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暗算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原著小說版麥家 著


序曲
  1
  一個已經幾十年不見的人,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與你劈面相逢,或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有一天突然成了你的故交摯友,然後你的人生像火遇到了水,或者像水遇到了火,開始出現莫名的變化。我相信,這樣的事情說起來大家都有。我也有。坦率地說,本書就源自我的一次奇特的邂逅。
  說說我的這次邂逅很有意思。
  那是12年前的事。12年前,我是個30歲還不到的嫩小子,在單位裡幹著很平常的工作,出門還沒有坐飛機的待遇。不過,有一次,我們領導去北京給更大的領導匯報工作。本來,匯報內容是白紙黑字寫好的,小領導一路上反覆看,用心記,基本上已默記在心,無需我亦步亦趨。可臨了,大領導更改了想聽匯報的內容,小領導一下慌張起來,於是緊急要求我「飛」去,現場組織資料。我就這樣第一次榮幸地登上了飛機。正如詩人說的:憑藉著天空的力量,我沒用兩個小時就到達北京。小領導畢竟是小領導,他還親自到機場來接我,當然不僅是出於禮儀,主要是想讓我「盡快進入情況」。但是,我一出機場,剛要跟小領導見上面,二位公安同志蠻橫地攔在我們中間,不問青紅皂白,要求我跟他們「走一趟」。我問什麼事,他們說去了就知道了,說著就推我走,把小領導急得比我還急!路上,小領導一個勁地問我到底怎麼回事,我又何嘗知道呢?這幾乎可以肯定是一次神秘的「帶走」,要不就是錯誤的。我反覆跟「二位」申明我的名字,是麥子的麥,家庭的家。我父母給我起名麥家,是出于謙卑,也許是要求我謙卑吧。因為,麥家的意思,說白了就是田地的意思,耕作的意思,農民的意思,很樸素的。
  話說回來,「二位」對我名字毫無興致。他們說,我們帶的就是你,錯不了的。聽來像有點不講理,其實全是理,因為有人有鼻子有眼地指著我喊他們來帶我的,哪會有錯?那喊他們來帶我的,也是兩個人,在飛機上,我們坐在同一排,聽他們私下交談,鄉音不絕於耳,給我感覺像是回到了自己遠方老家。我也正是聽到「兩位」熟悉的鄉音後,才主動與他們攀談起來的。殊不知,這一談,是引火燒身,引來了二位公安,把我當個壞人似的押走。
  公安是機場的公安,他們是否有權扣押我,另當別論。這個問題很深奧,而且似乎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將如何脫身。公安把我和我領導一起引入他們辦公室,辦公室分裡外兩間,外間不大,我們一行四人進去後,顯得更小。都坐定後,二位公安開始審問我,姓名、單位、家庭、政治面貌、社會關係,等等,好似我的身份一下子變得可疑可究的。好在本人領導在場,再三「堅定又權威」地證明我不是社會閒雜人員,而是「遵紀守法」的國家幹部。所以,相關的審問通過得還算利索。接著,二位話鋒一轉,把問題都集中到「我在飛機上的所見所聞」之上,我一下子有點不知從何說起。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光榮坐飛機,「見聞」格外豐富、瑣碎、蕪雜,亂七八糟的,誰知道說什麼呢?在我請求之下,二位開始有所指向地問我,其實,說來說去只是一個問題,就是:我在飛機上從兩位「老鄉」的私談中聽到了些什麼。這時候,我才有所覺悟,我邂逅的兩位鄉黨可能不是尋常人物,而我的這次不尋常的經歷是跟我聽到——關鍵是聽懂——他們之私談直接相干的。他們認為滿口家鄉「鳥語」會令人充耳不聞,就如入無人之境,斗膽談私說秘,不想「隔壁有耳」,聽之聞之,一清二楚。於是,心存不安。於是,想「亡羊補牢」。但是,說實話,我真的沒從他們嘴裡聽到什麼駭人聽聞的東西,他們不是一開始就說家鄉話的,而我也不是那種「見人熟」,加上又是第一次坐飛機,好奇之餘,又發現沒什麼好奇的,等飛機一飛上天,馬上覺得無所事事,光傻瓜似的坐著,自然戴起耳機看起電視來。我是在摘下耳機時才聽到他們說家鄉話的,一聽到,就跟見了爹媽似的,馬上跟他們套親近,哪知道他們在聊什麼。我這樣說似乎有狡辯之嫌,但是天知地知我知,我絕無假話。
  事實上,想想看,如果我有什麼不良企圖,怎麼可能主動跟他們認老鄉?再說,既然我要認,又怎麼可能聽他們說了很久之後再認?還有,既然我一聽到就認,又怎麼可能聽到什麼前因後果的?雖說口說無憑,但平心而論,我的說法——沒聽到他們說什麼——不是不值得推敲的。我的諄諄誘導沒有枉費心機,又承蒙我領導極力美言,二位公安似有收場的打算,交頭接耳一會兒,其中之一踅入裡間,出來時已經同意放我。不過,必須我保證一點:不管我聽到什麼,事關國家機密,何時何地都不得外傳,否則後果一律自負。我自然是連連承諾,然後總算「一走了之」。
  2
  其實,又怎麼能一走了之?
  在以後的日子裡,此事常如一團異物,盤桓在我心頭,令我感到既神秘莫測又毛骨悚然的。我不能想像,那兩位鄉黨究竟是何等人物,有這般神秘的權威和秘密,連一句話都聽不得?我要說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但這樣的「世面」沒見過不說,而且打心裡說,害怕見。離開公安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口袋裡摸出兩位鄉黨留給我的名片,撕掉,丟入垃圾桶裡。不用說,這名片肯定是假的,所以也可以說,它們本來就是垃圾。我那麼希望丟掉它們,意義不完全是為了丟垃圾,而是我希望通過丟掉這玩藝,把兩位鄉黨可能給我帶來的麻煩統統變成垃圾,見鬼去。這對我很重要,因為我是個平民百姓,是最怕出是非的。
  但我又有種預感,他們還會找我。
  果不其然,從北京回來不久,我就接到兩位鄉黨的電話(我給他們的地址和電話都是真的),兩人輪流在電話上向我解釋、問候、致歉、安慰,還客氣地邀請我去他們那邊玩。說來,他們單位其實就在我們地區下屬的一個縣城附近,也許是在山裡。我以前便聽說過,那縣上有個大單位,住在山溝裡,很神秘的,他們進山之後,縣裡就沒有一個人再進過山,包括原來在山裡生活的山民,都舉家遷居了。也正因如此,沒有人能說得清,這到底是個什麼單位。說法倒是很多的,有說是搞核武器的,有說是中央首長的行宮,有說是國家安全機構,等等,莫衷一是。這樣神秘的單位,有人邀請你去看看,一般人都是容易衝動的,我雖然心有餘悸,依然不乏衝動。但卻遲遲沒有成行,大概還是因為「心有餘悸」吧。
  然後是國慶節期間的一天,有人開車找到我家,說是有人要請我吃飯,讓我上車。我問是什麼人,來人說是他們首長。我又問你們首長是誰,他說你去就知道了。這話跟機場公安說的一樣,我馬上敏感到可能是我的那兩位神秘鄉黨。去了,果然如此,同時還有另外幾個說著滿口鄉音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總共七八個。原來,這是老鄉間的一次聚會,年年如此的,已經堅持五六年,不同的是今年新增了我。
  至此,可以說,我與本書已建立起一種源頭關係,以後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
  3
  本書講述的是特別單位701的故事。
  「7」是個奇怪的數字,它的氣質也許是黑的。黑色肯定不是個美麗的顏色,但肯定也不是世俗之色。它是一種沉重,一種隱秘,一種衝擊,一種氣憤,一種獨立,一種神秘,一種玄想。據我所知,世界上很多國家的一些擔負著某些特殊使命的組織似乎都跟「7」字有關,如英國的皇家七處,前東德的七局,法國總統的第七顧問,前蘇聯的克格勃系統的第七研究所,日本的731部隊,美國的第七艦隊等。說到中國,就是特別單位701,這是我國倣傚前蘇聯克格勃第七研究所而組建的一個情報機構,其性質和任務都是「特別的」,下面有三個「特別的」的業務局:
  監聽局
  破譯局
  行動局
  監聽局主要是負責技術偵聽,破譯局主要是搞密碼破譯,行動局當然就是行動,就是走出去搞諜報。偵聽,就是要聽天外之音,無聲之音,秘密之音;破譯,就是解密,就是要釋讀天書,看懂無字之書;諜報,就是喬裝打扮,深入虎穴,迎風而戰。在系統內部,一般把搞監聽的人稱為「聽風者」,搞密碼破譯的人叫做「看風者」,搞諜報的叫做「捕風者」。說到底,搞情報的人都是一群與風打交道的人,只是不同的部門,打交道的方式不同而已。
  我的兩位神秘鄉黨,其中一位是當時701的一號首長,姓安,人們當面都喊他安院長,背後則稱安老闆;另一位是行動局的一名資深諜報人員,姓呂,早年曾在南京從事過我黨地下工作,人稱「老地瓜」,就是老地下的意思。兩位都是「解放牌」的革命人物,年屆花甲,在701算得上是碩果僅存者。在以後的時間裡,我與兩位鄉黨關係漸深,使我有機會慢慢地演變成701的特殊客人,可以上山去「走一趟」。
  山叫五指山,顧名思義,可以想見山的大致構造,就像五個手指一樣伸長在大地上,自然有四條山溝。第一條山溝離縣城最近,大約只有二三公里山路,出得山來,就是該縣城關鎮,是個依山傍水的小山城。這一條山溝也是最寬敞的,701的家屬院就建在此,院子裡有醫院、學校、商店、餐館、招待所、運動場地等,幾乎是一個小社會,裡面的人員也是相對比較繁雜的,進出也不難。我後來因為要寫這本書,經常來採訪,一來往往要在招待所住上幾天,幾次下來,這裡很多人都認識我,因為我老戴墨鏡(我自23歲起,右眼被一種叫強光敏感症的病糾纏不休,在正常的白熾燈光下都要戴墨鏡保護),人們都喊我叫墨鏡記者。
  後面三條山溝是越來越狹小,就進出的難度言,也是越來越大。我曾有幸三次去過第二條山溝,第三條山溝去過兩次,而第四條,也就是最裡面的山溝,一次都沒去過。據說,那裡是破譯局的地盤,也是整個山上最秘密的地方。行動局是在第二條山溝裡的右邊,此外還有一個701培訓中心,是個副局級單位,建在山溝的左邊,兩個單位如一對翅膀一樣依山而扎,呈扇形張開,但左邊的扇形明顯要比右邊大。據說,行動局其實沒幾個人,他們的人大概都是「出門在外」的。
  第三條山溝裡也有兩個單位,一個是監聽局,再一個是701機關,兩個單位的分佈不同於行動局和培訓中心,是面對面,相對而立,而是分一前一後。前者為701機關,後者為監聽局,中間地帶屬雙方共享,都是公用設施,如球場、食堂、衛生所等。
  因為無鄉民進得了山,山上的一切無人糟蹋,年復一年地,現在山上樹木鬱鬱蔥蔥,鳥獸成群結隊,驅車前往,路上經常可以看到飛禽走獸出沒。路都是盤山公路,發黑的瀝青路面,看上去挺不錯的,只是過於狹窄,彎又多,很考驗司機的手藝。據說,山體裡還有直通的隧道,可以在幾個單位之間快速來回。我第二次去監聽局時,曾提議安院長是不是可以讓我走一回隧道,老頭子看我一眼,未予理睬,好像我這個要求有點過分似的。
  也許吧。
  不過,說真的,在我與包括安院長在內的701人的接觸過程中,明顯感覺到,他們對我的心態是比較複雜的,表面上是害怕我接近他們,骨子裡又似乎希望我接近。很難想像,如果只有害怕,我這本書將如何完成。肯定完成不了的。
  好在還有「希望」。
  當然,更好在每年還有「解密日」這個特殊的日子。
  4
  我要說,作為一個特別單位,701的特別性幾乎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有些特別你簡直想都想不到。比如它一年中有個很特殊的日子,系統內部的人都管它叫「解密日」。
  我們知道701人的工作是以國家安全為終極目標的,但職業本身具有的嚴格保密性卻使他們自己失去了甚至是最基本的人身自由,以致連收發一封信的自由都沒有,都要經過組織審查,審查合格方可投遞或交付本人閱讀。這就是說,若你給他們去信,主人能否看到,要取決於你在信中究竟寫些什麼,如果你的言談稍有某種嫌疑,主人便有可能無緣一睹。退一步說,即便有緣一睹,也僅僅是一睹而已,因為信看過後將由組織統一存檔保管,個人是無權留存的。再說,如果你有幸收到他們發出的信(應該說這種可能性比較小,除非你是他們直系親人),也許會奇怪他們為什麼會用複寫紙寫信。其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他們投出的信件組織上必須留下副本。在尚無複印設備的年代裡,要讓一份東西生出副本,最好的辦法無疑是依靠複寫紙。更不可思議的是,在他們離開單位時,所有文字性的東西,包括他們平時記的日記,都必須上交,由單位檔案部門統一代管,直到有一天這些文字具備的密度消失殆盡,方可歸還本人。
  這一天,就是他們的「解密日」。
  這是一個讓昔日的機密大白於天下的日子。
  這個日子不是從來就有,而是始於1994年,即我邂逅兩位鄉黨後的第三年。這一年是安院長離任的年頭,也是我初步有寫作此書打算的年頭。由此不難想見,我寫作此書不是因為結識了兩位鄉黨,而是因為有幸迎來了701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解密日」。因為有解密日,我才有權進山,去「裡面的山溝」看看。因為有解密日,701人,嚴格說是獲得解密的人,才有資格接受我的採訪。
  不用說,若沒有解密日,我寫作此書的願望將無從談起。
  5
  我的身份無關緊要,我說過,這裡人都叫我墨鏡記者。我的名字叫麥家,如此而已。生活中,邂逅一個人,或者邂逅一件事,這是常有的事。我認為,有的邂逅只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一種形態,一種經歷,一點趣味而已,並不會給你的生活和創造帶來什麼特殊的不同,但有的邂逅卻可能從根本上把你改變了。現在,我憂鬱地覺得,我與兩位鄉黨的邂逅,屬於後一種,即把我從根本上改變了。現在的我,以寫作為樂,為榮,為苦,為父母,為孩子,為一切。我不覺得這是好的,但我沒辦法。因為,這是我的命運,我無法選擇。
  至於本書,我預感它可能是一本不錯的書,秘密,神奇,性感,既有古典的情懷,又有現代的風雅,還有一點命運的辛酸和無奈。遺憾的是,最支持我寫此書的安院長,已經去世,無緣一睹此書的出版。他的死,讓我感到生命是那麼不真實,就像愛情一樣,昨天還是好好的,今天就完蛋了,雞飛蛋打,什麼都沒有了,生變成了死,愛變成了恨,有變成了無。如果說,此書的出版能夠給他的亡靈帶去一點安慰,那即是我此刻最大的願望。
  此書謹獻給安院長並全體701人!

 ·1·


 
  


作者:麥家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7
ISBN:7020057756
字數:200000
定價:20.00元
 
【作品簡介】
  《暗算》依然講述了那個神秘之地——「701」的故事,依然是一些迷而不宣的天才人才無墨登場、絕地廝殺。依然充滿了與秘密、神秘相糾纏的懸疑情節,以及與偶然、未知相關聯的無常命運。跟博爾赫斯一樣,麥家偏愛書寫「傳奇」,但目的不是講一個傳奇故事就了事,而是挖地三尺,挖得人揪心的痛,像剝除了皮肉,又灑了鹽。有評論家稱麥家的小說是「新智力小說」。但我們認為,不如叫「特情小說」更切中要害。
  《暗算》講述特殊歷史時期國家特情工作者事業和生活的故事,是反映反間諜部門核心機關無線電偵聽與密碼破譯的小說。該書橫跨三十至六十年代,在間諜戰、密碼戰中穿插親情、愛情、革命事業情,超能力者、數學天才、革命志士輪番登場,風格樸實、細膩、神秘,分三個部分,既獨立成篇,又絲縷相連,情節懸疑,人物命運跌宕起伏。
  小說跟魔術一樣,都是假的。但小說家和魔術師又一樣。利用種種機關,竭力營造出一個真實的世界,讓明知是假的受眾深陷其中如癡如醉。
  麥家無疑是小說級中最具魔術師氣質的。這位以詭秘著稱的江南才子,以偏執的方式修煉小說使我們的小說有了不死的活力和誘惑。這似乎正應了英特爾前者老闆格羅夫的一句名言。這個世界、只有偏執紅才能生存。
  小說《暗算》帶給你全新的閱讀感受——它現在不過是一句廣告語.但我們相信。最終它會成為你一種真實的體驗。一種約定。
 
作者:麥家 楊健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6-7
ISBN:7506337045
字數:630000
定價:26.00元
 
【作品簡介】
  本書是電視劇《暗算》電視小說版,超出原著30萬字,源於原著高於原著。
  這是一部直接反映反間諜部門的核心機關——無線電偵聽與密碼破譯的作品,本書縱橫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將間諜戰,密碼戰,無線電戰聽熔為一爐,穿插親情,愛情,革命事業情,超能力者,數學天才,革命志士輪番登場,絕地廝殺。
  本書敘述了錢之江、安在天父子可歌可泣的一生。父親錢之江是中共地下黨員,他深入國民黨內部,在敵人的刀尖上跳舞,最後用生命把情報送了出去。多年後兒子是共和國一個負責無線電偵聽和破譯的情報機構——特別單位701的幹部,為破譯台灣特務的密碼,先後找來兩位異人,一位盲人阿炳,一位數學天才黃依依,同樣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暗算》有種悲劇的張力,複雜的時空關係後是淡然的人物命運描摹,傳遞出強烈的宿命感。你像是被閃電擊中,不得不重新思考人生。它充滿了與秘密、神秘相糾纏的懸疑情節,以及與偶然、未知相關聯的無常命運;又帶著濃郁的樸實、細膩以及神秘的中國特徵。
 
【作者簡介】
  麥家,男,1964年生於浙江富陽。曾從軍17年,輾轉7個省市;歷任軍校學員、技術員、宣傳幹事、處長等職。1983年畢業於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無線電系;1991年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1997年轉業定居成都,供職於成都電視台電視劇部。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解密》、《暗算》,小說集《紫密黑密》、《地下的天空》、《讓蒙面人說話》、《充滿愛情和淒楚的故事》等。
  楊健,女,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為電視劇《暗算》總製片人、第二編劇。擔任製片人的作品有電影《說好不分手》、《玉觀音》;電視電影《戰情》、《星期天的玫瑰》;電視劇《城市的B面》、《寇老西兒》、《隱姓埋名》、《公安局長》、《血色殘陽》等。

 ·ABSTRACT·


 
原著小說版麥家 著


上部:聽風者——瞎子阿炳
  瞎子阿炳的故事就是我的兩位鄉黨之一安院長講給我聽的,這也是我聽到的第一個關於701的故事。講這個故事時,安院長還是安院長。就是說,他是在離任前給我講這個故事的,當然還是「密中之人」。再說,那時候,也還沒有「解密日」之說,即使現在,他依然沒有被列入解密的名單中。根據以往慣例,701頭號人物的解密時間一般是在離職後的10年左右,如果以10年計,那麼也要到明年才是他的解密時間。所以,有關他的故事,我所知甚少,有所知也不敢妄言。這不是膽大膽小的問題,而是常識問題。人在常識面前犯錯誤,不叫膽大,而是愚蠢。
  那麼,他何以敢在解密日頒布之前私自將阿炳故事告訴我?我思忖,大概他在當時已經知道即將有解密日之事,而且阿炳的事情必在頭批解密的名單中。事實也是。所謂藝高膽大,他是藝高膽大——站得高,看得遠。他時處701眾人之上,比眾人先知早覺一些內情秘事,實屬正常。但以我之見,這不會是他急沖沖給我講阿炳故事的決定性理由,決定性理由也許是沒有的,倒是有兩個可以想見的理由:一個,他是阿炳故事最直接的知情人,自然是最權威的講述者;另一個,我懷疑他對自己的命數充滿不祥之慮,擔心某一天會說走就走,所以便有「早說為妙」的心計。他後來果然是「說走就走」的,夜裡還好好的,還在跟人打電話,說往事,一覺睡下去,卻永遠瞑目不醒。現在,我重述著他留下的故事,有種通靈的感覺。
  下面是老人的口述實錄——
  瘋狂的52個小時
  我去世已久的父母不知道,我以前和現在的妻子,還有我三個女兒包括女婿,他們也都不知道,我是特別單位701的人。這是我的秘密。但首先是國家的秘密。任何國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的機構,秘密的武器,秘密的人物,秘密的……我是說,有說不完的秘密。很難想像,一個國家要沒有秘密,它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也許就不會存在了,就像那些冰山,如果沒有了隱匿在水下的那部分,它們還能獨立存在嗎?有時候我想,一個秘密對自己親人隱瞞長達幾十年,甚至一輩子,是不公平的,但如果不這樣,我的國家有可能不存在,起碼有不存在的危險,不公平似乎也只有讓它不公平了。
  秘密不等於見不得人。在我秘密的一生中,我從沒幹過見不得人的事,我的單位,你知道,它不是什麼恐怖組織,而是一個重要的情報機構,主要擔負無線電偵聽和破譯任務。要說這類機構任何國家和軍隊都有,所以它的秘密存在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真正秘密的是其所處的地理位置、人員編制、工作手段及困難和成果,等等,這些東西打死我也不會說的,因為它們遠遠比我的生命重要。
  在我們701,大家把像阿炳這樣的人,搞偵聽的人,叫「聽風者」。他們是靠耳朵吃飯的,耳朵是他們的武器,是他們的飯碗,也是他們的故事。不用說,作為一個從事偵聽工作的專業機構,701聚集了眾多在聽覺方面有特別能力的人,他們可以聽到常人聽不到的天外之音,並且能夠識別聲音中常人無法識別的細微差別。所以,他們的耳朵常常被人譽為「順風耳」。順風耳是跟著風走的,風到哪裡,他們的聽覺就跟到哪裡,無音不聞,無所不知。然而,在1969年的那陣子,我們一雙雙順風耳都被對方摀住了,一個個都成了有耳無聞的聾子。
  事情是這樣的,這年春季,由我們負責偵聽的蘇聯軍方師旅級以上單位的無線電系統突然靜默了52個小時。這麼大範圍,這麼長時間,這麼多電台,無一例外的處於靜默,這在世界無線電通訊史上是創下記錄的。如果說這是出於戰略需要,那麼這種軍事謀略也是破天荒的,與其說是軍事謀略,倒不如說是瘋狂行為。想想看,這52個小時會發生多少天下大事?什麼天下大事都可能發生!所以說,對方的這一招絕對是瘋狂透頂的。
  然而,他們這次耍瘋狂的結果是當了個大贏家,52個小時靜靜地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這是第一贏,可以說贏的是運氣。還有第二贏,贏的卻都是我們的血本。就在這52個小時期間,他們把師旅級以上單位的通訊設備,上下聯絡的頻率、時間、呼號等等,統統變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偷偷摸摸十多年來苦苦積攢起來的全部偵聽資料、經驗和手段、技術等等,一夜間全給洗白了,全等於了零。他們就這樣把我們甩得遠遠的,一時間,我們所有的人員、技術、設備等都形同虛設,用我們行話說那叫:701瞎眼了。
  想想看,在那個隨時都可能爆發戰爭的年代裡,這有多麼可怕!
  我們不喜歡打仗,但更不喜歡被動挨打
  事情層層上報,最後上面傳達下來一句話:我們不喜歡打仗,但更不喜歡被動挨打。
  這意思很明確,就是必須改變這種局面。
  然而,要指望701在短時間內改變局面顯然是不可能的,迫不得已,總部只好緊急啟用地面特工,即行動局的人。但這樣獲取情報的風險太大,而且截取的情報相當有限,只能是權宜之計。要徹底改變局面,除了讓偵聽員把失蹤的敵台找回來,沒有第二個辦法。為盡快找到失蹤的敵台,701機關臨時成立了一個辦公室,專門負責四方奔走,招賢納才。辦公室由701頭號人物錢院長親自掛帥,四號人物吳副院長(兼監聽局局長)直接領導,下面有7個成員。我就是成員之一,當時在監聽局二處當處長。
  在總部的協助下,我們很快從兄弟單位抽調到28名在偵聽界享有聲譽的專家能人,組成了一支「特別行動小組」,每天在茫茫的無線電海洋裡苦苦搜索,尋覓失蹤的敵台。我們的努力是雙倍的,但收穫並不喜人,甚至十分令人擔憂。特別行動小組,加上701原有的偵聽隊伍,浩浩蕩蕩數十人,每天24小時忙碌,一個星期下來,卻僅僅在45個頻率上聽到了敵台的聲音,而且都是轉瞬即逝。
  要知道,軍用電台不像民用廣播,後者使用的頻率是不變的,而前者使用的頻率少說是一天三變:上午一套頻率,下午一套,夜間一套;三天為一個週期。這就是說,一個最低密度的軍用電台,它至少有九套頻率(3套×3天)。一般的軍用電台通常有15或21套頻率,至於個別特殊電台,它變頻的週期有可能長達一個月,甚至一年,甚至沒有週期,永遠都不會重複使用頻率。
  據我們瞭解的情況看,對方師旅級以上單位至少有100部電台在工作。換句話說,我們至少要偵聽到他們100部電台的聲音,才能比較全面地掌握敵情,好讓高層做出正確的戰略部署。如果一部電台以平均18套頻率計算,那麼100×18=1800套頻率。而現在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僅僅找到了45套頻率,只有最起碼要求的2.5%。以此類推,我們少說需要25個星期,即將近半年時間,才能重新建立正常的偵聽秩序。而總部給我們的極限時間只有3個月。
  很顯然,我們面臨的現實十分嚴峻!
  招賢納才
  說來奇怪,雖然同在一個院子,他是大領導,我是小領導,要說應該是有交往的。但就是沒有,怪得很。我是說,以前我還沒有正面地接觸過我們院長,錢院長,只是不經意地碰到過幾次,點頭之交,認識而已。給我印象是個子很高,塊頭很大,長相很英俊,但對人很冷漠,老是板著臉,不苟言笑的,像個已淡出綠林的武士。單位裡的人都害怕他,怕他沉默中的爆發,有人甚至因此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地雷頭頭」,意思是碰不得的。這一天,我正在打電話,他突然氣沖沖地來到我們辦公室,進門二話不說橫到我面前,搶過了我手上的話筒,狠狠罵道:
  「我從半小時前就開始給你們打電話,一直占線,說,你在打什麼電話,如果不是工作電話,我就撤掉你的職務。」
  好在有我們吳局長作證,我打的是工作電話,而且就是聯繫偵聽員的事,是最無可指責的,否則我這個處長就天上飄去了。由此可見,「地雷頭頭」真正是名不虛傳啊。
  平靜下來後,首長(錢院長)對我們招賢納才的工作提出質疑,認為我們老是在「圈子內」挑來選去,收羅到的或正在收羅的只是優秀的偵聽員而已,而701現在更需要在聽覺方面有過人之處的怪才偏才,甚至天才。他建議我們打開思路,走出圈子,到社會上或者民間去尋找我們需要的奇人怪才。
  問題是去哪裡找這樣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找到這樣的人要比找到失蹤的電台還困難。
  首長對我們提這種無理要求,讓人感到他似乎已經有些失去理智。其實不然。其實他已打探到這樣一個人,此人姓羅,曾經是國民黨中央樂團的專職調音師,據說還給宋美齡調過鋼琴,後者十分賞識他,曾親筆贈他三個字:羅三耳。解放前,在南京,羅三耳的名字總是和蔣夫人連在一起。解放後,他改名叫羅山,移居上海,現在是上海音樂學院的老師。走前,首長把這個人的聯絡方式,並同一本由總部首長(一位著名的領導人)親筆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丟給我們局長,要求我們即刻派人去把「他」請到701。
  我曾經在上海工作過幾年,對那裡情況比較熟。可能是這個原因吧,我們局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
  羅三耳
  懷揣著首長恩賜的特別通行證,我的秘密之行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善待和禮遇,幾乎在任何環節上我都可以做到心想事成,並被人刮目相看。只有一樣東西無視了我,那就是不通人性的運氣。是的,我有神秘的通行證,但沒有神秘的運氣。就在我來上海前不到半個月,我要帶的人,羅山,或者羅三耳,這個混蛋因為亂搞男女關係事發,被當時上海市文藝界一位響噹噹的大人物送進了班房——羅把他閨女的肚子搞大了!
  我想過的,如果僅僅如此倒也罷了,或許特別通行證還能幫我峰迴路轉。可問題是這混蛋的屁股上還夾著根又長又大的「羅三耳」的尾巴,這時候自然要被重新揪出來。新賬老債一起結,他似乎料定自己難能有翻身之日,於是騙了個機會,從班房的一幢三層樓上咚地跳了下來。算他命大,沒摔死,但跟死也差不多了。我去醫院看他,見到的是一個除了嘴巴還能說話,其他可能都已經報銷的廢人,腿腳摔斷不說了,從大小便失禁的情形看,估計脊椎神經也斷了。
  我在他床前呆了有半個小時,跟他說了兩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我告訴他,我本來是可以改變他命運的,但現在不行了,因為他傷得太重,無法為我們效力——起碼是在我們有限的極限時間內;第二層意思,我詢問他,在他認識或知道的人中間,有沒有像他一樣耳朵特別好使的人。
  他一直默默聽著我說,一動不動的,像個死人,直到我跟他道過別,準備離去時,他突然喊了一聲「首長」,然後這樣對我說:
  「過黃浦江,到煉油廠,那裡有條黃浦江的支流,順著支流一直往下走五里路,有一個叫陸家堰的村莊,那裡有你要找的人。」
  我問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是男是女。
  他說是個男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接著又向我解釋說:「這無所謂的,等你去了,問村子裡任何一人都行,他們都認識他。」
  瞎子阿炳
  沿河而扎的陸家堰村莊,似乎比上海城還要古老,房子都是磚石砌的二層樓,地上鋪著清一色發亮的石板和鵝卵石。下午兩點多鐘,我順著陸家堰碼頭伸出去的石板路往裡走,不久,便看見一個像舞台一樣搭起的井台,一對婦女正在井台上打水洗衣。當我並不十分明了地向她們說起我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時,兩人卻似乎很明白我要找誰。其中年紀稍長一點的婦女這樣告訴我:
  「你要找的人叫阿炳,他的耳朵是風長的,尖得很,說不定我們這會兒說的話他都聽見了。他現在肯定在祠堂裡,你去那兒找他就是了。」
  她伸手給我指了一下。我以為她指的是眼前的那幢灰房子,結果她說不是的。她又伸手指了一下,對我說:
  「呶,是那一幢,有兩個大圓柱的,門口停了一輛三輪車的。」
  她說的是胡同盡頭的那幢八角樓,從這兒過去少說有百米之遠。這麼遠,他能聽得到我們說話,那怎麼可能是人?老美最新型的CR-60步聽器還差不多。
  我忽然覺得很神秘。
  祠堂是陸家堰村古老和富足的象徵,飛簷走角的,簷柱上還雕刻著逢雙成對的龍鳳和獅虎。古人為美刻下它們,如今它們為歲月刻下了滄桑。從隨處可見的斑駁中,不難想像它已年久失修,但氣度依然,絕無破落之感,只是閒人太多,顯得有些雜亂。閒人主要是老人和一些帶娃娃的婦女,還有個別殘疾人。看得出,現在這裡成了村裡閒散人聚集的公共場所。
  我先在祠堂的外廳轉了一會兒,然後才步入裡面的正堂,見裡面有兩桌人在打「車馬炮」——一種在南方盛行的民間紙牌,還有一桌人在下象棋。雖然我穿著樸素,並且還能說一口基本能亂真的上海話,但我的出現還是受到四周人的注目。我轉悠著,窺視著,指望能從中猜認出阿炳。但感覺都似是而非的。有一個手上吊著繃帶的孩子,大概有十一二歲的樣子吧,他發現我手上戴著手錶,好奇地一直尾隨著我,想看個究竟。我取下手錶給他看,末了我問他阿炳在不在這裡。他說在的,就在外面,說著領我往外面門廳走來,一邊好奇地問我:
  「你找阿炳幹什麼?」
  「聽說他耳朵很靈光是不是?」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看來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我點頭後,他馬上變得神秘地告誡我,「你別跟他說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他能不能聽出來。」笑了笑,又說:「不過,我想他一定能的。」
  來到外廳,孩子左右顧看一下,便領我到一個瞎子前,大聲喊起來:
  「阿炳,來,考考你,他是誰家的人?」
  這個瞎子剛才我一來這裡就注意到的,坐在小板凳上,抱著根枴杖,露出一臉憨笑,看樣子不但是瞎子,還像是個傻子。我怎麼也想不到,羅山舉薦給我的居然是這麼個人,又傻又瞎的。這會兒,他聽孩子說要考他,似乎正是他等待已久的,立即收住憨笑,一臉認真地等著我「開口說話」,把我弄得糊里糊塗的,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說話啊,你,快說話。」孩子催促著我。
  「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都可以。」我稍一猶豫,孩子又驚驚乍乍地催促我,「快說!你快說話啊!」
  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好像我們合夥在欺負一個瞎子似的,所以我想都沒想,就以一種支吾的口吻對他說:
  「你好……阿炳……聽說你的耳朵……很靈光,我是來……」
  我話還沒說什麼,只見阿炳雙手突然朝空中奮力一揮,叫道:
  「不是。他不是我們村裡人。」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木箱裡滾出來的。
  說真的,我沒有因此覺得他聽力有多麼了不起,畢竟我的上海話不地道,說的話和這裡人說的雖是大同,卻有小異。我甚至想,換成我,哪怕讓我閉上眼睛,他阿炳,包括這裡任何人,只要開口說話,我照樣聽得出他們不是上海城裡人,而是鄉下的。這是一回事。難道這就是他的本事?正在我疑惑之際,孩子已經節外生枝,給我鬧出事情來了。這孩子我發現是很調皮的,他存心想捉弄阿炳,硬是騙他猜錯了——
  「哈哈,阿炳,你錯了,他就是我們村裡人!」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是我在北京工作的叔叔。」
  「不可能!」
  這一回阿炳否定得很堅決,而且還很生氣地——越來越生氣,咬牙切齒地,最後幾乎變得像瘋癲了一樣地發作起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是騙子!你騙人!你騙我!你……你……你們萬家的人……都是騙子!都不是好東西!騙人的東西!騙子!騙子!……」
  罵著罵著,臉變得鐵青鐵青,渾身跟抽風似的痙攣不已。
  旁邊的人見此都圍上來,一個城裡人模樣的老者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安慰他,還有位婦女一邊假作掄起巴掌威脅要摑孩子耳光,一邊又暗暗示意他快跟阿炳道歉,孩子也不情願地上前來跟他認錯道歉。就這樣,好不容易才讓阿炳安靜下來。
  這一切在我看來簡直怪得出奇。如果說剛才是我把他看作傻子,那麼現在該說是他讓我變作傻子了,前後就幾分鐘的時間,我看到的他,既像個孩子,又像個瘋子,既可笑,又可憐,既蠻橫,又脆弱。
  我感到神秘又怪誕。
  傻子中的天才
  世界有時候很小,那個城裡人模樣的老者原來是羅山一個單位的,幾年前才退休回來村裡養老。不用說,羅山是通過他知道阿炳的。
  老人告訴我,阿炳是個怪物,生下來就是個傻子,3歲還不會走路,5歲還不會喊媽。5歲那年,阿炳發高燒,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居然會張口說話了,可眼睛卻又給燒瞎了,怎麼治也治不好。奇怪的是,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曉的東西似乎比村裡任何一個明眼人還要多,莊稼地裡蝗蟲成災了他知道,半夜三更村子裡進了小偷他知道,誰家的媳婦養了野男人他知道,甚至誰家住宅的地基在隱秘地下沉他也知道。這一切都得益於他有一雙又尖又靈的神奇的耳朵,村子裡有什麼事,別人還沒看見,他已經用耳朵聽見了。有人說他耳朵是風長的,只要有風,最小的聲音都會隨風鑽進他耳朵。也有人說,他身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都是耳朵,因為人們發現,即使把他耳朵堵住,堵得死死的,他的聽力照樣勝人一籌。可以這樣斷言,阿炳的耳朵是了不起的,靠著這雙耳朵,他雖然雙目失明,但照樣能夠憑聲音識別一切。
  老人認為,憑阿炳出奇的聽力,最合適去當個樂器調音師,所以一度想讓羅山認阿炳做個徒弟,好讓他謀碗飯吃。但羅山來村裡看見他這樣子(又瞎又傻),斷然不肯,阿炳母親,還有村裡很多人求他都不肯。老人認為羅山是個自私的人,對他現在的結局(我告訴他的),老人沒有幸災樂禍,但也沒有一點悲傷或者惋惜什麼的。
  就在我跟老人聊談期間,有人抱著個小男孩又來「考」阿炳了。孩子才一歲多點,還不會說什麼話,只會跟人喊個叔叔阿姨什麼的。從穿戴上看,孩子不像村裡人,說的也是普通話。來人把孩子丟在阿炳面前,一邊引導孩子喊「阿炳叔叔」,一邊要阿炳「耳測」他是誰家的孩子。孩子鸚鵡學舌地喊過一聲「阿炳叔叔」後,就抓住阿炳手上的枴杖,嘰嘰呀呀地要搶過來玩。就這時,阿炳用一種沒有絲毫猶豫的語調一口氣這樣說道:
  「這是陸水根家老三關林的孩子,是個男孩。我不會記錯的,關林出去已經九年零兩個月又十二天了,在福州××××部隊上當兵,出去後回來過四次,最近一次是前年的端午節,是帶著他老婆回來的。他老婆跟我說過話,我記住的,是個北方人。這孩子的聲音像他媽,很乾淨,有點硬。」
  雖然說話的聲音還是有點發嗡,但已全然不見剛才那種緊張、結巴,感覺像在背誦,又像是一台機器在說,這些早在他心中滾瓜爛熟,只要他張開嘴,它們就自動淌出來了。
  老人向我解釋道,他們陸家堰是方圓幾十里出名的大村莊,有300多戶人家,大大小小近2000人,村裡人沒有誰能夠把全村人都有名有姓、有家有戶地指認出來。惟獨阿炳,不管大人小孩,不管你在村裡還是在外地生活,只要你是這村子的人,父輩在這裡生活或者生活過,然後你只要跟他說上幾句話,他聽聲音就可以知道你是哪家的,父母是誰,兄弟姐妹幾個,排行老幾,你家裡出過什麼事情等等,反正你一家子的大小情況,好事壞事,他都能如數家珍的報說出來,無一例外,少有差錯。剛才這孩子其實是生在部隊長在部隊的,這還是第一次回村裡來,但依然被阿炳的耳朵挖得知根知底。
  我驚詫不已。
  我想,這個又傻又瞎的阿炳無疑是個怪人,是個有驚人聽力和記憶力的奇才,當然就是我要找的人。村裡沒電話。當天晚上,我趕回城裡,要通我們局長的電話,把阿炳包括姓羅的情況作了如實匯報。該要的人不行了,想要的人又是個瞎子傻子,我們局長猶豫再三,把電話轉給了院長大人。院長聽了匯報後,對我說:
  「俗話說,十個天才九個傻子,十個傻子一個天才。聽你這麼說,這人可能就是個傻子中的天才,把他帶回來吧。」
  帶阿炳走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陸家堰。想到昨天來回一路的折騰,再說今天還要帶個瞎子走,這次我專門租了一艘遊艇來。
  遊艇在碼頭等我。
  我第二次走進了屋密弄深的陸家堰村。
  離祠堂不遠,門前有7級台階,走進去是一個帶天井和迴廊的院落,裡面少說有七八家住戶。村裡人告訴我,30年前的一個夜晚,這個院子曾接待過一支部隊,他們深夜來凌晨走,這裡人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哪方部隊。但是誰都知道,他們中肯定有一人讓這兒裁縫家的女兒受了委屈或者欺騙。10個月後,裁縫家沒有婚嫁的女兒無法改變地做了痛苦的母親。30年後的今天,這裡一家敞開的門裡依然傳出縫紉機的聲音,就在這間屋子裡,阿炳母親接待了我。她是村上公認的最好的裁縫,同時也是全村公認的最可憐的女人,一輩子跟自己又瞎又傻的兒子相依為命,從沒有真正笑過。在她重疊著悲傷和無奈的臉上,我看到了命運對一個人夜以繼日的打擊和磨難。還沒有50歲,但我看她更像一個年過七十的老嫗。靠著一門祖傳的手藝,母子倆基本做到了衣食無憂,不過也僅此而已。
  開始,阿炳母親以為我是來找她做衣服的,當我說明是來找阿炳時,母親似乎也就一下明白我不是本村人。因為,村裡人都知道,每天上午阿炳總是不會在家的。因為耳朵太靈敏的緣故,每當夜深人靜,別的人都安然入睡了,而阿炳卻常常被村子裡「寂靜的聲音」折磨得夜不能寐。為了睡好覺,他一般晚上都去村子外的桑園裡過夜,直到中午才回村裡。看管桑園的老頭,是阿炳母親的一個堂兄弟,每天他總是給阿炳準備一小捆桑樹桿,讓他帶回家。這是他們母子倆每天燒飯必需的柴火,也是兒子能為母親惟一效的勞。那天,阿炳被我臨時喊回來,匆忙中忘記給母親帶桑樹桿回來。一個小時後,阿炳已隨我上了遊艇,就在遊艇剛離開碼頭時,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焦急萬分地朝碼頭上高呼大喊:
  「媽,我今天忘……忘記給你帶柴火了,怎、怎麼辦……」
  遊艇才離開碼頭,我還來得及掏出20塊錢,塞在煙盒子裡,奮力拋上岸。
  阿炳聽到我做了什麼後,感動得滴出淚,對我說:
  「你是個好人。」
  這件事讓我相信阿炳並不傻,只是有些與眾不同而已。
  說真的,那天村子裡起碼出動了幾十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他們一直把我和阿炳送到碼頭上。當他們看見遊艇一點點遠去,確信我不是騙他們,而是真的把阿炳帶走了(去培養他當調音師),我想他們一定以為我也跟阿炳一樣是個傻子,要不就是個大壞人。在鄉下,老人們都說拿什麼樣人的骨頭烤乾,磨成粉,做出來的藥可以治什麼樣人的病。換句話說,拿阿炳的骨頭做成藥,可以叫成群的像阿炳一樣的傻子都變成聰明人。而我有可能就是這樣一個人,想用阿炳骨頭做藥的大壞蛋。
  不管怎樣,有一點我想陸家堰的村民們是萬萬意料不到的,就是:他們認定的傻子阿炳即將成為一個撼天動地的大英雄。
  雄狗雌狗
  儘管錢院長,還有我們吳局長,對我帶回來的人存在著生理缺陷這一點早已有一定心理準備,但當阿炳親身立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還是感到難以接受的失落。
  由於旅途的疲勞——一路上阿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他在嘈雜的人聲裡怎麼睡得著——和旅途中造成的髒亂,以及由於心情過度緊張導致的面部肌肉癱瘓,再加上他病眼本身就有的醜陋,阿炳當時的樣子確實有些慘不忍睹,可以說要有多邋遢就有多邋遢,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要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對我來說,最擔心的是他在老家神奇有餘的耳朵到701後會變得不靈敏。所以,事先我再三交代他,到時間——等首長們來看他時——一定要給他們「露一手」。事後看,我這交代是弄巧成拙了,因為他認定我是個好人,對我的話絕對言聽計從,我這麼一交代以後,他時時處處都不忘「露一手」。結果來的人,不管誰開腔說話,也不管你是不是在跟他說,他都當作在「考」他。於是正常的談話根本無法繼續下去,只聽他左右開弓地在「應試」——
  「你是個老頭子,少說有60歲了,可能還經常喝酒……」
  「你是個煙鬼,聲音都給燻黑了……」
  「你還是那個老頭子……」
  「嗯,你比較年輕,頂多30歲,但你的舌頭有點短……」
  「嗯,你的嗓子好像練過,聲音跟風箏一樣的會飛……」
  「嘿嘿,你還是那個老煙鬼……」
  說話間,院子裡突然傳來兩隻狗的叫聲,阿炳一下子屏聲靜氣的,顯得十分用心又使力地傾聽著,以至兩隻耳朵都因為用力而在隱隱地動。不一會兒,他憨憨一笑,說:
  「我敢說,外面的兩隻狗都是母狗,其中一隻是老母狗,少說有七八歲;另一隻是這老母狗下的崽,大概還不到兩歲。」
  狗是招待所養來看門的,這會兒招待所長就在首長旁邊,首長掉頭問他:
  「是不是這樣的?」
  「也對也不對,」所長答,「那隻小狗是雄的。」
  阿炳一下漲紅了臉,失控地叫道:
  「不可能!絕不可能!你……騙我!你……是個壞人,捉、捉弄我、我一個瞎子,你……算什麼東西!你……你、你是個壞人……」
  氣急敗壞的樣子跟我在陸家堰見到的如出一轍。
  我趕緊上前安慰他,一邊對所長佯罵一通,總算把他哄安靜下來。完了,我示意大伙出去看看。一邊出門來,一邊聽所長嘀咕,說那隻小狗從去年生下來就一直在他眼皮底下,雌雄他哪能分不清。但當我們走到院子裡,看見那兩隻狗時,所長愣了,原來他所說的那只雄性小狗並不在現場,在場的兩隻狗中只有那隻老狗是他招待所的,另一隻是機關食堂的。而這隻狗和他們招待所的那只雄小狗是一胎生下來的,而且的確是雌的。
  聽所長這麼一說,大夥兒全都愣了。
  完了,局長拍拍我的肩膀說:「看來你確實給我帶回來一個活寶。」回頭,他又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對所長說,「按幹部待遇安排好他吃住,另外,給他找副墨鏡戴上,晚上我再來。」
  聽力測試
  這天晚上,首長親自帶著我們局長等一行人,這行人又帶著20部錄放機和20個不同的福爾斯電碼來到招待所,在會議室擺開架勢,準備對阿炳進行專項聽力測試。測試方式是這樣的,先給阿炳聽一個信號,給他一定的時間分辨這信號的特徵,然後任意給他20種不同的信號,看他能否從中指認出開始那個信號。這感覺就好比是在阿炳面前坐上20個人,他們的年齡和口音基本上是相同的,比如都是20歲左右,都是同一地區的人,首先安排張三隨便地跟阿炳說上幾句話,然後再讓這20人包括張三,依次跟他說話,看他能否從一大堆口音中把張三揪出來。
  當然,如果這20人都是中國人,說的都是國語,我對阿炳是有信心的。但現在的情形顯然不是這樣,因為阿炳對福爾斯電碼一竅不通,也許聽都沒聽過,就好比這20人說的都是外語,那麼我覺得難度就很大。何況事實比這個還要複雜,還要深奧,因為再怎麼說外語總是人在說的,是從人的嘴巴裡發出來的,這裡面自然還有些共性可循。狗也是這樣,在陸家堰的很多夜晚,阿炳正是從變化了的狗叫聲中破解流賊入村的機密的。這也就是說,阿炳對狗叫聲是熟悉的。而電波這玩藝對他來講純屬天外之音,世外之物,他可能想都從未想過,更不要說打什麼交道了。所以,對晚上的這種測試,我基本持悲觀態度。我甚至覺得這樣做是有點離譜了。
  但阿炳簡直神了!
  也許對一個非常人來說,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由種種非同尋常的、在你眼裡不可理喻的奇事怪情組成的,你擔心他們某一件怪異事做不下來,就好比窮人擔心富人買不下一件昂貴之物,本身就是杞人憂天,同時這也成為證明你現在不是、今後也難以當上奇人或者富豪的最直接證據。
  測試的過程有點複雜,但結果很簡單,就是阿炳贏了。不是一局一勝制的贏,也不是五局三勝制的贏,而是全贏。全贏也不是五局五勝的贏,而是十局十勝的贏。期間,阿炳除了不停地抽煙,似乎並沒有更出奇的依靠或者更神秘的魔法。
  要說清楚測試情形是困難的,但又不能因為困難而迴避不說。你也許知道,福爾斯電碼是國際通用的電訊語言,不管明碼還是密電,電文均將譯成若干組電碼,而每一組電碼一律由4位阿拉伯數字組成,俗稱「千數碼」。考慮到阿炳對電碼不熟悉,第一次測試,工作人員讓他聽了10組碼,算時間的話大概有近半分鐘。這就是「聽樣時間」,如果在這時間內不能對「樣品」留下足夠的特徵記憶,那麼以後你必然無法將它從一堆電波中指認出來。聽完樣品後,工作人員開始製造混亂,相繼打開8部錄音機,也就是放出8種不同的電波聲,每一種播放10組電碼。阿炳聽罷,均一一搖頭否認。第九次播放的就是他剛才已經聽過的樣品,依然有10組碼,但才播放到第4組時,阿炳便果斷地摁滅煙頭,說:
  「就是它。」
  沒錯,就是它!
  阿炳贏了第一回合。
  後來的回合和第一回相比,程序和內容都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樣品碼在依次減少,如第二回合樣品碼已減至9組,然後逐一減少,到第十回合時,樣品碼只剩下1組。毫無疑問,樣品碼越少,聽樣時間就越短,相應的辨別難度也就越大。但對阿炳而言似乎都沒有難度,都簡單。從第一回合開始到第十回合結束,沒有一回叫他犯難的,更不要說出錯了。沒有錯。非但沒有錯,而且每一回合他都是提前勝出的。而最快的是第五回合,他只聽了一組碼便擊掌叫起來:
  「行了,就是它!」
  這個晚上讓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萬分震驚和鼓舞!
  練兵
  求勝心切是當時701所有人的心情。
  根據阿炳已有的天才本領,我們吳局長率先向首長提議,力薦阿炳馬上投入實際偵聽工作,並得到了在場多數人的贊同。在提議的背後,也有足夠的理由支持,主要有三條:
  1.雖然阿炳對福爾斯電碼並不懂,但晚上的事實充分表明,懂與不懂跟他無關,不懂他照樣能去偽存真,百里挑一。如果要等懂了才上機實戰,那就不是他奇人阿炳了。
  2.作為一個國家和軍隊的通訊系統,不管怎麼變動,總是或多或少存在著一定的共性和特徵。現在我們已經找到對方五十多套頻率(幾天中又可憐地增加了幾套),這就是說,我們已經有了一定數量的「樣品」。雖然那些未知敵台的聲音不會跟這些「樣品」的聲音一模一樣,甚至在常人聽來可能完全不一樣,但對能夠把兩條狗的血緣關係及雌雄辨別出來的阿炳來說,我們應該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在差異中尋求到蛛絲馬跡的共性和暗合。
  3.至於阿炳不會操作機器就更不是問題了。因為我們可以給他配上一個甚至幾個701最出色的偵聽員做他的助手,他們會給他解決實戰中面臨的所有具體操作問題。事實上,阿炳神奇的是他耳朵,我們要使用的也只是他的耳朵,等等。
  我是當事者中惟一的反對者。但吳局長包括眾多贊同者說得那麼頭頭是道,以至把我都差點說服了。不過,出於謹慎,我還是道出了我反對的理由。我這樣對大家說:
  「也許我比大家更瞭解阿炳,阿炳是個什麼人?奇才,怪人。奇在哪裡?怪在哪裡?我們不難看出,他一方面顯得很天才,一方面又顯得很弱智,而且兩方面都很突出且不容置疑。我認為,缺乏正常的理性和思辨力,這是體現阿炳弱智的最大特徵。在生活中,阿炳認定事物的方式和結果總是很簡單,而且只要他認定的東西,是不可改變和懷疑的。這說明他很自信,很強大。但同時他又很脆弱,脆弱到了容不得任何責疑和對抗。當你和他發生對抗時,他除了自虐性的咆哮之外,沒有任何抗拒和迴旋的餘地。關於這一點,局長在下午應該有所體會,而我通過這幾天的接觸則深有體會。請相信我的感覺,阿炳的脆弱和他的天才一樣出眾,一樣無與倫比,他像一件透明的閃閃發光的玻璃器皿一樣,經不起任何碰擊,碰擊了就要毀壞。這是我要說的第一點。
  第二點,根據阿炳已有的表現,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就這樣不做任何準備,派他直接上機實戰,未必就一定會影響他天才的發揮,他劍走偏鋒,一下來一個出奇制勝,這完全是可能的,而且可能性相當大。但我認為光可能不行,可能性很大也不行,必須是百分之百的。因為如果一旦出現失利,失敗將極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正如大家說的,我們不能把阿炳視為常人,如果是一個平常人,他有如此高超的本領,我們又是那麼求勝心切,不妨就這樣盲目地讓他去試一下,如果行,最好;不行,再回頭來給他練練兵,等練完兵後再重新上陣也不是不可以的。問題是他不是常人,我們不能拿他去試,去冒險,因為萬一不行,阿炳可能會由此對偵聽工作產生無法消除的恐懼和厭惡,甚至很可能以後他一聽到電波聲就會咆哮,就會發抖,就會瘋狂。這樣他的天才,他天才的一面,對我們701來說就意味著被報銷掉了。誰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上機一定能劍走偏鋒,在短時間內找到敵台?誰又知道他忍耐的極限時間有多久,是一天?兩天?還是半天?還是一兩個小時?所以,我建議大家還是保守一點好,給他一定的練兵時間,讓他在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情況下再投入實戰……」
  我的聲音——餘音——在會議室裡靜靜地盤旋,大家靜靜地等待著首長發話。首長在眾目睽睽下立起身,一步一停地走到我面前,然後又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我聽你的,我把他交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動用我701任何人力和設備,只要是對他練兵有利的。」
  「給我多少時間?
  「你需要多少時間?」
  我想了想:「半個月。」
  首長咬牙切齒地說:「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只給你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後你必須把人給我帶進機房,而且必須是萬無一失的,拿你的話說就是——百分之百不是冒險的!」
  眼見為實
  一個星期等於7天。
  7天等於148個小時。
  減去每天的睡眠時間,還有多少小時?
  我成為偵聽員是接受了8個月的培訓,要算課時大概在兩千節之上,而且大多數偵聽員都是這麼成長起來的。有一個姓林的北方人,是女的,開始在我們總機班當接線員,然而一個月下來她居然把701那麼多人的聲音都認清並牢記了。有這個本事當然應該去當偵聽員。於是在我們畢業前3個月,她成了我們隊上的插班生。當時教官們都不相信她能隨我們如期畢業,但畢業時她各科的成績都在大部分人之上,尤其是抄收福爾斯電碼的速度(這絕對是我們的主課),遙遙領先於全隊所有人,達到每分鐘抄收224個電碼的高速,幾乎是當時我們全隊平均成績的雙倍。一年後,在全國郵電系統舉行的福爾斯電碼抄收比賽中,她以261碼/分鐘的優異成績勇奪桂冠,一度被系統內部人譽為「天兵神將」。
  我說這些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一個禮拜是訓練不出一個偵聽員的,即使阿炳的本事在人家「林神將」的10倍之上,這個時間也是遠遠不夠的。但我是不可能增加時間的,誰也不可能。所以,我想,惟一的可能就是「偷工減料」,不指望把阿炳訓練成真正合格的偵聽員,而只是用這短短的時間盡量灌給他一些必不可少的東西,比如福爾斯電碼,他起碼要聽得懂;另外,對我們已經找到的敵台,他應該反覆地聽錄音,聽出它們的特徵和差異。前者是常識,後者是感覺,兩者兼而有之,他上機才不至於莫名其妙。只能這樣。但就這樣,7天時間也只夠點到為止。
  一天。
  兩天。
  三天。這天下午,我來到我們局長辦公室,向他匯報阿炳練兵情況。我說,阿炳現在練兵達到的水平在某些方面已經不在「林神將」之下。局長要我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眼見為實。」我說,「局長,你不妨請院長一同去看看。」
  局長當即抓起電話向院長匯報情況。院長聽了,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話,要局長重新說一遍,局長便把我剛剛說過的請他去看看的話照搬了一遍,說:
  「院長,眼見為實,你要有時間不妨親自來看一看。」
  701的宣誓儀式
  還是幾天前的會議室。
  如果今後有人問阿炳是在哪裡完成偵聽員學業的,那就是這間簡陋的會議室。
  為了不叫院長和局長產生任何嫌疑,我關掉所有錄放機,請局長親自擬定至少8組「千數碼」。然後,我要求發報員對著局長擬定的報文,以每分鐘100碼的速度發報。
  「滴滴噠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噠……」
  發報完畢,我們都盯著阿炳。他似乎是睡著了一樣的面無表情。局長納悶地看看我,又看看阿炳,翕動著嘴唇,像要說什麼。我趕緊示意他別出聲。就在這時,阿炳像被我無聲的手勢驚動了似的,如夢初醒,長長地呼了口氣,然後便朗朗有聲地報誦起電文來:
  「×××× ×××× ×××× ……」
  8組碼。
  32位數字。
  一組不拉。
  隻字不錯。
  跟原文一模一樣!
  一般講,手寫肯定是跟不上耳聽的,一邊抄錄,一邊把聽到又來不及抄錄的碼子記在心上,這種技術行業內稱之為「壓碼」。讓兩個一流的抄收員在比賽場上比高低,說到底就是比一個壓碼技術,誰壓得多誰就可能勝出。我記得「林神將」在那次全系統練兵賽場上壓的就是8組碼。雖然由於速度不一,雙方不能絕對等同,但由此我們不難想見,阿炳對福爾斯電碼已經滾瓜爛熟到了何等地步。至於已有的50多套敵台「樣品」錄音,他根本不需反覆聽,只要聽個一兩遍,他便把它們間深藏的共性和差異全挖得有眉有目,可說可道的。總之,雖然規定的練兵時間尚未過半,但阿炳已經出色完成練兵內容,完成得盡善盡美。完美得有點假。
  一個小時後,我陪同阿炳走進機關大院,在政治機關的小洋樓裡,舉行了阿炳志願加入特別單位701的宣誓儀式。儀式是莊嚴的,對阿炳來說又是神秘的,面對一個個生死不計的「要求」和「必須」,阿炳以為自己即將奔赴硝煙瀰漫的戰場,並為此半是激動半是恐慌,恐慌和激動都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最後,負責宣誓的幹部處長問阿炳對組織上有什麼要求,阿炳「悲壯地」提了兩個要求:
  1.如果從此他不能回家(陸家堰),希望組織上妥善解決他母親的「柴火問題」;
  2.如果他死了(戰死沙場),決不允許任何人割下他的耳朵去做什麼研究。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但作為701志願者提出的要求是儀式的一項內容,組織上必須莊嚴地向他承諾,並且記錄在案。
  宣誓完畢,有三份文書需要當事者簽名畫押。考慮到阿炳不識字,組織上只叫他按了個手印,名字委託我代簽。這時我才想起該問他真姓實名,得到的回答是:沒有。
  「我就叫阿炳。」阿炳說,「我沒有其他任何名字。」
  然而,我知道,阿炳決不可能是他的名字,喊他阿炳,是因為有個著名的瞎子叫阿炳,就是那個把二胡拉得「跟哭一樣」的瞎子,就是那個留下名曲《二泉映月》的瞎子。因為有了這個瞎子,阿炳幾乎成了後來所有瞎子的代名詞,但不可能是某一個瞎子的真姓實名。
  不用說,這又是一件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最後,根據他母親姓陸和他家鄉叫陸家堰的事實,我們臨時給他冠了一個「陸家炳」的名姓,並立刻簽署在三份即將上報和存檔的機密文書上。
  這裡只屬於神秘和絕密
  這天凌晨,天剛濛濛亮,我帶阿炳走進了我們監聽局高牆深築的院中之院。院門的左右兩邊,掛著兩塊一大一小的牌子,上面的字分別是:
  陸軍第×武器研究所
  軍事重地無證莫入
  當然都是掩人耳目的東西。
  老實說,這是一塊從人們的感知和足跡中切割下來的區域,包括我們701機關的某些內勤人員,如衛兵、醫生、司機、炊事員等,也休想走進這裡。這裡的昨天和今天一樣。這裡不屬於時間和空間。這裡只屬於神秘和絕密。誰要步入了這塊院地,誰就永遠屬於了神秘和絕密,屬於了國家和人民,永遠無法作為一個個人存在。
  下面的一切是空洞的,但請不要指責我。這裡的所有,房子,草木,設施,設備,甚至空中的飛鳥,地下的爬蟲,我都無法提供。因為言說這裡的任何詞語都將無一倖免地被放到聚光燈下精心琢磨、推敲。這就是說,言及這裡的任何的詞語都可能出賣我,你們可以對我行刑,甚至以死來威脅我,也可以天花亂墜地誘惑我,但這些全都休想敲開我緘默的嘴巴。
  因為我宣過誓。
  因為這是我今生惟一的信念。
  聽不見槍聲。
  聞不到硝煙。
  阿炳問我這是哪裡。
  我說這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戰場其實是上好的機房,木頭地板,落地窗戶,進門要換拖鞋,因為機器都是很昂貴又嬌氣的,比人還要乾淨,怕灰塵。阿炳進屋後,我安排他在沙發上坐下,在他右邊是我們監聽局一位最在行的機器操作員,男,姓陳,科長職務;左邊是一隻茶几,茶几上放有一隻茶杯,一包香煙,一盒火柴,一隻煙缸。我把陳科長介紹給阿炳認識,並對他說:
  「阿炳,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你的一隻手,希望你們兩個人合作愉快。」
  根據事先要求,這時陳科長及時給阿炳遞上煙,點上火,並討好地說他很樂意做阿炳的助手什麼的。阿炳由此得出結論:陳科長跟我一樣,是個好人。要知道,這對發揮阿炳的天才是很重要的。在不喜歡的人面前,阿炳是抖抖索索的,而且很容易發怒,一發怒他的智力就會迅速下降。我不希望看到出現這種情況,更害怕阿炳的智力有一天下降後再也不會回升,就像燒掉的鎢絲。對阿炳這麼個神奇之人,我們應該想到,什麼樣神秘怪誕的事都可能發生在他身上。所以,說真的,阿炳的天才也不是那麼好使用的,從發現之初到現在他愉快地坐在機器前,這中間有我們的努力,也有我們的運氣。
  兩人略作商議後,陳科長的手機警地落在頻率旋鈕上。手指輕巧捻動,頻率旋鈕隨之轉動起來,同時沉睡在無線電海洋裡的各種電波聲、廣播聲、囂叫聲、歌聲、噪音,紛至沓來。阿炳端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以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側耳聆聽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時在沙發的扶手上點擊著。
  「能不能轉快一點?太慢了。」
  「還是慢,再快一點。」
  「還可以快。」
  「再快一點……」
  幾次要求都未能如願,阿炳似乎急了,起身要求親自上機示範。他試著轉了幾下,最後確定了一個轉速,並要求陳科長以這個速度轉給他聽。當時陳科長和我都愣了,因為他定的那個轉速少說在正常轉速的五倍之上。在這個轉速下,我們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一個像樣的電波聲,所有電波幾乎都變成了一個倏忽即逝的「滴」音或者「噠」聲。換句話說,轉速快到這個程度,所有不同的聲音都變成了一樣的噪音。打個蹩腳的比喻,也許可以這樣說,在無線電裡找電台,感覺就如同你想在錄像帶裡找個什麼東西,由於要找的東西是夾雜在一大堆貌似相同的群體中的,以至用正常的速度播放帶子你都不一定輕易找得到,可現在有人卻要求按下「快進」鍵,快放著看。當然,這下走帶的時間是節省了,可所有影像都成了轉眼即逝的影兒,你去哪裡找你要的東西?
  這簡直是胡鬧!
  陳科長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我想了想,與其讓他發怒,不如陪他胡鬧。胡鬧總有收場的時候,再說我們認為是胡鬧,他可能不呢。就這樣,陳科長按照阿炳剛才示範的速度轉起來,一下子我的耳朵聽到的聲音全變成了奇音怪聲,置身其中,心慌意亂,坐立不安。而阿炳卻照樣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依然吸著煙,依然是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在側耳聆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依然不時點擊著沙發扶手。
  10分鐘。
  20分鐘。
  半個小時過去了。
  突然,阿炳猛喊一聲「停」,然後對陳科長吩咐說:
  「往回轉,就剛才那個滴聲,讓我聽一下……慢一點……對,就這個,守住它,把聲音調好一點……」
  陳科長把聲音微調到最佳狀態。
  阿炳聽了一會,會意地點點頭,說:「不會錯,就是它。」嘿嘿一笑,又說,「這可比在我收音機上找個廣播要難多了。」
  電台正在發報,我們一時難以判斷它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敵台,只好先抄下電報,拿去破譯再說。陳科長抄完一頁丟給我,繼續抄收著。我拿上這頁,直奔破譯局,要求他們盡快證實是否是失蹤的敵台。我一回來,就接到了破譯局打來的電話。我放下電話,興奮地衝到阿炳跟前,簡直無法控制地抱住他,大聲說道:
  「阿炳,你太偉大了!」
  完了我發現我流淚了。
  偵聽敵台
  咱們家鄉老一點的人都知道,日本鬼子由於在南京遭到一定抵抗,死了不少人,然後採取了一系列報復行動,比如南京大屠殺就是這樣的。打到我們家鄉時,報復還在繼續,所以日本鬼子在我們家鄉是要遭天殺的,燒殺搶掠姦淫,什麼壞事都幹盡了。不過,我們家還好,多虧父親消息靈通,預先安排母親帶著我和兩個妹妹,回無錫鄉下生活了一年多。我們住的村子就在太湖邊上,村子上的人多半以捕魚為生,我有個堂伯是當地出了名的捕魚好手。到了冬天,魚都沉入湖底,出去捕魚的人經常空手而回,惟獨我這個堂伯,從來沒有空著手回來過,他的竹簍裡總是裝著你想像不到的大魚或者其他鮮物。究其緣故,是我堂伯冬天捕魚有個絕活:他能從水面上冒出的紛繁凌亂的水泡中,一眼瞅出哪些是冬眠的魚吐出的,哪些不是;對著「魚泡」一網包下去,魚就成了甕中之鱉。
  阿炳偵察敵台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他不但能從眾多水泡中看出哪些是魚泡,而且還能從各式各樣的魚泡中分辨出各式各樣的魚類。換句話說,他不但知道哪些水泡下面有魚,而且還知道是什麼魚,鯉魚,鯽魚,還是其他什麼魚。
  無疑,阿炳比我堂伯還技高一籌。
  我說過,求勝心切是當時701所有人的心情。在阿炳進機房之前,沒有人知道怎麼樣去贏得勝利,然而自阿炳進機房的這天起,大家似乎都一下明白了。這一天,阿炳在機房坐了18個小時,抽了4包煙,找到敵台3部共51套頻率,相當於每小時找3套,也相當於之前那麼多偵聽員十多天來收穫的總和。
  令人驚歎的興奮又難以置信!
  以後的一切是可想而知的,阿炳每天出入機房,幾乎每天都在不斷刷新由他自己創造的紀錄,最多的一天,即第十八天,他共找到敵台5部、頻率82套。奇怪的是,這天之後,他每天找台(頻率)的數量逐日遞減,到第二十五天,居然一無所獲。第二天一個上午下來又是這樣,勞而無功。下午,阿炳已經不肯進機房了,他認為該找的電台都找完了。
  是不是這樣呢?
  牆上掛有進度統計表,一目瞭然,到此為止,我們一共找到並控制對方86部電台共計1516套頻率。其中阿炳一個人找到的有73部電台,共1309套頻率,占電台總數的86%,頻率總數的87%。但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看,至少還有12部電台還沒有找到,而且這都是對方軍界高層系統的電台。
  一邊是不容置疑的資料,表明還有敵台尚未找到;一邊是絕對自信又絕對值得信任的阿炳,認為所有敵台都找完了。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局長臨時召集各路專家開會,分析研究,結果大家一致認定,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未顯形的敵台肯定以一種與已有敵台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否則阿炳不會一下變得束手無策的。
  但到底是什麼形式呢?
  無人知曉。
  會議無果而終。
  神奇到底
  第二天,我沒有帶阿炳去機房,而是要了部車,決定帶他去散散心。我原想去桑園肯定是最好的,但找了又找沒見著,最後去了一個果園。我不會告訴你是什麼果園的,因為寫成書後,有人知道了,就有可能縮小我們701的地區方位,是南方,還是北方?是東南,還是西北?在那裡,就是在果園裡,我們一邊呼吸著新鮮空氣,一邊閒聊著。阿炳像個孩子一樣的高興,而我則更像一個心事重重的父親。結束遊園之前,我跟阿炳講起了我堂伯捕魚的故事,故事的下面這部分是我有意編造的,很神話,而阿炳卻聽得如醉如癡,信以為真。
  我說:「有一年冬天,我堂伯照常去湖裡捕魚,但接連幾天都看不到湖面上冒出『魚泡』。我堂伯由此認為湖裡的大魚都被他抓完了,於是就呆在家裡,靠吃魚乾過日子。但有一天,他孫子去湖邊玩耍,看見成群的大魚在岸邊淺水區『游來游去』。這就是說,湖裡還有很多的大魚,只不過這些大魚都變狡猾了,它們知道沉在湖底總有一天要被我堂伯識破,所以都離開湖底,游出深水區,來到岸邊的淺水區。岸邊雖然寒冷,但空氣充足,用不著使勁呼吸就可以存活。不使勁呼吸就不會冒出氣泡,不冒氣泡,我堂伯自然就找不著它們。」
  我就這樣讓阿炳明白:我們至少還有12部敵台尚未找到,為什麼找不到?是因為它們「像狡猾的大魚一樣」躲起來了,躲到我們想不到的地方去了。躲去哪裡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它們,但這個辦法很難,我問阿炳想不想試一試。阿炳說,那我們回去吧。
  就是說,他想試。
  在回來的路上,我專門找了家郵局,給阿炳母親匯了100塊錢。我告訴他,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錢,而是701很多人的錢,他們和我一樣希望他盡快把那些電台找到。我相信我這麼做和這麼說都是有意義的,因為阿炳是個孝子,而且十分重情義,知恩圖報的。
  回到山上,我從資料室調了整整8大箱錄音帶——都是我們現在還沒找到的12部電台以前的錄音資料,我把它們往阿炳面前一放,對他說:
  「現在你的任務就是聽這些錄音帶,反覆地聽,仔細地聽。聽什麼?不是聽它聲音的特點,而是聽報務員發報的特點。我想你一定能聽出這裡面總共有多少報務員在發報,每個報務員發報又有什麼特點。」
  我是這樣想的,既然我們認定對方高層12部(至少12部)電台肯定以一種與已有電台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那麼這就意味著我們再不能沿用慣常的、根據對方機器設備特定的音質去想像和判斷的老一套辦法去尋找它們,要找到它們必須另闢蹊徑。如果阿炳能夠聽出這些電台的報務員發報各自的特點,那麼這不失為一條捷徑。
  但話是這麼說,其實誰都知道,這比登天還要難。
  當然,從理論上說,報務員用手發報,就跟我們用嘴說話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每個人有每個人細微的差別。但實際上這種差別微乎其微,是很難分辨出彼此的。可以這麼說,世上沒有比福爾斯電碼更簡單的語言,組建這門語言的只有「滴」和「噠」兩樣東西。因為它過於簡單,再說又是一門絕對專業的語言,使用者都經過專業培訓,所以一般人都會標準掌握。大家都在一個標準之上,差別自然就難以形成,即使形成也往往細微得會被人粗糙的感知忽略不計。在我近五年的偵聽時間裡,我只能聽出對方一個報務員,這個人發報很油,而且有個明顯的冷僻動作:常常把5個「滴」的「5」發作6個「滴」,即「滴滴滴滴滴滴」。在福爾斯電碼沒有6個「滴」的字,這是個別字,好在這個別字不會產生什麼歧義,一般肯定就想到是「5」。我就這樣「認識」了這個報務員,每次聽到出現6個「滴」,就知道是這傢伙在當班。不過,這樣出格的報務員很少,尤其在高層電台,你要這樣油條早給趕下去了。所以,我話是那麼說,但心裡也明白,要想叫誰把對方每個報務員發報的特點分門別類,給予一一區分,這簡直比登天還難,即使悟透了世上最高級或最低級的謎也不行。
  然而,阿炳似乎決計要跟我們神奇到底。第二天早晨,我還在睡覺,招待所長給我打來電話,說陳科長喊我過去。我過去後,陳科長遞給我幾頁紙,說:
  「阿炳已經把8大箱錄音帶都聽了(當然是走馬觀花的,但阿炳需要仔細聽嗎),結果都在這幾頁紙上,你看看吧。」
  我一邊看著,他在一邊又感歎道:「簡直難以相信,簡直太神奇了,這個阿炳!我敢說,要不了幾天,我們就可以把對方所有電台全部找完!」
  說真的,我看到的跟陳科長完全是一種感覺,阿炳不但聽出了8箱錄音帶裡窩有79個報務員,而且對每個報務員的「手跡」特徵都一一作了「註冊」,比如——
  1號:「3/7一起時喜歡連發。」
  2號:「5/4相連時經常會發錯碼,要更正。」
  3號:「發1時『滴』音尤為短促。」
  4號:「手法最為熟稔、流利。」
  15號:「再見時有個冷僻動作,喜歡把『GB』發成『GP』。」
  等等,等等。總之,1~79號無一倖免,都被阿炳抓住了出格的「辮子」或者「尾巴」。我們無法考證阿炳抓住的「辮子」或「尾巴」是真是假,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就是:12部電台出現79位報務員,這個數字是可信的。因為一般一部電台晝夜開通,起碼需要6個報務員,6×12(部)=72。然後加上有人休假臨時頂替的,在一定時間內出現79個報務員,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而阿炳是不瞭解這些常識的,這也就排除了他瞎猜的可能。
  完了,我對阿炳說:「現在我們去吃早飯,等吃過早飯,阿炳,我們就去機房,去把這些報務員找出來!」
  我說的是「去找報務員」,目的就是要讓他明白,這次找台和以前有所不同,以前主要是「辨音質」,而現在主要是「識手跡」。然而,辨音質也好,識手跡也罷,殊途同歸,找到的都是敵台。
  比魔鬼還高一丈
  大家知道,上次找台阿炳成功採用「快進」手法,使人大為震驚,這次快進顯然是不可能的。因為聽「手跡」和聽「音質」完全是兩回事,後者加快速度並不改變音質本身,前者速度一快,以至完整的電碼都不見了,還談何「手跡」?所以,這次必須慢慢轉。這一慢阿炳又覺得不過癮,提出要再添一套設備,兩套一起聽。
  兩套還不行。
  三套也不夠!
  就這樣,設備和操作手一套套添加,直至增加到六套時,他才覺得「差不多」。此時的阿炳,已被六套機器和操作手團團圍住,機器轉出的電波聲和噪聲雜音,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前後左右地包抄著他,迴繞著他。而他依然紋絲不動地穩坐在沙發上,默默吸著煙,聆聽八方,泰然自若。9點1刻時,他突然「呼」地站起來,轉過身,對他背後的一位操作手說:
  「你找到了!你們聽,這人老是把『0』字的『噠』音發得特別重,這是33號報務員。不會錯的,就是他(她)。」
  對方正在發報。
  把電報抄下來,雖然只搶抄了個尾巴,但對破譯人員來說這已足夠破譯並做出判斷:這確實是對方高層的一部電台!
  然而要沒有破譯人員的證明,誰也不敢相信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電台,因為這部電台發出的電波聲太破爛、太老式了,任何人聽它的聲音都會沒什麼猶豫地肯定,這絕對是幾十年前甚至是上個世紀的設備在忙乎。這種設備早已被淘汰,可以說沒有哪個國家,哪怕是最貧窮的國家,也不會使用這種老掉牙的通訊設備。什麼人或組織可能用?一些個人無線電愛好者,或者相應的協會,或者一些窮國家的私人社團,比如海上打撈隊、遠洋公司、漁業公司、森林守護隊、野外動物園、旅遊公司,等等。正因如此,偵聽員聽到這些電波聲一般根本不予理睬就放過去了,而現在居然成了對方高層聯絡設備,這顯然是詭計,目的就是要麻痺偵察人員,讓你永遠與它「擦肩而過」。這就跟有人故意把你想偷的東西專門放在你身邊一樣,你找上尋下,挖地三尺地找,就想不到在自己身邊看看。一個道理,大家玩的都是魔鬼的那套,以瘋狂、大膽和怪誕著稱。
  然而,神人阿炳比魔鬼還道高一丈!
  魔鬼的這套詭計一旦被破,等於機關被打開,剩下的都是指日可待的。
  3天後,對方高層15部電台(比原來增加了三部)全部「浮出水面」。
  10天後,對方軍事系統107部秘密電台、共1861套頻率,全部被我方偵獲並死死監控。
  破格提拔
  阿炳不費吹灰之力解決了701乃至國家安危的燃眉之急,他在短短一個月裡所做的,比701全體偵聽員捆在一起所做的一切還要多得多,還要好得多。所以,他理應得到701所有人的敬仰和愛戴,也理應得到屬於701人的所有榮譽和勳章。可以這麼說,如果不是因為701工作的秘密性,榮譽等身的阿炳早已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他神奇又光輝的事跡將被人們興奮又不知疲倦地頌揚。然而,由於701特定的工作性質使然,知道他的除了我們這些人外,恐怕只有陸家堰的村民們了。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對阿炳,真正有關係的始終只有兩樣東西:一是他母親的「柴火問題」,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二是他耳朵的「權威問題」,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對他質疑。
  不用說,這兩個問題現在早已不成其為問題。
  大功告成後的阿炳生活得很輕鬆閒逸,除偶爾被兄弟單位借去「解決問題」,其他時間他都在山溝裡度過。組織上專門給他配有一個勤務員,那人曾經是我們局長的勤務員,管他的吃住行和安全。每天吃過早飯,勤務員就帶他來到高牆深築的院門前,然後由值班偵聽員帶他去機房。到了機房,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裡等同事們出險,他來排險。但這種情況並不多,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學盲文和聽廣播。不過,總的說,他不太坐得住,到了下午他一般不愛呆在機房,喜歡去院子裡一些公共場所打發時間。他去得最多的是衛兵隊,坐在操場邊,聽年輕士兵操練、唱歌、比武、打鬧,有時也跟他們玩玩老一套的「聽力遊戲」。當時我因為發現阿炳並且「調教有方」有功,被破格提拔為監聽局副局長,而衛兵隊恰好是我分管的一部分。在這裡,每一個士兵心裡都裝著我的忠告:不能對阿炳失敬,也不能隨便跟他開玩笑。
  事實上,我的忠告是多餘的,在我們局裡,乃至在701,沒有一個人不把阿炳當作首長一樣敬重,也沒有一個人敢跟他開什麼玩笑。我很容易就注意到,凡是阿炳出現的地方,不管在哪裡,所有見到他的人都會主動停下來,對他行注目禮,需要的話,給他讓道,對他微笑——雖然他看不見。如此崇敬一個人,在監聽局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
  婚禮
  日子一天天在山谷上空流逝。
  冬天來了,阿炳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闌尾炎送進了醫院。醫院在一號山谷裡的家屬區,從我們這裡過去有點路程,但有車也快。在他住院期間,我經常搭車去醫院看他。有一次,我走進病房,看見護士林小芳正在給阿炳換藥。這個人我是認識的,家在農村,她哥哥原來是我們衛隊隊長,在一次實彈訓練中以身殉職。她也正是作為烈士的妹妹被701破格招來的,來了後又被保送到護校學習,回來就提了干,在醫院當護士。因為是烈士的妹妹,她對自己要求一向很嚴格,對701則有一種農村人樸素的感恩心情。看著她那麼細心又熱情地料理阿炳的情形,我突發奇想,並回頭向局長匯報了我的想法。局長說我的想法不錯,但醫院那邊的人事,我們這邊管不了,讓我向院長匯報,看院長的態度。於是,我又專門去機關,向首長匯報我的想法。
  首長聽罷,乾脆地回答我:
  「嗯,這個想法不錯,是這樣的,與其給他配勤務員,不如給他安個家。這是件好事,就看你能不能促成。」
  我問:「如果不呢,我能不能以組織的名義出面?」
  首長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這樣沉吟道:「如果我有個女兒,只要阿炳看中,我會以父親的名義讓女兒嫁給他的。」
  我想也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阿炳再造了701,只要他需要,我們是沒有什麼理由拒絕的。這就是說,我已經想好了,如果林小芳有什麼顧忌,我將以組織的名義干擾她的意志,促成這門婚姻。這在現在說來是無知的,可笑的。但在當時,起碼在我們701,這樣的事並不出格。坦率說,我的前妻就是組織上安排的,我們後來感情很好,只是她過早病故了,去世前她還把自己的一個表妹介紹給我,做了我現在的妻子。我講這些想說明什麼?我是說,在當時,在701,我們把婚姻更多的看做是革命和事業的一部分,而且正是這種信念讓我們擁有了無比真切的愛情和生活的甜蜜。
  作為701的外勤人員,林小芳並不知曉阿炳真正的工作性質,她一直以為阿炳的榮譽都是因為他發明了什麼保家衛國的秘密武器。但這並不影響我張羅一場完美的婚姻。說真的,林小芳一聽我的想法,幾乎沒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了。她說,如果她哥哥活著,一定會支持她這麼做的——嫁給一位為我們國家研製出先進秘密武器的大英雄。至於阿炳看得到的缺陷,她認為這正是她要嫁他的理由:英雄需要她去關愛。
  我為小芳表現出的堅定意志和高風亮節深受鼓舞,然後我又找到阿炳,把同樣的想法告訴他。我敢說,這是阿炳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耳朵發生懷疑,於是我不得不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完了,我聽到阿炳這樣自言自語道:
  「誰願意嫁給我一個瞎子?在我們陸家堰,只有瞎子才願意嫁給瞎子,可兩個瞎子在一起不是更瞎了嗎?」
  當我確鑿無疑地告訴他小芳絕對願意嫁給他後,他似乎很想抑制內心湧動的興奮和激動,卻又似乎怎麼也抑制不住,「啊啊」地問我:
  「這是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我們就這樣反覆地問答了好幾遍。
  這年春節,阿炳和林小芳在701大禮堂舉行了隆重的婚禮。701的人,上至一號首長錢院長,下至一個炊事員,都由衷地趕來祝賀,各式各樣的小禮物堆滿了舞台,以至最後不得不出動一輛卡車才把它們拉走,拉到他們的新家(在一號山谷),又把他們的新居塞得滿滿噹噹的。他們的新居是一幢兩層小樓,本來住著我和吳局長兩家人,為安排阿炳跟「他最信任的人」住在一起,吳局長主動讓出房子,給阿炳住。可以這麼說,對這場現在看來有點什麼的婚姻,當時的701人真正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滿足,大家似乎都覺得阿炳為701做了那麼多,現在701終於為他做了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為了使這場婚姻盡可能的完美,大家似乎也都樂意盡可能地奉獻自己的一點熱情與愛心。
  阿炳之死
  就像我在陸家堰發現了阿炳並改變了他的人生一樣,我成功的做媒再次改變了阿炳的生活和命運。老實說,林小芳並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談不上賢惠,但她有足夠的愛心和耐心。在她無怨無悔、日復一日的關愛下,人們明顯注意到阿炳的穿戴越來越整潔,面色越來越乾淨而有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愜意的歲月。兩年後,小芳又讓他幸福地做了父親。
  考慮到阿炳特殊的情況,組織上根據小芳的意見,特批她兩年假期,讓她回娘家去生養孩子,期間工資分文不少,還另加每個月10塊錢育嬰費。
  小芳回家後不久,701郵局就迎來這樣一封電報:「喜得貴子。母子平安。小芳。」
  我跟阿炳是鄰居,幾乎每天都去對門看他。我聽負責照顧阿炳生活的小伙子說,而且我自己也注意到,從收到小芳電報的這天起,阿炳天天都用他抽完的空煙盒子疊鴿子,一隻煙盒疊一隻鴿子,一隻隻鴿子放在桌上,放在床頭,放在可以擺放的任何地方。後來實在是多了,多得沒地方可放了,小伙子就替他用紅線串起,掛在樓梯扶手上,掛在牆壁上,掛在天花板下,掛在可以懸掛的任何地方。等林小芳帶著兒子返回單位時,阿炳家樓上樓下幾間屋子裡,都掛滿了一串串五顏六色的鴿子,有人數了數,總共有543只。這就是說,在兒子降生第543日這天,阿炳終於見到了他夢寐以求的寶貝兒子。小傢伙長得很漂亮,尤其是一雙明亮的眼睛,更是令人萬分欣慰。
  我記得很清楚,小芳歸隊的當天下午,我親自下廚燒了一桌子菜,給她們母子接風。也許是見到兒子太興奮了,到了晚上,我去喊他們過來吃飯時,阿炳頭痛得不行,已經吃過藥上床睡覺了。少了阿炳,這桌接風酒自然有些遺憾,不過小傢伙又給大家製造了不少意想不到的笑料和快樂。
  第二天早上,我正常起床,先散了會兒步,回來看對門有動靜,就敲開門,問小芳阿炳的頭痛怎麼樣。小芳說好了,還說他都已經去上班了,是半夜裡走的,說是有要緊事。這麼說,他是臨時被機房召去排險了。這樣的事以前也有,沒什麼奇怪的。等我轉身要走時,小芳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叫我等一等,說著回去拿來一個布包給我,說是阿炳要她交給我的。我問是什麼,小芳說阿炳交代過的,是工作上的秘密,不能看的,所以她也不知道。
  回到家裡,我打開布包,先是一層絨布,後是一層麻布,然後又是一個牛皮紙做的大檔案袋,裡面有一封信和一部錄放機。這種小帶子錄放機當時還很少,全701可能只有他阿炳有一部,是上頭一位大領導送給他的。拆開信,我看裡面裝的是幾百塊錢,頓時有些詫異和不祥的預感。看錄放機,裡面還裝著錄音帶。我摁下播放鍵,過一會兒,先是聽到一陣嗚嗚的哭聲,然後又聽到阿炳帶著哭腔跟我說:
  「嗚嗚(哭聲)……我看不見,可我聽得見……嗚嗚……兒子不是我的,是醫院藥房那個山東人的……嗚嗚……老婆生了百爹種(野種的意思),我只有去死……嗚嗚……我們陸家堰男人都這樣,老婆生了百爹種,男人只有死!去死!……嗚嗚……小芳是個壞人……嗚嗚……你是個好人,錢給我媽媽……嗚嗚……」
  天吶!我哪裡還聽得下去?!我緊急叫車,緊急上車,緊急驅車,從緊急通道,直奔單位。十幾分鐘後,我砸開阿炳辦公室(機房),看見他蜷曲著倒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個赤裸的電源插頭,整個人已被該死的電流燒得一塌糊塗……
  阿炳!
  阿炳!
  阿炳——!
  阿炳的耳朵再也聽不到人世間的聲音了。
  叫他們滾蛋
  阿炳死了。
  阿炳通過錄音機告訴我:他老婆是個壞人,兒子是個野種,所以他自殺了。
  阿炳的死讓701人都感到無比的震驚和悲痛。人們沒有憤怒,是因為我欺騙了他們。是的,我欺騙的。我做了什麼?我沒有及時把錄音帶交給組織。沒有這盤錄音帶,誰又知道阿炳是自殺的?對阿炳的死,悼詞中是這樣說的:工作中不慎觸電身亡。對一個盲人來說,會發生這種「不慎事件」幾乎是不容置疑的。這樣,生得偉大的瞎子阿炳,死得也光光榮榮的。
  請相信我,我這樣做決沒有個人目的,完全是為阿炳甚至是為701著想。說真的,自從阿炳來到701後,我們去外面開會什麼的,人家常常不說我們是701的,而說是「阿炳單位的」。這就是說,阿炳在系統內的知名度已經無人不曉,這樣一個人自殺的消息會比任何消息跑得都快。而這樣一個消息傳出去,對701和阿炳是多麼不幸和丟人現眼。我正是為了保全701和阿炳的榮譽,才斗膽藏起了阿炳的「遺書」。
  但事後我左思右想,覺得這事情應該讓組織知道,否則我無法替阿炳「雪恨」。要知道也很容易,只要把錄音帶交給錢院長聽一聽就行了。當然,為免於追究我的錯誤,我又編了個謊言,說是「剛剛才發現這盤錄音帶的」。就這樣,首長成了第二個知道阿炳真實死因的知情人。
  過去了那麼多年,我依然還聽得見——彷彿猶在耳邊——首長在聽了阿炳留在錄音帶裡的遺言後發出的咆哮聲:
  「叫他們給我滾蛋!兩個都滾!現在就撥!馬上通知他們,明天就給我滾!滾回老家去!如果讓我再看到一眼,老子就斃了他們!」
  我敢說,如果這個事情發生在戰爭年代,大家腰裡都別著手槍,說不定兩人身上早鑽滿了失控的子彈。但是現在不會,而且也不行。為什麼?因為追悼會已經開過,阿炳的歷史已經鑄就,與其翻案,顯然不如將錯就錯。這樣問題又出來了,就是:既然阿炳是「不慎觸電身亡」,我們又怎麼能叫他妻子滾蛋?不可能的。我真的沒想到,由於我對阿炳和701的私心,以致我們無法對該受罰的人嚴懲不貸。這似乎是對我不該有的私心的報復。
  不過,這不包括藥房的那個山東人,這個混蛋第二天就被我像條狗一樣拉上汽車,丟在了火車站。因為要確保阿炳死的秘密,當時我們沒有對他言明罪名,也不可能言明的。正因此,他在被我丟在火車站時似乎有些理直氣壯地責問我憑什麼開除他。我哪有心思跟他狗日的囉嗦?我二話不說,從衛兵腰裡一把抽出手槍,推上子彈,指著他鼻子罵道:
  「我告訴你,如果你敢再放一聲屁,老子今天就斃了你!」
  他狗日的完全給嚇壞了,沒敢放一個屁,就乖乖地滾蛋了。
  陸家堰最好的兒媳婦
  後面的事情還是有你想不到的。
  是山東人滾蛋後不久的一個晚上,我剛回家,林小芳便找到我,見面就「咚」地跪倒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地說了一些我想不到又不敢確信的事。她告訴我,阿炳是沒有性能力的,他認為——「阿炳像個孩子一樣地認為」,只要跟老婆睡在一張床上,抱抱她,親親她,自己就會做父親,他媽媽就會抱孫子——
  「你知道的,他是個孝子,他那麼想要孩子就是想讓他媽媽做個奶奶。一年後,他看我還沒有懷孕,就覺得我有問題,經常對我發脾氣,不跟我睡在一起,還幾次說要休掉我,重新找一個女人。我害怕他拋棄我,被他拋棄了我還怎麼在701活呢?怎麼對得起701和我死去的哥哥,就這樣,我……我……」
  最後,她向我發誓說,從她知道自己懷孕後,就再也沒有讓那個山東人碰過一下。
  不知為什麼,雖然我相信她流的淚,包括她說的話,都可能是真的,但就是無法打動我,哪怕是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牆那邊傳來孩子恐懼的哭喊聲,我厭倦地站起身,冷漠又粗暴地責令她離開我家。
  第二天,有人看見林小芳抱著孩子離開了701,卻沒有人看見她再回來,也沒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裡。直到有年秋天,我去上海出差,順便去陸家堰看望阿炳的母親,才知道林小芳離開701後就來到陸家堰,一直和阿炳母親生活在一起。奇怪的是,我沒看見那個小孩,問林小芳,她也不告訴我具體情況,只是說他不配呆在這家裡。從她說話的口氣和做事看,她完全把這裡當作了自己家,而阿炳母親炫耀地說她是全陸家堰最好的兒媳婦,村裡人都在誇她老人家福氣好。
  1983年,老人因糖尿病引發心臟衰竭去世。村裡人說,在安葬老人後的當天,林小芳便離開了陸家堰,並且都說她是回了阿炳原來的部隊。但我們知道,她並沒有回來。她到底去了哪裡?說真的,她的下落我們至今也不知道,開始有人說她是回了自己老家了,也有人說她是去了山東了。但是後來證實這些說法都屬謠傳,於是又冒出新的說法,有人說她離開陸家堰後就跳進了黃浦江,有人又說曾在上海街頭見過她。
  總之,關於她的下落問題,我感覺似乎比阿炳出奇的聽力還要神秘和離奇。

