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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瓢

作者:曹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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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書評雷達:一部藝術水準很高的作品

    小說看了兩天,感覺到這是一部不多見的藝術水準很高的作品。應該是曹文軒創作中最好的一本書。是巨大的審美和藝術享受。借助大自然的神奇來表達情感,雨不僅僅作為小說的幕布,意向化、氛圍化地展現主人公的一生,表達了慾望、性、激情、愛,憎等,巨大的形式感,不僅僅把雨作為陪襯,雨強和弱的變化構成音樂般的美感享受,這是作品最成功的地方。寫杜元潮的時候,各種雨的傾洩而下,並運用殘忍、愛、憎等高強度的表現手法,展示了作者對生活觀察入微的寫作能力。例如崩排的場景寫得很棒,能夠讓人感到震撼的場面都表現得很好,沒有把雨寫成象徵化的、虛張聲勢、顧弄玄虛、神神叨叨,找到了獨特情感的獨特表達形式。把情感、人性、慾望和時代背景的緊密地結合起來,維持了美的結構和均衡,作者非常聰明,懂得在作品中維持著美的結構和均衡,雨中捉姦時候,李長望的裸體奔跑場面,驚險、恐怖、刺激,可稱為小說中的奇觀,令人拍案驚奇。    
    但小說中經不起推敲的場面也有很多。比如說:文革時期,從小時侯的7、8歲到27、8歲,到知青來了,很多殘酷的歷史時間背景沒有寫;當時好像也不叫鎮長或鎮委書記;小說裡的任務連死都寫得非常得美,淡化了那個時期文革的殘酷。    
    當然小說中的精彩之出比比皆是。比如兩個人謀略的交鋒,處理大壩的問題,治療口吃後的出場等,都非常的精彩。    
    古典美、陰柔美和自然美在作品中有淋漓盡致的發揮。幽雅、細膩、上善若水,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也有自己的表現特點。但小說中的文學追求顯得過於得景致和完美,把生活的毛邊都給打磨出了光澤,這不太好。我們不要小看童年,那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孩子這一塊兒寫得非常得好,童年的視角不一定比站在成年的視角寫得不深刻。作者就像是樂隊的指揮或者導演,是人為製造的美,還是自然的美?例如:采芹拉住杜元潮主動獻身,杜卻沒有回應,感覺上是作者讓采芹做的,作為一個地主家的女兒,不應該這樣。這樣寫拍電影很好看,能夠讓任務活起來,杜元潮像是個文人,這個任務寫得很成功,他有自己的邏輯性,主動拋棄了采芹,但沒有巨大的衝突便把人物做悲劇化處理;還有主人公的入黨問題也沒有交代,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沒有過人的表現是不可能輕易入黨的,這一點也沒有做太多的交代。文中有很多的野合場面,涉及到理性創作始終在作者的創作中。    
    采芹這個角色很可疑,她作為杜元潮的情人又做艾絨的媒婆,感到不符合正常進入感情狀態的女人的角色感覺;杜元潮在墳旁對艾絨先奸後娶感到不妥當,杜元潮是個心思很重的人,曾經抓住李長望這樣的把柄,他不應該做出這樣的事情,在墳墓處強姦了采芹,步了李長望的後塵,不符合邏輯。    
    我本人對這部作品大力推評,是目前價值最高的小說之一。展現了作者的追求、耐心和雄心。


相關書評白燁:晶瑩不失其本,雕琢不失其真

    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從題材、內容,超出所有作品的印象,在農村題材中是寫得很深刻精緻的。共看了兩遍,我寫了一篇文章《猶如天籟》。小說的整體精細深刻,不著痕跡,清新飄逸類似王若虛的「晶瑩不失其本,雕琢不失其真」。小說中工小寫了十幾場雨,這是藝術的的寫法,生活中不可能出現那麼多雨。    
    杜元潮和邱子東較勁,和相應的歷史背景歷歷出現在眼前,晃來晃去,可以更名為《兩個人的一生》。    
    童年記憶對一個人的影響重大,杜元潮的一生在童年生活得憋屈、痛苦,長大後把人生顛倒了過來,一方面歷練豐富自己,用各種的計謀和手腕、心計讓邱子東服他,使得邱子東只能在他的淫威下苟且生活,這裡寫得不露聲色又驚心動魄,最精彩的地方也是各種手段的使用,邱子東到最後想離開卻不能離開,房子也蓋不成,變成了油麻地最可憐的人。杜元潮的成功其實是把邱給治住了,但是這種成功是有局限性的,這也是邱子東的成功,他的一生也同樣影響到了另一個人的一生。這在以往的閱讀中是不多見的。    
    也有不滿足的地方:就是小說中對很多的地方打磨得太過於精緻,作者的主題投入過於強大,這也是跟優點聯繫到一起的,由於過於精緻會失去很多生活中的原生狀態。    
    本書是近年來的重要收穫。安總去年出了《狼圖騰》,今年再做《天瓢》,以後別的什麼都不干都差不多了。(笑)一個優秀的編輯想找到一本與之興趣、理念相同的書稿不容易,好的作者也希望能夠找到合適他的好編輯,《天瓢》就是這樣好的巧合。安總人長期在商海,卻固執得擁有著浪漫主義情懷,在商不言商,一直想出《天瓢》這樣的好書,估計這本書10萬冊不在話下,如果這本書不印10萬,那就不知道還有什麼書可以印了。


相關書評張頤武:沒有「賊光」的作品

    和曹老師既是老師又是同事,非常得熟悉。    
    看過小說心情很不平靜,精品。曹老師原來是寫青少年作品的,這部小說是一個大的跨越,高度很高。與之可以比擬的小說是沈從文的《長河》,美不是絕對的、但是超時空的,小說裡的時間是很曖昧的。    
    題目好。書中的雨描寫可謂「窮形極像」,達到了極至。時間的虛化、強大的雨陣容讓人震撼。    
    杜元潮的角色很微妙、複雜。如果用粗鄙化的描寫也很精彩,作者能有獨到的事物的美善惡丑皆封轉化為美的對象,《草房子》是極端的唯美,現在的這個唯美是有很大的轉變,有沈從文寫美的能力。把暴力、慾望、醜惡都轉化為美麗,把變態、怪異轉化成美麗,沈從文寫江西生活,曹文軒寫油麻地,達到這個唯美境界不容易,是驚險的一躍,劉翔式的、朱建華式地突破,專注的是純美的能力。《草房子》、《紅瓦》把鄉村社會文化狀況寫出來,微妙的轉化,全新的世界,小說是浪漫的後現代,後現代的浪漫,把很多看似怪的事情轉化為美。    
    《天瓢》小說這種美的爆炸是很有意思的轉換。把醜陋的轉化的、 美麗的,並且對美有深入地探究。從象徵形象到人物的命運,生命的轉化從抽像到具體。    
    20世紀,中國的唯美精神得到很大的表現。但現在中國的美有問題,在T型台上模特走台,歐美的模特眼睛裡閃現出平和的光芒,但中國的模特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種光,一種慾望,充滿了對寶馬車和別墅的嚮往,帶鉤子的眼神。真品青花瓷器砸碎後,最後的一片充滿了光澤,贗品是沒有這樣的光彩的。贗品的這種光就是「賊光」,中國模特的眼神裡閃現出的就是這「賊光」,是一種物質的光。    
    曹老師的小說就是真的青花瓷器,是我們等到的沒有「賊光」的小說。我們現在教書用的有很多都是有「賊光」的作品,給我們成人看的小說沒有「賊光」的已經很少了。    
    我今天要說,這樣沒有「賊光」的小說我們終於找到了。


相關書評陳曉明:小說可以作為教課書

    這是「天地人神」——四方世界,思與詩的最高境界。天在下雨,地是油麻地,人是對人性的刻畫,神是一種異化。真正完整地寫的是大地,母性實質的愛。    
    小說中可讀的東西很多。小說探討的是一種深摯的愛,三個人的世界出現了歷史的裂痕,以暴力的形式揭露,三個人的矛盾,只有通過在大地母親的懷抱才能得到昇華和放鬆,在大地上和自然融為一體的做愛,才能逃離現實的壓抑和痛苦。作者寫出來,鄉土 ,最本真的一種。    
    回歸到大地上的愛慾和充滿了生殖能力的年輕人,倫理之愛是建立在對母親的崇拜上的,真正寫到母性才能深刻、感動,抓住鄉土中國的要害。    
    以解構方式去理解杜元潮,他是個精神分裂症,無法用抒情的語言展示對美和愛的縫合,因為它缺失了神,對母性的崇拜。有一種靜的東西,通過愛慾表現出自然之美,有一種創傷的存在,表現出歷史之愛,創傷之愛。主人公的愛慾是錯誤的,悲劇是必然。    
    小說可以作為教課書,敘述事情極其到位,有統一深邃的精緻之美!


相關書評李敬澤:曹老師是寫作上的當權派

    這是真正老師寫的小說。這裡的「老師」是指寫作上的老師。    
    1.一般人介入小說首先要成為「造反派」,就是想要先破壞些什麼,但曹老師是當權派。這是指文化上的當權派,小說就是應該這麼寫,就要在這個出發點上。這是曹老師的文化態度和基本態度。現在滿時間都是造反派,沒有當權派。    
    2.感覺小說沒有神。剛才曉明的對小說精氣神的理論講得非常得複雜和繚繞。我認為天道最重要的精神。神不是一個真正的東西,一直以來母親是孕育未來的東西,曹老師的文本中展示了自己的世界觀。    
    3.唯美在中國人的環境中美是美、惡是惡,其實不是這樣的,在西方的觀念裡,美是惡的,死亡、軟弱是美。曹是把善和美的思想中解放出來,有時候惡的時候會更美。    
    4.經典、範本。別人沒有辦法學,且學不好,「學其上,得乎下」。在髒的環境下,保持體面、乾淨、公正非常的罕見。我曾熱烈地歌頌過英國文學,在粗俗市井的描寫背後仍然有一種大氣和高貴,是骨子裡的東西。這是無法羨慕,不能模仿的。


相關書評徐坤:曹文軒的情色世界

    接到邀請看曹老師的作品感到受寵若驚。看了三遍,一直是戰戰兢兢。曹老師多年前就是我博士學位的答辯委員會主任,曾經一直是以兒童文學作家、青春文學教父的形象出現。先一腳踏入到成人情色小說的領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個人經歷的變故的原因。一般讀長篇小說都是當作作者的自轉來閱讀,這多少有點窺私慾。    
    我寫了篇題目是《曹文軒的情色世界》的文章,雖然有點嚇人,但我感覺到還是很恰切的。(劉震雲插話說:標題有賊光。)    
    這是一部具有詩性的書,唯美的書、濕碌碌的書,時間跨越半個世紀,攙雜著陰謀和愛情的對人性本質的理解。曹老師桃李滿天下,寫這部小說其實給自己定了一個很高的起點,好像是裁判下場踢球了。作品難度很大,選材也是取自於他熟悉的生活,鹽城的自小豐富的生活經歷是對作品的最好積累,把題材處理成了類型化的階級鬥爭。由於個人趣味不同,審美上的執拗,成了目前的樣式:宏大的,唯美的浪漫小說。    
    《狼圖騰》是硬朗的,《天瓢》是俊秀妖嬈的,盡現風流。杜元潮不像是人,像是個仙。一般的基層幹部是滿身的泥,黃板牙,叼著煙卷,頤指氣使的模樣,但南方的幹部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這在文學當中是第一次出現,很有新意。    
    但是杜元潮在墳地邊上對新寡的做愛,不符合中國人的習慣,曹文軒老師的小說的美學趣味與中國傳統,歐美的不同,更接近於日本的美學傳統,《原氏物語》、春上村樹都體現了悲哀、絕望的美。曹老師在日本工作過,作品裡對日本的美學風格的接受超過其他的人。對女人身體的把玩和氣味的欣賞和別人大不一樣,先奸後娶,偷情,對女人的身體也是隨風潛入夜,,喜歡在熟睡的時候的女人的身體,安靜的、柔軟的,就像是大地。在新寡給丈夫的上墳處,野性被擊活,佔有慾得到了最到的滿足,似乎插上了勝利的錦旗。這在其他的日本作品中有類似這種怪異情慾的描寫。    
    但本小說荏苒是一部具有範本意義的小說,大量生動細節的描寫,使得作品能夠極其唯美地呈現。    
    由於是老師,缺點就不太好說。感覺上曹老師有自戀的傾向,作品中的杜元潮就像是曹老師的化身,乾淨、書生氣質,當艾絨離開他,他的才氣、多情、狠心、瘋狂、單純、執拗、、、、就像是寫他自己。    
    九九歸一,越看越像是曹老師。


相關書評王干:作品像畫家繪出的水邊廬煙

    《天瓢》讀起來很親切,因為跟曹老師的老家住得很近。很多的描述都很親切真實,彷彿又回到了那裡。總體感覺有如下幾點:    
    1這是一本奇書。首先題目就很奇怪,好像天那麼大的瓢在澆水,很獨特。(曹老師解釋題目的由來,是在家裡的一個小硬紙板上不經意得來的,很偶然,當時苦思冥想,徵集了很多的名字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最後得來卻在剎那間。)    
    2書中描寫了近十幾種動植物的交媾場面,我也生活在那個地方,怎麼就沒有看到過呢?也就是在動物配種站裡看到過公豬和母豬的交配,感覺很奇怪怎麼會有這麼多如此細緻入微的描寫。    
    3寫的是中國歷史。從土改到文革,雖然沒有正面地寫,但農村的變化和權力的更替跟經濟的關係,讓人感到深刻、震撼。地主的孩子永遠鬥不過農民的孩子,雇農有當地主的夢,打敗地主孩子後,還要繼續當地主,讓自己的情人繼續當地主婆,雖然沒有劇烈的階級場面鬥爭的描寫,但通過人物都表現出來了。    
    4唯美主義的美學小說。這不僅僅在日本有,這其實在我們中國古代早就有這一脈。對女性美學的探究和審美方法,早在法國小說《美裡美》也有,殘酷、殘忍、死亡的一種冷酷的美學風格的展示。小說延續的是前蘇聯的美學模式,誇大自然的衝擊力,追求著古典和浪漫。像畫家繪出的水邊廬煙,一副美麗的畫面,跟書中的場景很溫和,蒼涼、孤獨。    
    5江蘇的細節描寫。曾經的江南美學沒有這麼大的氣派,蘇北美學和蘇南美學不盡相同,地域文化對水的理解和追求也很不相同。    
    6這是可以作為範本的小說。唯美、宏偉、細膩的場景描寫是寫小說的人學習的典範。郭敬明雖然書的發行量最高,但在某些地方也可以多多借鑒曹老師的寫作精華。


相關書評李建軍:達到了美醜善惡的平衡感

    1、看過電影中對雨的描寫,美的文學範本。充滿詩意,象徵和景物的描寫,一片風景是一個環境,對雨象徵性的描寫,雨的抑鬱和哀愁。這些有關的雨的描寫在古代比比皆是,現代寫雨的已經不是特別多了,在小說中的133頁、179頁等,有很多經典的對雨的描寫,每個段落都是賞析之作,象徵性的修辭,提供一種經驗,同時可以讓人關注到人物的心情。    
    2、主題上是飄忽的,愛恨情愁,內在的,生動的。美醜善惡有一種平衡感,例如對雨的象徵是很好的描寫,    
    3、題目讓人感到意境不美,。可以改命為《雨世界》未被採納。倔強的修辭姿態的描寫,細膩、明亮、簡潔,語言更省勁,簡約些更好。    
    4、修辭形式和理念上的伸展,有小說人物上的控制,《百年孤獨》寫大屠殺這樣的小說在中國就很可能出不來,讀張抗抗的短文「在一個絕對正確的人物之上,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應該有一種光和明亮的東西,提供一種力量的支持。


相關書評張抗抗:能夠長期滋潤讀者心情的好書

    在乾旱的北方,春天沒有雨,感謝曹老師給我們送來了20幾場的好雨,猶為珍貴!    
    這是一本能夠提高讀者整體審美品位的書,值得好好地推薦。應是一本能夠長期滋潤讀者心情的好書。現在看什麼書都是尋求一種刺激,看的時候都是心中一緊一緊,感官的刺激,但不經典耐久,《天瓢》卻是一部唯美經典的大作!    
    看小說有一種文化上親近感覺,都是南方人,感到小說有以下幾個特點:    
    1把水寫到了極處。書名一開始有排斥,但最後感覺到很切題。書中的幾十種雨幾乎收集了天下所有的雨,向海綿一樣吸收了所有雨的精華。    
    2有神性的共存。雨神,對自然的崇拜,無處不在,雨神籠罩覆蓋生活的全部。現在水資源短缺,水有三種功能:灌溉;飲用;洗滌。非使用功能:審美。江河湖泊,杭州人說「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霧湖」,負面的作用:是氾濫。水災,破壞。把水寫得透徹,三角立體的構架把小說撐了起來。    
    對水的運用,象徵強烈的情感灌溉和生命灌溉。是那麼得充盈豐滿,愛情的河水貫穿始終,不斷地清洗污濁,清晰作品、人物,對當代文學是個清洗,是洗滌靈!水災、權利、仇恨、歷史的輪迴很多都是跟水有關係。    
    3春風化雨。把現實的歷史、大的事件做技術上的處理。是作者在認識上首先完成「化」字,怎樣把中國的歷史,40年代的杜體現中國革命三年抗戰以後到現在的歷史過程,化解不掉的都放在雨中來表現。不是現實主義,大雨磅礡,潤物細無聲,大與小的結合,把政治、歷史化為人性的良知。詩化和雨的人格化,這值得評論家們好好研究。    
    4小說的隱寓象徵性還不夠,雨是有寓意的。各自盤旋、落下、消失,小說結尾的部分追趕吃毒糧食的鴿子,前後呼應,潔白的,飛翔的意向,象徵生命的本質。艾絨的孩子被水毀滅,采芹的房子最後毀於大火,哪個時候哪裡去了,一切都已是絕望的悲哀,水此刻是缺席的,揭示了水在一定程度的水的無能。    
    水可載舟也可覆舟。    
    5非常美的書。喜歡春風化雨,被化掉的那些東西。曹老師不僅是當權派,而且還是「造反派」的意思,顛覆了很多寫雨的作品。杜元潮這個人物到最後還是一個好男人,值得思考和品位,美不僅僅是愛和善良組成,醜惡、虛假壞依然是那麼得美,有趣。    
    「春雨貴如油」、「好雨知時節」、「水滴石穿」,看起來陰柔的東西卻折射出鄉村歷史大的變遷,把所以大的事情都裝進去了,隱沒在雨霧中。    
    《天瓢》裡的雨寫得很奢侈,以後不知道怎麼寫雨了。雨水能夠催生很多的芽、苗,這本書給文學界帶來了新生的苗木,希望明天就能下雨,希望書能賣得好,《天瓢》這雨能夠一直下下去。


相關書評郭敬明:沒有年齡界限的美文範本

    我是個80年後的晚輩,沒有資格評價老師的作品。看過作品感到很佩服和震撼。年輕人一般喜歡時尚,fashion的東西,喜歡追求潮流,農村題材對年輕人是有隔閡的,因為沒有切身的體驗。但我感到小說中文字模糊了年代,背景。年輕的讀者完全能夠被作品中優美的文字所吸引。    
    外面有人說我的語言很華麗,但我覺得曹老師的語言才是真正的華麗。看作品的時候,眼睛前面會出現很多的色彩,很光滑很有質感。年輕人現在喜歡追求另類,標榜獨特,墮落、叛逆在很多作品中出現迎合,美化了很多醜惡的東西,比如說男女關係,吸毒。小資化的一種傾向。    
    這部作品屬於寫作中的範本。以後我的寫作還要朝這個方向繼續努力。


相關書評劉震云:一部很不一樣的小說

    偉大的作品大家都有共同的認識。今天我也為曹老師捏了一把汗,如果完全相信今天在座的說的每一句話,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這是一部很不一樣的小說。從故事、人物都不是新鮮,以前的作品能看得到。但曹老師給故事了一個新的意境,這是小說的價值所在。曹是個很獨特的作家,「新浪漫主義」的代表,這樣的作家還沒有。    
    唯一的地方是寫得「刻意」了,打磨得過於精緻。但這是一本好書。在市場上應該會有好的表現。


相關書評曹文軒:希望我的作品能夠感動人

    非常感謝大家今天來對我作品的批評和讚揚,上海一家媒體說我挑戰了文壇的粗鄙化,這其實是他們的一個新聞炒作。我始終恩為思想、審美、感情三者需要平衡,思想的力量不一定大於美感的力量,希望我的作品能夠感動人。    
    如果問我喜歡喜歡康德、歌德,那我回答——喜歡歌德,他有思想、有情感。一個連女人都不喜歡的人,為什麼要喜歡他?    
    感謝長江文藝,感謝金社、黎社和安總,和所有中心辛勤工作的人員。    
    謝謝大家!


第一部分 香蒲雨編者薦言:愛比恨更偉大

    安波舜    
    我們曾經在音樂裡聽到,隨著主旋的延伸變奏,各種音樂背景烘托出一部史詩。我們也曾經在法國導演雅克‧貝漢的《天‧地‧人》三部曲中看到,微觀的生命隨著四季的變化,在如歌的田園裡被凝視出宇宙的法則。但是,我們從來沒有看到一個人或者幾個人的命運從童年到青年、到老年,一個國家幾個時代的滄桑變遷,可以用十幾場不同意蘊的雨串連起來,寫得水波蕩漾、美輪美奐。雨中的生命之美、雨中的人性裸露、雨中的自然精微、雨中的男女情愛、雨中的天道恢弘……雨是小說的時空背景,也是命運轉換的契機;雨是詩意的比附,更是主題的象徵。這就是《天瓢》,一部我苦苦等待了差不多20年的浸透著古典浪漫主義藝術芳香的唯美小說。我的編輯評語是:這是一部形神兼備、技巧圓熟、以雨為背景契機表現大善若水、以人類童年時代特有的純淨和理想感受人性的高貴和尊嚴的小說。小說在凝視生活的靜態描寫和透視人生的動態刻畫上,再現經典寫作和傳統美學的驚人力量,是中國文學走到今天重新回歸文學母題並賦予它現代品格的標誌性作品。    
    之所以稱為「標誌性的作品」,是因為20多年以來,我們的作家們不知為什麼主動放棄夢想和臆造的權利,專注於極端現實主義的批判、揭露和詮釋。不管是傳統還是現代抑或是後現代,大家的著力點都在比賽誰的手術刀最快最亮最能夠「入木三分」。還好,大眾媒體的崛起和學術專著的理性分析,很快將大部分作家淘汰出局。但意識形態的陰影依然是作家想像力的羈絆和痛。即便是留在文學母題花園裡極有才華的作家,也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在自己的臆造空間和語境裡縱橫捭闔,用「刑」、「血」、「殺」、「忍」刺激著我們的神經,讓我們領略黑暗有多黑,活著有多麼的艱難。他們是文學史上重要的一支,自然有人在多年以後祭奠。但是,當我們的讀者需要向未來討生活,需要勇氣和熱情的時候,當我們的心靈被不潔和不良蒙塵,需要淨化和救贖的時候,我們的作家和藝術家們是不該缺席的。正如災難來臨,不同種族不同信仰的人們都要無償無私地伸出援助之手一樣,這是超越一切的絕對真理!是不需要討論和研究甚至不允許片刻猶豫的義務與責任。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可以肯定地說,《天瓢》回歸文學的母題,它所創造的「形」和「神」的美,它對生命和自然幾近柔情的肅穆和崇拜,標誌著一個新的文本時代的來臨。    
    見證《天瓢》還有一個重要的標誌是,該書一定會走向長久和暢銷。這是文學特別是小說之所以成為文學和小說的獨立品性,純粹的美就是永恆。多年的審美經驗和編輯敏感告訴我,在諸多的情感接受中,陶醉是最好的狀態。拍案而起、痛哭流涕,都是短暫的情緒,只有美可以讓人深深地陶醉,形成記憶和口碑。《天瓢》更讓人陶醉的是自己最熟悉最親切的童年、身體和田園。陶醉作為美的一種接受狀態,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抑或在提升情感的健康程度上,都會對生命產生依賴,特別是大善若水、用愛撫摸自己的陶醉,更使人的心態平和、目光寧靜、志向高遠。沒有人可以拒絕這樣的誘惑和享受。科學實驗證明,和諧舒緩的古典音樂可以使奶牛神經鬆弛,奶量大增,而人類對自身生命的詩性陶醉和體貼,分泌的就不僅僅是淚水和血脈通暢的健康元素,還有有限向無限過渡的宗教和信仰。李約瑟博士稱中國傳統文化為水田文化,《天瓢》的水與之契合,瀟瀟灑灑,陰柔有勢。    
    當然本書也有震撼。比如小說中的一個主人公被權利的仇恨支配了一生,但在勝利的晚年卻顯出寬容;比如妻子和情人的互相慰藉共同攙扶著一個男人走到生命的盡頭;比如人性在卑微和醜陋中依然表現出燦爛和尊嚴……然而,即使是震撼,也不是像《狼圖騰》那樣雷鳴電閃式的即刻反應。而是那種隱隱的、綿綿的、昏昏沉沉好多天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一個人的感覺。這感覺就是:愛比恨更偉大!這是一個奇妙的閱讀感受,當你反覆地咀嚼「愛比恨更偉大」的時候,《天瓢》和書中的雨悄然退去。你會想,太陽出來了,吹熄所有的蠟燭吧!


第一部分香蒲雨(1)

    大水湯湯。    
    一口黑漆棺材,烏溜烏溜,光澤閃閃,從容不迫地在水面上漂流著。它的漂流,大概已經有一陣時間了,但此時還未漂入油麻地人的視野。寬大的棺蓋上,清一色,落了一群白色的鴿子。黑底子襯著,猶如一團一團柔軟的雪。它們安靜地,或立著,或蹲著,轉動著琥珀色的眼睛,不停地打量著四周。    
    蒼藍的天底下,除了一線露出水面的黑色大堤,滿眼是水,無邊無際的大水。    
    那大堤,像一條碩大無比的大魚之脊,風起水晃之時,似乎還神氣活現地在水中搖擺著向前緩緩游動。    
    油麻地鎮已於今天凌晨被大水徹底淹沒。    
    事情雖然剛剛過去不久,但鎮裡的人卻已記不太清楚朝大堤上逃難的情形了。當時的局面極其混亂,驚恐萬狀,一片哭爹叫娘的呼喊聲,伴著風聲、雨聲,迴響在黑沉沉的夜空下。豪雨晝夜不歇,傾倒了三天,猶如天河崩潰。河水暴漲,上游大堤終於抵擋不住嘶叫著的洶湧激流,頃刻間轟然瓦解,激起一片水霧,然後大水呼嘯著,一口氣奔瀉了幾十里地,張牙舞爪,摧枯拉朽,歇斯底里撲向了油麻地。水聲隆隆,猶如雷鳴。一直處於警覺之中的油麻地人知道,用不了多久,大水就將吞噬一切,於是開始倉皇逃離。房屋、牲口、家什、莊稼,一切都顧不上了,抓到什麼是什麼,扯住什麼是什麼,心疼地,傷心地,絕望地,惶恐地,依依不捨地,並不無興奮地向鎮後的大堤上逃去。幾條泥跡斑斑的狗,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在人群裡亂跑,汪汪亂吠。一些懵懂無知的孩子,卻嗷嗷大叫,激動不已。等全村人全部撤到大堤上後不久,天已大亮,人們看見,從天邊湧來的大水,如成千上萬隻白鵝,拍著翅膀,亂竄亂撞,擠擠擦擦,正鋪天蓋地地撲向油麻地。    
    油麻地人已有三十年沒有見過如此壯闊的大水了。    
    人們遙望著鎮子,只見那些房屋像滑倒了的巨人,企圖堅持著穩住自己,但打了幾個踉蹌之後,終於還是頹然倒下了———倒下之前,它們慢慢膨脹開來,變成慘然笑靨,望著各自的主人,然後如煙如夢,漸漸淡去,直到消失在水霧瀰漫的空中。    
    一切歸於平靜。    
    大堤上的人這才如夢初醒,想起房屋、牲口、家什與莊稼的毀滅,於是到處響起歎息聲與哭泣聲。各種各樣的哭泣:啜泣、嗚咽、抽抽搭搭、暗自落淚、殺豬一般的號啕……哭聲大部分出自女人與孩子。其中也有男人的哭聲。男人似乎天生不善哭泣,其聲不似人聲倒似鬼哭狼嚎,不堪入耳。但正是如此哭聲,卻更能撕心裂肺。小孩們,卻並不理會這些哭聲,只管在大堤上無憂無慮地又蹦又跳,覺得這大堤真是個好去處。    
    悲哀漸去之後,便是無窮無盡的埋怨。丈夫責怪妻子無用,逃跑時連床被子都沒抱,妻子責怪丈夫逃跑時只顧自己,丟下孩子兔子一般跑掉了。老人抱怨子女,子女抱怨老人。其間,鎮東頭陳三老兩口的爭吵引來許多人圍觀。陳三的老伴指著一片大水,衝著陳三:「老狗,你還不如跳河死了哩!放著一頭膘肥肉壯的大牛你不牽,抓了一把破鎯頭,撇下我,就像後邊有人殺來了,一溜煙,跑了!」陳三很尷尬,站在那兒,低頭瞧著手中的鎯頭。他已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抓了一把一錢不值的鎯頭就跑出了家門。「要這鎯頭幹什麼用呢?」他想。許多人看到陳三的樣子,就笑,笑得陳三很不好意思,自己也笑了。陳三笑得很可笑,嘴角還流出一長串口水。陳三的老伴也撲哧笑了,笑出了眼淚,繼而哭泣起來。眾人笑不下去了,心頭起了悲哀,像被秋風吹著一般。陳三依然抓著鎯頭站在那兒:「怎麼抓了把鎯頭就跑了呢?要鎯頭有什麼用呢?」他有點兒想不明白。陳三的老伴突然衝上來,從陳三的手中奪下鎯頭:「活死人,你要用鎯頭砸你腦瓜子嗎?」陳三爭辯道:「我手邊就只有鎯頭!」隨即又小聲嘀咕著:「我也不知道這鎯頭怎麼就跑到我手上來了?」陳三的老伴披頭散髮,跌跌撞撞地跑到水邊,身子一個旋轉,奮力一擲,將鎯頭拋入大水。    
    鎯頭沉沒片刻,慢慢浮出水面,遠看,像一顆被剃光了頭髮的黑色頭顱。    
    陳三的老伴隨即癱坐在大堤上,望著一片汪洋,手使勁拍著地面,哇哇大哭起來。    
    人們不言不語,一一走開了。    
    細雨中,大堤上的人開始惦記起以後的日子。各家各戶倒也都提前在大堤上準備了一些臨時度日的東西。木料、竹竿、蓆子、油氈,本是東一堆西一堆地散放著的,幾個小時之後,就都變成了一座座低矮的窩棚。到了中午,大堤上竟然升起了好幾道乳白色的炊煙。那炊煙,如長長白髮,裊裊飄動,飄進樹林,飄到水上,很令人感動。哭泣聲漸漸停止,還不時地傳出微帶苦澀的笑聲。    
    大堤上人來人往,竟然像在節日裡。    
    大雨實際上在頭天晚上就已經減弱,此時,已經變得細瘦而柔和。    
    疲倦襲來,不少人目光呆滯地坐在窩棚門口,打著哈欠,那樣子與平日坐在家門口歇著,也並無太大區別。    
    上游大水已經得到釋放,該漫的漫了,該淹的淹了,水流開始變得平緩,沖天喧囂已經變為低聲吟唱。    
    鎮子已經不見,只有鎮外幾架高大風車的三兩根桅桿還能見著。堤岸邊的蘆葦,只剩下穗子,勉強在水面上搖曳,彷彿無數雙求救之手在天空下徒勞掙扎。浩浩蕩蕩的水面上,不時漂來一些來自上游的東西:一扇門,一條翻了的小船,一頭淹死了的牛,一張床,幾隻不知家在何方的鴨子……各種各樣的飛鳥,突然失去了落腳之地,在水面上焦急地飛翔著,哀鳴著,飛久了,雙翅累了,只好落到大堤上或大堤上的樹上。這時,就會有幾個孩子跑過去企圖捉住它們。受了驚擾,它們又只好扇動疲憊的雙翅,再次飛到水面上,其中有些衰老了的或是還沒有長硬翅膀的,也許飛著飛著就墜落在了水中,然後,可憐地拍打著潮濕的翅膀,終於再也不能飛上天空,只好隨流水去了。    
    那口默默無言的黑漆棺材,神不知鬼不覺地就出現在了這段水面上,正不無詭秘地向這邊漂來。


第一部分香蒲雨(2)

    午後,雖然不見太陽,但天空卻沒有厚重的雲彩,天變得明亮起來。雨還在下,在水光的映照下,細細雨絲,銀光閃閃。雨落在水面上,十分輕盈,不細看那一圈一圈的細密波紋,竟見不到它落下的痕跡。天空變得越來越亮,那雨絲也就越發地閃閃發亮,像春蠶於露水清晨剛剛吐出的新絲。太陽偶爾一照,銀色的雨幕上,就會抹上一道耀眼的亮斑,彷彿一枚巨大的鏡子在陽光下搖晃了一下,忽閃了一下。    
    一個在水邊玩耍的孩子,突然用手指著遠處的水面:「那,那是什麼?」    
    幾個人聽見,同時抬頭看去,其中一個先看清了,自語著:「那,那不是一口棺材嗎?……是棺材,是棺材……」隨即大聲叫道,「一口棺材!」    
    窩棚裡的人或探出腦袋來張望,或跑出了窩棚,無數雙本是木訥無神的目光,好似一下子擦亮了,一起望著遠方的水面……    
    黑漆棺材,藉著輕風與水流,緩緩地漂了過來。它高高大大地漂浮在蒼蒼茫茫的大水之上,莊嚴而肅穆。彷彿是被人駕駛著似的,它在向這邊漂過來時,始終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並且始終保持著一個似乎早已設定好了的航向。當它身邊的朽木敗枝沒頭沒腦地滾滾而下時,它卻顯出一派安寧與處變不驚。    
    它像行駛在河流上的一艘船,這船的船首高昂著,有一種乘風破浪的氣勢。    
    一個眼尖的孩子說:「棺材上落了一群鴿子!」    
    另一個眼尖的孩子說:「一群白鴿子!」    
    瞎子范煙戶一直站在堤岸上,悄然無聲。他的面孔微微上揚,朝著棺材漂來的方向。他眨了眨枯井一樣黑暗的瞎眼,齜著白牙,在人群的背後突然說道:「是杜元潮的棺材!」    
    人們的脊背上就像刮過了一道肅殺的涼風,都扭過頭來看范瞎子。    
    范瞎子的面孔依然朝著黑漆棺材漂來的方向,此時,雙目比棺材還黑。    
    棺材在人們的視野裡變得越來越清晰,並且越來越龐大。    
    范瞎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白牙一齜一齜。過了一會兒,眨巴著瞎眼,又說道:「裡頭還躺著一個人呢,誰?杜元潮杜書記。」    
    這回是肅殺的涼風刮過了人們的心頭。    
    「他頭朝東,腳朝西,兩隻胳膊緊貼著身子,筆管直溜地躺著。」    
    屠夫朱小樓憤怒了:「瞎子,別瞎說!」    
    范瞎子很和善地一笑,卻笑得人們有點兒毛骨悚然。    
    棺材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不可拒絕地突兀在人們的視野裡。    
    這群散亂地落在棺蓋上的白鴿,此時神色有點惶惶不安,一隻隻皆作出一副隨時要起飛昇空的樣子。    
    黑棺、白鴿,無聲地穿行在銀絲樣的雨幕裡,成了單調、寂寞的茫茫大水之上一道叫人心裡豁亮、為之一振的風景。    
    關於是不是杜元潮的棺材、棺材裡頭又是否真的躺著個杜元潮,打從孩子們說到棺材蓋上落了一群白色的鴿子的那一刻起,所有目睹棺材的人,就已經在心裡有了明確的認定:就是杜元潮的棺材,那裡頭躺著的就是杜元潮。    
    杜元潮杜書記是三天前去世的。    
    杜家是外來戶,杜元潮在油麻地已無任何親屬,孤家寡人。三年前,他賣掉了所有的家當,置辦了這口棺材。在餘下的光陰裡,他除了細心伺候那群鴿子外,就是細心地往這口棺材上一道一道地刷漆。他知道,所有這一切,都得由他自己來完成。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在去世的頭一天,自己用一塊嶄新的白布,將黑漆棺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直擦得一塵不染。他死了,是鎮裡人將他安放於這口棺材之中,蓋上了沉重的棺蓋,封了釘。就在準備下葬的前夕,暴雨來臨了。鎮裡人只好暫且丟下他,想等天好後再行下葬,不想這雨一直下個不停,下得誰也走不出門去,下葬的事就被耽擱了下來。不是此刻看到這口棺材,也許油麻地沒有一個人會想起杜元潮的棺材還未入土。    
    黑漆棺材行至人們的面前時,似乎放慢了速度。水光的映照以及雨絲的洗刷,更使它油汪汪的,光鑒照人。    
    這口停放在屋裡的棺材,就在大水湧入、房屋坍塌的那一頃刻,猛然一躍,沖天而起,然後沉穩地飄浮在水面上,已有好幾個時辰了。在這段時間裡,它的漂流非常神秘———    
    人們並未立即看到它,它好像漂遠了,突然覺得走錯了路,又沿原路返回了。    
    黑漆棺材在水面上晃動著,那群白鴿也隨之晃動著。    
    一個滿手泥污的孩子從堤邊拾了一塊瓦片,向黑漆棺材砸去,那群白鴿受了驚嚇,呼啦飛起,猶如一朵碩大的蓮花在水面上猛然盛開。    
    或是風向的原因,或是水流的緣故,或是風向與水流的相互作用,黑漆棺材在非常靠近人們的水面上竟然停住了,彷彿有根無形的纜繩在水下拴住了它。水流中,它的優美搖晃,使人想到了搖籃。    
    那群與杜元潮朝夕相處的鴿子,飛上天空,盤旋了兩圈之後,便飛遠了。人們一直翹首望著它們,當看到它們飛得了無痕跡時,心中不免有點酸疼與失望。但,就當他們一個個搖著因仰視而有點僵硬的脖子,打算仔細瞧瞧黑漆棺材時,卻驚喜地發現,那群鴿子,幽靈一般,從天邊又再度出現了———    
    初時,它們只是一顆一顆的黑點,接下來漸漸變灰、變白、變得雪白。遠走高飛的它們好像又突然想起了杜元潮,急急切切,一路飛回,直飛臨黑漆棺材的上空。它們是杜元潮的心肝哩,寶貝哩。它們上下盤旋著,幾次要落在黑漆棺材上,又幾次飛起。起起落落,那棺蓋上就一次又一次地蓮花盛開,景象煞是迷人。閃閃發亮的雨幕,彷彿是絲織的透明通天簾子,而它們的點綴,彷彿是在這簾子上繡了朵朵素潔的白花,風吹時,這繡了朵朵白花的簾子還會輕柔地飄動起來。    
    那群鴿子終於落在了黑漆棺材上,並發出含糊不清的咕咕聲。    
    風大了起來,停泊在那裡的黑漆棺材似乎有了動力,稍微顫動了一下,又接著在人們的視野裡向前悠然而去。


第一部分香蒲雨(3)

    大堤上,一棵衰老殘敗的柳樹下,原鎮長邱子東拄著拐棍(一根臨時從樹上扳下的杈枝),望著水面,已默不作聲地站了一個多小時了。雨雖然不大,但他的衣裳卻早已淋濕,緊緊地貼著他過於瘦薄的身軀。他不屬於那種臉盤很大的人,他的臉盤偏瘦偏長,線條分明,是那種精明強幹的人才具有的臉盤。他個頭很高,即使現在他的背已經駝了,腰也微微有點彎了,但看上去仍然很高。想像他年輕時是何等的英俊,又是何等的神采飛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他赤腳站在爛泥上。即使已在近七十歲的年紀上,那雙腳的形態,也仍然是好看的。這雙在鄉野的田埂、河岸邊走了一輩子的腳,全然不像一雙鄉下人的腳,腳板長而薄,腳弓弧度大而柔韌,腳指頭分明而又圓潤。然而,這一切,包括他的智慧、耐心與韌勁,似乎隨著杜元潮的寂然,都已變得輕如紙灰,毫無意義。他是惟一隻看著黑漆棺材而不說一句話的人。黑漆棺材在他的眼中並不十分鮮明,只是黑乎乎的一團,而正是黑乎乎的一團,在他的視野裡就越發的顯得龐大,令他雙目發脹。望著黑漆棺材,聽著白鴿偶爾飛起的羽聲,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是漠然與綿綿不盡的迷惘。他看到黑漆棺材又緩緩移動時,顫動嘴唇,想說什麼,可還未等他說什麼,就先有人說話了。    
    「別讓它漂走了,還沒有下葬呢。」    
    說話的是朱荻窪朱瘸子。他跟隨杜元潮,在油麻地做了幾十年的勤雜。這地方的鎮行政,往往都會安排一個這樣的角色,他們不參加生產勞動,跑跑腿,送送信,端端茶,燒燒飯,有時還會幫助鎮裡的頭頭腦腦家裡幹點活。職務名稱是自定的,叫「通訊員」。朱荻窪在杜元潮的前任李長望時就開始做通訊員了———做了一輩子通訊員。    
    朱荻窪的話似乎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他又補充了一句:「它要漂遠了。」    
    朱小樓說:「漂遠了就漂遠了唄。」    
    「這算什麼話呢?」朱荻窪說。    
    朱小樓掉過頭來,望著朱荻窪:「你說吧,往哪兒葬?往哪兒葬?墳地呢?墳地呢?還有一塊沒淹掉的地嗎?」朱荻窪說:「也是,已埋下去的棺材,還被大水沖得漂了起來呢。」    
    眾人就在心裡達成一個默契:由它漂去吧,反正杜家的故地也不是油麻地,當年,杜家父子,不也是憑著一塊棺材蓋漂到油麻地來的嗎?    
    黑漆棺材在漂流的過程中,大概遇到了一股漩渦,開始時是慢慢地旋轉,後來越旋轉越快,竟成了一個黑色的圓形巨球,迸發出一朵透明的、錐形的水喇叭花。那群飛起的鴿子,就在這黑色的圓形巨球的上空急速盤旋,直盤旋成一個流動不止的圓環。    
    漩渦像一張巨大的嘴巴在吞食黑漆棺材,眼見著眼見著,它在旋轉之中慢慢地矮了下去。    
    大堤上的人,眼珠子都鼓溜溜地瞪著,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番情景。    
    黑漆棺材倏忽間不見了,在它沉沒的地方,本是一個鮮明的黑色漩渦,但轉眼間就消失了,平滑得與整個水面一樣。    
    那群鴿子在黑漆棺材消失的片刻,呼啦啦從空中俯衝而下,如勁風中的枯葉紛紛墜落。    
    它們的翅膀幾乎拍擊到了水面。升起,墜落;墜落,升起……後來,它們就一直低矮地在水面上盤旋著,但整個的盤旋是向遠處慢慢移動的。    
    雨下著,依然細細的,柔柔的,銀銀的,亮亮的。    
    不知是誰歎息了一聲,隨即便響起許多聲歎息。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那黑漆棺材卻在距離剛才沉沒處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又慢慢地浮現了出來,並且正好處在那群鴿子盤旋的圓環中心。    
    又響起范瞎子的聲音:「杜元潮他魂大。」    
    天涼了下來,觀望的人開始瑟瑟發抖。    
    威嚴的黑漆棺材,似乎不再留戀油麻地了,執拗地在人們的視野裡駐紮了許久,終於快速地從人們的視野裡漂了出去。    
    人們帶著沉重的疲憊,各自回到了自家的窩棚裡。    
    邱子東卻一直站在雨地裡,他的臉上淨是雨水。    
    過不多久,大堤上的男女老少又回到了此刻的處境中,焦愁地談論著房屋、家什、牲口、莊稼,談論著大水退去之後的情景與計劃,談論著接下來將要在大堤上度過的艱難時光,偶爾,黑漆棺材會在他們的眼前一閃,但一閃也就過去了,接下來依然惦記著漫長無盡的日子。一些不願意操心的男人們,一頭倒在地鋪上,在細雨聲中,昏然睡去。    
    大水停止了漫漲,天地間漸顯一派安寧。    
    范瞎子坐在窩棚門口,面朝陰霾的天空,眨巴著那對枯眼,沙啞地唱道: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一個半睡半醒的男子,氣惱地在地鋪上翻一個身,含糊其辭地說:「騷瞎子,不讓人睡覺!」


第一部分香蒲雨(4)

