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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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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並未走遠:日本幽靈  作者:郭曉曄                       
   本書以紀實文學的手法,描述了二戰之後對侵華日本戰犯的審判過程。他們在侵華戰爭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犯下了怎樣的罪行?他們自罪惡的起顛峰墜落的命運中,其毒素四溢的靈魂又暴露出怎樣的情狀?對當代日本政壇又產生了怎樣的影響……本書資料翔實,文筆生動,具有很強的可讀性。   
當代世界出版社 出版             
  引 子
  在日本伊豆的鳴澤山菩提樹和櫻樹長勢茂密的山腰裡,靜靜地站立著一座3米高的鐵褐色陶制合掌觀音像,它的旁邊有一座簡陋的殿堂。觀音像與殿堂之間的小徑左側濃蔭下,豎立著日本前首相吉田茂題寫的"七士之碑"。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東條英機等七名大戰犯被判以絞刑處死,他們摻雜著塵芥的細碎骨殖就被秘密地埋藏在這裡。他們的靈位被悄悄地供奉在靖國神社。 
  廣佈日本各地的靖國神社,是國家的軍事祭壇。它的"神",是在戰爭中陣亡者的靈魂。其大部分是死於侵華戰爭及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234萬餘亡靈。 
  1975年8月15日正午12時過後,在東京靖國神社的靈堂裡,一張臉自默哀中緩緩抬起。他是日本首相三木武夫,是戰後第一個參拜靖國神社的總理大臣。 
  水流風轉。此後,這張臉疊變為福田赳夫、大平正芳、鈴木善幸、中曾根康弘等歷屆首相的臉。 
  時至1994年8月15日。 
  東京的上空沒有一片雲。上午10點過後,氣溫上升到攝氏35度,靖國神社被沉悶焦躁的氣氛所籠罩。外苑步道上,正在召開第八屆追悼戰歿者中央國民集會。主持人抓著麥克風嘶喊:"大東亞戰爭是日本自衛的戰爭!"他脖子上的筋脈像蚯蚓一樣拱動。嘈雜的人群裡有人用手帕擦拭眼窩和額頭。一個老和尚身披袈裟,頭戴一頂棒球帽,在烈日下木愣地舉著標語牌。大殿入口處的陳列窗裡,展示著一個"在支那江蘇省戰死"的陸軍中尉的家書。離此處不遠的一棵樹下,高木拉著素不相識的人與他合影。他剛滿18歲,嚴嚴整整地穿著40年代的日軍軍服,濕透的脊背上散發出霉腐的氣味。 
  中午12時,喇叭裡響起《君之代》的樂聲,參拜的人群垂首默哀。接著,鬧哄哄的喧嘩和口號聲打破了靜默。一個佩帶指揮刀的舊軍官率領一撥子年過70的舊軍人來到大殿前。他們有的身穿"大日本帝國海軍"白色軍服,有的是著綠軍衣、背鋼盔的陸軍士兵裝束,還有的穿著飛行服、頭戴狗皮帽子,類似舊時的飛行員。前面一隊吃力地舉著三八大蓋槍,打開的刺刀直刺青天,中間一隊漓漓拉拉地摻和著吹奏軍號,後邊一隊端臂敬禮,操演得煞有介事。他們的頭上還垂萎著一面旗兒,老胳臂顫巍巍地一揮,才露出"關東軍第十七方面軍鬼魂部隊"的旗號來。 
  在靖國神社的旁門,停滿了高級車輛,光是上午就有6名內閣大臣和68名國會議員來此參拜。 
  在這個鬧騰騰的場景後面,有一個陰暗的聲音久久不散。就在這一年的5月3日,它又借羽田內閣法務大臣永野之口說道:日本侵略亞洲國家是"解放殖民地",南京大屠殺是"捏造"的。稍晚,它再假村山內閣環境廳長官櫻井之口說出如下的話:"與其說是侵略戰爭,毋寧說幾乎所有的亞洲國家托它的福,從歐洲殖民地的支配下獲得獨立","只不過半個世紀,整個亞洲便出現經濟繁榮的氣勢,也使它們的民族強盛起來"。 
  天地又變得混沌無序了。每當這個時候,歷史老人就走了出來,固執地進入了回憶。 
  時光回溯到1945年8月15日。 
  凌晨。 
  在東京國會大廈附近的陸相官邸裡,阿南惟幾身穿擔任侍從武官時天皇賜給的襯衣,與內弟竹下中佐盤坐對飲。他們之間的臥桌上攤開兩張紙,有一張被撕去半截,濺上了酒水。竹下默讀著紙上的文字。 
  深沐皇恩之身,無後事可托。 
  我以一死謙恭地向皇上懺悔我的大罪。 
  1945年8月14日夜 陸軍大臣阿南 
  他們又對飲了一杯御賜清酒。竹下不動聲色地說:"你這樣做也許是合適的。"阿南沉吟有頃,語音幽悶地說:"我很高興。"他知道內弟原是想來商議政變之事的。在他看來已無此必要。 
  遠處傳來一記槍響,門外走過重靴嘈雜的聲音。已是凌晨4點多鐘了,竹下低著腦袋說:"將軍,天快亮了。"說完便起身離開了房間。 
  開天闢地的天照大神呵,起於海水之上的颶風呵,忠勇威猛的武士道精神呵,已不能救我於厄運了。"八絃一宇"的理想像春之危冰一樣顫慄著脆弱的晦光。此時,阿南的身體裡升騰起昏暗哀切的《安邦曲》: 
  長眠在靖國之宮的神靈啊, 
  你要經常回到母親的夢中…… 
  時候到了。在悲涼的旋律中,他緩步走到門外的走廊裡坐下,面朝皇宮的方向,按照武士道的方式,把寒冷的匕首頂住腹部深深地捅了進去。忍著淋漓的痛楚,他向右剜了一下,又把刀尖向上一挑,沁著腥紅血液的腸子流了出來。猛然間他又痙攣著拔出匕首,僵硬地插進了喉管。創口竟然沒有出血。伴隨著朦朧的知覺,他發出了獸類的呻吟。 
  這一切被並未離去的竹下看在眼裡。他走過來,垂睇著姐夫痛苦抽搐的臉,摘下姐夫手中的血刃,往他的頸背使勁刺了下去。按照武士道的"介錯"規矩,他本應砍下姐夫的頭顱。事畢,他把掛滿勳章的軍服披在阿南涼下去的身體上。 
  是日中午12時整,廣播裡奏過莊嚴的國歌《君之代》之後,傳送出天皇哽澀而蒼涼的玉音。天皇以"忍其所難忍,堪其所難堪"的心情宣讀了《終戰詔書》。 
  大日本帝國沉淪了。 
  惡魔導演的戰爭落下了血腥大幕,另一幕緊接著開啟了。1945年9月11日,盟軍司令部下達了逮捕戰爭罪犯的命令。繼而在東京、南京等地設立了審判戰犯的軍事法庭。昔日高舉紅日圖騰,茹毛飲血、野蠻凶殘至極的東方霸主;把戰火燃遍整個亞洲東部和太平洋地區,幾乎燒焦半個地球的暴徒;在中國實行"三光"政策,製造了無數慘絕人寰兇案的千古罪孽,被押上了歷史的被告席。   
  引 子(2)   
  三年之後。1948年12月22日深夜,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板垣征四郎等七名罪魁被絞死。還有統軍大元帥天皇裕仁、瘋子理論家大川周明、鴉片販子星野直樹、詭計多端的岡村寧次、血腥劊子手谷壽夫、手舞鬼頭刀的田中軍吉、漢奸頭目陳公博、"男裝麗人"川島芳子等等,數千名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戰犯,他們罪行不一,下場各異,但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裡,都無一例外地經歷了他們從熱昏的峰巔向黑暗淵藪墜落的命運。 
  列寧將日本帝國主義稱之為"軍事的封建的帝國主義"。自上個世紀下半葉以來,這頭集封建專制和軍事強權於一身的雙頭怪獸,張開血口獠牙,裹帶著滔滔海浪、熊熊火山、蕭蕭颱風的狂暴激情,頻頻撲向它的鄰邦,企圖吞食掉那裡的資源和市場,吞食掉亞洲,征服整個世界。這個瘋狂的夢徹底破滅了。然而這個夢的破滅是以千萬人的血海屍山,千萬里的廢墟焦土;以荼毒人的感情,扭曲人的本性的人間曠古劫難作為代價的。 
  歷史胸口的創傷深入記憶,痛比永恆。     
  第一章 帝國落日   
  晦暗的巨頭會議(1)   
  東京1945.8 
  偷襲珍珠港大捷。狂妄的東條英機腰佩戰刀,踏著鋪滿美國星條旗的階梯登上了講壇。大日本帝國要征服大東亞!要向全世界開戰!要成為世界第一巨人!伴著炸彈般的演講,他展示出一張照片:美國總統羅斯福神情得意地把玩著一個在南方島嶼戰死的日本兵頭蓋骨。聽眾瘋了,颶風般的呼叫聲把講壇抬上了雲端。刷地一聲,東條英機拔出了寒光閃閃的軍刀。刷地一陣風,台下豎起戰刀的森林,一片霜雪白光。 
  曾幾何時,這種場面跌落下來,成了小丑的表演,成了被諷刺、嘲弄的話柄。 
  紀元進入1945年。戰爭的龐大齒輪仍然鋼齒相咬地運轉。歐亞兩大洲仍漫捲著齒縫間擠軋出的烽火硝煙,腥風血雨。但戰爭的刀柄已握在人民手中,殘酷的刀鋒朝向了殘酷的法西斯。 
  在歐洲戰場,蘇聯紅軍迅速向西挺進,美英盟軍亦揮師東伐,對柏林形成合圍之勢。4月30日,德國法西斯頭目希特勒自殺,在他的地下室裡被燒成焦炭。5月2日蘇軍攻克柏林。8日,納粹德國無條件投降。 
  昔日狂肆亞洲和太平洋戰場的日本法西斯,在反法西斯力量的沉重打擊下,亦節節敗退,"瀕臨死亡的狀態"。 
  2月19日,美軍於硫黃島登陸,一周後日本守軍被全殲。2月25日,東京遭到大空襲,宮內省和皇太后住所被燒燬。3月5日,馬尼拉的日軍覆沒。 
  3月9日午夜前後,數以百計的美軍B一29轟炸機尖嘯著掠過東京上空,往下傾瀉了數以千計的燃燒彈。一時間火焰滔滔,濃煙滾滾,巨大的火球像狂風暴雨席捲了一幢又一幢建築物,1800度的熾熱氣溫吞噬了13萬人的生命。此後,東京、名古屋、橫濱、大阪、神戶等工業和政治中心連連遭到大面積燃燒彈的狂轟濫炸,血沃廢墟。 
  3月25日,美軍在作為進攻沖繩的跳板的慶良間列島登陸,4月1日開始強攻沖繩島。為保住這個守衛日本本土的最後堡壘,日軍調集了殘存的戰艦,在島上建築了堅固的工事,組織了"鐵血勤皇隊",採用自殺性的"神風"肉搏攻擊。儘管窮其賭注,也終未能挽回失敗的命運。6月21日,日本輸掉了這場本土外的最後、也是最大的戰役,損失戰鬥機2238架,守島的11萬軍隊全軍覆沒。 
  8月6日清晨,一具巨大的降落傘自廣島上空款款下落。剎那間強烈的白光爆閃,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抓住了整個城市,巨大的蘑菇雲騰向天空,黑暗的煙火淹沒了一切。接著幾百根火柱噴發,廣島市沉入洶湧的火海。這是人類戰爭史上使用的第一顆原子彈。炸死及失蹤者計200000人,傷者35000人。 
  8日傍晚,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召見日本駐蘇大使佐籐,通知他"從9日零時起,蘇聯將認為自身對日本處於戰爭狀態",蘇聯對日宣戰。9日零時一過,蘇軍飛機突然空襲關東軍各處陣地,接著重型大炮鋪天蓋地地齊發,百萬紅軍分四路突入中國邊界,以絕對的優勢與仇恨,向關東軍展開了狂飆殛雷般的攻擊。關東軍兵敗如潰。 
  經過中國人民八年的浴血抗戰,在中國戰場的侵華日軍死傷近200萬,兵源無續,物資饋乏,軍心萎頓,已成頹疲之師。 
  1945年春,中國正面戰場軍隊開始醞釀對日反攻,擬定了"白培計劃"。與此同時,日軍開始全面退縮,抽調兵力支援運輸通道和日本本土的守備。為隱匿此企圖,掩護撤退與轉移,日軍大本營於1945年4月實施"湘桂撤退作戰"。中國軍隊在美國空軍的配合下,奮勇作戰,逼迫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下令停止作戰。中國軍隊窮追猛打,至6月3日,給敵以重大殺傷,取得了湘西反攻作戰的勝利。嗣後,又一鼓作氣收復了南寧、柳州、桂林等南方重鎮。反攻序幕拉開後,國民黨陸軍總部於7月制定了反攻廣州的計劃,欲以40萬大軍與日軍展開復仇大戰,終而議復未果。 
  在遼闊的敵占區,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出生入死,團結奮戰,就像一大把鑽入敵人穴脈的鋼針,縱橫交織,把敵人的白天和黑夜扎得千瘡百孔。八年中,人民軍隊與敵搏殺10餘萬次,斃傷俘及納降日偽軍150萬。至1945年夏,武裝力量已由當初的4萬人發展到91萬人,民兵220萬人;解放區遍佈華北、華中和華南各地,總面積達95萬平方公里,人口1億。 
  解放區依靠小米加步槍,也昂起了大炮。 
  進入1945年,解放區軍民全線出擊,殲殺敵寇,收復領土,搗毀敵巢,截斷交通,攻勢波瀾壯闊。延安總部於7月7日公佈,自上年7月7日至此的抗戰第八個週年裡,八路軍、新四軍又斃傷俘日、偽軍335000人。 
  8月9日,毛澤東發出《對日寇的最後一仗》的莊嚴號令。這劃時代的聲音在充滿苦難和希望的廣大國土上激盪: 
  中國人民的一切抗日力量應舉行全國規模的反攻,密切而有效地配合蘇聯及其他同盟國作戰。八路軍、新四軍及其他人民軍隊,應在一切可能條件下,對於一切不願投降的侵略者及其走狗實行廣泛的進攻,殲滅這些敵人的力量,奪取其武器和資財,猛烈地擴大解放區,縮小淪陷區。 
  日本統帥集團被逼上懸崖絕壁。他們面臨的兩種選擇,就是他們面臨的兩種命運:一是頑抗到底,祭出一億"玉碎"的戰幡,把民族推向毀滅;一是接受《波茨坦公告》,立刻結束戰爭。   
  晦暗的巨頭會議(2)   
  1945年7月17日至8月2日,美國總結杜魯門、英國首相丘吉爾、蘇聯統帥斯大林在德國柏林郊外的波茨坦"小白宮"會談,在這次會談中通過了《波茨坦公告》。7月26日夜9時20分,以丘吉爾、杜魯門和蔣介石的聯合名義發表。8月蘇聯對日宣戰後,即成為四國對日宣言。 
  會議的第一天即7月17日早晨,美國新任總統哈里·杜魯門收到一份僅有6個字的密碼電報:"嬰兒順利降生"。這是指在新墨西哥州秘密靶場33米高的金屬塔頂試爆的原子彈獲得成功。英國首相丘吉爾也於當天知悉。他們手中握住了巨大的籌碼,對日本的態度變得更加強硬。 
  《波茨坦公告》指出:"美國、英帝國及中國之龐大陸海空部隊,業已增強多倍,其由西方調來之軍隊及空軍,即將予日本以最後之打擊,彼等之武力受所有聯合國之決心之支持及鼓勵,對日作戰,不至其停止抵抗不止。" 
  宣言最後勒令:"立即宣佈所有日本武裝部隊無條件投降,並對此種行動誠意實行予以適當之各項保證。除此一途,日本將迅速完全毀滅。" 
  公告向日本法西斯發出了最後通牒。日本外務省防空洞裡的莫爾斯收報機於7月27日凌晨收悉。 
  7月27日至8月1日,幾百萬張五顏六色的公告和傳單,與果凍似的燃燒劑間或著,飄滿了日本各大城市的夜空。 
  對於這把"停戰的鑰匙",鈴木貫太郎首相代表日本決策機構的主導勢力,以"不予理睬"斷然回拒。 
  然而,歷史不可違抗的意志,決定了日本終將走上結束戰爭的道路。 
  8月9日上午10點30分左右,在皇宮文庫地下一間18×30英尺的密室裡,鈴木首相根據天皇的授意,在主持召開最高戰爭指導會議。與會的有"核心內閣"的東鄉外相、阿南陸相、米內海相、梅津參謀總長和豐田海軍軍令部參謀長。 
  鈴木坐於主持席。這位日俄戰爭時備受愛戴的老英雄,而今年邁昏庸,耳朵重聽,睡意朦朧。 
  "在目前的形勢下,"鈴木環視一下眾人,"我的結論是,唯一的辦法就是接受波茨坦公告,結束戰爭。於此我想聽聽諸位的意見。" 
  在幽暗的光線中,首相低沉的語音消失了。會場陷入痛苦的沉默。 
  實際上,關於戰與降,這個"大六人團"已經過激烈的交鋒,雖然每個人的內心是複雜的,但大致的傾向形成了三比三的局面。鈴木首相、東鄉外相、米內海相為主降派。他們以悲觀的目光,看到了戰爭險惡的局勢,也看到了國內衰竭的情狀。鋼鐵、煤炭、運輸和製造業等生產急劇下降,與前一年比較,飛機僅及其一半,鋼鐵僅及其四分之一。11歲至60歲的平民每天只配給六兩六錢大米。內閣會晤時喝粗茶,首相問迫水書記官長:"不能拿出點好茶嗎?"市場上物價飆升騰貴,黑市橫行,民不聊生,工人起而罷工反戰,怒罵天皇。當年6月6日日本政府提出的《國力之現狀》承認:民心"對指導階層之信任,漸有動搖之傾向"。 
  另一方面,阿南陸相、梅津參謀總長和豐田海軍軍令部總長則堅持強硬態度,阿南是中堅。他們決心實施"狠毒殘忍到極點的"總決戰計劃。他們依仗的賭注是殘存的350萬軍隊,1萬架飛機,3300艘"人間魚雷"等特攻船艦。他們還叫囂要"一億玉碎",以無辜的全體日本人民作抵押。 
  還不僅於此,他們還有深入氣血的武士道精神強力支撐。哪怕以卵擊石,也要殺身成仁。 
  血腥的總決戰計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撤退中國華中、華南日軍,毀滅(南)京、滬、杭三角洲內的一切建築物,毀滅廣州、武漢等江南繁華地區。 
  第二階段:從事日本本土及中國黃河以南之防禦戰。 
  第三階段:即最後決戰階段,亦即日本、偽滿、朝鮮的整個毀滅階段。包括全力保衛東京,以自殺戰術阻抗盟軍。如東京陷落,即向盟軍投降,而在中國華北、東北及朝鮮的日軍仍必須繼續決戰,直至全軍覆沒,不許一兵一卒投降。 
  會場裡彷彿埋著炸彈,在刀劍懸頂似的氣氛中,潛伏著深刻的矛盾和危機。 
  此時鈴木的眼皮低垂,像在打瞌睡,但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恐慌無著。阿南大將滿面殺機,卻也透出苦惱和疲憊之色。坐在阿南身邊的梅津大將剃著光頭,眼睛收成一道縫,厚厚的嘴唇噘起,活脫一個東方的墨索里尼。梅津蠻悍的麻臉上壓著鉛雲。 
  "只是沉默就能有辦法嗎?"米內海相打破了沉默,"如果接受了《波茨坦公告》,是無條件承認呢,還是提出我們希望的條件?這個問題,我想必須討論。"具有長老資格的米內以老辣的政治手腕,壓制了主張決戰到底的陸軍的意見,先入為主地以接受《波茨坦公告》為前提,把會議主題集中到接受公告附加什麼條件上來。同時這也是米內對主戰派的妥協。《波茨坦公告》促令日本政府:必須"立即宣佈所有日本武裝部隊無條件投降"。 
  關於附加條件,米內提出四個議題:(1)政體的維護;(2)對戰犯的處罰;(3)解除武裝的方法;(4)佔領軍的進駐問題。會議便圍繞這四個議題進行討論。 
  放在第一位的國體即皇權的維護,與會6人一致同意為"絕對條件"。所謂國體,可以理解為與宗教神話相融合的封建的軍事的帝國體制。二是戰犯問題,參謀總長梅津認為應由日方自己處理。至於第三條解除武裝問題,阿南陸相、梅津總長和豐田軍令部總長強調用自主的方法。在討論佔領軍進駐問題時,陸相和參謀總長說應交涉佔領軍不在日本本土登陸,迫不得已時也要"小範圍、少兵力、短日期"。   
  晦暗的巨頭會議(3)   
  阿南等人逐步形成了以下的四項條件: 
  一、絕對尊重天皇主權; 
  二、在外日軍不採取無條件投降形式,作為自動撤兵作復員處理; 
  三、對戰爭負有責任者由日本自行辦理; 
  四、聯合國對日本不實行保護性佔領。 
  這四條的核心是維護日本陸軍的榮譽。 
  會議正在進行的時候,美國轟炸機"博克之車"又在長崎投下第二顆原子彈,塵霧和碎石飛到5萬米高空,10萬人在數秒鐘內喪命。一名軍官拿著剛收到的電報輕輕地走進來,把巨大的震波送到了會場。 
  會議的氣氛是燥熱的。鈴木、東鄉和米內一直陰沉著臉,很少說話。在他們看來,公告裡沒有明確提出要取締皇室,能保住皇室就是萬幸,其它的議論終究是白費口舌。而保住了皇權,一切希望就沒有破滅。他們主張僅以承認天皇地位這一唯一條件接受公告,與主張絕不放棄四項條件的阿南陸相等嚴重對立。 
  最高戰爭指導會議開到下午一點。議而未決。 
  下午兩點半又召開了臨時內閣全體會議。接著上午的議題,以阿南陸相和米內海相、東鄉外相為中心,繼續進行激烈的爭論。 
  東鄉外相說:"日本民族能永遠置於皇室的領導下,就不會滅亡。只要維護了政體,所有的痛苦都能接受--這就是拯救日本的道路。《波茨坦公告》不包含是否承認皇室存在的內容。因此除了全部接受公告以圖結束戰爭外,別無辦法。" 
  阿南陸相立即反駁:"保障佔領後,言行就會不自由,對方就會為所欲為。戰局不分上下,不經互相角逐,不能看作是失敗!" 
  米內海相緊接著說:"作為科學戰、武力戰,不是明顯的失敗了嗎?局部的武勇傳奇暫且不說,自布干維爾島戰以來,所有的會戰都失敗了。" 
  陸相氣急敗壞地吼道:"在會戰中失敗了,可戰爭並沒有失敗!陸海軍之間的感覺不同!"他力稱若進入本土決戰階段,至少可擊退敵人,可於死中求生。 
  會間,軍需、大藏(財政)、農商、運輸、內務等大臣陳述了經濟國力的狀況,見解均極悲觀。 
  內閣會議一直開到夜裡10點半,什麼也沒定下來就散了。最後的辦法只有"仰求聖斷",請天皇作最終的裁決。   
  天皇被逼上崖角(1)   
  一個古老的聲音唱道:"大君為神,如在雲端。"深夜11時55分,裕仁天皇君臨御文庫地下深深的防空會議室。 
  突然召開這次御前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又是老謀深算的鈴木耍的一個手腕。下午的會議開了三個小時仍然毫無結果,鈴木宣佈暫時休會。 
  就在當天上午7時半,鈴木已去過皇宮,和天皇商量好:必須在當天接受《波茨坦公告》。他還對天皇說,在天皇打破僵局前,內閣不會作出最後決議。 
  利用休會的間隙,鈴木找到內大臣木戶,向他陳述了會議的情況,提出一個醞釀已久的解決問題的辦法。 
  "只有一個解決辦法,"他湊近木戶的耳根,壓得很低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情,"我們請天皇作出決定。" 
  早在6月21日沖繩守軍全軍覆沒的時候,天皇的恐慌就加劇了。次日,即召開"六巨頭"會議宣佈:"關於指導戰爭,前此御前會議雖有所決定,但在結束戰爭上,目前亦應不為以往觀念所束縛,希速作具體研究,努力使之實現。"天皇的傾向趨向明朗。 
  在此之前,木戶已相繼收到了前首相近衛、前外相重光葵等人反對"四項條件"並"仰求聖斷"的意見。在侵華戰爭期間,曾三次擔任首相的近衛直諫道:"戰敗是必然的,比戰敗更可怕的是引起共產革命。僅限戰敗還能維持國體,所以應及早投降以避免共產革命,維護國體。"木戶也憎恨軍人的專橫無忌,深感只有天皇採取破例的行動才能拯救日本。他已於下午將這一意見上奏天皇。所以,當鈴木向天皇奏請召開御前會議並讓支持盡快結束戰爭的平沼樞密院長參加,天皇當即同意。 
  神色疲苦的天皇走進會議室,吃力地在御座前坐下。他的臣下們起立向天皇鞠躬。軍人們的佩刀發出輕脆刺耳的叮噹聲。 
  參加會議的有最高戰爭指導會議的"六巨頭"和樞密院議長平沼騏一郎,另有迫水等四人列席。 
  天皇雖然衣冠楚楚,但神情憂戚,頭髮也沒梳,散亂地搭拉在額前。眾人看到他們心目中的神竟如此模樣,心頭不禁升起了驚愕、淒切、同情交織的感情。阿南的胸中還鬱積著惱憤。 
  按照規定,召開御前會議的程序應該是以首相和陸、海兩總長三人簽名的文件奏請。如果是這樣,阿南是會知道的,也好有個心理準備。事情如此突然,肯定是有人設了圈套。阿南忿忿地想。 
  的確如此。上午的會議結束之後,迫水書記官長即遵照鈴木首相的命令,若無其事地對兩總長說:"不久將要召開御前會議,請在奏請文件上簽個名。"兩總長當即囑咐迫水在使用此件時要事先打個招呼,迫水含糊應允,便預先徵得了他們的簽名。此時的御前會議,就是用這個文件奏請的。 
  會議桌上放著尖銳對立的兩種議案。以東鄉外相為代表的甲方案,主張僅以承認天皇地位作為唯一條件接受公告。阿南陸相堅持乙方案,絕不放棄四個條件。米內海相和平沼樞密院長支持前者,而梅津參謀總長和豐田海軍軍令部總長則堅定地支持後者。形勢是三比三。 
  阿南惡向膽邊生,他斜視著桌上的議案,勾頭對梅津耳語道:"停止條件問題的討論,把戰爭進行到底!" 
  鈴木主持會議,他讓書記官長再念一遍《波茨坦公告》。迫水遂以"悲感交集,內心痛苦,無以言宣"的心情念了公告。 
  狹窄的會議室雖然安裝了換氣設備,仍然感到悶熱。擦拭額頭汗水的白手絹時而晃動。 
  鈴木接著讓外相發言,東鄉患有貧血症,近來又這麼勞累,但他振作精神站起來,對天皇鞠了一躬,陳述了爭論的情形。最後,他用果斷的口吻申訴了自己的立場:"我們必須接受《波茨坦公告》,唯一條件是天皇的地位不能改變。" 
  "我反對外相的意見!"東鄉的話音未落,阿南就跳了起來,聲色俱厲地咆哮:"日本戰力未滅,我們還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乘敵來犯本土之機會,予以痛擊!即使並排死去,也應成於大義!戰到最後,就會使日本的道義、正義和勇氣永留後世,同時也就保持了國體!" 
  在昏暗的光線下,阿南的臉上閃著淚光。 
  米內海相:"完全同意外相意見!" 
  梅津參謀總長:"完全同意陸相意見!" 
  平沼樞密院長畢竟是80歲了,他戴著深度眼鏡,左顧右盼,費了好大勁才弄清對蘇聯交涉的經過,最終表示"贊成甲案"。直到昨天,日本還寄希望了蘇聯,企圖拉蘇聯作調解人,體面地結束戰爭,孰料蘇聯幾乎是不宣而戰,昏朽的樞密院長委實消息不靈。 
  這位老皇族由於在詢問時被軍人頂撞,心中不平,末了又補了一句:"按皇祖皇宗遺訓,陛下也有責任防止國內不安。"鋒芒直指陸軍。 
  豐田海軍軍令部總長:"前線的將兵中間還充滿著特攻精神,固不能期其必勝,然未必失敗。當寧為玉碎,毋為瓦全!"他與阿南、梅津的意見一致。 
  慣常之御前會議,可謂僅係一種儀式,根據政府與統帥或兩者協議後所決定者,向天皇作一種特別形式之奏請而已,天皇幾近不發一言。然而此次會議,意見水火不容,各人皆率直披瀝其主張,氣氛緊張而焦慮。 
  天皇細心地傾聽著各方的陳述。近一個時期,他儘管孤獨地在戰敗的惡夢中顫抖,患上了神經衰弱症,但像溺水者欲抓住一根稻草一樣,越是坐立不安,越是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會勝利"的押賭上。此時他的內心裡洪水滾滾,他在這洪流中掙扎,看不到稻草的跡象。   
  天皇被逼上崖角(2)   
  他克制住墜落的內心。雖時至深夜,他卻強作精神,唯時露憂容。 
  情勢是三比三,如果鈴木首相能直言闡述己見,事情即會出現轉機,但生性多慮、狡詐的首相不敢。 
  時針已指向了10日凌晨兩點。從氣氛上看,討論仍不會得出結論。會議既累又亢奮。與會者的目光投向了首相。這時,鈴木慢慢地站起來,說道:"會議已進行數小時了,很遺憾仍不能作出結論,但是事態已不允許有一刻拖延。在此作為例外,拜請天皇陛下為會議作出聖斷。" 
  鈴木離席向天皇走去。他步履蹣跚,腰背駝得更厲害了,顯得衰老不堪。大家都感到吃驚,不知他要幹什麼,阿南竟至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首相--" 
  鈴木似乎沒有聽見,慢騰騰地一直走到天皇面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說:"會議的情況,說起來令人異常地惶恐,我想祈求您的指示。" 
  至尊的第124代天皇正襟端坐,稍稍動了動上身,嘴唇嚅了嚅。聾聵的首相用手攏著右耳仰詢天皇。44歲的天皇遂又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您可以回到座位上去。"待首相坐定,天皇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站了起來,語調平靜地說: 
  "朕贊成外相之主張。"他停下來,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擦了擦眼鏡。接著以五倍於尋常說話的速度,緩慢地說下去。 
  "試顧吾國現狀與列國形勢,繼續戰爭意味著民族的毀滅,延長世界人類的流血和殘酷行為。我不忍目睹無辜國民再受苦受難。故此際唯有忍受一切,結束戰爭。"沮喪的暗流在桌子周圍蔓延,有人伏在桌上哭泣起來。 
  "我想,讓忠勇的軍隊投降,解除他們的武裝,是難以忍受的事情;處罰戰爭責任者,因為他們也是盡忠之人,所以也是難忍之事。但是,要拯救全體國民,維護國家大政,對此必須忍受。當我回憶起甲午戰爭後明治天皇在三國干涉時的心情,我只能嚥下眼淚批准接受《波茨坦公告》。" 
  事關重大的"聖斷"下達了。這是10日凌晨2點30分。 
  會議室裡又恢復了寧靜,但可以從中聽到河海下的暗湧。 
  天皇掃了阿南一眼,以內含著怒火的口氣說:"戰爭開始以來,陸海軍所進行者,與計劃相差甚遠,若繼續戰爭,今後豈非同樣乎!" 
  說完,天皇拂然離去。 
  3時,內閣會議再次召開,通過了關於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案文。 
  阿南又給會議打上一個楔子--他咬字咬句地說:"只要不確定保全皇室,陸軍將繼續戰爭。"會議結束時,東條英機的同黨吉和正雄向走出會議室的首相猛衝過來。"你高興了吧!這下你滿意了吧!"他拚命喊叫著。阿南迅速插到兩者之間。狂怒的軍官被人架走。   
  叛軍攻入皇城(1)   
  8月的南京,午後的空氣就像陽光本身,閃爍著炙燙的白焰。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大將走進辦公室。自從前天他的情報課從歐洲、重慶等地的無線電中收聽到了有關日本投降的消息,他就不再於這個時間到兵器廠的大水池釣魚了。 
  他匆匆翻閱一疊呈件,目光停在一則消息上: 
  "日本通過瑞士、瑞典政府,向美、英、蘇、中各國政府提出,如允許維護天皇制,則接受《波茨坦公告》。" 
  岡村寧次鐵青著臉,焦躁地來回踱步。 
  不覺已至晚上9點。他用雙手將兩扇百葉窗"嘩"地推開。 
  平時早該打烊的店舖居然燃著燈火。8月10日是夜,三五成伙的市民像大年夜走喜神一樣,輕快地遊走,有的駐足街頭交耳談論,興奮於形。附近外國租界的酒吧裡,依稀傳來露西亞和猶太各族僑民烏哇烏哇的鬧嚷聲。這一切像濃濕的霧,包裹著那個明確的不祥的消息。 
  重慶、延安、上海等地,人群中響起了鞭炮聲。 
  然而,無論對於誰來說,形勢都正懸於危崖上。 
  10日晚6時45分左右,日本政府把接受公告的正式通知急電駐中立國瑞士和瑞典的大使,指令其送瑞士、瑞典政府轉達中美英蘇四國: 
  "帝國政府關於1945年7月26日,由中美英三國首長共同決定發表,爾後又由蘇聯政府參加之對本邦之共同宣言所舉之條件中,在並未包括要求改變天皇之國家統治大權在內之諒解下,帝國政府接受此宣言。"云云。 
  而於此同時,阿南陸相以維護國體之條件聯合國是否接受尚不可知為由,向陸軍發表了張狂的訓示: 
  "即令啃嚙草木,伏屍荒野,亦決戰到底,信能死裡求生。是即楠公七生報國、'即剩我一人'之救國精神,亦即時宗之'莫煩惱'、'勇往直前'擊滅丑敵之鬥志。全體將士應人人體現楠公之精神,重現時宗之鬥志,為擊滅驕敵而勇往直前!"挾令軍人要像古代武將楠公那樣,即使轉生七世也要盡忠報國。 
  當天下午4時,廣播電台播發了真意在兩可之間、但畢竟透露了投降可能性存在的《情報局總裁談》,向國民吹風。而當晚7時的廣播在播出勇猛雄壯的進行曲之後,廣播了窮凶極惡的《陸軍大臣訓示》。 
  在次日的《每日新聞》等報紙上,也並列揭載了上述兩件文告,形成了奇妙的對稱。 
  駐各地日軍產生了普遍的困惑,沮喪、絕望、屈辱、震怒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這個清醒而又奸詐的老牌軍棍,不用去苦苦思考,他凶殘狂妄的性格便會作出選擇。他急電軍部,提醒軍部"絕不得惑於敵之和平攻勢及國內之消極議論",而應以"派遣軍百萬之精銳,振起鬥魂,踴躍擊滅驕敵"。並進而說,百萬精銳八年來連戰連勝,不戰而降,無論如何不能聽從。具有悠久的三千年歷史、富有尊嚴的我國的國體,應盡全體國民的死力來維護。岡村的電文轟動了日本朝野。 
  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大將也致電叫囂,要戰至一兵一卒,以顯現皇軍之真姿。 
  幾天裡皇宮內外渲沸翻騰,濁浪飛濺,各種勢力明裡爭鬥,暗地較力,潮湧頻疊。陸軍軍部像一個強大的病灶,向四周逸散著致命的毒素。以阿南為首的將領繼續在高層遊說、逼脅,力主決戰。美國飛機又尖嘯著投下炸彈。在阿南和東條等人的暗示和慫恿下,以竹下和*中為骨幹的少壯派官佐,密謀策動政變,埋葬政府要員。東京上空飄灑著大量的傳單,像白色的紙雨。阿南的辦公室聚集著謀反的瘋子,像一個加熱的火藥桶,一觸即爆。當美國對日本乞降照會的覆文到達後,借口難保國體,軍部內外一陣騷狂,逆動達至頂峰。在持續的疾風驟雨中,鈴木也發出了新的聲音:"如果強迫我們解除武裝,那只好繼續戰爭。" 
  阿南陸相東奔西走,苦心遊說。他鑽進一個防空洞去見三笠宮親王,試圖說服他去做工作,改變他皇兄的決定。親王懷著敵意接待和拒絕了他。阿南邀同盟者梅津參謀總長議事,但梅津的心理起了戲劇性的變化。梅津不陰不陽地說:"我現在同意接受《波茨坦公告》。"去找內大臣木戶,木戶的態度斬釘截鐵。 
  在阿南的暗示下,陸軍打算發表一個電文:"皇軍收到新敕令,已重新開始對美國、不列顛聯合王國、蘇聯和中國發動進攻。"然而電文被強令禁止發出。 
  14日上午10點50分,天皇身著大元帥服裝,走進噴泉御苑地下很深的防空洞裡,作第二次決斷。天皇用白手套由上往下擦了幾次眼淚。他說,我可以站在麥克風前宣讀停戰詔書。 
  阿南嚎啕大哭。600萬陸軍的最高統帥,武士道精神與大和魂的象徵--阿南,徹底絕望了。 
  下午兩點,陸軍軍部的軍官們集中在一號會議室。阿南用頹敗的口氣傳達了御前會議情況。軍事課的井田中佐追問道:"難道閣下忘記了你本人的名言:只有斷頭之將,沒有屈膝之將?" 
  有人大吼:"與其投降,莫如一死!" 
  砰地一聲,阿南把手槍摜於桌上:"不滿者先斬阿南!" 
  這個複雜的軍人。 
  謀反的少壯派軍官們對阿南失望了。 
  他們決定自己幹。軍務局課員椎崎中佐和*中健二少佐按照他們預定的計劃,要動用東部軍及近衛師團,封鎖皇宮,切斷通訊聯絡,佔領電台、報館和政府部門大樓,軟禁天皇,逮捕鈴木、東鄉、木戶等人。   
  叛軍攻入皇城(2)   
  宮內省二樓御政務室內,兩扇繡有獅子滾繡球的屏風裡架起錄音設備,天皇正在錄終戰詔書。聲音太低,又念了一遍。錄音唱片放入一隻金屬盒子,交給了侍從德川良弘。這是14日晚11時半前後。 
  阿南拜訪了鈴木,對他的強硬態度作了解釋,並表示歉意,告辭時送給首相一支上好的雪茄。 
  反叛行動分幾路,在黑暗中同時展開。 
  在由橫濱至東京的二號公路上,一輛卡車在夜色中疾馳。車上乘坐著40名橫濱警備隊的敢死隊員,還裝著幾桶汽油和兩箱手榴彈。車頭上架著兩挺機槍。他們由佐佐木大尉率領,要以青春的靈肉和熱血,捧持軍旗,走向毀滅或輝煌。 
  此時近衛師團師團長森赳中將巡視過宮城的戒備,回到宮城外的師團長室。*中少佐等一擁而入。*中要森赳師團長參與叛亂,森赳未允。*中即刻拔出手槍擊中森赳前胸。上原大尉於鞘中抽劍,砍中森赳的鎖骨。倒進血泊的還有隨侍*元帥來東京、正與師團長晤談的白石參謀。白石屍首分家。 
  東條英機的女婿、近衛師團參謀古賀秀正少佐這時趕到,他也是想來對付他的上司的。*中拚命叫喊:"因為時間緊迫,就幹掉了!"古賀抬手向上司的未涼的屍體致軍禮。 
  *中從桌屜裡取出師團長的印章。 
  佐佐木率隊的卡車馳達首相官邸,首相不在,憤怒的士兵們點燃了大火,向首相私邸馳去。住在丸山的鈴木接到告警,衣履不整地鑽進汽車逃命。途中與佐佐木的卡車交錯而過。佐佐木們破門而入。他嚓地抽劍,在女傭百合子的鼻尖晃動:"鈴木在哪兒?不說就殺了你!"士兵們闖入每個房間,用刺刀在壁廚和立櫃上亂捅。大火再起。 
  與此同時,其它幾個地方在猛烈交火。7名"思想憲兵"組成的團伙想殺掉內大臣木戶幸一,但他們在內大臣的官邸遭到了頑強的抵抗。 
  樞密院議會平沼騏一郎的官邸的房頂上也竄起了騰空的火流。一批軍人用輕重武器狂掃濫射,把臨街的門窗打得稀爛,並投擲了燃燒彈。平沼從後花園溜走,慌亂中連假牙也遺在桌上。 
  槍殺森赳的*中少佐向宮城奔去。井田中佐趕往日比谷的東部軍司令部。古賀、石原等人起草了"偽"近衛師團命令。近衛步兵二聯隊包圍了皇宮,佔領了皇宮衛兵本部,蓮沼侍從官長被監禁。天皇居室義庫附近架起了機槍,槍口指向天皇居室窗口。通訊切斷。近衛步兵的一個中隊佔領了東京廣播局,中止廣播。 
  他們的行動目標不言而喻,就是要用武力奪取藏在宮內的錄音唱片,中止天皇《終戰詔書》的廣播。 
  古賀少佐揮刀高喊:"天亮以前一定要找到天皇的錄音唱片,要搜遍皇宮的每個角落!" 
  士兵們在皇宮裡亂竄。木戶內大臣、石渡宮相等倉皇逃入地下金庫避難,侍從把"女官浴室"的牌子置於金庫入口。幾個手持戰刀的士兵竄至,看看牌子離去。 
  對叛軍構成最大威脅的是擔任東京衛戍任務的東部軍。古賀一邊打電話給東部軍司令部,以求支持;一邊讓井田中佐去東部軍田中大將處,力圖說服他。 
  田中大將帶著副官,乘坐插著將官旗的小車趕往皇宮。車至阪下門,並不減速,直開進去。 
  田中大將走進衛兵本部。此時是5點左右,天已放亮。 
  "是誰下達的作戰命令?"田中大將臉色鐵青,殺氣襲人,"把他抓起來,交軍事法庭處置!"偽造的"師團命令"敗露。 
  在乳白色的廣播協會大樓裡,*中用手槍威逼正在廣播的館野,要自行廣播,"我必須向國民轉達我們的感情"。這時電話鈴響了,是東部軍司令部打來的。*中頹喪地放下話筒。兵變失敗。 
  阿南在他的官邸自殺。 
  天皇推開御文庫的百頁窗,沿著地坪看過去。菩提樹的陰影下,明晃晃的刺刀撤去。   
  自毀和狂歡的風暴(1)   
  1945年8月15日12點整,廣播裡送出播音員和田信賢飽含著複雜感情的聲音:"這次廣播極其重要,請所有聽眾起立。天皇陛下現在向日本人民宣讀詔書,我們以尊敬的心情播送玉音。"這在日本是有史以來頭一次,人們將直接聽到神的聲音。 
  隨之播出日本國歌《君之代》。 
  此刻,在東京大本營一座昏暗的禮堂裡,數百名軍官在梅津帶領下,身穿整潔的軍服,戴著白手套,佩掛勳章軍刀,肅立恭聽。 
  岡村寧次率領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全體人員,聚集在南京鼓樓廣場的東側。就像平時作遙拜天皇的儀式一樣,面朝東北方向筆立。人們的神情像死人的臉在冷卻。 
  散佈在各地的日軍和舉國上下的國民,都守著收音機和大喇叭,在寂靜中或立或跪,等待著神聖的玉音,等待著恥辱和光明的來臨。 
  只有一個人坐著,那就是"至尊至明"的裕仁天皇。 
  "朕深鑒於世界大勢及帝國之現狀,欲採取非常之措施,以收拾時局,茲告爾等臣民,朕已飭令帝國政府通告美英中蘇四國願接受其聯合公告。 
  "如仍繼續交戰,則不僅導致我民族之滅亡,並將破壞人類之文明。如此,則朕將何以保全億兆之赤子,陳謝於皇祖皇宗之神靈。 
  "朕對於始終與帝國同為東亞解放而努力之諸盟邦,不得不深表遺憾;念及帝國臣民之死於戰陣、殉於職守、斃於非命者及其遺屬,則五臟為之俱裂。 
  "然時運之所趨,朕欲忍其所難忍,堪其所難堪,以為萬世開太平。 
  "宜舉國一致,子孫相傳,確信神州之不滅,念任重而道遠,傾全力於將來之建設,篤守道義,堅定志操,誓必發揚國體之精華,不致落後於世界之近化。爾等臣民其克體朕意。" 
  主和派精心策劃導演的,前外相重光葵所稱之為的"鶴聲一鳴",像積鬱已久的霹靂,在堆垛著鐵塊的天空炸響。整個日本暈眩著、顫抖著,臉上混雜著滂沱大雨、污濁的泥濘,和裂開的天空射出的金子般的陽光。這是噩夢和甦醒之間的一瞬。 
  這是歷史的決意。 
  "山河失陷,蟬雨妄然。" 
  午後,*中健二少佐和椎崎二郎中佐從憲兵拘詢處出來後,逕直來到二重橋和阪下門之間的草坪上。*中面向皇宮,冷峻的臉上掛著兩行熱淚,緩緩抬起槍口,抵住自己的眉心摳動了扳機。椎崎面朝皇宮跪了下去,抽出儀禮短劍,猝然剖開自己的腹部。劇烈的疼痛使他的面孔扭曲了。他又顫抖著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在他身邊,*中的臉浸在血泊裡,爆張的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宮門。在此之前,古賀參拜了皇宮內的內殿後,在森赳師團長的遺體旁剖腹自殺。 
  他們追隨阿南"玉碎",奏響自毀狂潮的序曲。 
  下午5時,海軍"神風"部隊的司令官宇垣中將,懷著必死的決心和帝國永存的武士道信念,親率11架滿載炸彈的特攻機從九州東北部的大分航空基地起飛,向沖繩的美國軍艦作自殺攻擊。投死者的血液裡還鼓蕩著63名少女的激情:"我們,弱質的少女,唯願跟隨你們--偉大的勇士,神風而下光榮而死!"巖手縣一初中的63名女生咬破手指,用鮮血繪成10面日章旗,獻給關東軍總部。 
  次日黎明,軍令部次長、"神風"特攻隊的創始人大西瀧次郎在家中切腹,並在自己的胸口和喉部戳了幾刀。他握住同道兒玉的手說:"我要對你說的話都寫在遺囑上。"生命的餘燼仍閃爍著凶殘的光焰。 
  之後,前參謀總長杉山元元帥、東部軍司令官田中靜一大將、前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大將等十數名高級將領相繼自決。曾三任首相的近衛文縻親王服毒身死。東條英機試圖用槍自斃。 
  當時在中國上海、吉林、天津、台灣等地的安滕利吉大將、中村次喜藏中將、城倉義衛中將、人見秀三中將等,在天皇的投降聖諭廣播後,為逃避人民和歷史對他們的懲罰,亦紛紛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罪惡的生命。然而,用沾滿血腥的手結束自己血債纍纍之生命的劍,正是歷史和人民的冷靜之劍。 
  駐華侵略軍中下層的狂熱之徒,也在這突至的風寒凌襲下碎裂了。當時即有數十人自斃。出於為武士道精神"殉節"的虛枉之譽,各部隊對自殺者均倒填日期,按戰死處理。 
  櫻花肖人,非草非木,美麗蝴蝶,便是妻子。 
  櫻花盛開,落英繽紛,隨風而去,永作芳魂。 
  今晨飄飄,明日冉冉,櫻花櫻花,我將效汝。 
  空中榮譽突擊隊之歌,激發和安慰之歌,在天空和地下瀰漫。末世愴涼的氣氛緊緊地包裹著島國。 
  8月22日黃昏,適逢傾盆大雨,10名自稱"尊皇攘外義軍"的青年,頭纏白布,聚集在與英國大使館遙對的愛宕山上。他們臉上奔流著雨水和淚水,相擁高歌《君之代》,三呼"天皇陛下萬歲",最後拉響了五顆手榴彈,緩緩倒地。幾日後,三名反叛者的妻子,也在這裡追逐她們丈夫的屍魂而去。 
  屬於佛教某教派的11名成員,23日在皇宮前自殺。14名青年學生在代代木練兵場切腹。與公佈《陸軍大臣訓示》有關的親泊大佐全家自毀。 
  這一切僅僅是由於他們的愚忠和絕望嗎? 
  日本民族生活於生存空間狹小的島國,歷史上又頻遭火山與地震的毀滅性打擊,使日本人自古以來就有一種宿命的觀念。他們以自憐的感情關懷著櫻花:一旦開放,美得驚心,艷得奪目,而在頃刻之間便會凋謝飄零,落花如雨。   
  自毀和狂歡的風暴(2)   
  但他們畢竟是這場戰爭的犧牲品,終究是為這場戰爭的發動者所殺。 
  中國亦然淚雨如注。但這是痛苦之後歡樂的堤潰。 
  中國共產黨和八路軍總部所在地延安城沸騰了。街上張燈結綵,旗幟飛捲,街兩面的牆壁上刷滿了標語。人不分男女老幼統統匯聚街頭和集會場所。歡呼聲、口號聲、鼓鑼聲、嗩吶聲擰絞在一起上下騰舞。人們眼眶裡湧出的淚水把這一切洗得鮮明透亮,把陽光、空氣、藍天、土地洗得格外爽潔。婦女們身穿新褲褂,戴著紅色或銀色的頭飾,十分艷目。入夜,全市燈火輝煌。實驗工廠、聯政宣傳隊、大眾劇院、延大、完小等十餘支秧歌隊一路狂扭,在新市場的十字街口沖激起歡潮。市民們點燃用柴棍紮起的火炬,匯進了火焰與光明的河流。郊外的篝火徹夜燃燒。 
  一位拄拐的榮譽軍人低著頭,用粗大的手撫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的腦袋,半天才抑制住奔湧的感情,抬起淚花花的臉,吃力地向簇擁著他的群眾說:"八年啦,我的血沒白流!"面對這位在平型關大戰中負傷致殘的英雄,人們被巨大的感動攫住了。正在這時,幾隻梨子從天而落,砸在人們的頭上。只見一個推車的瓜果小販,一邊把筐裡的桃梨向空中拋擲,一邊長腔短調地吆喝:"不要錢的勝利果,請大家自由吃呀!"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解放日報》推出一則消息,每一個粗大的黑體字都洋溢著勝利的表情:"慶祝抗戰勝利,邊府決定放假三天。" 
  全國各地都沉浸在勃發的歡樂中。重慶人民夜以繼日地狂歡,鑼鼓、喇叭、車鈴、臉盆等各種響器混成一片,翻滾的人潮在口號聲和爆竹的硝煙中漫湧,滿載工人、學生、童子軍、記者和市民的車輛緩慢蠕動。不相識的人擁抱在一起,竟忘了這是一種陌生的方式。一個紮著一雙大翅膀的和平女神,站在彩車上揮舞火炬和中英美蘇四國國旗。爆竹店的門板被人們打得粉碎,老闆喜上眉梢,憲兵在一旁撫掌微笑。入夜,探照燈光與遊行的火炬輝映。禁酒令自動取消,人們在餐館酒樓猜拳行令,狂喝海飲。有人在街頭放聲大哭。國際俱樂部裡勁歌熱舞的人們興致正濃。一輛美國吉普車經過《新華日報》號外櫥窗時,美國兵摘下掛在窗口的聯合國旗,豎起大拇指操著中國話嚷嚷:"過年!過年!"一個擦皮鞋的小孩瞅空爬上車子,抓起威士忌咕嘟咕嘟痛飲一氣,然後也學美國兵翹起大拇指嚷嚷:"OK!OK!" 
  成都。剛剛被秋雨清洗過的大街上,許多人手持長串響鞭沿街奔跑,火花和餘燼飛灑,硫磺氣味彌滿空中。一隻隻拳頭猛砸沿街的門板,加入了滿街響器的喧沸。鞋鋪的夥計抓起兩隻皮鞋相擊。在擁擠的人群中,學生們的腋窩裡還夾著書本,一望便知是從課堂上直接跑來的。商販們拋出囤積的貨物,卻無人問津,價格直線下跌。20元一份的報紙賣到1000元,仍在頃刻售空。電影院的銀幕上打出"日本投降了"的字幕,觀眾把帽子和手帕向上拋舞。雲南戲劇改進社演出時,突然有一個人跳上舞台,抱住正在甩腔的大花臉狂呼:"日本投降啦!"台下觀眾聞之,一窩蜂擁出劇場。 
  西安。密如急雨的爆竹聲從中央社附近幾條街發起,很快就蔓延了全市。士兵弟兄們乾脆向空中開槍,表達喜極的感情。人們呼喊、跳躍、敲鑼、燃鞭,到處是爆發出來的力量、響聲和速度。茶館免費用茶,酒店免費飲酒,冷飲店有冰淇淋奉送。賣西瓜的抱起半隻紅瓤瓜讓眾人過眼,"狗日的太陽旗!"說著便操刀狠狠地切成片,請眾人品嚐。被監管的幾個日本俘虜聞訊竟也不能自抑地鼓掌,其中一人竟忘了自己的臂膀上還纏著繃帶。 
  上海亦然。 
  北平亦然。 
  廣州亦然。 
  南京亦然。 
  與舉國上下的狂歡景象相反,蔣介石的辦公室裡淤積著陰鬱的氣氛。蔣介石狂喜三分鐘後,便冷靜下來。他要考慮如何對付共產黨。8月11日他就下達了三道命令,核心是讓他的軍隊"積極推進",搶收果實,而令共軍不得"擅自行動"。但朱德和彭德懷於次日即致電抗令,曰:"你給我們的這個命令,不但不公道,而且違背中華民族的民族利益,僅僅有利於日本侵略者和背叛祖國的漢奸們。"娘希皮,豈有此理!他噘著稀軟的仁丹胡,倒剪雙手,在室內來回踱步。而如果現在就消滅共軍,尚不是時機,一是各界人士不允,更重要的是我的隊伍還遠在西南、西北後方,有的嫡系部隊還遠在緬甸、印度,即便是靠美軍運送,也斷然趕不及的。 
  蔣介石踱到辦公桌邊,臉上的陰雲疏散了一些。 
  桌上放著一紙於昨日發給毛澤東的電報: 
  毛澤東先生勳鑒: 
  倭寇投降,世界永久和平局面,可期實現,舉凡國際國內各種重要問題,亟待解決,特請先生剋日惠臨陪都,共同商討,事關國家大計,幸勿吝駕,臨電不勝迫切懸盼之至。 
  蔣中正 八月十四日 
  蔣介石的心情變得輕鬆了。於是想起他上午在廣播電台發表的演說,其中的"不念舊惡"和"與人為善"是具有強烈針對性的暗示,因為他已經派人到南京暗訪岡村寧次去了。 
  8月15日深夜,蔣介石躊躇滿志的日記,給歷史留下了笑柄:"惟有虔誠感謝上帝賜給我的偉大恩典和智慧。"   
  自毀和狂歡的風暴(3)   
  8月15日這一天,在陝北延安的窯洞裡,毛澤東的胸中大潮奔湧。 
  他比喻得好。一棵桃樹上結了桃子,這桃子就是勝利果實。桃子該由誰來摘?這要問桃樹是誰栽的,是誰挑水澆的。蔣介石蹲在峨嵋山上一擔水也沒挑,卻把手伸得長長地要摘桃子,這自然是不行的。 
  勝利的果實必將屬於人民。 
  他慢慢地抬起夾著紙煙的右手,緩緩地吸了一口煙。這位偉大的革命家和戰略家以他銳利的目光,剝開迷濛的煙雲,看得很遠很遠,看到了大海上勝利的航船已經露出的桅尖。 
  想起蔣介石的三道"命令"與"和平商談"的邀請電,他輕輕彈掉煙頭上的灰燼,信步走出窯洞。 
  他在綠蓬蓬的菜地間的寬土道上站定。聆聽人民喜慶的歡騰,巡看延安的黃土山脈、清澈的延河、高聳的寶塔,他的胸中漫捲著大時代的風雲,重現了《沁園春·雪》的意境。1936年2月,在紅一方面軍由陝北準備東渡黃河進入山西西部的時候,毛澤東寫下了那首胸襟浩蕩的詩。     
  第二章 受降慶典   
  光榮的"密蘇里"(1)   
  橫濱 南京 1945.9 
  1945年9月2日清晨,橫濱天色迷濛,雨雲低垂,彷彿陰沉著臉。這裡曾經是炫耀一時的帝國艦隊的主要軍港,現在卻停泊著強大的盟軍艦隊。 
  在幢幢艦影中,有一艘顯得格外巍峨雄壯、耀武揚威。它是一艘4.5萬噸的戰列艦,艦長800尺,裝置有16寸大炮9門,其它小型炮幾十門,火力範圍廣及20哩。它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四艘戰列艦之一,堪為美國強大的海軍力量的象徵。重要的是,它以美國杜魯門總統的故鄉"密蘇里"命名。 
  更重要的是,日本的投降儀式將在它的甲板上舉行。它將於今天在歷史上簽下它光榮的名字。 
  一艘驅逐艦駛近距海岸6海里遠的"密蘇里"號。美、英、中、蘇等國的受降代表和盟國的海陸空將領先後登上了"密蘇里"號的甲板。 
  又一艘驅逐艦駛來。它是"蘭斯多恩"號,載著11名日本的投降代表。首席代表是曾兩任外相、又為現任外相的重光葵。為了防止遭到狂熱的法西斯分子的暗殺,他們的行動是高度保密的。 
  關於由誰擔任首席代表,日本人曾發生過爭執。如果讓皇族、新首相東久邇來領受這份恥辱,是斷然不行的。讓前首相、現任內大臣府御用掛的近衛文縻也許是合適的,但他本人堅辭不就。推來推去,這個倒霉的差使最終落在倒霉的重光葵頭上。 
  外相的行頭看得出是經過苦心盤算的。他頭戴高禮帽,身穿燕尾服,脖子上繫著考究的寬領帶,戴著白手套的手拄著一根文明手杖,顯得斯文而高貴。但他那條不爭氣的假腿卻把他的形象弄得醜陋不堪,委實叫不肯趴下的日本式尊嚴大丟份兒。外相在從後甲板上頂層甲板的扶梯時極為狼狽,每蹬一步都得哼唧一聲。這是他的命。1932年天長節(日本天皇誕辰日)那天,他陪同司令官白川義則大將在上海虹口公園參加檢閱式,不料朝鮮義士尹奉吉扔過來一個類似行軍水壺的怪物,炸死了白川大將,也讓他陪上了一條腿。 
  重光葵被幾乎所有的人以"一種殘酷的滿足感"注視著,拄著枴杖,掙扎在痛苦的路途。跟在他身後的梅津大將並不理會他的苦楚。與重光葵相反,梅津穿一件皺巴巴的制服和騎兵馬褲,頭戴野戰帽,腳蹬長筒靴,衣裝邋遢帶有蔑視的意味。他鐵塊般的神色透出滿腹的仇恨。他仇恨這裡的每一個人,包括走在前面的這個裡通外國的主和派。最後還是一個美國人居高臨下地拉了重光葵一把。 
  8點整,海軍樂隊奏響了雄壯的進行曲,美國國旗在樂曲聲中冉冉升起。這面特意從美國用專機空運至此的旗幟,是1853年美國海軍將領伯利炮擊日本、強迫日本與歐美列強通商時懸掛的那面。 
  8時40分,中國代表徐永昌一行6人和各國代表團成員走出了艙室。 
  簇擁在艦首和第二炮塔周圍的280位各國戰地記者緊張起來,他們知道,他們期待以久的一幕即將開啟。 
  8時45分,戰功赫赫的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步出海軍將官室,帶領尼米茲五星上將和海爾賽上將,來到威力極猛的16寸大炮炮筒旁。軍樂頓時大作,全體軍官向總司令敬禮。 
  這位表演欲極強,一生都像在作戲的美國五星上將,還是那身幾乎半個世界都熟悉的打扮:穿條燙得筆挺的褲子,上身卻隨便套了件敞領卡嘰襯衫;不掛水果沙拉般五顏六色的勳章,只在衣領上綴一簇星形將徽;手裡拎著根褐色曲柄手杖。只是那根叼在嘴上的玉米芯煙斗,此刻掖在了兜裡。隨便而簡樸的衣著,帶有刻意裝扮出的與眾不同。而他裝腔作勢的言談舉止,更是像他那充滿華麗辭藻的文體一樣矯揉造作。 
  此時他走上甲板向人們舉手致意,那趾高氣揚的神態,就像6天前他在厚木機場走下"巴丹"號運輸機時說的一句話:"這就是結局。" 
  右舷甲板中間擺著一張長8尺寬2尺的長方形桌子,桌上鋪著青色絨布。麥克阿瑟與尼米茲、史巴茲、魏德邁、史迪威等美軍高級將領以及58名隨員站在桌子的右邊;桌後正面以中國代表徐永昌上將為首,依次排列著英國、蘇聯、澳大利亞、加拿大、法國等國代表。 
  重光葵、梅津等一行11人在桌子對面站定。另外的人為3名陸軍軍官,3名海軍軍官和3名政府官員。軍人穿卡嘰呢軍裝,未佩帶軍刀。 
  9時正,受降儀式開始。 
  首先是特別規定的"羞辱5分鐘"的程序。日本人在全體盟國代表嚴厲的目光下站立著。這時最難熬的恐怕是梅津,他曾堅決拒絕來此簽署投降書,並以剖腹自殺相脅。 
  5分鐘後,麥克阿瑟將軍走到麥克風前,發表簡短的書面講話。 
  "我們各交戰國的代表聚集在這裡,簽署一個莊嚴的協定,從而使和平得以恢復。涉及截然相反的理想和意識形態的爭端,正在戰場上見分曉,因此我們無需在這裡討論或爭論。作為地球上大多數人民的代表,我們也不是懷著不信任、惡意或仇恨的精神相聚的。" 
  麥克阿瑟的演詞裡似乎還暗含一些別的意思。也許是這時刻的份量過於沉重,使得撐頭挑擔子的麥克阿瑟難以支撐,他持稿的手在微微抖動。 
  麥克阿瑟繼續念下去:"我本人真誠地希望,其實也是全人類的希望:從這個莊嚴的時刻起,將從過去的流血和屠殺中產生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產生一個建立在信仰和諒解基礎上的世界,一個奉獻於人類尊嚴、能實現人類最迫切希望的自由、容忍和正義的世界。"   
  光榮的"密蘇里"(2)   
  麥克阿瑟以莊肅的語調讀畢,即令日本代表在投降書上簽字。 
  重光葵神色黯然地拐到桌前,在椅子上沉重地坐下,脫去帽子和手套,摸出鋼筆。他木然做完這些,眼睛就散了光,顯得呆頭呆腦地像個白癡。側立一旁的美軍軍官頓起反應,他們有的疑惑,有的憤怒,有的竟罵出了聲:"快簽!他媽的!快簽!"弄得他更是呆若木雞。事後,也不知是為了自嘲還是為了自慰,喜好附庸風雅的重光葵寫下和歌曰: 
  "寧可讓世人鄙棄我們的臭名, 
  願祖國從此繁榮昌盛。" 
  站在桌子另一邊的麥克阿瑟見狀噘了噘嘴,對身邊的斯薩蘭德總參謀長說:"你去告訴他在哪兒簽名。" 
  重光葵簽畢,梅津以帝國大本營的名義簽了字。 
  無條件投降書保住了皇室,但這也為以後軍國主義復活埋下了根患。為此,日本天皇對《波茨坦公告》起草者深為感激。1960年9月29日,日本贈給這位曾任美國駐日大使10年的約瑟夫·塞·格魯一等旭日重光勳章,是由為紀念日美百年修好而去美國的皇太子夫婦特意帶去的。 
  隨後由盟國代表簽字。 
  愛出風頭的麥克阿瑟又抓住了一個作戲的機會。 
  他為簽字準備了5支筆,並讓從日本集中營剛恢復自由、驚魂未定的溫賴特將軍和白西華將軍站在他身旁。他神氣十足地坐下來,用第一支筆寫下Doug,轉身將筆贈予溫賴特將軍;用第二支筆寫下Las,轉身贈予白西華將軍。第三支筆寫下了MacArthur,另兩支筆簽署了另一份投降書。後三支筆中一支黑色的歸美國政府檔案館,另一支黑色的贈給了他的母校西點軍校;還有一支紅色的筆,他留給了自己的夫人。 
  盟國代表第二個簽字的是尼米茲將軍,他代表美國。中國的徐永昌將軍、英國的布魯斯·弗雷澤將軍、蘇聯的傑列維揚科將軍、澳大利亞的托馬斯·布萊梅將軍、加拿大的穆爾一戈斯格羅夫上校、法國的雅加·勒克萊爾將軍、荷蘭的赫爾弗裡希將軍、新西蘭的艾西特將軍,分別代表本國政府在日本投降書上簽了字。 
  "讓我們祈禱,"簽字儀式結束後,麥克阿瑟再次表達他的美好願望:"和平已在世界上恢復,祈求上帝永遠保佑它。" 
  就在此時,上千架美軍B一29轟炸機自東方而來,那搖天撼地的引擎聲,彷彿就是麥克阿瑟所指的上帝的聲音。   
  驚喜的小城:芷江(1)   
  日本宣佈投降後,蔣介石從對付共產黨的兩隻手裡騰出一隻來,也在緊鑼密鼓地操辦受降事宜。他的這一隻手同樣是為了對付共產黨。 
  蔣介石指令中日雙方於8月21日在芷江洽降。 
  芷江是位於湖南和貴州兩省交界處、築於沅水兩岸的一個小縣城,人口不足5萬。但它佔有湘黔公路的便利交通,有1944年美國人援建的機場。更重要的是戰爭結束前4個月,岡村寧次為了與蔣介石的主力部隊決戰,在這裡發動了大規模的"芷江作戰",結果以死傷2萬餘人慘敗,被圍殲的殘存部隊竟落到了以蛇鼠充飢的地步。蔣介石不無得意地把這一戰事命名為對日的"最後一戰"。 
  芷江於是有了光芒和重量,獲得了百世不遇的殊榮。 
  8月21日的小城芷江妝扮得像個新娘,充滿了驚喜的感情。城內搭起一座座松柏牌樓,上懸"勝利之門"的大字橫幅。 
  許多人家的門頭挑起了國旗,牆壁上貼著紅紙的標語。人們扶老攜幼湧上街頭,警察像喝了七分的酒,指揮車輛的動作誇張而浮躁。尤其是那些從外地流亡到此的人,他們彼此擁抱,熱淚涔涔地互問何日買舟東歸。 
  機場的附跑道和外側草坪上排列著成百輛吉普車和各種型號的軍車。數千名中美軍人擁集在指定的位置。來自四面八方的記者大多圍擠在插著白旗的吉普車旁,攝影記者急於選擇合適的角度,來回走動。在這緊張而興奮的氣氛中,人們焦急地等待著。 
  誰知到了預定時間中午12點,仍不見日本飛機的蹤影。人群中波動起不安的情緒。 
  日本洽降代表今井武夫等乘坐的飛機正在經受一場特殊的考驗。 
  日軍同重慶方面的聯繫,過去為了避人的耳目,都是依靠私設的無線電台暗中進行秘密通訊,日本投降後,這些電台一夜之間都突然鑽出來公開活動,究竟誰的情報更具權威,很難作出判斷。至於洽降地點,有的報稱在長沙,有的報稱在福建建甌,也有的說是在浙江玉山機場。後來經由日軍駐上海陸軍部證實,確認蔣介石指定的地點是芷江。 
  所以,一路上今井武夫心頭疑雲重重,唯恐有誤。直至飛到常德上空,當6架美軍P一54戰鬥機如預先通知的那樣在雲層中出現的時候,他疑惑不安的心才落了底。 
  但美軍的戰鬥機不是來恭迎大爺的。這些心懷仇恨的調皮的美軍飛行員,駕著先進的戰鬥機,像突襲那樣,借助雲層在日機的上下左右亂飛亂鑽,弄得日機飛行員昏頭昏腦,一度誤將洪江當作芷江,耽擱了時程。 
  今井武夫一行乘坐的MC運輸機,是為了顧及日軍的體面,特意調用的岡村寧次總司令的專機,但是這架飽經戰火、技術落後的飛機而今漆皮脫落,遍體彈痕,顯得那樣遲鈍而寒酸。在美軍戰鬥機飽含激情的騷擾和耍弄下,今井武夫內心混攪著驚慌、震怒、羞辱和淒涼。 
  他不禁咀嚼起八百年前的武將安倍貞仁戰敗投降時悲吟的詩句: 
  飽經歲月苦, 
  線朽亂橫斜, 
  且顧殘衣甲, 
  襤褸難掩遮。 
  12時11分,佇立機場苦候的人們終於看到了這架兩翼下各綴一面日本國旗、兩翼尾端分別拖著4公尺長的紅布條的墨綠色飛機。這兩根嚴肅的紅布條可謂今古絕響,恰到好處地展示了蔣介石非凡的想像力,令芷江的歷史性的天空無愧於歷史。除此紅布條外,蔣介石在給岡村寧次的電令中還規定了代表人數、飛行高度、到達時間、通訊波長、著陸順序及所攜帶的日軍戰鬥序列、兵力部署等。但除了著陸順序被美軍飛機夾在中間無法動盪外,其它幾項都或多或少被擅改。即使是紅布條也有人議論紛紛,說是比規定的短了一截,有失蔣中正的權威。 
  偉大的紅布條後來被中美士兵撕成碎塊留作紀念。 
  就在這架墨綠色的飛機盤旋下降的當口,一美軍戰鬥機又頑皮地從高空對準它猛衝下來,貼著它的機頭尖嘯著掠過。這驚險刺激的喙頭使被戰爭苦難壓抑了八年之久的人們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哄笑聲。有人揮臂大喊大叫,有人竟至喜極而泣。 
  在潮水般的口號聲和千百道針芒般的目光的逼視中,今井武夫在機艙門口亮相了。他頭戴硬殼帽,小鼻子上架著黑框大眼鏡,臂挎黑包,腰掛短劍,神情木訥地戳在那兒,好像尚未出道的演員第一次出場,隨時會被劇場裡強大的氣氛壓垮。 
  這時新六軍的政治部主任陳應莊少將走過來。不知是為了顧及自己的面子,還是顧及對方的面子,抑或是為了顧及共同的面子,遵照何應欽的指令,此時他佩帶的是少校軍銜。 
  陳"少校"用日語自報了官職和姓名,令日軍投降代表下機列隊,由憲兵搜查全身,沒收了所有武器及違禁品。接著領日本人至插白旗的吉普車旁讓記者照相。記者們你推我搡,鎂光燈噗噗閃成一片,有的記者被擠倒在地,拍下了充滿喜劇意味的特技佳作。今井武夫感覺又被辱弄了一把,絕望的孤獨感升起,像黑暗的牆壁堵住了胸膛。 
  從機場去宿舍的路邊擠滿了中、美兩國的士兵,他們乘坐的吉普車不得已停下好幾次,讓堵車的士兵拍照。 
  日軍代表住處牆壁上畫著碩大的白色十字標誌,四周有憲兵守持。這是一座日本式的木板平房,有食宿房屋各一棟。宿處有六室,每室備有未加油漆的木椅、木桌和木床各一張,紅色門簾、被單等均為新置。到了這裡,今井武夫才算在心理上找到了一點平衡,長長地吐了一口惡氣。   
  驚喜的小城:芷江(2)   
  參觀過這座建築進入客廳,氣氛變得輕鬆了一些。今井武夫介紹了他的隨員:橋島芳雄大佐參謀、前川國雄中佐參謀、木村辰男譯員、久保善助上士、飛行員松原喜八少佐、小八童正及僱員中川正治。加上他自己共8人,超過了蔣介石規定的5人。 
  8月15日上午,在日本天皇宣佈投降前的一小時,蔣介石親自到廣播電台發表演說,聲稱在這時候要恪守"不念舊惡"和"與人為善"的"德性",實際上是為了掩蓋他在抗戰中企圖通敵、如今欲拉攏利用日本人反共的行徑造輿論。基於這個用心,他所任用的洽降人員,均是與日本人有些交情或在日本留過學的"溫和"人士。陳"少校"亦然。"七·七"事變前,他在北平新聞界工作,與時任日本駐華大使館陸軍助理武官的今井武夫有過來往。 
  見是該把這一段故交挑明的時候了,陳"少校"便說:"你認識我嗎?" 
  今井武夫猶豫了一下,回答說:"記不起了。" 
  陳"少校"脫去軍帽,說:"你難道忘了我們在北平的談話嗎?" 
  今井已經判斷出這是並無惡意的對話,便以輕鬆的口吻反問道:"你怎麼成了軍人了?" 
  陳"少校"以半開玩笑的口氣說:"你們日本上自天皇,下至女僕,全國動員侵略中國,我作為一個中國人,就不應該從軍抵抗你們的侵略嗎?" 
  今井一時語塞,連忙說:"是的,是的。" 
  陳"少校"滿臉煥彩:"我和你在北平的談話,而今是否應驗了呢?" 
  今井答非所問:"命運,這是命運。日本再復興需要30年。" 
  又談了一會兒,便一道入席進餐。 
  洽降會場為原空軍第五、六隊俱樂部。通往它的左右兩個路口各搭起一座牌樓,上面綴有V字,紮著"和平女神";左邊的還綴有"公理"二字,右邊的則綴以"正義"二字。會場前的空地上高豎著中美英蘇四國國旗。 
  下午四點,今井帶領3名隨員穿過這隆重的氣氛,走進會議廳。 
  廳正中牆上掛著孫中山先生遺像,它的對面牆上掛著中美英蘇四國國旗,旗中間嵌著一個金字大"V"。中國陸軍總部參謀長蕭毅肅中將早已正襟危坐在受降席上。他的前面是一張鋪著白布的長條桌,右手坐著副參謀長冷欣中將,左手坐著中國戰區美軍參謀長巴特勒准將和譯員王武上校。 
  從別處趕來列席會議的湯恩伯、張發奎、盧漢、王耀武、杜聿明等國民黨高級將領及文職人員也在座,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背景陣容。中美記者一百多人,從狹小的會場一直擠到外面的走廊裡。 
  會議開始。蕭中將用很大的聲音自報家門,主持完必要的程序,便逐一吃了今井的三顆軟釘子。 
  第一顆釘子是當蕭向今井討身份證明時,今井說:"本人沒有攜帶身份證明,因為這次是來聯繫停戰協定的準備工作,不是來簽定。"今井的話引起滿座嘩然。蕭中將只得退一手,索看了岡村寧次的命令副本,然後鬆了口氣,宣佈作戰命令也可算作身份證明。 
  當蕭向今井索要蔣介石電令中規定帶來的幾份文件時,今井請他吃了第二顆釘子:"電報已經收到,製成的略圖已帶來。但是台灣及法屬印度支那地區的日本軍不屬中國派遣軍管轄,只能盡所知道的情況概要附錄於上。"蕭又退一馬,說可以待後說明。 
  接著蕭將軍高聲朗誦了陸軍第一號備忘錄。這是這次會議的主件,詳細規定了受降和接收的步驟和要求。在遞交備忘錄時,蕭又對核心問題作了強調,即要日軍保管好各地武器和財產,不得交與沒有接收權限的任何軍隊及團體。這是在暗示要抵制共產黨接收。作為回應,今井武夫說:"日軍精銳武器都在滿洲國。在中國華南、華東、華中、華北的武器都是陳舊的了。"此話為第三顆釘子。 
  蕭將軍被三顆軟釘子碰得心裡憋屈窩囊。正當他無法排解的時候,今井認為備忘錄裡有的條款還需酌議,提出在簽字前再"詢問幾點",蕭將軍迅速抓住這報復的機會,用極其輕鬆幽默的口氣拒絕說:"我看就不必了吧!" 
  幾十個相機鏡頭便急忙集中在銜筆簽名的今井少將身上。 
  當人們走出會場,晴朗的天空已掛起了重重陰雲,但西面的天空還有一角陽光,映出東方雲幕上的一道彩虹。 
  一位外國記者伸出大拇指說:"虹,中國的虹!" 
  蕭參謀長在會談中雖未揚眉吐氣,倒也不失大體。第二天副參謀長冷欣中將的表現簡直是剝開了自己齷齪卑賤的靈魂,連帶著扒開自己的祖墳,讓八輩子祖宗跟著丟臉。 
  為了把受降儀式搞得堂而皇之,蔣介石決定在南京先設前進指揮所,委派冷欣為主任,籌洽一幹事宜。而冷欣始終為自己的性命擔憂,在與今井武夫會談時,這幾乎成了中心議題。 
  冷欣開門見山地說:"中國陸軍前進指揮所的有關人員,將先行飛往南京,請轉告岡村寧次大將妥為保護。" 
  今井顯得漫不經心地說:"南京治安並無任何不穩定現象,請貴官放心。" 
  冷欣豈肯放心:"那就請貴官出具一份文書保證。" 
  "在頭一天的會議上,"記者嚴怪愚寫道:"冷欣時而站立,時而屈膝而坐,瘦小的身體搖晃不已,簡直像一個猴子。新聞記者們都認為他有失國格。"今井當然不會以尊敬的眼光對待這位儀表不尊的中將,此時更覺不屑一顧:   
  驚喜的小城:芷江(3)   
  "這種文件非但沒有價值,而且沒有必要。日軍恭候閣下光臨!" 
  但冷欣依然追逐著這個話題:"作為外交手續,無論如何要提出一個書面保證。" 
  以戰敗一方代表的身份,等於被銬著雙手,同這樣一個人格脆弱、毫無將軍氣度和勝利者強健的自信心的對手談判,今井的體內又升騰起不服和受辱的感情。對手很輕,真正的對手是他自己,整個會談的過程,他都在努力與自己搏鬥。 
  今井最終戰勝了自己,答應回南京後就此事發一電報代替文書。 
  比之今井武夫,飛行員松原喜八就缺乏這種自制的能力了,儘管伙食豐富,但他的食慾一直不振。他憤懣於色地對同行的人說:"我今年已43歲,這一次打了敗仗,恐怕在我一生中,這就是最後一次掌握方向盤了。回憶起當初,想不到會有現在這樣悲慘的遭遇,的確感到萬分悲痛。我們心愛的MC飛機,即使按偏愛的眼光來看,也算不上是什麼出色之物,可我怕它遭受雨淋,總是一定要把它蓋好,而美國兵總以好奇的眼光蔑視它。他們對幾個人一起吆喝著、用手扳動螺旋槳的原始動作感到奇怪,像看把戲似地聚上來一堆人。我感到像割我身上的肉那樣難受。我感到說不出的恥辱。因此飯食難以下嚥。" 
  以軍人的榮譽感而論,松原喜八比冷欣強。今井拍拍他的肩,讚賞他是一個純潔的軍人。 
  今井等人在芷江的三天時間裡,始終被"不念舊惡"和"與人為善"的迷霧包裹著。中方談判人員與日本的親緣關係,低佩軍銜、周到舒適的食宿、談判中溫和的情調,原來準備用圓桌會議的形式談判,由於美軍的干涉,才改成分為主次的形式,等等,這些與日俄戰爭時乃木將軍對待俄國將軍斯特塞爾、甲午戰爭中伊東提督對待清將丁汝昌的方式大相逕庭,對此今井武夫都頗有感觸。 
  23日下午何應欽總司令接見了今井。今井脫帽行至何應欽面前,默然肅立,鞠躬達90度。何應欽對他們"不辭辛苦遠道來芷江,表示慰問",並再次暗示不得讓共產黨接收。今井自然心領神會。一小時後,今井武夫乘原機返回南京。 
  這天晚上,何應欽舉行了一個"慶祝勝利"的雞尾酒會。他捧著酒杯在煙霧繚繚的桌子間繞來游去,酒杯撞得叮噹響。 
  一個並非不想討好何應欽的記者湊過來問:"請問何總司令,為什麼接受投降人員中沒有一個共產黨員?為什麼沒有給共黨一個接收地區?" 
  何應欽高高地揚起眉毛反問:"你認為中國應該有兩個政府、兩個領袖嗎?" 
  記者又問:"日本投降後,我們的政府對共黨將作如何處置呢?" 