 ·2·


 
原著小說版麥家 著


中部:看風者——有問題的天使
  她是個天使,但並不完美。她是個有問題的天使。她就是701破譯局歐洲處第五任處長黃依依。在701,有關黃依依的傳聞並不比瞎子阿炳平淡,人們因著自己的好惡和見聞,以不同的感受向我講述著同一個人的故事和傳聞。他們的講述是那麼引人入勝,使我對這位破譯局歷史上惟一的女處長——黃處長——充滿了寫作衝動。但我一直不敢貿然下筆,因為一個對黃依依故事最知情的人,一個像講阿炳故事的安院長一樣的人物,我遲遲未能謀面,他其實就是瞎子阿炳故事中的錢院長。
  錢院長是701歷史上的第四任院長,且資格甚老,系701初創時著名的九位元老之一,曾有「九君子」之稱。現在九君子大多已相繼辭世,他是惟一在世的,已經八十好幾。但身體似乎還好,跟我握手時,我感覺他手上的氣力很充足,說話的聲音也是有氣有力的,只是濃重的湘西土語讓我聽來有些吃力。他於1985年離休,離休後一直生活在北方某偏僻小鎮,那裡既不是他的家鄉,也不是他的工作地,只是他剛滿週歲的小孫子胡亂確定的一個地方。據說,錢老這人頗為怪異,離休時面對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都不去,只要求組織上給他任意安排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去生活。不管哪裡,只要陌生!這可把組織上難住了,因為中國這麼大,他陌生的地方多著呢,怎麼來確定呢?最後,還是他自己做主,讓只有週歲的小孫子在一幅中國地圖上隨便丟了枚硬幣,硬幣停落之處,便為他歸宿之地。這有點宿命的意思。就這樣,這些年來,他猶如一隻失散的鳥,過著幾乎與701人隔絕的生活,時間長了,要找到他談何容易。
  後來當然找到了,但可以想見,要想請他開口決非易事。無疑,當初他選擇「失散」的目的本身大概就是為了免開尊口,所以我能理解。但我不能接受。最後,我以巨大的耐心和誠懇戰勝了他的固執,不過不是全勝,只能算半勝。他同意跟我講關於黃依依的故事,但同時要求我,是簽字畫押地要求,在本書中不能寫他的故事。是有所指的故事。那故事,我在701已經有所耳聞,我相信如果寫出來,也許是本書中的最好看的故事。現在,我跟他簽字畫押過,這故事成了我的禁忌,諱莫如深,在此不敢有半點涉及。連暗示也不敢。他還要求我,關於黃依依的故事,只能採用他的「說法」,不能加進任何他人提供的說法,包括檔案資料。這也是簽字畫押過的。所以,現在我只能以他的口吻講述本故事。
  不過,說真的,他的講述遠沒有我的鄉黨講得好,也許是年紀大的緣故吧,講得特別拉拉扯扯,我幾乎花了多於對付阿炳故事一倍的精力,才勉強整理出下面這個「版本」,應該說,依然有諸多不盡人意之處。但我沒辦法,因為我不能添加材料,不能變腔改調,只能刪繁就簡,和做些詞語的調整而已。如此這般,也只能是這個樣子——
  所長大人的怠慢
  是1960年夏天的一個雨夜,我以楊小綱的名字,住進了位於北京海澱區南郊的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招待所。大約是3個小時前,研究所王所長就接到科學院主要領導的一個重要電話,說的就是我即將「蒞臨」的事。領導對他說:「人一到你就通知我。」掛電話之前,領導又交代:他是個有特殊使命的人,你們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於是,所長一放下電話,便直奔招待所,守在招待所剛修繕一新的大廳裡,誠惶誠恐地等我出現,不時還不顧雨淋,到樓外邊向遠處張望。可以說,他在心裡是早把我盼望了又盼望,也許還用心推敲著「覲見」我時應有的辭令。但當我真正出現時,他卻僅僅是多看了我幾眼而已,沒有上來招呼我,更沒有「熱情接待」我。
  所長大人怠慢我的原因也許有兩個,一是當時外面下著大雨,天又黑,我在雨中像一個逃兵一樣地衝進樓裡,臉上的神情和身上的衣衫都顯露出一種落魄和慌張;二是我在服務台登記時用了一個假名字:楊小綱。我注意到,開始所長大人對我的出現還是有點敏感的,我一進去,他始終用警疑的目光忽明忽暗地打量我,轉悠在我身邊,像個探子。我到服務台登記時,他也跟著我磨蹭到旁邊,裝模作樣地跟服務員說事。低級的探子!但當我掏出的那張介紹信函——它不但紙質普普通通,而且只是證明我不過是南方某高校一名叫楊小綱的教職工時,他頓時對我了無興趣,迅速從我身邊滑開,我的背脊骨甚至可以真切地感覺到,他在拖著沉重的步子背離我。當我辦完登記手續,往樓上走時,我看到他在門前不安地踱著步,焦慮的目光時不時扎進黑暗的雨絲中,好像我還在來路上,隨時都可能從黑暗中向他走來。
  說真的,我沒想到我的一個習以為常的老習慣,竟然讓年邁的所長大人平白增添了一個多小時的焦慮不安。我是說,用假名字登記住宿或辦事,是我素有的習慣,也是需要。老實說,我的身上備有各種各樣的空白介紹信,我以什麼身份和名姓住進該招待所,完全是隨心所欲和偶然的,客觀地說,就看我當時伸進挎包的手率先摸到「哪一頁」——那裡面有許多頁差不多大小和軟硬的介紹信函。當時,我首先抽出來的是一張由北方某省政府給一個名叫謝興國的處長開出的介紹信,只是,我覺得這個職稱跟我此刻落湯雞的模樣不太符合,於是又臨時重新摸了一張,即楊小綱的那張。不用說,謝興國和某省政府處長當然都不是我的真實身份,我的真實身份是——真名叫錢之江,身份是特別單位701副院長兼破譯局局長,內部代號為A705,即701五號人物的意思。但如果要說我使用過的名字之多,絕不亞於一個江湖老騙子,可以說一本百家姓譜裡,我至少用過半本的姓氏。別的不說,就說在那次為期8天的路上,我先後用過李先進、陳東明、戴聰明、劉玉堂等6個名字,它們一定程度上說明我此行經事之多,和我固有的謹慎。是謹慎,不是膽怯。謹慎和膽怯,跟冷漠和鬱悶一樣,看起來有點相似,骨子裡卻有天壤之別。
  本來,王所長已經替我開好房間。301房間。這是個套間,裡間有一張暗紅的古典的雕花大木床,床上疊著綢緞的花被,蚊帳是尼龍的,如蟬翼一樣透明,還有單獨的衛生間;外間寬敞,物什齊備,有舒適的沙發,氣派的電話,還有吊扇、衣帽架、檯燈、茶几、茶具和煙缸等大小設施和用品。就樓層說,是頂樓;就方位說,處在走廊盡頭,不但安靜,還有保密性、安全感。我需要這樣一個房間,因為我是特別單位701的人。但是,這個房間現在只屬於「錢之江」,不屬於「楊小綱」,楊小綱只配住一般的房間。一般的房間比較多,任意性比較大,根據我的要求,最後安排給我的是201房間。這個房間在301的腳板底下,一樣處在走廊盡頭,也是套間,雖然沒有那麼多配備,但基本符合我的要求。所以,我進屋後,就決定住下來。由於一路雨中奔跑,我似乎有點累,進屋後,簡單沖了個澡就上了床,而且很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過,一個驚天動地的霹靂很快又把我驚醒,醒來,我聽到有個東西在不停地拍打我的窗欞。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走過去看,發現窗外的右手邊,有一棵跟樓房差不多高的棗樹,正是盛夏季節,棗樹枝繁葉茂的,有條枝椏出格地伸到窗口,借助風力的鼓吹,冒昧地拍打著窗欞。再看下面,有一根分枝完全貼著牆頭長過來,要不是有人砍斷它的頭,沒準它早已破牆鑽進屋裡來。也因為砍了它的頭,所以它變得格外粗壯,粗壯得像根獨木橋一樣吊在窗下,只要稍有點腳力的人,都可以憑它翻進我房間裡來——破窗而入。
  這怎麼行?
  絕對不行!
  於是,我下樓去要求換房。
  服務台不准我換,我臨時編的幾個理由,都被視為無理取鬧,遭到義正辭嚴的拒絕。我的態度有恃無恐,於是我的聲音因為情急而變大,而服務台裡的人一點也沒有被我嚇倒,他一邊偷偷地注視著我背後的所長大人,一邊以蔑視和沉默對待我。無奈之下,我只得很不像一個有秘密權威的人一樣嚇唬他。
  我說:「我是你們王所長的客人,請你配合一下我行嗎?」
  你知道,這時候,所長大人其實就在我身後,他已經被再三的等待焦了心,聽我這麼一說,似乎已經有所敏感,不乏客氣地對我說:
  「我就是王所長,請問你是哪位?」
  我說:「我是從701來的。」
  他問:「你姓錢嗎?」
  我說:「是的,我叫錢之江。」
  他「啊」了一聲,一個箭步衝上來,緊緊握住我的手。他手上的力量和氣息讓我感覺到他有種急於敘事的衝動,我不知道他將敘述什麼,但我知道在這裡有些話是不可以說的,說了就可能給我帶來不便。所以,我十分職業(機智)地將握手轉換成擁抱,把頭架在他肩膀上,悄悄說:
  「這裡不便多說,請帶我去房間。」
  我是來要人的
  當然是301房間。
  進房間後,我馬上走到窗前,看窗外那棵棗樹,它在風中搖曳著,一股聲浪像海浪一樣朝我撲來,而搖曳的樹枝好像極力想拍打我,卻怎麼也夠不到,總是在一兩米之外又反彈回去了。我想,如果是隻貓,它也許可以借此跳進我的房間,但說到人,大概只有《水滸傳》中的時遷有此本領了。我相信,我是個謹慎的人,但我更相信,對701人——每一個人——來說,謹慎都是必要的。因為,正如總部首長說的:我們701一個人的價值,抵得過一個野戰師。
  的確如此,當時蘇聯JOC電台每天都在對我們701人廣播,希望我們跑過去,人都明碼標價的,高的已經超過幾十萬美金,低的也有幾萬。像我這樣的,不值幾十萬嘛,至少有十幾萬吧。這就是說,只要誰把我弄到蘇聯,就可以得到十幾萬美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說真的,現在我越來越不想出門,每次出來,心裡都有種莫名的恐懼。也許是我老了,也許是形勢的問題……說到形勢,大家都知道,形勢的問題是越來越嚴重了,要在以前,誰想得到,昔日的蘇聯老大哥,如今也會成為我們701的獵物。反目成仇。劍拔弩張。明爭暗鬥。這種形勢下,我分明感到自己真的是越來越不想出來,越來越膽小,越來越多疑,越來越謹慎。是的,是謹慎。謹慎不是膽小。但我的謹慎裡已經藏著膽小。這個房間比剛才的房間好多了,聽說隔壁還專門安排有兩名保衛幹事。我喜歡這種感覺。安全的感覺。看來,該所長不像我們首長說的,是個「世事不諳的科學家」。
  高個子,大塊頭,堂堂的相貌,穿著筆挺的中山裝,說話聲音洪亮,舉止氣度不凡,這就是王所長。這也是為什麼我在大廳裡看見他而沒有想到他就是王所長的原因,他給我印象更像個秘書,或商界人士。他甚至連副眼鏡都沒戴,和我想像中的一個科研機構的領導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很快我又發現,他身上有種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精細和固執,比如我們談話開始和結束時,他都在下意識地看手錶,表明他有強烈的時間觀念;對我提出的要求,總是不輕易表態,要深思熟慮後才作答。在談話之前,他甚至要求看一下我的證件,以證明我就是特別單位701來的錢之江。
  他說:「恕我直言,我接到的通知上說,你應該乘一輛吉普車來的。」
  我說:「通知上應該還說起,這輛車的車牌號為××××××。」
  他說:「是的,可你為什麼沒乘車來?」
  我說:「車子在路上拋錨了。」
  其實,我是為隱蔽起見故意不乘車的。不過,他對我的說法似乎有疑慮,卻又不知怎麼來責疑我,只是沉默著。為取得他的信任,我遞給他證件,他認真地看著,不一會兒,笑逐顏開地上前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說「失敬失敬」的話。
  彼此客氣過後,我直截了當地指出:我是來向他要人的。他問我要什麼樣的人。我想了想,一邊打開挎包,一邊對他說:「還是你自己看吧。」
  我從挎包裡,先是抽出一隻八開大的牛皮信封,然後又掏出一隻小瓶子——像一隻(鋼筆)墨水瓶,然後又摸出一支小毛筆,一一都放在茶几上。接著,我又從信封裡抽出一沓文件,從一沓文件裡又翻出一頁零散的紙——它夾雜在幾頁文件裡,像一頁多出來的廢紙。我過分在乎地端詳了它一會兒,然後將它鋪開放在茶几上,給他看。
  我帶點幽默口吻地說:「看見了沒有,我想要什麼人,都寫在上面呢。」
  他近看,遠看,左看,右看,拿起來看,又放下來看,卻是什麼也沒看到。終於,他責問我:
  「這分明是一張白紙,我什麼也沒看到。」
  確實,這是一頁白紙,只是比一般白紙看起來要異樣一點,好像要厚一些,又好像被漿洗過似的,紙面上顯得有些粗糙。
  我說:「你別急,你該知道的都寫在上面。」
  說著,我擰開瓶子,拿起毛筆,往裡面蘸了水,開始在白紙上作業起來。但不是寫,而是塗刷。輕輕地塗刷,很小心地,像作畫似的。說是塗刷,紙上卻並不顯現任何色澤,倒似乎有一縷白煙泛起,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輕微的哧哧聲,好像那頁紙是火燙的,水落上去,就馬上被散發掉了。
  他驚奇了,忍不住問我:「你在幹什麼?」
  我說:「你看,仔細看。」
  我說著,紙上就慢慢顯出字跡來,一筆一畫,一撇一捺,像有只無形的手在寫,筆畫先後順序是亂的,但字是完整的,第一個字是「茲」。接著又一個,接著又一個,就這樣,一個個字,像幽靈鬼符一樣冒出來……
  烏字一號密碼
  這是一份經過隱形處理的文書。
  為什麼要作隱形處理?當然是為了保密,為了安全。這樣,即使我在路上有個長短,比如被特務劫持,或者不慎丟失文件什麼的,別人得了文件,也不至於馬上暴露我秘密的身份和此行絕密的重要任務。我的任務是來這裡——我國數學科學的第一陣地——尋求一位為我們701去破譯烏字一號密碼的高級人才。
  烏字一號密碼,是當時蘇聯外交部使用的密碼。破譯他國非軍事密碼,雖然天知地知,你知他知——彼此都心知肚明,但絕不能形成證據,讓人家抓住把柄後,有證有據地控告你。這感覺類似於一對偷情男女,他們隱秘的關係或許盡人皆知,但在沒有確鑿的把柄之前,誰都不能正當地奈何他們。所以,當事者對自己的行為,總是格外怕留下人證物證,授人以柄。何況,當時我們跟該國的關係,雖然很緊張,甚至實際上已經敵對,但畢竟還沒有撕破臉皮,沒有公開交惡。這種情況下,我們組織破譯他們密碼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想法,一旦敗露出去,對我們必然會造成各方面都極為不利的局面,影響我們在國際事務上的主動權和聲譽。說到底,這事情決不能敗露,說得難聽一點,要敗露也不能在我手上敗露,否則我這輩子就完蛋了。正是基於這種考慮和擔心,我在出來前,專門慎重地請有關技術人員做了高級隱形處理,在紙面上刷了一層白色的隱形粉。一般只有行動局才這麼幹,因為他們要出境,有必要。但我覺得我此行的處境比出境還要可怕,還要險惡。我說過,我是個過度謹慎的人,因為長期過度的謹慎,我甚至已變得非常的沉默寡言,給人的感覺有點陰冷,吃不透。因此,下面人背後常叫我「地雷頭頭」。
  隱形粉在消氧水的化學作用下,會化成白煙消失,如同雪在陽光下會消融一樣。偽裝褪去,我的秘密任務成了白紙黑字,醒目而莊嚴地看著所長大人,看得所長神情陡然變得莊重十分。他問我要多少人,我伸出一個指頭說:
  「就一個。」
  「就一個?」他又問道,「有什麼具體要求嗎?」
  我說:「首先必須是一個在數學科學研究中有突出建樹的專家。」
  他掏出筆來記錄,一邊喃喃著:「必須是個數學家,這是一。」
  我說:「那麼,二是要懂俄文,最好是在那邊留過學的。」
  他說:「要懂俄文……還有嗎?」
  我說:「政治上要絕對可靠。」
  他說:「這是三,四呢?」
  我說:「年齡不要太大,最好是中青年,單身漢更好。」
  他說:「這是四,五呢?」
  我說:「沒有了。」
  他問:「就這些?」
  我說:「就這些。」
  他說:「總共四條,只要一個人。」
  我說:「是的,但我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候選人。」
  他問:「大致要多少?」
  我說:「難道你有很多?」
  他說:「十幾個還是有的。」
  我說:「那讓我都見見他們吧。」
  他問:「什麼時候?」
  我說:「盡快。」
  他說:「最快也要明天了。」
  我說:「你晚上就去落實人員,通知到人頭。明天上午8點半,我在這裡恭候各位光臨。」
  也許是我過於嚴肅了,也許是他過於緊張了,我們的談話充滿公事公幹的味道,沒有廢話,沒有幽默,沒有輕鬆,沒有客套,以至他走的時候,我們連個再見都沒有道。
  風騷女子
  第二天早上,我吃完早飯,從餐廳回來,看到隔壁保安的房間裡走出來兩個人,一個是王所長,另一個沒見過。王所長給我們作介紹,我知道他就是候選人之一,便單獨帶他去了自己房間。
  然後陸續有人出現在我房間,到第二天下午,已先後有12人(其中兩名女性),或自己來,或被人帶到我房間,來與我見面。這些人中,只有三位同志在我房間逗留的時間是超過5分鐘的。就是說,來人中多數人在我房間停留的時間是短暫的,只有幾分鐘而已。比如我剛才說到的那位,王所長親自領來的那位,事後所長告訴我說,他以為這是最可能被我選中的,所以他安排他第一個來,還親自帶來。但事實上,他跟我進房間後,我們連一句話都沒說,我僅僅是明裡暗裡地多看了他幾眼,就請他走了。
  為什麼?
  所有人都這麼問我。
  是這樣的,當時我進房間後,有意擺出一言不發、傲慢的樣子,我這其實是在測試他的心理素質。他也許不知道,看我一言不發、目中無人的樣子,他臉上始終掛著慇勤而空洞的笑容,對我小心翼翼的,我想抽煙,他馬上衝上來給我點煙,還主動給我泡茶什麼的。我想,他這樣也許更合適去從事與人周旋的工作,而不是去幹在沉默中沉默的破譯工作。破譯密碼是跟死人打交道,不要你察言觀色,不要你小心翼翼,而是要你想方設法去聽到死人的心跳聲。
  是的,破譯密碼是聽死人的心跳聲!
  死人怎麼會有心跳?這是個悖論,而破譯密碼的事情本身就是個堅硬而巨大的悖論。為什麼說破譯工作是世上最殘酷又荒唐的職業?就因為在正常情況下,所有密碼在它有限的保險期內是不可能被破譯的,破譯不了是正常的,破譯了才是不正常的。天機不可破,但你的職業卻是要去破,你的命運由此而變得殘酷又荒唐。這就意味著,我們的破譯員必須要具備絕對沉著——在絕對殘酷又荒唐面前絕對沉著——的良好的心理素質,如果面對一個人刻意裝出來的傲慢,你就亂了方寸,忘記了自己身份,低三下四去取悅他,迎合他,這類人的內心可想有多麼懦弱,怎麼可能讓我看到光明的未來?要知道,我們求索的那束光明原本就像游絲一樣纖細,而且還在風馳電閃中,也許我們只有像一個死人一樣沉著,處亂不驚,處驚不變,這樣日復一日,夜復一夜地,才可能有幸「不期而遇」。
  當然,密碼技術作為一門數學科學,尖銳而深邃的數學能力,跟良好的心理素質是一樣必要又重要的,兩者猶如一對飛翔的翅膀,缺一不可。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不敢肯定自己對他們數學能力高低、優劣的判斷標準是絕對合情合理的,或許存在著某些偏狹和蠻橫,但我敢肯定對他們心理素質上的直覺,自己是不會錯的。說真的,這次選人情況比我想像的要差得多,他們的表現太讓我失望,我真擔心帶不回一個我需要的人。不過,矮子裡選高個,既然來了,我總是要帶一個回去的。就這樣,第二天下午的晚些時候,我給王所長送去了12名面試者中的3個人名,要求調他們的檔案看。無疑,我要的人就在這三人當中。
  所長看我的工作已近尾聲,晚上專門到招待所請我吃飯,有點要給我餞行的意思。席間,我一邊跟所長聊著天,一邊注意到,在我們斜對面的餐桌上,有個女人老是在看我,目光大膽又熱烈,有點風騷女子的味道。她的年紀也許有三十來歲,也許還要大一點,嘴唇塗得紅紅的,穿著一件黑白細條紋的連衣裙,頭髮用一塊白手絹紮起,很洋派的樣子,有點電影上女特務的時髦和妖艷。有一會兒,我覺得她好像衝我曖昧地笑了一下,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寧願相信這是幻覺。但即使是幻覺,我也感覺到一種像被火燙著的害怕,嚇得我不敢再側目去看她。
  事情從此變得有些荒唐起來。
  吃完飯,我送走所長,回來時,見女子正立在我房間門口,見了我,還是剛才夢幻似的一個甜甜的笑容。我心裡有些虛實不定的無措,為掩飾這種無措,我帶點兒指責的口氣對她說:
  「你在這幹什麼?」
  她說:「找你啊。」她的聲音和笑容一樣甜美。
  我問:「找我幹什麼?」
  她說:「你不是在招人嘛,我也想來試試看。」
  我問:「你是幹什麼的?」
  她把頭天真地一歪:「你猜呢?」
  我很粗暴地頂回去:「我不想猜。」
  她略顯尷尬,但很快又露出笑顏,說:「看你這麼凶巴巴的,好像我是國民黨的殘餘分子似的。」哈哈一笑,又說:「我不是國民黨的女特務,我是愛國知識分子,從美國回來報效祖國的教授,周總理還接見過我呢!」
  我聽著,雲裡霧裡的,一時愣在那兒。
  她敲敲我房門,落落大方地要求我:「開門吧,請我進屋吧。」
  便開門進了屋。
  馮·諾伊曼的助手
  說說這個女人的經歷很有意思。
  她叫黃依依,正如她自己說的,是個愛國知識分子,歸國前曾在世界著名數學家馮·諾伊曼手下工作過,算得上是個小有名氣的數學家。而她與諾伊曼博士的緣分,得益於她打得一手舉世無雙的好算盤。
  黃依依打算盤的絕活兒是祖傳的。在廣東英德縣大源鎮的黃家祠堂裡,至今還掛著慈禧太后的御書:兩廣第一算盤,說的就是她爺爺。老人家晚年曾追隨孫中山先生,當過一陣子臨時國民政府的收支總管,後人將此演繹成他是孫先生的賬房先生。黃依依從3歲就開始跟爺爺練習珠算,到15歲赴廣州讀中學時,算速之快已經與年邁的老祖父相差無幾。老祖父臨終前,將他一生視為寶貝的一個價值千金的象牙金珠算盤贈予她,引得黃家幾十個嫡傳後裔們無不眼紅心綠。
  老祖父遺傳下來的這算盤實為稀世之寶,其外形只有一隻煙盒子一般大,猶如塊玉珮似的,可以合掌護愛,而奇特的用料和工藝更是令人驚歎,整個算盤由一枚野生象牙渾然雕刻而成,手藝和功夫有蓋世絕倫之高超,而且上面101個算珠子個個著有純黃金粉,看上去金光閃閃,拿在手上涼手稱心,可謂美不勝收,舉世無雙。
  算盤小巧又珍貴到這般地步,與其說是個算盤,還不如說是件珍寶,只有觀賞性,而無使用性。因為算珠子太小,小得跟一粒綠豆似的,常人根本無法使用,要想使用,只能用指甲尖來點撥。然而,黃依依卻可以拿它來跟所有珠算高手比試算速,開頭幾年用的是真指甲,十指尖尖的,後來改用假指甲,跟彈琵琶似的,卻依然得心應手,揮灑自如,將細小的算珠子點撥得驟風暴雨般快,飛沙走石般響,那感覺如同你看藝人踩著高蹺,依然健步如飛。這是她的手藝,也是她的驕傲,不論何時何地,她總是隨身帶著這寶器,高興或不高興時,需要或不需要時,便拿出來熱熱手,有時候是展示,是炫耀,是露一手,更多時候是習慣,是無意,是下意識。靠著這門絕活兒,她到哪裡都能引人矚目,叫人銘記。
  1946年,黃依依以優異成績被國民政府教育部保薦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攻讀數理學博士。有一次,著名數學家馮·諾伊曼來給他們開講座,也許是有意想引起這位大數學家的注意吧,中間休息時,她從身上摸出算盤,戴上纖巧、朱紅的假指甲,辟辟叭叭地打起來,一下把這位數學巨人吸引過來,看得如醉如癡的。一年後,在博士論文答辯會上,她再次見到這位大數學家,後者對她說:我有一個助手剛離開我,如果你今天的答辯依然像你的算盤術一樣打動我,我將熱烈歡迎你來做我的助手。後來,她果真做了馮·諾伊曼的助手,於是轉眼成了世界數學界人所共知的人物。新中國成立之初,國家人事部、外交部、教育部、中科院等六部院聯合發表公開書,歡迎海外愛國人士歸國建設新中國。該公開書由周總理簽發,上面具體點到了21位人名,其中就有黃依依的名字。她就這樣回到祖國,成了當時中科院最年輕的研究員,也是全國最年輕的女研究員,年僅26歲。後來,她又到莫斯科呆過半年,帶回來一個蘇式綽號:伏爾加的魚。至於有何寓意,少有人知曉。
  這一切,我當然是在後來才逐漸瞭解到的。當時我打開門請她進屋,只想盡快打發她走人,因為我對她過分風情的舉止有些反感(也許還有點害怕),而對她堂皇的自我介紹又半信半疑。我說過,我的房間是個套間,外間是會客室,我住進後,對外間的佈置作了一些調整,主要是把兩張沙發分開了,一張移到了窗前,由我坐;另一張移到了對面,由來面試者坐;而在原來放沙發的位置的牆上,掛了一塊小黑板,是我跟面試者交流用的。黃依依進房間後,便站在黑板前,停住不動。那黑板上,寫著兩道「數學迷宮題」。
  看一會兒,她回頭問我:「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說:「你不是想來應試嘛,這就是考試題。」
  事實上,這是我下午專門為三名初選入圍者出的考試題,說實話,我將根據他們三人解題的情況(對錯、快慢、簡繁等),最後來裁定錄取者。但是,時間已過去大半天,沒有誰交來答案——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交來答案。要真是如此,我不知道最後怎麼來做裁定。
  她問:「那我要是將題破了呢?」
  我說:「那我就錄取你。」
  就這樣錄取了。
  破題
  不可思議。
  簡直不可思議!
  誰也想不到,我僅僅在沙發上抽了兩支煙,就這麼點功夫,她就把第一道題破了。她這麼快地破題,弄得我反倒心裡不舒服,懷疑她是不是事先已聽說過答案。但仔細一想,這又怎麼可能呢?
  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兩道題其實是由兩部已經破譯的密碼做出來的,除了701少數幾個破譯人員知道答案外,沒有人,也不可能有人知道。黃依依輕易地破掉那兩道題,等於是輕易地破掉了兩部密碼!當然不是太難的密碼,屬於准中級密碼。
  現在我把密碼的基本情況做個簡單介紹。密碼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簡易密碼,又稱替位密碼。這是一種最原始、初級的密碼,主要玩的是數字和文字的遊戲,比如將偶數當奇數用,把炮彈說成香蕉、進攻說成回家,諸如此類,玩的名堂比較簡易,有點暗語性質的。這種密碼沒有什麼學術價值,也不體現智慧,只有一點小聰明,作用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所以一般都是在小範圍內使用,臨時性很強,風險也很大。早在二戰之前,這種密碼就幾乎已被淘汰,即使有些局部戰役偶爾用一下,也是因為情況緊急,迫不得已。
  第二類是專業密碼,又稱中級密碼,或數學密碼,主要奧妙在數學的運用上。這種密碼一般都是由專業的數學人才參與設計,玩的是數學的遊戲,不是數字的。二次大戰中大部分國家和軍隊用的都是這種密碼,因為設置的程序相當複雜,人已無法單純用頭腦記清它的轉換方式和程序,所以出現了專業的密碼機。這類密碼是用數學造出來的陷阱,所以,每部密碼幾乎都可以演變出一道或者幾道超難的數學題。
  第三類是高級密碼,又稱語言密碼。研製這樣一部密碼,相當於創造發明一門語言,也許該說是瘋子的語言,破壞語言的語言,研製難度相當大,破譯難度也很大。二戰期間,有少許國家開始嘗試性地用,保密性很好,但之後並沒有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普及開來,原因是研製這樣一部密碼,耗資巨大,且使用難度極大,難以普及。這是一種密碼中的密碼,即使在少數發達國家,一般只在高層聯絡中使用,很難全面鋪開。
  以前,我們701主要負責破譯蘇聯軍方的中級密碼,雖然我們知道他們已經在使用一部高級密碼,但由於使用範圍很小,加上破譯難度很大,我們基本上沒去管它。再說,想管也管不了。從戰略意義上講,反正我們不想主動去打他們,勞民傷財地去破譯一部高級密碼,價值並不大。當然,這樣就要求我們盡可能破譯他們的中級密碼。只要破掉對方大部分中級密碼,我方基本上可以得到應有的軍事情報,從而掌握對方軍隊的大致動向,做到防備有序。
  然而,我此行的目的,前面說過,卻是為破譯蘇聯烏字一號高級密碼來的。這是上面給我們新下達的任務。特殊而重要的任務。之前,由於兩國關係一直友好,我們是從不破譯他們的密碼的。那麼上面為什麼突然要我們破譯這部密碼?原因是很顯然的,因為當時兩國外交關係很不正常,有點命懸一線的意味,隨時都可能崩潰,當然也可能化干戈為玉帛,重歸於好。我們該做何準備?是準備崩潰?還是準備重歸於好?答案就藏在烏密中。
  據我們所知,烏密並非軍方密碼,而是他們外交部的密碼。把一部幾乎是當時最高級的密碼交給外交部使用,而不是軍隊,這本身說明他們在外交事務中藏著見不得人的鬼把戲。有時候,外交官手裡的刀遠比士兵手中的刀更險惡。殺人不見血的險惡。而上面那麼想破譯這部密碼,一方面說明我們很在乎跟他們的外交關係,另一方面也說明即使外交上交惡,就當時形勢看,雙方的戰爭一時是不會發生的。
  然而,要破譯烏密又談何容易。首先,作為一部高級密碼,破譯的難度本身就是昭然若揭的;其次,既然以前我們沒有破過他們的密碼,就意味我們毫無破譯他們密碼的經驗或教訓可談,一切要從零開始。這感覺猶如要你在寸草不長的沙漠上一下培育出一棵參天大樹,除非你有天大本事,否則就是天方夜譚。正是在這種進退無路的嚴峻情形下,我們向上面要求到中科院來選拔人才。
  我就是這樣來這裡的。
  說真的,雖然上面賦予我足夠的權力——只要我看中的,任何人都可以帶走,但問題是有沒有這個人,這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有是無,只有天知道。天知地知,還有我自己知道。一路上,我都在為這個未知的人苦惱著,夢想著,擔心著,害怕著,祝福著。現在,這個人似乎讓我找到了,很容易地找到了。她就是黃依依!
  黃——依——依——
  她勾引人家丈夫
  我去找所長。
  所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我上樓的時候,在樓梯上,恰好和一個女同志劈面相逢。我為什麼記得她,是因為我們擦肩而過時,我聽到她在哭泣,於是我側目偷看她,於是我看到她掩面而泣的樣子——一隻手捂著嘴巴,一隻手捂著胸口,頭低低垂著,是一種很悲傷、很無奈的樣子。後來,從所長那裡又知道,我看到的哭泣的女人正是從他辦公室裡剛出去的。她為什麼哭,包括為什麼來找所長,其實都跟黃依依有關。說真的,幾天來所長對我一直是崇敬有加,好像上面的電話把我一下變成個很大的人物似的。其實,我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有點神秘而已。所長大人對我已有的崇敬,使我一下子不大能接受他對黃依依的態度,當他聽我說要黃依依時,所長臉上堆滿了驚疑和不屑(不是原先的謹慎和不安)。
  「黃依依?你要她?你……」所長沉吟著,最後咬咬牙說,「你還是換個人吧。」
  「為什麼?」我有種一腳踩空的感覺。
  「她這人有問題。」所長回答得很乾脆。
  我問:「有什麼問題?」
  他說:「這是她個人的隱私,不便說的。」
  我說:「在我們701面前,是沒有任何隱私的。」我的聲音露出一種霸道。
  確實,跟我們這些人談什麼隱私是不聰明的,甚至是不尊重我們的,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最大的隱私。再說,對我們誰還有什麼是隱私的?個人?還是國家?我們為探尋他人隱私而活,我們自己也成了他人的隱私。我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們要淡化這種感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隱私這個詞從我們面前消失掉。摳掉。像摳掉一粒噁心的粉刺一樣摳掉。小伙子,你可別跟我們傻乎乎地談什麼隱私,你沒有任何隱私——對我們來說。
  所長看我態度有些硬,笑了笑說:「我可以跟你說,但僅限你知道。」又笑了笑,說:「就像你的事,僅限我知道一樣。」
  我沒有答話,等著他往下說。
  所長說:「其實,你要早來幾分鐘,就會看到她的問題,黃(依依)同志的問題。就在你進門之前一分鐘,一個女同志剛從我這裡哭著走了。」
  「我在樓梯上碰見了,」我說,「是不是一個中年婦女,穿一件白襯衣的?」
  「是的,」所長說,「就是她。」
  「我看見她在哭。」我問,「她為什麼哭?」
  「那你去問黃同志是最清楚的。」所長說,看了看我,接著說,「她把她男人勾引了。」
  我腦海裡一下浮現黃依依撩人的目光和笑容,嘴上卻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你調查過嗎?是誰勾引誰?」
  所長說:「那還用調查,肯定是她勾引人家丈夫。」
  我說:「沒有調查,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所長喪氣地說:「你不瞭解,我是太瞭解了。」說著,從抽屜裡翻出一些信件,亂糟糟的,一大堆。我一看,發現都是告狀信,有匿名的,也有署名的,說的都是一個內容:黃依依思想腐化,亂搞男女關係。有的還指名道姓的,跟某某某,什麼時候,在哪裡。我一邊看著,一邊問所長這些是什麼人。所長說,什麼人都有,有的是所裡的,有的是外邊的。
  我越看越懷疑,又問:「怎麼有這麼多人?不可能吧。」
  所長說:「應該是不可能,可到了她身上,就成了可能。不瞞你說,這些人我大多都找她問過,我倒希望從她嘴裡聽到一個否認、甚至是狡辯的聲音,可就是聽不到啊。」歎口氣,又說:「說真的,影響很壞啊,反應很大啊,現在所裡開領導會,每一次都有人提出來,要處分她,開除她。幸虧她手上還有把尚方寶劍,是周總理點名要回來的,否則我說早有人把她拱走了。這個黃依依啊,黃依依,人家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可她到了中國,還在唱西方那邊的歌,這怎麼行嘛,完全不同的倫理嘛,能這樣亂來嗎?」
  我問:「她有家嗎?」
  所長笑道:「哪個男的能接受她?」
  我說:「也許結婚就好了。」
  所長說:「你以為她沒結過婚?結過兩次呢,都離了。」
  我問:「這是以前還是現在的事?」
  所長說:「有以前的,也有現在的。據說她在美國就有過婚姻,丈夫是個化學家,老家是福建的,回國前兩人離了。回來後不久,她跟電影廠一個攝影師好上了,不久結了婚,不久又離了,就因為她在外面有男人。」
  「她現在有多大年紀?」
  「三十七八吧。」
  「有沒有小孩?」
  「沒有。」
  「社會關係複雜嗎?」
  「父母親在浙江,以前是浙大的老師,現在好像都退休了。還有個哥哥,在上海市政府裡工作,說是個什麼處長。」
  「平時工作上敬業嗎?」
  「工作上沒問題。」所長說,「畢竟當過諾伊曼助手的,見多識廣,科研精神和實力都是所裡有目共睹的,研究成果也是數一數二。話說回來,要不是這樣,誰還留得住她?能留下來,還不是因為她業務上拔尖,用得著。」
  我笑了笑,說:「你勸我別要她,不會是個陰謀吧?」
  他沒有反應過來,問我:「什麼陰謀?」
  我說:「怕我挖走她啊。」
  他苦笑著說:「我倒是希望你挖走她,這不是說我不愛才,而是她在這兒給我製造的麻煩太多,影響太壞!你知道人都在背後說我什麼?說我是養了匹馬,一匹洋馬,整天在院子裡溜躂,誰想騎都可以;老同志騎了夫妻反目,年輕人騎了後患無窮,真正是一匹害群之馬啊,只怕你不敢要。」
  我說:「行,那你把她檔案調給我看看。」
  他問:「你真要她?你們不是特別單位嗎?最講紀律的,合適嗎?」
  我說:「我要看過檔案才能決定。」
  但其實,我心裡已做了決定:沒有比她更合適的!
  博士也要尋歡作樂
  從所長那裡回來,剛進房間,我就聽有人敲門。開門看,門口立著黃依依,她換掉了連衣裙,穿的是一套襯衣裙子,裙子是藏青色的,襯衣是白色的,開口很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生生的肉,甚至還可以隱隱看到一線乳溝。我的目光無意中碰了一下她胸前的白肉,便觸電似地閃開了。
  我說:「我正找你呢。」
  她說:「我都來第二次了。」
  我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她遞上來一頁紙,說:「給你交卷啊。」
  說的是另一道數學迷宮題。昨天晚上,她現場解出了兩題中的一題,第二題她一時沒有思路,帶回去做了。剛才,我回來時,看地板上有幾頁紙,是其他三位候選人中的兩人交來的答案。但我看都是錯誤的,現在我看黃依依解答的程序和結果,完全正確無誤,心裡一下子生出滿滿的喜悅,嘴上便客氣喊了她一聲「黃博士」。
  她打斷我:「你別這麼喊,現在我是你的學生,在被你考試呢。」
  我說:「那你覺得你考得怎麼樣?」
  她說:「錯不了的。」
  我說:「不愧是博士。」
  她又打斷我:「說過的,不准喊我博士,什麼博士,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博士的?」
  「怎麼看?」
  「白天是博士,晚上不是。」
  「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博士也是人,到了晚上,照樣要尋歡作樂。」
  說著,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身子都勾下了。在她勾下身子時,我無意中又看見她的胸脯,滿滿的,像要從衣服裡膨脹出來,誘人得很。我想,看來所長說的沒錯,我帶她走合適嗎?這念頭剛閃現,又被我掐了。我想,這不是合不合適的問題,而是去哪裡找像她這樣我們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人。
  笑完了,她一本正經地問我:「你剛才不是說在找我嘛,什麼事?」
  我也是一本正經地說:「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
  「別太難了。」她做出發嗲的樣子。
  「不難,」我說,「但你必須說真話。」
  「這沒問題,」她爽快地答應道,「問吧,什麼問題?」
  「第一個問題,你以前有沒有接觸過破譯密碼的工作?」
  「沒有。」
  「聽說過嗎?」
  「聽說過。」
  「願意去從事這樣的工作嗎?」
  「不願意。」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就喜歡呆在這裡。」
  「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知道一點,好像是保密單位的,是嗎?」
  「是的,你願意去嗎?」
  「不願意。保密單位就更不願意了。」
  「為什麼保密單位就更不願意?」
  「那哪是我這種人呆的地方?」
  「你是什麼人?」
  「生性自由,生活浪漫,最害怕受紀律約束,最喜歡無拘無束。」
  我想了想,責問她:「那你幹嘛還來應試?」
  她哈哈大笑道:「你以為我來應試是真想去你們單位?你們是什麼單位我都不瞭解,怎麼可能呢?」笑完了,正了正神色,又說:「說真的,我來應試是想來見識見識你,這幾天同事們都在說你這個那個的,我很好奇,就來了。」
  「就這樣?」
  「就這樣的。」
  「可現在已不是這樣了,」我說,「現在我正式通知你,你已經被我錄取,我們馬上將給你辦理調動手續。」
  「你在跟我開玩笑吧?」她笑吟吟地問我。
  「不是玩笑,」我說,「是真的,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材。」
  「不。」她提高了聲音,「你們需要我,可我不需要你們,再說你們也不瞭解我。」
  「我們瞭解你。」我說,「我相信,你去我們單位會幹出一番大事業的。」
  「可我不想!」她大聲叫起來,「你知道嗎?我不想,希望你別折騰了,我不會跟你走的。」
  我平靜地說:「已經不行了。」
  她呼地站起來:「那不是聽你的!」說著要走。
  我問:「你去哪裡?」
  她說:「我找所領導去,我要跟他們說,我不走!」
  我說:「他們也要聽我的。」
  她盯著我好一會兒,突然咬牙切齒地:「你到底是什麼人?我討厭你!」
  我勸她坐下後,說:「看來你對我還真不瞭解,那麼你想不想瞭解我?我想,反正我已決定要帶走你,所以我可以跟你說實話,我是特別單位701的負責幹部,我現在手上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只要是我看中的人,誰都不能拒絕的,只能跟我走。」
  「我要不走呢?」
  「沒有這種可能。」
  「我懇求你。」
  「我不同意。」
  沉默一會,我開始做她工作。我說:「小黃同志,你自己說過,我也知道,你是愛國知識分子,如果國家的安全需要你,我想你總不會拒絕吧,而你將要去從事的工作就是直接關係到我們國家安全的,很神聖的。我希望你不要有牴觸情緒,調整一下心情,我給你一天的準備時間,後天就跟我走。」
  她問:「你們要我去做什麼工作?」
  我說:「破譯烏字一號高級密碼。」
  尤物——魔女——多情——放浪
  先別急著叫我說,先還是來看看這幾張照片吧。
  這是我年輕時的照片,你看,這一張,很清楚的。年輕時我就這個樣,還是比較英俊的吧。有人說我鼻子長得很好,鼻樑堅挺,鼻翼收緊,是個可信賴的男人;有人說我嘴巴長得很好,嘴唇厚實,稜角分明,是個沉得住氣的男人;有人說我額頭長得很好,方正,印堂發亮,是個有出息的男人。再看這一張,我高大著呢,有人說我這身子板是個真正男子漢的身板。人們說,女人都喜歡我這樣的男人,沉默,穩重,堅韌,英俊,有前途,有魄力。但說真的,年輕時沒有哪個女人喜歡過我,我談對像談得很困難,談了三個都不成功,最後還是組織出面解決的。當時,就是見到黃依依時,我已經是四十好幾的人,而且是有婦之夫,有子之父,對女人早已經沒有概念,沒有願望,沒有秘密,甚至連一閃而過的念頭都沒了。所以,當黃依依對我說出喜歡我的話時,我既沒有激動,也沒有慌亂,只是一笑了之。
  事情出在火車上。
  那時候火車車次不像現在這麼多,而且,我們701駐地僅僅是個偏僻的小縣城,彈丸之地,在我們單位入駐之前,那裡甚至還沒設火車站,火車每天從它身邊喧囂而過,卻從來不肯停下來。火車不是汽車,火車傲慢著呢,不是見人就停的。當然,也要看是什麼人,對我們701人來說,火車向來是跟著我們停的。沒有鐵路,鋪過來;沒有月台,造起來。就這樣,那個彈丸之地,由於我們去了,就有火車乖乖地停下來。但從首都北京過去的火車,每天只有一趟車次停靠,而且時間很短,只停三分鐘。這趟火車的發車時間是中午11點整。由於黃依依不願意跟我走,走得有情緒,老是刁難我,一會兒要辦這個事,一會兒又要見那個人的,把時間全耽誤了,本來我預計是辦完手續後第二天就回的,結果不得不拖了一天。拖了一天也不行,11點鐘的火車,11點鐘時我們才衝進站台。我還要說,火車不是汽車,可以叫得停的。火車傻得很,任憑我叫著,依然傻乎乎地開著,不停下來。我幾乎眼看著一節一節裝滿黑壓壓人頭的車箱,從我跟前緩緩駛過,然後駛出站台,把我氣得恨不得把鐵軌給掀了!
  錯失了它,正常情況下,我們只有改天再走。就是說,我已經耽誤了一天,現在還要再耽誤一天。關鍵這不僅僅是個時間問題,還有安全問題。我的安全是有一條線在為我負責的,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負責的,但我知道他們一定在負責,有時候在我身邊,有時候離我遠遠的,有時候到處都在。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對我的行蹤比我自己還瞭解,我還沒來,他們就知道我什麼時候要來;我還沒走,他們也知道我什麼時候將走。然後,我有理由相信,到這天的11點鐘,看我搭乘的火車匡當著駛離站台,他們可能都大功告成地回家了,心裡不再有我這個人了。這樣想著,我心裡禁不住起雞皮疙瘩。人心裡一慌,不免會做出一些過激行為。我私自找到火車站治安大隊,亮出我的證件,要求他們替我接通某個電話。我不完全知道這是個什麼電話,只知道萬一我有事需要緊急處理,可以打這個電話。我在電話上只說了幾句話,還沒把事情完全說清楚,電話那邊的人就對我下了兩條命令:
  一、原地不動呆著;
  二、有人會馬上安排我走。
  10分鐘後,火車站站長出現在我面前。
  半個小時後,站長又親自把我們送上一輛特快列車的一個上等的軟臥包廂裡。站長告訴我:這趟火車將專門為我們兩個人在那個彈丸之地停靠半分鐘。我受寵若驚,一下想到那個神秘的電話。我確實不知道那是個什麼電話,甚至現在也不知。但我直覺,並且有理由相信,那一定是一個很有權威的電話,也許在中南海裡面,也許在更秘密的地方。
  不用說,這個電話不但免除了我可能有的擔驚受怕的等待,而且還讓我享盡了旅途的舒適和安靜。我以前坐過軟臥包間,但都是夾雜在生人中間的,像這樣,包間裡無一外人的,還是第一次。包間裡只有我和黃依依,感覺像是從701切出來的一塊空間,我們可以無忌諱地談701的事情;如果要談情,也是可以的,無需夾尾巴,無需躲躲閃閃。正是這種獨特的條件,促使黃依依開始放肆地對我「吐露衷腸」。
  黃依依說:「你這樣強迫地調我去你們單位,總不會是因為看上我,想弄我去跟你培養感情的吧?」
  老實說,幾天來,我對她這種我行我素的談話,包括行為方式已深有領教,不會再感到唐突和驚亂。所以,我平靜地回敬道:「你以為我還是光棍漢,我兒子都十幾歲了。」
  她說:「有妻有子照樣可以培養感情啊。」
  我說:「那叫什麼,不成了搞腐化?」
  她說:「不叫腐化,叫浪漫,難道你從來沒有浪漫過嗎?」
  我說:「在艱苦卓絕的戰爭歲月裡,我們就是靠革命浪漫主義的樂觀精神,戰勝各種艱難險阻,取得一個又一個的勝利。」
  「最終解放全中國,」她接過我的話頭說,「讓我們這些流亡海外的愛國知識分子,有了自己的國,自己的家。」
  「對。」我說。
  「可我至今還沒有家。」
  「會有的。」
  「是安慰我嗎?」
  「不。」
  「可我感到很絕望。」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的人並不喜歡我。」
  「你喜歡誰?」
  「你!」
  接著她告訴我,她為什麼來招待所找我,是因為那天下午,她從操場走過時,不經意抬頭看見我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雖然隔得有點遠,但她還是被我英俊和凝重的樣子深深吸引。
  「我相信你也在看我。」她說。
  「不可能,」我說,「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餐廳裡。」
  「我對你笑?」
  「是的。」
  「是什麼感覺?」
  「有點與眾不同。」
  「沒有暗生慾念嗎?」
  「沒有。」
  「你不喜歡我嗎?」
  「是。」
  「你是不敢喜歡我。」
  「也許吧。」
  「你是個膽小鬼,枉有一副男子漢身材。」
  「也許吧。」
  「可我還是喜歡你,握住我的手好嗎?」
  我理所當然拒絕了她。
  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一件常人難以啟齒的事,她竟可以如此輕鬆,這般堂皇,沒有窘迫,沒有顧慮,光明磊落,直截了當,如同一個平常問候,一個正當要求一樣,隨便吞吐於唇齒間,這是令我驚詫又驚詫的。她確實是個非同尋常的人。很顯然,她是個天生麗質的漂亮女人,同時她的知識和身份、地位與其漂亮的容貌一樣過人,一樣耀眼。這種女人是尤物,亦夢亦幻,可遇不可求。然而,我又覺得她身上有一種妖精的氣質,熱艷,妖冶,癡迷,大膽,辛辣,放浪,自私,無忌,無法無天,無羞無恥,像個多情的魔女。
  尤物——魔女——漂亮——多情——智慧——放浪——匡當——匡當——火車越駛近701,我心裡越發擔心,我帶回去不是一個破譯烏密的數學家,而是一棵飽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侵害的大毒草!
  集訓
  我找來的人,從一定意義上說,就成了我的一部分。她將來好,有我的一部分;她將來孬,也有我的一部分。出於我一貫的謹慎,加上對黃依依已有的出格言行的憂慮,我回單位後,沒有在首長面前過分顯擺她的神奇性,包括她對破譯烏密所具有的種種有利條件,比如當過馮·諾伊曼的助手,還在莫斯科呆過等,只是籠統地說她是個數學家,生性開放,甚至有點野性子,應該是比較適宜搞破譯工作的。這是我的心計,開始不要讓人產生過多過高的期望,保守一點,低調一點,這樣等出成果時,就更有一份意外,有出奇制勝的效果,成果將被人放大地看,放大地說,放大地慶賀,從而放大地感激我慧眼識珠。
  破譯工作是701的核心,要求破譯者政治思想要絕對過硬。為此,所有到701來從事破譯工作的人,無一例外,都要去二號山谷的集訓中心集訓一段時間,期間要完成三項訓教任務:
  一、思想教育
  二、保密教育
  三、業務訓練
  思想教育和保密教育是基礎課,通過教育,主要是要讓你思想中可能有的雜念私心絕對封存起來,絕對樹立起一種為國家利益無私奉獻的崇高革命精神,並在任何情形下都能做到守口如瓶,即使在無意識中也不能洩露自己作為特別單位701破譯員的特殊身份。業務訓練是專業課,具體又分兩大塊:一塊是熟悉密碼情況,比如密碼是怎麼回事,破譯有什麼規則和特點,還有一些破譯案例介紹和一些模擬破譯;另一塊是你將來要去破譯的密碼的這個國家的基本國情和具體系統內部的詳情,像黃依依,主要就是要熟悉蘇聯外交事務的現狀、方針、策略等情況。集訓時間一般為3個月,結束時組織上將對你進行考評,考評合格者方可轉入破譯局正式開展工作。
  我把黃依依送進集訓中心時,心裡已經做好3個月後,中心可能對她做出的某種不利的評定,比如在男女關係問題上,我擔心她很可能要露出馬腳,讓中心抓住辮子,在思想品質一欄裡寫下危言聳聽的評語。對一般人來說,作為破譯局局長,我有權因為中心的幾句模稜兩可的評語而取消此人轉正的資格。不過,對黃依依,我已經想好,如果僅僅是男女關係上的問題,我將另眼相看。
  但是,3個月結束時,中心對她各方面的評語都出奇地好,無片言微詞和中性詞,說的都是高度肯定的話,政治上積極要求上進(已向黨組織遞交入黨申請書),業務訓練刻苦(考核成績全優),保密觀念強,平時作風良好等,一堆可圈可點的褒獎之詞,看得我倍感欣慰。就這樣,黃依依順順利利地進了四號山谷:一個被朱紅色圍牆圍得嚴嚴密密的幽秘之院,森嚴之院,絕密之地。
  破譯局下設五個業務處,黃依依被分到歐洲處。歐洲處是我的娘家,我從那裡出來,很熟悉那裡的業務和人員情況,當時處長是一個叫陳二湖的老同志。說是老同志,其實也才三十四五歲,但他到701的時間很早,差不多是破譯局的元老級人物。他性格比較內向,不愛搭理人,平時除了工作幾乎沒任何其他愛好和特長。我與他共事四年多,使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沒有朋友,似乎也不需要。他屬於那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人,雖然才情上弱了些,但通過懸樑刺股的苦心鑽研,同樣抵達了勝利彼岸。可以說,在701破譯史上,那麼多人,他是付出最多,也是得到最多的人,他破譯的密碼比誰都多,得到的榮譽和付出的心血也比任何人都多。他是701最寶貴的人,也是我最崇敬的人。不過,在當時,1960年,他的寶貴性還沒有完全顯露出來,只單獨破譯過蘇聯的一部中級密碼,另外與人合作破譯過K國一部中級密碼,算得上是不錯的,但不是最優秀的。總的說,他有點大器晚成,到70年代中後期才大放光彩,成了701破譯局最耀眼的明星。
  那天,是我親自帶車把黃依依從集訓中心接出來,然後又送到歐洲處去的。我們破譯局在四號山谷,集訓中心在二號,中間隔著一個機關大院和兩座山。我先去中心接人,中途又在機關辦了點事,回來時已經到吃午飯時間,人都陸續在往食堂走。但憑著我對老陳(陳二湖處長)的瞭解,我還是喊司機去歐洲處辦公地。
  歐洲處的辦公地是一個坐落在山坡的獨立四合院,四邊都是用條石壘砌的平房,都是一個式樣的,一排九間,除去一間作門洞用,總共有35間,圍成四方形,中間的院落足有兩畝地大,種了一些松樹、杉樹,樹林間有路,可以散步,還有石凳石桌,可以休閒、看書、冥想。門口24小時有把門的。我車子的牌照門衛是認識的,所以車子一在門口停下,門衛就迎上來。我問陳處長在不在,答覆說在的。
  果不其然吧。
  其實,我知道,老陳是向來不吃午飯的,不是因為有胃病的問題,而是因為要保持腦子清醒。人在飢餓中,大腦的思維能力比較活躍,飽了容易瞌睡,古人說弱食強腦,大概指的就是這意思。這就是老陳,陳二湖,把職業當作性命看的,為了破譯一部密碼,經常把自己弄得苦海無邊的。對黃依依,我就希望她有這種精神。換句話說,我是擔心她沒有這種精神,破釜沉舟的精神。上帝在造人時似乎總是公平的,聰明的人往往缺勤奮,智慧的人往往愛出世,爆發力好的人往往沒耐力。像愛因斯坦這樣的人,是上帝開小差的結果,上帝讓他什麼都有了,卻讓自身的公平沒有了。黃依依給我的感覺是天資極好,悟性極高,數學上又有非凡的能力。這種人天生是密碼的剋星,但她性情中有玩世不恭的東西,這又是人要做大事成大事的大毛病。
  我們都瘋了
  和老陳見面,是在老陳的辦公室裡。老陳還有專門的破譯室,在辦公室的南邊。我們先是去辦公室,看沒人才去的破譯室的。聽到敲門聲,老陳出來,看見黃依依,跟見了鬼似地馬上關閉了破譯室的門,帶我們去辦公室。聽說老陳這人很迷信,從不允許女人進他的破譯室,至於為什麼會有這迷信,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搞破譯的人都有些莫名的禁忌,因為破譯工作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智慧和才情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是個神乎其神的東西,要抓住它,似乎需要我們也變得神神秘秘的。
  進辦公室後,我把黃依依介紹給老陳,兩人握了握手後,老陳說:
  「聽說你是個數學家?」
  黃依依說:「算是吧。」
  我說:「不是算,是真格的。」
  「真也好,假也好,反正以後你不是當數學家,而是當破譯員,任務是破譯烏密。你的破譯室我們已經安排好了,在那邊,南樓,左手起第三間,設施都是齊備的,等一會你可以去看看。如果還需要什麼,」老陳指著牆上的一幀照片說,「可以找他,他是我們處裡的行政參謀。」接著,老陳又指著後面很多人的照片說:「這些是我們處的破譯員,總共有X人。既然首長們已經決定,要求把破譯烏密作為本處的頭號任務來抓,那麼按照規定,你可以從這些人中任意挑選一至兩名同志,做你的副手。」頓了頓,他又指著一個戴眼鏡的老同志說:「但這個人除外。」
  黃依依好奇地問:「為什麼他要除外?」
  老陳示意我來回答,我就告訴她,這位老同志現在身體不好,無法正常工作。其實,他是患了精神分裂症,瘋了。
  不料,黃依依一語道破:「他是不是瘋了?」
  我問:「你怎麼知道?」
  她說:「猜的,你看他的目光,多麼神經質,這種人離瘋狂往往只有一步之遙。」
  我說:「他曾經是這裡最了不起的破譯家。」
  她說:「這種人離聖人也只有一步之遙。」
  我說:「他是因為破譯密碼瘋的,用腦過度,腦筋像琴弦一樣繃斷了。」
  她說:「像納什。」
  我問:「誰?」
  她說:「世界著名數學家,博弈論大師約翰·納什,他也是被密碼逼瘋的。」
  「其實你也瘋了。」老陳突然插話,頓了頓,又說,「我們都瘋了。」
  一句話把黃依依弄得稀里糊塗的。
  其實,我知道老陳想說什麼,在關於破譯烏密的問題上,老陳始終保留著自己獨立的看法。他認為,我們決定破譯烏密是武斷的,毫無理智可言,荒唐透頂,是異想天開,是瘋子的決定。至於理由,他曾在大會小會上都說過,現在他又準備對黃依依說一遍。
  老陳說:「首先,誰都知道,烏字一號密碼是一部目前歐洲少有的高級密碼,保險期限至少在10年之上。這就是說,10年之內,正常情況下任何人都難以破譯它,而我們決定破譯它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是想在目前緊張的外交關係上取得主動權。那麼,這種緊張關係究竟會延緩多久?一年?兩年?還是10年?20年?我想頂多就是一兩年,然後要麼是完蛋了,要麼就又好了。不管是完蛋,還是又重新好,到那時,我們破譯這部密碼的價值就會大大削弱,甚至變得毫無價值。這就是說,我們要使這部密碼具有理想的破譯價值,就要求我們在短時間內破譯它,頂多就是一兩年,而一兩年時間我們也許連破譯它的門兒都還摸不到。你們現在信誓旦旦的樣子,老實說,我的感覺就是你們瘋了,癡了。是癡人說夢,瘋人做傻事,不信走著瞧……」
  老陳這人就是這樣,平時不說話,但一說都是實打實的,不會拐彎,不會躲藏,不會變通,經常把人和事逼入絕境,讓人尷尬為難。其實,他說的道理我們不是不明白,但這是上面的決定,我們除了服從又能怎樣?我這麼一說,老陳又跟我頂上了。
  他說:「是上面的決定不錯,但既然我們明知這是個錯誤的決定,我們又何必認真,這麼興師動眾地執行,還專門找一個數學家來呢。當然,數學家來,我們歡迎,但要我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我們應該安排她去破其他密碼,至於烏密,隨便叫兩個人破譯,給上面做個樣子看看就行了。」
  這哪像處長說的話?上面首長要聽了,還不撤他的職!不過,我知道,他也不稀罕這個職務。破譯局作為一個業務單位,業務強就是最大的職務。無冕之王。
  老陳的那套說法,我聽過不止一遍,所以也懶得跟他去辯解,不料黃依依卻跟他較真上了。黃依依說:「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我是肯定破譯不了烏密似的。」
  老陳說:「起碼在短時間內吧。」
  「那也不一定,」黃依依簡直是搶著往槍口撲,堅定又堅決地說,「所有的密碼不就是幾道深奧的數學題而已,有那麼可怕嗎?」
  說得我和老陳一時都愣在那兒,許久老陳才回敬道:「行,那就看你的。」
  黃依依毫不示弱:「你等著吧。」
  狗膽包天
  誇海口的事,我見得多,一般說來,我不欣賞這套,不就是嘴上說說而已,誰不會?但黃依依初來乍到就誇下海口,卻讓我竊喜。這裡面有我的主觀因素,也有客觀原因,客觀原因是什麼?是集訓中心王主任對黃依依的評價,那是他代表組織的名義對我說的,是公對公的,硬碰硬的,沒有理由可以置疑的。王主任說,我在中心接觸過那麼多搞破譯的,還沒見過第二個像黃依依這樣對密碼有感覺的人,她對密碼有種常人不能想像的敏感和直覺,可以見面就熟,可以無師自通。我們中心準備的幾部教研密碼,以前還沒有哪個人在集訓期間就把它們解破的,而她到這裡後,沒有一個月,把它們都解破掉了不說,而且她還能將每部密碼的共異性,包括造密者在設計中留下的優劣性,都說得頭頭是道,好像她曾經參與這些密碼的設計似的。
  應該說,我也有過類似的體會,當初她不就這樣讓我一眼看中的嗎?這女人身上確實有些叫人匪夷所思的東西,包括頭次見面就跟頂頭上司叫板,難道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的?她思想裡明顯地缺少了一個正常人應有的開關,不知是因為自恃強大,還是因為天生如此。但不管怎樣,她肯定不是個一般人。對一個不是一般的人,我們容易對她生出幻想。
  但容我幻想的時間太短!
  也就是半個多月吧,老陳到我辦公室來跟我談事,談到黃依依,他露出一臉不屑:「你恐怕不知道吧。」我問什麼事,他說跟集訓中心王主任的事。我問他倆有什麼事,他欲言又止。
  我說:「什麼事,你說啊。」
  他說:「你真不知道?」
  我說:「知道還問你。」
  他說:「那你還是去問別人吧,我不便說的。」
  我一下火了,罵他:「你放屁!你處裡的事情,我不問你去問誰!」
  「還能有什麼事,好著呢。」他頓了頓,又說,「聽人說,她現在晚上經常去中心,到天亮才回來。」
  從破譯局到集訓中心,要翻兩座山嶺,走公路得有七八公里,抄小路也有四五公里,得走上一個多小時。按規定,破譯局的人可以出入集訓中心,而集訓中心的人是不能出入破譯局的。就是說,如果他們倆真要干個什麼,也真只有黃依依去找他。但我還是有點不相信,一來中心王主任是有婦之夫,量他也不敢;二來黃依依不是誇了海口要破譯烏密,哪有精力這樣折騰?
  口說無憑,猜想也作不了數,要獲得真相,最好辦法是把王主任喊來問一問。
  王主任雖然是副局級的,可也是一方諸侯,我雖然掛著副院長的名,但實際上也只是一個諸侯而已,機關的事情管不了的。所以,要「審問」王主任,還必須請首長們出面。大首長當時不在家,在醫院,最後我找的是黨委書記,二號首長。書記一聽我匯報,比我還吃驚,當即打電話把王主任叫到辦公室。沒想到,個狗日的王主任一聽首長問這事,連狡辯都不狡辯一下,就一五一十地都招了!
  原來,兩人從見面起沒幾天就好上了,現在都好幾個月了,我們居然還皮毛不知。
  事情一敗露,當初中心給黃依依出的評語為什麼都是好話,也就可想而知。個狗日的姓王的真是狗膽包天!敢玩女人(還不是一般的女人,是我們當寶貝挖來的,要給組織上幹大事情的),還敢欺騙組織,書記同志簡直火冒三丈,根本不同情他這個那個的討饒,把事情跟院長和總部都匯報了,並建議作嚴肅處理。很快,總部發下來一個文件,發到處以上單位和部門,說的就是對王傢伙的處理情況:撤消主任職務,開除黨籍和公職,押送去靈山勞教所(屬於系統內部)勞動教養。
  我爭取用一年時間把它破了
  處分決定下發的當天晚上,黃依依找到我,見面就責問我,為什麼要這樣處理王主任。我正不知怎樣來發洩對她的火氣,不想她自己找上門來,還神氣活現的,一下激起了我的火爆脾氣,我大聲地呵斥她:
  「你還有臉來見我!」
  她說:「我怎麼了?」
  我罵:「你自己心裡知道!」
  她說:「我不知道!」聲音有點要跟我一比高低似的,「文件上沒說清你們為什麼要處理他,只是說他『道德品質惡劣,影響極壞』,這是指什麼?我不知道,如果是指我跟他的事,那我告訴你,這跟他無關,是我要跟他好的,你們要處理就處理我,別處理他。」
  我說:「你以為我們就聽你的?」
  她說:「不是聽我,而是聽事實,你處理人總要根據事實吧,事實就是這樣的。」
  我說:「事實是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招來,不是要你來給我們惹是生非的,而是希望你來挑起重擔,建功立業!」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放低聲音說:「如果你們還希望我來破譯烏密,我就希望你們不要處理他。」
  我說:「你的意思是如果處理他,你就不破了?」
  她說:「我破不了。」
  我氣得一下站起來,指著她鼻子,聲厲色嚴地警告她:「黃依依,你別跟我玩文字遊戲,現在我可以老實告訴你,處理老王就是因為跟你的事。之所以不處理你,是考慮到你在破譯烏密。」我拿起處理老王的文件,朝她晃了晃:「如果你因此不想破了,那好,我馬上去找首長,再一模一樣地簽發一份文件,只要把名字改一下,改成黃依依,然後你就跟他一道去靈山勞教所吧。」我越說越氣,把文件揉成一團,朝她臉上丟過去:「你是什麼人,上班才幾天,701的東南西北都還分不清,就想耍大爺脾氣,這種人我沒見過,也不想見,你走吧!」
  她不走,也不跟我認錯,只是沉默地坐著。我去外面轉一圈回來,她還是沒走,老地方坐著,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我心裡氣還沒消,見了人,嘴裡又是罵腔罵調的:「喊你走不走,是想跟我鬧靜坐?還要絕食嗎?」
  她突然流出兩行淚,但說話的聲音依然沒有一點哭腔,還是字正腔圓的。她說:「確實是我的錯,是我……主動的,你跟組織上說一說,不要處理他好不好,我求你啦。」
  看著她緩緩滑下的兩行淚,我的氣開始消退,放低聲音問她:「你真想救他?」
  她認真地點點頭:「他確實是無辜的。」
  我說:「現在說無辜已經沒有用,說救他還有辦法。」
  她一下來勁地問:「什麼辦法?」
  我跟她賣關子:「就看你的。」
  她很聰明,馬上破了我的關子,說:「看我能不能破譯烏密?」
  我說:「對,只要你能在短時間內破掉烏密,你就是蓋世英雄,然後你想把他怎麼樣都行,這我可以承諾的。」
  她問:「這個短時間是指多少時間?」
  我說:「在兩國關係還是像現在這樣緊張、這樣微妙、這樣前途未卜之前。」
  她聽了,自言自語道:「這個之前?半年?不大可能。兩年?太長了……」接著咬了咬牙,抬起頭,決然地對我說:「我爭取用一年時間把它破了!」
  說完,揚長而去。
  她破掉了烏密
  我真是個很容易衝動的人,衝動的人往往也是容易輕聽輕信的。聽著她丟下的話,看著她揚長而去的背影,我心裡反倒是有種欣然,想如果這樣把她逼一逼,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破譯烏密中,遙遠的運氣也許就會降臨到她頭上。我說過,搞破譯的人也都是知道的,破譯密碼,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的精神外,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是神秘的東西,但對黃依依來說,也許就在她的勤奮中,她的天資肯定是過人的,她的技術、她的數學上的才能肯定也是無人可比的。這種人只要一門心思扎進烏密裡,肯定要比誰都扎得深,扎得遠。運氣其實就在最深遠處。對扎不到深遠的人來說,運氣天馬行空地遊蕩在一片眩目的黑暗中,想抓住它當然需要靠運氣,需要老輩子的墳地冒出縷縷青煙。但對可以扎到深遠處的人來說,運氣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在你身邊遊蕩著,飛舞著,你不去抓它,說不定它還會自己撞上你。我們經常說,運氣來了推不開,躲不掉,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烏密是很高級,但黃依依也非等閒之輩,她曾經是馮·諾伊曼的助手,是掌握世界頂尖級數學奧秘的人。她還在莫斯科呆過,其間和那邊的數學家有過非常廣泛又深入的接觸,說不定還與研製烏密的數學家一起跳過舞,一起羅曼蒂克過呢。
  這一些,別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這也是我之所以在老陳等人對破譯烏密不敢奢望的情況下,依然對黃依依寄予如此厚望的資本。應該說,是秘密的資本,因為我從沒有把她這些誘人之處告訴過組織。我說過的,這是我的心計。不用說,我比701任何人都希望她破譯烏密,我甚至想,只要她適時破譯烏密,下一步我說不定就能當上701的最高首長。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我在總部機關工作的老鄉私下告訴過我,我們現任院長已在醫院裡查出身體有大問題,據說是肺癌,需要留在北京做長期治療。是癌啊,難道還可能再當院長?肯定當不了了。那麼,為什麼要封鎖這消息?我分析是因為上面一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在伺機物色人選呢。這種情況下,如果黃依依能順利破譯烏密,真是天助我也。
  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命運。
  我的命運並不完全在我手上,而是在黃依依手上呢。
  但是,從歐洲處傳來的有關黃依依的消息實在令我悲觀,先是說她跟助手合不來,助手不願跟她幹,自己走掉了。確鑿的原因不明確,但私底下有人又在說,是因為她想跟助手好,助手不願意,兩人便齟齬不斷,最後只好分道揚鑣。這種說法似乎印證了已有的有關她跟王主任的緋聞,從而使得其他同志都「談她色變」,對她敬而遠之,不願當她助手。沒有一個熟悉情況的老同志配合她,這怎麼行?為此我親自做人工作,給她安排了一個女同志當助手。這人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對我一直忠心耿耿的,有她在,我很容易瞭解到黃依依的情況——她幾乎每天都給我打電話。可說的都不是我想聽的。從助手嘴裡,我瞭解到,黃依依每天在破譯室裡呆的時間還沒有人家一半多,即使呆在破譯室裡,也經常不說正事,老跟她說閒話,談男人、談是非、談夢想,說東道西、天南海北、無所不談。我問助手,她不在破譯室裡又在哪裡?助手說滿山谷跑,看閒書、捉小動物、摘野果子,反正跟個孩子似的,見了好玩的就玩、見了好吃的就摘、見了好看的就揀,帶回來收藏起來。
  這還是開始,似乎只是說明她工作上不用功的一個例證,後來她還沾染上了下棋的惡習。搞破譯的人業餘時間下下棋是無可厚非的,從理論上說,棋類遊戲也是數學遊戲,搞破譯的人不免會喜歡這種遊戲。但遊戲終歸遊戲,不能當飯吃的,而助手告訴我,黃依依現在經常把大塊大塊的時間虛擲在棋盤上,見棋就要下,什麼時間都下,有時候上班時間也在偷偷地下。她的棋術很好,什麼棋都會下,什麼棋都下得好,經常輸得人心服口服的。隨著她棋術的好名聲不斷傳出去,必然地引來更多對手,他們經常悄悄找她對弈,而她總是有求必應。別人是用業餘時間來跟她下的,但她卻要把什麼時間都拿出來,因為找她的人太多。她是個人,別人是大家,就是這樣的。
  年底,破譯局開年終總結表彰大會,台上台下坐滿了人,我當然是坐在台上的,所以看下面看得一清二楚。我注意到,黃依依和前座一個人,看起來都正襟危坐的,但兩個人的嘴皮子老是像一唱一和地在動,可能還發出聲音,引得旁人經常顧看他們。我不知她們在鬧什麼名堂,後來有人喊我出去接個電話,回來時我有意繞到她們背後站了一會,發現兩個人原來是在下盲棋!
  會後,我找她談話,狠狠地批評了她,當中說了一句很難聽的話:「如果你這個樣子能破譯烏密,我就在手板心裡煎魚給你吃!」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如果你能破譯烏密,我就在手板心裡煎魚給你吃!
  確實是氣話,很難聽。氣話總是說得很難聽,說過後又難免要後悔。但是我不後悔。為什麼?因為我靜下心來想想,覺得我這話說得並不過分,無需後悔。我前面說過,要想在短時間內破譯烏密,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的,是癡心妄想,是癡人說夢。現在,看黃依依這種表現,給人的感覺,實在太不像幹大事的樣兒。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像她這樣整天玩世不恭、不思進取、冥頑不化的樣子,要在短時間內破譯烏密,別說行不行,想一想都覺得可笑。所以,我這話氣人是氣人,但道出的是事實,是真言,是實話,而不是咒語,用不著後悔的。我真的一點也不後悔。
  但是,結果我真的不得不後悔,因為——她破掉了烏密!
  想不到吧。
  誰想得到?
  誰都想不到!
  我要吃你用手板心煎出來的魚
  事情說來跟假的似的。
  那是春節過後不久的事情,有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跟下面一位處長談事,黃依依的助手,就是我安排的那位助手,突然衝進辦公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黃依依心臟病突發,正在醫院裡,要我趕緊去看看。聽她這話,再看她著急的樣子,我以為病情已到了難以搶救的地步,要我去是告別的。但助手又說,搶救是已經搶救過來,聽醫生說目前不會有事的,只是需要好生休養一段時間。既然這樣,我想,有必要這麼急切地去看她,跟救火似的?完全可以改個時間嘛。我這樣想了,也這麼說了,喊助手先回去,我改日再去醫院看她。可助手說黃依依有要緊事跟我談,要求我現在就去。我問什麼事,她說不知道。不過,助手強調道,她說事情很重要,你應該放下所有事情,馬上去見她。
  我心想,去見鬼!
  到醫院一看,黃依依雖然躺在病房裡,醫生正在給她輸液,但總的感覺還是不像重病在身,見了我笑得咯咯響。醫生說,剛才以為是突發性心臟病,大家很緊張,其實只是一般性的昏厥,可能是太疲勞引起的,現在沒事了,也不會有事的。我接著醫生的話,對黃依依說:
  「聽見了沒有,只是一般性昏迷,用不著這麼緊張的,把我跟救火似的喊來。」
  她笑著說:「我當然要喊你來,我有事要跟你說嘛。」
  我不客氣地說:「你有事應該到我辦公室去說。」
  她說:「我不在輸液嘛,怎麼去?」
  我說:「那就等輸完液再去。」
  她說:「不,我要現在說。」
  我說:「說吧,我聽著,什麼事。」
  她說:「你把耳朵給我。」
  荒唐!當著醫生護士助手的面,要跟我說悄悄話,這叫哪門子事?我很生氣,指責她:「你有事就說,否則我走了。」
  她說:「是工作上的事,我能這樣跟你說嗎?要不你請他們走開。」
  醫生護士聽了這話,很知趣地出去了。我什麼也不說,不開腔,只冷冷地看著她,等著看她要搞什麼鬼名堂。確實是鬼名堂,她要我伸出手來。我當然不伸,我怎麼可能被下屬當猴耍?我沉下臉,厲聲厲色地警告她:「有事快說,我沒那麼多閒心!」
  她也沉下臉,回敬我:「我要吃你用手板心煎出來的魚!」
  事情真的跟假的一樣。
  但真的就是真的,哪怕跟假的一樣。
  據當時有關權威人士說,黃依依幹的事無異於讓我們的國家領導人瞅見了赫魯曉夫的底牌。
  破譯烏密,等於是讓黃依依由雞變了鳳凰。榮譽自然是不要說的,反正只要是我們701人沾得到的榮譽,都無不成了她的囊中物,胸前頭上的掛戴滿了,她不要也是她的。她要什麼,只要開口就是她的;不便開口,有一定的暗示也行。人到這份兒上就成了人上人,也可以說不是人,而是神、是靈,呼風喚雨、遮天蔽日、上天入地、無所不能。所以說,人要變起來也是說變就變的,從昨天那個玩世不恭、令人滿腹疑慮的人,到今天這個璀璨奪目的模樣,她似乎並沒有經受什麼特別考驗和折磨,而只是短暫地昏迷了一會兒而已。現在的她,像明月一樣當空掛著,人們無不仰望她、崇敬她——黃依依!
  張國慶
  我等著她來找我「秋後算賬」,那是我對她的承諾,就是關於集訓中心王主任的「轉世問題」。我料定她一定會來找我的,我私下也在有意做些鋪墊和準備工作,以便她來向我開口之時,我即可豪爽地應允她。可她卻一直不來找我,最後還是我主動找她的。
  我說:「老王的事情,我是有言在先的,你看需要我怎麼辦理?」
  她像陷入了沉思一樣沉默著,很久才抬起頭,告訴我說:「現在我有一件比老王的事情更需要組織上解決的事情。」
  我問是什麼事情,她說是通訊處張國慶的事情。
  說起張國慶,也是個701人所皆知的人物,他以前是我們監聽局機要處的機要員,負責譯電工作,701內部所有的機密文件,都要從他手頭過。他妻子是我們醫院的內科護士,是個膠東人,長得人高馬大的,脾氣也很大。據說,張國慶很怕她,兩人一旦吵嘴,女人經常大打出手,打起來,手裡抓到什麼,都敢往男人身上甩去。有一次甩過去的是一把醫用手術剪子,閃著銀光飛過去,一下插在了張國慶的肩膀上。張國慶怕老婆的事情,大概就是從此名聲在外的。不過,又聽說,女人是很愛丈夫的,張國慶在家裡什麼事都不用做,女人還給他洗腳,剪指甲。她在外面總是說張國慶怎麼怎麼的好,她是怎麼怎麼地愛他,離不開他,以至他不在家時她連覺都睡不著,等等。但是,張國慶總是要離開她的,因為他的工作決定他經常要去總部出差。3年前的一天,張國慶去總部出差回來,以往他總是先回單位,把隨身帶的文件放好後再回家。但是,那天的火車晚點好幾個小時,到701時已經是深夜12點多,如果再去單位——在四號山谷,再返回一號山谷——回家,起碼又要折騰個把小時。他不想折騰,於是直接回了家,根本沒想到這會給他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退一步說,如果第二天他早點起床去單位,事情也是不會出的。但是,張國慶要起床時,老婆提醒他,今天是星期日,意思是你多睡一會兒吧。這一睡就是一個大懶覺。這個大懶覺可睡出了大問題!等他醒來,已是10點來鐘,家裡空蕩蕩的,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妻子不在家是想得到的,因為是星期天,院子裡的家屬一般都要跟單位的班車去鎮上採購東西,一周僅此一回,是過了這村沒這店的,錯過了,下周的柴米油鹽都可能要成問題。一般妻子是不帶孩子走的,反正張國慶在家,有人帶。但是,你知道,張國慶妻子平時對丈夫是很好的,她想讓丈夫睡得安穩,決定把孩子帶在身邊。孩子是男孩,只有7歲,剛上小學,以往父親每次回來,都會有點東西送他。這次,父親深夜回來,他不知要送什麼東西,當然要翻翻父親的包。母親去食堂買饅頭了,父親還在睡覺,屋子裡等於沒有人,於是他立刻拉開父親的皮包,並且馬上找到一份屬於他的禮物:一小袋紙包糖,一盒小餅乾。他先剝了粒糖吃,一邊吃著,一邊繼續翻找。於是翻到一個文件袋,裡面都是機要文件。對文件孩子是不感興趣的,他感興趣的是這些紙張,這麼白花花的,光亮亮的,他見了手忍不住去摸,一摸,又硬又滑的,哪像是紙,簡直是疊飛機的上好材料。到這時候,張國慶命運中的劫數開始作怪了,孩子看袋子裡這樣的紙有厚厚的一沓,裝訂成一份又一份的,有十幾份呢,他想抽掉一份,誰知道呢?於是他「聰明地」抽出一份,轉移到自己的書包裡。吃過早飯,母親喊他一起走,他想出去正好可以疊飛機玩,便把書包挎在了肩膀上。母親說,這不是去上學,是去鎮上買東西,你背書包幹什麼?他說,我要做作業——到時,你去買東西,我在車上做作業。母親聽了,簡直對兒子的刻苦學習有點感動。兩個小時後,張國慶起床,馬上注意到包的拉鏈開著。他是個機要員,十多年養成的職業敏感使他格外關心裡面的文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少了一份!他幾乎篤定是年僅7歲的兒子干的壞事,急忙出門去找兒子。院子都找了,左鄰右舍都問了,不見孩子的影,估計是跟他媽去鎮上了。這個可能的事實讓他嚇壞了,因為如果文件確實在他孩子手上,出不出院門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是要改變性質的。事後,也正是這一點,把張國慶全家都毀了!
  長話短講,當張國慶見到孩子時(在半路上,一方趕出去,另一方正返回),看孩子手上正捏著用文件的半頁紙疊的飛機。據孩子事後說,因為文件紙較大(16開),他是對開來用的,這樣一頁紙可以疊兩架飛機。在母親去街上買東西時,他沒有跟去,而是以做作業的名義,留在停車站裡,與院裡同來的另一個孩子一道疊飛機玩。文件共有4頁,按每頁兩架計,他們應該可以疊出8架飛機。事實也是如此。但現在他們每人手頭只有一架,兩人就是兩架,其餘幾架,有的飛上屋頂,有的墜入人流,不知去向,有的當場被鎮上其他孩子搶走。後來返回停車場去找,總算又找回來4架,應該說還算不錯的。但是,丟失的兩架,其造成的損失,似乎不亞於丟失了兩架真飛機,整個701上下都在為之驚心,都在危言聳聽地談論。處分是免不了的,而且一定不會輕。最後,張國慶老婆被開除公職,帶著孩子回了老家。張國慶因為兩個有利因素一定程度地保護了他,一個他是黨員,有種說法,開除黨籍可以抵3年罪。就是說,開除了他黨籍,等於是判了他3年徒刑。另一個他是機要員,身上有高等級的保密度,不便流入社會,可以說他的公職不是想開除就能開除的。所以,最後他公職還是保住了,只是離開了機要處——他不配!行政級別由21級降到了最低:24級。國家幹部制度上其實是沒有24級這一說的,最低也是23級,所謂24級,其實是下面單位自己搞的名堂,一般是提干第一年,或者學校畢業第一年,都按24級來看待,有點預備黨員的意思,一年內如果不犯錯誤,即可轉正。
  有人說,對張國慶妻子的處理有些過重,其實,正是因為不能正常地處理張國慶,才這麼重地處理她的。她是替丈夫和孩子受過,理所當然,合情合理,沒什麼可冤屈的。沒有冤屈,組織上是不會來給她翻案的,誰想到黃依依不知怎麼的要來行這個好。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說得很含糊,只是說一個人7歲時犯下的錯誤,要讓一家三口都付出一生的代價,挺冤枉,也挺可憐的。
  我說:「老王在靈山勞教所裡也挺可憐的。」
  我其實是希望她把老王「贖」出來,一來老王的下場畢竟跟她有關,二來這也是我對她有過的承諾。可是,她巧妙地給了我一「將軍」。
  她說:「你的意思是把老王的事情和張國慶的事情一併解決了,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
  我說:「我的意思是先把老王的事情解決了。」
  她說:「不,如果兩個事情只能先解決一個,那麼先解決張國慶的。」
  我問:「為什麼?」
  她說:「沒有為什麼。」
  應該說,她為什麼要搭救老王,大家是心照不宣的,可為什麼要施恩張國慶,這事情很叫我費解。既然費解,我不免要去底下打探打探,結果又探到一個「大地雷」——兩人原來相好著呢。就是說,張國慶的情況,其實跟老王的情況如出一轍。不同的是,他倆相好的事外界所知不多。這得益於兩人在一個單位,客觀條件比較好,行動上具有一定的隱蔽性,不像老王,在不同單位,做起事來動作大,跑來跑去的,容易被人覺察。再說,兩人當時一個是孤男,一個是寡女,可能這種現狀人們相對要容易給予一定的諒解,所以流言蜚語的輻射力也不是太強。
  我沒有像對待老王一樣,把張國慶叫來「審一審」,而是擇日又找到黃依依。我想讓她明白這樣一個道理:現在她與張國慶的關係可能只有少數人知道,但如果組織上根據她的要求,把張國慶老婆孩子的問題解決了,可能她與張國慶的事情全701都會知道,這是要破壞她目前已有的光輝形象的。總之,一句話:我認為,她不該管張國慶的問題,不是管不了,而是管不得;管了,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對她是很不利的。我覺得我說的沒錯,而且都是為她好,哪知她根本不領情,說的話很難聽。
  她說:「張國慶的事情我是管定了的,你不管可以,我去找其他人管就是。」
  話說到這份兒上,我只有管。老實說,這個時候,她絕對是個神,可以呼風喚雨,可以點石成金,可以做到說一不二。就是說,即便我不當這個好人,自有人會來當。但如果讓別人當了這個好人,等於是我得罪了她,進一步說,也等於是我在通往院長的路上自己替自己找了麻煩。那時候,上面首長來,哪一個不要見見她?都要見她!她藉機奏你一本,或者美言你幾句,對她那是順手牽羊的事,而對你就是改變命運的事。什麼叫一言九鼎?那時候她說的就是一言九鼎。我可沒這麼傻,好好地去得罪她,讓別人來白揀一個便宜。所以,我看她執意要解決張國慶的事,同時又表示,如果能一起解決老王的事,是最好不過的,我就索性給她來了一個「最好不過的」,專程跑了一趟總部,把兩個人的問題一併解決了。
  說真的,當時組織上對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會慎重考慮,盡量滿足她。而像張國慶和老王這種問題,都是單位內部可以解決的問題,只要她出面了,要求了,也就解決了,不會有什麼難度的。
  張國慶的老婆
  我們701總的來說是個很封閉的單位,正因為封閉,與外界無關,內部有什麼事,所以都傳得飛快。像張國慶和老王,在701本來就是無人不曉的著名人物,黃依依保救他倆,等於是在新聞上面又製造新聞,轉眼就在人們嘴裡吐進吐出,風靡一時,無人不知。喊黃依依什麼「天使」、「有問題的天使」,其實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想想看也真是,什麼人能把他倆從地獄裡搭救出來?沒有人,只有天使!然後,再想想,什麼人能這麼神奇地破譯烏密?也只有天使!天使的稱謂對黃依依說,似乎是雙重地貼切,所以一喊就喊開了。
  隨著天使之名傳開的同時,有關她跟張國慶的私情也開始秘密傳播開來。這在我意料之中,不奇怪的,好事者都會這樣去猜想、去探聽、去證實、去傳說。這樣,如果讓張國慶老婆回來,重新安置在701醫院裡,隔牆有耳,總有一天要事發。所以,出於「保密」需要,我們特意將張國慶老婆安排到鎮子上,還是在醫院裡,縣人民醫院,還是當護士。老王是他自己要求不回培訓中心的,他大概是覺得回來面子上太過不去,所以選擇了遠走高飛,去了我們701在外地的一個分局,離這邊很遠。這也意味著今後他與黃依依難能有直接或深刻的交往。
  但張國慶老婆不一樣,雖然單位在鎮上,家還在701這邊,每天都回來。她叫什麼?張國慶老婆,我一直在想,好像在嘴邊,可就是說不出口。我為什麼想要她的名字,是因為下面的故事跟她有關,沒有名字不好說的。但確實想不起來,可能也只有這樣說了。她,就是張國慶老婆,以前在701也好,現在去地方也好,我跟她本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也不需要她,完全可以無視她的存在。但是,由於黃依依跟她男人的關係,她回來之後,我心裡老是有她的影子,擔心她知道真相,鬧出事情來。我聽醫院的人說,她有點潑。俗話說,世間有兩種人最煩人:潑的女人,諂的男人。這裡的煩是指是非多,容易惹是生非。現在,是非已經明擺著呢,我確實擔心她一旦得知實情會大肆撒潑,鬧得雞犬不寧,影響黃依依的名譽和破譯工作。外人不知道,但我們知道,烏密破譯後,上級對我們歐洲處的破譯任務已經有新的指示,要求我們今後重點要破譯蘇聯軍事密碼。因為黃依依對蘇聯情況比較瞭解,此時的歐洲處處長一職,誰都沒她稱職,因而非她莫屬。就這樣,黃依依走馬上任,成了該處歷史上第五任處長。
  一個人,如果情感和生活上生出是非,後院起火,肯定要影響工作。有些人的工作影響就影響了,不怕,起碼用不著我怕,但黃依依的我怕,她現在是一處之長,整個破譯局的核心人物,也是701的典型,出了事,就是全局的事,就是我當局長的事,所以我當然要重點保護。而說到保護,什麼安全啊、身體啊、飲食啊,等等,都容易,難就難在張國慶老婆那邊,就怕她知情鬧事。這我是有心而無力,不知如何去著手防預,萬一鬧起來又不知如何收場。總之,這事情想起來很頭痛,似乎只能聽天由命。
  張國慶老婆來了。
  一個月過去了。
  兩個月過去了。
  張國慶老婆那邊安靜得很,無任何不祥不妙的聲響或跡象。就是說,我擔心的事沒有出現,而我盼望中的事倒是如期而來:黃依依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已牽頭破掉三部蘇聯軍事方面的中級密碼。這真正叫報喜不報憂!而且,仔細想一想,這是最好不過的兆頭,簡直要叫人高興死。因為,不管是張國慶老婆那邊,還是破譯密碼這邊,開頭的一兩個月是最重要的,說過去就過去了,說過不去就過不去。萬事開頭難,這話放在什麼事上都合適!看看過去的兩個月,我感覺自己彷彿有神靈保佑,事事如意,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
  只是,萬萬想不到,第三個月,麻煩就來了。
  聽組織的就離婚
  是一天下午,黃依依突然來到我辦公室,進門就說:「我要跟張國慶結婚!」
  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很久才接她的話,而說的只是一句廢話。
  我說:「什麼意思?」
  她說:「就這意思,我要跟張國慶結婚。」
  我說:「你這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她說:「不是。」
  我說:「那就怪了,你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她說:「我受不了他天天回去陪老婆。」
  我說:「就為這個?那我跟張國慶說說,讓他少回家不就行了,何必結婚呢?」
  她說:「不,我要結婚。」說得很平靜,又堅決,顯然是經過深思的。
  我責怪她:「早知現在,何必當初?」
  她說:「現在是現在,當初是當初,反正我要跟他結婚,你叫他離婚吧。」
  說罷掉頭就走,我喊都喊不住。
  她走後,我就坐在辦公桌前發呆,好像是被這突然的事嚇傻了似的。事情說來是有點荒唐,她要結婚,不跟張國慶去說,卻跑來跟我說,好像這是我下給她的任務似的。但荒唐歸荒唐,我還不能不管,雖然這說起來不是什麼工作,但歸根到底,就是工作。因為,我知道她這人的脾氣,你不順著她來,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要來個不吃不喝,壓上三天床板,我急得要跳起來。她是天使,我是凡人,沒辦法的,只有順著她來。就這樣,我找到張國慶,把事情先問了,然後又說了,最後要他表個態。
  張國慶倒說得乾脆:聽組織的。
  聽組織的就離。
  就這樣離了。
  其實,不聽組織的也得離,事情就這樣的,沒有迴旋餘地。餘地都在天使那邊。天使正在用不停地破譯一部部密碼這不爭的事實告訴我們:她越發像個天使,我們只有越發地跟著她跑,而且堅信跟著她跑,不會吃虧的。
  那邊才離,這邊就結了,心情之急,做事之不講究,不避諱,像是兩個世事不諳的小年輕。婚禮很簡單,他們處裡的人,加上我,聚在一起,在單位食堂擺了兩桌,完了又去新房坐了坐,吃了點兒糖果,道了點兒祝願,算鬧了洞房,天地作證了。就在鬧洞房之際,黃依依幾次啊啊的乾嘔不止,讓所有過來人都看在眼裡,明在心頭:她已有身孕!
  至此,黃依依為什麼這麼急地要同張國慶結婚,不言而喻。但無人想得到,在這個表面的原因之下,其實還藏著一個巨大的、神秘莫測的秘密。原來,黃依依雖然結過兩次婚,而與她有過雲雨之事的男人肯定更多,就我所知——那一沓告狀信!我想,至少在兩位數之上吧。但是,這麼多男人,這麼長時間,黃依依卻從未有過喜——或者有過憂。這是她第一次懷孕!連黃依依自己都感到神秘,這麼多男人,惟獨張國慶才為她「開天闢地」,而且似乎還不是開始就靈驗,而是經過了一定時間的磨合、等待,好像她的生育機制裡上著一把神秘的鎖,只有張國慶才能慢慢打開。
  這確實讓人感到神秘,神秘得似乎只有用神秘的緣分來理解,來接受。既然這是緣分,是天地之約,是獨一無二,是別無選擇,還有什麼好猶疑的?所以,她才這麼堅決、霸道地要同張國慶結婚——張國慶彷彿天定是她的!
  找到了天定之郎,現在又有了身孕,好上加好,按理應該大慶大賀。可是,我卻無心慶賀。我憂心忡忡著呢,因為這哪是她黃依依生兒育女的時間?什麼事都是有時間地點之區別的,同樣的事,在不同的時間或地點,性質和效果是不一樣的,甚至有天壤之別。可是,我又怎麼開得了這個口?這是天地之約的果實,而且黃依依的年齡——年近40,哪是可以隨便折騰的?就這樣,一邊是國家利益,一邊是天地之約,都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把我夾在中間,如何是好?我犯難著呢。
  但是,最後我還是站在「國家利益」這邊,對黃依依提出了苛刻的要求。遭拒絕是想得到的,結果卻是想不到的。有一天,張國慶來跟我要車,說黃依依身體不舒服,要去醫院看看。醫院在一號山谷,以前黃依依跟老王好時,經常一個人徒步來回,只是如今不但沒了這份心情,似乎也沒了這個身子,加上又遇身體不適。車子來回當然快,沒有兩個小時,黃依依從醫院回來,逕自來到我辦公室,見面就莫名其妙地甩給我一句:
  「這下你高興了。」
  原來,去醫院看病,確診是一般的感冒,醫生明知什麼藥可以快速治她的病,卻顆粒不給,理由是這藥對孩子不好。黃依依掐指一算,自有身孕之後,她至少兩次並多日服用過此藥。醫生把藥拿來,把說明書上的「孕婦忌服」幾個字指給她看,並加以口頭說明,說得她心驚肉跳的。
  醫生總是危言聳聽的。
  母親對孩子總是小心謹慎的,不論是對身體外的,還是身體內的。
  權衡再三,黃依依作出了「讓我高興」的決定。
  我確實感到高興,卻渾然不知,這份意外的高興中,已可怕又不可避免地夾雜著黃依依死亡的陰影。幾天後,我在醫院看見黃依依硬冷的身體時,突然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她遺體前。當時,我心裡直想罵那個危言聳聽的醫生。因為,是她首先敲響了黃依依死亡的喪鐘!
  不是死在病房裡,而是死在廁所裡
  不是死在手術中,是死在手術後。
  也不是死在病房裡,而是死在廁所裡。
  我後來去看過那個廁所,有兩個用木板隔開的廁位,門是彈簧門,裡外都可以推拉。但是有個廁位已經停用,門上貼著「下水道堵塞,禁止使用」的字條。據說,這個廁位安有坐便器,是專為病人準備的,另一個我看到是一般的蹲便池。又據說,兩個廁位的門上的彈簧其實早已不頂事,門能開不能關,卻一直沒人管,直到一個多月前,因為上級單位要下來檢查,才終於有人來管,換了新的彈簧。現在的門開關沒問題,就是因為彈簧是新的,勁道很足,拉開門,人進去後,不用用手帶門,門自己會朝著你屁股直撲上來,啪地打你一下,有點嚇人兮兮的。
  這說的不是701醫院,是縣人民醫院。701醫院是沒有婦產科的,有關婦科病或大小生產的事,都是到縣醫院來看治的。也不只是701人,全縣的婦女都這樣,婦科上的事只有來這裡,別無二處。為此,我們機關還跟這邊婦產科建立了一定的聯誼關係,目的就是讓我們的婦女同志來這裡看個什麼有個優待。黃依依來,機關還專門安排了一位跟這邊有良好關係的同志陪同,所以,優待是不要說的,來了就有人接待,手術室是最雅靜的,醫生是最有經驗的,手術也是很成功的。做完手術,還安排她到單人病房休息,還給她泡糖水喝。等等這些,都是無可挑剔,只有誇獎的。也許是上帝為了在她走之前,有意給她留下一點人間的美好吧。
  休息了約有一刻多鐘,鑽心的疼痛消散了,身上的力氣隨之回來了,這時在11點鐘左右。黃依依看時候不早,要張國慶收拾東西,準備走,自己則去了廁所。這一去竟再也沒回來,等人覺得蹊蹺,進廁所去看她時,看到她半躺半坐在廁所裡,昏迷不醒。開始以為只是一般性的昏迷,但脈搏卻越來越弱,可見不是一般的昏迷。事實上,這時的她已經沒救了。
  是顱內出血!
  她在摔倒時,後腦勺剛好磕在牆角下水管的接口上,致使顱內出血。
  醫生說,這種傷勢,除非是在北京上海的大醫院裡,有醫生及時給她做開顱手術,才可能有救。但這裡沒有這樣的人力和設備,人們眼睜睜看著她臉色越來越蒼白,脈搏越來越微弱,身體越來越安靜又變冷……所有的人都企圖阻止這種狀態,臨時採取一些可以想到的措施,手忙腳亂的,結果都以無濟於事告終。這是大醫院的病,這裡的人連確診的一點常識都沒有,更不要說搶救了。事實上,包括顱內出血的傷勢,也是事後才確診的。說來也怪,說是把人都磕死了,但黃依依的後腦勺既沒有磕破,也沒有磕出什麼包塊,只是表皮有一點擦傷,還有一點泛紅的血絲而已,加上又是埋在頭髮叢裡的,不特別在意根本發現不了。它使人容易引起奇想,好像黃依依的頭皮是鐵打的,但顱內是豆腐做的。
  一個為701破譯事業做出傑出貢獻的破譯天使就這樣離開了我們。
  黃依依的死讓我們感到無比的震驚,無比的悲痛,無比的惋惜。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她的死是由於某個人的錯誤造成的,那麼不管怎樣,我一定會把這個人撕成碎片,還要用腳在碎屍上發狠地踩踏,踩得它粉碎,血肉模糊。但似乎沒有這樣一個人,事實上,那天上午,所有與她見過面、打過交道的人,幾乎無一不是有恩情於她的,她(他)們把她當大首長一樣,客氣地對待她,慇勤地關照她,小心翼翼地做手術,出事後又及時搶救她,至於搶救技術上的遺憾,那是怪不得人的。如果一定要找一個怪罪的人,只能是院方領導,可以怪罪他們沒有及時把坐便器修理好。想一想,黃依依為什麼會昏迷在廁所裡?因為她以前就有容易昏迷的毛病,加上剛做了手術,身體很虛弱,蹲著上廁所對她是種考驗,站起來時一下天昏地暗,人就摔倒了。就是這樣的,錯不了。
  黃依依的死,無疑給我們的破譯事業帶來了難以想見的困難和壓力。人們都叫她是個有問題的天使,但是說真的,在破譯密碼的事情上,她是沒有一點問題的,是真正的天使,是洞悉密碼秘密的天使。在我看來,把701歷史上的所有破譯員都捆綁在一起,都抵不過她一個黃依依。我是說能力,破譯密碼的能力和才情,至於貢獻,後來還是有超過她的,像陳二湖,她畢竟從事破譯的時間太短,還不到一年。不過,換個角度講,她的貢獻也是最大的,因為由於她的出現,她神奇的表現,她留下的閃光的足印,讓701後來的破譯者都不敢稱雄,不敢怠慢,只有咬緊牙關地去搏殺。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劇烈的強光,閃了一下消失了,卻永久留在了後人的腦海裡、言談中、記憶裡,生生不息,廣為流傳,成了一枝參天的標桿,激勵著後人往更高更遠的黑暗深處發奮奔去。
  破譯密碼啊,就是在黑暗中掙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聽心跳聲啊。
  那個狗日的女人
  人死了不能復活。
  但黃依依的死讓張國慶和他前妻的婚姻復活了。
  說到這裡,我心裡的仇恨也復活了。我不想多談這兩個人,尤其是張國慶老婆——這個潑婦!這個天殺的!這個我要把她撕成碎片的混賬東西!
  告訴你吧,就是她,把黃依依害死的!
  關於她,我真的不想多說一個字,只想把事實告訴你。事情是這樣的,因為當時沒人想到黃依依的死會有兇手,人們都以為這是起事故,所以沒開展任何調查工作。於是,這個混賬輕鬆地逃脫了罪名,並幸福地過上了破鏡重圓的好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一年,又過去了一年,到第三年的春天時候,不知怎麼的,家屬區裡突然冒出一種駭人聽聞的說法,講黃依依是被張國慶老婆弄死的,有說是她利用職務之便,偷偷地給黃依依打了一支毒針,有說是她躲在廁所用紗布把黃依依活活悶死的,也有說是用木棍打死的。總之,說法很多,行兇的方式五花八門,稀奇古怪,聽起來有點混亂和可笑。我聽到這些後,基本上斷定這純屬亂說而已,因為黃依依和張國慶老婆的特殊關係是誰都知道的,她恨黃依依也是誰都想得到的,這些說法只不過是有人基於這種事實,想當然地編造出來的。
  但是,有一天下午,張國慶在樓道裡碰到我,神色慌張的樣子,像見了鬼,一下似乎提醒我什麼似的。回頭,我喊辦公室主任把張國慶叫來,叫來幹什麼,我心裡其實沒個準兒。哪想到,張國慶一進我辦公室,就嚇得哭哭啼啼起來,一邊可憐兮兮地哭訴道:
  「局長,把她抓起來吧,是她把黃依依害死的……」
  後來,我們審問那狗日的女人,才知道,那天黃依依進廁所時,她正蹲在裡面,聽有人進來她還主動招呼了一聲,外面也客氣地回應了一聲。兩人雖然見過面,認識,但聲音是不熟悉的,尤其就這麼隨便招呼一下,更不可能辨識對方。可以想,如果黃依依當時聽出是她,一定會拔腿就走。走掉了,就躲過了劫難。但這只是假設,事實是黃依依沒走,於是,兩人狹路相逢。聽她狗日的自己說,當時她一見到黃依依,心裡頭就冒出鬼火,嘴上就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黃依依沒有罵她,只是叫她嘴巴放乾淨點,說著就往廁所裡鑽,顯然是不想跟她過招。但她沒有就此罷休,還是站在門口,用身體把門擋住,繼續說一些難聽話。兩個人,客觀地說,黃依依是肇事者,對方是受害者,心裡窩著火,見面罵幾句可以理解的。所以,黃依依還是比較克制,不回嘴,只是做出側目不屑的神情,後來甚至閉了眼,任憑她胡說,只當沒聽見。罵她不聽,罵著也沒趣,所以她準備走。聽狗日的自己說,她在決定走時,看黃依依緊閉雙眼的樣子,心裡很想甩她兩個巴掌,但還是不敢,怕激化事態。她本想就這樣走掉的,但抽身時,彈簧門推她的力度讓她想到,可以借門自動彈回去的力量打她一下,來解解心頭之恨。於是,她特意把門拉開到底,讓彈簧的回力處於最大,然後她突然把手一鬆,門跟著就勁頭十足地彈回去。當時黃依依是閉著眼的,哪知道躲閃,一下被撞個正著。狗日的聽黃依依被撞翻身,感覺是佔了便宜,得意地走了,哪知道黃依依已經被她推落生死崖,生命正在飛速地往盡頭衝去。同時,她自己也跌落了懸崖,只是在墜落的過程中,僥倖地被一棵樹勾住,得以苟活了三個年頭。為此,她又付出了死不瞑目的代價:孩子他爹張國慶坐了牢,幼小孩子從此變得無爹無娘,無依無靠。
  無疑,如果她不苟活這三年,張國慶肯定是不會被牽連進去的,那樣她孩子起碼還有個爹。但這僅是假設而已,事實是她苟活了三年,待事發後,張國慶的形象已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雖可以排除他元兇的嫌疑,卻不能排除他包庇兇手的嫌疑。
  這足以叫他去嘗嘗鐵窗的滋味。
  張國慶是個可憐的人。
  客觀地說,他老婆也是個可憐蟲。只是我無法可憐她,她毀掉了黃依依,差點也毀掉了我的前程。好在後來陳二湖一下頂上來,把黃依依未竟的事更好地完成了,從而替我化險為夷,我也只是有驚無險。說來也奇怪,以前老陳在破譯上並不拔尖,但自黃依依死後,他像得了死者的仙氣,一下變得出類拔萃,頻頻幹出驚人之舉。
  老陳還健在嗎?他的身子骨可沒我硬……

