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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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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征出版社出版
  作者:


  《暗殺》第一部分

  《暗殺》引子(1)

  海陵市中心同春裡舊坊區的拆遷,使得一段湮沒已久的傳說重新浮上水面。
  位於坊街北首1號大院後宅的一戶人家,在搬遷期限最末一天,由於貪圖那些雕琢得巧奪天工的板壁畫欄可以賣錢,在臨搬走前夕撬開了這些數十年間原封未動的白果樹木板,結果意外地發現,板壁內竟距牆尚有近一米的空擋,灰塵厚積,通向磚牆的盡頭,有一道傾斜向下的通道。這戶人興奮異常,以為是找著了舊時富家秘藏的寶藏,忙不迭地打著手電筒向下摸去。結果,順著這條暗道到了地底下,被一具塵埃中赫然僵臥的白骨所驚駭,淒厲地慘叫著飛奔回地面。
  這久違了的慘叫聲驚動了四鄰,驚動了海陵地面上聽覺敏銳的居民們。人們從四面簇擁過來,將這座行將拆毀的宅院圍得水洩不通,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市公安局刑警隊、文物部門接到通知後,聯袂出擊,迅速趕到了宅內,將現場控制住。
  地下暗道裡,那具久已不見天日的骸骨在閃亮的聚光燈下,清晰可辨。法醫蹲下身來,對骨架尚未腐爛盡的衣服和完好的皮帶仔細觀察,掉頭衝著眾人笑笑,說這具屍體時間不算久,也就五六十年的光景。看樣子,死者是被捆綁著死去的,掙扎的形狀明顯。從頭骨和牙齒分析,此人是個青年,不超過30歲。
  他是誰?為什麼會死在這地下密室內?消息不脛而走,滿城人人皆知。一團疑霧霎時瀰漫了宅子的上空,令人驚詫,費人猜度。
  海陵城裡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這座前後六進的古宅,舊時曾為周氏所有。自明末到民國,300年間,周氏家族始終執海陵世家之牛耳,備受矚目。但是,從上世紀30年代末起,這座宅第忽然又以鬼屋名噪一時。當時,距離周家最後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周方仙逝世,剛剛不足兩年。
  民國24年也就是1935年,在國民政府內累任要職的周方仙告病回鄉,在抗戰爆發前夕,突然撒手人寰。他遺下的三個兒子,稟性各異。可是,按照當地相命先生的說法,周家到了他們這一代,怕是要日薄西山,走向末途了。
  不久,彷彿是要印證這個預言似的,周家開始鬧鬼。深夜裡,女眷們淒厲的喊叫聲時常響起,如利刃般劃過海陵縣城的天空,給戰事迫近的海陵平添了幾分詭秘之氣。周宅內真切的鬧鬼情形,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周方仙死因蹊蹺,怨魂不散出來作祟;有人說是周家氣數將盡,宅內陰氣鎮壓不住,開始顯現鬼魅;也有人說是周家祖先預見了家族將敗,故而先施預兆。
  流言在海陵城裡滋生流傳,漸而杳沒。眨眼間,已到了新世紀初。周氏家族應了那相命的預言,早已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了。周家三個兒子,在40年代的同一個年份裡,先後消失。周家女主人周鄒氏,也在50年代初一命歸西。剩下的那些女眷,在時代的變遷中,紛紛離開了這座陰森沉悶的老宅,不知去向。
  有關文史部門對於這個意外的發現進行了充分的考證。周宅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一直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這期間,發生了一系列的事件。其中,猶以重大的是:日軍清鄉行動末尾,偽南京政府主席汪精衛曾經來巡視過海陵,駐節之地就是周家。因為,周家已故主人周方仙曾是他留學日本時的同學兼好友。周家長子周繁昌,曾在偽政府內供職,具體情況不明。好像這次汪精衛巡視後不久,周家便傳出他的疾病不治的消息。此人終年不過30歲,和這具骸骨的年齡大致相當。
  但是,這只說明了兩者死亡的年齡相仿而已,並不能透露出其他的關聯來。而且,周家三個兒子,前赴後繼都在這一兩年間消逝,難道沒有可能是其他人中的一位?或者,根本就與周家無關,死者是外人,被周家暗害於宅中,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這個謎團引起了海陵地方史研究者們的注意。他們的興趣,被那次汪精衛對於海陵的不同尋常的巡視所吸引住了。據解放後有關的情報檔案顯示,當時,重慶國民政府曾暗中下達了刺汪的密令,務必趁此良機,將汪斃殺於海陵城中。受命執行的,便是鼎鼎大名的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即軍統機構。據說,當時戴笠親自挑選了最恰當的人選奔赴海陵,但後來便無下文,直至抗戰勝利後也沒有一絲信息透露出這個行動的內幕。

  《暗殺》引子(2)

  莫非,這具屍體與此有關?
  正當專家們絞盡腦汁尋找證據之際,海陵城外60里地刁鋪鎮龍馬鄉一戶農家,寄來一封足以令專家們大跌眼鏡的信件。這封信件,鉤沉起沒入歷史長河的浪花中,沉澱已久鮮為人知的一段歷史。
  文史專家們對信中講述的這段故事的真實性心存疑慮,便驅車下鄉按照信封地址找到了那戶農家。這是戶農村典型的老少三代同堂之家。一個正在院子裡修理農具的中年男子聽他們說明來意後,一臉的茫然,似乎對這件事並不清楚。正在門口逗狗的小女孩忽然笑了起來,說信是她寄的,是奶奶讓她去的。
  眾人在小女孩的帶領下進了瓦房,在東側光線黯淡的破舊木床上,看到了一位瘦弱乾癟,滿面皺紋的白髮老嫗,她像是癱瘓在床的模樣,半臥半倚在床頭,似乎對於他們的到來早有心理準備。她顫巍巍抬起手來,面露微笑搖晃一下指間殘破的報紙,低聲說:「我知道你們會來的,我看到這份報紙了。」
  這份報紙,正是海陵日報,這一期上,登載了周宅發現白骨的那篇報道文章。
  專家們頗為好奇地詢問她的身份。老太太使勁支持起上身,挺直了腰板說:「我叫如雲,當年是周老太太的貼身丫頭。周家敗亡的那段過程,我全都看在眼裡。導致周家敗亡的主要原因,就是汪精衛住進了周宅。這一點,你們猜測對了。但是,這其中的內情複雜而聳人聽聞。周家幾乎每個人都牽扯進去,人人都擺脫不了厄運的糾纏。這一點,怕是老主人周方仙棄世前做夢也料想不到的。」
  文史專家們面面相視,紛紛掏出紙筆,打開錄音機,全神貫注傾聽著這位老人用與她外形極不相稱的語言娓娓敘述。

  《暗殺》第一章(1)

  (一)
  海陵城依水而築,南有長江,西有蘇北窪地,河道縱橫交錯,將這座城市分割成曲字形,船兒從周邊城市可以直接駛入城內停泊。水鄉舊貌,槳楫聲聲,頗有幾分神似江南姑蘇的綺麗風光。
  這天清晨,一艘小汽輪緩緩駛到南官河東側的大埔碼頭,艙門開處,旅客湧出。這種高級客班的乘客們衣衫穿戴都頗為整齊,看上去都是家道殷實之輩。戰爭正在離此地百餘里外展開。日軍小倉師團大部,以及皇協軍三個師的兵力,正全力貫徹著掃蕩計劃。戰火紛飛處,迫使鄉下有錢的地主們往海陵城裡來避亂。
  這群愁眉不展的旅客中,卻有一個年輕人,頭戴薄呢帽子,身穿人字呢外套,手提輕巧的皮箱,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他不像是逃難者,反而倒有一種優哉游哉出門旅遊的味道,與周邊眾人區別甚大。
  此人上岸後,逕自跳上一輛黃包車,伸出食指虛指城北,說了聲:「周家。」
  車伕心領神會,不需多言,拉起車兒來,順著岸邊麻石小街快步奔跑起來。過橋越巷,須臾之間,車子便停在了周宅門前。車上人丟下幾枚銅板,昂然入門。
  門內,立即有僕傭驚喜地叫道:「二少爺?二少爺您回來了!」
  這一聲恭敬的招呼,立刻引起宅中所有人的關注。原本靜謐的院落裡,一下子走出幾位女子來,簇擁著位老婦人緩步過來。那老婦長長地歎了口氣,說:「繁盛,你不在上海待著,來這鄉下做什麼?」
  那被叫做繁盛的男子微微低頭,含笑道:「好久不見家人,心中非常掛念。而且,滬上這會兒物價飛漲,也不是久留之地。」
  老婦人懷疑地望著兒子,半晌開口道:「老二,咱們周家也不是窮困潦倒,你在上海的那點兒喝花酒包戲子的開銷,可還供度得起。」
  繁盛賠著笑說:「那是其次,那是其次。我主要還是思家心切。這次回來,順帶著想懇請您將兒子的婚事提上來關顧一下。」
  老婦臉色轉霽,露出一絲笑意,說:「虧得你還想著這件事。再不用心,怕是人家姑娘要另擇高門了。」
  這邊母子正講話之際,大門外又有個竹布長衫的青年男子走進來,老遠就大聲喊道:「二哥,哪陣風把你吹過江來了?自從父親過世後,咱們還沒再見過面呢?你這一向可好?」
  老婦人望著這人,微笑道:「茂兒也放學回來了。這樣,你們兄弟二人好好聊聊罷。我先去後宅安排家務。」
  周家繁盛、繁茂兄弟倆把臂互相望望,不約而同地放聲大笑。
  這時,從曲徑深處一片半枯的竹叢後面,傳來一個女子秀雅的聲音,問道:「繁茂,是你大哥回來了嗎?」話音裊裊未落,一位身著淺藍色旗袍,上罩鉤花披肩的年輕女子徐步走了過來,一見繁盛,不覺羞紅了臉,掩口笑道:「原來是二叔,我當是繁昌回來呢。」
  這對兄弟相視而笑。繁茂道:「嫂子,別急。大哥就這兩天回來啦。」
  這女子目中似乎略含幽怨地移開目光,轉而對繁盛說:「二叔,你們在這兒聊罷,我去後宅那邊坐坐。」
  他們目送著這女子的背影繞過院門往後去了,一起來到繁盛的臥房。這裡日復一日傭人們都勤來打掃,點塵不染。兩盆翠竹疊石的盆景擺在窗欞邊,在風裡輕輕搖曳。整個窗戶猶如山水畫一般動人。繁盛坐下來,拍拍弟弟的肩膀,說:「講講你現在的情形罷。有女朋友沒有?要不要我給你介紹物色一個?」
  繁茂笑而搖頭,說:「別,你還是先忙好自己的事情吧。人家許小姐可是隔三差五地就往周家跑,嘴裡不說,但誰不知她是掛念你,打聽消息呢。我看,你這趟回家,娶她過門得了。以後,隨便上海香港,儘管攜去,可別像大哥那樣,將大嫂丟在家中不管,自己一個人在南京花天酒地的。」
  (二)
  晚上的接風家宴設在後宅花廳裡。此刻的繁盛神采奕奕,絲毫看不出舟旅勞頓之態。這會兒,周老太太已經完全沒有早先第一眼看到兒子時的詫異和疑慮。她臉上洋溢著慈祥的笑意,不停地讓身邊的丫頭去給兒子們挾愛吃的菜餚。老二繁盛覺察到了母親態度上細微的變化,一個勁地陪她說些上海灘上的趣聞閒話,以期能博她一笑。而先前對於哥哥歸來表現得很是活躍的繁茂,一改性情,端坐在桌子前手撫酒杯,聆聽著他們的談論,不置一詞。倒是坐在他身邊隔了張空椅的大嫂,主動張羅著替他添了兩杯酒。

  《暗殺》第一章(2)

  周老太看在眼裡,下巴微微一翹,示意兒子說:「繁茂,別看西洋鏡似的,只顧聽二哥說故事,酒菜都涼了。玉茹都給你斟了兩回酒了,也不知道謝謝大嫂。」
  繁茂回過神來,忙向玉茹道謝,又指了指繁盛說:「哎呀,還是上海熱鬧啊。我困在這鄉下小城,哪裡能想像到十里洋場的風光?以後,還要請二哥提攜提攜,帶我去好好玩玩。」
  桌上眾人不由一起笑了。
  愛迪生牌的鎢絲燈泡功率不大,照得這座百年老宅內昏黃晦暗,四壁加燃的粗燭火苗搖晃,使四周的花鳥屏風上顯現出形狀怪誕的陰影來。使得晚宴別具一種難以言敘的意味。這一家人看上去氣氛溫馨的聚餐,在晚8時左右結束。這時感覺到倦困的繁盛和大家道別後,回到自己的臥房,熄燈睡覺了。
  周宅內,各處亮燃的燭火電燈在周老太的親自督促下,全部熄滅,除了她自己的臥房外,整個宅邸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外面大街上,巡夜人的竹梆聲不久後便開始響徹夜空。道路上空蕩無人。一陣寒風從樹梢上吹過,落葉紛紛。這秋夜的月色,竟也在風中黯淡下來,被無數隨風而來的薄雲所遮掩,時明時暗。萬籟俱寂中的周宅,庭院間只是隱約可聞屋中人睡夢中發出的細微鼾聲。
  這時,位於宅內第二進院落西側廂房繁盛的臥室裡,出現了一個全身被黑色長衫籠罩的女人。她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理,披在肩後。可是,面孔卻是一片慘白的之色,沒有五官的輪廓,平坦如板。她站在繁盛的床前,佇立良久,然後探手去在他的臉上輕輕撫摸。睡得正香的繁盛被臉上的搔癢弄得翻過身去,側臥向裡。
  女人幽幽歎了口氣,雙手去拿起窗前那盆山水盆景,高舉過頭十指一鬆。盆景重重摔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刺耳的響聲在院子中迴盪,驚得夜宿於樹頭的一群鳥兒撲騰騰飛上天空,怪啼聲聲。
  沉睡中的繁盛翻身驚起,睜眼但見一個臉色灰白的披髮女人倏爾在黑暗中消失。他跳下床正欲去追,不料光腳踩在了床前破碎銳利的瓷片上,痛叫了一聲,坐倒在床。附近屋子中的僕傭們睡得十分警覺,聞聲趕過來,亮起燭火一看,他的腳板心被割裂開一條寸許的口子,深可見肉。那一盆原先好好放在窗台上的盆景,已然粉身碎骨了。
  管家老王關切地詢問原因。繁盛煞白著臉,指指門外,說有個黑衣女人像鬼一樣閃去了,這花盆怕是她摔碎的。老王忙帶著幾個人拿著棍棒去宅子內搜尋這個不速之客。那廂裡,繁茂等人都已趕來探望,見繁盛受了腳傷,聽說了究竟後不覺駭然。這時,周太太帶著貼身丫頭如雲匆匆從後院趕來。得知事情的詳情後,不由皺起了眉頭,說:「咱們周家這許多年來,從未聽說過鬧鬼一事。繁盛,你可別是眼花看錯了。」
  繁盛瞧著地上的碎瓷片和積水,說:「這盆景好好放在窗台上,可沒人動它,怎麼會掉在我床前呢?定有蹊蹺!」
  老太太默想一氣,搖搖頭,對眾人說:「你們可別訛傳訛,到處去聲張。我看這宅子原本無事,還是老二的眼花走眼了。」
  繁盛委屈地耷拉下頭來,聽由母親安排如雲替自己敷藥。如雲從手邊小盒子裡取出塊烏賊魚骨,用剪刀刮下堆白花花的粉末,細細塗抹在傷口,再用紗布纏繞捆紮起來。繁茂看得好笑,搖搖頭說:「世上本無鬼,我看媽說得對,是二哥睡夢未醒自己搞錯了。」
  (三)
  雖然老太太吩咐夜裡的事情不准在外面亂說,但是有些傭人還是按捺不住,在外面說出了這件事。好事者聽了,在茶館酒家內加油添醋地再做宣傳。不出半天,周宅夜裡鬧鬼的傳聞就滿城皆知了。街頭坊間,夜間之事被描述成一個無頭厲鬼在周宅內提頭索命的恐怖情形,還伴隨有還我命來,還我命來的淒厲喊聲。莫非,這周宅中隱藏有人命舊案?
  傳言在海陵城內肆虐之時,西北方向的戰事吃緊異常。

  《暗殺》第一章(3)

  新四軍與日本人在羅甸鄉打得激烈。據說新四軍有一個團被阪田聯隊圍住了,皇協軍從城裡又抽了兩個團前去助戰。可是,還未到目的地,突然被新四軍圍了個水洩不通,眨眼間損失了三千人槍。而那邊阪田聯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折損了數百人攻下羅甸後,才發現被圍的只有一個連的守軍,且有少量突圍。這個所謂的勝仗得不償失至極。更有消息傳來,新四軍蘇北主力部隊趁著海陵空虛,已經越過興化水網地帶,意欲攻打海陵。城裡頓時人心惶惶。不少剛剛躲進城來避難的有錢人生怕又身陷戰火,都紛紛忙著準備再次逃難。
  周家三少爺繁茂在結束了自己的授課後,去校門外30米處的德新元藥店,替哥哥繁盛抓了幾貼安神定心的中藥。自從那夜發生鬧鬼的事情後,繁盛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索性臥床不起了。這情形,令周家老太太焦慮萬分,忙不迭地延醫請藥。本地有名的郎中方天士應邀登門,搭搭病人的脈象,說是受驚嚇所致,便開出一個方子來,照著抓來了藥煎著吃,卻不見效果。周家無奈,只得按照那方子再添上幾劑,以期能有收效。
  這會兒,坐在櫃檯後面的藥店老闆李逸仙微微一笑,問:「周先生,令兄的病尚未有起色?」
  繁茂無奈地苦笑,說:「連著服藥三天,未見效果,夜裡只是心悸神亂。白天倒是睡得死沉,鼾聲大作。」
  李逸仙笑道:「那便不妨事,由著他去吧。我猜這病虛虛實實,不好判斷。」
  繁茂頗覺意外,哦了一聲望住他。李逸仙悠悠長歎一聲,說:「外面的傳言,卻不可當真。周家鬧鬼,新四軍攻城,我看都純屬子虛烏有,子虛烏有。」
  繁茂若有所悟,接過夥計遞來的藥包,略作一揖出門而去。他在路上走了不到街口,忽然見前面人群紛紛兩廂避讓。大隊的皇協軍正如潮水般自東門湧進城來。原來,新四軍逼近海陵的消息一傳出,正在羅甸鄉尋覓新四軍主力不得的日本人,判定新四軍是避實擊虛,要攻取富庶的海陵補充給養和物資。於是,急忙轉向,從三個方向撲向海陵,意欲將新四軍圍住。這些部隊,正是從前線急返協助守城的。
  繁茂站在路邊,駐足凝視著這支風塵僕僕、衣衫襤褸的軍隊,嘴邊掠過一絲笑意。他心想,這消息若是老太太知道了,怕是會安穩許多,不再為二哥的貿然回歸熱感到焦慮。海陵這塊地方,處於國、共、日三方交錯的前沿地帶,比不得揚州和東台,要麼是日占區,要麼是國統區,形勢大定後,老百姓好歹可以維持生計。
  果不出其所料,當周老太太聽說了城內軍備大增時,這才稍稍鬆口氣,說:「咱們周家也難吶,老大再三不聽勸阻,非得偷偷跑到南京去做汪政府的官。害得周家背後被人戳脊樑罵作漢奸。形勢一旦有變,這筆賬算下來,周家可就毀了。所以,我才巴望著老二在外面,不去重慶,起碼也得在上海租界裡,替周家留條出路。可是,他硬是不明白娘的苦心,冒冒失失跑回來,又惹出鬧鬼的事情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生為難了我這老太婆了!」
  周老太太說這番話時,只有繁茂一人在場。他見母親吐露心聲,心中不由也為之感到了酸楚。他想到去世不過三四年的父親,只有他能夠壓得住大哥的妄為。周家大少爺繁昌,自幼便有一身紈褲子弟的惡習,吃喝嫖賭、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入了政界後,更增添了政客們扯謊吹牛的伎倆,如虎添翼,更勝舊時一籌。乃父周方仙生前曾對這個長子的稟性和所為憂心忡忡,歎息說周家門庭之累,系及此子。這話言猶在耳,周繁昌便脫離了重慶政府,成為汪系公館派中干將之一,和汪精衛內侄陳春圃關係極佳,鞍前馬後不辭其勞地效命。如今,他的腦殼上居然也頂上了江蘇省稅務公署的烏紗帽,名義上總管省內的錢糧稅收,是公館派經濟命脈的支持者。
  繁昌在南京、蘇州等地往來甚勤,但是卻鮮有時間過江來老家一探。前些時日,曾寫信回來,說是汪主席要巡視江北諸縣,為前線戰事鼓氣,行程正在籌劃,不日即可確定。海陵自然是必到之處。繁茂在母親翻閱這封信時,偷偷窺看她臉上的表情。老太太臉色蒼白地放下信來,吩咐僕傭喚來王管家,自行草擬了一封密信,讓他帶去南京,面見大少爺。繁茂猜度母親大約是要大哥低調行事,不能大肆聲張。

  《暗殺》第一章(4)

  但是,後來的情形使他發覺,自己猜錯了。當老王攜覆信回來,母親拆閱了長子的信函後,惱怒至極,大發雷霆。她隨即召來兒媳玉茹,讓她即刻收拾行李,離開周家去南京,告訴繁昌,周家已然斷絕和他們夫婦的一切關係,絕不容許他帶外人進周宅半步。原來,周繁昌在頭封家信中密告母親,汪主席和先父是昔日至交,此次藉著巡視的機會來周宅小住,並順便拜祭故友。這在繁昌看來,是個千載難逢的巴結領袖的大好機會,豈能錯過?可周老太太卻為此夜不能寐。汪精衛這樣的人物一登周府,周家便自此名聲遠揚,綁在他這條破船上,隨時會有覆滅的可能。可恨繁昌只貪圖短暫的榮華富貴,要陷周家於萬劫不復之中。
  此事交鋒的結果是,白玉茹匆匆去了南京一趟,把老太太的震怒告訴了丈夫。繁昌無奈,托妻子回去轉達,表示自己盡量勸說有關方面改變行程的安排,減少在海陵的逗留時間就是了。老太太這才怒氣漸消,可擔憂卻是免不了。一有風吹草動,便面含愁色。像這次,便是清晰無疑地印證了這方面的猜測。
  繁茂安慰母親幾句後,又去看望二哥繁盛。
  繁盛此刻一夢方醒,正站在窗前滿腹疑團地打量著窗台上僅剩的那座盆景,百思不得其解。繁茂在院中叫了他一聲,未有答應,便逕自入室,見他猶自望著那盆景沉吟不語,不由笑道:「二哥,還在為那夜的事情煩神嗎?我瞧有兩種可能。一是夜來有貓兒逾窗而過,撞帶下了盆景。二是夜間風大,吹落掉地,我看,尤其是前者可能性居多。」
  繁盛正欲回答。這時,院外甬道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他做了個手勢暗示一下。繁茂含笑起身,從窗口處瞧見一個穿著雪青厚外套,短髮垂頸的年輕女子進了院子。她一雙妙目凝眸處,正瞅見窗前的繁盛,笑吟吟說:「今天你起得早了,我還以為你仍在睡覺呢。」
  繁茂接口笑道:「二哥是料有佳人來,難以睡著,早早就在窗前搔首躑躅了。果然,許怡小姐說到就到。」
  這女子正是繁盛的未婚妻許怡。她怔了一怔,這才發現繁茂也在,不由雙頰羞紅,擺擺手說:「原來三哥在這兒,這麼早便放學了?」
  繁茂一笑,說:「小嫂子,這幾日好生照顧二哥,他可是——」
  「可是什麼?」繁盛掉頭望著他,似笑非笑地插嘴問道。
  繁茂搖搖手,放聲大笑,拔腿便走。
  房內,這對男女目送著繁茂的背影遠去,方才坐下來。繁盛點起根煙來,裊裊青煙在天窗斜射入的陽光中游離、飄拂。許怡愛憐地撫摸著他凌亂的頭髮,端詳著他憔悴的面容,吞吞吐吐地說:「昨晚,媽向我問起了咱倆的婚事。我說這事情得依你的情況而定。你看——?」
  繁盛吞雲吐霧片刻,指間挾著煙深深地看她一眼,說:「這次回來,主要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準備準備,反正回上海之前辦完婚事。」
  許怡嘴角彎如弦月般喜悅而笑,連連點頭。
  (四)
  正當這對未婚男女在房中竊竊私語時。繁茂回到了廚房灶間,俯身去看先前拿回的中藥有沒有上小爐煎熬。忽聽得身後有人嬌滴滴地喚他。他扭頭望去,卻是白玉茹背靠在門前,眼波流轉望住自己。他不禁臉上一紅,說:「原來是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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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茹走過來,貼近了燉在紅泥爐上的陶罐,嗅了嗅藥草的氣味,幽幽地說:「挺關心你二哥的。連煎藥這種小事都事必躬親嗎?」
  繁茂搖頭,道:「哪裡,我這不是剛剛順道拿回來的嗎。喝了早點恢復才好。」
  玉茹嗤地一聲冷笑,說:「這麼大的人了,居然會撞鬼,鬼才信!我嫁到你們周家也有四五年了,從沒有聽說過宅中鬧過鬼。他一回來,就中邪了?」
  這叔嫂二人在廚房內談論宅中鬧鬼之事時,周家老太太在後宅花廳內,正聽王管家向她匯報這幾天海陵城內的流言蜚語。她的神情嚴厲,皺鎖的眉頭和緊抿的雙唇,令人油然產生畏懼之心。王管家自幼便在周家做事,侍候過上輩老主人以及去世不久的周方仙,都是和善雅致之人,很好相處。可就是眼前這位自己親眼瞅著嫁入周家來的,從小媳婦熬成掌家之主,從端麗委婉的輕盈麗人漸漸變成了雞皮鶴髮老婦的女人難以相處,心底產生了不屑和對立的情緒。

  《暗殺》第一章(5)

  這種情緒從周方仙去世後不久,周鄒氏掌握了周家的權柄後,日益強烈,也愈發令他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像此刻,周太太拍了一下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周家的事情,我關囑再三,不要隨便往外傳,可是下面那些人、不成器的東西們就是不聽。好了,現在四下裡都自傳說周宅鬧鬼了,都說什麼周家陰盛陽衰,壓不住邪氣。是我這個老婆子礙事了。那好,繁昌就要回來了,他是長子,理所當然地當家,我讓賢!」
  說著,她重重地跺了幾腳地上那片滑如凝脂般的水磨方磚。王管家垂手不語,心底卻泛起一絲絕望的感覺。目送著她發完火後站起身來,帶著丫頭如雲前往二兒子繁盛的住處去了。
  此刻,這二人正情意綿綿地廝守在一處,情話無限。冷不防老太太闖進院子,他們忙起身相迎。周太太看見這位寶貝兒子,嗓子裡乾笑了一聲,說:「你可好,花花世界的上海灘不呆,偏要回鄉下來撞鬼,還連累人家許姑娘天天來探望。我看你們兩個近日擇個吉日,把婚事辦了。然後一起去上海。周家最近的麻煩事實在是太多了,有人在外面總是件好事。我瞧重慶也是可以去的。你的父親生前摯友不少都在那邊做高官,通融一下,還是可以的。」
  繁盛萬沒料到母親突如其來地催逼結婚下逐客令,不由脫口說:「媽,外面烽火連天,戰亂頻頻,哪有家中安全?再說,這兩天大哥就要回來,我總得見上一面吧?」
  周太太惱火地瞪著他,壓低了聲音說:「你最好別見他。他是南京政府的人,你們相見,保不準會被他拖上賊船。我看,這條船上有周繁昌就足夠了,不需要再爬上去個周繁盛!」
  繁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周太太是怕自己隨兄長投靠了汪精衛和日本人,不覺啞然失笑。
  且說許怡坐在未來夫婿的身邊,聽未來婆婆的一番高論,心中又是喜歡又覺異樣。黃昏後,她回到自己家裡,免不了要將這些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母親。
  她的父親早逝,當年曾經和周方仙交遊甚密,也是海陵城中上數的人物。她的哥哥許致遠,如今是國軍某部的旅長,擁兵盤踞在安徽大別山區,雖然不能還鄉,但是書信來往還是有的。這件事在海陵並不是個秘密。駐屯於海陵的皇協軍中不少軍官都對許家刮目相看。這些人雖然追隨汪精衛做了「曲線救國」的勾當,但是心底的正統之分還是很明朗的。重慶政府餘威猶在,又仗恃美援,日後事情難以預料。因此,對昔日的軍中袍澤家屬自然不敢怠慢。
  許母對於周家瞭解甚詳,對這位未來的親家母頗有微辭,本來有悔親另覓佳婿的念頭。但是,一來礙著舊日丈夫的臉面,二來女兒芳心早已給了風流倜儻的周繁盛,故而只得來個隨緣而安了。她聽完女兒的敘述,倒也同意親家母的意見。完婚後,讓這對小夫妻去上海。自己娘家在滬上頗有點資本實力,和美、英、法、意諸國公司都有生意來往。托庇於門下,自然不成問題。
  於是,她便查詢婚禮的具體日期。許怡卻悵然說要等周家老大回來才能定。這件事,必須先告知於他。
  許母無奈地搖頭,說:「這周家老大現在是個人物,應該先提前說說。不過,我看他是周家的禍根。那周太太整日裡神經兮兮,一半是他拖累的。」
  (五)
  周繁昌匆匆返鄉的行程充滿了隱秘色彩。他突然出現在周宅大門前時,身穿著件皇協軍少將制服,腰間挎槍,騎著匹青色的短鬃馬,身後一隊短槍騎兵護衛隊,個個顯得行色匆忙。繁昌跳下馬來,在聞訊而出的王管家驚異的注視下和不安的問候聲中大步跨入庭院。
  他顧不上去母親那裡問候,直接查問了繁盛的所在,逕自登門。
  這會兒,繁盛正坐在盆景下的桌前品茶,翻看著本滬上帶回的雜誌消磨時光。陡聽得皮靴聲響,抬頭望去,大哥繁昌一身戎裝而來,不由暗吃了一驚。繁昌見兄弟臉上閃過一絲驚詫,不由洋洋自得,闊步在院中走了幾步,朝窗內招呼道:「老二,出來聊聊。我瞧這屋裡怪悶人的。你說說看,我這身軍服威風不?」

  《暗殺》第一章(6)

  繁盛出了門,上下打量一番,說:「非常時期,不宜著軍服招搖過市。大哥,你威風是威風了,但威風是有代價的。」
  「什麼代價?」繁昌臉色一板,口吻變得嚴厲起來,脫口反問道。繁盛沒有吱聲,悠然一笑。
  繁昌見他未曾答話,自覺也有些唐突,便解開扣得嚴實的領口,鬆了口氣,說:「上海灘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你不在那裡享福,溜到海陵來做什麼?」
  繁盛冷冷一笑,說:「你這話問得倒和老娘一樣。似乎我周繁盛是個掃帚星,要給這家裡帶來災禍的。告訴你,我回來是準備完婚的。我要娶老婆了,怕是不礙您的事吧?」
  繁昌凝神想想,問:「是許家那姑娘吧?幾年前我看還是個小黃毛丫頭,這一眨眼間,居然就要嫁人了。」
  繁盛啼笑皆非地望著他,未置可否。
  不久,滿宅的人都知道大少爺繁昌回來了,而且是帶兵回來的,俱都頗為好奇地湧到二少爺繁盛的院子外看熱鬧。周太太聽說大兒子回來了,沒來見自己竟先去了二兒子的住處,心中隱然有數,便領著僕婦丫頭走了過來。耳聽得這倆人在院內的對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跨進院門,說道:「繁昌,聽說你今兒個棄文從武,投筆從戎了,帶著軍隊班師回朝吧?」
  繁昌見母親親自來了,笑道:「江北局勢太亂,幾方勢力爭奪激烈。省府授了一個保安處長的虛銜,又撥了一隊精銳護衛給我,我們一路上馬不停蹄,進了海陵地界才稍稍心定。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周太太歎了口氣,說:「周家真是祖上有德,出了能征慣戰的武將了。瞧著你肩頭金光閃閃,我可是心慌得緊。在家裡,你還是脫去戰袍換布衣吧。」
  繁昌見母親如此說,不便違拗,便自回玉茹的房中去換衣服。此刻,白玉茹早知他回來了,便在房內守候。眼見他悻悻然不悅的模樣,不禁問了一句。繁昌冷笑說老娘看不得軍服入宅,督促自己換了,真是不識時務到了極點。現在的天下,紛紜爭霸。管他蔣委員長、汪主席,日本人和新四軍也好,誰有隊伍,誰便腰桿硬直。像汪主席這樣的人中龍鳳,見了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夫們,還得賠上笑臉,高官厚祿地哄著玩。
  玉茹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換衣,默默無言。繁昌心裡覺著奇怪,邊系紐扣邊看她冷漠的神情,咂嘴道:「今天倒透著奇怪了。你怎的不說話?」
  玉茹淡淡道:「你一進門來就說個不停,哪容我插嘴?」
  繁昌歎口氣,摸摸她白而細嫩的臉蛋兒,搖搖頭說:「算了,今晚我好好陪陪你,別生閒氣了,行不?」
  玉茹避開他的手,勉強一笑。
  夜宴顯得沉悶清冷。大約是由於繁昌的身份特殊,周太太一改日久養成的囉嗦的作風,寡言少語地坐在那把昔日丈夫慣坐的紅木圈椅上,默默地喝湯。
  周家三兄弟雖然是挨臂而坐,又有美酒佳餚,但似乎都提不起興致了。倒是席上兩個青年女子卻打得火熱,正眼也不瞧這三兄弟,私下裡以妯娌的身份互相談論,並將女人之間那套交際的手段用到了極致。先是互贈隨身的金玉飾品,然後便時而耳語,時而挾菜,時而一起去關心周太太的飲食,有效地攪活了半桌宴席的氣氛。
  周太太望著這兩位兒媳竊竊私語的歡樂模樣兒,不覺臉上也漾起一絲會心的笑意。可是,她的眼光轉到那三個正襟危坐的兒子們身上時,不由從心底無力地歎息一聲,站起身來,頷首道:「你們慢慢吃,我去後面歇息。」
  周家三兄弟和女人們忙也起立,恭送母親離開。隨後坐下來,也都甚覺無味,便由繁茂開頭,先行告辭去了。繁盛借口送許怡回家,也跟著離開。只剩下繁昌夫婦面面相視。繁昌無奈地一笑,對妻子說:「一路上興沖沖返家時,可沒料到這般的冷淡。」
  玉茹強笑道:「也不,我想他們大概是久不見你,有生疏感了。以後,你雖然在外面忙碌,可還是要記住常回來住住。」

  《暗殺》第一章(7)

  繁昌夫婦去後宅周太太處小坐片刻,請安後回到自己的臥房內。繁昌有點兒魂不守舍地望著那件掛在衣帽架上的少將軍服,似乎心事重重。玉茹見了,心覺奇怪,便問究竟。他思忖片刻,搖搖頭說沒有事。玉茹卻是不信,認為丈夫必然有事藏在了肚子裡。繁昌有點不耐煩,漱洗後上床睡覺。玉茹尚算乖巧,見他的神色不對,便不提此事,熄燈睡覺。
  (六)
  夜半時分,北風吹起,瀟瀟雨落。雨絲在風中橫斜披亂,擊打在屋頂瓦面、葉落未盡的枝頭,以及青石鋪就的台階和道路上,發出一陣細密的聲響。這聲音和北風中的寒冷,愈發地令海陵城中的居民們感覺到了居室內的溫馨和睡眠的幸福。
  這一刻,燈火俱滅的周家宅中,一個黑衣披髮的女子魅影般從大門照壁後的陰暗裡走出來,腳步輕柔猶如狸貓,貼在建築的邊緣走向繁昌夫婦所在的院子。在院門外某處,這女人的身影又隱沒不見。不久後,居然從繁昌夫婦的臥房內一堵牆體鑲嵌的板壁處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她似乎對於屋中的環境、擺設極為熟悉,即使是在漆黑的夜幕中也毫無障礙地靠近這對夫婦倆熟睡的床前。趁著他們熟睡之際,她拔出把鋒利的剪刀來,俯身稍稍揭起被頭,先將渾然不覺的玉茹披垂的長髮剪去一大段。然後,又在繁昌耳邊放置了一樣東西。做完這些事情後,她收手而立,似乎是欣賞一幅畫作,頗有興趣地看了片刻,轉身沿來路返回,在那堵板壁前隱沒消逝。
  夜仍深沉,雨絲漸緩,寂冷無聲地濡濕了地面和建築。方纔這一幕,似夢非夢,給這座陳年老宅渲染上了無盡的詭秘和驚懼。
  夜雨瀟瀟,直至天色未明時才止住。這是陰鬱的天氣,不復前些日子的陽光艷麗。深秋向冬季轉換的時間已經到來。
  次日上午9時許,昨夜裡久別勝新歡的周家大少爺繁昌房中,傳來玉茹尖厲的叫聲。接著,繁昌穿著睡衣匆匆走了出來,氣急敗壞地大聲喊叫道:「王管家!王管家!」
  王管家聞聲快步趕過去。只見少主人繁昌左邊臉頰上憑空多了一塊血紅的印記,神情極度慌亂。他忙問緣由。繁昌指指屋中,說昨夜出事了,大少奶奶被人剪去一把頭髮,自己的床頭上還有個紅布縫做的小人,樣子難看至極。王管家正欲進屋去,但被繁昌攔住,讓他去請老太太過來。
  王管家銜命而去。不一刻,周太太一行趕到這裡,神情緊張地進了房間。玉茹坐在床沿,手中抓著一束頭髮,欲哭無淚。她忙問事情的緣由。玉茹指著枕頭上一個紅布偶人,抽泣著說:「早上,我們睜眼醒來,就看到這東西。一抬頭,斷頭髮落了一床。夜裡,恐怕是這房子裡也作怪了!」
  周太太伸手在兒媳玉茹滑如緞匹的長髮上摸了一下,充滿痛惜之情,安慰道:「別太傷心了,頭髮斷了還可以再長出來。只是……」她低頭將視線落到枕上那只紅色人偶上,似乎心存忌憚地小心翼翼以指挾起,就著窗口的光線細細端詳。這是只用染成鮮紅色的土布製作成的人形物件,針線縫細密,裡面填充的大概是棉花之類的東西。紅布表面,是一些用毛筆蘸墨寫就的一些蠅頭蝌蚪文字,配以陰陽八卦的圖案,弄不清具體是什麼意思。但是正中處眾星捧月般烘托出一個正楷秀勁的字來:殺。
  周太太望著兒子繁昌面頰上的紅色,省悟這是布偶上的顏色沾上去的。她雙手顫抖,將它扔在地上,喃喃道:「老天,周家究竟作了什麼孽?惹來這樣的不祥之兆!」
  繁盛、繁茂兄弟倆聞訊不久先後趕到。眼見大家都垂眼瞧著地上那只紅色之物,神色惶惑,也都默然不語。繁茂蹲下去,揀起這東西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氣,對上面的圖案文字的含義感了興趣,說:「這東西怕是舊時古書說的巫蠱之物,又有這些彎彎曲曲的字體,像是道士畫符所用。我拿去請城西白雲觀的簫老道看看。」
  周太太見三兒子找出了點眉目,忙叫住他叮囑不可將夜裡的事情洩露。繁茂點頭。將紅布偶人用包袱布裹紮起來,拎在手中出門,向城西方向走去。

  《暗殺》第一章(8)

  海陵老街上,灰濛濛的陰鬱天氣影響了居民們的情緒,路上幾乎每個行人的神色似乎都和繁茂相似,充滿了忐忑和不安。繁茂心中思忖著這秋末時的淒風苦雨給人們精神上帶來的壓抑作用,猜測著周家宅中這次出事的原因。繁盛房中上次傳說鬧鬼,只有一地的散碎盆景用作佐證,其餘只是他本人夢醒之際的一瞥印象,滿是模糊和臆想的味道。但是,這次卻又不同。不但玉茹的秀髮被剪,更有外形詭異的紅色偶人出現,鐵證鑿鑿足以證明夜來所發生一切的真實性。
  (七)
  白雲觀位於海陵城西小泰山的側旁。此處雖稱泰山,實際上卻是一掬土丘而已,高不過十來丈,遍栽樹木。丘頂建廟供奉三清教主,後來香火日盛,道士增多居住不便,遂在坡側又建觀,綿延而上渾為一體。觀中有道之士首數簫道人。此人出自茅山,早年悠遊於江南數省,後北渡過江,旅經海陵,受白雲觀主清虛道人的誠邀,自起一卦,結果吉利異常,於是便有了安頓之心,就答允下來。他在江湖上名聲頗響,交遊三山五嶽的朋友又多,肯來捧場。又有許多軍政顯要登門求教,令白雲觀一改舊時的冷清,熱鬧非常。
  簫道人精於六爻,梅花術數,占卜之術靈驗無比。他在海陵落腳,原有脫卻紅塵的意思。孰料名利還是如潮水般湧來,欲避無方,便心生了離開的念頭。可巧戰事一開,交通斷絕。那些達官貴人霎時間消逝不見,他的耳根也清淨下來,這才打消了走的念頭。
  繁茂愛好廣泛,對於占卜一道雖然不精,但也略知一二。他時常去觀中請教。簫道人見他是世家子弟,面相清秀,腹中有才,不是個凡夫俗子,故而願意接納為友。
  這日上午,簫道人正在觀後別院內打坐養氣,忽然有小道童領著繁茂進來,且見他神色謹嚴,知道是有事專程來此,忙吩咐沏茶待客。繁茂見了老道,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拿出了那件紅布偶人,請他辨認上面的文字符號。
  老道捋鬚垂目而觀,指點道:「這兩個卦象是顯而易見的,一為巽上坎下水風井;一為坎下兌上,澤水困。井、困二象字面上都不好。但是,我不知道畫這兩個卦象之人所占卜的事由。故而也只能就表面而言。那幾個蝌蚪文字,我倒能解,大意是:凶歲之年,大災將至,作祟之時,恰逢甲子。避者生,當者死。無可解脫。」
  繁茂拿過來看了又看,疑慮道:「什麼意思?是宅中有變,讓我們離開才有生路?」
  簫道人點頭說:「周先生也通此道,何不自佔一卦,老道替你詳解一二。」
  繁茂想想,同意了。簫道人從懷中取出三枚精緻的乾隆錢來,遞給他。他合在手心,顛搖了一氣,連丟了幾次。老道視錢幣的陰陽面,用筆記錄下了爻位,竟然也做成了坎下兌上的澤水困之卦。他驚異地倒吸了口涼氣,怔怔地瞧了半晌,問繁茂意欲占卜何事?繁茂說就問周家今年的運數。
  簫道人凝神讀卦,緩緩道:「此為『困』之不變之卦。澤無水,曰之困。九二之象,困於酒食,中有慶也。周家積世大富多年,極盛轉衰,也是常理。但新近之時,將有一事發生,此事為『慶』,盛宴或者祭祀。不知最近,周家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舉辦,你可知道?」
  繁茂沉思片刻,果斷地搖頭。簫道人望著他,含笑說:「貧道有一語贈與周先生,你可要記好。」
  繁茂拱手一揖,說:「道長請講。」
  簫道人不緊不慢道:「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居內而亡。」
  (八)
  當繁茂帶著簫道人的這句忠告返回周宅時,已然過了中午。周宅中人尚未從夜來的驚疑中恢復過來,連午飯都沒有心思吃,都聚在後宅花廳,等候著繁茂的歸來。
  繁茂將那件偶人放在桌上,告訴母親和兄長,自己適才向簫道人請了一卦,和這布偶上的卦象相同,並將道人對於此卦和蝌蚪文字的解釋轉述了一遍。周太太定定地望著布偶,忽然發出一聲冷笑,側目看了長子繁昌一眼。繁昌臉色一陣清白,喃喃道:「這老道也忒料事如神了,居然……」

  《暗殺》第一章(9)

  他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望望兄弟繁盛,站起身來招呼大家一起用餐。繁盛若無其事地放下手中嶄新的滬版雜誌,和繁茂一起並肩走到放滿冷碟菜餚的八仙桌前。這兄弟三人再次聚首晚宴,明顯呈現出同床異夢、各懷心思的跡象來。繁昌和繁盛似乎是心照不宣地舉杯共飲。繁茂卻反而以局外人的身份住杯不飲,似乎洞察了內裡的玄機奧妙。惟一沒有改變的是周太太。她照舊埋頭喝湯,安排丫頭去照應三個兒子,並對他們之間神色的曖昧視而不見。
  繁盛回到自己臥房中,手中仍然拿著那本滬刊雜誌,香艷美女玉體橫陳,妙處若隱若現,惹人遐想。但是,他卻沒有將視線集中在這上面,而是用手撫摸雜誌背脊處那排印刷精美的文字上,以指尖敏銳的觸覺,來感受上面微微凸出的針眼。這些細微幾乎不為他人所發現的凸點,使他的心情漸趨平和。他坐在籐椅裡,面朝外面正廳客房三面雕花細鏤的板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正在這時,院門口吱呀一聲響,周太太帶著丫頭如雲走了進來。繁盛忙起身去門外迎接。老太太進屋坐了下來,關心地詢問他的飲食起居情況,又看看獨剩一隻的盆景放在窗口,默思了片刻,說:「盛兒,可記得你弟弟帶回的簫老道的忠告: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居內而亡。我看,你最適合做重耳,你可明白娘的心思?」
  繁盛苦笑道:「媽,你是要我走嗎?大哥和小弟怎麼辦?」
  周太太不假思索道:「各人有各人的緣分。老大也和你一樣,是個漂泊的命。老三倒是個例外,他就在家無意外出,也就無所謂內外了。」
  繁盛垂頭看著地面的灰色方磚,幽然歎口氣,說:「既然宅中出了這麼多的事情,我久留也是無益。只不過,和許怡的婚事又要耽擱了。」
  周太太搖頭說:「這倒不妨,我們周家出筆錢,你帶她去上海去結婚,排場大一點,到時候寄些照片回來就是了。這件事,我和許家太太談過了,她也同意。」
  「那……」繁盛看著母親,遲疑著問:「您的意思是我就走?」
  周太太點頭說:「明、後天,都是好日子,皇歷上註明了:宜出門遠行。」
  (九)
  許家姑娘即將出嫁,去上海成婚的消息,不一刻便闔宅遍知。許太太答應了周太太的請求後,又和女兒商量。許怡自然同意。想到自己即將去滬上租界和夫婿舉行一場體面風光的新式婚禮,不由令她充滿了神往。而且,上海法租界內,有許家的一幢洋房,是她的父親多年前購置的產業,現在,交由旅居滬上的表哥代為照管。許怡過去曾去過不少次,對那座樓房內外裝飾的異國情調非常著迷,將那兒作為新婚的居所,真是再美妙不過的事情了。
  周家上下很快都知曉了二少爺繁盛即將去滬上舉辦婚事的消息。繁昌是老大,思想還不守舊,對母親的做法雖然完全贊同,但是卻以周家長子的特殊身份另送了個順水人情。清晨,他去見老母,建議二弟繁盛的婚事可先行在周宅內辦個簡易的儀式。這樣,許怡和繁盛就可以直接以夫妻的名義上路,免得受外人的譏笑。
  老太太見他如此說,很是高興,便令王管家先行整理宅中久已不用的轎子,披紅掛綵待用。自己又去了許家一趟。許家太太本來心底對周家的安排有意見,認為輕率。此時聽周太太過門來解釋,自然是無不聽從,立刻安排女兒洗漱妝扮。
  好在這對男女都是新青年,古舊的那套的繁瑣禮節倒也不必講究。旗袍無須大紅,配以紅色點綴即可。新郎官繁盛穿上長袍戴上禮帽,跨上哥哥的那匹駿馬,自然是顯派異常。又有一干僕傭和繁昌手下那隊護兵們便裝壓陣,這場戰亂時期的大戶人家的迎親排場,居然也令人矚目。紅綢覆頂的轎子到了許家,直趨中堂來接新娘許怡。許太太有點不捨地拉住女兒,囑咐了幾句。許怡點點頭,抱住母親親了一下面頰,和繁盛一起鞠躬施禮,然後才依依不捨地轉身上了花轎。

  《暗殺》第一章(10)

  待得花轎穿街走巷,不出10分鐘的路程返回周宅。周太太帶著玉茹早已在正院中堂守候。繁昌、繁茂兄弟倆抽著香煙,面露喜色地交談著。繁昌以煙代指指繁茂道:「老三,老二今日算是成家立業了。你可不能落後太多,有合適的女子,可別藏著掖著,帶給母親看看,咱們替你張張眼。」
  繁茂笑了笑,說:「我還早著呢。哪像你們蹣跚學步時就給訂下了親事,不費吹灰之力,娶得美人歸。我,可沒這福分啦。」
  周太太和玉茹都隱約聽到他們兄弟的對話,不約而同地掉轉頭來。玉茹笑著低聲說:「媽,三叔埋怨您沒給他定門親事,眼熱著呢。」
  周太太搖頭笑道:「哪裡,我和他父親早就替他定了李家的二小姐。誰知道他上中學時竟認識了人家,嫌棄人家不俊,回來鬧著硬是退了親。連累我們被李家上下記恨。其實,那姑娘只是相貌醜點,性情可是百里挑一的。」
  玉茹聽婆婆如此說,望著繁茂一陣地暗笑。繁茂覺察到了大嫂的舉動,心裡有點兒不安,咳嗽一聲,轉身往大門外去了。
  (十)
  今晚,繁盛受兄弟佑護,酒不過量,保持著清醒、愉快的心情送別親友們,回到洞房。
  許怡早已吃完,坐在床邊無所事事,便拿起繁盛放在床頭的那本滬版雜誌來看。哪知這份雜誌是不良讀物,裡面刊載了幾部小說都是誨淫之作。許怡雖是個處女,未懂究竟,但是隱隱間也明白不是好內容。可是,又受誘惑丟棄不下,只得半知半解地往後翻閱。
  繁盛進了洞房,見她在看那本雜誌,吃了一驚,忙過去連聲埋怨說:「這書不能看,快些放開!」
  許怡臉上一紅,放下書,嗔怪道:「書是你的,你看得,就偏不許我看?」
  繁盛一愣,轉顏笑道:「這不是本好書,我用來消遣的。你女兒家家的可不能看,會害紅眼的。」
  許怡一笑。作勢欲抓他的眼,口中說道:「我先讓你紅眼!」
  繁盛一閃身,托住她的胳膊往身後一別,湊過臉去,在她紅艷欲滴的唇上輕輕一吻,笑道:「可不能,洞房花燭夜,只可燭紅,不可眼紅。」
  許怡淬了一口,扭過頭去佯作不理。繁盛見她紅了臉嬌羞可人的模樣,心動不已,伸手扶住她柔軟的肩頭,示意她進帷帳中去。這座紅木細鏤有無數精美圖案的古式大床,猶如一個獨立封閉的小居室。兩重帷帳放下後,內外都被隔斷。坐在這密不透風的空間裡,許怡的羞怯減弱了許多,聽任著繁盛一件件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衫,將自己赤裸的胴體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前。繁盛望著面前這具充滿了純真氣息的白皙肉體,情不自禁親吻她的胸口。稚嫩的許怡情不自禁地在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奇異的聲音。
  但與此同時,繁盛卻又分明聆聽到了來自院外某處的另一種聲音。
  這是一個女人的呻吟,伴隨著哭泣,乘著風兒在周宅上空遊蕩。繁盛伏在許怡的胸前,屏息停止了腰際的擺動,側耳傾聽。許怡似乎也感覺到了異常,雙手緊緊扒住繁盛的肩頭,扭頭朝著帷幕外張望。他們同時陷入到莫名的驚駭當中。
  其實,這詭異的哭聲並非只是驚動了這對正在親熱的初婚男女。幾進院落內的人們全都在睡夢中聽到了。這哭聲方位難定,只是在宅內裊裊迴盪,彷彿誦詩般地幽幽呻吟道:「鐘鳴鼎食,亦有散時。前世作孽,今生報遲……」
  宅中人紛紛點起燭火,來到屋外尋覓這聲音的來源。可是,這聲音隨即消逝,渺不可聞。只剩下一輪明月高掛樹梢,枯葉紛紛落下庭階。
  正當大家聚在前院議論紛紜之時,周太太和如雲穿戴齊整地從後面慢吞吞來了。宅中燭火、電燈全部亮起,將籠罩在這宅內陰森氣氛一掃而盡。周太太在人叢中仔細看看,想找到洞房花燭的二子繁盛。這時,卻聽到隔牆巷道裡腳步聲響起,繁盛和許怡匆匆趕了過來。這倆人想必都是倉促間離屋的,赤足趿著拖鞋,外罩長衫和夾棉袍子,內裡隱約可見貼身小衣的痕跡。玉茹用肘輕輕頂了頂丈夫的腰眼,略使了個眼色。

  《暗殺》第一章(11)

  繁昌一眼看見二弟腳踝處露出了粉色絲綢褲腳,忍不住嘿嘿笑了一聲。他這一笑,也引起了繁茂的注意,凝神一瞧也隨之莞爾。旁人不知道這兄弟倆古里古怪笑什麼,都驚訝地看著他們。繁盛見他們笑得蹊蹺,低頭一看,心中暗愧。原來方才急忙之際,竟是將許怡的內褲套在自己的腿上了。
  周太太似乎沒有對此有任何的反應,揮揮手,沮喪地說:「你們夫妻倆明天一早就走。這宅中真是半刻也不能再待了。」
  接下去,這一夜無眠。周家兄弟及闔宅老小都聚在正宅大廳裡,枯坐等待天明。周太太恢復了既往的平靜,輕聲道:「那女人唱的是:鐘鳴鼎食,亦有散時。前世作孽,今生報遲。什麼意思?咱們周家難道真的到了氣數將盡的時候了嗎?」
  繁昌勉強笑笑,對母親的擔心不以為然,似乎另有所恃,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繁盛和繁茂二人互視一眼,似有話說,但又意存顧忌。

  《暗殺》第二章(1)

  (一)
  天色微明,雄雞初唱。當第一道陽光透過雲層落到周宅正門屋脊上聳立的塔兒草上時,周家二少爺繁盛攜新婚妻子離開了。八名便裝腰藏駁殼槍的護衛以及一名孔武有力的家傭阿虎隨同上路。他們在行人稀少的街頭穿過,逕直來到大埔碼頭,登上了早班的客輪。
  繁昌、繁茂兄弟倆送行到岸邊,話別之後,目送著客船啟航,漸行漸遠,直至船尾甲板上繁盛夫婦的身影以及煙囪處飄出的煙氣淡沒入輕薄的晨霧中,這才轉身回去。
  這條船上旅客不多,除了繁盛他們的包艙外。另有兩個大艙共計坐了不到20個人,都是惺忪揉眼,睡眠未足的樣子。阿虎奉命四下裡轉悠兩遍,見無異樣,這才回覆。繁盛雖然一夜未睡,卻毫無睏意,坐在艙內吸煙、喝茶,和妻子許怡聊著家常。
  許怡離了周家之後,原本懸吊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夜來,那淒苦的女聲令她失魂落魄,懼怕非常。這周家大宅,海陵城內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居然會在短短時間內屢次鬧鬼,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也難怪她的母親許太太提起周家,就油然露出一種鄙夷的神情和口吻來。
  船兒沿著官河向南,出城10里後便拐入鹵丁河,水勢豁然開朗。兩岸之上垂柳依依,竹笛婉轉,隱約可見放牧小童騎在牛背上,自得其樂地弄笛,曬太陽。
  河道開闊後,船速明顯加快了。繁盛望望隔板上茶水蕩漾的紋路,知道船已加足了火力。又瞧瞧腕上的手錶,點頭笑道:「依照這速度,下午3時前定能趕到口岸。我知道5點左右有一班江輪去上海。換船後,咱們蒙頭便睡,一夜夢醒,明天上午9時,就可以在十六鋪碼頭下船了。」
  然而就在這時,輪船突然陡地減速,隔板上搪瓷杯子內的茶水突然出現了不規則的橢圓形波紋,且沉底的茶葉泛起。繁盛抬頭望望阿虎等人,端起杯子來喝口水,說:「船怎麼了?掛上漁網了嗎?」
  阿虎連忙出艙去打探,旋而驚恐地回轉來,大驚失色地回稟說:「二少爺,外,外面出事了。」
  繁盛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揮手帶著那些護衛們出艙來到前面甲板看究竟。原來,輪船前方是一個三岔河口,向西是白馬河,連通運河;向東是周山河,溝通駱馬湖。東、西兩面一字兒排開了六七艘帆船,船上荷槍實彈站滿了軍人,黑壓壓槍口一致對準了輪船。當先一條船頭,站著個佩戴少校軍銜的年輕軍官冷笑著朝這邊眺望,似乎是胸有成竹。
  繁盛沉默了一氣,轉身入艙,吩咐阿虎去和船上的管事聯繫,探聽消息。船主此刻正和一個上船了的士兵談話。聽內容,原來是這些人是忠義救國軍蘇北縱隊的番號,自稱奉戰區嚴令駐防駱馬湖地區,對於來往船隻上的是否暗藏漢奸土匪負有檢查的專權。
  阿虎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回去,附在繁盛的耳畔說了情況。繁盛臉色刷白,連忙從衣兜裡取出繁昌簽發的通行證來,擦根火柴點燃了銷毀。這邊紙屑脆黑,在風中飛散。那邊,那個領頭的少校軍官已經乘舟過來,登上了客輪。他接過點頭哈腰的船主遞上的船客名單,大致瀏覽一下,便丟在一旁,逕自入艙。
  那些隨同護衛們眼見窗口伸進許多支步槍來,面帶緊張,手按腰間不動。繁盛依舊坐在椅子上,從容地吸煙,望著這不速之客不語。少校在他面前停住腳步,上下打量,冷笑幾聲問:「出門上路,帶著七八個馬弁,個個身上藏槍。閣下絕非尋常旅客,請教尊姓大名?」
  繁盛掐滅了煙頭,略略欠身,說:「不敢。鄙人姓周,名繁盛,仍是海陵本地人氏,普通百姓而已。」
  「周先生,幸會了。」少校走到他身旁,索性坐了下來,掏出煙來自燃其火,淡淡說:「周家是海陵城中的名門世族,本當尊敬。可惜,出了個周繁昌,是本省上數的漢奸,人人皆曰可殺。周先生是他的兄弟輩吧?這漢奸家屬的身份怕是確鑿無疑了。」
  坐在繁盛身後的許怡急得出了身汗,邊用手帕揩擦,邊匆匆說道:「這位官長,我哥哥許致遠,是國軍少將,也在本戰區任職。她是黃埔四期的。」

  《暗殺》第二章(2)

  少校愣了一愣,又是一笑,說:「許小姐,鄙人今天只是搜拿漢奸。你自然無妨,可以繼續航程。只不過,周先生要委屈一下他了。」
  那幾名護衛聞聽此言,隱約有了動手的想法。少校扭頭笑道:「幾位不要輕舉妄動。這艘輪船外面,早已架起了四挺馬克沁重機槍,一旦有事,這個船艙內所有的東西,都將被掃射成馬蜂窩。我想,你們怕是不會甘冒此險的。」
  繁盛搖頭,示意他們不要亂來,皺眉苦笑道:「閣下準備如此充分,像是有備而來了。周某不便拂了眾位的興致,隨你們走走吧。請問,將要如何處置在下?」
  少校站起身來,思忖著說:「首先,周先生要取消這次旅程,隨在下前往本部。我擬請上級批准,將你轉送到第三戰區,交由他們發落。」
  繁盛默坐片刻,對身邊的妻子說:「事已至此,你還是仍由他們護送去上海。我這邊的事情一有了結,便去上海和你匯合。行不行?」
  許怡頓時淚如雨下,哭道:「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怎好先走。不如讓他們把我們倆人都帶走吧。咱們死也要死在一起。」
  繁盛搖頭笑笑,安慰道:「怕是事不至死吧。不要說這樣的喪氣話,那麼……你還是先回海陵,也好和大家商量如何營救我脫險。」說最後兩句話時,他刻意地壓低了聲音,宛若蚊鳴。許怡聽得真切,抹去眼淚,點點頭無奈說:「也只得如此了。」
  當下,繁盛隨那少校以及士兵們離開了客船,順木板上了木船。許怡和阿虎他們聚集到了甲板上,目送著這些漁船載著士兵們押著週二少爺沿水蕩拐入白馬河,隱沒在泛黃漸枯的蘆葦叢中。
  (二)
  周家二少爺繁盛在白馬河岔口被忠義救國軍抓走的消息。在他新婚妻子許怡回到海陵城裡後,不脛而走。滿城的居民對這位常年在外遊蕩的傢伙都不甚熟悉,只是前些日子回海陵來,惹上了撞鬼這件事,才沸沸揚揚為眾人所知。他這次匆忙娶妻,以及婚後第二天就倉促離開的內情,並不為外人所知。真正知曉內幕的,是周、許兩家中人。
  許太太眼見女兒哭哭啼啼回家來,訴說這次出門的厄運。不禁也為女兒的遭遇感到難過。但是傷心歸傷心,剛剛成親的姑爺自然是要救的。她連忙修書一封,派心腹家人火速出城,趕往鄰省,尋找兒子許致遠,讓他出面營救周繁盛。
  周家這邊,闔宅上下俱為震驚。周太太急匆匆叫來大兒子繁昌。繁昌已經從回來的護兵處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疑團重重。見了母親,連連搖頭稱怪。周太太問詢究竟,他說忠義救國軍江北縱隊這個番號,自己雖有耳聞,但是它的駐防區域並不在海陵周邊。根據確切的情報,它的活動地區應該是在靖江、泰興這一帶。這次平白無故地越界上百里來白馬河口抓人,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詫異的事情。
  周太太搖手表示先不管其他,先行救出繁盛是迫在眉睫的正事。繁昌應允了,隨即去見海陵當地最高軍事長官孫良誠,想請他施以援手。
  孫良誠的司令部設在北山寺大雄寶殿內。這座宏偉的建築,加上戎裝密佈的崗哨,給人以肅然之感。
  午間宴席上,酒足飯飽之後,孫良誠讓勤務兵搬張椅子擺到殿前石階上,正曬太陽。正在這時,接到這封拜帖,有點不樂意地喃喃罵了聲娘,低頭看去。帖子上齊齊整整用顏體寫著:江蘇省政府保安處長周。
  孫良誠皺起眉頭,瞇縫著眼想躲開午後刺眼的陽光。這個名字,在他記憶裡並不熟悉。自己是手握兵權的豪強,除了汪精衛和日本人,似乎別的人也不怎麼放在眼裡。這個姓周的是什麼來歷,冒昧登門有什麼事由?他將拜帖掖在敞開的軍服內,揮揮手說:「去,叫他進來吧。」
  片刻之後,一位眉目清俊,身著少將軍服的青年男子在衛兵的引領下走進山門,孫良誠沒料到來者竟會是這麼個年紀輕輕的少將,頓時瞪大了眼,像看什麼稀奇古怪的物事樣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嗤地一聲笑道:「這世道真是亂透了。孫某行伍出身,吃軍糧半輩子,40歲才撈到個少將師長的職銜。你這麼個毛頭小伙子,居然也混了個肩頭金光閃閃,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了!」

  《暗殺》第二章(3)

  繁昌立正行禮,從衣兜裡抽出一封信來,雙手緊握交至孫良誠的面前。孫良誠意外地望望他,順手接過來看,隨即臉上那股倦乏的神色消失了,肅然收腿站起來,一改方才不屑的口吻,鄭重地說:「周先生,有什麼需要孫某幫忙,請儘管明言。」
  繁昌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件細布包裹之物,笑道:「孫司令駐節本埠,周家也是治下草民。多承關照,未以兵戈相擾。這次周某還鄉,自當感激。」說著,他將手中的東西奉上,又說:「微薄之禮,還望笑納。」
  孫良誠半推半就接過布包,層層揭開看去,是和闐羊脂白玉雕成的觀音座像,刀工精細入微,形態栩栩如生,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之物。他咧開嘴哈哈大笑,暗自猜測著問道:「周兄此次來找孫某,有事儘管開口。」
  繁昌見他如此說,知道信、禮這兩件法寶都已奏效,於是不再客套,便將兄弟繁盛被忠義救國軍扣押一事詳細地說了出來。孫良誠撓撓腦袋,疑惑道:「這支所謂的忠義救國軍,我有所耳聞。原先都是在江南活動的,今年夏初突然過江來了。據說,省主席韓德勤居然很給面子,調走了一個保安旅,將地盤交由他們。我知道,這個忠字番號的人馬是戴笠軍統的軍事組織,專事游擊和情報工作的。武器精良得很,全副德式和美式的裝備,戰鬥力遠遠超過普通的作戰部隊。令弟也忒晦氣,怎的撞到他們的槍口上了?」
  繁昌聽得戴笠兩個字,驚出了一身冷汗,喃喃自語道:「這個,我倒未曾想過。原來……與軍統有關……」
  孫良誠見他沉吟不語,倒也爽快,說:「這樣吧,許橋、白馬兩地的國軍守將都和我私下裡關係不錯,我委託他們出面給想想辦法,爭取能早點放回來,行不?」
  繁昌站起來,又行了一個軍禮,連聲道謝。
  孫良誠微笑說:「這也不必謝,日後見了汪主席,還望周先生多多美言幾句。給我們第七集團軍多撥些餉銀。這兵荒馬亂的,日子不好過啊!」
  (三)
  周太太受此驚變,心中氣悶不順,正在宅內大聲地呵斥著傭僕們。下人們知道底細,不敢應聲,都唯唯諾諾順著她的心思。這會兒,老太太見兩個兒子一起回來,氣色不覺好了許多,忙問繁昌聯繫的結果。繁昌為了寬她的心,硬著頭皮說有希望。老太太見他答得爽快,反而有些疑慮,沉下臉來說:「你別是哄我吧?」
  繁茂勉強一笑,說:「媽,大哥說有希望,定然是有幾分把握的。您不知道外面的虛實,就別多問了。」
  一家人正在商談之際,新過門的媳婦許怡從娘家過來,探詢詳情。周太太忙拉著她的手,倍加撫慰。婆媳倆相對而泣,在繁昌的勸說下去了後宅。繁茂站在門廊邊,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時,玉茹款款走進門來,見他獨自一人站著出神,便輕輕伸手去他肩後一拍,婉轉笑道:「你一個人在這兒發什麼呆?還不快去陪陪母親。她老人家可是正心煩意躁著呢。」
  繁茂回首見是她,搖頭笑道:「不必了,大哥和許小姐正陪著媽呢。」
  玉茹愣了一下,朝後院走出幾步,旋而停住腳回過身來,說:「我估摸著,他就要回南京去了。就多讓他陪陪老太太,也是件好事,不去打攪了。」
  繁茂面有憂色,說:「二哥生死未卜,他怎麼能丟下他去南京呢?」
  玉茹笑吟吟道:「這個我卻不管它,反正他是有走的意思了。」
  和周家面臨的困境相反,海陵目前的形勢尚好。從北邊而來的新四軍主力其實是個哄人的幌子。當日本師團主力全力回援,力圖打一個殲滅戰時,早已找不到新四軍的影子。那支部隊早已輕捷飄忽地向東,以和日軍迎頭相反的平行路線直奔羅甸鄉。一路上,留守交通線的皇協軍及小股日軍,盡數被掃蕩一空。等到日軍指揮部意識到失算時,原本耗時三個多月,折損數千人槍才佔領的大片地區,已經在一夜間易幟他屬了。

  《暗殺》第二章(4)

  甚至,連退守到東台等縣的國軍部隊,也趁機出來撿便宜,不費吹灰之力掠取幾處地方,向重慶政府報捷。
  負責清鄉指揮的巖田敬三少將被調離華東方面軍,師團長小川中將奉命接手,重新開始新的清鄉計劃。為此,南京汪精衛政權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決定成立清鄉委員會,汪精衛親任委員長,調動所有軍隊,協同日軍作戰。整個海陵城周圍,團聚了不下四五萬軍隊,一時間車水馬龍、塵囂日盛,將這個小城攪得不得安生。
  周家三少爺繁茂這幾天都沒有去學校教書。因為,學校已經臨時徵用為軍營了,橫衝直撞闖進來近一個聯隊的士兵,連操場都搭起了帳篷。校方交涉無果,只能決定放假10天。
  繁茂無處消磨時間,便又去了德新元中藥鋪子散心。掌櫃見他落寞無聊,笑問:「今天放學這麼早嗎?」
  繁茂無奈地歎氣,說:「學校被日本人佔去做臨時兵營了,10天後才走。這幾天,我算是賦閒在家了。」
  掌櫃寬慰他說:「不就是10天嗎,著什麼急?彈指間便過。」
  繁茂望著門外匆匆穿城過去的軍隊,苦笑道:「比不得太平時節,眼瞅著又快有大仗打了!」
  繁茂猜測得不錯,新的戰局即將開啟。而此時,他的大哥周繁昌領著那隊護衛渡江往蘇州而去。原來,汪精衛為了清鄉事宜,專程從南京啟程,先行在第一站總部蘇州落腳,與周佛海、李士群等人商談具體事務。繁昌本欲回南京,得到通知後即刻改道起程。周太太以及玉茹、許怡等人送他到門口,叮囑再三。而三弟繁茂,此刻卻不在宅中,不知去往何方了。繁昌本想和他交待幾句,但是未能如願,只得作罷。
  周家一干女眷目送著他們策馬離去的背影,心中牽掛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老二繁盛,心頭隱約籠罩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正好匹配這初冬時節落葉紛紛的江北小城的景致。
  (四)
  在與周繁昌出城大致彷彿的同時,距離海陵城50里地的一個水蕩漁村中,周家二少爺繁盛正坐在一大盆鮮美的魚鮓前,細斟慢飲。桌上的酒是20年陳釀的陳德興枯陳藥酒,有怯寒去風的功效,更添有濃重的藥香,經酒一逼,愈加濃郁,令人嗅之欲醉。這兩樣酒菜,都是海陵城裡聞名遐邇的珍貴吃食,居然一般無二地放置在他的眼前。
  他的對面,坐著的竟是那日在白馬河口率眾截扣他的少校軍官。這倆人在水雲之間,漁歌牧唱中,居然聚首歡飲,全然沒有周家諸人擔心發生的情形。這是怎麼回事?
  繁盛面朝著遠處水天茫茫盡頭處,慨歎一聲,搖頭道:「水鄉里長駐,確實是令人銷魂之所,大有放舟歸去不問世事的想法,尤其這鮮美的魚鮓,怕是只有在這裡才可以嘗到的,做法是古制嗎?」
  少校大笑道:「此地是我的家鄉,自幼兒便吃這鮮魚長大的。倒是第一次聽這製法一說。」
  繁盛正色道:「周某走南闖北,也算是見多識廣,飽嘗天下美食。但是,這種先將活魚以酒醉之,然後剖腹清理下鍋以清水綽淨,復又以蒸炸的做法,確實是聞所未聞。老兄自幼熟吃,慣於此味,倒也是人之常情。」
  少校指指這呈現琥珀色的酒水,艷羨道:「雖然我也算是半個海陵人,可卻從不知這酒的滋味。看來,是酒家秘而不宣的做法掩去了應得的盛名吧?」
  繁盛食指一彈酒盅,哈哈一笑說:「這酒10年不過釀出500斤,20年出300斤,30年出100斤。酒一封缸便被本城豪門世家定去。哪有上市賣的道理?我這次讓你托人花50塊大洋買上一壇,你還不以為然。殊不知不是戰亂時節,主顧流失,這酒是拿著現錢也買不到的。」
  少校聽繁盛說得入神,邀飲一杯。二人沉醉在這平和安靜的氛圍裡,似乎忘記了頻繁的戰事正在不遠處此起彼伏地進行著。
  黃昏時分,周繁盛登上了一艘漁舟,披了身厚厚的軍大衣抵禦寒風,與岸上的少校等人作別。舟兒載著他沿著彎曲複雜的河汊蘆蕩蜿蜒而行。月上樹梢時,漁船駛入寬闊的鹵丁河,升起布帆乘風一路疾駛。黎明之際,取道南官河直接進入海陵城中大埔碼頭。

  《暗殺》第二章(5)

  雄雞曉唱,天色大亮時,周家少爺繁盛披著沒有任何標記的軍用大衣,頭髮梳理得珵亮光滑,雙手插在兜內,神態悠閒地跨上岸邊石階,在碼頭管事的以及工人們的驚詫注視下上了岸。他站在岸頭撣去肩上的一層薄薄的白霜,望著前番乘坐離開的那艘客輪,輕聲一笑,搖頭而去。
  周家二少爺繁盛被釋放的消息,隨即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海陵城內各個角落,並引起種種猜測。有人說周家這次花了50根金條,才將他贖救回來;有人說周家神通廣大,此事震動了重慶的蔣委員長和南京的汪主席,雙方各自下令催逼放人;也有人說周家二少爺是逃回來的,還殺死了兩名看守,身上的呢大衣就是剝自對方身上的;還有人說他是被孫良誠司令派兵解救回來的,一場惡戰死了幾百號人。
  總之,林林總總,紛紜不盡,令人眼花繚亂,難辨虛實。
  當繁盛離開碼頭,一路回到周宅時,把門前傭僕們驚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周太太剛剛起床,正喝著銀耳燕窩羹,被跑來飛報的王管家嚇了一跳,險些噎住了嗓子,咳嗽了好一氣才緩過神來。她在丫頭如雲的攙扶下趕到前面的正廳,卻見繁盛儀表整潔地坐在桌前,喝著龍井茶吃富春包子,慢條斯理好以整暇的模樣。她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地,在胸口連拍數下,說:「這可讓我放心了。老天,你個小冤家真是讓老娘操透了心。」
  繁盛笑道:「母親放心,咱們周家的子弟甭管碰上什麼事,都有辦法解決,可不能辱沒了祖上的名聲。」
  當下,周太太忙詢問兒子脫險的經過。繁盛輕描淡寫地說:「也沒什麼,他們捉我去,本意就是弄點錢花花。我將衣服夾層裡一張銀行本票給了他們。他們星夜著人去上海兌成現鈔大洋。這時,四面的風聲漸漸緊了,他們自然不再要我這個燙手的山芋,索性快些放人了事。我這便輕輕鬆鬆地坐了船回海陵來了。」
  周太太聽他如此說,無暇細問底裡,忙遣人去許家報訊,通知許怡這個好消息。不出半個鐘頭,許怡便匆匆趕來,一見了繁盛,顧不得許多,一頭撲在他的懷中慟哭了一場。然後,又上下左右地仔細打量。繁盛笑道:「別看了,我這不又回來了嗎?」
  那廂院中,剛剛起床的繁茂聽人報信說二少爺回來了,淡淡一笑,也不著急,洗漱一番後才來到廳上,正好看見他們夫婦相擁而泣的動人場景,不覺哈哈一笑,說:「二哥,此趟被劫,自是運數不佳,可卻讓小嫂子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這下子,可探出人家的心思是牽掛在你的身上了吧。我看,這無妄之災也是有些好處的。」
  繁盛回身結結實實在他的胸口打了一拳,笑道:「你這傢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好不容易脫險歸來,也不先替我除除晦氣。」
  周太太見他們兄弟倆這陣理論,暫時忘卻了心頭的煩惱,坐下來滿面含笑望著他們,良久不語。
  當天下午兩時許,一隊日本兵跑步來到周宅門外,為首一個少尉軍官挎刀入門,操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指名要見周繁盛。周家上下見日本兵找上門來,嚇得不輕,紛紛去稟告周太太和繁盛、繁茂兄弟。
  繁盛聽說日本人找自己,不慌不忙地用熱水洗了把臉,去門廳見客。那少尉見繁盛出來,問明身份後,行了個軍禮說明來意。原來,繁盛歸來的消息已經滿城皆知,繼而傳到了日本人的耳邊。為了探明海陵周圍敵對力量的虛實,正好可以派人來半請半押。繁盛聽了來意,思忖一下,點頭說行,回頭和匆忙趕來的母親使了個眼色,以示無礙。周太太眼瞅著繁盛隨日本兵去了,跺跺腳恨道:「真是才離狼穴,又進虎巢。盛兒的運氣,真是壞到極點了!」
  (五)
  且說繁盛在一隊日本兵的押送下走街穿巷,來到原來紗廠後身萬字會的一處建築中。這裡,已經被日軍第七旅團徵用。旅團長南部襄吉的司令部就設在這裡。
  繁盛心中猜測著日本人此次找自己來的用意,並迅速作好了最壞結果的打算。進了萬字會小樓後,他被少尉安置在天井東側的一間陳設淡雅的房間裡,自己卻轉身離開了。繁盛不知葫蘆中賣什麼藥,轉眼見面前茶几上一座盆景,油然想起了自己首次初回海陵,夜半遭遇盆景摔碎的情景,不由產生興趣,俯首端詳盆景內玲瓏剔透的美石和纖細挺直的黃楊小樹,心中暗思,這該是萬字會內的陳設,也隨著這房子被日本人佔用了。

  《暗殺》第二章(6)

  正出神之際,陡然間半敞的後窗傳來一聲交錯著尖叫和鈍響的模糊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佯作無聊,站起身來,徐步踱到窗口,停眼窺看。這一瞥之下,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心跳劇烈,悲憤異常。
  原來,這窗子後面是一進封閉了的庭院。一個僅穿白色襯衣,敞開胸口的日本軍官正在擦拭著手中軍刀上的血漬。磚地上,橫臥著一具中國平民的屍體,頭顱和身體已經分開,鮮血正從頸部斷處向外噴湧。顯然是剛剛被這個日本人斬首。這拭刀的軍官,似乎感覺到了繁盛的窺視,轉過身來,陰冷地瞟了這邊窗子一眼。繁盛嘴角條件反射似地掠起一絲微笑,彷彿賞玩風景般看著這殺人場面。片刻後,他又回歸原位,復又去研究那盆景。
  不久,那個少尉引路,領著個佩少將軍銜的日本軍官進了房間。少尉略加介紹,繁盛得知此人便是日軍旅團長南部襄吉。南部揮手示意他坐下,通過少尉向他詢問前些日子被劫後的經歷。
  繁盛苦笑,說自己被黑布蒙住雙眼,一路上坐在船上只聞水聲,不見景物。最後,到了一處水村居所,滿眼裡儘是枯黃的蘆葦和無邊的水色,南北不辨。
  南部又問劫持者的身份。繁盛說他們聲稱是忠義救國軍,身穿的軍服是普通國軍地方部隊的制服。南部審視地盯住他看了兩三分鐘,扭頭和少尉嘀咕了幾句。少尉轉身出去,叫來一個身材矮壯的中佐軍官。一看面孔,竟正是方才在後院揮刀殺人的那個。南部通過翻譯介紹說這是本田中佐,本地憲兵隊長,負責海陵地區清鄉工作的具體執行。
  繁盛很客氣地和他握手。本田鬆開手後,很習慣地將它放置到刀把上。室內諸人都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南部襄吉微笑說本田是武士世家,此番投軍來華,身負著重振本田家族赫赫武功的使命。那把軍刀,是他們家族相傳二百年的神物,飲血無數。本田聽他介紹,很是得意地抽出軍刀來,橫過刀身,將把手處雕刻描金的三個字「五胴斬」指給繁盛看,炫耀般嘰裡瓦拉說了一氣。少尉翻譯後,繁盛才知道,此刀剛煉成之際,首次試刀,一劈之力斬斷五人的身軀,遂有「五胴斬」之稱。
  他很是驚訝地看了看刀,禮貌性頷首致意。本田收刀離開。南部襄吉瞇縫起眼睛來,說自己不日將赴蘇州參加軍事會議,海陵這邊的軍務暫由手下代理。本田中佐恐怕將會是和你們打交道最多的人了。繁盛一笑,說自己和日本軍人打交道頗有經驗。像駐屯上海的華東派遣軍情報機關長梅影中將、晴川中佐,「登」部隊的師團長山下正雄、玉口少將等人,都是關係不錯的朋友。
  南部聽他說出這一連串姓名出來,疑惑地看了看他,弄不清真假,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來,示意少尉送客。
  繁盛從萬字會小樓出來,沿著悠長的小巷走了一里多路,這才悄然吁了口氣,平息住胸中淤積已久的憤懣之氣,然後快步走回家去。此刻家中,忙碌非常。周太太正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勁地催著繁茂去打探消息。不料繁盛居然已經毫髮無損地回來了。眾人見他臉色不好,以為在日本人那兒吃了什麼苦頭,都不敢多問。只有周太太拉著他進了後屋,低聲問詢詳情。
  繁盛說沒什麼,日本人只是想瞭解那天截劫自己的部隊的真實番號和虛實。自己把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他們了,所以不久就被釋放回家。
  跟隨進來的繁茂聽了個大概,插嘴說:「二哥此次回來,正值日本人大動干戈的前夕,找他去問問,也是尋常的事情。但我看你的臉色不對,不會是吃了他們的苦頭吧?」
  繁盛搖頭,看了母親一眼,拉著繁茂到外面來,把自己先前所見憲兵隊長本田殺人的情形說了一遍。繁茂一陣子默然,但忿怒之色溢於言表,良久後才說:「那個本田,是個殺人魔王,我早有耳聞。作孽者自有天譴,咱們不必多慮了。」
  繁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反應,心中黯然失望地歎息一聲,說:「南部即將去蘇州開會,海陵城的治安統由本田負責。我看,孫良誠雖是一方的豪強,但也不敢違拗他。恐怕又得有許多老百姓受害了。」