  "只要他們不搗亂,服從指揮,政府中是可以給他們一個位置的。"何應欽此刻並末喝多:"不過他們現在就不聽指揮,在各戰場上搶奪日軍的武器。這是不能允許的。" 
  根據蔣介石的指令,何應欽將中國戰區劃分為16個受降區:第一方面軍司令官盧漢主管北越地區;第七戰區司令長官余漢謀主管汕頭地區;第四方面軍司令官王耀武主管長衡地區;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主管南昌九江地區;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主管杭州廈門地區;第三方面軍司令官湯恩伯主管上海南京地區;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孫蔚如主管武漢宜昌沙市地區;第十戰區司令長官李品仙主管徐州安慶蚌埠海州地區;第十一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主管平津地區;第十一戰區副司令長官李延年主管山東地區;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胡宗南主管洛陽地區;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主管山西地區;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傅作義主管熱河察哈爾綏遠三省地區;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劉峙主管郾城許昌商邱地區;第二方面軍司令官張發奎主管廣州海南地區;台灣行政長官陳儀主管台灣澎湖地區。 
  英國駐華大使薛穆爾聲言:"英國有權重占它的領地香港。"張發奎不依:"只要委員長有命令,英國人敢動,老子就揍他!"蔣介石分別緻電美國總統杜魯門和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乞旨,終是胳臂掰不過大腿。香港重又淪於英國之手。 
  但蔣介石卻擅奪了中國共產黨受降的合法地位。他打著"受降"的幌子策動內戰,密令他的軍隊"搶佔戰備要點"。1945年9月至1946年6月,由美國海空軍運送到內戰前線的國民黨軍隊,已達14個軍共41個師,外加8個交通警察總隊,共計54萬餘人。杜魯門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為了防止中國被共產黨拿過去,我們命令日本人守著他們的地盤,直到把國民黨的軍隊空運到華南,並將海軍調去保衛海港為止。等蔣介石的軍"隊一到,日本軍隊便向他們投降。這是經過我批准的。" 
  這是冷戰之劍最初的鋒芒。   
  傀儡戲謝幕後誰來登場(1)   
  南京西北新市區的頤和路一帶,密集地排列著偽政府高級官員的宅邸。頤和路32號官邸本是為大漢奸汪精衛建造的,不料尚未造好他就因病一命嗚呼,這兒便成了偽政府繼任主席陳公博的"主席官邸"。這是一座很闊氣的官邸,寬敞的庭院裡鋪設著草坪和花壇,漂亮的三層樓房洋氣十足。8月16日下午,這裡籠罩著凝滯、沉悶的氣氛,樹蔭裡傳出的蟬鳴聲使這裡的人顯得更加惶然。 
  樓房二層的主席會議室裡,"中央政治委員臨時會議"正在進行。與會的"部長"級幹部們都苦嘰著臉。陳公博神情沮喪地說:"日本政府已宣佈無條件投降,在華日本方面已由駐南京大使谷正之知會我。事已如此,政府自應宣告解散。" 
  大樹一倒,就換了季節,樹上的枝葉旋即枯黃、凋零。在場的"部長"們相覷無語。見無異議,陳公博隨之取出預先擬就的《國民政府解散宣言》,當場宣讀,並煞有介事地慎重通過。宣言稱:"國民政府自汪主席領導以來,即努力於中國之獨立完整,茲者其方法有所不同,然既已見和平之實現,故作為完成其使命者中民政府應予取消"云云,最後又給了自己熱辣辣的一記耳光。 
  至此,成立於1940年3月30日的南京傀儡政權,做了5年又4個多月的惡夢,終於死在夢中。 
  次日,南京的《中央日報》刊出要聞:"陳公博先生為全國統一敬告同胞:一個政府,一個領袖,大家起來擁護蔣主席。"當時有兩種《中央日報》,重慶的為蔣介石抬轎子,南京的則為大日本吹喇叭。 
  數日後,陳公博逃往日本,後又自導了假自殺的鬧劇。"部長"以上悉數被審判處決。陳公博亦被引渡回國判以死刑,喪命獄中。 
  在東北長春,另一個傀儡政權--偽滿洲國的巢穴,也是一副末日敗象。閃耀在關東軍總司令部大樓正面的菊花皇室紋章消失了;兒玉公園門口,威風凜凜地騎在馬上的兒玉大將的銅像,被砍掉了腦袋。偽滿宮內府裡煙火騰騰,在焚燒以往的光榮和劣跡。 
  8月13日,偽滿皇帝溥儀捧著裕仁天皇賜他的三件"神器"-一象徵"天照大神"的八版瓊曲玉、銅鏡、劍,帶著他的金銀珠寶、算命的什物和一部電影放映機,攜皇后和"內廷"爬上御用專列"展望車",淒淒惶惶地逃往通化的大栗子溝。路上一晝夜,溥儀只吃到一碗用啤酒瓶子□的面片湯。 
  8月15日,當"帝室御用掛"吉岡對他說:"天皇陛下宣佈投降後,美國政府已表示對天皇的地位和安全給以保證"時,這個貪生怕死、連蒼蠅在嘴唇上落一下都要用酒精棉球擦半天的兒皇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雙膝跪下,向蒼天大磕其頭,嘴裡還一個勁地念叨:"感謝上天保佑天皇陛下平安。"吉岡見狀也跪下來磕了一陣頭。"御用掛"雖是日本人掛在兒皇帝身上的一把鎖,但畢竟屬"內廷行走"或"皇室秘書"之類含糊的差兒,須稟執宮內禮儀。 
  溥儀領著一群他稱之為"喪家犬"的"大臣"和"參議",面朝山青谷翠、鳥語花香的大栗子溝宣讀了《退位詔書》。其事也工,其狀也慘。 
  又一個歷史長河中的水泡兒破滅了。 
  溥儀同他的"臣室''於17日在瀋陽機場欲逃往日本時被蘇軍拿獲,押往蘇聯伯力戰俘營。後被移交給中國,經過長期的監獄和勞教生活,蛻變為新人。 
  日本宣佈投降之際,新四軍的主力集結於蘇南蘇北一帶,佔領了距南京僅100多公里的宣城,對蕪湖形成合圍,直逼南京郊縣六合。新四軍華東縱隊游擊隊迫近南京市郊,出沒於南京的屏障湯山和鍾山。南京市中心新街口隨處可見新四軍的傳單。原汪偽首都警衛第三師跨江投共。這一切使蔣介石焦慮不安。為了搶奪地盤,蔣介石一邊緊急調遣他的精銳之師新六軍。一邊不惜暴露其本相與日偽合流,忙不迭地委任包括大漢奸陳公博、周佛海在內的漢奸特務以各種頭銜,指令其"維持治安"。 
  一夜之間,一批批大小漢奸和偽將領搖身一變為國軍的"先遣軍總司令"、"總指揮"、"總隊長";一批批在淪陷區臥底的特務紛紛以"欽差大臣"、"特命全權大使"的牌頭出現。粗計僅"先遣軍"總司令一級的就有八個之多。他們舉著委任狀和手令之類像無頭的蒼蠅亂撞亂闖。沒準會叮在哪裡吃一嘴,再拉泡屎。如同煮著一鍋雞頭狗腦雜碎下水,翻騰滾沸臭氣熏天。 
  最富有戲劇性的要數周鎬這個人物的出現。他的表演把奸詐、灰暗、貪婪、混亂、狗犬之爭咬等等揭示得頗為精彩。 
  周鎬本系國民黨軍統特務機構派往南京的情報站長。1942年,周佛海曾通過軍統潛伏特務程克祥向蔣介石"悔過",由此與軍統機關掛上了鉤。周鎬就於此時被軍統派往南京,經周佛海委任,擔任了偽軍事委員會的聯絡參謀。日本投降之際,按照軍統頭子戴笠的旨意,周佛海在被蔣介石委任為上海市行動總指揮部總指揮後,即任命周鎬為總指揮部下屬南京指揮部指揮,指令偽中央稅警團的800人歸他調遣,並補充了200多支漢司登手槍。 
  戴笠的本意是要周鎬臨時維持南京的治安,等待大軍來接手。但周鎬並無此老道和複雜,既然領得頭銜,便甩開膀子過把癮。 
  周鎬倒也能幹。16日晚,他把"京滬行動總隊南京司令部"的牌子往新街口偽中央儲備銀行的大門口一掛,即乒乒乓乓地干開了:接管偽《中央日報》;封存偽中央儲備銀行金庫;在電台發表廣播講話,宣讀由他起草的給岡村寧次的受降書。與此同時,他還下令封鎖交通路口和車站碼頭,命令偽軍、警、憲、政界的負責人到指揮部報到,並先後將偽司法行政部長吳頌皋、宣傳部長趙尊岳、南京市長周學昌等47名漢奸要員逮捕,關押在儲備銀行的地下室裡。偽陸軍部長蕭叔宣拒捕被打成重傷,不治而亡,此舉在漢奸高層中引起了極大的恐慌。   
  傀儡戲謝幕後誰來登場(2)   
  亂子捅大後,不僅威脅到蔣介石受降、接收的如意算盤,使得蔣介石和戴笠怒火中燒,而且也把大漢奸陳公博逼得氣恨交加,起而對抗。 
  陳公博對周佛海瞞著自己與重慶暗中聯絡,早已察知並心存不滿,且早已認為周鎬是周佛海的親信。如今周鎬這麼一折騰,陳公博便料定是得之於周佛海的指使。陳公博一是擔憂自己的性命,一是嚥不下這口氣,便暗中策動在偽中央軍校任教育長的親信何炳賢帶領學生反擊。 
  以步槍、重機槍和野戰炮武裝起來的偽中央軍校的學生兵分兩路,一路在頤和路設置崗哨,封鎖路口,保衛陳公博公館;一路往新街口及西流灣等處,嚴密包圍了儲備銀行和周佛海住宅。周鎬一方亦堆築起沙袋工事,準備角力。 
  周佛海見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怕累及自身,一邊想法制止周鎬,一邊打電話給陳公博要求溝通。陳公博怒氣沖沖地說:"你可以到我這裡來,向集合在這裡的一千多名軍校學生說清楚周鎬行動的真相!"末了又補充說:"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於是乎所謂"上海市行動總指揮部總指揮"向剛卸職的偽"政府主席",或者說一個大漢奸向另一個大漢奸登門謝罪去了。 
  周鎬於18日被岡村寧次的參謀小笠原中佐抓捕,南京指揮部亦被取締。周鎬後被轉交戴笠關押審查。 
  周鎬身陷囹圄,自忖何罪之有?由此對軍統和國民黨心懷怨恨,經中共地下黨員徐楚光引導棄暗投明,後在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中光榮獻身。這已經是題外話了。 
  周鎬之後,由一個叫任援道的以"先遣軍司令"的名義維持南京"治安"。此公原身兼偽第一集團軍總司令、蘇浙皖綏靖主任及海軍部長等重職。這次搖身一變亦有蔣介石侍從室"奉諭特派任援道為南京先遣司令,負責京蘇一帶治安"的密電。然而當今井武夫在芷江洽降時問起此人,得到的回答卻是:"任道援雖曾申請擔任南京地區先遣軍總司令,但未予批准。" 
  南京還是日本人的天下。街頭巷尾到處可見日軍《移讓手續未完畢前日軍仍然維持治安》的佈告: 
  一、禁止提燈遊行,及其他一切團體之運動; 
  二、禁止不必要之廣播、出版物,以及其他一切言行; 
  三、除規定之國慶日外,不得懸掛國旗。 
  如有敢違上列各項者,決依軍法嚴懲不貸,仰各凜遵,切切此布。 
  大日本皇軍南京防衛司令部 
  25日,新六軍一部空運抵寧。 
  27日,冷欣率前進指揮所200餘人乘7架美軍運輸機在南京大校場機場著陸。冷欣走下飛機,恭候多時的今井手執岡村寧次的名片迎上前來。如約定的那樣,從機場到招待所,處處是相背而立的日軍。轎車由日軍裝甲中隊護衛,武裝摩托車先導,小笠原身披綬帶端坐在摩托車斗內指揮,警笛尖嘯。冷欣繃緊的神經慢慢鬆弛了下來。 
  次日的《中央日報》刊出特大號黑體字新聞標題: 
  "英勇戰士天外來,冷欣中將昨抵京"。 
  9月8日中午12時左右,中國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上將乘坐"美齡"號專機,在9架戰鬥機的護衛下到達明故宮機場。中外記者蜂擁到機旁,各界代表和群眾揮舞著旗子大聲歡呼。兩位女學生代表南京市民向何應欽獻上鮮花和一幅繡著"日月重光"的錦旗。另一位女學生則代表國民黨南京特別市黨部獻上一幅寫有"黨國干城"的錦旗。 
  當晚,何應欽在陸軍總司令部禮堂舉行中外記者招待會。何應欽無比感慨地說:"記得(民國)26年11月26日,我們離開首都的那天,我們都有一個沉痛的決心和堅強的信念,我們一定要奮鬥到底,獲得最後的勝利……"   
  傷感的"三九良辰"(1)   
  1937年12月,30萬中國人的鮮血,洗去了六朝粉都的秀色,南京淪為一座鬼城。如同陳舊破損的黑白影片一樣,街道兩側的樹和稀疏的行人就像影子,在沒有光色的歲月裡匆匆走過。而今這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城池復活了。主要街道上到處搭起翠綠的牌樓,到處點綴著"和平"、"勝利"的金色字眼和"V"字標記。黃埔路兩旁,每隔50米都豎著一根三色旗桿,聯合國的旗幟在晴空飄拂。人群和爆竹四處流溢。在這紛繁的喜慶氣象中,有一條紅布橫幅佔據了中心的位置。橫幅上的大字為: 
  "中國戰區日本投降簽字典禮" 
  9月9日9時,中國的政治家們根據星相家的感受,選定"三九良辰"舉行受降典禮。 
  會場設在中央軍校禮堂。這裡的佈置同樣隆重而熱烈。星羅棋布的憲兵警衛閃爍著藍光的鋼盔和衝鋒鎗,往這高揚的氣氛中打進了冰冷的楔子。 
  禮堂內受降席的兩側和二樓的觀禮席上,400餘名中外官員和記者已經到位。 
  禮堂頂部的水銀燈忽地全部打開,整個大廳光芒四射。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一級上將率領四名受降官走進大廳。全場來賓肅立致意。 
  1935年5月,擔任天津駐屯軍司令官的梅津美治郎蓄意滋事,派人指使日本租界內的青紅幫刺殺了偽滿《振報》社長白逾桓和《國權報》社長胡恩溥,反污稱為國民黨特務所殺,借此提出一個《何梅協定》,時任國民黨軍政部長兼北平軍分會委員長的何應欽承諾了這個協定,使得日軍不費一槍一彈便佔領了平津一帶的戰略要地,為兩年後製造"七·七"事變、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埋下了禍根。抗戰八年中何應欽與日寇也沒少勾搭。此時的他難免心虛氣短。 
  何應欽總司令邁著穩健的步子走到受降席中間的位置坐下,挺直腰桿,壓平目光,用力擺出一尊剛柔相濟、胸攬八極的風範,但怎麼也擺脫不了一幅慵懦無能、奸柔取巧的"貳臣"模樣。 
  他的右邊是陸軍二級上將顧祝同,陸軍中將蕭毅肅;左邊是海軍上將陳紹寬,空軍上校張廷孟。翻譯王武上校立於何應欽身後。 
  8點58分,在中國陸軍中將王俊的引導下,岡村寧次領著陸軍少將今井武夫等6名投降代表進入會場。 
  日本皇族朝香宮鳩彥到南京傳達天皇的《終戰詔書》時,曾不無疑懼地對岡村寧次說:"我在東京聽說這裡的陸海軍態度最為強硬,我有被扣留的危險。閣下會扣留我嗎?"由此足見岡村寧次作為死硬派是出了名的了。 
  岡村寧次陸軍大將視投降典禮是絕大的恥辱,好在受降主官是何應欽,這為他多少排遣了一點邪火。岡村寧次在日記裡寫道:"何應欽是我中國好友之一。這次他來使我想起1935年秋同他相見的情形。那時我任參謀本部第二部長,曾出差南京,正值排日運動高潮,很難與中國要人見面。因此,我和須磨總領事在旅舍接見了來訪的日本陸軍大學畢業的中國軍官們後,即擬回國。但突然接到何應欽(當時可能是總參謀長)電話,約我吃晚飯,並約定不談一切政治問題。我大喜之下前往歡談。他就是這樣一個親日派。如今向這位親密友人何應欽投降,這是一段微妙的奇緣。" 
  這段"奇緣"在目今情境下是否還靠得住呢?岡村寧次要考驗考驗,他違反無條件投降的規定,派人向何應欽索閱投降書,這本是斷然不能允許的,但一向手面小的何應欽竟然於9月8日晚秘密派員送達了岡村寧次。這段"奇緣"到底還是塊純金。 
  岡村寧次吞下何應欽這副鎮靜劑,領著6名投降代表行至受降席前,向他的"親密友人"行45度鞠躬禮。隨後,他們入投降席落座。 
  日本投降代表坐定後,岡村寧次與何應欽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這是兩張臉的對峙。這兩張臉的後面都有另一張臉,它們重合或分開,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不知道何時是真,何時是假。 
  此時的何應欽莊重宣佈:"記者可以攝影5分鐘。" 
  岡村寧次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場面。加上頭頂四盞水銀燈的強烈照射,何應欽這味鎮靜劑也頂不住了。於是他又調動白隱禪師夜船閒話的內觀法,默念著"坐禪如在橋上,把往來行人當作深山樹林",以調整情緒安心定神。 
  隨後按照既定的程序,岡村寧次在投降書上簽字蓋章。他的一枚水晶圖章給目擊者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自"九·一八"事變以來,岡村寧次參與過兩次中、日雙方停戰協定的簽約。一次是1932年5月5日的《淞滬停戰協定》,一次是1933年5月31日的《塘沽停戰協定》。那都是他的光榮和驕傲。他把今天算作第三次。相比之下,宛若雲端與地下,他被這有力的兩極撕扯著,巨大的仇恨和痛苦難以自制。 
  投降書由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小林淺三郎呈遞,當他捧著投降書至受降席前敬禮時,何應欽即站起來致以答禮。按預先的規定,在整個儀式中投降者須敬禮三次,而受降方均不作答。何應欽此舉又撩起岡村寧次的感動:"看到我這位老朋友的溫厚品格,不禁想到:畢竟是東方的道德!" 
  何應欽雖是個懦弱寡斷之輩,但也有陰狠毒辣的性格。西安事變時,這個時任軍政部長、把持著軍權的親日派極力主張採取強硬手段,派機轟炸張學良和楊虎城,意在把蔣介石逼上絕路,他好取而代之。何應欽的這一面只是從來沒有朝向岡村寧次而已。   
  傷感的"三九良辰"(2)   
  十多分鐘後,儀式結束。 
  太陽旗從天而落,尖叫著扭曲著化為一股黑煙。120萬大日本皇軍悲壯地舉行焚旗儀式,與光榮和夢想告別。 
  但敗者敗猶未敗。簽署了投降書後,岡村寧次惡狠狠地對他的部隊下達了感情混亂的訓示: 
  "今奉大命,率我武勳赫赫戰史輝煌之中國派遣軍,不得已投降敵軍。念及我征戰萬里、確信必勝、英勇善戰之將兵,以及皇國之苦難前程,萬感交集,無限悲痛。 
  然聖斷既下,事已至此,全軍將士面臨冷酷現實,宜徹底遵奉聖旨,毋須極端,含辛茹苦,更加嚴肅軍紀,保持鐵石團結,進退舉措,有條不紊,以顯示我崇高皇軍最後之真姿。 
  異域瘴癘之間,望全軍將士珍重自愛。泣血訓示如上。" 
  而勝者勝猶未勝。國軍陸軍總司令何應欽到津浦線視察接收的準備情況時,對所在地的日軍官兵宣稱: 
  "日軍並非戰敗。中國軍亦非勝利。儘管如此,我等應停止一切爭議,讓既往之事付諸東流,而致力於中日之合作。" 
  蔣介石終於揭去偽裝,公開與日寇聯手反共。岡村寧次以他"剿共''的經驗,利用和被蔣介石利用,成為蔣介石發動內戰的高參,逃脫了歷史對他的嚴厲懲罰。 
  日軍的中國派遣軍各級司令部均改稱"善後聯絡部",全部日軍自動解除武裝,成為"徒手官兵",被送往集中營。除東北外,中國共有日俘1285000多人,日僑784000多人,另有韓國俘虜和僑民65000多人。1945年10月開始從廣州、上海、青島、煙台、大沽口及秦皇島遣送回國,次年6月全部遣返完畢。 
  蔣介石放開胃口,竭力獨吞日軍的武器裝備,計有步騎槍685000多支,手槍600000多支,輕重機槍29000多挺,主要火炮12000多門,槍炮子彈180000000多萬發;戰車380多輛,裝甲車150多輛,卡車15000多輛,軍馬74000多匹;各種飛機10060多架(可用者290多架),炸藥60000噸,飛機汽油10000多噸;艦艇船舶共1400多艘。此外還有大批的服裝、糧食、營房及各種軍用器材等。蔣介石用這些東西補充和強化了自己由美式裝備武裝起來的軍隊,加上收編的68萬多偽軍,自感自己成了一個從頭到腳都披掛著鋼鐵和火焰的巨人,有了消滅共產黨的資本。 
  共產黨自抗日戰爭爆發之日起,即以民族利益為重,捐棄前嫌,力主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終於形成了第二次國共合作。1937年9月,在國民黨軍隊全線潰敗之際,八路軍在平型關和雁門關一舉擊潰日軍精銳板垣師團一部,首戰告捷,極大地鼓舞了中國軍民的抗戰信念。此後八年,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和新四軍深入敵後,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與敵殊死血戰,粉碎了敵軍一次次殘酷的剿殺,在烽火前沿不斷成長壯大,正規軍發展到100多萬,成為抗戰的中堅力量,使敵軍聞之喪膽。至抗戰勝利前夕,對敵作戰共計125000餘次,斃、傷、俘敵偽軍1714000餘人,其中日軍527000餘人。收復失地100多萬平方公里,根據地人口超過1億。日軍佔領的北平、天津、張家口、歸綏、包頭、大同、太原、濟南、青島、徐州、鄭州、洛陽、開封、武漢、安慶、合肥、南京、鎮江、上海、杭州、廣州等大中城市均在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力量的包圍之中,沿海地區也大都為八路軍、新四軍所控制。 
  蔣介石肆意侮弄歷史,借助國內外反共勢力,擅奪了共產黨受降的合法地位。1946年10月18日,蔣介石在南京召開秘密軍事會議,宣稱要"五個月之內打垮中共軍",下令對全國各解放區再次發動大規模進攻,以大軍包圍陝甘寧邊區,挑起了規模空前的全面內戰。結果是把自己逼得掉進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經過一番拚命掙扎,才濕淋淋地爬上了台灣島,留下一條活命。 
  歷史的面貌和意志是不容醜化和違逆的。歷史將對一切罪人作出公正的判決。   
  蝗蟲大軍瘋狂劫收(1)   
  敵偽財產本系淪陷區人民的膏血,國民黨政府及四大家族垂涎已久,必欲攫為已有。9月5日,陸軍總司令部即成立了接收計劃委員會,何應欽為主任委員。蔣宋家族當仁不讓,行政院院長宋子文10月報請蔣介石批准,除有關軍事系統的接收仍由陸總主持外,一切"逆產"的接收與處理大權,統歸行政院獨攬。 
  這是千載難逢的撈肥發橫財的機遇。"河裡漂來的不如地裡滾來的,地裡滾來的不如天上飛來的,天上飛來的不如地下鑽出來的,地下鑽出來的不如坐著不動的"。一時間京、滬、平、漢等各大城市忽地出現了四五十個各不相屬的接收機構,接收大員成了風雲人物,金子、房子、票子、車子、女子,見到什麼都像餓瘋的野狗猛撲過去,不惜相互傾軋。真是大官大貪,小官小貪,無官不貪。 
  "想中央,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黑暗過去後出現的光芒,只是淪陷區人民群眾想像中的一瞬。當光明像流星一樣從夜空劃過,他們苦難的眼中又噙滿了痛苦和絕望的淚水。貧困的人民群眾憤怒而又無奈。重慶的晚報上刊登了這樣的諷刺詩: 
  *水殘山殊不惡, 
  斷歌零舞倍關情; 
  百官耗盡陳倉粟, 
  又辦歸舟向二陵。 
  其實,發國難財的爭奪由上到下,一開始就趨向白熱化,有的後來竟發展為動刀動槍的流血衝突。 
  在芷江的一次會議上,交通部同軍政部就爭咬起來。 
  交通部一個姓項的代表說:"抗戰八年中,我們交通部的汽車已損失殆盡,希望接收日軍車輛能與軍政部平分。" 
  軍政部的代表楊繼曾立即反駁:"凡軍用車輛統統都歸軍政部接收,地方的民用車輛則歸交通部接收。二者不能混淆,否則我們無法向上鋒交待。" 
  雙方爭執不下,蕭毅肅便出來和稀泥,實際上是胳膊肘子向裡拐:"樵峰對我說,他希望交通部能接收到1500輛車子。將來我設法滿足這個數字就是了。"樵峰是交通部長俞飛鵬的別號。 
  他們挑著旗號明裡爭奪,是為了暗地裡私自多瞞多貪。此後,雙方各得多少均未諸公報,被私下吞沒的不知有多少。陳誠的嫡系軍長胡璉不無炫耀地對人說,他私自接收無帳可查的有一千多輛,還說他親眼看到何應欽送給親友20多輛新型轎車。 
  何應欽不狂嫖濫賭,不吸食煙毒,也沒納過妾,以當時軍閥官僚的作派來對照,絕對可算得上是"廉潔正派"的。在接收中他依然"廉潔正派"。他只公佈了武器彈藥、飛機、艦艇、馬匹、汽油的數目;而大量的軍糧、罐頭食品、布匹呢絨、服裝、醫藥器材、小轎車等等均末公佈,全被以他為首的大小碩鼠私吞了。他在劫收中到底聚了多少財呢?當時南京某報搞了一個《國府要人財產比較表》,把他列在僅次於宋子文的第二位,稱他的豪華別墅遍佈 
  於南京、上海、無錫、貴陽、重慶等各地。 
  這給蔣介石的嫡系、一向與何應欽爭權奪利的軍政部長陳誠抓住了把柄,大力攻訐何應欽貪污腐敗。但陳誠的貪污行徑更其旺烈,且不說他本人攬入私囊的財富無以計數,單是他手下幾個親信的醜行便十分驚人。 
  一是陳誠的參謀處長,被委任武漢前進指揮所主任的謝士炎。他一到任,日軍駐武漢兵團司令就在日租界設盛宴隆重款待。席間有12位日籍少女陪酒,謝一暈再暈,灌得死去活來,被12少女擁入臥室。謝被少女迷住,成了這裡的暗客。偽武漢警備司令見其已入圈套,暗中賄送租界的洋房三座,別克牌轎車三輛,金條200餘根和偽儲備券兩汽車。二是陳誠一手提拔的戰車總隊長石祖黃。他在接收中私佔了北平和天津兩座日軍高級將領的大公館,又在南京湖南路蓋了一座大公館。這三個公館皆有花園和假山,裝潢得富麗堂皇。這還僅只是不動產。三是其親信莫與碩到廣州接收盜賣軍火,事不精細被輿論逮住,陳恐引火燒身一槍把他崩了遮醜。 
  南京的日偽官員多如牛毛,到處是肥得流油的大肉。接收大員到達後,即與日偽合流,整天忙於搶佔公館,徵調汽車,封存物盛資。莫干山路、山西路、中央路、鬥雞閘一帶眾多的公館別墅,最闊綽的被何應欽、蕭毅肅等總部高級將領霸佔,餘下的處長科長各得其所,各色高檔家什盡其享用,用不完的就變賣為金錢。湯恩伯手下有一個賀鴻棠,在接收中撈到大批金條,他以此為資本在南京太平商場開設庚源地下錢莊,專門以高利貸吸收官僚和軍棍的黃金存款,生意極盛,黃金存款疾增到萬條以上。變賣敵產的有之,倒騰黃金的有之,強佔人妻的有之。一時間全沒了秩序,到處都是野山惡水,山上站著草頭王,掄巴掌拍著毛乎乎的胸脯叫嚷:什麼他媽的王法,老子就是王法!有的甚至給漢奸定下價碼:小漢奸出法幣30萬元,巨奸大惡拿出大堆的金塊,即可免罪贖身。 
  上海集中了東南地區半數以上的敵偽產業。軍方派員、潛伏特務、地痞流氓及被策反的偽軍,像一場蝗災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滿世界地漫溢。大量的現金、物資、汽車、住宅、機器被一批批來路不明的人劫掠走;對房產、倉庫、貨棧、商號的接收,無明確的管轄範圍,往往是數十個互不買帳的幫伙峙力爭搶。湯恩伯的第三方面軍與淞滬警備司令部爭奪一處日軍俱樂部展開槍戰,死傷多人。宣鐵吾的上海市警察局也與毛森的軍統特務多次火並。為爭奪偽考試院長陳群在寶應路的大公館,忠義救國軍先遣總隊與第三戰區某戰地宣導組大打出手,後發現陳群在寶樂安路和蒲石路另有兩處小公館,雙方才坐下來嚼舌頭分贓。   
  蝗蟲大軍瘋狂劫收(2)   
  最富於戲劇性的要數對邵式軍住宅的爭奪,它不僅暴露了反動集團內部派系之爭,"天上"與"地下"之爭,而且"上海聞人"杜月笙參與密謀,假手此事殺雞儆猴整頓幫規,直到驚動了委員長。 
  邵式軍祖父為清代台灣巡撫,父親亦為招商局大股東,邵式軍本人任偽稅務總局局長,因此家財無數,素有"財神爺"之稱,住於愛棠路一座富麗堂皇的花園宅邸裡。身兼國民黨上海特別市黨部主任委員和軍事特派員等要職的吳紹澍一到上海,便沒收了邵宅。此事原本也尋常。但吳紹澍權勢薰天,年方40就因"吳"、"雨"諧音,被人"雨公"、"雨公"地滿世界叫,弄得他竟連與自己素有深交的戴笠、杜月笙、吳開先、周佛海等人都不放在眼裡。 
  這幫人哪能吞得下這口鳥氣,於是聯手整吳紹澍。先是在吳夜裡乘車回家時打了三記黑槍。吳的驕盈之氣並不收斂。而後戴笠又把邵式軍的老婆召來,又像教唆又像審問地盤詰一番,就把她安排去見宋子文。宋子文此時正以"行政院長"的身份在上海劫收,這爿銀行那家紗廠正忙得熱乎。見到宋子文,戴笠先把事情繪聲繪色地渲染一氣,邵式軍的老婆再以女人的復仇之心遞上狀子。她說住宅被佔,除了傢俱和所有衣物外,她還丟失了大量珠寶、黃金和美鈔,假如這些東西能夠清查出來,她心甘心情願"輸財報國",但任其隱沒肥私,她會死不瞑目的。見錢眼開的宋子文被說得垂涎欲滴,儼然以一幅公家面孔在呈文上批道:交戴局長徹查。 
  戴笠捧著這位九千歲的諭旨,馬上調動十來個手下人,換上警服,闖進邵宅,直奔邵家的保險箱。保險箱當然是空的。戴笠也不多說什麼,掉頭就走人。吳紹澍手心裡捏著一把汗:有一隻裝滿古玩和擺設的皮箱就在辦公桌下藏著。戴笠走後,吳紹澍在他的辦公室徘徊到深夜,感到只有親自去重慶跑一趟。 
  吳紹澍到重慶後,先是每位菩薩一炷香,逐個拜見了吳鐵城、陳佈雷、陳立夫、蔣經國等人,初步得到的印象是,接收的本身不是大事,關鍵在於他必須從他的一大堆烏紗帽中揀出幾頂扔掉,避開風頭消消災。這麼著再一疏通,事情果然就解決了。最後見到蔣介石時,他說自己年輕資歷淺,各方照應得不周到,應引咎自責,著實自我貶損了一番。蔣介石半是教訓半是安撫地講了一遍話,滿天星斗就化為曉風殘月了。 
  戴笠借此事在上海強有力地擺顯了權威,出了一口悶氣;杜月笙借戴笠的手整頓了幫規;而吳紹澍則演了一出"割須棄袍"的戲。後來吳紹澍辦的《正言報》偽裝進步,在什麼事情上說滑了口,被人密告蔣介石,蔣介石還重提起這件事,說:"吳紹澍拜杜月笙做他的學生,背叛了杜月笙。又同戴笠弄翻了,戴笠要殺他,我覺得他還年輕,救了他。現在他居然要背叛我了!"算是邵式軍住宅接收糾葛的余響。 
  邵式軍住宅只是數以千計的劫收資產之一,劫收大員一夜暴富者見多不怪。軍統特務頭子戴笠胃口極大,手段又陰狠,在劫收中也屬一個顯赫的角兒,就是在向蔣介石和宋子文吐血孝敬之後,仍有大批房產、汽車和日本人辦的東方漁業公司及40艘機輪漁船,一家大型鋸木廠和一家三合板工廠,德國人辦的寶隆醫院和東方圖書館等。戴笠在北平也搶了幾座裝滿物資的倉庫,一家無線電器材廠,一家中型旅館和許多金銀珠寶古玩。在戴笠的帶領下,大小特務個個欲焰熊熊,使出渾身的解數聚斂逆財,洋房、汽車、金條和漢奸的小老婆、日本女人什麼都要。他們還走黑道搞綁票勒索,上海最有錢的棉紗商人榮德生便被綁去30萬美元。有一個特務強佔的房產達20多幢。一次戴笠在杜美路召集500多軍統特務開會,特務們自帶的進口派克、別克、雪佛來等各種豪華轎車就停滿四條馬路,連戴笠也不免吃驚,不得已下了一道命令:凡赴集會乘坐的汽車,一律不准停在附近。 
  北平、天津、廣州、武漢等各大城市到處是昏天黑地,接收大員們無所顧忌地你爭我奪,到處是物慾橫流。僅取幾個小樣,便可管中窺豹。 
  負責平津接收的第十一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讓他的胞侄孫敬亭任天津市政府參事,到天津劫收。有一個叫戚文平的,自稱是國民黨游擊隊的頭子,劫奪了一二十斤重的大塊白銀幾十箱密藏在一個地下室裡,孫敬亭偵知後,即以十一戰區名義予以封:存塞入自己腰包。武清縣偽縣長柳世平是塊肥肉,孫敬亭就一面說他罪大惡極要法辦,一面暗示他自已有辦法幫他解脫,於是柳世平的金條、房產、汽車、買賣、布匹及其它存貨,大都歸到孫敬亭的名下,而柳的罪名也一筆勾銷。有一個海軍上校劉乃沂,被派往天津接收僅半年就成了巨富,擁有大小別墅五六處,姨太太半打,汽車數輛,金條和珍珠用桶裝。 
  第二方面軍司令官張發奎主管廣州,他先霸住了各金融機構,自發佈告禁止汪偽中儲券流通,並用重慶的法幣以不合理比價強行兌換,從中牟得暴利。有人在中華路歡迎"中央"派員的牌樓上掛起一隻吊缽,意示"中央"回來了,老百姓就沒米下鍋了。"中美合作所"的小頭目蔡春元、謝大傻等人竄進廣州後,第一步就是劫走偽禁煙局所存的七萬多兩鴉片煙,跟著就有計劃地綁架有錢的台灣籍商人,勒索錢財。平時他們進金飾店拿首飾,進茶樓酒館大吃大喝,從不付帳,誰如果向他們要錢,他們立馬拍著腰上的手槍惡眼罵道:"老子出生入死抗戰多年,你這點東西值個屁!再不識趣,老子就錐你幾個洞!"   
  蝗蟲大軍瘋狂劫收(3)   
  第六戰區成立了一個接管日方物資委員會,負責接收武漢及湖北境內所有的敵偽物資。該戰區副長官郭懺利用他擔任的主任委員的職權,收受了大批日偽賄賂的現金、鴉片、軍糧、食鹽、輪船、汽車等計在500億元以上。這些東西除大部變賣外,用輪船將10輛汽車和其它物資運往南京,打點各路官長。在行政系統的接收改由行政院主持後,郭懺從他的私庫裡拿出價值40億元的綢緞布匹和日用品,贈給第六戰區長官部、六戰區兵站總監部和武漢警備總司令部的官兵家眷,以買好部屬。有人檢舉他受賄之巨並庇護漢奸,因他是陳誠和蔣介石的親信,不但安然無慮,而且還平步青雲,步步陞官。還有一個報痞子徐怨予,因與中統特務掛上了鉤,擔任了"中央通信社"武漢分社社長,到武漢後即乘機大肆竊掠。江漢路50號千代洋行的四層大樓儲放著各種商品,二層和四層有四個庫房存滿了照相器材,徐怨子將這些器材全部偷運出來攫為已有,計有30多噸,價值三、四十億元。此外,他還竊掠了投敵的軍閥方本仁和偽漢口市市長石星川的大批財物。方本仁住宅所存50多只皮箱、幾百件傢俱用品及貨物,徐怨予連搬三天,將其洗劫一空。石星川的家也被徐搜劫,汽車和大量什物都被徐佔有。 
  接收中貪污受賄搶劫偷盜濁浪滾滾,弄得民怨載道,舉國憤怒,但蔣介石一手遮天,一手捂地,硬是把大大小小的貪官污吏庇護在自己的卵翼下。其實這也是最大的劫奪者蔣宋豪門對自己的庇護。 
  宋子文從陸總手裡爭到接收大權之後,把權力統統捏在自己的手心裡,以便於擇肥而噬。他除了設立敵偽產業處理局包辦之外,還借口敵偽產業大都不適宜於國營,由行政院頒布了一個轉讓民營的條例,規定凡頂承敵偽工商企業者,如一次交清價款,可按估值七折付款;由國家銀行擔保者,可先繳價款三分之一,一年內繳清。於是,握有銀行資本的豪門利用壓低估價、借款、抵押以及貶值法幣等手段,劫取了幾乎所有大的工商企業。上海、天津、青島等地的紡織工業發達,"棉紗大王"榮德生等資本家紛紛伸手搶奪。宋子文初時不動聲色,等到節骨眼上,成立了"經濟部紡織事業委員會",親自指揮他的爪牙四處出擊,擠掉民族資本家,將全國的紡織工業一把奪盡,實現了他官僚資本的壟斷。 
  戰後蔣宋豪門僅從天津、上海、青島和廣州四個區域,即劫得了六萬億元,這相當於當時國家預算支出的四至五倍。四大家族官僚資本野蠻劫奪,大發橫財,再加上蔣介石全面發動內戰,軍費急劇增加,財政赤字猛升,國統區陷入空前嚴重的經濟危機。工商業大量倒閉,工人失業,物價飛漲;農村鬧災荒,大量青壯年勞力被抓兵拉夫,加上沉重的捐稅和田賦,國統區的人民被推上絕境。城市裡不要說窮苦的工人,連公教人員也難以維持最低生活,成都的小學教師每小時授課收入四千元,而一碗茶水就要八千元。廣大農民以草根、樹皮和"觀音土"充飢,競至易子而食。國統區饑民遍野,餓殍載道,成了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 
  地火熔岩突破了地表,人民站立起來為生存而鬥爭。城市的學生和工人掀起"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愛國民主運動和大罷工;農民組織起來武力抗租、抗征、抗捐、反抓丁和懲辦惡霸,猛烈的"搶米"風潮如火如荼。國統區人民的鬥爭已經形成了大革命的第二條戰線,直接配合了解放區的武裝鬥爭。蔣介石狗急跳牆,以"意圖顛覆政府,其為內亂犯"的罪名"通緝"毛澤東。毛澤東決心亦下,揮動歷史之手,發出"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偉大動員令。 
  蔣家王朝風雨飄搖,氣數已定了。     
  第三章 法庭之初   
  生或死都是天罰(1)   
  東京 1945.9—— 
  《波茨坦公告》指出:"欺騙及錯誤領導日本人民使其妄欲征服世界者之威權及勢力,必須永久剔除。……對於戰罪人犯,包括虐待吾人俘虜在內,將處以法律之裁決。" 
  1945年9月11日,即"密蘇里"號投降簽字儀式後第九天,南京受降後的第二天,在各國政府和人民的強烈呼籲下,麥克阿瑟下令逮捕首批被指控的39名戰犯。掘開生命的堤壩狂嗜血滔的日本前首相兼陸軍大臣東條英機首當其衝。 
  下午四點余,兩輛美軍吉普車穿過兵燹之餘的廢墟和焦土,在黯淡淒寥的東京街道上疾馳。 
  東條英機的私宅位於東京近郊的瀨四川,是他任首相時建造的。這是一座木結構的兩層樓房,美觀而典雅。樓前的草坪和花園散發著夏天那撩人懷舊的氣息。 
  東條英機身穿短運動衫和黃軍褲,足套長筒皮靴,坐在書桌前的搖椅裡。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煙。書桌上的煙灰缸裡塞滿了煙蒂。他蹙著眉頭,用狠毒的目光盯視著煙霧中浮出的一張張臉。她們的臉上亦閃爍著寒光,嘴唇疾速地翕動: 
  "因為你,我的兒子才死的!" 
  "用剖腹自殺來向國民謝罪吧!" 
  "你有三個兒子,卻一個也沒有戰死。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趁早自殺吧!" 
  自殺吧,自殺吧,自殺吧……他又一次落入空曠的山谷,耳邊迴盪著黑鴉群的聒噪。這裡面依稀有他兒子的聲音。"八格!"他使勁甩甩腦袋,想把它們驅散。他的手無目的地翻弄著桌上他自己的著作《戰陣訓》,又猛地打開抽屜,一把抓住那支0.32口徑的科爾特自動手槍。這手槍是從被擊毀的美軍B-29重型轟炸機的飛行員手中繳獲的。 
  下午一時左右,30多名荷槍實彈的美國憲兵突然包圍了他的住宅,大批記者也蜂擁而至,他就預感到他期待而又懼怕的時刻到了。他怕落得一個墨索里尼暴屍街頭的下場,在為自殺作最後的心理上的準備。幾天前,他讓鈴木醫生用墨汁在自己的左胸標出心臟的部位,也就是切腹入刀的位置。他隨身還帶著軍刀和毒藥青酸鉀。 
  4時20分左右,那兩輛吉普車在東條英機私邸前停住。盟軍總司令部保羅·克勞斯少校執逮捕令趕到。東條英機的衛兵打開院門,憲兵和記者一擁而入。樓門緊閉。二樓書房的長窗突然打開,露出東條英機霜雪般的微笑和被香煙熏黃的曝齒: 
  "你們來敝處有何貴幹?" 
  "你是東條大將吧?我們奉麥克阿瑟將軍之命,請你到盟軍總司令部報到。"克勞斯通過翻譯說。 
  "你有公文嗎?我要看公文。"東條臉上的微笑撤去,又覆上一層霜雪。 
  "請你把門開開,我這裡有文件。"克勞斯晃了晃逮捕令。 
  東條英機的臉上刷地冰凍三尺:"我就是東條英機。沒有政府的命令我不與任何人見面!" 
  克勞斯滿臉上火,對翻譯說:"告訴這個狗雜種別再耽誤時間,趕快收拾一下跟我們走!" 
  "匡"地一聲,二樓的窗戶猛地關上。 
  克勞斯領著憲兵向樓門口跑去。就在這時,樓上傳來-記沉悶的槍響。克勞斯撞開樓門,又踢開二樓書房的門衝了進去。 
  槍聲是那麼清晰,木板破碎的聲音都是那麼清晰。一身農婦裝扮、手持鐮刀的東條夫人勝子渾身一震,輕輕呻吟一聲,往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拭淚而去。此時她在街對面鈴木醫生家的花園裡,這兒地勢高,越過圍牆可觀察到自家的動靜。 
  克勞斯衝進房間。冒著藍煙的槍口朝向他。他驚呼:"不要開槍!" 
  "噹啷"一聲,手槍落地,東條英機歪到在椅子上,左胸血流如注。窗前的地板上扔著一把短劍。他的臉在痛苦地抽搐,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示意要喝水。喝完水,他用飄蕩的眼光環視圍攏的人臉,吃力地說:"大東亞戰爭是正當的,正義的。我對不起帝國和大東亞各國所有民族。我不願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審。"他的《戰爭訓》警示:"生當受囚虜之辱。"記者們爭著拍照。東條英機歪咧著嘴,一臉痛苦的表情,此時那撮小鬍子顯出了幽默。他的這副狼狽相被歷史性地肯定了。 
  東條英機的兒子低垂著頭,默默地盤膝坐在書房一角的草蓆上。他曾催促父親去死。然而他聽到父親低弱蒼涼的聲音:"要這麼長時間才死,我真遺憾。" 
  東條英機即被送到橫濱美軍第48野戰醫院救治。當晚,美軍艾克爾伯格將軍奉命來醫院探視東條英機的傷情,東條英機接著演戲:"我快死了。對不起,我給將軍添了這麼多麻煩。" 
  "添麻煩--你是說今天晚上還是說過去幾年?"艾克爾伯格不無譏誚地問道 
  東條英機並沒服輸,以一種毋容置疑的口氣回答:"今天晚上。" 
  東條英機自殺未遂,成了一場鬧劇和醜聞。對此,美國的《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評論道:"東條大將自殺未遂,美國報紙作了廣泛的報導,而日本沒有這樣。美國人認為這次事件是對最大戰爭罪犯的天罰,而對日本來說,這只是已經失去了信用、被拋棄了的傢伙的最後恥辱。" 
  東條英機將受到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嚴厲制裁。 
  次日,另一名罪不容恕、即將被捕的大戰犯杉山元陸軍元帥也對準自己的頭部摳動扳機,當場喪命。   
  生或死都是天罰(2)   
  自戰敗以來,牛迂第一總軍司令部內人心惶惶,一片混亂。杉山元戎裝整肅,胸佩勳章,按時來這裡上班,處理完公務,他便拒絕任何人進入他的辦公室。下午5時55分,隨著一聲槍響,他的頭部右側太陽穴被洞穿,一股黑血塗滿了鋪在桌上的遺書。 
  杉山元之妻啟子得知消息後,即披上全白的喪服,喝了一些氰化鉀後,走到自家佛間的佛像前坐下,用一把短刀刺進了心窩。她要倣傚那位在甲午海戰中罪行纍纍的乃木希典元帥的夫人,隨夫為日本軍國主義殉葬。 
  屢打敗仗,享有"笨蛋元帥"之譽的杉山元,以自已和妻子無聲的自裁,抑或證明自己不是笨蛋? 
  繼9月11日發佈第一批39名戰犯逮捕令後,9月19日,盟軍總司令部追加逮捕了原陸軍大臣荒木貞夫等11名戰犯;12月2日又發出對原陸軍元帥、皇族梨本宮守正王和原外相廣田弘毅等59名戰犯的逮捕令;6日又下令逮捕前首相近衛文縻等9人。隨著檢查團工作的展開,1946年3月逮捕了原日本軍令部長永野修身等3人;又於4月26日逮捕了原駐蘇聯大使重光葵、參謀本部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 
  對於處理戰犯問題,天皇一直惶惶不安,恐怕主要還是擔心累及自身。他憂心忡忡地說;"把戰爭責任的處罰權轉給聯合國,實在是痛苦而難以忍受的事,難道我不能一人承受戰責退位,以此結束對別人的懲罰嗎?" 
  天皇是第一號大戰犯,確實應該受到嚴懲。從1931年9月18日日軍發動侵華戰爭開始,到1945年9月2日簽署投降書為止,他推動和指導了一連串的侵略戰爭,使得數以千萬的亞洲人慘遭殺害,數以千億的財富被摧毀。在這巨大而嚴酷的戰爭責任面前,他的罪昭然若揭。然而他卻奇跡般地逃脫了對他的懲罰,其原因如果僅是歸結為他個人的狡猾乃至軍國主義分子破碎力量的支撐,那就未免簡單了點。 
  危險正逼近天皇。戰後第一任首相東久邇稔彥向日本人民提出了"一億總懺悔"的號召,主張"軍、官、民都要反省,都要懺悔自己的罪過"。然而日本人民沒有罪,他們同樣是受害者,在這場戰爭中,日本有多少家庭妻離子散,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田園荒蕪破廢,多少工廠從工人的血肉中擠搾出鋼鐵機器。這種轉嫁罪責的做法注定是徒勞的。東久邇又硬著頭皮找麥克阿瑟,向他建議由日本政府自己設立法庭懲罰戰犯。但這是早在答覆《波茨坦公報》時就已經決定的問題,麥克阿瑟也無法更改。東久邇是裕仁天皇的親叔父,當8月15日播放了《停戰詔書》,鈴木內閣全體辭職後,在戰爭中持溫和立場的東久邇未經重臣會議討論,就在天皇授意下立即組閣,處理投降善後事宜。他把保護天皇看作他神聖的使命。 
  乞憐於帶著血腥的復仇殺機而來的盟軍是無望了。等待是恐怖、痛苦而屈辱的。對於其職業就是殺人的法西斯暴徒來說,自絕也許是最好的逃避。繼阿南惟幾大將掀起的自殺風暴之後,東條英機大將和杉山元元帥又掀起持續的風暴,先後有30多個陸海軍將領和政府要員自赴黃泉。前首相近衛文縻的自殺方式是日本軍人所最不齒的。 
  1937年,46歲的貴族近衛文縻成於日本歷史上最年輕的首相。任首相的當天,近衛文縻就在他的組閣宣言裡聲稱:屬於"非持有國"類型的我國必須確保我民族自身的生存權利,我國的大陸政策是建立在這個確保生存權利的必要之上的;新內閣負有國際正義的使命,而實現國際正義的較好方法,是獲得資源的自由,開拓銷路的自由;現在國際正義還沒有實現,這就成為我的大陸政策的正當化的根據。 
  "拓展生存的空間"。這就是日本軍國主義侵略中國的真理。 
  近衛上台僅33天,就以盧溝橋事變為導火索,發動了侵華戰爭。此後兩次派兵增援華北日軍,並與軍部宣佈要進行"膺懲"中國的"聖戰",建立東亞"新秩序",致使侵華戰爭全面展開。近衛政府還與德國和意大利法西斯簽訂了《三國軸心協定》,對內頒布《國家總動員令》,組織"大政翼贊會",強化法西斯體制,一手把中國推進苦難的火海,一手把日本拽向黑暗的深坑。 
  近衛文縻是一個有著狡猾性格和圓熟政治手腕的傢伙,慣於投機取巧,八面玲瓏。1945年2月,當日本敗相無遮的時候,這個喪心病狂的戰爭販子竟換上另-副面孔,向天皇呈遞了譁眾取寵的《近衛奏折》,陳請天皇以國體為重,盡早議和。日本投降後,他就是憑這套本事,出任了東久邇內閣的國務相。短命的東久邇內閣辭職後,他繼而出任了幣原喜重郎內閣的內大臣府御用掛。經過一番詭秘的奉迎賣好,麥克阿瑟認為他是只可驅遣來反共的犬矢,又委託他領銜修改日本憲法。看來這個不倒翁就要實現另一種逃避了。 
  只有黑暗能掩藏罪惡。一個人或一種勢力能營造出這種黑暗,但它畢竟是有限度的。國際社會要求問罪近衛的強烈呼聲同時是對麥克阿瑟的嚴厲譴責。盟軍最高統帥部對敵情報調查科科長諾曼經過大量調查取證提交的一份備忘錄,反映了這種聲音。他在列舉了近衛的犯罪鐵證後斷言:近衛的最大責任是"加快日本侵略亞洲國土的速度;繼續進行對中國的戰爭;使日本加入軸心國;在日本國內強化警察的鎮壓,促進法西斯統治的形成。"在包括中國政府在內的國際社會的要求下,盟軍總部將近衛列為甲級戰犯,向他發出了逮捕令,限令他於1945年12月16日之前到東京巢鴨監獄報到。   
  生或死都是天罰(3)   
  知道自己的罪,又知道自己矇混不過去,自幼就接受"近衛家是天皇家屏藩"教育的近衛就知道已到了以死報效天皇的時候了。接到逮捕令後,這個貴族名門出生的政客儘管內心像烈馬四蹄下的污泥地一樣濁光飛濺,但他有足夠的經驗擺出一副平靜的模樣。他又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盡忠天皇似地對中學時代的密友後籐隆之助說:"估計主要是審問我有關'七·七'事變的問題,如果追問事變根由,那不是政治問題,而是軍隊統帥權問題。這勢必涉及到最高統帥天皇的責任,我擔心的正是這一點。"他精心挑選出一包材料,交給跟隨他多年的秘書牛場友彥,叮囑他在必要的時候交給檢察局,以使自己得到公正的評判。他-邊料理自己的後事,一邊在書房中埋頭撰寫《回憶錄》。《回憶錄》長達萬餘字,通篇都是以謊言來為自己的罪行辯護,從《回憶錄》後面的附詩即可管測他寫作的策略; 
  美國定我為戰犯, 
  極度悲痛碎心肝。 
  曾同美國謀和解, 
  幾度嘗試未如願。 
  自言吾心多真摯, 
  美國友人能公斷。 
  限令到巢鴨監獄報到的前夜,東京市郊豪華的近衛私邸裡燈火輝煌,近衛邀請政府高官和自己的親屬,為自己舉行最後的晚宴。近衛是老道的,席間他與客人們甚至輕鬆地談論了許,多政治問題,他甚至連飲酒也和往常一樣很有節制。晚宴散去,他就走進了書房。 
  16日凌晨1時,整個宅邸都沉浸在夢的寂靜中。近衛像幽靈一樣走出書房,要夫人千代子把兒子叫醒。 
  "這個時候,叫他來能有什麼事?"千代子更擔心的是丈夫,她滿臉狐疑地打量著近衛。 
  "你叫他來一下,我有話吩咐。"近衛的神情平靜如初。 
  23歲的次子近衛通隆來到跟前,近衛文縻已經準備好了紙筆,他平靜的神情中包含著大事:"你坐下,記錄我的話。" 
  兒子和夫人有了預感,被恐怖的陰影攫住,痛苦而又無奈,或許在他們的心情裡,還包含著對近衛所選擇的方式的隱隱的祝福。 
  近衛文縻說出了他一生中最後的話,這話裡包含的並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意志。他已經被擊垮了: 
  "我最感到惶恐不安的是,自中日事變發生後,由我所處理的政務中,曾釀成若幹錯誤。然而我不能忍受被捕及身受美國法庭審訊之恥辱。我尤覺自己對日中戰爭須負責任……" 
  近衛文縻與兒子談了一個多小時。爾後將《回憶錄》交給兒子,說:"這裡解釋了最近幾年我對各種問題所持的觀點。"他又叮囑兒子,在日本要求永遠保衛"國家治理方式",這是近衛家族的義務,因為近衛家族與皇室有著無法割斷的血緣。談話畢,近衛通隆憂愁離去。 
  晨6時許,千代子見丈夫的房間還亮著燈,匆匆走了進去,只見丈夫身裹白布僵挺在床上,雙眼周圍呈紫黑色,臉上留著痙攣的遺痕,身邊桌上的盤子裡放著一隻裝有氰化鉀膠囊的瓶子。她尖叫一聲,招攏來家人。 
  盟軍司令部得到消息,偵察科長薩蓋特帶著憲兵和醫生趕到,已是數小時之後。他們驗明了正身,又撕開喪布進行檢查。陸軍攝影記者圍著屍體拍個不停。近衛的兒子和夫人把遺書交出後,便坐在一邊的沙發上,無淚無語。 
  日本貴族,大實業家、三次領導內閣並實行經濟壟斷組織、皇室和軍部一體化的大戰犯近衛文縻沒有落入嚴酷的被告席,逃脫了軍事法庭對他的審判。這要歸咎於麥克阿瑟規定的逮捕首要戰犯的特殊程序:根據國際公訴方的材料,須由日本議會剝奪這些人的議員人身不受侵犯權,遂發佈逮捕令,命令中通常給10天左右的入獄準備期限。這就給潛在的被告人贏得了時間,他們可以充分準備對付即將進行的搜查,密會需要的證人,考慮辯護的方針等等,也贏得了自殺的機會。然而,與其說近衛逃脫了審判,倒不如說他參與了歷史對他的審判,他最終並未能夠逃脫。但他選用服毒自殺,在日本人的心目中是卑弱可恥的。他還被眾多日本入獄受審的戰犯所切齒咒恨。他托牛場友彥交給盟軍的那包材料,為軍事法庭提供了戰犯們的大量罪證。   
  把戰犯押上法庭(1)   
  所有重要的戰犯都收容在東京巢鴨監獄,這裡還有大量的被俘官兵。重要戰犯每人獨居一室,房間長八英尺半,寬五英尺,高十英尺,配備有桌子、洗臉設備的廁所,地上鋪著稻草墊。其他戰犯2至6人同居-室。室內衛生由戰犯自己打掃,看上去倒也乾淨整潔。牢房的燈晝夜不熄,美國憲兵在走廊裡不斷走動,見有人躺下,就走過來用棍棒敲門或用腳踢,還打開外面的鐵絲門,以防不測。 
  早晨6點,美國憲兵就拎著大串的鑰匙,嘩哩嘩啦地依次打開囚室的鐵門,用生硬的日語高喊:"起來!喂,大川周明起來!""土肥原賢二起來!" 
  戰犯們起床漱洗、入廁、打掃衛生,然後都集中到院子裡去做操。做操時有的揉進了劍道槍術,不知是為了健身還是表達一種反抗精神;有的則無精打彩,前外相重光葵只有一條有筋有血的腿,只是敷衍一下了事。 
  接著開早飯,無論是大將還是中尉小隊長,一律都捧著自己的飯盒在走廊裡排隊打飯打菜,帝國軍隊森嚴的等級制度都是昨夜的夢,大小戰犯的身份都是戰犯。 
  白天根據不同的條件和興趣,有的下圍棋、象棋、打麻將,有的閉目養神想拳經,有的閒得無聊向監獄的軍官學做杜松子酒。《讀賣新聞》社長正力松太郎仍對文學懷著濃厚的興趣,整日默默無言地在囚室一角潛心閱讀《夏日漱石全集》。庭院用鑲上木板的柵欄圍住,裡面種了幾棵喜馬拉雅杉樹,樹萌下擺放著舊折疊板桌和凳子,可供打牌下棋用。有人則和衣躺在上面。 
  梨本宮守正還擺出一副落落大方的皇族氣度,常以一種開玩笑的口吻對美軍憲兵說:"你們要對我尊敬一些,我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我是作為皇族代表到這兒來的。" 
  荒木貞夫也表現出超然的態度,好像不是來蹲監獄,而是來靜養修道的。有馬賴寧卻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並野碩哉就跟他打趣說:"聽天由命吧,勝者王侯敗者賊嘛,有什麼想不開的。" 
  松本廣正則自嘲地說:"這座監獄是我任法務大臣時建造的。早知有今日,我無論如何要把它建造得好一些,搞幾個高級套房,以供我等享用。" 
  戰犯們在緊張而又狡黠的氣氛中等待著看清他們晦暗的命運。 
  對戰犯的處置,歷史有著沉痛的教訓。 
  本世紀初爆發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人類近代史上一次空前慘烈的大浩劫。這場戰爭歷時51個月,五大洲的30多個國家參戰,直接參戰人員達7340多萬。1796-1815年的拿破侖戰爭持續20年,死傷210萬人,而在1914-1918年的四年中,陣亡與傷重致死的人數達1000萬;受傷者約2000萬,其中700萬人永遠殘廢;失蹤者在500萬人以上。這場大災難的陣亡人數,兩倍於1790-1913年間歷次戰爭的總和。經濟損失達2700億美元之巨。人民被拋入地獄。整個資本主義世界陷入深刻的危機。 
  戰後世界各國人民強烈要求審判和懲處德皇威廉二世及其他戰爭罪魁,清算德國軍國主義的野蠻暴行。1921年至1922年,協約國在萊比錫德國帝國法庭對戰犯進行審判。但由於反動勢力的勾結阻撓,萊比錫法庭成了"劇院的演出","審判上的一幕滑稽劇",890名戰犯只有43人受審,前帝國軍隊領導人、政府首腦和戰爭犯罪和直接負責者竟全部逃脫。雖然不是唯一的,但不能不說它給未來世界埋下了更為兇猛的漶水和禍根。 
  緊跟而來的是更大規模的浩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慘烈程度為歷史所僅見。這場歷時六年波及五大洲四大洋的戰爭,先後參戰的國家達61個,比一戰增加一倍;參戰軍隊達一億零三百多萬人,超出一戰約3000萬。軍隊死1690多萬人,居民死亡3430多萬人,合計死亡5120多萬人,約占交戰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三。 
  在白骨雜陳的鐵銹紅的曠野上,紛飛迷濛的枯葉和鴉羽中清晰地呈現出一座孤墳和一株黑朽的死樹,它們的旁側有一位悲痛的母親長跪不起,她頭上戴著白色的孝布,懷中抱著死去的嬰兒。她的胸中是空的,抬起的於癟的臉發灰髮暗。她的淚水已流盡,落入她黑洞洞的眼眶的,是霜雪和風暴,是空。 
  這是戰爭災難的永恆的雕塑。 
  人類社會的文明發展到如此深刻!人類社會的戰爭發展到如此殘酷! 
  早在1941年12月4日,蘇聯政府就發表宣言指出:"在戰爭獲勝並予希特勒罪犯以應得的懲罰之後,聯合國家的任務將為保障持久和正義的和平。" 
  美國總統羅斯福也指出:"對於匪幫首領和其殘暴的幫兇們,應該按名檢舉、逮捕並依刑法加以審判。" 
  審判嚴懲戰爭罪犯,創造一個和平安寧的世界,已成為國際社會更為真切的願望和更為強烈的要求。作為積極的反應,1945年2月11日蘇美英三國發表了《雅爾塔會議公報》。7月26日,中英美三國簽署了《波茨坦公告》。同年8月8日,蘇美英及法國臨時政府締結了《關於控訴和懲處歐洲軸心國主要戰犯的協定》。這一系列國際文件中有關懲處戰犯的內容,措辭之激烈,目標之明確,態度之堅決,為一次大戰時的有關規定所難比,表現出國際社會在德、日法西斯面前同仇敵愾,不屈不撓的鬥爭精神。 
  1945年11月20日,歐洲國際軍事法庭在紐倫堡開庭審訊法西斯納粹分子。   
  把戰犯押上法庭(2)   
  遵照《波茨坦公告》的原則,蘇美英三國外長於1945年12月在莫斯科通過了《莫斯科會議協議》,規定盟國駐日最高統帥部應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以使"日本投降及佔領和管制日本"諸條款一一實現。經過中國、蘇聯、美國、英國、法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新西蘭、荷蘭9國的反覆磋商,達成協議,決定將日本首要戰犯交由上列九國代表所組成的國際軍事法庭進行審判。此後印度和菲律賓代表也參加了這個協議,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遂由這11個國家的代表組成。 
  根據莫斯科外長協議,盟國駐日最高統帥麥克阿瑟於1946年1月19日發佈特別通告,宣佈在東京設置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並於同日批准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憲章》。法庭有權審理三種犯罪:(甲)破壞和平罪;(乙)違反戰爭法規及慣例罪;(丙)違反人道罪。國際軍事法庭以審理甲級戰犯為主,乙、丙級戰犯由受害國組建法庭審理。 
  中國方面接到通知後,即由外交、司法兩部遴選法官和檢察官。會商結果由梅汝璈擔任出席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首席法官,向哲濬為檢察官。由於工作繁重,法官、檢察官各一人不足以應付錯綜複雜的局面,於是羅致人才,物色諳習英文又對國際法有研究的人士輔助。畢業於東吳大學法學院的方福樞和裘劭恆,均幹過多年的律師,經梅汝璈和向哲濬的推薦,兩人分別擔任了法官和檢察官的秘書。赴日月薪為300美元,雖不菲薄,而當時他們從事律師職業的收入遠不止此數,但他們的血脈中燃燒著民族的恥辱和仇恨,因而決然樂從。 
  由於日本侵華是審判的主要部分,事務繁雜,中國又特派倪征※、鄂森、桂裕及吳學義為中國檢察官的顧問。劉子健、楊壽林、高文彬等參加了秘書工作;中國翻譯組有張培基、周錫慶、劉繼盛等人。 
  他們都是富於正義感、愛國心的有識之士。審判結束後,國民黨政府任命梅汝璈為鐵道部長,向哲濬為最高檢察長,他們都沒去上任。解放後,梅汝璈任全國人大代表,向哲濬任上海財經學院教授。倪征※任外交部顧問、全國政協委員;裘劭恆也擔任了全國人大代表;其餘回國人員均在高等學府從事教學。 
  按照憲章的規定,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由以下11名法官組成:蘇聯最高法院軍事委員會委員少將法官扎裡亞諾夫,美國前陸軍軍事檢察長少將克拉麥爾,中華民國立法院外交委員會主席梅汝璈,英國最高法院法官派特立克,法國一級檢察官貝爾納爾,澳大利亞昆士蘭州最高法院院長韋伯,荷蘭烏德勒支市法院法官、烏德勒支大學教授洛林,印度某大學教授巴爾,加拿大最高法院法官馬克都哥爾,新西蘭最高法院法官諾爾斯克諾夫特,菲律賓最高法院法官扎蘭尼拉,澳大利亞的韋伯為首席法官。 
  檢察官也是上述盟國各遣1人。中華民國上海高等法院首席檢察官向哲濬為11名陪席檢察官之一。檢察局設在明治生命大廈裡。美國大律師約瑟夫·基南被麥克阿瑟任命為檢察局局長,任命的這一天正好是日本偷襲珍珠港4週年日。 
  梅汝璈等於1946年3月31日下午飛抵東京厚木機場,隨即由美軍人員接往日本陸軍省大樓,這裡現為國際軍事法庭辦公地點。車行途中所見,處處是瓦礫創傷,重要政府機關的建築物均有彈痕火跡,唯有皇宮和陸軍省大樓巍然無恙。法庭的審訊工作基本套用美英模式,日常安排也無不倣傚美英的慣例。法官與檢察官表面上互不過從,住所也分在兩處,法官均下榻在東京帝國大旅館,檢察官則分別住進其它幾家賓館。隨員助手們均住東京第一旅館,僅次於帝國大旅館,系接待盟軍校官以上人員的場所。 
  對於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工作,國民黨政府並不重視,以為日本法西斯犯下的血腥暴行和彌天大罪是世人有目共睹的,只要法官和檢察官的金口一開,大筆一落,就能使戰犯受到公正的懲處,因此沒有準備足夠的人證和物證材料。更重要的是法庭採用的是中方代表所不熟悉的美英模式,而美國政府極力把持操作程序,根據自己的需要,任意提出種種有礙審判工作正常進行的規定,如對每個戰犯除設有自聘的律師及辯護人外,都配置了一名美國律師,這些美國律師在辯護中或詭辯狡賴,或橫生枝節,故意延宕審判時間,以便為那些沒有直接危害美國利益的戰犯尋機開脫。這樣一來,中方代表從一開始就陷入了有冤難伸、有苦難言的被動局面。 
  在日本發動的侵略戰爭中,中國遭受的苦難最為深重,大半河山被踐踏蹂躪,同胞傷亡三千多萬,600億美元的財富被劫掠焚燬。而今卻拿不出證據懲辦那些曾橫行中國的凶殘戰犯,代表們個個痛心疾首,胸中翻騰著強烈的民族感情。他們抱定一個決心,如若不能報仇血恨,則無顏以對列祖列宗和江東父老,他們就一齊跳海自殺。 
  為了擺脫困境,贏得法庭上的主動權,他們一方面積極與國內聯繫,敦促政府收集人證物證等證據材料,一方面到盟軍總部查閱日本內閣和陸軍省的檔案。在東京帝國飯店的一間客房裡,他們夜以繼日地摘抄、翻譯、整理敵國十幾年的檔案資料,根據這些資料擬出指控材料;他們仔細研究美英的法律程序,研究對付美日律師的策略,以便據理力爭,並於住處進行控訴演習,其工作之繁重是超乎尋常的。他們還運用老百姓中的蔑稱來指代戰犯,以避開日本的耳目,如以"土老二"、"土匪原"指代土肥原,以"板老四"、"板完"(上海話:"板定完結")指代板垣等。他們很快提出了11名戰犯名單。為了取得確鑿、具體的人證和物證,中國檢察官的首席秘書裘劭恆向法庭提出實地調查的請求。他領著美籍檢察官克勞萊和溫德飛回中國,先後到上海、廣州、桂林、衡陽、漢口,北平等地進行實地調查,和地方法院配合,取得了大量實證。經過艱苦的努力,他們逐漸掌握了大量的有力證據,中國政府正式提交了《關於日本主要戰犯土肥原賢二等30名起訴書》,其中有10人後來受到了嚴懲。裘劭恆後來回憶說:"我當時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但我想到我是一個中國人,是一個律師,我要維護民族氣節和法律的尊嚴!"   
  把戰犯押上法庭(3)   
  各國選定被告的根據和角度不同,人數也不等。美國提出30人,澳大利亞提出100人,英國提出11人。澳大利亞的名單中有天皇和相當部分的財閥,而英國反對。英國首相丘吉爾主張從快處決。英國檢察官卡爾提出,審判結果應對世界產生重大影響,被告最多也只能為20人,這樣可以免去搜集證據的繁瑣工作,及早開庭審判。為了提高檢察工作的效率,檢察局設置於執行委員會,中國檢察官向哲濬為成員之一。執委會定下了選定被告的標準:能以破壞和平罪起訴;被告團伙從整體上能代表日本政府各部門及戰爭各時期;被告須是主要決策人;事實確鑿。根據上述標準,檢察局對已逮捕的100名甲級戰犯嫌疑者進行了偵訊。執委會經過表決,確定了首批審判的26名被告。蘇聯檢察團由於美國故意推遲發出邀請而晚到,他們到達後又提出追加5名被告,結果只追加了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兩人。最後,麥克阿瑟批准被告為28人。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設在東京市之谷原日本陸軍省和參謀本部舊址。這個充滿貪慾、陰謀、瘋狂和殺機,製造戰火與災難的巢穴,而今孤獨地站在廢墟瓦礫中。審判就是要這樣,要深入它的內部,殺死它的罪惡靈魂。它堅固而寬敞的大廳,經過連續幾個月的修整和改造,換成一副美國人的氣度,傲慢而奢侈。法庭庭長韋伯就在一號戰犯東條英機的辦公室裡辦公。 
  1946年5月3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正式開庭。 
  上午8點42分,在一前一後兩輛憲兵吉普車的護衛下,一輛美國大型軍用客車分開湧動的人潮,"嘎吱"一聲停在了昔日日軍陸軍省辦公樓前,吉普車上刷著憲兵的英文縮寫"MP";囚運戰犯的客車有老式電車那麼大,塗著戰時流行的深土黃色,車頭上方用英文標著"SPECIAL",譯作"特別"。用藍色紙糊住的車窗緊閉。這幾輛車剛一停穩,等候多時、來自世界各國的幾百名新聞記者便蜂擁而上,把車圍個水洩不通。軍事法庭的憲兵隊長坎沃奇跳下吉普車,以冷峻逼人的威儀,在人群中分開一條狹窄的通道。 
  囚車半腰的鐵門打開了。幾名戴著白色頭盔、挎著卡賓槍的美國憲兵跳下車。車門口靜默了片刻,一個穿戴著日本國民衣帽、滿臉白鬍鬚的人走下囚車踏板。"南次郎!陸軍大將南次郎!"人群又有力而緩慢地湧動。隨後,戰犯們依次走下囚車:前首相廣田弘毅眼睛凹陷,陸軍元帥□俊六乾枯瘦癟,以善搞陰謀著稱的陸軍大將土肥原賢二穿著西裝,前首相小磯國昭擺動著雙肩,另一個陰謀家橋本欣五郎也穿著開領西服,病殃殃的海軍元帥永野修身肩上扛著個碩大的腦袋,陸軍大將松井石根手持佛珠,法西斯理論家大川周明拉拉塌塌…… 
  "東條英機!"當東條英機走出來的時候,人群中的激動情緒達到了高潮,嘲罵和詛咒聲迭起。然而這個狂風一樣凶殘的前首相卻選擇了微笑的面具,右手背手身後,從容邁步,彷彿死過一回,對一切都有了大徹大悟,把這樣的結局和場面當作了兒戲。但人們分明看到了他藏於腹中的比刀鋒還要銳利的殘酷。人們的感情像烈火燒遍全身直至髮梢:"殺了這個大劊子手!"殺了他!殺了他! 
  這群被拔除了利齒和筋骨的野獸,裹帶著悲哀、恐懼、仇恨和無奈,穿過憤怒的甬道,慢騰騰地向法庭大門走去。這十幾米的路如同幾十個酷暑和嚴冬,上下飛舞著沉甸甸的火花和雪片。 
  大門的旁邊釘著一塊暗褐色的標牌,上有兩行粗黑的英文:"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AR EAST"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   
  開庭之初竄出個瘋子(1)   
  莊重就如同厚厚的冰層,在它的下面湧動著熱烈、激奮、焦慮、恐懼。這就是審判大廳裡的氣氛。 
  法庭庭長韋伯率領10個國家的法官入場了。法庭執行官龐米塔大喚一聲:"全體起立!"攝影機和照相機的燈光亮成一片。11名法官依次登上法官席,中國法官梅汝璈走到庭長左手的第二把高背座椅前,坐了下來。 
  關於法官的座次曾發生過爭執。按照受降國的簽字順序,中國應排在僅次於美國的第二位,但諸強國欺中國國弱民窮,硬要往前擠,這種做法激怒了具有民族熱腸的中國法官梅汝璈。早在一戰後,諸列強就把戰前中國的德屬領地給了日本,並強迫袁世凱政府簽訂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中國作為戰勝國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激起中國人民巨大的憤怒,並由此引發了"五四"運動。不能再讓諸列強歧視欺凌中國。 
  梅汝璈據理力爭:"座次應按日本投降時受降國的簽字順序排列才合理。中國受日本侵害最烈,抗戰時間最久,付出犧牲最大,有八年浴血抗戰歷史的中國理所應當排在第二。" 
  見眾人不語,機智的梅汝璈改用幽默的方式施加壓力:"若論個人座次,我本不在意。如果不代表國家,我建議找個磅秤來,可以體重之大小排座。體重者居中,體輕者居旁。" 
  話音未落,各國法官忍俊不禁。韋伯笑道:"你的建議很好,但它只適用於拳擊比賽。" 
  梅汝璈抓住戰機:"若不以受降國簽字順序排座,那還是按體重排好。這樣縱使我被置於末座也心安理得,也可對我的國家有所交待。一旦你們認為我坐在邊上不合適,可要求我國另調派一名肥胖的來替代呀。"眾法官聞之大笑。事情似乎解決了。 
  不料在開庭前一天的預演時,中國仍排在英國之後。梅汝璈當即憤然脫下黑色絲質法袍,拒絕"綵排"。庭長召集法官們表決,半小時後,中國法官終於贏得了應有的位置。在以後的審判中,梅汝璈表現出的冷靜、堅定、嚴謹和雄辯的氣質,贏得了各國法官的尊重。這位42歲的法官為了在外表上也給人有一個成熟的印象,到東京後特意蓄起了上唇鬍鬚,因而被各國記者稱為"小鬍子法官"。 
  法官席的前一排是書記官及法官助理席。他們的前面為檢察官席和辯護人席,左側是記者席和旁聽席,右側是貴賓席和翻譯官席。樓上的旁聽席擠滿了來自盟國和日本的500餘名代表。 
  法官席對面幾排是被告席。被告席上的甲級戰犯尷尬狼狽,醜態紛呈:板垣征四郎臉上掛著奸滑的嬉笑;松井石根呆若木雞,一副沮喪的神情;土肥原故作鎮靜的臉部不斷地抽搐;瘦削的大川周明突出的顴骨上架著一副粗框眼鏡,上身穿一件條紋藍睡衣,下身穿黑色西褲,脫去木屐的腳踩在地上,他時而雙手合十,時而搔首弄姿,一條亮晶晶的細線似的東西從臉上往下垂,漸漸拉長,原來是鼻涕,他的臉一扭,長長的鼻涕斷了。 
  "請安靜——"上午11時17分,隨著執行官龐米塔大尉的一聲長喚,嗡嗡嚷嚷的大廳霎時靜了下來。 
  接著,庭長韋伯致開庭辭。 
  "今天來到這裡之前,本法庭的各位法官簽署了共同宣誓書,宣誓要依照法律,無所畏懼,公正地不受外界影響地進行宣判,我們充分認識到我們肩負的責任是多麼重大。這次在本法庭上受到起訴的各個被告,都是過去十幾年日本國運極盛之時的國家領導人,包括原首相、外相、藏相、參謀總長及其他日本政府內地位極高的人。起訴的罪狀,是對世界和平、對戰爭法規和對人道的犯罪,或導致這些犯罪的陰謀策劃。這些罪孽過於沉重,只有國際性的軍事法庭,即打敗日本的各盟國代表組成的法庭才能對它進行審判。"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這部複雜的機器終於緩慢地運轉起來了。 
  但韋伯所指的公正性與嚴肅性遭到了極大的破壞。開始逮捕拘押、準備交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的"甲級戰犯"共約100名,除已交法庭的28名戰犯外,還有約70名金融實業界巨頭、大財閥、大軍火商及一些在政治、軍事、外交上惡名昭著的寇酋,正如韋伯所稱,都是地位高、罪惡大的元兇巨魁。完全由美國人操縱的法庭起訴機關、盟軍總部的國際檢察處以案情過於龐大複雜,一案審訊的被告不宜過多為由,決定分為兩至三批向法庭起訴。但是,美國出於其陰險的戰略企圖,使得第一案的審理曠日持久,到了對第一案的被告判決執行之時,麥克阿瑟已以"罪證不足,免予起訴"為借口,將餘下的戰犯釋放殆盡。 
  這個蠻悍成性、膽大妄為的美國將軍! 
  美英的傳統訴訟程序從宣讀起訴書至最後判決,要經過11個階段,大致分為兩大部分:一是立證,即檢察官宣讀起訴書及命控方證人出庭作證:二是辯論,即辯方律師為自己的當事人辯護及犯人自辯,控方與辯方證人此時亦可出庭作證。這繁瑣的程序注定要使這次審判顯出暈眩遲鈍的病態。 
  下午兩點半開庭後,美國代表、首席檢察官基南大法官開始宣讀那份長達42頁的起訴書。整個大廳像在往下沉,陰謀和罪惡像獄火和地穴的冷風一樣,把人們拉入過去的20年裡,再一次經歷血災、恐怖和痛苦,激起仇恨的巨滔。 
  被告人也都拿著對他本人的起訴書副本,聚精會神地聽著。在他們的生命裡這滑落黑暗的時刻,他們是在秘密玩味著那已逝的罪惡快感,還是睜著一雙狡猾的眼睛,在尋找隱秘的出路?   
  開庭之初竄出個瘋子(2)   
  大廳像一個寂靜的山谷,只有基南的聲音在沉沉的迴盪。 
  "啪啪"一串拍水般響亮的聲音,驚擾了整個大廳。是大川周明突然向坐在前一排的東條英機撲去,用捲成筒狀的起訴書猛擊東條英機光禿禿的腦袋。全場一片嘩然。憲兵急忙架住大川周明。而東條英機卻不急不惱,慢條斯理地回過頭來,報之以會心的一笑。 
  下午開庭之後,大川周明就一直沒有稍停,像坐在熱鐵板上一樣扭來扭去。不知是不是身上長了虱子,他竟然解開上衣扣,不住地用手去搔凹陷的胸脯,像是演脫衣舞,上衣從肩頭慢慢下滑到腰沿,形成一副袒胸露腹的醜態。庭長韋伯接受了這個挑戰,他抬起傲慢的下巴,示意憲兵隊長坎沃奇中校給他整理好衣服。大川周明順從地任其擺佈。坎沃奇像哄小孩似地拍拍他形銷骨立的肩膀。可過了一會兒大川周明又重複剛才的動作,坎沃奇也就重複給他穿衣的義務。會場肅穆的氣氛受到了威脅。 
  沒曾想大川周明來了這麼一招,把這一出黑色幽默推至高潮,讓那些並不是帶著仇恨心理而來的人們忍俊不已,而讓韋伯如同被戲耍了一般,一腔血氣倒灌腦門七竅冒煙。 
  韋伯怒氣沖沖地宣佈暫時休庭。 
  記者們越過記者席的欄杆,一窩蜂地擁到被告席前拍照。大川周明又一次向東條英機撲去,東條英機則還是你熱我冷地給予積極配合。 
  憲兵立即衝了上來,架起大川周明往外走。大川周明混雜著英語、德語和日語怪聲尖叫著:"印度人,進來!""你們快出去!" 