 ·3·


 
原著小說版麥家 著


中部:看風者——陳二湖的影子
  老陳已不健在,他是1997年春天去世的,至今已告別我們7個年頭。一般的人,在去世這麼多年後,肯定已經有緣登上701近年來一年一度的解密名單。但老陳不是一般人,他是破譯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裡到外的見證人,曾先後在幾個處當過處長,有的處還幾上幾下,破譯局的大大小小、裡裡外外、真真假假的內情和機密,都在他漫長而豐富的經歷中、史料裡。可以不誇張地說,他的解密,意味著大半破譯局的秘密將被掏空。也許,正因如此,解密名單公佈了一次又一次,他都「名落孫山」。因為沒有解密,我有關他的「明訪暗察」工作,只能陷入僵局。
  僵局卻在701去年的解密日——2002年10月25日,不期而破。這一天,我有幸見證瞭解密日這個奇特的日子的「樣子」:從上午8點半鍾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到701檔案室窗台前,向值班同志出示一份通知單,然後領了東西就走,整個感覺似乎跟到郵局提取包裹沒什麼不同,稍有不同的無非就是在這裡的交接過程中,雙方的態度要親善、友好一些,但也僅此而已。在零星的來人中,我注意到一個拄枴杖的人。他顯得很年輕,四十來歲,按說正當是幹事業的大好年紀。但是兩年前,他不幸患上了嚴重的眼疾,一夜間世界在他眼前變成漆黑一片,如今雖經多方治療,依然是白茫茫一片,走路還需要枴杖幫助,更別說什麼工作。他就這樣離開了——白茫茫地離開——701。說是離開,其實離開的還沒留下的多,比如他的青春、才幹、友情、恩愛等,還有他在此12年間所有的收發信件、日記、資料什麼的,都留在了這裡面。有的是永遠留下了,有的也許是暫時的,比如那些信件日記資料什麼的,今天他就可以如數帶走。因為,他上瞭解密名單。
  後來我知道,他曾經是陳二湖的徒弟,名叫施國光。更令我振奮的是,我在他那天領取的解密件中,發現了不少與陳二湖直接相關的書信和日記。由此,我們不難設想,老陳的解密日,也許已指日可待。不過,在指日可待的「這一天」尚未真實降臨之前,我們只能憑借這些恰巧涉及陳二湖事情的解密文檔,來間接地認識陳二湖。
  不用說,由此我們看到的肯定不是全部和真實的陳二湖,也許只是他的一個飄忽的影子而已。本章標題——陳二湖的影子,指的也是這意思。這幾乎是我「揀來」的一章,在此,我特別感謝陳二湖徒弟施國光的慷慨支持,並衷心祝願他早日康復。
  下面就是施國光提供的解密文檔,請看——
  幾則日記
  3月25日1(註:1系 1997 年 3月 25 日。下同。)
  宿舍。夜。雨。
  今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師傅的兒子打來的。開始我聽電話裡聲音幽幽的,以為是個女的,問是誰,他說是陳思兵。我想了一圈也沒想起陳思兵是誰,他才說是陳二湖兒子。
  陳二湖就是我師傅。
  師傅兒子的來電,多少有些令我吃驚。一是這電話本身,來得唐突,去得也唐突,只說他給我寄了一封信,問我收到沒有。我說沒有,他就想掛電話了。我以為是他那邊打長話不方便,就問他電話號碼,說我給他打過去。他說不用了,明天再跟我聯繫,就掛了電話。二是聽他電話裡的聲音,我感覺他好像情緒很不對頭似的,加上他又說給我來了一封信,就更叫我覺得蹊蹺,有種不知深淺的隱隱虛弱的感覺。說真的,雖然我同他父親包括跟他家裡的關係一度是很親密的,但跟他本人卻一向不太熟悉。他是在城裡外婆家長大的,很少到山谷裡(一號山谷)來,直到上大學後,在寒暑假裡,我有時會在排球場上看到他。他個子有點高,彈跳又好,球場上特別引人注目。因為他父親的關係,我們見面時總是客客氣氣的,有時間也站下來聊聊天。他非常健談,而且說話喜歡一邊比划動作,一會兒聳肩,一會兒攤手的,跟個老外似的,而站立的姿態總是那麼稍稍傾斜的,重心落在一隻腳跟上,讓人感到他是那麼自在,滿不在乎。我很容易從他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他跟他父親的不同,這是一個熱情、樂觀、身上集合了諸多現代人氣息的年輕人,而他父親則是一個沉默寡言,性格又冷又硬的孤獨老頭。父子倆表面上的不同曾經令我感到驚訝,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父子相異就跟父子相似一樣其實都是正常的。不過,總的來說我對他是不熟悉的,我以前連他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只記得那時我們都喊他阿兵。這自然是小名兒,今天我才知道他大名叫陳思兵。他來信要跟我說什麼事?我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它,等明天看信吧。
  3月26日
  辦公室。夜。還在下雨。
  難道是因為連續的下雨影響信的正常傳遞了?今天還是沒收到信,阿兵的電話倒是又來了。他一定是有很急的事要問我,但我沒收到信又似乎無法問。聽聲音,今天他情緒要比昨天好,說的也比昨天多,包括工作單位、聯繫電話都跟我說了。現在我知道,他已讀完研究生,分在南方市的出版社工作,想必是當編輯。我不清楚,他在電話裡沒說起。不過,從出版社的工作性質和他學的專業看,我想很可能是在當編輯。他是研究歐洲當代文學的,讓他去出版社工作,不當編輯又能當什麼呢?我想不出來。
  那個城市我去過一次,是一個很美的城市,街上種滿了花,很抒情的。花以優雅素白的櫻花居多,城市的幾條主幹道兩側幾乎都排列著或大或小、或土或洋的櫻花樹。眼下,春意飄飄,正是櫻花盛開之際,我可以想像現在那個城市的基本姿態:滿街的櫻花燦爛如霞,像雪花凌空,像白雲悠悠,空氣裡瀰漫著櫻花綻放出來的襲人的香氣。此刻,我甚至都聞見了櫻花縹緲的香氣。
  關於那個城市,我還有一點認識,是從歷史書上撈來的。據說,一個世紀前,那城市曾鬧過一次大地震,死者不計其數,也許有好幾十萬。而50年前,又有一場著名的戰役在那裡打得不可開交,陣亡者書上又說是「不計其數」。因此,我常常想,那兒地底下埋葬的屍骨一定有好幾噸。這和櫻花本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可我不知怎麼就將它們想到了一塊。想就想吧,反正意識太多不算錯誤。意識太多是一種病,但決不是錯誤。既然不是錯誤,扯遠一點也沒關係吧,我想。事實上,我知道,我想這些都是想為了擺脫一點什麼,因為我覺得心裡亂亂的,亂七八糟的。
  3月27日
  宿舍。夜。晴。
  今天終於收到阿兵的信了。儘管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阿兵信上可能要跟我說的事,但就沒想到居然會是我師傅去世的噩耗!師傅是3月2日去世的,都快一個月了。信上說,師傅臨死前很想見我,老王局長給我單位掛電話,我卻正回老家在休假,怎麼聯繫也聯繫不上。沒辦法,最後師傅給我留了遺言,並再三囑咐他一定要轉交給我。他這回便是把父親的遺書給我寄過來了。
  遺言是師傅親筆寫在一張16開的信紙上的,字比個孩童寫得還要差,歪歪扭扭的,大的大,小的小,橫不平,豎不直的。我是熟悉師傅的字體的,從這些變得不成樣的字中,我可以想像他當時有多麼虛弱,手握不住筆,氣喘不上來——看著這些歪歪斜斜的字,我彷彿見了師傅奄奄一息的樣子,心情陡然變得沉重,手忍不住地發抖……我還是第一次接受死者的遺書,沒想到它會如此震撼我的心靈。看著這遺書,我簡直感到害怕,一個個醒目的字,殺氣騰騰的,猶如一把把直逼我心臟的刀子。我就這樣哭了,淚水滴落在遺書上。
  遺書是這樣寫的:
  小施,看來我是要走了,走前我要再一次告誡你:那件事——你要相信它對我的重要,不管怎樣都要替我保守這秘密,永不外傳。
  陳二湖
  1997年3月1日立言
  遺言中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這一定非常叫人尋思,一定也引起了阿兵的深思深想。今天,他又打電話來了,知道我已收到信,就問我這是什麼事。他不停給我打電話,就是想問我這個。他說既然父親這麼重視這事,作為他的兒子,他本能地想知道,希望我能告訴他。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只是他也該理解我,因為白紙黑字的遺書清清楚楚叮囑我,要我「保守秘密,永不外傳」。這裡沒有指明兒子或什麼人可以除外。沒有人除外,所有的人都是我保密、緘口不語的對象。這是死者對我的最後願望,也是我對死者的最後承諾。
  其實,即使沒有死者遺囑,我也是不可能跟他說的,因為這牽涉到國家機密。作為一個特別單位,我們701可以說整個都是秘密的,秘密是它的形象,它的任務,它的生命,它的過去、現在、未來,是它所有的一切。而我師傅——陳思兵父親——陳二湖,他的工作是我們701的心臟,是秘密中的秘密,我怎麼能跟一個外邊人說呢?不行的。兒子也不行,天皇老子都不行的。事實上,我理解遺書上說的「不外傳」,指的不是像阿兵這樣的外人,而是指我們破譯局的內部人。是的,是內部人,是指我老單位的同仁們。沒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那件事」不是破譯局的什麼秘密,而是我師傅個人的秘密,是他對組織、對破譯局、對701的秘密。就是這樣的。師傅在701不是個平常人,而是響噹噹的,一生獲得的榮譽也許比701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這些榮譽把他披掛得光彩奪目的,即使死了701照樣不會忘記他,照樣會懷念他,崇敬他。我相信,師傅的追悼會一定是隆重又隆重的,701人追悼他的淚也一定是流了又流的,而所有這一切,起碼有一半是建立在人們不知道「那件事」的基礎上的。現在,我是「那件事」惟一的知情人,師傅為什麼臨死了還這麼鄭重地囑咐我,也就可以理解了。其實,他曾以各種形式多次這樣囑咐過我。這就是說,即使沒這遺書,我照樣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包括他兒子。老實說,陳思兵還沒這資格——讓我說的資格。
  當然我想得到,我這樣拒絕後阿兵心裡一定會難受的,是硌一塊異物似的難受。也許從今以後,他,還有師傅的其他親屬,都將被我手頭這神秘的遺書亂了心思,心存顧慮,耿耿於懷的。遺言叫他們籠罩了一團霧氣,一片陰影,他們不理解也不允許死者和他們相依為命一輩子,到頭來卻給一個外人留下這莫名其妙又似乎至關重要的遺言。這中間藏著什麼秘密,死者生前有什麼不是之處,會不會給他們留下隱患,帶來麻煩?等等,等等,有疑問,有擔憂,有期待,有恐懼,我幾乎肯定他們一定會這樣那樣地想不開的。我想,雖然遺言只有寥寥幾行字,但他們一定是反覆咀嚼了又咀嚼的,他們一邊咀嚼一邊琢磨著裡頭的名堂,猜想著可能有的事情。他們一定思想了很多,也很遠;他們恨不得一口將這散佈著神秘氣息的遺書咬個血淋淋,咬出它深藏的秘密。當一切都變得徒勞時,他們不免會對我產生顧慮,防範我,揣度我,懷疑我,甚至敵視我。我忽然覺得自己沒能和師傅作別真是天大的憾事。千不該萬不該啊。我想,如果我跟師傅臨終能見上個面,這遺書必將屬於我個人,可是現在它左傳右轉的,到最後才落到我手上。雖然給了我,但他們心裡是不情願的,阿兵的請求是最說明這點的,父親明明有言在先,不能外傳,他居然還明知故犯,心存僥倖,這不是荒唐就是厚臉皮了。而且,我有種預感,這幾天,我還會收到一封信或者電話,那裡面還會有類似的要求,荒唐的,或者是厚臉皮的。對阿兵,我可以沒什麼猶豫地拒絕,但對那封信或電話,也許就不會這麼簡單了。那封信或電話,那封未知的信或者電話,我敢說一定將出自他姐姐。
  說真的,我情願面對的是信,而不是電話。
  3月28日
  宿舍。夜。有風。
  擔心中的電話或信都沒來。這不說明是沒這事了,我知道,事情肯定是跑不脫的。從阿兵接連不斷的電話,還有昨天電話裡的口氣看,他不會就這麼死心的。他不死心,就一定會把姐姐搬出來的。他姐姐叫陳思思。
  陳思思人長得高高的,下巴上有顆黑痣,將她白白的膚色襯托得更加白。在我家鄉,對人長痣是有說法的,說「男要朗,女要藏」,意思是說男人的痣要長得醒目,越醒目越有福氣,而女人則相反。這麼說來,陳思思的痣是長錯了地方,或者說這顆痣意味著她不是個有福之人。福氣是個神秘的東西,很難說誰有誰沒有的。對陳思思,我不能說不瞭解,總的來說,她像她父親,是個生活在內心世界的人,不愛說話,沉默寡言的,臉上經常掛著謙遜得幾近羞澀的笑容。說真的,那時候她默默無語又靦腆的樣子非常打動我,以至她父親都看出我對他女兒的喜歡。作為師傅,老陳對我的好是超乎尋常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他的兒子,他軍齡比我年齡還要長,他待我就像對自己兒女一樣的親。有一天,師傅問我談女朋友沒有,我說沒有,他說我給你介紹一個吧。他介紹的就是陳思思。我們談戀愛從時間上說有半年,但就內容而言只是看了兩場電影,逛了一次公園而已。就是逛公園那次,她表示希望我們的關係還是回到過去那樣。我們確實也這樣做了。我是說我們沒有因為愛不成而就怎麼的,沒有,我們還是跟過去一樣,圍繞著她父親運轉著,直到我離開那裡。
  我是1993年夏天離開總部,然後來到這裡的。這裡是破譯局的一個分局,因為它重要——越來越重要,也有人說是破譯局的第二局。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自己需要。所謂自己需要,是指當時我已經結婚,而這裡離我愛人所在的城市要比總部近一半路程。所以,在很多人都不太情願來這裡的情況下,我是少有主動要求來的人之一,理由就是離家近。我記得,在我離開山谷的前天夜裡,師傅送了我一本作紀念的筆記本,扉頁有他的贈言,是這樣寫的:
  你我都生活在秘密中,有些秘密需要我們極力去解破,有些秘密又需要我們極力去保守。我們的事業需要運氣。衷心希望你事業有成!
  從那以後,師傅一直以筆記本的形式和我在一起。我相信師傅之所以送我筆記本並留下這些話,目的之一就是在提醒我要保守「那件事」的秘密。換句話說,這是師傅對我遠走他方後而苦心作出的一種特殊告誡,和直白的遺言相比,這當然要婉轉一些。不過直白也好,婉轉也好,我都感到「那件事」對師傅的壓力。那件事給師傅帶來了巨大榮譽,也給他留下了沉重的顧慮,他總怕我有意無意地將它大白於天下。在這種情況下,他一再以各種機會和形式告誡我,我是可以理解的。但就留遺書這事,我認為師傅是失策的。首先他對我的告誡已足夠多,無需再作強調;其次這種強調方式——遺書——實在是極不恰當的,有「此地無銀」之嫌。說真的,本來完全是我們倆的事,無人知道,也無人問津的,這下好了,以後會湧出多少個陳思兵?遺書其實是把原來包在秘密之外的那層保護殼剝開了,這對我保守秘密顯然不利。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看過遺書,但我知道凡是看過的人,有多少人看過,就會有成倍的人像陳思兵一樣來挖我深藏的秘密,來考驗我對師傅的忠心。眼下,我最擔心的是陳思思,我相信她一定會做陳思兵第二,對我提出無理的要求。我在等她的電話或信,就像等一個難逃的劫一樣。
  4月2日
  宿舍。夜。晴。
  陳思思的信沒像我想的一樣很快來,但還是來了,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摸著就知道不是封通常的信,裡面也許堆滿了用來深挖我秘密的鐵鎬、鐵鏟什麼的。我捏著它,久久地捏著它,甚至有些不敢拆封。當然,信是不可能不看的,只是我需要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為了給自己增添經受考驗的信心和防衛的力度,我居然把師傅的照片和遺書一齊放在案頭,讓我在看信的同時隨時可以看到師傅臨死的囑咐。
  我就是這樣開始閱讀我曾經的戀人陳思思的信的。等讀完信,我才發現自己種種的擔心是多餘的,整封信,從頭到尾,有關遺書上的事提都沒提,好像是知道我怕她提,所以有意不提的。這使我懷疑師傅給我留遺書的事她可能並不知道,給阿兵打電話問,果然是這樣。阿兵說,給我留遺書的事他父親要求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他姐姐思思。這也成了我徹底拒絕阿兵——他希望我告訴他「那件事」呢——的最好理由,我對他說,師傅這樣做,就是因為考慮到我和你姐姐過去有的關係,擔心我經不起她盤問,所以才特意對她隱瞞這事。阿兵聽我這麼一說,似乎才有所領悟,感歎著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然後掛了電話。我相信,阿兵以後再不會來找我問這事了。這樣很好。真的很好。
  我沒想到的是,思思會把信寫得那麼長,16開的信紙,總共寫了18頁,每一頁的字都滿噹噹的,長得簡直不像一封信。從變化的字體和斷斷續續的格式看,這信起碼是分幾天時間才寫完的,最後署的時間是3月25日——這也是我第一次接到阿兵電話的時間。從信的內容看,與其說這是封信,倒不如說是份小說手稿,裡面有感情,有故事,讀起來扣人心弦,令人欲罷不能。
  一封來信
  第一天
  ……紅色的圍牆,高高的,上面還拉著鐵絲網,兩扇黑色的大鐵門從來都是關著的,開的只是一扇窗戶一樣的小鐵門,荷槍實彈的哨兵在門口走來走去的,見了人就要看證件。小時候,我曾多次跟院裡的孩子一道偷偷翻過山去,站在鐵門外,看各自家的大人一個個跨進小鐵門,便消失了。我們偷著想溜進院子去看看,但沒有誰是進去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長大了,我才知道,父親從事的是秘密工作,所以紅牆裡頭也是秘密的,沒有證件,任何人都是進不去的。
  因為保密,我們到現在也不清楚父親具體工作的性質和內容,但從組織上對父親的重視程度看,我相信父親的事業一定是很神聖崇高的,同時可能也是很艱巨的,需要他竭盡全力地投入進去。母親在世的時候經常嘮叨,要父親早點退休,因為她看父親老呆在紅牆裡,身體眼看著一年比一年差下來,人一年比一年衰老了。所以,以前我常常想,什麼時候父親才可以不工作,從紅牆裡解脫出來,做個平常的人,過平常人的生活。你調走後第二年1,父親終於有了這樣一天。他已經65歲,早該退休了。
  想到父親這下終於可以輕輕鬆鬆地過一個正常老人的生活,享享清福,我們簡直別提有多高興了。你也許不知道,父親雖然一直忙於工作,很少顧念家庭,對我們的關心也少,但我們對父親的感情依然是很深很真的,我們從不埋怨父親給我們太少,相反我們理解他,支持他,敬重他。我們相信父親的晚年一定會過得十分幸福的,因為我們都覺得父親的生活太需要彌補了,他應該也必須有一個稱心如意的晚年。為了讓父親退下來後有事情做,我們專門在家裡種了花草,養了魚鳥,一到節假日,就帶他去走親戚,逛公園。那陣子,阿兵還沒去讀研究生,也沒談女朋友,我要他沒事多陪陪父親。他也這麼做了,一有空閒就圍轉在父親身邊,和他說話,陪他散步。阿兵小時候是在外婆家長大的,後來又一直在外地上學,跟父親的感情有些疏淡。起初,我還擔心他們不能太好地交流,後來發現我擔心是多餘的,他們相處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我想,也許正是因為他們以前一直沒有太好地交流,現在交流起來,常常有說不完的話,兩人就像兩個久違的好朋友,坐下來總有感興趣的話題冒出來。就這樣,父親休息後的開頭一段時間還是過得比較充實而快樂的,這讓我們都感到由衷的高興。
  但你簡直想不到,沒過多久,也許有一個月吧,父親便對這些開始膩味不耐煩了,看花不順心,看鳥不入眼,和阿兵的話似乎也說光了,脾氣似乎也變了,變得粗暴了,常常沒個緣故地發牢騷,怨這怪那的,好像家裡的一切都使他困頓、煩躁、不安。這時候,我們說什麼做什麼都可能會叫他不高興,甚至一見我們挨近他,他就會不高興,揮著手喊我們走開。有那麼一段時間,父親簡直活得太難受,每天都悶在房間裡,像個影子似的,東轉轉,西轉轉,使我們感到心慌意亂。應該說,父親不是那種喜怒無常、變化莫測的人,他對我們向來不挑剔,對生活也沒什麼過分要求,可這下子他似乎完全變了,變得挑剔、苛刻、專橫、粗暴,不近人情。有一天,我不知說了句什麼話,父親竟然氣憤地衝上陽台,把籠裡的鳥放飛了,把幾盆花一盆一盆地都打個粉碎。這些東西一個月前他還很喜歡的,現在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父親對玩物是那麼容易厭倦,像個孩子一樣的,可他又哪像個孩子?每天老早起床,卻是哪裡也不去,什麼事也不做,什麼話也不說,從早到晚都在灰心、歎氣、生氣、發呆,好像受盡虐待似的。
  有一天,我看見他在陽台上呆呆地立了小半天,我幾次過去請他出去散散步,都被他蠻橫地拒絕。我問他在想什麼,有什麼不高興,需要我們做什麼,他也不吱聲,光悶悶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木頭人,冬天的陽光靜靜地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滿頭銀髮又白又亮地發著光。我透過窗玻璃看出去,幾乎很容易就可以想像出他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我最熟悉不過的神情:繃緊的臉上有深刻的額紋,兩隻眼睛癡癡的,是不會轉動的,嵌在鬆弛的眼眶裡,彷彿隨時都會滾出來,無聲地落地。但是注視這張面具一樣的面孔,透過表面的那層死氣,你又可以發現底下藏著的是迷亂,是不安,是期望,是絕望。父親的這種神情,陌生又似曾相識,常常使我陷入困頓。起初,我們看父親不願去老人俱樂部,以為是那裡的氣氛不好,於是我們就專門去請了一些父親的老戰友上家來會他。可他仍舊愛理不理的,和他們親熱不起來,常常幾句話,幾個眼色,就把人家冷淡走了。真的,父親是沒什麼朋友的,在他臨終前,我注意到來看望他的人,除了紅牆裡頭的幾位首長和我們家個別親戚外,就沒有別的人,你是他臨終前惟一想見的人,可能也是他惟一的朋友。父親在單位裡的人緣會這麼差,這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是什麼——榮譽?性格?還是工作?讓他變得這麼孤獨,薄情寡義,缺朋少友,你能告訴我嗎?算了,還是別告訴我的好,還是讓我來告訴你,父親為什麼不能像其他老人一樣安心又愉快地歡度晚年。
  有一天,天都黑了,父親還沒有回家來吃晚飯,我們幾個人到處找,最後終於在紅牆那邊找到他,他寂寞地坐在大鐵門前,身邊落滿了煙灰和煙蒂。聽哨兵說,他已在這裡呆了一個下午了,他已交出了證件,知道哨兵不會放他進去,所以就在門口坐著,似乎就這樣坐坐、看看也叫他心安似的。他是丟不下紅牆!丟不下那裡面的工作!我想,這就是他無法安心休息的答案。你知道,父親從21歲跨進紅牆大門,前後四十餘年,一直專心致志於他神秘又秘密的工作,心無二用,毫無保留,其認真程度幾近癡迷。他沉醉在紅牆裡面,心早已和外界隔離,加上特殊的職業需要他離群索居,封閉禁錮,年復一年的,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其實早已在他心目中模糊了,消失了。當他告別那世界,突然從紅牆裡走出來,看到聽到和感到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與己無關,恍若隔世,所以就感到無聊,虛空,枯燥,不可容忍,無法親近。這是一個職業狂人對生活的態度,在他們眼裡,日常生活總是瑣碎的,多餘的,死氣沉沉的。我記得巴頓將軍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真正的軍人應該被世上的最後一場戰爭的最後一顆子彈打死。父親的悲哀大概在於他沒倒在紅牆裡,沒有給那顆子彈擊斃。
  哦,父親,你哪有什麼幸福的晚年,今天當我決定要把你晚年的生活情形告訴你惟一的朋友時,我突然覺得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現在我才說了個開頭,可我已經感到說不出的難受,心痛欲泣。我真想把一切都忘了,我的感情經不起對你的回憶,可作為你的女兒,我又希望你的朋友瞭解你,認識你,真正的瞭解和認識你。只有真正瞭解了你的晚年,才能真正認識你的一生。你的晚年真苦……
  第二天
  自膩味了養花弄草後,有將近兩個月時間,父親一直無所事事、鬱鬱寡歡的,時常一個人坐在沙發裡,佝僂著腰,一邊吸著煙,一邊咳嗽著。不知怎麼回事,那段時間裡,父親的健康狀況特別不佳,老毛病高血壓常常犯,而且越升越高,最高時竟達到280,平時都在200左右,真急死人。同時又新犯了氣管炎,咳嗽咳得地動山搖的。這一定與他當時抽煙太多有關。父親的煙癮原本就凶,天天兩包煙還不夠的,那陣子因為無聊,抽煙就更多了,一條煙一眨眼便沒了。我們勸他少抽點,他說他抽的是自己的錢,不是我們的,簡直叫我們無話可說。聽說他曾幾次找到部隊首長,要求重新回紅牆裡去工作,但都沒有得到同意。我想父親經常去要求一定是叫領導煩了,有一天老王局長還找到我,要我們多想想辦法,盡量安頓好父親的生活。我們又何嘗不想呢?我們是想了又想,努力又努力,只是都無濟於事而已。
  到了冬天,有一天晚上,父親吃罷夜飯,照例坐在沙發上吸煙。煙霧從父親的嘴巴和鼻孔裡吐出來,像是父親心中歎出的氣流,瀰漫在屋子裡,成為一種沉重氣氛,籠罩著我們,令我們心情緊張,惟恐稍有不是,惹了父親一觸即發的脾氣。阿兵打開電視,希望有父親愛看的節目,打開來一看,是圍棋講座,黑黑白白的棋子像甲殼蟲一般錯亂地散佈在一方白牆上,一男一女一邊講解一邊演示著,不懂的人看著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阿兵是有圍棋癮的,見了這東西就下意識地看起來,我雖然也愛看(是被阿兵熏陶出來的),可一想父親怎麼會喜歡這玩藝兒呢,就叫阿兵換頻道。阿兵看看父親,父親瞇著眼,百無聊賴地看著,問他看不看,他也不搭理。等阿兵換了頻道,他卻說要看剛才的,好像剛才他沒聽見阿兵問話似的。阿兵換過頻道,父親看一會兒問這是什麼棋。阿兵告訴他,並簡單介紹了圍棋的一般知識。父親聽了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看著講座,一直看到完為止。
  第二天同一時間,父親又看起了講座,而且好像看出了什麼滋味一樣,神情專注,若有所思的。我問父親看懂了沒有,父親卻說我們下一盤吧,聽得我很久才反應過來。我的水平很一般,但對付似懂非懂的父親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們下棋時,阿兵一直站在父親一邊,準備隨時指點他。開始,父親還樂意讓阿兵指點,不過聽他指點了十幾招棋後,父親已經不聽他的,說要自己下。下得雖然很慢,每一步棋都深思熟慮的,但下來的棋似乎總是有點離譜,缺乏連貫性,感覺是潰不成軍的。但到中盤時,我和阿兵都愣了,剛剛還是沒氣沒勢的棋面,轉眼間變得靈活起來,變出很怪異的陣勢,開始壓制我,搗亂我,弄得我不得不也放慢節奏,子子計較起來。很快我又發現,我要想挽回主動已經很難,父親步步為營,幾乎毫無破綻,逼得我經常不知如何出棋。父親一方面極力壓制我的棋路,咬緊我,切割我,圍堵我,我雖然吃力、被動,卻堅定不移,頑強不屈;另一方面父親似乎自身有一套預定的計劃在展開、落實,意圖隱蔽,設置巧妙,弄得我們危機四伏的。局勢不斷演化,黑白棋子互相交錯著,棋面上越來越形成一個特殊的圖案,我們爭搶優勢的用心也越來越良苦,出手越來越顧慮重重。收關時,父親的優勢是明擺的,但也許求勝心切,父親想吃我一目棋,結果白白讓我吃掉幾目子。後來,父親雖然機關算盡,東敲西擊,極力想扳回局面,力挽狂瀾,到底沒有回天之力。第一盤就這樣告終,父親輸了三目子給我。
  但第二盤父親就贏了我。
  接著,我們又下三盤,父親連連贏我,而且愈贏愈輕鬆,到最後一盤,我甚至下不到中盤就敗下陣來。然後阿兵上陣,兩人連下七盤,結果跟我一樣,阿兵只贏了第一盤,後面六盤又是連輸。想想看,父親幾天前甚至連圍棋是方是圓都還懵懂不清的,轉眼間卻殺得我們兩人都稀里糊塗的,父親在圍棋桌上的表現使我和阿兵都感到十分驚訝。
  第二天,阿兵去他們單位請來了一位圍棋手,棋下得比阿兵要高出一個水平,平時阿兵和他切磋一般他都讓兩個子,這樣下起來才有個較量。那是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來得倉促去得也匆忙,而世界卻突然被簡化得只剩下溫柔和潔白。應該說,這真是個居室對弈的好日子。首盤,父親開局不佳,沒投出二十手,就收子認輸了。我不清楚你懂不懂圍棋,要懂的話應該明白開局認輸決不是平凡棋手的作風。古代有「九子定輸贏」的典故,說的是一位名叫趙喬的棋聖跋山涉水,周遊全國,為的是尋找對手,殺個高低分明,終於在渭河岸邊,鳳山腳下,遇到一個長髮女子,丈夫從軍在外,家裡無米下鍋,便日日以擺棋攤謀生。兩人依山傍水,坐地對弈。趙才投出九子,女子便收子認輸,稱自己必輸一子。趙不相信,女子徐徐道來,整盤棋講得頭頭是道,高山流水,滔滔不絕的,但怎麼說都是一子的輸贏。趙聽罷,甘拜下風,認女子為師。就是說,父親能從十幾目子中,看出輸贏的結局,正說明他有深遠的洞穿力,善於通盤考慮。由此我懷疑來人今天必定要輸給父親,因為棋術的高低,說到底也就是個看棋遠近的能力。果然後來五盤棋,父親盤盤皆贏,來人簡直不相信我們說的——父親昨天晚上才學會下棋!
  我可以說,父親對圍棋的敏感是神秘的,他也許從第一眼就被它吸引愛上了它,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天然的默契。圍棋的出現救了父親,也幫了我們大忙,以後很長一段時間,父親都迷醉在圍棋中,看棋書,找人下棋,生活一下子得到了充實,精神也振作起來。人的事說不清,誰能想得到,我們費盡心思也解決不了的難題,卻在一夜之間迎刃而解。
  起初父親主要和院子裡的圍棋愛好者下,經常出入單位俱樂部,那裡基本上集合了單位裡的大部分圍棋手。他們的水平有高的,也有低的,父親挨個跟他們下,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贏一個,下到最後——也就是個把月吧,跟他下過棋的人中,沒有哪一個是不服輸的。當然,俱樂部不是什麼藏高手的地方,那些真正的棋手一般是不到俱樂部下棋的。他們到俱樂部來幹什麼呢?他們倦於俱樂部的應酬,因而更喜歡安居家中,深藏不露的。一個月下來,父親就成了這樣一位棋手——不愛去俱樂部下棋的棋手。俱樂部鍛煉了他,使他的棋路更為寬泛、精到,但這裡的棋手水平都一般化,父親已經尋不見一個可以與他平等搏殺的對手。沒有對手的對弈有什麼意思?父親感到了勝利的無趣,就斷了去俱樂部的念頭。這時候,父親開始走出去,和駐地鎮上的棋手們接觸、比試。但是不到夏天,駐地縣城一帶的高手也全做了父親的手下敗將。就這樣,短短半年時間,父親竟然由當初的不懂圍棋,迅速成了當地眾所公認的圍棋高手,獨佔鰲頭!
  那以後,我和阿兵,還有我現在的愛人(你就喊他小呂吧),經常上市裡去給父親聯繫棋手,找到一個,邀請一個,安排他們來和父親對弈,以解父親的棋癮。儘管這樣找棋手是件勞力費神的麻煩事,但看父親沉醉在棋盤上的癡迷模樣,我們樂此不疲。起初,我們尋棋手尋得有些麻煩,主要是靠熟人介紹,找來的棋手水平常常良莠不齊的,有的雖然名聲不小,卻是井底之蛙,並無多少能耐,好不容易請來了,結果卻是叫父親生氣。因為他們棋術太一般,根本無法跟父親叫陣。後來,阿兵通過朋友認識了一個人,他爸是體委主任,通過主任引薦,我們跟本市的圍棋協會接上了頭。從此,我們根據協會提供的棋手情況,按他們棋術的高低,由低到高,一個個去聯絡邀請。
  圍棋協會掌握了三四十名棋手,他們基本上代表了本市圍棋的最高水平,其中有一位五段棋手,是本市的圍棋冠軍。這些人都身經百戰的,下棋有招有式,身懷絕技,於無聲處中暗藏著殺機,而父親充其量是一個聰靈的新手而已。可想而知,開始父親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一比試,父親就同雞蛋碰石頭一樣的。但是怪得很,簡直不可思議!最好的棋手,只要和父親一對上陣,他那截原本高出的優勢,很快就會被父親追上、吃掉,然後就是超過,遠遠超過。也就是說,面對一位高手,父親起先也許會輸幾盤,但要不了多久父親肯定會轉敗為勝,並成為他永遠不可戰勝的對手。父親的棋藝似乎可以在一夜之間突飛猛進,同樣一位棋手,昨天你還連連贏他,而到第二天很可能就要連吃敗仗。說真的,來了那麼多位名人高手,幾乎沒有誰能與父親對弈、相持一個禮拜以上的,他們來時盤盤皆贏,稱王稱霸的,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成了父親的手下敗將。父親完全是一個神秘的殺手,任何對手最終都將敗在他手下。這對父親來說簡直是像定理一樣不能例外!後來父親經常說,他每次跟一位新棋手下棋,擔心的總不是輸給對方,而是怕對方一下子輸給他。父親也知道我們尋一個棋手的不容易啊,好不容易請來一個如果上來就敗,非但叫我們沮喪,父親自己也會很懊惱的。父親是渴望刺激的,他總喜歡有一個強敵立在面前,然後讓他去衝殺,去征服,使出渾身解數的。他受不了那種沒有搏殺、沒有懸念的對弈,就像平常無奇的生活叫他厭倦一樣。
  我記得那是中秋節前後的一天下午,我坐在陽台上看書,客廳裡父親和市裡那位五段冠軍棋手在下棋,一盤接一盤的,從中午一直殺到下午的很晚時候。期間,我不時聽到他們開始又結束、結束又開始的簡單對話,從不多的話中,我聽出父親又是在連贏。偶爾我進去給他們添水,看父親的神情,總是坦坦然然的,呷著蓋碗茶,吸著香煙,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而那位冠軍棋手則是煙不吸、茶不喝,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棋盤,顯現出一種不屈、一種掙扎、一種咬緊牙關的勁道,偶爾舉手落子,舉起的手常常懸在空中,好像手裡捏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枚炸彈,投不投或投向何處都是慎之又慎且猶豫不定的。他的沉思是一目瞭然的,臉上的肌肉繃緊、發硬,似乎思索是一種肉體的使勁。相比之下,父親似乎更有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平靜、泰然、悠閒,好像思緒的一半已從棋盤上飛開,飛出了房間。後來,我又聽見他們在收子的聲音,接著是冠軍棋手在說:「我們再下一盤吧?」我聽到,父親回答的聲音很斷然,說:
  「就這樣吧,再下我就得讓你子了,我是不下讓子棋的。」
  父親總是這樣不客氣地拒絕所有手下敗將,這多少使人接受不了,何況是一位眾星捧月的冠軍棋手。冠軍棋手走之前對我丟下一句話,說我父親是個圍棋天才,他會殺敗所有對手的。
  聽見了吧,他說,我父親會殺敗所有對手的。
  然而,你想想看,在這個城市裡,誰還能做父親的對手?
  沒有了!
  一個也沒有了!
  呵,說起這些,我總覺得父親是那麼陌生、神秘、深奧。也許你要問,這是真的嗎?我說是的,這是真的,全是真的。然而,我自己也忍不住要懷疑它的真實,因為它太離奇了。
  第三天
  下午都過去一半了,而我的三位同事還沒來上班。他們也許不會來了。天在下雨,這是他們不來的理由。這個理由說得出口,也行得通,起碼在我們這兒。然而,我想起父親——對父親來說,什麼是他不上班的理由?在我的記憶中,我找不到父親因為什麼而一天不進紅牆的日子,一天也沒有。哪天我們要是說,爸爸,今天你請個假吧,媽媽需要你,或者家裡有什麼事,需要他一天或者半天留在家裡。這時候父親會收住已經邁出的腳步,站住默默地想一下。你虔誠地望著他,希望用目光爭取把他留下來。但父親總是不看你,他有意避開你的目光,看看手錶或者天空,猶豫不決的,為走還是留為難著。每次你總以為這次父親也許要留下來了,於是你上前去,接過他手中要戴還沒戴上的通行證,準備去掛在衣帽鉤上。就這時,父親似乎突然有了決定,重新從你手中奪回通行證,堅決地對你說:
  「不,我還是要去。」
  總是這樣的。
  父親要拒絕我們的理由總是簡單,卻十分有用,而我們要挽留他的理由雖然很多,卻似乎沒有一個有用的。就是母親病得最嚴重,不久便要和他訣別的那幾天,父親也沒有完整地陪過母親一天。
  我的母親是病死的,你也許不知道,那是你來這裡前一年1的事。母親的病,現在想來其實很早就有了症狀的。我記得是那年春節時候,母親便開始偶爾地肚子疼。當時我們沒有多想,母親自己也沒把它當回事,以為是一般的胃病,疼起來就喝一碗糖開水,吞兩片鎮靜劑什麼的。疼過後就忘了,照常去上班。聽說母親開始是在省機關工作的,嫁給父親後才調到這單位,卻不在總部,在另外一個處,有十幾里路遠,一天騎自行車來回兩趟,接送我們上下學,給我們做飯洗衣,十幾年如一日的。說真的,在我印象裡我們這個家從來是母親一個人支撐著的,父親對家裡的事情從來是不管不顧的。你知道,家屬院區離紅牆頂多就是四五里路,走路也就是半個鐘頭,但父親總是很少回家來,一個月頂多回來一次,而且總是晚上回來第二天早上就走的。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是父親很久沒回來的一個晚上,當時我們都在飯廳吃飯,母親的耳朵像長了眼睛似的,父親還在屋子外頭幾十米遠呢,我們什麼都沒覺察到,母親卻靈敏地聽見了,對我們說:你們爸爸回來了。說著放下碗筷,進了廚房,去準備迎接父親了。我們以為是母親想爸爸想多了,出現了什麼幻覺,但等母親端著洗臉水從廚房裡出來時,果然聽到了父親走來的沉重的腳步聲……
  在家裡,父親總是默默無言,冷臉冷色的,既不像丈夫,也不像父親。他從來不會坐下來和我們談什麼,他對我們說什麼總是命令式的,言簡意賅、不容置疑的。所以,家裡只要有了父親,空氣就會緊張起來,我們變得躡手躡腳,低聲下氣的,惟恐冒犯了父親。只要我們惹了父親,讓他動氣了,發火了,母親就會跟著訓斥我們。在我們與父親之間,母親從來都站在父親一邊,你說怪不怪?我可以說,作為丈夫,父親比世上所有男人都要幸福,都要得到的多。母親的整個生命都是父親的,就像父親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紅牆裡一樣,母親則把她的一生都獻給了父親,獻給了她的迷醉在紅牆裡的丈夫!
  我一直沒能對生活,對周圍的一切做出邏輯的理解,你比方說母親,她似乎天生是屬於父親的,然而母親嫁給父親既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被愛,而僅僅是「革命的需要」。母親說,以前父親他們單位的人,找對象都是由組織出面找的,對方必須經過各種政治的、社會的、家庭的、現實的、歷史的等等審查1。母親嫁給父親就是組織安排的,當時母親才22歲,父親卻已經30多了。母親還說,她結婚前僅僅和父親見過一次面,而且還沒說上兩句話。我可以想像父親當時會多麼窘迫,他也許連抬頭看一眼母親也不敢。這是一個走出紅牆就不知所措的男人,他不是來自生活、來自人間,而是來自蒸餾器、來自世外、來自隱秘的角落,你把他推出紅牆,放在正常的生活裡,放在陽光下,就如水裡的魚上了岸,會如何尷尬和狼狽,我們是可以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是,一個月後母親便和父親結婚了。母親是相信組織的,比相信自己父母親還要相信。聽說當初我外婆是不同意母親嫁給父親的,但我外公同意。我外公是個老紅軍,自小是個孤兒,14歲參加革命,是黨把他培養成人,受了教育,成了家,有了幸福的一生。他不但自己從心底裡感謝黨,還要求子女跟他一樣,把黨和組織看得比父母還親。所以,母親從小就特別信任組織,組織上說父親怎麼怎麼地好,她相信;組織上說父親怎麼怎麼了不起,她也相信。總之,父親和母親的婚姻,與其說是愛情的需要,倒不如說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可以說,嫁給父親,母親是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來完成的——我這樣說母親聽見了是要生氣的,那麼好吧,我不說。
  母親的肚子疼,到了5月份(1982年)已經十分嚴重,常常疼得昏迷不醒,虛汗直冒的。那時阿兵正在外地上大學,我呢剛好在鄉下搞鍛煉,雖然不遠,就在鄰縣,來回不足100公里,但是很少回家,一個月回來一趟,第二天就走,對母親的病情缺乏瞭解。父親就更不可能瞭解了,不要說母親病倒他不知道,就是自己有病他也不知道,何況母親還要對他隱瞞呢。你看看,母親關心我們一輩子,可是她要我們關心的時候,我們全都失職了。而母親自己,忙於顧念這個家,顧念我們三個,忙裡忙外的,哪有時間關心自己?她的心中裝我們裝得太重太滿了,滿得已經無法裝下她自己。這個從小在老紅軍身邊長大的人,從小把黨和組織看得比親生父母還要親的人,我的母親,她讓我們飽嘗父母之愛,人間之愛,卻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呵,母親,你是怎樣地疲倦於我們這個不正常的家!你重病在身卻硬是瞞著我們,跟我們撒謊;你生了病,內心就像做了一件對不起我們的錯事一樣的歉疚。呵,母親,現在我知道了,你和父親其實是一種人,你們都是一種不要自己的人,你們沉浸在各自的信念和理想中,讓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流出,流光了,你們也滿意了。可是你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們內心的無窮的悔恨和愧疚!
  母親的病最後還是我發現的,那天晚上,我從鄉下回來,夜已很深,家裡沒有亮燈,黑乎乎的。我拉開燈,看見母親的房門開著,卻不見母親像往常一樣出來迎接我。我喊了一聲,沒有回音,只是聽見房間裡有動靜。我走進房間去,打開燈,看見母親蹲在地上,頭靠在床沿上,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上,流著兩串長長的淚水,蓬亂的頭髮像一團亂麻。我衝上去,母親一把抓住我,頓時像孩子似的哭起來。我問母親怎麼了,母親嗚咽著說她不行了,喊我送她去醫院,淚水和汗水在燈光下明晃晃地耀眼。我從沒見過母親這樣痛哭流涕的樣子,她佝僂的身體像遭霜打過的菜葉一樣蔫巴巴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一團揉皺的衣服。第二天,醫生告訴我母親患的是肝癌,已經晚期,絕不可能救治了。
  說真的,寫這些讓我感到傷心,太傷心了!我本是不願意講的,但是講了我又感到要輕鬆一些。我想,無論如何母親是父親的一部分,好像紅牆這邊的家屬區是這整個大院的一部分一樣。母親是父親的妻子,也是戰友,以身相許的戰友,讓我在祭奠父親的同時,也給母親的亡靈點上一根香火,痛哭一聲吧……
  第四天
  黑暗已經把整個院子籠罩了,可是還要把它的氣息和聲音從窗戶的鐵柵中塞進屋來。燈光柔和地照亮著稿紙,也照亮了我的思緒。凝視稿紙,不知不覺中它已變成一張圍棋譜,父親的手時隱時現,恍恍惚惚的——我又看見父親在下棋。
  然而,誰還能同父親下棋?
  到了第二年1秋天,父親的圍棋已經徹底走入絕境,我們再也找不出一名棋手來滿足父親下棋的慾望。因為名聲在外,偶爾有不速之客慕名而來,但正如我們預料的一樣,他們的到來不但不能叫父親高興,而且常常叫父親生氣。不堪一擊的生氣。父親是不願意與那些棋藝平平的人下棋的,更討厭下讓子棋。然而,現在周圍誰的棋藝又能被父親視為不平常?沒有。父親在一年多時間裡一直潛心鑽研圍棋技術,已經洞悉了圍棋技術的奧秘,加上經常和四面八方找來的行家高手比試、切磋,久經沙場,已使他的棋藝爐火純青,登峰造極,起碼在這個城市裡。
  找不到對手,沒有棋下,父親的生活再度落入無聊的怪圈,危機四伏。我們曾再次想在其他方面,諸如旅遊、書法、繪畫、氣功、太極拳等方面培養父親一些興趣,但父親對這些東西表現出來的冷淡和愚鈍,簡直令我們洩氣。有一回,大院裡來了一位氣功師,組織大家學打太極拳,我硬拉著他去,天天拉、天天催,總算堅持了一個禮拜,結果三十幾位老頭老太都學會了,我偶爾去了幾次,也都看在心上,打起來有模有樣的。而父親天天去,天天學,卻連最基礎的一套也打不好,打起來就別彆扭扭的,記了前面忘了後頭的,真正要氣死人。他這些方面表現出來的愚笨,與在圍棋運動中顯露出來的深不可測的智商和聰敏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父親似乎是個怪誕的人,一方面他是個超人,具有超常的天賦,而另一方面則冥頑不化,遲鈍得不及一個常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容易囿於某種單一思想而不能自拔的人,他用來局限自己的範圍愈小,他在一定意義上就可能愈接近無限。我疑慮的是,父親憑什麼能夠在圍棋運動中有如此出色的表現?他真的是個天生好棋手嗎?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據我個人經驗,我深感圍棋是考驗、挖掘人類智能的一門運動,它和象棋、軍棋以及其他棋類都有著很大的區別。拿中國象棋和圍棋比較,象棋遊戲的成分更濃,而圍棋則要複雜、深奧得多了。圍棋的每一個子目殺傷力本身都沒有高下大小之別,同樣一個子,既可能當將軍,也可以做士兵,只看你怎麼投入、設置,一切都要看主人的機巧與否。而象棋則不同,車、馬、炮,各有各的定式:車走一溜煙,炮打隔一位,馬跳日,像走田,兵卒過河頂頭牛。這種天生的差別、局限,導致象棋的棋術總的來說是比較簡單的。而圍棋的情形就大不一樣了,如果說象棋對棋手的智力存在著限制,那麼圍棋恰恰具有對智力無限的挑戰性,圍棋每個子目本身都是無能的,它的力量在於棋盤的位置上,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它的力量也是特定的。所以,圍棋更需要你有組合、結構的能力,你必須給它們設置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努力連接它們,貫穿它們,連貫的過程也是壯大的過程,只有壯大了,才能生存下來。但圍棋的組合方式又是無限的,沒有定式的,或者說定式是無限的。這無限就是神秘,就是誘惑,就是想像,就是智能。圍棋的勝負決不取決於任何刁鑽的偶然性,它是下棋雙方心智廝殺與對搏的遊戲,是堅硬人格的較量和比試,它的桂冠只屬於那些心智聰穎、性情冷硬專一的天才們。在他們身上,想像力、悟性、耐心,以及技巧,就像在數學家、詩人和音樂家身上一樣地發揮作用,只不過組合方式的表現形式不同而已。父親在圍棋運動中表現出來的怪異才能,莫名其妙的出奇制勝的本領,以及他明顯不甘應酬、不願與手下敗將對弈的孤傲和怪僻,不但令我們迷惑不解,就是那些魚貫而來的棋手們,也同樣感到神奇而不可理喻。
  很顯然,光用「偶然之說」來解釋父親的「圍棋現象」是難以令人滿意的,那麼究竟是什麼促使父親對圍棋有如此非常的才智?我自然想到了神秘的紅牆世界。我要說,這是我見過的世上最神秘深奧的地方。這麼多年來,每天每夜她都在我的眼皮底下,然而她卻從來不看我一眼,也不准我看她一眼。她外面高牆深築,森嚴可怖;裡面秘不示人,深不可測。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父親在裡面究竟幹著什麼樣的秘密工作,但我感覺父親的工作一定跟圍棋有某種暗通之處。換句話說,圍棋有可能是父親從事的秘密職業的一部分,是父親職業生涯中的一個宿命的東西,他不接觸則罷,一旦接觸了,必將陶醉進去,就像陶醉於他過去的職業一樣的陶醉,想不陶醉也不行。因為是職業病,是身不由己的……
  第五天
  父親是個神秘的棋手,他的棋藝比願望還長得快,到了第二年(1995年)秋天,他已找不到一個對手,可他還是常常坐在鋪好棋布的桌子前,等待他夢想中的對手來挑戰。他認為,在這個幾十萬人口的地區級城市裡,總會有那麼一些身懷絕技的黑道棋手,他們蟄伏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也許有一天會嗅到這個角落裡藏著他這位神秘棋手,然後便趕來和他廝殺。可時間一個月接連一個月地過去,慕名而來的棋手來了一撥又一撥,可就是沒有一個稱得上對手的棋手出現,甚至他們趕來本身就不是準備來搏殺的,而是來討教的,見了父親無一不是謙虛謹慎的。
  一般來了人,只要是不認識的,以前沒交過手的,父親總是喜滋滋的。但等下上一兩盤後,父親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並以他擅長的沉默表示不滿。有時候對方水平實在太差,父親還會訓斥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很叫人難堪的。看著來的人都一個個不歡而散,我知道以後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少,父親要找到真正能對陣搏殺的棋手的可能性也將越來越小,在這個城市裡,簡直就沒有這種可能。於是我跟阿兵商量,建議他考研究生,考到省城裡去。我是這樣想的,等阿兵考上研究生,我們就把家搬到省城,這樣小呂也會高興的,他父母就在省城。但說真的,我這不是為小呂著想,主要是考慮這樣父親就找得到下棋的人了,畢竟省城圍棋下得好的人要多得多。事實上,阿兵就是這樣才著手去考研究生的,可等到第二年春天,阿兵的研究生已經考過試了,但父親卻似乎無需去省城了。
  事情是這樣的:有天下午,又有一人來找父親下棋,連著下了五盤,父親居然沒有一盤贏的。這是父親沾手圍棋以來從沒有過的事,開始我們以為這個人的棋下得很好,沒太在意,甚至還慶幸,想父親這下可以過上一陣子棋癮了。但隨後一段時間裡,父親接二連三地輸給了好多來找他下棋的人,而且一輸就是連輸,下幾局輸幾局,節節敗退,毫無往日的風光。這些人去外面說他們贏了父親,過去跟父親下過棋的人都不相信,紛紛打電話來問有沒有這些事。我們說有,他們就覺得奇怪了,因為他們瞭解這些人的棋其實下得都很一般。於是一時間找父親來下棋的人又多了,他們無一不是父親以前的敗將,而現在父親無一例外都輸給了他們,甚至連我和阿兵他都會輸,簡直像是不能下棋了,昔日他神秘的「見棋就長」的棋藝,如今似乎在一夜間都神秘地消逝了,變成了「見人就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慢慢地,我們發現父親現在下棋有個毛病,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常常是明擺的好棋不下,非要下個莫名其妙的棋,弄得你哭笑不得的,以至我們有時想故意讓他贏一局都做不到。還有一怪是,父親現在對輸贏幾乎也是無所謂的,不像以前輸了要生氣怎麼的,現在輸了他照樣樂滋滋的,感覺好像是他贏了一樣的。我們覺得這有些不正常,但看他平時又好好的,甚至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開心,人也爽朗得多,所以沒往壞的方面去想。直到有天晚上,阿兵回來,父親居然把他當作你又喊又抱的,像傻了似的。我們一個勁地跟他解釋阿兵不是你,可他就是不信,真正像傻了似的。我們這才突然警覺起來,決定帶他去醫院看看。有趣的是,等阿兵進房間去換了一套衣服出來後,父親好像又醒過來了,不再把阿兵當你了。要說,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父親發病。那種怪病,那種你簡直不能想像的怪病。
  去醫院看,醫生認為這只是一般的老年性糊塗,叫我們平時注意讓父親多休息,不要讓他過分用腦費神什麼的就是了。這樣,我們基本上擋掉了來找父親下棋的人,同時也給他配了一些緩解心力疲勞的藥吃。沒有棋下,我擔心父親一個人在家呆著難受,想到阿兵讀研究生的事基本已定,原單位對他也比較另眼相看,於是就讓他請了一段時間假,專門在家裡陪父親。每天,我下班回家,總看見父子倆圍著桌子在下棋。我問阿兵父親贏了沒有,每一次阿兵總是搖頭說,父親的棋現在下得越來越離譜了,你想輸給他都不可能,就像以前你想贏他不可能一樣。
  圍棋下不好,我就懷疑父親的糊塗病還要發。果然,有一天清早,天才濛濛亮,我和阿兵還在睡覺呢,突然聽到父親在外頭走動的聲音。我先起來看,父親竟把我當作了我媽,問我這是在哪裡。我說這是在家裡,他硬是不相信,要走。後來阿兵從房間裡出來,父親居然嚇得渾身哆嗦起來,跟阿兵連連道歉,那意思好像是我們——他和我媽——進錯了家門,要阿兵這個「陌生人」原諒似的。就這樣,我們又把他送去醫院,要求給父親作住院治療。結果當天晚上,父親就從醫院跑出來,你怎麼勸也不行,拉也拉不住。父親認為自己沒病,醫生給父親做了各種檢查,也認定父親沒什麼病,神志很清醒,不會有什麼精神錯亂。
  但我們知道,父親的精神肯定是有了問題,只不過他的問題表現得有些怪異而已,好像他犯病不是在犯病,而是周圍的事情在跟他捉迷藏似的。有一天晚上,我陪他去散步,走到樓道口,見地上丟著一個小孩子玩的紅皮球,回來的時候皮球還在老地方放著,父親認真地盯著皮球看了一會,掉頭走了。我問他去哪裡,他說回家。我說我們家不就在這裡嘛,他居然指著皮球跟我說了一大堆道理,意思是說:這個皮球並不是我們家門口固有的東西,既然不是固有的,它出現在這裡就可能是用來迷惑人的,而迷惑人的東西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等等,等等,說得我簡直雲裡霧裡的。我看他這麼在乎這個皮球,趁他不注意把皮球踢到黑暗裡,然後父親看皮球沒了,就嘀嘀咕咕地回家了。那段時間他經常這麼嘀嘀咕咕的,嘀咕的是什麼,我和阿兵始終聽不懂,感覺好像在背誦一首詩,又像在教訓誰似的。但這天我終於聽懂了這個嘀咕聲,說的是這幾句話: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桌子肯定不是桌子黑板肯定不是黑板白天肯定不是白天晚上肯定不是晚上……
  這算什麼?詩不像詩,歌不像歌的,說民謠都算不上,父親怎麼就老是念念不忘呢?我很奇怪,到了家裡,就問父親這是什麼意思。父親很茫然的樣子,問我在說什麼,我就把他剛才嘀咕的幾句話複述了一遍,不料父親頓時睜圓了眼睛,問我這是從哪兒聽來的,好像這個是什麼說不得的事一樣。我如實說了,父親更是大驚失色,再三要我把這事忘了,並一再申明他絕沒有這樣說過,好像這是個天大的秘密被他洩露了似的。看著父親這麼惶惶恐恐的樣子,我馬上敏感地想到,這一定是紅牆裡頭的東西……
  第六天
  紅牆!
  紅牆!
  你裡面到底藏著什麼神秘?
  你怎麼老是弄得人緊緊張張、奇奇怪怪的?
  我一直在想,父親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罷,肯定跟他在紅牆裡頭秘密的工作是有關的。換句話說,這些可能都是父親的職業病,職業的後遺症。因為職業的神秘,以至職業病也是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懂,想不透。
  解鈴還得繫鈴人。我想,既然父親的病可能是由他的職業引起的,那麼紅牆裡的人也許會知道怎麼對付它。就這樣,有一天我找到老王局長,他來過我家幾次,給我印象好像對父親挺關心的。王局長聽我說完父親的病情後,久久沒有吱聲,既沒有驚異也沒有同情,只是有一種似乎很茫然的表情。他問我父親現在在哪裡,我說在家裡,他就讓秘書拿了兩條煙,跟我回家來。來到家裡,我看門開著,而父親卻不在家裡,問守門的老大爺,老大爺說我父親絕對不可能離開院子的,因為他半個小時前還看見過我父親,就在院子裡。但我們把整個院子都找遍了,也沒見父親的影子,好像父親凌空飛走了似的。結果你想父親在哪裡?就在我家前面那棟樓的樓道裡!我們找到他時,他正拿著我們家的鑰匙,在反覆開著人家的門,你說荒唐不荒唐?連自己家都認不得了!我們帶他回家,可是一進家門,父親又退出來,堅決說這不是我們家。我簡直拿他沒辦法。可王局長似乎馬上想到了辦法,他讓我帶父親先出去,過了一會,他又出門來喊我們回去。走進家時,我注意到家裡發生了一些變化,比如沙發上的套子不見了,原來放在餐桌的鮮花被移到了茶几上,還有一些小擺設也被挪動了位置,而父親恰恰看了這些變動後,相信這就是我們家。你說奇怪不奇怪?太奇怪了!
  這天,王局長在告別時,教了我一個對付父親犯糊塗病的辦法,說以後父親要對什麼一下犯了糊塗,我們不妨將父親眼前的東西臨時做一點改變,就像他剛才把房間裡幾件小東西挪了挪位置一樣。說真的,開始我不相信,但試過幾次後,發現這一招還真靈驗,比如有時候他突然把我和阿兵當作另一個人時,我們只要換件衣服或者變換一下髮型什麼的,他也就跟夢醒似的又重新認識我們了。其他情形也是這樣,反正只要我們「隨機應變」,犯病的父親就會「如夢初醒」。後來,我們還不經意發現了一個「絕招」就是:只要家裡開著電視機或者放著廣播,他就不會犯「家不是家」的糊塗。這可能是因為電視畫面和收音機裡的聲音隨時都在變化的緣故吧。有了這個「發現」後,我們當然減少了一個大麻煩,起碼讓他回家是不成什麼大問題了。但新的麻煩還是層出不窮的,比如今天他把某個人弄錯了,明天又把某句話的意思聽反了,反正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的,什麼稀奇古怪的洋相都出盡了。你想想,他老是這樣,紅牆裡的人也許能理解,不是紅牆裡的人會怎麼想他?到後來,院子裡很多家屬都說父親犯了神經病,躲著他。
  你想想看,這樣一個人,隨時都可能犯病的人,誰還敢讓他單獨出門?不敢的,出了門誰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什麼事都可能鬧出來!所以,後來父親出門時我們總是跟著他,跟著他出門,跟著他回家,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會兒不跟,我們就可能要到處去找才能把他找回來。當然,阿兵在家的時候,這似乎還不成問題,可到下半年,阿兵去省城上學了,讀研究生了。我說過的,本來我們想借此把家搬去省城,為的是讓父親有下棋的對手,現在看一來不必要了,二來也不可能了。父親這樣子還能去哪裡?只能呆在這個院子裡!這裡的人大家都熟悉,父親有個三長兩短什麼的,人們能夠諒解,也安全,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不出事才怪呢。可是阿兵走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顧了工作就顧不了父親,顧了父親又顧不了工作,怎麼辦?我只好又去找王局長。王局長也沒辦法,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把父親送到醫院。
  我知道,父親是不願去醫院的,可王局長說這是組織的決定,不願意也只有願意了。對組織上的決定,父親一向是不講條件的。通過王局長的努力,父親沒有被可怕地送進精神病院,而是進了靈山療養院。這個結果我是滿意的,把父親送到療養院,我看那裡的環境、條件、氣氛,包括離家的路程,都比我想的要好,心頭就更滿意了。沒想到,我滿意還不到三天就又後悔了。深深地後悔了……
  這一天,療養院打來電話說,父親出事了。我和王局長趕去「解決事情」,一到療養院,站在父親住的樓下,我就聽到父親聲嘶力竭的喊叫聲;衝上樓,看父親的房間的門被一條臨時找來的鐵鏈鎖著,父親像個被冤枉的囚犯一樣亂叫亂喊著。我問父親怎麼了,父親說他也不知道,已經關了他幾個小時,快4點鐘了,連中午飯都還沒給他吃。王局長帶我去找院領導,本來還想控訴他們的,可聽療養院領導一說起事情原委,我們就無話可說了。原來院裡有個護士姓施,很年輕,大家都喊她小施小施的,你知道家裡人都喊我小思,可能就因為這個原因,引發了父親的糊塗病,把小施當作了我,上午她來收拾房間,父親突然對她有些過分的親切,小施生了氣就拂袖走了,結果父親又追出來,又喊又追的,把小施嚇得驚驚乍乍的。就這樣,這裡的人把父親當作「流氓」關了起來。我們解釋說這是怎麼回事,這裡的人照樣振振有詞地指責我們,說既然這樣,我們就不應該把父親送到他們這來,他們這是療養院,不是精神病院。這話說得並不算錯,因為確實是我們不對,讓我氣的是,當時有人居然提出要我們給那個小施道歉,還要賠償精神損失費,那麼我想,我父親的精神都已經「損失」成這樣了,我們又去找誰賠償呢?
  療養院的事就這麼結束了,滿打滿算父親只呆了三天,然後想呆也呆不成了,於是又回到了家裡。人是回來了,但我心裡還是很茫然的,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父親平平安安地把餘生度過去,說幸福已經是想也不敢想了,只要平安,平平安安,我們就滿足了。有人建議我把父親送去精神病院,這我是堅決不同意的。這不等於是把父親丟了?我想,我就是不要工作,也不能把父親送去那裡。這不是個道理問題,而是感情問題。我的感情不允許我做出這種選擇。
  然後是有一天,是父親從療養院回來後不久的一天,我下班回家,見父親笑嘻嘻的,不等我開口問什麼,就興奮難抑地告訴我,說組織上又給他分配任務了,他又要工作了!
  那一整天,父親都處在這樣的興奮不已中。
  說真的,我們以前盼啊望的,就希望父親早一日走出紅牆,想不到現在又要回去,我心裡真覺得難過。真是不願意啊。王局長徵求我意見時,我就是這麼說的,我說不行,我不忍心。我說我情願把工作辭掉,呆在家裡侍候父親,結果父親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事後我想,這件事首先我是沒有權力反對的,反對也是白反對,其次我就是辭了職,分分秒秒都守著父親,那又能怎麼的?父親的病照樣還是病,難受照樣還是難受,我不可能給他帶來快樂。父親的快樂我們是給不了的,誰能給?事實就寫在父親那天的臉上。你無法想像,那天父親是在怎樣的一種興奮中度過的,他跟阿兵打了兩個小時長途電話,繞來繞去說的就是一句話:爸爸又有任務了,又要去工作了。
  第二天,父親就真的「又去工作了」——跟在阿兵的電話裡說的一樣。我清楚記得,那是1996年冬天的一個寒風料峭的日子,外面冷颼颼的,路上淌著夜裡的雪水,我陪父親走到院門口,把他送上去紅牆那邊的班車。班車開走了,望著它遠去的背影,我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父親義無反顧地鑽進紅牆大鐵門上的小鐵門的影像。
  呵,父親!
  呵,紅牆!
  就這樣,父親在他走出紅牆827日後的一天,又重新回到了它懷抱裡。
  開始,我還老擔心父親在裡面又犯糊塗病,又沒人照顧的,說不準會鬧出什麼事情。還有,我也擔心他的身子骨,畢竟歇了這麼長時間,重新工作還能不能受得了?受不了又怎麼辦?總之,父親這次重進紅牆,把我的魂兒也給帶進去了,我白天黑夜都心慌意亂的,睡不好覺,記不住事,整天恍恍惚惚的,老有種要出事的不祥感覺。但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又一個星期也過去了,然後一個月也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非但沒事,而且還好得很,每次回來,我看父親臉上總是透著飽滿的精神,看起來是那麼健爽,那麼稱心,那麼愜意,那麼充實又滿足。呵,你簡直不能相信,父親重返紅牆後不但精神越來越好,而且連身子骨也越來越硬朗,那個古怪的毛病也不犯了,好了,就像從來沒有過地好了。紅牆就像一道巨大的有魔力的屏障,把父親以前罪孽的日子全然隔開,斷開了,用王局長的話說:父親回到紅牆裡,就像魚又回到了水裡。
  是的,父親又鮮活了!
  現在,我常常以憂鬱的自負這樣想,宇宙會變化,可父親是不會的。父親的命就是一個走不出紅牆的命,他的心思早已深深紮在那裡面,想拔也拔不出來,拔出來就會叫他枯,叫他死。神秘的紅牆是父親生命的土壤,也是他的葬身之地,他是終將要死在那裡頭的……呵,說起父親的死,我的手就開始抖,我不相信父親已經死了,我不要他死,不要!我要父親!
  父親!
  父親!
  父親!
  你在哪裡?
  第七天
  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寫下去,只有長話短說了。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是父親回家來的日子。父親進紅牆後,一般都是到星期天才回家來看看,住一夜,第二天再走;如果不回來,他會打電話通知我的。那個星期天,他沒有給我打電話,我認為他會回來,到下午3點鐘,我照常去菜市場買菜,買了四條大鯽魚。父親說雞是補腳的,魚是補腦的。他愛吃魚,一輩子都在吃,吃不厭的。回到家裡是4點鐘,到4點半時,我正準備動鍋燒菜,突然接到電話,說父親心臟病發作,正在醫院急救,要我趕緊去醫院。說是單位的醫院,就在營院裡面的,可等我趕到那裡,醫生說已經轉去市裡的醫院了。這說明父親的病情很嚴重,我聽了幾乎馬上就流下了眼淚。害怕的眼淚。等我跌跌撞撞趕到市裡的醫院,醫生說父親已經死過去一會兒,但現在又救過來了。我不知悲喜地站在父親面前,父親對我笑了笑,沒有說話。五天後,晚上的9點零3分,父親又對我笑了笑,就永遠告別了我……
  兩封去信
  致陳思思
  剛剛我去了屋頂上,對著遙遠的西南方向,也是對著我想像中的你父親——我師傅——的墓地,切切地默哀了足夠多的時間。我相信,師傅要是在天有靈,他應該能聽到我在山上對他說的那麼多送別的話。我真的說了很多,很多很多,不想說都不行。我像著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師傅,一遍又一遍地送去我的衷心,我的祝福,我的深情。因為送出得太多了,我感到自己因此變得輕飄飄的,要飛起來似的。那是一種粉身碎骨的感覺,卻沒有痛苦,只有流出的通暢,粉碎的熨貼。現在,我坐在寫字檯前,準備給你回信。我預感,我同樣會對你說很多很多,但說真的,我不知道你何時能看到這封信。肯定要等很久。也許是幾年。也許是十幾年。也許是幾十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你父親的身世未經解密前,你是不可能收到此信的,就是說,我正在寫的是一封不知何日能發出的信。不過,儘管這樣,我還是要寫,寫完了還要發。這不是我不理智,而是恰恰是因為理智。我是說,我相信你父親的秘密總會有解開的一天,只是不知道這一天在何時。秘密都是相對時間而言的,半個世紀前,美國人決定幹掉製造珍珠港事件的主犯山本五十六是個天大的秘密,但今天這秘密卻已經被搬上銀幕,成了家喻戶曉的事情。時間會叫所有秘密揭開秘密的天窗的。從某種意義上說,世上只有永遠解不開的秘密,沒有永遠不能解的秘密。這樣想著,我有理由為你高興。我知道——比誰都知道,你希望我告訴你,你父親晚年為什麼會鬧出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過得那麼苦惱又辛酸。我這封信就會告訴你一切,只是見信時,請你不要怪我讓你等得太久。這是一封需要等待才能發出的信,像一個古老的疙瘩,需要耐心才能解開。
  你說過,外界都傳說我們701是個研製先進秘密武器的單位,其實不是。是什麼?是個情報機構,主要負責國無線電竊聽和破譯任務的。要說這類情報機構任何國家都有,現在有,過去也有,大國家有,小國家也有。所以說,這類機構的秘密存在其實可以說是公開的秘密,不言而喻的。我們經常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其實所謂「知彼」,說的就是收集情報。情報在戰爭中的地位如同槓桿的支點,就像某個物理學家說的,給他一個合適的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一樣,只要有足夠準確的情報,任何軍隊都可以打贏任何戰爭。而要獲取情報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偷,就是竊,除此別無它途。派特工插入敵人內部,或是翻牆越貨,是一種偷,一種竊;穩坐家中攔截對方通訊聯絡,也是一種偷竊。相比之下,後者獲取情報的方式要更安全,也更有效。為了反竊聽,密碼技術應運而生了,同時破譯技術也隨之而起。而你父親幹的就是破譯密碼的工作。這是我們工作運轉的心臟。心臟的心臟!
  破譯是相對於造密來說的,形象地說,雙方就是在捉迷藏,造密幹的是藏的事情,破譯幹的是找的事情。藏有藏的奧秘,找有找的訣竅,經過兩次世界大戰的「洗禮」後,雙方都已迅速發展成為一門科學,雲集了眾多世界頂尖級的數理科學家。有人說,破譯事業是一位天才努力揣摩另一位天才的心的事業,是男子漢的最最高級的廝殺和搏鬥。換言之,搞破譯的人都是人類在數理方面的拔尖人才,那些著名的數理院校,每年到了夏天都會迎來個別神秘的人,他們似乎有至高無上的特權,一來就要走了成堆的學生檔案,然後就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找,最後總是把那一兩個最優秀的學生神秘地帶走了。40年前,S大學數學系就這樣被帶走了一個人,他就是你父親。30年後,你父親母校又這樣被帶走了一個人,那就是我。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去幹什麼了,包括我們自己,也是幾個月之後才明白自己是來幹什麼了:搞破譯!
  如果一個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坦率說,我不會選擇干破譯的,因為這是一門孤獨的科學,陰暗的科學,充滿了對人性的扭曲和扼殺。我清楚記得,那天晚上,當我被「上面的人」從S大學帶走後,先是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然後在一天夜裡,火車在一個莫名的站台上停下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幾乎就在荒郊野地裡。接著,我們上了一輛無牌照的吉普車,上車後帶我的人十分關心地請我喝了一杯水。鬼知道這水裡放了什麼蒙人的東西,反正喝過水後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等醒來時我已在一個冷冷清清的營院裡:這就是培訓破譯員的秘密基地。和我一道受訓的共有五個人,其中有一個是女的。我們先是接受了一個月的強化「忘記」訓練——目的就是要你忘記過去,然後是一個月的保密教育,再是三個月的業務培訓。就這樣神神秘秘、緊緊張張地過了半年後,我們又被蒙上眼睛離開了那裡。我現在也不知那是在哪裡,東西南北都不知道,只知是在某個森林裡。原始森林。
  在最後三個月的業務培訓期間,經常有一些破譯專家來給我們授課,主要講解一些破譯方面的常識和經驗教訓。有一天,基地負責的同志告訴我們說,今天要來給我們授課的是一位頂尖級的破譯高手,系統內都稱他是天才破譯家,但性情有些怪異,要我們好好聽課,不要讓他見了怪發脾氣。這人來了以後,果然讓我們覺得怪怪的,說是來授課傳經的,但進教室後看也沒看我們,長時間坐在講台上,旁若無人地抽著煙,一言不發。我們屏聲靜氣地望著他,時間一秒秒過去,煙霧繚繞了又繚繞,足足10分鐘就這樣過去了。我們開始有些坐不住,同學中有人忍不住地乾咳了兩聲,似乎是把他驚醒了,他抬頭看看我們,站起來,繞我們走了一圈,然後又回到講台上,順手抓起一支粉筆,問我們這是什麼。一個人一個人地問,得到的回答都一樣:這是粉筆。然後,他把粉筆握在手心裡,像開始背誦似的,對我們這樣說:「如果這確實是一支粉筆,就說明你們不是搞破譯的,反之它就不該是粉筆。很多年前,我就坐在你們現在的位置上,聆聽一位前輩破譯大師的教誨,他是這樣對我說的:『在密碼世界裡,沒有肉眼看得到的東西,眼睛看到是什麼,結果往往肯定不是什麼,(用手指點著)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桌子肯定不是桌子,黑板肯定不是黑板,今天肯定不是今天,陽光肯定不是陽光。』世上的東西就是這樣,最複雜的往往就是最簡單的。我覺得我要說的也就是這些,今天的課到此結束。」
  說完,他逕自出了教室,弄得我們很是不知所措。然而,正是這種「怪」讓我們無法忘記這堂課,忘不了他的每一個舉動,他留下的每一句話。在後來的日子裡,在我真正接觸了密碼後,我發現——越來越發現,他這堂課其實把密碼和破譯者的真實都一語道完、說盡了。有人說,破譯密碼是一門孤獨而又陰暗的行當,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這東西是爭不得求不來的,只能聽天由命,所以你必須學會忍氣吞聲,學會耐心等待,等得心急火燎還要等,等得海枯石爛還要等。這些道理怎麼說都比不得他一個不說、一個莫名的沉默更叫人刻骨銘心,而他說的又是那麼簡單又透徹,把最深奧的東西以一語道破,把舉目不見的東西變成了眼前之物,叫你看得見、摸得著。
  這是一個深悉密碼奧秘的人。
  這個人就是你父親!
  半個月後,我被分到701破譯局,跟隨你父親開始了我漫長的破譯生涯。我說過,如果叫我選擇,我不會選擇這個職業的,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能認你父親為師,與他朝夕相處,又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說真的,在破譯界,我還從沒見過像你父親這樣對密碼有著超常敏感的人,他和密碼似乎有種靈性的聯繫,就像兒子跟母親一樣,很多東西是自然相通、血氣相連的。這是他接近密碼的一個了不起。他還有個了不起,就是他具有一般人罕見的堅韌品質,越是絕望的事,總是越叫他不屈不撓。他的智慧和野性是同等的,匹配的,都在常人兩倍以上。審視他壯闊又靜謐的心靈,你既會受到鼓舞,又會感到虛弱無力。記得我剛入紅牆第一天,我被臨時安排在你父親房間休息,看見四面牆上都打滿了黑色的×,排列得跟詩句一樣有講究,是這樣:
  ××××××××××
  ××××××××××
  ××××××××××
  ××××××××××
  從墨跡的鮮亮看似乎是才描摹過的。
  我問這是什麼,你父親說是密碼,是有關破譯密碼的密碼,並讓我試著破解。他看我一時無語,又給我提醒,說上面的話我是聽他說過的。這樣,我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因為他在課堂上說的就是那麼幾句話,我只要簡單地對應一下,就知道是屬於哪幾句。
  就是這幾句: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桌子肯定不是桌子黑板肯定不是黑板今天肯定不是今天陽光肯定不是陽光這幾句話自他在課堂上說過後,我們幾個學員平時就經常當口頭禪來念,想不到你父親居然就跟它們默默地生活在一起。後來我知道,你父親每天晚上睡覺前和早上起來,都要做禱告似的把這些話念上幾遍。有時候閒來無事,他就重新描塗一遍,所以它的色澤總是新鮮的。受你父親的啟示,我也照樣做了,在房間四處這樣寫了,每天睡覺、起床都反覆念叨幾遍,久而久之,我知道,這對一個搞破譯的人來說是多麼重要。
  有人問,誰最適合去幹製造密碼的事?回答是瘋子。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誰能照著瘋子的思路——就是無思路——設計一部密碼,那麼這密碼無疑是無人可破的。現在的密碼為什麼說可以破譯,原因就在於造密者不是真正的瘋子,是裝的瘋子,所以做不到徹底的無理性。只要有理性的東西存在,它就有規律可循,有門道可找,有機關可以打開。那麼誰又最適合干破譯?自然又是瘋子,因為破譯總是相對於造密來說的。其實,說到底,研製或者破譯密碼的事業就是一項接近瘋子的事業,你愈接近瘋子,就愈遠離常人心理,造出的東西常人就越是難以捉摸、破解。破譯同樣如此,越是接近瘋子,就越是接近造密者的心理,越是可能破解破譯。所以,越是常態的人,往往越難以破譯密碼,因為他們容易受密碼表面的東西迷惑。密碼的真實都藏在表面之下,在表面的十萬八千里之深,十萬八千里之遠。你擺脫不了表面,思路就不容易打得開,而這對解密是至關緊要的。打個比方說,像下面這兩句話:「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現在我們不妨將它假設為兩種密面。
  第一種是——××××××××××
第二種是——天上有一顆星地上有一個人或者任意其他字面。
  試想一下,哪一種更好猜?
  自然是前一種,它好就好在表面空白一片,想像空間不受約束。而後一種,雖然你明知表面的意思是蒙人的,但你在扯揭幌子的過程中想像力或多或少、或這或那,總要受它已有的字面意向干擾和限制。而你父親所做的努力,目的就是想達到前一種境界,做到面對五花八門的字面表意,能有意無意地擺脫它、甩掉它。這種無意識的程度越深,想像空間就越是能夠自由拓寬,反之就要受限制。事實上,破譯家優秀與否,首先是從這個無意和有意之間拉開距離的。誠然,要一個「有意」的正常人徹底做到「無意」是不可能的,可能的只是盡量接近它。而盡量接近又不是可以無窮盡的,因為接近到一定程度,你的「有意之弦」如游絲一般纖弱,隨時都可能斷裂,斷裂了人也就完了,成了瘋傻之人。所以說,破譯家的職業是荒唐的,殘酷的,它一邊在要求你裝瘋賣傻,極力抵達瘋傻人的境界;一邊又要求你有科學家的精明,精確地把握好正常人與瘋傻人之間的那條臨界線,不能越過界線,過了界線一切都完蛋了,如同燒掉的鎢絲。鎢絲在燒掉之前總是最亮的。最好的破譯家就是最亮的鎢絲,隨時都可能報銷掉。
  你父親是眾所公認的最好的破譯大師,他以常人少見的執著,數十年如一日,一刻不停地讓自己處在最佳的破譯狀態——鎢絲的最亮狀態,這本身就是一種瘋子式的冒險。只有瘋子才敢如此大膽無忌!這一方面使他贏得了最優秀破譯家的榮譽,另一方面也使他落入了隨時都可能「燒掉」的陷阱中,隨時都可能變成一個真正的瘋傻之人。說到這裡,我想你應該明白為什麼你父親晚年會犯那種病——你認為古怪的病,那是他命運中必然要出現的東西,不奇怪的。在我看來,值得奇怪的是,他居然沒被這命運徹底擊倒,就像鎢絲燒了幾下,在微暗中又慢慢閃亮了。
  這簡直是個奇跡!
  不過,對你父親來說,他一生都是在奇跡中過來的,多一個奇跡也不足為怪。
  至於你父親的「圍棋現象」,那就更沒什麼好奇怪的。從職業的角度說,從事破譯工作的人,冥冥中和棋類遊戲都有一種天然的聯繫,因為說到底密碼技術和棋術都是一種算術的遊戲,兩者是近親,是一條籐上的兩隻瓜。當一個破譯家脫離工作,需要他在享樂中打發餘生時,他幾乎自然而然地會迷戀上棋術。這是他職業的另一種形式,也是他從擇業之初就設計好的歸宿。當然,跟深奧的密碼相比,棋譜上的那丁點兒奧秘,那丁點兒機關是顯得太簡單太簡單了。所以,你父親的棋藝可以神奇地見棋就長,見人就高,就好比我們工作上使用的大型的專業計算機,拿去當家庭電腦用,那叫殺雞用牛刀,沒有殺不死的一說。
  總之,正如你對我說的,你父親晚年古怪的才也好,病也罷,都跟他在紅牆裡頭秘密的破譯工作是分不開的。換句話說,這些都是他從事這一特殊職業後而不可改變的命運的一部分。世上有很多很多的職業,但破譯這行當無疑是最神秘又荒唐的,也最叫人辛酸,它一方面使用的都是人類的精英,另一方面又要這些人類精英干瘋傻人之事,每一個白天和夜晚都沉浸在「你肯定不是你/我肯定不是我」的荒誕中,而他們挖空心思尋求的東西彷彿總在黑暗裡,在一塊玻璃的另一邊,在遙遠的別處,在生命的盡頭……
  致陳思兵
  給思思的信同時也是給你的,因為我想,即使我不給你,思思收到信後也一定會給你看的。所以,給思思寫信時,我特意用了兩層複寫紙,於是那封信出現了三份,其中一份是你的(另有一份是單位要存檔的)。你可以先看我給你姐姐的信,那樣你就明白——一開始就會明白,為什麼你到今天(誰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才收到我的信。因為,我在信中說的是你父親的事,尚未解密的事。等待解密的過程,就同等待我們的命運一樣,我們深信「這一天」一定會在未來中,但「這一天」何時出現,只有天知道。
  也許,你看我給思思的信,已經發現,那封信我是在半年前就寫好的,為什麼給你的信要到今天才來寫?其實,雖然我很知道,你是那麼希望我告訴你「那件事」——你父親在遺書中提到的「那件事」,但同時我也很知道,我是絕不可能滿足你的。所以,我一直以為我是不會給你寫這封信的,想不到,事情現在出現了我始料不及的變化。正是這個變化,讓你一下擁有了「那件事」的知情權。
  事情是這樣的。前兩天,總部王局長來我們這裡視察工作,他會見了我,並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父親的我不知道的事,其中就談到「那件事」。當時我一下愣了,因為你知道,「那件事」完全是我和你父親的秘密,老王局長他怎麼會知道呢?原來你父親頭一天給我留了遺書,到第二天,就在他死之前,他又用生命的最後一點氣力把「那件事」如實向組織上「坦白」了。因為事情關係到破譯局的秘密,說之前無一外人在場,所以這事你們是不知道的。當時在場的只有王局長一人,聽他說你父親說完「那件事」後,像是終於了了人世間的一切,說走就走了,以至你們都差點沒時間跟他告別。
  啊,師傅啊師傅,千不該萬不該啊,你何苦說它呢?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哦,師傅,聽我說,你想的和說的都不是事實,說了只會叫我難過的。我現在真的很難過……現在我反倒很想跟你說說「那件事」,因為我想既然你父親自己已經把事情說了,給我的遺書也成了廢紙一張,何況他說的不是事實,我有必要對它進行更正。
  阿兵,看了我給你姐姐的信,想必你已經知道,你父親是專門破譯密碼的,這樁神秘又陰暗的勾當,把人類眾多的精英都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相比之下,你父親是幸運了又幸運的,在他與密碼之間,被折磨死掉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密碼。他一生共破掉7部中級密碼、3部高級或准高級密碼,這在破譯界是罕見的。我想,如果諾貝爾設有破譯獎,你父親將是當然的得主,甚至可以連得兩屆。
  我是1983年夏天到701的,當時你父親已經破譯了一部准高級密碼,6部中級密碼,因而身上披掛著等級榮譽,但破譯「沙漠1號」密碼的新任務又似乎把他壓迫得像個囚徒,每天足不出戶的。「沙漠1號」密碼簡稱火密,是蘇聯70年代末在三軍高層間啟用的一部世界頂尖的高級密碼,啟用之初國際上眾多軍事觀察家預言,20年之內世界上將無人能破譯此密:破譯不了是正常的,破譯了反倒是不正常的。從你父親破解3年蛛跡未獲的跡象看,這決非危言聳聽。我至今記得,你父親第一次跟我談話,說他在破譯一部魔鬼密碼,我要是害怕跟魔鬼打交道就別跟他幹。10年後,我有點後悔當時沒有聽信你父親的話,因為在這10年裡我們付出的努力是雙倍的,我們甚至把做夢的時間都用來猜想火密深藏的秘密,但秘密總在秘密中,在山嶺的那一邊。有時候我想,畢竟我和你父親是不一樣的,他囊中已揣著足夠他一輩子分享的光榮,即使這一搏輸了他畢生還是贏的,而我一個無名小卒,剛上場就花十來年時間來搏一場豪賭,確實顯得有點草率和狂妄。很顯然,如若這一賭輸了,我輸的將是一輩子。但在10年之後再來思索這些問題無疑是遲了,以你父親的話說,這不是聰明之舉,而是愚蠢的把柄了。在你父親鼓勵下,我對自己命運的擔憂變成了某種發狠和野心,有一天,我默默地把鋪蓋卷帶到了破譯室。你父親看見了,丟給我他寢室的鑰匙,要我把他的鋪蓋也捲過來。就是說,我們準備做垂死掙扎。以後我們就這樣同吃同住,形影不離。你父親一直迷信人在半夜裡是半人半鬼的,既有人的神氣又有鬼的精靈,是最容易出靈感的,所以長期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一般晚上8點鐘就開始睡,到半夜一兩點鐘起床,先是散一會兒步,然後就開始工作。這樣我們的作息時間基本上是岔開的,因此我很快發現了你父親一個秘密:睡覺時經常說夢話。
  夢話畢竟是夢話,嘰嘰咕咕的,像個嬰兒在呀呀學語,很難聽得懂意思。但偶爾也有聽得懂的時候,只要能聽懂的,我發現說的多半是跟火密有關的。這說明他在夢中依然在思索破譯火密的事。有時候他夢話說得非常清楚,甚至比白天說的還要清楚,而道出的一些奇思異想則是極為珍貴的。比如有一天,我聽他在夢中喊我,然後斷斷續續地對我說了一個關於火密的很怪誕的念頭,說得有模有樣,有理有據,像給我做了一番演講。講完了,我感覺他說的這念頭簡直離奇透頂,卻又有一種奇特的誘人之處。打個比方說,現在我們把火密的謎底假設是藏在某個遙遠地方的某一件寶貝,我們去找這個地方首先要做出選擇:是走陸路還是水路,或者其他途徑。當時我們面臨的情況是這樣的,眼前只有亂石一片,一望無際的,看不到任何水面,所以走水路完全給排除了。走陸路,我們試了幾個方向走,結果都陷入絕境,不知出處在哪裡。正是在這種水路看不見、陸路走不通的情況下,你父親在夢中告訴我說:亂石的地表下隱藏著一條地下河流,我們應該走水路試試看。我覺得這說法非常奇特又有價值,嘗試一下,哪怕是錯誤的,也會長我幾分在你父親心中的形象。所以,第二天,當我證實你父親對夜裡的夢話毫無印象時,我便把他的夢話佔為己有,當作自己的觀點提出來,一下子得到了你父親的高度認可。
  請記住,這是以後一系列神奇和複雜的事情的開始,前提是我「剽竊」了你父親的思想。
  然後,你想不到——誰也想不到,當我們這樣去嘗試時,簡直不敢相信,我們立足的亂石荒灘底下果然暗藏著一條河流,可以帶我們上路去尋覓想像中的那個地方。於是,我們整裝出發了。啊,真是不可思議啊,一個我們用十多年辛勞都無法企及的東西,最後居然如此陰差陽錯地降臨!
  這是破譯火密最關鍵的一步,有了這一步,事情等於成功了一半。接下來,還有二道重要的關卡是不能避免的:一是選擇哪裡上岸的問題,二是上岸後是選擇在室外找還是室內找的問題。當然,我現在說的這些都是打比方說的。所有的比方都是不真切的、蹩腳的,但除了這樣說,我又能怎麼說呢?老實說,如果不打比方,如實道來,不但你看來不知所云,而且你將永遠無緣一睹。我是說,如果我把我們破譯火密的具體過程如實說了,這封信恐怕難以在你的有生之年內解密。
  話說回來,如果上面說的「兩個問題」一旦解決掉了,那麼我們無疑可以極大地加快破譯進程,也許轉眼間就會破譯。可如何來解決那兩個問題呢?我又寄望於你父親的夢話,很荒唐是不?荒唐也只有任其荒唐了,因為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好的渠道。於是,從那以後我一直很注意收集你父親的夢囈,凡是聽得懂的,不管跟火密有關無關,都做了筆記,反覆推敲,仔細琢磨其中可能有的靈感。但說真的,我從內心裡已不相信還會發生這種事,因為事情太神奇,出現一次已經奢侈得令人匪夷所思,哪還敢再三求之?連幻想都不敢了,就是這樣的。但事情似乎下定決心要對我神奇到底,每次到需要我們作關鍵抉擇的時刻,你父親總是適時以夢囈的形式恰到好處地指點我,給我思路,給我靈感,給我以出奇制勝的力量和法寶,讓我神奇又神奇地逼近火密的終極。冥冥中,我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變成你父親,話語少了,感情怪了,有時候一隻從食堂裡跟回來的蒼蠅,在我面前飛舞著,忽然會讓我覺得無比親切,嗡嗡的聲音似乎也在跟我訴說著天外的秘密。就這樣,兩年後的一天,我們終於如夢如幻地破開了火密,在人類破譯史上創下了驚世駭俗的一頁。我現在想,如果一開始就讓我與你父親同居一室,隨時傾聽他的夢話,那我們也許會更早地破譯火密;如果能讓我聽懂你父親的所有夢囈,那麼破譯的時間無疑還要提前。我甚至想,雖然破譯火密是世上最難的事,但如果誰能破譯你父親的夢囈,這也許又會變得很容易。幹我們這行的都知道,世上的密碼都不是在正常情況下破譯的,而是在人們有心無意間,在冥冥的陰差陽錯間,莫名其妙地破譯的。破譯家的悲哀在於此,破譯家的神奇也在於此。但是,像我們這樣鬼使神差破譯火密的,恐怕在神秘的破譯界又是創了神秘的紀錄的。
  凱旋也是落難。剛剛擺脫火密的糾纏,一種新的糾纏又纏上了我和你父親,這就是:美麗的皇冠該戴在誰的頭上?這個事情說起來並不比火密簡單,首先製造複雜的是我和你父親的誠實和良心,我們彼此都向組織上強調是對方立了頭功,真誠地替對方邀功請賞。這就是說在我和你父親之間,我們誰也沒有搶功勞,沒有損人利己,沒有做違心缺德的事。這我絕對相信你父親,我也相信自己。我說過,當你父親第一次托夢給我靈感時,我沒有如實向他道明事實,是出於一種虛榮心,但後來幾次不僅僅是這樣,後來我還有這樣的憂慮:我怕如實一說,會影響你父親一如既往地托夢給我。這完全是可能的,他本來是「無心插柳」,可一旦被我道破,「無心」就會變成「有心」,「無意」就會「刻意」。有些事情是不能苛求的,苛求了反而會變卦。正是這種擔心,我一直不敢跟你父親道破他夢囈的秘密。不過我早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破譯了火密,我是一定要告訴他真相的。所以,火密被破譯後,當你父親熱烈地向我祝賀時,我一五一十全都跟他如實說了。我這麼說,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父親幸福地來接受這一勝利果實,這也足以證明我剛才說的話——當初不說,不是我想搶功。
  然而,你父親根本不相信我說的,包括我拿記錄托夢的筆記給他看,他也不相信,說這並不能證明什麼。總之,不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相信,總以為我這是在安慰他,是我對他尊敬的謙讓。當然,這事情說來確實難以相信,它真得比假的還要假,若以常理看沒人會相信的。在後來的日子裡,我一直後悔當初沒有把他的夢話錄下音,有了錄音,就什麼都不用說了。錄個音本是舉手之勞的事,而你父親恰恰就是這樣想的,認為如果真有那種情況,我一定會做錄音的。可我就是沒有。事情都是此一時彼一時的,當時誰知道有一天我們還要為榮譽你推我讓的?不過你推我讓,總比你搶我奪要好,你說是不?
  不,事情遠不這麼簡單。
  事情到了機關,到了領導那裡,到了上報的材料上面,就變得越來越複雜了。第一次審閱上報材料,你父親看關鍵之處沒我的名字,當即作了修改,把自己名字圈掉了,同時加上我的名字。然後輪到我看,我又劃了你父親畫的圈圈,同時把自己的名字塗掉了。第二次審稿,你父親把材料上我倆名字的順序做了個調整,把自己的大名掛在了我之後,我看了毫不猶豫地劃掉了自己的名字。也許上面的同志正是從我這個堅決的舉動中,更加堅信你父親所以這麼抬舉我,純屬是出於友情和對徒弟的關愛。換句話說,雖然我和你父親同樣在為對方請功,但上面的同志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請」是真的,而你父親是假的,是在設法施恩於我。可崇高而光輝的榮譽豈能徇私?徇了私,「上面的同志」豈不要懷疑有人在玩忽職守?所以,材料雖經幾番改動,但最後又回到原樣:關鍵之處沒有我的名字。這是組織紀律的需要,也是合情合理的。確實,我一個無名小輩哪有能耐上天攬月?頂多是替師傅打了個不錯的下手而已,即便有些功勞一併記在師傅榮譽薄上也屬理所當然,豈能與師傅平分秋色?這大抵就是當時上面同志的心理,基本上也是我的態度。說真的,事情最後這麼落場,我絕無不平不滿之念,更無冤屈之言。我覺得事情本該如此,心裡由衷地替你父親高興。
  然而,你父親卻由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負擔,總覺得是竊取了我的功勞,對我不起。開始,他還努力想改變局面,連找幾位領導說,要求重新頒發嘉獎令,與我分享榮譽。但這又談何容易?說句不好聽的話,即使上面同志認定嘉獎令有錯,至此也只能將錯就錯,何況他們從不認為有錯。我不出怨言,就是嘉獎令無錯的最好證明。這種思路無疑是正確的。正確的事情就該執行,就該宣傳,就該發揚光大。就這樣,各種榮譽就像潮水一樣,一浪蓋過一浪地朝你父親撲來,英雄的名聲像狂風一樣在上下席捲,並且遠播到每一個可以播到的角落。殊不知,越是這樣,你父親心裡越是惶惶不安。可以這樣說,開始他的不安更多是出於對我的同情,所以他極力想為我鳴不平,但後來的不安似乎已有質的變化,變得沉重,變得有難言之隱,好像他有什麼不光彩的把柄捏在我手上,惟恐我心裡不平衡,把事情的原委捅出去。不用說,我真要向他發難,他和眾多上面同志豈不要貽笑天下?事情到後來確實弄巧成拙,弄得你父親兩頭做不成人,對我他總覺得虧欠了我,對上面他總擔心有天事發,弄得大家狼狽不堪。儘管我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把記錄著他托夢給我的筆記本都當他面燒了(這無疑是我要向他發難的最有力武器),但我的努力似乎很難徹底治癒他的不安。當然,從理論上講,燒掉原件並不排除還有複印件秘密存在的可能,而我一口口聲聲的保證又能保證什麼呢?這不是說你父親有多麼不信任我,而是你父親認定這事情欺人太甚!既是欺人太甚,我的感情就可能發生裂變,甚至跟他反目成仇,來個魚死網破什麼的。所以,後來他一邊用各種方式對我進行各種可能的補償的同時,一邊又念念不忘地寬慰我,提醒我,甚至懇求我嚥下「那件事」,讓它永遠爛在我肚子裡,包括在臨死前還在這樣忠告我。
  啊,還有什麼好說的?是我們樸實的良心在起壞作用。在我們各自良心的作用下,一切都開始變得複雜,變得亂套了。我真後悔起初沒把他的夢話錄下音,再退一步說,如果早知這樣,當初在榮譽面前我又何必推來讓去的?但我說過,事情是此一時彼一時的,當時我那樣做完全是出於對事實的尊重,也是出於對你父親的敬和愛。我又何嘗不想要榮譽?只因為我太敬愛他,覺得去搶他的榮譽,我於心不忍,誰想得到事情最後會弄成那樣,那同樣令我於心不忍!然而,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要說,不是我和你父親自己製造的,而是上面的那些被世俗弄壞了心機的人造成的。有時候,我覺得對你父親來說密碼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密碼之外的東西,就如走出紅牆他無法正常又健康地生活一樣,讓他走出破譯室去破譯外面的世界,破譯外面人思的、想的、做的,那對他才是折磨,是困難,是不安,而至於真正的密碼,我看沒有哪部會叫他犯難而不安的。你知道,你父親後來又返回紅牆了,其實是又去破譯密碼了。這次他破的是一部叫「沙漠2號」的密碼,又稱炎密,是火密的備用密碼。
  炎密作為火密的備用密碼,在火密已經被使用快20年後,它基本上可以說是被徹底廢棄了,哪怕對方知道我們已經破譯火密也不會啟用。這是因為,當時對方已經即將研製出「陽光111」密碼,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即使知道我們已破譯火密,決定更換新密碼,也不會換用炎密,因為炎密和火密是同代密碼,既然老大都已被破譯,又怎能指望老二倖免於難?這就是說,當時對方啟用炎密的可能性幾乎已經不存在,所以破譯它的價值幾乎也等於零。可又為什麼還叫你父親去破呢?用王局長的話說,就是想給他找個事做。當時你父親的情況你是知道的,如果長此下去,病情勢必愈演愈烈,結果必將有一發不可收拾之時。老王局長告訴我,他正是擔心你父親出現這種病發不愈的情況,所以才出此下策,安排他去破譯炎密,目的就是想讓他沉浸在密碼中而不被病魔擊垮。換句話說,組織上是想用密碼把他養著,把他病發的可能性掐掉,讓他無恙地安度晚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誰想得到破譯炎密的巨大喜悅居然引發了他的心臟病,可惡地奪走了他的生命。從重新走進紅牆,到破譯炎密,你父親僅用了一百多天時間,這一方面當然是得益於破譯火密已有的經驗,另一方面也足以說明你父親確實是個破譯高手!
  啊,為密碼而生,為密碼而死,這對你父親來說也許是最貼切不過的,貼切得近乎完美,美中不足的是,他至死也未能破譯自己的密碼:「那件事」的密碼。這密碼的密底其實就是我說的,可他總不相信。所以,此時此刻,我是多麼希望你父親在天有靈,看到我給你寫的這封信,那樣他也許就會相信我說的,那樣,他在天之靈也許就不會再被無中生有的愧疚糾纏。但是,無論如何,你不能讓思思看到這封信,因為那樣的話,她就會看見你父親的「又一個悲哀」,從而給她造成更多的悲傷……

 ·4·


 
原著小說版麥家 著


下部:捕風者——韋夫的靈魂說
  二號山谷分東院和西院,走進西院,一看就像個單位,有辦公樓、宿舍房、運動場所和人影聲響等等。這裡曾是老王的天下,即培訓中心。走進西院,卻怎麼看都不像個單位,幾棟零散的小屋,隱沒於蔥鬱的樹林間,人影了無,寂靜無聲。但寂靜中透出的決不是閒適,而是森嚴。我初次涉足這裡,看它寂靜落寞的樣,怎麼也想不到它竟是行動局的辦公地,以為是701接待上面首長的地方。
  沒有人怎麼行動?我問。
  答:如果人都坐在家裡又怎麼叫行動局?
  可謂一語道破。
  答話的人就是我那位搞諜報工作的鄉黨,人稱「老地瓜」的老呂。
  老呂不善言辭,也許是長期搞地下工作的緣故。老呂不抽煙,據說七十年代「抗美援越」期間,他在越南「行動」,搞諜報,有一次,他在某酒店大廳裡接了一支某女士遞給他的煙抽,不久便昏迷過去,差點丟了性命,從此再不沾煙酒。出門在外,老呂總是穿戴整齊,脖子上掛著相機,腕上箍著手錶和手鏈,頭上戴著四季分明的帽子,胸前插著兩支鋼筆,像一個偶爾出門的遊客。這些玩藝是不是武器或諜報工具,我不得而知。問過老呂,說是沒有,可我又怎能相信他說的?他是個老牌間諜,老地瓜,所有的真實都眼睛裡,不在嘴巴上。
  老呂有本相冊,很有意思,首先是很老派,封皮是手紡的粗布,相頁是黃不拉幾的土紙,裝訂是麻線,整個土得丟渣;其次是很古怪,說是相冊,卻有大半不是相片,而是各式各樣的紙條和報紙剪貼。其中扉頁就是半張香煙紙,上面有手跡,是這樣寫的:
  清晨醒來看自己還活著是多麼幸福。我們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可能是最後一個。我們所從事的職業是世上最神秘也最殘酷的,哪怕一道不合時宜的噴嚏都可能讓我們人頭落地。死亡並不可怕,因為我們早把生命置之度外。你好。我好。
  老呂告訴我,這是他剛做地下工作時,他的「上線」(是一位詩人)首次與他接頭時,在人力車上順便寫下的,算是一個老地瓜對小地瓜的「經驗之談」,也是他職業生涯中的第一個「紀念品」。那是1947年秋天,當時他是南京中央大學西語系三年級學生,從那以後,類似的紀念品時常「不約而至」。老呂說,從解放前到解放後,從國內到國外,從大的到小的,從有名的到無名的,幾乎他參與的每起地下工作都留有一定的「證據」,相冊裡收藏的就是這類東西,具體有28張照片,11片紙條,7張報紙剪貼和5幅圖片,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實物,諸如一枚穿孔的鋼幣、一隻異國信封、幾張票據和名片等。多數東西下方都有簡單的文字註解。
  在眾多東西中,有一張照片引發了我濃烈的好奇心,照片照的是一個死人,一隻看不見人形的手正伸在胸前的口袋裡,好像在收刮小伙子的遺物。老呂解釋說,其實不是在「收刮」,而是在「給予」,是在給他「放一張銀行的催款單」,而那只「恐怖之手」就是他的——他在向一個死人催款,聽起來真叫人匪夷所思。在照片下方,有老呂的親筆,寫的是:我的名字叫韋夫,請你們別再喊我叫胡海洋。
  老呂告訴我,這個現在老是被人喊作胡海洋的越南小伙子韋夫,生前與他素不相識,死後兩人卻一起「合作」,幹了一件至今都令他居傲不已的「傑作」。八十年代末,一個叫R·克拉特的英國導演拍了一部電影:《活著的死屍》,講的就是他和韋夫「合作」的故事。至於相關的紀實性文字,更是多如牛毛,我現在收集到手的起碼也在十幾萬字之上。1998年,我隨巴金文學院一行作家到越南旅遊,還專門到韋夫生活過的洛山小鎮去走了一趟,聽到看到的東西記了也有近萬字。總之,要講述這個故事,資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像時間、地點、背景、主要人物、次要人物、大故事、小故事等等,可以說「無不在我心中」。我疑慮的是,已經有那麼多人,用那麼多的方式講過這個故事,如果我不能另闢蹊徑,步人後塵地講一個老套的故事,意義實在不大。就是說,我想尋求一種新和奇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現在我決定借韋夫的靈魂來講故事正是這種尋求的結果。老實說,這還是老呂先生落在韋夫遺體下方的那句話,給我提供的靈感。
  靈魂之說,就是天外之音。請聽,「天外之音」已經飄飄而來——
  我的名字叫韋夫
  我的名字叫韋夫。
  讓我再說一遍,我的名字叫韋夫。
  我所以這麼看重我的名字——叫韋夫,是因為你們總是喊我叫胡海洋。你們不知道,胡海洋既不是我的別名,也不是我的綽號或暱稱,而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以前我聽都沒聽說過(自然不可能有什麼交道),我從沒想到,我和他之間會有什麼瓜葛。但是30年前,一個偶然的變故,我被人錯誤地當作了他。更要命的是,30年來,這個錯誤一直未能得到改正,因此我也就一直蒙受不白之冤,被人們當作「胡海洋」愛著,或者恨著。說真的,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不停地向人訴說這個錯誤,但聽見我訴說的人恐怕沒有一個。讓一個聲音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看來真是一件困難又困難的事情,比模造一個夢想或用水去點燃火還要困難!上帝給我設置這麼大困難不知是在考驗我的耐心,還是為了向我說明什麼,我不知道。其實,要想弄懂上帝的意圖同樣是困難又困難的。上帝有時候似乎讓我們明白了什麼,但更多時候只是讓我們變得更加迷茫。這是沒有辦法的。在我們這裡,上帝同然常常讓我們拿她「沒辦法」。
  沒必要太多的談論上帝,還是來說說我吧。
  我於1946年生於越南東北部的一個叫洛山的小鎮,父親是個裁縫。一間臨街的小木屋,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不盡的蒸汽瀰漫著,霧濛濛的,感覺像個浴室的外堂,這便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家。我最初的記憶似乎總是伴隨著哧哧聲,那是熨斗熨貼衣服時發出的聲音。在我10歲那年,我們家從北街兩間小木屋遷到了鬧熱的南大街的一幢閃爍著霓紅燈的兩層樓房裡,長條形的石塊使房子顯得格外結實又莊重。我想這足以說明做裁縫讓父親得到了相當的實惠。但父親還是不希望我們--我和姐姐韋娜--像他一樣,在剪刀和尺子間度過一生。他不止一次地跟韋娜和我這樣說:
  「我把你們甚至你們子孫的衣服都做完了,你們應該去做點其它的事。」
  後來韋娜去了九龍灣工作,我上了河內大學。在我去河內之前,父親送給我一本產自中國的精美筆記本——64開本,金絲絨的皮面上有一條四爪龍的針繡,扉頁這樣寫道:
  「當音樂和傳說都已沉默時,城市的各種建築物還在歌唱。」
  這句話似乎注定我要做一個建築大師。不幸的是,1967年,也就是我在大學最後一個學年的冬天,我回家度寒假,一場空如其來的可怕的肺炎,把我永遠擱在了鎮上。這個病在當時我們那邊是要害死人的,我雖然沒死,但也跟重新生了一回樣,整整三年沒過一天正常生活,每天進出在醫院和家裡,不停地吃藥,不停地擔心,讓我為自己的命運生出了許多悲哀。毫無疑問,在我還沒可能忘掉疾病時,我已把河內大學和建築大師忘得乾乾淨淨了。事實上,當時我只要再去讀一學期書,就可以獲得河內大學建築專業的學位。在後來我病似乎痊癒時,父親曾勸我回去把幾個月的學業修完,但我已毫無興趣。肺部的疾病改變了我,使我對父親「充滿水蒸汽的工作」產生了不小的興趣。再說,父親漸老的年歲和滿腹的經論,似乎也越來越適合站在一旁,給我指點迷津,而不是親自勞作。我就這樣漸漸變成了父親,在不斷淡忘疾病和水蒸汽不絕的勞作中,感到了人生的充實和快樂。直到天空中不時掠過美國飛機、鎮上的青壯年紛紛被政府的鼓聲和親人的眼淚送去前線時,我才突然感到了另外一種東西的召喚。
  應徵
  羅傑走了。
  林國賓走了。
  有一天,媽媽說32號家的老三也走了。
  又一天,我們收到了韋娜從南部前線寄來的她一身戎裝的照片。
  就這樣,從1971年夏天開始,我的朋友和許多熟悉的人都紛紛應徵去了前線。
  作為一個被惡病纏繞多年的人,我有理由不去應徵,去應徵了,軍方也有理由不錄用我。1972年春天,一支海軍部隊到我們鎮上徵兵,我去應徵的結果就是這樣,一位軍官看我病史一欄中的記載後,友好地拍拍我肩膀說:
  「下次吧,小伙子,戰爭才開始呢。」
  說真的,當時我身體已恢復得非常好,我甚至都忘掉了曾經的痛苦經歷。如果因為一場幾年前、好幾年前的病來決定我現在的命運,我覺得這多少有點不對頭,何況這病已經好了。從我內心說,我極不樂意出現這種情況,因為這病已奪走我很多,我不想讓它再奪走我什麼。好在「戰爭才開始」,我似乎有的是機會。同年秋天,有三支部隊一起到我們鎮上來召兵,其中依然有春天我應徵的那支海軍部隊,我毫不猶豫又去「老部隊」應徵。吸取上次的教訓,這次我在「病史」一欄中沒有如實登記。我以為這樣他們就會錄用我,但接待我的軍官(不是上次那位)看我只做了七個府臥撐就累得氣喘噓噓的樣子,還是客氣地拒絕了我。他告訴我說:
  「我覺得你去陸軍部隊更合適,他們一定會要你的。」
  沒辦法,我只好去找陸軍。確實,他們沒那麼多要求,只跟我談了幾分鐘話,就爽快地發給我一套沒有領章的陸軍軍服。當然,未能穿上藍色海軍軍裝,對我是個不小的遺憾。但這是沒辦法的,肺病和輕巧的裁剪工作使我的身體很難強壯,而且由於長時間受水蒸汽熏潤,我的臉色看起又白又嫩,顯得軟弱無力。我知道,要不是戰爭,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永遠走不進軍營。我能走進軍營,正如胡志明主席當時在廣播上說的:戰爭讓很多人有了意想不到的經歷。
  1972年9月26日,我和鎮上其他八名青年一起搭乘軍方卡車,離開了洛山鎮。
  車子緩緩地行駛在夾道歡送我們的人群中,我一點也沒覺得,我這是去有可能讓我永遠回不來的前線。
  這是你的幸運
  在部隊的情況我想盡量少說,這是因為一方面它本身就沒什麼好說的,另方面有些可以說的對我來說又都很沒趣。我是說,我在部隊的經歷很不盡人意,遇到了許多令我不高興、甚至痛苦的事。首先,我沒有當上軍官,而只是被當了個特等士兵。據我瞭解,當時一個河內大學的畢業生可以當上副連長,甚至正連長,最不行的起碼也是個排長。我雖說沒獲得文憑,但也僅僅沒文憑而已,沒這個形式上的證據,其它或者說學業上並無什麼差異,所以我想起碼應該任命個排長給我。但軍方過分地強調了那張紙文憑的作用,沒能如我的願。一位河內郊區菜農——有人說他是某某軍長的外孫——對我拿腔拿調地說:
  「是的,是的,但問題是你沒有畢業證書,入伍前又沒有在政府部門任過職,按理只能當個一等兵,讓你當特等兵已經是優待的啦。」
  這樣的優待自然不可能令我感到榮幸。
  不過,我想,士兵就士兵吧,反正我又不是為當官才來部隊的。我也不是因為聽胡志明主席的廣播演講才來部隊的。總的說,我來部隊的想法要比其他許多人顯得更為模糊或者複雜一些,我甚至自己都說不出是為什麼。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因為受不了美國飛機整天在鎮子上空竄來竄去,弄得人驚驚嚇嚇的,才決定到部隊的。但有時候我又覺得不是,起碼不全是,至於其它還有些什麼,我又說不太清楚,也許……或者……我是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非常明白,就是:從我決定入伍的一刻起,我從沒想過,我會,或者可能會,上不了前線。說實話,有這種願望在當時來說是荒唐的,這可能是我不想的一個原因。此外,我還固執地認為,穿軍裝就是為了去前線,只有上了前線,參加了某次具體的戰鬥,身上的軍裝才能心滿意足,才能顯出完美。所以,當跛腳的阿恩營長把我從新兵集訓地接到距河內只有幾公里遠的陸軍二○三被服倉庫,並莊嚴告訴我今後我的任務就是配合他看守好這倉庫的大門和小門時,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簡直沮喪透啦!
  除了阿恩,我還有二位戰友,一位是被炮彈片削掉了半隻下巴的唐老兵;另一位是一條叫聲尖利的雜毛土狗。難道我來當兵就是為了證明我不是個強壯的人,不配上前線,只能跟這些人呆在一起?我突然有種被誰出賣或欺騙的羞辱,穿在身上的軍裝彷彿不是配發的,而是我偷來的,騙人的。
  坦率說,我這人雖然不強壯,但並不缺乏勇氣,如果說不怕什麼就算勇氣的話。我這麼說,決不是為了炫耀我的勇氣和不怕死,但我在部隊上的時間裡確實從沒有為什麼膽怯過。在新兵集訓營,教練我們射擊的是一位從戰場上下來的連長,人們都喊他叫「獨眼龍」。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在一次戰爭中被大炮震落在眉公河裡,被眉公河裡的刺頭魚——也許是大公公魚——吃了。他從不向我們提起自己可怕的經歷,有一次在我要求下,他終於開口說,但說著說著突然閉上了他唯一的眼睛,渾身哆嗦起來。看得出,他是被自己的過去嚇壞了。可我卻一點也沒覺得可怕。在我看來,他所經歷的似乎沒有比肺炎折磨我的可怕多少,這場病可以說使我心靈受到了創傷,也可以說使我心靈經受了鍛煉。如果當時我們這些新兵中確有害怕去前線的,那肯定不是我,我幾乎時刻想念去前線,去參加一場有名有姓的戰爭,以驗證我的勇氣和信念。我曾擔心到了戰場上一些意想不到的可怕會使我膽怯,讓人瞧不起,因而使我痛苦,卻從沒有想過會以這種方式——上不了前線——讓我痛苦。
  戰爭在一天天擴大,美國飛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河內上空,不時撂下成堆的炸彈,我們很容易就聞到了從城裡飄來的越來越濃的霄煙味。阿恩擔心這樣下去,河內也會淪為前線,而我卻暗暗希望這一天早日到來。由於極度的失落和渴望,我知道我已變得十分苦悶,甚至邪惡。然而上帝知道,我不是詛咒河內,而是詛咒自己可憐的命運。從軍需官接連不斷到我手上來提取被服的忙碌中,我知道,正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奔赴前線。可以說,我侍侯的每一樣東西:一件衣服,一頂帽子,一條腰條,一雙手套,甚至一根鞋帶,都先後上了前線,暫時沒有的,也隨時可能上前線。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手氣和汗水已參加了無數次戰鬥,但這又能為我證明什麼?只證明我沒有親自上過前線。阿恩常常炫耀地對我說:
  「啊,韋夫,你不知道,這是你的幸運啊。」
  也許吧。
  不過,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不要這個幸運。這叫什麼幸運,整天跟兩個「廢物」在一起,還有一條並不出色的狗。當然,阿恩說的有道理,前線不是什麼好玩或有利可圖的地方,我如果是為了名利想去前線那是愚蠢的。阿恩曾這樣警告我說:
  「戰場上飛來飛去的子彈隨時可能把你什麼都奪走,包括你只有一次的性命」。
  這我當然知道。
  但他們不知道,我不是因為追求名利才想上前線的。我也不是出於厭世想死才想上前線。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跟我一起來的人都上前線了,獨獨把我撂在這個鬼地方,旁人還以為我是怕死才躲到這裡來的呢。天哪,誰知道我在這裡有多麼孤獨,多麼難受,多麼想離開跛足的阿恩營長和可憐的唐老兵。
  死亡的喪鐘
  我知道,你們人類是了不起的,起碼你們為自己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那些還沒做的事,你們相信遲早都會去做,那些尚未知曉的事,你們也相信遲早都會知道。我在人間生活了27個春秋,我深知人類的偉大和自信,但也看到了人類由於偉大和過分自信派生的一些毛病,或者說壞習慣,比如在現實生活中,你們總是將一切可以往後推的事往後推。我在人間時也是這樣,甚至我這方面的毛病比一般人都要大。有兩件事足以證明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是我的婚姻大事
  二是我上前線的事
  你們知道,這都是我想做的事,但就是因為……怎麼說呢,我要知道我的生命並不是那麼有限,也許我就會在有限的生命裡把這兩件事都做了。但我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知道自己生命會那麼短暫,準確的說是那麼脆弱。在我要死之前,阿恩流著淚對我這樣又哭又罵的:
  「狗日的,你還整天鬧著要上前線,一身臭汗就把你命弄丟了,你……韋夫,你真他媽的沒用,韋夫!」
  說真的,以前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會這麼流淚。阿恩啊,你這個傻乎乎的跛腳佬,你為什麼要對我流那麼多淚,你不知道,人死前是不願看到別人流淚的,那樣他會死得很痛苦。阿恩,你現在在哪裡,我很想你。
  阿恩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就喜歡的人,他有點自以為是,說話的腔調高大又嚴歷,跟他的跛腳一點不相配。但他是時間的朋友。時間從不出賣他。時間總是耐心地把附在他表面上的一些不討人喜歡的東西一點點駁落下來,到那時候你就無法不喜歡他了。我後來真的很喜歡他,現在也沒有不喜歡,雖然他在我臨死前不應該地流了那麼多淚。但這沒辦法,誰叫我死在他身邊的,我想如果讓他死在我身邊,我同樣會流很多淚的。因為我喜歡他。也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人死前不願意看到別人流淚的道理。這道理當然是我死了以後才知道的。
  阿恩說的一點沒錯,我確實是被一身臭汗害死的。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我依然記得那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那是冬天——又是冬天!你們應該知道,十年前我就是在冬天裡染上肺病,差點死掉的,想不到過去了十年,這個季節還是殺氣騰騰地向我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那天晚上,我一如往常一樣,抱著收音機鑽進了被窩。孤獨叫我養成了聽收音機的習慣,沒有收音機,我還睡不著覺呢。因為我總是找女播音員的電台聽,所以阿恩常嘲笑我,說我抱的不是收音機,而是夢想中的女人。也許吧,不過……我不知道,我對女人不瞭解,也不瞭解我對女人的想法。有時候好像想得很,有時候又不太想,就是這樣的。好了,還是別說女人吧,女人後面還要說的,現在趕緊說說我鑽進被窩後怎麼了?我覺得我身體似乎有些不對頭,頭昏昏的,心裡覺得很冷。我跟阿恩這麼說後,阿恩說:
  「嘿,這麼大冬天的洗冷水澡誰覺得暖乎,我也覺得冷啊。」
  「可我覺得我好像在發燒。」我說。
  阿恩過來摸了摸我額頭,說:「嗯,好像是有點,不過沒事的,你可能是累了。快把收音機關了,睡覺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就關掉收音機睡覺了。當時已是凌晨四點多鐘,這之前我和阿恩,還有唐老兵,一直都在忙碌著替陸軍第179師發放冬季被服,他們幾乎把半個倉庫都拉空了,也把我們三個人都累慘了。我後來想,如果就這樣回去睡覺也許不會有事的,但當時身上實在是汗流夾背的難受,大伙都覺得應該洗個澡。按規矩,這回該輪到唐老兵燒熱水,但唐說他太累了,乾脆將就洗個冷水澡算了。當時我們剛幹完活,身上熱乎乎的,也不覺得冷水有多麼可怕,就說洗就洗了。洗完澡,我躺在床上聽廣播,我覺得被窩不像以前一樣越睡越熱乎,而是越睡越冷。我跟阿恩這麼說後,阿恩說:「嘿,這麼大冬天的洗冷水澡誰覺得暖乎,我也覺得冷啊。」
  我說:「我覺得我好像在發燒。」
  阿恩說:「把收音機關了,快睡覺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就關掉收音機睡覺了。
  第二天中午,阿恩起床後問我怎麼樣,我覺得我身上在著火,我很想這樣告訴他,但似乎已經開不了口了。不一會,我聽到阿恩大聲驚叫起來:
  「操,你狗日怎麼燙得跟火炭似的,韋夫!你醒醒,韋夫!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是阿恩!」
  現實總是喜歡重複,變化的只是一點點時空而已。我睜開眼,看到至少有三個模糊的阿恩在我眼前晃動,這感覺和十年前肺病襲擊我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玉
  人在昏迷中是沒有時間的。我終於醒來,不知過去了多久,也不知來到哪裡。明亮的玻璃窗戶和窗戶外的幾桿樹枝讓我想起,我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一位戴口罩的小姐對我的醒來表現出得很高興,她的口音讓我以為是回到了家鄉。但她告訴我,這裡是河內陸軍總醫院,我已經來這裡快兩天了。她一邊摘下口罩,一邊對我說:
  「我看了你的證件,知道你是洛山人,我是維浦人。」
  她說的地方離我家還不到十公里,那裡有一家出名的動物園,洛山的孩子沒有一個沒去過那家動物園的。戰爭爆發前,我有位表哥就在那家動物園工作,我告訴她我表哥的名字,她居然哭泣起來。不用說,她認識我表哥,而且我表哥一定在戰爭中犧牲了。事實也是如此,就在兩個月前,我表哥在及埃山地陣亡了,她們曾經是坐同一輛卡車到部隊的,相識也在那趟卡車上。戰爭讓很多本來不相識的人都成了朋友,我也成了她的朋友,她叫玉。
  玉使我有幸得到了醫院鄭重的治療,英國人後裔布切斯大夫幾乎每隔兩天都來探望我,並不斷給我作出新的治療方案。布切斯大夫是這裡的院長,每天都有成堆的生命等著他去救治,他們大多從前線下來,胸前掛著各種各樣的獎章和戰功,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肺病患者,能得到如此優待,無疑是玉努力的結果。
  除了關心我的治療外,玉還關心我的寂寞。因為我患的是肺病,沒人敢跟我住在一起,我獨自一個人被關在窩爐房隔壁的一間臨時病房裡。在寒冷的冬天,這裡顯得特別熱乎,但熱乎並不能驅散寂寞。唯一能驅散我寂寞的是玉,她經常來陪我聊天,一天接著一天,我們把有關洛山和維浦的話題說了又說。
  有一天下午,玉帶著阿恩來看我,阿恩還給我帶來了韋娜從塔福寄來的信。信上,韋娜說她已經結婚了,丈夫是個機槍手,正在塔福服役,所以她調到那裡去了。她沒有說起那裡的炮火,只是這麼提了一句:
  「和我以前呆的地方相比,這裡才是真正的前線。」
  我是每天都在聽廣播的,我知道當時塔福吃緊的戰事,但我不可能因此指責韋娜的選擇。戰爭期間人的思想和平常是不一樣的,何況韋娜去那裡還有個個人的理由:和丈夫在一起。
  韋娜在信中還夾了一張她和機槍手的照片,兩人站在雄壯的機槍架子上,很像回事地瞄準著照片外的美國飛機——肯定是美國飛機!當我把照片拿給玉看時,她哈哈笑起來,對我說:「我還以為是你妻子的來信。這人是誰?」
  我說是誰。
  「那你妻子呢?」玉有點迫不及待地問。
  阿恩在一旁替我回答了,他裝腔作勢地說:
  「他妻子?他有妻子嗎?他應該有妻子,可事實上他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韋夫,是這樣的吧?」
  這是個令我難堪的話題。
  但阿恩不會因此閉上嘴巴的,他轉過身去,對玉發出了令我討厭的聲音:
  「玉,你信不信,我們韋夫至今還是個處男呢。」
  我確實跟他這麼說過,我說的也是實話。可我不知道,他是不相信我說的,還是覺得這很好玩,經常拿它開我心。這個該死的阿恩,你絕對不能指望他守住什麼秘密,他有一張比鸚鵡還煩人的嘴!
  玉對這話題顯出了一定羞澀,但只是一會兒,很快她對阿恩這樣沉吟道:「嗯……我知道你說的意思,阿恩,你是說……韋夫還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所以更應該好好地活下去。」
  後來有一天,玉很在意地問我阿恩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這樣反問她:
  「難道你覺得這不是真的?」
  最好的顧客
  說真的,我的性格和身體決定我生活中不會有什麼女人,曾經有一個姑娘對我似乎有那麼一點點意思,但我現在連她名字都忘記了。這不是說我無情寡義,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如果說有什麼的話,也只是一種可能。我是說,我們之間可能會發生點什麼。但由於我的怯弱,結果什麼也沒發生。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洛山的,反正她不是我們洛山人,用我父親的話說,洛山的姑娘他沒有不認得的。當然,他起碼認得她們身上穿的衣服,那都是從他手上出去的。
  有一天,她戴著太陽鏡出現在我家門市上,選中了一塊布料,要我父親替她做一件襯衫。父親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事後我才知道,父親從她一進門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她不是洛山人。大概就因為她不是洛摩人,父親才放手讓我做她的襯衫。這幾乎是我獨立完成的第一件衣服,它沒有讓我父親和主人不滿意,她高高興興地付了錢,走了,我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有點得意。第二天,她抱著衣服來找我,笑吟吟地說這衣服有問題。我問她有什麼問題。她把衣服穿在身上,讓我看。我沒有一下看出問題,她雙手來回地指著襯衫的兩隻袖口,淺淺笑道:
  「這麼說這是你別出心裁的設計哦,你看看,難道你的袖口是開在這邊的嗎?」
  這時我才發現,我把她兩隻袖子的左右上反了,這樣的笑話實在令人羞愧。父親似乎比我還羞愧,他把羞愧全變成了對我的指責。好在真正該指責我的人並沒有責難我,她甚至對我父親聲色俱嚴的表現很不瞭然。她對我父親說:
  「嗨,你幹嗎怒氣沖沖的,難道這是不可以改過來的?我要的只是把它改過來就可以了,並不想給誰製造不愉快。」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有這麼好的脾氣,也許該說是性情,她是我見到的最好的顧客之一。我一邊修改著她的衣服,一邊在想怎麼樣來感謝她對我的諒解,後來我寫了一張便條,放在她衣服口袋裡交給她。過了幾天,她給我還了一張紙條來,約我在南門的咖啡館見面。
  我們在咖啡見面後,卻找不到一處座位,於是到郊外去走了一圈。那天她穿的就是我做的那件襯衣,她說她很喜歡這件襯衣,並常常想起這是我做的。我感到了她對我的好意,但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後來我們又見了兩次面,第二次還一同去看了一場電影,黑暗中她把我手拉過去一直握到電影散場。這是個令人想入非非的夜晚,但我沒想到的是,我一回家父親就盤問我,並警告我說:
  「不管她是誰,一切到此結束,因為我們要對你的健康負責!」
  父親說的沒錯,當時我身體還沒痊癒,談情說愛確實是早了一點。但問題是等身體好了我又去找誰呢?父親能幫我把她找回來嗎?說真的,在認識玉之前,這個未名的姑娘是唯一給我留下美好記憶和思念的女人,後來我確實不知她去哪裡了,她在我身邊消失了,就像空氣消失在空氣中一樣,雖然我可以想像她的存在,但再不可能找到她了。
  我在說這些時也許是流露了某種感傷,玉為了安慰我,第一次主動握住我手,認真地對我說:
  「邁克爾,我相信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你,我希望你能找到她,找到你的愛……」
  玉是個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她美麗的同情心是我對人類最珍貴的記憶。
  死亡的宣告
  在戰爭中失去親人是常有的事,但這並意味著失去親人的痛苦可以比平時少一點。17日,是1973年1月17日,韋娜的戰友(其中包括她丈夫)擊落了一架美國轟炸機,飛機冒著濃煙向大地撲來,結果一頭撲在韋娜的發報台上。我想,這時候韋娜即使變成一隻螞蟻也無法倖免於難。
  韋娜陣亡的消息對我治療無疑產生了極壞影響,就在當天夜裡,可怕的燒熱向我捲土重來,而且從此再也沒有離開我。幾天後的一天下午,布切夫大夫來看我,卻什麼也沒說,只在我床前默默站了一會就走了。我知道,他這是對我死亡的宣告。
  當天夜裡,玉也給我發出類似的宣告。不過,玉的宣告方式是任何人想不到的,我自己也沒想到。這天夜裡,昏迷依然包抄著我,昏迷中,我突然感動一絲冰涼在我臉上游動,我睜開眼,看到玉正蹲在床前深情地望著我。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目光,我預感到玉可能要對我說布切斯大夫下午沒有說出的話。我握住她手,對她說:
  「玉,你什麼也不要說,我知道……布切斯大夫什麼都跟我說了。」
  「嗯,布切斯大夫說,你正在……調動一切細胞和病魔抗爭,這是好事。」她使勁地握緊我說,「發燒是好事,說明你的細胞很敏感,很有力量,你會好的。」
  我閉上眼睛,因為我無言以對。黑暗中,我感動我的手被玉拉著放在了一團柔軟的東西上,同時聽到玉這樣對我說:
  「邁克爾,這是你的,你喜歡嗎?」
  我睜開眼,看到玉的白大褂已經散開兩邊,露出一大片銀亮的肉體,而我的手正放在她高聳的胸脯上——銀亮的柔軟中。我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但玉告訴我這不是夢,她這樣說道:
  「邁克爾,我相信等你病好了一定會娶我的,是吧?所以我想……提前……和你睡在一起,你不介意吧。」
  我睜大眼望著她。她坦然地立起身,抖掉白大褂,靜靜地鑽進了我被窩裡。
  我敢說,除了白大褂,她什麼也沒穿。
  天吶!我簡直想不到她會用這種驚人的方式來宣告我的死亡。
  這天夜裡,也許只有很短的時間,可我卻知道了什麼是女人,什麼是死亡。三天後,我沒有一點遺憾,只有無窮的幸福和感激地辭別了人世。
  謝謝你,玉,再見!
  我死以後的事
  現在要說的都是我死以後的事。
  據說不同的病人具有相對固定的死亡時辰,心臟病人一般都死在早晨,肺病患者多數死在午夜。我準確的死亡時間是1973年1月28日午夜2點38分(沒有脫離一般規律),陪伴我死去的有玉、阿恩、布切斯大夫等人。和玉相比,阿恩對我的死缺乏應有的心理準備,所以他受到的刺激和痛苦也相對強烈,我凝望人世的最後一眼幾乎就是在他洶湧的淚水滴打下永遠緊閉的。
  我曾經以為人死後就沒什麼可說的,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其實我的故事,我的精彩都在我死之後。死亡就像一隻開關,它在關掉我生命之燈的同時,也將我一向「多病怯弱」的形象徹底拋棄在黑暗中。可以這麼說,作為一具屍體,我沒有什麼好慚愧的。換句話說,自進太平間後,我對自己的整個感覺發生了良好變化,說真的,這裡像我這樣毛髮未損的屍體並不多見。與其他屍體相比,我甚至發現我的屍體幾乎是完美無缺的,沒有任何的傷疤,也沒有慘不忍睹的蒼老。我想,當呂處長站在我屍體面前時,一定也顯明感覺到了這點。
  呂處長是下午的晚些時候光臨太平間的,與他一起來的有布切斯大夫。我並不認識呂處長,我只是從布切斯大夫的談話中聽到他叫呂處長,並知道他是個中國人,來抗美援越的。他們進來後依次在每一具屍體面前停留、察看,時而含糊其辭地冒出一兩句話,沒頭沒腦的,我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什麼,但我感覺他們像在找什麼人。當兩位站在我面前時,我感覺呂處長似乎有種掩飾不住的高興:
  「嗯,他是誰?」
  布切斯大夫簡單地介紹了我的情況,完了,呂處長說:
  「就是他了,我找的就是他。」
  不一會,進來個老頭,把我從架子上抽出來,折騰上了一台手推平板車,拉到隔壁房間裡,這裡有點像是理髮室。老頭將我簡單地梳洗一番之後,給我穿上一套乾淨的病房服。這一切令我明白,我即將去火葬場化成灰燼。我想不通的是,他們為什麼不給我穿軍裝,難道我僅僅是一個病人?當時我心裡難過極了。
  從太平間出來,我被塞進了呂處長的吉普車上,座位上已經堆了幾箱藥品,所以我只能「席地而坐」。他們不想想,我怎麼能坐得住呢?車子幾個顛簸後,我便胡亂倒在車板上,後來「彭」的一聲,一隻藥箱從座位上滾下來,壓在我身上。呂處長聞聲回頭看看,像沒看見似的,根本不管我怎麼了。這就是人和屍體的不同,只要你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分鐘的命數,也沒人敢對你這樣。但當你變成屍體後,哪怕是剛死一分鐘,對你這樣那樣都是他們的隨便了。這中間其實有這樣一個道理就是:世間所謂的人性都是專門為人本身保留的,當面對一具屍體時人就會自覺放棄所謂的人性,丟掉做人的種種,這時候的人其實也變成了屍體。
  車子開開停停,顛來簸去,車窗外,傾斜而晃動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得朦朧。我不知道呂處長打算帶我去哪裡,但我感覺要去的地方好像很遠,甚至不在河內城裡。因為車子穿過一條條吵雜的街道後,又似乎在一條空曠的大道上自由奔馳起來。這說明我們已經離開河內。
  偌大的河內難道沒有一個火葬場?
  這個呂處長是個什麼人?
  醫院為什麼將我交給他?
  他到底要帶我去哪兒?
  一路上,我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問題。
  車子終於停落下來,空氣裡有海水的味道和收音機的聲音。還不等車子停穩,一位穿著中國海軍制服的年輕人已迎上來,替呂處長打開車門,畢恭畢敬的樣子,說明他可能不是個軍官,要不就是個小軍官。聽說,他是個江蘇人,我因為不知他名字,一直叫他「江蘇人」,簡稱蘇。
  這裡顯然不是什麼火葬場,是哪裡?後來我知道,這是中國海軍向我國臨時租用的201港口。為什麼把我弄到這裡來?我變得越發糊塗了。
  呂處長下車後,打開後車門,指著我的腳說:
  「就是他,我給你最多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我在『長江』號潛艇等你。」
  蘇把我從車上弄下來,搬到一間明亮的屋子裡。在這裡,蘇對我進行了從頭到腳的服務,甚至連鼻孔毛和牙垢都作了不馬虎的修理。這件工作足足花了他半個小時,作為一具屍體,我想大概起碼得將軍一級或者名門人士才可能有這等待遇。
  事情真的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頭,蘇替我修理完畢後,開始給我著裝:褲叉、護膝、內衣、內褲、襪子、外套,一樣又一樣,一層又一層,從裡到外,穿的全是海軍的制服,而且還是軍官制服。當個海軍倒一直是我的夢想,但誰想得到會以這種方式來實現夢想。更叫人奇怪的是,最後蘇還莫名其妙地給我戴上了一條白金十字項鏈(大概是護身符吧),和一隻名貴的手錶(法國牌子的)。把我包裝得這麼貴重,哪像要送我去火葬場?如果我沒死,這樣子倒是很合適去參加某個高檔宴會的。
  當然,宴會是不會參加的,整裝完後的我被送上「長江」號潛艇。呂處長對蘇的工作深表滿意,他一邊轉前轉後地看我,一邊肯定地說道:
  「哼,不錯,我要的就是這個樣,很好,像個大教授的兒子。」
  我想我父親充其量不過是個成功的小商人,什麼時候變成老教授了?事情發展到這時候,我基本上明白,他們一定是想拿我來頂替那個大教授的兒子。看來這個大教授的兒子生前可能就在這艘潛艇上服役(一定是做翻譯工作),而且可能比我還不幸,死了連屍體都沒找回來。現在大教授想和兒子告個別,所以他們不得不找我來頂替一下。這麼說,我可能和大教授的兒子還有點掛相。嘿嘿,世上什麼奇事都有。
  我正在這麼想時,呂處長和蘇已悄然離去。我估計大教授可能馬上就會到,也許他們這會兒正是去碼頭上迎接大教授了。這邊離河內不近啊,大教授為看看兒子和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跑這麼遠,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不過他選擇晚上來是對的,因為這時候美國飛機一般不會出動的。尊敬的大教授,雖然我不是你兒子,但此刻我和你兒子一樣愛著你,一樣希望你平安。
  和我想的不一樣,呂處長走後不久,潛艇居然晃晃悠悠地沉入了水底,像條大魚一樣的游動起來。這使我想到,大教授並不在倫敦,在哪裡呢?可能在很遠的地方。誰都知道,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潛艇一般不會貿然起航的。為了讓大教授一睹兒子遺體(而且還是假的),竟然叫一艘潛艇來冒險,由此看大教授決不會是個尋常人,說不定還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呢。
  潛艇晃晃悠悠的,不知要帶我去哪裡。
  從來沒坐過潛艇的我,想不到潛艇晃晃悠悠的感覺是那麼美妙,我簡直可以說,這感覺跟搖籃的感覺沒有兩樣,我彷彿又回到襁褓中,迷迷糊糊地迎來了死後的第一次睡眠。對一個活人來說,沒有誰會記得他的第一次,第一次看見的顏色,第一次聽到的聲音,第一次來臨的睡眠。但對一個死人來說,所有的第一次似乎都在他的等待中發生,所以也都留在了記憶中。我不但記住了我第一次是怎麼睡著的,還記住了第一次是怎麼醒來的。告訴你吧,我是這樣醒來的:有人闖進門來,不小心碰倒了立在門邊的衣帽架,發出的聲音把我驚醒了。這個人我並不認識,但樣子像個水手,他進來後,二話不說將我拽下床,拖出去,拖到一扇半圓形的倉門前。不一會,我聽到呂處長的聲音:
  「把海圖拿來。」
  這時我已看見呂處長,他剛從過道那頭過來。
  蘇(就是給我梳妝打扮的那個蘇)將海圖遞給呂處長,也許是因為潛艇晃悠的緣故吧,兩人索性蹲下來,將海圖鋪在我身上查看起來。
  「我們現在在哪裡?」呂處長問蘇。
  「在這,」蘇指著海圖說,「這裡就是白家灣海灘,我們現在距離它大概有十海里。」
  「現在風浪情況?」呂處長又問。
  「很理想,按照現在的浪力和風向,天亮前肯定會衝上海灘。」
  呂處長看了看時間,對水手命令道:「行動吧!」
  水手打開倉門,奮力將我推出潛艇。
  我怎麼也沒想到,事情的結果會是這樣。
  我不叫胡海洋
  我的故事和難忘經歷正在一點點推進。
  我說過,30年前,一個偶然的變故,我被人錯誤地當作了胡海洋。更要命的是,30年來這個錯誤一直未能得到改正,因此我也就一直被人們當作「胡海洋」愛著,或者恨著。我想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不願意的,也不公平,所以我急切地想把那個變故說出來,以澄清我跟胡海洋的關係。
  當風浪像呂處長期望的一樣,將我衝上白家灣海灘後,當地兩個漁民很快發現了我後。我一直懷疑這兩個漁民的身份,懷疑他們是中國情報部門的人。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發現我後,對我身上的財物似乎沒有什麼興趣,有的只是一種高度的「美軍利益」,將他們的發現立刻報告給了駐地美軍當局。
  我的身份(越南海軍官員)足以引起美軍當局重視,一個調查小組迅速趕到現場,將我帶到附近一個機關裡,對我從頭到腳進行了搜身檢查。我知道,他們一定想從我身上搜刮什麼軍事情報,可我不過是後方一個軍需倉庫的勤雜人員,身上會有什麼情報?但從他們搜到的東西看,我顯然想錯了。
  他們從我身上搜出的東西有:
  1.一本海軍軍官證,證明死者生前是越南海軍參謀部特情處胡海洋參謀;
  2.一張上面簽有「雪兒」芳名的倩影照,和她兩封情意綿綿的情書;
  3.一封家信,信中流露出死者父親是個有政治影響力的大教授;
  4.一張銀行催款的欠債單,表明主人是個揮霍無度的紈褲之弟;
  5.一封絕密信件,寫信人是當時中國援越陸軍部隊的二號人物,收信人是援越海軍部隊的頭號人物,信中透露了他們陸軍即將從第四防線向美軍發起進攻的計劃,要求海軍予以配合。同時,信中還提到,為掩護起見,他們陸軍將在第七防線進行一次演習行動。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麼多東西,尤其是還有一份價值連城的「絕密軍事情報」。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我想得出,這一定是呂處長的陰謀。事情走到這裡,我曾有的種種疑惑都煙消雲散,呂處長交給的「任務」我也完成了,剩下的事應該說,全看美國佬信不信了。我當然是希望他們相信,但我的希望對他們來說是狗屎,是咒語。我的咒語最後會不會靈驗,只有天知道了。
  與我身上的情報相比,我的屍體是無足輕重舉的。不過,也許是我提供「情報」有功吧,美方沒有像我想的一樣把我丟在大海裡,而是就地尋了一處墓地將我埋葬了。墓地就在大海邊,不絕的潮水每天噪得我不得安寧,好在這樣我每天都可以遙望我的家鄉。一個人呆在自己家鄉也許不一定會覺得家鄉對他有多麼重要,只有離開了才會知道家鄉對他有多麼重要。我的墓前冷冷清清,我的心裡一直掂念著美軍對我提供的「情報」的處理情況。
  大約是半個月後,我冷清的墓前突然飄出玫瑰花香,我睜眼一看,是一個穿著長風衣的女人立在我墓前,手上捧著一束玫瑰花。我並不認識她,而且在這個鬼地方也不可能有誰認識我,所以我想她一定是站錯地方了。這墓地自開戰以來每天都在增加墳墓,而且出現了許多無名墓,她站錯地方不是不可能的。
  但她一開口我便激動不已,因為她說的正是我一直在掂念的事情。她說,美軍從我身上搜到情報後,並沒有什麼懷疑,立刻將糾集在第七防區的大批軍隊調往第四防區。然而,當美軍的調防剛剛結束,我們的部隊就向他們第七防區地發動了閃電般進攻,並一舉奪得勝利。最後,她這樣說道:
  「尊敬的胡海洋參謀,呂處長要我代表中國軍方向您致以崇高敬意!您為您的祖國立下了卓越功勳,您的祖國和祖國人民永遠不會忘記您……」
  我說我不叫胡海洋,我叫韋夫!韋夫!
  但她怎麼聽得到我說的?
  又有誰能聽得到我說的?
  讓一個聲音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真的是太難太難!我不知道,上帝給我設置這麼大的困難,不知是在考驗我的耐心,還是為了向我說明什麼?其實,我說過的,要想弄懂上帝的意圖同樣是困難又困難的,上帝有時候似乎讓我們明白了一點什麼,但更多時候只是讓我們變得更加迷茫。這是沒有辦法的。在我們這裡,上帝同樣常常讓我們拿她沒辦法。
  上帝啊,什麼時候人類才能聽到我說的這些?

 ·5·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同名電視連續劇簡介
【故事梗概】
  電視劇《暗算》分三個部分,分別是——
  第一部《聽風》
  第二部《看風》
  第三部《捕風》
  每一部十集,共三十集。三者相對獨立,又千絲萬縷。
  聽風,即無線電偵聽者;這是一群「靠耳朵打江山」的人,他們的耳朵可以聽到天外之音,無聲之音,秘密之音。
  看風,即密碼破譯的人;這是一群「善於神機妙算」的人,他們的慧眼可以識破天機,釋讀天書,看閱無字之書。
  捕風,即我黨地下工作者;在國民黨大肆實施白色恐怖時期,他們是犧牲者,更是戰鬥者,他們喬裝打扮,深入虎穴,迎風而戰,為締造共和國立下了不朽的豐功偉業。
  第一部《聽風》
  講述是安在天和瞎子阿炳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1950年秋~1952年春。這是我們國家軍事上最吃力、國家面臨最大變數之季。軍事上,北邊要打美國人,南方大山深處又聚集著眾多國民黨殘部,需要盡快一舉殲滅。美朝戰爭的爆發,使蔣介石及眾多殘匪追隨者又死灰復燃,反攻大陸的誘惑使隱藏在全國上下的特務都摩拳擦掌,企圖改寫中國歷史。
  有資料指出,當時國內有近十萬特務,主要活動在各大城市,他們到處搞爆炸,破壞公眾設施,散佈謠言,擾亂軍心民心。特務的活動當然是地下的,聯絡主要用的是無線電,這是他們的命脈,也是我們要粉碎特務組織的主要戰線。無線電聯絡就怕偵聽,即空中攔截。只要知道對方聯絡的頻率和時間,任何人都可以作為「第三者」抄到對方的電報。所以,為了反攔截,無線電聯絡經常需要更換聯絡頻率和時間,以便甩掉偵聽方。而對偵聽方來說,當對方更換聯絡時間和頻率之後,必須盡快找到,否則偵聽便成了空談。
  然後有一天,台灣本島與大陸聯繫的電台一夜之間都失蹤了。在茫茫然的無線電海洋裡,各種電台多如魚蝦,要找到一部特定的電台,猶如在森林裡尋找一片特定的樹葉,其難度可想而知,不但需要你夜以繼日,更需要你有一雙靈敏的耳朵。
  於是,有了安在天尋找阿炳和阿炳尋找敵台的故事。
  阿炳是一個異人,他什麼都看不見,卻什麼都聽得見……
  第二部《看風》
  講述的是安在天和天才數學家黃依依的愛情故事。
  故事發生在1960年春~1962年秋。這一時期也是我們國家最為困難之時期,內有三年自然災害,外有積聚多年的蘇聯外債要還,可謂是內憂外困。國際上,東西兩大陣營對峙,冷戰加劇,各國間諜多如牛毛。物質的貧乏,鎖國的政策,直接導致的是人們精神世界的簡單、蒼白,愛情只是一種古老的習慣,一種生存的需要,而不是精神的追求。男女有別,就像社、資之別一樣明確而固執,需要人人謹慎直面,不能含糊。在這種世風、這種世俗之下,一個人追求個性自由、嚮往美好的愛情,自然成了一個異數,成了一道令人刮目相看又談之色變的風景。
  故事開始前的幾年,安在天一直在蘇聯以向破譯大師安德羅學習破譯密碼技術之名,從事隱秘的間諜活動。然後有一天,他被701總部突然召回,一個新的故事便應運而生。原來是敵人的密碼變了!
  於是,又有了安在天尋找黃依依和黃依依破譯密碼的故事。
  黃依依生自東方,來自西方,她有神的智慧,有天使的一面,而在那個閉關鎖國的年代,天使的一面似乎常常被誤解為魔鬼的一面……
  第三部《捕風》
  講述的是安在天父親和母親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30年代的上海。
  1931年,對於處在白包恐怖中的中共地下組織來說又是雪上加霜的一年,這一年4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共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變節。由此,上海地下組織遭到重創,設在上海的中共中央也被迫緊急撤離上海。一時間,上海的地下組織幾乎有點群龍無首,發往蘇區的情報一度也中斷了。
  然而,前方,國民黨正在加緊組織更大規模的第四次圍剿。為了取得反圍剿的勝利,轉移到蘇區的中央迫切地需要上海、南京等地下組織提供可靠的軍事情報。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黨中央派出特使前往上海,準備重振上海地下組織的活力和威力。不幸的是,特使到上海的行動暴露了,而唯一的知情者,安在天的父親,卻被軟禁在某處。他如何才能把情報傳出去……
  最簡單,而又最複雜,他用了……
  三部之間,故事本身沒有什麼連續性,人物的關係﹑故事的色彩和特質,包括講述故事的熱情和方式、風格等,都已時過境遷,今非昔比。但是從大的方面說,單位還是701,職業還是無線電偵察,敵人還是國民黨特務,主人公還是安在天,故事的寓意還是天才改變世界,偶然決定一切。它們的聯繫就在這種若即若離中,藕斷絲連中;在人物之外,在職業之中;在事件之外,在命運之中……而安在天的一生,寫了中國革命歷史中的一個靈魂……
【主創人員】
  導  演:柳雲龍
  編  劇:麥 家  楊 健
  出 品 人:陳 華  明振江  李 恆  楊 健
  總 監 制:王潞明  李 洋  安 瀾  陳新民
       李錦源  黃著誠  陳 健
  制 片 人:段未名  龐 敏
  總製片人:楊 健
  主要演員:柳雲龍飾錢之江、安在天
       高 明飾鐵院長  宋春麗飾徐院長
       祝希娟飾華主任  王寶強飾阿 炳
       陳 澍飾黃依依  於 娜飾唐一娜
       王奎榮飾代主任  石兆棋飾羅 進
  聯合出品:北京東方聯盟
       八一電影製片廠
       四川電視台
【精彩劇照】






