連手,勝算可期。倘若在一年前,信長的羽翼未豐,而謙信、信玄二人還都在全盛時期,連手西上的話,可能所向無敵。但一年後的此時,兩雄皆逝,而由他們的不肖後人來向信長挑戰,等于飛蛾撲火,自尋死路。十一月武田勝賴突然將亡父信玄的養子勝長,由甲斐送了回來。勝長是信長的小兒子,很久以前信長為了表示對信玄的景仰,特遣子為人質而信玄也就認了為義子,這時由勝賴放逐還鄉,這是對信長很大的侮辱,絕交的表示,比退婚、休妻還要嚴重。就在這時,勝賴的妹婿木曾義昌受不了他無厭的誅求,暗通信長,希望信長趕快來弔民伐罪。信長的行動向來神速,他通知了北條,通知了他的盟友德川家康,約期同時進攻武田。信長沒有被夾擊,被夾擊的是勝賴。武田方面的士氣異常低落,各路軍幾乎都遇不到抵抗。信長的嫡子信忠,由木曾為嚮導,從山路進攻,只在「高遠城」──一個環山急流中的要塞 ── 被擋住了去路,接戰之後,斬了守將,便長驅直入,逼近了勝賴的大本營諏訪。另一路由德川家康率領的,也突破了武田軍的陣線,勝賴的姊夫「穴山信君」在雨夜中,將家小偷偷接出都城投降了。在土崩瓦解的形勢下,勝賴走投無路,慌得六神無主的時候,又被奸人所騙,最後落荒而走,逃到天目山下的民家投宿,這時他的隨從只剩下四十一人。他的嫡子信勝,十六歲,很識大體,勸他自裁,他的續絃妻是北條氏康的女兒,氏政的妹妹,結褵才得幾年,勝賴讓她趕快逃,投奔到氏政營裡去,她流淚說:「現在還有什麼顏面再見阿哥!」勝賴又命他兒子逃,信勝也不肯,他說;「我是長孫,是武田氏的塚嗣,國破家亡我應當死。您去逃吧。」勝賴於是請了同在的武士,為信勝行了「環甲禮」,因為信勝年幼,還沒有披過甲冑,不能算是正正當當的武士。禮剛行完,四面喊聲大起,已經被敵軍包圍,彈如雨下,勝賴夫人首先中彈,受了重傷,她從容地拔出匕首,自刎而亡。勝賴拔刀混戰,在掩護他的忠友時,被槍刺中咽喉,也一命嗚呼。行年三十七歲。他十六歲的兒子也死於亂軍之中。武田氏亡了。這次的大捷,最使得信長喜悅興奮的,是他嫡子「信忠」的英勇機智。他以為從此信忠必然能承繼他的事業,接到信忠所送來的勝賴父子的首級時,他不禁流露出他內心的驕矜,說道;「出師三十天,就能平定四國。殺了他們的頭子,我這兒子真不賴!」不過,樂之極矣,悲將至,幾個月後大難臨頭了。德川家康這時也佔領了駿河,信長就將駿河劃歸給了家康。北條氏政獻了黃金和米糧來祝捷,並且願意臣服受節制。信長於是大封諸將後,高高興興地凱旋回到竣工不到四年的安土城去暫時休息。在興高采烈當中,信長卻表現出一種焦躁不安的情緒。實際上他已經是所向無敵的霸主,剩下來的強弩之末的毛利氏,還在頑抗,遼遠的九州島尚未賓服外,其他地區都在他治下。而毛利氏在木下秀吉的蠶食下,假以時日,應該可以就範,無須再去煩神,然而信長還是動不動就要發肝火,眾將躲著他深怕觸犯他的逆鱗。到了五月,大捷後的復員工作十分順利。戰功最高的嫡子信忠,由信濃凱旋歸來。翌日德川家康帶領了幾位出力的將佐,也親來叩謁,除祝捷之外,並申謝賞賜。信長對家康從來沒有拿他當部屬看待,總是敬之以上賓之禮,這時相見甚歡,邀他在安土多住幾天,然後計劃親自導遊,讓家康觀光京畿一帶的名勝。並且特地點名要明智光秀做接待長,使得起居供應無缺。他又特地請來當時名舞蹈家前來獻技,以娛嘉賓,是一出「能」舞。但是舞後,他已經露出火暴脾氣來,當著貴客面前,大罵兩位舞師匠,認為他們沒有盡心表演。他又親自去考察客人的膳食,讓他發現晚餐的生魚片已經變味了。他大怒,把明智光秀叫了來,痛責了一頓之後,免去他接待長的任務,改派他即刻領兵去接應木下秀吉,受木下的節制,征伐毛利氏。這件事對明智光秀的打擊,真是極其嚴重。本來當一名接待長,既非官爵,又無厚賞,算不上是什麼大職重任,只不過在眾將佐中特別膺選來侍奉貴賓,也可以算是難得的殊榮。而忽然受到了申斥,使他下不了台,更難堪的是被左遷,要他到猴子臉的木下秀吉麾下去當先鋒!木下秀吉怎麼能跟他比。秀吉出身微賤,以軍功才慢慢爬上來,而他本人早就是有頭有臉的武士。雖然年輕時懷才不遇,流寓四方,但投到織田帳下後,信長也擢任他為阪下城主,其後又升他為方面主將,授以經營丹波之權,論資格稱得上是重要老幹部。如今忽然藉題發揮,當著賓客,羞辱了他一頓之後,還要受貶謫,在秀吉節制下受折磨,其中必有緣故。他想起最近幾年來兩件不痛快事。一件是在酒宴上。光秀素來不飲酒,這天他依然逃席,不料被信長看見,親自將他追了回來,按在地上,騎在他身上拔出刀來,強迫他喝一大盅,「不喝就殺了你!」另一件是信長特別喜歡一個小孌童,名叫蘭丸,有一天信長要賞件東西給蘭丸,蘭丸不要,他卻說:「如果您有獎賜的話,希望您把『志賀』賞給我,那是我父親的舊領。」「好!」信長想了想之後說道:「三年以後,我會賞給你。」這一段話,無巧不巧都被光秀在屏風後聽到,而「志賀」正是光秀的領地!因此光秀心裡有病,總以為三年以後,便是信長向他下手的日子,而這時似乎經過了三年。本來信長對部屬就有頤指氣使的習慣,諸將佐都不太在意,唯獨自視甚高、以僚友自居的光秀,不慣於卑躬屈膝的忍受。而在信長這一方面,對光秀也沒有加意關懷。「丹波」事件,信長根本沒有理會到光秀母親的安危,在光秀心裡卻留下了無時或忘的創痕。光秀奉命後,滿腔憤慨離開了「安土」,為接待貴賓而準備好了的各式各樣的器皿,統統扔進湖裡去。「丹波」,是他的基地,他徵集了萬餘士兵之後,向京都進發,路過愛宕山,有個廟,光秀進去禮拜後禱告拈鬮,當晚就在廟裡安息,但是睡不著,從者聽他在夜中頻頻長歎。翌晨有位詩人來謁,黑村紹巴,是他的老友,二人吟詩聯句,作了一百首。其中光秀的第一首「五月甘霖在今朝!」是個雙關語。「今朝」的發音在日文為「土岐」,而光秀是「土岐」人。表示他想君臨日本,成為五月的甘霖。這時信長也移節到了京都。木下秀吉的大軍圍攻毛利氏的「備中城」,毛利氏發動了傾國之兵來救。信長聞訊,認為這是殲滅毛利氏的最好機會,所以決定親自指揮作戰,飛檄各路兵丁齊集,聽候遣調。信長本人則會集了他嫡子信忠以及親信百餘人先到了京都,住宿在本能寺,他的嫡子另有所好,挑選了有數里之遙的妙覺寺去落腳。光秀反意已決,召集了心腹五人前來計議。他劈頭說道:「你們能不能為我死!」大家一驚,不敢作聲,「現在有一事,」他繼續道:「誰若不贊成,就請立刻砍我的頭!」這時他的侄兒光春說道:「您請吩咐吧,我們都唯命是從。」光秀於是列敘信長幾次都有殺他的意向,「此時若不先下手,後必遭殃。」大家看他如此堅決,知道諫阻無方,只好跟著他走。在過大江山時,應該向右轉,才是往「備中」奉命與秀吉大軍會集之路,他卻撥轉馬頭,向左直馳,士卒驚異,渡涉「桂」川後,光秀揚鞭遙指,大叫道:「敵人在本能寺!」大家方才明白他是反了!這時是天正十年陰曆的六月初一。次晨,天剛亮,本能寺被光秀的軍士團團圍住。信長被外面的喧嘩聲所驚醒,初以為是他的衛士們打架,聽到有槍彈聲,才警覺到是有人謀反。他命蘭丸去看,蘭丸回報道:「是明智光秀的旗幟。」「管他是誰!」他說著就走到大殿裡,指揮僅有的士卒去抵抗,但寡不敵眾,光秀的兵丁四處竄入。信長拿起弓箭見敵就射,三四發後,不幸弦斷,只好改用長槍,而在他身旁還有些女眷,他大叫哄她們走,在混亂中大殿起了火,一時信長沒有了蹤影。據傳教士「佛羅依斯」上教皇的報告中,將當時的情況敘得相當詳細,像是個目擊者。「一個光秀的兵,到了一扇門前,躊躇了一下,踢開了門,正看見信長剛洗完手臉,用巾布抹乾手的時候,背朝著門,那兵取箭對他的脊背射了過去,信長轉身過來,拔出那支箭,挺刀來戰,又被一子彈打傷了手腕,他於是退到了內室,關起房門,在裡面切腹自殺了。」他所有的近侍,蘭丸以下,無一不殉難。信長這時四十九歲,應了他田樂狹間之戰時所唱的詩:「人生五十年,乃如夢與幻;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他像彗星一樣,放了耀眼的光芒後隕落了。   
  繼承統一大業的豐臣秀吉(1)   
  和幾十名隨從住宿在妙覺寺裡的信忠,被人由夢中喚醒,想去救援時,已來不及。本能寺已經成為一片火海。信忠的隨從建議馳回到安土去,信忠說:「光秀的叛變,早有預謀,他焉能不在通安土的中途設下埋伏,我們這時只有回到京都內的二條城裡去!」二條城是他父親親身替足利義昭策畫的半堡壘式的大邸宅,雖然經過戰亂的破壞,但仍然不失為一個可以防身的處所。這時由正親町天皇的皇太子誠仁親王居住。皇太子聞悉叛變的噩耗,情願將二條城讓給信忠,自己馬上遷移了出去。信忠在倉皇中居然還能招募到一千多名兵丁共同守城,畢竟眾寡懸殊,終於被明智光秀的大軍攻破,正殿起火,信忠見大勢已去,切腹自殺了。人世無常,織田信長認為賴以傳宗接代、曠世奇才的嫡嗣,竟以二十六歲的英年死於非命。光秀殺了信長父子之後,得意非凡,他寫了一封信給毛利,振振有詞地替他弒主的行為做了辯護,文曰:此次木下秀吉領軍侵入備中,騷擾貴境,足下建「將軍」旗鼓,予以痛擊,忠行義舉將永垂不朽。光秀亦久憾信長父子之專橫僭越,經於本月二日,得行天討,誅織田信長父子於本能寺,完成「將軍」夙願,實亦本人畢生之大慶,謹此奉達。 
  名義上算是替將軍足利義昭除了十惡不赦的叛徒。由上述的信,可以測知明智光秀的本意,是在希望毛利一族,繼續他們對木下秀吉的戰鬥,吸住秀吉所擁有的數萬精兵。殺信長父子,除了得意的醜表功之外,更說明了他也是擁護足利將軍的同路人。他這封信來得太晚。木下秀吉已經與毛利氏罷兵言和了。毛利氏不但沒有吸住秀吉的大軍,反而撥出了一部分弓矢、糧餉,贈送給秀吉。在本能寺之變前,秀吉與毛利在備中對峙,毛利已經遣使請和,秀吉不肯擅專,請信長決定,不料噩耗傳來,秀吉知道這樣重大的凶訊絕對瞞不住,不如爽爽快快地通知毛利。問他們「在這種情況下,還願不願言和,如果決心不和而戰,則現時最好」。毛利發覺秀吉十分有骨氣,是個爽朗可交的漢子,情願交他這樣的朋友,於是化敵為盟。光秀絕沒有料到會有這樣大的轉變,不但沒有吸住秀吉的幾萬大軍,反而增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敵人!在本能寺得手後,光秀便揮軍攻「安土」,三天後佔領,將信長存儲的財寶掠奪一空。正想如何策劃他新得來的天地時,得到急報,木下秀吉已經回師北向,舉起了討逆的大纛,宣稱要為信長父子復讎。光秀這時已經膽寒,本能寺變後,各方的反應極為冷淡,沒有任何有利的共鳴,只有懷念織田氏恩德的嗟歎。秀吉的登高一呼,四面八方都響應了起來。但是光秀強作鎮定,對好意來勸他暫避的部將大喝道:「天下人看織田信長,怕得像鬼神一樣,卻禁不起我一擊,我能怕誰!」他分軍為六隊,夜半冒雨前進,渡桂川,到了山崎,第二天黎明,秀吉的大軍也陸續集合,於是開始拚鬥。秀吉軍首先奪得了天王山的高地,在殺傷相當,秀吉軍略佔優勢的當口,忽然壓住陣腳不動的光秀後備隊的友軍後撤了,一時大亂,光秀退走到一處小城裡,一霎時,這小城又被秀吉大軍團團圍住,他不得已突圍而走,與十餘騎逃到一個竹林裡,又被士兵攻擊,他日夜戰鬥疲乏已極,招架不住被士兵一槍刺中右肋,翻身落馬,復一槍結束了性命。時為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距離他襲殺信長父子的六月二日只有十一天。明智光秀實在辜負了他的姓氏,他既不明也不智,他誤以為襲殺了信長父子之後,日本便能為他所掌握。他以為信長的幾員大將,一個個都分不了身來制裁他,柴田勝家需要防備上杉,瀧川一益需要防備北條,而木下秀吉正與毛利對壘中,他乘此時機正可以從從容容培植自己的力量,挾制天皇以號令群雄。可惜他計算雖精,究竟難逃天網。終於身首異處,罵名千古,也改寫了日本歷史。木下秀吉殺了明智光秀,替信長報了仇,誅了叛逆,聲望更隆,他邀請群雄,到信長老家清洲去集會。瀧川一益、柴田勝家等人都來會合,共議善後。擁立了襁褓之內的信忠的兒子「三法師」為嗣,也就是信長的嫡孫。這件事表面上似乎是順理成章,但卻有了周折。柴田勝家新續絃妻,是信長的胞妹阿市。阿市初嫁淺井長政,淺井雖然與信長為郎舅之親,但並不和睦,終成仇敵,信長殺了淺井,使得阿市居孀十載。她始終未嫁,居住在清洲娘家。這時柴田勝家到了清洲,與阿市邂逅之後,兩情相悅,締訂了姻緣。阿市對她內侄之一的信孝十分偏愛,有意立他為信長之嗣,力勸她的新夫婿支持。勝家奉了坤命,哪能不竭力主張,但是信孝是庶出,在多妻習俗時代,信長本身有不少妾室,他還有一個庶出兒子名信雄,比信孝大幾個月,因此如果要立長的話,就該立信雄,絕輪不到信孝,會議的結果,採取了立嫡,而由信雄、信孝二位叔父任輔佐之責。不過信孝心中憤憤不平,他對木下秀吉早有芥蒂,在討伐明智光秀時,他也曾參加討伐軍,不過秀吉沒有因他是信長之子,就另眼相待,也沒有特別為他記功,秀吉主張立嫡,又與勝家的意見相左。信孝以為這完全是秀吉故意從中作梗,不由得把秀吉恨如切骨。