  被拖拽到休息室後,像醉漢被潑了涼水,大川周明似乎冷靜了一點,木呆呆地立在桌邊,用英語對跟隨進來的記者說:"我最偉大,我是拚命工作的。東條這個大混蛋老是搗亂,我要打死他!我贊成民主,但美國不是民主……我不喜歡去美國,因為它過分沉湎於民主--你們懂我想說的是什麼嗎?是沉湎!" 
  大川氣喘咻咻,像一條被電打了的賴狗。突然他又跳起來,對美聯社記者講起一大套他發明的"空氣學":"我已72天什麼也沒吃了,我不需要食物,我只要空氣。我從空氣中吸取營養,所以非常健康。過幾天我要製造一種可怕的武器給你們看看。"他打著混亂的手勢以證實他的偉大。 
  旁邊的一名憲兵以肯定的口氣對滿臉好奇、疑惑、驚異的記者們說:"這傢伙真的百物不吃,一直餓著。他都60歲了,還提出要見他剛剛來東京的母親……" 
  大川周明搶著說:"81歲的母親從鄉下到東京來了,我想見她。"說完便"撲通"一聲倒在帆布行軍床上,長睡不起。 
  他是瘋了?聰明過人的大川周明編織了一個玄奧的謎。 
  大川周明是個得了狂犬病的法西斯惡犬,是日本像溫疫一樣氾濫的種族主義和侵略情緒在思想上的奠基者。他一面大肆鼓吹日本的大和民族是東方的"高等種族",是"遠東的雅利安人",胡謅"日本是地球上建立的第一個國家,所以它的神聖使命是統治所有的民族";一面企圖把它徹底推向戰爭深淵。他從咬緊的齒縫裡擠出寒冷的譫語:"天國總是存在於劍影之中,東西兩強國(日本與英國)以性命相拼賭的決鬥,大概是歷史安排的,為新世界誕生所不能避免的命運。"他唯恐人們不能理解他對戰爭的渴望,幾乎是聲淚俱下地仰嚎著:"日本呵!是一年後十年後還是三千年後,那只有天知道。說不定什麼時候天將命你赴戰,要一刻也不能大意地充分做好準備呀!" 
  大川周明1886年出生於山形縣飽海郡西荒瀨村一個醫道世家,自幼聰明伶俐。1904年考入熊本市第五高等學校。他迷幻騖遠的天性和這所學校"人生必爭占鰲頭"的武士信條的媾合,形成了他狂妄而殘酷的性格。進入帝國大學攻讀印度哲學時,受到英國人柯頓所著《新印度》的啟發,遂潛心研究英國的殖民歷史和政策,並從中體驗到了統治和壓迫的快樂,開始信奉弱肉強食的法西斯哲學。 
  經過多年走火入魔的沉溺和巫行,他先後撰寫了幾十部法西斯理論專著,形成了他的法西斯理論體系。他很欣賞自己的深刻,說道:"經過精神上多年的遊歷之後,我再復歸於我的魂之故鄉。在日本精神之內,我才初次看到長期間所得不到的東西。"這個"日本精神",就是他的理論體系的主要內容:明治維新時期的"尊皇攘夷"思想,武家時代崇尚武力的"劍客"精神,在知行合一思想指導下的充分自信和隨機應變的能力,以及個人靈魂和意志的磨練修行。在這盆臭烘烘的下水雜燴中,膨脹的個人慾望和鼓吹對外侵略擴張是貫穿始終的主線。據此他為日本法西斯設計了一個美好的夢想:"把日本、滿洲、中國共同劃為廣闊經濟圈加以鞏固,以此為基礎而實現從東南亞開始到印度、中亞的解放。"應該注意到,當今還有一些日本政客仍在散佈什麼"日本解放論",說是日本給亞洲帶來了繁榮,這不是偶合,這是一個世紀以來一直遊蕩在亞洲的一個黑色的幽靈。 
  1921年,天皇任命大川周明為日本大學寮的學監,給他提供了施展才華的舞台。大學寮位於皇宮東部的舊氣象台內,專門培養出類拔萃的下級軍官,為天皇親創。為了把這些人培養成法西斯骨幹力量,大川周明精心安排了皇權理論、武士道精神、武器的發展和法西斯地緣政治學等五花八門的課程。他還面向社會,請東條英機、杉山元這樣的軍棍來講學,甚至用心良苦地請來秘密警察、販毒老手、妓院老闆、恐怖分子,給學生們傳授"技藝"。大川周明的苦心沒有白費。經他唆教的這些人個個都成了日本法西斯發動侵略戰爭的忠實爪牙和得力打手。   
  開庭之初竄出個瘋子(3)   
  二三十年代,大川周明就像擊穿了控制瘋狂旋轉的機器。他先後創立了"猶存社"、"行地社"、"神武社"等右翼法西斯團體,拚命煽風點火,到處兜售他毒汁四溢的理想。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他從他的團伙中挑選了幾十名骨幹組成演講團,到日本各地遊說所謂"滿蒙是日本的生命線",關東軍侵佔東北是為了"確保日本的生命線",以圖博取日本國民對政府和軍部侵略行徑的支持。大川周明的思想和理論,對日本法西斯主義的發展和侵略擴張政策的制定,都產生過重大的影響。 
  大川周明是一把瘦削鋒利的雙刃劍。他不但致力於理論,他還行動,策劃和參與陰謀活動。 
  美國的一位資深記者寫道:"大川是個狂熱分子、冒險家、典型的惡棍,滿腦子帝國偉大之幻想。他在滿洲和中國當過大商務機構的代表……他把這種工作同旨在改變日本政治體制的殘暴血腥陰謀結合在一起。"1918年,大川周明來到中國東北,在日本設在中國的吸血機構"南滿洲鐵路株式會社"供職,次年任課長,後又任局長,先後干了十年。"滿鐵"自開業至1931年的24年間,純收益增長了19倍,達八億三千多萬日元,大川掌管的資本達25億日元。靠壓搾中國鐵路、煤礦、鋼鐵和林業工人的血汗,過著奢侈揮霍的生活。 
  公訴方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在擔任日本壟斷組織代理人期間,還在幕後鼓動謀殺張作霖,並參與策劃了"九·一八"事變。 
  大川周明在日本政壇是以擅長策劃政變與謀殺著稱的法西斯政客。為了實現他"改組或更新國家"的計劃,建立法西斯獨裁政權,他在三十年代製造了一系列爆炸性事端。1931年,他與同夥策劃了擁立軍人獨裁政權的"三月事件"和"十月事件",均告失敗。次年又鼓動一群少壯派軍官發動政變,殺了首相伏養毅,製造了"五·一五事件"。1936年再一次煽動軍部的極右分子發動"二·二六事件",1400多名叛軍佔領了首相官邸、陸相官邸、陸軍省、警視廳及附近地帶,首相岡田啟介的弟弟被當作首相本人遭害。 
  經過不折不撓的謀劃和戰鬥,大川周明終於勝利了。但這一切都是一個陰森恐怖的魔鬼之夢,一個泡影。這一切都是他的罪。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專職審判甲級戰犯,罪名是破壞和平,並在《判決書》中明確指出:"從事侵略戰爭的陰謀就是最高限度的犯罪"。大川周明最有資格戴上這頂荊冠。 
  然而,這個天才的理論機器和陰謀首領卻讓人失望的瘋了! 
  大川周明被送進了東京國立松澤醫院,接受精神鑒定。他在病室裡大喊大叫,亂寫亂畫,亂扔東西,隨地便溺,把病室弄得同他一樣狂躁。一位女衛生員走進來,他在床頭正襟危坐,鄭重其事地向她發佈命令:"麥克阿瑟夫人,你去,帶領'神風特攻隊'消滅張作霖,解放有色人種,以道義統一世界!"他的臉在痙攣、放大。 
  診斷的結果是"進行性神經麻痺症"。法學精神病理的鑒定送到了法庭,其內容是:"大川周明,1886年生,現因患梅毒性腦炎而精神失常。梅毒已潛伏30年。高度興奮、誇大妄想,視幻覺,不能進行邏輯思維,遺尿、記憶力及自我直觀能力差,該患者已無能力區分好與壞。" 
  宣讀完長長的病歷,法庭庭長韋伯宣佈:"法庭承認大川沒有出庭為自己辯護的精神能力和判斷能力,決定中止對他的審理。" 
  有的法官懷疑大川周明是為逃避審判而裝瘋賣傻,社會上也有此議論。迫於壓力,盟軍總司令部下令對他進行更嚴格的精神鑒定。經過儀器測試和花樣翻新的盤問,美國軍醫一致認為他確實是瘋了。 
  大川周明被保外就醫。不早也不晚,恰好是審判戰犯的風頭一過,他便迅速得以"痊癒"。在接受日本記者採訪時,他露出了真實的嘴臉,聲稱自己並沒有瘋,他騙過了法庭,逃脫了死劫。 
  此後的大川周明也似乎是正常的。他閉門造車,翻譯了阿拉伯巨著《古蘭經》,撰寫了自傳《安樂之門》,過著"門庭冷落車馬稀"的生活。1957年12月,他在孤寂中走完了罪惡的一生,連同他的思想和著作一道被塵泥掩埋。 
  大川周明何以能夠持續裝瘋,並騙過了美國精神病專家及一流監測儀器的甄別?當有人問起,他自鳴得意地說:"我怎麼能讓他們看出破綻呢?我是以嘲弄正常人的心理,按照瘋人的邏輯偽裝自己騙過他們的。" 
  大川周明沒有說錯,一切罪人都是以瘋人的方式進入這個世界的,在他們的邏輯裡,破壞就是美,殺人就是快樂,血就是茗飲,黑暗就是光明。法西斯就是由這些畸型的零部件組裝起來的野獸機器。他們稱自己是正常的,正說明他們是一群病入膏肓的瘋子。所有認為他們無罪的人,都與他們患有同樣的病症。 
  天皇裕仁並沒有故意裝瘋。但他以更隱避的方式逃過了罪罰。   
  絞索追逐著天皇(1)   
  1971年10月12日,天皇裕仁夫婦抵達德國波恩,開始對那裡進行訪問。這次訪問的經歷對天皇來說是異常痛苦的。他到達那裡後,德國學生和僑居在那裡的亞洲人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示威,反對天皇的訪問。人們舉著的標語牌上寫道:"希特勒屠殺了六百萬猶太人,裕仁屠殺了五千萬亞洲人!""希特勒!墨索里尼!裕仁!"題為"戰爭罪犯裕仁在波恩"的傳單凌空飛舞,"裕仁是法西斯分子"的口號不絕於耳。 
  神經羸弱的天皇裕仁又一次被歷史擊中。奢侈的酒宴,豪華的賓館,精心安排的遊覽,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他感到自己如同被囚在涼風颼颼的牢中,面對銹跡斑斑的鐵欄杆。 
  永遠的鐵欄杆。 
  戰爭結束前夕的1945年6月,美國政府依靠蓋洛普社作了輿論調查,對戰後該如何處置天皇的民意表明:一、殺死或刑訊使其餓死的占7%;二、24%的人認為應加以處罰或流放;三、進行審判給以定罪處罰或作為戰犯加以制裁的回答占17%;四、3%的人回答可作為傀儡加以利用;五、不作任何處置的回答為4%;六、回答不知道的占16%。在被調查者中共計有77%的人要求對天皇進行處罰或審判。在沖繩戰役中,渾身傷跡和煙痕的美軍士兵一面高喊著"裕仁!裕仁!"一面作出斬落首級的手勢。 
  中國是日本戰爭罪行的最大受害國。製造"九·一八"事變,成立偽滿洲國,入關侵佔華北,發動盧溝橋事變,全面擴大侵華戰爭,以及暴行、慘案、饑荒、廢墟,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滲透著天皇的陰影和罪行?戰後中國自然要把天皇裕仁列入戰犯名單。國民黨行政院長孫科發表講話稱:"為使這幾年的慘禍不致在中國重演,為使無數先烈的鮮血不致白流,必須從日本除掉軍閥這顆毒瘤,同時必須消滅天皇制度!" 
  漫長的戰爭,對廣大的日本人民也是一場巨大的災難。日本投降時兵員已達720萬人,平均兩戶人家就有一個當兵的。據日本政府遠非完整的統計,確認的戰死者超過了156萬,永遠傷殘和下落不明者55萬。1937年至戰敗,僅臨時軍費即高達一千八百七十億日元。沉重的軍費使課稅嚴苛,物價猛漲,黑市廣延。東京的糧食、衣物、燃料的價格上漲了三、四倍以上,對勞動人民來說,一束棉紗變得異常貴重。飯吃不飽,往往是幾戶鄰居分吃一隻小南瓜,有時為了一棵蔥發生爭吵。就當人民的精神和肉體在痛苦中煎熬的時候,那些在戰爭中發了財的軍閥、官員和大資本家們,卻仍然耽於紙醉金迷的腐朽生活。 
  他們掙破宗教般渾混而堅固的束縛,從心底發出了吶喊:"打倒天皇制!" 
  這是在天皇的皇座下爆發的火山和洪水。在戰後於東京舉行的一次"追究戰犯人民大會"上,演說者尖銳地指出:"天皇是最高的戰爭犯!"台下立即電火交織,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至於究竟怎樣確定天皇的戰爭責任,當時的幣原內閣會議提出了如此見解: 
  (1)深信帝國鑒於周圍之形勢不得不進行大東亞戰爭。 
  (2)天皇陛下極為希望對美、英的談判應始終堅持達成和平解決。 
  (3)有關決定開戰、貫徹執行作戰計劃等,天皇陛下只有遵從實行憲法中形成的慣例,不能駁回大本營、政府已決定的事項。 
  天皇自己也走到了幕前,他說:"怎樣才能避免這次戰爭,我曾煞費苦心地凡能想到的都已想到了,能採取的手段也都採取了。雖盡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努力也終未奏效,戰爭還是爆發了。" 
  如出一轍,美國國務院的一份《對日白皮書》也在為天皇開脫罪責,竟然說"天皇曾力阻日本軍進攻美英"。 
  然而天皇號稱是創造日本國家之神的萬世一系的子孫。天皇裕仁是神,是日本的天空和東方,照耀著日本的古今和道路。 
  他決定著日本。 
  日本從公元三世紀起,出現了象徵王和豪族地位的古墳。在大和地方,作為部族同盟首領的天皇一族,也開始獲得了君主的世襲地位。在刀光斧影濁霧迷濛的漫長歷史中,天皇的權勢曾經旁落。十九世紀隨著"尊王攘夷"運動的勝利,明治天皇走上政治舞台,為天皇重新奪得了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極權。也是明治天皇,於1869年發表御筆信宣佈:"開拓萬里波濤,布國威於四方",發動了侵略的機器。 
  1889年2月21日頒布的大日本帝國憲法的第一條規定:"大日本帝國由萬世一系的天皇統治之",第十一條"天皇統帥陸海軍"中,規定軍令屬於帷幄大權,在一般國務大臣權限之外,由天皇直接把持。本世紀三十年代右翼少壯派軍官的一系列政變活動,否定了元老、重臣、政黨乃至議會的作用,以天皇名義建立了軍部獨裁,完成了"天皇製法西斯主義"。 
  天皇作為統軍大元帥,他的《告陸海軍人敕諭》開頭就寫道:"我國軍隊世世代代受天皇統帥"。在這篇長文的結尾,天皇裹挾著雄勁的大風直上雲端: 
  "朕統帥兵馬大權,委任臣下各司其職。其統治大權須由朕親自總攬,此非臣下所宜過問者。朕之子孫須永遠牢記此要旨,切記天子須掌握文武大權,不得再出現中世紀以來喪失體制之混亂局面。朕為汝等軍人之大元帥。而朕亦賴汝等為股肱,汝等應仰承朕意,加深君臣之間親密關係。朕能否答上天之惠,報祖宗之恩,均賴汝等軍人能否克盡職守。"   
  絞索追逐著天皇(2)   
  《軍人敕諭》是軍人至高無上的精神聖典。天皇的存在塞滿了軍隊的一切空間--從槍支到靴底上的每一顆釘子。士兵是盲目的,出征前他們要面向城宮遙拜,歸來時他們的頭領要乘特別掛在火車後的頭等車到東京車站,再搭乘宮內省特別差遣的馬車,經二重橋進宮覲見天皇。士兵的生命不屬於他本人,為了天皇他們可以投入"神風特攻隊",像飛蛾一樣撲向熊熊燃燒的大火。死後他們的靈魂仍在合唱: 
  跨過大海,屍浮海面, 
  跨過高山,屍橫遍野, 
  為天皇捐軀,視死如歸。 
  那些在冰天雪地和亞熱帶雨林中戰死的士兵屍骨,與《軍人敕諭》小冊子一道腐爛為塵泥。 
  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和太平洋戰爭,天皇不可能是無所作為的,更不可能是無奈的。撕開煙霧濛濛謊言重重的嚴密鐵幕,歷史把一切告訴了人們。 
  1936年12月,蔣介石飛到西安督戰"剿共",前線司令官張學良向他提出立即停止內戰進行抗日的要求。他在遭到拒絕後逮捕了蔣介石。中國共產黨迅速派周恩來飛往西安,說服蔣介石達成停止內戰的協議,實現了國共合作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而日本帝國主義仍在重溫以腐敗的清朝為對像時勝券在握的舊夢,急於侵食中國。1937年7月7日,滋釁挑起了"盧溝橋事變"。 
  日本政府於8日晚聲明採取不擴大的方針,但在11日上午卻批准了陸軍大臣杉山元關於向華北派遣五個師團的提案,並向國民表明了這個"重大決心"。 
  11日晨,當參謀總長閒院宮要見天皇時,內大臣建議天皇先見總理大臣。但天皇認為首先要解決的是調兵遣將的問題,執意先見了閒院宮。 
  深謀遠慮的天皇擔憂的是能否取勝,他問閒院宮:"如果蘇聯從背後進攻怎麼辦?" 
  總長回答,"陸軍認為蘇聯不會進攻。" 
  在此前後,天皇多次召見陸軍大臣、參謀總長、海軍軍令部總長。陸軍大臣杉山元信誓旦旦地說:"一次派出大量軍隊,一個月就可將中國擊敗。" 
  天皇經過反覆考慮,確信日軍能取勝後,批准了向華北派遣大軍的方案。參謀總長遵照天皇的旨意,發出進攻並佔領北平、天津地區的命令。 
  8月13日,日本海軍又在上海挑起了戰爭。14日,日本政府發出"懲罰中國軍隊暴行"的聲明,並作出派遣大量陸軍部隊的決定。15日,海軍航空部隊從九州基地出擊,轟炸了南京。 
  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爆發。 
  歷史翻到烏雲沉沉的另一頁。 
  1941年,日本窮兵黷武大肆南進,危及到美英等西方列強的勢力範圍,與美英形成對立。日本與德、意法西斯結成軍事同盟,確立了大東亞侵略戰爭的方針。日本與美英的對立激化,戰爭一觸即發。天皇起用戰爭狂人東條英機。 
  日本一邊與美國談判,一邊策劃對美軍的襲擊。裕仁天皇在這段時間每天拜誦明治天皇的詩句:"四海皆兄弟,何事起風波?"這反映了他的矛盾和他奸猾的策略。他在暗中時時助推著陰謀的進展。 
  11月1日深夜,東條內閣召開的政府和大本營聯席會議,對"帝國國策執行要領"的研究作出結論:"帝國為打開目前危局。保證生存和自衛,建立大東亞新秩序,現下定決心對美、英、荷開戰",並確定了進攻的時間。 
  次日,東條英機和杉山、永野陸海軍兩總長向天皇上奏了上述決定,天皇即問:"怎樣才不致於師出無名呢?"這似乎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東條表明自己並不是笨蛋:"當前正在研究,很快就上奏陛下。" 
  11月3日,天皇又向杉山和永野詳細詢問了諸如進攻時間、天氣條件等一些具體問題。天皇還問"海軍哪一天開始作戰",永野答是12月8日。 
  在11月5日的御前會議上,天皇批准了新的"帝國國策執行要領"。會後陸軍大臣杉山元單獨向天皇說明作戰計劃,天皇表示完全瞭解,還特別囑咐關於奇襲的企圖絕不能讓對方發覺。 
  隨著戰事的迫近,天皇對勝敗的問題極為關心,向軍方詢問多次。11月30日上午,天皇在海軍任軍官的弟弟高松宮進宮對他說:"海軍的確應付不了,我總是在想,要盡可能避免日美之間的戰爭。"天皇不悅,即又召見東條等人商議。午後6點半,天皇召見木戶並命令他:"關於能否戰勝的問題,經詢問海軍大臣和總長,都說有相當的把握,所以命令你通知首相,按照預定(戰爭)計劃行事。" 
  日美談判按照天皇預定的那樣,於12月1日零時破裂。當日下午2點,天皇決定對美開戰。 
  天皇以"極為爽朗的神色"鼓勵陸海軍兩總長:"這樣做是不得已的。望陸海軍雙方合作,努力幹!" 
  12月7日,日本違反國際法,日本海軍在政府對美最後通牒送交對方之前,以強大的艦載飛機和極殘酷的手段,偷襲美國珍珠港海軍基地。在火山爆發般的轟響和烈焰中,32600噸的"亞利桑那"號巨型戰艦幾乎蹦離了海面,裂成兩半。偷襲使美國太平洋艦隊18艘軍艦沉沒或受重創,188架飛機被毀,美軍死亡2403人、重傷和失蹤2233人。 
  太平洋戰爭爆發。 
  天皇就是這樣直接、具體、有效地指導了戰爭。在偷襲珍珠港後的第三天,天皇頒發敕語表彰聯合艦隊的"豐功偉績":"聯合艦隊,開戰伊始,善謀能戰,大破夏威夷方面敵人之艦隊與航空兵力,建樹豐功,朕至為嘉許,望將士再接再厲,以期今後之大勝。"1932年1月8日,天皇也曾頒發敕語表彰關東軍在"九·一八"事變中的出色行動:"爾等行動果斷神速,以寡制眾,速討頑敵……勇敢奮戰,拔除禍根,皇軍威武,得揚中外。"戰爭期間,天皇每年必到靖國神社"親拜",他身穿大元帥軍服,手持玉串,大祭戰死者的亡靈。   
  絞索追逐著天皇(3)   
  啊,靖國神社, 
  光榮的神社, 
  我們的大君也向您敬禮。 
  軍國主義精神和著裊裊香煙有力地瀰漫,滲入日本軍人和國民的血液,激發著他們為天皇而獻出生命的崇高感情。 
  天皇驅趕著軍人去奪去搶去死,驅趕著國民到龜裂的荒土上去悲哭流浪。他們的血淚塗染了天空和歲月,匯成冰冷的河。在這帝王的景色中,天皇擁著櫻花宮女坐於血淚河畔,慢條斯理地品飲和欣賞。那些苦命人真苦,那些冤魂真冤,他們不知道天皇擁有佔全國22.7%的土地和15.8%的森林;不知道天皇在幾千家股份公司擁有60億美元的私人資產;不知道天皇在日本侵華戰爭期間私人財產增加了275%!"神"的身上散發著血腥和銅臭的氣息。 
  天皇的戰爭罪責是重大而清晰的,包括日本在內的各國人民對天皇抱著普遍的仇恨和恐懼心理,國際輿論強烈要求把天皇作為戰犯處罰,澳大利亞和中國法官指稱天皇是第一號戰犯,應在東條之前上絞架。在強大的壓力下,前首相近衛文縻曾一度主張裕仁退位,以保皇室安泰。 
  天皇驚慌終日,絞盡腦汁保全自己。當內大臣木戶接到逮捕令後,天皇假意設宴安撫,並假惺惺地說:"美國方面看來有罪的人,我國看來則是有功之臣。木戶隨我多年了,朕要為他把酒餞行。"木戶一直侍奉於他的左右,所有底細全知。 
  木戶感激涕零。他著一身簇新的和服往皇宮赴宴。菜餚豐富有加,賓客只他一人。席間多有撫語和陳情。 
  中心話題自然是天皇的戰爭責任問題。木戶對此似乎有點悲觀:"我想與陛下相見,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想直言不諱地談談我的想法。戰爭責任有國內和國外兩方面的,國內您有責任,我也說過有關您退位的話。話說回來,終戰之事因為是由陛下的聖斷而決定的,所以陛下您就有了履行《波次坦公告》的責任。"他不是不知道,裕仁是抱著同明治天皇受到三國干涉時誓報此仇於來日一樣的心情,來接受《波次坦公告》的。因此他在談話結束時說:"陛下的地位能否維持,我沒有自信。" 
  宴畢臨行時,天皇起身相送,復又叮囑:"木戶君你實在不幸,萬望保重身體。我的心境你當然明白,所以想請你為我說明。" 
  木戶心如明鏡,進監獄前即向他的律師交待自己的辯護基點,其第一、二條均是為天皇開脫罪責。 
  天皇一邊在自己內部封口消跡,一邊竭力巴結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麥克阿瑟將軍。1945年9月27日,天皇第一次拜會了麥克阿瑟,表情含屈地說:"人們似乎認為我們完全信奉法西斯主義,這是最令人難以忍受的。實際上應該說因為過分地用立憲制處理政事,而成了現在的狀況,戰爭過程中,我不得聽取了希望天皇再堅持一下的要求……"此後他們又會見了10次。 
  據說麥克阿瑟被天皇"純正"的心所打動。第一次會談結束後,報紙刊發了大幅照片:麥克阿瑟漫不經意地穿一件開領襯衫,兩手叉腰,分腿而立,滿臉高傲狂妄的氣勢。而個子矮了一大截的天皇卻畢恭畢敬地身著禮服,肅然站立在麥克阿瑟的右邊,一副低三下四的神情。 
  這張照片是一個絕妙的象徵。昔日溥儀的皇老子而今成了麥克阿瑟的兒皇帝。美國需要這個兒皇帝。一向說話直率的麥克阿瑟說:"天皇在盟軍進駐和解除日本陸海軍武裝方面給了很大幫助,所以完全沒有考慮退位問題。天皇存在與否,完全由日本人自己決定。" 
  麥克阿瑟在與天皇第一次會談後,就拿定了主意:為了順利實行佔領統治,要最大限度地庇護和利用天皇。不料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通知麥克阿瑟:在倫敦同盟國戰爭犯罪委員會中,澳大利亞代表要求起訴天皇。澳大利亞政府的有關備忘錄寫道:"按照帝國的憲法規定,宣戰、講和及締結條約的權力在於天皇","他如果真是和平主義者,就能夠制止戰爭。他本來是能夠通過退位或自殺來抗議的。哪怕本人並不喜歡戰爭,可是,僅僅由於他批准了戰爭,他便要承擔責任。" 
  麥克阿瑟急速給華盛頓回電:"給我印象至深的是,在停戰前天皇雖然處理國事,但其責任基本上都應自動歸屬於大臣以及樞密顧問官們。"電報的後半部簡直是要挾了:如將天皇作為戰犯起訴,佔領日本的計劃就要作重大修改;為了對付日本人的游擊活動,起碼需要100萬軍隊和幾十萬行政官員,並需建立戰時補給體制。 
  美國需要天皇作為它統治日本的工具,更主要的是,美國根據自己的戰略需要,日後要重新扶植日本軍國主義,把它作為反共的堡壘和前沿陣地。至於這一點,性格豪爽的麥克阿瑟並沒有說出。 
  美國駐日當局的《星條報》直言不諱地寫道:"美國的方針就是變日本為反共堡壘。" 
  其實這場陰暗的交易早在中國仍處於戰爭的災禍中就已經達成。在開羅會議上,蔣介石就背棄民族大義,對羅斯福表示:"日本失敗後如果能懺悔,可以允許日本人建立自己所希望的政治體制。" 
  抗戰勝利前夕,國民黨第15集團軍司令官何柱國上將在與今井武夫的一次晤談中說:"日本戰敗,結果衰亡,這決非中國所希望的。我們寧願日本即使在戰後仍作為東亞的一個強國而存在,和中國攜手合力維持東亞和平。"他嫌說得還不夠明白,進一步透露:"特別是蔣介石主席對日本天皇制的繼續存在表示善意,並已向各國首腦表明了這個意向。"   
  絞索追逐著天皇(4)   
  至於美國,曾在日本任過十年大使的代理國務卿格魯起草《波茨坦公告》時,就反覆與總統商議,尋求為天皇開釋罪責的辦法。 
  國際軍事法庭首席法官韋伯接受了這種結局,他說:"天皇是有戰爭責任的,他之所以沒有被起訴,是由於政治上的考慮。" 
  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天皇裕仁就這樣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對這樣的結果,連東條英機似乎也難以接受。東條英機有一個信條:"以吾皇為吾行動借鑒"。天皇是東條英機的鏡子,每當他手執火把與屠刀出征之前,都要走到這面鏡子面前反照一番,如果他在鏡子中的形象完全是他想像的那樣,他就大膽出征,如果鏡子是晦暗的,他就要改變計劃。根據赤松秘書官的記錄,東條曾這樣說:"由於憲法上規定'天皇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學者們便分析論證說,天皇不承擔任何責任。可是從太平洋戰爭開戰前直到做出決策期間,根據我個人的體會,天皇好像內心痛感到對於皇祖在天之靈負有重大責任。作為臣子的我們僅僅考慮到能否打勝這場戰爭,而天皇卻是在與此不能比擬的肩負著重大責任的情況下,作出了決定。" 
  東條英機的怨懟是有根據的。但他不敢說得太深,不敢動筋動骨。東條在辭去首相與陸軍參謀總長的職務時,天皇曾向他頒發了一份詔書。詔書曰:"你作為參謀總長,在困難的戰局下,參與了我對戰局的指揮,充分履行了參謀總長的職責,現在當你辭去(參謀總長的)職務時,想到你在任職時的功績與辛勞,我甚為高興。時局日趨嚴峻,期望你今後也要更加致力於軍務,以不負我的信任。"落款為1944年7月20日。天皇在這份詔書裡不打自招,而東條英機把天皇的這個罪證爛在了肚子裡。直到1990年11月《昭和天皇自白錄》公諸於世,這份詔書才得以披露。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在國內外的一片討罰聲中,德國皇帝威廉二世逃往荷蘭的邊琪克伯爵城堡,由於帝國主義國家相互間的默契,逃脫了審判。這起碼是一個精神的持在,使後來的納粹統治集團有恃無恐,終釀大禍。裕仁天皇與威廉二世的同樣命運,會不會也造成日本乃至亞洲與世界重複的命運? 
  1950年特別是1954年以來,日本軍國主義開始死灰復燃。復活的軍國主義想再次假借天皇的權威。1973年5月26日,天皇聽取了增原惠吉防衛廳長官關於日本軍事情況的內奏,鼓勵他說,要吸收舊軍隊的優點,應該使軍備進一步有所發展。 
  歷史的教訓在於不吸取歷史的教訓。     
  第四章 先鋒之死   
  "九·一八"事變和黃金夢(1)   
  秋季的夜晚,美麗的港城旅順被清爽的寒氣籠罩,港口閃爍的燈火匯入夜空的星光,在深深的寂靜中微微顫悸。 
  一陣尖利的電話鈴聲撕碎了這深深的寂靜,驚醒了醉夢中的關東軍司令部參謀片倉大尉。他敏捷地跳下床,一把抓起電話聽筒。電話裡傳來驚天動地的消息: 
  "今晚10點半鍾左右,暴戾的中國軍隊在奉天(瀋陽)北大營西側破壞了南滿鐵路,襲擊我守備隊,同趕赴現場的獨立守備第二營發生激戰。" 
  事關重大,片倉立即通知石原、竹下、新井、中野等參謀到三宅參謀長官邸集合。他顧不上還穿著和服,匆忙扎上一條褲裙便跑向三宅官邸。 
  三宅急急地看了電報,立即給本莊繁司令官掛電話,接電話的副官並不驚訝,不緊不慢地說:"本莊司令官巡視遼陽剛剛回來,正在洗澡。"三宅請求本莊司令官速往司令部,令參謀們也速往。 
  參謀們走出三宅的官邸。片倉和武元在官邸前的柳樹下停住腳步,並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中野和新井。 
  "喂!"新井首先挑起了話題;"我認為這件事有些可疑,你們怎麼看?"四個參謀都是剛出茅廬的年輕人,數新井少佐的資格老一點。他一挑起話題,幾個人就議論開了。 
  "前幾天花谷喝醉了酒,曾向我誇口說:'如果發生什麼事件,可以在兩天內佔領南滿洲讓你們看看'。莫非就是指的這件事?"片倉所指的花谷是在奉天的日本特務機關成員。 
  "板垣和石原很可疑。板垣以建川少將來滿為理由,昨天急忙從遼陽返回奉天。石原呢,剛才那樣緊張的時刻,我們幾個都穿著和服,只有他一個人嚴嚴整整地穿著軍裝。" 
  中野和武田談了對疑問的感觸,認為"他們是想背著我們搶頭功。" 
  "要打就打嘛,為什麼事前不告訴我們?上回炸死張作霖,板垣和石原也是這樣偷偷摸摸的!" 
  他們陷入了沉默,向漆黑山巒前的一棟磚瓦結構的兩層樓房走去。 
  事隔十五年後,在東京國際軍事法庭上,頭髮梳得乾淨整潔,戴著眼鏡,看上去年輕精幹的中國檢察官倪征*,用高亢的英語向坐在被告席上的板垣征四郎發問:"你可承認爆發'九·一八'事變之前曾持有作戰計劃?" 
  板垣征四郎:"所謂的作戰計劃,有必要向您說明一下。" 
  中國檢察官倪征*:"我不想聽說明,我只要你回答'是',或'不是'!" 
  板垣:"作戰計劃由作戰主任負責,是根據參謀本部的指令制定的,就是說在理解上級意圖的情況下編製的。我沒有直接參與。" 
  中國檢察官:"但是你的供詞中說在沒有中央的承諾下編製成了這一作戰計劃,而現在卻說是根據中央的訓令製成。難道你不感到矛盾的嗎?" 
  板垣:"我想熟讀供詞就會明白了。在此再說明一下,在供詞中提到關東軍儘管多次向中央要求增加兵力、提供新式武器,但都沒有被採納,於是關東軍方面只好以現有的兵力和裝備制定出自己的計劃。這就是供詞的正確理解。" 
  板垣不能自圓其說,便以蠻橫的態度反駁中國檢察官的質問。倪征*怒火中燒,當場出示了幣原外相於1938年9月發給日本駐滿總領事的電報: 
  "最近關東軍板垣大佐等,在貴地擁有相當可觀的資金、操縱'國粹會'和其他中國浪人進行種種策動,據言'發本月中旬為期限,斷然實行具體行動'云云。需部署取締其一夥浪人的策動。" 
  讀完電文,問其有無此事,板垣只好使出耍橫攪賴的無招之招:"其電報內容實屬無稽之談。據我回憶那是在瀋陽事件之後的事情,參謀長三宅少將給我看過了,按他的話來說不值得一提,只是去總領事處開開玩笑而已……"身材矮小的板垣站在被告席上不斷地搓手,托眼鏡,青白的臉微微脹紅,顯得煩躁不安。 
  事情正如片倉參謀們在那天晚上猜測的那樣,法庭掌握了大量的證據,表明板垣一手策劃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 
  1928年,日本軍國主義分子陰謀炸死了張作霖,企圖吞併東北,但心懷殺父之仇的張學良卻掛起了南京政府的國旗,使日本的圖謀受挫,日本軍國主義分子便開始了新的陰謀。1929年7月至1931年7月,時任關東軍高級參謀的板垣夥同另一個高級參謀石原莞爾,先後組織了四次"參謀旅行",秘密到長春、哈爾濱、海拉爾、山海關和錦州等地偵察地形,刺探軍事情報,暗中研究制定侵佔東北的作戰方案。板垣估計,當時張學良約有25萬東北軍,其中約有2萬精銳在瀋陽附近,並擁有飛機、戰車和軍工廠。而關東軍僅有1萬零9百人在瀋陽附近。板垣與石原等人於是密謀以突然襲擊的手段先佔領瀋陽,進而佔領"滿蒙"。為此板垣在東北和日本積極進行軍事準備和宣傳煽動的活動,悄悄佈置兵力,佔據了東北軍營區對面的所有戰略要地。根據偵察到的情況,板垣認為攻擊瀋陽必須用大炮,便與陸軍中央機構商議,從日本國內調運來兩門口徑24cm的榴彈炮。大炮用客船從神戶起運,到大連上岸時,為掩人耳目,參加搬運的關東軍士兵都裝扮成當地的碼頭工人,說裝炮身的木箱是一個什麼大官的棺材。為了安裝和隱藏大炮,事先挖了一個直徑約5米的深坑,說是挖游泳池;還製作了一間10米見方、高7米的馬口鐵棚屋,工程於午夜12點至凌晨3點秘密進行,限三天完工,由於繁重和酷暑,不少人得了夜盲症。   
  "九·一八"事變和黃金夢(2)   
  1931年6月中旬,日軍參謀本部秘密制定了《解決滿蒙問題方策大綱》,確定了以武力侵佔中國東北的原則。板垣和石原在7月組織的最後一次"參謀旅行"中,與日本駐瀋陽的特務機關密商了具體方案,決定於9月28日在柳條湖附近炸毀一段"南滿"鐵路,誣稱為中國軍隊所炸,以此為借口突襲張學良的部隊。正當準備就緒即將行動時,消息走漏傳到東京,日本軍部考慮到國內外形勢尚不成熟,要板垣等人"再隱忍一年",並派參謀本部焦點部部長建川美次前往瀋陽制止關東軍擅自行動。板垣得知後,決定提前動手。 
  17日,板垣隨本莊司令官到遼陽巡視。18日下午,本莊回旅順關東軍司令部,板垣於早晨到瀋陽。他再一次周密檢查了炸柳條湖鐵路的準備工作,然後前往本溪湖迎接建川。在一同回瀋陽的途中,建川有足夠的時間與板垣交談,但他並沒有制止肇事的意思,實際上他在暗中慫恿板垣行動,對事件能夠成功深信不疑。 
  到瀋陽後,板垣把建川領到日本人開的"菊文"酒館,找來藝妓陪他飲酒取樂。板垣和建川默契配合,把瀋陽和東京這兩個齒輪的嚙合錯開,讓瀋陽轉快一個齒。板垣沒有參加酒宴,他連忙趕往策劃陰謀的瀋陽特務機關坐鎮指揮。 
  當晚10時18分左右,關東軍島本大隊工兵中尉河本末守等人,用一枚騎兵用的小型炸彈在距東北軍兵營約800米處炸毀了一段鐵軌,又在現場擺了三具身穿中國士兵服的屍體。幾乎與此同時,24cm榴彈炮巨大的轟擊聲震撼了瀋陽全城。 
  日本領事館代理總領事森島守人趕到特務機關,板垣對他說:中國正規軍的軍人炸毀了南滿鐵路,嚴重侵犯了日本權利,日本應採取堅決措施,動用軍隊,為此已向軍隊下了命令。森島試圖說服板垣不要匆忙行事。 
  板垣平素青白色的臉此刻變得像一塊生鐵。他握著軍刀的刀把,大聲地申斥道:"不要干涉統帥權!" 
  特務花谷有恃無恐,刷地拔出軍刀,把刀尖頂著森島的衣領狂吼:"誰敢干涉就殺了他!" 
  板垣以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的名義,命令早已在暗中做好準備的關東軍向東北軍猛攻,迅速佔領丁東北軍的北大營。同時猛烈炮擊兵工廠、空軍司令部、飛機場及大學等處。次日晨日軍攻佔了整個瀋陽市。 
  "九·一八"事變就這樣爆發了。 
  蔣介石下令"絕對不許抵抗",東北軍忍辱含悲撤往關內。"軍官流涕,士兵痛哭,悲號之聲,聞於遐邇",東北大地飄搖下沉,紅高粱的黑土地燃燒著散發出濃甜灼燙的血腥氣息。 
  不出四個月,東三省淪陷。 
  面對大量的事實材料,板垣儘管有時流露出渺茫的表情,但他不是能言善辯地對抗質問,就是以略帶日本東北的口音說"不知道",蠻橫地予以否認,態度極為頑固。當他的律師山田提出的13件文字證據都被駁回時,他依然不動聲色地書寫記錄,悄悄地遞給他的律師。他的一個證人對此評價道:"這也是一種方式,即所謂作為一個軍人想到的就是死。" 
  審訊板垣時,先後有15個律師和證人為他出庭辯護。他的第一個證人是"九·一八"事變發生的當晚指揮日軍的聯隊長島本。他說,那天晚上他在朋友家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後才得到事變發生的報告。我方檢察官當即打斷他的話說:"你既然聲稱自己喝醉了,那麼,一個當時的糊塗酒鬼能證明什麼?又怎麼能出庭作證人呢?"一下子把島本轟了下去。板垣的辯護班子雖然準備了大量的材料,但都沒有真憑實據,站不住腳,這個下馬威更打擊了他們的信心,而後未上場先氣餒了三分。 
  事實和罪證像鐵一樣確鑿堅定,問題在於板垣堅持反動立場和不肯服罪的決心。1946年9月18日,他在巢鴨監獄第一次渡過事變紀念日時寫下了這樣的日記: 
  "在監獄裡渡過滿洲事變15週年,真乃感慨無量。昭和6年已變為21年;老身47歲已變成62歲,深感身心老矣。 
  "回顧往事,除處理日常工作外,並無驚慌恐懼之事。當初日本各界不予諒解,我等雖處於四面楚歌之中,然仍在默默地完成應當完成的重任……" 
  在以不無自負和玩味的筆觸作了一番回憶後,他還賦詩直抒胸臆,以表達他堅強的反動意志: 
  決死十五載,白髮三千丈。 
  意氣常沖天,擴大天地間。 
  當年志氣壯,今日猶未衰。 
  鄰邦滿洲風雲起, 
  王道樂土何處覓。 
  策劃"九·一八"事變成功後,板垣征四郎馬上夥同瀋陽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提出建立一個以清朝廢帝溥儀為首甘受他們擺佈的傀儡政權,並積極地從事陰謀活動。1931年9月30日,板垣派日本特務上角利一前往天津,在海光寺日本兵營會見了住在天津協昌裡"靜園"的溥儀,巧令口舌誘騙他到東北去"復辟大清"。膽小多慮的溥儀心裡沒底,說要回去考慮一下再作答覆。此後素有"東方勞倫斯"之稱的土肥原賢二又專程到天津,以恫嚇與利誘兼之的手段,於11月18日秘密地把溥儀挾持到旅順。 
  但此時還不能把溥儀推出來。因為在"九·一八"事變發生時,正值國際聯盟召開第十二屆年會,在國民黨政府的請求下,國際聯盟出面"調停",作出了"停止一切衝突,雙方撤退軍隊"的決定。板垣遂又圖謀在上海挑起新的事端,以繞開國聯的干涉。他向日本駐上海公使館武官田中隆吉打了一個電報:"外國的目光很討厭,在上海搞出一些事來。"並撥給田中隆吉二萬日元活動經費。田中隆吉在上海驅使自己的爪牙四處尋釁滋事,於1932年挑起了"一·二八"事件。在東京國際軍事法庭上,田中隆吉作為證人,與法官有一段對話:   
  "九·一八"事變和黃金夢(3)   
  問:當時的目的就是想個辦法,在日本和中國之間引起糾紛,把外國的注意力引到那方面去,而使滿洲國能夠獨立嗎? 
  答:是這樣。 
  問:結果是辦成功了…… 
  答:是的。後來在三月建立了滿洲國。關東軍的板垣大佐寫來了非常懇摯的感謝信。 
  問:是說幹得好嗎? 
  答:是的。說幸虧你這麼一來,滿洲獨立成功了。他把我稱讚了一番。 
  把溥儀挾持到旅順後,板垣一邊窺測風雲尋找時機,一邊上竄下跳,加緊了成立偽"滿洲國"的籌備活動。1932年1月,板垣帶著關東軍司令官的指示,回國向內閣匯報情況,破例受到天皇的召見和嘉獎。根據板垣的匯報,陸軍省、海軍省和外務省共同制定的一個《滿洲問題處理方針綱要》,確定在東北建立一個受日本控制的"獨立國家"。他先後兩次跑到旅順會晤溥儀。第二次晤面時,他成熟的計劃拿了出來。他對溥儀說:"這個新國家的名號叫'滿洲國',國都設在長春,因此長春改名為新京。"說著,又從皮包裡掏出《滿洲人民宣言書》和五色"滿洲國國旗",放在溥儀面前的茶几上:"當然,這不是大清帝國的復辟,這是一個新國家,閣下被推戴為新國家的元首,就是'執政'。"溥儀一直指望恢復帝制,重新當皇帝,聽板垣這麼一說,大為不滿,便向板垣陳述了12條必須恢復帝制的理由。板垣自然不同意。溥儀堅持說:"沒有皇帝的稱謂,我溥儀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滿洲人心必失。皇帝的稱謂是列祖列宗留下的,我若把它取消了,便是不忠不孝。"在爭執中,板垣青白的臉上浮著神秘莫測的微笑,不文不火,只是兩隻手不停地搓動。臨了他陰著聲音說:"閣下再考慮考慮,明天再談。" 
  溥儀拒絕了板垣後,他身邊的臣屬鄭孝胥提醒他,無論如何不能和日本軍方傷感情,否則張作霖的下場就是殷鑒。當晚,板垣舉行酒宴,他召來一大批日本妓女,給每個宴客配上一位,侑酒取樂。他把斯文拋得一乾二淨,左擁右抱.舉杯豪飲,臉色越來越青,與地獄裡的厲鬼無異。溥儀一直捏著汗偷窺著這張陰森可怖的面孔,想分辨出自己是在陽世還是在陰間。他只看到了風花雪月,煙酒飲食。 
  溥儀翻轉懸吊了一夜。第二早晨,板垣把鄭孝胥等人召到他下榻的大和旅館,要他們轉告溥儀:"軍部的要求再不能有所更改。如果不接受,只能被看是敵對態度,只有用對待敵人的手段作答覆。這是軍部最後的話!"被自己煎熬了一夜的溥儀聽到這個話,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板垣的威逼利誘下,溥儀於1932年3月9日穿上西式大禮服,在日本關東軍的膝下舉行了就職典禮。宣誓,祝詞,升旗,照像,舉宴,偽"滿洲國"就這麼正兒八經地成立了。 
  遠東軍事法庭揭露,板垣征四郎早在1930年5月就對人說過,他對解決"滿洲問題"已有了一個"明確的想法",主張以武力驅逐張學良,在東北建立一個"新國家"。判決書指明:板垣"自1931年起,以大佐地位在關東軍參謀部參加了當時以武力佔領滿洲為直接目的的陰謀,他進行了支持這種目的的煽動,他協助製造引起所謂'滿洲事變'的口實,他壓制了若干防止這項軍事行動的企圖,他同意和指導了這項軍事行動。嗣後,他在鼓動'滿洲獨立'的欺騙運動中以及樹立傀儡偽'滿洲國'的陰謀中,都擔任了主要的任務。" 
  板垣因陰謀侵吞中國東北"功勳卓著",官運平步青雲,1932年8月破格晉陞為少將,1936年升中將,後又升為陸軍大將,官至陸軍大臣,歷任關東軍參謀長、陸軍第五師團師團長、中國派遣軍總參謀長、駐朝鮮軍司令官、第七方面軍司令官等職。從"九·一八"事變後至日本投降,他又染指內蒙,致力於建立內蒙和華北的偽政權;"七·七"事變爆發後率兵侵入華北,指揮部隊燒殺淫掠;在今中蒙邊境諾門坎地區挑起同蘇聯的大規模武裝衝突;策動建立汪精衛傀儡政府;在朝鮮和東南亞諸國任司令官期間,屠殺人民,奴役、虐待俘虜和勞工,因剋扣他們的糧食,至使他們到了生食死人肉以果腹的地步。這個狠毒的法西斯軍人還把他的兒子送到"神風"特攻隊,割下自己身上的血肉奉效天皇。 
  從黑血浮漚裡爬出來的板垣罪無可綰。中國檢察官倪征*等對他進行了歷時三天的訊問,並特意傳訊當時被羈押在蘇聯伯力的溥儀到庭作證,在如山的鐵證面前,冥頑不化的板垣不得不承認了自己犯下的罪行。遠東軍事法庭判定他犯有破壞和平罪;"進行了對中國、美國、英聯邦、荷蘭及蘇聯發動侵略戰爭的陰謀。"還判定他犯有"違反戰爭慣例和違反人道罪,應對南洋群島數千人的死亡與痛苦負責"。據此,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宣判對板垣征四郎處以絞刑。 
  板垣1885年出生於一個軍人世家,祖父與父親都狂熱尚武,同時又都是愚頑的神道教徒。入獄受審之後,板垣便埋頭靜研佛教的法華宗,攻讀了20餘冊經卷。他讀得極其認真,由於對古印度巴裡語經卷中關於釋迦牟尼的最後一句存疑,他請人找到一位京都大學的巴裡語學者,寫信向他求教。與他在法庭上的表現相對照,不能說他這是在尋找通向懺悔和人性回歸的道路,而只能反映出他內心的頑固、衰弱和無奈。   
  "九·一八"事變和黃金夢(4)   
  11月12日判決之後,死囚與外界完全隔絕,唯獨東大文學系教授花山信勝例外,因為他肩負著"教誨"的任務。在供教誨用的獄房裡,花山信勝點燃了佛像前的蠟燭和供香,坐在了椅子上。板垣跟隨一名軍官走進來,先於佛像前合掌叩拜。他腕上掛著的佛珠微微地晃蕩。隨後,他們隔著3米多的距離開始了談話。 
  板垣:我被判處絞刑,像我這樣的糞土之人能變為黃金之人,我實感幸福。 
  花山:你在單人牢房裡的生活…… 
  板垣:沒有義齒,也沒有眼鏡,實在不方便,儘管如此,因為飲食方面都是美式食品,還沒有影響吃飯。從昨天開始,又允許兩人為伴散步了。 
  花山:那麼你寫了點什麼沒有? 
  板垣:我寫了一封信。我想這也許是我的最後一封信了,首先寫了關於生命永存的問題。第一,即便我死去也能相傳於子孫後代;第二,軀體死了將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死去的煩惱的醜骸也會變成神或佛,這也是永恆的真理;三,歷史必然要復甦,所以我相信生命是永恆的。回顧起我的一生實為慚愧不已,我一生埋頭於滿洲與中國問題,然而中國的現狀正如在今天的新聞裡所說的那種情景,中共軍隊已逼近南京,我們不能不感到一生的努力尚未達到目的。所以我想自己成為護國之亡靈,繼承先輩,繼續做完我活著的時候未能完成的事業。 
  花山:你對後事有什麼要求嗎? 
  板垣:麻煩你,如我死了馬上在盛岡的法華寺辦佛事,我曾受到明治天皇的恩德,所以在桃山也為皇室辦一下佛事,然後在靈鷲山會見日蓮上人,介紹到釋迦牟尼那裡。這是僅向先生說的。 
  花山:'歌'什麼的準備好了麼? 
  板垣:很不好意思,那麼就獻醜了: 
  為永久和平而獻身, 
  變糞土為黃金而高興…… 
  談話結束後,板垣恭恭敬敬地在佛像前行了禮拜,向花山告別。花山大聲說:"祝你一路平安"。板垣轉出門去,消失在他通向死亡隧道的最後的日子裡,從糞土走向糞土。   
  假面殺手"東方勞倫斯"(1)   
  在前陸軍省華麗的大廳裡,審訊繼續進行。倪檢察官盤問的話鋒明亮而銳利,一路剝開和直逼,使板垣疲於招架。當涉及到土肥原賢二時,板垣總是顯得格外緊張和狡詐,滿口謊言。 
  倪檢察官:"'九·一八'事變過後,土肥原即上任瀋陽市市長,你數次派他去天津,是否與挾持溥儀有關?" 
  板垣:"土肥原出任市長一切都托付給滿洲人處理,他只是掛名而已,所以除了收集情報之外別無它事。他去天津也是為了收集情報,弄清溥儀是否真的願意離開天津來滿洲只是附帶的任務。" 
  檢察官拿出一份林總領事1931年11月12日發給幣原外相的電報,念道: 
  "有關宣統皇帝來滿一事,12日向軍司令官探聽時,司令官答曰未聞任何情況。目前皇帝來滿,時機尚未成熟,勿急於從事,應令板垣參謀通報給天津軍,暫緩辦理為宜……"緊鑼密鼓地炮製一個傀儡政權,也是板垣與土肥原秘密策劃的一個陰謀。 
  檢察官:"政府特意選任土肥原到中國,是因為土肥原在過去已有建立新政府的經驗,不是這樣嗎?" 
  板垣:"不是。" 
  被激怒的檢察官呼地站了起來,指著坐在被告席一角的土肥原大聲斥陳道:"那就是土肥原!就是他挾持溥儀到長春,製造'滿洲國'傀儡政權;他還策劃'中村事件','九·一八'事變;策劃華北自治,搞冀東偽政權;煽動內蒙獨立;縱恿吳唐合作;扶植南京偽政府;策動特務組織進行陰謀暗殺活動。這些都是那個坐在被告席上的土肥原干的!" 
  法官、檢察官、書記官、證人、被告、憲兵、旁聽者,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迅速地集中在一個焦點上。土肥原被重重地擊中,被突現了出來。 
  土肥原大概是被作為惡神製造出來的。他在日本人中算是個大塊頭,身體肥胖,有著寬闊前額和蘑菇大耳的肥碩腦袋栽在又寬又厚的肩上。沉重的蒜頭鼻子在兩頰和上唇的結合部壓出兩道深深的弧溝,雙眉向額角挑起,深陷在鼻子和眉毛裡的眼睛,像藏於袖口的暗劍,時而吐露出陰氣逼人的冷焰。但土肥原是一個老練的假面演員,他不僅善於把自己的陰謀隱藏好,還能把自己的表情相貌遮避起來。 
  自從坐在被告席上,土肥原看著審判席上的中國人、印度人、新西蘭人和菲律賓人,心裡就一直有一個譏誚的念頭:"侏儒在決定巨人的命運。"但他毫不費勁地保持著大理石般的冷靜,同往常一樣,臉上始終掛著溫和恭順的笑意,加上眼睛附近鬆弛的肌肉和鼻子底下那撮幽默的仁丹鬍子,給人一種穩重可靠的印象。 
  1931年10月的某天夜裡,土肥原就是帶著這副假面闖進了溥儀的"靜園"。 
  "九·一八"事變之後,這個意志頑強、勤勉能幹的陰謀家就絞盡腦汁地謀劃建立一個傀儡政權。經過苦苦思索和奔忙,一個陰謀又在他那腦滿腸肥的身體裡孕育成形了。9月23日上午,關東軍參謀長辦公室裡的一個四人會議正在進行,與會者們為今後怎樣奴役和控制滿洲意見不一,爭吵不休。土肥原並不急於發言,他手捧一隻潔白的細瓷杯,面向窗外,慢條斯理地品著濃茶。等會議的氣氛趨於冷卻的時候,他拿出一個建立由日本控制、脫離中國本土的"滿蒙王族共和國"方案。方案之周密令板垣等人不得不服。日本中央軍事機構根據這一方案制定了《滿洲問題處理方針綱要》。土肥原根據他老辣的經驗和敏銳的嗅覺,把溥儀作為對像人物,並由他潛入天津實施這個陰謀。 
  那天夜裡,土肥原戴著他那副溫和恭順的假面,以十二分的誠懇對溥儀說:張學良把"滿洲"鬧得民不聊生,日本人的權益和生命財產得不到任何保證,日本因此而出兵。土肥原緊緊抓住溥儀朝思暮想重當清帝的心理,把假面弄得更假一點,接著說:關東軍絕無領土野心,誠心誠意地要幫助"滿洲"人民建立自己的新國家,國不能無主,你不要錯過這個機會,盡快回到祖先的發祥地領導這個國家。 
  土肥原特別強調說;"這是個獨立自主的,由宣統帝完全做主的國家。" 
  溥儀需要更明確的承諾,問道:"我要知道這個國家是共和還是帝制,是不是帝國?" 
  "這些問題到了瀋陽就可以解決。" 
  "不,"溥儀咬住實質性的問題不放:"如果是復辟,我就去,不然的話我是不會去的。" 
  土肥原的假面又微笑了,聲調不變地說:"當然是帝國,這是沒有問題的。" 
  溥儀不知是真的以為夢想就要成真,還是迫於土肥原的壓力,當即表示同意。土肥原催他及早動身。但由於日本軍部和內閣對於起用溥儀及時機問題的認識仍未統一,為此溥儀身邊的遺老遺少發生了爭執,使得溥儀也陷入了混亂,猶豫不定。土肥原見狀,便指使手下的特務採取流氓手段進行恫嚇。溥儀一會兒收到陌生人送到家門口的炸彈,一會兒收到措辭恐怖的黑信,一會兒接到威脅電話,還發現一些身藏短刀的人在附近轉悠,弄得膽小的溥儀心驚肉顫坐臥不寧。在土肥原的推動下,日本人豢養的匪徒、流氓、吸毒犯發動了漢奸便衣隊武裝暴亂,日租界和就近的中國管區宣佈戒嚴,釀成了"天津事件"。日軍的裝甲車以"保護"的名義開到了"靜園"門口,是保護還是威懾,溥儀心裡非常明白。1931年11月8日晚,溥儀終於按照土肥原的精心安排潛出家門,經舟車輾轉秘密到達旅順,婉容皇后也被女諜金璧輝誘騙到長春。   
  假面殺手"東方勞倫斯"(2)   
  在東京國際軍事法庭上,除了一班胡攪蠻纏的日本和美國律師外,還有一班證人,他們本身就是受到指控或逃避了指控的戰犯,他們相互勾結,顛倒黑白製造偽證,給審訊帶來許多麻煩。對於土肥原的上述罪行,在有當事人溥儀出庭作證、事實昭明的情況下,不僅板垣為其掩飾,日本當年駐天津的總領事桑島主計在出庭作證時,也為其狡賴。土肥原到天津進行挾持溥儀的陰謀活動時,桑島曾屢次勸阻,並用電報告知日本外務省,最後又發長電給幣原外相,詳細敘述了土肥原如何不聽勸告,煽動天津保安隊鬧事,將溥儀裝入箱內秘密送走的經過。這些電報被我方檢察官從外務省秘密檔案中查獲,並引入證詞。而桑島在法庭上竟然說這些是當時聽信了流言寫出來的,不足為信。檢察官當即詰問:"電報中關於你和土肥原的幾次談話,是不是外邊的流言呢?"桑島倒噎了一口氣,訕訕地退下。 
  受到指控的初始,坐在被告席上的土肥原極為緊張焦慮,他不知道一個致命的證據是否落到了公訴方的手裡。1943年12月27日,於東部防衛司令部,土肥原在8張粗糙的陸軍省格紙上親筆寫下了罪惡的記錄。他寫道:"我於中途才參加滿洲事變的計劃。石原和板垣有意接溥儀回滿洲。我任奉天市長一個半月後就被派到天津,目的是要在天津鬧事,準備在華北鬧得天翻地覆,並乘著慌亂把溥儀帶走。我以前就認識溥儀,向他勸說時他提出各種條件,我說就是接受了你的條件,由於情勢會不斷變化也沒有把握,故要緊的還是膽量。當時天津駐屯軍只有一個大隊左右,因此我們也動員了警察。我們乘警戒溥儀公館的警察因天津事件出去時,把溥儀帶出來送上了'淡路丸'。"土肥原還寫道:"那時,幣原外相曾訓令說,如果溥儀想逃跑,可以把他殺掉。溥儀逃出天津,中國人也出力不小。" 
  但是這份彌足珍貴的證據當時並沒有落到法庭手中,而是在一個負責保管它的日本人手裡。這個日本人為了避免被國際軍事法庭發覺,志願去由中國大陸撤退日本人的船上工作。他把材料也帶上了船,萬一遇到什麼情況,也可就手把它扔到海裡。當1977年這個日本人把材料公諸於眾時,仍不願透露自己的名字。 
  土肥原見法庭並沒有掌握這個證據,收緊的身體漸漸地鬆開了,甚至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情。他大概由此還認為他所犯下的罪行都包藏在幕後,法庭抓不住什麼東西。這個富於心計的賭徒沒有全錯,對他的罪行的索證確實很困難。國民黨政府軍政部、司法部都拿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倪征*在赴東京前,特意找到在押的偽滿洲國議院議長趙欣伯,讓他提供土肥原和板垣製造滿洲國傀儡政權的罪證,趙應承並寫了一部分,但第二次找他時,他卻變了卦,把已寫出的一部分扔進煤爐燒成了灰燼,並拒絕再動筆。 
  但最堅硬、最有力量的,畢竟是事實。隨著審訊工作的步步深入,我方以越來越充分的證據,一層層地剝開緊緊包裹著他的黑幕和假象,把他陰影一樣的原形暴露在陽光之下。 
  土肥原有一洋一土兩個別號,一個取自英國名聲廣播的間諜勞倫斯,叫作"東方勞倫斯";另一個取自他本名的漢話諧音,叫作"土匪原"。這兩個別號恰到好處地剝露出他陰險詭詐和殘暴毒辣的雙重性格。這兩個別號也包含著他罪惡的榮耀和歷史。 
  土肥原完全是靠在中國從事間諜陰謀活動起家的日本法西斯軍人。1883年8月8日,他降生在岡山縣的一個軍人家庭。1912年以優異成績於陸軍大學畢業。次年被派到日本陸軍在北京的間諜窩"阪西公館",擔任特務頭目阪西利八郎的副官。到北京不久,他就能操一口流利的京腔,加上那副"敦厚誠實,樂天善談"、給人以"溫雅可近"印象的假面,他很快就結交了許多中國人,其中不乏各界的頭面人物。他的家中常常賓客雲集,中國的山珍海味和日本的茶道,交替組織著熱氣騰騰的場面。就在這人聲鼎沸的時候,他總是靜靜地站在一邊,豎起警覺的耳朵。他就這樣隱蔽著開始施展他陰晦的才華。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時,他竭力幫助親日的奉系軍閥張作霖與英美扶植的直系軍閥作戰,並暗中策劃用停止銀行兌換等手段,導致直系軍閥發行的紙幣作廢,從而加速了它的垮台。當奉系軍閥頭目張作霖的勢力從東北擴展到北京,依仗自己的實力,急欲擺脫日本人的控制時,這個傀儡反成了障礙,土肥原又參與密謀,於1928年6月3日在瀋陽郊區的皇姑屯炸翻了張作霖乘坐的花車,張作霖當場斃命。土肥原由此奠定了他的名聲和地位。 
  其實在此之前,土肥原就有過令人側目的傑作。1920年,他奉命前往民港調查中國炮艦事件,從鍋爐房的耗煤記錄中發現炮擊那天耗煤量超常,進而確證炮艦有過活動。還曾利用與山西軍閥閻錫山的同學關係,到山西各地去旅行,悄悄地對那裡的兵要地理進行了詳密的偵察。"七·七"事變爆發後,當日軍侵犯山西時,國民黨軍隊仗著雁門關是天險而疏於守備,不料日軍比國民黨軍隊還要熟悉地形,從鐵甲嶺附近毫不費力地越過雁門關。這要完全歸功於土肥原。 
  "九·一八"事變和挾溥儀稱帝,使土肥原的事業達到了頂峰。隨著日軍勢力的南侵,這個"東方勞倫斯"的活動舞台也不停地擴大,他認為飛黃騰達的時機到了,他的野心和胃口也急劇膨脹,於是他放開手腳,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輝煌的業績"。   
  假面殺手"東方勞倫斯"(3)   
  1935年6月5日,察哈爾境內的中國軍隊扣留了四名日本特務,正在策動"華北自治運動"的土肥原以此為借口,迫使國民黨政府簽定了《秦德純土肥原協定》,規定中國軍隊從該地區撤出,使日軍在察哈爾站穩了腳跟。接著,他便向漢奸殷汝耕展開了攻勢,1935年11月,殷汝耕成立了"冀東防共自治政府",在這裡重演了五代殘唐時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的鬧劇。彷彿有狂魔在身,精力旺盛的土肥原立即又向平津衛戍司令兼河北省主席宋哲元拋出了誘餌,許下種種諾言,嘔心瀝血地勸說宋哲元與殷汝耕合作。宋哲元自有難處,沒有立即就範,於12月初稱病離開北平去西山別墅。但終未能抗住土肥原的威逼引誘,不久便宣告在北平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以適應日本"華北政權特殊化"的侵略要求。正如三十年代英國駐日本大使羅伯特·克雷吉所說:土肥原"搞這一套的功夫是爐火純青了,他在中國的各社會階層中製造糾紛,一般是無往不勝的,借此而為侵略者鋪平道路。" 
  "七·七"事變之後,隨著中國人民抗日運動的全面展開,日本侵略者在中國戰場上已是"泥足深陷"。同時,日本國內的政治、經濟危機也進一步尖銳化。日本當局感到區域性的傀儡政權已不足以使它擺脫困境,急於把幾個區域性的傀儡政權聯合為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1938年7月,日本五相會議正式批准"建立一個新的中國中央政府",在五相會議之下成立"對華特別委員會",由足智多謀的土肥原出任負責人,所以又稱"土肥原機關",辦事處設在上海的重光堂。 
  "特委會"的首要任務,是物色一個能充當政府首腦的"中國第一流的人物"。經過一番試探,土肥原把靳雲鵬、唐紹儀和吳佩孚作為爭取對象,於8、9月間展開了陰謀活動。靳雲鵬原系段祺瑞政府的陸軍部長和內閣總理,1921年下台後棄政從商,不久又出家為僧,在天津隱棲。他對土肥原的勸說堅辭不就。9月,土肥原親自到上海與唐紹儀密談。唐紹儀系北洋軍閥時期的大政客,在政界頗有影響,且有濃厚的親日傾向。他對土肥原的計劃一拍即合。但可惜的是,正當土肥原興高采烈地籌措"新中央政府"時,唐在他的家中被國民黨的軍統特務殺死。 
  折了兩人,土肥原並不灰心,他把全部的賭注都押在了吳佩孚身上。吳佩孚是直系軍閥的首領,野心勃勃地要與蔣介石爭奪天下,下野後仍打著"孚威上將吳"的旗號。但吳佩孚不願出山,他要的是一個自己的軍隊和自己的政府,他要作的是實實在在的王。何況,唐紹儀的鬼影還不時地從他眼前掠過。為了擺脫被動局面,土肥原親自出馬與吳佩孚談判。溥儀說,土肥原幹起這種勾當來甚至不需要勞倫斯的詭詐和心機,只要有他那副賭案上一樣率真的面孔就夠了。也許真的是這樣,事態似乎有了轉機。於是,按照土肥原的佈置,1939年1月31日,在吳佩孚的寓所舉行了一個中外記者招待會。土肥原躊躇滿志,他已擬好了"答記者問"等書面談話文件,只待吳佩孚一念,他的又一傑作就將呱呱墜地。然而,這個鬥智天才這回卻讓土軍閥給涮了一把。會議開始後,吳佩孚把日方擬就的文稿扔在一邊,而大談自己的出山條件:"一要有實地,以便訓練人馬;二要有實權,以便指揮裕如;三要有實力,以便推施政策。"這一通劈頭蓋臉的三"石",把個土肥原砸得暈頭轉向,七竅冒煙。但土肥原是堅定而有耐心的,當受到日本軍方的指責時,他仍然冷靜地辯解道:"現在立即中止吳佩孚工作未免太著急了一點,目前華北事變已陷入無底之泥沼,為盡快解決日華事變,只有建立新的中央政權,只有樹立吳佩孚,別無他法。" 
  正當"吳佩孚工作"僵持之際,受土肥原的派遣和指導,以影佐禎昭為首的"梅機關"所開展的"渡邊工作"即爭取汪精衛的工作獲得了成功。汪精衛甘當馴服的走狗,答應了日本提出的所有條件。土肥原在主攻方向受挫,但他依靠自己的側翼攻克了堡壘。 
  說起這位鬥智天才的失著,這已不是頭一回了。比如在他拉攏下叛國的馬占山,後來又反正抗日。1934年夏天,一位傑出的蘇聯諜報人員左格爾在他的眼皮下施障眼術,在鬥智的意義上戰勝了他。事隔三年,土肥原又被左格爾的戰友、女諜報員安娜·克勞津迷住心竅,竟然被她虎口拔牙,竊走了情報。 
  話說回來,吳佩孚雖使土肥原的詭計受挫,但最終卻未能逃脫他的魔掌。1939年底,吳佩孚左下牙染疾,日本醫生給他拔除一顆牙後,引起高燒。受土肥原指使的日本醫生寺田等人,不顧吳佩孚親屬的阻止,強行給他施行手術,終使他血流如注,一叫而氣絕。 
  作為假面殺手,上述行徑遠非他罪惡的全部。在任奉天市長時,他下令廢除有關鴉片的禁令,建立鴉片專賣機構,推行鴉片種植。中國檢察官向哲濬在起訴發言中憤怒地指出:這是日本征服中國計劃的一部分,目的有兩個,一是瓦解中國人民的堅韌精神和抵抗意志,一是獲取利潤作為侵略的經費。日本曾簽署了禁止麻醉品的國際公約,土肥原充當了撕毀公約之手。 
  土肥原有兩句自我鼓脹的話。一句是"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勝";另一句是"華北的老百姓一聽到我的名字就談虎色變"。這第二句是他為自己邀功請賞時說的,暴露了假面後邊"土匪原"那張猙獰的面孔。"七·七"事變前後,當日本要以武裝進攻代替騷亂、暴動、扶植傀儡的時候,土肥原脫下白手套,撕去假面,拿起了指揮刀,以師團長、軍團長、方面軍總司令的身份,統帥日軍在中國大陸和東南亞進行屠殺和掠奪。   
  假面殺手"東方勞倫斯"(4)   
  1937年8月,作為師團長的土肥原高舉明晃晃的戰刀,率領他的"野州健兒"從大阪港乘船直抵塘沽,登陸後乘火車至北平,在西直門外宋哲元的舊兵營稍事休整,即投入華北戰場。由於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土肥原的部隊強渡永定河、拒馬河與大清河,攻取保定,沿石家莊、邢台、邯鄲、安陽、新鄉一線疾進,一舉控制了黃河渡口。所經之處滾過冷刀烈火,焦土裹地,血氣蔽日。日本報界大肆吹捧土肥原的鋒利和兇猛,他成了華北戰場上的一顆"明星",在黑雲如鐵的天空閃耀。 
  土肥原在擔任戰地指揮官時,粗暴地踐踏進行戰爭的法規和慣例,瘋狂屠殺手無寸鐵的人民,慘無人道地虐待俘虜,所犯罪行均受到指控,被寫在判決書裡。 
  從"九·一八"事變起不過十餘年的工夫,他就踏著屍骨和血泊,由大佐擢升為大將,雙肩戴上了帶穗肩章,這極罕見的晉陞速度是與他的罪惡相稱的。他的胸前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金光閃閃的"瑞寶"、"猛虎"、"金*"、"旭日雙輝"勳章,顯示著他駭人聽聞的功勳。 
  就是這樣一個遭萬笞也不能平冤,死百回也不足以抵罪的戰犯,當初在討論戰犯名單時,西方的某些檢察官不知出於何種考慮,竟不主張將其列入甲級戰犯,理由是他的罪行"缺乏確鑿有力的證據"。這使中國的檢察官憤怒和吃驚。他們據理力爭,保證在審訊期間提供必要的人證與物證,以證明他是創造"九·一八"事變和偽滿洲國的幕後策劃人和具體執行者,同時鄭重聲明,如不將其列入甲級戰犯,中國檢察官勢難繼續工作。中國檢察官的鬥爭取得了勝利。 
  事過兩年半,《判決書》對土肥原作出了公正的評價:"在'九·一八'事變之前,他已在中國度過了18年,被視為陸軍部內的中國通。他對於在滿洲所進行的對華侵略戰爭的發動和發展,以及嗣後受日本支配的偽滿洲國之設立,均有直接關係。日本軍事集團對中國其他地區所採取的侵略政策,土肥原藉著政治詭計、強行威脅和武力手段,在促使事態的進展上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在兩年多的時間裡,審判大廳裡只有一次響起土肥原的聲音,他斬釘截鐵地說了兩個字:"沒有!"此後他就躲在這象徵性的兩個字的背後保持沉默。他時常與鄰座的被告及他的律師低聲交談,但對法庭始終保持沉默。他並不孤單,在25個被告中有8人與他結成了沉默的戰線。他的律師和證人卻用黑色幽默一樣的謊言,竭力把審判降低為一場遊戲。 
  土肥原的第一個證人愛澤城原是他手下的一名特務。他在出庭作證時說,土肥原為人忠厚坦白,他掌管的瀋陽特務機關只是收集情報,並無其它秘密活動。我檢察官當即引用該特務機關向日本政府邀功請賞的材料予以反駁,這份材料的首頁蓋著土肥原的印章,裡面記載了在中國許多城市的大量陰謀活動。其中一頁寫道:老百姓"一聞土肥原、板垣之名,有談虎色變之狀"。我檢察官指出,這是他們兩人殘害中國人民的真實寫照。美國律師卻別有用心地說:這是在談老虎,與本案無關。我檢察官又駁。圍繞老虎的舌戰引起一陣陣哄堂大笑,氣氛極為不莊。 
  土肥原由於參加準備、發動和進行侵略戰爭,由於破壞進行戰爭的法規和慣例,被判處絞刑。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的25個戰犯中,他和板垣是被判定犯罪條款最多的兩人,都犯了七條"破壞和平罪",其中最重的一條是"命令准許違約行為"。在接到判決通知後,這個鬥智天才又挑起了一場風波。 
  土肥原別出心裁地向美國最高法院遞交了上訴書。而美國最高法院竟以5票對4票的多數,通過受理上訴。對於這樣一個荒唐的局面,中國首席法官梅汝璈義正辭嚴地指出:"如果代表11個國家的國際法庭作出的判決要受一個國家的國內法院重審,那麼就有理由擔心,任何一個國際性的決定和行為都可遭到某一國的推翻和改變。"中國《大公報》1948年12月8日發表題為《願兩事正告美國》的社評,強烈譴責美國最高法院的行徑,指出這種行徑是對"遠東各國抗戰死難平民的侮辱",日本戰犯的暴行"鐵案如山,天下皆曰可殺,死罪萬難饒恕"。在各國法官及世界進步輿論的強大壓力下,美國最高法院不得不又以6票對1票的多數否決了重審的決定。 
  有意思的是,關在鴨巢監獄裡的死囚都有足夠的情致,咬文嚼字地寫上幾行安慰自己的詩句。土肥原的絕命詩照錄如下: 
  蒼天永恆兮吾魂欲往, 
  君主萬世兮永保無恙; 
  吾命已絕兮後繼有望, 
  堯舜昇平兮日益隆昌。 
  臨上絞架仍然是那副假臉和它包裹著的罪惡靈魂。天皇應該祭緬他的這位忠義將領,土肥原作為他的鷹犬,辛勞奔波了一輩子,甚至全然不顧棄家之苦。美軍到他家搜查時,以為一定會有許多中國的金銀珠玉古玩之類,孰料在他租用的兩間小屋裡,竟然一貧如洗。他圖的是什麼?杜威在他的《人性與行動》一書中寫道:"希望得到新的值得炫耀的東西、對故土的熱愛、膽量、忠誠、出名的機會、金錢或者職業、愛慕、對祖先和神靈的虔誠--所有這些組成了戰爭的力量。"土肥原欠下了滔滔血債,他只償還了一滴。   
  群凶殊途同歸(1)   
  9月18日深夜,旅順關東軍司令部的作戰室像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指針鋼鋼鋼地以金屬般的果斷走向一個重大的決定。本莊繁司令官像禪宗入定一樣閉著雙眼,陰森森地坐在辦公桌前,幾盞藍幽幽的燭火在他的臉上搖曳,使他的臉像粗糙的玻璃,透出它後面的思維活動。剛才,三宅參謀長向他報告了瀋陽特務機關發來的第一封電報。他的耳邊一遍遍地迴響著石原莞爾參謀的聲音:"趕快向全軍下達攻擊的命令吧!" 