 ·7·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一章
  北方冬天的夜,風中的空氣有節奏地震顫著。
  福特轎車從高牆裡開了出來,駛出門洞,大門迅速在它身後關上了,只留上面的小門開著。外表看來,一切都並不起眼,無牌無坊,甚至是無崗無哨。
  轎車在幽靜的胡同裡行駛,在路燈的照射下,可以看到兩邊高大的圍牆,卻沒有樹,只有一路低矮的冬青。沒有樹,圍牆因而顯得高深莫測,因為沒有了人上樹窺探牆內秘密的可能,更加顯得深奧、氣派、詭秘。
  這就是701的總部,像一個黑色的秘密。
  福特轎車開進了火車站。
  整齊的步伐,捆紮結實的背包,推過來的一門門大炮,青春的臉,乾糧袋和水壺,槍刺閃過的一道道寒光……
  兩列火車分停在站台兩側的鐵軌上。官兵進站,著裝上似乎看不出有什麼大的區別,但從胸牌上辨識,卻能分辨出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
  隊伍還在不斷地湧進來,人頭攢動。
  站台上拉了一道警戒線,轎車在線外停下。車上下來三個人,分別是總部分管701的領導華主任、701一號首長鐵院長和目光犀利、生相陰沉的701保衛處長金魯生。
  金魯生最先下車,他警覺地看向四周,手裡提著一隻文件袋式的黑皮包。
  哨兵揮著小旗子,跑了過來:「抱歉,今晚情況特殊,首長的車不能開上站台了。」
  三人走向站台。
  「這邊是志願軍。」鐵院長說。
  「你們的車在那邊,跟解放軍一道兒。」華主任說,「看起來是一輛普通的列車,實際上隱蔽了一個師的兵力,直開大陰山,由何師長帶隊。」
  「這多像那一年我們在膠東,兩支部隊分頭出發,一支去打日本鬼子,一支去打國民黨。」
  「看上去一樣,本質上卻相反。那個時候洋鬼子是窮寇,現在國民黨是窮寇。」
  「但窮寇的下場是一樣的,都是秋後的螞蚱。」
  「不管是土的還是洋的,只要敢跟中國人民對抗,跟新中國對抗,下場統統一樣。目前是我們軍事上最吃力、國家面臨最大變數的時期,北方過鴨綠江要打美國佬和李承晚,南方大山要剿滅國民黨殘部,大陸尚有國民黨潛伏特務達十萬之眾,鬥爭形勢嚴峻,特務活動猖獗,你們路上一定要小心。」
  「戰爭就是這樣,戰士們的榮譽和生命至少有一半都掌握在我們手上了。大家可能知道著名的戰役或英雄,但一場戰役誰勝誰負的背後,戰爭早在戰場的千里之外就開始了。因為一個人或幾個人的貢獻,已經注定了一場戰役的結局!他們在炮火硝煙的戰場,和敵人面對面、零距離;而我們,則是看不見的戰線。」
  華主任伸出手,對鐵院長說:「回去代我跟小丁問好,有兩年沒見她了。」
  「不說私事。」
  華主任笑了:「老地瓜,不要亂發脾氣,不要罵人,有事給我打電話。
  鐵院長一本正經地說:「有脾氣就朝大姐你發,罵人就算了。」
  華主任:「就是這個意思。」
  志願軍的軍列在長長的汽笛聲中出發,鐵院長莊嚴地望著軍列和他們擦肩而過。
  列車衝出隧道,行駛在山谷中。
  金魯生反手關上包廂的門,朝車廂兩頭分別轉了一圈回來,拉開過道上的小凳坐下,儼然如一個門衛。他從身上掏出酒壺。
  包廂裡,何師長是個大嗓門,這會兒正與鐵院長聊得火熱。「都說你們神通廣大,牛皮得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變成情報,讓我們打勝仗。」
  鐵院長:「不是星星,是風。牛皮不是吹的,沒兩下子真功夫,腮幫子吹紫了也沒用。」
  「了不起,風都抓得住。這次我可是立了軍令狀的,三個月之內,要把大陰山溝溝洞洞裡的國民黨頑寇,滅個片甲不留。完不成任務,上面說了,就把我腦袋揪下來給他當夜壺用。」
  鐵院長呵呵地笑了:「我願意這麼著說話,一回到我們單位和我家,就沒法兒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粗糧吃慣了,說不出細話來。我一說細話,就覺得自己成了娘們。」
  何師長也呵呵地笑了:「你知道,大陰山那個大啊,那個深啊,像迷宮。仗好打,人難找。找不到人,怎麼滅他們?聽說你們都是千里眼、順風耳,可以在千里之外,把敵人的行蹤看得清清楚楚,聽得真真切切……」
  鐵院長賣著關子:「只要他們的聲音上了天。」
  「好,有你這句話,我這次當不了夜壺了。」
  金魯生像一隻不倦的獵犬,坐在過道的凳子上,凝望著窗外——山連著山,層連疊嶂,顯然火車已到了南方。
  一滴水珠跌落在樹葉上了。
  樹木的背後是一堵高大的圍牆,拉著粗糲的鐵絲網。隱藏在樹叢中的是逢波天線……
  一扇關閉的鐵門,厚實、沉重,顯得莊嚴,又和樹木的顏色接近。
  一塊銅製的牌子上寫著:禁止通行。
  門口站著一位不到30歲的英俊男人,他就是偵聽處副處長安在天。他在此等車,所以無所事事地看向遠處。
  細細密密的雨,林蔭路上,兩邊樹木高大,以至樹冠相連,抬頭不見天,有鳥在樹叢間叫著。樹的兩邊依然是高高的圍牆,裡面院中有院。嚴格地說,這不是一個院子,而是一個莊園,古木參天,建築物都透著民居的閒散,雕樑畫柱,少有人行走。
  中央,有一個石砌的池子,有金魚在游。
  這是一個秘密又秘密的地方,外表看來,這裡是人民政府收繳軍閥的莊園。
  有人說,這個世界是由秘密組成的。隨著特別單位701的入駐,這個莊園便有了不解的秘密。沒有人知道,安在天是特別單位701的人,包括他的妻子。這是安在天的秘密,但首先是國家的秘密。任何國家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的機構,秘密的武器,秘密的人物,秘密的故事。
  他們的秘密,也許只有天上的鳥和水裡的魚知道……
  吉普車在安在天的身邊停下了……
  縣城火車站稀稀落落的,沒有候車室,沒有乘客,甚至沒有工作人員,人進出無擋無阻,火車已經進站了。
  車上下來鐵院長和金魯生,何師長在車廂門口簡單地招了一下手,就一晃不見了。整個車廂像是空車,沒有人影,沒有人聲。
  有一個獨眼老頭,睜著一隻鬼眼,一邊揀垃圾,一直在窺視車上。
  鐵院長他們剛一下車,火車就又開了。尾部的幾節平板車上,雖然有篷布掩蓋,但可以想見掩蓋的是木頭。篷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的果然也是一棵棵的樹。
  金魯生亦步亦趨地跟著鐵院長,安在天、鍾處長和羅副院長跟在後面。一直走到兩輛吉普車中間,鐵院長看四下無人,掛起來的臉才終於發了火:「有這必要嗎?來兩個人,兩輛車,這不是在用大喇叭告訴別人,告訴敵人,我們有要人出去了,現在又回來了。豬腦子!」
  羅副院長不語,一副認錯的樣子。
  安在天則淺笑著,道:「怪我,是我的主意,跟羅副院長無關。」
  鐵院長瞪了他一眼,沒再繼續發火,氣哼哼地上車。
  羅副院長對安在天:「謝謝,免了我一頓罵,他罵起來是要人死的。」
  解放初期的縣城,充其量是只有一條主街的小鎮。細雨中,小鎮越發得冷清、淒涼。街上行人稀少,沒有汽車,只有幾輛三輪車,因為下雨也都靠在街邊。也許是汽車在當時不多的關係,也許是心理作祟,街上不時有狐疑或奇特的目光投向車內,他們或在三輪車裡,或在窗戶後面,或在牆角……
  街邊在表演川地特有的「變臉」絕活兒,聚了不少人。
  金魯生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司機:「改道兒!」
  吉普車拐入前面一條小巷,後面一輛迅速也跟了上來。
  街上有一家理髮店,剃頭匠老哈似乎很在意車子行蹤,看它們要拐彎,還特意跑出來抖了抖毛巾,眼睛始終盯著那兩輛吉普車……
  兩輛吉普車一前一後行駛在山路上,路邊樹木蔥蘢,藏著一些人家若隱若現。前面的車突然停在路邊,後面的車也不由剎住。
  鐵院長下車,往樹林裡走去,陰著臉看著前方。眾人覺得蹊蹺,都跟了過來。
  鐵院長指山腰處一架鐵塔似的天線,不高興地說:「你們看,那像一架有用的天線嗎?」
  安在天:「那本來就是用來迷惑敵人的假天線。」
  因為是假的,所以無人維護,天線上掛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有樹枝,有鳥窩,有破爛衣服,甚至有小孩子專門掛上去玩的東西。
  「當然是假天線,可別說讓人看,你就是讓瞎子來摸、來聽,也知道這是一堆沒用的廢鐵!如果這玩藝兒也能迷惑敵人,那敵人就是傻瓜了。把敵人當傻瓜看,往往自己就是大傻瓜。」 鐵院長問金魯生,「這應該是你的事吧?」
  金魯生:「沒人交代過……」
  鐵院長:「那我現在交代你,派人來收拾一下。」
  「是。」
  「我們做稻草人,目的是要迷惑敵人,可你們看,那還是稻草人嗎?那成了稻草堆,誰都騙不了,只能騙自己。」
  路邊,幾個老鄉扛著柴火走過去了。
  幾個人跟著鐵院長從樹林子裡出來,正要分頭上車時,突然聽到了一聲巨響——就在前方幾十米遠的地方,剛走過去的幾個老鄉踩了地雷,人都翻上了天。
  兩輛吉普車一前一後駛入701院大門。
  門衛蔡大爺坐在小凳上,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既沒有上來攔阻,也沒有起身,他身後掛有一塊普通的木門牌,上書:國家第701植物研究院。樸素的大門和蔡大爺的樣子,跟其名稱倒很合適。不過,這一切都是在掩人耳目。
  有個賣泡菜的小販偷偷地往裡看去,院中似乎還有小院,裡面的門口倒像模像樣地站著配槍的哨兵。
  蔡大爺搬起板凳,換了一個位置,剛好擋住小販的視線。
  作為機要處的辦公室,這裡最顯眼的就是連排的鐵櫃和人們靜肅的表情,好像長久跟鐵櫃在一起,血肉之軀都鐵化了。
  鐵院長的愛人、安在天的義母丁姨,是701機要處長,丰韻猶存。機要員小秦跑了進來,對她說:「大姐,回來了。」
  「誰回來了?」
  「鐵院長回來了。」
  丁姨無所謂地說:「回來就回來了。他家在我這兒,能不回來?」
  小秦調皮地:「去迎接一下嘛,都半個月沒見面了,我知道你想院長。」
  「都老夫老妻幾十年了,半個月不見就想,那以前做地下工作,打仗,幾年、十幾年不見還不想死了。」
  「誰知道你想沒想死?」
  「我這不還好好活著呢!小秦,要注意影響,這國家剛解放,別人的家屬還都沒來,我也就是沾了這份機要工作的光……」
  小秦把丁姨推出門,剛好和鐵院長一行撞個正著。
  丁姨:「……回來了。」
  鐵院長:「看見了還問?」
  羅副院長一拉丁姨:「走,看看院長從北京給你帶什麼了!」
  鐵院長手一攔:「你別過來,我跟羅副院長要說事。」
  丁姨僵在那兒,嘴上說:「誰說要過來……晚上回不回家吃飯?」
  鐵院長邊走邊說:「不知道。華大姐問你好,還有老李。」
  「你見到『大白兔』了?」
  鐵院長頭也沒回:「沒見到他怎麼跟你問好?另外我警告你,以後別老說我脾氣不好,今天要沒我這脾氣,我們一干人就被特務的地雷送上西天了,包括你的乾兒子。」
  院長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是一間大屋,牆上掛著地圖和特務電台組織關係表,還有毛澤東、朱德的畫像和毛的親筆書法:宜將剩勇追窮寇。辦公桌上有三部顏色不一的電話,沙發、茶几、茶几上放著一部高級收音機。
  鐵院長打開行李,抽出檔案袋,說:「最近美蔣特務太猖狂了,上個月全國發生了一百多起爆炸,他們破壞公眾設施,散佈謠言,擾亂軍心民心,人民的生命財富受到了極大威脅。志願軍已經跨過鴨綠江了,老蔣在等著看我們打敗仗,然後反攻大陸。所以,大陸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又都開始做夢了,死灰復燃,蠢蠢欲動,想改寫中國歷史。」
  羅副院長:「那都是垂死掙扎。」
  「往往垂死掙扎的時候會迴光返照。糾集在大陰山的流寇,末日到了。」
  「部隊開過來了?」
  「和我們一趟火車。別看何師長人糙,心可細了,表面看那列火車,像運了一車木頭。」
  晚上雨下大了,打在樹葉上有「啪啪」的聲音。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窺視著各個崗哨和重要地帶。門口,傘下的哨兵注意到一個神秘的黑影向他走來,拉上槍栓,喊道:「什麼人?站住別動!」
  金魯生主動報出暗號:「4875!」
  哨兵聽出金魯生的聲音:「是金處長……這麼大雨你還來查哨?」
  金魯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記住,8點鐘之後啟用3號暗號。」
  金魯生往院子裡亮燈的會議室走去,看見裡面一屋子人在開會,煙霧繚繞,從窗戶裡散出來。鐵院長在講話:「……特務活動是地下的,聯絡主要靠無線電,這是他們的命脈,也是我們粉碎特務組織的主要戰線……」
  金魯生走進了更深的黑暗中……
  這會兒,安在天指著地圖,向眾人介紹國民黨特務最新的電台佈置情況。地圖像一幅航線圖,有四種線,分別是黑粗線、藍線、紫線、黑細線。黑粗線連的是台灣和北京、上海、廣州;藍線連的是四大城市之間;紫線連的是四大城市至各省會城市;黑細線連的是省會至下面各地區。
  安在天:「目前,國民黨特務在大陸的無線電聯絡是一種金字塔式結構,塔尖是這四條黑粗線,這是台灣本島與大陸聯絡的中樞線,就是一號線,有4組即8部電台;藍線,是華北、華南、華東、西南四大片互相聯絡的,就是二號線,有12組即24部電台;紫線,是四大城市至各地省會城市的,就是三號線,有26組即52部電台;最後就是四號線,是各省會城市到各地區的,這個電台就多了。之前上級沒有要求,加上我們人手不夠,所以沒有全部偵聽。除此之外,一號線、二號線、三號線加上部分四號線,總共108部、上千套頻率電台全在我們的控制之中。」
  鐵院長:「好,我現在要求偵聽處,密切注視和大陰山有關的幾條線。」
  安在天問:「要掃大陰山上的流寇了?」
  「對,部隊已經開過來了,總部要求我們全力配合好他們,提供情報,盡快掃清大陰山流寇,讓一方百姓早日過上安寧日子。」
  「嘀嘀噠噠、嘀噠噠噠……」電波聲彷彿飄進了屋裡。
  機房是一間教室一樣的大辦公室,佈置得也像教室,高高在上的領班台,下面是長條形的辦公桌,桌上至少放著8台老式接收機。每一台接收機前,都有忙碌的偵聽員,有的在抄電報,有的在找電台,有的在聽錄音,有的在用手勢交流,他們都戴著耳機……各種電波聲、廣播聲、找台的噪聲,互相交織。
  陳科長坐在領班台上,面前有一排開關和指示燈,隨時監視下面每台機器,下面也可以單獨與他交流。陳科長按下5號開關:「5號,信號太飄了,往前微調半格。」
  5號調了一下:「這樣行嗎?」
  陳科長:「注意守好,打開錄音,對方馬上要發報。」
  「明白。」
  3號指示燈亮。
  陳科長按下通話開關道:「3號請講。」
  3號偵聽員焦急地報告:「信號太差,請協助。」
  陳科長緊急按下3號開關,一邊幫他抄報,一邊叫道:「報告頻率。」
  3號:「123456。」
  陳科長按下所有的開關說:「全體注意,誰現在沒事?」
  9號和7號燈同時閃爍。
  陳科長:「7號注意,馬上到123456協助3號。」
  7號:「明白。」
  7號迅速調頻到123456,接上手後,報告:「7號已經接手。」
  陳科長這才丟掉鉛筆,恢復剛才按下的所有開關。
  4號偵聽員抄完電報:「科長,我這裡剛截獲一份3A級密報。」
  陳科長按下一隻開關,叫道:「來人,有急電。」
  外面跑進來一個小年青,陳科長只說一句「在4號」,他就徑直跑到4號偵聽員身邊,取了電報就走。
  陳科長問:「有問題嗎?」
  4號偵聽員:「不是第一次空中攔截他們的電報了,沒問題。」
  偵聽處的值班室也是一間大辦公室,中間被一長排櫃子隔開了,裡面有一張值班員夜間休息的床,外面才是值班的地方,牆上掛有一幅巨大的地圖,以及各種圖表。辦公桌上有顏色不一的電話。一塊黑板上,在「值班領導」一欄寫著:安副處長。
  安在天站在圖表前琢磨著,值班員伏案記錄。突然,外面傳來人聲,安在天走到窗前,掀起一角窗簾,看見小青年往機房跑去。
  院子是一個三合院,合起的空地上長著幾棵參天大樹,房子都是平房,帶有走廊,走廊上有昏黃的馬燈,在風雨中搖曳著。
  鍾處長是偵聽處的處長,他跑進來,拍打著身上的雨,道:「這雨下得真大。正常嗎?」
  安在天回答:「急報多,都已經送到破譯處了。」
  適時,安在天看見小青年又從機房裡跑出來,向他揚了揚手中的電報袋,急急地走了。
  鍾處長疑惑地問:「今天晚上怎麼這麼多急電?」
  「可能有情況!」
  機房,還是剛才那樣緊張有序,鬧中有靜。安在天進來,一路左顧右盼,最後走到領班台前。陳科長看安在天有話要說,摘下一隻耳機,對他點點頭。
  安在天:「你這邊晚上好像有情況?」
  陳科長:「已經送走5份急電了,都是3A級的。解放軍好像開始攻打大陰山了。」
  「電台都正常嗎?」
  「就是『阿里山台』剛才跑了。」
  「找到了嗎?」
  「當然。」
  「這隻老狐狸,總是偷奸耍滑。這回是誰找到的?」
  陳科長客氣地說:「大家找的。」
  安在天一笑,道:「哼,哪有『大家』的說法,你就直說是你!我不會表揚你的。」
  陳科長也笑著說:「但找不到會挨批評。」
  安在天故作正經:「那要看花了多少時間。如果一天都找不到,那就不是批評,而是處分!」
  陳科長還是笑著:「如果兩天都找不到,那就不光是我處分,你也要處分。」
  兩人似乎在說一件老調牙的事,都會心地笑了。
  台上又有指示燈亮,陳科長回頭去應付。安在天轉而看著台下,聽著「嘀嘀噠噠」的電波聲……
  安在天喜歡置身於這種被「滴滴噠噠」聲音包圍的環境中,對他來說,這是最美的音樂。這是天外之音,也是秘密之音,是他心靈深處最渴望聽到的聲音。只要聽著這個聲音,他的心情就會莫名地輕鬆起來。他無法想像,如果哪一天他在這裡聽不到這個聲音了,他會多麼恐懼……
  機房夜間都拉著不透光的窗簾,從外面看屋子全是黑的,有些窗簾拉得不緊,透出一線光亮。和機房裡相比,外面則顯得過分靜悄無聲,像是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安在天出來,雨已經不下了。
  散落的短波天線在無名光中若隱若現。
  安在天仰望天空。
  天空不是空的,天空裡充滿了各種無線電波。他們這些人是靠耳朵吃飯的,耳朵是他們的武器、飯碗、故事,也是他們的神奇,他們可以從風中聽見星辰之外的聲音,聽見敵人心臟內部的聲音。所以,人們都稱他們搞監聽的人是「聽風者」,他們的耳朵被譽為「順風耳」,跟著風走,無音不聞,無所不知……
  天空中電波的聲音,使安在天陶醉地閉上眼睛。
  鐵院長黑暗中在聽收音機。聽播音風格,應該是台灣的「外台」。女播音員用嗲嗲的聲音說:「下面播報剛剛收到的前線戰況,是我台記者吳文寬先生今天晚上發佈的第21條前線戰報。」
  陷在沙發裡的鐵院長坐直了身子。
  女播音員繼續廣播:「就在半個小時前,解放軍向我大陰山留守將士發起了猛烈的戰火。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戰鬥,也是一場向我方示威的戰鬥。目前還無法提供更多更具體的戰況,但這場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一陣又一陣的槍炮聲,響徹了天空……」
  有人敲門。
  鐵院長:「進來。」
  李秘書進來:「院長,總部有急電。」
  「關了。」
  李秘書關掉收音機,同時打開電燈。
  鐵院長:「不用念,我知道電報內容,大陰山的戰鬥打響了。」
  李秘書吃驚地問:「您怎麼知道?」
  鐵院長一指收音機:「那玩意兒是擺著玩的?把他們都叫回來,再開會,正副處長都必須到。」
  會議室放了不少長條凳,約有十餘人與會。鐵院長拿起面前那份電報,問:「這份總部的電報都看過了嗎?」
  李秘書替大家回答:「都看過了。」
  「既然都看了,我也無需多解釋,為什麼才散了會又招大家來開會?也許有人已經上床睡覺了,有嗎?」
  無人應答。
  「有也沒錯,都10點多了,該睡覺了。」鐵院長用手敲著電報,「但是,這東西不讓我們睡覺,戰鬥說打響就打響了。安副處長,今天是你值班,對方有什麼反應?」
  安在天報告:「截止我來開會之前,我們已經截獲了特務7份3A級密報。」
  鐵院長問陳二湖:「破譯了嗎?」
  陳二湖是破譯處的處長。「已經破譯了,都報給了總部,全都是今晚大陰山的戰況,敵人損失慘重,我軍大獲全勝。」
  鐵院長又問安在天:「電台有沒有異常?」
  安在天:「我來之前還到各機房看過,全部電台沒有異常,都在我們的控制之中。」
  「必須嚴密監控,一分鐘都不能放過,把人全壓上去。你們偵聽處可以先走一人。」
  安在天請示鍾處長,鍾處長點頭,他便走了出去。
  機房裡眾人忙於案台,各種電波交織一團。不同的是,陳科長似乎輕鬆了,他摘了耳機,正在鬧中取靜地看一份資料。
  突然,面前有指示燈閃亮。
  陳科長按下通話開關,問:「4號,什麼事?」
  4號站起來,慌張地說:「電台不見了。」
  「不見了找啊,站起來幹什麼,等我來找?」
  4號:「找了,幾套頻率都找了,沒有。」
  陳科長嘀咕,戴上耳機,轉動旋鈕,開始找台。過了一會兒,陳科長問:「你最後聽到是在哪套頻率?」
  4號坐下說:「在三套,654321。」
  陳科長在該處轉了轉,未果;翻開一本子,查閱了幾處,在多處轉了又轉,還是未果。適時,又一燈閃亮。
  陳科長:「9號,說。」
  9號:「我的電台也不見了。」
  陳科長:「我忙著,自己找。」又連著監聽幾個號,見6號無動靜,按下通話開關,「6號,9號電台不見了,幫忙找一下。」
  6號:「我自己的台也不見了,正在找呢。」
  陳科長吃驚地抬起頭來……
  安在天回到偵聽處,值班員聽到他的腳步聲,從屋裡衝出來,十萬火急地說:「安副處長,有情況!」
  「說!」
  「剛接到三科報告,他們那邊監控的特務電台都神秘失蹤了。」
  電話響,兩人跑了進來。值班員接起電話,聽罷,對安在天:「是二科的,他們監控的特務電台五分鐘前,也都神秘消失了。」
  電話又響,安在天接,另一部電話再響……
  值班員:「現在只剩下一科沒有報告。」
  安在天撥通一科電話,問:「一科,你們那邊電台有無異常?」
  聽筒裡傳出陳科長的聲音:「安副處長,情況十分異常,所有特務電台在幾分鐘之內都消失不見了……」
  安在天聽著,如夢如幻。
  會議還在繼續,但人已比剛才少了,留下的都是正職。他們圍在鐵院長身邊,察看著一份圖表。圖表上,畫有好幾十個各色箭頭、紅星、圓圈、三角等圖形,它是特務和台灣電台聯絡的分佈示意圖。李秘書走到鐵院長身邊,耳語一番。
  鐵院長瞪大眼睛:「什麼?」
  李秘書又想跟他耳語,鐵院長拒絕了,他顯然已聽明白了,只是本能地問了一句。他盡量平靜卻又難掩絕望地指著面前的圖表,冷笑道:「看來你要變成一張廢紙了。人老了就會變成巫師,我今晚右眼皮一直在跳……」
  李秘書接過鐵院長手裡的圖表。
  鐵院長:「說了大家不相信,像假的。特務電台就在我們開會期間,都神秘地失蹤了。」
  在場的人臉一下子全都僵白了。
  在值班室,安在天手上握著話筒,愣著,不知該給誰打電話,還是打了電話不知放下話筒。牆上掛鐘11點了。
  安在天對值班員:「零點是個大聯時,一般電台都會出來正常聯絡,是我們找台的最好時機,千萬不能錯過了。你馬上下去通知,所有在家的人員一律都來加班。快去,要趕在零點之前,全部到位。」
  隨著值班員肆無忌憚的敲門和叫人聲,各個窗戶的燈一盞盞地都亮了,整個院裡有種著了火的感覺。有人披了件衣服就從屋裡跑出來。一人剛去,一人又來……手電光交錯著……
  安在天既要守值班電話,又要催促來人進機房,所以立在門口,以便照應兩頭。只要有人進來,安在天不管是誰,都大聲喊道:「特務電台不見了,快去找!記住,只找特務電台……」
  鐵院長一行疾步走來。
  安在天遠遠地,沒有看清是誰,大喊道:「你們快一點兒,馬上就到零點了,怎麼還慢吞吞的,大姑娘上轎呢!」
  鍾處長:「安副處長,是我們,是鐵院長。」
  安在天:「抱歉。」
  鐵院長:「你又不欠我的,道什麼歉呢?」
  安在天滿臉沮喪:「說消失就消失了,簡直不可思議。」
  鐵院長:「急有什麼用?走。」
  一行人進了機房。機房裡沒了慣常此起彼伏的電報聲,大家都在埋頭找台,除了一些找台必然發出的亂七八糟的聲音,別無動靜,連眾人的神色都是凝固的,死氣沉沉的。陳科長臉色鐵青,不敢抬頭。
  起風了。風不大,只是拂動樹葉而已。所以,看上去萬物都靜止著,唯獨樹葉無緣地沙沙而響,像是來了夜鬼。
  鐵院長在看值班記錄,其餘人都大氣不敢出,室內靜得可以聽到外面樹葉的響聲。
  鐵院長問:「事情都發生在半個小時之內?」
  安在天:「從發現第一部電台,到全部電台失蹤,前後也就半個小時。」
  「108部電台,全部失蹤,無一例外……你們想過沒有,這是一種什麼情況?」
  眾人互相看看。
  婁總工:「應該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情況。」
  「理論上來說,應該有兩種可能。一,台灣島沉沒了,大陸的國民黨特務都死了;二,這是國民黨特務自上至下的一次有預謀的行動,目的就是想甩掉我們。事實上,前一種可能是不存在的,等於零。」 鐵院長頓了頓,「既然是有預謀的,我認為,他們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再出來。」
  「對,現在已經12點半了,我們還沒有發現一部電台,如果電台都正常出來了,這麼多人在找,瞎貓碰死耗子也能碰得上一部。」 安在天難以啟唇地,「我在想,會不會……今天晚上,包括明天,甚至後天,我們都不可能找到一部電台了……」
  鍾處長看了安在天一眼。
  安在天低下了頭,說:「當然,我希望我的想法是錯的。」
  鐵院長堅決地:「收工。」
  鍾處長吃驚地問:「收工?」
  「對,同志們都睡去吧。」
  陳科長:「院長,你是不是認為這是一次無線電靜默行動?」
  「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婁總工歎了一口氣:「但願不是。」
  鐵院長:「可它偏偏就是!我們701就在今天晚上,來了夜鬼。」
  靜寂的機房,工作人員頹廢的神情,都不忍離去……
  陳科長在黑板上「找到電台」一欄中,懊惱地寫下「無」字……
  一名女偵聽員難過地哭了……
  干他們這行的,最害怕就是無線電靜默。靜默是對他們判刑!因為,這意味著經過多年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資料、經驗、技術等,統統都將被洗白,一切要從頭開始,從零開始……
  這個不眠之夜使安在天永生難忘,因為他們一雙雙順風耳都被敵人摀住了,成了有耳無聞的聾子,用他們的行話那叫:701瞎眼了。
  早晨,院裡乾淨如洗,屋簷下還在滴水,砸在石板上,日久成凹……
  安在天跟著丁姨過來,他總是喜歡纏著問她過去的事。「鐵院長在上海的時候叫『火龍』,您叫什麼呢?」
  「老虎!」
  「您叫老虎?」
  「他是發報員,我是譯電員,那時候是白色恐怖時期,上海地下黨只剩下我們這一部電台了,大家都稱我們是『地下的天空』。」
  安在天停下步子:「丁姨,那我父親呢?」
  丁姨臉色一沉,沒有回答他的話,逕直進了鐵院長辦公室。不料,鐵院長正在發脾氣,他把茶杯拿在手上,舉起——
  丁姨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你這像什麼?」
  「像被困的老野獸!」鐵院長手一揮,「出去!」
  丁姨:「剛回來,這家你都沒照一面……」
  「你再說一句,老子就調走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是701唯一的家屬。」
  丁姨委屈地:「我是機要員。」
  鐵院長一急,將茶杯摔了過來。安在天眼疾手快,把丁姨一把推開。
  茶杯被摔得四分五裂。
  丁姨眼圈一紅,安在天迅速地把她拉到自己身後。
  鐵院長不看她,對安在天說:「我看他們是瘋了!」
  安在天:「敵人是瘋了。就說是戰爭需要,這種謀略也是破天荒的。與其被稱為謀略,倒不如說是瘋狂行為。無線電靜默,等於是他們自己切斷了與自己的聯絡,上下之間不能溝通,左右之間不能呼應,一個整體變成了一盤散沙,每一股流寇都成了一支孤軍。這在軍事上是大忌,這一招絕對是瘋狂透頂。」
  「他們瘋,也是被你們逼瘋的。台灣本島和大陸特務之間的電台已被你們牢牢掌握,你們就像『第三隻眼』,控制了他們的行蹤。這是他們實施無線電靜默的根本原因。昨晚的大陰山戰鬥只是一個契機。」
  丁姨從口袋裡掏出兩個雞蛋,趁鐵院長不備,偷偷擱在桌子上,然後退出去。
  安在天:「可以明確,大陰山戰鬥打響之前,敵人肯定不知道我們對他們的無線電監控達到這種程度,可能連懷疑都沒有,他們小看我們了。但戰鬥打響後,從我軍選擇開戰的時間、地點、炮火的準確性、投入的兵力等諸多方面看,他們又很容易做出判斷,我們已經牢牢監控了他們的電台。為什麼?因為這一仗我軍打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其實是反覆思議,他們在反覆思議失敗的原因時,最後一定會想到是自己的電台出了問題。現在蔣介石做夢都在想、在說反攻大陸,但國內真正有組織、有規模的國民黨部隊就剩大陰山的了。可想而知,這是老蔣的心頭肉,如果反攻大陸,這可能就是一把尖刀。現在聽說『心頭肉』面臨剿滅,他自然會召集智囊團來替他出謀劃策。為了反攔截,無線電聯絡常常需要更換聯絡頻率和時間,以便甩掉偵聽方。他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甩掉我們,寧願自己當聾子瞎子,也不讓我們當明眼人。換句話說,他們是在跟我們『同歸於盡』。這是一步瘋棋,通過自殺也實施他殺,他們瘋狂,同時又充滿理智。」
  「對。昨晚的戰鬥表面上我們贏了,但實際上我們輸了,因為把『底細』暴露了。這次靜默的時間如此之長,對方電台一定會趁此機會,改頭換面。密碼呢,會不會也換掉?」
  「我個人分析,密碼不會換。實施無線電靜默對他們來說,是個沒辦法的辦法,如果有可能換密碼,他們就不會走這一步險棋。換密碼是洗他們自己的腦袋,全部機要員都要重新進行培訓。而換電台是洗我們的腦袋,一部電台以前在什麼頻率聯絡,現在換到哪裡,對他們來說在一隻煙盒上就可以寫完,但對我們,恐怕是要把整個無線電海洋攪翻了天,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在茫茫的無線電海洋裡,電台多如魚蝦,要找到一部特定的電台,猶如在森林裡找一片特定的樹葉。」
  「甚至他們連煙盒都不需要,只要聽聽收音機就可以了。現在一打開收音機,就可以聽到一群妖裡妖氣的聲音,好幾套頻率,一天24小時都在廣播,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就是『美蔣特務廣播電台』,專門給大陸特務用暗語傳遞情報。他們只要通過這個電台,用暗語就可以在新的地方聯絡上。比方說,你是特務,我是台灣總部,你的生日,甚至你愛人、孩子的生日都是登記在冊的,我在廣播上告訴你,說明天我們在你生日時間加上多少,那個地方去聯絡,等聯絡上了,再把以後聯絡的一整套頻率用電報發給你,這不就成了。」
  「但對我們來說就瞎眼了,我不知道你的生日,就是聽了廣播,又怎麼知道你們在哪裡聯絡呢?」
  「是的,以前哪部電台,什麼時間,在多少頻率,你們通過跟蹤已經瞭如指掌,週期啊、規律啊、頻率啊、聯絡暗語啊、聲音特徵啊、手法啊,都已訂製成圖表,到時間跟查字典似的,去查就是,去驗證就是。但是,現在這本『字典』沒用了,報廢了,哪部電台,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只有天知道。」
  「以前的『字典』用了一年多的時間。這次你給我們多長時間?
  總部華主任給鐵院長打來電話。
  華主任:「老地瓜,總部急電看到了吧?上級指示,你們得盡快做出一本新『字典』。我們已經得到情報,敵人持續52個小時後將結束這次無線電靜默活動。這對我們來說,既是及時雨,也是挑戰書。」
  鐵院長吃著雞蛋,邊接電話,做出無賴的樣子,道:「總部能多給點兒時間嗎?」
  「你想多長時間?」
  「一年。」
  「一年?」
  「我不會要求一年以上的。」
  「就三個月。」
  安在天把另一隻雞蛋剝好,正要遞給鐵院長,鐵院長卻像被燙了一樣,跳了起來:「大姐,你現在就撤我職吧,這不是逼著我淡出江湖嗎?」
  會議室裡密密麻麻坐滿了人,每人的表情都很肅穆。
  鐵院長:「敵人將在明天結束這次無線電靜默,敵人的結束也就是我們的開始。總部指示我們組建一支突擊隊,已經特批了80個人員編制,行動名稱就叫『深海突圍』,意思是敵人把我們拋棄在汪洋大海裡,我們要突圍出去,要上岸,不能被淹死。」
  鍾處長:「80個人,這麼短時間,讓我們去哪裡找人?這又不是部隊徵兵、工廠招工,可以憑一紙命令,用汽車去拉的。」
  鐵院長:「是的,我們要的是特殊人才,不是那麼好找,但也不是絕對找不到。總部從有關單位臨時給我們調派了30個人,頭一批人今晚就到,明天還有一批。」
  安在天:「我建議成立一個招人小組,專門負責四方奔走,招賢納才。」
  鐵院長:「可以,我們每個人都要成為伯樂,去相馬,為701相來千里馬!」「招人小組」當天就成立了,由鐵院長親自掛帥,安在天是副組長,下面有7個成員、14部電話,另外加上兩本比天都大的「特別通行證」。
  鐵院長再三重申「特別通行證」:「凡是我們看中的人,不管是誰,在什麼部門工作,想來還是不想來,憑著這個,你們就能一路通行,誰也擋不住,不想來也得來。」
  在「特別通行證」的協助下,「招人小組」很快從有關部隊、院校、郵電、公安等部門,抽調到28名「靠耳朵吃飯」的專家能人,匯同總部派來的30名同志,一起組成了「特別行動小組」,每天在茫茫的無線電海洋裡苦苦尋覓失蹤的敵台。
  雙倍的努力,收穫並不喜人,甚至令人擔憂。「特別行動小組」,加上701原有的偵聽隊伍,浩浩幾百人,每天24小時忙碌,一個星期下來,卻僅僅只在45個頻率上聽到了敵台的聲音,而且都是轉瞬即逝。
  安在天正在「招人小組」辦公室接電話,鐵院長破門而入,衝到安在天的面前,搶過話筒,狠狠地扣掉。
  鐵院長:「我半個小時前就開始給你打電話,一直占線。說,你在打什麼電話,如果不是工作電話,我撤你的職。」
  安在天:「是工作電話,長途,要的是貴州803情報所。」
  「……整天在家打電話管屁用!」
  「我下午3點45分剛從湖南歸來,帶回兩個人。」
  辦公桌旁邊放有安在天的旅行袋,鐵院長自知理虧,緩和了語氣,轉移話題,道:「馬上告訴我,找到全部電台的話,大概有多少套頻率?」
  安在天回答:「按靜默前情況,有將近2000套。」
  「這麼多?」
  「有108部電台嘛。軍用電台不像民用廣播電台,使用的頻率固定不變。軍用電台為了保密,頻率必須常變,一個最低密度的軍用電台,一天至少要用三套頻率,上午、下午、夜間各一套,然後三天為一個週期。這就是說,至少有9套頻率。這是最低密度的,而一般的軍用電台通常有15或者21套頻率,也就是5天為一個週期,或者7天。還有個別軍用電台,變頻的週期有可能長達一個月,一年,甚至沒有週期,永遠都不會重複使用頻率。少的9套,多的20幾套,平均一下,一部軍用電台大概有18套頻率,100部就是1800套,108部還不接近2000套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僅僅找到了45套頻率,只有要求的2.5%。以此類推,我們少說需要25個星期,將近半年的時間,才能建立起正常的偵聽秩序,別忘了,總部給我們的期限只有三個月。我最害怕和最擔心的,我們不是在和時間賽跑,而是在和百姓的生命、戰士的鮮血賽跑。特務每天都在製造流血事件,爆炸,暗殺……」
  「所以我從湖南回來就想去找你,我對目前的招賢納才工作提出質疑和批判。我們老在圈子內挑來選去,這些同志儘管優秀,工作敬業,每天十幾個小時找電台,陳科長一個星期都沒邁出過機房一步。但是行家是行家,能幹也能幹,可就是少了那種神奇。701現在更需要的,是在聽覺方面有過人之處的怪才偏才,甚至天才。」安在天說著,拉起鐵院長就往外走。
  鐵院長問:「去哪兒?」
  「去找丁機要員,她當班。」
  「我不想見她,她又不是特務電台!」
  安在天顯然是有備而來,丁姨告訴鐵院長說:「你記不記得那個康巴人,扎西達達,我們長征時候的炊事員?」
  鐵院長白了她一眼:「我怎麼會記得,你參加長征的時候,老子受傷在南方大山裡跟國民黨兜圈子呢!」
  「他整天背一口大鍋,像個烏龜,我們都喊他『抓起烏龜』。我們都是重裝的人,他背鍋扛糧,我們背機器,總是走在一起。每到一個地方,他埋鍋燒飯,我們開機工作。後來熟了,他沒事時就湊到機器旁看熱鬧。有一天,跟的國民黨電台跑了,我們都聚在機器周圍滿頭大汗地找,他也跟著急。電台一部接一部轉出來,我們一個一個信號地聽,後來出來了一個信號,不到半分鐘,我們還在分辨,他就叫了起來『就是它,就是它』,還真就是它了!」
  安在天:「他其實並不懂這個?」
  丁姨:「他連漢語都不大會說,他就是耳朵好,可惜後來犧牲了。」
  鐵院長問:「他有孩子嗎?」
  「死的時候剛二十,婚都沒結,哪來孩子!」
  鐵院長又問:「他有什麼親人?」
  「不知道。就是知道,有,也找不到。他是康巴人,四海為家的。」
  鐵院長發火了,說:「那你叨叨半天幹嗎?」
  安在天:「丁機要員是用這個故事提醒你,我們現在需要這種天生有三隻耳朵的神人。在找人時不妨打開思路,走出圈子,到社會上、到民間去找像扎西達達這樣的奇人。世間什麼奇人都有,扎西達達也不會只有一個。」
  鐵院長:「這種人可遇不可求,找,去哪裡找?找這樣的人,比找失蹤的電台還困難!找電台是大海撈針,找人有可能海裡本來就沒有針。」
  丁姨突然冒出一句:「我想起一個人來……」
  安在天問:「誰?」
  「一個像扎西達達一樣有三隻耳朵的人。」
  丁姨當時就給華主任打去電話,華主任一下子就想起來了,說:「小丁,你說的是羅三耳?」
  隨著一聲汽笛的鳴叫,火車開走了,一切重新清寂下來。
  獨眼老頭假裝還在拾垃圾,看著遠去的火車……
  在列車上的軟臥包廂裡,安在天擺弄一台收音機,裡面放著一首閩南歌曲:
  啥格花開節節高,芝麻花開節節高;啥格花開像腰刀,蠶豆花開像腰刀;啥格花開青草裡,薺蕃花開青草裡;啥格花開南河梢,蘿蔔花開南河梢……
  在當時的人聽來,這完全是一個妖裡妖氣的聲音。金魯生推門進來,聽著那嗲嗲的女聲,皺起眉頭。
  安在天:「聽不慣?」
  金魯生:「像香脂的味道。」
  安在天笑了:「我不是在聽靡靡之音,這是『美蔣特務廣播電台』,台灣經常通過這種方式,對潛伏在大陸的特務發號施令,頻率是公開的,普通收音機都能收得到,但上面說的暗語,一般人聽不懂。當然,特務、還有我聽得懂。」
  金魯生像沒聽安在天說話,手上不離那個黑皮包,從懷裡掏出酒壺。安在天想泡茶,發現熱水瓶是空的,他拉開門,準備出去打水。金魯生站了起來,又拉上了門。
  安在天晃了晃手中的熱水瓶說:「我去打開水。」
  金魯生接過熱水瓶,放下:「這不是你幹的事。」
  安在天沒有領會對方的意思,以為是對他客氣,也客氣地說:「這點活兒,累不著。」說著又要去拿熱水瓶。
  金魯生攔住他,嚴肅地:「安副處長,請記住,我負責你的安全,一路上你要聽我的。」
  安在天反應過來,尷尬地說:「好好,我聽你的。」
  「聽我的,就坐下來。」
  安在天坐下來,看著對方,笑了。
  金魯生戴一頂氈帽,穿著西服,打扮得像個生意人。
  金魯生:「看我不像是不是?我是工農幹部,可這一路上,我就是你的老闆,你叫我金老闆,是負責接待我的政府工作人員,我叫你安同志……」
  安在天為證明他記住了,叫了一聲:「是,金老闆。」
  金魯生也坐下來,繼續說:「你要記住,你是701核心部門的領導,美蔣特務的名單上,還有對方JOG電台的廣播裡都有你的明碼標價。這趟火車上肯定有特務,哪趟火車都有。縣城火車站上,那個獨眼老頭就很可疑。」
  安在天附和道:「據說老蔣現在經常派飛機往這邊空投特務。」
  「空投,偷渡,還有像我這樣,打著華僑身份來報效祖國的,什麼名堂都有。加上以前一直潛伏的,都冒出來了。」
  安在天看著那個黑皮包,問:「裡面裝著槍吧?」
  金魯生不理他,手卻從包裡摸出一把手槍來。安在天一眼看出那是一把德國造的勃朗寧。
  金魯生:「你打過槍?」
  安在天:「還在蘇聯的時候。」
  「你去過蘇聯?」
  「我在蘇聯長大的,36年去,46年回來,整整十年。」
  金魯生指了指耳朵,問:「就學這個?」
  安在天賣著關子:「也不全是。要不怎麼打過槍呢!」
  乘務員來送開水,金魯生迅速地取下氈帽,把手裡的槍遮住,槍口始終對準來人。安在天配合地接過開水,又把空的熱水瓶遞給乘務員,道謝,同時也表現出對金魯生尊敬的樣子。乘務員走了,金魯生收起槍來。
  安在天泡了茶,問:「你的茶杯呢?」
  金魯生指了指桌上的酒壺:「我喝這個。」
  「是美國貨?」
  「解放重慶時繳獲的,搭了我兩根肋骨。」
  「酒量呢?」
  「我的酒量比你的耳朵還好,天生的。武松喝十八大碗過景陽崗,說到底還是醉了,我就沒醉過。」
  「大家都叫你『鐵嘴』,就是指這個?」
  金魯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安在天:「回去我送你一瓶好酒,伏爾加,過去的同學從蘇聯帶給我的。」
  「但願這次我能把你,還有要接的人順利地帶回701,這樣就可以喝你的好酒了。」
  安在天又看了一眼黑皮包,打趣道:「身上的槍就是口袋裡的錢,隨時都會被主人用了。一旦你這把槍被使用,就說明我們遇上了麻煩,槍會把麻煩消滅掉,像水撲火。但也許不會,因為水有時候也滅不了火。」
  「你什麼意思?」
  安在天哈哈大笑:「寡不敵眾的時候,只剩下一顆子彈,你會毫不猶豫地打死我。」
  金魯生白了他一眼。
  安在天:「沒什麼,這是你的紀律,也是701的規矩。」
  火車鑽進了隧洞,轟隆隆的……
  金魯生像是安在天的保鏢,他帶著一把槍,儘管他出門帶槍就像安在天出門帶一隻鋼筆、一本書一樣。他是保護安在天的人,也是有可能消滅安在天的人。安在天就這樣踏上了去上海接羅三耳的征程。
  吉普車在蜿蜒的山路急駛,李秘書坐在前面,後面是鐵院長和華主任,大家表情都很嚴肅。鐵院長剛把華主任從軍用機場接出來。
  華主任問:「接羅三耳的人走了嗎?」
  鐵院長回答:「走了。」
  「可靠嗎?派誰去了?」
  「偵聽處的副處長,也是『招人小組』的副組長安在天。」
  吉普車進701大門時,那個賣泡菜的小販又閃身出來了,蔡大爺不覺皺緊了眉頭。
  一進鐵院長辦公室,鐵院長就問華主任:「羅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華主任介紹道:「羅山是他解放後才改的名字。他曾經是國民黨中央樂團的調音師,給宋美齡調過鋼琴。宋十分賞識他,親筆贈他三個字:羅三耳。那時候,羅三耳的名字在南京,總是和蔣夫人連在一起。他有才,人又風流,有一次勾引了一位軍長的五姨太,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軍長要斃他,還是宋出面才救下他一條命……解放南京的時候,他做了俘虜,得知他和宋的關係,部隊就把他當做要人關在紫金山上,恰好跟我們偵聽組在一起。那時南京城裡經常有零星的槍戰,他可能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本事,也是為了討好我們,一有槍聲就報告我們,槍戰發生在哪一帶,用的是什麼槍。聽他老這麼說,但誰會去信他?直到有一天,兩個同事各提了一把槍出去打獵,他在窗洞裡看見了,喊住他們,問他們願不願意同他做個遊戲,說只要他們先各自放一槍讓他聽了,到時他就能聽出哪一槍是誰打的。這怎麼可能呢?兩把一樣的槍,子彈也一樣,能分出彼此才怪呢!於是就跟玩兒一樣,兩人各開了一槍,讓他聽了。結果,等他們打獵回來,他遞出來一張紙,上面記錄著誰開的這一槍,誰又開的那一槍,哪一槍擊空了,哪一槍擊中了,清清楚楚,無一拉下,都神了!」
  鐵院長感歎地:「還真是三隻耳!」
  「可惜他的歷史複雜,和宋美齡沾上了邊,沒辦法來我們這種機要部門。後來他被釋放了,移居上海,才到了上海音樂學院工作。」
  鐵院長問:「你這次怎麼會同意讓他出山?」
  「因為上頭下了死命令,三個月拿不出『字典』,你我便都是歷史罪人。用羅山這種人是有政治風險,但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刀尖上行走,也只能鋌而走險。」
  「但願羅山是孫悟空,我們靠他能上西天。」
  軟臥包廂的走廊裡,金魯生發現一個留八字鬍的人一直在盯著他。
  金魯生進了包廂,提起熱水瓶。
  安在天:「水是滿的。」
  金魯生:「把門反鎖上。」說完拉開了門,出去了。
  走廊裡,金魯生返身關門,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了一眼周圍——「八字鬍」果然還在那裡窺視,被他看見了,躲閃不及。
  金魯生再次進來時,安在天問:「有情況?」
  金魯生沒理他,掏出手槍,頂上了子彈……
  夜深了,車廂走廊,「八字鬍」離安在天所在的包廂越來越近了……看四下無人,他突然拿出一把手槍,對著安在天包廂的門連連射擊。
  這一夜金魯生拽著安在天連換了三次地方,幾乎每到一個大站都換一次,最後乾脆躲進了行李車。換一次,對他們來說就增加了一份安全感;但這樣下去,他們一夜根本就沒睡成覺,死裡逃生。
  安在天就這樣回到了他魂牽夢縈的上海。這裡,不光有他生身父親的遺骨,他的妻子和兒子,現在也居住在這座美麗的城市。
  早晨六點多,火車鳴叫著進了站台。
  行李車裡,兩人正準備下車。
  金魯生:「這趟火車兩個小時後返回,如果順利,我們可以跟著它回去。」
  安在天打著哈欠,道:「兩個小時怎麼夠?上海可大了,一趟來回都來不及。」
  「那就趕下一趟火車,下午1點的。」
  「這還差不多。」
  「但那趟列車條件差,沒軟臥。」
  安在天開著玩笑:「沒特務就行。」
  「嚇著你了?」
  「嚇著我的膽了。」
  金魯生嘟囔著:「咱倆換一下衣服吧,你來做老闆,我當政府的人,這樣像一些。」
  安在天大笑。
  二人下了列車,互換了衣服,安在天派頭十足,像極了生意人。金魯生則帶著他,並沒有隨人流出站,而是七拐八拐,不知要去哪裡。
  「我們去哪兒?」
  「跟我走。」金魯生頓了頓,客氣地說,「安老闆,請跟我走。」
  到了上海火車站公安值班室,金魯生跟回家似地帶安在天進來。老公安忙站起身來。
  金魯生問:「許處長呢?」
  老公安反問:「你是誰?」
  「叫你們處長來問。」
  「你找我們處長有什麼事?」
  正說著,進來一個中年公安,客氣地說:「啊呀,是金首長,你怎麼自己就來了,我還去站上接你呢。」
  二人像是打過交道。
  金魯生真像首長一樣,不客氣地問:「車呢,派好了嗎?」
  許處長:「派好了,司機早早就在這裡等你們了。」
  司機指的就是老公安,他沒想到等的人就是面前這兩位,不好意思地說:「啊,你就是金首長,你早說嘛。」
  安在天:「辛苦你了,這麼早就讓你出車。」
  老公安又對安在天:「還有這位首長,你太客氣了,你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三人往站台走去。
  安在天問金魯生:「你怎麼跟處長這麼熟?」
  金魯生:「我不光在山溝裡打過仗。你家在上海?」
  安在天「嗯」了一聲。
  「老家還是小家?」
  「我哪有老家?我是革命孤兒,要說老家,算在蘇聯吧。」
  「你父母都是鐵院長的戰友?」
  「三幾年一起在上海做地下工作,不過他們沒有鐵院長這麼幸運,沒有看到新中國成立的這一天,就犧牲了。」
  「你成家了嗎?」
  「兒子前天剛過的三歲生日。」
  「來得及的話,回家看一眼。」
  安在天笑了,說:「只可惜,這你說了不算!」說著,已經走到了一輛吉普車前。安在天對老公安,用上海話說,「去上海音樂學院。」
  老公安看了安在天一眼,加倍熱情地:「儂也上海人呀?請坐好!」
  道路兩邊長滿了法國梧桐,洋樓裡傳出鋼琴的聲音,安在天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心緒似乎一下子遠了……
  來到上海音樂學院主樓前,安在天和金魯生下車,朝樓裡走去。
  金魯生:「姓羅的知道我們來這兒接他嗎?」
  安在天:「華主任電話裡已經通知他了。」
  金魯生交待老公安說:「你千萬別走開,在這兒等我們下來。」
  校園裡,到處都有與音樂有關的聲音:鋼琴、小提琴、黑管、笛子……還有人在引吭高歌歌頌志願軍的歌曲。
  籠式電梯裡,安在天和金魯生升了上去……
  教研室門口,金魯生徑直就要闖進去,被安在天攔住。安在天禮貌地敲了敲門:「請問,哪位是羅山老師?」
  一名教員轉回身來:「你找羅老師呀,他剛剛出去。」
  「他去哪兒了?」
  「就在樓裡,他說外地有一份重要工作需要他離開上海,忙著和同事們告別呢!」
  安在天拉著金魯生退了出來,又往另一間教研室走去。安在天敲著敞開的門問:「請問羅山老師在這兒嗎?」
  裡面的人搖搖頭。
  空蕩蕩的走廊上,沒有羅山的蹤影。
  金魯生不耐煩地叫道:「這小子跑哪兒去了?」
  樓梯口上來一位女教師,安在天忙上前去問:「同志,看見羅山老師了嗎?」
  女教師:「好像下樓了,他說要在主樓前和同事們合影留念。」
  安在天道謝。
  兩人下到一樓,金魯生大聲喊著:「羅山!羅山!」
  無人應答。
  從樓裡往外看,吉普車還等在原地,老公安正在擦車……
  安在天和金魯生跑出樓來,感覺眼前飄過一個黑影……老公安擦著車,忽然,車頂像被天外來客砸了一下——有人從高處落下來,先掉到車頂上,又被彈了回去,最終摔在他的腳下……
  沒有血出來,但人已經不動了。

 ·8·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二章
  金魯生抬頭——樓頂上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只有陰霾的天空。
  安在天把那個人翻過來,才發現已經有血從他的鼻孔、嘴裡、耳朵裡出來……
  幾個教師和學生從四處跑了過來,有人「啊」地叫了一聲:「天哪,是羅山老師!」
  安在天大吃一驚。
  金魯生轉身跑進樓,按著電梯開關,可電梯就是不下來。
  老公安驚魂未定,他的手不住地在發抖。
  安在天去打急救電話。
  金魯生順著樓梯拾級而上,不斷有人聽說樓下出事了往下跑,還有個穿灰長衫的人跑得太急了,差點兒和金魯生撞個滿懷……
  安在天打完電話回來,見已經有不少人圍住了羅山,女同學嚇得抱成一團,還有人從樓裡跑出來,其中就有「灰長衫」。
  金魯生端著手槍,一腳踹開通往頂樓的門……空蕩蕩的樓頂平台……他走到邊上,往下看去——一輛救護車鳴叫著開進校園,人群散開了,沒有再看見「灰長衫」……
  醫院急救室,羅山頭上纏繃帶,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滿了管子。護士又掛上一袋血漿。
  走廊裡,羅山的妻子和孩子匆匆跑了進來。安在天和金魯生站了起來。羅山的妻子往急救室裡闖去,被護士攔住。
  幸福將在這個家庭中不復存在,因為醫生告訴安在天,羅山的手腳斷了不說,大小便失禁,脊椎也摔斷了。羅山讓安在天再一次感受到生命是如此的不真實,昨天還是好好的,今天就雞飛蛋打。
  護士出來說:「他嘴巴能講話了,叫人趕緊進去。」
  安在天、金魯生以及羅山的妻子同時站了起來,都要往裡去,被護士攔住了:「他只說要跟來接他的同志講話。」
  安在天歉意地看著羅山的妻子,一狠心,進去。
  羅山依然躺著,知道安在天進來,微弱地叫了一聲:「……首長……」
  安在天安慰道:「你沒事兒的。」
  「……我不能為你們效力了……」
  「不著急,等你好了,我再來接你走。」
  「……我不行了……」
  「羅山同志,你會好的,別胡思亂想了,一定要配合醫生的治療,醫藥費……組織上會為你解決的。」
  「……謝謝首長。到青鎮……有個碼頭,只有一個……你坐船,順著河流一直往下走……有一個叫烏鎮的村莊……那裡有你要找的人……他比我的耳朵還要好……」
  「男的女的?」
  「……男的……」
  羅山說話時一直一動不動,眼睛都沒睜開過,像具木乃伊。
  「他叫什麼名字?」
  羅山張了幾次嘴,終於道:「……這無所謂……只要到了村子,問誰都知道的……」
  安在天試圖還想問什麼,卻發現羅山已經呼吸急促起來。
  羅山吃力地說:「……有……特務,是他把我推下樓的……穿灰長衫……」
  安在天默默地走出急救室,羅山的妻子走了上來,充滿希望地看著他。安在天難過地低下了頭……
  羅山妻子像從夢中醒來一樣,不顧一切地衝進了急救室。
  安在天往外走去,金魯生緊跟在他後面,急救室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誰也沒有想到,情況會變得這麼複雜、嚴峻。鐵路公安給安在天他們換了一輛車,他們直接去了上海市公安局。
  值班室,金魯生直截了當地說:「我們有事,需要找局長。」
  一個年輕公安警覺地問:「你們是什麼人?」
  金魯生遞上特別通行證:「請配合一下。」
  公安看著證件,頓時肅然起敬:「失敬失敬,對不起,我這就去通知局長,請稍等一下。」
  公安拿著證件要走。
  金魯生攔住他道:「請把證件還給我。」
  「我給局長看一下。」
  「我這證件是不能離身的,局長來了我可以再拿給他看。」
  公安還給他,出去。
  安在天看著證件,感歎道:「這不等於是皇帝的尚方寶劍嘛。」
  金魯生說:「差不多。」
  局長進到值班室,金魯生又把證件掏出來,局長推辭著不看,和他握手。值班員帶他們去了刑偵處……
  有了「聖旨」一般的特別通行證,安在天他們受到公安局熱情的善待和禮遇,然後幾乎在任何環節上,他們都心想事成,並被別人刮目相看。最後,負責接待他們的是刑偵處黃處長和警員小錢。
  安在天問:「你這裡能打長途嗎?」
  「可以,你要哪裡?」
  「我需要和單位聯繫。」
  黃處長拿起電話:「總機,要個長途……」
  在鐵院長的辦公室,桌上三部顏色不一的電話,分別為紅色、黑色、綠色。打出去的一般使用綠色,紅色和黑色主要用來接聽,紅色代表上級機關來電。
  這會兒,鐵院長正在用綠色電話,華主任背對著他,在窗前看著外面,那裡有人在架天線,像個猴子。
  鐵院長又不知在對誰發火:「……搞什麼名堂?人下午就到了,你居然現在還不知道安排他們在哪兒住?哪兒不能住?有床的地方,都可以安排人住,沒床也可以加床……那就叫後勤的人去買……你說什麼?那好,你住樹上,把你的床騰出來!」
  黑色電話機響了,鐵院長不耐煩地,接起來道:「誰?講!」
  鐵院長忽然把綠色電話扣了:「安兒,到上海了?見到人了嗎?怎麼樣?」
  華主任忙湊了過來。
  「特務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行動?」鐵院長聽到消息很吃驚,他又轉過頭對華主任,「羅山死了!」
  華主任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唯一的可能就是,羅山接了華主任的電話,聽說要請他出山,覺得很光榮,很不了起,然後就跟人去炫耀,到處和同事告別呀合影留念的,被特務知道了。因為歷史上有污點,他在上海音樂學院一直沒有得到領導重用,好容易有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他肯定得意忘形。這是他的命數。接下來,就要看他推薦的那個人有沒有這個命了。
  安在天繼續在電話裡說:「……人之將死,其言必善。羅山不會隨便給我推薦人的,他臨死都沒跟他妻子孩子說一句話。鐵院長,再給我一次機會。不是我們害了羅山,是我們的敵人害了羅山。我會注意安全的,我們現在就在上海市公安局,這裡的同志會全力幫助我們……」
  掛了電話,金魯生問:「怎麼說?」
  安在天鬆了一口氣:「同意我們先去看看。」
  「我知道鐵院長的意思,他怕抓雞不著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別忘了,你同樣是701的寶貝。出師不利,他擔心你再出事。」
  安在天問小錢:「有沒有那個『灰長衫』的記錄?」
  小錢還在翻捲宗,說:「沒有。」
  黃處長:「我們會發動所有的力量,在全城之內搜捕『灰長衫』。」
  金魯生:「黃處長,需要你派一輛車,送我們去青鎮碼頭。」
  「這沒問題。」
  安在天:「還有,羅山是為我們的事被特務殺害的,你們能不能派人去醫院,幫家屬料理一下後事。」
  黃處長:「這也沒問題,我馬上派人去。我派我愛人去,她是搞人事的,知道怎麼說話。」
  金魯生:「我需要一支射程比較遠的手槍。」
  黃處長拉開抽屜,摸出一把手槍:「這把行嗎?」
  金魯生老道地:「這是德國C5手槍,行。暫時借給我,多給我一些子彈。」
  黃處長從鐵櫃裡取出兩盒子彈問:「夠嗎?」
  金魯生只拿了一盒說:「一盒就夠了。請提供你們的值班電話,有事好聯絡。」
  黃處長寫了一個,遞給金魯生。
  金魯生收好了:「跟值班室說一聲,萬一有我們的電話要特級處理。」
  安在天:「我們單位有事,可能也會通過你們來找我們,請幫忙轉達一下。」
  金魯生:「那就這樣,我們馬上就出發。」
  黃處長問:「要不再配些警力,跟著你們?」
  金魯生:「不用,人多目標也大。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不能跟任何人說起我們的去向。對不起,我這是職業病,不相信別人。
  黃處長理解地:「沒關係,我也是這樣,幹我們這行的都這樣,只相信自己。」
  吉普車內,安在天和金魯生換了裝束,都是普通辦事幹部的樣子,聽小錢介紹烏鎮的情況。
  小錢開車,很是健談:「……烏鎮不遠的,到了青鎮坐船,一頓飯工夫就到了。」
  「那得看是誰吃的飯,換了我,三頓飯工夫也到不了。」金魯生回頭看安在天,「這樣的話,我們今天就能返回上海。」
  安在天默默看著窗外,見金魯生跟他說話,忙收回視線。
  金魯生:「哎喲,我都忘了,我們還沒吃早飯呢,餓了吧?」
  小錢:「哪裡有小吃店?這一帶,我不熟……」
  安在天不假思索:「筆直走,前面大拐彎,有一個賣鬆糕的。」
  小錢吃驚:「你這麼熟?」
  金魯生一下反應過來了,他說:「你家就住在附近?」
  安在天:「前面左手那棟紅樓,二層,曬著小孩衣服的那間就是。」
  金魯生對小錢:「開慢一點兒。」
  安在天眼睜睜地看著左手邊的車窗外面……
  金魯生愛莫能助地看著他。
  安在天一直看著那棟紅樓,直到脖子轉不動了,才回過身來。忽然間,他一下子愣住了——車的前方,一個少婦正蹲在馬路邊上給小男孩繫鞋帶。
  小錢按了一下喇叭。
  少婦站了起來,把小男孩護在身後。車子從他們身邊開了過去。
  透過車後窗玻璃,少婦拉著孩子的手過馬路,越來越遠了,安在天始終沒有回頭……
  機要處辦公室,丁姨正在暗自垂淚。鐵院長罵罵咧咧地進來:「幹什麼?」
  丁姨:「看見了還問?」
  鐵院長:「哪兒涼快去哪兒呆著,搗什麼亂!安副處長是去執行任務,他是『招人小組』的副組長。」
  丁姨:「羅三耳已經死了,你就不怕安兒也被特務盯上?」
  鐵院長:「革命,就得有流血犧牲。你都是長征過來的老同志了,還要我給你補課!」
  丁姨:「安兒的父母已經為革命流血犧牲了,他那麼小就去了蘇聯,經歷過二戰,蹲過德國人的集中營,他身邊的同學,死的死,殘的殘。我們要對得起死去的同志,他們沒有看到解放的這一天,可我們得讓他們的後代不光看到新中國的誕生,還能與共和國一起長大,好好地長大,好好地活下去!」
  鐵院長也難過了,他說:「這由不得你!」
  丁姨一下子摀住了臉。
  車子行駛在鄉間路上,窗外,是江南水鄉特有的風光。車內,金魯生看著後視鏡,不斷過去的鄉人、牲畜。沒有汽車。
  金魯生對安在天說:「沒事,我一直在看著!絕對沒有尾巴。就是有尾巴,也被小錢甩掉了。」
  安在天還在吃鬆糕,他說:「我小時候就愛吃鬆糕,吃了自己那塊,還吃我爸的,所以老挨我媽說……」
  不知是金魯生這個判斷,還是車窗外如詩如畫的風景,抑或鬆糕意味深長的香味,當車駛出上海城區,安在天的情緒馬上好了起來。
  青鎮是一個古老的小鎮。
  正是中午,碼頭上人不多,有四、五隻小木船泊在水面上,有人在用臨時搭的土灶燒飯。小錢去售票口買票,卻發現裡面沒人了。一個四十來歲的船夫從船上跳上岸來,尾隨著他。
  船夫問:「是去烏鎮吧,我送你們去。」
  小錢沒理他。
  船夫又說:「輪船剛走,下一班要三個鐘頭後才來,我送你們去,半個鐘頭就到了。」
  安在天問:「你是什麼船?」
  船夫一指自己的小木船:「沒問題的,保管你上船好好的,下船也好好的。」
  「多少錢?」
  船夫伸出四個手指頭。
  小錢:「才半個小時的路,就要這麼多?」
  船夫又改成三個手指頭。
  小錢:「不行,兩萬塊吧。」
  船夫:「你們三個人,坐輪船還要三萬塊呢,我專門送你們一趟才兩萬塊,沒道理的。」
  小錢:「你這破船哪能跟輪船比?」
  船夫還想申辯,金魯生也過來了,乾脆地說:「我們只有兩個人,你少要五千,我給你兩萬伍,行不行?」
  船夫開心了,說:「行。」
  小錢:「那我……」
  金魯生:「你跟著我們去了,車怎麼辦?」
  「那我在碼頭上等你們,你不是說今天就能返回嗎?」
  金魯生:「我們在烏鎮,事不多,但也不會少。車停在青鎮碼頭,目標太大了。你先回,到時我們再聯繫。」
  小錢對船夫:「你好好把他們送到,我認得你的。」
  船夫應著,前面帶路往船上走,一路上都在喊著:「誰去烏鎮,五千塊,馬上開船了!」
  從河上遠遠地看過去,烏鎮碼頭明顯比青鎮碼頭簡易許多,也荒涼許多,只是一個用木頭架起的小檯子而已,加上三、兩隻停泊的破漁船,網子堆成一團,了無人影,像走進了一個被世界幾乎遺忘的地方。
  安在天和金魯生下船,站在小檯子上,舉目望去,顯得格外孤單。
  安在天:「這就是烏鎮嗎?怎麼看不見村子?」
  船夫一邊數著錢一邊回答:「不會有錯的,你順著石板路往裡走,就會看見村子的。烏鎮沿河而扎,比上海城還要古老……」
  安在天和金魯生上岸後發現除了密麻麻、綠幽幽的桑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好順石板路往裡走。石板路泛著青光,一直沿桑林延伸下去。拐過一個彎,前方有一個像舞台一樣搭起的井台,有婦女在打水洗衣服。
  安在天用上海話問:「大姐,這是烏鎮嗎?」
  婦女抬頭,看是外面來人,熱情地說:「你們找誰?」
  安在天:「你們村裡是不是有個人,他耳朵很好……」
  婦女馬上打斷他的話:「你找阿炳?」
  「……是阿炳嗎?」
  「那還用說,他的耳朵是風長的,尖得很,說不定我們這會兒說的話,他全都聽見了。這個時光他肯定在祠堂,你們去那裡找他就是了。」婦女說著,伸手往前指了一下。
  安在天以為她指的是眼前能看見的一棟房子,說:「是這棟房子嗎?」
  婦女踮起腳尖,又指了一下:「你個子高或許看得見,有兩個大圓柱,門口停了一輛三輪車。」
  安在天驚訝地說:「這麼遠他能聽見?」
  「他什麼聽不見?他連鬼的聲音都聽得見。」
  安在天和金魯生都愣在那裡,安在天小聲兒地:「他怎麼可能是人呢?老美的CR-60步聽器還差不多。」
  「就是說,我們馬上就要見到鬼了。」
  鄉間的茅房,金魯生站在裡面解手,肩以上暴露在牆頭。
  金魯生:「你先去祠堂找阿炳,我跟鄰居打聽一下他家的社會關係和政治面貌。」
  安在天開玩笑地:「那我的安全誰來負責?」
  金魯生:「你是見鬼又不是見人……」
  祠堂是烏鎮古老和富足的象徵,飛簷走角,簷柱上還雕刻著逢雙成對的龍鳳和獅子老虎。歲月荏苒,從隨處可見的斑駁中,不難想像它曾經的滄桑。閒人很多,主要是老人和帶孩子的婦女。顯然,這裡已經成了村裡閒散人聚集的公共場所。
  一個瞎子坐在小板凳上,抱著枴杖,露出一臉憨笑。安在天從瞎子身邊過去,他盡量裝得閒來無事,但一身打扮還是引起了四周人的注目。他轉悠著,窺視著,想從人群中找出阿炳。一個個人看過去,似乎是,似乎又都不是。
  安在天走進正堂,裡面有兩桌人在打「車馬炮」,還有一桌人下棋。婦女在刺繡,還有人在打瞌睡。
  安在天繼續在人群中猜著、找著,忽然他下意識地一低頭,一個孩子藏在他的身後,正在扯住他的袖口,想看他腕上的手錶。
  安在天把手錶摘下來,遞給孩子:「見過嗎?」
  孩子想接又不敢接,說:「我三叔有。」
  「看看,跟你三叔的是不是一樣?」
  孩子羞怯地接過了手錶。
  「一樣嗎?」
  孩子搖頭。
  安在天拉住孩子的手,問:「阿炳在這裡嗎?」
  「他就在外面,你沒看見他嗎?」
  「沒有啊。」
  「那你跟我來。你找阿炳幹什麼?」
  「聽說他耳朵很靈光……」
  孩子奇怪地回頭:「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你肯定不是我們村裡人。你別跟他說你不是我們村裡人,看他能不能聽出來。不過,我想他一定能的。」
  孩子拉著安在天出了祠堂,逕直把他帶到那個瞎子跟前,大聲喊起來:「阿炳,來,考考你,他是誰家的人?」
  他就是阿炳?安在天傻了。這個瞎子安在天剛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他看上去不但是瞎子,還像是個傻子。安在天萬萬想不到,羅山給他舉薦的居然是這麼個人。阿炳聽孩子說要考他,似乎等待已久,立即收住憨笑,一臉認真地等著安在天開口說話。安在天一時不知所措。
  孩子對安在天:「說話,你,快說話,說什麼都可以。他是瞎子,你要說話,他才聽得出來。」
  金魯生也趕了過來,擠在看熱鬧的人群中間,密切注意著事態變化。
  安在天猶豫著:「這樣不大好吧,好像我們合在一起欺負阿炳……」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見阿炳突然朝空中奮力一揮手,叫道:「不是。他不是我們村裡人!」
  阿炳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木箱裡滾出來的。
  孩子存心逗阿炳:「哈哈,阿炳,這回你錯了,他就是我們村裡人!」
  阿炳自信地:「不可能。」
  孩子:「怎麼不可能?他是我在北京工作的二叔。」
  阿炳堅決地:「不可能!」
  孩子:「就是!」
  這一回阿炳否定得很堅決,而且還很生氣,越來越生氣,咬牙切齒,幾乎像瘋子一樣地發作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騙人……你騙我……你是個騙子!你騙人!你騙我!你……你……你們家的人……都是騙子!都不是好東西!騙子!騙子!……」
  阿炳罵著罵著,臉變得鐵青,渾身跟抽風似的痙攣不已,給人整個感覺既像個孩子,又像個瘋子;既可笑,又可憐;既蠻橫,又脆弱;既癡弱,又癲狂……
  旁邊人都圍了上來,不過大家對阿炳這個樣子似乎已經習慣了。
  安在天和金魯生面面相覷。
  一個老者走到阿炳身邊,像哄小孩子一樣,道:「是他騙了你,阿炳……他是個騙子,大騙子,三爸等一下就幫你抽他一耳光,很脆的……啊,沒錯兒,他就不是村裡人嘛,我們阿炳的耳朵怎麼會聽錯……阿炳的耳朵比所有人的眼睛還好用……好了,阿炳,安靜,安靜……」
  三爸穿著周正,面容清爽,像個城裡人。與此同時,他假裝掄起巴掌要打孩子耳光,實際上只是褪下他的褲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我打你耳光,讓你騙阿炳,讓你騙阿炳……」
  孩子誇張地「啊呀啊呀」一陣叫喚,提上褲子,一溜煙地跑了。
  阿炳終於安靜了下來。
  安在天看著眼前的一切,一臉的茫然。金魯生也是同樣。
  三爸走到安在天跟前:「同志,你是從哪裡來的?」
  安在天剛想回答,突然想起手錶還在那個孩子的手裡,叫道:「我的手錶!」
  「手錶怎麼了?」
  安在天:「剛才那孩子拿去看,沒還我呢。」
  三爸:「沒事,沒事的,那孩子是我的堂孫,你放心好了,不會丟的,我這就帶你去找他。」
  安在天客氣地說:「麻煩你了。」
  三爸:「是我堂孫麻煩了你。走,我們走。你貴姓?」
  安在天回答:「免貴,姓安。」
  三爸:「我姓陸,這村裡90%的人都陸。」
  兩人在眾人的目光中離開祠堂,金魯生悄然跟在後面。
  一樣的石板路,顯得古老又殷實。安在天和三爸邊走邊說著話。在他們後面,金魯生像幽靈一樣,時隱時現。
  三爸:「同樣是上海話,城裡和鄉下的口音不一樣的,我聽安同志的口音,應該是城裡人。」
  安在天笑了:「所以聽出我不是村裡人,不光阿炳,誰都聽的出來。」
  三爸:「那你小看阿炳了。阿炳的耳朵是風長的,只要有風,最小的聲音都會鑽進他的耳朵裡。他知道的東西比村裡任何一個明眼人都多。莊稼地裡蝗蟲成災了,半夜三更小偷進村了,誰家的媳婦養野男人了,甚至誰家老屋的地基下沉了,他全都知道。我們都說,阿炳身上每一個毛孔都是耳朵,因為你即使把他耳朵用棉花堵住,堵得死死的,他也同樣聽得見。」
  安在天:「看大伯的穿戴,你也是城裡人吧?」
  「我是從烏鎮出去的,在上海工作。老母親最近身體不太好,所以回來看看。人越老越怕死,見一面少一面。」
  安在天問:「你在上海哪個單位?」
  「上海音樂學院。」
  安在天意外地:「有個人,羅山,大伯認識嗎?」
  「怎麼不認識?我還是他系裡的書記呢!」
  安在天欲言又止。他明白了,事實上,羅山也是通過三爸知道阿炳的。他在猶豫,要不要把羅山的死訊告訴三爸。
  三爸:「羅山的綽號叫『羅三耳』,是全上海、可能也是全中國最好的調音師,上海城裡的樂器,少說有一半他都擺弄過,一年光掙這個錢,比我全年工資加起來還要高。然而阿炳,你看見的,可憐的樣子,憑他的耳朵,我想也可以當個樂器調音師。所以,我專門請羅山去紅房子吃了一次西餐,希望他收阿炳做個徒弟,好讓他有碗飯吃。」
  安在天插嘴:「他不願意嗎?」
  三爸歎了一口氣:「是啊,他來了烏鎮,看見阿炳又瞎又傻的,就堅決不肯帶走他。我,阿炳媽,還有村裡很多人求他,阿炳媽都跪下了……」
  正說著,孩子從拐角處衝了出來,兩人迎面撞上,手上捏著那塊手錶,還給安在天。
  一直跟在後面的金魯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半了。
  孩子轉身跑走了,跑了兩步後突然又回頭,問安在天:「你來找阿炳是不是要買他的骨頭?」
  三爸生氣地罵道:「去去去,胡說八道什麼,沒規矩!」
  孩子被轟跑了。
  安在天不解地問:「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別理他,瞎說的。」
  安在天饒有興致:「說來聽聽。」
  「農村嘛,很多人的思想還解放得不夠徹底,講究封建迷信,認為拿什麼樣人的骨頭烤乾,磨成粉,做出來的藥,就可以治什麼樣人的病。我小時候老人們就這麼說,現在也這麼說,鄉下還是落後。」
  安在天笑了:「他以為我是來買阿炳的骨頭去做藥的?」
  三爸反問他:「那你這是來找阿炳做什麼?你也是搞音樂的?」
  「我像嗎?」
  「要不就是賣樂器的?」
  「為什麼?」
  「因為除了這兩種人,沒人會來找他。是羅山介紹你來的?」
  安在天點點頭。
  三爸:「這羅山還講點兒良心。你算找對人了!你聽我說,憑阿炳的耳朵,當個調音師沒任何問題,你找人稍微帶他一下,將來絕對是個一流的調音師,只會比羅山好,不會比他差。」
  「那怎麼才能證明阿炳的耳朵好呢?」
  三爸想了一下,止步,摸出自己的懷表道:「我這表一天要慢2分鐘,你的表呢,平時是快還是慢?」
  安在天:「快。」
  「一天快多少?」
  「大概1分鐘。」
  「好,我們就拿這東西試!」
  「怎麼試?」
  三爸:「兩塊表都讓他聽,同時聽,看他能不能聽出誰快誰慢來。我們一般人誰能聽出來?一天24個小時也就相差3分鐘。走,我們這就去當場試。」
  「我們回祠堂?」
  「不,阿炳一定是回家了,他在外面一受委屈,就跑回去找他媽。他什麼委屈都跟他媽說,也只有他媽能安慰他。」
  遠遠傳來織布機的聲音。
  三爸引著安在天進了院子:「家裡有人的,阿炳媽是烏鎮最好的裁縫,村裡人的衣服有一半都是她做的。我太太在世時做旗袍,都不找上海的師傅,專門從城裡跑來找她,不光是圖個便宜,給她個樣子,她翻翻新,會給你縫件更好的。」
  安在天問:「你是阿炳的三爸?」
  三爸笑笑:「就是嘴上喊喊,沒什麼血緣關係。他家和我家住在一個院子裡,平時他媽經常過來照顧我老母親,關係很好的。所以,我也想做個好人,幫幫他們的忙。」
  金魯生沒有跟來,他在門口找了個凳子坐下。院子正對一個小賣部。
  三爸指了一下:「那就是我家,我們先去看阿炳,回頭再去我家坐。」
  兩人往阿炳家走去,織布機的聲音越來越大,阿炳媽頭髮半白,正在埋頭織布。阿炳媽一無覺察,樓上的阿炳卻已經「聽」見了,叫道:「媽,來客人了。」
  安在天尋找阿炳的聲音,頓時有一種被窺探的恐怖感覺。
  阿炳媽抬頭,慌亂地站了起來:「喲,是三哥,來來來,進屋坐。阿炳剛才又煩你了……」
  三爸:「忙著呢。」
  阿炳媽有種弱者的慇勤:「不忙。鄉下人,不忙的。」說著,又是迎接,又是拿椅子的。樓上有收音機的聲音。
  三爸問:「阿炳在樓上?」
  阿炳媽:「聽收音機呢。」
  收音機的聲音忽然沒了。
  三爸對著樓上喊:「阿炳,別下來了,三爸上來找你有事。」向阿炳媽介紹著安在天,「這位是安同志,從上海來,專門來看阿炳的。」
  安在天禮貌地:「你好,阿婆,打擾了。」
  阿炳媽:「你們城裡人就是客氣。……我還是叫阿炳下樓來吧。」
  安在天忙擺手:「不用不用。」
  樓梯在裡屋,灶屋很黑。
  阿炳媽朝樓上喊:「阿炳,他們上來了……樓梯口沒燈,阿炳用不著的。」
  安在天和三爸摸上樓來。阿炳就站在樓梯口迎接著,由於逆光,他看上去有點兒恐怖。牆上掛著一個人的畫像,那人穿著軍裝,竟然是國民黨的軍裝。安在天一怔!
  阿炳家院對門的小賣部,是那種只在牆上開個窗的小店,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他們進了瞎子阿炳家。」
  金魯生找了半天,才發現聲音是從窗洞裡傳出來的。
  金魯生問:「這院子沒後門吧?」
  「沒有。」
  金魯生掏出酒壺,喝上了。他和裡面的人聊著,像跟鬼在說話,對方嗓門很怪,細細的,飄了出來。
  金魯生問:「這個阿炳家還有什麼人?」
  「就他和他媽。」
  「他爸呢?」
  「他沒爸。」
  「死了?」
  「他就沒爸。」
  「那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他就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金魯生忍不住站起來,低頭往窗洞裡看,嚇了一跳——是一隻晃來晃去的空袖管。
  阿炳媽「咚咚」地從樓梯口跑了上來,驚慌失措地看著安在天。
  三爸給阿炳媽使了個眼色,拉住安在天,對阿炳說:「阿炳,知道三爸帶誰來了?」
  阿炳不假思索:「那個不是村裡人的人。」
  安在天:「阿炳你好。」
  他的眼角一掃——阿炳媽已經給那張畫像蒙上了一塊花布。
  三爸:「我們阿炳的耳朵就是好,什麼都聽得出來,安同志要不也不會願意來找你,烏鎮沒有多少人願意來的。」
  阿炳媽放心不下,還不住地往畫像的方向看。安在天假裝對畫像並沒有在意,自己找了椅子坐下。
  安在天:「阿婆,你去忙,不用管我。」
  阿炳媽忙不迭地說:「那我去燒開水。」
  阿炳媽下樓,三爸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去我家拿些茶葉,我帶回來了今年的新茶。」
  灶間,阿炳媽點著一隻桑樹桿扔進火塘,驚魂未定。
  屋子裡空蕩蕩的,有兩把竹椅子,一張木頭床。床上亂堆著東西,不像有人在上面睡。唯一像樣的是一部老式收音機,很大,放在臨窗的桌上。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劣質煙味,一隻充當煙灰缸的破碗裡,還燃燒著煙頭。
  阿炳沒頭沒腦地說:「又打勝仗了,毛主席說得對,他們都是紙老虎……」
  三爸:「他每天都聽收音機,什麼國家大事都知道。」
  阿炳:「收音機是三爸送的。」
  三爸:「不是送的,是你媽給了錢,托三爸買的。」
  阿炳:「給的錢不夠,你添了錢的,收音機很貴的……」
  三爸對安在天說:「這是台舊的,我從羅山手上買過來的。」
  安在天:「熟人,他應該便宜些兒吧?」
  三爸嚇得直搖頭。安在天明白了,趕忙打著圓場:「是德國的牌子,質量應該不錯。」
  阿炳:「三爸,他是專門來看我的嗎?」
  安在天:「是,聽說你耳朵特別靈光……」
  阿炳問:「你家裡是不是有瞎子或者傻子?」
  安在天笑了:「我不會拿你的骨頭去做藥的,我保證。」
  他把手錶交給三爸,示意他進入「正題」。三爸一邊掏出懷表,一邊說:「阿炳,我要考考你。」
  「考什麼?」
  一聽要考他,阿炳整個表情就變了,認真、安靜、肅然。
  三爸一一遞上懷表和手錶,說:「這是三爸的懷表,這是這位安同志的手錶。阿炳,現在你來聽聽看,這兩塊表是不是走得一樣快,還是誰快了,誰慢了?」
  阿炳接過表,摸著:「兩塊表長的不一樣……」
  三爸:「是,懷表是放在身上的,手錶是可以戴在手上的。」
  阿炳問:「哪塊貴?」
  安在天回答:「一樣貴……可能也是一樣快,你聽聽看,是不是一樣快?」
  三爸:「他聽得出來的。」
  阿炳拿到耳朵邊去聽……耳朵微微在動……安在天看著他的耳朵……
  阿炳高聲叫道:「不一樣快。」
  三爸問:「哪一隻快?」
  阿炳舉起手錶:「它。但快得不多,一天不會超過三分鐘……」
  這是安在天第一次領略到阿炳耳朵的奇妙。
  時間已經不早了,有的人家已冒出炊煙,有婦人正拎著淘洗乾淨的米和菜,從金魯生面前過去,顯然是回家去燒飯了。
  金魯生坐在那裡喝酒,他守株待兔一樣,看著阿炳家的院門。
  小賣部的店主跟他熟了,出來,遞給他一盤茴香豆。店主缺一隻胳膊,所以晃著一隻空蕩蕩的袖管,還有些跛足。
  店主:「送你的,下酒,不要錢。快吃晚飯了。」
  忽然,弄堂裡出現了一群人,主要是小孩和婦女,也有小伙子,他們「嘰嘰喳喳」地往這邊走來,一位婦女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三爸的堂孫一馬當先,跑在最前面。
  金魯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忙站起身來,拔腳就往阿炳家走去,結果還是被堂孫搶先了一步,從他胳膊底下鑽進了院子,一直往阿炳家而去。
  堂孫高興地叫了起來:「阿炳!阿炳在家呢!」
  人群湧進院子,大呼小叫著:
  「阿炳!有人要『考』你……」
  「阿炳,你這次一定要『考』好,我們打了賭的,輸了他娶我妹妹。」
  「阿炳,你一定要輸的,我娶了他妹妹,請你喝喜酒,以後還請你吃喜蛋……」
  裡裡外外好多人,都在圍著阿炳。
  三爸對安在天說:「先別忙走,我們也看看,這又要『考』誰呢?村裡三天兩頭有人要『考』阿炳……」
  金魯生也擠在人群當中。
  阿炳一聽到有人要「考」他,就很來勁,很高興,索性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問:「是誰要考我?」
  眾人又是七嘴八舌的,把那位抱小男孩的婦女推到前面。阿炳媽對這種事情似乎也很熱衷,只有在這種時候,她往往才能在人前得意起來。她搬出一張小板凳,讓婦女抱孩子坐下。
  阿炳:「開始吧,叫他跟我說話。」
  婦女逗著小男孩說:「叫啊,叫阿炳叔叔。」
  孩子鸚鵡學舌地叫了一聲。
  婦女:「阿炳,你『耳測』一下,他是誰家的孩子?」
  小男孩才一歲多一點兒,還不會說太多話,穿戴上不像村裡人,他去抓阿炳手上的枴杖。
  阿炳:「這是陸水根家老三關林的孩子。關林出去已經九年零兩個月又十二天了,直到前年端午節,他才帶著老婆回來過一次。他老婆跟我說過話,是個北方人。這孩子的聲音像他媽,很乾淨,有點硬。」阿炳像在背誦,又像是一台機器在說話,似乎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滾瓜爛熟,只要他張開嘴,它們就自動淌出來了。
  人們意料之中地四散而去……
  金魯生則目瞪口呆……
  安在天聽三爸說,小男孩其實是生在外面、長在外面的,這還是第一次回烏鎮見爺爺奶奶,但依然被阿炳的耳朵聽出了根根脈脈。要不是親眼所見,他真難以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安在天、金魯生坐在三爸家堂屋裡喝茶。
  三爸:「……是真的。我們烏鎮是本地大戶,有100多戶人家,近千人。因為人多,村裡沒有誰能把全村人都指名道姓地認出來。只有他阿炳,不管你是大人小孩,不管你是在村裡還是去了外地,你是這村裡的人,父輩在這裡生活過,你只要跟他說幾句話,他就可以知道你是哪家的,父母是誰,兄弟姐妹幾個,排行老幾,家裡出過什麼事情。反正你一家子的大事小事,好事壞事,他都能如數家珍地說出來,少有差錯。他不但聽力好,記性也驚人啊。」
  安在天:「有好的記憶力不一定有好的聽力,但有好的聽力一定會有好的記憶力。你想,如果他聽什麼記不住,又怎麼能做出比較,然後再去分辨呢?」
  「是啊,都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可阿炳的記性我看比什麼筆頭都好。」
  安在天問:「阿炳今年多大了?」
  三爸回答:「屬兔的,今年應該二十五週歲。」
  安在天想了想,才問:「……阿炳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沒有父親。」
  「去世了?」
  三爸欲言又止,慌忙站起身來說:「……我去看看飯燒好了沒有……」
  三爸出去了。
  金魯生:「我知道。」
  安在天問:「你知道?」
  「我都打聽過了。二十幾年前的一個晚上,這個院子曾接待過一支隊伍,深夜來,凌晨走,村裡人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哪方部隊,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中有一人讓裁縫家的閨女大了肚子,就是阿炳媽。阿炳生下來就是個傻子,三歲還不會走路,五歲還不會喊媽。到了五歲那年,他發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來,居然會開口說話了,但眼睛也被燒瞎了。」
  「我在阿炳屋裡頭,見過那個男人的畫像,像是國民黨。」
  金魯生睜大了眼睛,差點兒喊了出來:「他家裡敢掛國民黨的畫像?」
  在阿炳家,三爸正在數落阿炳媽:「……你就當那個男人死了就完了,本來就是死人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提上褲子就走了,他都不知道阿炳是誰,為什麼阿炳屋裡要掛他的畫像?」
  阿炳媽抹著眼淚。
  三爸:「上次我帶來的羅山,人家就是因為耳朵好很吃香的,家裡有樂器的人都要找他,連蔣介石的老婆都誇他是三隻耳。我看安同志來頭不小的,說不定阿炳就是要被哪個大領導看中了,有好日子過了……你不要拖他後腿,新中國講政治,要看出身……」
  阿炳摸索著下樓來,他懷裡抱的正是那張畫像。
  三爸看見,大驚失色,一邊往門外看,一邊說:「收起來,快收起來!燒了它!快燒了他!」
  安在天和金魯生像是要走,三爸趕緊從阿炳家跑了出來。
  三爸急了:「怎麼要走?飯馬上就燒好了……」
  阿炳媽也跟了出來,眼淚汪汪的,用企求的眼神看著安在天。
  安在天:「我不走,我是想去青鎮打個電話。」
  三爸鬆了一口氣,掏出懷表看了一眼,說:「都快五點了,去不了啦,沒有船了,明天再去吧。」
  安在天:「大伯,我必須現在就去,能幫我們想個辦法嗎?」
  三爸試探著說:「你是……決定要阿炳了?」
  安在天如實地:「我跟領導打電話就是要說這件事。」
  三爸馬上來了勁頭,說:「那行,我這就去給你們找船,走吧。」
  在烏鎮碼頭,安在天和金魯生站在小木台上,三爸給船夫遞上手電筒:「帶上吧,老牛鬼,天馬上就黑了。」
  老牛鬼不接:「那洋玩意兒我不會使,我船上有馬燈。」
  三爸:「還是帶上,天黑,多一個亮好。」
  金魯生說:「給我吧。」
  金魯生接過手電,率先跳上船。
  安在天也上了船,回頭對三爸:「你快回去吃飯吧!」
  老牛鬼:「老三,回吧!」
  三爸應著,看著安在天,似乎還有話說。
  安在天衝他招招手:「大伯,你放心,我會給領導多說阿炳好話的。」
  一個撐桿,船離開了碼頭。
  馬燈點著了。老牛鬼划著船,船槳急促地攪動著河水……
  金魯生和安在天坐在船艙裡。
  金魯生:「……村裡人都說阿炳媽比阿炳還傻,她完全可以把阿炳送人,也可以在阿炳一出生時就弄死他。她一直沒有嫁,就認為那個當兵的一定會回來找她。她家裡人丟不起這個臉,失了面子,呆不下去了,就離開了烏鎮,到死不認阿炳。二十五年了,她就跟阿炳相依為命,靠著一門祖傳的裁縫手藝,養活自己和兒子,四十幾歲的人倒像六十歲了。」
  安在天看了一眼金魯生:「這個男人的情況先別匯報上去,那畫像很模糊了,一點兒也看不清楚,那個男人穿的未必就是國民黨軍裝,沒準兒是臨時被國民黨軍隊抓來的壯丁,是個老百姓!」
  金魯生會意地點點頭。
  兩人都好像是被阿炳母親的苦難震撼得失語了。靜寂中,只有槳划動的聲音,破夜而行。
  起了夜風。
  老牛鬼舉著馬燈,在前面帶路。青鎮的夜巷黑□□的,深不可測。他們一路走來,只能看見馬燈在動,像飄忽的鬼火。
  就這樣,憑著一盞昏暗的馬燈和船夫的熱心與勇氣,安在天他們連夜趕回了青鎮,並順利地找到鎮上唯一的郵局。可萬萬想不到的是,在郵局,他們的特別通行證成了一張廢紙……
  安在天敲敲門道:「有人嗎?裡面有人嗎?」
  沒有回應。
  金魯生上前幫他,拍門道:「裡面有人嗎?開門!」
  安在天大聲地:「裡面的同志,麻煩你了,我有要緊事,需要打個長途電話……」
  門縫裡透出一絲光亮。
  老牛鬼興奮:「有人的,裡面有人的。」
  兩人又是一通敲門、拍門,金魯生差點兒用上了腳。終於,裡面傳出動靜,好像有人過來了。
  門開了,卻是一個惡狠狠的毛頭小伙子,不問青紅皂白,就推了一把金魯生,罵道:「大半夜的你叫魂兒呢,幾點鐘了?誰還上班?」
  金魯生沒有提防,被推得倒退了好幾步,他忍著說:「對不起,打擾了……」
  小伙子:「少廢話,滾!這裡沒人上班。這鐘點,只有鬼才上班。」說完就要關門,安在天搶先一步擠了進去,又把金魯生拉了進來。
  小伙子:「喲,你敢闖門,膽子大嘛。」
  安在天:「同志,我們就是想打個電話。」
  小伙子不做任何回應,忽然操起了門栓,朝兩人逼過去,道:「你以為進來了,我就趕不走你們了!」
  金魯生拉安在天退到櫃檯前,這時他們才看到櫃檯裡面還有一個中年人,守著一盤象棋。
  「你把傢伙放下,告訴你,今天你趕不走我們了。」金魯生掏出特別通行證說,「你們倆,誰是負責人?」
  中年人站了起來,反問:「怎麼了?你還要找領導?」
  金魯生:「對,我正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這是我的證件。」
  小伙子上前要證件。
  安在天:「你是負責的?」
  小伙子冷笑:「我們都是負責的。」他一把奪過證件,看也不看,就往櫃檯裡一丟。證件落到了地上。
  中年人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揀,反而嘲弄地說:「哼,你以為這東西就能嚇唬住我,我不認識字,這東西對我沒用!」
  金魯生目光如劍,盯住他,還沒發作,安在天已經搶先從金魯生的腰間拔出手槍,「啪」地放在櫃檯上,厲聲喝道:「這東西你該認識吧?」
  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鐵院長正在會議會開會,桌前坐滿了人。
  華主任在講話:「……敵人此次實施無線電靜默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洗白我們過去已有的所有資料。是的,我們現在沒有資料了,但是我們有人,有大批業務優秀、政治優良的偵聽員,他們就是資料,就是我們粉碎敵人陰謀的暗器。我們曾經取得過輝煌的戰果,敵人108部電台早出夜沒的頻率、呼號、時間、週期、音質、手法,都被我們偵察得一清二楚,瞭若指掌,蔣介石在台灣放一個屁,洋鬼子在大西洋那邊打個噴嚏,我們都聞得到,聽得見。我充分相信,我們全體偵聽員一定會再接再厲,打贏這場惡戰,讓我們的『深海突圍』行動有一個圓滿的結局,讓總部首長滿意,讓全國人民滿意。誠然,我們目前找台的進度是差強人意,而三個月的期限在一分一秒地減少,所以這正是我們要咬牙的時候,就是把牙齒全咬碎,這道關也得闖過去!」
  李秘書進來,對鐵院長耳語。
  鐵院長「騰」地站了起來,沒顧上對華主任打招呼,就出去了。
  鐵院長在安在天的電話,說:「……俗話說,十個天才九個傻子,十個傻子一個天才。聽你這麼說,這人可能就是個傻子中的天才了,你把他帶回來吧。」
  華主任進來,急切地問道:「怎麼樣?」
  鐵院長掛上電話,道:「安兒說他簡直是個神人。」
  華主任鬆了一口氣:「看來羅山推薦的沒錯兒。」
  「不過,他是個傻子。」
  華主任一愣。
  鐵院長又說:「還是個瞎子!」
  華主任沉吟道:「找不到電台,我們都是瞎子。」
  安在天從簡陋的電話間裡出來。
  金魯生趕忙問道:「怎麼說?」
  安在天點了個頭。
  金魯生:「那我現在就給小錢打電話,讓他明天來車接我們。」
  安在天:「好。今晚恐怕回不了烏鎮了,得找個地方住下。」
  小伙子不知從哪裡忽然冒了出來,討好地說:「你們可以去鎮人民政府招待所住,那裡是專門為你們這種人準備的。」
  金魯生一瞪眼:「我們是哪種人?」
  特務廣播電台轉來女播音員的聲音:「……4711,4711,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們為你送上一首好聽的閩南民歌:
  ……啥格花開節節高,芝麻花開節節高;啥格花開像腰刀,蠶豆花開像腰刀;啥格花開青草裡,薺蕃花開青草裡;啥格花開南河梢,蘿蔔花開南河梢……」
  船駛向河裡,河面上,晨霧繚繞,兩岸一片黛色……
  因為要帶個瞎子走,安在天他們專門租了一艘大船,第二次去了屋密弄深的烏鎮。同樣的村子,同樣的路線,由於時間是清晨,一切感覺都和昨天中午、下午的時候不一樣,祠堂門口少有人影,井台上也無人打水,整個村子像是空的。
  安在天和金魯生走在青石板路上,皮鞋踏上去,十分清脆,還有著回聲,金魯生不時地回頭看著來路……
  安在天:「有鬼?」
  金魯生半真半假:「有人!」
  晨霧瀰散在路上,似乎真有個影子,向桑樹林裡一晃又不見了……
  三爸的老母親坐在凳子上,三爸在給她梳頭。
  三爸:「還不多睡會兒,起這麼早又沒事兒做……」
  老母親:「別廢話,人老覺少,你也有這一天。」
  三爸一抬頭,看見安在天和金魯生進了院門,大喜過望:「你們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
  安在天:「怎麼會呢?起了夜風,昨晚就在青鎮住下了。」
  三爸把梳子遞給老母親,迎上安在天:「老牛鬼怎麼樣?」
  安在天:「我們租了大船,老牛鬼不想放空船,在青鎮碼頭等客呢。」
  「怎麼,要馬上走?」
  「還要帶阿炳走。」
  三爸喜形於色:「你們領導決定要阿炳了?」
  安在天:「時間很緊,我們要馬上走,你帶我們去說一下,不知道阿炳和他媽會不會同意……」
  三爸:「哪會不同意,高興都來不及。阿炳家的織布機叫了一晚上,肯定是她媽等你們的消息睡不著覺,才起來幹活的。走!」
  阿炳媽正在擦拭織布機,三爸帶著安在天喜洋洋地進來。
  三爸:「大妹子,聽見喜鵲叫了嗎?」
  阿炳媽:「安同志回來了……」
  三爸:「安同志來帶阿炳走的。」
  阿炳媽一喜,問:「你們要阿炳了?」
  三爸:「那還有錯兒,安同志去青鎮打了電話,他們領導同意了,安同志一定說了我們阿炳一籮筐的好話。」
  阿炳媽:「是呀是呀,阿炳一個瞎子,做不了什麼的。」
  三爸:「大妹子,我跟你說,我看過安同志的證件,他是國家幹部,他們單位也是國家單位,需要像阿炳這樣耳朵尖的人……」
  阿炳媽問:「你們單位在哪裡?上海嗎?」
  安在天:「比上海遠。阿婆,是這樣的,我們想讓阿炳去我們單位看一看,現在還不知道他能不能為我們做事,如果行的話,到時我們會來接你去看阿炳的,你就知道阿炳在哪裡了。」
  阿炳媽又擔心起來,說:「如果不行呢?」
  安在天:「如果不行,我會親自把他送回來的,你放心好了。」
  阿炳媽:「那可你要送他回來噢!他這一輩子,就沒出過門,烏鎮都沒出過。」
  三爸趁熱打鐵地說:「同意了就快給阿炳準備走的東西,安同志他們已經租好了大船,就在碼頭上等著呢!」
  安在天:「不需要準備什麼,阿炳用的東西,到時我們單位會給他發的。」
  三爸:「聽見了沒有,大妹子,阿炳要去的是好單位,音樂學院都不發東西的。那你就少準備一點兒,我先帶安同志去叫醒阿炳。」
  安在天奇怪地:「阿炳不睡在家裡?」
  三爸:「你看他的床上能睡人嗎?他就沒睡過。」
  金魯生守在門口,他一轉身,發現有個人影在巷口晃了一下。
  三人走在弄堂裡,金魯生還是跟在後面。
  安在天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三爸說:「找阿炳啊。」
  「他不住在村裡?」
  「他住村子裡睡不著覺,他耳朵太尖,夜深人靜,在我們聽來全是靜悄悄的聲音,會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為了能睡覺,他只有到桑園裡過夜。村裡人見他孤兒寡母可憐,就一起動手給他搭了個小茅屋。」
  「一個人嗎?」
  「還能有誰陪他?除了鬼。」
  「但我想阿炳到桑園裡過夜,除了睡覺,可能還有一個原因。」
  三爸問:「什麼原因?」
  安在天:「有個成語叫做『魑魅魍魎』,哪個字都少不了個『鬼』字,而鬼在《聊齋》裡只有晚上才出現,天亮前就逃之夭夭。所以,晚上好人睡覺,壞人出動。天當房,地當床,夜就是好人當然的被子,也是壞人作惡的屏障。阿炳之所以躲到桑園,也是不想或不忍心知道那麼多人世間的罪惡。我們是眼不見,他是耳不聞,心不煩。「
  三爸笑了,說:「安同志說的,有那麼一點道理。」
  有一個小茅屋沿河而扎,面向河水,背向桑樹林。從小茅屋背後繞過去的,先看見的是河面和灘地。這一片河面開闊,河灘平緩,遠遠的,岸邊還擱淺著一條小船。
  小茅屋門前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散落著一堆桑樹桿,阿炳折著,將它們依牆曬好,一邊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此人穿得像工人,不時東張西望的,儘管衣服換了,還是能讓人想起謀害羅山的那個「灰長衫」。這會兒,他正在誘騙阿炳跟他走。
  阿炳說:「昨天來的是安同志,你不是安同志,你是新同志……」
  「灰長衫」:「是,我昨天沒來……我是安同志的同志劉同志,是他派我來接你走的。」
  「安同志呢?」
  「他在船上等你,就在那邊,不遠。」
  「灰長衫」從阿炳手上拿掉桑樹桿,要扶他走。
  阿炳猶豫著:「我去跟媽說一聲兒。」
  「我已經跟你媽說了。」
  「我媽同意我走?」
  「同意。你媽說……安同志是個好人,她放心。走吧,阿炳。」
  阿炳走了兩步,想起了什麼:「等一等……」
  「還等什麼?」
  「帶上一捆柴火,我媽要燒飯的,我不能讓我媽燒不了飯……」
  「想不到阿炳還是個孝子呢!來,我幫你,我們抓緊時間。」
  「灰長衫」彎腰去拿桑樹桿,無意間從口袋裡掉出一個打火機。
  阿炳忽然驚喜地叫道:「三爸來了!還有安同志……」原來他又「聽見」了 。
  「灰長衫」一聽,丟掉桑樹桿,摸出槍來。
  安在天三人繼續走,地上有一根枯的桑樹桿,三爸上去揀了。
  三爸:「這個阿炳要的,他每天都要帶一捆桑樹桿回家,這是他們母子倆每天燒飯必需的柴火,也是阿炳能為他媽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小茅屋邊,阿炳扶著枴杖,愣在那裡。「灰長衫」已經不見了。
  安在天三人從屋後繞過來。
  三爸:「阿炳今天起的早,是知道安同志要接你走了?」
  阿炳:「安同志剛才在船上……」
  阿炳其實是在陳述「灰長衫」的話,但安在天並不知情,把它當作問話,答道:「對,我剛下船。阿炳,我想接你去我們單位工作,你同意嗎?」
  阿炳:「我媽不是同意了嗎?」
  三爸:「那我們就走吧。」
  槍口從桑樹葉間伸了出來,黑洞洞的……
  安在天和三爸去攙扶阿炳,金魯生忽然擋在了他們的前面,拔出槍來,他的腳正好踩住了那個打火機。
  桑樹葉間的槍口「倏」地收了回去。

 ·9·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三章
  金魯生把黑皮包扔給安在天,安在天剛接住,他已經飛一樣地衝進了桑樹林……
  安在天從黑皮包裡掏出手槍,頂上子彈,掩護三爸和阿炳,進了小茅屋。
  金魯生追著「灰長衫」,枝繁葉茂的桑樹葉,被他衝撞得跟麥浪翻滾一樣。
  安在天舉槍守在門口,三爸看著他,面無表情。安在天歉意地看了三爸一眼,三爸把眼神移開了,安在天重新把槍口對準了門外,四周靜悄悄的。
  阿炳問:「三爸,不是要走嗎?」
  三爸用很隨便的語氣回答:「金同志去解手,我們等他一下。」
  阿炳:「他尿尿嗎?」
  「他解大手。」
  安在天回頭,感激地沖三爸笑了一下。
  三爸假裝沒看見。
  阿炳:「金同志是安同志的同志嗎?」
  三爸:「是。」
  阿炳:「劉同志也是安同志的同志,他去哪兒了?」
  在桑樹林裡,「灰長衫」跑不動了,他猛地停下,一轉身,舉起槍口——但是後面並沒有金魯生。他一遲疑,金魯生已經從他的側面一躍而起,用肘部下槍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將一把匕首挑向了他的喉管……
  一股鮮血噴出……
  金魯生回到小茅屋,他身上濺了不少血。安在天迎了出來,和金魯生像打啞語,用口型和手勢配合著。三爸出來,他看到兩人的樣子,並沒有表示出太大的吃驚。
  三爸不露聲色:「把我的衣服換上吧,我年紀大,穿了好幾層。」
  金魯生:「謝謝。」
  阿炳也出來了,嘻嘻笑著說:「三爸,金同志要穿你的衣服,他的衣服一定是被尿濕了。」
  阿炳家,有婦女在幫阿炳媽收拾東西,她們把散放的衣服、被褥、香煙等打成一個包裹。阿炳媽抱著收音機從樓上下來。
  一個婦女問:「收音機也要帶嗎?老沉的。」
  阿炳媽:「要帶的,這是他的寶貝。」
  「阿炳媽,阿炳要走了,你捨得嗎?」
  阿炳媽眼圈一紅,說:「我怎麼能捨得?我和他相依為命二十五年,一天都沒有離開過。他走了,這老屋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婦女趕緊勸她:「哭什麼?阿炳一個殘廢人,能找到口飯吃,是你前生的造化,你感謝菩薩還來不及呢!再說了,管一時管不了一世,你總是要走到阿炳前邊的呀……」
  在弄堂裡,一群孩子在村子裡到處奔走相告:
  「阿炳要走了!」
  「快去看,不看就看不到了,阿炳要走了!」
  三爸的老母親裝了個紅包,硬是要塞給阿炳媽,她說:「阿炳是個好人,要走了,還是很捨不得的……」
  阿炳媽推辭著。老母親將紅包往織布機上一扔,就跑出了屋子。
  阿炳媽只好把紅包揀起來,對著老母親的背影,感激涕零地說:「別摔著了!」
  屋子裡亂糟糟的,桌上、地上都放了給阿炳準備的東西,大包小裹的,還有一些村裡人送的雞蛋、蕃芋干、桃片什麼的。又有人送來一包香煙,阿炳媽重複著受寵若驚的樣子,先是喜,然後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睛。
  堂孫叫了起來:「阿炳回來了!」
  阿炳媽一抬頭——阿炳像個英雄又像個犯人一樣,被人簇擁著進了院門。
  家裡,又是東西又是人的,簡直擁擠不堪。阿炳進了家門,連喊了幾聲「媽」,阿炳媽才好不容易從人堆裡擠出來,站在阿炳跟前,禁不住地拉起他的手。
  阿炳興奮地:「媽,我要走了……
  阿炳媽眼睛裡滾出了淚水,她盡量掩飾著:「媽知道……媽給你走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阿炳看不見他媽傷心,依然興奮地:「媽,安同志有船,專門來接我的。」
  阿炳媽強作歡笑:「我家阿炳還沒坐過船呢……安同志說了,大船快……阿炳,你願意跟安同志走嗎?」
  阿炳爽快地:「願意,媽,我願意……」
  阿炳媽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
  阿炳聽見了,一下子緊張起來,他說:「媽,你在哭……媽,你為什麼哭……三爸,我媽哭了,我不走了……媽,我不走了……你哭,我不走了……」他一邊說,一邊給他媽抹眼淚,一副笨拙又虔誠的樣子。
  阿炳媽哭著說:「阿炳,媽高興才哭……媽希望你走……人不光難受的時候會哭,高興的時候也會哭……」
  阿炳把頭扎進母親的懷裡,也哭了,他說:「媽,你高興我也高興……我也哭……嗚嗚……」
  金魯生趁著人多,對安在天說:「我擔心槍聲一響,我們就帶不走阿炳了,我用的是匕首。屍體埋在河灘上了,應該不會被人找到。」
  安在天問:「他還有沒有同夥?」
  「目前還沒有發現。」
  三爸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們身邊,冷冷地說:「烏鎮從來沒有響過槍聲,可烏鎮的空氣裡因為你們來了,從此有了血腥的味道。」
  安在天內疚地:「大伯……」
  三爸激動起來:「你們是要阿炳去做什麼?你們單位究竟幹什麼的?」
  安在天:「大伯,原諒我不能告訴你,我們有誓言,有鐵的紀律。上不傳父母,下不告妻兒。但是,我可以用我的人格來保證,我像愛我的國家一樣愛我的單位,愛我的工作,我相信阿炳有一天也一定會和我一樣。」
  三爸明白了:「屋裡是家,屋外是國,無國乃無家。我明白了,我會讓阿炳好好跟你們走的。」
  金魯生:「危險還沒有過去,如果你發現村裡有生人,請一定告訴我。」
  三爸學著電影裡的樣子說:「保證完成任務。」
  阿炳媽端給阿炳一碗麵,阿炳接過來。那是「一根面」,「一根面」顧名思義就是碗裡只有一根面。婦女說:「阿炳,這是你媽給你下的『一根面』,要一口氣吃下去才好,不能咬斷的。」
  阿炳媽:「吃下媽親手下的『一根面』,你在這頭,媽在那頭,離得遠,也是分不開的。當年你爸走,就吃過我做的『一根面』。」她背過身去,又哭了。
  阿炳也哭了,像個孩子一樣無掩飾地哭了,眼淚鼻涕的。
  婦女:「阿炳,你怎麼又哭?你沒聽見你媽在笑呢!」
  阿炳:「我不信。」
  阿炳媽趕緊擦乾眼淚,擠出個笑臉。
  中年婦女抓著阿炳的手在他媽的臉上摸了一下說:「你看,你媽在笑吧?」
  阿炳這才不哭了。
  阿炳媽:「快吃麵吧。該走了!」
  阿炳把「一根面」吞了下去。
  堂孫帶著孩子們衝到了最前面,阿炳在三爸和他媽的攙扶下,從院子裡出來,金魯生和安在天在他們的一前一後……
  人越來越多了,不斷有人從自家院裡出來,加入到送行的隊伍裡……
  阿炳像夢遊一樣離開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烏鎮,沒有人知道他將去哪裡,包括他的母親。接他的船有如接走一隻鳥,接到另一個世界,為的是讓他在現在這個世界裡消失。船像一道屏障,劃進河水,就把阿炳的過去和以後徹底隔開了……
  和剛才的熱鬧相比,此時阿炳家院門口簡直靜極了,像是風暴之後重新恢復平靜的沙漠,甚至孤獨,只有幾隻雞在找著閒食兒。
  小賣部的窗洞上趴著一個人,他好像在跟店主說著什麼事。此人轉身來,拿著剛買的香煙,走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店主出來,只見他晃著一隻空洞的袖管,另一隻手控制不住地在發抖。店主想叫住剛才那個買煙的人,卻見他已經拐彎進了另一條弄堂。
  店主倉皇地四下張望,跌跌撞撞地,向著阿炳走的方向追去。
  祠堂前聚集著不少剛才給阿炳送行的人,他們意猶未盡的樣子,七嘴八舌地:
  「不要說阿炳,我說那個安同志才是個傻子。」
  「為什麼?人家是國家幹部!」
  「國家幹部中也難免不混進傻子,阿炳又瞎又傻,安同志還把他當寶貝,這不是大傻子是什麼?」
  店主一顛一顛地跑過來,他滿頭大汗,到跟前了,還摔了一跤。
  有人開玩笑:「你不好好賣你的東西,來給我磕頭幹什麼?「
  店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問:「阿炳呢?」
  「走了,你趕不上了。」
  店主說:「壞了!你們趕緊把他攔住……」
  「怎麼回事?」
  「安同志是壞人!他要阿炳是去做藥的,用骨頭做藥!」
  有人半信半疑地:「你胡說,他有證件的,三爸都看了……」
  店主氣得又站了起來,說:「我……剛才一個人親口跟我說的!」
  「誰?」
  「一個外鄉人,他在我這兒買了包煙,剛走。他說他認識那兩個人,安同志是專門做這營生的,上個月5號還在後村出大價錢買走了一個傻子,轉手賣給上海一家大醫院。這些傻子到醫院就像一條狗、一隻貓,今天被抽出骨頭來看,明天又打開腦門來看,等都看完了,就把他們的骨頭烤乾,磨成粉,做成藥,賣給人,說反正都是廢人了,怎麼糟蹋也不可惜。」
  有位婦女先急了:「啊喲喲,這是真的?可憐的阿炳……」
  店主繼續說:「他還說,現在朝鮮在打仗,很多志願軍受了傷,有的眼睛瞎了,有的被炮彈震傻了,所以要很多阿炳這樣的人去做藥,治他們。」
  婦女嚇壞了,哆嗦著:「這怎麼辦?阿炳……落到壞人手上了。」
  忽然一條野狗嘴裡叼著一隻什麼東西飛奔過來,幾條狗在後面追著它。
  「今天都是怪事?野狗怎麼進村了?」
  幾隻狗圍住那一條野狗,搶著它嘴裡的東西。
  那個人忽然叫得聲音都變了:「狗嘴裡,是一隻人手!」
  金魯生先上了船。
  岸上,阿炳媽和阿炳正在作最後的告別,安在天和三爸一左一右地站在他們邊上,只等他們說完話就上船。送行的人主要是孩子和婦女,約有十幾個人。
  阿炳媽從身上摸出玉,給阿炳戴在脖子上,紅著眼睛說:「阿炳,媽送你一塊玉,它會保護你的……」
  阿炳:「它保護我……」
  「對,它保護你……這塊玉還是你外婆留給媽的,你好好戴著它,千萬不能弄掉了。」
  「我不會弄掉的……」
  「媽不在你身邊了,以後你受了委屈,就跟這塊玉說。跟它說了,媽就聽到了……」說著又拿起玉,「出門在外,順當是第一……你是有靈的,求你今後保佑我家阿炳平平安安……」
  三爸:「大妹子,不早了,讓阿炳上船吧。」
  「買煙的人」 鬼祟地藏弄堂的一個角落裡看著——一群人操著農具,咋咋呼呼地朝碼頭追去。
  阿炳在安在天的攙扶下,上了大船。阿炳媽也想上,被三爸攔住了。
  三爸:「大妹子,就送到這裡吧。」
  阿炳媽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吱唔著,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三爸:「阿炳是去做事,讓他高高興興地走。」
  船上船下一片送別聲。
  突然,阿炳象想起了什麼,焦急萬分地朝碼頭上高呼大喊道:「媽,我今天……忘記給你帶柴火回來了,怎、怎麼辦……」
  船才離開碼頭,安在天還來得及掏出錢來,塞進煙盒裡,奮力拋上岸去。
  安在天大聲喊:「阿婆,接住!」
  三爸替她接著。
  阿炳扎進安在天的懷裡,像對他母親一樣,「嗚嗚」地哭:「安同志,你是個好人……嗚嗚……」
  大船離岸越來越遠……
  一夥人橫衝直撞地奔來,雞飛狗跳的。衝到井台時,正好和送行回來的人碰上。
  衝到最前面的人問:「阿炳呢?」
  三爸:「走了,怎麼了?」
  聽說阿炳已經走了,一夥人顧不上解釋,便加快速地走向前去……
  三爸拉住跑到後面的一個人,問:「出什麼事了?」
  那人說:「野狗刨出來了一個死人,那個安同志是要阿炳的骨頭做藥的……」
  阿炳媽頓時軟倒在地,朝天疾呼道:「阿炳,我的阿炳……」
  在井台洗衣服的那個婦女趕忙抱住阿炳媽。三爸顧不上阿炳媽,又朝那夥人追去……
  憤怒的村人手中拿著當武器的各種農具、魚具……
  後來安在天才知道,為了攔住村人趕去青鎮追殺他們,三爸把拴船的纜繩一圈圈纏在了自己的腰上,結果憤怒的人們失去理智,船開走了,竟活活地將三爸拖進了河水裡。三爸有幸沒有死,但從此身體落下很多毛病,他不得不離開了上海音樂學院,回到烏鎮,和自己的老母親始終在一起,了此殘生。
  在上海市公安局刑偵處,黃處長問:「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
  金魯生:「分秒必爭,馬上回我們單位。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這次行動已經被跟蹤了。我在烏鎮殺的那個特務,就是害死羅山的『灰長衫』,他不可能沒有同夥。特務下手的下一個目標一定是火車,所以我想改變計劃,不走火車,改行汽車,你能不能派個車送我們回去?」
  「沒問題,還是讓小錢跟著你們。」
  「我們要做好路上作戰的準備,這兒有衝鋒鎗嗎?」
  「有,什麼槍都有。」
  「那就帶兩支衝鋒鎗,多備點子彈,如果有手榴彈也帶上一些,天黑就出發。」金魯生摸出上次向黃處長借的槍,「這槍我暫時不還你。」
  「你還要用嘛,先別還,到時交給小錢就是了。」
  「我在想,從羅山出事,到烏鎮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特務,好像我們的行動已經沒有秘密了。」
  「問題可能出在哪兒?」
  金魯生果斷地:「出在郵電局,在轉接長途電話的總機房。你想,特務怎麼知道我們要來接羅山,是因為我們總部首長給羅山打過電話。然後他們又知道我們在烏鎮,是因為昨天晚上我們給單位打過電話。」
  黃處長想了一下:「有道理,這兩個電話都必須通過上海郵電局總機房才能轉接。」
  「否則不可理解,我們到哪裡、找什麼人,特務都知道,憑什麼?」
  「對,一定是你們的電話被竊聽了,總機房有他們的內線!我這就派人去查。」
  「我們單位有沒有打電話找我們?」
  「沒有。」
  「如果我們單位找你問我們的情況,你什麼都不要說,權當沒見過我們,要不,特務又知道我們的行蹤了。」
  「一路孤軍作戰,太危險了。」
  「所有人看不見、聽不著我們了,才最安全。」
  兩輛吉普車到了一個三叉路口,一輛車先停下,另一輛車隨後並肩而停。
  小錢帶安在天、金魯生、阿炳下來,上了另一輛車;對方司機帶著三個人下來,換到小錢原來的車上。兩輛車一左一右,分馳兩側。
  安在天問:「他們去哪兒?」
  小錢說:「和我們背道而馳。」
  阿炳突然道:「我們換了一輛車……」
  小錢很驚訝,回頭問:「你……看得見?我還以為你是瞎子呢。」
  阿炳:「我看不見……我是瞎子……」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換車了?還是一樣的車,一樣的人……」
  金魯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他聽出來的。」
  阿炳大聲道:「我就是聽出來的,兩輛車聲音不一樣,那輛比這輛老多了,像我們祠堂的老太爺……」
  小錢感歎地:「哦,那你的耳朵簡直是太好了。」
  車子鑽進了夜幕之中……
  院長辦公室裡新掛了一張圖表,登記找電台的情況,上面可以看到每天偵聽處各科找到電台的數目。李秘書在登記最新數目。
  鐵院長問:「這是截止到什麼時間的?」
  「今天早上8點。」
  鐵院長歎氣道:「照這個進度,一年都找不完!」
  李秘書填寫完畢,轉過身,安慰著鐵院長:「萬事開頭難。」
  鐵院長罵:「放你的屁!開頭都這麼難,以後只會更難。」
  華主任進來:「是呀,照這個進度進行下去,找到全部的電台,我們需要431天。」
  鐵院長:「我要晚節不保了!」
  「老地瓜,不許說這些不爭氣的話,我在會上講了要咬牙……」
  「我把門牙都咬碎了,就剩下最後幾顆後槽牙……」
  適時,機要員小秦敲門進來說:「鐵院長,總部有急電。」
  鐵院長接過看,大驚失色:「敵人要實施『天網行動』。」
  華主任拿了過來,也很震驚,她想起什麼:「有安副處長的消息嗎?」
  鐵院長焦急地:「沒有。」
  華主任:「這不太對啊。」
  鐵院長:「從前天晚上他自青鎮打來電話,到現在都幾十個小時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華主任對李秘書:「給上海市公安局打電話!」
  李秘書拔通電話:「喂,你好,是上海市公安局刑偵處嗎?我找黃處長。」
  電話裡傳出黃處長的聲音:「你是哪裡?」
  「我是第701植物研究院……」
  憑聲音判斷,顯然是被監聽著。
  黃處長不露聲色:「哦,701啊?我不知道他們的情況……對,他們也沒跟我們聯繫過……」
  李秘書像犯了錯一樣,看著鐵院長。
  鐵院長:「什麼,安在天他們失蹤了?」
  「這趟火車上還是沒有。」
  「他們要改行了汽車,我們就無從下手了。」
  「為什麼?」
  「條條大路通羅馬,殊途同歸 老虎回林子裡了。」
  特務在通暗語。凌晨1點37分的列車上,埋伏好的特務在車廂裡沒有發現安在天他們的蹤跡。
  東方顯出了魚肚白。
  司機已經換上了安在天,他緊握方向盤,看著遠方……
  金魯生抱著機關鎗,眼睛一眨不眨地,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小錢在後座上沉沉地睡著了,惟有阿炳直挺挺地坐著,大睜著空洞的眼睛,把包裹放在腿上,不斷從裡面掏出吃的東西,桃片、粽子……
  樹樹相連,從車窗外,一晃而過……
  安在天他們終於甩掉了連日來一直跟梢的特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如果算有麻煩的話,那就是阿炳,他實在無法在車聲中入睡,並且不停地問到了沒有。還有,他一直在吃,從烏鎮帶出來的東西,好像永遠都吃不完。他們出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已經接近36個小時了。
  鐵院長像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定地走來走去。
  李秘書看著鐵院長。鐵院長一瞪眼,道:「看我幹什麼?從我臉上你能找出安在天?」
  李秘書嚇得低下了頭。
  鐵院長剛要發脾氣,想了想,道:「你去一趟機要處,看看丁機要員在做什麼?絕對不能讓她知道安副處長失蹤的消息。」
  李秘書出去,和華主任打了個照面。
  華主任:「我和總部通了電話,得到證實,敵人實施這次無線電靜默,正是『天網』行動的一部分。」
  鐵院長:「這完全是個大動作,裡應外合,前線後方串通,美蔣特務聯手,行動有代號,組織有步驟……」
  「老地瓜,看來敵人早就盯上我們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世上也沒有絕對的秘密,其實我們應該想到的。大姐,敵人如此興師動眾地實施無線電靜默,說明他們是下了大決心要破壞我們的偵聽工作。既然下了大決心,就肯定上下通力,裡外合應,啟動國內潛伏的特務分子,一舉將我們斬草除根。」
  「我看下一步,特務是不會少給我們製造麻煩的。701既是藏龍臥虎之地,也是特務的眼中之釘、肉中之刺。所以警衛工作一定要加強,這不是說他們工作有什麼問題,而是面臨了新的挑戰。」
  「可701總共也才一個連的警力,缺乏戰鬥經驗,萬一有大行動肯定應付不了。」
  「我請示總部,申請調派部隊來增強701的保衛工作。」
  「那再好不過。」
  「安副處長他們還沒有消息?」
  701院大門外,小販還在兜售泡菜,蔡大爺臉紅脖子粗地在和他討價還價。小錢的車已經到了門口,車身上沾滿了黃泥,幾乎看不出原先的顏色了。
  蔡大爺眼角一瞄——
  金魯生在車裡做了個手勢。
  蔡大爺繼續和小販不依不饒地吵著,車從他的身後開了進去。小販忽然不吵了,盯住車的背影。蔡大爺拽住他的胳膊,轟他……
  車子停在了招待所門前,小錢一下子癱軟在座位上。
  說是招待所,其實就是相對獨立的一排平房。周所長聽到汽車聲音,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剛好看見安在天和金魯生下車來,急忙迎上前去。
  周所長:「你們可回來了,要再不回來,鐵院長就要吃人了!」
  安在天問:「有房間嗎?兩個人。」
  周所長:「兩人一間……」
  安在天指著小錢:「一人一間。小錢是上海公安局的同志,開了一路車,要照顧好他。」
  小錢正要往下卸槍彈,聽了這話,笑著說:「要照顧好的是它們……」
  金魯生制止住小錢:「別卸下來了,你跟我回警衛連住,你能隨便住,這些東西不能隨便。」
  安在天對周所長:「找一間安靜的房間,阿炳需要睡覺,一路上他連眼皮都沒合一下。」
  「房間都差不多,這招待所住滿人了,能騰出一間來,我就已經是削尖了腦袋,鐵院長都要我住樹上了……」
  果然,到處的窗戶都是開著的,外面曬了各種各樣的衣服,證實招待所人滿為患。
  安在天納悶:「哪來這麼多人?」
  周所長:「都是總部派下來的專家。」
  安在天恍然大悟。
  阿炳抱著收音機要從車上下來,安在天趕緊上前,接過收音機。
  阿炳:「我要安靜的房間……我要睡覺……」
  安在天:「我們阿炳的腿坐車都坐腫了吧?」
  阿炳下車來,他空洞的眼睛看向遠方。由於旅途的疲勞和髒亂,以及由於心情過度緊張導致的面部肌肉癱瘓,再加上病眼本身就有的醜陋,樣子慘不忍睹,可以說要有多邋遢就有多邋遢,要有多落魄就有多落魄,要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簡直不堪入目。
  周所長嚇了一跳。
  給阿柄安排了房間,工作人員用驚異的眼神窺視著阿炳,又不敢貿然進去,互相推搡著。
  周所長出來,忍不住地發了牢騷:「安副處長從大街上揀來了一個叫花子……」
  「是瞎子?」
  「還像個傻子。」
  「幸虧不是瘋子,再要是個武瘋子,有的是大家倒霉了……」
  周所長生氣:「都給我住嘴,不要背後議論安副處長帶回來的……同志……」
  阿柄的房子是一間到處都是床的舊房間。阿炳在搗鼓收音機,安在天從外面打了一盆洗臉水進來。
  安在天:「來,阿炳,洗個臉。」
  阿炳開始洗臉。
  「洗了臉後,馬上睡一覺……」
  阿炳:「好的。」
  「估計中午領導就會來看你……」
  「好的。」
  阿炳現在對安在天,感覺像對他媽一樣,言聽計從。
  「你聽我說完……」
  「好的。」
  安在天苦笑,為了不叫他插嘴,只有加快了語速,以便減少說話間的停頓:「領導來了,你要表現好一點,一定要給他們『露一手』,把你的尖耳朵好好地給他們看一下,這樣,這裡的人就會像你們村裡人一樣佩服你了。」
  阿炳:「好的。」
  「你現在要抓緊時間休息,休息好了耳朵才好。」
  「我耳朵不會不好的。」
  「是,你耳朵是最好的,在烏鎮是最好的,現在也要是最好的。」
  「好的。」
  阿炳洗完臉。臉盆裡,全是黑水,毛巾也被阿炳擦得顏色都變了。
  安在天倒完水再回來時,阿炳已經上床睡覺了,他輕輕地退出去,關上門。
  其實安在天一直很擔心,阿炳在老家神奇有餘的耳朵到了701會不會變得不靈了,水土不服。但沒想到,他交代阿炳要在領導面前『露一手』,竟然是弄巧成拙了……
  701院大門口,賣泡菜的小販遲遲就是不走,在門口逡巡著、窺探著。蔡大爺從門房裡出來,潑水,幾乎潑在了小販身上。小販毫無反應,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院裡。
  蔡大爺罵:「賣泡菜的,你還不走啊,泡菜沒醃好就來賣,缺德鬼!走!」
  安在天走進招待所辦公室,對周所長:「我給鐵院長打個電話。」
  周所長:「我都打完了,鐵院長為了等你,一晚上都沒合眼,半個小時來一次電話。」
  「他過來嗎?」
  「李秘書說馬上就到。安副處長,他怎麼是個瞎子呀?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
  「鐵院長這麼關心的人,我以為是個重要人物……」
  「是瞎子就不重要了?」
  周所長尷尬地:「不,我……沒這意思。安副處長,你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也辛苦了,要不去我房間先休息一下。」
  「你不是說院長馬上就來嗎?」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話音未落,鐵院長、華主任進來。鐵院長沒一句寒暄,直接問安在天:「小子,你們怎麼回事,跟誰都不聯絡,說失蹤就失蹤?701的人是能失蹤的嗎?」
  安在天解釋道:「我們一路上都有特務盯梢,懷疑是上海電信局的總機有他們的內線,為了不驚動敵人,順籐摸瓜,找出更多潛伏的特務,上海市局決定先不抓這個人,繼續麻痺敵人,黃處長接電話時不方便給你們多解釋……」
  鐵院長:「看看,這就是『天網』行動,上天入地,見縫插針,敵人厲害啊!」
  安在天疑惑地問:「『天網』行動?」
  華主任說:「你剛回來還不知道。所謂『天網』,與我們的『深海突圍』有異曲同工之意。敵人不光想讓701淹死在大海裡,還想把701的人一網打盡。羅山的死,就是你們這次行動被盯梢的一個信號。」
  安在天:「……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你們匯報,就擅自決定羅山的醫療費以及後事的費用由我們來承擔了……」
  鐵院長打斷他的話說:「這是對的,組織不出我來出。」
  華主任瞪了他一眼。
  安在天:「黃處長先墊的錢……」 
  鐵院長:「趕緊還給人家。」
  「要還的東西多了,還有武器。」
  鐵院長:「那就讓金處長派人和送你們回來的同志一起返回上海,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華主任急切地問:「噯,他呢?他叫什麼來著?阿……什麼?」
  安在天回答:「阿炳。」
  華主任:「人呢?」
  安在天:「在睡覺。」
  雖然相隔了好幾個房間,但阿炳似乎還是被外邊的說話聲吵得難以入睡,他嘴裡嘟囔著,爬起來,在包裹裡找什麼東西。好像是耳塞,他把它們塞進耳朵裡,重新又睡下了。
  周所長給鐵院長和華主任慇勤地泡茶。
  周所長:「叫阿炳來吧,鐵院長和華主任專門來看他的。」
  安在天猶豫著。
  鐵院長訕訕地:「睡覺就算了,下午再見吧。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一定累了。」
  安在天:「他一路上一分鐘都沒睡。」
  華主任:「是因為第一次出門吧?太興奮了,睡不著覺。」
  「還不完全是這個原因,他耳朵太尖,稍微有點吵就睡不著。」
  鐵院長冷笑道:「看來他還不困?人困了哪還有耳朵?炮彈在頭頂上炸,都照睡不誤。」
  「真的,鐵院長,阿炳對聲音特別敏感,在家裡都沒睡在村子裡。」
  華主任笑:「那他睡在哪兒?睡在山上?」
  「他們那地方沒山,是平原,地裡種的都是桑樹,他晚上睡在桑樹林裡,在村外。就因為這個,特務搶在我們的前面,差點兒帶走了他。」
  華主任:「特務呢?」
  「被金處長幹掉了。」
  鐵院長:「這麼說,阿炳來這裡來對了,這世上哪有比我們這莊園安靜的地方?地主老財都知道把覺睡好了,才好去剝削窮人……」
  大家都笑了。
  安在天:「如果有可能,請給阿炳調一間僻靜的房間,邊邊角角的傢俱都不要,但最好有個沙發,房間裡有廁所……」
  突然,外面傳來阿炳的聲音。「安同志……」話音未落,阿炳出現在門口,繼續說道,「你是個好人,安同志,你像我媽……」
  阿炳像一個幽靈一樣地冒出來,裡面的人都嚇了一跳,大家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卻不知該說什麼,一副無措的樣子。周所長看了一眼安在天,又悄悄地看了一眼鐵院長。鐵院長的表情異常尷尬。
  稍事休息和洗漱過的阿炳,雖比剛才要中看些,但盲眼暴露,依然給人異樣的感覺。安在天迎上去,把阿炳扶進屋。
  安在天:「阿炳,剛才給你說的領導都看你來了。」
  阿炳馬上精神抖擻起來,知道「露一手」的時候到了。
  安在天:「來,阿炳,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鐵院長,是我們單位最大的官。」
  鐵院長勉強握住阿炳的手:「你好,阿炳,歡迎你來我們單位,一路上……」
  阿炳搶著說:「嗯,你是個老煙鬼,剛戒掉,50多歲,聲音都給薰黑了……」
  安在天趕緊打斷他,喊了一聲:「阿炳!」
  鐵院長攔住安在天,大度地說:「讓他說下去。我的煙癮,以前臭名昭著,除了丁機要員,不怕再有人說。」
  阿炳卻不說了,轉而問安在天:「還有誰?剛才我聽見這屋裡有4個人。」
  周所長故意逗他:「不,這裡有5個人,包括你有6個。」
  阿炳嚴肅地:「是4個,我和安同志不算。」
  「對對,是4個,4個你不認識的人。」安在天趕緊跟大家擺擺手,示意不要逗他。
  阿炳卻糾正道:「其實只有三個……有一個是給我安排房間的人,叫……周所長,我們已經見過面了……」
  安在天:「對對,周所長是招待所的領導。我接著給你介紹,這位是華主任,是鐵院長的領導。」
  阿炳像在背一句經常說的話:「雖然我眼睛看不見,但我可以憑聲音看見……還有誰?」
  華主任主動地:「還有我,阿炳,你好……聽說你認識羅山,我也認識羅山……」
  阿炳打斷華主任:「羅山是個壞人!他多要三爸收音機的錢,還不帶我去城裡混飯……」
  華主任愣了一下:「是嗎?他這些缺點我都不知道……」
  阿炳一點兒沒客氣,對華主任說:「你是個大舌頭……我媽說,大舌頭的人心腸都軟,是好人,但做不了大事……」
  鐵院長終於忍不住了,一指安在天,拂袖而走。安在天趕緊跟了出去。
  安在天剛一出門,迎面撞見鐵院長一雙噴火的眼睛。安在天急忙把他往遠處推,兩人一直到了院外。
  「你帶回來的是什麼人?這……」鐵院長終於憋不住地訓斥,盡量壓低聲音,「完全是個神經病!」
  安在天:「都怪我,我剛才提醒過他,要他在領導面前『露一手』,表現一下他超凡的聽力,這不……他有時候是有點兒……怎麼說呢,像台機器,一旦你給他一個指令,他就……」
  鐵院長一瞪眼:「什麼機器!是機器也是一台報廢的機器!」
  安在天申辯道:「可他耳朵真的好……」
  鐵院長:「光有耳朵沒有心靈有什麼用,那蛇的耳朵還好得很呢,你能把它們叫來給你幹活!」
  安在天:「你不能這樣說,鐵院長,阿炳有心靈,他愛憎分明,心地善良。」
  「我沒看出來!」
  安在天看著鐵院長,無助地喊了一聲:「鐵伯伯——」
  鐵院長愣了一下。
  「不是我相信我的感覺,你也說過,天才往往有些弱智的東西。亞山的《天書》中寫道,『天才,乃人間之靈,少而精,精而貴,貴而寶,像世上所有珍寶一樣。』所以大凡天才都是嬌氣的,一碰則折,一折即毀。他們一方面機敏出奇,才智超人;一方面又愚笨,頑冥不化,不及一個正常人。所以我建議我們現在馬上回到那個房間去,跟阿炳道個別,你們先走,回頭我與他交流,找個機會再見面。今天真的是因為我交代錯了,過於急功近利了。」
  鐵院長站著沒動,也沒說什麼,絕望的樣子。
  安在天上來拉了他一把:「走吧,頭次見面,我們就出來而且長時間不歸,阿炳一定會感覺不好的,這樣會摧毀他的自尊心和榮譽感。他的心就像窗戶紙,一捅即破。我們不能一開始就給他留下成見,他一旦對誰有了成見,是很難改變的。」
  安在天和鐵院長回來,裡面的人都啞口無言,誰都不敢開口說話了。
  阿炳要哭了的樣子,他說:「……安同志嗎?你去哪裡了?怎麼這樣長時間……」
  安在天:「我和鐵院長打開水去了。鐵院長說你剛來,是貴客,要請你喝茶。」
  鐵院長也附和著:「……對對對,阿炳,我有好茶葉,還是你家鄉那邊出的。」說罷一使眼色,周所長趕緊給阿炳泡茶。華主任鬆了一口氣。
  阿炳恢復了常態,說:「我就知道,安同志不會不要我的,我媽從來就不會不要我。」
  眾人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阿炳……
  院內一角,兩隻一大一小的狗正在玩鬧。突然,兩隻狗不知為什麼打起架來,「汪汪」地叫成一片……
  狗叫聲傳進了屋裡,所有人像被這狗叫聲嚇住了,都收緊了目光,看向一處——他們看的是阿炳,是被阿炳的神情嚇住了。
  阿炳屏聲靜氣地聽著狗叫聲,用心又使力,他的兩隻耳朵隱隱地在動……
  阿炳憨憨一笑,道:「我敢說,外面的兩隻狗都是母狗,其中一隻是老母狗,少說也有五、六歲了;另一隻是這老母狗生的崽,還不到一歲。」
  人們這才回過神來,覺得又好奇又好笑。
  鐵院長問:「是不是這樣?」
  周所長回答:「也對也不對,那隻老母狗是對的,它買來給招待所看門的。可那隻小狗是公的。」
  阿炳一下子漲紅了臉,失控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騙人……你騙我!你……是個壞人,捉、捉弄我、我一個瞎子,你……這個騙子!你……大騙子……」
  阿炳氣急敗壞的樣子,跟安在天在烏鎮見到的如出一轍。
  安在天趕緊上前,學著三爸的樣子:「是他騙了你,阿炳……周所長是個騙子,大騙子,我等一下就批評他,讓他向你道歉,他還要給我們領導寫檢查……啊,沒錯兒,兩隻狗都是母狗,阿炳的耳朵怎麼會聽錯呢……阿炳的耳朵比所有人的眼睛還好用……好了,阿炳,安靜,安靜……」
  安在天一邊說,一邊對周所長示意。鐵院長也沖周所長使了個眼色——
  周所長只好上前,委屈地說:「阿炳,是我錯了,我看錯了,兩隻狗都是母狗!」
  阿炳這才安靜下來。
  安在天:「阿炳,你累了,我們先回房休息,馬上要吃中午飯了。」
  阿炳聽話地點點頭,隨安在天出去。
  鐵院長對周所長:「走,去看看你的狗,到底是公是母。」
  周所長:「肯定是公的,那隻小狗從去年生下來就一直在我眼皮底下,雌雄我能不分嘛。」
  眾人出來,一見到兩隻狗,周所長頓時愣了:「天呢,他說對了……」
  鐵院長:「怎麼回事?」
  「這小狗不是我們招待所的,是食堂的,我們的小狗不在這兒。」
  「這小狗也是老母狗生的?」
  周所長:「對,一窩生了倆兒,一公一母,我們那只是公的,食堂這只就是母的。」
  華主任笑了,說:「這小母狗連老母狗都不認了,敢跟老娘打架?」
  鐵院長:「也算個不孝之子。」
  眾人都笑了。
  適時,安在天送完阿炳出來,來到院中,大家都看著他。安在天納悶:「怎麼了?」
  鐵院長過去拍拍他的肩膀:「看來你確實給我帶回來了一個活寶。他說對了,就是母的。」
  華主任也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對周所長說:「按幹部待遇,安排好阿炳的吃住。」
  鐵院長意猶未盡地對安在天:「給他找一副好看的墨鏡戴上。」
  鐵院長、華主任往回走著。
  鐵院長:「你有什麼感覺?」
  華主任:「他是個怪人。」
  「怪不怪跟我們沒關係,能不能幹事跟我們有關係。」
  「應該有可能,但……也難說。」
  「要不測試一下他,行就留下,不行就趕緊送回去。現在701成了一個競技場,上面單位,兄弟單位,哪個單位的人都有,下個星期總部又要下來領導,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我們萬水千山弄了這麼個人回來,又不能幹活,不能幹出絕活兒,我看人家不是要說他是傻子,而是要說我們是傻子了。安在天千辛萬苦帶回來的人,可別成為701的一個笑話。」
  華主任稱是。
  鐵院長又說:「所以,我在想,第一,他還不能住在招待所,那裡太招眼,沒兩天人都知道了。第二,我們必須盡快有個方案,看他有沒有可能搞偵聽。他聽力出奇,這一點現在看不用懷疑,關鍵是要看他有沒有可能為我們幹活,成為一個出色的偵聽員。」
  「要不讓阿炳住在培訓中心,那兒人少,可以避開大家的耳目……」
  培訓中心是一個獨立的院子,也是平房,有一個門衛,是個半大老頭,穿一套不戴領章帽徵的軍服。他的一隻腳是跛的,行動緩慢,所以敲了半天門他才把門打開。因為開門時間長,等鐵院長和華主任進了院子,培訓中心的王副主任已經從辦公室一路小跑著過來。
  鐵院長給華主任介紹道:「他是這兒的副主任王彬,培訓中心暫時沒配主任。」
  華主任:「看你年紀不大嘛。」
  王彬:「今年三十二。」
  華主任讚賞道:「不錯,年輕有為。」
  王彬帶路,往辦公室走。
  鐵院長:「你這邊應該有空房間吧?」
  王彬:「有。」
  鐵院長:「我要安排一個人住。」
  「現在我們這兒沒什麼培訓任務,有空的房子。」
  「那個周所長是個豬腦筋,這裡不是有房間嘛,還假惺惺地說自己要住樹上,好像我是軍閥……」
  華主任問:「條件怎麼樣?有廁所嗎?」
  王彬回答:「廁所都在外面。」
  「那就給我找個房間。」鐵院長又對華主任說,「你不是還要測試他嘛,那裡又有試聽室,到時都在一起了。」
  華主任:「言之有理。」
  鐵院長對王彬,命令道:「靠著廁所,騰一個房間,一個人住,馬上落實下去。」
  王彬剛要走,鐵院長又喊住他說:「是一個瞎子,安排一個人照顧他。」
  華主任補充道:「安排一個心細的人,這瞎子的脾氣不太好,對他要小心一些,不能惹了他。」
  安在天路過警衛連門口時,恰好碰見金魯生帶人出來。
  安在天:「怎麼也不睡會兒?」
  金魯生:「你不也沒睡?」
  「有阿炳我能睡嗎?」
  「有特務我能睡嗎?」
  「又有特務?」
  「敵人真是要布上一張天網了,不光想弄瞎701,還想要701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幾個人顯然已經準備好了,在等待金魯生的命令,他們全穿著便衣。
  金魯生一揮手:「出發!」
  安在天問:「有行動?」
  金魯生沒有回答,和眾人迅速地離去。
  培訓中心,王彬已經指揮上幾個人打掃房間了。這個房間原來是用來堆放宣傳用具的,這會兒都被移放在了走廊上,有大、小鑼鼓,標語,彩旗,還有一塊大黑板。黑板上畫著哭喪著臉的國民黨兵,下面是一句話:別打了,我投降!
  蔡大爺正在吃午飯,見金魯生等人跑了過來,忙起身,把碗撂在桌上。
  金魯生:「不急,你先吃了飯。」
  蔡大爺一瞪眼:「一頓不吃餓不死!」
  金魯生:「前面帶路……」
  蔡大爺:「你可得留一個人替我看門……」
  一行人迅速地出了大門。
  鐵院長家裡,魚已經下鍋了。安在天進來,丁姨趕忙上前:「怎麼才來?是不是鐵頭又留你匯報工作呢?」
  安在天:「沒有。」
  和丁姨的熱情相比,安在天在她面前話不多,聲音也是平平的,那恰是子女對父母常有的一種疏遠和平淡。
  丁姨:「那怎麼才來?」
  「我先回了一趟宿舍。」
  「你別收拾屋子,你也收拾不好,我抽空兒過去。真是的,這明明成了家,還像個單身漢一樣……」
  安在天不好意思地:「去了趟上海,什麼都沒給你帶……」
  「帶什麼嘛,那麼忙。」丁姨拉安在天坐下,「噯,小傢伙長高了吧,照片帶回來了嗎?」
  安在天:「我都沒回家。」
  丁姨嗔怪地:「你也真是,到了上海還不回家看看,再忙也不至於。」
  安在天解釋道:「不是忙,是不敢。」
  「聽說你們這次被特務盯梢了?」
  「所以回家不安全。再說,領導也沒批准……」
  「那你為什麼不打報告申請呢?」
  「走得太急。就是打了報告,沒準兒也批不下來。」
  「那我可以去幫你跟鐵頭鬧啊!」
  「……我在車裡看見他們過馬路了,小傢伙長高了,走路也走得很好了……長得越來越像我小時候了……」
  「說話了嗎?」
  安在天眼圈有些紅,搖了搖頭。
  「這算什麼呀?三過家門不入,但都碰上了……」
  「……小雨一個人帶著孩子……」
  丁姨眼圈也紅了。
  安在天乾脆把頭埋進膝蓋裡。這個時候,他像個孩子,喃喃地:「……小雨又要帶孩子,又要工作,她比我小幾歲,看上去比我老多了。」
  丁姨歎氣:「女人生孩子,都會老的。」
  安在天:「我常常後悔要了這個兒子,不是我不喜歡他,不愛他。作為他的父親,兒子生,兒子長,我都沒在他身邊。小雨生兒子的時候難產,差點兒把命丟了,可我那會兒正在南京,解放軍正百萬雄師過大江呢。家裡發生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丁姨安慰道:「已經回來了,想也沒用了。我聽鐵頭說,老李要調回總部做一把手。」
  「老李是誰?」
  「他是你父母和我們的老戰友,就是把你托付給我們的那個人,算是你舅舅吧,假舅。三幾年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時候,我們都叫他『大白兔』,他公開的名字叫羅進。」
  安在天問:「我父親和我母親有沒有代號?」
  「當然有。那個時候我們這個小組一共十二個人,按照十二屬相分別起了代號,你母親叫『公牛』……」
  「我父親呢?」
  「『毒蛇』。」
  安在天衝口而出:「為什麼在我黨和國民黨的烈士檔案裡,都有我父親的名字。為什麼你告訴我,我父親和我母親很相愛。但是在南京烈士紀念館裡,我母親的名字卻和另外一位同志並列在一起,被稱為夫妻。」
  丁姨沒有回答,默默地站了起來,到一邊去了。
  縣城裡,蔡大爺在前面帶路。小巷彎彎曲曲的,狹長,幽暗。
  金魯生幾人在後面跟著,時隱時顯。
  長著青苔的地面,踏上去滑極了……
  蔡大爺又拐過一個彎來,忽然有個東西,衝他的頭頂砸來——是一個泡菜罈子,碎了,泡菜和水全流了出來,繼而,又融進了血水……