    黃昏漸漸來臨,在水面上飛翔尋覓棲息之地的飛鳥們,知道已沒有什麼指望,開始紛紛往大堤上空飛來。孩子們的小小驚擾,已不能再使它們扇動翅膀另尋落腳之處,佔了枝頭賴著不走了。    
    除了大水之上可能有某種情景讓人們獲得一時興奮外———比如漂過來一條女人的粉色褲衩,再比如漂過來一頭肥豬,似乎已沒有什麼東西再能令堤上人興奮了。從凌晨開始,折騰到現在,一個個都很疲倦了。    
    太陽居然在沉落前的頃刻出現了。    
    油麻地的人已經多日不見它了,現在見它在天邊晃悠,不免有點兒激動。這太陽幾天不見,彷彿變得年輕了許多,也更神氣了。因是將要落去的太陽,還顯得非常的溫柔可親。大概是大水映照後的效果,這太陽似乎在這幾天時間裡靜悄悄地發育著,顯得比以前豐滿。    
    雨一直在下,此刻,銀色的雨幕上被抹了幾道玫瑰色的夕陽。    
    醒著的人,都面對西邊的天空,望著太陽。    
    惟獨范瞎子卻一直面朝東方———杜元潮的黑漆棺材漂逝的方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凝視。    
    「杜元潮他又回來了!」    
    觀看落日的人們一驚,統統掉過頭來,先是沉默地張望,接著就是自語與互相詢問:「棺材在哪兒?」「回來了嗎?」「真的回來了嗎?」「我怎看不見呢?」……    
    范瞎子眨著眼睛,用手一指:「努,那不是杜元潮的黑漆棺材嗎?」    
    人們順著范瞎子的手勢往前仔細看,只見那口黑漆棺材真的又漂了回來。此時,還剩下一半的太陽,在水面上映下一條橘紅色的長路,那黑漆棺材居然正好行駛在這條長路上。或許是天將晚了,或許是晚風有點兒涼,人們盡量靠在了一起。    
    「怎麼又回來了呢?」那個人問罷,身體微微打了一個寒噤。    
    「也沒有什麼奇怪的,或許是風向變了,或許是這汪汪的大水間有股看不見的回流。」作答的那個人似乎對自己的分析並不十分自信,聲音有點兒顫抖。    
    黑漆棺材徑直漂了過來,那群白色的鴿子,安詳地歇在棺蓋上,似乎在等待著夜晚的降臨。一捧雪,一片雪,團團雪。    
    太陽漸漸沉入煙水之中,水面上的那條橘紅色的長路,淡化於大水,黑漆棺材開始變得模糊,與正在暗淡下來的天色相融和。    
    雨似乎大了一些。    
    但人們卻依舊擁擠在水邊,竭力去觀望著越來越不清楚的黑漆棺材。    
    不知是什麼時候,邱子東又站到了那株柳樹下。也許他就一直站在那兒。遠遠看去,他像是又一棵衰老了的柳樹。    
    雨絲完全看不見了。    
    范瞎子站在窩棚門口,小聲絮叨著,但卻字字清晰:「杜元潮杜書記,坐在棺蓋上……」    
    人們慢慢地回轉頭去,望著只是一個輪廓的范瞎子。    
    范瞎子旁若無人地說下去:「他兩條腿垂掛在棺材旁,那樣子好悠閒哩……」    
    朱小樓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撥開人群一直走到范瞎子面前。他東歪一下頭,西歪一下頭,打量了一陣范瞎子的面孔,突然,揮起一拳,打在了范瞎子的胸脯上:「老瞎逼!讓你瞎說八道!」    
    范瞎子向後倒去,倒在了窩棚上,那窩棚搖晃了幾下,趴在了地上。    
    許多人跑過來,用力攔住朱小樓:「你怎麼能打他呢?」    
    朱小樓跳了起來:「這老瞎逼,實在讓人心煩!」    
    誰都覺得心煩。    
    范瞎子從地上爬了起來,繼續往下說:「杜元潮杜書記,他還是那個樣兒,穿得乾乾淨淨的,面容客客氣氣的,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褂子,那白褂子才叫白褂子呢……」    
    幾個混雜在人群裡的姑娘,聽罷,哆嗦著互相摟在了一起,滿臉的驚恐———她們親眼所見,杜元潮入棺時,穿的正是白褂子。    
    「他下身穿的是黑褲子……」范瞎子只顧說下去,「黑褲子……」    
    朱小樓又要衝過來:「這老瞎逼,真是要挨揍哩!」    
    朱荻窪說:「他說的,倒也沒錯。」    
    「這個老瞎逼,他不是聽旁人說的,就是瞎蒙的。」朱小樓說。    
    朱荻窪對范瞎子說:「你眼睛瞎了都多少年啦?你知道杜元潮杜書記他後來都長成什麼樣嗎?盡在那兒瞎說!」    
    范瞎子並不理會,依然說著:「……他穿的是一雙圓口布鞋,那鞋是程采芹一針一線做的……」    
    人們不再理會范瞎子,又轉臉朝水面上張望著。眼神好的,不很肯定地說:「好像在往西邊漂去……」    
    范瞎子仰望著天空,自言自語著:「他人好,每年過年,他都親自上門送我五塊錢呢……    
    」枯眼中,蒙了一層水霧。    
    有人納悶:「杜元潮杜書記他怎麼又回來了呢?」    
    范瞎子說:「他要回來再看一眼一個人……」    
    老柳樹下,邱子東搖晃了一下,撲倒在爛泥地上。因為他的身體太輕,誰也沒有聽見他撲倒在地的聲音。    
    雨下大了,偶爾劃過幾道閃電,那閃光竟是銀色的,像一柄長劍在黑暗中優美地揮舞了幾下……    
    這地方為水網地區,溝河縱橫,渠塘處處,凡有水的地方,皆長著一種香蒲草。現在被水浸泡了幾日,那香氣全都流入水中。風起水動,水成了香水,夜空下,暗香浮動於雨幕,濕乎乎地傳播著。    
    那香,是藥香。聞罷,使人有點兒迷離恍惚,著魔了一般。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1)

    杜元潮是五歲那年來到———準確一點地說,是漂到油麻地的。    
    也是在秋天,他和父親杜少巖憑借一塊厚大的棺材蓋,隨著洪水的奔流,在大水上漂行了兩個白天一個黑夜。坐在棺材蓋上,他一直模模糊糊地記得母親被洪水捲走的情景:母親徒勞地揮舞著雙手,最後,一團黑髮像馬尾在浪花上悠悠一甩,就永遠地消失了。父親杜少巖是怎麼抓到這塊棺材蓋的,又是怎樣將杜元潮放到棺材蓋上面的,事後,再也沒有回憶得起來。漂了一天一夜之後,大水已經不再那麼湍急,天空甚至陽光燦爛。杜元潮光屁股坐在棺材蓋上面,小雞雞縮成白果大小。父親杜少巖則雙手抓住棺材蓋的邊緣浸泡於水中。杜元潮不住地問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到家?」杜少巖環顧四周,只見水天一色,竟無一塊陸地,但還是很輕鬆地說:「乖兒子,我們快到家了。」杜元潮並不特別恐懼,只是有點兒緊張。時間一長,連這點緊張也消失了,覺得自己是在一張大床上,坐膩了,竟然還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在棺材蓋上來回走一走,甚至淘氣地走到棺材蓋的邊緣嚇唬一下杜少巖。杜少巖就有點兒吃驚地喊著:「兒子!兒子!」    
    這天,杜家父子與他們的棺材蓋在油麻地大堤外停住了———河灘上一架沒有被大水完全淹沒的風車,將他(它)們攔下了。杜少巖將杜元潮轉移到平穩牢靠的風車頂上之後,自己也爬到了風車頂上。那塊值得杜元潮一生記憶的棺材蓋,在杜少巖一鬆手之後,稍作停留,便隨水而去。    
    杜少巖已有幾天未能直立身體,爬上車頂之後的第一個慾望就是站起身來。他搖晃著,慢慢地站起,這時,他的目光越過了大堤,看到了大堤內的油麻地鎮———一個規模很大的鎮子。當時陽光傾盆,投射在水面上,使這個鎮子的四周金光萬道。他將杜元潮抱起,很熟練地讓杜元潮騎在脖子上。杜元潮看見了鎮子,看見了炊煙,看見了牛羊,高興得用腳後跟猛勁地踢打杜少巖的胸脯,兩隻小手在空中亂舞,並哇哇亂叫。    
    這是杜家父子的港灣。    
    大堤上,有幾十架水車正在往大堤外車水。踩水車的都是一些漢子,驕陽下,赤身裸體,汗津津、油亮亮的軀體,在陽光下猶如金屬,光芒閃爍。隨著身體的搖晃,褲襠裡的傢伙,大小不一,長短有別,但一律猶如鐘擺。其中一個,忽地看到了風車頂上的杜家父子,就用一隻小船將他們救到了岸上。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2)

    大水退去之後,杜少巖沒有領著杜元潮尋找失落的家園,卻很安心地在油麻地住下了。    
    這裡土地肥沃,是一塊富庶之地,並且油麻地的人似乎也不討厭他們在這裡落腳扎根。他們沒有土地,也無錢購買土地,但杜少巖的體力、本分、忠厚與老實,被油麻地的大地主程瑤田看上了,收他做了長工,且一併收留了整天光著屁股的杜元潮。    
    程瑤田有房屋四十餘間,有良田五百餘畝,有風車八部,有大船五艘,有耕牛十頭,程家的財富,別說是在油麻地,即使在方圓十八里地內,也算是數一數二了。收留一兩個人,對於程家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況且,杜少巖也不會白吃白喝他程家的。這樣做,還滿足了程瑤田一番慈悲菩薩心腸。    
    當杜少巖拉著杜元潮第一回走進程家大院時,因大院深深,那房屋一進一進的似不見底,心裡不免有點兒發虛,兩腿竟然哆嗦不已。杜元潮則十分的害怕,瞪著眼睛,賴著瘦削的小屁股,死活不肯跟隨杜少巖跨過那道高高的深紅色門檻。    
    當年的管家范煙戶還正年輕,眉清目秀。他本是一個識字人,肚裡裝得不少詩詞小曲和一些陳年戲文,高興時還愛有板有眼地哼唱幾句,人看上去很風雅。他穿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的長衫,很有風采地站在院中,用同樣乾乾淨淨的手招呼著杜少巖:「進來吧,進來吧,主人還等在那兒有話要對你說呢。」    
    杜少巖用力一扯,將杜元潮扯進了門檻。    
    程瑤田端坐在一張顯得有點兒笨重的黃花梨木透雕靠背圈椅上。見了杜家父子,他竟然微微起身相迎。杜少巖在乾乾淨淨的青磚地上跪下了,並將杜元潮硬扯著也跪了下來。程瑤田連忙擺手:「別!別!」但身無分文、衣衫襤褸的杜少巖卻堅持著跪在地上,這倒讓程瑤田顯得有點兒不安,示意范煙戶將杜少巖父子拉起來。范煙戶連忙過來,嘴裡連連說道:「起身起身。」將杜少巖從地上拉了起來。杜少巖一時忘記了依然還跪在地上的杜元潮。程瑤田見杜元潮兩眼骨碌骨碌地亂轉,卻又怯生生的樣子,一絲憐愛掠過心頭,抬抬手:「起來,孩子。」范煙戶走過來,拍了拍杜元潮的腦袋,說道:「這孩子倒也乖巧。」將他從地上也拉了起來。    
    在程瑤田向杜少巖問話時,杜元潮一直藏在杜少巖的身後,將一隻眼睛從父親的屁股旁悄悄探露出來,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奶媽炳嫂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從東廂房裡走出。這小女孩一眼就看到了杜元潮,兩粒黑晶晶的眼珠便像兩隻落在青枝上的小鳥,落在了杜元潮的臉上。炳嫂在走動,但她懷裡的這個小女孩卻轉動著腦袋,一直看著杜元潮。她不笑,也不哭,略帶一點羞澀和怯意。這個小女孩長得極為清秀,頭髮不算濃密,偏稀,並微微發黃,襯得她格外的清秀。她抱著炳嫂的脖子,側著臉,明眸如星,兩點清純的亮光,無聲地閃爍。    
    杜元潮在炳嫂掀開門簾的那一刻,也一眼看到了這個小女孩,更向父親的屁股後面躲去,但目光卻再也沒有從小女孩的臉上挪開。    
    大人們注意到了這兩個孩子的無聲對望,有片刻的工夫,停止了說話。    
    小女孩忽然抱緊了炳嫂的脖子,並將臉藏到了炳嫂的臉旁。    
    杜元潮用手緊緊揪住父親的褲子,卻還在望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的臉在炳嫂的臉旁藏了那麼一會兒,到底又掉過頭來望著杜元潮。    
    這回是杜元潮把臉徹底地藏到了父親的屁股後面。    
    小女孩歪著腦袋,追望著。    
    終於,杜元潮又探出了腦袋。    
    程瑤田說:「炳嫂,將采芹放到地上吧。」又朝杜元潮招招手,「過來。」    
    杜元潮不肯過來。    
    杜少巖的大手硬將杜元潮從屁股後面拽了出來:「這孩子就知道害臊。」隨即將他向前推了兩步,「老爺叫你呢。」    
    杜元潮又重新退了回來。    
    這時炳嫂已將采芹放到地上:「這孩子整天要人抱,是不肯下地的。」    
    程瑤田對杜少巖說:「這是我的女兒。」然後微微俯身,拍了拍采芹的後腦勺,「從今天起,你有一個小哥哥了。」又對炳嫂說:「帶兩個孩子到外面去玩吧。」    
    炳嫂就一手拉著采芹,一手拉著杜元潮往外走。杜元潮只是回頭望了望杜少巖,就跟著走了。    
    等杜少巖從程瑤田那裡一一領下了交待與囑咐走出程家大院時,杜元潮與程采芹已在大樹下追逐玩耍了,樹下竟飄揚著兩個小兒女咯咯咯的笑聲。    
    從這天起,杜少巖將照料程家八部風車,他將帶著杜元潮住在程家後院的一間空著的屋裡,將與程家上上下下十幾個傭人一起在程家的大廚房裡用餐,從此,他就是一個每年年底可以從程家賬房領取工錢的長工了。    
    杜少巖走出門後,程瑤田對范煙戶說:「給他幾個錢,讓他扯丈把布,請裁縫給那孩子做幾件衣服。」    
    杜少巖出了程家大院,沒有驚動兩個正在玩耍的孩子,而是坐在樹下的磨盤上,回頭望著程家大院,這時他才看清程家大院裡一進一進的房屋。那些房屋皆由青磚青瓦砌成,一派的沉靜與祥和。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3)

    大水退去,堤外良田萬頃。    
    日子,就這樣在一個臨水而立的鎮子上開始了。    
    杜少巖從早到晚奔波在田野上,細心照料著那五部風車。五部風車負責著程家全部土地的灌溉,東一部西一部地矗立在不同的地方。一部一部地照看一遍,就得跑上五六里地。風口不一樣,篷數或六或八,水槽也分長短,因此,一部風車一個脾氣,照料它們,實非易事。天氣正常,風大小得體時,只需將篷扯到恰當的高度然後遠遠看著就是,而一旦天氣陡變,風起雲湧時,杜少巖就得拚命奔跑了。他必須將篷一一扯下,而在風車急速旋轉的狀態下要將篷一一扯下,是很有幾分危險的,若不能眼疾手快,不是車毀就是人傷。好在杜少巖有的是力氣,多的是敏捷。大風天氣,程瑤田站在鎮後高高的土坡上望他的田野,見杜少巖健步如飛,穿楊越壑,見狂風大作,而自家的風車卻早早一一落篷,安靜如夜,心中總會想到:年終時,該給他多加些工錢才是。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    
    程家田地最遠一處的那部風車,遠離村莊,且又無任何林木的遮擋,風來時,長驅直入,那風車就會在一剎那間發了瘋似的旋轉,旋轉到極致處,看上去八葉篷,篷篷相連竟無一絲縫隙,儼然一口巨大的圓桶,旋轉不止,就聽見車身咯吱亂響,令人覺得隨時都可能折斷、崩潰。那槽口的水洶湧而瀉,水花四濺,看得人心驚肉跳。這是一部有名的「鬼風車」。    
    那天,風來得甚急,等杜少巖穩住那七部風車最後再來管它時,它已處在癲狂狀態。篷呼呼作響,閃電而過,杜少巖只覺得眼花繚亂,竟不知如何下手,幾次去解篷繩,幾次落空,還差一點被車槓擊倒。這裡,杜少巖準備一拼了,那裡,風車卻於一瞬間如撅散子一般,於大風中嘩啦啦癱瘓在地上。杜少巖心中苦叫一聲:「完了!」蹲在了地上,眼珠定定地望著草叢中一隻趴著不動的秋後螞蚱。「該帶著孩子走了。」沒想到程瑤田並無半句責怪之詞,卻還安慰道:「那種時候,誰也無能為力的。那風口上,也不是第一回毀車了。」並送了杜少巖一壺酒:「晚上,壓壓驚吧。」杜少巖用滿是泥土的大手抹了一把泉湧一般的眼淚:「老爺,以後,不會再有毀車的事了。」    
    大部分時間,杜少巖還是清閒的。風車都轉動之後,他只需遠遠地看著就行了。時間一長,對天氣也有了把握,往往一星一點的兆頭,他就能七不離八地預測到天氣將會發生的變故,提前做了該做的事。一年裡頭,還有許多時間,地是不用灌溉的,那時候的風車全都捲了篷,光禿禿地歇著,杜少巖只需在田野上遛遛,照看照看,拾掇拾掇就行了。這樣的日子裡,杜少巖就會將杜元潮帶在身邊。    
    杜元潮跟隨父親,走在田埂上,走在大河邊,有的是風景,有的是好玩之處。草叢裡忽然躍起一隻野兔,桑樹枝上忽然閃現出一個圓圓的鳥窩,一條大魚忽然從水塘中躍起,原本是想激起一團水花的,卻落在了岸上,在陽光下的草叢裡無奈地打著挺兒……一處一處地吸引著他。落後太遠了,杜少巖就會停住:「快點走,要麼,你就在這裡等我。」 十有八九,杜元潮是依依不捨地丟下眼前的情景去追趕杜少巖———田野過於空曠,杜元潮有點兒害怕。    
    玩著玩著,杜元潮就不想玩了,心裡惦記著回鎮子,回程家大院,因為那兒有小女孩程采芹。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4)

    程家大院平日裡是孤寂的,在杜元潮到來之前,能進程家大院與采芹一起玩耍的就只有邱半村的兒子邱子東。    
    邱半村開著這一帶最大的木排坊,田地雖然不多,但財富卻與程瑤田不相上下。兩家人經常互相走動,關係十分密切。程采芹的母親似乎很喜歡小男孩邱子東。這孩子生得乾乾淨淨,頭髮濃厚,兩眼有神,嘴巴靈巧。有時,程家還會將邱子東留下住上幾天。邱子東倒也樂意留在這大院裡整天與采芹玩耍。兩個小人兒偶爾也會爭吵,當邱子東哭著鬧著要回自己家中時,程采芹的母親與炳嫂就趕緊過來哄勸,並假裝著狠狠責備采芹幾句。兩個人稍微不自然了一陣,隨即就又一起玩耍了。如果要將邱子東留在程家大院過夜時,程家就會派人將話傳給邱家。玩累了要睡覺,采芹就會先爬上床去,用手拍著枕頭對邱子東說:「你睡這兒,我們倆睡一頭。」大人笑笑,由他們去。但邱子東有邱子東的家,不可能常來程家。邱子東一旦不來程家,采芹也就不肯下地玩耍了,整天讓炳嫂抱著,無論炳嫂怎麼哄她,也不肯落地。    
    杜元潮的到來,卻使炳嫂想抱她也不可能了。對杜元潮,她真是喜歡得不得了。她用甜糯的聲音,不停地叫著:「小哥哥。」小哥哥杜元潮似乎很會體貼她,處處都讓著她,從不與她爭執。他們的玩耍是無限豐富多彩的,一切在大人眼中毫無意義也毫無意思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卻都有無窮的意義與意思。牆根的一條蚯蚓,樹上的一隻喜鵲,或是偶爾從空中飄落下來一根飛鳥的羽毛,都會被他們反覆觀察,反覆想像,說來說去也說不盡。他們常蹲在牆角或跑動在一進一進的房子裡,說著許多大人聽來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許多時候,就是他們兩個鑽在無人走動的角落裡,在那兒唧唧咕咕地絮語,雖是遊戲,但卻煞有介事。看上去,他們比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忙碌。大人們也不多管,由他們玩去,只是炳嫂有時過來,拉過采芹看一看,輕輕地在她屁股上拍打一下,責備著:「剛換的衣服又弄髒了!」    
    然而,邱子東一來,杜元潮的玩耍,就不怎麼放得開了。杜元潮總有點兒怵邱子東,每當邱子東人未到聲先到時,他就會立即從與采芹的遊戲中一下停住。當永遠穿得體體面面的邱子東旁若無人地跑向采芹並拉了她的手去玩他想玩的遊戲時,杜元潮就會很尷尬地站在一旁,手腳馬上變得僵硬起來。    
    采芹似乎是喜歡邱子東的到來的,她也會一時忘了杜元潮,全神貫注地投入了與邱子東新一輪的玩耍之中,等她終於想起杜元潮再掉頭去找他時,要麼杜元潮還呆頭呆腦地站在那裡,要麼在她和邱子東玩得熱火朝天時,他早已獨自一人默不作聲地走出大院,往田野上找父親杜少巖去了。    
    每逢這種時候,杜元潮一出程家大院,就會猛烈奔跑起來。他穿過巷子,一口氣跑到田野上,等樹木遮住了鎮子,才會停止跑動。一個人走在田埂上,耳邊響著寂寞的風,杜元潮就只想見到父親。    
    見到了父親之後,他還是高興不起來,目光木訥地一旁呆著。    
    時間長了,杜元潮才勉勉強強地適應邱子東。但時時刻刻的,杜元潮都會感到一種壓抑。    
    玩耍過程中,采芹有時與邱子東親密一些,有時與杜元潮親密一些。但邱子東一旦感覺到采芹與杜元潮親密時,要不就退出玩耍回家去,要不就把采芹從杜元潮身邊拉開,一副很霸氣的樣子。那時,采芹就會掉過頭來,有點兒無奈地看著手足無措的杜元潮。    
    只要是三個人在一起玩耍,肯定是由邱子東來決定玩耍的內容與方式,而杜元潮則永遠在被支使的位置上。邱子東太像邱半村了———邱半村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支使那些由他雇來的放排工們以及上上下下地忙碌著的家傭。邱子東雖然才五歲一個小屁孩,但神氣、口氣,都是邱半村的。    
    杜元潮悶聲不響地聽著使喚,很少違抗邱子東的意志,還時時顯出一副討好的樣子。    
    但其他油麻地的孩子,在邱子東的面前是誰也不能欺侮杜元潮的。    
    那些同樣怵邱子東的孩子不罵邱子東,卻往地上吐唾沫,肆無忌憚地罵杜元潮:「小跟屁蟲!」當杜元潮終於忍無可忍,要與他們打架時,竟沒有一個在乎他的,他只好畏畏縮縮地走到一邊去,要麼就緊緊跟在邱子東的屁股後面,一副屁顛屁顛的樣子。孩子們一見,就更瞧不起他,就會有三兩個孩子上來,要麼扯一把他的頭髮,要麼揪一下他的胳膊,要麼就踢他一腳。他急了,像一條小狗,立起毛,齜著牙,喉嚨裡嗚嚕著,向那些孩子撲了過去。那些孩子正希望這樣呢,好有個理由收拾他,就呼啦擁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不停地對他進行襲擊。他東撲西撲,非但沒有撲著一個,卻自己不知挨了多少拳腳。他要哭了。每逢這時,正在與采芹玩耍的邱子東,就會猛地衝過來,朝杜元潮的屁股上狠踢一腳,叫道:「一邊呆著去!」轉身揮起小拳頭,朝那些孩子勇猛地逼過去。那些孩子一見,不是紛紛潰退,就朝他笑嘻嘻的:「我們沒有真想打他,逗他玩呢。」邱子東警告似的又揮了揮拳頭,拉著杜元潮走了。    
    邱子東是少爺,少爺有少爺的脾氣,即便現在才五歲。這天,邱子東支使杜元潮去搬張凳子來,好讓他站上去從一棵石榴樹上摘石榴,杜元潮正在為采芹捉一隻蝴蝶,一時沒有理會他,他就自己去搬了一張凳子,不想那凳子少了一條腿,他剛爬上去,就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嘴磕在磚頭上,嘴角立即流出一縷鮮血來。他咧了咧嘴,倒也沒哭出聲,但卻朝杜元潮憤怒地瞪著眼睛。    
    杜元潮用手捏著蝴蝶的翅膀,呆立在牆根下。    
    邱子東用舌頭舔了舔嘴角上的血,掏出小雞來,然後用一泡尿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還不等將小雞放回褲子裡,就過來揪住杜元潮的衣領,一把將他拽進了那個圓圈:「我什麼時候讓你出來,你才能出來!」說完,拉起采芹就往院門外走。    
    杜元潮呆呆地站在邱子東用尿為他畫就的圓圈中,竟真的不敢走動一步。    
    院子裡有棵槐樹,槐樹上有幾隻鳥鳴,但卻不見鳥的身影。    
    杜元潮仰著頭,在圓圈裡轉動著,想看到它們,但最終也不能看到它們———站在圓圈裡向上望,再怎麼望,也是濃密的枝葉。    
    太陽滑過樹頂,筆直地照射下來,不一會兒,杜元潮就被曬得汗淋淋的。    
    范煙戶過來了:「這孩子,怎麼站在大太陽下不動呢?」便過來,將杜元潮拉到了樹陰下,然後忙他的事去了。    
    邱子東和采芹從院外玩耍回來,見杜元潮竟然走出了他的尿圈,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回家了。    
    傍晚,一群孩子都集中在巷口玩耍時,邱子東來了。他的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些什麼東西。孩子們讓開一條道,讓他走進人群。邱子東看了一眼人群裡的杜元潮,將臉一扭,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顏色鮮亮的紅棗,然後拿了一顆,隨意往一個孩子手中一塞:「給你!」一一地發下去。走過杜元潮時,他用胳膊肘將杜元潮撞開了,繼續發下去。有時,他直接將紅棗塞進一個孩子的嘴中。    
    孩子們吃著邱子東發給的紅棗,都說:「好吃。」    
    邱子東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抓出一把紅棗,逕直走向采芹,將它們全都給了她。    
    巷子裡響起一片誇張的咂巴聲。    
    邱子東又掏了掏口袋,從口袋角上掏出最後幾顆紅棗,然後扔到了幾條狗的面前。有孩子彎腰去撿,邱子東說:「那是給狗吃的。」    
    狗也許不吃紅棗,但見孩子們都津津有味地吃,還是叼著紅棗跑掉了。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5)

    杜元潮站在那兒,望著吃紅棗的孩子們,用手不住地絞著衣服的一角,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采芹看到了杜元潮,便朝他走過來。    
    邱子東一把拉住采芹的手,然後對全體孩子說:「走嘍,我們到河邊玩去嘍!」    
    嘩啦啦,孩子們紛紛跑向河邊。    
    采芹回頭看著孤零零的杜元潮,然後小手一鬆,將手裡的紅棗都丟在了地上。    
    巷子空空蕩蕩的,從巷口吹來的風呼啦啦地響。    
    杜元潮不知站了多久,然後轉身,低著頭,沿著牆根,呆頭呆腦地走向田野,走到父親看風車的小窩棚,一聲不吭地在地上坐下,腦袋直低垂到了褲襠裡。    
    杜少巖一邊忙活一邊說:「以後別和他一起玩就是了。」    
    此後,杜元潮聽從了父親的話,一見邱子東來,就會立即丟下采芹,遠遠地走開。    
    杜元潮不在,邱子東覺得玩耍、遊戲都很沒有意思。沒有杜元潮供他支使與欺負,他很不開心。杜元潮的迴避,讓他感到十分惱火。他讓別的孩子去叫杜元潮來,那時的杜元潮,正在田野上,或看著一隻小個的蛤蟆舒服地閉著眼睛伏在一隻大個的蛤蟆身上,或是看著天空裡兩隻蜻蜓巧妙而優美地結合在一起,像一隻小帆船飛行在空中。聽了那個孩子的話,他不作答。那個帶了使命的孩子說:「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看一眼那個孩子,依然關注他眼前的情景。那個孩子叫不動杜元潮,就回到邱子東的身邊,說:「他不肯來!」幾次讓一個孩子去叫,幾次都是這樣的結果,邱子東心裡不痛快得很。在杜元潮又一次不作答理而只管獨自一人遊蕩於田野時,邱子東找了油麻地兩個很凶的大孩子,說:「你們去叫他和我玩!    
    」那兩個大孩子問:「他不肯來呢?」邱子東往他們兩人手中各塞了一把糖果:「反正得讓他來!」兩個大孩子一邊嗍著糖果,一邊走到田野上。見了杜元潮,老遠就喊:「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本是在用一根樹枝夠一枝荷花,看到那兩個大孩子朝他走過來,便放下樹枝,朝田野深處走去———那裡有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兩個大孩子一見,飛跑過來,追下了杜元潮:「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想從兩個攔路的大孩子中間擠過去,卻被兩個大孩子揪住了:「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掙扎著,但不是兩個大孩子的對手,他們嗍著糖果,口水漣漣地拖著杜元潮往鎮子裡走去。杜元潮像一條死狗,很可憐地在地上被拖著。他大聲喊著父親,但杜少巖此刻正在遠處看風車,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叫。離鎮子越來越近了。那時邱子東正坐在一戶人家的屋脊上向這邊觀望著。杜元潮急了,突然對其中的一個大孩子的手狠咬了一口。那大孩子「哎呀」一聲尖叫,鬆開了杜元潮。杜元潮趁勢從另一個大孩子手中掙扎而出,跑掉了。被咬的大孩子一邊看著杜元潮逃跑的身影,一邊神情痛苦地讓另一個大孩子看著他手上的紫黑色的牙印。他們開始在田野上追捕杜元潮。屋脊上的邱子東就像看一齣戲,看得很過癮。最後,這兩個大孩子竟將杜元潮逼到一口剛挖出的坑前。這是一個一人多深的墓穴。鎮上的劉五爺去世了,今天傍晚要下葬。挖坑的十幾個壯漢剛剛從這裡撤離。杜元潮看了一眼那個狹長的但卻很深的坑,一陣恐懼,站在一堆新土上,四下張望———他多麼希望看到父親!那兩個大孩子撲了過來,他的腳下都是爛泥,一滑,掉進了坑裡。兩個大孩子蹲在坑邊,低頭望著他:「誰讓你不肯和邱子東玩呢!」他們回頭看了一眼鎮子,看到邱子東正高高地坐在屋脊上。    
    天要下雨了,兩個大孩子又盡情地戲弄了幾下杜元潮,走掉了。    
    杜元潮像一隻掉進陷阱裡的小狼,蹦著想越出坑外,無奈那坑太深,他怎麼蹦也蹦不出,徒然在坑壁上留下了無數道抓痕。他的指甲裡嵌滿了泥。其中一根手指頭被瓦片劃破,流出的鮮血在坑壁上留下了條條紫紅色的痕跡。    
    他呼叫著,沒有人聽到,卻有隆隆的雷聲從天邊滾動了過來。    
    他驚恐地仰頭望著天空,黑雲如潮,如獸群,在翻滾,在湧動。淚珠大粒大粒,順著鼻樑滾滾而下,如同從屋簷口淌下的雨水。    
    小狼仰天呼喊,空曠的田野上,只有大風吹過野草與樹木的聲音。那聲音荒涼、枯燥而刺耳。    
    不一會兒,他的嗓子就喊啞了。    
    他不住地用手摳著坑壁,想從墓穴中爬出,卻不住地滑落下來。他在喉嚨裡沙啞地嗚咽著,活生生一頭落入陷阱的小狼,一頭呼喚著父親的小狼。    
    天開始下雨了,一種叫「狗牙」的雨。那雨不是一絲一絲的,而是一點一點的,彷彿這雨早在空中時,就被剪子剪成了一小截一小截。滿天空的狗牙。一顆顆,皆很有力,皆很鋒利,亮閃閃的。它能穿透薄薄的葉子,砸在人的臉上,讓人麻酥酥的。它們一顆攆著一顆,卻又十分均勻地落向荒草萋萋的大地。    
    狗牙落進墓穴時,在爛泥上砸出一點一點坑來。    
    萬顆狗牙萬點坑。    
    狗牙落在小狼的發叢裡,像有無數的小石子砸在頭上。小狼的頭顱成了葫蘆。他聽到了嘀嘀嘟嘟的聲音。他用雙手抱住了頭。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著父親。    
    坑底積蓄起來的雨水不一會兒就將他的雙腳淹沒了。    
    狗牙漸漸密集起來,彷彿要將大地上的一切咬爛吞盡。    
    他又開始不停地摳著坑壁,企圖掙扎出去。然而,坑壁滑如塗油,他不停地跌落在坑底的水窪裡,他成了一個小泥人兒。    
    邱子東早不在屋脊上了。    
    小狼終於無一絲力氣,身子順著坑壁,滑坐在坑底,幽幽地哭著。    
    坑底的雨水在不停地上漲,不一會兒就將他的屁股浸泡在了水中。    
    他有點兒困了,閉起雙眼,低下頭來,任狗牙鋪天蓋地落進墓穴,任雨水在墓穴中上漲。    
    他忽然覺得胸口涼絲絲的,睜眼一看,水已漲到他的胸口。    
    母親的頭髮在水中悠然甩動然後沉沒的情景,頓時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立即跳了起來,並像壁虎一般,將身子緊緊地貼著坑壁。    
    他仰臉去看天空,只見飢餓的狗牙,密密匝匝,已互相咬嚙起來。    
    可憐的小狼,瑟瑟發抖。    
    此刻,杜少巖正在到處尋找兒子。然而,風雨聲將他的呼喚完全地遮蔽了。    
    狗牙咬嚙著他的肉體,更咬嚙著他小小的靈魂。    
    天漸漸黑了下來。    
    他看到狗牙開始變稀變大,在大地上留下無數的細坑之後,雨停住了。    
    天空竟然很快出了星星。那星星像草叢中的冷霜,在閃爍。    
    他的身子在往下滑溜,最後坐在了水中,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晚飯後,送葬的隊伍從鎮裡出發了。十幾張馬燈,在田野上搖曳著。    
    他被人從坑裡拉出來時,渾身冰涼,目光呆滯。他一邊無聲地叫著父親,一邊搖搖晃晃地朝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走去……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6)

    采芹五歲時,程瑤田為她請了一位教書先生來家,專門教采芹讀書識字。程瑤田對采芹的母親說:「這閨女再玩下去,就野了。」采芹就不能像過去那樣由著性子玩耍了。而此時的邱子東家也為邱子東請了一位教書先生。這樣,邱子東就不能常到程家大院來玩耍了。    
    杜元潮一時間覺得十分的孤獨。    
    杜少巖對杜元潮說:「不要打擾人家采芹讀書識字。」    
    杜元潮說:「我也要讀書!」    
    杜少巖苦澀地一笑,拍拍杜元潮的腦袋,又一聲歎息。    
    杜元潮堅決要去找采芹,杜少巖一把拉住他。杜元潮賴著屁股,用手死勁扒著杜少巖的手:「我不說話,我就站在旁邊看她讀書、寫字,還不行嗎?」眼淚汪汪的。    
    杜少巖只管抓著杜元潮的胳膊。    
    杜元潮眼淚嘩嘩地望著父親:「我不說話,我就站在旁邊看她讀書、寫字,還不行嗎?」    
    杜少巖緊緊地抓著杜元潮的胳膊,將他往遠處拉。    
    杜元潮賴著屁股不肯走,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磚上。    
    一直站在一旁看著的范煙戶,心頭微微一酸,走上前來,朝杜少巖揮揮手:「你去看車吧。」轉而撫摸著杜元潮的頭說:「咱可說好了,只許站著看,不許說話。」    
    杜元潮抹了一把眼淚,乖巧地點點頭。    
    范煙戶走在前頭,杜元潮跟在後頭,走進了專門為采芹開設的書房。    
    正在練字的采芹一見杜元潮,叫一聲「小哥哥」,連忙要從椅子上爬下來,穿長衫的教書先生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她只好又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    
    這是一條簡潔的紅木夾頭榫長案,采芹占一半,教書先生占一半。從天窗瀉下明亮的光線,空空大大的書房裡顯得十分的素淨。    
    杜元潮站在長案的一頭,用黑漆漆的眼睛望著采芹在教書先生的教導下一筆一畫地寫字,老老實實,絕不吭一聲。即便是采芹寫得不耐煩了,扔下筆叫他,他也不答應。他不時地抬頭看一眼也在一旁看著采芹寫字的范煙戶,意思是說:「我只看,我沒有說話。」    
    范煙戶點點頭,意思是說:「這就對了。」    
    教書先生也很寬厚,就讓杜元潮一邊看著,有時還一邊指點著采芹,一邊有意無意地將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放在杜元潮的腦袋上。    
    杜元潮很樂意教書先生將手放在他的頭頂上,那時,他覺得教書先生也在教他。他也在念,也在寫,在心裡。杜元潮對這間書房有一種本能的喜歡,對讀書識字也有一種本能的渴望。但杜元潮真是十分的懂事,就是默默地聽著,在心中默默地記著。    
    采芹喜歡杜元潮在書房裡呆著,哪怕他一言不發。    
    有時,程瑤田會到書房裡觀摩一番,杜元潮見程瑤田來了,就會不聲不響地走到一邊去。    
    采芹不幹了,就伸著手叫:「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杜元潮只顧往外走。    
    采芹就會從椅子上下來去追趕。    
    范煙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哥哥,小哥哥……」采芹掙扎著。    
    程瑤田說:「坐到椅子上去。」    
    采芹跺著腳:「我要小哥哥,我要小哥哥……」    
    小哥哥早出了屋門,無影無蹤了。    
    采芹哇哇大哭,再也不肯回到椅子上。    
    幾個大人無論是哄她還是向她發威,都無濟於事,哭得淚人兒一般。    
    范煙戶望著程瑤田:「要麼,我還將他叫回來?」    
    教書先生說:「那孩子乖巧得很,倒也不打擾。」    
    程瑤田說:「就把他叫回來吧。」    
    范煙戶去了。    
    程瑤田對教書先生說:「你就順便教他也識幾個字吧,那孩子天資聰穎,不識幾個字,可惜他了。」    
    教書先生說:「也好,就算是陪讀吧。」    
    從此,杜元潮也能坐到椅子上了。但杜元潮始終不言不語,教書先生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多嘴,也從不多事。有時,教書先生讓采芹念字,采芹忘了,念不上來,他明明知道那字念什麼,卻絕不搶著念出來。    
    等杜元潮與采芹下課一旁玩耍時,教書先生在與范煙戶閒聊時說:「這孩子大了……」點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范煙戶點點頭,也什麼沒有說。    
    不讀書識字時,杜元潮與采芹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玩耍。一般情況下,他們不出程家大院,就在那一進一進的屋子裡進進出出。杜元潮對程家那一間一間的房子,都充滿了好奇。但他從來不擅自闖入,最多站在門口,悄悄地向裡面張望。那些房間或大或小,但一律乾乾淨淨。不管是哪一間房,裡頭的陳設,都是深色的,那些椅子、茶几、衣架、盆架、架格、羅漢床、鏡台、立櫃、多寶格、屏風、架子床,幽幽地閃亮,都顯得很沉重,沒有幾個人是抬不動的。杜元潮見到這些傢俱會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扔進水裡,它們都會沉下去。采芹領著杜元潮從這個房間竄到那個房間,大人們有大人們的事,似乎看到了他們,又似乎沒有看到他們,由著他們到處亂竄。有時,炳嫂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就會叫道:「芹兒!」采芹聽見了也不答應,拉了杜元潮或往門後藏,或往屏風後面藏,炳嫂往往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從那些房間中的某一間將她與杜元潮一併找出來。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7)

    這天,采芹將杜元潮帶進了父母的房間。    
    這個房間,采芹很熟悉,因為三歲之前的大部分夜晚,她都是與父母一起睡在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上度過的。被迫分床後,她隨炳嫂住到了後屋的另一房間內,但還是常常跑回父母的房間,有時還會耍賴,偶爾也能夠得逞,被允許再與父母一起睡到那張大床上去。    
    杜元潮站在房門口,遲遲疑疑地不敢進去。    
    「進來吧,進來吧……」采芹召喚著。    
    杜元潮站在這個房間門口,比站在程家大院內任何一個房間門口都更加感到好奇,也更加感到膽怯。在采芹的一次又一次的召喚下,他才撩起繡花門簾的一角,將一隻腳輕輕跨進房內。他探頭探腦地張望著,像一隻來到陌生人家的小公雞。    
    采芹進入房間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爬上那張大床。在她看來,那兒才是她的家———家中之家。以前,她在床上一玩就是半天。    
    杜元潮聽到遠遠的有腳步聲,連忙退了出來,直到判斷出腳步聲不是往這裡來的,才又掀開門簾。但,依然只是一腳在門檻內,一腳在門檻外,依然只是張望。    
    采芹趴在床沿叫著:「小哥哥,進來呀。」    
    杜元潮搖搖頭。    
    「進來嘛。」采芹招著手。    
    又遲疑了很久,杜元潮才將另一隻腳也跨過房間的門檻。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裡面的陳設很簡潔,但又顯得十分貴重。一道黑漆描繪的屏風前,放了兩張紫檀木圈椅,一張紫檀木展腿式平桌,上面放了一隻青花纏枝蓮梅瓶。杜元潮先是看了看這些東西,接著才走到屏風後———屏風後,除了一張雕花鏡台,就是那張四周都離牆好幾尺放著的大床。    
    床前的踏板上,是采芹的一雙小紅鞋。    
    杜元潮走到屏風後,采芹已早在床上躺下了。她將面頰貼在溫馨的、散發著母親體味的枕頭上。她能從氣味裡分清哪一個枕頭是父親用的,哪一個枕頭是母親用的。她側過頭來,看到了杜元潮,心裡歡喜得了不得,但立即又轉過臉去,深深地埋在枕頭裡,並收縮起身子咯咯咯地笑著,像有人要胳肢她。    
    杜元潮站在大床面前,再也不敢往前走動。    
    采芹見半天沒有動靜,就又掉過頭來:「上來呀!」    
    杜元潮像走在秋天早晨的樹林裡,一陣風吹過來,抖落下一串冰涼的露珠,落在了他光溜溜的身子上,不禁打了一個寒噤,脖子一縮,連忙搖了搖頭。    
    「我要你上床來。」    
    「不。」    
    「我要你上床來。」    
    「不。」    
    采芹用腳撲通撲通地擂著床。    
    杜元潮往後退去,靠在涼絲絲的屏風上。    
    「我要你上床來!」采芹躺在枕頭上叫著。    
    杜元潮緊張地:「外面有人聽見了。」    
    「我要你上床來!」采芹坐起身,將雙手捂到眼睛上,準備哭了。    
    杜元潮說:「到院子裡玩去吧。」    
         
    「不,」采芹蹬著腿,「就在床上玩。」    
    杜元潮磨磨蹭蹭、磨磨蹭蹭地往那張大床挪去。    
    采芹笑了,用手拍著另一個枕頭:「你睡這個枕頭,我睡那個枕頭,我們倆睡一頭。」她轉過身,去整理兩個枕頭,她要將它們一一放好。她告訴杜元潮,邱子東曾好幾回在這張大床上與她一起睡在一頭。她說邱子東睡著了,會把胳膊放到她脖子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還會把他的腳蹺到她的肚皮上……她回頭一看,杜元潮站在那兒動也未動,叫著:「你快點兒!」    
    外面響起了炳嫂的叫聲:「芹兒!」並一路向這邊找過來了。    
    采芹向杜元潮招著手:「快上床,我們一起鑽在被子裡。」    
    杜元潮搖搖頭,樣子是好像要往門外逃。    
    炳嫂的腳步聲清晰地響起來。    
    采芹掀開床上的被子,一頭鑽了進去。    
    炳嫂進了屋子。    
    杜元潮一頭鑽到了床下。    
    炳嫂進了房間,一眼就看到了大床上散亂的被子,知道采芹藏在裡面,卻故意不去立即揭穿她,而一邊叫著「芹兒」,一邊在房間裡到處找著。    
    床下一片黑暗,杜元潮沒有被炳嫂發現。    
    炳嫂裝模作樣地找了一陣,自言自語地:「小死丫頭,人上哪兒了呢!」說著,走過來,猛一揭被子,「這兒藏著誰呀?」    
    采芹蜷在床上咯咯咯地笑。    
    炳嫂將她從床上抱起來:「不是說好了,不讓你上這張床的嗎?你又上這張床了!瞧你把床上弄得!」她順手將床整理了一下,抱著采芹走向門外。    
    采芹轉動著腦袋,四處尋覓杜元潮,卻不見杜元潮的影子,便以為杜元潮早在炳嫂進來之前就已經跑掉了。    
    杜元潮從床下爬出來時,炳嫂已抱著采芹離開有一會兒工夫了。    
    四周無一點聲響,屋子裡一下顯得十分空大。    
    此時,杜元潮倒不怎麼膽怯了,他竟然在大床前站了一陣。    
    大床的四條腿十分粗碩,腳為虎爪形,整個看上去十分穩重。床圍子的側面紋飾與正面門圍子紋飾為鏤空的花紋。在兩扇正面門圍子的紋飾中,各有一隻回首的獸物,其角,其尾,其四腿,巧妙地與那些旋轉著的花紋連接在一起。    
    兩個枕頭,兩條綢緞面的被子,靜悄悄地放在床上。    
    采芹在外面呼喚著他。    
    杜元潮最後看了一眼大床,立即跑向門外。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8)