  石原莞爾根本不用著急。從9月7日開始,本莊繁便逐次巡視了駐紮在鞍山、鐵嶺、公主嶺、長春、遼陽等地的日軍,督促各部隊做好發動侵略戰爭的準備。他在17日最後視察預定擔負進攻瀋陽任務的第二師團時,對師團長訓示道:"滿蒙形勢日益緊張,不許有一日偷安。萬一發生事端,各部隊務必採取積極行動。"他取消了參觀瀋陽郊區日俄舊戰場的安排,與板垣、石原對侵略計劃又作了一番周密的審議,於18日下午乘火車回到旅順。他要裝作與事無干。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19日零時28分,板垣從瀋陽打來第二份電報: 
  "北大營之敵炸毀了南滿鐵路,其兵力為3-4個連隊。虎石台連隊在11時許和五六百敵軍交戰中,佔領了北大營一角。敵軍正在增援機槍和步兵炮部隊,我正在苦戰。" 
  本莊繁站了起來,決心以重大的責任感,毅然挑起這場戰爭。他不慌不忙地說:"好!由本職負完全責任。"接著向全軍發佈了作戰命令。 
  凌晨3時半,他率部登上列車,向瀋陽進發。但他並不急於往東京發電報,他要讓這個歷史性的事件在他的手裡成為既定事實。 
  上午11點多鐘,列車抵達瀋陽車站。臉色青白的板垣筆挺地站著,率領眾多佩著綬帶的軍官列隊迎接。 
  站台上還聚集著數百日本僑民,他們揮動日章旗激勵自己的軍隊。 
  "大幹一場吧!現在正是大幹一場的時候。拜託了。" 
  "不要再重演張作霖事件了,這回要徹底幹一場,否則我們就躺在鐵軌上,讓我們被軋死吧。"人們在起哄。 
  本莊繁氣宇軒昂,頷首致意。石原莞爾緊隨其後。 
  當天下午,他們進駐鐵路廣場前的東拓大樓。大樓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關東軍司令部"赫然醒目。以此為中心,關東軍向東三省全線進軍,僅用一周時間,就侵佔了遼寧和吉林的30座城市。 
  1945年9月19日,本莊繁接到了盟軍總部發出的逮捕令,他被限令於23日之前到巢鴨監獄報到。在他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裡,"九·一八"事變及在東北犯下的罪行,就像一枚巨大的釘子,他被這枚釘子牢牢地釘在血泊和哭喊聲中,釘在黑色的十字架上,他拚命地掙扎,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股煙一樣疲憊無力。 
  1907年,本莊繁從日本陸軍大學畢業後,便開始為侵略中國做準備,以駐華使館副武官的身份,頻繁活動於北京、上海、天津、南京等各大城市,收集和掌握中國的內情。1918年升為陸軍大佐,回國任參謀本部中國課課長。1919年再次被派到中國,任第11聯隊聯隊長。1921年任奉系軍閥張作霖的顧問,次年升為陸軍少將。1926年3月,在他任日本駐華武官期間,為了幫助張作霖同馮玉祥率領的國民軍作戰,他請求日軍派遣軍艦,聯合張作霖的軍艦駛抵天津大沽口,炮擊國民軍陣地。被擊潰後,日本政府以國民軍擊傷日本軍艦為借口,糾合美、英等八國列強,向中國北洋軍閥執政政府提出撤除大沽口國防設備等無理要求。本莊繁一手製造了"大沽口事件"。他由此受到軍部首腦的賞識,很快升為中將。"九·一八"事變之後,本莊繁作為事變的組織實施者和領導者,實現了日本侵吞東北的夢想,受到天皇的格外器重。為此,天皇親手授予他一級"金*"勳章和一等"旭日"大綬章各一枚。1933年4月,裕仁天皇欽命他為侍從武官長,同年6月他晉陞為大將。後天皇又授他"端雲"勳章,賜他為貴族,位尊男爵。 
  這每一級官階,每一枚勳章,而今都成了通往絞刑架的梯級。他那衰老的心臟和身體支撐不住了。他用顫抖的筆觸寫下了遺書: 
  "余任軍中要職多年,如今國家遭此罕見之悲慘結局,余即便退役猶不勝惶恐,實感罪該萬死。" 
  "滿洲事變之起因乃系排日達至頂點之炸毀鐵路行為所導致者,關東軍出於自衛不得不爾。並非政府及最高軍部所授意,其全部責任當由彼時之軍司令官之本人肩負。於茲引咎與世長辭,衷心祝願聖壽萬歲,國體永存,國家復興。" 
  1945年11月20日上午10時左右,他步履蹣跚地走進位於赤阪一號街的陸軍大學,在職業輔導會的一間空屋裡坐下,按武士道的方式,用一把鋼刀剖開了自己的腹部。一名美軍士兵聽到了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我是天皇陛下的侍從武官長……" 
  事後人們又發現了他的另一份遺書。在敘述了瀋陽特務機關的電報內容後寫道:"接到上述急報,我來不及等待中央的指令,便立即向各地所屬部隊發佈了必要的命令……" 
  這後一份遺書暴露了事情的真相。而兩份遺書合在一起,就更為深刻地揭示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本質。 
  本莊繁意在以一死報答皇恩,逃避國際軍事法庭對他的懲罰。已經說過,這種方式並不能幫助戰犯逃避公正的裁決。他死於歷史和人民的冷靜之劍。   
  群凶殊途同歸(2)   
  "九·一八"事變的發動完全是有預謀的,而且不僅僅限於本莊繁以下的關東軍。事變發生前不久,本莊繁曾給當時的陸相南次郎寫過一封親筆密信,信中露骨地寫道:"本莊繁熟察帝國存在及充實一等國地位,勢非乘此世界金融凋落,蘇聯五年計劃未成,支那統一未達之機,確實佔領我30年經營之滿蒙……則我帝國之基,即能鞏固於當今之世界。" 
  在東京國際軍事法庭上,當法官問及"九·一八"事變是否預先策劃好的這一問題時,公訴方的證人田中隆吉簡練而明確地回答:"是。"他進一步證實,陸相南次郎也積極參與了陰謀活動,在關東軍中還有石原莞爾。田中表示,他瞭解這些內幕,是由於他在參謀本部專門跟蹤研究滿蒙事態時,掌握了大量材料,而且不止一個當事人曾親口向他說起過詳情。 
  田中隆吉將軍戰時在陸軍省任職,負責領導軍務局,該局負責督查部隊的士氣與表現,它掌管的檔案裡記錄滲透著日軍的大量罪行。關鍵還在於他勇於揭露事實真相。對於被告人和辯護人來說,他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物。於是,律師們對田中展開了攻擊。當然,他們沒有事實作為武器,只能施展詆毀證人人格的手段。日籍律師早志和美籍律師沃淪說,田中幹過不可告人的勾當,他怕落入被告席,他在巴結法官。 
  律師的詆毀也許是好事。田中繼續作證說:南次郎將軍在"九·一八"事變時同外相幣原男爵"個人交惡",就是因為幣原在滿洲奉行"消極政策",而南次郎則竭力推行"積極政策"。 
  法官傳喚幣原作證。 
  公訴方代表把日本駐瀋陽總領事館林總領事給幣原的幾份電報放在審判席上。這些電報告訴外相:關東軍正準備佔領滿洲。"九·一八"事變是關東軍軍官一手製造的。日軍正在這裡謀建傀儡政權,土肥原在加緊活動。 
  法官問道:"你當時都做了些什麼?" 
  幣原回答:"我及時把林的電報複製本轉呈給首相、陸相和海相。" 
  "那麼,陸相南次郎都做了些什麼?" 
  "內閣決定制止關東軍非法妄為的行動。南次郎為貫徹這項決定已竭盡了全力。但可惜,他在滿洲的各部隊沒有執行命令。"昔日的政敵而今成了落在一個陷阱裡的困獸。 
  公訴方當即利用經南次郎授意、由參謀副總長1931年9月20日發給關東軍的電報,揭穿了幣原在律師支持下編造的謊言。電文充滿了強暴和殺氣:"駐滿洲日本外交部門的某些官員發來關於軍隊行動的報告,我想它沒有根據。我們要努力查清其緣由,並竭盡全力制止這類不愛國的行為。我認為,如果這類不愛國的行為繼續下去,軍隊就應該宣佈自己堅定的決心。" 
  南次郎緊挨著東條英機、坐在被告席的第一排。他緊張坐立的姿勢讓人感到他很累,他長著白色長鬍子的松垂的臉頰不停地彈跳抽搐。聽到這裡,他的上下眼瞼緊緊地咬在了一起,額頭上鼓起了大顆的汗珠。 
  自從開庭審訊以來,南次郎所犯的罪行就像一隻大手,它正在他的上方慢慢地向他收緊,它的五根手指投到他四周的陰影還很稀疏,他悄悄地冷靜地尋找著機會,想瞅冷子從陰影的縫隙間鑽出去。現在,它猝然一下抓住了他,冰冷鐵硬的指甲勒進了他的胸骨,使他喘不過氣來。 
  1931年9月中旬,關東軍醞釀的大動作讓若槻禮次郎首相察知,他認為時機尚不成熟,尚須隱忍一年,但自己又無力制止,便向天皇稟奏了這一消息。9月14日,天皇召見了南次郎,向他追問此事。南次郎當然不會如實稟報,否則他幾個月的心血就可能泡湯。實際上他非但知情,還是一個有力的參與者。他不斷地同本莊繁保持著聯繫,並且在兩個月前按板垣的攻城計劃,批准給關東軍運去兩門24cm口徑的榴彈炮。在6月上任之初,他便借助"中村事件"在日本內閣煽動戰爭情緒。所謂"中村事件",即中村震太郎等日本特務在興安嶺、索倫山一帶進行間諜活動時,被中國東北鄒作華的屯墾軍抓獲並處死一事。 
  見南次郎並不知情,天皇命令他立即制止關東軍擅自行動。南次郎陽奉陰違,一邊推脫說關東軍屬參謀本部調遣,應由參謀本部處理;一邊把天皇的旨意洩露給參謀本部,以便謀劃對策。果然,板垣征四郎和石原莞爾接連接到參謀本部俄國班班長橋本欣五郎的三封密電,內稱"事機已露,請在建川到達前行動"。原定9月28日進行的行動遂提前於18日進行。 
  事變發生的第二天,南次郎與關東軍口徑一致,顛倒歪曲了事實真相,在內閣為關東軍的侵略行動進行辯護,說這是"行使正當的自衛權力"。不日後,他未經內閣批准,擅自向日本駐朝鮮軍發出命令,派兵急渡鴨綠江奔援關東軍。若槻禮次郎首相無力掌握局面,於當年12月宣佈內閣總辭職。此後他積極參與成立偽"滿洲國"的陰謀活動,為傀儡政權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 
  1934年12月,南次郎出任關東軍司令官兼日本駐偽"滿洲國"大使後,變本加厲地鎮壓當地人民的抗日鬥爭,並竭力地向內蒙和華北五省滲透。為了在華北的內蒙扶植偽政府,他不惜唆使、利誘、欺騙、恫嚇,用盡各種手段,甚至調動坦克和機動部隊威壓。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宋哲元的半傀儡政權"冀察政務委員會"和德王的偽政權"蒙古軍政府"相繼成立。   
  群凶殊途同歸(3)   
  判決書依據充分的事實指出:"早在'九·一八'事變之前,他就與倡導軍國主義,主張對外擴張、滿洲是'日本的生命線'的陰謀者有著密切的關係。他事前就知道會發生這個事件。""在內閣會議中,他曾支持陸軍所採取的步驟。""他倡導日本應該保衛滿洲和蒙古。他早就倡導必須在滿洲建立新的國家。"…… 
  此外,在1935年他任駐"滿洲國"大使期間,國民黨政府在英國的支持下實行幣制改革,規定幾家大銀行才有發行貨幣權,並宣佈加入英鎊集團。他即以駐"滿洲國"大使的身份向廣田首相提出建議,聲稱國民黨的幣制改革,有從根本上破壞日本獨霸中國的危險,必須"予以徹底阻止","利用這個機會一舉"策劃華北各省"獨立"。並聲稱這是"時不再來的絕妙機會",要日本政府"上下合作,打成一片,同心協力,堅決努力"。足見其侵華的野心急切而膨脹。 
  還有一件事能具體地反映出南次郎殘酷的性格。他在1942年任朝鮮總督期間,特意要求把在馬來亞俘虜的千名英國軍人押到朝鮮。他讓戰俘穿過釜山的鬧市區遊街示眾,任圍觀的日本人和朝鮮人唾罵和凌辱,使他們感到自己直接參加了大東亞戰爭,以此奴化人們的精神,炫耀日軍的"武威"。這批英軍戰俘被送到鐵路、碼頭、煤礦去服苦役,許多人由於不堪非人的折磨而慘死。 
  國際軍事法庭的判定了他的多項犯罪事實,1948年11月12日,判處他以無期徒刑。 
  受審日本戰犯中的許多人,在他們被指控的諸多罪狀中,都有參與或支持"九·一八"事變這一陰謀。他們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策動事變的主犯之一,板垣的鐵肩摯友石原莞爾卻逃脫了法網。他該當何罪,又是怎樣逃脫的呢? 
  石原和板垣均為仙台陸軍幼年學校出身,石原是隔5年的晚輩,但兩人意氣相投,交往很深。1929年6月,陰謀炸死張作霖的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被調任後,板垣由石原推薦接替了他的職位。此後,被日軍稱為足智多謀的思想家的石原,與被稱為氣度宏大的戰略家的板垣,便在關東軍司令部裡,像一個腦袋上的眼睛和耳朵那樣緊密配合,致全力於對中國東北的侵略。 
  石原是日蓮宗的佛教徒,有一幅"智者如水"般寧靜的面孔。這是一種條件,是密室的四堵牆,是朦朦夜色,陰謀活動就在這夜色的掩護下進行。自1929年起,從旨在偵察兵要地理的"參謀旅行",到為侵佔瀋陽調運24cm大炮,都是在石原與板垣的密切合作下進行的。1931年3月,石原拿出了他醞釀已久的《為解決滿蒙問題之作戰計劃大綱》,提出了侵佔瀋陽及東北的具體思路。7月,他與板垣將此物帶回國,經過一番遊說與鼓吹,博得了軍部大多數高級將領的支持。回到關東軍後,經本莊繁司令官同意,他們照此藍本加緊準備,並確定於9月28日起事。 
  9月中旬,他們連續接到橋本欣五郎的三封密電,得知了天皇的干預。17日夜,石原與板垣在遼陽的白塔旅館經過緊張密商,決定提前行動,由石原回旅順關東軍司令部作部署策應,板垣抵瀋陽坐鎮指揮。18日下午,石原陪同本莊繁回旅順。當天夜裡瀋陽一動手,石原就軍容嚴整地出現在關東軍司令部,敦促本莊繁下達了作戰命令。"九·一八"事變之後,石原即銜功晉陞為關東軍司令部作戰課課長。 
  不僅在"九·一八"事變中是中堅骨幹,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也有石原重重的一筆。"七·七"事變爆發時,石原作為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立即拋出作戰綱要,主張"增兵華北,將中國軍隊驅逐出平津。"並積極佈置和調遣兵力,指導作戰,借助關鍵的部門擴大了自己的罪行。 
  "智者如水",不單是對石原的神情的形容,也是崇拜他的日軍官兵對他的一個抽像認定。1927年以後,石原把日本軍國主義精神、歐洲的現代軍事思想及佛教要義熔於一爐,經過攪拌加工,拋出一系列理論文章,被稱為"石原構想"。這個構想主要是散佈末世情緒和鼓動戰爭,同大川周明的理論一樣古怪。它以一副鐵青的巫師面孔跟人們說:發源於中亞的人類文明分為東西兩支,經過幾千年的發展進步,而今已形成隔著太平洋相互對峙的兩種文明。它們只有通過戰爭才能走向統一,進入"黃金時代"的文明。這個將要來臨的人類最後的大戰爭,是以"日美為中心而進行的世界大戰爭,也是日蓮和尚在《撰時抄》中所指出的,為了實現人類信仰的統一,必將於閻浮提(人世間)發生的前所來聞的大戰爭。"當人們墮入灰雲殘霧的恐怖氣氛中時,它才說出它要說的話:為了支持這場持久的大決戰,單靠日本的資源是不行的,所以必須首先佔領中國的東北,把那裡開發為戰略資源的供應基地。"石原構想"像一個幽靈,潛伏在軍國主義分子的身上,使他們筆直地走向中國戰場和太平洋戰場。 
  日本一投降,他在人們眼中無疑成了一個戰爭嫌疑犯。為了逃避審判,他便真戲假做,把自己裝扮成受東條英機迫害的"和平戰士"。1937年,石原擔任了關東軍參謀長東條英機的副手,兩個熱衷於權勢的狂人撞到一起,很快就產生了勢不兩立的矛盾,石原譏誚東條是"親愛的傻瓜",東條則處處壓制打擊他。東條得勢後,石原被迫退出軍界閒居在家。這種狼與狼的爭鬥竟使其中的一隻變成了"羊",這只"羊"竟然越來越像羊了。他玩起了超級智力遊戲,接二連三地發表"和平"文章,還向麥克阿瑟提出在日本實行"超階級政治"的設想。麥克阿瑟終於沒有逮捕他。   
  群凶殊途同歸(4)   
  石原果然是甘心放下屠刀,將功贖罪了嗎?他掩飾得再好也有他掩飾不住或不願掩飾的地方。僅以兩件事為例。 
  一是板垣的內弟、也是他的個人辯護律師大越兼二,為了替板垣開脫,特意委託自己的親信前往山形縣鶴岡,把歪曲事實的辯護要點送給石原看,以便達成默契,並讓他稱病躲過法庭的追究。當時石原正在那裡的家中種地。信使一走,他立即躺在了床上稱病不起。二是在1947年5月,山形縣酒井市臨時法庭傳石原提供證詞。他回答檢察官關於"九·一八"事變的盤問時說:"正如我多次陳述的,當時中國軍隊的行動是非常積極的,我們實在無可奈何,對方的衝擊使我們產生了恐懼感。或許我誤解了檢察官的審訊,您是否認為所謂的武力衝突是由日本軍隊挑起的?在我關東軍方面以前曾發生過河本大作事件,為此河本大作受到了處罰,使關東軍引以為戒,不再發生類似事件;如果是對方挑起的,我們決不能逃避軍人的責任。" 
  天網恢恢,石原莞爾終未能逃脫天罰,於1949年8月15日日本戰敗週年日病死家中,比東條英機的死晚了不足一年。 
  板垣提到的炸死張作霖事件,作為"九·一八"事變的序曲,其主謀河本大作受到什麼樣的處罰呢? 
  1928年4月初,蔣介石指揮北伐軍揮師第二次北伐。張作霖的奉系軍閥由於李景林部倒戈,萬福麟部嘩變,元氣大衰,在與北伐軍的作戰中連連失利。日本關東軍見時機已到,預謀當張作霖的軍隊敗退到東北時,以戰亂波及滿洲、必須保護日本人的生命財產為由,一舉解除張作霖軍隊的武裝,使他成為光桿司令,然後脅迫他當傀儡。但由於大舉侵略的準備與時機都不成熟,天皇遲遲不下敕命。6月前後,大量奉軍撤至東北。身為關東軍高級參謀的河本大作被迫放棄原計劃,開始策劃暗殺張作霖的陰謀。 
  經過一番絞盡腦汁的運思,他設計了一個萬全的謀殺方案。他把守備皇姑屯地段鐵路的關東軍獨立守備第四中隊隊長東宮鐵男中尉等叫到自己的宿舍,向東宮交待了任務,親手交給他一千元行動經費。1928年6月1日夜,北京車站空蕩無人,張大帥與他的日本軍事顧問松井七夫、阪西特務機關副官土肥原賢二道別後,登上了他的專列花車。4日拂曉,河本大作登上瀋陽鐵路廣場旁的東拓大樓的瞭望台。5時30分,張作霖的花車在皇姑屯車站附近被炸起火,顛覆在鐵軌旁。濃煙散去,現場竟然躺著三具穿著北伐軍士兵服的屍體。身負重傷的張作霖被送到瀋陽督軍府,"兇手抓到了沒……"他想抬起留著大鬍子的軍閥的面孔,但是死神已經降臨。 
  日本參謀本部為謀略研究所用,於1942年12月1日留下了河本大作的手記。他在有25頁格紙的手記中寫道:"當時的滿洲已不是從前的滿洲了。與張作霖談判,當談到與他不利之處,他便稱牙痛而溜掉,因而未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張作霖的排日氣焰比華北的軍閥更為濃烈。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有所作為。 
  "1928年5月下旬,七千關東軍從旅順移到奉天,而張作霖有三十萬軍隊,要解決問題只有採取非常手段。我認為中國軍是頭目與嘍囉的關係,只要幹掉頭目,嘍囉便會一哄而散。我們同時還得出這樣的結論:要實行這個計劃,唯有在滿鐵線和京奉線的交叉點才安全。為保萬無一失,我們在鐵軌上裝設了三個脫軌器,爆炸不成就令其脫軌,以便拔刀隊來解決。當時中國方面常常偷盜滿鐵的器材,為防止盜用,我方在路邊構築了沙袋。我們便以火藥代替沙土充於袋內等待著機會。 
  "我們得悉張作霖於6月1日從北京出發,便做好了準備。張作霖乘的是蔚藍色的鋼鐵車,夜間很難辨認,我們特意在預定地點裝了電燈。他乘的專車在北京至天津間開得很快,而在天津至錦州間降了速度,並在錦州停了半天,所以遲至4日上午5時23分過後才抵達預定地點。適時我們躲在監視偷貨物的瞭望塔裡,用電鈕點爆了火藥。"河本大作不愧為搞陰謀的專家,把火藥量、時間等都計算得如此精確。 
  河本大作還寫道:"這個事件過後,我要石原莞爾來關東軍幫我。那時我已開始計劃'九·一八'事變的方策了。" 
  這是兇手的親筆記錄,它不僅披露了炸死張作霖的真相,而且從事情的性質上證明,"九·一八"事變實際上已經發生了。可惜這個材料一直被密藏著,遲至70年代才被發現,如果當時就被國際軍事法庭掌握,對一些問題的認識和推斷會更加準確有力,一些重大的歷史結論及某些戰犯的命運將被改寫。 
  "皇姑屯事件"轟動了全世界,日本國內要求調查事件真相的呼聲也很高。但足足壓了一年多,直到1929年7月,迫於國內外的巨大壓力,河本大作才被停職。一年後他出任"東京中日實業公司"顧問,換瓶不換酒,繼續從事侵略中國的陰謀勾當。 
  "九·一八"事變前夕,河本大作受參謀本部之托,攜帶5萬日元的機密費,專程到瀋陽交給了土肥原特務機關,作為炸柳條湖鐵路的經費。河本大作、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賢二、石原莞爾,幾個熱昏的陰謀腦袋又在一家日本酒館的酒桌上湊到了一起。板垣等人介紹了他們的行動計劃,河本大作不斷地往裡兌酒,陰謀又一次發酵膨脹。在回國途中,河本大作不負老朋友們的重托,經過一番遊說,得到了"滿鐵"和駐朝鮮日軍的承諾:一旦關東軍行動,它們將給予全力支持。   
  群凶殊途同歸(5)   
  1932年至1945年,河本大作先後任"滿鐵"理事、"滿洲炭礦株式會社"理事長、"山西產業株式會社"社長等職,從事對中國的經濟侵略活動。在東北期間,他依仗關東軍的力量,巧取豪奪,逐步霸佔了那裡全部的煤炭資源,每年掠奪的煤炭高達一千餘萬噸。"山西產業株式會社"在他的經營下,工廠從36個增至42個,資金由三千萬日元增加到八千萬日元,生產大量的鋼鐵、煤炭、棉布、皮革,除直接供應駐山西的日軍外,還把大批物資源源不斷地運送回國。為了最大程度地實行掠奪,支持日本的侵略戰爭,他強征勞工,不顧他們的死活,用刺刀和皮鞭逼著他們進行長時間的封閉勞動。礦工們吃冷窩頭,喝煤溝裡的黑水,加上每天超強度地幹活,不斷有人病死、累死。而井下條件同樣惡劣,冒頂、片幫、瓦斯爆炸等惡性事故時有發生。撫順煤礦僅在1939年就傷亡礦工10190人,平均每掠走八百噸煤,就遺下一具中國礦工的屍體。在日本人統治期間,山西大同煤礦被迫害死的中國礦工達到60000餘人。 
  日本投降後,河本大作投靠了山西軍閥閻錫山,後又夥同偽山西省日本顧問城野宏等人發起所謂"在晉日人殘留運動",加入國民黨太原綏靖公署暫編獨立第十總隊,與共產黨的軍隊作戰,對中國人民犯下了新的罪行。1949年4月,暫編獨立第十總隊在牛佗寨被中國人民解放軍全殲。太原解放後,這個"雙料"戰犯被公安機關逮捕,但還未及審判,便因病在太原戰犯監獄一命嗚呼。     
  第五章 強弓崩坼   
  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首相(1)   
  在東京國際軍事法庭上,當被問及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同胞投入戰火與災難時,所有的被告人都站在荒誕的基石上,異口同聲地闡釋著一個邪惡的真理。他們說:「日本有8000萬人口,而領土狹小,缺乏一切物質資源,要求得生存和發展,只能向、滿州、中國、朝鮮和東南亞擴展『呼吸空間』。」東條英機按照這個邏輯響亮地回答:如果不進行戰爭,「我們的民族將等待毀滅。與其坐守待斃,還不如鋌而走險衝出包圍,去尋找生存的手段。」多麼響亮!但它只能證明他們在罪惡的道路上走了多遠。 
  戰爭是政治的工具。國與國之間的政治鬥爭,歸根到底是為了金錢和土地。野獸撲出去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需要支撐它的力量。19世紀的戰爭理論家約尼爾寫道:「軍事行動的勇敢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政府對軍隊的影響。」日本軍隊需要得到政府的允諾和支持。 
  「九·一八」事變之後,受世界性經濟危機的影響,加上擴軍的壓力,日本急需更多的市場和資源。中國自甲午戰爭以來的軟弱可欺,掀動著軍國主義分子瘋狂膨脹的慾望。他們感到政府太緩慢,妨礙了他們疾進的步伐,於是一次次掀起血腥的政變浪潮。1932年5月15日,他們暗殺了首相伏養毅,在此前後,企圖暗殺首相濱國雄幸未遂,但暗殺了三井財閥的巨頭團琢磨等人。1936年2月26日,一些右翼軍官糾集部隊,殺死內大臣齋籐實和藏相高橋是清等人。「二·二六」事件之後,廣田弘毅上台,狂躁的軍國主義分子平靜了下來,他們終於用血的代價豎起了自己的旗幟。 
  廣田弘毅一上台,就按照天皇的緊急敕令,恢復了陸海軍大臣現役武官制,也就是把軍部大臣的候選資格限定在現役陸海軍將領中的制度,使軍部逐步控制國家政權,形成法西斯戰時體制。廣田弘毅把潘多拉的魔盒打開了,魔鬼們尖叫著湧了出來,像粗壯的濃煙搖著腰身升騰,貼著天空向四面漫開,播下火雨和黑暗。 
  1945年12月2日,駐日盟軍總部以戰爭嫌疑犯逮捕了廣田弘毅。1946年3月18日,國際軍事法庭確定他為甲級戰犯,以「破壞和平罪」對他進行起訴。 
  廣田是一個獨特的戰犯。在長達兩年多的審訊中,他拒絕作自我辯護,一直保持沉默。說他獨特,還因為對他處以絞刑的判決,在法官中分歧較大,以荷蘭審判官雷林克為首的不少人認為不合理。這是為什麼呢? 
  廣田1878年出生於一個貧苦人家。他的父親是個以吃苦耐勞出名的石匠,每個月都要干35天的活,人們都管他叫「三十五天先生」,但家境並不見轉機。上小學的時候,為了貼補家計,廣田常常靠賣些馬藺、松枝來賺點小錢,有時甚至在殯葬儀式上給人提白紙燈籠。貧微的出生使他自小就萌發了一定要出人頭地的思想和刻苦勤奮的性格。1901年考入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在就學期間,他先後結識了「右翼運動大祖師」頭山滿和前外相副島種臣等人,從他們身上吮吸了擴張主義的思想毒素和詭詐方術。1907年,他被派往日本駐華使館工作,由此開始了外交生涯。此後,經過在英國、美國、荷蘭、蘇聯使館的磨練,1933年擔任了齋籐實內閣的外相。廣田的出生、性格和經歷,使他成為一個狡猾、老道的外交騙子,善於通過隱蔽、巧妙的手段來達到日本的侵略目的。 
  上任外相之始,為了避免與西方列強發生衝突,維護日本在中國東北的既得利益,廣田打起了「協和外交」的幌子,與國民黨政府交涉,恢復中日通郵,將兩國公使館升格為大使館,並實現了「滿洲國」與中國的通車,使「九·一八」事變後繃緊的中日關係一度出現了鬆動與緩和。他標榜自己說:「在我充任外相期間,是不會發生戰爭的。」在「協和外交」這個幌子的遮護下,日本加緊了對中國華北地區的滲透,繼《塘沽協定》之後,又壓迫國民黨政府簽訂了《何梅協定》和《秦土協定》,並陰謀策動「華北自治」活動。1935年8月,在廣田的主持下,外務省、陸軍省和海軍省合議制定了一個壓制中國政府的「廣田三原則」。依仗這個侵略政策,日本在華北的侵略活動更加無所顧忌。10月20日日本特務策動香河縣漢奸武裝暴動;11月25日,漢奸殷汝耕為首的「冀東防共自治委員會」成立;關東軍源源不斷地向平津地區增兵。與此同時,廣田弘毅與國民黨政府駐日大使多次會談,脅迫其接受他的「廣田三原則」。在日本的軍事和外交的雙重逼壓下,蔣介石於11月20日召見日本駐華大使,表示「對前述三原則,本人完全同意」。不久,國民黨迎合日本的要求,成立了「冀察政務委員會」這樣—個半傀儡的機構。1936年1月,廣田在日本國會上公開發表了他的三原則。他赤裸裸地宣稱: 
  日本應以陸軍主導華北分離工作的事實為基礎, 
  通過同中國國民黨中的親日派合作,以謀求調整日中 
  國家關係。中國方面應該採取下列措施: 
  一、停止排日; 
  二、承認「滿洲國」; 
  三、共同防共。 
  但是日本戰敗投降後,當負責調查廣田罪行的檢察官、美軍大尉桑德斯基在秘密偵訊中,向他訊問起所謂「廣田三原則」時,他卻滑得像條泥鰍。 
  桑德斯基:「『廣田三原則』是由你主持制定的嗎?」   
  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首相(2)   
  廣田:「是由陸相、海相同我會談作出的。」 
  桑德斯基根據已掌握的證據問道:「是你指導外務省東亞局起草的嗎?」 
  廣田的眼睛都沒眨一下:「其中的大部分外交政策是由軍部起草的。公佈這個文件,尤其是與外交政策有關的部分,是外務大臣的責任。」 
  桑德斯基:「你是否認為三原則違反了九國公約和巴黎和平條約呢?」 
  廣田的臉上爬滿了無辜者的委屈:「我主張『協和外交』,我是一貫主張和平的。」 
  他當初的伎倆與今天的狡詐,似乎通過一條暗道在遙相呼應。 
  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迫使首相岡田啟介辭職,其內閣的所有大臣也一道下了台,唯獨廣田弘毅在這承轉的時刻奉命組閣。他完全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他不打折扣地按照陸軍軍部的意志,將陸軍推薦的5個人任命為閣僚,而將被陸軍指為「帶有自由主義色彩」的吉田茂等四名人選除名。1936年3月,廣田以文官的面目登上了首相的寶座,但這是一張畫皮,甚至是他本人的畫皮,在這張畫皮的後面,是一群被慾火燒紅了的臉,閃爍著屠刀寒冷的光輝。事隔兩個月,內閣恢復了被廢除的陸海軍大臣現役武官制。生產戰爭的法西斯機器得以高效率的運轉,內閣實質上成了它的口舌。 
  儘管廣田內閣的壽命不長,但它卻似一支新型號的法西斯連發槍,毒彈頻發。1936年8月7日,廣田在「五相會議」上批准制定了《國策基準》。這個國策基準兼容了長期爭執不下的「北進論」和「南進論」的主張,形成了南北並進的二元化方針。它的綱領是:要以「內求國基之鞏固,外謀國運之發展」,「外交與國防互相配合,確保帝國於東亞大陸之地位,同時向南洋發展」為基本國策。它站在狹小的島國上,野心勃勃地挑起了沉重的擔子,一頭是中蘇大陸,一頭為南亞和太平洋地區。《國策基準》推動了日本的全面擴軍備戰:陸軍制定了擴軍五年計劃;海軍制定了龐大的造艦計劃;工業、教育、對外貿易都圍繞著這個重心運轉,並加強了對國民思想的控制。作為實施《國策基準》的一個方面,廣田內閣拋出了《日本政府第二次處理華北綱要》,規定日本對華政策的目的在於保證華北的行政獨立,建立反共親日地區,掠奪必要的軍需物資。 
  1936年10月2日,廣田內閣的藏相公開宣稱,日本已經進入「准戰時體制」。同年11月25日,日本與德國簽定了《日德反共協定》,向建立國際法西斯聯盟邁出了重要的一步。 
  廣田內閣把日本推到了火山口上,在國內引起了強烈的不安和反對。1937年2月1日,廣田內閣被迫宣佈總辭職。但在日本滑向戰爭的過程中,它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對於他在事業頂峰創造的光輝業績,在巢鴨監獄的秘密訊問中,他是怎樣向桑德斯基陳述的呢? 
  他說:在「二·二六」事件發生後的天皇救語中有一句活:「對這次在東京發生的事件,我感到遺憾」。這句超乎尋常的話是他廣田要求天皇加進去的,意味著對陸軍進行了前所未有的譴責。 
  他說:組閣人選是陸軍制定的,他的抵制沒有奏效。 
  他說:恢復軍部大臣現役武官制,是陸相寺內壽一和海相永野修身提議的。他同意他們的提議,是為了防止因參與「二·二六」事件而退出現役的軍人此後再作為軍部大臣得勢。軍部大臣現役制的恢復最終是由內閣和樞密院討論決定的,誰也沒想到軍部的統治範圍會因此而擴大。 
  他說:《日德反共協定》是因陸軍希望與德國結成密切關係而產生的。陸軍還希望提出以武力解決問題,但被他廣田拒絕。 
  廣田就差沒說:我是一個天真純潔的小孩,他們是壞蛋。所有的壞事都是他們幹的。 
  廣田下台不足半年,近衛文縻公爵擔任首相,廣田遂出任近衛內閣的外相。近衛在組閣宣言中聲稱:「屬於『非持有國』類型的我國必須確保我民族自身的生存權利,我國的大陸政策是建立在這個確保生存權利的必要之上的」,新內閣負有實現「國際正義」的使命,而「實現國際正義的較好方法,是獲得資源的自由,開拓銷路的自由」,「現在國際正義還沒有實現,這就成為我大陸政策的正當化的根據」。新老內閣的夢想一肪相承,廣田繼續推行他那套外交路線。灰色的泥石流轟鳴喧沸,裹挾著一股股沖騰而下的支脈,裹挾著巨大的破壞力向它目標滾滾而去。 
  它圖謀已久的戰爭終於爆發了。1937年7月7日,日軍挑起了「盧溝橋事變」,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廣田積極配合日軍的軍事進攻展開了外交攻勢。11月初,他宴請德國駐日大使狄克遜和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請他們從中斡旋,壓國民黨政府接受日本提出的「和談」條件,並謀求德國支持日本在華的軍事行動。他的第二個目的實際上是真正的目的後來實現了,希特勒承認了偽「滿洲國」,並表示希望日本戰勝中國。兩個法西斯國家加強了相互的依賴和勾結。所謂「和談」的姿態,只是矇混國際視聽的一個騙局,如果接受了日本提出的和談條件,不啻是不戰而敗。中國當然會斷然拒絕,日本也就理直氣壯地大舉侵略。當南京發生大屠殺的消息通過外交渠道傳來時,廣田又採取老一套,把文件往陸軍省一轉,無異於把掉出爐子的煤塊往火堆裡一扔,就抱臂站在一邊,眼睛半瞇著去享受烈火的美麗和溫暖。   
  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首相(3)   
  近衛遷怒於廣田在外交上的失敗,於1938年5月解除他的外相職務。此後廣田也仍然沒有消停。他經常出席重臣會議,向天皇進言,參與重大決策,在東條英機任首相、對美開戰等重大事件的決策上,都有廣田至關重要的一票。 
  再讓我們看看在桑德斯基寫的《廣田弘毅訊問概要》裡,廣田是怎樣的「正義」和「無奈」吧。 
  廣田是「無奈」的,他說:在1937年日中戰爭爆發時,作為外相的他試圖堅持迅速在局部解決紛爭的方針。同意陸軍的要求向中國派兵,內閣的依據是保護當地的日本居民這一理由。戰爭開始後,他曾經試圖通過英國駐日大使克萊迪斡旋和談,因陸軍的強烈反對而被迫放棄,後來陸軍想通過德國推動和談,由於媾和條件對中國來說過於苛刻而未果。 
  廣田是富有「正義」感的:關於日中戰爭,他個人的意見是無論是否宣戰,這種戰爭都應予反對。可是陸軍左右著時局,他實在無能為力。他曾在國會開會期間向近衛首相、杉山元陸相和米內光政海相提出要辭去外相職務,原因是他感到自己不能勝任。但在會議期間辭職會造成惡劣影響,因而在國會閉幕後的1938年5月他便辭職了。 
  廣田是「天真」的:1941年11月17日,在討論近衛內閣總辭職後的繼任首相的會議上,他作為前首相出席了會議。當時木戶內大臣說東條能較好地打開局面,他就相信了,就同意起用東條。 
  廣田是「無辜」的:在1941年11月28、29日兩天的會議上,東條說明了對美開戰的政府計劃。天皇詢問重臣們的意見,他表示不贊成對美戰爭,並向天皇表達了這樣的信念:所有的事情都應該通過談判來解決。但東條沒有改變立即開戰的決心。至於進攻珍珠港,他認為是內閣的責任。 
  廣田還是勇於反戈一擊揭發同夥的,上面的回答已經說明了問題。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在密訊室裡,他還特別檢舉了木戶。他神色詭秘地回頭望望鐵窗欄杆,壓低聲音對桑德斯基說:「我並不想說木戶有責任,但是木戶處在和天皇非常接近的位置上,對所有的問題都向天皇提出過建議。可以認為,內大臣是天皇的最重要的進言者,是能根據自己的意圖影響天皇的唯一的人。如果考慮到天皇的決定是接受了內大臣的建議而作出的,那麼木戶的責任就顯得重要了,可以說,作為天皇的責任建議者,木戶對他任內大臣期間所發生的事件是有責任的。」 
  人道或非人道在這裡出現了微妙的悖論,被訊問者或者背叛信義,或者旗幟鮮明地堅持罪惡立場。廣田的表現卻是雙重的非人道。儘管廣田在秘密訊問中機敏過人,但終究還是被推上了被告席,沒有能夠逃脫被公開審判的命運。 
  現在可以斷定廣田為什麼拒絕為自己辯護,在整個審判過程中,像死魚一樣的沉默了。他說了那麼多的假話,把罪行都推到了夥伴們的身上,如果他站到證人席上為自己作辯護,把自己的話再證實一遍,他將被痛擊,被扒皮,他將落入多麼孤獨難堪的境地。 
  戰後,以描寫廣田生涯歷史小說《落日似火》而出名的日本作家城山三郎試圖對這種情形作出解釋,並為他洗刷恥辱。他寫道:「人只要說話,便肯定要為自己辯護,其結果便是說出他人的過錯。廣田想,只要檢察局在等待著這種情況的發生,自己就什麼也不說」,從而達到「不為己計」的心境。可惜這種「什麼也不說」只出現在檢察局秘密訊問之後的公審法庭上。 
  廣田選擇了沉默。他並沒有氣餒,並沒有放棄什麼權利,他是以沉默作為辯護和抗訴的武器。他相信自己的話在潛在地起著作用,他在期待著法庭作出錯誤的判斷。廣田是深刻的。連桑德斯基對他做出的結論也顯得混沌而無力。桑德斯基寫道:「從對廣田的訊問來看,沒有證據表明他是侵略行徑的煽動者,或者是支持陸軍對外擴張政策的主導者;不過也沒有證據能夠積極地證明他不是軍部的同謀。廣田即便不是戰爭的發動者,也起碼是侵略的各個階段中的機敏的追隨者。他對陸軍侵略政策的反對僅限於討論的範圍,如果他從根本上反對的話,他就不會從1933年到1938年一直留在首相和外相這樣強有力的位置上。」 
  然而歷史是嚴峻的,法庭是無情的。大量的人證和物證表明,是廣田弘毅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推進了日本的戰爭體制,推動了擴張的政策和戰爭的陰謀。他判定犯有「破壞和平罪」。他還被判定犯有「違反人道罪」,國際軍事法庭的判決書指出:在發生南京大屠殺暴行的時候,身為外相的廣田面對強烈的國際反響,只以軍部「暴行很快會被制止的」這個輕飄的口頭保證作幌子,而「沒有在內閣會議上主張立即採取措施以停止暴行,以及他未採取其它任何可能的措施來停止暴行,這是他對本身義務的怠忽。他明知上述保證沒有實行,並且每天都進行著成千上萬的殺人、強姦婦女以及其它暴行,他卻以此種保證為滿足。他的怠忽已構成犯罪。」 
  廣田藏在自己幽暗的沉默裡盤算著。1948年11月12日,國際軍事法庭以犯有八項戰爭罪行,判處廣田絞刑。聽到這個判決,他的臉宛如爆閃出雷電的夜空一樣慘白,接著他才意識到他的夢被沉雷炸得粉碎。 
  他是被絞死的唯一的文官。所謂文官,應該屬文人一類。所謂文人,他應該是人類文明進步的代表,應該具有高度的理性。為了維護人類的尊嚴與發展,理性建立起了社會法律體系、倫理和道德觀念,它譴責和懲罰一切非人道的行為。然而,廣田迎合法西斯運動,成為國家法西斯化進程中一個重要的過渡性人物,墮落為人類理性的叛逆。   
  他們把戰車推上陣地(1)   
  自30年代以來,在日本法西斯體制加快形成的過程中,有幾個堅定有力的骨幹分子,他們是荒木貞夫、橋本欣五郎、大川周明等人。1931年任陸相的荒木貞夫是這幫人的頭目。在他們的直接參與和陰謀策動下,日本內閣中一次次激濺起恐怖的血光。 
  1946年5月3日至4日,首席檢察官基南宣讀了長達42頁的《起訴書》,指控28名戰犯犯有破壞和平罪、違反戰爭法規及慣例罪、違反人道罪三大類55條罪狀。英語是法庭使用的第一語言,被告人按英譯字母的順序依次被起訴,荒木貞夫由此成為被國際軍事法庭起訴的第一名甲級戰犯。荒木貞夫被指控犯有九項罪。當法庭庭長韋伯詢問荒木貞夫是否承認自己的罪行時,荒木以僵硬而果決的語氣回答:「無罪。」檢察官方面出示了大量的證據,並當庭播放了一部有聲電影《日本之關鍵時刻》,這部影片是荒木任陸相時拍攝的。 
  「光明從東方升起!光明從東方升起!」粗大的文字惡狠狠地打上銀幕。荒木貞夫身穿將軍禮服,與這充滿激情的字幕交替閃現。喇叭裡送出他震撼人心的演說:「現在把滿洲稱作我們的生命線,對此我們不能作簡單的理解。我覺得,我們的生命線主要是指按照日本高尚的種族精神、民族精神和亞洲精神,在那裡建立一塊樂土。日本應該用代表整個東方的日本精神、日本道德和日本文化直接掌握和組織這個國家!」 
  就是這種狂妄的擴張主義精神,激動著法西斯暴徒們一次次掀起血腥的奪權政變,他們要清除掉絆腳石。軍事法庭的判決書指出:「為鼓動戰爭情緒,荒木大力運用大川和橋本所推行的政治哲學」,進行煽動活動。 
  「九·一八」事變前不久,三菱飛機製造廠生產出了日本的重型轟炸機、坦克、裝甲車、高射炮等現代化的武器也逐步能夠自造了。相比之下,內閣對戰爭態度的轉變似乎過於緩慢。發狂的橋本欣五郎中佐等陸軍將校組織了秘密團體「櫻會」,其宗旨是「以改造國家為最終目的,為此不惜訴諸武力」。他們一邊討論「滿蒙問題」、軍部獨裁問題,一邊霍霍地磨刀。1931年初,橋本和大川陰謀發動政變,擁立陸相宇垣一成大將上台組閣。得到宇垣大將的贊同後,橋本就拿出一個政變計劃,準備糾集一萬人在3月20日衝擊議會,向議會投擲煙幕彈,然後以維護治安為由,調動部隊包圍議會,壓議會同意由字垣組閣。但事到臨頭,計劃中的部隊頭目言稱並不知道此事,使得宇垣心裡生疑,就叫橋本先操縱一下,向他展示一下力量。3月3日,橋本和大川以每人五角錢的酬金僱傭了三干地痞無賴,在一處公園裡集眾鬧騰。宇垣大失所望,即表示「我覺得沒有理由參與這種無聊的事」。他背叛這一陰謀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得到了情報,使他相信自己不用政變也有辦法當首相。這就是流產的「三月事件」。 
  美國檢察官塔溫納在對橋本質證時直點穴位地問道:「你搞擲炸彈、組織示威的目的,是要宣佈進入戰時狀態,並把政府置於軍隊控制之下,是這樣嗎?」 
  詢問完了「三月事件」,庭長韋伯問道:「『滿洲事變』後不久又於10月發生了企圖推翻政府的政變,誰是陰謀的策劃者?」 
  橋本怔了一下,回答道:「我。」 
  「三月事件」流產後,經過短暫的喘息,橋本和大川又糾集一群少壯軍官和民間的法西斯狂徒,預謀在10月24日再度發動軍事政變,以陸軍和海軍轟炸機部隊來顛覆政府,殺死若槻禮次郎首相,建立以荒木貞夫為首相的政權。由於計劃被洩漏,日本政府搶先下手逮捕了以橋本為首的主謀者,「十月事變」又胎死腹中。但若槻內閣在這強勁的衝擊下,於11月末便垮台,在繼之而起的伏養毅內閣中,荒木貞夫佔據了陸相這個關鍵性的位置,政權法西斯化在實質上向前大大地推進了一步。在荒木的庇護下,橋本未受到任何處罰。 
  橋本等人不滿足這漸次推進的狀況,他們變本加厲地進行血腥謀殺,在荒木的支持下,又製造了「五·一五」事件和「二·二六』』事件。風暴和刺刀終於到達了目的地:軍部控制了日本政府,法西斯戰爭體制確立。 
  國際軍事法庭的《判決書》以充分的證據,肯定了他們的目的:「1936年2月27日,即東京軍事政變的第二天,日本駐廈門領事館聲稱,叛亂的目的是更換內閣,以軍人內閣取代之,少壯派軍官急欲佔領全中國,準備立即對蘇聯作戰,戰勝蘇聯,使日本能成為亞洲的唯一力量。」 
  《判決書》進而指出:「二·二六」事件是極端派同「溫和派」長期鬥爭的終結,「這場鬥爭的終結,是陰謀分子對日本政府的控制權,使全國的社會輿論和物質資源服從嚴格的規章,以準備侵略戰爭」。 
  《判決書》認定:橋本「是陸軍軍官,很早就參加了陰謀。他用盡一切手段去促成目的的實現。在陰謀者中,沒有人具有他那樣厲害的極端見解,也沒有像他那樣露骨。他倡導日本用武力佔領滿洲來進行擴張,用武力對付日本的所有鄰國。」 
  關於荒木貞夫,《判決書》指出:他是「對內從事政治支配、對外從事軍事侵略之陸軍的熱心倡導者。他在實際上是並承認為陸軍這種運動的顯著指導者之一。」「不管他有無政治地位的時候,都以軍部的政策,協助和極力倡導犧牲鄰國來使日本富強。他不僅同意並積極支持日本陸軍在滿洲和熱河所採取的政策,亦即使上述地區在政治上脫離中國,設立由日本控制的政府,並將其經濟置於日本的支配之下。」   
  他們把戰車推上陣地(2)   
  在對他們的指控中,還有直接參與製造「九·一八」事變、成立「滿洲國」、從事法西斯理論宣傳、武裝進攻蘇聯等罪行。橋本還親率日軍炮兵縱隊進攻南京城。南京陷落後,又在南京至蕪湖的長江岸邊部署了長達兩英里的重炮交叉火網,轟擊搭船逃生的中國軍民,成千上萬的人被炸死,寬闊的長江水溫熱殷紅,漂滿了殘碎的屍體。 
  荒木貞夫和橋本欣五郎分別被判處無期徒刑。在巢鴨監獄服刑七年後,他們都被假釋出獄。1966年11月1日,荒木貞夫在日本奈良縣十津村發表反共演說時暴病而亡。   
  怎樣處置吸血鬼(1)   
  武裝到牙齒的侵略大軍在翻騰的硝煙中迅猛挺進,它有足夠的銳利和穿刺力,就像鋼針一樣狠狠地插入鄰國的肌膚,抽取著滾滾血漿。它抽取的血漿輸進了誰的軀體,又是誰給了它充足的武裝和力量? 
  人們注意到了財閥。 
  懲罰戰爭財閥的呼聲四起。美國人彼遜在他1945年9月出版的《日本的戰爭經濟》一書中,批駁了美國流行的關於將日本財閥當作「和平者」的怪論,主張追究他們的戰爭責任。曾是日本無產運動領導人的鈴木茂四郎寫了一篇題為《財界做了些什麼?》的論稿。他寫道: 
  「無須贅言,挑起戰爭都是軍閥和右翼法西斯分子所為。可是,當時日產的久原房之助、石原產業的石原廣一郎以及富士興業的中島知久平等人散發宣傳費、主動置身於挑起戰爭者最前列的形象,至今仍在國民眼前晃動,引起人們憎惡的回憶。即使是巨大的財閥,一旦其機密開銷被強權揭露出來,也就可以 推定,他的罪責在所難逃。」 
  迫於這種情勢,首席檢察官基南責成霍威茨和霍克斯赫斯特兩人負責調查財閥中的戰犯。經過一番調查取證,星野直樹被作為被告篩選出來。他曾作為大藏省的優秀官僚而活躍一時,後於1932年轉任「滿洲國」高官,晉陞為偽「國務院」的總務廳長及總務長官,這是當時日系官吏的最高職務。1940年回國後任國務相兼規劃院總裁,又任東條英機內閣書記官。 
  星野直樹是作為戰爭嫌疑犯於1945年9月11日被逮捕的,起初他被關押在東京大森收容所。這裡曾是日軍虐待盟軍戰俘的地方,現在也讓他們品嚐一下同樣的滋味。國際軍事法庭確定他為被告後,即把他關進了巢鴨監獄。 
  開庭那天,星野坐在被告的第二排。基南念《起訴書》的時候,他把雙肘支在桌子上,「咯吱咯吱」地搔著禿腦袋,眼鏡一會兒摘下來,一會兒又戴上,長滿濃密鬍鬚的黑臉龐不停地晃動,顯得異常焦躁不安。《起訴書》指控他犯有九項戰爭罪行,他拒不承認。他的辯護階段開始後,他的律師向法庭遞交了他的一個證人的口供書,口供書陳述道:「星野為滿洲熱情工作,他的這種態度使一些人指責他不顧日本的利益,過於滿洲主義了。」 
  基南就此詢問證人溥儀:「是這樣的嗎?」 
  溥儀回答:「當時星野忙於滿洲工業和管制經濟生活問題,這給『滿洲國』造成的損失是巨大的。」 
  「怎樣進行開發的?請說明一下是用什麼方法開發的?」 
  「農業、商業、漁業、電力等等,所有的經濟部門都受他們控制,不許一個中國人參加這些行業。他們特別重視礦山工業,我想,這是為了擴大他們的軍事工業。」 
  「為達到全面控制這個目的,日本人建立了多少大型專業公司?」 
  「大約有64個。這些公司的投資額很大,有的達10億元,換句話說,他們的計劃是讓中國人破產,讓日本人在所有的地方擴大勢力。」 
  這個「滿洲國」的皇帝說出了他所知道的實情。 
  星野直樹一到東北,便策劃成立了由日本人把持的「滿洲國」中央銀行,控制了金融大權。對能夠左右東北國計民生的大型工廠、礦山和企業,均設法讓日本公司霸佔。在他的鼓動下,日本財閥紛紛到東北投資,大財閥川義介把他的壟斷企業全部搬到東北,成立了「滿洲重工業開發株式會社」。到1937年,像這樣的日本公司的投資在整個東北工業的投資總額中佔了50%,基本上壟斷、控制了東北地區的工業。「滿洲重工業開發株式會社」成立之初的資本是四億五千萬日元,1940年猛增至二十四億日元,鯨吞了中國人民無數的血汗和生命。 
  為了「以戰養戰」,星野推出了他的軍火生產計劃,吸引了數以千百計的日本公司的投資,建立起了為駐東北日軍提供軍需品的軍事工業體系。1937年,他下令在今後的五年之間,要生產出五百萬噸生鐵、三百五十萬噸鋼、三千八百萬噸煤,二百萬噸原油和價值三億日元的黃金,並生產出一批坦克、裝甲車和軍用快艇,以適應日本擴軍備戰的需要。 
  更為貪婪惡毒的是,星野直樹竟公然違反日本也參加簽署的國際《第三公約》,不擇手段地強迫推行鴉片種植,販賣煙毒,以搾乾東北人民的血髓。在他的努力下,全「滿洲國」設立了32個鴉片「專賣公署」,下轄「煙管所」1800多處,又轄瀋陽小河沿煙膏製造廠和「大滿號」、「大東號」兩家專賣公司,充分供應鴉片成品。「專賣」的結果,使得吸毒成為官准的活動,吸毒的人數驟增。到1936年,南滿種植罌粟的總面積達685000畝。據國聯統計,「九·一八」事變前這裡每120人中有一人吸毒,而此時這個比例以改寫為40:1,吸毒人數由5萬驟增到90萬!「滿洲國」城鎮的大街小巷煙館林立,煙館門前倚著誘人的招牌:「本館上層已開,鴉片味美價廉,敬請顧客品嚐」,「最佳波斯鴉片,經由專家製作,一角可買一錢,漂亮女傭侍奉」。就當美麗的罌粟花毒殺中國人的時候,嘩嘩的金錢流入了日本人的腰包。美國駐上海的財務官員在1936年寫的一份報告中說到,「滿洲國」的軍事預算每年達兩億日元,而財政收入大部分來自鹽和鴉片的專賣權。證人田中隆吉認可了這份報告的說法。他證實:「滿洲國」政府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是鴉片和麻醉品交易,離開這些,「滿洲國」政府便難以維持。至偽滿垮台止,共生產了三億兩鴉片!   
  怎樣處置吸血鬼(2)   
  這裡要進一步指出,星野的煙毒遠不是全部。1937年「七·七」事變之後,為了「以毒養戰」,在日本政府的推動下,毒品交易迅速蔓延到華北、華中和華南。1938年11月12日,日本政府悍然斷絕了同世界禁煙組織的關係,開始明火執仗地製毒販毒。事隔一個月,日本內閣中一個叫「興亞院」的機構出籠了,它的總裁是內閣首相、陸相、海相、外相、藏相任副總裁,可見其權勢之大。「興亞院」在北平、上海、張家口、廈門等地設有分支機構,它的一個重要使命,就是協調、計劃長城以南的鴉片種植和生產,掌握和制定鴉片販賣的方針。鴉片收入大部分歸「興亞院」入帳,用於支持中國的傀儡政權。由於毒品交易利潤驚人,日本的三井和三菱兩大財閥你搶我奪扭在了一起。「興亞院」出面調解,使兩家簽定了一個《關於鴉片輸入地和劃分鴉片販賣區的協定》,明文規定由三菱辦理對偽「滿洲國」的鴉片供給,三井則辦理華中、華南的鴉片供給,而華北則由兩家分攤。兩家財閥均有義務支持傀儡政權,每年從利潤中拿出20%給它們輸血。 
  一時間中國大地上毒煙滾滾,像食鹽一樣滲透著中國的肌體。天津僅日本租界就有100多家毒店毒廠;上海僅滬西和南市就有供毒的土膏行30多家,整個地區無法計算;在南京每月拋售的毒品達300萬日元以上。日軍在東北催植鴉片幾乎到了發狂的地步,1943年指定瀋陽種植200公頃、四平400公頃、吉林400公頃、內蒙800公頃,而熱河竟要種植10000公頃。日本內閣每年淨得販毒贓款5億日元左右,這個數字已刨除了用於資助傀儡政權的金額。在天津一家叫「世麗粉」的煙館裡,一個叫婁來貴的中國人歪躺在臥榻上拚命地吮吸著自己的骨髓。他原來是一個房地產業主,有一窩姨太太。現在他只剩下一把枯黃的柴棒。他不住地氣喘、呻吟、咳嗽,渴望著最後一把火將他燒成灰燼。整個世界都看到了這個形象。他們說:這就是中國。東亞病夫,這就是中國。 
  狗日的日本鬼子!狗日的日本吸血鬼!恥國憐民的林則徐的在天之靈將長慟到何時,中國烏沉沉的天空大雨如磐。 
  《判決書》認定:星野直樹在偽「滿洲國」的職位,「使他能夠對偽『滿洲國』的經濟發生極大的影響,並實際上運用這種勢力使偽『滿洲國』工商業的發展為日本所控制。他與偽『滿洲國』事實上的支配者關東軍司令官,緊密合作進行活動。不管名義上如何,在實際上他是關東軍的一名職員,其所採取的經濟政策的目標,是使偽『滿洲國』的資源服務於軍事上的目的。」 
  在東京國際軍事法庭受到指控的甲級戰犯中,還有三個曾以經濟手段侵略過中國的人,一個是鈴木貞一,一個是松岡洋右,一個是賀屋興宜。他們都曾在直接盤剝中國人民和支持戰爭的經濟部門任過要職。賀屋興宜「七·七」事變時任藏相,1939年至1941年任「華北開發公司」總裁。松岡洋右曾長期在「滿鐵」任職,1935年至1939年任「滿鐵」總裁。鈴木貞一接替星野直樹,於1941年至1943年任規劃院總裁。 
  「七·七」事變前夕,日本的經濟急需轉入戰時體制,以集中全部的財力應付龐大的戰爭開支。就是在這個時候,富於理財經驗的賀屋興宜被近衛文縻選任為他的藏相。戰爭爆發後,賀屋一隻手拚命地在國內聚斂財富,另一隻手迫不急待地伸向了中國華北。經他一手策劃,日本政府和財閥於1938年6月成立了「華北開發股份公司」,打著中國資本家合股的虛假招牌,將華北的礦山、煤炭、制鐵、發電、運輸、鹽業、紡織、麵粉等重要經濟實體一把抓在自己的手裡。占當時中國鐵礦蘊藏量半數以上的華北鐵礦,在華北地區產煤量最大的大同煤礦,都成了日本的囊中之物。像餓灰了眼的惡狼吞食捕獲到的獵物一樣,頃吞的速度是駭人心魄的,僅兩年工夫,「華北開發股份公司」的資金就由當初的三億五千萬日元猛增到五億五千萬日元,這裡面包含著多少中國人的苦難、血淚和生命。 
  賀屋伸出腥氣熏天的長舌舔舔趾爪,幸福地長嚎了一聲,又撲向另一個獵物。同年11月,他的第二個傑作「華中振興會社」在上海成立,用同樣的方法實現了對華中地區鐵路、水電、航運、電報電話等經濟部門的壟斷。賀屋興宜通過這兩個渠道從中國掠奪了大量的戰略資源,據不完全統計,僅1943年一年就掠奪了6000多萬噸鐵砂、5000多萬噸煤炭、100多萬生鐵,貪婪和野蠻可想而知。賀屋辭職後仍參與「興亞院」對中國的盤剝。 
  看樣子每當日本要發動大規模戰爭的關鍵時刻,都需要賀屋的經濟智慧。1941年10月,東條英機上台組閣,經星野直樹的舉薦,賀屋再度出任藏相。賀屋是個多欲而胃口大的傢伙,這次他把多毛的手伸向了金融和農業。他下令在中國淪陷區設立了20多家銀行,濫發紙幣,竭澤而漁地搾取民脂民膏,攪亂國民黨後方的經濟秩序。與此同時瘋狂推行「工業日本,農業中國」的殖民經濟政策,強行征地、圈地,搜刮糧食充作軍用,緊緊掐住勞動人民的脖子。以上海為例,淪陷後每人每天配給的糧食不足三兩,且多是摻了砂土的豆粉、苞米粉等雜糧,使得勞動人民掙扎在死亡線上,餓殍無計,1942年2月間的幾天時間裡,就有800多人凍餓而死。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賀屋又把這套扒皮抽筋的剝奪手段推廣到東南亞,犯下了新的罪行。賀屋興宜毫不隱晦地說:「這樣做的目的,第一是供給日軍必需品,第二是擴充日軍的軍備。」大量的錢財也就落進了日本財閥的腰包。   
  怎樣處置吸血鬼(3)   
  《判決書》寫道:賀屋興宜「參加了日本各項侵略政策的樹立及為實行此類政策在日本財政上、經濟上、產業上的準備。在這時期中,特別是作為第一次近衛內閣和東條內閣的藏相,以及作為『華北開發公司』總裁,他曾積極從事於對中國的侵略戰爭及對西方各國的侵略戰爭之準備與實行。」 
  對松岡洋右和鈴木貞一兩個人,法庭也掌握了他們對中國進行經濟侵略的罪證。松岡洋右在他於1931年撰寫的《動亂之滿蒙》一書中說:「滿蒙不僅在我國的國防上,就是經濟上,也可以說是我國的生命線。我們要牢固地死守這條生命線。」松岡就是以這樣的激情在「滿鐵」經營了十多年,殘暴地搾取東北人民的血汗。至於鈴木貞一,《判決書》認定他的罪狀之一為:「他是『興亞院』的組織者之一,並且是該院的政治及行政部門的首長。在這種地位上,他促進了開發利用日本在華佔領區的工作。」 
  1948年11月12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甲級戰犯作出最後的判決,星野直樹、賀屋興宜、鈴木貞一均被判處無期徒刑。當法官叫到鈴木貞一的名字,他走上前去腳後跟一碰,向法官們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法官的宣判使他緊緊地咬住了下唇。聽到判決的時候,賀屋興宜習慣性的眨巴眼一下定住了,好長時間沒有眨動。星野直樹不服氣的神情似乎又很膽怯,似乎裡面有一隻小獸在戰抖,他在1958年獲減刑釋放出獄後寫道:「昭和21年5月3日開始的這一世紀的審判,實質為報復性的審判,就其內容來看對日本人是非常遺憾的。」 
  而生著一雙短腿的松岡洋右,也是一個短命鬼。接到逮捕令的時候,由於青年時代患的肺結核病復發,他正在長野縣的家中養病。當年他是何等地盛氣凌人,他叫嚷道:「的確,日本是在擴張。但有哪個國家在它的擴張時代,沒有使它的鄰國惱怒呢?這是很自然的事,就像孩子要長大。只有一個辦法能阻止孩子長大,那就是死亡!」在法庭上,他全沒了那副神氣,他的臉又青又腫,額上僵硬的血管清晰可見,一副病殃殃的樣子,沒等到宣判,這個被近衛稱為「火槍」的傢伙就嗚呼哀哉了。他去得還挺瀟灑,死前他寫道:「無悔無恨赴黃泉,生生不息。」這個「孩子」終於沒能長大。 
  然而應該注意到,松岡是個詭計多端的外交官,鈴木則是個罪惡纍纍的軍棍,經濟侵略並不是他們的主要罪狀。即使星野和賀屋,也不能說是嚴格意義上的財閥,他們只是財閥在政府中的代表。 
  28名受到起訴的甲級戰犯竟然沒有一個真正的財閥。 
  正如從鈴木茂四郎的書中引述的那樣,日本大財閥們都給自己勾勒出一副挑動戰爭者的形象。「三井」、「三菱」、「住友」、「安田」等幾家大財閥把全國的經濟納入戰爭軌道,把從日本和被佔領國剝奪來的財富轉化為軍火,向軍隊提供車輛、大炮和 糧食,「三菱」製造出性能極好的0式戰鬥機,而財閥也獲得了巨額利潤,發了戰爭財,1937年,四大財閥擁有日本重工業的5%,十大財閥擁有25%,而到了1946年,這兩個數字分別改寫為32%和49%。他們同皇室與軍部結成了強有力的聯盟。他們的罪行不斷地出現在《判決書》中。《判決書》指出:能否通過近衛文縻為發動戰爭而推行的國家總動員法,「取決於企業家的意志,沒有他們的支持,全國動員計劃就不可能實現」。然而,他們的名字在《判決書》中被用「企業家」、「銀行家」這樣一些空洞的稱謂掩蓋了,也沒有一個財閥被送上被告席。 
  這歸功於麥克阿瑟的庇護,根源在於以蘇美為兩極的「冷戰」愈演愈烈。美國要把日本變成它的前線堡壘。但戰敗使日本成為一個已遭毀壞的國家。它的巨額投資都已喪失,房屋、城市和工廠均遭破壞,貿易商船無幾。石油、棉花、羊毛、焦煤、橡膠和鹽等工業資源枯竭。農田荒蕪,糧食和日用品奇缺。《紐約時報》記者帕羅特寫道:「如果日本經濟陷入困境,可能導致的後果是出現劇烈的革命以圖拋棄與民主國家之間的無利可圖的聯繫,轉而向新的左翼主義求援,依賴亞洲共產黨國家的資源,而後者可能利用日本的工業力量。」 
  美國要依靠財閥來重新武裝日本,而且,美國人要用來祭刀的本來就限於那些在太平洋戰場上對美不宣而戰的人。 
  根據麥克阿瑟的授意,基南把盟軍總部拘留的甲級戰爭嫌疑犯由A至H分為8個組,每組都配備一名美國法官負責組織調查偵訊。D組由霍威茨與霍克斯赫斯特負責,偵查的對象是池田成彬等12名財閥,後來又加上滿洲的財閥星野直樹等人,增至16人。偵查結束後,除了一個倒霉的星野直樹,其他的都被一古腦地放掉了。 
  偵查開始前,基南向他倆暗示:只有直接參與戰爭謀劃、犯有「破壞和平罪」的嫌疑者才能受到控告。兩人心領神會。就是說財閥成員大力推動飛機大炮的生產,幫助政府達到戰爭目的,獲取高額利潤,這還夠不上當戰犯的資格,還不能構成「破壞和平罪」。 
  於是他們向基南「負責」了。經過一通「偷工減料的偵查」,他們向基南提出一份報告。在執委會上匯報的時候,他們埋怨時間太緊,說要在這樣短的時間裡對財閥們進行綜合性的調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不這麼幹,我們只調查那些被列入戰犯名單的實業家。可是,能掌握的關於嫌疑犯的情報都是些能寫入名人辭典的溢美之詞,而這些嫌疑犯的知識水平都很高,根本不要指望他們說出不利於自己的話來。我們中間的一個雖然有64歲了,且在俄亥俄州當過40年的律師,可是,我不是日本問題的專家,更沒有關於財閥方面的知識,心裡虛而困惑,手無王牌而軟。所以,唉,只有瞪著兩眼乾著急。   
  怎樣處置吸血鬼(4)   
  他們差點沒把自己說成是個空啤酒桶,可憐兮兮地讓人滾著玩。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胸有成竹地拿出結論。 
  他們說,眼下不要把川義介、古野伊之助、鄉古沽、大河內正敏、正力松太郎、中島知久平幾個人當作被告,因為這些人都說自己反對戰爭。就拿前《讀賣新聞》社長正力松太郎來說吧,他說他在戰爭期間所作的「鬥志昂揚」鼓舞日軍的報道,是迫於壓力而不得不為之,否則他的報紙將得不到紙張;更有說服力的一點是,他說他曾向東條英機和星野直樹書記官長提出過抗議,反對他們錯誤的新聞政策,反對他們向國民說謊。當然——霍克斯赫斯特文雅地托了一下金絲邊眼鏡,環顧一下眾人的反映,接著說下去。當然,《讀賣新聞》的鈴木東民總編有相反的意見,他強調說正力是一位極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曾經積極地與好戰分子進行合作,但是前社長卻說正義曾反對日美戰爭。於是,我們寧可相信其本人的話。 
  至於其他的人,中島說自己反對軍部及其侵華的政策;池田和籐原雖然有成為被告的可能性,但兩人已年邁,又染病在身。儘管檢察方面的協助者田中隆吉說池田給極右分子提供過資金,但另一個人卻說池田由於一貫反對軍國主義的主張,反對對美開戰,軍部和法西斯分子的刺客常想謀害他。還有人報密,說池田和津田曾當過為建立日本和滿洲新秩序而設的「日滿財政經濟研究會」顧問,但在訊問中他們矢口否認。 
  就這樣,大財閥們被一個一個地從嫌疑犯的人堆子裡扒拉出去,最後孤零零地剩下一個星野直樹。 
  聽了兩人的匯報,基南滿意地點點頭。「是呀,我本打算選擇一名代表財閥的被告,如果可能的話,這個人最好與新舊財閥都有關係。可是沒有符合條件的人選,這個打算只好放棄了。」 
  這大概是吸取了紐倫堡審判的教訓。德國國家銀行總裁沙赫特與大軍火商克虜伯兩個大財閥被送上了被告席,後來在眾目之下搭救他們,招惹了太多的麻煩。 
  基南甚至想出一個貓怕老鼠的理由,「以『破壞和平罪』予以起訴的證據不充分,而長拘禁不予起訴是非法的。」財閥遂被悉數釋放回家。 
  這種不正常的情況引起蘇聯等國檢察官的不滿,也引起了國際進步輿論的指責。面對記者,基南與霍威茨作出了不同的回答。 
  基南正顏厲色地說:「我們既沒有收到著名經濟界人士同發動戰爭者共同謀劃的證據,也沒有發現這些證據,這一點與德國完全不同。在德國,希特勒騎在馬上的時候,企業家扶著馬蹬。在日本,銀行家和經濟界要人即使扶著馬蹬,那也是被槍口逼著干的。」 
  霍威茨則以平靜的口吻說:「從日本的許多情況來判斷,只要不能確切地判定其有罪,那麼,控告實業家就非屬上策。這是因為,如果他們受到了無罪判決,那麼,日本的實業界和實業家的戰爭責任就將被全盤否定。」 
  正是日本皇室、陰謀家、大財閥與法西斯軍人的這種利爪、胃和腦袋的聯盟,使日本實施擴張主義政策,向中國和東南亞各國全面發動了慘無人道的侵略戰爭。     
  第六章 屠城血證   
  觀音不度屠城元兇(1)   
  在月輝和夜色中,金朝年間修建的盧溝橋像一楨古老的剪影。橋欄杆上蹲著工藝化的小獅子,橋頭立著乾隆皇御筆親題「盧溝曉月」石碑,橋下流動著胭脂粉河水。這是一種典型的中國文化氛圍,寧靜,溫馨。就是在這裡,1937年7月7日深夜11時40分,幾記刺耳的槍響打碎了這夢一樣的氛圍,日本蓄謀以久的全面侵華戰爭爆發了。北平和天津相繼淪陷。 
  8月13日,日本海軍在上海燃起戰火。欽命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松井石根率軍直赴戰場。激戰空前。10月20日,日軍在杭州灣登陸成功,大肆殺戮和平居民。天皇賞賜前線將士每人一杯御酒,十支香煙,以表彰「使皇威揚於世界」。裕仁天皇的叔父朝香宮鳩彥親王飛抵前線,密令「殺掉全部俘虜」。密令像瘟疫一樣在口頭傳播。日軍訓示部下:「在華北尤其是上海方面的戰場,一般支那老百姓,縱令是老人、女人或者小孩,很多從事敵人的間諜,或告知敵人以日軍的位置,或誘敵襲擊日軍,或害於日軍的單兵等等,故不能掉以輕心,需要特別注意。尤以後方部隊為然。如發現這些行為,不得寬恕,應採取斷然處置。」12月13日,日軍攻陷南京,松井「降魔的利劍現在已經出鞘,正將發揮它的神威」,他命令日軍繼續「發揚日本武威懾服中國」。 
  南京發生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日軍在攻打上海時死傷5萬多人,他們帶著復仇的決心和爆炸的獸慾衝進南京,他們已不是人,而是刺刀、烈火和直挺挺的生殖器。他們殺死了30多萬人,強姦了兩萬多名女性,城內73%的房屋遭搶劫,89%的房屋被破壞,損失財富總價值達二億四千六百萬元。大火持續呼嘯了一個多月。 
  這令人難以置信的野蠻罪行,殺傷了每一個有良知的人的神經。國際軍事法庭把此案列為專項,審訊整整用了三個星期。 
  檢察官莫羅上校在起訴發言時異常激動和憤慨。法庭為了表現出司法的客觀性,幾次打斷了他的話。但要讓他有所克制是困難的,因為恐怖、殘忍的獸行在燒灼著他。他繼續激憤地說道: 
  「南京是世界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之一,它在一場違反國際法和幾個世紀以來形成的全部戰爭法規的不宣而戰的軍事侵略中淪陷了,被洗劫、炸毀和燒光了。中國戰俘成群地被綁起來,然後進行大屠殺。」他說,這一古城的居民深陷在極大的痛苦和暴行之中,他們無端地慘遭搶劫和殺戮。 
  首席檢察官基南認為,坐在這裡的20多名被告同希特勒之流攜起手來,對民主主義國家計劃、準備並發動了大規模的侵略戰爭,結果使幾百萬人喪失生命,資源遭到破壞。他有充分的理由和足夠的證據斷言:「南京陷落後,緊接著是對數以萬計的俘虜、和平居民和婦女兒童的殺戮、欺凌、摧殘以及對毫無軍事意義的眾多房屋的破壞。這些事件被稱為現代戰爭史上獨一無二的南京大屠殺。」 
  被告席上,指揮實施南京大屠殺的日軍統帥松井石根滿臉懊喪、懺悔和可憐的神情,像個斷頓的大煙鬼。他為自己所作的辯護,與他的臉色一樣枯晦,他使出了三招:一招是矢口否認,二招是裝聾作啞,第三招是推卸責任。 
  「西方帝國主義侵略東亞的戰爭同日本進行的日清、日俄戰爭是本質完全不同的兩種戰爭。……東洋日本與中國之抗爭,一方面應視為兩國人民自然發展之衝突,同時亦可視為兩國國民思想之角逐。蓋中國國民之思想,最近半世紀間明顯受歐美民主思想與蘇聯共產思想之感化,致東洋固有的儒教、佛教思想發生顯著變化,中國國內變化招致各種思想之混亂與紛爭,乃至形成同日本民族紛爭之原因。」這是什麼意思?是說日本的侵略是出於善意?並非野蠻,並非帶有掠奪的目的?還是想利用法官們價值觀念的不同引起他們之間的隔膜與對立?總之,松井全盤否定了南京大屠殺的暴行。他說「基南檢察官所云對俘虜、一般人、婦女施以有組織且殘忍之屠殺姦淫等,則純係誣蔑。而超過軍事上需要破壞房屋財產等指責亦全為謊言。」 
  松井的狡賴不足為怪,直到今天,我們仍然能經常看到如出一轍的論調。1995年2月3日,一群乾癟的老兵、說話溫柔的學者和氣勢洶洶的右派惡棍聚集在東京,他們向日皇像鞠躬,他們攥緊拳頭叫嚷。一個26歲的神道教女教士撥開人群,對著3000名狂徒說:「我們大家都毫無疑問地堅信,打那場大東亞戰爭的目的,是要把所有亞洲人從白人優越論者手中解救出來。」活動的組織者、道教大學的英語教授中村說:「日軍1937年在南京屠殺了30萬中國人的事件,是歷史的最大謊言。」1973年,鈴木明出版過一本名叫《「南京大屠殺」的幻影》,他把南京大屠殺說成是虛構的「幻影」。這本書充當著否定南京大屠殺的有力武器。 
  到底是誰在虛構?1946年的法庭裡一片黑暗,一束強烈的光柱打到白色的銀幕上,歷史真實出現了:一陣槍響。一片雜陳的屍體。刀光內過,滾落一顆帶血的頭顱。渾身血傷的中國難民在顫慄。鋒利的刺刀扎進嬰兒…… 
  在人們的怒罵和哭泣聲中,法庭又出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文件,它來自法西斯陣營內部,是納粹德國駐南京大使館打給德國外交部的一份密電。電報描述了日軍在南京殺人如麻以及強姦、放火、搶劫的情狀,最終的結語是:   
  觀音不度屠城元兇(2)   
  「犯罪的不是這個日本人,或者那個日本人,而是整個的日本皇軍。……它是一架正在開動的野獸機器。」 
  乾瘦的松井低下了骷髏一樣的頭顱。他的嘴裡在嚅囁著什麼。他抬起頭來說:「當時我正在養病,對發生了什麼全然不知。」此為第二招。 
  法庭以足夠的證據駁回了他的謊言。12月17日那天,日軍舉行了狂熱的入城式和慰靈祭。時任華中方面軍司令官的松井石根乘車來到城東滿目瘡痍的中山門,在那裡換騎上一匹栗色的高頭大馬,他要讓土兵們看清楚他們的統帥。他耀武揚威地進了城,成千上萬的日軍官兵在街道兩旁列隊歡呼,他戴著白手套的手在空中得意地揮動。他縱了縱小鬍子。他嗅到了人肉燒焦的氣味,看到十幾處高高竄起的大火像勝利的戰旗一樣迎接他。戰馬邁著悠閒的步子,把他送到城北面的首都飯店。 
  1995年中國導演吳子牛導演的影片《南京大屠殺》,再現了當年一幕幕真實的情形: 
  ——十多個日本兵押著幾百名中國警察。幾個日本軍官在女警察跟前站住,用刀挑去她們的帽子,強行拉走了幾個。警察們騷動起來,日本兵挺槍恫嚇。兩名半裸的女警察衝出,被光著上身的日本軍官開槍打死。日本兵抬來幾筐米飯。一個日本兵說:「乾脆處理了吧。」軍官一揮手,機槍響了,警察們倒在血泊之中。 
  一個軍官向松井石根報告說,已抓到了十多萬名中國軍人,每日伙食供應成了大問題。松井略一沉吟,說:「我考慮我們的力量不足。如果我們有太多的仁慈,我們就會遇上麻煩。那就消滅了吧。」 
  江風怒號的草鞋峽,悲憤的俘虜被趕上土坡。軍官下令開槍,機槍手略一猶豫,軍官抽刀劈殺了他。槍炮齊鳴,俘虜群像江濤一樣翻滾。 
  這與曾被日軍俘虜的上尉軍醫梁廷芳的證詞完全一致。 
  ——幾所大學建立的難民安全保護區。英、美、法等國的國旗徐徐飄拂,各種帳篷和木屋擁擠在操場上。五、六輛載著日軍的卡車駛到安全區門口停下,幾百名發情的畜牲撲向大門。救委會主席雷伯擋在門口:「這是國際安全區,是得到你們的最高司令批准的,你們不能進來。」他遭到了日本兵的暴打。魏特琳女士手中的美國國旗被日本兵奪去扔到地上。 
  就像惡狼撲向羊群,日本兵撲倒了一個又一個婦女。他們迫不及待地扯去散發著髒污的分泌物刺鼻惡臭的兜襠布,掏出黑漆漆的刀子一樣的物件,狠狠地插進人體最柔弱的部位。慘叫聲。皮靴和飛舞的皮鞭。幾位少女含辱跳樓。柔弱女子臉上的血和下身的血…… 
  這直接就是許傳音博士出庭作證時說出的那一幕。他當時在安全區擔任紅十字會副會長。 
  …… 
  在法庭證人席上,站出了一個又一個南京大屠殺的倖存者。金陵大學醫院外科主任、美國醫生威爾遜述說了他目睹的被日軍殺傷的中國軍民的慘狀。在那些恐怖的日日夜夜,威爾遜把目睹到的事實寫進了日記,日記內容於1995年譯成中文後,首先在南京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昨夜金陵大學一位中國員工的住所被搗毀,他的親屬、兩個婦女被強姦。在一所難民營裡,兩個大約16歲的女孩被輪姦致死。上午我花了一個半小時為一個8歲男孩做了縫補手術,他有5處刺刀傷,胃被刺穿,一部分大網膜流出了肚子外。 
  「今天我處理了一個有3處子彈孔的男人。他與其餘80人是從『安全區』的兩幢房子內被帶出來,在西藏路西邊的山坡上被殘殺的。80人中只有少數幾個是退伍軍人,其他都是平民百姓。他是唯一的倖存者。 
  「每個商業區都被放了火。昨天晚餐前我數了一下,共有12處起火,今天同一時候有8處,有些地方整幢建築被燒燬。 
  「一個40歲左右的婦女住進了醫院。她被日本人從難民營中帶走,名義上是給日本軍官洗衣服,帶走了6個婦女。她們白天為日軍洗衣服,晚上則被日本人強姦,她們中有5個人一晚上要受到10至20次的強暴,而另一個由於年輕漂亮,每晚要受到大約40次姦污。第三天兩個日本兵把她帶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想砍掉她的頭,其中一個砍了她4刀,但只削掉了她的頸背部到脊柱的全部肌肉,另外她的背部、面部和前臂還有6處刀傷……」 
  梅奇牧師是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的主席,他從人道的立場,控訴了日軍殺人、強姦和搶劫的事實: 
  「日軍佔領南京後,就有組織地進行屠殺。南京市內到處是中國人的屍體。日本兵把抓到的中國人用機槍、步槍打死,用刺刀刺死。 
  「強姦到處都有發生,許多婦女和孩子遭到殺害。如果婦女拒絕或反抗,就被捅死。我拍了照片和電影,從這些資料上可以看到婦女被砍頭或刺得體無完膚的情形。如果婦女的丈夫想救自己的妻子,他也會被殺死……」 
  梅奇牧師滔滔不絕地列數了一百多件罪行,件件冷得讓人見血見淚,令人髮梢生寒。他回答了薩頓檢察官的訊問,又接過松井石根的辯護律師布魯克斯扔過來的白手套。在整個審判過程中,被告們的美國律師異常賣力,為了開脫被告罪責及拖延審判的進程,他們盤問、攻擊檢方提供的證人證件,駁辯、非難檢方的論證主張,可謂無孔不入,無隙不乘,態度張狂而齷齪。布魯克斯一出劍,就可看出他是一個有經驗的對手。   
  觀音不度屠城元兇(3)   
  布魯克斯:「你看到過強姦的現行犯嗎?如果有,那麼是幾個」 
  梅奇:「我看到過一個日軍在實際進行這種行為,還看到過兩個日本士兵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按在床上。」 
  「一個是現行犯,另一件未遂,是這樣嗎?」 
  「他們兩人把女孩壓在床上。」 
  「你看到搶劫或者你本身被強盜搶過的事件有幾回?」 
  「我見過偷電冰箱的日軍。另外……」 
  梅奇停了一下,他在考慮戰鬥的嚴肅性。但這種事對日本人來說委實是十分難堪的。沒容他考慮成熟,布魯克斯就催促了。於是便有了下面的一段話,由於細節的生動及與法庭莊重氣氛的不諧,而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梅奇說:「一天夜裡,一個日本兵竟三次闖進我的住宅。他的目的是想強姦藏在我家裡的一個小女孩,另外就是偷一點東西。他進來一次,我就大聲斥責一次,但每次他都要偷點東西走。為了滿足他的慾望,最後一次,我故意讓他在衣服口袋中掏去了僅有的60元紙幣。他得到了這筆錢後,便滿足和感謝了我,然後一溜煙似地從我家的後門竄出去了。」 
  二十天裡唯一的一次,審判席上的法官和旁聽席上的群眾哄堂大笑起來。如同一個小丑在一出小小的正劇裡掉了出來,演出了一幕滑稽戲。連被告席上的戰犯們也失聲笑了出來。但他們張開的嘴巴裡像被塞進了一撮豬毛,隨著吃吃的笑聲往裡走。這是魔鬼的笑,像哭。 
  檢察方面的證人證詞和各種材料堆起來有一尺多高。廣播電台每晚穿插著音樂,向日本人民播送關於南京暴行的《這就是真相》的專題。中外證人的口頭證言及檢察與被告雙方的對質辯難常常達到白熱化的程度。法官席在認真傾聽。旁聽席的上千人屏住呼吸聆聽。被告席也在陰鬱的氣氛中仔細地聽著。 
  英國人羅倫斯和中國證人尚德義、伍長德、陳福寶……站到了證人席上。他們莊嚴地向法庭宣誓,他們陳述的都是事實。被稱為「日本通」的金陵大學美籍教授貝德士站到了證人席上,陳述著他目擊的淒慘情景: 
  「日軍進城後的幾天間,我家附近的馬路上被他們射殺了無數平民,屍體比比皆是。 
  「一大群中國士兵在城外就投降了,被解除了武裝,三天後被日軍的機槍掃射死了。 
  「我的朋友親眼見到一個中國婦女被17個日本兵輪姦,九歲的女孩和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也被強姦了……」 
  松井石根不得不供認道: 
  「余於1937年11月被任命為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攻擊南京時不意若干青年軍人竟於佔領南京時有殘暴行為,實屬遺憾。」但他並不服罪。他想避重就輕,推卸責任。於是他使出第三招。 
  松井石根大言不慚:「我始終堅信,日中之間的鬥爭是亞洲大家庭中兄弟間的爭吵,日本不可避免地要動用武力,以拯救旅居中國的日本僑民,保護我們的權益,這同哥哥經長期忍耐後趕走不聽話的弟弟沒什麼兩樣,目的僅僅是促使中國回心轉意。驅使這一行動的動機並非仇恨而是愛憐。」 
  他說:「由於我多年宿願乃是使日中共存共榮,因此在佔領南京時採取種種預防措施,以避免這一戰爭給全體中國人民帶來苦難。」 
  松井石根的辯護人、曾駐南京的第九師團第三十六縱隊長脅阪次郎大佐在宣誓證詞中說:「松井大將常常訓示部屬要嚴守軍紀風紀,宣撫愛護居民。」 
  難以置信的是,松井石根怎麼竟能承受住事實與謊言之間如此巨大的反向力量。在暴行達到頂峰時,國際安全區的負責人竭力對獸軍進行勸阻,同他們討價還價地談條件,通過新聞記者向世界輿論揭露獸軍的暴行,同時將暴行整理成備忘錄,兩次通過外交途徑向獸軍當局提出強烈抗議。 
  檢察官諾蘭並沒有受到干擾,他訊問道:「國際委員會送交的日軍暴行備忘錄,你看到過嗎?」 
  松井石根回答:「見到過。」 
  「那麼你採取的究竟是些什麼措施呢?」 
  「我出過一張整飭軍紀的佈告,貼在一座寺廟的門口。」 
  「你以為在浩大的南京城內,日軍殺人如麻,每天有成千成萬的男女被屠殺和強姦,你的一張佈告會有什麼效力嗎?」 
  松井語塞。他想了想,說:「我還派了憲兵維持秩序。」 
  「多少憲兵?」 
  「記不清了,大約有幾十名。」 
  「你以為在幾萬日軍到處瘋狂地殺人、放火、強姦、搶劫的情況下,這樣少數的憲兵能起到制止的作用嗎?」 
  松井又想了想,說:「我想能夠。」 
  當證人證實當時南京只有17名憲兵,這些憲兵本身也參加了暴行時,松井煙鬼般的臉上又重重地刷上了一層死灰色。 
  松井企圖逃脫罪責的努力落空了。 
  早於開庭審判前的調查訊問期間,松井就力圖推卸自己的責任。面對莫羅法官的訊問,他說要把日軍在戰場上的行為同作戰外的不法行為區分開來,犯罪分子當時已被處置。他強調說,他並非是要譴責朝香宮,但南京暴行確實是朝香宮任司令官的部隊干的。為了表明自己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具有積德行善的情懷,他告訴莫羅,他從南京回國後,即在熱海市附近的伊豆山上修建了一座神殿,塑了一尊觀音菩薩的全身像,並將從長江盆地運來的染血的泥土撒在基座上。他曾晝夜不息地在這神像前為兩國軍人的亡靈得以安息,為世界和平得以實現而祈禱。   
  觀音不度屠城元兇(4)   
  這在無意當中透露出日本政府對南京大屠殺的態度。迫於世界各國輿論的壓力,松井石根及其部下80名將校被召回國內,但沒有受到任何處罰。松井回國後被任命為內閣參議。由於在戰爭中的「功勞」,日本政府還於1940年給他授勳。他對人說,他回國不是因為他的軍隊在南京犯了暴行,而是他的任務到了南京業已終結。 
  夫人磯部文子陪著他到伊豆的山淙淙園靜養。陶瓷觀音像落成後,他寫了一篇《興亞觀音緣起》的文章刻在它的基石上。文章寫道: 
  「中國事變,友鄰相爭,掃滅眾多生命,實乃千古之慘事也。余拜大命.轉戰江南之野,所亡生靈無數,誠不堪痛惜之至。茲為弔慰此等亡靈,特采江南各地戰場染彼鮮血之土,建此『施無畏者慈眼視眾生觀音菩薩』像,以此功德,普渡人生……」 
  抑或松井石根真的要立地成佛了?臂帶「MP」標誌的國際憲兵在巢鴨監獄寬大的走廊裡來回走動,粗重的皮靴踏下去,傳出響亮的震感。松井感到不安了?感到恐懼了?而生反悔之心了?他用血腥氣猶烈的手,在牢房的牆上掛了一幅觀音畫像,每天早晚在像前合十禮拜,誦讀《般若心經》和《觀音經》。他在等待著最後的命運。 
  因南京大屠殺而作為甲級戰犯同時受審的,還有華中方面 軍副參謀長武籐章。 
  武籐章協助松井指揮日軍攻陷南京後,奉命安排日軍宿地。他借口「城外的宿地不足」,「由於缺水而不敷使用」,命令城外的日軍可隨意在南京城內選擇宿營地。堤壩開了,亢奮的洪水撞擊著,嘶喊著,帶著巨大的破壞力晝夜不停地在大街小巷奔流,給市民帶來了滅頂之災。12月17日,日軍舉行盛大的「入城式」,他陪同松井石根穿過中山門,進入血雨腥風的南京城,分享著獸兵們對統帥的歡呼。第二天,他又陪同松井參加了「慰靈祭」。對於發生在他身邊的燒、殺、奸、掠,他只是獰笑,獰笑。他給了狂獸們更大的勇氣和更野蠻的慾望。 
  殘暴是他的性格。1945年初,武籐章任駐菲律賓的日本第十四方面軍參謀長,指揮日軍同美軍作戰。美軍到達之前,他的部下在馬尼拉市搶劫、強姦、屠殺,製造了駭人聽聞的「馬尼拉慘案」。 
  在「馬尼拉慘案」中,最為殘忍的是日軍在聖保羅大學一次殺害800多菲律賓兒童。獸兵們在大學餐廳裡擺放了一些點心,把800名孩子哄騙進來。正當孩子們吃點心的時候,一個獸兵拉動了藏在燈架內的集束手榴彈,懸掛在兒童頭頂的五盞枝型吊燈轟然一聲巨響,屋頂掀開了,孩子們被炸得血肉橫飛,沒死的在奔跑中倒在了機槍的火舌下。多麼殘酷的遊戲,只有滅絕人性的瘋獸才能幹出這樣的勾當。還有,日軍士兵強迫一名美國俘虜把自己手背上的皮剝下來吃掉。一批平民像圈羊般被趕到一起,四周堆滿澆上汽油的木器,一把大火點燃,燒乾了人血。日軍在光天化日之下恣意姦淫年輕姑娘。反抗被斬首,顱腔裡往外噴著熱血的屍體也遭到姦淫。可憐的姑娘,他們連一個乾淨的屍體都不留給她!值得提出的是,日軍製造「馬尼拉慘案」,是在指揮官的命令和准許下進行的。美軍繳獲到一份這樣的日軍命令:「殺死菲律賓人時,盡量集中在一個地方,採用節省彈藥和人力的方式進行,屍體的處理很麻煩,應把屍體塞進預定燒掉或炸毀的房屋裡,或扔進河裡。」 
  二戰期間發生的「三大慘案」,即南京大屠殺、菲律賓大屠殺和泰緬鐵路戰俘事件,武籐章主謀參與的就佔了兩個。 
  1948年4月,曠日持久的庭審終於結束了。法庭進入起草判決書的階段。經過梅汝璈的爭取,由中國法官負責起草有關日本侵略中國的部分。在起草過程中,中國法官們經受著持續的震驚和痛苦,淚雨連綿。在一次法官會議上,梅汝璈慷慨陳詞地說:「由法庭掌握的大量證據,可以看出,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比德國在奧斯維新集中營單純用毒氣屠殺,更加慘絕人寰。砍頭、劈腦、切腹、挖心、水溺、火燒、砍去四肢、割生殖器、刺穿陰戶或肛門等等,舉凡一個殺人狂所能想像出的殘酷方法,日軍都使用了。南京的許多婦女遭強姦後又被殺掉,日軍還將她們的屍體斬斷,對此種人類文明史上罕見之暴行,我建議,在判決書中應該單設一章予以說明。」 
  梅汝璈說完剛剛落座,又站起來用壓低的嗓門說:「我的這個請求,務請各位同仁予以理解、贊同。」 
  法庭庭長韋伯同意了,其餘九位法官也同意了。 
  松井石根捧著《觀音經》,在他的所謂生死由天的境界中等來了對他的宣判。 
  在兩名高大憲兵的監押下,他摘下眼鏡,筆直地站在了審判席上。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根據大量的人證、物證,確認南京大屠殺是現代戰史上破天荒之殘暴紀錄。在長達1218頁的《判決書》中,用兩個專章,作了題為「攻擊南京」和「南京大屠殺」的判詞。 
  《判決書》認定了松井在侵佔南京中的作用: 
  「松井被任命為上海派遣軍司令官離東京赴戰地時,他已經想好了在預定佔領上海後就進兵南京。他在離東京前,要求給上海派遣軍5個師團。因為他早就對上海和南京附近的地形作過調查,所以他對進攻南京作了實際的準備。」   
  觀音不度屠城元兇(5)   
  松井和武籐縱容暴行: 
  「1937年12月初,當松井所指揮的華中方面軍接近南京市的時候,百萬居民的半數以上及全體中立國的國民——其中除少數留下來以便組織國際安全區外——都逃出了南京。……因為中國軍隊差不多已全部從南京市撤退,或已棄去武器和軍服到國際安全區中避難。所以,1937年12月13日早晨的佔領完全沒有遭到抵抗。日本兵雲集在市內並且犯下了種種暴行。……日軍在佔領南京後,至少有六個禮拜,包括松井和武籐入城後的至少四個禮拜,一直不斷地在大規模地進行著大屠殺。」 
  暴行驚天地,泣鬼神: 
  「中國人像兔子似地被獵取著。」 
  「全城中無論是年輕的少女或老年的婦人,多數都姦污了。並且在這種強姦中,還有許多變態的和淫虐狂行為的事例。許多婦女在遭強暴後被殺,軀體被斬斷。」 
  「日軍僅於佔領南京後最初的六個星期內,不算大量拋江焚燬的屍體,即屠殺了平民和俘虜20萬人以上。」 
  武籐與松井完全知道所發生的種種暴行: 
  「南京安全區委員會幹事史密斯說:『在最初的六個禮拜中,曾每天提出兩次抗議。……無論是武籐和松井都曾承認,南京失陷後,他們還在後方地區的司令部時,就已聽到過在南京所犯的暴行。松井承認,他曾聽說過許多外國政府已對這類暴行提出了抗議。」 
  松井是指揮南京大屠殺的罪魁禍首,其大罪不容抵賴: 
  「松井在1935年退役,在1937年因指揮上海派遣軍而復返現役。接著,被任命為包括上海派遣軍和第十軍的華中方面軍司令官。他率領這些軍隊,在1937年12月13日佔領了南京市。中國軍隊在南京陷落前就撤退了,因此所佔領的是無抵抗的都市。接著發生的是日本陸軍對無力的市民施行了長期持續的最恐怖的暴行。日本軍人進行了大批屠殺、殺害個人、強姦、搶劫及放火。……當這些恐怖的突發事件達到最高潮時,即12月17日,松井進南京城並曾停留了五至七天左右。根據他本身的觀察和參謀的報告,他理應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自己承認曾從憲兵隊和使、領館人員處聽說過他的軍隊有某種程度的非法行為。在南京的日本外交代表每天收到關於此類暴行的報告,他們並將這些事報告給東京。本法庭認為有充分證據證明松井知道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對於這些恐怖行為,他置若罔聞,或沒有採取有效辦法來緩和它。」 
  沒有根據證實松井由於生病而無法實施制止暴行的願望: 
  「他的疾病既沒有阻礙他指揮在他指導下的作戰行動,又沒有阻礙他在發生這類暴行時訪問該市區達數日之久。而對於這類暴行具有責任的軍隊又是屬他指揮的。他是知道這類暴行的。他既有義務也有權力統治自己的軍隊和保護南京的不幸市民。由於他怠忽這些義務的履行。不能不認為他負有犯罪責任。」 
  法庭莊嚴宣告:「被告松井石根根據起訴書中判決為有罪的罪狀,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處你以絞刑。」 
  武籐章被認定犯有參與策劃發動侵略戰爭、製造南京大屠殺和馬尼拉慘案等多項罪行,亦被判處絞刑。 
  絕望過後便是決心,便是本相。1948年12月21日,武籐章接到兩天後執行死刑的通知。他坐在稻草墊上,就著刺眼的燈光,寫了一節含著悲絕之情的俳句:「霜夜時,橫下鐵心,出門去!」 
  松井賦七律表露心跡: 
  天地無恨人無怨, 
  心中只有無畏念。 
  思寧神安上旅途, 
  無愁無慮趨向前。 
  他們把詩交給了教誨大法師花山信勝博士。   
  被告與證人均缺席(1)   
  朝香宮鳩彥畢恭畢敬地走進明治宮殿二層的政務室,天皇還沒到。像往常一樣,天皇寬大的辦公桌上放著硯台盒、印色盒、筆洗、自來水筆的貯墨管,還有圓形鐘錶和檯燈。此外,天皇不離手邊的生物學筆記和分類卡片也放於台案上。桌子的後面放著一張深咖啡色的皮轉椅。椅子右後方的牆角有一個裝飾架,上層是林肯的胸像,下層是達爾文的像。 
  天皇走了進來。如果是去綾綺殿,他是要穿黃櫨染御袍的。而來這裡,他通常身穿陸軍大元帥軍服,戴著大勳位的副章,腰際挎著元帥佩刀。「七·七」事變以後,他停止了一切娛樂,全神貫注於戰爭全局。 
  朝香宮深深地垂頭敬禮,天皇也輕輕點了下頭。 
  天皇看了他的這位叔父一眼:「華中方面的戰事,你怎麼看?」 
  朝香宮有所預料:「最近的局勢很可樂觀。」 
  「有必勝的把握嗎?」 
  「皇軍無敵。」 
  「是這樣嗎?」天皇緊接著說:「聽說松井石根大將近來身體不好。我想派你擔任上海派遣軍司令官,協助他會攻南京,逼迫蔣介石投降。」 
  朝香宮胸部一挺,提高聲量說:「臣有信心發揚日本武威使中國屈服!」 
  天皇點點頭。朝香宮多次煽動少壯軍人鬧事,他對這位不安分的叔父是不滿意的。這回好像是要給他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受命後尚未出發,朝香宮就迫不急待地把天皇的決心電告前線部隊:「切望攻佔南京」。12月5日,他帶著加蓋了國璽的絕密敕令飛離東京,7日到達華中前線,敕令裡寫道:「華中方面軍司令官當與海軍協同進攻敵國首都南京。」弧光一閃,朝香宮拔出雪亮的指揮刀。 
  部隊接到了親王的密令:「殺死全部俘虜。」 
  英國哲學家羅素說:「任何組織所喚起的忠誠都不能與民族國家所喚起的忠誠比擬。而這種國家的主要活動是進行大屠殺準備。正是對這種殺人的組織的忠誠,使得人們容忍極權國家,並寧肯冒毀滅家庭和兒童乃至整個文明的危險……」 
  日軍官兵完全瘋了,他們完全變成了喪盡人性的獸。帶著皇氣的朝香宮與松井石根聯手,指揮獸兵們把南京推進了血海。中國人的鮮血濺上古城牆根,染紅浩浩長江。 
  1月30日,朝香宮奉電召回東京,向天皇陳情邀功。天皇滿意他們的表現,稱朝香宮、松井石根和柳川平助為「攻佔南京三元勳」。2月26日,天皇在他舉行登基儀式的葉山行宮接見三名劊子手,盛宴除塵。宴畢賜每人一對雕有皇室神聖徽記菊文章的銀質花瓶,親手為他們掛上多枚勳章。這是最高的殊榮。 
  然而,朝香宮卻沒有被送上國際軍事法庭的被告席! 