 ·10·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四章
  電話響了,丁姨接起電話,對安在天:「安兒,找你的。」
  安在天接過來聽,什麼都沒問,就放下了電話。
  丁姨:「要走?」
  安在天「哦」了一聲。
  「吃完飯再走!」
  安在天:「不了。我吃剩的半碗飯給我留著……」他急急忙忙地跑了。
  那天和安在天一樣沒吃完飯的人還有蔡大爺,他帶金魯生他們去抓特務,卻再也沒有回來。蔡大爺犧牲了,但外人還以為是因為他老了,一不留神掉河裡淹死了,單位公開也是這麼說的,其實他是一名38年的老共產黨員。
  阿炳的房間裡站滿了人,有王彬、小胖子、周所長等,周所長一手拎著阿炳的包裹,一手拿著一副墨鏡,小胖子手上抱著收音機。王彬站在阿炳的床邊,試圖叫他起來,阿炳就是賴著不起,還不停地抗議道:「我不走……我要見安同志……安同志不來我不走……」
  外面有人喊道:「安同志來了。」
  果然,安在天進來了,大家如獲救星,都說:「你總算來了。」
  阿炳聞聲衝過來,一頭扎進安在天的懷裡。
  阿炳哭著說:「安同志,他們要我走,沒你我不走的,他們會賣了我的……嗚嗚……」
  安在天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孩子,安慰他說:「沒事,阿炳,沒事……」
  阿炳的眼淚鼻涕都蹭在了安在天的衣服上。
  安在天抬頭問:「怎麼回事?」
  阿炳:「他們要我走,他們要帶我去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你也沒去過……」 
  安在天問:「去哪兒?」
  周所長一指王彬說:「你問他。」
  王彬:「鐵院長給他安排了新地方,在我們培訓中心,可他就是不去,非要見你,怕我們……」
  安在天預感到下邊可能是一句不好聽的話,示意他別往下說了,轉而哄阿炳說:「我知道,阿炳這是在等我,阿炳這是要我陪他一起去,是不是?」
  阿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嗯、嗯……」
  安在天問王彬:「那邊有房間嗎?」
  王彬:「新騰出來的,都收拾完了,條件也比這邊好。」
  安在天:「阿炳,聽見了沒有?那邊條件比這邊好,我們去那邊住好不好?」 
  「我聽你的……」
  「那就走吧。」
  阿炳乖乖地拉住安在天的手,眾人在後面會意地笑了。安在天扶著阿炳往外走,回頭對王彬:「謝謝啊!」
  王彬客氣地:「都是革命工作,不用謝我個人。」
  安在天一指收音機:「給我。」
  小胖子:「沒事,我抱著。」
  阿炳叫道:「讓安同志抱著!」
  周所長見此情景,主動把包裹交給安在天,同時又遞上墨鏡,說:「我給他他不要,只有你給他了。」
  王彬和安在天一起扶著阿炳進院,往新居走去。此時的阿炳戴著墨鏡,昂首挺胸,雙人扶著他,看上去像個尊貴的首長。
  房間已佈置妥當,雖簡樸,但清爽,整潔,寬敞,有一股清新的味道。還有一對又老又笨的沙發,也是照顧阿炳特備的。
  門口升起了只煤爐子,正在燒開水。
  安在天看著這房間,喜出望外:「這可比招待所強多了。阿炳,這是你的新房間,來,你坐這兒。」
  阿炳坐在沙發上,忽然像被彈了一下,又站了起來。
  安在天:「這是沙發,沙發跟板凳一樣,只不過比板凳軟和,你喜歡嗎?」 
  阿炳重又坐下:「你喜歡嗎?」
  安在天:「我喜歡,很好的。」
  阿炳:「很好的,我喜歡。」
  王彬插嘴:「廁所就在隔壁。」
  安在天:「很好,這裡很好。謝謝你了。」
  王彬一笑:「我說過的,不用謝,鐵院長交代下來的,豈有不完成好的道理?
  另外我還安排了一個人,就是你剛見的那個小胖子,他會照看好阿炳的,你放心好了。」
  安在天問:「他姓什麼?」
  「馮,叫馮小軍。」
  「多大了?」
  「19。」
  「是你的人嗎?」安在天見王彬點了頭,又問,「以前是幹什麼的?」
  「在食堂做臨時工。他爹是食堂的廚子,家在農村,需要個下手擇菜淘米,就把他喊來了。」
  正說著,金魯生進來。
  安在天吃驚:「這麼快?也就一頓飯工夫?」
  金魯生嚴肅地:「一頓飯工夫,一場仗已經打完了。」
  「你來……」
  「我來帶走馮小軍。」
  王彬急了,說:「你帶走馮小軍幹什麼?」
  金魯生:「例行公事,對要接近701特殊人物的人,我都要進行調查和詢問。阿炳是安副處長提著腦袋帶回來的人,我不能讓他到家了再出事。」
  小胖子回來了,還沒打招呼,就被金魯生拉住了胳膊。
  金魯生:「跟我走!」
  小胖子臉都白了,看著王彬:「我去哪兒?」
  王彬忍不住地:「你不能誰都懷疑,小胖子要是壞人,他早在食堂鍋裡就給大家下毒了。」
  金魯生:「我誰都懷疑,包括你,還有……」他看向安在天,又把話嚥了回去。
  王彬氣得把臉扭向一邊。
  金魯生帶著小胖子走,回頭,對安在天:「就在這一頓飯工夫,蔡大爺死了。」
  試聽室是偵聽員訓練和考核的地方。這會兒,裡面有四個人在忙著,其中有鍾處長、陳科長,還有兩位是教員。20部錄放機被放在課桌上,他們在調試音量,教室裡因此充滿滴滴噠噠的電波聲。那個時代的錄放機,外觀和當時的電唱機有相似之處,磁帶也不是今天的方形盒帶,而是圓形的,像大盤子似的。
  安在天進來,吃驚地問:「這是幹什麼?」
  鍾處長:「準備給阿炳測試聽力,鐵院長吩咐的。」
  「怎麼測試?」
  鍾處長指著教員手中的磁帶:「就測這個,聽信號。準備了20個信號,專項聽力測試。」
  安在天一下緊張起來,說:「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
  「電波是什麼他都沒見過,阿炳知道什麼叫摩爾斯電碼?」
  鍾處長笑了,說:「我聽說他上午把兩隻狗的公母都聽出來了,那兩條狗他也從來沒見過啊。」
  安在天申辯道:「這不同。狗叫聲他聽過,他生在農村,是聽著狗叫聲長大的,他熟悉。他在烏鎮的很多夜晚,就是從變化了的狗叫聲中,破解流賊入村的機密。但電波這玩意兒對他來講,純屬天外之音,世外之物。」
  鍾處長安慰他:「是不完全相同,但大同小異,反正考的就是一個人的聽力。」 
  「但沒這種考法的。打個比方說……」
  「行了,就是測試一下,又不是要幹什麼。再說,他聽其它東西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要聽這個。」
  安在天堅決地說:「不行,這絕對不行。」
  陳科長本來想過來跟安在天打個招呼,見安在天如此激動,又退了回去。
  安在天控制了一下情緒:「這也太急了吧,怎麼都應該讓阿炳有個熟悉的過程。他不是個正常人,他從未走出過烏鎮,我擔心弄不好會傷害他。他對自己的聽力一向信心十足,萬一考不好,這份自信心丟了,就麻煩了。」
  鍾處長:「也是,煮成夾生飯就難吃了。」
  安在天跑去找鐵院長:「鐵院長,我覺得現在還不能測試阿炳。」
  鐵院長問:「為什麼?」
  安在天剛想說話,被鐵院長制止,鐵院長說:「你不用回答我。我就問你,你是把他當什麼人帶回來的?僅僅是一個聽力比常人見長,將來有可能培養成一個普通的偵聽員嗎?不是。你是把他當一個天才、一個異人帶回來的,我們也是這樣翹首以盼的。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要他幹什麼?我這裡有幾百個偵聽員,不缺胳膊少腿,也不必非住靠近廁所的房間,我也用不著拿我安兒的生命做賭注,借了上海那麼多條槍,才把他帶回701來!」
  安在天不說話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通過我們的方式瞭解他,判斷他,看他是不是一個異人,一個在聽力上有奇才的異人。如果是異人,這種測試不會難倒他的,如果難倒了,就說明他不是。」
  安在天沒等他說完,拔腿就跑了出去。
  對一個非常人來說,他們的日常生活就是由種種非同尋常的、在你的眼裡不可理喻的奇事怪情組成的,你擔心他們某一件怪異事做不下來,就好比窮人擔心富人買不下一件昂貴之物,本身就是杞人憂天。此刻,安在天盼著自己對阿炳就是杞人憂天。
  阿炳把收音機放在床上,「刺啦啦」地調著。安在天進來後,什麼也沒說,他反覆在調台,刺啦聲不斷……這是一部中波收音機,但有時在收聽廣播時偶爾也會聽到一些電波聲。安在天現在就希望能夠找到一點電波聲,以便好跟阿炳做解釋。但是轉了一大圈也沒有……
  阿炳莫名其妙地問:「安同志,你在幹什麼?」
  安在天停下手:「阿炳,你每天都聽收音機,有沒有聽到過這種聲音,滴噠,滴滴噠……」
  阿炳:「聽到過。」
  「你知道這是什麼聲音嗎?」
  「不知道。」
  「那麼你聽說過發電報的事情嗎?」
  「聽說過。去年端午節,關林的老祖父死了,關林他爹就給在北京的兒子拍電報,關林的弟弟就回來了。」
  安在天耐心地解釋:「你知道嗎?阿炳,這就是發電報的聲音,滴噠,滴噠……電報不是嘴上說的,是機器發出來的。北京播出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我們這裡收聽得到;北京發出的電報聲,如果我們換一部好一點兒的收音機,照樣也可以收聽得到。」
  阿炳似懂非懂地聽著。
  安在天擦了把汗,一滴汗珠落在了阿炳的手上。
  阿炳起身,用袖子想去給安在天擦汗,安在天比他高,他笨拙地踮起了腳尖,安在天蹲下了身子……
  試聽室裡這會兒人更多了。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人們或坐或站在最後一排課桌的位置,胖子顯然被金魯生又送了回來,正在忙著泡茶。胖子端著茶,恭敬地走到金魯生跟前,又不敢抬頭看他,不知把茶往哪兒放。
  金魯生:「不用管我,盡著領導吧。我對你是例行談話,別有什麼思想負擔。」
  鍾處長進來,見安在天還在滿頭大汗地給阿炳做講解。
  鍾處長俯在安在天的耳邊,輕輕說道:「你這是臨時抱佛腳……」
  阿炳:「我媽說了,抱了佛的腳會有福。」
  鍾處長笑了,說:「別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看我們阿炳的耳朵比雪還亮,沒有任何風吹草動,能逃出阿炳的耳朵。」
  阿炳得意地笑了。
  安在天感動地看著鍾處長,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
  鍾處長:「走吧,領導們都到了。」
  安在天:「你先去,我帶阿炳馬上過來——」
  鐵院長一行已經進了院子。
  安在天心事重重,正在給阿炳作考前動員。安在天:「阿炳,馬上有人要來考你的耳朵……」
  阿炳問:「考什麼?」
  「就是考我剛跟你說的電波聲,滴滴噠噠的聲音。」
  「怎麼考?」
  「阿炳,如果你面前有20個人,他們的年齡和口音基本上是相同的,比如都是大人,都是同一村子裡的人,我先讓……假設是三爸吧,他隨便跟你說幾句話,然後再讓這20個人包括三爸,依次跟你說話,我想你一定能從一大堆口音中把三爸找出來。」
  「那是一定的,三爸跟多少人在一起我都能聽出他來。」
  安在天苦笑道:「不是三爸……」
  阿炳:「是誰都一樣。只要他跟我說一句話,我就知道是誰了。」
  「那如果這20個人現在變成另外一種聲音,就是我剛才同你說的滴滴噠噠的那種聲音,你行嗎?我想你一定行。」
  「我聽你的,你說行就行。」
  「阿炳,今天他們就會這樣考你,有20個大同小異的『滴滴噠噠』的電波聲,他們會先讓你聽一下,然後就要你找出哪個是哪個,你一定要找出來啊。」
  「好的,我聽你的……」
  「那我們準備走吧。」安在天說,「我給你帶上煙、茶杯,還要什麼嗎?」
  阿炳:「有香煙就可以了……」
  鍾處長走進視聽室。鐵院長問:「安副處長呢?」
  鍾處長:「還在阿炳房間,馬上就帶過來。」
  鐵院長:「阿炳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啊!你再去交代安副處長一下,今天下午就不要搞人頭介紹了,到時又亂套。」
  鍾處長答應。
  鐵院長轉對大家:「我們也不用說什麼,只用耳,不用嘴,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測試工作由安副處長負責。」
  安在天扶著阿炳出來,陽光下,阿炳戴著墨鏡,拄著枴杖,蹣跚地走來。
  阿炳忽然道:「安同志,窗戶上爬著一個東西……」
  安在天:「我看到了,是只蜘蛛。」
  「蜘蛛長什麼樣?」
  「蜘蛛長得很難看,但它是個好獵手,它靜靜地等在哪裡,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安同志,我可以摸一下嗎?」
  「可以……這是它的肚子,這是它的腳……阿炳,有一天你也會像蜘蛛一樣,會成為一個好獵手的。」
  煤爐上,小胖子新放上了一壺水。
  試聽室裡,一切準備就緒。前面四排桌子上都放了錄放機,一排五部,每排各有一人負責,分別是陳科長和其他幾名教員,有一名女的,叫楊紅英。領導們都坐在後排,每個人面前放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
  安在天像對一位年邁大師一樣,將阿炳扶上講台,坐下,方走下講台,問第一排的陳科長:「今天信號的同異度是多少?」
  陳科長回答:「1:9。」
  「1:9?太小了吧。」
  「是鐵院長定的。」
  安在天不易察覺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返回講台,跟阿炳耳語。
  鐵院長等人默默地坐在那裡,沒有人說話,拿茶杯也是輕輕地拿、輕輕地放,似乎在搞什麼鬼名堂,或者是有鬼在身邊,都想躲起來,不被他人發現。
  講台也和往常不一樣,講台撤下了,代替的是一隻茶几,上面放有煙缸和茶杯。阿炳正襟危坐於沙發上,安在天站在他的身邊。室內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安在天的手心裡微微滲出了汗。
  鐵院長的眼皮一抬——安在天會意,走下講台,也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他輕輕地咳了一下。
  陳科長遞給安在天一盤磁帶。安在天接過,又回身塞到阿炳的手裡。
  安在天:「阿炳,你摸,這是一盤磁帶,裡面有一種聲音,就是我剛才跟你說過的那種『滴滴噠噠』的電波聲。現在我們有20盤這樣的磁帶,每一盤裡都有一種電波聲,它們聽上去好像一樣,其實有細小的差別。今天考你,就是要看你能不能把這20種電波聲,用你的耳朵區別開來。」
  阿炳如前一樣,一聽要考他的耳朵就興奮,躍躍欲試地說:「我能的……」
  安在天俯下身去,低語:「來了很多領導,現在都坐在下面看著你,阿炳,你一定要好好考,為你爭氣,為你媽爭氣,我想你一定能考好的。」
  阿炳旁若無人地大聲喊道:「我能考好,為我媽爭氣,為你爭氣……」
  眾人都安靜地看著講台上。
  說真的,安在天不懷疑阿炳耳朵的神性,如果這是20 個人在說話,哪怕他們說的是外國話,他都相信難不倒阿炳。因為再怎麼樣外語總是人在說,是從人的嘴巴裡發出來的聲音,這裡面自然有共性可循。可現在阿炳面對的是電波,對他來講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所以,對這場考試,安在天心裡有太多的悲觀,他看著一盤盤磁帶,感覺比像看著一枚枚炸彈還要恐懼。也許對阿炳來說,它們就是一堆炸彈,要將他在聽覺上的自信心全部摧毀掉……
  「嘀嘀噠噠、嘀、噠噠噠……」
  發報的聲音是錄放機放出來的,以至於可以看到磁帶在機器裡轉動的樣子,同時聽得見細微的「絲、絲」轉動聲。陳科長一隻手按在錄放機的停止鍵上,隨時準備停掉機器。
  安在天站在講台下方,緊張地看著阿炳——阿炳吸著香煙,他吸煙的樣子一如既往,吸得猛,但動作謹慎,像煙是活物,弄不好會跑掉。其餘的人都無聲地看著他倆。
  約十秒鐘,電波聲沒了,陳科長按下停止鍵。
  安在天:「阿炳,這是第一種電波,你聽了十秒鐘,怎麼樣,聽清楚了嗎?」 
  阿炳:「是的。」
  「現在你已經認識一個電波了,我們就叫它1號電波。記住,這是1號電波,當你再次聽到它時,你要告訴我。」
  「是的。」
  他在接受「考試」時一向是認真而少言的。
  陳科長將1號電波的磁帶標上「1」字,放在左邊,右邊為沒放過的。安在天朝另一教員示意,那個人按下他所管錄放機的放音鍵。
  阿炳專注地聽著。還是放了10秒鐘,又停。
  安在天問阿炳:「這是1號電波嗎?」
  阿炳答道:「不是。」
  「那我們就命名它為2號電波。要記住,這是2號電波。」
  那個人將2號電波的磁帶標上「2」字,放在左邊,並從右邊沒聽過的磁帶裡重新拿了一盤,裝入錄放機。
  這就叫「聽樣時間」,每一種電波10 秒鐘,阿炳必須在這10秒鐘之內辨出它獨有的特徵,並且記住,否則他就完了。儘管阿炳一次次地點頭,可安在天心裡還是擔心他是不是真的記住了?
  鐵院長傳給安在天一張紙條。安在天打開——寫著「不要再放新的,放一盤已經聽過的」。
  安在天做了一個「3」的手勢。掌握「3」號磁帶的教員,馬上裝入磁帶,放音。眾人緊張起來……
  安在天看著手錶,秒針在走……
  阿炳突然手一揚,喊:「停!」
  楊紅英按下停止鍵,莫名其妙地問:「怎麼了?」
  阿炳嘿嘿一笑,道:「這不是新的。」想了想,「這是3號電波。」
  頓時,底下一片嘩然,安在天喜不自禁,回頭看鐵院長,鐵院長面無表情,示意繼續。
  樹的陰影大了,蔓延在地上。走廊上,煤爐上的那壺水已經開了,「撲、撲」地冒著熱氣。胖子的手上拎著熱水瓶,站在窗前看著裡面的「考試」,他看得如醉如癡。
  教員右邊的磁帶已經大部分移至左邊,這說明20盤磁帶,大部分都已聽過「樣」了。
  開水冒出來,落在火上,發出哧哧的聲音。
  現在,所有教員右邊都已經沒有磁帶了,磁帶都在左邊。
  安在天:「阿炳,現在20種電波的聲音你都聽完了,下一步,每放一盤磁帶,你都要『報號』,告訴我它是幾號電波。」
  裝帶、放音,不斷重複……
  阿炳一次又一次地回答:
  「這是8號!」
  「這是11號!」
  「這是6號!」
  「還是11號!」
  陳科長放進14號磁帶,開始放音。
  阿炳似乎在猶豫,他一口一口地吸煙。安在天看著阿炳,為他捏了一把汗。電波聲已走完,磁帶開始無聲地轉動。鐵院長眉梢一挑……
  阿炳忽然大叫:「14號!是14號電波。」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一隻蒼蠅從阿炳的頭頂上飛過,在他眼前來回晃悠,阿炳突然一揚手,把蒼蠅打個正著。
  考試的結果是:阿炳贏了。
  不是一局一勝的贏,也不是五局三勝的贏,而是全贏。全贏也不是命懸一線的贏,而是輕輕鬆鬆的贏,綽綽有餘的贏。
  期間,阿炳除了不停地抽煙,似乎並沒有更出奇的依靠或者更神秘的魔法。最快的一次,13號磁帶剛放了1秒,阿炳就手一揚,報出了號。多少年以後,安在天還在懷念著阿炳一揚手的這個動作。
  人們走出視聽室,像電影散場一樣,大部分人還沉浸在剛才的情景之中,低頭默默不語;或去廁所;點煙;有的在興奮地說著什麼……
  華主任和鐵院長出來。
  華主任:「……我搞偵聽一輩子了,還沒見過這麼神的人。比羅山還神!」
  鐵院長:「所以安副處長說羅山是『人之將死,其言必善』。」
  「羅山一定也是自歎不如。老地瓜,這下你心裡是不是要踏實一點兒了?」
  胖子扶著阿炳出來,後面跟著安在天。
  鐵院長從李秘書手上拿過煙,客氣地遞給阿炳一根:「阿炳,來,抽根煙。」 
  阿炳接過煙,聞了聞,說:「嗯,這煙很香,好煙。」
  鐵院長順手把一包煙都給了阿炳,說:「全送給你,回頭我再送你一條整的。」 
  阿炳回頭問安在天:「安同志,鐵院長要送我煙……」
  安在天:「這是你的獎品,拿著吧。」
  阿炳:「那我拿了。」
  鐵院長對安在天:「把人都叫進來,我們開個會。」
  阿炳突然臉憋紅了:「安同志,我要上廁所,我要尿褲子了……」
  安在天忙招呼胖子:「快,快帶他去解手!」
  人都到齊了,還是剛才那些人,當然沒有胖子和阿炳。因為不是在正常的會議室裡開會,大家坐得亂,基本格局就是以鐵院長和華主任為中心。
  鐵院長:「我們開會,不是總結發言,而是各抒己見。大家剛才都看了,聽了,想必也想了,根據對阿炳的專業考測,加上你們自己的經驗,有什麼想法?阿炳這個人能不能為我們所用?怎麼用?我一貫以民主而著稱,希望大家暢所欲言。」
  華主任:「能不能用這個問題就不必說了,肯定能用!」
  大家七嘴八舌地肯定:「對,能用,當然能用。」
  鐵院長:「那麼就是怎麼用?是現在用,還是培訓後再用?隨便說,沒有對和錯,如果有錯,不說就是錯。」
  眾人互相看著,誰都不願意打頭炮。鐵院長點了名:「鍾處長,我們這都是在給你找人,你先表個態。」
  鍾處長在謹慎地找著「態度」:「我的態度……說實在的,我還沒有想好,但是我的感覺是……可以用的,現在就可以用。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干了半輩子的偵聽,像下午這種情況,20個信號臨時聽樣,臨時確認,剛才我自己也在心裡測試自己,根本達不到阿炳的水平。我想,就是把我們現在一線的偵聽員都拉來,能達到阿炳這水平的也是屈指可數。這說明他完全具備投入實戰的能力,所以現在上機應該沒有問題。不過,按道理,憑經驗來說,這好像又有點……那個……太異常了,是不是?你們說、你們大家說。」
  「老資格」 接住話頭:「他本來就是個異數!好,我來說幾句……」
  鐵院長客氣地:「申老,您說。」
  申老慷慨陳詞:「我說三點。第一,雖然阿炳對摩爾斯電碼並不懂,但事實充分表明,懂與不懂跟他無關,不懂他照樣能去偽存真,百里挑一。如果要等懂才上機實戰,那就不是他奇人阿炳了。第二,雖然敵人通過靜默,改變了聯繫時間,但目前情況看,其機器設備基本上沒變。設備不變電波的音質也不會變,從我們已經找到的十幾套新頻率的情況看也是如此。這就是說,我們有足夠數量的『樣品』可以提供給阿炳聽辨。雖然那些未知敵台的聲音不會跟這些『樣品』一模一樣,甚至在常人聽來可能完全不一,但對能夠把兩條狗的血緣關係及雌雄性辨別出來的阿炳來說,我相信他一定能在差異中尋求到蛛絲馬跡的共性和暗語。第三,至於阿炳不會操作機器就更不是問題了,我們可以給他配上一個甚至幾個操作員做他的助手,幫他解決實戰中面臨的所有具體問題。事實上,阿炳神奇的是他的耳朵,我們要使用的也只是他的耳朵……」
  外面忽然傳來阿炳駭人的哭喊聲。
  阿炳竄逃出房間,摔倒在地上,他不斷哭喊著向前爬去,一聲一聲地叫著「安同志」……
  安在天和金魯生衝到了最前面。
  胖子也從阿炳的新居跑出來。
  阿炳一把抱住安在天的大腿。
  安在天急切地問:「怎麼了?」
  阿炳哭著:「……他要割我的耳朵!」
  金魯生:「誰?」
  阿炳:「我聽到了刀的聲音。」
  安在天一抬眼——
  驚慌失措的胖子,手上還拿著一把菜刀。
  金魯生還未上前,胖子已經「撲通」一聲跪下,嚇得魂飛魄散,菜刀「噹啷」也掉在地上。
  阿炳把頭埋在安在天的腿上,身子還在瑟瑟發抖,像一片樹葉……
  金魯生帶走了胖子。
  安在天輕輕地拍拍他:「阿炳,好了好了,你要把我的褲子褪掉了!」
  眾人隨後出來,看到與剛才判若兩人的阿炳,面面相覷。
  事實上胖子是想給阿炳切水果吃,可被他誤會為要割他的耳朵。但從此阿炳給安在天一個感覺,他的生命像一片樹葉,樹欲靜而風不止,如果有一天風止了,也意味著樹葉凋零,化為地上的土了。
  天色暗下去了,會仍在繼續。
  鐵院長:「關於阿炳的問題,我們下午開會,晚上又接著開,現在只剩下一個人沒有表態了……」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安在天,而安在天似乎無動於衷。
  鐵院長:「安副處長,你說說吧。」
  安在天:「我不同意大家的意見。」
  擲地有聲!會場變得肅靜起來。
  安在天:「也許我比大家更瞭解阿炳,阿炳是個什麼人?奇才,怪人。奇在哪裡?怪在哪裡?他一方面顯得很天才,一方面又顯得很弱智,兩方面都很突出且不容置疑。我認為,缺乏正常的理性和思辨,這是體現阿炳弱智的最大特徵。在生活中,阿炳認定事物的方式和結果總是很簡單,比如下午,胖子只是拿刀想給他切水果,他卻認定是要割他的耳朵。只要他認定的東西,是不可改變和懷疑的。這說明他很自信,很強大,但同時又很脆弱,容不得任何責疑和對抗。當你和他發生對抗時,他除了自虐性的咆哮之外,無任何抗拒和迴旋的餘地。請相信我的感覺,阿炳的脆弱和他的天才一樣出眾,一樣無與倫比,他像一件透明的閃閃發光玻璃器皿一樣,經不起任何碰擊。」
  眾人都在聽。
  安在天繼續說道:「另外,根據阿炳已有的表現,我們是有充分理由相信,即使就這樣不作任何準備,派他直接上機實戰,他劍走偏峰,來一個出奇制勝也完全可能。但我認為光可能不行,必須是百分之百才行。因為一旦出現失利,失敗將可能是百分之百的。正如大家說的,對阿炳我們不能把他視為常人,如果是一個平常人,他有如此高超的本領,我們又是那麼求勝心切,不妨就這樣盲目讓他去試一下,如果行,最好;不行,再回頭來讓他練練兵,重新披掛上陣。問題是阿炳不是常人,我們不能拿他去試,因為萬一不行,阿炳可能會由此對偵聽工作產生無法消除的恐懼和厭惡,甚至以後他一聽到電波聲就會咆哮,就會發抖,就會瘋狂。這樣他的天才,他天才的一面,對我們701來說就意味著被報銷了。誰敢百分之百肯定他上機就一定能在短時間之內找到敵台?誰又知道他忍耐的極限時間有多久,是一天?兩天?還是半天?或一兩個小時?所以,我建議保守一些,給他一定的練兵時間,讓他在百分之百把握的情況下再投入實戰。」
  鐵院長在眾目睽睽下站起身,一步一停地走到安在天的面前,然後又一字一頓地說:「我聽你的,我把他交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動用701任何人和設備,只要是對阿炳練兵有利。」
  安在天問:「給我多少時間?」
  「你需要多少時間?」
  「一個星期……我不會問你要一個星期以上的。」
  鐵院長冷冷一笑:「三天!三天後你必須把人給我帶進機房,而且是萬無一失的,用你的話就是,百分之百不是冒險的!散會。」
  門衛跛著一隻腳在掃著院子,樹葉和花瓣交織在地面。
  晨霧沒有散去,依稀傳來女人的聲音。在女聲的起落間,偶爾有阿炳的聲音冒出來。女人在當教員,阿炳在當學生。女人便是女教員楊紅英,不到三十歲,中等個子,面容瘦削,聲音與目光一樣尖利,精明強幹的樣子。有趣的是,阿炳依然坐在講台上的沙發裡,而楊教員在台下,圍著講台來回走,一邊在滔滔不絕。
  楊紅英:「……這叫摩爾斯電碼,是國際通用的電報語言。在電報領域裡,我們現在交流的這種語言沒有了,都轉換成了摩爾斯電碼。組成摩爾斯電碼的只有一樣東西,就是阿拉伯數字,從0~9,每一組電碼由4個阿拉伯數字組成,俗稱『千數碼』。比如你的名字阿炳,在電報中就變成兩組數字:5813 3119。我剛才說過,在電報中1並不叫1,叫什麼?「
  阿炳答:「滴噠……」
  「3呢?」
  「滴滴滴噠噠。」
  「5呢?」
  「5就是滴……」
  「對,5就是5個滴,滴滴滴滴滴,就是5。那麼9呢?」
  「噠滴……」
  「對,很好,阿炳,你都記住了,你記性太好了……」
  高音喇叭響起了「早間新聞」。胖子端著早飯從食堂回來,他的腦袋從窗戶外探了進來,對阿炳說:「阿炳,吃飯了——」
  阿炳一揮手:「你端來的飯我不吃,有毒!」
  安在天在晨跑,順路拐到培訓中心,見三人正從試聽室裡出來,對楊紅英:「怎麼,聞雞起舞了?」
  楊紅英:「還不是被你逼的,天不亮我們就開始了。」
  「怎麼樣?」
  胖子扶著阿炳正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楊紅英:「阿炳,告訴安同志,你的名字?電報名字。」
  阿炳沒有回頭,像隻鳥似的叫起來:「滴滴滴滴滴 噠滴 滴噠 滴滴滴噠噠 滴滴滴噠噠 滴噠 滴噠噠滴……」
  安在天愣了。
  「安副處長,阿炳在跟你發電報呢,你聽懂了嗎,是什麼?」
  安在天明白了,他說:「我聽懂了,是5913 3119。」
  阿炳笑逐顏開地:「對,這是我的電報名字。」
  楊紅英:「好,阿炳,你去吃飯吧,吃好了,我們再上課。」
  阿炳:「你來和我一起吃,安同志也來和我一起吃。」
  楊紅英:「不了,胖子叫他爸給你做的小灶,怕你是江南人,吃不來這裡的飯。」
  胖子扶著阿炳進了房間。
  安在天驚疑地問:「你們開始多久了?」
  楊紅英伸出一個指頭:「一個小時。阿炳記性太好了,簡直是過耳不忘。我原來擔心三天時間根本不夠,現在看來沒問題。」
  「正常一個偵聽員要接受8個月的培訓時間,算課時也要在兩千節以上……」
  楊紅英得意地:「可阿炳就不正常啊!你看,我本來是這麼安排的,上午講基礎,記字表,下午聽、記信號;第二天練速度和壓碼;第三天上午你給他講敵人電台的組織關係,下午上機實戰模擬訓練。現在,我已經提前了一個上午。」
  「騰出來的時間多練練速度,速度就是技術。」
  警衛連的院子裡,槍彈被從屋裡一一拿出來,仔細地清點,裝車。兩把衝鋒鎗,一箱手榴彈,一箱子彈。箱子是那種木頭箱,鐵扣。鐵扣是種帶彈簧的,一拉就開。小錢打開子彈箱,忽然愣住了——
  子彈箱裡,好幾盒子彈的盒子都有異樣,好像被人打開過。小錢趕緊一一打開看。有幾盒,子彈都是滿的。小錢剛舒了一口氣,又打開一盒,臉色變了。
  金魯生過來問:「小錢,怎麼了?」
  小錢的聲音都變調了,他說:「少了兩發子彈!」
  「不應該啊,我都放在保險櫃裡了。」
  「保險櫃的鑰匙……」
  「就一把鑰匙,一直在我身上。」
  「難道在路上……」
  「路上也不應該,一直放在車上的,動都沒動它,沒有敵情誰動它呀!」
  楊紅英正在擦拭發報鍵,準備通過機器發信號給阿炳聽。安在天在騰桌子,好讓講台下有更大的空間。金魯生在窗戶外向他招手。
  安在天問:「什麼事?」
  金魯生顯然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人,雖然出了大事,卻還是冷靜地把他帶到較遠的地方,才告訴他說:「我們丟了兩發子彈!」
  安在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問:「你說什麼?」
  金魯生:「小錢準備回上海,檢查槍彈,發現少了兩發手槍子彈。」
  「你怎麼保管的?」
  「保管肯定沒問題,一直鎖在保險櫃裡,鑰匙只有我一個人有。」
  「那怎麼會丟呢?」
  「是很奇怪,所以來找你問。」
  「你不會懷疑我偷了吧?」
  「當然,你肯定……沒你的事,但阿炳……你覺得有沒有可能?」
  「這怎麼可能?」
  「這是唯一的可能,我跟小錢前前後後都想遍了,覺得就是阿炳,因為那箱子彈剛好是放在他腳底下的。」
  「可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沒看見他去搗鼓箱子。」
  「有一小會兒你我都睡著了。」
  安在天思索著。
  金魯生:「你帶我去他房間看看。」
  安在天沒忘開玩笑,他問:「你有搜查證嗎?」
  安在天和金魯生在各個角落找著,還是沒發現子彈。金魯生拉開床頭櫃的抽屜,發現了兩截像子彈一樣的木頭塞子。
  金魯生問:「這是什麼?」
  安在天拿來看,又塞在耳朵裡試,剛好可以堵住耳孔,說:「這是他當耳塞用的。」他心一動,連忙翻開枕頭找。果然,枕頭底下有兩垛東西,拿起來看,就是那兩發手槍子彈,只是外面套了一層布。布套很舊,顯然是從木塞子上移過來的。
  安在天把玩起兩發子彈,笑了:「子彈是殺人的,想不到還能被阿炳弄來當耳塞用,真比木耳塞好嗎?」
  金魯生把布套又重新套回木耳塞,也笑了:「虧他想得出!」
  小錢開車,旁邊還有一個金魯生派來陪他回去的保衛幹事。車在縣城街道上停下,金魯生拉開車門:「走好,我到前面理個發。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他們沒有再多言語,看得出叮囑的話早已交代完了。金魯生跳下了車。車開走了。
  金魯生的餘光一掃——理髮店的老哈小跑著出來,看車走的方向。
  理髮店裡很陰暗,根據外面的天光才能看出裡面的輪廓……
  殘缺的鏡子前,金魯生已經披上了一塊骯髒的白布,坐在缺了一邊的椅子上,等著老哈來剪髮。
  一把剪刀橫了過來……
  金魯生問:「這麼黑,能看見在哪兒下剪子嗎?」
  老哈:「我剪頭不靠眼睛,靠的是心。心到剪子到,該剪的不該剪的心最有數了。不該剪的,剪不斷,理還亂。」
  金魯生眼睛裡透過一絲陰光……
  小錢駕車行駛在一段兩邊都是密林的山路上。突然,前面路上有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從樹林裡跑出來,邊跑邊回頭看,同時朝他們呼救。小錢停下車。
  兩人下車,準備去幫助那個女人。此時,兩邊樹林同時開槍,把小錢和保衛幹事雙雙擊斃。
  敵特女播音員在口述一份電報:「……滴滴噠噠 滴達 滴滴滴噠噠 噠滴。4567,4567,風大雨急,發報完畢。」
  此時,楊紅英在發報,阿炳在聽。不知是楊紅英教得好,還是阿炳學得好,總之,培訓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而圓滿。第三天下午,安在天就來到了鐵院長的辦公室……
  安在天進來,裡面沒人,而收音機卻開著。
  收音機裡——
  女主持人:「這場戰鬥就這麼結束了,還是才開始?」
  男嘉賓:「這是個深奧的問題,參戰雙方可能都回答不了。」
  女主持人:「這一仗打得確實很神秘,以為是共軍蓄謀已久的一場大戰,不料槍炮聲還沒有傳久就偃旗息鼓了。到現在為止,沒有人說明共軍為什麼初戰告捷後又按兵不動。有軍事觀察家透露,是因為國軍成功地破壞了共軍的偵聽系統,致使他們沒有可靠的情報來源,不敢貿然進攻……」
  安在天一邊看著牆上的「找台進度表「,一邊聽著收音機,忽然收音機沒了聲音。
  鐵院長陰沉的臉走進來:「敵人太猖狂了,我們又有兩位同志被害了,小錢, 小陳。多好的同志,為了新中國,不知道還要有多少烈士,把自己的熱血,灑在這片土地上。」
  安在天又忍不住了:「所以我不允許我父親的名字,寫在他們的烈士檔案當中。」
  鐵院長坐下:「有時候我在想歷史,真是會開玩笑。敵人怎麼也想不到,他們懷念的人,是他們最兇惡最強大的敵人。我相信,你父親為了革命,不會在乎自己的歷史怎麼寫。在九泉之下,他會嘲笑這批飯桶的。你是來報喜還是報憂的?」
  「你猜呢?」
  「我相信你會把阿炳培養成蜘蛛。安兒,你真像你父親,能完成別人完成不了的任務。我也相信你,別人做不了的事,你做得到。」
  在試聽室裡,阿炳坐在老地方,楊紅英和他相對而坐,面前是發報機。鐵院長、華主任、鍾處長分別坐在兩邊,大家幾乎是圍了一個圈。安在天拿來紙筆,交給鐵院長:「鐵院長,你親自擬定8組電碼吧。」
  鐵院長不解地問:「幹什麼?」
  安在天:「我擬就有作假的嫌疑。」
  鐵院長反應過來,又覺得毫無必要,「哼」了一聲說:「別搞名堂了。開始吧。」
  華主任:「我來。」
  華主任接過紙筆,寫了8組電碼,交給安在天。安在天把這頁紙遞給楊紅英:「發吧。」
  楊紅英問:「速度?」
  安在天:「80。」
  楊紅英便以每分鐘發80個數碼的速度開始發報:滴滴噠 滴滴滴噠噠 噠滴滴 滴噠……
  楊紅英發報時,安在天在黑板上抄著電文:2371 4690 9911 7312 0352……楊紅英發報完畢。安在天也抄完了,擱下粉筆。此時,大家都盯著阿炳看——他似乎是睡著了。鐵院長納悶地看看安在天,又看看阿炳,像要說什麼。安在天趕忙示意他別出聲。
  這時,阿炳像被安在天的手勢驚動了一樣,如夢初醒,長長地呼了口氣,然後便朗朗有聲地背誦起電文來:「2371 4690 9911 7312 0352……」
  八組碼,32位數字,一組不拉,隻字不錯,跟黑板上的一模一樣!
  阿炳話音一落,鐵院長和華主任都笑了。
  鐵院長一高興,又掏出香煙,遞給阿炳:「來來,阿炳,抽根煙。」
  阿炳:「你送我的煙,我還沒抽完呢……」
  鐵院長:「抽,抽完了我再送你。」
  王彬和胖子一直在窗前看著。
  王彬:「這叫『壓碼』。」
  胖子問:「什麼叫『壓碼』?」
  「你想,手寫肯定是跟不上耳朵聽的,一邊抄錄,一邊把聽到又來不及抄錄的碼記在心上,這種技術就叫『壓碼』。兩個一流的抄收員在比賽場上比高低,就是比一個壓碼技術,誰壓得多誰就可能贏。」
  「阿炳壓得多嗎?」
  「多,很多。你跟著阿炳,要多瞭解他,這樣才能更好地照顧他……他要走了,你快去!」
  王彬催著胖子,胖子進去。

 ·11·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五章
  鐵院長看著阿炳被胖子扶走,回頭問安在天:「你準備什麼時候安排他上機投入實戰?」
  華主任:「應該安排一個電台集中出來的時間,這樣目標多,容易有收穫。」 
  鍾處長:「那就今天晚上8點鐘吧,那是大聯時,一般電台都要出來發報。」 
  鐵院長再次問安在天:「你看呢?你最有發言權。」
  安在天想了想:「可以,但是……」
  鐵院長看安在天欲言又止,催促道:「快說,還有什麼?」
  安在天:「他調動的關係、手續都沒辦呢,宣誓儀式也沒搞,這個樣子能進A院嗎?」
  鐵院長「哦」一聲,道:「對,他這樣進A院是要破規矩的,這可是我們701鐵的紀律,不能隨便破。」
  華主任:「等辦關係至少要十幾天,你等得起嗎?等不起,我看只能特事特辦,先搞宣誓儀式,關係隨後補辦,怎麼樣?」
  「就這樣,盡快給阿炳舉行宣誓儀式,完了就安排他上機。」鐵院長回頭對華主任,「我這可是跟總部領導請示了的。大姐你得認賬。」
  華主任:「這是你一貫的作風,把人逼到牆角,讓人跳牆!」
  鐵院長哈哈大笑:「不是跳牆,是跳海,是深海突圍。」
  幹部處宣誓室的牆上,掛著一面鮮艷的紅旗,安在天把阿炳領到紅旗前,站好。幹部處長莊嚴地舉起右手,緊握拳頭,以一種命令的口氣說:「請舉起你的右手,緊握你的拳頭。」
  阿炳沒有反應。安在天在他的耳邊低語著,並幫他舉起了右手,緊握拳頭。
  幹部處長:「請跟我說。」
  安在天對阿炳:「他說一句,你說一句,要說的一樣。」
  幹部處長:「我志願加入特別單位701……」
  阿炳:「我志願加入特別單位701……」
  幹部處長說一句,阿炳說一句,阿炳越來越激動,身子又開始發抖……
  面對一個個生死不計的「要求」和「必須」,阿炳以為自己即將奔赴硝煙瀰漫的前線,為此一半是激動,一半是恐慌,恐慌和激動都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宣誓完畢,幹部處長回身,握住阿炳的手,客氣地說:「歡迎你,阿炳同志,從現在開始,你已經是我們701的一員了,希望你今後為701的崇高事業做出應有的貢獻。」
  阿炳心有餘悸地:「我要上戰場嗎?」
  在幹部處辦公室,安在天扶阿炳坐下。幹部處長從鐵皮櫃裡拿出記事本,遞給幹事:「準備記錄。」
  幹部處長:「阿炳同志,組織上對你的要求,我們在宣誓中都已經說了;現在你作為701的新同志,對組織上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出來,這是你的權力,也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將記錄在案,並爭取做到。」
  阿炳茫然地尋找安在天。
  安在天只好又在他耳邊低語。阿炳明白了,認真地想了又想,說:「我今後是不是不能回烏鎮了?」
  幹部處長:「沒有特殊情況,一般不能回家。如果結了婚,兩年可以休假一個月,在結婚之前,原則上要4年才能回家一次。」
  阿炳緊張地:「安同志給我媽的錢用完了,我媽沒柴火燒飯怎麼辦?」
  這下,幹部處長聽不懂了。
  安在天解釋道:「我來代阿炳說,阿炳的意思是,因為以後他不能回家了,所以他希望組織上今後能夠妥善解決他母親燒飯用的『柴火問題』,是不是這樣的?」
  阿炳:「對的。」
  幹部處長示意幹事記下,轉而對阿炳:「這是一條,阿炳,請放心,組織上一定解決好你母親燒飯的『柴火問題』。另外還有什麼要求,再說。」
  阿炳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的權力」,又認真地想了想,說:「如果我死了,不准任何人割下我耳朵去做實驗……」
  真令人哭笑不得!但幹部處長照樣吩咐幹事記下,又問阿炳:「這是第二條,還有嗎?」
  阿炳又想了想,說:「安同志是個好人,最好的,他應該當更大的官……」幹部處長和幹事啞然失笑。
  幹部處長:「這一條不算。」
  安在天沒有笑,他感動地拍拍阿炳道:「謝謝你,阿炳,你對我這麼好。但這不是你的權力,你想想其它的,還有沒有?」
  阿炳說:「沒有了……安同志你說,還有嗎?」
  安在天:「那先這樣吧,以後想到了再說就是了,好不好?」
  阿炳:「好的。」
  幹事拿出三份文書遞給阿炳。
  幹部處長對安在天:「這上面需要當事人簽名畫押。阿炳不識字,讓他蓋個手印,名字就委託你來代簽了。」
  安在天拿了阿炳的手指,沾了印泥,按了上去,然後拿起筆,忽然想起什麼,便問道:「阿炳,你的全名叫什麼?」
  阿炳問:「什麼全名?」
  「就是你……另一個名字,有姓,有名,像我叫安在天,安是我的姓,在天是我的名,你應該也有這樣一個名字的,叫什麼?」
  「我就叫阿炳……」
  安在天問處長:「那就簽阿炳?」
  幹部處長:「那可不行,阿炳肯定只是他的外號。在南方幾乎所有的瞎子都叫阿炳,因為寫《二泉映月》的瞎子叫阿炳,把二胡拉得跟哭一樣。」
  「那怎麼辦?」
  幹部處長搖了搖頭。
  最後,安在天根據阿炳的母親姓陸的事實,臨時給他取了一個叫「陸家炳」的大名,並立刻簽署在了三份即將上報和存檔的機密文書上。
  幹部處長和幹事把阿炳送到門口,幹事一轉身,笑嘻嘻地說:「這個阿炳真有意思……」
  幹部處長嚴肅地糾正他:「他叫陸家炳。」
  機房裡比以前多了近一倍的人和機器,但嘈雜的程度還是不如從前,因為還是在找台,只有少量電台找到了,所以也只能抄收到少數的電報。偵聽員在默默地找台,望眼欲穿的樣子。
  領班台上新掛了一塊黑板,是用來登記找台情況的,陳科長背向我們,在上面寫道:BS1-31-2:123456KV。
  同時,上面還有:BS2-11-1;BS2-02-4等這樣的記錄。
  鍾處長過來看著黑板,不解地問:「BS1-31-2怎麼跑到這個區域了?」
  陳科長:「是啊,完全亂套的。」
  「信號特點呢?」
  「跟昨天找到的BS2-11-1信號差不多,應該是同一種機型的信號。」
  「晚上阿炳就要上機了,他先幫你們一科找。」
  「好的,需要我們做什麼配合?」
  「提供『樣品』信號,有現成的嗎?」
  「有。」
  「音質好的差的都提供一些,讓他有個比較,好有準備。」
  「好的。」
  西斜的光從樹隙裡鑽進來,像有無數個萬花筒,光芒萬丈。聽不見風,只聽得見竹葉在飄動……
  安在天對阿炳說:「阿炳,宣了誓,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我要去工作了。」
  「對。今後你就是我們701的人了,是幹部了,要為國家工作了。」
  「我喜歡工作……」
  「你有了工作,就可以為你媽掙錢了。」
  「多嗎?」
  「你想有多少?」
  阿炳伸出一個手指頭。
  安在天把他的手拿過來,把五個指頭都放開。
  阿炳把五個手指頭伸向安在天,不相信地問:「這麼多?」
  安在天朗朗地笑了:「還不止,你的兩隻手,加上我的兩隻手,還有胖子的一隻手,然後我們把所有的手都伸出五個手指頭,這就是你的工資。」
  阿炳驚訝地:「啊……怎麼可能呢?」
  安在天:「因為你是國家幹部,像三爸一樣。」
  阿炳樂呵呵地:「我要把錢寄給我媽……」
  「好的,到時我幫你去寄。」
  「不要全寄,要剩一點兒……」
  「你在701吃住都不花錢,留錢幹什麼?」
  「我要給你買禮物……你喜歡什麼……」
  「謝謝你,阿炳,你對我真好。」
  「你對我最好,跟我媽一樣的好……你是我另外一個媽。你說啊,我給你買什麼禮物?」
  安在天握緊他的手,認真地說:「今天晚上你就要去上班了,只要你好好工作,把我要的電波聲從機器裡找出來,就是你送我的最好的禮物。」
  阿炳聽得似懂非懂,他從脖子裡掏出她媽送的玉,說:「我給你買這個好嗎?買個一樣的……」
  安在天:「我知道,這是你媽送你的護身符。」
  阿炳:「它保佑我平安的……」
  「它保佑你的,所以他們怎麼考你,都難不倒你,你順順當當地當了國家幹部。」
  阿炳忽然站住不動了。
  安在天問:「阿炳,你在幹什麼?」
  阿炳:「我在聽風。」
  安在天抬頭望去——
  樹葉婆娑著,聞風起舞。
  安在天笑了:「對,我跟你說過,我們是一群聽風者,我們可以聽到天外之音, 秘密之音。」
  「安同志,風長得什麼樣?好看嗎?」
  「阿炳,你把手伸出來。」
  安在天從地上揀起一片竹葉,將上面的水珠倒在阿炳的手心上。
  阿炳叫了起來:「有點兒涼。」
  「這就是風。」
  桌上杯盤狼藉,胖子還在上菜。安在天說:「胖子,夠了,叫你爸不要炒菜了,你非得讓阿炳吃成個大胖子!」
  胖子憨憨地笑了。
  胖子爸真是個大胖子,他跑出灶間說:「安副處長,不知道阿炳吃不吃得習慣?他家鄉的菜,都要放糖,偏甜。」
  阿炳搶著說:「甜得蟲子都咬我的牙了。」
  安在天示意胖子收拾碗筷。
  安在天對胖子:「今天晚上阿炳可能要工作到12 點以後才能回來,你辛苦一下,留門,等著他。」
  阿炳得意地:「胖子,我要去工作了……安同志說,我工作了,一個月有好多錢呢……五隻手的錢。」
  胖子:「那當然,你已經是可以進A院的人了。」
  「你不能進嗎?」
  胖子:「我不能進,很多人都不能進。」
  安在天插話:「包括下午給你宣誓的人都不能進。」
  阿炳:「他們也不能進……你不是說他是處長,比你官還大嗎?」
  安在天:「是比我官大,可照樣不能進。那不是官大就可以進的地方。」
  阿炳問:「那什麼人可以進呢?」
  「你,我,鐵院長,華主任,鍾處長,李秘書,陳科長……」
  「我們要走了嗎?」
  「要走了。」 安在天吩咐胖子,「煙帶上……備件衣服,晚上天兒可能會涼……茶杯不用帶,火柴帶上……」
  胖子:「都準備好了。」
  安在天和阿炳來到A院門口,警衛見有生人,上前,剛要盤問,金魯生從門裡出來,沖警衛說:「放人。」
  阿炳叫了一聲:「是金同志……」
  金魯生上前:「對,是我,阿炳,你好,歡迎你來到A院。」
  阿炳:「你也可以進A院……」
  「我是專門來保護你們安全的。」
  「這兒安全嗎?」
  「很安全,阿炳,這比哪兒都安全,你就像在你媽身邊一樣,放心好了。」
  安在天問金魯生:「你怎麼在這兒?」
  「我是專門來迎接阿炳的。」 金魯生說得既認真又點開玩笑的意味,說完又嚴肅地對警衛說,「他是新來的,叫陸家炳,記住了。」
  這是一塊從人們的感知和足跡中切割下來的禁地,這裡不屬於時間和空間,只屬於神秘和絕密。誰只要步入了,誰就永遠屬於了神秘和絕密,屬於了國家和人民。對於安在天來說,美人計,老虎凳,這些全都休想敲開他緘默的嘴巴,讓他出賣這裡的神秘和絕密。因為他宣過誓,這是他一生唯一的誓言。
  安在天領著阿炳來到二道崗,哨兵沒有盤問就開了門。經過門衛時,安在天一指阿炳,問:「你認識他嗎?」
  門衛:「不認識。」
  安在天:「那你不問就放行了?」
  門衛:「剛才金處長打過電話,叫放行的。」
  安在天恍然大悟。
  院裡出奇得靜,兩人往裡走,阿炳左顧右盼地在聽著什麼,處在一種緊張、好奇的狀態之中。
  阿炳像在自言自語:「金同志說這兒很安全……」
  「是很安全,你覺得不安全嗎?」
  「下午的處長不是說……我要上戰場嗎……」
  安在天認真地說:「這兒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天還沒黑透,安在天扶著阿炳走在去機房的路上,迴廊上、窗洞裡都有人在悄悄地、好奇地打量阿炳。陳科長和鍾處長、值班員站在機房門口,迎接阿炳。
  安在天扶阿炳在籐椅上坐下,又把香煙和火柴放在他左手的茶几上,上面已經備好了煙缸和茶杯。
  安在天把陳科長的手和阿炳的手拉在一起,對阿炳說:「阿炳,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你的一隻手,希望你們合作愉快。」
  陳科長熱情地和阿炳握手。
  安在天示意。陳科長忙給阿炳遞上煙,並為他點上,討好地說:「阿炳,我樂意做你的助手。」
  阿炳吸了一口煙,吐出去,滿意地對陳科長:「你跟安同志一樣,是個好人。」
  安在天害怕阿炳發怒,他一發怒智力就會下降;安在天更害怕他的智力下降後再也不回升,像燒掉的鎢絲一樣。對於阿炳,什麼神秘怪誕的事都會隨時隨地在他身上發生。因此,從發現之初到他愉快地坐在機器前,有安在天的努力,也有安在天的運氣。
  陳科長讓阿炳聽電波聲,過了一會兒,按下停止鍵。
  安在天問:「阿炳,你記住這個電波聲的特點了沒有?」
  阿炳點頭。
  安在天:「現在我告訴你,這個電波聲是誰的。上午我對你講過,蔣介石派出的特務很多,全國各地都有,電台也有很多,有一號電台、二號電台、三號電台和四號電台,是不是?」
  阿炳又點頭。
  「那麼這個電波聲就是四號電台中的一個,具體是大陰山特務站和台灣聯絡的電波聲。他們還有很多這樣的電波聲,就好像你們烏鎮有很多人一樣,也好像……鍾處長他們老家村子裡有很多人一樣。但我們現在就找到這麼一個電波,你現在只認識鍾處長一個人,他們老家村子另外的人你還都不認識。現在,我們希望你根據這個電波聲的音質特點,把台灣和下面所有特務站聯絡的電波聲都找出來,好比要你根據鍾處長說話的口音,把所有鍾處長他們老家村子裡的人都找出來一樣。」
  「他(它)們不出聲我找不出來的……」
  「你放心,它(他)們要出聲的,到了一定時間,它們都要出聲的。等一下我們就去機房,那時它們都要出來。我相信,現在你認識鍾處長後,他們村子裡的人,不管是誰,只要他開口說話,出聲了,你一定是能聽出來的是不是?」
  阿炳想了想:「嗯……每個村子的人說話都是不一樣的……我們烏鎮跟青鎮這麼近,說話都是不一樣的……」
  安在天:「對。但是只要有一個人跟你說了話,他們村子其他的人跟你說話,你都可以聽出來是不是?」
  「是……」
  「好,你先記住這個聲音。現在我們再給你聽一個聲音,『這個人』就不是鍾處長老家的人,而是……陳科長他們老家的。當然,我這是跟你打個比方,你懂嗎?」
  天黑了。
  鐵院長一行人站在窗前,看著屋裡的一切。鐵院長說:「還聽啊,都已經聽了五個了,多了到時容易混淆。」
  華主任對李秘書:「差不多了,已經七點半了,讓阿炳休息一會兒。」
  7點55分。無聲。這是行動前的靜,繃緊的靜。
  安在天:「阿炳,今天晚上陳科長專門配合你,給你轉機器,你呢,主要用耳朵聽,只要聽到剛才聽過的那些電波聲,你就喊,好嗎?」
  阿炳沒有接他話,只是說:「你不要走……」
  安在天:「我不走,我就在你身邊。」
  陳科長的手落在頻率旋鈕上,手指輕巧捻動,頻率旋鈕隨之轉動起來,同時沉睡在無線電海洋裡的各種電波聲、廣播聲、囂叫聲、歌聲、噪音紛至沓來。阿炳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以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側耳聆聽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時在沙發的扶手上點擊。
  阿炳:「轉快一點?太慢了……」
  陳科長加快了轉動。
  阿炳:「還是慢,再快一點……」
  陳科長又加快了轉動。
  阿炳:「還可以快……」
  陳科長再加快了轉動。
  阿炳:「再快一點……」
  陳科長為難地看安在天。
  安在天在猶豫。阿炳急了,起身,撲在頻率旋鈕上。
  阿炳試著轉了幾下,最後確定了一個轉速,說:「按這個速度轉給我聽。」
  陳科長和安在天,還有後面的鐵院長等人,都愣了。
  在無線電裡找電台,由於要找的東西夾雜在一大堆貌合神離的群體之中,以至用正常的速度播放你都不一定輕易找得到,可現在阿炳卻要求按下「快進」鍵。在他要求的轉速下,耳朵已經聽不到一個像樣的電波聲,所有電波聲幾乎都變成了一個倏忽即逝的「滴」音或「噠」聲。
  鐵院長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
  鐵院長大步流星地衝出機房,安在天跟著跑了出來。
  鐵院長強壓住火氣,小聲兒嘀咕道:「這個阿炳,簡直是在茶壺裡翻觔斗,壺(胡)來!」
  雖然聲音很小,安在天還是連連擺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說。鐵院長任安在天將他一直拉到拐角處,他氣得直喘氣。
  安在天也生氣了,他說:「你這就不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
  「什麼脾氣?」
  「魚有百種,網有萬樣。天才之所以成為天才,就是因為他一方面將自己無限地拉長,拉的細長,像游絲般經不得任何碰撞。你這時候能破壞他的情緒嗎?與其讓他發怒,不如陪他胡鬧,胡鬧總有收場的時候,好戲就要連台。再說了,我們認為他是胡鬧,他可能不覺得呢,他有一個獨立的心靈空間,是我們永遠也無法探知的禁地。要說胡鬧,這些天我們看他的種種表現,算不算胡鬧?」
  鐵院長示意安在天不要再說下去了,語氣有所緩和:「……阿炳他能聽見嗎?」
  安在天也恢復了平時在鐵院長跟前的模樣,道:「你先消消氣,一會兒咱們再進去。」
  鐵院長歎了一口氣。
  安在天看了他一眼——一片樹葉飄落在鐵院長的頭頂上,他嚇了一跳,可見此刻他的內心有多麼脆弱!
  阿炳如前一樣,靜靜地窩在沙發裡,吸著煙,還是那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在側耳聆聽著……
  陳科長轉動著頻率旋鈕……
  阿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時地點擊在沙發扶手上。相比之下,在場的人置身於潮汐般的噪聲和亂音之中,坐立不寧。
  鍾處長不時地往門口看去,他顯然是急切地盼著安在天回來。
  阿炳一直在出神地聽。
  華主任忽然眼前一亮——鐵院長和安在天終於回來了,與此同時,阿炳猛喊了一聲:「停!」
  阿炳沖陳科長一擺手:「往回轉,就剛才那個「滴」聲,讓我聽一下……」
  陳科長的手迅速在轉動頻率旋紐。
  「……慢一點……對,就這個,守住它,把聲音調好一點……」
  陳科長把聲音微調到最佳狀態。
  阿炳會意地點點頭,說:「不會錯,就是它。安同志——」
  安在天跑過來:「我在。」
  阿炳嘿嘿一笑,道:「安同志,這可比在我的收音機上找個廣播要難多了。」
  對方電台正在發報,安在天對陳科長:「先抄下電報,趕緊送到破譯處,看是不是特務的。」
  陳科長戴上耳機,開始抄報,無法給阿炳轉台了,阿炳從沙發上站起來,自己在另一部機器上轉了起來。
  阿炳叫道:「這也是!」
  安在天上前,把信號調到最佳。
  鍾處長:「嗯,好像就是。」
  鐵院長:「是嗎?」
  鍾處長:「這應該是大陰山特務站與台灣聯絡的又一套頻率,下午我們有同志找到過一套BS1-31-2,聽著像。」
  安在天迅速地抄報……鍾處長朝門外喊一聲:「來人送報!」
  安在天進來,把一張紙交給值班員,說:「通知下去,把這個頻率控制起來。」
  阿炳喝了一口茶水,被嗆住了,猛烈地咳嗽著。安在天進來,見狀,忙扶他起來,拍他的背。
  值班員跟著跑了進來,興奮地說:「破譯處打回電話了。」
  鍾處長問:「怎麼樣?」
  值班員:「……院長呢?」
  鐵院長:「跟你的處長一樣說。」
  值班員:「破譯處來電話了,陳二湖處長已經證實,剛才送去的電報正是台灣至大陰山特務聯絡站的電台。」
  全場先是一片靜默,之後,人們沸騰了!
  安在天正在給阿炳拍背,聽罷,他愣了一下,然後繼續給阿炳拍著,因為阿炳咳得喘不過氣來了。
  鍾處長衝到阿炳身邊,激動地:「阿炳,你太偉大了!」
  阿炳連連點頭,表示知道了,一邊止不住地繼續咳著,一副難受的樣子,臉都漲紅了。
  鍾處長對安在天說:「……也祝賀你。」
  安在天埋著頭,沒有說話,還在給阿炳拍背。
  阿炳終於停止了咳嗽。
  他慢慢地抬起手,手指開始摸安在天的臉。
  安在天依然沒有抬頭……
  阿炳收回手,攤開——
  他的手心裡,全是安在天的淚水。
  在草叢和樹葉中能看出隱蔽在其間的一架天線,聳立在蒼茫的夜色中。藉著沒拉嚴實的窗簾露出的光亮,可以看到鐵院長、華主任、總工、李秘書等人,談笑風生地從機房裡出來。
  鐵院長愜意說:「……幹了一輩子的偵聽,總以為什麼人和事都見過了,結果還是蛤蟆掉進了井裡,阿炳這種人沒見過。」
  華主任:「你就是經驗主義,好下定論。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還有人。」
  「你是預言家,老天總在幫你,投桃報李,想找羅三耳,結果找回來一個阿炳,比羅山還神!」
  「老天是在幫你!」
  「是是,幫我幫我,我錯了,我認錯。」
  總工似乎還沉浸在阿炳的神奇中,感歎道:「這個阿炳的聽力確實了不得,他找到的第一個電波聲和之前他聽的『樣品』,完全是兩回事。」
  華主任:「用安副處長的話說,一個村子裡的人,嗓門是千差萬別的。」
  總工:「但這兩個信號的聲音差別很大,就像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華主任:「但他們是同一個村子的。」
  總工:「可要從一個老人的聲音中,去辨別一個同村孩子的聲音,是一件多難的事。」
  鐵院長打斷他們:「所以你是你,他是他。龍眼識珠,鳳眼識寶,我們呢?就只能是水牛眼識稻草。」
  眾人都開心地笑了,繼續往前走,鐵院長卻停下了步子。
  華主任:「你還有事?」
  鐵院長認真地:「我的事就是等阿炳下班。」
  總工:「那還早呢,他們肯定要等聽了零點的大聯時才會走。」
  鐵院長:「那我也要捨老命陪公子讀書。」
  如前一樣,陳科長在轉頻率旋鈕,阿炳在聽。
  安在天對值班員下著命令:「對,這是阿炳最新找到的,安排人控制起這個頻率……」
  阿炳睡著了。鍾處長和安在天幾乎是把阿炳抬出了機房。
  鐵院長還在門口等著。
  這天晚上,阿炳在機房坐了4個半小時,抽了兩包煙,先後找到敵台6部,共13套頻率,相當於每小時找三套,也相當於之前一科多名偵聽員10多天來收穫的總和。
  突然,遠處「轟」「轟」兩聲巨大的爆炸!
  一架被炸毀的假天線冒著余煙,在晨曦中殘缺不堪。警衛連已經層層包圍了現場。
  金魯生面無表情,看著鐵院長和華主任上來。
  鐵院長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現場,對金魯生:「把它盡快修好,讓他們再來炸。」
  金魯生不露聲色地點頭。
  鐵院長和華主任往回走去。
  華主任:「這天線是沒用的?」
  鐵院長得意地:「怎麼沒用?有用!你能說農民做在稻田的稻草人是沒用的嗎?」
  「哦,原來這是你專門用來迷惑敵人的『稻草人』。」
  「它這回可立大功了。」
  「老地瓜,昨天晚上你可是個大贏家,該逮的逮了,該躲的躲了……」
  「這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刮春風,難下秋雨。」
  回到701鐵院長就去找安在天,他趴在門縫上往裡看,有人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鐵院長嚇了一跳,急忙回身——原來是安在天,他端著臉盆洗臉回來。
  鐵院長尷尬地說:「我不是偷看你,我是怕你還在睡覺,所以先偵查一下。」
  「我真想睡,可睡不著,放不下阿炳那頭。」
  鐵院長心疼地:「有多少天沒睡囫圇覺了?」
  「你我是五十步笑百步。『字典』不做出來,誰也睡不了踏實覺。」安在天問,「昨晚炸的是假天線吧?」
  「要是真的,我就來不了你這屋了。敵人上當了,但這也說明特務確實盯上了我們701,都膽敢上這裡來炸天線了。」
  「這些特務怎麼會這麼猖狂?」
  「當然猖狂,目前國際輿論都認為,中國抗美援朝的結果只會更加激怒老美,讓美蔣進一步聯合起來反攻大陸。你聽國外的電台,輿論幾乎是一邊倒。河裡不颳風,岸上不起浪。這種情況下,特務分子當然來勁了,他們還以為自己能改變歷史呢,此時不猖狂更待何時?」
  「美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老虎既然是紙的,我們就沒有必要怕他,而且一定會消滅他。」
  鐵院長岔開話題:「我來是要告訴你,我給阿炳找了個新家。」
  「又要搬家?」
  「對,我剛去看了,給阿炳住正合適。你也搬過去住,你們住在一起,有什麼隨時可以照應。我看他簡直是離不開你了。」
  「他在生活上的智力可能跟個孩子差不多,在家裡他就離不開他媽。」
  「現在把你當他媽了。」
  「他就是這樣,只要你對他好,他必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你看要不要把他媽也接來?」
  安在天想了想:「先不接吧。」
  「你怕他媽來會分他的心?」
  「很難說。阿炳內心有部密碼,謎底是什麼,誰都不知道。我現在僅僅認識到,要對他好,哄著他,讓他喜歡你,這樣他才能進入工作。在不喜歡的人面前,他抖抖索索的,而且很容易發怒,暴跳如雷,一發怒智力就會下降。我擔心出現這種情況,害怕他的智力有一天會莫名其妙地消失,而且黃鶴一去不復返。」
  「走,一塊兒去食堂吃早飯吧。」
  「不了,八點鐘有個聯時,我要帶阿炳去機房,胖子會把飯送來。」
  「安兒……」鐵院長叫了一聲。
  安在天回頭。
  「安兒,委屈你了,一個大男人,要像媽一樣去哄著個阿炳。」
  安在天不好意思:「反正我也沒哄過我的兒子,就權當哄我兒子吧。」
  鐵院長感慨萬千:「這讓我想起你的母親,當初她也不願意撇下自己的兒子……」
  安在天追問道:「所以您一定要告訴我,我母親這麼愛我父親,她為什麼會再婚呢?」
  鐵院長同丁姨一樣,沒有回答安在天的這個問題,自己先走了。
  高音喇叭播放著革命歌曲。胖子從後廚端出給阿炳打好的飯,匆匆往外走。鐵院長正在陪華主任用早餐。
  鐵院長笑了:「阿炳吃的都是小灶,比你這個總部下來的領導還特殊化!」
  華主任:「我是領導,他是人才,領導好當,天才可是百年不遇。」
  鐵院長看見幹部處長端飯從旁經過,忙招手,道:「來,這邊坐。」
  幹部處長過來,拘謹地跟華主任打著招呼。
  華主任:「坐,坐吧!」
  鐵院長:「阿炳……就是陸家炳調動的事,你要抓緊時間辦理。」
  幹部處長:「我今天就辦。」
  鐵院長:「報給總部,讓他們盡快批。」
  「是。」
  「一般要多少時間批下來?」
  「快的話,半個月。」
  「這麼慢?」
  華主任:「半個月辦下來就不慢了。」
  幹部處長:「對,這個手續比較多,我們報上去後,總部還要派人去阿炳的家鄉外調,這個過程的長短我們就掌握不了了。」
  鐵院長:「正因為這件事的主動權不在我們手上,我們才要更加上心,能做的盡快做,對上面該催要催,該急也得急,不要耽誤了,爭取在這個月內把所有手續辦下來,免得人多嘴雜,手續還沒辦,人已經宣了誓,在機房上班了。」
  人事處長:「好的。」
  鐵院長一指華主任:「有問題找領導。」
  華主任爽快地:「不會有問題的,有問題就找我。」
  幹部處長:「好的。」
  華主任問:「你怎麼不吃?」
  幹部處長站了起來:「兩位領導慢用……我還是到那邊去吃吧!」
  陳科長戴著耳機,在抄報。阿炳和安在天在桌上吃早飯,他們說笑的樣子讓人自然想到,一定是又找到電台了。
  值班員進來,遞給安在天一頁報表,說:「請安副處長簽個字。」
  「是什麼?」
  「找到電台的報表,要上報院領導。」
  安在天看了看手錶,說:「截止到9點鐘的?」
  值班員:「是,現在只剩下幾分鐘了。」
  安在天:「幾分鐘就不會變了?增加一套。」指了指陳科長那邊。
  值班員欣喜地:「又有了?」
  安在天:「看你高興的,好像是你找到的。」
  正埋頭在吃的阿炳突然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是我找到的……」
  一個獨立的小院,有正房、偏房,還有灶房和廁所。正面是一間會客室。胖子和楊紅英正在打掃衛生。
  胖子:「這房子真好,地板真厚。」
  楊紅英:「當然,這是地主正而八經的老婆住的。」
  「地主不住?」
  「他不是老來住,一年……住一兩回吧。」
  「為什麼?」
  「地主還有很多不是正而八經的老婆。」
  「我媽算不算我爸正而八經的老婆?」
  「你爸是勞苦大眾,就你媽一個老婆,當然算了。」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楊紅英笑了:「因為我是教員。」
  胖子擦拭著地板,越看越覺得好,感歎道:「這麼好的房子居然沒人住。」
  「這不讓你住了嗎? 」
  「是給阿炳住。」
  楊紅英狡黠地說:「你現在是阿炳的影子,阿炳住皇宮,你也能跟著。噯,阿炳喜歡你嗎?」
  「他最喜歡的當然是安副處長,然後是你,最後才是我。」
  楊紅英嗔怪道:「去你的,胡說八道。」
  胖子認真地:「真的,他跟我誇過你好幾次呢。對了,你可能排不到第二,第二應該是鐵院長,鐵院長送他好幾條煙呢。」
  正說著,屋外傳來王彬的聲音:「小軍,來人,卸東西了!」
  屋子正對著大門,一輛平板車進了院子,車上載的淨是床啊、桌子啊、茶几啊什麼的。
  平板車還沒停穩,王彬便從東西後面冒出來,灰頭垢面的。
  胖子和楊紅英趕緊出來搬東西。
  機房裡,陳科長在轉動著頻率旋鈕,阿炳仔細在聽……
  安在天從外面回來,說:「阿炳,你不會告訴我你又找著一部電台吧?」
  阿炳嘿嘿一笑:「兩部。」
  安在天喜上眉梢:「阿炳,你再這麼下去,我就不表揚你了。我……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我請你聽戲。」
  阿炳一本正經地說:「是你唱的嗎?那我聽。」
  鐵院長和李秘書來到七號院。院子已打掃乾淨,煥然一新,花台,地面,樹枝,都修理過了,灶屋已經升了爐子,出來裊裊炊煙,已經像個住上人的小院了。
  王彬帶鐵院長看著各個房間,說:「除了阿炳的房間,還有一間是給安副處長,一間給胖子的。」
  李秘書半開玩笑地:「還有一間房呢,乾脆我也住過來算了。我們現在兩個人一間,同屋的人一打噴嚏,你就得捂臉。」
  鐵院長:「那你還是接著捂吧。那一間屋將來阿炳的母親來了可以住,輪不到你。」
  胖子夾著換完的煤餅,從灶間出來。
  鐵院長問:「你叫什麼名字?」
  胖子回答道:「馮小軍。」
  鐵院長:「可別人怎麼都喊你胖子呢。」
  胖子不好意思地:「小時候胖。」
  適時,王彬見鐵院長問胖子話,趕忙過來。
  鐵院長問:「以前幹什麼的?」
  「在食堂做臨時工。」
  「想不想轉正?」
  鐵院長這麼問,連王彬都感到意外,胖子更是如此。
  王彬催著他:「鐵院長問你呢,想不想轉正?」
  胖子的頭點得跟啄米的雞。
  鐵院長指著阿炳的房間:「想,就把阿炳照顧好,照顧好了,我就讓王副主任給你轉正。」
  王彬:「聽到了沒有,一定要把阿炳照顧好。阿炳看不見,你以後就是他的眼睛,他的枴杖。他有頭疼腦熱,你要比他先知道。」
  胖子激動地把煤餅都掉在了地上,不住地答應著。
  鐵院長剛進辦公室,華主任就尾隨而來。
  華主任:「老地瓜,有好消息,我剛跟部長通了電話,部長說他們已經緊急調派了一個團的兵力來增強我們的警衛,今天晚上就到位,要對這一帶進行全封閉的警戒,確保701的安全。」
  鐵院長好像還不滿意地說:「說了幾天了,要增加警衛部隊,等出了事才到位,這叫什麼事?還好消息呢。」
  華主任批評他:「你就是不體諒人,唯我獨尊。你想想,前線在打仗,全國在反特,山區還在剿匪,部隊也不是那麼好調動的。」
  鐵院長牢騷連天:「說到就到,也不提早通知我,叫我怎麼安排他們,這麼多人住在哪裡?真住樹上了……」
  「這不用你管,部隊自己找老百姓家住,吃也不用你操心,他們自行解決。」
  鐵院長這才露出滿意之色,「哦」了一聲說:「是這樣,這樣好,我省了。」
  「他們不會跟我們直接接觸的,只是以後你上山散步時注意一點兒,不要走得太遠,也不要半夜三更出去,免得把你當壞人抓了。」
  鐵院長:「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還有空兒散步?」
  開晚飯之際,食堂門前,人來人往的。胖子夾雜在這些人中間,帶著飯菜而去,顯然又是去給阿炳送飯的。
  在食堂門前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告示:現在山莊實行一級警備,嚴禁外人(包括親朋好友)入內,本院人無事也不要外出。若有事外出,務必帶上證件,且必須在晚8點之前歸,云云。
  人們竊竊私語著、議論著。
  金魯生在這張告示旁邊,又貼上了一張公告:禁止本院人外出理發!
  下雨了。
  縣城裡,金魯生躲在一角,看著不遠處的小理髮店。
  老哈正在上門板,顯然是要打烊了。
  金魯生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著——
  胖子拿著暖水瓶進了阿炳房間,開始給他鋪被子……
  胖子走到門口,望眼欲穿的樣子,雨水飄到了門裡。他趕緊關上門,回到屋裡,一邊等著阿炳,一邊修理著飯菜籃子。
  雨聲更大了,電光一閃,胖子有些害怕地抬起頭,卻迎面一個驚天霹靂炸在了他的臉上。
  大雨滂沱。
  深深的黑暗中,成群的戰士穿著雨衣,在手勢的指揮下,緊張有序地分散在四周。那麼多人,居然沒有一絲說話聲,好像是一群海盜,上岸來行竊一樣鬼祟。只是藉著閃電的光亮,我們才看清,這是一群人民解放軍,他們都荷槍實彈的。
  空地上,停著一輛吉普車。那裡有一束光亮,這幾乎也是現場的唯一光源。近了,才發現是金魯生正打著手電,陪同幾個軍官在察看地圖。
  地圖鋪開在車子的引擎蓋下,他們對著地圖指指點點……
  天亮了,雨也停了。微風吹過,樹葉上的水珠飛揚起來,又像驟然下了一場細雨。
  胖子趴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的身邊放著那只飯菜籃子,破的地方已經修理得一點破綻都沒有了,還紮了紅繩子。
  阿炳的床上,依然是鋪得好好的被子……
  機房裡,電唱機上的唱片慢慢地轉著,放著評彈……
  陳科長的手在轉動頻率旋鈕……
  阿炳的頭髮和鬍子都長了,吸著煙,慢條斯理,還有一副老模樣,只不過因為有了評彈,他偶爾會跟著哼唱兩句……煙缸裡堆積出來的煙頭……陳科長因為疲勞而浮腫的眼睛,還是目不轉睛的。
  阿炳忽然一揮手!
  胖子把新家收拾好了,但安在天他們卻還沒有回去過一次。他們在機房搭了行軍床,這間屋是阿炳成為英雄的聖殿,也成了701「深海突圍」的主戰場。除了吃飯睡覺,阿炳幾乎都撲在了機器上,平均每天至少工作16個小時。而且,他幾乎天天都在刷新由他本人創造的紀錄。第22天,他共找到敵台7部、頻率82套,可以說是創造了一個世界偵聽史上都無人可破的記錄。奇怪的是,這天之後,他每天找台的數量開始逐日遞減,到第35天,居然一無所獲。
  也正是這天下午,阿炳第一次提出「回家」的要求……

 ·12·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六章
  機房裡,阿炳連聲說:「別轉了,沒有了。」
  陳科長停下,回頭看安在天。
  阿炳:「安同志,沒有了,肯定沒有了,我要回去……」
  安在天和陳科長的神情都有些無奈。安在天想了想,決然地:「好吧,收工。我們阿炳也該回去休息了。」
  阿炳:「沒有了,肯定沒有了……」
  安在天顯然是在附和他,說:「嗯,沒有了。陳科長,你也回去趕緊睡覺。」
  陳科長伸了一個懶腰,說:「我感覺自己都要長綠毛了……」
  安在天說著,盡量顯得高興地將阿炳扶起來。阿炳「哎喲」了一聲,原來他坐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腰酸腿麻,一下子都站不起來了。
  安在天趴下身子……
  陳科長愣了一下,還是配合地將阿炳扶了上去。阿炳趴在安在天的背上,安在天把阿炳背了起來。
  阿炳用手指摸著安在天的背:「安同志,這是你的背嗎?」
  安在天:「對,我們一起回家。」
  「我這一輩子,只有我媽背過我。」
  安在天往外走。
  阿炳:「別人都說瞎子的骨頭最沉。」
  安在天背著阿炳出來,進到院子……陽光下,安在天禁不住地瞇上了眼睛。
  阿炳:「有太陽,我熱了。」
  安在天笑了,說:「我們阿炳有多少天沒有看見太陽了。」
  阿炳認真地:「是太陽有多少天沒有看見安同志和阿炳了……」
  安在天背著阿炳走,各個房間都有人出來,他們紛紛懷著一種敬重、好奇、歡送的神情看著阿炳……
  突然有人喊了聲:「阿炳,你慢走——」
  安在天一回頭——頓時,眾人都跟著喊:「阿炳,走好啊!阿炳……」
  安在天對阿炳說:「阿炳,大家都在送你,好多人,所有的人……」
  雖然阿炳一直沒有回來,但胖子依然把房子收拾得窗明几淨。這會兒,他正在用心地擦拭阿炳的收音機。胖子聽見聲音,扔下抹布,就往外跑去。
  安在天已經扶著阿炳進院。
  也許是久別的關係,也許是渴望照顧阿炳的原因,胖子看見阿炳,跑上來緊緊地抱住他,興奮又衝動地說:「阿炳,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啊,我想你,阿炳……」
  阿炳也抱住他,說:「我也想你,胖子……」
  兩個人跟兄弟一樣的親熱。
  胖子激動地「嗚嗚」哭了:「……你也不回來,我每天晚上都給你鋪床、打好洗腳水……你不回來,我一個人好害怕,人家都說這院裡以前住的地主老婆,因為小老婆氣得上吊了,萬一撞見女鬼……」
  安在天:「胖子,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快叫阿炳進屋。你看看,你的鼻涕都沾到阿炳臉上了……」
  阿炳:「安同志,我怕女鬼!」
  安在天沖胖子一瞪眼:「哪兒來的女鬼?這都解放了,要破除封建迷信,你要有這思想,可得抓緊學習,盡快改正錯誤。」
  三人進了阿炳房間。
  阿炳:「這麼香!」
  胖子:「我每天都從院裡給你採花回來。」
  安在天:「先別花不花的,快給阿炳燙燙腳,讓他趕緊睡覺。睡醒了我們去縣城,給他理髮。」
  胖子:「安副處長,你還不知道?都不許去外面理髮了。」
  「是誰說的?」
  「是金處長。」
  七號院打破了往日的寧靜,聚集了從來沒有這麼多過的人。
  羅副院長正在問華主任:「華主任,聽說你明天要走了?」
  華主任:「明天中午走。」
  羅副主任:「『深海突圍』行動還沒最後告捷呢,你怎麼就走了?總部有事?」
  華主任:「主要是你們『突圍』勝利在即,指日可待,所以領導就又給我找事了」。
  鐵院長:「她現在是衛生員,誰受傷了她衝向誰。」
  大家都笑了。
  會客室,一張圓桌上放有幾道菜,碗筷、酒杯也都已放好。胖子把從外面提回來的菜騰到盤中,李秘書在門口喊著開飯。大家陸續進來。阿炳由安在天扶進來,他已經理了發,顯得精神多了。
  李秘書嚇了一跳,說:「阿炳,誰給你剪的頭髮?」
  安在天不好意思地:「是我。別人給他剪,他不肯。」
  鐵院長:「今天,我們趁阿炳難得的休息時間小聚一次,大家都把酒滿上。」
  胖子和李秘書分頭給大家倒酒。
  鐵院長:「喝酒是要有理由的,尤其是我們國家現在處在這種特殊時期,沒有理由的酒是喝不下去的。但今天這頓酒,我覺得有充足的理由喝。第一個理由,也是第一杯酒,是要犒勞阿炳、鍾處長、安副處長、陳科長,四位同志一個月來夜以繼日的辛勤工作,並取得了可以說是令人振奮的戰果!這一杯酒我先喝了,先乾為敬。」
  眾人也紛紛舉杯,喝下。
  鐵院長對華主任說:「第二個理由,也是第二杯酒,我代表701同志感謝總部華主任這一個月來對我們工作不遺餘力的支持和幫助,同時也是為你明天的走餞行,祝你一路平安!來,喝酒……」
  華主任一飲而盡。
  鐵院長又說:「第三杯酒,來,華主任,我們把酒杯端起來,再來單獨敬一回阿炳。」
  阿炳端起酒杯。
  「阿炳,雖然我們現在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敵台沒有找到,應該說還沒有到總結表彰的時候,但是我堅信,這個時候一定有,而且我自信不會太久遠,」 鐵院長轉對大家,「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都說是。
  鐵院長:「聽到了沒有?阿炳,大家都相信我們最後一定會取得勝利。為什麼?因為我們有你,你帶領我們走出了困境,你是我們克敵制勝的法寶。所以,今天我可以提前告訴你,我們701要給你立功,立大功!來,阿炳,我們把這杯酒喝了!」
  他又干了。
  阿炳有心事,但還是喝了不少酒,滿臉通紅,人也有些興奮,開始主動敬人酒。他首先敬的當然是安在天:「來,安同志,第一杯酒,我敬你……」
  安在天拿起酒跟他碰杯,說:「阿炳,今天我們放開喝,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喝了酒,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去把剩下的敵台找出來。」
  阿炳卻放了酒杯,生氣地:「你……安同志……不相信我……我跟你說過,沒有了……電台都找到了……沒有了……都找到了……明天我不去了……以後我也不去……不去了……」
  眾人聽得都傻了,紛紛放下了酒杯。
  阿炳把酒杯一下子摔到了桌子下面:「沒有了,沒有電台了……安同志,我不騙你……我要回烏鎮,我要找我媽……只有我媽知道我從來就不會騙她……你不是我媽,你不是我另一個媽……」
  安在天剛要上前扶他,阿炳竟一把推開安在天,隨後自己也滑到了桌子底下。被他摔了的酒杯碎了,裡面的酒洇濕了木地板。四周全是人的腿,卻都像釘上了一樣,無人在動。
  剛才吃飯的人,除了阿炳和胖子,都在這裡開會。
  安在天:「……到目前為止,我們一共找到並控制對方86部電台,共計1516套頻率。但據我們掌握的資料看,靜默前敵人共有108部電台、2217套頻率,數字上看是一目瞭然的,我們起碼有四分之一還要多的電台沒有找到。從電台的結構關係上看,這部分電台主要集中在兩大塊,一是1號台,主要是台灣與北京、上海和大陰山匪軍聯絡的電台,二是2號台,即北京、上海、大陰山三方平行聯絡的電台。」
  華主任:「這恰恰是敵人目前最重要的電台。」
  陳科長:「有沒有可能……他們取消電台,改成有線聯絡了?因為這些電台很重要,怕我們攔截,所以……」
  鐵院長搖搖頭:「這不可能。有線就是電話,電話更不保密,而且最容易攔截,尤其是在戰場上,敵我陣地相距不遠,派一個偵察兵過去,接一個線出來,就什麼都解決了。我贊同鍾處長和安副處長的意見,下午看資料我就覺得奇怪,還有敵台沒有找到……」
  晚上,會議繼續。
  鐵院長:「……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一邊是不容置疑的資料,表明我們還有敵台尚未找到;一邊是絕對自信又絕對值得我們信任的阿炳,認為所有敵台都找完了。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我們要分析的就是這個,為什麼阿炳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不用說,這肯定是個錯誤的結論。」
  眾人盯著安在天看。
  安在天平靜地:「應該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那些敵台至今沒有露面……」
  鐵院長打斷他:「這絕對不可能。」
  安在天:「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些敵台以一種與現有敵台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否則阿炳不會一下子變得束手無策。」
  鐵院長:「對,阿炳的錯誤,或者說阿炳的自信,事實上就是告訴了我們這一點,那些敵台以我們想不到的方式在活動,那麼可能是什麼方式呢?」
  華主任:「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聯絡時間變了,與我們掌握的資料不一樣,以至於我們搜索的時間老是和他們聯絡的時間擦肩而過,錯開了;還有一種可能是,使用的機器跟現有的敵台完全不一樣,是一種嶄新的機型,從未有過的,我們不知道,也想不到的。」
  安在天:「這兩點我們都考慮過,前一種可能性不大,因為我們後來幾天已經有意識地調整了搜索的時間段,包括其他偵聽員。事實上,從昨天晚上8點以後,不光是阿炳,我們其他那麼多偵聽員24個小時不間斷地偵察、搜索,也沒有截獲過一部敵台。」
  鐵院長:「這個時間裡其它電台聯絡正常嗎?」
  安在天:「基本正常。」
  鐵院長:「這就很不正常,即使在敵人靜默結束的第一天,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我們的同志也沒有一無所獲過。」
  安在天:「所以,華主任剛才說的後一種可能性極大。」
  鍾處長:「如果敵人確實使用了一種我們想都想不到的機型,這就很麻煩了。因為找什麼首先要有個樣子,有個基本目標,你才能去找,即使阿炳,他也需要有『樣品』。」
  鐵院長:「『樣品』還不是我們自己找出來的?」
  鍾處長:「是,但有個前提,像敵人這次靜默前和靜默後,現在我們知道它機型由SAR-52變成了SAB-54,但這種變化是有前提的變化。打個比方說,安副處長常跟阿炳打比方,比如說從上海口音變成了山東口音,但總還是中國人。這是個大前提,有了這個前提,即使變成湖南口音、四川口音,我們照樣找得到。這也是敵人這次機型變了但又無法難倒我們的原因,因為我們可以想像它不可能變成外國人。但如果它確實啟用了一種嶄新的機型,一種我們不知道又想不到的機型,就好比我們只知道他不是中國人,但具體是哪國人並不清楚,連個概念都沒有,這樣……」
  鐵院長:「怎麼不說了?說下去。」
  鍾處長沒有說的意思,鐵院長嚴肅地說:「你是想說,這樣肯定就找不到了?」
  場上的氣氛頓時變得肅穆起來,安在天出來救場,說:「找肯定找得到,就是我們需要換一種方法。」也許是想活躍一下氣氛,他爽朗地笑了,「老實說,方法我想到了,但現在最讓我為難的是,怎麼樣才能說服阿炳,讓他相信,我們確實還有敵台沒有找到。對我們來說,這是個很容易的問題,只要根據資料分析一下就明白了,但對阿炳不行,他聽不懂,他這方面的智力低下,像個任性的孩子,有時候你就沒法兒跟他說道理。你說服不了他,他就不肯上機,剛才大家都看到了,我一提上機他就跟我急了。這是我害怕看到的情況,也是我現在最頭痛的事情。所以,我希望大家給我出出主意,怎麼樣才能說服阿炳,讓他願意跟我去上機?」
  散會了,華主任和鐵院長走著。
  華主任:「真想留下來,看到阿炳的謎底。」
  鐵院長:「噯,你說我才想起來了,這個阿炳的手續,到現在都還沒有辦下來,你們總部辦事也太官僚了吧。」
  華主任:「就是,馬上都要給他立功表彰了,手續還沒辦,這太荒唐了。我回去催催他們。」
  「你明天幾點的飛機?」
  「下午4點。」
  「那吃了中午飯再走。」
  「兩山之間必有一谷,兩波之間必有一伏。我們這些老傢伙,命都是從日本人和蔣介石手裡要回來的,還怕什麼暫時的困難。相信你自己,尤其相信你的安兒,他既然能相來阿炳這匹千里馬,他就自有他的絕招兒……」
  鐵院長看遠處樹林的亮點,說:「你看,部隊都到位了。」
  金魯生很少串門,這天晚上卻來到了安在天的房間,安在天正在削一根盲杖。
  金魯生:「忙呢?」
  安在天:「忙裡偷閒,烏鎮出來就答應阿炳給他做根新拐棍兒,原先那個太舊了。拐棍兒等於阿炳的眼睛……」
  金魯生笑了:「對於阿炳,耳朵也是他的拐棍兒。」
  安在天專心地削著。
  金魯生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我有個擔心,阿炳這回不會願意跟你再去上機了。別忘了,他不光是瞎子,還是個傻子,你沒辦法用正常人的道理去說服他,也無法用正常人的標準去要求他。道理和標準,對阿炳來講是天書,是對牛彈琴。」
  安在天:「對牛彈琴也得彈呢!在國家利益和革命工作面前,毫不猶豫地付出生命,都像行雲流水一樣自然。眼下,我做的只是動動嘴皮,動動手,動動腦子。」
  「安副處長,看不出來,你對阿炳這麼周到耐心,想起你在上海和烏鎮跟我抓特務,不像一個人,影子都看不著。」
  「其實我內心深處也有彷徨,有矛盾和痛苦。我在蘇聯就讀的學校旁邊有個馬戲團,沒課的時候,我常去看他們馴獸。我現在覺得我和阿炳的關係,就像馴獸師和獸的關係。馴獸師訓練老虎鑽火圈,他耐心,不厭其煩,一步步地引導,老虎做好了,他給它好吃的;反之,他會哄它,偶爾也會打它。總之,馴獸師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老虎鑽過火圈去。這種成功是馴獸師的成功,不是老虎的成功,老虎只知道它鑽過火圈,就會有好吃的,而不會知道它的行為對馴獸師意味著什麼,對整個馬戲團意味著什麼。同樣,阿炳也許永遠不會理解什麼是革命工作,他破譯就是為了讓我高興,他想給安同志送一份禮物,我告訴過他,找出電台,就是給我的最好的禮物。」
  「我是個粗人,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你訓練阿炳,不是為了你個人,而是我們為了701,為了革命。你對他的好,就是對革命的好,對國家的好。」
  「沒有這種信念的支撐,我可能沒有勇氣把阿炳從烏鎮帶到701,更沒有勇氣讓生理有缺陷的人,去完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你同樣完成的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過去我們打仗,這叫尖刀任務,沒有金剛鑽,誰都不敢攬那瓷器活兒。不然,不光任務完不成,搭上自己和戰友們的鮮血直至生命不說,這種無為的犧牲還會給整個戰局帶來毀滅性的打擊,甚至全軍覆沒。」
  安在天繼續削著:「是啊,對於阿炳,你是正常人,而你走進的是非常人的世界,就如同一個明眼人,為了體會盲人的感受,把自己的眼睛也蒙上一樣。只有這樣,你才能進入他,知道他的喜怒哀樂和行為方式。」
  「阿炳不光眼瞎,人還傻,也許你認為香噴噴的鮮花,在他那裡可能就會是凶巴巴的毒蛇。」
  「正因為如此,有時候看到他懵懂的樣子,我會有歉意,會難過。阿炳在烏鎮的日子平淡一些,窮苦一些,但他無憂無慮,可以隨便在桑園裡睡到日上三竿。正如我的出現,給平靜的烏鎮帶來血腥一樣,我也無法預料,我改變了阿炳的生活,而這份生活對於阿炳,是否真的意味著幸福。阿炳像夢遊一樣離開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烏鎮,沒人知道我把他接去哪裡,包括他母親。我就像接走了一隻鳥,接到了我們的世界,讓他在原來那個世界裡消失掉了。所以對我們這個職業來說,殘酷未必只是生死。」
  金魯生看著安在天,由衷地:「無畏並非就不是無私。安副處長,你犧牲了自己的性格,更是一種唯有犧牲多壯志。一趟上海和烏鎮,幾個回合下來我就堅信,你一定會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院內一片漆黑和寂靜,可以聽到蟲在草間的活動聲。突然,傳出阿炳恐懼的尖叫聲和呼叫聲:「安同志……安同志……」
  胖子和安在天的房間同時亮了,並衝出人來,都往阿炳房間跑去。胖子先衝了進去,慌忙中沒有開燈。
  安在天進去,先打開電燈。
  阿炳緊緊地抱著胖子,嘴裡還在不停地叫著「安同志」,那萬分恐懼的樣子,像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之險。
  安在天上去,把阿炳從胖子手裡接過來,一邊安慰道:「阿炳,安同志來了……怎麼了,阿炳……別害怕,告訴我,怎麼了?」
  阿炳:「我媽在叫我……」
  「你做夢了,阿炳,是不是?」
  阿炳像沒聽見,繼續說:「我看見我媽……我媽生病了……要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烏鎮……我不要睡在這張床上,我要回到桑園睡……」
  「可能是被夢魘著了,你睡覺是不是把手放胸口上了……」
  這一切似乎並不見效,阿炳不停地要求:「回家!安同志,你送我回家……」
  安在天看一般的方法根本行不通,最後不得不裝作生了氣,訓斥道:「回家也要等天亮了再說,現在你聽,還是半夜呢,半夜三更哪有人送我們走。你答應過我的,你媽也交代過你,你什麼都要聽我的,聽安同志的。」
  這一生氣,阿炳倒安靜了。
  安在天趁機又做工作:「阿炳,我知道你對我像對你媽一樣的好,現在我非常累,很想去休息,你好好睡一覺好不好,你睡了,我才能去睡。」
  「等天亮,我們回家……」
  「好,現在你必須睡覺。」
  阿炳聽話地睡下了……
  安在天剛要走,阿炳又坐了起來:「安同志,你別離開這個屋子好嗎?」
  「你睡吧,我不走。」
  阿炳重又睡下。
  安在天不知道天亮以後怎樣才能讓阿炳忘掉這個不合時宜的夢。夜越黑,星越明。安在天默默祈禱著上天,不是愚昧,只有執著。
  安在天當晚就敲響金魯生的門:「對不起,金處長,我有要緊事找你。」
  金魯生穿好衣服,走出來:「找我的一定有要緊事,我希望沒人找我。三更半夜都是來報案的,你報案嗎?」
  安在天開門見山:「我問你,上海電信局總機的特務抓了沒有?」
  「半個月前就抓了,還揪出了一個特務小組,黃處長立功受獎了,小錢也被追認為烈士。」
  「抓了就好,我要打電話。」
  「給誰打電話?」
  「給阿炳媽。烏鎮沒有電話,只能找人把他媽接到青鎮,給我打過來。」
  「你是讓我給你找人?」
  「對,要快。」
  「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
  金魯生「嗯」了一聲,並不深問,示意安在天可以走了。
  安在天不放心地:「一定要趕在明天早上。時間一過,即使打了,也沒價值了。」
  金魯生做出送客的樣子:「你根本不用跑來一趟,打電話給我就行了。現在院裡增加了不少流動哨,夜深人靜的,別讓哨兵抓了你。記住,今晚的暗號是7274。」
  早晨,胖子採來一把鮮花,興沖沖地往阿炳房間裡走去。阿炳正在收拾東西,他將收音機小心地用布包好。
  胖子進來,嚇了一跳:「……阿炳,你怎麼就起來了,還早得很呢。」
  阿炳:「我今天要回家。」
  「安同志還在睡覺。」
  「我不睡了,我要回家,安同志一起床我就走。胖子,你幫我收拾一下,我從烏鎮帶來的東西都要帶回去的。」
  胖子忙不迭地說:「好,好。」
  隔壁房間的電話響了,安在天接起電話:「……你好,阿婆,我是安同志……對對對……阿炳很好,他就住在我的隔壁,可能還在睡覺呢,我這就喊他過來跟你說話……我們給你寄的錢收到了吧……那是阿炳的工資,你放心用好了,以後我們每個月都會給你寄錢去的……」
  金魯生進了院門,聽到安在天打電話的聲音。
  安在天繼續說道:「……他現在就是很想你,昨天晚上還做了個夢,說你生病了,所以他想回家……是啊,我們現在工作很忙……對,他是公家的人了,是國家幹部,暫時回不了家……請你跟他說一說,你沒有生病,讓他放心,阿炳心重……你等一下,不要掛電話,我這就去叫阿炳……」
  阿炳跑了過來,他匆忙間沒帶枴杖,正循聲走來。安在天回身叫道出來:「阿炳,快來和你媽說話。」
  阿炳問:「我媽來了?」
  「你媽在電話那一頭,在青鎮。」
  「那我說話她怎麼聽的見,我也聽不見的,太遠了。」
  「這就是電話,離的再遠,也聽的見。」
  阿炳大叫了一聲:「媽!……」
  安在天:「得對著話筒說才行。」
  安在天和金魯生站在院裡。
  安在天輕聲兒說:「你什麼時候叫人去接阿炳媽的?」
  金魯生:「這重要嗎?重要的是電話今天一早就來了。」
  「謝謝。」
  「你聽,阿炳好像哭了……」
  阿炳真地在哭,他一邊哭一邊說:「媽,我想你……我做夢都想你……沒人給你揀柴火了……你去買,他們會給你不好的,會給你沒曬過的,那樣壓秤……我看見你生病了……我知道,夢都是反的……安同志對我很好,像你一樣好,你背我,他也背我……鐵院長還送我煙,我在烏鎮沒有吸過這樣香的煙……我很好,媽的玉保佑我呢……沒丟,在呢……就在我手上呢……媽,你說話真清楚,像在我耳朵邊上一樣,這就是電話……這不能說的……單位要保密,真不能說的……」
  外面的金魯生聽了,對安在天說:「你聽,阿炳還知道保密呢。」
  安在天:「這個我很放心。阿炳就是這樣,只要你對他好,他信任你了,你說的事他就絕對說一不二。他知道遵守保密條例。」
  打過電話,回到自己的房子,阿炳破涕為笑。
  胖子進來,問:「阿炳,你笑什麼?」
  阿炳忽然羞澀起來:「我媽要我在這裡找個對象。」
  胖子慫恿他:「就找楊紅英,她是教員,她什麼都知道。」
  會客室裡,安在天請金魯生進來。
  安在天:「現在警戒情況怎麼樣?能出去嗎?」
  金魯生問:「你想幹什麼?」
  「我想帶阿炳出去走一趟。」
  「去哪裡?」
  「就附近,帶他散散心。」
  「這麼大個莊園,還不夠你們散心的。」
  「後山那邊不是有個湖嗎?」
  「是,你想帶他去湖邊?」
  「如果可以的話。」
  「可以是不可以的。」
  「我保證安全,不會有事的。」
  「出去多長時間?」
  「最多一個小時。」
  「阿炳是不是想家了?」
  「對,昨天半夜就鬧著要回家,所以才請你安排了這個電話。」
  「把他媽搬出來當救兵?」
  「對。解鈴還須繫鈴人。」
  兩個人正說話呢,阿炳的笑聲傳了過來,金魯生說:「聽,高興著呢,沒問題了。」
  「有問題,他不肯跟我去上班了。」
  金魯生一皺眉:「那怎麼行?」
  「所以我想帶他去一趟湖邊。」
  金魯生轉身走了。
  一扇倒掛的豬肉,還帶著鮮紅的血絲。701的食堂採購員進來,和屠夫打招呼。
  屠夫是個光腦袋:「下半夜剛殺的。」
  採購員在那扇豬肉前比劃著:「要半扇。」
  屠夫執刀過來,在油黑的圍裙上抹了一下,刀子「噗」 地刺進了豬肉裡……
  阿炳和安在天在吃早飯。阿炳剛接了母親的電話,心情很好,胃口大開,香噴噴地嚼著饅頭。
  安在天:「還要回家嗎?阿炳。」
  阿炳笑了:「我媽說她沒病,不要我回家。」
  「你媽還說什麼了?」
  「我媽收到錢了……好多錢……」阿炳神秘地說,「我媽現在是烏鎮最有錢的人了。安同志,是你寄的吧?」
  「是我們單位寄的,701,也是你的單位……」
  「安同志,組織上還可以讓我有要求嗎?」
  「你要求什麼?我幫你轉達給幹部處。」
  「我要求每天和我媽說話,這樣就好像我沒離開烏鎮一樣。」
  「那你媽就得每天跑到青鎮,因為烏鎮沒有電話。」
  阿炳急了,說:「那烏鎮什麼時候才能有電話?」
  「我想,應該很快吧。新社會了,什麼都快。」
  適時,電話響了,安在天趕忙起身,去接電話。
  胖子過來收拾碗筷。胖子:「阿炳,你媽要你找個什麼樣的對象?」
  阿炳:「我媽問我們這兒除了我,還有沒有瞎子或聾子?瞎子耳靈,聾子眼明,這樣才能過到一塊兒……不過,楊紅英不錯的,就是比我大。」
  胖子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說:「女大三,黃金添。」
  阿炳肯定地點點頭:「對的。」
  安在天回來,對阿炳:「快吃,我們要走,車馬上就到了。」
  阿炳委屈地:「我不去……電台找完了,沒有了……」
  「不是去上班。」
  阿炳吃驚:「那是去幹什麼?」
  「去玩兒!」
  金魯生親自駕著一輛吉普車,停在院門口。安在天和阿炳從院裡出來,坐進車的後排。胖子追出來,遞給阿炳枴杖。
  金魯生把一把手槍塞到安在天手裡,安在天把槍上了膛……前排的副座上,放著一挺衝鋒鎗,金魯生又把「通行證」的紅牌放在儀表盤上。
  卡車上,放滿了成筐的蔬菜,還有割下來的半扇豬肉。
  開車的司機哼著小調,仔細看去,卻原來是剛才的那個光頭屠夫,他換上了採購員的衣服。旁邊還有一個人,鬼祟地向四周瞧。他的模樣像是押車的。
  門口,蔡大爺犧牲之後,換了一位年輕的門衛,很稚嫩的樣子。門衛聽見車子開過來的聲音,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金魯生的吉普車過來,他沒打招呼,就徑直開了出去。年輕門衛繼續埋頭幹著手頭的事……
  山路蜿蜒,樹木茂密,從車上看出去,可以看到周圍警戒嚴密的種種動靜和跡象,不時有穿軍裝的人員出沒,有地方設了路障,還有掩體。不遠處,瞭望塔上站著有人,樹叢中還有臨時帳篷。
  安在天問:「敵人所謂的『天網』陰謀粉碎了沒有?」
  金魯生:「現在是情況最複雜、最危險的時期,701也許就會成為戰場。」
  阿炳:「是沒有硝煙的戰場嗎?」
  安在天認真地回答:「是有硝煙的戰場。」
  那輛卡車迎面開來,錯了過去。
  安在天回頭看了一眼:「是食堂的車嗎?」
  金魯生:「對。」
  「他們每天都得出來買菜買肉的,進出有管制嗎?」
  「當然,只有這個部門少不了外出,要不大家吃什麼。門口設有關卡,也有門衛,再熟的人,出入也得檢查。」
  「那我們出院的時候,門衛為什麼不叫停車?」
  「因為車上有我。」
  「你不是說再熟的人,也得檢查嗎?」
  「對,我回來就批評他,處分他。」
  「我看你先自我批評、自我處分吧。」
  阿炳插話:「金同志要被處分了,是不是就沒有工資了?」
  金魯生:「對!」
  卡車過來,似乎一直要往裡面開。門衛像沒看見它一樣,還在幹著手頭的事。卡車離門口越來越近了……
  屠夫緊張地東張西望。
  鐵院長和華主任往七號院走來。
  鐵院長:「你這都要走了,還不趕緊收拾東西,非要過來一趟再見見阿炳……阿炳有什麼好見的,又不是沒見過……」
  華主任:「順便告個別……」
  「你是惦記安兒所說的『想到的方法』吧?」
  華主任笑了:「是,他光說『方法想到了』,具體的又沒透露,害得我想了一夜。」
  胖子剛好要出門,看見兩位領導來了,緊張地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鐵院長問:「胖子,不好好照顧阿炳,這是去哪兒?」
  胖子趕緊解釋:「……不是我不好好照顧,是阿炳不在。」
  鐵院長:「他幹什麼去了?」
  「不知道,是金處長開車接他們走的。」
  「走了多久了?」
  「有一頓飯功夫了,不,兩頓飯……」
  「到底去了哪兒?」
  胖子搖搖頭。
  鐵院長:「這個金魯生,我看他是昏頭了。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敢把他們帶出去!阿炳胡鬧,他和安在天更是胡鬧!」
  華主任沉吟道:「現在的情況很複雜,你知道嗎?結集在大陰山區的一支國民黨殘餘部隊三天前突然失蹤了,不知去向,軍方懷疑他們最近會有行動……」
  鐵院長打斷華主任的話:「首當其衝,就得懷疑是要對我們701採取行動!」
  華主任:「是,這時候他們出去很不理智,尤其是他們三個,特務都跟他們交過手、見過面,萬一……」
  「就不能有萬一。老子這回一定要處分姓金的和姓安的!」
  胖子嚇得縮回門裡。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701大門口,押車的同夥已經躺在血泊之中。
  屠夫利用卡車做掩護,且打且退。年輕門衛繞到屠夫的背後……
  一群警衛戰士朝卡車包抄過來。屠夫猛一轉身,年輕門衛就站在他的身後,喊道:「繳槍不殺!」
  屠夫冷冷一笑,扔掉了手裡的槍。年輕門衛正要上前抓屠夫,忽然他站住了——
  屠夫撕開衣服,露出纏在身上的炸藥。年輕門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屠夫拉出引繩,四下看去——
  警衛戰士都往這邊跑著……
  屠夫往警衛戰士來的方向跑去……
  年輕門衛想都沒想,跑上去,一把抱住屠夫。屠夫掙脫著他,年輕門衛死不放手……
  屠夫掙脫不開,氣得罵了一句「好煩喲」,拉響了引繩。
  「轟」地一聲!
  701大門口發生爆炸,一名特務被擊斃,另一名是人肉炸彈,門衛同志與他同歸於盡,壯烈犧牲了。
  安在天帶著阿炳來到了湖邊。不遠處,金魯生在監視著四方動靜。
  山腳下,有零散又相對集中的七八戶人家,偶爾有穿軍裝的人進出,好像住有部隊。那裡是新增警衛部隊的「總部」。
  阿炳有種回到家鄉的興奮,又聽,又聞,像在找尋故人。
  安在天問:「阿炳,你知道我們來到哪裡了?」
  阿炳像看見了水,欣喜地:「我們來到了水邊……水好乾淨,聞著鼻子都像輕了一樣……」
  「比烏鎮的河水還要乾淨嗎?」
  「一樣的,連味道也是一樣的……」
  安在天:「水來無始,去無終。」
  阿炳:「水從天上來……」
  「你們烏鎮是河,這裡是湖。但無論河還是湖,都一樣是水。」
  阿炳望著遠處:「湖……我聽說過,但沒有去過……我長這麼大,除了烏鎮,就來過這裡。安同志,這裡是哪裡?」
  安在天回答:「這裡是701,一個你參加革命工作的地方。」
  半山腰上,樹林裡有鏡片的光在閃爍。
  金魯生舉起望遠鏡,也朝山上看去,不一會兒他「嘿嘿」地笑了,並向對方招了一下手。
  望遠鏡裡,一個解放軍的軍官也朝他招了招手。
  安在天將阿炳的手放進了湖水裡,阿炳開心地叫了起來。
  阿炳問:「安同志,我給水說句話,水能把我的話帶給我媽嗎?」
  「水不是電話,它不能把你的話帶給你媽,但它能把你的心帶給你媽。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
  「那我媽一定得在烏鎮的河邊等著,要不我的心就又流到別的水裡去了。安同志,我想我媽了,我不願意和她分開。」
  「你和你媽其實從來就沒有分開過,只是你住在這片水,你媽住在那片水。此水中流,彼水中流。『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他說著,眼睛不覺濕潤了。
  阿炳問:「安同志,你在說什麼?」
  安在天幽幽地:「我在念古人的一首詩,意思是雖然你和你媽離得很遠,但喝的還是一條河裡的水,所以又很近。你想你媽,我也想我家人了。」
  「安同志,這首詩,我記住了。」
  安在天:「好,我們倆一起念一遍……」
  二人共同念了起來,兩個聲音在湖面上飄蕩著:「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
  安在天因為思念家人而心潮澎湃,而阿炳只是記住了,此刻還並沒有體會到這其中的含義。
  安在天望著湖水,和阿炳促膝而談。
  安在天:「阿炳,我跟你講個故事好嗎?」
  阿炳高興地:「什麼故事?」
  自從接了母親的電話後,阿炳一直情緒很好。
  「是我愛人她爸、也是我岳父的故事。」
  阿炳問:「你愛人?」
  「就是我的老婆、妻子,現在興叫愛人。」
  「那對象是什麼?」
  「結婚以前叫『對像』,結婚了就稱為愛人」。
  阿炳「噢」了一聲,若有所思。
  「我愛人的老家在無錫鄉下,太湖邊上,離你們烏鎮不遠。這河水應該是先流到太湖,然後再往下流,才流到你們烏鎮。太湖邊上的人家都以捕魚為生,我岳父是當地出了名的好手。到了冬天,魚都沉入湖底,出去捕魚的人經常無功而返,唯獨我岳父,從來不會空手回來,他的竹簍裡總是裝著別人想不到的大魚,或者其它水鮮。」
  「為什麼?」
  「因為我岳父在冬天捕魚有個絕活兒,就是他能從水面上冒出的紛繁凌亂的水泡中,一眼認出哪些水泡是冬眠的魚吐出來的,哪些不是。知道魚在哪裡就好辦了,只要將魚網對著「魚泡」鋪天蓋地撒下去,魚便成了甕中之鱉……」
  其實,阿炳搜尋敵台給安在天的感覺就是這樣,他不但能從眾多水泡中看出哪些是魚泡,而且還能從各式各樣的魚泡中分辨出各式各樣的魚。換句話說,他不但知道哪些水泡下面有魚,而且還知道是什麼魚,是鯉魚,還是鯽魚……
  安在天繼續說:「……有一年冬天,我岳父照常去湖裡捕魚,但接連幾天,都看不到湖面上冒出『魚泡』。我岳父因此認為湖裡的大魚都被他抓完了,從此就呆在家裡,靠吃魚乾過日子。但是有一天,他去湖邊隨便走,不經意地發現成群的大魚在岸邊的淺水區裡游來游去……」
  阿炳驚訝地:「真的?」
  「真的。這就是說,湖裡還有很多的大魚,只不過這些大魚都變狡猾了,它們知道假如沉在湖底的話,總有一天要被我岳父識破『秘密』,抓走,所以都離開湖底,游出深水區,來到岸邊的淺水區。岸邊雖然寒冷,但空氣充足,用不著使勁兒呼吸就可以存活,不使勁兒呼吸就不會冒出氣泡,不冒氣泡,我岳父自然就找不著它們。」
  「後來呢?」
  「後來,我岳父知道了這些魚新的秘密,就又把它們都抓走了。」
  阿炳感歎著:「你岳父本事真大……」
  安在天就這樣讓阿炳明白了:我們至少還有一部分敵台沒有找到,為什麼找不到呢?是因為它們「像狡猾的大魚一樣」 躲起來了,躲到我們想不到的地方,我們需要一種新的辦法去尋找它們。
  阿炳站了起來:「我們回去上班吧。」
  安在天試探地:「你願意試一試嗎?」
  阿炳:「我想試……」
  安在天一抬眼,看著遠處,吃了一驚!
  鐵院長帶著戰士氣沖沖地上來,戰士們全副武器,往湖邊安在天和阿炳的方向跑去。
  安在天扶起阿炳,已經開始往岸上走。戰士們趕到,自然形成了一個保護圈,將他們圍在中間。
  岸上,鐵院長劈頭蓋臉地罵著金魯生:「金魯生,我要處分你!要是老子還在部隊,我就一槍崩了你。」
  金魯生:「……我事先打過招呼的,解放軍的大本營就在附近,很安全。我在這裡,都能看見他們設在農舍的總部。」
  「放屁!安全是你說的?」
  安在天拋開阿炳,先跑了上來:「院長,你聽我說,這不是金處長的責任,是我要求他這麼做的。」
  鐵院長不客氣地說:「別廢話,我同樣也要處分你!搞什麼名堂,都啥時候了,這麼輕率,想出來就出來,把701簡單得當誰了?」
  阿炳掙脫開扶他的戰士,連滾帶爬地往岸上跑,喊著:「鐵院長,金同志是好人,你不能處分他,安同志更不能處分……」
  鐵院長見此,只好強忍怒火,沖阿炳說:「阿炳,慢點兒,站著別動,等人扶你上來。」
  阿炳摔了一跤,他又爬起來,還要往前跑,邊跑邊喊:「你不能處分金同志和安同志,他們是好人……我不要你的煙,你別處分他們……」
  鐵院長急了,喊道:「阿炳,我不處分他們,你在原地站好,我過去扶你。」
  阿炳站住了,他摔得牙齒都流血了。
  安在天急忙去接他。
  金魯生的眼睛裡熱了一下。
  安在天扶著阿炳上來。
  鐵院長:「……阿炳,你好……」
  阿炳「嘿嘿」笑了,嘴巴上還有血。
  鐵院長像哄孩子一樣,耐心地說:「什麼事這麼高興?」
  阿炳:「鐵院長,今天……我媽給我打電話了……」
  安在天提醒他:「不是這個,另一個事……」
  阿炳:「你不處分金同志和安同志了?」
  安在天只好直奔主題:「你要回去幹什麼?」
  阿炳:「對了,我要回去抓狡猾的大魚……」
  鐵院長莫名其妙:「抓大魚?」