除了「立嗣」之外,清洲會議議定了很多要政,信長的舊領該由誰承繼,由誰管理。國家的大政,原來由信長決定處理的,由誰擔承。秀吉在會議中,凡是有利可圖、有權可攫的都盡量謙讓,而需要出力的他都承受了。但仍然免不了為人所妒、所忌。對他最不諒解的是柴田勝家,勝家在諸將中,資格最老,聲勢地位也最高。但自從秀吉誅殺了明智光秀之後,是秀吉替信長報了仇,討了逆,顯然的,秀吉搶了所有的鏡頭,威望超前了很多。而尤其清洲會議之後,各將不得不奔回到自己的領地,唯獨秀吉本來家住長濱琵琶湖上沿岸一個村落,離安土很近。在本能寺之變時,他的家被明智光秀的部將劫掠一空,家小逃離到伊吹山中藏躲起來,倖免於難,戰事初定時,他便遷居到京畿境內的山崎,因此他就近可以照應皇室。清洲會議中,原訂朝政由柴田勝家、惟住長秀、池田恆興以及秀吉四人負責處理,但其他人距離遠,又嫌煩,一切都交給了秀吉,秀吉義不容辭,便與皇室之間日益接近。皇室對他自然也另加青眼。天正十年九月十二日,信長逝世的百日忌辰,阿市以胞妹的身份,在山城的妙心寺替信長做了一次佛事。同時,秀吉也在京都的大德寺信長的靈前做了佛事。信長的屍身由灰燼之中尋出,面貌已難辨認清楚,一直停放在大德寺中。十月初九,朝廷特派專使,親臨大德寺宣下天皇所頒贈的榮銜,為從一位大政大臣。比信長生前的名義右大臣正二位,晉陞了兩級,在武人裡是稀有的哀榮。秀吉選定了十月十日替信長營葬,他預先普發了通知,到期,皇室以下,朝廷裡的高官貴胄無一不集,可以說是盛況空前。奇怪的是,信長的兩個兒子信雄、信孝都沒有到。柴田勝家夫婦也沒有來,秀吉成為喪主。信長家族對秀吉的杯葛,反而增加了秀吉的聲譽,他現在是公認的信長的承繼人。他這種以退為進的作為,究竟是蓄意,還是偶然,雖無從肯定,但毫無疑問,他的智慧、手腕似乎比任何人都高。清洲會議中有一項決定,即信長的嫡孫「三法師」移駐到「安土」來,「三法師」是乳名,現在正式取名為秀信。安土被明智光秀劫掠毀壞之後,已殘破不堪,經過秀吉刻意的修繕,約略恢復了舊觀。完工後敦請促駕時,忽然有了阻礙,是信孝與勝家夫婦都不願意放秀信去。他們深怕一旦陷入秀吉手中,便為秀吉所利用。於是借口清洲會議的決定種種不便,打算全盤推翻。並且聯合瀧川一益等,共同來對付秀吉。形勢頓時緊張起來。秀吉是個精細人,情報工作做得十分徹底,勝家夫婦和信孝的舉動,他瞭如指掌,信孝招兵買馬的消息,早傳到他耳邊,織田家的人既然對他毫無恩情,他替信長的報仇、討逆、收屍、營葬、開吊,不但沒有得到他們絲毫感謝,反而招致了恨妒,確是他始料所未及。這時他也只好橫下心,一味地爭取各方的友誼,以增加他的聲勢,因此對過去和信長有過恩恩怨怨人際關係的,他都一概不管。這年的十月,信長的對頭而為毛利氏所擁戴的足利義昭,希望回到京都,秀吉為了懷柔毛利氏,答應了他的請求。秀吉這一舉動,更增加了織田族人對他的誤會。秀吉向各方爭取友誼的工作相當成功。織田信雄是信長的次子,為人忠厚,但沒有主見,信孝從小就看不起他這位傻呼呼的兄長,只不過比他大了幾天,卻斷絕了他承繼大業之路,因此對信雄十分厭惡。信雄成為織田家遺棄了的醜小鴨,卻被秀吉像天鵝一樣迎接了過去。除了信雄以外,信長的舊部也陸續向他示好,秀吉的氣勢越來越有利了。信雄投到秀吉陣營裡去後,信孝大窘,立刻動員,準備襲擊在安土的信雄。信雄慌了手腳,只好問計於秀吉。這時正屬隆冬,秀吉說:「現在越前地方多雪,行軍不易,柴田勝家必然不肯在這樣的情況下作戰,對付信孝一個人,並不困難。」他於是先下手領兵攻岐阜,大規模的內戰於焉開始。果然不出他所料,柴田勝家沒有動,信孝敵不過,只好請和。瀧川一益奉信長之命鎮守北疆抵禦北條,信長死後,北條立刻翻了臉,侵入到上野。一益親去防戰,不料吃了大敗仗,不得已退到長島。他與柴田勝傢俬交甚篤,風聞到秀吉已經有了軍事行動,寫信建議勝家暫時隱忍,等待來年春暖花開時,再領兵去反攻,由南北兩面夾擊秀吉,此時不妨遣人議和,以懈怠秀吉的軍心。勝家依了他的計策,請了幾位素來與秀吉有舊誼的老同黨,到山崎去會晤秀吉,「請釋前憾,共輔幼主。」秀吉是有心機的人,他明知道這是柴田勝家的緩兵之計,但他卻滿口答應,恭恭敬敬、和和藹藹地送了幾位和平使者回去之後,他立刻點起兵將,把他原來領有、讓給了勝家的「長濱」,奪還了回來。長濱是由柴田勝家的養子勝豐駐守的,但是勝豐因為和勝家的寵將佐久間盛政之間有私怨,他寧願背叛他養父,而投降秀吉,雙手把長濱送還給原主。秀吉得到長濱之後,重新修築了城池,堵住了由越前來的通道。越前是勝家的基地。秀吉在畿內佈置防禦工事的時候,勝家也有了重大收穫,德川家康自從訪謁織田信長之後,遊歷了京畿各名勝,在旅途中聽到了信長遇害的凶耗,立刻趕回領區。他乘各方慌亂之際,不聲不響地開拓了自己的疆域,將鄰接「三河」的「甲斐」、「信濃」的土地,都併吞了過來。勝家認為家康會是個有力的幫手,在十二月裡特地派遣了專使,送了厚禮,與家康通好,被他接納了。據《多聞院日記》裡記載:   
  旭日東昇的豐臣秀吉   
  秀吉滅了柴田勝家,雖然祛除了唯一能對抗他的敵手,但究竟是長年的同袍弟兄,焉能不愴然神傷!對阿市更免不了歉然於懷,她所遺下來的三位孤雛,是她與前夫淺井之間所生的,大的只不過十四歲,一個個都十分清秀,楚楚動人。信長是個喜歡粗線條作風的人,動不動凶狠相向,但他的面貌卻眉清目秀文縐縐的,不像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而他的同胞妹子更稱得上是個絕代佳人,她這三位千金尤其最大的十分像她,使得秀吉不能不生憐愛之心,他於是將這三個孩子都收養了下來。秀吉貧賤時,和前田利家、淺野長勝等共事信長,十分莫逆。淺野家裡寄養了一個女兒,本姓杉原名八重,杉原家道本來小康,忽然中落,不得已將八重送來淺野家作為養女,長大之後艷美如花。前田利家前來求婚,不料為女所拒,淺野十分為難,因為他和前田是僚友,不好推辭,就將此事問計於秀吉。秀吉出了主意,假說她的生父母早就將她許配給了秀吉,所以不能做主,要由八重自己決定嫁給誰。前田心想「我這堂堂七尺之軀,總比那瘦小如猢猻的秀吉強得多」。他立刻贊成,並且請柴田勝家稟明了主公信長作證。秀吉本來也不敢有被美人垂憐的妄想,當時只不過借此打消前田求婚之意,想不到自己竟捲進這場戀愛競爭之中,更想不到會雀屏中選,八重選了猢猻樣的他。他家無長物,拿了破碗,喝了交杯酒,就這樣成了婚。他們夫婦之間十分恩愛,只可惜天不作美,始終沒有孩子。一晃秀吉已經年將半百,他的勳業不斷地蒸蒸日上,而膝下猶虛,在「無後為大」的時代中,他心中不免悵惘。秀吉擊破柴田勝家之後,柴田的盟友瀧川一益和信孝都還在負嵎頑抗。信孝雖然三番兩次忽戰忽和,反覆無常,但和秀吉有極深的仇恨,斷無妥協的可能。不過秀吉一時也奈何他不得,他是信長之子,秀吉是信長一手提拔起來的屬員,在講究主從之間的義氣下,秀吉不敢對信孝有什麼過分的舉動。不過參加到秀吉陣營裡的信雄,對信孝就沒有任何顧忌。雖屬兄弟之親,但非一母所生,而從小受盡信孝的欺凌、排斥,這時是他報復的機會。他將信孝圍困在岐阜城中,城破,信孝脫身逃到了一個濱海地區的小城「野間」。信雄不肯放過他,迫他自刃而死。信孝行年只得二十六歲。剩下來的瀧川一益知道獨力抗拒秀吉,只有自取滅亡。當年同在信長麾下的僚友,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都歸順了秀吉,秀吉對他們相當禮遇,瀧川於是也乾脆投降了。這時織田信長的舊部諸將,表面上暫時都對秀吉俯首稱臣,時為天正十一年的六月,距離本能寺之變,整整一年。在這整整一年之中,秀吉的地位是肯定了。織田氏的天下,無疑地由他代替。勳業雖然日隆,而內心空虛。他與當時的諸大名將不同,是個身無立錐之地的人,雖然因立功而得到了很多封賞,實際上都沒有任何淵源。這時他已四十八歲,連個固定的居處都沒有。山崎是他西征歸來時,臨時歇腳、安頓家眷的地方,視野狹隘,絕不是個有氣魄的地方。在他的家書中認為遷址為良,大阪才是理想的居處。他因為八重沒有生育,娶了前田利家的女兒為側室。原本是情敵,卻做了丈人的前田,是他最忠誠的朋友。賤岳之戰時,前田本來是受柴田勝家節制,勝家兵敗,秀吉單騎去追,馳過前田營前,大呼又左,又左一起去追,又左是前田的小名,從此前田成為秀吉的死黨,將女兒嫁給了他之後更是親密。秀吉所寫的家書,就是寫給他新納的側室前田摩阿的。大阪確實是個可攻可守的好據點,和信長糾纏了十多年的石山本願寺,就可以證明它的優秀性。秀吉於是大興土木,除了建造了華麗璀巍的大阪城之外,又在四周開闢了很多條道路,以便容納各地來朝的「大名」,由他們各自興築邸宅。大阪很快便形成了極繁榮的城市,與有長年商場歷史背景的「界」幾乎連接了起來。秀吉本來就有科學管理頭腦。在他初事信長的時候,曾經表現過優異的幹才,一面倒塌了百步長的城牆,別人一個月都沒有修成,由他經手後,兩天完工。此時他動員了三萬餘人夫,日夜趕工,大阪煥然一新,幾乎成為凌駕京都以上的大城。六月初二信長逝世週年,一清早,秀吉在大德寺信長靈前焚香行禮後,便馳赴大阪。各方來祭奠的人已經寥寥無幾。織田家的威望被人淡忘,秀吉射放出來的光芒,掩蓋了他以前的舊主。趨炎附勢自古皆然本不足怪,不過身歷其境的人,往往會受不了。當時很多文士已經慨歎人情的冷酷,感受最靈敏的一個人,當然莫過於信雄。現在除了被秀吉擁立為織田家後繼的三歲小兒,信長的嫡孫秀信而外,信長的諸子之中只剩他一個,應當被尊重,而誰都沒有把他放在眼裡。秀吉本人尤其似乎故意地冷淡他、疏遠他,使他生悶氣。而最使他不堪的,是他手下有四員大將,被秀吉邀了去,傾心相交,時常饋贈珍寶。其中一人,總覺得不自在,他於是將經過情形據實密報信雄,顯然的秀吉有所圖謀。信雄緊張起來,召集他們四人集議,準備對秀吉發動攻擊,不料除告密者外,其他三人都異口同聲表示反對,更證明了他們都偏袒秀吉,是秀吉的同路人,而不是他信雄忠實的部將。他一怒之下,便將這三員猛將都殺了。然後他去聯合了德川家康,和秀吉翻臉為敵了。德川家康還鄉之後,知道將有大亂,便嚴守疆界,靜以觀變。在秀吉東西奔馳的一年中,他專心撫慰由各方流亡來的武士。武田氏被織田信長父子滅亡之後,甲斐境內的武士一個個都無家可歸,家康於是統統將他們收容了下來,組織了龐大的武士團。在苦難中有人出來援手,誰能不感激涕零。何況家康本人就是名聞遐邇的武士,他精於弓箭,有百步穿楊之能,當年武田信玄曾經推許他為「東海第一箭手」。被這樣一位名將網羅為部屬,不但幸運也十分榮耀。凡是投他帳下的,無不死心塌地為他效命。在賤岳之戰時,柴田勝家一度邀他共討秀吉,他還沒有決定究竟該袒向那一面時,柴田已經潰滅。信雄和他接近,主要原因是領域相連,休戚相關,同時也仰望家康的為人。秀吉探到信雄和家康會合來攻的消息,也立刻動員,由大阪到了京都。這次他在名義上屈居下風,輿情認為是他在欺凌故主的後裔,他自己也有理屈之感。因此他特別小心來調度他的精銳。信雄、家康這一面,當然更不敢掉以輕心,秀吉自領兵作戰以來,還很少敗過陣。信雄起兵之日,昭告各方,聲明已與秀吉絕交,數了他的罪行,並且藉信長的舊誼余恩,希望各地諸侯共討秀吉。秀吉也不甘示弱,他飛檄他的盟友上杉景勝,邀他夾擊家康。在諸戰中,秀吉連連得利。不過在爭奪最重要的一個高地時,他晚了一步。「小牧山」居高臨下,支配了「尾張」的整個原野,被家康搶了先佔據了。戰況形成了膠著狀態。秀吉的大軍不敢仰攻,秀吉部下大將池田恆興建議繞道偷襲家康的根基「三河」,家康若來馳救時,小牧山的守備自然減弱,一舉可以攻克。倘若不來救時,三河必垮無疑。這當然像是上策,不過分兵繞道,也不能不算是一著險棋。秀吉本來不肯,但拗不過眾將的懇請,只好同意了。他於是分兵四隊,以池田恆興為第一隊先鋒,第四隊由他的外甥秀次率領為總大將斷後。他自己仍然率領精兵監視著小牧山的動靜。先鋒池田恆興夜半出發繞向三河,中途遇到了一個小城擋著去路,其實他應該派一小部兵丁將該城圍困起來,大隊人馬仍然繼續前進才是。但因他的乘馬為城中槍彈打中而死,他一時氣憤,非攻破該城不可,哪知守將非常英勇,足足守了三晝夜,才被攻破。這時家康已經在兩天前獲得情報,他也不聲不響抽調了一支精兵,親自率領,先打垮了秀次,再追上池田恆興,把他殺了。池田的計策雖然沒有錯,但他行動太慢,孤軍深入,陷進四面受敵的境地,自取覆亡。秀吉吃了敗仗之後,不再死拼。他整軍而退,歸途中,他還攻克了屬於信雄的幾座城池,以作日後講和的交換條件。家康也同樣作風,在收兵之餘也奪了尾張的蟹江城,打敗了老將瀧川一益。瀧川鬥志消沉,索性投降了,家康對他十分禮遇,遣送他回京都。秀吉這時周圍的情勢十分不穩,南海方面的海盜非常猖獗,數犯岸邊諸城,同時在「土佐」的強豪,名叫長曾我部的,居然吞併四鄰,成為日本「四國」的霸主。他經常慫恿海盜,資助他們來騷擾沿海都市,甚而威脅到大阪的安全。