  《暗殺》第二章(7)

  繁茂沒有回應,只是說:「不知道哪一天才開學呢。這學校成了兵營,畢竟不能長久的。」
  (六)
  次日一大早,繁茂鬱悶之下無所事事,只得往德新元中藥鋪子一遊。在店內和老闆閒聊了幾句局勢後,又覺得索然無味,便告辭出來。他駐足街心默思良久,突然想到了一個去處,轉身便走。
  白雲道觀在這個時候,枯葉寥落、無人問津,連正門都未開。繁茂從圍牆邊繞至後門,伸手輕輕一推,居然是虛掩著的,應手而開。他有些警戒地側耳聆聽,隱約可聞簫道人別院內傳出的輕聲談笑,氣氛一片怡和,不由心頭一寬,知道簫道人有友人相訪,便遠遠笑道:「老道士成了孤家寡人,沒了小道士侍候,這日子可是每況愈下了!」
  室內談笑立止,簫道人從小窗處探出頭來,似乎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遲疑片刻後開顏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周先生。今天正巧,有兩位周先生先後造訪寒廬了。」
  繁茂聽得此言,心有疑慮地跨入門檻,抬頭望去,大出意外。坐在木椅上捧茶和簫道人面對之人,竟是自己的二哥周繁盛。
  繁盛見弟弟進來,淡然一笑,說:「咱們今天早上,怕是異床同夢了,都想起了簫神仙,來請他排難解憂了。」
  簫道人大笑,道:「相見不如偶遇。你們兄弟二人整日裡見面,也在貧道這兒來個意外相逢吧。」
  繁盛、繁茂兄弟倆相視而笑,端起老道慇勤奉上的清茶,在這個寒涼乍起的初冬的上午,終於心境平和地坐了下來,這和處在周宅紛亂複雜的環境迥然有別。
  繁盛似乎正在和簫道人談論自己眼前遭遇的困境,討教如何可解。簫道人替他擲簽,得了一個水雷屯卦。卦解為遠徙不利,不若守宅待動,克艱克難,終有大成。這屯卦之解,令繁盛打消了攜帶妻子離開海陵赴滬的念頭,決定留在這裡。繁茂聽說他不走,心中也很高興,表示值此風雨飄搖之際,周家男丁聚合,自可抵禦不利局勢所帶來的影響。
  繁盛笑笑,說:「只怕母親她老人家不這樣想。」
  繁茂忽然憶起,先前自己曾來觀中為二哥求過一卦,簫道人似乎說是宜走為上。怎麼不過半個來月,居然就改了說法?於是,便向簫道人請教。老道含笑解釋說上次之卦,與今天之卦都是正解,只不過時勢不同而已。前次繁盛出門,就算被劫,結果也會好過回到海陵。但回了海陵,玄機已變,只能落眼於此時此刻的境地了。這一卦出,居於家宅,有驚無險。
  繁茂聽得稀里糊塗,坐在那兒雖不明言,但卻不能理解。簫道人彷彿看出了他的疑慮,但都佯作不知,依舊談天說地,追憶著戰爭前的舒適和祥和。
  隨著陽光漸漸抬高,中午將至,老道留這兄弟倆在觀中吃飯。
  繁茂剛想推辭,卻見哥哥笑吟吟從身邊一個黃布袋內取出兩隻油紙包來,放在老道桌几上,說:「這裡有在下預備的兩樣小菜,留著下酒用吧。我可想嘗嘗你那道觀珍藏的雪醅酒的滋味了。」
  簫道人連忙取來兩隻青花大碗,將紙包內的鹵燒香雞和醬豬耳絲傾倒下來,道聲無量壽佛,說:「這兩隻乾隆官窯的青花碗,是老道隨身物件中最寶貴之物。不想,今天倒用來盛裝你的坊間小菜了。」
  繁盛哈哈笑道:「戰亂時期,物價飛漲。道長滿面菜色,守著這兩個空碗餓死不成?不如裝菜,供咱們三人暢飲之用,方纔還原它本來的用途。」
  不一會兒,道僮捧來熱氣騰騰的素齋菜蔬,和那兩樣熟菜擺與一處。老道從床下取出個密封的小陶壇來,揭開口上的封泥,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撲鼻而來,不由令周氏兄弟饞癮大動,連聲呼喊倒酒!倒酒!道人持壇笑道:「雪醅酒,是我白雲觀的鎮觀寶物,尋常人哪得一見?今天,便宜你們二位了!」
  繁盛望著白如雪練般的酒汁入杯,迫不及待地啜飲一小口,一道似涼非涼、似熱非熱的酒線從舌底直向丹田處流淌去,口頰暗香浮動,不由自主叫了聲好!老道望著他,搖頭說:「大驚小怪,老道若似你,整天喊破喉嚨了。」

  《暗殺》第二章(8)

  繁盛豎起大拇指,讚道:「此酒勝枯陳酒多矣,我平生所飲,以它為第一!」
  簫道人不屑地一笑,說:「枯陳藥酒也算是酒?那是堆藥材,喝酒如啖藥,下品之下品而已,不值一提。」
  繁盛一愣,倒也覺得他這話有道理。旁邊一直不語的繁茂這時舉起杯來,笑道:「我不是專程為酒而來,卻有幸飲到美酒,意外之喜,意外之喜。要感謝二位。」
  簫道人點頭道:「你此言甚是,不像令兄一早便有備而來,挾菜逼酒,居心叵測,居心叵測!」
  繁盛又飲一口酒,洋洋自得道:「此酒不加勒逼,焉能喝到?」
  簫道人和繁茂相顧愕然,旋而放聲大笑。笑聲在這寂寥清冷的道觀後園內迴盪,隱約間掠過牆頭,散沒在四邊輟耕的農田上空。
  (七)
  周宅內,周太太收到了長子繁昌從蘇州托人捎回的一封家信。信內字裡行間,散發著某種莫名的不祥氣息,令她感到了尋常時人們所談論的劫數,正隱然向著周家接近。她睜大眼睛,意圖從這些端正的顏體字跡中分辨出那不祥預感的清晰形象。正在這時,繁盛、繁茂兄弟倆聯袂而歸。她忙不迭地將他們喚到眼前,將那封信遞過去,幽幽歎息了一聲。
  繁盛驚訝地望望母親,低頭去看那信。信內,繁昌言簡意賅地寫道:
  蘇州省府行營形勢大好。汪主席念及故人情分,相待甚親,昌常隨侍左右。主席閒來道及先君,憶昔日東瀛留學時相交之情,未嘗不慨然涕下。
  又,前線戰事吃緊,局勢難料。望母親及茂弟謹守家門,以免無妄之災。二弟此時情形,心中掛念,吾已敦請省府李士群主席出面斡旋,以他的身份,當令對方有投鼠忌器之感,不敢對二弟任意加害。言不多述,望母親大人保重身體,勿以庶務為勞,頤養天年。
  不孝子繁昌頓首
  繁盛放下信,和旁觀的繁茂交換一下眼色,微微笑道:「大哥如此關心,倒令我惶恐不已了。」
  周太太瞧著兩個兒子,喃喃低語道:「他在那邊越受重用,我便越加如坐針氈,萬分的不舒服。要是能急流勇退,守宅歸隱,那才是周家的幸事。」
  這晚的家宴,受此封信的影響,氣氛十分的鬱悶。大嫂玉茹回娘家省親,得一個禮拜才能回來。周太太的滿腹心思無處宣洩,看著桌上的菜餚提不起食慾來,只是喝湯。繁盛夫婦和繁茂似乎也受了感染,只吃了一小碗湯泡飯,嚼了一根醬黃瓜後,早早離席。
  周太太無奈地看著一桌子的菜餚,吩咐王管家說:「讓廚房給我熬一小碗小米粥來,我今晚的胃口太差,什麼東西都吃不下了。」
  王管家早已習慣她這種陰晴多變的性子,答應一聲去廚房了。在宅內巷口拐彎處,他正巧碰上衣冠齊整正欲出門的繁茂。繁茂說出門去散散心。王管家叮囑一句說日本人這陣子宵禁,8點後,巡邏隊逮著人可是要抓走的。繁茂點頭表示知道了,自己只在宅子附近的街巷溜躂一圈,無關緊要。
  繁盛和妻子許怡回到了住處,沏下了茶水。許怡坐在窗口桌下,低頭又望見那本滬版雜誌,翻閱幾頁,還是上次那本,不禁有點兒奇怪,問繁盛為什麼不另換幾本看看?繁盛笑笑,說:「就這一本,旅途用來散心的,哪裡還有?」
  許怡也笑,說:「這次出門就沒帶,把它丟在了枕頭下,還是我替你收拾床褥時翻出來的。莫非,這冥冥中自有注定,還是要折返回來的?」
  這一刻,日本憲兵隊、皇協軍城防團所部,已經陸陸續續開始在街頭巡邏,驅趕著零星的行人,並以逮捕拷打作為恐嚇。繁茂在歸來的路口邂逅了乘坐摩托車出來巡視崗哨的本田中佐。他隱身在一家商舖的深窄門洞裡,在黑暗中注視著這個壯實中年日本男子耀武揚威持刀而坐的模樣,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厭惡感,悄悄吐了一口唾沫,目送著他們消失在遠處的夜幕之中後,繼續自己的歸程。
  他回到宅中。王管家坐在門房間裡,自斟自飲有了些許的醉意,抬頭見他進來,忙起身埋怨道:「我再三囑咐,您還是遲回了。要是路上被盤查抓走了,那豈不是又生事端?」

  《暗殺》第二章(9)

  繁茂笑笑,說:「難得看海陵的夜景,我走了幾處,不知不覺地離家就遠了。還好,路上沒碰上麻煩。我一路走的是捷徑,誰讓咱們是本地人呢?」
  王管家連連搖頭,關門下了門閂,逕自回去喝酒御寒。繁茂回房去睡,走到繁盛院門邊時,停住腳步猶豫了片刻,省悟似地笑了笑,沒有敲門。

  《暗殺》第三章(1)

  (一)
  半夜間,海陵上空呼嘯的北風漸漸平息,不出兩個小時凌晨朦朦幢幢結起了一層大霧。漆黑的夜色下更添迷濛,令這座千年小城猶如蜃海迷航的小船,不知該駛向哪個方向。所有人都在這天的清晨,分辨不出夜幕和晨曦的變化,因為濃霧的緣故,海陵城內外居民都不約而同地晚起了一個多鐘頭。
  海陵城北萬字會,日軍第七旅團司令部。旅團長南部襄吉匆匆起床,抱怨著這個不宜出行的天氣。按照預定計劃,他要前往蘇州參加由畋駿六大將主持召開的清鄉軍事會議。憲兵隊長本田中佐站在門外候命,準備護送這位上司前往碼頭,乘船前往江邊八灘軍港過江,再沿運河去蘇州。
  他們乘車在海陵城中穿梭而過,來到大埔碼頭。早已等候的恆生號客輪抵近碼頭,南部登上甲板,眺望透過雲層隱約射來的微弱陽光,心中估算大約半個鐘頭後,這討厭的霧氣便會消散。他又看看手錶,確定了啟航的時間,命本田回去後向蘇州發電,自己已於今日早晨動身,預計明天凌晨到達蘇州。
  在一聲悠長迴旋的汽笛聲中,兩艘汽艇前後夾護住輪船啟航離岸,沿著寬闊的河道向西駛去。
  這支小規模的船隊,依照昔時周家二少爺奔赴江邊的路徑,加足火力向前疾駛。煙囪冒出的黑煙上升了不到數米,就被茫茫霧水浸濕,遁形無跡。南部少將坐在暖氣充足的艙內,喝著熱茶,俯首查看軍用地圖,找到了自己此次行程的起始河流,並用紅藍筆在圖上標號出幾處重要的地段,心中暗暗為即將開始的清鄉計劃作預先準備。
  此時,陽光升起,河道中呈現出奇怪的現象。有的路段無霧,有的路段卻依舊大霧籠罩,毫無消退之意。船上護衛的士兵們,對這情形很覺新奇,嘰裡咕嚕議論著,並點起煙抿上幾口清酒驅寒,情緒逐漸放鬆下來,似乎已將這次護送任務當作了難得的出門旅遊的機會。更有甚者,開始吟唱起家鄉小調來。和者頗眾,竟在船頭船尾唱成了一條聲,迴盪在霧氣蒸騰的河面上。
  南部聽到歌聲,會意地輕聲一笑,繼續專注於地圖的研究。
  就在船隻駛過白馬河岔,前方再無交匯河口,坦蕩無阻水面開闊,可以全速前行時。突然,前方開道的那艘汽艇底部傳來一聲啞悶沉鬱的巨響,水花沖透了艇艙,冉冉飛昇在半空,嘩地一聲灑落下來,刺耳之極。只見這艘汽艇中央爆出一個大洞來,冰冷刺骨的河水從洞中湧入。洞口四周,趴伏著十幾具被炸死的士兵屍體。其餘活著的人,開始拚命往艇身外舀水,以期能延緩下沉的時間。
  後面那兩艘船連忙倒車,竭盡全力降低船速,以免撞上前面的汽艇。南部襄吉揮手,命令副官出艙去看出了什麼事。那名副官剛剛踏上甲板,便聽見一聲槍響,應聲倒地。
  隨著這聲槍響,但見河道兩側的蘆葦叢內,機槍掃射聲彷彿炒豆,打得這兩艘船上人仰馬翻,彈痕纍纍。前面那只艇內忙著舀水的日本兵們還沒回過神,便翻身落水,做了槍下之鬼,隨著那只被炸破艇底的汽艇在水中傾覆沉沒。
  南部聽到槍聲,立即反應過來,知道是中了埋伏,忙去艙壁上取下懸掛著的手槍,矮身出艙,大聲叫喊著:「火力壓制!火力壓制!」幾個衛兵過來,將他拽入艙去。
  負責護衛的矢野少佐尖聲叫道:「將軍閣下,請您安坐艙中,在下立即組織還擊並突圍。」
  說罷,他衝出艙去,揮舞指揮刀集合起四挺機槍,左右對準兩岸敵方的火力點,進行瘋狂地壓制射擊。又令擲彈兵在甲板上支起迫擊炮筒,瞄準關鍵目標,共打了三發炮彈,炸掉了右側岸上的一個重機槍火力點。可是,隨即便被左側的對方射手注意,一梭子點射,炮手及填彈手俱被打死。後面那艘汽艇上的日本兵未受損失,此時反應過來,掉轉艇身,迎頭撲向左側蘆葦蕩,集中火力進行強攻,並在淺水區卸載兵員,分散登岸。這邊岸上的火力轉而展開對攻,無暇攻擊輪船。輪船上的主要力量則撤並於一處,向右側全力攻擊。

  《暗殺》第三章(2)

  矢野少佐催促著司爐發瘋似地添煤加炭,亡命般駛出伏擊圈。順流而下四五里路後,但聞槍聲陣陣,已在耳後依稀湮沒了。
  南部襄吉走出甲板,下令發電海陵及周圍駐軍所部,以方才遇伏地點為中心,進行拉網式包圍搜查,所有可疑分子,一律予以消滅。然後,他命令繼續沿河道按照原計劃前進,毋令這次被襲而耽擱行程。
  (二)
  南部襄吉的船隊遇伏地點,距離海陵城南門水關不過40多里路。激烈的槍聲立刻將霧幻中沉迷的居民們驚醒了。有過戰爭經驗的少數人聽出了這聲音所蘊含的信息,悄聲告訴親友,這不是一場大規模可能累及海陵的戰役,而是一次中等以下的遭遇戰。極有可能是新四軍所為。街民們聚在路邊麵攤和茶社裡悄聲議論著,傾聽著遠處街頭傳來的陣陣皮靴聲,知道日本人開始緊急出動了。
  果然,憲兵隊長本田中佐帶著大批部隊趕向大埔碼頭,臨時徵用了十幾條船作為運輸工具,趕赴事發地點。與此同時,臨近那裡的幾個據點裡駐守的日軍幾乎同時傾巢出動,從各個方向向這邊包抄過去,想趁著這個機會一舉圍殲設伏的敵人。
  可是,這次針對南部少將的突襲,來的迅猛,去得也快捷。眼見南部的座船衝出火力圈,無法追上。這河道兩側的攻擊火力立時大盛,正打得那些上岸的護衛隊焦頭爛額時,又戛然而止。隨即消逝得無聲無息。
  戰場處,河面上漂浮著一片日本人的屍骸,岸邊蘆葦叢裡到處是受傷士兵們淒涼的哭喊聲。戛然停息的槍聲,幾乎使增援的日軍喪失了具體的目標。他們在濃霧消散的田野裡東張西望,靠著燃燒著裊裊上升的煙火,才好不容易找到目的地。但敵人已經失去蹤影,滿目瘡痍,不堪入目。
  本田中佐率部沿河而至。他指揮著部下把這批戰死者和傷員運上船,帶回海陵。然後向南部少將發電:經激烈戰鬥,敵軍潰散,本部正分頭追擊剿滅。
  南部襄吉收到這份電文,將它丟給了隨船的矢野少佐。矢野一臉的鬱悶,低聲說:「經此一戰,居然不知道襲擊我們的對手是誰,真是奇恥大辱。」
  南部思忖道:「這不像新四軍部隊的火力配置。兩岸居然部署六挺馬克沁機槍,而且還有德式衝鋒鎗、駁殼槍大量使用。我猜,怕是那支神秘出現的忠義救國軍所為吧?」
  海陵城南隱約可聞的槍炮聲,同時驚起了正在房中酣睡的周家兄弟。
  繁盛離開妻子溫暖的懷抱,來到後宅登高處,見王管家正架著梯子向南張望,忙問其詳。繁茂懶洋洋地拿著個熱毛巾,邊擦邊走過來,含笑說:「瞧這動靜,我還以為是過年了呢,滿大街的爆竹聲響。」
  王管家神情緊張地下了梯子,說:「南邊有戰事,這會兒又風平浪靜。怕是日本人碰上了新四軍,打了一會兒,就各自走人了。」
  繁盛默想片刻,改顏笑道:「停了就好。這槍聲讓我做夢都不消停。」
  繁茂見走廊下母親和大嫂玉茹關切地走了過來,忙去迎接。周太太見他們兄弟二人都在,放心地說:「外面槍聲一起,我就怕你們兩個冤家不在宅子裡,外面兵荒馬亂,可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呢?」
  玉茹笑盈盈望著繁茂,說「你每天都出門很早,今兒怎麼反常了?也好,避過了這場禍亂,也是件幸事。」
  繁盛搖頭說:「大嫂過於擔心了。這槍聲離海陵還遠著呢。三弟就是出門,也不會遛達到那裡去的。」
  玉茹嘴角一撇,說:「這可不一定。你是美人娶得,熱被窩睡著。人家可還是光棍一條呢。保不準去了城外尋一個意中佳人回來。」
  繁茂苦笑道:「老天,海陵城裡的姑娘們我都看不過來,還要去鄉下去尋?」
  眾人一陣哄笑,各自離去。
  繁茂回到臥房,丟下毛巾,穿上件呢大衣,圍上褐色長圍巾,在頸部重疊纏繞了幾圈,遮去半張面孔,腋下夾著本半厚不厚的書本,出門去了。

  《暗殺》第三章(3)

  街頭此刻一片肅然。為了防止城裡也出現新四軍的騷擾行動,守衛部隊全部出動,幾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不得已出門的居民們大多戰戰兢兢地走著路,不敢抬頭瞧看他們。繁茂一路來到德新元藥鋪,進了空蕩無人的店堂。李老闆一個人坐在櫃檯上,手撫算盤正出神著,沒留意到他的進入。
  繁茂伸手在檯面上一拍,叫了聲:「店家,鮮辣面兩碗!」
  老闆一驚,抬頭看是他,搖頭笑道:「客官,我這兒是藥鋪子,不是麵館。你要吃麵,出門向北第三家,小胡神麻辣鮮便是。」
  繁茂收起笑容來,關注地問:「先前南門外那通槍響,是新四軍游擊隊動的手?」
  老闆搖頭道:「這只有日本人知道了。咱們老百姓能曉得個啥?」
  繁茂眉梢一動,會意地一笑,說:「這可就讓本田中佐傷透腦筋了。弄不好,南部將軍也是一頭的霧水呢!」
  繁盛吃完早飯,在院子裡轉悠了老半天,無事可做,便去兄弟處聊天。可是居然發現繁茂不在家,心中奇怪,也披起件外套出門去。正巧在走道裡遇到許怡。許怡也想出門,回娘家看看,執意要和他同行。繁盛無奈,只得在門外叫了黃包車,兩個人坐上去,先往西街的許宅。車子在曲徑小巷中跑了一段,然後上了大街。沒過多久,便和本田中佐率領回轉的援救隊伍迎頭遇上。
  本田坐在摩托車跨斗內,正煩惱著,抬頭陡見黃包車上繁盛身旁坐著位嬌美的女人,揮手命令士兵過去攔下。他跳下摩托,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遍許怡,板著臉問道:「周先生,你這是去哪裡?」
  繁盛下車,略欠腰道:「本田太君,在下陪夫人回娘家。」
  本田點頭,說:「現在戒備了,你們路上怕是不便。我派人護送你們,以後遇上這樣的情形,千萬不要出門。皇軍的子彈可是不認人的!」
  繁盛笑著道聲謝,復又上車,在粼粼車聲中遠去了。本田目送著車上黑髮如雲般許怡的背影,愣怔了片刻,掉頭而去。
  車上的繁盛似乎隱約感覺到了本田方纔那有些閃爍不自然的眼神,惻頭望望妻子,說:「以後,沒有要緊的事,不要出門。等過了這陣子亂象,日本人開拔後再說。」
  許怡不明所以,吃驚地看著丈夫,沒有應聲。
  (三)
  周太太此刻也和許怡一樣,不在宅中,去了光孝寺燒香還願去了。光孝寺始建於五代,更名於南宋初年,光耀於明、清,到了民國已是苟延殘喘,式微已久了。可是,戰亂一起,軍民死傷無算,重又燃起了對於菩薩的信仰,個個忙不迭地趕來敬奉香火,唯恐落後。
  周家是海陵世族,對於廟宇一道向來尊禮。歷年來的香火錢不為少數。所以,當家方丈親自待客,格外重視。周太太見山門殿即圍牆塌毀半截,知道是前年日軍飛機扔下的炸彈所致,故而上香之後,特地提出捐大洋伍佰,用以山門的修繕。方丈自然高興,忙安排下一桌素齋款待。這下子老太太自然是不能回來了。
  繁盛、繁茂聽說母親不回,樂得輕鬆,忙讓王管家取出家藏好酒來。兄弟倆對飲。
  那廂裡,大嫂玉茹聞著了酒香,居然不依,也要喝點兒。玉茹娘家是鹽商,家道殷富,雖然是女兒家,卻也常常在家陪父兄喝酒,酒量頗大。可是過門以後,一直沒有顯山露水。連丈夫繁昌都不知道。今天婆婆不在,饞腸被酒香勾起,拿起杯子,令兩個小叔子驚詫非常。
  繁盛呵呵笑道:「嫂子,原來你也喝酒,倒讓兄弟們意外了。」
  繁茂也笑:「大嫂是嘗嘗酒味吧?那可辣嘴,不是適合女子消遣的東西。」
  玉茹微笑道:「您二位慢飲,我是嘗嘗酒味而已。只不過,這五年陳釀的竹葉青,酒味不算醇厚,至少八年,酒色深碧,才能叫做上品竹葉青。」
  繁盛、繁茂對視一下,哈哈一笑,說:「原來嫂子果真是酒中行家,我們都看走眼了。」

  《暗殺》第三章(4)

  玉茹見他們兄弟語中隱含輕視,一拍桌子,冷笑道:「今天趁著老太太不在家,咱們來個一醉方休,怎麼樣?」
  繁茂望著繁盛,有點兒為難,說:「這……不妥吧。」
  繁盛見玉茹咄咄逼人的架勢,稍覺心虛,佯笑道:「嫂子,可真是的。我們兩個男子漢,怎好跟你一個女人家鬥酒。」
  玉茹不悅道:「咱們談的是酒,礙著男女什麼事了?你們不敢就算了。」說著,她將杯子往桌子上一頓,起身欲走。
  這下子,這兄弟倆可掛不住面子了。倆人附耳一合計,決定奉陪。玉茹從王管家手裡接過酒壺來,先倒了三碗,揚首飲盡,示意小叔子們干了。倆人自然不示弱,拿起碗來一口咕盡。酒水復又傾注,兩口菜下肚後,又是一輪對干。如是這般,四五個回合下來,繁茂先行支持不住,站起身來搖手欲言,可話未出口,一個踉蹌便撲在桌上,雙臂環首呼呼睡去。
  繁盛見弟弟倒下,雖然自恃是沙場的老將,卻也心慌。他剛想議和停戰,罷手不喝。孰料,玉茹又是一碗酒倒下,酒碗裡碧花泛動,令繁盛頓生力不從心的倦乏感。玉茹依舊一口飲了,照了照碗底,等著繁盛。繁盛勉強堆起笑來,以協商的口吻說:「嫂子,今天喝得不少。我看,這碗酒之後,就不添酒了。咱們照料一下三弟。」
  玉茹望望鼾聲如雷的繁茂,淡淡一笑,點頭同意了。繁盛硬著頭皮,捧起碗來分三口喝光,丟下了碗指指繁茂笑道:「三弟,畢竟少些沙場閱歷。這飲酒之道……」
  他話未說完,便也和繁茂一樣趴倒在桌上,抱頭大睡起來。玉茹笑嘻嘻叫來王管家,讓他扶繁盛去睡。自己和另外一個女傭協力拖起繁茂,將他半倚半靠在肩頭,攙送回去。
  到了繁茂的院內,將他安置在床上後,玉茹打發傭人回去。她去替他沏了一杯茶,溫在熱水裡,轉回來坐在床邊,望望呼呼昏睡的繁茂,輕輕刮了他的鼻子,輕聲笑道:「小東西,也撐著量喝酒,怕不醉死你?」
  她站起身來,望望院外無人,便去關上院門,回來後復又坐下,伸手在繁茂紅潤的臉龐上撫摸了片刻,似乎心有猶豫。但隨即,她便下定了決心,深深歎了口氣,雙唇印在他的嘴唇上。
  繁茂掙扎著支起身,微微睜眼望著面前這個熟悉的秀美面孔,不知是身在現實還是夢中。
  下午4點左右,周太太回到了宅中。幾乎一整天在寺廟內盤桓,令她覺得疲乏不堪。進了門,見了王管家,隨意問起繁盛和繁茂在哪兒?王管家說都在家,正睡午覺呢。周太太笑笑,心想這兩個人在家關著門睡覺,倒是件好事,省得出去惹是生非。這非常時期,省一事少一事。她帶著丫頭如雲穿過院落間的甬道,走向後宅,在繁茂院門外恰巧看見兒媳玉茹的背影拐過牆角。她忙加快步伐,遠遠喚道:「玉茹!玉茹!」
  玉茹聞得周太太的喊聲,加快了步伐走了一段,旋而省悟這樣不妥,便駐足於巷口等候。周太太趕上前來,見她似乎神情有些異樣,以為是遇上了什麼事情,關切地問怎麼臉色這樣蒼白?玉茹拂了拂額前垂下的一縷頭髮,說:「沒事,剛才想起從娘家帶回的一件物事沒見,怕是丟了,正趕著回去翻翻呢。」
  周太太諒解地頷首,關囑說:「宅子裡人雜手長,千萬不要拖拖拉拉的。你們年輕人就是馬虎大意。」
  玉茹答應著,小心地陪在她左右,一邊說一邊向後面走去。
  繁茂院中,這會兒早已是雲消雨散。三少爺繁茂,酒醉加性事交錯雜亂後,睡意更盛,這一覺不知不覺睡到了月上枝頭才醒來。他伸手去床邊取茶水來喝,小肘一出被子,便覺一陣涼意。定神一瞧,居然是光肉沒有襯衣。他大吃了一驚。翻身坐起,低頭審視。卻見枕邊丟了串著幾顆珍珠的紅繩子拴掛住的玉片。拿起來看看,心中省悟了是誰的隨身東西。
  他凝神回憶先前似乎是睡夢中的經歷來,不由暗暗叫了聲苦。方才因酒醉,竟稀里糊塗地和大嫂玉茹有了雲雨之歡。他立刻快捷地穿衣,整理好被褥,帶著宿醉的無力和倦怠離開了院子,去晚飯桌上探尋究竟。

  《暗殺》第三章(5)

  晚宴此時剛剛開始,周太太、玉茹都在席。周太太正皺著眉,想讓王管家去叫兩個兒子來吃晚飯,別再貪睡了。此刻抬頭見繁茂進來,臉色蒼白,不禁嚇了一跳,說:「今天怎麼呢?黃昏時碰上玉茹,也是這樣臉色難看。晚上你又如此,莫非傳染了什麼毛病?」
  她話音剛落,便見繁茂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跨進門來,心中更添迷惑。繁盛見王管家使了個眼色,會意道:「我中午和三弟一起多喝了點酒,醉意猶在,怕是傷了身子。看來,這東西卻是穿腸的毒藥,不可親近。」
  「哦」,周太太的臉色稍霽,說:「原來是酒醉了。我當出什麼大事了呢。你們兩個也不爭氣,全無父親的遺風。他當年,可是滴酒不沾的君子。哪像你們這幾塊料,個個賽似酒鬼!」
  繁盛聽了母親的嗔斥,嘴角含笑,扭頭去看弟弟。卻見繁茂正注視著隔桌相對的大嫂玉茹。玉茹的面頰上掠過一絲紅暈,似笑非笑地瞟了繁茂一眼,垂下腦袋,在膝蓋上撫弄著皺紋。他陡地回過意來,大約繁茂是怪她惹起了這場酒官司,她是自覺理虧的一種表現。周太太見繁盛只顧看別人,全無愧色,重重地一拍桌子,說:「這些日子,你在家中可沒幹什麼好事,盡著性子把上海灘上狂吃爛飲的那一套拿到家裡來,好端端的繁茂也給你帶壞了!」
  繁盛冷不丁聽母親數落自己,愣了一愣,望望玉茹,歎了口氣低下頭去。
  繁茂沒仔細聽母親的嘮叨,只是暗暗端詳著玉茹的神情,心中完全斷定午後那場夢境與現實之間的交歡對象,確鑿無疑是她。
  玉茹感覺到了小叔子繁茂的眼神,愈發地不敢抬頭。
  周太太在一廂只顧著抒發自己的傷感,哀怨道:「老天,這些日本人什麼時候才會走呢?咱們周家的子弟都給悶出毛病來了!」
  (四)
  南部襄吉那日脫圍後,輪船加足了火力,一口氣開到口岸鎮,換船過江,兼程前行,一夜不眠,天亮前夕到達蘇州。在會議預定的旅館裡稍事休息後,於上午10時,準時來到清鄉軍事會議召集地。
  此時,各地趕來參加會議的將佐以及南京政府方面的文武官員們,都開始絡繹不絕地入場。在會場內,南部正和幾個許久不見的同僚互相打著招呼,卻見兩個中國人走了過來。其中一個年輕人似曾相識,用流利的日語替他身邊的那個中年男子介紹說,這是江蘇省政府李士群主席。
  南部一愣,隨即省起,這就是在上海灘上赫赫有名的特工頭目:李士群。此人和梅機關的影佐貞昭中將關係極其密切,是個不可小視的人物。那年輕人自我介紹,說是姓周,海陵人氏,正是他第七旅團駐紮之地。南部想起了,那天在旅團部召見的周繁盛原來是他的弟弟。他就是汪精衛的手下親信,周繁昌。
  三個人客氣地握手。李士群臉上浮現著曖昧的笑意,說:「聽說旅團長南來的旅途上,受了小小的驚嚇,不要太過放在心上。江南風物猶盛,大可趁這個機會放鬆、放鬆。」
  南部心中暗暗吃驚,想不到這個特工頭目的情報如此之快,不過一夜,此事竟已被他得悉了。他佯作輕鬆地表示,自己是軍人,隨時都可以為天皇獻身。昨日遇險,只是樁小事,不足掛齒。繁昌一臉的敬意,恭維了他幾句,邀約他散會後去曉月樓飯莊,小酌幾杯。
  接下來的會議,由派遣軍參謀長柳川中將主持。畋駿六大將和汪精衛分別講了幾句,便轉入正題。此次清鄉,不同於前一階段的規模和範圍。為了徹底解決蘇浙境內以新四軍為主要對手的武裝力量,使其成為大東亞聖戰真正的戰略基地,派遣軍決心集中皇軍3個師團,皇協軍12個師共計30萬人的總兵力,在蘇浙地區開始清鄉。
  第一階段,自明年春節至春天,解決軍事進攻問題;當年春天至冬天,解決圍困肅清問題;冬末力求將敵人的有生力量全數剿滅。至此,蘇浙境內,不允許有大規模的敵方武裝存在。南京政府方面,汪精衛自任清鄉委員會委員長,江蘇省清鄉負責人李士群,浙江省清鄉負責人高冠吾。

  《暗殺》第三章(6)

  南部旅團得到的使命,是由海陵向北500里範圍,與友鄰部隊一起,將活動於這個地帶的新四軍一個軍區,正規部隊加上地方武裝3萬餘人擠壓圍困,聚而殲之。此次清鄉,分五個區域同步進行。江南以鎮江、蘇州、無錫為重點。江北以海陵、通州為重點。南部被委為海陵地區清鄉司令,另撥孫良誠、李長江等皇協軍部隊聽候指揮。同時,皇軍情報機關、南京政府軍事委員會特工機關,全力協同對付新四軍及軍統、中統地下情報機構,確保掐斷敵方的情報來源。而且,情報戰必須先於軍事行動展開。
  會議散後,已是黃昏時分。
  南部襄吉離開會場時,李士群、周繁昌守候在門外,身邊停著輛黑色珵亮的福特轎車,盛情邀請。李士群微笑著拉開車門,做出恭候的姿態。南部有點不好意思,料不到他們會這樣慇勤,便謙讓著頷首致意,跟著繁昌上車而去。車子在蘇州城內曲折繁複地街巷穿行了一段後,在觀前街一家飯莊前停下了。
  飯莊招牌上醒目三個顏體字:曉月樓。
  飯莊門口,早已佈置好了警戒暗哨。一些便衣的中國人手插在深兜內,明顯看出了駁殼槍的痕跡來。
  李士群下車後,使個眼色。這些人立刻四散開去,散佈入熱鬧的人群中。
  與外面繁華的夜市相對比,飯莊裡明顯冷清了許多。雖然樓底有兩三桌人吃飯,但大多神情拘謹,顯然是另有要務。樓上包間內,已然坐了兩個日本軍官,一個30多歲,一個年近50,都是大佐軍銜。李士群忙過來加以介紹,年輕的是晴川大佐,梅機關的得力干將。年長者是宮本大佐,蘇州憲兵司令。他們和李士群的關係極為融洽。
  南部心中迅速掂量了這兩個人的份量,不敢以軍階高一級而有所藐視,連忙寒暄問好致意。李士群笑聲不絕,吩咐酒保倒酒上菜。幾個人坐下後,李士群舉杯先敬賓客,乘機又隆重地向三個日本高級軍官介紹了周繁昌,說他不僅僅是汪主席的從龍之臣,還是咱們省府保安處的少將處長,特工總部蘇北情報專員。不久,將要去海陵負責協助皇軍偵破國共兩方的地下情報組織,為清鄉聖戰作貢獻。
  繁昌舉起杯子,恭敬地向南部致意。南部笑了幾聲,說:「令弟周繁盛先生,我曾和他有一面之交。他跟我一樣,也曾在南去的河道中險遭不測。看來,我與你們海陵周家還是很有緣分的。」
  繁昌點頭,道:「鄙人也是剛剛知道二弟脫險的消息。我不日將北歸海陵,屆時,定當盡地主之誼,請將軍喝咱們那裡的枯陳美酒。」
  晴川大佐微笑道:「周先生此次行程,也將同時擔負我們梅機關的秘密任務,是具有雙重身份的情報專員。還望南部將軍多加關照。」
  南部連連點頭,端起杯子,邀敬座上兩位同胞,互相問起家鄉來。攀談之下,彼此原來老家都相距不遠,不由喜出望外,遂盡著性子連飲了幾杯,李士群和周繁昌望著他們開懷痛飲的模樣,笑而不語。這幾個日本人雖然好飲,卻不善飲,酒量淺顯。這十年陳釀的美酒,非摻水的日本清酒可比,下了肚子化作一團烈火,令他們不由自主地失態了,捏著酒杯東倒西歪,放聲唱起歌來。
  歌聲從窗口傳到樓下街道上,令行人側目,心中咒罵不已。
  這一場酒,李士群做東,任由南部他們飲樂。酒酣之時,律川大佐又去弄來兩個日本藝妓,就著這曉月樓上望月而舞,且舞且唱。三絃樂器幽幽撥動,更撩起他們的思鄉之愁,不由撐著肚子更進杯酒,泣不成聲,直至半夜方才興盡,被幾個隨從攙扶著下樓,塞進汽車後各奔東西。
  李士群和周繁昌望著這冬夜蘇州舊城上空一弦月牙,不禁歎息一聲,說:「寒山寺鐘聲不起,咱們無從領略江楓漁火對愁眠的意境了。」
  繁昌四顧這幽暗的夜色,輕聲說:「多謝李部長的成全。兄弟初次涉足情報部門,萬事還望多加提攜。」
  李士群笑道:「咱們是什麼關係?我們相見恨晚呢。汪主席對你青睞有加,引為心腹。李某豈能放過你這樣的人才?再者,蘇北之事,還要仰仗你多加出力。將來,那邊的地盤,盡皆交由你統率。我自當傾力相助。」

  《暗殺》第三章(7)

  繁昌抱拳一揖,鄭重道:「不敢有負重托,定然全力而為。」
  (五)
  海陵城內,雖然平靜,但是離城30里卻是截然相反的情形。
  臘月初八,正是廟裡開門放粥救濟災民的時候。遠近百姓紛紛趕進城來,去幾家大廟討粥喝。正當城內熱鬧非凡之際,城南三十里鋪,先行轟地一聲響,守備小隊的碉堡被炸藥送上了半空。猶如晴天霹靂,聲震四方,連光孝寺前搶粥喝的人群都有所覺,紛紛停手聆聽。
  不料,這邊爆炸聲未落,那邊槍聲又起。城西繆家溝駐防的南部旅團第十二大隊突然遭到數量不明的新四軍部隊的進攻,環鎮皆有槍響。臨近公路的據點被迫擊炮擊中,死傷狼藉。彷彿是早有預謀似地,北面沙溝鎮方向,突然有新四軍一次強攻,排山倒海而來,由於事先沒有任何預兆,守衛的皇協軍二十七團稀里嘩啦立時敗退出鎮。
  只有東面是第七旅團主力屯紮,動靜全無。
  本田中佐臨時銜命出城救應北面沙溝方向,率領一個大隊及皇協軍一個團兼程趕路。但是,在半途竟然被公路兩側山坡、河谷裡不明之敵伏擊。他猝不及防,座下戰馬被打死,覆壓在他的身上,一陣劇痛後昏死過去。
  待得醒來,本田已躺在海陵城內的康復醫院中。軍醫告訴他,他的左臂折斷了,需要上夾板養息至少兩個月。本田著急不已,只肯上夾板卻不願休息。軍醫無奈,只得遵命替他接對骨位,上了夾板繃帶。
  本田中佐吊著左臂,以一副傷殘形象出席了應急軍事會議。替代南部主持軍事指揮的是參謀長山本大佐,他焦頭爛額地在地圖前好一陣子研究,決定將海陵周邊駐守的部隊派遣到第一線去。同時,東邊主力也抽調部分兵力轉而向北。南邊水道,鑒於上次南部旅團長遇險的教訓,特配合口岸海軍基地派出小噸位的炮艇沿大河巡航到白馬河一帶。海陵至白馬河河段,則由本部組織巡邏隊來回巡查,並在三岔河口加設了一個崗樓據點,配備一個小隊駐防,保護這條通江航道暢行無阻。
  海陵周家,臘月初八這一天,全數都去了光孝寺吃粥。許怡陪同母親也過來湊熱鬧,正好和繁盛等人相遇於後殿齋房廳內。方丈住持撚鬚而笑,連連喚小僧盛頭等的份粥上來,請諸人品嚐。就在槍炮起那一刻,大家正開心地吃粥。商議捐錢給窮人加添粥量。被此一驚,不由個個都放下粥碗來,驚駭相顧。老方丈禪修了得,聽力非常,側耳略聞,遲疑道:「四面八方都是槍聲,難道是新四軍四面攻城不成?」
  繁盛笑道:「這可不像。日本人重兵屯集,哪有雞蛋刻意撞石頭的道理。怕是疑兵之計吧?」
  繁茂也說絕無可能,肯定是新四軍在故佈疑陣玩把戲,不知道日本人又要吃什麼虧了。許怡猶豫著,說哥哥新近來信,提醒日本人即將要對整個蘇、浙兩省的新四軍動手了,囑咐千萬不要輕易出城,以防捲入戰火。
  方丈念聲阿彌陀佛,歎口氣說:「生靈塗炭,老衲不忍卒見。這光孝禪寺,怕又要湧入許多鄉下避難的無辜良民了。」
  周太太適當此時,卻無眾人之憂,合十在胸,暗暗祈禱道:「佛祖在上,千萬別讓繁昌回來。海陵已是一片是非之地,令人望而卻步也是件好事。」
  臘月初八這天的意外變局,令繁茂每天到處遊蕩、無所事事的日子結束了。原本駐紮在縣立中學的日本部隊,奉命出城,前往周邊鄉鎮敏感地帶駐守。學校內,帳篷盡拆,遺留下一地的屎尿,狼藉不堪。校長發出緊急通知,讓家住在城內的教員和學生趕來學校,參加打掃,清除污垢後準備復課開學。
  接到通知後,繁茂心情不錯。次日起了一個大早,他去廚房內先尋了兩碗熱粥下肚子,然後便行色匆匆地往外走。不料途經前宅時,正好碰上大嫂玉茹。玉茹看情形是夜裡睡眠不好,眼窩裡隱隱泛青,有點兒疲憊無奈的樣子朝大門走去,似乎也要上街出門。

  《暗殺》第三章(8)

  繁茂見了她的背影在前,本想避讓。
  可是,玉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來,頭也不回,說:「你也起這麼早,想去街上看熱鬧嗎?」
  繁茂見她停步,似乎在等自己,只得上前。
  這叔嫂倆自從上次鬧酒醉後,還沒有真正地談上一次話。此刻清早面對,各懷心思。有懊惱有沮喪,也有回味和尷尬。玉茹望著繁茂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龐,強笑道:「富春的三丁包子、蒸籠蝦餃、水晶油糕都不錯,咱們先買先吃,湯汁濃抖抖爽口,鮮美無比。怎麼樣?」
  繁茂搖搖頭,說:「我要趕去學校,日本人離開了,操場、教室都要清理,好復課開學了。」
  「哦。」玉茹略顯失望地說:「你是要忙於生計了,我可不便攔你。走吧,咱們至少還能同一段路。」
  (六)
  繁茂和玉茹在1941年末冬季的某個早晨,踏著薄薄的輕霜出了宅門,沿著麻石鋪就的小街慢慢走著。街頭行人稀少,寒鴉高踞枝頭,哀鳴聲聲。淺淡的一絲陽光橫掠過枯萎的樹叢,留下了一道宛若刀痕的印記。這衰敗的冬景,令這對行走於其內的男女心頭鬱悶,無話可說。只是望著遠方路口交匯處那座高挑出簷的石牌坊看。那裡,是繁華大街的標誌,是穿城而過的主要街市。早起的人們都把那兒當作聚會消閒的家園。
  拐入大街後,躋身於喧鬧和笑聲中,原來臉色肅然的玉茹漸漸泛起了笑容,面頰上因走路熱身隱然出現了一團紅暈,襯托得彎眉細目嬌俏動人。繁茂不經意間發現了這個變化,心中一動。原先出門時嚴謹拘束的婦人,竟如同魔術一般恢復了少女樣的嬌羞。
  他不敢再看下去,淡淡說了聲:「我趕路呢,你慢慢走吧。」說罷,便加快了步伐,在人流中徑直向前,轉瞬間就失去了蹤影。
  玉茹站在街頭,茫然目送著他消逝在人群裡,幽怨地歎口氣,失去了繼續前行的興致。
  繁茂快步離開了這個充滿了誘惑力量的女人,直向學校趕去。此刻,學校大門洞開,縣府派來的兩個黑衣警察端著步槍左右守候。校長正站在門房處,翹首企盼。遠遠見他來了,高興萬分,迎上去握住手連連搖晃,不迭地說:「周老師呀,你是頭一個,你是頭一個。學校復課在即,有勞你了。」
  繁茂問起學校的事情來。校長介紹說,大多數學生都在城裡,不是居住就是借住,急切等著復課呢。倆人攀談之時,陸陸續續便有師生聞訊趕來了。不少人手中還自帶了掃帚和鐵鍬,預備打掃清理之用。校長笑逐顏開,忙佈置清理工作。繁茂帶五個男生負責南牆根和南半邊操場;另外一個年輕的男老師負責北牆根及北半邊操場。女教員、學生和年齡大的教員則負責打掃各個教室,撣除浮塵灰土,擦拭遺存下來的窗戶玻璃。
  師生們早就盼著復課,這會兒自然是幹勁十足,個個拿起了傢伙開始幹活。
  繁茂將棉袍下擺掖起在腰際,去掉圍巾,戴上紗手套,執鍬先去牆根下,將這些天沒有清除的落葉鏟入柳條筐內。枯葉之間,大約是日本兵遺矢之處,干橛的大便隨處可見,污垢不堪。他強忍住臭味引起的噁心,奮鍬起落,眼見一筐筐雜物集中到校門處,堆成小山彷彿,引來不少路人駐足掩鼻而觀。
  校園內,正忙得熱火朝天時,北邊牆根處那教員驚叫了一聲,住鍬不動。附近的人聞聲去看,交頭接耳議論紛紜。繁茂提著鐵鍬和幾個學生走過去,問出了什麼事情?那教員一指地上鏟開的幾掬浮土中露出的東西,顫抖著聲音,說:「周老師,這,這,這是什麼?」
  繁茂湊上去,定睛瞧去,心底一沉。泥土裡,依稀是伸出了只慘白失血的手,手指痙攣彎曲,但是可以看出原來的修長形狀。望著這只本應是柔嫩優雅的手掌,他下意識地蹲下去,拾起一把除草的小鏟子,順著手掌挖開周圍的泥土。接下來,環顧圍觀的人群眼前,逐漸顯露出手臂、軀幹和頭顱。這是具長髮纖瘦的女人的屍體,赤裸全身,寸縷全無。待得繁茂小心翼翼扶正她的頭部,分開散亂的頭髮,仔細端詳,不由自主叫了一聲:「鄭老師!」

  《暗殺》第三章(9)

  眾師生聞聲齊刷刷緊湊過來,凝神去看,霎時嘩然。有幾個女生又驚又悲,捂面慟哭。原來,鄭老師是學校的音樂老師。她家在鄰縣,父親是當地的開明士紳,將女兒送到上海教會學校學習,彈的一手好鋼琴,人又漂亮,故而很引起年輕異性同事們的好感,裙下不乏追求者。那天,日本兵進學校時,有人看到她在音樂室內收拾著樂譜準備離開,曾提醒她快點。她隨口答應了。大家都以為她應該也和他們一樣,匆匆離開了學校。不想,卻發現她的裸屍橫陳在校內浮土之下。顯而易見,這定然是日本駐軍干的。當時,大概她躲避不及,再加上年輕貌美,日本人見色起意,強行扣留了。
  正當眾人悲傷之時,繁茂又蹲下去,脫下棉袍掩蓋在這位昔日女同事曾經美麗的遺體上,繼續用鍬鏟挖一陣子,又發現一具屍體的痕跡。操場上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中。大夥兒幾乎是屏息看著繁茂和幾個學生慢慢地挖掘清理的動作,看著浮灰之下越挖越深。結果,先後又找出了七具年輕女性的屍體,無一例外都是精赤著身子。
  看著這慘絕人寰的場面,有人開口說:「怪不得呢,附近有幾戶人家不見了妻女,原來,被鬼子弄到這兒來害死了。」
  不一刻,聞訊而來的居民住戶們急忙擠入人叢,辨認幾眼遺體,哇地張嘴哭了起來,一面脫衣遮蓋屍體,一面痛罵日本人是畜生。圍觀的人群也是嗚咽聲一片,人人悲憤,咬牙切齒。
  那兩個負責守校的警察見出了這樣的變故,心中慌亂,急忙去打電話給上司報信。
  正在這時,憲兵隊長本田中佐帶領一隊人沿著大街走了過來。眼見行人都交頭接耳議論著往學校跑,心中生疑,揮手示意停止前進,下了摩托車徒步轉而走向學校。
  校場內,師生、居民們正忿恨之際,陡見本田挎著軍刀殺氣騰騰帶兵進來,俱都沉默不語,讓開道路。本田走到掘開的屍首掩藏地,見繁茂正吩咐死者家人收殮屍體,抬手一拍他的脊背,問:「周桑,怎麼回事?」
  繁茂回頭見是他,伸手指指地上一字排開的女屍,用日語說:「這些是從貴軍駐紮地點剛剛發現的。其中有一位死者,是我的同事。她正是在貴軍入駐時失蹤的。結果竟是埋屍校園了。」
  本田皺皺眉頭,鼻腔裡哼了一聲。似乎沒有料到周家三少爺居然通曉日語,更沒有想到,駐紮在學校裡的阪本聯隊會給自己留下這麼個棘手的難題。他瞇縫起眼睛,圍著這幾具屍體轉了半圈,說:「是否為皇軍所為,現在還未可知。我這就回去進行調查。」
  繁茂冷笑,說:「是非曲直,一目瞭然。中佐閣下何必掩飾。我猜測,此事的結局必然是不了了之了。」
  本田怒氣沖沖,瞪大眼手撫刀把,上下仔細打量幾眼這個先前自己並未放在心中的年輕人,獰笑道:「你的猜測不對。屆時,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了。」
  他轉身大踏步地離開了學校。後面隨從們肩頭亮晃晃的刺刀折射著陽光,一片耀眼。
  圍觀的眾人見繁茂用熟練的日本話和本田交談,大多數人心生鄙夷,隱然對他的身份產生了懷疑,竊竊私語說這個周家三少爺居然會鬼子話,保不準是個二鬼子,漢奸,大夥兒要少和他接觸,別生出是非來。
  人群漸漸散去時,已是日當正午。繁茂和同事學生們買來棺木,盛殮了鄭老師的屍體,目送著另外幾戶人家殮屍收容的傷感場面,心中歎息,搖搖頭說:「這幾家人的希望中斷,怕是哀聲一片難免了。唉!有的時候,不讓這真相為人所知,給他們留存一點希望,反而更好。」
  (七)
  就在縣立中學操場發現了幾具被日本駐軍姦殺致死的女屍的次日,南部襄吉少將從蘇州返回。
  這次,彷彿是為了挽回上次遭受襲擊的難堪。他決定依舊原路而行。按照清鄉部署,口岸巡邏隊兩艘炮艇簇擁著南部的座船生火起錨,順著大河北上。途中,為了顯示威風,南部親自坐鎮在甲板上,用望遠鏡觀察兩岸的地形,遇有可疑目標,便下令開炮射擊。炮艇遵命,發射了幾炮,彈落處灰飛煙滅,好不威風。

  《暗殺》第三章(10)

  南部回到海陵城內萬字會,忽然想起一事,吩咐本田中佐,去周家請周家兄弟二人來吃一頓晚飯。繁盛、繁茂莫名其妙,卻又不便推辭,只得辭別家人去萬字會赴宴。
  本田在席間作陪,心懷疑惑地聽上司和客人挾酒談論,漸漸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周家大少是南京政府的要人,與許多日軍將佐交好,在日軍中也有可以倚仗的靠山,令南部旅團長刮目相看,不敢輕視。由此,便延伸到對周家兄弟的重視,這才有了這次夜宴的招待。他心中暗暗叫了聲慚愧,幸虧自己沒有魯莽行事。不然,可就將周氏兄弟倆全都得罪了,上司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的。想到這裡,本田連忙起立,捧酒連敬了繁盛和繁茂兄弟倆,笑聲大作,全然沒有了在海陵地盤上橫刀殺人的凶焰之氣。
  這一席酒喝將下來,已經時近半夜,月色清明,疏枝橫斜。周氏兄弟連聲稱謝再三,終於辭去。
  倆人回到同春裡,只見周家燈火猶亮,宅內老小均未睡去,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候著他們兄弟的歸來。周太太和兒媳們迎到門口,眼見兩個兒子談笑風生地進門,這才完完全全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忙急切地追問詳情。
  繁盛略說了究竟。
  周太太臉色一變,喃喃道:「原來是老大。他,他在蘇州做的哪門子好事,連鬼子大官都請客喝酒了。咱們周家這清白的名聲可都完了。」
  說罷,她老淚縱橫,扶住丫頭如雲的肩膀往後宅臥房去了。
  繁茂望著老太太的背影,苦笑道:「今晚,咱們都吃了他們的酒,又威風赫赫地送回家來,海陵周家漢奸的罪名還能倖免嗎?外面人的唾沫星子早就像雨水般掉下來,淹死你我了。」
  繁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你這話說到了要害。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依靠咱們周家的名聲來穩定他們的統治。海陵周家,哈哈,好大的名聲!明天,我就給他們來個金蟬脫殼,一走了之。瞧他們的如意算盤還能得逞?」
  往後幾天,繁盛自然沒有逃之夭夭,依舊繼續他那悠閒無趣的少爺生活,早出晚歸,有時還夜不歸宿。
  這段日子裡,新婚妻子許怡竟也摸不清他的行蹤,自然有些疑慮。不由心中暗自猜測起他白日裡在外遊蕩所做的事情來。她在周家沒有一個知心的伴兒,只有大嫂玉茹還是個可以談話的人,但又難以啟齒閨房之事。玉茹是個細心敏銳的女子,見她白天裡落寞的神情,不似新過門那陣子的容光煥發,心中隱隱有數,趁著嘮叨家常的機會,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地問她。
  許怡起先有些害羞,支支吾吾。但是,備不住玉茹的狡黠引誘,終於說出了這些天的詳情。
  玉茹是過來之人,一聽就明白了。這老二繁盛和自己的丈夫繁昌是一路貨色。這樣看來,像是繁盛對於新婚之後的妻子已經不覺著新鮮了,這些天在外面尋花問柳的勾當沒少干。大戶人家的子弟都是這個脾性,不足為奇。
  許怡見她出神,嘴角微有冷笑,不明所以,忙推推她的身子。玉茹回過神來,笑吟吟地說:「怕是你多心了。我猜,二叔是在外面找了份差事,打算補貼家用呢,你可別多心懷疑。」
  許怡聽大嫂這樣解釋,愈發地疑心。她索性藉著十五陪母親上香的理由,趕回娘家去。許太太雖然禮佛,但家中設有齋堂,並不常去廟裡。陡見女兒回來,不知底裡,忙問緣由。許怡把最近這段日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母親。許太太是個精明的人,略一聽說,便明白了。她思忖良久,緩緩說:「這些事情,本來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作不知的。但要看你如何對待了。你若是看不下去,長痛不如短痛,僅可回家來住。若是捨不得他,便掐了他在外面的念想,盡量做到人不知鬼不覺。自己拿個主意吧。」
  許怡不假思索,說:「先查查看,他整日裡混跡的是什麼地方。咱們也好有個主張。」
  許太太望了望女兒,歎了口氣,不再多說,扭頭喚來一個得力的心腹男傭,低聲對他吩咐了一通。這人連連點頭,應聲諾轉身去了。

  《暗殺》第三章(11)

  戰亂時期,這個春節全無新意。各家各戶弄了點較往常好些的飯食,聚在一起吃喝了,就算是過年了。周家大少爺繁昌卻一反昔日的慣例,沒有回家來,只是捎來信說自己公務繁忙,年後元宵節才能回海陵。周太太得了信,沒有表示出任何的意思,丟開信函望著兩個兒子,淡淡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看來,蘇州過年比之於咱們這鄉下小地方,是神仙樣快活的日子了。」
  繁盛和繁茂相互使了個眼色。玉茹好像心裡不高興,冷著臉瞧著許怡。許怡心裡正盤算著事情,沒工夫看這家人的神情變化。
  這一年的春節,委實在戰亂的陰影壓抑下,令人難以舒展開喜悅和熱情。鞭炮聲稀稀落落在城內響了幾響,像是秋末幾聲斷續不堪的蟬鳴,一股蕭涼的無奈氣息籠罩住了全城。
  (八)
  熬過了初六,繁盛忽然精神振奮,收拾東西、披掛完整,照舊提著文明棍出門。
  街口。許家暗探早已伏下,隨即跟梢在後。眼見他先去茶社喝茶,興致佳處,還邀請旁人同坐,邊吃豬肉包子邊品香茗,談論的是市面上雜貨的行情。被邀之人是個生面孔,穿著是裡下河集鎮小掌櫃的樣子。他們盤桓到上午9時過後,各自散去。繁盛拎著棍子沿著天祿大街走到城門口,和守城門的皇協軍排長攀談幾句,又叫過個日本軍曹來,各散了幾根哈達門捲煙,嘻嘻哈哈出得城去。
  盯梢的稍稍猶豫了一下,為該不該出城去思忖了片刻,重新追了上去。遠遠瞧見繁盛在城外進出的稀疏人流中,無聊至極地時而揮舞著文明棍,時而將棍子掖在脅下,作卓別林式樣的輕佻步伐,走走停停,一下去就是五六里,不覺已是日當正午。他在路邊一家懸掛著酒旗的飯鋪裡歇腳,坐下來要了一壺水酒,切了一盤黃牛肉外加一碟花生米,拄著棍子蹺著二郎腿斜著身子橫在桌前,邊吃邊喝,不時朝著窗外寬闊水蕩處眺望。
  不久後,水邊蘆蕩散落處,劃出一隻扁舟。舟上是個穿藍布花褂的農家少女,長辮垂腰,膚色白嫩,水靈靈的一雙眼睛朝這邊窗口有意無意地瞟來,一撐竹竿,將小船停在飯鋪後門的碼頭上。她步履輕盈地跳下船進了鋪子。此刻,鋪中已是人滿為患。進城、出城的鄉下人、城裡人雜處一處,將本不寬敞的兩間茅草房子擠了個滿滿實實。
  這姑娘住目四處張望,想來尋個座位未果,臉上似乎有了些暈紅之色。
  這時,側旁位置上的繁盛伸出文明棍去,在她的腰際輕輕一點,示意她過來同坐。那女子微微一驚,掉頭見他收回棍子,端正了身體,恰巧騰出了一個人的空擋來,不由喜上眉梢連聲稱謝,略顯羞澀地坐下來。
  店家過來,問她吃什麼?姑娘要了碗陽春麵,就著騰騰熱氣低頭吸啜起來,香甜無比。繁盛見她這模樣,暗暗一笑,輕輕以肘頂頂她,暗示她揀幾塊牛肉。姑娘搖頭,含笑謝絕了。繁盛卻是堅持請她,並自告奮勇地將牛肉挾在她的面上。姑娘側眼瞟瞟他,看他穿著很是講究,不似是無賴之徒,也就順水推舟接受了。
  坐在門檻邊吃麵的許家盯梢者,見東家姑爺勾搭人家鄉下大姑娘,心中不悅,眼帶鄙夷地猛吸了一口面,掉過頭去表示不屑。
  繁盛抬腕看看手錶,望望門外漸漸隱沒在陰雲之中的陽光,詫異道:「這出門時艷陽高照的天氣,怎地到了中午就變了?」
  那姑娘放下麵碗,從衣襟內掏出繡花的布帕揩揩嘴,說:「先生,你是城裡人,不懂得外面的天時變化。這會兒是陰,等到下午,可就是小雨了。趕緊回家罷。」
  繁盛搖頭說:「不行,我出門去尋個朋友,路已走了大半,總不能半途而回吧。」
  「你那位朋友住哪兒?」姑娘問。
  「解家村,離此地還有四五里路」,繁盛心中估算著說。
  「解家村?哪有四五里,我瞅兩里路就到了。」姑娘糾正道。
  「不對呀,我去過那裡,怎會弄錯?」這下子繁盛犯糊塗了。

  《暗殺》第三章(12)

  姑娘撲哧一笑,說:「我走的是水路,你走的是旱路。水路取直線,旱路繞彎遠啦。」
  繁盛點頭,恍然大悟的樣子。姑娘起身,笑盈盈說:「算了,今天你請我吃牛肉,我就順路捎帶你一程,解家村順水而下,不過兩袋煙的功夫罷了。」
  繁盛見她主動邀請,喜悅不已,連連道謝。
  那個盯梢的人依稀聽到他們的對話,不由暗自著急,站起來欲尾隨過去。卻見繁盛已經隨那女子上了小船,一陣蕩漾。那姑娘竹篙一點石岸,舟兒順流而下,乘著風兒向西破浪而去,瞬息間便在視野盡頭,一個拐彎消逝了蹤跡。
  許家派來盯梢的傭人站在河畔碼頭上,乾著急了一陣子,無船可尋,只得怏怏回城去。孰料人未到城門口,小雨淅淅瀝瀝就下了起來,害得他抱頭鼠竄,心中暗暗佩服那漁家姑娘之言果然靈驗,雨水真的在下午時分到了。
  且說繁盛坐在狹窄輕飄的扁舟之上,雙手緊緊把住艙邊,神情有些緊張。待得船兒轉過彎後沒入野曠無人的河汊裡,航速放慢了,這才緩緩鬆手,笑道:「王小姐,你這駕船的手藝是從哪兒學來的?倒叫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這被稱為王小姐的漁姑模樣的年輕女子將船兒抵在岸邊荒草野樹叢下,看看四周杳無人煙隱蔽至極,這才鬆了口氣,輕笑道:「客官,身上的銀兩快些拿出,不然可就叫你吃滾刀排骨面了!」
  繁盛哈哈大笑,說:「想不到,上海租界裡的摩登旗袍的時髦麗人,這會兒竟成了打家劫舍的強盜,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那位王小姐近過身來,與他挨肩而坐,洋溢著一臉的幸福神情,笑而不語。繁盛摟過她來,將她橫臥在自己的膝上,低頭在她唇上一個長吻。王小姐躺在他的懷裡,神魂俱醉,微微合上眼,傾聽著他體內血脈跳動的聲音,久久不語。
  細雨迷濛的河面,他們鑽進了低矮的竹篷,在這寬約1米有餘,長不過兩米的弧形遮雨物體內,相擁而坐。王小姐良久後才夢囈般的歎息,幽幽說:「什麼時候,咱們才能回上海灘,過以前無憂無慮的生活呢?」
  繁盛搖搖頭,說:「上海也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討生活。而且,租界內的情形也是不妙。據說那邊的人和李士群鬥法,屢戰不勝,軍心大亂。不是個好兆象啊!」
  王小姐卻是生澀地應了一聲,伸手去他腹下摸了摸,依舊不語。繁盛探頭看看艙外的風雨,惆悵道:「這雨什麼時候才能停住呢?」
  王小姐臉色陡地變得蒼白了,一掐他的大腿,怨恨地說:「是想著家裡替你娶的那個老婆了?你可別忘了,我才是你真正的妻子。我們的婚姻,是受民國法律保護的。」
  繁盛強笑道:「你吃什麼乾醋?等這裡事了後,咱們倆到大後方去,自然是夫妻了。」
  王小姐秀目圓瞪:「難道現在不是?」
  雨水漸止,暮色低垂之時,周繁盛重新出現在海陵縣城內的通衢大街上。
  他的頭髮依舊油亮整齊,文明棍兒猶如兵刃樣懸在腕下,衣服背部依稀可以看出雨水浸濕的痕跡。他的步履照舊堅定,臉上宛若陽光一般的微笑,似乎證明了他此趟去鄉下訪友後心情的愉悅。
  此刻,許怡也正從娘家返回周宅。她已經從那個盯梢傭人活靈活現的敘述中得知了丈夫的去向,以及他在野店附近調弄村姑的經過,心中不免有些鬱悶,又有些脫卻了重負後的輕鬆。走著,走著,在臨近同春裡小街時,遠遠看見前方那人,衣冠儼然,手中長棍赫然,正是自己的丈夫,周家二少爺周繁盛。
  她瞅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覺得好笑,忙加快了步伐輕輕地追上去,冷不防在他的肩頭用力一拍,厲聲道:「你幹的好事!」
  正走得起勁的繁盛被這女人尖聲的喝叫嚇了一跳,掉頭看時,卻是自己的妻子許怡。他拍拍胸口,望著她眉頭皺起,等待下文。
  許怡故弄玄虛道:「今兒個,我去你們時常說起的那個簫道人處,向他討了一卦。他說你在城外正勾搭良家婦女呢。可有此事?」

  《暗殺》第三章(13)

  繁盛一聽,便知端倪。這哪裡是她找簫道人打卦了,分明是遣人跟蹤自己來著。但是,還不能顯出自己心知肚明的樣子,一臉驚駭的樣子問:「老道真是這樣說的?」
  許怡見他當真的模樣,心中得意,笑而不答。
  繁盛一拍自己的腦袋,說:「天地可鑒,我只不過是請人家村姑吃了幾片牛肉,搭了趟她的順風船。這麼就扯到調戲一說了?這個老道胡說八道,明天一早,我就去白雲觀放把火,燒他個白地一片!」
  許怡伸出指頭點點他的腦門,警告道:「你在外可小心點。我有神算相助,捉你個八九不離十。」
  這對夫妻說說鬧鬧間回到周家。一進門就意外得知,大哥周繁昌下午已經從蘇州返鄉了。此刻,他正在宅內陪著老太太敘話。
  (九)
  周繁昌是昨天下午離開蘇州的。出行時,李士群通過要好的石川師團長的關係,給他安排了隨輜重運輸部隊搭便車的機會,風馳電掣般來到了江陰。一夜歇息後,改乘次日的一架軍用運輸機飛到揚州,再從揚州跟著前往海陵集結的山下聯隊一路返鄉。這一段路雖然複雜,但是保險係數高,省卻了水路交通的危險和重兵護送的麻煩。
  周太太正月初七這一天,眼見兩個兒子逃難似地一大早從家裡出去,不見了蹤影。兩個兒媳也都托詞回了娘家,把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家裡,心中極是不悅,但又無話可說。中午一個人悶悶不樂吃了些東西,拂袖回房,便想上床打個盹。這時,有人送來了份請柬,說是南門李老太爺80大壽,邀請做客。
  這李家,也是海陵城中世族,足以和周家相與匹敵。李老太爺的長子過去和周方仙曾是好友同學。後來去了美國留洋,回來後在北洋政府、國民政府內累任要職。如今在重慶已是大權在握,頗受蔣委員長的信賴。不論是日本人還是汪精衛,對於李家都報以曖昧的態度,似乎要留以待用,格外的重視。
  李老太爺是前清的進士,官做到了道台撈了不少雪花銀子。如今兵荒馬亂,索性閉門謝客,關起門來享樂。他前兩天剛剛納了一個小妾,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時候,自然要宴請賓朋們來熱鬧一番。
  周太太望著請柬,想起了亡夫,和那生龍活虎的老傢伙對比強烈,不由得深深歎口氣,淚花佈滿了眼眶。丫頭如雲不知女主人的心思,轉身一溜煙跑開了,直奔前宅,和王管家扯起了閒話。不料,日頭尚未西沉,居然看見大少爺繁昌一身筆挺裝束,頭戴呢帽,身後四五個彪形大漢做隨從,不聲不響地進了宅門。嚇得門內閒坐的幾個家僕們手足無措,又驚又喜。
  繁昌吩咐王管家安置隨從,略問了問母親是否在家。那廂裡,如雲偷個空子又是一溜煙跑到後宅去向太太報訊。周太太手中捻了串佛珠,正念著經文想壓制一下心頭的哀傷。不曾想這個丫頭飛也似地奔回來,上氣不及下氣地說:「太,太太,大,大少爺,回來了……」
  周太太咦了一聲,放下佛珠,說:「他信中不是說正月十五才能回來的嗎?怎麼提前了?」
  如雲見她自言自語般發問,無言以對。院門外甬道裡,已經傳來了繁昌輕健有力的腳步聲。隨即,繁昌出現在房門外,叫了聲媽。周太太見他一身灰色中山裝,手執禮帽的儒雅模樣,心頭先有了幾分喜歡,笑了幾聲,問:「幾時回來的?這一路上可還好?」
  繁昌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回答說:「昨天出的門,繞道揚州,剛剛進的家門。」
  周太太拍拍身邊的空椅,示意他坐下來,讓如雲去前面廚房預先安排幾樣菜餚,替長子接風。繁昌見母親今天對自己的態度不錯,知道恰逢她的心情好時,連忙從手邊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翡翠雕刻的蝴蝶掛件,奉在周太太面前,笑道:「這是從蘇州舊貨店淘來的,是前清宮裡的上等品,請母親收下,為您的生日作賀。」
  周太太見兒子提前送生日禮物,倒也喜歡,拿在手裡把玩片刻,想起一件事來,便拿起案頭的那封請柬遞給繁昌,說:「他們哥倆都不在,你回來得恰巧,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吧。」

  《暗殺》第三章(14)

  繁昌拿起那請柬瞧瞧,笑道:「李老太爺還在?已經80高壽了,真是難得!明天我就去李府登門拜賀,定當送他一份厚厚的大禮。」
  這對母子談論了一氣家常。
  繁茂從學校回來,一臉的忿然,重重摔下手中的講義夾,一聲不吭。
  繁昌見三弟回來沒理會自己,自顧自地生悶氣,不知怎麼回事。周太太有些不高興,望著繁茂說:「茂兒,看到大哥回來了也不打聲招呼,盡趕著摜東西幹嘛?」
  繁茂沖繁昌稍稍點頭,說:「本田原來答應要給學校那幾位被殺的女子之死作個答覆的。李校長本想在開學前了結此事,便去憲兵隊查詢。不想,被那個豬頭似的畜生打了好幾個耳光,沒命地跑了回來。見了我,一個勁地埋怨我多事。我明天一早就去找本田,問問他那天說的是人話還是放的狗屁。」
  繁昌按住弟弟的肩頭,說:「人話也好,狗屁也好,我猜本田都不會承認是自己放的。他屆時肯定來個矢口否認,給你個死不認賬。你能奈他何?眼下,日本人兵強馬壯,咱們硬斗不是對手,還是另尋他策才好。」
  繁茂望望他,想說什麼,但是又強行忍住了,嘴角掠過一絲譏諷的笑意,回自己住處去了。他走到巷口交匯處,正巧碰上繁盛夫婦手挽著手進來,淡淡地說:「大哥回來了,你去看看吧。」
  說完,他就逕自回院去了。繁盛驚異地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忖這老三不知是吃錯了哪顆藥,神神道道的。
  這倆人走到周太太的後宅,陡見繁昌文官的打扮,暗暗一笑,和他閒談了幾句自己那些天被劫後落難漁村以及後來脫險的經過。周太太見二兒子夫妻雙雙回來了,原先的不滿早已飛到了九天之外,連聲催促下人擺開桌筵,開始上菜,關起門來提前吃起了晚飯。
  經王管家再三去催,繁茂這才不太情願地來到飯桌上,臉色還是很難看。
  繁盛不知究竟,關切地詢問。繁茂支支吾吾了幾聲,沒說出個道道來,依舊勉強地喝了點兒酒。
  繁昌打圓場道:「三弟今天在外面遇上些不順心的事情,情緒不好,咱們不要煩他。來、來、來,咱們兄弟三個拋開世事,喝酒談談家事就行了。」
  繁盛、繁茂見他舉杯,便也跟著舉杯。
  周太太也命如雲替自己斟了一小杯酒,把在指間,臉上露出少見的笑容,說:「老大這句話,我喜歡聽。什麼事重要?咱們周家的事情最重要。外面改朝換代,那是別人的事,我們只想維護海陵周家的興旺就行了。從前清到民國,從蔣介石到汪精衛以及日本人,你爭我奪的都不管它。我只是要周家一脈平安,算是對得起你們過世的父親,周家的列祖列宗了。」
  周氏三兄弟聽母親說出了這樣的肺腑之言,不由都默然不語。整個家宴的氣氛頓時變得沉悶下來。
  正尷尬間,忽然聽得外面廊下傳來一個女人輕柔如貓般的足音。片刻後,內穿墨綠旗袍,外罩貂皮外套的大嫂玉茹匆匆出現了。她抬頭瞧見席上人滿,獨獨缺自己一個,立刻做出半愧半怨的樣子,嬌嗔道:「哎呀,這天還沒有黑透,一家人就關起門來喝酒了,也不通知我一聲,老太太可真偏心。」
  周太太見她回來了,不禁笑道:「你去哪兒轉魂了?男人回來也不著忙,倒讓這些兄弟、弟妹們替你忙活,倒不害臊!」
  玉茹見周太太如此說,倒有些兒不好意思。繁昌吩咐傭人們加了張座椅,設在自己和繁茂之間。玉茹略一遲疑,便大大方方坐下來。倒是繁茂措不及防,一團紅雲掠上面頰,低頭不語。
  繁盛見了,哈哈一笑,和周太太說:「媽,您看繁茂在嫂子身邊,像個大姑娘似的靦腆。家裡人尚且如此,在學校裡見了女同事,怕是連話都不會說了。」
  一桌人盡皆大笑。周太太半真半假歎口氣說:「那年給她定了親事,說了媳婦。可是他嫌棄人家不肯。這件退親的事情傳出去,沸沸揚揚,犯了忌諱,這海陵城裡的大戶人家,怕是不肯再和咱們周家做親了。你們幫他托托人,大家閨秀不成,小家碧玉也可以將就湊合。」

  《暗殺》第三章(15)

  繁茂沒料到自從玉茹進來以後,話題竟然拐彎落到自己身上,而且人人都帶著戲謔的意味看著自己。尤其是玉茹,方才因為潛意識內的心理障礙稍縱即逝,也和旁人一樣看起了這位小叔子的熱鬧,只是其內隱含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曖昧氣息。繁茂有點兒抵擋不住,白了繁盛一眼,拿起酒來,纏著要罰他。繁盛自然不肯,又被許怡阻攔,心裡更是不堪,索性自顧自地灌了幾大杯,借醉伏倒在桌上。
  周太太望著這個幼子,有些憐惜地說:「這孩子是個直腸子,在外面受了別人不少氣,卻又偏偏要出去做事。真難為他了。」

  《暗殺》第四章(1)

  (一)
  周家大少爺回到海陵的消息,不消半日,便傳到了軍務繁忙的南部襄吉旅團長的耳朵裡。他離開地圖,叫來吊著傷臂的本田中佐,讓他替自己送一份請帖,請周繁昌在榮華樓飯莊聚上一聚,小酌幾杯。本田領命,爬上三輪摩托跨斗裡,趕向同春裡周宅。
  黃昏時分,天尚未黑。紗廠萬字會東側的榮華樓飯莊早已燈火通明。樓上,一盞電燈雪亮刺眼。十二色冷碟早已鋪放桌面。老闆親自拿著菜單左對右對,生怕遺漏什麼。
  萬字會裡,南部襄吉少將在鏡子前整理好自己的軍服,叫來本田中佐一同去飯莊。本田看看自己受傷包紮的手臂,有點為難地問這個樣子是否影響軍人的儀容?南部笑著搖頭,說正是要讓他們中國人知道,大日本皇軍有的是不怕流血的勇士。本田受到上司的鼓勵,精神大振,行了個軍禮表示感激。
  依照請帖上晚6點的時間,繁昌5點半鍾準時離開家門,帶著四名護衛前往榮華樓赴宴。
  臨出門時,繁盛正在家中翻閱著滬版黃色雜誌;繁茂離校回家後直喊頭疼,草草吃了碗稀粥就進自己的臥房睡覺去了。周太太和玉茹、許怡在一起,加上如雲四個人擺開桌子搓起了麻將,似乎已經從昨天陰晴交錯的心境中恢復過來。見兒子出門前來辭,只是冷冷地說了句話:「不要貪杯。今兒個我和你媳婦的牌局是要熬個通宵的,醉了可沒人服侍你。」
  繁昌賠著笑心中有了底。
  周宅到萬字會地段取直線的距離不過3里地。但是由於街巷、河道的彎曲分割,將這3里路拉長了近乎一倍。傍晚時分,街頭寥寥幾盞路燈昏黃宛若鬼火,將四處景物映照得好似一幅殘破的畫卷。這一行五個人腳步迅疾地穿越其間,沿著繁昌自幼熟諳的捷徑小道來到了全城居民們聞名色變的虎狼之穴,萬字會路口。馬路對面,燈火通明,人影幢幢。日本憲兵列隊如林,槍刺在月色下寒光逼人,令人不敢卒視。
  周繁昌和他的護衛們來到了榮華樓下。
  南部襄吉得到本田的報訊,迎下樓來,握住繁昌的手不放,一陣子寒暄。而後,便盡主人之禮與客人把臂並肩同上木樓。他這次宴客,安排了旅團部內的幾位高級軍官以及當地皇協軍的頭目孫良誠。孫原本對於這個周家大少爺有所瞭解,此時見南部如此大張旗鼓,也覺詫異。
  列席晚宴的還有聯隊長籐本大佐,參謀長吉川大佐等人。他們都是南部旅團駐防海陵的直轄力量。繁昌與諸人客套幾句後坐下。南部著令本田取來一壇泥封完好,土色斑駁的酒罈來,親手用鶴嘴錘敲碎封泥,拔出兩寸徑圓的木塞。凝練、醇厚的酒香猶如空中游離的雲絮,若有若無,若淡若淺地浮掠過眾人的鼻腔,不由個個稱奇,眼望著南部。
  南部合掌一笑,說這是本田中佐前幾日去城外三十里鋪得到的20年陳釀美酒,海陵城中絕對沒有相與匹敵的。這酒原來的主人是位前清高官。皇軍兵鋒一到,早已人去室空。惟一留下有價值的東西就是它了。
  繁昌聽他如此說,腦海中回憶了片刻,脫口道:「原來是袁家的東西。這酒,我是有所耳聞的,不過不是20年,而是50年陳釀。是袁家老主人當年辭官回鄉時,鼎鼎大名的李鴻章所贈京師名酒——碧雲春。我和袁家幾個後輩同過學,常聽他們添油加醋地吹噓,想不到,今天在這裡得以碰上,也算是有緣了。」
  本田嘿嘿一笑,說:「袁家房子雖大,卻漆色褪盡,破爛不堪。我派人一把火將它燒得乾乾淨淨了。」
  繁昌笑了笑,說:「中佐閣下是個軍人,不識寶啊。據我所知,袁家正廳是金絲楠木所造,用料是從前清皇宮修繕的備料中偷運回來的。只此一樣,大江南北,這座宅子怕是鳳毛麟角了。」
  本田默然。南部瞅他一眼,令他斟酒。他只得勉為其難,單臂把住酒罈,鄭重地依次為席上諸人斟滿面前的酒盞。繁昌眼望這琥珀色的酒液傾注入盞,似水如油,香氣逼人,不覺歎了口氣,心中連說罪過。眾人一起站起身來,雙手捧起酒盞,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由舌入喉,從食道入胃,一條無法言說的暖融融的熱線貫穿了他的身體,口齒間又有隱然香氣。