 ·13·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七章
  回到辦公室,鐵院長直截了當;「你有什麼一定要帶阿炳去河邊?」
  安在天平靜地回答:「對於阿炳,只有用最直接的方式,以及他所知道的東西才能讓他明白道理。事實上,阿炳已經同意回來『去抓狡猾的大魚』了。」
  「你打算用什麼方法讓阿炳去找台?華主任馬上要走,走前就想聽一聽你的辦法,快說,時間不多了,飛機可不等人。」
  「我已經通知了陳科長,叫他把那些還沒有找到的敵台以前的錄音帶調出來。」
  華主任問:「幹什麼用?」
  安在天:「你們知道,報務員用手發報,就跟我們用嘴說話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氣』,也許該叫『手氣』。」
  華主任補充道:「嚴格地說叫『手跡』,但這無所謂的,你繼續說。」
  「我是這樣想的,既然我們已經認定,剩餘的敵台肯定以一種與已有電台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而且極可能使用的是一種我們不知道、也想不到的機型,這就意味著我們不能沿用慣常的、根據對方機器特定的音質去想像和判斷的那一套老辦法,去尋找尚未發現的敵台,必須另闢蹊徑。」
  華主任點點頭。鐵院長一直聽著,沒有任何表示。
  「但是,機器可以換,甚至可以換得面目全非,發報員總不會換吧。我想,即使換,也不會全部換掉。那麼,如果我們能夠根據敵人以前,即靜默前發報留下的錄音帶,總結出敵人發報的特點,或者說『手氣』、『手跡』,去找這些發報員。找到了發報員,殊途同歸,不就是找到了敵台嗎?」
  鐵院長哈哈大笑。
  安在天納悶,問:「你笑什麼?」
  華主任解釋:「你們爺倆兒想的一樣。但是……這只能說從理論上是成立的,實際操作很難行得通。因為,世上沒有比摩爾斯電碼更簡單的語言了,組成這門語言的只有『滴』和『噠』兩樣東西。它過於簡單,又是一門絕對專業的語言,使用的人,即發報員,都是經過專業培訓的,所以一般人會標準地掌握。大家一個標準,差別自然難以形成。即使形成,往往細微如針,甚至被人粗糙的感知忽略不計。」
  鐵院長反駁道:「也不一定,我以前搞偵聽時就遇到過一個報務員,他發報很油,而且有個明顯的孤僻動作,常常把『5』發作六個『滴』,應該是五個『滴』的嘛!在摩爾斯電碼中沒有六個『滴』的字,這是個別字。我就這樣『認識』了這個報務員,每次聽到出現6個『滴』,就知道是這傢伙在當班。」
  華主任:「但這樣出格的報務員很少,尤其是在高層電台,這樣油條早給趕下去了。」
  鐵院長:「倒也是,這種情況確實很少。」
  「當然,阿炳這種人更少,也許阿炳會創造奇跡。」
  鐵院長敲著茶几:「你走之前怎麼能留下這種話?不是也許,是肯定! 」
  華主任連忙改口:「對對,是肯定,我收回剛才的話,阿炳沒有『也許』,只有『肯定』 。」
  一大排書櫃一樣的資料櫃,上面碼著眾多老式錄音帶。鍾處長帶陳科長正在找錄音帶,已經找了好多了,堆在一邊的紙箱裡,還在繼續找。
  701大門恢復如初,只是門前有一塊炸焦的黑土還沒有來得及清理。金魯生站在那裡,像個木頭人。他的臂上,戴了一個黑紗。
  一輛吉普車慢了下來,華主任坐在車上。她猶豫了一下,想和金魯生道別,最後還是放棄了,示意車繼續走。
  吉普車從金魯生身邊過去……金魯生忽然轉過身來,嚴肅地說:「停車,檢查。」
  吉普車停下。
  金魯生看向車裡。華主任點了點頭。
  金魯生面無表情,示意放行。
  已是下午,陽光從窗戶進來,把會客室裡照得半陰半陽。會客室裡的局部已經變了樣,原來擺開的沙發被拉到茶几跟前,茶几上放著一部錄放機,地上有八箱錄音帶。楊紅英蹲在茶几邊上,把錄音帶往茶几上放。
  阿炳和安在天對著茶几坐著。
  安在天把阿炳的手放到一盒磁帶上,以一種嚴正的口氣對他說:「阿炳,現在你的任務就是聽這些錄音帶,聽什麼?不是聽它聲音的特點,而是聽報務員發報的特點。我給你兩天時間,你好好地聽,反覆地聽,仔細地聽,一定要聽出這些錄音帶裡到底有多少報務員在發報,每個報務員發報時各自又有什麼特點。有什麼問題你可以請教楊教員,也可以給我打電話……」
  阿炳問:「你要去哪裡?」
  「我去處裡值班,明天中午回來。」
  「那我什麼時候去上班?」
  「等你聽完這些錄音帶,聽出裡面這些人發報的特點後,就可以跟我去上班了。」
  「聽不出來就不能上班嗎?」
  「如果你想抓到『狡猾的大魚』,就必須聽出來,我想你一定能聽出來的……」
  阿炳:「你說能,我一定能的。」
  楊紅英放進一盤磁帶,按放音鍵。阿炳聽完,又換了一盤……
  阿炳在聽,楊紅英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安在天心裡明白,要想把對方每個報務員發報的特點都聽出來,分門別類,這簡直比登天還難,即使悟透了世上最高級或最低級的謎也不行。然而,阿炳似乎決計要神奇到底了。
  第二天上午,安在天還在值班室值班,楊紅英就打來了電話。安在天像聽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脫口而出:「你說什麼,這不可能吧?」
  楊紅英:「你來看嘛,安副處長,我能騙你嗎?」
  安在天衝進院裡,胖子剛想迎上來打招呼,安在天根本顧不上理他,逕直去會客室。會客室裡不見阿炳,只有楊紅英一個人在。
  安在天問:「阿炳呢?」
  楊紅英:「去睡覺了。」
  「昨晚你們沒睡覺?」
  「幾乎沒睡,天都亮了,我才在這沙發上睡了一會兒。」
  「都聽過了?」
  「都聽過了。」
  安在天看著堆成小山的磁帶,疑惑地說:「八大箱磁帶?這麼快,能聽得過來嗎?」
  「他都是走馬觀花地聽。阿炳需要仔細聽嗎?」
  「聽出什麼了沒有?」
  「你看,我都記在本子上了。」
  工作手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楊紅英遞給安在天,說:「阿炳不但聽出錄音帶裡有79個報務員,而且對每個報務員的『手跡』特徵都一一作了『說明』。你看,這都是他說我記的。」
  安在天翻看著記錄。
  楊紅英在一邊感歎道:「這個阿炳簡直太神了!他聽的時候也並不十分認真,沒有一盤磁帶是從頭聽完的,這聽聽,那聽聽,頂多聽個十幾分鐘,像玩兒一樣。」
  安在天忍不住讀出聲來:「……1號報務員,當3和7一起時經常出現連發;2號報務員,當5和4相連時會發錯碼……」
  「這是一份『黑名單』,沒有姓名的黑名單。我敢說,有了這東西,要不了幾天,你們就可以把所有敵台全部找完!」
  安在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在天拿著那本工作手冊找到鐵院長,鐵院長出神地看著,唸唸有聲:「……78號報務員,手法最為熟稔、流利,速度均勻,像台機器;79號,聯絡再見時有個孤僻的動作,喜歡把『GB』發成『G』,拖一個長音。」看完了,鐵院長如入夢境,茫然不語。
  安在天:「是吧,你簡直難以置信,這麼多的報務員,無一倖免,都被阿炳抓住了出格的『辮子』或『尾巴』。」
  「太不可思議了。華主任一直想知道阿炳的謎底,要知道了這些,不知會怎麼想呢。」
  「那你趕緊給她打電話報喜,我回去了。阿炳還在睡覺,估計中午會醒來,我準備下午就帶他上機。」
  「爭取今天找一個台出來。只要有個『樣品』,其他偵聽員照葫蘆畫瓢,也就好下手了。」
  「是啊。現在三個機房的偵聽員都要急得發瘋了,那麼多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時排山倒海地找,卻連續兩天一無收穫,這也是破天荒的,把人都憋死了!」
  鐵院長看著牆上的「找台登記表」,自言自語地:「也許是黎明前的黑暗吧,勝利已經在向我們招手了……」
  午飯時間,高音喇叭裡唱著革命歌曲,人們三三兩兩地進出食堂。鐵院長也來吃飯了,在門口碰到拎著一籃子飯菜出來的胖子。
  鐵院長問:「阿炳起來了嗎?」
  「起來了。」
  「睡好了嗎?」
  胖子不敢抬頭看院長,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好了。」
  「安副處長在那兒嗎?」
  「當然……在……」
  鐵院長拍拍胖子說:「去吧。」
  胖子如釋重負地走了。
  鐵院長進了食堂,一邊跟一些熟人打招呼,一邊走到一個桌子前面,李秘書已經把飯菜都打好了。鐵院長剛坐下,幹部處長就端著盛好飯菜的碗湊了過來。
  幹部處長:「院長,我跟你匯報件事。不知道吃飯的時候說,合不合適?」
  鐵院長:「合不合適你都已經來說了。什麼事?」
  「阿炳的事……」
  一聽是阿炳的事,鐵院長客氣地說:「坐下說。」
  幹部處長有些畏懼地,不敢坐下,仍然站著,用一種十分小心謹慎的口氣說:「……但是個不好的消息。」
  鐵院長盯著他:「說,我又不是甘蔗桿,沒那麼脆弱。」
  「下班前幾分鐘,就在剛才,總部打電話來說……阿炳不符合條件……辦不了手續……要我們把阿炳……」他說得吞吞吐吐,最後不敢往下說了。
  鐵院長一直冷靜甚至帶點兒冷漠的神情聽著,這會兒不屑地替幹部處長道出了難言之語:「……退了?」
  幹部處長點點頭。
  鐵院長出奇地冷靜:「理由是什麼?你坐下說。」
  幹部處長坐下了,說:「……他們去了阿炳家鄉調查,得出的結論是,阿炳父親是國民黨。」
  鐵院長冷笑了一下:「阿炳就沒有父親。」
  「我也這樣跟他們說,阿炳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這個父親……」
  「那他們是怎麼吆喝的?」
  「他們說……沒父親就是私生子,私生子也不行……」
  鐵院長「嘿嘿嘿」地笑了一長聲:「反正兩邊靠都不行,是不是?」
  幹部處長不語。
  鐵院長蠻橫地說:「不行也得行!我就覺得奇怪,一個手續一個多月沒辦下來,小雞都孵出好幾窩了,原來是在窮折騰。這些人,盡幹些狗逮耗子的事!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不要跟任何人說。你沒跟阿炳和安副處長說吧?」
  「還沒有。」
  「跟誰都別說,我來找人解決,哪有不行的道理,除非把我撤了!撤了我,他們還真找不出替我的人來!」他拿起筷子,招呼幹部處長一塊吃,胸有成竹的樣子。
  丁姨也來吃飯,剛想過來坐,被鐵院長一個眼神頂了回去。
  七號院裡,繩子上晾著胖子給阿炳洗好的衣服。起風了,胖子趕緊跑出來收衣服,但有的已經被風吹跑了,害得胖子又四下去追……
  會客室裡,安在天和阿炳正在吃飯。
  安在天起身去關窗戶,看見胖子還在不斷追著被吹走的衣服。
  阿炳一邊吃著一邊說:「風越來越大了,是東南風。」
  安在天回來坐下:「這好啊,東南風,那是從你家鄉吹來的,專門祝你下午找台一帆風順。」
  阿炳呵呵地笑了,他說:「一帆風順……」
  「阿炳,我跟你說過,人家都喊我們這些人叫什麼?」
  「聽風者……」
  「對,我們是聽風者,有風就有運。我敢說,下午你一定能找到敵台。」
  「抓狡猾的大魚……」
  「再狡猾的大魚,也逃不出我們阿炳的網。阿炳,你一定會比我岳父還要有本事。」
  阿炳又「呵呵」地笑了。
  鐵院長在給華主任打電話:「我看你們那個人事部門就該撤!搞什麼名堂,簡直是荒唐透頂,居然把阿炳整了一個國民黨父親出來,虧他們想得出!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太不把701當回事了……事實,什麼事實?阿炳媽至今保留著一套國民黨制服?那又怎麼了?大姐呀,你算算時間,那應該是1925前的事情,是國共第一次合作時期……再說了,阿炳媽和阿炳都是受害者,女無夫而無主,家無夫而無梁,那男的對阿炳只生不養,甚至可能是個兵痞流氓……留著國民黨制服怎麼了,阿炳媽是要阿炳千萬不要忘記,這血淚斑斑的歷史……」
  華主任:「好了好了,是不是國共第一次合作時期,時間上我就不算了,我還是直接跟你說好消息吧,免得你敲山震虎,對我也來一通批判。今天我一上班就到人事部門過問了阿炳調動的事,聽到不好的消息,我當即去找部長,沒找著,直到剛才吃飯的時候看見他。部長聽了我關於阿炳的情況匯報後,當即指示阿炳的事情要特事特辦,馬上辦,你就放心吧。怎麼樣,阿炳什麼時候上機?」
  鐵院長馬上笑逐顏開了:「……阿炳下午就上機。我這邊起風了,大風,這真叫做『山雨欲來風滿樓』,阿炳來了,讓敵人鬼哭狼嚎去吧。」
  風把門口的木頭電線桿吹得有些搖晃,電線嘯叫不已。安在天幾乎是把阿炳裹進了吉普車。吉普車開走。胖子還屹立在風中,身子不住地搖擺,久久不願回去。
  送阿炳來的吉普車停在院內,司機正把被風吹起一角的篷布試圖紮起來。風吹著他,衣服的邊角飛起,感覺人隨即也要飛起來一樣。樹彷彿在與狂風搏鬥,地上的、樹上的樹葉四面飛揚。
  阿炳在機房裡,窗稜在風中,像裝了彈簧一樣被振得「嗒嗒」聲不止。窗外,狂風呼嘯。風把一面落地窗簾吹得像一面迎風飄揚的旗幟。相比之下,阿炳顯得格外的靜,他獨自坐在機器前的扶手椅上,有一種凌空絕地的感覺,還有些超然。在他的腳邊,陳科長正鑽在桌子底下好像在接線。
  鍾處長、安在天進來。鍾處長看亂飄的窗簾,過去整窗簾了。
  安在天看了看桌子底下的陳科長,問:「怎麼樣?陳科長。」
  陳科長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說:「行了。」說完,回到他自己的椅子上。陳科長試著轉了一下機器,回頭,對安在天點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安在天走到阿炳身後,把手雙雙放在阿炳的肩上,莊嚴地說:「阿炳,外面的風好大。」
  阿炳也說:「風好大……」
  安在天:「風來運來,阿炳,我們開始吧。」
  「好,開始……」
  「阿炳,現在你就開始聽,好好聽。聽什麼?不是聽電波聲,而是聽你『認識』的那些報務員,1到79號報務員,把他們都聽出來,他們就是『狡猾的大魚』。不論躲到哪裡,我相信你一定能把他們找到。陳科長,這次放音不能採用『快進』法,現在是聽『手跡』,以前是聽『音質』,完全不一樣,要讓阿炳聽到完整的電碼,所以這次你要慢慢轉。開始!」
  陳科長慢慢地轉著。安在天發現一個可疑的電波聲,示意陳科長停下來,讓阿炳聽辨。
  阿炳手一揮,說:「肯定不是!」
  陳科長繼續再轉,感覺有可疑的,更加慢下來……在找台時,經常有大片的空白段。
  安在天凝神看著阿炳……
  阿炳突然對陳科長說:「這樣不行……很多時間,我都空著沒有聽的,不過癮……你再轉一台機器好吧……」
  陳科長回頭看安在天。
  安在天問:「阿炳,你是想同時聽兩台機器是不是?」
  阿炳:「是的。」
  安在天對陳科長:「你轉雙機。」
  陳科長於是又打開一台機器,雙手左右開弓地轉起來。程序如前一樣。只是多了一台機器,也就是多了一個聲道,機器的聲音交織著窗外的風聲,讓人感覺這個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聲音。
  阿炳:「安同志,再加一台機器好不好?」
  安在天打開一台機器,親自上機操作。三台機器同時在轉,電波聲出現的密度大了,有時甚至同時出現兩個或者三個電波聲。
  一道閃電刺在701的上空,驚天的雷聲隨後炸響。緊接著,下起了瓢潑大雨。瞬間,乾燥的地面一下子被雨水打濕了,有一個接一個的小窩,濺著塵土。
  大雨擊打著屋頂的聲音,感覺有千軍萬馬在頭上聚集。
  此時,機房裡已經大變樣了,除了台上的三台機器外,後面桌上又臨時增添了三台機器。這樣,等於同時有六台機器在轉。同時,新添了三位「轉手」,還有一位替下了安在天。
  鐵院長、總工都來了,他們站在桌子的另一邊,默默地看著阿炳。走道上也聚了不少人,探頭探腦地往裡看著。
  此時的阿炳,已經被六套機器和操作手團團圍住,機器轉出的電波聲和噪聲雜音,此起彼伏,彼起此伏,前後左右地包抄著他,迴繞著他。而他依然紋絲不動地穩坐在沙發上,默默吸著煙,聆聽八方,泰然自若。
  掛鐘一秒一秒地走著。阿炳將一個煙頭摁在煙灰缸裡。
  機器在轉,阿炳突然像觸電似的,「呼」地一下站了起來,轉過身,對他背後的一個操作手:「你找到了!你們聽,這人老是把『0』字的『噠』音發得特別重,這是33號報務員。不會錯的,就是他。」阿炳在這種興奮之時,往往口齒清楚,說話流利。
  然而,觀看者卻不敢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包括安在天,他們都顯得滿腹狐疑,警覺地看著阿炳,或聽著電波聲。
  阿炳:「……和33號聯絡的另一個是……15號報務員,你們聽,他發報的節奏總是很亂,亂停頓,像個哮喘病人。」
  鐵院長把鍾處長拉到門口。
  鐵院長問:「你覺得怎麼樣?」
  鍾處長搖搖頭:「這個電波聲太爛了,太老了,老掉牙了,嘎嘎的,像一隻鴨子的叫聲。敵人絕對不會使用這種被淘汰的東西,作為他們高層聯絡的通訊設備。」
  可阿炳聽了一會兒,又說:「不會錯的,就是他們倆。」
  安在天為了照顧阿炳的情緒,第一個作出了積極的響應:「對,阿炳,我相信,肯定是他倆。」
  阿炳笑了,說:「風來運來……安同志,你說的對……噯,33號報務員馬上要發報,準備抄報……」
  負責該機器的「轉手」應道:「我已經準備好了。」
  果然,開始發電報了,「轉手」趕忙抄下。
  「集中精力,不要漏錯碼子。」 鐵院長歎了一口氣,囑咐「轉手」,然後又轉對鍾處長,「通知破譯處,有特急電報,讓陳二湖處長親自破譯。」
  鍾處長跑了出去。
  電報不短,抄了一頁還有。鐵院長親自上前,撕下已經抄完的一頁,丟給安在天:「先送一頁過去。」
  安在天衝到走廊,喊:「來人,送報!」
  送報員卻從他後面冒了出來,應道:「我在這兒!」他接過電報,放入報袋,飛快地衝入雨中。
  敵台還在繼續發報。
  又抄完一頁,「轉手」撕下該頁,丟在一邊。另一個送報員馬上衝上前來,道:「我去送。」說著拿了電報就跑。
  他來到院裡,恰遇第一個送報員回來。兩個人都穿著雨衣,風把帽子吹了起來,他們都是一臉的雨水。
  安在天跑進值班室,遞出來第三頁電報時電話響了。
  安在天從值班員手裡接過電話……
  這一刻,時間靜止了,人們都屏住了呼吸,包括幾位「轉手」都忘了轉台,看著門口,等待安在天帶回結果。
  唯有阿炳和正在抄報的「轉手」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像個局外人,後者專心抄報,而阿炳東張西望的,並發號施令道:「噯,你們轉台啊……」
  然而無一人聽他的。大家在靜靜地等待著。鐵院長嚴峻的眼神,鍾處長的腦門沁出了汗珠,陳科長的手在微微顫動著,總工掩飾地扶了一下眼鏡……隱約聽到安在天在說「再見」,他掛了電話。
  安在天走過來,他默默地走過走廊上站著的人,一個,又一個……人們都為這一刻窒息,以至無人敢上前去問結果,只是側目相看,彷彿都被過度的期待和恐懼釘在了地上一樣。
  走廊上,由於下雨而變得昏暗,無法看清安在天的表情,只見他邁著沉緩的步子,低著頭,垂著手,像個失敗者一樣地歸來。他的這種樣子讓旁邊的人都揪緊了心!
  安在天走到門口,他站住了,抬起頭來。藉著機房裡明亮的燈光,人們才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面,他看一眼鐵院長,又看一眼阿炳,然後對著大家,終於無法忍住內心巨大的衝動,嗚咽著說了一句:「是……」
  剎那間,人們在安在天的眼前沸騰了,就近相擁,狂喊,甚至有人跳到了桌子上,而安在天一動不動……
  鍾處長一把抱住了鐵院長的肩頭,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陳科長抓住阿炳的手。隨即,人們紛紛湧向了阿炳,恨不得要壓垮他……
  鐵院長因為有鍾處長趴在他身上,無法動彈,只能立於原地,樂不可支地望著桌子那邊阿炳要被吞沒的情景。
  阿炳被人們拉來拉去的……無數雙手伸向他,他應接不暇。
  突然,鐵院長發現剛才抄報的「轉手」也離開了機器,夾在沸騰的人群當中,而電台依然卻還在發報。
  鐵院長急了,一指:「噯,還在發報呢!」
  那人笑著指指錄音機:「院長,我錄了音的。」說完,轉身衝進了人群。
  安在天在門口站著不動,他甚至想轉身出去,似乎更願意獨自體味這份突然來臨的喜悅。
  阿炳好不容易在人堆裡擠出頭來,叫道:「安同志!安同志在哪兒?」
  安在天聽見阿炳叫他,忙回過頭來。
  阿炳叫道:「安同志……」
  安在天朝阿炳走來。阿炳在人群中,也奮力朝安在天走去。人們乾脆將阿炳抬了起來,接力一樣,把阿炳從頭頂,一個人一個人「傳」了過去,「傳」向安在天……阿炳終於到了安在天跟前,站在地上。
  安在天喊了一聲「阿炳」,阿炳:「安同志,我要抽煙,我沒有煙了……」
  眾人都笑了,散開。
  鐵院長上前,親自掏出煙,抽出一根遞給阿炳,又給他點上。
  阿炳猛抽了一口,慢慢地,吐出一個煙圈。
  煙圈之中,只見人們重新安靜了下來,只有對方的發報聲還在繼續著。
  鍾處長給二科打電話:「請各位注意,阿炳在1234567KV找到新的敵台,對方正在發報,請大家馬上調到該頻率收聽,錄下信號……」
  安在天在撥著旁邊一部電話,接通後說:「三科,請調到1234567KV……」
  機房裡,不同的手在把機器調到該頻率處……
  雨停了,天光也亮了許多。似乎是最後一滴雨水落在了魚池裡,清脆地響了一聲,裡面的金魚嚇得跳開了。
  屋裡的人都鬆了勁一樣,癱倒在椅子或沙發上。值班室裡,煙霧繚繞的,以致於從不抽煙的鍾處長也叼了根煙,他吸了一口,被嗆得眼淚橫流。
  總工:「噯,你們說,如果沒有電報證明,剛才誰敢相信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敵台?」
  鍾處長:「……我開始就不相信。」
  鐵院長:「敢於承認自己的錯誤,你是好同志。」
  鍾處長:「確實,這麼破爛的電台,誰想得到呢。可以說,現在沒有哪個國家,哪怕是最貧窮的國家,還使用這種老掉牙的通訊設備。現在誰還用這種電台?」
  總工:「有些個人無線電愛好者,或者民間社團,像海上打撈隊啊、遠洋公司、森林守護隊、野外動物園啊,偶爾可能會使用。」
  安在天:「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們的偵聽員聽到這種電台的電波聲,根本不予理睬就放過去了,和它擦肩而過。」
  鐵院長:「對,這就是敵人的詭計,目的就是要麻痺你,迷惑你,讓你想不到,叫你見了都不理它。」
  總工:「這就跟有人故意把你想偷的東西專門放在你身邊一樣。你上躥下跳,掘地三尺,可就想不到在自己身邊看看。」
  鐵院長:「是啊,如果你在大街上看到隨便丟的一隻髒乎乎的金元寶,你會去揀它嗎?你肯定以為這是哪個孩子丟的玩具,是假的,一個道理。」
  鍾處長:「這是瘋子玩的遊戲。」
  安在天:「不,是魔鬼,是魔鬼的鬼把戲……」
  敵人的鬼把戲就這樣被阿炳輕而易舉地揭穿了。詭計一旦被識破,等於暗道機關被打開,剩下的都是指日可待的事。三天後,台灣本部和大陸特務聯絡站的26部高級電台全部「浮出水面」。十天後,這26部電台的所有聯絡頻率也都如數找到。由此,敵人108部電台、共1861套頻率,全部被我方偵獲並死死監控。至此,新的一本「字典」誕生了。
  黑暗中,鐵院長如常一樣,他在收聽「外台。」
  收音機裡傳來男播音員的聲音:「有人說我是愷撒,總是帶來罪惡的消息,聽,在這個美好的夜晚,我給大家送來的又是這樣一個揪人心肺的聲音……」
  傳出一陣猛烈的槍炮聲。
  沙發裡的鐵院長上前微調了收音機,聲音因而更清晰了:「……昨天下午北京時間1點32分,共軍部隊向大陰山深處挺進,對駐守在該地區的國民黨部隊發起全面攻擊。這是共軍自開拔大陰山區以來發動的最為猛烈的一次攻擊,國軍傷亡慘重,陣地紛紛失守。這場戰鬥進行得十分激烈,聽著這槍炮聲,我真切地看見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
  突然,窗外也響起了激烈的槍聲,與收音機裡的槍炮聲混在一起,讓鐵院長起疑,他站起身來,朝窗外看去,卻沒發現任何異常。
  他關掉了收音機,但激烈的槍聲依舊,鐵院長終於確信槍聲來自山上,於是再次衝到窗前,他驚呆了——
  遠處好幾個地方都火光四起。
  負責保衛701的解放軍與前來攻打701的國民黨流匪展開了一場激烈戰鬥……黑暗中,看到的只有人影,衝上去的人影、倒下來的人影……
  槍膛裡噴出的火苗……手榴彈爆炸,掀起一個巨大的火團。號手跳到高處,吹響衝鋒號,不遠處的火光照耀著他年輕的臉……
  天已濛濛亮了,解放軍押著一隊俘虜走下山來,不少人受了傷,重傷的躺在擔架上被抬著……
  被俘的幾個國民黨軍官垂頭喪氣。
  這是一場缺乏懸念的戰鬥,敵人前來偷襲701,早已埋伏下來的解放軍部隊使701免去一場滅頂之災,予以敵人當頭痛擊。戰鬥一直持續到凌晨,這是安在天一生中目睹的最後一場大的戰鬥。
  食堂門口鑼鼓喧天,鞭炮作響。感覺是701人在慶祝戰鬥的勝利,其實聲音是來自高音喇叭。吃早飯之際,高音喇叭裡在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節目。
  女播音員激昂的聲音:「……這是最後的一場戰鬥。至此,結集在大陰山深處的近萬名國民黨殘餘部隊已不復存在了,大陰山終於回到了人民的手中。」
  七號院阿炳房間,胖子正在給阿炳梳理頭髮。
  阿炳問:「好了嗎?」
  胖子:「再抹點兒油就好了。」
  安在天進來,看見,問:「胖子,你給阿炳頭上抹什麼呢?」
  胖子一本正經:「抹油啊。」
  安在天走到近前,見茶几上放著一碗底的油,他用手指點了一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道:「胖子,你這是從你爸食堂偷回來的菜油吧?」
  胖子不好意思地說:「……不是偷的,是我爸給的。」
  阿炳喜滋滋地:「安同志,你也給頭上抹點兒油吧。以前三爸的大女兒出嫁時頭上就抹了油的。」
  安在天:「好,我抹!」說完,朝胖子直搖頭。
  胖子忽然憂心忡忡:「安同志,以後我是不是就不能跟阿炳開玩笑了?」
  「為什麼呢?」
  「阿炳是英雄了。」
  安在天笑了,說:「阿炳是英雄了不假,你是英雄的勤務員也是真的。」
  701院子裡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有的敲鑼,有的打鼓,有的舉著彩旗,有的唱歌,警衛連還喊著口號。相比之下,機房裡還是一如既往,人跡罕至,只有風吹樹動,發出沙沙之聲。不過仔細聽,沙沙聲中隱隱有飄來的歌聲。
  機房裡正常上班。陳科長坐在領班台上,指揮若定。
  突然,窗外傳來隱約的鞭炮聲。
  有人起身倒水喝,道:「這是什麼聲音?好像是槍聲……」
  陳科長笑他:「你這耳朵,還是聽風者呢。這是鞭炮聲。」
  禮堂門前,雙掛鞭炮在「劈里啪啦」地響著。一地五彩的紙屑,不斷有人往禮堂裡走去。
  主席台上,八面紅旗呈傘形佈置,正中掛著「慶功大會」的巨大橫幅以及毛主席像,兩邊牆上還有很多標語。
  不斷有人湧進來。底下,一個部門坐成一個區域。主席台上還沒上人,台口站著宣傳幹事,正鼓動著各部門拉歌。
  宣傳幹事喊著:「機要處,來一個!來一個,機要處!」
  眾人響應著。
  丁姨站了起來:「來就來!」她一回身,打起了拍子,指揮起來。機要處的人唱起了《翻身道情》,大多數是女聲。小秦也在其中。
  結果,機要處的歌聲剛落,宣傳幹事就喊起來:「機要處唱的好不好?」
  眾人大叫:「好!」
  宣傳幹事:「再來一個要不要?」
  眾人道:「要!」
  丁姨:「不行不行,不能光聽我們唱。大家聽我的,警衛連——」
  底下一片女聲:「來一個!」
  丁姨喊:「來一個——」
  底下是更多人的聲音:「警衛連!」
  丁姨:「警衛連不唱行不行?」
  眾人:「不行!」
  警衛連有人站在了前面,起了一個頭,唱了起來:「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像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禮堂裡已經停止了拉歌,沒有喧嘩,但卻是沉悶著一股哄哄的聲音,像有暗流在湧動。突然,會場沸騰起來,人們的腦袋紛紛向後轉去……
  阿炳在胖子的攙扶下走進會場,安在天走在他們的前面,負責「清理路障」。
  電話班的一角,一群姑娘們大喊著「阿炳」,就要往上衝:
  「大功臣來了!」
  「陸家炳來了!」
  「快看,他就是阿炳。」
  阿炳他們穿過人群,往前走著。
  機要處的一角,小秦對丁姨:「大姐,看,你的安兒來了。」
  丁姨看著安在天,喜不自禁的樣子。
  小秦:「安副處長今天真神氣,我還是第一次看他笑得這麼開心。」
  丁姨:「今天是他們的大喜日子。」
  「也是我們的。」
  「對對,也是我們的……」
  安在天回頭,對阿炳耳語,阿炳隨即向大家揮手,同時我們發現阿炳掙脫了胖子的攙扶,拉住了安在天,一起往前走。
  楊紅英在人群之中,也興奮地叫了一聲:「阿炳!」
  阿炳聽見了,馬上也高興地叫著:「楊紅英!」
  與此同時,會場裡已經有節奏地鼓起了掌,大家合著掌聲同聲高喊:「陸家炳!安在天!陸家炳!安在天!……」
  阿炳和安在天像兩個英雄,又像一對兄弟一般,揮手,往主席台走去。
  胖子退到一個角落裡,看著台上,激動地哭了起來。
  出席今天大會的領導從主席台一側依次出來,有總部領導、華主任、鐵院長、羅副院長、總工等人。他們也合著台下的掌聲,滿面春風地上台,入座。
  第一排是立功人員的座位,已經坐了有人,當中兩個位置空著。準備入座前,安在天帶著阿炳向大家深深地鞠了個躬,然後才入座。
  會議由鐵院長主持。
  鐵院長:「我宣佈,701慶功大會現在開始,請同志們起立,合唱《東方紅》。」
  台上、台下,合唱《東方紅》:「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在一片奏樂聲中,偵聽員和衛兵上台領獎。領導給他們頒發證書、戴紅花。
  緊接著,羅副院長說:「下面請鐵院長宣讀榮立二等功同志的名單,也請念到名字的同志上台來領獎。」
  鐵院長:「現在我宣佈榮立二等功同志的名單,榮立二等功的同志有陳登科、金魯生……」
  主席台上,已經站了四、五位領獎者,領導離席,準備給他們頒獎。
  羅副院長看了看領獎的人,對下面喊道:「陳登科、金魯生,快上台領獎……」
  送報員喊了一句:「陳科長在值班……」
  「好,你代他領。」 羅副院長轉而又喊,「金魯生,金魯生在下面嗎?如果不在,請保衛處派人來代領……」
  下面有人在喊:「來了來了。」
  金魯生剛進來,就被好幾個人推著,催著說:「快上台,快……」
  金魯生一邊被推著走,一邊朝後一指,交代道:「幫我照顧一下……」這才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主席台。
  安在天看著,金魯生朝他點點頭,一邊接過領導頒發給他的證書,有人給他戴上大紅花。
  機房裡,陳科長面前指揮台上的燈全亮了,他嚇了一跳,忙按了下去。
  陳科長問:「什麼情況?」
  對方笑嘻嘻地說:「科長,祝賀你榮獲二等功。」
  陳科長假裝生氣:「工作時間,不開玩笑。」
  不料,幾乎所有的偵聽員都站了起來,異口同聲地:「科長,祝賀你。」
  陳科長眼圈慢慢紅了。
  禮堂裡,鐵院長:「現在我宣佈榮立一等功同志的名單,榮立一等功的同志有兩人,他們是陸家炳、安在天!」
  頓時,會場一片沸騰。
  在如潮的掌聲中,安在天扶著阿炳領獎。給兩人頒獎的是總部領導和華主任,鐵院長和羅副院長為他們戴上大紅花。安在天在這個過程之中有些走神,他的眼睛一直在向台下看著。
  台下,人們爭先往前探身,想一睹阿炳的風采。
  安在天對鐵院長耳語一番。
  鐵院長轉身——台下全是歡呼的人群。
  鐵院長對著話筒,興奮地:「靜一靜,同志們,靜一靜,我要向大家報告一個好消息,今天我們專門給阿炳同志……不,應該是陸家炳同志,準備了一份特殊的禮物……」說著,向下示意。
  阿炳媽忽然從禮堂入口坐著的位子上站了起來,她喜極而泣,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以至於渾身哆嗦著,驚恐不定。
  鐵院長:「陸家炳同志是我們701的英雄,現在我們請英雄的母親上台來!」
  阿炳媽不知所措。
  安在天也在台上對著話筒:「阿婆,請你到台上來,阿炳在這裡等著你呢。」
  金魯生扶住阿炳媽走出來。
  阿炳一愣,掌聲和歡呼聲壓倒了一切聲音,人們從後向前,像潮水一樣,紛紛起立。
  台下,金魯生扶著阿炳媽往台上走,幾乎橫穿了整個會場。
  台上,阿炳沒有叫,也沒有激動,而是像偵聽一樣,認真肅穆的樣子,同時往台前一步一步地走著。
  掌聲如雷。他其實是在如雷的掌聲中用耳朵搜尋他母親的方位。阿炳的耳朵微微在動……這或許是他最難的一次「偵聽」,但依然難不倒他。當母親走到他面前的台下時,阿炳像一個明眼人一樣,突然大喊了一聲「媽」,「咚」地從台上跳了下去,剛好站在母親面前,抱住了她。
  阿炳像個孩子一樣哭著、喊著。與此同時,台下的人都一層層湧上前,一層層包圍了母子倆,會場簡直亂套了。在這種混亂中,人們一邊在奮力前擁的同時,也在奮力撤退,使母子倆像鳥窩裡的兩隻鳥一樣安全。
  台上台下,所有手頭有紅花的人,都把紅花拋向了母子倆。禮堂內的聲和情由此而沸騰至極,彷彿要掀翻屋頂……
  七號院門口,安在天和胖子在送客,送走的人有鐵院長、華主任、總部領導等。
  已是下午了,院內輕風吹拂,滴答作響。滴答聲輕緩而又勻稱,像是被風吹來的。其實是水龍頭沒有關嚴,在滴水。安在天走過來,擰了一把水龍頭,未果,又拿了一個臉盆接住。
  阿炳房間裡也是一種喧鬧後的靜閒,阿炳媽在喜悅地收拾一大堆的紅花,阿炳坐在沙發上,滿足地嚼著母親從家鄉帶來的魚乾,茶几上還有諸如蕃芋干、桃片等特產小吃。
  安在天和胖子回來。
  阿炳媽忙站了起來,侷促地說:「……領導們都走了?」
  安在天:「走了。」
  「他們都是大領導吧?」
  阿炳搶著回答:「是的,媽,他們都是大領導,有北京來的首長華主任,鐵院長、羅副院長是我們這裡的領導,安同志,是不是?」
  安在天對阿炳媽:「你看,我們阿炳現在什麼都知道。噯,你坐呀,這是阿炳的家,也等於是你的家,在自己的家裡幹嘛還這樣侷促……」
  「阿炳他多虧了……黨的培養,安同志,也多虧了你。」說著,慢慢坐下,又馬上站了起來,請安在天吃東西。
  安在天有些無所適從:「阿婆,你千萬別客氣,我跟阿炳就跟兄弟一樣。我是孤兒,沒有兄弟姐妹,阿炳就像是我的弟弟,我們也是同志。」
  阿炳:「媽,安同志說的對,你不用客氣。」
  阿炳媽:「好,我不客氣,我去給你們倒茶。」
  胖子自然拉住她說:「我去。」
  阿炳媽:「這都解放了,阿炳怎麼能叫你來伺候呢!」
  胖子:「鐵院長和安副處長都說了,我來照顧阿炳,一樣是為人民服務。」
  阿炳媽難為情地:「我是鄉下人,不會說話……那你們坐,我去收拾收拾,我手上沒有事做不舒服的。阿炳,來,你陪安同志說說話,媽給你把這些紅花理出來……」
  阿炳「呵呵」地笑著,遞給安在天一把蕃芋干:「你吃,安同志……胖子,來,這個給你……你們吃,很好吃的……」
  兩人接過,吃了起來。
  阿炳高興了,說:「我在家裡,到了冬天,天天吃這個……好吃哦……」說著,自己也拿了一把吃起來,香噴噴的樣子。突然,阿炳恍然想起似地:「噯,首長送的收音機呢?」
  阿炳的獎品是一部嶄新的,在當時幾乎罕見的收錄放機。據說,這是部長專門托人從香港買來,又專門托華主任帶來送給阿炳的。這不是一部單純的收音機,而是集廣播、錄音、放音等多項功能為一體的收錄放機,使用的是盒式磁帶。這麼小巧,功能又是這麼齊全,當時,許多人還從沒見過這麼先進的玩藝兒……
  阿炳在安在天的指導下,放進一盤磁帶,安在天按了錄音鍵。阿炳開始說話,唱,安在天倒帶、放音,收錄放機裡突然傳出阿炳說話和唱歌的聲音,阿炳被嚇了一跳,然後呵呵地笑了起來。
  胖子驚慌地:「阿炳,你怎麼在那裡面?」
  安在天:「胖子,你說句話,一會兒你也在裡面了。」
  胖子連連擺手,他說:「這麼個東西,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安在天:「可能把我和阿炳一年的工資加起來都不夠。」
  胖子:「再加上我的……」
  「還不夠。」
  胖子感歎地:「我的媽呀,這麼貴!阿炳,以後你用你自己拿,我是不敢拿了……」
  安在天惡作劇地,其實早已錄音了,他回身偷偷地倒了帶,又按下放音鍵,頓時剛才的對話重現,胖子驚慌失措,而阿炳則樂開了懷。
  阿炳房間裡,剛才堆放在床上大堆的紅花,這會兒已佈置成為房間裡的裝飾品,有的掛在窗子上,有的掛在牆上,更多的串成一線,像一條紅飄條一樣,搭掛在床上。
  安在天和胖子扶阿炳回來,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道:「阿婆,你的手真巧。」
  阿炳媽:「我手巧不假,就靠著這雙手,我們母子倆才活到了新社會。」
  安在天看看手錶,對阿炳:「阿炳,你休息一會兒吧,我們去給你媽收拾房間。」
  阿炳媽:「我來,我自己來,怎麼好讓你們來收拾呢。」
  阿炳偷偷摸摸地抓了一把桃片,塞在安在天的口袋裡。這完全是一個孩子的行為,但充分體現了安在天在阿炳心目中的至高地位。
  胖子去收拾房子,安在天和阿炳媽在說話。
  阿炳媽無可奈何又心甘情願的口氣,道:「……做阿炳的媽真難啊,但有什麼辦法呢?我生了他,各人皮肉各人疼,他爸……又老是回不來,我只有認命。人活的就是一個命,老天爺早給你定好的。」
  「這下不都好了,現在阿炳當英雄了,榮譽等身,以後你們母子倆的日子會好起來的,有什麼困難,組織上都會幫你們解決。」
  阿炳媽「撲通」跪下了,說:「那虧得有你,安同志,你是我們陸家的大恩人。」
  安在天忙扶她起來,說:「阿婆,談不上恩不恩的,主要是靠阿炳有一雙好耳朵。」
  阿炳媽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說:「啊,他的耳朵就是尖……老天沒給他一雙好眼睛,卻給他了一對好耳朵,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清……」
  適時,胖子進來說:「房間收拾好了。」
  安在天:「走,阿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也累了,趕緊去休息吧。」
  都以為阿炳媽這次來了,一定會多呆一段時間,安在天他們甚至做好了她長期住下去的準備,雖然這不符合有關規定,但作為阿炳的媽,則完全可以特殊對待。因為阿炳得到了701所有人的敬仰和愛戴,他神奇而光輝的事跡被人們不知疲倦地頌揚著……
  如果不是因為701單位的秘密性,阿炳早已成為了家喻戶曉的英雄,他的名字會上報紙甚至他的事跡會被寫成歌,廣為傳唱。然而,工作性質使然,知道他的除了安在天他們這些內部人以外,恐怕只有烏鎮的村民了。在701,凡是阿炳出現的地方,人們都會對他微笑,儘管他看不見。如此崇敬一個人,在701的歷史上從未有過,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

 ·14·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八章
  七號院會客室,丁姨帶著小秦過來看阿炳媽,還帶了一袋東西。
  丁姨拉著阿炳媽的手,爽朗地說:「阿炳是我們701的英雄,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701英雄的母親。這裡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來,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找鐵院長解決。他要不答應,你就告訴我。他不會不答應的。好吧,大妹子!」
  阿炳媽連聲說:「好,好,好……」
  儘管丁姨口口聲聲地喊著「大妹子」,但未老先衰的阿炳媽顯得反而比丁姨大多了。
  天黑了,安在天和阿炳、阿炳媽以及丁姨、小秦在會客室裡一起吃晚飯,胖子往上端菜。阿炳媽不住地偷看小秦,小秦羞澀地低下了頭。
  當天晚上,阿炳媽對安在天提出了「兩個要求」,第一個就是:她要走。這讓安在天不知所措。床上,放著一個收拾好的包裹,阿炳媽去意已定。
  安在天說:「阿炳,你也勸勸你媽,才來幾天就走,要走也不用這麼急……」
  阿炳:「急……我媽急得很……」
  安在天:「有什麼事這麼急,又不是趕回去過年,就是欠下別人的衣服,耽擱幾天交活兒,我看也沒多大關係……」
  阿炳笑了,說:「不是做衣服……我媽說回去做衣服是騙你的……」
  安在天問:「那是為什麼?」
  阿炳媽似乎不想讓阿炳說,但阿炳還是說了:「媽,安同志不是外人,說了沒事的……安同志,我媽是要回去等我爸……昨天晚上,我媽做夢了,說是我爸回來了,找不到她……」
  安在天一怔。
  謎底破掉了,阿炳媽有種豁出去的感覺,索性一五一十地道來:「……我相信他只要活著,就一定會來烏鎮找我們母子倆的。我已經等了他26年,阿炳都25歲了。昨天晚上我是夢見他了,他去烏鎮找我了。這麼多年,我一步沒離開過烏鎮,就是怕他有一天回來找我了,我不在,他又走了。……他不是個負心人,不會騙我的。」
  阿炳:「我媽說,上次我們單位去外調的人,說我爸是國民黨……」
  阿炳媽:「……不管他是不是國民黨,他只要回來了就是阿炳的爸,就是我的男人。現在解放了,他應該回來了。」
  安在天沉吟道:「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阿炳媽:「你說……」
  安在天:「這些年,到處都是戰爭、死亡和流血,我在想……恐怕他……」
  阿炳媽幫安在天說出了難言之語:「……死了。是啊,我也這樣想過,可我又想,就是死了,也應該有個死訊回來。沒有死訊回來,我就當他還活著。」
  安在天點點頭。
  阿炳媽:「……可我住在你們這裡,他要回來怎麼找我呀?我出門的時候,沒人知道我去哪兒,鄰居也不認識他,他千萬別一生氣還以為我嫁人了,又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他哪裡知道,他還有個苦命的瞎兒子,已經二十五歲了……」她說著,忍不住地哭了。
  安在天:「既然這樣,我也不留你了,我盡快給你安排回去的火車票。」
  阿炳媽:「我想明天就走。我已經問過金同志了,他說只要我想走,哪一天的票他都買得到。」
  安在天無奈地:「看來想多留你一天都難了。」
  阿炳媽充滿歉意:「這些天,我是看出來了,我們阿炳對你是比對我還要好,什麼事都不瞞你。這樣好,我走了也放心。要說還有不放心的……安同志,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
  安在天:「什麼事都可以說。」
  阿炳媽對阿炳:「阿炳,媽跟安同志出去說件事,你先聽會兒收音機。」
  到了會客室,阿炳媽這才吞吞吐吐地說:「……安同志,你們這兒有沒有女瞎子?」
  安在天:「這怎麼會有?」
  「那女聾子呢?」
  「也沒有……」
  阿炳媽歎了一口氣:「男大當婚……安同志,阿炳過了年就26歲了,可你看阿炳這樣子,除了瞎子和聾子,誰願意嫁給他呢?我這當媽的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事。人留子孫草留根,怎麼樣,都得給阿炳的爸傳個後代……」
  「這事……阿炳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就是希望阿炳成個家……」
  「是啊,希望你們組織上幫阿炳找個對象……」
  安在天沉吟著,阿炳媽侷促地揉著衣角,這便是阿炳媽提出的「第二個要求」,希望組織上幫阿炳解決個人問題。
  過了一會兒,阿炳媽忽然抬起頭來說:「那個小秦姑娘就不錯……」
  夜深了,蟲在草叢中叫著,四周靜悄悄的,從阿炳房間映出來的燈光也是靜悄悄的。
  阿炳已經在被窩裡了,阿炳媽坐在床邊上,和阿炳說著話。
  阿炳媽:「阿炳,媽給你的那塊玉,沒丟吧?」
  「沒丟,你看,在這兒。」阿炳把玉從脖子裡掏出來給母親看。
  阿炳媽:「它保護你的。你一定要放好,不要離開你的身子……」
  「不會離開的。」
  阿炳媽:「你知道的,你爸就給我留了一樣東西,就是他穿過的那套軍裝。當時軍裝上有一顆扣子掉了,我拿來給他縫上,他就把軍裝留給我了。」
  「我知道,那件軍裝是銅紐扣……」
  阿炳媽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給阿炳摸了摸,說:「你看,媽又帶給你一個保護你的東西。」
  阿炳摸著,說:「這是什麼……是一個紐扣……」
  「對,就是那件軍服上的一個銅紐扣,這是你爸的東西。」
  「好的……」
  「以後別人問起你,你就告訴人家,銅紐扣就是你爸的,你不能跟人說你沒爸。」
  「我有爸……」
  「對,你有爸。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爸媽,你也有的。你要跟人說你沒爸,就沒人願意做你的老婆了。」
  一說到老婆,阿炳有點不好意思,同時難過地說:「村裡人都說,我是個瞎子,沒人願意給瞎子做老婆的……」
  阿炳媽:「那是以前,在烏鎮,現在我們阿炳都是立了功的英雄了,會有人願意做你老婆的。阿炳,你一定要給媽娶一個媳婦,你不娶媳婦,媽就沒有後代了。我們烏鎮人都是有後代的,世上只有做虧心事的人才沒有後代,媽一輩子沒有做過虧心事,不應該沒有後代的。富貴好,不如子孫好。阿炳,聽媽的話,叫組織上給你找一個媳婦,我已經跟安同志說了,他也答應了。」
  阿炳欣喜地:「安同志答應了?」
  「答應了,所以媽也可以放心地走了。」
  一聽媽要走了,阿炳深情地拉住媽的手,傷心地說:「媽要走了,我真的捨不得你走……我想跟你走,可我有工作了……」
  第二天,安在天、金魯生以及胖子,阿炳送走阿炳媽,坐著吉普車往縣城裡走,經過小理髮店時,胖子叫著說:「給阿炳理個發吧,安同志給他剪的,實在是太難看了。」
  金魯生盯了一眼胖子,胖子趕忙閉嘴。
  阿炳還沉浸在母親離去的情緒之中,沒有理會。
  安在天也在想心事……
  車子過了小理髮店,金魯生不易察覺地和路邊一個人有了眼神交流。
  那個人走向小理髮店,老哈懶洋洋地出來,眼睛看著開過去的吉普車,心不在焉地:「今天不剪頭。」
  「有錢不賺?」
  老哈:「不賺!」
  鐵院長家裡,鐵院長、丁姨和安在天坐在沙發上,一副在談事的樣子。
  鐵院長:「……你答應她是對的,阿炳應該有個家,這件事我們必須做。只要他有這樣的願望,我們就要幫他去實現。組織是幹什麼的?就是給員工解決後顧之憂的。阿炳是有功之臣,更得要解決。我覺得,與其像現在這樣配胖子給他做勤務員,還真不如給他安個家。這是件好事,我們應該成人之美。」
  丁姨:「可也是件難事。」
  鐵院長:「我不覺得有多難,你,我,安兒,都得當媒婆。不瞞你們說,我已經想到了一個人。」
  安在天和丁姨都問是誰,鐵院長看著丁姨,說:「就在你身邊。」
  「我身邊?你是說小秦?」
  安在天驚喜地:「小秦?阿炳媽對她印象不壞……」
  鐵院長:「這不就成了,你們覺得合適嗎?」
  丁姨馬上反對說:「不,小秦不合適。」
  鐵院長不解:「怎麼不適合?小秦今年多大了?」
  「21。」
  「年齡上很合適嘛。」
  「可是……這不光是個年齡的問題。」
  鐵院長:「是不光是年齡的問題。我想過了,她幹這機要工作,除了701人,她還能嫁給誰?」
  丁姨盡量平和地說:「可701又不是只有一個阿炳。」
  鐵院長不屑地:「阿炳怎麼了?我們701就只有一個阿炳!沒有第二個。是的,他是個瞎子,可他為701做出的貢獻,比全部701人捆在一起所做的還要多得多,還要好得多,他理應得到我們所有人的敬仰和愛戴,包括小秦。」
  丁姨歎口氣,妥協地:「你的意思是……」
  鐵院長:「你可以先問問小秦,看看她的態度。」
  「如果不願意呢?」
  鐵院長沉吟道:「如果小秦是我的女兒,只要阿炳喜歡,我會以父親的名義讓她嫁給他。」
  「那是你,為了革命,可以什麼都不顧。」
  「不是我,我們有那麼多同志都是這樣,為了革命事業,不計個人得失,不計個人安危,可以拋頭顱,灑熱血。和無數先烈相比,我們做出的犧牲又算得了什麼?」
  丁姨:「你的意思是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就是這個意思,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是阿炳再造了701,只要他需要,我們沒有理由拒絕。」
  安在天打圓場道:「丁姨,鐵伯伯的意思……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鐵院長。我覺得個人問題……兩情相悅是最好的。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一個巴掌拍不響,那還怎麼過日子?尤其是阿炳這樣的人,更需要一個覺悟高一點的,從內心深處真正敬重他的……」
  丁姨:「安兒說的是,我可以私下先問問小秦,她願意最好,不願意呢,我們也不要強求。」
  安在天:「對,如果小秦不同意,你即使以組織的名義干擾她的意志,促成這門婚姻,她心裡也是有疙瘩的,這樣吃虧的還是阿炳。」
  鐵院長沉默了一會兒,自信地說:「我相信小秦會願意的。」
  丁姨給小秦說了。
  「我不願意,我真的不願意……」
  辦公室裡沒有第三個人,只有小秦和丁姨,兩人坐的凳子拉得很近,小秦趴在丁姨的膝蓋上在哭,身子一抖一抖的。
  丁姨:「你別哭……小秦,別哭啊……願意,不願意,都可以說的,沒有人強迫你。」
  「我敬重阿炳是英雄,我可以當他姐姐,當他妹妹,我也可以一輩子伺候他、照顧他,可我就是不能把他當丈夫。因為……我有心上人……」
  「你有心上人?我怎麼不知道?」
  「我沒敢告訴你……」
  「……誰呀?」
  小秦羞澀地低下了頭,說:「……我知道他有家庭,有妻子和兒子,我知道我和他今生不可能在一起,但我盼著來世……」
  「你說的是安兒?」
  小秦點點頭。
  丁姨問:「他知道嗎?」
  小秦搖搖頭,道:「他出身好,有革命覺悟,也能幹,一表人才。除了他,我覺得這輩子跟誰在一起過都沒意思……」
  丁姨歎了一口氣,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小秦,只可惜你和他這一生注定無緣,他和小雨是恩愛夫妻。」
  「我知道。你不要告訴他……」
  「我答應你,但我還是要勸你,以後遇到好的,還是要找的。」
  「阿炳的事,是鐵院長叫你來問我的……」
  丁姨想了想,說:「不是,他……不知道這事,我也沒有代表組織,所以你不必緊張,願意不願意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阿炳立了那麼大的功,總部領導又都那麼關心他,嫁給他有嫁給他的好處。當然,也有……遺憾……你呢,不要哭了……我剛說了,我不代表組織,願意和不願意都是可以的,不願意我們就不往下說了……」
  小秦抬起頭,堅決地說:「我不願意……」
  安在天顯然一直在外面等消息,這會兒正從窗戶外面探進頭來。
  丁姨嚇得連連給他擺手。
  丁姨把小秦的態度說了,安在天沮喪地坐在那裡。
  鐵院長暴跳如雷,指著丁姨的鼻子說:「你不要替那個小秦說話,我真看錯她了,想入黨,想進步,遞份申請書就完了,要看行動。就這樣的行動給我看?」
  丁姨無言以對。
  鐵院長氣哼哼地:「……埋怨我用組織手段,連你不也是組織給我安排的……」一指安在天道,「你是局外人,你說,我們現在感情不好嗎?」
  安在天同樣無言。
  鐵院長:「在701,每個人必須把婚姻看成是革命和事業的一部分,有了這種信念,才會有幸福。老子沒有叫她小秦去炸碉堡、堵槍眼,只是叫她嫁給阿炳,阿炳有什麼不好呢?他是英雄,他是解除了701乃至國家安危的大英雄……還說什麼『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我告訴你,這句話原本寫的就不是人,是兩隻大雁,不信,去問五代的元好問!」
  整個過程中,安在天和丁姨是靜止的,而鐵院長則在屋裡來回地走。他還是氣不過,又走到安在天的跟前,指著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親為什麼要改嫁嗎?」
  丁姨臉色變了。
  鐵院長繼續道:「還用說嗎?為了革命工作。國民黨軍統裡有個人是她同學,一直仰慕你母親,在你父親犧牲後,主動表示要照顧她。那個時候,我們迫切需要有個人打入軍統內部,竊取國民黨的高級情報。就這樣你母親撇下了十一歲的你,去南京和那個人結了婚。革命需要她這麼做!生前如此,死後也一樣。」
  丁姨眼圈紅了。
  鐵院長:「可你能說你母親不愛你嗎?你能說你母親不愛你的父親嗎?」
  安在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大白兔』已經告訴我了,他托人帶來了一封長信,也許他覺得只有這樣,才會減輕一點他當年把我從母親身邊活活拽走的罪惡。從他那裡我才知道,我母親發展那個人成為了我們的同志,送出不少國民黨軍統的機密情報。後來他們不幸暴露了,關押在南京的監獄裡,半年後又雙雙被殺害。在囚禁我母親的牢房牆上,她用指甲刻下了好多數字,每天都刻,最後的兩個是1095,1467,是她被執行槍決的那一天刻下的。『大白兔』猜了很多年,都沒猜出這些數字的意思。可我看了一眼就解密了,我和她分開1095天,我父親和她分開1467天,所以我確定她犧牲的那一天,是1936年4月7日。」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701人的婚姻有嚴格的制度。女同志不能從外面找對象,男同志一旦在外面有了人選,也必須跟組織如實匯報,獲得批准後才可進入發展階段。這個制度,一下子就延續了幾十年。
  阿炳的親事,起初可以稱為是「出師不利」,可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小秦不願意,但有人還巴不得呢。
  老馬是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說話粗魯,又不乏媚俗。有一天他迎面攔住安在天。
  老馬小心地問:「你是安副處長吧?」
  安在天放慢步子,問:「你是誰?」
  「我是胖子……就是馮小軍他爸……」
  「胖子的爸我見過……」
  「我是他的同事,我姓馬,都叫我老馬。你不認識我吧?」
  安在天搖搖頭。
  老馬:「可我認識你。立功大會上見過你,還戴著大紅花呢。」
  「找我有事嗎?」
  老馬眨了眨眼,說:「我聽說……你們要給阿炳找對象?」
  安在天停了下來,警覺地:「你聽誰說的?」
  老馬吱唔著。
  「是不是胖子說的?」
  老馬點點頭,又趕忙解釋:「胖子沒有到處亂說,就是給他爸說了,他爸又給我說了。我是……怎麼說呢,我有個閨女……我有三個閨女,老大老二都嫁出去了,老三還在,對象都沒談……如果處長看得上,我願意把老三嫁給阿炳。」
  安在天愣了一下,轉而關心地問:「你女兒多大了?」
  「22,我聽說阿炳是25,年紀上正合適。長相嘛,我那閨女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上門提親的可不老少,處長要有心,我可以帶來給你看一看。」
  安在天問:「你認識阿炳嗎?」
  「怎麼不認識?那天開慶功大會,跟你上台一塊兒領獎的。」
  「這麼說,你也知道,阿炳是個瞎子。」
  「知道,人還有點傻乎乎的。」
  安在天有些不高興了。
  老馬趕緊解釋:「俗話說,人不可貌相,臉上豬相,心裡亮堂。」他本來是想討好安在天,但顯然又不會說話,聽著還是不順耳。
  安在天:「你跟你女兒商量過嗎?」
  「我的閨女,我替她做主了。我養了她22年,還作不了這個主?雖說新社會不讓包辦婚姻了,可嫁給阿炳是帶她上天,又不是下地,還用得上商量?這事處長你放心好了,只要你看上,我閨女就是阿炳的人了,什麼時候過門都可以。」
  安在天糾正道:「不是我看上,是要阿炳看上。」
  「一回事。」
  「你是本地人?」
  「跟胖子一個村的。處長你要有意思,我今天就可以把閨女帶來,行還是不行,看了以後你定。」
  安在天再次糾正道:「是要阿炳看。」
  「就給他看嘛。」
  「那好,你看什麼時候方便,帶她來跟阿炳見個面。」
  「我這就回去喊人,中午到,行嗎?」
  「行,就12點半吧,我叫胖子來食堂門口接你們。」
  老馬答應,點頭哈腰的。
  「那就這樣。」
  老馬卻沒有分手的意思,磨蹭著,欲言又止。
  安在天一看這樣子,心裡明白大半,道:「老馬,你最好背竹竿進巷子,直來直去。有什麼想法,現在就說,別事後說,大家都被動。」
  老馬這才咬了咬牙,說:「那好,處長,我是個粗人,屬驢的,直腸子……我還有個兒子,年紀跟胖子一樣大,如果我三閨女跟阿炳成了親,希望處長給我兒子找份工作,行不?」
  安在天眉頭一皺。
  「處長,我的要求不過分。胖子光服侍阿炳這兩個月,就轉了正;我閨女要嫁了他,那可是要服侍他一輩子的……」
  安在天下了決心,說:「好,你帶女兒來吧,成不成看他們的緣分。只要他們有緣分,你兒子……就是這院裡的人了。」
  老馬答應著,屁顛顛地走了。
  老馬的三女兒長相真還不賴,身材苗條,瓜子臉,皮膚白淨,穿得也不土氣,頭髮梳得光光的,還戴了發卡,看得出是精心打扮過的。她的手無聊地拆著辮子,老馬正在和胖子告別。胖子進去了,老馬急急地跑過來,拉著女兒問:「怎麼樣?」
  「不知道。」她的情緒低落,所以說話聲音不大,但還是可以聽得出,她是一個尖嗓門。
  老馬問:「你們握手了嗎?」
  「沒有。」
  老馬有點生氣地說:「你是不是連話都沒跟他說?」
  「說了。」
  「說了什麼?」
  「他問我喜歡什麼?我說我喜歡勞動。」
  「你為什麼不說你喜歡他呢?別看阿炳是個瞎子,可他能讓你弟弟有工作。下次見面,你一定要討他的好。剛才胖子都說了,他這人很簡單,只要你對他好,他就喜歡你了。」
  「他要不喜歡我呢?」
  「哼,我的閨女這麼好,他要不喜歡就說明他真是個傻子。」
  老馬回頭看了七號院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阿炳說他不喜歡老馬的女兒,驚得安在天瞪大了眼,看著阿炳,有點哭笑不得地說:「阿炳,你怎麼會不喜歡她呢?她長得不賴,皮膚挺白的。」
  阿炳茫然地:「我……只能聽聲音……我聽出來她心腸很硬。我媽說……我要娶心腸好的人,心腸硬的人……我不能要的……我是瞎子,要侍候我的……心腸硬的人,肯定不願意侍候我……」
  安在天:「你怎麼聽出來她心腸硬?」
  「我聽她的聲音,跟黃金鳥一樣的又尖又亮。安同志,你不知道,這種聲音的人心腸都硬,我們烏鎮就有這樣的人,我家門口劉四的老婆就這樣,劉四少了一隻胳膊,她就跟別的男人跑了……」
  「你真的不喜歡?」
  「真的不喜歡。」
  「阿炳,那你跟我說,你自己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烏鎮的,或者我們單位的。」
  阿炳非常認真地想了想,說:「我喜歡楊紅英……」
  安在天以為聽錯了,說:「你說誰?」
  阿炳又說:「就是楊教員……」
  安在天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
  阿炳問:「你笑什麼?」
  安在天忍住笑,嚴肅地:「那可不行!」
  「為什麼?」
  「趕巧了,人家楊教員今天結婚,還專門請你參加他們的婚禮呢!你知道楊教員的愛人是誰嗎?就是李秘書。這話以後不能再說了,記住啊。」
  阿炳有些發愣,半天沒有說話。
  「噯,阿炳,可我覺得楊教員的聲音也很尖。」
  「不一樣的……就像針尖和麥芒,都尖,但不一樣的……」
  「那你是喜歡像麥芒一樣尖的聲音?」
  「對,就是楊教員的聲音。」
  食堂裡,正在舉行一個革命化的婚禮場面,正中貼著「喜」字,兩邊還有馬、恩、列、斯、毛的畫像。
  李秘書和楊紅英被圍在中央,來了不少道喜和看熱鬧的人,鐵院長顯然是證婚人,他揮著大手,指點江山的樣子。
  安在天帶著阿炳、胖子進來,楊紅英見了,忙跑上來,還專門拉了阿炳的手,將他們迎進了前排。安在天看了一眼阿炳,阿炳面無表情。
  鐵院長:「下面請我們新郎、新娘給大家出個節目好不好?」
  下面一陣叫好聲。
  李秘書和楊紅英深情地對視,清清嗓子,雙雙朗誦起高爾基的《海燕》,顯然也是提早做了準備:「在蒼茫的大海上,風聚集著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高傲地飛翔……」
  人們慢慢安靜下來。
  安在天聽著,嘴裡不由地跟著念起來:「一會兒翅膀碰著海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衝雲霄,它叫喊著——在這鳥兒的叫喊聲裡,烏雲聽到了歡樂……」
  陳二湖、丁姨、鍾處長、陳科長等人也喃喃地一起背誦起來:「在這叫喊聲裡,充滿著對暴風雨的渴望!在這叫喊聲裡,烏雲感到了憤怒的力量、熱情的火焰和勝利的信心……」
  金魯生看著他們激昂不已的樣子。
  李秘書悄悄拉住了楊紅英的手,一邊朗誦著:「海鷗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呻吟著,呻吟著,在大海上面飛竄,想把自己對暴風雨的恐懼,掩藏到大海深處……」
  鐵院長激動地聽著。
  楊紅英用尖利的嗓門朗誦著:「海鴨也呻吟著,這些海鴨呀,享受不了生活的戰鬥的歡樂,轟隆隆的雷聲就把它們嚇壞了……」
  阿炳坐不住了,起身就走,胖子趕忙隨他而去。
  其他人,包括安在天在內,都倘佯在詩歌的激情澎湃之中,誰都沒有留意阿炳的離開……
  阿炳走到外面,忽然跪倒在地上,打滾兒,痛苦地呻吟著……
  胖子趕了過來,嚇壞了,他問:「阿炳,阿炳你怎麼了?」
  阿炳像見到救命稻草一樣,一把抓住了胖子,結果把胖子也帶倒在了地上。
  胖子急得「哇」地一聲哭了:「阿炳,你到底怎麼了?」
  阿炳滿頭大汗,疼得牙齒直打架,說不出話來。
  胖子爬了起來:「阿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去喊安同志,你等我回來,你可要活著等我回來啊……」
  阿炳抱住胖子的腿,胖子一跑,拖著他往前了好幾步……
  婚禮上已經群情振奮到達極點,幾乎所有人都在齊聲朗誦:「……暴風雨!暴風雨就要來了!」
  胖子跑了進來,他叫著安在天,可他的聲音被眾人的聲音一下子淹沒了,他無助地揚起手……
  新郎、新娘、安在天等人發出了最後的聲音:「這是勇敢的海燕,在閃電之間,在怒吼的大海上高傲地飛翔。這是勝利的預言家在叫喊——讓暴風雨來得更加猛烈些吧!」
  等人們衝出食堂的時候,只見阿炳面色蒼白,已經奄奄一息了。
  安在天和金魯生一前一後抬著阿炳,沖了醫院,那時阿炳已經昏厥過去,似乎沒有了鼻息。安在天、金魯生抱著阿炳在走廊裡狂跑,後面跟著好些人,胖子落在了最後,「嗚嗚」地哭。
  阿炳的胳膊垂了下來,像一片無聲無息的樹葉……
  自從有了給阿炳找對象的想法,安在天就堅信,阿炳終歸是要跟某個女人結成良緣的,但這個女人是誰,這個從開始到結束的距離還有多遠,他不知道,就像人難以想見自己的生死一樣,睡覺前把鞋擱在床邊,不知道明天一早是否還能穿起它來。在這個夜晚,阿炳遇到了他生命中的一次劫難……
  阿炳躺在手術台上,醫生給他做手術,旁邊還有一個護士。
  手術刀、止血鉗、紗布、消毒棉……
  走廊上,安在天從窗戶往裡看去,醫生很冷靜、沉著;相比之下,打下手的那個護士不知是因為膽怯還是別的什麼,一直緊張得手在發抖。她戴著口罩,看不清臉。
  手術室的門口,金魯生在來回巡視著。
  安在天揪過胖子,問:「阿炳有沒有吃什麼東西?」
  胖子哭得嗓子都快啞了,他說:「吃了……」
  「吃了什麼?」
  胖子不住地抽泣著,他說:「一個香瓜……」
  「你吃了嗎?」
  「他讓我吃,我沒捨得吃。」
  「哪兒買的?」
  「是……老馬的閨女帶來給阿炳的見面禮。」
  安在天指著胖子的鼻子:「胖子啊胖子,你什麼時候學會做內線了,不熟的人送的東西絕對不能收,什麼都敢吃,要是毒藥怎麼辦?」
  胖子又「哇」地一聲哭了,他說:「阿炳要是死了,鐵院長和你會叫我也死嗎?」
  安在天斬釘截鐵地說:「會!」
  太陽從山嶺邊冉冉升起……
  醫院走廊的過道上,一位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手裡拎著鹽水瓶走了過來。她就是昨晚在手術室的那位護士。因為還沒上班,藥房的取藥窗口關著。她徑直走到藥房門前,門是半開的。她敲敲門,裡面無人應答,只好推門進去,喊了一聲:「李藥劑師……」她的聲音甚至有些懦弱。
  裡間立刻傳出一個熱烈而爽朗的聲音,帶有山東口音:「噯,小芳,我在裡屋呢。」
  林小芳退回到門口,把鹽水瓶放在取藥窗前的木擱板上。她中等身材,長相普通,神情中有一種怯生生的東西,目光總是含蓄在眸子裡,人顯得很安分。
  老李打開取藥窗,沖外面:「小芳,你在哪兒?」
  林小芳把頭探進取藥窗,客氣地:「要下班了?」
  老李笑吟吟地:「你呢?也該下班了吧。跟你說好幾次了,叫我老李就行,大家都是老鄉。」
  「我還有病人要照顧。」說完,遞上一頁處方箋。
  老李掃了一眼處方:「陸家炳,他沒事了吧?」
  「闌尾炎。」
  「手術後正常嗎?」
  「麻醉醒了,現在傷口很疼,余大夫交代過,如果他太疼,就用這個藥。」
  老李關注地看了一眼:「小芳,你臉色可有些不好。進來等吧。」
  「我就這兒等吧。」
  老李轉身去拿藥。
  兩人在交談中,林小芳是一種羞怯的客氣,而老李是一種熱心的客氣。
  病房裡,阿炳躺在床上,疼得哼哼嘰嘰的。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牆角臨時支了一張行軍床,是陪護的胖子睡的。此時,胖子看到阿炳這樣,也束手無策,急得原地團團轉。
  胖子忽然把胳膊遞到阿炳的嘴邊,說:「阿炳,你咬我胳膊吧,咬了我的胳膊,你就不疼了。」
  過道上響起腳步聲,林小芳拎著藥瓶進來。
  胖子被阿炳咬得齜牙咧嘴,見到林小芳,如獲救星,對阿炳說:「醫生來了。」
  阿炳鬆了口。
  胖子的胳膊被咬出了一圈牙印。
  胖子:「醫生,他疼得很。」
  林小芳上來摸了一下阿炳的額頭,安慰道:「沒發燒,沒事兒,我已經拿藥來了,輸了這藥就不疼了。」
  阿炳本來就在輸液,林小芳只是將藥瓶換了一下。
  胖子問:「這是什麼藥?」
  「止疼的。」林小芳一邊給阿炳掖好被子,一邊說,「病人做完手術第一天都會疼,你睡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安在天認識這個林小芳。從一定意義上說,她在701也是知名人物。她哥哥曾經是金魯生的前任,701剛搬到這裡時,在一次與土匪的交鋒中犧牲了。她也正是作為烈士的妹妹被701破格招收,又保送到護校學習,回來就提了干,在醫院當護士。
  過道上,鐵院長、安在天、李秘書提著一簍水果以及醫院院長、給阿炳主刀的余大夫一行人過來。
  阿炳躺在床上,剛醒來,一臉的茫然。
  林小芳已經不在了,只有胖子還倒在行軍床上呼呼大睡。見阿炳已經醒了,進來的人開始還是輕手輕腳的,這才放鬆開來。
  鐵院長大著嗓門,帶點兒取悅阿炳的口吻說:「阿炳,我可是第一個來看你的啊,怎麼樣?」
  鼾聲立刻停止了,胖子翻身爬了起來。
  未及阿炳作答,院長說:「陸家炳同志是小毛病,沒事,手術很成功的。余大夫是醫院最好的主刀醫生。」
  阿炳:「他把我的肚子切開了……」
  安在天:「那是因為你的肚子壞了。」
  鐵院長:「阿炳,安同志見你躺在地上,叫你的名字你也不答應,他急得聲音都變了,我還沒見過他有這樣失態的時候呢。」
  安在天笑了笑,說:「我是擔心他食物中毒。」
  余大夫:「食物中毒首先要嘔吐,痛的方位和方式都不一樣的。」
  鐵院長對胖子說:「以後給阿炳吃東西一定要注意,不熟的人送的,不能給阿炳吃。」
  安在天開玩笑地:「要吃你也得先吃。」
  「對,就應該這樣,小心為好。我跟你們說,現在縣城裡還有殘餘的特務,這是解放軍從俘虜口中問出來的,據說還有一部電台。部隊挨家挨戶地盤查,至今也沒有結果。情況還是很複雜的,我們不能麻痺大意。」 鐵院長對院長說,「阿炳住院期間,你一定要派專人看護,不能讓什麼人都能進這屋。我也會和金魯生說,讓他保衛處派人來。」
  鐵院長正說得起勁,阿炳卻忽然放了一個響亮的屁。
  眾人忍俊不禁。
  余大夫沒有笑,說:「放屁了就好了,通了……陸家炳同志,沒事了,休息幾天,讓傷口長長,你又可以上班了。」
  阿炳:「我現在上班也沒事可做……」
  安在天:「你可以學學盲文,聽聽廣播……」
  鐵院長:「阿炳,你這個病生得還真是時候,你要一個月前生病,我這把老骨頭就交給閻王爺了……」
  阿炳剛才的話其實是還沒說完,被安在天和鐵院長打斷了,這會兒他又打斷了鐵院長的話:「我現在也有事做……安同志說,我現在的任務是找對象……」
  鐵院長半真半假地:「對,阿炳,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找對象。這醫院裡可有不少的女醫生、女護士,一句話,有喜歡的跟我說。」
  阿炳認真地:「我跟安同志說……」
  鐵院長笑著:「好好好,你跟安同志說……」
  鐵院長他們剛走,阿炳就迫不及待地告訴了安在天。當時,阿炳還有點不好意思地,忸怩了一下,說:「我喜歡……林護士……」
  林小芳從一條小路上走來,她走路的樣子很老實,不東張西望,不昂首闊步,而是盡量把自己收起來,怕打擾了誰似的。
  老李打了個照面,問:「要接班了,吃了嗎?」
  「吃了。」
  林小芳碰到熟人也是目不斜視,她淺淺地笑了一下,馬上又收斂住,走了過去。
  林小芳和另一位護士在交班。
  護士:「病號還是只有陸家炳同志一個人,領導交待了,要重點看護,謝絕探視。」
  林小芳問:「他沒事吧?」
  「體溫量過了,正常。他問了我好幾次,你什麼時候上班,快去看看吧。」
  林小芳從過道裡走來,見阿炳病房的門口果然加了崗。
  阿炳半躺半坐在床上,胖子正在給他餵飯,安在天一邊在削蘋果,一邊在說:「你要多吃些水果,水果裡有維生素,對長傷口有好處。」
  阿炳忽然不吃了,對安在天神秘地:「安同志,她來了。」
  安在天一抬眼,見林小芳已經走了進來。林小芳空著手,完全是來看看的樣子。
  阿炳和安在天心裡因為有秘密,所以對她的到來都顯得非常不自然,安在天甚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林小芳毫無察覺,她點點頭,見桌上堆著削下的蘋果皮,忙過來收拾。
  屋裡一下子變得無聲——安在天看到林小芳麻利地收拾起蘋果皮,回身丟在門口的垃圾桶裡,臉上始終掛著羞澀的笑容。
  安在天眨了眨眼,重新在阿炳身邊坐下了,阿炳扯了扯他的衣服後襟,安在天若無其事地說:「你是林小芳同志吧?」
  林小芳丟完蘋果皮回來,頷首稱是。
  安在天:「我認識你哥哥。」
  林小芳又頜首稱是。
  「你來醫院多久了?」
  「三個月。」
  「習慣嗎?」
  「習慣。」
  「昨晚是第一次手術嗎?」
  「不是,好多次了。上次解放軍打國民黨殘匪,我是救護隊的。」
  安在天奇怪了,說:「那昨天晚上,我看你緊張得手都在抖,還以為你是第一次進手術室,害怕呢。」
  「昨天晚上我是害怕……」
  「為什麼?」
  林小芳乾脆地說:「陸家炳同志是我們的英雄,不一樣的。」
  正如阿炳能從樹葉落下的聲音中聽見秋天來了,安在天從林小芳的這一句話中感覺到阿炳「愛情」的來臨……
  安在天專門把林小芳約了出來談這件事。
  安在天看了一眼林小芳,鄭重地說:「林小芳同志,你要想好,這是你的終生大事,不要隨便就答應了。」
  「我不是隨便答應的。」
  「我不是代表組織來跟你談的,我只代表個人。」
  「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有任何思想負擔。阿炳喜歡你,他只是告訴了我,我跟任何領導也都沒說,主要是……我不想把這件私人的事情變成一次組織行為,你有選擇的自由,千萬不要把它當作一個政治任務。」
  「如果我哥活著,他一定會支持我這麼做的,嫁給一位英雄。」林小芳抬頭看著安在天,「聽說他……陸家炳……」
  「你喊他阿炳,大家都是這麼喊的。」
  「……我們是外勤人員,不知道他……阿炳是因為什麼當了英雄,聽說他為我們國家發明了保家衛國的秘密武器,是不是這樣的?我能問嗎?」
  「你可以問,但我無法告訴你。」
  「可他肯定是我們701的英雄?」
  「這是肯定的,而且是大英雄。」
  「只要是我們701的英雄,我就願意嫁給他,不管他是瞎子還是傻子。他的缺陷,正是我要嫁他的理由,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安在天沉思著。
  林小芳反過來做安在天的工作:「真的,安副處長,我願意嫁給他,你去跟陸……阿炳說,只要他願意,我就等著他來娶我了……」
  安在天對阿炳說了林小芳的意思。
  「什麼?」阿炳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安在天:「林小芳願意嫁給你。」
  阿炳的耳朵動了一下。
  安在天:「是真的,林小芳絕對願意嫁給你。」
  阿炳半是自言自語地:「誰願意嫁給一個瞎子?在我們烏鎮,只有瞎子才願意嫁給瞎子,可兩個瞎子在一起不是更瞎了嗎?這是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阿炳一把抓住安在天的手,又慢慢地鬆開了,說:「……那她是不是長的很難看?」
  「林小芳不難看,帶得出門的。」
  阿炳又抓住胖子的手,問:「胖子,安同志說的是不是真的?」
  胖子:「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安同志說的都是真的。」
  阿炳忽然叫了一聲「媽!」,隨即摀住臉激動得大哭了起來。

 ·15·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九章
  院長和幾個護士把林小芳敲鑼打鼓地從醫院裡送了出來。安在天像家長一樣,候在七號院門口,和上門賀喜的每個來客握手。會客室改成的婚禮現場上,阿炳端正地坐在一張長條椅上,雙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腿上。
  鐵院長又做了一次證婚人,樂不可支。
  李秘書和楊紅英送給新郎一支鋼筆、一個日記本;丁姨送了一個被面,小秦扭扭捏捏地跟在她的後面;金魯生送的是一對新做的木耳塞;王彬送了一個寫著雙「喜」的臉盆;陳科長握著阿炳的手;老李輕輕地拍了拍林小芳的肩膀;胖子爸送上棗、花生和桂圓;阿炳又在表演「聽」人遊戲……
  入夜,眾人將新郎新娘擁入洞房。大家慢慢散去,胖子替安在天站在七號院門口,挨個跟人鞠躬告別……
  這幾乎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愛情。也許,一個英雄和一個英雄妹妹之間,本來就已經具備了相愛的緣分。這也是一場沒有過程的愛情。僅僅半個月,阿炳和林小芳就在七號院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這一天,701上至鐵院長,下至胖子爸,都由衷地趕來祝賀,大家送來的禮能裝滿一輛嘎斯卡車。對這場現在看來多少有點什麼的婚姻,當時的701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滿足,似乎都覺得阿炳為701做了那麼多,現在701終於為他做了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為了使這場婚姻盡可能的完美,大家似乎也都樂意盡可能地奉獻自己的一點熱情。
  這天晚上,安在天像一個終於嫁了女兒的母親,高興地喝醉了,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酩酊大醉。
  金魯生扛著喝多了的安在天,回到他原來的宿舍。
  金魯生:「鑰匙?」
  安在天迷迷糊糊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鑰匙,卻沒有遞給金魯生,而是一抬手,扔到了遠處……
  與正常的新婚男女相反,此時的阿炳和林小芳都端坐在床沿上,阿炳顯得忸怩、被動、緊張,甚至有些畏懼;而林小芳卻在不時地偷眼看他,往他身邊一點一點地挪……
  林小芳試探地用手碰了一下阿炳的手……
  阿炳毫無反應。
  林小芳只好起身,自己散開了頭髮,脫去外衣,然後又回到阿炳身邊。阿炳僵硬著身體,一動不動,也不理她。
  林小芳一使勁,把阿炳「搬」到了床上。
  阿炳別著身子,躲閃著林小芳。
  林小芳開始替阿炳脫衣服,看見了掛在他脖子上的兩個「護身符」。
  林小芳問:「阿炳,這是誰送你的?」
  「我媽……」
  林小芳端詳著東西,那是一個紐扣,還有一塊玉。
  阿炳:「是銅紐扣……是我爸軍裝上的銅紐扣……紐扣是我爸,玉是我媽。」
  林小芳帶有撒嬌的意味,說:「阿炳,你脖子上有兩樣東西,送我一個好嗎?你娶我就應該送我一個定情物,把玉給我好不好?」
  「不好……我爸和我媽從來都沒有在一起,現在它們在一起了,不能再分開了。」
  林小芳愣了一下,裝出非要不可的樣子:「怎麼不好,我就要。結了婚,我們兩個人就成一個人了,我的都是你的,你的也都是我的,連人都這樣,別說東西了……」
  阿炳急了,說:「不行……這個不行……」
  林小芳笑了:「好好,不行就算了。阿炳,不早了,我們睡覺吧。」
  「……睡……」
  「睡還不脫衣服……」
  阿炳突然問:「你睡哪兒?」
  「我……我就睡在你的床上啊……」
  「你為什麼要睡在我的床上?我從來都是一個人睡的。」
  「……我們結婚了,以後就要睡在一張床上。」
  「那……」
  「夫妻,就要同枕共眠。」
  「好的,安同志說了,要我聽你的,我們同枕共眠吧。」
  林小芳起身,拉滅了燈。
  天才濛濛亮,阿炳就跌跌撞撞地過來,去敲安在天房間的門。
  裡面無人應答。
  阿炳急了,再敲。
  胖子從自己房間裡跑出來,衣衫不整的。
  胖子:「……阿炳,才剛結婚,你就起這麼早?」
  阿炳問:「安同志呢?」
  「安同志搬回去住了。」
  「為什麼?」
  「因為你結婚了。」
  「我結婚了,安同志就不跟我住了?我要安同志回來住。我要去上班!」
  胖子剛一遲疑。
  阿炳就喊道:「我要車!」
  「……我馬上打電話去要。」
  「我要吉普車。」
  林小芳被鳥叫聲吵醒後坐了起來,一看身邊是空的。她穿好衣服從新房裡出來,看見阿炳和胖子正往門口走,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林小芳問:「阿炳,你這是要去哪兒?」
  阿炳「吱吱唔唔」的,在她面前還是有些侷促。
  胖子:「嫂子,阿炳要去上班。」
  林小芳被胖子一聲「嫂子」叫了一個大紅臉,她慌忙掩飾道:「……這麼早就去上班了?」
  「要上班……」
  「早飯吃了沒有?」
  胖子看了看阿炳:「……他說不吃。」
  「不吃早飯怎麼行,我給你們燒飯去。」
  阿炳催促道:「胖子,走!」說完,逕自走了。胖子趕緊上去扶著他。
  林小芳問:「中午回來嗎?」
  阿炳:「回來的……」
  林小芳因為還沒有洗漱,不好送出門口,只好在院裡看著他們出去。
  出了門,阿炳就偷偷地笑了,胖子問他:「你笑什麼?」
  阿炳忍不往吐露了秘密,他說:「我不是去上班……」
  胖子驚訝地問:「那你要車幹嗎?」
  阿炳答非所問:「車來了嗎?」
  胖子往旁邊一看,已經停了一輛吉普車。
  胖子:「來了。阿炳,你這是想去哪兒?」
  阿炳:「我會跟司機說的……」
  胖子把阿炳扶上了車,阿炳對司機說:「送我去縣城。」
  胖子和司機都大吃一驚。
  司機:「那我得先請示保衛處……」
  胖子:「我去找安同志,跟他說一聲……」
  阿炳根本聽不進去,忽然就發了脾氣,而且越說越氣:「安同志說了,你們要聽我的……我是英雄,大英雄,你們都要聽我的……你們不聽我的……你們是壞人……胖子,你是壞人,我不要你了……你們都是壞人,我不要你們了……我要告訴安同志,你們都是壞人……」說著他氣呼呼地往車下一跳,摔倒在地上。
  胖子連忙上前扶他,被阿炳打了一枴杖,阿炳氣沖沖地:「我不要你了……我要去告訴安同志,你是壞人,我不要你了……」
  胖子顧不上疼,再上前扶他,又狠狠地挨了一下。
  大門口,吉普車開了過來,門衛示意停車。
  車停下。
  吉普車裡,司機回過頭,對阿炳說:「阿炳,出院子都得要出門條,我們還是出不去。」
  阿炳火氣仍然很大,一揚枴杖,對門衛喊道:「放我們走!我是701的英雄,我要去縣城買東西……不放我走,你就是壞人,我告訴金同志,把你撤了!」
  門衛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那裡。
  阿炳一戳司機的背:「走了、走了。」
  車開出後,阿炳終於平靜了下來,他說:「……男人娶女人都送定情物,我去縣城是要給小芳買定情物……」
  「你想買什麼?」
  「我要買一塊玉……兩塊……給安同志也買一塊……」
  執勤的解放軍,荷槍從縣城街上走過。
  吉普車停在一家臨街的店舖門口。胖子扶著阿炳下來,不遠處有人指著阿炳嘀咕著。
  阿炳問:「有玉賣嗎?」
  店主:「我這兒不賣那麼貴的東西。」
  胖子問:「哪家有賣的?」
  店主想了一下:「城邊上有一家,解放前是做玉器生意的,現在還有沒有,就不知道了。」
  胖子扶著阿炳轉身走了,店主好奇地一直看著阿炳上了車。司機發動了吉普車。
  對面正好是小理髮店,吉普車的聲音吸引了老哈,他也跑出來看熱鬧……
  金魯生得知阿炳出門的消息,馬上給安在天打去電話。
  安在天沒脫衣服就睡下了,這會兒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金魯生臨走時給他蓋的被子,也被他掀翻在地上,顯然醉意還未過去。
  金魯生安排監視小理髮店的人,一閃身,闖了進去。
  進來之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竟然還有個後門,因為老哈離開得過於匆忙,沒來得及關上,木門在風中「吱扭吱扭」地響著。從裡面往外看,後門出去就是河邊,沿河邊有條彎曲的路通向遠方……
  吉普車行駛在街上,透過車窗,可以看到牆上有解放軍貼的公告,國民黨殘匪「張副官」的頭像赫然在上面。
  車上,司機正在責問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老哈:「噯,怎麼還沒到?」
  老哈笑嘻嘻地說:「到了,快到了。你們年輕人就是心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才剛走幾步就想到了……」
  胖子警覺地:「你剛才不是說不遠嘛,縣城本來就巴掌大點兒地方,前面馬上就出城了,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兒?你認識不認識那個玉器店?」
  老哈回過頭來,依然笑嘻嘻地說:「小伙子,你這話說得不講分寸,我可是好心要幫你們的忙,你好像還把我當壞人一樣。不要急,前面就到了。」
  司機問:「前面哪兒?」
  老哈似乎懶得再多說了,只說一句:「就前面。」說著,他把兩隻手都伸進了褲袋。
  胖子:「你說明白一點兒,前面哪個店?」
  老哈:「你們這樣疑神疑鬼的,把我當什麼人了?好心當成驢肝肺,前面就是前面,馬上到了。」
  胖子:「我們不要你帶路了,你下車去吧。」
  老哈突然露出凶狠的模樣,道:「我要不下呢?」
  阿炳似乎聽到了危險的氣息,他突然反應過來,一下子畏縮地抱住胖子,指著老哈:「胖子,他是壞人……」
  說時遲那時快,老哈的雙手已經從褲袋裡掏出兩把槍來,一把對準阿炳,一把對準司機,喊道:「給老子往前開!」
  路面上,有阿炳的吉普車開過的車輪痕跡,不過不注意不會發現。
  金魯生跳上車,對司機:「順著這個車印走!」
  安在天也在車上,這時,他的酒徹底醒了。
  吉普車行駛在城外,老哈雙槍分別抵著司機和阿炳。阿炳渾身打著哆嗦,死死地抱住胖子,嚇壞了。
  車子拐上一條小路,往山裡開去。不遠處,一座寺院隱隱顯露出來。
  確實是寺院,但早已敗落,幾乎沒了香火,也沒有僧侶,有也是穿著僧侶服的特務。事實上,這裡是特務實施「天網」行動的總部。
  隨著一聲低吼,幾個特務把阿炳等三人押了進來,其中一人轉身頂上了門。
  阿炳進門的時候還聲嘶力竭地叫著,老哈不耐煩地一揮手,特務們便將三人按倒在地,堵了嘴,還五花大綁的。
  阿炳「吱吱呀呀」地,被特務踹了一腳。
  胖子含淚看著他。
  老哈吩咐道:「胖子留下,瞎子和司機帶到後院去。」
  胖子被推進廂房,阿炳和司機則被拖著,繼續跟老哈往裡走。
  高個特務追上老哈:「組長,你這是想幹什麼?」
  老哈一瞪眼,道:「幹什麼,你不都看見了。」
  高個特務又急又怕:「這……太危險了,萬一共軍……追來,不就把我們的大本營都暴露了……」
  老哈冷笑道:「我現在就希望他們追來,還怕他們不來呢!」
  後院有座殿堂,老哈回身拍拍阿炳的肩:「瞎子,聽說你是鬼投胎,是個神人,價值連城。好啊,我有心摘花沒摘著,無心插柳柳到了我家門口,我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等你,你終於來了。好,好,來了就好,來了就是客,進去吧。」說完,一把將阿炳推進殿堂。
  特務端上了茶。老哈坐在石凳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對高個特務:「你覺得我瘋了是不?告訴你,瘋的還在後頭呢,這才剛剛開始。」
  高個特務更是一頭霧水。
  「喝完茶就收了,都收了,準備走。」
  高個特務問:「去哪裡?」
  「逃命。」
  「逃命?不幹了?『天網』行動還沒結束呢!」
  「完了!早完了!逃命去吧!都什麼時候了,還天網地網的,你以為靠我們幾個人幾桿槍就能成大事,那才叫指貓唸經、指屁吹燈!我反正不幹了,你要想活命就趕緊收拾走。」
  「怎麼走?」
  老哈呷了一口茶……
  有人把胖子拎到老哈跟前。胖子嚇得瑟瑟發抖。
  老哈笑:「嚇得尿褲了?」
  胖子的褲腿,果然是濕的。
  老哈:「你要想活命很容易,我馬上放你走,你走了也不要再回來了,但你必須把我的話,一字不差地帶給你們領導、帶給解放軍。告訴他們,如果還想要這個瞎子,就先給老子辦好兩件事。第一件事,準備好一輛吉普車,要新的,加滿油。第二件事,去把這人接了,看好……這是照片,背後有他的姓名、年齡、職務,千萬別弄錯了人,他現在就關在縣城監獄裡,接了他,再把車開到這裡來換瞎子。聽清楚了沒有?」
  胖子「哇哇」地叫著。
  「你叫也沒用,跟你說,瞎子在我手上,你要想救他,只有照我說的去做,否則你們就來收屍吧。」 老哈一把扯下堵在胖子嘴上的毛巾,「想救不想救,說!」
  胖子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也沒受過什麼教育,這時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再說又想急於救阿炳,所以連連點頭,說:「想,想……」
  老哈:「想就放了你,走吧。」
  高個特務給胖子鬆了綁。
  老哈把照片遞給胖子,正是告示上「張副官」的照片。
  老哈:「告訴他們,我只給一個半小時,十二點鐘之前必須把人和車給我送到門口來,否則瞎子就沒命了,滾。」
  胖子撒腿就跑,出寺廟門的時候還摔了一跤。他翻身爬起來,繼續跑了出去。
  廂房裡,高個特務正在收拾一些聯絡圖、資料什麼的。
  「要這些玩意兒幹什麼?」老哈翻出地圖、匕首、指南針等,訓斥道,「跟你說了,是逃命,又不是轉移。收些值錢的和有用的東西,路上逃命用得上。這些帶上。」
  高個特務:「組長,你為什麼要放了胖子?」
  「我這是破釜沉舟。」
  「我們到底要幹什麼? 」
  老哈嚴肅地:「我要拿瞎子換你們兩條命!」
  「我們……我和誰……」
  「我兒子!老子有三個兒子,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在共軍的監獄裡……老子要救他!老子不能斷了後!老子今天豁出去了!」
  「他……張副官能救出來嗎?」
  「我不跟你囉嗦了,車一來,你就跟我兒子一塊兒走。」
  「這……行嗎?」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拼了老命幫你們逃,至於能不能逃成就看你們的造化了。現在瞎子在我手上,這瞎子是他們的寶貝,也是我跟他們玩命的底牌。我已經想好了,人來了,你帶上武器、乾糧和錢,這些東西能帶多少就帶多少,越多越好,反正有車。」
  高個特務:「我們都可以走。」
  「都走,等於誰也走不了。帶著瞎子走?他們沒那麼傻,不會同意的。你不給人家盼頭,人家就不會給你盼頭。到時你們走,我留在這兒,跟瞎子捆在一起,看他們還敢耍滑頭。」
  高個特務「撲通」跪下,說:「組長,那你往後……怎麼辦?」
  「不成功便成仁,我就算給黨國盡忠了。只有這樣,你們才有可能逃出去。我纏住他們兩個小時,車開進大陰山,你們就算逃成了。」
  「那邊還有部隊嗎?」
  「大部隊沒有了,總還有小部隊吧。那裡地形複雜,我兒子熟,只要一進山,你們就天高任鳥飛了。告訴我兒子,讓他娶門親,生個崽,我不想無後。」老哈指著眼前開闊的山谷,「他們要派車跟蹤,我們這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量他們也不敢,沒有車,光人是追不上你們的,就怕事先有埋伏,但我只給他們了一個半小時,等胖子下山,趕到縣城,即使打電話,至少也要半個小時,然後只剩下一個小時,這麼短時間要把部隊從那邊拉過來,還要去前面埋伏,幾乎是不可能了。」
  「組長,你真高明……」
  「高明個屁!到頭來還不是英雄氣短,四面楚歌,失勢的鳳凰不如雞啊,白白讓我和兩個兒子前赴後繼,殺身成仁,為國捐軀,無非為了一個虛的信仰和主義……」
  殘缺不堪的門神,大睜著惡狠狠的眼睛。殿堂的門緊緊地關著,門縫裡的幾道細光,像刀片一樣地切了進來。阿炳和司機被捆在一個大香爐腳上。兩人都在極力掙扎著,但無濟於事。香案上有電台,還散放著幾隻槍。
  外面傳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阿炳側耳在聽,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以至他被刺得呲牙咧嘴的。
  突然,光亮像曝光一樣驟然降臨。
  特務們一個個進門來,拿了槍就走。有人還不小心踩著兩人,氣得踢了他們一腳。
  特務們提著槍紛紛往門口跑去……
  金魯生、安在天正在路邊和幾個解放軍分析情況,一輛摩托車開過來,胖子跳了下來。
  胖子一臉是血,衣不蔽體的,他撲進安在天的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金魯生看著胖子帶回來的照片,沉吟道:「這人有點面熟啊。見過這個人嗎?」
  軍官不假思索:「是張義安,就是剛被我們殲滅的那股國民黨殘留部隊的副官,公告上有他,所以你覺得面熟。他現在關在縣城監獄。馬上開公判大會,他要被槍斃的。」
  金魯生:「所以老哈要冒死救他,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單單只救他。」
  一張臨時畫就的寺院草圖,金魯生指著草圖:「根據胖子提供的情況,現在有武裝的敵人是七個。我們先上去一輛車,帶著張副官,寺院下方是開闊地,部隊無法乘車上去,只有隱蔽在樹林裡……」
  此時鐵院長也趕來了,他沉吟道:「關鍵是阿炳看不見,很難有效地配合我們。」
  軍官:「你們中間有沒有上海人?」
  金魯生:「安副處長就是。」
  鐵院長支吾著:「……他槍都不會使。」
  金魯生冷笑了一下:「他槍使得好的很,而且會說上海話。更重要的是,在關鍵時刻,阿炳只相信他,無條件地相信他……」
  從監獄提出張副官,張副官戴著手銬,還有腳鐐,同時被蒙著眼睛,塞住耳朵。幾個戰士將他綁在車的後座上。
  安在天發動車子……
  寺院門前,老哈放下望遠鏡,道:「來了。」
  高個特務問:「幾個人?」
  「現在還看不清楚。」
  「有幾輛車?」
  「只有一輛,是吉普車。」
  「看來他們沒敢耍滑頭。」
  「小子,現在說這話還早。」
  車子越來越近,肉眼都明顯地可以看見車裡的人了。
  高個特務欣喜地說:「他們真就來了一個人……」
  「就怕不止一個。」
  高個特務討好地:「瞎子在我們手上,量他們也不敢亂來。」
  「明槍易擋,暗箭難防。放心,誰都不吃素!」
  寺院越來越近了,幾個特務的人頭時隱時現。
  安在天加大了油門。車子往前開去。
  一聲槍響! 是老哈開了一槍,實際是鳴槍警告。
  車子開上寺院門前的空地,停下。
  車停的位置與敵人大約有五十米左右。安在天下車來,他的手上纏了一根引繩。
  高個特務:「你站住別動,再往前走,我就開槍了。」
  安在天:「你們要的人和車我都送來了,我們的人呢?」
  「你是什麼人?」
  「沒看見嘛,我是司機,沒我,車怎麼開上來。」
  「車上還有什麼人?」
  「你們要的張副官。」
  「你放屁!我知道除了張副官之外還有人,讓他們都下車!」
  安在天轉身上車。
  「你要幹什麼?」
  安在天又下車來:「你不交出我們的人,我也不會放了你們的人。廢話都少說,這車裡還有沒有人,有膽子你下來看。」
  「你不要命了,老子一槍打死你。」
  安在天一揚手裡的引繩:「你同時也打死了張副官。看見了沒有?我手上的這根繩子只要輕輕一動,張副官即刻命赴黃泉。」
  「你敢!」
  「我不敢,想你也不敢,我們誰都不敢不要人了。」
  「把張副官放下來!」
  「那你把我的兩個人也放出來。你現在起碼還看得到張副官是個活人,我卻連我的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蝦有蝦道,行有行規……」
  老哈終於站了出來,他說:「是你先破了規矩,我叫你送車和人來,沒叫你和我擺龍門陣……」
  安在天:「你不要搞錯了,我們現在不是做遊戲,我們是在玩命,在賭博,規矩怎能只讓你一個人來定。我來的目的就是要換人,我把你要的人和車帶來了,可你連我們人的面都不讓我見到,我們誰壞了規矩?」
  「你把我們的人放下來……」
  「你把我的人放出來!」
  「我要不放呢?」
  「很簡單,那我也不放。你要搞明白,現在不光是我要人,你也想要人,你要的人在我手上,我要的人在你手上,我們彼此彼此。」
  老哈鬆了口氣:「你有什麼條件?」
  「你先把我的人放出來,讓我見了,是死了還是活的。你不讓我見到人,你從此就在我面前免開尊口。」
  高個特務:「瞎子他們好著呢。」
  「我要眼見為實。」安在天一頓引繩,「聽著,我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見真佛不燒香……告訴你,你們有時限,我們也有時限,我上來之前領導交代好的,如果我半個小時還不下山,我們的大部隊就要衝上山來,到那時候,我看我們只有到閻王廟裡去擺龍門陣了。」說著,他看了一眼手錶。
  老哈:「你先給我人。」
  安在天:「你先讓我見到我的人。」
  高個特務插話,道:「別廢話了,張副官是我們組長的公子,你要少了他一根毫毛……」話音未落,他被老哈狠狠地瞪了一眼,趕忙噤聲。
  安在天暗喜,他再次揚了揚手裡的引繩,慢條斯理地說:「鬧了半天,我送上來的人原來是貴公子呀?難怪你如此捨己救人,虎毒不食子。俗話說,近不過夫妻,親不過父母,打在兒身,疼在娘心。張副官本來不日之內就要被押赴刑場,接受人民的審判……」
  老哈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打斷安在天的話:「行了!我告訴你,人我可以給你見,但你別指望我們同時放人,讓我兒子走掉了,我才能給你人。我說到做到,我留下來做人質,我是這一帶的特務行動小組組長,我有電台,我有地下聯絡圖,上面有你們要的全部潛伏特務的名單,對於你們,我的價值比我兒子大……」
  「這個等見了人再談。」
  「你怎麼保證?」
  「我用我的命保證。」
  兩個特務把五花大綁的阿炳和司機帶了過來,阿炳和司機的腦袋上都死死地抵著槍。阿炳和司機雖然被押了出來,但是還是留在門裡。
  見到阿炳的一剎那間,安在天不由地走上前一步。突然,他腳下響了一槍,濺起了土花兒。
  老哈吹了吹槍管,道:「別再往前走了,我兒子的命在你手上牽著呢!你上來想幹什麼?」
  安在天:「我要好好看看,我的人有沒有被你們打傷?」
  高個特務:「沒有,絕對沒有。」
  「你說沒有沒用,我要自己看。」
  「看吧。」
  「不到跟前我看不見。」安在天突然轉為了上海話,「阿炳,我要仔細看你的左手,有沒有被他們打傷了?」
  這其實是為了試探對方有沒有能聽懂上海話的,結果證明特務們都不懂。
  高個特務問:「你在說什麼?」
  安在天:「我在說上海話。我跟我們的同志說,我要仔細看看他的右手,有沒有被你們打傷了,他的手可是我們的寶貝。」又要往前走。
  老哈大喝一聲:「不要再走了!」
  安在天:「那我怎麼才能看到他的右手呢?」
  既然特務都聽不懂上海話,安在天又對阿炳用上海話說:「阿炳,你不用怕,安同志是來救你的,無論發生什麼事,照我說的去做。」
  阿炳嘴裡塞著東西,說不出話來,只有拚命點著頭。
  老哈還在猶豫。
  安在天:「那只有你們把人帶過來給我看了,我必須要看見他的右手,只要他的右手是好的,我馬上就放了張副官,你們該上車的上車,該走的走。但如果他的右手壞了,對不起,我就不要他了,你們也別想要你們的人了。」
  阿炳聽見,嚇得身子一陣亂顫。
  安在天又用上海話說:「阿炳,安同志是騙他們的,我不會不要你的。」
  阿炳慢慢安靜了下來。
  老哈氣急敗壞地:「他右手是好的……推出來給他看。」
  阿炳被推了出來。
  安在天:「你們綁著他,我怎麼看得見他的手?」
  老哈罵罵咧咧地對一特務說:「給這瞎子鬆綁。」
  阿炳身上的繩子被解開了,特務抓起他的右手,舉了起來。
  安在天:「不行,我還是看不真切,我要看看他還能不能靈活地轉動手指,這對我們很重要。」
  老哈看了看懷表,急了,說:「你這個人,事咋這麼多!」
  安在天:「看不見他的手指,我只能不見棺材不掉淚。」
  老哈罵了一句,對高個特務:「你帶瞎子過去。」
  高個特務一愣。
  老哈一咬牙:「去!如果有詐,就一槍打死他。」
  高個特務押著阿炳,往安在天身邊走來。
  老哈喊著:「千萬不要給我耍花招,否則大家同歸於盡。現在天下是你們的了,有的是好日子在後頭過,不像我們,勝者王侯敗者寇,活著也是行屍走肉。」
  安在天:「共產黨乃正義之師,否則不可能得天下。歷史從來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螻蟻尚且貪生,天地之下,何況人鮮活的生命!我勸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老哈咬咬牙,道:「來世吧!手上的血多了,再擦也擦不乾淨!」
  高個特務押著阿炳過來,他聽著老哈和安在天的對話,幾乎崩潰了,神情恍惚起來。
  高個特務押著阿炳越來越近了。
  老哈等人把槍口都對準了這邊。
  安在天跟真的似地說:「阿炳,你把右手動給我看看。」
  阿炳把右手伸出來,動了動。
  高個特務:「……看見了吧,是好的。」
  安在天:「我還是看不清手指頭。」
  高個特務又把阿炳往前帶了幾步,這樣離安在天已經相當近了。
  安在天:「阿炳,轉動一下手指頭。」
  阿炳聽話地轉動了一下手指。
  安在天用上海話說:「阿炳,聽見我喊就趴下。」說完,又轉對老哈,「我看清楚了,他手指頭是好的,我可以放人了。」
  老哈暗自一喜。
  安在天用上海話喊:「阿炳,趴下!」他抬手就是一槍,子彈正中高個特務的眉心。
  安在天一把拽過阿炳,把他壓在自己的身子底下,掏出槍來,連連射擊。
  老哈忽然一擺手,叫他的人停止還擊。
  女特務大叫了一聲:「組長!」
  老哈潸然淚下,道:「我兒子在人家手裡。」
  女特務:「我們還有一個人質……」
  老哈:「那個司機,不管用的……你們逃吧。」
  女特務:「要走一起走!」
  老哈一狠心,道:「好,那我們就一起殺身成仁!」說完,他舉起雙槍,對著幾個特務一陣點射。對方始料不及,被他全部打死。
  安在天利用這個空檔,將阿炳迅速轉移到吉普車的後面。引繩掉在地上,實際上是個幌子。
  老哈殺紅了眼,他突然把槍對準了自己,大叫了一聲:「兒呀,我不能白髮人送黑髮人,先走了!」
  吉普車裡,張副官被塞著毛巾的嘴裡,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嗥叫。
  司機從寺院門裡爬了出來……
  寺院門前,散著特務七零八落的屍體……
  老哈死不瞑目的眼睛……
  安在天打開張副官眼睛上的蒙布,他卻死死地用手摀住臉,不願看見外面的一切……
  自此,潛伏在701周圍的特務被一網打盡了,那個張副官幾度自殺未遂,終於在二十天以後被人民政府就地正法。
  安在天帶阿炳去了縣城邊上那家玉器店,買到一塊玉。他希望,劫後餘生的阿炳從此和林小芳過上幸福的生活。
  晚了,胖子送安在天出門,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
  安在天回身說:「回去,我又不是阿炳,不用你照顧。」
  胖子:「安同志……你還是住回來吧,你不在,我心裡慌。」
  安在天笑了:「沒有哪一個爹媽能陪自己的兒女一輩子,何況我跟阿炳,我們是同志加兄弟。你要相信林小芳同志,她現在就等於是你的兄嫂,長嫂如母。過日子免不了鍋碗瓢盆,磕磕碰碰的,你也得時常提醒點阿炳,以後別再那麼任性,畢竟是有愛人的人了。」
  胖子「噯」了一聲。
  燈光下,玉珮戴在林小芳雪白的脖子上,她躺在床上,微微閉著雙眼。阿炳爬到她身邊,正俯首好像要親吻她的身體……
  林小芳的鼻息急促起來,身體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等待著某一時刻的來臨。
  阿炳把頭貼在了林小芳的肚子上。林小芳納悶地睜開眼,看見阿炳的耳朵正貼著她的肚皮慢慢在動……
  林小芳驚問道:「你在幹嗎?」
  阿炳抬過身,呵呵地笑了,他說:「我在聽……」
  「聽什麼?」
  「村裡人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睡了覺,女人的肚子裡就會有小孩……」
  「那你聽見有小孩嗎?」
  阿炳認真地說:「好像有一個……」
  林小芳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笑什麼?」
  「笑你!……想不到你還是個急性子,結婚才幾天就想當爸了。」
  「我當爸了,我媽就當奶奶了……」
  林小芳輕柔地:「會的,等著,會有這麼一天的,有孩子管你叫爸,管我叫媽。」
  「我們生了孩子就回烏鎮去,我要讓村裡人好好看看,他們都說我這輩子不會生孩子的,我就生給他們看……」
  林小芳抱住了阿炳的頭……
  正如安在天在烏鎮發現阿炳並且改變了他命運一樣,林小芳的出現再次修正了他人生的軌跡。林小芳並不漂亮,待人接物也談不上賢慧,但她有足夠的愛心和耐心。在她無怨無悔、日復一日的關愛下,阿炳的穿戴越來越整潔,面色越來越乾淨而有活力。阿炳正在享受他一生中最愜意的歲月。
  警衛連空地上,金魯生和另一個人正在摔跤,廝打在一起,引起周圍不少人觀戰,大家都加油吶喊著。
  阿炳拄著枴杖,戴著墨鏡,像個首長似地坐在正中的座位上,他翹著二郎腿,笑呵呵地看著,指指點點,旁邊胖子給他端著茶杯……
  金魯生贏了,將對方打趴在地。
  阿炳翹起大拇指……隨後他一揚手,命令胖子把擱在一旁的酒壺,恭敬地給金魯生雙手捧了過去……
  目前,阿炳的工作就是來機房等同事「出險」,他來「排險」,但這種情況著實不多,因此他又學會了串門。他去最多的地方是金魯生那裡,聽他們操練、唱歌、比武、打鬧,高興時也會和他們玩玩老一套的「聽力遊戲」。
  同樣一個風平樹靜、月光如水的夜晚。
  新房內靜悄無聲,窗戶上的「喜」字已經捲了一個邊角,皎潔的月光從窗外進來,照見阿炳如前一樣,正趴在林小芳的肚子上,專心地聽著。
  林小芳好像睡著了,一動不動的……
  阿炳聽著林小芳的肚子,如癡如狂。
  縣城沒有了往日肅穆的氣氛,街上幾乎看不見有解放軍的巡邏部隊了,牆上也沒有了聳人的公告。小販們高聲吆喝著買賣,有老人湊在一起聊天、打麻將,幾個婦女抱著孩子說東道西,讓人從心底裡感到和平的珍貴和美好。
  昔日的小理髮店,如今成了一家新華書店。
  大街上,停著一輛吉普車。車上沒有持槍的警衛,只有司機和胖子。顯然,他們在等人。
  小巷裡,林小芳一手拉著阿炳,一手掂著一大摞中草藥,神情鬱悶地從一家寫有「祖傳中醫」字樣的私人診所出來……
  車裡,透過胖子的視線,看見林小芳拉著阿炳從小巷裡拐了出來,向車這邊走來。林小芳把外衣罩在了中藥上,外人看不出她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
  藥鍋子架在火上,上面還蓋了一層紙,發出「噗噗」熬中藥的聲音。胖子手拿一把蒲扇,扇著火。
  屋子裡,林小芳捏著阿炳的鼻子,強迫他喝下中藥,阿炳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林小芳看著阿炳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阿炳終於受不住,他奮力掙脫開林小芳,把嘴裡的中藥都吐了出來。林小芳剛要勸,阿炳已經從她手裡奪過碗,一下子摔在地上。
  瓷碗碎了,褐色的藥汁流了一地。
  阿炳喊著:「這是毒藥!林小芳,你想害死我……你不安好心,你是壞人……你和胖子都是壞人,我不喝毒藥,我不想被你們害死……我要去告訴安同志……我要報告給金同志……」
  胖子跑了過來,膽怯地站在一旁。
  林小芳無奈地說:「好了好了,阿炳,你不想喝咱們就不喝了。良藥苦口利於病,藥是苦點兒,但絕對沒有毒,我先喝一口好不好?」
  阿炳:「讓胖子也先喝一口!」
  林小芳答應著,小心地擦去阿炳嘴角的藥汁。
  安在天進來,他回身將門關上,笑了笑:「你們小倆口吵架也不知道關門,叫外人聽見影響多不好,阿炳可是我們701的英雄。」
  阿炳委屈地喊了一聲:「安同志」。
  安在天見到地上摔碎的藥碗,驚詫地問:「怎麼,阿炳生病了?」
  林小芳支吾著:「也沒有,主要是考慮他前一段工作太辛苦,又受了特務的驚嚇,所以找郎中抓了一些補藥,給他恢復恢復元氣。沒關係,他實在不願意喝就算了。」
  安在天轉過來勸阿炳:「阿炳,小芳可是好意,她是護士,知道怎麼照顧好你。該喝的藥就得喝,有病不諱醫,她是你的愛人,怎麼會害你呢?」
  阿炳平靜下來:「好的,我聽安同志的……拿藥來!」
  胖子:「藥都被你倒了,新的還沒熬好呢!」
  安在天:「等藥熬好了就端給他喝。阿炳,知道我來找你是為什麼嗎?」
  阿炳和林小芳端坐在沙發上,聽著。
  安在天坐在他們對面,念著一封信:「吾兒阿炳、吾媳小芳:寄來的錢收到。我身體無恙,衣食無憂,請勿牽掛。你二人均為國家幹部,須努力工作,積極進步,為祖國人民多作貢獻,為家鄉爭氣爭光。」
  阿炳嘴裡嘀咕著:「一定的,一定的。」
  安在天問:「烏鎮有專門代寫書信的先生吧?」
  阿炳:「有,就在祠堂口,寫一封信管他一頓飯。」
  安在天繼續念信:「小芳吾媳身體好嗎?我無甚奢求,只望你們夫妻恩愛,早生貴子。若有得子之喜,務必盡早告知,母親好作帶孫子的準備。祝身體健康、工作進步!母親。」
  阿炳連連點頭,林小芳也一副受感動的樣子。
  安在天把信遞給阿炳:「念完了,你收好吧。其實你母親在信裡,中心意思就兩句話,寄的錢收到了,希望你們身體健康、工作進步、早生貴子。」
  林小芳替阿炳收了過來,羞澀地說:「……那你們說話,我上班去了。」說完出去。
  阿炳:「上次我媽電話上說,早生兒子早享福……」
  安在天大笑道:「你自己的福還沒享,就想享兒子的福了。生的要是閨女呢?」
  阿炳認真地:「小芳說,我們會有兒子的……」
  「好,等你生了兒子,可要認我做乾爹。」
  「好的,聽安同志的,認你做乾爹。」
  又是一個雨夜。
  新房的感覺已經蕩然不存,貼在窗戶上的大紅雙「喜」字,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顏色。
  阿炳躺在床上聽著收音機,似乎是他喜歡的評彈之類,他翹著腳,腳丫子一動一動的……
  林小芳扶起阿炳,遞給他一碗藥,動作上像是例行公事。阿炳一仰脖,喝了下去,似乎也早已成為一種習慣,喝完將碗還給林小芳。
  林小芳把碗放好,上了床,阿炳似乎早在等待之中,她一上床,他就又要趴在她的肚子上。
  林小芳面無表情地,輕輕推開他:「聽什麼,還沒呢。」
  阿炳不高興了,說:「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有?」
  「我不知道,我還要問你呢。」
  「問我幹什麼?是你的肚子又不是我的肚子……」
  林小芳:「把收音機關了吧,睡覺。」便關了燈,睡下。
  阿炳關了收音機,卻沒有睡下。他坐在黑暗之中,冷不丁地說:「只有做虧心事的人才沒有子孫……斷子絕孫……我沒有做過虧心事……我媽也沒有……我要孩子……你要是不給我生孩子,我就不要你了……我要休掉你,我要另外找一個……我要安同志再給我介紹一個……」
  林小芳靜靜地聽著,眼睛都不眨一下。
  突然一道閃電掠過,她默默地在流淚……