如果秀吉和家康長期爭衡的話,就可能招致四面受敵。因此秀吉急於求和。信雄領兵駐屯在「伊勢」的「桑名」,和秀吉的大軍對峙。信雄的部下面對著秀吉的常勝軍,精神上感受無比的壓力,往往一日數驚。秀吉偵知這情形之後,便派人去見信雄,婉轉地對他說:「我替令尊大人報了仇,鎮定國家,各位郎君反而聽了讒言,要置我於死地,我不能不起而較量。信孝君之死,我至今難過。我們本來可以共享富貴,為什麼信雄君因為一點不愉快就動起火來,跟我過不去呢!」他這番話傳過去之後,信雄立刻表示願和。於是兩人約定在桑名的一個小地方相見,秀吉贈送給信雄一把寶劍,雙方罷兵,言歸於好。雖然在小牧山之役,家康是對抗秀吉大軍的主將,但講和時他根本沒有露臉,也沒有任何要求或意見,完全聽命於信雄。秀吉要求以家康的次子為質,在當時的習慣是雙方締和的保障,家康本來不肯,由於信雄的斡旋,秀吉認了這孩子為義子,解除了當人質的意味,並取秀吉家康各一字為名叫秀康,後來成為松平氏的始祖。議和成立後,秀吉便要專心對付那些背叛他的人,除了南海的海盜和四國的長曾我部之外,還有佐佐成政。成政在賤岳之戰後,投誠過來,秀吉念在同袍之誼上,委任他為越中管領。信雄與秀吉發生齟齬時,成政又投到了信雄這一面。成政的反覆無常,令秀吉十分憎惡,要懲罰他。但是秀吉首先掃蕩了南海的海盜,然後又解決了長曾我部,容他投降,將他的領土分封了有功的將士。然後進剿佐佐成政。成政是個有野心的人物,喜權術,他覬覦前田利家的領地「加賀」。假意求親,說家無男嗣,希望利家的次子入贅過來。利家當然高興。幸而有人告密,說他不懷好意是要乘機來偷襲。果然他帶領了大軍侵入「加賀」,圍攻「末盛」城。幸已有備,守將奧村永福與妻共同守城,一個弱女子束髮提刀來激勵士卒,使得軍心大振,利家的援軍又及時趕到,把成政殺得大敗。成政聽到信雄與秀吉言和的消息,大驚,知道秀吉一定不會輕易饒了他,便連夜越過崇山峻嶺馳赴遠江求見德川,希望家康收回成約,繼續戰鬥,但被家康拒絕了。他又往見信雄做同樣要求,信雄也以和議已成,不能反悔。成政無可奈何,只好將所有的防衛撤走,自己削了發表示決心出家,等候秀吉對他的處置。秀吉本來命他切腹自殺,由於信雄的求情饒他不死。這樣,秀吉將小牧山之戰時,凡是乘機背叛他、騷擾他、扯他後腿的傢伙,一個個都懲戒完畢。秀吉的官運,隨著他的勳業,青雲直上。在舉行織田信長葬儀的時候,天皇第一次敘他的官位為從五位下的左近衛權少將。第二年賤岳之戰後,是從四位下參議,小牧山之役時,已是從三位權大納言了。這官階已經等於征夷大將軍。他由戰場凱旋回到京都時,恰逢天皇古稀壽辰,天皇有意禪位給皇太子,秀吉趕不及地動員了人夫在「仙洞」替即將禪位的天皇營建宮室,天皇為了酬謝他,再升任他為正二位的內大臣。信長生前最高的官位是從二位右大臣。他的地位和他的故主相埒了。秀吉出身微賤,沒有讀過什麼書,對於官階不甚了了。往日的印象,總以為征夷大將軍才是最顯赫的職位,因此他想求為將軍。他的好友右大臣籐原晴秀勸他說,將軍不值什麼錢,朝廷裡最高的官職是關白,「位亞天子,統御百官」。秀吉大喜,他要求任關白了。這時現任的關白是籐原昭實,昭實只好讓位,幾百年來由籐原家獨佔了的關白,由一個沒有姓氏的人頂了過去,朝野大嘩。當時對於這樣革命性的異動,幾乎承受不了,在驚愕當中,希望秀吉冒姓籐原,或源,或平,或任何有來歷的姓氏。秀吉到底姓什麼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後父姓木下,追隨信長時,以木下秀吉的姓名相從,屢建戰功後,信長令他自選一個有來歷、更響亮的姓,於是改為羽柴,而羽柴是「丹羽」、「柴田」兩姓的合併拼湊,不倫不類,不登大雅,實在不能用。秀吉脾氣倔強,不肯頂用人家的姓氏,結果只有奏請天皇賜姓。在天正十三年的九月九日頒下了新撰的佳姓為「豐臣」。於是以豐臣秀吉的姓名就任為關白。時為公歷的一五八五年,他五十歲。   
  豐臣秀吉的作為與事功(1)   
  秀吉就任關白之後,朝廷政事自然落到他頭上來,他不能不組織一個行政機構來幫他處理,所謂的「奉行」制度於焉成立。他在部屬之中遴選了五個人,負責錢谷、訟獄、僧祝以及其他各種庶政,這五人的職稱,名之為「奉行」。奉行者,奉行政令之謂,在織田信長時代,已經有此名稱,是臨時性的職務,職務完畢即行解消,譬如修理大內的宮殿等等的工作稱為修繕奉行。現在是常設機關,等於內閣的閣僚。五奉行之中,只有一人是秀吉的親戚,其餘都是有專長的文人。而最值得注意的一人是石田三成。三成是「近江」「石田」村裡人,十五、六歲的時候就跟隨了秀吉,為人伶俐機敏,善察人意,才智方面說來,真可以說是不亞於秀吉本人。三成在秀吉面前,幾乎等於當年秀吉在織田信長面前一樣地被寵信、被重用。這班文人班底,在他就任為關白後極為重要,不過用武力打天下,非仰仗武士不可。像七支槍那樣的勇猛戰將,在這時還是最吃重的人物,雖然中部日本已定,但東西兩方根深柢固的強豪,都虎踞一方,絲毫沒有降伏的態勢。遼遠的南疆九州島,更是從來沒有受過任何節制。秀吉對於這幾處地方,當然不肯放過,他還需要武將。能使文武雙方的幹部都能戮力為他效忠,而不相互傾軋,確是秀吉不可及的本領。雖然已經位為關白了,但秀吉內心裡還免不了有自卑感,為了謀求日本的統一,使得群雄能夠心服,他最希望能有一個有身份的人,屈居在他之下,甘心情願受他指揮。在他的心目中,最合乎他的要求的人是德川家康。家康比他小五歲,父祖都是累代「大名」,本人又是負有盛譽的武士。如果能與他成為莫逆之交,所有朝野之士都會對他肅然改觀。不過他與家康之間,偏偏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件。家康與北條之間是緊鄰,往往有邊界上的衝突。家康的附庸真田昌幸,本來是武田的部屬,武田亡後,歸屬德川。家康劃撥了一小區「上田」作為他的領地。家康與北條對壘的時候,真田出兵相助,奪取了北條氏的沼田城。武田氏滅亡後,北條遣使與德川議和,並密商瓜分武田氏的故地,由德川取甲斐、信濃,北條則取上野,並為北條氏直,氏政的嫡子,娶家康的女兒為婦,兩家結為姻好。家康同意了北條方面的建議。問題是真田由北條奪來的沼田,要歸還北條,而真田怎麼說都不肯,沼田是他以血肉得來的。和議因此陷入僵局。家康一時氣憤,認為真田不聽調度,破壞大局,領兵去懲罰他,不料被他殺退。真田還凶得很,居然向秀吉告狀,說家康欺凌他,請求秀吉主持公道。秀吉於是命令越後的上杉景勝前往援助。秀吉與家康之間雖然沒有正式交戰,但已是敵對狀態了。另外還發生了一件事。家康手下一員老將石川數正,忽然偷偷地由三河首都岡崎,攜家帶眷逃到了京都,投靠秀吉。這是一個極大的震撼。一向待人寬厚、萬眾歸心的家康,居然也會有老將背叛他,令人懷疑陣營中是否埋伏著秀吉的奸細,不但軍心動搖,並且人人互相猜忌。二十多年前家康和今川氏斷絕關係的時候,是這位老將救出了家康留在今川氏手中為質的兒子信康。小牧山之役時,又是代表家康出席和議的人物,是德川家重臣之一,但他對秀吉卻有好感,小牧山之役後,秀吉攻打「竹鼻」城時,老將派人送了一套馬鎧給秀吉。秀吉認為老將這種獻慇勤的行為,必然會被家康知道,希望他以後小心。而這樣提醒了老將,反而使得老將回想起來為之萬分不安,終於出走。出走的另外一個原因,是他有個兒子在大阪任職,秀吉位為關白後,下令凡是在外地有親戚來賀的人,一律加官。為了兒子,老將數正甘冒叛臣之名,遠道來賀,但他卻是個不受歡迎的賀客。《外史》上的記載是:秀吉遇之甚薄,或榜其門嗤之。 
  這是給老將很大的難堪,為什麼要刻薄他,理由很簡單,秀吉這時候正要爭取家康為己用。秀吉首先派了三員大將邀請家康到京都。三人臨行時,他再三囑咐由於老將石川數正的離叛,一定會使得家康遷怒到我方,因此交談時,要特別小心。三人領旨後,去見家康,雖然卑辭厚禮,但仍然碰了大釘子回來,家康說:「我知道秀吉要報小牧山戰敗之辱,他早就計算我,我才不會中他的圈套,我不去。倘若他有意兵戎相見的話,我勉力敬陪。」秀吉並不死心,他又托織田信雄從中斡旋,家康還是不肯。秀吉再派了一位說客羽柴勝雅去遊說,仍然沒有用。羽柴賴在家康的首都不肯回去,家康找了他來,告訴他:「秀吉若能帶著大軍打來,就請來,要我去,我絕不去。」這是斬釘截鐵的最後通牒了。羽柴不敢不回去轉陳,以為秀吉必然會大怒,不料他竟沉吟不語,一直在沉思中。到了半夜四更時分,他忽然將信雄以及羽柴請了去,說道:「我有辦法讓家康必來!」二人相顧驚詫。他繼續道:「他新喪妻,我令我妹子嫁給他!」「令妹現在那裡?」二人問道。「就是旭姬呀!」他說。旭姬那時已經嫁了人,是「日向」太守的夫人。秀吉命令他這異父妹和她的丈夫離異。《日本外史》的記載是:   
  豐臣秀吉的作為與事功(2)   
  日向守勉強聽命,遺妻而自殺。 
  是否真有此事,尚待查證。不過那時的女人比禽獸好不了許多,是籌碼、是棋子、是工具,不能有感情,只能聽命令。而沒有強武力的男子,也就沒有保護妻室的資格,只好受辱或自殺。秀吉派了人說親,家康本來拒絕,拗不過對方的固請,於是約法三章:一、新婦有了孩子的話,絕不以為嗣。二、現有的嗣子,絕不送去為質。三、如果我早死了,不可割寸地。秀吉對這幾條條件全部接受。並請人把旭姬送到了家康首都岡崎去成婚。然後又請六位重臣護送,秀吉的母親「大政所」到岡崎去探望新婚的女兒,也就是以母為質,來換取家康的信任。這一連串的措施進行得飛快,好像加了速度的影片,映在銀幕上一樣。人物都顯得慌裡慌張。就這樣家康當了新郎,認了岳母,認了秀吉為妻兄,結為郎舅之親,從此是秀吉親密戰友之一了。秀吉不斷促駕,家康率領了眾將及士卒萬人西上,在岡崎先迎接到秀吉的母親「大政所」。他在起駕前接到聖旨,由參議升任為中納言,這是秀吉去保舉的結果。秀吉命令沿途多處,在家康經過之地,修橋樑、設供帳,讓他舒舒服服到了京都,下榻在當時最華貴的「茶屋」。他一到,秀吉就帶同弟弟秀長、媒人淺野長政等一行先來見,表現得非常親愛,像是一家人。他說:「長筱一別,一晃已經十二年了。現在為了天下的一統,還蒙惠然降臨,大事絕對沒有問題了!」說罷命令拿酒來,他先一飲而盡,然後酌給家康。從容地問道:「我出身微賤,諸侯多不心服,我該怎麼辦?」家康說:「只要您行得正,處事公平,誰還能不服!」秀吉點頭稱是!他就拉住家康,和他耳語道:「明天希望您幫我個忙,我預備在『聚樂第』正式接見您,在諸侯面前,希望您給我個面子!」聚樂第是秀吉在京都的大邸宅。雖然他在大阪營造了一所堡壘式的七層高樓,但他自從當了京官之後,在輦轂之下,不能不有個住處。於是就在舊皇宮的遺址開始營建了一所大庭園,其中樓台觀閣分散多處,將京都各寺院裡的奇石珍木都搬來花園裡,是一所文化氣氛極為高雅的豪華殿堂,與大阪殺氣騰騰的堡壘,迥然異趣,但是防衛確實,四周掘了一個很深的人造湖,圍繞了起來,任何人都不能輕易跨過。秀吉在天正十四年的十一月初二,聚樂第還沒有完全完工時延見了家康,他那天還請了文武百官、各地區的大名守護,在嚴肅的朝儀下接見。家康在眾目睽睽之下,身著中納言的朝服,向關白秀吉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禮。旁觀者沒有不屏息改容的。秀吉大悅,他征服了唯一能敵對他的英雄!天正十四年的十二月,正親町天皇禪位皇太孫,皇太孫即位是為後陽成天皇。詔以秀吉為大政大臣,仍然兼任關白。秀吉統一日本的大業跡近完成,尤其羈縻住家康之後,已無東顧之憂,現在所餘的,只剩西南和極北兩處的強豪未服,而在他眼中看來,都已是甕中之鱉。更何況在九州島的三強,還在互相爭鬥之中。大友宗麟是三強裡最大的一個,他累代都是「豐前」「豐後」的守護,在他手裡又併吞了「肥後」,蠶食了「築前」和「肥前」的若干城池,但他卻不是最強的。在他之南是「薩摩」,有「島津氏」,是九州島最大的豪族,弟兄三人,老大義久,豪邁有野心,兩個兄弟,義弘,有武略;家久,有智謀,懂兵法。三個人會合起來,所向無敵。大友宗麟被這三兄弟連連緊逼,只好親自到大阪來,面謁秀吉求救。秀吉大喜,以上賓之禮接待大友,除了請大友參觀大阪的種種設施外,並且大燕數日,然後奏請天皇:「島津不朝,臣請自將伐之。」他於是動員了尾張以西,三十七州郡的兵力,會集到大阪來,命令石田三成籌辦三十萬人的糧食,兩萬匹馬的芻草,以一年為期。天正十五年二月,秀吉率領了十五萬大軍,由京都出發,水陸俱下,馳赴九州島,浩蕩的聲勢壓迫得島津三兄弟喘不過氣來。雖然英勇有智謀,在這樣威脅之下,只有屈服。何況牆倒眾人推,除了大友本來就不友,連原來還算友善的另一豪強「龍造寺」,也起兵響應了秀吉。秀吉對於九州島地區十分好奇,在遊山玩水、憑弔古跡之中,完成了九州島的征服。他對島津三兄弟十分寬大,沒有嚴厲地處分他們,義久投降之後,饒了他不死,並且還封了他的弟弟義弘,仍舊為薩摩的守護。不過他對於自己的部屬卻是另外一副嘴臉。佐佐成政跟隨他出征,以功封為肥後的管領,秀吉告誡他:「善待土豪,勿擾國民。」成政不聽,到後來土人果然反了。成政想趕來大阪請罪時,秀吉已經派人在半途中把他截留了下來,命他切腹自盡。在小牧山之役時,秀吉已經嫌他反覆無常,由於信雄的求情,才得苟活,結果還是不能倖免。秀吉凱旋歸來時,恰巧聚樂第已經完工,他將母親和妻室都接來住。這所豪華的邸宅,若無人來鑒賞,豈不可惜!他想到「故事」,從前足利義滿以及足利義教二人,都邀請過天皇到家裡來行幸過,他何不也倣傚足利將軍,藉天皇的臨幸,大擺場面。同時即位甫一年的後陽成天皇,年紀很輕,正想走出宮闕,見見世面,便欣然接受,決定在春暖花開的四月十四日蒞臨聚樂第。聚樂兩個字的出典,當然是由中國古書裡摘出來的,《五代史》的〈翟光鄴傳〉裡有一段:   