  在巢鴨監獄的秘密訊問室裡,除了松井石根強調了朝香宮對南京大屠殺應負的責任外,田中隆吉也指出:朝香宮鳩彥的上海派遣軍在南京事件中的表現是惡劣的。但這些被掩蓋了。追究皇親的戰爭責任直接威脅到天皇,這不符合美國的利益。罪惡纍纍的陸軍元帥、皇親梨木宮守正被作為戰爭嫌疑犯抓了起來,幾個月後又被麥克阿瑟釋放。而對朝香宮更是秋毫無犯。 
  審判大廳裡進行著曠日持久的唇槍舌戰。法官們,被告們,律師們,證人們,似乎誰都忽略了朝香宮的存在。被告席沒有他的位置,甚至沒有被作為證人帶上法庭。他被遺忘了。在他的身後是天皇。 
  不—— 
  他們就在被告席上!我們分明看到他們站在被告席上。他們在恐懼地顫抖,垂下的頭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我們,在南京大屠殺中屈死的鬼魂,我們要控告他們,審判他們,懲罰他們! 
  我叫唐鶴程,原是教導總隊當營長的警衛員,在草鞋峽大屠殺中遇的難。我證實日本鬼子用機槍掃、刺刀戳、汽油燒,極為殘暴地殺死了57418名中國軍民。 
  兵潰如山倒。軍民被硝煙和屍臭味裹著,在夜色中拚命奔逃。天濛濛亮時我們被鬼子抓住了,被關進幕府山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裡。這裡有難民和散兵,男女老幼,還有幾十個女警察。幾天中沒吃沒喝,鬼子持著粗大的木棍和刺刀在人群裡走來走去,一有個不順眼就砸就戳,每天都往外面的壕溝扔被奸死的婦女。被抓到的人仍源源不斷地向這裡匯聚。 
  人們不甘心坐著等死。第四天夜裡,一個四川兵放火點燃了用蘆草蓋的大棚,烈焰藉著風勢騰空而起,人們乘勢往外衝。日本兵的軍號和機關鎗響了起來,逃跑的人被打死幾千。 
  過了一夜天還沒亮,開來幾輛載著整匹白洋布的卡車。鬼子用刺刀把白洋布撕成布條,把我們膀子靠膀子綁了起來。人群離開了幕府山,被鬼子用刺刀押往草鞋峽。天黑時到達了那裡。 
  「坐下!統統的坐下休息。」鬼子一邊喊一邊後撤。江灘上黑壓壓地坐滿了人,我們預感到鬼子要下毒手了,便互相用牙齒咬開了繩結,想伺機與鬼子拚個魚死網破。這時江邊兩艘小艇上的探照燈射向了人群。路邊澆上汽油的柴草也點著了,江邊混亂起來,我們向來不及後撤的鬼子撲上去。鬼子的重機槍從四面向我們掃來,人群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像被割的稻子一樣成片地倒伏下去。一股發燙的血柱噴到我的臉上,幾乎是在同時,我感到自己的腦門一亮,灌進了一股涼風。我死了。另一個人的屍體重重地壓住了我。   
  被告與證人均缺席(2)   
  槍聲停了,鬼子端著刺刀在屍叢中來回地尋找戳刺傷者,最後搬來稻草和汽油焚燒。我聽到了人肉人骨燃燒的聲音,聽到未死者的叫罵和鬼子的獰笑。我聞到了人肉人血燒焦後濃烈氣味,看到嬰兒化作了黑煙! 
  傷天害理的鬼子,你不要以為焚屍滅跡就能逍遙法外了。我要鑽到你們的腦殼裡去颳大風,每天每天刮! 
  我不是人呀——我是個王八蛋!皇軍,都他媽的是狗娘養的畜牲! 
  王小六目光呆癡,蓬頭垢面,光赤著雙腳站在荒墳野草中。 
  我不是人。我原名叫王少山,曾在東京的一所醫學院留學,和龜田是同班同學。南京一淪陷,龜田要介紹我去日軍司令部當翻譯,我就昧著良心當了漢奸。哪曉得,大禍就要臨頭了。 
  我經常帶著一大幫獸兵闖進安全區搶漂亮姑娘。龜田這個鬼孫子卻盯上了我的老婆。我老婆年輕的時候是鄰里間有名的大美人,四十歲的年紀了模樣仍然不減當年。我上還有年近七旬的老父,下有一對雙胞胎女兒,造孽哇。 
  我真是糊塗。龜田不久接到了調防的命令,當天晚上,他找個借口把我支走,帶著15個鬼子闖進我家,一進門就把我老婆按在床上行奸。我老父要阻止,就被捆住吊起來,他一邊掙扎一邊大罵,鬼子就鏟來大便糊他的嘴。別的鬼子在一旁輪姦我那兩個可憐的女兒。他們在母女身上發洩了獸慾還不夠,惡作劇地把我的老父放下來,剝去衣褲,逼著他奸我老婆。鬼子淫笑著,一刺刀扎死了兩條命。 
  第二天早上一回家門,我的兩眼突然發黑,過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情形。全家人一絲不掛。老父冰涼的臉上凝結著極度的痛苦和仇恨,兩個女兒被奸死,下身浸在血泊中,陰部插進了木棒和黑色的刀把。老婆張了張嘴,我趕緊湊過去,她只說出「龜田」兩個字就斷了氣。 
  我返身跑出家門,跌跌撞撞跑到司令部找龜田質問。他狠抽了我幾記耳光,把我拖出司令部扔在臭水溝裡。我爬起來尖叫一聲,破口大罵。龜田叫來一群憲兵,向我做了一個砍劈的手勢,幾把刺刀同時扎進了我的胸膛。他們用繩子捆住我的脖子,把繩子的另一端栓在摩托車的後座上,加大馬力狂開一氣,馬路上留下一道血跡和東一塊西一塊的爛肉碎布。 
  天打五雷轟的小鬼子造孽啊,我要捏住你們的心,用刀子割。瞧,這團漆黑的東西就是他們的心。 
  我不是我,我是永遠站在那棵槐樹下的那個女人的靈魂,她名叫靜緣,她瘋了。所以,我不是我。 
  那時我13歲,在庵觀當尼姑。1937年12月14日,畜牲日本鬼子放火燒了庵觀,我師傅被畜牲強姦後痛不欲生,跳入火中自焚。我僥倖逃了出來,全城都燃燒著大火,往哪兒躲啊,我只得躲在一棵大槐樹下。我驚懼地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還是被6個畜牲逮住了。他們中間的4個人輪流在我身上發洩獸慾,瘋狂地摧殘我,咬掉我的耳朵,乳房拉出一道深及脅骨的口子,全身血跡斑斑,沒有一塊好皮肉。我的下肢完全麻木了,陰道被塞滿了石子和泥土。我昏死過去,被好心的中國人抬到了醫院。我的爹娘啊,女兒對不住了。 
  畜牲日本鬼子說他們篤信佛教,敬畏神靈,呸!全是騙人的鬼話。當時不少人跑到寺廟庵觀避災,結果呢?不要說市民百姓,就是和尚尼姑也照樣被殺被奸。南京一帶有名的和尚隆敬、隆慧,尼姑真行、燈高、燈元都是在畜牲的進城第一天在廟庵中被殺掉的。畜牲日本兵還常以辱殺僧人取樂,他們於強姦輪姦少女後,抓來僧人令其向受害者行奸,有敢違者即割去生殖器致死。這些渾身長毛的畜牲! 
  在醫院醒過來,我木瞪瞪地看著圍護我的人們,安格爾護士流著淚說我瘋了。我沒瘋,瘋了的是靜緣。她是我的殼,我是她的靈魂,我找到了仇人,我每天唾罵、控訴他們,叫他們永遠不得安寧。 
  十七歲的潘秀英從泥土裡走了出來。她的短髮幾乎是豎了起來,藍士林褂子上掛滿血跡。她的一雙大眼睛像凝結了千年的火焰。 
  我要控訴鬼子,是鬼子殺了我的家,殺死了中國人無數好端端的家! 
  鬼子打進南京時,我才結婚幾個月,懷上了孩子。在白下路德昌機器廠做工的丈夫帶著婆婆和我進了難民區。一看人太多,我丈夫說自家門口有可藏身的防空洞,就返了回來。聽說他師傅被鬼子打中七槍死了,他急忙去中華門外埋師傅。 
  他回到家同我沒說幾句話,鬼子就嘰哩哇啦地來了。我和婆婆趕緊鑽進地洞,丈夫在上面蓋了些雜物,躲到了後院。鬼子進門後用刺刀亂捅亂翻,很快發現了地洞,槍拴拉得嘩嘩響,我和婆婆被逼著爬出了洞口。婆婆的腳跟還沒站穩,白光一閃,頭就飛了出去,滾出一丈多遠。接著我的脖子也挨了一刀,刀鋒碰到了我的喉嚨。我昏死過去。 
  鬼子走後,丈夫跑到前院,一見這個光景,他的身子一抽,全身發出折斷的悶聲。他跪在我身邊,抱著我又晃又喊,用淚洗我的臉。迷迷糊糊看到了他的臉,我說:「世金,世金,我不行了。」我的脖子還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他把婆婆的頭捧起來放進蒲包,找來幾個鄰居幫忙,把我抬到鼓樓醫院。 
  他得回去給婆婆收殮,不想路上被鬼子抓了夫。八天後回到醫院,我已不能說話了,我死了。在此之前我流產了,我們三個月的血淋淋的骨肉放在我身邊盆子裡。我的家死了,我的丈夫空了。   
  被告與證人均缺席(3)   
  現在,我們在集會,我同成千上萬被鬼子殘害的姐妹在一起,同三十萬被殘害的骨肉同胞在一起,我們在怒吼,在控訴殺人狂。這裡是靈魂的法庭,是歷史。是誰緊緊地閉著眼睛躲避我們!我們像黑夜一樣牢牢地抓住他,懲罰他。 
  幼女丁小姑娘被13個獸兵輪姦,在淒厲的呼喊聲中被割去小腹致死。 
  姚家隆的妻子在斬龍橋被姦殺,她八歲的幼兒和三歲的幼女在一旁號泣,被獸兵用槍尖挑著肛門扔進燃燒的大火。 
  年近古稀的老婦謝善真在東嶽廟被奸後,獸兵用刀刺殺,還用竹竿插穿她的陰部取樂。 
  民婦陶湯氏遭輪姦後,又被剖腹斷肢,逐塊投入火中焚燒。 
  她們在控訴! 
  雨花台2萬多受難者的冤魂在控訴! 
  中山碼頭2萬5干受難者的冤魂在控訴! 
  魚雷營9千受難者的冤魂在控訴! 
  燕子磯5萬多受難者的冤魂在控訴! 
  光華門,漢中門,紫金山,安全區…… 
  34萬亡魂匯聚成黑色的大火,熊熊燃燒。 
  朝香宮們被歷史永遠地釘在了被告席上。然而,他們卻逃脫了東京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這除了日本政客與美軍頭領在東京進行的骯髒交易外,起碼還有兩個因素,一是日軍在內部封口,一是日本對國民黨政府的影響。 
  1939年2月,日軍軍部下發了一個《限制自支返日言論》的密令,舉凡「作戰軍隊,經偵察後,無一不犯殺人、強盜或強姦罪」,「強姦後,或者給予金錢遣去,或者於事後殺之以滅口」』「我等有時將中國戰俘排列成行,然後用機槍掃射之,以測驗軍火之效力」等等,對於這些,歸國士兵都嚴禁談論。 
  在日本司法省密檔中有一份叫作《散佈謠言事件一覽》的文件,為1938年度思想特別研究員西谷徹檢察官所寫,記載了因違反密令而受處罰的事例。比如,一個尉官說:「我們在南京時,有五、六個中國女學生替我們做飯,燒完飯要離開時,我們把她們全殺了。有個走投無路的八歲男孩在哭泣,我的部下把他抱起來,因為小孩反抗,其他士兵就把他刺死……」這個尉官被判監禁三個月;一個老兵說:「在戰地,日本士兵三四個人一組到中國老百姓家搶豬搶雞,或強姦女人,把俘虜五六個人排成一列,用刺刀刺殺」,他因而被判監禁四個月;另有一個士兵說:「日軍真亂來,最近從大陸回來的士兵說,日本士兵由於沒嘗過殺人的滋味,想殺殺看,就大殺被俘中國士兵和農民」,他被判監禁八個月。 
  皇親自然在最嚴密的保護層中。 
  其二,日本投降後,以當時日本政府及軍部意志混亂、怕軍隊對天皇詔書生疑為由,朝香宮於8月17日親抵他曾經的嗜血之地,與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密談,從後來戰犯庇護自己罪行的手段和事實來看,他不會不為自己的罪惡進行清掃。岡村寧次與包括蔣介石在內的國民黨諸多高官關係甚密,後來連他本人這個侵華一號戰犯也得已逃脫審判。而對朝香宮這樣一個罪惡昭彰的大戰犯,國民政府在給國際軍事法庭的戰犯名單上從未提起。死難者的血債被埋得更深,死難者再一次受難。 
  朝香宮終未被送上法庭。另外的幾名屠城主犯,日軍第十軍軍長柳川平昭1944年病死;會攻南京的第十六師團長中島於1945年10月死亡,他們真的死了嗎?第十八師團長牛島與第一一四師長末松下落不明,他們是戰死了?是自殺了?還是藏匿起來了?成了歷史之謎。 
  他們中的兩個,第十軍參謀長田邊盛武被印尼爪哇軍事法庭處決;第六師團長谷壽夫在巢鴨監獄被關押半年後,被作為乙級戰犯,於1946年8月引渡到中國受審。在中國政府提出要求之時,美國有關人員同中國法官還有一段莫名其妙的交涉。盟軍總部法務處處長卡本德忽然跑到東京帝國飯店的中國法官住處,問梅汝璈對此事有什麼個人意見。他似乎很嚴謹,對梅汝璈說:「我擔心中國法庭能否給谷壽夫一個『公正審判』,至少做出一個『公正審判』的樣子」。 
  「你放心,」梅汝璈明白了卡本德的來意,直感到受難國人的血浪在胸口激濺,他義正辭嚴地對卡本德說:「根據一般國際法原則和遠東委員會處理日本戰犯的決議,對於乙、丙級戰犯 ,如直接受害國引渡,盟軍總部是不能拒絕的。」   
  亞述魔王留下指甲(1)   
  亞述魔王留下指甲 南京 1946——1947 
  一月份的南京,天空晦暗,郊外雨花台荒丘凹裡的野草在嗖嗖的陰風中抖瑟。滲透著鮮血的凍土被鐵鍬和鎬頭一下一下刨開,漸漸露出了森森白骨。這些屍骨有的反綁雙手,有的一劈兩半,有的身首異處,有的緊緊抱在一起,彈洞、銳器砍殺的痕跡……望著這慘烈的景象,在場的人們都哭出了聲。國防部軍事法庭庭長石美瑜也哭了。 
  1945年11月6日,作為處理戰犯的最高權力機構,國民黨政府成立了以秦德純為主任委員的戰爭罪犯處理委員會。12月中旬以後,分別在南京、北平、漢口、廣州、瀋陽、徐州、濟南、太原、台北等十處成立了審判戰爭罪犯軍事法庭,分別審理各地區的戰犯。1946年2月,國防部直屬的南京審判戰爭罪犯軍事法庭成立,由在民國21年司法考試中名列榜首的福州才子石美瑜任庭長,審判官有葉在增、宋書同等人,檢察官有陳光虞等人。 
  經過緊張而倉促的準備工作,1946年10月19日開始偵訊谷壽夫。 
  谷壽夫於1946年2月2日應中國政府請求在東京被捕,關押在巢鴨監獄;8月1日盟軍總部用專機將他押解到上海,關押於上海戰犯拘留所。戰犯處理委員會認為:谷壽夫是侵華最力之重要戰犯,且尤為南京大屠殺之要犯,為便利偵訊起見,決議「移本部軍事法庭審判」,10月由上海押解南京,關進國防部小營戰犯拘留所。 
  谷壽夫的模樣,如同後來的電影描繪日本舊軍人最常見的那種:一撮生硬的仁丹胡,堆著驕橫肉疙瘩的嘴臉,身材矮粗結實。即使此時脫去了軍裝,穿一件呢子大衣,還硬充斯文地頂著灰色禮帽,照樣遮不住一副嘴裡叼著刀斧、皮圍裙上沾滿了血腥的屠夫相。在訊問中,當問及他的侵華路線時,他對答如流,但否認在南京犯下過大屠殺的罪行,說在南京的街上連死人也沒有看見過。 
  他寫了一份《陳述書》為自己狡辯:「南京大屠殺的重點在城內中央部以北,下關揚子江沿岸,以及紫金山方向……與我第六師團無關。」「我師團於入城後未幾,即行調轉,故沒有任何關係。」 
  他的臉上寫著十二分的誠懇,也寫著十二分的潑賴。 
  「七·七」事變爆發後,他率部從日本熊本縣出發,入侵中國華北。他的部下大都來自九州島的熊本和大分兩縣,素以驃悍殘暴聞名。侵佔保定和石家莊後,他又乘船南下,在淞滬戰役中率先於杭州灣登陸,旋經松江、昆山、太湖,一路飄進,從中華門首先攻破南京城。 
  一位西方軍事評論員以傳說中魔法無邊的惡神來描述他,說他「以亞述魔王般的瘋狂暴怒,在大霧中向四面八方飛馳衝擊。」 
  獸軍一路燒、殺、奸、掠,沿途三百里到處是焦糊的殘賅,劈成兩半的幼童,砍掉四肢的漢子,割去乳房的婦女,奸死後陰部裡插進竹竿的婦女……一位英國記者記錄下了松江鎮遭劫後的慘狀:「幾乎見不到一座沒被焚燬的建築物,仍在悶燒的房屋廢墟和渺無人跡的街道呈現出一幅令人恐怖的景象。唯一活著的就是那些靠吃死屍而變得臃腫肥胖的野狗。在一個偌大的曾經稠密居住著約十萬人口的松江鎮,我只見到五個中國老人,他們老淚縱橫,躲藏在法國教會的院子裡。」 
  進了南京城,谷壽夫當即宣佈解除軍紀三天。於是血雨噴灑,火光沖天,女人慘遭雙重的虐殺。 
  第二次偵審,第三次偵審,人證、物證……事實!事實!事實!一束束白熾的光匯聚在一起,照亮了已沉入過去之暗霧的一切。 
  石美瑜、葉在增、陳光虞等帶人到花神廟、中山碼頭、草鞋峽、燕子磯、斬龍橋、東嶽廟等日軍大屠殺場地收集證據,在雨花台周圍挖掘出六處萬人坑。 
  法庭在南京12個區公所遍貼佈告,號召各界民眾揭發谷壽夫的罪行。慘痛的記憶點燃了,刻骨入髓的仇恨點燃了!人們湧向區公所。這一天飄起了大雪,大團的雪花像漫天的紙錢。從早到晚,中華門外雨花路第11區公所更是擠滿了人,擠滿了滾燙的眼淚。這眼淚一半是祭死去的親人,一半是咒殺人魔王的下場。他們留下證言,發了誓,按指印,畫十字。 
  審判官:宋書同 書記官:丁象庵 
  民國36年1月28日 上午 
  命引陳同氏入庭 
  問姓名 年齡 籍貫 住址 
  答:陳周氏,女,61歲,泰州人,住雨花台55號。 
  問:南京淪陷時你家有人被害麼? 
  答:我丈夫陳德銀在(民國)26年冬月12日在鄧府山地洞 
  內因為日本人要強姦我丈夫的小老婆,我丈夫哀求他,連一個 
  孩子共三個人都被刺死了。 
  問:你丈夫的小老婆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 
  答:陳謝氏,那時27歲。 
  問:強姦的時候你看見的麼? 
  答:我看見的,也是我收的屍。 
  問;當時是什麼情形? 
  答:先打死丈夫後強姦陳謝氏,奸後又打死了,小孩哭了 
  也打死了。 
  問:這小孩叫什麼名字? 
  答:小孩叫洪根。 
  問:當時有幾個日本人? 
  答:有四個日本人輪流奸的。 
  問;是什麼人打死陳謝氏的?你知道他的名字麼?   
  亞述魔王留下指甲(2)   
  答:是第一個奸的人打死的,名字不知道。 
  問:你說的是實話麼? 
  答:是的。 
  命引劉德才入庭 
  問:姓名 年齡 籍貫 住址 職業 
  答:劉德才,男,72歲,山東登州榮城人,住養虎巷一號,從前開雨花茶社。 
  問:你家有些什麼人? 
  答:我兒子在兵工廠做事,隨政府入川的,孫子同我在一起。 
  問:南京淪陷時你知道有什麼人被害麼? 
  答:我家後面有避難室,有10個人被日本人燒死了。 
  問:是什麼時候? 
  答:是日本人進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 
  問:日本兵駐在南門外什麼地方? 
  答:我家旁邊都駐的日本兵。 
  問:你知道還有別的人被害麼? 
  答:養虎巷有兩個地洞,共死了34個人。一個地洞在我家內,一個在我鄰居家。 
  問:在地洞內的人是怎麼死的? 
  答:燒死的。 
  問:你當時看見的麼? 
  答:我看見的。 
  問:這些人的屍首也燒了麼? 
  答:屍首是我埋的,埋在東邊山上。 
  問:都是燒死的麼? 
  答:有一個是上來時被刺刀刺死的。 
  問:還剩沒有死的人麼? 
  答:只有一個姓王的同姓李的沒有死。 
  問:來了多少日本兵到你家內? 
  答:有十幾個日本兵。 
  問:地洞內當時有多少人? 
  答:一個洞內10個,一個洞22個 
  問:這些屍首是你一個人埋的? 
  答:還有個姓戈的人同我一起埋的。 
  問:是什麼部隊? 
  答:都是從南門進城的部隊。 
  問:你說的都是實話麼? 
  答:實在的。 
  張陳氏:我兒子張進元被日本人拉夫拉去至今生死不明。我媳婦張孟氏生產才幾天被日本人強姦,沒幾天就死了。小孩也死了。我門口地洞裡打死三個人…… 
  蕭潘氏:,我大兒子蕭宗良,當時31歲,在冬月11日,日本兵進城,我家有幾十個人。我兒子正在吃中飯,聽說日本人來了,就躲進地洞裡。以後我聽到槍聲出去看,死了七個人,我兒子也在內,我兒媳被日本兵強姦了…… 
  陸夏氏:我的公公、婆婆、丈夫、小叔子四口被害。公公名陸榮龍,婆婆名陸李氏,丈夫陸錦春,叔叔三代子,於26年冬月11日晚上因房子被火燒了,我們躲在亂墳上,來了許多日本兵,碰到我公公,說是中央軍,就開了槍打死了。我叔叔去看,也打死。我的丈夫因為頭上有帽痕,也說是中央軍用刀砍死,我的婆婆去看,也被砍死了…… 
  周順生:我妻子周丁氏那時20歲,26年冬月14日在土板橋白下村倉庫被日本人強姦不遂,拉出去就開槍,打了肚子一下,四五天就死了…… 
  馬毛弟:我父馬民山在風台巷於26年冬月13日被日本人拖出去一槍打死了…… 
  人們痛陳著,他們說出的每——個字都是心底的硬傷,他們只有一個願望:把谷壽夫推上斷頭台,以慰親屬和同胞的九泉之靈,以雪國之恥辱。 
  法官們前後開了20多次調查會,傳訊了1000多名證人,獲取了大量證詞。書信、日記、照片和影片等罪證資料。在這些資料中,有一本5X10cm大小的長方形相冊,封皮上畫著一顆深紅色的心和一把白刃刀,刀上滴著鮮血,畫的右側是一個重重的「恥」字。相冊內剪貼著16幅日軍行兇作惡的現場照片。這本相冊的經歷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1938年1月,原在南京中山東路「上海照相館」當學徒的羅瑾躲過死劫,回到家中,到新開的、「華東照相館」做事。一天,來了一個鬼子少尉軍官,要沖洗兩個120「櫻花」膠卷。羅瑾在漂洗照片時驚呆了:其中有幾張日軍砍殺中國人的現場照片!他懷著激憤的心情偷偷地多印了幾張。此後,他格外留心,從日軍送來的膠卷裡加印了30多張這樣的照片,集中在自製的相冊裡。1940年,18歲的羅瑾參加了汪偽交通電訊集訓隊,住進了毗廬寺大殿,就把相冊帶去藏在床板下。這天隔壁的汪偽憲兵二團傳來嚴刑拷打聲,據說汪精衛要去那裡出席畢業典禮,不料在檢查內務時發現了一顆手榴彈,汪精衛聞知嚇得沒敢來。憲兵隊加緊了搜查和控制。羅瑾心情緊縮,在茅房的磚牆上掏空一個洞,將相冊塞進去,糊上泥巴。豈料一周後相冊不翼而飛,羅瑾大驚失色。 
  相冊轉到了另一個學員吳旋的手裡。那天早晨他走進禪院低矮的茅房,看見磚牆下的茅草叢中有一樣灰濛濛的東西,撿起一看,直感到熱血沖頂腦門,趕緊將它塞進懷中。此前相冊已被不少人傳看,汪偽的政訓員和日本教官都進行過逼脅追查。為了保住這難得的罪證,吳旋冒著生命危險,把它藏在他們住的殿堂裡一尊菩薩的底座下。畢業後,他把相冊帶回家,藏在自己的小皮箱的最底層。 
  吳旋把相冊送到了南京市臨時參議會。 
  罪行擢發難數!檢察官以極大的民族義憤,正式起訴谷壽夫。《起訴書》歷陳谷壽夫縱屬所犯的纍纍罪行,並請對其處以極刑。 
  1947年2月6日下午,中山東路勵志社的門樓上打開白底黑字的醒目橫幅:「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法庭裡拉出了有線大喇叭。四周中被群眾圍得水洩不通。作為審判大廳的禮堂裡座無虛席,站立的旁聽者擠滿了通道。全副武裝的憲兵分佈肅立。   
  亞述魔王留下指甲(3)   
  谷壽夫押上被告席。他的臉色灰白,渾身戰慄。顯然,他在用全部的精力支撐著自己。 
  石美瑜庭長問過了姓名、年齡、籍貫、住址後,檢察官陳光虞站了起來,宣讀《起訴書》:「被告谷壽夫,男,66歲,日本東京都中野區人,系陸軍中將師團長……」宣讀完《起訴書》,法庭宣佈指定律師替他辯護,他斷然拒絕:「我比律師先生更瞭解事實。」 
  法官:「你對檢察官指控你在南京大肆屠殺無辜百姓的犯罪事實,還有什麼話說?」 
  谷壽夫:「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奉天皇之命向中國作戰,交戰雙方都要死人,我深表遺憾。至於說我率領部下屠殺南京人民,則是沒有的事。有傷亡的話,也是難免。」 
  他稱他的部隊都是有文化的軍人,不會擅殺百姓,至於百姓的傷亡,可能是別的部隊士兵干的。他上推天皇,下推鄰軍。 
  法官請《陷都血淚錄》的作者郭歧營長出庭作證。 
  郭歧:「我要問谷壽夫,日軍攻陷南京時,你的部隊駐在何處?」 
  谷壽夫:「我部駐在中華門。」 
  郭歧:「《陷都血淚錄》所列慘案,都是我親眼所見,都是發生在中華門,它正是你部殘酷屠殺中國百姓的鐵證!」 
  谷壽夫仍要狡辯:「我部進駐中華門時,該地居民已遷徙一空,根本沒有屠殺對象。我的部隊一向嚴守紀律,不亂殺一人。」 
  這也是一種強暴!無恥無賴的谷壽夫當面稱訛,歪曲事實,激起了人們的新仇舊恨。法庭裡整個審判大廳裡有如山呼海嘯,怒罵聲,狂呼聲,詛咒聲,號啕大哭聲激撞在一起,有人眥目切齒地揮舞著拳頭,不顧一切地向谷壽夫衝去。這是石頭城的暴怒,是滔滔長江的暴怒,是整整一個中華民族的暴怒! 
  枯萎的谷壽夫,多麼渺小,多麼卑微! 
  石美瑜庭長也激怒了,他大呼一聲:「把被害同胞的頭顱骨搬上來!」 
  像夜晚突然關閉了所有的燈,變得沒有一絲光亮一樣,法庭裡陡然變得寂靜無聲。人們把力量全部集中在眼睛上。 
  憲兵抬出一個又一個麻袋,一個又一個頭骨從袋中滾動而出。一張又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孔,皮肉化去了,變成一個又一個白色的頭骨,在靜靜地滾動。黑洞洞的眼眶和口腔,白森森頭骨,無聲地堆滿了長長的案台。 
  他們在指控,在咆哮,全大廳的人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波,克制不住身體的抖動。 
  這是從中華門外的萬人坑裡挖掘出的一部分,刀砍的切痕清晰可辨。石庭長說。 
  紅十字會所埋屍骨及中華門外屠殺之軍民,大部為刀砍及鐵器所擊,傷痕可以證實。法醫潘英才說。 
  復仇的大地在劊子手的腳下熊熊燃燒。但他拒不認罪。也許罪犯的邏輯是同樣的。在巴黎格雷夫廣場,曾有一個殺人犯將受到砍頭的處罰,他在臨刑前對廣場上擁擠的觀眾只說了一句話:「我的朋友們,主要的是對任何事情一概不要承認!」 
  紅十字會副會長許傳音詳述了他目擊的慘狀,他說紅十字會的埋屍統計為四萬多具,實際數字遠遠超過,因為日軍不准正式統計。英國《曼切斯特衛報》記者田伯烈,金陵大學美籍教授貝德士和斯邁思出庭,站在公理和人道的立場上,用目睹的事實揭露和證實日軍的暴行。 
  遭日軍強姦的陳二姑娘鼓起勇氣走上了法庭,她不死就是為了今天,她抽泣著說:「兩個日本兵用槍對著我,我沒有辦法,他們一個一個地侮辱我。」哭吧姑娘,是的他們手裡有槍,委屈你了姑娘,用你的淚水來洗刷我們民族蒙受的恥辱吧。還有你,悲慘的姚家隆,當時你的手中為什麼沒有槍?日軍殺死了你的妻子及子、女,現在你被槍擊的後頸還在疼痛。控訴吧我的同胞。 
  谷壽夫還在頑固狡賴。 
  光柱打上了銀幕,谷壽夫在日軍自己拍攝的影片裡出現了。他看到罪惡之花怎樣在死亡與毀壞中開放,看到自己在大屠殺的中心得意的獰笑,他的指揮刀上留著血污。 
  彷彿聞到了刺鼻的血腥氣,他低下頭,抬手觸了觸鼻子。 
  擢發難數的罪行!7日和8日繼續傳證和辯論。80多位南京市民走上法庭。還有大量的物證。還有羅瑾和吳旋提供的照片: 
  定格:獸兵劈下的屠刀距一名中國人的頭部僅差10公分; 
  定格:少女忍辱撩起上衣,持槍的獸兵扯下她的褲子,扭過臉來淫笑; 
  定格:瘦弱的青年被蒙住雙眼綁在木柱上,練槍刺的獸兵刺中他的左胸; 
  定格:母親捧著女兒的一條腿悲痛欲絕,她的女兒被獸兵撕成了兩半; 
  定格:右手持亮晃晃的軍刀,左手擰著一顆人頭,一個獸兵站在橫七豎八的無頭屍叢間怪笑; 
  定格:一排頭顱整齊地擺放在土槽裡,他們的屍身不知在何處; 
  定格:幾名中國人在土坑裡將被活埋,坑沿上站滿了看熱鬧的獸兵; 
  定格:70多歲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她裸著下身和乾癟的乳房; 
  殺了他!整個審判大廳裡的氣氛就是這三個字。 
  1947年3月10日,法庭莊嚴判決: 
  「被告因戰犯案件,經本庭檢察官起訴,本庭判決如下,谷壽夫在作戰期間,共同縱兵屠殺俘虜及非戰鬥人員,並強姦、搶劫、破壞財產,處死刑。   
  亞述魔王留下指甲(4)   
  「被告谷壽夫,於民國26年,由日本率軍來華,參預侵略戰爭,與中島、末松各部隊,會攻南京——始於是年12月12日傍晚,由中華門用繩梯攀垣而入,翌晨率大隊進城,留住一旬,於同月21日,移師進攻蕪湖,已經供認不諱——及其陷城後,與各會攻部隊,分竄京市各區,展開大規模屠殺,計我被俘軍民,在中華門、花神廟、石觀音、小心橋、掃帚巷、正覺寺、方家山、寶塔橋、下關草鞋峽等處,慘遭集體殺戮及焚燒滅跡者,達19萬人以上。在中華門下碼頭、東嶽廟、堆草巷、斬龍橋等處,被零星殘殺,屍骨經慈善團體掩埋者,達15萬人以上,被害總數共30餘萬人——查被告在作戰期間,以凶殘手段,縱兵屠殺俘虜及非戰鬥人員,並肆施強暴、搶劫、破壞財產等暴行,率違反海牙陸戰規例及戰時俘虜待遇公約各規定,應構成戰爭罪及違反人道罪。其間有方法結果關係,應從一重處斷。又其接連肆虐之行為,系基於概括之犯意,應依連續犯之例論處。按被告與各會攻將領,率部陷我首都後,共同縱兵地肆虐,遭戮者達數十萬眾,更以剖腹、梟首、輪姦、活焚之殘酷行為,加諸徒手民眾與夫無辜婦孺,窮凶極惡,手段之毒辣,貽害之慘烈,亦屬無可矜全,應予判處極刑,以昭炯戒。」 
  旁聽席上的人們全部站了起來,每個人都像打贏了一場戰爭的統帥,臉上露出滿足、喜悅、高昂的驕情。 
  死囚不服,申請複審。1947年4月25日,南京國民政府防字第1053號卯有代電稱:「查谷壽夫在作戰期間,共同縱兵屠殺俘虜及非戰鬥人員,並強姦、搶劫、破壞財產,既據訊證明確,原判依法從重處以死刑,尚無不當,應予照準。至被告申請複審之理由,核於《陸海空軍審判法》第45條之規定不合,應予駁回,希即遵照執行。」 
  接到指令後,法官們興奮不已。他們怕延時生變,當晚就貼出佈告,通知新聞單位,決定第二天就執行。 
  1947年4月26日上午,古城南京萬人空巷,從中山路到中華門的20里長街,市民如堵如潮,他們要更貼近地感受劊子手的末日。 
  谷壽夫戴著禮帽和白手套,身穿日本軍服,被從小營戰犯拘留所提出。法庭驗明正身,宣讀執行令,問他還有什麼最後陳述。谷壽夫搖搖頭,戴著鐵銬的手顫顫地伸進衣袋,掏出一隻白綢縫製的小口袋,遞給檢察官,低聲說:「袋子裡裝著我的頭髮和指甲,請先生轉給我家人。讓我的身體髮膚回歸故土。」又掏出他寫的一首詩,內容大意是:在櫻花盛開的季節,我伏罪在異國,希望我的死,能消弭一點中國人民的仇恨。說完,他在死刑執行書上簽下顫抖的名字。兩名憲兵將他五花大綁,在他的頸後掛上一塊「戰犯谷壽夫」的木質斬標,押上了紅色的刑車。 
  來了!來了!鳴著尖利警笛聲的紅色刑車開過來了。它本應像一道閃電疾馳而過,但它不得不開得緩慢。扶老攜幼的市民盼著谷壽夫早死,但他們不得不像決堤的潮水一樣湧過去,絆住了刑車的腳步。人們痛苦地歡呼,幸福地悲泣,他們的臉上奔湧著悲喜交織的淚水。紅色刑車開過來了,這刺激著人們的回憶的紅色,點燃了昨天的鮮血與火焰,灼痛了他們心頭的傷。開過來了,刑車內囚著罪人和仇人,它的兩側掛著羅瑾和吳旋保存的照片,這是昨天的現實,是今天的惡夢和劇。人們在觀看用他們的血淚經歷編織的劇,一出深刻的悲喜劇。人們大幅度地投入進去,把它推向高潮和結局。 
  刑車終於到達雨花台刑場。劊子手谷壽夫被兩名行刑憲兵架下刑車時,嚇得全身癱軟,面無人色。他幾乎是被拖進了行刑地,剛一站定,緊隨其後的行刑手即摳動扳機。槍響,架著他的兩名憲兵撒手,子彈貫穿後腦自嘴裡出來,幾乎同時完成。谷壽夫往後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一灘污血,何以能祭奠成千上萬受難者的亡靈。 
  鞭炮喧鬧,數不清的紙錢、素燭、線香默默燃燒。酒水酹滔滔,南京城有了微紅的醉意。 
  而在鼓樓西側一座木結構的洋房裡,日軍總聯絡部班長、前日軍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卻在為谷壽夫鳴冤叫屈,他在日記中寫道:「幾乎無罪的谷中將代人受過,處以極刑,不勝慨歎。」繼而又寫道:「我被任命為第十一軍司令官負有攻佔武漢的任務,於1938年7月在上海登陸後,曾聞先遣參謀等人談及南京暴行真相,且悉與暴行有關的大部隊將用以進攻武漢,於是我煞費苦心充分做好精神準備,所幸攻佔漢口時,未發生一件殘暴行為。」 
  岡村寧次開始調整心理,編造記憶。他為自己的命運而擔憂。   
  三把鬼頭刀回到地獄(1)   
  三把鬼頭刀回到地獄 南京 1947 
  一把稱作「助廣」的波浪紋軍刀,刀身堅挺,刃口閃閃發光。在鑄造它的時候,鑄劍師一定曾把粘土和砂子抹在它燒紅的刃上,放入冷水中,將它淬成了「高炭鋼」。它一定鋒利得能削鐵如泥。「嚓」,一顆人頭便會咚地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滾成一個血淋淋的肉坨。快感像電擊般通過手臂,攫住了田中軍吉的心臟。這是多麼神勇而甜蜜的感受啊。他又用刀在一個中國人的後頸根上輕敲一下,當中國人吃驚地挺硬了脖子,他猛然將刀狠狠地劈下…… 
  「這照片上叫作『助廣』的刀是你的嗎?」審判長石美瑜晃晃照片,又重複問了一句。 
  田中軍吉猛地回過神來:這裡並不是陽光下橫溢著鮮紅血流的金黃土地,而是陰氣蕭蕭的中國人的法庭。他克制住一個驚戰。 
  這個粗壯得像頭野豬的傢伙甕甕地答道:「是我的刀。」 
  石美瑜:「作戰時佩帶的嗎?在南京作戰時也佩帶了嗎?」 
  田中軍吉:「是的。」 
  「就是用它殺過三百個人嗎?」 
  「沒有。」 
  石美瑜把案頭的一本叫《皇兵》的書拿起來,書中登載著被告的軍刀照片,並配以「曾斬三百人之隊長愛刀助廣」的說明詞。 
  石美瑜:「沒有殺過人就這樣寫了嗎?」 
  田中軍吉:「這是山中豐太郎的創作,是為了宣傳才這麼寫的。」 
  而被告在他寫的辯言中的說法卻與此相左,他寫道:「《皇兵》因為是士兵真實的寫照,沒有誇張和虛構,字裡行間溢滿著前線將士的心情,而被視為前線部隊最初的完全的現地報告,所以在出版前就引起廣泛的注意。」他炫耀說此書受到岡村寧次等軍界頭領的舉薦,外相松岡洋右更是認為此書值得向國外推薦,而親自題寫了書名。寫到這裡,他有些忘乎所以了,竟然以陶醉的情調寫道:「『皇兵』這兩個字是一種至上的名譽,松岡的揮毫也是很難得的。」 
  石美瑜接著問:「在南京大屠殺時你殺過三百個人,是嗎?」 
  田中軍吉並不鬆口:「沒殺過。」 
  「你別的還殺過多少人呢?」 
  「在通城殺過一個人,殺三百人是沒有的事。」 
  「就是這張照片上的嗎?」石美瑜又亮出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記錄了田中軍吉揮刀砍殺中國人的情景,並附布稱讚他勇敢的文字,刊登在東京的一家報紙上。 
  「是的。」 
  「那為什麼說這把刀殺過三百人呢?」 
  「是為了形容作戰時表現勇敢。」 
  石美瑜機智進擊:「你是在哪次作戰中殺人的呢?」 
  田中軍吉露出破綻:「我以前在前線部隊殺過一些人,不是三百個人,那是山中自己寫的,是沒有的事。」 
  「在什麼地方殺的呢?」 
  「正定、廣濟、金山以及南京的西南方一帶都殺過。」 
  「在南京殺過多少?」 
  「我們是攻的一條小路,我到的時候未見到中國兵,所以未殺過。」 
  「你剛才還說殺過。」 
  「我剛才說是打仗的。」 
  「你不是說在正定、廣濟、金山及南京的西南方都殺過人嗎?」 
  「也沒殺過。」 
  田中軍吉蠻橫地扭過頭去。他的供詞顛三倒四,出爾反爾,不能自圓其說。法官問既然沒殺人為什麼盟軍要逮捕他,他說告他的人企圖敲詐他,他沒有錢那人就誣告他。法官問他照片上被殺的人是誰,他說是一個破壞電線的共匪頭目,平時肆意放火、搶劫,當地老百姓對他恨之入骨,把他抓到了日本軍隊。法官問照片是不是在南京拍的,他說攻南京時是冬季,照片上他穿的是夏裝。但這恰好描畫出他殺人時的瘋狂,以至在寒冷的冬天燥熱得脫去了外衣。儘管他百般狡辯,但大量的證據表明,谷壽夫手下的這個狂獸在南京大屠殺及歷次屠殺中,用他的「助廣」軍刀像劈柴割草,殺害了300名中國軍民。在確鑿的據面前,由不得他不低頭認罪。 
  繼田中軍吉之後,被當時的日本報紙譽為「勇壯」的第十六師團富山大隊副官野田巖和炮兵小隊長向井敏明,在中國軍事法庭的要求下被盟軍逮捕,於1947年9月前後分別引渡到中國。 
  野田巖是日本鹿兒島人,向井敏明是山口縣人。他們都於1937年9月隨日軍入侵天津、塘沽,同年12月入侵南京。在進攻南京時,這兩個人間惡魔製造了舉世震驚的「殺人比賽」。他們以比誰殺的人多為競賽和娛樂方式,不擇老幼,逢人便砍,白色的利刃下血肉翻飛。 
  1937年12月13日《東京日日新聞》報載: 
  「片桐部隊的勇士向井敏明及野田巖兩少尉進入南京城在紫金山下作最珍貴的『斬殺百人競賽』,現達到105對106的紀錄。這兩個少尉在10日正午會面時這樣說—— 
  野田:『喂,我是105人,你呢?』 
  向井:『我是106人!』 
  兩人哈哈大笑。 
  因不知道哪一個在什麼時候先殺滿100人,所以兩人決定比賽要重新開始,改為殺150個人的目標。 
  向井:『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超過斬殺了100人,多麼愉快啊!等戰爭結束,我將這把刀贈給報社。昨天下午在紫金山戰鬥的槍林彈雨中,我揮舞這把刀,沒有一發子彈打中我!」   
  三把鬼頭刀回到地獄(2)   
  他們把目標定為150人! 
  據報道,這兩個人間惡魔於南京郊區的句容就開始瘋狂屠殺無辜平民,向井殺了89人,野田殺了78人。12月11日,他們又在紫金山下開始了「殺人比賽」,又各殺害我100多名同胞。次日中午會聚時,兩人的刀口都已缺損。向井說,這是因為他從一個中國人的鋼盔頂上劈下,連同身軀劈成兩半!「這完全是玩藝兒。」他說。 
  1947年12月9日,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對他們分別進行了偵訊。 
  野田巖在被偵訊的時候搖頭否認有過「殺人比賽」。 
  審判官龍鍾煜出示了那張《東京日日新聞》,報紙以「超紀錄的百人斬」的醒目標題刊載了那則「殺人比賽」的新聞,還配以大幅照片。 
  野田巖仍在抵賴:「報紙上的記載是記者的想像。」 
  「難道這張照片也是想像嗎?」 
  照片上兩個惡魔的臉上充溢著狂妄和滿足的神色。他們肩並著肩手握帶鞘的軍刀刀把,黃軍服,黑皮靴,一字胡,神氣十足。 
  野田巖不得不供認:「照片是記者給我們兩人合拍的。」 
  而面對這張記錄著他們罪惡事實的報紙,向井敏明的狡辯更是荒誕不經。 
  向井敏明說:「為了博取日本女青年的羨慕,回國好找老婆,所以叫記者虛構了這條頌揚武功的消息。」說得過於從容了。然而倒也不乏幾分真實,當初他們確實是抱著日本武士的英雄激情和理想,為了「發揚日本的武威」,而向中國人下刀的。 
  迷茫的追求,被邪惡驅趕著的命運,使人想起一首日本民歌: 
  我是河裡的枯芒草, 
  你也是枯芒草。 
  我們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永遠是不會開花的枯芒草。 
  沒有思想的蘆葦,宿命的蘆葦。沒有思想而又殺人,殺人就是他的思想。 
  他們是殺人的蘆葦。 
  1947年12月18日,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公審田中軍吉、野田巖和向井敏明這三個人間惡魔。《判決書》指出: 
  「被告等連續屠殺俘虜及非戰鬥人員,系違反海牙陸戰規例及戰時俘虜待遇公約,應構成戰爭罪及違反人道罪。其以屠戮平民認為武功,並以殺人作競賽娛樂,可謂窮凶極惡,蠻悍無與倫比,實為人類蟊賊,文明公敵,非予依法嚴懲,將何以肅紀綱而維正義?」 
  宣判「各處極刑,立即執行」。法庭內外,一片同賀之聲,有人喜極而悲。 
  三聲槍響,黑血激濺。全城歡心搖撼。 
  是日為草鞋峽集體屠殺5萬多受難軍民十週年祭。     
  第七章 庭前幕後   
  細菌戰之父用細菌贖命(1)   
  細菌戰之父用細菌贖命 東京 
  寧波的天空傳來隆隆的飛機引擎聲,寶昌祥內衣店的夥計蔣信發像往常一樣,飛快地鑽進了地洞。可是洞外並沒有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他鬥著膽子把腦袋伸出了洞口。他看到天空撒下一片片金黃色的麥粒和粟子,看到像紗巾一樣飄動的白黃色粉霧。日本人要幹什麼呢?他覺得小腿上癢癢的似有什麼東西在爬,低頭一看,腳面爬上了許多紅色的跳蚤。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跳蚤。他跺跺腳,踩死了幾隻。 
  當晚回到家裡,他感到體虛發熱,頭痛難忍,腮幫子發炎腫脹。不出數日,患區從面部蔓延到胸口,皮下淤集的血變成紫黑色,身體因失水迅速枯縮,像一具沙漠中乾癟的木乃伊。送到醫院不久,他便痛苦地死去,經診斷患的是鼠疫。他的父親蔣阿寶,繼母阿香,也因同樣的病症瘁死。消息瘟疫般地傳遞。1940年10月下旬,寶昌祥內衣店的15名職員有14人暴病而亡;元太紹酒店死6人;東後街一家魚販全家死絕……是瘟疫,鼠疫。東大路的太平巷、開明街一帶成了鼠疫區,成片的居民突然像體內被潑上火油點著了火,醫院塞滿了人,但一個個都法抗拒地悲慘死去。 
  遠處傳來消息,金華附近的東陽、義烏和蘭溪3個縣也有438人染此疾,不治者361人。 
  事過不久,在哈爾濱南郊「關東軍731部隊」的秘密播映廳裡,銀幕上出現了日軍細菌部隊的攻擊場面:幾架飛機的翼下掛著特製的器皿;裝著跳蚤的器皿;飛機低空掠過村莊;老百姓在移動奔跑;字幕「任務完成」;731部隊長石井四郎從一架飛機上款步而下,臉上浮著得意的神情;中國報紙的特寫和日語譯文:「寧波一帶發生鼠疫」。 
  石井四郎倒背著手,在前躬後仰地作演說:「日本沒有充分的五金礦藏及其它製造武器所必須的原料,所以日本必需尋求新式武器,而細菌武器便是其中的一種。」細菌武器成本低,殺傷力強,且能造成恐怖氣氛,挫傷對手的士氣。 
  此後,石井四郎多次指揮他的731部隊,在中國使用細菌武器。1941年夏季,他派出由100多人組成的第二批遠征隊,在常德和洞庭湖一帶上空散播了大量的鼠疫菌,使得那裡爆發了強烈的鼠疫症,造成了人員死亡和巨大的恐慌。次年夏季他親率遠征隊到金華地區,把盛著細菌的玻璃瓶和輕鐵瓶投入水井、沼澤和民宅,造成大批的人死亡,義烏縣崇山村380戶人家,死了320多人,有30戶全家死絕。石井四郎並不滿足,他要效益,還要刺激。該地有兩處日軍的集中營,關押了3000名中國戰俘。遠征隊預制了同樣數量的燒餅,用藥針把傷寒菌和副傷寒菌注射到燒餅裡去,分發給俘虜吃,然後放了他們,用隱形的屠刀大量殺害中國人,而日軍卻把中國士兵吃燒餅的情景拍攝下來,作優待俘虜的宣傳。 
  南京「榮」字第1644細菌部隊的成員榛葉修深為自己從事的勾當感到可恥,因而逃往中國軍隊。他寫了一份「日軍罪行證明書」,證實了日軍極其慘無人道的行為。他寫道;他所在的「防疫給水部」表面任務是為日軍預防傳染病,而實際卻在秘密製造霍亂、傷寒、鼠疫、赤痢等病菌;在1942年的浙贛作戰中,該部用飛機積載傷寒、赤痢、鼠疫等向金華、蘭溪中國軍駐地與後方撒布,以使大批中國軍民染惡疾死亡。 
  榛葉修寫道:遭受嚴重打擊的中國軍隊因急速撤退,前進中的日軍很快進入細菌散佈的地區,由於飲用了那裡的水,許多日本兵被感染。「1943年9月中旬,我去過杭州陸軍醫院,當時該醫院住滿了患傳染病的日軍士兵,每天都有3—5名患者死亡。」 
  他檢舉了日軍進行細菌戰的目的: 
  「在敵軍陣地後方散佈厲害的惡性病原菌,人為地使傳染病猖獗,使敵軍斃命,士氣沮喪,此乃主要目的。這種非人道的行為給一般居民也帶來頗為惡劣的後果。」 
  榛葉修的證詞送到了東京國際檢察局。 
  使用細菌武器是嚴重破壞戰爭法規及嚴重的反人道行為。中國政府的檢舉,引起檢察局的一些官員的關注。美國法官莫羅上校開始著手調查日軍的細菌戰、化學戰問題。他被指定負責日中戰爭工作小組。 
  莫羅提交了一份《中日戰爭》的備忘錄,其中以充分的證據指出:日軍實施了毒氣戰和化學戰;這兩種殘暴的手段早已被凡爾賽條約等國際協定禁止;德國與意大利在二戰中也末使用;石井四郎是研究細菌武器的負責人,他用活人作試驗;日本政府對此要負責。莫羅忙乎著。 
  但是盟軍統帥麥克阿瑟對追究細菌戰犯不感興趣,他的興趣是要搞清731部隊的秘密。他許諾,只要731部隊成員積極提供情況,可以「不作為戰犯追究」。 
  要求審問石井四郎的請示未允准,理由是證據不充分。就是在這個時候,盟軍的化學部主任馬歇爾上校被介紹給了莫羅。這大既是個暗示:追究細菌戰不行,追究化學戰似乎還有可能。莫羅好像就做了這樣的理解。 
  所以,此後莫羅到中國收集證據,便把重點放在化學戰上。重點還有「九·一八」事變、「七·七」事變的一般背景,日本對中國的經濟剝削、南京大屠殺、販賣鴉片等。莫羅由中國檢察官向哲濬陪同,與美國法官薩頓等在中國轉了一個月,先後訪問了上海、北平、重慶、南京。   
  細菌戰之父用細菌贖命(2)   
  回到東京後,莫羅向基南提交了一份《中國旅行報告》。報告除列舉對諸方面調查到的情況外,還特別指出,日軍使用過毒氣。至於這一點,他弄到了日軍俘虜的證詞、中國外科醫生的證詞、被芥子氣毒死者的照片、中國國民政府關於日軍毒氣傷害36968人(2086人死亡)的記錄。 
  莫羅在東京又寫了一份專題報告《在中國進行毒氣戰的一般說明》。這份報告指出,日軍在1938年淞滬戰役中首次使用催淚性氣體和嘔吐性氣體。此後毒氣戰例頻繁,尤其在進攻武漢時,日軍肆無忌憚地開始使用劇毒的糜爛性毒氣和路易氏毒氣。據不完全統計,日軍歷年使用毒氣達1312次。這個數據確實不完全,它沒有包括用毒氣對抗日根據地軍民的屠殺。1994年,《朝日新聞》報道了防衛廳防衛研究所保管的微縮膠卷,這個從未公開的膠卷證明,日本軍部曾發佈在中國使用猛毒毒氣的命令,自「七·七」事變到日本投降,日軍在中國使用毒氣達2911次,傷亡人數達8萬之眾。 
  在眾多的證據中,日軍中樞機關撰寫的《日中戰爭中化學戰例證集》是極有價值的資料,它證實了日軍對毒氣武器的研究開發、製造、教育、實戰使用等有計劃的過程,並證實了日軍軍部對化學戰的指導。在這份資料記載的40個戰例中,宜昌攻防戰應該算是突出的:1941年秋正值第一次長沙戰役,乘日軍在宜昌的兵力薄弱,蔣介石嚴令第六戰區司令官陳誠奪回宜昌。駐宜昌日軍被完全包圍,瀕臨全軍覆沒,於是孤注一擲,向圍攻的中國軍隊發射了包括芥子氣在內的大量毒氣彈,才保住了佔地不失。 
  證據結結實實地握在莫羅的手裡。然而他又空忙乎了,他起訴的願望又被壓制了。就是對化學戰也不予追究。檢察方面不起訴,法庭便談不上審理。 
  麥克阿瑟即使坐在馬桶上,他也牢牢地控制著一切。對於化學戰與細菌戰的戰犯是否追究,他有兩個顧慮—個企圖。 
  其一,1925年訂立的關於禁止使用毒氣和細菌武器的日內瓦國際公約,日本雖簽字了,但卻未予以批准,而美國同樣沒有批准,如此要是在法庭上饒起舌來,沒準會招惹多少麻煩。其二,美國在日本的土地上扔了兩顆原子彈,同樣是底氣虛的事。當年日本政府就提出抗議,說原子彈的殘酷性遠遠地超過了毒氣武器;在法庭上,東條英機就利用了這一點,反駁了法官有關毒氣武器的審訊。其三,美軍一直把研製和實驗細菌武器與化學武器作為一個優先任務,日軍耗費了巨額資金和無數生命,在這方面取得了領先的成果,美國只需勾銷戰犯的罪狀,便可以空手籌碼在袖子裡頭做成交易,獲得罪惡的研製成果,來充實自己的武庫。 
  這第三點才是最重要的。早在1943年,日軍下級軍官伊籐在九江地區誤入中國軍隊防區,被抓獲後供出日軍研製和使用細菌武器的一些情況。戰區的蘇聯顧問組馬上要求與伊籐見面,通過雙重翻譯,詢問了伊籐。重慶美國顧問團得到情報後,立即派來三名美國顧問,自帶三名美籍日僑作為翻譯,與伊籐秘密交談達兩周之久,瞭解日軍細菌武器的詳情。 
  這情形就如同一群強盜乘著月黑風高殺人越貨,聚集了大量沾著血腥的金銀珠寶,密藏了起來。結果另一撥子強人佔了寨子,並以壓寨夫人作人質,要麼交出金銀珠寶,要麼殺了壓寨夫人。當然,我得一筆逆財,你揀一條小命,這實在是一件兩全齊美的事。細菌武器對美國來說,無疑比金子還要貴重。 
  白白地獲取日本的細菌武器,確實不知要使美國省下多少力氣。 
  日本為研製細菌武器,投入了巨額資金和大量的人力物力,用盡了滅絕人性的手段。 
  日軍最初的細菌研究機構,是1932年設立於日本陸軍軍醫學校的「防疫研究室」。次年,考慮到需用大量活人進行試驗,經參謀本部批准,在哈爾濱南崗地區成立了細菌研究所,它是保密的,對外稱之為「加茂部隊」,此後還用過多種假代名稱。1936年,根據天皇的敕令,以原有的研究機構為基礎,在中國長春和哈爾濱建立了兩個強大的細菌基地,後又在南京和廣州建立了細菌部隊,其中最重要、規模最大的是「東鄉部隊」。 
  「東鄉部隊」位於哈爾濱東南約20公里處的平房鎮。在五公里長的圍牆裡,中央聳立著一座異常高大的四方形的樓房,它週身鑲嵌的瓷磚閃耀著白色的光輝。它的東邊有一座直插雲霄的煙囪,整日製造著滾滾烏雲。煙囪的外側是一個機場。中央大樓的西面,並列著一片白色的像醫院似的建築物、倉庫、公寓式的宿舍。到處都瀰漫著石炭酸的氣味,陽光像魚鱗的反光一樣幽晦,來往的人靜無聲息,臉上包裹著嚴密的鐵絲網。一聲慘叫劃破了寂靜,使這裡像是一座陰森恐怖的殺人魔窟。 
  1941年,「東鄉部隊」改稱為「關東軍第731部隊」,工作人員增至3000人。 
  這裡的魔王是石井四郎。從一開始,他一直是研製細菌武器的核心人物。 
  石井四郎1892年出生於千葉縣一家大地主家庭。從小聰敏過人,且有一股堅韌的鑽研精神。1919年考入京都帝國大學醫學院,由於學習成績出類拔萃,校長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做妻子。此後他專事研究細菌學、血清學、防疫學和病理學,對一戰中的毒氣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而萌發了製造細菌武器並用於戰爭的野心。   
  細菌戰之父用細菌贖命(3)   
  日本法西斯的需要和支持,使他的研究得到了肥沃的土壤和雨水豐沛的季節,也使他的研製手段殘酷到了極致。 
  他身穿草綠色的連衣褲工作服,外面套一件白色的防疫大褂,戴著口罩、膠皮手套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向地下室走去。這是一條陰森可怕的走廊。為防止蚊子蒼蠅這類昆蟲飛進來,頂棚、護牆板和窗戶上都塗滿了血液般的大紅色,使得這裡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石井四郎推開地下室重重的鐵門,一聲淒厲的叫聲迎面刺來。這是「木頭」發出的慘叫。石井四郎把用來做實驗的活人叫作「馬路大」,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木頭」。 
  一個「木頭」被綁在像是塗了瀝青的墨黑色鐵床上,他掙扎著,約摸十二三歲。幾個身穿防毒服的冷血怪獸死死地按住他。他們沒有給他打麻藥,就用鋒利的手術刀切開了他的腹腔。孩子呻吟著昏死過去,他的腸、胰腺、肝、腎、胃等內臟被一一取了出來,放進了裝有福爾馬林液的玻璃容器中,在福爾馬林中不停地抽動。接著,刀子從小孩的耳朵到鼻子橫著切了一刀,撕開了頭皮,又用鋸子鋸開頭蓋骨,取出了腦子。刀子又把大腿根上的皮肉切開一圈,剝開的皮肉往外捲起,刀子一氣切下去,鮮血泉水般地湧流出來。咯吱咯吱,大腿骨一下被鋸子截斷了,落到水泥地上,濺起汪在地上的血水。鋸子又殺進了左臂…… 
  新鮮的標本被送到了陳列室。石井四郎跟了進去。陳列室是個四壁粉刷得煞白刺眼的大房間,貼牆擺著一排三層的擱架,上面放滿了高60厘米、直徑約45厘米的玻璃容器。泡在福爾馬林裡的人頭,有的裂開一道大口子,像個石榴;有的被軍刀從當頂劈到耳根,分成兩半;有的額面骨被炸彈炸出個大窟窿;有的帶著紅、青、黑色的斑點……這些男女老少,中國人、蘇聯人及蒙古人的人頭,眼睛有的閉著,有的怒氣沖沖地暴張著充滿血絲,散亂的頭髮向上漂起,不住地晃動。 
  幹得挺漂亮!石井四郎瞇縫著雙眼,滿意地點點頭。 
  在他的指導下,這裡每時每刻都在進行著五花八門的殘酷絕倫的實驗: 
  往一個漢子身上注射鼠疫菌,然後把他推進透明的隔離室,觀察病變的過程。數小時後,「木頭」痛苦地死去。他的腋下和兩股之間的淋巴腺腫得非常厲害,前胸和面部因為皮下出血而完全變成了黑紫色,其餘部分的皮膚呈現出暗淡的粉紅色。 
  把傷寒菌衝入甜水、注進西瓜,分給一群男女老少吃下去,從「木頭」染病的情況來測試細菌的濃度和繁殖的效果。將母女兩人關進透明的毒氣實驗倉裡,放進毒氣,以測試毒氣致命的速度。四歲的女兒突然從母親的懷中抬起頭,瞪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驚恐地向四周張望。母親拚命地抱緊女兒,像是要保護她。不久,她們便全身痙攣著含冤而死。 
  為了確定人體各種器官在高氣壓中忍耐的限度,一個青年被塞進了真空環境實驗倉。他赤裸地站在裡面,抽氣機開動後,倉內的空氣漸漸抽盡,他張大嘴拚命呼吸,雙手拚命抓自己的前胸,血淌了下來。他的眼珠暴突出來,痛苦地倒了下去。 
  在一個冰天雪地的夜晚,把12名中國人和1名蘇聯人押到室外,用刺刀逼著將雙手插進冷水桶,又提出水面凍僵,再把他們押到室內敷藥「治療」,不能治的手指就用剪刀剪去。再凍傷,再「治療」,以進行冷凍實驗。直到鋸掉四肢氣絕。 
  為了實驗細菌炸彈的效果,把10名中國人綁在彼此間隔5米的柱子上,用飛機投擲「石井式」瓷殼細菌炸彈,彈片扎進了他們的身體,使他們染上無可救治的炭疽菌疫。 
  將一批中國人押入坦克和裝甲車內,用火焰噴射器噴射,看達到什麼程度能把人燒死,以進行火焰噴射器殺傷力的實驗。有時還讓「木頭」分別穿上厚棉衣、普通軍服及赤裸著身子,分組排成10人,用三八大蓋槍瞄準排頭開火,記錄下步槍的穿透性能。 
  這些滅絕人性的冷血傢伙還拿活人進行人、馬、猴之間的血液交換實驗;在婦女身上進行梅毒實驗,把人頭往下吊起來進行倒懸實驗;把人憋死的空氣靜脈注射實驗;把人烤乾的乾燥實驗;電擊實驗,把人燒成一攤焦炭…… 
  只有魔鬼才有這樣的想像力,也只有魔鬼才能有如此堅強的神經。 
  那座插入雲霄的煙囪整日冒著滾滾黑煙。那是焚屍場的煙囪,每天都有被折磨死的人運往那裡,澆上汽油,燒成煙霧和灰燼,連一塊骨頭渣都不剩。被燒掉的「木頭」每年約有五六百人,累計起來至少有3000人。 
  石井四郎的事業飛速發展,細菌的生產能力大大提高,戰敗前夕,每個生產週期至少能生產三萬萬億個細菌。731部隊的細菌儲蓄量,足以毀滅全人類。如果真的使用了細菌武器,我們這個星球將會是個什麼樣子呢?也許真像一些恐怖片的創作者們想像的那樣:空空蕩蕩的大街上偶爾出現幾個人,轉眼間他們又出現在一個隧洞裡。他們臉上閃爍著與生由來的驚恐,長著的疤痢流著黑稠的膿血。一個小伙子渴得實在忍不住了,他在一條水溝旁蹲下去,掬水湊到唇邊,就在這一剎那,他神經質地怔住了。像鐵一樣閃著藍光的水從他的指縫間漏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溝水裡,這聲音越來越響,彷彿預示著什麼災難要臨,黑暗中的人們睜大了眼睛。   
  細菌戰之父用細菌贖命(4)   
  但是失敗像閃電一樣來臨了。如同德國法西斯研製的「雷特」式戰機一樣,這些毀滅性的武器沒有來得及大規模使用。逃跑之前,為了毀掉證據,石井四郎指揮731部隊進行了最後的屠殺和破壞。他們用卡車把1000具人體標本扔進了松花江;焚燒了不便攜帶的實驗材料;銷毀了細菌培養器、冷凍設備、顯微鏡、化學天秤、陶制細菌炸彈;用炸藥和重油把所有的建築物炸成一片廢墟。 
  731部隊用毒藥和機槍殺死了最後的300餘名「木頭」。已死與未死的「木頭」被拋進事先挖好的八個大坑,澆上汽油焚屍。燃燒的屍體滋滋地響著散發出異樣的臭味。火熄滅後,又將燒掉一半的人臉、半生不熟的肉塊、七零八落的骨頭、糜爛不堪的腑臟扒出來,扔進粉碎機攪成粉末,拌進浸濕的石灰和動物殘骸,用卡車拉到草原上,拋進積存著雨水的窪地。石井四郎要毀滅一切證據,甚至給731部隊的每個成員配備了一小瓶氰酸鉀,讓他們在迫不得已時毀掉自己。 
  天下之殘酷暴烈,莫過於此! 