 ·16·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十章
  林小芳來上班了,精神萎靡。經過藥房,老李叫住她。
  林小芳停下,客氣地問:「李藥劑師,有事嗎?」
  老李從取藥窗裡探出腦袋來,遞給林小芳一包藥,說:「麻煩你帶給張護士長。還有,你臉色可不好看……」
  林小芳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輕輕笑了笑,接過藥,逕直往前走去。她把那包藥遞給張護士長:「李藥劑師要我交給你的。」
  張護士長接過,眼睛卻看著林小芳滿是疲倦、困頓的樣子,關切地問:「你最近老是病懨懨的,是不是懷孕了?」
  林小芳苦笑:「懷孕就好了。」
  安在天中午下班,看見疲憊不堪的林小芳坐在他宿舍門口,旁邊還放著一籃子雞蛋,上面蓋著花手帕。
  「小芳,你在等我?阿炳沒一塊兒過來……」安在天一邊說話,一邊用鑰匙開門。
  林小芳侷促地說:「阿炳去金處長那裡串門了。」
  安在天招呼著:「進來,進來坐。」
  林小芳站在門口,她的一隻腳已經踏進屋裡,又縮了回去。
  安在天問:「怎麼了?和阿炳吵架了?」
  「沒有……阿炳他……他來找過你嗎?」
  「來這兒倒沒有,不過在單位每天都能見上面。」
  「他沒跟你說……」
  「說什麼?看樣子你們還真吵架了?」
  林小芳鬆了一口氣,說:「……那我走了,也許阿炳會回家睡午覺的。」
  安在天叫住她:「小芳,阿炳……難為你了。我知道,他脾氣不太好。」
  林小芳搖搖頭,堅決地說:「不!」
  「你自己也要當心身體,自己身體好了,才能去照顧對方。」
  林小芳鼻子一酸,想哭出來的樣子。
  「有委屈可以跟我說,我去做阿炳的思想工作。」
  「我沒有委屈。安副處長,能和阿炳結婚,代表701人關心他,照顧他,你能說這是我的委屈嗎?不,永遠不……這是我的光榮。」說完,她低下了頭,轉身走了。
  安在天送出門來,叫住她:「小芳!」
  林小芳停下步子。
  安在天從門口提起那籃子雞蛋,道:「雞蛋忘了。」
  林小芳沒有回頭,小聲地:「那是送你的,我和阿炳,家裡都有。」
  窗戶上的雙「喜」字已經沒了,只留下一些漿糊干了的印記。
  阿炳已睡下。林小芳掀開被子,上床。明知林小芳坐進了被窩,阿炳卻無動於衷的,依然裹著被子無聲無息,像一對了無熱情的老夫老妻。
  林小芳坐在被子裡,茫然地想了一會兒,她伸手摸了一下阿炳的臉,道:「阿炳,你來聽聽,我肚子裡有沒有孩子?」
  阿炳嘟囔著:「聽它有什麼用?你的肚皮裡空空的……是母雞都會下蛋,就你不會……」
  林小芳扳過阿炳的頭,硬把他的耳朵貼在自己肚子上:「你好好聽聽……」
  阿炳抬起頭,不耐煩地說:「還是沒有……」
  林小芳開心地笑了,她說:「看來你阿炳也有耳朵不靈的時候。阿炳,告訴你,我懷孕了。」
  這大概是阿炳生來第一次對自己的耳朵發生懷疑,他不停地問:「這是真的?」
  「是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
  林小芳興奮地說:「尿樣結果都出來了,我是懷上了。」
  好像在這種反覆之中,阿炳的喜悅也成倍地增加了,他忽然一把抱住了林小芳,又是親又是啃的,把她鬧得喘不過氣來。
  「好了,好了……阿炳,好了……啊喲,好了,孩子在睡覺呢,你這樣會把他吵醒的。」
  這句話像電一樣把阿炳打得躲開了,他一骨碌地翻身下床。
  「你幹嗎?」
  阿炳跪在地上,也不說話,朝一個方向叩了三個響頭。
  「阿炳你要幹什麼?」
  「我在告訴我的先人和我媽,他們有後了。」隨後,他對著林小芳,又是三個響頭。
  林小芳也趕忙跳下床:「阿炳,你這樣是幹什麼,我可承受不起。」
  「應該的,我應該的,你給我家生兒子,我當然要給你磕頭了。」他回身點了一根煙,一邊愜意地抽著,一邊琢磨,「我要慶祝一下……怎麼慶祝呢……嗯,請客……噯,小芳,明天我們請人來家吃飯吧!」
  「好啊!」
  「安同志、金同志、鐵院長……」
  「鐵院長能來嗎?」
  「我請他一定會來的,他沒架子。」
  「我看鐵院長就算了,人家工作那麼忙,處理的都是大事,我們不要去打擾他。」
  阿炳點點頭,然後又報人頭:「你那邊,你們院長,張護士長,藥房老李……」
  「李藥劑師就不用請了……」
  阿炳打斷她:「老李平時對你和我都很好的,要請。還要請誰?」
  林小芳算了一下人數,說:「加上胖子和你我,快十個人,差不多了,人多了坐不下。」
  阿炳掐滅煙,小心翼翼地拉林小芳上床。
  阿炳喜不自禁:「夫妻同枕共眠,真好。」
  林小芳笑著:「那我們就同枕共眠,不早了,睡吧。」
  一大清早,胖子就氣喘吁吁地跑來敲門。安在天打開房門,顯然他是被吵醒的。
  胖子:「阿炳……阿炳他……」
  安在天著急地問:「阿炳怎麼了?」
  「阿炳……他有了!」
  「真的?」 安在天的臉上笑開了花。
  家宴就在七號院裡擺開了,一個長桌,一圈椅子。天色還是亮的,太陽漲紅著臉不肯下山,似乎也要來湊這份熱鬧。
  阿炳的幸福生活是越來越完美了,完美得叫安在天心花怒放。也許,從小經歷苦難的阿炳,現在總算是苦盡甘來。林小芳讓阿炳當上了幸福的丈夫,現在又即將當上幸福的父親,701人歡欣鼓舞,對阿炳夫妻「喜得貴子」表示出最熱烈的祝賀。
  藥房老李顯然已經喝了好幾杯,他忽然半蹲下了,舉杯對著林小芳,舌頭都短了,他說:「我們家鄉的風俗是『孕婦為大』,不論輩分,敬酒當『矮人一等』。林護士,孕婦當大,我敬你一杯,希望你們的孩子將來高人一等。」他本來半蹲著,一仰脖喝酒,沒蹲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家一陣善意的哄笑。
  林小芳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飲而盡,阿炳想攔都沒攔住。
  席終人散。阿炳已經躺在被子裡了。林小芳在梳頭,忽然她發現梳妝台上有一隻紙疊的鴿子,拿了起來。鴿子是用煙盒紙疊的,很是小巧可愛。
  林小芳歡喜地看了一會兒,問阿炳:「胖子疊的?看不出他的手還挺巧的。」
  阿炳沒有說話,他假裝睡著了,有鼾聲,嘴角卻露出了笑意。
  林小芳輕手輕腳地往床邊走去,她還沒上床,阿炳就已經掀開了被子,等著她進去……
  又過了一個季節,到了冬天,竟然迎來了南方少有的大雪,雪把七號院都下白了。
  安在天來看阿炳,看見他坐在石凳上,專心地用抽完的香煙盒紙疊鴿子,他已經疊得非常熟練了,三下兩下,一隻天真的鴿子便出現在手上。
  安在天問:「阿炳,你什麼時候又練成了這個手藝,送給我的?」
  阿炳認真地:「不,是送給我兒子的。」
  「送你兒子的?」
  「嗯,我每天疊一隻,一直疊到他從小芳肚子裡出來……」
  「那現在疊了有多少只了?」
  阿炳呵呵笑了,說:「小芳的肚子大了多少天了?」
  從知道林小芳懷孕的那天起,阿炳就不再串門,而是天天都用他抽完的煙盒紙疊鴿子,一張煙盒紙疊一隻鴿子,以至於他哪天抽不完一盒煙時,會跑來問安在天要空煙盒。安在天不抽煙,便又跑到別人那裡去要。胖子數過,共有261只鴿子,直到林小芳要生的那一天,即將做父親的阿炳疊完了最後一隻鴿子。而那個時候,安在天因為出差正好在外地……
  產房門口,阿炳正在疊最後一隻鴿子,同時聆聽著產房裡面的動靜。他的枴杖放在旁邊,胖子陪著他,和他一樣的焦急不定。煙盒紙在阿炳手裡上下翻飛著,很快,一隻鴿子疊好了。就在同一時間,產房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
  阿炳「霍」地站了起來,由於激動,鴿子掉在了地上。胖子幫他揀起來,遞給他,高興地叫道:「阿炳,明天起就不用疊了。」
  阿炳「啊、啊」地應著,一邊接過鴿子,一邊注意地聽著嬰兒的啼哭聲。
  他的耳朵一動……
  突然,阿炳一個趔趄,昏了過去,要不是胖子及時攔腰抱住,他一定會摔倒在冰涼的地上。
  張護士長從產房裡出來,看見阿炳這個樣子,一點兒也不慌亂,還安慰胖子說:「沒事沒事,他是太激動了。頭回當爹的都這樣。」
  張護士長拍了幾下阿炳的臉,他甦醒過來。
  張護士長:「阿炳,小芳生了,是個健康的大胖小子。走吧,進去看看。不是醫院家屬還不讓你進呢!」
  阿炳搖搖頭:「我……頭痛……」
  張護士長看他的樣子確實很虛弱,說:「那行,你在這兒歇一會兒吧,我得進去看看小芳了。」說完進去了。
  阿炳癱軟在胖子的懷裡,又被他拖到了椅子上。
  張護士長抱著一個襁褓出來,興高采烈地給阿炳看。
  阿炳:「我頭痛……我要回去……」
  張護士長試探地問:「有那麼疼啊!你還是先去看一下小芳吧,胎位不正,她生的時候可受罪了……」
  阿炳還是那句話:「我頭痛……我要回去……」
  張護士長嗔怪道:「看你沒出息的,激動成這個樣子,真是樂極生悲。行,你回去吧,反正有我在呢,你放心好了,保證他們母子平安。」
  胖子扶起阿炳,阿炳起身,鴿子落在地上,隨後又被阿炳踩扁了。
  張護士長抱著襁褓回到產房,對林小芳開玩笑地說:「你們家阿炳真沒出息,可惜你沒見他那個樣子,激動地都暈過去了。」
  林小芳異常虛弱,面色蒼白,但聽了這話,馬上坐了起來:「啊,他沒事吧?」
  「他有什麼事,回去睡一覺就好了。我已經叫他回去了。」
  「他走了?」
  「胖子陪他走的。」
  林小芳憂心忡忡地重新躺下,張護士長把襁褓放在她枕頭旁邊。林小芳看著新生兒,百感交集。
  頭痛似乎讓阿炳睡不著覺,輾轉反側。
  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像被痛苦折磨跨了,是一條苟延殘喘的魚,吐著粗氣。
  黑暗中,阿炳起了床。桌上,放著那部錄音機。
  天光還很微弱的時候,阿炳就摸索著出了自己房間的門。
  胖子已經燉好了一隻老母雞,冒著熱氣。
  胖子見阿炳,說:「哎,怎麼不睡了?還沒有叫你,你就起來了,當了爹就是不一樣。你等我一下,我把雞湯倒進罐裡。」
  「不去醫院,我要去上班」。
  「剛有了孩子不用上班的。」
  「要去,要去上班的。」
  「你是想去給你媽打個電話,給她說你有孩子了。」
  「不是,我要去上班。去機房排險,沒有我,他們排不了的。」
  「那還是上班重要。我先送你去上班吧!」
  「還早著呢,你去醫院,我去上班。我找得到。」
  胖子笑了:「是啊,你找得到,701的任何一個人都會給你帶路的。」
  胖子興沖沖地拎著雞湯罐子出了院門。
  安在天帶阿炳打過電話的那個房間,阿炳摸了進來。他走到電話旁停下來,一把拿起了電話,電話裡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阿炳卻對電話大喊了一聲「媽」, 隨後像真的通電話一樣,訴說著:「媽,我想跟你說話。安同志說過,我離你說遠很遠,說近也很近,我在電話這一頭,媽在電話那一頭。媽,你跟在我耳朵邊上一樣……你在出氣,我都聽見了……」他從脖子上取下她媽送的紐扣,把它舉起來,眼淚刷刷地往下流著,「你不能保佑我……玉能保佑我,你不能……你是騙子……騙了我,騙了我媽……媽,它是騙子,我要把你扔了……」他把紐扣狠狠地扔到了腳下,又用腳踩了上去。
  阿炳任眼淚流著,摸著玉,繼續訴說:「媽,你聽見了嗎?我把紐扣扔了,還用腳踩死了它,像踩死一隻螞蟻,媽,我為你出了氣,你從不罵他,我替你罵了他。媽,你別自己跑出去揀柴火了,你現在有錢了,別怕花錢買,花完了701還會給你寄,安同志不會不給你寄的。媽,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在不在電話那一頭呀?我過來找你,你要接著我……」
  電話一直悄無聲息的,阿炳抱住電話,「嗚嗚」地哭起來……
  胖子送完雞湯,連蹦帶跳地回來了,四周安靜極了,阿炳好像已經上班去了……
  門口有只小鳥,叫了幾聲之後就飛走了。
  安在天出差回來了,他風塵僕僕地從吉普車上跳下來,往門裡走去。站崗的哨兵忽然把頭低下了,不敢看他。
  安在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進去……
  安在天進了院子,正在行走的人看見他,都像要躲著他一樣,匆匆走掉了。
  陳科長在躲安在天的視線,逃一樣地跑進了機房。只有鍾處長走出值班室,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他。
  忽然,彷彿起風了,樹葉沙沙地響了起來。
  安在天的耳朵動了……四周的景物,近了,遠了,飄忽起來……
  他的手一鬆,旅行袋掉在了地上。
  安在天就這樣站在院子中央……
  值班室裡,鍾處長鼓足勇氣,給安在天講述阿炳的死因。
  「我進了那個有電話的房間,就是阿炳婚前你住過的那個房間,看著阿炳蜷曲的身子躺在地下,手裡攥著那個赤裸的電源插頭,他已經被該死的電流燒得一塌糊塗。胖子可能是發現以後給嚇壞了,想去救他,在拉他的同時,也觸電身亡了……」
  鍾處長艱難地說完這些話,想喝口水,卻發現缸子裡是乾的。他起身去倒水。
  安在天的喉嚨動了一下,喃喃地說:「……那個電源插頭我知道,一直叫人來修,可是就是沒有修。」
  阿炳曾經住的房間裡,到處飛揚著紙鴿子。物是人已非,安在天呆呆地站在門口,久久不願意進去。
  桌上放了一個布包,包袱皮還是阿炳當初從烏鎮帶出來的,藍底碎白花。安在天慢慢地走到桌前,遲疑地伸手,打開布包,他的目光裡透出一半是悲慟,一半是恐懼的神情。先是一層絨布,後是一層麻布,裡面才是一疊錢和那部錄音機。
  錄音機裡面裝著磁帶。
  安在天摁下播放鍵,先是聽到走帶聲,突然,傳出阿炳一陣嗚嗚的哭聲,他帶著哭腔這樣說道:「安同志……我要走了,你什麼時候才回來,我等不到你回來了……我要回家……嗚嗚……我看不見,可我聽得見……嗚嗚……兒子不是我的,是醫院藥房老李的……嗚嗚……老婆生了百爹種,我只有去死……嗚嗚……安同志……我們烏鎮男人都這樣,老婆生了百爹種,男人只有死!去死!……嗚嗚……安同志……林小芳是個壞人……嗚嗚……你是個好人,錢給我媽……錄音機給你……嗚嗚……那台老收音機,給胖子……」阿炳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了,他一下一下地在抽泣著。
  隨著阿炳的聲音,安在天滿含眼淚,忽然像發瘋了一樣,滿屋子撕扯那些昔日美麗的幾百隻鴿子……
  幾乎沒有一隻像樣的了,滿地都是撕毀的紙鴿子。
  安在天還在撕!
  安在天一步一步地向醫院走來,他幾乎面無表情,看不出剛剛經歷過的大悲大慟……他在產房門口停下,忽然猶豫起來,似乎想急於進去,又似乎不敢進去。產房裡,傳出林小芳在逗嬰兒的聲音。
  門開了,張護士長出來,看見安在天。
  安在天穩定了一下情緒,對張護士長說:「我進去一下,請你幫忙看著門,不要讓人再進來。」
  張護士長點頭答應:「阿炳的事,小芳還不知道呢!」
  安在天強作鎮靜,推門進去……
  嬰兒哭了。
  安在天站在那裡,眼神一直躲閃著,不願意看見嬰兒。
  林小芳給孩子換著尿布,忽然,她似乎是被安在天異樣的目光和神情嚇住了,淺淺的笑意停留在臉上,卻是已經僵住的。
  終於,安在天盯著林小芳,聲音低沉但嚴峻地問道:「說實話,這是誰的孩子?」
  林小芳已經預感到事發,她無話可說,只默默地流淚。
  安在天:「告訴我,是不是藥房那個姓李的?」
  林小芳「哇」地一聲哭了,但依然只哭不語。
  安在天提高了聲音:「告訴我,是還是不是?」
  林小芳終於畏懼地點了頭。
  安在天頓時悲憤難平,喉嚨裡發出一道低而嘶啞的吼聲。
  林小芳哭著問:「阿炳是不是知道了?」
  安在天像朗誦詩一樣,重複著阿炳說過無數遍的話:「阿炳雖然看不見,但他可以憑耳朵聽見一切!」
  林小芳哭得聲嘶力竭起來,她把孩子放到一旁,就要跳下床去,她說:「阿炳……我要見他……」
  安在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見你的鬼!」
  「阿炳……他……現在在哪兒……」
  「他回家了。」
  「回烏鎮了?」
  安在天轉身走,到了門口,他站住,卻並沒有回頭,他說:「這件事不許你跟任何人說!你要不是女的,我現在就撕了你這張人皮!」
  醫院走廊上,安在天一路走來,他沒有眼淚,只有憤怒,只有那種被擊垮的靈魂出竅的感覺,空洞、空虛、空白。
  路過藥房時,老李正好送人出來,安在天從他身邊過去,卻像不認識他一樣。之後,他猛醒了,再回頭,老李已經不見了。
  安在天久久地盯著手上的磁帶……
  阿炳的耳朵再也聽不見人世間的聲音了。磁帶裡,既藏著一個英雄的秘密,也藏著一對奸男淫女的秘密。安在天知道,把它交出去,公佈於眾,奸男淫女必將受到嚴懲,但同時英雄的形象也將遭到玷污。他理所當然地想讓阿炳生的偉大,死的也光榮。
  安在天把磁帶塞進了抽屜裡,又加了一把鎖。
  世界真的是由秘密組成的!但一個人如果明明知道一個秘密,卻還要裝作不知道,那比登天還難。在這個秘密的重壓下,安在天覺得自己三十而立的身軀,要駝背了。
  禮堂門口,掛著白色的橫幅:陸家炳和馮小軍同志追悼會。旁邊有輓聯、花圈、白紗等。
  鐵院長用沉痛的聲音,道:「……陸家炳同志不慎觸電身亡,馮小軍同志因搶救陸家炳同志而英勇犧牲……」
  風過來,吹跑了花圈上一朵白色的紙花。紙花在空中飛舞著,飄零著。
  眾人擁著林小芳母子回到七號院,林小芳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了一雙紅腫的眼睛,顯然是因為還沒出月子,怕受風了。嬰兒也一樣,包了好幾層褥子,林小芳抱著他。
  人群之中有不少領導,鐵院長、羅副院長以及醫院的院長,安在天也在其中,他沒有表情地跟在後面。
  到了院子門口,林小芳抱著孩子的身體忽然一個趔趄,被旁邊人趕緊扶住,人們小心地為她清開道,繼續往裡走。
  林小芳其實一路上都飽含熱淚,只是引而不發。這會兒,回了家,進了會客室,她抬眼看見阿炳的遺像,頓時撲通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張護士長趕緊接過孩子,又幫她解開纏得緊緊的頭巾、圍巾,安慰道:「……這還沒出月子呢,別哭壞了,會一輩子的……」
  林小芳昏天黑地哭著。
  周圍人也抹起了眼淚,連鐵院長都紅了眼睛,在阿炳的遺像前鄭重地放上了一包煙。
  藥房老李也在擦著鼻涕。
  安在天回身,悄悄地走了。人們沉浸在悲痛之中,沒有人留意他的離去。只有遺像上的阿炳似乎在目送他昔日的安同志……
  院子裡,胖子爸呆呆地坐在胖子經常幹活的爐子前面,拿著兒子生火用過的蒲扇,用手背擦著眼淚。包括他,當安在天走過時,他看見了,也無心去打招呼……
  安在天打開鎖,從抽屜裡拿出那盤磁帶……
  終於,他像想通了一樣,把磁帶塞入錄音機裡,然後拿上錄音機,拔腿就走,唯恐不走又會節外生枝。
  阿炳的遺言放完了,錄音機還在「絲、絲」地走帶。
  鐵院長習慣性地把手伸向腰裡,沒有槍了,他只有重重地把拳頭砸在了桌子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緊接著他發出咆哮聲:「叫他們給我滾蛋!兩個人都滾!現在就滾!馬上通知他們,滾!滾回老家去,如果讓我再看到一眼,老子就斃了他們!」
  鐵院長一指磁帶:「你什麼時候拿到它的?」
  「……昨天。」
  「那你為什麼不及時告訴我?」
  「我不想一生不幸的阿炳,在死之後還這樣丟人,遭大家議論。」
  「……你想的,恐怕還有701的榮譽。」
  安在天點點頭,稍頃,他終於爆發了出來:「可我實在無法忍受了,造孽者還在招搖過市,甚至接受著人們的同情和悲憫。可憐的阿炳陰魂不散啊,他走在奈何橋上,不會不回看人間。他受了如此大的污辱,卻沒人站出來給他伸張正義,他冤,他恨。你知道一個人一旦知道了一件秘密,知道了一樁罪惡,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滋味嗎?明明是淫婦,卻還享受烈士遺孀的待遇;明明是姦夫,卻還貓哭耗子地灑一泡騷尿……我為阿炳不平,我也為自己不平,我覺得我一旦被這種力量壓垮,我一生之中就再也抬不起頭、直不起腰,做不了人了!」
  七號樓會客室,眼淚是流乾的,林小芳木木地跪在阿炳遺像前,虛弱的臉上重疊著悲傷的陰影,卻沒有淚水了。她已經哭了一個下午,也許還要更久,她一直在流淚,臉上淚,心裡流。
  入夜了,只剩下了張護士長和醫院院長,這會兒,兩人準備將長跪不起的林小芳拉起來,小芳卻似乎是粘在地上了,拉起來,又跪下,再拉起來,又跪下。
  張護士長:「小芳,起來吧,天不早了,院長也該走了,你老跪著不起,他怎麼忍心走啊?起來吧,人死不能生還,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阿炳在天之靈,一定也不希望你這樣。再怎麼說,你們有孩子了,阿炳後繼有人了……」
  林小芳終於站起來了,適時隔壁傳來孩子的啼哭,她一個激靈,又跪倒了,好像孩子在提醒她了一件事。
  張護士長:「噯,起來,孩子也該餵奶了,阿炳要看見你這樣不管孩子,會不高興的。」
  林小芳卻決然地不起。
  院長看著沒辦法,只好交代張護士長說:「只有辛苦你了,好好勸勸她,讓她早點起來。你晚上就別走了,陪陪她。告訴小芳,千萬注意,別月子裡落下毛病,婦女病很難好的。」
  張護士長答應著,趕緊去隔壁看孩子。
  院長歎著氣走了,剩下林小芳一個人孤零零地跪著。
  燭火一跳一跳的。
  鐵院長沉吟道:「……如果處理了老李和林小芳,讓他們走人,人們馬上就會猜到阿炳死亡的真實原因,這樣組織上就面臨兩種考驗,一個是被人嘲笑,失信於民;一個是重新改寫阿炳的歷史。也許,與其翻案,不如將錯就錯。」
  安在天:「這可能是理智的選擇,可我就是感情上過不去,受不了。」
  鐵院長下了決心,說:「要麼就翻案,我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知錯就改,是我黨的一貫優良作風,阿炳的形象我看也不會受多大傷害。」
  「真正受傷害的不是阿炳,而是我們701……阿炳是701畫龍點晴的一筆,他在系統內的知名度無人不曉。前兩天我去開會,人們不再說我是701的,而介紹我是『阿炳單位的』。」
  安在天真的沒想到,由於他對阿炳和701的私心,以致他們無法用正規的途徑對該受罰的罪人嚴懲不貸,這似乎是對他的報復。
  鐵院長:「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單獨把姓李的處理了,沒有理由,只有處理,這本身就是對他的懲罰,叫他一輩子都出不了這口冤氣。牙咬碎了,也給我吞到肚子裡。」
  安在天問:「林小芳呢?……讓她苟且偷安?」
  「但我相信,老天會給她報應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吉普車上,金魯生開車,只有車子的發動機和偶爾被顛簸的聲音。
  車在黑暗中停下,金魯生跳下車來,打開後車門,老李像條狗一樣被從後座上拉了出來。
  老李嘴上被胡亂塞著毛巾,手被反綁著。金魯生鄙夷地給老李掏出嘴裡的毛巾,鬆綁。
  老李活動了一下嘴巴,喊道:「你要幹什麼?我還要上班呢,今晚我值班!」
  金魯生:「你這輩子也不可能值班了。你滾吧!滾得遠遠的!」
  老李卻理直氣壯地責問金魯生:「你憑什麼?你又不是我的主管領導,你有什麼權利開除我,我不走,我要告你!」
  金魯生抽出手槍,推上子彈,指著老李的鼻子,厲聲罵道:「如果你敢再放一聲屁,我今天就送你上西天!除了野狗,沒誰來給你收屍。」
  老李被嚇壞了,不再敢多問一個字,往後退去。
  金魯生:「凌晨1點47分,有過路的火車,趕緊離開這兒。你要是亂跑,山裡可有狼,吃了你,你也不許說你是從701出來的!識相點兒,滾回你老家去!」
  老李驚恐萬狀地往後爬去。
  安在天宿舍外,路燈下,幽靈般地飄著一個人影,似乎還在嗚咽。
  安在天從外面回來,他看見了那個幽靈般的人影,頓時像吃了只死蒼蠅一樣噁心,逃一樣地加快了步子。
  安在天剛進來,就聽到有人在輕輕地敲門,他知道門外一定是林小芳,他不想開門。
  敲門聲卻十分頑強,一聲比一聲大……
  安在天只好把門打開,但手撐在門框上,並不打算讓對方進來。林小芳沒帶頭巾就出來了,鬼一樣的眼神。
  安在天淡淡地:「你來幹什麼?」
  林小芳不言,逕自要跨進門裡,被安在天的胳膊擋住。
  「天晚了,男同志的宿舍不方便,請你自重。」說完就要關上門,林小芳忽然推開安在天的胳膊,衝了進來,隨後一把關上門,並且二話不說,跪倒在地上。
  安在天轉過臉去,不願意看她。安在天:「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聽你說什麼。」
  林小芳卻說了起來,吞吞吐吐地,沒有嗚咽,沒有流淚,聲音冷得冰人,像一具活過來的殭屍:「是我害死了阿炳,我罪該萬死……我會去死的……阿炳死了,我活著也沒多大意思……」
  「我不想聽見你說話。回去……照看你的孩子去吧。」
  林小芳像沒聽見他的話,繼續說:「孩子是藥房那個人的,他一直想……跟我好,我跟阿炳結婚前想,結婚後也想。但我……沒理過他……要是阿炳好好的,我永遠都不會理他……但是,安副處長,請相信我說的,阿炳沒有生育能力……他像個孩子一樣認為,只要跟我睡在一起,抱抱我,親親我,我就會生孩子,他就會當父親,他媽就會抱孫子……我帶他去看過中醫,藥喝了好多服,還是不管用……你是見過他喝中藥的……」
  安在天始終背對著林小芳。
  林小芳說到這裡,她抽泣起來,不過馬上忍住了,道:「你知道,阿炳是個孝子,他那麼想要孩子……就想讓他媽當奶奶,不被人說閒話……我懷不上,他老是認為是我有問題,經常對我發脾氣,不跟我睡在一起,還幾次說要休掉我,再找個女人……我害怕他拋棄我,被他拋棄,我還怎麼在701活呢?怎麼對得起701和我死去的哥哥?就這樣,我……應了那個人……但我發誓,從我知道自己懷孕後,我再也沒有讓那個人碰過一下……安副處長,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的……」
  安在天緊閉著雙眼,似乎置身於冥冥之中一種生命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沒有睜開眼睛,平靜地說:「你是想讓我原諒你嗎?」
  林小芳止住哭泣,說:「不,我不需要原諒……沒人能原諒我……」
  「你是想打動我,讓我對你哪怕產生一點惻隱之心?」
  林小芳搖搖頭。
  安在天彷彿在說一件遙遠的事,他說:「你知道嗎?阿炳在烏鎮從來不睡在自己家裡,而是睡在離村子很遠的桑園。因為他耳朵太好了,以至於能聽見人世間所有秘而不宣的暗渡陳倉,甚至魑魅魍魎,妖魔鬼怪。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想他是不願意聽見,才會選擇睡得那麼遠……我把阿炳從烏鎮帶了出來,我想如果沒有把他帶出來,他可能現在正在桑園裡睡覺呢。他每天替媽媽撿撿柴禾,去染坊看人家打牌,刺繡,和堂孫那幫孩子玩玩聽人的遊戲。是我把他帶到了外面的世界,他領略了外面的風采,也領略了外面的無奈,他像一隻禮花終於綻放,卻在絢爛之後灰飛煙滅。」
  安在天的眼睛濕潤了,輕輕地叫了一聲,「……阿炳!」
  大風吹進來,窗簾像一面黑色的旗,把安在天籠罩了……
  刮了一夜的風,樹木都往一邊倒去,像斜了的風景。
  林小芳沒有恐慌,沒有殺氣,又變成以往的樣子,平靜、坦然,像是在醫院去接班。只不過因為湖岸的高低不平,她才深一腳,淺一腳,實一腳,虛一腳地往前走著……
  河水在黎明中泛著白光,像一條帶子。
  林小芳走到湖邊,看看湖水,忽然眼睛裡湧動出幾許溫柔的東西……她蹲下身子,揀起一塊石頭,放入口袋,又揀起一塊,放入口袋,如此再三,直到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滿噹噹的,她才罷手。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人間,就搖晃地站起身來,又搖晃地踩進了水中,有些著急地往湖心走去……這樣,她一直走著,水一點一點地上來,直至沒了她的頭頂。
  也許是石頭的原因,她沒入水中後,沒有掙扎,沒有呼救,甚至再也沒有冒出水面,就此消失在了水中……
  一個盲杖出現在田埂上,安在天拄著給阿炳做的那根棍子,閉著眼睛,一步一步地來到一片黃花地裡,他走了很久,好像在體會阿炳在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人世間最大的秘密和公開就是一個人的到來和離去,阿炳像安在天一生中的一個驛站,又像他這個驛站中的一個過客。是安在天走過了他,還是阿炳走過了安在天?
  當安在天睜開眼睛,似乎人世間已經沒有了任何阿炳來過的痕跡。金黃色的菜田里,勃發出蔥鬱的生機,安在天慢慢地張開手臂,讓盲杖飛揚向了天空——
  安在天一直堅持給阿炳媽寄錢,直到1983年老人因糖尿病引發心臟衰竭去世,她最終也沒等到阿炳父親的歸來,她一直認為兒子阿炳是不小心觸電而亡,媳婦林小芳是貞烈女子,為夫殉情。她不止一次地和烏鎮人說起那個令人落淚的話題。
  安在天收養了林小芳的兒子,五年以後701遷址大西北,他輾轉在山東找到了藥房老李,孩子回到了生父的身邊。

 ·17·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十一章
  那個莫斯科的晚上,是安在天與他的老師安德羅最後一次的談話。
  安德羅一直在勸他:「現在決定不走還來得及。」
  安在天以前是不抽煙的,現在卻是煙不離手,他吐出一口煙:「我沒有不走的理由。」
  安德羅:「回去對你我都沒有好處,這就是你不走的理由。你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超過了1000天。
  安在天補充道:「1127天。」
  「這個時間作為朋友不長,作為師生又不短。你應該對我說實話,你除了中國科學院密碼研究所副研究員的身份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身份?」
  安在天問:「安德羅同志,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我發現了你一些秘密。」
  「人都有秘密。」
  安德羅看著他,追問道:「克格勃為什麼會盯上你?你的妻子小雨是怎麼死的?我不相信那只是一起偶然的車禍。醫生告訴我,她屍體上有槍傷。」他頓了頓,「我不為難你了,也許這就是你秘密身份的紀律。」
  安在天也看著他,充滿真誠地:「安德羅老師,相信我,我沒有做對不起您和您國家的事。」
  安德羅聳了聳肩膀:「我相信。我也可以坦率地告訴你,克格勃來找過我,雖然這是不允許的。」
  「他們說什麼?」
  「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身份的人來找我了。好了,你一定要走就走吧,我不留你了。我們俄羅斯有句諺語,回家就像水回到了水裡。」
  安在天突然難過了:「老師,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不要說再見,我們還能再見嗎?」
  「為什麼不呢?我的學業還沒有完成,我想一定會的。」
  安德羅歎氣:「恐怕沒有機會了。」
  「……安德羅老師,我……」
  「帶上你的妻子回家吧。」
  「會的。我一定會帶她走的,我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異國他鄉,我要跟她永遠在一起。」
  安德羅笑笑:「你以後還會唱《三套車》嗎?我想你再唱它的時候,會想起我這個老頭兒。」
  「一定會的。《三套車》是我們師生二人共同喜歡的歌曲,它的旋律比歌詞優美。文字有國界,音樂是沒有國界的。」
  安德羅一低頭,先哼唱了起來,安在天合了進來:「……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冰河上跑著三套車,有人在唱著憂鬱的歌,唱歌的是那趕車的人……」
  安德羅是一位令美國人頭痛的破譯專家,四年前安在天重返蘇聯,跟他學習密碼破譯技術。三年多來,他們的師生之情與日俱增,這也許就是他不希望安在天走的原因。然而,安在天卻必須走了,五天前,他突然接到總部的絕密指令,要他迅速回國。
  此刻的火車包廂裡, 安在天從一大堆衣服中找出骨灰盒,抱在懷裡,喃喃自語道:「……小雨,我們回家了……」
  火車離開了莫斯科火車站,外面是遮天蔽日的大雪,飛揚在人群的頭頂上空……
  北京火車站大鐘正點報時。
  來接安在天的是金魯生和一個年輕人,兩人幫安在天拿著行李。畢竟出國四年,行李多,兩大箱,還有幾個包。安在天提一個大箱子跟在後面,多年不見,這會兒彼此卻都無話,只是默默地朝停在月台不遠處的車走去。周圍旅客很少,大多是公幹人員,少有黎民百姓。
  安在天打破了沉默,說:「見面免除客套,車子進站接人,這還是701人的特權,沒變。」
  金魯生:「你變了,長見識了。」
  安在天這才仔細地打量了一眼昔日的同事,笑了:「你好嗎?」
  金魯生:「我結婚了,愛人和我同姓,是再婚,但對我很好,都有小孩了,一歲零兩個月,是兒子,長的像我。」
  一輛黑色轎車行駛在北京的胡同裡。年輕人坐在前面,安在天和金魯生坐在後面,安在天不時東張西望,難以掩飾剛回來的興奮和激動。
  金魯生問:「出去有4 年了吧?」
  安在天:「3年零91天。」
  「黑了。」
  「太陽曬的,要麼就是雪照的。」
  「怎麼看你都不見老,反而好像更年輕了,看來還是蘇聯的水土養你。」
  「做客雖好,不如在家。背井離鄉,愁腸寸斷,還養人呢,折磨人還差不多。」
  金魯生的臉色難看起來,他說:「你說折磨人,我看老毛子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在折磨人,專家一撥一撥都撤走了,還把千年百古的老帳一筆一筆地翻出來,這要還,那要討,簡直……就像地主老財!」
  「我在蘇聯聽說了……」
  金魯生一指,說:「你看街上,多冷清……」
  透過車窗看去,街上果然人影稀疏,有人也都灰頭土臉的,一種劫後餘生的慘淡。這是一個特殊的困難年代,舉國上下處於罕見的天災人禍之中,大街上自然也是一派蕭條。
  年輕人回頭,小心地問:「聽說……我們送去抵債的一火車一火車蘋果,他們都要用漏斗漏,漏下去的都不要;宰好的生豬,只要有青疤的也不要,是這樣的嗎?」
  安在天僵著表情,不置可否。
  金魯生:「你說這不是坑人是什麼?打老遠兒的送去,他不要,難道我們還能拉回來不成?拉回來不都爛了、臭了。那都是從我們老百姓嘴裡摳出來的……」
  安在天還是不語。
  金魯生忿忿不平地:「我看老大哥已經變成一隻老狼了。」
  安在天顯然想換個話題,說:「聽說你調總部工作了,什麼時候來的?」
  「去年6月。和鐵院長一道,他現在是常務副部長了。」
  「那701的保衛工作誰接了?」
  金魯生往前邊一指:「他,小童。」
  安在天客氣地:「哦,童處長。」
  童副處長回過頭來:「是副處長。你在的時候,我是金處長手下的保衛幹事。」
  安在天:「提得不慢!」
  金魯生打斷他的話:「沒你快。知道我們現在該喊你什麼了?」
  童副處長又回頭:「安副院長。」
  金魯生:「不知道吧,當副院長了。」
  安在天笑了,說:「你的消息真靈,看來『鐵嘴』已經變成『鐵耳』了。」
  「什麼靈不靈的,文件都下發好幾天了,誰不知道?不知道的不是瞎子,就一定是聾子。」
  安在天和金魯生並肩走在總部大樓的一條走廊上,皮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的回聲。那麼長的走廊,兩邊那麼多的辦公室,一路走來,居然看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見一絲人聲。
  鐵部長辦公室是個套間,外間為秘書所有。這會兒,他正在聽下面人匯報工作,卻突然站起身來,興奮地跑到外間,對李秘書:「那小子進樓了。」
  「快四年了不見,你還能聽出他的腳步聲……」
  鐵部長的頭髮都白了,他爽朗大笑,說:「四十年不見,我也聽得出來。」
  安在天和金魯生進來。
  鐵部長一下子愣住了。
  安在天站在那裡,他摘下帽子,靦腆地看著鐵部長。
  鐵部長上前,輕輕抱住了安在天,喃喃道:「不敢認了吧,不就是頭髮白了點嘛……」
  安在天叫了聲「鐵伯伯」,也抱住了他。
  鐵部長:「小雨……回來了嗎?」
  安在天:「我把她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就好。」鐵部長突然趴在安在天的背上哽咽起來。
  安在天拍了拍他。
  鐵部長鬆開安在天,解嘲地說:「看來我真是老了,像個女同志一樣愛哭了,年輕的時候我都不知道什麼叫眼淚,還以為它的味道是甜的呢!」
  安在天看看李秘書,又看看金魯生,為了緩和氣氛,對鐵部長開著玩笑,道:「鐵副部長,你怎麼把701的人都帶來了?」
  鐵部長:「不多,就帶了他們倆人,怎麼辦呢?難捨難分啊……」
  「起碼還有一個。」
  「沒了。」
  「有,丁姨。」
  鐵部長一本正經地說:「她不是701的人,她是我的人,不算。」
  偌大的會客室,只有鐵部長和安在天兩個人,他們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冒著熱氣。
  鐵部長:「喝不慣茶了吧?」
  安在天端起茶來,呷了一口,道:「怎麼會?鄉音難改,故土難離啊。」
  「我真想把你也留下來,為此還專門去找過部長,被他嚴詞拒絕了。你現在已被委以重任,這是你擔任701副院長的任命文件,已經下放基層了。」
  安在天看文件,問:「你現在分管哪一塊?」
  「原來華主任的那一塊。」
  「那701還是你管?」
  「所以你這時候能回來,對我來說,你就是及時雨宋江。」
  「701有任務?」
  「又要給你肩上壓擔子了。」
  「擔子重總比一個人呆在外面好,我早盼著回來了。蘇聯人常說,連血骨都思念故鄉,我還要加上汗毛孔……」
  「可說真的,這一次我是盼你回來,又怕你回來。」
  「怕我完不成任務,吃力又不討好,給你丟人。」
  「對。這幾年我們破譯了好幾個大國的重要密碼,你在蘇聯搞到的資料是立了大功的。你去安德羅身邊,不枉此行。」
  「但看目前的形勢,要展開工作很難了,他們對我越來越限制。」
  「今非昔比,如果你現在不回來,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你對中蘇關係怎麼看?」
  「不妙。」
  「一旦對我們不妙,對有人來說就是妙了。香港報紙說,蔣介石今年要回南京過生日。」
  「他是過嘴癮。」
  「他前兩年是過嘴癮,這回不一樣了。你在外面,不瞭解國內情況,我們國家目前處於最困難的時期,國內,連年自然災害;國外,中蘇關係微妙,中印邊界緊張,內擾外困。你困難,他就來勁了,想趁人之危,落井下石,這就是蔣介石的如意算盤。老鼠愛打洞,敵人愛鑽空,典型的小人做派,不大氣。」
  「朝鮮戰爭剛爆發時,他不是也很來勁,天天派飛機沿海轟炸,還派遣了大批特務登陸,企圖裡應外合,反攻大陸,結果怎麼樣?雞飛蛋打,把僅有的老本都蝕了。」
  「歷史又重演了,跟十年前不同的,只是叫嚷的口號變了,那時叫『反攻大陸』,現在叫『光復大陸』。蔣介石還是老名堂,隔三岔五出動飛機、軍艦在沿海搞轟炸,偷襲漁船,還派遣來大陸大批的特務。你應該忘不了,十年前敵人為了反偵聽,一夜之間所有電台都失蹤了,無線電靜默,讓我們什麼都聽不到了。現在……」
  安在天忍不住地問:「又靜默了?」
  「不是靜默,但性質一樣。」
  「把密碼換了?」
  「對。」
  「哪部密碼?」
  「紫金號。」
  「這是台灣本島與國內特務聯絡的通訊密碼。」
  「所以說,現在701又面臨嚴峻的考驗。十年前是聽不到,今天是聽得見,但看不到。在這種形勢下,你看不到敵人的動靜怎麼行。上級要求我們,以最快速度破掉他們的『光復一號』密碼,這是台灣本島與大陸特務之間新啟用的通訊密碼。組織上已經明確,由你牽頭來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這怎麼可能,我才學了點皮毛。」
  「你好歹跟安德羅吃了四年的土豆燒牛肉,趕鴨子上架,也得架上去。喝茶!」
  安在天叫了起來:「這哪裡是茶,分明是酒。」
  會議室莊重氣派,一塵不染。李秘書在作記錄。
  鐵部長嚴肅地說:「安在天同志,首先,你沒有推辭的權利,連猶豫都不能有,乾乾脆脆,高高興興地迅速去上任。組織上把你從安德羅身邊召回來,是下了狠心的,所以不可能有商量的餘地。其次,你的任務很重要,組織上既然下狠心把你從安德羅身邊召回來,就說明現在破譯『光復一號』比破譯任何密碼都重要,當務之急,重中之重。老蔣在做美夢——其實是個噩夢,他想回南京過生日,一次性就向美國購買了17億美元的武器,『光復大陸』的軍事演習搞了一次又一次,向大陸譴送特務一批又一批,現在又把通訊密碼換掉了。那麼多特務派進來,在我們眼皮底下,他們在想什麼,說什麼,做什麼,我們不清楚,不瞭解,不知道。他們今天在這裡搞個破壞,明天去那裡造個謠言,這怎麼行呢?所以,『光復一號』密碼必須破,作為頭號任務來破。你有什麼要求和困難都可以提出來,組織上,包括我個人,會盡最大的努力,第一時間給你答覆和幫助。」
  安在天站了起來:「是。」
  資料室袁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性。
  袁主任介紹說:「安副院長,你在蘇聯期間,有沒有聽說過一個人,一個女數學家。」
  「誰?」
  「列列娃·斯金斯。」
  「她在蘇聯大名鼎鼎,是一個十足的奇女子,數學上頗多造詣,但為人傲慢。有一次斯大林請她吃飯,她居然因為要看一場球賽而爽約,結果被斯大林整慘了,最後流亡到美國。」
  「你知道她到美國後幹什麼嗎?」
  「幫美國人製造密碼。」
  「她是你的老師安德羅的大學同學,兩人關係一直不錯,一度還發展成為戀人。」
  「對,安德羅經常提起她,回憶他們在一起的甜蜜歲月。她曾經幫助美國人製造了一部叫『世紀之難』的密碼,據說是當今世上最深難的密碼之一,但美國人最後還是不敢用。」
  「因為她畢竟是蘇聯人。」
  「是。」
  「你知道這部密碼後來的下落嗎?」
  「不知道。」
  袁主任遞給安在天一份資料:「我們現在要破譯的『光復一號』密碼,其實就是列列娃·斯金斯一手研製的『世紀之難』密碼。美國人自己不敢用,廢了又覺得可惜,就送給台灣,國民黨當寶貝一樣地接受了。」
  安在天簡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不會吧?」
  「白紙黑字。這是國民黨方面迄今為止啟用的最高級密碼,保險期限高達20年。把一部這樣的密碼交給特務部門使用,而不是軍方或是政府高層,足以說明特務在這次「光復行動」中擔負的角色。」
  回到鐵部長的辦公室,鐵部長在等他。鐵部長說:「看來你比誰都瞭解列列娃·斯金斯。現在知道了吧,為什麼組織上非要點你的將?」
  安在天:「可我的能力遠不能勝任。」
  「你已經勝任了,提出可行的方案,就是勝任的標誌。『光復一號』是一部高級的數學密碼,而不是一般的數字密碼,專家告誡過我,憑我們現在僅有的人力資源,根本不可能破譯它。」
  「所以,必須從外面調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鐵部長問:「你想調誰?」
  「具體……我現在也不知道,但必須是優秀的數學家。」
  「我們是祖沖之的後代,難道怏怏一個東方大國,就沒有優秀的數學家?我想一定有,有就去找,就去請。你請不來,我去請;我也請不來,我找人去請。總之,不要怕請不來,就怕找不到,不會找。」
  「美國密碼界對這部密碼評價很高,但我們破譯它也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因為斯金斯是蘇聯人,她研製的密碼,難免落入蘇式密碼的套路。這些年,我們跟蘇聯不論是密碼界還是數學界,深深淺淺都有一定接觸,有接觸就有瞭解,這就是我們的優勢。我在安德羅身邊呆了這麼長時間,想必不會一無所獲。我的畏難情緒已經少了,即使不少,也會迎難而上,不給自己退的餘地,置之死地而後生。」
  「對,馬上行動,該招兵招兵,該買馬買馬,不要耽誤了,現在就開始。他們的密碼不是叫『光復一號』 嘛,我們這次就叫『天字一號』行動,我來當這個行動小組組長,你當副組長,先找人,找到了人,馬上回701,不能等,不要拖。我負責跟上面說,請數學家來參與我們的工作。」
  郊外的數學研究所,祖沖之的塑像在夕陽下熠熠生輝。一個寂寞得甚至有些荒涼的院子,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老者,正一路俯首,在地上揀著不慎從菜籃子裡漏出的幾個小土豆。有一個土豆滾入了下水道,他不甘心,吃力地把它往外勾著。一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凝望著太陽,手裡拿著圓規,好像在計算太陽的高度。
  數研所的孫書記正在接上級領導打來電話,他中等個子,戴眼鏡,穿筆挺的中山裝,神情和說話的口氣都顯得十分用心、認真、謙虛,還在本子上不斷地記著:「……他們想要什麼樣的人……好的……天黑之後來,來人叫楊小綱,坐吉普車……車牌號是……我都一一記下了……張書記,您放心好了,人一到我馬上就通知您,不管多晚……您那麼晚都還不睡啊,太廢寢忘食工作了,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
  晚上起風了,吹得街面上像洗過一般。一輛吉普車駛了過來,停在一扇關閉的大鐵門前。司機按喇叭。門衛出來喊道:「過來登記。」
  前座的童副處長從口袋裡摸出住宿牌,準備下車。
  安在天問:「還遠嗎?」
  童副處長回答:「不遠,就幾百米了。」
  「你請回,我走進去了。」
  「這怎麼行……」
  安在天已經拎包下車。
  童副處長跟著跳下車來,湊到安在天耳邊,低聲兒道:「我跟你一塊兒去。我下午已經來過了,訂好了兩個房間。」
  「把兩塊住宿牌都給我。」
  「你不能單獨行動,我要跟著你。」
  「誰說的?」
  「徐院長專門派我來接你回去的。謹慎對701每一個人來說,都是必要的,我們701每一個人的價值,都抵得過一個野戰師。」
  「可我現在還沒回到701呢。」
  「那……也不行……」
  「別爭了,聽我的。我現在的身份還是蘇聯專家的學生,跟個人反而不像了。」
  童副處長悻悻地說:「我裝著不認識你就是了。」
  安在天猶豫。
  「我回去還不是沒事兒,讓我跟著你吧,我不會礙你事的。你就當我不存在。」
  安在天想了想,道:「記住,我叫楊小綱。」
  童副處長連連點頭。
  安在天從他手裡接過一個住宿牌,往裡走去,風吹得他的衣服鼓了起來。
  孫書記守候在招待所大廳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一直在等待安在天的到來,似乎很是心焦,望眼欲穿,對進出的每一個人都刮目相看。
  服務員給他打來飯,孫書記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突然,安在天像一個逃兵一樣地衝進招待所,他的頭髮被風吹得篷篷的,孫書記警覺地多看了他幾眼,卻沒有上來招呼他。
  安在天給門衛看住宿牌,直接往樓上去了。童副處長進來,卻沒有上樓去,而是坐在會客的沙發上,似乎要等人。孫書記放下飯盒,用警疑的目光忽明忽暗地打量童副處長,還轉悠到他的身邊坐下,幾次欲言又止。童副處長瞪了他一眼,扯過一張報紙來看。孫書記頓時了無興趣,從他身邊滑開,又焦慮地往門外走去。
  安在天上樓,對值班室喊了一聲:「同志,請開一下房間門。」
  服務員宋玉梅是個頗有姿色的中年婦女,穿著、打扮和舉止像一個落落大方的機關人員,她微笑地出來,反問了一句:「哪屋?」
  「201。」
  宋玉梅拿著一大盤鑰匙,又順手拎起熱水瓶,往走廊盡頭走去,操地道的北京話說:「您這是跟哪兒來?外頭風大吧?我一晚上都沒敢出門,這剛洗了頭,一出去,就又得洗了。」
  她開了房間,本來還想跟安在天一塊進去的,但安在天客氣地接過她手上的熱水瓶,道:「謝謝。」
  「甭客氣,為人民服務。」
  安在天進了房間,順手將門關上。
  宋玉梅往回走,嘮叨了一句:「有什麼需要,言聲兒啊!」
  晚上,有個什麼東西在不停地拍打著窗欞。安在天過去看。窗外有棵跟房間差不多高的大樹,有條枝椏伸到窗口,風大,借助風的鼓吹,拍打著窗欞……
  安在天下樓,逕直走到服務台。安在天說:「同志,我想換個房間。」
  「房間都一樣。」
  「我想換一間三層的,301。」
  「301是你住的嗎?那房間可貴。」
  「我花錢。」
  「花錢你也不能住。」
  「為什麼?」
  「這還要問嗎?因為你不夠級別!」
  「我是你們孫書記的客人,這夠級別嗎?」
  「是個人就說是我們孫書記的客人,你撒這個謊不新鮮。」
  安在天生氣了,說:「好,那我給你來點兒新鮮的,請你們孫書記過來一趟吧。」
  孫書記其實一直站在安在天的身後,他已經被再三的等待焦了心,聽安在天這麼說話,不耐煩地說:「我就是孫書記,你有事嗎?」
  安在天:「我叫楊小綱。」
  孫書記「啊」了一聲,一個箭步上來,緊緊地握住安在天的手。
  安在天十分職業地將握手轉換成擁抱,藉此將頭架在他肩膀上,悄悄說:「這裡不便多說話,請給我換個房間。」
  孫書記興奮地:「我已經給你開好房間了,就是301房間。」
  301是個套間,裡間有大床,綢緞的被子,衛生間;外間寬敞,物什齊備,有舒適的沙發,派頭十足的電話,還有吊扇、衣帽架、檯燈、茶几、茶具和煙缸等大小設施。孫書記親自領著宋玉梅,把安在天的行李從201房間搬了上來。行李就是一個包。
  安在天看四下無人,推開202房間。童副處長就等在門後,問:「為什麼換房間?」
  安在天:「沒看見樓外頭的樹嗎?稍有腳力的人,憑借它的枝杈,就可以翻進房間,破窗而入。」
  童副處長慚愧地:「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失誤,一定改正。」
  「戰場上的失誤就意味著死,想改都來不及。」
  「你搬到301不一樣靠著樹?」
  「除非他是貓,或是《水滸》裡的石遷。」
  「那我怎麼辦?」
  「換到302。」
  安在天進到301房間,孫書記站了起來,他說:「我接到的電話通知說,你應該乘一輛吉普車來。」
  「通知上應該還說,車牌號為43982。」
  「可你怎麼沒乘車來?」
  「看你們大門關了,就沒讓車進來。」
  為了打消孫書記的疑問,安在天主動掏出證件,遞給孫書記。孫書記稍有尷尬,但還是接過證件,仔細地看了起來。
  安在天:「還有個證據可以證明我就是你要見的人。通知你的那個領導,是你們張書記,他下午4點45分給你打的電話,當時我就在邊上,張書記最後說,我是一個負有特殊使命的人,希望你一定配合我的工作,同時保證我的安全……」
  話未說完,孫書記就喜笑顏開,再次緊緊地握住了安在天的手說:「就是你,就是你,失敬,失敬……」
  安在天和孫書記已在沙發上坐定。安在天一邊打開包,一邊對孫書記說:「還是你自己看吧。」
  他從挎包裡抽出一個八開大的牛皮信封,然後掏出一隻小瓶子——像墨水瓶,又摸出一支小毛筆,一一放在茶几上。接著,從信封裡抽出一沓文件,從中翻出一頁零散的紙——它夾雜在幾份文件裡,像一頁多出來的廢紙。
  孫書記過分在乎地端詳著它。
  安在天將它鋪開,放在茶几上,給孫書記看,還帶點兒幽默的口吻說:「看見了沒有,我想要什麼人,都寫在上面。」
  孫書記近看,遠看,左看,右看,拿起來看,又放下來看,卻是什麼也沒看到,他忍不住地發出疑問:「這分明是一張白紙,我什麼也沒看到。」
  確實,這是一頁白紙,只是比一般白紙看起來異樣一點,好像要厚一些,又好像被漿洗過似的,紙面上顯得有些粗糙。
  安在天:「別急。」
  他擰開瓶子,拿起毛筆,往裡面蘸了水,開始在白紙上作業起來。但不是寫,而是塗刷,輕輕地塗刷,小心地,像作畫似的。說是塗刷,紙上卻並不顯現任何色澤,倒似乎有一縷白煙泛起,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輕微的「哧哧」聲,好像那頁紙是火燙的,水落上去,就馬上被散發掉了。
  孫書記驚奇地問:「你在幹什麼?」
  安在天:「你仔細看。」
  正說著,紙上就慢慢顯出字跡來,一筆一劃,一撇一捺,像有只無形的手在寫,筆劃先後順序是亂的,但字是完整的,第一個字是「茲」,接著一個,接著又一個,就這樣,一個個字,像幽靈鬼符一樣冒出來……
  孫書記看完密件,抬頭看著安在天,神情肅穆、莊重。
  安在天掏出煙來,遞給孫書記一根,點著,抽了起來。
  安在天:「文件之所以要經過隱形處理,就是為了保密,為了安全。即使在打開它之前,我在路上有個長短,比如被特務劫了,或是車拋錨,或是出了車禍,亂中不慎丟失了,別人得了文件,也不至於馬上暴露我的身份和此行絕密的任務。」
  孫書記問:「你要多少人?」
  安在天指著密件,答非所問:「都看明白了?」
  孫書記點頭。
  安在天:「明白我就燒了。」
  安在天燒了密件。
  孫書記眼睛不眨地看著他。
  安在天重新坐下,告誡道:「這事不能多讓一個人知道。」
  書記又點頭。
  安在天:「你們這裡有不少外國學者和專家,只要多一個人知道,就可能傳遍全世界,所以更要注意,千萬切記,不能跟任何人說起,哪怕暗示都不能有,這比你我的性命都重要。」
  「知道了,你放心,一切到此為止,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吐露一個字,包括我的父母和妻兒!」
  「我相信你,你也必須讓我相信。你剛才問我要多少人,你這邊能去從事這工作的人選有很多嗎?」
  「十來個還是有的。」
  「你可能過分樂觀了,你剛才也看了,我要的人有非常具體的要求,你能複述一遍嗎?」
  「一、必須是一個在數學研究領域有突出建樹的專家,即必須是數學家。」
  安在天點頭。
  「二、必須懂俄文,最好在蘇聯留過學。」
  安在天點頭。
  「三,政治上要絕對可靠,最好是黨員。」
  安在天又點頭。
  「四、年齡不要太大,最好是中青年。」
  「對,單身最好。主要是這四條,最重要的是前三條。總之,我的原則是人不要多,越少越好,一個最好。這不是人海戰術,人多力量大。這是一個數學家破解另一個數學家精心佈置的迷魂陣,不論是布迷魂陣的數學家,還是破迷魂陣的數學家,都是百里挑一,非他莫屬。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百里挑一,非他莫屬的人。」又在一沓文件裡抽出一本,約有10頁,遞給孫書記,「這是我們專門組織專家研製出來的兩道數學難題,也許對你們數學家來說並不難,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
  其實,那是由兩部已經破譯的中級密碼做出來的高等數學題,它當然不是密碼的全部,但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出一個人對數學的某種熱情和對密碼的某種親近。目前這種情況下,這是考察人選惟一有效的方式。
  孫書記看完以後將文件還給安在天:「只有符合四項條件的同志,才能作為候選對象,來做這兩道題。」
  「對,然後我們根據各人的解題情況再作商議。」
  「好的。」
  「四項條件,誰符合、有多少人符合,只有你孫書記知道,我聽你的,寧缺毋濫,不湊數兒,多了未必是好事,少了也未必是壞事。明天上午你就組織他們來考試,三個半小時,形式開卷,各人都可以帶資料,但必須獨立完成。中午,參加考試和監考人員的伙食由我提供,按每人2元的標準叫食堂準備。另外,參考和監考人員每人發3元錢的補貼。這是200元,你先拿著,多退少補。這是介紹信,食堂可以到附近任何糧站或肉店買10斤大米和十斤豬肉。」
  孫書記看著厚厚的一沓錢和一頁真假難辨的介紹信,受寵若驚,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安在天:「中午的伙食必須保證兩菜一湯,菜必須有葷,主食是大米飯或細糧饅頭。」
  「行。」他低頭看手錶。
  安在天笑了,說:「從你身上,我看到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精細和固執,比如我們談話開始和結束時,你都會下意識地看手錶,這表明你有很強的時間觀念。對我提出的要求,也總是不輕易表態,深思熟慮後才作出回答。」
  孫書記也笑了,起身往外走,以至於一直到他拉開門出去,也沒有和安在天道聲「再見」。
  窗外,風更大了,吹得窗戶嘎吱作響。
  早晨風停了,天空一片蔚藍,沒有一絲雲彩。
  食堂邊門前,領導模樣的人正把介紹信和錢交給一個小伙子。領導說:「千萬別丟了,丟了就連肉骨頭都買不到了。」
  小伙子不耐煩地:「都多大人了,丟不了。」
  「你別放在外頭,裡面襯褲還有沒有口袋?」
  小伙子不理他,跳上三輪車,興高采烈地出發了。
  領導衝他背影喊了一句:「穿上我的棉猴吧,打個掩護。」
  小伙子已經騎到了前門,他遠遠地看見一個熟人,嚷道:「張師傅,中午我請你吃肉。」
  張師傅不屑地「呸」了他一口,罵道:「狗嘴裡吐不出個象牙來!吃肉?剁了你還差不多。」
  招待所餐廳,大約有十來張餐桌,這會兒有一半的桌上都坐上了人,有男有女,幾個老外,童副處長也在其中。
  孫書記和安在天在排隊打飯。孫書記說:「給票領餐,一個饅頭,一碗稀飯,一小碟鹹菜。各人都一樣,有的老外領的是雙份……人員定了,7個人,5個男的,2個女的,年齡都在30到45歲之間。」 
  安在天問:「什麼時候開始考?」
  「八點半,就在招待所二樓,每人一個房間,我已經封了半邊樓。監考人2個,加上你我,4個人夠了。」
  「來的人都自願嗎?」
  「都是自願的。大家都很認真,連夜做了準備。」
  輪到安在天了,他遞進飯票,從窗口接過飯菜,一轉身,卻不小心撞在了一個人身上,饅頭掉在地上,稀飯也灑了出來。
  是一個女人,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問:「要幫忙嗎?」
  沒等安在天回答,她已經蹲下身子,將饅頭揀了起來。
  安在天接過說:「謝謝。」
  女人轉過身去,對窗口說:「張師傅,能再給我一點兒稀飯嗎?就一點點兒……」
  安在天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孫書記也跟了過來。
  安在天喝著半碗稀飯,將饅頭剝了皮,吃了起來。鄰桌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剛才被安在天撞著的那個女人,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安在天,目光大膽又熱烈,好像已經認識了安在天,是熟人了。她的年紀也許有30歲,也許還要大,嘴唇塗得紅紅的,穿著一條黑呢裙,頭髮用一塊白手絹紮起來,很洋派的樣子,有外國專家的時髦和艷麗。
  她沖安在天曖昧地笑了一下。
  安在天看見了,卻視而不見,他平靜地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此人就是黃依依!
  安在天再次抬頭時,黃依依已經走了,他的桌上,放著一碗沒有動過的稀飯,顯然是留給他的。
  二樓臨時考場。走廊裡橫了一張桌子,寫了「考場」牌子,象徵性地封了半邊樓。
  安在天和孫書記上來,監考者對孫書記說:「孫書記,按照你的要求,房間裡電話都拔了。」
  有一男一女兩位參考者提前到了。安在天和他們寒暄後,對孫書記說:「我上去拿試題。」
  安在天上來,愣住了。
  黃依依站在301房間門口,見了安在天,還是剛才夢幻似的一個甜甜的笑容。安在天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問:「找我嗎?」
  「是啊。」 黃依依的聲音和笑容一樣甜美。
  「有事?」
  「你不是在招人嘛!」
  「你是幹什麼的?」
  黃依依把頭天真地一歪,道:「你猜呢?」
  安在天:「我不想猜。」
  黃依依略顯尷尬,但很快又露出笑顏,說:「你這人怎麼回事啊,凶巴巴的,好像我是壞人。我不是國民黨的女特務,我是愛國知識分子,從美國回來報效祖國的數學教授,周總理還接見過我呢!」她敲敲房門,落落大方地要求,「開門,請我進屋吧。」
  安在天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掏鑰匙,臨時又放棄了,冷冰冰地說:「對不起,我不能請你進屋。」
  黃依依:「為什麼?屋裡有秘密嗎?」
  「對。」
  「哦,我知道了,是考試的試卷在屋裡,怕我偷考題?那這樣吧,去我房間,我就住在320房間。」
  「對不起,我沒時間。」
  黃依依突然拉下臉來,咄咄逼人地說:「你是真的沒時間,還是不想見我,難道你也那麼勢利?不讓我參加考試,也不讓我瞭解情況。」
  黃依依的聲音驚動了童副處長,他打開門,見安在天不理會他,只好裝著要出去,帶上門下樓去了。
  安在天問:「你想瞭解什麼情況?」
  「就是為什麼不讓我參加考試。」
  「那你應該去問你的領導。」
  「可我的領導要我來問你。」
  「抱歉,我現在確實沒時間了,考試馬上就要開始,可試卷還在我手上,我要馬上拿下去。」
  「那你給我定個時間。」
  「只有等考完試了。」
  黃依依堅決地說:「不行,那我不是沒機會了,我來找你,就是要爭取這個機會。」
  既然是要求來考試的,安在天的態度也轉變了,變得體諒她,他耐心地勸慰道:「你最好還是先跟孫書記溝通一下。」
  不料黃依依斷然不從地說:「我才不跟他溝通呢。我相信你跟他溝通的結果也不會好,他不會給你推薦你真正需要的人,他沒這水平。」
  這一「將軍」讓安在天對她產生了興趣,他想了想,說:「這樣,我先下去,回頭我來找你。你房間有電話嗎?」
  「有,號碼就是房號。」
  「那你等我電話。」
  「一言為定。」
  她臉上露出孩子般認真的笑容,扭著腰走了,高跟皮鞋發出清脆的響聲。沒走兩步,她又停下了,回頭問:「噯,稀飯喝了嗎?」
  「喝了。」
  「那你還不謝謝我?」
  安在天不置可否,「哦」了一聲。
  二樓考場,參考和監考的人都已進入角色,各司其職。考場靜悄悄的,彷彿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
  各個房間都房門大開,孫書記逐個轉著……
  安在天返回房間,他將外間的佈置做了調整,主要是把兩隻沙發分開了,一隻靠窗,一隻靠門,然後才給黃依依撥了電話。
  安在天:「那個誰,你過來吧。」隨後打開門,然後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很快,隨著一陣鞋跟聲的逼近,黃依依出現在門口。
  安在天起身,道:「請進。」
  黃依依落落大方地進來,開門見山地問:「怎麼樣,商量出結果了沒有?」
  安在天請她坐,說:「商量什麼?」
  黃依依坐下說:「是給我機會還是不啊?」
  安在天也坐下說:「我跟誰都沒商量。」
  「你沒跟孫書記商量?」
  「我連你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怎麼商量?」
  「你下去沒向孫書記打聽我?」
  「向你本人打聽不是更好嗎?」
  黃依依笑了,說:「就是,你不能找他打聽我,我到了他嘴裡,就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四不像。你看,是人都來應試了,就沒我的份,憑什麼不讓我來應試,我哪一點比不過下面那7個人?我不是吹牛,我比他們都優秀。」
  「你還是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叫黃依依,不叫那個誰,博士學位,曾是大學裡最年輕的數學教授,現在是數研所最年輕的研究員。著名的愛國人士,忠於黨,忠於人民,忠於革命;課題研究獲過獎;去過蘇聯鍍過金;單身,年齡三十有二……你看,我哪一樣不符合你要人的四個條件?」
  安在天笑了。
  「你呢,也讓我認識一下吧。」
  「我叫楊小綱。」
  「哪個單位的?」
  「也是一個研究所的。」
  「你們要人是去做什麼呢?」
  「做一個數學家能做和作為一個公民必須做的事。」
  「別說得這麼酸溜溜的好不好,楊先生。」
  「這裡沒有先生,只有同志。」
  「這又是一句酸話。」說完,黃依依逕自大笑起來。
  適時,窗外吹來一股風,把茶几上的試題吹開了一頁,露出了題目。黃依依對上面的符號顯然很是敏感,她掃了一眼,問:「這是你在做嗎?」
  「不是我做,是我要的人做。」
  「這就是你選人的試題?」
  「是。」
  「我能看看嗎?」未經同意,她已經拿在手上,看了起來。
  安在天:「這可不是光靠大膽和笑聲就可以解答出來的。」
  黃依依答非所問:「這是一道數學遊戲題……題面有意複雜化……出題的人肯定心理變態……就是說他不正常,存心整人……」她像進入了無人之地,自言自語地,一邊跟夢遊似的,飄飄然地坐直了身子,嘴唇無意識地驚動,完全是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
  這就是安在天最初見到的黃依依,他驚詫於黃依依的這種突然的變化,從剛才喜笑顏開的樣子,到現在恍若隔世的樣子,中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起承,沒有接口,像她身體裡有個神秘的開關,可以自由地轉換狀態。
  黃依依迷迷糊糊地一會兒,突然又似醒非醒地抬起頭,對安在天說:「我可以破這題,但需要一點點時間。我可以帶走嗎?要麼我就在這兒做?」
  「你帶走吧。」
  黃依依迫不及待地走了,這感覺和她剛才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
  安在天送她到門口。
  不料,黃依依突然回頭,叫了一聲:「楊小綱!」
  安在天:「什麼事?」
  「我要是將題破了呢?」
  「我就錄取你。」
  黃依依高興地跑了回來,伸出小手指說:「拉勾!」
  安在天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指。
  黃依依用小手指勾住安在天的,說:「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說完,她掉頭就跑了。

 ·18·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十二章
  考場靜悄悄的。
  監考官在走廊上轉著,參考者有的在伏案書寫,有的在抽煙,都是一種苦思冥想的狀態。
  靠近樓梯的房間,臨時做了監考辦公室。孫書記對安在天介紹說:「……黃依依曾在世界著名數學家馮·諾伊曼手下工作過,是個小有名氣的數學家。」
  安在天眼睛一亮,問:「是創建美國蘭登公司的馮·諾伊曼嗎?」
  「是他。」
  安在天凝固了目光,似乎聽到自己的老師安德羅在對他說話——當今世上,馮·諾伊曼博士是最深不可測的破譯家,他有兩個腦袋,一個是東方的,一個是西方的。他收羅了大批亞洲學子,為的是領略弔詭的東方智慧。
  安在天下了結論:「那她以前可能接觸過密碼!」
  孫書記問:「為什麼?」
  安在天:「馮·諾伊曼是破譯密碼的大師,二戰時曾破譯德國陸軍和空軍好幾部密碼,還破譯過日本人的密碼。世界上只有他既可以破東方的密碼,又可以破西方的密碼。所以有人說他的腦袋比愛因斯坦還複雜,還深不可測。」
  「……黃依依在馮·諾伊曼手下工作,應該是二戰以後的事了……」
  適時,樓梯上響起黃依依的腳步聲。
  安在天:「這好像是她的腳步聲……」
  孫書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明知故問:「楊同志跟她,是剛在食堂裡認識的吧。」
  安在天沒理他,出屋來看,他或許以為她來找他交答捲了。
  孫書記看看手錶:「她10點有課。」
  安在天只看見了黃依依的一個背影,果然是抱著講義夾,下樓去了。
  童副處長打開門可以看到對門301房間。門縫底下塞著東西,露出一個紙角。他走過來,蹲下,他完全可以憑著這個露出的角,把東西取出來。但他沒有取,反而耐心地把露出的一角塞了進去。這樣不但看不到,而且也完全取不到了,只有進門才能看見、取到。
  黃依依抱著講義夾往外走,陽光下,她紮著的手絹像極了一隻白色的蝴蝶。
  監考辦公室裡,安在天站在窗下,看著越走越遠的黃依依。
  孫書記接著說:「……黃依依當初留學是公派,是國民政府教育部保薦她出去的,時間應該是1946年,抗日戰爭之後。她出去後,先到了麻省理工學院,攻讀數理學博士學位,好像就在這期間,她認識了馮·諾伊曼,他們的緣分,得益於她打了一手絕世無雙的好算盤。」
  安在天感興趣地:「她打算盤?」
  「她的絕活兒是祖傳的,她爺爺曾被慈禧太后稱為『兩廣第一算盤』。黃依依三歲就開始跟爺爺學珠算,15歲赴廣州上中學時,算速之快已經和年邁的祖父相差無幾。老祖父臨終前,將一個價值千金的象牙金珠算盤傳給了她,從此她便帶著這個寶貝,跟所有的珠算高手華山論劍,無一失手。在一次博士論文答辯的中間休息時間,她從身上摸出算盤,辟辟啪啪地打起來,一下子使那位數學巨人看得如癡如狂。之後,她便順利地做了馮·諾伊曼的助手。」
  安在天說:「她是哪一年回國的?她說周總理還接見過她。」
  「這是真的,不過不是單獨接見,而是很多人一起。新中國成立後,國家人事部、外交部、教育部、中科院等六部聯合發表公開書,歡迎海外愛國人士歸國建設新中國。該公開書由周總理簽發,上面具體點到了21個人的名字,其中就有黃依依。她是第一批回來的,總共有11個人,周總理專門接見了他們,當時她在那批人中最年輕,也是全國最年輕的女研究員。」
  安在天:「這是哪一年的事?」
  「1953年。」
  「然後就到了這裡?」
  「沒有。她先去了一所大學,之後又到莫斯科呆過半年,去年才回來,回來後不知為什麼沒回原來的大學,而是來了我們這兒。聽說她在蘇聯有個綽號,叫『伏爾加的魚』,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伏爾加的魚?」
  孫書記繞開他的問題:「……她來我們這兒時間短,所裡沒空房子,只好先安排她住在招待所裡過渡一下。她來了之後影響可不大好,同志們對她議論很多,所以這次我沒叫她來,我覺得她不適合。」
  「主要是什麼問題?」
  孫書記歎了一口氣說:「怎麼說呢?她的問題不是專業上的,而是專業外的。我認為她屬於那種典型的大腦發達、小腦不發達的人,智商高,但自控能力差,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平時說話做事太任性,太無拘無束,太放任自由,太個性突出,身上還留著不少小資產階級的餘孽。」
  「是嗎?怪不得她穿著打扮都和別人不一樣……」
  「不過,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人總是有缺點的。她在美國生活多年,受西方思想影響很深,所以我們一方面要改造她,另一方面也要理解她。我是理解她的,經常勸她入鄉隨俗。她的問題,說到底就一句話:沒有入鄉隨俗,或者說還沒有很好地入鄉隨俗,但我相信她慢慢會的。總有一天,她會進步地和同志們一模一樣,並肩進步。至於現在,我個人認為她不適合去你們單位工作,政治條件不成熟。」
  食堂灶房裡,廚師、買菜的小伙子、食堂領導三個人,他們緊張又貪婪地看著這一大塊肉,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目光中有衝動又有畏懼。
  廚師手上捏著一把尖刀,示意兩人出去忙。適時,廚師像早已計謀好的一樣,不假思索地割下一小塊肉,用油菜裹了,藏了起來。
  食堂領導過來,對廚師:「記住,什麼都不能扔,瘦肉炒菜,肥肉練油,油渣也不能糟踐,可以炒菜,跟肉一樣!」
  一大鍋紅燒肉煮得沸沸騰騰、噴香噴香的。灶間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幹活,眼巴巴地盯住鍋裡。廚師用筷子夾了一塊肉,嘗生熟。
  大家的眼睛都直了,想流口水。
  廚師用大鍋蓋把肉蓋上,嚷嚷著說:「看什麼看,沒熟呢!」說完,他喉嚨一動,早已將那塊肉吞進了肚子裡。
  時間到了,監考者逐個房間地收卷子。監考者說:「交卷了……」
  安在天站在樓梯口,與參考者一一握手,道:「辛苦了。」
  孫書記叫住大家:「別著急走,等一下我們在餐廳一塊兒吃飯。」
  一個參考者說:「剛才就聞見肉味兒了,影響我正常發揮,題都做不下去了。」
  一個女同志不好意思地說:「孫書記,我交的是白卷,不好意思留下來吃飯,先走一步了。」
  安在天:「那怎麼行呢?考試嘛,就有考好的和考壞的,不能說沒考好就不吃飯了,飯還是要吃的。」
  孫書記說:「楊同志所言極是,今天的飯可不是一般的飯,撩人的肉香啊,你要不吃,保你後悔半年。」
  正說著,食堂領導急沖沖地跑上來,見了孫書記,訴苦道:「啊喲,孫書記,不好了,你可給我惹麻煩了,大傢伙都鬧起來了!」
  孫書記問:「怎麼回事?」
  「大家都嚷嚷著要吃你們的肉!」
  孫書記一指安在天:「這又不是我們的肉,是人家的肉……」
  安在天說:「你還是下去看看吧。」
  餐廳裡鬧哄哄的,大部分人,包括老外,都簇擁在打飯的窗口前吵著、鬧著,有的敲打著碗筷,有的怪叫著,有的罵著,只有個別人安靜地坐著、看著,也是等著,當中就有童副處長。
  大家七嘴八舌:
  「難道在這裡吃飯,人也分三六九等……」
  「哼,想吃獨食?」
  「共產主義,要有福同享……」
  「憑什麼,我們又不是國民黨特務,比別人少胳膊缺腿了……」
  「我們又不是要吃白食,花錢買還不行嘛……」
  「把肉端出來,否則沒完……」
  「我們要平等!我們要吃肉。」
  廚房裡,紅通通、油汪汪的一大鍋紅燒肉。孫書記嚥了一下口水,他心虛地看了一眼外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分一半出來給大家吧。」
  等孫書記回來時,二樓上參考和監考的人都下來了,準備去用餐。孫書記張開雙臂,像趕鴨子一樣趕他們回去說:「行了行了,我們等等再去,那些人簡直不是吃肉……等他們吃完了,走了,我們再去,現在他們都在氣頭上,正找不到人出氣呢,我們這會兒去,弄不好就成他們的出氣筒了。」
  有人問:「怎麼了?」
  孫書記說:「能怎麼,就是想吃你們的肉!」
  那人:「我們又不是唐僧,肉有什麼好吃的?」
  孫書記突然發現安在天沒在,問:「楊同志呢?」
  監考者說:「他回房間放試卷去了。」
  安在天打開房門,一眼就看見地上的東西——是黃依依的答卷,上面還附有一張紙條。安在天拾起來,一邊走一邊看紙條。紙條上畫著一個非常可愛的安在天的漫畫頭像,以此來代替稱呼。
  安在天小聲兒地念道:「……我用了37分鐘走出了你的第一個迷宮,相信一定是滿分。我也看了你的第二個迷宮,如果有時間,我照樣走得出去。但我現在沒時間,我10點鐘有課。順便告訴你,以我對那7個人的認識,能按時把兩道題都破掉的,只有謝興國一個人,張欣和吳谷平可能會破掉第一道,其餘的人估計只能交白卷了。嘿嘿,認識你很高興。」
  安在天閱罷,迅速坐在沙發上,看黃依依的答卷,喜上眉梢,因為果然是對的。然後他又翻看那7人的答卷,一份一份翻過來,果然如黃依依說的——只有謝興國做完了兩道題,張欣和吳谷平各做了第一題(其中張欣第二題做了一半,上面專門留言道:再給半個小時我即可做完),其餘人都是白卷,要不就是做了又畫掉了……
  簡直是不可思議!七個人的答卷都被黃依依不幸言中。安在天相信,此時此刻,他的瞳孔一定是被無限地放大了。她料事如神,難道安在天就這樣容易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安在天興奮難平,在房間裡踱步,踱到窗前,往外面一看,恰好看見黃依依夾個講義夾,像個驕傲的公主一樣,挺著胸脯從路上走來。突然,黃依依像有感覺似的,也抬頭往這邊看。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黃依依顯得很意外又很高興,她瀟灑地舉起手,對安在天做了一個飛吻。安在天猛一轉身,額頭撞著了窗框。
  神說,年輕人額頭破了是開天窗的好事,就像喜鵲叫,說明有喜事降臨。
  黃依依往301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頭去了自己房間。黃依依裡是一個單間,佈置得頗有情調,牆上、窗台上、床頭櫃上到處都放著一些可愛或精巧的小玩藝兒,都是泊來品。書廚的擱板台上,有一對男女親嘴的非洲木雕,案台上有一個精緻的對開鏡框,一邊是黃依依的「博士照」,一邊是一對歡愛的男女,像是亞當和夏娃。在那個時代,這樣一幅照片,一般人藏在箱底都要心悸,但黃依依卻不以為然。
  黃依依進了房間,她放下講義夾,第一件事是把手伸進衣服,摘下胸罩,扔在床上。這件事她做得非常自然,幾乎是下意識的。然後,她走到一副下了一半的圍棋前,這副棋擺在一隻用紙箱子做的茶几上,上面鋪著一塊籃印花布,布上壓著一塊玻璃,玻璃下壓著棋譜。
  電話響了。這電話來得正巧,給人感覺好像是監視她的人打來的。不過,她沒有馬上去接電話,而是略為思考了一下,下了一個子後,才接起了電話。
  安在天額頭上有隱隱的紅印,他正正經經地對著電話,說:「你好,黃研究員,我是楊小綱……「
  黃依依故意地驚叫起來:「啊,你好,楊先生,看到我的答捲了嗎?」
  「看到了,所以我想跟你談一談,可以嗎? 」
  黃依依拿腔拿調地說:「本小姐是要睡午覺的。」
  「一個午覺不睡死不了人,何況還可以補睡。你馬上過來,我在房間等你。」
  「你在命令我?」
  「我在請求你。」
  「有這樣請求人的嗎?」
  「我喊一、二、三,你不想被請求就算了。」
  黃依依一臉嘻笑地說:「我也在房間,你為什麼不可以過來?」
  安在天「啪」地把電話掛了。
  黃依依笑出了聲,也掛了電話,她看了一眼扔在床上的胸罩,做了個鬼臉,重新戴好,然後對著鏡子簡單梳了一下頭髮,出門。
  人未到,門已開,安在天早早在走廊裡迎接她了。
  安在天現在對黃依依的態度和心情完全變了,熱情、友好,見了她,主動上前握手。而黃依依似乎還是那個樣子,隨隨便便,大大咧咧,不矜持,不正經,見面就是一句冒冒失失的話,故作小聲地說:「喲,你額頭怎麼了?」
  「撞的。」
  「男人撞破額頭,可是有喜事降臨。告訴我,你的喜事不會是因為認識了我吧?你那麼主動地約會我,是出於公幹,還是私情?」
  其實,她說話的口氣和表情明顯是開玩笑的,但安在天不習慣,他冷冷地退後一步說:「當然是公幹。」
  黃依依見了,像佔了什麼便宜,得意地笑起來:「看你,一句玩笑話就把你嚇成這樣。我知道,你是公幹,可是公幹難道就只能這樣板著臉開始嗎?」說著,她不等安在天回答,逕直進屋,並且在給自己準備的靠門的沙發上正襟危坐著說:「說吧,什麼事?」
  安在天把門虛掩了。
  黃依依看見,又來勁了,說:「公幹就應該把門打開。」
  「我們要說的事不便讓外人聽到。」
  「那就把門鎖上,幹嗎虛掩?」
  安在天回身,碰上了門。
  黃依依:「哎喲,這下我緊張了。」
  安在天在靠窗的沙發上也坐了,說:「你會緊張嗎?」
  「你放鬆了,我就不會緊張了。」
  「難道我沒有放鬆嗎?」
  「難道你放鬆了?」
  「行了,別開玩笑了,你這樣沒個正經,就不怕給我留下壞印象,影響我錄用你?」
  「難道你要錄用我?」
  「就看你下一步的表現了。」
  「你要我怎麼表現?」
  安在天找出一份試題,放在她面前說:「給你一個半小時,把第二題也做了。你不是說只要給你時間,你就能做嗎?一個半小時應該夠了吧。」
  黃依依不屑地:「我還用得著嗎?」
  「當然。」
  「還當然呢,難道你還懷疑我做不了?」
  「懷疑也好,相信也好,都必須做。既然你自告奮勇來應試,就要按我的要求,完成所有考試內容。」
  黃依依遲疑了一會兒說:「那我希望你告訴我,你要人去是幹什麼?」
  「這你不必問,你要是被錄取了,自然會知道,否則永遠知道不了。」
  黃依依叫了起來:「這不公平,我去幹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能清楚我願不願意去呢?」
  「這沒有辦法。事實上,這也是測試的內容之一,就是你必須有一種把國家利益看得至高無上、不管去幹什麼都心甘情願的革命精神。」
  黃依依帶點半真半假的口氣,說:「我暫時好像還沒有這種崇高的狀態……」
  「這麼說你是準備放棄了?」
  「你是不是也準備放棄我了?」
  安在天正色道:「我實話告訴你,我不是除了你就別無選擇。」
  「我知道,你還有謝興國,他把兩道題都解了。」
  安在天騙她說:「何止一人。」
  黃依依驚訝地睜大眼睛:「難道還有第二人?是誰?」
  「你無權知道。」
  黃依依:「是張欣?她那個手腳……能做完兩道題?再給她半個小時還差不多。」
  安在天心裡動了一下,因為張欣確實是「時間不夠」,不過他還是鄭重其事地告誡她說:「你不用猜了,是誰、幾個人,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只完成了一道題,如果我就這樣也把你作為他們的競爭者,那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不公平。所以,假設你確實有心跟他們競爭,我建議你還是把另一道題也做了,否則我只能看作你是知難而退了。」
  有人敲門。
  孫書記站在門口說:「楊同志,下樓吃飯了,一會兒別說肉了,飯都沒了。」
  安在天:「你先去吃吧,我不餓。」
  孫書記狐疑地看了一眼緊鎖的門。
  黃依依:「我實話告訴你,楊小綱,那兩個人我都很瞭解,你招他們去如果是準備讓他們獨擋一面、干石破天驚的事,那麼你是找錯人了,尤其是謝興國……」
  「為什麼?」
  「這人我太瞭解了,他鑽研精神十足,特別細心紮實,屬於那種耐力極好的人,但就是缺乏創造力。如果你要搞課題研究,他是最好的合作夥伴,你只要把大的想法告訴他,他就會一步一步給你求證得漂漂亮亮,無可挑剔,比你期望的還要好。但你如果想讓他單獨開創一個東西,他就不靈了,他缺少的是平地而起的勇氣和本領。」
  「你們合作過?」
  黃依依賣起了關子:「你是問什麼合作?是工作上的,還是其它方面的?告訴你吧,我跟他什麼合作都有,工作上他跟我是一個課題小組的,其它的合作則是我的隱私,是什麼你自己去想吧。」說著,露出一臉壞笑。
  安在天冷漠地說:「我對你們的其它合作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你為什麼要在我面前說他壞話?」
  黃依依不以為然:「你沒聽到我誇他嗎?我說的都是實話!」
  安在天說:「但是你想過沒有?你這麼說的結果有可能影響我錄用他。不過,這恐怕也正是你的目的所在,因為你需要他,所以怕我把他挖走。」
  黃依依大笑道:「你這是以己之心度我之腹,太小看我了!說實話,我希望他走,走得越遠越好,眼不見心不煩。」
  又有人敲門。
  童副處長聽到有人在敲對面的門,旋即起身,打開門來看。明知是敲對門,卻故意裝作以為是在敲自己的門,藉機看個究竟。他看見孫書記端著一個飯盒,走進301房間。
  孫書記看見裡面坐的是黃依依,有些尷尬。好在黃依依見了孫書記,當即起身告別,當然不是灰溜溜的,而是笑嘻嘻的,一個鞠躬,一伸手說:「孫書記請,在下告辭了。」
  安在天看看茶几上她沒有帶走的試題,想喊住她,卻又沒有開口。黃依依出去。
  孫書記遞過飯盒說:「趕緊吃吧,算是虎口拔牙,再晚到幾分鐘,肉影子都見不著了。」
  安在天謝過孫書記,卻沒有吃,而是擱在一旁的茶几上。
  孫書記自嘲地說:「我們這個黃研究員……是她來找你的吧?」
  「不,是我打電話請她過來的。」
  孫書記認真地:「噯,你可千萬不要被我說她的一些好話迷惑了,我跟你講,她去你們單位肯定不合適。」
  「為什麼?」
  孫書記為難地說:「這是個人的隱私,我不願意背後議論別人。我聽謝興國說,他把兩道題都解了,是嗎?」
  安在天點點頭。
  「對不對呢?」
  安在天又點點頭。
  「只有他一個人?」
  「是。」
  「那我建議你就錄用他,謝興國這人做事非常踏實,鑽研精神也強,家庭出身貧農,政治面貌黨員,年富力強,又留過蘇,說實話,我原來就是把他當作第一候選人看的。」
  「他的獨創能力怎麼樣?」
  「有鑽研精神就會有獨創能力!人的創造力不是憑空產生的,都是厚積薄發,他的知識儲備和鑽研精神注定他是個有開創性的人。你相信我好了,楊同志,你要他沒錯的,其他人我都不敢這麼肯定,但他,謝興國,我是敢打保票的。」
  安在天想了想:「這樣,孫書記,你請他來見我一下,我想跟他當面談一次話。是騾子是馬,光看破了兩道題,那還不算遛!」
  「他吃完飯剛走,我馬上叫他回來。」
  320房間,有人敲門,黃依依去開門。是安在天站在門口,他手裡端著一個飯盒。
  黃依依說:「喲,不速之客!」
  安在天:「你還沒吃飯吧?餐廳裡早沒飯了。」
  黃依依微微一怔,她看了一眼飯盒說:「你不也沒吃?」
  「我不餓。」
  「我也不餓,生理學上說,女人比男人更能挨餓。」
  安在天遞過飯盒:「吃吧,有肉。」
  「要吃一塊兒吃,我不吃獨食。」
  安在天只好答應說:「那……在哪兒吃呢?」
  「在本小姐的閨房裡將就吧。」
  謝興國年約35歲,穿得極為樸素,人很謙和。安在天和黃依依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正恭敬地在聽孫書記說話。
  孫書記語重心長地說:「只有你一個人解了兩道題,我也極力推薦了你,估計十有八九,就是你了。」
  謝興國:「謝謝孫書記。其實,我心裡很矛盾,真要去了他們單位,我研究的課題就只能放棄了,好幾年的心血……等於白流了,可是,我的困難……家裡七個親人已經餓死了四個,還有三個你也看見了,都逃到我這兒來避難了,我的口糧怎麼夠這麼多人吃嘛。」
  孫書記同情地說:「是啊,你的困難確實很大,否則我也捨不得你走。這次我之所以支持你,就是看這個單位有來頭,有特權。所以,你去見面,一定要談你的困難,爭取到他們的幫助。現在能解決這種困難的,只有像他們這種特權單位了。我不多說了,他等著你呢,快去吧。」
  謝興國感激地鞠了一躬。
  安在天和黃依依在吃飯,兩人把床頭櫃當茶几,飯盒放到上面,安在天拿飯盒蓋,黃依依找了一個碗,一人一把小凳子,對面而坐。
  安在天把肉都往黃依依那邊推,自己只吃些米飯。黃依依發現了,也不再吃肉,像他一樣,只撥了一些米飯到碗裡。
  飯盒裡,肉都堆在中間,誰都不動。
  安在天夾了一塊肉,往黃依依碗裡擱,他愣了一下,原來黃依依也夾了一塊肉,擱在他的飯盒蓋上。
  彼此沒有說一句話,又把胳膊縮了回來,各自吃著,只是安在天不時地夾肉給黃依依,黃依依反過來給他。
  很快,飯盒裡的肉和飯都沒了。
  在招待所大廳,謝興國在來回踱步,不敢貿然上樓去,他喃喃自語,彷彿排練著什麼台詞。
  三樓水房,黃依依哼著一首蘇聯歌曲,在洗飯盒和碗。她身後的走廊上,謝興國佝僂著腰,走了過去……
  謝興國和安在天的見面是一場荒唐的見面。
  安在天見了謝興國,如見了冤家,橫眉豎眼,一言不發,傲慢冷淡至極,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他其實是在測試對方的心理素質。而謝興國並不知道,看安在天目中無人的樣子,他臉上始終堅強地掛著慇勤而空洞的笑容,無所適從,又小心翼翼的。
  安在天想抽煙,他馬上衝上來給他點煙,還主動給他添了茶水……
  安在天慢條斯理地吐著眼圈,謝興國如坐針氈。最後,安在天似乎已看透了他,便站起身來,笑顏相送……
  安在天有意如此,其實是在測試他的心理素質,謝興國的表現太差了。他這樣子也許更合適去做與人周旋的工作,而不是去破譯密碼。破譯密碼是跟死人打交道,不要你察言觀色,不要你小心翼翼,而是要你想方設法聽到死人的心跳聲。破譯技術作為一門數學科學,尖銳而深邃的數學能力,跟良好的心理素質,是一樣必要又重要的,兩者猶如一對飛翔的翅膀,缺一不可。
  黃依依在解第二題試題,室內靜得可以聽到筆走之聲。解完之後,她手上拿著幾頁紙,急沖沖地穿過長長的走廊,往301房間這邊走來。她神情肅穆,步履匆忙,如臨大敵,她手上的紙張因為速度而在嘩嘩作響。她來到301房間,沒有敲門,沒有猶豫,破門而入。
  安在天從裡間出來。
  黃依依聲色俱厲地責問道:「告訴我,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來招人的。」
  黃依依的眼淚都快出來了,她說:「你是個特工,破譯密碼的!」
  安在天關上了門:「你亂說些什麼?」
  「別騙我了,這就是證據!」說著,把手上的紙甩給安在天。
  安在天接住問:「這是什麼?」
  「什麼?你不是要我做第二道題嘛,這就是答卷。」
  安在天看看茶几上的試題說:「試題都還在這兒,你剛才並沒有拿走,怎麼就有答捲了呢?」
  「哼,別說它才三五頁,就是三五十頁,我照樣只需看一眼,就全記在心裡了。」
  原來她已把題目默記在心,帶回去做了。
  安在天心裡一下子生出滿滿的喜悅,道:「答卷就是答卷,怎麼成什麼證據了。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黃依依:「見鬼!你還想蒙我?你以為只有你懂密碼?這是……」
  「小聲說,接著說,這是什麼?」
  「說和不說一回事,你心裡知道。」
  「我不知道。」
  黃依依指著試題,一字一頓地說:「你這道考題是根據二戰時期德軍的一部高級密碼,即『莫測』密碼的數學原理設計出來的。」
  安在天愣了。
  黃依依:「還要我告訴你嗎?密碼是用數學造出來的陷阱,玩的都是數學的遊戲,所以,所有的密碼都可以演變出一道或者幾道超難的數學題。」
  安在天問:「你以前破譯過密碼?」
  黃依依反問:「這話是你該問的嗎?」
  這話確實是安在天不該問的,因為這是業內的基本道德。其實,安在天也無需再問了,事實已經明擺著。敢肯定,黃依依一定在美國蘭登公司供職期間幹過破譯工作。
  踏破鐵鞋,得來全不廢功夫。安在天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人了,這個人就是黃依依。
  安在天跑去找孫書記,上樓時,恰好和一個女同志劈面相逢。擦肩而過,他注意到她在掩面哭泣,一隻手捂著嘴巴,另一隻手捂著胸口,頭低著,是一種很悲傷、很無奈的樣子。
  安在天繼續上樓,卻聽得身後一聲哀號,他一回頭,看見那個女人已經坐在了樓梯上,大哭小叫起來。
  安在天來到孫書記辦公室,孫書記情緒不好,見了他也不像前幾次那麼客氣、熱情,好像剛剛經歷過不開心的事情。
  孫書記打起精神說:「我聽謝興國說他去找你,你什麼話都沒說就叫他走了,這是怎麼回事?」
  安在天直截了當地:「我們不談謝興國了,我來找你,是想看看黃依依的檔案。」
  孫書記吃驚地問:「黃依依?怎麼你想要她?」
  安在天點頭。
  孫書記:「你……你不會真是被我說她的一些好話迷惑了吧?」
  安在天搖頭。
  孫書記的臉上,堆滿了驚疑和不屑,而不是原先的謹慎和不安,道:「老實說,當時你沒說要她,所以我都是揀了些好話來說;但你如果想要她,我可以說,我的態度很明確,她不合適,絕對不合適。當然,她有優點,人聰明,見識廣,業務能力強,專業有建樹,工作可以獨當一面。但是……怎麼說呢,有些話我不好說出口,不過請你相信我,她這人有問題,你換個人吧。」
  「我想知道她有什麼問題。」
  「我也說過了,這是她個人的隱私,不便透露。」
  安在天完全變成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霸道地說:「你應該知道,在我們面前,沒有任何隱私。」
  孫書記看他態度強硬起來,只好尷尬地笑了笑,說:「我可以跟你說,但僅限於你知道。就像你的事,僅限於我知道一樣。」
  「說。」
  「其實,你要早來一會兒,就會看到她的問題,黃研究員的問題。在你進門之前一分鐘,一個女同志剛從我這裡哭著走了。」
  「是不是一個中年婦女,穿一件花棉襖?」
  「就是她。」
  「我在樓梯口碰見她了,現在可能還在哭呢。」
  「你知道她為什麼哭嗎?」
  「為什麼?」
  「那你得去問黃依依,她最清楚。她把人家男人勾引了。」
  安在天瞪大了雙眼。安在天問:「你調查過嗎?是誰勾引了誰?」
  「還用得著調查?肯定是她勾引了人家的丈夫。」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
  「楊同志,你不瞭解黃依依,而我是太瞭解她了。」說著,他從抽屜裡翻出幾封信。
  安在天拿過來看。
  孫書記:「這都是告狀信,有匿名的,也有署名的,說的都是一個內容,黃依依思想腐化,亂搞男女關係。有的還指名道姓的,跟某某某,什麼時候,在哪裡被人捉姦在床。哎喲,丟死人了!我堂堂一個數學研究所,真是被她連累得斯文掃地。」
  安在天一邊看著,一邊問孫書記:「這些都是什麼人?」
  「什麼人都有,有的是所裡的,有的是外邊的。」
  安在天看到一封揭發她跟謝興國的信,問:「怎麼,她跟謝興國也好過?」
  孫書記說:「她一來這兒,最早好的就是謝興國。你剛才看見的就是謝興國的愛人,她三天兩頭來我這兒哭,鬧離婚。可真要離了,尋死覓活,又抓剪子又找上吊繩的……」
  安在天:「你不是說謝興國很老實嘛,他一個有老婆的人,怎麼還紅杏出牆?」
  「不是謝興國搞她,而是她搞謝興國。」
  「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一個巴掌拍不響!謝興國要是人家柳下惠,坐懷不亂,他還能被一個女人吃了?」
  「反正他們好過,現在好沒好就不知道了,老婆都看不住,何況我們這些做領導的呢?還搞不搞工作了?誰先主動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安在天越看信越懷疑說:「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不可能吧。她才來多久……」
  「應該是不可能,可到了她的身上,就成了可能。不瞞你說,這些人我大多都找她問過,我倒真希望聽到她否認甚至是狡辯,可就是聽不到啊!她永遠是說但丁的那句話,『走我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安在天歎氣。
  孫書記:「說真的,影響很壞,反應很大,現在所裡一召開領導會議,每一次都有人提出來,要處分她,開除她。幸虧她手上還有把尚方寶劍,是周總理點名要回來的人,否則我說早有人把她轟走了。這個黃依依,人家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可她回到中國,還在哼西方那邊的靡靡之音,這怎麼行嘛,完全不同的倫理,能這樣亂來嗎?」
  「她有家嗎?」
  「哪個男的能接受她?」
  「也許結婚就好了。」
  「你以為她沒結過婚?結過兩次呢,都離了。她在美國就有過婚姻,丈夫是化學家,意大利裔美國人,回國前兩人離了。回來後不久,她跟電影廠一個攝影師好上了,開始像塊牛奶糖,粘在牙上就是下不來,可不久又離了,就因為男人在外地拍了半年戲,她後院起了火,又跟別的男同胞眉來眼去了。丈夫回家發現後,要打那個男人,你猜怎麼著?她替他抗了,結果被丈夫打得鼻青臉腫,日內瓦有個重要的數學會議點名要她出席,她都沒去成,那個模樣,沒法兒見人呢!」
  「那個男人呢?她離婚後,沒跟她結婚?」
  「早沒影兒了。老實說,她這樣子誰願意跟她結婚?誰敢跟她結婚?玩玩可以,真要放到屋裡,沒人放心,哪個男人也不願意天天提心吊膽,老婆給自己戴上一頂綠帽子。她自己都跟我說過,現在她對婚姻已經不抱希望了,因為沒人真正想娶她,那些人都跟她逢場作戲而已。所以,她也索性自暴自棄,更加放任自流了。我們這裡畢竟是科研單位,人的思想相對要開放一點,很多人也有在國外生活的經歷,所以多少還能遷就她。要在其它單位,她還能有今天?早就當毒草給鏟了。這樣的人你們能要?敢要?所以我勸你還是別要她。我可以負責任地說,謝興國在專業上絕不比她差,她能幹的事,小謝都能幹。而謝興國的思想和生活作風都沒有問題,去了會給你踏踏實實幹事的,黃依依去了,說不定事還沒幹出來,尾巴就先露出來了。尾巴一露出來,你們這種單位能不處理她?到那時,她想幹事都沒機會了,害人害己,何必呢?」
  「那我也不要謝興國,破譯是殘酷而荒唐的職業,必須具備絕對良好的心理素質。如果面對我刻意裝出來的傲慢,他就亂了分寸,忘了自己的身份,而低三下四地去取悅我、迎合我、討好我,給我點煙,陪笑臉,這個人內心可想有多麼懦弱,他怎麼可能讓我看到光明的未來?要知道,我們求索的那束光明本來就像游絲一樣纖細,而且還在風馳電閃中,只有像一個死人一樣沉著,處亂不驚,處驚不變,這樣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才可能和密碼有幸『不期而遇』。」
  密碼是反科學、反人性的。說到底,密碼玩的是欺騙,是躲藏,是暗算。兵不厭詐,密碼是兵器,是兵器中的暗器,是人間最大的狡詐。研製和破譯密碼的人都是撒旦!孫書記哪裡知道,他把黃依依說得越邪乎,卻越發堅定了安在天要黃依依的決心。因為安在天明白,在密碼這個充滿奸詐、陰險、邪惡、慘無人道的世界裡,一個桀驁不馴、帶邪氣和野性的人,或許要更容易生存下去。
  孫書記絕望地問:「你真的決定還是要她?」
  安在天安慰道:「那要看過檔案,才能最後決定……」
  但安在天心裡其實已作了決定:只要沒政治上的問題,沒有人比黃依依更合適。
  在安在天翻閱黃依依的檔案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黃依依還睡午覺的時候聽到有人敲門,她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誰呀?」無人回答,還是輕輕地敲著。黃依依爬起來,趿拉著拖鞋去開門,也許有那麼一瞬間,她想來人會是安在天,也可能是服務員。門開了,卻是一個女人猛虎一樣地撲了進來,抓住黃依依又撕、又打、又抓、又踢,手、口、腳全用上了。
  黃依依猝不及防,雙手摀住了臉,任她擺佈。
  女人就是謝興國的老婆,她邊打邊罵著:「破鞋!騷貨!賤種!女特務!你還是人嗎?你就是匹馬,一匹大洋馬,就知道在男人堆裡溜躂,誰想騎都可以;老同志騎了夫妻反目,小年輕騎了後患無窮,你是一匹害群之馬!我打死你,我要為那些老婆們報仇,為她們出氣……」
  消息很快轉到孫書記的耳朵裡,孫書記放下電話,沉重地對安在天說:「她被人打了!」
  安在天從檔案中抬起頭來說:「誰被打了?」
  「黃依依,她在自己房間被謝興國的老婆打了。我早知道她有這麼一天,研究所的人終究是知識分子,君子動口不動手,可那個女人是農村來的,她才不管不顧這些呢……簡直是讓我都沒臉見人!」
  安在天愣了一下,站起身來,道:「我先回去了。」
  孫書記問:「你……還考慮要她嗎?」
  「我要的就是她!」
  孫書記乞求地說:「你不能要她……」
  安在天:「誰說的?上面賦予我足夠的權利,只要我看中的人,無論男女,無論老少,任何人我都可以帶走。」
  安在天剛走,孫書記就打電話給張書記了,他熱淚盈眶地說:「張書記,您聽我說完……我完全是按您的指示積極配合他工作的,現在人也找到了,但是……怎麼說呢,我覺得這裡面有情況……我個人以為這位楊小綱同志,在找人的事情上有營私舞弊的嫌疑……有一位女同志叫黃依依,有男女作風問題,全所人有目共睹,楊同志來了以後,很快就與她成了熟人,在房間有了單獨的接觸,而且不顧我的強烈反對,一意孤行,完全是毫無原則地選拔了她……我可以用我十幾年的黨齡向您保證,所裡有很多比她更好、更強的同志,楊為什麼要偏偏選擇她呢?您也說過,楊小綱同志是一個有特殊使命的同志,正因為此,我覺得我必須向您如實匯報,否則受損失的將是我們的黨、國家,還有人民……」
  樓道裡靜悄悄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安在天氣喘吁吁地跑上來,直接去了320房間。敲門,無動靜;再敲門,還是無動靜。302房間的門卻開了,童副處長出來。
  童副處長說:「剛才有人找你。」
  「誰找我?」
  「服務員宋玉梅。」
  安在天失望:「她找我什麼事?」
  「說有人要見你,在前面專家樓的閱覽室。你要去嗎?」
  安在天明白是誰了,說:「我這就去。」
  「要我一起去嗎?」
  「不要。」
  「我還是跟你去吧。剛才鬧得很凶,三、四個男人都拉不開,招待所在的人都出來拉架了……」
  「她受傷了嗎?」
  「女人打架都是門面上的功夫,皮肉之苦,傷不到筋骨。但打得挺厲害的,頭髮被揪下去了好幾撮,衣服也撕得稀巴爛,那個農村女人是瘋了,跟個母獅子差不多,據說她指甲縫裡都有摳下來的肉,還炫耀給人看呢……」
  安在天站在一處吸煙,遠遠地,看見童副處長進了專家樓的那個閱覽室。安在天猛吸了兩口。童副處長又出來,做了一個手勢。安在天這才走過來,一邊還是注意著四周的動靜。剛走到樓前,宋玉梅就熱情地出來迎接他了。
  宋玉梅熱情地:「來來來,楊同志,人家可跟這兒等你好半天了。」
  安在天明知故問:「誰?」
  宋玉梅:「你進去不就知道了,扭扭捏捏地幹什麼?跟大姑娘上轎似的,大老爺們幹事還這麼不痛快。」
  閱覽室不大,老闆是一個50多歲的俄國人,戴眼鏡,很斯文的樣子,像個學者。這會兒只有兩桌人,一桌是童副處長,一桌是黃依依。黃依依背朝門坐著,宋玉梅帶安在天進來的時候,她也按兵不動,直到安在天走到她的跟前,才突然格格大笑道:「沒想到吧,約會你的是我。」
  安在天沒想到的則是黃依依這個樣子,她如常一樣,彷彿不曾發生過任何事。
  安在天說:「我正找你呢。」
  黃依依:「是請我喝咖啡嗎?看來我們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這不正好,來,坐。」說著,像個老朋友一樣,拉著安在天坐下。她換了一身衣服,一起身,披肩掉了下來,裡面的毛衣開口很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生生的肉,甚至可以隱隱看到一線乳溝。
  安在天落座時,目光有意地避開她的胸。
  過來一個女子,問:「喝什麼咖啡?」
  「隨便。」
  黃依依又逗開了:「林姐,這裡有叫隨便的咖啡嗎?」
  林姐顯然跟黃依依很熟,點了一下她的鼻子:「正經點兒。」說完,林姐問安在天,「是要甜一點還是苦一點的?」
  安在天:「苦咖啡。」
  林姐笑吟吟地去了吧檯,吧檯裡的老闆一直友好地看著這邊。
  黃依依:「你喝苦咖啡,你留過洋嗎?」
  安在天搖頭。
  黃依依問:「是八旗子弟?」
  安在天笑了,說:「你這是什麼邏輯,一杯苦咖啡,就演繹出這麼多的鬼名堂來。」
  黃依依也笑了,壓低聲音:「不過也是,我忘了你是個特工。」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門口。金魯生下來,他提著一隻笨重的鐵箱子,進到樓裡。
  鐵部長正在看一份個人資料,上面有一個中年男人的照片:戴著眼鏡,頭髮謝頂。
  袁主任介紹說:「他叫胡海波,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批破譯員,先後破譯過台灣軍方兩部中、高級密碼。」
  「能把他調來嗎?」
  「老部長曾打過他的主意,能調早調了。」
  「那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呢?」
  正說著,金魯生提著鐵箱子進來。他從皮包裡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交給鐵部長:「這是箱子的密碼,裡面是有關破譯『光復一號』的資料。那邊的同志交代了,要你見了東西,馬上給他們首長打個電話。」
  鐵部長:「現在資料有了,關鍵就是人了。」
  鐵部長約見了胡海波,胡海波坐在沙發上誠懇又無奈地說:「我不是不願意來,而是斯金斯的密碼,我破不了。她研製的密碼屬於蘇式密碼,我從來沒有接觸過,更談不上研究,來了也幫不了你們的忙,而且……」
  鐵部長打斷他的話:「要說接觸,蘇式密碼誰都沒有接觸過。以前兩國關係那樣好,我們怎麼可能去破譯他們的密碼呢?而且,誰也想不到,斯金斯的密碼最後會落到蔣介石的手上。」
  胡海波:「是啊,台灣以前都用美式密碼。」
  「所以,這是第一次,從來沒有過的,開天闢地式的。因此,我們的行動就叫做『天字一號』行動。既然以前我們沒有破過蘇式密碼,毫無經驗和教訓可談,才要一切從零開始,要在寸土不長的沙漠上培育出一棵參天大樹。我想世上的密碼都是相通的,你破譯了那麼多密碼,經驗、技術都無人能比,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不對,世上的密碼恰恰是不相通的,尤其是蘇式密碼和美式密碼,完全兩回事。一個追求的是深難,是性線的複雜和深奧,技術含量特別大;一個追求的是疑難,主要以詭秘、技巧取勝,可以說有天壤之別。一個是往天上飛的,一個是往地下鑽的,區別就有這麼大,這也是雙方研製密碼的科學家有意而為之的結果,要的就是區別,區別越大越成功。破譯界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律,就是一個破譯美式密碼的人,一般是不去破譯蘇式密碼的,去破也破不了。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人就是這樣,你在這方面強了,往往在那方面就弱了,這方面越強,那方面越弱。現在我的情況就是這樣,你們覺得我強,但針對『光復一號』我其實毫無長處,只有短處,恐怕隨便找個數學家來都比我勝任。」
  「我們已經去找了,但讓一個新人獨當一面,心裡總覺得還是沒底,所以專門請你過來。原想,有你心裡就有底了,卻不知道這裡面還有這麼多的門門道道。」
  「只要能找到合適的人,新不是問題。破譯密碼就好比男女之間談戀愛,不是說你談多了就容易談成,關鍵是要有感覺,有緣分,有靈性,往往一見鍾情的才終成眷屬……」
  外間李秘書正在接一個電話,鐵部長和胡海波還在談著。過了一會兒,李秘書進來,他臉色難看。
  鐵部長問:「出什麼事了?」
  李秘書:「張書記打來一個電話,說……我們派去的楊小綱同志出事了!」
  鐵部長起身說:「什麼,安兒出事了?」
  鐵部長的臉色難看,他穩定了一下情緒,幾次看看李秘書,都欲言又止。
  胡海波見了,主動地說:「我要不要迴避一下?」
  鐵部長擺擺手,這才對李秘書說:「安副院長不是已經找到了一個人嘛,你盡快跟他聯繫一下,我要見他,還有,他看中的人,我也要見。」
  李秘書離去後,鐵部長歎了一口氣:「剛才張書記的電話是來告安副院長狀的,說他找的那個人生活作風很差,所謂千軍易得,良將難尋,找人也難找啊!可能業務好的人,其它方面又不行。但我現在的想法是,只要能給我破譯了『光復一號』,是個鬼我也敢用。」
  胡海波:「其實,有一個人如果能找得到,應該就是你們需要的最佳人選。這個人以前在美國蘭登公司工作過,據我所知,她在那邊曾經破譯過蘇聯密碼。」
  「那怎麼才能找得到她?」
  「我現在也不知道,但應該可以找得到。她已經回國,我曾在哈軍大跟她見過一面,是個女的,很年輕,也很漂亮。但後來聽說她離開那兒了,去了哪裡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只要和哈軍大的人事部門聯繫一下,就能知道此人的行蹤了。」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張茜。弓長張,茜是草字頭下面一個西,解放前去的美國,新中國成立後,她回國即在哈軍大工作,這是我們找到她的最好線索。」
  鐵部長:「我馬上安排人,盡快與哈軍大取得聯繫,看他們能不能給我們提供這個張茜的下落。」
  胡海波:「對,從那兒開始找,一定可以找得到。」