  《暗殺》第四章(2)

  繁昌是個識貨的,放下杯子,點頭叫了聲好!包括南部、本田在內的幾個日本軍官被這酒液的滋味驚住了,只顧回味,哪裡說得出話來。
  南部襄吉靜默了片刻後,低頭看看此酒,神色肅然地頷首讚道:「神仙的飲品,不是凡世所有。咱們今天一飲,明日戰死在疆場為天皇獻身,死而無憾了!」
  這些日本軍官聽他如此說,個個興奮起來,紛紛起立,脅裹著繁昌和孫良誠二人舉杯痛飲。榮華樓老闆見這些日本人轟然聚飲,忙讓夥計趕著上菜,心中也是奇怪,從沒見過日本人請中國人喝酒吃飯,而且還弄得這麼隆重。看來,這個周家大少爺不僅是個漢奸,而且還是個大漢奸!
  酒酣耳熱之際,繁昌對南部說起了自己此番返鄉後的公務來。他附在南部的耳畔嘀咕了幾句。南部笑笑,指指本田,說:「周君有事儘管去和本田中佐商量,他可是負責這方面工作的。我忙於清鄉軍務,怕是不能專門奉陪了。」
  繁昌點頭,在他耳邊又說了一句。他對本田說:「你酒宴散後留下來,我和周先生和你研究洽談一下相關的事宜。」
  本田站起來行了個軍禮,又復坐下,心中開始猜測這個周繁昌真實的身份和目的來。
  兩個小時後,酒盡人醉,宴席散去。眾人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下樓,各自道別散去。
  目送著這些人各自取道離開。繁昌使勁舒展了一下略感困乏的肢體,對南部說:「將軍,咱們去商談正事,如何?」
  本田一揮手,酒樓飯莊內外設防的憲兵隊紛紛撤離,左右簇擁著他們三個人橫穿馬路,向萬字會大門走去。當他們緩步行至街心時。突然間,榮華樓北側幾幢房子的屋脊後面,瞬息間閃出幾個黑影來。霎時間,槍聲響成了一片。
  日本憲兵們猝不及防,接二連三倒下幾個。本田叫聲不好,衝上前一步,遮護住南部。但覺右臂一麻,竟也中了一槍。這些憲兵們訓練有素,一見生變,並不驚慌,幾乎在同時舉起槍來,對準那屋頂上蹲伏的人影一齊開槍還擊。屋脊上,有人中彈,慘叫一聲骨碌碌順著屋面摔下街心。其餘的人鑒於日本人火力兇猛,剎那間便消逝了。
  本田疼得嗷嗷直叫,撕破了嗓子喊叫指揮著手下包圍追擊過去,自己快步跑到那街道上摔落的刺客面前,蹲下去就將著手電光一看,子彈貫穿頭顱,眼見是不能活了。在刺耳的金屬哨音聲中,手電筒和探照燈光把這條街道及周圍的巷區照得猶如白晝。憲兵隊分成幾部同時迂迴包抄搜索,追趕著那些刺客們。
  這群刺客對於周圍的路徑似乎瞭如指掌,走走停停,不是從斜刺裡放冷槍偷襲,令追兵們不敢冒進。待得又付出幾個死傷的代價後,大隊人馬四面聚合,早已是人跡杳然,空遺下一地的狼藉。本田強忍住傷口的劇痛,親領著部屬過篩子般來回將這些可疑地點掃蕩了幾遍,除了石板地上隔一段路便流濺幾滴血花外,一無所獲。
  他蹲在地上令人用布揩擦了一點血跡,帶回去向南部覆命。
  南部和周繁昌慌亂中避入了萬字會,正急等著下文。見本田進來,南部也顧不得他身負槍傷,左右開弓給他幾記耳光,厲聲斥責。本田對於此事無法推脫責任,低頭連稱失職。南部稍稍冷靜下來,問他方才追查的結果。
  本田讓手下呈上那塊血布,說:「刺客大約有五六個人。其中兩人被當場擊斃,一個拋屍街心,一個伏屍在屋脊上。還有一人負傷,這血跡就是他逃竄時傷口一路流下的。現在,卑職已令城內所有關卡加強檢查,封鎖出城通道。明天一早就開始全面搜查,定當擒獲兇手,為將軍和周先生壓驚。」
  南部聽說有線索,惱怒漸消,又見他雙臂俱傷,不由心生憐憫之意,叫來軍醫替他包紮了,去醫院檢查治療。然後,他對方才說:「周先生,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原本,我還以為海陵城中安然無恙,沒有什麼敵方的潛伏分子。現在看來,是全然錯了。你和李士群主席的想法,經此一變,我表示贊同。過幾天,待本田中佐傷勢好轉,咱們商議著該怎樣維護住佔領地區的治安,並建立起一個有效的情報機構。」

  《暗殺》第四章(3)

  繁昌點頭,告辭離去。南部特地派了一隊憲兵護送他回家,以防半途再生變故。
  (二)
  周太太和媳婦們的牌局其實不到晚上9點便告收場了。玉茹和許怡出門,邊說笑邊去廚房,讓傭人熱了點銀耳蓮子羹,熱騰騰地喝下去暖和了身子,這才道別各自回去睡覺。
  玉茹提著風燈,在圍牆下的甬道裡輕輕走著,剛剛到拐彎處,冷不防牆頭有了動靜,一個身形中等的男子翻牆而入,輕盈無聲地落在她面前。玉茹嚇了一跳,剛欲張口喊叫。那人伸手摀住她的嘴巴,除去自己臉上的黑布。定睛瞧去,此人不是別人,居然是小叔子繁茂。繁茂搖頭示意她不要作聲,呻吟了一下按住自己的左臂,低聲說:「快扶我回臥房。」
  玉茹不由自主地遵從他的話,攙住他踉踉蹌蹌地朝他的住處院子走去。進了院門,反栓上房門,點亮了燭火。倆人仔細去看繁茂的受傷處。子彈竟是穿透了他的胳膊,留下了一個開放性的傷口,僥倖的是彈頭沒有留在體內。
  繁茂咬緊牙關,讓玉茹去廚房取來白酒,邊沖洗邊疼得扭曲了面容。玉茹隱隱猜出了其中的奧妙,問他是不是日本鬼子干的?繁茂猶豫了片刻,承認了。玉茹心疼地詛咒了一句日本人,找來乾淨的布條,用開水浸泡一下,在傷口正反面灑上烏賊魚骨粉止住血,簡單地纏紮起來。繁茂滿頭大汗,幾乎暈死過去。玉茹忙又用洗傷口的瓜干酒湊在他的口邊,餵了幾口。在這粗劣的雜糧酒精的刺激下,慢慢恢復了神志。
  玉茹看看時間不早,怕丈夫回來,連忙安置繁茂睡進被窩,這才準備走。
  「玉茹」,繁茂在被窩裡這樣帶有懇求的意味喊道。
  玉茹愣了一下,回眸笑靨如花,問:「什麼事?」
  繁茂說:「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特別是大哥!」
  玉茹點頭,替他熄滅了燈火,掖好被頭,悄悄摸出院去。
  在繁茂院外的甬道中,玉茹小心翼翼地快步走著。不料在通向後宅的岔路口,陡然有一個人迎面相遇。
  這人提起了手電照了一下她,問:「玉茹這麼晚了,你跑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在老太太那兒呢?」
  玉茹語無倫次地指著來路,說:「天太冷了。我去雜屋找點上好的緞面,想再縫製一條棉被。東西沒找著,差點被嚇死!」
  繁昌驚奇道:「布匹不是都在後宅廂房裡收著嗎?你去雜院亂翻有什麼用?」
  玉茹這一回緩後,漸漸鎮定,苦笑道:「瞧我這記性,若是老太太知道了,怕是要責怪我不像個當家理事的媳婦了,連自家的東西都不知道藏哪兒了,真是個糊塗蟲!」
  夫妻倆邊走邊閒談,進了屋子亮起燈來。玉茹正要去拾掇被子準備睡覺,突然發現自己右手竟然還有少許血跡,不由驚噫了一聲,忙將手塞入床底下,在棉花墊上暗暗用力擦了兩下。繁昌對於妻子夜間的反常表現並未放在心上。他腦海裡還在思索先前在榮華樓設伏的刺客們的來歷。他有點疑惑地問妻子,晚上是否看到了二弟繁盛。
  「看到了,他還在牌桌上呆了老半天,幫他老婆成了幾牌,氣得我和老太太直攆他走呢!」
  繁昌笑笑,沒有把在外面飯莊險遭不測的經過告訴妻子,暗自想著心思上床去睡了。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海陵城中氣氛一片緊張。日本人、皇協軍、警察局、便衣隊全部出動,對城內進行挨家挨戶拉網式的搜查。本田中佐雙臂俱傷,雖然行動不便,但仍然親自督陣。整個海陵街頭巷尾被攪得雞飛狗跳,人人側目。街市間都開始傳言,昨天晚上,南部司令宴請周家大少爺,孰料酒足飯飽後在榮華樓外遭到一群刺客的亂槍截擊。周家大少爺和南部司令以及本田都中了槍。現在,已經知道本田僅僅受了輕傷,那兩位至今未見,怕是凶多吉少了。
  眾人正議論紛紛間。忽然看見周家三少爺繁茂挾著書袋出現在天祿街口。他依照往日習慣,緩步行走在人群中,看似無意實是有意地遮護住自己的左臂,口腔裡還殘留著些許的酒氣。正是這力度強烈的白酒,才維持住他面頰上的紅暈,不至於被人看出受傷失血後的蒼白。街頭怕事的人們見他走來,聯想到他那和日本人合穿一條褲子的哥哥,不由得心生畏懼,離開得遠遠的。他沒有顧及到這一點,只是在熬忍著左臂槍傷的痛楚,慢慢穿過街道,來到德順元中藥鋪。

  《暗殺》第四章(4)

  藥鋪李掌櫃見他進了屋後,虛脫一般坐倒在木椅中,額頭沁處了細密的汗珠,忙遞給他一條毛巾,關心地問:「傷口怎麼樣?」
  繁茂說:「昨晚簡單處理過了,止住了血,幸虧彈頭沒在裡面。」
  掌櫃讓夥計看住店堂,自己領著繁茂到了後面密室,替他解開布條,用早已煮好的草藥湯重新洗滌了傷口,用專門治療槍傷的紅花白藥粉末敷在傷口處,然後又迅速給他緊緊纏好繃帶,將換下的血布扔進了爐膛內燒成灰燼,這才鬆了口氣,說:「我這藥有奇效,專治槍傷。當年,我在四川時和川軍中的一個軍醫學的方子,靈驗無比,比西藥好!」
  繁茂道聲謝,依舊挾著書袋離開藥鋪。
  他走後不到10分鐘,本田中佐親率著日本軍醫闖進了藥鋪,先行搜查盤尼西林等西藥,然後又勒令所有可以治療外傷的中草藥全部撤櫃,交由兩個便衣負責看管,並以夥計的名義坐堂,負責監視可能前來購買傷藥的人,予以抓捕。
  李掌櫃心中捏了把汗,暗幸繁茂來去得及時,否則後果難以想像。
  這會兒繁茂並不知道身後的險情,換了藥後,痛苦漸減,精神恢復了不少,臉上笑容輕鬆自如,心情頗佳地進入了學校。
  學校裡的同事們大多是海陵本地人,早已知道了夜來之事。他們眼見他進了辦公室,都佯作不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別的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繁茂和他們道了聲早安。可是,沒有人理睬。他轉而和對桌的要好同事打招呼,那人神情古怪地一笑,如避鬼魅樣離去了。
  繁茂心中鬱悶,坐了一會兒感覺沒趣,便去教室。可是,教室裡的情形更是不堪。黑板上,不知是誰用粉筆畫了個面盆大的烏龜,旁邊註明四個字:二心之賊。
  繁茂看看黑板,又瞧瞧下面端坐讀書的學生,心知是他們所為,微微一笑拿起粉擦子擦去畫,撣了撣手上的灰塵,扭頭朝外走去。
  中午離校時,繁茂向校長請了幾天假,托辭說家裡有事。校長雖然同情他,但也無能為力,同意了他的要求。回到家後,他裝作無意從王管家口中得知,大哥繁昌不在家中外出辦事去了。他放下心來,先回臥房放下東西,再去後宅母親處問候。周太太似乎已經從傭人口中得知了昨晚宴會刺客行刺的事情,神情甚為嚴峻地和玉茹說著話。見他進來了,便住口不談,問詢繁盛的下落。
  繁茂疑惑道:「這會兒二哥難道不在家?」
  周太太鬱怒難忍,說:「越有事來,他越精神。這會兒,怕也是去街頭打聽昨晚的事情了。這個渾小子,真讓我操心!」
  玉茹含意深刻地望了繁茂一眼,笑問道:「三弟今天氣色不太好,可得靜養靜養。」
  繁茂無奈地攤攤手,說:「昨晚事情一發,滿城人皆知周大少爺是日本人的座上賓。我在學校遭人白眼,只好請假在家,熬過這風頭再說。」
  周太太點頭說:「這樣也好,以後少出門招搖。老大這樣做,是給周家臉上抹黑,無可救藥了!」
  這頓午飯自然是吃得窩窩囊囊,甚不開心。繁茂先行告退入房。
  他走後不久,玉茹也藉故離開,沿著甬道便門抄近路追了過去。繁茂剛剛進了自己的院子,便覺身後腳步聲匆匆,回頭看時,竟是玉茹。玉茹氣喘吁吁,摀住胸口,咳嗽幾聲說:「看不出,你一個傷病之人走起路來也這麼快。好了傷疤忘了痛。你這傷口怕是血還未干吧?」
  繁茂背倚房門,鬆了一口氣說:「大嫂,你這樣急急忙忙跟來,嚇死我了。我當是誰呢。」
  玉茹搖搖頭,笑道:「不要叫我大嫂。昨晚你懇求我時,叫我什麼?」
  繁茂臉上一紅,沒有回應,向房中走去。玉茹抬手隔著厚厚的棉衣,在他傷處輕柔地撫摸著,目光中流露出憐惜之意。繁茂不習慣這樣被異性親近,尤其是這位美艷動人且和自己具有特殊關係的女人。他臉上露出了窘迫的緋紅,欲要避讓。可是,胸有成竹的玉茹根本沒容他有反應的餘地,一手撫摸他的臉頰,果斷地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撫摸猝不及防,這飽含這女性溫暖氣息的雙唇吸吮,剎那間像是吸去了他的整個魂魄,令他全身乏力,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迎合著這柔情蜜意的親吻,笨拙地探出自己的舌尖。玉茹感覺到了他的回應,彷彿是纏綿悱惻到了極致,情不自禁地從喉間發出了銷魂的呻吟。

  《暗殺》第四章(5)

  這一聲猶如天籟般的呻吟,劃過中午寧靜的院落,輕飄如落葉冉冉迴旋。
  奇怪的是,本意被誘惑得意亂情迷的繁茂,在這一聲如饑似渴的呻吟中,陡然清醒了。他條件反射樣後撤,離開了玉茹的嘴唇,依稀間聽到了院門外有人躡手躡腳走開的動靜。他心知不妙,趕忙快步追出去,但終是遲了一步。只隱約看到拐角口有灰色的人影閃掠不見了。
  玉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隨即明白了緣由,一陣慌亂問:「是誰?」
  「應該是一個下人」,繁茂沉吟道:「我只來得及看到他的半個背影,穿著灰布短衫。」
  「那會是誰呢?」玉茹瞑目思忖著,在腦中過了一遍常穿灰衣幾個僕傭,一時難以確定。
  「你走吧。」繁茂吁口氣,說:「這樣不好。我一向都是很尊重大哥的,不能……」
  玉茹冷笑,說:「是嗎?你尊敬他,就可以不尊敬我了?你可別忘記了,咱們是有過……的。」
  繁茂歎口氣,說:「醉後亂性,算不得數。」
  玉茹收起笑容,說:「這手背上的槍傷,也算不得數嗎?」
  「你這是在要挾我?」繁茂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目光中湧起一團難以言敘的意味。
  玉茹卻轉過身去,看也不看他一眼,說:「別糊弄我。你該知道,我聰明著呢。你那點心思我瞭如指掌。心裡想要我,可又不敢。敢向哥哥打黑槍,卻不敢碰他的老婆,這不是笑話嗎?」
  她邊走邊說,待到說完最後一句時,人已在牆外,餘音裊裊。
  (三)
  繁盛對於家中暗地裡發生的變故似乎全然不知。他一日三餐俱在家中,但卻不置一詞,吃完飯後出門,風衣飄飄作紈褲瀟灑狀往西山白雲觀走去。
  觀中因為生計蕭條,道眾們大多已散去,各自尋找活路。簫道人住在後院,雖然境地大不如前,但衣食尚未有憂。服侍他的兩個小道,一個被父母領回家去,剩下一個孤兒無處可去,仍然留在觀中操持舊務。此時見繁盛來了,認識是熟人,也不去通報,任由他直闖道人的居室。
  這會兒正值午後,陽光極好,斜射入天窗,落在簫道人的背脊上,令他舒坦至極,困乏欲眠。正打盹時,忽覺門簾一聲響,繁盛的笑聲迴盪在屋內。他睜開眼,指指桌子上嶄新的報紙,說:「這可不是你隨身帶的黃色雜誌,而是最新的海陵日報。上面已經登載了令兄險遭不測的事情。」
  繁盛心生詫異,奇道:「這兒哪來的日報,我回鄉時間也不短了,可從未見過本地的報紙,莫非是新出版的?」
  他仔細凝神看了幾行字,不由笑了起來,說:「原來是新四軍蘇中軍區的宣傳品。也起了海陵日報的名字,倒好魚目混珠了。」
  老道也笑,說:「清早起來,去觀外換換氣。誰知門上插著這個東西。瞧這標題,日酋漢奸貪歡命喪榮華樓。這漢奸,指的是周繁昌吧?」
  繁盛點頭,說:「這夜間突如其來的一頓亂槍,打亂了南部傾力進攻的軍事部署。昨天起,盡顧著調兵圍城搜索呢。聽說新四軍主力略一交手,就全師而退,連友鄰的國軍都摸不到他們的去向。難道,和城內的這一番虛驚有關?」
  老道半瞇縫著眼,傾聽他的講述,忽然衣袖一動,三枚銅錢啪啦掉落桌面。他低頭略看一看,收攏在手心,又是一拋,凝神算了算,說:「這是個上震下坎的雷水『解』卦。看樣子,日本人大張旗鼓、信誓旦旦要蕩平蘇中的宏圖計劃,是鏡中花,水中月,虛幻一場而已。」
  「如何講?」繁盛大起興趣,追問道。
  老道指頭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工工整整寫下了一個「解」字,笑道:「解者,無縛也。縛虎之繩一斷,可不是縱虎入山?再者,這一卦陽爻封頂,陰爻困於其間、其下,中虛下空,不是成事之象。所以,從卦面來看,凶多吉少,不能如願了。」
  繁盛聽得如墜五里雲霧中,揣摩半天,歎口氣說:「道長玄機妙算,佩服、佩服。時勢如棋局,盡在陰陽之間。通曉陰陽卦術,神仙之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不能窺見,遺憾得很。」

  《暗殺》第四章(6)

  簫道人哈哈大笑,說:「周家兄弟俱有慧根。繁茂先生這些日子忙些什麼?還在學校教書?」
  繁茂說是。
  老道若有所思,撫鬚凝思道:「據我看來,令弟骨骼清奇,頗有貴相,不像是久困於籬下之輩。你可要用心。也許,周家日後還要依靠此子光耀門庭呢。」
  繁盛大笑不止,神色間似有不以為然之意。
  老道朝他臉上仔細端詳了一遍,默想片刻,也是撫掌一聲大笑,說:「貧道還真差點走了眼。周先生近些日子,怕是桃花纏體,在這個窮鄉僻壤扮了浪蕩公子,狂花浪蝶的角色了。」
  繁盛搖頭,表示老道這個判斷是錯誤的。簫道人卻是肅然正色道:「休要隱瞞!你這額角泛紅,腮現紅暈,無一不是桃花劫數的徵兆。貧道敢斷言,你除了結髮妻室,另外還金屋藏嬌。」
  繁盛還是笑,點頭道:「道長說得是,街肆煙花之處,都是我的藏嬌金屋。這幾天,確實是放浪了。」
  離了白雲觀,繁盛心中詫異,這足不出戶的鬼道士是如何得悉自己隱私的?
  正胡思亂想之際,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同春裡坊街前的拐角處。突然,有人輕輕在他後面脊背上拍了一下。他掉頭去看,一個身材瘦弱、面容俊俏戴皮帽的小伙子笑嘻嘻望著自己。他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驚訝問道:「你,你這時候進城來做什麼?」
  小伙子扯粗了嗓子,說:「周兄,這是街頭,說話不方便,不若咱們尋個僻靜的去處細談,如何?」
  繁盛領著來人拐彎抹角,去了位於大浦碼頭附近深巷內的一家小客店。上了二樓,吩咐店家沏壺茶來,關上門不容外人打攪。那人待店家送茶離開,站起身來閂了門,往繁盛大腿上一坐,在他臉上使足力氣狠狠地親了一下,留下個泛紅的印記。
  繁盛哭笑不得,說:「這會兒日本人正四下裡逮捉可疑分子。你卻進城了,太過冒險了。過會兒我親自送你出城,千萬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紕漏。」
  這人除去頭上皮帽露出個油光可鑒剪短了的男人髮型,笑道:「周先生胡言亂語,我可是進城來做生意的。你想送我走,怕是不能了。」
  「王小姐,這頭髮剪去了,更是嬌美了。不過,即使剪了頭髮,也不會變成王先生的,對不對?」
  這人正是女扮男裝的那位曾在城外漁船上和繁盛有過肌膚之親的王小姐。聽他如此說,揪了揪他的耳朵,說:「你可聽好了,我現在的身份是海陵縣城裡益豐糧行的小掌櫃的,剛剛從蘇州返鄉的,專營裡下河地區的糧油生意。實力可是不容小視哦。」
  繁盛腦子豁然一亮,陡地想起方才簫老道的話來,不禁大是疑惑。這道人究竟是掐指算出來的,還是明明已經知道了王小姐進城潛伏的消息,故意裝神弄鬼呢?
  王小姐見他沉思不語,用力推推他,說:「以後,你就可以和我合夥做些糧食買賣了。有個正當的生意,才不至於引起日本人的注意。你的那位哥哥,眼下可正炙手可熱,如日中天呢!」
  繁盛苦笑,道:「別提他了。前天晚上,一頓亂槍差點沒要了他的命。我猜,這件事是新四軍地下組織做的,手法上卻有些像咱們軍統,真是奇怪。」
  「不奇怪,這本來就有嫁禍於人的用意嗎。上次伏擊南部,他們不也通過有關渠道向咱們抗議,說忠義救國軍冒充了新四軍游擊隊,以游擊戰的方式襲擊了日本人,引起了日本人對附近根據地有目的的報復。」
  繁盛一笑,說:「這次海陵城內,看似平靜,實質上是波濤暗湧,難以明悉。這裡可比不得鄉下漁村,咱們處處要留心。」
  王小姐點頭,忽然眼珠一轉,抬手撫摸著他的下巴,道:「什麼時候替我引見你那位明媒正娶的老婆?也讓我見識見識,是什麼樣子的國色天香。」
  繁盛嚇了一跳,躲開她的手,說:「你別胡來,耽誤了事,咱們軍統局的家法可是六親不認的。」

  《暗殺》第四章(7)

  (四)
  周繁昌這幾天都在萬字會和南部及本田洽談有關特工總部蘇中設站的具體事宜。本來,南部對於秘密戰一道,不甚瞭解,將其低估不少。可是,經不住繁昌現身說法,略施伎倆,將李士群在兩年前撒子佈局暗伏下的人員啟用起來,將收集的情報轉達給了本田,用以驗證其作用。
  這個情報表明,城南50里的許莊有新四軍小股游擊隊活動。秘密聯絡站設在莊中李四所開的糧油店裡,日軍行動的情報都是通過這裡傳送出去的。站中常駐了四個夥計,實質上都是游擊隊員,配備了武器,火力尚可。這些人都在白天活動,傍晚時閉門不出,和尋常莊戶人家相似。
  根據這個情報,本田親自調派了憲兵和便衣隊,佯出東門巡邏,5里地後取道折返向南,急速前進。在天色剛黑時,悄悄進入許莊,四下裡圍定。然後從後牆進入糧油店內,出其不意將正在吃飯的李四和四名夥計猝然圍住。李四他們因事出意外,連槍都沒有來得及拔,就被抓住。當下,憲兵們翻箱倒櫃搜了一氣,從盛油的大缸底部暗道裡查出了一部電台;米袋裡抄出了隱藏的槍支。
  看著這豐碩的成果,本田樂得腮幫子發酸,一個勁地向繁昌鞠躬行禮,道謝不已。南部襄吉對這個年輕的中國人刮目相看,立刻同意了他的請求,並同時命令將原來專供日軍特高課使用的德式駁殼槍轉撥20把,子彈10箱,作為支持物資。
  繁昌暗中得意,但是仍然在表面上保持住了平靜,表示情報站採取不公開的形式,作為秘密活動的據點,不宜為外人所知。一切和日本駐軍的協調,都由自己和本田中佐聯絡。南部明白了他的意思,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踱了幾步,嘿嘿笑了幾聲說:「李部長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強將手下無弱兵。周先生,你也是個難得的人才呀!」
  繁昌心滿意足地告辭,離開了萬字會。
  雙臂俱傷的本田目送著他的背影,喃喃道:「周君很有才幹,可惜是個中國人。要是日本人就好了。」
  南部歎口氣,點頭說:「是的,可惜他是個中國人。本田,你對他的舉動要留心。這樣的人物是友非敵,那最好。但是,一旦成為敵人,那將是個可怕的對手,必須先行予以處置,免生後患!」
  本田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合起腳跟啪地鞠了一躬,說:「將軍閣下高見,深謀遠慮啊!」
  繁昌沒有回家,而是坐到了鬧市口的炭店掌櫃室內,和一個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談話。他告訴那男人,日本人方面已經同意了情報站設立的計劃,並答應資助一部分物資武器。現在,可以向蘇州李先生發去電報,讓他將已擬定的人員派遣過江來,充實海陵情報站的實力,真正圈畫未來勢力的行動,從現在起開始正式啟動了。
  (五)
  10天之後,一批上海站被俘投誠的前軍統人員,被安排去海陵,擔任潛伏情報工作,統一受周繁昌的節制,即日啟程。一行人帶了李士群的密函,登舟向東,在口岸換乘小客輪,沿水路慢慢悠悠來到了海陵城內。
  繁昌早已得信,派專人去大埔碼頭接應,帶著他們一路步行,來到了大街上的炭店。這會兒,他正盤算著晚上去李府賀壽一事,對於新從南京本部派來的這六個人的履歷根底並不瞭解。而且,李士群似乎是別有用心地留下了一手,沒有和盤托出他們被捕後反水的底細。
  繁昌在賬房裡接見了這批新手下。這幾位見他年輕,氣質儒雅,沒有濃厚的江湖氣息,心中很是失望,感覺這裡的局面有限,不是想像中可以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尋快樂的地方。繁昌不知他們的心思,草草問了幾句後,吩咐去院中廂房安置,晚上叫對面的小飯館炒七八樣菜,讓炭店掛名的老闆做東相陪。自己念著晚上的事,大袖揮揮便走了。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一肚子悶火。其中有個脾氣大的,忍不住罵道:「這小子比李部長的架子還大,算哪根蔥啊。老子們可是從刀口上過來的人,沒見過世面?」

  《暗殺》第四章(8)

  他話一出口,便被同伴攔住,壓低聲音叮囑他初來乍到的不要擺譜。這地方是一潭黑水,深淺莫測,可別陷進去。
  繁昌並不知道新來的下屬背後對於自己的不滿。眼見黃昏將至,便匆匆趕回家去,叫上繁盛、繁茂,一起帶著份重禮去登門致賀。繁茂臂傷未癒,以自己不善交際為由,推托了。繁昌也不勉強,和母親知會一聲,便和繁盛出門,趁著天黑前去了李府。
  繁昌、繁盛兄弟倆離家後,宅內自然冷清了許多。繁茂有點走神地吃了晚飯,回到院中,剛想閂起門來,用德順元掌櫃所贈的傷藥換敷傷口。院外,玉茹走了進來,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說:「你約我,我就來了。心有靈犀吧?」
  繁茂驚訝道:「我沒有約你來呀。」
  玉茹驚奇地回憶道:「當時我在場啊。你說自己不善交際推托了不去,將手往背後一放,意思不就明瞭嗎?」
  繁茂啼笑皆非,說:「我哪裡是約你,正愁著這傷口還沒長好,沒法掩飾呢。你倒會順水推舟,溜竿子上岸。」
  玉茹有些生氣,但隨後又綻開了笑容,望著他已經脫掉的外套,問:「那怎麼解釋呢?」
  繁茂感覺這個女人不可理喻,無理取鬧,指指纏扎的傷口說了兩個字:「換藥。」
  「那,我來幫你。」玉茹順勢伸出手,主動幫助他脫卸去貼身的襯衫。繁茂攔住她,說:「別,你還是別在這裡。上次那事,還不知是誰窺看去了,要是大哥和老太太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啦!」
  玉茹嘴角輕蔑地一撇,說:「我知道是誰了。那阿虎,可沒有這樣的膽子。他的小命不想要了?」
  繁茂見她眼中忽然流露出一股陰鷙之氣,心中不由咯登了一下,頗為不悅地自顧自脫下了襯衣,露出半邊身體,去取盛放傷藥粉的藥罐,準備往傷口上撒抹。玉茹瞧他不吭聲,忙也幫著替他解開繃帶,揭去原來蓋捂的藥布,默契地配合著。
  這寒意深重的夜晚,袒露著半邊身體的繁茂,似乎沒有太多感受到寒冷的刺激,傷口處尚未合攏的創面,依舊有少量的鮮血流淌出來。幸虧有玉茹的幫助,用消毒棉花迅速地吸血,快捷地將白色粉末輕撒於上,均勻攤開。然後,用一塊塗有黑色藥膏的紗布按在了創面上。繁茂不禁輕輕低聲叫了一聲,顯然是疼痛難忍。
  玉茹抬手在他的後頸處撫摩一下,以示安慰,隨即加快了包紮繃帶的速度。
  繁茂年輕光滑且堅韌的身體微微在寒冷中泛起一片雞皮疙瘩,宛如白色的珍珠,佈滿了布料遮護外的皮膚表面。玉茹替他換完了藥,立刻被這美麗的情形所吸引,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用自己溫暖濕潤的嘴唇在上面深深吻了一下。這溫暖的氣息立刻令寒涼中的繁茂陡地痙攣了一下。他穿上了那半截襯衣,正想要繼續穿衣。玉茹忽地緊緊抱住他,喃喃說:「不要,我,就要你這樣……」
  (六)
  繁昌、繁茂兄弟倆今晚壽筵酒喝得不少,但是沒到醉的程度。他們在幾個護衛的陪伴下,腳步微微虛飄地踏過海陵街頭,向自家宅子走去。進了門,無非是關照王管家他們看護好門窗,注意安全。然後,估計母親周老太太已經睡了,便各自回院去睡。許怡和玉茹早已進了夢鄉,鼾聲輕俏地起伏在寧謐的夜色中,更添一份寂寥。他們酒意湧上心頭,也無暇和老婆親近,鑽入被窩,很快就呼呼進入夢中。
  冬夜裡,鳥雀稀少,若無風起,便似死水一般沉寂。只有月光游移活動,在宅內的建築上留下了它變幻的痕跡。
  又是一個淒清的夜半時分,周宅內的圍牆柴房處,那堵牆破朽的木門吱呀一開,出來一個全身籠罩著黑袍的女人。她似乎早已知道此時宅內無人活動,均已入夢,步履緩慢而輕鬆地沿甬道向前走著。她穿過兩座院落而不顧,直奔繁昌的住處,無聲無息地入院,然後從外面正房的板壁處幽然現身,走入了繁昌的臥室。
  臥室內,繁昌的鼾聲大作,屋子裡瀰漫著濃郁的酒味。這女人似乎皺了皺眉頭,悄悄走近他,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傾斜瓶身,將一些黏稠的液體倒在他的臉頰上。然後,她又將一個布偶狀的東西挨著他的頭部放置好,仔細地就著微弱的光線端詳了一氣,這才轉身回頭,隱沒在那堵神秘莫測的板壁之內。

  《暗殺》第四章(9)

  次日天明,上午8時許。昨晚精疲力竭但卻心滿意足的玉茹率先從夢鄉中醒來。她睜開眼望著天花板,清醒了一下自己的思維,坐直身子,開始穿衣服。衣服穿了一半時,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側身推了推身邊的丈夫,說:「時間不早了,咱們早點起吧。老太太會不高興的。你還得去稟報昨晚壽筵的情形呢。」
  繁昌尚在夢中,被她推醒很不高興,半睜著眼,嘟囔道:「再讓我睡一會兒。」
  玉茹喉間哼了一聲,掉頭過去正要說他兩句。孰料這一瞥間,被眼中的情景嚇著了,「啊」地一聲尖叫起來,手指著他說不出話來。繁昌早覺被打攪,心中不樂。又見她這副誇張的樣子,生氣地說:「大清早的,你撞了鬼啦」?
  「是,是你撞鬼了。」玉茹望著他的臉,驚魂未定地說。
  「我?」繁昌心中奇怪,爬起身來正想去玉茹那邊梳妝台的鏡子裡去照。但抬腿時碰到一個軟軟的障礙。目光無意掃過去,心中咯登一跳,知道出事了。那軟綿綿的東西,是個紅布縫就的人形布偶,正和上次自己初回海陵之夜的遭遇彷彿。他拾起布偶來一看,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並以三根銀針釘在額門中央和左右太陽穴處,以示詛咒。
  他心悸地扔下它,爬到鏡子前睜大眼瞧去,鏡子中那張蒼白的臉龐上,竟有三道硃砂樣鮮紅的長痕,粗約指寬,橫曳過整個面孔,給人以說不出的恐怖感。繁昌大叫一聲,雙手捂臉便向外面跑去。玉茹在身後高聲提醒他換了衣鞋,他竟是充耳不聞。
  這樣的早晨,陽光明媚。周家大少爺繁昌睡衣赤足,氣急敗壞地奔向後宅。滿院的僕傭都以為他撞了邪,紛紛跟在後面,不知該如何是好。
  周太太此刻已經起床,洗漱完畢正要去前院巡視,忽然聽得外面喧嘩,不知究竟,立在門口石階上靜觀其變。不料院門開處,居然是大兒子繁昌薄衣光腳,神色倉皇地衝了進來,大聲說:「娘!咱家宅中真的有鬼?」
  老太太見他臉上血跡長痕,不明所以,啐了他一口,說:「虧你還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物。這點變故就嚇得魂不附體,先去洗個臉換好衣服,再來說話。」
  繁昌頓腳說:「唉!那夜的怪事又來了,我床頭又有只布偶了,還是詛咒之舉。這宅中,我得罪誰了?」
  聞訊而來的眾人,都湧在庭前,望著大少爺這份狼狽樣子,噤聲不語。這時,玉茹草草穿了衣服,頭髮凌亂地拿著那只布偶,分開人群走了進來,將它交在丈夫的手裡。繁昌接過去遞給母親。周太太望著手裡這充滿了詭異氣息的紅色之物,上下左右仔細打量,說:「這個東西的來路,咱們可得好好參詳。你且先回去,這個模樣別讓外人恥笑。」
  繁昌見圍觀的人多,不便再談,便和老婆一起離開了後院。半途中,又恰巧遇上了二弟繁盛。繁盛見他這形狀,頗為好笑,忙問緣由。繁昌草略一說,他油然想起了自己那夜碰到過鬧鬼的情形,不由收起笑容來,鄭重地說:「這件事,我也揣摩著古怪,咱們待會兒去外面茶樓喝早茶,好好研究分析。」


  《暗殺》第二部分

  《暗殺》第五章(1)

  (一)
  海陵街頭,早市早已開始。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斥滿了整個街道。自從上次晚間刺殺案件之後半個月左右,原本緊張的局勢逐步平緩下來。滿大街警戒的士兵和警察們都已各歸本位。城內外嚴密的大隊人馬又開始陸陸續續向周邊地區調撥。海陵縣城,正漸漸向一個非軍事區域恢復。全城洋溢著一股平和的氣氛。
  在這平和的氣氛裡,繁昌、繁盛兄弟倆坐在茶樓臨街的窗口,望著下面人頭湧動的街道,不禁歎口氣,說:「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至理名言啊!」
  繁昌手捧茶杯,竭力想回憶起半夜間的感覺,為自己夜裡的酣睡而感到後悔。繁盛見他出神,不由感慨說:「百年舊宅,有些鬼祟作怪的事情,本屬尋常。不然,咱們小時候看《聊齋》、《閱微草堂筆記》,那上面的也不全是些杜撰的內容。」
  繁昌長長吁了口氣,凝眸深思,說:「這蹊蹺勁兒,倒叫我生疑。可是,鬼是從哪裡不知不覺逾窗越戶來到我們床前,怕是非人力所為。這中間定有文章。」
  「我也有同感,」繁盛點點頭,說:「一夜驚魂,長髮女鬼,倒真算是聊齋中的故事。咱們海陵周家倒應了小說家言了。」
  繁昌思忖道:「這本來鬧鬼之事,是有規律可循的。那事咱們都是歸家之初的夜裡出事。我本來猜測是有人故意為之,驅趕我們離開。但昨夜的事來得非常怪異,無跡可尋。它的用意是什麼呢?」
  繁盛聽他這樣說,心頭一動,伏欄望著樓下的屋脊和簷角,正沉吟之際,忽見遠處小街有一人長衫圍巾,踽踽獨行,身影極為熟悉,正是自己的兄弟繁茂。他剛想叫繁昌來看,但是隨後見他拐彎向西去了,便一轉念,沒有開口。繁昌見他神色微有變化,忙問究竟。繁盛笑笑說:「我正眺望同春裡那邊咱們的家宅呢。這鬧鬼之事,難說難講。但我有一個辦法,咱們暗中施行,定然有效。」
  「什麼辦法?」繁昌大感興趣,追問道。
  繁盛故作神秘地一笑,搖搖頭說:「我去請個高人來,屆時你就知道了。」
  兄弟倆吃完早茶,沐浴著溫暖的陽光在街頭告別,各自離開。
  繁盛在街頭逛了幾處古玩、茶葉店,買了半斤上等碧螺春,用牛皮紙包好、細繩扎定,提在腕下,小心察看背後無人盯梢,便抄捷徑從小巷徑直向西趕去。
  西山白雲觀外表日顯殘破。駐觀道人簫老道所居的後園,卻是生機一片。老道費盡心力養了些花草,都被搬放到外面空地上曬太陽。屋子的門窗俱開,正與訪客談笑風生。繁盛耳尖,聽出了那客人的聲音,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正是弟弟繁茂。
  今天,繁茂一反常態地起床晚了一點,沒有趕上目睹大哥的狼狽模樣,只是稍稍聽到了幾個傭僕的竊竊私語的議論而已。他油然想起了昔日二哥繁盛撞邪後,請老道占卦的經過,感覺奇怪。正談論間,外面院中又有一人大聲笑道:「糟糕,看來今天老道床下暗藏的美酒又要遭逢一劫了!」
  屋裡人聞聽這聲音,相視一笑,均知是繁盛到了。簫道人起身迎到門口,淡淡道:「昨夜忽得一卦,今日有不速之客前來討酒,故而老道連夜將酒喝個精光,至今宿醉未解。二先生莫要嘲笑。」
  繁盛朝他望望,大笑道:「瞧你道士那點不成器的小氣樣,只可惜我的好酒都存在上海租界裡了,不然隨意找幾瓶來,也足以嚇殺你這老道。」
  簫道人也是一聲長笑,說:「那我貧道可是想被施主嚇殺,飽嘗美酒而死,至樂也!」
  繁盛微微笑道:「你們都是酒鬼,忙不迭地要醉死,埋醉鬼的酒缸可要漲價了。」
  三個人俱都站在門外溫馨無風的陽光下,閒聊的高興。繁盛問弟弟怎麼有雅興拜訪簫道長的?繁茂看著他一笑,反問他是來幹什麼的?
  簫道人略觀二人的神色,便心知肚明,說:「周家宅子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了。你們兄弟倆,都是為了同一件事來,老道猜得如何?」

  《暗殺》第五章(2)

  繁茂沖繁盛擠眼,說:「你看呢?」
  繁盛笑道:「你跟我打什麼啞謎。適才,我和老大在富春茶館吃包子,坐在樓上窗口,遠遠見你悠悠閒閒向了西。便猜你是來尋老道,果然不差。自然是為老大的事情了。」
  繁茂從書袋裡取出那只紅布偶來,交給老道,說:「昨夜,我大哥一夢醒來,臉上平添了紅漆之類的東西,弄了個花臉。他的枕邊就放著這東西。」
  道人舉起布偶來迎著陽光略照一照,取來剪刀,剖開布偶外皮,露出裡面雪白的棉花,抽出一縷來迎風一吹,飄飄揚揚飛出老遠。這周氏兄弟倆見他如此,似乎各有所悟。但是都不開口,心中盤算。老道見他們不語,將布偶奉還,說:「細細參詳,還是有破綻可找的。上次送來的那件東西,我放在櫃中,咱們來瞧瞧。」
  說罷,他又去室內取來三個月前繁茂帶來的那只布偶,照樣從拆開的線縫裡拽出一絲棉花,相對比較,色澤、絮長極其相似。
  老道搖頭道:「這並非鬼魅所為,而是人做的。」
  繁盛仔細看棉花,點頭道:「這是上等的棉花,咱們周家是否買過?」
  繁茂搖頭說:「買什麼?不都無一例外地交由天祿街王裁縫店裡做嗎?所有的冬裝棉衣和被褥都出自他們的手中。這些年,他做咱們這些大戶人家的針線生意,頗賺了一筆錢!」
  「這東西,不是從棉衣裡拆出來的,就是從被子裡。而且,動手的是個女人。」
  「那是自然。」繁盛恍惚中想起那夜依稀見到過的那魅影,回憶道。
  「而且手工還很不錯。瞧這針線腳整整齊齊,細密有致,是工於女紅的人。這女子是誰呢?」繁茂從腦海中將宅內幾個女人過了一遍,印象裡感覺全都不像。
  道人望著這兩個布偶針線,笑而不答。
  繁盛苦笑道:「就這麼點線索,怎麼才能查到是誰呢?難不成咱們去將闔宅上下的棉衣被褥都搜上一遍?萬一,她是從外面找的棉花呢?」
  繁茂也覺著希望渺茫,搖頭道:「咄咄怪事,這女人想幹什麼?意欲何為?」
  老道人冷笑道:「當事人自然心裡清楚,二先生應該明白,周大少爺自己心中肯定也有一筆賬。你們都得自省一下,看是不是無緣無故撞了邪氣。」
  繁茂疑惑地望著二哥,靜待下文。
  繁盛不動聲色地說:「我猜,怕是趕我回上海吧。不過我沒有走,這鬼卻不來尋我的晦氣了。倒是大哥,咱們得好好問他,只是怕他沒有實話告訴我們的。」
  兄弟二人告退出了道觀,離開時的速度遠非來時可比。這海陵縣城又小,默不著聲走了十來分鐘,便又重新回到了繁華大街。繁盛陡地收住腳步,掉頭對繁茂笑道:「這叫做乘興而來,敗興而去。想不到風雅脫塵的簫道人,居然也不能免俗。哈哈……」
  繁茂看著他,遲疑道:「我怎麼瞧你們倆像是演雙簧的,迷惑我呢?」
  繁盛聳肩攤攤手,說:「你忒多疑了。只是,大哥這次夜裡鬧鬼的事情找老道也是無用。我看,他那卦佔得疑問多多。不是可以信賴的。」
  「棉花。」繁茂想起了先前布偶裡扯出的那縷棉花,不由點頭說:「我這就回去暗中查查,有點線索總比兩眼抹黑要好許多。」
  (二)
  繁盛在街頭目送著兄弟往同春裡方向走去。嘴角掠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的目光朝來處眺望那條通向荒僻西山的羊腸小道。那條窄路上,出現了一個行色匆匆的男人,似乎正忙著追趕什麼。繁盛閃進路邊一家南北貨棧,側面對窗,窺探那人的去向。那人沒有覺察到自己已經被人注意上了,駐足十字街頭四面望望,有點沮喪地吐了口痰,逕直沿大街向前走去。
  這時,一輛人力車正從繁茂所去的方向疾奔而來。車上,坐著個明眸皓齒的年輕女子。她旗袍外罩皮套,一副出門御寒的裝束,正是周家的二少奶奶許怡。她方才似乎並沒有碰上說是回家去的小叔子繁茂,車去的方向,是自己的娘家許府。早間,許太太遣人來向她報信,說是久不歸家的哥哥捎來了家書,其內容和她的婚姻有很大的關係。她嚇了一跳,不敢多想,簡單地和婆婆稟告一聲後,就出門上車返家。

  《暗殺》第五章(3)

  車子在天祿大街上叮叮噹噹地跑,在車座上被太陽曬得暈暈乎乎的。迷糊間,許怡突然看到前方一個男人熟悉的背影,居然是自己的丈夫周繁盛。繁盛這會兒回過頭來追蹤著那人的去向,全神貫注,絲毫沒有料到自己的妻子會在身後。正應了那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諺語。
  許怡叫喚一聲讓車伕放慢了腳步,遠遠地跟在繁盛的後面,看他鬼鬼祟祟究竟想幹什麼。這段日子日漸稀少的房事,令她倍生顧慮。也許,這就是個解決難題最好的方法和機會。
  繁盛跟在那人後面,沒有拐彎抹角,還是在天祿街上走。這條貫穿全城的大街人氣極旺,又值戰事漸消,更吸引了四鄉八里的人們來街上做買賣、購貨物。人流湧動中,那人放棄了原先的行動後,反而變得氣定神閒,左看右顧邊逛邊行。眼見到了前方炭店十來米遠,突然掉過頭去,往來路方向飛快地掃視一眼。繁盛好像也早有預防,見他剛一止步,就往路邊吹糖泡的貨郎擔前一蹲,假做買糖的模樣。這擔子上插糖的草把較為寬綽,正好遮擋住了他的身體。他掏出一個銅板來買了一個糖葫蘆,在手中玩耍。目光卻緊隨著那人到了炭店,進入其內。
  他心中又是得意又覺慚愧。自己原先的估計不差,這人是早間吃完早茶後繁昌指派跟蹤自己的。自己先前過於大意,竟沒有覺察,並讓他摸到了西山白雲觀。這可不是一件好事,要慎重對待。他這樣想著,提著糖葫蘆站起身來,掉頭欲走。視野盡頭,卻見一個女子高坐在黃包車上,目光炯炯盯著自己。他心中一愣,馬上顯出微笑來,穿過人群迎上前去,順水推舟將這糖葫蘆往許怡手中一塞,說:「我回家看我媽。你……去不去?」
  繁盛稍稍考慮,點頭道:「既然遇上,也算是有緣吧。去嘗嘗許家大廚的手藝,也是滿不錯的。」
  繁盛也坐上黃包車,轉向掉頭向許府奔去。
  中午時,因為早知小姐要回來,廚房裡特地準備了幾樣她愛吃的菜:糖醋鯉魚、醋溜精片、烏魚冬筍湯。許太太在前宅廂房裡,看著死鬼丈夫原封不動的書櫥,案桌和照片發了會兒呆。這時,聽到家傭進來報訊,說小姐和姑爺一起回來了。她心中一愣,忙快步來到院中,見女兒挽著女婿的手臂,一副親親密密的模樣,不覺鼻腔裡哼了一聲,勉強笑笑,說:「都回來就好。我吩咐好廚房了,也讓你嘗嘗許家飯菜的味道,看合不合口。」
  繁盛雖然和許怡結婚幾個月,卻僅僅來過許家兩次。對於她們家的飯菜口味幾乎沒有印象。聽她這樣說,倒也有了點存心嘗試的意思。
  午飯桌上,菜餚上來。廚子聽說新姑爺有心要試試他的手藝,自然是十二分的賣力,特意炫耀。他將一條白馬湖產的上品鯉魚洗刷乾淨,用兩隻碩大的油鍋過油。只見那遍體裹掛澱粉的魚兒在這邊油鍋中汆過,頓時脆黃。翻過身來在旁邊鍋中又是一汆,雙面俱已變色。但是魚眼依舊圓睜,嘴兒張合不已。廚子忙又在小灶上用白糖、上湯、尖椒、冬菇、紅油、青蔥急火翻炒,最後烹以恆順白醋,酸香的辣味頓時瀰漫屋中,將紅油酸辣鮮香的紅汁兜底澆在魚身上。魚香、汁香相互輝映,正是西湖樓外樓招牌菜宋嫂醋魚的正宗做法。
  繁盛見這魚放在眼前,瞪眼張嘴,用筷子輕輕插入魚體,挾起魚肉來嘗了一口,感覺水嫩無比,叫了聲好,說:「這魚兒比西湖鯉魚好!」
  廚子見他只誇魚兒,不誇自己的手藝,有點兒不服氣,笑道:「姑爺,這魚是沒有區分的,關鍵在於……」
  繁盛含笑打斷他的話,接口說:「在於手藝的不同,是嗎?」
  廚子點頭,毫無謙虛的意思。繁盛好奇,說:「那就請你說說看。」
  廚子恭敬地略欠身,說:「魚肉的嫩度、口感在於下油鍋過油的時間和火候。我五年前得高人指點,用兩口鐵鍋沸油,魚兒單面入油,一汆即起。正反過油的時間大致相同。這比在單口鍋中煎炸要好許多。所以,這魚肉才鮮嫩異常,口味超過杭州的宋嫂鯉魚,那是自然的了。」

  《暗殺》第五章(4)

  繁盛點頭,歎道:「杭州的宋嫂醋魚我吃過,不及你的手藝。佩服!」
  說著,他從兜內掏出兩塊大洋來,賞給廚子。這廚子不卑不亢,接了銀元,作揖道聲謝,轉身又入廚房。繁盛目送他的背影,悔道:「早知許家有這樣的大廚,我天天來吃了。白白錯過了這等的美味!」
  許太太看著他,不淡不鹹地說:「只怕是你事務纏身,無暇來吧?」
  許怡笑吟吟看著丈夫這份饞勁兒,說:「我們家的廚子,比你們周家如何?」
  繁盛跺足歎道:「明天就跟我母親說,讓他們另聘高明。回到家裡這些日子,天天味同嚼蠟,也該有些口胃之福了。」
  一頓飯不知不覺吃了大半個鐘頭。繁盛略喝了幾杯酒,心情愉悅,決意出門去對面不遠的大觀園浴池洗個澡。然後來接許怡回家。許太太巴不得他快些離開,著一個傭人陪他去浴室,自己和女兒一起退到後宅內室,有一番話要對她講。
  (三)
  許怡見母親如此神神秘秘,不知底細,心裡忐忑不安,害怕地問:「媽,什麼事啊,值得這樣防範?這可是在咱們自己家裡呢。」
  許太太掩上房門,從床頭桌邊抽屜裡取出一封信來,遞給女兒,說:「你自己看吧。是你哥哥托人偷偷送來的。」
  許怡拆開信紙去看內容,上面是許致遠熟悉的工拙筆跡,先略略問候了母親和妹妹,詢問家中是否一切無恙。然後轉入正題,內容為:
  驚聞小妹與周家二少爺繁盛成婚。不勝歎息。此事操之過急,實是不智之舉。
  周家一門三兄弟,老大為人自不必說,將來抗戰勝利後,他怕是在劫難逃。
  老二繁盛身份亦是詭秘,據悉此人在上海灘上有青幫的背景,曾向杜月笙送過拜帖,和三教九流交往密切,是個有些名氣的玩角闊少。此次,有滬上人士避難皖省,於我處盤桓,閒談中提起,意味深長。我又和轉到我防地來往於鄂、皖、浙、蘇等地的一些特殊身份的人士探詢過此人,居然也有不少人聽說過他,看來,這人不在滬上而去鄉下,必是另有企圖。這兄弟二人如此,周家必不能保全長久。我們許家與之結親,前途堪憂。望母親能否將這門親事斷了,以保許家的平安……
  許怡讀到這裡,黃豆大的淚珠霎時奪眶而出。她捧著信,茫然無助地望著母親,嗚咽幾聲,問:「媽,這可怎麼辦?」
  許太太一把摟住女兒,號啕大哭起來,說:「女兒,你的命怎麼這麼命苦啊?我們許家遇人不淑,得婿不祥,實在是大錯特錯了!這個渾小子,想害死咱們一家嗎!」
  許怡淚眼模糊望著母親,問:「那,我該怎麼辦呢?」
  「按照大哥的意思,和他離婚分手。」許太太思忖著說。
  「不……不行!」許怡連連搖頭:「我剛剛結婚不出百日,就要離婚。那還不被人笑死了,怎麼出去見人?」
  許太太哀然長歎,說:「唉!少年夫妻,都是這樣。我知道你捨不得離開他。可這是攸關生死的大事,不能憑著性子。」
  「我,我勸勸他,乾脆,我們離開海陵,去哥哥那裡。只要他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許怡自言自語地想著說著,不由自主站立起來,向外走去。
  許太太一把拉住她,含淚點頭。
  晚上家宴時,周太太向繁茂問及那布偶之事。繁茂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將簫道人猜測當著眾人說了出來。老太太望望兩個媳婦,搖搖頭說:「這家裡人中,除了我早年間學過女紅有些功底外,她們兩個年輕人,自幼兒不曾受這種家教,縫個紐扣都吃力,誰會弄這個?這一提醒,倒讓我瞅著像是……」
  她說到這裡,臉色微變,剎住了下面的話。
  「像什麼?」繁昌見她神情有異,追問道。
  周太太搖搖頭,示意大家吃飯,別讓菜涼了。大夥兒聽她話裡有話,不覺都納悶起來,不知道她鼓裡賣得是什麼藥。這樣鬱鬱悶悶地吃完了晚飯,雖然時間還早,但大家都沒了逗留閒聊的心思,紛紛起身告退。周太太叫住了繁茂,讓他留下來坐會兒,有事要吩咐他去做。

  《暗殺》第五章(5)

  繁茂遵命,坐下來等候。其餘人見老太太如此,俱都加快了腳步。繁盛的胳膊被許怡拖定,想在背後追趕繁昌,卻放不開步伐。眼見他們夫婦倆在拐角消逝了,不由埋怨了幾句。不料,這會兒許怡竟是神情嚴肅起來,鄭重地說:「你別亂跑,我有幾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談談。」
  繁盛見她一反常態,不由心中嘀咕,暗猜緣由。倆人默默地在月光下的巷道中走了一會兒,來到自己院中。繁盛坐在屋內那窗台盆景下,等候著許怡主動提出話題。許怡先去沏了兩杯茶水,放在桌上,自己捧了一杯捂手,默想了一氣,抬眼望住他,開口道:「說句實話,我過去對於你幾乎沒有什麼瞭解。只知道兩家早早定了親。看你儀表還不錯,家世又好,所以嫁給你也沒有什麼可猶豫的。可是,結婚這幾個月來,我總覺得你的行為舉止,以及在外面的形跡,都十分的詭秘。本來,我以為你可能是在外面拈花惹草,身上依舊有些上海灘浪蕩公子的習氣,也就裝作不知,由他去了。可昨天,我看到哥哥的來信時,才知道你原來是這樣的人,居然和幫會、秘密組織有牽連。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做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
  繁盛被妻子這開門見山地一問,心中很吃了一驚。但是,他臉上卻漾起笑容來,咯咯地笑了幾聲說:「小傻瓜,我週二少爺在上海灘上算是個小名角了,認識我的不在少數,聽說過我的,為數不少。我原想躲到鄉下來,應該無人得知。誰曾想你們許家耳報神眾多,居然就給我打聽出來了。」
  他稍停了停,望著許怡,認真地說:「在上海灘上混跡,不和青洪幫中人打交道,寸步難行。蔣委員長當年還曾向黃金榮拜過門子呢,照樣不礙他做一國的領袖吧?」
  「那……」許怡被他這番解釋堵住了嘴,遲疑道:「咱們不再海陵住下去了,去上海吧。那裡你人頭熟悉,又有勢力,總比在這裡強。」
  繁盛幽幽地歎口氣,說:「唉,能去上海,我早就走了。今非昔比,青幫幾個大佬們,如今都偃旗息鼓。黃金榮閉門謝客,杜月笙遠走香港,張嘯林命喪槍下。舊日的一班人不吃香了,更何況我在那裡還有幾個仇家,如果貿然回去,前途危險呀。」
  許怡見他如此說,賭氣道:「那,不如去安徽我哥哥那裡。他是國軍中將師長,照顧一下咱們自然是順當的。」
  繁盛有點惱火地點起根煙來,陰著臉說:「我在這裡太太平平的,你不讓我安生。一會兒要我回上海,一會兒逼我去投軍。為什麼就不讓我待在自己家中舒舒服服地過日子呢?」
  許怡見他發火,本想退卻。可是,想起母親的叮囑,不覺聲調也放高了,說:「倘若你在這裡安安生生,何至於要你離開?正是因為你這人太過詭異,才叫人不放心。這樣擔心受怕的日子,我不願意過。你想留就留吧。我這便回娘家去。咱們……散了算了!」
  說著,她放下手中已經涼透了的茶杯,抬腳就出門往前面去了。繁盛站起身想去追,但人到門邊陡一轉念,反而停了腳,皺起眉頭來考慮對策。
  前面宅門正要上鎖,忽見二少奶奶氣沖沖地要出門,王管家便去阻攔,指指外面漆黑的夜色,說:「少奶奶,這時候出門,你一個年輕女人家,很危險的。有什麼急事,不如明天清早再去不遲。」
  許怡跺跺腳,咬牙一甩手說:「不要你管」,硬著頭皮真的出了門,沿著寂靜的街道,藉著依稀的月光向自己家的所在走去。
  (四)
  這一刻,已是晚上8點以後,店舖大多數都已關門,行人稀少。除了同春裡,是短短的南市小街,再向前去就到了天祿大街上。這時刻,她這樣的俊俏的年輕女人行色匆匆地徒步而行,在淒清的燈火下,顯得十分古怪。算得上是這個小城近年來難得一見的景致。
  她正匆匆行走,心頭忐忑之時,忽然前方出現了日本憲兵的巡邏隊,腳步聲整齊有力,令人聞知色變。許怡只顧埋頭朝前,全然沒有注意街頭零星的幾個行人霎時間躲得精光,只剩下她一個突凸在外的目標。月色下,這個身姿窈窕的女子,在天祿大街上與日本巡邏隊相隔不過數十米時,才陡地醒悟過來。驚慌失措之下,她收住腳步,倉皇四顧,發現身後十來米處有個巷口,忙不迭地掉頭便跑。

  《暗殺》第五章(6)

  這支巡邏隊正是本田中佐督率的。今天,他在軍營裡多喝了些酒,感覺燥熱,正想在街頭吹吹風,醒醒酒意。這一刻,他跨騎在一匹關外良馬上,大有馳騁披靡之意。突然間,看見前面不遠處,有個年輕女子姣好的背影輕盈地奔跑著,心中一動,忙命部屬追上去查問。那些憲兵業已看到,得了命令後,嗷嗷叫著尾隨追來。
  許怡聽到了日本兵在後面追趕的動靜,心中驚駭更甚,加快了步伐。
  可是她一個女人家體力有限,哪裡跑得過那些訓練有素的日本人?眼見背後追兵愈來愈近,腳步聲傳入耳膜,嘻嘻哈哈地在喊「花姑娘,花姑娘地幹活。」她累得氣喘吁吁,雙腿發軟,正到了最為危急的緊要關頭。這時,陡見前面有戶人家大門敞開,顧不上許多,拚命地跑了進去,反手用盡全部氣力掩上了兩扇木門,用木棒閂死了。
  門內,幾個傭人正打著哈欠賭錢,冷不防外面衝進來一個女人,風風火火地關門,一臉的驚懼之色。他們不知深淺,剛要說話,外面追兵腳步聲已到,然後就是槍托砸門的聲音。
  許怡情急,說:「我是,我是周家的二媳婦,許家的小姐,你們,幫幫我!」
  聞聲而來的李府少主人見了這情形,馬上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忙讓傭人帶這女人到後院去,轉身令其餘人開門。
  這兩扇釘著銅釘的大門洞然打開,一群日本兵端著刺刀就要衝進來搜查,卻被這中年人雙臂一展阻攔住了。本田騎著高頭大馬趕到,聽手下報告說那女人溜進了這宅子,本想乘著酒意驅馬入室。不想抬頭看時,門匾上「李府」二字躍入眼簾。猛地想起,這戶人家似乎是本地的頭面人家,非尋常富戶可比。
  他跳下馬來,挎著刀走近了門前,瞪眼道:「剛才發現有可疑分子躲進了你們宅內,是不是想窩藏起來,和我們大日本皇軍為敵?」
  李少爺拱手道:「方纔入室的是我們交好世家的一位女眷。太君怕是誤會了。」
  本田不信,摸摸下巴上的短鬚,冷笑道:「什麼交好世家的女眷?那就請出來看看,我們可從未看見過大戶人家的女眷在宵禁後獨身一人出來過。你怕是在撒謊!」
  李少爺微笑起來,吩咐下人去拿了盒上等的捲煙來,遞了一根給本田,點上火,淡淡道:「我們李宅中人,不善誆謊。中佐閣下稍歇片刻,待女眷驚魂稍定,便讓她出來見您。」
  本田見他客氣,又聽說願意讓那女子現身,疑心稍解,樂得抽起這美國駱駝牌子的香煙來,吞雲吐霧,好不愜意。
  一根煙眼看吸完之際,他正欲說話,李少爺又拿出盒煙來,塞進他的兜內,輕聲道:「上等貨,市面很難見到的。」
  本田點頭笑納了,對此人如此識趣大生好感,伸出大拇指來,表示讚賞。
  倆人就這樣又客套聊了一會兒。這時,一個傭人從外面進來手中拎著一個米袋,朝少爺使了個眼色。少爺明白,說:「你進去,到後面老太爺處請周家少奶奶出來。本田太君不信她是大戶人家的女子。看看也好。」
  那人應了一聲,10分鐘後,許怡貌似鎮定地在一位老媽子的陪同下,姍姍然來到宅門口。
  本田瞪大了眼望著她,曾經在街頭見過她與繁盛在一起,印象頗深。但是,腦中尚存的酒意,令他動起了花花腸子,哼了一聲,說:「有點面熟,但不知道是否真是週二先生的妻子。我帶她去一趟周家,讓他們家人來認。如果是,就算了。不是的話,得好好查查了。」
  李少爺眉頭微皺,剛想開口。這時,只聽得巷口處傳來一陣笑聲,宅門口眾人扭頭去看,只見燈籠亮處走來了四五個人。為首二人綢袍緞褂,正是周繁昌、周繁盛兩兄弟。繁盛搶前幾步,走到許怡身邊,略含責怪道:「天黑了,也不知道規矩出門亂跑,碰上了壞人怎麼辦?」
  繁昌朝本田施了一揖,笑道:「本田中佐今天忙嗎。這會兒還親自在外巡查,辛苦了。不如咱們去找個酒家炒幾個小菜,喝上幾杯如何?」

  《暗殺》第五章(7)

  本田見他們兄弟來了,頂了面不敢放肆,還了個軍禮,說:「周先生這些天忙些什麼?也不來憲兵隊坐坐。」
  繁昌指指許怡,說:「這是我的弟媳,天未黑前就出了門,至今未歸。我們兄弟怕她迷路,特地來找。居然碰上你們了。看來,這海陵城內的治安還是不錯的。」
  本田涎著臉望了望許怡,笑道:「原來是周府的女眷。我們錯當作可疑分子了。既然周先生說了,那一定不會錯。在下軍務在身不便久留,告辭了。」他沖繁昌行了個軍禮,跨上戰馬,一揚手,帶著這隊憲兵離開巷子,上了大路,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這些日本兵走遠了,繁盛對李少爺行了個大禮,感謝他方才遣人翻牆前去周府報訊。不然,弄不好就會出事。這個本田,是個心毒如蛇蠍的傢伙,要多加提防。
  許怡這會兒已經從驚懼中回過神來,感覺到了後悔,捂臉慟哭不已。繁盛這時倒也沒再說什麼,像安慰小孩子一樣拍著她的脊背,柔聲說:「別哭,別哭。事情過去了就好。好在李家與咱們有通家之誼,幫了大忙。」
  繁昌微笑著望住李少爺,說:「小李叔叔,咱們兄弟倆本想進去拜訪老太爺。但又怕時間太晚,不便打擾他老人家的休息。你給說一聲,改日擺酒設宴,好好答謝李府的援手之恩。」
  一場驚魂過後,許怡軟弱無力地坐在李家派出的暖轎內,晃晃悠悠回到了周宅。
  這時候,滿宅上下燈火通明,所有人都沒有睡,聚在前廳臉色嚴峻地等候著。待他們一行人進門後,關門閉戶,簇擁著許怡到老太太后院去坐。周太太面色難看,坐下來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大約是嫌涼,噗地倒進痰盂裡,冷冷道:「許家的家規原來是這般稀鬆。一個年輕女子居然沒人陪同就敢夜出家門,險些惹了大禍。明天,我倒要親自去許家,拜望親家母,看看她平日裡是怎樣教女兒的?」
  許怡犯了錯,本已理短,又見婆婆憤怒,更是不敢開口,低頭啜泣不語。
  繁盛笑著說:「這,也不能全怪許怡。她是和我慪氣,才一時衝動溜出家門。我以為兩家之間相距不遠,一會兒也就到了。卻沒有料到半途出了這檔子事。是我的一時疏忽,怪我不好!」
  周太太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板著臉斥責道:「你倒是個慣老婆的角色,一味地替她回護。也不想想她差點闖下了大禍。嬌生慣養,任性刁蠻,再加上縱容,想不出事都難!」
  繁昌見母親越說越氣,忙上前打圓場,道:「媽,弟媳也是一時沒拿定主張,看在她年紀還小,就不要再計較了。」
  周太太見長子出面講情,大兒媳也在一旁撫慰著許怡,不便再說什麼,揮了揮手,說:「我,我也沒有精神氣力和你們這些人講了。你們回去睡吧,不用都擠在我這個老婆子的屋子裡,悶得慌!」
  大夥兒見她如此說,都識趣地離開了。只剩下她周太太一個人在丫頭如雲的陪伴下默默地出神。搖曳的燭火將這間高大的建築內襯映出一片奇形怪狀的陰影。陰影內,隱約傳來老鼠和蝙蝠的尖利嘶叫聲。她仰起頭眺望著庭柱正梁叉手處,喃喃地說:「這個情形,是越來越亂了。亂成了一鍋粥。也好,亂中才有機會。我要好好整治一下這些個不聽話的孽子們!」
  許怡驚嚇過度,又受了老太太的一頓訓斥,心中又氣又恨,回到住處直喊頭暈,要睡覺。繁盛見她如此嬌弱,不敢再說什麼,依著她的性子服侍她上床睡去。他吹滅了燈,在妻子隨即而起的輕微鼾聲中,坐在臨窗前的那盆景下,愣愣著出了一會兒神,拿起那本黃色雜誌來,就著依稀的月色反覆撫摩著,滿臉的蕭然無奈。
  這茫茫的夜色中,繁盛獨坐無眠。白晝裡所發生的一切令他倍生戒意,無法安心睡覺。正當他在月下坐得心若澄明時,突然一個清晰如細針刻劃般的聲音從院外某處隨風飄來。那聲音如泣如訴,淒婉至極,在這深夜時分令人聽了渾身發冷。繁盛聽力好,立刻分辨出它們的內容來:鐘鳴鼎食,亦有散時。前世作孽,今生報遲。

  《暗殺》第五章(8)

  繁盛放下雜誌,動作迅疾地從牆角的隱秘處取出把手槍來,握於手中,小心翼翼地離開了屋子,向院外尋聲而去。他大致判定了聲音來源的方位,在院外巷道裡向西摸去。走到位於宅子中心處一個對開著月洞圓門的小天井附近時,有個黑影在那月門處一閃而過。他立即側身貼住牆面,再凝神聆聽那哀鳴聲,卻已杳然無跡。周宅中恢復了寧靜,在這冬夜中月白風清,繁星滿天。
  但是,這聲音消逝並未引起繁盛多大的注意。他對於剛才那個在眼前稍縱即逝的人影感上了興趣。這個小天井內,有數百年老井一口,古軒一座,多有對開穿廊門洞,是個四通八達的建築。夏日裡,這裡風勢輕快,是納涼、避暑的好去處。可是,這會兒誰會冒著寒冷摸到這裡來呢?
  繁盛內心湧起了一股奇異的感覺,看看那門內再無動靜,便隱在牆體的陰影裡,緩慢而小心地向那邊挪移。待到近了門旁,他卻沒進月門,而是一個縱身高高躍起,左手握槍右手如鐵鉤鋼爪般搭住牆頭,翻身而過,輕捷無聲地落在院內,槍口直指住了那個靠在廊下密切注視著門洞的人。
  那人沒料到他會這樣進院,一愣之間緩了半拍,便被他所制。
  倆人就著這慘淡的月色互相仔細端詳,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原來,這人竟是繁茂。
  繁茂吁了口氣,笑道:「半夜三更的,不陪老婆捂被窩,飛牆走壁地想做強盜嗎?」
  繁盛看著他,懷疑道:「你不睡覺,鬼鬼祟祟地在外面亂走,反而問我?」
  「我是光棍一個,睡不著覺出來亂跑,你和我可不相同。」繁茂強詞奪理笑道。
  「屁話,好端端的,誰在這時候出來挨凍?我這是被那聲音驚動了,出來探查它的蛛絲馬跡。」
  繁茂點頭道:「我也是。奇怪的是咱們倆在這裡一露面,那聲音就消逝了。難不成,那聲音就是在這裡或者附近什麼地方傳出來的」?
  這兄弟倆心生疑慮,一起先行對這門扇虛掩無人居住的軒堂進行了細緻的搜查。手電光在漆黑屋內的每個角落照射,卻無半點可疑的線索。這裡潔淨無塵,地面光滑,沒有絲毫外人進入過的痕跡。倆人又去周邊幾處堆放雜物的空屋察看,依然是一無所獲。
  這會兒,心細耳聰的傭人們先行醒來。他們發現了這對少主人的古怪行止,無不驚訝。王管家揉著惺忪的雙眼,說:「這麼冷的天,二位少爺做什麼呢?」
  繁盛、繁茂二人相視而笑,說:「你們幾個人睡得真沉,居然不知道我們半夜起床的原因。這防賊戒火的活計,真的不能指望各位了。」
  王管家聽他們口風不對,忙問其詳。繁盛卻顧左右而言其他,哈欠連天,說困乏了要去睡覺。兄弟倆個打著手電,搖搖晃晃各自回院去了。只留下王管家等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的背影,茫然不已。
  繁盛之後這一覺睡得香甜無比。緊挨著綿軟可人的許怡的身體,他的精神迅速鬆弛下來,似乎先前之事已然與他無關,完全置之於腦後了。
  天亮之後,許怡一聲不吭地穿衣起床,洗漱完畢後,回頭看看尚在睡夢中的繁盛,拿起案頭的筆來,在那本黃色雜誌的封面上寫了一行字:我回娘家去了,你多珍重。
  早上8點左右,許怡踏著初起的陽光,離開了周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步行回到了許府。
  許太太並不知道昨晚女兒所遭遇的經歷,大清早上見她一個人回來,且面色憔悴,知道事情不對勁,忙拖住她坐下來,問詢究竟。許怡見了母親,自然是悲從心起,放聲大哭,淚水漣漣。許太太連連安慰,讓她停歇下來,說說原委。許怡便將自己和丈夫交底,逼他離開海陵不遂後,忿而離家,險遭厄運的經過,從頭至尾敘述了一遍。許太太聽得出了一身冷汗,一把摟住女兒,痛惜之下,愈加痛恨周家的人不通情理。
  她怒聲道:「周繁盛這個混蛋,這黑天瞎火地,不會送老婆回去嗎?他們周家家門規矩倒是大,可是大得過國法嗎?漢奸,做了漢奸還那麼抖弄,日後吃槍子、翹辮子的才是他們周家的結果。女兒,從今天起,你就甭回他們那兒了,任誰來都不准見。你可要把心放硬點。不然的話,以後有苦頭吃的。」

  《暗殺》第五章(9)

  許怡邊揩眼淚邊點頭,忽然覺得肚子餓了,想要吃東西。許太太見女兒覺著了飢餓,有了胃口,連忙吩咐廚房熬蓮子桂花粥給小姐吃。
  (五)
  且說繁盛一個大覺睡到了接近中午時分,爬起來見許怡不在,窗外早已日上三竿,知道睡過頭了。忙起身來朝外走。王管家見他來了,恭敬地笑笑,說:「二少爺昨夜和三少爺一起睡的,他今兒個起床卻早,不到9點,便有一位道長登門拜訪。眼下這兩人正在房中高談闊論呢。」
  繁盛聽說來了個道人,心中有數,估計是簫老道,忙趕過去看,果然不錯。簫道人穿戴整齊,嶄新的一件灰色道袍,光滑可鑒的髮束上以玉冠覆就,真宛若神仙中人,端坐在繁茂的院子裡,望著枯枝上已然萌動的芽尖出神。
  繁盛進了院門,笑道:「老道人在觀中餓癟了肚皮,想必是來化緣討飯的吧?」
  簫道人側眼看他,哼哼冷笑道:「時節有變,春雷鬱結。眼下,正是春回大地的緊要關頭,你卻在房中抱頭大睡,真是豎子不可教也,不可教也!」
  繁茂像是看戲一般瞧著老道手中拂塵的舞動,好奇地笑道:「倒看不出你們倆是個對頭,今兒個在我這裡鉚上勁了。」
  老道收起笑容,說:「福兮禍相依,禍兮福相隨。我看吶,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禍,大禍臨頭方自省。不如這樹頭春芽,知時而開,知時而避。那才是自然天地之道。你們兄弟倆,是塵俗中人,不知其內玄機,空生了一副上好的皮囊!」
  三人正在院中談論,繁昌走進了院門,一副衣冠整齊出門的模樣。他見了簫道人,作了一揖,問兩個弟弟道:「這位莫非就是老太太曾向我提起過的簫道長?」
  繁茂笑道:「你一個外出之人,怎麼去而復返,進我這裡來了?」
  繁昌說:「本來是準備到外面處理一筆小生意的。在門口聽王管家說家裡來了客人,心中好奇,特地過來看看。道長仙風道骨,儼然世外隱士。你們有這麼位高人為友,也不給我引見引見,實在是不對呀。」
  繁盛點起根煙來,笑道:「你是官場中人,入俗太深,我們怕你不習慣和道長打交道了。」
  繁昌微微哂道:「你是笑我資質差不如你,不配和道長做朋友吧?小子變著法子損我!」
  簫道人斜倚拂塵,單掌豎於胸前施禮,道:「原來是周大先生,久仰大名。周家三兄弟,俱是人中豪傑,貧道結納乃是幸事!」
  繁茂笑道:「老道,這就不對了。方纔你還說我們是空長了一副好皮囊的。這片刻間就成了豪傑,真是人嘴兩塊皮,騙死人不償命啊!」
  簫道人油然笑道:「這傢伙,倒慣會揪人尾巴。」
  繁昌沖兩個弟弟使了個眼色,阻攔他們再行戲虐,正色道:「久聞道長精於易經八卦,可否為在下略費心神?」
  簫道人站起來,做了個恭請的手勢,向繁茂屋內走去。
  周家三兄弟跟隨在後,進了門。道人從道袍裡取出三枚銅錢來,擺在桌面上,請繁昌擲爻。繁昌久在江湖,自然知道規矩,謹謹慎慎拾起銅錢來,合在手心向桌上分別拋了九次。道人心記爻象,說:「周先生所得的乃是上震下坎,為雷水解之卦。後有二、上爻之變,化為火地晉卦。解卦本有解脫之意,正所謂動如脫兔。晉為正,外卦為離,斷之則昌。此卦之變,意思在於斷絕和往事的聯繫,附以名正之器旺以火勢,乃有大收穫。貧道這番解卦,可否合你的心意?」
  繁昌心中玩味了一會兒道人所說的話,點頭道:「謹記道長教誨,在下銘記心中。」他去兜內摸出一疊鈔票,恭恭敬敬地奉在道人面前,請他收下。
  簫道人搖頭笑道:「我與你們兄弟有緣,這一卦權當奉送,周大先生不要客氣。」
  繁昌收起錢,對繁盛說:「此刻,我有點急事先出去一下,你們倆替我留住道長。晚上,我在富春樓上設宴,請道長小酌。」

  《暗殺》第五章(10)

  簫道人推辭,繁昌不肯,關囑兄弟之後,又在大門口吩咐了王管家,一定不能放貴客離開,晚上要好好向他討教。
  繁昌離開後,繁盛笑道:「得,這下子,你怕是要在咱們這裡盤桓一天了。也罷,在老三這兒坐過了,也請去我那裡歇息會兒。我老婆也請道長費費心。」
  簫道人大笑,說:「你們兄弟倆輪流供養老道了。這兵荒馬亂之時,有豪門垂青,也是福分不淺呢!」
  三人笑談著穿過兩進院落到了繁盛的住處。繁盛進了房門,四處找不到許怡的影子,正詫異著,目光落在窗前案頭那本雜誌的封面上,似乎有字。拿起來一看,是許怡的留言。她居然一早就回娘家去了。繁盛苦笑道:「這女人沒福,得不到道長的指點了。」
  繁茂驚訝地問:「小嫂子昨晚夜奔回家不成,今天一早又走。二哥,莫非你得罪他了?」
  繁盛一臉的無辜,搖頭否認。
  這時,院門外緩步走入一個女子,接口道:「二叔,今兒一早我看到弟妹出門,臉色似乎很不好。你怕是真的得罪人家了。還不快去丈母娘家負荊請罪?」
  繁盛見是大嫂玉茹來了,又聽她這樣說,不由心中暗慌,猶豫片刻,對兄弟說:「你先替我陪陪道長,我去去就來。」
  簫道人望著繁盛匆匆而去的背影,含笑道:「周先生是性情中人,一聽老婆回娘家,便著了急。這位嫂夫人是有福氣了。」
  玉茹瞧了瞧繁茂,笑盈盈道:「道長,請您也替我看看,將來的禍福是個什麼樣的。早就聽說過您的名聲了。」
  簫道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分鐘,說:「請夫人伸出右手來,容貧道一觀掌紋。」
  玉茹大大方方伸出手攤開掌心。
  簫道人定睛凝視片刻,點頭道:「好長壽之相,只是……」
  玉茹一愣,說:「道長知無不言,請講。」
  道人搖頭,默思片刻,說:「夫人只怕後半生有點坎坷,到時候便知道了,天機不可洩漏。」
  玉茹見他話裡有話,知道再問無益,只得神色怏怏地離去了。
  繁茂拉住道人進了屋子,低聲問:「道長,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簫道人歎口氣,說:「你不要洩漏,我瞧你這位大嫂,命犯桃花,閨門不謹,很是傷腦筋啊!」
  繁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說:「你,你切莫弄錯了!」
  簫道人收起銅錢,說:「掌紋帶暈,眼現媚絲,這都是明證。但是,這事情是私密家事,我不便多言,但看她日後,怕還要漂泊飽嘗顛沛流離之苦,一言難盡了。」
  「那,我呢?那兩個哥哥呢?」繁茂心悅誠服後,又追問道。
  簫道人歎道:「足下兄弟均是豪傑之士,又何必像個女人似地苦心於營營自己的壽數?」
  繁茂咬咬嘴唇,盯著道人良久,說:「道長過譽。」
  繁盛趕到許府時,正趕上他們家中午開飯,循著飯菜香就來到了後院花廳裡。
  許怡坐在桌前,吃著醋爆鱔絲,抬眼見他來了,站起身來就往旁邊廂房避讓。許太太起身來到攔住繁盛,恨上心頭,劈頭劈臉責罵道:「我們許家的飯菜,就是倒給狗吃了,還好意思上門來?」
  繁盛賠著笑臉,說:「您別生氣,我這不是來請罪了嗎。」
  許太太嗤地冷笑:「你請什麼罪?罪在我們許家家規不嚴,倒被你們周家的人恥笑了。我倒要請教他周太太,我們家的女兒只不過慪氣,跑回娘家。你們周家出了那麼個漢奸,還耀武揚威地滿街走,也不怕海陵百姓戳穿了脊樑骨。」
  繁盛不敢頂撞,任由這位正在氣頭上的老太太發洩著怒火。許太太看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火氣非但不熄,更加升騰地指點著女婿的鼻樑,恨聲道:「還有你!我們許家得了你這麼個活寶做女婿,也是祖上有德了。整天貓在這眼屎大的縣城裡,圖謀什麼?我女兒讓你離開海陵,去上海,去安徽,都是兩條上佳的選擇。你非但不領情,還黑燈瞎火地讓她一個人出門,也不過問。真正是喪盡了天良,畜生不如了。經過這件事,你們周家人的嘴臉我算是看透了。告訴你!許家的女兒不是潑出去的水,以後甭想她踏進周家宅門一步!」