    初夏。    
    野薔薇花敗了,紫穗槐花敗了,苦楝樹花敗了,但紫薇花開了,紫茉莉花開了,南瓜花開了,螳螂開始孵化了,刺蛾正長著翅膀,蚱蟬開始鳴叫了,熱熱鬧鬧的季節開始了。    
    兩個孩子開始迷上了田野,只要教書先生一宣佈下課,他們就往田野上跑。    
    一塊地一塊地的小麥,轉眼間就變得金黃,太陽一曬,空氣裡瀰漫著麥香。一塊地一塊地的大麥卻還是綠的,與小麥地無規則地互相鑲嵌,金一塊綠一塊,一塊金一塊綠。地頭,或是槐樹,或是苦楝與柳樹,得了充沛的雨水和熱烈的太陽,正隆隆生長,在地頭積成綠的雲,綠的山。    
    杜元潮領著采芹,出了大院,走過村巷,朝田野上跑去。    
    在他們即將消失於巷口時,邱子東在巷子裡出現了。他朝杜元潮與采芹大聲叫著,大概是因為離得太遠,杜元潮和采芹並沒有回過頭來,繼續往前跑,一忽兒就消失在了鎮後的樹林裡。邱子東生氣地扭頭往回走,但沒有走幾步,又追了上來———沒有追上,不知道是因為杜元潮和采芹有意藏了起來,還是他走岔了道,怎麼也見不到杜元潮與采芹。他對著一棵大樹撒了一泡尿,轉身看到一個大草垛,就爬上了草垛。等他居高臨下看見杜元潮與采芹時,他們已影影綽綽地走得很遠了。    
    杜元潮與采芹手拉著手,穿過林子,穿過麥田,穿過棉花地,穿過果園……    
    采芹似乎是聽見邱子東的喊聲,但她好像並不特別惦念邱子東,一心只想和杜元潮去看大河,去看大船,去看蘆葦,去看風車,拉著杜元潮的手,跑得更快。    
    跑累了,他們就在一棵大桑樹下停下來。    
    杜元潮雙手抱住桑樹,用力一搖,熟透了的桑椹,像一顆顆紫色的玉墜,雨紛紛一般落下。其實,地上已落了一片桑椹。它們在樹上呆不住了,只要風輕輕一吹,就跌落下來———即使沒有一絲風,它們中間的一些,也會忽地跌落下來,在地上發出寂寞的聲音。    
    他們蹲下來,挑那些飽滿的、水靈的桑椹大吃了一通,直吃得唇紫牙紫,舌頭也是紫的,兩人張開大嘴互相對望時,都嚇了一跳。    
    他們沒有確定的目標,隨心所欲,一隻豆娘會將他們引到一條路上,而一隻野兔同樣又會將他們引到另一條路上。田野廣闊,田野無語,田野任他們隨意跑去。    
    不知跑到了哪兒,眼前是一條小河,小河邊長滿了南瓜。    
    南瓜是一種奇怪的植物,在開花結瓜的季節裡,它的籐蔓像條綠蛇,哧溜哧溜地往前躥,快得都幾乎能在片刻的工夫讓人看出來。幾株苗本來稀稀拉拉地長著的,但用不了多久,那籐蔓就爬得到處都是,將光禿禿的地遮掩得寸土難見。然後就開花,有公花與母花。公花不會讓人驚喜,因為公花不結瓜,只有母花才讓人驚喜,一朵母花,就意味著一隻大南瓜。    
    但公花也是不可以輕視的,因為沒有它們與母花的親熱,母花開了也是白開。在南瓜開花的那段時間,主人每天都要細心地在瓜葉下尋找母花,因為,一旦沒有注意到它們,隔個一兩天,那母花過了它美麗的時光,就垂頭耷腦地凋零了,其情形就像一個少女錯過了她的花季一樣。母花需要公花的雨露。    
    南瓜地裡,一個年輕媳婦正在將幾朵公花摘下,然後撕掉花瓣,只留下中間一根粉嘟嘟的花棒。那花棒筆直的、肉乎乎的,粗細長短跟一根爆竹差不多。那是根,花根。然後,她就扒開瓜葉,尋找著那些正急急渴渴地需要著公花的母花。那母花嬌羞地打開花瓣,露出又紅又嫩的花蕊。這花蕊長得好生奇怪,總讓那些成年人無緣無故地產生聯想:它絨絨的,中間留有一孔,那雄花的花棒,正巧插入那孔中,真也是天造地設的相擁。而就在人用手將那公花的花棒在母花的神聖之孔中上下抽動了幾下之後,那母花便從此有了孕氣,開始慢慢於雨露裡、陽光下結出了瓜。    
    杜元潮與采芹蹲在那兒,看那年輕媳婦用好看的手,輕輕捏著花棒———花根,往一朵一朵母花的花蕊裡一下一下,心疼而又快樂地捅著。他們並不懂得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但卻覺得十分的有趣。    
    河裡有個男人在船上攪水草,朝岸上的年輕媳婦問:「喂,幹什麼呢?」    
    年輕媳婦回答道:「套瓜花哩。」    
    那攪水草的男人壞壞地問:「會套嗎?」    
    年輕媳婦沒有覺察出那男人的壞意,說道:「不就是將公花插進母花嗎?」    
    「對,插進去!」那男人說完就笑了起來,「插進去!插進去!……」    
    年輕媳婦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滿臉羞澀,說了句「你壞死了」,撿起一塊土疙瘩朝船上砸過去。    
    杜元潮和采芹聽不懂兩個大人之間的對話,互相望望之後,依然去看年輕的紅著臉的媳婦將公花的花棒顫顫抖抖地、深深地插進看上去很柔軟很水靈的母花的花蕊裡。    
    兩個孩子看了一陣,終於不想再看了,就離開了小河邊,但那母花的花蕊像嘴一樣圓滿地裹著公花花棒的情景卻伴隨著他們走了很遠的一段路。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9)

    太陽明明掛在天上,金子做的一般華貴,光芒萬丈,天卻下起雨來。    
    兩個孩子沒有往回跑,卻朝著與鎮子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們是毛茸茸的小鴨,喜歡在雨地裡奔跑,那感覺,痛快!    
    草垛頂上,邱子東終於見不到杜元潮與采芹了,在嘴裡罵了一句:「狗日的!」———當然,他只是罵杜元潮。他從草垛上滑溜到地上,然後沿著巷子,縮著脖子,冒著雨回家了。    
    杜元潮與采芹手拉著手,在雨中不停地奔跑著。    
    太陽晃晃悠悠在天上浮動,雨卻下得有聲有色。整個天空,像巨大的冰塊在融化,陽光普照,那粗細均勻的雨絲,一根根,皆為金色。無一絲風,雨絲垂直而降,就像一道寬闊的大幕,輝煌地高懸在天地之間。    
    這是一個愛下雨的地方,下各種各樣的雨。    
    他們奔跑著,被他們的小小軀體所碰斷了的雨絲,彷彿發出金屬之聲,隨即在他們的身後又恢復了原先的狀態。天在織布,織一塊能包天的布,金布。    
    這雨地裡,除了幾頭吃草的牛,似乎就只有這兩個孩子。    
    他們的衣服已完全淋濕了,緊緊地裹在身子上,頭髮被雨水沖刷後,貼在腦門子上。雨涼絲絲的,使他們感到非常的愜意。滑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跑。奔跑使他們感到十分的刺激。采芹的一雙小紅鞋已經跑掉了,此刻,杜元潮正一手一隻替她拿著。    
    天空完全是透明的,金幕萬道,但卻一目萬里。    
    蘆葦、樹木、花草,被雨水洗盡塵埃,色澤新鮮,並都泛著淡金色的亮光。    
    幾隻烏鴉在雨幕中穿行,翅膀的邊緣也鑲了金邊。    
    他們咯咯咯地歡笑,用手在眼前不停地揮舞著,彷彿在撩開永遠也撩不盡的金絲金縷。    
    有風從大河上吹來,一時金線亂舞,風大時,雨絲碎成紛紛流螢,又如金屑在空中四處飄揚。    
    他們喘著氣,像兩個小瘋子。就是兩個小瘋子。    
    後來累了,就在一個很大的荷塘邊的老槐樹下停下了。    
    這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冠如巨傘,直徑竟有五六丈。說來難以令人置信,這「傘」下除了很少幾處有雨滴外,大部分的空間裡,竟不見半星雨絲。    
    一塘荷葉,經雨水浸潤,清香隨風飄向四周。    
    兩個孩子感到身上有點兒涼,心裡有了回家的念頭,但朝「傘」外一望,卻是萬重的雨,知道一時回不去,也就不再想著回家的事。采芹既冷,還有點兒怕,便緊緊地挨著杜元潮。    
    杜元潮說:「脫掉衣服,就不冷了。」說完,就將衣服從身上剝下,晾到了一根垂掛下的樹枝上,果然覺得暖和了許多。    
    采芹卻一時沒有脫掉衣服,用胳膊抱住自己,微微有點兒抖索。見杜元潮真的是一副暖和的樣子,這才羞羞答答地脫掉上衣。又猶疑了一會兒,將褲衩也脫下了。她將雙腿緊緊夾住,並微微彎著身子,更緊地抱住了自己。    
    光溜溜的杜元潮才開始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但沒過一會兒,就很舒展地在老槐樹下玩耍起來。    
    采芹看見杜元潮只顧玩耍,一點兒也沒有在意她赤身裸體,漸漸地,便像一朵在晨露中開放的花苞,慢慢地開放了———開放之後,就再也不覺得什麼了。    
    天地間,大樹下,荷塘邊,草地上,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赤條條,竟忘記了家。    
    而這裡,卻一時成了他們家———安靜的家。    
    他們在大樹下奔跑著,蹦跳著,哼唱著,或者是大聲地用教書先生教給他們的腔調,背誦著那些先生教給他們而他們其實並不懂的詩文,但現在,那節奏,那旋律,卻比在程家大院的那間書房裡誦讀時更讓他們喜歡。    
    純淨的童聲飄蕩在雨幕裡。    
    他們蹲在塘邊。    
    涼匝匝的水中,荷葉的陰影下,有魚兒在游動;一些金黃的螺螄吸附在荷葉的莖上,看上去煞是可愛。杜元潮輕輕一搖動荷葉,魚一忽閃不見了,而螺螄也從荷葉的莖上脫落下來,一閃一閃地沉入寶石藍的水底。    
    杜元潮感到小肚子有點兒脹,站起身來,挺起肚皮,剛才還很綿軟的小雞雞突然得到了某種力量,一下子變粗,並翹了起來。他低頭看著它慢慢地抬起來,再一使勁,一股細細的清澈的尿液便很有力地衝出,高高地飛向空中。這道尿在空中劃了一彎優美的弧線,叮叮咚咚地落進了荷塘裡,其聲清脆悅耳。    
    采芹依然蹲在塘邊。她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杜元潮的小雞雞以及他的尿。她覺得小雞雞很奇怪,而尿在空中越過時的樣子卻很好看。    
    杜元潮在挺著肚皮將尿高高拋向空中的那一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    
    也不知是雨洗亮了太陽,還是太陽照亮了雨,太陽是愈來愈金金,雨絲也是愈來愈金金。    
    兩個孩子竟然還是想不起來回家。他們在「傘」下不住地說著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得懂的話,忘記了一切,似乎偌大一個世界,就只有他們兩個。    
    他們是兩隻鳥,兩隻小鳥。他們是兩隻貓,兩隻小貓。    
    田野上也確實空無一人。    
    雨落在荷葉上,篤篤篤地響著;雨落在草上,沙沙沙地響著;雨落在水裡,叮咚叮咚地響著;雨落在樹葉上,撲答撲答地響著。    
    采芹玩著玩著,突然說:「我做新娘子,你做新郎倌。」    
    杜元潮想了想:「好,我做新郎倌,你做新娘子。」    
    「我做媽媽,你做爸爸。」    
    「好,我做爸爸,你做媽媽。」    
    杜元潮採了兩柄特別大的荷葉,再用一根小樹枝往地上戳了兩個洞,將荷葉長長的莖插入洞中,然後對采芹說:「你先躺下吧。」    
    采芹就在荷葉下的草地上躺下了,身子伸得直直的,但一雙小手卻緊緊地捂在兩腿間。    
    杜元潮也躺下了,在離采芹的身子半尺遠的地方。    
    兩朵荷葉,成了這對小人兒的華蓋。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10)

    他們忽然不再說話,天真無邪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往上看———看到的是在微風中擺動的荷葉,那荷葉是半透明的,有一道道的筋,像枝枝蔓蔓的血管一樣,在流動著綠色的血液。    
    采芹往杜元潮身邊挪了挪身子。    
    杜元潮也往采芹身邊挪了挪身子。    
    他們靠在了一起,雙方的肌膚都涼絲絲的。    
    天底下,除了雨聲,還是雨聲。    
    「我是新娘。」    
    「我是新郎倌。」    
    「你是新郎倌。」    
    「你是新娘。」    
    「我是媽媽。」    
    「我是爸爸。」    
    「你是爸爸。」    
    「你是媽媽。」    
    他們都閉上了眼睛。    
    金雨瀟瀟,依然下個不停。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睜開眼睛,又幾乎是同時側過臉去看對方,然後笑了。采芹笑著笑著,將腦袋鑽到杜元潮的腋下,杜元潮感到癢癢,就躲閃著。後來,又各自重新躺好,面朝荷葉。    
    杜元潮假裝睡著了,學著大人,誇張地打著呼嚕。    
    采芹慢慢坐起來。    
    直溜溜地躺著的杜元潮,像一條併攏了雙腿的青蛙。    
    采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杜元潮的小雞雞。    
    杜元潮的小雞雞像一隻沒長羽毛的還在窠裡嗷嗷待哺的鳥。    
    采芹有心想用手去撫摸它,可是不敢,怕驚動了它似的。    
    再仔細看時,采芹笑了,因為她發現杜元潮的小雞雞有點兒彎曲。    
    杜元潮還在呼呼大睡。    
    采芹躺下,也假裝睡著,但兩隻手依然壓在腿間。    
    杜元潮悄悄地爬起來。    
    直溜溜地躺著的采芹像一條形體秀氣的魚。    
    杜元潮用胳膊肘支撐在地上,將身子側過來。這時,他看到了采芹白嫩嫩的胸脯上的兩個小小的奶子———她的兩個奶子與他的兩個奶子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更紅一些,更嫩一些。他歪了一下腦袋,因為,他忽然發現采芹的一隻奶子的旁邊,長了一粒不起眼的紅痣。那紅痣比綠豆還小,但很紅亮,像被針紮了一下,剛沁出的一顆細小的血珠。    
    采芹微微睜開眼睛,叫了一聲「不准看」,將壓在腿間的兩隻手放到了胸前,但忽然地又想到了兩腿間,連忙起來,跑到塘邊,摘了一片小小的圓圓的荷葉,重又躺下來。她將那荷葉蓋在腿間,雙手依然放在了胸上。她對杜元潮說:「天黑了,睡覺了。」便閉上了眼睛。    
    杜元潮跟著躺下:「天黑了,睡覺了。」    
    「誰也不許說話。」    
    「誰也不許說話。」    
    兩人假裝睡去,可是不一會兒工夫,這兩個玩累了的孩子,卻真的睡著了。    
    睡著時,杜元潮的小雞雞像一支剛剛破土而出的、怯生生的怕遭風寒的嫩竹筍。    
    一陣風吹來,吹跑了采芹腿間的荷葉。    
    還是一天的太陽雨……


第一部分狗牙雨/金絲雨(11)

    程家大院的人正進進出出地找他們。沒有人看到他們走出大院,都以為就在院子裡,因此開始尋找時,沒有一個著急的,等將各個房間各個角落都找遍了也未見他們的蹤影時,便有點兒慌了:這一天的大雨,兩個人跑到哪兒去了呢?便紛紛跑進雨地裡,在巷子裡呼喚著:「芹兒!———」也順便著呼喚著杜元潮,眾人都覺得此時此刻,采芹肯定會與杜元潮在一塊兒。范煙戶派人去了田野上,看看兩個孩子會不會在杜少巖身邊,但杜少巖說,他根本就沒有看到兩個孩子到田野上來過。忽然想到邱子東,便有人立即去了邱子東家,邱子東說:「我知道他們在哪兒!」領了人就往鎮後跑,然後爬上大草垛,往遠遠的地方一指:「他倆往那兒跑了。」    
    眾人一聽,有點兒害怕,因為那個方向,是條大河。這一帶人家最擔心的就是小孩溺水,於是在一片的呼喚聲中,人們哧通哧通地往邱子東指的方向跑去。    
    程家大院的幾個人找到杜元潮與采芹時,他倆睡得正香。因為有點兒涼,睡夢裡,兩個孩子忘記了是在田野上,還以為是在一張床上,竟然赤身裸體,甜甜地擁抱在了一起。    
    炳嫂她們幾個將采芹抱回家中,給采芹換上衣服,讓她繼續睡覺後,都來到堂屋,那裡,程瑤田夫婦早已坐在椅子上,兩人臉色都冷冷的。    
    炳嫂一五一十地描繪著她所見到的情景,並頗為忿忿。    
    范煙戶卻說:「你說重了,不完全是這樣的。」    
    炳嫂身子一直:「怎麼說重了?就是這樣子的!不信問他們幾個!」    
    旁邊幾個人正要說話,程瑤田揮了揮手:「你們都去吧。」    
    與此同時,杜元潮正在田野盡頭的一間看風車的小草棚裡。他是被杜少巖背到這裡的。    
    當天傍晚,范煙戶派人將杜少巖叫了來,說:「從今天起,你們父子倆就不再住程家大院了。    
    老爺說,村後有兩間草屋,原是冬天給牛住的,現在就歸你們了。野風車旁有塊地,地不算好地,但也是地,也是能長莊稼的,老爺說,你為人老實,為程家幹活,從不惜力氣,也送你們了,日後你們父子倆總不至於餓著肚子。這裡,你的工錢也都已算好,老爺還讓多算了一些。」說著將桌上的錢推到杜少巖面前。    
    杜少巖彎著腰:「老爺他仁慈,我一輩子記著老爺的。」    
    范煙戶輕輕一抱拳,微微一彎腰,一句話沒有再說,轉身走了。    
    已有人將杜少巖父子的東西收拾在兩隻竹籮裡,這時擔出來,放在了門外。    
    杜少巖僵直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去,走出門外,挑起兩隻竹籮。    
    院門外,杜元潮正在躲雨,見杜少巖挑了兩隻裝了他們家什的竹籮,好生奇怪。    
    杜少巖一言不發,走過來,拉住杜元潮的手,繼續往前走。    
    杜元潮微微掙扎著,掉過頭來望著程家大院。    
    走到鎮頭,杜元潮問:「我們去哪兒?」    
    杜少巖不作答,只是緊緊抓住兒子的手。    
    「我們為什麼要離開?」    
    杜少巖的步伐越跨越大。    
    「我們為什麼要離開?」    
    杜少巖鬆開了杜元潮,緊接著,掄起厚厚實實的大手,一巴掌扇在兒子的臉上。    
    杜元潮滿眼直冒金星,差點跌倒。他望著父親,眼中一下汪滿了淚水,聲音更大地問道:「我們為什麼要離開?」    
    杜少巖放下竹籮,掄圓了胳膊,隨即一記更沉重的耳光響徹於雨中的巷口。    
    杜元潮眼前一片昏暗,向後一個勁地跌去,直跌到又高又陡的河坎上。杜元潮在河坎上骨碌骨碌地向下急速滾動著,最後滾進了大河,激起一大團水花。他嗆了幾口水,一把抓住了岸邊的草,掙扎了好一陣,才從水中爬到岸上。    
    他嗚嗚嗚地哭著:「我……我們為……為什麼要……要離開?!」    
    從此,這個口齒伶俐的孩子,有了口吃的毛病。    
    杜少巖站在岸上,看著兒子像條落水狗,水淋淋地向岸上艱難地爬著,眼睛模糊了,彷彿眼前是又稠又濃的大霧。    
    半輪殘陽之下,絲絲金雨,開始變得越來越淡……


第二部分楓雨(1)

    油麻地鎮到處長著楓樹,並且都是一些很古老的楓樹。樹幹粗碩、枝葉茂,夏天時,能遮出好大一塊陰涼地,如果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要走出這塊陰涼地,似乎要花上半天的時間。深秋,枯葉隨風而落,地上都是,也無人打掃,踩在上面沙沙作響,柔軟如踩在雲彩上。    
    這年的楓樹展葉,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暮春進行的。雨不大,但卻下個不停。那些長在橋頭、院裡、屋後、塘邊、大路旁的楓樹,被雨一天到晚地濕潤著,眼見著眼見著,那樹幹樹枝泛出鮮活的光澤,眼見著眼見著,枝頭冒出了葉芽,眼見著眼見著,那芽越長越突出,忽地,展開了,展成一片小小的、油亮亮的嫩葉。    
    就在這楓樹向油麻地人顯示一派勃勃生機的季節裡,邱家卻於一夜之間破敗了。    
    邱家的木行,已經營三代以上,傳至邱半村手上時,其家業已厚實得令人眼紅。然而,邱家的任何一代人,都不及邱半村的心路大和富有心機,祖傳的家業到了他這裡,如日中天。油麻地的人以及油麻地以外的人,在談論邱家財富時,都會有人說:「瞧人家的名字起的!    
    半村———油麻地一半的財富都是他邱家的。」    
    邱半村卻並不滿足,他要超過程瑤田,要遠遠地超過,不光有錢,而且還有良田,與程瑤田一樣多的良田。有錢不如有田那麼踏實。    
    初春,遠方的一個朋友給他一個訊息:現在有一批上等的珍貴木材,正在兩千里外的地方堆放著,等待著一個大買家,價錢合適,但那個木材商只堅持一個條件,要買就全都買去,他要將這筆生意做得乾脆利落,不想拖泥帶水。那位朋友如數說出了總價,邱半村聽罷,半天,歎息一聲,搖搖頭:「我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罷了罷了。」那位朋友說:「數目是大了點,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批木材一出手,你邱半村就不是邱半村了。」邱半村依然搖了搖頭:「不可貪心,不可貪心,我也沒法貪心。」    
    可是,過了三天,邱半村卻日夜兼程,找到了那個木材商,說要看看貨。木材商將他領到了江邊。望著那堆木材,他兩腿發軟,竟拉不開腳步。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木材,好到絕頂的木材!邱家祖祖輩輩與木材打交道,材相、材品、材質,邱半村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這木頭,是那種砍掉一棵少一棵的木頭,是幾十年、上百年、幾百年才長那麼一根的木頭。    
    邱半村繞著木材堆轉了幾圈,不時地用手拍拍其中一根。他對那位木材商說:「我不還你價,不還你價。」他讓那位木材商先回去,說自己要在木材堆旁呆一會兒。木材商說:「也好。」說罷,留下邱半村一人,轉身走了。    
    邱半村爬到了高高的木材堆上,望著川流不息、滾滾東去的大江。他順著大江,向東眺望。他知道,木材從這裡下水,紮成排,然後憑借江水的力量一路東去,然後入大河、小河,兩三個月後,木排就會停泊在油麻地鎮前的大河上。當時還在冬春交替之際,寒風強勁,凍得邱半村瑟瑟發抖,他終於結束眺望時,軀體已麻木得幾乎無法站立了。    
    回到油麻地,他將所有的錢聚攏在一起,又將家產的大部分抵押給城裡的錢莊,終於將錢湊足,帶了管家以及雇來的十八名放排工,日夜兼程,重回堆放那堆木材的江邊。交錢、點貨,一切安排停當之後,邱半村向十八名身強力壯的放排工躬身抱拳:「拜託諸位了,拜託了!」又將管家拉到一邊,輕聲叮囑:「大江大河的,一路風餐露宿,他們是很辛苦的,手頭要寬鬆一些。」    
    邱半村走陸路回到油麻地後,顯得十分平靜,只在心裡一天一天地計算著那浩浩蕩蕩的木排的行程。    
    一天又一天……    
    雨淅瀝淅瀝地下著,院牆外的楓樹很快就要展葉了。    
    邱半村望著雨中的楓樹說:「那列木排,再過幾天,就要出江入河了。」    
    又過兩天,院中的楓樹展葉了,微雨之中,一副怯生生的樣子,好讓人喜歡。當時,邱子東正與采芹在楓樹下玩耍。望著這對小兒女,邱半村的心情好得出奇。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差不多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大江上,那列木排崩排了!    
    暴雨十日不斷,江水怒漲,濁浪滔天。木排在江上搖擺顛簸,一路張狂不馴。十八名放排工猶如駕駛一頭水上怪獸,累得精疲力竭。臨近河口時,兩岸青山聳立,江面忽地變得狹窄,那江水即便是寬闊之處,也早已洶湧澎湃,如今水道一下收緊,便大吵大鬧,撒瘋耍潑,猛烈撞擊山崖。萬年山崖,銅牆鐵壁,並不在乎江水的撞擊,倒是江水弄得粉身碎骨,水面上一時白浪排天,漩流密佈,險象叢生。    
    木排剎不住地奔突而下。十八名放排工,或握竹篙,或掌舵,叉開步站好,圓睜,隨時準備伸出竹篙去抵擋山崖。木排幾次一頭紮向山崖,又幾次被放排工們將它逼向正道。經過最狹窄的一段江面時,流速猛地加快,木排與山崖擦肩而過,放排人眼中的兩岸青山一閃而過,岩石樹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木排再一次自殺一般地撞向山崖,而這一回是死定了。    
    放排工揮起竹篙,一齊抵著山崖,可木排鐵了心要撞山崖,藉著江水的怒氣與暴力,無論放排工們怎麼用竹篙去抵著山崖,它卻一寸不肯後退。竹篙一支支彎成巨弓,隨著其中一支卡吧一聲斷折,其他的也一根根相繼斷折,只是一瞬間,木排便猛烈地撞在了山崖上,也是一瞬間,本來扎得十分牢固的木排在一陣巨大的震動之後,轟然崩潰了!    
    捆綁在一起的木頭,現在散開了,彷彿一根根都滿懷自由的愜意,爭先恐後,橫七豎八地漂滿了江面。它們在浩浩江水中沉浮、亂竄,全然不像是木頭,倒都像是有生命的無名獸物,景象十分壯觀,引得江岸上許多人跑來觀望。    
    這天,邱半村撐著油布傘,走到雨地裡,抬頭觀望著院中那棵楓樹:一樹嫩葉,在細雨中搖搖擺擺,像是落了一樹嬌小秀氣的綠色蝴蝶。    
    就在這時,衣衫襤褸、泥跡斑斑的管家,面容憔悴地出現在了邱家大院的門口。    
    邱半村似乎感覺到了門口有人,微微側過臉來,見是管家,不禁一驚。    
    管家跌跌撞撞地進入大院,望著邱半村,撲通跪在了雨水汪汪的地上,往邱半村乾淨的黑綢褲上濺了一片渾濁的水珠:「老爺……」他將額頭一直抵到濕漉漉的地上,「崩排了!」    
    邱半村半天沒有反應,隨即,雨傘從手中滑落在地。當時有風,傘在院子裡旋轉著,往院牆外而去。    
    邱子東見了,覺得好玩,從屋裡跑出,追雨傘去了。    
    「老爺……崩排了!」管家的聲音已經嘶啞得接近無聲。    
    邱半村的身體搖晃了幾下,手下意識地捂在了腦門上。就在邱子東終於追上雨傘的那一刻,他聽到了撲通一聲,扭頭一看,只見邱半村直挺挺地躺在了雨地裡……    
    一連五天,邱半村不省人事,任家人怎麼呼喚,也不肯睜開眼睛。家裡人又讓邱子東再次呼喚父親。邱子東在這幾天已經呼喊了數百遍了,邱半村與死人一般毫無動靜,邱子東早已不耐煩了,哪裡肯再次呼喚,竟掙著要朝院門外跑。母親生氣至極,揚起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嘴巴上。他咧了咧嘴,哇地大哭起來。母親揪著他的衣領,將他硬拖到邱半村的病榻前,命他跪下大聲呼喚。邱子東心裡忽生悲傷,竟然嚎哭著呼喊著父親,其聲哀切動人,令在場人無不落淚。    
    黃昏時,邱半村在邱子東的呼喊中竟然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    
    不久,程瑤田一手牽著采芹來到邱家看望邱半村。    
    邱半村眼斜嘴歪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    
    程瑤田站在邱半村的病榻前,身體微微彎曲,輕聲說道:「沒事的,沒事的。」    
    邱半村已口齒不便,在喉嚨裡嗚嚕著:「多謝你來看我。」    
    那時,邱子東正木呆呆地倚在門口,瞧著債主們在往院門外搬動他家的家什。    
    邱半村看到了采芹,勉勉強強地伸出手,將她細嫩柔軟的手抓住。他看了看邱子東,又看了看采芹,然後望著程瑤田長歎一聲:「子東沒福氣。」說罷,閉上眼睛,眼角便滾出了渾濁的淚珠……


第二部分楓雨(2)

    這年秋天,油麻地人有點兒惶惶不安,先是一連幾天聽到北方有隆隆的炮聲,接下來,就看到河上有不少逃難的船隻,紛紛駛過,那船上人一口外地腔調,男女老少,一個個皆驚魂未定的樣子。他們說,那邊在打仗,馬上就要打過來了。這天深夜,油麻地人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驚醒了,但沒有一個敢開門出來觀望的,黑暗中,悄悄推開窗戶,或將一雙吃驚的眼睛貼到門縫上,將喘氣聲壓住,向外窺望著:街上正在過兵。好長的一支隊伍,從深夜一直走到天將拂曉,那有力的腳步聲才漸漸遠去。天亮後,人們走到街上,已不見兵影,只是從街邊撿起一隻被子彈打穿過的頭盔,或是一隻漏水的軍用水壺,或是其他幾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又過了一些日子,有消息傳來,軍隊已到了山東的界面,正在打仗,打的是一場惡仗,為了爭奪一些光禿禿的山頭,死了成千上萬的人。    
    又有不少船隻出現在水面上。但不是逃難的人,而是傷兵。水面上不時響起痛苦的嗷嗷聲,讓人心裡發緊。一些船隻行過之後,水面上竟有一條細細的血線,水中的魚聞到了血腥味,紛紛浮到水面上。    
    漸漸地,聽不到槍炮聲了,水面上也安靜下來。天下,顯出一副太平的樣子。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李長望帶著一支小小的隊伍,回到了油麻地鎮。與這支隊伍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由五六個人組成的土改工作組。    
    當李長望腰間別了一支駁殼槍,身後跟了幾個扛長槍的兵,氣宇軒昂,從鎮上大搖大擺地走過時,油麻地的人不禁往後倒退著,或貼住牆,或貼住一棵樹,眼睛裡滿是疑惑與驚愕:這就是那個成天背著一隻破魚簍、光著脊樑、褲管捲到大腿叉到水塘水溝裡捉魚摸蝦的李長望嗎?這就是那個將大小不一、品種混雜的魚蝦放在一隻水桶裡向人兜售、渾身散發著魚腥味的李長望嗎?    
    五年前,李長望與另一個年輕人隔河砸磚頭玩耍,不想一塊磚角飛過去,正砸中對岸那個年輕人的額頭,那年輕人一聲不吭,當即倒下了。不知什麼時候,那年輕人又被清風吹醒了,便慢慢扶著一棵大樹站起來,向河對岸叫道:「李長望———!」沒有李長望的回答———自以為砸死了人的李長望,從此失蹤了。    
    李長望在鎮上走著,見了父老鄉親們,威嚴但又很客氣地向他們點頭,並搖擺著手打著招呼。有時,鎮上的人會偶爾聽到他說:「哇,禿子長成大姑娘啦!」「三奶奶,還認識我嗎?我是李長望!」「二爺,看上去您身子還很硬朗!」……    
    某個僻靜處,有個年輕人說:「不是說李長望下蘆葦蕩當土匪了嗎?」    
    這時被他的父親聽到了,連忙過來,一把將他扯到無人處:「婊子養的,別胡說八道!人家是下蘆葦蕩打游擊,都當了游擊隊長了。」    
    有知道內情的,說:「人家在正規軍都已干了好一陣了,剛從前線下來。」    
    李長望不停地在鎮上走著,走得人心惶惶的。    
    頭一天,沒有動靜;第二天,也沒有動靜。到了第三天,鎮上的人被召集到鎮中的大場院。    
    當李長望莊嚴宣佈現在我們窮人翻身了時,人群顯得有點兒惶惑,有點兒發蒙,有點兒不知所措,互相張望了一陣之後,顯出了幾分不安與興奮。當李長望大手一揮說大家去分程瑤田的浮財時,喧鬧的人群像一群鬧水的魚,忽然被一股涼風所驚,一忽閃潛入水底,只留下一片讓人生疑的平靜水面。    
    「分!全都給我分了!一點都不要剩下!他家的一口鍋,一隻碗,一根筷子,一把勺,統統是我們窮人的!咱一不是搶,二不是奪,是拿回!拿回自家的東西!……」幾年不見,李長望已是一條大漢,也變得很會說話了。    
    幾個反應敏捷的,如朱小樓,如朱荻窪,本是站在場院中央的,不等李長望將話說完,扭頭就往外跑。其他的人忽然明白了他們幾個的心思,稍微愣了愣,也都扭頭往場院外跑,一時間人擠人、人撞人、人踩人,有人疼痛了,哎喲哎喲地叫喚著。不知是誰家的孩子被踩著了,尖哭起來。    
    李長望站在台上:「你們上哪兒?你們上哪兒?回來!回來!……」    
    回不來了,人流滾滾,直湧向場院外。    
    出了場院,人們直撲程家大院。紛亂的腳步聲,使整個油麻地鎮都在發顫。    
    人群中,忽然有人停住:「為什麼只往程瑤田一家跑,還有邱半村家嘛!」    
    跑在這人身旁的一個,倒還仗義,拉了他的手:「你他媽的大癡逼,邱半村家還有啥?連毛都沒有一根了!」    
    這人聽罷一拍腦門:「娘的,我糊塗了!」    
    程家大院的兩扇厚重高大的門,這幾天就一直緊閉著。    
    人們聚集在大院門口,並未一下衝進大院。面對這兩扇威嚴的大門,剛才路上的那番氣勢洶洶,竟一時不見了蹤影。人們猶豫著,彷徨著。光天化日之下,將一戶人家的全部財富哄搶一空,這事情畢竟太重大也太離奇了。後面的人叫喊著:「娘的,怎麼還不動手?!」「你有種。」有人小聲嘀咕,人群自動為後面的人閃出一條道來。後面的人一副勇往直前的樣子,但等走到大門口時,不禁收住腳步,甚至往後退縮了幾步。    
    程家大院悄然無聲。    
    天又在下雨。雨中有棵楓樹,葉子變大變厚顏色變深,經雨水的清洗,閃著幽幽的光澤。也許是風吹的緣故,也許是雨打的結果,一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許多人彷彿不是衝著程家大院來的,而是擺出一副悠閒的樣子來,抬起頭去觀望楓樹———那一樹的葉子,在風雨中輕輕搖擺,彷彿是一樹的綠色的袖珍型扇子。    
    有幾個人靠近了大門,在門口慢慢轉悠起來。在他們後面,人群站成一堵厚實的牆。    
    幾個孩子鑽出人群,躡手躡腳地走到大門口,趴在門縫上往裡瞅,不時地說一句:「院子裡空空的。」「院子裡,有只大公雞正往一隻母雞身上爬呢。」「爬上去了,爬上去了……」    
    人群裡有個大人問那孩子:「你老子往你娘身上爬嗎?」    
    眾人就笑。    
    「別笑了!你們他媽的都來幹什麼的?!」朱小樓吼叫著,「怕他個鳥呀,天下是老子們的了!」說罷,顫顫抖抖地走上前去,伸出又寬又厚的巴掌拍響了大門。    
    人們站在雨地裡,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一個個都顯得瘦骨伶仃的,但一個個眼睛賊亮,像用力打磨過的一般。    
    又是幾個人上去拍擊大門。咚咚聲像戰鼓一樣鼓舞著面黃肌瘦、嘴唇發烏、扛肩縮腮的窮人們,他們吼叫著:「開門!開門!」    
    程瑤田坐在一張紫檀木卷書式搭腦扶手椅上,紋絲不動。他不能去開這個門,而家人又早已嚇得縮成一團,沒有一個敢去開門的。    
    咚咚的拍門聲,最終變成了隆隆的撞門聲了。    
    采芹緊縮著身體,鑽在母親的懷抱裡哆嗦著,不敢向外張望。    
    人群後面有人發一聲喊:「衝呀!———」群體響應,隨即,人群排山倒海般地向大門衝來,大門嘩地衝開了。    
    采芹一直鑽在母親的懷抱裡哆嗦著。她聽到了花瓶粉碎的聲音、櫃子翻倒在地的聲音、布匹撕裂的聲音、腳步跑動的聲音、呼哧帶喘的聲音、因互相搶奪一件家什而爭吵的聲音……她覺得房子在被掏空,在搖晃。    
    母親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緊緊地摟抱著她。    
    人們不加選擇地「拿回」著,因為沒有時間加以選擇,稍一遲疑,眼前的一把椅子或是一條凳子就會被一個眼捷手快的人奪了去,只能見到什麼就趕緊上去先佔有它。人們抱著、扛著、摟著、抬著、拖著、推著,將長的、短的、大的、小的、硬的、軟的、能吃的、不能吃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一股腦兒地向院門外搬動著。    
    程瑤田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面色蒼白,形同死人。    
    小孩、老人也都一起參與了這場油麻地歷史上很少見的洗劫。他們偶爾抬起頭來見到程瑤田時,會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但隨即低下頭去,趕緊尋找還未被人拿走的東西。    
    碗,要;盤子,要;象牙筷子,要;鍋,要;鞋,要;襪子,要;□面杖,要;大煙槍,要;夜壺,要……手裡拿著,懷裡揣著,頭上頂著,嘴裡銜著……真他媽的痛快———痛快淋漓啊!    
    家中有身強力壯的兒女們的,當然會占更大的便宜。即使在一片混亂之中,他們都會迅速作出明確分工,誰搬東西,誰看東西,一會兒工夫就派定了。勢單力薄的,一邊嫉妒著,一邊拚命搜羅著,竭盡全力地想找回一些平衡。也有將東西搬出了大院但一轉眼的工夫又被別人弄走的,於是就去尋找,找到了就要搶回,搶不回就爭執,就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


第二部分楓雨(3)

    一個老太太與另一個老太太為一隻鍋蓋吵起來了: 「是我拿到手後放在這兒的!」    
    「誰見著了?」    
    「人要講理,不講理還不如吃屎!」    
    「對了,不講理的還不如去吃屎!」    
    大伙都很忙著,沒有人理會她們的爭吵。    
    鎮西頭柳篾匠家的二傻子在人群裡跑來跑去,傻乎乎地笑著。他褲襠的那一截東西,似乎永遠像一根胡蘿蔔般舉著,頂起了他薄薄的骯髒的短褲。因短褲經了雨,使他那一截東西顯得半明半暗。他搖晃著,蹦跳著,見哪兒姑娘多,就往哪兒蹭。姑娘們見了,罵著:「不要臉!」都躲著他。    
    二傻子不知從哪兒找到了一隻帶銅箍的小木盆,緊緊地摟在懷裡。    
    正在將一隻鍋頂在頭上往外跑的柳篾匠看到了,大聲吼道:「放下!放下那玩藝兒!」    
    二傻子非但不肯放下,反而將那小木盆摟得更緊。    
    柳篾匠叫道:「那是程瑤田他老婆夜裡撒尿用的!」    
    二傻子摟著小木盆,鑽出人群,朝院門外跑去。    
    周銅匠對柳篾匠說:「你老婆這輩子能用到這麼好一隻上等的尿盆嗎?」一笑,趕緊往屋裡走去。    
    院子裡,朱小樓與一個叫朱連城的漢子為爭奪一條油光閃閃的長凳幹上了。他們各抓住長凳的一頭,死不撒手,在院子裡誰也不讓誰地對峙著。    
    「是我先抓到的!」朱小樓說。    
    「是我先抓到的!」朱連城說。    
    然後,兩人就賴下屁股,往各自的方向拉那條長凳。兩人力氣差不多大小,長凳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來來往往的人就躲避著他們,怕耽誤了自己「拿回」東西,誰也顧不上來加以調解或勸阻。    
    朱小樓畢竟是個屠夫,性子要野蠻一些。這時,他一眼看到一個人手中正抓了一把從程瑤田家的雜物房裡「拿回」的鋒利斧子,扔下長凳,一把從那人手中奪過斧子,朱連城有點兒害怕,他撒手放下了長凳:「你……你要幹什麼?」    
    朱小樓拿起斧子走向長凳,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手起斧落,攔腰砍在了那條硬木長凳上,立即濺起一片新鮮的木屑。將那些看的人,直心疼得要死。    
    屠夫朱小樓忽地變成了一個伐木工,一斧頭一斧頭地朝那張長凳砍去。    
    朱連城一旁站著:「砍吧,你有力氣,你就砍吧。」    
    又是一斧頭,好端端一條長凳斷成了兩半。    
    朱小樓扔下斧頭,拍了拍手,朝朱連城說道:「逼上屙泡屎,誰也日不成!」    
    充實而富有的程家大院,轉眼間,變得一派蒼涼、虛空。    
    油麻地鎮的男女老少都在興沖沖地走動著,誰也不是空手。    
    整個油麻地,只有兩戶人家沒有參加這場史無前例的、群情激盪的「拿回」,一是邱半村家,一是杜少巖、杜元潮父子。    
    邱半村早在兩個月前就已傾家蕩產,只剩下一幢空無一物的大屋。這些日子,他和家人很少在鎮上露面,只是關緊了門,躲在門後,緊張不安地聽著外面的動靜。當邱子東掙扎著要往外面跑時,邱半村就用已經半身不遂的身體死死擋在門口,用含糊不清的言詞喝令邱子東老老實實地在家呆著。    
    杜少巖與杜元潮在人們如狼似虎地出入程家大院時,父子倆一直手牽著手,在不遠處的一棵楓樹下無聲地站著。    
    在他們父子面前經過的人,會有一兩個人提醒道:「一根樁!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緊地去取一兩件東西!」    
    杜少巖、杜元潮依然站著不動。    
    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被人抬走了,那條紅木夾頭榫長案被人抬走了……    
    杜元潮幾次要衝上去幹什麼,都被杜少巖用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了。    
    杜元潮站在父親身邊,心裡想著的是要進程家大院。自從他和父親離開程家大院後,他就再也沒有跨進過這座大院的大門。他不是想看院子,也不是想看那些人是怎樣將程家大院的東西抓到自己手上的,他想知道此時此刻采芹在哪兒、采芹怎麼樣了。他似乎看到了她在恐懼中哆嗦,像一隻從冰水中掙扎出來的鴿子。    
    杜少巖似乎看出了兒子的心思,拍拍他的腦袋安慰他:「沒有人會欺侮一個孩子的。」    
    杜元潮的眼睛裡便有了亮晶晶的淚水。    
    油麻地的男女老少還在走動,一個個喜氣洋洋。    
    這是油麻地的節日———不是節日的節日,盛大的節日。    
    但,李長望發怒了,當他帶著他的隊伍與工作組成員從場院趕到程家大院時,程家大院已是空空蕩蕩。    
    「是分浮財,是他媽分,不是他媽搶!」他爬上鎮上那座高塔,用一隻鐵皮喇叭向四周叫喊著:「將所有從程家大院取出的東西,給我統統送到場院裡,然後統一分配,誰膽敢不服從老子的命令,誰膽敢私自窩藏,一旦發現,絕不輕饒!」說完,從腰間掏出手槍,往空中叭叭叭打出去一梭子子彈。在塔下站著的那幾個兵,也端起槍,呼應著,朝空中射出震懾人心的子彈。    
    人們嘟囔著,但卻乖乖地將那些東西又從家中搬到鎮中心的大場院裡。    
    這些大大小小的東西,在程家大院裡,各自在各自應呆的地方呆著,倒也不顯有多麼的多,現在一旦散亂地平鋪開,差不多擺滿了一場院,看上去竟然有一望無際的感覺。    
    分配是公平合理的,有根據的,都可以得到令人信服的解釋的。    
    輪到杜少巖、杜元潮了。工作組說:「你們可以先自選。」    
    杜元潮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張床。    
    杜少巖從兒子的目光裡得知了他的心思:「那床不是我們這樣的人睡的,還不如要一隻盛水的桶,一張吃飯的小桌子。」    
    但杜元潮的眼睛裡只有那張床。一個孩子竟然對那麼多東西視而不見,視野裡只有那張床,這未免有點兒可笑。但不知為什麼,杜元潮就只想要那張床。    
    杜少巖歎息了一聲,決定滿足杜元潮的願望,用手一指,向工作組說:「這孩子,想要那張床。」    
    工作組組長將杜少巖拉到了一邊,與杜少巖嘀咕了一陣,杜少巖連連點頭,轉身走向杜元潮,說:「那床別人要下了,你另選一件吧。」    
    「誰……誰要了?」    
    「你就別問了,快點說,除了那張床,你想選哪一件?」    
    「哪一件也……也不要了!」杜元潮說罷,扭頭就走。    
    杜少巖一把抓住杜元潮的胳膊:「兒子,還是選一件吧。」    
    當杜元潮向那一場院的東西望去時,發現了那張他與采芹一起讀書寫字的長案還在那兒,又有了笑臉:「要……要那張長……長條桌吧。」    
    「淨選一些沒有用的東西。」杜少巖一邊抱怨著,一邊走過去,拉起了那張被雨水洗得鏡子一般明亮的長案……