  豐臣秀吉的作為與事功(3)   
  晏然日與賓客飲酒,聚書為樂。 
  是極其風雅的聚樂。秀吉則將它變質,成為不可耐的俗事,他親自到皇宮去接駕,然後隨輦扈送,鹵薄之盛,前所未有。據當時的記載,〈聚樂行幸記〉裡說: 
  車駕還沒有出宮門,前驅倒已經到了聚樂第。天皇臨幸後,秀吉恭恭敬敬地獻上珍物,同時奏樂,如此者前後總共七次。通宵盛宴,繼之以歌舞。 
  秀吉穿著錦繡的朝服,坐在天皇的右側,文武百官依次坐定,就由秀吉宣讀誓詞,辭曰: 
  奉戴皇恩,竭力王事,莫敢或怠。皇家之邑莫敢或侵,侵者相共誚責之。戒囑子孫,莫敢或渝……違斯盟者,六十六州神祇大罰殛之。 
  第二天再大燕由遠道來參拜的外官。然後由天皇開始作「歌」,臣下都一一陪「和」。天皇玩得高興,原本準備三天的游幸,延長到五天才算興盡迴鑾。京都的老百姓已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盛況,都互相慶賀,太平盛世終於重現。「食色性也」,秀吉當然也是個色鬼。他的婚姻雖然美滿,但禁不住在當時的社會,還沒有實行一夫一妻制,誰能養得起,誰都可以多有幾房家眷。秀吉做到了關白,富貴榮華集於一身,後宮之中,要多少人就能有多少人,誰也管不了他。在天正十三年一位天主教的傳教士,路易·佛羅依斯,寫給教宗的報告中,描敘秀吉的私生活,說:「關白放縱、不檢點的程度,確實驚人,他表現了動物肉慾沉溺的本性,在他後宮裡,已經有了兩百多婦女,但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其實他才五十歲),只要看見他所喜歡的女人,不論何時何地,是何出身,他都拉到後宮,截留兩三晚再遣送回家……」這位神父真是少見多怪,在那時,任何地方的帝王、高官顯貴、有權有勢的人,哪一個人的私生活不是這樣?就連教宗也不例外。不過路易的報告也未必正確。他連秀吉的年齡都沒有認真地考證過,關於秀吉的私生活當然也只不過是耳聞。秀吉對於八重,他的正妻,始終十分尊重,八重雖然沒給他生下一男半女來,究竟是糟糠之妻,對她的恩情並未稍減。不過為了求子嗣起見,除了娶前田利家的女兒摩阿之外,也娶過其他女子。說也奇怪,都生不出孩子。天正十六年,他由九州島凱旋回來,發現一直寄食在他家裡,信長的三位外甥女都已長成,個個亭亭玉立,尤其年長的一個,已經二十歲,艷麗絕倫。三女都該擇配,秀吉便不客氣納了大姊為側室,她小名茶茶,這時候將她安置在澱城,於是秀吉的親友僚屬都稱之為澱君。而「澱」在日文的讀音恰好是窈窕。窈窕很自然地得了寵,很快地又懷了孕。秀吉的喜悅非同小可。翌年的五月,生下了一個小小子。秀吉有後了。從此他的人生觀改變,更想為他的子孫創立一個亙古以來從未有的大帝國。秀吉對於故主信長,無疑是極為崇敬。信長的所作所為,他很少改動。唯獨對於基督徒的態度,則有極大的不同。不過倘若信長當年也發現了秀吉所經驗的事實的話,可能也會像秀吉一樣,成為一個反基督教的死硬派。信長首次與耶穌教會的傳教士路易·佛羅依斯會見時,是公歷一五六九年的四月初八。約在三十年前,一艘葡萄牙船在種子島(九州島的南端)觸礁,受到當地的人民官憲善意的援助接待,傳回到葡國去之後,葡國的船隻便不斷常來,主要的是做生意。所謂的種子島槍,就是這時傳來日本。到了一五四九年,傳教士克薩維野到鹿兒島開始傳教,兩年之間,他居然吸收到七百六十人受洗,經過三十餘年後,信徒激增,到一五八二年,已經超過十五萬人。其中如「大友」、「大村」、「有馬」等,都是九州島方面有頭有臉、有權有勢的大人物。他們為了表示虔誠,特地挑選了幾個伶俐的童男代表他們,到羅馬晉謁教宗。不過這信仰風氣只停留在九州島區域。西洋傳教士雖然也到過京畿一帶,但佛教的聲勢究竟深固,基督教義不能得到大眾的共鳴。唯獨信長基於好奇,想引進新知識,同時他又憎惡佛徒的腐化與猖狂,想用另一種宗教作為對佞佛的解毒劑。他延見佛羅依斯時,問他:倘若日本沒有一個人信仰上帝,你便怎麼樣?佛羅依斯答道:縱然一個人都沒有,我還是繼續傳道,絕不回去。信長很為嘉許。不過他自己沒有表示過有聽道受洗的意願,也從來沒有獎勵過他的部屬去信基督教。至於在征伐九州島以前,秀吉對於基督教問題,似乎沒有考慮過。但是九州島之征、九州島之旅,使他親眼目睹九州島的種種,不由得他不採取積極的對策。耶穌教會在日本本島所表現的形象是柔和的。它傳教布道,宣導福音,像是個毫無副作用只是與人為善的組織。但是在九州島,它的面貌便完全不同。它有主張、有目的、有計劃、有行動、有綿密的基層組織。在天正十五年,耶穌教會派去的傳教士已經超過一百名,信徒約有三十萬人,顯然是個不容輕侮的力量,如果貿然取締,可能釀成難以收拾的禍害。秀吉看清楚了這一點,他暫時不聲不響,待他在凱旋回程之中,到了「博德港」,脫離基督徒影響範圍時,會集了地方官憲,提出了幾個問題,命令傳教士答覆。一、耶穌教會根據什麼權力,強令日本人成為基督徒?二、為什麼不斷地慫恿信徒去毀壞廟宇及排斥僧道?三、為什麼勸誘人民宰殺幫人耕種的牲畜,如牛馬?四、為什麼准許葡萄牙商人將日本人送往印度當奴隸?當然沒有一個答覆能使他滿意,於是他下令限在二十日之內,勒令所有的傳教士出境,否則處死。這道命令,不過是虛聲恫嚇,並沒有認真執行。秀吉在九州島所表現的姿態,是異常寬大,對傳教士當然也不例外,他只是想要他們稍自斂跡就行了,並無意真正趕他們走。不過在傳教士這一面,怎麼肯認輸,既得的權益如何能放鬆,終於迫使秀吉不能不採取更嚴厲的手段。傳教士為什麼要來,來的目的是什麼?在秀吉心中盤算著,起初得不到確切的答案。但終於他明瞭了。在葡萄牙人之外,又來了一批西班牙人,自稱是上帝的使臣。他們不是耶穌教會派,而是弗朗西斯教派,兩派起了爭執,互相攻訐,要求日本官方處理。恰巧這時又有一艘西班牙船在「土佐」觸礁,受日方救助。船上的水手為了表示他們的國度偉大,領土廣闊,大吹特吹,說得天花亂墜。他們興高采烈地談道:「咱們的國王才聰明呢!他先派傳教士宣導福音,誘邀當地人民信教,然後命令兵將去征伐,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擴張了版圖。」水手們的話是否真實,姑且不論,但聽到秀吉耳朵裡去後,使他恍然大悟,原來洋人存心不良,傳教士是侵略者的先遣部隊。他們是披了羊皮的虎狼。於是在天正十六年的五月,秀吉下令驅逐傳教士,毀長崎教堂,禁人民信教。這是他第二次「排斥教會」的行動。這次是認真的。秀吉好大喜功。他是個窮苦出身的孩子,從小受盡缺錢的委屈,他一生不會忘記他母親所交給他的那一串永樂制錢!現在他富貴集於一身,他要盡情花錢,盡情享受榮華。他喜歡大興土木,建造豪華的殿堂。他受到織田信長的影響。信長重修了二條城,興築了安土的七層天主閣。他也替天皇造了仙洞宮,為自己建了大阪城、聚樂第。他動員人夫之眾,是自從埃及金字塔以來向所未有。他營造的宮室,雖然不會有阿房宮那樣雄偉,但由於時代的進化,豪華精細必然過之。現今還流傳,用金箔裝飾的用具,所謂桃山文化的產品,就是秀吉時代的工匠所創行的。他濫用黃金,日常用具都喜歡用黃金鑄成。屏風、桌、幾也都鑲嵌黃金。日本武士原本受到中國禪宗的影響,講究樸實淡雅,不慕榮利,如今被秀吉蒙上了一層黃金色。跟著,整個社會風氣也隨之丕變。「茶」和「禪」的韻味很能配合,苦苦澀澀,清香繞舌,餘味無窮。「茶」傳到日本來之後,極為武士所愛用。尤其當織田信長翦伐群雄的時候,他在不用兵的期間,不能不使他的部下有些事做,於是發起了所謂的「茶會」。雖然只是喝茶,但將茶葉磨成細粉,將水燒到恰到好處,坐相嚴肅,喝相端正,儀式十分隆重,使得愛好「形式」的日本人,認為「形式」也就是「內容」,會感到無上滿足。當年既無高爾夫可打,又無麻將可搓,茶會就成為萬方期待的娛樂、消遣。秀吉便利用茶會,作為他收攬人心的手段。「茶會」必須用茶具,茶具又必然是陶瓷製品。日本陶土不好,幾百年來都燒不出精美的瓷品。因此高級的茶具大多數來自高麗,或來自明朝。一個好茶具都會視如拱璧。當年有名反覆無常的松永久秀有一個三腳鼎形的茶壺名平蛛,為信長看中,希望見讓,松永捨不得,後來他兵敗,竟抱著他心愛的平蛛自焚而死。信長本人珍藏了很多茶具。他大宴部屬的時候,便展覽出來,任人觀賞,他獎賜有功的部將時也用茶具。秀吉在「三木」城大捷之後所受到的重賞,就是信長頒賜給他的大茶壺,名為「四十石」。秀吉為了這「四十石」,特地開了一次大規模的茶會。信長逝世後,秀吉依然遵承信長的舊制,以「茶具」為收攬人心之用。因此他雖然酷使人力,但人也樂為所用。他最大一次的茶會,是「北野的大茶湯」,任何人都能參加,不分貴賤貧富,真正的與民同樂。場地是選在北野的森林之內,在松柏參天之中,選一席地攤開自己的茶具,三兩人成為一組,行禮如儀地飲起茶來,主人是關白豐臣秀吉,穿著朝服端坐在臨時搭設起來的茅亭裡。老百姓環繞遠望已經感覺滿足,他們是當今所向無敵的英雄所邀請來的賓客。這次的「大茶湯」本來預定為十天,但一天就收場,是因為「肥後」有了叛亂,那不成器的成政為政不善,使得秀吉不得不分神另調兵將去鎮撫。這次的「大茶湯」未能盡歡,但是留給後人一個難以忘懷的盛舉 ── 歷史上最初野餐式的茶會。至今流傳下來的「茶道」,就是它的後身。秀吉收服九州島之後,餘下來的,只剩雄霸關東的北條氏。北條,自從北條早雲發跡以來,慘淡經營歷經四世,關東八州以及附近地區都在治下,倚險自固,雖然比不上當年征夷大將軍鎌倉幕府的氣勢,但也儼然一方之主。秀吉早想去制伏他,不過那時德川家康還在游離之中,他勇冠群倫,身負盛譽,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很可能偏向北條,因為他與北條之間有了姻戚之誼,北條的嫡嗣「氏直」是他的女婿。尤其在小牧山之役後,秀吉與家康心中都不免存有芥蒂,加上真田昌幸不肯歸還由北條境內奪來的沼田城,和家康起了衝突,而秀吉又左袒了真田,使得秀吉與家康之間更為尖銳。不過終因秀吉的氣度與手腕超人,與家康化敵為友,結成郎舅,將家康納入最親密的夥伴之中後,形勢又大變。北條不但少了一位有力的支柱,並且秀吉與家康的連手,打破了任何形勢的均衡,而在北條氏直的心理上,自然興起了依靠老岳丈庇護的僥倖心,不肯拚死戰鬥了。不過氏直的父親北條氏政卻倔強任性,他從小受父祖庇護,沒有受過挫折,才智平平,而自以為超凡。秀吉在聚樂第宴請天皇,兼邀各地諸侯共會時,唯獨氏政沒有來。翌歲,秀吉又派了專人勸他入覲,他居然提出條件,要求真田昌幸先還他的沼田城之後再說。他這種傲慢無禮的態度,使得他親家 ── 家康,都認為過分,老遠地派人去將順逆的形勢說給他聽,勸他入朝,但是他不聽。秀吉依了他的要求,撥出了另外一所城池給了真田昌幸,命真田將沼田還給了北條。氏政得了沼田之後,依然沒有來朝的動靜,反而由真田遞到了控訴。他告道:「北條守將進入沼田之後,又要佔據『那胡桃』城。『那胡桃』城是我家墳墓之地,因此我說只遵命歸還沼田,沒有聽說也出獻『那胡桃』,不料那守將居然派兵強佔了。」秀吉得報大怒,又據說氏政對人揚言:「我關東八州一向不受任何人節制,當年源平二氏對立時,平氏的大軍只進到了富士山腳下,聞水鳥起飛聲,就驚恐而潰,如今豐臣秀吉又能拿我怎麼樣!」氏政的狂態,明明是接受挑戰。秀吉不能再忍,於是奏請天皇,討伐不臣的北條。秀吉調兵遣將時,確實經過一番考慮,他派大納言德川家康率領所部為先鋒征討北條。他明知道家康與北條之間是「親家」。雖然他本人與家康也是郎舅,但他的妹子已於前兩月病逝,在親情方面,已無任何瓜葛。現在只靠友誼,友誼能否勝過姻戚,這次的調遣似乎是秀吉有意試探家康有無偏袒北條的意向。家康也是聰明人,他受命為先鋒之餘,立刻命他的嗣子到京都秀吉的帳下,聽候調遣,實際上是送子為質,以表明心跡。秀吉接到家康的嗣子之後大喜,看他裝束土裡土氣,命妻室替他換上京都最時髦的衣裳,放他回去。秀吉此舉明顯地表示對家康有絕對的信任,無需任何人質。