  《暗殺》第五章(11)

  繁盛被丈母娘罵得狗血噴頭,神色沮喪地離開了許府。心中雖然憤憤不平,卻也無可奈何。他頗覺無趣地在街頭溜躂了一圈,忽然想起了尚在家中由弟弟陪著的簫道人,忙轉身回家。走到天祿街口處,有人在他身後輕聲咳嗽,隨即一隻冰冷纖細的小手塞在自己的衣領裡,凍得他渾身一顫。扭頭望去,居然是女扮男裝的王小姐。
  (六)
  王小姐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問:「去哪裡呀?找遍了整個海陵城也不見你的影子,可有急事等你解決呢。」
  繁盛一驚,問:「什麼事?」
  王小姐低聲道:「去貨棧。那兒有人等你。」
  這樣,繁盛在回家的半途繞道去了益豐糧油行。在糧行賬房裡,正坐著一個面頰清瘦的中年男人,手中把玩桌上的算盤,等候著他的到來。繁盛進門,抬眼一見是他,不由大喜過望,走過去緊緊握住他的手,興奮道:「原來是你。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這人拿起頭上的禮帽,略作應答,說:「我現在名叫李明善。是鄉下作糧油掮客的販子。剛剛從裡下河地區來。」
  繁盛坐下來,結果王小姐沏來茶水,問:「那麼,這次李兄從裡下河來,帶什麼消息給我呢?」
  李明善笑道:「我這次帶來的不是裡下河的消息,而是上海灘上的新聞。你要不要聽?」
  繁盛拱手道,表示願意洗耳恭聽。李明善喝了一口茶,娓娓道來。
  原來,兩個月前,上海法租界內出了一件大事。從香港來滬辦理海上貿易運輸的劉先生及其手下職員若干人,突然被一群來歷不明的槍手圍住辦公地點。雙方一陣槍戰,互有死傷。這時,租界的法國巡捕趕到,將雙方人員隔開,全部帶到巡捕房。劉先生相信了租界中立的面目,向法國探長雷奈爾繳了槍。可是一進門,便被事先佈置好的安南阿三們團團圍住,全數人員共八個被關入監獄。三小時後,這些人被押上鐵籠車,竟然轉交了駐滬日軍憲兵隊。這一干人當即被押入行刑室,一頓皮肉苦頭後,均都奄奄一息,其中有軟弱的交代了自己真實身份。原來,劉先生居然是軍統上海站的負責人程公肅。他們這幾個,正是上海站的直屬人員,無一漏網。
  又兩個月後,這些人被轉押到南京陸軍監獄。不久,便被汪政府警務處長李士群擔保出獄,加入76號特工總部。程公肅等被委以重任,其餘數人就此匿跡隱蹤,下落不明。
  「你的意思是……」,繁盛猜測著問:「那幾個人到了海陵?」
  李明善頷首一笑,說:「而且,還與令兄有極深的關聯。據我們所知,他們是聽命於令兄的,你可知道?」
  繁盛倒吸了一口涼氣,說:「我在滬上拋頭露面,大多數人都知道我青幫的身份,其餘還是個秘密。他們是從局本部新派出的,對於我的底細是否清楚?」
  李明善說:「這方面,局本部已經緊急進行了調查,發現他們過去所負責的範圍和你沒有關係。但是,不排除從私下別的渠道瞭解到了底牌。所以,我這次是來通知你小心謹慎,以防萬一。」
  繁盛思忖了一陣,說:「我早在四年前就在上海以紈褲小開的面目出現。和本部的聯繫都是你這條單線。你這條線安全了,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李明善見他如此說,展顏一笑,道:「這樣最好。重慶局本部密令依舊維持,南京方面有重要人物正暗中策應。估計時機成熟就可付諸實行。根據絕密情報,日偽的清鄉計劃是由華東派遣軍山田隆二少將擬定的。此人戰前原在蘇浙一帶做青幫工作,對於這裡的地形、自然條件非常熟悉。估計屆時將會有驚人之舉,我方應有所防範。第三戰區已經接到密令,全軍進入戒備,隨時應付可能出現的變局。但蘇北一帶,以共產黨所佔的地盤為大。因此,壓力重過我方。軍事方面,我們要以守待敵。情報行動方面,先機而動,可不能砸了咱們軍統的牌子。」
  繁盛胸有成竹地笑笑,對王小姐說:「你替我好好招待李先生,我家中有個重要的客人,得去應酬。晚間,我力爭抽時間過來一聚。」

  《暗殺》第五章(12)

  這一番忙碌,倒令繁盛原先在丈母娘那裡留下的鬱悶消解了許多。他步履輕快地趕回同春裡,已是下午。這時,簫道人在繁茂的陪同下,喝了幾杯周家的陳釀美酒,心情頗覺愉悅。周太太聽說白雲觀的神仙到了,自然不敢怠慢,忙親自用紅布包了十塊大洋,權當作見面禮。簫道人推辭再三,終是不允,只得收下。
  老太太趁著興致,請他在宅中遍走一圈,請教了風水方面的問題。簫道人看了,說這宅子選址很有眼光,當年一定是請了高人看過,應該沒問題。只是,那宅子中央所建的一座軒堂,位置不好,阻隔了東西兩個方向陰陽氣脈的交匯。
  周太太凝神回憶。一旁的王管家卻開口,說:「我自幼兒便在周家,知道緣由。這個軒堂,是太老主人所建。原先,這裡是個空地,有三百年老槐樹一棵。後來被雷火擊毀。太老主人看著這兒空著可惜,便著人建了一座納涼用的軒亭,夏天炎熱時喜歡在這裡休息,消暑降溫。」
  簫道人在這軒堂天井裡轉了轉,搖頭道:「拆了可惜,只是朝西的那面牆要敲開,留個門,讓氣脈暢通,也就不礙事了。」
  周太太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神色,點點頭說:「行,這件事過幾天我讓他們來做。」
  繁茂一直跟在道人身旁,一言不發,不動聲色地注意著眾人的神情。
  大家邊走邊聊,正巧碰見繁盛匆匆進門。周太太迎面看見他,問:「是去丈母娘家的吧?怎麼說的?」
  繁盛故作輕鬆地一笑,說:「她昨晚受了驚嚇,看情形得靜養幾天,我新入伙的店裡生意忙,照顧不過來,乾脆由她在娘家靜養,過些日子我再過去接她。」
  周太太冷笑道:「男人懼內,不是好坯料。我瞧你得向別人學習。老婆難道是娶回來供在頭頂的?犯了這樣的大錯,連屁都不敢放一下,還要我這婆婆出面作惡人。」
  繁盛只是賠笑,沒有應話。繁茂瞅瞅他這模樣兒,笑道:「媽說得也是,你出去這麼會兒,請不回小嫂子就替我陪陪道長吧。我出去片刻,馬上回來。」
  繁茂乘著二哥回來頂了自己的空擋,不慌不忙出了門。一路上,無暇去看街頭貌似太平盛世的風貌,順著天祿大街直向前去。半小時後,他來到德順元藥鋪。李掌櫃正坐在櫃檯後的高凳上盯著天花板出神,見他來了,指指櫃檯面前的木椅讓他坐下。
  繁茂眼神往自己的胳膊處努努嘴,說:「傷勢大好,已經不礙事了,正好又可以大幹一番!」
  掌櫃見四周無人,微笑著用幾乎是唇語般的低音說:「炭,糧油的買賣好做,令兄二位都改了行,實在值得慶賀。」
  繁茂點頭,也以同樣的方式說道:「他們改了行,手伸長了就到了四鄉八鎮各個村子。繼許莊李四那個聯絡站被破壞後,又有兩處遭到鬼子的突查,所幸損失不大。看樣子,他們搞情報工作也有行家裡手。不知道是否和76號的那些人有關。」
  李掌櫃垂目道:「肯定有聯繫。新收到情報,南京方面來了幾個人,在炭店裡做掛名。夥計不像夥計,老闆不像老闆,不知道弄什麼名堂。看來,一定與近日的行動有關。」
  繁茂四顧無人,站起身來遞了一張紙條給他,說:「新收到的日軍清鄉計劃。你可先送出去。我好不容易才抽身出來,千萬不要輕敵大意。」
  掌櫃接過那張紙條,依舊坐下,朝內室叫出了夥計,給繁茂抓了些滋補健體的藥,包紮好了送到他手中。繁茂掂量了一下,笑道:「好藥不要多稱,有效就可以了。」
  李掌櫃笑了笑,說:「客官慢走。」眼望著他提著藥包出門,回過頭來往來路走去。
  繁盛、繁茂兄弟這一番來回折騰下來,不覺已是黃昏時分。簫道人今天來別有用意,索性寬心坐下來,陪著他們談天說地,無所不至。
  天微黑時,繁昌夾著個公文包進門來,直奔後宅。見簫道人被兩個兄弟和老母圍住談笑風生,心裡高興,忙走過去,招呼說自己今晚在富春酒家訂了一桌酒席,專門款待簫道人。周太太本有留這道人在自己家中吃晚飯的想法,見長子已經安排好,稍有失望地歎口氣,沒說什麼。繁盛和繁茂樂得順水推舟,陪著道人離開周宅,在幾個腰插手槍的保鏢護衛下,沿著燈火初起的街道悠悠閒閒地走去。

  《暗殺》第五章(13)

  (七)
  富春酒家已有百餘年歷史。本是揚州富春老闆的侄子所開,仰仗著這塊牌子,生意做得極是紅火。三代傳下來,早已是海陵城中名聲最大的酒店。店內,最為拿手的招牌菜是鮮剔刀魚、紅燜鰣魚、蟹黃獅子頭、蜜汁東坡肘子等等。早間點心有名的是:蝦茸蒸餃、蟹黃包子、鯽魚湯麵。儘管是逢著亂世,本地居民們手裡有兩個餘錢,還是好飽個口福,絡繹不絕上門來,因此生意上並不比太平時節差多少。本地頭面人物大多也都喜歡在這裡請客喝酒。
  一行人到時,樓上包廂內,早已有三四個客人,都是便裝打扮。但眉宇間的氣質卻一目瞭然,絕非平民。繁昌代為引見介紹。原來這三位是本地皇協軍駐防團軍中的團長鄭某,營長馬某和徐某。
  這三人白日裡正坐在團部喝茶,突然見名聞遐邇的本地名人周大少爺登門拜訪,自是受寵若驚。周繁昌和他們聊的時間不長,只是簡單說明了一下自己最近這段時間會常駐海陵,營作情報站的事情。以後,海陵城裡及周邊的行動要得到他們的協助。他已經和日本人商議好,以後如果沒有大的變動,鄭團不出城參加野戰,全力維護城裡的治安。
  鄭團長他們聽說沒有仗打,長駐富庶的縣城,心中自然高興,馬上顯出感恩戴德的模樣來,矢志效忠。繁昌話頭一轉,讓他們晚上到富春酒家來,陪自己款待那位隱居在白雲觀中的神秘道士。
  簫道人在海陵城中雖有名聲,但是這三個人都是外來不久的軍人,又和地方上聯絡不多,自然是孤陋寡聞了。這會兒,他們眼見這麼個精神矍鑠的老道人飄然入了包廂,加上繁昌畢恭畢敬地神態,馬上迎出座來,逐一與老道作揖施禮。
  繁盛和繁茂聽了介紹,發現哥哥居然還請了這幫人來吃晚飯,表面客氣,內心卻鄙夷。坐下來後,自然是叫掌櫃的上來,問詢店內有哪些鮮活的魚種。掌櫃見這些人在座,不敢賣弄,老老實實介紹說養在後面院內池子中的活魚只有七星鱸魚和本地特產的鐵背烏魚兩種,因為是冬天,其餘的魚難捕。繁昌點頭,請簫道人吩咐做法。簫道人謙讓說出家人吃它們已是破戒了,只能擅作殺法主張呢?
  繁昌一笑,讓那掌櫃根據廚師擅長的手藝,自行解決就是。
  掌櫃得了主張下去,和掌廚大師傅合計。掌廚是烹製魚鮮的高手,今天聽老闆說請的客人是海陵城內舉足輕重的頭面人物,不敢怠慢,拿出平生的手段來應酬。他先去親自炮製秘方蘸醬,然後以快刀將鱸魚去骨,片成薄薄片狀,同時,令幫手熬出一小鍋沸油來,明晃如水,小心翼翼端上樓去。先將醬汁調好,每位客人一份。然後,將那些白嫩如凝脂的平整魚片以竹筷挾住,在滾油中輕輕拂動幾下,便上盤子來送到客人面前。
  簫道人將魚片蘸醬,吃了一口,讚了聲「好!」望望繁昌,說:「鱸魚我也吃過,哪有這樣鮮嫩的。莫非不是?」
  掌櫃笑道:「這是本地鵲兒湖的名品,身上有七星斑紋,幾百年來大有名氣。當年乾隆爺下江南時,途經這裡,也曾大加讚賞。道長是個知音了。」
  繁昌淡淡笑道:「且莫驚訝,下面估計還有更好的玩藝出來呢!咱們邊吃邊聊。」
  簫道人心底有些懷疑,笑笑點頭,未加品論。
  掌櫃見菜餚對勁,忙不迭地下樓去廚房,又問下道大菜的名目。掌廚指定旁邊小炭爐上翻轉烤炙的一塊方肉,說:「也沒什麼,豬後臀一塊。」
  掌櫃哈哈大笑,說:「這塊屁股,管保讓這老道無話可說,只剩一張嘴拚命吃而已。」
  掌廚估摸一下時間和火候,說了聲好,去爐前取下掛穿在鐵鉤上的那片外表糊黑的豬肉,放到白果板上。先以利刃剝去四邊焦黑的外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質。接著,又換了一把薄快的方刀,施展刀工將這塊後臀肉劈削成百餘片薄可透光的肉片,在斗彩瓷盤中擺成三層花瓣狀,襯以青翠綠葉,煞是清雅好看。

  《暗殺》第五章(14)

  當這道菜捧到酒桌上時,連繁昌這樣的熟客也不知道來歷,心中猜測著夾起塊宛若蟬翼般的肉片,放入口中。這肉片本極嫩酥,入口後綿軟即化,鮮美至極,齒頰留香。席上諸人面面相視,不約而同地浮起一個念頭來,這是什麼肉?
  掌櫃見大夥兒愕然的神情,不禁略有得意,說:「這是本店密不外傳的絕品菜餚,名曰踏雪梅花。吃口如何,還望指教?」
  簫道人合什,說了聲:「妙!」
  那幾個行伍出身的軍官急不可耐,紛紛催問底細。繁盛自恃交遊廣闊,閱歷頗深,猜道:「我想,這是從剛出生的幼羊身上取下的肉製成的吧?」
  掌櫃得意地搖頭,說:「我且告訴你們,這塊肉乃是豬肉。」
  眾人皆是不信。掌櫃特地叫來掌廚的師傅。此人一老一實說了肉的來源。原來,這盤豬肉,取自安徽山區特有的黑皮小香豬。平日裡餵食中添加黃□等藥物,待到成年後,只取後臀一塊肉,先以鹽水浸泡半天,再外塗蜜油,橫擔在炭火上,用微火反覆翻滾炙烤。半日後,下火涼透,然後以快刀片之,不施任何佐料,純以肉質的本味入菜,肉質鮮嫩,無以匹敵。更兼菜名雅致,是江南世族薛家菜的不傳之秘。
  周氏兄弟聽得瞠目結舌,如天方夜譚一般,許久才回過神來,長歎一聲說原來是這樣的烹製手段,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巧奪天工。
  掌櫃便趁勢為這位掌廚介紹,說他是薛家累世僱請的大廚,久居豪門。可是,戰禍一起,薛氏一族數百年基業一朝散盡。他是無處可去,才逃難到了海陵,毛遂自薦來了富春,露了一兩手絕藝技驚四座,便以每月50塊大洋的高價受聘了。平素,他只是管理手下廚子,不到重要客人是輕易不親自下廚的。
  滿桌人為之驚歎。那駐軍鄭團長雖然走南闖北,哪見識過這樣的場面,心中油然對這位掛有省政府高銜的周大少爺欽佩萬分,忙率著手下站起來敬酒。大家見他雖然是個扛槍的粗人,但是談吐尚好,看得出有些底子。他當著大家的面,表示自己以及麾下一千多士兵,願意為周先生效力。明裡是受第七集團軍統轄,實質上完全追隨周大先生。
  繁昌笑笑,說:「兄弟這次稟遵上命來江北,一是站穩腳跟,二是擴展疆域。海陵這地方是經營的中心。南京國民政府汪主席有意整編一支直屬中央的部隊,作為肅清蘇中、蘇北的基幹力量。鄭團長以及你的部屬,將來還愁將星閃閃,榮耀俱進嗎?什麼師長、軍長的,集團軍總司令都是囊中之物,指日可待!」
  鄭團長他們聽了繁昌這番表態,人人心情激動,不由自主地又站起來,輪番敬酒。
  繁盛坐在一旁,以足尖輕輕一點看得出神的繁茂,輕聲道:「老大喝酒,是個白面煞神。臉色越喝越白。這情形,我可從來沒見過。」
  繁茂微微點頭,說:「還以為這傢伙不近酒呢,原來是口無底缸。你雖然能喝,那是名聲在外了,想不到家裡還有個真人不露相的。」
  簫道人耳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湊過來低聲道:「這場面,我倒想起了一個典故。不知二位以為如何?」
  繁盛、繁茂好奇心起,讓他說來聽聽。
  「趙匡胤杯酒釋兵權,貼切不?」簫道人低聲吟道。
  繁茂搖頭。繁盛眼珠一轉,笑道:「應該叫做杯酒得兵權,老道你看如何?」
  簫道人呵呵笑了幾聲,點頭道:「改了一字,妥帖多了。二先生好機敏的心思呀!」
  繁昌忙著應付鄭團長等人的效忠酒水,沒有聽到這三人交頭接耳說些什麼。此刻,他正為自己謀劃的宏圖遠景所陶醉著。南京方面,給他撥來的幫手雖然都有些桀驁不馴,但能力還是有的。專業特工,屢經戰陣,有相當的情報工作經驗。現如今,駐軍頭目傾心相投,一頓酒便讓他們心悅誠服,手上又多了千把條槍作底子,正是將來蓬勃發展的基礎。他的心中抱負,實際上並不在李士群之下。李要建立一個以蘇、浙、皖山區為依托,擁兵十萬割據一方的梟雄。而他周繁昌,卻要作一個以蘇北水鄉為中心的水泊王國。有槍、有人、有金錢,在這亂世創下基業,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焉能不做?在他看來,日本人、汪精衛,都是可以倚靠的大樹,是能助自己壯大力量的有利因素。將相王侯寧有種乎?自己這個江北小城偏僻地帶的世族少爺,如今不也是炙手可熱的人物了?

  《暗殺》第五章(15)

  (八)
  晚宴散後,鄭團長領著手下向繁昌他們告辭,歡天喜地離去了。
  繁昌讓三弟送簫道人回白雲觀,自己正想同繁盛聊聊。不想繁盛卻說自己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他望著這個難以捉摸的二弟消逝在街頭,無奈地朝簫道人笑笑,說:「也罷,今晚月明星亮,正是個可以散步的上佳時候。咱們就一起送道長回去吧。西山白雲觀,我可是有些年頭沒去了。」
  簫道人拂拂袖子,婉辭道:「這一刻酒意醺然,乘醉而行,乃人生一樂。二位周兄就不要客氣了,貧道一個人走便是。」
  繁昌自然不允,拖住繁茂一起,帶著那幾個護衛硬是陪老道向黑黝黝的西山白雲觀走去。幾個人乘著酒興談天說地,走到觀後偏門。老道伸手欲去叩門,卻不想這門兒應手而開,吱呀一聲嚇了他一跳。
  老道怕是小道童等不及自己歸來,就逕自去睡了。沉吟之際,他已經走入觀中。果然見道僮所住的小屋燭火冥滅,不由輕聲笑罵道:「這個小懶鬼,也不等我回來。」
  繁昌等人跟在後面魚貫而入。身後有個護衛眼尖,但覺對面園內樹幹背後似乎有金屬的閃光微微一亮,油然說了聲不好,一把拖住繁昌往下一伏。其餘眾人不明所以,也跟著蹲下。與此同時,幾聲槍響從樹草叢中傳出。繁茂的帽子被子彈打飛。另有一個護衛中槍斃命。這突如其來的清脆槍聲,在城西這個人跡罕至的地帶,格外地令人驚詫。繁昌從腰後拔出把勃朗寧手槍來,招呼著手下還擊,一氣打出六七發子彈,想壓制住對手的火力。可對方的武器都是德式駁殼槍,連發不停,猶如輕機槍般密集。
  繁昌手抬得過高,被一粒子彈擊穿了掌心,手槍飛出去老遠。他只覺得右手一麻,不聽使喚,忙低頭去看,已是鮮血淋漓。餘下幾個護衛見他受傷,顧不得戀戰,兩個人掩護,另外兩個人護送周氏兄弟扭頭便走。
  繁昌在護衛的攙扶下,快步離開白雲觀,過了幾片菜田窪地,遠遠見了街道以及聞訊而來的大隊巡邏隊,這才感覺到手掌的劇痛。他惱怒地喊叫了一聲,望著簫道人。簫道人明白他的心思,無奈道:「貧道方才也是險些喪命。道袍腋下對穿了兩個洞。周先生,子彈可是不長眼睛的。」
  繁昌一跺腳,說:「走!」
  這邊大批日本憲兵趕到,本田不在其內,另有一個少佐草草問了幾句情況後,指揮部隊迅速包圍了白雲觀,捉拿刺客,可是,繁昌他們這夥人剛離了觀牆,那邊伏擊的槍聲也就稀落下來,片刻後就不見蹤影了。當援軍趕到時,那兩個護衛帶著日本人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東尋西找,半天也沒找到半個人影。那些設伏在此的槍手們,居然是來去無蹤,下落不明瞭。
  且說繁昌一行急匆匆趕回家去,卻不見二弟繁盛在家。王管家望著大少爺手捂傷口,齜牙咧嘴的樣子,心中害怕,本想去後院報訊給周太太。繁昌眼快,覺察了他的用意,一下子阻止了。他關囑王管家先別關門,他還有事情要辦。
  繁茂剛想進宅回屋休息。孰料被老大叫住,淡淡說了聲:「你跟我走,好做一個見證。」
  繁茂神色茫然地望著繁昌,無話可說,只得遵命。繁昌一揮手,和兄弟及手下再次離開同春裡,拐上了天祿大街。不出一刻鐘,他們來到了那家益豐糧行。
  此時,糧行大門雖然關上,但隱約可見內裡燈火幽燃,顯然是有人未睡。繁昌令手下去砰砰敲門。裡面一個面容狹窄的男人開了門,剛探出頭來,便見街邊站了六七個人,硬往店內裡闖。他剛想阻攔,可一見他身後的護衛駁殼槍在手,來勢兇惡,忙讓開身體,提醒似地叫了一聲:「二先生,有客人尋你啦!」
  店內小院中,那間燃著燈火的窗口,有人探頭略望了望,笑道:「大哥,你不該來這裡。」
  繁昌還是冷笑,走過去抬腿一腳踢開房門。房內燭火下,只見繁盛擁著個女人坐在被窩裡,苦笑道:「我苦心經營多日的藏嬌金屋,不出半個月,便被你們倆揭穿了。」

  《暗殺》第五章(16)

  繁昌與繁茂相顧愕然,怎麼也不會想到老二居然新婚不久,便在外面包養了女人,公然在外嫖宿不歸了。
  繁昌哈哈笑了幾聲,說:「這就是你的糧油生意?」
  繁盛搖頭笑道:「一部分,一部分而已。」
  那女人在被窩裡被繁盛壓住了腦袋,瞧不清面目。繁昌他們知趣地退出房來,由著他們穿衣起身。
  在房內,繁盛低聲叮囑王小姐不要動彈,依舊躲在被窩裡睡覺,自己緩緩著衣,出了屋子,瞧瞧哥哥、弟弟以及那些護衛們,說:「這件事你們要管,咱們就一起去許家吧。我無所謂。」
  繁昌審視著他無賴的樣兒,張嘴一笑,說:「我管你這些破爛事?沒的小瞧了我。你且看看我手上這傷口,還有繁茂,今晚我們都在簫道人那兒差點丟了性命。這老道,神機妙算,卻沒料到晚上白雲觀中會有一場伏擊。」
  繁盛吃了一驚,眼望住繁茂,問:「真的嗎?」
  繁茂點頭,說:「我一頂新買的呢帽,打了一個洞。如果下移兩厘米,腦袋就開花了。」
  「那,你們是來……」繁盛遲疑著思索,陡地拍了一下門框,怒道:「原來你們都是懷疑我了!這伙刺客是我弄來害你們的,對不?」
  繁盛、繁茂俱不吱聲,報以虛假的笑容,連連搖頭。繁盛火氣更大,上前一把左手揪住繁昌,右手拽住繁茂,大聲道:「走,咱們去見老太太,你們就如此說,看她老人家怎麼處置我。」
  繁昌嘴角一撇,佯笑道:「我們怎麼說?說你年紀輕輕就偷偷納了小妾,還是……」
  繁茂掙開他的手,說:「去吧你,幹了這事,還死撐什麼?這事你做得我們卻說不得?沒地兒髒了我的嘴。回屋去吧,外面冷,別凍著了。」
  繁盛覺察到兄弟說話時背對其他人對自己快捷地眨了一下眼,識相地回到屋內,朝著窗子高聲說:「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你在南京、蘇州,不照樣有……」
  繁昌臉色一變,轉身便朝外走。繁茂忍不住笑出聲來,說:「行了,你儘管再進溫柔鄉吧。小嫂子這些天不在家,可由著你翻天了。」
  繁昌有些窩火地走出糧油店,卻見一隊日本憲兵半月形圍住店門。本田中佐挎著戰刀騎在馬上,左圈右馭耐心地等候著。見他出來,含意深刻地笑笑,說:「周先生今天出門,很不吉利。有沒有受傷?」
  繁昌舉起右手,忍住疼痛強笑道:「沒有,只是皮肉擦破了而已。」
  (九)
  這一夜在亂糟糟中度過。周氏三兄弟先後回到周宅,徹夜未眠。
  天未大亮時,周太太聽到丫頭偷聽來的訊息,連忙起床,顧不上洗漱趕到前面來。只見繁昌手顫紗布,臉色蒼白,坐在前廳座椅上冷汗直冒。玉茹坐在一旁,不停地用毛巾替他擦汗。繁盛、繁茂兄弟倆陪著簫道人。
  道人正演示先天八卦,成了震卦的九四、臨卦的二九,且還在內卦,正沉思盤算。
  「那,還要不要來個滿城搜查?」繁盛輕聲問。
  繁昌搖搖頭,說:「這夥人一擊不中,全身退去。半分破綻未留下,如何查?再則,弄得人心惶惶,也不是件好事。別助長了他人的威風,滅了自家的士氣。還是以靜制動吧。」
  簫道人很是贊同,說:「道家至理,以靜制動。你不動,他就動。一陽一陰相輔而成。動,便有跡可循,不動,才是深不可測。」
  周太太聽得莫名其妙,但是見了長子的傷勢,知道了個大概,嗔怒他不想好好過日子,也別拖累兩個弟弟。周家三兄弟。可不能再這樣老是綁在一起了。以後,他做他的事,少帶上繁盛和繁茂。特別是繁茂,以後有事出門,先打個招呼。周家男丁雖多,但也經不起這番風險。
  繁昌被母親一頓話說得惶恐不已。他看看腕上手錶的時間不吭聲。玉茹望著他手上紗布處沁出的血痕,對身邊的小叔子繁茂一語雙關道:「老太太說的是。你們這兄弟倆倘若在一起,那真叫人說不清道不明瞭。幸虧是受了點輕傷。」

  《暗殺》第五章(17)

  繁茂見她眼光似有深意地瞟了自己胳膊一眼,臉上不由自主地一紅,轉過身去和簫道人耳語起來。繁盛看到了弟弟臉紅的那一剎那,先是不明所以,但跟著發現了嫂子玉茹目光中的那絲難以描述的曖昧之色,心中不由一動,忙低下頭去系其方才鬆掉的鞋帶來。
  繁昌沒有注意到身邊人的這些隱秘舉動,站起身來,有些灰心地歎氣,對周太太說自己去炭店辦事,中午不回來了。
  周太太識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揮揮手說:「隨你的便吧。不過,你不要嫌我這個老太婆多嘴,玩火要有節制,要有滅火的手段,不然,一旦失手,怕是要惹火上身了。咱們周家,可經不住你的這把火燒。」
  繁昌在宅門口吩咐王管家去安排夜間被打死在白雲觀的那兩個人的後事,給了他20塊大洋當作喪葬費用。然後,便心思重重地去了炭店。
  這會兒,炭店內已經開始營業,雖然已到了冬末,氣溫略升,但是寒意依然未消。不少富庶人家仍是依靠火爐取暖,陸陸續續已經做了好幾筆買賣。店內那些人有的忙有的閒,各自顯現了本來的面目,涇渭分明。
  繁昌獨自一人入院向後面空屋走去。閒在院中看熱鬧那些人隨即跟入,將後院的院門閂起。繁昌將受傷的手擱在桌上,嘴邊泛起狡黠的笑意,望著這些手下,緩緩道:「我這手,昨天夜裡中了一槍。地點是在西山白雲觀。設伏的那群槍手,槍法極好,行動又隱秘迅疾乾淨利落,不像是尋常的武裝幹得出來的。一交火,我便知是職業高手所為。這可不像是新四軍游擊隊的手段啊。」
  那幾個從南京新來的人聽他如此說,不約人人變色,望著他期待下文。但繁昌卻就此打住,喝起茶來,一言不發。屋子裡,頓時陷入到死寂般的沉默中。10分鐘後,這夥人中一位叫馬冠群的人,察言觀色良久,終於開口道:「周先生,您的意思,是說我們幾個是昨夜襲擊您的刺客呢?還是提醒我們注意,海陵地面上又有批職業對手出現了?請明示。」
  繁昌呵呵笑道:「自己去想想吧,周某自己現在也是分辨不清。倘若是敵方所為,你們只有把他們找出來,才可以洗清自己。各位初來之日,酒後所發怨言,我都知道。別把周某當作聾子。你們也許是酒後戲言,但我也可以把它當作酒後吐的真言。嘴巴這玩意兒,有時候是救命的寶貝,但有時候,也會成為催魂斷命的凶器。各位自己酌量吧,我且去辦其他的事情,不陪了。」
  這幾個特務瞠目結舌目送著繁昌離開,不知他賣的什麼關子。那個馬冠群老謀深算地一笑,說:「他這手夠毒的。世上之事,壞就壞在一張嘴上。他說的不錯,有時候嘴巴確實是殺人利刃。初來那夜,你們幾個背後罵罵咧咧的,話頭傳到他的耳中,如何不記恨?昨夜遭襲,他自然要懷疑到咱們頭上。不是咱們,那就給他破獲兇手身份,若是咱們,一鍋端了也不冤枉。橫豎都是他贏。無路可退的,怕就是咱們這幾個苦命人了。」
  馬冠群原來在上海軍統站是個行動組長,覓蹤尋跡原是家常便飯。他們揣摩著對手捨近求遠兵不厭詐的心思,一出炭店,便分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逕直趕到距此路途最遠的東門大街。他們裝作買煙的模樣,坐在城門前一家小貨攤上,面朝街口。
  馬冠群的目光轉移到了城門之下磚牆收束的狹窄處,注視著這段到哨卡距離之間行人的狀態,不緊不慢地抽煙,貌似悠閒。就這樣,不聲不響等候了快兩個鐘頭,已近中午時分,他的目光和另外兩個隨人群走來的助手一碰面,眼神傳遞間感覺到有戲,視線隨即下垂,在一雙穿著草鞋的腳上停住了。抬眼望去是一個身材中等,穿藍布舊襖的青年男子。這人臉上有風霜之色,背著個竹簍,像是進城賣貨返鄉的樣子,神色間木訥、老實。是個典型的農民的樣子。
  可是,馬冠群去從一雙草鞋上嗅出了什麼味道來,又朝此人前後十數米範圍內打量,果然還有一個肩上扛著扁擔,挑夫模樣的人往城門口來。他心中有了數,便起身來跟上,融入到這人流內。他的觀察中,這兩個人相隔這麼一段距離後,依舊存在著某種默契的現象。無論是步伐和方向,都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絲線連接著他們。

  《暗殺》第五章(18)

  馬冠群尾隨其後,通過關卡的檢查,出得城來,依舊不慌不忙若無其事地走。走著走著,看到前方一家路邊茶攤上,已然坐著幾個腳蹬草鞋的漢子。這些人遠遠在等候,顯然是先行出城的。這三人圍坐在茶攤邊,從身上取出冷炊餅,就著熱茶咬嚼起來,神情放鬆下來,沒有了先前在城裡是那般拘謹。
  他冷眼旁觀,假裝肚子餓了,在路邊的包子鋪買了兩個鮮肉包子,油滴滴地捧在手上吃,香甜無比。這時,又有兩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男子走過來,和那些吃炊餅的聚集在一起,神情嚴肅地商議著什麼。
  喝完水後,他們繼續上路,走到下午3點時,遠遠隱約可見國軍保安旅的防地,以及崗樓上的旗幟。本以為這些人會徑直向前,進入保安旅的哨卡關口。孰料他們突然改變了方向,左拐離開大路,從田間小道、荒蕪地帶直奔三里之外的鹵丁河。
  那裡,早已有艘帆船等候。一見他們登上了船,立即升帆離岸,向北駛去。
  馬冠群快步趕到時,船兒正順風而下,楫槳聲聲中,那群人歡聲笑語,似乎已無顧忌。他目送著這船消逝在寬闊的河道盡頭,雖有遺憾,但也感覺到不枉此行。這時,另外兩個分散開來走的兩個幫手姍姍來遲,早已沒了那群人的蹤跡。忙問他詳情。他老謀深算地一笑,說:「今天,我終於弄明白了,昨夜襲擊周先生那些人的真實身份。」
  天黑後,繁昌從馬冠群的口中得知了夜來襲擊的真相。昨夜那群刺殺繁昌的槍手們,是新四軍。他們分散了出城,在城外兩里地的茶水攤頭集中,結伴向北,一直抵達國軍防地附近,讓可能尾隨的人產生錯覺,以為他們是國軍派出的。但是,他們出乎意料地折向北去,登船沿水路向興化方向去了。這明擺著暴露了身份。
  繁昌讚許地點頭,但又一個問題湧上心來。這夥人無論是出城向著保安旅的防地方向去,還是出手時採用的手法,都明顯帶有軍統組織的特徵。他們這麼做,是出自什麼目的?想引出一場鷸蚌相爭的好戲,自己扮演漁翁的角色嗎?
  繁茂這天在床上一覺睡到了中午才醒過來。睜開眼,看見玉茹在床邊椅子上,不聲不響地看著自己。他嚇了一跳,縮在被窩裡,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玉茹笑道:「你個小糊塗蟲,早間暈沉沉回來睡覺時,太陽已經見了光,天色大白了。哪裡還急得關門上鎖?我順路過來,見你院門、房門都虛掩著,便進來坐坐。」
  繁茂歎口氣。說:「這一夜沒睡,困得很,不知不覺就睡到了中午。」
  玉茹凝視著他的臉龐,突然開口問:「說句實話,昨夜的刺客是不是你安排的?」
  繁茂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反問道:「你憑什麼猜疑是我安排的?」
  玉茹指了指他胳膊上的傷癒處,沒有說話。
  繁茂會意,搖頭說:「我若真想害他,犯不著自己甘冒險境。那黑漆夜色,亂槍齊發。倘若死在那裡,便真是死不瞑目了。」
  玉茹也沒有將他的解釋放在心中,咬住嘴唇輕聲道:「你不用辯白,我心裡覺著了。是不是你想除掉你的大哥,自己取而代之?」
  繁茂有點糊塗,奇怪問道:「什麼取而代之?代什麼?」
  問到這兒,他忽然悟到了這話中的真實含義,不禁沮喪中帶著憤怒,板起臉來望著美麗的女人,說:「你的良心不好,怎麼問得出口。這件事,你說得出,我還想不出!」
  玉茹見他面有怒色,自己臉上一紅,站起身來向外走去,邊行邊丟下一句話來:「好吧,算我沒問,不過,自己捫心想想,可曾在心底有過這樣的念頭?」
  玉茹心情複雜地離開繁茂的院子,逕直走向前院自己的住處。她身影剛剛轉過拐角,後面一株梧桐樹後面,轉出一個人來,手挾著捲煙,面帶倦意,正是週二少爺繁盛。繁盛駐足若有所思地琢磨著方才聽到的嫂子玉茹那句話,慢慢踱進了繁茂院中。
  繁茂已經穿上外衣,拿著水和牙膏站在簷下青石板上,正要刷牙。見他無聲無息地進來了,不禁微微吃驚,問:「你也剛剛起來?」

  《暗殺》第五章(19)

  繁盛一笑,說:「我哪像你這麼有福,溫柔鄉里酣睡不醒。天可憐見的,昨天半夜回來至今,眼皮還未合過。這會兒估摸你睡足了覺,才敢過來看你。」
  繁茂搖頭道:「溫柔鄉中是你,我們昨夜可是都親眼目睹了。那女人是什麼來歷?隱瞞了大家幾時了?快快招來」!
  繁盛一笑,說:「我那都是些逢場作戲的勾當,無傷大雅。你可別跟我學,我反正已有妻室,不怕她跑了。你還是個童男子,若是名聲受損,可就娶不上好妻了。」
  繁茂淡淡笑道:「值此亂世,不是娶妻生子的時候。我正愁心思呢,這三年五載的,仗怕是難以打完了。就這麼拖吧,拖走了日本人,我再忙自己的婚姻事宜。」
  繁盛搖頭道:「這個我可不許。你不找老婆,豈不氣死老娘親?下去,我便去說,讓她將此事當作咱們周家本年頭件大事來辦。我去後面老太太那兒去了,今兒中飯,咱們哥倆可是要碰頭的。下午一起去尋個澡堂子,洗澡、睡覺,行不行?」
  中午飯桌上,老大繁昌缺席。其餘人都到場了,大家都瞅著周太太的臉色,坐下來吃飯。周太太似乎明白他的心思,默不著聲飯量卻充足,勝過平時。連侍候在旁邊的王管家和丫頭如雲也感覺異常。
  吃完飯後,周太太用手帕擦擦嘴,說:「我鄉下老家有句俗語,叫做『吃倒頭』。是臨死之人最後一口的意思。咱們周家這陣子亂,凶兆連連。我看,以後每頓飯都有吃『倒頭』的可能了。你們要如履薄冰,處處小心著。老大此刻不在。他若在,我定然要讓他先行喝了自己的斷頭酒,作個預防。倘若再說昨夜那樣的事情,恐怕是沒著好命脫險了。」
  桌上眾人聽著老太太的詛咒似地發洩,更加不敢開口,埋頭飛快地扒飯,旋而作鳥獸散。
  繁盛沖繁茂使著眼色,率先向門外走。繁茂丟下飯碗,也跟在後面。老太太目光敏銳,瞅出了其中的奧妙,叫住了他,問這麼急急忙忙地出去幹什麼?
  繁茂堆起笑來,說自己要去學校,看看是否可以上班了。周太太明察秋毫地微微合上眼,說:「別哄我老婆子。你和老二這一前一後,分明是約好了一起外出。我一早就說過了,別老聚集在一處。你不宜跟老大出去拋頭露面。老二也不准!別讓老大說我處事不公。你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和那些三教九流綁在一起,也太不成體面。周家,好歹要留住你這根讀書的苗子。」
  繁茂無奈,只得漫而應之,坐在一旁想起了心思。倒是老太太身邊的玉茹頗含深意地笑了笑,說:「老太太說得是。三叔是個文人,不宜去那些粗俗的世面上亂走。還是歇在家裡的好。趕明兒太平時節再出去做事不遲。」
  (十)
  繁盛出了宅門,站在同春裡的路口曬著太陽,默默靜候了一陣子,卻不見繁茂從宅子裡出來。不知他是沒看到自己的眼色,還是另有他事不想出來。先前,在他院外聽到的大嫂玉茹的那句話又然湧上心頭,不禁在心中再三品味,越來越覺得其間有深意,蘊含複雜。他點彈著指間煙蒂上雪白的煙灰,轉身走了幾步,旋而想起了這幾天沒見著的妻子許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周繁盛再次來到許府門口時,精神面貌煥然一新。連表面冷淡的許太太也覺著了奇怪。她坐在屋中望著端茶啜飲的女婿,冷冷道:「你不待在家裡,到這兒來幹什麼?怡兒可不想見你。人家好心好意想幫你,你們倒當作驢肝肺,丟到了大洋大海之中,還有沒有半點良心?」
  繁盛捧著茶杯,賠笑道:「您老消氣,我這不是來賠罪的嗎。她說的那些事情,不是我不依照去辦,實在是時間上不湊巧。我在家想了幾天,倒有個主張,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許太太頷首道:「你說吧。」
  繁盛便講了自己心中預先擬定的那個方案。首先,他同意去安徽依附大舅子許致遠。但時間不能太急,得有個轉身。其次,自己眼下正和裡下河的糧商們簽了合同,預定今年的糧食買賣,準備轉運一批去通州等地,銷方買主也已敲定,就等著秋後兌現了。眼下這麼一走,豈不是雞飛蛋打,得不償失了?

  《暗殺》第五章(20)

  「這麼說,你是要等到秋後才走了?」許太太問道。
  繁盛想了想,說:「沒有意外的話,秋後初冬肯定能成行。但也有提前行程的可能。這就看局勢的變化了。」
  許太太聽他如此說,思慮再三,悠悠歎口氣道:「萬事蹉跎,皆起因在這世道。咱們這種門戶尚且如此,平頭百姓的日子可就更難了。算了,我讓人在西院給你們備了間屋子,整理妥當後,經常過來住住。你們周家門檻太高,怡兒近日是不宜回去了。你們夫妻倆就在咱們許家團聚吧。我早已將你當作自家的兒子看待,不要有什麼顧忌。」
  隨即,許太太著人去後面叫出小姐來前廳。許怡微紅著眼,裊裊婷婷走過來。見了繁盛,淚珠兒就不爭氣往下掉。繁盛見了這楚楚動人的模樣兒,早已心軟如綿,握住她的手連聲安慰。
  許太太見了這小夫妻倆執手相對的動人場面,情不自禁地拿起手帕來抹眼。
  看看日頭偏西。許太太本意想留住女婿,讓他好好嘗嘗家中的美味。不想繁盛卻委婉地謝絕了,輕聲說:「昨夜老大出了點事。母親在家中發火。這會兒還是先回去看看再說。免得她老人家無端端見少了一個人又愁心思。」
  許怡送繁盛到了門口,叮囑他注意安全。繁盛笑笑,說自己做些生意,沒啥可怕的。
  揮手道別後,他沿街道回行。走到天祿街附近的益豐糧行,見已經準備和上門板,便進去瞧瞧。
  此時,王小姐坐在賬房內正埋頭整理流水賬冊,沒有瞧見他進來。陡覺有個人的手按在自己的肩頭,立即條件反射,閃電般拿住這隻手的腕部,縮身翻捲。繁盛哎呀一聲叫,她聽出了聲音,鬆掉手看他,不覺啞然失笑,說:「活該,誰讓你這麼偷偷摸摸的。不別斷了胳膊就算運氣了。」
  繁盛苦笑,邊揉腕邊說:「昨夜幸虧我摀住你在被子裡。不然,我周繁盛摟著個短髮男人在床上,這消息傳出去,怕就臭名遠揚了。」
  王小姐婉然笑道:「我卻不信,你大哥肯壞你的名聲?」
  繁盛冷笑道:「他巴不得我離開海陵呢。謠言一準被他傳得沸沸揚揚,到時候,不走也得走!」
  王小姐斂起笑容來,低聲道:「鄉下有人進城來送口信,說昨天夜裡的事情。果不出你所料,咱們的人剛一出城便被盯上了。他們一直跟蹤到了與保安旅接壤的地方,轉向鹵丁河上了船後,才回城復令。看來,他們想不相信這是新四軍安排的都不可能了。你果然料敵先機。」
  繁盛輕聲一笑,說:「老大性情多疑,是個老狐狸。做弟兄這麼多年,這點還是比較瞭解的。上次,有人冒充咱們偷襲南部,將嫌疑往咱們身上引。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但是上次襲擊南部和你大哥,究竟可能是些什麼人呢?」王小姐疑惑著問。
  繁盛不假思索地說:「這個問題想也別想。禿子頭上的虱子,不明擺著嗎?眼下,海陵城內鐵定是三家鬥法。新四軍、咱們、我大哥以及日本人。不是我們做的,那定是新四軍下的手囉。只是,不知道誰會是他們的頭目。這出三番車輪大戰的戲,演得倒是蠻精彩的。」
  這二人正在親親密密地談話。前面貨棧上有人高聲吆喝道:「周老闆,您家裡人來了——!」
  繁盛一驚,沖王小姐搖手。王小姐急忙戴上帶有護耳的毛氈帽子,低頭繼續抄寫賬冊。那邊門內,繁茂大聲叫道:「二哥,你不是去洗澡嗎?害得我找了兩家澡堂也沒逮著你。原來是貓在店裡算賬來著。」
  繁盛迎出門去,正欲將他讓進正廳招待客戶的屋中。不料繁茂卻逕自踏入賬房,見桌前坐著個身形纖瘦的男子,一雙白嫩的手兒正執著毛筆在抄寫。他心中一動,正要俯身去細看。繁盛一把拖過,笑道:「兄弟,這賬冊可是我和另外兩個股東共有的,你可不能看。走、走、走,去隔壁坐坐。我哪兒還有上好的茶葉,咱們邊喝邊聊。」
  繁茂身不由己,被他硬是拖出去,疑慮地回眸又瞧瞧那人,以及那雙柔弱無骨的手掌。

  《暗殺》第五章(21)

  王小姐見似乎也覺察到了繁茂對自己的注意,見他們離開,忙不迭地放下筆來,穿上棉外套,躡手躡腳出門外去了。彷彿是心有靈犀般的默契,關上了屋門,將院子中的情形盡數掩去。繁茂心中隱約有數,但也不隱晦,微笑道:「二哥不僅僅是金屋藏嬌,原來還幫助你做生意賺錢。這等的紅粉知己難得,難得。」
  繁盛的目光在這個不請自來的弟弟臉上凝視了片刻,說:「這倒不算什麼。一個女子孤身在外飄零,有碗飯吃,總比流落街頭強多了。好在還識點字,能幫我做事。不過,說起艷福來,怕是非我一人獨專了。三步之內,必有芳草。牆徑之內,隱見紅杏。」
  繁盛最後這一句,與其講是說笑,還不如說是雷霆一擊,氣勢猶如高僧當頭舉棒。
  繁茂面不改色,笑道:「是嗎?這我倒要回去仔細推敲。不懂的話,還要請簫道人一起參詳呢。」
  說到簫道人,這兄弟二人俱是心中油然升起了疑雲。昨夜這一陣子亂,大家都是驚魂未定。早間在周宅散去時,似乎沒有見著此人。他去哪裡了呢?是回了白雲觀還是另有所往?想到這裡,繁盛顧不得在此處糾纏,站起身來說:「我猜想,他有兩個去處。一是回了觀中,而是進了日本人的大獄。你來猜猜,兩者誰的可能性大些?」
  繁茂稍一沉吟,說:「在我看來,大約在西山白雲觀的可能性居多。不如,咱們去驗證驗證,看這老道是否如我所言。」
  兩個人離開了益豐糧行,輕車熟路穿街越田,來到道觀。此刻,白雲觀大門居然洞開,門口正有兩個小道童正持帚打掃門前淤積的落葉垃圾。神情冷漠,對他們兄弟倆正眼也不看一下。
  繁盛驚異,正欲探聽詳情。繁茂一拽他的衣袖,直接進了觀去。
  觀內,三清殿前,當家道人清虛正率著七八個道士擦拭著蒙塵已久的笙、胡、銅鑼等樂器,似乎有準備演練的意思。平日裡來觀中,只覺冷清寂寥的周氏兄弟,對這意外的景象備感陌生和詫異。忙拉住清虛道人,問詢究竟。清虛道人手捻鬍鬚,笑嘻嘻說自己是奉了縣裡的命令,領了筆錢來重新開觀。那些個離觀已有段時日另尋出路的道士們聽說消息,都趕了回來。這白雲觀乃是江淮之間名聞遐邇的道教聖地。據說南京政府有大官意欲重來此地,故而先撥了款子,將道觀重新恢復舊貌,靜候他的大駕光臨。
  繁茂驚疑不定,問道:「昨夜的變故,你知道嗎?」
  清虛道人搖頭,反問道:「什麼變故?」
  繁盛追問道:「那麼,簫道長呢?」
  簫道人遲疑片刻,伸手指指後院,說:「我讓人去尋找,二位稍候。」
  一個年輕道士快步繞過殿角,在昏暗的暮色中快步向後園趕去。幾分鐘後,忽聽得一聲淒厲驚恐的尖叫,那道士抱頭鼠竄而回,一臉的驚駭之色,結結巴巴道:「簫、簫道長,他、他、上吊了!」
  眾人一聽此言,無不悚然失色。周氏兄弟說聲不好,齊齊拔腿往後園奔去。
  簫道人的居室內兩扇木門大敞,裡屋處,燭火搖曳。樑上,垂著根拇指粗的麻繩,懸掛著一個輕飄飄的人,隨風而動,情形恐怖至極。繁盛仰頭看了片刻,伸手去抓死者的腳踝,不料一握之下,竟是空的,只是一具空襪筒而已。
  繁茂見他一愣,忙也上前托住另一條腿的鞋底掂量一下,竟然只是塞了點棉花。這兄弟倆相顧莞爾。原來,這具所謂懸樑而死的屍首,竟是個將衣褲鞋襪連接在一起的空殼而已。眾道士見他們笑,都來摸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們急忙去周圍其他屋子去搜找簫道人的下落,結果卻是兩手空空。
  繁盛笑道:「這雜毛老道,那麼大歲數了手腳倒還快捷,居然溜回道觀,給咱們來了這麼手金蟬脫殼的把戲。」
  繁茂忍住笑聲,說:「這麼手怕不是演給咱們看的。而是讓咱們大哥知道,他已經遁世而去,徒留蟬蛻。昨夜之事,確實和他無關。」

  《暗殺》第五章(22)

  繁盛思忖著,說:「今天倒是奇遇一場了。這座荒廢的道觀,平素只有簫道人守著後園,一時間居然道士齊聚,而那老道,卻變成了懸樑的布殼兒。朝夕之間,變化之大,實在是不可思議,不可理喻!」
  繁茂拖他的胳膊,說:「眼中所見俱是虛幻。咱們不看,要看就看虛幻後的真實底細。我想,咱們在這道觀就是再坐上十天半月的,也猜不到這其內的情形。還不如先去通衢大街上吹吹冷風,來清醒清醒這頭腦呢。」
  周氏兄弟丟下那群驚慌失措的道士們,離開這僻處田間的道觀,回到了傍晚時依舊人流不斷的街上。這一刻,正是華燈初上、夜色闌珊之時。古老的街市上,小吃攤販們忙碌異常。油炸臭干、梅花糕、血糯八寶粥、鮮肉餛飩,隔著三五步便有。小小的木桌前,圍坐著吃客們,歡聲笑語不斷。繁盛、繁茂望著這海陵夜市街景,感慨萬千,恍然回到了戰前那段太平無事的時光裡。一時間,駐足街頭,喉頭哽咽,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時,周繁昌帶著他的手下們從對面巷口出現。陡見兩個弟弟站在路口出神,不覺好奇,走過去用文明棍在地面上死勁戳打,發出噹噹的清脆響聲,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這二人冷不防被老大繁昌如魅影般出現,揮舞文明棍張牙舞爪的模樣,令他們齊齊吃了一驚,不明緣由地看著他。繁昌陰鬱的臉上掠起一絲笑意來,說:「這會兒,天已經黑透了。你還不返家,別讓老娘提心吊膽的。」
  繁盛聳聳肩,說:「這倒無所謂。她是怕我們兩個和你在一起。我們倆滿大街跑,好得很!」
  繁茂沒應這話頭,冷不丁說:「大哥,在街頭轉悠,莫不成是去尋簫道人的蹤跡?」
  繁昌驚訝道:「這怪老道,我天黑了來尋他做什麼?」
  繁茂微笑道:「好叫大哥得知,那老道已經懸樑自盡了。怕的是無法向你交代昨晚的事情,來個畏罪了斷了吧。」
  繁昌摸不著頭腦,駭然道:「老道士竟然死了?」
  繁盛接口道:「老三說的是簫道人懸樑自盡了,並沒有說他死了。」
  繁昌更加糊塗,追問道:「究竟怎麼講?」
  繁盛指點自己空蕩的衣袖,說:「老道人將道袍、靴襪連成個人形,用麻繩綁住掛在樑上,瞅上去陰森嚇人,這便是懸樑自盡。其實,他早已光著屁股消逝了,無跡可尋。」
  繁茂好笑,問:「二哥怎地說他光屁股走了。難不成親眼看到?」
  繁盛攤攤手,笑道:「衣服都脫了掛在樑上,本人豈不就是光身子?」
  這兄弟三人齊聲大笑,引得路人側目,交頭接耳竊竊議論。

  《暗殺》第六章(1)

  (一)
  初春的細雨在寒冷的風中降臨了這座江邊小城。1941年的海陵和往年並無不同。尋常百姓們照舊忙碌著維持生計;商人們依然盤算著利潤。只有那些大戶世族裡的人,才有閒情照樣日日高臥,蒙起頭來過日子,恍然不知朝代,宛若桃花源中人。其實這裡所說的並不是那些忙於世務、操勞在外的持家的男人們。而是略有專指。像周家的兒媳白玉茹、許家的小姐許怡她們便是。
  白玉茹平日裡除了出門回娘家看看外,平素裡的基本生活都局限在這高牆之內。丈夫繁昌最近已經不常回家,據說在炭店住下了,生意繁忙得緊。老二繁盛自從妻子許怡負氣回娘家後,也變得閒散放浪起來,有時在糧店過夜,有時去許家。十天裡回到周宅來吃飯睡覺的日子,也就一兩回而已。周太太對這兩個兒子的行止異常憤怒,除了口頭討伐外,也無可奈何。她惟一的舉措就是將三兒子繁茂的活動限制住了,不許他在外面胡來。每日裡除了偶爾破例外,必須在家裡吃飯,減少外出的時間和頻率。
  繁茂忍受了幾天,實在熬不過去,便抽空溜去了學校探聽消息。校長對他的出現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趕忙請入辦公室,沏茶看煙,慇勤地詢問最近的境況來。繁茂苦笑,說眼下自己無聊至極,總想來上課,可又怕校方為難。
  「不為難,不為難。」校長連忙說著,奉煙點火道:「明天你就可以來上課,很多同事和學生們都掛念著你呢。」
  繁茂從他這番做作的舉動,看出些端倪,吸了口煙,問:「是不是最近學校出了事,需要我出點力?」
  校長心中正愁不便明言,聽他主動提起,忙說:「哎呀,是的,有點事想要麻煩你,可又說不出口。」
  繁茂悠遠而恬淡地笑,望著校長期待下文。校長望著他,期期艾艾道:「令兄,是——周繁昌先生吧?我們,想……唉!」
  繁茂聽他這聲長歎,實在難受,便開門見山讓他明言。
  校長掐滅手中的煙頭,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將詳情全說了出來。原來,周繁昌在炭店設的那個點,新近,已經為海陵滿城居民所熟知。這陣子,他共做了三件大事。一是將新四軍設在城中的一處物資籌集點破獲了,共捕捉了4名地下黨。二是派人配合日本憲兵隊,會同皇協軍一部出城30里,偷襲共產黨海陵縣大隊,殺死游擊隊員15人,俘獲3人,五花大綁地押回海陵示眾。三是,在縣立中學內捕走了兩個年輕的學生,說他們是新四軍的密探。正關押在炭店裡,等待處置。
  校長找繁茂,所指的就是第三件事。繁茂對此事早有耳聞,但也沒有料到他會因此來托自己,便問詢這兩個學生的名字。校長在紙上寫下:黃一秋、鄭予風,並在前者的名下劃了一道線,以示重要。繁茂凝神一想,會過意來。那個黃一秋是他的外甥。
  繁茂考慮片刻,同意幫忙,又特地查問了事情具體情形。校長告訴他,本來也沒什麼事兒。就是自己的外甥不知怎地豬油蒙了心,參加了地下黨的外圍組織,自己還順帶著發展了一個同學入伙。後來,那個組織活動被偵知,頓時作鳥獸散。只他們兩個不知輕重,居然照樣上學,被抓了個正著。據說,在裡面吃盡了苦頭,卻又招不出什麼有用的口供來,真是委屈煞了!
  繁茂心中有數,便起身告辭,說去哥哥那兒試試,但是還要看那兩個孩子的福分、運氣如何。
  離開學校不過百十來步,繁茂沿天祿街走進了德順元藥鋪。李掌櫃依然高倨櫃檯上,手執秤桿,無所事事。見他來了,堆起滿面笑容來,連稱稀客。
  繁茂笑笑,說:「誰沒事兒會想著到你這兒來坐?沒病沒災的那才好呢!」
  掌櫃歎口氣,道:「世人皆是如此,有病方才想起咱們的好處來。沒病之時,誰還有個正眼看藥鋪子?不順帶咒罵幾句,就算阿彌陀佛了!」
  繁茂哈哈大笑,說:「掌櫃的這話針砭世態,果然了得。最近這陣子,我在家中休息,不知道海陵城裡發生的大事,還望指教。」

  《暗殺》第六章(2)

  掌櫃似笑非笑瞧著他,說:「令兄,眼下在海陵可是個跺跺腳地動山搖的人物。連著替日本人立下了幾件奇功,怕是已經成為能與本田媲美的人物了。」
  繁茂坐下來,低頭用指頭在櫃檯光滑的木面上撫摩良久,說:「因果皆相承啊!上次在白雲觀的事情,是一劑催病的方子。他受了傷,怒氣難消,自然想著要報這一箭之仇。眼下幾樣舉措,都是直接奔著這個目的去的。咱們還是應該予以檢討的。」
  掌櫃搖頭,說:「這件事不是咱們的人幹的。事後,上級調查了所有隸屬部隊和組織,沒有任何人接到或執行過這樣的行動命令。一句話,是有人利用此事嫁禍給我們。」
  繁茂吃驚地盯住掌櫃,問:「這倒奇怪了,會是誰這樣做呢?難道和那些軍統忠義救國軍有關係?」
  掌櫃點頭,說:「用排除法推演,很簡單。我、你、他,非此即彼,一目瞭然!」
  繁茂腦海中霎時湧出了那夜他和繁昌趕到益豐糧行,撞破發生姦情的場景,不由跺跺腳,明白了底裡。那夜,繁盛早有預防,故意弄個女人出來給他們看,以證明自己和槍襲一案無關,並借此向老大證明,自己只是個好色爛嫖之徒,絕非他心中所提防的對象。他這樣做的目的果然是一石二鳥,如期所願。繁昌對他的警覺降低了許多,反而認定新四軍是這件事的主謀,將其作為重要對手來予以肅清。這一連串幾件案子,足以說明一切。
  李掌櫃見他沉吟,又說道:「顧忌到你和此人的特殊關係,我受命通知你暫時不參與和他有關的行動,作壁上觀。」
  繁茂不解道:「這是不信任我周某人吧?我豈是只顧親情忘記國恨之輩?」
  掌櫃歎口氣說:「不是這個意思。主要考慮到你會產生不良情緒,影響工作,反而誤了事。這件事了結後,我們準備送你去後方根據地學習,這個你不會有意見吧?」
  繁茂苦笑道:「我服從組織上的安排。但眼下正有件事要跟你說。縣立中學校長的外甥,在咱們被破壞的外圍組織一案中被捕,托我藉著這層關係救他出來。不知道能不能辦?」
  掌櫃說:「這也是營救咱們的同志,應當去辦。但是注意,不要過火,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繁茂點頭,說:「這個倒不妨。我可以直接拿校長作借口。」
  (二)
  炭店的生意比之前些日子,要冷清許多。一方面是寒潮漸去,回溫在即。另一方面,炭店隱藏的真實面目逐步暴露。隨著幾件案子偵緝公開,已沒有再掩飾的必要。繁昌的手下部屬們全部改為半公開,腰間挎槍,兜揣派司,在街頭橫行無忌,很有些威風。繁昌本想制止,但轉念想到他們當初來此地頗有怨言,藉著這個機會享享福,也就算了。再加上這些人賣力,連著破了幾個案子,連南部少將都佩服萬分,得意之情愈增,反而多發了些餉金,由著他們去花天酒地。但規矩由此確立起來: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無功無過,只能蜷曲在角落裡喝西北風。
  這會兒,繁茂到時已近中午,他略加說明,便被守衛領進門。
  剛跨入那院子,繁茂便被猝然而來的一聲痛楚至極的慘叫嚇了一跳。他停步不前,臉帶疑惑。帶路的那人笑笑,說:「您別慌,周先生正審犯人呢。」
  繁茂點點頭進了院子,見院內房門緊閉,窗子倒是開著一扇,便悄然過去,從窗口望望裡面的情形。這間房子高大徑深,屋內特地破瓦開了天窗。陽光斜射而入,在幽暗的室內形成了一道寬粗的光柱,耀映得四周的事物清晰可辨。
  周繁昌穿著件薄棉綴錦的對襟短衣,捲起了袖子,手中挾著枝煙,身後及兩旁散坐著幾個人,目光都聚集在對面依靠房柱改製成的十字形木架上捆綁的一個人。這人被剝光了衣褲,雙臂筆直地固定在橫木上,雙腿已經癱軟,腦袋垂下只看到亂蓬蓬的頭髮,看不清面孔,像是昏死過去般一動不動。繁茂估摸方纔這聲叫喊便是此人發出的,不知受了什麼酷刑。

  《暗殺》第六章(3)

  那廂裡,繁昌抽完煙,用鞋底踩滅了煙頭,一揮手。立刻有人捧了冰涼徹骨的井水,兜頭緩緩潑下。冷水如鞭,在受刑者赤裸的肌膚上抽打著,迅速將他從昏迷狀態中激醒,喉嚨間低低呻吟一聲,微微睜開眼。
  繁昌的笑容微綻,緩步走近去,輕柔地撫摸一下那人的面頰,說:「你這小小年紀,就丟了性命,我看著都心裡難受。沒有誰想殺你,可是,你硬是要把腦袋往刀下送,拽都拽不回頭,這又何苦呢?我看,不如招出我們想要的東西,換你的性命,行不?」
  那人艱難地抬高了下巴,目光迷糊地望著繁昌,勉強嗚咽了幾聲,顫抖地說:「我,我實在,沒有什麼,東西招啊。你們,弄死了我,我再也編不、出——來。」
  繁昌聽得真切,臉上的笑容頓時變成了駭人的蒼白色,揚臂一揮,一記耳光打在此人的面頰上,冷冷地說:「再替他留個印記。」
  旁邊有人提著火剪過來,頂端是一塊鏟形烙鐵,幽紅髮亮。刑架上那人立刻作出反應,劇烈地扭動身子,徒勞地想避開這殘酷的現實。可是,那柄烙鐵迅疾無聲地結結實實按在了他光滑的胸口,哧地冒起一股焦□味。受刑人這次連喊的氣力都沒了,全身一個痙攣,伸直了四肢和身體,再度昏死過去。
  繁茂看到這裡,嗤地一聲笑。
  屋內諸人被這笑聲所吸引,不約而同地掉轉目光。繁昌抬眼見三弟站在窗外,臉上似乎有一種嘲諷的笑意,忙披上棉大衣出了屋子,拉起他便去前院的會客處坐,邊走邊說埋怨道:「你來這裡幹什麼?他們也真是糊塗,居然領著你到後院來了。」
  繁茂淡淡道:「別怪他們,是我自己硬摸進來的。不來看看,還真不知道你原來挺有煞氣的。好威風呀!」
  繁昌笑了起來,說:「工作而已,談不上什麼威風。不惹事,自然不會落到我的手上,就領略不到這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絕望滋味了。」
  繁茂坐在六張門扇敞開、窗明几淨的會客室內,抽起了大哥遞來的香煙,望著門外修竹窈窕的院落出了會兒神,說:「找你有件事,得你幫忙才算數。」
  繁昌大為好奇,問:「什麼事情?說來聽聽。」
  「就是……」繁茂斟酌著語句,說:「今天,去學校,準備回去上課。校長求我幫忙,說他的侄子在你們手上,還是個小毛孩子。如果沒犯什麼大錯的話,請你高抬貴手,饒他一條小命,行不行?」
  繁昌聞聽此言,不禁笑道:「你早說10分鐘,那小子就不會挨受二遍苦了,夠陰險的。」
  繁茂吃了一驚,聞:「難道。剛才受刑的就是黃一秋?」
  繁昌笑笑,說:「是。」
  繁茂急躁道:「那可怎麼好?把人家傷成這樣!」
  繁昌說:「傷就傷了唄,總比玩掉腦袋要好。經此一劫,我料他再也不敢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自尋麻煩了。政治這東西,是他們這些少年麻木神來搞的嗎?」他停頓了一下,看看兄弟反應,繼續說:「本田為了配合清鄉行動,這次要公開殺幾個人來立威。這兩個小孩子本來也名列其內,我瞅著太小,殺不上手,正想著再搾搾油水,便放掉算了。這套鞭抽鐵烙的刑法,也算給他們長長記性了。你去讓學校通知他們家裡人來,領回去養傷便是。我可沒這興趣替他們療傷上藥。」
  繁茂聽到後面幾個字,忙點頭致謝,轉身出門去找那校長報訊。不出一個小時,縣立中學被捕的兩個十六七歲的男孩被聞訊而至的長輩們扶出了炭店。倆人都被折磨得不輕,尤其是黃一秋,全身鞭傷,外加兩處烙鐵的燙傷,也是奄奄一息。繁茂帶著他們到了德順元藥鋪,請掌櫃的治治。李掌櫃似乎早有準備,拿出了三七、紅花外加不知名的藥粉。替他們遍敷全身傷處,又吩咐蓋上被子,不能見風吹,回家後起碼得歇息三五個月,才得復原。
  繁茂在街頭目送兩戶人家僱車各自離開後,心中鬱悶至極,怏怏不樂地在街頭徘徊了半天,直到天色不早才返家。

  《暗殺》第六章(4)

  (三)
  進了宅門,在照壁後巷口迎面碰上一人,神色倉皇,左臉頰上紅通通留下了個掌印,似是剛被人扇過耳光似的。他定睛細瞧,不是別人,居然是平素裡不吭氣的僕傭阿虎。阿虎眼中含淚,見了繁茂哈個腰,依舊快步疾走,似乎在躲避什麼人。繁茂心中生疑,想叫住他卻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走到大哥那進院落,他見院門敞開著,目光瞥處,大嫂玉茹正悻悻然立在庭前樹下,想著心思。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掉頭看見他,忙揚手召喚他進來。繁茂回首四顧無人,進了院子,想起方才碰到的情形,陡地省起原因來,便問玉茹怎麼回事?
  玉茹似笑非笑,深深地看著他一眼,說:「這個東西,狗頭四處張,想來是好打聽的人。上次我懷疑是他應該不假,這便賞了他一記鐵燒餅,讓他回去好好回味,長長記性。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到處窺探了!」
  繁茂歎口氣,說:「挺可憐的,何必打他呢?再說,人家也不一定看到了什麼,即便看到了,也不一定敢胡說出去。這事情可非同小可!」
  玉茹側眼睨視他,盈盈笑道:「你說得倒輕巧,好像局外人似的。別忘了,你可是這齣戲裡的主角,別弄得跟沒事人一般,可笑不?」
  繁茂臉上一紅,想起了以前的那些曖昧事情來,乾笑一聲,轉身欲走。
  玉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說:「別,這幾天他怕是不回來了,你……進來坐坐。」
  「不!」繁茂心中一動,急忙抑制住急速上湧的慾念,說:「剛回來,得去母親那兒看看。」
  「那……」玉茹遲疑了一下,帶點撒嬌的意味說:「我可寂寞,晚上,晚上去找你。」
  繁茂心情矛盾地應了一聲,出得門徑直往後院去。
  這會兒,天尚未黑。黃昏的霞輝隔著圍牆清晰可見。周太太站在石階上,眺望著枯枝掩映間的美麗景象,深深打個哈欠。這時,離她午覺睡醒來不過兩個鐘頭,倦困如一條堅韌的長蛇,緊緊纏繞住她,絲毫不曾放鬆。
  這一刻,春閨內的倦慵令她油然憶起了當年初進周家那般美好的時光。那時的周太太,正當妙齡。男主人周方仙剛從扶桑島國學成歸來,滿腹豪情。新婚燕爾之時,自是山盟海誓,不即不離。可是,未料到周方仙壽暇不長,過了天命之年後便撒手歸西,丟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偏偏三個兒子中,有兩個是讓人提心吊膽的,瞅著揪心,可又無可奈何。
  她正悵然之際,那位比較讓他放心的寶貝兒子走進院來,輕聲招呼道:「媽,我回來了。」
  周太太的思緒離開了無端的愁緒,竭力作出歡顏來,笑笑問:「茂兒,今天去了哪裡?幾乎一個整天沒見著你。」
  繁茂坐到椅子上,拿起個水果來,邊吃邊說道:「去了學校,又去了炭店。也算是老天有眼,讓我做了件勝造七級浮屠的善事。」
  周太太聽得『炭店』二字,不由警覺,忙問:「你去炭店做什麼事?」
  繁茂說:「學校裡有兩個孩子,被捉進炭店去了。校長托我保他們出來,已經被打得不成人樣了。都是本地人,這些得罪人的事,您勸勸大哥不要做得太過分,這樣對他不好,也對咱們周家更是不利。」
  周太太雖然對大兒子在外面的行徑有所耳聞,但聽繁茂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還是頓時氣得臉色刷白,重重地跺了一下腳,說:「這不成了綁票越貨的強盜了嗎?越來越不像話!海陵城內的老百姓再恨起咱們來,那周家可就真的在劫難逃啦!」
  「對。」繁茂附和道:「您說說他,別這樣張狂,外面亂得很,翻天覆地都可能是舉手之間的事情。沒必要這樣狠。」
  周太太說:「明天,你帶信給他,讓他回來一趟。這家中的嬌妻也不顧了,周家的門戶也不管了,真是……喪心病狂!」她遲疑了一下,想出這麼個詞來。
  正當繁茂在母親面前說大哥繁昌的惡行時,二哥繁盛回了家,也來後院探望老母。

  《暗殺》第六章(5)

  一進院門,見他們母子二人神色凝重,似乎心中有事,便抬手敲敲門板笑道:「什麼愁事上了心啊?說出來待我替你們排解排解。」
  那邊周太太轉身見了他,不禁啐了一口,說:「都是你們這些不安分的東西,在外面胡作非為讓我心裡添堵,還好意思問?」
  繁盛摸不著頭腦,望望繁茂。
  繁茂使了個眼色,苦笑道:「母親正生大哥的氣呢。」
  周太太搖頭,說:「你和老大都是混賬,沒一刻讓我安生。」
  繁盛賠笑道:「我怎麼又惹得您生氣了?這些天可正忙著呢。最近糧油生意蠻好做的。通州那邊,運了3000擔米去,上海那邊,我以低於江南稻米的價格賣出了8000擔。都是從興化集散地直接啟運的,順水路走。這兩筆轉手生意,至少4000大洋進賬。牛刀小試,收穫頗豐哦。這做生意,還是要看貨物的緊俏程度走。像大哥那炭店,我瞅著這寒冬一過,轉眼間就要落市了。鄉下的柴火可是一車車運進城來,那價錢和炭價根本沒法比。」
  周太太先聽他說賺錢,心中稍許高興。可是,又聽他提到炭店,不悅之情重上心頭,冷冷道:「別提你那哥哥,聽了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繁茂連忙拖著繁盛進屋去,在他耳邊低語道:「老大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正窩火呢。你可別再提到。」
  繁盛心中有了數,便轉移開話題,依舊說生意上的事情來,似是頗有心得。
  原來,蘇中及蘇北一帶鄉村盛產稻米。去年又是個豐收年。雖然正值戰亂不斷,鄉下的大半地盤都被新四軍佔了去。但是新四軍根據地內經濟狀況並不好。缺乏資金購買西藥、鋼材、武器配件。所以,暗中還是和好些商家做生意。有時是以貨易貨,有時是貨兌現洋。不但有糧食可售,而且居然還有香煙可供貨。據說那邊根據地裡辦了捲煙廠,專門種植煙草,加工了生產飛馬牌香煙賣到日占區去。不但海陵有得賣,連上海灘都見其蹤影。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說著,繁盛從兜內掏出包飛馬煙來,遞給繁茂。那香煙是淡藍色紙盒包裝,盒面上,粗糙地印了只展翅飛翔的駿馬。繁茂忍不住抽出一支來,瞧瞧內裡的金黃色煙草,嗅嗅撲鼻的芬芳,旋而點起火來,深深吸上一口,回味片刻,點頭讚好。
  繁盛面露得意之色,說:「怎樣,這樣的煙售價遠在大炮台之下,煙絲的品質可絲毫不差。哪個不選它呢?」
  周太太見二兒子賣弄,心中有了點喜悅,坐下來說:「別抖弄你那生意經了。我問你,你那乖老婆、許家大小姐,什麼時候回家呀?咱們周家,也算是有頭臉的人家,可不能老讓媳婦住在娘家呀!」
  繁盛恭敬地說:「我這兩天就去許宅,接她回來。這些時日,也夠她歇的了。是得去。」
  晚6時半許,天色全黑,周家晚宴開席。廚房弄了幾色冷碟,燒了兩樣菜,煮了一罐濃湯,按照慣例端上桌來。繁盛、繁茂兄弟倆嬉笑著進來,卻見大嫂玉茹已經落座,等候著婆婆過來。見了這兄弟倆,她的臉上掠過一絲用意深刻的笑意,也不說話,靜靜地望著他們。繁盛見她在場,似乎也收斂了一點,叫了聲嫂子。繁茂收起臉上的笑容,略含拘謹地隔了個空位坐下來。
  這時候,周太太帶著如雲進來了。見他們齊聚在桌邊等候自己,便揮手示意大家吃。自己卻坐在那裡半天不吭聲,也沒有動筷子的意思。這兄弟倆知道先前母親發火,料知她心情不好,都埋頭只顧著吃,未敢開口惹事。
  偏偏玉茹不知情由,笑道:「媽,您也吃吧。我們大家都看您呢。」
  她的話音未落,冷不防隔著張椅子的繁茂偷偷伸出一隻腳來,輕輕踢了她小腿肚一下。她心中暗自高興,以為是小叔子調情的表示。
  哪知道對面的婆婆周太太已經拉下臉來,怒道:「都看著我有什麼用?那得看是有沒有心懷鬼胎。你男人在外面做盡了好事,周家的門庭好光彩呀!干漢奸也就算了,誰知道還幹上了癮,賣起力來了。自古做這種喪德性之事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周繁昌也是如此。你一個做老婆的,還不勸勸他積德行善,沒事人似地坐這兒呢。要知道,皮將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暗殺》第六章(6)

  玉茹冷不防被婆婆這頓數落,委屈至極,小聲嘟囔說:「您是他的親娘,說了尚且不聽,哪裡還肯聽我的話?我這不也有快10天沒見著他的面了嗎。」
  周太太見她回嘴辯解,更加惱火,索性說道:「哈哈,他哪裡還記得我這個親娘吆!自古來就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娘的話,抵不上媳婦枕頭上吹風的厲害。繁昌如此不堪,你也難逃其咎!」
  玉茹霎時掉下淚水來,站起身沖周太太行了個禮,說吃好了,轉身邊掩口嗚咽,邊匆匆走出屋子去。滿桌人皆是愕然,想不到老太太會對兒媳開刀。
  繁盛乾笑一聲,說:「這老大,也忒不像話,明天一早我去請教他。」
  繁茂立即起身,說:「大哥的事自去算到他自己頭上,責怪一個婦道人家幹什麼?」說著,他逕自站起,尾隨著玉茹的哭聲追趕過去。
  周太太這通發洩過後,平靜了許多,默不著聲,也有些後悔的意思,沒去阻攔。
  (四)
  且說繁茂出了門,一路尋到大哥的住所。屋中的抽泣聲隱然可聞。他趕緊進去,想安慰幾句。玉茹坐在臥室內床前的梳妝台前,正對著鏡子抹去眼淚補粉。從鏡中看到繁茂進來了,愈加哀泣,聲音斷斷續續。繁茂不知所措,坐在旁邊,拍拍她的後背,安慰道:「別哭了,老太太也是一時怒火攻心才不擇言辭。過了今晚,明天敢保她要後悔。」
  玉茹放下粉拍,又哭了幾聲,就勢後仰躺倒在繁茂懷裡,紅唇粉面襯托出個俏佳人的面目來,令繁茂慾念大動,情不自禁挽住她的白淨的頸部,深吻下去。婦人自是積極回應,舌尖千嬌百媚地在他的口腔內閃動、旋轉著。然後,她突然按捺不住地撲哧笑出聲來,推開他。
  繁茂不解地望著她這反常的舉動,愣怔了片刻,會過意來,生氣道:「好啊!原來這哭哭啼啼的樣子是裝出來的,引我來找你。虧你做得出來!」
  玉茹卻又低聲笑道:「別忘了,晚上咱們可約好了的。」
  繁茂走回晚宴處,站在門外稍稍穩定一下情緒,回到屋裡。屋子裡八仙桌邊,只剩下繁盛陪著周太太。晚飯早已吃完,默然枯坐無語。這時見繁茂回來了,便寬慰母親說:「看來沒事了,老三哄人還是有套本事的,特別是哄嫂子。」
  繁茂心中一個咯登,聽出了弦外之音,但卻若無其事地笑道:「這世道,老的氣來,幼的哄。這哄人破涕為笑的事兒,卻落在了我的肩上。誰讓咱排行在末尾上,就得肩頭挑擔了。你這老二坐在中間,兩頭看熱鬧,虧不虧心?」
  周太太聽他說得有趣,隱隱有了絲笑容,問:「你嫂子沒事吧?」
  繁茂回話說:「沒事了,她其實不是生媽的氣,而是氣惱大哥。看樣子,大哥倘若回來,定然要同他干一仗了。」
  周太太喉間哼地冷笑,說:「這個老大,是得要鬧得他雞犬不寧方才有用。你們兄弟倆也要好好規勸他。將來再不改悔,定遭報應。不然,受了株連,那可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繁盛、繁茂兄弟倆互相瞧瞧,不約而同地歎了口氣,垂下了視線。
  一頓晚宴不歡而散。這對兄弟一起離開。他們在巷子裡邊走邊聊,過了兩處天井,到了繁茂的院外。繁茂想起先前玉茹的話,言不由衷地說:「算了,我晚上沒事,不如去你那兒坐坐。」
  繁盛笑笑:「到了你的家門口,怎麼要去我那裡?我瞧你這兒就好。」
  繁茂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我這裡的茶葉用完了,正想喝點好茶呢。難道你捨不得?」
  繁盛哈哈一笑,拉起他的胳膊,說:「行,就去我那裡喝茶。」
  他們又向前去,到了繁盛的院子。進門後,自然是繁盛盡地主之誼,取出抽屜裡的上等茶葉來,沏泡了摀住。繁茂見他忙碌,自己也沒有閒著,在他的屋中轉轉,敲打板壁和牆磚。繁盛見他行止異常,也不在意,說:「別找了,那天從白雲觀回來,我就四處探查過,似乎不見什麼夾牆暗道之類的機關。看來縱使有,也不是這麼容易發現的。」