第二部分楓雨(4)

    工作組撤了,李長望的隊伍也撤了,但李長望卻留了下來。當上頭問他「你是留下還是走」時,他毫不猶豫地說:「我留下。」他脫掉了那套破舊的軍裝,交出了那支駁殼槍,從部隊轉入地方,成為油麻地鎮的最高行政長官。    
    程家大院成了鎮委會的辦公處,在為他建造的房子還未落成之前,程家大院內一側廂房成了他臨時的居所。    
    程瑤田一家,被趕到後院,住到了杜家父子當年住的那幢房子裡。自從杜家父子搬出後,那幢房子又像以往一樣一直空著,當程瑤田吱呀推開木板幾乎朽爛了的門時,一股潮濕的帶著濃重霉味的氣流撲面而來,幾乎使他暈倒。一家人試探著走進屋裡很長一陣時間之後,才慢慢適應屋中昏暗的光線。他們在屋裡慢慢地走著,像走進了一個巖洞,只有過去常來這屋裡找杜元潮玩耍的采芹顯得輕車熟路,在屋裡很熟悉地從這個房間走進那個房間。當采芹的母親一次又一次地撩著不時地粘到她頭髮與臉上的蜘蛛網時,禁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程瑤田卻說:「蠻好的一幢房子。」    
    沒有傭人,沒有長工,貼身的管家范煙戶,也不再見到,聽說他一手抓了一把石灰,撒向雙眼,將雙眼嗆瞎了。    
    一片孤寂。    
    采芹已深刻地感受到了油麻地的巨變。外面的世界似乎沉浸在無比的歡愉之中,總能聽到鞭炮聲、鑼鼓聲、喧鬧聲。而所有這些聲音都會給這個小女孩帶來不安與恐懼。她整天跟隨著母親,一旦發現母親不在自己的身邊時,就會大聲尖叫,如在噩夢中突然驚醒一般。她的眼睛要麼睜得大大的,要麼就撲在母親懷中緊緊閉上。母親不時地輕拍她的後背:「芹兒,別怕,芹兒,別怕……」有時,他們會聽到一些消息:東王莊的大地主陸平沙被鎮壓了,子彈是從後腦勺射進去的,腦漿流滿一地;黃家蕩的一個土匪頭子被士兵抓住了,用鍘草的鍘刀活生生地切下了腦袋……雖在夏日,但每逢聽到這些消息,全家人卻感覺到冥色四合、寒風瑟瑟。    
    程瑤田依舊穿得一塵不染,但身體已瘦弱不堪,立起時猶如一根竹竿挑起一套衣服。他常站在門口眺望天空。這年的夏天,總是有雨,雨打楓樹,點點滴滴,總有一番清冷。天上很少見到太陽,陰沉沉的,叫人胸悶,叫人心虛,叫人感到無望。    
    房屋不再是他的房屋,田地不再是他的田地,但他覺得,事情正如這沒完沒了的雨水,還沒有結束。    
    采芹總是呆在新的家中,與母親終日廝守,不肯出門一步。有時候,她會坐在窗前,去想念田野、風車、木船與水牛,更想念杜元潮與邱子東。杜元潮、邱子東,邱子東、杜元潮,他們兩個是被輪番想念的,不過想念得更多的是杜元潮。一番想念之後,往往是一番悲傷。她忽然地覺得,他們與她生分了———整個世界都與她生分了,就她獨自一人了。這種感覺是兩年前她與杜元潮在田野上玩耍,然後走失了,環顧四周只見田野茫茫空無一人時的感覺。如果母親這時不在她身邊,她就會自己將自己抱得緊緊的。    
    杜元潮敲開了邱子東家的門。    
    邱子東一見杜元潮,立即跑了出來。    
    杜元潮什麼也沒說,頭裡走了。    
    「去哪兒?」邱子東跟在他身後問。    
    杜元潮只顧往前走著。    
    杜元潮口吃,本來說話就少,而一旦見到邱子東,就會更加口吃,因此,他在邱子東面前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特別使他灰心的是,邱子東長了一張特別會說話的好嘴,唧唧呱呱,一路暢通,流利無比,而他呢,是個結巴,越結巴就越結巴,到了極處,竟臉紅脖子粗,半天才好不容易吐出一個字來,像被人雙手死死掐住了脖子一般,又好像是剛從冰窟窿中被人救起似的。若是一時無法避開邱子東,那麼,他永遠是低頭蹲在地上,或是默默地呆在角落上。那時,他的腦袋裡空空的,卻又漲漲的,十分的沉重。偶爾,他會抬起頭來看一眼邱子東,十有八九,他見到的邱子東,都是頭微微上揚,一副傲慢、目中無人的樣子。邱家崩排後,邱大少爺邱子東,蔫了許多,但在杜元潮面前,他骨子裡卻還是邱大少爺。    
    邱子東緊追幾步,走到杜元潮並排的位置上:「是去看采芹嗎?」    
    杜元潮仍不作答。    
    采芹家的門關著。    
    他們屋前屋後地轉著,可就是不見采芹開門走出來。    
    邱子東說:「我們唱歌吧,她聽見了,就會出來的。」說罷,嚥了嚥唾沫,唱了起來:    
    大禿得病二禿慌,三禿在家熬藥湯。    
    四禿去取藥,五禿去報喪。    
    六禿去打墓,七禿抬,八禿埋,九禿從南哭上來。    
    我問九禿哭甚的,「俺家死個禿乖乖!」    
    邱子東唱了一曲又一曲,直唱得兩眼發直、喉嚨沙啞成破鑼,采芹依然沒有走出來。他不再唱了,癱坐在草垛下。    
    杜元潮一直就坐在草垛下,不吭一聲。    
    「我們走吧。」邱子東說。    
    杜元潮坐著不動。    
    「我們走吧。」邱子東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杜元潮突然從地上蹦起,衝著采芹家的門,大聲吼唱起來。他唱的不是孩子們唱的歌,卻是從范煙戶那兒學得的大人們唱的歌,腔調也是大人們的腔調,但又含了一股純淨的童音: 漁家事,春最好, 桃紅柳綠傍小橋, 花落水中流, 山外鳴啼鳥, 敲竹楫,品竹簫, 飯一碗,水一瓢, 唱卻水底魚, 便是漁家樂……    
    他繞著采芹家的屋子,邊走邊唱。杜元潮在唱歌時非但不結巴,而且是萬分的流暢,猶如一溪清水,毫無阻礙地向前淙淙流淌。他竭盡全力地唱著,有腔有調,有板有眼,簡直動聽極了。不知被什麼感動或是打動,他竟唱著唱著,眼中有了淚花。    
    他就這麼不屈不撓地唱著。    
    邱子東也參加了進來,開始了二人合唱。    
    天在下雨,他們繞著采芹家的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四隻腳踩出一條佈滿泥花的小道。    
    天近黃昏,采芹家的後窗慢慢打開了。    
    杜元潮與邱子東停住了腳步,一起扭過頭來。    
    窗口,出現了采芹。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大大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兩個濕漉漉的男孩,眼中滿是令人憐愛的光芒。    
    一個窗裡,兩個窗外,一個女孩,兩個男孩,就這麼無聲地對望著……


第二部分楓雨(5)

    窮人們紛紛準備好了棍子。    
    這種棍子被賦予了一個樸素的、直截了當的名稱:翻身棍子。    
    這是一種廉價的,但卻簡潔而實用的武器與刑具。抓握一根棍子,然後肆意敲打與狠揍,這是人的原始慾望,也是原始本能。操持一根棍子,是不用任何操練的,無師自通。在一段時間內,這裡到處可以見到一臉喜氣洋洋但依然還一臉菜色的人們手拿棍子,在到處走動著。見了不順眼的東西,比如寺廟裡的菩薩,比如祠堂中的香爐,比如村頭供奉土地爺的小廟,想敲就敲,想粉碎就粉碎。見不順眼的人,比如地痞流氓,比如地主富農,想打就打,要揍就揍。娘的,不打你們打誰,不揍你們揍誰?總不能在手中白白地抓一根棍子!村巷裡,橋頭上,經常可以看到一個情景:幾個十幾個抓著棍子的人,忽地圍住了一個「罪大惡極」的「吸血鬼」,然後舉著棍子將那「吸血鬼」團團圍住,繞著圈兒,過一會兒,其中一個說:「狗日的,看你還敢欺負咱們窮人!」一棍子打了下去,隨即,其他的棍子便紛紛跟上,那「吸血鬼」哭爹叫娘,抱頭鼠竄。最後,或是被打落到河裡,或是被打癱在巷子裡。如果是開一次大會,棍子林立,彷彿轉眼間長出一片森林。人流動起來,這片森林也便會跟著流動起來。流動的森林,給這死氣沉沉的、鬱悶而無趣的鄉村增加了無限的活力與生機。    
    邱半村每逢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和棍子相碰發出的乒乓聲,就像打擺子一樣,抖得不成形狀。    
    邱子東的母親說:「你抖什麼抖,咱們家是貧農!」    
    「是,是,誰說不是呢?咱家是貧農,咱家是貧農……」但邱半村卻依然在抖,眼更斜,嘴更歪,說話更含糊不清,彷彿嘴裡叼著一隻死老鼠。    
    這天,程瑤田開門出來解溲,看見了這些棍子,趕緊又退了回去,將門關上了。    
    采芹的母親問:「外面怎麼啦?」    
    程瑤田說:「沒有什麼。」    
    「那你怎麼又退回來啦?」    
    程瑤田說:「外面淨是棍子。」    
    采芹的母親不禁將采芹摟得緊緊的。    
    程瑤田寬慰她們說:「你們不用害怕,這些棍子是不會上女人身的。」然後,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椅子上。    
    那些到處流動的棍子,最終並沒有打到程瑤田身上。李長望說:「程瑤田雖然是個大地主,但卻很瘦,經不住幾棍子。萬一一棍子將他打沒了魂,就沒有什麼大意思了。」商量來,商量去,就決定用另外一種形式:坐飛機。    
    程瑤田被幾個抓著棍子的年輕農民抓到了祠堂裡。在被抓時,程瑤田顯得很平靜,臨出門時,對采芹的母親說:「這孩子已有許多天不讀書寫字了。」轉而對采芹說:「筆要握直,紙要放正。」    
    程瑤田雙手反綁後,留下的繩子還長長的,這長長的繩子從橫樑的這邊扔上去,又從橫樑的那邊垂掛下來。    
    周家小五子說:「疼痛總會有一些的。」    
    秦家小八子說:「你忍著點。」    
    小五子說:「誰讓你霸佔了那麼多土地的呢!」    
    程瑤田說:「不是都分了嗎?」    
    小八子說:「那也不行!」    
    小五子搖了搖垂掛著的繩子,問小八子:「誰來扯?」    
    小八子說:「你能吃一鍋飯,你力氣大,你來扯。」    
    小五子說:「你能把石□子豎起來,你力氣大,還是你來扯。」    
    小八子問程瑤田:「你說誰來扯?」    
    程瑤田苦笑了一下。    
    最後,小五子和小八子商量決定兩人一起來扯。他們雙手抓住繩子,屁股往下一埋,就見程瑤田嘴角抽搐了一下,便升到了空中。說是坐飛機,其實並不很貼切,此時,程瑤田更像是一隻雙翅相並在空中作翱翔狀的大鳥。    
    小五子與小八子看了看程瑤田被升起的高度,稍作調整後,就將繩子死死地拴在了樑柱上。之後,他們對程瑤田說:「我們出去一會兒。」說罷,就走出了祠堂。    
    程瑤田被懸置在空中,只要身體一動,就會慢慢旋轉起來———先是往一個方向旋轉,等繩子擰足了勁,就又會往相反的方向旋轉。這種來回的旋轉,可以進行很長時間,直到繩子的勁被完全釋放。程瑤田覺得兩隻胳膊從根兒上扭斷了,疼痛難熬,額頭上虛汗滾滾。他沒有喊叫,他是程瑤田。他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紫黑色的血從嘴角流下,流至下頦。    
    那血珠在下頦下越聚越大,越聚越飽滿,到了瓜熟蒂落的程度,那血珠就在昏暗的光線中,直落到大青磚鋪就的地面上。於是,下一粒血珠又開始慢慢地聚集力量,準備著又一次的墜落。    
    外面似乎在下雨。程瑤田看不見雨樣,但能聽到雨聲———雨本沒有聲音,是因為它落在水裡,落在草上、樹上、屋上,才能有聲音,一種只有雨與其他萬物相碰才能發出的聲音。    
    程瑤田從未如此仔細地聽過雨聲。他發現雨聲原來是如此的動聽,如此的豐富,又如此的迷人。一樣的雨,落在草上與落在樹上,聲不一樣;一樣的雨,落在河裡與落在塘裡,音是兩種。他努力地去辨別著,揣摩著,品味著。兩隻胳膊的疼痛便漸漸變得麻木。    
    「小五子、小八子出去已有了一陣了,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他們將我忘了?這兩個年輕人!」    
    「小五子好賭,小八子好女人。莫非小五子出去後看到一桌賭局,挪不開腳步,在那裡呆下了?莫非小八子又去某個小媳婦家或某個寡婦家了?下雨天,是個睡女人的好時機。」    
    祠堂裡空空的。    
    程瑤田在聽雨的時候看到幾隻老鼠從牆洞裡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它們覺得此刻的祠堂已無任何其他生命的跡象,於是開始自由地、歡天喜地地奔跑起來。鼠洞中的鼠群聽到了同夥的動靜,就從許多個鼠洞裡奔跑出來。對於老鼠們而言,這是一片廣闊的天地,可在這裡集會,可在這裡狂歡。    
    吱吱聲,細細的,小小的,但卻響成一片。    
    程瑤田看到,有幾隻老鼠順著柱子往上爬著。它們爬一爬,停一停,翹動著鬍鬚,用棕色的小眼睛打量著正在「飛翔」的程瑤田。它們爬上去了,爬到了橫樑上———這一點,是程瑤田感覺到的。程瑤田還感覺到那幾隻爬上橫樑的老鼠似乎正在咬噬繩索。這些老鼠大概是餓極了,餓極了的老鼠是連木頭都啃的。程瑤田既高興,又擔憂,高興的是老鼠說不定能咬斷繩索,擔憂的是老鼠萬一咬斷了繩索,他就會重重地摔到地面上。    
    咬噬繩索的聲音是如此的清晰。    
    這時,程瑤田看見了一隻碩大的老鼠。當它一出現時,所有的老鼠便嘩嘩如秋風吹起的樹葉,逃進了各處的鼠洞裡。    
    碩鼠跑動了幾步,在屋子中央停住了,一副王者風範。    
    過了一會兒,一隻體態嬌小的老鼠從洞中柔軟地、甚至是嬌滴滴地走了出來,一直走到那只碩鼠的身邊。    
    碩鼠蹲在地上,紋絲不動。    
    那只嬌小的老鼠歪過小小的腦袋,輕輕舔著碩鼠的臉。    
    看得出,碩鼠很愜意。


第二部分楓雨(6)

    嬌小的老鼠舔了一陣之後,那碩鼠體內的某種慾望被激活了。它掉過頭來,貪婪地望著嬌小的老鼠。    
    到了此時,程瑤田已能夠大致上判斷出:那只碩鼠是只公鼠,而那只嬌小的老鼠是只母鼠。    
    母鼠好像有點兒被公鼠的目光嚇壞了,往旁邊閃了閃,並縮成一團,作出一副隨時逃走的姿態。    
    公鼠閉上了眼睛。這一動作使母鼠喪失了警惕,而就在母鼠再一次向公鼠靠攏時,公鼠突然發動進攻,一頭向母鼠撲去。    
    母鼠扭頭就跑。    
    公鼠緊追其後,幾次撲到母鼠的身上,卻幾次都未能讓母鼠就範。    
    程瑤田目睹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追逐。事情雖然是發生在兩隻老鼠之間,卻也驚心動魄。    
    最終,公鼠躥上母鼠的脊背,一口咬住母鼠頸上的皮,以它沉重的身體將母鼠壓趴在地上。    
    母鼠企圖掙扎,但這種掙扎似乎是為了激起公鼠更強烈的慾望。之後,母鼠溫順地矮下前爪,使臀部高高地翹起,並豎起本來遮蓋著羞處的尾巴,將它清晰地暴露給正蠢蠢尋覓的公鼠。隨即,母鼠的身體痙攣了一下,便發出了吱吱的聲音。這聲音是痛苦的,但卻又是痛快的。    
    程瑤田看到,所有的鼠洞口,都露出一兩張鼠臉。它們在窺視著祠堂中央那對老鼠忘了天地,忘了日月,忘了一切的交歡。但它們並未走出鼠洞,它們像是觀眾———在一個個包廂中觀看演出的觀眾。    
    程瑤田與老鼠們一起觀看了這次演出。    
    這是程瑤田出生以來第一回看到老鼠的交歡。    
    當公鼠未免有點兒殘忍地咬緊了母鼠的頸子,母鼠昂著腦袋、兩眼暴凸著吱哇亂叫時,程瑤田閉上雙眼,昏厥了過去。    
    不知是什麼時候,程瑤田醒來了。他微微睜開眼睛,看到了小五子、小八子,還有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劉家大扣子,一個是高家的二大頭。四人正在地上剛鋪上的一張蘆葦蓆子上耍紙牌,都赤著上身,脊樑上流著油汗。他們似乎忘了樑上還懸掛著一個程瑤田,很投入,很認真地耍那紙牌,有時候還會發生爭執。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自言自語,言語粗俗,不堪入耳。    
    尖利的疼痛不時地襲擊著已經變得很虛弱的程瑤田。他希望四個年輕人能夠注意到他,將他放到地上。但,他又不想開口,更不想用呻吟聲來喚起他們的憐憫。    
    疼痛到極致時,便是麻木。    
    這時,他覺得自己真是一隻正在雲彩中飛行的鳥。他想飛翔,他渴望著飛翔,飛入雲端,飛入天堂。    
    後來,他再一次地昏厥了過去。    
    他似乎是被誰碰了碰醒來的———醒來時,已近黃昏。    
    他吃力地睜開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見了一個男孩,站在一張凳子上,雙手托著一隻粗瓷大碗,碗中裝滿了清涼的水。    
    他終於看清了孩子的面孔:杜元潮。    
    四個年輕人不知是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祠堂。    
    杜元潮踮起腳尖,將碗送到了程瑤田的嘴邊。    
    焦渴的程瑤田將乾裂的嘴巴湊過來,他立即聞到了水的氣息。他將腦袋用力下鉤,將嘴伸入水中,大口大口地喝著,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隨著碗中水位的降低,杜元潮高高托著碗,雙腳越踮越高。    
    程瑤田頭也沒抬地一口氣將碗中的水喝盡了。他的腦袋從大碗中抬起時,短短的、稀稀拉拉的灰白色的鬍鬚上,掛滿了水珠。    
    杜元潮從凳子上跳到地上。    
    程瑤田說:「回去吧。」    
    杜元潮站著沒動。    
    「回去吧。」    
    杜元潮拿著空碗轉身往祠堂門口走去。    
    「你停一下。」    
    杜元潮轉過身來,望著臉色已經好了一些的程瑤田。    
    「孩子,去看看采芹吧。」    
    杜元潮點點頭,轉過身去,繼續往門外走。    
    程瑤田補充了一句:「看看采芹她寫字了沒有。」    
    杜元潮大步走出了祠堂……    
    雨在下著。杜元潮走過一棵一棵楓樹———楓樹下,雨要小一些,或者乾脆沒有雨。    
    他直接去了采芹家。    
    門敞著。反正程瑤田已被抓走了,程家的人反而不那麼恐懼了。一家人有的只是擔憂與一番掩飾痛苦的平靜。    
    杜元潮出現在門口時,采芹竟然真的在寫字。    
    家中沒有一張桌子,采芹將一張椅子當桌子,雙膝跪在地上,字寫得十分的認真。    
    像從前一樣,杜元潮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驚動她。    
    采芹感覺到了門口有人,掉過頭來看到了杜元潮,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筆。由於時間跪久了,雙腿發麻,她在站起時,搖晃了幾下,差點跌倒在地上。    
    在很短的時間內,采芹好像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大姑娘。她看了一眼杜元潮,然後害羞地低下了頭。    
    杜元潮也低著頭。    
    采芹的母親走過來,招呼杜元潮:「進屋裡來吧,外面還下著雨呢。」    
    杜元潮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    
    晚上,正在油燈下寫字的采芹,忽然聽到了門被輕輕撞擊的聲音,直起身子,仔細聽著,然後對母親說:「你聽!」    
    采芹的母親也聽到了這種聲音,正向門口走過來。    
    門被撞擊後,一下一下地顫動著。    
    「誰?」采芹的母親問。    
    沒有回答,門還在被輕輕撞擊。    
    采芹的母親拉開門閂,將門打開。    
    藉著從屋裡射出的不明亮的燈光,采芹與母親一同看到的,是一條長桌。並且,她們很快認了出來,是她們家的那張紅木夾頭榫長案!    
    長案像自己長了腿一樣,在緩緩往屋裡移動。    
    采芹與母親同時蹲了下來,她們在桌面的陰影裡看到了一雙漆黑的眼睛。她們認識這對眼睛:杜元潮!    
    杜元潮用他的腦袋與雙掌撐起這條長案,走過一條又一條巷子,來到采芹家。此時此刻,他已汗流滿面。    
    采芹與母親連忙用手托住了長案。    
    長案的四條腿在屋裡慢慢落在地上。    
    杜元潮從長案下鑽了出來,抹了一把汗,掉頭走出門去。    
    采芹追了出去。    
    杜元潮往前走著,然後漸漸消失在黑暗裡。    
    雨大了起來,采芹哭了,眼淚流下時,與雨水相融,便再也分不出淚水與雨水了。


第二部分楓雨(7)

    這一年,雨水充沛。說是充沛,但又不是那種猛虎下山、暴獸出林的下法,而是溫和地、均勻地、絲絲拉拉地下著。說是有雨,人們照樣不在乎地在路上行走,在田里幹活。說是沒雨,在外面走上半天,也會濕漉漉的像從水裡打撈上來的一般。從楓樹展葉始,這樣的雨,就在下,剛要停息,西邊天空,那淡墨樣的雲,又會柔和地垂掛下來,還未等地幹,雨又下起來了。就這樣地,一直下到楓樹葉開始變紅。    
    這一年,油麻地五穀豐登,人丁興旺。    
    莊稼成熟時,滿眼的金,滿眼的銀。    
    家家有土地,人人有勁頭。油麻地從未有過如此的快樂,如此的興奮。人們被一張金光閃閃的無形的巨網聯結了起來,一切都被重新安排、重新組織了,連歌聲都是如此。以往的油麻地的歌聲,是零散的,色情的,頹廢的,甚至是無恥的。然而,現在的歌聲被彙集到了一起。場院上,經常是全村的人集合在一起,在統一指揮下用各種各樣的嗓門,盡量咧大嘴巴,盡量面孔朝上,盡量往高裡扯,合唱聲震天動地,並且都是一些簡潔而直率的新歌,能唱得世界大放光明,能唱得山青水綠、百鳥朝陽,能唱得眼中淚花盛開猶如璀璨的鑽石。    
    天也大,地也大,無一樣不大。    
    柳家二傻子跟著興奮,那根似乎變得更為粗壯的「桅桿」常是撐得風帆飽滿,不知害臊地在人群中亂頂亂擠。見了姑娘小媳婦,竟然不要臉地雙手端「槍」,嘴角流涎,色迷迷地笑著,叫著。    
    就這樣子,到了楓樹葉一片一片皆紅透了時,一切慢慢地穩定了下來。    
    油麻地辦起了油麻地歷史上的第一所小學。李長望說:「油麻地的孩子必須一個個都是讀書識字的人。誰敢將娃憋在家裡放牛放鴨不讓上學,我敢用皮帶抽他!」    
    學校蓋在離鎮子有一段距離的風水寶地之上。    
    油麻地與程瑤田似乎不共戴天,但油麻地對采芹卻是寬容而憐憫的。在上學問題上,采芹與所有窮人的孩子一樣,享有同等的權利。從前,采芹與油麻地的孩子們接觸不算很多。    
    當油麻地的孩子頭頂一片藍天,在村巷與野外到處奔跑玩耍時,采芹的活動範圍一般不超出程家大院,只是在杜元潮住進大院之後,她才常常跟著杜元潮跑出大院。采芹永遠是乾乾淨淨的,像是被晶瑩的白雪洗出來似的,她無法站到那群整天泥猴一般的孩子們中間。她一旦出現,孩子們就會下意識地往後退去,而一旦她走過來時,他們就會很識相地閃出一條道來。每逢這時,采芹眼中有的只是惶惑與寂寞,並不快樂。當程家大院出現杜元潮時,那日子才一天一天地變得生動與有意思起來。現在,她要與油麻地的孩子們整天混在一起了,這是她所渴望的。然而,她很快感覺到,油麻地的孩子們並不接納她。他們似乎得到了一個無聲的指令,在聯合起來疏遠她。她成了一朵雲———惟一的一朵白雲,在空無一物的天上,空悠悠地飄著。她成了一隻鴿子———惟一的一隻白鴿,四周是莽莽蒼蒼的林木,倒也有許多飛翔的鳥類,但都不與她同類,她只能獨自飛行,聽雙翅在空氣中劃過時發出的寂寥之聲。    
    只有兩個孩子會不時地與她同行,一是杜元潮,一是邱子東。    
    疏遠並沒有能夠滿足油麻地的孩子們的慾望。他們對采芹有一般莫名的惱怒,甚至是仇恨。原先,他們夠不著她,而現在,她忽地失去了飛翔能力,一下跌落在了他們中間。她還是那麼的乾淨,那麼的潔白無瑕,那麼的與眾不同,這很讓他們生氣,氣得牙根子癢癢的。    
    這天傍晚,放學回家的路上,采芹正獨自一人往家走著,一群早走在前面的孩子將她攔住,為首的是李鐵匠的兒子李天猴。原先沒學校,即使有學校,也念不起,李天猴上學念一年級時,已十五六歲了。比他小的男孩在河裡看見過光屁股游泳的李天猴,然後爬上岸,很神秘地說:「李天猴那兒已長毛了。」李天猴聽到了,爬上岸,自己低頭仔細看了一陣,然後很驕傲地說:「真的哎!」那時候,像李天猴這麼大的才上學的有的是。他們高高大大地走在一群比他們矮一頭兩頭的孩子中間,樣子顯得十分滑稽。這些顯得笨拙的大孩子,是沒有幾個肯將心思用在學習上的。    
    李天猴直挺挺地躺在路上。    
    高高矮矮的男孩女孩們則遠遠近近地站著。    
    采芹走過來了。    
    李天猴死人一般,動也不動。    
    采芹放慢了腳步,下意識地前前後後地眺望著。    
    杜元潮與邱子東還沒有走過來。    
    采芹幾乎是以挪動的方式行進著,在離李天猴一米遠處,她停住了。    
    一個小女孩輕聲說了一句:「小地主!」    
    許多女孩跟著輕聲說:「小地主!」    
    采芹低下了頭。    
    李天猴突然翻身,從仰臥改為趴在路上。他抬起頭翻起眼皮,朝采芹看著。    
    采芹有點兒害怕,往後退著。    
    李天猴並沒有站起,卻像一隻四爪著地的動物,脊背一拱一拱地朝采芹迅捷地爬去。    
    采芹跌倒了。    
    李天猴往前一撲,雙手按住了采芹的雙腿。    
    采芹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雙腿被李天猴死死抱住,哪裡動彈得了。她轉而向一旁以各種姿勢站立著的女孩們求救似的望著。然而,那些女孩,要麼扭過頭去,要麼撇撇嘴,要麼一副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樣子。    
    所有的男孩,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似乎都很興奮。    
    當采芹於無奈中停止掙扎時,李天猴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三下兩下脫掉了采芹的鞋襪,然後一手一隻,將采芹一雙秀氣、光滑而柔軟的腳緊緊握在自己粗糙的手中。    
    采芹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掙扎,然而依然無效。    
    這是貓對老鼠的遊戲。    
    等采芹漸漸歸於平靜,李天猴向前爬了爬,然後將采芹的一隻腳拉向他的嘴邊。    
    一個女孩問:「她的腳臭嗎?」    
    李天猴嗅了嗅鼻子說:「地主家的女兒,渾身都是香香的,腳也是香香的!」    
    采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縫間,沁出了淚珠。她的兩片薄薄的嘴唇,像水波一樣顫動不已。    
    李天猴扭頭看了一眼在旁邊圍觀的男孩女孩,吐出一條又厚又長的濕乎乎的舌頭,然後像一條饞涎欲滴的狗舔著采芹的腳掌。當采芹哭著,竭盡全身力氣,企圖再一次想掙脫掉時,李天猴竟然用他的扁而闊的嘴一口咬住了采芹的一排腳指頭。    
    采芹掙扎著,尖利地哭叫著。    
    幾個女孩衝著李天猴說了一聲「真噁心」,扭頭走了。


第二部分楓雨(8)

    采芹的掙扎與哭喊並未使李天猴停頓下來,相反,他又向前一撲,將采芹的整個身體都壓在了他笨重的身體之下。    
    感到窒息的采芹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汗臭,她想嘔吐,喉嚨連連抽搐著,面色慘白。    
    女孩們叫著:「李天猴,不要臉!」紛紛跑掉了,其中一個衝上前去,往李天猴的頭髮裡吐了一口唾沫,又用腳狠勁地踢了一下他屁股,罵道:「狗!」說罷,也扭頭跑掉了。    
    小男孩們都怔住了,樁一般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只有那幾個大男孩卻滿臉燥熱,一副饒有興味的樣子。    
    李天猴舒展開雙臂,兩隻手掌五指分開緊緊地伏在地面上。    
    采芹又掙扎了幾下,但完全是徒勞的。她聽到了李天猴急促的喘息聲,那聲音完全是炎熱的夏天裡一隻無法找到陰涼之處的狗所發出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壓扁了,除了兩條腿還可勉強地蹬動,身體的其餘部分都無法動彈。    
    她眼淚嘩嘩地流著,在心中呼喚著兩個人的名字:杜元潮、邱子東。    
    李天猴看著采芹的臉,很奇怪,離得近了,采芹的臉看上去反而小了許多。他看著她的淚珠從兩片睫毛間亮閃閃地滲了出來,很欣賞,像在早晨於花叢裡捉蜻蜓,偶爾一瞥,看見了花瓣上有幾顆晶瑩的露珠。    
    一朵很嫩的花。    
    一個看上去比李天猴個頭還要高還要健壯的黑皮膚男孩鼓舞著李天猴:「擼下她的褲子,操她!」    
    「操她!」另一個男孩說。    
    李天猴只是更加用力地壓迫著采芹。    
    黑皮膚男孩說:「喂,你難道還不會操嗎?」    
    李天猴回過頭來,滿臉紅通通地沖那黑皮膚的男孩罵了一句:「滾你媽的蛋!」    
    這時,一個小男孩大聲叫了起來:「杜元潮、邱子東來了!」    
    杜元潮、邱子東倆人各拿了一根棍子,正向這邊跑來。    
    李天猴又狠狠地將采芹壓了壓,爬起來,抖了抖身子,面對著往他這兒呼哧呼哧跑來的杜元潮與邱子東。    
    小男孩們呼啦一下跑開了,剩下的便是幾個個頭高大的、滿臉蠻相的。    
    杜元潮在前,邱子東在後,咬牙切齒地舉起棍子,並在嘴中發出呀呀怒吼。    
    杜元潮的棍子首先劈向了李天猴。    
    李天猴往旁邊一閃,躲開了杜元潮的棍子。    
    空劈了的棍子砸在了地上,卡吧斷成兩截。    
    李天猴用眼睛望著杜元潮,來回晃動身子,腳在一點一點地挪向地上的半截棍子,當杜元潮手握半截棍子要向他的腦袋劈來時,他用腳尖輕輕一挑,將地上的半截棍子挑向空中,隨即用手抓住,繼而用勁一揮,手中的半截棍子在空中與杜元潮手中的半截棍子碰在了一起。    
    杜元潮覺得手被震裂了,一陣麻木,半截棍子從手中滑落在地上。    
    杜元潮看了一眼手,虎口真的被震裂,流出一縷血來。    
    李天猴舉著半截棍子,逼向杜元潮。    
    邱子東舉著棍子撲了上來,可是被抱著胳膊裝著在一旁閒看的黑皮膚男孩用腳一絆,摔到了路邊的水溝裡,爬上來時,頭髮上、臉上到處都是青苔,像個綠毛鬼。    
    男孩們笑了起來。    
    黑皮膚男孩對正在用手抹去青苔的邱子東說:「你已經不再是邱家大少爺了!你只是!」    
    采芹已坐了起來,低頭啼哭著。    
    杜元潮對邱子東說:「你……你帶……帶她快……快走……」他面對著李天猴的棍子,弓著身子搖晃著,跳動著。    
    邱子東拉起采芹,轉向另一條道跑進了一處樹林。    
    杜元潮與李天猴他們對峙,拚殺著,從田埂上打到地裡,從地裡打到泥塘中,從泥塘中打到小河裡,又從小河裡打到岸上。最後,到處流血、有氣無力的杜元潮被幾個男孩一起抱住,像扔一捆稻草一般,被扔到了小河裡。    
    杜元潮幾乎無力浮到水面上來了,在嗆了幾口水之後,才掙扎著浮出水面。他半沉半浮,十分緩慢地游到岸邊,然後,雙手各抓住一把蘆葦。這是一條通往大河的小河,水流頗有點兒急,他得拚命用力,才不至於讓水流沖走。    
    李天猴他們蹲在河岸上,低頭望著杜元潮。    
    李天猴往杜元潮臉上吐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你他媽的,也不想想自己是從哪兒來的!」    
    一個男孩說:「這個雜種是從水上漂到我們油麻地的!」    
    李天猴看見蘆葦葉上停著一隻豆娘,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然後屏住呼吸,慢慢地伸出手去,一下捏住了豆娘的尾巴。他對這只美麗的豆娘觀賞了一會兒,用手指甲掐掉它一小截尾巴,又順手從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到尚存的半截尾巴中,然後將手鬆開,輕輕往上一托,豆娘便拖著一個長長的尾巴,十分吃力地飛向空中。    
    李天猴低頭,望著不時地被流水沒掉脖子與下巴的杜元潮說:「你小子傻不傻?程采芹是程瑤田為邱子東那小子準備下的,你杜元潮連她的邊兒也摸不著。」    
    杜元潮正仰頭看著岸上的一棵高大的楓樹。那時的楓樹,葉葉火紅。油麻地的楓樹,到了深秋,葉子紅得灼人。一棵一棵的,看上去像一把把巨大的火炬。    
    他的身子發虛,腦子有點兒發沉。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李天猴的話。他沒有睜開眼睛,但卻在心裡微笑著與李天猴說:「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朦朦朧朧之間,他看到了那口荷葉田田的大荷塘,看到了那棵老槐樹,看到了赤裸的采芹,看到了她的腿間:微微隆起的中間,是一條細細的縫隙。他依稀記得,她打開雙腿時,他看到了一番景象,這番景象使他不知為什麼忽然想到了清水之中一隻盛開著的河蚌的殼內。他甚至在李天猴又一次重複著那句使他刻骨銘心的髒話時,感覺到了自己的手正放在采芹的那個使他覺得有趣又使他感到害臊的地方。時間雖然過去了好幾年,但,這一切記憶竟在他昏昏沉沉之際,如此清晰地回來了。就此一回,就此一番重新的強調,使他在從少年走向青年、走向中年與走向老年之後,會時常泛起夏日荷塘邊的那番記憶、那番純潔而柔和的感覺。    
    「這小子好像睡著了。」黑皮膚的男孩說。    
    李天猴折斷一根蘆葦,捅了捅杜元潮。    
    杜元潮醒來了。    
    李天猴問:「喂,你想什麼呢?」    
    杜元潮喝了一大口水,然後望著李天猴的臉,突然憋足了勁,將一口水噴到了李天猴的臉上。    
    李天猴沒有太生氣,用手抹去臉上的水,說:「不要再去想那個小地主了!你算什麼東西?你是個連話都說不好的人!」    
    黑皮膚男孩一笑:「你是個結巴!」他學著杜元潮說話的樣子,「你……    
    你……」    
    李天猴說:「是這樣子的……」他從褲襠裡掏出了小老爺,用手輕輕一抬,一股尿便奔湧而出,傾瀉在杜元潮的臉上。但他很快用手將小老爺的脖子掐住,尿便斷了,隨即鬆開手,尿再度奔湧,剛有勢頭,便用手再度將小老爺的脖子掐住,尿又斷了。他就這樣一掐一鬆地反覆著,尿便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他朝那幾個男孩笑著:「這像不像他說話?」    
    都說:「像。」    
    李天猴抖著小老爺:「他說話就是這樣的。」    
    不一會兒,李天猴他們扔下杜元潮都走掉了,因為,天又下起雨來了。    
    杜元潮沒有立即爬上岸,他一時還沒有力氣爬上岸。    
    風起時,楓葉拂拂揚揚地飄落下來,飄到他臉上,飄到水面上,像一群死亡了的蝴蝶。    
    紅蝴蝶,血染一般的紅蝴蝶。    
    不再是夏天的茂密,雨可以直接穿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水中。    
    晚風漸大,楓樹搖晃得更厲害,葉子紛紛落下時,水面上一片紅艷艷的……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1)

    就是這個雙眼蒙望著楓樹葉與肥碩的雨點一起落入水中、差點兒被水捲走的少年,十年後的夏末,卻作為師範學校的學生畢業了。    
    與他一起畢業的還有邱子東。    
    采芹終於沒有機會能與他們一起將書一路念下去,初中畢業後,因為母親的病故,家中需要人手與缺少讀書費用,永遠告別了讀書。記得當年秋天,采芹將進城讀書的杜元潮與邱子東送到輪船碼頭時,在習習秋風中,三人都哭了。    
    隨著輪船拉響汽笛,一段歲月宣告結束。    
    杜元潮與邱子東師範學校畢業後,一心想回油麻地小學教書,但卻被李長望拒絕了。    
    李長望與油麻地的老百姓不一樣,當他們都用仰視的目光去瞧這兩個看上去已經變得斯文的年輕人時,他卻連拿眼瞧一瞧都不屑。當看到他們崇敬而羨慕的目光時,他聳聳肩將披在肩上的衣服向上提了提,眼睛一瞇:「師範生算什麼東西!」    
    杜元潮、邱子東與李長望相遇時,都是杜元潮、邱子東畢恭畢敬地叫他「李書記」,而李長望只是在鼻子裡「嗯」一聲,匆匆地就走過去了。    
    當杜元潮、邱子東一起來鎮委會找他,向他提出畢業後直接分到油麻地小學教書時,李長望像是沒有看到他二人一般,只顧對通訊員朱荻窪佈置著:「你去通知下面所有的生產隊隊長,過兩天,上頭有人下來檢查早稻田鋤草情況,讓他們在田埂上給我好好盯著。如果上面來人檢查,一旦指出哪塊田草鋤得不乾淨,別怪我發脾氣!」    
    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長望衝著朱荻窪的背影說:「瘸子,你聽著,別走到哪兒賭到哪兒!耽誤了事,這碗飯你就別吃了!」    
    朱荻窪掉過頭來:「書記,我保證不賭,賭呢,我就是豬!」說罷,腳一點一點地向前走去,走得似乎比正常人還快。    
    李長望對正在敲算盤的會計周禿子說:「他不賭?他不賭狗就不吃屎了!」說罷,就一邊和周禿子說賬上的事去了。    
    這邊,杜元潮與邱子東就在門口尷尬而又很有耐心地等著。    
    過了很久,就聽見李長望說了句「那筆款你給我先別入賬」,然後就見他朝門口走過來。杜元潮與邱子東以為是朝他們走來的,迎上前一步,又叫了一聲:「李書記。」    
    李長望「嗯」了一聲,卻大踏步朝門外走去了,衣服被風吹起,像對威風的大翅膀。    
    杜元潮與邱子東趕忙跟了出來。    
    李長望走了一陣,腳步卻慢慢停住了——— 對面,正走過一個年輕的小媳婦。那小媳婦上身穿一件掐腰的紅布褂子,下身穿一件短短的將臀部包得緊緊的黑布褲子,挎了一隻柳籃兒,帶了幾分羞澀,很讓人心動地向這邊走著。    
    李長望像被一股熏風吹著了似的,背直了直,默不作聲站住了。    
    小媳婦走過來了,低著頭,叫了一聲:「李書記。」    
    李長望笑笑。    
    小媳婦從李長望的身邊走過去了,留了一股雪花膏的香味。    
    李長望嗅了嗅,回頭看了一眼那小媳婦,聲音大大的,毫不掩飾地說道:「李三家剛過門的二媳婦,兩個奶子翹翹的。」    
    正走過的秦家小八子,沖小媳婦大聲叫道:「過來,讓書記摸摸!」    
    其他幾個走路的,聽了這話就笑。    
    李長望也笑。李長望笑時,杜元潮與邱子東都感覺到了,他是一邊看著他們一邊笑的,彷彿在很開心地跟他們交流。於是,杜元潮和邱子東掉過頭去看了一眼那小媳婦,掉過頭來,朝李長望笑起來,他們覺得他們應當笑,與李長望一起笑。    
    小媳婦有點兒慌亂,匆匆地走了。    
    李長望不笑了,雙手叉在腰間,面孔朝天空微微上揚,那眼神彷彿是一個人在仰臉看一株梨樹上兩隻靜靜垂掛著的成熟了的梨子,在默默地說著:「不去摘它們,且留著,什麼時候想摘了,就摘了。」    
    杜元潮與邱子東一直笑嘻嘻的。    
    李長望終於繼續走他的路,大踏步地走,足聲撲通撲通。李長望走路從來這樣,一番雄風。    
    杜元潮與邱子東有點兒跟不上,帶小跑地隨其股後。    
    走到橋頭,李長望終於站住了,對正駕著船在河裡撒網打魚的周家小五子說:「小五子,你不下地給我幹活,又打魚了!」    
    小五子趕緊說:「不打了,不打了。」將網收起來,胡亂地扔到船艙裡。    
    李長望說:「我下次再看到你不下地幹活光打魚,讓人將你的魚網撕了!」    
    小五子笑著:「我這就下地,這就下地……」一邊說,一邊用竹篙將船飛快地撐走了,船後留下了一路水花。    
    邱子東走上前一步:「李書記……」    
    李長望回頭看了一眼邱子東與杜元潮,問:「什麼事?」    
    杜元潮知道自己一著急,說話會更加結巴,就一旁站著不則聲,看了邱子東一眼:你說吧。    
    可還未等邱子東開口說話,李長望先說了:「油麻地小學不缺人。」    
    邱子東說:「我和杜元潮是油麻地人,我們應當……」    
    李長望說:「你是說讓家不在油麻地的老師走人,讓你倆回來?」    
    「我……我……」邱子東一時語塞,成了第二個杜元潮。    
    李長望說:「這算什麼道理!還要當老師!」說罷,走上橋去。    
    邱子東還要追上去,卻被杜元潮一把拉住了。    
    李長望邊走邊說:「教書還要分地方嗎?啊?!」風起衣飄,翼翼然,風頭十足的樣子。走幾步,站在橋中間大聲喊:「河裡的鴨子誰家的?怎麼也不關一關?」    
    邱子東望著李長望寬闊的背影,小聲罵道:「這婊子養的,太盛氣凌人了!」    
    杜元潮說:「走……走吧……哪兒不能教……教書?」    
    後來,邱子東被分到了離油麻地十里外的青墩小學,而杜元潮被分到了離油麻地十五里外的馬蕩小學。這是兩所規模很小的小學,都為初小,不分班,幾個年級合在一起上,這邊一年級朗讀課文,那邊二年級在默寫生詞,三年級在做算術,而四年級在寫大字。就一個老師,連間廚房都沒有,天天輪流到學生家吃。晚上,除了一盞油燈,便是一番孤獨。杜元潮的小學設在一片蘆葦叢中,遠離村落,四周蒼茫,夜晚時,要麼寂寂然,讓人發空;要麼刮起大風,水聲如雷,蘆葦互相擠擦,沙沙作響,像有無數飛蝗正從天空飛過,讓人發怵。有一天夜裡出來撒尿,抬頭一看,遠處的蘆葦叢裡竟熒熒然有幾點火光像精靈一般在蘆葦叢裡跳躍,嚇得尿未尿盡,就趕緊回到屋裡。第二天學生告訴他,這蘆葦叢裡有好幾處墳場。從此,他夜裡再也不敢出門撒尿,只好將尿憋住,實在憋不住了,就尿在屋裡。時間一久,屋裡便有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如在廁內。    
    杜元潮想回油麻地。油麻地小學是完小,有五六年級,有寬敞明亮的教室,有油亮油亮的黑板,有大操場,有一個可供集體辦公的辦公室,有十幾位老師,有插入雲霄的旗桿,有竹林和樹林相擁,一切都很正規。要重要的是,那兒是他的家,那兒有他的父親,那兒還可以經常見到采芹。    
    杜元潮煎熬了一個學期,覺得那馬蕩實在不是人呆的地方,竟獨自一人來到了李長望家。    
    已是上午九十點鐘,李長望好像才剛剛起床,一副慵懶而滿足的樣子。鬆弛的面部肌肉、微微發紅的眼睛告訴人,這個人夜裡有了虧損。    
    「李書記。」杜元潮叫了一聲。    
    「嗯。放假了?」    
    「放假了。」    
    家裡人端上了早飯。    
    李長望坐到桌前的一張高背椅上,蹺起腿,從一隻裝滿了鹹鴨蛋的盤子裡挑了一隻殼為淡綠色的,在亮光下一照,看清楚了空著的一端,然後在桌上輕輕磕了磕,殼便碎了。他將碎了的蛋殼輕輕揭去之後,用一支筷子向蛋黃刺去,隨即冒出一股金紅色的油來。    
    距離李長望不遠的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好聞的純正的鹹鴨蛋氣味。    
    李長望愜意地喝粥吃鹹鴨蛋,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喝粥的聲音很響,這使杜元潮無端地聯想到了那些在鄉野小路上被人趕著的一頭油光水滑的種豬。那種豬美美地痛快了一場而從母豬身上滑落下來之後,每每都會得到一頓犒勞:一盆豆漿或一盆麥粥。吃起來,呼嚕呼嚕地響,彷彿身子虧空了,急需要補一補,一副酣暢淋漓的樣子。    
    喝粥,掏鹹鴨蛋,這是一種富足而舒適的日子。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2)