  天下之罪大惡極,莫過於此! 
  對石井四郎及731部隊戰犯的罪行,檢察方面已掌握了足夠多的證據,包括田中隆吉的證詞,但都被沉重的鐵蓋死死地壓住了。 
  起訴書沒有涉及,莫羅法官的始訟詞也沒涉及。但陳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莫羅還是不知其由地突然回國了。然而在莫羅回國後不久,法庭上出現了出人意料的場面。也許是對免究細菌部隊罪行的做法心懷不滿,美國法官薩頓出示了中國提供的有關細菌部隊的證據,他曾與莫羅一起到中國搞過調查。薩頓念道: 
  「敵方的多摩部隊將被俘的我國人民帶入醫院實驗室,向他們的身體內注射各種有毒細菌,試驗其反應。由於該部隊是最秘密的機構,所以無法弄清死者的確切數字。仁者為醫學實驗犧牲貓犬尚不忍,何況將我被俘同胞用於實驗。我同胞還不如貓犬,其何哀哉!總而言之,敵人的殘暴盡兇惡無道之極……」 
  聞者大驚。沒等薩頓念完,韋伯審判長即打斷他,說:「你打算繼續出示關於毒液反應的證據嗎?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這個問題就說到這裡吧。」或許起訴中沒有這方面的內容,韋伯缺乏對細菌部隊的瞭解;或許由於別的什麼原因,他阻止了薩頓。而薩頓竟也就很輕鬆地說:「我並沒有為此事出示更多證據的意思。」此後檢察方面再也沒提起過細菌部隊的問題。 
  蘇聯紅軍在中國東北抓獲了部分731部隊成員,根據掌握的材料,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日本甲級戰犯期間,要求將石井四郎作為甲級戰犯審判,但是遭到美國的反對與拒絕。美國決心庇護到底。1947年9月8日,美國國務院給麥克阿瑟回復密電稱:「美國當局從美國安全保障的立場出發,不追究石井及同夥的戰犯責任。日本的細菌戰經驗,對美國的細菌研究計劃具有重要價值。第731部隊的細菌戰資料對於美國國家安全保障上的價值,遠比利用它追究石井等人的戰犯罪重要。」 
  在麥克阿瑟的庇護下,石井四郎等人不僅逃脫了懲罰,而且搖身一變成了美國軍官,在細菌研究的發源地、原陸軍軍醫學校舊址又掛起了「東京營養研究所」的牌子,繼續幹起了罪惡的勾當。這回可是為美國干的。 
  美國政府沒有說錯,石井四郎的確有重要的價值。1952年初,美軍在朝鮮和中國東北使用了細菌戰。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中國政府向美國政府提出了強烈的抗議,並進一步揭露:「美帝國主義為了準備這種滅絕人性的滔天罪行,早就與朝中人民的死敵日本帝國主義佔領中國時期進行細菌戰的大戰犯石井四郎、若松次郎和北野政次等勾結。這三大戰犯,最近奉美國侵略軍總司令李奇微總部之命,從東京到達了朝鮮,準備以朝中人民部隊的被俘人員作為細菌實驗的對象。美帝國主義這種滔天罪行,是他們侵略戰爭政策的更露骨的表現。」 
  美國就是這樣由法官變成了被告方。 
  石井四郎1959年患癌症病死。   
  伯力敲下細菌秘密的一角(1)   
  伯力敲下細菌秘密的一角 伯力 1949 
  蘇聯紅軍大軍疾進,關東軍中的五十九萬四千官兵未及走脫,束手就擒作了俘虜。他們被押往西伯利亞戰俘收容所,一邊接受審查,一邊幹著修路、伐木、挖煤等粗活。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批戰俘被遣返回國,戰爭嫌疑犯全留了下來。關東軍末任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將、醫務處處長梢塚隆二中將、獸醫處處長高橋隆篤中將、731部隊生產部長川島清少將等12人,被指控為準備和使用細菌武器的乙級戰犯,提交蘇聯濱海軍區軍事法庭,於1949年12月25日至30日在遠東的伯力城開庭公審。 
  山田乙三鑒於關東軍兵力吃緊,對細菌武器的生產極為重視。上任不出一周,他就親自聽取了梢塚隆二和高橋隆篤有關731部隊的情況匯報,對他們的工作進行鼓勵。不出一月,就親往731部隊,視察該部隊的各個部門,他對該部隊生產細菌的規模和能力大加讚賞,信心十足地說:「你們的生產能力足以供應在大規模戰爭中使用細菌武器。」1944年末,為擬定細菌戰的詳細計劃,山田主持召開了高級軍官會議,積極策劃和支持使用細菌武器。他採取各種措施來加強這個計劃,如為731部隊補充專家,增加生產細菌所需的設備和材料。山田還特意重新起用石井四郎,重新任命他為731部隊長,晉陞為中將軍醫。在此之前,石井吃喝嫖賭大肆私吞軍費,於1942年7月被解除了731部隊長的職務。「關東軍只有進行細菌戰,才有可能取勝!」他感戴山田的知遇之恩,決心把憋足的勁全使出來。 
  經過山田的苦心操持,731部隊加速運轉,十分有力。正如山田供認的那樣:「1945年,由於改善最有效細菌武器使用法的一切準備工作已順利完成,於是開始大量生產細菌武器,以便一旦奉到大本營的命令,就能在任何方面實際運用這種武器。」 
  山田是個狡猾的傢伙,在庭審中他並不一味地推脫責任,他只推脫他能推脫的責任;他不一味地避重就輕,他只避他能避之重。 
  審判長契爾特科夫少將問:「被告山田,請問關東軍內有哪些細菌部隊?」 
  山田的表現似乎很誠懇:「有兩個細菌部隊,第731部隊和第100部隊,這兩個部隊都是受關東軍總司令直接管轄的。」 
  問:「梢塚將軍和高橋將軍在報告中,對你講過這兩個部隊的秘密工作嗎?」 
  答:「是的,他們兩人都講過。」 
  問:「你在視察731部隊時見過石井式的細菌炸彈麼?」 
  答:「見過。這種炸彈在空中爆炸後,染有鼠疫的跳蚤就散落下來的傳染地面。」 
  問:「在預審時你曾供稱,731部隊主要是為對蘇、蒙、中三國進行細菌戰而設立的。你能證實這段供詞嗎?」 
  答:「是的,我證實。」 
  問:「單單只是預備進攻蘇聯的嗎?」 
  答:「不,不只是蘇聯。還有別的敵國,英美兩國也是預備攻擊的對象。」 
  問:「731部隊是用什麼方式檢驗細菌武器效力的呢?」 
  答:「採用過多種方式,用活人檢驗是其中的一種。」 
  問:「你過去知道用活人進行檢驗嗎?」 
  答:「是的,我過去知道這一點。」 
  問:「你知道這些人從憲兵隊及日本軍事團那裡領走的嗎?」 
  答:「在預審時拿出各種文件給我看過之後,我才知道第731部隊是從憲兵隊和日本軍事團那裡領走大批活人去進行實驗的。以前我個人以為送到731部隊去的都是些已被判處死刑的犯人,我當時得出的結論是,這些人都是由滿洲國法庭判處了死刑的。」 
  契爾特科夫又問了一遍:「那麼你是想說,在沒給你看文件之前,你一直以為被送到731部隊殺害的都是由法庭判了死刑的犯人,對嗎?」 
  山田的回答仍然是肯定的:「對,我當時正是這麼認為的。」 
  狐狸出山了,老練的山田開始耍花招了。對前面的幾個問題,他承認得都挺乾脆。他可以說自己是一名軍人,必須按命令行事,在這種情況下,個人似乎是被動的、間接的、無動機的,因此罪責可以減輕一等。但轉交活人作實驗這個問題的性質不同,這種極殘忍的非人道行為,沒有什麼明目張膽的法規能對此負責,如果有,那麼作為東三省的獨裁者,山田要負直接的、完全的責任。 
  斯米爾諾夫檢察官出示了關東軍憲兵隊關於「特殊運輸」的命令,讓山田過目。命令附件中列作可送到731部隊作為實驗品的人,並非是判了死罪的犯人,而是「游擊隊員」、「懷有反日心理者」、「參加秘密活動而其生存不利於軍隊和國家者」等。檢察官問:「押往731部隊去殺害的人並沒有經過任何調查和審判,這個命令不是證明了這一點嗎?」 
  山田只好承認:「是的。」 
  斯米爾諾夫檢察官又宣讀了一份材料,這是根據「特殊輸送」辦法,把90人遣送到731部隊去做實驗的一份命令。 
  檢察官問:「這道命令是由關東軍總司令屬下的憲兵隊頒發的麼?」 
  山田答:「這是在我接任關東軍總司令之前頒發的。」 
  「你接任後是否取消了這種辦法呢?」 
  「沒有,但我認為這是一個暫時性的命令,以後會失效的。」   
  伯力敲下細菌秘密的一角(2)   
  然而事實是山田上任後,被押往731部隊做實驗的人仍在不斷增加,而每次實驗「特殊輸送」辦法都必須經過關東軍總司令的批准。他到731部隊視察時,曾去監獄見到了大批用來做實驗的活人。 
  證人田村供認:「我向山田將軍報告了石井將軍及其部屬在活人身上進行的那些很有趣的實驗,並向他敘述了我在監獄樓房裡見到的一切。山田沒感到絲毫的意外,他顯然極為熟悉731部隊的情況。」 
  山田的狡辯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好處。根據大量的事實和證據,法庭認為他與細菌部隊有著密切的聯繫,他積極參與策劃和指導,比他的前任更加熱心地促進把細菌武器用於實戰。 
  經過審訊和辯論,山田乙三不得不供認了起訴書中指控他的罪行。 
  在為時六天的審判中,細菌戰犯們詳細供述了細菌武器的生產能力、活人實驗、組織機構、實戰運用以及天皇和軍部的支持等情況。 
  1949年12月30日,蘇聯濱海軍區軍事法庭對山田乙三等12名細菌戰犯作出了判決:山田乙三大將 關東軍總司令 有期徒刑25年梢塚隆二中將軍醫 關東軍軍醫部部長 有期徒刑25年川島清少將軍醫 第731部隊生產部部長 有期徒刑25年西俊英中佐軍醫 第731部隊訓練部部長 有期徒刑18年。 
  柄澤十三夫少佐軍醫 第731部隊生產部科長 有期徒刑20年尾上正男少佐軍醫 第731部隊駐海林支隊隊長 有期徒刑12年佐籐俊二少將軍醫 關東軍第五軍軍醫部長 有期徒刑20年高橋隆篤中將獸醫 關東軍獸醫部部長 有期徒刑25年平櫻今作中尉獸醫 第100部隊研究員 有期徒刑10年三友一男中士 第100部隊工作員 有期徒刑15年菊地則光 上等兵 第731部隊衛生兵 有期徒刑2年久留島祐司(軍銜不明)有期徒刑3年由於這些細菌戰犯欠下數千條人命,且殺人手段殘絕古今,而審判結果沒有一人被判死刑,自然引起了各種猜疑。 
  一種說法是這12名戰犯深刻悔悟了自己的罪行,對有關細菌戰和用活人做實驗的罪行作了徹底的坦白。川島少將說:「日本對人類所犯下的罪惡,必須徹底揭露。」平櫻中尉說:「對準備細菌戰一事負有主要責任,而此刻未在受審者之列的罪犯天皇和石井四郎應予嚴懲。」菊地上等兵說:「我感到遺憾的是,與細菌戰有關的主要罪犯沒有在場。」久留島說:「我對那些驅使我參加細菌戰罪惡勾當的日本軍閥表示無比的憤恨!」莫斯科廣播了反映出他們悔罪程度的心聲。 
  另有一種猜測,與對美國的觀察作出的結論類似,即蘇聯承諾以保全12人的性命為交換條件,徹底搞清細菌武器的秘密。 
  蘇聯對細菌戰犯的公審,尤其是在1950年公佈了《前日本陸軍軍人因準備和使用細菌武器被控案審判材料》,在細菌武器及細菌戰這個被包裹得像石頭一樣嚴實的秘密上敲下了一角,讓世界認識到了它的存在,感受到了它的殘酷和恐怖。   
  將軍並非為毒戰命絕(1)   
  將軍並非為毒戰命絕 東京 馬尼拉 南京 廣州 
  在伯力軍事法庭上,有個叫三品的日本證人供認,他在日軍駐上海的十三軍團任偵察科長期間,於1942年參加過浙贛作戰行動。這次行動的命令是駐華派遣軍總司令□俊六下達的,旨在消滅沿浙贛鐵路,經過金華、龍游、衢縣、玉山一帶的中國軍隊。在這次行動中,十三軍團配屬了細菌部隊,石井四郎本人亦到前線給予了配合。 
  三品供認,在後來繳獲的中國軍隊的文件中,他看到過衢縣一帶爆發鼠疫的報告。而另一個證人古都也供認,這次細菌戰在浙贛引起病疫猖獗,造成大量中國軍民死亡。 
  □俊六是細菌戰和毒氣戰的有力倡導者和推行者。從國民黨政府的統計資料中可以看出,在□俊六初任日本陸相的1939年及初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的1941年,因毒氣戰而死亡的中國軍人數兩次達到最高峰。在他任這兩個職務期間,僅毒氣一項,中國軍隊的傷亡人數就達36000餘人,這裡沒有包括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軍民的遇害情況,否則這個數字將成倍增加。1940年在八路軍進行的「百團大戰」中,日軍施放毒氣達11次,使我一萬餘名官兵中毒;1940年5月,日軍在山東泰安的紅山戰鬥中施放毒氣,使我300名八路軍官兵倒地氣絕,半個月後,在嶧縣朱溝村的戰鬥中又有350名八路軍官兵被毒殺;1941年9月,日軍在河北宛平縣杜家莊施放毒氣,傷害老百姓400多人;1942年5月28日,日軍在河北定縣北坦村發現地道,將大量的窒息性毒氣向地道內施放,躲在地道內的800多名老幼婦孺大部中毒死亡…… 
  在中國的土地上,處處蔓延著黃色的濃霧,它的邊緣竄出無數條毒蛇,嘶嘶地吐著長長的毒信,靜靜地鑽入門板、窗欞、石縫、莊稼、水井、溝沿。成片的中國人被它咬住了,倒在了地上,口中吐出黑色的血,面孔迅速暗了下去。 
  實施細菌戰和毒氣戰的日軍將領大有人在。 
  木村兵太郎在「掃蕩」魯西抗日根據地時,狂妄地命令部屬:「這次作戰的目的,是要完全殲滅八路軍及八路軍根據地,凡是敵人地域內的人,須不問男女老幼全部殺死。所有房屋一律燒燬,鍋碗要一律打碎,水井要一律埋死或下毒!」 
  山下奉文率軍對冀中抗日根據地進行「掃蕩」,在蠡縣指使部下施放毒瓦斯,一次就殺害抗日群眾70多人,製造了「王辛莊慘案」。 
  □俊六、木村兵太郎、山下奉文實施毒氣戰和細菌戰的罪行被掩埋在歷史的陰影中。但他們犯下了太多太大的罪,他們作為甲級戰犯,被押上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被告席。 
  杉山元自殺了,□俊六是被逮到法庭來的唯一一個陸軍元帥。他坐在被告席的第一排,他的左邊是土肥原賢二,右邊是廣田弘毅。此時他的臉上既沒有了殺氣,也沒有了驕橫的帥氣,而像抹上了搗爛的青杏子一樣,又苦澀,又難堪。 
  檢察官指控他犯有對中國實行侵略戰爭,縱容、唆使部下殺戮中國平民和俘虜、姦淫婦女、搶劫和破壞財物等罪行。 
  法庭庭長韋伯問道:「你是否承認有罪?」 
  □俊六回答:「對於全部訴因主張無罪。」 
  然而他打顫的聲音裡暗含著來自記憶的戰慄。 
  1938年2月,□俊六接替松井石根擔任了華中方面軍司令官。當年10月,他指揮日軍佔領武漢後,在他的縱容和唆使下,南京大屠殺的慘象又發生了。 
  在江漢路海關前,獸兵抓住80餘名中國居民,當場刺死幾個,隨後將其餘的人推入江中用機槍掃射,鮮血頃刻染紅了江面。而獸兵們卻站在岸邊拍手大笑。大智門附近和華景街橫七豎八地躺著無辜百姓的屍體。 
  像南京大屠殺一樣,殺人、強姦、搶劫、放火往往是同時進行的。漢口一位老商人帶著親眷到租界避難,獸兵在半道截住了他們,將老商人的頭按在大石頭上,用斧背砸斷他的頸骨而致死,幾個隨往的女眷全被姦污,一個年輕婦女慘遭輪姦後被殺死,屍體被獸兵踢入河中。武昌下新河一個防空壕內躺著十幾具被辱又被殺的裸體女屍。武漢特三區內發生過奸死孕婦的慘劇。在漢陽,獸兵從一名中國婦女的棉襖夾縫裡搜出幾張法幣,不但搶走了法幣,還挖掉這個婦女的眼睛、鼻子和乳房,砍斷四肢,殘酷地將她折磨死。放火的事件不斷發生,民權路、民族路和襄河一帶的民房被獸兵縱火燒成一片瓦礫。隨處可見獸兵們手持刀斧,破門入戶洗劫財物。中山路上所有的商店全部被日軍霸佔,他們還在大白天任意對行人搜身搶劫。□俊六進駐武漢後,立即下令開設了「漢口野戰郵局」,讓獸兵存匯贓款,大大助長了獸兵的搶劫行為。該郵局局長向東京《朝日新聞》的記者透露,日軍佔領武漢的頭一個月,不包括軍官,僅日軍士兵的存匯款即達到一百二十多萬日元,約合現在的三十多億日元。幾年之後,在日本第二十三軍司令官酒井隆的指揮下,這一幕慘劇再一次在香港重演。 
  1939年至1941年,□俊六回國連任阿部信行和米內光政兩屆內閣的陸相。1941年又以中國派遣軍總司令的身份再一次入侵中國,在中國犯下了新的更大的罪行。1944年,他調集五十萬日軍、十萬匹戰馬、一萬多輛汽車、1500門大炮和250架飛機,發動了旨在打通中國大陸交通線的「一號作戰」。經過八個月的激戰,擊潰了國民黨五六十萬軍隊,佔領了7個空軍基地和36座機場,奪取了平漢、粵漢、湘桂三條鐵路幹線,攻取了洛陽、長沙、桂林和福州4個省及鄭州等140個大小城市,從而打通了貫穿中國大陸的交通線。由於戰功卓越,□俊六晉陞為陸軍元帥,天皇親授他一級「金鴟」勳章。而在這場戰爭中,幾千萬中國人民蒙受了巨大的災難,生命財產的損失不計其數,僅江西萍鄉一地,就有19000餘人遭殺害,6000千餘名婦女被侮辱,700餘間房屋被毀,被劫米谷50000擔、棉花9500擔,被毀的傢俱價值4700餘萬元。   
  將軍並非為毒戰命絕(2)   
  儘管嘴上不認罪,儘管心裡不服輸,但怎麼也無法擺脫纏繞著他的恐懼。他畢竟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惡。法庭進入量刑階段後,美聯社著名記者哈里斯進行了預測,他認為□俊六罪惡深重,很可能與東條英機一道被判死刑。□俊六聞知膽戰心驚,整天提著腳走路。 
  法庭最後判處□俊六無期徒刑,□俊六聞之一愣。為時兩年多的審判如同揭不開的窮陰,他的內心早已澇死了,霉變了。當他接到一縷活命的陽光時,反而感到萬分惶惑。他甚至是興奮地向法官深深鞠了一個大躬。 
  木村兵太郎和山下奉文都曾在華北戰場與八路軍交手,多次對抗日根據地進行「討伐」和「掃蕩」。由於是與深深植根於廣大民眾之中的人民軍隊較量,所以他們都顯得愚笨無能,八路軍想打他,他就損兵折將,落下一個打著繃帶拐著腿的敗相;八路軍不想同他打,他也沒什麼辦法,東追西撲,左衝右殺,徒然地被八路軍牽著鼻子耍,最後只得無可奈何地站在一個沒有對手的空地上,又喘又叫地拄著戰刀生悶氣。 
  1939年5月11日,木村兵太郎率兵八千,將羅榮桓的一一五師師部團團圍定在山東泰肥山區的陸房小平原附近,激戰一天沒佔到什麼便宜,晚上歇歇。次日早晨,木村指揮強大的炮火向八路軍陣地進行了一番狂轟濫炸,而後像瞎子走路一樣,一步一步驚驚戰戰地進入陸房,豈料羅榮桓的部隊已在當地群眾的帶領下乘夜色走出包圍圈。木村兵太郎只得扛上自己的1300具屍體銜辱而歸。另有一次,木村兵太郎命令田敏江步兵大隊進犯梁山根據地,結果被八路軍一一五師特務營包了餃子,包括田敏江大隊長的600餘人悉數當了肉餡。如此戰績,在木村來說是屢見不鮮的。 
  在這一點上,山下奉文同木村是酷似的一對。為了消滅八路軍冀中抗日根據地,山下奉文調集華北方面軍的大批人馬,與八路軍的一二0師扭上了。他發動聲勢浩大的五次圍攻,八路軍就像鑽入牛魔王腹中的孫悟空,一會兒用金箍棒捅捅他的胃,在曹家莊等處消滅他四五百人;一會兒捅捅他的肝,在肅寧等地殺斃他900餘人;神通廣大的孫悟空在他的腹內狠勁地攪,痛得他死去活來,滿地打滾。最後山下奉文付出傷亡5500餘人的慘重代價,躺倒在了病榻上,哼哼唧唧地養病了。 
  受傷的野獸並不會改變它凶殘的獸性。他們孤注一擲,在作戰中違反國際法,大量使用毒氣,變本加厲地對根據地實行殺光、燒光、搶光的「三光」政策,野蠻屠殺了成千上萬的平民百姓,製造了一個又一個血腥慘案,拚命地往自己的罪行簿上加碼。 
  木村兵太郎與山下奉文後來又分別在泰國、緬甸和新加坡犯下新的罪行。 
  在修築泰緬鐵路中,木村兵太郎不顧國際法的規定,強逼著英國、荷蘭、澳大利亞等國的盟軍戰俘築路。在原始森林中極其險惡的條件下,這些戰俘從黎明到黃昏不停地砍樹、拖樹、挖土和開鑿岩石,誰如果不堪勞累,蹲下來打個瞌睡,就會被強迫在頭上頂塊石頭或一桶土,眼睛朝著太陽罰站一小時;誰要是逃跑被抓住,不是被砍頭、絞殺,就是吊在樹上渴死或讓螞蟻咬死。泰緬鐵路每修築四米就有一條人命做了路基,總共折磨死了十萬多戰俘和勞工。此後,木村兵次郎任緬甸方面軍司令官期間,用同樣的方法抓勞工修築戰略工程,僅為在緬甸修建一條戰備鐵路,就送掉泰國與緬甸二十五萬勞工的生命。木村兵太郎由此贏得了一個溢著殺氣的諢號:「緬甸屠夫」。 
  山下奉文也因血洗新加坡突現了日本「三千年熾熱的歷史」,落得一個「馬來之虎」的諢號。 
  木村兵太郎於緬甸被英軍拘捕,用專機押解東京,被國際軍事法庭判處絞刑。接到執行書的那天,他表現出昂頭赴死的氣概,他請教誨師花山信勝轉告他的夫人說:「此次之事乃前世姻緣,應該想開。自己作為長久和平的一塊基石,是歡歡喜喜離開人世的。超脫了死,便是永遠的生。」 
  山下奉文是在菲律賓被俘的,他參加投降儀式頗富戲劇性。當他帶著他的參謀長武籐章走進會場時,一下呆住了。他看到了曾被他俘虜的英軍將領帕西瓦爾。幾年前他曾讓帕西瓦爾頗為難堪地陷入他的圈套。當時山下奉文對新加坡久攻不下,便下令炮兵集中火力轟炸市內居民區,並切斷水源,施展恐詐的奸計,使市民和守城英軍產生恐怖心理。這一招果然奏效。第二天,守城司令帕西瓦爾便打著白旗到山下奉文指定的地點進行投降談判。帕西瓦爾有些猶豫,想拖延時間,想提出一些條件。 
  山下奉文驕橫而堅決,他大聲吼道:「投降還是不投降,你只有這兩種選擇。如果回答是『不』,我將按計劃進行夜襲!」 
  帕西瓦爾只得用卑弱的聲音回答「是的,投降」。於是在投降書上簽了字。帕西爾事後才知道,當時山下奉文只有15000人,而他卻擁有70000餘人的兵力。帕西瓦爾被送往日本,關進了集中營。 
  麥克阿瑟有時也玩點兒幽默。他把帕西瓦爾和在菲律賓被俘的美國將軍溫賴特解救出來,特意派專機把他們送到菲律賓,接受山下奉文的投降,讓山下奉文受昔日敗將的胯下之辱。山下奉文做夢也想不到,這回該輪到他在投降書上簽字了。「我當時真想自殺!」事後他對人說。   
  將軍並非為毒戰命絕(3)   
  根據中國和英國政府的要求,美軍在馬尼拉設立了軍事法庭,將山下奉文作為乙級戰犯進行公審。檢察官指出他犯有多次指揮部隊在中國農村進行報復性大屠殺等123項戰爭罪行。 
  法庭庭長雷諾魯茲少將問道:「你是否承認自己有罪?」 
  山下奉文像炸彈一樣地回答:「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山下奉文請求讓他的參謀長武籐章和參謀副長宇都宮作他的助理辯護人,檢察官予以駁回:「檢察官不承認被告提出的兩個人是什麼參謀長、副參謀長。山下擁有參謀長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馬尼拉軍事法庭判處山下奉文以絞刑,於1946年2月23日在馬尼拉市南郊羅斯·巴尼約斯刑場執行。臨死之前,山下奉文滿腔仇恨的意志狂呼:「讓我到地獄當閻羅王去吧!」 
  血洗香港的劊子手酒井隆於1945年9月被中國政府抓獲。在南京審判戰犯軍事法庭上,檢察官以在入侵香港時「唆縱部屬違反人道以及違反國際條約與慣例實施種種暴行」等罪狀,對他進行起訴。 
  檢察官丁承綱問道:「攻香港時,眾多中英人民被殺害,你知道嗎?」 
  酒井隆甚至都沒有猶豫,他回答:「據我所知,絕對沒有這樣的事。被炮火誤傷大概會有的。我一貫要求部屬在作戰中不可傷害民眾。」 
  1941年的香港,民間流傳起一個不吉利的讖詩:「鯉魚有日翻洋海,百載繁華一夢消」。港英政府卻以其中立地位撫慰自己。香港仍沉溺於賽馬、高爾夫球、舞會的酒精煙氛之中。 
  日軍幾乎與偷襲珍珠港的同時,向香港發起了進攻。一團團火焰在地面爆炸;雪花般的傳單自天空飄落,帶來了聖誕節的消息:「投降吧孩子,你可以吃上一頓熱騰騰的聖誕晚餐啦。」駐港英軍司令莫爾特和港督楊慕琦打著白旗,乘小艇渡海來到位於九龍的半島酒店,向酒井隆中將稱臣。酒井隆宣佈日軍「大放假」。 
  黑色的聖誕晚宴來臨了。 
  防守香港西半部的英軍,由於被日軍切斷了與總部的聯繫,依仗堅固的斯坦利堡陣地,繼續抵抗日軍的進攻達數小時之久。酒井隆的進攻接連受挫,就採取與山下奉文同樣的恐詐手段,脅迫英軍投降。他指揮獸兵在斯坦利堡圍牆外的聖斯蒂芬學院,極其殘暴地殺死了在那裡的170名傷員及手無寸鐵的俘虜,並殲殺了七名女護士。目擊者、加拿大陸軍隨軍牧師巴萊特在法庭上作證時回憶說:酒井隆命令將俘虜當作人質,兩三人一批推到室外,砍去他們的手指,割掉耳朵、鼻子和舌頭,挖出眼珠。酒井隆故意放掉幾個,讓他們去英軍陣地述說目睹的慘狀,進行恐嚇。四名中國女護士與三名英國女護士均遭強姦,其中一名英國女護士被綁在屍體上遭輪姦。最後她們也全部死於刺刀下。 
  英軍投降了。他們一走出斯坦利堡,就被酒井隆驅趕到屠殺現場,去享受「熱氣騰騰的聖誕晚餐」。 
  燒殺淫掠像颱風一樣地狂烈。 
  所有抗日人員都被當成練刺殺的活靶子。國民黨交通部駐港官員全部遇難。國民黨元老陳立夫內侄孫伯年因漢奸出賣被俘,獸軍逼他投降遭拒絕,割掉他的舌頭仍沒得逞,於是獸軍給他打了一劑毒針,使他全身浮腫而死。深水涉元洲街一位婦女背著小兒子上街買菜,回來時遇到戒嚴,面對自己的家門不敢過街回家;她的另一個兒子從家門口向她跑來,槍聲頓起,母子三人當即倒在血泊之中。這些事件在香港隨時隨地都在發生。 
  深更半夜,渾身發散著酒氣的獸兵三五成群地尋找「花姑娘」,他們晃動著手電筒,沿街敲門怪叫。大街小巷上、民宅裡和樓梯上,到處可見到赤身裸體、血肉模糊的女屍。影星梅綺和林妹妹的悲慘遭遇足以傳達出當時的恐怖氣氛。獸軍攻佔香港時,曾以《駙馬艷史》等影片馳名的梅綺正好與享有「華南影帝」之譽的張瑛喜結連理,獸兵用刺刀挑開了她的衣褲,在她的新婚夫婿眼前強姦了她,受辱的陰影從此斷送了他們的愛情與幸福。另一位擅演反派角色的影星林妹妹為了躲避獸兵的姦淫,帶著一群年輕姑娘藏於一個地下室中,不料被獸兵發現,她挺身而出與獸兵周旋,掩護姑娘們逃走,自己慘遭厄運。 
  獸軍有計劃地強佔飯店、住宅、商店、企業,想佔什麼地方,只需把一塊上書「軍搜集部管理」的木牌往那兒一掛,就換了主兒。至於搜括的古董、圖書等財物更是不計其數,碼頭船塢附近堆了一地的麻袋和木箱,等待著運往日本本土。為了全面地掠奪,獸軍沒收了14家銀行,並宣佈日軍使用的「軍用手票」為合法貨幣,強令用港幣兌換,「藏有港幣者殺」。據不完全統計,獸軍在佔領香港的44個月中,掠奪的物資達10億日元,相當於現在的數百億港元;發行的軍票達20億日元。苦難的香港被洗劫一空,富翁變窮,窮人更是被逼上了絕路。香港人口從160多萬銳減為1945年的60萬! 
  如果我死在這裡, 
  朋友呀,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裡, 
  他懷著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地記憶…… 
  這是「雨巷詩人」戴望舒因抗日罪名被俘入獄後寫下的詩,他抒發了心中深深的憂憤,也抒發了他的愛國友人們的憂憤。作家蕭紅、詩人林庚白、劇作家麥嘯霞、報人李健兒、教育家鍾榮光等知識分子,先後都在這場戰火中含冤死去。   
  將軍並非為毒戰命絕(4)   
  1946年9月13日,南京雨花台擊斃酒井隆的一聲槍響,告慰了死難者的在天之靈。日本駐香港第一任總督、曾肆虐華北的磯谷廉介中將被判處無期徒刑;第二任總督田中久一中將在廣州行轅軍事法庭被處決。田中久一在臨死前不住地狂嘯:「且看十年之後,誰執亞洲牛耳!」 
  戴望舒與田中久一的聲音共鑄成黃鐘大呂,它轟鳴的時候,昨日與今天重疊在一起震顫了。     
  第八章 巨魔分途   
  一號戰犯搖身變為功臣(1)   
  東京 1948.12南京 1949.1 
  擊斃酒井隆的子彈,彷彿也穿過了岡村寧次的頭顱,使他一向陰鬱刻板的面孔禁不住地一陣痙攣。 
  1928年5月1日,蔣介石的北伐軍開進濟南。日軍以保護日僑利益為借口,槍殺了北伐軍的運輸隊長,強行解除了北伐軍一部7000餘人的武裝。蔣介石裝孫子,命令各師「約束士兵,不准開槍還擊」。5月4日,北伐軍處死了13名走私鴉片的日本毒販。日軍當即以猛烈的炮火轟炸北伐軍陣地和居民稠密地區;晚上一群日軍闖入國民黨山東省交涉公署,先用刀剜掉負責人蔡公時的耳、鼻、舌、眼,再將他連同17名職員用機槍掃死。後來的一些日子,紛亂的戰刀像朔風寒雪在濟南城內飛舞,6000餘名中國軍民臥屍街頭。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濟南慘案」。時任駐濟南領事館武官的酒井隆與時任步兵第六聯隊長的岡村寧次,都是製造這次慘案的主凶之一。 
  岡村寧次在混沌的回憶中掙扎了片刻,漸漸恢復了平靜。酒井隆是酒井隆,岡村寧次是岡村寧次。他把撫額的手展在眼前,上面沒有血,只有粘澀的汗液。他不是滋味地嗅了嗅鼻子。 
  他派人從戰犯拘留所取回酒井隆的遺物。晚上,他在聯絡班的一間空房裡設置了靈堂,領著聯絡班的全體人員在酒井隆的靈位前守夜,忽明忽昧的燭火像一陣陰風,送走了遠行的厲鬼。 
  日軍投降後,中國派遣軍最後一任總司令岡村寧次一下跌到了戰俘的境地。延安公佈了戰犯名單,岡村寧次被列為一號戰犯。東京國際軍事法庭也將他同松井石根等人一起列入了戰犯名單,要求引渡到東京審判。輿論界不斷地掀動風雲。岡村以雙肘撐著禿腦袋,哀歎逃不脫命運的裁決:「自忖不僅被判為戰犯且死刑也在所難免。」 
  然而他不甘心束手待斃,他要製造騙局,在混亂中為自己撈取資本。他十萬火急地致電蔣介石:蘇蒙軍隊已進抵張家口,呈向平津挺進態勢;華北解放軍已由天津西站附近攻入天津,攻勢極其猛烈;日軍集中炮兵密集轟擊,挫敗了共軍的攻勢,使其遺屍400具;此乃共軍在蘇蒙軍隊支持下發動大規模進攻的前奏。岡村稱:如果僅是華北共軍進攻,他可以按蔣介石的命令堅決抵抗,但如果蘇蒙軍隊參與聯合進攻,他的軍隊只能撤退。岡村寧次的報告引起了蔣介石的恐慌,也刺激了麥克阿瑟。在蔣介石的請求下,為了避免平津及渤海港埠落入共軍之手,麥克阿瑟斷然下令美國海軍陸戰隊第三軍團在天津附近港口登陸。 
  岡村寧次見此招頗靈,進而向蔣介石建議:「中國最大的內患,是共軍部隊的實力龐大,不可小視。現華中長江與黃河之間尚有30萬日軍,建議暫不繳械,由我本人率領,在貴軍的統一指揮下幫助國軍剿滅共軍。貴方只需負責供應給養,其它武器、彈藥、醫務方面概由我們自己解決。」 
  蔣介石以大人物的風度,抖落黑大氅,登上一座小山頭,展示了他宏大的眼界:「中日兩國應根據我國國父孫文先生之遺志,加強協作,長期共榮。目前看來,實為重要。」岡村寧次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期間,對抗日根據地實施殘暴的「三光」政策和層出不窮的野蠻戰術,早就受到蔣介石的仰慕。其時正在積極準備打內戰的蔣介石心裡發虛,他需要岡村寧次的幫助。 
  但國際與國內的風聲日緊。解放區戰犯調查委員會主任委員吳玉章發表談話指出:「日本軍國主義者橫行霸道東洋數十年,其野蠻暴行,中國人民首當其衝。在『九·一八』以來的侵略戰爭中,應當懲辦的戰犯何止千萬,而自盟軍佔領日本三個多月來所捕大小戰犯不過三百十八人。這個數目實在微乎其微。並且尚未加以審訊懲辦。而更令人憤恨者,至今還有許多重要戰犯仍然盤踞要津,繼續從事威脅遠東和平陰謀活動。如與中國人民不共戴天之仇的岡村寧次現仍安居南京,指揮著武裝的日軍,維持秩序……」 
  為了把這個大戰犯掩藏好,蔣介石拿出他在上海灘上練就的看家本領,施展了障人眼目的幻術。他要在陽光下藏住黑影。 
  岡村寧次於1945年12月至1947年10月,擔任「日本官兵善後總聯絡班長」,名目是處理日俘日僑遣返事宜。 
  在這段時期,岡村寧次不能像過去那樣打網球、騎馬、打獵、釣魚了。但照常可以坐禪靜養、下棋消閒,喝紹興酒、散步、洗澡、聽留聲機。養足了精神就豎起耳朵打探情報,刻意琢磨兩件事:一是拉關係巴結蔣介石。他隔三差五地與何應欽、湯恩伯、白崇禧、陳誠們走動,設頓豐宴,送派克筆和咖啡具,對起袖口過小九九,盤算國軍怎樣才能避免挨共產黨的打。二是走門子替戰犯鳴不平。今天是徐州戰犯拘留所給戰犯戴手銬腳鐐,十分殘酷,因此向國防部提出抗議;明天又說田中久一中將替人受過,槍斃了實在冤屈;再就是說廣州軍事法庭一次判死刑者達四十人太過分,懇切要求重新審理。磯谷廉介判得蹊蹺,齋籐弼州判得荒唐。他有一張馬糞紙做的面具,時常拿出來戴在臉上作生氣狀,這非但不會惹起朋友們的不快,相反會因其戲劇性的合作而使彼此間的紐帶顯得更有必要。這段時期也有些別的事幹,比如聯絡班的人飲醉酒出門與中國人打架鬥毆,傷了對方,要費些口舌調解;也有時生個病,讓湯恩伯們拎著甜酒來探慰。蔣介石對他優渥有加。   
  一號戰犯搖身變為功臣(2)   
  岡村寧次逍遙自在,他在日記中多次寫道:「班內我是最有閒的人,因此能細心收聽東京電台廣播,並作好記錄,隔一天向班員傳達一次。」「我為消磨時光,開始自學中國話。」嗜血成性的暴徒品嚼著寡淡的時光也感到無滋無味。 
  到了1947年的10月,聯絡班的人因無事可做都回國了。岡村寧次一個人支撐著空空蕩蕩的聯絡班。其實,不如說聯絡班在支撐著空空蕩蕩的岡村寧次。 
  為什麼還不審判岡村寧次?民眾和輿論界越來越急迫地發出質詢與抗議。 
  1948年3月29日深夜,岡村寧次爬上一輛被棚布蒙得嚴嚴實實的重型卡車,終於離開了他長居的南京。次日上午到達上海,他頭戴大沿禮帽,架著深色墨鏡,裹著風衣,一頭鑽進黃渡路王文成宅邸。在這座深宅大院裡,內有日本醫生中山高志給他治療肺結核病,外有穿黑衣的便衣保鏢為他提槍警戒。 
  岡村寧次的轉移是隱秘的。新聞界像一群追捕逃獸的獵人,他們發現逃獸的足印失蹤了。岡村寧次是被解往上海戰犯監獄了?是中國政府頂不住國際軍事法庭的壓力,被遣返回國了?還是藏在一個秘密的洞穴養傷?抑或是肺結核病致使其口吐污血暴亡了?新聞媒介猜測著,把住山林的每一處津道隘口,舉著刀叉與火把大聲吶喊,要把岡村寧次轟出來。 
  躲在王文成宅院中的困獸豎著驚恐的耳朵挨時度日,又像是在等待著噩運的來臨。 
  何應欽派人給他送來了法庭庭長石美瑜的訓令副本,上面寫道:「岡村寧次病已痊癒,應立即開始審理。」 
  果然,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送來了傳票,命令他於7月12日上午10時到庭受審。岡村寧次感到他在疾速下沉,耳邊響著嗖嗖的風聲。整整一夜,他都在清理紛亂的思緒。雖然心中有譜,但畢竟是人家的俎上之肉,刀口刀背畢竟在一霎那的翻轉之間。 
  然而這只是一次走過場的預審。倒是狡猾的岡村寧次利用了這次預審,在法庭上為應該怎樣處置自己定了調子。他說:「我的部下犯罪縱屬事實,但也僅是下層發生的零星不法行為而已,這與軍司令官、方面軍司令官、總司令官無關,不屬於共同責任犯罪問題。雖然如此,我仍應承擔道義上的責任。」 
  旁聽席嘩然。 
  一小時後,岡村寧次退庭。庭長石美瑜與施檢察官、劉翻譯之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爭論的焦點是應否將岡村寧次關進戰犯監獄。 
  石美瑜認為,岡村寧次是地地道道的戰犯,且健康狀況良好,應依法立即將其移往戰犯監獄臨押。劉翻譯官則堅持岡村寧次身患肺結核病,應慈善為懷考慮給予監外治療,且現在寓所為國防部指定,任何人無權擅自更動。 
  恃才倨傲的石庭長憤怒地拍擊著桌面說:「我以法律的名義申明,任何人無權褻瀆神聖的法典!」 
  有恃無恐的劉翻譯發出一聲冷笑:「請庭長先生自重,法律是公理,而不是你的歇斯底里!」 
  氣氛達到白熱化,施檢察官的調解無異於往白熾的金屬上潑涼水,使之定型。無奈,石美瑜只好來到何應欽的公館,以求公允。 
  聽了石美瑜的來意,何應欽以平靜的語氣公斷道:「石庭長依法從事,早已仰情。然岡村寧次雖系戰犯,但在投降以來再無新罪,而且對我國民政府唯命是從,多獻良策。故而對其處置,似以寬容為妥。」 
  石美瑜明白了,此路亦不通。最後法庭與國防部協商的結果,准予申請保釋。但法庭請來的京滬醫院朱院長經過診斷,拒絕以病由為岡村寧次擔保。於是由岡村寧次的辯護律師錢龍生出具擔保。 
  一直拖到8月9日,石美瑜提出的「岡村應扣押於戰犯監獄,於該處就醫」的申請,才得到國防部的批准。在8月14日對岡村寧次又一次預審後,將他送入了上海高鏡廟戰犯監獄。 
  9月14日的預審更為神速,前後只用了半個小時,除了招來一群記者的追問外,岡村寧次沒有受到任何觸動。 
  這種瀝瀝拉拉的難堪局面,老謀深算的蔣介石不會預料不到,他之所以要忍受這種難堪,是因為庇護岡村寧次實在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岡村寧次是侵略中國歷史最久,罪惡最大的戰犯之一,與土肥原賢二、板垣征四郎、磯谷廉介一道,被日軍譽為「中國通四傑」。他參與製造過「濟南慘案」,「上海事變」,代表日本政府在在塘沽倉庫樓上簽定過「塘沽協定」,對中國人民犯下了纍纍血債。1941年擔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後,為了鎮壓淪陷區人民,他別出心裁地推行「治安肅正」運動,把華北分為日軍佔領的「治安區」、建立了根據地政權的「非治安區」和雙方爭奪的「准治安區」,對三種地區採取了不同的殘暴政策。對「治安區」以清鄉為主,實行連坐法,發展偽政權,加強掠奪物資和奴化人民;對「准治安區」以蠶食為主,慘無人道地製造「無人區」,把游擊區的人民趕進「人圈」,毀掉原來的村莊,割斷抗日武裝與人民的聯繫;對「非治安區」以「掃蕩」為主,實行野蠻的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在河北省豐潤縣的潘家峪大屠殺中,全村有1035人遇害,其中婦女兒童有658人,倖存者無幾;而在阜平縣的平陽村持續屠殺了87天,700多人魂斷,5000餘房屋化為廢墟。1941年8月,岡村寧次調動十萬日偽軍,對晉察冀邊區進行了一次空前規模的大「掃蕩」,共燒燬民房15萬間,搶掠糧食5800多萬斤、牲畜一萬多頭,殺害抗日軍民4500餘人。   
  一號戰犯搖身變為功臣(3)   
  鋼刀的白光一閃,一位16少女的頭落地有聲。獸兵將它放入少女的母親的懷中。女兒睜大死去的眼睛,看著母親怎樣悲痛欲絕。女兒最後的鮮血在母親懷中凝固成漿塊。 
  一位孕婦被按在棺材裡,棺材四周圍著20多名赤身裸體的青年婦女,刺刀慢慢地切進孕婦,切進了青年婦女們的知覺。剛成形的胎兒被挖了出來。 
  岡村寧次有一顆長著狼毛的心臟,他是地獄的象徵,他走到那裡,就把地獄帶到那裡。 
  比之一般的惡魔,岡村寧次更擅長使用殘忍的智慧。在「掃蕩」中,他怪招迭出地創造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新異戰術,什麼「鐵壁合圍」、「梳篦清剿」、「馬蹄形堡壘線」、「魚鱗式包圍陣」等等,儘管在與八路軍試陣時連遭敗績,卻足以使蔣介石眼花繚亂,自歎弗如,欽敬有加。 
  所以蔣介石要把他當成個寶貝來保護,而為這個寶貝蔣介石也確實費盡了心機。 
  蔣介石的心思被監獄長孫介君兜溲了出來。14日預審結束後,岡村寧次初進監獄,孫介君就帶著翻譯來套近乎。孫介君說: 
  「蔣總統本無意使先生受審。然考慮國內外影響,不得不這樣做。但絕不會處以極刑,至於無期也好,有期也好,結果都一樣,請先生安心受審。不過,希望先生在受審時對中國人民所受災難,要以表示痛心為宜。判決後可根據病情請求保釋監外治療。無論是審理或入獄都只是形式而已。」 
  既然是狼狽為奸的一齣戲,那就要配合著演才好。而且還要發旁聽券,招待中外記者、外交使團和國內社會名流。敲鑼打鼓,鳴金放號,大戲要開演了。 
  8月23日上午,上海吳淞路商會禮堂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極為冷峻。禮堂內聚著一千多名前來旁聽的中外人士和新聞記者,座無虛席,坐在第一排的兩名全身戎裝的少將高參顯得尤為突出。石美瑜感到納悶,過去在南京審判戰犯,國防部從未有人來旁聽,此次遠在上海,國防部緣何反倒派人來旁聽了呢? 
  岡村寧次出庭了。短小精悍的岡村渾身透出矜持和傲慢。這也怪不得他,被告席一側的那把舒適寬大的扶手椅就證明了他有資格端架子。那把椅子是特為他預備的,好讓他在感到累了的時候坐在上面休息。隨他而來的還有落合甚九郎等四名作為證人的在押戰犯。 
  開庭後,檢察官宣讀起訴書、質詢被告及證人。當進入與律師的辯論階段,氣氛趨於緊張激烈。 
  中午休庭的時候,石美瑜宣佈辯論結束,下午宣讀判決。法官們按慣例到四川北路海寧路口的凱福飯店進餐。石美瑜與陸超、葉在增、林建鵬、張體坤幾位上校法官喜形於色。岡村寧次已被內定判無期徒刑,就要對這個罪大惡極的劊子手繩之以法了。這時飯店招待進來請石美瑜去接電話。石美瑜回來時,臉上變了氣候。「剛才接到國防部秦次長的電話,岡村寧次一案暫停審理,聽候命令,法庭人員一律不能擅離職守。」飯菜像鋸末一樣難以下嚥。 
  在另一處,岡村寧次與四個證人為豐盛的午餐而大為滿意。 
  下午開庭後只得繼續辯論。江一平、楊鵬和錢龍生三個律師可謂咄咄逼人。尤其是江一平,他老子還要個老臉,叉開膀子擋他,以免遭萬世唾罵。江一平一把將他老子掀到一邊,跑到法庭上大放厥詞,竟然說岡村寧次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時曾為供給農民棉布而打擊過奸商。旁聽者嗤之以鼻,岡村寧次感激銘心。 
  對岡村寧次戰犯案的審理又擱置下來。 
  《申報》披露了審判中斷的原由:「由於證據不足,審判可能延期。又因經費不足,須待申請批准後才能重新開庭。」 
  這個理由是疲倦而脆弱的。真正的原因是原定的無期徒刑不符合蔣介石的心情,而改判無罪一是太突然,二是時機未到。孫典獄長向岡村寧次透露:「東京國際軍事法庭將於10月以後結束,故而對先生的公審勢必推遲。」預定的8月23日的公審鬧出了聲勢,又不好取消,於是又演了一出過場戲。 
  不多日,由國防部兩名少將高參聯名具保「准予保外就醫」,岡村寧次又出獄住進了邵式軍宅邸。 
  11月23日,東京國際軍事法庭終於對甲級戰犯作出了最後判決。 
  蔣介石緊接著主持召開了高級會議。參加會議的有國防部長、次長、司法部長、軍法局長、法庭庭長等人。 
  一種意見認為:自停戰以來,岡村寧次有功於民國,應判其無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根據國內外輿論,特別是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對東條英機等人的判處,對岡村寧次量刑應當一致,可判其無期徒刑。 
  國防部長何應欽對蔣介石琢磨得最透,他說:「此事應慎重考慮,國內外輿論不得不予以關注,且有國際關係須要借鑒,為此不可立即宣佈岡村寧次無罪,可以徐圖善策,以待時機。」 
  這正是蔣介石要把握的尺度,他因此首肯道:「敬之言之在理,就這麼辦吧。」 
  一切均在蔣介石的玩握之中。 
  石美瑜默察於心,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與悲哀。 
  石美瑜號可珍,福建閩侯縣人,曾因民國二十一年在司法考試中名列榜首而聲名雀起,原系江蘇高等法院院長朱煥彪的班底之一,任刑事庭推事。戰後在承辦陳公博、繆斌等漢奸案中,鋒芒銳利,剛正執法,出手漂亮利落,廣得同行老少的稱道。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成立時,他被推薦升任為該庭庭長。官階陡升三級,大大地鼓舞了他的雄心。此番他想抓住辦岡村寧次這個難得的機遇大顯身手,為自己鋪下錦繡前程,同時也使自己的民族自尊心得到滿足。始料不及的是,他竟跌入了如此骯髒的漩渦,他的命運面臨著巨大的危險。三十六計走為上,但他的請調報告沒有得到上峰的允准。   
  一號戰犯搖身變為功臣(4)   
  12月23日,各報都以歡呼的姿態,用粗大的標題報道了一個震撼人心的消息:東條英機等七名大戰犯已在東京被絞死! 
  不久,石美瑜收到了一份密級極高的代電,電文大意為:據滬淞警備司令湯恩伯呈請將岡村寧村宣判無罪,應予照準,云云。文首他的銜名與文末「中正」的署名,使他明白,蔣介石已將他提拔為國防部檢察局處長,銜至中將;而作為報償,他必須幫蔣介石放了岡村寧次。船駛近了孤島,把你推下水,再拋給你個救生圈,由不得你不抱住救生圈往孤島掙扎。 
  辦完這件事,內外交困、四面楚歌的蔣介石就實施他下野的權宜之計,辭去總統職務,飛返奉化老家靜想拳經去了。總統由李宗仁代任。這就是時機。這就是蔣介石高人一籌的歹毒之處。 
  蔣介石臨走前,於1月21日正午約宴了五院院長。散席後在他離開時,老態龍鍾的於右任追了上去,口中連聲喊著:「總統!總統!」 
  蔣介石駐步問道:「何事?」 
  於右任顫巍巍地說:「為和談方便起見,可否在總統離京之前,下個手令把張學良和楊虎城放出來?」 
  蔣介石不耐煩把手向後一甩:「你找德鄰辦去!」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走了。拖著一大把鬍鬚的七十老人於右任,在眾目睽睽之下滿臉尷尬,慢騰騰地離開了總統官邸。 
  愛國將領楊虎城全家後來被蔣介石殺害。張學良被軟禁數十年。而殺中國人殺紅了眼的一號大戰犯岡村寧次卻在蔣介石的竭力庇護下逍遙法外,1950年搖身一變,成為蔣介石「革命實踐研究院」的高級教官。 
  這種絕對明確的兩相比較,極生動地暴露了蔣介石一貫假抗日、真賣國的醜惡嘴臉。 
  傀儡戲該收尾了。1949年1月26日,軍事法庭對岡村寧次進行最後的公審。這是一次秘密的「公審」,只有20餘位新聞記者被允許旁聽,三名律師有兩名遲遲未到。法官們是心虛的,岡村寧次是胸有成竹的。 
  石美瑜:「請被告對檢察官論罪理由進行申辯。」 
  岡村寧次:「本人同意各辯護律師的申辯。」 
  石美瑜:「請律師補充申辯。」 
  錢龍生:「申辯理由前已詳述,應判岡村寧次無罪!」 
  石美瑜:「岡村寧次有何最後陳述?」 
  岡村寧次:「本人對法庭審判無意見。由於日本官兵的罪行,給多數中國國民造成物質、精神上的災難,本人深表歉意;對於法庭因本人健康原因而推遲審判,造成工作困難,本人深表感謝!」 
  他不忘給蔣介石作臉。然而此時說這種話更像是在諷刺,顯得荒誕不經。 
  中午休庭本該去飯店,邊吃邊合議案件的判決。石美瑜卻把大家請進庭長室裡,關緊房門,沉起面孔說:「今天辛苦諸位,讓肚子受點委屈,先合議好對本案的處理意見再吃飯。」 
  也許法官們還蒙在鼓裡,大家議論紛紛:岡村寧次罪大惡極,即令九死也難贖萬一!石美瑜苦嘰嘰地打斷眾人的發言:「案件拖了那麼久,諸位怎麼還沒揣度不出實情?」他打開公文包,取出兩份命令,一份是代總統李宗仁的,一份是京滬警備司令湯恩伯的,內容無異:「岡村寧次遣俘有功,法庭應宣判其無罪。」一陣冷風掃過,給眾人的臉上蒙上了寒霜。 
  「那判決書怎麼辦?」張體坤脫口問道。 
  石美瑜苦笑。他從包裡取出抄寫工整的判決書,上面蓋著國防部長徐永昌的朱紅大印。「據實以告吧,此案上峰已拍了板,我也是身不由己。現在請諸位在判決書上簽字吧。」 
  氣憤,痛苦,屈辱,困惑,法官們被驟至的嚴寒速凍住了。石美瑜見狀歎息一聲,說:「諸位不肯簽字,我也不能強迫。不過我可以告訴諸位,國防部派來的5位軍法官已在隔壁房間等候,要是我們不簽字,他們將立即接辦此案,宣佈重新審理,結果還是一樣。而我們都得去警備司令部的地下室,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整個房間屏住了呼吸,靜得像死。石美瑜的眼光在法官們的臉上流動,最後在老資格的陸超臉上停住:「陸法官,你年紀大,資歷深,就帶頭簽個字吧。」 
  陸超以夾雜著幾分痛苦和幾分無奈的語氣說:「如果一定要簽,那也沒有辦法,不過我要在評議本上寫下保留意見。」 
  陸超顫抖著手簽下自己的名字。最後簽字的是石美瑜,他臉色鐵青,咬著嘴唇。 
  下午4時重新開庭,庭長石美瑜宣佈了另外兩名戰犯的判決之後,開始宣讀對岡村寧次的《判決書》。 
  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判決書(民國37年度戰審字第28號) 
  公訴人:本庭檢察官 
  被告:岡村寧次,男,66歲,日本東京人,前日本駐華派遣軍總司令官,陸軍大將。 
  指定辯護人:江一平律師 
  楊 鵬律師 
  錢龍生律師 
  上述被告因戰犯案件,經本庭檢察官起訴,本庭判決如下: 
  主文: 
  岡村寧次無罪。 
  理由: 
  按戰爭罪犯之成立,系以在作戰期間,肆施屠殺、強姦、搶劫等暴行,或違反國際公約,計劃陰謀發動或支持侵略戰爭為要件,並非一經參加作戰,即應認為戰犯,此觀於國際公法及我國戰爭罪犯審判條例第二第三各條之規定,至為明顯。本案被告於民國33年11月26日,受日軍統帥之命,充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所有長沙、徐州各大會戰日軍之暴行,以及酒隆在港澳,松井石根、谷壽夫等在南京之大屠殺,均系發生於被告任期之前,原與被告無涉。且當時盟軍已在歐洲諾曼底及太平洋塞班島先後登陸,軸心即行瓦解,日軍陷於孤立,故自被告受命之日,以迄日本投降時止,歷時8年,所有散駐我國各地之日軍,多因鬥志消沉,鮮有進展。迨日本政府正式宣佈投降,該被告乃息戈就範,率百萬大軍,聽命納降。跡其所為,既無上述之屠殺、強姦、搶劫,或計劃陰謀發動,或支持侵略戰爭等罪行,自不能僅因其身份系敵軍總司令官,遽以戰罪相繩。至在被告任期內雖駐紮江西蓮花、湖南邵陽、浙江永嘉等縣日軍尚有零星暴動發生,然此應由行為及各該轄區之直接監督長官落合甚九郎、菱田元四郎等負責。該落合甚九郎等業經本庭判處罪刑,奉准執行有案。此項各地之偶發事件,既不能證明被告有犯意之聯絡,自亦不能使負共犯之責。   
  一號戰犯搖身變為功臣(5)   
  綜上所述,被告既無觸犯戰規、或其他違反國際公法之行為。應予諭知無罪,以期平允。根據以上結論,按戰爭罪犯審判條例第1條第1項,刑事訴訟法第293條第1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本庭檢察官施泳蒞庭執行職務。 
  中華民國38年1月26日 
  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 
  審判長:石美瑜 
  審判官:陸 超 
  審判官:林健鵬 
  審判官:葉在增 
  審判官:張體坤 
  扯謊,詭詐,怯弱,蠻橫,出賣!用道義上的一切致命缺點拼湊起來的《判決書》,引發了狂濤般的怒吼。石美瑜等人退進了庭長室,激怒的記者們不顧憲兵的阻攔衝了進去,向黑暗的法庭提出強烈的抗議和譴責。石美瑜自知理屈,只是支吾其詞地說:「此次判決當否,有待社會及歷史公論。」 
  無罪!連岡村寧次也感到吃驚。事後他在日記中寫道:「對我的判決,軍方以外各方面有的主張判無期徒刑,石審判長曾擬判徒刑7年,我自己也希望如此判處。實際上由於種種條件即使服刑也等於零,但做做表面文章也好。」 
  岡村寧次要求向庭長致謝,但混亂的場面使他難以遂願。正當他手足無措之時,一個法庭副官走過來對他耳語道:「先生還是乘機走脫為妙。」 
  太突然了,岡村寧次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獲得了自由。他猛地省過神來,向副官頷首一笑,從後門溜出了法庭。 
  1月30日上午10時,由數百名美軍戒備的約翰·W·維克斯號美輪駛出了吳淞港,以岡村寧次為首的300名日本戰犯向日本國挺進了。他們將由罪人一變而成為英雄。 
  「不准把日本戰犯運走!」上海的大街小巷貼滿了標語。 
  「在華全體日本戰犯正在返回日本途中。」東京廣播電台及時報道。 
  中國共產黨提出抗議,強烈譴責國民黨政府對岡村寧次的判決,要求將其引渡,並以此作為維持國內的和平條件之一。 
  迫於壓力,李宗仁代總統下令重新逮捕岡村寧次。上海警備司令湯恩伯扣壓命令不發。與此同時,石美瑜考慮到自己的責任,飛到南京請示對策。李宗仁獲知岡村寧次已駛抵公海,下令駐日代表團團長商震等船到日本後即將其扣押。商震前往駐日盟軍總司令部交涉,被美方拒絕。 
  岡村寧次到達東京,麥克阿瑟打破禁令,懸掛起日本國旗,以示歡迎和慰問。 
  次年,岡村寧次與蔣介石公開合流。   
  「剃刀將軍」貪戀人間飯菜(1)   
  東條英機對準自己的心臟開了一槍。他躺在一張長沙發上,用虛弱的聲音對趕來搶救的日本醫生說:「我沒有朝腦袋開槍,因為我要讓人們認出我的容貌,知道我已經死了。」 
  美國醫生救活了他。美國醫生風趣地說:「我設法使他活下來,是要通過法庭對他所犯的罪行進行審判,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否則太便宜他了。」 
  曾在東條英機手下吃過敗戰,被迫逃離菲律賓的麥克阿瑟懷著私仇,把東條英機救活後,又恨不得即刻把他掐死。他一再要求把東條英機等人作為乙級戰犯,由美國單獨審判。麥克阿瑟及美國法官們把復仇情緒都灌注在襲擊珍珠港及屠殺美國人的戰犯身上。但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沒有允准。 
  東條英機被帶上了東京國際軍事法庭。這個短小敏銳、目光炯灼、凶狠張狂的頭號戰犯一出場,就以其非人格的明亮和鋒利吸住了所有的人的注意力。大概還令餘悸未消的基南們打了個寒噤。 
  東條英機的父親東條英教曾在打敗清軍、吞併朝鮮、攻擊沙俄的戰爭中立過戰功,是天皇手中的一把好刀。他決心把兒子鑄造得更加鋒利。他強迫在貴族學校就讀的兒子自帶木食盒,徒步上學;請著名武士日比野雷風教授兒子「神刀流劍舞」。日滲夜浹,東條英機上中學時就以「打架大王」出名。十五歲之後,他依次進入陸軍幼年學校、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盛夏穿著厚裝在烈日下操練,嚴冬穿一身單衣在寒風中挺立,他忍受著火與冰的淬瀝,拚命吸收著軍國主義的毒素。1915年他脫鞘而出,以其異化的忠誠和激情殘酷砍殺軍內外反對派和中國軍民,而贏得了「剃刀將軍」的惡稱。 
  東條英機於1935年來到中國,任關東軍憲兵司令官兼警務部部長。甫一上任,他就以「治安肅正」為名,擴充憲兵,把魔爪密如蛛網地佈滿東北各地,瘋狂屠殺東北愛國同胞和抗日誌士。不到一年工夫,我抗日人員就有5999人被害,傷5431人,慘遭塗炭的無辜百姓不計其數。 
  1936年,前外相廣田弘毅組閣,日本軍事法西斯體制完成。東條英機鎮壓中國抗日軍民有功,接替板垣征四郎擔任關東軍參謀長。1937年近衛文縻組閣,東條英機力倡盡早對華發動大規模進攻。 
  「盧溝橋事變」爆發,東條英機按納不住地呼嘯而起,立即指揮關東軍最精銳的「察哈爾兵團」左衝右殺,擊潰國民黨軍隊,以閃電戰術攻佔了承德、張家口及大同等地。8月中旬,東條英機的兵團在50門大炮、40多輛坦克和數十架飛機的配合下,向南口鎮發起潮水般的進攻,一日內發射炮彈5000餘發,中國一個團守軍的上千官兵英勇犧牲,全鎮百姓無人倖免於難。「剃刀將軍」寒氣襲人。 
  東條英機踏著中國人的血和屍體拾階而上。1940年擔任了第二次近衛內閣的陸軍大臣。大權在握,東條英機的「剃刀」性格再無阻遏。他捏著拳頭喊叫要把整個中國置於死地,捏著另一隻拳頭張揚要向東南亞擴張。為了實現狂妄的理想,他擴充了細菌部隊,擬定發佈了法西斯軍人精神教規《戰陣訓》。「皇軍軍紀之精髓,存於誠惶誠恐大元帥陛下(天皇)之絕對服從之崇高精神」;「處於生死困苦之間,命令一下,欣然投身於死地」;「生當不受囚虜之辱」……《戰陣訓》滲入士兵們的靈肉,要使他們也異化為「剃刀」,或者「肉彈」。 
  東條英機終於達到了罪惡的頂峰。1941年10月18日,他逼退了近衛文縻,登上了首相的寶座。他一上台就實行法西斯獨裁,打擊排斥異己,獨攬軍事財政大權,一身兼任內務大臣、陸軍大臣,後又兼任了外務大臣、軍需大臣、商工大臣、文部大臣及參謀總長等要職。他自我鬥爭著、協調著,把日本所有的力量都壓進了大炮的炮膛,向一切能夠得著的地方轟擊。這時他並沒忘了已經叨在嘴裡的肥肉。當上首相的第一天,他就在施政演說中指出:「完成中國事變,確立大東亞共榮圈,以貢獻於世界和平,為帝國既定的國策。而今政府面臨空前嚴重的局勢,務期對外愈益敦厚與盟邦之友誼,對內愈益完備國防國家體制,在皇威之下,舉國一致,為完成聖業而邁進。」東條英機高舉戰刀,發出了戰爭的總號令。 
  「以日本為工業國,以其它各國為資源國,則舉東亞共存共榮之實矣。」這就是東條英機為「大東亞共榮圈」確定的「共存共榮」的原則。為此,東條內閣專門成立了一個大東亞省。大東亞省下設四個局:總務局、滿洲事務局、中國事務局、東南亞和南洋局,其職能就是專事掠奪中國和東南亞各國的豐富資源,搾取這些國家勞動人民的血汗以繁榮日本經濟。 
  日本揮刀砍殺中國,日本吮嚼中國的血脂血膏,東條英機是主謀,一直都是。《判決書》判明:「東條在1937年6月任關東軍參謀長,自此以後,幾乎所有的陰謀活動,他都以首謀者之一而與他人互相勾結。」「他對於日本鄰邦的犯罪攻擊,負有主要責任。」 
  東條英機拒不認罪,他保持著「剃刀」性格,把一切推得乾乾淨淨。在1947年12月26日的庭審中,東條英機通過他的英籍律師勃魯德宣讀了他的供詞。東條狡辯說:「大東亞共榮圈」不是侵略,日本對外戰爭是「自衛自存」,是為了「解放東亞民族」。法官質問道:「殺戮200萬以上的中國人,都是出於自衛的考慮嗎?」東條無言以對。供詞洋洋5萬餘言,敘述了他當首相的四年中有關國家決策動機及軍事決策等問題,他想方設法迴避自己是主要決策者的事實,千方百計推脫責任,否認侵略活動,把侵略行動硬說成是自衛。   
  「剃刀將軍」貪戀人間飯菜(2)   
  法庭對東條英機進行了多次審訊,東條英機的態度一直是堅決而肯定的: 
  法官:「你是否承認犯有發動戰爭罪?」 
  東條:「這次戰爭實在是日本的自衛戰爭!」…… 
  法官:「日本為何肆意破壞華盛頓關於限制海軍軍備的九國公約?」 
  東條:「先打個比方:給十歲的孩子一套合身的衣服,可當他滿18歲的時候,衣服綻開了。」 
  法官:「但有可能將那件衣服縫縫補補使它合身——難道你不認為這樣嗎?」 
  東條:「但個子長得太快,孩子的雙親來不及縫補。」…… 
  法官:「1942年的『巴塔安死亡行軍』,強迫戰俘在酷熱的氣候中長途跋涉,大批被弄得筋疲力竭的俘虜在『行軍』中遭到毒打、刺殺和槍殺。對此你負有什麼責任?」 
  東條:「按照日本的習慣,執行特定任務的司令官不受東京具體命令的約束,享有相當大的獨立性。」 
  《判決書》:「這只能意味著根據日本政府進行戰爭的方法,對這類暴行是提倡或至少是允許的。」…… 
  法官:「據我們所知,經日本最高當局批准,強迫戰俘在惡劣的條件下用雙手修建泰緬鐵路,路基兩旁遺下成千上萬戰俘的白骨,是這樣的嗎?」 
  東條:「我們沒料到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按日本人的性格,他們相信無論天上還是地下都不能容忍犯下這種罪行。」 
  《判決書》:「1942年3月31日頒發了《戰俘待遇條例》。東條通過軍務局長武籐實施監督和指導。各戰俘營長官應每月向陸軍省軍務局戰俘事務行政管理課提出報告,報告的內容有戰俘營高死亡率的統計數據。」…… 
  東條英機的戰爭罪行多得無法結計。對28名甲級戰犯長達數十萬字的《起訴書》其提出了55項罪狀,對他的指控超過了所有的戰犯,除侵略蘇聯的諾門坎事件外,其它54項均有份。 
  東條英機在法庭上的剃刀風格,激怒了眾法官,受刺激最深的,恐怕要算傲慢的美國人。 
  1941年夏秋間東條英機上台時,國際形勢發生了重大的變化。希特勒吞併了法國和重創英國之後,旋即向蘇聯發動了全面進攻。作為軸心國成員的日本由於南進戰略受到英美阻扼,而與英美的矛盾激化。東條決心制服美國,成為真正的戰爭巨人。12月7日,他命令海軍聯合艦隊偷襲美國海軍基地珍珠港,任務完成得相當出色:美國太平洋艦隊的8艘戰列艦被炸沉4艘、重創4艘;炸沉3艘輕巡洋艦和3艘驅逐艦;炸毀飛機約180架;死傷3500餘人,而日軍只付出了很小的代價。這一輝煌的戰果轟動了全世界,使美國人蒙受了史無前例的恥辱,也沖昏了東條英機的頭腦。 
  東條英機的時代來臨了。日軍所向披靡,12月25日,從英軍手中奪得香港;1942年1月2日從海上登陸攻佔了菲律賓的馬尼拉;2月15日拿下新加坡,接著荷屬殖民地印度尼西亞易主;3月8日,攻克了緬甸的仰光,北上侵入中國雲南境內。不到3個月,日軍橫掃西太平洋,佔領了印支半島、馬來半島和東印度群島的大部。澳大利亞暴露於戰火的邊緣。美國、英國、荷蘭的戰艦和商船屢被擊沉。亞洲10多個國家被蹂躪,人民慘遭屠戮。南京大屠殺的慘劇在馬來亞的亞歷山大醫院、泰國的瓊蓬閣、東印度群島中的望涯群島、蘇門達臘的庫拉查、爪哇的巴加達爾巴士等10多處重演,還有前述的馬尼拉與香港。戰俘們被灌水、炮烙、電擊、懸吊、坐釘板等種種酷刑驅趕著去築鐵路公路,他們成批地餓死累死病死,身體被蟲蟻蝕空,只剩下白花花的骨骸。 
  日軍開始吃人了!一名日本戰俘在受訊時供認:「第16軍司令部允許部隊吃人肉,但不得吃自己同胞的肉。」參加這種盛大酒宴的還有那些毛烘烘渾身散發著腥膻氣的將軍。他們沉溺於甜美咀嚼中的愉快超了熱帶叢林中四條腿的野獸。 
  同時被所有的法官視為不共戴天的仇敵,在甲級戰犯中幾乎只有東條英機一個。 
  中國人咬牙切齒:殺死他! 
  美國人暴跳如雷:殺死他! 
  英國人聳肩攤手:殺死他! 
  日本人也勾起雙拳:殺死他!這其中竟然夾雜著日本陰謀家和戰犯們的聲音。 
  東條英機是個戰爭狂。他上台後不顧日本經濟衰微的實情,僅一次性臨時追加軍費就達38億日元,人民經受著饑寒,最後乾脆被作為「一億玉碎」的賭注,被推到了死亡的邊緣。人民一邊往防空洞裡鑽,一邊憤憤地低吼:「擊落英機!」 
  東條英機是個獨裁狂。對於不聽他使喚的將帥,他像「剃刀」一樣果斷地將他們徹底清洗,迫使他們退出現役,或降職後送到炮火紛飛的前線。他直言不諱地要杉山元辭去參謀總長的職務,由他兼任。杉山元氣急敗壞地反抗:「如果你這樣幹,陸軍內部的秩序將無法維持!」東條英機滿臉殺氣:「誰敢反對,我立即撤換他!」海軍一些部門居然掛出這樣的木牌:「殺死東條!」 
  東條英機還是個領袖狂。他身兼多種要職,把天皇擋在自己的背後,不許任何人接近天皇,甚至切斷了皇族和重臣與天皇的通路。他說:「我的床上不要繡花枕頭」,破除慣例,把重臣統統逐出內閣。誰要流露出不滿,他就派人暗中釘梢與威脅,連唯一敢於在天皇面前蹺二郎腿的近衛文縻也不例外。「天皇東條化」的趨勢終於使裕仁沉不住氣了,他憂憤交加地說:「把日本交給東條一個人掌握命運,可以嗎?」   
  「剃刀將軍」貪戀人間飯菜(3)   
  日本海軍在中途島遭到了近一個世紀來最慘重的失敗,尤其是戰略要地塞班島守島日軍全軍覆沒,敲響了日本法西斯的喪鐘。危機向核心聚湧。近衛聯合重臣加緊了倒閣陰謀。天皇裕仁的御弟們開始使用極端的手段。 
  謀殺東條英機一波三折。 
  最早下手謀殺東條的是中野正剛議員。1943年秋,當他得知皇族避開東條秘密醞釀停戰策略、東條被剝離出來時,便組織了一批退役軍人密謀刺殺計劃,但計劃還未付諸實施,就因同夥在女巫面前洩密而遭逮捕,被迫自殺。中野正剛的被殺,煽起裕仁的二弟高松宮親王謀刺的激情。在高松宮的支持下,教育局長高木少將制定了完整的計劃:在海軍中物色5名刺客,7月中旬,當東條上班路經海軍省時,用機槍前後夾擊射殺,事成後飛往台灣避風;同時由高松宮上奏天皇,由裕仁發令敕准。就在這前後,另有人也準備在東條上班的途中殺死他,時間也在7月中旬。他是三笠宮親王的親信津野田,三笠宮是天皇裕仁的三弟。津野田從陸軍習志野毒氣學校搞到一枚反坦克用的氰氫酸炸彈,準備在東條的車駛至祝田橋一帶減速時投擲。然而事到臨頭,津野田不明不白地突然被調往中國戰場。生性多疑的三笠宮恐是事已敗露,便出賣了津野田,計劃遂告流產。而裕仁二弟高松宮的計劃因種種原因,也終未能付諸實施。 
  東條的辦公室裡煙霧瀰漫。軍務局局長佐籐賢了推門進來。東條把煙蒂狠狠地按進煙缸,垂頭喪氣地說:「我將在明天上午謁見天皇,請你用書面寫下我的辭呈吧。」 
  次日,東條英機肩綴參謀綬帶,以參謀總長身份徑直進宮晉見天皇。直到這時,他仍抱著僥倖的心理。陰冷幽暗的氣氛充滿了暗示,天皇無聲地流露著對他的厭憎和嫌棄。剛愎自用的東條英機這才突然地意識到自己的孤獨。 
  就在當天,也就是1944年7月18日,在內外交困、上下彈擠的強大壓力之下,東條英機被迫率領內閣總辭職,從權勢的峰巔滾落下來。 
  無論東條英機怎樣狡賴,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最終認定了他的罪行。僅在第一類「破壞和平罪」中,他就犯有對華實行侵略戰爭、對美實行侵略戰爭、對英實行侵略戰爭、對荷蘭實行侵略戰爭、對法實行侵略戰爭、18年間一貫為控制東亞及太平洋進行陰謀活動等6項罪行。在東京受審的甲級戰犯中,東條英機是罪狀最嚴重者之一。 
  1948年4月16日,韋伯庭長終於宣佈庭審工作結束。審判進入了最後的秘密量刑階段。走上被告席的28名甲級戰犯,因外交官松岡洋佑與海軍大將永野修身痼疾而亡、大川周明發瘋而中止了對他的審判,此時實際還有25人。由於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只規定了統一的訴訟等程序,而沒有共同的量刑根據,11名法官對量刑的尺度產生了嚴重的分歧。他們各自援引本國的法律條款,各執己見,爭得不可開交。尤其對於死刑,法官們的分歧更大,那些已廢除了死刑的國度的法官,自然就不習慣考慮以此作為一種刑罰。法庭庭長韋伯根據其澳大利亞的刑罰條文,主張把戰犯們流放到荒島上去;而來自佛教國度印度的法官帕爾更為極端,他大概決意以佛祖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修持實踐為榜樣,主張「世人需以寬宏、諒解、慈悲為懷,不應該以正義的名義來實施報復」,竟然要無罪開釋全體戰犯。佔多數的法官不贊成處死刑。這是極為危險的。經過法官們日夜磋商、磨合,最後終於以6票贊成、5票反對,通過了對東條英機處以絞刑的議案。 
  948年11月4日上午,韋伯庭長開始宣讀長達1200頁的《判決書》,一直到12日下午才讀完。接著宣佈對25名被告的判決。平沼騏一郎、白島敏夫、梅津美治郎因病缺席,所以只有22名戰犯出庭。被告被一一叫出來聽取對本人的審判,3名缺席者由辯護律師站起來代聽。東條英機被判處絞刑。另外還有6人被判以絞刑,即前述的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廣田弘毅、木村兵太郎及武籐章。為了嚴懲板垣、土肥原及松井這幾個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鮮血的戰犯,在量刑期間,中國首席法官梅汝璈表示,如達不到目的,他只有蹈海一死以謝國人。他廢寢忘食地做了大量的工作,為公正判決做出了貢獻。 
  在宣判後執行前的時間裡,東條英機獨居一室,受到嚴格監管。也許是「剃刀」精神在已他的內心折斷了,他的飯量驟減,體重急劇下降。但他此時還能克制住內心,表面依然顯得冷靜。他賦詞曰:「此一去,塵世高山從頭越,彌勒佛邊唯去處,何其樂。明日始,無人畏懼無人愁,彌勒佛邊唯寢處,何其悠。」12月21日晚,東條英機收到了即將執行死刑的通知後,他把這首詞賦交給了教誨師花山信勝博士,說:「想起一直處在一百瓦的燈光晝夜照射下,竟未能得神經衰弱,一直到最後都能保持身心健康,覺得正是因為有了信仰。」為了證實這一點,他提出了一個特別的要求:臨死之前再吃一頓日本式的飯菜。 
  東條英機確實具有法西斯頭目的胸襟與見識。他以透露遺言的方式,頑固地為其侵略罪行辯護,蠱惑與煽動日本人民要耐心等待,以圖東山再起。他說:「日本曾是亞洲唯一的反共堡壘,現在滿洲去已成為使亞洲共產化的基地」,強烈呼籲美國人要重視這個問題。   
  「剃刀將軍」貪戀人間飯菜(4)   
  東條英機保持住了「剃刀將軍」的形象。後來他以偉人的面目被搬上了美化軍國主義的影片《大日本帝國》。   
  絞索不意味著結局(1)   
  東京國際軍事法庭的行刑室設在巢鴨監獄的一間方形的屋子裡。絞刑台高與寬各有8英尺,通向它要登上13級台階。4台絞架垂下黑色的吊索。 
  1948年12月22日午夜23時30分,7個剃著光頭、身穿灰色死囚服的大戰犯被美國憲兵帶到了一個小佛堂裡。花山信勝教誨師為死囚們懺悔,為他們誦經禱告,低沉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彼岸。東條英機的臉像一張風中的白紙在痙攣著,昔日假以逞威的小鬍子上掛下了白色的涕水。但他的眼睛裡依然燃燒著仇恨。他用抖戰的筆跡,在「赴死簿」上簽下了罪惡的名字。 
  7個大戰犯雙手反綁,被押進了行刑室。東條英機大口大口地吃著最後的晚餐。大米飯,豆汁湯,燒魚…… 
  時刻到了,第一批上絞架的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和武籐章被驗明正身,引上13級台階。 
  東條英機提議道:「請松井君帶領大家三呼天皇陛下萬歲! 