  《暗殺》第六章(7)

  繁茂聽他這樣說,便住了手,退回屋子的中央,環顧張望,但覺兩壁上木刻圖案雕琢得煞是生動。逐一仔細看去,有花卉鳥獸、有財神福祿,細鏤之間極見功夫,不由歎為觀止,說:「平日裡倒沒注意,你這屋內的木雕如此精美,當年可是花了大價錢做出來的。」
  繁盛拍拍椅子,示意他過來喝茶,說:「那有什麼,老太太正廳裡那面牆上的雕工才叫精美呢,還有老大那屋子。你常年住在家中,居然不知道?」
  繁茂坐下來喝口茶水,說:「幼年時是有點印象,後來也就熟視無睹了。是咱家祖上弄的吧?」
  繁盛搖頭笑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父親在世時曾經提起過,這宅子是咱們老祖上花了1萬兩銀子從姓曾的人家手裡買下的。這姓曾的,據說是徽州的大鹽商,帶了錢去江都改作木材生意了。這六七進院落,當時可不止這個價呢,還是看在了老祖宗當時頂戴在身的面子上。」
  繁茂驚噫了一聲,似乎在為這個所謂的新見聞而發。實質上,他眼睛已經不經意間瞟到了繁盛腕部的手錶上。那一塊嶄新的勞力士表面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8點半。他放下的茶杯,使勁伸展一下身體,說:「我倒要去老太太那兒好好看看那面雕花木牆呢。原來,是有這樣的來歷。保不準這房子還是前明時候的呢。那可真有年頭了。」
  繁盛見他站起身有欲走的意思,挽留道:「這茶水才一開,第二開才真正有意思。」
  繁茂搖手,說:「困了,茶水下肚睡不著,這可是內外夾攻,夜來失眠可不是個好滋味。」
  繁盛捧住茶杯摀住手心,站在門外青石台階上送弟弟繁茂離去,若有所思地望著這陰晴不定的初春時節偶爾開臉露出的清淡月光,腦中忽然浮出一句元人的詞句來:月下樹影動,疑是玉人來。他的嘴角彎曲,顯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口中喃喃念叨了這幾句詞兒,良久後才悄然回屋。
  繁茂離了二哥的院子,匆匆往後回去,心中既興奮又有幾分失落感,複雜難言。到了自家院門口,見院內漆黑杳無人跡,不覺一顆心往下沉墜,悄悄歎了口氣,恢復了先前的平靜。他進了院子打開房門,藉著依稀的月色去點燈。不防黑暗裡有個女人溫柔的聲音低低說:「別,弄出亮光來,我在這兒呢。」
  又不知過了多久,夜深人靜的院外甬道裡,由後向前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這足音輕柔,不似是男人所發出的,其間,還伴隨了一聲壓抑的咳嗽。
  玉茹聽得這聲咳嗽,不禁愕然一驚,輕聲說:「是老太太。」隨即飛快地在繁茂臉上親了一口,推下他,去枕邊一件件穿起衣褲來。大概是早先脫衣時留了心眼,這些衣服由內至外由上到下次序井然。雖然屋內沒有燈光,但卻不影響她須臾間穿戴完畢,迅速將散亂的長髮挽成個睡覺時慣用的簡易髻兒,下了床站到窗口窺測動靜。
  前面某處,隱約傳來周太太敲門的聲音,口中還輕聲喊道:「玉茹,玉茹,你開門。」
  玉茹連忙躡手躡腳出了院子,轉而向後,從那幢敞軒天井繞道到大院那端,直行向前去了前門照壁,再向後去,正巧和叫門未果,心情不悅的婆婆碰上。
  周太太被這位從前院宅門走來的兒媳嚇了一跳,問:「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呀?去那裡幹什麼?」
  玉茹笑笑,說:「晚上聽了您的教誨,心中正愁著心思,哪裡還睡得著?滿宅子的轉悠,想著回頭怎麼勸說繁昌。怕只怕,他是墜入魔障,執迷不悟。」
  周太太默然片刻,說:「我也是實在擔心,才說你的。你也甭往心裡去。我年紀也大了,你們夫妻倆明天的路還長著呢。千萬要謹慎。」
  玉茹道聲謝,問要不要進屋去坐坐。周太太搖頭,說:「我跟你講完了這幾句,回去睡覺就安心了。」
  玉茹攙扶著半夜出院的婆婆回到了後宅院中。周太太站住了囑咐她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熬夜失眠。玉茹這一刻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答應著離開了。她剛剛走出巷子,院內石階前的周太太笑意便消解乾淨,鼻尖聳動使勁嗅嗅這夜色中的寒涼空氣,疑慮地自言自語道:「奇怪,這味道難道是她身上帶來的?」

  《暗殺》第六章(8)

  (五)
  周繁昌昨夜忙於籌劃配合「清鄉」進行情報眼線佈置的工作。方圓300里範圍裡,共計派出了17個偽裝得惟妙惟肖的貨郎及收荒貨的小販,先行偵查新四軍散佈在各鄉、村的具體情況,以及重要機關所在地的防衛狀況,繪製好詳細圖表,好以此向最高方面邀功,顯示自己的功勞。
  眼見這些人陸陸續續出門,散沒在大街的人流中後,他拍拍落滿煙灰的衣服,揉著惺忪發紅的雙眼,正準備去睡覺。冷不防,斜刺裡撲出個女人來,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號哭起來。繁昌嚇了一跳,定睛瞧去,竟然是妻子玉茹。
  玉茹這會兒精神亢奮,兩眼紅腫,似乎也是徹夜未眠的樣子,邊哭邊伸拳在他的胸口用力捶了幾下,抽抽噎噎說:「家裡都快亂成一鍋粥了,虧得你還有心思賴在這兒鬼混!」
  繁昌用力抱住她的腰,拖入店內後院去,用力搖晃幾下她的雙肩,努力使她平靜下來,好詢問究竟。玉茹漲紅了臉,頓足道:「你放開手,有氣力去向媽使去。她昨天可是大發雷霆了!」
  繁昌皺起眉來,說:「別這麼顛三倒四的,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玉茹抹去眼淚說:「你在這兒做的事情,不知道怎地沸沸揚揚傳到了老人家那裡,她在家中發怒,見不到你就拿我開刀。我,我代你受過,心中這個難受喲,至今還胸口發悶。」
  說著,玉茹揉揉胸前,哇地吐出口鮮紅的血來,兩眼上翻搖搖欲墜。繁昌大驚,急忙扶住她去了自己的臥房,吩咐手下去藥鋪請醫生來。鄰近仁濟藥鋪的中醫不一刻便趕到,替她搭脈,又看看舌苔顏色,說是一時急火攻心,沒有大礙,吃幾劑散氣去火的方子就行了。繁昌忙著人跟著他去抓了藥來,放在陶罐內加了水丟在炭爐上煎煮。
  與此同時,他趁勢向老婆打聽家裡兩個兄弟的狀況。玉茹這會兒平息下來,白了他一眼,說:「他們兩個總比你好。一個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白花花大洋賺著。一個平平安安在家裡歇著,不惹是生非。你現在可好,滿大街都知道這炭店是虎狼巢穴,聞名色變。」
  繁昌冷笑一聲,說:「你們這些婦人見識,鼠目寸光,好沒道理。我苦心經營,不就是為了咱們周家得保平安嗎?」
  玉茹報以冷笑,說:「眼前是平安了,日後難說得很。你才是鼠目寸光呢!」
  繁昌大笑,連連搖頭說:「頭髮長,見識短,本分不假。要知道,日後不管誰坐了江山,他也是掂著你的份量行事。你看看,孫良誠、李長江這些人,從蔣介石到汪精衛,再到誰誰誰,不都是一帆風順嗎?他們手裡有了那麼幾千上萬條槍,腰板自然直。告訴你老實話,就他們已經歸依了南京,重慶方面不照樣暗地裡遣人來往。都是賭的時局。我敢斷言,老蔣就是回來了,贏回半壁天下,孫良誠他們依舊是擁兵稱雄一方的主兒。」
  「可是,你呢?你哪來的槍桿子撐腰?他們都沒事,就拿你這樣的人來開刀,殺雞儆猴!」玉茹沒好氣地說。
  繁昌油然一笑,壓低了聲音,說:「你怎麼知道我沒東西撐腰板?這海陵城中的駐防團,已經歸順我的手下。不日,南京發來委任狀,皇協軍獨立四師的番號將給他們。我周某人這個保安處的少將空銜立時轉實。師長一職盡在手心了。還有,這炭店雖然不起眼,可是海陵縣城內外四鎮十八鄉有個風吹草動,那件瞞得了我?這些時日,我早已暗撒下一張大網,無影無形,一旦喚起,那可是殺人的利器,厲害著呢,懂嗎?」
  玉茹被丈夫這番得意洋洋的話說得啞口無言。本來她是來勢洶洶,這一刻卻不由自主敗下陣來,沉默了好半天,才勉強道:「那,你收斂點,別讓媽太過揪心生氣,拿我出氣。」
  繁昌笑笑,說:「那,不如你搬過來住,免得在家裡心情不痛快。」
  玉茹心中正念著繁茂,忙搖手說:「那,咱們這一房是要被周家掃地出門了。千萬使不得!」

  《暗殺》第六章(9)

  玉茹走後大約半個鐘頭,繁盛、繁茂兄弟倆造訪了炭店。
  這個近兩個月來在海陵城中聲名鵲起的所在,被外界的傳說塗上了一層濃濃的邪惡色彩。不但店內的人變得面目猙獰,連堆在地上和柳條筐內的黑炭,都顯示出了詭異之氣。繁昌站在店堂中,低聲對兄弟說:「要是簫道人在,給這兒搖上一卦,怕是絕凶之地無疑了。」
  繁茂有點傷感地歎息一聲,說:「別提了,要不是惹上大哥這飛來橫禍,他老人家怕是還在白雲觀中逍遙自在呢。劫數,真的是劫數。」
  繁昌從院內迎到門前,聽三弟在感歎劫數,不禁好笑且好奇,應聲問:「誰的劫數,你的還是我的?還是老二的?」
  繁盛接口道:「老大倒是耳尖,好叫你得知,三弟所說的劫數,應的是簫老道人。那夜槍聲一響,怕是在劫難逃了。脫下道袍懸樑,自己卻金蟬脫殼逃命去了。為避嫌疑,出這無奈之舉。」
  繁昌一陣子冷笑,說:「你們二位還蒙在鼓裡呢。不知道這老道的底細。他這一消失,自然引起我的疑心,便將他的來龍去脈好好查了一下。我先訊問了白雲觀主清虛,得知簫道人是五年前持南京棲霞山玄一真人的推薦而來。道中人都知道這老道交遊的儘是些上層名流,對他猝然來海陵這小地方難以置信。後來,我又托南京的朋友,找到玄一的大弟子清朗瞭解內情。原來,這簫道人出身甚是可疑。雖然精通卦術,但卻無人知曉他的師承來歷,只是以簫為名罷了。他曾在茅山道觀學習三年,辭師行走江湖後,留起長髮來自號簫道人。他的原名叫做鄭詠籌。」
  繁盛、繁茂兄弟倆聽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的用意。
  繁昌陡地收住腳步,審視他們片刻,說:「鄭詠籌可不是泛泛之輩。二十來歲出道時,掛卜於滬、寧等地名聲頗響。據說,老蔣落魄滬上時,曾向他求過簽。這是何許人也!」
  這兄弟倆聽得出了身冷汗,齊聲問:「難道,他沒做道人前,就是名聲赫赫的人物了?為什麼又要隱姓埋名做道士呢?」
  「他隱姓埋名在海陵,必有所圖。」繁昌不容置疑道:「我估猜,他是戴笠的一枚重要的棋子,預先幾年就伏在這裡了。厲害呀!」
  繁盛微微一笑,說:「聳人聽聞,無稽之談。我在滬上,算命先生認識不少,其中和從未聽說過曾有個半仙姓鄭的,再者,出了這麼大的名堂,怎會去受人差遣做這等事情?荒誕不經了。大哥怕是野史逸聞讀多了,自編故事來騙我們的。」
  繁昌望著他笑笑,說:「也許,你老弟和這位高人失之交臂了呢。」
  繁盛大笑,說:「我與這位高人在海陵城內是失之交臂了。你老兄也是,三弟更是。老天啦,那半壇雪醅酒,可真是個稀罕物。我猜老人家定是喝光了之後才逃之夭夭的,絕不浪費。」
  (六)
  繁茂在街頭邊走邊思忖著大哥繁昌那幾句話中的含義。想了良久後,又怪自己太過疑心,一點氣都沉不住。然後,他又去猜測繁盛這一刻的去向,估計他會回益豐糧行。開過春來,正是預備大幹一場的時候,怕是不會閒著呢。
  就在繁茂走走停停的時候,前面十字街口,只見人潮湧湧向西,不知出了什麼事情。他加快步伐趕上去聽這些人議論,這才明白,原來今天日本人要在大校場殺人。前一陣子被捕的幾個抗日誌士命在旦夕了。他心中猶豫了一下,決定跟隨過去看看詳情。
  這會兒,早已不練兵習武成為荒涼空地的大校場內,簇擁滿了人群,都在翹首等候著。校場中心,清理出一塊空地,預先挖好了六七個直徑六七十厘米、深約30厘米的圓坑。四五十個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督率了百十個皇協軍維持秩序。憲兵隊長本田中佐脫去了上裝,活動著兩隻創傷剛愈的胳膊。似乎心情頗為高興。後面黃包車上,緊緊捆縛著6個面有血痕的青年男子,憤怒地看著四周的日本人,直欲噴出火來。
  本田活動完身體,嘴裡喊了一句。那群日本憲兵立即跑過去拖起這些囚徒來,3個人強摁住一位,在6個圓坑前一字排開,對準方位。本田去摩托車上取下佩刀,嘩啷一聲拔出刀身來,明晃晃朝著陽光一拜,雙手執住長長的刀把,來到圓坑前。他尖聲厲叫,死勁劈下。剎那間,那受刑者首體分離,頭顱摔落塵埃,猶自怒目圓睜。身體被那3個士兵順勢向前送入坑內,咕嘟嘟鮮血傾湧出,竟是盈坑而滿。

  《暗殺》第六章(10)

  繁茂心中一疼,目光卻緊緊盯住那死者的創口,端詳出這一刀勁力不勻,明顯偏左。看情形,本田的右臂骨折留下了後遺症。他情不自禁地動了動自己受過傷的左臂,心中暗暗發下誓言,倘若有機會和此人交手,一定親手砍下他的腦袋來,為死難的同胞志士們報仇雪恨。
  本田殺心大盛,盡著性子一連又砍殺了餘下5人,迎著日光看視刃口,絲毫無缺,哈哈大笑,對他的手下們說:「此刀舊名為五胴斬,今天又殺斬敵首6顆,大可以銘記於刀身,增輝於我本田家族了。」
  在眾人矚目中,本田將這柄戰刀拭去血跡,插回刀鞘,指揮著憲兵們用網兜將地上的人頭套裝起來,掛在摩托車跨斗上,一陣轟鳴率先離去。
  半個小時後,那幾顆抗日分子的頭顱便被高懸在天祿街中段最為熱鬧的四牌樓上,用以震懾海陵城內外敢於和日本佔領軍作對的人們。繁盛的益豐糧行就在附近,聽得人聲鼎沸,出門去看,心中不由黯然。他身後的王小姐失聲驚叫,退回店內,問繁盛這被殺的都是些什麼人?
  繁盛苦笑道:「都是新四軍地下黨。蒙老大所賜,轉獻給日本人表功了。便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正在這時,繁茂隨流返回來,不忍去街心看,轉道去了學校附近的德順元藥鋪。這一刻,夥計們都不在店內,只有李掌櫃正抓著塊抹布揩擦桌子。
  繁茂進了店堂,悠悠長歎一聲,坐下來說:「今天,我去了現場,親眼看見本田這個惡魔殺人,殺害了6名中國人。真是憤懣啊!恨不能立刻就此出去和他一決生死。」
  李掌櫃停住手,緩緩說:「你總是沉不住氣,越在這緊要關頭,越要保持鎮定,甚至要從表面上顯示出與心情相反的表情來。在圍觀的人群中,保不準就有汪偽特務潛雜其內。若是我就不去現場了。這個仇遲早是要報的,咱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的這個。所以說,你還是不成熟,幾次提出要入黨,都沒有被上級批准,原因也是在這裡。」
  繁茂默然良久,說:「可是這次去,我真算發現了他的弱點。有朝一日,我要親手破了他那所謂的家傳寶刀,用他的血來祭奠那些犧牲在屠刀下的中國人!」
  掌櫃微微一笑,說:「天道恢恢,你有這個決心,我很支持。你隨我來,我送你一樣東西。」
  繁茂不知道他要贈送什麼東西給自己,心中暗猜著隨李掌櫃進了內門裡爬上閣樓。李掌櫃去雜物中撣去灰塵,搬出只外形狹長牛皮質地的盒子,扒開銅扣開啟盒蓋,露出裡面白綢布包裹的一樣東西來,遞給繁茂。
  繁茂揭去白綢,仔細瞧去,竟是一把蟒皮製就外鞘的一把古意盎然的長劍。他握住劍把,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截劍身來,但覺冷光耀眼,森然懾魄。李掌櫃拍了拍皮盒,感慨道:「這是我在川中所得,是把絕佳的寶刃。寶劍配烈士,紅粉贈佳人。你是條剛烈的漢子,這柄劍理應歸你。」
  繁茂將劍全部拔出,橫在胸前仔細觀察著劍身上的花紋,嘖嘖稱奇。李掌櫃笑著接過劍來,匪夷所思地將它圍繞在腰際成圈,劍首插入劍把頂端的暗槽,竟如腰帶一般。
  繁茂咋舌道:「莫非就是傳說中千錘百煉、繞指柔韌的利器?」
  李掌櫃按下機簧,劍身彈直嗡然有聲。他指節叩擊道:「這劍,你盡可隨身攜著。上蒼有眼,定能給你一個手刃敵酋的機會。到那時候,你盡可痛痛快快地殺上一番。倭寇的血漬,要來祭這數十年來未沾血腥的寶器了。」
  繁茂提著這只外形奇特的皮盒出了門,在街頭上走了兩步,覺得甚是不妥,忙轉身叫了輛黃包車,將盒子橫臥在身後,在車鈴一片叮噹脆響中回到周宅。
  宅門內,王管家見三少爺抱回這麼個新奇的玩意,弄不明白底細,指點著問什麼東西?
  繁茂笑吟吟說這是新收到的古董,人家押在這兒抵債的。正聊著,早早就出門的玉茹這會兒才拐彎抹角地跑了回來。見小叔子正抱著件東西和王管家說話,按捺不住好奇,上去用手掐了掐皮盒的外層,嘻嘻笑道:「這牛皮,也忒硬了點了吧?我估摸著起碼有30年以上的時間了,比你的年齡還大,這麼巴巴地抱著,裡面是什麼寶貝?」

  《暗殺》第六章(11)

  繁茂淡淡道:「不是寶貝,是件用器。該派上用場時就見真功了。」
  玉茹要看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非讓他打開。繁茂再三不肯,最終還是經不住她的糾纏,只得領著他去了自己的住處,屏退閒人,格外小心地解開包裹,取出那把劍來。玉茹撫摸著劍鞘上冰冷的蟒皮,正反瞧瞧,驚異道:「這劍我不懂,可這鞘卻是難得之物。你仔細瞧瞧,這是由一隻大蟒全身皮整個地包製成的。看樣子,這條蟒蛇死前,起碼有碗口粗,已屬難得。還有,這蟒皮上的花紋,你且仔細看,隱然有天、山字樣,更為珍奇。以這稀罕物所襯的東西,不是寶貝也是寶貝了。虧得你還睜著眼哄我。」
  繁茂聽她這番詳解,又驚又喜,問她怎麼懂得鑒別這個的。玉茹撇撇嘴說:「你以為就你們周家是海陵上等人家嗎?我娘家過去鹽業生意掙下的銀子,像座小山。告訴你吧,我自幼兒在家中看看玩玩的珍稀玩意兒,多了去了。一張蟒皮識不出好歹來,那算什麼?」
  繁茂聽她如此自負,無話可說,只得微微笑著收起這皮盒,藏到臥室床頂端的空檔裡。
  玉茹的興趣此刻迅速從這陳年舊物轉回到人身上,伸手在他的大腿上輕輕一揪,說:「他讓我去炭店陪他住呢。你答不答應?」
  繁茂吃了一驚,忙問:「你答沒答應?」
  玉茹輕蔑地一笑,說:「我怎麼會答應呢?輕輕易易用一頂大帽子就給回絕過去了。」
  「怎麼講?」繁茂追問道。
  玉茹便把自己先前在炭店興師問罪的經歷詳細說了一遍。這倒反而讓繁茂疑慮重重起來。他心中思索著繁昌那句含意深刻的話。愈加忐忑不安起來。玉茹看他神色異樣,忙問緣由。繁茂便把早間和繁昌的談話內容說給她聽。玉茹頓時一顆心涼了半截,左猜右想,不知道這秘密是否已經為繁昌所洞悉。如果是,那麼他在宅內一定安下了眼線,否則不可能有機會。如果不是,那麼他的話中含義一定另有所指,指的是什麼內容呢?
  這對男女此時所有的心思都轉移到了這個重點上來,低聲細語地分析著。
  玉茹皺起了眉頭,說:「能夠向他告密的,我斷定只有一個人有嫌疑,他是……」
  「阿虎,對不?」繁茂截斷她的話說道:「阿虎是否知道咱們的事情,還很難確定。他有沒有這個膽子敢於洩密,又是另一回事。我正為這個犯難呢。」
  玉茹抬手拍拍他的臉頰,說:「小乖乖,他已經明確地點你的穴位了,你還舉棋不定,不明所以?」
  繁茂有點急躁起來,推開她的手,說:「這件事就算被老太太知道了,我都不怕。就是他,咱們得好好計較,千萬別被他抓住什麼把柄。我正疑惑著,是不是我暗中參與了榮華樓夜刺一事被他知曉了。」
  玉茹眼中閃爍著亢奮的色彩,忽然以一種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那就把他殺了,繼續你們在榮華樓沒能做完的事情。」
  繁茂頗感意外地「啊」了一聲,連連搖頭,說:「使不得,他是我大哥,兄弟的情分尚在,能硬得下心?」
  玉茹冷笑,說:「那你上次怎麼硬下心來去做的?」
  繁茂歎口氣,說:「那只是一次打草驚蛇的舉措而已,而且目標是日本頭目,不是他。」
  玉茹搖頭說:「我不信你的話,倘若不是那夜你受傷後,翻牆進來被我發現,你不知道有多少秘密會瞞著我,瞞著周家上下老小。你告訴我,你究竟是替什麼人做事?是新四軍還是其他?」
  繁茂笑了起來,說:「我不是新四軍,也不是其他什麼的。我只是稟著一顆中國人的良心在做事。日本人什麼時候完蛋,我什麼時候停止手上的事情,做一個平平常常的良民。」
  玉茹這會兒幽幽歎了口氣,說:「我不信,他便是例證。你看他這副模樣,陷在泥沼裡,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繁茂不想再說下去,看看日頭偏西,便催促她去周太太那兒覆命。也許,由她老人家親自出馬,說話會管用一些。

  《暗殺》第六章(12)

  (七)
  繁茂這個估計完全錯誤。倒不是周太太說話有沒有用處,而是她根本就沒想去找大兒子談這事情。聽了玉茹淚花盈盈的敘述後,她放下手裡的茶杯,出人意料地說:「那個孽障,我才懶得管呢。明天,你和茂兒陪我去趟許家。我得登門拜訪親家母了。這麼久不見許怡這個兒媳,心裡倒怪想她的。咱們去時,在那個什麼糧行停一下,叫上繁盛。他是主角兒,我老太婆和你們幾位扮個配角兒玩玩,勸合一對小夫妻功德無量呢!」
  玉茹彷彿一腳踏了個空,心中一陣晃悠,完全沒想到老太太居然短時間內又將繁昌這件事情看得輕巧了,一反常態地熱衷起二兒子繁盛小夫妻間慪氣彆扭的瑣事上去了。她正遲疑間,繁茂走了進來,見母親似乎沒有生氣的意思,心中稍寬,說:「這會兒了,晚飯還沒有弄好,我的肚子可就餓了。上午在老大那兒轉了半天,也沒留我們吃個飯,真是乘興而去,敗興而回了。」
  周太太不動聲色地望望兒媳,說:「天色將黑,是到晚飯時候了,廚房裡還沒忙好?」
  玉茹識趣地說:「我去瞧瞧,順便催催他們。這手腳是太慢了點。」
  周太太目送著兒媳遠去的背影,緩緩說:「明天,你去叫上老二,在許府門口等我。我和你嫂子要替他們夫妻間圓圓場子。這許怡一走,也有好些時日。你二哥又是個浪蕩少爺的性子,保不準又去勾搭別的女人,壞了咱們周家的門風。萬一真要弄假成真,那咱們可就要被恥笑死了。」
  繁茂恭謹地應了聲,正欲離開。不防,周太太忽地站直身子,壓低聲音又問道:「昨夜,你聽到前院繁盛院內的動靜了嗎?」
  繁茂嚇了一跳,問:「媽,什麼動靜?」
  周太太陰著臉,猶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說:「昨天夜裡,我睡不著,去找玉茹,發現她不在房內,神情古怪地又從前宅轉了回來……我思忖著,其中有事。」
  繁茂心中怦怦直跳,勉強笑道:「那與二哥有什麼關係?」
  周太太嗔罵道:「小傻子,你還沒成親,這個你不懂。」
  繁茂佯作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後腦勺,說:「您說的是二哥和……」
  周太太打斷他的下面的話,說:「這等醜事,放在心裡就是了,別說出來。」
  繁茂心中又是緊張又有一絲慶幸。看樣子,老太太夜來探訪,玉茹那一番表演,沒有能隱瞞住她。只是,結果卻張冠李戴,誤將繁盛作為自己的替代了。他攙扶著母親,往前面去吃飯,暗暗盤算起下面的對策來。
  其實,周太太發現大兒媳玉茹的隱私,並不是從她不在房中並繞道前宅轉回的小伎倆上看出了破綻。夜來無風,空氣潔淨,玉茹匆匆從繁茂的被窩中爬起,身上還帶有男人的餘味,所以才在這積年老行家的鼻中露出了馬腳。老太太疑心病本來就重,抓住這個證據,馬上在腦子裡將宅內的男人過了遍篩子,最終將目標選定在自己那個紈褲浪蕩、恰巧當夜也回家過宿的兒子繁盛身上。這件迫在眉睫的大事,馬上衝淡了他對大兒子繁昌的憤怒,反而由此對他的處境產生了點憐惜之意。在房中盤算了一個白天後,她決定施行釜底抽薪的計策,接回許怡,斷了繁盛和玉茹的念想,一舉兩得。
  不過,她心裡還有一層更深的意思,對誰都不便明言。許家少爺許致遠,是國民政府的一名戰將,將來時勢若變,或許藉著這門姻親的關係,可以逃過劫數,那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所以,才這般拉下臉皮,親自登許府的門檻替兒子致歉,遂了讓他們和好如初的最終目的。
  上午9時許,周家老小一起出門。王管家預先叫來輛黃包車,請周太太和玉茹坐上去。
  繁茂步行,抄近道去益豐糧行叫繁盛。這會兒,糧行已經開張,有幾個操持家務的婦女正在貨櫃前斤斤計較著稻米的份量,喋喋不休。繁茂趁著鋪面上忙碌,一溜煙進了院子,去那廂繁盛的臥室敲門。繁盛趿拉著棉鞋,單褂披棉衣來開門。陡然見是他,驚詫地問這麼早來做什麼?

  《暗殺》第六章(13)

  繁茂目光快疾,掃見被窩裡還睡著個人,笑道:「溫柔鄉里日月短。這會兒明著告訴你,你這金屋藏嬌的黃粱美夢要到頭了。穿衣服吧,老太太和大嫂正在許府等你呢。她們要替你斡旋,把小嫂子接回來。」
  繁盛大感意外,回頭去取衣服。卻被被窩裡的王小姐拽搶過來,杏眼圓睜,嗔怒道:「你去接那個老婆,我怎麼辦?」
  繁盛急道:「這個時候,你還添什麼亂子?倘若那兩位摸到店裡來,可就西洋鏡拆穿,完蛋地個完了!」
  倆人在床頭奮力爭搶了一氣,終是繁盛力氣大,加上花言巧語,終於奪得衣服穿將起來,顧不得漱洗,匆匆去鋪面上叫了正等候的繁茂,一起趕往許府。
  周太太婆媳倆雖然坐了黃包車,但是囑咐車伕放緩速度,慢悠悠在街上走。到了許府門外,恰巧和這兄弟倆匯合。許家守門人陡然見門外來了姑爺及其一家人,知道事關重大,忙溜進去報訊。許太太聽說周太太來了,心中本不樂意,但出於禮數,還是硬著頭皮帶著女兒迎到了照壁外。
  繁盛頭髮凌亂,眼屎未清,一副憔悴的狼狽相站在母親身後。許怡偷偷瞧見,忍不住發笑,吩咐僕人進去擠了個熱手巾把子,遞給他擦臉。這邊兩位老婦人看見他們這番卿卿我我的舉動,不由相視而笑。
  周太太說:「原來是這樣,早知道他們這樣要好,可省卻了我老婆子的腳力,巴巴地趕來替他們圓場了。」
  許太太不無炫耀道:「哪裡要我們操心,他們倆前些時就冰釋前嫌了。繁盛還來吃過幾頓飯呢,我們許家這邊,連他們的臥房都收拾妥當,反正是那麼回事,何必分彼此呢。」
  周太太聽她這樣說,心中略有些不快,暗中飛快地瞟了玉茹一眼,見她笑吟吟地站在許怡身邊,替她挽起散落的鬢絲,附耳說著悄悄話,不禁笑了起來望望繁茂。繁茂見母親先瞅玉茹再看自己,先是不明所以,稍加品味後會過意來。大約她老人家在示意自己去看玉茹扮戲的樣子,遊走在這對夫妻間竟是毫無內疚之意,要多加提防。
  他聳聳肩,退到母親身邊,低聲道:「媽,您別胡思亂想,萬一是弄錯了呢?」
  周太太微笑,輕聲說:「我倒是希望弄錯呢,但願是弄錯了呢。」
  這一番貌似感人的見面後,一行人被許太太請入宅內,延以貴賓之禮。喝了兩盅茶水後,周太太便向許太太說明來意,要接許怡回周家住。許太太沉下臉來,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葉,說:「這裡難道不好?非得接回去嗎?我這個親媽可是有些兒不放心。」
  周太太面帶疑問瞧著這位姻親,等候下文。
  許太太繼續說:「住在家裡,我多少有個照應,而且世道也不好,你們周家在海陵城裡,恕我直言,不是個太讓人放心的地方。所以,看看外面的情形再說罷。繁盛反正也是常來常往,和住在周家也沒什麼兩樣嘛。」
  「可是,許怡畢竟是我們周家的媳婦呀,長久住在娘家,別人知道了會笑話的。」周太太說。
  許太太笑了笑望著她,沒有言語,但目光中輕蔑的表情顯露無遺。周太太看出了其中的含意,本欲發作。但一想到來時的初衷,不覺有點沮喪,說:「那,就算了罷。但是,按照您的意思而言,我瞧這海陵城也不是個安寧的之所。不若讓他們遠走高飛,投奔令公子,也是一條光明正大的出路,總比窩在這淪陷區內受人白眼的強。」
  許太太頗覺意外地看了繁盛一眼,說:「他們小兩口鬥嘴慪氣,便是為的這件事。小女正是此意,令公子卻不同意,結果弄了個不歡而散,才惹出後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出來。」
  周太太一聽她這樣說,掉頭去看繁盛,問:「是這樣嗎?」
  繁盛笑著宛轉道:「已經說好了,今年秋糧一收上來轉手賣掉賺到錢,我們就走,免得虎頭蛇尾的被人取笑。」
  周太太不想在親家面前訓斥兒子,也不想在這裡再多加逗留,站起身來說:「行,就按照你們商議好的辦罷。我們周家出了這樣的孽子,也是給你們許家添麻煩了。」

  《暗殺》第六章(14)

  原本抱著信心而來的周太太離開許府後,在天祿街頭終於放棄了原先努力維持的淡定笑臉,滿面的沮喪和消沉。她左視右顧了三個子女晚輩,無奈地一笑,說:「事已至此,我也算操心到頭了。你們幾個自便罷。」
  繁盛局外人似地點起了根煙,看著繁茂和玉茹不言不語。繁茂呼出口長氣,垂眼盯著地上整齊延續的麻石地面。
  玉茹雖然挽著婆婆的胳膊,眼神裡卻油然透出極度的厭惡和一絲畏懼摻和的神情。她輕聲說:「現在回家罷,媽。」


  《暗殺》第三部分

  《暗殺》第七章(1)

  (一)
  1941年的春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後,天氣徹底地晴朗了。枝頭萌動的芽尖開始加速生長,一夜間便綠了枝幹,環繞包圍住海陵縣、裡下河地區。河蕩中枯萎的蘆葦開始重生,徹夜都可以聽到它刷刷上揚的聲響。不過二三十天,河道便被填充滿、遮掩住。鄉下農忙的季節隨之到來。這裡是著名的產糧區,無論是新四軍、國民黨還是日本人,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春季軍事行動的節奏,靜候著秧苗下地後,再行廝殺。
  海陵城中,趁著戰事的空隙,愈加變得繁忙。許多軍官們都藉著這個機會離開部隊,回到這城市中來,尋歡作樂。青樓、酒館,紙醉金迷,彈唱絃樂,一派奢靡之風。包括周府在內的各大戶人家,俱都禁閉大門,減少了與外界的接觸和交往,小心翼翼地維持住現狀。
  這些天,日軍南部旅團長偕參謀長阪本、憲兵隊長本田等人,簇簇擁擁一大幫,前往炭店拜會了周繁昌,向他表示祝賀。由於多次破獲抵抗力量的情報站點,對抗日武裝形成了幾次有力的打擊,戰果頗豐。故而,日本華東派遣軍畋駿六大將特地頒發了菊花勳章給他,予以獎勵。
  繁昌似乎已經得到了南部將要拜訪的消息,特地指示部屬們打掃整理庭院,將鋪面上的炭塊移到兩側,磚地灑水,以示恭敬。這一大隊日本軍官們進來炭店,到了後面幾進院落中參觀,又轉回來進了繁昌特意安排好的接待室,上好的茶水招待,柿餅、麻糕作為佐茶的點心,十分周到。
  南部頗有喜悅地四處打量這院子,讚許道:「周先生的能力非常強,這幾個月來接連出手,敵人聞風喪膽啦。」
  繁昌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敬上香煙,說:「將軍過譽了。我不過是讓手下人盡其才而已。他們是搞情報工作的行家裡手,對付那些烏合之眾自然是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的。」
  本田湊過來,豎起大拇指笑道:「周桑,什麼時候再抓些奸細過來,我那柄家傳五胴斬可是夜來直在鞘裡跳呢,嗜血不止了。」
  繁昌哈哈大笑,說:「不急,不急,等到清鄉行動全面展開,你那把刀定能餵得飽飽的。」
  南部微笑不語。
  阪本參謀長說:「周桑文武雙全,將來必定是大東亞共榮的支柱骨幹。上次,你托我調撥給城防團的機槍和子彈都已運到了,裝備起來,戰鬥力可是今非昔比了。」
  繁昌點頭道:「清鄉行動之時,這個團可作為獨立四師的先鋒團,衝殺在前,一顯皇協軍的威風!」
  眾人盡皆大笑,各自含意複雜,有讚許者、有不以為然者、有厭惡者,俱在笑聲中顯露無遺。
  這時,相距直線距離不過二三百米的益豐糧行內,卻格外顯得寂冷清靜。鋪面上除了兩三個買米的主顧外,裡面悄然無聲。名義上的合夥人,實質上的掌櫃周繁盛已經好幾天沒在店內了,就連那個外表俊俏的賬房先生也同時失了蹤。沒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繁盛此刻,美人在抱,泛舟於白馬湖上。這裡離海陵城大約30公里,距長江大致也是這麼遠。依舊是那個數月前被假裝劫掠到的漁村,他們在岸邊下了船。上次來海陵傳信的李明善,現在恢復了軍人裝束,佩著少校軍銜,正坐在河邊槐樹下的小方桌前喝茶拭槍。
  繁盛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俯身從他手中接過槍來,先摘下彈夾,然後稀里嘩啦一陣忙碌,卸成幾十塊零件,說:「替我估算時間。」
  李明善舉手望住腕表。繁盛咳嗽一聲,雙手快捷無比地開始組裝。王小姐但覺一陣眼花繚亂,一把完整的駁殼槍已經握在他的手中。李明善說:「兩分零四秒。」
  繁盛惋惜道:「丟功了,原來在訓練班時,我可是從沒出過兩分鐘的。辜負了戴先生的栽培了。」
  李明善說:「戴先生百忙之中,可是一直惦記著你呢。這邊所有的動靜,都在他的掌握中。重慶那面已經收到了日本人今年清鄉計劃的詳細文件。一台好戲等著上演呢。你可是一柄魚腸利刃,含而不露。一到緊要關頭,便是奪人性命的利器。」

  《暗殺》第七章(2)

  王小姐有些擔心地摸了摸繁盛的頭髮。繁盛拍拍她的手,以示寬慰。
  李明善看在眼裡,笑罵道:「打情罵俏,把上海租界裡的那一套拿到江北來了。王小姐,去讓炊事班那裡燒隻雞來罷。」
  王小姐雖然有點兒不樂意,但又不能不服從,怏怏然走了。
  倆人見她走了這才話歸正題。
  李明善說:「令兄這些時日,可是海陵地區炙手可熱的人物了。接二連三地令新四軍方面連遭打擊。地下情報系統幾乎被破壞殆盡。這必定是咱們那些前同事們的手筆。果然是老油鬍子了。」
  繁盛歎口氣,說:「我猜他,定是死心塌地做漢奸了。用鋼索死死和汪精衛和李士群他們捆在一條船上。這賭本下得太大,有孤注一擲的嫌疑了。不知道重慶方面對76號李士群方面怎麼個看法?」
  李明善沉思道:「上海方面,他們有天時地利,我們屢受重創。大量人員被俘轉而投靠,猶以程公肅為最。戴先生已經通過遠避香港的杜先生出面調停,將上海的局勢先緩和下來。咱們繼續往後盤劃長遠計劃。在其他地區予以迎頭痛擊。」
  「目標是什麼?已經確定了嗎?」繁盛問道。
  「大致定下了,擒賊先擒王。」李明善說:「不過,只是等待時機罷了。時機一旦成熟,東風一起,自然會有赤壁大火熊熊燃起的。」
  這批忠義救國軍其實是一個特別行動隊的架構。共計740人,武器配備有各類德式武器,機槍、衝鋒鎗、駁殼槍,以及迫擊炮若干,火力強大。且士兵們都是精選自幾個王牌野戰部隊的老練之輩,屢經戰陣。有的甚至從喜峰口一役起就和日本人交過手,戰鬥經驗豐富。過江前又在江南水鄉長期駐紮,對於地貌相似的蘇中地帶自然是如魚得水,行動自如。他們過江來的日期和繁盛從滬上返鄉的時間相與彷彿,加之和第三戰區、江蘇省政府各方面勢力均無來往,故而對他們來說,卻是個難解的謎團。至於他們在這裡的確切任務和圖謀,更是無從知曉。他們駐守在海陵城外一隅水鄉,密切監視著城中的動靜,枕戈待旦,隨時策應城內繁盛的行動,內外配合,看情形是所謀非小了。
  (二)
  周宅內,自從周太太在許家鎩羽而歸後,心裡著實不痛快了好幾天。無論見了兒媳玉茹還是三子繁茂,都沒有好臉色。只是,她對於那件事的疑惑總歸是疑惑,缺少真憑實據作佐證,不好明言。只得以言語來敲打。
  因為先前露了馬腳,玉茹也不敢過分,好些時不去繁茂院中,以避嫌疑。但是,對於繁茂的擔憂,她也感到憂心忡忡,摸不準繁昌是否對於此事有所警覺。可是,大庭廣眾之下,又不敢和繁茂再行商議,於是,留下意來,密切關注宅內僕傭和炭店之間的關係。時常去宅門附近閒坐,名義上是料理家務,實質上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懷疑。
  繁茂這些天見玉茹不敢再來找自己,既感覺放鬆又有一些悵然。未婚男人一經涉足性事,自然有無窮的回味,更何況對方又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女人呢。他恢復了又去學校教課的工作。校長對於他出面幫忙救出了自家的親戚,感激不盡。學校裡的同事知道了,也覺得他還算是條仗義的漢子,原本心中株連的心思也都淡去,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地招呼。
  繁茂心中平靜了許多,上課離校的途中,隔三差五地去藥鋪坐坐。
  這些天寒暖不定,受涼感冒的人多。李掌櫃生意上忙碌起來,忙著抓藥,好幾次都無暇接待他。這天中午,趁著病人稀少時,主動在街心叫住他。繁茂見他尋自己,知道是有重要的事情,忙進了藥鋪。李掌櫃向他打聽繁盛的去向。
  繁茂愕然,說自己這些天沒有去糧行,詳情並不太清楚。李掌櫃皺眉道:「據我們得到的消息,令兄好像最近幾天離開海陵了,益豐糧行門可羅雀。他會去哪裡呢?」
  繁茂說:「他去鄉下,預定夏收的糧草,是做這門生意的尋常事。難道,有什麼不對勁?」

  《暗殺》第七章(3)

  李掌櫃低聲說:「新收到我們打入敵方內線從南京發來的情報,敵人的清鄉計劃裡有幾個重要的步驟和海陵有關。這個計劃制定出來不超過10天。令兄下鄉,莫非和它有關?」
  繁茂猶豫道:「這麼湊巧?他究竟是什麼來歷,我也無法斷定,不比我們家老大,腦袋後面護背旗招展,顯的是一個大大的『汪』字,一目瞭然。」
  李掌櫃悠遠地望著門外街道對面瓦片間佇立的塔兒草,說:「你們周家倒是奇怪,出了周繁昌這樣的鐵桿漢奸,也有你這樣熱血青年,更有周繁盛那樣隨波逐流醉生夢死的浪蕩公子,確實是造化弄人了。」
  繁茂在家中和繁盛的關係比較融洽,見李掌櫃對他起了疑心,心中倒有幾分不以為然,認為繁盛雖然行蹤詭秘了點,倒也不好將他劃到那個陣營裡去。反正此人自上海灘一路浪蕩而來,保不準也會一路浪蕩離去。至於目的地是上海還是投奔他的大舅子許致遠,那是後話,不值得自己煞費心機去猜測了。
  (三)
  日本軍隊1941年清鄉計劃,實際上在去年底便已洩密,被國、共雙方各自從不同的渠道獲得。但是,41年初經大本營重新審定修改的計劃,卻一直秘而不宣,藏在參謀本部的保險櫃裡。能夠全盤洞悉計劃內容的只有極少數幾個高級將領。汪政府包括汪精衛在內的大小官員,都被蒙在鼓裡。
  海陵城中萬字會,第七旅團司令部,旅團長南部襄吉正在執行的是業已眾所周知的原定清鄉計劃,將屬下部隊主力向東攻擊前進,徹底打通江北交通線,並加設40個據點,60座崗樓、將所佔領的狹長形地域牢牢控制在手中。這個行動的結果,對於活動於長江兩岸的新四軍、國軍各部形成了極大的威脅。
  國軍在蘇北各部共計4萬餘眾,彈藥補充、裝備維護都仰仗著安徽山區第三戰區總部的供應。這樣一來,交通線被阻,造成的損失可想而知。新四軍方面,江南所屬部隊和江北主力互相策應行動的意圖被阻,本應從滬上運購的重要物資也同樣運不進根據地來。
  南部襄吉從前線指揮完成這次軍事行動,返回海陵後,正聽本田匯報最近這陣子憲兵隊、特高課在周繁昌情報站協助下所取得的戰果。南部擦拭著手中的一塊翡翠雕件,不聲不吭似乎對那些內容並不感多大的興趣。這個拳頭大小的翡翠,本底是月白色,但表面突凸起一塊色澤極佳的深綠,正好被利用起來雕成只螞蚱,惟妙惟肖地趴伏著,蜷曲的腿部和細長的足弓,顯示出工匠深厚的功力。
  本田中佐匯報完畢,見上司不出聲,只是翻來覆去摩挲那玉石,不禁心中奇怪,但又不敢開口詢問。南部猜測到他的心思,說:「你是想問這件東西的奧妙罷?我告訴你,這是塊利用本身特定的質地瑕疵,順勢琢成昆蟲、山石相互印照的上等工藝品。中國人就是喜歡將才智發揮在這些地方,做出來的東西確屬一流,達官貴人競相購買,並引以為榮。唉!幸虧他們將精力都花在這雞毛蒜皮的細節上。若是有做這東西十分之一的心思用在了治理國家方面,我們還能有機會坐在這裡把玩這件戰利品嗎?大概還在日本老家各自忙著生計呢。蒼天給了大日本帝國這麼一個大好的機會,也給了你我成為遠征勇士,為帝國開疆拓土的機會!」
  本田並起腳跟,立正道:「將軍閣下,英明之極!卑職也是在想,倘若他們中國人不是一盤散沙,聚不能眾,我們要想在戰爭中取勝也是極其困難的。周繁昌這樣有才幹的人,倘若成為敵人,那將是件極為可怕的事情。」
  南部微笑道:「他現在為我所用,成為帝國利器的鋒芒,乃是幸事,對嗎?」
  本田點頭。
  不料南部卻搖搖頭,說:「這你可就錯了。他們這些人一旦春風得意,可就有稱王割據之心了。周繁昌以及他的上司李士群,都是非甘居人下之輩。只可利用,不可助長其覬覦之心。否則,尾大不掉,難以駕馭的話,又會成為我們皇軍的勁敵。」

  《暗殺》第七章(4)

  本田連連稱是。
  南部緩緩道:「他最近拿了勳章,得意忘形那是不在話下了。你可以去多多鼓勵,讓他再接再厲,多破獲幾個敵方地下組織。我這裡還是能給予相應的賞賜和支持的。」
  本田試探道:「將軍,卑職出面去請他喝酒,如何?」
  南部哈哈大笑,說:「請他喝酒,得我親自出面。你去,他正趾高氣揚之時,怕是不會給你面子的。」
  南部的話果然靈驗。本田去炭店拜訪周繁昌時,流露出請他喝酒的意思。繁昌果然笑著推辭道:「本田中佐咱們什麼交情,還用得著請客喝酒嗎?周某人戮力做事,為貴部多獲戰果,那便足是了。」
  本田心中一面佩服上司的遠見,一面咒罵著繁昌,笑嘻嘻說:「請周先生赴宴喝酒,乃是南部將軍的意思。他日前剛從作戰前線回來,聽說了近期的輝煌戰果,十分高興,故而遣我來請。周先生不要再推辭了罷?」
  繁昌聽說南部回來有些驚訝,說:「這麼說來,東南方向的戰事已經結束了。參加將軍的慶功宴,理所當然。我一定去。」
  其實,南部邀請繁昌吃飯,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只是不便在本田面前提起而已。根據華東派遣軍司令部的部署,為了策應浙、蘇兩省的清鄉行動,先期還必須施行一次力度強勁的蘇皖戰役,力圖將退守在安徽山區諸地的國軍第三戰區主力部隊消滅,或驅逐出境,拔除這塊佔據三省交錯地帶的敵方大股勢力。
  據悉,駐防蘇皖區的第六十三師中將師長許致遠,家眷便在海陵。此人為第三戰區序列中的一員悍將,曾率部參加淞滬會戰、徐州會戰,能攻善守,很給作戰對手留有深刻印象。這次,通過特高課傳來的這份情報,要求海陵駐軍和相關情報機構全力配合,力爭利用這個有利的條件策反此人,為皇軍首戰順利奠定基礎。
  本田中佐知道其內的詳情,很有點躍躍欲試,但被南部所阻,認為這樣的事情,還是交由周繁昌去辦比較穩重。而且,他對於許、周兩家的姻親已有所聞。
  繁昌聽他簡明扼要地說了用意,心中暗自震驚,萬料不到日本人放棄了相安無事的慣例,開始對許家動手了。但是,南部讓自己出面是什麼目的呢。是考驗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來辦成此事?還是送個人情由自己去做?
  他心中猶豫,嘴上卻不含糊,立即滿面笑意地應承下來,說:「那沒什麼,我們兩家是親戚。許府小姐是我的弟媳,輕車熟路,我可以出面去和許家老太太談談,讓她修書一封,令兒子率師來降,也還是有可能的。」
  其實,這些在日本人面前硬撐門面的話,也只是說說而已。回到炭店,繁昌撓著頭皮想了半天,感覺實在是難弄。他在燈前考慮再三,決定先行去找二弟繁盛,看看他是否願意協助自己促成此事。於是,便叫來負責監視益豐糧行的手下,詢問繁盛是否已經從鄉下回來。那名手下翻著眼,說回來了,不過不在糧店,而是回周宅去了。繁昌望望手錶看時間還不算晚,便決定回家一趟找老二面談。
  這會兒,周宅內晚宴已經結束。繁盛正坐在後宅周太太的房間裡,和弟、嫂們一起聊天,講述水鄉漁村的新奇見聞。
  繁昌姍姍來遲,在院中聽了兄弟這番話,應聲笑道:「老二,去鄉下你賺了銀子,我可沒有賺著呢。」
  繁昌呵呵一樂,看著一襲深丈青色夾棉薄衣進屋來的繁昌,說:「平日裡都說我胡作非為,到這時,卻又羨慕起我來了!」
  玉茹見繁昌這會兒回來了,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猶豫著望了眼繁昌道:「你這會兒趕回來做什麼?不怕夜深人靜的有人打黑槍!」
  繁昌一愣,旋而淡淡道:「黑槍倒是挨過兩次,不過要不了我的命。想來,那些仇家們也都灰了心,不作此想。我這會兒沒事,不回來看望你們,悶在一大堆的黑炭裡幹什麼?」
  玉茹掩口一笑,仔細望他,說:「你這些天呆在炭堆裡,是黑多了。再多住些日子,怕是站在炭堆裡也分不出來了,你以為自己是包黑子啊。」

  《暗殺》第七章(5)

  繁昌大笑不止,便向周太太道了晚安,先行回屋去了。周太太看著兒媳,說:「老大難得回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罷。」
  繁盛、繁茂兄弟倆見時間不早,也都告辭,一同出門來。誰知道,尚未走到中院天井,只見繁昌拋下妻子,一人獨坐在天井石凳上,點了根煙正候在那裡。他們心中詫異。繁昌指指繁盛,說:「老二,我有件事情和你講,你留下來陪我坐坐。」
  繁盛不知道他是什麼用意,訕訕著坐下來,困意上湧,很想去睡。但是,這纏綿的睡意不久後便被繁昌一句話兒打得破碎。令他霎時間有了震驚。
  繁昌說:「這次,因為許致遠的關係,日本人怕是要對許家下手了。」
  繁盛沉默了片刻,反問道:「是由你來執行嗎?」
  繁昌搖頭,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就讓丈母娘寫封信,讓她的兒子棄蔣投汪,也就行了。咱們這邊有人替她送過去。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憲兵隊早就對於許家的內情知曉得一清二楚。」
  繁盛苦笑,說:「讓老太太寫信?難。她倘若不寫呢,就把她們母女倆抓進大牢,明明確確向許致遠發出要挾的警告?你們以為是三國故事吶?我對這種用心、手段實在是不屑。」
  繁昌掐滅了煙蒂,在青石板上使勁地踩了踩,說:「那麼,你就先去說一說,試探試探。日本人那裡,我先擋著。你是許家的女婿,總不忍看著老婆和岳母坐以待斃罷?」
  繁盛得了這個消息,自然是倦意全消,連在宅內過夜的心思都沒有了,決定出門,去許宅通報一聲,預先對那對尚蒙在鼓裡的娘兒倆有個準備。他回屋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去喚王管家開門。王管家不明所以,從剛剛捂出點熱氣的被窩裡出來,問詢究竟。
  繁盛搖頭頓足說:「老人家,您快些成不成?我這裡趕著去救人呢!」
  (四)
  且說繁盛離開家門,穿街越巷走偏僻小道,避開巡邏的士兵來到許家,啪啪地拍開門,逕直朝裡去尋許怡。
  許怡從睡夢中驚醒,聽得是繁盛的聲音,頭髮凌亂地來開門,問起這樣慌慌張張夜來的情由。繁盛神色凝重地說:「去,快去叫老太太起來,有大事!」
  許怡連忙去叫起母親,母女兩人在後院廂房內接待了這個不速之客。繁盛使個眼色,讓她們遣退聞訊而來的傭人,低下嗓門說:「是,是就來抓我們嗎?」
  繁盛說:「這事先交由我們家老大辦。老大預先和我打了個招呼。主要是日本人想要許致遠投靠過來,讓你們寫家信招降。我估摸此事怕是辦不成,你們不會同意,所以趕緊來報訊,想個應對之策。」
  許太太頗感意外地望望這個女婿,沒想到他會先行認定自己不會去寫那封禍害兒子的信件,笑了笑,問:「你們家老大主辦此事,他是什麼想法?」
  繁盛說:「自然是希望你寫了。這樣都不傷臉面、和氣。他又好交差。」
  「要是不寫,會有什麼後果呢?」許太太又追問一句。
  繁盛抿緊了嘴唇,想了想,說:「那後果肯定是難以預料的。」
  許太太拉起女兒的手,撫摩片刻,說:「我求你件事,明兒天一亮,就帶怡兒回你們周家。他雖是許家的女兒,更是周家的媳婦。我料定,日本人是不會不顧令兄的面子,為難她的。至於我一個老太婆,倒無所謂了,就坐在這兒等他們上門來找。」
  許怡聽母親這樣說,一頭撲在她的懷裡,抽抽泣泣哭了起來。看著這悲切的場面,繁盛不覺也有些傷感,站起身來說:「不要這樣哭哭啼啼的,反而叫我不忍心看下去了。你們在家裡先收拾細軟,預備明早去周家住。日本人那裡,我再托老大給想想辦法,看能不能給緩過去。」
  這一刻,已是深夜。
  偌大的海陵城內,除了許府陷入到艱險境地外,其餘人家早就進入了夢鄉,一片寂靜。繁盛出了屋子,叫來傭人替他去後園打開平素幾乎不動的窄小後門,出得門去就是深巷幽徑。繁盛將手電光亮調到最低,影影綽綽照著腳下的麻石路,回到了益豐糧行處於巷內的後門。這會兒,他怕驚動四鄰不去打門,退後兩步快速躍起,左手搭住牆頭,身體宛如狸貓般靈活,倏地上了牆,輕輕悄悄地往院內一跳。

  《暗殺》第七章(6)

  饒是他這番動作做得輕捷利落,還是沒有逃過屋中人的警覺。
  王小姐的聲音在寂寥的空氣中飄蕩:「原來是你,這深更半夜地偷偷離了老婆,跳牆來會情人,好不羅曼蒂克啊!」
  繁盛走過去,敲敲門道:「說這些開門風涼話幹什麼?開門吧。」
  門吱呀開了,王小姐穿著件貼身薄衣攔住去路,低聲說:「這半夜鬼鬼祟祟的形跡,可不像是正大光明的男子漢做的。」
  繁盛伸手攬住她的柔軟的腰肢進了門,反手帶上門閂,說:「快點兒打開電台,我有急事向重慶稟報。」
  「什麼事,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的?」王小姐心有疑慮地問著,披起件棉大衣來,去床頭挪開一堆雜物,露出下面一塊平整的木板來,用指頭勾住頂端下凹處往上扳起,雙手搬出一部電台來,有點擔心地說:「這半夜發報,會被日本人偵測發現的。值得冒這麼大的險嗎?」
  繁盛不理會她,取出筆來在張紙條上草草寫了一行字,遞給她,說:「抓緊時間發,不讓他們有時間反應過來,偶爾為之還是安全的。」
  王小姐接過紙條,在油燈下看了一遍,明白了他的意思,狠狠瞪著他,縮回手去說:「這份電文,我可不想發。原來,是救老婆丈母娘的,居然要我深更半夜地挨凍冒險替你辦事,我是傻瓜嗎?」
  繁盛見她使小性子,湊過去摸摸他的臉蛋,笑道:「發吧,發吧,我還能虧待你嗎?縱然我和他是勉強撮合的,性命交關之時,也得幫上一把。還有,這件事關係到蘇皖戰役的成敗,可不能置之不顧哦!」
  王小姐被他纏得沒法子,只得歎口氣接通了電源,調準頻率,開始和城外水鄉地帶潛伏的電台進行呼叫聯絡。那部忠義救國軍的值班電台迅速回應。王小姐便急忙把紙條上的內容發送出去:
  據悉,日軍特高課意欲以海陵城中人質為誘餌,迫降第三戰區60師師長許致遠。轉移人質,保證其安全。請局本部定奪,並轉三戰區。
  半小時後,這個消息便從海陵城外電台轉發到重慶軍統局。次日,便由第三戰區長官部情報處傳達到許致遠本人。許致遠聽說母親和妹妹的安全受到威脅,心急如焚,立即請纓出戰,派部隊潛往海陵救應。長官部對於他的請求沒有答應,表示已經有相關單位介入此事,要他少安毋躁,靜候佳音。
  而就在繁盛發出情報後,擁著王小姐上床就寢睡熟後的幾個小時後。天剛濛濛亮時,一葉扁舟已然起航。艙內坐著的是忠義救國軍江北特別行動隊少校隊長李明善。他將剛剛收悉的自千里之外的局本部指令默記在心,前往海陵通知周繁盛。
  過後兩個鐘頭,繁盛叫了黃包車將許怡連帶著部分東西送回周宅去。許老太太送到門口,死活不願意和女兒一起走,說是日本人總要得一個人質。自己守在家裡,安安他們的心。繁盛他們若有法子幫忙就幫,沒法子就算了。重要的是一定要保護好女兒許怡。繁盛無奈,只得退一步先送許怡走。一路上,因為睡眠不足哈欠連天。到了家門口,正巧碰上繁昌出門來。見了這情形,自然明白了兄弟去許家無功而返,許太太是不肯配合寫信了。反而將女兒塞給周家,借自己這面旗幌子避難。
  兄弟倆碰了面,無須交談,心知肚明。繁盛拍拍哥哥的胳膊,意思是要他從中周旋,盡力去化解許家的噩難。繁昌笑著點點頭,帶著護衛去了炭店。
  繁盛和許怡進了宅門,繞過影壁,正巧和弟弟繁茂遇上。
  繁茂雖然不知道昨晚他們在天井內的交談內容,但是看許怡這麼早湊巧回來,一定是和許家有關係了。他試探地開玩笑說:「哎呀,終於將小嫂子請回來啦。母親遂了心願,怕是早上又得多喝幾碗冰糖燕窩粥了。」
  繁盛和許怡神色古怪地笑著笑,也沒答話,逕直回自己院子去了。繁茂歎口氣,目送他們的背影,心中暗自猜測著其內的含意。玉茹昨夜折騰了好久,睡眠也是不足,起了個大早後兩眼惺忪地走出來,見他出神,知道底細,咳嗽一聲說:「許家大禍臨頭,幸虧還有周家這門親,不然的話,真是走投無路了。」

  《暗殺》第七章(7)

  繁茂故作茫然,回過頭來看她,問:「什麼大禍臨頭了?我看他們夫妻圓合,好事一樁嗎。」
  玉茹撇撇嘴,說:「哪能看外表呢?許小姐,不,你的小嫂子,這會兒可是六神無主,惶惶不安著。以前說起許家,都為她那位在國軍中平步青雲的哥哥而自豪。眼下,卻又成了帶來災難的根源。日本人要爭取他投降過來,無所不用,打起了留在海陵城裡老娘弱妹的主意。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行陰,居然叫他來辦這件事。我看不是個好兆頭。」
  繁茂吃了一驚,說:「許致遠不是在安徽三戰區嗎?怎麼扯到海陵來了。」
  玉茹冷笑道:「不是有耳報神嗎,左查右探,就出來了。當初海陵是孫良誠、李長江他們佔著,掛的是重慶的青天白日旗。後來一夜之間,添上黃布條姓了汪。實質上還是舊樣。但是,萬沒料到日本人突然插進來了,想躲也躲不了。我看啦,這海陵城中定保還有好戲瞧。李府老太爺在重慶做大官的兒子,沒準也會給他惹來麻煩的。」
  繁茂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眼見日上三竿,便拎起裝書的帆布袋,懸在腕下,往學校去了。
  今天,他的課程不多,上了兩個班的國文課後,便閒了下來。趁著這空暇,便去了相距不遠的德順元藥鋪。這時候,李逸仙李掌櫃也是預付閒得無聊的樣子,依舊高踞櫃檯之後,品茶默默想著心思。見他進來了,嘿嘿一笑,說:「稀客,稀客。今年開端不錯,一家都沒病沒災的,值得慶賀了!」
  繁茂看看店堂中沒有其他人,便伏在櫃檯上俯身向前,低聲說:「今天一早得到的消息,日本人正策劃誘逼三戰區駐守馬鞍鎮的60師師長許致遠投降。好像氣氛有點兒不對勁。」
  李掌櫃摸摸唇上的短鬚,點頭道:「是的,據情報南部所部似乎派出了兩個大隊向西北移動了,孫良誠所部接手了遺下的幾個地區,並派出一個團與之混編,抵達蘇、皖交界處待命。難道他們真的想進攻安徽?」
  繁茂略帶興奮地說:「這就對了,馬鞍鎮是皖省山區第一道防線的緊要地點。若是招降了許致遠,整個三戰區就會門戶洞開,完全暴露在日本人的面前了。這著棋不謂不毒呀!」
  李掌櫃沉思著說:「那麼一來,日本人掃蕩三戰區一戰畢其功後,便會揮戈東來,全力從三個方向擠壓咱們的江北根據地,形勢可就嚴峻了!」
  「所以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吸引住日軍主力於皖蘇邊界,屯兵於山區屢攻不克,進退失據。而江北一線,咱們部隊就可以放開手腳,先行攻破他們眼下全力構造的沿江通道,恢復和江南友鄰部隊的交通聯絡。」
  他們的構想通過秘密渠道送到了新四軍相關部門後,得到上級的贊同,命令隨即下達,爭取挫敗敵方情報機關的意圖,力求保證許家母女的安全,盡可能創造機會,將她們轉移出海陵。
  繁昌接到這個命令,自然正合心意。但是,眼下的局勢卻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繁盛將許怡接回家後的當天,日本憲兵隊便在本田的指揮下,將許宅嚴密監視起來。住到周家的許怡,也被繁昌派來的手下牢牢看死在宅內,無法外出。繁昌去了萬字會南部的司令部,和南部密談了兩個鐘頭,達成一致意見,藉著許府這塊餌食,引誘潛伏在海陵地區的軍統情報人員出手,一舉聚而殲之,掃除日後清鄉行動的隱患。另外,在海陵城內放出風去,說許太太已經答應寫信給兒子,勸他向日本人投降,率部歸來,識時務為俊傑。日本人準備裂土封賞,將海陵及周邊的兩個縣作為他們的駐軍地點。還有,汪政府將委其以中常委、集團軍上將的重任。
  一時間風聲鶴唳,又見許府門前日本兵守衛,城中的老百姓人人信以為真,罵聲不絕。
  (五)
  這時,本來心急火燎的周繁盛忽然間靜下心來,一改那幾日的急躁,恢復了以往的悠閒狀態,往返於益豐糧行和周宅之間。過後的近半個月時間裡,除了上述兩個顯明的變化外,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許宅內依舊傭僕進出買菜買糧,繁昌、南部、本田這些關切此事的人一個都沒有露面,登門造訪。似乎那些滿天飛的謠言都是肥皂水的泡沫。只見其形,難探其質。

  《暗殺》第七章(8)

  周宅內,周太太聽說了此事,氣惱之餘又有幾絲高興。眼前的實際情況,令她無法去責怪大兒子投日附汪的行徑。畢竟,許家的事情是一個極具現實性的警告。亂世中的生存,沒有見風使舵的手段是不行的。至於日後會產生什麼惡果,雖然難以預料,也就蒙頭不去多想了。這次許怡回來,她倒沒什麼意見。心中甚至還有點暗暗喜歡。老大繁昌結婚多年,玉茹至今未能生育,焦急之餘,請了原來康復醫院的美國醫生安得森檢查診斷過,玉茹的身體無恙,好像根子不出在她的身上。至於繁昌,是身體原因,還是其他緣故,她也不便去問。好在周家還有兩個兒子,決無絕嗣的擔憂。
  而且,繁盛已經結婚,雖然在外面花天酒地地胡來,家裡的媳婦肯定是不能空曠著的,完全可以在今年內懷上孩子。這樣,雖逢亂世,有個小孩降臨人世,也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出於這點考慮,她親自出面,加強了對於繁盛的監管力度。囑咐他每天必須回來過夜,不准在外面胡來。繁盛不敢硬行違拗母親的話,每日天色黃昏時,便離開益豐糧行回家去。但這樣一來,王小姐卻是不依了。
  這天,見他又站在院子裡看手錶,忍不住醋意十足地冷笑幾聲,說:「又要回家陪老婆了嗎?這倒奇怪了,難道你和日本人有了默契,讓他們逼著你把她弄回家去,正好遂了你的心願。這樣可不行,我得去你們周家,登堂入室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才是你們周繁昌遵從民國法律娶的正房妻子。那個姓許的算什麼?」
  繁盛啼笑皆非,沒想到她這時來插上一槓湊熱鬧,劈面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拖到了廂房裡,竭力壓低聲音,嚴厲地說:「這節骨眼上,添什麼亂?找死呀!」
  王小姐奮力踢空了兩腳,一下子洩了氣,雙手死死吊住他的脖子,號啕大哭,再不肯放手。繁盛好不容易掰開她的手,說:「你怎麼就沉不住氣?眼下正是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得傾全力去對付,切切不能再出亂子。這益豐糧行辦得容易嗎,門外至少有兩個他們派來監視的探子,風吹草動,難以隱瞞。萬一露出馬腳來,這半年來的辛苦以及自家的性命可就白白送掉了!」
  王小姐鬆開手,拿起手帕來抹眼淚,抽抽噎噎說:「對不起,剛才失態了。你去吧,我待會兒就沒事了。」
  繁盛整理了一番方才爭執中衣服上的皺褶,拿起禮帽戴在頭上,放鬆了一下臉部的肌肉,洋溢起滿不在乎的笑意,走出店門去。
  他沿著大街走了百十來步,眼光瞥處,陡然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此人靠在米糕攤前,快速地衝他使了個眼色。繁盛會意,加快步伐與他擦肩而過,在前方十字路口疾閃向右,不到五六米拐入一條迂迴轉折的悠長巷道裡,繼續走了十來分鐘,然後靜候在一處隱蔽地點,抽煙歇息片刻,沒有發現尾隨者,這才放心地從另一條巷子返回了街頭那個米糕攤子。
  那人已經買了幾塊米糕,藉著買煙坐進了對面小店裡,喝著茶面帶笑意望著他,輕輕咳嗽一聲,和小店掌櫃的說:「這煙不錯,吸起來讓人有精神,又不嗆口,比大炮台還要好!」
  老闆笑道:「是的,價錢還便宜呢。兩盒抵大炮台一盒,還是馬兒好啊!」
  繁盛過街,伏在櫃檯上,笑道:「王老闆,煙賣完了沒有?我那糧行裡還有百十盒存貨,看樣子,又要出城去進貨了。」
  店老闆是從繁盛那兒進的貨,聽他這樣說,著急道:「那您那些存貨就甭要給別人了,我全要。只不過……款子可能要賒個三成,半個月後還清。行不?」
  繁盛點頭,也坐進去,佯作驚訝道:「原來,李兄也抽這煙。足見貨好自有知音客。」
  那人正是李明善,呵呵笑著作揖說:「幾天不見,周兄憔悴了不少。事物繁忙吧?」
  繁盛長歎一聲,感慨萬分。
  李明善放下手中的飛馬煙,從兜裡取出盒大炮台來,認準了其中一支抽出來,敬給他說:「抽支煙,去去煩惱,萬事皆安了。」

  《暗殺》第七章(9)

  繁盛讀出他的目光中露出的含意,也是一笑,結果香煙在鼻尖嗅嗅,趁著沒人注意,將它滑入衣袖,伸手去取過飛馬煙來,自取一根,叼在嘴上點起火來,微微笑道:「人不如新,煙不如故。還是飛馬吧,我喜歡。」
  晚間,吃完飯後,繁盛提前回到了院中,讓許怡在後宅陪陪母親。他拉亮電燈,坐在書桌前,將那跟大炮台煙拆開,掏空煙絲,從中段取出了張折壓得緊密的紙條來,展開看去,是一組數字。他轉身去拿起那本床頭上的滬版雜誌來,就著燈光亮處一照,找出了針劃的痕跡來,逐一比對,譯出了那些密碼的含義:
  利用有利身份力保人質脫險
  繁盛劃了根火柴,將這張紙條點燃了丟進煙灰缸裡,化為灰燼後,凝神望著這團焦黑的東西出了會兒神。感覺到於公於私,這個指令都是擱在自己肩上的一負重擔,無法脫卸了。周家也因為這緣由也拴上了許家的馬車,一路奔向深淵。如此捆綁在一起的窘困,令他備感疲憊,腦海中接二連三閃掠過幾個方案,都感覺不妥。
  正絞盡腦汁時,許怡在院門口同大嫂玉茹道別的聲音傳入屋來。他去用冷水洗了洗額頭,借此清醒一下頭腦,放鬆了情緒,走到門外迎候妻子。
  許怡輕盈地走進來,悄聲道:「先前,大嫂轉告我,說我媽眼下境況尚好,雖然不能出門,但也沒有受到日本人的侵擾,你看會不會情勢惡化呢?」
  繁盛放鬆搖搖頭,說:「這個就難以預料了。也許,他們投鼠忌器,不敢真格地動許家。也許,這僅僅是先禮後兵的招數,達不到目的就會撕破臉皮。他們做得出的!」
  倆人正在月下談話。巷道裡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老三繁茂的聲音,試探著問:「二哥,你睡了沒有?」
  繁盛說:「正和你小嫂子在院子裡聊天呢,快進來坐坐。」
  繁茂踱進院來,見他們臉色嚴肅,知道是在為許家的處境擔憂,不由也歎口氣說:「飛來橫禍,老大在海陵甚至整個江蘇省也是上數的人物,居然也保不了親戚的事情,真是匪夷所思。」
  許怡勉強笑道:「這件事,我猜大哥也是盡力了。如果不是礙著他的面子,只怕日本人就抓人了。眼下,總體而言還算不錯。」
  繁盛苦笑,說:「老大也犯著難呢。日本人的飯碗好端嗎?弄不好,照樣也是完蛋。」
  繁茂忍不住笑道:「你們二位倒是蠻體諒他的。門口派來兩個站崗的,是他的傑作。他也怕走了小嫂子,沒法向日本人交代。一切都是吉凶未卜呀!」
  繁盛深深呼吸了一下夜來靜謐的空氣,仰望著天邊皎白的月色,說:「這時候,我倒想起個人來。若是他在的話,說不定還能預見禍福呢。」
  繁茂會心大笑,接口道:「你說的是簫老道吧?」
  繁盛點頭,苦笑道:「這道人卻也見機得快,金蟬脫殼而去,不見蹤跡了。老大念叨過好幾回,你方才也是。若是他在,搖上一卦,心裡多少能有個數。不像現在,六神無主、難勘未來呀!」
  (六)
  就在繁盛、繁茂兄弟倆慨歎簫老道之後的第三天上午,周家大少爺繁昌的炭店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此人大約四十來歲,身穿中山裝,頭戴禮帽,手中提著手杖,步履甚是輕快,面白唇紅,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繁昌不知他的來歷,但看其氣度不凡,知道不是等閒之輩,急忙迎入客廳沏茶招待。
  此人稍加寒暄後,從兜內掏出一封信來,呈奉於他面前。繁盛看了看封皮上的落款即筆跡,心中一驚,鄭重說道:「原來是李部長薦來的朋友,失敬了。」
  這人微微笑道:「人不如新,衣不如故,果然如此。周先生,咱們小別時間不長,居然就不認識在下了,真是令人傷感啊」!
  繁昌一愣,不知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仔細端詳一番他的容貌,果然是有幾分熟悉,但卻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這人也不出言提醒,坐在沙發之中撫摩著手邊斜放著的那根手杖的頂端雕像,依舊笑容可掬地望著他。繁昌思忖了良久,從他的眉目間依稀想起個人來,可又不敢確認,遲疑道:「你,莫非是,簫……」

  《暗殺》第七章(10)

  那人哈哈大笑,站起身來,在他面前走了兩個來回,說:「不錯、不錯,我容貌大變之後,周先生依然能看破端倪,眼光果然非同一般!」
  繁昌見他承認了自己的臆測,不覺驚愕非常。他居然就是前些日子懸衣匿跡的簫道人,簡直不可思議。此人失蹤後不過一兩個月,竟然又手持李士群的親筆信函登門來訪,可見其身份非同小可,而且,還分外添了一層更加神秘的色彩,令他如墜雲霧之中,難以捉摸此人的底裡份量。
  他心中嘀咕,臉上卻流露出興奮的神情來,連連請他喝茶,說:「我那兩個寶貝兄弟,倘若知道你這樣重又現身海陵,不知要吃驚到什麼程度呢。」
  這人搖手道:「舊時道人已還俗,鄙人姓方,名世成,南京政府清鄉委員會清鄉督導局一介專員而已。道衣褪去著紫衣,空持殘蛻徒悲秋。現在已是春天,萬物竟長,欣欣向榮。今人、故人,並非一人。周先生可明白在下的心思?」
  繁昌點頭,恭恭敬敬抱拳一揖,道:「周某人領教。世上本無簫道人,只有方專員。方專員是督導地方清鄉的高參,絕非白雲觀中擺卦設爻的道士。」
  當下,這兩人便心存默契,避開了白雲觀中的舊事,只談眼前的俗務。原來,方世成是南京汪政府新委任的清鄉督導局江北區專員,負責江北區的清鄉檢查事宜。李士群再三邀請,將其延入帳下,兼帶起輔佐江北情報站的工作來,他的出現,令正值春風得意的周繁昌驚疑不定。首先,他難以估摸這位前道人後督導專員的真實底細。再加上此人過去游跡江湖時種種詭秘,更令他心中充滿了戒意。其次,李士群讓此人來到海陵,插上這麼根木槓,是出於何意?對自己近期取得的成果不滿足?還是對此產生了尾大不掉的擔憂,想再遣人來掣肘,以防自己在江北地面上作大,不聽總部的號令?
  這位方世成似乎對於繁昌的疑慮沒有任何的覺察,好似脫胎換骨樣伸展了一下身體,完全沒有昔時做道士的老態和穩靜。他望著方才一直言不由衷的繁昌,說:「我的督導專員署設在北山寺,和孫良誠的留守司令部在一起辦公。周先生何不移駕,一起去坐坐,順便在那兒喝幾杯呢?」
  繁昌聽他提到北山寺,想到了去年因繁盛旅途被劫一事求助孫良誠的經歷,心中油然覺得彷彿是恍若隔世了,點頭接受了這個邀請。
  10分鐘後,周家大少爺繁昌隨著這位貿然出現的江北清鄉督導專員方世成,前往城北律宗大廟北山寺。這裡原先駐紮的孫良誠的司令部已經大部撤離,只有少量人員維持一個所謂留守的架構裡。好在寺廟房屋眾多,僧侶們都避到後面精舍中去,將大殿後前面的廂房空出來,供給軍隊使用。
  進了山門殿後,繁昌在空蕩蕩大雄寶殿前的場地上駐足四顧,雖見陽光普照,但寂寥無人的空曠令他頓時從心底湧上一片寒悸,說了聲:「這裡太空了,得有護衛部隊住進來。」
  方世成介紹說這大殿裡,依舊由原來的孫良誠部屬留駐。西邊廂房是專員公署,派了一部電台、四五個隨從兼保鏢,在幾個房間裡擺了桌子,架設了電話,儼然也是一副衙門的派頭。海陵城雖然面兒不大,但廟宇眾多,大多被軍方徵用。無論是國統時期還是現在,挎槍提鞭的軍人到處都是,正符合眼下戰爭時期的特徵。
  繁昌去了那幾間廂房坐坐看看,心中大抵有了個數。這個所謂督導專員,實際上就是調整皇協軍各部協同以及清鄉之後所佔領地區錢糧徵收的機構。這個職務非常特殊,暗地裡有著豐厚的油水。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暗暗心生妒意,這海陵一帶的局勢,本是自己近幾個月來辛辛苦苦開創的,孰料,南京方面竟然另派他人來分自己的利益,而且還匪夷所思地派來這麼個人。
  方世成興致勃勃地領著繁昌在北山寺裡轉悠了一圈,順便還拖著他去了後面藏經閣、卓錫泉等幾個僧家自住的地方討了些茶喝。和尚見來了這兩位官府中人,自然不敢怠慢,忙去名聞遐邇的卓錫泉中汲起水來,烹茶待客。繁昌見了這井水,想起了一事,笑道:「方專員可知,這泉水還有另外一處妙用。」

  《暗殺》第七章(11)