    李長望喝一碗粥,掏一隻鹹鴨蛋,再喝一碗粥,再掏一隻鹹鴨蛋,不一會兒,額頭上便有了細汗,臉的皮膚也漸漸熨平了,又有了那種健康的黑紅色,一副又能重上戰場作戰的樣子。    
    杜元潮默默地坐在一張很矮很矮的矮凳上,看李長望時,微微有點兒仰視。與李長望在一起時,他本就感到有點兒壓抑,此時,就愈發地感到壓抑。但他堅持著,一副坦然而恭敬的樣子。李長望家的貓從他腳邊走過時,他還伸出手去愛撫了它幾下。那貓平素難得有人如此向它表示親切,受了杜元潮的撫摸,顯出一副舒坦又受寵若驚的樣子,竟在杜元潮身邊蹲下,親暱地用身子蹭他的腿。他將它抱起來,放到腿上。那貓淨在土灰中奔跑,立即,杜元潮乾乾淨淨的褲子上,便留下了許多醃的爪印。杜元潮顯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繼續撫摸著那隻貓。那隻貓便在他雙腿間的凹陷處伏下了身體,閉起雙眼,柔軟無骨地任由杜元潮撫摸去。    
    李長望終於吃完早飯。    
    杜元潮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隻長形的盒子,雙手送給李長望:「書……書記,送……    
    送你一支……支筆……」他的臉被憋成豬肝色。    
    李長望勉勉強強地拿過筆,問了一句:「什麼牌子的?」    
    「英……英雄,金……金筆。」    
    「噢。」李長望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將它擱在桌子上,「我是個大老粗,要筆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你自己留著吧。」    
    杜元潮雙手作出推辭狀:「不不不,書……書記,你……你收下 吧……」    
    李長望沒有再看那支筆,也沒有再提那支筆,轉身進房裡取了一件什麼東西,然後說了聲「我去鎮委會了」,便往院門外走。    
    杜元潮跟了出來。    
    「有什麼事嗎?」李長望邊走邊問。    
    杜元潮說:「還……還是那……那件事,我……我想調到油麻地小……小學……」    
    李長望有點兒不耐煩地說:「不是說了嘛,油麻地小學不缺人。總不能將人家攆走給你騰出個位置來吧?」    
    「我……我想回……回來……」    
    「再說了,這教師的調動,是由文教部門決定的,我也作不了主。」    
    「地……地方上的意……意見,還……還是很重……重要的……」    
    李長望大步走著,見迎面走來五隊的隊長,大聲說:「你們隊那個張國軍,哪兒還能讓他養豬?看他養的那幾頭豬,都養了一年多了,貓都比它們個頭大!趁早他媽的換人!」    
    五隊隊長說:「正想著將他換下呢。」    
    「趕快換下這個逼養的!」李長望不停地往前走著。    
    杜元潮緊緊跟著。    
    李長望停住了,回過頭來說:「你老跟著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學校,我是學校嗎?就在那邊踏踏實實地教書吧。油麻地學校大,是個正正規規的學校,老師水平要高。你說你……」他將煙蒂扔在地上,「連說話都說不利落,怎麼能來油麻地學校教書嘛!」他皺著眉頭,「這事以後再說吧,我還要到下邊生產隊去呢。」說完,走上了田野間的一條大路。    
    杜元潮沒有再跟上,在路邊的一棵柳樹下坐下了。他久久地望著李長望的背影,直到李長望消失在一片樹林裡。    
    已是冬季,寒塘枯荷,凍土衰草,處處殘枝亂葉,滿眼凋零的沉鬱褐色。    
    杜元潮坐在光禿禿的樹下,任幾隻老鴉在枝頭淒鳴,就那麼木然地坐著,由風吹亂平素總是梳得很考究的一頭黑髮。他心中並無強烈的仇恨,有的只是一陣陣蒼涼感、悲壯感與高傲感,更有一種類似於欲將一座城池轟毀或放一把大火燒盡一片荒野草木之前的興奮、激動、恐懼以及一番殘忍帶來的快意。    
    他望了望天空,然後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雙唇緊閉,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哼!哼!哼……這聲音更像是從黑暗的心淵中發出的。    
    他必須要盡快將自己在心頭萌生的想法告訴邱子東。    
    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杜元潮掉頭去看時,采芹已離他很近了,他趕緊站起來。    
    采芹越靠近杜元潮時,腳步就越慢,臉上的羞澀也就越濃。自從杜元潮進城讀書,直到畢業分配到馬蕩小學教書之後,她與他見面的機會並不很多。偶爾相遇,也常會因為一旁有人,說不上幾句話就走開了。采芹也覺得有點無話好說。杜元潮已不再是從前的杜元潮了,而她采芹也不再是從前的采芹了。每年的風是一樣的吹,每年的水是一樣的流,每年的花是一樣的開,每年的風車是一樣的轉,但每年的人兒卻是一年一條路,一年一個走向。往日的杜元潮已在歲月中漸漸淡去。那個平日水裡泥裡摸爬滾打、一身野氣的男孩,早已長成年輕小伙,並且是一個看上去越來越文靜的小伙。身材不高不矮,稍稍偏瘦,皮膚開始變得白淨,並且知道乾淨與打扮了。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衣服總是一塵不染,上衣的下擺,不再露在褲子外面,而總是束進褲子裡,與一般鄉下的人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走路、說話,所有的一切,都越來越像一個「先生」。而采芹呢,遇到杜元潮時,要麼是在地裡插秧,褲子上沾了許多泥點剛走上田埂,要麼是在打穀場上脫粒,頭髮裡還帶著草屑正要往家走。她常常是赤著腳站在杜元潮面前的,而那時的杜元潮卻總是穿著長褲、襪子與鞋。    
    「你怎麼坐在這兒?」采芹問。    
    杜元潮看了看他坐過的地方,笑了笑。    
    采芹是從河邊樹林裡撿柴火回來的,背了一大捆柴火。    
    杜元潮走過去,想將采芹的柴火接過來,幫她背回去,卻被采芹拒絕了。    
    「那……那就歇……歇一會兒吧。」杜元潮說。    
    采芹猶豫了一下,將柴禾放在地上。她確實有點兒累了,放下柴火後,用雙手支著後腰,將身子挺直,兩眼瞇縫著,面孔微微上揚,胸脯向前鼓盪開來。這一如花展開的形象,不免使杜元潮心中一陣慌亂。    
    采芹畢竟是在優裕的、寵愛有加的環境中長大的,接下來的磨難與勞動的重壓,已無法改變她勻稱得無可挑剔的身材了。在某一個早晨,她如期開放了。由於磨難與勞動,既增添了幾分迷人的憂鬱,又增添了幾分動人的健康。此時此刻,本就紅潤的面頰,因為羞澀與寒風的吹拂,顯得越發的紅潤。    
    杜元潮無法使自己大大方方地從頭到腳打量采芹。他的目光一忽兒在采芹身上,一忽兒又游移開去。兒時的毫無顧忌,已隨歲月飄逝。但,他依然在一瞬一瞥中,看見了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的采芹:黑髮如舊,但要比從前更見光澤;兩眼如舊,但似乎比從前細長了一些,無聲的流盼似乎有了水性;雙唇如舊,但上唇要比從前稍微向上翻起,並且顯得更為濕潤;下巴如舊,但比從前更顯弧度,線條也更加清晰;頸子如舊,但比從前顯得悠長;兩腿如舊,但比從前長了許多,並且兩腿緊緊相挨,更不見一絲縫隙。只有胸脯卻不再是從前的扁平,即便是現在穿著棉襖,仍然也遮不住兩座似乎一夜之間隆起的乳峰。    
    采芹低頭看見了因雙乳聳起而造成的雙乳間棉襖的凹陷。那片陰影,有點兒使她不知所措了,她慌忙用手去拉衣角,企圖抻平衣服。但手一旦鬆開,那片陰影又再度如一片雲彩從天上滑過,停留在胸前。她只好將下巴微微納於胸前。    
    杜元潮於一瞥之中,忽然想到了那顆乳旁紅痣。記憶如明星遊走在如煙如霧的雲裡,一忽兒顯現,一忽兒淹沒,而有片刻的時間,雲彩飄盡,只剩一片瓦藍如洗的天空襯著,這明星燦如金子———那顆痣鮮紅欲滴。    
    這回是杜元潮低下了頭,臉上火一般的燙。    
    遠處似乎有腳步聲。    
    「我們回家吧。」采芹將地上的柴火捆重新背到肩上,在頭裡走了。    
    杜元潮走在她身後。    
    「你在那兒教書,離家太遠了。」    
    「我想調回來。」    
    「什麼時候調回來?」    
    「李長望不讓我調回來。」    
    「那怎麼辦呢?」    
    「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    
    「我當然有辦法。」    
    遠處,邱子東立於路口,在等他們。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3)

    天又下雨了,一天一天地下,但下得蹊蹺:夜裡下,白天不下。早晨起來,見著分明是一個晴朗的天氣。接下來的一天,都是天如青石,日如金盆,空氣透明如玻璃,一眼能看到五六里外的煙樹與村落。即使到了傍晚,也沒有一絲一毫要下雨的跡象,紅日西沉,霞光如鳥,飛滿天空。甚至是在睡下後,也還聞不見雨來之前的氣息,月亮在窗前飄著,輕盈如薄薄的銀片。然後是整個村落終於困了,男男女女沉沉睡去時,轉眼間,月黑風高,雨的氣息從北方隨風而來,飄滿了一望無際的平原。    
    這雨下得陰鷙。鬼雨。    
    嘩啦啦地下,全沒間隙。覺輕的醒來了,聽見了雨打蘆葦的聲音,雨打水面的聲音,雨打木船的聲音,雨打屋瓦的聲音,雨打窗戶的聲音和簷口雨滴串串落在地上發出的撲嗒撲嗒的聲音。聽著,有點兒驚心,有點兒擔憂,但聽著聽著,又睡著了。後來,也許會再醒來,也許就一直睡到天明。那時,天竟無一絲陰雲,心裡便會有一陣奇怪,但過不一會兒就忘了,只去想這個白天裡要做的事。這夜間的雨聲,也會鬧人,鬧那些年輕人。醒來了,醒來之後並不去想雨,只想一件事,一件見不得人的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心慌慌地跳,想得一手緊緊攥住襠下一堆土丘,或一手緊緊摀住腹下一片水灣。雨聲越大,心越慌慌亂跳。結了婚的,本是累極了沉入了酣睡,現在醒來了,朦朧中又動了心思,於是男人就摟住欲醒非醒、肉體溫暖的女人,也不問女人煩不煩,就一門心思地去做他喜歡的事。女人先是昏昏糊糊任由他笨手笨腳地去搬弄,但,過不一會兒根根神經都被喚醒,迎向男人,聽著雨聲,滿足著自己,也滿足著男人。他們起來得比誰都遲,起來時已日上樹梢三尺了。    
    這雨就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下著。    
    下著下著,小河滿了,大河滿了,等到接二連三地倒下幾幢破舊的房子,麻痺了的人們才忽然地警覺起來:再這樣下去,油麻地又要泡湯了。    
    在這些讓人迷糊與鬆懈的日子裡,只有杜元潮與邱子東二人是清醒與緊張的。但並不是因為雨要淹沒油麻地。這兩個看上去書生氣十足、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在做著一件油麻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們要改寫油麻地的歷史。他們在做這件大事時,沉著,周密,滴水不漏,了無痕跡。等到水落石出、事情突然發生並有了結果的那一天,油麻地的人定會大吃一驚。他們將在那一刻才知道,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們忽略了兩個人———兩個穿得乾乾淨淨、斯斯文文、悠閒自得的人,其中一個說話還結巴。    
    這兩個人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早日結束李長望統治油麻地的日子。    
    也許,只有李長望一人對他們是有所認識的。他在表面上藐視,實際上,內心深處隱藏著對他們的擔心與憂慮。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個文弱之人,絕不可等閒視之。他們也許是油麻地歷史上最不可藐視的人。他們看上去很輕,輕如葦絮,而實際上很重,重得令人心裡發堵,尤其是那個說話結巴的傢伙。他必須關上柵欄,絕不能放他們回油麻地,必須讓他們永遠在油麻地以外的地方遠遠地轉悠著。他們靠近油麻地一寸,對他來說就是多一寸危險。    
    現在,暑假、寒假,他們儘管會呆在油麻地,但這只是因為他們家在這裡。他們並沒有機會參與油麻地的生活,而油麻地的人也會因為他們在外地工作,而自然而然地將他們排除在油麻地的生活之外。他們只會像兩隻飛來飛去的鳥,卻無法落到樹上,更無法使樹成為他們的永遠的樹,在樹上做巢。    
    杜元潮與邱子東再也沒有向李長望提回油麻地的事。他們顯得很安靜,安靜得像牆角上的蛛網。遇到李長望時,一如往常那麼謙恭,親切而略帶諂媚地叫一聲「書記」,然後目送著李長望從他們身邊腳步有力地走過。李長望似乎對他們也有點兒尊重起來,會朝他們點點頭。一次開大會,牆上要貼幾張標語,正巧杜元潮與邱子東走過,李長望說:「請杜老師、邱老師幫個忙吧。」杜元潮、邱子東都能寫一手好毛筆字,尤其是杜元潮,他的毛筆字是與采芹在一張案子上學得的,是有來頭的。他們說「怕是寫不好」,但還是很認真愉快地寫了,寫完後,一個勁地向李長望說:「寫得不好。」而那時,杜元潮與邱子東早將利劍拔出劍鞘,死死握在手中,都已握出汗來了。    
    采芹似乎看出了什麼,一回在路上遇到杜元潮,擔憂地問:「你們兩個,好像在做什麼。」    
    杜元潮微微一震,隨即一笑:「我……我們能……能做什……什麼?」    
    采芹睜大了眼睛望著杜元潮。    
    「真……真的沒……沒有做……做什麼。」    
    采芹將信將疑。    
    杜元潮坦然一笑,走了。    
    就像這鬼雨一樣,白天,杜元潮和邱子東二人總顯得無所事事,很輕鬆地在村巷裡溜躂著,或站在河邊看十幾隻小船催迫著魚鷹在水中抓魚,或站在樹下看一個小孩爬上樹頂掏喜鵲窩,或在一夥玩骰子耍錢的人背後站著看熱鬧———只看,很少插嘴。完全是一副假期回家休息毫不介入的樣子。而天黑雨來之後,他們就會走進寂寥的深巷,然後消失在雨幕中、黑暗裡。有時,他們是分頭行動,有時則一起行動。沒有人知道他們最後究竟去了哪兒,又幹了些什麼。杜少巖見杜元潮深夜濕漉漉地回來,便問道:「去哪兒啦?」杜元潮答道:「沒……沒有去哪兒。」「沒有去哪兒,衣服怎麼濕了?」杜元潮說:「該問……問的問,不該問……問的就別……別問!」邱半村也一樣地追問邱子東,邱子東一抹腦門上的雨水:「問那麼多幹什麼!」直到李長望出事、油麻地翻天覆地,杜元潮與邱子東究竟在那些下著雨的夜晚做了些什麼,也仍然還是個謎。事後,杜少巖很用力地想,才想起惟一的一件可與李長望的出事聯繫起來的事,那就是從外地幹活回來的三木匠曾對他說過:「你家元潮,那麼晚了,敲周禿子家的門,有什麼事嗎?」而邱半村也只是很勉強地想到了一件可與李長望的出事聯繫起來的事,那就是半夜去遠村殺豬的屠夫朱小樓曾對他說過:「我在李長望家屋後的樹林裡,好像看到你家邱子東了,還有一個人影,不知是誰。」而關於杜元潮、邱子東使用了什麼樣的計謀與手段獲得一顆又一顆射向李長望胸膛的子彈的,除了當事人,包括杜少巖、邱半村在內的油麻地人更是一無所知。在李長望徹底完蛋之後,油麻地人惟一的感受就是:杜元潮與邱子東這兩個人實在是好本事,尤其是杜元潮。    
    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在以後的幾十年風雨歲月裡,將反反覆覆地如看一場跌宕起伏的大戲一般地領略到這等本事。那些神來之筆,那些四兩撥千斤的智慧,那些環環相扣隱匿於一片安靜之下多時的突然爆發———一旦爆發就置人於死地的韜略,將成為油麻地的子孫們口口相傳、經久不衰的經典。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4)

    朱小樓又打老婆楊淑芳了,用棍子往死裡打。「不能再打了呀!」「再打就要打死了!」老人們聽到了楊淑芳有氣無力的叫喚聲,遠遠地站著,議論著。有幾個中年男女,既憐憫又痛快:「該打,打死了活該!」一棵樹下,有幾個年輕媳婦,小聲嘀咕著:「她怎麼就丟不下呢。」    
    楊淑芳已被朱小樓打出渾身的病,一年四季,許多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偶爾下床,出門走一走,人們看到的是一個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女人。但這確實是一個漂亮的女人,瘦瘦的,高高的,一頭的黑髮,拿眼瞧人時,那說不清道不白的嫵媚,讓人無端地心顫與腿軟。現如今,雖已單薄如紙、有氣無力,但,從頭到腳收拾得很是講究。頭髮梳得雪滑,還搽了頭油,插了一把鑲了綠玉的銀簪。走進風裡時,衣服飄動,越顯身體單薄,但也越發顯得另有一番風情。她嫁到油麻地沒有多少日子,就被李長望搭上手了。據說是在一個大草垛底下。    
    從此,就再也沒有丟下,即使生了孩子,孩子都長到十歲了,都沒有丟下。朱小樓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關起門來,用盡平生力氣去毆打這個「操不夠的」、「騷貨」、「婊子」、「蕩婦」、「山芋簍子」……毆打的工具有鞭子、扁擔、板凳、棍子等,其間不斷伴以拳腳。有幾回,朱小樓揪住楊淑芳的頭髮,操了寒光閃爍的殺豬刀,直抵她的脖子,發狠要殺了她。    
    她閉著眼睛流著淚,哀求道:「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    
    結結實實的楊淑芳終於躺倒了。後來幾次恢復了點元氣,幾次起來,又幾次躺倒了。最近幾年,就一直躺在床上。油麻地的人來朱小樓家買肉,就只覺得東房裡有個女人躺著,依稀感受到從房門口飄來絲絲讓人迷亂的氣息,但很少能見到她。當她偶爾扶著門框出現在面臨巷子的院門口時,見著的人就會一個驚愕:不知是因為終於看到了她,還是因為她的那副形象。    
    這一天午後,她又出現在了院門口。當時,正是春光融融的三月,她穿著薄薄的棉衣,敷了薄薄的脂粉。與平日出現在院門口不同的是,這回的頭髮似乎沒有來得及梳理,有點兒紛亂。其實是梳理了的,巷口風大,被風吹散了。    
    李長望正巧從這裡經過,見了楊淑芳,彷彿被電一下擊中,竟然渾身微微發抖。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目光裡含著的是哀切、埋怨與無盡的訴求。    
    巷子盡頭傳來腳步聲。    
    李長望將披著的衣服往肩上抖了抖,走了。一路上,李長望的眼前就只剩下一道風景: 一個病怏怏的女人。    
    這個形象不僅使他的身體發抖,也使他的心、他的魂在發抖。他的血液在鼓蕩,甚至似乎發出聲音。他想起她的身體,一幕一幕的,而那些被他無數次咀嚼過的細節,現在變得更加生動,也更加撩撥人。他熟悉這個女人的一切,就像熟悉其他許多女人的一切。女人和女人不一樣,一個女人一個樣。但並不是每一個女人都能使他久久不能忘懷的。有一些女人,就像他偶爾走過的一段路,走過去也就走過去了,不會再重走了。而有一些,他則喜歡重走,或六七天,或個把月,或半年。楊淑芳這段路,他丟不下,他喜歡隔些日子走一趟,不走,就睡不好覺。他也知道,那路他想重走、多走。    
    第二天的五更天,李長望輕輕推開了朱小樓家虛掩著的院門、屋門與房門,輕車熟路地就走到了床前,彎腰將暖和和的楊淑芳雙手抱起,然後走出門去。屋外涼,楊淑芳在他懷裡抖索著。她的身體很輕,他一點兒也不費力氣地抱著,走到屋後的麥地裡。麥田深處,他將她輕輕放下。他有的只是興奮,而沒有慌張。他知道,此刻朱小樓正在幾里外的某一個村子裡殺豬———朱小樓必須在天亮前將新鮮的豬肉扛回來。    
    「麥芒會戳著你的。」李長望體貼地說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鋪在麥子上,然後將楊淑芳抱到衣服上———一片麥子被壓趴了。    
    月亮還在天上,空氣裡飄散著正在拔節的麥子的清香。    
    楊淑芳輕聲呻吟著,眼淚順著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到了李長望的衣服上。    
    月光下,李長望一聳一聳的臀部,像一起一伏湧動著的浪頭。    
    這女人的身體比以往脆弱,也比以往敏感了。她哀喚著,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悠遠,像是從遠方吹來細細的風。    
    看到身下這個柔軟的、瘦弱不堪的、此刻就像死了一般的女人,他熱血沸騰。他抬頭望著月亮,猛烈地撞擊著她潮濕的但變得有點兒發涼的門戶。終於低下頭來時,汗珠如雨,紛紛落在她流滿淚水的臉上。    
    他又將她抱了回去,一路上,她軟手軟腳地躺在他有力的臂彎裡,幾乎沒有一絲聲息。    
    朱小樓的鼻子是狗鼻子,很快就嗅到了什麼,於是,楊淑芳又遭到了一頓毒打。    
    毒打,野合;野合,毒打……如此循環,楊淑芳再也難以從床上起來了。    
    而這一次的毒打,卻並非是那個一成不變的原因,而是因為朱小樓在殺豬回來時,在巷子裡聽到了一群孩子在圍著他的兒子朱大明大聲叫唱著。叫唱的這個段子很長,很促狹,很押韻,很容易記,也很容易叫唱。但當時朱小樓腦袋嗡嗡地響,只依稀記得其中兩句: 浪哩格浪,浪哩格浪, 朱大明他長得像李長望。    
    朱小樓回到家,將血糊哩啦的兩扇豬肉扔到肉案上,轉身將門關上,從黑暗裡操起一根棍子。    
    一些前來買肉的人,挎著竹籃站在門外,靜悄悄地聽著。    
    大約過了七八天,楊淑芳不發一聲地去世了。    
    朱小樓望著平靜如秋的楊淑芳,在一陣狼嗥一般的痛哭之後,操起一把剔骨頭的尖刀,向門外衝去,嚇得朱家的一幫人連忙撲過來抱住了他,並奪下了他手中的刀。    
    多少年後,當采芹與杜元潮躺在隨風漂流的木船的船艙裡回想往日的歲月時,采芹問杜元潮:「那段順口溜,是不是你編的?」    
    杜元潮搖了搖頭,否定了。    
    采芹用指甲在他的胸口輕輕劃著,說:「我覺得就是你編的。」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5)

    對於油麻地於鬼雨天氣中悄然進行的一切,李長望居然毫無覺察。他曾在巷子裡幾次遇到過這兩個書生。他們一如往常,穿著整潔,一副雖在農家卻無農家痕跡、游離於油麻地人的閒散樣子。    
    這兩個書生成功地蒙蔽了李長望。    
    他們於雨幕下、黑夜裡走動著,敲開必須敲開的門,走進必須走進的人家。他們調動全身解數,無孔不入地搜索著、抓握著。所有事情,開頭他們都是裝著無意的樣子,最多只是擺出好奇的樣子。當有人說出一樁有關李長望的「罪孽」時,他們會作出疑問的樣子:「不會吧?」或者是激將那人:「八成是李長望在何處得罪你了,你才往人家頭上扣屎盆子。」那人火了,賭咒發誓:「說錯一句我不是父母所生,可以騙天下人,也不能騙你們兩位先生呀。」    
    為了證實自己所說的,被迫不及待地將細節一一道來,將一切可以證明自己所說的乃是確鑿事實的旁證一一指出。他們默默地聽著,只覺得無數條線索如夏日黃昏田野上空亂飛的蠓蟲,向他們沒頭沒腦地撞來。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這些紛亂的線索正在被理清,並正在他們手中織成一張細密而結實的網。現在這張還未織就的網,已經懸掛在陰雨綿綿的空中,等到那一天,它會突然飛張開來,落入流水之中。他們發誓:一定要將李長望這條大魚一下網住!    
    而這條魚現在卻還在桃花流水之中隨心所欲、身心俱醉、搖頭擺尾地游動著,還以為這條河就是它的河哩。    
    倒是跟隨了李長望十多年的朱荻窪有所覺察,不時地在李長望耳邊吹一吹風:「聽說杜元潮與邱子東這些日子好幾次往周會計家跑,還都是在夜裡。」    
    李長望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他在想女人,各種各樣的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瘦弱的,強壯的,滑膩的,枯澀的,叫喊的,不叫喊的,有氣味的,沒有氣味的,咬他肩膀的,在呻吟中哭泣的……忽然地,他掉過頭來問朱荻窪:「你剛才說什麼?」    
    「聽說杜元潮與邱子東這些日子好幾次往周會計家跑,還都在夜裡。」    
    「他們找周禿子幹嗎?」    
    「我哪裡曉得。」    
    李長望皺了皺眉頭,但隨即揮了揮手:「這有什麼呀!小小兩個書生,又能做出什麼事情來?」依舊去想那些女人。這是他的樂趣、嗜好與生命之所在。    
    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到外面,抬頭看到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發一聲歎息:「這人總有一天栽在女人身上!」    
    李長望後來見到周禿子時,隨便問了一句:「聽說杜元潮、邱子東常去你家。」    
    周禿子很平靜:「這兩個傢伙,閒得慌了,總找我玩撲克。」    
    李長望就不再去深想了。直到出事後,他才想到:一個跟隨了他十多年的會計,會記著多少關於經濟上的事情,吃的、拿的、欠的,以及明裡暗裡採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與手段攫取的,七七八八地加在一起,將是一個多麼令人觸目驚心的數字!在他走投無路決定選擇滅亡時,他曾像油麻地所有的人一樣猜測過:這兩個書生究竟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使平素守口如瓶的周禿子開口說話,而將一本賬清清楚楚地交到他們手上的?就像油麻地所有猜測緣由的人最終也不能尋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一樣,他最終也未能找到答案。滅亡前的一天,他見過周禿子。那是最後一面:周禿子在用長長的手指嘀嘀嗒嗒地敲算盤。他除了覺得周禿子的算盤一如從前敲得優美絕倫外,沒有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不管李長望的結局如何,有一點是無法否定的:李長望是油麻地歷史上難以忘卻也不可忘卻的人物。    
    李長望給油麻地帶來的榮耀,除了後來的杜元潮可以與其媲美,是任何人都望塵莫及的。在他死後,油麻地的人會想起村後的學校———是李長望勒緊褲帶辦學,使油麻地的新一代人告別了文盲時代;會想到村前的大路———是李長望四處籌集資金又親自督陣,鋪設了一條可與公路相連的大路,從此使油麻地人在走向外面的世界時,可以健步如飛,心情闊蕩;會想起被拉直了的鄉野小道,會想起百畝桑田,會想起因清理了污泥而變得澄澈的大河小溝,會想起因扼殺了野草的瘋長而變為良田的荒地……    
    李長望也算得英雄一生了。他在任期間,油麻地在這一帶足足地享受了因他而有的風光。不管在哪一方面,李長望都無法忍受油麻地隨人股後———油麻地必須在前、為先。他的氣魄既迷倒了女人,也震撼了這一帶方方面面的人物。他是說一不二的,是誰都敬畏的,無論是油麻地的百姓,還是上頭的部門與單位———文教、公安、民政、婦聯、共青團、郵局、糧管所、供銷社、收購站、糧油加工廠……無論他走到哪兒,「李書記」都是說話佔地方的人。    
    油麻地鎮委會寬敞的辦公室裡,已掛滿了長長短短的獎旗。    
    然而,他用來慶祝這些獎旗懸掛儀式的,既不是大會,也不是酒席,而是油麻地的女人。    
    女人是土地,他是犁手。他醉心於對土地的耕作。他的興奮就在於將鋒利的犁鏵用力插入土地,然後一路向前,看著被茸茸雜草所覆蓋的土地翻開肥沃而富有黏性的泥浪。    
    他在心安理得地享用她們,在草垛下,在麥地裡,在橋洞中,在船上,在荒廢的窯洞裡,在糧囤與糧囤之間的空隙間,在草叢中,在無人走過的河坡上,甚至是在鬼火熒熒躍然於蒿草間的墳地裡。他辨析著、駕駛著這些靈動的軀體,小小的差異,都會成為他再度享用的動力與理由。    
    人們在背地裡傳誦著:李長望是一隻公雞。    
    李長望在油麻地的土地上掘開一口一口的黑洞,丟下一顆一顆仇恨的種子。    
    然而,油麻地卻可怕地沉默著。    
    油麻地的沉默也許與這裡的天氣多少有點兒關係。    
    「油麻地的天氣,就像女人的褲襠,一年四季濕漉漉的。」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6)

    總是陰雨連綿,下得人都沒了脾氣。它就那麼或大或小、或粗或細、或緊或緩地下著,下得你毫無辦法,你就只能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傻傻地看著,看著瓦簷口流下的無窮無盡的雨滴,看著地上層出不窮的水泡,看著水慢慢漫過田埂,看著幾隻蛤蟆從池塘裡爬到院子裡,爬幾下在那裡停住,停一陣再往前爬。那蛤蟆很呆笨,很遲鈍。人呆呆地看著這樣的情景,看久了,眼珠都澀住了,定定的,毫無神氣,毫無光彩。油麻地人的眼神,是那種昏睡後還未完全醒來時的眼神。這麼坐在門口望著,心裡本是惦記著做一件什麼事來著的,但看著看著,就沒有了心思,就張開大嘴打哈欠。後來上床睡覺,醒來後,依然天色沉沉,雨絲不絕如縷,只好又坐到門口的凳子上去看著,看著看著,兩眼發直,腦子變得空空的。看到一棵向日葵倒伏在了爛泥裡,心裡有點兒疼,想將它扶起來,可是一想到要淋雨,即使淋了雨也未必能救那棵向日葵———它被扶起後,還會在風雨中倒下的,只好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浸到泥水裡。院子裡的繩子上晾著一件褲衩,被雨淋濕了,正在滴水。收回家吧,沒有意義,空氣裡都攥出水來,與其讓它在屋裡潮濕著發餿發霉,還不如就讓它在外面的風雨裡飄忽著。這雨下得人骨頭生銹,腦袋發蒙,懶得思想,也懶得動彈。路斷了,斷了就讓它斷了吧。    
    橋上的木板爛了,爛了就讓它爛了吧。即使有人在橋上走過,因這木板的腐朽而一腳踩空將腿拉出一條長長的鮮血淋淋的傷痕,也不見得有人會去將這塊爛的木板換下的。油麻地人的任何一個念頭,都像是潮濕的柴火燃起的火,還未等熊熊燃燒,就熄滅掉了。    
    日子是潮濕的。    
    油麻地的人無論是到哪兒都屁股沉,見到什麼就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就不想再起來,都是因為這雨,這千年不枯的雨。它下給油麻地一代又一代人看,它既養育著他們,也麻木著、鈍化著他們。油麻地的人臉色永遠是蒼鬱的,手心永遠是潮濕的,目光永遠是呆滯的,口齒永遠是木訥的。    
    軀體矮小,脖子短,兩肩胛聳起,耷拉著眼皮,如此形象與體形,也是因為雨;雨潮濕了衣服、被褥,一年裡,他們常常蜷縮著,久而久之,就落得這番模樣。    
    這雨使油麻地的人很難變得清醒、執著。這雨弱化了油麻地男人們的血性與復仇的火焰。    
    但這被潮濕的草木所覆蓋著的燒不出頭的火,卻也是難以熄滅的。一旦得到撥弄,將火翻到表層,如果再得乾焦的柴火,其燃燒的凶狠也將是十分可怕的。    
    現在,油麻地的兩個書生,正在非常有心計、有章法地撥弄著這一處一處只是冒著淡淡青煙而蟄伏於深處的多年暗火。他們要將這星星點點的暗火變為亮麗而兇猛的明火,並燒向一個方向。    
    深夜,邱子東家。    
    邱子東說:「已經整了五十頁材料了,可以揭鍋了。」    
    杜元潮不停地嗑著瓜子,不言語。    
    邱子東用手掂了掂那份厚厚的材料:「足可以打發他了。」    
    杜元潮說:「等……等等吧。」    
    邱子東指著杜元潮的鼻子:「你這人一輩子膽小,一輩子多慮,一輩子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杜元潮有點兒惱羞:「還是等……等等吧。」    
    「我知道,你不就是惦記著想從朱瘸子那裡得一枚重磅炸彈嗎?是有道理。朱瘸子實際上就是李長望獨自一人的貼身跑腿,他知道李長望的事情肯定比誰都多,而且有些事情,李長望是非得有他幫忙不可的。可是,你能指望這個鬼瘸子向你提供什麼嗎?我們不是已經幾次靠近他都未能找到一絲空隙嗎?」    
    「你……你別……別忘了他……他是個賭……賭棍。」    
    「賭棍又怎麼樣?」從前的少爺邱子東從來就瞧不上杜元潮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勁頭。    
    「還……還是等……等一等吧。」    
    後來的事實證明,耐心是一種比任何一種品質都更具殺傷力的品質。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7)

    初春的一天,杜元潮偶然得到一個消息:朱荻窪在五里外的丁家渡賭博輸了,因欠人家的錢,被捆綁住,那邊暗地裡傳過話來,讓朱荻窪的家人拿錢贖人。    
    丁家渡是一個四面被蘆葦所包圍的小鎮,賭風甚熾,高手雲集。地方有關部門雖然時不時地突然發動搜查,但十有八九撲空:那些賭棍們派專人於水邊望,見有可疑船隻向這邊而來,或是撤局作平常人兒狀,或紛紛上了各自的小船,於黑暗之中平安逃遁。氣焰囂張時,竟不散去,而是約好了,各自駕船,分頭去另一個孤僻的水中小島,將未完的賭局繼續進行下去。這浩浩蕩蕩的蘆葦叢中,有的是孤島。    
    朱荻窪懶得在油麻地與那些摳摳唆唆、輸不起也贏不起的人一桌賭博。他賭了一輩子的錢,境界全在油麻地的賭棍們之上,與他們湊一局,心裡總覺得不淋漓酣暢。於是,他常常隻身一人暗走丁家渡。那裡的賭局,也才算是賭局。但,那裡高人多,朱荻窪來丁家渡,結局大同小異:贏的少,輸的多。那也願意,因為痛快———這裡能使人賭得汗珠滾滾、熱血陣陣如潮湧一般撞擊心頭。    
    朱荻窪這回是大輸,輸得即使剝掉全身的衣服,也還差著一大筆錢。他想撤身,人家哪裡肯答應,上回就欠著人家許多錢呢。朱荻窪已不合規矩了,人家得按規矩辦事。幾個人將朱荻窪綁了,用船送到一個小島上,那島上有間割蘆葦的人歇腳的草棚子。幾個人就將他往草棚子裡一扔,說:「何時見著錢了,何時來給你鬆綁。」便全部撤了。    
    朱荻窪覺得自己走到了盡頭,心裡頭很是悲哀。    
    朱家的人得了傳話之後,非但沒有一個焦急的,倒有點兒幸災樂禍。    
    他老婆聽罷,雙手一拍屁股,然後往空中一跳,連聲叫道:「好!」然後跑出家門,當多大的喜事一般,逢人便說:「這殺千刀的,被人家捆起來了!被人家捆起來了!」她不停地用雙手拍打屁股:「好!好!家裡被他輸得毛不剩一根了。我就一個銀簪子,是我出嫁時,我老娘給我的,他都偷了去輸了!」    
    他的老父親聽罷,說:「捆在那兒吧,捆在那兒吧,那兒好,那兒好……」    
    朱荻窪一連兩天喝不著,吃不著,像一條蟲子蜷在四面透風的破爛草棚裡。他尋思著那些人總會來的,沒想到又過了一天,也不見任何動靜。他不禁於心中暗暗叫苦:「完了,完了,這回我朱荻窪完了。」四周只是一片寂寞的水聲。偶爾有幾隻鳥停在草棚頂上鳴啼,朱荻窪很想見著它們嬌小的身影,然而就是見不著,聽那一聲一聲的鳴唱,覺得其聲有點兒淒涼。他的心開始陣陣發慌,兩眼開始發黑,口渴之極時,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正從喉嚨裡絲絲泛出。他現在只有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上蒼:「菩薩保佑,菩薩保佑……」他想念油麻地,很深切地想念。他在心裡說:「誰在這個時候將我救出去,他就是我爹,他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他並在心裡賭咒發誓,「若不算數,我就是狗日的!」    
    然而,四周只有水聲。    
    朱荻窪被杜元潮解開繩索背上小船時,眼睛都睜不開了,形同死人。    
    杜元潮將他放在船艙裡,一直向油麻地搖去。行一陣,他用手掬起一捧清涼的河水澆在朱荻窪的臉上。水大多流走了,但也有一些順著朱荻窪的嘴角,慢慢滲進他的嘴中。一股濕潤順著喉嚨與食道,漸漸地向胸腔與腹部蔓延。這棵似乎已經乾枯的禾苗,得了雨露,在慢慢地變化著顏色,慢慢地顯露著生氣,慢慢地從泥土上抬起耷拉著的枝葉。    
    朱荻窪醒來時,見到的是一輪溫暖的紅日。    
    隨後,他看到的是搖櫓的杜元潮。    
    杜元潮朝他微笑著。    
    他也微笑著,微笑中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他動了動那條肌肉鬆弛、細如柴火棍的瘸腿,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人世間。此刻,他變得有點兒脆弱,沙啞地說了一句「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竟然哽咽起來,流出了眼淚。    
    杜元潮依然微笑著。    
    杜元潮得到消息後,沒有對任何人說,帶足了錢,隻身一人來到丁家渡,找到那幫人,如數付了朱荻窪的賭債,得了那幫人的指引,然後就來到這個小島上。他在背起渾身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朱荻窪時,忘記了初衷,心裡就只剩下濃濃的悲憫。這悲憫使他自己都深為感動,眼睛幾次潮濕,幾次模糊。    
    後來,杜元潮在朱荻窪面前一直隻字未提有關李長望的事情。    
    梨花初放時,一天杜元潮找到邱子東說:「我把那五十頁材料上的事,都一一念給朱瘸子聽了。」    
    邱子東聽了,差一點兒沒有一把勒住杜元潮的衣領。他歪著脖子,用手直指著杜元潮的鼻子:「你他媽瘋啦?!」    
    「我……我沒有……瘋……」    
    邱子東氣得說不出話來:「你等著他告訴李長望吧!你等著李長望收拾我們兩個、我們兩家吧!」    
    可是,當天夜裡,朱荻窪找到了正在一起整材料的杜元潮與邱子東,然後說出一個人名來:譚月月。說罷,轉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杜元潮與邱子東聽罷,大吃一驚,朱荻窪都走開很長時間了,兩人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譚月月是誰?譚月月是李家旺的老婆。李家旺是誰?李家旺在青島當兵,是海軍,現在軍艦上當軍官。這種男人的女人,是連一個手指頭都碰不得的———碰的哪裡是女人,是天條!    
    杜元潮冷冷地說了一句:「我……我才知……知道,什麼叫……色……色膽大……大如天……」    
    邱子東忽然覺得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材料,驟然間變得有點兒輕飄飄的。    
    杜元潮告訴邱子東,他在給朱荻窪逐條念那些材料時,就見朱荻窪額上直冒虛汗,嘴唇顫抖不已,口中不住地說:「這些事情,你們都是怎麼知道的?這些事,你們都是怎麼知道的?……」念完之後,他從朱荻窪的眼神中分明讀出一句話來:李長望死定了!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8)