  松井石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聲:「天皇陛下萬歲!」 
  另三人隨聲應和:「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種場面與在紐倫堡的情形是何等相似呵。擔任行刑手的美軍中士約翰·伍德一定會這樣想。他曾在紐倫堡對德國主要戰犯執行了同樣的使命。當時屠殺猶太人的頭號劊子手斯特雷切在驗明正身後,像玻璃碎裂般地尖叫一聲:「希特勒萬歲!」凱特爾元帥高呼:「一切為了德意志!」 
  東條英機、土肥原賢二、松井石根、武籐章站在了絞刑台上,頭上被蒙上黑布罩,絞索套在了他們的脖子上。盟國管制日本委員會的中國代表商震及美、蘇、英的代表到場監刑。總行刑官向監刑官報告準備工作已經就緒。隨之發佈了執行命令。 
  死囚腳下的活門猛地彈開,死囚倏地掉了下去,吊索刷地繃直了。 
  吊索劇烈地抽搐著。陷坑裡傳出痛苦的呻吟聲。 
  監刑官與行刑官在冰冷的氣氛中站立著。美軍人員有的無聲地走動,有的悄悄地咬耳朵。 
  過了幾分鐘,一位美國法醫和一位蘇聯法醫帶著聽診器走到刑台的後面。o時11分,他們走了出來,同一位身材壯實、足蹬馬靴的美軍上校低語了幾句。上校轉過身來,面向監刑官卡地立正:「罪犯業已斃命!」 
  美軍士兵抬著擔架走進刑台的下面。約翰·伍德從腰間的刀鞘裡拔出傘兵刀,以剛勁的動作割斷了繩索。屍體被抬了出去,它們的脖子上仍勒著黑色的索扣。 
  板垣征四郎、廣田弘毅、木村兵太郎作為第二批被引上了絞架。 
  7名甲級戰犯的屍體當即被秘密運往橫濱市西區的久保山火葬場焚化。為了不給日本軍國主義分子留下可作悼念的遺物,骨灰被美軍用軍艦載於一百海里以外,棄之於海中。 
  東京審判的25名甲級戰犯除7人被判處絞刑外,還有16人被判處無期徒刑,20年徒刑和7年徒刑各一人。 
  被判無期徒刑的是:木戶幸一、平沼騏一郎、賀屋興宜、塢田繁太郎、白鳥敏夫、大島浩、荒木貞夫、星野直樹、小磯國昭、□俊六、梅津美治郎、南次郎、鈴木貞一、佐籐賢了、橋本欣五郎、岡敬純。 
  東鄉茂德被處以20年徒刑;重光葵為7年。 
  梅津美治郎是陸軍中有名的死硬派,任天津駐屯軍司令官期間故意製造事端,用武力逼迫中國簽訂《何梅協定》,接替東條英機出任參謀總長後,指揮過日軍在中國的桂柳會戰、老河口戰役及芷江戰役,並指揮過沖繩戰役等太平洋戰場的諸戰事,走投無路之際還拒絕投降;在受審期間他坐在第一排,戴著金邊眼鏡,始終一言不發。病死的永野修身是策劃上海「一·二八」事變的元兇之一,使三萬四千八百多名中國軍民傷亡或失蹤;後任海軍軍令部部長,策劃偷襲珍珠港,直接促成了太平洋戰爭;他是甲級戰犯中唯一的海軍元帥。兩任首相平沼騏一郎和小磯國昭都是實行侵略戰爭的魁首,平沼是最隱蔽的法西斯組織「國本社」的頭目,被公認為「日本法西斯之父』;小磯曾參與操縱建立偽「滿洲國」,支持全面對華侵略戰爭和太平洋戰爭。木戶幸一才氣橫溢、擅長權術,是天皇的寵臣,任文部大臣時費盡心思地推行軍國主義教育;他激贊東條英機「手腕強硬」,在他的力薦下,東條英機得勢,點燃了太平洋戰火;木戶在受審中竭力為天皇開脫,說「責任全部在軍部」;當他讀到起訴書中對自己的指控時憤然地說:「審判相當不公平,可以說是侵犯人權!」佐籐賢了、岡敬純和塢田繁太郎均是東條英機的得力幕僚,鼓吹進行太平洋戰爭並指揮作戰,還犯下了虐待俘虜的罪行;佐籐出獄後仍頑固地宣揚:「只有東條內閣是正確的。」重光葵、大島浩、白鳥敏夫和東鄉茂德則都是法西斯化的外交官,不擇手段地粉飾侵略行徑,締結法西斯聯盟,推行陰謀外交,不遺餘力地為侵略戰爭賣命。 
  他們都犯下過天誅地滅的罪行,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東京國際軍事法庭自1946年5月開庭,至1948年12月執行判決,前後長達兩年半之久,公開庭審818次、秘審131次,受理各類文件證據4330件,證人證詞1194件。法庭在公審庭上作出了56件裁定,在法官內部會議上作出了175件裁定。審判記錄共計48412頁,判決書長達1200多頁。耗資750萬美元。不論怎麼說,這曠日持久的審判與卷帙浩繁的文件材料,包含著各國法官們巨大的勞動和心血。   
  絞索不意味著結局(2)   
  與東京國際軍事法庭開庭審判甲級戰犯的同時,南京的國防部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對侵華的乙、丙級戰犯進行了審判。自始至終共辦案52件,其中有對中國人民犯下滔天罪行的谷壽夫、磯谷廉介、酒井隆、高橋坦等4名日軍高級將領;有瘋狂屠殺中國民眾的田中軍吉、野田巖、向井敏明、松本潔、三島光義等兇手。日本憲兵松本潔與三島光義一個在浙江嘉善、一個在江蘇無錫,他們無惡不作,殺人如麻,被當地民眾稱為活閻王。 
  設在廣州、武漢、上海、台灣等地的9個軍事法庭也對乙、丙級戰犯進行了逮捕和審理。如田中久一和近籐新八兩個陸軍中將師團長等,因縱兵屠殺俘虜及強姦、搶劫、濫殺平民,被廣州行轅軍事法庭處決;憲兵大佐隊長膳英熊及大尉中隊長古性與三郎等因直接參與搶劫和殺人,被徐州綏署軍事法庭槍決;輜重兵中隊長增木欣一等因共謀殺害軍夫及施酷刑致死人命,被武漢行轅軍事法庭處以極刑;陸軍少佐營長木村龜登等因殺人與搶劫被瀋陽軍事法庭嚴懲……日本戰犯的腦殼崩裂,污血噴濺,砰,乓,雖然槍聲並不稠密,但畢竟四方都有動靜。 
  從1946年初至1949年1月,全國各地受理案件共計2200餘案,處死刑者計145件,處有期或無期徒刑的約有400人左右。要指出的是,各地的審判工作同樣受到國民黨高層賣國分子的干擾。岡村寧次在日記中不無為自己評功擺好之意地寫道:「廣州軍事法庭一次判處40人死刑,因太過分,經聯絡班向國防部懇切要求,乃將被告全部移交上海軍事法庭再審,結果40人全部無罪返國。」岡村寧次卻從沒有把他指揮日軍成千成萬地屠殺中國人視為過分。 
  另如一個叫齋籐弼州的戰犯,也就是岡村寧次剛進監獄時,孫典獄長來見他帶著的那個翻譯。此人霸佔了徐州柳泉煤礦,為了逼迫礦工在惡劣的條件下日夜不停地挖煤,他僱用了一些流氓打手,動不動就對礦工施以拳棒與酷刑,致死者被拋入山溝裡喂野狗。岡村寧次聽說他被判無期徒刑,就出來為他申辯,硬說此人僱用打手是為了保衛礦產,還自製炸藥奮不顧身地與來襲的匪賊進行搏鬥,儼然是個英雄。判他無期徒刑,是因為有人向煤礦索取錢財被他拒絕,因而虛構罪名誣告他。岡村寧次是有影響力的。他小費口舌,便使無期徒刑改為有期徒刑10年。 
  各受害國及與日本交戰國也都建立了軍事法庭,對在各地犯下了罪行的戰犯進行了懲罰。大體的情況是: 
  美國佔領區及巢鴨軍事法庭:判刑2678人,其中處死501人; 
  英國佔領區軍事法庭:判刑818人,執行死刑者240人; 
  菲律賓軍事法庭:判刑197人;死刑80人; 
  澳大利亞軍事法庭:判刑533人,處決120人; 
  蘇聯判處了12名日本細菌戰犯的有期徒刑。另有千餘名日本戰犯於後來被引渡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審判。 
  瘋狂嗜血的戰犯終於受到了正義的懲罰。 
  日本軍國主義的戰爭狂人們祭起滾滾的紅火黑煙,奪去了5000萬亞洲人民的生命,毀掉了無數人和美寧馨的家園,僅在8年全面侵華戰爭中,就屠殺了我數以千萬計的同胞,在我們原本就貧窮落後的國土上又毀掉了600多億美元的財產!而日本由於傾注國力於戰爭,造成了人民的赤貧,近200萬人殞命他鄉,戰爭後期本土遭轟炸,亦有900萬人失去了家園,損失了95億6千萬日元的財產。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這場戰爭,給亞洲各國人民、包括日本人民帶來了慘重的災難,對和平、正義和人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對此,各國法庭依據一系列關於戰爭與和平的國際公約、慣例、協議和誓約,對戰犯進行廣泛的審判,嚴懲了喪心病狂、罪大惡極的戰爭元兇,伸張了國際正義,撫慰和鼓舞了各國人民,為死難者復仇雪恨,無論從法律還是從道義上講,無疑是必需的、正當的,符合各國愛好和平的人民的願望和要求。 
  不僅僅如此。對戰犯的一系列審判,尤其是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首次正式判定了侵略戰爭本身的犯罪性質,而且是最大的國際性犯罪,是全部罪惡的集大成者,一切計劃和準備侵略戰爭的行為和參與者都要負刑事責任。這對於藏在幕後預謀和策動戰爭的領袖人物是一個威懾。其次,判定了違反人道罪,即「戰時或戰前對於非武裝人民的屠殺、滅種、奴役、放逐及其他不人道的行為,或基於政治的、人種的或宗教的理由而施加的迫害」,都是犯罪行為。這就使得為了戰爭而發生在戰爭之前、或發生在其本國的犯罪,也同樣逃脫不了國際正義的懲戒。這次大審判以實踐的方式,把以往的國際公約加以發展,並以法律的形式予以固定,成為國際上確認戰爭責任、懲治戰爭罪犯的普遍準則,這對於反對侵略,防止戰爭,維護和平有著更加深遠的意義。 
  然而,要緊接著說出第二句話:那些瘋狂嗜血的戰犯全都受到正義的懲罰了嗎? 
  基南說,審判是象徵性的,如果對所有的罪犯都進行審判,豁上一輩子也辦不到。因此審判是不徹底的。由於美國對日本的單獨佔領,美國東京的審判中起到了主導作用,法庭的組織、法官的任命、戰犯名單的確定均由麥克阿瑟定奪。作為戰勝國之一,作為時代普遍聲音的幕前人物,美國部分地反映了千百萬人的意願,保證了東京審判的進行,並富於象徵性地處罰了部分罪大惡極的戰犯。正因為是象徵性的,所以就有了選擇性。美國出於愈演愈烈的冷戰需要,也是出於麥克阿瑟的一己好惡,美國從一開始就把懲治的鋒芒對準與美國交戰直接相關的戰犯,別的戰犯能從輕發落就從輕發落。而對於能為其所用的戰犯,哪怕是罪惡昭彰,也不惜代價地予以庇護,對天皇與細菌戰犯就是這樣。   
  絞索不意味著結局(3)   
  為了達到目的,美國採用了政治高壓、技術干擾等手段,甚至暗縱律師在法庭上胡攪蠻纏,以延宕時日。被告的日、美籍辯護律師有90多人,日籍律師有不少本身就是激進分子,辯護團的總辯護人清瀨一郎原系專為侵略出謀劃策的「國策研究會」成員;而美籍律師中有不少人更像是潑賴。1947年2月辯護方的反證階段開始後,時空就出現了混亂。清瀨一郎等人顛倒黑白地說:「九·一八」事變是中國挑起的,成立滿洲國是民族獨立運動,「上海事變」、「七·七」事變、南京大屠殺的責任都在中方,經濟掠奪是幫助中國「恢復」和「開發」經濟,「大東亞共榮圈」是世界主義的口號。辯護團還煞有介事地召來許多證人,這些證人多是在戰爭期間活躍的政治家、軍人、官僚、財界要員、右翼分子乃至皇族。他們串通一氣,表演了一幕幕的醜劇鬧劇。 
  美籍律師一口一個「將軍」地稱呼著戰犯,在一旁挖空心思地幫腔,竟然與戰犯們如出一轍地說日本是為了「自衛自存」而戰。為了詆毀檢察方證人的證言,他們肆意侮辱對方的人格。辯護律師羅格這樣斥問田中隆吉:「你患精神病了嗎?」「如果你作出有利於檢察方面的證言,你就會免予追究責任,檢察官這樣許諾過你,對嗎?」有的律師甚至蔑視法庭,如史密斯與柯寧漢。在各國法官的強烈要求下,他們先後被取消了辯護的資格。 
  這裡不得不特別注意到,辯護方面的證人竟然有原參謀總長、時任國務卿的馬歇爾和其他美國高級將領。有的辯護證件竟來自美國國務院。 
  反證階段一拖就是近一年。這種不正常的現象引起了各國人民和進步輿論的焦慮與猜忌,他們通過各種渠道發出了呼籲。盟軍總部收到國民黨政府轉來的一份電報,電報是杭州市參議會議長張衡打給蔣介石的。 
  「查遠東國際法庭成立已有兩載,對於日本戰犯還未有所處決。近且昌言和議,不復提議。及此一旦事過境遷,恐將成為懸案。回顧德國戰犯早經分別懲處,兩相比較,寬嚴迥異。日本侵略戰爭,吾國受害最烈,人民水深火熱迄未解除,吾國追維以往,餘悸猶存,更應據理力爭,以杜亂源,唯圖永久和平。爰經提交本會第六次大會第八次會議決議一致通過紀錄在卷,特電查核采擇施行。」 
  美國給東京審判投下了陰影,蔣介石又何嘗沒給中國的審判敷衍烏雲?張老先生的電報裡,責怨之意是顯見的。 
  麥克阿瑟和蔣介石們一意孤行,後來把全部的在押戰犯盡悉釋放。 
  中國有兩則民間傳說:一個說的是有一位東郭先生,連踩死螞蟻都不忍心,聽了狼的乞憐,他把裝入布袋中的狼放了出來。另一則是說一位漁夫,在打魚的時候打上來一隻很沉的瓶子,瓶塞打開後,隨著一股黑煙鑽出來一個魔鬼。當狼和魔鬼露出本相時,人們又設法將它們重新裝回到了布袋和瓶子裡。麥克阿瑟和蔣介石當然不是心慈手軟的東郭與漁夫。但從更大的範圍看,或是從歷史的角度看,他們又未嘗不是與戰犯聯體欺騙了人民。所以,問題在於,一旦他們作祟的時候,怎樣把他們裝入布袋與瓶子裡。 
  矛盾與複雜,是世界進程內部的規律和動力。人民懂得這一點。並且人民本身就是最高的法官,人民的理智和情緒判明正義與非正義,給法庭以根據、基礎和力量,也給它以制約與壓力。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宣判受到了世界輿論積極的肯定和歡迎。蘇聯《消息報》刊載的論文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東京審判戰犯的結果,無疑是值得肯定的。儘管這次審判毫無理由地拖延了兩年半之久,法庭在開審的過程中,時常對被告及其辯護律師表露偏袒之情,後者利用法庭來宣傳其嫉視人類的觀點和挑釁的企圖,但判決書還是令人滿意的。……雖然存在許多缺點,判決書還是表達了萬千人民的意願。他們密切地注視著今後的審判,等待著公佈嚴峻而公正的判決。—切真誠的和平與進步之友,一切有志於維護持久與鞏固的和平之士,都熱誠歡迎國際軍事法庭的判決。」 
  東條英機等7名大戰犯被絞死三天後的深夜,三文字正平、飛田美善和市川伊雄三個人身披黑斗篷,乘著夜色突破了美軍的嚴密監視,秘密潛入久保山火葬場。他們鑽進一個混凝土的洞穴,屏住呼吸,把東條英機等7名戰犯的散碎的骨灰收攏,裝入黑色的提包裡,又悄悄地溜出來,將骨灰臨時藏進了興禪寺。 
  原來,7名戰犯被絞死後,盟軍當日就把屍體拉到火葬場,準備火化後把骨灰扔進太平洋。沒等完全火化,偷懶的美國士兵就叫來火葬場的場長飛田美善,命令他將屍骨完全化為灰燼。與此同時,東京法庭的律師三文字正平和林逸郎正在密謀把遺骨運出。 
  三文字得到飛田的情報,在飛田和鄰近火葬場的興禪寺住持市川伊雄的協助下,把7個戰犯的遺骨分別收拾妥當。正當焚香合掌做禱告時,美國士兵聞到了焚香的氣味,一擁而入。他們慌忙中將遺骨像麻將牌一樣混雜在一起,放入一隻黑色的箱子裡。美國士兵拿走了這只箱子。 
  但由於美國士兵的馬虎和粗糙。他們把大約有一骨灰盒的中小骨、細骨和骨灰當作垃圾扔進了一個混凝土的洞穴。 
  三文字、飛田和市川把這些骨灰藏進了興禪寺。但這裡離火葬場太近,藏在這裡是危險的。他們三人與戰犯的遺屬密商後,決定暫時將骨灰挪到位於熱海的松井石根家中,然後伺機再移至伊豆鳴澤山的興亞觀音寺。   
  絞索不意味著結局(4)   
  次年5月3日,三文字等來到松井石根建的興亞觀音寺,對伊丹夫婦說:「這是知己者的遺骨,希望能暫時秘藏在這裡。在時機到來之前,絕對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伊丹夫婦心領神會。他們瞞著自己的孩子們,於深夜在日蓮宗塔後面挖了個深穴,藏好骨灰後又在上面栽了些雜草。後來又不斷轉移地方,時而放在觀音後面,時而放進殿堂,都是深夜幹的勾當。 
  10年之後,堂堂正正修起了「七士之碑」,前首相吉田茂題寫了碑名。     
  第九章 抄斬群奸   
  大漢奸全部落網(1)   
  蘇州 北平 上海 南京 
  1945年的中秋之夜,上海杜美路70號門前的馬路上沸沸揚揚,各種款式的轎車魚貫而來。偽行政院長兼財政部長、上海市長周佛海,偽立法院副院長繆斌,偽浙江省長丁默村等數百名汪偽高級官員和將領,手執軍統局特務頭子戴笠的請柬來出席中秋賞月晚宴。花園洋房裡燈火燦爛,弦聲悠揚,洋溢著濃郁的節日氣氛。漢奸們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他們都在暗地裡琢磨著心狠手毒的蔣介石。 
  50餘桌佳餚甚為豐盛,高腳酒杯在燈光下熠熠閃爍。酒過三巡,黝黑馬臉的戴笠站了起來,用鼻音很重的浙江江山官話說:「八年抗戰,現已勝利,在座的不少人在抗戰期間出任偽職,這當然有各種原因。從今天起,只要能立功贖罪,政府是寬大為懷,既往不咎的……」戴笠的話被熱烈的掌聲打斷了。稍停,他乘著酒興繼續胡言亂語:「解決漢奸問題,政治重於法律。要相信蔣委員長,相信政府。」漢奸們拍紅了巴掌。媽拉個巴子,老子好久沒那麼痛快過了。就像卸了磨盤的驢,這幾百名漢奸得意忘形起來,划拳行令,插科打諢,這位繞著手指唱段妓院裡流行的小曲,那位把腳搭在凳子上用黑道上的行話找回感覺……這座中美所與軍統局的聯合辦事處裡迷迷蒸蒸,一派烏煙瘴氣,像烹著一鍋摻了燒酒的爛粥。 
  這次晚宴是戴笠的穩兵之計。 
  中秋聚宴後的第三天晚上,戴笠手下的100多個行動小組,把印製精美的請柬又送到了漢奸們的家中。漢奸們嚥著唾液按約來到愚園路公館。豈料這次是「鴻門宴」,公館的門坎內側就像有個陷阱,漢奸一進門臉色就變,進來一個變一個。先進來的縮著脖子站成一溜,與後進來的面面相覷,連抱拳施禮的資格都沒有了。院裡佈滿了荷槍實彈的軍警特務,戴笠黑著臉說:「根據國民政府制定的懲治漢奸條例,凡當過特任職、簡任職和薦任獨立偽職的漢奸,都須按其職守受到檢舉。從現在起你們都是被捕的人犯,我準備把諸位送到監獄去。」是夜預捕的100多名漢奸無一漏網。 
  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後,以國民黨副總裁汪精衛為首的一幫民族失敗主義者,從重慶輾轉昆明逃往越南河內。1938年12月29日在香港發《艷電》,公開投向日本懷抱。1940年3月30日,汪精衛宣佈偽國民政府「還都」南京。是日,漢奸集團頭目宣誓就職,並發表宣言和政綱民族的敗類和人渣一下湧了出來。他們給自己設計了一副嘴臉:一身黑綢短打唐裝,白草帽,薄底唐裝鞋,這是夏天打扮;冬天則是西衣絨短打唐裝,氈帽,白襪絨面唐裝薄底鞋;而且,外衣的鈕扣不結,露著胸脯和腰間橫別的盒子槍。這伙賣國求榮的走狗追隨其新主子,進行賣國宣傳,鎮壓抗日運動,屠殺中國人民,掠奪淪陷區的經濟資源,割他老母身上的肉,放他老父身上的血。 
  日本投降後,蔣介石委以大小漢奸五花八門的頭銜,利用漢奸維持各地「治安」,抵制共產黨的軍隊接收,激起了全國人民的義憤。全國人民積極響應共產黨「嚴懲漢奸,解散偽軍」的主張,嚴辦快辦漢奸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其實蔣介石恨不能扒了漢奸們的皮。娘希皮!這些徒子徒孫與老子反目,依仗新主子在大地方搭檯子與老子唱對台戲,把老子擠在旮旯裡受窩囊氣。他何嘗不想私仇公報,解卻胸中塊壘,又騙取民心撈些政治資本,何樂而不為?在美軍的援助下,重慶的黨政軍官員及軍隊源源不斷地被運往南京、上海、北平、廣州、杭州等主要城市及交通線,等到完成了對各地的收復和軍事部署,無需漢奸維持了,蔣介石就開始對漢奸下手了。 
  逮捕漢奸基本都是採取誘捕的方法。12月5日,戴笠沿用上海的老一套,借李宗仁北平行營指揮所的名義,在北平東城北兵馬司一號舉行盛大宴會,向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王克敏等大漢奸發出了「敬備菲酌,恭請光臨」的請柬。晚上8時,正當50餘名大漢奸開懷暢飲至極樂境界,戴笠宣佈了逮捕令。王克敏一生過著狂嫖、濫賭、吸毒的糜爛生活,身體早被掏空,精神更是衰弱不堪,一聽到他的名字,當即癱倒在沙發裡。戴笠曾指示手下的殺手在煤渣胡同伏擊過王克敏,但只打死了他的日本顧問山本榮治,他本人僥倖只受了輕傷。戴笠望著這個險些死於自己槍下的大漢奸說:「你有病不必去監獄,可在家聽候傳喚。」其實,王克敏在投日前,曾以「茲事體大」致電請示蔣介石,宋子文受命復電謂:「奉委座諭,北平事可請叔魯(王克敏字)維持。」也就是說,王克敏當漢奸是蔣介石批准的。戴笠的關照對王克敏是一個刺激,他決定不買這個帳:「這場禍事是我惹出來的,還是一起去吧。」被押不久便病死獄中。偽華北政務委員會的漢奸首要王揖唐、王蔭泰、齊燮元、汪時璟、殷汝耕等盡數被捉,關進炮局監獄。 
  在此前後,汪精衛的老婆陳璧君、偽廣東省長褚民誼在廣州被捕,旋即押往南京。偽內政部長梅思平、司法部長李聖吾、經理總監岑德廣等在南京被捕。偽山東省長馬良、楊毓珣,偽山西省長蘇體仁、馮司直、王琅等也分別被捕。 
  蔣介石搞不過日本人,整漢奸倒相當順手。只是在汪偽二、三號巨奸陳公博和周佛海那裡遇到點麻煩。 
  抓捕漢奸的行動即將開始時,重慶的《新民報》轉發了日本《朝日新聞》的一則消息:「北平29日電,同盟通訊員發:據《光華日報》特派記者談,前南京國民政府主席陳公博於26日自殺,傷勢嚴重,於29日不治而死。」但戴笠很快就偵知了實情,當即與日本方面交涉:「陳公博等數人似已逃往日本,是什麼人幫助的?」   
  大漢奸全部落網(2)   
  原來,今井武夫在芷江洽降結束回南京後,就告訴陳公博,關於偽政府要員的處置問題,未能得到「予以寬大處理的確實諾言」。陳公博遂決定亡命日本避風。 
  在岡村寧次的精心安排下,陳公博於3月25日乘一架破舊的MC運輸機出逃。同機出逃的還有其妻李勵莊、女秘書莫國康、偽軍事委員會經理總監何炳賢、安徽省長林柏生、實業部長陳君慧、行政院秘書長周隆癢,及日軍顧問小川哲雄中尉,共8人。 
  接近下午一時,飛機在日本本州鳥取縣西郊的米子機場著陸。機場上滿是彈坑和被炸毀的飛機殘骸,四周是烈日下熾熱的沙灘,寂靜無人。小川費了半天勁找到一輛破卡車,把陳公博一行送到米子市政府。他們在那裡用手抓著飯團和蘿蔔鹹菜填塞了飢腸。當晚,他們就睡在草蓆上。為了掩人耳目,陳公博等人改穿日本軍服,偽裝成復員軍人;李勵莊和莫國康換上日本婦女幹活時穿的裙褲。一副喪家之犬的樣子。 
  幾日後,陳公博等人被日本政府接到京都,先住在洛西花園柴田一雄的別墅,因美軍第六軍隨後進駐京都,此地無法藏匿,遂移居到京都附近比較幽靜的金閣寺。 
  9月9日,何應欽向岡村寧次正式提交了《備忘錄》,戳穿陳公博假自殺的煙幕,要求日本政府速將陳公博等逮捕歸案。20日,何應欽再次提出引渡陳公博的《備忘錄》。重壓之下,日本外務省派管理局第二部長大野前往京都。大野吞吞吐吐地對陳公博說:重慶方面頻施壓力,日本政府作了最大的努力,並非不講信義;你回國不能說是日本政府的意思,而要由你自己作出如此表示。 
  陳公博讓人往嘴裡塞進去個蒼蠅,還被逼著說是自己要吃的。落到了這般田地,還有什麼說話的心思。他弔喪著臉搖搖頭。 
  離開日本的前一天,近衛文縻以給陳公博死去的母親辦理「七七」佛事為由,到京都與之會面。兩個同病相憐的大人物交談了一個小時,悲涼的氣氛中包裹著淚水和歎息。 
  10月2日,李勵莊留在了金閣寺,其他6人被送往米子機場。在國民黨政府派遣的C一47號運輸機機艙門口,中國憲兵手持名冊,點到名的人即被戴上手銬。陳公博憤怒地搖拽著手銬大喊:「我不是罪犯!」只感到屁股底下有一雙手使勁一掀,他就一頭撞進了機艙。 
  在飛往南京的途中,陳公博口佔七律一首: 
  烽火縱橫遍隱憂, 
  抽刀空欲斷江流。 
  東南天幸山河在, 
  一笑飛回作楚囚。 
  陳公博把自己標榜成保護東南地區的「英雄」,但空話永遠追不上以往的所作所為。飛機降落後,他們即被送往城南憲兵司令部看守所。不久被移至寧海路25號軍統看守所,從此開始了「楚囚」生活。 
  蔣介石遇到的另一個麻煩事是對周佛海的處置。 
  周佛海在為日本人效力的後期,也為蔣介石賣過命。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歐亞美許多國家紛紛對日宣戰,日本陷入孤立,漸顯頹勢。周佛海嗅到了形勢的氣味,為了自己的後路,背著汪精衛,開始向重慶「請求自首,以便自贖」。周佛海派他幫戴笠安插在偽政府中的軍統特務程克祥,秘密潛赴重慶,向戴笠陳情。戴笠密報蔣介石,蔣正想利用周佛海的偽軍,允准。戴笠加一手,把周佛海的母親和岳父從湖南接到貴州息烽縣作人質。戴笠通過其岳父寫信給周佛海,轉達他母親的話:吾兒不必當孝子,但要作「忠臣」。自此,周佛海便與戴笠稱兄道弟地。魚雁互通起來。 
  周佛海開始了「效忠中央」的活動。他通過設在偽財政部上海辦事處的秘密電台,不斷向重慶輸送重要情報。諸如他以訪偽「滿洲國」特使的身份,刺探了偽滿各方面的情況;隨汪精衛赴日參加「大東亞六國會議」,獲得了日本國內的經濟狀況、物資供應以及對付美國進攻的作戰計劃等情報;1944年日軍進攻貴州的軍事部署,等等,都是周佛海「自贖」的銀角子。此外,周佛海還為重慶方面保釋被捕人員,謀殺既無用又會惹事的「贅疣」。保釋如蔣伯誠,此人曾任代理浙江省政府主席,潛伏在租界領導上海統一委員會,指揮潛伏人員開展「地下工作」;謀殺如李士群。 
  李士群原是中統的小特務,月薪80元。投靠漢奸集團後,憑著「殺人如麻,揮金如土」的能耐,地位直線上升,1943年已身兼汪偽特工總部主任、警政部長、清鄉委員會秘書長、江蘇省長等要職,變成了出將入相的大官。小人得志,氣焰熏天,每來往寧滬都要清戒車站,還要列隊掌號,劈刀相迎。多數漢奸頭目投身敵營後,為留後路,偷偷與軍統建立關係,李士群也不例外。但李士群原系中統,與軍統關係本不深,權勢膨脹後,對重慶的命令更是陽奉陰違。蔣介石與戴笠認為李士群必會成為一隻咬主人的狗,遂密令周佛海除掉這個隱患。由於李士群在上海搞綁票殺害資本家、持槍衝擊交易市場、並常與日本人發生衝突,日本人也有心幹掉他。 
  周佛海正好兩頭吃糖。他花了一千多萬「中儲券」巨款,買通日軍特高課課長岡村中佐,讓他出面借調解李士群與稅警總團副總團長熊劍東之間的矛盾為由,將二人請到外白渡橋的百老匯大樓敘談。周佛海的老婆楊淑慧帶著重慶送來的烈性毒藥下廚「備菜」。岡村親捧牛排慇勤相勸,全由不得李士群了。36小時後毒性發作,李士群大汗淋漓,瞳孔放大,拔出手槍抵住自己的前額,被他老婆奪下。這個殺人成性的傢伙悲聲說:「我當了一輩子特工,想不到落在了人家的陷阱裡。」一年多前,李士群曾在米湯中下毒,整死了他的漢奸打手吳四寶。這是漢奸下場的規律之一種。   
  大漢奸全部落網(3)   
  怎樣處置周佛海,叫蔣介石左右為難。從輕民心不饒,從重今後還有誰會傾力替他賣命?戴笠獻上一策:不如先將其軟禁起來,隨氣候冷暖,自有進退之路。允准。周佛海接受戴笠的「勸告」,電呈蔣介石,辭去上海行動總隊總指揮的職務,把警察、軍隊之權及中央儲備銀行的家當盡數交給了戴笠,偕偽上海市公安局長羅君強、浙江省長丁默村、周的內弟中央信託公司總經理楊惺華、中央儲備銀行總務處長馬驥良,由戴笠陪同飛往重慶,被幽禁於嘉陵江畔的「白公館」。「白公館」依山而建,山澗、瀑布、石崖、小徑,秀麗清悠得天然之趣,周佛海等人串門、打牌、讀報,倒也貽然自樂。後來聽說此處死過不少人,加上日坐愁城心情煩躁,周佛海經要求,又被移居到梅樂斯、貝樂利住的寓所。這裡同樣是優裕宜人。 
  周佛海等人被送往重慶保護起來後,全國上下要求懲治這個大漢奸的輿論越來越高漲,國民黨統治集團內部也有不少人推波助瀾,假手打戴笠。1946年3月,戴笠於南京戴山機毀喪命。周佛海悲歎:「雨農死,我亦亡。」是年9月,周佛海等人被解往南京,關進了老虎橋監獄。 
  在1945年秋冬的肅奸行動中,戴笠前後共捕捉漢奸4692名,其中移交各地高等法院審理者4292人,交司法機關審理者334人;查封逆產1456戶。 
  11月23日,國民黨政府正式頒布了《處理漢奸案件條例》。1946年底為告發漢奸截止日期。 
  國民政府司法行政部長謝冠生1948年1月5日宣佈:據各省市已報漢奸案件經檢查辦結案內,起訴的為30828人,免予起訴的為20718人,其他的為13323人。審判辦結的25155案內,科刑的為14932人,其中死刑369人,無期徒刑979人,有期徒刑13570人,罰金14人。大漢奸陳公博、褚民誼、王揖唐、齊燮元、殷汝耕、梅思平、林柏生、梁鴻志、傅式說等50餘人被判死刑;陳璧君、陳則民、錢謙、周貫虹等近百人被判無期徒刑。周佛海先被判處死刑而被蔣介石赦免,改判無期徒刑;丁默村被處死;羅君強也被判無期徒刑。 
  頭號巨奸汪精衛已死,對他恨之入骨的蔣介石亦不肯放過,要炸墳焚屍。 
  1935年11月1日,國民黨召開四屆六中全會,開幕式過後,中央委員們到政治會議廳門前合影。晨光通訊社記者、愛國志士孫鳳鳴突然閃出,高呼「打倒賣國賊」,向汪精衛連發三槍。汪精衛中彈倒地。未參加攝影的蔣介石趕來,屈著一條腿,抓住汪精衛的右手說:「不要緊,不要緊,不要多說話。」汪、蔣為爭權奪利素有傾軋,汪認為是蔣介石下的毒手,他喘著粗氣說:「蔣先生,你今天大概明白了吧,我死之後,你要單獨負責了。」汪精衛經過救治倖免於死。 
  1938年至1940年,戴笠五次遣殺手行刺汪精衛,從河內殺到南京均未成功,反折了幾員大將。但1935年留在體內的子彈時刻困撓著汪精衛。後來他到日本取出子彈,但病情急劇惡化,於1944年11月死在日本,屍體運回南京,葬於梅花山。 
  1946年1月21日,按蔣介石的授意,工兵部隊用150公斤烈性炸藥炸毀鋼筋混凝土構築的汪墳。棺內,汪精衛的屍體著偽政府文官禮服——藏青色長袍馬褂,頭戴禮帽,腰佩大綬,上面覆蓋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子;略顯褐色的面部呈現出一些黑斑點。別無葬物,只是在汪的馬褂口袋裡有一張長約三寸的白紙條,上書「魂兮歸來」,落款陳璧君。屍體與棺木一併被秘密拉到清涼山火葬場焚化,灰土未存。 
  應了汪精衛的讖詩:「劫石殘灰,戰後棄骨。」   
  赴死榜上誰奪狀元(1)   
  大漢奸一個一個紛紛落網,身為偽考試院副院長的繆斌非但安然無恙,反得到了戴笠發給的八萬元獎金。繆斌大喜過望,即日在上海紹興路的家中舉行歡宴。但好景不長,1946年2月上旬的一天,幾個腰上掛著盒子炮的彪形大漢破門而入,二話沒說就將他銬上。繆斌有恃無恐,與家人從容告別:「你們只管放心,我是不會死的。」豈料兩個月後,他就在監獄裡被秘密槍決,成了第一個受審、第一個被處死的大漢奸。此事自有曲奧。 
  繆斌被解往位於蘇州的江蘇省高等法院4月3日下午開庭審判,江蘇高等法院刑事第一庭庭長兼陸軍總司令部軍事法庭庭長石美瑜任審判長,檢察官為李曙東。旁聽席上坐滿了記者及各方人士。法院內外的戒備格外森嚴,大門前有兩個武裝法警把著,法庭門口另有4名武裝法警及兩個徒手法警嚴守,庭內還有一撥子武裝與徒手法警待命。 
  肥胖的繆斌光頹著腦袋,上身著醬色條嗶嘰夾袍,下穿藏青色華達呢夾褲,乾乾淨淨地立於被告席上。 
  石美瑜宣佈開庭。檢察官李曙東宣讀起訴書,列舉繆斌勾結日本侵略者、通敵謀反、為害本國、擔任日軍特工和偽府要職達8年之久等一系列罪行。繆斌站在被告席上目不斜視,臉亡時而流露出不服與譏誚的神情。 
  當石美瑜訊問他叛國附逆的罪行時,繆斌不慌不忙地解開一個紙包,取出準備好的材料,為自己辯護說:蔣委員長曾說過,抗戰有種種途徑,除戰場外,策反也是重要的工作。本人雖然出任偽職,但身在曹營心在漢,曾與中央軍統局暗通消息,為了救國搞軟性抗戰,做策反工作,謀求以敵制敵,促進敵人自己潰散。 
  繆斌一邊出示有關電報等證件,一邊口稱「敬之兄」,述說看與何應欽等書信來往的密情。 
  檢察官李曙東從他一開始說這些,就感到情況不妙,當庭加以駁斥,並一再聲明不要他陳述這些事,只要他供述在日偽政府任職期間犯下的罪行。 
  繆斌仍然要按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李曙東不斷壓住他的話頭,歷陳他的罪行,指責繆斌所辯無非是砌詞狡辯,殊無足采。石美瑜不得不匆匆終止審訊,宣佈辯論結束,8日下午2時判決。 
  繆斌回到獄房,心思忽而輕輕地浮上來,忽而沉沉地墜下去。僥倖的心理還是要大一些:我給老蔣辦過大事,不能說有功勞,也應該說有苦勞吧。他就這麼上來下去地苦熬過了5天。 
  但4月8日的宣判使他完全驚呆了。石美瑜問過他的姓名、年齡等之後,當庭宣判:「被告繆斌通謀敵國,圖謀反抗本國,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繆斌大呼:「判決完全與事實不符,一定要申請復判!」石美瑜說:「被告可於10日內向最高法院申請復判。」 
  為什麼繆斌在大漢奸中被捕最晚,一旦被抓就急於判決呢?原來繆斌干的一件事驚動了美國總統。 
  1945年初,日本敗局已定,內閣首相小磯國昭急於同重慶政府媾和。繆斌是個兩頭都通的暗道,便決定通過繆斌做「謀和」的工作。蔣介石的軍統組織想在不戰而勝的局勢中立個頭功力,就同意繆斌去東京活動。繆斌深知蔣介石反覆無常、不講信義的稟性,要求戴笠出示一個蔣介石的手令。蔣介石居然就下了一個手令:「特派繆斌為代表同日本政府協商和談」。繆斌把這個手令的抄件揣在懷裡,化名「佐籐」,秘密潛往東京,找到了裕仁天皇的親叔父,在戰爭中持溫和立場的東久邇親王。 
  東久邇:「重慶將承認天皇嗎?」 
  繆斌:「是的。」 
  東久邇:「重慶為何願與日本謀和?」 
  繆斌自作聰明地說:「重慶不願看到日本完全被摧毀,因為日本是中國的防浪堤。如果現在締結和平,我們也能阻止蘇聯出兵。」 
  東久邇;「鑒於這種事實,即你是由小磯首相接來日本的,為何你首先與我會晤?」 
  繆斌:「在日本除了天皇外,沒有人可以信賴。我不可能見到天皇本人,所以請求你將我的口信轉達給天皇陛下。」 
  為了使日本內閣相信自己能代表蔣介石,繆斌還出示了蔣的手令。但以軍部起主導作用的日本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否決了繆斌的方案,並將他逐出了國賓館。繆斌在日本活動了40天,無功而返。 
  事情糟就糟在日本投降後,美軍在日本內閣的檔案裡發現了這起被稱為「佐籐事件」的文件,麥克阿瑟請示美國總統,答覆是不知有此事。麥克阿瑟遂電詢蔣介石:為什麼瞞著美國與日本單獨媾和?蔣介石復電表示絕無此事。蔣介石還要依靠美國打內戰,為事情免於敗露,蔣下令立即逮捕繆斌,並迅速處死。 
  繆斌的秘書許慶圻和家屬在國民黨要員中求請賄賂,甚至把繆斌自己合用的保險汽車送給了何應欽,但一切努力都回天無力了。5月21日中午,繆斌接到最高法院復判的「特種刑事判決」。他渾身戰慄,對天長歎:「老天啊,為什麼一定要置我於死地!」4小時後,他吃了一粒子彈,比大名鼎鼎的巨奸陳公博伏法早了13天。 
  繆斌是戰後第一個成為刀下鬼的大漢奸,如果從日本侵華戰爭爆發之時算起,第一個被處決的高級別漢奸,當屬汪精衛的主任秘書兼行政院秘書主任黃秋岳。 
  1937年7月28日,蔣介石在南京中山陵孝廬主持最高國防會議。副參謀總長白崇禧獻策說:「現在日軍7o多艘大小兵艦泊於江陰上游以迄漢口長江中,滬戰一起,它們若雲集吳淞口,將對我極為不利。我看,應迅速封鎖江陰水面最狹處,然後逐一殲滅。」蔣介石允准了這個計劃。然而,所有原在長江中下游、武漢以下水域,包括6000名海軍陸戰隊的戰艦搶先東行,安然脫離了包圍圈。   
  赴死榜上誰奪狀元(2)   
  8月下旬,蔣介石欲親自到上海前沿防地視察。為了避免日軍空襲發生意外,原打算借用英國大使的林肯車前往。但事隔一夜,大概是感到堂堂一國元首搭車巡行有失體面,蔣改變了主意,決定乘自己的車於夜間赴滬。這一念之慮使蔣得以自救,英國大使的車行至無錫挨炸,英國大使替蔣介石負重傷。 
  顯然,這兩個高層絕密計劃被洩露了。 
  戴笠經過密查細究,認為黃秋岳最為可疑。在又一次最高國防會議之後,戴笠對黃秋岳進行了「全天候跟蹤」。傍晚,黃秋岳來到國民路「五味和」飯館,當他摘下呢帽掛在衣帽鉤上時,跟蹤的特工眼睛一亮:衣帽鉤上有兩頂相同的呢帽!少頃,一個「刀條臉」取下黃秋岳的呢帽扣到頭上離去。幾天後當黃秋岳與「刀條臉」如是傳遞情報時,被特工用兩頂同樣的呢帽換包。特工人員從帽裡皮沿縫中,發現了寫滿機密情報的紙條。此前,還發現黃秋岳的兒子、在外交部任副科長的黃紀良同湯山鎮溫泉軍政部俱樂部的女招待廖雅權過往甚密。經查,該女為日本人南造雲子。戴笠下令逮捕了這三個人。 
  黃氏父子漢奸、間諜案由軍委會組織最高軍事法庭審理。他們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蔣介石親筆簽署了對他們的死刑判決書。南造雲子的罪行也被偵知。他的第一次得手,是竊獲了吳淞口要塞的炮位、地道、明堡等分佈情況的軍事機密。1932年3月1日,日軍以準確的炮火摧毀了要塞的幾十門德國造遠程大炮,攻佔了固若金湯的要塞。另一種說法是,竊獲吳淞口要塞情報系漢奸金璧輝所為。 
  黃秋岳父子被公開處決。南造雲子被判無期徒刑,關進老虎橋中央監獄,但不久便神秘失蹤。汪精衛公開投敵後,她又出現。有史家認為汪精衛是黃氏父子洩密案的幕後操縱者。1942年4月的一個晚上,南造雲子駕車行經上海霞飛路百樂門咖啡廳附近時,3名軍統特工將其擊斃。   
  「男裝麗人」生死之謎(1)   
  北平宣外第一監獄。3月的清晨還很寒峭,一個著灰色囚衣、橄欖色毛料西裝褲的女囚,被拉到了獄牆的一角。她40歲出頭,臉部浮腫,上牙已脫落,長期浪蕩的生活已毀了她的健康與容貌,但她白皙的皮膚、黝黑的大眼睛和纖小的手,還殘留著當年的美。 
  行刑官令她面壁而立,問:「是否要留遺囑?」女人用男人那樣粗碩的嗓音說:「我想給常年照顧我的養父川島浪速留封信。」 
  她站著寫完了信。行刑官核對了姓名,宣佈她的上訴被駁回,並宣讀了死刑執行書。行刑官令其跪下。一聲槍響,子彈從兩眉之間穿出。她左眼圓睜,右眼緊閉,滿臉的血污已不能辨認。 
  這個女人就是金璧輝,也就是名聲遠播的川島芳子。 
  金璧輝是清王朝最後一代王族肅親王之女,排行第14。三歲時被生父當作「小玩物」,寄養於曾任清室顧問的日本人川島浪速家中,認川島為義父,易名川島芳子。她在畸形的氛圍中長大,10多年後,養成了浪蕩、瘋狂的性格,也出落成一個明眸玉膚,豐乳圓臀的美女。 
  美女一旦把腦袋夾在褲襠裡,她就會變得百倍的聰敏,也就會變得百倍地邪惡和殘忍。 
  金壁輝17歲那一年,被59歲的養父川島姦污。川島說:「你父親是個仁者,我是個勇者。我想,如將仁者和勇者的血結合在一起所生的孩子,必然是智勇仁兼備者。」金璧輝在手記裡寫道:「於大正13年10月6日,我永遠清算了女性。」次日一早,她頭梳日本式的髮髻,身穿底擺帶花的和服,拍了一張少女訣別照,即剪了一個男式分頭。 
  從此,她就把腦袋夾進了褲襠。 
  她說:「我恨男人!」她要報復男人,報復世界。她懷著復仇的決心,衝向一個個男人:蒙王甘珠爾扎布、日本陸軍軍官山賀、聯隊旗手山家亨、間諜田中隆吉、作家村松、右翼頭子頭三滿、偽滿最高顧問多田駿、投機家和巨富伊東阪二……她熱烈擁抱他們,瘋狂地與他們接吻,在床上翻騰搏殺,她摧毀自己,用靈與肉裂變的殘酷武器去俘虜他們、利用他們、撕裂他們。她成功了,在日本她能影響「剃刀」首相東條英機,在中國能在立法院院長孫科手裡獲取蔣介石下野的機密。她贏得了一大把亂哄哄的頭銜,甚至戴起大將的肩牌。她過著揮金如土、荒淫無度的生活。 
  「九·一八」事變後,金璧輝受日本主子的驅遣返回中國,利用夾在褲襠裡的聰敏和美麗,從事間諜活動。 
  為了轉移國際社會的視線,加速「滿洲國」的獨立,日本陸軍特務機關駐上海特務田中隆吉收到板垣征四郎的一份電報,要求他在上海挑起事端,並撥來兩萬日元經費。田中隆吉拿出一萬元交給金璧輝,同她商議了一個詭計。 
  1932年1月18日下午4時左右,日蓮宗山妙法寺的5個僧侶經過上海三友實業公司門前時,該公司受到金璧輝鼓動的幾十名工人突然襲擊了他們,使3人受傷,有一個叫水上秀雄的不日死亡。受金璧輝策動的憲兵大尉重籐千春以報復為由,組織30名日本浪人燒燬了三友實業公司,並與中國警察發生衝突,警士田潤生遭槍殺。 
  日本駐上海總領事村井倉松不失時宜地向上海市市長吳鐵城提出蠻橫要求:一、向日本道歉;二、處罰肇事者;三、負擔傷亡者的醫療費和贍養費;四、立即解散抗日團體,取締排日活動。日艦隊司令鹽澤幸一當夜對陸戰隊下達出動命令,進攻日軍守區外的閘北。我19路軍修築街壘工事,奮起反擊。「一·二八」事件爆發。 
  田中隆吉和金璧輝嫌不過癮。於是,設便宴把在上海的資本家福島喜三誘來,用手槍逼著他向三井財團總部發電,請團琢磨理事長要求帝國政府立即出兵。 
  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使得事變以簽定屈辱的《淞滬停戰協定》而告終。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在煙霧瀰漫的舞場上,田中隆吉用毛刺刺的腮幫磨蹭著金璧輝雪白的脖頸,滿嘴噴著酒氣說:「多虧這一擊,滿洲獨立成功了!」 
  金壁輝參與導演了凌辱中國的「一·二八」事件,在此之前,她還把婉容皇后從天津秘密挾持到東北,為偽「滿洲國」的成立立下了汗馬功勞,可謂身手不凡。「七·七」事變前後,她潛入東北進行策反顛覆活動,與日本駐津特務機關謀劃利用汪精衛建立偽政權,並擬將溥儀迎回北平,圖謀復辟清王朝。 
  金璧輝名聲大躁起來。報紙上登出她的照片,驚贊「川島芳子是個天才」,是「活躍在戰火中的魔女」;她甚至與風靡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歐洲女諜瑪塔.哈麗齊名,被稱為「東方的瑪塔.哈麗」。日本作家村松根據她的傳奇故事,寫了一部叫《男裝麗人》的小說,把她塑造成一個身穿特製軍服,忙碌於中日兩國之間的弄潮兒。此書當時成了風行日本的暢銷書。 
  抗日戰爭結束後,這個像幽靈一樣的女妖失去了神秘的力量。1945年10月10日,一群憲兵闖入金璧輝位於北平東四九條的家中,把她從床上叫起,反綁起雙手,蒙上頭,押上了警車。直到這時,這個把生命異化為一場鬧劇的浪女還透過薄薄的蒙布,與她的秘書互作鬼臉。 
  戴笠親自提審金璧輝,想從她嘴裡挖出些重要的情報。當金璧輝告發軍統特務馬漢三曾從她那裡搜走一柄九龍寶劍時,戴笠的心一緊。經詳細盤問,多年來縈繞他心頭的一個疑團終於有了線索。原來,當年孫殿英將東陵盜墓所得九龍寶劍贈給了戴笠,戴笠托馬漢三帶到重慶孝敬委座,馬漢三被日軍逮捕後將寶劍獻給田中隆吉買得活命,田中隆吉寄存在金璧輝住處,馬漢三在逮捕金璧輝時掘地三尺復得寶劍。   
  「男裝麗人」生死之謎(2)   
  此劍修長的劍柄上雕著九條栩栩如生的紫金龍;劍體用鑌鐵打成,不銹不污,吹毛得過;鯊魚皮的劍鞘上嵌滿紅藍寶石和金剛石,在太陽底下華光燦然。此稀世之寶,是乾隆皇帝的陪葬之物。 
  戴笠得知古劍下落後,給馬漢三傳過話去。馬漢三倉皇獻出寶劍,並附帶獻上10箱價值連城的書畫古董、金銀財物,親自押送到弓弦胡同什錦花園交給戴笠。他向戴笠說了一個保劍歷險的故事。聰明絕頂的戴笠笑而不語。可是他沒想到,他在飛往南京的途中,座機被馬漢三手下安置的高爆力定時炸彈炸毀。戴笠被燒成一截黑灰棒,他左邊臼齒上下鑲嵌的6顆金牙,使他從另外的13截黑灰棒中被區別出來。九龍寶劍既是戴笠的死因,也是弄清他的死因的重大線索。 
  1947年10月8日,河北省高等法院對金璧輝進行了公審。她面施白粉,梳著油亮的短髮,穿一件黑呢大衣,毫無愧色地走到被告席上。在受審中,她狡詞巧辯,凡對自己有利的問題,即作出回答;對自己的罪行卻諱莫如深,反問庭長:「你是怎麼知道的?」還大言不慚地說:「我衷心熱愛中國,儘管加入了日本國籍,還是發誓忠於清王朝。」 
  南京的《中央日報》和東京的《朝日新聞》作了如下報道: 
  「河北省高等法院於8日公審金璧輝(川島芳子)時,法庭上出現了嚴重的混亂局面。因為是公審東方的瑪塔·哈麗、著名女間諜川島芳子,三千多名看熱鬧的人一齊擁進了小小的法庭。狂熱的人群有的把窗玻璃擠碎,有的把椅子踩壞,造成一片混亂。由於無法控制秩序,公審不得不改期。」 
  經過多次審訊,1947年10月22日,河北省高等法院以漢奸、間諜罪判處金璧輝死刑。 
  被判處死刑後,她給小芳八郎秘書寫了一封長信,無意之間活畫出她難堪的人生。她寫道:「我真的成了小丑,天才的小丑。報紙說,有人建議賣門票,把我當作玩物供人觀賞,將收入用來救濟貧民。監牢是人生的篩子,篩選出來的人就是偉大的人。像我這樣被世人誤解的人是很少的。人在臨死之前,會變得非常了不起。『花兒獻給你……』我的命運使我變成了詩人,我寫了很多詩。科長鼻子特別大,人們都叫他大鼻子,人們都管我叫二鼻子,而難友們卻叫我『傻哥』。再過5天就是新年了,我真想吃年糕、年糕菜湯和年糕小豆湯。我不願意同人埋在一起,可以和猴子埋在一起,猴子是正直的動物,狗也是正直的動物。公審那天,法官問我為什麼回到北平,我說因為我養的猴子得了痢疾病,大家哄堂大笑。這個庸俗的世界,沒有人能理解我珍愛如命的就是猴子。那些要死而沒有死成的人,應該成為世上的偉人、聖人,並由他們來進行統治,所以,人們應該常常經歷一下內心的死亡線……」 
  而她並不甘於束手待斃。她發信給其日本養父川島浪速,哀歎自己為日本盡了力,而今成了一個被人扔下的玩物和小丑。她要川島給她寄一份偽造的戶籍抄本,將第一王子憲章的次女、已加入日本國籍的廉子改為她的名字;另外,把她的出生時間推遲10年。這樣,她就可以被證明是有日本國籍的日本人,不能以漢奸論罪;其二,如果她小了10歲,「九·一八」事變前後才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就不可能當「安國軍」司令,犯下如此多的重罪。 
  這種做法不失為一根救命稻草。另一個名噪一時的女間諜李香蘭,原被作為文化漢奸判了死刑,後來由於她被證明為日本人,而改判無罪。回國後她把名字改回為山口淑子,還當上了參議院議員。 
  金璧輝的律師們也在四處活動。她在日本的家庭教師本多松江為證明她是日本人,也在到處奔波,徵得了三千人的請願簽名。本多在美國留學時曾與宋美齡有一面之識。但她準備來中國找宋美齡時,聽到了金璧輝已被處決的消息。 
  清晨,監獄圍牆裡傳出一記沉悶的槍聲。7時過後,一副擔架從監獄的後門抬出。記者們湧了上去,被血污塗蓋的臉已無法辨認。日本長老古川大航認領了屍體,給它裹上白毛毯和花布,做完佛事,送往朝陽門外日本人墓地火化。 
  鬧劇並沒有就此打住。事後不久,北平的報紙就根據傳聞登出消息說,被處決的不是金璧輝,而是同監犯劉鳳玲,劉鳳玲的母親被迫以10根金條的代價出賣了女兒的生命。監獄官員先給了劉母4根金條,行刑後,劉母去索要另6根金條時遭毆打,再去則未歸家。 
  金璧輝的哥哥憲立後來回憶說:「當時進駐北平的11戰區司令孫連仲的夫人,是清王室的血緣親族,我決定通過這層關係來營救芳子。孫夫人說:『在行刑的時候,』可用替身換下芳子的生命,但需拿出100根金條疏通關節』。」憲立說到這裡想起了什麼,便打住了。 
  本多松江作了這樣的推測:「當我聽說死者的耳朵附近長著又密又厚的頭髮時,我立即想到這是替身,而不是芳子。」 
  無論怎麼說,作為歷史的金璧輝已經死了,所以,真實的金璧輝已經死了。這個死者是誰呢?她的衣兜裡有幾隻毛粟子,手裡攥著寫著絕命詩的紙片。詩曰: 
  有家不得歸, 
  有淚無處垂, 
  有法不公正, 
  有冤訴向誰。 
  詩是荒謬的。但它卻真實地記錄了漢奸在尋找靈魂的歸宿時,普遍會遇到的難堪。   
  群奸被釘上恥辱柱(1)   
  陳公博吸完一支煙,慢騰騰地站起來,穿上深灰布面長衫,又戴好黑呢船形帽。他看了一眼顯得不耐煩的法警,夾起兩疊卷宗,走出了獄房。當步出蘇州獅子口監獄的鐵門時,看到有那麼多攝影記者和群眾圍在那裡,他一怔神,匆匆地爬上了等候在門外的一輛破舊的馬車。在沿街的一片怒罵聲,馬車駛往一箭之隔的道前街。 
  1946年4月5日下午,江蘇省高等法院開庭公審陳公博。 
  庭長孫鴻霖詢問姓名、年齡、籍貫等,陳一一置答。庭長又問:「你有很多財產嗎?」陳公博想了想,答道:「我要是說沒有財產,人家不相信。我要是說有財產,自己不會相信。我所可告人者:我沒有房產,沒有田產,更沒有銀行存折。所以,我是否有財產,還是請庭長調查吧!」旁聽席上發出了笑聲。庭長令陳公博站立一邊,由檢察官宣讀《起訴書》。 
  《起訴書》就陳公博在任偽職期間禍國劣跡之最嚴重者,列舉了他的10大罪狀,那就是:締結密約,辱國喪權;搜索物資,供給敵人;發行偽幣,擾亂金融;認賊作父,宣言參戰;抽集壯丁,為敵服役;公賣鴉片,毒化人民;改編教材,實施奴化教育;托詞清鄉,殘害志士;官吏貪污,政以賄成;收編偽軍,禍國殃民。這實際上就是漢奸集團犯下的主要罪行。 
  陳公博不服。他從卷宗夾內取出所謂《八年回憶錄》,操著廣東口音念了一個多小時。接著,對10大罪狀逐一加以辯解,說《起訴書》「不是割裂事實,就是摭拾謠言」,非但不承認有罪,反而認為自己的所為是為了對保全民族元氣,而且這個目的也達到了,因此自己是有功的。庭長以大量的事實證據,駁斥了陳公博的辯解,還當庭播放了他在偽「滿洲國」建國紀念日上的演講錄音。陳公博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中日滿三國應攜手勇往前進,恭祝滿洲國運昌旺!」 
  將近晚上8點,庭長問陳公博還有什麼可說。陳公博說:「檢察官是江北口音,本人聽不懂,唯其中有一言,使我非常感動,就是『春秋責備賢者,非服不可』;本人當然不敢以賢者自比,可是我早就說過,無論法庭判我什麼罪,我都絕對服從的。」他只剩下詭辯了。 
  一周之後,江蘇高等法院宣判陳公博死刑。並告陳公博如有不服,可以書面形式向最高法院上訴。陳公博聽到宣判,臉色一灰,語無倫次地說:「本人在公審時,即已聲明決不願申辯及上訴,當時所以向檢察官答辯,乃求內心之安定耳。感謝檢察官在《起訴書》中所言的一切,可表明本人身體清白,人格清白,故本人無論被判何刑,均以絕對服從之態度接受,決不再行上訴。」 
  陳公博昏頭昏腦的一席話,並不證明他有某種骨節,而實在是他知道自己罪極無赦,實在是出於無奈。他對探監的兒子說:「提到政治我真有些傷心了。為了辦政治,你的祖父賣盡家產,結果弄得鋃鐺入獄。我為了政治,今天也免不了身入囹圄。乾兒,以後你幹什麼事都好,只是千萬不要再干政治。你要牢記!」 
  囚室放風時,為了安慰他,褚民誼對他說:「我知道你是死刑,我自然也是死刑。」陳璧君也湊上來說:「那我自然也是死刑了。」其實不用安慰,既然橫豎逃不過死罰,那就每餐吃三碗飯,照常寫字看書。 
  6月3日晨8時許,蘇州第三監獄的囚室照例按時打開,囚徒們魚貫而出,到院子裡散步。陳公博應典獄長之求,為其寫一幅對聯:「大海有其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正當他以博大與從容的姿態,寫剩三個字時,忽發現幾名法警已立於身後。是死期了。寫畢最後三個字,他回到自己的囚房,點燃一支煙,換上藍布長衫,玄色絲襪,黑色皮鞋。做畢,他取出一把常用的茶壺,走到陳璧君的囚室,向她鞠躬,送上茶壺留作紀念。旋又去同褚民誼訣別。來到法庭,陳公博給家屬寫了一封遺書,又給蔣介石寫了一封信。擱下筆,他與在場的法官法警們一一握手。進入刑場,問哪一位是行刑的法警。法警周本范自報,又握手。旋即背立。槍響。陳公博倒地抽巴起來。同是大漢奸,同樣被判了死刑,陳公博等不得減刑,而周佛海能。 
  周佛海抵達南京寧海路軍統看守所的當晚,當局即令其寫「自白書」,交待漢奸罪行。隨後連續對他進行了5次偵訊。1946年10月21日在朝天宮進行公審。11月7日,南京高等法院宣判周佛海死刑。周佛海提出上訴,仍維持原判。其老婆向司法行政部提出抗告,亦被駁回。 
  這一段時間裡,楊淑慧為了保住丈夫的性命,可算是費盡了心力。她四面奔走,八方求援,找遍了國民黨實力人物和軍統頭子;還曾破費金條,托龐炳勳、孫殿英這些投敵將領,給周佛海出具「於抗日有功」的證明。事情毫無轉機。 
  按國民黨政府的法律,抗告被駁回24小時後,罪犯即可被拖出去執行。就在這個時候,楊淑慧拿出了最後的一招,果然使情勢發生逆轉。 
  楊淑慧找到蔣介石的侍從室主任陳佈雷和機要秘書陳方,氣急敗壞地說:「如果佛海真有個三長兩短,也別怪我楊淑慧不仁不義!」 
  陳方連忙問:「你是什麼意思?」 
  楊淑慧說:「蔣先生曾有一封親筆信給佛海,信上有這樣的話:頃聞君有意回頭,不勝欣慰;望君暫留敵營,戴罪立功。至君今後政治前途,余絕對予以保證,望勿過慮為要。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寫了『知名不具』四個字,這是蔣先生的親筆信,佛海認識他的筆跡。我給這封信拍了照,原信送至香港銀行的保險櫃封存。如果佛海真的被槍斃了,就不要怪我撕破臉皮了。我要將信公開發表!這樣世人就會看清蔣先生的政治道德和信用了。」   
  群奸被釘上恥辱柱(2)   
  陳方勸住了楊淑慧。大年初一,陳方上門給蔣介石拜年,說及此事。蔣閉目沉吟好久,才點了一下腦袋,囑文官處行文司法院,答呈國府,給周佛海減刑。 
  經數度公文來往,由陳佈雷和陳方再三潤色的《准將周佛海之死刑改為無期徒刑》令,以國民黨政府主席蔣中正的名義下達。 
  與其說救了周佛海一命,不如說讓他多受了幾天罪。一年之後,周佛海心臟病復發,日夜伏在床褥上哼哼,哀歎自己「還是死了好」。2月28日,周佛海在老虎橋監獄的囚室中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口鼻流血而亡。一說周佛海為人毒殺。 
  大王死,朝臣滅。夾在陳公博與周佛海的死期之間,亂槍響處,豎起了一根根焦黃的竹竿,挑著孤零零的招魂幡。 
  褚民誼是個風流丑角,當上大官後,憑著一時的衝動,常在大眾廣庭之間踢毽子。有一年開全國運動會,華南選派的一名游泳女選手漂亮而風騷,俗稱「美人魚」,撩得褚民誼按捺不住,竟將自己收拾得油頭粉面,為「美人魚」坐的馬車執鞭拉韁,遊覽南京名勝。1942年出任汪偽駐日大使,日方大灌迷魂湯,組織了50萬人到神戶碼頭迎接,他整日拱著手四出拜會,還拜晤了製造南京大屠殺的元兇松井石根。緊跟著陳公博,一槍從他的背部打入,這個太極拳高手在地上翻騰著打了最後一出太極拳,仰天攤手,做了最後的收勢。 
  帆布行軍床把王揖唐抬到法庭公審。聽到審判官的聲音好生耳熟,他睜眼一看,立馬從帆布床上掙扎著坐起來,喝斥道:「何承焯,你這個小漢奸!哪有小漢奸審問大漢奸之理?」幾句話轟跑了主審法官。延宕了些時日,他被用竹編躺椅抬到監獄後院,聲淚俱下地大呼著「求蔣主席開恩啊!」連中七粒冰冷的子彈。 
  在上海提籃橋監獄刑場,梁鴻志口念「年到六十四,行步移法場」,腦後槍響,兩顆門牙從他口中彈出。王克敏在北平炮局監獄服毒而亡,齊燮元在此被槍斃。殷汝耕、梅思平、林柏生先後於南京老虎橋監獄伏法。丁默村在蘇州獅子口下地獄。楊揆一、胡毓坤、姜西國、姚錫九等軍事漢奸飲彈雨花台,錯落著栽倒在荒草亂石之中。受庇護者如偽天津市長溫世珍,解放後被人民政府處以極刑。 
  這一夥丑類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遺恥萬年。     
  第十章 重塑生命   
  從鐵窗生涯重新開始(1)   
  撫順 瀋陽 太原1950——1956 
  孫明齋的腦子裡燃燒著家鄉山東海陽縣的熊熊大火。日軍舉著火把、端著刺刀橫衝直撞;他家的房子在煙火中倒塌了;一隻狼狗把他舅舅撲倒在地,咬斷了他的氣管,又撕碎了屍體;鄰里一位抗日戰士的母親被刺刀捅死,心臟被獸兵挖出來吃掉……他站在這人間地獄的邊緣,眼中滿含仇恨的淚水,雙拳越攥越緊,一扭身參加了八路軍抗日武裝隊伍。 
  「魯迅先生有句名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你要完成好任務!」聲音彷彿很遙遠。孫明齋點點頭。東北公安部部長汪金祥把他送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返回的路上,他努力回憶著汪部長的話。汪部長說:根據中蘇兩國政府的協議,有一批日本戰犯和偽「滿洲國」戰犯將移交我國。中央決定成立撫順戰犯管理所,部裡派你去擔任所長。想著想著,熊熊大火又在腦子裡燃燒起來。 
  兩個多月後,也就是1950年7月中旬的一天,哈巴羅夫斯克俘虜收容所的969名日本戰犯來到一個四周都是農田的小火車站,登上了用運糧貨車改裝的囚車。火車開動了,戰犯們都擁到了兩個帶鐵欄杆的小窗前。火車是在向西開。原來不是遣返回國,而是被解往中國。像土耳其蒸汽浴室一樣悶熱的車箱裡汗水洶湧。 
  火車穿過一個短短的隧洞,駛入中國的邊防小鎮綏芬河車站。車站一旁的小山上有一片茂密的小橡樹林,寂靜中傳來蟈蟈的鳴叫聲。戰犯在這裡換乘了中國的旅客列車。中國末代皇帝溥儀也在這裡轉車,被押解回國。四天後的傍晚,列車在舊撫順城外的一個小車站停了下來。 
  戰犯們走過一扇巨大的鐵門,進入一個四周圍著5米高牆的院子。大村忍在跨進大門時,目光正巧與孫明齋相遇合。他連忙垂下了腦袋。他原是這座前偽滿監獄的典獄長,熟悉這裡的牢房、刑訊室、絞刑室和殺人場。有一間半人高的黑屋子,厚厚的牆裡外各三層,叫做「鎮靜室」,當年那些頑固的中國人和朝鮮人被關在裡面,連坐都坐不起來,活活地被悶死、餓死、折磨死。陰颼颼的一股涼氣順著大村忍的脊椎骨直灌到腳跟。頭戴戰鬥帽、佩帶著中將軍銜的59師團師團長籐田茂,噘起仁丹胡朝大村忍輕蔑地嗤了一鼻,昂著挺胸地超了過去。 
  大村忍很快就會發現,這裡已經過了全面整修:新建了禮堂、醫院、澡堂等娛樂、衛生場所,監房中都安裝了暖氣等生活設施。所方給戰犯發了新衣褲,還發給他們已經有幾年沒有使用過的牙刷。 
  中國共產黨以自己的傳統和方式,對戰犯開始了繁重的改造工作。 
  也許是粉刷工人的疏忽,監房的牆壁上殘留著中國人用血寫的遺書和口號,還有一幅筆跡粗硬的畫:一個怒目圓睜的抗日戰士高舉大刀向驚恐的小鬼子砍去。有的戰犯在院子裡撿到了報紙,《鮮血染紅白雪的三肇慘案》等標題燃燒著仇恨與怒火。絕望的情緒像寒冷的季節一樣襲擊著戰犯們的靈肉。暖氣鍋爐房在他們的眼中成了焚屍房,醫務所成了細菌實驗室。中將師團長鈴木啟久生病時,疑心病號飯是殺頭前的「送命宴」,盯著碗裡的魚,抹著眼淚自哀自歎道:「敗戰之將不如兵,盤中之魚隨便夾呀!」 
  膽小的像風前的燭火在顫抖。稟有武士道精神的戰犯開始用各種形式進行對抗:他們故意多打飯菜倒進廁所,把所謂粗劣的飯食保留下來,說是要向聯合國控告;向他們廣播時事,他們用棉花團堵上耳朵,拒絕收聽,發的報紙也不看;他們照例向皇宮「遙拜」,吃飯前為天皇祈禱;有一次搞空防演習,有的戰犯欣喜若狂,幻想著美國飛機來搭救他們;他們還大聲唱起渲敘軍國主義精神的歌曲,看管人員進行約束,他們就用日語謾罵看管人員。籐田茂的部下被關押的最多,他在戰犯中有相當的號召力。他惡狠狠地叫嚷:「我和我的部下不是戰犯,而是戰俘,關押我們是違反國際法的!」他的嘍囉們便跟著鬧事。 
  一天早上,日軍特務科長島村三郎扶著走廊的鐵欄杆唱道:「看哪,南海連接著自由的天空」…… 
  看守長詹華忠走過來說:「大清早你這是幹什麼?大家現在正在學習。」 
  島村三島粗聲粗氣地頂撞道:「今天是星期日,為什麼不能唱歌?」 
  詹華忠駁斥道:「你這樣會妨礙大家學習!你為什麼不學習?」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來,各監房的戰犯們從門洞裡伸出了腦袋。 
  「你這個蠢貨!」島村三郎罵了一句,便跑到監房角上的廁所裡解開褲子蹲了下來,口裡還在不住地叫嚷;「人家蹲廁所,你跟著叫喚什麼?這就是共產黨的禮節嗎?」 
  詹華忠氣得臉色發紫。他一把從匣子裡拔出手槍,又跺腳將槍插了回去。 
  詹華忠氣沖沖地撞進孫明齋的辦公室,把手槍使勁往桌上.一擱,硬聲硬氣地說:「我請求調離!這幫狗娘養的,殺了我們這麼多人,今天不老實還不准揍他,老子手裡的槍幹什麼用!」 
  孫明齋遞給這位經歷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同志一顆煙。他能體會到詹忠華的心情,這是一種普遍的情緒。對一些戰犯的表現,管教幹部們議論紛紛,主張盡快殺了他們。醫務人員認為自己是在「給惡狼治傷」;炊事員說;「整天給仇敵做飯,難道我比他們的罪還大?」米不淘淨,菜不洗盡,做好了用腳往監房門口一推,「槽裡有草餓不死驢,愛吃不吃」;理發工人理起頭來三分鐘一個,「瞧你那模樣,神氣個屁!」   
  從鐵窗生涯重新開始(2)   
  當晚,全所的工作人員都集中在會議室裡。氣氛是灼燙而紊亂的。經過孫明齋和副所長曲初的努力,大家逐漸冷靜下來。孫明齋說:「野獸不可能馴服人,而人卻能馴服野獸。既然是這樣,就有理由肯定:我們共產黨人有足夠的力量把惡人改造成新人。」孫明齋傳達了周總理和東北公安部領導同志的指示,他說:「周總理說了,過20年後再回過頭來看我們做的工作,就會更清楚地看到其中的意義和價值。我相信總理比我們站得高,看得遠。所以,今天我們要克制住自己的感情,甚至是犧牲一些自己的感情。這樣做就如同跟日本鬼子拼刺刀,誰如果怕小鬼子,誰可以打報告調工作。」 
  聽說是打鬼子,一個個的眼睛裡都放出了亮光。「噗」,有人還真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磨拳擦掌擺出了架式。 
  從精神上消滅日本法西斯。大伙研究了教育改造的方案,制定了爭取、分化、瓦解、孤立的鬥爭藝術。 
  管理所把100人的校官分為兩組:態度比較積極的50人為一組,比較頑固的為另一組。「進步組」的戰犯住在靠裡面的四個監房,「頑固組」的戰犯住在臨門的四個監房。「頑固組」的戰犯天天聚在一起玩用紙做的麻將和圍棋,一邊鬧哄哄地玩,一邊借題發揮地發牢騷。「進步組」每天都在認真學習,討論。他們對自己的罪行有了越來越深刻的認識。 
  「我用這隻手曾殺害過中國人民,可是今天,中國人民卻使我由鬼變成了真正的人。」 
  「我們接受審判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應該認罪服法。」 
  晚上,他們以祈禱般的感情唱起了在西伯利亞學會的進步歌曲: 
  「燒光的痕跡, 
  燒光的痕跡, 
  在燒光的痕跡上,飄揚著紅旗……」 
  這像是手挽著手唱出來的高昂歌曲。這邊的歌聲還沒落,那邊就有人撕扯著嗓門唱道:「燒光的大糞,燒光的大糞,在燒光的大糞上飄揚起紅旗。」 
  「頑固組」的戰犯們放肆地大笑。他們覺得還不過癮,四個監房便串通起來,主動發起進攻。晚飯後,「頑固組」四個監房的戰犯此起彼伏地唱起了日本歌曲。這間監房裡傳出了《義太夫節》: 
  「去年秋天得的病……」 
  那個監房裡唱起了《浪花節》: 
  「這小子不死,也治不好病……」 
  四個監房的戰犯一邊像發瘋一樣地狂呼亂吼,一邊有節奏地拚命拍掌、敲打床板,狂亂的聲音響徹了整個監獄。 
  校官、將官、尉官,那些頑固的傢伙氣焰極其囂張,他們揮舞著拳頭叫喊: 
  「我是奉天皇的命令來幫助你們維持社會治安的,你們無權關押我們!」 
  「我效忠天皇的信念是不可動搖的,我寧願為天皇而死!」 
  「趕快把我們統統地放了,不然日本政府是不會答應你們的!」 
  「難忍者忍之,難受者受之,十年後再讓太陽旗在這裡飄蕩!」 
  籐田茂驕橫地說:「日本對中國作戰,要說有罪,日本人民全都有罪!」他還揚言要自殺。鐵警中將司令官瀨谷啟還寫信給兒子,要他「參加日本軍隊,為天皇效命,為父報仇」。中尉毛高友賦詩曰:「敢叫武士蒙羞辱,且看腰刀斬肉泥!」少尉三輪敬一嚇唬同伴:「誰要是交待罪行,就等於伸出脖子自願讓中國人殺頭!」島村三郎等戰犯起草了給毛澤東和周恩來的抗議書,暗中傳到各監房進行討論。 
  管理所嚴厲地訓斥了戰犯的狂妄言行,採取了一系列有力的措施:把島村三郎等7名鬧得最凶的戰犯實行單獨監押;挑選一批表現好的尉級戰犯與將級戰犯混合關押;組織系統理論教育;對重點對象,由管教幹部分工調查,針對不同心理特點,個別進行政策攻心。 
  從調查中瞭解到,24名將官中近半數存有自殺念頭。管理所嚴正告戒他們:「自殺是懦夫的行為,是抗拒認罪的行為,死後也同樣要治罪!」 
  島村三郎被關在單人監房中,一會兒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自豪,一會兒感到恐懼。他感到精神很累,就木木地坐在地鋪上,呆呆地望著從窗口投進來的一動不動的陽光出神。他聽到門響。佩帶著中尉軍銜的張紹紀指導員走了進來。 
  張紹紀穿著珵亮的黑色筒靴。他走到地鋪邊坐下,把一沓白紙和一支鉛筆推給島村三郎。「島村,」他的神情嚴肅、而聲音柔和:「把你所犯的罪行寫出來交給我,盡可能寫得詳細點。」 
  「我沒有什麼罪惡,前幾天在禮堂我已經說過了。」 
  張紹紀依然是不溫不火地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請把你自以為做得對的所有事情詳細地寫出來。」 
  島村三郎原以為今天又少不了要吵一架的,這下只能把憋足了的邪氣洩掉。張紹紀是原偽滿洲國總理大臣張景惠的次子,曾與其父親一道被關押在伯力戰犯收容所,照顧他年邁的父親,回國後搖身一變成了共產黨的軍官,戰犯們這才弄清張中尉的身份,他原來是隱藏在他們鼻子下面的共產黨員。島村三郎剛知道這件事時,對共產黨產生了巨大的恐懼,也把張紹紀看成一個了不起的神秘人物。 
  島村三郎默默地把紙和筆往張中尉的身邊推了推。 
  「那好吧,」張中尉站了起來:「等你想寫的時候再寫吧!」   
  從鐵窗生涯重新開始(3)   
  張紹紀走後,島村三郎抬頭看了看牆壁高處掛著兩個監房共用的照明燈的窟窿,拿起筆在白紙上刷刷地寫下一行字:「我絕對不寫!你怎麼樣?」他把紙折起來,踩著墊高的被子,把紙條從窟窿裡扔進了隔壁監房。 
  不一會兒,窟窿裡扔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道:「我也不寫,我把紙和鉛筆都扔到走廊上去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又一天過去了。島村三郎把臉貼在佈滿冰花的窗玻璃上,看著房影慢慢地爬過石子鋪的小路和汽車的轍印。他希望太陽不要移動,恐怖的夜不要來臨,但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礙大自然按照自己的規律運行。他回到地鋪邊坐下,望著獄牆發呆。蒼茫的暮色降臨了。 
  他彷彿聽到一陣陣慘叫聲。他想起來了,他在特務機關時,不分晝夜地把抗日軍民抓來,進行刑訊拷問。坐電椅、灌涼水、用燒紅的鐵棍烙身體,把厚紙做的衣服裹在赤裸的身體上點火燒……他聽到了刺耳的慘叫,聞到了皮肉焦糊的氣味。他看到一個燃燒著的火人筆直地向他跑來—— 
  島村三郎克制不住地從地鋪上猛然站立起來。他想起來了,他在任偽肇州縣副縣長時,指揮部下在縣城外的冰天雪地的丘陵地槍殺了30名抗日聯軍的戰士。在震耳的槍聲中,烈士們倒進了事先挖好的坑裡。火藥的硝煙還沒散盡,兩名獄卒便跳下坑去,「當當」地從死者血糊糊的腳上砸下鐵鐐,然後潑上汽油,在上風頭點燃了大火。當熊熊烈火捲進土坑的一剎那,屍堆中突然發出「哇」的一聲慘叫。一個火人衝出大火,筆直地向他跑來,相距還差3米的時候,火人倒了下去,翻滾了幾下不動了。 
  次日早晨,島村三郎從牆窟窿裡向隔壁監房扔過去一張紙條,寫道:「深感羞恥,我已改變想法,準備寫材料。」 
  牆那邊也扔過來一張紙條:「如果你寫,那麼我也寫吧。」 
  除惡要除根,治病要治本。管理所採用擺事實、算細帳、揭內幕的教育方式,集中力量,把鬥爭的鋒芒對準這些神佛迷信加皇道、武士道精神的大雜燴,對準了軍國主義思想和反動的世界觀,猛力攻擊和搖撼戰犯們的精神支柱,掃除籠罩在他們眼前和心頭鐵枷般的濃雲密霧,使他們重新認真思考人生與社會,一步一步地從邪惡與愚頑中走出來,看到和清算自己過去犯下的罪惡,同時又看到光明和希望。 
  學習文件、討論、出牆報、看電影……像春風細雨對於荒蕪而沒有完全死滅的土地,被靜靜地吸收著。沒有完全僵死的視覺和思維,漸漸長出了淡紫色的嫩芽,緊緊包裹著心靈的冰雪在融化,初露的泥土顯得髒濁而駁雜,但良知在其中慢慢地復甦了。 
  他們已經能夠依據事實進行觀察和思考。他們看到了被鐵蹄和烈火蹂躪的中華大地,傷痕纍纍,血淚成河;他們認可了天皇是個大地主的殘酷事實;他們看到了自己像只被皮繩驅策著的惡犬,凶殘而可憐的形象。當在《廣島》、《混血兒》、《原子彈》、《戰火中的婦女》等影片中,看到自己國土上的失業、飢餓、流浪、鬥爭和血淚,看到在美軍統治下產生的50萬「胖胖女郎」、數以百萬的混血兒和性病患者時,悔罪的淚水浸濕了他們的衣襟和枕頭。 
  中將師團長岸川健一患了癌症,管理所專門為他做適口的飲食,看守員孫世強、孟廣岐處處細心地照料他,給他倒屎倒尿,他想他再也沒有心思和力量像過去那樣向天皇遙拜了。土官宮島司在院子裡玩球失手打碎了玻璃,管教員劉長東走過來,脫口便問:「手碰傷了沒有?」島村三郎從妻子的來信中,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汽車撞死了,管教員崔仁傑陪他坐了一個晚上,同他交談,關照他說:「這幾天你好好休息休息,可以到特別灶去吃飯。」長井手茂得了臟器神經症,痛得在床上打滾,被送往撫順礦務局醫院治療,他—步也不能走,醫生溫久達把他從一樓背到三樓,他從一樓哭到三樓,淚水濕透了溫醫生的衣服。病癒後他說:「天皇只用一分五厘錢的徵兵郵票,就把我趕到侵略中國的戰場為他賣命,我的生命不如一匹軍馬值錢。在中國,我禽獸般野蠻的暴行使難以計數的中國婦女、兒童失去了親人,我的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今天我作為罪惡滔天的戰犯得了病,中國政府卻花了很大的力氣使我恢復了健康。我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我不能對中國政府的仁德和天皇的罪惡視而不見。」高血壓、癱瘓病、肺結核、梅毒得到了積極耐心的治療。視力衰退的戰犯配上了眼鏡,掉牙的戰犯配上了牙,腿殘的戰犯裝上了假腿。 
  監房彷彿變得寬敞明亮起來。圖書室產生了強烈的磁力。醫務室充滿了人間的鳥語花香。文體娛樂場所傳出了陣陣歡笑聲。 
  飯菜是充足可口的,每天晚餐的麵食變著花樣:烤麵包、饅頭、花卷、麵條、豆沙包子、肉餡包子、油煎餅、糖三角等,一個星期沒有重樣。戰犯們還吃到了自己種的菜豆和養雞產的雞蛋。 
  永富博之用鑲上的牙齒嚼著香噴噴的花生米。他想起在山西聞喜縣白石村的一次掃蕩中,他用刺刀扎進一個中國平民的嘴,刺穿咽喉,割下舌頭,把牙齒全部打掉的情形。淚水從他的眼眶裡湧了出來。 
  「895號!」看守員在監房門口低聲叫道。 
  島村三郎乘上一輛用卡車改成的囚車,車上用膠合板隔出四小間。車子跑出一公里左右,在一座較大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他被帶進這座建築左側靠裡面的一間屋子。   
  從鐵窗生涯重新開始(4)   
  一進屋,迎面撲來一股熱氣。屋中央的火爐吐著的火苗,上面坐著一把圓形水壺,燒開的水在噗噗地響。靠窗戶整齊地擺著三張寫字檯。檢察官張儀走了進來,他個子很高,大約有二十七八歲。 
  「請坐。我叫張儀。」他很簡潔:「你是從何時參加侵略中國的戰爭的?」 
  「1934年5月2日,我為了上大同學院來到滿洲。」島村三郎故意迴避「侵略」這個字眼。 
  「那麼,把你來華後的履歷談一談吧!」 
  「在前些天交的筆供裡,我把情況都寫進去了。」 
  張儀哈哈冷笑一聲,從黑皮包裡取出「筆供」:「就這麼簡單?」 
  島村心神不定地說:「我是按貴國的要求寫的。」 
  張儀檢察官用日語將島村三郎的供述材料念了一遍,然後猛力一拍桌子,厲聲訓斥道:「你這是什麼態度!在中國犯下的侵略罪行,你必須認真交待!」 
  蘇聯移交給我國政府的戰犯,其犯罪地點遍及各淪陷區,調查工作是相當浩繁艱巨的。公安司法部門從各地調集了大量人員,除了到受害地點找被害群眾進行調查外,一部分檢察官、書記員、翻譯員、辦事員來到管理所,一邊收集證據,一邊開始對戰犯進行偵審。管理所周圍的所有大建築,都成了審訊室、辦公室和宿舍。房源不足,在管理所院內的空地上,臨時搭起了許多帳篷。 
  在第一次受審後,島村三郎同監的幾個戰犯都認定:「如果坦白了,就難免一死。」在後來的審訊中,島村一直抱著這樣的念頭,進行消極的對抗。但在檢察員有力的證據和機智的盤問面前,他的防線一層層地被攻破、摧毀。 
  九月中旬的天空是晴朗明淨的。千餘名穿著黑衣服的戰犯走進運動場,黑壓壓地坐了一片。檢察官們坐在台上。肩頭戴著金色中校肩章的孫明齋站了起來: 
  「坦白檢舉大會現在開始,首先由古海忠之坦白罪行。」 
  日本投降時,古海忠之擔任「滿洲國」總務廳次長,是文職戰犯中職務最高的一個。他似乎悄悄地整過裝。他登上講台,鄭重地低頭行禮,拿出了講稿。 
  古海忠之以沉甸甸的語調,交待了自己在偽「滿洲國」10年之中,參與策劃各項政策法令、實行經濟掠奪、推行鴉片的種植和銷售、實施法西斯戰爭宣傳等罪行。他說了約一個小時。最後說道:「過去,我認為使中國人民遭受種種苦難、悲慘和不幸,是為了日本的利益,也是為了自己光宗耀祖。我現在認識到,我簡直是人面獸性的魔鬼,是一個失去人性的不知羞恥的魔鬼。我向中國人民衷心地謝罪,心甘情願地接受中國人民所給予的任何判決。」 
  古海忠之講完後,年輕的士兵和下層軍官們紛紛爭先發言,情緒激烈,聲淚俱下地揭露著他們的上司犯下的罪行。 
  對於爭取自由的人, 
  我的回答是: 
  鮮血磨亮了我的刀鋒; 
  「殘酷」這兩個字怎麼能夠形容? 