 ·19·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十三章
  林姐在吧檯裡,跟蘇聯人很親暱的樣子,他撫弄著她的頭髮,呢喃著。黃依依和安在天正在談論他們。
  黃依依:「……他叫謝耶夫,是蘇聯兒童文學作家,寫過很多童話。他妻子是著名的化學教授,也是最早來中國工作的蘇聯專家,他陪他妻子來的,沒事可幹,就開了這間閱覽室,本來是為那些專家服務的,如今專家們走掉了一大半,包括他的妻子也走了,而他卻留了下來,因為他愛上了林姐。他妻子只顧著做化學實驗,忘了男女身體裡還有荷爾蒙……」她看了一眼他們,頓了頓,小聲地說,「老謝絕對是個情種,是蘇聯的賈寶玉。」
  「那林姐沒家?」
  「她丈夫是個軍人,在朝鮮戰場上犧牲了……」
  林姐端著咖啡過來,兩人也就不說了。安在天在接咖啡時,對童副處長做了一個讓他走的暗示。這時,黃依依用一口流利的俄語對林姐說:「怎麼樣,夠帥嗎?」
  林姐俄語沒有黃依依的好,但與謝耶夫耳濡目染,也能說上幾句,她用俄語笑吟吟地回答:「他好像對你沒感覺。」
  黃依依繼續用俄語:「但我對他有感覺。當初謝耶夫追你時把你嚇得晚上都做惡夢,可現在你們多好。」
  「他成家了嗎?別再好,也是其他女人的丈夫。」
  「不知道。」
  「你又在對自己不負責任了,趕緊問問他,有家就懸崖勒馬,別又趟一次渾水……」
  黃依依打斷她,連連搖頭道:「不,愛沒有理由,更沒有目的,愛就是愛,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她們以為用俄語對話,安在天聽不懂,殊不知他將一切都聽得明明白白。表面上,他平靜地一絲不亂,用小勺子攪拌著咖啡,若無其事。
  唱機裡放著一首蘇聯舞曲。謝耶夫如醉如癡地聽著音樂。黃依依突然心血來潮,邀請安在天跳舞。
  安在天:「我不會跳。」
  「我教你。」
  「我不想學。我找你有事,咱們走吧。」
  「一邊跳舞一邊說事多好。」
  「你不是說我是八旗子弟嘛,貴族在舞池裡是不說話的。」
  「那去哪兒?」
  「招待所,我房間,你房間,都可以。」
  「這兒不能說嗎?」
  「不能。」
  「這兒什麼人都沒有。」
  「可隨時都會來人。」
  黃依依的眼睛直勾勾地說:「說你的密碼。」
  安在天毫不退縮:「對。」
  黃依依像中了邪似的,不知是想報復他還是怎麼的,一轉身,拋下安在天,去找謝耶夫跳舞。蘇聯人欣然從命,還對安在天用漢語說了聲「謝謝」,好像是安在天恩賜給了他這個天大的機會。
  他們翩翩起舞起來,林姐笑嘻嘻地過來,陪安在天坐下說:「聽說你是來要人的?」
  安在天:「是她跟你說的?」
  「黃依依是個好姑娘,我們都喊她芳名卡門。」
  安在天笑而不語。
  林姐:「不過也有人覺得她太特立獨行,是個怪人。但我瞭解她,她人真的很好,很正直,很純潔,個性張揚,大大方方,一點也不矯揉造作,不像多數的女人,又當婊子,又立牌坊,猶抱琵琶半遮面。在這裡,別人都是一個樣,千篇一律,她是唯一的,與眾不同的,所以也是值得你認識的。」
  安在天客氣地說:「對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多少錢?」說著掏出一張十塊錢來,問,「夠嗎?」
  林姐:「怎麼,你生氣了?」
  「我生什麼氣?我來是想看看她,她要沒事,我就沒事了。等一下你請她去我房間找我,我有工作要跟她談。」
  安在天站起身來。
  林姐:「還沒找你錢呢!」
  黃依依一邊跳著,一邊回頭,用一種報復的語氣說:「不用找他了,剩下的給我存著。」
  林姐喊了一聲「依依」,把她換了下來說:「他要走了。」
  黃依依過來,嬌喘吁吁地:「不准走。」
  「你也跟我走。」安在天說完拔腿就走,卻被黃依依一把拉住。
  安在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她:「抹上這個藥,消炎,而且止疼。」
  黃依依一愣,下意識地把披肩裹緊了。安在天看了她一眼,黃依依眼圈一紅,隨即嘴唇打著哆嗦,忽然把頭就靠在了安在天的肩上,委屈地哭了起來,道:「你都知道了,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我很疼……真的很疼……」
  安在天招呼林姐:「請你照顧她一下,把藥趕緊給她抹上,防止感染。這藥是我剛從蘇聯帶回來的,我以前用過這個牌子,對跌打損傷很有療效。」
  林姐吃驚地看著安在天。
  安在天把肩膀上的黃依依轉給林姐,和謝耶夫用熟練的俄語告了別,就出去了。他的肩頭,已被黃依依哭濕了一片。
  黃依依淚眼婆娑地,和林姐互相看了一眼。她吐了吐舌頭……
  安在天出來,往招待所走去,後面兩個保衛幹事緊緊地跟上了他。安在天突然停了下來,猛地一轉身,兩個保衛幹事來不及駐足,差點兒撞上了他。
  安在天問:「怎麼,跟蹤我?」
  保衛幹事:「……是領導安排下來的,要我們看著你。」
  「看我幹嗎?」
  「看著你不要和那個女人單獨在一起。」
  另外一個保衛幹事補充道:「剛才不算『單獨』,裡面還有別人。」
  安在天忍著氣,喊道:「你們兩個聽口令,向後轉——」
  兩個保衛幹事不為所動。
  安在天不再說話了,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磚,用手一砍兩截,把那兩個保衛幹事嚇退了。這時童副處長跑了過來:「快,剛才李秘書來電話,鐵部長要你馬上回去,把人也帶上。」
  安在天問:「帶什麼人?」
  「你找的人。」
  「車來了嗎?」
  「已經上路了,我這就去門口等。你趕緊帶她過來。」
  「好。」
  安在天轉身往回跑去,拉著黃依依出了閱覽室。
  黃依依叫道:「幹嗎?」
  「你跟我走。」
  「去哪裡?」
  「我們單位。」
  「我去你們單位幹什麼?」
  「我們首長要見你。」
  黃依依吃驚:「你們首長見我幹嗎?」
  「去了就知道了。」
  「不,你不說清楚我就不去。我幹嘛要聽你的?」
  安在天鄭重地說:「那好,現在我正式地通知你,你已經被我錄用了,我們馬上要給你辦理有關的調動手續。」
  黃依依笑了,說:「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不是玩笑,是真的,我們需要你。」
  「不!你們需要我,可我不需要你們。你們裡面包括你嗎?」
  「包括我。你不需要,那幹嘛來應試?孫書記不給你機會,你還有那麼大的意見。」
  「就因為他不給我機會,我才要來應試的。他憑什麼不給我機會?我要證明給他看。」
  「他不讓你應試是他不對,但既然應了試,我就有權利選擇你。」
  「那要看我願不願意。你是什麼單位都不告訴我,我憑什麼願意?」
  「我們是保密單位。」
  「那我就更不願意了。」
  「為什麼?」
  「我不喜歡保密單位,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幹什麼都沒意思,說話也不能暢所欲言,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可你曾經幹過,難道蘭登公司不是保密單位嗎?」
  黃依依臉白了,她說:「是,就因為曾經幹過,知道它沒意思,所以不想再干了。」
  安在天:「可你既然幹過就應該知道,像我們這種單位,只有我們選擇你的權力,你沒有選擇我們的權力。」
  黃依依突然大聲叫道:「你不要威脅我,這是我的祖國,不是美國!」
  周圍有人在朝這邊看,安在天竭力平靜下來,安慰她說:「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黃依依背對著安在天:「我不會跟你走的。那兒不是我這種人呆的地方。」
  「你是哪種人?」
  「個性自由,生活浪漫,最害怕紀律,最喜歡無拘無束。別人都這樣的我不這樣,別人不這樣的我偏這樣。你不瞭解我。」
  「我看過你的全部檔案,你去我們單位會幹出一番大事業的。」
  黃依依又衝動起來,說:「可我不想!我不會跟你走的。我就喜歡呆在這兒,喜歡數研所,儘管這裡有人老婆打我,罵我,不喜歡我。」
  「已經來不及了。」
  「那由不得你!」
  「你去哪裡?」
  「我去找領導,我要跟他們說,我不走!」
  「他們也要聽我的。」
  黃依依盯著他,突然咬牙切齒地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反正我已經決定要帶走你,所以我可以跟你實話實說,我是特別單位701的副院長,我手上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只要是我看中的人,誰都不能拒絕,只能跟我走。沒有條件,沒有理由。」
  「我要不走呢?」
  「沒有這種可能。」
  「我懇求你。」
  「我不同意。」
  「我更不同意!」
  童副處長帶著小車進了院子,拐了幾下,遠遠地就看見安在天和黃依依在撕扯著,他趕忙按了一下喇叭。
  安在天低低地吼了一句:「車來了。」
  黃依依堅決地:「告訴你了我不去!」
  車子停在他們的身邊,安在天生氣了,道:「童副處長,綁也把她綁車上去!」
  「你敢?」
  安在天不由分說,拉住她的胳膊就往車上拽,黃依依掙脫不開,竟趁其不備,對著安在天的手背咬了下去。
  童副處長下車來,看著二人此番局面,不知如何是好。
  安在天任她咬。
  黃依依狠狠地,又一使勁兒……
  安在天一動不動,眉頭都沒皺一下。
  夕陽西下。正是下班時候,路上人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的人和自行車,被汽車趕著往兩邊分開。
  安在天和黃依依坐在後座,前面是司機和童副處長。安在天不時側目看看黃依依,但黃依依目不斜視,滿臉怒容地望著前方。
  安在天看著她:「你我不是拉過勾嗎?你自己說把題破了,就讓我錄用你,還一百年不許變呢?這才一下午……」
  黃依依臉色緩和了,拉過安在天的手——他手背上已經被她咬出了一圈牙印,都出血了。
  黃依依從口袋裡掏出安在天送給她的那瓶藥,倒出一點兒來,小心地給他抹著……
  安在天哭笑不得。
  車子停在辦公樓前,安在天帶黃依依下來,往樓裡走去。辦公樓還有一道崗,當安在天帶著黃依依進來時,哨兵看不慣黃依依的樣子,伸手把她攔住了。她穿得這麼誇張,也許他是把她當作了怪物。
  安在天剛想解釋,哨兵打斷他說:「對不起,我要對她進行嚴格的全身檢查。」
  黃依依問:「全身檢查?為什麼?」
  哨兵顯然是個農村兵,白了她一眼:「問你自己。」
  黃依依反問:「我怎麼了?」
  哨兵嘲諷地:「人家哪位女同志像你這麼打扮?跟電影裡的國民黨女特務一樣,不檢查你檢查誰?」
  黃依依賭氣不理他,逕直往裡走去,哨兵不客氣,持槍往她面前一橫——安在天趕緊掏出自己的證件,哨兵看都不看,對他說:「你進去,她留下。」
  黃依依剛要發作,一場衝突在所難免。安在天迅速地把她拉在自己的身後,沖哨兵一瞪眼睛:「叫金魯生來!」
  安在天和黃依依跟在金魯生後面,一路上,黃依依始終是一個表情,一種情緒,怒氣沖沖,冷漠傲慢,任安在天說什麼都不聞不顧,不理不睬。一直到進來,黃依依還是那個樣子,包括見了鐵部長。
  帶著這樣一個人出現在鐵部長面前,安在天的難堪可想而知。但是,冷場很快就被打破了,胡海波一個箭步上來,握住黃依依的手:「張茜!你不認識我了,我是胡海波!」
  黃依依淡淡地說:「你好。」
  胡海波轉身,興奮地對鐵部長:「她就是我剛才跟你說的張茜……」
  鐵部長上來與黃依依握手,但黃依依始終冷若冰霜。
  安在天咳嗽著,掩飾自己的不安。此時的黃依依對安在天來說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他堅信她絕不會在沉默中死去,而是一定會在沉默中爆發。
  鐵部長送胡海波出來,胡海波對鐵部長說:「我下午幸虧沒走,要不,沒準兒你還不要她了。」
  鐵部長:「是啊,你是沒聽見人家怎麼告我們安副院長狀的,那話說得不中聽,很刺耳,感覺好像就是……她用美人計毒倒了安在天,英雄難過美人關,我們安副院長就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剛才她一進來,我看她的穿著打扮和舉止作派,簡直就信了一大半。幸虧你在場,否則我真可能把她當垃圾扔了。我心裡一直還嘀咕呢,安在天不會呀,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呢,他的老婆說不上沉魚落雁,也靠近閉月羞花,這回就撞著畫皮的女鬼了……」
  胡海波笑了,說:「這就是緣分,說明她就該是你們的人。」
  「對,這是緣分,是她和我們的緣分,也是我們和你的緣分。你看,我請你幫我們破譯密碼,最後果真就破了一部。」他隨即笑了起來。
  「不過,我感覺她現在的牴觸情緒還很大,可能與她以前在蘭登公司不愉快的經歷有關,她對我們這些部門有一些不好的想法。」
  「可以理解,同時我們也會好好做工作的,爭取到她的理解。」
  「我剛才也做了工作,效果不好,她聽不進去,我說一句,她頂一句。她的個性有點強……」
  「有才的人個性都強,所謂恃才傲物嘛!」
  「我給你一個建議,你找她談話,不要給她做思想工作,講什麼大道理,對她來說,這些意思不大。」
  「那我應該說什麼?」
  「先發制人,來,必須來,這是個先決條件,沒什麼好談。可以談的是,在這個基礎上,在來的提前下,讓她談她來的條件。」
  「那她要胡攪蠻纏,提些我根本滿足不了的條件,可怎麼辦?」
  「鐵部長,她能有什麼事你辦不了的。再說,這本身是一種策略,在心理上先壓倒她,讓她明白你的決心,也知道你的權力。」
  「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繩鋸木斷,水滴石穿。」
  在鐵部長辦公室裡,李秘書正在給安在天和黃依依泡茶。黃依依的情緒比剛才好了一點兒,但還是陰著臉,不願說話。李秘書泡完了茶,看自己留下來也是多餘,便退了出去。
  李秘書一走,黃依依就硬梆梆地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叫安在天?我討厭楊小綱那個名字。」
  安在天:「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叫張茜。」
  「我要走了,我困了,我想睡了。」
  安在天沒有答腔,只管掏出煙來,點上。
  「我跟你說話呢!我告訴你了,這不是我這種人能呆住的地方!」
  「你是什麼人?小黃同志,你自己說過,你是周總理點名要回來的愛國知識分子……」
  「你死了這份心吧。」
  「問題是我不死心。」
  「會死心的。你是副院長,領導也是人,會察言觀色,會量人擇錄,更會體諒民情,順乎民意,我不願意來,你憑什麼非要我來?」
  「因為我們需要你。」
  「可我不需要你們,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廂情願才能走到一起。比如說有個女人喜歡你,你不喜歡她,你們能好上嗎?」
  「可我們代表的不是個人,而是國家。」
  「你們代表的是國家,是國家機器,可這又怎麼了,難道我不願意,你們還要強迫我?」
  「你為什麼不願意?如果大家都不願意,這個國家機器就無法運轉了,那麼我們國家的安全,人民的生命,誰來保護?」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怎麼可能大家都不願意呢?至少我們兩個人就不一樣,我不願意,你願意。」
  「個人意願應該服從國家的需要。」
  「這只能說明你的覺悟比我高。」
  「這是一個公民必須有的覺悟,國家是由每個人組成的,愛國就像愛家、愛自己親人一樣,是每個人的基本道德。」
  黃依依打斷安在天的話:「我不要聽你說這些。我沒有不愛這個國家,愛國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種,我離開蘭登公司從美國回來,就是因為我愛這個國家,我愛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如果祖國的安全需要你,我想你總不會拒絕吧,你將去從事的工作,就是直接關係到我們國家安全的。現在,祖國需要你以這種方式來愛她。」
  「這種方式適合你,但不適合我。」
  安在天還想說什麼,黃依依阻止道:「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跟你們領導說。」
  「好,那你等著。」
  黃依依急了,說:「你不要這樣對我說話好不好?我不喜歡和你面對面吵架,像一對公雞和母雞……」
  鐵部長送走胡海波回來,安在天和黃依依還在乾坐著。鐵部長對安在天說:「安副院長,請你先出去一下。」
  安在天起身,黃依依眼巴巴地看著他出去。
  鐵部長顯然接受了上校胡海波的建議,他正眼看了一眼黃依依,平靜地說:「你有什麼條件?」
  黃依依不解地問:「什麼條件?」
  「去701的條件。」
  「誰說我要去,我沒說要去,哪來的條件。」
  「我說『要去』。」
  「你說要去就你去,我不去。」
  「這個問題我們不談,因為沒什麼好談的,必須去,沒有不去的可能,除非……」
  「除非什麼?」
  「你明天就離開這個國家,走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圖。但我想這不太可能,所以去是你惟一的選擇。現在我給你15分鐘,你談你去的條件,家裡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們幫助,單位有什麼問題需要我們解決,個人有什麼要求需要我們滿足,都可以談,隨便談。」
  「我不去……」
  「你再說我就告辭了,但701你照樣去。」
  「憑什麼?」
  「憑需要。」
  「你們不瞭解我……」
  鐵部長:「我們瞭解你,正因為瞭解你,我才會出現在你面前,你才有可能跟我提要求。已經給了你我們可以給的最大尊重,希望你珍惜這個機會。我是身不由己的,有事說走就走了,我走了,你的條件也就走了。說,有什麼說什麼,701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我去不了。」
  「我不會問你為什麼去不了,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存在。我再說一遍,你必須去,可以談你去的條件,但不可以說不去。去,等著你的是美好的前程,是體現你才華和價值的捷徑。你曾經在蘭登公司工作過,給美國人破譯過密碼,今天你的祖國需要你做同樣的一件事情,你卻拒絕不幹,這個道理你說得通嗎?」
  黃依依欲言又止。
  鐵部長:「說,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聽著呢。」
  黃依依氣呼呼地:「我有兩個條件。」
  「兩個,不多。說第一個。」
  「破譯了『光復一號』密碼,你就讓我走人,不管是誰破的。」
  鐵部長想了想:「可以,我答應你。第二個。」
  「如果是我破的,不但我要走,我還要帶走一個人。」
  「誰?」
  「這是我的隱私。」
  「那我沒法答應你,是誰都不知道,我怎麼答應。」
  「反正我要帶走他。」
  鐵部長心裡明白了是誰,說:「如果他不願意跟你走呢?」
  「這是我的事,跟你無關。」
  「你的意思是如果這個人願意跟你走,我必須放,不能卡;如果他自己不願意,就跟我沒有關係了。」
  「……最多,你給他做做思想工作。」
  鐵部長哈哈大笑,說:「這事,簡單,就這麼定了。」
  裡間的門開了,鐵部長走出來,興沖沖地對李秘書說:「你馬上跟空軍聯繫一下,看他們明天有沒有去那邊的飛機。」又回頭對安在天,「有的話,你們明天就走,她現在是你的人了。」
  在鐵部長辦公室裡,黃依依坐在那裡,百感交集,突然摀住臉哭了起來。
  安在天問鐵部長:「她同意了嗎?」
  「你不是說,不同意也得同意嘛。現在我想不要她都不行了。」
  李秘書回來,報告說:「明天上午9點半,空軍有一架訓練飛機要往那邊飛。」
  「跟他們說好了沒有,我們有人要走?」
  「說好了,他們叫我們9點之前趕到機場。」
  「也就是說她7點半鍾就要從數研所出發?」
  「對。」
  安在天:「恐怕不行吧?她什麼東西都沒準備呢。」
  鐵部長看手錶:「現在才10點,還有9、10個小時呢,夠了。」
  安在天:「從這兒回數研所,車子還要開1個小時……」
  「那還有8、9個小時。明天必須走。往那邊的飛機一周才飛兩趟,趕不上明天的話,就要幾天之後了,你等得起嗎?」
  正說著,黃依依出來了,她盡量恢復著常態,昂首挺胸地,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鐵部長問:「哭完了?」
  黃依依「嗯」了一聲。
  「哭完了就通知你,明天早上9點到機場。」
  黃依依叫了一聲:「我什麼東西都沒準備呢!」
  鐵部長:「我們馬上送你回去,你至少有8個小時的準備時間,夠嗎?」
  黃依依看著安在天,有些梨花帶露的樣子,說:「不夠也得夠,是嗎?安副院長?」
  安在天:「是的,黃依依同志。」
  鐵部長拍拍安在天的背:「走吧,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安在天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快樂像血液一樣,從心臟流到心臟,流遍了全身。因為黃依依,她終於成了自己的人。
  晨曦的光芒,淡淡地鋪灑在祖沖之的塑像上。黃依依拉著安在天過來,不遠處,停著一輛小車在等著他們。
  黃依依問:「知道這是誰嗎?」
  安在天說:「我們的數學鼻祖。」
  「是我們的數學之神。」說著,黃依依「咚」地跪倒在地,抬頭看安在天,「你也跪下吧。」
  安在天:「可我這輩子,沒跪過誰。」
  黃依依:「把你的願望默默地告訴我們的神,他會幫助我們的。」
  安在天:「那我就給他鞠一躬吧。」
  黃依依雙手合一,默默祈禱。安在天果然鞠了一躬。完了,黃依依站了起來說:「你破過密碼,最大的體會是什麼?」
  「是世上最難的事。」
  「比用沙子搓一根繩子還難。」
  「比用空氣鑄一把利劍還難。」
  「比用火點燃水還難。」
  「需要你悟透世界上所有最高級的謎……」
  「和所有最低級的謎。除了必要的知識、技術、經驗之外……」
  「還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
  「相信我,拜了這位老祖宗,運氣就在我們的膝蓋上了,它們會慢慢順著你的身體爬上來,爬到頭上的時候,我們也就迎來出頭之日了。」
  安在天笑了,說:「要不我們再拜一下,多沾一些運氣。」
  「運氣不在於多,在於靈,心誠則靈。」
  「我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拜他,心是絕對的誠,雙倍的誠。」
  「所以也會絕對的靈,雙倍的靈。」
  「你說了一句我最愛聽的話。」
  「我還要說一句,想聽嗎?」
  「說。」
  黃依依卻趴在他的耳朵邊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怎麼不說?」
  「我剛才跪著的時候,給我的敬神也是愛我的神說,我不是被一台國家機器帶走的,而是被一個男人帶走的,這個男人就是你。」
  一個不眠之夜之後,黃依依就這樣跟著安在天離開了北京,離開了數研所,離開了她房號為320的家。她沒有和任何人告別,一則沒有時間,二則也沒有權利,這其中包括喜歡和不喜歡她的人,愛和恨她的人。包括謝興國,也包括林姐。
  車子一直開到停機坪的飛機旁邊,安在天、童副處長和黃依依過來,看見李秘書和金魯生早已到了,金魯生手裡提著一個鐵箱子,旁邊還有幾個荷槍實彈的戰士。
  飛機艙門打開了。金魯生指著鐵箱子說:「先上。」
  童副處長上了飛機,回身接過金魯生手裡的鐵箱子,金魯生指著鐵箱子上露出的一根紅線,小聲交代道:「這是燃燒彈的引線,一旦遇到意外就拉它……」
  戰士扶黃依依上飛機。
  李秘書最後才把一個信封交給安在天:「鐵部長上午還有個會,不能親自來為你們送行了。」並叮囑道,「信封裡有鐵箱子的密碼,藏好,還沒有開封的,丟了沒人能告訴你……」
  那是一架訓練飛機,機艙裡,只有幾個零散的座位,安在天、黃依依還有童副處長分開坐著。飛機正在做起飛前的準備。
  黃依依忽然握緊拳頭,在安在天眼前一晃,道:「猜猜是什麼?允許你猜三次!」
  安在天:「我一次也不猜。」
  黃依依瞪了他一眼,攤開手掌,原來是一張安在天的照片。
  安在天問:「你從哪兒拿的?」
  「我哭的時候,在鐵部長辦公室裡偷的。他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有你好幾張照片呢!我拿了一張最小的。」
  「還給我,我再還給鐵部長。」
  黃依依不理他,端詳著照片說:「還是比較英俊的嘛!」
  安在天慌忙看了童副處長一眼,小童假裝睡著了,閉著眼睛。
  黃依依對著照片,搖頭晃腦地說:「……鼻子長的很好,鼻樑堅挺,鼻翼收緊,是個可信賴的男人;嘴巴也不錯,嘴唇厚實,稜角分明,是個沉得住氣的男人;額頭呢,方正,印堂發亮,是個有出息的男人!」
  安在天被她誇得臉紅了。
  黃依依歪頭看了一眼安在天問:「你高嗎?」
  安在天回答:「一米八一。」
  「多重?」
  「七十公斤。」
  「是個真正男子漢的身板。完了,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你?沉默、穩重、堅韌、英俊,有前途,有魄力……」話音未落,飛機突然起飛了。
  安在天叫道:「坐好。」
  黃依依慌了,說:「……我沒好意思跟你說呢,我有恐機症!我怕坐飛機!」
  飛機拔地而起。黃依依緊張得臉色蒼白。
  安在天看她不像假裝的樣子,趕忙笑著安慰她說:「別怕,有我呢,要死我們一塊兒死!」
  黃依依用顫抖著聲音請求道:「你拉著我的手,好嗎?」
  安在天沒有辦法,只好伸出自己的手。兩個座位是分開的,有些距離,所以兩隻手夠了好幾次,都沒夠著。安在天索性把安全帶鬆開,身子往過了一些,這才抓住黃依依的手。
  飛機傾斜向上,兩隻手懸在空中,終於拉在一起!
  那是一個大西北的山谷,谷地和兩邊山坡上都建有房屋,有樓,有平房。但附近幾公里之外,就是大漠。所以新的701駐地,像是一個沙漠中的綠洲。
  徐院長正在跟總部的鐵部長通電話。徐院長:「……我們剛剛開了會,圍繞總部下發『天字一號』行動的精神,決定專門組建一個特別行動小組,由安副院長來擔任組長……負責電台偵聽的同志也已經落實好了,我們抽調了15名業務水平一流的偵聽員……破譯的人員,現在也有了好幾個人選,最後用誰,等安副院長回來再定……辦公地點我安排在11號樓……你的房子現在還空著呢……好啊,那我就安排安副院長住了……老領導,你要保重身體,丁大姐好嗎?」
  周秘書進來了。
  徐院長放下電話,問:「他們出發了沒有?」
  周秘書:「已經出發了。20個人,還帶了兩挺機關鎗。」
  「你馬上安排人,把以前鐵部長住的房子打掃一下,安副院長就住在那兒了,還有一個專家……」
  「叫黃依依,是個研究員,教授級別。」
  「處長樓還有空房子嗎?」
  「這我要問後勤。」
  「還有,通知特別行動小組全體成員,下午2點,在11號樓集合,等安副院長到了,我們開個動員大會。」
  「知道了。」
  「快去落實吧。這說來就來了,簡直要人措手不及。」
  沙漠,駝鈴,安在天一行人騎著駱駝,走在回701的路上。天際下,只有這幾個小小的人點。
  黃依依是第一次騎駱駝,也是第一次見到沙漠,所以一路上興奮難平。休息的時候,她追著問安在天:「我們還要走多遠呢?」
  安在天:「快了。走出這片沙漠,到了縣城換了汽車,就可以到701了。」
  「我不想坐汽車。我想一輩子都待在沙漠裡頭……」
  「這怎麼可能?這不是荒廢人生嘛。而且還怎麼為革命工作呢。再說了待在沙漠裡邊,哪來的食物和水,你怎麼活下去!」
  黃依依半開著玩笑:「你就是我的食物和水啊,有你在我就能活下去。」
  沙漠深處,傳來信天游的歌聲。黃依依側耳傾聽,突然激動地朝前邊跑去,摘下頭巾,大喊大叫。
  小童瞥了她一眼,對安在天:「安副院長,別讓她叫了,這樣太危險,容易暴露目標。」
  安在天笑了:「沒關係,她還沒有接受保密教育呢。」
  黃依依跳著,叫著……
  安在天也被深深地感染了,他取下帽子,朝著沙漠,扯開嗓門,大喊了一聲,帽子飛揚向了天空。
  一行人在縣城換乘了車。前面是卡車,後面是一輛吉普車。車上,前座的小童從後視鏡裡看見,一夜未眠的安在天和黃依依都打起了瞌睡。這會兒,黃依依頭一歪,靠在了安在天的肩上,安在天醒了,看黃依依睡得正香,只好繼續讓她靠著。兩人之間放著那隻鐵箱子。
  安在天:「好像沒什麼變化。」
  小童:「能有什麼變化呀,除了沙漠就是荒原。」
  「但是701是一片綠洲,701的每一個人,都是這片綠洲上的一棵樹。」
  黃依依也醒了,睡眼朦朧地問:「哪兒有樹?這是到哪兒了?」
  安在天笑了:「快到縣城了。你遲早也會成為這裡一棵樹的。」
  小童回過頭來:「睡醒了?安副院長的肩膀當枕頭,還好使吧?」
  黃依依跟老熟人似的,嬉笑說:「哪睡得醒,是被你們吵醒的。我不就借了一會兒他的肩膀嗎?怎麼,就有意見了?」
  「快到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小童又對安在天,「你就睡不了了。」
  黃依依:「為什麼?他昨晚幫我收拾東西,也是一夜沒合眼。那些箱子,我的東西怎麼都放不下,他一放就放下了。」
  小童看她傻乎乎的樣子,說:「這就是男女的區別。」
  食堂裡,一個圓桌圍了一圈人,徐院長等人正在給安在天和黃依依接風。桌子上放了一盤饅頭,還炒了菜,開了幾聽罐頭。
  徐院長歉意地:「實在拿不出什麼好吃的了,701現在米面還夠,就是缺蔬菜和肉。」
  黃依依抓起一個饅頭,大口地吃了起來,還叫著「好吃、好吃,挺好吃的」。說完,給安在天拿了一個,安在天當著大家的面,不好不接。大家這才開始動筷子。
  徐院長邊吃邊介紹情況:「這兒有一個警衛連,還有保衛處,童副處長就在那兒上班。你的檔案在人事處,供給關係在後勤處。另外,所有新來的同志都要去培訓中心集訓三個月,期間完成三項訓教任務:思想教育、保密教育、業務訓練。」
  黃依依看著安在天:「三個月?」
  安在天:「這一點回頭再說,你屬於個案。」
  徐院長不解地看了安在天一眼,又指著他腳下的鐵箱子:「這是什麼東西,你提了一路都不放手……」
  安在天跟她耳語一句。徐院長頓時刮目相看。
  11號樓是一幢孤零零的兩層樓,樓下是25位分析師的辦公室和資料室,辦公室或兩人一間,或三人一間,或四人一間。樓上是破譯室,每一間破譯室裡就是一隻大桌子和一隻書櫥,以及報夾、文件櫃什麼的。進門有一個坐守的哨兵。門外還有一個流動的哨兵。整棟樓用臨時設置的木柵欄與外界隔開,流動的哨兵日夜巡邏,任何外人都不得入內。
  特別行動小組成員正在開動員大會,這會兒,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安在天,他一邊開啟著藏有密碼的信封,一邊對大家說:「這可是我們的寶貝。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有了它,我們的千里之行就不是始於足下,而是始於別人的肩膀上了……」
  正這麼說著,黃依依看著箱子上的紅線問:「這是什麼?」說著上來就要扯它,把安在天嚇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把拽住了黃依依的手。
  安在天驚魂不定地:「天呢,你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裡面燃燒彈的導火線,一扯,它裡面的資料就全燒成灰了。」
  大家後怕不已。
  徐院長:「那這導火線設計得也太不隱蔽了,你看,這個樣子一般人見了都要扯它。」
  安在天:「這就是它設計的目的和匠心所在,萬一落入他人手裡,就像你說的一般人都有慾望要扯它一樣,一扯燃燒彈引爆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徐院長:「原來是這樣。」
  安在天把拿出的密碼遞給徐院長:「你來開吧。」
  徐院長請他開,兩人客氣著,黃依依冒冒失失地說:「我來開吧。」說著,就對著密碼,開了箱子,動作十分熟稔。
  安在天:「這麼老練,這就是你在蘭登公司幹過的證據。」
  「那是當然,那時候我們每天下班,都要把資料鎖進密碼箱裡,上班第一件事也是開密碼箱。」
  「那這箱子就送給你了。」
  「真的,我要。」
  安在天打開箱子,大家看到面上蓋著一頁有鉛字的紙,標題是兩個大字:忠告。
  安在天首先處理了燃燒彈。
  然後又有一頁紙,安在天拿起來看了一眼,遞給徐院長:「大姐,你宣讀一下。」
  徐院長這回沒客氣,拿過來宣讀道:「這是機密中的機密,請全體在場的人起立,宣誓。」
  大家起立,舉起右手。黃依依習慣地按著在美國宣誓的樣子,安在天趕忙糾正了她。然後徐院長宣讀一句,大家跟著念一句。
  徐院長:「……由於革命工作的需要,我接觸到了我們國家最高層的機密,它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將誓死保守這個機密,不論在何時何地,在任何情況下,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洩露一個字,直到有一天解密為止。若有違反,願受黨紀國法的嚴懲。」
  宣誓完畢,每一個宣誓人都在上面簽了名字。完了,安在天才又打開箱子,取出東西,分別是一台像英文打字一樣的密碼機,三本斯金斯的專著,和一隻黑色的牛皮袋。安在天打開牛皮袋,粗粗看了一眼,交給金科長。金科長看著,眉笑眼開。這是箱子裡最機密的東西,是一份國民黨三軍連以上軍官和地方各大國務、警務部門科以上官員的花名冊。這對密電分析員的工作有很大幫助,而密電分析對破譯密碼又是至關重要的。
  金科長高興地對安在天說:「這東西好,我們正需要呢。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應該是軍方提供的。」
  「我馬上刻印出來,人手一冊。」
  「千萬別遺失了。」
  「不會,到時我要有規定,任何人不能帶出11號樓。」
  徐院長看看密碼機問:「這是什麼?打字機嗎?」
  安在天:「這是一台密碼機,是列列娃·斯金斯,就是研製『光復一號』密碼的這個人,20年前為國際石油公司設計研製的『蛇牌』商用密碼機。」
  「對我們的破譯工作有用嗎?」
  「應該有用,但在有用和沒用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黃依依插嘴道:「這麼說吧,這相當於斯金斯身上的一個手指或者一個腳趾,而我們要破譯的『光復一號』密碼,則相當於她身上的一隻耳朵,或一個鼻子。你說沒用當然有用,它會告訴你斯金斯骨骼的大小、皮膚的特質、紋路的粗細等等,但是你說有用,這中間確實像安副院長說的,差得遠。可以說,對有用的人有用,對沒用的人沒用。」
  安在天:「我們當然要把它當作有用,所以,老陳,你馬上安排人把它拆了,將它的構造原理推出來。」
  陳二湖:「好。」
  徐院長:「既然是商用的,應該在商店裡都買得到,怎麼還搞得這麼機密?」
  黃依依笑了,說:「這是一部密碼機,不是打字機……」
  安在天:「既然是密碼機,哪有賣的。如果國際石油公司知道我們手上有這個東西,他們可以在國際法庭上控告我們,竊取他們的商業機密。」
  徐院長自嘲地:「這一攤子我是一竅不通。」
  黃依依看了三本書,說:「這是大街上可以買到的,不過是在外國的大街上。」
  徐院長問:「是俄語書?」
  安在天:「是斯金斯的專著。」
  黃依依看了一眼安在天:「你的俄語能達到什麼程度?」
  徐院長替他回答:「他在蘇聯長大,跟母語差不多。」
  黃依依狠狠地瞪了安在天一眼。
  路上,黃依依氣呼呼往前走,安在天在後面喊她:「黃依依,你等一下,還有事呢,你去哪裡?」
  黃依依:「你管不著。」
  安在天追上她:「板個臉,誰惹你了?」
  「你。」
  「我怎麼了?」
  「你為什麼騙我?」
  「我騙你什麼了?」
  「你不是不懂俄語嗎? 」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我不懂俄語了?」
  「那我和林姐說俄語時你為什麼裝傻?事實上你不光懂,你還非常懂。」
  「是你把我當傻子,怎麼是我裝傻呢?」
  「那你不會說你聽得懂!」
  「我怎麼說?我說,噯,兩位女同志,你們別說了,別誇我了,我楊小綱是懂俄語的,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聽懂了,那樣的話,我真成傻子了,至少是個白癡。」
  說得黃依依捧腹大笑。安在天也忍俊不禁。笑夠了,黃依依看著安在天,臉突然紅了,用俄語問道:「你是不是笑話我了?」
  安在天用俄語回答:「沒有,我只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
  「挺有意思的。」
  「不覺得討厭?」
  「不覺得。」
  「覺得幸福嗎?」
  「沒有。」
  黃依依灼熱的眼神盯著安在天,似乎還想說什麼。
  安在天不再說俄語,催促她:「走吧,去看看。」
  「看什麼?」
  「演算師啊,分析師啊,都是配合我們的幾個部門。」
  「你去我就去,我跟著你。」
  安在天在前面走,黃依依緊緊地跟在後面。
  演算室是一間有良好隔音設施的大屋子,十張工作台,佈置得像辦公室一樣,人人之間有隔板隔開,台上有一個總演算師,佈置得像講台。這些人辦公用的就是一隻算盤,工作也是打算盤。這會兒,他們都在玩著、打著。
  蔣組長見安在天帶著黃依依進來,即走下台來。
  安在天:「你以前破譯密碼肯定是要自己計算,現在你看,我們專門配備了演算師,你只要出主意,具體演算工作由他們來做。」
  黃依依:「現在人家都開始用計算機了,也不需要自己算,有機器算。」
  安在天:「機器算有時還沒人算快,他們都是一級演算師,演算又快又準,不一定比機器差,機器經常犯病的。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黃依依似乎想表現一下,坐在一張桌前,張揚地說:「我已經有六、七年沒摸算盤了,要是在當年,我敢跟你們當中任何一人比試。」
  安在天:「好漢不提當年勇,有勇氣現在比。」
  黃依依:「比就比,誰來?」
  眾人都推蔣組長上。兩人排開架勢。安在天拿出一個秒錶說:「我來當裁判。比試的方法是從1000起數,加法,連著加到1100。」
  第一次比,剛比到一半,黃依依就喊了一聲:「對不起,我的手沒放開,讓我活動一下。」
  再來一次,算盤珠子上下翻飛……黃依依聚精會神,蔣組長快馬加鞭。安在天掐著秒錶……連比兩把,蔣組長都輸了。
  黃依依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她得意地說:「不瞞你們說,這個速度只有我最快時的一半。想跟我比?知道我是幾歲開始練算盤的,三歲。誰還想來比一比?」
  沒人敢接。最後,安在天不聲不響地坐在了算盤前,謙虛地說:「來,我陪你玩一把,輸贏無所謂,友誼第一,重在參與。」
  就比了,改由蔣組長擔任裁判。蔣組長看著秒錶……安在天在撥算盤珠子,黃依依不甘示弱。
  蔣組長:「第一局,安副院長贏,提前兩秒。」
  黃依依一怔。
  又是一輪。
  蔣組長:「第二局,平局。」
  黃依依一咬牙,道:「再來!」
  安在天起身:「我知道,你的手徹底放開了,不比了,不比了,再比就輸了,我見好就收。」
  黃依依:「噯,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練算盤的?」
  「我啊……你號稱3歲,我號稱30歲,實際上是33歲。」
  黃依依從演算室出來,安在天坐在路邊等她。黃依依衝了上來說:「你賴皮,比賽起碼要比三局,哪有比兩局的,再比我肯定贏你。」
  安在天:「我知道,所以不敢再比了。你是老虎打了一個盹,我是僥倖取勝,你雖敗猶榮。」
  「所以我說你賴皮。」
  安在天哈哈大笑,起身,說:「你真是三歲就開始學算盤了?」
  「那是吹牛,真正是五歲。」
  「那也夠早的。」
  「是,我後來上中學,包括去美國上大學,都是免試的,就因為算盤打得好。認識馮·諾伊曼,也是因為算盤。我和你不一樣,你在眾人面前喜歡把自己藏起來,而我愛出風頭,大庭廣眾之下,需要的時候我就拿出來炫耀,露一手,來吸引別人的注意。我有一個小算盤……」
  安在天打斷她的話:「是你祖父傳給你的,一個象牙金珠算盤,珠子小得像一粒綠豆。」
  黃依依吃驚地睜大眼睛:「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安在天:「別忘了,我是特工。你沒有闌尾,19歲在美國麻省因為發炎高燒不退而切除了。你是AB型血,天蠍座……」
  黃依依絕望地說:「我的一切你都知道……我對你沒有秘密了……」
  「沒有那麼嚴重,我只是你的檔案,你需要翻閱的時候,可以隨時來問我。」
  「那好。你告訴我,我是怎麼因為算盤當上馮·諾伊曼助手的?」
  「話說有一次,馮·諾伊曼來到麻省理工學院給你們開講座,你有意引起這位大數學家的注意,就在中間休息時,從身上摸出你那只價值連城的小算盤,戴上朱紅的假指甲,『辟辟叭叭』地打了起來,一下子就把那位數學巨人吸引過來,看得他如醉如癡,如夢如幻。一年後,在博士答辯會上,你又再次見到他,他對你說,他有一個助手剛離開,如果你今天的答辯依然像你的算盤一樣打動他,他將熱烈歡迎你來做他的助手。你就這樣做了馮·諾伊曼的助手。」
  「不過現在看來,是誤入歧途。」
  「怎麼講?」
  「我開始就跟那些演算師一樣,主要是當『他的手』,幫他算,整整做了他一年的『手』,才接觸密碼。後來我破譯了兩部密碼,諾伊曼很賞識我。我想回國他死活不同意,但我也是死活要走,他便找到我的第一任丈夫,軟硬兼施,要他以離婚相要挾,逼我就範。我就這樣離開了大洋彼岸的家,還有我曾經相愛的丈夫,我沒有能帶走任何東西,甚至是我的日記,我心愛的書籍,那都是我一本一本買回來的,慢慢堆成了一面牆。我在海上漂泊了三個月,才回到了祖國。當遠遠的,看到天邊那一抹陸地,我知道,祖國到了,我就哭了……」
  黃依依的眼裡湧出了熱淚,安在天輕輕地站在了她的身旁。

 ·20·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十四章
  分析師的工作就是對具體的每一份密電作形而下的分析,然後揣摩出密電中可能出現的一些字和詞。有人也因此把分析師形象地叫作「分屍」,因為一份沒有破譯的密電無異於一具屍體,而他們做的事情其實就是「分屍」,把一具整屍分解了。
  在一間分析師的辦公室裡,安在天手上正拿著一份密電,密電上面有分析師揣摩的字和詞:共軍、光復、演習、特務、派等。
  安在天對黃依依說:「你看,這已經被『分屍』了。」
  黃依依接過密電:「現在有多少具『屍體』被『分屍』了?」
  金科長回答:「不多,才27具。」
  黃依依問:「沒有『分屍』的呢?」
  「那就多了,可能有近千份。」
  「這個比例還是不低的,不知準確度高不高?」
  「那就需要你們來驗證了。」
  安在天笑了,說:「你們是教書先生,如果教錯了字,讓學生來糾正那就麻煩了……」
  分析師和破譯師的關係,就像文字和文章的關係,要寫文章,首先必須認識足夠的文字。分析師是教字的,破譯師是識字的。
  在11號樓一樓樓口,安在天對金科長:「樓下就交給你了,由你全權負責。」然後又對黃依依,「樓上,就是你的天下了。」
  黃依依一本正經地說:「那你呢,就只能管樓梯了。」說得大家都笑了。
  金科長:「安副院長當然是管整棟樓了。」
  安在天:「不,我是管你們兩個人。你們現在都是小組長,我是大組長,我還可以給你們再加一個職務,副大組長。」
  黃依依拉長了調子:「加職要加薪哦。」
  「要說加薪,你現在的工資比我還高。」
  金組長:「怎麼可能?」
  黃依依得意地說:「怎麼不可能?」
  安在天對金組長解釋說:「她早就是教授了,套過來就是正廳級。」
  金組長愣了,問:「你今年多大了?」
  黃依依:「老大不小了。」
  「我看你……」
  「很年輕是不是?知道我為什麼年輕嗎?這是我的秘密,不告訴你。」掉頭走了。
  安在天拍拍金組長的肩膀:「別見怪,她這人就這樣,跟誰都愛開玩笑。」
  黃依依在樓梯口等著,等安在天一出現,就上前神乎其神地說:「想知道我為什麼年輕嗎?我可以告訴你。」
  安在天斜她一眼,說:「也可以不告訴我。」
  黃依依憋不住地:「我還是告訴你吧,因為我心裡有愛。女人是需要愛情來滋潤的,沒有愛就會老。」
  安在天往樓上走去,一邊說:「現在你就好好愛你的密碼吧,到時破不掉『光復一號』,你滿頭黑髮就會變成白毛女。」
  黃依依跟著上樓道:「那是你。」
  兩人說著往樓上走。
  安在天:「是,破不掉密碼,我肯定會一夜白頭,還不知會急成什麼樣,所以希望你盡早投入工作。剛才都看見了,這些人都等著你給他們派活兒干呢。」
  黃依依不以為然:「我們不是去『分屍樓』看了嘛,才分了27具『屍體』,還早著呢。不分上百個『屍』,你別來喊我上班,那樣上班也是瞎胡鬧。」
  「但有些準備工作可以提前做。」
  「什麼工作?」
  「配備人員,熟悉資料。」
  「你打算給我配什麼人?」
  「等一下我帶你去破譯處挑,只要你看中的都可以要。」
  「真的?」
  「君無戲言。」
  「那我就要你。」說著,假假地往安在天身邊一靠,安在天不露聲色,將她讓了過去。
  到了二樓,安在天:「現在樓上有七間破譯室,夠了吧!」
  兩人一邊看著房間,一邊說話。房間有大的,有小的,但都空無人影,只有一些辦公設施。所謂辦公設施也都是很簡單的,沒有機器,只是桌上堆著一些資料,牆上掛著一些圖表。這就是破譯室。
  安在天:「我跟你說,701有不成文的規矩,我找來的人,就某一個意義上來說,就是我的人,就成了我的一部分。你將來好,有我的一部分;你將來孬,也有我的一部分。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黃依依假裝吃驚地瞪大眼睛,說:「這樣,你我不就成了連體嬰兒了。」
  「誰和你連體?」
  「那說我是你身上的寄生蟲,行不行?」
  路邊站著一個老頭,安在天帶著黃依依去破譯處,老頭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了安在天的胳膊,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我破譯『紫金號』密碼了,這是國民黨使用的最難的密碼,誰都破不了,只有我能破……」
  黃依依被嚇了一跳。
  安在天輕輕地拿下他的手,客氣地說:「對,是你破譯的,你最了不起。」
  老頭一下子熱淚盈眶,哭了起來,之後猛然轉過身去,大叫著:「聽見了沒有?我破譯『紫金號』密碼了,這是國民黨使用的最難的密碼,誰都破不了,只有我能破!只有我能破!……」他又朝其他行人跑去。
  安在天拉黃依依繼續走,他顯然想轉移黃依依的注意力,問:「你困嗎?」
  黃依依再次回頭看那個瘋子,說:「……哦,借我一個你的肩膀,我靠上去就能睡著。」
  「中午飯桌上的那個老頭,叫陳二湖的,是破譯處的元老,當處長都有十年了。」
  「我看他老是苦著張臉,也不吃飯,好像誰都欠他的錢。」
  「他性格比較內向,不愛搭理人,但人很好。」
  黃依依問:「很有才嗎?」
  「他屬於那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人,雖然才情上弱了一些,但通過懸樑刺股的苦心鑽營,同樣抵達了勝利的彼岸。可以說,在我們701,他是付出最多、也是得到最多的人,得到的榮譽和付出的心血也比任何人多。說來你不相信,老陳向來不吃午飯的,不是因為有胃病,而是要保持腦子清醒。溫飽思淫慾,人在飢餓中,大腦的思維能力活躍,飽了容易打瞌睡,古人說弱食強腦,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這就是他,陳二湖,把職業當作性命看待,為了破譯一部密碼,經常把自己弄得苦海無邊。」
  「我不喜歡他。」
  「他不需要你喜歡,但需要你尊重。他是我在這裡最尊敬的人之一,希望你也尊敬他,不要太隨便了。」
  「我心目中只有我愛的人,沒有我尊敬的人。」
  「你身上就是少了些敬畏心。」
  「你身上就是多了些敬畏心。」
  「多了和少了都不好。」
  「那就把你我中和一下。打碎,揉爛,重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她得意地「格格」笑了。
  安在天瞪了她一眼。
  黃依依不敢鬧了,趕緊言歸正傳:「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上帝在造人時總是公平的,聰明的人往往不勤奮,智慧的人往往愛出世,爆發力好的人往往沒耐力。像愛因斯坦這樣的人,是上帝開小差的結果,上帝讓他什麼都有了,卻讓自身的公平沒有了。」
  「你是什麼人?」
  「我是野人。」
  「說真的,你天資極好,悟性極高,見識極廣,在數學上又有非凡的能力。這種人天生是密碼的剋星,但你性情中有玩世不恭的東西,這又是人要做大事成大事的大障礙。」
  「如果我有你敬愛的陳二湖的精神,破釜沉舟的精神,我就是完人了。」
  「對。」
  「可我首先想做的不是一個完人,而是一個女人,一個有男人愛的女人。」說著,又是火熱的眼神盯著安在天,安在天自然是迴避了。
  黃依依更加直接地說:「你問我是什麼人?我是一個愛你的女人。」
  安在天假裝沒聽見,只顧自己往前走去,和黃依依拉開了距離。黃依依拉在後面,跟著。
  安在天不得不開始擔心了,因為一個常人難以啟齒的「愛」字,黃依依竟如同一個平常問候,一個正當要求一樣,隨便吞吐於唇齒之間。這種尤物類型的女人,既有天使的性格,又有妖精的氣質,安在天真怕帶回來的不是一個破譯密碼的數學家,而是一棵飽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侵害的大毒草。
  破譯處的辦公地是一個座落在山坡上的小樓,四邊都用條石壘砌的,有一個門洞,有路,可以散步,還有石凳、石桌,可以休閒、看書、冥想,門口二十四小時有把門的。
  安在天帶著黃依依,一前一後地過來。二人在陳二湖破譯室門前停下,敲門。老陳出來,看見黃依依,跟見了鬼似的,馬上回身關上了破譯室的門,帶他們往辦公室走去……
  聽說陳二湖這人很迷信,從不允許女人進到他的破譯室,至於為什麼會有這迷信,只有他自己知道。搞破譯的人都有些莫名的禁忌,因為破譯工作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智慧和才情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運氣是個神乎其神的東西,要抓住它,似乎需要自己也變得神神秘秘的。
  進了辦公室,老陳直截了當地問黃依依:「你是來要人的?」
  黃依依:「算是吧。」
  老陳找出一本花名冊,遞給她:「人都在這兒了,你看吧。既然領導已經決定,要求把破譯『光復一號』作為本處頭號任務來抓,那麼按照規定,你可以從這些人中任意挑選一至兩名同志,做你的助手。」老陳的樣子似乎有些牴觸的情緒。
  黃依依隨便翻了翻,還給他說:「這能說明什麼,只有名字。」
  老陳:「那你還要什麼,難道要我把人全喊來,當面讓你一個個挑?」
  「這倒不必。」她走到老陳的辦公桌前,認真地看壓在玻璃板下的一副合影照片,問,「這是你的全體同志?」
  「差不多吧。」
  黃依依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個戴眼鏡的老同志,問:「他是誰?是破譯員嗎?」
  老陳:「是,但這個人要除外。」
  黃依依好奇地問:「為什麼?」
  安在天:「他現在身體不好,無法正常工作。事實上,我們剛才在路上已經見過他了。」
  不料,黃依依一語道破:「他是不是瘋了?」
  安在天問:「你怎麼知道?」
  黃依依:「猜的,你看他的目光,多麼神經質,這種人離瘋狂往往只有一步之遙。」
  陳二湖:「他曾經是這裡最了不起的破譯家。」
  黃依依:「這種人離聖人也只有一步之遙。」
  安在天:「他是因為破譯密碼瘋的,用腦過度,腦筋像琴弦一樣繃斷了。」
  「像納什。」
  陳二湖問:「誰?」
  安在天顯然也知道其中典故,他說:「世界著名數學家,博弈論大師約翰·納什,他也是被密碼逼瘋的。」
  這時,老陳突然插話道:「其實你也瘋了。」頓了頓,又說,「我們都瘋了。」
  一句話把黃依依說愣了……
  陳二湖問:「聽說你是數學家?」
  黃依依:「算是吧。」
  安在天:「不是算,是真格的。」
  陳二湖:「真也好,假也好,反正你從此以後不是當數學家,而是當破譯員了。我沒說錯,其實你就是瘋了,安副院長也瘋了,我們大家都瘋了。」
  黃依依:「怎麼講?」
  陳二湖:「能怎麼講?破譯『光復一號』的決定是武斷的,毫無理智可言的,荒唐透頂,是異想天開,是瘋子的決定。」
  黃依依剛想說話,被安在天攔住。
  老陳繼續講述他的理由:「首先,誰都知道,『光復一號』密碼是一部目前世上少有的高級密碼,保險期限至少在十年以上。這就是說,十年之內,正常情況之下,任何人都難以破譯它,而我們決定破譯它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是想在目前緊張的兩岸關係上取得主動權。那麼,這種緊張關係究竟會延緩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我想頂多就是一兩年吧。這就是說,要使這部密碼具有理想的破譯價值,我們就要在短時間內破譯它,頂多就是一兩年,而一兩年時間我們也許連破譯它的門都還摸不到。你們現在信誓旦旦的樣子,老實說,我的感覺就是你們瘋了,癡了。是癡人說夢,瘋人做傻事,不信走著瞧。」老陳這人就是這樣,平時不說話,但一說都是實打實的,經常把人和事逼入絕地,讓人尷尬為難。
  黃依依:「好啊,那我們就騎上毛驢看唱本……」
  安在天打斷她說:「老陳,我知道你說話不會拐彎抹角,不會躲躲藏藏,不會變通,不會說好聽的,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但你也知道,這是上面的決定,我們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老陳:「是上面的決定不假,但既然我們明知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又何必認真,何必這麼興師動眾地執行,還專門找一個數學家來。當然,數學家來,我們歡迎,但要我說,好鋼用在刀刃上,我們應該安排她去破其它密碼,至於『光復一號』,隨便叫兩個人破譯,給上面做個樣子看看就行了。」
  黃依依「格格」地笑了起來,說:「你這哪像是處長說的話?鐵部長要聽見了,還不撤你職!」
  老陳:「你以為我稀罕這個職務?這個狗屁職務,誰想拿就叫他拿去……」
  黃依依:「我也不稀罕。」
  老陳有點揶揄地說:「等你破譯了『光密』,你就是不稀罕也是你的了。在我們701,業務強就是最大的職務,無冕之王。不過,我想這種可能性很小。」
  黃依依:「聽你這話的意思,好像我肯定破譯不了。」
  老陳:「起碼在短時間之內吧。」
  黃依依:「那也不一定。所有的密碼就是幾道深奧的數學題而已,有那麼可怕嗎?」
  說得安在天和老陳一時都愣著那兒,許久老陳才回敬道:「行,那就看你的。」
  黃依依:「不,也要看你的。」她回頭對安在天,一字一頓地說,「安副院長,我希望陳處長積極參與到我們的特別行動小組中來。」說罷,拂袖而去,安在天喊都喊不回來。
  路上,黃依依在前面走,看安在天追了上來,有意加快了步子,躲進了一片樹林子裡。安在天追上來,看前後都沒了人影,正蹊蹺時,黃依依突然從他背後殺出來,把他嚇了一大跳。
  安在天很是生氣,說:「你搞什麼名堂,老是沒個正經。」
  黃依依:「要那麼正經幹嗎?我還沒蒙你的眼睛呢,那還不嚇死你!」
  「你嚴肅點兒。」
  「別板著臉跟我說話好不好?你笑一下,就一下,你笑起來可好看了,俄羅斯有句諺語,笑是力量的親兄弟。」
  安在天凶狠地「笑」了一下,又恢復到生氣的狀態。
  「哼,我不生你的氣,你還反過來生我氣了。」
  「你憑什麼生我的氣?」
  「沒聽見嘛,說是把我當人才挖來,可誰把我人才看了?告訴你,我還從來沒有被人當面這樣奚落過。早知如此,何必叫我來呢?叫我學生來就足夠了。」
  「你才奚落人,老陳那麼大年紀,你尊重人家嗎?說走就走,連個再見都不說。哼,還要他當你的助手,這怎麼可能?我告訴你,老陳現在是我們701的副院長,只不過還沒有到位,兼著破譯處長,讓他當你的助手,你的胃口也太大了,像頭大象。」
  「我說讓他來給我當我助手了嗎?我是請他來跟我一塊兒干。」
  「可實際上就是你的助手。」
  黃依依認真地說:「不,我不需要助手,但我需要競爭對手。」
  「你別狡辯了,老陳不可能來的,你另外要人吧。」
  「他不來,我就不幹了。你自己說過,只要我看中的人都可以要。」
  「老陳除外。」
  「我們又不是在買菜,我不跟你討價還價,老陳必須來,這是一,沒有商量的餘地;第二,為了給他正名,你可以任命他為副組長和破譯科長,名義上是他在負責我,這樣總不會對不起他了吧。」
  「你為什麼非要他介入呢?」
  「因為你我都不知道國內破譯員是怎麼破譯密碼的,他們一直都沒有破譯過真正的高級密碼。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破譯『光密』的可能性幾乎沒有。這也就是說,你瞭解了他們破譯的思路,等於是看清了一條死路。你在安德羅身邊呆過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破譯密碼不是單打遊戲,它需要替死鬼!有人跌入了陷阱,你才會輕易地避開陷阱。」
  安在天為她的險惡用心所震驚。
  黃依依不以為然地說:「總要有人當替死鬼的。這不是小看他們,而是客觀事實,是人之常情。我在蘇聯見過你的導師安德羅,他的一雙鷹眼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現在是國際公認的大破譯家,你受過他的熏陶,理論上太有可能成為一個優秀的破譯家,所以也有可能破譯光密。換句話說,你無法成為我破譯光密的替死鬼,我也不忍心讓你參與進來,白白送一回死。」
  安在天欲言又止。
  「當然,通過這次合作,你到底是龍是蟲我會知道。沒有老陳這個參照物,我也許要等到結束,等我破譯了『光密』才能知道;反之,我也許很快就會明白你到底是龍還是蟲。所以,老陳必須介入進來,他不但能給我們指明一條死路,也幫助我提前認識你,你上的路是接近於天堂還是地獄,你扮演的到底是個替死鬼還是急先鋒?」
  安在天半天沒有說話。
  黃依依說著,又鬼頭鬼腦地往安在天身邊湊,說:「怎麼樣,去做老陳的工作吧,讓他來當副組長哪會虧待他。等我破譯了『光密』,他,是摘桃子的人。」
  好像破譯光密指日可待。安在天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倒把黃依依笑懵了。
  黃依依問:「你笑什麼?」
  「我笑天下最毒之物,莫過於婦人之心,比蛇蠍還狠的心。我要是你,我寧肯把這種『替死鬼』現象理解成為一種團隊精神,一種凝聚力,就好比乒乓球比賽,有參賽選手,自然少不了陪練隊員。從某種意義上講,陪練隊員反而比參賽選手更辛苦,更艱難,因為他們同時還要承載巨大的精神壓力,以及榮譽到來時的失落,對團隊精神的理解和寬容。為了更好地以假亂真,他們必須模仿、抄襲敵手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所有的假動作,一切的真本事,搔首弄姿,千嬌百媚,風情萬種,集六宮粉黛,這樣才好讓參賽選手有最直接的反應,最真實的體驗,最容易培養起來的戰勝敵人的信念……」
  黃依依辯解道:「你我的說法不過是殊途同歸……」
  「對,條條大路通羅馬,但在去的路上,我比你富有同情心。」
  「我喜歡直來直去……」
  「拐彎抹角才更有人的味道。」
  「好,不管是哪種表述方式,我要立竿見影,去找徐院長商量吧。」
  安在天走了,又回頭說:「黃依依,我告訴你,你過去、現在還有將來,都不可能是檢驗我是龍是蟲的PH試紙,我的酸鹼度不用你來鑒定。」
  徐院長聽了安在天的匯報,爽快地說:「我同意。我不同意也得同意,『光密』現在是我們的主戰場,一切都要服從它,我也要服從它。剛剛老領導又打來電話,問你們開始工作了沒有。我說,你們馬不停蹄,都沒有休息就直接上班了。他要你給他打個電話。」
  安在天問:「什麼事?」
  「事我也想問你,你現在回來了,有些問題是必須解決的,一個是小雨的安葬問題,是回老家安葬還是就地;另一個是你兒子和女兒的撫養問題,是不是需要把他們接過來?」
  「謝謝組織上的關心,我暫時還沒有想法。」
  「這是你的切身大事,不要客氣,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我好安排人來落實。」
  安在天並不熱衷,只是說:「我知道了。」
  徐院長送他出門時說:「想一想,想好了就跟我說。」
  隔壁有個辦公室開著門,有人在搬進搬出的。
  徐院長:「這是你的副院長辦公室,要不要進去看看?」
  「改天吧。恐怕相當長一段時間裡,我只能是它的客人,而不是它的主人。」
  安在天走在離別四年的701大院,東瞧西看的,有些心潮澎湃。他來到陳二湖辦公室,說明了情況。
  陳二湖:「既然徐院長和你都是這個意思,希望我加入進來,我還有什麼不同意的,不同意也得同意。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對破譯『光密』不抱任何信心,我自己沒信心,對你請來的這位專家也沒信心,她有點不知天高地厚,這種人,憑我的經驗,天生就不是破譯密碼的人。」
  安在天:「她以前在美國破譯過蘇聯密碼。」
  「道聽途說而已。首先,真正破譯過密碼的人,對自己的身份是諱莫如深的;其次,真正破譯過密碼的人,也不該像她這樣口出狂言,好像密碼就是一道複雜的數學題。破譯密碼是什麼?是聽死人的心跳聲!需要我們有死人一樣的清心寡慾和榮辱不驚的定力,但你看她……雖然我同她才見過兩次面,但是我看她的眼睛,可以看得出來,她內心充滿慾望,是個心氣浮躁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蘇聯呆了四年有沒有學到什麼真功夫,以我看,我們能不能破譯『光密』,能不能石破天驚,就看你的了。所以,我過去願意做你的助手,好好配合你。」
  「不,我們各自為陣,你破你的,我破我的,她破她的。我剛跟徐院長說了,由你來擔任我們小組的副組長,負責破譯工作。」
  陳二湖無奈地:「唉,我再過兩年就可以退休了,你這是把我往火炕裡推,讓我不能善終。」
  「如果破譯了『光密』,那將是至高無上的擇善而退,謝幕前最大的一次高潮,登峰造極,風光無限。」
  陳二湖乾笑著,道:「黃依依不可能是當年的阿炳,阿炳是十年前老天爺賜給我們的一次意料之外的運氣,一個天外來客。」
  安在天眼神變得悠遠起來,他說:「十年生死兩茫茫,我們和他已經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各自又走過十個春夏秋冬了,我那兄弟,如果還活著,也有三十五歲了。」
  「你去蘇聯的時候,每年到清明節和他的忌日,我都替你給他燒紙了。」
  安在天眼圈紅了,他掩飾地低下了頭,說了聲「謝謝」。
  陳二湖歎了一口氣:「我倚老賣老,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十年前的阿炳是你的幸運,那麼十年後的黃依依可能就是你的不幸。阿炳帶給你的大廈,終將因為黃依依的只磚片瓦,灰飛煙滅。阿炳是一隻跑出巢穴的鳥,而黃依依則是你這只籠子在盼著一隻鳥……」
  黃依依破譯室裡,她走到窗前,無所事事地望著外面,忽然看見安在天從破譯處回來了,她像看見久別久思久想的心上人一樣,進入了一種忘我、癡迷的狀態。
  安在天越發地走近了,黃依依的心跳了起來,情不自禁地閉上了雙眼。
  安在天敲敲門,進來,看見黃依依在看書。辦公室裡空空的,還沒有開始辦公的跡象。
  安在天問:「已經開始用功了?」
  黃依依合上書。
  安在天掃了一眼,是一本英文小說。
  黃依依:「我在看《飄》。你說,對於郝思嘉來說,是衛希禮好呢?還是白瑞德好?」
  安在天:「這兩個人都不好。我還以為你在看斯金斯的專著呢。」
  「都是一回事,看書的目的就是讓自己安靜下來。」
  「你是常有理,可我不是糊塗塗。我跟徐院長說了,跟老陳也說了,他同意來。」
  「我還以為他會不同意呢。另外,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剛從安德羅身邊回來嗎?」
  「對,我跟他學習破譯,還沒有學完就被召回來了。」
  「這麼說,高師出名徒,難怪你算盤打得這麼好。」
  「為了做安德羅的學生,我專門練了一年的算盤。」
  「你哪一年跟上安德羅的?」
  「我33歲學算盤,一年之後就是34歲,也就是四年前吧。」
  「你真是33歲才開始學的?」
  「就是為了去安德羅那裡,才臨時抱了佛腳。」
  「這麼『高齡』,又學得如此之好,也算是天才。」
  「等你恢復了水平,就不會這麼誇我了。」
  「那是當然,我丟了已經六、七年了。」
  「而我才丟了六、七天。」
  「估計安德羅也不會教你什麼真功夫,聽說他很自私,老是用人不教人。」
  「這也不見得,起碼對我不是。」
  「但你想過沒有,安德羅擅長破譯的是美國密碼,『光復一號』作為斯金斯研製的密碼,它本質上屬於蘇式密碼,你學的技術對它不靈。」
  「『光密』以前是『世紀之難』,斯金斯研製這部密碼,原本是專門為美國軍方研製的。而美國人之所以重用斯金斯,目的就是想躲開安德羅的破譯。安德羅破譯了美國好幾部密碼,美國人害怕他。而斯金斯和安德羅曾經有過的親密關係,致使斯金斯研製密碼,一定會設法避開安德羅的智慧。也只有斯金斯才有這個本領,她最知道,安德羅長於什麼,短於什麼。」
  「對。斯金斯一定在『世紀之難』密碼裡暗藏了好多專門對付安德羅的暗道機關。美國人考慮到斯金斯的身份,吃不準她的真假,謹慎起見,最後也沒敢使用『世紀之難』,結果賣給台灣成為『光復一號』。所以,如果請安德羅破譯『世紀之難』密碼,是一定要吃虧的,破譯不了的。如果是請安德羅的學生破譯『光復一號』,那也將是死路一條。這部密碼是為你的安德羅老師挖的墳墓。」
  安在天:「所以,我知道我不合適,堅持要找到你……」
  「我是合適這個密碼還是合適你?」
  安在天停了一停說:「二者都合適。如果換一個人不是我,即使你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都不一定敢要你。沒有人能像我這樣欣賞你,也許這就是安德羅給我的,欣賞你需要智慧和勇氣,還需要國外的生活閱歷,而這些我都有。」
  黃依依臉紅了。
  安在天轉身要走。
  黃依依叫了一聲:「你別走。」
  安在天問:「還有事?」
  「有事。」
  「有事說事。」
  「你這種態度叫我怎麼說?」
  「不說我走了。」
  「我說。」
  「說吧。」
  「我忘了。」
  「想起來再說。」
  安在天又要走。
  黃依依趕緊說:「我們的分析師水平太一般了,『分屍』率不到1%。」
  食堂門口,安在天、陳二湖從食堂出來,一輛吉普車停在門口。安在天準備上車,陳二湖卻擺擺手,說:「走回去吧,剛吃了飯,走走舒服。」
  安在天:「就怕她不想走。」
  「把車開走,她不想走也得走。」
  「這不好吧,她剛來,東西還沒收拾呢。」
  「她還需要收拾東西嗎?她是自來熟,跟你才認識幾天,就當你是親人一樣了。」
  安在天老實地:「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陳二湖示意車開走,說:「晚上接我們下班就行了。」
  司機小革問:「幾點?」
  「到時給你打電話。」
  小革開車走了。
  黃依依從食堂出來,陳二湖說:「你這個飯吃得夠慢的,走吧。」
  「去哪裡?」
  「破譯室。」
  「幹什麼?」
  「研究一下幾個助手的人選。」
  「明天上班不能研究嗎?下班了,不讓人休息?」
  「還這麼早,回去也沒事,走吧。對待革命工作要廢寢忘食,我們701人這麼多年都習慣了。安副院長有一次出差回來,旅行包一個星期都沒打開過……」
  「你沒事,我有事。我不去,我要回去。」
  把陳二湖氣得吹鬍子。
  黃依依:「再說也不需要我去,這是你們領導的事,我去摻和什麼?」
  陳二湖:「你的助手你不摻和誰摻和?」
  「我無所謂誰當助手,沒有也沒關係,再見。」
  她誇張地揮揮手,走了,氣得老陳朝她背影切齒了一句:「什麼人呢!」
  安在天:「我得送她回去,她初來乍到,不認識路。」說完,不等陳二湖表態,就追黃依依去了。
  路上,安在天在前面走,黃依依跟到後頭,她始終跟不上他的步伐,每當要趕上的時候,安在天都會甩開大步,往前緊走好幾步。
  黃依依:「慢一點,你慢一點嘛!」
  安在天慢了下來,黃依依趕緊跟上,但在她快要與他並肩時,安在天又甩開了大步。黃依依氣得直吹氣。
  安在天:「快回去吧,不是還有那麼多東西要收拾嗎?」
  他繼續走著,忽然後面傳來黃依依一聲慘叫,安在天連忙回頭問:「怎麼了?」
  黃依依停在那裡,不走了,只見她皺著眉頭,強忍著疼的樣子,說了一句:「沒事。」
  安在天往回走了幾步,說:「沒事怎麼會疼成這樣?」
  黃依依咬著牙關:「真沒事。」
  安在天更加不放心了,走到黃依依的身邊,彎下身子,想看個究竟,黃依依卻不說話了。
  安在天抬頭,看見的是黃依依一張故意吃驚的臉。
  黃依依問:「你看什麼呢?」
  安在天著急地:「我看你怎麼了?」
  黃依依一本正經地說:「我怎麼了,我鞋帶開了,我繫鞋帶。你要幫我系嗎?」
  黃依依的宿舍是裡外兩間,她把所有的箱子都打開了,衣服散開,小玩藝、小擺設大多還在,她正在把它們各就各位。圍棋盤已經支好了,依然是一副殘局。黃依依簡單收拾完畢,窗戶大開著,就開始換衣服……
  張國慶去廚房添飯,他忽然呆住,眼睛都直了。
  不知什麼時候,對面搬來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從窗戶裡看過去,她竟然脫下衣服,只剩下一片胸罩……
  張國慶慌亂地低下了頭,又禁不住抬眼又看。
  黃依依端著臉盆,裡面是剛換下來的一堆髒衣服,哼著歌,去樓下露天水台處洗衣服。水台介於幾棟樓的中間地帶,黃依依一邊用唱著優美的蘇聯民歌,一邊洗著衣服,黑夜中,她的歌聲飛得很遠,飛進了周圍的所有人家。不少窗口前探出人頭,聞聲往下張望著。
  半明半暗中,她的身姿顯得更加綽約,歌聲也越發動人……
  張國慶是機要處的老資格機要員,一看就是那種老實巴交的男人。這會兒,他正和老婆,以及一個六、七歲的男孩在吃晚飯。
  和張國慶相比,他妻子劉麗華顯然是那種能幹的女人,伶牙利齒,長得也還過得去。她雖然穿得很精心,但還是掩藏不了「鄉氣」。她把張國慶指揮得團團轉,一會兒給孩子添飯,一會兒去廚房拿什麼的。
  歌聲同樣飛進了他們家,孩子聽了,問:「媽,是誰在唱歌呢?」
  劉麗華本來想好好回答兒子的,但適時張國慶插了一句嘴,道:「就是,是誰在唱歌,好像唱的還是外國歌。」
  劉麗華馬上拉下了臉,說:「很好聽是不,去樓下聽去啊,還吃什麼飯呀,聽飽得了,省點兒口糧,本來就不夠吃……」
  張國慶無話可說,也不敢再說什麼。
  劉麗華去窗前看了看,關了窗戶,回來罵道:「哼,這跟野貓叫春有什麼不一樣,就沒見過這種人!」轉而對張國慶諷刺道,「你別做春秋大夢,她不是唱給你聽的,你張國慶就是再鍍一層金,成了一個小金娃,她也不會看你一眼的。」
  張國慶:「你說什麼呢?」
  「說什麼,就是要你老實一點,別等我上班去了,或是回老家了,你一個人在家裡,以為天高皇帝遠,就動什麼賊心。哼,真到那個時候,我收拾不過你,但我能收拾得了你兒子,讓你張家祖墳上斷香火。」
  張國慶任其數落,不予理睬。
  「你怎麼不說話呀?我說到你心坎兒上去了吧,我明著告訴你,我們娘倆兒就是要攪你的事,礙你的眼,打今兒起,你就是轟,也甭想轟走我們離開這個家一步了。吃飯、拉屎都得在一塊兒。這個家,就是我們的陣地,誰也奪不走,在上面站一站都不成。」
  張國慶依然不說任何話。
  劉麗華罵了一句:「我怎麼嫁給你了呢?八桿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張國慶忍不住地嘟囔了一句:「是你半夜三更跳上我們家炕的……」
  「我不跳誰跳?我不跳,你早在外頭找別人了,陳世美不可能再跑回老家找個秦香蓮……」
  兒子張建設打斷了她的話:「媽,她唱的是什麼歌,我聽不懂。」
  劉麗華不耐煩地:「別聽,她唱的是反動歌曲。」
  衣服洗了,黃依依把它們晾在繩子上。她一邊晾衣服,一邊看著對面一棟獨立的小樓,還是黑的。黃依依歎了一口氣。
  回到宿舍茶几前,她找出一副撲克牌,一邊跟自己下著圍棋,一邊用撲克牌算起了命:下一步棋,發一通牌;發了牌,又去下一步棋,就這樣,自娛自樂。從牌的樣子看,好像是在算她自己和安在天的「愛情運」,她哈哈大笑起來。
  她不時去窗前看一看那棟小樓。終於,她驚喜地丟下牌棋,往窗下看著——
  樓下空地上,安在天已經回來了,但他忽然不往前走了,而是在地上找著什麼東西,似乎很是著急,像個無頭蒼蠅,在原地團團轉著。
  安在天一邊找著,一邊在唉聲歎氣。
  黃依依「騰、騰、騰」地跑下樓來,舉著個手電筒,心急火燎的樣子。
  安在天頭都沒抬,只顧自己找著。黃依依舉著手電筒,為他照明。可地面上什麼都沒有。
  安在天突然直起了身子。
  黃依依問:「是什麼東西?我來幫你找,我有手電。」
  「你不來才好,你手電一照,我更找不著了。」
  黃依依納悶地問:「你在找什麼呢?」
  安在天一本正經地:「我在找自己的影子。」
  一來一去兩個惡作劇,安在天與黃依依打了個平手。
  安在天住的是以前鐵部長的屋子,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只是還沒有佈置,舊的搬走了,新的還沒有搬來,顯得空蕩蕩的。這是他回701的第一天,連蘇聯帶回來的行李都還沒有打開,堆在一邊。這會兒,他正蹲著清理一隻小皮箱,裡面有各種書本、影集、鏡框什麼的。
  妻子小雨的一隻鏡框,他拿在手裡端詳起來,一邊對著像框,道:「小雨,我這兩天太忙了,來不及和你聊天。開頭的事情就是多,等忙過這些天就好了,我已經想好了,等我稍微鬆快一些的時候,我在這兒給你設個靈台,這樣我們就可以常常說說話了。小雨,我很想你,你好嗎?……」
  忽然聽到有人敲門,安在天問:「誰?」
  黃依依在外面響亮地答道:「我。」
  安在天放下像框去開門,吃驚地說:「噯,你……這麼晚了,有事嗎?」
  「當然有事。可以進來嗎?」
  安在天請她進來。
  黃依依進來後說:「沒有秘密吧?」
  「什麼秘密?」
  「有沒有金屋藏嬌?」
  「有,這不就是。」指著剛放在箱子上的像框。
  黃依依顯然還不知道更多的情況,她掃了一眼小雨的照片,酸酸地:「這是你愛人?」
  「對,她叫小雨。」
  「很漂亮嘛。不過,照片是看不出漂亮不漂亮的,是不是?她上像嗎?有些女人天生就是會照相……」
  「你到底有什麼事?」
  「總要讓我坐下來說吧。」
  黃依依徑直坐了,安在天也坐了道:「說吧。」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突然想你了,過來看你一眼,坐一坐,認個門,不歡迎嗎?」
  「不早了,明天我們還要上班呢!給你的助手配好了,是個女同志,叫小查。」
  「你煩不煩呢?單位的事在辦公室裡說,在家說點自己的事。」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希望我說什麼?工作上的事除外。」
  「那還有什麼事?」
  「除了工作,多呢。」黃依依看著安在天,有點侷促地說,「我……在想,你為什麼非要把我調到這兒來工作?」
  「為了『光密』。」
  「難道就沒有一點個人原因?」
  「個人原因?什麼個人原因?」
  黃依依看看他,起身,走到窗邊,回過頭,說:「看來我是太天真了。我以為你這麼強硬地調我來這裡,是因為看上了我,想讓我來跟你培養感情。」
  安在天忍俊不禁:「你以為我還是光棍漢呢,我兒子都十幾歲了,上小學五年級,還有個閨女,也上了幼兒園……」
  「有妻有子照樣可以培養感情。」
  「那叫什麼,不成搞腐化了?」
  「不叫腐化,叫浪漫,難道你從來就沒有浪漫過嗎?」
  「在艱苦卓絕的戰爭歲月裡,我們就是靠革命浪漫主義的樂觀精神,戰勝各種艱難險阻,取得一個又一個的勝利。」
  黃依依接過話頭說:「最終解放全中國,讓我們這些流亡海外的愛國知識分子,有了自己的國,自己的家。」
  「對。」
  「可我至今還沒有家。」
  安在天看著她,真誠地說:「會有的。有合適的,我幫你介紹一個。我們701,好小伙子多的是。」
  「你是安慰我嗎?我知道像701這樣的單位,女同志,只能同事找同事。」
  「同事找同事有什麼不好?彼此都熟悉對方的優缺點,知根知底,結婚後還能常相廝守,不像我這樣的,牛郎織女,每年七月七才能相會一次。」
  「不,我感到很絕望。」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的人並不喜歡我……記得我們的第一次嗎?
  「什麼第一次?」
  「第一次邂逅,第一次見面……你在食堂撞了我,為什麼撞?」
  「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我一轉身就撞上你了……」
  「這就是我們的緣分,為什麼你不早轉身,或者晚轉身,偏偏這個時候轉身……」
  安在天哭笑不得地說:「那是因為我已經打完飯了,後面還有好多排隊的呢,我不轉身,別人有意見!」
  「我問你要幫忙嗎?」
  「這有什麼好幫忙的?不就是一個饅頭掉地上了,揀起來就是了。」
  「然後你坐下吃飯,我在一旁對你笑……」
  「我看見了。」
  「你有什麼感覺?」
  「我在想,撞一下,這就算熟人了,為什麼要笑呢?」
  「沒有暗生慾念?」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喝我留給你的稀飯?」
  「我的確很餓,饅頭從地上揀起來,只能吃一半,稀飯也灑得差不多了,我總不能就啃幾根鹹菜吧。」
  「沒有別的了?」
  「還有什麼呢?」
  「我覺得我們相遇的那一瞬間,非常永恆,好像前世注定,像電影。」
  「你別再說了,你這是……對自己不負責任……黃依依同志,我是有婦之夫,有子之父,你我之間這樣的談話,請就到此為止。」
  「我喜歡你,說出來,無需夾尾巴,無需躲躲閃閃,這就是對自己負責。我相信你也是喜歡我的,但你不說,只有我說,我這是對我們兩個人負責……你為什麼要喝我的稀飯?你為什麼要給我送藥?你為什麼在飛機上拉住我的手?」
  安在天有點生氣了,說:「行了,不要再說下去了,不早了,這麼晚呆在男同志的房間裡是不合適的,你趕緊回去吧。我為我一系列不檢點的行為,正式向你道歉……」說完,安在天躬下身來。
  「你真不喜歡我?」
  「如果我的某些舉動和言語引起了你的誤會,對不起。」
  「你是不敢喜歡我?」
  「也許吧。」
  「你是個膽小鬼,白長了一副男子漢的身材。」
  「對。」
  「可我還是喜歡你,握住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真實的內心好嗎?」說著,身子傾過來。
  安在天立即走開了,說:「你搞什麼名堂,快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我困得不行了。」
  「我不走。」
  「你……」
  「我怎麼了,我愛你,我喜歡你,這就錯了嗎?」
  「當然錯了。」
  「還當然呢,虧你在國外呆了那麼多年,人是有感情的,誰也做不了感情的主。」
  「人還有理智。沒有規矩,難以成方圓;沒有法則,就沒有世界。」
  「我不是沒有理智,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我愛你,我希望把這份愛情表達出來,愛是無罪的,誰都不能對她判刑。」
  面對如此凌利又坦直的攻勢,安在天簡直不知該怎麼是好,他如困獸一般,在房間裡瞎轉著。
  黃依依:「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壞,你別聽那些王八蛋的胡說八道,我不是婊子,人人都可以愛的;當然,我也不是聖女,我不願意立貞節牌坊。我有血有肉,我敢愛敢恨。我其實很簡單,就是喜歡你,就是愛你,在這個寂寞的世界上,我終於遇見了讓我一見鍾情的男人,我不想就此錯過,悄悄地擦乾淚水,繼續此去人生後的孤獨前行……」
  安在天沒有辦法,最後衝進臥室,從裡頭抱著小雨的骨灰盒出來,沉痛地說:「我請求你不要再說這些了……」
  黃依依吃驚地問:「這是什麼?」
  「這是我妻子小雨的骨灰,她才去世83天,我還沒有來得及給她安葬呢!你當著我妻子的面說這些……叫我無地自容,你走吧,快走。」
  黃依依大為震驚:「這……她……是怎麼回事……」
  「這……我們以後再說,現在你快走吧,快離開這裡,我心裡很亂,很慌,我怕……傷害了死者的亡靈,小雨是個極靦腆的女人,你說的話一定嚇著了她……」
  「對不起,我不知道。」
  「走吧,不早了,回去休息了,明天還要上班。」
  黃依依轉身跑了出去。
  安在天驚魂未定地靠著門邊站了很久,直到目光碰到妻子的骨灰盒時,才慢慢走過來,撫摸著骨灰盒,輕輕地說:「小雨,對不起,讓你受驚了,我真沒想到,她……會這樣……不會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黃依依回到房間,也像經歷了一場心力用盡的大事,喪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
  她來到窗前,望著安在天的燈光……
  安在天準備睡了。他先進臥室開了燈,回頭去關掉了其它房間的燈。當他再回到臥室時,似乎預感到黃依依在窺視他,馬上關了燈,在黑暗中脫了衣服,上床。
  安在天躺在床上,看著窗外……
  黃依依是一個與安在天的妻子小雨太不一樣的女人,她天生麗質,同時她的知識和身份、地位和她漂亮的容貌一樣過人,一樣耀眼。這種女人是天使,亦夢亦幻,可遇不可求;然而又熱艷、妖冶、癡迷、大膽、辛辣、放浪、自私、無忌,無法無天,無羞無恥,像個多情的魔女。
  天亮了。
  高音喇叭裡轉播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節目。一夜沒有睡好的安在天從臥室裡出來,眼睛有些腫,他一眼就看到門縫下躺著一封信。
  安在天把信拿起來。信封上沒有地址、姓名,也沒封口,他取出信來,抬頭寫著「親愛的」幾個字……
  他立即收起信,惱怒著,猶豫著,最後決然地把信揉了,丟在垃圾桶裡。他進衛生間開始洗漱,又回來,在垃圾桶裡找出信來,點了一根火柴,把它燒了。
  陳二湖帶了三個人來,兩男一女,女的叫小查,21歲;兩個男的,一個叫小費,25歲;另一個叫老楊,年紀在安在天和陳二湖之間,不到50歲。這會兒,五個人都在安在天的辦公室裡坐著,準備開會。
  安在天的辦公室很大,有普通兩個房間大,中間隔開,裡面是他的破譯室,外面是接待室,兼做會議室的功能。安在天進來,看了一圈問:「黃研究員還沒來嗎?」
  陳二湖有些生氣地說:「這可是特別行動小組的第一個會,太無組織無紀律了,開了我們破譯處的天窗。」
  「大家先去佈置自己的辦公室,會還是等黃依依同志到了以後再開。她昨天剛到701,一路跋山涉水的,可能還沒休息過來呢。」
  陳二湖坐立不寧的,他氣沖沖地站了起來,出去。過了一會兒,陳二湖又氣沖沖地進安在天的辦公室,劈頭對安在天說:「她到底還來不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
  「這個人,太自由散漫了,沒有任何時間觀念,這哪像一個科研工作者的樣子……」
  「回頭給她房間裝個電話。」
  陳二湖看看手錶:「都幾點了,日上三竿,太陽都照見屁股了,上午把會開了算了,該明確的明確了,下午就分頭各幹各的。」
  安在天下了決心:「行,開會吧,不等她了。」
  會議已經開始,安在天:「……我明確一下,陳二湖同志為特別行動小組副組長、破譯科長,老楊是他的助手,配合他的工作;小查是黃依依同志的助手;小費是我的助手。其中,小費又是大家的助手,破譯科的對外事務都由他負責……」
  陳二湖插話道:「小費忙的過來嗎?」
  「沒有問題,小伙子年輕,能者多勞。」安在天對小費,「小費,你開完會就去後勤處,給黃依依同志的房間裝一部電話。另外,黃依依同志以前一直在地方科研單位工作,組織紀律性相對要差一些。」安在天又對小查,「以後你必須多操點心,上班時該叫要叫一聲,有事出去該請假要請假,不要放任自流,要有管理。像今天這種情況,我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了,你看,我們都快下班了,她還沒來上班。」
  小查問:「她會不會有什麼事?」
  陳二湖:「有事也要說,要打招呼,不能讓大家猜。」
  安在天:「對。另外,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平時生活上該關心的也要關心,要讓她盡快融入到我們這個溫暖的大家庭中來。還有,黃依依同志在國外生活的時間比較長,平時說話隨便,愛開玩笑,大家聽歸聽,但自己要有分析和判斷的能力,要有對錯標準,要有是非觀念,不要因為她專業上有成績、有地位,就以為她說什麼都是對的。以我的感受,她的很多觀點是偏激的,需要我們一分為二地看待。」
  陳二湖:「安副院長所言極是,我們每個人心裡都要有桿秤,哪頭沉,哪頭輕,一定要分分清楚。」
  安在天:「我因為院裡還有一大攤子事,平時這裡的日常工作主要由陳處長負責,在我們這兒,嚴格地說叫陳科長,級別降了,但地位高了,因為任務重了。我們這是特別行動小組,擔負的是總部直管的『天字一號行動』任務。我想,大家能夠來到這兒,一要珍惜機會,二要做好打硬仗、打苦仗的準備。老陳,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陳二湖:「反正都綁在一起了,大家心都一起想,勁往一起使。另外,麻煩小查把我們這個會的精神轉達給黃依依同志,要一字不拉。沒有了。」
  小查突然站了起來,往樓下一指:「那是她吧?」
  安在天走到窗口往下看,看見黃依依正在來的路上,她戴著一頂紅毛線帽,東張西望地,像是一位遊客在觀光。她像是發現了什麼,往樹林裡跑去,而且越跑越遠,像在追趕什麼東西。
  安在天皺起了眉頭。

 ·21·


 
電視小說版麥家 楊健 著


第十五章
  小查來到樹林子裡,看到黃依依正舉目望著樹頂,也不知在看什麼,很專心致志的樣子。
  小查:「你好,黃依依同志。」
  黃依依也不驚詫,頭都沒回,朝背後伸出一個手指頭,「噓」了一聲,又指指樹上。小查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一隻松鼠藏在樹上,正瞪著一雙小眼睛看著自己。小查做了個怪相,小松鼠被嚇跑了。
  黃依依生氣了,回身就說:「就你來了,把它嚇跑了。」她還不知道是小查故意趕走的。
  小查笑了:「這種小松鼠,在我們這兒,它比人還多,有什麼好稀罕的。」
  「是嗎?」
  「是,在冬天,它沒準兒還竄到你屋裡去呢。」
  「它為什麼要來我屋裡?」
  「找吃的。」
  「它愛吃什麼?」
  「松籽,玉米,瓜子,谷子,高粱米,小米,都愛吃。」
  黃依依看看樹上,說:「這小松鼠太可愛了,它剛才一直逗我呢。我追一會兒,它停一會兒,等著我追到它,它又跑了。」
  「你永遠追不上它的。」
  「是,它跑得多快,有些人跟它一樣。」也許她是聯想起了安在天,後一句幾乎是自言自語的。
  小查笑了笑:「黃依依同志,幾點了,你還不去上班?」
  黃依依問:「你是誰?」
  「我姓查,現在是你的助手。」
  黃依依伸出手來:「哦,你好,我昨天聽安副院長說了,你就是小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我到處找你去上班。上午剛開了會,就你沒到,安副院長和陳處長都在問呢。」
  「嚴格地說,是安組長和陳小組長,我們現在是小組行動。」這一說法把小查逗樂了,也放鬆了。
  黃依依皺了皺眉頭:「我跟安組長請了假的,他怎麼還問我?」
  「哦,他沒說起。」
  「這些當領導的真是,還沒老呢,就官僚主義了。走,小查。以後我就喊你小查,你今年多大了?」
  「21。」
  「太小了。」
  「你看上去也很年輕。」
  黃依依哈哈大笑,道:「以後就喊我依依,別研究『圓』研究『方』的。你是真小,我是顯小,我們有著本質的區別……我太有迷惑性,打老遠兒看是個小姑娘,近了、近了才發現,原來是個狼外婆……」她嬌憨可愛的樣子,令小查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
  兩人開心地往回走去。
  兩人經過演算室門口的時候,黃依依隱約聽到裡面有算盤聲。
  黃依依問:「怎麼,已經開張了?」說著,她大大咧咧地推開了門,一下子像走進了砂石廠,一片「辟叭」撥算盤珠子的聲音。大家都在忙碌,沒有人抬頭看她。
  黃依依退了出來,問小查:「他們在算什麼?」
  「密碼機的拆算報告出來了,安副院長要求他們盡快演算出結果。」
  老陳已經把「分屍」的電報,一份份地都貼在了牆上。他苦思冥想,像走進了密碼的深谷裡。
  安在天正在忙著,黃依依探頭探腦地,進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安在天頭都沒抬:「進都進來了,還縮回去幹什麼?」
  黃依依跳了出來,說:「誰縮回去了,我還要興師問罪呢!」
  「你興什麼師?問什麼罪?別人都要下班了,你才來上班,你的上班也太遲了吧。我看你應該先檢討一下自己。」
  「我有事。」
  「你有事也要請假。」
  「我不是跟你請假了……」
  「你什麼時候跟我請假了?」
  「我給你門裡塞了一封信,你沒看到嗎?」
  「看到了。」
  「那上面不是說了嘛。」
  安在天明白了:「噢,那我還沒看呢。」
  黃依依笑了起來,說:「這就怪不得我了,怪你自己,你為什麼不看?」
  「……沒來得及呢。」
  「是不敢往下看了吧?」
  安在天沒有回答她的問話,而是嚴肅地說:「以後有事要請假,就跟你助手說。」
  「我和小查見過面了。」
  「小查是個革命孤兒,以後你們要互幫互學,共同進步。」
  「怎麼我身邊都是些革命孤兒,是因為我還不夠革命嗎?所以組織上才要安排一些革命孤兒來教育我,改變我。可我是不能改變的,我本來還下定決心想改變你呢!」
  「誰都不要試圖去改變誰,但是誰都不要給誰製造不愉快。今天是我們小組的第一個會,你這種表現就讓人不愉快了,我希望以後你引以為戒。」
  「好,我會引以為戒的,就是要尊重你,尊重別人。但我希望你也要尊重別人,尊重我,以後我給你寫的信,你必須封封都要看,這是尊重人最起碼的常識。」
  安在天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耐心地說:「黃依依,我希望今後你不要給我寫信,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也不可能有,有什麼都可以拿到桌面上來說,都可以當著大家的面說。」
  「這是我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你無權干涉。愛情是你我兩個人的事,與他人無關。所以拿到桌面,也是我們彼此的桌面。」
  「我們之間有友情,但與愛情無關。同心協力,盡快破譯『光密』,就是我們最大的友情。而且,你我萍水相逢,認識不過三天,大戰在即,你卻還沉湎於兒女情長個人恩怨,這種思想苗頭實在不該有,不足取。還有,我認為你以後上班沒必要化妝,尤其是這種濃妝,影響多不好。女人靠的是天生麗質,清水芙蓉為最好看。」
  黃依依突然往他跟前一湊,笑嘻嘻地說:「看我今天有什麼變化?」
  安在天搖搖頭。
  「你沒看見我戴了一頂紅毛線帽嗎?這是專門為你戴的,女為悅己者容,這頂帽子還是我在蘇聯的時候朋友送給我的。你喜歡嗎?」
  安在天毫不領情,衝口而出:「這和我有關係嗎?一條伏爾加的魚!」
  黃依依愣了一下,盯了他一眼,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兒,她狠狠地把帽子摘了下來,從包裡掏出幾頁紙,甩給了安在天,說:「今天上午我在睡覺,可我昨天晚上4點鐘還沒休息呢,就在做這個。」
  「這是什麼?」
  「這是我以你的身份給安德羅寫的信,我的口氣肯定不對,你需要徹底換成你的口氣。總的說,我希望你能從安德羅那裡,瞭解到斯金斯的一些個人私密的資料,比如她最崇敬的數學家、她的生活習性、家庭背景、婚姻狀況、生活小節等等。瞭解了這些,對我們破譯『光密』沒有壞處。」
  「這樣去信太冒昧了吧?」
  「那你覺得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呢?我寫了這麼長一封信,請了半個上午的假,不算過分吧。我是伏爾加的魚,這也和你有關係嗎?」黃依依眼睛裡的淚水越積越多,忍不住要掉出來,她跑了出去。
  黃依依又難過,又生氣,只顧埋頭往前走,不覺上了沙河,荒涼的河灘上,只有獨自她的身影。突然,她一個趔趄,身子一歪,整個人跌了下去,她不小心踏進了流沙,沙子順著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向下滑去。黃依依伸出手來,拚命地掙扎,想抓住什麼,以阻止自己的下沉。不料,沙子不斷往下流去,她的腳下,像一個黑洞,有無窮的力量要將她吸進去……
  安在天追了出來,他意識到她哭了,傷心了,可樹林子裡空空的,並沒有見到黃依依的影子。突然,他的心莫名地被揪了一下,遠遠飄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喊「救命」,游絲一樣,他屏氣凝神地聽,然後像箭一樣飛了出去。聲音像是來自樹林外的沙河。
  黃依依已經絕望了,雙手伸向了天空。沙子沒過了她的腿,她的腰,繼而是脖子,腦袋……
  安在天一個前撲,伸出右手,在最後的那一時刻,抓住了黃依依伸在外面的手……
  黃依依閉上眼睛,呼吸急促起來。安在天拼出全身力氣,用雙腳和左手盡可能附著地面。
  黃依依無助地說:「……你鬆手,我會把你帶下去的。」
  安在天不理她。
  黃依依有氣無力:「……我是伏爾加的魚,不值得你跟我一塊兒死。」
  安在天罵了一句:「放屁!」
  安在天往回爬著,黃依依看著安在天,哭了起來……
  黃依依被送進了醫院,安在天再次進來的時候,她正躺在病床上,小查給她削了個蘋果。
  小查:「安副院長,你救了依依姐一命,事跡上報上去,沒準兒會被總部推舉為英雄,戴上大紅花,到處去給人作報告。」
  安在天坐下:「還英雄呢?狗熊還差不多。是我沒有調查就隨便發了言,黃研究員是因為生我的氣,才跑進了沙河,她要有個三長兩短,總部首長一定會拿我的首級是問。所以,我向上面如實匯報了情況,不光得不到表揚,還得挨批評,甚至要背個行政處分。」
  「那不管,你在他們眼裡是什麼無所謂,但在依依姐心裡,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小查出去找護士,嚷嚷著要借紙和筆,為安副院長給組織寫份申訴材料。
  黃依依對安在天說:「你真傻,真的……」
  安在天:「你才傻,生氣歸生氣,也不至於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那我怎麼辦?氣死了也一樣是死。」黃依依歎了一口氣,「你不該給組織說出真相。」
  「實事求是,這是我黨,也是我長年以來要求自己的一貫原則。」
  「你當時就不怕我把你,也拽進沙子裡……」
  安在天半開著玩笑:「你是因為生我氣才跑進沙河的,要死一塊死,如果光你死了,我還活著,那豈不叫做不像話。」
  「你真願意跟我一塊死嗎?」
  「不死還能怎麼樣?」
  黃依依眼淚汪汪地說:「我最怕死,但如果我死的時候,我愛的人能拉著我的手,我就一定不會害怕了。」
  安在天笑了:「我不拉著你的手怎麼辦?你就掉下去了。」
  黃依依破涕為笑。
  「玩笑歸玩笑,我正式向你道歉,我不應該那麼叫你,我可能傷害了你。」
  「沒關係,如果沒有這件事,自然也不會有後面的事。看到我的命在你的手上失而復得,我甘願如此,還感覺賺了呢。」
  安在天正色地:「任何一個人要掉進去,我都一樣會這麼做。」
  「但對於我不一樣。當你把我從流沙裡拽出來,當你把我的雙腿抱在你的懷裡,當你背著我往醫院跑,我趴在你寬厚的背上,我們分享著彼此的體溫,我就知道了我這一生的宿命。」
  「可我一生的宿命隨著小雨的離去,已經不復存在了。」
  黃依依感動地看了安在天一眼,道:「我嫉妒你的妻子,我想聽你們的故事。」
  「這是我的秘密。就像伏爾加的魚,那是你的秘密一樣。」
  黃依依哀怨地看著安在天:「我不是貞女,但也絕不是蕩婦。你是不是相信了那些傳言,認為我生活作風有問題,到處亂搞男女關係……」
  「那倒沒有,但你在這方面的確與眾不同。」
  「不同在哪裡?我無非是真實地愛著。愛就是愛,我絕不會和一個不愛的人同床異夢。當愛已成往事,隨風而去,我也絕不會和昔日的愛人苟延殘喘,行屍走肉。上天給人一個身體,就需要她真實地釋放。」
  「但也不能無休無止地釋放。」
  「看來你還是相信了所有關於我的流言蜚語。我想問你,如果你聽說我和一個男人夜不歸宿,也許我只是和他在外頭看了一晚上的星星,你會相信嗎?我逛商店時偶然遇見了一個男同事,很自然地就和他一起逛了,我買衣服,他幫我參謀,這也大逆不道嗎?」
  「但人一生中,只有一個人的愛,是永遠不能忘記的。」
  「我知道,對你,那是小雨;對我,是你。」
  「我無論發揮多大的想像力,想前世,今生,還有來世,我的愛人都是小雨。儘管她活著的時候,我們從來沒有過轟轟烈烈,就是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她嫁給了我,為我生了兒子,又生了女兒,可我任何時候想起她,看見她,都會從心底深處湧出一個想法,就是她,她就是我永生永世的伴侶。」
  「那為什麼我遇到你,也認為,就是他了?」
  「那是錯位。」
  「你愛小雨,可她已經死了,所以我還有機會。無論你怎麼對待我,我宣佈,我都絕不放過你。」
  安在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愛情,可怕的愛情,一旦墜入紅塵,那將萬劫不復。
  早晨的樹林裡,小松鼠在樹上跳上跳下的……安在天一下一下地,在給它喂餅乾。
  安在天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黃依依對「伏爾加的魚」這個綽號這樣敏感,以至於她險些在流沙裡致了命。這其中有故事,而且一定是愛情故事。對於她這樣的人,惟有愛著,才能活著。好在她是個不記仇的人,在她住院期間,安在天替她去樹林裡給松鼠餵了一次餅乾,她就不再生氣了。
  黃依依一進破譯室,看被收拾得秩序井然,報紙、資料、「分屍」電報分門別類,各有其所,感動地說:「小查,謝謝你了,在醫院照顧我,辦公室也給我收拾得這麼好。」
  小查:「別客氣,我是你的助手啊。這些是從分析科剛拿來的分析電報,請你馬上看,看完了跟陳處長做交換。」
  黃依依隨便翻了一下,道:「拿去給他吧。」
  小查問:「你不看了?」
  「現在有什麼好看的,等有了一定的量時再看。」
  陳二湖的破譯室,老楊送來黃依依轉過來交換的電文。
  老陳吃驚地問:「她都看完了?」
  老陳馬上就去找黃依依了,敲開門就要往裡走,被黃依依攔住。
  黃依依笑嘻嘻地:「噯,別,有事說,我出來。你的破譯室只准男人進,可我的破譯室只准女人進。別衝我瞪眼睛,一視同仁,安副院長到了這兒,也得遊人止步。有事就這兒談吧。」她指指走廊。
  老陳晃晃手上的電文問:「你都看完了?」
  「翻了一下。」
  「這是第一手資料,你還是要認真看的。」
  「我看了。」
  「你剛才不是說就翻了一下嘛。」
  黃依依還是笑容可掬地說:「老陳,我知道,你這麼苦口婆心是為我了好,也是在行使權力。」
  「不是權力,是責任。來,給你,你還是拿回去仔細看看。」
  「真不用了,到時等你看過了,不需要看了,我再看吧。」
  老陳語重心長地:「小黃,我知道你學歷高,見識多,但是搞破譯啊,還是……嘖,怎麼說呢,我們倆現在算是綁在一起了,榮辱與共,我希望以後我們能夠同心協力。」
  黃依依笑了,說:「老陳,我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搞破譯就像寫日記,寫多寫少、寫好寫壞,都是寫給自己將來看的,給老師交上去的,就不是日記,而是思想匯報了。我會跟你同心,但並不一定協力,因為無法協力。」
  陳二湖被嗆住了。
  院子裡空空的,只有瘋子一個人在瘋言瘋語。安在天和小費過來,被瘋子攔住了,神秘兮兮地湊到安在天耳朵上說:「噯,你知道嗎?是我破譯了『紫金號』密碼……」
  小費想攔開他,被安在天阻止了:「是,是你破譯的。江南,吃了嗎?」
  瘋子江南傻笑著:「……你吃了嗎?『紫金號』密碼是我破譯的。」
  安在天:「沒錯,除了你誰都破不了。我吃了,來,抽支煙。」
  安在天遞了一支煙,還親自給他點上。正在這時,蔣組長跑了過來,手裡揚著一份報告:「完了,可完了。」
  安在天問:「什麼完了?」
  「密碼機的全部數據結果,都演算出來了。這演算量也太大了。」
  安在天正在看蔣組長遞上來的報告時,黃依依沒敲門就徑直進來了,衝著安在天就喊道:「別看了,你別看了,沒什麼好看的,斯金斯是個流氓!」
  安在天:「我正在看呢,她剛流氓了一半……」
  黃依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哼哼地說:「想不到,斯金斯有這麼無賴,這簡直是密碼界的一個大醜聞。我現在可以肯定,美國人之所以不用這部密碼,要將它送給台灣,一定是發現了斯金斯的這個醜聞,對她的人格產生了懷疑。一個製造密碼的人,如果人格令人懷疑了,誰還敢用她的密碼,何況她屁股上還拖著一根長長的『蘇聯』尾巴。你在破譯界也混跡幾年了,一定知道,二戰時候德國曾啟用過一部很著名的密碼,叫『謎密』。」
  「就是英納格瑪密碼機?」
  「對。」
  「英納格瑪,是世界上第一代實用的機械加密密碼機。」
  「破譯界一般都叫它『謎密』,因為密碼本身的名字叫『謎密』,製造成密碼機後,密碼機的名稱叫英納格瑪,其實是一回事。」
  「就像我,名字叫安在天,但有了職務後人都喊我安副院長,其實我還是我。」
  「對。這部密碼現在看來難度並不是很大,但它轉換成了機器,出現了世界上第一部真正的密碼機,以前有些所謂的密碼機充其量不過是加密機而已,理論上沒有密碼技術作支持。或者說,之前還沒有人能把一部密碼轉換成機器,英納格瑪是第一部,所以被公認為是密碼發展史上的里程碑。」
  「你是想說,斯金斯研製的這部商用密碼機是照搬英納格碼的……」
  「你相信嗎?肯定不相信,因為英納格碼名聲太大了,研究它的人也很多,要偷也不能偷這種過於顯眼的東西,太容易被人發現了。但是,我可以說,斯金斯這部密碼機就是照搬英納格碼的,有些改動,但都是換湯不換藥,像把齒輪換成了滑輪,26個組合增加成34個,連動變成了驅動,僅此而已,理論和技術上的支持完全是一致的。打個比方說,就像是有人把翻譯的作品當作自己的著作在出版賣錢一樣……」
  這個發現確實讓人大吃一驚,用黃依依的話說,斯金斯是個無賴、流氓,但安在天想這至少說明她是個喪失了道德、充滿恐怖的人。跟這樣的人打交道,一個做人、做事沒底線的人,他們的底線似乎也摸不著了……
  安在天和黃依依在林子裡散步。
  黃依依: 「你能不能分析一下她的心理,她為什麼敢這麼無恥?」
  安在天:「我想她為什麼不偷別的密碼,專偷『謎密』,她其實是經過精心策劃了的,不是傻,也不是無奈。偷『謎密』,就像偷大街上的廣告牌……」
  「是偷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
  「對,你大明大放地去偷這些東西,警察見了都想不到這是在偷。斯金斯是數學界的名人,一般人誰想得到她這種人還會去偷。一個常人看來不可能偷盜的人卻偷了一個常人看來沒人敢去偷盜的東西,你想想,這種偷盜的成功率還能不高嗎?這也是一種智慧,當然是流氓的智慧。但是,如果你今天沒有看到這部密碼機,你的任務就是破譯它,你很可能就會被她的流氓舉動蒙騙了,挖空心思地破啊破的,根本沒有想過,謎底就在教科書上,在你的身邊,伸手可及。」
  「這是要被人恥笑的。」
  「可斯金斯的目的達到了。密碼作為應用技術,你只要破譯不了,它就是成功。某種意義上說,你也無權恥笑她。」
  「看來我們也要跟她耍耍流氓了。」
  「你打算怎麼耍?」
  「跟你老師套近乎,挖斯金斯的底細,掘地三尺。」
  「這麼說,需要我開始跟她耍流氓了。」
  「我親愛的紳士,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但我估計達不到目的,安德羅是個極其敏感、嚴謹的人。風吹過他的身邊,他都感覺得到那一片烏雲。」
  「那你就裝做一個極其愚鈍、隨便的人,把他的敏感和嚴謹都化解得煙消雲散。」
  樓下的人是不能上樓的。樓梯轉彎處,放著一張小桌,是專門用來放電報的。這會兒,一個人上了樓,在轉彎的地方止步,一切似乎都是約定俗成的,把電報往桌上一丟,用鎮紙壓著,喊了一聲:「有報。」
  小費是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他的辦公室就在樓梯口,分門別類地放著各種資料,牆壁上掛著小黑板,寫著各種提示,諸如:下午2點半,小組開碰頭會等這樣的「備忘」。小費答應著,從樓上跑下來,取了電報。
  送報的人問:「小費,黃研究員在樓上幹什麼呢?老是有什麼東西在滾來滾去地咚咚響,跟個雜貨鋪一樣。」
  「不是雜貨鋪,是木工房。」
  「把破譯室變成了木工房,她在搞什麼名堂?」
  小費神秘地:「破譯密碼。」
  「哪有這樣破譯密碼的,你看她那個樣子,整天濃妝艷抹,吊兒浪當的……等著天上掉餡餅呢!」
  蔣組長走過來說:「打住,你們反映反映情況就可以了,不要說三道四,不要在背後議論自己的同志。」話音未落,樓上又發出「咚」的一聲。
  一張綠色吊床橫在辦公室裡,黃依依躺在上面,蹺著二郎腿,十分專注地琢磨著一個像保齡球一樣的木頭玩藝兒,她在琢磨它的弧度、長度、高度,完了,順手丟在屋角的一隻大紙箱裡——當然又是「咚」的一聲。
  在紙箱裡,堆放著類似的木頭傢伙有很多,有的是柱形的,有的錐形的,有的像各種酒瓶子,反正什麼稀奇古怪的樣子都有。這隻手丟掉一個,另一隻手又從屁股底下摸出一個來,是一個類似的木頭玩藝兒。
  黃依依在細心地琢磨。
  吊床搖來晃去的。
  安在天的辦公室虛掩著門。這會兒,黃依依鬼鬼祟祟地進來,想嚇安在天一跳的,但安在天似有覺察,隔著屏風說道:「你又來了。」
  倒是黃依依嚇了一跳。
  安在天從屏風裡面出來:「你這是怎麼了,老是躥來躥去地到處串門,還叫上班嗎?」
  黃依依狡辯道:「我去哪裡躥了,就來了你這兒。」
  「可你今天,這已經是第三次來了。」
  黃依依強辭奪理:「那也只能叫頻繁地來你這兒,怎麼叫『躥來躥去』呢?」
  安在天直截了當地問:「有事嗎?」
  「當然有事。」
  「什麼事?」
  「看你這樣子,我就沒事了。」
  她丟下一封信,生氣地掉頭就走。
  安在天看又是老一套的信,拿了起來,走回裡間,看也不看,就丟在抽屜裡了。那個抽屜裡,堆放著不少這樣的信,都沒有開封的,也都是黃依依寫給他的。
  破譯室的佈置隨主人的性格迥然不同,陳二湖破譯室的牆上貼滿了各種電報和剪報,桌上堆滿資料。安在天敲門進來,說:「差不多了,收工吧,過來開個小結會。」
  陳二湖:「坐吧,兩個人,就在這兒說。」
  「怎麼,黃依依又走了?」
  「我就沒看見她回來。」
  安在天有些生氣地喊了一聲:「小費!」
  小費趕忙跑了進來。
  安在天問:「黃研究員呢?」
  「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從你辦公室出來,直接就出去了。」
  「你怎麼不跟她說呢,週二四六下午都要開小結會。」
  小費小聲地說:「我說了……」
  「她去哪兒了?」
  「她沒說。」
  「你為什麼不問?」
  「她都不跟你說,我有什麼好問的。」
  安在天無言以對。
  黃依依去了警衛連。院裡,有一張水泥砌的乒乓球案。這會兒,很多人圍著球案在與黃依依下棋。大家都熟,顯然已不是第一次了。
  黃依依衝著擠上來的人群說:「說好了,不許插隊,一個一個來,反正我今天的時間,都留給下棋了。」
  大家互相推搡,終於有一個人坐到了她的對面。
  「我先宣佈今天的下棋規則。輸贏乃兵家常事,不能為此傷了同志間的和氣。」 黃依依揚了揚手裡的布票,「但是,看見沒有,只要誰贏了我,即可獲取布票;而輸了,就到山坡上給我摘一朵野花下來。」
  大家哄笑起來。
  黃依依:「同意就發誓。」
  對手緊握拳頭,放在肩上,鄭重地說:「我發誓。」
  黃依依也同樣認真地說:「我也發誓。」
  二人開始下了起來。
  小費找到黃依依,那時黃依依已經贏了很多花了,頭上都插滿了,手上還有一大把。
  戰士又遞給她一朵。
  黃依依得意地大笑:「不下了,不下了,你們的水平太有限了,我手裡的布票想輸都輸不出去。小伙子們,頭懸樑,錐刺骨,抓緊時間提高棋藝吧。」
  安在天跟著小費往外走,陳二湖從自己破譯室裡出來。
  陳二湖:「這太有失身份了!堂堂701的副院長,上班時間要漫山遍野地去找一個破譯員?」
  安在天:「棋類遊戲也是數學遊戲,搞破譯的人喜歡下下棋,也是無可厚非。」
  「她這僅僅是喜歡嗎?她這是沾染上了下棋的惡習。虛擲光陰,荒廢自己專業不說,還影響了我們整體的鬥志。」
  「她是一個另類,我們不能用常人的標準來要求她。」
  「既然你說她是另類,那你乾脆帶她到月球上去破譯光密算了!我早說過,你是一隻籠子,而她是一隻鳥,籠子在等待著鳥……你等待著吧。」
  黃依依頭上插滿了花,歡天喜地地進了食堂,還沒有到開飯的時間,沒有吃飯的人,只有食堂裡的職工在忙碌著。
  黃依依問:「怎麼還不開飯?跟警衛連下了半天棋,餓死我了。」
  職工們似乎也與她十分熟了,見她「花」成這個樣子,知道是怎麼回事。大家七嘴八舌地:
  「又去警衛連下棋了?」
  「有沒有輸啊?」
  「黃研究員怎麼會輸呢?」
  有一個職工叫小田的站出來,說:「黃研究員,我跟你下『田耕棋』。」
  「什麼叫『田耕棋』?」
  小田:「這是我們農民在田地裡下的棋,很簡單,有點像城裡人的跳棋。我在鄉下沒出來的時候,方圓百里,沒人能下過我。」
  黃依依來了興趣,說:「來呀,咱倆下一盤。」
  小費帶著安在天來到警衛連,院子裡的戰士們看見他虎著臉,嚇得一哄而散。
  地上用粉筆畫的棋布,以土豆作棋子,黃依依和小田在下「田耕棋」。這個時候,食堂裡已經上人了。
  黃依依興奮地叫了起來:「我贏了!」
  小田看著她,站起來想溜。
  黃依依一把拉住他說:「不許走!哪兒去?」
  「開飯了,我得忙去。」
  「那行,先把這個鼻子刮了。」
  「算了吧,人多。」
  黃依依認真地說:「人多怎麼了?下棋有規則,必須遵守,不許耍賴。說好的我輸了給你糧票或布票,你輸了讓我刮一個鼻子,怎麼就不認賬了?」
  小田只好站在原地,黃依依毫不客氣,當著眾人的面,狠狠地刮了對方一個鼻子,引得眾人哄堂大笑。這一切,剛好被趕來吃飯的安在天和陳二湖撞見了。
  安在天見了,逕自走了過去。
  黃依依的幾縷頭髮耷拉到臉上,她正專心一致地收拾「棋局」。
  陳二湖停了下來,帶點玩笑又不乏嘲諷地對小田說:「你也不想想看,她是博士,你是什麼,想贏她的東西,做夢呢。黃博士,吃飯去吧,別瞎胡鬧了。」
  小田拔腿就跑了。
  黃依依抬起臉來:「什麼博士,老陳,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博士的?」
  「怎麼看?」
  「白天博士,晚上不是。」
  「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白天博士,晚上不是。」
  說著,自顧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身子都彎了下去。
  安在天打好飯過來,聞聲,深深地皺緊了眉頭。
  黃依依看到小查來了,送給她一朵花。
  小查:「又是下棋……」
  她正說著,發現徐院長就站在黃依依的背後,啞了口。黃依依倒好,一回身,反而也送給徐院長一朵,還非要給她戴在頭上。
  當著眾人的面,徐院長不好意思拒絕她,取下拿在手上,問:「誰送的?」
  黃依依:「誰送?是我在警衛連下棋贏的。」
  徐院長問:「你還有時間下棋?」
  小查猛朝她眨眼睛。
  黃依依視而不見,大大咧咧地說:「這叫苦中作樂。我的棋術可好了,什麼棋都會下,什麼棋都能贏,誰都可以來找我下,我是有求必應。」
  徐院長拍拍她的肩膀說:「姑娘,咬咬牙吧,完成了任務,再好好下棋玩兒也不遲。」
  「完成任務有什麼獎勵嗎?」
  「完成了任務,最高獎勵!」徐院長笑著說,「你要什麼,我獎你什麼。」
  黃依依湊到徐院長耳邊,耳語了一句,似乎把她驚著了。徐院長看了一眼安在天,安在天埋頭吃著自己的飯,頭都沒抬,似乎根本不關心這邊發生的事情。
  安在天和徐院長走進辦公區大門,哨兵向他們敬禮。
  徐院長:「我聽到一些不好的說法,反映她工作態度不是很好。」
  安在天沉吟道:「也不能完全這麼說,每個人的工作方法是不一樣的,她表面上看是有點兒不……那麼刻苦,但聽她的想法,你又會發現她是在認真工作的,才思泉湧。就像學習,不是用功就一定能學習好,只會事倍功半;而有些人天生就與學習心有靈犀,往往事半功倍。我認為黃依依就屬於後者。」
  「聽說11號樓裡,她的辦公室晚上就沒亮過燈?」
  「這是事實。」
  「大家晚上都加班,干到十一、二點才走,可她從來不加班。」
  「對。」
  「為什麼?」
  「有些事情……她帶回家去做了,也許她在家裡,也想著『光密』的事呢。」
  徐院長開玩笑地說:「我看你總是在說她的好話,有沒有個人感情色彩在裡面啊?」
  安在天一口否認道:「沒有。」
  「有也不是錯,你現在有這個權力了。而且我看,也有人盯上了你這個權力。」
  「不可能。我曾經是有婦之夫,現在是有子之父,對女人早已經沒有概念,沒有願望,沒有秘密,甚至連一閃而過的念頭都沒有了。」
  「怎麼不可能,剛才在食堂,你的黃研究員說,哪天她破譯了光密,要我給她一個獎勵,你知道是什麼嗎……就是你。」
  「她這個人……簡直荒唐!你別聽她的,不可能的,我不會的,我沒有這個權力,我不會離開小雨的。」
  「小雨走了,你有機會該成家還是要成家的,不要想得太多了。你才多大,還不到40歲,人生還有大半截要過呢。你至今還沒有給小雨入土,我覺得還是應該抓緊時間,入土為安,這是死者的願望,你不要太感情用事了。」
  「我知道了。我只是不願意讓小雨離開我,她到了那個世界誰都不認識,會孤單的,而且她怕黑,一個人睡覺都會開著燈……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到那裡的,到那時候,有我陪著她,事就好辦了。」
  「可眼下的事就明擺著不好辦。我不願意影響你的工作,所以有些事到了我這兒就打住了。下面有很多關於你和她的傳言,還有人給黨委寫了匿名信,說你在北京的時候,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英雄難過美人關;還說你去蘇聯留學一趟,香風一吹,回來就變了,思想開放了,把男女問題看得簡單了……」
  安在天聽不下去了,說:「這都是些什麼人在嚼舌頭!」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加上黃依依頭腦簡單,口無遮攔,到處跟人說她來701是因為追隨自己的愛情而來,別人無法不說你們的閒話,還說你哪裡是帶回來了一個數學家,濫竽充數而已,假工作之名,行自己之便……」
  安在天氣得臉都漲紅了,打斷徐院長的話:「『光密』很高級,但黃依依絕非等閒之輩。她曾經擔任諾伊曼的助手,後者是掌握世界頂尖級數學奧秘的人;她還在莫斯科呆過,和那邊的數學家有過非常廣泛又深入的接觸。我至今不後悔、不懷疑選中她來破譯『光密』,天才往往是另類,是奇人,是游離於正常人之外的人,也可能是瘋子,是魔鬼,是白骨精,我們不能用約定俗成的東西來要求她非凡的創造力。為了我的尊嚴和我對國家毫無保留的忠誠,先國家之急而後私念,副院長我可以不當,但『光密』必須由黃依依繼續破下去!」
  「我不是給你壓力,自古勝者王侯敗者寇,英雄不問出處。只要破譯了『光密』,一切流言蜚語都會過去,都會消失於彈指一揮間,都會在勝利面前傳為笑談。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已經成了她的保人,她榮你榮,她損你損,她成功了,你雞犬升天;她失敗了,你同歸於盡。你的命運,不完全在你手上了,而是在黃依依的手上。」
  安在天一臉氣色地回到辦公室,氣呼呼地拉出堆放黃依依「情書」的抽屜,恨不得把信撕了,但最後還是沒撕,而是把它們都放在櫃子最高處的一隻抽屜裡,還蓋上了報紙。
  他回身,又找了幾張報紙,加蓋了上去。
  晚飯後,黃依依和小查在打乒乓球。她們已經打了很久,外套脫了,還汗流滿面的。這會兒,她們掛了拍,來到旁邊的長椅上休息,喝水。她們都帶了毛巾、水壺,她們打球不是偶爾為之,而是定期的,有計劃的。
  黃依依坐了,掐掐小查的腰,逗她:「嗯,好,又小了一圈。」
  小查也掐掐腰:「有這麼靈嗎?」
  「就是這麼靈,你看我的身材,如果不堅持鍛煉,能有這麼好,這個歲數,早長小肚子了。你想要身材,就是要體育鍛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過,」黃依依指了指小查的胸,「這是鍛煉不出來的,這要靠男人愛。」
  小查臉紅了。
  黃依依問:「你有男朋友嗎?」
  小查不好意思地說:「羞死了!」
  「肯定有,是誰,我幫你參謀參謀,也是這單位的?」
  小查搖搖頭。
  「那是哪裡的?」
  小查小聲地說:「北京。」
  「是同學?」
  小查點點頭。
  「這是好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你們好過嗎?」
  小查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黃依依耳語一句。
  小查馬上矢口否認,臉漲得通紅道:「沒有,我們還沒有結婚,這怎麼可能呢?」
  黃依依不依不饒地:「那接過吻吧?」
  小查連連擺手道:「也沒有。」
  黃依依哈哈大笑:「連手都沒拉過?」
  小查不說話了。
  「嗯,看來是拉過手,有什麼感覺嗎?有沒有觸電的感覺……」
  「啊喲,依依姐,不說這個嘛。」
  「其實這個才最重要呢。錢是人的身外之物,情是女人的貼身之物。」
  「那你呢,有沒有男朋友?」
  黃依依像在回憶,說:「現在沒有。」
  「以前有過?」
  「以前當然有過,我都三十好幾了。我結過兩次婚,又離了兩次婚。」
  「你騙我?」
  「我騙你幹什麼?」
  「好好的幹嗎要離婚呢?傳出去,多不好聽。」
  「是好聽不好聽重要,還是愛與不愛重要。上帝故意把人一劈兩半,扔在人堆裡,就是要麻煩你去找,找自己的另一半。」
  「那你找到了嗎?」
  「曾經以為找到了,後來又發現找錯了,所以才會離婚。」
  「那你怎麼知道自己找對還是找錯了呢?」
  「就像你穿鞋,尺碼合不合適,只有腳趾頭自己知道。聽我的,下次跟男朋友見面,可別再忸忸怩怩的了,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是祖國的領土,神聖不可侵犯。」黃依依指指小查身體說,「它不是領土,它是肉體,活色天香,需要男人的愛撫。有人愛撫了,你的身體才會像羽毛一樣,變得蓬鬆,變得美麗,變得豐滿,然後才能飛起來。」
  小查臉上滿是聽得半懂不懂的疑惑。黃依依突然打住不說了。
  原來是安在天來了,而且臉色鐵青。
  小查嚇得跑了出來,安在天和黃依依在打乒乓球,安在天象下山的老虎,一下一下,扣了過去……黃依依顯然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
  安在天又是一記猛扣……
  黃依依接球,卻不小心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的。
  安在天毫不理會地說:「再來!」
  「不來了。」
  「為什麼不來了?你不是精力充沛嗎?你不是有求必應嗎?我現在請你跟我打乒乓球,你為什麼就要偏偏拒絕我呢?」
  黃依依忍著疼,站了起來:「我什麼時候拒絕過你?你又什麼時候給過我拒絕你的機會?」
  「收起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樣子吧。你口口聲聲地說愛我,嚷嚷著叫大家都知道了,你就是這麼愛我的嗎?」
  「我這種方式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