    李長望的行為超出了杜元潮與邱子東的想像。    
    譚月月除了是現役軍人的家屬外,相對於李長望的年齡,她的年齡也太小了一點兒,才十九歲,是個剛過門不到一年的小媳婦,另外,按輩分算下來,譚月月還是李長望的侄媳婦。無論從哪一種角度來看,李長望都太墮落,都太肆無忌憚了。他對與這樣一個小女人戲耍的性質,應當是清楚的,普通軍人的女人,就碰不得,更何況李家旺還是個軍官呢?    
    相對於與其他普通人家的女人戲耍,李長望在與譚月月戲耍時,慎之又慎。正是因為油麻地人只是想到譚月月是不會有人敢碰的———除非這個人找死,加之李長望行動的高度隱蔽,所以,杜元潮與邱子東在無數個夜晚的挖地三尺的搜尋中,也未能獲得這一性命攸關的線索。    
    朱荻窪又是怎麼知道的?事後,許多人猜測,在李長望與譚月月的每一次戲耍過程中,朱荻窪承擔了穿線探路與放風的角色。朱荻窪聽到後,指天發誓,說他若是做過這等缺德事,就一定是「狗日的」。他說他只是偶然覺察出李長望與譚月月之間有那份曖昧的。    
    就像當時每個地方上的軍官都會娶回一個這地方上最漂亮的婦人一樣,李家旺從幾十多里外的一個水上村莊娶回的這個女人,算得上是油麻地的美人了。鄉下女人,臀大身肥,臉如銀盆,而這個譚月月,屁股小小的,翹翹的,兩腿長長的,直直的,走起路來屁股跳跳的。鄉下女人,雙乳倒是大,但十有八九如兩隻兔子趴著,而這個譚月月的那兩隻乳房,卻是尖尖的,直撐得胸前衣服繃成一條線,彷彿兩隻毛茸茸的小雞在搶一條蚯蚓。    
    李長望第一回遇見譚月月,是在河邊上。他在河岸上走,遠遠地見到碼頭上有個年輕女人在洗衣服,就覺得這女人好像有什麼地方與一般鄉下女人不大一樣。走近時,正是譚月月將洗好的衣服放在木盆裡欲要轉身走上來。譚月月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來看,李長望就覺得天空一亮,隨即看到一張白裡透紅的臉,她在下仰望,他在上俯視。她的衣領張開著。譚月月似乎感覺到了自己有一處不該洩漏的地方洩漏了,慌忙低下頭去。李長望倒也沒有久留,只管沿著河岸大步往前走,也未回頭。但卻無緣無故地想到了一句話:「這是水缸裡的一條魚。」    
    故事從何時何地開始的,李長望出事之後,譚月月的敘述有點兒模糊,這就為油麻地人的想像力的施展留下了空間。但通過譚月月的敘述,油麻地的人也確切地知道了這樣一個基本事實:李長望在與譚月月做事時,從來都是在野外,一望無際的蘆蕩、麥浪滾滾的麥地、一眼望不到邊的果園、無人問津的看風車的小屋。那時,他們是絕對自由的,彷彿天底下,就他們兩人,即使有風吹草動,四處都是逃路。而惟一的一次在她家中戲耍,就使李長望遭受了滅頂之災。從這個意義上說,杜元潮、邱子東獲得這一線索,若不是李長望自己破了「不可於屋中」的禁忌,也許永遠並無多大意義。    
    東窗事發之前,油麻地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靜。    
    杜元潮與邱子東都有自己的工作,這些天,他們都不在油麻地,而在各自的小學校教書。    
    星期六傍晚,杜元潮與邱子東差不多同時回到了油麻地。    
    這天晚上,杜元潮沒有走動,只是在家門口的瓜棚下與父親坐著說說話,一直說到父親困了要進屋去睡覺,他還坐著。    
    杜少巖說:「睡吧。」    
    「你先去睡吧。」    
    杜少巖搬了凳子,咳嗽著,往屋裡走去。    
    杜元潮看到父親佝僂著的背與蹣跚的腳步,心裡不免有點兒傷感:他老了。    
    杜少巖忽然想起了什麼事來,回過頭來說:「就別急著往回調動了,我一個人照顧得了自己。」他似乎還想問兒子一些什麼,但後來搖了搖頭,放棄了這個想法。    
    杜少巖在快走進屋門時,偶然向東邊的田野上看了一眼,隨即,不很在意地說:「你看,那匹小馬駒又在那兒了。」他朝東邊看了看,說,「不要在屋外久坐,外面涼。」就進屋了。    
    杜元潮站起身來,面向東方——— 那匹小馬駒果真立在遠處的桑樹林前。    
    杜元潮知道,他只能遠遠地站著觀望,並且需要全神貫注。別說去追趕,即使是稍一走神,那匹小馬駒就會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小時候,當他於月光下看見它時,他一定會向它跑去,但,沒有等他跑出幾步,它就莫名其妙地不見了。他不死心,就在桑田里四下尋覓,然而終究未能見到它的蹤影。    
    杜元潮的家不在鎮裡,而在鎮外的田野上,很孤獨的一幢房子。    
    但杜元潮在這幢茅屋中長大成人,並未因四處空空無一戶人家而感孤獨,因為,除了屋後那架吱吱呀呀的風車,還會有這匹小馬駒出現。    
    杜家父子曾經將他們偶然看見白馬駒的事講給鎮裡人聽,沒有一人相信。他們或是認為杜家父子眼神不對,或者乾脆認為這是杜家父子在杜撰一套謊言。他們會在杜家父子描述月光下的小馬駒如何的神采奕奕時,報以嘲笑,甚至用髒話罵他們幾句。後來,杜家父子就再也不對他們提及小馬駒的事了。    
    杜元潮只給一人講,那就是采芹。采芹曾和杜元潮一起於夜晚守望過小馬駒。雖然,它最終未能出現,但采芹卻相信,直到采芹長成大姑娘後,還依然相信。她甚至能通過想像將小馬駒描繪成與杜元潮所見到的小馬駒一模一樣。    
    還有一個人相信,這就是土改時用一捧石灰將自己的雙眼嗆瞎的范煙戶。他會在杜元潮說起小馬駒時,將臉微微揚上天空,眨巴著一雙泥螺殼一般的眼睛,不住地點頭。    
    杜元潮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小馬駒的出現似乎與他與油麻地之間有著極其神秘的關係。    
    它似乎總出現在某一特定的時刻。儘管並無足夠的事實證明這一點,但在杜元潮的感覺裡,其情形就是如此。    
    小馬駒一身純白,身材修長而優美。它不走也不跳,永遠是一個腦袋上引、以觀蒼穹的姿勢。這個姿勢,富有神性。    
    小馬駒身後的桑樹一派靜穆,在月光下猶如一株株巨大的珊瑚。    
    杜元潮無聲響地看著它,居然想像著自己聽到了它純淨的鼻息聲。    
    春月萬里,月色如水似乳,三月的夜,讓人有微醺之意,也使人起一份惶惑與茫然。    
    杜元潮不能久看小馬駒,因為久看之下,它就會慢慢變得模糊,直至淡如輕煙,輕輕飄去,彷彿天地間就不曾有過它。    
    有些時候,杜元潮自己也會疑惑:果真有這樣一匹小馬駒嗎?    
    月亮在大放光明,那小馬駒週身鑲了毛茸茸的銀邊。    
    杜元潮雙眼發澀,微閉一陣,再睜開時,就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空空如也……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9)

    雨從早晨就開始下了,不粗也不急,很純淨,很溫柔。雖說是個雨天,但天並不顯得昏暗,只是覺得天地間飄散著淡淡的煙。    
    小孩子們照樣在外面玩耍,偶爾會聽到大人的罵聲:「小猴子,你就死在外面讓雨淋好了。」罵完了,並不固執著讓孩子回去,只是嘀咕著,「衣服都淋濕了,沒換的了。由他去,就讓他穿濕的。」    
    人們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口,兩眼無神、滿臉倦色地往門外看,看雨落到水窪裡,濺起一個一個水泡泡,那水泡泡鼓起時,很像青蛙鳴叫時嘴巴兩側的氣囊。看雨地有人在行走,那路像澆了油一般滑,那人走得很不容易,即便是聚精會神,也仍然東搖西晃,突然腳一滑,滑倒在爛泥地裡,樣子很滑稽。見著的人,就會禁不住笑起來,就會有一串口水在笑的時候流下來。看河上,河上有個穿蓑衣的放鴨人,正撐著小船,將一大群鴨子慢慢地往前趕,那些鴨們可能是吃飽了,沒心思再尋覓小魚小蝦了,只管縮著脖子往前游,偶爾,水中有條大魚一甩尾巴,它們被驚起,炸了窩一般,叫著四處逃散,但過不了一會兒,又匯攏到一起,然後依然縮起脖子,在雨中慢慢往前游去。    
    雨將一切植物洗得乾乾淨淨,綠的,紅的,黃的,白的,所有的顏色都比以前鮮亮,那顏色彷彿原先是在睡眠中,而現在都被雨喚醒了,流動著生命的光彩。    
    廣闊的田野,在這春天的雨中,蓬蓬勃勃地生長著。每一根草莖,每一片葉子,彷彿都朝天空張著慾望的嘴巴,吮吸著飄落下來的甜絲絲的雨。就在這無比寂靜的天空下,卻又分明有轟隆轟隆的慾望在喧囂不寧。    
    二傻子在雨地跑著,叫喚著……    
    田埂上,兩條牛在一前一後地吃草。雨幕裡它們顯得很龐大,像兩座小山。    
    兩座小山在移動著。但,過不了一會兒,後面那座稍大一點兒的山哞的一聲鳴叫,朝前面那座稍小點的山急速逼將過去。小山彷彿感到了威脅,就向前跑去。大山便迅猛地追過去。於是,一大一小兩座山,就在田野上飛馳著,跳躍著,從田埂到河邊,從河邊到果園,從果園到野草叢生的荒地。小山終於停住了,那大山忽地向空中躍起,隨即落在了小山的脊背上。    
    就在這一時間裡,可能有許多雙眼睛看到了這兩座疊加在一起的山。    
    山的脊樑在痙攣似的聳動著。    
    雨珠從棕色的山樑上紛紛滾落下來,直落到野草叢中。    
    二傻子拿了一根樹枝,在山邊邊上看著,口水不住地從嘴角流下。他看見了水浸浸的、不時被翻開的粉紅色的門戶,翻開時猶如一朵邪惡的花在盛開。他看見了那根粗粗的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把柄,那把柄既是黑色的又是粉色的,上面滿是黏液。    
    他終於受不了,舉起樹枝向山瘋狂地抽去,然而,那兩座山在叭叭叭的鞭撻之下,竟巋然不動地疊加在一起。    
    起伏不平的山,聳立在綠意濃濃的平原上,實在是一道好看的風景。    
    一陣猛烈的痙攣之後,兩座山頹然分開。彷彿此時,它們才感覺到了鞭撻的疼痛,向遠處跑去了。    
    二傻子攆不上它們,只好往回走。一路上,他看到了兩個正在割青草的姑娘金子和蘭子。他挺起腹部舉起槍,撇開兩腿,向她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嘴中還咿咿呀呀地叫喚。    
    兩個姑娘轉過身去,掩面避著二傻子。    
    二傻子一直走到她們身後很近的地方,咿呀之聲越發的響亮與尖銳。    
    「滾!二傻子!」金子說。    
    「不要臉,二傻子!」蘭子說。    
    不要臉的二傻子沒有滾,很固執地站著,並且一寸一寸地向兩個姑娘的身體貼過來。    
    兩個姑娘已聞到了二傻子身上散發出的骯髒氣息和狗一樣的喘氣聲。她們手握鐮刀,突然轉過身來———二傻子讓她們嚇壞了,也讓她們氣壞了:他居然將槍赤裸裸地端在雨中。她們沒扭過臉去,也沒有放下草跑掉,而是揮起鐮刀,作劈殺狀,向二傻子一步一步走過來。    
    二傻子看見了兩把被雨水洗得寒光閃閃的鐮刀,頓時轉入恐懼。他向後退著,槍慢慢地垂掛了下來。    
    金子和蘭子互相對了一下眼神,扔下鐮刀,一起撲將過來。    
    二傻子腳下一滑,跌倒在地。    
    兩個姑娘猛撲上來,壓在了二傻子身上:「讓你不要臉!讓你不要臉!」揮起拳頭,雨點一般朝二傻子沒頭沒腦地砸下來,砸得二傻子嗷嗷亂叫。    
    金子讓蘭子用膝蓋將二傻子死死抵在爛泥裡,起身去拿來了鐮刀,嘴裡說著:「我割了它!」朝二傻子又走過來。    
    壓在二傻子身上的蘭子,回頭看了一眼抓著鐮刀的金子,轉過身,低下頭,雙手猛勁一扯,就聽見嘶的一聲,二傻子的褲子被完全撕開了,那支龜縮著的短槍藏不住地暴露在雨中。    
    金子讓蘭子死死抵住二傻子不讓他動彈,自己則蹲下來,竟一手將二傻子的槍捉在手中,然後提起,另一隻手則將鋒利的刀鋒靠在被扯直了的槍上。    
    二傻子像一頭被殺的豬,聲嘶力竭地叫喚著。    
    幾個放牛放鴨的人,就趕過來看熱鬧。見了這番情狀,都小聲地說:「這兩個小辣椒貨!」    
    一個上了歲數的人說:「還是兩個大姑娘呢,這世道真是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金子與蘭子將二傻子的褲子乾脆扒掉了,然後扔進河裡,還不解恨,又騎到了二傻子的身上,再一次施以重拳。    
    二傻子嗚嗚嗚地哭將起來。    
    那個上了歲數的人走上來勸金子與蘭子:「兩位姑娘,且饒了他吧。」    
    金子停住拳問:「為什麼要饒他?」    
    「他是個傻子。」    
    蘭子說:「傻子?他那個地方怎麼不傻?」    
    兩人對二傻子又是一陣拳頭,然後起身,將他踢到了路下,各自拿了自己的鐮刀走了。    
    二傻子躺在爛泥裡可憐兮兮地號啕著。也沒有人來拉他起身,一個一個地走了,放牛放鴨去了。號啕之中,二傻子的槍復仇一般地指向了飄著雨絲的天空。    
    此時的油麻地對二傻子的哭聲完全無動於衷。    
    有好幾戶人家傳出了孩子的哭聲。某個男孩或某個女孩挨打了。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至於說為什麼要打孩子,理由是沒有的。不打孩子,或無孩子好打,要麼就坐在凳子上犯傻或打瞌睡,要麼就上床睡覺。睡是睡不著的,於是就聽著雨聲做床上應該做的事。    
    這時,連門都不要關,雖然是大白天,卻是無人走動的。白天有白天的感覺,白天有白天的味道。因為油麻地的雨多,油麻地人家的床,白天都常常閒不著,搖晃著,吱吱呀呀地叫喚。這是雨中的樂章。油麻地的女人似乎特別能生孩子,而這些孩子十有八九是在雨天懷上的。雨使油麻地的男人一個個都形銷骨立,雨也使油麻地人丁興旺。    
    范煙戶覺得在這樣的天氣裡尤其寂寞,就坐在門口唱起來: 晨雞初叫,昏鴉爭噪,哪個不去紅塵鬧。路遙遙,水迢迢。功名盡在長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舊好;人,憔悴了……    
    范煙戶的曲兒,飄進了一條又一條巷子……    
    朱荻窪去了一趟杜元潮家,只片刻工夫,又走進雨地裡……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10)

    隨後,雨中,杜元潮、邱子東都在很詭秘地走動著,去了一趟朱小樓家,去了一趟小七子家……    
    最後,杜元潮去了一趟廢棄的倉房。    
    倉房裡住了一對賣唱的父女。他們是路過油麻地,沒想到雨將他們困在了這兒。油麻地的人自然想聽唱,但,都想白聽。父女倆豈肯白唱,就住到倉房裡,蒙頭睡覺去了。    
    杜元潮掏出五元錢,請父女倆晚飯後到村子中央的祠堂裡唱幾個曲子。那父女倆自然很高興,對杜元潮說:「我們一定用力唱。」    
    杜元潮讓小七子站在巷口,大喊了幾聲:「今晚上,到祠堂聽唱!」    
    這個消息很令人振奮,一個個奔走相告。    
    吃了晚飯,雨小了些,人們就三三兩兩往祠堂走,不時地聽見人說:「走,聽唱去!」    
    與以往的雨天不一樣,今晚上的油麻地人不是一吃了飯就熄了燈往床上爬,而是紛紛去了祠堂。    
    當杜元潮看到滿滿一祠堂人時,心裡很高興。今晚上不能讓油麻地人睡覺。油麻地人睡覺死沉,性子又木,夜裡房子倒了都不一定肯起床。今晚上,必須有成千上百醒著的油麻地人。油麻地的歷史需要他們今晚醒著。    
    但也有不少人未到祠堂裡聽唱,比如朱小樓、小七子等。    
    這父女倆唱得很不錯,又很賣力。女孩兒聲音尖而亮,亮而純,純而甜。拉胡琴的父親聲音厚而沙,沙而沉,沉而有力。唱得木訥的油麻地人一個個很興奮,兩眼發亮,眼珠兒也變得靈活起來,黑暗裡,像無數的貓聚在一起。    
    杜元潮與邱子東站在最後面的黑暗裡。    
    這譚月月家住在鎮子西頭,與鎮裡人家相隔了一段路,顯得很僻靜。    
    當祠堂裡父女倆已唱了兩三曲,一個個已漸入佳境時,李長望的身影在通往譚月月家的小路口猶疑不定地出現了。他在路口站了站,沿著菜園中間的小路大步走向譚月月家的門口。    
    這女人似乎早在門口屏聲聽著外面的腳步走,當李長望剛剛走到門口時,門便慢慢地開了一條縫。李長望再次向四周觀望了一下,閃進門裡。    
    門關上後不久,燈便滅了。    
    一直埋伏在草叢裡的朱小樓拍了拍與他一般潮濕的小七子,急急地往祠堂去了。    
    這女人似乎等得很焦渴了,一熄了燈,就帶著一股濃烈的雪花膏味,一頭撲在李長望寬闊的懷裡,並用小小的拳頭不住地擊打他的胸膛,然後,就用雙手揪住李長望的衣襟,一個勁地搖晃著他,就像拴在樹上的一頭急了的牛搖晃著大樹。嘴裡不住地說:「你個殺千刀的,死哪裡去啦?死哪裡去啦?莫不是又勾搭上另外的女人了?你這到處吃腥的饞貓!你倒說呀?你倒說呀?你是在往死裡折磨人呢!……」說著說著,這個微微發抖的蜂體燕腰的女人,順著李長望僵直的身體滑溜下去。她跪在地上,雙手抱著李長望的雙腿,將臉埋在他的兩腿間。    
    李長望動也不動。    
    駕輕就熟,剎那間,李長望的褲子猶如晾在繩子上———繩子突然斷了,褲子便飄落在地上。    
    它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李長望憂心忡忡地說:「我總覺得今天晚上好像有什麼事似的。」    
    「一天的雨,能有什麼事呀?」    
    「正是因為一天的雨。」    
    幾道閃電,隨即滾動過雷聲,雨下大了。    
    「多好的天氣!」女人說。    
    又是一聲令人熱血沸騰的雷鳴。    
    李長望將譚月月滾燙的臉一下攏過來……    
    朱小樓找到了杜元潮與邱子東,三個人在黑暗裡嘰咕了一陣之後,朱小樓走到眾人面前,大聲說:「村西頭林子裡出事了!」說罷,向門外急速跑去。    
    「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許多人回過頭來問,朱小樓卻早跑遠了。    
    邱子東大聲說:「出事了!」    
    杜元潮也隨即說道:「出……出事了!」    
    兩個人一起跑出門外。    
    屋裡人見罷,沒有一個再問「出什麼事」,都爭先恐後地往門外擠,跟在他二人身後,冒著大雨往前跑。一會兒工夫,他二人身後便跟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這隊伍如一條流水甚急的河流,洶湧地向前奔流著。    
    雷聲雨聲掩蓋著人聲與腳步聲。    
    大汗淋漓猶從水出的一對男女,竟在人差不多已經全部集聚在門前菜園裡時,還毫不覺察。    
    朱小樓忽然大聲叫道:「是時候了!」    
    隨即,處於黑暗中的十幾個男人同聲呼應:「是時候了!」    
    強壯的男人們一躍而起,從四面八方撲向譚月月的家門。    
    因下雨而倍感無聊的油麻地興奮了,人聲如潮。    
    李長望大吃一驚,慌忙中,連一根褲帶也未抓著,赤身裸體,一頭從後窗撞了出去。    
    門嘩啦被撞開了,五六支亮霍霍的手電,一起照向了譚月月的床。不見李長望的蹤影,只見譚月月胡亂地裹了一條床單,蜷縮在牆角里。她低著頭,紛亂的頭髮如水草一般垂掛下來,遮住了面孔。無數的手電光像無數的舌頭,在她身上舔來舔去,很急促,很貪婪的樣子。無奈譚月月用床單死死裹住濕漉漉的身體,不留一絲縫隙。手電光只好對著譚月月的腦袋照著。汗珠在她的發叢中閃爍著。    
    手電光便將興趣轉向了對李長望的搜索上。    
    早有人將李長望亂丟一地的衣服與皮帶抓在手中,說著:「看他能往哪兒跑!」    
    手電光照到了被撞開了的後窗。朱小樓發一聲喊:「追!」隨即,屋裡的人丟下了譚月月,轉身往外跑。黑暗裡,有幾個男人望著牆角里的那個女人,又心顫悠悠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而去追趕捉拿李長望的滾滾人流。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11)

    李長望在樹林裡跑動著。    
    無數的手電光中,不住地閃現著樹幹、在樹幹與樹幹之間的縫隙中閃動的李長望。一會兒看到的是他的脊背,一會兒看到的是他的雙腿,一會兒出現在手電光中,一會兒又在手電光中消失,而這時,手電光就會游移不定地尋找著,直至他的身影再次出現與閃動。    
    無數的人跑動在樹林裡,地上是積水與落葉,腳下發出一片撲嗒撲嗒、咕唧咕唧的聲音。人們不時地撞到一棵樹上或碰到一根橫枝上,於是,樹葉上的水珠就紛紛滾落下來。一時間,這樹林裡彷彿忽然有了許多拚命跑動的野獸。    
    沒有喊叫,只有腳步聲與喘息聲。    
    李長望覺得後面是席捲而來的風暴,是一瀉千里的黑潮。他必須迅捷地跑掉,跑出手電光可以照及的範圍。他有一身強健的體魄,兩條多毛而肌肉發達的長腿,在從前的歲月中,曾許多次幫他逃避過尖嘯的子彈與鋒利的大刀。雖然在這許多年裡,這雙腿沒有再像從前那樣玩命地奔跑過,但現在一旦如此奔跑起來時,依然是油麻地的一般男人們所不及的。他對自己的跑動很滿意。一絲不掛,赤條條地於夜雨中奔突,他的感覺非常特別。他覺得自己是一條魚,一匹馬,每一次的穿行與躍動,都會給他帶來一陣小小的興奮。他甚至忘記了他身後如大群豺狗向他不屈不撓地追趕過來的男人們女人們。他奔跑著,不停地奔跑著,彷彿即使後面沒有追趕他的人群,他也會這樣奔跑下去。雨落在那具剛才還在火一般燃燒的身體上,是很愜意的。身體漸漸變得清涼與安靜。兩腿間的那個風流種子,在跑動時不住地如鐘擺一般擺動,輕柔地敲打著兩條大腿光溜溜的內側。他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地感覺到了它。他在心裡埋怨著它,甚至詛咒著它,但同時想到了它曾給他帶來的雄壯感與蕩徹全身欲死欲活的爆炸感。    
    依舊是無聲的追趕。無數的手電光,像無數支燒紅了的長矛向他直刺而來。    
    穿出樹林,跑過一條不長的田埂,李長望跑進了一處蘆葦叢。他用無數次地摟抱過槍與女人的雙臂,有力地撥開茂密的蘆葦,向前急急穿行。葉片像刀片一樣劃著他的肌膚,雨水與汗水流過傷口,醃得肌膚更加疼痛。但此刻,他需要這樣的疼痛。有片刻的工夫,他停了下來,因為頭年的蘆葦茬戳傷了他的腳,不是一般的戳傷,似乎是穿透了腳板的洞穿。尖利的疼痛使他幾乎昏厥,冷汗頓時汩汩而出。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腳板黏糊糊的。他將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幾乎想放棄奔跑,就蹲在這黑暗的蘆葦叢裡等待人群的到來。但,他還是站了起來,他不想就此了結一切。他踉踉蹌蹌地跑著,偶爾揚起頭,張開大嘴,接一些雨水以濕潤乾焦冒煙的喉嚨。    
    已聽見沙啦沙啦的蘆葦葉的磨擦之聲,這說明,跑在前頭的人已經進入蘆葦叢。    
    李長望不由得加大了力度,蘆葦如劈開的浪紛紛倒向兩側。    
    穿過蘆葦叢,又跑過一片荒地,他看到了高高的河堤。    
    假如現在是白天,假如李長望能回頭觀望,他一定會為眼前的情景而感震撼,就會頓時失去力量,然後慢慢跌倒下來:他身後那麼大一片蘆葦叢轉眼間消失了,在經無數雙腳的踐踏之後,幾乎無一根蘆葦還直立著,統統倒伏在爛泥裡!    
    他朝河堤上爬著,但很不容易,坡,陡而滑,幾次爬上去,又幾次滑落下來。春天的雨水是油性的。他偶爾想到了地裡的麥子、河邊的果園。「好雨知時節哩。」他在心裡感歎著,並一陣發熱,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爛泥裡,十分吃力地向上爬著。    
    他終於爬上了大堤。他看到了黑色的似乎無邊的大河。他聽到了河水的湧動聲。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看到了千根萬根的雨絲,飄蕩到了河上。他沒有立即撲進大河,而是回過頭來朝來路望著——— 已有不少人在往大堤上爬,但十有八九都不順利,不住地有人滑落下去。遠遠的,是黑鴉鴉的人群。油麻地幾乎是傾巢出動了。    
    李長望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哀。    
    他最後看了一眼人群,轉身跳進大河,然後向對岸游去。    
    在他游出去二十幾米遠時,已有四五支手電光照到了河面上。隨即,他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跳水聲。他無法回頭觀望,只覺得那些人上了大堤之後,就不假思索地跳進了大河。他徹底領悟到了他們的決心,身體不禁有點兒疲軟下來。    
    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大河的上空,只見水面上是無數黑色的人頭,像一大群夜行的鴨子。    
    這是油麻地歷史上一次最為壯觀的情景,多少年以後,油麻地的人還會回憶這個不同尋常的雨夜。    
    李長望已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身後那些人游動時發出的水聲。他看到了岸。他覺得那岸可能就是他的末路了。他十分吃力地劃著,心中滿是淒楚與悲切。    
    人們緊緊地跟了上來,但依然沒有一個叫喊的。這種沉默,擊垮了李長望。他勉勉強強地爬上岸後,看了一眼深邃的原野,沒有再跑一步,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在平心靜氣地等待他們。    
    人們一個個爬上岸,將李長望緊緊地圍在中間。    
    李長望沒有蹲下,甚至沒有用手遮一遮羞處。他直直地站著,但兩條用力過度的腿卻在嘟嘟地顫抖。    
    無數支手電光照在了他身上。    
    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看到了他的鄉親,他們像一地的高粱。    
    所有的人,頭髮都被雨水淋得緊貼在腦門上,所有的人也都雙腿顫抖。    
    後來,無數支手電光都集中到了李長望的腹下。這些光束互相碰撞與交叉,彷彿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個男人輕輕歎息了一聲:「怪不得搭上手的女人丟不下呢!」    
    不知什麼時候,人群退去———退去時,像一堵不住地剝落著而最終消失了的土牆。


第二部分鬼雨/梨花雨(12)

    兩天後,當公安局的小輪船還在開往油麻地的半路上時,人們發現李長望已將自己吊在了果園裡一棵最大的梨樹上。    
    那年的梨樹白花盛開,在雨中越發的嬌嫩與美麗。    
    這個果園是李長望率領全村人從荒地上開闢出來的,屈指一算,已有十幾年了。    
    李長望的罪孽是深重的。即使拋開這一重大事件不論,杜元潮與邱子東手上的五十頁材料也幾乎能將他送進大牢。方方面面的事情,順著時間的線索,一筆一筆地被記錄在那五十頁紙上,它們構成了他一部罪惡的歷史。    
    結束了。    
    李長望死得非常體面。他理了發,刮了鬍子,穿著一身新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鞋與襪子也都是新的,甚至連上吊用的麻繩都是新的———那繩子浸了雨水,散發著麻特有的苦澀香味。    
    一樹一樹的梨花簇擁著他。    
    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幾乎都來到了果園,擁擠中,碰落的梨花在雨中紛紛墜落。    
    在離這棵梨樹不遠處的另一棵梨樹下,蹲著李長望七歲的兒子李大國。他沒有朝父親看,而是用眼睛乜著閃在人群一旁的杜元潮與邱子東。    
    杜元潮與邱子東似乎感受到了這雙目光,下意識地往人群裡走去。    
    於是,這孩子的目光就像那天雨夜中追索他父親赤裸之軀的手電光一般,追索著杜元潮與邱子東移動的身影。    
    雨下著,梨花盛開著,也飄蕩著……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1)

    天翻地覆,人仰馬翻。    
    然而杜元潮、邱子東並未如願以償地很快就調回油麻地。    
    李長望被埋葬在鎮後荒寂的野地裡之後,上面並沒有立即再從油麻地人裡頭挑選出一個人來做鎮長,而是派了一個外地人來做臨時負責人。這位負責人知道李長望的結局究竟是由誰做成的,儘管對油麻地毫無興趣,隨時準備拔腿走人,但卻還是希望在他掌管油麻地的這段日子裡,油麻地能風平浪靜。他一眼就看出杜元潮、邱子東———特別是看上去溫文爾雅的杜元潮,絕非是凡人。「這個人,心路大得很。」這位久經人世沙場的臨時負責人,在與杜元潮只打了一個照面之後,就在心中下了一個判斷。於是,當杜元潮、邱子東向他提出要調回油麻地時,他搪塞說:「我只是一個臨時負責人,說走就走,調動的事,也不算是小事,你們就等正式的負責人接替我之後再說吧。」    
    遙遙無期。他們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仍要呆在他們不願呆的地方,像往常一樣,在週末時走上十里二十里路,疲倦不堪地回到油麻地。在油麻地人眼中,他們也還是有點兒像客人。他們的歸來,很像是遠嫁的姑娘,或者是倒插門的女婿回父母家小住。    
    他們渴望著油麻地的那份親切而實在的生活。    
    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想回油麻地。    
    油麻地有程采芹。    
    邱子東感覺到采芹喜歡的是杜元潮。對此,他大惑不解。他很有幾分妒意,但他沒有採取少年時少爺式的霸道做法———小時候,每當他覺得杜元潮使他感到不痛快時,很簡單,一腳將杜元潮踢開就是。現在的他已不是從前的他了,而杜元潮也不再是從前的杜元潮了,他們是同學,是同行,都是有知識的人。骨子裡的那股傲慢,雖經風雨的洗刷,卻絲毫無損,這也決定了他不能上場與杜元潮拼搶,他倒作出不屑一顧的樣子。支持他擺出這樣一番姿態的另一個理由是:采芹最終是不會選擇杜元潮的,而杜元潮最終也一定會放棄采芹的。    
    杜元潮幾乎想天天在油麻地呆著,可是當他一旦回到油麻地後,卻又羞於直接找采芹,而是在鎮上到處轉悠,希望能夠在路上遇見采芹。他就這樣到處亂走,往往一天下來,連采芹的影子都未能見到,搞得自己精疲力竭。他無數次地對自己說:到她家找她!但最終也未能走進采芹的家門。偶爾遇到了,卻因為有許多人在周圍走動,也只好裝著走路或是幹一件其他什麼事情的樣子,白白地錯過了說話的機會。他對自己很懊惱,但懊惱歸懊惱,最終還是像一條癟著肚皮的狗在鎮上不停地轉悠。常常,一個似乎盼了許久的星期天,就這樣空空地過去了,留下的是十足的沮喪與更加焦渴的期盼。極度的疲憊中,他幻想著能夠回到兒時無拘無束的時光。他總能看見他和采芹赤條條地奔跑在田野上、赤條條地躺在荷塘邊柔軟的草叢裡。他的心思像一頭貪戀青草的牛,任主人怎麼牽著韁繩要它走路,它卻用四蹄固執著抵著不肯前行,梗著脖子,望著在輕風中搖擺的青草。他一次一次地看到了那顆血珠一般鮮亮的紅痣,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殼兒張開、露出嬌嫩的肉瓣兒的河蚌。他的意識死死咬住這些形象,並想像著它們現在的樣子。越是在夜晚,越是在距油麻地二十里外的遠村,就越是情不自禁地思念這些形象。想著想著,身體就變得發燙,吱吱呀呀的木床上,就有了一艘風帆飽滿的夜行船。第二天,他總是面容憔悴地站在講台上,一邊神不守舍地向孩子們講課,一邊打著哈欠。    
    到了後來,就不僅僅是每個星期天才回油麻地了,而是隨時不辭辛苦地趕回油麻地。    
    一段時間,他的腦子裡長滿了草,而只有采芹如一朵露珠欲滴的鮮花,秀氣而亮麗地開放著。有些時候,他也會安靜下來———靜靜地思念采芹。明明此時此刻采芹並不在他的眼前,但眼前卻分明就是采芹: 采芹穿著緊身的藍布褂兒,在田埂上走著。田埂在雪白的棉田中間,細細的一條。她走著,不緊不慢,她的不大不小的圓鼓鼓的臀部,隨著柔韌的腰肢的扭動而讓人心動地搖擺著。秋天的陽光照著棉田,純潔的亮光反射到她的臉上,使她那張本來風吹不黑太陽也曬不黑的臉,就越發的白嫩。田埂上沒有人———采芹喜歡一個人走在橋上、河邊和田埂上。即使有人,她也會與人群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采芹永遠是獨自一個。    
    早晨的桑田里,又只有采芹一人。她挎著一隻籃子,在摘桑葉。她將桑葉摘下時,全然不像油麻地的女人們———那些女人們一進桑田,不分葉老葉嫩,就像偷桑葉似的,抓住一根枝條,就將那桑葉往下捋,直捋得呼啦呼啦地響。那些葉子,不是破了,就是碎了。她們看也不看,就一把將它們扔進籃子裡。采芹先用眼睛尋找那些在她看來蠶們喜歡吃的桑葉,有蟲眼的不要,有黃邊的不要,破了相的不要,樣子不好看的不要。她不捋,而是一片一片地摘。摘時,用大拇指與食指、中指作成鳥喙狀,然後咬住葉莖,輕輕一咬,便將桑葉摘下了。若是高枝上的一片葉子或幾片葉子被她相中了,她就會站在樹下仰臉去看,然後踮起雙腳伸手去夠,這時,衣袖就會滑落下來,露出她的胳膊,而舉手一側的衣服的下擺就會被牽向高處,露出她的身體。她似乎意識到了,一旦將那片葉子摘下來,就趕緊看看四周,並下意識地將衣服往下拉了拉。    
    采芹坐在船頭上的樣子,是動人的。一船剛剛收割下來的稻捆,碼成高高的一堆,搖船的是個漢子,幾個姑娘趴在高處說笑著,嬉鬧著,而采芹一人坐在船頭上。船潑刺潑刺地往前行,兩岸的樹木、蘆葦、吃草的牛羊,就不住地往後閃去。風吹著她因勞動而弄亂的頭髮,一直將其中的幾縷吹到她的臉上與嘴角。她似乎累了,由風吹去,懶得用手去整理它們。    
    倦怠的目光裡,偶爾閃過一絲茫然,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就像這秋天高遠的天空。    
    作為程瑤田的女兒,采芹已經在雲起雲落的跌宕中真正長大了。    
    這些形象,是杜元潮偶然間看到的,但卻可能是他一生都會時常想起的。    
    杜元潮也在這不知不覺的歲月流淌中長成了一個男人。現在這個男人想女人了,而被想的只有一個:采芹。    
    采芹知道杜元潮在心中想她。她希望杜元潮對她說出心中所想。但她忘記了杜元潮的結巴,也忘記了杜元潮小時沒有而現在卻生長出來了讓他大傷腦筋的羞澀。    
    采芹也一樣的羞澀。    
    這樣,他們就只能見了面,或各自臉紅地走開,或氣喘不勻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這年春天,杜元潮終於找到了另一種可以表達心聲的方式:書信。    
    這種方式很適合他,也很適合采芹。使雙方感到奇怪的是,他們怎麼拖到今天才找到這樣一個數千年以來最常見最經典的一種傳情方式。    
    事情在迅捷地變化著,第一次幽會就在村後的果園裡開始了……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2)

    但夏季來臨時,他們的幽會便終止了。不是那種戛然而止的終止,而是那種猶豫不決、充滿困惑的終止。先是幽會之間的日子拉長,後是每次幽會時間的縮短。采芹不知道剛開始不久的事情為什麼會在那樣短暫的時間內就開始走向衰竭與枯萎。看到杜元潮吞吞吐吐、東張西望、踟躕不前的樣子,她心中不僅是疑惑,還有失望、哀傷,甚至還有一種令人心灰意懶的失敗感。她很想直截了當地問杜元潮到底是為什麼,但她終於沒有問。她只是在兩人默然無語時,會低著頭問一聲:「你怎麼啦?」而杜元潮笑了笑:「沒……沒什麼。」    
    路越走越短。    
    走著走著,采芹會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這一歎息,使她心頭掠過一陣悲涼。她很想哭,哭一個本來可以讓她怦然心動的過程卻是那樣的短促。這短促使她失去了自信,使她感到天地之間的寂寥無邊無際,使她感到疲憊與衰老。    
    使杜元潮彷徨的是一個叫季國良的人。    
    這人是杜元潮與邱子東讀師範學院時的同班同學。杜元潮、邱子東畢業後,都當了教師,而季國良卻被分配到縣政府機關。因為人聰明、頭腦清楚,各方面的關係又搞得十分的明白,加上自己的才氣與政府機關其他人等所不具備的文化,一路上行,現在居然做了組織部的副部長。這天,季國良一個電話打到下面,讓人轉告杜元潮,將杜元潮叫到了縣城。    
    從風雨飄搖的茅屋小學校,走進縣政府大院中的季國良的寬敞辦公室,杜元潮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受。    
    杜元潮端起小幹事為他泡的一杯茶,杯子太燙,剛端起又放下了,抬頭問季國良:「你……你找我來有……有什麼事?」    
    季國良說:「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心裡想老同學了。」    
    杜元潮心裡感到挺溫暖。讀書時,季國良算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兩人之間好像有一種默契———一輩子的默契。    
    兩人在季國良的辦公室,扯了許多閒話。杜元潮剛進辦公室時的那點拘謹,等喝下兩杯清香的新茶之後,便消退了。杜元潮覺得又回到了同學時代。    
    接下來,季國良請杜元潮到飯館吃飯。喝了一杯酒之後,季國良說:「元潮,不久,我可能要帶人去你的老家油麻地。」    
    「去……去油麻地?」    
    「李長望自殺之後,一直是上面派去的一個人在那兒臨時負責,這總不是長久之計,我要去那兒住一陣,幫著建一個新班子。」    
    杜元潮聽罷,興奮得很:「那可好!」他朝季國良的杯子裡斟滿酒,單方面碰了碰季國良放在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將自己杯中的酒一口喝乾,朝季國良晃了晃空杯說,「那……那你可得幫我和子東一件事,讓……讓那個新上任的鎮長答應,將我倆從外地調……調回油麻地。」    
    季國良喝了杯中的酒,夾了幾粒花生米在嘴裡咀嚼了一陣,說:「你也就這麼大點兒出息。」    
    杜元潮問:「此……此話怎講?」    
    季國良道:「你怎麼就不說『我回油麻地當鎮長怎麼樣』?」    
    杜元潮笑了:「老……老同學也學會拿人開……開心了。」    
    「我沒有拿你開心。」    
    杜元潮望著季國良的臉好一陣,然後大笑起來:「國……國良,你……你還真的拿……拿人開心!」    
    「我沒有拿你開心!」季國良一臉正色。    
    杜元潮沉默了,不住地往嘴裡夾花生米。他夾花生米的水平很高,一夾一粒,沒有一粒從筷子上滑脫而需要重夾的,速度還快,就見花生米像飛蛾似的往一個張開的洞口飛。    
    「你說一句,想不想幹?」    
    杜元潮依然往嘴裡扔花生米。    
    「元潮,問你呢!」    
    杜元潮慢慢放下筷子,手微微有點兒顫抖,聲音也微微有點兒顫抖:「讓……讓我想……    
    想,這……這太……太突然了。」    
    兩人繼續喝酒。    
    季國良說:「脫離教師隊伍,這機會可不是很多的。」    
    「知……知道。」    
    「但你如果想幹,有件事,你是非得停止不可的。」    
    「什……什麼事?」    
    「你是不是在與一個叫程采芹的女子戀愛?」    
    杜元潮一臉通紅。    
    「這戀愛是絕對談不得的!」季國良往杜元潮的杯中加滿酒。    
    杜元潮又開始往嘴裡扔花生米。扔了一陣,說:「算……算了,我……我就一輩子做教師好……好了。」    
    季國良說:「糊塗!若真要這樣,你連教師都是做不安穩的。」    
    杜元潮望著季國良。    
    「你不要這樣看著我。」    
    杜元潮將目光轉向窗外。    
    「算了,我也不勸你了。其實,我們那幫人裡頭,你是最聰明的,誰也比不過你。」季國良碰了碰杜元潮放在桌上的酒杯,「我也是說說而已,喝酒喝酒。」    
    杜元潮與季國良一連乾了兩杯。    
    季國良又回到那個話頭上:「你說實話:你碰了人家沒有?」    
    「什……什麼叫……叫碰?」    
    「拉拉手不算,親親嘴……也不算。」    
    「我……我沒碰。」    
    季國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沒想到杜元潮將杯子往桌上輕輕一拍:「碰……碰了,又……又能怎麼樣?」    
    季國良說:「碰了,你這一輩子就完蛋了,最多到此為止。」    
    大概是因為天熱的緣故,杜元潮的額頭上淨是粗大的汗珠。    
    季國良說:「元潮呀,這女子是碰不得的。」    
    再後來,兩人就不再順著這個論題往下談了,而是說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傍晚,杜元潮要離開縣城了,季國良將他送到了輪船碼頭。臨分手時,季國良說:「元潮,回去仔細想想,給我一個回話。你不想這個位置,有個人在想。」    
    「誰?」    
    「子東。」    
    杜元潮沒有說話,低著頭,走進船艙。    
    船開了。    
    真有意思,一路上,杜元潮望著岸邊的景色,心裡想像著的不是自己做鎮長的樣子,卻是邱子東做鎮長的神氣。    
    回到油麻地,已是夜裡十點多鐘了。吃了飯,洗了澡,他和父親一起,坐在門前的敞棚下乘涼。父親老了,話一天少似一天。兒子回到家中,他除了給兒子弄吃的,就是陪著兒子坐一會兒。坐著就是坐著,半天才說一句簡短的話。此刻,他一邊緩慢地搖著一把破舊的芭蕉扇,一邊朝東邊望著,不知為什麼,他總愛朝東邊望。    
    月亮大而圓,金黃一輪,旋轉在夏季的夜空。遠處的樹林,織成高高的黑牆,而看上去齊刷刷的梢頭,卻流動著水樣的亮光。不遠處的大河,正緩緩升騰著霧氣。霧氣飄到岸上,並漸漸高昇,將樹木、風車以及東一座西一座的茅屋籠罩起來———又未能徹底籠罩,那些樹木、風車以及茅屋時隱時顯。成熟的麥子一望無際,直湧向黑色的、無底的天邊。雲彩被風吹淨時,月光直瀉麥田,在風中湧動的麥浪,便向空中反閃著金色的亮光,那麥子,東一片西一片,彷彿通了電,從麥秸到麥穗、麥芒都通體閃爍。蝙蝠在麥田的上空飛過時,留下了一道道黑線。    
    杜元潮一動不動地坐在敞棚下,腦與心,皆像歇了帆的船停靠在碼頭上。與父親一樣,自坐在敞棚下之後,他就一直茫然地望著東方。    
    杜少巖說:「它又在那兒了。」    
    杜元潮也已經看到了。    
    小馬駒站在桑樹前,月光在它的身上流淌著。它先是站著,然後開始在麥田間的田埂上走動,再接下來便是奔跑。麥子遮去它的身體的大部分,而只留下一線脊背,遠遠看去時,彷彿是一條大魚翹起腦袋,在水面上急速游過。不久,便消失了;不久,又出現了———出現得令人疑惑,因為杜少巖父子誰也沒有看到它返回的行蹤,等再看到它時,它卻已站在了最初出現的那個位置上。接下來有很長時間,它就站在那兒動也不動。    
    月亮越來越亮。    
    小馬駒走進桑樹林並開始在桑樹林裡奔跑起來。    
    在杜少巖父子眼中,那不再是一匹小馬駒,而是一道穿過桑樹林的閃電。    
    父子倆情不自禁地站立起來。    
    這道亮光漸漸淡去,如同夢在黎明前了無痕跡地消逝。    
    杜少巖說:「天不早了,回屋歇著吧。」    
    「您……您先睡吧,我……我再呆一會兒。」    
    杜元潮獨自一人,在敞棚下一直呆到拂曉。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3)

    邱子東得知杜元潮與采芹關係的完結,在心中冷笑了笑:「我早料到是這樣一番結局!」    
    這天,邱子東特地將杜元潮約到村外的大河邊。    
    「你真的打算放棄她了?」邱子東直截了當地問。    
    杜元潮沒有回答邱子東。    
    「可以說一說你的理由嗎?」    
    杜元潮看也不看邱子東,望著大河上的風帆。    
    邱子東看了看這個當年經常被他戲弄、經常被他用腳踹到一邊的杜元潮,覺得杜元潮即使在現在、即使已經是他的同學、即使與他一樣也是一個堂堂的教師,仍然是值得他蔑視的。    
    杜元潮只不過是一黃土,一堆狗屎,一捧可以讓風隨便吹去的稗子。    
    邱子東「哼」了一聲,這聲音來自心淵。    
    這一聲鼻音濃重的「哼」,使杜元潮一下跌回到了那個令人屈辱的童年時光。他轉過頭來,用惱羞的目光,灼熱地望著邱子東那雙依然傲慢而霸道的少爺式的眼睛。    
    邱子東的目光挑釁性地迎接著杜元潮的目光。    
    像從前一樣,最先虛弱下來的目光,是杜元潮的。在長時間的冷默與對峙之後,他突然感到了一股來自心靈深處的虛弱,繼而蔓延上來,直至堅硬的目光彷彿寒冰被風所吹,而化成了一攤稀里嘩啦的水。    
    邱子東轉身走了,直接走向了采芹家。他心中有一股英雄氣概。這股氣概注滿全身。它使他感到了一種靈魂昇華的快意。他絕對不會意識到,正是這種呼之欲出的氣概,在日後,毀了他的一生。    
    邱子東頭也不回地沿著河邊,大步行走。天高地闊。    
    此刻坐在河邊的杜元潮,腦袋幾乎垂到了褲襠裡。    
    出乎邱子東意料的是,當他慷慨而深情地向采芹作了一番表白後,采芹卻用憂傷而感激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淚水盈眶,苦澀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後來,邱子東作出了「我絕不放棄」的優雅姿態。    
    然而這一姿態的維持,甚至比杜元潮向采芹求愛還要來得短暫。    
    邱半村是偶然得知兒子欲娶采芹為妻的。當他從兒子嘴中確認了這一事實之後,本來就因半身不遂而搖擺不定的身體,越發像一株於狂風中勉強站立的老樹,令人擔憂地搖擺起來。他一邊用手指著邱子東的臉,一邊目光呆滯地望著邱子東的臉。搖擺越來越厲害,終於一頭撲倒在地。當時正是雨後,地上到處是注滿水的泥塘。邱子東將半村拉起時,只見他一臉的泥水。    
    像多年前崩排後的情景一樣,邱半村又躺倒了,並昏迷不醒。    
    過了五天,一直扮演孝子形象的邱子東,跪在病榻前,含淚在邱半村耳邊明確表示放棄自己「沒腦子」的選擇後,邱半村才緩緩睜開毫無光澤的老眼。    
    直到采芹出嫁,邱子東都沒有再敢在邱半村面前提采芹的名字。幾年後,他娶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這女人走過人面前時,眾人就覺得沒有走過這個人一樣。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4)