秀吉手下人眼見秀吉如此對家康推誠相待,免不了生妒,尤其最被秀吉寵信的石田三成,得機會便要進讒,假意地算是關心秀吉的安全,一再提醒他:家康是北條氏直的岳丈,可能相通,隨時倒戈。不過秀吉不為所動,對家康倚重到底。秀吉這次動員的兵將是空前的,他不但傾全力大張撻伐,並且也藉此威嚇更在關東以北不庭的強豪。他的大軍節節進擊,北條氏政當然不敵,關東八州諸城守將在重壓之下,摧枯拉朽似地或死或降或逃。唯獨氏政的首都還在頑抗。小田原是瀕「相模」海灣的一座具有歷史的古城,北條早雲發跡之後,即以為都,祖孫相傳歷經四世,是關東首屈一指的名城,也是個屢經攻戰的戰場。北條氏政早有籠城的準備,在四周築起了堅固無比的城堡,儲存了大量糧草。氏政的計算是:如果秀吉大舉來犯,迢迢長途軍糧必然不繼;如果小舉,則他憑山川之險、士卒之勇,必然也能將秀吉擊退。可惜他的估計還是錯了。秀吉不但大舉,並且調度了充足的糧秣而來,實施持久的圍攻。秀吉是在天正十八年(公歷一五九○年)三月初一率領大軍,由京都整隊出發,真是旌旗蔽天,甲冑耀日,老百姓夾道歡呼,是他們從未見過的空前盛況。到了四月初一攻克了箱根,越過了最艱險的迭巒深淵,到達了小田原的城郊。秀吉下令將全城團團圍困起來,截住來援的救兵,卻不急急地去攻打小田原本城。他置酒高會,邀請各部主將德川家康、織田信雄等人,輪流到他營中歡聚,甚至將他的寵姬澱君也接了來,共享圍城之樂。為瞭解慰軍中的無聊,特地准許京都、大阪方面的商人前來買賣,藝人獻技,歌舞,使得城中人心焦如焚。到了六月,秀吉請家康射了一封招降書給氏政父子。又秘密地和城內守將之一的松田憲秀相通為內應,許他事成之後,以關東最富的兩州賞給他,松田動搖了,答應約期起事,秀吉立刻將松田的覆書派人送給了北條氏直。氏直大怒,將松田拘禁起來,殺了松田的兒子,從此城中人人自危。任韭山城守將的北條氏規是氏政的胞弟,本來就不贊同乃兄的蠻幹,一向也與家康十分投契,這時挺身出來,知道事不可為,只能求和,請家康婉為先容,讓他到小田原去勸說他乃兄。秀吉應允了所請之後,小田原便投降了。不過秀吉認為北條氏政是元兇,命他自裁,赦了氏直,卻殺了那願任內應的松田,說他是北條氏的叛賊,時為天正十八年七月。秀吉和家康有一天在戰事未決、共同研究關東八州的形勢時,秀吉忽然指著地圖,對家康說道:「這一大片土地,在事定之後,我將全部委託給你!」家康聞言拜謝,秀吉又問家康:「你將來是否還在小田原建都?」家康點頭稱是,秀吉又指著地圖說:「我細看距離小田原的東北約二十里之處,有城名江戶,襟帶山海,是個好地方,你可以建都。」家康連忙說:「遵命。」北條既定,秀吉在犒賞有功人士的時候,依約將關東八州劃歸家康,以換取家康原有的老家「三河」以及家康累年來恢拓的新境宇。兩相比較,當然關東八州要廣闊得多,不過區域面積雖大,但新撫之眾未必能心服。家康手下兵將個個怨咨,誰也不甘離鄉背井遷往一個陌生的地方,風俗習慣語言都會不同,尤其兵燹之餘,城邑荒蕪,毫無安全感可言。唯獨家康坦然接受,雖然他明知道所謂的關東八州,實際上只有六州,「安房」的裡見氏、「下野」的宇都氏,從來自立門戶,不受任何方面的管束。要使他們聽命歸順,還要很費周章。家康在他群臣的嗟歎聲中,接收了關東。又遵照了秀吉的意旨遷往一個蘆葦叢生、荒涼隘陋的小城「江戶」裡去,將他自己的舊領地「三河」、「駿河」、「甲斐」、「信濃」、「遠江」,整頓清理完畢之後,奉獻給了秀吉。秀吉大喜,家康是處理割讓事宜最迅速的人。     
  近代篇   
  法西斯思想萌芽   
  這時民政黨在國內的選舉中,獲得了決定性的大勝利。同時世論也歡迎軍縮。由於很多前輩的奔走調停,軍部終於鬆了一口氣。倫敦海軍條約算是簽訂了。不過又生了新枝節。當軍縮會議代表在議會中報告該約已經簽訂時,不料反對黨政友會的議員鳩山一郎,批評政府抑制軍令部的意見而簽訂軍縮條約,是侵犯了天皇的統帥權。這當然不過是反對黨的一種策略。從真正民主主義的觀點看來,統帥權已經是過時的思想。但是當時法西斯思想正在萌長,加上固有的皇權至上主義,就變成一個很難處理的軒然大波了。尤其當海軍代表財部彪五月十九日由倫敦回國的第二天,軍令部的參謀草刈英治少佐在財部家的門前切腹自殺。接著是軍令部長加籐寬治帷幄上奏,直接彈劾了政府,說是軍令部長沒有能負重任,所以請求辭職。同時認為天皇的侍從長鈴木貫太郎阻止了部長的帷幄上奏,也是干犯了統帥權。就這樣政府與海軍之間鬧得不可開交。幸而濱口首相很沉著。雖然浪潮很大,但他絕不妥協,世論也慢慢傾向於贊成簽訂倫敦條約了。樞府方面本來持反對意見,最後也屈從了。一層層的難關都被政府突破,終於達成了條約的批准,可以算政黨內閣的大勝利。但是不要忘記日本人是個嗜殺的民族。昭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濱口首相去參觀陸軍大演習的時候,要從東京到岡山去。上午九時,他預備乘燕號的火車登車時,在東京的車站月台上,忽然一聲槍響,濱口腹部中彈。他幾乎倒地。幸而由他秘書抱住,送往醫院。雖然當時沒有死亡,拖延了九個月,終於輾轉病榻而亡。濱口是位極有擔當的好首相。他的死使得日本法西斯日益猖獗,成為一股不受任何羈絆的狂妄力量。北一輝是日本法西斯思想的領導人日本的法西斯主義並不完全脫胎自意大利的墨索里尼。主要的思想家是北一輝。明治末年他二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批判謀刺天皇的幸德秋水的社會主義不夠完備,而主張特異國體論,寫了一本書,名《國體論及純正的社會主義》。出版後很受讀者崇敬。其後他到了中國,認識了孫中山先生,參加革命運動,相當活躍了一陣。民國八年,他在上海寫了一本巨著,名《國家改造案原理大綱》,成為日本右派必讀的經典。該書的主要論點,是主張把俄國和英國的勢力驅逐於亞洲地區之外,由日本來做亞洲的盟主,實行大亞細亞主義,因此非要將天皇抬出來不可。並且要擴大天皇之權,停止憲法三年,公佈戒嚴令,廢止貴族院等等。他這主張雖然有很多漏洞,但非常有說服力,所以一般青年將校奉若神明。差不多在同時,歐洲出現了二巨頭。意大利先出現了墨索里尼。然後在德國又出現了希特勒。他們二人幾乎用同樣瘋狂橫蠻的手段,統治他們的國家。再用不講理的態度,對付柔弱的民主國家,一轉眼成為人人懼怕的強國。日本看到這樣的榜樣,既羨慕又佩服,不由得想倣傚。於是本來行為上已經有點瘋狂,現在變為不可一世了。中國自從民國十七年,北伐竟功,全國統一以後,全國人民景仰蔣公的威望,推為國民政府主席,以為從此可以安享太平。不料黨內黨外都有野心家利慾熏心,不為大局著想,假借名義,實行奪權叛變。十八、十九兩年都免不了有戰爭,蔣公以寡敵眾,敉平了嚴重的內亂。由於連年的東征西討,席不暇暖,共產黨就乘勢坐大,先佔據廣東的海豐、陸豐兩縣作為根據地。但當地的老百姓不服從共產黨,於是他們就大開殺戒,海、陸豐的人民幾乎被他們殺光,慘酷的情形與日本人一樣。他們被逐出海、陸豐後,又竄到了江西,盤踞在井崗山做山大王,喘息了一陣,推舉了朱德為紅軍總司令,毛澤東為政治主任,慢慢地嘯聚萬餘人,再向福建方面推展,勢力愈來愈大,遂成為國家重大威脅。民國二十年開始,國軍不能不認真剿共了。   
  發動九一八事變   
  一九三一年是世界動亂時期,沒有一處安靜土。無論什麼地方,左右兩派的激進分子都鬧得不可開交,同時經濟情形也壞透,到處饑荒,民不聊生。就在這慌亂時期,日本發動了九一八事變。日本炸死了張作霖之後,他的兒子張學良痛悼萬分,誓報父仇。他本是個宅心純厚的人,不過由於出身紈褲,又生得英俊,生活不免浪漫。但自從遭遇到不共戴天的大恨後,他突然改變了花花公子的外貌,成為一個非常有心機的青年。他一面歸順了中央,一面勵精圖治,開始建設。他為了抵制日本的侵略,另外去開闢新港口,刻意地經營葫蘆島,使得日本投資興建的南滿鐵路大受打擊。一九二九年滿鐵的盈餘是四千五百萬日圓。一九三○年,這條鐵路只替日本賺了二千一百萬日圓,還不及前一年的半數。到了一九三一年就更慘了,只剩下一千二百萬日圓。所以日本軍對於這種現象不能不慌張,勢必要驅逐張學良不可,否則無從挽回頹勢。但是日本國內幣原正任外相,一向採取和平政策,希望中日兩方都能相忍為國,這恰和日本軍人的想法相反。於是日本軍人傚法意大利的做法,大搞宣傳,說滿蒙是日本的生命線,誰要是侵犯日本的生命線,皇軍必定加以膺懲。全國到處都張貼了同樣的警告,為了使民眾掀起敵愾心,特別是對中國,軍人做得如火如荼,幾個大城市尤其熱鬧,好像已經大難臨頭。一班文人噤若寒蟬,不再有大正年間護憲的勇氣。法西斯潮流侵襲了日本。為了做得像真有其事一樣,不惜假造許多慘案,用苦肉計,犧牲一兩個人,以完成他們的陰謀。一九三一年六月底,日軍假說要調查洮南地方的地形,派了參謀本部的中村震太郎大尉和井杉延太郎曹長二人前往。洮南是中國地界,平日有軍隊守護,雖然日本參謀本部有公文書通知我方,但地方遼闊,人跡荒涼,很難加以保護。不料二人行至中途,竟為中國兵射殺。繼之在七月初,長春東北有個地方名叫萬寶山的,有朝鮮農民和當地地主起了糾紛。為排解爭議,當地的日本官吏免不了出面干涉。因為朝鮮人已經算作日本國籍的臣民,當然判定朝鮮人有理。於是中國人不服,和日本官吏起了衝突,動起武來。中國方面死傷了很多人,中國政府派了駐日使臣汪榮寶去調查,那時他已在任八年,撰了一篇有名的報告,洋洋萬餘言,將經過說得非常清楚。但是日本方面並不認錯,只怪這兩件案子是因為管轄不夠清楚所致,認為如果滿蒙地方都歸日本,而中國不再插足其間,就可以單純得多。這是日本方面的歪理。西諺有謂強者總有理。中國和日本之間的交涉,都脫不了這一模式。事變經過及其後果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下午一點二十分,日本軍部派了中尉河本末守和幾名士兵,到瀋陽郊外柳條溝附近南滿鐵路的路軌上,撒上大量炸藥,準備點上火,以轟然巨響為信號。軍部預先和關東軍聯絡好,各地一聽有爆炸聲,便同時起事。於是瀋陽、營口、安東、南嶺諸大城市,一夕間全被日軍佔領。很快地日軍繼續前進,到了二十日吉林也被佔領,就這樣整個東北陷入日軍之手。國民政府將日軍的侵略行為訴諸國際聯盟。不巧那時正是國際間多事之秋,不景氣的頹風正吹向歐美列強,大家都自顧不暇,並且深怕得罪日本。不過為了國際聯盟的顏面關係,不能不敷衍一下中國。於是就依了日本的請求,派了一個以李頓爵士為首的考察團,團員中代表法國的是克洛戴兒中將,意大利是阿魯得羅范第伯爵,德國是許乃博士,美國是馬高尹少將。在李頓代表團還未組成之前,日本行動快速,已經在佔領的東北地區成立了一個偽政權,號稱王道樂土的滿洲國。那時日本還沒有想到迎接溥儀來當傀儡皇帝,只讓一班想發洋財的浪人亂搞。一時滿洲國成為搶奪的局面,官吏如盜賊,一片爭權獵寶聲,所謂的王道樂土,不過是騙人的口號。各地的中國老百姓本已不甘做亡國奴,這時更公然反抗起來,游擊隊到處隱藏。昭和六年李頓代表團組織完成,預備啟程考察時,日本軍人慌了手腳,不敢讓調查團人看到混亂惡化了的滿洲,於是少壯軍人之一的阪垣想出了轉移洋人注意力的辦法,另在滿洲地區之外製造事端。他命令駐在上海的武官田中少佐進行陰謀,發給田中兩萬大洋,令他買通當地的地痞流氓,在上海鬧事。同時又叫川島芳子雜在中國上等社會裡,從事間諜活動。一九三二年的正月十八日,田中少佐乘一小群佛教徒自日本到中國觀光,來到上海,在馬玉山路沿途托缽的機會,唆使一批小流氓,用苦肉計製造事端,他指使流氓大聲喊道:「這些和尚是日本人,壞蛋殺胚。」於是就有人向教徒一哄而上,拳打腳踢把教徒痛打一頓,有的甚至重傷,其中一名六天後死亡。淞滬之戰在這件事發生前,日本天皇正月八日在東京親臨觀賞陸軍的始觀兵式,回宮途中,走到櫻田附近,有一個韓國志士扔了一枚炸彈,彈落在宮內大臣座車前面,宮內大臣受重傷,車全毀。天皇只受了一點虛驚。上海的報紙刊登了這條新聞,卻加添了一句道:「不幸僅中副車」。在上海的日本僑民看了非常氣憤,又受了田中少佐的煽動,認為上海人不友好,是幸災樂禍,對友邦元首大不敬。由於受到田中的慫恿,居然有日僑結伙打起報館來。上海人當然也不甘示弱,反過來召開市民大會,發動抗日,群情激昂。日僑方面又糾合了大隊人馬,遊行示威,搗毀了四川路、虹口路一帶中國人的商店。工部局甚至不能不發佈租界戒嚴令,但是沒有用,情形愈來愈險惡。到正月十八日,我十九路軍和日本海軍陸戰隊起了衝突,於是有名的一二八淞滬之戰爆發了。大戰一起,全世界的傳播媒體都認為是大新聞,很多記者集中到上海。阪垣的奸計 ──轉移全世界的注意力 ── 居然得逞。他可以從容地完成滿洲國的計劃。不過他沒有料到,淞滬之戰引發了中國人長年被日寇欺凌的鬱結,民心士氣高昂得不可一世。國民政府為宣示抵抗到底的決心,聲明遷都洛陽,以免受日方威脅。蔣公則坐鎮南京,調中央第五軍的兩師增援十九路軍。雙方激戰三十多天,全球的人民都以驚異與讚佩的眼光看我們,證明我軍的戰鬥力並不輸日本,而在毫無進展下的日本軍部,也只有增援之一途。他們加派了久留米的十二師團和金澤的第九師團。日本向來以陸軍為世界第一強自豪,這時卻洩了氣。內閣裡很多人反對繼續打下去。藏相高橋甚至在議會裡公開表示,如果仗再打下去的話,財政只能維持到翌年的三月。十九路軍奮勇抗戰,使得日軍陷入苦境。為了衝破廟行鎮我方防線,日軍不得不募敢死隊,令三個士兵身裹炸藥,衝開一條血路。結果炸得血肉橫飛才得寸進,足見得我軍防守的堅強,也可以看出日本人是如何凶狠。上海的戰爭始終膠著。到四月二十九日,大規模的軍事衝突已經持續達三個月之久,這時恰好遇到天皇生日,日人名之為天長節。上海的日僑,雖然在漫天炮火當中,也不忘慶祝。他們當天假虹口公園舉行大會,表示祝賀。哪知在總領事朗讀賀詞時,忽然又有一個韓國志士扔出一枚威力很強大的炸彈,當場炸死白川義則大將,炸瞎了野村中將一隻眼睛和重光葵公使的一條腿。這全是阪垣大佐陰謀的代價。   