  方世成問:「什麼妙用?」
  繁昌炫耀道:「本地名酒,皆是取自這泉中的水釀成。枯陳藥酒、雪醅酒之所以入口綿甜,水質是關鍵。據說,杭州人根據配方用虎跑泉仿做雪醅,10年而不能成。主要就是無法得到與卓錫泉彷彿的泉水。」
  方世成頓足一歎,說:「我曾有半壇雪醅,盡為君家兄弟飲盡,再三思之不得了。不知道這海陵城中還有這酒存世?」
  繁昌一笑,說:「此酒存世日稀。但是周某有幸收到一壇,放在炭店裡。待會兒,我們便在附近找處飯店,讓人取了酒來,把盞言歡,如何?」
  方世成聽說他有酒,高興得眉飛色舞,說:「行、行、行!現在春蔬上市,又有魚鮮,佐以雪醅,神仙也不要做了!」
  (七)
  周宅之中,繁盛陪著妻子許怡六神不安地坐在庭院裡,看天空時而柳絮輕飄,時而細雨紛紛,幾乎忘卻了外面的光景。這些天,他遵從母親的意見,一心一意留在宅內。宅門口,繁昌派來監視門戶的人見他很少出來,每當繁昌查詢,都是攤手笑笑,表示毫無異常。
  其實,繁盛不出門,並不代表他已經和外界斷了聯繫。發現這一秘密的,是老三繁茂。但是,繁茂並不是真正覺察其內玄奧的人。而是由玉茹告知的。
  那天夜裡,玉茹正因為心頭煩事而寢食難安。看看外面寧靜,月色清亮,便獨自出門來在宅內走走散心。也是事逢湊巧,當她走到舊時曾碰見繁茂中槍翻牆進來的那段圍牆時,隱隱約約發現一個人正貓在壁根下仰頭發出一聲輕悄的忽哨。牆外,立刻也有人回應。接著,一小截竹管樣的東西擲過牆來,被那人伸手接住,轉身便走。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顯明地照耀出他的容貌,正是老二繁盛。
  玉茹掩口噤聲目送他離去後,站在陰影裡半晌沒敢出聲,然後掉頭便回院去了。這個意外的發現,使她意識到,周宅內這平淡如水的生活下面,居然已是波瀾起伏,難以想像的。原本她以為是丈夫和老三繁茂是身份特殊的人,想不到這老二繁盛也是。這一門三兄弟各尋山頭,各立門戶。將來的周家更是危機重重了。
  但是,現實裡迫在眉睫的一個重大危機就擺在玉茹的面前,令她失魂落魄。這一個月,她無比驚詫地發覺,自己的月事未到,屈指算來,至少過期已經20多天了。而且,近兩天還有嘔吐的徵象。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她懷孕了。
  還有一個可以確鑿認定的是,這肚中孩子的父親,是繁茂。
  雖然周太太整天悶悶不樂,為的就是周家至今未能有個第三代孩子。對老大失望之後,期望著老二拔得頭籌。孰料事實上卻是老三捷足先登了。不過,種子卻下在了玉茹的肚子裡。
  玉茹這時已經顧不得再被婆婆發覺的危險。眼見繁盛離開後,也跟著悄悄去了繁茂的院子。這會兒,繁茂已經睡了,但還沒有入夢。依稀聽得有人躡手躡腳進了院子,站在門外輕柔地叩門,立刻明白是玉茹到了。
  他連忙起身,顧不上披衣服,一溜煙趕過去開門。玉茹進了門,反手掩上後又插了門閂,忽然嗚咽抽泣了幾聲。繁茂嚇了一跳,忙關切地問原因。
  玉茹的眼淚吧嗒吧嗒掉落下來,抽抽噎噎說:「我,我懷了你的骨肉。」
  繁茂如遭雷擊,打了個寒戰鬆開了她的手,說:「這,這是真的,不會是他的吧?」
  玉茹道:「如果他有這個能力,現在早就孩子滿地跑了。結婚這些年來,我始終沒能懷上。原因必定在他身上。換了你,一下子就有了,這可怎麼是好?」
  繁茂咬住嘴唇默想片刻,說:「要不,將錯就錯,認作是他的,他不一定會懷疑。再者,你不承認,他縱有疑心,沒有真憑實據也是白搭。」
  「可是,老太太那兒呢?她可是早有覺察了。我看得出來,那晚以後,她和我說話時。時常是話裡有話啊!」
  繁茂搖頭,說:「老太太那裡倒不妨事。她不是總盼著有個孫子輩的孩子嗎?就算是猜出端倪,也是周家的孩子,管他是老大、老二還是老三的呢,都叫她一聲奶奶。」

  《暗殺》第七章(12)

  玉茹想想,也覺有理。玉茹依偎在繁茂懷裡,備覺溫馨,昏昏沉沉瞇了一會兒,突然驚起,睜開眼睛說:「剛才看見老二了。他鬼鬼祟祟在你上次翻牆進宅的那個地方,和外面的人互通聲氣。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夥的?」
  繁茂有點意外地呀了一聲,說:「外示低調,內裡卻活躍得很。看樣子,他們是不想做這池中的魚兒,等著龍門一跳的機會,飛去無蹤呢。老大這囚人的策略,怕是不會長久了。」
  玉茹聽不明白,詢問其詳。繁茂拍拍她的後背,說:「沒事的,這會兒風聲鶴唳,全是虛的,不管他就是了。我看,你懷孕的事情怕也不能再隱瞞多久了,不要臨事慌亂。」
  玉茹抬手摸摸他光滑的面頰,笑笑說:「我知道,你別擔心。就算他們都疑心,不還是有個老二頂缸嗎?哪能想到你身上來了。」
  玉茹這個論斷大致正確。時隔三天後,中午家宴時。繁盛、繁茂兄弟二人在場,周太太正和許怡談笑正歡。玉茹的妊娠反應發作。她小心翼翼地扒了幾口飯,陡地一陣噁心泛上心頭,徒勞地摀住嘴想快點離開。可是沒有走出幾步,便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地面一片狼藉。
  周太太望著這大兒媳突如其來的異常情形,心中生疑,忙囑咐家人去請醫生來瞧瞧。
  王先生是祖傳的中醫,家傳的醫學,是周家常年慣請的大夫。午飯後不久,便提著皮包過來。見了玉茹慵懶的模樣兒,心中已經有了三分數。待得號完脈,舒眉一笑,說了聲恭喜。
  一直密切關注著的周太太失口道:「莫非是,真的是懷孕了」?
  王先生點點頭。
  周太太吩咐管家付了兩塊大洋作為醫資,送他離去。自己坐在桌前望望媳婦,又想了會兒心思,看的出心情矛盾之極。思量了半天後,原本冷淡的面容上泛起些笑容來,說:「周家骨肉,添了新丁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玉茹,你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家裡的雜務就少操心了,以靜養為主。」
  晚上,繁昌就提前回到了家中。這個消息不知怎地傳到了炭店他的耳中,這迫不及待地匆匆而返,正是為了此事。晚宴上,周太太開門見山直接點題說:「老大結婚這些年了,一直開花不結果,讓我這個做娘的心裡著急。這回,玉茹的肚子終於替他爭了氣,老大還是老大,孩子出世後排行依舊按序。這可是咱們周家的一件大喜事。」
  繁昌望望妻子,伸手去她尚沒有任何跡象的平坦肚皮上按了按,笑道:「這麼快?我都難以置信了。還是老天有眼,我周繁昌有後了!」
  繁茂如釋重負地放下筷子,瞧瞧母親,說:「喜從天降啊!」
  繁盛不動聲色地淡淡笑了一下,說:「恭喜,恭喜。我有個小侄兒了。」
  繁昌大笑:「男孩女孩都還不知道呢。托你吉言,准生個小子,續咱們周家的香火。」
  周太太的目光在二兒子身上掃來掃去,仔細打量卻沒有看出半點破綻來,便對二兒媳說:「你大嫂先懷上了,老二這一房就落在你的身上了。咱們周家在這戰亂之年要是連添兩胎,那可就是件雙喜臨門的大事了。多少會沖淡那些凶戾之氣的。」
  繁盛聽了正要笑,冷不防周太太盯著她,說:「你不要笑,多疼疼媳婦才是正事。別在外面胡三亂四地。你媳婦兒若是告訴了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繁盛受了母親這兩句訓斥,有些無辜地賠笑,望著對面的繁茂,恨不能去揪他的鼻子。繁茂彷彿局外人一般,看著面前這些人,面無表情地喝酒、夾菜。
  晚飯後周家三兄弟先後出門。這會兒,由於日本駐軍大都調往城外,只有少量憲兵守城,故而宵禁無形中已經解除,至今未見有巡邏隊上街巡查。居民們以及小販們得了訊,膽子大了,都不顧禁令開始了夜市生意。晚上9點多。人流依然嘈雜,叫賣聲此起彼伏,襯托出一派興旺景象。
  繁茂隨意踱進了家旅店。此刻,德順元藥鋪的掌櫃李逸仙正坐在張木桌前,就著幾片豬頭肉、和一小碟花生米喝著酒。繁茂整了整衣角往他對面一坐,佯作驚異道:「哈!原來是李掌櫃的。今晚宵禁開放,滿大街的熱鬧可是久違了,為什麼不點燈營業呢,反而到這兒來枯坐小飲?」

  《暗殺》第七章(13)

  李掌櫃似笑非笑,說:「宵禁解除,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不來街頭喝幾杯,難道還要悶在屋子裡聞藥味嗎?」
  繁茂嘿嘿一笑,招手叫來夥計,點了只鹵豬手、酸溜肚片,伸手示意道:「夜來出門閒逛,肚子也空了,咱們拚個桌子,對飲小酌,如何?」
  李掌櫃點頭,拿起桌上的土釀瓜干酒,先行給他斟上滿滿一大碗,說:「行,咱們就喝這海陵特產的瓜干酒,舒解舒解乏悶。」
  繁茂拿起酒碗來先喝了一口下肚,頓覺腹中一團烈火沿著食道衝上頭來,舌根微苦,不禁叫了聲:「好猛的性子!」
  掌櫃面帶戲虐之色,說:「你們大戶人家子弟,平日裡都是陳年佳釀不離口,今天喝了這酒,足以見識民生的艱辛了。」
  繁茂抹抹嘴,說:「拿這酒給我上課了。這酒我喝得慣,若是在荒郊野外,狂風肆虐,不喝它還真難以抵禦寒冷侵襲呢。」
  李掌櫃凝視他良久,說:「要真的讓你去,你這養尊處優的身體,能合適嗎?」
  「自然能,你可別小瞧我了!」繁茂挺起了胸口,稍帶些不滿說。
  李掌櫃笑了起來,連連搖頭說:「算了,你這樣的人才,哪裡會捨得讓你離開呢。你這得天獨厚的條件,沒有人可以替代得了。現在,就有任務要交給你辦了。」
  繁茂聽他後半句陡地壓低了音量,宛若蚊鳴,忙凝神傾聽下文。李掌櫃說:「城內日本人已經大部出城援救樊莊。據可靠消息,圍攻樊莊的部隊番號不明,絕對不是我們的人。上級分析,這可能是那支忠義救國軍所為。目的是調虎離山,已經達成效果。眼下,日本人只剩下憲兵隊守城,偽軍餘部都是令兄的手下。估計,是要藉著這個機會營救許家母女離城。但不知你那兩位哥哥是否已經達成協議。一個想走,一個肯不肯放,由他們去吧。咱們的任務是……」
  繁茂接口道:「是不是鷸蚌相爭,我們做黃雀?」
  李掌櫃點頭笑道:「聰明,一猜便知。你知道嗎?咱們這黃雀還要順手牽羊做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情?」繁昌湊過去聽他的下文。
  李掌櫃低聲說:「襲擊憲兵隊,做掉本田這個狗娘養的,煞煞鬼子的勁頭,顯顯咱們的威風!」
  繁茂頓時喜出望外,激動道:「這個鬼東西,我看著他耀武揚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龜兒子,落到老子手裡,准不饒他!」
  倆人商量了一陣子後,付了酒菜錢,先後離開旅店,在半里外的一個秘密地點碰頭。那邊的人也是做好準備,拿出幾件日本軍服給他們換上。繁茂因為懂日語,便穿了件中尉指揮官的軍服,挎上制式刀,昂著腦袋來回走了走。眾人都笑說再貼上日本仁丹鬍子,蠻像回事的。管保唬得住那些真鬼子。
  李掌櫃做個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等候外面佈置的暗哨發來的新情報,隨時準備出動。

  《暗殺》第八章(1)

  (一)
  且說周家宅院內。繁盛和許怡睡下不久,看著床頭的鬧鐘時間,似有心思,不敢懈怠。大約到了11點左右,悄悄推醒已入夢鄉的許怡,吩咐她趕緊穿衣起床。許怡不明究竟,朦朧地問做什麼?繁盛低聲說:「今夜,送你們母女出城。」
  許怡大喜,連忙穿上衣服,攏起頭髮,隨繁盛出了院子。悄無聲息地來到那處圍牆根下。繁盛悄聲吹了個忽哨。那邊有人以鳥叫回應。隨即,從牆頭放下一掛軟梯來。繁盛扶著許怡晃晃悠悠地爬上去,在牆頂轉折處費了點勁,到了牆外。
  繁盛自恃身手靈活,連軟梯也未用,直接徒手過牆頭。牆外面,是和鄰居丁宅之間的一個狹窄通道。由此直向北去,便進了同春裡後面的巷區。巷道縱橫,轉拐右繞,獨闢蹊徑,半個小時後來到許家後門所在的巷內。
  繁盛夫婦和同行兩個接應的人隱伏在陰影裡,聆聽四周沒有動靜,這才輕輕去敲門。門內立即有了回應,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傭人探頭出來見是他們,招手示意進去。繁盛拉著許怡的手,進了許家後院,來到許母的居室。隱約可見裡面的燈光。
  許怡心中高興,搶先一步跨入院中,抬頭只見庭院裡人影幢幢,站著一堆人,寒亮的刺刀閃著光芒。她驚叫一聲,正待後退,但已是遲了。院外伏兵一起,將繁盛和她頓時擒住,推進石階下。敞開的門扇裡,慢吞吞走出個日本軍官來,手扶戰刀哈哈大笑道:「週二少爺,這下可露了你的真面目了。這內應外合的手段,低劣得很吶。」
  繁盛一見此人,心中一驚,居然是憲兵隊長本田中佐。無奈之下,強笑道:「原來是本田中佐。我周某人攜著妻子來探訪丈母娘,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什麼這樣胡亂栽贓?」
  本田大笑道:「令兄早已和南部將軍達成默契。估計著你們這些反日分子要出面營救許家母女,安排下了這麼個圈套來捕獵。你們自行送入,還狡辯什麼?」
  繁盛也發出一聲冷笑,說:「你們要捕的是反日分子,與我何干?我是許家的女婿,難道憑這點就搖身變成了什麼軍統分子了?」
  本田搖晃著腦袋,命令手下先將繁盛拖到另外一個院子中去看押起來。自己瞇縫起眼睛,看著驚慌失措的許怡,涎著臉笑道:「許小姐,你說不說實話?告訴我,你的丈夫是不是地下分子?」
  許怡見他眼光中不懷好意,嚇得花容失色,想奪路出逃。半道上被本田一把揪住,連拖帶拽進了屋子。但見許母被一條麻繩捆在太師椅上,動彈不得。許太太見女兒被本田拉進了屋子,心知不妙,怒聲罵道:「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我們許家可不是尋常人家。我兒子是國軍將領,手握兵權,難道就不怕他回來一個一個要了你們的狗命?」
  本田充耳不聞,雙手死死抓住許怡的雙臂,湊上去在她雪白的臉蛋上嗅來嗅去,陶然欲醉。許怡情急之下,奮然亂踢著,想掙脫這個鬼子。本田被踢了幾腳,卻不生氣,哈哈大笑著一手握住她的雙手,騰空一隻手就直接撕開她頸下的衣襟,想直接硬行探入其內,撫玩乳房。許怡尖聲哭叫著,低頭一口拚命咬住他的手掌,死死不丟。
  許太太見了這場面,氣憤至極,絕望地嚎叫了幾聲後,昏暈過去,不省人事。
  本田被咬得疼痛難忍,啪地重重打了許怡一個耳光。鮮血立刻從她的鼻孔裡竄流下來。但她依然緊緊咬住,毫不放鬆。本田哇哇直叫,砰地一拳打在她的太陽穴上。許怡原本體弱,哪經受得住這一拳,頓時也昏死過去。
  本田擦了擦手上傷口處的血痕,獰笑著正欲乘機施暴。冷不防西南方向處,槍聲響成一片。一個憲兵快步衝進來報告,說憲兵隊部遭到了不明身份之徒的攻擊,死傷慘重。本田大驚,生怕誤了南部交代的守城任務,有些悻悻地望了地上許怡一眼,命令將她看守在這裡,自己領著一干部下增援去了。
  許怡雙手掩著衣襟,跌跌撞撞來到母親面前,邊哭邊笨拙地替她解繩索。許太太跺腳急道:「別瞎忙了,快點逃命要緊!」

  《暗殺》第八章(2)

  許怡說:「外面有鬼子守著,往哪兒逃?」
  正在這時,前院一陣嘈雜,湧進一群人來,為首的是周家大少爺周繁昌。今夜,他身穿皇協軍將軍服,帶著幾十號人喧喧嚷嚷進了後院,厲聲和留守的六七個憲兵交涉一氣,然後揮揮手打發他們散開,逕直進屋來救人。
  許怡見他進來,雙腿一軟,淚流滿面。
  不一刻,繁盛被釋趕來,進了門便意識到方才事情的嚴重性,一把攙起許怡,問:「是不是他們胡來了?」
  許怡邊哭邊點頭,頭髮凌亂,滿臉血跡。許太太離開了座椅,也是泣不成聲,說:「幸虧那一陣槍聲來得及時,不然的話,怡兒可就受那個鬼子的欺負了。」
  繁盛紅了眼,怒喊一聲,轉身就欲出門去尋本田拚命。
  繁昌一把拽住他,冷冷道:「這事情怪你自己不好。誰讓你擅作主張來的?有我在,輪到你胡來嗎?現在事情弄成這步田地,還好意思找人拚命。日本人是你周繁盛拼得了的嗎?不是你店中來及時報信,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原來,先前接繁盛夫婦出周宅,護送到許家的是益豐糧行的兩個夥計。大約是繁盛預先有個提防,讓他們隱在外面,見機不對,就去炭店求救。不露半絲真實身份的痕跡,力圖將這件事偽裝成繁盛個人出於親情的舉動。目前,看繁昌適時出現,說明這個構想是成功的。儘管落進了他們的圈套,可在繩索合攏的一剎那,又找出了脫身的縫隙。
  但是,繁盛對於哥哥的出現,正眼也沒有瞧一下,逕自走過去,替許怡攏了攏散亂的頭髮,擦去臉上的血跡,說:「走,咱們回家去。」
  繁盛夫妻倆夜間出走,凌晨回來時,又捎帶上丈母娘許太太,令睡在門房裡的王管家一時摸不著頭腦。但是,看他們的神情,又隱約感覺到先前發生過非同小可的大事,不敢多言,急匆匆陪著他們去了住處。不一刻,繁昌率著一幫人也回來了。看見那兩個安排來守門的手下,心領神會地一笑,流露出股盡入我彀中的得意神情來。
  天色尚未放亮,街頭院角依舊漆黑。周宅內幾處院落電燈和燭火並起,腳步聲和說話聲將在睡夢中的人們俱都驚醒。周太太年紀大了,到了此時本就有些夢淺,被這嘈雜驚醒了。丫頭如雲聞聲進來報信,說宅子中大少爺和二少爺都沒睡,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老太太連忙穿衣,帶著如雲到前院去,只見老二院門外聚集著一群人,竊竊私語。院子內,傳來繁昌和繁盛的談話聲。
  繁昌說:「這事你做得太冒失,為什麼不和我先打個招呼?」
  繁盛輕蔑地說:「與虎謀皮,不是做白日夢嗎?」
  繁盛氣極反笑,道:「哈!原來你把我也歸攏到敵對面去了。我正在和日本人通融,節骨眼上你來了這麼一出,不是將事態惡化了嗎?」
  繁盛哼了一聲,說:「你明著是和日本人合謀來著,這3歲小孩都看得出來,我周繁盛是跑江湖走碼頭的人,難道會上你的當?」
  繁昌頓足,怒道:「你這樣草率,周家險些就要毀在你的手上了。」
  繁盛冷笑:「周家的體面,今天也盡數喪在你的手上。你在日本人眼中算個什麼?自己好好想想。本田都敢對許怡下手了,她可是周家的兒媳,你周繁昌的弟妹!你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如何了得呢。呸!」
  周太太聽得此言,推門進去,厲聲道:「許怡怎麼了?許怡怎麼了?你們兩個都是混蛋。周家怎麼出了你們這樣的孽子。我怎麼生了你們這樣的畜生!」
  許怡母女倆在屋內聽得周太太的聲音,不約而同地抱頭痛哭起來。周太太快步進屋,見了這對母女的狼狽樣,不由驚怒交加,低聲問:「怡兒沒有讓鬼子得逞吧?」
  許太太點點頭,說:「不是外面一陣槍聲,後果不堪設想。這伙天殺雷劈的鬼子!」
  屋外,這對兄弟倆見老娘進來,不敢再多說,沉默著僵持。正在這時,一個人悄悄進了院子,在繁昌耳邊輕聲說了幾句。繁昌的臉色一變,也不多言,轉身便走。那些部下們見他如此神色惶然,雖不明所以,但也紛紛跟在後面。可是,繁昌還在巷道之中,身後有一人招呼道:「大哥,你這會兒忙著去哪裡?天還沒亮呢。」

  《暗殺》第八章(3)

  繁昌掉頭看去,是三弟繁茂。繁茂身穿睡衣,頭髮散亂,像是才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模樣。他面無表情地指指院門,說:「老三,你來得正好,去屋子裡安慰一下你二哥和小嫂子吧。」
  繁茂一臉的驚詫,口中問道:「出什麼事了?」腳下卻不停留,直接進門去了。
  繁昌無暇他顧,率著部屬匆匆出門向憲兵隊趕去。
  (二)
  原來,就在先前本田意欲施暴的那段時間,位於萬字會附近的憲兵隊部門外大街上,來了六七個日本兵,為首的中尉軍官日語嫻熟,居然和守崗的哨兵聊得火熱,順順當當地混進了憲兵隊。他們摸到本田辦公室內,裡面坐著水川少佐值守電話。聽到門外有人叫聲報告,便隨口說聲進來。不料未見人入,卻是一頓亂槍打進,頃刻間渾身篩子彷彿,一命嗚呼。
  然後,這些外來者仗著軍服的偽裝,在憲兵隊內大開殺戒。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憲兵們不明所以,難辨真偽,大多稀里糊塗送掉了性命。這些人一通殺戮後,全身而退,去向不明。至於伏擊本田是不是他們,那就更難判斷了。
  本田遭此重創,又氣又急,像熱鍋上的螞蟻樣亂轉。見繁昌進來,如見救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連聲道:「周先生,你來了就好!你來了就好!這事怎麼回事?襲擊憲兵隊的會是哪些人呢?」
  繁昌一語雙關道:「中佐閣下意亂情迷,色慾大動,只顧去占女人的便宜,全然忘了身邊的危險。這可不是件好事啊。」
  本田臉上一紅說:「我收到情報,說今夜會有人營救許家老太太,便設了埋伏,準備一網打盡。不料,來的竟是令弟。我懷疑他是重慶方面的人,便試探一下,沒料到有人借這個空子,偷襲了憲兵隊。」
  繁昌一笑,說:「看情形,那個情報來源極其可疑,怕是調虎離山,再中途設伏的連環計。我看,這極像新四軍游擊隊的手法。」
  本田呆若木雞地愣怔了半天,似乎還沒從這意外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連忙擦汗。
  第三天上午,南部率部回城。此次援救樊家莊,他的援軍未到目的地,便在半途接連中伏。本以為是敵方以此來延緩他的行軍速度,基本上未加重視,奪路前進死傷上百個人後,終於趕到。可是,樊家莊戰事已經結束,攻擊的不明部隊撤得乾乾淨淨,連具屍體都沒有留下。據守軍報告,這些圍攻部隊火力極強,兵員約在千人左右,且有多門重武器支援,戰鬥力前所未見。根本不像是新四軍的作戰方式。
  南部費盡心機,也猜不出這城內、城外兩支風格迥異的部隊默契協同的原因。他將怒火全部發洩到玩忽職守的本田身上,當著繁昌的面煽了他六七個耳光,怒責道:「你這頭豬,連偷襲敵人的身份都弄不明白,真真丟盡了日本皇軍的臉面!」
  本田邊挨打邊敬禮,讓繁昌看得心裡發笑,勸解道:「南部將軍,不要過於生氣。眼前這局勢錯綜複雜,還須加以梳理,才能得出結論。在下建議,根據已知情報線索進行深入偵查。看看這迷霧陣後究竟是什麼藥。」
  南部怒氣稍霽,點點頭說:「這件事,就交由貴處全權處理。憲兵隊作全力配合,有勞周先生了。」
  繁昌謙遜地說:「本田中佐有豐富的經驗,正好可供在下借鑒了。」
  周宅中,關於那夜本田意欲侮辱許怡險些得手的傳言,不久就瀰漫擴散出去。海陵城內居民家喻戶曉。人們私下裡議論,原來鐵桿漢奸也保不住家裡女眷受欺,真正是喪心病狂之後,也尋不著什麼好了。
  繁茂到學校上課時,隱約也聽到這陣風,心中更添一陣忿恨。路過藥鋪時,被裝作恰好出門的李掌櫃迎面碰上。李掌櫃見著他,說:「二少爺回家去,咱們恰好同路。」
  繁茂拉著他進了藥店,巡視四下無人,便低聲問道:「那天晚上的行動,你事先知道我二哥要解救人質逃走嗎?」
  李掌櫃搖頭,說:「你問這個幹什麼?我們的任務就是為了重創鬼子憲兵隊,挫挫它的銳氣。只可惜,那夜本田另有要務,對付你二哥去了。不然的話,一樣准送掉他的狗命!」

  《暗殺》第八章(4)

  繁茂懷疑地搖頭,說:「不像,我認為這幾件事一定是有人在通盤謀劃。絕非偶然。你告訴我事實情?」
  李掌櫃無奈地一笑,說:「我知道的只有這些。你的猜測恐怕是錯誤的。應該是一個巧合罷了。」
  繁茂聽他這樣講,只得承認這是一個偶然的巧合。他們的行動和許宅中的事件,並無關聯。
  但是,繁昌卻對這件事持有相反的看法。在他的潛意識裡,已經覺察到了這一連串事件之間內在的聯繫。他坐在炭店的賬房裡,關上門處於一片幽暗的光線中,似睡非睡地半瞇著眼,腦海中正思忖想像著穿聯起這些事件的那一根無形的線。這根線的末端掌握在誰的手裡呢?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抑或是上蒼冥冥中的安排?
  他殫精竭慮寢食難安,感覺到了一個勁敵正潛臥在自己的附近,虎視眈眈。他依稀看到了黑暗中那雙眼睛,飄浮在空氣裡,游離而散亂,鋒利而陰鷙。這時,賬房內門響。有個聲音在門縫外低聲說:「大少爺,事情已經弄明白了。我這是藉著出門買煙的機會過來報訊的。」
  繁昌打開門,一個戴著氈帽的人走進房間,光線黯淡看不清面孔。見了繁昌恭恭敬敬哈哈腰。
  繁昌問:「你查到了什麼」?
  那人說:「我上次向您報告的情況屬實。大少奶奶出入頻繁,是三少爺的院子。二少爺極少在家和大少奶奶私下裡沒有交往。」
  繁昌點頭,從腰間掏出枚光洋來,吹了吹氣扔給他,說:「替我盯緊了。眼下要多注意老二的動靜。老三那裡,先放緩了由他去吧。」
  那人揣起錢來,一聲不吭離開了炭店。小心翼翼四處張望,拐入了曲折的小巷中。
  周宅眾人這兩天主要的事務,是重點安慰險遭大難的二少奶奶許怡。繁盛瞅個空子先行溜出來,走到同春裡坊口,見王管家和阿虎並肩走來,心中一動,忙轉身閃入巷內,另尋路徑拐入天祿大街。
  益豐糧行內,依然舊貌。頭髮剃短愈發顯得俊俏的假小子王小姐,正心不在焉地玩著算盤珠子,一臉的落寞。此刻,見門掩後面閃過個人來,臉色憔悴,鬍子拉碴,正是繁盛。不由驚喜交加,一躍而起,緊緊抱住他,臉貼臉依偎住,久久不放鬆。
  繁盛被她這熱情的擁抱幾乎弄得喘不過氣來,拍拍她的脊背,無奈地笑道:「好啦,好啦,要是別人看到兩個大男人摟在一起。以為我周某人有斷袖的癖好呢。」
  王小姐鬆開雙臂,說:「我不管,這下子我可要粘定你了,哪兒都不放你去。你就在這店內陪我。」
  繁盛讓開,說:「讓我去刮刮臉。這鬍子扎人呢。」
  王小姐撅著嘴,說:「我就喜歡你這扎人的感覺。」
  「瘋話!」繁盛啼笑皆非,推開她,去窗口取了剃鬚刀和香皂,打來盆熱水,就著王小姐藏在抽屜裡的小鏡子,開始整理儀容。王小姐倚靠在床頭,凝視著他的背影,說:「夜裡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滿海陵城傳得沸沸揚揚。那個本田企圖非禮你老婆,被你大哥聞訊而來阻攔了。是不是這麼回事?」
  繁盛揩乾淨臉,沒接她的腔,自顧自道:「得查查,夜裡襲擊憲兵隊的是哪個部分的。不管什麼人,都得好好謝謝他們。正是他們的攪局,才沒有使事態惡化。夜來對弈,險些全盤皆輸。周繁昌,確實是個勁敵。我平日裡小瞧他了。」
  當天下午,李明善從城外趕來,這次安全起見,沒有徑直入店,而是住到了一處偏僻的小旅店,派人佯作買米,帶信給繁盛,約他來見。繁盛得信後,趁著黃昏天色佯作回家,路上七拐八繞,料定了身後沒有尾巴,這才來到赴約地點。
  李明善早已在客房裡訂了幾樣菜餚和一壺好酒,虛席以待。見他來了,也不客套,指望面前的空椅請他坐下,說:「壓驚酒,小酌幾杯,以解憤懣。將來這夜驚的一出,會是你在這個小城經歷中一段可圈可點的章節。」
  繁盛喝了幾口酒,說:「夜來,幸虧有人襲擊了憲兵隊,幫了咱的大忙。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這夥人的來歷,我百思不解。只能先行定在新四軍身上。但是,這明明又是一出與許宅內遙相呼應的大戲,是誰在幕後操縱著呢?」

  《暗殺》第八章(5)

  李明善陪喝一杯,說:「重慶方面根據幾處情報,綜合得出結論。共產黨方面新有要人潛入海陵,坐鎮指揮整個地區的情報工作,應對清鄉帶來的急劇惡化的形勢。現在,汪偽76號也已派員入駐海陵,加強對這一地區的掌控。咱們這邊,戴老闆的意思是不動聲色,維持低調,待時機成熟,以迅雷手段達成任務。」
  「那,許家的事,我們完全可以以靜制動,立於不敗之地。經此一變,所有的事情都撂到周繁昌的肩上去了。我看,他此刻站在日本人面前,無路可退了。要麼鐵下心來,不顧臉面。要麼,借此事反制本田,以拖待變,從容脫身。我猜,他採取後種手段的可能居多。」
  李明善同意道:「這件事,你的處理手段很對。即使落入他的陷阱,還有後撤的借口。萬事以穩妥為目的。其餘人皆可暴露身份,惟你不行。你可是戴老闆親手選中,青眼有加的精銳。萬萬不可讓他失望。」
  (三)
  周繁昌在炭店內六神無主地轉悠了半天,又坐下瞑目長思,總是不得要領。對於前些天襲擊憲兵隊那些人的身份,多種考慮皆可成立,又皆可否定。一切都在似是而非的水波裡逐流打旋,令人心煩。
  他點起煙來,竭力將思路移開這些事,去回憶再往前的經歷。突然,一個異乎尋常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他站起身來,走出屋子,踩滅了半截煙,召喚上幾個護衛出門。護衛們聚攏來,問去那裡?方才一笑,說:「北山寺。」
  去北山寺,只有一個目的地:清鄉督導局蘇北特派公署。方世成專員,不,前簫道人,自然是周繁昌惟一拜訪的對象。但是,這裡與前幾日初次造訪時情形大相逕庭。現在,展現於繁昌眼中的,是一個戒備森嚴的部門。北山寺山門兩側,除第七集團軍司令部外,又加上了清鄉督導江北公署的招牌。門口,有警衛守護,持槍擋路問明來歷才容許進入。
  進了山門,只見殿前空地上,站了二三十個人正做列隊操練,都是精力充沛的樣子。方世成專員。此刻深居偏殿廂房之內,坐在張厚實碩重的檀木椅子上,邊喝茶邊翻閱檔案文件,那專注神情以及辦公室內的佈置和氣氛,彷彿這裡是早就存在的衙門,而非旦夕之間草創出來的。
  繁昌心中嘖嘖稱奇,心中暗想,這道人倒非僅會擲爻算卦,辦起庶務來竟也是井井有條,三五日內,盡皆改顏了。如此看來,他此次重返海陵是有備而來。但李士群派他到海陵來做什麼?是放心不下自己情報站的工作,還是另有它意,想借方世成來坐得漁翁之利?
  方世成見他到了,很是客氣,邊讓煙邊沏茶邊請他坐下。還用力拍拍他屁股下的椅子,半是介紹半是炫耀地說:「這把椅子,是住持送來的。和我那張共為一對,紫檀木雕的。是開寺之初城中官宦富戶捐送的,足足有400多年的歷史。現在瞧著外觀,厚重堅實,毫無變形,難得的上品啊!」
  繁昌聽他說這椅子,倒也不放在心上。他是累世的富戶豪族,什麼沒見過?紫檀木座椅雖然稀罕,但自己花梨木圈椅、座椅也有幾張,故而對此亦是等閒視之了。方世成似乎並不明白他的心思,繼續慢條斯理地介紹屋中其他的擺設。繁昌也不心急,挾著煙悠然聽之,直到他自己也有索然之意了喝起茶來,才微笑著說:「到了貴處,才有幽然出世之感。在這桃花源裡,方專員大約還是該隱約知道一點外面的情形。不知在下說得對不對?」
  方世成垂目望住桌面上的紙頁,說:「周兄指的是憲兵隊被襲的事情吧?我是半夜裡被槍聲驚醒的。聽槍聲是清一水的盒子炮,大約是新四軍游擊隊進城來了。本田前些日子,公開斬首了六七個共產黨。這次,怕是來復仇的。幸虧他不在,不然得話可就性命難保了。」
  繁昌不動聲色地觀察他,說:「方專員乃是世間奇人。忽而為鯤鵬,忽而為魚龍,變化莫測,鬼神難料。最近幾年蟄伏於西山白雲觀,想必對於海陵內外的情況瞭如指掌了。」

  《暗殺》第八章(6)

  方世成笑道:「記取前身事,總是一場空。我暫居海陵幾年,也是迫不得已。前半生浪跡江湖,交遊極廣,足跡遍佈天下。知己摯友,惟王亞樵一人而已。六年前,我們在廬山刺蔣失手後,各奔前程,亡命天涯。他在廣東托庇於李繼深,遭戴笠誘殺。我更無墜入塵事的想法,一心一意藏身於廟觀,了此殘生。不曾想,李先生從極隱秘的渠道得知了我的下落,再三差人修書來邀請。我本不想去,但那日夜間一頓亂槍,斷送了我的隱士夢。無可奈何,脫下道袍懸樑為證,簫道人已死,蛻殼生變。世間只有方世成了。我剃除長鬚,剪短頭髮,還俗入世,依舊在紅塵中隨波逐流罷了。」
  繁昌聞言,歎息不已,說:「據我所知,昔日以先生之名,蔣委員長曾經問爻於滬上,足以顯達。為什麼要和王亞樵這樣的殺手在一起呢?」
  方世成說:「往事不堪回首了。我浪跡江湖多年,本就江湖氣重。王亞樵雖然也曾涉足政局,但終究不能長久。故而掛冠而去,復入江湖,一擊驚天下,一戰懾群雄。地方豪強、青幫大佬,個個聞名喪膽,好不快意。只是應了那句老話:其興何暴,其亡何速。我當年身在局內尚不自知,跳出局外去看,真是如夢囈一般了。」
  繁昌倒沒料到,方世成居然是這般敞開胸襟,談及了不為外人所知的隱私。更沒料到的,這個隱跡海陵小城中的風雅道人,竟是暗殺大王王亞樵的舊部黨徒。據他所言,曾參與了那場廬山刺蔣的行動,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至極。
  但是,李士群招攬到這樣的人物,把他放置在到海陵來,所為何意?想讓他重操舊業,充做刺客?還是……
  方世成似乎看出了他遲疑,一捧茶杯,道:「喝口茶吧。此刻飲來,風味最佳。」
  繁昌點點頭,隨著捧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合起眼來作品味狀,說:「古殿中品幽茗,一樂。只是睜眼來便見兵戟閃亮,又是塵俗中事了。」
  方世成知道他眼下的意思,說:「這亂世中,不準備幾桿槍那是萬萬不行的。你我替汪主席、日本人辦事,必結仇怨。不留個心眼,日後連腦殼都不知道掉在哪裡。所以,我到這裡赴任的第一天,就招募、邀請了些人來,充作護衛。將來戰局稍定,我這個清鄉督導專員可是要下鄉去,沒個前呼後擁的梯己隊伍,那怎麼能成?」
  繁昌說:「是,是,是。方兄所言極是。只不過,倘若我那兩個弟弟得知了你的事情,怕不瞠目結舌,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方世成搖頭道:「簫道人懸在白雲觀的樑柱上,只是具空殼。就讓二位周兄憑欄哀痛吧,海陵城內知曉我底細的,惟你一人而已。」
  (四)
  日軍為清鄉前的戰略性行動已經開始,華東派遣軍調集了4個師團的兵力,分三路向安徽第三戰區麾下各部發動攻擊。笠原師團所部攻擊以馬鞍鎮為中心的第三十三軍防線。許致遠所部首當其衝。好在該師這兩年裝備完善,士氣猶存,又是守方,憑借山區的地形優勢,幾度激戰下來,竟是不處下風。笠原一郎中將氣急之下,請調飛機助陣,對處於山地的馬鞍鎮實施轟炸。
  一時間,全鎮塗炭,軍民死傷頗眾。許致遠在前沿觀察敵情時,不慎被彈片擊中,負了重傷,被送往後方醫院搶救。三戰區鑒於總部防禦有效,另出奇兵,以兩個師的兵力抄山間捷徑,迂迴至笠原所部的側翼,發起突襲。
  笠原師團頓時陷入了兩路受夾攻的不利形勢,急速退卻。戰役第一階段結束,雙方厲兵秣馬,準備第二回合的廝殺。
  許致遠中將負傷的消息很快從不同渠道傳到海陵。最先得知該消息的是繁盛。他從三戰區轉經李明善處發來的電報中得悉大舅子戰傷入院。半是感傷半是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王小姐見他這模樣,心中會意,推了他一下,說:「這就是你常說的禍福無常。許師長這一受傷,解了你們周家之圍,你可以悠哉逍遙了。」
  繁盛輕聲一笑,說:「保持沉默,由著他們去吧。我猜這個禮拜,就會有情況出來了。」

  《暗殺》第八章(7)

  不出他的所料,5天後,繁昌一臉得意回了周宅,特意去後宅老太太處報功,說日本人那邊經他再三斡旋、力保,終於撤銷了對許宅的封鎖。許家就此暫別危難了。周太太有點懷疑,見親家不在身邊,便問原因。繁昌故作神秘,笑而不答。
  但是,到了吃晚飯時,酒桌上見了許家母女的神情,周太太隱約猜出點端倪來。許太太和許怡均是兩眼紅腫,一副哭泣過後的模樣。繁盛也是神色拘謹,不苟言笑。她便問原因。繁盛吞吞吐吐道:「許怡,她哥哥,好像在安徽打仗時,受了傷。」
  周太太頓時心中透亮,望望對面坐著的繁昌,冷笑一聲,說:「身先士卒,甘冒矢石,是個英雄。不像那些宵小之輩,貪生怕死之徒。我來敬你們娘兒倆一杯酒,不要難過,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幾個月後,又是一條生龍活虎的漢子!」
  許家母女聽她這樣說,大受撫慰,連忙拿起酒杯來,淺淺喝了一小口,不覺臉上泛起團淡淡紅暈來。繁盛沒有留意身邊這些女人之間相互致意的場面。望著繁昌平淡表情的面孔,點頭說:「這件事應該到此告一段落了吧。你的負擔解除了,好去正正經經忙生意上的事情。」
  繁昌正要回答,門外繁茂走了進來,見了這滿座的人,笑道:「哎呀,這就吃,也不等我。」
  周太太白他一眼,說:「就數你最滑頭,腳板底下抹了油,一眨眼就跑得不見了蹤影。誰願意等你呀!」
  繁茂有點兒發窘,抓抓頭皮說:「這兩天學校裡忙,有兩個老師失蹤了,留下了辭呈。我們只得勉為其難,替他們的課。不知道這會兒,他們都跑到哪裡去了。」
  繁昌冷冷道:「這會兒,他們都已到了新四軍根據地去了。那邊勾魂樣來招攬這些有文化的年輕人,過去做文書教員,替他們培訓不識字的土包子幹部。你想不想去呀?」
  繁茂毫不猶豫地說:「想。大哥您給我介紹條路子吧。」
  繁昌、繁盛同時笑了起來。
  繁盛說:「你大哥倒是想讓你去呢,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而且,你若投奔過去,怕只怕人家當你是奸細,先吊打三天,審明情由。有鬼則殺,無鬼遣送還鄉。怕是不大可能的。」
  繁昌哼了一聲,說:「你想投靠新四軍,那可不是一條坦途。若是識時務,跟著我做事,好過跟他們十倍百倍!城防團少了個政訓科長,有興趣嗎?」
  周太太陡地一拍桌子,厲聲道:「老大,你這是在家裡,不是在外面什麼亂七八糟的炭店裡,容你胡說八道。你兩個弟弟,一個都不准做你的同行。你就省省心吧!」
  繁昌的臉色霎時變得陰鬱而蒼白,兩眼盯著盤中的食物,慢悠悠地說:「媽,這不是都在飯桌上嗎?飯桌上的酒話,也要當真?」
  (五)
  繁盛得到李明善轉來的重慶方面的最新指令後,刻意留心起海陵城中的變化來。小小海陵城,現而今是揚州以東方圓600里地的區域中心。城內各式各樣的機關辦事處林林總總,要找出76號新派入住要員,不是件輕易辦成的事情。他自己在城裡也是單線聯絡,另外安插的組織中人與他並無聯繫。所以,訪尋工作的惟一希望就在於兩條腿跑路。
  他從縣府及周邊開始暗中調查,整整3天下來,毫無收穫。這些時日,隨著城中治安的惡化,不少所謂的住本地機構已經開始陸續撤離,只留下具空殼。其中,猶以掛著江北、蘇北字樣開頭的居多。這片地區查完後,他有些心灰意冷,找出海陵城區地圖來又仔細研究,將視線轉移到西北角上那處原本禪林現今成為兵營的地方:北山寺。
  他想起孫良誠及其司令部已經遷出縣城,這裡遺留下來的住所被僧人們收回去的可能性不大。有可能又有新的機構駐節其內也未可知。想到這裡,他馬上動身,急匆匆的樣子讓王小姐覺得奇怪,在背後追問幾句卻無應答。
  出門後,繁盛在午後寧靜的街道上快步疾行,不出半個鐘頭便遠遠看到臨街矮小民居間隱約顯現的北山寺大殿翹起的簷角和森然的屋脊。繞過街口後,便見北山寺山門殿前戒備森嚴。不但有士兵站崗,還有便衣游離於山門左右。第七集團軍司令部的招牌一側,又添新丁。他佯作迷路,邊走邊瞟上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字跡:清鄉督導局江北特派公署。

  《暗殺》第八章(8)

  他心中隱隱有了數。李明善所說的76號新派來的人就是頂著這個帽子來的。清鄉督導局,是個什麼樣的機構呢?監督指導清鄉工作,還是加強炭店對江北地區的情報作戰?還是預先在清鄉行動中打入楔子,以待日後堂而皇之地坐收成果?還有一個問題,李明善得到的情報含糊不清,究竟己方對這個機構的存在有多少瞭解?它的出現是針對哪一方的?重慶方面、新四軍方面、還是兩者全部?
  發現清鄉督導局特派公署後,繁盛的疑惑非但沒有減少,更增添了一系列的問題。他在黃昏前回到益豐糧行時,已經有一個人在賬房內等候許久了。此人和王小姐攀談得正投機,屋內氣氛一片和諧。繁盛推門進入時,心臟不由咯登一聲幾乎停跳。
  他的哥哥周繁昌笑吟吟望著他,指指王小姐,說:「我和你的紅顏知己正聊得歡呢。等你這麼半天也不見影子。再不回來,我就著人去請老娘和許怡來,到那時守株待兔逮你個正著。你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
  繁盛隨即一陣大笑,說:「你個傢伙,抄我的老底啊!大白天沒事,跑我這裡來做什麼?」
  繁昌說:「帶給你一個好消息。許家的事情已經完結。南部、本田都沒心思將精力集中放在這麼個遠在鄰省,重傷住院的對手身上。眼下,他們的目標是清鄉,全軍主力在鄉下四處掃蕩。新四軍主力卻到處閃避,難覓蹤影。還得依賴我這炭店給情報機關出力呢。特高課沒用囉。一幫短矬子,出門就被老百姓認了出來,有去無回。個個都寒了心,都一個勁地將重擔推給我。特來知會,免得你惶惶不可終日似的。」
  繁盛道了聲謝,讓王小姐去沏茶。繁昌搖手,說:「天色已晚,你只想一杯茶就打發我嗎?」
  「那,咱們去富春喝酒。」繁盛沒料到他會這樣說,便順水推舟道。
  晚間,天尚未黑透,富春酒樓上包間內,鄭團長已經搶先來等候。見繁昌一行到來,忙不迭地招呼。
  這時,樓梯處,又是一陣腳步聲響。上來個中等身材,文官打扮的男人來,抱拳作揖道:「周兄盛情,鄙人愧不敢當啊。」
  繁昌回頭看去,是督導專員方世成,點頭笑道:「老兄新來海陵,也是方面大員,何故如此自謙?來,來,來,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清鄉督導公署方世成專員。此趟來,可是肩負著汪主席和李部長的重托,指導清鄉工作呢。」
  繁盛心中恍然大悟。原來,今天自己尋找許久的那個清鄉督導局江北特派公署的主角,居然就是此人。他一面客套,一面觀察他的相貌,不由有幾分躊躇和猶豫,感覺到自己以前似乎與此人相識,頗有幾分面善。那人見了繁盛,扭頭看看繁昌,似有深意。繁昌視而不見,一指繁盛道:「這是在下的二弟周繁盛,做糧油生意的。」
  方世成連連點頭,說:「看得出,周兄是經商的奇才。日後,咱們應當攜手做些糧油生意,賺上一筆。」
  這會兒,老闆早已溜到下面廚房中,吩咐廚子弄幾樣時蔬魚鮮來。廚子自是不敢大意,特地去院中池裡,取了幾條江上新捕得的鮮刀魚來,先行過油去腥,然後將廚刀掉轉,以刀背在魚身上輕拍數下,倒提起尾來,用極細極鋒利的竹籤湊著魚肉輕描淡寫地一劃。刀魚嫩肉隨簽而分,依舊是魚的形狀落於盤中。只是一副骨架芒刺全數分離出來,丟在一邊,熬湯取汁。
  這只已然剔刺的魚兒,被塗上一層薄薄的麵粉,又入油迅疾一走,保持形體完整,這才下鍋,以蔥、姜、椒等佐料先行熱炒,再添上醬汁、香油、顛倒幾個來回,這才裝盤,端上桌來。
  鄭團長和方世成在此地也有些時日了,江鮮刀魚自然識曉,知道味道雖然鮮美,但肉內芒刺太多,令人望而卻步,是美中不足。但見繁昌渾不在乎,下箸夾起塊魚肉丟進口中,絲毫不見剔刺的動作,心中奇怪。便也試著去嘗嘗。魚肉入口,並無半點刺扎,不由驚訝忙問怎麼回事?

  《暗殺》第八章(9)

  繁昌得意道:「我是熟客,知道這廚子有取刺剔骨的絕技。刀魚乃天下至鮮,但可惜多刺。有了這等巧奪天工的手段,放心大啖,確是人間之樂。」
  眾人聞聽此說,紛紛動箸,頃刻間將一盤紅燒刀魚吃了個精光。
  繁昌望著他們的吃相,微然笑道:「我在這裡小題大做一下,請各位指教一二,特別是方專員。咱們就說這眼前的清鄉工作吧。其實也就如同這吃刀魚。蘇中一帶田地肥沃,物產豐富。就像是這刀魚的肉質鮮嫩可口。可是呢,自從新四軍東進之後,通過郭村、黃橋等幾次戰役,逐步站穩了腳跟,他們也就變成了這深附在肉裡的無數根芒刺,難剔難除,令人頭疼,取捨兩難。咱們汪主席提出清鄉,就是要巧用手段,拔掉這些刺,留下大塊肉,使這一地區成為南京政府穩定的財政來源,為將來的發展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
  方世成舉杯笑道:「高論、妙論!以刀魚比擬眼前的清鄉工作,一語中的,盡在要害呀!你這炭店情報站,怕就是那剔骨的利器,清鄉的先鋒了!」
  繁昌擺擺手,抱拳道:「多承誇獎,但在下倒以為老兄這清鄉督導局,才是咱們清鄉工作的主心骨。汪主席、李部長慧眼識英雄,派你來主持工作,我們炭店上下的兄弟們,豈敢不聽從號令。」
  方世成剛想謙讓。不料繁昌話鋒一轉,如飛流之下,說:「我這位兄弟,本在上海灘拜在杜月笙的門下。恰逢戰亂,避居海陵,以商賈之業謀生計。但據我看來,他日後必不是池中之物,會有更大的作為。我想,一來為了他目前手中的生意,二來也為向仕途靠攏有個準備。所以,方專員的特派員公署內,可否替他謀個職位?」
  方世成呵呵笑了好幾聲,說:「行,周先生是人中龍鳳,在下網羅尚且不及,更何況又有令兄的舉薦,自然是要納賢入帳了。我那裡,還有一個稽核科長的職位空缺,若不嫌棄,末日便可任職。」
  (六)
  繁盛今夜喝得著實不少。饒是他闖蕩江湖多年,也經不住具有北方人豪飲體質的鄭團長,巧妙圓滑的方專員和始終不露真底的繁昌輪番勸飲,終於一發而不可收拾,醉倒當場。王小姐本欲叫車,繁盛卻不肯,讓她陪著自己在春風拂動的夜晚一路步行回糧行。繁昌有點不放心,想給他叫黃包車。方世成勸道:「古人服丹散之藥,勁力一發,便要行走發散,這酒勁上湧也大致彷彿。不妨讓他們走著回去吧。冷風醒腦,活血化醉,一舉兩得嘛。」
  繁盛醉意朦朧中聽他這番話,口氣熟悉之極,一時想不起來,在街頭走了半天,快到糧行時,用力一拍王小姐的柔肩,說:「我知道他是誰了!」
  王小姐嚇了一跳,忙問:「什麼他是誰?你說清楚些。」
  繁盛但覺一道靈光閃過後,又歸於混沌。明明已經悟出那人是誰,但又含含糊糊說不出口。他站在路邊出神老半天,未有結果,只得跺跺腳說:「先不管他,我已經覺察出蛛絲馬跡了。定然會弄個水落石出的。」
  王小姐不明白他的意思,以為只是酒話,扶著他入內,脫了外衣和鞋襪,塞進被窩裡去,酣然大睡。
  第二天一早,繁昌來到糧行,將繁盛從睡夢中拖起,硬是催著穿衣打扮,隨他去北山寺赴職。繁盛宿醉未解,頭輕腳重被拽上了黃包車。車聲轔轔直奔目的地。這會兒,北山寺早已山門洞開,門崗林立。方世成在殿前空地上看手下們練拳,沒想到周家兄弟來得這麼早,急忙請入室內坐下。
  繁昌笑笑說:「人,我是給你送來了,可要好好教教他。我看他上午來這兒辦公,下午回糧行理事。公務、生意兩不誤。」
  繁盛望望哥哥,想起件事來,說:「老娘的話,你忘掉沒有?」
  繁昌搖頭,說:「哪能忘呢。你在這兒是個閒差,是方專員照顧你,比不上我要真刀實槍地和人拚命,有什麼可擔心的。」
  繁盛無奈,拱手沖方世成作了一揖。方世成也是無奈,領他到隔壁一間房中,指著張桌子說這就是他的位置,具體事務是幫著科長研究清鄉後,實行稅務攤派,核算方案。將來,還可以轉調去稅捐署任職,那裡可是個肥得流油的衙門。

  《暗殺》第八章(10)

  整個上午,一通忙碌後,繁盛離開回家時,酒醉已解,人也倦了。依舊黃包車送回宅子,這會兒,許家母女正要回轉自家宅子去收拾。周太太再三挽留不住,恰巧見他回來,便由他去送。
  臨行時,周太太特意和許太太、許怡娘兒倆挑了個僻靜處,低聲問詢許怡身上月事是否正常?在她看來,這個二兒媳也該懷孕了。許怡紅著臉搖頭,心中卻是有幾分惆悵和失望。回到許宅這些天,繁盛和她在閨房內的親熱次數寥寥無幾,心中有情趣也提不上來,這會兒婆婆陡然提及,自是感到一些失落。
  周太太笑了起來,說:「我是心太大了點。想雙喜臨門呢。這事還是按你的話,要講緣分哩。」
  繁盛送丈母和妻子回家後,未作停留,借口去糧行,實際上卻是出城去了。為了保密起見,他從許宅後門離開,從糧行的後面進去,戴了副眼鏡,粘上假鬍子,依舊從後門出去,大搖大擺出了城。天黑以後,他來到鹵丁河邊的聯絡點,上了蘆蕩中預備的小船,順流直下駛向那處隱蔽於水鄉深處的村落。
  半夜時分,明月清冷地映照著茫茫水色下的漁村。幾株槐樹和垂柳青色勃發,在輕紗般的月光中顯現出一種令人驚訝的色澤來。樹陰之下,一個持槍人影在此值守,聽到了遠方隱約傳來的槳櫓之聲,不由警覺,馬上舉起胸前的望遠鏡進行偵察。徐徐近岸的小船船頭,拿起面小巧的三角旗迎風揮舞幾下,那人看出暗號,急忙轉身回去報告。
  當繁盛上岸時,李明善以及另外一個插槍的便衣軍官已然候在樹下。這倆人打著哈欠,揉著眼皮竭力想撐起精神來,接待這位星夜而至的不速之客。繁盛衝他們略點頭,便朝那幾間茅草屋走去,邊走邊說:「想不到,這春夜的寒涼不亞於冬天,湖上又有風,快凍死人了。得先烤會兒火才好。」
  李明善說:「什麼風,將咱們週二少爺從海陵城中的溫柔鄉里吹到了這兒,瞧這模樣兒,夠慘的。」
  繁盛一腳踹開柴門,進了屋在慘淡的油燈下依著土灶坐下,拿出盒煙來丟在桌上,說:「我周某人時來運轉,要飛黃騰達了。先請你們抽煙,過些天再吃酒,去城裡最好的富春酒館。」
  李明善兩眼發亮,笑道:「人不能誇,一說就來勁了。老老實實說你的來意吧。」
  繁盛哈哈大笑,便把白天裡繁昌領著自己去清鄉特派公署赴職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了一遍。李明善聽著也覺得奇怪,不知這位周大少爺賣的什麼關子。據情報,76號新增力量到達,恐怕就是這位初來乍到的方專員及其手下。繁昌將自己的二弟硬塞進他的班底中,是想暗伏一條眼線,還是另有打算?
  三個人思忖良久,不敢貿然。決定向重慶方面發報,告知詳情,盼求指示。
  這份電文發出後5個小時,大約在次日上午8時左右,重慶方面復電傳來,寥寥十數字:是友非敵,可以加入,注意隱蔽身份。
  譯電員拿著這封譯電過來時,繁盛已經和李明善等人坐到了河邊槐樹下的涼棚裡。遠望,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水上景色,就著幾個美國牛肉罐頭喝著瓜乾土酒。繁盛一面吃一面歎氣一面笑罵道:「我在城裡,都是好酒好菜招待你。不想你盡地主之誼,盡弄些陳年罐頭來應付,真實不夠意思。」
  李明善笑道:「且莫心急,灶上燉著和炭爐上煎烤著的,都是你在城裡吃不到的東西。」
  不一會兒,灶火升騰,炊食已熟,端上來看時,是一大罐子泥鰍麻蝦燉豆腐,襯著一抹香油,撲鼻清香。那廂裡,更有異香飄來。鍋蓋起處,是一面徑可尺許的烙餅,微焦的餅身中,混嵌著雜魚和蝦米,綴以青蔥、紅椒,令人睹之嗅之,別有一番風味。
  繁盛是城市裡長大的人,鄉村野食並不熟悉。見了這兩樣東西,心中高興,拿起筷子來揀了塊豆腐進嘴,叫了聲「鮮!」又撕開塊烙餅,咀嚼幾下,又叫了聲:「香!」拍案道:「香鮮可口,好東西,蓋過了富春的奇珍異菜!」

  《暗殺》第八章(11)

  李明善搖頭笑道:「周兄不要厚此薄彼,各具風味而已。你肚子餓了,吃著東西,有點滋味的都叫好!勝過世間的其餘。言過其實,言過其實了。」
  正談笑風生之時,那邊電報送到。李明善看了一眼,遞給繁盛,說:「原來是本家親戚,咱們多慮了。」
  繁盛一驚,接過來瞧瞧,鬆了口氣,說:「還說是76號的援兵呢。原來如此。不過,囑咐我不要露了馬腳,怕是另有任務,與我們不是一條線上的。友軍,友部而已。」
  李明善喝了口烈酒,說:「點根火柴燒掉吧。接著吃菜喝酒。今兒個把你灌醉,再像扔死魚似地扔進船艙,載著你回海陵去。說不定家裡人還以為你這是故態萌發,躲在哪裡花天酒地呢。」
  (七)
  繁盛失蹤一天半夜之後,在晚間9時許醉意盎然地出現在海陵城中繁華要道天祿街上。腳步輕浮,渾身散發著酒味和汗臭,像是剛從泔水溝裡爬出來的,令人避之惟恐不及。
  他和嫂子玉茹碰個正著。玉茹本就喉嚨淺,又正值特殊時期,稍稍得了點味,就扶著牆嘔吐起來。王管家忙吩咐阿虎服侍她,自己攙了二少爺直奔住所,口中嘮叨道:「這一出門,就要酗酒,喝成這副模樣,可怎麼好哦。」
  繁盛故作醉態,腳下踉蹌,進了自己屋子,趴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蒙頭便睡。
  不一刻,周太太得訊趕來。見了這個寶貝兒子正裹在被子裡鼾聲連天,俯身用手掌隔著厚實的棉被拍打了幾下,氣惱地說:「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叫他去丈母家幫忙,他卻溜到什麼不三不四的地方爛飲。醉成這副模樣,害得兩家人白白擔心了一天。等你老婆回來,得囑咐她好好收拾你。看她不扒了你的皮!」
  老太太這樣恐嚇著,扭頭便走。剛到院外甬巷裡,遇到了聞訊而來的繁昌。她白了他一眼,指指院內,說:「去,好好教訓他,先給他留點記性。不然,又是一個無法無天的!」
  繁昌聽到「又」這個字,不覺皺了下眉。周太太這才發覺話裡有誤,也不等他開口,就氣咻咻地回後宅去了。
  繁昌進了兄弟的房間,也不去叫他,坐在床頭點起根煙來,抽吸了幾口,說:「別裝,還不快起來。我這手上可是美國人的駱駝香煙,上等的進口貨,比你那飛馬可要好多了。瞧這煙絲,金黃澄澄。瞧著煙灰,雪白如絮。真正上等的好煙啊!」
  繁盛撩開被子翻身坐起,伸了個懶腰,說:「還是你厲害,知道誘惑一個酒鬼最佳的方式是煙和茶。你老弟恰好是個嗜煙如命的人,只得勉為其難,抽你幾支了。」
  繁昌一笑,遞煙給他,劃根火柴替他點火,然後便默默坐著,不再說話。
  繁盛彷彿立刻意識到了他這沉默背後的意思,便也沉默不語。接下去的漫長時間裡,這個屋子裡瀰漫在一片煙霧之中,寂靜但隱含著較量。這兄弟二人,都刻意保持著緘默,靜候對方主動開口。
  有的時候,這樣的靜默所帶來的壓力,遠勝過怒聲責問,遠勝過機敏的交鋒,疑雲重重,敵意重重,使身陷其內的人感受到了莫大的壓抑。
  最終打破這壓抑僵局的,是外來之人的介入。但見院門開處,繁茂捧著個青花瓷壺,托在盤子上,小心翼翼走了進來。隔著3丈之外就大聲笑道:「酒鬼醒來!酒鬼醒來!我這新得的福建武夷山鐵觀音,乃上上佳品。醒你的酒意,不在話下。」
  屋內倆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望著窗外。
  繁茂進屋,意外地發現大哥也在,說:「好,今晚咱們兄弟三個算是湊齊了。正好也來嘗嘗我這新到的好茶。」
  繁盛點頭道:「好,好,好!老大的美國煙,老三的鐵觀音,還有我這肚子裡面的陳年老酒,算得是珠璧爭輝了。」
  繁茂搖頭笑道:「煙、茶俱可,但是你那肚子裡的貨色就不要拿出來了,味道肯定不好。現而今,大嫂在那兒提到了便泛噁心。」
  繁茂進來以後,無形中消解了屋子裡的曖昧氣氛。繁昌、繁盛都鬆了口氣,暗暗後悔先前沉默相對的做法。繁昌也不提來意,繁盛也刻意不提醉酒的原因。兄弟三人抽煙、品茶,談笑風生。只說往昔趣事,沉溺到舊時的歡樂回顧中去。直至半夜,方才散去。

  《暗殺》第八章(12)

  其實,繁昌這次來找繁盛,是有興師問罪的意思。繁盛這一天半夜的失蹤,使他心中原本存留有的三分懷疑陡地上升到了七分。而且,據特高課電台偵緝站的通報,昨天夜裡城外南邊水鄉某地,那部電台打破常規,開始緊急呼叫聯絡,恰巧被捕獲正著。這時間,和繁盛失蹤的時間稍加印證,就足以說明問題了。他本想來此,憑借心理戰的手段施展壓力,令他慌亂中自露破綻。不料想繁盛居然也以其人之道返還,弄了個不冷不熱的尷尬局面。
  不過,他本來也沒有寄希望於繁盛能就此暴露真相。與此同時,他早先於南部、本田等人在萬字會開會,商定以電台偵緝搜尋定位的大致目標區域為中心,暗中調集數千兵力,協同掃蕩那處地區。這個命令是在黃昏時分發出的。命令要求各參與部隊夜間秘密集結,於半夜時分開發,從各個方向按照分配的路線和所負責的地段,開始密不透風的過篩。
  這個秘密電台,在他們監測中出現頻率較高,但每次的時間都很短促,使得偵緝機器來不及標定所在的具體方位。經過偵訊專家山田大佐的累次研究分析,加上這次湊巧,終於得出了結論。目的地一明確,自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予以殲滅。
  繁昌這次來,從另一角度可以說達到了目的。即,兄弟繁盛已經回到了海陵,處於自己的眼皮底下,不存在殃及池魚的危險。也許,讓他在城裡旁觀著自己那些可能的同夥們被日本人重拳消滅。是一堂現實不過的演示課,至少會使他們明白一個實際的道理:識時務者為俊傑。
  在他心目中,二弟繁盛算得上是個俊傑。無論閱歷、辦事能力、交際手段等等,都是上上之選。要是他能投到自己的帳下,兄弟倆攜手同心,那無異於如虎添翼。所以,推薦他去方世成那裡任職,是自己投石問路的一個妙招。既可以監視這位身世詭異的同僚,又可以測出他的用心來。這不,一下子就有了明顯的效果。
  繁盛對於這位心思狡黠的哥哥的一番舉動,並沒有放在心上。僅僅將它作為一個試探性的行為,等閒視之。他心中正考慮的是,那位已被重慶方面標明是友非敵的方世成專員的真實面目。據他所知,海陵城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難分難清。有新四軍的地下情報站,有汪偽76號的情報站,有己方軍統,還應該有的是中統吧?
  中統機構最近幾年,在軍統勢力日益壯大的形勢下,漸漸收縮自己的介入範圍。主要經營地盤是政府、文化界。在軍事領域已經喪失了戰鬥力。特別是上海大區潛伏組織被76號破獲後,主要首腦吳可文被俘之後,在蘇皖一帶更是江河日下,幾近銷聲匿跡,不堪言說。難道,方世成是他們的伏筆?
  帶著這樣的疑問,繁盛正式堂堂正正地步入北山寺大門,開始從政生涯的第一步。方世成對於這位遲緩一天來報道的下屬,並沒有予以太多的關注。見了他來,只顧低頭看文件,抬眼望望說:「你去吧,稽核科那兒,我已經安排好了,直接可以去辦公。」
  繁盛見他低頭罔顧,心中有點好笑,頷首致意後,去自己所在的地方。他在簷下走廊裡走,左邊是空曠場地上操練的人群,右邊是一溜廂房中濟濟一堂的文員,算盤和電台收發報的按鍵電流聲,以及口音各異的對話和議論,令他心中驚歎不已。看來,這位同行兼友部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僅僅幾天,就將這兒弄得熱鬧興旺。假以時日,那還了得?
  想到身邊將有如此強勁的策應,他心中不約輕鬆了許多。進了辦公室,先行和各位同事們招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翻看了幾冊南京財政部編製印發的文函後,不覺時間已經到了中午。繁盛記得自己的作息時間,下午去糧行,無須再來。離開時,又和頂頭上司科長閒聊了幾句,穿過正湧向寺外小飯館吃飯的人群,心中稍稍留意。這夥人約摸四五十個,大多佩戴盒子槍,衣服是清一色深丈青立領四兜式樣,和日本人的文員制服有幾分相似。瞧這架勢,實際上已經超過了炭店繁昌那裡的實力了。不過,繁昌另外還兼了個軍職虛銜,下控著城防團,有軍事後盾。這一點,怕是方世成難以比擬的。

  《暗殺》第八章(13)

  下午,繁昌一反常態,再度光臨益豐糧行,坐下來就開門見山,問繁盛上午去北山寺後的感受。繁盛沒料到他會這樣性急,便說那個方世成是個人物,經理一方的能力非比尋常。短短幾天,就網羅了這麼多人來效力,有模似樣地發展勢力。繁昌不以為然地搖頭,告知他據新得情報,這些人原本上就是他的部屬手下,隨著他從南京過來的。據他的偵察,總共分成了三批,陸陸續續來了北山寺。武器裝備是從江南蘇州裝船運來的,在大埔碼頭上的岸。押船的是蘇州憲兵隊的人。
  「這,有什麼疑問嗎?」繁盛覺著好奇,問這位憂心忡忡的哥哥。
  繁昌想想,說:「但是,我猜測這些人員是從哪兒來的?南京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們絕對不是臨時招募的。從他們之間談話的熟悉程度到訓練時的動作協調,都可以看出蛛絲馬腳來。」
  「你的意思,是懷疑這位方世成的來歷?我倒沒有感覺可疑。人家臨來之前,難道是一介白丁?自己的舊部,帶過江來一起發財,有什麼不可以?」繁盛這樣說道,意存回護。
  繁昌歎了口氣,說:「你不知道……唉,不說了。」
  繁盛聽出他話中有話,似乎還有一層隱情不為自己所知,疑心大起,忙問緣由。繁昌因為早先應允過方世成,不便點破,含糊其辭道:「沒什麼隱情,也不需點明了。就看你的觀察能力了。在那裡多看、多想、多分析,自然會有所得的。不過,你離開海陵出外時,最好提前和我打個招呼。否則,老太太查問起來,我也沒法子替你掩飾,替你搪塞。」
  繁盛聽他隱約在點擊自己失蹤的這件事,佯作不解,一笑了之。但是,他對繁昌那個所謂觀察能力的說法,還是留下了頗深的印象。再加上這位方專員有似曾相識之感,雖然一時難以明確,可是舊日記憶相關的痕跡還是應該有跡可循。
  繁盛進入清鄉督導公署工作的事情,不出一個禮拜,便被繁茂知道。向他透露這件事的,是德順元藥鋪的掌櫃李逸仙。他在街口假作偶遇,碰到他時,笑吟吟說:「三先生,你們家二先生高就北山寺,步入政界了。可喜可賀。」
  繁茂莫名其妙,問:「什麼北山寺南山寺的,亂七八糟。他去那兒,入的是孫良誠的伙?」
  李掌櫃搖頭道:「不是孫良誠,是方世成。汪精衛新派來督導江北地區清鄉工作的專員,很有些牛氣烘烘的意思。眼下,可正是炙手可熱,勝過了你們家大先生的勢頭。」
  繁茂聽他話裡有話,忙追問其詳。李掌櫃便一五一十把繁盛加入清鄉公署的事情敘述了一遍。繁茂這時候才會過意來,歎口氣說:「唉!這個世道。他掙錢掙得好好的。怎麼也鬼迷心竅了?」
  李掌櫃卻是笑容滿面,說:「這倒不是件壞事。至少眼前不是壞事。由著他們你纏我繞、相互傾軋吧。咱們有自己的事情做。」
  這樣,繁茂自襲擊憲兵隊之舉後,又新獲得一個艱巨而具有重大意義的任務:飼機除掉海陵憲兵隊長本田中佐,繼續那夜未盡的職責。
  現在,海陵城內總體局勢平穩。日本憲兵隊不敢再半夜出來巡邏,生怕再中埋伏。反過來,他們結結實實把駐地及萬字會左右地段護住,作固守自保的態勢。夜裡出外例行巡查的,是皇協軍城防團的士兵。這些人對於這個差事敷衍了事,根本是提不起勁頭來。加上日本人遭襲的教訓在前,更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當做回事。
  所以,要尋摸到本田漏單的機會還真不容易。好在,繁茂執行這個任務並沒有急迫的限期。李掌櫃囑咐必須有十拿九穩的把握,才能出手。這樣,就可以容他能夠耐住性子,靜候機會。
  (八)
  就在繁茂接受伺機解決本田的任務同時。本田正會同阪本大佐一起指揮部隊在城外水鄉進行全面搜索。晚間集結的數千軍隊,趁著黑夜的掩護,悄悄進入預定地區。根據電台監測確定的方位展開。夜來靜寂的水鄉盆地,河道裡划槳潛行,岸上悄聲前進,到處是人影幢幢。由於這次行動極為秘密,加上部隊的調動在城外進行,又有時間上的隱秘性,已經達成了戰術上的出其不意。

  《暗殺》第八章(14)

  海陵城中益豐糧行內,繁盛正摟著王小姐酣然沉睡,全然不知他們在城外接應的據點正在陷入到日本人的四面包圍中。
  這個番號為忠義救國軍江北縱隊的隊伍,共計700餘人,分散駐紮在五個漁村之中。為了安全起見,共布了三道哨崗,最遠一道設在白馬河岔口邊的一棵老槐樹上。配備有美國最新式的報話機,一旦發現情況,可以先行通報報警。
  可是,這次日本人選擇的穩打穩扎的方案,如同圍棋對弈,先從外面佈局,逐步向擬定核心擠壓、進發。所以,當第一道警戒崗發現日本人的前哨部隊時,整個駐地區域通向外面的水路通道基本上被封鎖。
  戰鬥的第一聲槍響是從凌晨3點發出的。
  守在槐樹上的觀察哨向徐徐逼近的日本人開火,德式衝鋒鎗打出一道閃亮的火紅線路,在漆黑的夜幕上切割出耀眼的傷口。然後,就是日本軍曹們嘰裡呱啦的號令聲。那些持著與自己身高相近的三八式步槍的日本兵們,一改此前的謹慎,齊聲吶喊著趟水向前衝過來。警戒哨上兩支衝鋒鎗左右佔據住犄角優勢,進行抵禦。這場前哨戰10分鐘後結束。熟練的日本炮手校正距離,連發兩枚迫擊炮彈,將這兩名哨兵及那棵老槐樹炸得面目全非。
  這時,整個忠義救國軍駐地的人們都從睡夢中驚醒。李明善和其他幾個首領迅速作出反應。他們在油燈下對著地圖向四周派出的暗哨進行詢問。結果是,所有方向都發現了日本人。李明善倒吸一口涼氣,丟下話筒,和身邊的助手商量了一下,認定己方已經陷入日軍的合圍。這次,日本人是有備而來,不容忽視。
  必須趁著他們沒有完全收攏口袋,形成合力之際,擇其一路傾力突圍。好在這支部隊的通訊聯絡極為迅捷,半小時後,五個村子分開駐紮的部隊已經聚合,並開始向南突圍。李明善選擇這個方向的原因,是基於日本人重點在海陵這個估計作出的。但是這招棋卻是失算了。南部襄吉這次調集部隊,是從東南方向沿江走廊而來。是第七旅團的精銳,正好扼守南邊,和他形成了針尖對麥芒之勢。所以,當先行突圍部隊向南不過4里路時,遭遇了南下的日軍井上大隊。雙方立即交上了火。
  井上大隊久住江南,水鄉作戰也是行家裡手。只見他們稍一接觸後,立刻散開陣形,利用蘆葦、草叢、樹木作為隱蔽物,進行阻擊,並呼叫友軍向南靠攏支持,力圖將當面之敵聚而殲之。李明善聽出對方火力配置的特徵,旋而指揮手下別動隊從兩翼迂迴過去,正面火力增加了十幾挺機槍和八門迫擊炮,同時開火。
  這一剎那間,密集的炮彈將井上大隊指揮部炸個正著。井上中佐身負重傷,被部下迅速救起向後方轉移,改由晴川少佐接替作戰。這邊突圍部隊,藉著這一頓火力猛攻,通過了日本人封鎖的河汊要地,直逼向南的安定橋。過了這個橋就是通太公路,安全跳出日本人的包圍圈在望了。
  可是,李明善並不知道安定橋一線守備策應的是南口大隊。剛剛下車後開始築備工事,接應井上。眼見前方交手不過一個回合,井上中佐便重傷下來,不由驚訝非常,知道對手非泛泛之輩可比,急速下令利用房屋、土坡建立一個覆蓋橋口500米的交叉火力網,分前後兩道陣地殲敵於河對岸。
  李明善見己方依靠武器的優勢,首戰告捷,立即命令部隊趁機向前,邊衝鋒邊利用精準的槍法,逐一清除那些零星散落在各個角落,被動進行阻擊的日本兵。精銳的井上大隊士兵們都是屢經戰陣的傢伙,但從未遭遇過這樣裝備精良的對手。一個猝不及防,丟下幾十具屍體,涉水而退,據守在岸上高地,憑借樹木和土坡設置火力點阻敵。
  正膠著之時,那兩廂裡迂迴的小分隊交叉殺到。一路斷其後援,攔腰將井上大隊截斷。另一路湊巧,大約是估計日軍縱深過大,竟是孤軍深入到了安定橋附近。一見日本人正發瘋似地搶修工事,知道情勢不妙,未作任何停留,一個猛撲過去,將那些沒有任何準備的南口大隊打得暈頭轉向。

  《暗殺》第八章(15)

  且說頂在前面的井上大隊餘部,由於陡然間腹背受敵,正面的敵人攻勢又狠,再也難以支撐,在晴川少佐的帶領下開始後撤。孰料後方業已成了戰場。安定橋口打得正熱鬧,便也一頭撞進了戰火。待得和南口中佐聯繫上,這才明白戰場情況。晴川少佐當機立斷,所部立即投入對眼前這股敵人的進攻。和南口一起消滅掉它。
  這樣,戰場上便形成了一個富有戲劇性的場面。一方面,是南口和井上大隊夾攻對方一部,另一方面是對方從前後在夾攻井上,互相咬住,糾纏不放。那股陷入日軍夾擊的隊伍大約50來人,穿插之時沒有攜帶重武器,只得將有限的兵力分成兩路,守住安定橋北一個樹林茂密的岸堤,死守待援。
  李明善加緊指揮部隊策應身陷敵後的那股人馬,用報話機召喚所有部隊不顧一切地向南靠攏、進擊,力圖從面前敵軍兩個大隊的防線上衝突過去。
  臨時負責兩個大隊聯合作戰的南口中佐似乎也從這短兵相接的混戰場面中嗅出了其內的玄奧。他立即電令晴川少佐整理隊伍,不顧一切代價進攻,激戰半小時後終於將這個因意外揳入兩個大隊中的敵軍小分隊全數殲滅。但是,井上大隊經此役後損失慘重,付出了二分之一的兵員傷亡。而南口大隊因為是以守待攻,損失較小尚持有完整的戰鬥力。
  李明善這邊主力竭力攻擊向前,將井上大隊殘餘的力量逐趕於安定橋南的防禦陣地上。由於先前那支小部隊的有力牽制,至今為止,防禦工事根本沒有有效完成。眼見對方如影隨形般緊逼過來,也顧不得許多,重機槍開火射擊,彈雨之下,追兵和被追的雙方人員不分彼此,紛紛中彈倒下。
  井上大隊的士兵們高聲咒罵著匍匐倒地,爬回己方陣地。
  李明善一戰擊潰井上大隊,心中正要高興,不防南口大隊駐防在後面,成以逸待勞之勢。這時,由於向南突圍的戰略意圖已經明朗,四面圍困的日偽軍開始紛紛圍裹過來,形勢嚴峻。若不擊破當面之敵南口大隊,時間一拖久了,將可能是全軍覆沒的下場。他顧不得許多,立刻命令將所有的重武器集中過來,並組織了十來個槍法出眾者,配以新式阻擊步槍,著重對敵方的重火力點和挎刀的指揮官動手,不斷阻殺,停滯他們的防守封鎖。
  這場孤注一擲的戰鬥在東方漸漸泛魚肚白時,正式打響。在一排迫擊炮密集發射落地後,安定橋前土坡上的日軍陣地一片火海。李明善一揮手,第一梯隊進攻隊伍在機槍的掩護下迅猛向前。日軍陣地上倖存下來的火力立即開始射擊。陣地前的開闊地上,立即伏屍十餘具。其餘人臥倒在地,被壓制住前進的勢頭。李明善心中焦急,去問炮彈的儲備情況,答案令他非常失望。原來,夜間行動來得倉促,庫存的彈藥沒有來得及帶走,現在總共剩下的數量也只夠再進行一次像樣的炮擊了。
  李明善思忖再三,隨即增加了先頭突擊隊的力量,並在戰術上作了調整,利用這最後一批炮火的支援,把握好時間差,一鼓作氣佔領敵方陣地。
  5分鐘後,40餘枚炮彈入膛彈射出去,瞬息間在日軍陣地上散落,猶如一朵朵開放的鮮花,夾雜著血肉橫飛。早已隱蔽待命的部隊與此同步開始不要命地穿越開闊地帶。陣地上,被這陣最後的炮火炸得無處藏身的日本兵們,合目號哭著待死。沒有再做殊死的抵抗。
  等第一波次部隊付出少量的傷亡登上橋前陣地後,陣地上已經沒有活的日本兵了。李明善欣喜至極,跟著後續人馬上了陣地,拿起望遠鏡朝橋那邊一看,不覺心頭一涼。原來,剛才費盡心機傾全力奪下的腳下陣地,僅是衛護橋前通道的臨時工事。橋後那端,才是日本守備的重點所在。不但兵員充足,而且在距離橋頭百餘米處,竟然還有一座磚頭砌就的碉堡。這裡,原先駐防著一個小隊的日本兵。正巧可供南口配備重火力所用,全面扼守安定橋通向後面通太公路的咽喉。
  這時,後面及左右的三面追兵合圍,逼近的交火槍聲已經依稀可聞。南部旅團主力聚殲這支神秘番號的部隊於海陵水鄉的作戰目的即將達到。惟一能夠破解的路徑只有一條,對面南口大隊最後的堅固防線。

  《暗殺》第八章(16)