    這年夏末,季國良領著幾個人,住到了油麻地。    
    對於未來究竟由誰來執掌油麻地,這裡的人們並不十分清楚。季國良一行的到來,使油麻地籠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人們在猜測著油麻地未來主人的人選,但這些人選又都在互相的辯駁中被推翻了。人們想到了所有的人,但就是沒有一個想到杜元潮身上。因為杜元潮在當教師,當老師的很少有當幹部的,再說杜元潮還在外地教書。    
    杜元潮正在暑假中。他在人群中走動著,靜靜地聽著人們的議論,一副旁觀者的樣子。    
    他在想:那一天到來時,他會讓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大吃一驚。他渴望著看到人們的這副表情,但他現在並不能肯定未來的油麻地就是他的。老同學季國良或許還沒有十分的把握,或許還在猶豫不決,又或許是要擺出一副遵守組織原則的姿態,對他有點兒含糊其詞,只是說:「還正在考察與選擇之中,最終的決定將由縣委會在最近作出。」杜元潮不便深問,心中忐忑不安地在等待著油麻地歷史上一個重大決定浮出水面。    
    這天晚上,油麻地小學的操場上要放電影,顯得有點兒焦躁的杜元潮,也來到了操場上,在不遠處的一棵楝樹下站著。他很快就看到,距他不遠的地方,站著采芹。他感到有點兒羞愧,同時又感到有點兒陌生。幾天前,他聽說采芹在一個媒人的說合下,點頭同意嫁人了———嫁給離這裡二十里地的楓橋村的一個窯工。他想從楝樹下走開,換另一個位置去站著,但采芹不住地拿眼睛來看他,那目光裡似乎含著許多言語,使他一時無法走開。    
    天漸漸黑下來,放映之前的操場上,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孩子們在追逐奔跑,刻意打扮了一番的姑娘們三五成群地在場邊毫無目的地走動,眼神分明在撩人、勾人。這時,就會有一個或幾個小伙子上來搭訕,要不,就會有三四個小伙子一合力,將另一個小伙子猛地向她們推過來,而被推的那個小伙子就很誇張地撲到其中一個姑娘的身上。覺得豐滿的胸脯被人重重一撞的姑娘,作出惱羞的樣子,捏起拳頭,在那個撞了她的小伙子身上打上幾拳:「殺千刀的!」「殺千刀的」揉了揉被姑娘的拳頭打過的地方,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是他們推的!」有個孩子從樹上摔了下來,砸在了另一個孩子身上,一片嘩然中,兩個孩子都因疼痛哎喲哎喲地叫喚著……    
    放影員終於開始調試放映機,雪白的一束燈光,像一柄巨大的微微打開的扇子,晃動在掛在兩棵大樹之間的銀幕上。人群一下安靜下來,只聽見不遠處的河裡,放影船上的那台用來發電的發電機在轟隆轟隆地響。    
    放影員調試了一陣放映機後,不知為什麼,並沒有立即放電影,於是人群又開始出現騷動。    
    二傻子來了。他所到之處,都是女孩成堆的地方。姑娘們看到二傻子,像一地覓食的麻雀見到一隻癩貓,呼啦一下飛到了別處。    
    不知什麼時候,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雪花膏味。他扭頭一看,采芹居然在人群晃動時移到了離他僅一步之遙的地方。他裝著沒有看見她,依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但心卻在亂跳。他覺得這個夜晚很特別,非同尋常。    
    人群又一次激烈晃動起來。    
    杜元潮覺得自己的衣角被輕輕牽動了兩下。他沒有立即回頭去看,而當他終於回頭去看時,就見朦朧的夜色中,采芹影影綽綽的身影正在離開操場。他似乎得到了一種暗示,同時也得到了一種召喚,心愈發地猛烈跳動著。    
    放映機的那束亮光再次投射在銀幕上。    
    杜元潮悄然無聲地從人群中隱出,沿著采芹走去的方向,離開了操場,不一會兒,就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采芹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    
    杜元潮似乎看得見她的身影,又似乎看不見。但他能夠感覺到她就在前方。這從空氣裡飄散著的淡淡的雪花膏味也能判斷出。    
    走過一條水稻田之間的田埂,走過一口池塘,又走過一條棉花地之間的田埂,杜元潮聞到了果園的氣息。他與采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已確切地看到了她的身影。    
    采芹今天的行為顯得有點兒古怪,她是那麼的大膽與不顧一切。她似乎要在今天晚上完成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這使杜元潮既感到興奮,又感到不安。    
    夜幕下的果園,一棵一棵蘋果樹像一團一團煙,又像是一座一座圓圓的小山丘。    
    采芹走進了果園。    
    杜元潮跟著。    
    遠遠地,可以斷斷續續地聽見學校操場上電影中的音樂聲與人物的對話聲。但顯得那麼的不確定,像是來自遙遠的天空,具有夢幻色彩。    
    采芹一直領著杜元潮,走進了寂靜的果園深處。    
    這裡有一口池塘,池塘邊長著一叢叢蘆葦。    
    他們的腳步聲儘管非常輕,但仍然還是驚動了塘邊的青蛙。它們跳進水中,於是,就響起幾聲水面被擊穿後而發出的清脆水聲。    
    他們離得很近地站著,誰也不說話,但互相似乎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果園裡飄散著成熟的蘋果味,甜絲絲的。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天下雨了。是那種粉末一樣細,又一樣輕盈的雨。說是雨,但又像霧,可確實是雨,而不是霧。這雨無論是落在蘆葦的葉上,還是落在池塘裡,都是沒有一絲聲息的,是啞雨。空氣裡飄著雨做的麵粉。    
    采芹撩了撩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潮濕了的頭髮。    
    天反而在這安靜的細雨中變得比剛才明亮了許多。    
    采芹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又一個垂掛在枝頭的蘋果。    
    杜元潮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枝又一枝蓬蓬鬆鬆的蘆花。    
    采芹說:「我就要嫁人了。」    
    杜元潮沒有吭聲。    
    杜元潮覺得采芹哭了。    
    「我要嫁人了……」    
    杜元潮歎息了一聲。    
    采芹揚起面孔,看了看灰暗的天空:「我要離開油麻地了……」過了很長一陣時間,她低下頭來,將雙手慢慢抬到脖子上,輕輕解掉了第一顆鈕扣。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5)

    杜元潮看到了這個動作,他甚至看見了采芹解鈕扣時如蘭花一樣開放著的優美的手形。    
    隨著第一顆鈕扣的解開,衣領慢慢張開了。采芹的雙手慢慢地但卻毫不猶豫地向下移動著。    
    隨著第二顆鈕扣的被解開,她的胸脯的一部分裸露了出來。    
    雖然天色不是很明亮,但杜元潮依然可以隱約看到采芹兩隻半露半藏著的乳房。它們很像是兩隻藏在葉子後面的蘋果。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采芹成了一棵蘋果樹,這夜的果園裡,又多了兩個蘋果。他為這兩個蘋果的閃現而微微顫抖。    
    采芹的雙手一直向下移動著,雖然是毫不遲疑,但每解一顆鈕扣,都用了很長時間。每解一顆鈕扣,都彷彿是在做一道儀式。這儀式就得這樣做,慢慢地,輕輕地,有模有樣的。每解一顆鈕扣所用的動作是完全一致的,所用的時間也幾乎是完全一致的。這每一道儀式,似乎又是一個更大的儀式的一個部分,這些部分是互相連接著的,不能有任何的省略。    
    終於解完了最後一個鈕扣。    
    采芹又抬頭去望天空,然後用雙手輕輕抓住衣服的兩邊,慢慢地向後脫去。一邊脫,一邊說:「我要離開油麻地了……」    
    杜元潮覺得采芹的聲音彷彿是在淚水裡浸泡過的一般。    
    衣服漸漸張開了,彷彿是一隻欲飛未飛的鳥。    
    杜元潮在甜絲絲的蘋果香氣中,很快聞到了另外一種氣味。這種氣味是從采芹打開的身體上發出的。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聞到了一個女人———一個未經男人污染的女人身上所特有的氣味。這氣味是純淨的,卻又是讓人心顫與迷亂的。    
    采芹的衣服被兩隻向後的胳臂撐開,慢慢地從肩上滑落。這滑落的速度非常緩慢,像一隻從泥土中爬出,爬到樹上,然後慢慢脫殼的蟬。    
    衣服如蟬翼,終於滑落到她的手腕。她輕輕一抖,它便飄落到地上。    
    杜元潮的眼睛裡起了霧,但他依然可以看到她的胸脯———沒有任何遮掩的胸脯。他看到了兩隻朦朧的乳房,甚至看到了兩粒乳頭。這兩隻乳房緊緊地挨著,彷彿是兩隻受了驚嚇的雛鳥。他的雙腿開始篩糠一般顫抖。    
    她彷彿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裸露著的胸膛,不禁用雙臂護在胸前。但不久,她就將胳膊挪開了,讓它們一點一點地又裸露了出來。    
    杜元潮的上牙與下牙開始輕輕叩碰。    
    采芹的雙手慢慢地移向腰間。像解鈕扣一樣緩慢,她用了很長時間才解掉了褲帶。解掉褲帶後,她用雙手壓在褲腰上,望著杜元潮。    
    杜元潮覺得此刻采芹的眼中汪滿了淚水。    
    采芹雙手一鬆,褲子如一道幕布落在了地上。她先抬右腿,將右腳從褲管中脫出,再抬左腿,將左腳從另一隻褲管中脫出。然後,她向前走了小小的一步,將衣服與褲子留在了身後。    
    「我要嫁人了……」    
    果園裡沒有一絲聲響,彷彿已被人們遺忘了千年,天地間,只有一番寂靜。    
    粉末樣的雨依然在下著,織成了一個巨大的紗帳。一切看上去,都是朦朦朧朧的。    
    從池塘邊的蘆葦叢裡飛出一隻螢火蟲。這只螢火蟲所發出的金黃色的亮光出奇的亮。它在一棵蘋果樹的枝葉間飛翔了一會兒,竟然一路朝采芹飛來。在它的身後,留下了一道細細的金線。這金線在啞雨中似乎停留了很長時間才消失。螢火蟲的亮光很奇怪,它的身體飛過之後,這亮光卻還在空氣中長時間地停留著。因此,看一隻螢火蟲在空中飛翔,會看到它在空氣中留下的彎彎曲曲的金線。    
    從它的亮光的程度,杜元潮判斷出這是一隻雄性的螢火蟲。    
    一滅一亮的光點,朝采芹移動而來。隨著它與采芹距離的縮短,它每亮一次,杜元潮就會在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較為清晰地看到采芹的身體。    
    不一會兒,從另外的某一個地方,又飛出了另一隻螢火蟲。    
    杜元潮知道,這是一隻呼應著雄性螢火蟲而飛來的雌性螢火蟲。    
    這只雌性的螢火蟲,急急忙忙地朝雄性螢火蟲飛來,如同一顆流星。    
    不久,它們就匯合了,一前一後,一上一下,緊緊相隨,在采芹的周圍飛來飛去。這種曲線性的飛翔很具舞蹈色彩。無數的曲線留在空中,使杜元潮感到有點兒眼花繚亂。    
    有一陣,雌性螢火蟲突然飛離而去,正環繞采芹的身體忘我飛翔的雄性螢火蟲忽然發現,就丟下采芹,朝雌性螢火蟲飛去。它很快就追上了雌性螢火蟲。在一棵蘋果樹的枝頭,它們盤旋了一陣,由雄性螢火蟲在頭裡領著,雌性螢火蟲跟隨其後,又朝這邊飛來。半路上,雌性螢火蟲顯得有點兒猶豫,雄性螢火蟲便立即掉頭飛去,繞著雌性螢火蟲飛了幾圈,又再度將雌性螢火蟲引向它所確認的方向。不知是什麼原因,這只雄性的螢火蟲,對采芹沐浴於粉末般的細雨中的胴體很感興趣。它似乎覺得,繞著采芹飛翔,比在任何一叢蘆葦中、任何一棵蘋果樹的枝葉間飛翔都更讓它喜歡。    
    在雄性螢火蟲的帶領與召喚下,它們又再次飛到采芹的身邊。接下來的飛翔,與采芹的身體越來越貼近,並且看上去越來越興奮、越來越陶醉,彷彿采芹的肉體散發出一種什麼氣味深深地吸引了它們。    
    采芹就這樣站在潮濕的草地上,任由這兩隻奇怪的螢火蟲為她織成一道又一道的光環。    
    藉著螢火蟲的亮光,杜元潮看到,似有似無的細雨落在采芹的身體上之後,已漸漸聚集為水珠。她就彷彿從蒸氣騰騰的浴室裡剛走出一般。這些晶瑩的水珠,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慢慢向下滾動,猶如露珠在從葉子上往下滾動。    
    雄性螢火蟲也許是飛累了,也許是發現了一個極好的去處,竟然收住精緻的翅膀,落在了采芹的乳峰間。它先是在那片陰影裡慢慢地爬行,繼而停住,一下一下地發出更為耀眼的亮光。這小東西好像很善解人意,它要讓杜元潮看到二十多年前所看到的情景。    
    杜元潮的心開始顫抖。他終於看到了在距離螢火蟲大約一公分的地方,那顆如一滴血珠樣的紅痣。在螢火蟲的照耀下,它看上去居然好像是透明的。    
    那只雌性的螢火蟲也收住翅膀落了下來———竟然落在了采芹左邊的乳頭上。它一下一下子張開翅膀,彷彿在用力扇亮本來就已經很亮的螢火。    
    杜元潮看到了一顆櫻桃大小的粉紅色的乳頭,並看到了圓形的棕色的乳暈。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6)

    杜元潮覺得有點兒暈眩,很想用一隻手扶住身旁的蘋果樹。但他最終沒有用手去扶蘋果樹,而是晃晃悠悠地站在那裡,像個夢遊者,又像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他感覺到自己的咽喉在發緊發乾,並且感覺到呼吸有點兒困難。    
    兩隻螢火蟲又再次起飛,將采芹身體的各個神秘部位,輪番著一處一處地照亮。    
    雄性的螢火蟲再次降落———落在采芹平緩的腹部。在水珠之間,它巧妙地選擇著路線,向下方爬行著。    
    杜元潮羞愧地、激動地、癡迷地看著它,內心充滿了期待。    
    當它快要接近黑草叢生的地界時,踟躕不前了。    
    杜元潮覺得嗓子生煙,一片焦渴,喉頭在上下困難地錯動。    
    雌性的螢火蟲低低地飛翔著,彷彿在給雄性的螢火蟲照亮它想要去的地方。    
    雄性螢火蟲沒有再爬行,而是飛起,與雌性螢火蟲在采芹腹部以及腹部以下一塊很小的地方,上上下下,狂飛亂舞。    
    突然間,那只雄性螢火蟲一頭紮下來,落在了那片柳葉形的黑草之中。它在那些彎曲的互相糾結著的黑草叢裡爬行著。有片刻的時間,它將它們當成池塘邊的青草叢了,竟停在其中一根上,動也不動,只是將螢火營造得十分的亮麗。亮光使本來細細的絨絨的黑草,粗碩得有點兒誇張。    
    雌性螢火蟲也落了下來。它們一起,忽滅忽明,將這片狹長的地界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掛滿了水珠,草色青青。    
    采芹將一隻胳膊伸向杜元潮。    
    杜元潮覺得這啞雨中的果園,如夢如幻,竟然不知所措,依然顫抖不已地站在采芹的對面。    
    采芹笑了———杜元潮雖然不能看見,但他分明感覺到了。她笑得像一個憐愛弟弟的大姐姐,儘管實際上杜元潮大於采芹,且平素采芹在杜元潮面前也一直是小妹妹樣。然而,今晚,這細雨霏霏的今晚,無論是采芹自己,還是杜元潮,都覺得兩人顛倒了一個個兒:她是姐姐,他是弟弟。    
    采芹的胳膊依然水平地伸向杜元潮,並向前走了一小步。    
    兩隻螢火蟲忽然受到驚動,彷彿意識到自己打擾了別人,從草叢中飛出,並飛向遠方。    
    「過來,像小時候那樣抱抱我……」    
    杜元潮向前邁動了一步,不知是因為雙腿發軟還是因為其他什麼,竟撲通跪在了草地上。他將濕漉漉的臉緊緊埋在采芹同樣濕漉漉的腿間。他戰慄著,同時,他感覺到采芹的雙腿也在索索顫抖。    
    采芹將兩隻修長的胳膊自然垂掛在身體兩旁,向變得有點兒蒼藍的天空仰望:「我要嫁人了,我要離開油麻地了……」    
    喃喃自語。    
    杜元潮聞到了一股從未聞到過的氣息。這氣息使他聯想到從污泥中長出而在清水中飄動的水草氣味和一種不知名的草本植物所結出的紅艷艷的果實所流出的果漿氣味。    
    從遠遠的學校操場上,傳來隆隆的炮聲。    
    杜元潮仍舊將臉埋在采芹的腿間,而兩隻哆嗦著的手,卻沿著她發燙的腹部,慢慢向上伸去,直至高高舉起觸摸到了采芹的乳房。當他將兩隻大手肆無忌憚地各籠住一隻時,他忽然想起少年時,一天夜間去偷人家窩裡兩隻欲飛未飛的鴿子……藉著月光他將雙手伸進窩裡,一手捉了一隻,羽毛柔軟的雛鴿便在他手中掙扎著,它們是溫暖的,可愛的。    
    采芹將胳膊攬過來,先是用手輕輕地但卻是胡亂地撫摸著杜元潮濕漉漉的頭髮,繼而抱著他的腦袋,將他的腦袋更緊地貼到她的腿間。此時,她的顫抖比杜元潮更加厲害。    
    「記得小時候嗎?記得小時候嗎?……」她一遍一遍地問著。    
    他處在幾乎窒息的狀態中,不住地點著頭。    
    遠處,炮聲隆隆,其間伴以嘹亮的軍號。    
    「還記得小時候嗎?還記得小時候嗎?……」她低下頭來,依然不住地問。    
    杜元潮淚水嘩嘩地親吻著她的陰戶,雖然面目全非,但他依然看到了它的過去。    
    起風了,雨做成的巨大紗帳在天空下悠然飄動。    
    天地萬物,一切都在詩意般地流淌,卻在這時,鎮上那只高高懸掛在空中的高音喇叭,遠遠傳來了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就是手指敲試麥克風的聲音:咚!咚!……像一個昏睡的人於黑暗中突然聽到了敲門聲。再接著下來,就是幾聲咳嗽。這幾聲咳嗽似乎是有意味的,類似於一個人覺察到了什麼動靜而用咳嗽聲去提醒另外一個或兩個正在秘密做著什麼事情的人,或是在用咳嗽聲去阻止一件什麼事情的發生。    
    杜元潮的腦袋伏在那裡,動也不動地聽著。    
    又是兩聲咳嗽之後,高音喇叭傳來了季國良的聲音:「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請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鎮委會,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    
    那聲音顯得很莊嚴,它穿過雨幕,在天地間傳播著,猶如滾石,其隆隆之聲遠超學校操場上炮聲。    
    「杜元潮同志注意,杜元潮同志注意,請聽到廣播後,立即趕到鎮委會,有要事相告!有要事相告!……」聲音愈來愈大,並含有催促與命令的意味。    
    在學校操場上看電影的人們,也聽到了這個廣播。他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在一陣靜靜的聆聽之後,隨即便是議論聲。這些議論聲發自操場的各個角落,一時間聚音成雷,壓過了電影中的炮聲與人物的嘶喊聲。    
    他們隱隱覺得,油麻地的未來,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但,人們對於「杜元潮」這個名字,依然感到疑惑。    
    季國良的聲音變得冷峻,不絕於耳。幾乎所有關心油麻地前途與命運的人,都從這聲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這一廣播,對於油麻地而言,是歷史性的。    
    頭腦昏熱的杜元潮彷彿被一隻突如其來的大手猛然推到了滾滾不息的冰河之中。他的雙手慢慢從采芹的雙乳上滑落下來,直到滑過采芹的腹部與大腿,無力地垂掛在身體的兩側。    
    他的臉也慢慢從采芹的雙腿間抬起。    
    高音喇叭仍在不屈不撓地廣播著。    
    杜元潮彷彿覺得季國良一行,排成一行,雙手交叉著放置胸前,就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默默地看著他。    
    杜元潮屈起右腿,然後將右手按在右腿的膝蓋上,慢慢從地上站立了起來。    
    他的腦袋一直低垂著不敢看采芹。    
    在高音喇叭發出的轟鳴般的聲音中,他向後慢慢退去。    
    采芹一隻胳膊抱著蘋果樹,用樹幹半掩著身體,另一隻胳膊無可奈何地伸向杜元潮,眼中充盈著淚水。    
    粉末樣的雨,漸漸濃稠起來……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7)

    杜元潮因為兩腿發軟,走出果園,用了很長時間。    
    高音喇叭還在廣播,從季國良的聲調可以感覺到,他有點兒不耐煩了。    
    直到走上通往鎮子的大路,杜元潮的雙腿才漸漸恢復了力量。黑暗中他朝鎮委會跑去。    
    他渾身依然躁熱,但額上卻佈滿了冷汗。他感到自己的腦子既是空洞的,又是混亂的。在越來越響的高音喇叭聲中,他的眼前晃動著的卻是細雨中一絲不掛的采芹的軀體,那些讓他顫抖的部位,似乎被放大了,朦朧的,卻又是明晃晃的。在不由自主的奔跑中,他甚至又聞到了她的那具被打開、沐浴了細雨之後的胴體散發出的體香。這種體香,他聞所未聞,令他心醉,令他眩暈與迷惑。他一陣陣地衝動,但他並不清楚,這份衝動究竟是來自於采芹的軀體還是來自於響徹天空的高音喇叭。    
    當他終於出現在鎮委會門口時,季國良既顯得十分興奮又顯得有點兒懷疑有點兒生氣:「你跑哪兒去啦?等了你這半天!」    
    杜元潮兩腿顫抖,喘著氣,吃力地笑著。    
    等杜元潮慢慢平靜下來,季國良望著他說:「剛剛接到電話,上面已批准了對你的任命。    
    從現在起,你就是油麻地鎮的黨委書記了。」他推了杜元潮一把,「走,去學校操場,趁有那麼多人在那兒看電影,我正好宣佈一下。我也該離開油麻地了。」    
    杜元潮像一隻夜宿枝頭的麻雀正被一束強烈的電光照射著,顯得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走啊!」季國良又推了杜元潮一把,自己頭裡走了。    
    杜元潮跟在季國良的身後,不住地用雙手搓著雙頰……    
    同時任命的還有邱子東。他任油麻地鎮鎮長。對這樣的任命,他有點兒不大服氣。季國良對他說:「你不要不服氣!」    
    邱子東依然是一番不屑的神情。    
    季國良說:「邱子東,我可將話說在頭裡,你可得好好配合杜元潮的工作。」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你現在提出來不幹,也還來得及。」    
    邱子東往後捋了一下頭髮:「我沒說不配合。」    
    季國良離開油麻地的那天,將邱子東拉到一旁,說:「也許讓你兩個搭檔,是我這一輩子做的一件特大的錯事,可是,我又想趁這個難得的好機會,將你們兩個都從教師隊伍裡拉出來。」    
    邱子東說:「老同學多慮了。」    
    季國良用手指戳了戳邱子東的胸脯,說:「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邱子東矢口否認:「我心裡沒有想什麼。」    
    季國良笑了笑。    
    分手時,季國良與邱子東肩挨肩,望著走在前面的杜元潮,小聲說:「子東,要論聰明,要論心計,要論本事,你我可能都在元潮之下。」    
    邱子東沒有說話。    
    季國良說:「日後你就會知道。」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8)

    秋天,采芹就要出嫁。    
    母親已經去世,沒有什麼人給她細心準備嫁妝,只是遠房的一個嬸子過來,幫她準備了一些一個姑娘出嫁時必須準備的東西。    
    采芹沒有悲哀。在秋天明亮的陽光下,她坐在院子的凳子上,自己給自己做鞋,自己給自己做衣服。四周十分安靜,偶爾從巷子裡傳來一兩聲狗的吠叫或孩子們的呼叫聲。有時,她會仰起頭來,看一看天空:一連許多天,油麻地的上空都藍汪汪的,像浸了油。油麻地一旦不下雨,一旦換上了好天氣,那好天氣也真是個好天氣。望著望著,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輕微地歎息一聲,轉而,她的心思又回到了手中的活上。    
    入秋以來,身體越來越瘦弱的程瑤田就躺倒了。隨著女兒出嫁日期的一天一天臨近,他感到了他的歲月已近尾聲。他毫無聲響地躺在一張極其簡陋的木床上,聽著時光從小小的泥窗口流過。想到采芹終於就要離去,他會感到一陣輕鬆,同時又會感到傷感,就像秋風掠過已經開始枯黃的田野。    
    有時,采芹會停下手裡的活,屏住呼吸,想仔細聽屋裡父親的動靜———毫無動靜,就如同是一座久廢不用的空屋。她不由得有點兒擔心地站了起來,但後來還是坐下了。她知道,此刻父親正躺在床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只是衰老了,衰老到了沒有動靜。    
    秋風吹過,茅屋頂上,那些由於常年風吹日曬而早變了顏色的麥秸,在沙沙作響,地上的落葉也沙沙滾動,最終像一群怕冷的小生靈似的擁擠到牆角上。    
    秋風也吹亂了采芹的頭髮,但她依舊沒有進屋,她只想坐在院子裡,偶爾抬頭看看油麻地的天空。她似乎還想聽到什麼,不是狗吠,也不是孩子們的呼叫聲。她不知自己到底想聽到什麼———莫不是杜元潮走過巷子時的腳步聲?或是他似乎永遠也無法變得流利的說話聲?    
    她有著一份期待,似有似無的期待。    
    有時,鎮委會門前的高音喇叭會響起來,但,那是邱子東的聲音。他在傳達一個什麼通知,或佈置一件什麼工作。總是聽不到杜元潮的聲音,邱子東倒成了油麻地的主角了。    
    再過幾天,她就要離開油麻地了。    
    她想出嫁,想離開油麻地。    
    日子過得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    
    她天天坐在院子裡,樣子看上去很安靜。    
    這天,她差不多一天都在收拾小小的院子。她將地掃了一遍又一遍,將院子裡那一堆柴火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將頭年掛在牆上的兩捆蘆葦葉摘下扔出門去,將已經枯萎的的絲瓜籐蔓扯得乾乾淨淨,將籐蔓上的四五根老得結成網狀內瓤的絲瓜摘下來放在窗台上,心裡想:這些瓜瓤可以用來洗鍋洗碗,我帶走兩根,還有兩根留給父親……    
    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她的心裡會流過一絲溫暖,同時也會流過一絲傷感,那時,雙眼就會微微發紅,眼前的一切就像籠罩在稀薄的晨霧中。    
    明天就要走了。    
    直到出嫁的這一天,她也未能見到杜元潮。    
    出嫁這一天,又是個雨天。天很亮,彷彿世界堆滿了銀子。雨絲垂直而均勻,根根發亮,落在水面上,濺起無數的小水泡,彷彿有無數條銀色的魚從水底浮上,張著嘴在有節奏地吞吐。一些人家的柿子樹已經落盡葉子,只留下一樹小小的圓圓的柿子。這些柿子經如此純淨的雨水洗刷之後,都顯得分外的亮,於雨中閃爍時,像是夏夜天空的星星。到處長著的蘆葦,在雨中泛著金子般的光澤。    
    從楓橋來的新娘子船,裝飾得很漂亮,早停在了油麻地鎮前的大河邊上。    
    那個窯工———新郎倌,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舉著一把油布傘,正站在船頭上。這是一個看上去長得十分壯實的男人,高高大大,紅光滿面,雖算不得英俊,倒也顯得很有幾分精神,並且看上去很厚道善良。    
    許多人站在岸邊的樹下,看著這只花花綠綠的船。    
    油麻地的人在想:采芹的結局,倒也說得過去。    
    一些老年人在屋簷下感歎:「要放在從前,程瑤田家的女兒出嫁,又會是一番什麼樣的風光!」    
    采芹還在家中。她無法像其他出嫁的姑娘那樣,在出門之前撲在母親的懷中,摟住母親的脖子哭泣。站在父親的病榻旁,她依依不捨地看著父親。    
    程瑤田說:「不早了,該上路了。」    
    她點點頭,走向門口———她沒有走出門,卻扶著門框,先是細細地流出兩行淚珠,繼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許多人受了感染,也跟著一旁流淚。    
    時候不早了,男方家來接采芹的人已幾次催促采芹動身出門,要趕二十幾里水路,必須在太陽未落之前趕回楓橋。見采芹依然抱住門框越哭越凶,他們只好合掌作揖,請那些正圍著采芹的女人們:「請哪位奶奶、大媽、嬸嬸、嫂子們,你們就勸一勸采芹姑娘,早點上路吧,拜託了,拜託了。」    
    這些女人們就一邊流淚,一邊勸采芹:「上路吧,上路吧……」    
    最後,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用僵硬粗糙的手在采芹臉上擦了擦淚水,說:「閨女,上路吧,是不作興天黑趕到人家的……上路吧……」    
    采芹這才低頭走出家門。    
    人走室空時,程瑤田竟從床上掙扎起來,搖搖晃晃地下了地。    
    采芹被攙扶著上了船,男方家來的人,立即掀起掛在船艙口的布簾。采芹進入艙內,探頭看了一眼岸上,只見衣衫單薄的程瑤田正站在一棵樹下向她無力地擺著手。她不禁用手一把摀住嘴巴,將哭聲硬是抵回到胸腔,然後轉身消失在了艙內。    
    布簾垂掛了下來,彷彿一切都結束了。    
    船離開岸邊,向河心移去,然後就一路向西,往楓橋那邊去了。    
    坐在艙中的采芹,不用往艙外看,就憑船行過時所發出的水聲與岸邊樹木與蘆葦在風中發出的磨擦聲,就能判斷出船已經行至何處。她甚至能在心中說出:「船正從橋下過。」「這一處的岸邊長了一片艾。」「這一處的水碼頭旁,長著幾叢香蒲草。」「河邊上有一部年久失修的風車。」……她猜想著,並想像著此時此刻這一切又是什麼模樣。    
    從船篷所發出的叮咚叮咚聲,她知道雨還在下。油麻地下雨不新鮮,采芹也沒有太在意它,心裡只顧惦記著別的什麼:父親、三隻已經生蛋的母雞……    
    船行至一處,水聲大了起來。采芹忽然一驚:船要行出河口入大河了,油麻地馬上就要被拋在後面了。她的心一陣慌亂,一陣空洞,並在此刻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個人正站在河灣處。    
    她不由得輕輕地撩起布簾的一角,向外觀望。透過雨幕,她一眼就看到了杜元潮——— 他站在荒涼的河灣處,他的四周,野草連綿,他的身後是一棵落盡葉子而赤裸著的苦楝。河口風大,直將他潮濕的衣服吹得緊緊地貼著他的身子。他本來就不算健壯,此時看上去就越發的顯得單薄。他渾身上下皆已濕透,頭髮被雨水所沖,有幾縷順雨水流淌下來,遮住了他的額頭與左眼。他大概已站在這裡等待多時了。    
    采芹不由得一陣心疼,眼淚撲簌撲簌滾落下來。    
    朦朧中,她又看見了那口七月荷塘:清風徐徐,荷葉田田。    
    大風中,杜元潮像一棵沒有根柢的樹在搖晃著。    
    似乎是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飄來了范煙戶的更見蒼老的歌聲: 前面來到清水灣, 只見雙雁戲沙灘。    
    雄雁一翅飛千里, 雌雁難過萬重山……    
    采芹一下放下了布簾,等她再次撩開布簾時,杜元潮連同油麻地已消失在茫茫的雨煙中。    
    天空忽然傳來一聲雁的哀鳴。采芹微微仰起面孔向天空看去,只見一群大雁正在雨中緩緩飛行。它們的飛行,很像是一枚一枚梭子在千根萬根的銀紗中穿行。雨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它們卻仍然划動翅膀,沉穩地向前飛著,在這萬丈高的雨幕裡,既顯得悲涼,又顯得十分的優美。    
    季節到了,它們必須遠飛。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9)

    天荒荒,地荒荒,歲月也荒荒。    
    自從采芹走後,程瑤田的心野之上,就再也沒有一星綠色。枯草連天,風去天淨,萬里的荒涼。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無多,倒也沒有什麼悲苦,但孤寂卻從四面八方如大河上升騰起來的霧,越來越濃地包裹著他蒼老的軀體,更包裹著他蒼老的心。    
    他一日裡頭的大部分時光,就是躺在床上。無論是陽光燦爛還是天色陰霾,無論是月白風清還是月黑風高,心境卻是一樣。他覺得小小的茅屋,是漂在茫茫大水上的一葉扁舟。天也沉,地也沉,惟獨這小舟輕,他的身子也輕,輕如一縷煙。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無所謂討厭還是不討厭,只是這樣覺得。他動也不動,任這小舟在煙波浩淼的大水之上莫辨方向地漂去。    
    路遠,大多又是水路,采芹難得回來一次。即便是回來了,也沒有多住。程瑤田總是一個勁地催她回去:「該回去了。」采芹說:「我再住幾日。」程瑤田說:「這不好。」采芹說:「也沒有什麼不好。」程瑤田說:「當然不好,你已是楓橋那邊的人了。」采芹的眼中便有了    
    眼淚,那一刻,就覺得這茅屋、這整個的油麻地都有點兒生。走時,她總是坐到床邊,用一隻手抓住程瑤田的一隻薄而軟的手,用另一隻手在程瑤田的手背上輕輕撫摸,輕輕撫摸,就會有眼淚掉在她手所撫摸的那只有暗黑的老人斑的手背上:「我不該出嫁的。」程瑤田說:「傻話。」    
    采芹一走,這茅屋便又再度漂流起來。    
    陽光透過窗欞,他便遲緩地想像著陽光照在河上的樣子、照在蘆葦上的樣子、照在田埂、風車與曬場上的樣子……月臨窗戶時,他的想像似乎要比白天更清晰一些也更敏捷一些。    
    他似乎看到了月光下的如無數小山連綿而去的果園、河上行過的朦朧如影子一般的帆船、蘆花四飛的蘆蕩……有時,心思會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往日繁華時光,一陣興奮與滿足之後,他告訴自己:不必去想這一切,這一切都已成昨日,回憶起來,只會徒生許多悲傷,不如去想想油麻地的天,油麻地的地,油麻地那一番四季各不相同的風光,尤其是油麻地的雨———那雨,才叫風情萬種哩!    
    說醒著吧,有幾分睡的模糊;說睡著吧,又有幾分醒的清楚。    
    冬天到了———油麻地最顯空曠與開闊的季節到了。    
    對於程瑤田來講,此時不僅是孤寂,還有越來越濃重的寒冷。儘管采芹出嫁前,早已給他準備下軟和的新棉被,但將它蓋在身上時,依然會感到滿屋寒意。他覺得今年這個冬天,風比以往任何一個冬天的風都要強勁與寒冷。深夜,風掠過早脫盡葉子的枯樹梢頭,其聲悲切,令人傷感,甚至還有幾絲恐怖。他開始變得有點兒不安,在心中企盼風停息下來,黑夜早點過去。而當他一旦想到自己已經嫌夜長時,心不由得猛地一沉:這是路到盡頭的徵兆。他有點兒急切起來,彷彿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做完,怕來不及了。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還沒有做完,空有一番急切。這天夜裡,他未有一時的合眼,天才濛濛亮,就掙扎著下了床。他拉開破舊的櫃門,拿出一套采芹出嫁前給他親手縫製的衣服,顫顫抖抖地穿上,又氣喘吁吁地換上了嶄新的鞋襪,還用清水洗了臉,並用手掌沾了點兒清水,壓了壓稀疏的白髮。他找到了拐棍。他只有一個念頭:到外面走一走。使他感到驚奇的是,他的身體並未如他所想像的那樣糟糕。他居然覺得身體還有點兒輕鬆。他拄著拐棍,沒有太費力氣地就走出了院子,他忘記將院門關好。然後,就沿著冰涼的青磚小巷,向前走去。大多數人家還未開門。「現在的莊戶人家,不如從前勤快了。」他在心中微發感歎。一條早起的空著肚子東嗅西嗅的狗,見了他,竟然有點兒害怕,貼著牆,夾著尾巴,向他疑惑地望著。他看了看這條狗,心裡不免有點兒可憐。但他也只是看了看它,依然走他的路。狗似乎聞到了一股什麼氣息,這種氣息令它迷惑與欣喜,居然不再有一絲害怕,而是尾隨於他的股後。它嗅著鼻子,仔細辨析著他的軀體散發於早晨新鮮空氣中的那種它所特別熟悉的氣息。它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令它惟一感到納悶的是:他怎麼會在移動?不管這些吧,跟著就是了。它越跟越緊,直到飢餓的嘴巴幾乎就要碰到他的腳後跟。    
    程瑤田在他熟悉到可以認得出任何一塊磚頭的巷子裡慢慢走著,全然沒有覺察出那條生了別樣動機的狗,正一步不離地跟著他。    
    狗覺得前面翻動著的腳後跟有點兒不可思議,只管用眼睛盯著。它不時地齜一齜雪白的利牙。終於,它下口了。    
    程瑤田立即感到了一股鑽心的疼痛。他掉過頭來,見狗還一口咬住他的腳後跟,不由得揮起拐棍,向它打去。他沒有太用力,怕打壞了它。    
    狗大吃一驚,忽然地意識到它所跟隨的原來還是一個活物,立即鬆了口,扭頭跑到一邊,失望而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看著程瑤田。    
    程瑤田慢慢蹲下,用手去撫摸了一下腳後跟,覺得那兒濕乎乎的。他慢慢站起身來,將手舉到眼前,見到手指頭上儘是血,在心中說了一句:「這狗真讓人討厭。」    
    他沒有太在意,繼續往前走。    
    范煙戶在巷口站著。他聽到了他所熟悉的腳步聲,儘管現在這個發出腳步聲的人行將就木,但他還是聽出來了:是老爺。他閃到一邊,面向程瑤田走來的方向站著,就像從前歡迎程瑤田從城裡回來或是從他廣闊的田野上回來。    
    程瑤田走過來了。他的腳步是很有規律的,一步一步,彷彿都被仔細掂量過。這腳步流露著他的身世,流露著他的教養與心境。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走出這樣的腳步。    
    隨著腳步聲的臨近,范煙戶的那雙瞎眼似乎變得明亮起來,甚至有點兒熠熠生輝。    
    倒是程瑤田先打了招呼:「早哇。」    
    范煙戶微微彎下腰:「您早。」    
    程瑤田一直不停地輕飄飄地走著,因腳後跟被狗咬了一口,走起來,腿微微有點兒跛。    
    「這麼早,去哪兒?」    
    「走走。」程瑤田的聲音頗有點兒大。    
    范煙戶眨著眼睛。    
    「我要到處走走……」程瑤田的聲音是沙啞的。    
    范煙戶依然眨著眼睛。隨著眼睛的眨動而自然露出了牙齒,他實際上沒有笑,但樣子看上去好像在笑。    
    「我要到處走走!」路過范煙戶身邊時,程瑤田用了特大的聲音,又強調了一遍。


第三部分啞雨/雁雨/箭雨(10)

    范煙戶低下了頭,他的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悲涼。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所預感到的那個東西,對油麻地來說也許是無關緊要的,但對他而言,卻是沉重的。因為,這意味著一種交織得十分緊密的關係的徹底結束。    
    程瑤田走出巷子,來到了一線直穿全鎮的那條細長的街上。    
    街口已有了不少行人。臨街的鋪面,那些早起的主人正在卸下頭天晚上插上去的擋板,做著生意前的準備。    
    老態龍鍾但風采依然十足的程瑤田走過來了。    
    人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看到他了,突然地見到他,且又見他很有精神的樣子,不免都有點兒驚訝。他們一時僵住了動作,成了一尊尊雕塑。有的正在拆卸門板,有的正彎腰將木板放在一處,有的手中抓了一塊剛剛卸下的門板,但無論是哪一種動作,都似乎定格在了那裡。    
    程瑤田手中的拐棍,一下一下地敲打著這條潮濕的古老的青石街,聲音清脆地迴響在早晨冷清的空氣裡。    
    程瑤田很年輕時就拄著這支拐棍。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也是他歷史的一部分。他的形象是與這支拐棍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分浮財時,程瑤田一夜之間變得一貧如洗,但這支拐棍卻十分僥倖地留在了他的身邊———那些窮人需要的,只是一些可以派得上用場的東西,而將這支對於程瑤田而言卻是十分珍貴的拐棍完全地忽略了。    
    人們彷彿突然看到了從前的程瑤田,一個個變得有點兒肅穆與謙卑。    
    老眼昏花的程瑤田,依然像從前那樣,以俯視一切但卻又和藹可親的笑容,朝街兩側的人們微微點頭。    
    終於有人問道:「您哪兒去?」    
    程瑤田說:「到鎮子外面走走……」    
    有人仰頭看了一下天空:「今天可不是好天氣。」    
    程瑤田依然往前走著。他在心裡說:「油麻地有過好天氣嗎?雨下呀下呀,能下得人骨頭里長草。」但,當他一想到雨時,心情反而變得更好。像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一樣,他就是在雨中長大的———他的一生就浸潤在雨裡,各式各樣的雨。他討厭這些雨,也喜歡這些雨。「已有很久很久不在雨地裡了。」他幾乎對雨有了一種渴望,全然不想一想自己已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一個不能再經風雨的老人。他聞著空氣中的雨前所特有的氣味,想像著他一生所見的那些豐富多彩的雨———或讓人驚心動魄、蕩氣迴腸,或讓人心田濕潤、靈魂覺得被滋養的雨。大的,小的,濁的,清的,綿綿不斷的,傾盆而下的,長久的,短暫的,千種萬種的雨,一齊落在了他人生最後的時光裡。    
    他終於走完了這條街。此時,彷彿有兩扇關著的巨大的門一下向他打開了,他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田野。    
    他用雙掌壓在拐棍的把柄上,站在街口,朝田野望著。街口風大,吹得他的身體像稻草人一般在微微搖晃。    
    一群烏鴉正從鎮上的一些老樹上飛起,往鎮外的田野飛去覓食。    
    他仰頭看了看它們,便朝田野上走去。    
    冬天的田野赤裸著胸膛,在迎接這位已經腐朽的地主,他曾是它們的主人,它們曾經屬於他。    
    程瑤田認識這片田野,儘管在這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它們已有了很大的變化。他必須承認,它們相對於二十年前,變得更加肥沃,也更加有氣派了。昔日彎曲如鱔的田埂,被拉直了,加寬了。一道道水渠,使它們變得更富有活力與靈性。現在,他對它們究竟屬於誰,已經無所謂了———他早就無所謂了,他只是喜歡它們,從骨子裡喜歡它們。他既喜歡它們一片碧綠,一片金黃,也喜歡它們眼下的一片褐色。    
    有些日子不下雨了,曾經泥濘的路坑窪不平,他很艱難地走著。    
    冬天的田野,除了烏鴉,幾乎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生命。    
    他遇到了一條老牛,當時,它正在路邊啃枯草。聽到程瑤田的腳步聲,它抬起了頭。它似乎認出了程瑤田———它曾經是他家的一頭牛,它被牽走時,還是一條剛剛斷奶的小牛。    
    他似乎也認出了它。「牛比人要老得快。」他很傷感地看著它。    
    牛閃在路邊,好讓他能順利地走過去。    
    他走過它身邊時,用拐棍敲了敲它瘦得尖尖的臀部。    
    它居然伸出長長的舌頭,在他的手背上舔了幾下,弄得他的手背滿是散發著爛草味的黏液。他沒有生氣,卻覺得心裡有股暖流流過。此等感覺,只是采芹給他端上一碗熱湯或是幫他穿衣並幫他一一繫上鈕扣時才會有的。    
    他離開了它。「你就等著倒下讓人家吃肉吧。」心中十分的酸楚。    
    遠遠近近的,有幾架卸去了車篷的風車,光溜溜地站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他無端地覺得這些風車猶如脫掉衣服的「巨人」,此刻正受寒風的侵襲,心中說:「為什麼要卸掉車篷?」當年,這些風車還屬於他時,每年冬季來臨,他都不讓那些管車的人將車篷卸下。    
    他朝它們其中的一架,踉踉蹌蹌地走去。    
    還未等他走到它跟前,天就開始下雨,一開頭就很凶狠。他想往回走,可掉頭一看,鎮子已在雨中成為虛幻的一團,看上去顯得十分的遙遠。他只好繼續往前走。    
    剛剛飛出覓食的烏鴉,不願立刻返回鎮上的老樹,緊收翅膀,縮著脖子站在田野裡,任雨淋著。    
    路立即變得十分的油滑,程瑤田搖晃了幾下摔倒了。他不知用了多長的時間,才從泥濘中爬起。稀疏的白髮隨雨水的沖淌,粘在他那張只剩下巴掌大的臉上。他的嘴不住地吐著從合不攏的唇間流進嘴中的雨水,即使這樣,仍然有雨水流進了嗓子,他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此刻整個油麻地,幾乎沒有一個人走在野外。    
    程瑤田走著,每走一步都要花很長的時間。現在幾乎什麼也不見了,他也不再想看見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一步三晃,像一頭行走姿態非常奇怪的動物。在猶如酒醉的搖晃中,他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采芹,還影影綽綽地想起一些往事。他想到了杜元潮———小時的杜元潮。迷迷糊糊之中,他的心泛起一股歉意:當年,何必讓他們父子離開,那不過是小兒女的遊戲而已。    
    他再次摔倒。這一次摔倒非同小可,對於行走於即將變得更為凶狠的雨中的他而言,這是致命性的———拐棍從他手中滑落到了水流很急的水渠中,這就等於說他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趴在泥水中,望著那根與他相伴一生的拐棍,在水中掙扎著,離他越來越遠,除了徒勞地向它伸著滿是爛泥的手,便毫無辦法。    
    當他終於爬起站立在天空下時,雨已下到了肆虐的程度。他搖晃著,不敢也無力移動寸步。這是一場什麼樣的雨呢?即使活了這麼久的程瑤田,一生也沒有經歷過幾次。天空好像裝了成千上萬部弩,將密如飛蝗的箭無窮無盡地射向了人間大地。雨絲根根強勁,在空中相碰時,幾乎發出當當之聲。它們在相碰中粉碎、飛濺。此刻,這冬天的箭,反覆射殺著這個年邁的、威風蕩然無存的地主,他覺得臉上一陣陣疼痛。    
    萬箭穿心。    
    程瑤田不住地搖晃著,吐水的節奏變得越來越慢。他閉著眼睛,已沒有太多的知覺。    
    銳利的雨將爛泥擊出一個一個的坑。    
    他撲倒在爛泥裡,整個臉扣在一個水坑中。他想掙扎起來,但已沒有力量。他的頭不再是向上昂起,反而像泥鰍一樣,往爛泥裡使勁鑽著。    
    這雨居然下了一整天,傍晚才總算停歇。一個放鴨人首先發現了程瑤田,然後叫來了一些人,將程瑤田抬了回去。在清洗他的身體時,人們發現他的嘴裡塞滿了泥,嘴都合不攏。    
    膽大的,就用手伸進他的嘴裡去摳那泥,摳了一塊又一塊。    
    兩天後,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天氣。    
    杜元潮給了一塊風水不錯的墓地,並派了幾個強壯漢子挖了墓穴。    
    下葬時,跟在棺材後頭的,就只有采芹與那個窯工。這是油麻地歷史上最短小的一支送葬隊伍。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1)