  國際聯盟考察團(1)   
  滿洲國算是成立了。溥儀被擁做了傀儡皇帝,日本的野心暴露無遺。各國對日態度也突然改變,連一向袒日的英國都表示不信任,而新加入為會員的美國,尤其反對這日益跋扈的日本。一九三一年十月八日,日本又毫無顧忌地炮擊了錦州,各國大嘩。於是召開國聯的理事會,結果以十三對一日本大敗。日本為了保持顏面,請組織一個調查團到現地查看是否構成侵略行為。這就是調查團產生的由來。為了表示公平起見,特地請中國方面也派了一位名外交官顧維鈞先生參加在內為顧問。顧先生以他的外交長才,雖然與各團員處得十分融洽,並且博得他們的尊敬與友誼,但是沒有辦法改變他們國家既定的國策。調查團工作了八個月,做成厚厚的一份報告,提交給國際聯盟,由該會判定日本應該從滿洲撤退。日本大怒,宣佈從此脫離組織,不受任何拘束,同時揮軍越過長城進入中國腹地。全球列強對於日本這種侵略行動毫無表示。那時德國納粹已經掌握了政權,十月裡也傚法日本,聲明脫離國際聯盟,第二次世界大戰終將不免了。中國共產黨為擴張勢力,利用兩種利器,一是造謠,一是武裝叛亂。那時人民對國民政府期望過高,政府也確有很多措施不能盡愜人意,於是謠言滿天飛。凡是可以中傷政府威信的假話,全由共黨散佈出來,而老百姓多數沒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以致以訛傳訛,造成很多誤會。再就是用武力佔據地區,但是共軍究竟不是國軍的敵手。屢敗之餘,只好向西北流竄,躲到陝北窯洞裡去,總共走了二萬五千里。殘餘的部隊已經不足兩萬人。就在這時,張學良和楊虎城受了共黨的誘惑,乘蔣公來西安視察之際,劫持統帥達兩星期之久,並發出統一抗日的要求,停止內戰。於是國軍剿共行動功虧一簣。日本法西斯開始使用暴力了半年多以前日本已經吞併了滿洲。但是凶蠻的日本軍人還不滿足,秘密組織了血盟團。他們擬了一份名單,名單裡的人都該殺。這些人全是社會上響丁當的知名之士。為什麼要殺這些人,則全無理由。就是因為他們名氣大,不大贊成用武。在一九三二年第一個被暗殺的,是已退職的藏相(即財政大臣)井上准之助。第二個被刺殺的財界名人是三井的理事團琢磨。兩人被殺的時間,相距不過一個月。到了五月裡,一個溫和的晚上,大家正在用膳的當口,忽然首相官邸門前衝進幾個軍官,打死了守衛,直衝到首相犬養毅的居室,拿槍對著犬養。犬養沉著氣,大聲喝道:「不脫鞋就上來嗎?」軍人不理。然後犬養又喝道:「有話慢慢說。」軍人回說:「沒有話好講!開槍!」說完就朝犬養放了幾槍,犬養立刻倒地,氣絕身亡。一個七十六歲的老政治家,無緣無故地喪命在嗜殺的軍人槍下。兇手殺了首相之後,向憲兵隊去自首,結果最重的懲罰,只是一個無期徒刑。從犯是禁錮,由十五年到四年不等。這樣輕的處罰,助長了法西斯思想。三年以後,又發生了二二六事件。五一五事件後日本朝野頗有不知所措的情形。七十餘高齡的首相被年輕將校所殺,內閣當然垮了。不過後繼內閣誰能擔當,煞費周章。天皇請元老西園寺公望來推薦。西園寺和各方面的賢達磋商之後,只好暫時脫離「憲政常軌」,不在政黨內遴選後任,而由能降服軍人的人來組織內閣。挑來挑去,最後選出海軍大將齋籐實來組成一個舉國一致的內閣,不分黨派、不分信仰。齋籐本來就是朝鮮總督,一向以老好人見稱,是個穩健的人格者。不過稍嫌遲鈍,似乎沒有能制止那獨斷獨行的軍部。重光葵批評齋籐內閣有這麼一段話:「齋籐不是一個積極的人。好像什麼事都屬於被動。在他手上本來有很多問題好管,但他都由它去,讓它自己發展。所以這樣他與軍部方面能夠相安無事。政府對滿洲問題毫不關心,好像是別人的事。但是到問題發生,政府非負責任不可時,就不免慌了手腳。」日本退出國際聯盟國際聯盟接到李頓報告後,在一九三二年的十二月二日,開會審議滿洲問題。日本代表松岡洋右是個頗有才具、自視甚高、但非常莽撞的人。開會前他就聲明,如果各國不能同意日本的要求,日本就退出國際聯盟。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聲明,國聯的組織是根據威爾遜總統所主張的十四點而成。基礎在和平共存、互相容讓。松岡的聲明恰好與此相反。各國焉能接受?果然在討論滿洲議案時,根據李頓報告,滿洲的現狀應該回復到事變前的狀態。大會投票結果,贊成決議案的共四十二票。反對一票棄權一票。反對的一票當然是日本。日本政府沒有辦法,只好訓令松岡洋右退出國際聯盟。這是一件史無前例的大事。日本居然甘冒大不韙,自願孤立,受天下人唾罵。此後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接踵倣傚日本的榜樣,紛紛退出國聯,使得國聯就此無疾而終。日本佔領滿洲,雖被人指為侵略行為,但仍然蠻幹到底,不顧一切,明目張膽地繼續往華北進攻,派飛機到北平上空威脅。這時蔣公方在專心剿共,認為日寇不過是癬疥之病,而共匪才是心腹大患。日本因此毫無忌憚地佔領了熱河。蔣公看形勢危急,請了息隱在莫干山的黃郛出任北平政務整理委員會委員長。黃先生是有名的知日學者,以前以外交部長的身份,圓滿解決了極棘手的濟案,此次再與日方交涉,簽訂了塘沽停戰協議。華北算是穩住了。瀧川幸辰事件日本退出國際聯盟之後,在國際上完全孤立,在國內也引起很多不滿。尤其左派人士判定是極右派的恐怖時代已經來臨。這反而激起右派真的走向暴力行動。一向喜歡用武的軍人,於是發揮嗜殺的本性,慢慢指向知識分子。各學校的教授紛紛緊張起來。只要教授們有反抗武力的言論,都被目為共產黨。尤其自從小林多喜二被殺之後,更使得人人自危。就在這種情形下,知識階層屈服了。從此噤若寒蟬,再也聽不到反抗的聲音。但是軍方硬是不滿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京都大學刑法教授瀧川幸辰寫了兩本書,軍方認為有「左」傾思想,要求把他開除,並且判他所寫的書為禁書。不過在這之前,大審院卻認為這兩本著作非常有價值,還介紹給部下熟讀,可見得對此書見仁見智各有不同,不能驟加禁止。這樣偏頗的處置於情理不合,京大當局當然不肯接受,於是軍部授意文部省(即教育部)施以壓力,非聽命不可。結果京大法學部全體教授、助教、講師都提出辭呈。消息傳出後變成學潮,東大、東北大、九大紛紛響應,弄得不可開交。文部省費了很大事才安撫好,學潮總算平定了,不過大學方面還是吃了虧,不能不依軍部的要求,將瀧川免了職。瀧川不是馬克思信徒,也和任何社會主義運動的人沒有發生過關係,由於犯了莫須有的罪名而被免職,真是冤枉透了。足見得軍部的勢力有多厲害。到了一九三四年,人們對齋籐內閣已經十分厭倦,覺得他無能,軍部是希望他有魄力,能大刀闊斧地擴張軍備,不料他竟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聽從藏相(財政部長)高橋的話,不敢亂用錢,扣緊荷包,嚴防浪費。他的作風大失人望,於是掀起一陣倒閣風潮。尤其陸軍方面,要伸向華北,急於用錢,受他阻礙,更積極地想去之而後快。這時軍部的氣焰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有一次在大阪天神町的交叉十字路口,一個第四師團的小兵居然不依交通信號,硬闖紅燈。警察上前干涉。但是小兵不聽命令,雙方吵將起來。這當然是兵的不對。但是第四師團的參謀長認為,皇軍的威信被侮辱了,反而叫警察道歉。後來鬧到荒木陸相和山本內相之間都對立起來,成為嚴重問題。由此可見,芝麻綠豆的小事軍部都要管,並且破壞了社會秩序,不自反省,反認為皇軍威信受損,足見得軍部跋扈的情形,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這時政黨又和軍部連手起來,秘密進行倒閣。恰巧發生了「帝國人絹」事件,是個大疑獄。政府中很多人都有受賄嫌疑而被起訴。終於在財政部次官黑田被判定有罪後,齋籐內閣負起責任辭職。內閣就此垮了。齋籐內閣瓦解了之後,形勢比以前更壞。西園寺公望破例召集了所有朝中的重臣,來會商後繼人選。他這麼做是因為他自己已經老了,想創一個先例,以便他死了之後,天皇便於找適當的人來咨詢。會議結果,齋籐所推薦的岡田啟介大家認為合適。次官內閣岡田也是海軍大將,是個相當穩健的人,岡田組閣時,本擬在閣僚之中遴選五位政黨出身的人,但是政友會臨時宣佈不參加,只好由民間賢達來充任。而由於他所延攬的人無赫赫名,所以一般人都呼之為次官格的內閣。岡田內閣當然不受人尊敬。軍部尤其看不起他。昭和十年二月十九日,貴族院議員菊池武夫心血來潮,可能是想逢迎軍部,忽然提出一個老問題,即「天皇機關說」。他認為主張此說的人是叛逆,是學匪,應該嚴禁此書。按:此書是誰寫的呢?是法學名人美濃部博士,同時也是貴族院議員。此書行之已久,帝國大學用為教材,文官考試及司法考試中都採用,從來沒有人反對過或批評過。其中最大論點,認為天皇是機關,有賦予的權限,不能任意逾越。此說當時非常合乎民主政治的要求,但卻犯了軍部的大忌。軍部的意思是,天皇有無窮的力量,可任意行事,誰都不能阻礙天皇。天皇是神。軍部因此可以藉天皇之名,什麼事都可以做。軍部發行的小冊子說道:   
  國際聯盟考察團(2)   
  恭惟我國受天孫降臨之賜,成為萬世一系天皇之國……寶祚之隆,與天地並享無窮……今如國家之統治權不在天皇,或如認天皇為機關,此誠萬世無比之大錯矣。這很明顯的是神話,不是現代人該有的意見。但是軍部為了順利蠻幹起見,不惜自欺欺人。軍部為了擴展軍力,無限制地要求政府增列預算。不過那時握住財政大權的藏相高橋是清不肯讓步。軍部不得已,與財閥勾結,於是各行業都大增資,市場上顯得一片繁榮。 
  二二六事件不料到了一九三六年冬,過完年不久一個下雪的日子,早上五點左右,天色未明的時候,有幾百名士兵荷槍實彈,有的甚而肩著一挺機關鎗,四散而去。他們是奉命去實行暗殺的勾當的。據當時目擊者傳說,岡田啟介、齋籐實、西園寺、高橋是清以及其他很多大臣全被殺死。實際上的情形大約如下:襲擊總理大臣官邸的:為中、少尉三人,率領三百名士兵,武器有重機關鎗、輕機關鎗、炮及步槍。殺死四名警衛,衝入官邸。首相岡田啟介躲了起來,只誤殺了有點像岡田的岡田妹夫陸軍大佐松尾。襲擊齋籐內大臣官邸:為中、少尉三人,率領兵員一百五十名,武器有重機槍、輕機槍及步槍。齋籐為兵驚醒,走出臥室,被槍彈擊中,全身四十七處,刀傷數十處,死狀甚慘。夫人春子重傷。渡邊陸軍教育總監私邸:少尉二人,率兵三十人,武器有輕機槍及步槍。到的時候已經六點多,渡邊已起床穿好了衣裳,知道有人衝進來,就用手槍來應戰,打傷來人後,因手槍子彈打完,壯烈犧牲。大藏大臣私邸:中尉率領兵一百二十名,武器有輕機槍及手槍。高橋尚在夢中,闖進來的兵將他喚醒,用手槍將他打死,再用刀刺了幾刀。侍從長官鈴木的官邸:大尉一人,率兵二百名,武器有重機槍、輕機槍、手槍。官邸非常廣闊,一時找不到鈴木。後來鈴木被一個士兵發現。士兵叫道:「為了昭和的維新,借閣下一命!」於是用手槍連發兩響,鈴木倒地。大尉趕來,拔刀預備再加上一刀時,夫人在旁求道:「夠了,請不要再砍了。」大尉居然沒有再行兇。鈴木重傷未死。後來日本戰敗,幸而有他,不然不知會弄成什麼樣子。牧野前內大臣別邸:大尉一人,率兵僅八名,武器有輕機槍及步槍和手槍,但是來犯的大尉反被守衛者的手槍打中兩槍。士兵放火燒了一個旅館,並且一槍誤中了牧野的看護婦,在混亂中沒有能得手,受傷的大尉反而自殺了。襲擊的對象除了以上所述的諸人外,還有下列各處:內相官邸、陸相官邸、警視廳、陸軍省、參謀本部、朝日新聞社、日本電報通信社、報知新聞社、國民新聞社、東京日日新聞社、時事新聞社等。因為後籐內相不在東京,倖免於難。川島陸相本不在該殺之列,只借他的官邸做總聯絡站。警視廳由大尉一人,率領四百名士兵佔領。武器有重機槍、輕機槍、步槍,佔領後把門窗緊閉,與外界不相通,警察的力量陷於癱瘓。新聞社方面,除了到朝日新聞社,將排字房的架子毀壞之外,對其他各報只要求刊載預備好了的聲明。該聲明內容大略如下: 