  李明善放下望遠鏡,頓時明白了古書中勁弩不能穿魯縞的解釋。他扭頭望望麾下這些精疲力竭的部屬們,說:「眼下,惟一的生路就是衝過安定橋。炸掉那座碉堡,踏著南口的屍體出去。不然,就是南口踩著我們的屍體去邀功領賞。孰生孰死,就在眼前這一戰。你們願意放手一搏嗎?」
  那些士兵們都是飽經戰陣的老兵,知道此戰已到了生死關頭,人人抱了必死的決心,高聲應道:「對!要麼死在這裡,要麼踏著南口的屍首衝出去,咱們決一死戰吧!」
  再往後的戰鬥,在李明善的心底留下一個永遠不能抹去深刻印記。長不過20來米的安定橋,以及橋下緩緩流淌的河流,剎那間成為勇士們殞命、血流成河的所在。那些敢死隊的士兵們,端著衝鋒鎗衝上橋頭,奮不顧身地掃射著撲向日軍陣地。不少人憑藉著樹木鳧行於水面,想涉水上岸奪取日軍陣地。日本人的火力立即鋪天蓋地地下來。橋面上的石板被密集的槍彈打成了一片篩點,上面伏屍無數。橋下河面。想渡河攻擊的隊伍也遭到了滅頂之災。日本人的槍彈傾瀉而下,不斷有人中彈入河,清澈的水面上,泛起團團殷紅的血霧。
  這樣反覆的衝擊數次,可是仍然無法逼近日本人的陣地。河道的屏障和堅固的堡壘,成了斷絕他們生路的主要原因。
  李明善悲憤到了極點,眼見一個個部下中途徒勞地倒在衝鋒的路上,不禁紅了眼,操起一挺輕機槍,大喊道:「弟兄們,咱們一起來,殺狗日的日本人!」
  他剛走出幾步,便被身邊副官一把摁倒在橋口,說:「不能啊!你可不能生氣,丟下咱們這幾百號的兄弟不管!」
  李明善心中一凜,長長地歎口氣,回頭望望身後殘存的部下,以及三面愈來愈近的槍聲,無奈道:「日本人已經合圍我們,衝不出去就是死路一條。這會兒,我不去拼,誰去?」
  眾人俱都沉默,不知道如何應答。這支負有特別使命的部隊,從編成到深入淪陷區敵後,屢經戰陣多有斬獲,從沒有落到如此的淒慘境地。這會兒眼見長官說出這樣絕望的話語,心中都明白,這次陷入重圍,怕是難有生機了。
  正當大家默然之際,那副官突然一指側翼,驚訝道:「左翼的槍聲不對呀,您聽聽。」
  李明善忙駐足聆聽,果然如此。己方小股部隊正全力抵禦滯留敵軍的進攻,德式衝鋒鎗和日本三八大蓋的槍聲中,又有另外密集的槍聲傳來。他聆聽片刻,陡地回過神來,一拍大腿說:「這是新四軍,莫非,是他們來救援我們?」
  李明善所猜不差,這支從他們左翼敵軍背後發起進攻的,正是新四軍蘇中獨立團。此前4個小時,他們還在水鄉以西的一個小鎮中駐紮修整,突然接到電報通知,日軍在他們附近地區有異常動向。可能是對那支半路進來攪局的忠義救國軍下手了,要他們全力監視,伺機而動,關鍵時刻可以施以援手。所以,當李明善所部陷入山窮水盡的絕境時,這才決然發動進攻,奇襲日軍的背後,打它一個措手不及。
  李明善得此援救,無異於雪中送炭。馬上命令所有人員全力向北突進,不惜一切代價,配合友軍突破敵軍防線。這個方向是日軍小林中隊及皇協軍一個團。本以為主要戰場集中在南口、井上大隊方向,自己這邊只作戰術配合,不讓合圍中的零星敵軍漏網就可以了。完全沒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竟有新四軍主動對自己進行奇襲,更沒料到對方會當機立斷調整了突圍方向,逕直奔自己而來。
  天色大亮之際,這兩支番號各不相屬的抗日部隊大獲成功。小林大隊的防線被擊破,潰散退卻,傷亡慘重。那個皇協軍的一個團,略一交手後就銷聲匿跡。李明善率著部屬衝出重圍,和出手救助的新四軍獨立團一起離開這個水道縱橫的地帶,越過通太公路向西而去。
  李明善和新四軍團長鄧飛並肩而行,抱拳說:「多謝貴軍出擊相助,否則的話,我們這些人都要在水鄉中葬身魚腹了。」

  《暗殺》第八章(17)

  鄧團長關心地詢問傷亡情況。李明善歎息一聲,說:「傷亡三分之二左右,損失嚴重啊。」
  在接近江都縣境的許橋莊,兩支隊伍分道而去。新四軍轉向南邊附近,趁著日軍兵力削弱之機,先行建立一個和江南直通的橋頭堡。李明善所部轉而向北,從日偽的力量薄弱處過去,向三戰區靠攏,尋求人員和武器彈藥的補充。
  臨行之際,他為了感謝新四軍,贈送了4門迫擊炮、機槍6挺作為禮物。鄧團長也不推辭,收下禮物,笑笑說:「海陵城中大有可為,貴部的旦夕禍福、生死存亡,其實都與那裡有關。」
  李明善聞言愕然,正要細問緣由。那位鄧團長已經帶著一臉莫測的笑容揮手作別,催著胯下的白馬在這灰色行進隊列中遠去了。

  《暗殺》第九章(1)

  (一)
  這次清剿合圍的戰役匯總報告,在清鄉動員會正式開始前,分發到了與會者的手裡。南部襄吉、阪本、周繁昌、本田、孫良誠等要人瞧著紙上羅列的一系列數字,不禁驚訝。紙頁上的內容表明,這次為了消滅這支忠義救國軍,共計調動兩個聯隊並皇協軍4個團的兵力,約六七千人。戰果統計,斃敵500餘人,俘獲20來人。己方付出傷亡是:戰死數:日軍700餘人,皇協軍500餘人;因傷減員數:日軍900餘人,皇協軍800餘人。
  此次戰役目的並未能達成。敵軍雖受重創,但是主要首領及餘部突圍而去,下落不明。這次戰役未能達到目的主要原因是:沒有估計到新四軍會主動出擊解困。這支新四軍番號已經查明,是原住於水鄉以西15公里李鎮新四軍蘇中獨立團。此時,該團趁著沿江走廊兵力空虛的機會,已經會同其他友部對這一地帶進行了大面積的蠶食。
  繁昌丟下匯總報告,說:「這樣一來,倒讓新四軍漁翁得利了。不過,那支忠義救國軍潛伏在水鄉城外,如骨在喉,去除了也好。咱們正好可以借助清鄉的機會,放手好全力對付新四軍。」
  南部對這樣的戰果很不滿意,一是未能全殲對手,二是己方付出重大代價,三是打亂了他原先的軍事部署。倒讓沉寂一時的新四軍活躍起來。他望著本田,問道:「那些俘虜交代了有用的情況了嗎?」
  本田站起來,答道:「將軍閣下,我日夜進行審問,略有收穫。據招供,他們是國民黨軍統局下屬的武裝別動隊。專負特殊使命與皇軍作特種作戰的。該部首領叫李明善,少校軍銜。他們潛伏在海陵城外,是和城中情報站互為策應的。卑職已經全力追問情報站的內情,但是他們也不知道,只有極少數軍官才有資格參與其中。」
  南部皺起眉頭,說:「這個情報站才是紮在咱們肉中的一根刺,要全力將它找出來。想想吧,為了策應這個情報站,竟有這樣規模和戰鬥力的別動隊部署在城外,所以必定非常。弄不好,就是咱們清鄉行動的。」
  他掉頭看著繁昌,說:「周先生,這根插在咱們眼皮底下的刺,可就要托你這位情報專家來拔除了。」
  繁昌點頭,說:「那是分內的職責,義不容辭。只是,我在這次行動中,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不知道南部將軍有沒有注意到?」
  南部聽他這樣講,饒有興趣地問:「有什麼地方奇特,請說來聽聽。」
  繁昌喝了茶水說:「這次意外撞入局中新四軍部隊是個非常令人不解的現象。按理說,經黃橋之役、皖南事變,國共雙方已經是貌合神離了。以往碰到這樣的情景,鮮有互為支援的。但這次,新四軍可是奔波了十幾公里星夜馳援,絕不是路過偶然為之。定然是受到了上級或相關方面的指派,背後的用意是不言自明的。他們需要這麼一支國民黨秘密別動隊牽制我們。這次戰鬥就是例證。我們雙方血戰一夜,被他們輕輕鬆鬆揀了個便宜,送了個人情。更為重要的是,我方這次圍剿是在極其秘密的狀態下進行的。按照時間推演,那支新四軍是在我們發動戰鬥前不久得到命令,才有時間來援。我們作戰情報是從什麼渠道、什麼時間洩露出去的?」
  南部一驚,問:「你是說,我們內部有奸細?在第一時間裡通知了他們?」
  繁昌點頭,說:「海陵城中魚龍混雜,貌似平靜,實際上暗鬥連連。我們的工作還很艱巨呢。本田中佐,您說是不是?」
  本田聽他的口氣,又看看上司的臉色,不敢怠慢,忙又站起來敬了個軍禮,說:「有勞周先生了。在下一定全力以赴,配合貴方剷除城中潛伏的敵方間諜。」
  (二)
  會議散席後,繁昌回炭店去。走到店門外,他忽然起了一個念頭,便轉身繼續沿大街向前,來到益豐糧行。這會兒,繁盛已經站在了店市上神采奕奕地和顧客聊天,絲毫沒有他所期望見到的沮喪和不安。繁盛見他進來了,抱肘冷笑道:「這會兒天色還亮,總不會是邀我喝酒吧?」

  《暗殺》第九章(2)

  繁昌笑而不語,逕直入內去,正好瞧見王小姐伏在桌上,環臂枕頭,竟是睡熟了。他扭頭看看身後的弟弟,頗具曖昧地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春日困乏,夜來難眠,正好讓我們白日裡欣賞這兒一幅美人春睡圖。」
  繁盛笑了幾聲,說:「你來得倒是時候。」
  繁昌半是炫耀半是感慨地搖頭笑道:「春風得意馬蹄輕啊。我這兩天心中著實高興,又見你在身邊,完好無損,那分坦然真的是難以言敘。」
  繁盛奇怪地打量他,嘲諷道:「你這模樣兒,我倒想出一個名目來,叫做名士思春圖。野貓兒叫窩,那個勁頭和你這情形,有得一比。」
  繁昌也不在意,又望望睡得正熟的王小姐,點頭道:「經你這麼一提醒,我倒想出個名堂了,應該叫做美人思春圖。瞧瞧你這位紅顏知己,這會兒夢鄉裡,怕是正和周老二一起顛鸞倒鳳,共效魚水之歡呢。」
  繁盛哈哈大笑起來,將沉睡中的王小姐驚醒。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睜開惺忪的眼皮,看見繁昌站在眼前,不禁嚇了一跳,忙直起身子,去架子上取下毛巾來,倒了點熱水洗臉。繁昌不再瞧她,遞了根煙給弟弟,邊點火邊說道:「昨日捷報,日本人和皇協軍共計出動1萬多人,將城南白馬湖為中心的水鄉地域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個晝夜的戰鬥後,已經全殲潛伏在那兒的軍統別動隊,斬獲無數。這兩天,汪主席大概就要發出嘉獎令了。這個戰果,促人振奮啊!」
  繁盛無動於衷地繼續抽煙,說:「你這情報該回家去飯桌上和老太太、繁茂他們講了。他們比我關心時勢。我可只是個商人。」
  「不對,你也是政府中人了,難道這幾天方專員沒有認真和你談過?干政治和做生意是有異曲同工之處。都是在琢磨一個字:利。商人無利而不往,政客無利而不行。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繁盛見他笑的得意,也是一笑,說:「我看利字之解,難也不難。一是真利,一往無前。二是以利為餌,替他人火中取栗,得不償失。不知道你眼下之事,是屬於前者呢還是屬於後者。」
  繁昌見他話中有話,也不在意,仍是歎息道:「機關算盡,可別誤了卿卿性命。我這個人做事,還是力求仁至義盡的。不知道別人處在我這個位置,會如何去做呢?」
  城南水鄉圍剿忠義救國軍一事,次日下午便被繁茂得悉了。他這兩天偶感風寒,身體不適,順道去德順元藥鋪取藥。
  李掌櫃見了他,四顧無人,低聲說:「出了大事!前天夜裡,城南40里,槍聲依稀可聞喲。日偽突然開始了一次規模極大的軍事行動,集中了南部旅團一半以上的兵力,將白馬湖方圓幾十里圍了個水洩不通。一夜激戰下來,據說戰果不小,那支忠義救國軍除少數人突圍外,基本上損失殆盡。」
  繁茂沉思道:「事先沒半點跡象啊。難不成,此事我們家老大也被蒙在鼓裡了?」
  李掌櫃擺手說:「這件事,海陵城中也就七八個人事先知道。但令兄絕對是其中之一。只不過,這次行動所採取的方法非常隱秘,不被外人所知罷了。」
  「那,對咱們這邊有沒有影響呢」?繁茂有點擔心地問。
  李掌櫃笑道:「據最新情報,這一戰下來,南部旅團的精銳聯隊損失不小。畢竟那支軍統別動隊的裝備精良,人員精悍,作戰很有經驗,消滅了他們,自己還能全身而退?咱們蘇中軍區現在正同步採取一系列的應急措施,抓住這個機會迅速向敵軍力量薄弱處主動發起反擊。眼下,南部可是焦頭爛額,拆東牆補西牆,忙著救火呢!」
  繁茂聽他這樣一介紹,開心地大笑。李掌櫃輕輕拍拍櫃檯說:「別只顧高興,瞧這陣勢,海陵城中駐防的軍隊怕是要調出去增援了。你的任務可別忘了。」
  繁茂點頭,咬牙說:「我知道,那個本田是我的。他在我的那個賬簿上已經勾銷了,死路一條。」
  李掌櫃欣賞地望著他,說:「完成這個任務,非你莫屬。首先,以你的身份接近他不成問題。而且,此人精通刀法,只有你這位南京前國術館的高手才能對付得了。這一點,海陵城裡上下,怕都還蒙在鼓裡呢。」

  《暗殺》第九章(3)

  繁茂笑笑,說:「倭鬼刀術,我在國術館時曾和好幾位在東洋留過學的高手切磋研究過破解之道。我心中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屆時,一定不會拖泥帶水的,乾乾脆脆地拎著他的腦袋送到根據地去。讓這個日本鬼子也嘗嘗懸首異鄉的滋味。」
  他們倆人在藥鋪裡攀談商議。外面大街上,本田中佐坐在摩托車跨斗裡,手扶戰刀長柄,沿街向西門趕去。絲毫不知道咫尺之遙處,正有人對自己頭上這顆腦袋感興趣。此刻,西門外已經集結了兩個小隊的日本兵和皇協軍一個營,正等候著他前來督率,趕往揚太公路北側的小王莊據點增援。這兩天以來,新四軍一反常態,來了個遍地開花,四面出擊。東西南北幾乎是同時告急,忙得南部襄吉頭暈眼花。但兵力缺乏是最大的問題。江南三井旅團下屬的一個聯隊本來近期就可以到達。不防那邊新四軍游擊隊消息靈通,立即打了幾個據點,拖住了他們的後腿。看樣子,半個月內是指望不上了。只得將城中的駐軍盡數外派。
  本田是個急性子,一天奔波東西充當救火隊員的角色,累得夠嗆。心中只是咒罵周繁昌和那個電台偵訊專家。若不是他們多此一舉,去消滅那個什麼軍統別動隊,兵力也不至於弄到如此捉襟見肘的窘困地步。
  西城門外大街上,隊伍在一聲令下後,開始急急開拔。這時候,迎面來了十幾騎。當先一人中山服禮帽,下巴刮得乾淨,雙目有神,正是清鄉督導專員方世成。
  方世成與本田有過數面之緣,馬兒近身來,摘下帽子致意道:「中佐閣下,這會兒往哪兒去?」
  本田有點按捺不住煩惱,重重哼了一聲,說:「小王莊據點遭新四軍圍攻,求救正急。我這就是去增援。」
  方世成頷首道:「這些天確實是累壞人了。先有聚殲忠義救國軍的大捷。然後又是不停地攻伐新四軍,中佐眼下正是戰功赫赫啊!」
  本田被他這幾句話恭維得舒服,暫消不快,揚鞭和他行禮,雙腿一夾馬肚,跟著部隊遠去了。
  方世成臉上掠過一絲愜意的笑容,驅馬進城,在石板路上得意向前。途徑天祿街和坡子街十字路口時,迎面碰上了提藥徐步而來的繁茂。繁茂見前方幾匹馬兒跑得正歡,讓在路邊仰頭去瞧,看到方世成器宇軒昂地傲然而過,似乎嘴角還掛著絲笑意。
  他被這絲笑意所吸引。頓覺有似曾相識之感。這個看似陌生的文官打扮的傢伙,難道自己以前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他掉轉頭,目送著這個馬隊轉而向北,絕塵消失,隱約猜出了此人的大致身份。他恐怕就是新在北山寺開張的那個清鄉督導公署中的人吧。但此人過去曾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地方,他可是拿捏不住。是在南京求學期間?還是避居海陵這兩年?實在難以確定判斷。
  (三)
  繁盛進了益豐糧行的門,便見王小姐坐在裡屋賬房裡,焦急地翻尋著什麼東西。他走過去問怎麼了。王小姐指了指面前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函,說剛剛半個鐘頭前收到的,裡面一個字都沒有。只是一組奇怪的數字,她試著用三種密碼翻譯,都無法得出答案。難道解碼的東西,另有下落?
  繁盛拿起桌上的信紙看了看,心裡明白。這封密信得用自己那本雜誌上的密碼秘本才能解開。他根據自己大致的記憶,迅速譯出那組密碼的大致含義來:
  我部已經撤往三戰區,聯絡事宜,另有人接替,聯絡暗號為:伏龍出世。李
  繁盛心中一寬,掏出火柴來,將信紙點燃了迎風揮舞了片刻,丟進廢紙盆裡,說:「老李沒死,帶了部分人退到三戰區控制的地盤去了。這會兒,怕是正舔弄創口療傷呢。」
  王小姐鬆了口氣,說:「謝天謝地,我這可放心了。這突如其來的一場血戰,真讓我猜不透。日本人是怎麼得知老李他們下落的。那個漁村隱藏在水鄉深處,輕易是不會被人發現的。」
  繁盛歎了口氣,說:「這個謎團,咱們遲早會揭開的。只是,可惜了那麼多人,白白死在這場合圍戰中了。」

  《暗殺》第九章(4)

  次日上午,繁盛去北山寺上班,迎面正好碰上一身戎裝的方世成,不覺好奇。方世成顯示出趾高氣揚的派頭,指指面前已經漸漸增多到百來號人的屬下隊伍,說:「周科長,你看他們這些人怎麼樣,算得上精悍吧?方某將來以此為骨幹,擴充起一個團乃至師的編制來,恐怕不在話下吧?」
  繁盛心中暗忖,原來此人也和大哥繁昌一樣,骨子裡存了心思,想做個亂世梟雄。自己先前倒是小看他了。他心中如此想,臉上露出驚詫的神情,豎起大拇指讚道:「出乎意料,實在出乎意料。這樣的精幹人才,日後都是前途無可限量啊!」
  方世成得意地笑笑,說:「你明天也去領套軍裝,掛上中校銜,咱們督導公署,總得有個樣子,別給人家瞧扁了。他們這些人的番號,我已經從南京方面要來了。清鄉督導公署別動隊,負責全面維持清鄉秩序,維護督導安全。你想掛個職位嗎?」
  繁盛搖頭,謝絕說:「我是客串跑龍套的哪能當此重任呢。方先生還是另請高人吧。」
  方世成哈哈大笑,帶著手下出門去了。繁盛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猜疑不定。方某人是友非敵,是重慶方面給予的論斷。可是眼下他們這副模樣,和自己的想像大相逕庭。尤其是在李明善所部忠義救國軍受到重創敗退之後,相與比較下更顯突凸,頗不正常。日後,接替李明善方面和自己相互策應的,不會是他們那又會是誰呢?
  繁盛萬萬沒有想到,那密碼信中的接頭暗語,會在一個令人意料不到的地方,從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人的嘴裡說出。此人說出暗語時,手舉酒杯,面帶戲虐,洋溢著一臉暢快的笑意。時間,是在周宅的晚宴上。
  今天,繁昌、繁盛都破天荒地聚會到一起。這情形,令周太太很高興,雖然心存憂慮,但怎麼也蓋飾不過家庭團聚的歡樂。明天是清明節。老大、老二回家來,明擺著是要為祭祖作準備。既有這樣的心思,快快活活地度過今宵自是不在話下。她令王管家去取來平素難得喝到的雪醅佳釀來。
  三兄弟見了這酒,個個欣喜,紛紛舉杯來飲。繁茂喝了一口閉目回味了一下,說:「你們猜猜,此刻我想起了一個人來,他會是誰呢?」
  繁昌一笑,說:「許怡,還是其他哪位美貌佳人?」
  繁盛搖頭。繁茂笑吟吟道:「喝了這酒,想的人自然是那位詐屍失蹤的簫道人了。這會兒,不知他老人家夾著把破簫,扛著一個問卦斷爻的招牌在哪裡混飯呢。」
  滿桌人皆笑,只是繁昌笑得有點怪異,目光直朝繁盛看。繁盛沒有覺察到,倒是被繁茂看出了點苗頭來,舉杯邀飲道:「大哥,說到道士,你的眼光怎麼偷偷地瞅二哥。他可不是出家人,家中有嬌妻,別有佳人無數,怎捨得去做清修的道士?」
  繁昌一口乾了杯中酒,笑道:「我哪裡是要他做道士,只不過替他可惜。道士床下那半罈美酒,已在我炭店藏著呢。你們哪天嘴饞,逕自摸上門來喝就是。」
  繁茂轉身望著繁盛,不無惋惜道:「這個老大,奪人之美。人家道士性命之物,居然被他巧取豪奪而去了。可小心著,倘若有朝一日,伏龍出世,道人重回,這酒可就著落在你的身上了。」
  繁盛默默地喝酒,吃菜,腦袋裡不亞於平地裡一聲驚雷,余聲尚且裊裊迴旋於耳畔。這「伏龍出世」四個字,居然會出自自己弟弟繁茂口中,真是一時難以置信。他面不改色,徐徐笑道:「道士倒也做得,只是簫道人那般的卻不行。我做了道士,美妻嬌妾自然是放心不下,不如勸了她們一起出家,做個雙修的道姑,也就是了。」
  周太太見三個兒子越說越不像話,笑罵道:「你們這幾個混賬東西,酒席上黃湯灌多了,儘是瞎嚼蛆。出什麼家?剃什麼光頭,做什麼道士?沒的辱沒了祖宗的名聲。我看吶,你們好好給我縮縮魂,胡鬧出去被人家恥笑。」
  繁茂伸伸舌頭,說:「娘,二哥是做道士,扎個高髻。不是做和尚、剃禿頭。」

  《暗殺》第九章(5)

  周太太意識到說錯了,嘴邊掛笑繼續道:「一個樣。都是拋棄了父母妻子的不倫之徒!」
  繁盛低聲笑笑,舉起杯子來,對大哥小弟說:「道士和尚,這輩子與我無緣了。我這浪蕩子,只合尋歡享樂。俗話說: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是這個意思。」
  繁昌搖頭道:「後面這句不通。先罰酒三杯。」
  繁盛扶醉而起,連進了三杯酒,哈哈大笑後,和母親行了一禮,離席而去。
  繁盛離席後,並沒有回屋子睡覺。而是匆匆拿了件衣服出了門,回到益豐糧行。王小姐聽得外面門響,開了個小窗看見是他,不覺驚喜,說:「你不是在家裡過夜嗎?怎麼回事?」
  繁盛說:「本來想在家裡睡的。但是另有他事,只得先行回來了。」
  其實,繁盛回來的原因,主要是一時難以接受弟弟繁茂新的聯絡人的身份。他萬萬沒有想到,同胞小弟居然也是軍統中人而且還隱藏身份多年。這樣看來,他加入軍統的年份怕是要回溯到戰前在南京求學的那段時期了。當時,戴笠辦了首批特訓班,專門從學校裡招收新成員,作為後續力量備用。繁茂大約就是這批學員中的一個。
  這突然出現的情況,令他頗不能接受。這個家中,已經有了兩個涉險之人,按理說是不能全都捲進這世事的漩渦中來。千想萬想不曾想到,最終老三也未能倖免,加入了這個角逐膠著的混亂局勢中,這是家族上上下下絕對不願意看到的。繁盛一時心痛,放棄了和弟弟接觸的機會,避出宅中。但是,他知道這種閃讓是改變不了任何事實,而且時間也只是眼前的剎那。隨後,該發生的還是要發生,事態還是要繼續。
  繁盛依靠著王小姐溫暖柔和的脊背,聞著她頭上散發出的頭油香味,心情油然墜入到了一個失落的狀態中去。這在過去,從未發生過。導致這樣心情的是兩件重要的事情。一是李明善所部敗離海陵;二是弟弟繁茂一語之間,成為自己的同事兼聯絡人。
  攪得繁盛輾轉難眠的繁茂,這一夜藉著點酒意,睡得極是安逸。一大早起來,挾著帆布書袋去學校。到了德順元藥鋪,見店舖剛剛卸下門板,李掌櫃拿著把雞毛撣倒處驅除灰塵,便駐足笑道:「李掌櫃起得好早,這會兒便開門了。其餘商家都還沒有動靜呢。」
  李掌櫃一笑,說:「賺死勤人,餓死懶人。做生意的秘訣。說起來就這麼簡單。」
  繁茂走進了鋪子,望望附近沒人,悄聲道:「昨晚,我已經說了。他沒反應,喝了幾杯就回糧行去了。還有剩下的不便人多時講。我也沒機會說。」
  李掌櫃點頭,說:「不急,你也是代人行事,火候不到不要過分。自有水到渠成的時候。」
  繁茂有點兒疑惑地問:「是什麼人托我們代為聯繫他?我看他昨天的表情,像沒事人似的。飯後也不和我多說一句話,夾鋪蓋走人了。真是奇怪。」
  「奇怪了就對了。倘若還是舊時模樣和你聊聊家常,回屋去睡,那才不正常呢。他這是猜摸不定,你這貿然現身,怕是真的嚇壞他了。這海陵城內,不管是誰來找他接頭,都在意料之中。偏偏,你這個同胞弟弟,令他措手不及。」
  李掌櫃以一種洞悉內裡的口吻說。
  (四)
  新四軍在蘇中水鄉平原之間的廣闊地區,開始了一場全面反擊。駐通州的鹿崎旅團、海陵的南部旅團、興化的本間聯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佔領區內兵員匱乏,不得不棄守三分之一的鎮集,來維持核心地帶的安全。清鄉行動先期攻勢,一夜之間轉為守勢。這令華東派遣軍司令部大為惱火。
  本想等待從安徽方面撤回及其他戰場調來增援的部隊到達,開始全面清鄉。不料新四軍竟抓住有利時機,先發制人。畋駿六大將發出命令,急調參加長沙會戰後修整的川本師團回師江蘇,準備加入清鄉。現在,已經到了春暖花香的季節,雖然田野間隱蔽物增多,但平原作戰的優勢,是新四軍無法佔據的。而且,清鄉計劃中最為厲害的一招殺手鑭還沒有用上。屆時,隨著大量的軍隊到達,將會伴隨這前進的腳步,將佔領地區鐵桶般衛護起來。讓那些在廣袤天地裡活動的新四軍游擊隊束縛住手腳,失去和日本人抗衡的本錢。

  《暗殺》第九章(6)

  但眼下一兩個月,是海陵城內南部襄吉最為難捱的日子。城內駐軍,除本田統率的憲兵大隊留下三分之一的兵力外,皇協軍城防團留了一個營守城,城內已近空虛。本田手中這點人,只能保護南部旅團的司令部和萬字會附近的地帶。其餘地方,任隨自便了。
  海陵城內的夜市,愈發地紅火。燭光燈籠電燈相與爭輝下,連天黑後難得一見的孩童們,都被大人放出來溜躂。滿大街一片嘰喳笑鬧聲,令人備覺溫馨。
  這天傍晚後,繁盛正忙著讓人收拾店面,關門打烊。這時,許家忽然急急來了個傭人,說許怡的身體似乎不好,嘔吐了好幾回,請他過去看看。繁盛心中奇怪,陡然想起嫂子玉茹的情形,油然有些手忙腳亂。忙跟隨著過去了。
  到了許宅,許太太正在廊下等候。見他來了,忙說女兒在對街鄭醫生處,等著按方子拿藥。醫生有幾句緊要的話要找他,請他過去叮囑幾句。繁盛急忙跟著丈母娘轉身出門,向南走了十來米,來到鄭氏西醫診所。進了門後,見許怡容光煥發地站在門下,忙上前詢問情由。不料,許怡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低聲說:「我哥來了。你們見見面。」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怪怪的氣味。一盞電石燈高高安放在廚櫃上,燈下陰影裡,坐著個面色蒼白的男人,面部特徵依稀和許怡有幾分相似。他就是國軍中將師長、三戰區赫赫有名的驍將、許府大公子、自己的大舅子許致遠。
  許致遠目光炯炯地盯住繁盛看半天,含笑道:「你們三兄弟,幼年時我都認識。你大哥比我小了3歲。你那時還流鼻涕呢。一轉眼,居然也是濁世中的翩翩佳公子了。你和我小妹的婚禮,我也沒有什麼賀禮。現在見了面,便送你一樣東西。」
  說著,他從身邊的桌上拿起把做工精緻,手柄上鑲嵌有象牙浮雕的手槍來,遞給他。繁盛道了聲謝,接過槍,熟練地卸開槍栓和槍身,放在手上掂了掂,讚道:「好槍!德國貨。」
  許致遠淡淡地說:「這是德國顧問艾克曼將軍回國時送給我的紀念物。我是軍人,贈禮就贈槍。你不要嫌棄。」
  繁盛將槍及槍套收好,關切地注意了一下他的臉色,問:「外界都傳你在馬鞍之役中受了重傷,現在傷勢痊癒了嗎」?
  許致遠搖頭笑道:「算不上重傷。不重不輕而已。現在,已經不妨礙行動了。趁著戰事稍稍鬆懈,我返鄉來看看,順便接走你們。」
  「我們?」繁盛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個詞。
  「對,我準備明早啟程。帶著母親和妹妹去三戰區。你也和她們一起走。」許致遠說。
  繁盛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此人甘冒風險潛回海陵,就是為了接佳人出去。但自己怎麼可能隨他們走呢?於是忙說:「你先帶他們母女走吧。我生意上的事暫時還放不下來,這樣貿然一走,不行的。等處理掉手上的事情,我去三戰區找你們。」
  許致遠目光中充滿了審視和戒備,凝視他良久,這才緩緩說:「既然這樣,我就不勉強了。但是……」
  繁盛接口道:「到了海陵。雖然是你的家鄉,但我這個妹婿還是要盡東道主之誼的。咱們就藉著這地方,擺上兩樣菜小酌幾杯。等明天一早城門開了,我送你們出城,怎麼樣?」
  許致遠點頭,歎口氣說:「你倒是個會揣摩人心思的聰明人。難怪我小妹對你戀戀不捨。可惜,你又不肯走,倒叫我兩廂為難了。」
  (五)
  天色大亮之際,早起的人們紛紛起來,街頭開始忙碌。
  繁盛和許致遠從街頭走過來,隔著三四米遠,陸陸續續跟著扮成百姓樣的護衛,夾著許家母女出門向東。隨著漸漸密集的人群到了城門外。守城盤查的是城防團的一個連長,坐在崗亭裡邊吃麵邊朝外瞄幾眼。眼見許家母女到了城門洞口,幾個士兵見她們皮膚白皙,似乎身後又有下人提包陪伴,和身上的穿著很不協調,心中生疑,都圍過來說要檢查。
  這時,繁盛連忙趕上去,突如其來地插進人群,劈頭蓋臉地打了那兩個傭人兩記耳光,罵道:「他媽的!老子的東西讓你拎著,腿腳這麼快幹什麼?想捲了財務逃跑嗎?」

  《暗殺》第九章(7)

  那些士兵見他斜刺裡撞出來,不明所以,正要問話。繁盛已經傲氣十足地掏出證件給他們看。上面赫然寫著『清鄉督導公署稽核科長』,不覺吐吐舌頭。這時,崗亭裡吃麵的連長認出了是週二少爺,忙不迭地出來打圓場,問什麼事?
  繁盛指指兩個傭人,說:「我帶他們下鄉去一趟,早些打點好該收的糧食。糧行裡的米,可是不夠賣的了,正指望著呢。」
  連長聽說過周家大少爺的厲害,雖然知道包裹裡是錢物,心中發癢,卻不敢硬碰,連聲訓斥幾個士兵沒長眼睛,恭敬地送他出城。
  許家母女趁著方纔這陣子亂,早已隨著人潮走遠了。許致遠他們繞過繁盛,也揚長出城。待得繁盛應付完那個連長,領著兩個傭人氣喘吁吁地追出三四里地,遠遠望見那一行人正候在路邊的旅店門口。許家母女一臉的惶急,許致遠卻是滿不在乎地邊抽煙邊吩咐手下去僱車。
  繁盛關切地拂了拂許怡鬢角散亂的髮絲,說:「這一路上,可要小心,到了三戰區寫信給我。我這裡得了信方才心安。」
  許致遠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妹婿,我看你不像是做糧油生意那麼簡單。倘若有可能,這就隨我走吧。到了軍中,好生做出番事業來,如何?」
  繁盛笑道:「說句實話,做夢都想去。可是,身不由己啊。這邊的事情一天不了結,一天不得安寧。等以後無擔一身輕時,我會主動請纓,入你帳下。咱們一家人好好聚聚。但是,現在不行。」
  許致遠理解地點點頭,說:「那,現在就不勉強你了。不過,如果有機會,還是我那裡適合你。你可記住了,不論何時,只要願意來,許某倒屐相迎,待以上賓之禮。」
  繁盛鄭重道:「後會有期。」也還了一揖。他站在海陵城外的通衢大道上,目送著許致遠上了匹棕色馬,在一大隊人明明暗暗的前後護衛下,押著騾車向遠方走去。
  (六)
  許宅中人潛逃的消息,三天後才傳到繁昌的耳中。他安排在許家附近的暗探,被毫無異常的僕傭們進進出出的假象所蒙蔽。等到第三天,才嗅出些不對勁的味道,花了筆錢去打聽,才知道許家母女業已離城。
  繁昌聽手下稟報完後,極為失望地舉起茶碗,摜碎在地,喃喃道:「我知道,許致遠這回肯定回來了。這兩天瞅著空子,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接走了母親和妹妹。這等人物,我本想要結交的,可惜了,失之交臂,失之交臂!」
  晚上,回到宅子裡。飯桌上,繁昌見繁盛不在,有點兒遺憾道:「二弟不在,不然聽到這個好消息,肯定會高興的。」
  周太太驚訝,問什麼好消息?繁昌淡淡一笑,說:「前兩天,許家大少爺潛回海陵,搬取家眷走了。許家已成空宅。」
  周太太不禁愕然失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許怡可是咱們周家的媳婦,不聲不響就這麼走了,招呼也不打一個?」
  一旁吃飯的繁茂啞然失笑,咳嗽兩聲說:「招呼打了,還走得了嗎?您這話不像飽經世故的人說的。」
  屋子裡幾個人正談論著。繁盛恰逢其時,跨進門來,抬頭見桌上幾個人眼神怪怪地看著自己,不由奇怪,問:「怎麼了,沒準備我的晚飯嗎?」
  周太太哼了一聲,說:「晚飯有得吃,只是老婆沒有啦!」
  繁盛這才明白,原來是為了許家的事情,笑道:「真是的,人家逃命避難去了,你們反而不樂意。留在這裡拖累周家,你們又提心吊膽。這做人啊,真是兩面為難。」
  周太太聽出口風來,問:「你早知道他們要走,為什麼不領來和我辭行?」
  繁盛啼笑皆非:「人家是逃難,不是出門遊山玩水,還要像你老人家辭行?風聲一露,怕是連家門都出不了嘍。」
  繁茂撲哧一笑。
  繁昌感慨一句道:「久聞許致遠是個人物,可惜這次無緣見面。不然的話,定當請他好好喝頓酒,縱論天下大事。」

  《暗殺》第九章(8)

  繁盛不動聲色道:「他來不了啦。背脊、大腿都是彈片,這會兒剛剛揀了條命回來,哪有什麼精力千里迢迢來海陵?不過,以後有機會,我倒是可以介紹你們認識的。你們大概一定談得來,不是我這個逐利之輩,插不上幫。」
  南部襄吉從前線巡視回城。這一輪戰役下來,他抱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方略,棄守難以控制的地區,除主要交通線保持暢通外,毗鄰海陵的所有集鎮都牢牢掌握在手,不容新四軍游擊隊再近前騷擾。這樣一來,由於外圍防守的堅固,空虛的海陵城中倒也沒出什麼岔子。本田中佐兢兢業業衛護旅團司令部的安全,輕易不擅離,城中其他地區的事務,都由城防團去處理,落得個省心清閒。
  這會兒見上司回來,忙去城外迎接,車流滾滾回到了萬字會。南部見了他,臉色並不好,坐下來摘去戰刀,便問這些天海陵城內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本田犯了糊塗,小心謹慎地回答說小事有一些,大事卻沒有。
  南部冷笑,厲聲道:「一個對方的高級將領,潛回城中達一天一夜,你作為駐守海陵負責情報治安的軍官,居然用這樣的語言來搪塞我,混賬至極!」
  本田大驚,望著他不敢出聲。
  南部從皮包裡取出一份文件來,扔在茶几上。本田拿起來瞧去,上面寫道:據悉,敵許致遠中將近日潛回海陵,接走家眷,行程共計五天。
  他放下文件,惶恐道:「將軍,我最近確實失職了。只顧著安全問題,沒料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罪該萬死!」
  南部擺擺手說:「這件事,我並不想你負全責。周繁昌那個情報站,應該是有所覺察的。他為什麼不向你通報呢?是不是周、許兩家是親戚,他存了私心?你去找他開門見山好好談談,按照中國人的話說,叫做敲山震虎。讓他明白,皇軍的情報機關也是頗見效率的。」
  本田奉命前往炭店,會晤周繁昌。
  這一刻,繁昌正坐在後院的一間空房子裡,邊想心思邊打盹。忽然聽得外面院中皮靴聲響成一片,知道是日本人來了,揉了揉眼睛起身迎到門外廊下。
  本田氣勢洶洶而來,下巴微翹,意存輕蔑地說:「周先生最近可好?」
  繁昌奇怪,點頭道:「托中佐的福,我最近還算好吧,沒病沒災的。」
  本田搖頭獰笑道:「你好,我可就不好了。今天,南部將軍回城,帶來一個令我極其憤怒的情報。四天前,你的親戚許家母女已經潛逃出城了。前來接應的,是曾多次和皇軍交戰的許致遠將軍。這樣的事情,你居然視而不見,不向我們通報,居心叵測,究竟是什麼用意?」
  繁昌微微一笑,說:「原來是這件事。說實話,我得悉此事,也不過是在昨天晚上。我弟弟去許家接妻子,撲了個空。這才發現,她們母女離宅已有三天了。這件事,連做女婿、做丈夫的都不能瞭解,更何況咱們呢?」
  「哦,令弟還在海陵?」本田有點意外地問。
  「是啊,我替他在清鄉督導公署謀了個差事。他是政、商兼顧,正忙得熱火朝天呢。」繁昌略略介紹說。
  本田沉默了片刻,說:「南部將軍認為,你對此次許家母女逃逸一事,應該擔負起責任來。」
  繁昌一笑,說:「中佐,請轉告南部將軍,我們中國人有句古語,叫做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是很可以替這件事做個解釋。我看,惋惜之餘,就由他去吧。」
  (七)
  本田帶著繁昌的答覆回到萬字會,原原本本轉述給南部聽。
  南部坐在辦公桌後默然良久後,緩緩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他倒真會做比喻。但是這樣的語氣和大日本皇軍的將軍說話,是不是太過傲慢了嗎?我看,這些個中國人,自以為和皇軍合作,就能夠和我們平起平坐了,真是自不量力。清鄉之後,我看他和他的那個情報站存在的價值就沒有了。屆時,由你去負責。你明白嗎?」

  《暗殺》第九章(9)

  本田一凜神,體會出了其中的含義,滿面笑容說:「將軍明鑒。」
  繁昌送走本田後,暗自思量著南部派他來的目的,以及自己的回應。先是自感得意,但是凝神思想之後,又覺得不安。他站起身來,正想親自去走一趟萬字會,將自己的想法重新斟酌語句解釋一番。可是,出門走到半途時,有個手下悄悄貼過來,附在耳邊輕聲告訴他,炭店門外,剛剛被人設置了監視暗哨。準確地點是在對面街口的崔二茶館二樓窗口。那兩個人他們都依稀眼熟,像是特高課的人。
  繁昌心情陡地沉墜下去,停住了腳步。他懊悔地跺跺腳,轉身向北,改往北山寺方向。
  北山寺裡,情形又是大不一樣。方世成麾下的清鄉別動隊,已經換上嶄新的黑色制服,清一色的德式駁殼槍。廣場邊停有二三十輛珵亮的自行車,看樣子是配備給下鄉的機動人員用的。方世成專員也穿上了制服,大蓋帽,神氣十足地在廊下來回踱步。
  這會兒見繁昌來了,特意去稽核科門口看看,笑道:「周先生若是來看兄弟,可是不遇了。這會兒,他早已在貨棧忙著發財呢。」
  繁昌拱手作禮道:「我是專程來看望方專員的,尚望指點迷津,替小弟排憂解難。」
  方世成似乎心中有了預備,含笑說:「請,且請我那兒小坐。」
  這會兒,午後溫暖的陽光逐漸西移,但黃昏尚未到來。正是一天中人的精神最佳時刻。方世成在自己那間光線難以透入的房間裡接待了周繁昌。倆人相對而坐,各自思量心思。沉默片刻後,談話開始並進入正題。繁昌試探著問道:「方兄目前和特高課、憲兵隊方面是否有工作上的瓜葛?」
  「沒有啊,」方世成驚訝道:「難道我們清鄉督導公署與他們工作範圍上有衝突?」
  繁昌搖頭,表示他誤解了自己問話的意思,繼續說:「本田中佐先前曾對我說,海陵地區的情報工作,要我炭店方面擔負起主要責任來。我想,方兄也是從事這項工作的行家,他們竟隻字未提,大概會有什麼誤會吧?所以不放心,特意來問。咱們都是老相識了,在日本人面前還是要相互提攜的。免得被外人所乘,落得臉面上不好看。」
  方世成猶豫著問道:「你的意思是,日本人要你擔負主要責任。你不好意思專美其職,來特意通知我一聲?」
  繁昌佯笑道:「是,也不是。說起來,咱們都是通著李部長、汪主席這條籐上的瓜,莖連著莖。我想,日後在情報工作方面,咱們雙方來個精誠合作,做大咱們的實力。俗話說獨木難支,眾志成城。我們兩家的合作,應該是有先天淵源和前景的。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
  方世成哈哈笑了幾聲,說:「合作自然是要合作的,我們初來乍到,情報方面底子太薄,得請你們協助才是。我這手下百十來號人,是個基幹力量,有調遣幫忙的地方,盡可開口。」
  繁昌欣喜不已,忙又施禮作揖,表示感謝。方世成察言觀色,疑心頓起,忽然心裡憶起昨天剛剛得知的那個消息來,裝作無意地問:「令弟其實留在海陵,也沒多大意思。亂世之中,尋個桃源之地靜觀其變,盛世之時再出來做事,那才是上上之策。可惜你我都沒有這個機會。他有,卻偏偏棄之如敝履。可惜,可惜。」
  繁昌聽他話裡有話,但也仍作茫然狀,一臉的疑惑望著他,靜候下文。
  方世成見他裝糊塗,直接點題道:「周家姻親一夜之間失去了蹤影。國軍三戰區中將師長許致遠星夜來海陵搬取家眷,難道沒有想帶走令弟?」
  「啊!原來是這樣。」繁昌恍然大悟道:「許家母女竟是走了?走了也好,免得在這兒寄人籬下受別人的氣。倒是許致遠親自來了出乎我的意料。他不是重傷住院了嗎?怎麼還能不辭鞍馬之勞來海陵?」
  方世成只是微笑,不再多言,望著這位狡黠的同僚,由著他去唱獨角戲。
  這趟來北山寺,收穫雖然不大,但也有自我安慰處。首先,拖了方世成淺淺地下了水。海陵方面的責任可以卸一小部分給他了;其二,許致遠回海陵一事,已是眾人皆知的事實,不是秘密,既然不是秘密,那至少說明蒙在鼓裡之後方才覺醒的不僅僅是他繁昌一人。清鄉公署、特高課、憲兵隊,都只是些事後諸葛亮,於事無補。第三,方世成願意合作。是個有利於己的事情。自己掌握情報,還可以動用他的人馬火中取栗,何樂而不為?

  《暗殺》第九章(10)

  這樣反覆思量,繁昌先前心中的隱憂漸而消除,安下心來在街頭走。走著、走著,見前面人群擁雜,心中陡起了一計。旋而閃在路邊巷口,示意幾個手下們拔出槍,對著天空亂放了一頓槍。槍聲霎時驚散了人群,在街頭奔走踐踏。
  繁昌率先大聲呼喊道:「新四軍進城了,新四軍進城了!」邊喊邊行又朝天密集地放槍。槍聲在海陵城中繁華街道上空迴響,驚得滿城不安。
  駐紮在萬字會的南部等人被這槍聲驚起,相顧愕然。本田是屢經戰陣之人,傾耳聆聽片刻,判斷出這是小股人馬的聲勢,所用槍支是德式駁殼槍。眼下裝備這類適合近戰又兼顧野戰的武器,諸方皆有,主要是看好它有連發火力的優勢。這會兒,城中四起的槍聲是誰打出的呢?
  本田急率部分憲兵架起機槍上路,趕赴天祿街口。當他們到達目的地時,發現城防團、炭店兩方的人馬均已到達。周繁昌正站在街道中央,手中抓著把黃澄澄的彈殼研究著,似乎對於此事也一無所知。
  本田跳下摩托車,大步走過去,問道:「周先生,剛才這槍聲是怎麼回事?」
  繁昌攤開手中的彈殼,說:「像是新四軍游擊隊進了城。這會兒,我已經通知四個城門封鎖起來,咱們馬上挨家挨戶地好好搜上一搜。」
  本田反而疑惑,這些天城外兵力大為收縮,緊擁著交通線不放鬆,這些新四軍怎麼會混進城來呢?而且,先前城中空虛、兵力四散在外面處處被動時,不見新四軍有這樣的盲動。這會兒局勢平緩時,怎麼出了這樣的響動?
  他問道:「槍響了,有沒有傷亡者?」
  繁昌搖頭,說:「沒見著死人,但受傷的怕有吧。現場不見蹤跡,想來這次襲擊是來得快去得快,稍縱即逝了。」
  本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陣來得蹊蹺的槍聲過後,只是留下了滿地的彈殼,沒有人為此付出代價。難道,這頓槍響,是意在示威?
  城防部隊分散開去,沿著分道岔路搜索了一陣,無功而返。找來街邊開店的商家,詢問究竟。那些商人似乎心有餘悸,撫著胸口連稱什麼都沒看見,眼裡只有滿大街亂跑逃命的人群。這一刻人已散盡,除了一地的狼藉外,什麼都沒有剩下。
  繁昌嘴角抿緊,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樣,說:「看來,海陵並不太平啊。我看這些人不是外來而是原本就潛伏在城內的。這陣沒有來由的亂槍,目標不是打誰,而是意在製造城內的騷亂,好讓駐紮城外的部隊回援,讓他們有機可乘。」
  本田聽他這樣分析,覺得有道理,問道:「周先生有什麼應對策略嗎?」
  繁昌微笑道:「方法是有,只怕要勞乏中佐以及憲兵隊了。」
  繁昌的主意是,將城內屈指可數的兵力悉數出動,恢復舊日嚴密的巡邏,再藉機抓捕些可疑分子,殺掉幾個,顯示出肅殺的恐怖氣氛來,然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同時,相應製造城外援兵進城來的假象,遮人耳目,以此拖延時間。等江南以及華中方面的援軍到達後,再作休整。
  這個方案被本田轉呈給南部。南部想了想,覺得可行。但是惟一的缺陷在於本田憲兵隊上下,怕是要擔負起全天候戒嚴的任務,體力方面,肯定難以支持。但是,轉念想到這僅僅是一個短時期的假象,時間不會超過半個月,索性豁出去讓他們勞累一番,待形勢穩定下來後,再放假休息,也是可以的。
  所以,南部同意了這一計劃,並著令本田即日開始執行實施。
  從街頭槍響之後的第二天起,原來龜縮在萬字會地域的日本憲兵隊開始傾巢出動,對海陵全城進行巡邏。憲兵隊長本田中佐為顯示威風,特意棄車而乘馬,挎著那把戰刀,耀武揚威地走在街心中央,目光中殺氣騰騰。
  到了第三天,憲兵隊在炭店夥計的協助下,突襲了位於城東的一家雜貨鋪子,抓走了幾個正在後院吃飯的男子。次日下午,他們便被押赴大校場,仍由本田親自操刀,斬首示眾。這夥人來歷不明,據公開的判決罪名是私通新四軍,充當密探。這幾顆人頭被網兜盛起,分別懸掛在東門和北門,以作恫嚇,彈壓全城居民。

  《暗殺》第九章(11)

  那幾條無辜的性命,白白做了周繁昌所謂妙計的祭品。
  繁昌獻出此計後,躲在宅內臥房中竊竊暗笑,得意於自己稍作手腳,便將日本人心中對自己的遷怒化解轉移到新四軍身上去。使得自己有時間來忙自己的事情。眼下,正是清鄉大行動的前夕,南京方面多次發電並遣人來,讓他做好準備。一旦軍隊進攻,新佔領地區的治安強化必須迅速得到執行,並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一個政權來,進行有效管理。
  繁昌知道這是汪精衛煞費苦心擴展地盤的策略,借日本人的力量,從國、共雙方的領地裡攫取成果,使南京政府在江蘇的統治地域能夠名正言順地撐起門面來,使之反過來成為和日本人討價還價的籌碼。繁昌從這一策略中看到了藉機擴張的可能。自己一直依靠城防團作為基幹力量,另外遙控的兩個雜牌團雖然名義上隸屬,實際上仍是各行其是,且戰鬥力很弱。正好可以借此契機汰弱增強,使之成為名副其實,可以驅使縱橫披靡的勁旅。屆時,自己坐擁重兵,又控制著遍佈江北各地的情報網,無論誰都會對自己敬畏有加的。
  他在宅中盤算著,沒有留意到敞開的院門外,三弟繁茂走過時有意地朝窗口留下了深深一瞥。
  繁茂出門拐上天祿街,正想去藥鋪探聽消息。這時,眼見本田躍馬持刀率眾而過,便站在路邊的南北貨棧內側目送之,心中一陣子激動難平。前天,他帶了那把寶劍去了西山,尋了處荒僻之地,演練了兩個小時,揮汗如雨,自覺早先在南京國術館習練的劍法並未荒廢,心中思忖著本田出手的優缺點,苦心揣摩了破解之道,預習了幾遍絕殺之技後,這才離開。
  此刻目送本田的背影在街頭消失,一股奇特的預感湧上心頭來。似乎,那具裹著土黃色軍服的軀體上托著的那顆頂有小簷軍帽的腦袋,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他下意識地伸手摸摸自己腰間,腳下發力,大踏步地往藥鋪的方向去了。
  (八)
  這會兒,德順元藥鋪裡比較忙碌,李掌櫃和兩個夥計正應付著十來個客人。乍暖還寒的春天,氣溫多變,不少人著了寒涼,前來問醫求藥。繁茂進了店舖,見人多擁雜,便撤到店堂後面依牆而設的木椅上,靜靜地等候。
  李掌櫃被兩三個人糾纏住問話,手中又忙不迭地稱藥,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一片喧鬧中,藥鋪門口踏進了一個人來,他頭戴禮帽,身穿長袍,面容平靜,臉上掛著矜持的笑容。繁茂一眼瞧見,心中不由陡地抽緊。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曾經見過的那個北山寺中升起招牌來招攬人才的清鄉督導專員方某人。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偶爾路過還是進來看熱鬧,還是求藥,還是另有他事?
  繁茂心中一陣紛亂,忙低下頭來,不讓他看到自己的面容,靜觀其變。
  且說這方世成進來了藥鋪,手拄文明棍的模樣令人生畏。不少買藥的人見來了這麼位主兒,心中驚惶,等不及便掉頭讓開,另去他處抓藥去了。李掌櫃見了他,稍稍愣了一愣,急忙捧出椅子來,請他入座,眼光游移處,這才發現繁茂不知何時也進來了,忙招呼一聲說:「原來週三少爺也在,請這邊坐。我這就吩咐夥計們上茶。」
  方世成掉頭看見繁茂,問道:「這位是同春裡周家的三少爺嗎?」
  繁茂拱手應道:「是。」
  方世成頷首道:「早就聽說周家三兄弟是人中龍鳳,今日看來,果然丰姿俊雅,非池中之物。」
  繁茂正要謙謝,李掌櫃插嘴說:「方專員大駕光臨,是不是想找些藥材?」
  方世成點頭說:「我左腳跟有點疼,著地後須行走幾分鐘後才能恢復正常。是不是風寒在內,有無袪風怯寒的良藥?」
  李掌櫃伸手替他搭脈,說:「是有些寒氣蘊藏在體內,脈象浮懸。不過,我倒可以推薦你一個良方。本地陳家酒坊有名的枯陳藥酒,累年積泡,去除風濕有效得很。你可以去找一壇來,不消十天半個月就可以健步如飛了。而且,這枯陳藥酒味醇綿甜,口味自成一家,也是本地上等的名酒了。」

  《暗殺》第九章(12)

  方世成皺皺眉,笑道:「那酒只是堆藥材,哪有半分酒味?再者,喝酒如啖藥,下品之下品了。」
  繁茂心中一動,某種熟悉至極的感覺霎時湧遍了全身,令他短時間裡乏力難支,復又坐下。他望著這人的後背影像,腦海中某處部分似乎被點觸開透了一般,快如閃電地搜尋著方纔那句熟悉至極的話語所匹配的人物。
  方世成和李掌櫃似乎都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談話給繁茂帶來的震撼性效果,繼續閒聊幾句後,參照先前所述的症相,配了付中藥,用牛皮紙包紮好,繫上麻繩。方世成提起藥包來,回頭朝繁茂客氣兩句,出門而去。
  繁茂冷眼旁觀,突如其來地問:「這人是什麼路數?莫非委託我們和我二哥聯繫的就是他?」
  李掌櫃搖頭,說:「此人是令兄的同僚,76號的高參。是李士群在江北布下的一枚重要的棋子。我猜,令兄大約已經知道了,明爭暗鬥是在所難免了。」
  繁茂心中狐疑,卻不便再問。李掌櫃去將話題轉入另一面去,打發兩個夥計去門邊守候,自己示意繁茂隨他到後房加工藥材處,低聲說:「這兩天時機不錯,已經到了火候,日本人露出了破綻。你準備得怎樣?」
  繁茂說:「是那件事吧?我已經準備妥當,劍已隨身,隨時可以動手。只欠東風一襲。」說著,撩起長衫,亮出腰間那把剛柔俱備的利劍來。李掌櫃讚了聲好,繼續道:「我們已有內線摸清了本田這幾天的活動規律。咱們琢磨琢磨,看能否從中找出機會來,一擊斃殺之。」
  本田的這些日子的行動規律,大致如下:每天上午8時起,帶領40名憲兵從萬字會出發,途經天祿街、坡子街、大埔碼頭,作半城巡邏。中午回到萬字會吃完午飯,稍事休息後,率另外一隊約50人,沿天祿街往西,途經西山白雲觀、儲公坊、蔣家廟一線,黃昏時返回。天黑後,再率另一隊人馬約80人作全城巡查,直至晚間12點結束,回萬字會睡覺。
  這個規律,表明本田本人幾乎沒有休息,整日奔波在外。那些憲兵隊所分三班,巡邏與值守萬字會兩不誤。要想打破這個規律,只有一個法子,同時在城內引發事件,令他首尾不能相顧,將手中有限的兵力再度分散開來,就有了漏空的機會。倆人計劃一番,決定預先設下三處埋伏,誘使本田上鉤。這三處埋伏一路在萬字會、一路在西山白雲觀、一路在大埔碼頭。時間則選定在天黑之後晚上8時許。那時,正是本田巡邏到天祿街中段之時。通過層層設套,將本田基本上剝離出來,製造出一個殺掉他的機會。
  這廂裡是密謀而動。而被算計的本田對此一無所知,照舊騎著馬兒四處巡查。雖然有點困乏,但仍然勉力而為。繁昌、繁盛兄弟倆的炭店和益豐糧行相距不算遠,都在天祿街頭。是本田每天幾次關顧的目標。望著這兩家店舖,一家門可羅雀,一家卻門庭若市的情景,本田心中自然有數。這兄弟二人,一個是真做生意,一個是掛羊頭賣狗肉,掩人耳目罷了。


  《暗殺》第四部分

  《暗殺》第十章(1)

  (一)
  可惜,他的這個判斷只對了一半。那個生意興隆的益豐糧行,同樣是一層厚實的偽裝。
  繁盛這幾天也忙得夠嗆。那夜圍剿戰後,李明善所部突圍後向蘇皖交界處撤退,將他空懸在海陵城內。說是有新的聯絡人出現,結果莫名其妙地由自己的兄弟來接手了。他心中疑惑至極,反過來考慮那封密電碼的可靠程度。按理說,那個載於雜誌後面的密碼本,是當初他離開上海,由重慶特派員親手交給他的。只有局本部最高層才能掌握它,可信程度毋庸置疑。至於年內先後被76號破獲的上海區組織,雖有多名高級幹部被捕,但他們和自己並不在一條線上,互相並不熟悉。所以,因為這個原因導緻密碼洩密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但是,繁盛仍然對於弟弟繁茂的出現充滿了擔憂和猶豫。他的潛意識內,不願意和弟弟有工作上的相關聯繫,索性避而不見,靜觀往後的變化。
  其實,繁茂受李掌櫃之托,向二哥發出了聯絡暗號後,並沒有更多的內情瞭解。以至於繁盛確切的身份也只存於自己的猜測中。既然他對自己所發出的信號無動於衷,甚至可以作出事不關己的姿態來,也就暫時放在一邊不去再惹他。李掌櫃那裡似乎對此事也持著就此打住的意思,至今也沒有提出後續的要求來。
  這樣的聯絡,大約是情報工作中頗為荒唐的,用意不明,含糊不清,卻半途而廢。
  王小姐步履輕盈地從後院圓門走進來,見繁盛出神,便將雙手柔緩地按在他的雙肩上,悄聲說:「又想老婆了吧?許小姐這會兒在安徽深山裡,會不會正想你呢?」
  繁盛嗤地一聲笑,說:「她當然會想我,都等著我了結這兒的生意,去那邊和他們匯合呢。」
  王小姐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做夢,這邊事情做完了,我估計上面會讓我們回重慶修整的,至少半年不會再勞煩我們了。那時候的週二少爺,可是日偽們眼中釘、肉中刺,不拔除不足以彌補遺憾了。」
  繁盛歎了口氣,說:「還不知道形勢會怎樣發展呢。我自覺困在這個小城裡,神經繃得太緊。眼瞅著老李他們浴血奮戰,幫不上忙,真是難受。」
  王小姐糾正道:「老李他們可是為了策應你,才受命過江來的。只要你這個根子在,其他方面的損失,在戴老闆眼睛裡,大約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我看,老李他們不久便會殺回來。三戰區那邊要人有人,要槍有槍。還怕恢復不了元氣?」
  繁盛聽她這樣說,原本晦暗的心情不覺舒展了許多,他走出屋子,在院中仰望清澈藍天和西邊五彩斑斕的雲霞,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說:「我回家去一趟,看看家裡人。好些天沒見著他們了,怪想的。」
  繁盛回到宅子裡,從老大的院門前走過。視線餘光瞥見嫂子玉茹挺著隆出形狀來的肚子在院中散步,不覺好奇,駐足探頭問了聲好。玉茹見是他,笑笑招手示意他進來。繁盛進了院子,心中卻有點不好意思,大概沒有親歷過女人懷孕的樣子,訕訕地問:「嫂子,幾個月啦?」
  玉茹臉上泛起些紅暈,說:「五個多月了。老太太可是原先以為你們這一房先有子嗣的,不曾想許家小姐先行離開了海陵,舉家遷往安徽了。她來信了沒有?」
  繁盛笑道:「剛去沒多久,怎麼會有信來呢。」
  這時候,院外有個熟悉的嗓音插話道:「到了外面,落腳就應該來信報平安的。一定會有信來。」
  倆人朝院門口望去,繁茂提著帆布袋進來,說:「可憐,夫妻二人新婚燕爾便各奔東西,遠隔千里。這作孽的世道啊!」
  繁盛和玉茹見是他,各自心中感覺不同,但都漾起了滿面的笑容。
  繁盛搶先一步,告辭說:「你陪大嫂聊聊,我去後宅老太太那裡坐坐。」
  繁茂和玉茹沒料到他這樣說走就走,不約而同地愣了愣,目送他出院去了。腳步聲在幽長的甬道中踢踢踏踏作響。

  《暗殺》第十章(2)

  院內倆人相視而笑。男人一臉的笑容裡蘊含著滿足感。女人的笑容裡卻流露出一絲哀怨來。她伸手撫了撫他被風吹亂的髮梢,說:「你也不怎麼來看我了。他不常回來,我一個人孤單得很。」
  繁茂的笑容漸漸收攏,說:「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我正猜呢,會是個男孩嗎?」
  「你猜猜,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玉茹出了個問題。
  繁茂抓抓頭皮,說:「我講不好。現在嗎,當然是想你能生個男孩。但是倘若生個女孩的話,我也不失望。一樣的喜歡。」
  玉茹一笑,說:「滑頭,盡哄我開心。我不理你了。」
  他們這邊悄聲談笑之際,繁盛來到後宅。周太太在側廳佛龕前供上一炷香,默默地祈禱幾句,行禮完畢走出屋來。一見多時不見的二兒子來了,顯得比較高興,一邊招呼一邊讓如雲拿出碟新做的小巧果餅來讓他嘗嘗。繁盛自幼吃慣了的,拿起來吃了兩個,連聲讚好。
  周太太順便問起離開海陵多日的兒媳許怡的情況來。繁盛說還沒消息,看樣子一定到了安徽,但那裡屬於國統區,兩邊的信函聯繫不是太方便的,縱使有消息也得再等上幾天。
  周太太悠悠歎息,說:「我原本指望你這房生下個一男半女來,承繼香火,穩住你的心。不想事出意外,逼得人家遠走高飛了。你這邊忙完了生意,還得去尋她。這姑娘不錯,又門當戶對。不過,咱們周家後嗣之事,有了玉茹,我卻不擔心了。她……」
  話說一半,老太太省悟似地剎住了下面的話,又仔細看了看繁盛的面容神情,轉而打了個哈欠,說:「你三弟回來沒有啊?」
  繁盛說:「他回來了。正在前院陪著嫂子呢。待會兒晚飯時,您就見著他了。」
  但到了晚宴的飯桌上,周太太似乎又對這個幼子視若無睹了。她的心思全放在兒媳玉茹的肚子上,呵呵笑得合不攏嘴,特意讓她挨著自己坐,埋怨大兒子不知好歹,該回來陪陪老婆。
  玉茹笑道:「媽,您就別怪他了。您這會兒念叨著他,等他真的回來了又看著堵心,何苦來呢?」
  周太太對兒媳的話不以為意,若在平時,早已板起面孔來教訓幾句了。不過,按風俗,這些日子玉茹該回娘家將養待產。可是,白家現今不住城裡,離著海陵還有十幾好裡的路。外面戰事一觸即發,路途上不安全,還不如在自家宅子養著好。所以繁昌不回來,也有這麼一樁好處。周太太是過來人,自然心知肚明。眼見大兒子如此聲名狼藉,也就索性不去問他,蒙起耳朵來過日子,只想著要把這個意料之外的小生命冉冉降臨。至於猜測中這孩子究竟是哪個兒子的種,根本不願再去想。
  繁盛和繁茂見母親只顧著去關照玉茹腹中的胎兒,不和自己多說話,也落得耳根清淨,互相使著眼色,填飽肚子先行離去。但剛走兩步,便被周太太叫住,問起件事來。原來,她前些天去光孝寺上香時,聽和尚們順便提起,周家某個少爺如今在北山寺內清鄉公署當差。她當時記在心裡,無暇多問,但疑心著是繁盛。又有好些天不見他。這會兒陡然想起,自然是要查問的。
  繁盛知道掩蓋不住,只得輕描淡寫地招認了,說是在公署裡做財務,一非官二非吏,只是個會計而已。繁茂見他尷尬,也就幫腔說那地方是處臨時設立的文職衙門,大約過了清鄉就會撤銷了。二哥在那裡混些薪水,無可厚非。繁盛聽弟弟如此為自己開脫,側眼望望他,露出笑容來,說:「我只在那裡領份乾薪,大多數時間都在忙糧行的生意呢。趁著清鄉之際,去鄉下多訂些糧油來,好好發上一筆,然後開溜去見老婆,腰包裡有了錢,可不怕什麼了。」
  周太太鼻腔裡輕哼一聲,不再理會這兄弟二人。
  繁茂拽拽二哥的衣角,兩人魚貫而出。在狹長的巷道裡,這兄弟倆都沉默不語,全然沒有了方纔的歡騰勁頭。到繁茂的門口,他在前面收住腳,扭頭瞧瞧身後的繁盛,稍有點尷尬地問:「進來坐坐?」

  《暗殺》第十章(3)

  繁盛心中雖然有點兒障礙,但卻不好回絕,點點頭隨他進去了。
  繁茂的屋子裡一如既往的乾淨,又多了些書在床頭,顯示出主人好學的特點。繁盛好奇,坐下來翻了翻,居然有一本《論持久戰》的小冊子,不由吃驚,問這書是從哪裡弄來的?
  繁茂輕鬆地笑笑,說:「以前的一個同事丟在宿舍床下的。這人現在已經到了新四軍那邊去了。我收拾他房間時找到的。看著有些意思,就帶回家來細看了。」
  繁盛放下書,說:「這書是講抗日的,在日占區倘若被大哥他們搜到,怕是逃不脫通共、反日的干係了,小命難保。我勸你還是藏起來或銷毀了,免得惹來無妄之災。」
  繁茂接過書來,依舊放在床上,微笑道:「哪天,我捧著它去老大那兒,讓他也瞧瞧。看他的反應,會不會立馬下令抓人。到那時,你怕是有好戲瞧了。」
  兩人只顧在屋子裡說笑,全沒覺察到外面院子裡站著一個人,雙手挽於背後,默然聽著屋內的聲響不語。待他們談笑聲定,這才開口說:「什麼好書啊?給我瞧瞧,看夠不夠下令抓人的程度。」
  這二人聽聲音不禁嚇了一跳。原來說曹操曹操就到,正是老大繁昌。繁昌走進屋來,從床頭拿起那本書來,看來看封面,淡淡一笑道:「原來是這本書。我炭店裡可至少有十來本,油印的、手抄的,還有清清爽爽鉛字版的。這些書,每破獲一個情報點都有發現。你這個版本,我看一般,還不值得興師動眾呢。」
  繁茂臉色有些緋紅,似乎想要發作。
  不料繁盛搶先說:「老三在學校做教員,自然要接觸到這類的事情。不如,你也薦他個閒職,弄點閒錢花花,也省了勞神傷心,還容易捅婁子。」
  繁昌望著繁茂,說:「你說沒用,要他自己願意才成。眼下好幾處機構都缺人手,像他這樣有文化的,自然大有用武之地。不過,我猜想他不會像你這樣不識時務,所以免得被拒絕。熱血青年嘛,什麼都好,就是這一樣不行,太過固執。所以,常常做了犧牲品還不自知。」
  繁茂怒極反笑,接過那本書來,依舊歸於床前,說:「原來你們二位已經攜手了。不夠意思,卻瞞著我呢。我可是做夢都想跟著你們干呢。你肯收我嗎?敢收嗎?」
  繁昌老老實實搖頭,說:「不敢。收了你這樣滿腦子迂腐氣節的熱血青年來炭店做事,後患無窮。不被你連累死就算不錯了。」
  三兄弟俱是大笑,把先前話題棄置於一邊。繁昌拿出盒美國駱駝煙來,請兩個兄弟吸,告訴他們,明天一早自己將啟程去蘇州,先行述職。然後去南京,清鄉行動重要階段即將正式開始,隨之而來的局勢變化,將是任何人難以預料的。最後,他臨出門回去前,一臉的詭異神情,強調似地說:「最近10天,我不在海陵。治安都由本田一人掌握。你們注意一點,不要給我惹出麻煩來。切記、切記!」
  這兄弟二人望著他的背影拐過彎去,消失在視野裡,各自內心品點著他丟下的這句話的含意來。
  (二)
  繁昌果然於次日清晨起床,率著炭店那邊前來護送的七八條漢子,去了大埔碼頭。那裡,早有一個排的城防團士兵守著艘小汽輪,準備啟航。這艘既有正規軍又有便衣隊值守的輪船,依舊按照標準的航線,沿官河向南途徑白馬湖向口岸駛去。
  一兩個小時後,太陽逐漸升起,街市上開始繁忙起來。繁茂提著帆布書袋去按照慣例去學校上課。今天,他比平常早出門半個鐘頭,目的就是想利用這個空隙與藥鋪李掌櫃商議一下解決本田的事宜,順便告知繁昌離開海陵的消息。
  李掌櫃手持雞毛撣,凝神考慮了半天,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呀!我昨天得知,今天一早,方世成也將離城下鄉,督導清鄉的準備工作。城內,只剩下本田,以及他手下那一兩百十號人,守備萬字會以及維護治安,遠遠不夠了。城防團那個營只能守守城門,別的什麼也幹不了。」

  《暗殺》第十章(4)

  「可是,這敏感時候,這些要人紛紛外出,像是騰空了房子讓我們動手一樣,我覺著奇怪。」繁茂心中猜疑道。
  李掌櫃目光閃爍,說:「也許,這正是蒼天給我們的機會。本田這個魔頭,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現在該是到了他償還的時候了。這城中的空虛,只是短時間的事情,戰機稍縱即逝,不果斷採取行動,以後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繁茂點頭,指節一叩腰際,發出瘖啞的金屬聲音,說:「他是我的,毋庸置疑了。」
  本田中佐今天巡城兩遍回到了萬字會,已是燈火初起,天色黯沉之際。他脫卸下齊膝的高統皮靴,渾身散了架子一般躺在逍遙椅上,來回地晃悠,想把疲倦短時間內從自己的身體內驅逐出去。這樣如行雲流水般地柔性顛動,使他忘卻了腹中的飢餓,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一個小時後,一名憲兵前來敲門,告知出巡的時間已到。他揉揉眼睛,神清氣爽了許多,翻身坐起,邊吩咐整隊集合,邊穿衣靴整理儀容。
  大約晚8時起,宵禁時間一到,憲兵巡邏隊伍離開了萬字會。本田騎在馬背上,回頭看看留下守備萬字會的部下,雙腿一夾馬肚,驅著馬兒隨隊伍上了街頭。
  海陵城內,此刻早已歸於平靜。晚風順著街道、小巷一路地勁吹。不知是哪家樹頭早謝了的梨花,白盈盈一片脅裹在風裡,四處飄蕩。由遠而近、由近而遠,復再由近及遠的步伐聲,在天祿大街上陣陣迴響。本田的巡夜部隊踩著森嚴的節奏漸漸走來。街市上杳無人跡。
  手執馬韁的本田似乎並不把這次巡邏當作主要的任務來看待,只是應景而已。所以人在馬上,心思卻飛回了遠隔著大海的故土,思想著家族中那些等候自己以及其他征伐在各個戰場的同族男子們。開戰以來,本田家族共有7位男性應徵入伍。迄今為止,已有4人戰死、重傷一人。戰事激烈到這個程度,是當年參戰之初未曾料到的。本以為一頓衝殺猛攻,支那全境指日可下,然後就可以過佔領統治的平安生活了。可是,戰局自前兩年的勢如破竹到眼下的進退維谷,使得他有了清醒的認識。也許,這場戰爭的結束已成渺茫的未來了。
  想到這裡,本田不無悲觀地苦笑,望著身邊這些荷槍而行的士兵們,思量也許真的到了戰爭結束的那天,自己以及眼前的部屬們,怕是不能生還了。
  隊伍正前行之時,前方西山白雲觀方向忽然傳來砰砰兩聲槍響。本田一凜神,側耳聽去,是自己部隊配備的14式手槍的聲音。片刻後,又有兩串槍聲回應,明顯是德式駁殼槍的特徵。接著,這兩種武器便你一下我一下地交替開火。
  本田立即聯想到,這可能是己方人員與敵人交火,忙下令手下跑步前進,趕向槍聲出處。
  一陣奔跑到達西山附近,方纔的槍聲卻已杳然。只見黑壓壓的土丘上風影飄動,草叢起伏,一派莫測的景象。
  本田東張西望,見突然沒了動靜,心中正起疑慮。不料這時,萬字會那邊陡地起了聲轟響。然後,是機槍密集的掃射聲。他心知不好,一招手指揮手下收隊向東回頭增援。
  可是,隊伍還沒有走出幾步,便見土丘上有人大聲喊道:「打他個狗娘養的!」
  話音未落,四周圍的槍聲響成了一片。巡邏隊中,不斷有人中彈倒下。本田知道中了圈套,無心戀戰,急忙下令留少量兵力掩護,自己領著剩餘人馬奪路而回,不顧一切地增援萬字會本部。
  這個夜晚,海陵臨街的居民們,大多在睡夢中被外面大街上狂奔飛跑的凌亂腳步聲所驚醒。他們伏在床頭枕邊,聆聽著日本人嘰裡呱啦的對話聲,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本田中佐聲嘶力竭的喊叫聲:快!快!快!南部將軍的安危重於一切,要力保旅團司令部的安全!
  可惜,這個特徵顯明的叫聲在天祿街與林家大院交界的地方戛然而止。
  因為,又有埋伏在這裡靜候他們的到來。由於陷身於黑暗中,所以目標很不明確,對手是以逸待勞,幾把快慢機對準了線性排列的巡邏隊一個勁地猛烈掃射。憲兵們只顧著跑路,哪裡知道本土還有埋伏,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倒了十來個人。本田驚詫至極,座下戰馬中彈,悲鳴一聲伏倒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將背上的主人摔下地來。

  《暗殺》第十章(5)

  本田反應奇快,落地後立即翻滾了幾圈,轉移到街角巷口,拔出手槍來指揮手下進行還擊。但是,這陣襲擊來如暴雨去如風,瞬息即過,只留下一地死傷的日本兵。本田中佐怒喝一聲,顧不上收容傷兵,帶著餘下的十來個部屬繼續向萬字會走去。
  這一下來,失去了坐騎,穿著高統馬靴的本田行走的速度幾乎跟不上那些穿翻毛皮鞋的士兵們。跑著,跑著,就落在了後面。有兩個士兵緩下了腳步來扶持他。可是,耳聽見萬字會那邊槍聲越來越激烈,他心急如焚,大聲道:「快去,快去!我沒有問題!」
  這樣,本田遣走一人,在另一人的陪護下放緩了腳步繼續前行。走著、走著,眼見前面部下們失去了蹤影,前面路燈亮起處,有個長髮花衣的年輕女子正伏在街邊石柱上低聲啜泣。他心中一動趕忙追上前去,口中還亢奮地喊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詞語。
  那女人聞聲回頭,見有日本人,嚶嚀一聲,閃身不見。
  本田見了那女人姣好的面容,腳下更是忘了疼痛,發力尾隨,轉入巷口。
  只見昏黃燈光下,人跡全無,方纔那女人不知消失在何處。本田心中正愕然,忽聽見身後那個陪同的士兵悶哼了一聲,一跤摔倒不起。低頭細瞧,喉嚨處插著一根單翼飛鏢。霎時,一陣不祥的預感充斥滿他的腦海。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拔手槍。這時,巷邊黑暗中閃出一個蒙面人來。此人手持長劍,一襲青衣,裸露在外的雙眼中流溢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本田掏槍的手驀然停住,下意識地去扶住刀把,心裡明白這蒙面人的用意。原來,他持劍現身,是想以劍會刀,好好較量一番冷兵器的功夫。明白了這一點,本田不由得冷笑幾聲,點點頭說:「不知道你那把支那劍比之我的家傳利刃如何。」
  那人竟似聽懂了他的話語,以流利的日語答道:「本田家族的五胴斬,是否名副其實,待會兒就有驗證。」
  本田聽他會說日語大出意外,就著遠處依稀的燈光,上下仔細打量此人的身形,竟是有幾分熟悉,油然問道:「你,你是周家的哪一位?」
  蒙面人渾然不理,右手輕輕一拔劍把,劍身離鞘半尺,冷光瑩然。本田一見,知道這是把絕佳利器,不敢托大,伸手去解下刀鞘來,然後脫去軍裝上衣,卸下高統皮靴,赤足在石板上走了幾步,以適應這凹凸不平的腳底環境。蒙面人見他做好準備,哼了一聲,雙臂一分,一把明晃奪目的長劍在夜色之中,清冽奪目。
  本田毫不猶豫,揚臂一提,那把帶著弧度的長刀閃著妖艷的藍光,呈現在對手面前。
  蒙面人早已見識過此物,不屑地笑道:「沾滿平民和戰俘鮮血的兵器,戾氣太重。我看,今天它將會陪著你魂歸東洋老家去的。」
  本田厲喝一聲,雙手持刀,身形一低猶如狸貓般,左右游移,伺機出擊。蒙面人不敢輕視,橫劍於胸前,前虛後實,踩了個漁翁獨釣的姿勢,以靜制動。本田格鬥經驗豐富,見對方如此,知道是一個行家裡手,倒也不懼。他手腕顫動,刀尖游移,瞬間試探性地挑刺了幾下。蒙面人持重變幻姿勢,但就是不主動出手。
  本田探不清他的底細,依舊運刀點戳,以動制靜。這會兒,他已經全身心地準備投入到這場拚殺當中,先前的驚惶反而鬆弛下來。時間對他而言,僅僅是一個無言的優勢,愈拖對自己愈有利。只要這陣子佯襲過去,守備部隊覺察出破綻來,馬上就會有人來接應。眼前此人不但不能得逞,怕的是連自己都逃脫不掉了。
  兩廂裡沉默對峙了十來分鐘,但是誰也不敢實質性地搶先動手。
  本田心中得意,自忖刀法精湛,且又和中國軍人刀戰數次,對於西北軍慣用的刀法爛熟於胸,破解之道更是屢試不爽。所以,嘴角露出一絲必勝的笑意,盯著對手那張含糊難辨的面孔,說:「我倒想看看,這張布下面,會隱藏的是張誰的臉。老大、老二、還是老三?這個謎底即將揭開了。」

  《暗殺》第十章(6)

  蒙面人似乎受不了他這笑容的挑釁,大喝了一聲,中宮踏進,一劍筆直地刺出,直趨本田的喉下。本田大喜,以刀的前半段一格劍尖,陡地一個斜劈直下意欲將此人齊肩截斷。
  蒙面人這劍去勢雖快,卻未用全力。見他變招,隨之以劍身抵住刀身,不容他後勁續發。兩人趁著刀劍相交格力之際,面面俱對,近在咫尺。刀身劍身相互廝磨,發出嘎嘎的聲響。本田雖然膂力強勁,但是右臂畢竟骨折愈後不久,有些吃重,隨即運足全身氣力暴叫一聲,將對手推開三尺,刀光一起,橫斜、豎直十字形快如閃電。蒙面人見他全力相攻,直劍插入,擋住第一擊,隨即頂住他的刀身,又成一個角力之勢。
  本田早已習慣了刀光縱橫的角鬥,對於這樣不疼不癢的較力很不適應,嘴裡咒罵一聲,陡地運用其德川家刀法一道流的絕殺之技。只見他雙手舉刀,騰地上前一步,傾盡全力迎頭劈下,其勁其勢所向披靡。
  蒙面人避無可避,退讓不及,只得硬碰硬橫劍迎接。當地一聲脆響之後,蒙面人退後一步,喘息未定,卻又見本田依舊還是這一招砍劈下來,忙又依照前例,還是橫劍一應,又是退出三步。本田看上去欣喜不已,大概是認為這樣的方法見效奇快,足以挫敗對手的銳氣,但見他又是一聲狂嗥,跨前一步,迎頭硬砍而下。可是,就在他刀風將落之時,突然矮身,詭異地將刀尖橫斜往下,攔腰一個迅疾的抹劃,竟是意欲將對手剖腹擊殺。
  蒙面人似乎沒有料到本田會猝然變招,劍仍上迎,可是足下卻出人意料地一點地面,整個人輕如飛燕,躍在半空。那把利劍變化勁道,掠掃而出。這樣,這兩個人同時招數突變,以幾乎相同的姿勢相向而動,只是劍在其上,刀在其下。
  但是,本田這一刀十拿九穩的殺招此次失靈了。一刀出手撲了個空,立即明白大事不妙。他不及收刀,眼前劍光橫劃來,頸間一痛。然後,面前的景物傾斜了並急速上升,只聽得砰地一聲響,已然首體分離。蒙面人不等他的屍體倒下,一把扶住後,從腰間解下刀鞘,將那把五胴斬利刀納入其內,順手收劍,並蹲下去拎著本田的耳垂,帶著這顆人頭風也似地奔入巷中,倏爾不見了。
  空蕩蕩的這巷、街交界處,只剩下本田的軀體以及頸部不斷噴湧的鮮血。淒風冷月照耀之下,這個場景,令人睹之,不由心生寒意。
  (三)
  第二天早晨,一個消息在海陵城內迅速地傳播開去。昨夜新四軍摸進了城,乘著城內空虛,端了日本憲兵隊的老巢。本田中佐在天祿大街與歌舞巷交界處,被人砍去了腦袋,奪取了寶刀,只剩下沒頭的屍體丟在街口。此人虐殺了無數的中國人,慣會斬人首級、此時天道好還,居然也被別人斬去了頭顱,真是報應得及時啊!
  就在老百姓們接頭接耳,歡天喜地議論這個消息時。驚魂一夜的南部襄吉率幾名高級軍官離開了萬字會,在陽光明媚的街頭察看了一番。只見憲兵屍首橫臥於街頭、路口,傷兵們互相扶持著往康復醫院去。又見兩名士兵用擔架抬著光腳無頭的本田的屍體過來,不由得撫屍大慟,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眼淚。
  感傷良久之後,他身後的參謀長阪本大佐附耳過來,說:「將軍,海陵城中已經陷入極不安全的境地。是否可以調動部分兵力回援?」
  南部搖搖頭,說:「沒有必要。我看用不了多久,形勢就會緩解下來的。咱們先行出城吧,去小原大隊守備的郭鎮小住幾日,靜候江南松井聯隊到來吧。」
  當天下午,第七旅團司令部除少量人員留守外,全數遷離出城。昨夜憲兵隊遭受慘重損失,使這座小城愈發地顯得空虛而危險。沿街居民們躲在家中,從門縫中偷窺這些日本人神色黯然地離去,竊竊傳言,那個憲兵隊長本田中佐,昨天夜裡被不知來路的高手摘去了腦袋,這等於抽掉了南部的脊樑骨,這才軟癱下去,避難逃生去了。至於本田那顆腦袋的去向,卻是無人知曉。大約,被扔在哪處茅屎坑也未可知。