  我是個殺人的魔鬼, 
  萬惡的畜牲…… 
  堅冰被衝破了,水流奔湧,越湧越急。冰塊被水流推著走,在水流中起落沉浮。冰塊的邊緣在水流中融化,成了水流的一部分。汛期來臨了。 
  曾揚言要自殺的籐田茂也開始悔罪。當他知道天皇的真面目後,以憤怒和憎恨的感情說:「原來被我當作最神聖的並為之捨身盡忠的天皇,根本不是日本國民的傑出象徵,而是一個大地主、大騙子。」他從家信中得知自己的姐姐和5個親戚死於原子彈,只要一看這類題材的電影,就痛哭流涕,他說:「我曾經認為,美國佔領日本是不幸中的一幸。我想錯了。美帝國主義給日本人民帶來了沉重的災難。」遠籐三郎率「前日本軍人訪華代表團」來到管理所,他在與籐田茂會見時,本想安慰安慰這位曾同他在侵華戰爭中並肩作戰的老夥伴。見面還沒開口,籐田茂就站起來懺悔自己的罪行,反過來勸告對方:「侵華戰爭中,你們也在中國,也都應該反省啊!」到接待室,遠籐三郎小聲地說:「這裡是最叫人羞愧難當、最叫人冒汗的地方!」 
  鐵窗外幾度春花秋葉。小野抱腿坐在炕上,埋著腦袋又歎了一口氣。 
  「你這是怎麼了,總是哀聲歎氣的?」島村三郎同小野寺廣原、上坪鐵一同監一室。小野寺沒有搭理島村。 
  上坪替小野寺回答說:「小野寺在審訊中碰到了暗礁,正在苦惱之中呢。」 
  這句話引起小野寺的一絲苦笑:「完了!島村,你有什麼妙法嗎?這可是檢驗有沒有真交情的時候呀。」 
  為了搞清小野寺在大連任警部時是否參與過鎮壓共產黨策劃的一次放火行動,先後曾換了三名檢察員。 
  島村問:「實際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小野寺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道:「我真是不知道啊!那在早晨我確實沒去,可有人硬要說我參加了那次逮捕行動。」 
  島村又問:「明天你準備怎麼回答檢察員呢?」 
  小野寺臉色陰鬱地說:「真不知該怎麼回答。我無法證明沒有參加那次行動。明天是關鍵時刻,看來我只好承擔下來了。唉!」 
  審訊工作已接近尾聲,總結性文件已經完成,明天就要在材料上簽字了。 
  「你這個態度恐怕也不正確。」上坪大概是想不出什麼別的辦法,就換了種方式安慰道:「我是肯定要被處死刑了。我曾在雞寧逮捕過13名諜報人員,交給石井部隊供細菌實驗用啦。」   
  從鐵窗生涯重新開始(5)   
  島村接著說了一句:「你也只不過如此吧,還抵不上我的十分之一呢!」 
  第二天,島村三郎把自己的「罪惡總結書」交給了檢察官張儀。這是一份長達130多頁的材料。檢察官一張張翻閱著,問道:「怎麼,都寫好了?」 
  「寫好了。通過寫這份罪行綜合材料,深深感到自己是個犯了嚴重罪行的人。」 
  島村三郎第一次說出了認罪的心裡話。認罪是從黑暗走向光明的一座橋樑,島村踏上了這座橋樑。 
  幾個月之後,檢察官把島村三郎罪行材料中文本及檢察官的意見書交給他,說:「你看過之後,如果事實沒有出入,可以簽字畫押。」 
  他從「島村三郎是有名的偽滿特務領導人之一」,一口氣看到「本人請示給予被告嚴厲懲辦」。不祥的陰雲籠罩住他蒼白的臉。 
  戰犯分成幾個組,在運動場的各個角落平整土地、砌花壇。春天明亮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戰犯們幹得很賣力,臉上沁出了粒粒汗珠。小野寺推著裝滿磚石的小斗車走過來,邊卸車邊說:「後院挖土的夥伴在大聲嚷嚷,他們挖出了一具白骨。」 
  島村三郎的臉轉向大村忍。大村忍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鼻尖抹上了泥土。他神情閃爍地說:「當時突然廢除了治外法權,這座監獄建得很匆忙,大概沒有清理好墳地。」 
  到中午的時候,花壇砌好了,剩下的事就是揀一個好日子種花了。戰犯們說笑著走向盥洗場。他們突然安靜下來。盥洗場旁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具洗得乾乾淨淨的白骨。孫明齋所長和張紹紀上尉神情莊肅地站在桌旁。那是一具十四、五歲的少女骨骼,額前有一個小窟窿。先到的戰犯們都面對著這具少女的骨骼低著頭默哀。島村三郎等戰犯也參加了進去。大家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跑步聲和戰犯村上勇次帶著哭腔的叫聲:「張先生!又發現一根手指骨,也是小女孩的!」 
  吃午飯的時候,上坪鐵一啞聲說:「我這兩隻手是沾滿了中國人民的鮮血的啊!」他把飯碗推到一邊,深深地伏下了頭。 
  大村忍也低下頭說:「我每夜都從牆壁中聽到中國人受刑時的慘叫聲。」 
  下午,島村三郎到另一間監房繼續看案卷。40公分厚的案卷分為三冊,其中有解放後新縣長的調查報告;有從島村三郎當年簽字的舊公文和「請功報告書」;而被害者及其親屬寫的控訴材料最多,大約有三、四百份。 
  「野獸般的日本鬼子島村三郎,對待中國人的生命像對待豬狗一樣,竟用刀活活把人砍死!」 
  「請求政府將日本鬼子島村三郎處死,為死去的親人報仇!就是將他大卸八塊,也不解我心頭之恨!」 
  島村三郎抖抖索索地翻開新的一頁。這是肇州縣文化村一位楊氏老太太的控訴材料。 
  「我今年75歲,身邊無依無靠,全靠鄉親們的幫助才活到現在。是孫警佐把俺的獨生子抓走的,當時俺兩眼發黑,趴在炕上哭了三天三夜。後來聽村長說,島村副縣長這個傢伙把俺兒用刀活活劈了。日本鬼子真狠心啦!早先俺家窮,沒給兒子娶上媳婦。兒子死了,俺只好孤零零地一個人到處要飯。當官的,請答應俺的懇求,一定要把那個當副縣長的日本鬼子槍崩了,好給俺兒報仇啊!」 
  島村三郎一下撲到窗前,雙手抓住鐵欄杆猛搖著,淚流滿面地大聲呼喊:「老大娘,請懲罰我吧!」 
  一群覓食的麻雀被驚起,撲簌簌地飛向空蕩蕩的天空。   
  監獄裡的「皇帝」(1)   
  身後傳來刺耳的拉鐵閂和上鎖的聲音。溥儀木愣地站在窗口。他的岳父榮源走過來,把幫他領的黑色褲褂、被褥和洗漱用具遞過來讓他過目,然後湊近窗欄往外看,像是寬慰他似地低語道:「瞧,全是穿軍裝的。沒錯兒,這準是一所軍事監獄。不像馬上會出什麼危險,不然何必發牙刷、毛巾呢。」 
  在蘇聯期間,溥儀深感自己罪責重大,每天誦經唸咒、占卜問卦,祈求神靈保佑他永遠不要回國。被押解回國的路途上,他一直恍恍惚惚、神經兮兮的,滿腦子只有一個意識:「死到臨頭了。」 
  溥儀看了一眼新領來的東西,一個標著「981」的牌子顯得分外扎眼。他蹙起眉頭。關在同室的三個侄子、二弟溥傑攏了過來。 
  「伙食挺好的。別是什麼催命宴吧?」不諳事故的侄子小固神叨叨地說。 
  「不會,那種飯裡有酒。」榮源同樣是神叨叨的,不同的是擺出他那個年齡應有的很有把握的樣子,「我們看下頓,如果下頓飯還是這樣,就不會是催命宴。沒聽說連吃幾頓那個的。」 
  結果什麼也沒發生。他們和一般戰犯不同,吃的是小灶,每週有兩次燉小雞,間或還有大鐵盆盛的燉豬肉、流油的大包子、炸油餅,牡蠣或鮮蟹熬白菜。主食是大米飯或饅頭。還發給香煙。與此同時。發給他們三本書——《新民主主義淪》、《中國近百年史》和《新民主主義革命史》。讓他們輪流看。或者一人念大家聽。一切都讓他們感到新鮮。包括倒馬桶。 
  中國的末代皇帝從此成了981號戰犯,開始了鐵窗生涯。 
  溥儀在與日本關東軍訂立密約的時候,倒沒覺著受到了什麼大的刺激。現在要讓他倒馬桶,他卻當作是上辱祖宗、下羞子嗣的要命事。明天該輪到他值日了,倒馬桶?倒馬桶!他在炕上翻來覆去,渾身像長滿了刺。 
  活到40多歲,溥儀從沒幹過疊被、鋪床、倒洗臉水的事,甚至沒給自己洗過腳、系過鞋帶,飯勺、刀把、剪子、針線這類東西,連碰都沒碰過。現在他陷入了十分狼狽的境地。早晨起來,胡亂地捲起被子。他把牙刷插入口中,發現沒蘸牙粉,身後傳來壓低的嗤笑聲。他回頭來,見別人已經吃完早飯回來了。 
  幾日後的一個上午,他在院子裡散步,孫明齋所長恰巧迎面走來,同溥儀打過招呼,從上到下地把他打量了好一陣。溥儀感到全身發毛,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別人。同樣的衣服,別人穿得整齊乾淨,而他卻邋裡邋遢:口袋扯了半邊,上衣少一枚扣子,膝上沾了一塊墨水,兩隻褲腿也長短不—。 
  溥儀低聲說:「我這就整理一下。回去就縫口袋、釘扣子。」 
  「你衣服上的折子是怎麼來的呢?」孫所長微笑著說,「你可以多留心一下別人怎麼生活。能學習別人的長處,才能進步。」 
  進了撫順管理所後,他的魂就像不在身上,身體裡像奔躥著一群在鐵夾下逃生的斷尾巴老鼠,金屬的響動立即會使他聯想到酷刑和槍殺。昨天夜裡,他被鐵門聲驚醒,隔壁的監房好像帶走了什麼人。「共產黨終於對我們下手了!」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折磨了一夜。其實,是偽四平省長老曲的疝氣又腫大起來,所裡派人連夜把他送往了醫院。 
  溥儀暗暗將孫所長的話琢磨個透,似乎看到了一線活命的希望。而且,大概是看在他原來是個皇帝的份上,倒馬桶的事也讓別人給代勞了。這些給了他很大的鼓舞,他尋思著要幹出件出色的事情表現表現自己。 
  這個念頭在心中積了很久。這天又是在散步的時候,旁邊幾個人的議論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們正在談論著抗美援朝戰爭,談論著給志願軍捐獻飛機大炮的事。溥儀心頭一亮。他隨身帶著一隻黑皮箱子,裡面裝著珍珠、翡翠、白金、黃金首飾、金懷表等等,還有占卜用的「舍利」和「諸葛亮神課」。其中有一套乾隆皇帝用的三顆田黃石印章,由三根田黃石鏈條連結在一起,雕工極為精美,屬無價之寶。溥儀決定獻出這三顆印以顯示自己的覺悟。 
  這天,孫所長陪著一個人來巡視。溥儀暗地裡掂量掂量這人的來頭,覺得是個機會。兩個人來到溥儀的監房跟前,溥儀迎在門口,向那人深鞠了一躬,說道: 
  「請示首長先生,我有件東西,想獻給人民政府……」溥儀托著乾隆的田黃石印遞給他。 
  那人不接,只點了點頭:「你是溥儀吧?好,這件事你跟所方談吧。」 
  於是溥儀寫了一封信,連同石印一道交給看守員,請他轉送給所長。石印送出去後,溥儀整天等著動靜,但猶如石沉大海,多日杳無音信。大概是讓看守員給私吞了吧!他忿然不滿起來。在蘇聯送出去東西還有回報呢。送給蘇聯將軍珠寶和雪茄,將軍就準備豐盛的俄式菜請他喝酒,酒是70度的,粗壯的紅鬍子將軍遞給溥儀一隻約裝有四兩酒的大茶杯,一再舉意乾杯。溥儀哪有這個酒量?細頸瓶怎能抗得住啤酒桶的猛撞?再三推辭。紅鬍子不樂意了,堅定不移地說,乾杯是對斯大林的友好表示,否則是不友好!溥儀捏著鼻子喝了幾口。他帶著的醫生黃子正趕緊給他注射強心劑。這也比被不明不白地私吞了強。他忿然地想。 
  溥儀每天都在細察矮墩墩的劉看守員。不料有一天,所長在院子裡對溥儀說:「你的信和田黃石的圖章,我全看到了。你從前在蘇聯送出去的那些東西,現在也在我們這裡。不過,對於人民來說,更有價值的是人,是經過改造的人。」   
  監獄裡的「皇帝」(2)   
  學習文件、寫坦白材料、讀報、聽廣播、上課、談話,還有就是思考,在監房裡坐著或躺著,用足夠多的時間思考。不緊不慢的改造工作,使溥儀身邊的小家族起了變化。 
  溥儀的眼鏡腿掉了,他讓小瑞拿給過去的隨侍大李去修。大李手巧,會搗鼓各種小玩藝兒。小瑞回來了,磨磨嘰嘰地說大李沒工夫。在新年晚會上,犯人自編自演一些小節目。小秀、小固和大李上台說「三人快板」,數落諷刺發生在犯人中間的笑話。溥儀邊聽邊笑。笑容很快變成了呆癡的表情。快板諷刺起在管理所裡偷偷唸咒求神的人。—股怒火在溥儀的胸中升起。這些人過去都受到我的恩寵,對我俯首貼耳,恭順有加,小秀和小固還都是親王的後代,他們怎麼竟然諷刺起我來了呢?再往下聽,他們又開始諷刺一種人。這種人進了監獄,明白了許多道理,政府拿他當人看,「但他仍要給別人當奴才」,「百依百順地伺候別人」,結果不能幫助別人改造,反而「幫助別人維持主子架子,對抗改造」。這明明是在指惇親王的後人小瑞。溥儀不禁暗憐起小瑞來,同時也得到了些許的安慰。 
  開過晚會後,大李、小秀和小固在院子裡不露面了。小瑞也很少出來,溥儀的髒衣服集了一堆,小瑞也沒拿去洗。 
  這天輪到溥儀值日,蹲在伙房的欄杆邊上接飯菜,由小瑞傳遞。臨了,小瑞悄消塞給溥儀一張疊成小塊的紙條。溥儀不動聲色。飯後,他裝作上廁所,坐在屋角矮牆後的馬桶上,偷偷打開紙條: 
  「我們都是有罪的,一切應該向政府坦白。我從前幫您藏在箱底的東西,您坦白了沒有?自己主動交待,政府一定寬大處理。」 
  彷彿一記冷棍當頂砸下,胸中來不及升起怒火,一股寒氣便當頂壓向全身。他們都變了。他們開始認真地學習,開始向所方講出過去的一切。溥儀靠著牆根孤零零地想。眾叛親離。他們會揭發我。共產黨真厲害。「主動交待,可以寬大處理」。冥暗中這句話像一盞桔色小燈,照著似有似無的小路。溥儀伸出手要抓住這盞小燈。他一把抓住了組長老王的手:「我有件事要向政府坦白。」 
  溥儀交出了468件幻爍著珠光寶氣的首飾。回到監房,他受到了表揚:「老溥是個聰明人,一點不笨。他爭取了主動。其實,政府掌握著我們的材料,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在蘇聯的時候,他們還悄悄地稱我「上面」,回國後稱我「先生」。現在,他們心安理得地對我稱起「老溥」來了。「老溥」,哼,聽上去扎耳、滑稽,但總比「八雜市」強多了。有人在背後管我叫「八雜市」,把我比成哈爾濱買賣破爛的地方。 
  溥儀被舊臣和僕從推擁著,開始反省坦白自己的罪行,揭露日本戰犯的罪行。 
  他學會了縫洗被子、糊紙盒。 
  1935年4月,溥儀以「滿洲國」皇帝的身份訪問日本。橫濱港上空有百架飛機編隊歡迎。裕仁親到東京車站迎接。由裕仁陪同檢閱軍隊。參拜「明治神宮」。慰問在侵華戰場挨了打的傷兵。溥儀暈呼了,在與裕仁天皇母親作別時,眼中含滿了無恥的淚水。 
  回長春後,他把擔任偽滿高級官員的日本人和中國人統統召集起來,信誓旦旦地在厥詞: 
  「為了滿日親善,我確信:如果日本人有不利於滿洲國者,就是不忠於日本天皇陛下,如果滿洲人有不利於日本者,就是不忠於滿洲皇帝;如果有不忠於滿洲皇帝的,就是不忠於日本天皇,有不忠於日本天皇的,就是不忠於滿洲國皇帝……」 
  如果說1932年簽定《日滿議定書》是迫於壓力,這時候卻已經心甘情願地做傀儡了。日本人在東北進行屠殺、掠奪、販毒、細菌武器的研製和使用、陰謀全面侵華戰爭……這一切罪行,都與溥儀集團這個幫兇有著密切的聯繫。檢察人員根據殘餘的偽滿檔案材料統計,由偽滿軍隊直接殺害的抗日軍民就有六萬多人。 
  東北人民的控訴和仇恨從四面八方而來,像烈火,像洪水,像酷寒或炎熱的氣候。溥儀的舊臣甚至侄子、妹夫也加入了進去。老萬在檢舉材料裡寫道:「晚上我入宮見溥儀,他向我出示一張紙條,內容是令全滿軍民與日本皇軍共同作戰,擊潰來侵之敵。」小瑞寫道:「他用的孤兒,有的才十一、二歲。工作十七、八小時,吃的高粱米鹹菜,嘗盡非刑,站木籠、跪鐵鏈、罰勞役,曾有一個孤兒被打死。」大李寫道:「他把大家都教成他的幫兇,如果要打某人,別人沒有動手,或動作稍慢一點,他就認為是結黨袒護,那未動手打的人,要被打得厲害多少倍。」 
  溥儀看到了自己犯下的纍纍罪行,似乎變得勇敢了一些。他在最後一份檢舉材料上簽完字,走在甬道上,超越恐懼的心中充滿了懊悔和悲傷。「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而孫明齋所長卻對他說:「何必如此消極?應當積極改造,爭取重新做人!」 
  法國記者斯梯林·溫德爾這樣描述了這位傀儡皇帝的前半生: 
  世界上的光輝是無意義的,這句話是對一個關在紅色中國的撫順監獄裡、等待判決的政治犯人一生的寫照。在孩童時期,他穿的是珍貴的衣料,然而現在卻穿著舊損的黑棉布衣服,在監牢的園子裡獨自散步。50年前,他的誕生伴隨著奢華的節日煙火,但是現在牢房卻成了他的住處。他在兩歲時做了中國的皇帝,但以後中國的6年內戰把他推下了皇帝寶座。1932年對於這位「天子」來說,又成為一個重要的時期:日本人把他扶起來做「滿洲國」的皇帝。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人們再也沒有聽到關於他的什麼事,一直到現在這張引人注意的照片報道他的悲慘的命運為止……   
  戰犯在鏡子面前的表達(1)   
  撫順露天礦大坑的東部,有一座住著一千多戶人家的村鎮,地名叫平頂山。南滿抗日義勇軍在這裡打了一個漂亮的殲滅戰。義勇軍轉移後,日軍包圍了村鎮。獸兵端著刺刀,「呀呀」地嚎叫著,挨門挨戶地把手無寸鐵的男女老幼一個不剩地趕到村外的山坡上。全村的三千人聚齊了,汽車上的獸兵揭去了蒙著六挺機槍的黑布。霎那間由人頭組成的黑土地低下去一大截,血霧升騰,蒙住了灰色的天空。 
  獸兵們撲了上去,粗重的皮鞋下濺起血水。一把亮晃晃的刺刀劃破了孕婦的肚子,挑出未出生的嬰兒。「小小的大刀匪!死啦死啦的!」接著,獸兵將六七百棟房子潑上汽油全部燒光,用大炮轟崩山土壓蓋屍體,又在四周拉上了刺網。 
  當年平頂山人煙茂, 
  一場血洗遍地生野草, 
  揀起一塊磚頭, 
  拾起一根人骨, 
  日寇殺死我們的父母和同胞, 
  血海深仇何時能報! 
  唯一的倖存者是一個名叫方素榮的7歲小女孩。1956年3月末的一天,原野上厚厚的積雪在陽光照射下漸漸融化,營造出白濛濛的暖意。汽車在雪野上疾馳,車廂裡傳出伴著手風琴和口琴的歌聲。歌聲漸漸變得低抑,後來就消失了。 
  汽車在礦山的一座托兒所門前停住。車門打開,日本戰犯垂著腦袋走下車來。 
  戰犯們正在大接待室裡喝茶休息,崔仁傑中尉拿著紙和鉛筆,陪同一位面龐黝黑的小個子婦女走進來。崔中尉說:「她是這座托兒所的所長,叫方素榮。下面請她以親身的經歷控拆侵略者的野蠻暴行。」戰犯們的臉上閃爍著驚慌,他們大多知道平頂山大屠殺。 
  方素榮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而又異常生動。她靜靜地走上講台,開始講述日軍屠戮平頂山的經過。 
  「事情就像發生在昨天,」方素榮一字一淚清晰地說,「鬼子端著刺刀闖進我家,父親跳出窗口,沒跑幾步就被打死了。走出家門,前前後後都是街坊,爺爺領著我和弟弟,媽媽抱著我還不會說話的小弟。鬼子和漢奸吆喝著說去照相。我問爺爺,照相是什麼。爺爺把一個高粱稈風車塞到我手裡,說別問了,別問了……」 
  槍彈像雨點一樣掃來,背朝機槍的母親和她懷抱的嬰兒被打穿,倒了下去。拉著孫女的爺爺剛回過頭去,也咚地一聲倒在地上。爺爺的腹部中彈,他掙扎著爬到方素榮身邊,把她壓在自己身下。熱乎乎的鮮血流到她的臉上和手上。子彈穿透爺爺的屍體,在她的身上打傷了7處。巨大的恐怖使幼小的心靈忍住疼痛,裝成死人。 
  槍聲沉寂,響起了痛苦的呻吟聲。刺刀一個挨一個地戳,一息尚存的生命發出最後的慘叫。弟弟抱著爺爺的腿,「哇」地哭出聲來。跑過來的獸兵用刺刀一下戳進了弟弟的腦袋,從她的面前扔出好遠。 
  說到這裡,方素榮哽泣不止,拿出手帕摀住眼睛。 
  「從弟弟的頭上噴出鮮紅的血和豆腐腦似的血色漿汁。這情景老是晃動在我眼前。」 
  獸兵走了,夜幕緊跟著降臨了。萬簌俱寂中,偶然響起一兩聲輕弱而淒厲的呻吟和呼喚。方素榮甦醒過來,在爺爺冰冷沉重的胸膛下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她從爺爺的身子下爬出來,踏上一條荒僻小道,帶著渾身血塊和傷痛,大聲哭著下了山。她被一位不相識的趕車大叔藏在乾草下帶回家。為了避免鬼子的追究,大叔白天把她藏到高梁地裡,晚上再接回家。 
  方素榮就這樣在高粱地和黑夜裡苦度了三年! 
  「我為什麼會遭到這個災禍呢?我爺爺和媽媽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我父親每天都在礦上做工。你們說我三歲的弟弟和剛剛生下的小弟犯了什麼罪?為什麼這樣殘殺他們呀?」 
  方素榮泣不成聲。戰犯們也都低著頭哭出了聲。 
  「今天看到你們這些罪犯,恨不能一口把你們咬死!日本投降時,我大聲哭喊,要把日本鬼子全都殺掉,為爺爺和媽媽報仇雪恨。」她掃了一眼戰犯聽眾,這時已冷靜些了,「我現在是一名共產黨員。黨告訴我說,日本兵是罪人,同時又是受害者,為了防止再次發生侵略戰爭,我們必須同日本人民團結起來。我相信黨的話是正確的,為此,我可以永遠不計我個人的冤仇。」 
  一個普通的青年女性,以巨大的氣度表示出寬恕! 
  大村忍、小野寺廣原、上坪鐵一……日本戰犯齊刷刷地跪倒在講台前,雙手撐地,痛哭流涕地深表謝罪。他們的靈魂受到了雙重的懲罰。 
  為了促進悔罪,加速改造,根據周總理的指示,1956年2月至8月,管理所組織戰犯走出監獄,到社會的大課堂去接受教育。這個穿著一色的藍制服的龐大隊伍,從撫順開始,經歷了瀋陽、鞍山、長春、哈爾濱、天津、武漢、杭州、上海、南京、北京等11個城市、99個單位。每到一處,他們都受到深深的震動,留下悔罪的眼淚。 
  在長春,戰犯們參觀了日軍細菌武器工廠的殘跡,又參觀了在它的廢墟上建起來的第一汽車製造廠;細菌戰犯柛原秀夫現場述說用煉人爐殺害我無辜同胞的慘景,戰犯們列隊爐前,摘下帽子,落淚默禱。離開武漢時,曾佔據湖北的39師團全體戰犯聯名向省市人民委員會寫了悔罪信;曾在山東犯下罪行的59師團戰犯路過濟南時,也向全省城鄉人民寫下了請罪書。到了杭州,參觀了在日軍殺人場上建起的麻紡廠,戰犯們紛紛懺悔,有14名戰犯當場要求處死他們;來到浙江旅館,他們站在被褥前流著眼淚,遲遲不肯上床,「過去用血蹄踐踏了中國潔白的土地,今天不忍再用血體玷污潔白的行李。」在哈爾濱住進一座設有放映大廳的俄式大飯店,豐盛的午餐席上竟有名貴的松花江鱸魚,因為這是當年誘騙抗日名將馬占山的地點,許多戰犯望著鱸魚闇然淚下。他們走一路哭一路,面對大地哭,捧著黃土哭,望著河水哭。他們相信那裡面有受難者的冤屈,他們哭,懺悔,謝罪!他們生命中的鹽被大量開採出來。   
  戰犯在鏡子面前的表達(2)   
  在各地參觀的過程中,戰犯們親身體驗到千瘡百孔的中國大地上發生的滄桑巨變。當年日本人將鞍山的「昭和制鋼所」移交給國民黨軍隊時,輕蔑地說了一句:「留給你們中國人種高粱去吧」。差點就言中了,國民黨軍隊盜賣機器、拆毀廠房,一片蒿草叢生的荒涼景象。而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是渾身散發著工業氣息的鋼鐵巨人。生產全部恢復,還新建了無縫鋼管廠、薄板廠、大型洗煤廠,年產量達到解放前31年的總產量。偽滿國務院總務廳次長兼企劃局局長古海忠之咋舌感歎:「驚人!驚人!」這位經濟侵略專家信服地連稱:「驚人!」 
  機床廠,棉紡廠,電氣儀器廠,汽車製造廠……巨大的驚歎號打滿了他們的腦門。 
  戰犯們感歎著,對比著,思索著。清新而自信的工人新村,使他們聯想起偽滿工人的臭油房和貧民窟;文明整潔的市容,使他們聯想起舊城市遊蕩著妓女、阿飛和乞丐的陰暗街道;煥發著健康的精神的文化宮和遊藝場,使他們想起烏煙瘴氣的賭場、夜總會和鴉片館;寧靜而充滿陽光的養老院,使他們回憶起沿街乞討、凍死路旁的日本孤苦老人;參觀婦女(妓女)勞動教養院,日本的「胖胖女郎」和混血兒就浮現在眼前;托兒所紅潤活潑的孩子,與舊時代賣兒賣女的廣告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深幽濁暗的礦井下,礦工在過去是「四塊石頭夾住的一塊肉」。而今,清新的氣流迎面而來,礦工的眼前亮堂了。 
  戰犯們感受到了礦工眼裡的光線。 
  這支穿著藍制服、異常安靜的隊伍,每到一處參觀,除接待人員陪同外,無人受到驚動。只有一次例外。當戰犯乘坐著30餘輛大客車來到長春電影製片廠時,大門前已是人頭攢動,其中還有一些穿著時裝或古裝的化了妝的演員。戰犯們先是有些詫忌,但很快就搞清了,人們是抱著好奇的心理,來觀賞溥儀的。聚在溥儀身邊的偽滿戰犯的心態也頗具戲劇性,他們發現人們是在看溥儀,便迅速地閃出一片空隙,以擴大眾人視野。戴金絲邊眼鏡的溥儀則自動走出隊列,或左或右地轉著身子,以滿足觀者的鑒賞。日本戰犯與中國人形貌相似,衣著相同,又不說話,所以即使是這次也沒有人察覺他們是日本人。 
  在幾年的改造過程中,戰犯們人性泯滅冰冷僵死的心又漸漸變成了一塊肉、一塊搏動著的肉。靈魂的痛疼使他們克制不住自己。他們需要表達。 
  罪行回憶錄這樣抽像的文字,已不足以表達血肉之軀的衝動和感情了。於是他們採用藝術的方式,寫紀實小說和話劇,這樣的作品共寫了222件。另外還有詩歌、散文等100餘件。 
  劇本大部分是根據日文報刊上的材料創作的。《火》、《內灘村》、《原爆之子》、《民族之歌》、《反戰和平》等十幾出話劇和歌舞被他們自己搬上舞台。 
  歌舞劇《原爆之子》拉開了幕布: 
  巨大的火球。花崗岩在熔化。可怕的衝擊波掠過。這一切過去了。城市的廢墟間躺滿了半裸的屍體,冒著濃煙。未死的人在歇斯底里地哭喊,他們張開雙臂,臂下垂掛著脫落下來的長長的皮膚。一匹馬孤零零地站在路上,它呈紫紅色,它的皮被燒掉了,它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一個驚恐萬狀的村民跑過來,他們向他伸出手要水喝。他看到他們的皮膚像麵條似地掛在臉上、膀臂上。他把一塊小小的西瓜皮敷在一個小小的傷口上,他救不活這座城市,甚至止不住這個小小的傷口。黑暗降臨了,夜空的星星亮得出奇。一個年輕人伸著手要水喝,他朦朧的知覺在呼喚:「爸爸,爸爸……」 
  他輕輕地死去。 
  這就是戰爭惡魔的本相! 
  短暫的寂靜被狂亂的聲波炸得粉粹。「反對帝國主義!」「反對侵略戰爭!」台上台下的呼喊聲被淚水打濕了,沉重而有力。 
  籐田茂老淚縱橫,他把臉捂在血腥未消的兩隻手中,變了調的嗚咽彷彿從地底下擠了出來;「這就是我們瘋狂侵略的結果,這就是我們帶給中國人民和日本人民的災難!」 
  下一場該輪到活報劇《侵略者的失敗》了。活報劇取材於英國侵略埃及失敗後,發生在英國議會中的一場辯論。溥儀興奮極了。著意修飾了一番:內穿箭牌白府綢襯衣,外套是在東京法庭上穿過的藏青色西服,腳上是一雙英國惠羅公司產的皮鞋。他上場扮演一位英國左派工黨議員。 
  「英國人」的辯論開始了。老潤扮外交大臣勞埃德,他有一隻碩大的鼻子,加上惱恨、憂懼、矜持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活活是個失敗的外交大臣。工黨左派議員共有十幾人,佔據著舞台的正面,保守黨議席則在舞台的側面,而且人數也少,顯得灰溜溜的。戲演了十多分鐘,溥儀在用心等著說他的那段台詞,神情木訥地坐在那裡等。坐在他身邊的老元悄悄地提醒他:「你別老那麼愣著,來點動作!」溥儀趕緊欠欠身子,就勢一抬頭,感到台下觀眾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心裡一打滑,便五迷六道地慌亂起來。正暈乎著,老元碰了他一下:「你說呀。該你說幾句駁勞埃德了!」溥儀非常突然地噌一下站起來,面對信口開河的勞埃德,一時竟忘了台詞。情急生智,只見他用英語大聲喊道:「NO!NO!NO!……」勞埃德的話被打斷了,兩眼直溜溜地看著溥儀。溥儀想起了下面的台詞:「勞埃德先生,請你不要再詭辯了,」溥儀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勞埃德,「事實這就是可恥,可恥,第三個還是可恥!」   
  戰犯在鏡子面前的表達(3)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台上的左派議員們異口同聲地吶喊:「滾下去!滾下去!」象徵著戰爭的外交大臣連滾帶爬地跑下了舞台。   
  陽光下的審判(1)   
  瀋陽。不是25年前那個黑夜裡的瀋陽,而是在冉冉上升的陽光照耀下的瀋陽。 
  1956年6月9日上午8時30分,在東北科學院的寬敞明亮的禮堂裡,隨著一聲「起立」的號令,審判長袁光將軍身穿筆挺的軍裝,正義凜然地走進審判大廳。他踏著厚厚的地毯,登上審判台,在蒙以金絲絨的高背椅上落座。他身後雪白的牆壁正中,高懸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審判台下正中是用欄杆分成4個小隔斷的被告席。周圍的旁聽席上坐滿了全國各民主黨派和人民團體的代表、瀋陽各界人民群眾的代表、新聞記者,還有專程趕來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的代表。 
  曾在戰場上與日軍浴血搏殺的袁光將軍,此時胸中交織著風雷與潮汐。他收緊下頦,挺直腰脊,克制住自己。一副眼鏡的後面仍燃燒著怒火。他又穩定了一下情緒。 
  整個大廳裡寂靜無聲。整個世界似乎也是。 
  「最高人民法院特別軍事法庭現在開庭!」 
  這飽含著痛苦、歡欣、羞辱和自信的聲音,這飽含著中國歷史的聲音,彷彿來自深深的地下,又彷彿來自高闊的天庭;從前與未來,彷彿在這一刻聚合了。屏息凝神的大廳為之動容——也許還有我們這個世界。 
  孟冬的北京,天寒地凍。香山臥佛寺的一座別墅裡卻熱氣蒸騰。參加審判日本戰犯的檢察院、法院和司法部的人員在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高克林的率領下,正緊張地研究法律、起草文件、查閱卷宗、熟悉案情,進行著艱巨而複雜的工作。 
  新中國成立不久,她要在她自己這張白紙上畫最新最美的圖畫,她剛剛動筆,才飽蘸過幾筆春華秋實,她還有許多許多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畫,包括還沒來得及頒布一套較完整的法律。肩頭的擔子是繁重的。大家不分晝夜地苦鑽攻關,並特地請曾擔任東京國際軍事法庭的法官梅汝璈等人作顧問,研究起草一個既合乎中國國情、又有國際慣例根據的《關於處理在押日本侵略中國戰爭中戰爭犯罪分子的決定》。第一稿的文字漸漸被刪改得所剩無幾。 
  在決定的起草過程中,周總理幾次聽取匯報,作了許多重要的指示。一位負責同志曾提出,蘇聯紅軍進入東北,沒收了日本在東北的資產和財務,同時向納粹德國提出賠償戰爭損失,建議在文件中寫上要求日本政府賠款的條款。總理思索了片刻,意味深長地說:「這個款,不要賠了。賠款還不是日本人民的錢,政府還能拿出錢來嗎?」周總理的深刻與遠大後來為歷史所證實。董必武和彭真曾多次對準備工作進行直接指導,強調堅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廖承志是「日本通」,曾兩次到臥佛寺給全體人員作報告,詳細介紹日本的歷史和現狀,幫助大家理解審判的意義和背景。 
  1956年4月25日第一屆人大常委會第34次會議,專門列項通過了這個決定。決定對戰犯的處理提出了6項原則及其它有關規定,為審判提供了法律依據。 
  在此前一年的9月,偵查工作業已完成。經證實,這批戰犯犯有侵奪我國主權,策劃、推行侵略政策,進行特務間諜活動,製造細菌武器,施放毒氣,屠殺、抓捕、奴役和毒化我國人民,強姦婦女,大量掠奪我國的物資財富,毀滅城鎮鄉村,驅逐和平居民等罪行。僅以主要罪行的統計,在他們的主謀或參與下,燒燬和破壞房屋七萬八千多處又四萬多間;掠奪糧食三千七百多萬噸,煤炭二億二千二百萬噸,鋼鐵等金屬三千多萬噸;殺害和平居民及被俘人員八十五萬七千多人,製造了潘家戴莊、北□、巴木東、三肇等30餘起重大慘案。這批戰犯殺害被俘人員的手段是極其殘忍的,住岡義一曾在太原賽馬場兩次把被俘的340餘名中國人當作訓練新兵的活靶,被一刀一刀活活扎死。有的戰犯殺死中國人,取出人肝和人腦吃掉。 
  每一個戰犯的手上都殘留著殺人的快感和餘悸。 
  白蘭花開的時候,審判的準備工作全部就緒。 
  鈴木啟久、籐田茂、長島勤、鵜野晉太郎、上阪勝、船木健次郎、佐佐真之助、柛原秀夫等8名戰犯,在亂刀子般的目光戳殺下,戰戰兢兢地走上被告席。 
  袁審判長以平靜的語調通知被告:「你們在庭審過程中,有權向證人和鑒定人發問,除辯護人為你們辯護外,你們還可以自己辯護。你們還有最後陳述的權利。」當時雖沒有刑法和刑事訴訟法,但根據最高人民法院規定的組織法,給予了被告人充分的法律權利。於開庭前5日,便將《起訴書》副本及日文譯本送達被告人,辯護律師也同他們見了面。律師、翻譯都是一流的。 
  國家公訴人宣讀了《起訴書》,列舉了8名戰犯在中國犯下的堅決執行侵略戰爭政策,嚴重違反國際法準則和人道原則的罪行。 
  下午進行罪行調查,第一個被訊問的是籐田茂。 
  籐田茂在任師團長期間,訓示部下用活人作靶進行「試膽教練」,下令「俘虜殺掉算入戰果」,強迫和平居民「踏探地雷」等等,犯下多種罪行。當指控他在山西安邑縣的上段村殺害100餘名無辜村民的罪狀時,法庭傳召倖存者張葡萄出庭作證。張葡萄又像落回到那口井裡,她的身邊躺著她公公、婆婆、丈夫和年僅4歲的女兒的屍體。她也被打傷。她一手捂著永難癒合的傷口,一手伸向眼前的戰犯,這隻手痛苦地抓撓著,它抓疼了大廳裡所有人的心。白髮蒼蒼的老人啊,你的痛苦就是整個中國大地的痛苦。中國的天空顫慄著,這個夏季的大雨為你而下!   
  陽光下的審判(2)   
  20年後,籐田茂回憶起這一幕時說:「滿含憤怒對我的罪行進行控訴的張葡萄,是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她的姿態我今生到死也忘不了。這位老婆婆的一家大小全部被日軍殺光,她自己躲在井裡才得以倖免。她含淚控訴時的悲傷、憎恨、痛苦,一齊在臉上表露無遺。在憤怒到極點時,要奔過桌子這一邊來抓我,她內心的憤恨是多麼深刻啊!我終於認為我是侵略者。」所以,當時他深深地低下了頭顱。 
  在8名戰犯中,罪惡最嚴重的要算117師團中將師團長鈴木啟久了。他曾指揮製造了6起大慘案,其中的潘家戴莊大慘案,殺死1200餘村民,內有63名孕婦,19名正在吃奶的嬰兒;他手下的獸兵還喪盡天良地逼迫兒子活埋父親、弟弟活埋哥哥。 
  44歲的家民周樹恩走上證人席。他以滿腔的悲憤控訴道:「真是天理難容啊!我一家12口人,那天被殺害了6口。村子裡的血帶著泥土稠稠地往村外流,糧食牲畜被洗劫一空。那個慘啊……」 
  周樹恩詳細痛陳了大屠殺的經過。「我也是從埋人的坑裡逃出來的呀!」邊說邊解開衣服,露出了遍體傷痕。 
  袁光審判長厲聲問道:「被告鈴木啟久,以上證詞有沒有不實的地方?」 
  「饒命!饒命!」鈴木啟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部神經抽搐,下意識地翕動著嘴唇:「這完全是事實,我誠懇地謝罪……」 
  其他6名戰犯也都犯有許多嚴重的罪行。如:上阪勝曾製造殺害800餘名和平居民的河北定縣北瞳村慘案;船木健次郎曾下令施放毒氣傷害400餘名學生與居民;鵜野晉太郎曾殘酷地砍殺多名我被俘人員;柛原秀夫是731部隊的支隊長,曾參與培植細菌、繁殖跳蚤、捕養老鼠,積極準備細菌戰,並在活人身上進行細菌武器的實驗。他們的罪行都得到了證實。 
  整整一百年前的1856年,繼英國發動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後,英、法、俄、美四國列強勾結起來,發動了規模更大的第二次鴉片戰爭。殖民主義者帶著大炮、鴉片、十字架和口香糖,駕著戰艦來到中國,駐紮在京城、口岸、通都大邑和要塞上,任意地燒、殺、搶、騙,盡可以把中國人看作奴隸、野人和槍靶子。他們在中國的日曆上留下了數不清的「國恥日」。他們與道光帝、西太后、奕劻、李鴻章、袁世凱、段祺瑞、蔣介石訂立了成堆的不平等條約。中國的大地被迫負載起那些恥辱的字眼:利益均沾、機會均等、門戶開放、租界、關稅抵押、領事裁判權、駐軍權、築路權、採礦權、內河航行權、空運權……傷一條驢賠美金百元,殺一條人命償美金八十元,強姦中國婦女則不受中國法庭審判! 
  一個叫巴特雷的法國上尉,隨英法聯軍參與了劫掠焚燒圓明園的暴行。回國後,他把罪行當作功勳誇耀,想從法國大文豪雨果那裡得到讚美之辭。 
  富於正義感的雨果以激憤的詩筆,給巴特雷寫了一封信。由於這封信用雄渾、瑰艷、銳利的筆鋒深刻地剝露了侵略者的醜惡嘴臉,批判了它的深重罪行,及其富蘊的象徵意義,這裡不妨用較長的篇幅如實抄轉: 
  「先生,你徵求我對遠征中國的看法。你認為這次遠征幹得體面而漂亮。你如此重視我的想法,真是太客氣了。在你看來,這次在維多利亞女王和拿破侖皇帝旗號下進行的遠征中國的行動是法蘭西和英格蘭共享之榮耀。你希望知道我認為可在多大程度上對英法的這一勝利表示贊同。 
  既然你想知道,那麼下面就是我的看法。 
  在地球上某個地方,曾經有一個世界奇跡,它的名字叫圓明園。藝術有兩個原則:理念和夢幻。理念產生於西方藝術,夢幻產生於東方藝術。如同巴黛農是理念藝術的代表一樣,圓明園是夢幻藝術的代表。它薈集了一個民族的幾乎是超人類的想像力所創造的全 
  部成果。與巴黛農不同的是,圓明園不但是一個絕無僅有、舉世無雙的傑作,而且堪稱夢幻藝術之崇高典範——如果夢幻可以有典範的話。你可以去想像一個你無法用語言描繪的、仙境般的建築,那就是圓明園。這夢幻奇景是用大理石、漢白玉、青銅和瓷器建成,青松木作梁,以寶石點綴,用絲綢覆蓋;祭台、閨房、城堡分佈其中,諸神眾鬼就位於內;彩釉熠熠,金碧生輝;在頗具詩人氣質的能工巧匠創造出天方夜譚般的仙境之後,再加上花園、水池及水霧瀰漫的噴泉、悠閒信步的天鵝、白□和孔雀。一言以蔽之:這是一個以宮殿、廟宇形式表現出的充滿人類神奇幻想的、奪目耀眼的寶洞。這就是圓明園。它是靠兩代人的長期辛勞才問世的。這座宛如城市、跨世紀的建築是為誰而建?是為世界人民。因為歷史的結晶是屬於全人類的。世界上的藝術家、詩人、哲學家都知道有個圓明園,伏爾泰現在還提起它。人們常說,希臘有巴黛農,埃及有金字塔,羅馬有競技場,巴黎有巴黎聖母院,東方有圓明園。儘管有人不曾見過它,但都夢想著它這是一個震撼人心的、尚不被外人熟知的傑作,就像在晨昏中,從歐洲文明的地平線上看到的遙遠的亞洲文明的倩影。 
  這個文明現已不復存在。 
  一天,兩個強盜走進了圓明園,一個搶劫,一個放火。可以說,勝利是偷盜者的勝利,兩個勝利者一起徹底毀滅了圓明園。人們彷彿又看到了因將巴黛農拆運回英國而臭名遠揚的埃爾金的名字。   
  陽光下的審判(3)   
  當初在巴黛農所發生的事情又在圓明園重演了,而且這次幹得更凶、更徹底,以至於片瓦不留。我們所有教堂的所有珍品加起來也抵不上這座神奇無比、光彩奪目的東方博物館。那裡不僅有藝術珍品,而且還有數不勝數的金銀財寶。多麼偉大的功績!多麼豐碩的意外橫財!這兩個勝利者一個裝滿了口袋,另一個裝滿了錢櫃,然後勾肩搭臂,眉開眼笑地回到了歐洲。這就是兩個強盜的故事。 
  「我們歐洲人自認為是文明人,而在我們眼裡,中國人是野蠻人,可這就是文明人對野蠻人的所作所為。 
  在歷史面前,這兩個強盜分別叫作法蘭西和英格蘭。但我要抗議,而且我感謝你給我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統治者犯的罪並不是被統治者的錯,政府有時會成為強盜,但人民永遠也不會。 
  法蘭西帝國將一半戰利品裝入了自己的腰包,現在還儼然以主人自居,炫耀從圓明園搶來的精美絕倫的古董。我希望有一天,法蘭西能夠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將這不義之財還給被搶掠的中國。 
  在此之前,我謹作證:發生了一場偷盜,作案者是兩個強盜。」 
  整整過了一百年後,站起來的中國人民在自己的法庭上對強盜進行世紀性的審判。中國人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強盜也不再是勝利者。強盜跪下了。 
  島村三郎被帶上了被告席。攝影機鏡頭長時間地對準他。工作人員跑前跑後,無聲地忙碌著。 
  「你對起訴書有什麼意見?」 
  「沒有。這裡起訴的事實,只是我在十一年中所犯罪行的一部分。」 
  「現在你對過去的罪行有什麼想法?」 
  島村三郎明白,旁聽席上的各界代表都在密切地注視著他的認罪態度。他長噓了一口氣,為了方便翻譯,他用緩慢的語速說出自己的心情。 
  「1939年,我在三江省依蘭縣鎮壓了共產黨。我親臨現場指揮了這場鎮壓。警察署陰暗的看守所關滿了『囚犯』,我走進牢房視察,命令警察嚴刑拷問,用什麼刑罰都可以,一定要讓他們徹底招供。 
  警察的咆哮、皮鞭抽打皮肉和被害者痛苦的慘叫聲飛出了黑牢窗口冰冷的鐵欄杆。 
  「我無動於衷地聽著這些慘叫,甚至把這當成一種樂趣。僅僅在這次刑訊拷問中,我就殘害了4名中國人寶貴的生命。我對他們視如豬狗。前些年聽說自己的長子死了。收到妻子來信的那天,我跑到運動場的一個角落裡失聲痛哭。人心都是肉長的。然而我當年則是一個魔鬼,一個不通人性的魔鬼,當年我殘殺了那麼多善良人們的兒女,卻從未落過一滴眼淚。」 
  說到這裡,包含著人性的眼淚湧出了他的眼眶。他停頓了一下,稍稍地抬起臉。 
  「當年,我滿懷帝國主義的野心,殺害中國的和平居民,任意污辱、迫害他們,掠奪他們的財產,並把這些通通當作效忠天皇的業績。我是個地道的人面獸心的鬼子,這就是我這個侵略者的本質,也是日本帝國主義的本質。 
  「經過中國人民多年無微不至的關懷和耐心教育,我現在從內心深處懺悔自己在十一年中犯下的嚴重罪行。我是個死有餘辜的戰爭罪犯,我沒有資格活在人世間,所以請——」 
  他往後退了幾步,猛地跪倒在地毯上,泣不成聲地請求判處死刑。 
  「請審判長對我嚴厲懲辦。」他一手按著膝蓋,站了起來,向審判長深深行了一個90度的鞠躬禮。然後,他把身子猛然轉向旁聽席。 
  「各位旁聽代表!」他放開喉嚨大聲喊了起來。他想把自己真誠的請罪心情告訴他們,要求人民嚴厲懲辦他。一名離他最近的衛兵急忙跑到他身邊,制止了他激烈的舉動。 
  繼6月9日開庭審判鈴木啟久、籐田茂等8名日本戰爭罪犯後,7月1日起,特別軍事法庭在瀋陽又開庭審判武部六藏、古海忠之等28名日本戰犯,島村三郎也在其中。這28名戰犯在偽滿洲國行政、司法、警察等機關和憲兵隊中擔任不同的重要軍政職務,分別犯有積極執行日本帝國主義的侵華政策、操縱偽滿洲國傀儡政府、僭奪我國國家主權、違反國際法準則和人道原則等嚴重罪行。此間,特別軍事法庭在太原開庭審判前日本軍政人員城野宏等8名戰犯。這8人都是雙重戰犯,分別以日本軍政官吏等不同身份,參加侵略戰爭,犯下嚴重的罪行;日本投降後又加入閻錫山的軍隊,直接參與了反革命內戰,犯下了新罪。此外,於6月11日在太原開庭審判富永順太郎戰爭犯罪和特務間諜犯罪案。 
  瀋陽後一次的審判長為賈潛。太原的審判長是朱耀堂。 
  對這四批戰犯的《起訴書》中列舉的犯罪事實,是以大量的人證、物證和書證等為依據的。如鈴木啟久一個人犯下的各項罪行,即為被害人及被害人親屬的控訴書181件、證人的證詞45件、查訊筆錄89件、調查報告1件、照片38張等證據所證實。武部六藏等28名戰犯的罪行則由以315件檔案書刊、360證人證詞、642件控訴書以及被告人的供詞等大量材料為依據。 
  在庭審調查中,溥儀作為證人出庭,詳細揭露了武部六藏和古海忠之等戰犯在東北犯下的罪行。他痛陳道:「在偽滿,我是沒有實權的。統治和支配偽滿的實權者,是武部六藏和他的輔佐者偽滿總務廳次官古海忠之。偽滿的所有政策法令的制定和實施,都是由他們召開日本關東軍第四課課長、偽各部日本人次長參加的火曜會作出決定,成為不可動搖的鐵案後,再經偽滿洲國務會議和偽參政會議通過,並向我作形式上的報告,經我形式上的『裁可』而發表實施。」   
  陽光下的審判(4)   
  溥儀還作證說:「偽滿各部的次長、各省副省長、各縣副縣長都是日本人,他們都受武部六藏的直接指揮,而又都把持著實權。這就構成了日本人從中央到地方的嚴密的控制網。」 
  溥儀說的都是事實。他用不著撒謊,不像在東京作證時,他虛脫、浮蕩,揪著心為自己的性命擔憂,說了不少假話,出了不少丑,甚至為了否認給土肥原和南次郎寫的勾結信,有意改變字體,糟蹋了酷似乾隆御筆的那一手好字。美國律師氣得大喊大叫:「你把一切罪行都推到日本人身上,可是你也是罪犯,中國政府會懲罰你的!」溥儀被打擊得暈頭轉向,他激動地大聲咆哮:「我可是並沒有強迫他們,把我的祖先當他們的祖先!」他的咆哮引起了哄堂大笑。連蘇聯檢察官也失望地說:這是個卑鄙無恥的傢伙。 
  庭審調查結束後,開始辯論。國家公訴人指出,被告人的罪行已被充分證實,為伸張正義,維護我國神聖不可侵犯的主權,維護世界和平,請求對戰犯以嚴懲。接著,各被告人的律師為他們進行了辯護。如律師徐平為鈴木啟久、籐田茂辯護說,他們雖是日軍的高級指揮官,但他們是在戰地指揮官的指令下行動的;另外,他們均有較好的悔罪表現,考慮到這些因素,請法庭從寬判處。公訴方與辯護方還在一些問題上發生了溫和的爭執。辯論不能謂激烈,但卻以其不可缺少的構件,保證了我國特別軍事法庭這部新機器簡單而有效的運轉。 
  被告充分享受到了他應有的權利。 
  古海忠之在最後陳述中說:「我深深地認識到我所犯下的重大罪行,我真心地向中國人民謝罪。對於我這樣一個令人難以容忍的犯罪分子,6年來,中國人民始終給我以人道主義待遇,同時給了我冷靜地認識自己罪行的機會。由於這些,我才恢復了良心和理性。我知道了真正的人應該走的道路。」 
  鈴木啟久說;「我誠懇地謝罪。」 
  籐田茂說;「我要改過自新。」 
  武部六藏因病不能到庭,法庭特派審判員到被告人床頭進行訊問,國家公訴人和被告辯護人也一同前往。這一舉動,使武部六藏感激涕零,說;「中國政府對我的照顧,是不能用筆墨和語言表達的。」 
  最後審判的日子終於來到了。審判大廳裡鴉雀無聲,氣氛莊嚴而肅穆。台上是審判長和兩名審判員,台前是由檢察官組成的國家公訴人小組,辯護律師小組在右側,旁聽席的位置佔得滿滿的。面對審判台,戰犯位於大廳的中央。 
  所有的人都站立著。 
  審判長宣讀著判決書。他的聲音裡包容著一個民族古老而嶄新的精神和姿態,如同960萬國土那樣深厚和廣大,如同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那樣深遠和蒼勁。他的聲音具有巨大的震撼力、穿透力和持續的力量,不像氣體和聲波,而像—座刻滿了方塊字的豐碑。豪邁與痛苦,自信與憂患,光明與黑暗,未來與從前,這座豐碑的一面朝向燦爛的陽光和白羽紅腳的美麗鴿群,另一面投下了沉重的陰影。 
  日本譯文間錯著宣讀。島村三郎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要讓每一個字在身體裡打上印記。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雙腿麻木了,像沒有知覺的木棍。但他從中國人過去的苦難中汲取了力量,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站在他後面的堀口正雄暈倒在鹿毛繁太身上,又撞到他的身上。島村三郎使勁地挺了挺腰,用肩膀支撐住鹿毛繁太。 
  島村三郎看了看衛兵。衛兵目不轉睛地一動不動。 
  審判長莊嚴的聲音…… 
  島村三郎的兩條腿已無力支撐堀口正雄身體的壓力,腦子裡像鑽進了一群蜜蜂似地嗡嗡響。兩名衛兵跑過來,把堀口正雄帶出了法庭。 
  審判長提高了嗓門:「對這些戰爭犯罪分子本應嚴厲懲辦,鑒於各被告人在關押期間不同程度的悔罪態度和各被告人的具體犯罪情節,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對日本侵略中國戰爭中戰爭罪犯的處理決定第一條第二項的規定,本法庭對各被告人作出如下判決……」 
  對四批45名職位高、罪惡大,或職位雖低但罪行嚴重、情節惡劣的主要戰犯的判決情況是:1.被告人武部六藏處有期徒刑20年;2.被告人古海忠之處有期徒刑18年;3.被告人齋籐美夫處有期徒刑20年;4.被告人中井久二處有期徒刑18年;5.被告人三宅秀也處有期徒刑18年6.被告人橫山光彥處有期徒刑16年;7.被告人杉元一策處有期徒刑18年;8.被告人佐古龍右處有期徒刑18年;9.被告人原弘志處有期徒刑16年;10.被告人岐部與平處有期徒刑15年;11.被告人今吉均處有期徒16年;12.被告人宇津木孟雄處有期徒刑13年;13.被告人田井久二郎處有期徒刑16年;14.被告人木村光明處有期徒刑16年;15.被告人島村三郎處有期徒刑15年;16.被告人鹿毛繁太處有期徒刑15年;17.被告人築谷章造處有期徒刑15年;18.被告人吉房虎雄處有期徒刑14年;19.被告人柏葉勇一處有期徒刑15年;   
  陽光下的審判(5)   
  20.被告人籐原廣之進處有期徒刑14年;21.被告人上坪鐵一處有期徒刑12年;22.被告人蜂須賀重雄處有期徒刑12年;23.被告人堀口正雄處有期徒刑12年;24.被告人野崎茂僕處有期徒刑12年;25.被告人溝口嘉夫處有期徒刑15年;26.被告人志村行雄處有期徒刑12年;27.被告人小林喜一處有期徒刑12年;28.被告人西永彰治處有期徒刑12年;29.被告人鈴木啟久處有期徒刑20年;30.被告人籐田茂處有期徒刑18年;31.被告人上阪勝處有期徒刑18年;32.被告人佐佐真之助處有期徒刑16年;33.被告人長島勤處有期徒刑16年;34.被告人船木健次郎處有期徒刑14年;35.被告人鵜野晉太郎處有期徒刑13年;36.被告人柛原秀夫處有期徒刑13年;37.被告人城野宏處有期徒刑18年;38.被告人柏樂圭二處有期徒刑15年;39.被告人菊地修一處有期徒刑13年;40.被告人永富博之處有期徒刑13年;41.被告人住岡義一處有期徒刑11年;42.被告人大野泰治處有期徒刑13年43.被告人笠實處有期徒刑11年;44.被告人神野久吉處有期徒刑8年;45.被告人富永順太郎處有期徒刑20年。 
  服刑期從拘押期起算,一日抵一日。 
  在瀋陽審判期間,王子平將軍來到撫順市偽滿時期日本女子中學的禮堂,代表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鼎丞,宣佈對第一批335名次要的或悔罪表現較好的戰犯寬大處理,免予起訴,立即釋放,交由我國紅十字會遣送回國。 
  名字念完了,被點到名的人感動得哭成一片。有一個心聲終於脫口而出:「中國萬歲!」 
  他們感謝中國政府和人民給了他們新的生命。這生命不再是一柄刺刀、一隻凶獸,而是在瘋狂潑灑後留住的寶貴的一滴水。它是脆弱的,但它能反射陽光,能吸收和感受真實的人的生活。他們要小心地捧著它走上新生的道路。他們捧著它的姿勢,就是「悔罪」。 
  此後又有兩批戰犯獲釋。三批共計1017人。 
  溥儀於1959年獲特赦。特赦令還沒宣讀完,他已經痛哭失聲。祖國呵,我的祖國呵,你把我造就成了人! 
  其他偽滿戰犯亦在此前後獲釋。 
  審判圓滿貫徹了「懲辦極少數,寬釋大多數」的方針以及一個不殺的原則。既有懲罰,也有感化,又有告誡。 
  它更深刻的意義在於:從本質上認識戰爭。 
  它更深刻的意義在於:高揚中國的國格。 
  它更深刻的意義在於:結束就是開始。 
  獲釋的戰犯們來到天津抗日烈士紀念館,向死難烈士獻上花圈。他們再一次跪下,再一次宣誓,不少人再一次放聲大哭。 
  汽笛長鳴,「興安丸」號客輪駛離了天津塘沽新港。前戰犯離開了「再生之地」,離開了「第二個故鄉」,他們和前來迎接的親屬全都站在甲板上,與岸上送行的人們渾淚告別。船長高木武三郎站在駕駛艙的窗前,久久地凝視這一幕。他的眼圈熱了,嘴裡嘟噥了一句:「這種惜別的場面真少見。」 
  夏季的海面上起伏跳蕩著無邊的陽光。高木武三郎接過舵盤,把航速控制在5節以內。   
  補記(1)   
  前戰犯田村貞直回到家中,年逾7旬的白髮老母一把拉住兒子,昏花的老眼在兒子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她用一雙佈滿褐斑的手,顫顫巍巍地摸著兒子的臉、上肢、兩腿,最後跪在地上,抱住兒子的雙腳哽咽起來。兒子雙手倒背,兩腿叉開,挺高胸脯,展示著健康的體格。母子的眼淚無聲地打濕了一塊地面。 
  當晚,田村貞直向全家人講述起獄中生活和悔罪的心情。全家人靜靜地聽著,徹夜未眠。 
  「中國在哪個方向?」母親問。 
  兒子指給了她。 
  從此以後,這位母親睡覺的時候就面朝中國的方向。 
  做一個有良知的人是幸福的。生活在和平的環境中是幸福的。經歷過兩種心路歷程、經歷過戰爭與和平的前戰犯們對此有著深入骨髓的體驗。歸國後,他們成立了「中國歸還者聯絡會」,總部設在東京,54個支部分佈在各都、道、府、縣。該會的宗旨是「反對侵略戰爭,維護世界和平,促進日中友好」。他們通過演講座談、文藝演出、撰稿出書等形式,反省自己在中國犯下的罪行,揭露日本軍國主義侵華的本質,反對復活軍國主義。他們為發展中日友誼而熱情奔走,為推進世界和平而四處呼籲。 
  從50年代起,「中歸聯」發起了查找中國烈士遺骨的活動,組織查詢、募捐、簽名、護送遺骨回國。烈士是指被劫虜到日本折磨致死的中國勞工。劉連仁是孤獨的倖存者,被發現後,「中歸聯」的會員們自動地保護在他的周圍,以防不測,直到把他送回祖國。籐田茂獲特赦回國後,擔任了該會的會長,致力於該會的事業,曾6次護送遺骨及率團訪問中國。周恩來總理親切地接見了他,高度讚揚他為中日友好做出的貢獻。周恩來贈給他一套中山裝。 
  島村三郎寫了《中國歸來的戰犯》一書,詳細描述自己在獄中思想感情的轉化過程,控訴了日軍的獸行。鈴木啟久在《無人區》一文中,以懺悔的筆調追憶了日軍製造的地獄般的情景: 
  「過去美麗茂密的大森林,現在變成了頭上長了一塊塊禿瘡一樣醜陋的山嶺。什麼景致也沒有了,只剩下燒得焦黑的枯樹雜亂無章地站在那裡,鳥雀不知飛往何方了,悅耳的鳥鳴聲已經絕跡。農家的房屋一間也不剩,昔日的和平村莊變成一片片黑褐色的焦土。那一株株焦黑的枯樹,彷彿在那裡低著頭哭泣;那一堵堵斷垣殘壁,彷彿心裡埋藏著千仇萬恨。過去林間、村旁的河流,河水被燒焦的枯枝敗葉、破衣爛裳堵塞了,從河床裡溢出來,流向四面八方。原來那種彷彿情侶私語般潺潺的流水聲,現在已經變成了日本鬼子的哭訴聲……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村莊變成了人聲絕、禽聲斷、冷冰冰毫無表情的曠野了。」 
  這篇文章收入《三光》一書,該書初版時10天之內印刷6次,銷售之快居戰後第二位。此類書籍,還有《戰犯》、《天皇的軍隊》、《虜囚記》、《壁中自由》、《誕生》等15種。 
  「中歸聯」的舉動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巨大壓力。失業,譏笑,謾罵,恫嚇。「中歸聯」不屈服,他們「一定要做一個正直的人活下去,就是破釜沉舟也要幹到底!」島村三郎在《中國歸來的戰犯》一書的後記中寫道:「我們剛回國的時候,報紙、雜誌的大量篇幅中出現了『洗腦』這個新詞彙,對我們的自我改造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我們決心寫作,把在中國關押反省的真相告訴關心我們的廣大日本國民。在戰爭中,作為軍隊、警察和官署等國家機構中的一名成員,對於奉上級命令所犯的戰爭罪行要不要負責任,中國用道理來啟發說服,使我們獲得了正確的認識。這不是什麼『洗腦』,而是使我們在良心上受到自我譴責。」 
  「中歸聯」堅定地往前走,堅持反戰爭、求和平的正義鬥爭。有人拍攝《大日本帝國》這樣一類美化軍國主義的反動電影,他們就拍攝《再生之地》這樣抨擊侵略戰爭的影片。80年代,有人在巢鴨監獄原址為東條英機等甲級戰犯建招魂碑,他們就自費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犧牲者慰靈塔」。有人鼓動復活日本軍國主義,他們決心站到反戰和平、恢復日中邦交的三千萬人簽名運動的最前列。他們跑到政府部門,舉著南京大屠殺的照片高喊: 
  「你們看,照片上的兇手就是我!」 
  戰敗的老兵、漏網的戰犯來到秘葬著7名甲級戰犯殘存遺骨的伊豆鳴澤山興亞觀音寺,向「七士之碑」默哀。他們手持念珠和香柱,把死者生前喜歡抽的「將軍」牌香煙供在牌位前,焚香禮拜。他們抱著石碑痛哭流涕。 
  在7名戰犯被絞死的13週年忌辰,岡村寧次來到這裡,祭懷他在士官學校時的同期生、侵華的親密夥伴。 
  「今日在此興亞觀音寺,由原第七方面軍有志國際善鄰俱樂部和陸軍士官學校第16期生共同主辦的已故土肥原、板垣兩將軍逝世13週年追悼會,不勝感慨。 
  「土肥原賢二君出生於岡山縣,板垣征四郎君出生於巖手縣。自幼立志成為軍人,雙雙就學於仙台陸軍幼年學校,繼而經過陸軍士官學校,於明治37年任陸軍少尉,之後先後畢業於陸軍大學。自此以後屢屢晉陞,最後任陸軍大將…… 
  「在審判中,兩君均以堅毅的態度光明磊落地表明自己的信仰。無奈,在戰勝國的橫暴面前,正義的主張最後受到蹂躪。兩君懷著為國家的將來擔憂、為日本民族的復興與亞洲的和平而祝願的心意,從容地接受了刑罰……   
  補記(2)   
  「我們三人懷著相同志趣以來,曾發誓生死與共。然而戰爭結束後,只有我一人倖存……」 
  被蔣介石偷偷放掉的罪大惡極的戰犯,從來就沒有放棄他罪惡的信念。他要借屍還魂了。 
  那些在東京法庭和南京國民黨法庭受到審判的戰犯並沒有被正義所征服,因為他們面對的法庭具有含混、矛盾的性質,缺乏明確、清晰的正義的理性。因此,戰犯們把審判看作是勝者的審判,而並不把它看成是正義的審判。他們從未悔罪。他們抱著幽暗的法西斯感情、種族主義的就義感,抱著阻險的復仇願望去赴死、去服刑;他們罪惡的理想仍然緊緊地擰成一股,堅持著黑暗的力量。歷史不會重演,但是如果幻想它不會出現任何反覆,則是極為危險的。 
  「歸還者」們一次次來華「探親」。他們是以學生的虔誠來拜望恩師的。他們渴望恩師能去日本看看。矢奇新二為了籌積接待費用,與妻子省吃儉用,每月都要攢下幾千日元。妻子不幸去世,他再婚時故意問後妻:「這筆錢該怎麼處理?」妻子回答:「繼續存。」他們把多年辛勤積攢的20萬日元全都獻給了「中歸聯」。籐田茂第5次來華時說:「我已經80多歲了,希望先生們能滿足我的這一願望,否則恐怕我再也沒有機會來面請了。」 
  1984年10月下旬,秋風染紅了嵐山的楓葉。在這收穫的季節,以後任所長金源為團長、孫明齋為顧問的原撫順、太原管理所代表團來到了日本。「中歸聯」打出了鮮明的橫幅: 
  「熱烈歡迎老師」! 
  「中歸聯」會員們沉浸在感激的心情之中,不顧年事已高,攜兒帶女地來看望、敘情、晝夜圍擁在代表團下塌的飯店四周和房間門前。83歲的三宅秀也早晨6點從兵庫縣趕到大阪國際飯店,此時代表團已去京都,他即追隨到京都;90歲的歧部與平原準備在東京的歡迎晚宴上致詞,因患了感冒未能遂願,代表團回國時,他無論如何也要叫他的女兒攙著他到機場送行;山口伊藏在自己栽種的果園裡精心選摘了30多斤新鮮熟透的葡萄和桔子,千里迢迢送到了代表團的住地。他們有一種共同的表達:「終於見到了恩師,深感激動。」這是一種報答式的給予,給予中包含著精神的索求。 
  這樣的親情已播入了廣大的血緣。佐籐福次的夫人從北海道千里風塵趕到仙台,捧著丈夫的遺像跪在丈夫的恩師面前,痛哭失聲地說:「丈夫活著的時候很想再見見恩師們,說說感謝的話。今天我代他向先生們致謝了。」此情此景重現了8年前的一幕。當時金源隨中日友好代表團訪日,一位夫人捧著丈夫的靈牌來到會場,無限深情地說:「我丈夫預定於今晚來拜見先生,這是他盼望多年的事。現在,讓他的亡靈實現他的願望吧!」原來,這位「歸還者」為了籌措接待經費,計劃於當天舉行兩次演講,在下午去演講會的途中不幸遇車禍故去。武部六藏、古海忠之等人的夫人和子女都來了。他們是遵從逝者遺囑來表達懷念和感激之情的。 
  籐田茂的兒子是一位出色的外科專家,他激動地對孫明齋和金源說:「家父生前常對我們講中國人民的人道主義精神。正是家父的教導,使我也成為中日友好的倡導者和維護者。」他說,1988年88歲的籐田茂溘然長逝,彌留之際,特意囑咐把周恩來送的中山裝穿在了身上。 
  說到這裡,籐田茂的孫子籐田寬向前跨了一步,眼中含滿淚水宣誓:「我要牢記爺爺的遺訓,絕不能讓前輩的悲劇命運重演,一生要為日中友好而奮鬥!」 
  戰爭,災難,和平,友誼,這些字眼深深地刻在了血液之中,一代一代往下流傳。 
  他們的意願反映著歷史的必然和民族的心聲,然而,他們不能代表每一個日本人。 
  在正午的陽光下,有人站著做夢,在以「忘卻」的方式歪曲那場千古劫難的面貌,收藏好罪惡的種子——戰爭罪犯狂妄的激情和野心。 
  歷史的教訓在於不吸取歷史的教訓。 
  戰爭的幽靈仍在我們這個星球上徘徊。那場戰禍對人類的生命,財產,精神,智能造成了極大的摧殘和扭曲。巨大的創傷還在流血,弱肉強食的侵略戰爭就又迫不及待地祭起了烽火,製造著新的災難。 
  1950年至1953年的朝鮮戰爭吞噬了300萬人的生命;1964年至1973年的越南戰爭死亡100萬人;1970年至1978年的柬埔寨戰爭使22萬人喪命;1979年至1989年的阿富汗戰爭讓100到150萬人成為冤鬼;1990年的海灣風暴又使數以萬計的生命告別了人間…… 
  整整一個世紀被戰爭抽打得遍體鱗傷! 
  但願這一切是侵略戰爭的惡魔壽終正寢前的苟延殘喘,而不是對一次更大災禍的預演或預言,不是我們這個星球末日即將來臨的預言。戰爭技術已經發展到這樣的程度:無論誰要發動戰爭,他都會想到,他是否決定自殺,是否準備同時毀掉自己的民族。 
  歷史痛苦地呻吟著,穿過滾滾硝煙,踏著熊熊烈火走到今天。 
  聯合國大會通過一項決議,宣佈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整整半個世紀的1995年為紀念第二次世界大戰死難者國際年,並於10月18日召開紀念大會。人類需要提醒自己。 
  中國說:永遠記住歷史的教訓,中日兩國人民要挽起手來邁向新的世紀。   
  補記(3)   
  日本說:日本要脫胎換骨,對戰爭謝罪,清算歷史上的罪惡,迎接21世紀光明的未來。 
  日本還有一種聲音說:日本沒有侵略別人,它進行的是一場自衛的戰爭。它拯救了亞洲。 
  歷史對未來充滿信心,而又深懷憂慮。 
  上個世紀末,有人給即將到來的新世紀描繪了一個充滿理性的美好前景:它將是一個光輝燦爛的世紀,科學將進入社會和私人生活,賦予一切以行為準則;科學使人的力量增強百倍,人與自然將挽手創造一個溫馨富足的大家庭。愚蠢的仇恨、血腥的征殺、苦難和貧困將被19世紀統統帶走,拋入過去的年代——無底的深淵。 
  轉眼又是百年。 
  又一個新世紀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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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幽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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