  謹惟我神州在萬世一系天皇之統帥之下,舉國一致,生成化育,得以實現,並進而達成八紘一宇之團體……惟現已為所謂元老重臣、官僚政黨等所誤,破壞國體……倫敦海軍條約之簽約及教育總監之更迭等,統帥權接二連三毫無顧忌被干犯,僭竊至尊之兵馬大權,其罪滔天,人神共憤。 
  這裡提到的教育總監的更迭,是人事糾紛。教育總監原來是由真崎大將擔任。真崎是在荒木陸相之後,最受青年將校愛戴的人。一九三五年(昭和十年)八月,輪到定期異動的時候,陸相林銑十郎決定真崎轉任為軍事參議官,是個閒職,但是真崎不肯。不過後來還是敵不過皇命,只好將教育總監讓給渡邊。二二六事件,渡邊因此被殺。二二六事件很明顯地是日本陸軍青年將校的叛亂行動,觸犯了軍紀,是嚴重的下犯上的行為,一時很難收拾,其中還有派系糾紛,意見也非常分歧。應該討伐還是應該安撫,莫衷一是。所有的文官都不敢出聲,武人則同情亂黨的多,只有天皇一人發話,要平安叛亂。屢次請示天皇的指示,天皇非常堅定,絕對沒有安撫的意思。僵持了兩天後,叛軍終於投降歸隊了。但是為首的叛徒不能不處罰。除了已自裁者外,還應當有不少人受刑,到七月裡才弄清楚。天皇的威信,幾千年來第一次真正受到了尊敬,不能不說是拜軍部大力宣傳之賜。二二六事件就這樣虎頭蛇尾般地告了段落。青年將校崇拜的荒木真崎,以及在政壇上一時活躍過的川島林等,都從現役退出。一批新上來的人似乎比較溫順,沒有野心。但是青年將校間法西斯的氣候已經形成,從此軍人左右政局了。二二六事件發生後,岡田啟介雖然未死,但也無意再做下去。內閣宣佈總辭。元老西園寺公望又不能不僕僕征途到東京來,替天皇想一位堪當大任的首相。他已經是八十七歲的老人,行動艱難,但是為了這樣一個難局,不能不竭忠盡智,完成任務。他首先想到的人選莫過於近衛文縻了。除他之外,幾乎沒有適當的人。三月四日上午,老人請了近衛到宮內省自己下榻處,開門見山地說道:「您是陸軍、海軍、政界、財界各方面都不反對的人,請來收拾時局,無論如何請不要推辭。」老人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求過人。因為近衛是五代攝政家的後人,又與天皇有姻婭之親,做過貴族院的議長,是當代有名的文化人,所以對他特別客氣,不料竟碰了一個大釘子。近衛回復以健康為理由,推辭大命。事實上是因為肅軍的原因。皇道派被逐,深怕這班人會報復。軍部的動向非常難測,隨時可能有變化,近衛膽小不敢受命。老人很少被人謝絕,一時無計可施。樞密院院長一木喜德郎恰巧在旁說道,岡田內閣裡的外相廣田弘毅很能幹。西園寺聽罷,馬上決定了廣田。   
  國際聯盟考察團(3)   
  廣田弘毅意外組閣廣田意外地做了首相,組織了內閣,但不能不聽命於軍部,將原先擬定的大臣名單重新改過,完全照軍部的意見,另外遴選了閣僚。廣田內閣事實上是一個軍部內閣。他恢復了海陸軍大臣及次官非現役不能做的制度,以防止文人及退役軍人投入政黨以後,不再聽軍部的調度。他又任用與軍部關係非常密切的馬場瑛一為藏相,編列了一項十四億日圓軍事費用的預算,大量建造飛機、坦克、航空母艦、大戰艦等武器,並簽訂了日、德、義防共協議,名義是防止第三國際的滲透,實際上是覬覦蘇俄那一大片未開發的土地。對中國則提出了所謂的廣田三原則。內容約略如下:中國政府須積極實行鞏固中日友誼。中國承認滿洲國,實行中、日、滿合作。中、日、滿共同防止共黨在中國之蔓延。 
  接到廣田三原則後,中國知道和平恐已無望。不過總希望遲一點爆發戰爭,愈遲對我們愈有利。蔣公發表了以下的名言:「苟國際演變不斷絕我國家生存民族復興之路……當為最大忍耐。復以不侵主權為限度,和平未到完全絕望時期,絕不放棄和平。犧牲未至最後關頭,亦絕不輕言犧牲。」說明了中國方面的態度。如果日本軍閥再進一步有侵略行動的話,我們只有玉碎了。百靈廟大捷但是不覺悟的日本軍部嗜殺成性,繼續用武,想併吞我綏遠省。我不得已,只好扺抗。日軍攻綏主力,自百靈廟進攻,被我軍擊退。其後綏東戰爭展開,我軍反擊,斬獲極伙。我軍乘勝追擊,一舉攻克百靈廟。這次的大捷,使得我民氣大增,舉國歡騰。指揮作戰的日本軍官田中,倉皇乘飛機逃離戰場,才得以身免。日本軍部受到重創之後,不敢輕侮了,戰爭得以稍歇。日本國會反抗軍部可是在日本國內議會裡卻沒有歇。馬場藏相的龐大預算,使得財界深感不安,當然會影響到政黨。政黨的議員免不了要追究原因。及至發現是軍部所要求的,軍部與政黨之間便發生了大衝突。昭和十二年(公歷一九三七年)年頭,在眾議院本會期間,政友會議員濱田國松質詢:「近年來軍部老是自誇把國政推進了,實際上是強化了政治獨裁,把軍部力量滔滔不絕地自我稱讚。」這番話不單政友會的同僚大家拍手叫好,連民政黨的議員也一起拍手。他說完之後,寺內陸相站起來答辯道:「濱田君所說的話,很顯然地侮辱了軍人。十分遺憾。」濱田於是馬上回說:「我哪裡有說侮辱軍人的話?請查速記紀錄,如果有的話,我剖腹相謝。要沒有的話,也請剖腹。」他這番話,又博得議會的滿堂喝采。但是沒有再進一步攻擊軍部。寺內卻借此機會,要求解散議會,以懲罰政黨。不過政黨出身的閣僚都一致反對解散。因為沒有名目,海相也反對,因為他希望在本會期中能通過海軍預算。廣田首相沒有法子,只好宣佈休會兩天,希望兩天後有個轉變,結果這兩天白等了。軍部堅持非解散國會不可。於是迫得內閣總辭。接到內閣總辭的消息,西園寺公望已是在病榻上。湯淺內大臣奉了天皇之命,到靜岡的坐漁莊,去探望西園寺的病,並問老人後繼首相該是誰。老人不能再介紹近衛,想了想,除了宇垣大將外,沒有人能壓得住軍人的氣焰。大命就這樣拜給了宇垣。宇垣剛從朝鮮總督解職歸國,十分興奮,馬上到東京想晉謁天皇。車行到半途,憲兵司令官中島來接,於是同乘一輛車陪同前行。在車中中島傳寺內陸相的話,勸宇垣不要接受大命,因為少壯軍人不好駕馭,還是辭退的好。宇垣說道:「二二六事件不可能再發生。我不怕。」他參內後,拜受了組閣大命。閣僚之中要選一位現任大將來當副相,成了難題。寺內首先表示難找,宇垣又去訪問杉山教育總監,杉山也說物色適當人選,恐怕很不容易。照往例是在三長官裡挑選。三長官者,陸相、參謀總長和教育總監。現在三者都不肯幹,也不肯介紹別人,宇垣只能問他的好友小磯國昭大將。小磯這時已官拜朝鮮軍司令官,他答說只要三長官能同意就行。這當然是推托之辭。宇垣沒有辦法,只好請湯淺內大臣轉請天皇,命令軍部派人。湯淺怕得罪軍部,回說事無先例,他也不敢驚動宸聽。宇垣經過五長天,碰了他舊日好友的釘子,組閣不成,意興闌珊,只好辭去了大命。西園寺公望兩次在病榻前接見了湯淺內大臣。現在有資格任首相的人,只剩下平沼騏一郎和林銑十郎大將兩人。當然還有近衛。但是近衛再三懇求不要舉薦他。老人不願違信,又不願舉薦一位他向來看不起的人平沼,只剩下林銑十郎一人,不得已舉薦了他。不料林銑十郎是個不折不扣沒有骨氣的人,他組織了一個完全聽命於軍部的內閣,居然閣僚內一個政黨人物都不選。議會恢復開會之後,林首相忽然感覺不對,認為自己不是人民選出來的人物,不配掌政。他召集所有的閣僚說道:「這樣實在不像話。我是軍人,真對不起大家,還是解散國會。再來看新國會的動向吧。哪位不同意的就請辭職。」閣僚聞言大驚,但只好同意解散國會。新國會經選舉之後,大出各方意表,結果民政黨一百七十九議席,政友會一百七十五議席,而社會大眾黨一躍為三十七議席。更糟的是,極左派日本無產黨也佔有一席,這樣一來陸軍也不支持林內閣了。陸相杉山勸林總辭算了。於是五月三十一日,林內閣干了三個多月,就結束了。張學良實行兵諫恰好半年前中國發生了一件大事。張學良自從他的老父張作霖被日本軍人炸死後,這不共戴天的讎恨始終在他心中縈懷。快十年了,此恨未報當然不免焦急。尤其他部下許多策士紛紛勸他聯共抗日,不由得他不心動。所以毅然決然乘蔣公檢閱他的部隊時實行兵諫。他那時年輕氣盛,做事莽撞,又偏聽了策士「左」傾的言論,鑄此大錯。幸而他能及時懸崖勒馬,遵從了陳誠的勸告,親送元首夫婦回京。這一鬧劇就這樣結束了。雖然是一場鬧劇,但是卻明白地昭告了世人,抗日的軍事行動必不可免了。林內閣倒了之後,什麼人能來接替,成了問題。林辭後曾經說過,最好是近衛能來幹,否則就讓陸相杉山來好了。這話傳到西園寺耳朵裡,老人深以為陸相來當首相很不好。既然近衛的健康已經好轉,自以近衛為適當。近衛的好友後籐隆之助又從旁推轂,近衛終於組閣了。消息傳出後,舉國歡騰。不論是軍部、是政黨、是財界,沒有不表示歡迎的。   
  第二次中日戰爭   
  近衛內閣成立之後,大局似乎可以安定一些時候,不料反而出了一件絕頂嚴重的大事。日本軍部本來在北平附近駐有三千名軍隊,因為準備侵略蘇共的關係,先將駐在華北的兵力秘密增強。原來三千名增為五千,在各地都這樣不露痕跡地佈置起來。而因為看不起中國,所以沒有將增兵的緣故告知華方。又因為增加的兵員無處駐屯,不得不找一塊空地建造兵營。於是發現盧溝橋附近有空地,非常適當,不理中國方面的抗議,就開始動工。中國方面不明白日方增兵的原因,又不能不防日方有越軌的行動,也在永定河旁築起工事。七月七日的夜裡,日本軍忽然以機關鎗對我發射,我不得不還擊。就這樣由盧溝橋開始,中日八年大戰爆發了。盧溝橋是個美麗的地方,清朝乾隆皇帝曾經題過一首詩,名︽盧溝曉月︾,刻在石橋邊。七月裡正是風光明媚的時候,誰能相信會在這時開戰?我方駐防的軍隊是二十九軍三十七師二一九團吉星文的一營。日軍隨即向我方開炮。於是愈打愈擴大。日軍向北平方面進攻,動員了將近六、七個師團。這時兩方的兵力如何呢?不能不約略地做一個比較。抗戰當初,日方有現役軍兵員:陸軍 四百四十八萬一千人。戰時可動員兵額二千七百八十餘萬人。裝備精良,配有大炮及坦克車。海軍 居全世界第三位。另有世界最大旗艦太和號及武藏號,計二百餘萬噸。空軍 飛機三千架,隨時可增加。我方陸軍 二百餘萬人編製步兵一八二師,四十六獨立旅。騎兵九個師,獨立旅六個。炮兵四個旅,二十個獨立團。配備每師官兵一萬零九百餘人,槍三千八百支。輕重機槍三百三十挺。迫擊炮四十六門。擲彈筒二百四十三個。海軍 幾等於零。有舊艦艇六十六艘,其中噸位最大者三千噸。空軍 各式飛機六百架,可供作戰之用的約二百架,余為教練機。這樣一個對比,我們哪裡能有勝算。何況我們沒有工業可以做後盾,好像我們很快除了降伏之外,別無他法了。日本參謀本部支那課的軍人估計道:「中國必然不堪一擊,馬上會屈服的。他們縱然想頑抗,我們最多也只要派七個師團,一定可以席捲全國了。」雖然我們武器、訓練、裝備都不如人,但是這口氣絕嚥不下去。軍民士氣高昂,尤其統帥蔣公非常堅定,決定抗戰到底,聲明中國雖不需要戰爭,但仍將自衛。日軍佔領北平之後,一路進犯。我軍誘敵深入,將一部分日軍膠著在山西省的山區,使其不能動彈。另一股日軍,以上海公共租界為根據地,向我江灣閘北方面進犯,於是淞滬大會戰開始。上海是有名的國際港口,日本要展示它的力量給洋人看,特地使用陸海空立體作戰方式,狹猛烈的炮火,大舉與我拚鬥。我軍奮勇迎擊,在沒有海空支持下,居然守了三個月之久。洋人沒有不稱讚我軍的英勇和指摘日軍的凶暴的。在開戰的前夕,日本報紙狂妄地估計,我軍最多只能抵抗皇軍的攻勢兩個星期。但事實上我們卻打了三個月。單是八百孤軍死守四行倉庫,就超過兩個星期的時間。我軍雖然在淞滬之戰中浴血拚鬥三個月後不得已自動撤退,但這三個月中,我們政府與民間做了不少事。所有的工廠,包括賴以抗戰八年的兵工廠,都搬遷到大後方去了。日方的代價則是死傷六萬之眾。   
  南京大屠殺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日軍分四路進犯我首都南京。十三日南京失陷。日本人以為我政府不能不屈服言和了。不料蔣公發表通電,聲明繼續抗戰。日本軍人弄得騎虎難下,無法就此罷休。於是凶心大發,竟學起三百年前的屠城辦法,大開殺戒,瘋狂向我市民及士兵,行德川時代流行的武士殺人特權,就是不論青紅皂白,只要看不順眼,便拔出雪亮亮的純鋼長刀砍殺過去。我們南京市民被日本兵砍了頭顱的不知多少。嗜殺的日本軍人還不過癮。他們比賽誰的刀鋒銳利,拿中國人的胴體做試驗品,一刀揮去,能通過幾個活人,多的得勝。這是他們攻入南京後的遊戲。這樣慘遭殺戮的無辜南京市民,達十餘萬人。除此之外,還姦淫擄掠,極盡野蠻之能事,替日本歷史留下不可磨滅的污點。蔣公在我軍退出都城南京之後,發表告國民書,號召全民抗戰到底。日本近衛政府深怕陷入長期戰爭的泥淖中,特央請德國駐華大使托德曼斡旋言和,條件如下:一、承認滿洲國。二、成立不設防地區。三、成立特殊政權。四、與反共集團合作。五、日、滿、中三國締結經濟協議。六、修改關稅稅則。七、賠償日方損失。 