  《暗殺》第十章(7)

  就在南部等人撤出海陵的同時。夜間被殺的本田頭顱已經隨同那把軍刀一起運到了新四軍游擊區。次日上午,一個大快人心的消息傳了出去。幾年來,屢次率軍下鄉掃蕩,燒殺搶掠的劊子手,魔頭本田中佐,被鋤奸隊伏擊於海陵城通衢大街中,一位中國武士與之激鬥了三百回合,終於將其斬於劍下。這位英雄據說是來自武當山中的高人,劍法出神入化,幾可媲美傳說中的劍仙。新四軍中有這樣的能人,何愁鬼子不滅?
  由於本田生前的罪孽深重,故而,他的這顆人頭被生石灰醃了,在方圓千里的抗日根據地內到處示眾,最後才被挖坑掩埋。至於他那把五胴斬的世傳利器,則被作為戰利品上交到軍區首長那裡,轉授給一位能陣慣戰的指揮官,用以鼓舞士氣。
  海陵城中,隨著南部司令部的撤離,暫時恢復了往昔的平寧。留下守城的皇協軍懶得多管閒事,都躲在崗樓和兵營裡賭錢,輕易不出來活動。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天祿大街上,尤其是本田斃命的那處街口,人人嚮往,慕名而去,到處都有駐足聽他人演繹夜來絕殺的臆想情景。
  而位於同春裡的周家大宅內,生活不受外界形勢的變化干擾,一如既往地按平日的規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早上7點半,三少爺繁茂從睡夢中醒來,起床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有點疲乏地起身穿衣出院,去前面吃早飯。
  這會兒,大嫂玉茹已經坐在廳前,正細細地品嚐著燕窩銀耳粥。
  繁茂正要說話。繁盛卻腳步匆匆闖了進來,見他們兩個都在,不禁愣了一下,說:「這兩天注意點,別上街亂跑。本田中佐被殺後,日本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別撞到他們的槍口上去。」
  繁茂微笑道:「你是順民,又在清鄉公署有差事,怕什麼?我一個窮教員尚且不怕。」
  繁盛端起自己的粥碗來香噴噴地喝了幾口,吃了一根醬黃瓜仔兒,說:「南部匆匆出城,是怕城內空虛保不了他的安全。據說已經有兩路援軍正晝夜兼程趕來,其中一路已經過了江,先頭部隊不出一日便可到達海陵了。這夥人也忒大膽,居然敢趕在這稍縱即逝的空當裡下手,幹掉了本田。唉!不知是誰幹得,不然的話,可真得請他好好喝上一頓酒,了結我積鬱多時的心頭惡氣。」
  玉茹正色道:「二叔,這話可千萬不能在外面亂說。一不小心,會被人當作同黨給告發了的。誰殺本田都不要緊,只要莫是咱們周家的人就行了。」
  繁茂沉默許久,勉強笑道:「管他呢,咱們顧咱們的。本田凶神惡煞一般的人,居然有人能治了他,也屬難得了。」
  繁盛頗有感觸地說:「是啊!聽說他是奈良武士世家,精通劍道,刀法凌厲,是日本軍隊中數得上的格鬥專家。所以,才被破格提為中佐,以振軍心。想不到,在咱們海陵城內的天祿大街上,空自丟了性命。對日本人的軍心士氣,不能不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眼下遭逢此劫,怕的是要給這次行動蒙上層陰影了。」
  繁茂挎著帆布包先行出門往街上去。到了學校附近的德順元藥鋪,李掌櫃正在揩抹櫃檯,滿面喜色,見他來了,忙作一揖讓入客堂。繁茂坐下來,四顧無人,悠悠歎口氣,說:「其實,我十分想留下那把號稱五胴斬的東洋刀。那鋼口、打磨的鋒利程度,猶在寶劍之上。要是留下來日後作為周家的傳家之物,真是有意義啊。可惜,你硬是不肯。」
  李掌櫃笑道:「別懊惱,這刀如今在葉正渠旅長的手裡,他打起仗來,可是出了名的猛虎。猛虎得刀,如虎添翼。又可以多殺不少日本鬼子和漢奸了。不過,我替你和上級說好了,等消滅了漢奸趕走了日本人,這刀物歸原主,交還給你這位繳獲者和戰勝者手裡。咱們也要講江湖規矩,絕不食言。再說,眼下刀放在周家也不安全。倘若有個閃失,不怕牽連了你們一家嗎?」
  繁茂擺擺手,說:「殺了本田,我這一肚子的悶氣才出掉。可以輕鬆些時日了。」

  《暗殺》第十章(8)

  李掌櫃望著他,鄭重道:「小伙子,不能就此滿足啊。日本人還在積極準備清鄉呢。眼下形勢嚴峻,一場大仗在即。你大顯身手的時候還在後面呢。」
  (四)
  五月端午這日,江南調派過來的日本聯隊全部到達。從華中戰場前來助戰的師團也已分鐵路和公路趕到預定位置。江、浙、皖三省境內,除原先部署的三個師團外,又新增一個師團,共計15萬兵力,編練配合的皇協軍業已達到20餘萬。這樣龐大的兵力,被用來執行華東地區全境的清鄉任務,已是綽綽有餘。
  南部襄吉一面率部返回海陵,一面準備動身去揚州參加軍事會議,領取此次清鄉的行動任務。
  在蘇州的周繁昌,不但見到了江蘇省主席、特工部長李士群,並在他的引領下拜望了手握財務、政務權柄的周佛海,聆聽指教。周佛海似乎早已知道他的底細人脈,對他青眼有加。李士群也趁機大加讚許,認為他在清鄉情報工作,以及應對新四軍游擊隊的戰術探討方面,俱備他人無法比擬的專長優勢。
  揚州的清鄉會議,使原先在海陵城中一夜四散而去的眾人復又聚會在一起。首個到會報到的,是蘇北清鄉督導公署專員方世成。那日離城後,他跑到安全地帶休息了幾天,然後直接去了揚州。跟後不久到達的是南部襄吉及阪本。繁昌最後隨周佛海、李士群一行轉道南京過江來。簽到之日,會議已經開始。
  這次,華東派遣軍司令畋駿六大將得意非常,站在地圖前拿起一支紅筆來,在這片廣袤的區域裡劃了一條蜿蜒漫長的紅線,說:「諸位,這將是一條絞死敵人的繩索。它橫貫三省地區,牢牢地把我們的佔領區衛護住。敵人所謂的游擊戰術,將在這牢籠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不值一提。」
  眾將領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人人臉上露出興奮的笑意。
  方面軍參謀長松井中將來到了沙盤前,變戲法般向眾人出示了一件模型,用竹子編製成的籬笆牆體,並將它在沙盤內放置,每隔一段便設上一個碉堡模型。然後介紹說這是參謀部研究採納了各方面的意見,才列出的最佳方案。障礙物的原材料,是竹子,一種生長迅速且堅忍不拔的植物。用它編織成密集的籬笆,高3米、寬1米,設單面支撐,牢固難破。籬笆牆每隔1公里,設置崗樓一座,5公里設置據點一個。每15公里配置一個大隊的機動兵力,以裝甲汽車、摩托為運載工具,做到一個小時內完成支持整個區域的有效增援。如此類推,每隔30公里、60公里、90公里,都屯集了大量的兵力,足以解決牆體的安全問題。這道竹牆一旦完工,便可將新四軍等抗日武裝全部困在一隅之地,失去機動能力。這樣的結果,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了。
  這種戰術安排,令列會諸人均覺匪夷所思,卻又不得不佩服至極。目前戰爭進入了膠著狀態,物資匱乏,本無力修建封鎖牆。但竹子是在大江南北諸省漫山遍野生長的常見之物。大規模採伐不成問題。如此一來,徹底解決魚米之鄉的安全問題,掠取大量物產資源,有力支持其他方面戰場的作戰,實在是上佳之策。
  會議開到這裡,原本心中疑慮而來的諸人都茅塞頓開,踴躍發言,以彌補這個方案的瑕疵和不足。周繁昌進入會場時,正好是方世成在侃侃而談,表示這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策略,還可以令情報工作更加如魚得水。交通一經封鎖,對方地下人員、武裝游擊隊便無法順暢地出入佔領區。而己方情報人員可以跟隨平民順利地潛入敵方根據地。他提議組織別動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深入新四軍後方,獵殺其重要人員,破壞主要機關,為正面軍隊的進攻作出有利的配合。
  繁昌坐下來,聽著聽著,不由皺起了眉頭。原來,方世成這個情報工作方案,和自己擬定的方案如出一轍。他居然搶先一步,在這樣的軍事會議上露了臉。自己怎麼辦?不能再重複一遍與他相同的計劃吧。
  慷慨陳詞後的方世成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坐了下來。方纔,他已經瞟見周繁昌和李士群同時進場,心中略有得意地笑了笑。

  《暗殺》第十章(9)

  南部襄吉與這個駐節海陵的清鄉督導專員並無深交。此刻陡聽他的高談闊論,不禁詫異。暗忖原來這海陵城中居然有這麼一條蟄龍,此刻出聲居然不同凡響,倒是可以交往交往的。由此,聯想到了日前殞命的本田中佐,他的神色黯然下來,默想著日後依靠炭店和這位方專員的情報力量,來查明真兇,替他雪恥報仇。
  再往後的軍事會議上,周繁昌一緘其口,沒有提出自己的方案。這令頗有期待的周、李二人大失所望。
  李士群私下裡單獨問他緣由。繁昌考慮了片刻,問起一個自己這些天來一直不便提及的問題:那位方世成專員究竟是什麼來歷?
  李士群含笑道:「他是周先生推薦過來的。據說扶卦問爻,料事如神,昔日是王亞樵的舊部,自己又在江湖中大有名聲。我思量著,這麼個人物,倒是我們這方面欠缺的,便呈報汪先生,由汪曼雲安排到清鄉督導局。他自己毛遂自薦,說在海陵潛伏多年,對江北的形勢瞭如指掌,所以就派他個蘇北清鄉督導專員的身份過去了。」
  繁昌心中稍有了些妒意,呵呵笑道:「怪不得呢,是地下工作的奇才。英雄所見略同。我的想法與他之言不謀而合。所以,有高人在場,我就不便多說,藏拙了。」
  「原來是這樣。」李士群大感興趣,說:「如此看來,你們對於江北的形勢判斷是一致的。我反而有了信心。方案既成,不管是誰,只要實施有效,那麼對於我們76號特工部在江北的發展是大有裨益的。你們二位屆時可以精誠合作,我就完完全全地徹底放心了。」
  此次會議過後,汪精衛特地召集了南京方面的人員,在瘦西湖畔何家花園開了個秘密會議,討論江北地區建立穩定政權的事宜。這個方面,由於繁昌早已得到李士群的私下授意,思量在腹中,所以一改前日軍事會議時的緘默,陳說得頭頭是道、井井有條,令汪、周等大員們刮目相看。
  李士群面有得色,說:「周兄到底是成竹在胸,侃侃道來,頗有見地。」
  方世成不動聲色地一笑,說:「我是淺薄了,考慮問題不及周兄縝密,日後還要多多賜教了。」
  周佛海哈哈笑道:「兩位都是政府的骨幹之才,要相互切磋。汪先生心中有數,日後,還少了你們平步青雲的機會嗎?」
  周、方二人均是唯唯諾諾,儀態謙恭。
  汪精衛笑了笑,站起來說:「有這樣的幹才,藉著日本人清鄉的勢頭,我們這次定然要將地方鄉鎮一級的基層政權掌握在手,並相應建立武裝力量。現在,經費雖然緊張,但可以逐步削汰那部分雜牌軍老兵油子,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武裝力量。將來,即使戰局有變,日本人退出來,我們有了穩固的地盤,精銳的軍隊,得力的情報,足以與對手周旋,立於不敗之地了。」
  有了這樣的虛火支持,這些個南京政府的追隨者們,個個面現得意,摩拳擦掌,意欲大幹一番。
  (五)
  其實,這次清鄉掃蕩,並非由汪記政權唱主角,甚而連配角都算不上。日本人雖然鑒於日後佔領區政權需要靠他們派員維持,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參謀部甚至還制定了地方武裝的管理辦法,將軍事權力從中剝離出來,改由日本派遣軍統一指揮。這個方案的實施是從清鄉軍事行動中開始的。原本駐紮在這個地域的大批皇協軍,紛紛被混編入日軍的戰鬥序列。像孫良誠的第七集團軍,與南部旅團統一行動,他本人也被迫將司令部移近南部的司令部,麾下兩萬餘人俯首聽從指揮。
  倒是繁昌、方世成這些文職情報部門,反而獲取了難得的活力。一來是日本人需要他們的情報支持,二來是他們力量薄弱,始終翻不起大浪來,無法危及日本人的統治。所以,得到了默許和變相的資助。繁昌借此良機,將炭店適時關閉,移址到城中的文明大旅社,徵用整幢樓房以及後面的三進院落作為辦公地點,正式掛起稽查公署的牌子來,招兵買馬。

  《暗殺》第十章(10)

  正做在興頭上,突然城防團鄭團長匆匆來訪。一見面,就開門見山說明來由。原來,這次軍事行動,城防團也被劃入戰鬥序列,即將奉調出城。前來接替的是其他部隊。
  繁昌愕然,拿起電話來撥到南部的司令部,想請他緩頰一下,好另作安排。不料接電話的是阪本大佐,生硬地表示,南部將軍往北山寺訪客去了。這次兵力的調整計劃,已經上報師團長,不能擅自更改。繁昌愣了半晌,放下了電話。
  鄭團長見事情未果,不免怏怏然離開了。
  繁昌坐在二樓上左思右想不對勁,連忙穿衣下樓,帶人前往北山寺看究竟。
  他們一行人出了老槐樹巷口,正好探頭出巷,一眼就看見街對面北山寺大門敞開,方世成和寶貝二弟繁盛送客到門外。南部少將正與之以中國禮節作揖道別。繁昌心覺尷尬,急忙閃身回巷,帶著幾個護衛沿來路返回。他邊走邊思忖著,這個方世成,自己是小瞧他了。真是看人走了眼。只以為他是江湖術士出身,沒多大的能耐。孰料,竟在自己的家鄉地面上硬生生地給自己搶了彩。而日本人也見異思遷,很不地道。自己早該對他們留一手的。可惜,錯過了最佳的時機。
  回到文明旅店,他喝了會兒茶水,抽了幾根悶煙,想出了個主意來,決定就以方世成這個前雜毛老道的舊事上做文章。他是王亞樵的舊部。那麼,34年在國大會議上假扮記者刺殺汪精衛的案子,肯定有他的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此事透露給陳春圃,轉達給陳璧君,由那個母老虎去收拾他,就此挖除這個無形中對自己行程掣肘威脅的傢伙。
  信剛剛寫好,封進信封,塞進公函袋。外面有人進來通報,說有客人拜訪,自稱姓方。
  繁昌心中不由冷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說曹操,曹操就到。
  他迎出門去,果然是方世成輕車簡從而來,便遠遠作了個揖,說:「今天什麼好風,吹得方專員光臨鄙處了?」
  方世成說:「得知周兄喬遷,方某是來祝賀的,順便討杯水酒喝喝。」
  兩人相對一笑,進了旅社,在樓下會客廳坐下,沏上茶來。方世成將茶杯捧在手心,說:「本來,一大早就準備過來拜訪,誰知更有早出之人先行光顧了我那裡。南部旅團長和新上任的憲兵隊長山崎少佐首次登門。我只好小心招待了,等他們走了,這便一路來。瞧,我這份禮物如何?我可是準備了好幾天了。」
  他一指隨從手上捧的長方形匣子。那隨從立刻將它放下,打開匣蓋從裡面取出一個卷軸來,放在桌面上輕輕舒展紙卷,顯出一幅高士寒林幽居圖來。圖上,山林枯枝縱橫,清泉流淌,有著紅衣戴古冠者獨居林下,膝前臥琴,似乎只顧聆聽泉聲,忘記了撫琴。整幅畫空靈靜寂,筆墨有李成的遺韻。落款是海陵周正泉,寫於乙亥年末。
  繁昌心中一動,記得家譜記載中有位高祖名叫周正泉,做過翰林院侍讀,連聲稱謝,忙吩咐手下去旁邊飯店,訂下一桌上等的酒席,要宴請方專員。方世成正要辭謝。繁昌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遣人去找來兄弟繁盛。繁盛趕來後,看了那畫,也是十分驚訝,連說難得,這東西要是被母親看了,必定又要心生感慨了。
  這時候,日近中午,太陽直射而下,遠近街市一片亮堂。繁昌沖弟弟使個眼色,兩人簇著方世成往外走,準備去酒席入座。
  走到門口時,繁昌掉頭招呼文書道:「那封文書信函,下午交由差事送往南京,也算是報個平安吧,千萬不要耽擱了。」
  這家飯莊是戰前幾年開業的,還沒見著賺多少錢,便陷於戰火,只能勉強靠賣點心、餃面、乾絲維持度日。這時候突然見新鄰衙門訂下酒席來,立時忙得雞飛狗跳、手足無措。擅燒大菜的廚子早就跑了,掌勺的手藝平平,只能做俗話講的「荒菜」,這可怎麼對付得了口味挑剔的周家大少爺?
  情急之下,掌櫃的突然想起一個人來,一拍大腿決定這就去請他。半個小時後,此人頗不願意地跟著他來了,正好撞上周家兄弟上樓梯,瞥了一眼繁盛,居然就臉色轉晴,改顏一笑,吩咐掌櫃的去買幾樣東西來。掌櫃一聽,不算複雜,立馬遣人去辦,轉瞬即歸。

  《暗殺》第十章(11)

  樓上雅座內,方世成扶欄俯瞰街市,見人群嘈雜,一片熱鬧,不由歎息道:「自古海陵兵火少至,實是幸事啊。這城市四面無山,盡皆平原,無險可據,也就不成軍事重地,反而落得個太平。」
  繁昌點頭說:「是呀,所以不少名門豪族都將家安在這裡。同春裡坊間都是門閥之第,最早遷來的怕要上溯到明初了。朱洪武遷吳填信,滿城皆是蘇州人的後裔」,
  方世成哦了一聲,說:「倒是頭回聽起這個說法。怪不得這城中小橋流水,垂柳依依,一派江南水鄉的景色,原來是有聯繫的。」
  繁盛哈哈一笑,說:「本地人睡覺不說睡覺,說上蘇州去,怕就是取魂歸故里的意思吧。」
  三個人談笑之間,不覺冷碟已經上桌。繁昌忙取出帶來的瓷瓶酒,讓夥計拆開封頭,先倒下一杯來嘗嘗。方世成略喝一口,回味片刻,搖搖頭說:「似雪非雪,好像少了一股清冽之氣。」
  繁盛喝了一口,詫異道:「還不錯嘛,似什麼非什麼?」
  方世成合目冥想了一刻,陡地一拍桌面,嚇了眾人一跳,都看著他。他習慣性地去拂頜下的鬍鬚,旋而改為撫摸下巴,得意地說:「是水,水不同。北山寺中的卓錫泉水釀雪醅酒,我久已耳聞。西湖諸泉,水質怕是隔了長江便大相逕庭了,難怪口味不對。」
  繁盛這才知道說的是酒,歎息道:「方專員原來是酒道中人,真是失敬了。」
  這時,那位聘來應急的大廚首道菜餚上席,氣味芬芳,但覺酸香宜人。三人定睛瞧去,是幾枚梅李襯著紅油兜底的小排骨,色澤鮮艷。繁盛先行挾了一塊入口,一咬之下,甜、鮮、酥、酸、辣五味聚合,令他頓時神氣一爽,叫了聲好!
  繁昌和方世成見他如此誇張,忙也夾起一塊來嘗試,立時讚不絕口,忙打聽廚師來歷。夥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去請掌櫃的。掌櫃上來,倒也不敢隱瞞,說是本地世家中小灶廚子,手藝絕佳,自己是花了重金聘請的。繁盛當即反應過來,搖搖手讓他別說了,喃喃感歎道:「我說這味道熟悉呢,原來是她們家的廚子。」
  繁昌正要追問。方世成卻已經猜破了話意,笑道:「原來是海陵許家的廚子,我早有耳聞。此人原在江南林家,戰亂後避亂來了海陵,要不是主家母女倆去了安徽,他是不會輕易出來的。」
  周家兄弟聽他如數家常般娓娓道來,竟是無所不知,熟諳至極,不禁大為驚奇。正待追問,那廂裡又有一道菜餚上席。這道菜盛器令人匪夷所思,居然是一塊半尺的澄青大瓦,襯以一塊錫箔紙。紙上,寸許的段子拼湊成游龍樣的形狀,正昂首向前。繁盛挾起塊段子來,上下左右細看看,放在嘴裡輕咬了一口,恍然大悟道:「是蛇!」
  這道菜原來是用蛇做原料,生剮成數段,以麵粉、調料刷身,放入瓦中裹以錫箔紙隔去土味,放在微火上炙烤而成。蛇的本色鮮味不失,又增添了調料的香美,果然是令人拍案叫絕的上品。
  方世成放下筷箸,搖頭道:「這個地方,才真正是吃食精絕天下。我方某走遍天下,猶以此處為佳。日後倘若有幸,長居此地不忍離開了。」
  繁昌大笑,道:「我猜,下面應該更有佳餚。你且莫感慨。」
  果然應他所言,又有一道菜餚上席。這道菜先見容器,未見菜形。以一隻尺許圓罐所盛。揭開罐蓋,只見罐內猶自沸騰。長勺下去輕輕一攪,一些白如雪霜般的肉片浮上湯麵。
  掌櫃的介紹道:「這道菜要趁熱。下肚後大有滋補。」
  三個人各自舀了半碗湯,四五片肉,零星的菜丁,各自放入口中,咀嚼幾下,竟真如雪花般融化在口腔內,但留一縷清香在頰。繁盛心中詫異,拿起勺子又取舀了些肉片來,放在眼前細細端詳,想從肉紋上辨別出是什麼動物的。
  掌櫃笑道:「先生不要費神了,看是看不出來的,我那掌勺的師傅說了,諸位如果追問,就以三個字為謎面取猜。」

  《暗殺》第十章(12)

  「哪三個字?」繁昌問。
  掌櫃說:「四腳白。」
  方世成凝神思索道:「這四腳白是什麼走獸?慣於踏雪而行,莫非是從東北或西北極寒之地運來的珍奇?」
  周氏兄弟俱是笑而不語,似乎已有所悟,都在看他的笑話。方世成看出點端倪,伸手指點道:「你們二位藏陰,說出來讓我長長見識。」
  繁盛撲哧一笑,說:「我們海陵有句俗語,叫做『四腳白,家家熟』。方專員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方世成仍是搖頭,表示茫然。
  繁昌忍不住笑道:「此乃是靈物,慣會飛簷走壁,翻牆越屋,家家俱熟。」
  方世成陡地回過神來,驚道:「是——貓」!
  三個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饒是百獸之中,樣樣猜到,也難得往這平素裡慣見之物身上去想。但市間相傳貓肉腥酸,鮮見有人問津,難道是誑語?掌櫃的叫來那廚子,一解眾人的疑惑。那位廚子洗淨了手,登上樓來,說了這貓肉的做法,令大家歎為觀止。
  原來,他取貓肉的方式與眾不同。不是動刀宰殺,而是先準備一隻大瓦甕,內裡儲以生石灰。然後捉來肥貓一隻,生納其內,合上甕口,只留一道縫隙供注水之用。當熱水從空隙灌注下去,齊甕內三分之二後,閉上甕口,20分鐘後開甕。取出貓來,輕而易舉地擄去皮毛。這時的貓肉鮮嫩無比,且異味全消,正好以薄刀片之入湯,一汆即起。這湯底,是用山菌、野筍、烏雞、圓鱉四味混合燉成,香鮮之味與貓肉的嫩滑相得益彰,是人間罕見的珍品。
  方世成愣了半天,方才悠然歎道:「這道菜做法如此別緻,聞所未聞。只是手法太過殘忍,有損陰德。偶一為之就罷了,不能多做。」
  那廚子點頭。目光卻看著繁盛,說:「姑爺,糖醋鯉魚已在盆中,可否一嘗?」
  繁盛臉上微微一紅,點了點頭。他停箸不動,心中驀然思念起了遠在千里之外安徽山中的妻子來。這些時日,自從她們母女倆離開之後,他一心一意地守住了王小姐,繼續著這種匪夷所思的生活。
  本來,從滬上返鄉時,他是不太情願帶上王小姐的。一方面是嫌她礙事,另一方面是擔心她的安全。看是王小姐是報務員,認識他的軍統中人不在少數,一旦暴露後被捕,會直接威脅到他在海陵的潛伏。所以,上面在她的再三請求下,權衡利弊後,還是同意了她隨同前往。本來,在海陵這場婚姻是潛伏計劃之外的,完全可以避免。但由於周太太對他返鄉的懷疑,迫使他不得不拿出這個殺手鑭來,解除她的顧忌,更主要的是大哥繁昌的疑慮。雖然是權宜之計,不過同床共枕的這些日子,許怡對他的傾慕顯露無遺。這不能不令他有所動心。再者,人一遠去,空留鴻影,反而促成了相思之苦。長相廝守的王小姐,居然是熟視無睹,無足輕重了。
  繁昌大啖之餘,見他臉色有異,輕輕用足尖一踢他的小腿,說:「胡思亂想什麼?你身邊沒了老婆,但猶自佳人在抱,艷福頻仍呀。」
  (六)
  午後的陽光催人倦怠。可城中紛紛湧湧進入的軍隊卻令無數居民們困意全無,心驚膽戰地看著他們耀武揚威的模樣。這批入城的日本軍隊,是從無錫等地調來增援的松井聯隊。年初,他們對太湖流域的江南新四軍根據地進行了全力掃蕩之後,逼迫新四軍大部撤過江來,和江北新四軍匯合,減輕了蘇、錫、常一線的後方騷擾。現在奉調過江,正式加入南部旅團麾下。
  松井大作率兩個大隊途徑海陵向前線去,順便拜見上級。南部在萬字會接見了他,除撥發彈藥、糧食外,還特意讓人取了一對騎馬武士的銅像,贈送給他,勉勵他在即將開始的清鄉掃蕩中奮勇向前,畢其功於一役。松井感激不已,主動請纓要求擔當突擊的重任。領著這身經百戰的虎狼之師長驅入境,將新四軍擊潰。
  南部十分高興。但高興之餘,又念起昔日帳下驍勇善戰的本田來,不由得紅了眼圈,對身邊陪坐的特高課長三木說:「本田中佐的死,根據事後的分析,極其可疑。而且,從一系列的事態發展中,我又嗅出了某種不尋常的味道。我感覺,中佐不是簡簡單單死在新四軍一方的襲擊之下。這是個錯綜複雜的謎局,要將所有的事情綜合分析。他的死,至少有我們這方面部分人的責任。」

  《暗殺》第十章(13)

  三木與阪本參謀長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明白他言下之意,南部所懷疑之人是誰了。可是,苦於沒有證據而已。不然的話,此人焉能活到今天,還那麼逍遙自在。
  這時,特高課的一名特務進來,在阪本耳邊嘀咕幾句。阪本立即向南部匯報。中午時,周繁昌宴請方世成專員。作陪的有他的弟弟周繁盛。周繁盛目前是清鄉督導公署稽核副主任,正是方世成的手下。
  「這些個中國人,」南部不可思議地搖搖頭,苦笑道:「他們明明是要爭鬥個你死我活,卻又在表面上裝扮得那麼客氣,比摯友還要親密,半點兒血性都沒有。怪不得他們打仗不行,敵不過我們勇猛無敵的皇軍。意志薄弱,只會耍心眼,到了戰場上是不行的。」
  繁茂提著帆布包站在街口,望著一隊隊神色肅然的日本兵穿城而過,不免露出些擔憂的神情,默默返回宅中。這時候,周太太正念叨著大戰在即,生靈塗炭的閒話,站在門廳裡向外眺望。這次日本人過境的規模是從未有過的龐大,連同春裡這樣自成格局的安靜街坊,也有了他們陸陸續續行進的隊列。
  這會兒,遠遠見小兒子緩步而回,不覺滿心喜歡,歎了口氣說:「每當這個時候,我都巴望著他們三兄弟都在家裡。這才心裡安穩。可惜那兩個孽障,不聽我的囑咐,偏偏要甘冒險境。我半點指望都沒有了。」
  繁茂見了母親,瞧她的氣色不好,忙攙著他的胳膊去宅內。
  周太太問:「你那兩個哥哥呢?」
  繁茂倒奇怪,說:「他們做事的做事,忙生意的忙生意。這會兒你想著他們幹啥?」
  「唉。我見了軍隊嘩嘩地過去,心底就有不祥的預兆。總希望你們與這一切沒有瓜葛,關起門來過太平日子。」
  「媽,您瞎操什麼心啊?這些日本人是去鄉下清鄉掃蕩的,路過這裡而已。關不著咱們什麼事的。」繁茂安慰道。
  玉茹從後面繞過照壁出來,頗有點憔悴之色。陡見繁茂和婆婆都在門廳前,不禁驚訝道:「媽,你們在門口幹什麼?還不快關了門,日本人蠻著呢。」
  繁茂看著她肚子雖隆起,卻仍步履輕快,不由笑道:「大嫂走路還挺麻利的。」
  周太太搖搖頭,說:「沒到時候呢。再過兩三個月,怕是麻利不起來了。手扶著腰,腿發酸,那便是快臨盆了。」
  玉茹笑道:「慢慢適應吧。孩子生下來,那不就輕鬆了。」
  繁茂笑得很是快意。周太太有點兒詫異地望望他,說:「年紀輕輕的,瘋什麼?女人家的事情,你也跟著傻笑,莫名其妙。」
  門口,王管家以及阿虎等幾個傭人聽了,跟著哄笑起來。反倒弄得玉茹有點不好意思,臉色一紅地掉頭向後去了。
  繁茂也向後院走,行之照壁前時,駐足看了一眼,發覺這堵牆的厚度有點兒出人意料。正沉吟之際,周太太擦肩而過,淡淡道:「還不快去放下書包,我有事跟你商量呢。」
  夕陽下的後院內,花壇中鮮花怒放,紅、紫、白、黃諸色夾雜著簇簇綠葉,肥碩地挺拔著身軀,顯示出春天的勃勃活力。院內那株靠南的黃楊,粗細得體地向上昂首,細密的葉子紛亂如綠色的雨點,覆蓋在枝頭,令人看了精神一爽。
  繁茂站在這樹前,用力捶了捶樹幹,竟是紋絲不動。周太太坐在廊下,說:「這是黃楊木,少說300年的壽命了。大風大浪不知見過多少,還怕你這兩拳?」
  繁茂笑道:「聽說黃楊木硬,生長極慢,家中長這種樹幹嘛?」
  周太太笑了起來,說:「傻小子,黃楊木避火呀。不然怎麼將它種在院子南牆邊上?聽你父親生前講,南方屬火,有了黃楊遮護,就不會發生火災。這樣的功效有目共睹,還沒有聽過房中鬧過火呢。」
  繁茂長了這個知識,倒也歎服,便問母親叫自己進來所商何事?周太太手扶著椅把,思忖半天,讓他最近不要出門,說街上相命的王瞎子說宅子中陰氣太盛,需要一個純陽之體的男子來維持,不然會出亂子的。繁茂啼笑皆非,那料事如神的簫道人一朝消失後,居然連一個尋常算命混飯的瞎子弄得六神無主,真是笑話了。

  《暗殺》第十章(14)

  周太太察知他的心思,幽幽歎息道:「唉,家中亂七八糟的事,我想起來就頭疼。你就呆在家裡陪陪我吧。」
  繁茂故作驚訝,問她家裡哪來的煩心事?大嫂懷上了孩子,周家有後了,是件大喜事。還不沖掉了那些憂愁?
  「便是這孩子,我,我還有些放心不下。」周太太脫口道:「兄弟們啊,別又因此而禍起蕭牆了。」
  「什麼?」繁茂裝作不解,追問道。
  周太太揮了揮手,說:「不關你的事,你還年紀小,沒有成家立業,就別管了。」
  繁茂心知肚明,老太太出於錯覺,仍在疑心二哥繁盛,並沒有針對自己的意思,眼下外面大戰在即,黑雲壓城,也難怪老太太有心思在身。可是,這種形勢下,她別想指望任何一個人長期守在家中不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夕陽殘照下,一聲軍號從城外的某處高亢地吹起,散蕩在風雲之中。這蘊含著殺伐的聲音,飽含著黃昏時的淒涼,令人聞聽之後,不覺心情黯淡,茫然若失。

  《暗殺》第十一章(1)

  (一)
  日偽大掃蕩於1941年的暮春時節,某個細雨迷濛的早晨正式開始。蘇、浙、皖三省,綿延近千公里的戰線上,4個日本師團,皇協軍15個師,兵分十路向預定的目標進擊。
  海陵方面,南部旅團轄孫良誠所部3個師,數萬之眾,攻擊的目標是位於興化水鄉深處的吳裡莊,新四軍蘇中軍區的所在地。蘇中軍區下轄正規野戰部隊3個主力旅,地方部隊5個團,民兵游擊隊若干。根據地達到了數百平方公里,扼守住裡下河糧倉的主要部位,控制住了豐饒的糧食產地。奪取、並消滅這支力量,是南部旅團的主要任務。
  進攻之日,南部冒著細如牛毛的微雨,親臨前線,在南口大隊的戰線上坐鎮督戰。南口大隊已經從上次白馬湖圍剿軍統別動隊之役中恢復過來,通過兵員補充,依舊達到了滿員近千人的數量。眼下,見旅團長親自來督戰,自是興奮異常,站在陣地上以望遠鏡看了一陣子遠處霧水濛濛的田野,命令揮動軍旗,指揮部隊越過陣地,向一兩個月前放棄的地區前進。
  從這裡通向吳裡莊途中,有20來座村莊、4個鎮子。眼下正是水稻成熟的時候,田野間卻不見農民忙碌,大約都是預料到日本人即將掃蕩的消息,忙著出逃避讓。一路上,各支部隊進展順利,在零星的抵抗之後,成功地恢復了先前因兵力匱乏而放棄的地盤。
  南部十分高興,在首個新佔領的鎮子沙溝設置下前線指揮部。開會研究下一步對陳莊、趙家窪、李家垛的進攻部署。據戰前周繁昌轉來的情報得知,這裡駐守的是新四軍獨立旅,旅長葉正渠。是打過多年交道的對手,戰鬥力頗強武器裝備也不錯,正是勁敵。所以,必須謹慎行事。
  松井聯隊與南口所屬的阪田聯隊以及皇協軍第七師,是獨立旅的當面之敵。一眾人等團團圍住地圖,聽阪本傳達進攻計劃。陳莊四面無險,估計新四軍設防的可能性不大。但李家垛有丘陵和河流,葉家窪純是水網交錯,地形對進攻方不利。所以,預計新四軍將會在這兩處設下陣地阻滯攻勢。因此,阪田聯隊主攻李家垛,由第七師兩個團配合。松井聯隊兵分兩路,一路徑直佔領陳莊,迂迴李家垛側後。一路佯攻葉家窪,但不可深入,只作象徵性進攻,適可而止。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之際,阪田聯隊向李家垛開始進攻。南口大隊負責佔領那座高20餘米、綿延數百米且憑借河流阻隔的土坡制高點。前鋒部隊涉水而渡沒到達已被挖掘得陡峭的土坡下,發現上面沒有動靜,便用隨身攜帶的工兵鏟挖開上坡的簡易腳窩,以便後續部隊能夠攀爬。
  可是,上挖了不到三五米,幾聲冷槍響後,四五個開路的士兵中彈摔掉下來,一頭扎進了齊腰深的河水中。坡下眾人立即臥倒,開始還擊。但坡頂隨即陷入沉寂,沒有了動靜。南口在河對岸仔細偵查,只見坡頂樹梢晃動,不像是有大部隊埋伏的跡象。他心中疑惑,下令炮火試探。3門九二式步兵炮昂起了身子,連發了十餘炮,將坡頂炸得斷樹紛飛,泥屑四濺,卻不見任何的情況。
  他心中稍定,但仍不敢托大,下令重機槍掩護過河的士兵繼續登坡。
  於是,一個小隊的士兵,橫向分成一條直線,同步挖坑上行。到了半山坡時,但聽見坡頂一陣排槍,當即倒了七八個人。南口連忙指揮向槍響處開火。結果,開槍暴露了位置的射手被炮火炸出了掩體,其中有兩具屍體落下了陡坡。下面的日本兵一看裝束,是新四軍正規部隊。這下子知道上面有伏兵,但數目不詳。於是依舊火力掩護,加快了爬坡挖掘的速度。
  這下子,坡上的守衛部隊可不答應了,以有效對付散兵線的排槍對付,密集地一頓射擊,將這個先頭小隊的士兵及指揮官消滅了近半。
  南口十分惱火,戰刀一拔,集中了所有重機槍迅疾開火。第二、三梯隊的部隊隨即登坡。
  這時,從土坡東側迂迴過河的兒玉大隊,半渡之時,就遭到了新四軍的反擊。歪把子機槍、馬克沁重機槍、手榴彈呼嘯著襲擊向水中跋涉的日本士兵和皇協軍。霎時間,河水染紅,浮屍具具。兒玉中佐立即下令開炮掩護,一通轟炸後,當面阻擊稍弱,已有部隊登上河岸,衝向新四軍陣地。

  《暗殺》第十一章(2)

  新四軍陣地上,火力陡增,死死頂住河堤灘頭,打得過河的日軍伏屍一片。那些剩餘的士兵立刻將死屍堆壘成掩體,架上機槍進行抵抗。
  兒玉中佐見上岸部隊進展困難,急忙命令第二梯隊涉水過河馳援。又令炮手選擇新四軍重武器射擊點予以轟擊。這措施立竿見影,但見步兵炮、迫擊炮有的而發,先將正面阻擊的重機槍、陣地炸中,頓時使原本猛烈的火力減弱下去。第二梯隊趁機上岸。於困守河堤的首批部隊的剩餘一起,向前衝擊。
  新四軍陣地憑河而設,距離河堤不過二三十米。眨眼間便被日本兵衝上了前沿。守衛部隊不慌不忙,索性躍出塹壕,和來敵展開了白刃戰。雙方士兵糾纏在一起,用亮晃晃的刺刀互相刺戳。陣地上發出一片嘈雜的金屬碰擊聲和零星的槍聲。10分鐘後,勝負分出。簇擁上陣地的日本兵損失殆盡,剩下少數幾個負了輕傷者奪路逃離。而前沿陣地上的新四軍戰士亦所剩無幾,但有近在咫尺的後道陣地上預備部隊的增援,很快就恢復了陣地的防守。輕重機槍重又開火,將退卻以及半途而渡的日軍打得七零八落。
  這邊,攻打土坡的戰鬥也趨向白熱化。南口大隊大部均已過河,從三面向上仰面攻擊,損失慘重。坡頂上的守軍不費吹灰之力,將木柄手榴彈直接往下丟,炸得坡前十來米地帶屍骨纍纍。河對岸的日軍炮火雖然兇猛,但卻無法將坡上之敵炸光,只得乾著急。
  殿後指揮的本田聯隊長極度慍怒地歎了口氣,命令一旁觀戰的皇協軍團長率部向前,過河助戰。本來,這次大掃蕩南部自恃兵力充足,存心要打出個榜樣來,為防止兵無鬥志的皇協軍壞了士氣,沒有把他們依照慣例放在第一線作佯攻。結果,事與願違,只得重新利用這些個三心二意的中國人充實進攻實力。
  那些皇協軍在河對岸看到雙方戰鬥如此激烈,不由得驚駭莫名,聽說要讓自己上陣,無不膽寒。但這會兒身處戰場,抗命不從,只得端著槍戰戰兢兢地下了河,向對岸蹚去。但是,守在高處的新四軍似乎對於這些皇協軍心存輕視,根本不放在眼裡,攻擊的主要目標依然是日本人,將他們壓制在坡下水畔,無法動彈。
  這些皇協軍輕而易舉地過河了一個營,見那些日本兵屢攻不下,心中幸災樂禍,佯裝進攻,實際上繞到土坡上,儼然是坐山觀虎鬥。這樣磨蹭了半天,被河對岸督戰的本田,看出破綻來,立即命令憲兵督戰,從背後架起機槍來,壓迫著這些皇協軍主動投入戰鬥。這些皇協軍無奈,硬著頭皮向前衝,當即被撂倒了十來個。營長連聲喊道:「上面的兄弟們,都是中國人,咱們犯不著拚命呀,玩虛的行嗎?」
  土坡頂上回答:「可以,讓你們前進10米,然後假裝被火力壓制的假象,朝天開槍就行了。」
  那些皇協軍依計而行,匍匐向前一段距離後,槍聲大作,打得煞是熱鬧。
  整個戰線正處於膠著階段。突然,隨軍出城的周繁昌出現在南部旅團的指揮所。南部為戰鬥未能取得實質性進展而煩惱。見他進來了,不禁一愣,問:「周先生此刻來軍前,有什麼事情嗎?」
  繁昌擦了擦汗,說:「剛剛得到情報,我方正面阻擊之敵,不過是新四軍4個營,以及縣大隊等地方武裝。新四軍主力眼下正在陳莊設伏,意欲全殲竹本大隊。」
  南部倒吸了口涼氣,連忙踏上觀察點,向遠處鏖戰正炙處用望遠鏡觀察再三,搖頭疑惑道:「難道新四軍幾個營就能阻止我一個加強聯隊的進攻?」
  繁昌湊上前來,說:「將軍,新四軍慣用的伎倆就是集中優勢兵力,對我方薄弱處進行突襲。」
  南部思忖片刻,立即下令接通竹本大隊的電話,查詢陳莊的情況。那邊竹本大隊長在電話裡報告,陳莊沒有敵軍的蹤影,他所部已經佔領陳莊,正準備按照計劃迂迴、包抄李家垛側後,將李家垛守敵全殲於包圍圈內。南部聽說無異常情況,關切地叮囑一句,要注意安全,便掛了電話。

  《暗殺》第十一章(3)

  可是,不過一刻鐘時間,電話驟響。參謀長阪本接聽,意外地大聲驚道:「什麼,你部遭到強大敵軍的突襲?」
  南部接過電話來,那邊方纔還氣定神閒的竹本氣急敗壞地道:「我部突然遭到新四軍主力的包圍,四面都有強敵,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南部丟下電話,立即下令,在河南待命的預備部隊立即轉向向東,援救陳莊的竹本大隊。
  可是,像是故意要和這個命令唱對台戲似地,據守李家垛的新四軍居然出人意料地來了個主動出擊,僅有的兩門迫擊炮向河灘上發射了十餘發炮彈,硝煙瀰漫。塹壕裡的戰士手端長槍,背插大刀衝出陣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當面之敵趕出了部分被佔領的前沿陣地。河北的日軍一片混亂。好不容易才壓住陣腳,準備反攻。這時候,新四軍陣地上卻是鴉雀無聲,除了風中獵獵飄動的野草外,杳無聲息。
  阪田心中奇怪,仔細觀察了許久,看到一些隱蔽在塹壕裡露出軍帽的士兵,似乎正聚精會神地等待著下一次的進攻。他正欲下令,第四次發動攻勢。就在這時,南部電話到達,查詢前線狀況。阪田如實匯報了。南部幽然歎口氣,說:「這不怪你,你還不知道竹本大隊在陳莊被圍的情報。這會兒,李家垛的守敵怕是已經逃掉了。」
  阪田大驚,急令部隊進攻。這一次果然順利異常,竟是不費一槍一彈登上了坡頂。這裡竟是正應了南部的判斷,那些新四軍阻擊部隊連具屍體都沒有留下,撤離得乾乾淨淨。
  且說陳莊這邊,陷入重圍的竹本糾集兵力作困獸之鬥,利用莊戶的院落、土牆為工事,組織抵抗以待援兵。但是,他沒料到的是,新四軍早已在陳莊挖下暗道,部隊不斷地從這裡滲透入莊內,來了個內應外合,以疾風掃落葉的瘋快勁兒將竹本大隊消滅。竹本中佐無處藏身,只得選了處破廟進入,脫去上衣拔出軍刀來,在土地神像前切腹自盡了。
  等增援的日軍趕來時,陳莊的戰事早已結束。竹本大隊自大隊長以下近900餘人,全數戰死,無一生還。
  南部得知這個噩耗,不禁撫頭長歎。竹本中佐從江南過來增援,不出10天就陣亡於清鄉之役。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災難。使得他對整個清鄉戰事的樂觀情緒消失殆盡。與此同時,各個部隊傳來的戰況,喜憂不一。有的進展順利,已經到達預定目標,幾乎未遭像樣的抵抗。有的卻遭到頑強阻擊,寸步難行。但是,損失之重,猶以南部方面為最。
  南部有些掛不住面子,重新審視戰前由特高課匯總送來的敵情動向。發現這些情報來源幾乎都是周繁昌的情報站送來的。其中卻夾了份清鄉公署的報告。方世成專員精闢地指出,新四軍部隊整編不過一年多,大多由原來的游擊隊聚合而成。陣地戰戰鬥力較弱。故他預測最為應該提防的,是他們放棄地盤,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
  南部不免汗顏,想不到這個人居然還有如此的見地,掩卷歎息之餘,立即驅車拜訪正在附近進行督導工作的方世成。方世成似乎對於南部的到訪早有預料。見了面寒暄幾句,直接步入正題,探討起新四軍應對清鄉的真實戰略意圖。
  方世成指了指面前那張行政區域圖,指尖劃了個大致的範圍,說:「我們佔領了一定的地域後,最為關注的將不再是如何攻城略地,而是他們會不會在我們的腹心重操舊業,建立起新的游擊區來。我估計新四軍的主力不會和我們做傻瓜式的硬拚,那無異於以卵擊石。但是,我們如果捕捉不到他們的主力,單純佔領地區,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所以,還是應該穩紮穩打,消化掉已佔領地區的安全問題。這樣,縱使新四軍有三頭六臂,也翻不了天。」
  南部笑道:「方專員難道忘記了,此次清鄉不同於往時,我們還配備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得力武器:籬笆牆。以此為屏障,想來他們的主力越不過封鎖線,憑什麼在佔領區作亂呢?」
  方世成不置可否地笑笑,將話題轉到了自己的事務方面,說:「我已經著手進行保甲制度的重新設定。所有鄉鎮都擬按照南京政府的意思來辦。將基層的工作實施完畢。這樣,新四軍游擊隊就沒有了容身之地,這將會直接有利於皇軍戰略意圖的實現。」

  《暗殺》第十一章(4)

  南部連連頷首,說:「後方治安的重任就委託方專員了。」
  方世成淡淡一笑,說:「我可是勉為其難。再說,周先生是行家裡手,缺了他可不成。」
  南部臉色冷淡下來,說:「他的情報工作是不錯,常常是馬後炮。陳莊竹本大隊的覆滅,他先期情報的錯誤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再者,本田中佐被刺殺,都是因為採用了他的拙劣的計策。而且,我對於那次在海陵城中突如其來的騷亂十分懷疑。據特高課的情報,這個異常情況很可能是他們自己製造的。用來要挾皇軍,其心可誅!」
  方世成佯作吃驚,道:「將軍是誤會了吧。周先生似乎不至出此下策。」
  南部搖頭,說:「你們中國人的俗話,狗急了跳牆。我看,他就是那只跳牆的狗。只不過,皇軍這面高大結實的牆,憑他是跳不過去了。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二)
  繁昌此刻可並不像南部所說的那樣,狗急跳牆。他神情悠閒地離開了海陵城,到新佔領地區的幾個鄉鎮看看。那裡早已潛伏下來的人員被集中起來,在吳溝鎮外一家道觀裡碰頭,等待他的召見。他躊躇滿志地進了觀,下令關門,作好守衛,這才和那些部下們見面。
  這些人在鄉下的掩護身份各異。有的是剃頭匠,開了小鋪子。有的扮作貨郎,挑著擔子走村。有的裝作算命先生,到處給人掐算吉凶。總之,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繁昌坐在太師椅上,心情十分高興。這一屋之眾四五十人,都是自己費盡心血才栽培成的果實,密佈在四鄉八里,一點兒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這是他的資本,真正屬於他周繁昌,賴以生存的後盾。有了這個秘密情報網在,汪精衛、日本人,都得投鼠忌器,不敢小視。
  這個秘密會議不過兩個鐘頭,便告結束。為了不招惹注意,他特地選在了這麼個偏僻之所。所以時間卡得也很緊。會上,他交待的任務很簡單,即使是日本人佔領時期,也不能擅自暴露身份,要密切關注周圍的動向,在他的估計中,已是前方戰事稍定,後方將會再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多支游擊隊。他們,就是監視的目標。只要能在這個方面獲取了有價值的情報,那麼,在這個地區也就會擁有無可置疑的主導權力。日本人要的是結果,有了滿意的結果,一切都將迎刃而解。
  散會時,繁昌囑咐眾人分批陸陸續續從通向荒野的後門走,並發給每個人15塊大洋,作為獎勵。然後,便笑吟吟地坐著邊抽煙,邊目送手下們離去。直到空蕩蕩只剩下自己和守在前院的十來個護衛,這才有些戀戀不捨地起身離開了。
  戰火在向北蔓延,逼出了大量的難民人潮。愈向南愈見增多。通衢大道上,出現了這樣的奇異景象。這邊是源源不斷向前開拔的土黃色軍隊,那邊是一片襤褸的難民。他們相向而行,似乎互不干擾、逃生者與赴死者,表面意義上的強者和弱者,在這條寬闊的大路上形成了一個難以言說的曖昧。
  方世成騎著馬兒,帶著清一色黑色制服的部屬,走在難民潮中。他的目光游移在這群因戰火帶來不幸的人們的臉上,似乎在找尋著什麼足以印證心中想法的佐證。
  他身後的馬隊中,一身精幹的繁盛也在走馬觀花地瀏覽著身邊的人群和遠處的景物。這次隨清鄉公署出城,他是經過再三深思熟慮才答應。鑒於上次電台信號被特高課偵緝車截獲,導致別動隊被圍的前車之鑒,他並沒有主動與重慶方面聯繫。至於那個貿然出現又突然靜默的三弟繁茂,他更加沒有驚動。
  之前,他已獲知方世成是己方人員,雖然沒有直線發生聯絡,但他卻無形中將他作為自己日後和外界通聯的渠道。索性將益豐糧行的生意托付給王小姐經營,自己隨著他下鄉了。海陵城外天地廣闊,又值硝煙四起,春景中顯示出一派蒼茫之色,令他這個長期在城市中生活的人頓覺新穎。但日軍節節推進的聲勢,又使得他暗生疑慮。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感覺在胸中堆壘,欲舒不得,只得以冷眼對之,等待後面形勢的發展。

  《暗殺》第十一章(5)

  前方戰事激烈的兆象,從海陵城內運送傷員的車輛來去繁忙中可窺見一斑。
  繁茂沒有戰爭的經驗,但是目睹著這一車面色蠟黃、繃帶纏繞、充滿呻吟和哭喊的傷兵身上,還是感到了戰爭的殘酷。城裡醫院雖然藥品裝備充足,卻也被弄了個措手不及。戰事發生的次日,便有300多傷兵送來,過後幾日,更是遞增不減。不幾天便告短缺。無奈之下,只得將主意打到城中幾家藥鋪診所的頭上,強行徵用了所有的西藥。
  德順元藥鋪裡,少量的消炎藥都被運走。李掌櫃苦笑著站在門口,向圍觀的居民攤攤手,說:「財去人安樂。不破點兒,哪能安逸呢?」
  繁茂在人群中接口笑道:「好在李掌櫃是賣草藥吃飯的。人家不稀罕這玩意兒。不過,就是拿了這些東西,也不會配用,結果等於零。」
  眾人一陣哄笑。
  李掌櫃使了個眼色,說:「三少爺來小店,也是配藥療病?」
  繁茂歎了口氣,跟著他走進了店堂,四顧無人,說:「心中鬱悶,聽說前線日本人處處得手,已經將新四軍根據地攻掠大半。這可如何是好?」
  李掌櫃微笑道:「道聽途說,心急什麼?咱們的主力部隊打了幾個漂亮的伏擊戰後,早已跳出敵人的包圍圈,到了外線,正伺機反撲呢。眼下,多支游擊隊、鋤奸團,都已隨逃難的人流進了敵占區。他們打完了,就該輪到咱們了。你耐心些,多休息,養壯了身體,再殺幾個鬼子,給老百姓報仇!」
  繁茂受此安慰,原本抑鬱的心情改善了許多。走出門之時,忽然被街道上一片奇異的場景吸引住了。只見寬敞的石板路上,一條長龍般駛來十餘輛卡車,車頂上捆紮著無數碗口粗的毛竹,由於竹體柔韌,後面的竹節一直從車廂上垂落下來,與青石板相碰,發出嘩嘩一陣響,留下一道道白痕。車隊穿城而過,沒有停息,往北去了。街兩邊的老百姓們不知道這玩意兒用車裝著運到前線派什麼用場。
  屋內的李掌櫃見了,也出來看,一看便知端的,輕聲笑道:「這些竹子是用來修築籬笆牆,起造封鎖線的。江北數地不產竹子,這些竹子都是從江南砍伐下來,水運過江後在各地的碼頭起水,直接送到前線。他們以為,這道竹牆可以有效地阻隔咱們部隊的行動,變成了籠中之鳥。活人還能給尿憋死?」
  李掌櫃似乎胸有成竹,目送著車隊姍姍離去的背影意味深長地搖頭而笑。
  南部旅團付出四分之一的傷亡後,攻佔李家垛一線,直奔向前,進逼吳裡莊。結果,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吳裡莊早已成了空村,四下裡搜尋看不出部隊駐紮的痕跡。看樣子,新四軍的撤離是早就作好準備的,清理得乾乾淨淨。
  南部親自率部來到這塊地方根據地的中心區域,舉目四顧,蒼野茫茫,頓時有叱吒疆場的成就感。接連由朝日新聞社的特派記者拍下了一組照片,留供紀念和宣傳。
  其後三天,友鄰各部紛紛來訊,均已攻佔預定目標。但原來據守在這裡的新四軍主力葉正渠旅蹤影全無。南部心中懷疑,那支在陳莊伏擊竹本大隊的新四軍部隊便是葉旅,可惜一擊之後便形跡飄忽,杳無訊息了。
  這樣,耗時半個月的戰鬥宣告結束。隨之展開的,是竹籬笆的修築。各地徵集抓捕來的大量民工,聚集在預定的封鎖線上,先夯基土,然後打樁,再在基礎上豎立起大半編織好的籬笆,頂端中段,以五道竹筋加固,後面每3米加一根迎北的支撐,略略傾斜朝南,足以抗禦狂風的吹擊。由於是各個地區同步修造,所以進展的速度也是迅速。不出兩個月,整條竹籬笆封鎖牆的雛形便告完成。整個地從沙盤上搬到了地面,猶如一條長龍蜿蜒橫曳過蘇中平原,延伸向無盡的遠方。
  南部面對著這樣一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宏大工程,歎息不已,手扶著指揮刀,雙目湧滿了淚水,佇立良久,未發一語。正感慨間,身後有人說:「將軍英姿勃發,馳騁沙場,眼見大功告成,有何感想?」

  《暗殺》第十一章(6)

  南部覺著這人口音熟悉,掉頭望去,竟是多日未見的周繁昌。雖然心中對其已失好感,但仍是敷衍道:「周先生親臨前線,也是看這籬笆牆的?」
  繁昌搖頭,說:「將軍一戰定勝局。在下是來祝賀的。而且,順便帶來了一些情報告知將軍。」
  南部點點頭,問:「什麼情報,是有關葉旅去向的嗎?」
  繁昌笑了起來,說:「將軍念念不忘對手,確是軍人本質。在下獲悉,葉旅所部,陳莊之戰後三天,從柳原旅團的防地破圍而出,向西去了,和先前轉移的敵方首腦機關匯合。眼下,將軍的正面之敵,只有一些地方武裝,晝伏夜出,只能隔靴搔癢,不能再有強有力的軍事行動了。」
  南部恨恨道:「可惜,我不能全殲葉旅,生俘葉正渠,為本田和竹本中佐雪恨。可惜竟被他逃脫了。」
  繁昌咳嗽一聲,說:「我與本田中佐十分要好。可惜,他竟死於新四軍地下組織之手。好在這個領域的爭鬥還在繼續。為他們報仇的機會有的是。交給我來辦好就是了。定當不負本田中佐的在天之靈。」
  南部面無表情地踩了踩腳底隆起的泥土,望著遠處持槍巡邏的士兵,彷彿是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我們這一拳出擊,達成了目的。那麼,該輪到他們還手了。他們將會從哪兒給我們以有力的打擊呢?」
  (三)
  南部的猜測在以後兩個月的時間裡,一直沒有得到答案。
  轉眼間夏天過去,秋風乍起,遍地金黃。偃旗息鼓後的新四軍蘇中軍區主力一路向北,進入安徽境內,和軍部匯合,屯兵修養。一路向西,和友部匯合,對日軍兵力空虛的地區展開了秋季反掃蕩繳獲了大量給養輜重,以補充前一階段的物資損耗。日軍伸出封鎖線外的幾條觸爪被斬斷,只得老老實實地憑借竹籬笆拒敵於門外。
  這籬笆牆所圈入的佔領區,沒有受到觸犯。這令南部很是高興。彷彿認定這竹柵欄所帶來的保護令對手望而生畏,失去了反擊的信心。他將旅團司令部回遷到海陵萬字會內,重新恢復對這個古老城市的統治。小別不過數月的海陵,一切風景依舊,只不過沿途多了些沿途乞討的乞丐而已。這,正說明了此次戰事的成功,足以在當地居民心底重重地插上一刀,令他們余痛長留,難以忘懷。
  不過,和戰前相比,小城中明顯缺少了兩位令他曾刮目相看的人物:周家大少爺周繁昌,和北山寺駐節辦公的督導專員方世成。
  此時,周繁昌正像幽靈一樣出沒於日本人新佔領的廣袤地區,打點著他苦心經營的情報網點。而方世成。則固定地將行轅設在沙溝古鎮。這次,南京方面周佛海又給他爭取到了另外一頂頭銜大帽「江蘇省蘇北區專員」,節制海陵以外的新佔領地區的行政管理。他向南京上報的計劃中,擬將沙溝及石牌兩個大鎮升格為縣,並懇請派遣縣、區、鄉長一級行政人員若干,來幫助他充實地方政權。
  南京政府內,掛虛職拿乾薪的閒鴨子多得是。故而,不出一個月新委派官員紛紛到任。到職的頭天,便不約而同地來拜見這位上司,赫赫大權在握的人物。
  方世成十分高興,吩咐在鎮中設個全魚席,犒勞這些新到的部屬們。沙溝雖是個大鎮,但飲食卻比揚州、海陵等地差了許多。全魚席是辦妥了,魚兒是上等秋肥的鯉、鯽、青、□,但是師傅的手藝卻是差了一大截。忙了半天,只辦得個村菜口味。好在那些興致勃勃來鑽營的人,注意力本不在此,嚼著這些腥土氣未消的魚肉,極力地吹捧著這位前道士現專員的大人物。方世成笑吟吟執筷在手,虛點空氣劃出個圓餅,說:「諸位,眼下正是汪先生用人之際,位置有的是,只要大夥兒盡力去幹,沒有辦不成的事情。」
  眾人皆是點頭不已,個個捧酒起立,團團敬了方專員一杯。方世成也不客氣,以一杯回敬了大家,復又侃侃談道:「這些新得到的地盤,目前暫時都在名義上歸屬於蘇北專區。眼下戰事雖停,但清鄉都沒有停。共產黨游擊隊將會對我們的戰果進行侵蝕。所以,我這裡早已安排好了上等的狗皮膏藥來對付。那就是我們督導公署的稽查別動隊。以後,新建的縣、鎮、鄉,都要主動協助支持他們。這是咱們自己的武裝,維護咱們兄弟利益的,不可小視啊!」

  《暗殺》第十一章(7)

  大夥兒聽他說有武裝力量,自然是高興,連聲恭維。方世成撫著下巴上新出的一層鬍渣,說:「我看,縣鎮的警察隊,由我這邊派人去做吧,他們有經驗,又貼心,不會幹吃裡扒外的事情,值得信賴。」
  這些人一赴任,雖然利慾熏心,但安全問題卻是如芒在背。這會兒聽他這樣安排,自然是求之不得。這件事,便在杯盞交碰中完成。
  方世成宴請賓客時,周繁盛一直坐在專員公署內喝茶,盤算著眼前的形勢。自從開戰以來,他只在半個月前見過大哥繁昌一面。繁昌行色匆匆,似乎忙碌至極,寥寥幾語便登鞍上馬,絕塵而去。現在,外界有關他的傳言並不樂觀。據說日本特高課對他起了戒心,有意將情報治安方面的責任向方世成這邊傾斜。但繁昌沒有直接對此表示異議,只是埋頭忙於秘密情報網的完善。看樣子,是不願意就此發生正面衝突,而是寄希望於用實際成績來證明,他這個情報系統具有無可取代的地位。
  繁盛置身於局外,看著這博弈雙方你來我往的手段,心中也焦急起來。他急的倒不是這雙方表面平靜如水的局面,而是遠離海陵的同伴——李明善別動隊重返海陵的可能已經微乎其微。現在,通向安徽的三個方向都被日軍佔領,且以竹籬笆封鎖住。國軍、新四軍都被阻隔於外,望籬興歎而已。自己孤身一人陷於亂軍之中,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方世成之類看上去形跡可疑的人物身上,吉凶難料。
  有幾次,他有意出言相探,看看他是否有所反應。不料,這位先生深沉不露,渾若無事般一笑了之。這,又令他對於重慶方面發來的情報心有疑慮。這個方專員,是己方人員,還是與己方有聯繫的人員,還是己方準備進行策反的人員?看著他在佔領區內的舉措,像極了鐵桿漢奸。比之於繁昌,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架勢。這一場清鄉,給他帶來了如魚得水般的機會。他會真心實意地替日本人、汪精衛賣命?還是別有他圖?
  正胡思亂想之時,門外有人通報一聲,說有客到。
  繁盛心中奇怪,出得門來定睛一瞧,不由得啞然失笑。原來訪客並非別人,乃是自己的弟弟,周家三少爺繁茂。
  他笑笑,問:「這兵荒馬亂的,你出城來幹什麼?」
  繁茂一路下鄉而來,被太陽曬得黑了幾分,手中抓著個草帽,不住地扇風,說:「老娘聽說沙溝向北都被竹籬笆圈住了,安全穩妥就生了收咱們家以前那些田租的念頭。你和老大在鄉下,正好找你們商量商量。」
  繁盛笑道:「原來老太太還有這麼個心思。今年春收,老百姓四散逃亡,不少糧食都爛在田里。下半年的糧食,可指望著度日呢。你哪裡能收到。眼下,可正是游擊隊呼之欲出的時候。你去收田租,不怕挨黑槍?」
  繁茂吐了吐舌頭,說:「那倒是。我就住你這兒幾天吧。回去回復老太太就說田荒了,種田的租戶早已逃光了,沒人耕種了。絕了他的指望。」
  繁盛關注地望著他,問:「城內的情形如何。日本人可是得意了吧?」
  繁茂說:「老樣子,反正他們是扛著三八大蓋四處擾民,搶些吃喝的。比之於在鄉下,算是收斂多了。」
  繁盛哼了一聲,說:「你在城裡悶得慌,就住這兒吧。老大行蹤不定,一時也難捉到。咱們索性守株待兔,說不準還有收穫呢。」
  繁茂心中一動,想起件事來,問:「你的上司,那個方專員呢。有空替我引見引見?」
  繁盛點了點他的鼻尖,說:「你不是在藥鋪子和他有過一面之緣嗎?怎麼還要我引見。」
  繁茂點頭,道:「說句實話。這位專員大人,我見著了他就有骨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覺。他到底是誰呢?」
  繁盛冷笑,說:「老大心知肚明,卻不肯實說。只點了一個題,那就是此人咱們三兄弟都認識。你說不是撞了邪嗎?咱們三個人都認識的,只有他明白,故弄玄虛吧?」
  繁茂思量再三,道:「我到覺得老大這話不錯,此人我真的是熟悉的,可到了嘴邊就是說不清。真的是邪門。」

  《暗殺》第十一章(8)new

  這兄弟二人正在絞盡腦汁地研究這位方專員身份底細。外面街頭馬蹄聲陣陣,來了一個報信的皇協軍士兵。此人額頭滴血、滿面塵土,卻顧不得去擦,跌跌撞撞地進了門廳,大聲喊道:「顧莊據點被襲!顧莊據點被襲!」
  原來,顧莊位於沙溝鎮西20里地。那裡設有一個據點,駐紮著一個小隊的皇協軍和一個班的日本人。今天中午,一幫子人煮燉了三隻雞,躲在炮樓裡喝酒。忽然有人叫喊著賣瓜。日本軍曹便著兩個日本兵下去,沒給錢,幾個巴掌打跑了人家,搬著瓜兒上了炮樓。酒足飯飽後,正要開瓜嘗嘗,不料瓜堆裡轟地一聲爆炸,當場炸死了四五個人。餘下眾人正焦頭爛額之際,外面田野裡鑽出一行人來,趁著混亂摸到樓內,舉槍便打。幸虧有幾個震昏了的依舊躺在樓架上,乒乓一陣槍響,底樓的人都被打死,低頭偷窺時,那些人已經如旋風般離開,眨眼間消失在青紗帳裡。
  這位便是倖存者之一,搶了匹馬趕來鎮中報信。
  周家兄弟在隔壁聽得有趣,正要出來看看。不料大門外哭啼聲雜,又有兩個人來報訊。原來,沙溝鎮北5里地的黃家垛也遭了游擊隊的劫。富戶李家糧倉裡屯集了準備送交給日本人的幾千斤糧食,被人打開倉門,召喚來四下裡的饑民,一擁而上分了個精光。本有幾個巡邏的皇協軍想要阻攔,被伏在人群中的游擊隊暗中下手,用刀子解決掉了,半聲未吭。等到糧食散盡,倉底見天後,人群走光。李家這才戰戰兢兢地派人來。
  繁茂心中喜悅,沒曾想頭天到了鄉下,便有這樣的見識,終於知道了自己人開始動手反攻了。繁盛對此卻沒有顯出多大的興趣來,心不在焉地喝了兩口水,朝窗外榆樹上望望,說:「咱們離了城,便是身處險境,吉凶難料呀。要是那位簫道人在,求上一卦豈不心安?可惜,不知這老雜毛混跡到何方去了。」
  繁茂聽他說起簫道人,亦是頗有感觸,道:「是呀,這老道不知躲在哪個野廟裡,安然享樂呢。」
  「這倒未必,現時戰亂正劇,加上老大在江北的耳目眾多,我猜他大約連道士都不會做了,扮作一平民,才能逃生。」繁盛說。
  繁茂不禁莞爾,笑道:「你猜猜,那道士倘若沒了高髻,剃去鬍鬚,那該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大約,就是站在咱們面前,都不認得了。」
  繁盛哈哈大笑,腦海中依照兄弟的方法,將印象殘存的道士去發斷須,依稀思忖那模樣,找了張紙來提筆草草畫了個人臉,仔細端詳良久,不由得眼前陡地一亮,想起個人來。
  繁茂見他臉色有異,問:「你想什麼?」
  繁盛哼哼笑了幾聲,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是他!」
  繁茂驚疑不定,遲疑著問:「莫非是……」
  繁盛點頭,壓低了聲音說:「怪不得老大如此神神道道,這反差也忒大了點。」
  繁茂坐下來,頭腦內一片混亂。油然省起了在德順元藥鋪內,方世成那句熟悉至極的話語起初的來由。
  「枯陳藥酒,不是酒只不過是一堆藥材而已。喝酒如啖藥。」
  這還不是那位簫道人昔日評價此酒獨特而尖刻的說法嗎?怪不得自己心覺異樣,可惜一時再難把他和那位風雅的道人聯繫起來。
  此刻,方世成的身影像幽靈樣在空氣中游移閃爍。時而飄忽在北山寺莊嚴高大的殿堂之內,時而墜沉到德順元藥鋪光線陰暗的屋舍之中,時而恢復到了幽靜無人的道觀丹房之內,時而跨坐在高頭大馬上馳騁在田間小道。這些極具象徵意味的場景,徹底打碎了他原本堅固如瓷的信心。令他久久不能開口。
  繁盛對他的驚詫並不覺得奇怪,說:「由他去吧,咱們心中有數就行,這些事情咱們也不對老大挑明,看他替這老道藏著掖著究竟是出於什麼用心。我想,他終有熬不住的時候,會向咱們透露真相的。」
  (四)
  顧莊和黃家垛等地先後出現騷擾和襲擊的消息,很快便被潛居在許莊附近的周繁昌得悉了。現在,他身邊帶著支二三十人的便衣隊,每人配備了兩把駁殼槍,都是精挑細選的骨幹人員,想以靜待動觀察外界的變化,再做應對。

  《暗殺》第十一章(9)new

  眼下,這陣子游擊隊的動作,馬上引起了他的警覺。他在油燈昏暗的室內攤開地圖,看著上面幾處事發地點,用紅筆圈點下來,仔細看看,正圍繞密佈在以沙溝為中心的區域內,他臉上泛起絲笑意來,用指頭重重點了點沙溝這個圓圈,低聲自言自語道:「原來是衝著方世成去的。這下倒好看他的笑話了。」
  這時,門外那個擔任便衣隊長的馬冠群進來,悄聲附耳語道:「周先生,據新得情報,顧莊、黃家垛這一線,因為太過靠近沙溝和日本人重兵屯駐的皮匠鋪子,所以根本就沒有游擊隊越界過來活動。他們對這次襲擊也很茫然。經偵查,有跡象表明游擊隊得手後,並沒有向別處潛逃,而是大搖大擺地直奔了沙溝方向。」
  繁昌倒吸口涼氣,頓足道:「好大膽子,偏偏敢向險處走。難道是兵法上的詭行之道?他們神出鬼沒的手段,倒不可小視。」
  馬冠群點頭稱是,繼而又問:「既然那些人都去了沙溝,大約方世成那裡也不安全。咱們是通知還是不通知?」
  繁昌凝神思考片刻,說:「不管他。由著共產黨給他添亂子,我們忙自己的事情。不是有了他們的蹤跡嗎?咱們只查不動,等魚兒養肥了,再下網去捕。」
  次日凌晨時,天剛濛濛亮,繁昌便帶著他這支隊伍離開許莊,向沙溝外圍靠攏。接近中午時分,到了劉垛,也不進莊,直接住進了垛外的那座觀音寺。寺內有五六個面黃肌瘦的和尚,見闖進許多挎槍的人來,驚得不敢吭聲。繁昌也不多說,吩咐人去垛內尋些食物來。當即有四五個人進了莊子,在路口走了幾圈,沒見著做買賣的,便向莊戶家去找。
  眼見一家散養在外的幾隻土雞,不等主人露面,一窩蜂上去,逮個正著。草垛邊看門的一隻黑狗見來了生人,也不客氣,嗷嗷叫著迎頭就咬。這邊人哪裡肯讓它咬著,拔出槍來劈面一槍,打翻在地,索性連它也拖走了。
  這一聲槍響不打緊,驚動了莊院裡的農戶們,紛紛探頭來望。見這麼幾個凶神惡煞,不敢多言。但是,垛東頭一家農舍裡,正有七八個人在喝菜粥。聽到槍聲一凜神,急忙站起身來,拔槍做好準備。一行人出了農舍向西悄悄走出半里地,來到垛牆附近,張眼瞧瞧,卻見遠處寺門口有人影走動,心中生疑,正欲派人去偵察。
  不料,斜面走出個繁昌的手下來,手中正拿著把茴香草,準備回去煮狗肉。陡見這些人伏倒向東,知道不對,立即揮槍射擊,當場打死一人。那五人槍聲齊響,頓時把他打成篩子彷彿,摔出丈餘遠。這邊激烈的槍聲驚動了廟裡的便衣隊,齊刷刷衝出廟來,成半扇形向垛內槍響處包抄過來。由於距離不遠,轉瞬即至。雙方霎時交起火來。都是清一色的德式駁殼槍,點射、連發,打得垛牆上灰土飛揚,草莖搖曳。
  雙方對射了十來分鐘,各自有兩人中彈。垛內一方見難守住,便留下一人掩護,其餘攙著傷者急速退入垛內,尋個隱秘的壕溝蹚著水奔向下河停船的地帶去了。那留下抵抗之人,倒也凶悍,雙槍連發,左低右擋硬扛了10分鐘,然後邊打邊撤,改個方向往垛北河邊去。
  眼見到了河堤,即將脫困,後面追兵中有槍法好的,瞅準了一槍,正中大腿。那人雙手一揚,抱頭向湍急的河流中投去,一陣浪花過後,水面只見片片血漬,人卻不見了影蹤。
  繁昌來到河岸上,眺望一眼遠近密如羅帳的蘆葦,知道是抓不著活口了,便下令搜查被對方擊斃的屍首,以查證他們的身份。馬冠群親自動手,將兩名死者翻轉來,一層層地剝除了衣衫仔細翻尋。不一會兒,便手捧著五六件物事給繁昌看。繁昌低頭瞧瞧,都是些尋常之物,不足以證明其身份,便順手揀起個別緻的黑玉人偶來,在手心把玩片刻,感覺是件古物。這人戴在身上怕是用來辟邪的。可不料,今天死在自己部屬的手中。
  他掂量掂量玉偶,將絲帶纏繞在自己手腕上,對馬冠群說:「屍體扔進河中餵魚吧。我看,他們定是新四軍無疑。」

  《暗殺》第十一章(10)new

  劉垛一場槍戰,便衣隊小有斬獲。繁昌叮囑手下不要聲張,自己帶了6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沙溝鎮裡。
  此時駐守沙溝的正是皇協軍原來守海陵的部隊。鄭團長親自帶著一個營,住在鎮子內外,繼續著他那醉生夢死的愜意生活。這一刻,正在屋子裡和手下的營長一起啃燒雞。忽然聽衛兵報告說有客,放下酒碗罵罵咧咧地出得門來,一見繁昌袖手相候,不禁一驚,笑道:「哈哈,哪陣大風刮來了周先生這樣的貴客,快請裡面坐,快請裡面坐。」
  繁昌入了屋子,鄭團長又是敬煙又是斟酒,熱情款待之餘,便問起清鄉之後的動向來。
  繁昌不動聲色地一笑,表示自己這幾個月忙於對付游擊隊,都是秘密行動。這一階段結束,佔領區穩定下來,就可以公開出來任職了。現而今,南京方面已經有了劃江而治的打算。將江蘇省分為兩個省,江南為江浦省,江北為江淮省。江淮省省長和警備司令這兩個職務,自己志在必得其一。
  鄭團長聽他說出這樣的新聞來,自然是興奮莫名,連忙邀酒一飲。繁昌看了看他,問了問清鄉戰鬥中的傷亡情況,然後便步入正題。
  原來,他想借助鄭團長的兵力,準備在沙溝附近清剿一次。看看能不能將日前發動襲擊的游擊隊來個一網打盡。鄭團長自然同意,忙問行動事宜。繁昌讓他照舊在鎮裡吃喝玩樂,暗中將駐防於鎮外的大部兵力趁著夜色調出來,星夜隨繁昌出擊,包圍目標地點,天亮後開始搜剿,逐村逐戶地查找可疑分子,將他們盡數蕩滅。
  鄭團長接受他的指令,當晚將他們一行數人送至鎮外的兵營裡。等到夜半時分,悄悄地集合,繞過沙溝直接向南進發。凌晨3點左右,將狄垛團團圍住。
  狄垛村中的居民一夜大覺睡醒來,便莫名其妙地陷入到了皇協軍的重圍之中。繁昌站在垛田上,看看手錶已是清晨6點,便下令四面同時進村,做拉網式清查,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嫌疑人。這些士兵打仗沒用,但搜刮老百姓卻個個是好手。當下進村後挨門挨戶踹開屋門,逐一查探。
  半個鐘頭後,村中一堵土牆後濃煙縷縷上升,似乎有人放火,正好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方位。繁昌瞅見,大聲喝令所有人往那邊集中。但是片刻後,便有人開槍阻擊,似乎有些拚命的架勢。繁昌大喜過望,知道是網住了大魚,急令便衣隊督促士兵們向前進攻。
  那垛土牆,高可及腹,內裡通透,可見詳情,不一會兒就一眼明瞭。這趟被圍的人數不多,大約只有三四個人。但是這樣身陷包圍時卻主動開槍,很是令人詫異。難不成是掩護他人從其他方向突圍?繁昌考慮到這一點,便著人留意其他方向的動靜。
  且說村中這一段交火後,那幾個人槍聲陡地停止了,看看牆後火光已經熄滅,余煙裊裊。馬冠群經驗豐富,馬上省悟了其中的緣由。高聲大喊道:「捉活的,他們沒有子彈了。快!抓活的!」
  那些士兵們聽他這樣一喊,個個爭先湧將過去,準備抓活口。可是,就在十幾個人團團逼近,簇擁而上之際,那三個倚坐在牆角的漢子陡地同時拉開了掌中手榴彈的火弦。3枚手榴彈吱吱地冒青煙,但聞得巨響幾聲,竟是連帶著十幾個陪葬者同時上路歸西。
  垛牆後,應聲飛出一片人體的殘骸斷肢,擊打在附近眾人的臉上和身上。
  繁昌跺足罵道:「混蛋,中計了!快去看看他們燒的是些什麼東西。」
  馬冠群躍過垛牆,低頭看去,只見一大團焦黑碎縷隨風飄蕩,也不像是紙質文件,像是布料的意思。繁昌蹲下來仔細在灰燼中扒找,揀起一塊寸許的殘布來,左右打量。但見顏色底裡的黑地兒,但是一時也弄不清究竟是什麼,燒它何意。
  馬冠群繼續用木棍去剔尋,結果也有收穫,找出了幾枚融成團狀的金屬球來,遞給繁昌。繁昌收回這兩樣東西放在手裡,左思右想了半天,點點頭說:「有點意思了。我估計這三個人被圍,四面沒有逃生的餘地,竟是早已身負重傷,無力逃逸。他們大約就是昨天我們在劉垛遭遇的那批人中的負傷者。本想留在這裡養傷,不料卻被我們逮個正著。也是老天有眼,不信,你去找村民來問問。」

<<暗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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