  蔣公對這樣的言和條件當然不能接受。日方無奈,只好變通方法,宣稱不以國民政府為交涉對手,開始利用我國的不肖政客,組織漢奸團體,加以承認,自欺欺人,同時繼續進犯。廣州及武漢都淪陷了。   
  張鼓峰事件   
  這時日本軍人的氣焰不可一世,完全忘形,自以為天下無敵。在中國戰場的軍人節節勝利,引發了在滿洲邊境日軍的妒忌心。滿洲和蘇聯接壤的邊境地區,人煙稀少,國境的界線又不十分明確。日本佔領滿洲之後,蘇聯為防備日軍來犯,不得不增強自己的武力。日本看見蘇軍增強,也就不能不再加戰備。如此循環作用,在國境上顯得十分緊張。日軍向來看不起蘇聯,認為是手下敗將。而蘇軍方面難忘日俄戰爭戰敗之恥,很想報復。兩方面敵愾心都很強。加之日軍妒忌心重,急於建功,不讓中國戰場的日軍專美。於是就在一九三八年即昭和十三年七月三十一日,日本第十九師團的師團長尾高龜藏中將,沒有得到天皇的裁可,竟獨斷地向張鼓峰的蘇軍開始攻擊。大規模的戰鬥就這樣展開。雙方拚命肉搏,死傷甚重。蘇軍初被襲擊,小挫後集中兵力,轉為優勢,復利用威力較強的大炮和空軍,壓倒了日軍十九師團,幾乎使該師團全軍覆沒。不過蘇軍並不想將這次的衝突擴張為大規模的戰爭,主張各回原來的國境。而日本這一方面,也因為在中國戰場正打得吃緊,沒有工夫再顧到這邊,也命令就地解決。於是八月十一日就在莫斯科簽訂了停戰協議。諾門罕之戰這次日本沒有撈到便宜,反而吃了大虧。第十九師團潰不成軍了。但是第十九師團是屬於朝鮮軍,與關東軍不同,還聽日本軍部的調度。所以命他不要再打,他就不敢不遵。但是關東軍就不同了。自從滿洲事變以來,關東軍養成了獨斷獨行的風格,完全不理軍部的決定。張鼓峰事件的第二年即一九三九年四月,關東軍越界,與外蒙軍遭遇,雙方立刻發生了戰鬥。地點是在諾門罕的大草原上。日軍想把外蒙軍驅逐掉,但是遇到了外蒙軍的頑強抵抗,反而受了很大損害,不能不撤退。外蒙軍再加上蘇聯軍,增添了新生力軍,好像事態愈來愈嚴重。關東軍的第二十三師團把這情形報告給總部。總部決定借這機會把蘇聯軍徹底打垮。除了第二十三師團外,日本唯一的戰車團都調來加入戰鬥,並且增加了航空部隊。於是大戰開始。日軍先命一群飛機轟炸了湯姆斯克的航空基地,然後由二十三師團攻入外蒙,預備包圍外蒙和蘇聯的軍隊,不料反被蘇軍的大炮和戰車打得七零八落。正預備向北面撤退的時候,被正面打來的蘇聯戰車隊衝散。號稱關東軍之虎的坦克車隊,很多都被打垮。日本軍好不容易在哈爾哈北岸掘了壕溝,勉強維持了陣地。吃了敗仗之後,關東軍還不肯認輸,要求日本軍部派重炮部隊增援。軍部雖然不願,但仍然派出了重炮部隊。於是關東軍就開始了總攻擊。蘇軍亦不示弱,雙方激烈炮戰,終成膠著狀態。這時歐洲局勢發生了突變。德、蘇之間有了默契。日本政府和軍部都還蒙在鼓裡。日方本來希望與德國夾擊蘇聯的,現在已成泡影了。而膠著的戰爭,由於雙方不斷地增援,已經節節升高。由於蘇軍的炮火強烈,日本第二十三師團差不多遭到全滅的打擊,軍旗兩面也被奪去。日本第一次嘗到大敗仗的教訓。幸而到了九月,歐戰爆發,兩國停戰,日本承認失敗。諾門罕大戰在胡裡糊塗中結束了。經過這兩次教訓之後,日軍嘗到苦頭,知道蘇軍的厲害,絕非可以欺侮的阿斗。為了表示對蘇從此不懷敵意起見,自動撤離了一部分軍力。日方這麼做,除了示好蘇聯之外,也因為在華戰場上兵力消耗太大。可是這一舉動卻幫了蘇聯大忙,潛伏在日本德使館內的俄國間諜理查德·索爾基得到日本御前會議的決議文說:「帝國政府在今年內絕不對蘇宣戰」,之後立刻電轉莫斯科,蘇聯政府得到情報後,便放大了膽,陸續從西伯利亞調回二十五萬遠東部隊,參加到莫斯科的保衛戰裡,從此戰況急轉,導致了德國的敗亡。   
  意志薄弱的汪精衛   
  這時中國的抗戰正在緊張階段。日軍攻勢凌厲,而且竭盡殘暴之能事。在戰爭中,一個日本記者將他親眼目睹的各種駭人聽聞的行為,寫成一本小書,名《三光》。三光者,殺光、燒光、掠光之謂。著者名神吉晴夫,除了寫當時的情形之外,並附有照片幾幅。驚心動魄的寫真,作為日本軍人殘虐的佐證。一個從軍記者,居然憑自己的良心,將所聞所見真實地記錄下來,公之於世,不能不說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了。這時廣州武漢都已淪陷,全國在絕望中與日軍搏鬥。汪兆銘(精衛)不忍見人民塗炭,對抗戰復失去信心,認為我方軍力不如人,響應日本首相近衛所發表的三原則,準備言和,秘密地於二十七年十二月八日離開重慶,抵達越南的首都河內,發表他停止抗戰、對日求和的主張。汪是個意志薄弱的人,又無遠見,本心未必想當漢奸,不過其後為他追隨者所誤導,這班人一味地想謀取富貴,沒有替汪設想,以致汪身敗名裂,自毀革命勳業。英、法兩國對德宣戰之後,德軍竟絲毫沒有一點動靜。英國與德國並非緊鄰,中間又隔海,絕無直接被攻擊之虞。法國則有固若金湯的馬其諾防線,以為德軍絕無攻進的可能。半年以來,只有零星小遭遇戰。兩國的領袖都以為戰事必然打不下去,終會和平了事。不料德軍破壞了永久中立國協議,揮軍進入比利時及荷蘭兩小國,從背後攻佔了馬其諾防線。在幾乎沒有任何防備之下,法國首都巴黎被佔領了。法國只有投降,由一位第一次世界大戰負盛名的老將軍貝當來當法國的傀儡總統。剩下來只有英國還在抵抗。德國的元首希特勒採取雙重政策,來打擊英國的戰意,一方面用轟炸機狂炸倫敦市區,而另一方面密派納粹黨高級負責人以降落傘降落英土勸降。幸而這時英國新任首相丘吉爾堅持抗戰到底,不肯屈服,與蔣公的堅決態度完全相同。不過英國沒有英奸,也沒有像汪兆銘、周佛海之類的糊塗人物。   
  回天一二九(1)   
  日本軍人眼看著德國席捲歐陸諸國的情形,不勝艷羨。於是他們也不客氣,對法國舊領地越南開始進攻,佔領了河內。這時已經是公歷一九四○年的下半年了。中國對日抗戰已經經過艱苦的四個年頭。汪兆銘這時回到了南京。日本人深怕陷入泥淖太久,自我解嘲的認為,對中國戰爭已經結束,允許汪在南京成立國民政府。在抗戰初期,許多稀奇古怪的預言在香港、廣州一帶流傳。其中最奇的是說日本侵華,推背圖裡老早有說:「一朝聽得金雞叫,大海沉沉日已過」。那時誰也沒有料到中日之戰能拖到雞年。而尤其不信這句莫名其妙的預言「回天一二九」。但是說也奇怪,這年的十二月九號,太平洋戰爭爆發了。中國孤零零單獨抗戰四年之後,才有了與國,才有了回天的希望。一二九是中國正式向日、德、義宣戰的日期。日本在諾門罕吃了蘇聯大虧之後,知道蘇聯不可輕侮,暫時不想動北進的念頭,但在侵略中國大陸的時候,卻和美國在華的權益有了衝突。日本不斷受到美方的抗議。一九三九年,二次世界大戰前夕,日軍封鎖了天津英、法兩國的租界。乘日、英會談的機會,美國忽然通告,將日、美間通商航海條約廢棄。兩國的關係登時惡化起來。雖然以後經過外交交涉,但是沒有改善的跡象。世界大戰爆發後,德軍的閃電式勝利所向無敵,使日本看得眼紅,朝野都掀起了一片南進熱。這種意向不由得美方不緊張。於是美國政府先禁止向日本輸出飛機用高精度的汽油和鐵屑。這當然更惡化了兩國的關係。一九四○年的秋天,日本與德、義兩國訂了三國同盟。日本又出兵侵佔了河內,顯示出它有無止境的野心。美方怎能不預為防範。不得已只好組織了一個ABCD集團和強化太平洋艦隊,好像開戰的形勢已經不可避免了。日本負責與美方進行交涉的人是近衛內閣中的外相松岡洋右。松岡是個不知死活、好大喜功的粗線條人物。他的氣魄有時還勝過關東軍的軍人。他甚至於主張同時南、北進,又對蘇,又對英、美。他這種狂妄態度,並沒有獲得內閣閣員的贊同,尤其穩健的近衛更不贊同他的作為,結果內閣因為有松岡的不同主張,只能總辭了。但是經過重臣們仔細考慮之後,大家認為現時還是推舉近衛最為妥當。於是大命再度降下,近衛不得不再組閣。不過這次新內閣的外相,不再是松岡,換了豐田貞次郎。抗戰前途有了轉機在回天一二九以前,抗戰的前途似乎已經有了轉機,雖然那時我兵源缺乏,物資補給困難,但我軍仍能相機反攻,摧破敵人以華制華、以戰養戰的企圖。同時還改進役政,不再任意拉夫,並實施游擊戰術,隨時隨地打擊日軍。民國二十八年九月,第二次世界戰爭爆發。日軍乘機對我也發動新攻勢,成立對華派遣軍總司令部,以西尾壽造大將為總司令,阪垣征四郎為參謀長。阪垣是有名的所謂中國通,大舉向湖南長沙展開大規模的包圍戰。我軍苦戰之後,反將日軍包圍。日軍不支,突圍逃走,遺屍兩萬餘。長沙第一次會戰,日軍慘敗。民國二十九年初,日本大本營決定,倘在一九四○年不能結束戰爭,將自動撤兵,以免長期陷在泥淖中。在華日軍獲悉這一決定後大驚,不敢不加緊進攻,乃於二十九年(即公歷一九四○年)五月開始猛力進犯我棗陽、宜昌。我名將張自忠奮戰不屈,壯烈成仁。但日軍亦傷亡慘重。嗣後在民國三十年內,日軍不斷發動攻勢,都被我軍防禦得法擊潰。日軍雖然未能得手,但軍人的氣焰還是不可一世。他們決定了南進政策,欺侮法國是德國手下的戰敗國,無力保護它的屬領越南,於是就不顧一切,揮軍進佔河內,同時再度進犯我長沙,企圖打通粵漢路,以奠立南進的基礎,不料被我軍迎頭痛擊,狼狽敗走,遺屍八萬。是為我第二次長沙大捷。這次的大捷影響很大,使得美、日談判中美方的態度非常堅強。近衛內閣受軍方壓迫,不得不因此而辭職,由陸相東條英機出組新內閣。   
  回天一二九(2)   
  山本五十六之死一九四三年是一個轉折點。軸心國家開始衰敗。首先是意大利的魔王墨索里尼戰敗被俘。他是被他手下巴多里奧元帥所出賣。德國屢攻斯大林格勒不下,蘇軍反將德軍包圍。日本則是因為破密的技術不如美國,以致戰略名家海軍大將山本五十六的行蹤被美方偵悉,他座機的行程完全曝光,因而被擊落。事後據美方特工人員對我方人員述說當時的情形是,他們接獲日方發出的一封急密電,經破密後,知道有一要員要飛來,並命令駐軍於該員到時,排列儀仗隊恭迎。美方雖不知該要員是何等人,但總以擊落為是。不料擊落的竟是赫赫有名的山本五十六本人的座機。到第二天日本報紙刊登了山本殉難的噩耗,美方才恍然知道在無意中建了大功。日本全國震驚,喪失了一位最可能扭轉頹勢的能將,無限悲痛之外,也再無鬥志了。從此軸心國每況愈下,一蹶不振。而聯合國這一方面則節節勝利。蔣公參加了開羅會議。美、英、法等國撤銷了治外法權。我們一百多年所受的桎梏終於解除,同時我們的青年軍在各戰場,尤其是在緬甸的戰績輝煌,博得了全世界的讚譽。一九四四年軸心國做垂死前的掙扎。好像日本敗得最慘。空軍神風隊以人機俱亡的自殺行為,企圖挽救失敗的命運。硫磺島的守備隊全體殉難。沖繩的婦孺跳海。這些是一連串的慘劇。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廣島挨了美軍的原子彈。全市的人死了大半。八月九日長崎又挨了美軍的原子彈。人雖然死了很多,但是一剎那間沒有任何痛苦。比起南京民眾的被屠殺,不知要仁慈幾倍。那時日本有和平派與主戰派兩派在對立,主戰派預備頑抗到底。十五歲到六十歲的男人和十七歲到四十歲的女人都要編入國民義勇戰鬥隊,食糧不足,就將老幼病弱不能作戰者全部殺掉。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玉碎主張。到了八月九日,一向保持友好態度的蘇聯,忽然也打落水狗,正式對日宣戰。號稱無敵的日本關東軍,竟有如喪家之犬,棄械投降。在此情形下,和平派佔了上風,請天皇下詔無條件投降,應了推背圖上的預言:「一朝聽得金雞叫,大海沉沉日已過。」日本自古不像是個凶蠻民族。中古時期,毋寧要算是一個文風很盛的國家。到戰國時期,才崇尚武士道。德川朝偃武修文,儒學盛行,講究捨己為人的仁義行誼,到近世卻養成一批嗜殺的軍人,闖下了幾乎亡國滅種的大禍。但是日本人民吃了軍人的大虧,卻並無清算他們的意思,反而遮掩他們的罪行,把責任推給美國的原子彈。不過倘若沒有原子彈及時落下,瘋狂的主戰派可能會佔上風,一旦實行了玉碎,則日本的前途會更慘。這也可以證明日本人是如何地「愛國」。日本人溺愛了半世紀的狂妄軍人,反而毀壞了他們辛苦培育成長的美輪美奐的民主政黨政體,但宛如慈母對身邊溺愛的不肖子弟,明知溺愛會賈禍,往往還是會溺愛下去的。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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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史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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