    杜元潮又看到了那張黃花梨木六柱式架子床。    
    分浮財時,李長望要了它。此後,它就一直默不作聲地呆在李長望家,直到李長望將自己吊在梨花紛飛的梨樹上。李長望的家被抄,這張大床就由七八個漢子抬到了鎮委會一間用於堆放雜物的屋子裡。此後的一段時間,它就無人問津了。    
    杜元潮見到它時,它已落滿灰塵,並有蜘蛛在它上面結了好幾張蛛網。    
    他用手指在正面門圍子上輕輕擦拭了一下,大床立即露出一小片亮色。那亮色像浸了油,亮得濕潤,亮得溫暖。他不禁用手指沿著那片亮色的邊緣,向外又擦拭了一下,那亮色的面積增大了,彷彿使昏暗的屋子也亮了許多。    
    他將門關上,然後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床前。    
    他看見了采芹———小采芹。她躺在大床的裡邊,召喚著,讓他爬到大床上去。他往後退了一步,說到院子裡去玩,她便不住地用腳後跟擂著床,叫著就在床上玩就在床上玩嘛。    
    他站在那兒不動,她側臥著,向他伸著手,並不說話,只是伸著手。她的一隻眼睛被軟綿綿的枕頭遮住一半,一張紅潤的小嘴有點兒變形,變成一朵初開的牽牛花的喇叭形。他開始挪動腳步。她的眼睛便開始慢慢地從大大地睜著的狀態而轉變成半瞇縫著的樣子,使人感到甜甜的,困困的。    
    不知不覺之間,那大床上的小采芹就成了一個處處都成熟了的采芹。床上的空間似乎一下子變小了。她依然將頭放在枕頭上,散亂的頭髮猶如一朵黑色的菊花在靜靜地開放。她依然向他伸著胳膊,但這已是一隻長長的雪白如剛出清水的鮮藕般的胳膊。她的眼睛一直瞇縫著,從睫毛間流露出的目光,水一樣的柔軟,但卻使人血熱、心慌、雙目恍惚、四肢顫抖。    
    杜元潮一時迷失在了幻覺裡。    
    杜元潮終於走出這間昏暗的屋子時,一眼看到了朱荻窪。他有一個直覺:朱荻窪早就站在了這裡。    
    「杜書記。」朱荻窪對杜元潮突然從這間平時無人進入的屋子走出,沒有表示出絲毫的吃驚。    
    杜元潮朝朱荻窪點了點頭,走向他的辦公室。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朱荻窪走進了杜元潮的辦公室,回頭看了看門外,見沒有人影,小聲說:「杜書記,那張床,我已將它擦洗乾淨了。」    
    「你擦洗它幹什麼?」    
    朱荻窪一笑:「那是張好床,不該讓它落灰的。」    
    「我……我知道了。」    
    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將一把鑰匙放在了杜元潮的辦公桌上。    
    「這……這是哪裡的鑰匙?」    
    「那間屋子的門我上了鎖,這是那把鎖的鑰匙。」    
    「為……為什麼要給我?」    
    朱荻窪說:「你累了的時候,不妨在那床上躺一躺。」    
    杜元潮沒有抬頭,依然看著手中的一份報紙。    
    朱荻窪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從杜元潮的辦公室裡走了出去。    
    杜元潮沒有再看那把鑰匙,過了一會兒,放下報紙,也走出了辦公室。他將辦公室的門鎖上後,往田野上去了。    
    眼下正是春天,遠走了一個冬季的太陽,一下子又飄回來了,顯得大而亮。天空下,一派熱氣騰騰。解凍後的土地,潮濕而肥沃。花花草草,一切生命,都在暖流中復甦與生長,滿眼青色,又是滿眼的斑斕多彩。    
    杜元潮走上了鎮子通向外面世界的白楊夾道。樹上已長滿葉子,夾道看上去像一條深深的村巷,而從遠處看,又像是一列正在疾駛的火車。他行走於其間,聽著白楊樹葉在細風中發出的切切之聲。路上很少行人,人都下地了,這是下地的季節。他安靜地走著,不時地透過樹與樹之間的穹形大門一般的空隙,望著田野。現在,這片田野與他有了一種新的關係。    
    它是一片什麼樣的田野,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在他心中全然無所謂了。它是否肥沃,讓它長些什麼,它又能長些什麼,所有這一切,他都變得十分在意。他開始不住地出現在這片田野上。他已記住了一連串的數字:鎮前是多少畝地,鎮後是多少畝地,旱地多少畝,水田多少畝。哪一塊地適合種哪一種莊稼,也都一一記在了心上。他的腦子裡甚至有油麻地每一條田埂的形象。油麻地田野上很隨意的一棵樹,很隨意的一口小小的池塘,也那樣清晰而生動地烙在了他的記憶裡。    
    他喜歡一個人獨自在田野上走,也喜歡領著鎮幹部和十幾個生產隊長、會計在田野上走。    
    一夜之間,他從一個小學教師忽地變成鎮黨委書記,那種生疏的感覺,只持續了很短的一些日子。一年四季,春耕秋種,那水牛,那風車,那木船,雖說從前未必放在心上,但他畢竟是在這塊土地上長大的,對這一切畢竟太熟悉了。    
    他完全不像人們印象中那種土裡土氣、流氓氣息十足的鄉村幹部。他天生清潔,加之一段教師生涯,使他身上總有一份風吹不去雨洗不盡的安靜與文氣。他的身體永遠是乾乾淨淨的,他的衣服永遠是乾乾淨淨的,他的鞋襪永遠是乾乾淨淨的,他的頭髮也永遠是乾乾淨淨的。他在田野上不停地走,卻不沾田野上的塵埃。此後的許多年,他一直掌控油麻地,並且他的油麻地總是在這一帶以莊稼最好、畝產量最高而奪得無數面鮮艷的獎旗,卻從未親自撈衣捲袖、脫鞋卷褲下過水田,甚至從未挑過一擔麥子或一擔稻子。地裡插秧了,他在田埂上走著。一個人挑著一擔濕漉漉的秧苗過來了,見了他,總是閃到一邊,盡最大可能地讓出一塊空地來,使他不沾一星泥點地經過。人們覺得,這一切都是應當的,他們沒有理由讓這樣一個乾乾淨淨的人沾上泥點,他本來就應當是乾乾淨淨的。他一邊走,一邊看那些人在插秧,有時,他會停住,說:「這……這一行是誰插的?太稀啦。」或是說:「這……這一行秧,彎到哪兒了?」他很少發火,口氣依然是站在講台上的一個老師的口氣。他就這麼走著,見了犁地的,停下看一會兒,或是向那個犁地的人打聲招呼,就走了,或是說一句:「還可以犁得深一些。」那犁地的會說:「杜書記,我知道了。」手就將犁把向上稍微抬高一些,讓犁鏵往土裡扎得深了一些。有時,他也會在田埂上蹲下來,用手抓起一把土仔細端詳一會兒,然後對這土的性質與質量作出分析,這些分析使那些即便與土地一輩子打交道的老年莊稼人都不得不點頭稱是。看完土,他將它們從手指縫裡漏回到地裡。這時,他會不住地拍手,盡量將手上沾的土拂去。如果實在覺得還有土沾在手上,他就會轉身走向一口清澈的池塘,將手好好洗一遍。洗完了,絕不會像莊稼人那樣很隨意地在衣服上將手上的水擦去,而是從褲兜裡掏出一塊折得四四方方的手帕,很有章法地將手上的水擦去。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杜元潮都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    
    他的講究,他的乾淨,還表現在飲食方面。他不太喜歡與很多人一起在一隻大菜盆裡撈菜。燒飯的人都會在眾人向大菜盆一齊蜂擁而上之前,先給他用碗或盤子另外盛出一份兒來。村裡人家,婚喪喜事,請鎮上幹部吃飯,凡一定要請杜元潮的,主人家最用心的就是一個乾淨。那時,主人會反覆叮囑在廚房裡忙飯菜的人,鍋一定要洗乾淨,碗一定要洗乾淨,筷子一定要洗乾淨,酒杯一定要洗乾淨,菜一定要洗乾淨,擦臉的毛巾一定也要洗乾淨。但油麻地的人並不厭煩杜元潮的講究、乾淨。他們在說「杜書記講究」時,覺得杜元潮是個貴人,那講究使他們看到了一種高於他們之上的東西。況且,杜元潮的講究,從來不是以高高在上、與人格格不入的方式體現出來的。他一向平易待人,沒有半點架子,見了誰都是一番親切,尤其是見了長輩,平易之外還有一番恭敬與體貼。油麻地的許多人都見到過杜元潮將村裡一位年近八十、髒兮兮的瞎婆子一步一步攙過橋去的情景。這樣的人講究,只會使人覺得超凡脫俗。有些時候,反而是他們自己而不是杜元潮本人對乾淨那麼在意。杜元潮看莊稼地,來到一戶人家的草棚下歇腳,主人搬過凳子讓他坐,那凳子本來就是乾淨的,但主人還是在心裡只想著這凳子可能不乾淨,忙著找塊乾淨布擦一擦,可一時找不到,又不能讓杜元潮站著,便用衣袖擦了起來,這反而使杜元潮感到不好意思了,連聲說:「不用,不用。」    
    杜元潮一路走,心裡有一個突出的感覺:他與油麻地是融為一體的。    
    春光之中,油麻地成了他的風景———看不夠的風景。一時間,眼前風物,都不再被功利地看待,而只是純粹的風景。他一路走,一路用閒適而明朗的心情觀看著:芥菜開花了,毛桃開花了,刺槐開花了,苦楝開花了,野棠梨開始展葉,冬青開始展葉……地裡的、路邊的、河畔的菜花正在開放,成片成片的黃花,加上東一簇西一簇的黃花,看上去,到處黃金金的,世界顯得無比富貴。他看到水邊有幾枝不知名的野花,居然像禮花一般開放著,不禁駐足看了許久。    
    忽然地,他想到了那張床。    
    直到這時,他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般走在田野上、為什麼如此悠閒地觀看春日裡的風景,卻原來是心底裡想忘記那張床。當這張床再次出現時,他就再也不能讓它離去了———無論是多麼迷人的風景,都不能再吸引他。    
    他轉身回到了鎮委會,並很快開門進入了辦公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把鑰匙。他拿起它,轉身出來,逕直走到那間放置大床的屋子前。他打開了那把鎖,當他推開門時,他見到的那張大床已是遍體光澤閃閃。朱荻窪真是善解人意,將那張床擦拭得無一絲灰塵。他甚至用細細的布條,穿過鏤空的紋飾,將難以擦到的地方也都一一擦到了。多少年過去了,這張床比他小時候看到的,更顯得厚重與富有光澤。    
    他想上去躺一躺,但終於放棄了這個念頭。    
    幾天後,杜元潮又將鑰匙交還給了朱荻窪,說:「這……這樣的床,誰……誰睡在上面,心裡也……不會踏實的,就……就讓它放……放在那間屋裡吧。」    
    「知道了,杜書記。」朱荻窪說。    
    此後的幾年時間,這張床就一直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閒置於那間屋子,但它卻一直再未蒙受灰塵,因為朱荻窪即使賭得昏天黑地,也總會想起隔幾天就悄悄打開門,將這張大床擦拭一遍的……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2)

    邱子東為沒有做成油麻地的一把手,心裡一直感到不快。但做著做著,這種不快,也就慢慢地淡化了。他畢竟是一鎮之長———聽上去,「鎮長」似乎還要比「書記」響亮一些。    
    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他越來越覺得,在油麻地,他越來越像是實際上的主人了。雖然,他盡可能地保持克制,在大多數場合努力維持著「杜是一把手我是二把手」的印象,但時不時地,他就將內心的真實感覺流露了出來。使他感到奇怪的是,杜元潮並沒有因為他的不合身份的拋頭露面與張揚而十分在意。    
    油麻地的對外應酬,幾乎都是邱子東。上頭來人,出來接待的也往往是邱子東。如果上頭讓匯報工作,杜元潮往往後撤,讓邱子東出來匯報。請上頭人吃飯,張羅的還是邱子東———邱子東陪他們說話、陪他們喝酒。此時此刻,杜元潮沒有感到自己被冷落了,而是很平靜地坐在一旁。去上頭開會,杜元潮也常常讓邱子東去。人家去的都是一把手,惟獨油麻地去的不是一把手。開始上頭與其他兄弟單位的人都感到有點兒奇怪,但次數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彷彿油麻地原本沒有一把手,邱子東就是一把手,而邱子東混在那幫一把手中時,也從未有過矮人一頭的感覺,覺得自己就是油麻地的一把手。    
    外面的人知道油麻地有個邱子東的多,而知道有個杜元潮的少。    
    「子……子東,你……你去。」杜元潮彷彿就只會說這一句話。    
    邱子東也不客氣。他喜歡這些場合,喜歡到這些場合上去亮相,去施展。他口才好,人長得精神,敢於也善於張羅事情,出手大方,混在那些一把手中,他甚至比一把手還一把手。方圓十八里,都知道油麻地有個大能人,他叫邱子東。    
    油麻地要辦一些事情,每每都要求助於上頭或一些機構,比如要擴建學校,要建一個變電站,要貸一筆款子修建一座橋樑,一般情況下,也是邱子東出馬。只要邱子東一出馬,沒有什麼事情辦不成的,他就有這個本領。公安口、文教口、民政口、金融口,他都能走通。因此,油麻地的人常常看到邱子東正風度十足地走在油麻地通往外界的路上,而杜元潮卻一年四季,在大部分的時光裡,就默不作聲地守在油麻地。    
    在油麻地的日常生活中,唱主角的似乎也還是邱子東。他的氣息洋溢在油麻地的每一個角落。他風風火火地走在田野上,風風火火地走進小學校,風風火火地走到會場上。有些時候,他本是和杜元潮一起離開鎮委會去一個什麼地方的,但走著走著,他就從後面走到了前頭,而當他到達目的地時,杜元潮已被遠遠地落在了後面。對此,他並不多慮,無所謂。杜元潮到達時,假如是赴宴的,邱子東早已經坐下了,假如是接待外邊來人的,邱子東早已與人家說得熱火朝天了,假如是去小學校視察的,邱子東早已端起剛泡的茶喝掉了一半,並與老師們有說有笑了……    
    油麻地的地面上,有五隻高音喇叭。傳一個人,召集一個會議,佈置生產任務或傳達上頭的精神,就全靠這五隻喇叭。這五隻喇叭所發出的聲音,大部分是邱子東的。邱子東的聲音很響亮,很威風,話也說得很流暢,很清楚,刀切的一般,毫不含糊。邱子東似乎也很喜歡在這五隻大喇叭裡發號施令。上癮。那時,這廣闊的田野上,就只有這五隻大喇叭所發出的宏大的聲音了。這聲音會因為你所站的位置的不同,而此起彼伏。鴨鳴聲,豬叫聲,牛吼聲,這大地上的一切聲音,皆因這五隻喇叭所發出的聲音而顯得無足輕重。    
    這聲音在空氣裡傳播著,轟鳴著,迴盪著,給了邱子東莫大的快意。    
    不知出於何種考慮,季國良在組織完油麻地的領導班子之後,還給這個班子作了一下分工,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由邱子東負責油麻地的財政審批。他對杜元潮說:「你是書記,你負責全面工作。」杜元潮點了點頭,沒有表示反對。季國良又補充了一句:「一般來說,審批這一具體工作都是由鎮長來做。」杜元潮又點了點頭。    
    因此,邱子東的上衣口袋裡總插一支筆,他可能隨時隨地都要簽字。油麻地的家當其實微不足道,然而,正是這微不足道,審批才越發地顯得重要。誰家鍋揭不開了,申請補助十幾斤糧食;誰家的房子在冬天的夜晚燒燬了,申請新建房子的磚瓦;誰家有人生了大病,申請補助十幾元錢;生產隊長夜裡開會,要吃一頓夜餐,需從會計周禿子那裡取一筆錢;文藝宣傳隊要買服裝道具,也得從周禿子那裡取一筆錢……所有這一切,都得通過邱子東的一支筆。邱子東的字本來就很瀟灑,現在就越發的瀟灑,瀟灑無邊。    
    邱子東脾氣也大了,動不動就向下面發火,有時還罵娘。常常這樣說話:「我限你三天將早稻秧插完!」「你如果不想當你的隊長了,你就將那塊地給我荒著!」「十天不將這台戲給我排出來,你們別想拿到我一個工分!」……    
    有時,邱子東發火時,杜元潮就在場,但杜元潮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油麻地的老百姓惶惑著:咱油麻地到底誰是一家之主?不知為什麼,他們都希望杜元潮是。然而杜元潮並沒有作出他們所希望的姿態來。「硬不起來。」有人說。油麻地人就開始猜測:這杜元潮,到底是城府太深還是就這麼點兒本事?    
    猜來猜去,結果有許多人得出同一個結論:杜元潮說話結巴,杜元潮再凶,也沒有辦法。    
    於是,他們就想明白了杜元潮為什麼不喜歡走出油麻地,又為什麼總是讓邱子東唱戲在台前。於是,他們就有了一種深刻的悲哀:油麻地也就只能這樣了。    
    他們的猜測是有道理的。杜元潮的結巴,確實是讓他經常徹夜難眠的心病。為此,他時常感到自卑,有時甚至感到絕望。他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奇怪疾病。他有許多話要說,而且他自信自己所說的話,一句一句都是超凡脫俗、與眾不同的。他覺得自己的頭腦十分清晰,並且異常的敏捷與敏銳。然而,那不絕如縷的思緒,那驚天動地的想法,一旦要變成語言說出時,卻忽然地遇到了阻礙。大壩,堅不可摧的大壩。心中、腦中的滾滾語流,被一道堅實的閘門閘住了,再也不能自由奔放。洶湧的語流,就在閘門的另一邊,喧囂著,蹦跳著,但卻又十分無奈地不能一瀉而去。它就這樣不停地嗚咽著,最終,勉強地有一股水流從閘門的縫隙或漏洞中掙扎了出去。每逢此時,他心中滿是緊張與焦急,而越是緊張與焦急,就越是不能流暢。他會感覺到自己的腦袋要憋爆了,熱乎乎的血猛烈地撞擊著腦門,    
    脖子因血管的漲滿而變粗。他知道,那一刻,他的形象是醜陋的。他簡直不想活了。事後,他會聯想到一個人便秘:這個人蹲在糞坑上,眼珠外凸,眼神定定的,臉紅脖子粗地在排泄,隨著肛門的一次又一次地向外鼓脹,乾硬的大便,一點一點地屙了出來。結巴時,他看到聽眾在替他著急———著急了一陣而終於失望時,他一口咬掉自己舌頭的心思都有。無人時,他曾許多次地練習過講話,在全神貫注的狀態下,其情形雖然不是口齒伶俐,但還算是一句一句地成句。可一旦出現在公眾場合時,這結巴就像是一個存心要作弄他的魔鬼悄然出現了。此番情景,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之後,杜元潮終於失去了信心。他冷靜下來,思索著:你不能再講話了。他知道,與其那樣,還不如盡量不去說話,這樣,對自己的形象倒好一些。    
    然而,這樣的選擇,給他帶來的可能是更大的痛苦。當他看到邱子東因他的後退而走上前台去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派汪洋恣肆,將一副能說會道、精明強幹的形象凸現給油麻地的百姓以及油麻地以外的世界時,他的內心一點一點集聚起來的是嫉妒,甚至是怨毒。這些東西,在他暗無天日的心裡,一拱一拱地生長著。    
    當邱子東處處顯出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時,杜元潮卻始終平靜而寬厚地微笑著。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3)

    這年夏天,縣裡來了一支龐大的參觀隊伍,是縣委書記帶隊,從縣城一路下來,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坐著縣委書記的那輛吉普車在前頭停了,後面的兩輛大轎車也就會跟著停下來。縣委書記看哪兒,純粹是興之所致,一停就停在了油麻地鎮前的公路上。縣委書記走在前頭,後面呼呼啦啦地跟了一支長長的隊伍。地方上的領導,也在隊伍之中,見此情形,立即派人抄近路跑到鎮上,通知杜元潮趕快出來到路口迎接,並告知,縣委書記很可能要聽匯報。    
    此時,杜元潮立即本能地顯出無助的樣子。    
    一旁的邱子東,神情平淡。    
    杜元潮一下子意識到了邱子東就在他身旁,說:「走,去……去路……路口……」    
    路上,杜元潮對邱子東說:「你……你……你來匯報吧……」    
    邱子東將煙蒂扔在腳下,踩了踩:「也行。」    
    縣委書記一路看著莊稼,不時地站住,掉頭向後面的人指指點點,人人都連連稱是。    
    杜元潮、邱子東一行,一路小跑迎了過來。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縣委書記問。    
    杜元潮走上前去:「是……是我,杜……杜元潮。」    
    縣委書記對杜元潮的結巴倒也沒有十分在意,以為他是一路跑過來的,有點氣喘不勻。    
    他「噢」了一聲,很淡地握了一下杜元潮的手,繼續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詢問:「今年麥子畝產多少?」「農民的糧食夠不夠吃?」「這塊地施的是有機肥還是化肥?」……    
    杜元潮捅了一下邱子東,於是,邱子東就很自然地走上前去,將他替換下來。他走在縣委書記的身邊,對縣委書記的問話,有條不紊地一一作了回答———不僅是一一作了回答,還很機智地豐富了縣委書記的話題,這使縣委書記十分的高興。他沒有掉頭看他身旁回答他問話的人,還一直以為是杜元潮。當他終於掉頭來看時,稍微疑惑了一下,但僅僅是疑惑了一下,就不再疑惑了,就在這短暫的時間內,他已經記不清最先與他握手的那個人的面孔了。此後,就是邱子東跟隨著縣委書記,直到他帶領隊伍離去。    
    鎮委會。    
    縣委書記感歎道:「這房子好氣派喲。」    
    有人走上來說:「過去是一個大地主的住宅。」    
    又有人插言道:「那人叫程瑤田。」    
    「噢。」縣委書記似乎聽說過,點了點頭,在邱子東的帶領下走進了鎮委會的會議室。    
    朱荻窪跛著腳,慇勤地、動作十分麻利地在給客人們倒茶。    
    杜元潮夾雜在人群裡。知道他肯定也是油麻地的幹部,便有人隨便問他一些有關油麻地的情況。於是,這幾個人便知道了杜元潮是個結巴。杜元潮走開之後,這幾個人就說:「是個結巴。」於是,就有了一個關於「結巴」的話題。其中一位,講了一個關於結巴的笑話,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正在喝茶的縣委書記問:「你們笑什麼?」    
    有人說:「鄧書記講了一個笑話。」    
    縣委書記說:「什麼笑話?說來我也聽聽。」    
    那個鄧書記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杜元潮,說:「不講了不講了。」    
    縣委書記走了很長的路,累了,正想聽一個笑話,說:「講講嘛!」    
    底下的人也都說:「講講嘛!」    
    鄧書記不知道杜元潮就是油麻地鎮的書記,以為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幹部,也就不避諱了:「說是有個結巴,說話結巴,但唱歌不結巴,溜得很。萬一說不出話來了,就唱。一回,他在村前河邊上玩耍,見劉家的孩子三毛掉進河裡了,便立即跑向劉家,一頭撞開劉家的門,見了三毛的父親,掉頭指著門外,說:你……你……你……三毛的父親說,別著急,慢慢說。你……你……你家……家……三毛的父親端來一碗水,說,別著急,你先喝碗水,慢慢地給我道來。結巴喝完了水,還是結巴,他便蹲在了門檻上。蹲了一會兒,他又突然站了起來。你……你……你家三……三毛……」鄧書記誇張地模仿著那個結巴,眼珠兒爆了出來,脖子上的血管鼓脹得厲害,屋裡除了他的聲音,就再也沒有一絲聲響。「三毛的父親問,我……我家三……三毛怎麼啦?」眾人還未聽到結果,先就笑起來。「你……你……你家三……三毛……三毛的父親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說,別說了,唱!那結巴聽罷,也忽然地想起了什麼,也眼睛一亮。然後,清了清喉嚨就唱了起來。」鄧書記在說這句話時,自己也清了清喉嚨。接著鄧書記用一種當地誰都會唱的小調唱起來,一邊唱,一邊還用巴掌打節拍。縣委書記一邊聽,也一邊用手敲著桌子。眾人見了,或是用巴掌,或是用腳,或是拍打隨手能碰到的東西,一時間,滿屋子一片歡樂的節拍聲。鄧書記受了這節拍聲的鼓勵,聲音越發抒情也越發嘹亮:「你家呀———,三毛呀———,掉呀掉到河裡啦……」眾人嘩然。    
    杜元潮在一旁面紅耳赤。    
    邱子東也禁不住笑了。    
    邱子東是不應該笑的。    
    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接下來,縣委書記拍了拍邱子東的肩,對眾人說:「下面,我們請油麻地的負責人向我們介紹油麻地的情況。」    
    忙前忙後的朱荻窪聽到了,覺得有點疑惑,便看了一眼杜元潮。那時,杜元潮正坐在角落上的一張矮凳上低頭抽煙。    
    邱子東一口氣說了三十分鐘,將油麻地裡裡外外地說了一個底朝天,其間沒有打一個嗑巴,其口才令眾人歎服。    
    這年秋末的一天,杜元潮來到縣城,找到了季國良。他對季國良說,他生病了,是重病,需要到蘇州城去醫治,提出病休半年。他說你放心,油麻地的工作是不會耽誤的,有子東,子東能力比我強。他希望季國良一定得答應幫這個忙,樣子很急切,好像真是得了重病。    
    季國良想了想,說:「這好辦。」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4)

    杜元潮於一天早晨,人們還未起床時,離開了油麻地。    
    杜元潮走後,邱子東更覺得自己像一把手了。    
    男人春風得意時,就會想到女人;而一個男人越是春風得意,就越是從頭到腳散發著讓女人著迷的魅力。一度,邱子東幾乎天天與小學校的女教師戴萍做愛。他有的是力氣與激情,而戴萍有的是慾望與活力。偌大一個油麻地,無一處不是他們做愛的好地方,他們喜歡在不同的地方做愛,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而換了一個地方,就會別有一番情調與味道。    
    邱子東永遠精力旺盛,像匹油光水滑的種馬。他在那五隻大喇叭中發出的聲音,其喉嚨彷彿因戴萍新鮮的唾液的浸潤而更加的宏亮與富有感召力。他不停地往外跑,為油麻地弄來額外的化肥、資金與榮譽。他又不停地在田野上跑,一邊熊那些隊長與社員,又一邊不停地與那些有姿色的女人調情。在杜元潮離去的這段日子,油麻地的任何一項工作,都是出色的、領先的。這一切,轉而使他更加迷戀戴萍那柔軟而又富有彈性的身體。    
    他一天比一天地清瘦,但一天比一天精神。他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在杜元潮廝守油麻地的日子裡未曾有過的。    
    在眾多的做愛場所中,他與戴萍最喜歡選擇的是油麻地小學的教室。    
    天黑之後,邱子東就會敲響戴萍宿舍的後窗,戴萍就會出來,在約定的地方與他會合。    
    然後,戴萍就領著他,用鑰匙打開教室的門鎖,水一般地閃進教室裡。他將戴萍抱起來,放到一張課桌上。那小學生的課桌的不高不矮,彷彿是為他們的做愛特地定做的。巔峰處,邱子東總是說:「要是在白天就好了,白天可以讓孩子們看見。我要他們看著,我是怎麼樣搞他們老師的!」戴萍就會企圖拗起身來用手摀住他的嘴。他就越發猛烈地衝擊她,本來就搖晃的課桌,咯吱咯吱地響。這響聲既鼓舞著邱子東,也鼓舞著戴萍。她的腦袋在課桌上搖擺著,口中含糊不清地叫喚著。邱子東輕聲追問著:「說,你說,要不要讓很多孩子看見?說呀,說呀……」「要,要哩,要哩……」她將手一下放進嘴中死死咬住。    
    一洩如注……    
    邱子東走進夜風中,聞著油麻地空中的草木香氣,心中只有一番愜意。    
    這天,有消息說,杜元潮就要從蘇州城回來了。    
    天又下雨了,是一種當地人稱為「騷雨」的雨。這雨下得並不猛烈,有點兒滑乎乎的,彷彿帶著天空的某種成分。這種成分的效力是奇妙的,它使天地萬物的慾望隆隆而生。濕漉漉的草叢中,狗在交尾,母狗神情癡迷到呆傻,公狗則是微閉著眼睛好像在思考重大問題。    
    還有好幾條不同品種不同顏色的狗分散在草叢的各處,在靜靜地等待下一輪的機會。池塘裡,無數的雄性青蛙爬到了無數的雌蛙身上。那雄蛙的個頭只有雌蛙的四分之一大小,讓人覺得它們的行為是不倫的。雄蛙的樣子顯得有點滑稽,而雌蛙的神情顯得有點迷惑。水塘處處,但無一處水塘是平靜的,雄性的魚在玩命地追攆雌性的魚,鬧出許多水花來。人在塘邊走,常常因為轟隆一響而大吃一驚。青魚、草魚、鯉魚、白鰱、刀子魚、團尖魴、鯰魚、刺鰍、刀鰍、鰻魚、黃鱔,所有的魚都不安寧。水面上盡泛著色情的白沫。這些白沫被雨穿透時,留下一個個的小孔。東一家西一家的豬圈裡,母豬在讓人心頭顫顫地吶喊。那種吶喊類似於尖刀送入它胸腔的吶喊。不知誰家的母豬用嘴拱翻了檯子而竄進了菜園,主人抓著一根棍子在雨地一邊追一邊咒罵:「操你個騷豬!」轉而罵雨,「騷雨!」田野上,公牛母牛公羊母羊疊成了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山,這山在微微顫抖著。    
    沒有一個人下地幹活。大人們將孩子轟進了雨巷,找個借口上床去了。那雨下得讓人心頭癢癢的。這是下種的日子。    
    一群烏鴉在林子裡鬧翻了天。它們穿行於雨幕中,鼓噪著。那雄鴉已瘦得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可還是不依不饒地追著雌鴉。雌鴉的聲音顯得有點淒慘。    
    一種無名小鳥的交配非常有趣:那雌鳥蹲在枝頭,雄鳥飛上它的背,然後歪下尾巴,一陣扇動雙翅之後,飛到另一根枝上,略梳羽毛,仰頭快活地鳴叫兩聲,又再次飛到雌鳥的背上,那雌鳥微微抖動身子,並不住地點頭,雄鳥就這樣起起落落,沒完沒了。    
    那草木似乎都在這樣的雨裡變得慾望熾熱。它們擠擠擦擦地,並顯得蓬勃旺盛,有蔓延覆蓋大地之勢。    
    在這樣的日子裡,邱子東在心急火燎地渴望著戴萍的身體。    
    天終於黑下來了,雨依然滴滴答答。    
    戴萍要進教室,但卻被邱子東一把拖到了毫無遮擋的操場中心。    
    「會被人看見的。」戴萍環顧四周,擔憂地說。    
    邱子東不說話,只顧撕扯她的衣服。他將她的衣服扯下來,就那樣隨意地扔到水汪汪的地上。    
    油滑的雨水在他們的身體上流動著,像手指由上而下地撫弄著。    
    與往常不同的是,邱子東始終悶聲不響。    
    整個過程中,邱子東幾次想到了杜元潮的歸來。他甚至覺得,此時此刻,杜元潮正走在通往油麻地的路上。幾次想到,幾次差點在戴萍的體內頹敗下來。    
    雨漸漸大了起來,身體的交匯處,因雨水的儲蓄而發出咕唧咕唧聲。    
    眩暈之中,他感覺到小學校的操場在雨中晃動。    
    一束雪亮的手電光,突然掠過油麻地村前小樹林的梢頭,猶如一道閃電劈向人間。接下來,這束嶄新的手電光,像探照燈一般,從油麻地的上空,由東到西地滑動著。手電光下,只見淫雨霏霏。然後,這手電光又降下來,呈水平狀,由西到東地滑動著———油麻地鎮就在這無法阻擋的光束中一部分一部分地凸顯出來。這燈光好像在辨認什麼,又好像在傳達什麼。    
    遠遠地在通往鎮子的路上,傳來了朱荻窪朱瘸子的驚訝之聲:「這……這不是杜書記嗎?」    
    「是我。」    
    「你回來啦?」    
    「回來啦。你又去賭錢啦?」    
    「我……我沒有。」    
    「這天氣,你還賭錢?」    
    邱子東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頓覺雨水侵人肌膚。他只有徒勞地抱著渾身發燙的戴萍,心思不在了。    
    手電光刺眼地掃射著油麻地的天空與大地……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5)

    早晨,天還未大亮。巷子裡,才有三兩隻剛醒來的狗在懶懶散散地走動。大河上,霧茫茫一片,許多過路暫歇在水上的船,依然沒有一點動靜,只有幾隻捕魚船已經開始撒網。那網在空中開放時,成了一朵一朵灰色的花,霧裡的花。    
    樹樹迷離。    
    今天將是一個特別的好天氣。    
    五隻高音喇叭在早晨的沉寂中,於霧裡發出嗤嗤嗤的電流聲。這電流聲穿過一扇一扇窗戶,進入了那些個還在迷糊中的人的耳中。接下來,不知是誰在敲試話筒,一下一下,聲音沉重而清脆,猶如幾聲槍響。這聲音徹底地敲碎了人們的睡夢。接下來,就是吹試話筒。猛烈的氣流在最短的距離裡直撲話筒,發出的是火車穿越原野的聲音。今天早晨的喇叭,頗有點淘氣,有點兒口技的味道。這樣的敲試與吹試,輪番進行了好幾遍,顯出那個要講話的人很沉著,很有耐心。他要讓油麻地的所有大大小小的耳朵,都要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的聲音。    
    油麻地要醒來!    
    隨著兩聲清理嗓子而發出的咳嗽聲,他終於講話了:「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們,大家早晨好。我是杜元潮,我回來了……」    
    整個油麻地大吃一驚。原因不是杜元潮回來了,而是杜元潮講話不再結巴了。    
    「我杜元潮對不起大家,丟下油麻地不管,竟出去逍遙了半年哪!但在這半年時間裡,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油麻地。我是油麻地的,永遠是油麻地的。許多年前,是油麻地收留了我們父子倆,那時,我才五歲!我杜元潮一輩子當牛作馬,也還不清油麻地給予我的恩情。我之所以放棄教師的工作,就是還債的,還父老鄉親們的債,還油麻地的債。我回來了,從今以後,我杜元潮要加倍努力,勤奮工作。昨天夜裡,我快要走近油麻地時,心裡好一陣發酸。當我打開手電,見到油麻地鎮前的那根旗桿時,我的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    
    杜元潮忘記了是在話筒前,他像面對著無數的油麻地的人,在訴說著他的心裡話。許多話,似乎已在心中積壓得太久太久了。他很動情,也很真摯。    
    所有的油麻地的人———種田人、小商小販、捕魚人、學校的老師,都在靜靜地聽著從高音喇叭中傳出的杜元潮的這番發自肺腑的講話。此時,他們不再驚訝杜元潮講話的忽然流暢,而是沉浸在那種情深意長的溫熱之中。許多人的眼睛在杜元潮的講話中一點一點地變得潮濕。他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許多年裡,杜元潮委屈了。不知為什麼,幾乎所有的油麻地人,在聽到杜元潮講話時,都從心底裡希望他能夠暢通無阻地講話。他們希望油麻地能說會道的人是杜元潮而不是邱子東。    
    老婆婆們撩起衣角或是用粗糙而僵硬的手去擦眼淚。    
    范瞎子站在院子裡,聽著喇叭聲,竟淚流滿面。    
    在杜元潮流動不息的、抑揚頓挫的、溫和而又充滿張力的講話中,油麻地的河流、房屋、莊稼與樹木,正在被一輪燦爛的太陽照亮。    
    此後,杜元潮開了一次全體油麻地人都參加的大會。會上,人們見到的杜元潮,臉色稍嫌蒼白———那是蘇州的半年城裡生活悶出來的,人比從前更顯文氣,也更顯年輕。那乾淨與整潔,甚於從前。會上他將他的講話本領更表現得淋漓盡致,但不露一絲賣弄痕跡。他還當著全體油麻地人特地感謝了邱子東,說在他病休在外的這半年時間裡,由於邱子東的出色工作而使油麻地變得更加光彩。他的話非常得體。但同時將事情無聲地定位在:油麻地是一個家,作為這個家的主人,他要出門,在臨出門時,他將這個家委託給了另一個人,這個人在他外出的這段時間內,十分精心地照管著這個家,該給狗餵食了就餵食,該給院子裡的花澆水了就澆水,現在他回來了,見到他的家被照應得很好,他很滿意。    
    在杜元潮的整個講話過程中,邱子東始終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坐著。    
    杜元潮始終也未向任何人說明他的口吃之疾是如何被治癒的。厚道的油麻地人知道這是杜元潮的心病,也一個個避而不談,彷彿杜元潮從來就是一個口齒伶俐的人。    
    過了些日子,上頭下來一個通知,說縣裡要組織一個參觀團,到外省一個先進單位去參觀學習,油麻地的負責人得參加。杜元潮對邱子東說:「我不在家這陣你辛苦了,你去吧,算是休息。」邱子東正情緒不好,點頭答應了。    
    邱子東又坐車又坐船,在外面高高興興,一點煩惱也沒有,只是有時想和戴萍做愛,呆了十天,於一天的傍晚回到油麻地。    
    油麻地看上去與十天前他離開時,沒有任何變化。    
    第二天下午,他來到鎮委會,走進會議室,見了周禿子說:「我有兩張發票報一下。」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發票來。也沒有花什麼大錢,只是買了一本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一隻軍用水壺。這三樣東西,凡去參觀的人,差不多也都買了,開了發票,各自回來報銷。    
    周禿子正在劈里啪啦地打算盤,等把一筆賬算完了,合上賬簿,才看邱子東已放在他面前的發票。看了看,說:「你得讓杜書記簽個字。」    
    「什麼?」邱子東一下子就火了。    
    周禿子說:「這是杜書記交待的,以後不管誰來報賬,都必須由他簽字。」    
    「我分管審批!」邱子東彎曲起手指,使勁地敲了敲周禿子的辦公桌。    
    周禿子用一隻粗大而乾燥的手摸著油光光的禿頭,說:「你出去參觀期間,開過一次鎮委會,已作出決定了。」    
    「我不同意!」邱子東叫著,氣沖沖地走出鎮委會,他要去找杜元潮。    
    周禿子跟了出來:「邱鎮長,邱鎮長……」    
    邱子東站住了。    
    「這是你的發票。」周禿子跑上來,將三張發票還給邱子東。    
    邱子東當著周禿子的面,立即將三張發票撕得粉碎,然後拋撒在地上。    
    周禿子一直笑著:「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一把手是有權這樣決定的。」    
    「禿子!」邱子東沒有理會周禿子,掉頭走了。他要責問杜元潮:憑什麼剝奪了他的審批權。路上遇到了副鎮長吳同干。    
    「老邱你回來了?」    
    「你去哪兒?」邱子東看著吳同干提了兩塑料桶油,問。    
    吳同干舉了舉手中的塑料桶,說:「杜書記讓我去上頭要化肥。」    
    「你去上頭要化肥?」邱子東不明白了,油麻地跑外交的是他呀!    
    「杜書記說,以後,你與他一起抓全面,原先由你管的這攤事就都分給我來做了。我怎麼行呢?我也不像你那樣,外頭有那麼多關係,人又笨。」    
    邱子東譏諷地一笑:「你怎麼就不行呢?你行!」他看著吳同干手中的兩塑料桶油,「這油是從哪兒打來的?」    
    「油坊。」    
    「我對二扣子說過,沒有我的批條,誰也不能從油坊裡打油,一滴都不行!」    
    吳同乾笑了:「二扣子已不再負責油坊了,二扣子到三隊做隊長去了,現在是三隊隊長林一如管油坊,他倆正好倒了個個兒。」    
    「誰的主意?」    
    「杜書記提議的。」吳同干心裡惦記著要化肥計劃,就往前走去,但走了幾步又回來說,「窯廠負責人也換了,王家寬去六隊做隊長,六隊隊長沈國民做窯廠廠長。」說完,提著灌得滿滿的兩桶油,邁著闊步,信心十足地走在油麻地通向外面的路上。    
    最終,他沒有去找杜元潮。    
    他雙手插在腰間,站在油麻地的田野上,任由風撩起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頭髮。他的嘴角一直掛著冷冷的微笑。    
    傲慢之後,便是一股抵擋不住的虛弱。審批與外交,是他得以在油麻地縱橫馳騁的雙翼。而如今,這雙翼被他一向不放在心上的杜元潮剪斷了,他有一種撲騰在泥灰裡的無可奈何的感覺。他來到這個世界上,一路高揚,一路風光地生活了這麼多年頭,第一回刻骨銘心地體味到了「剝奪」一詞的含義。這種感覺猶如一枚冷箭穿透了脊椎。    
    他覺得油麻地的田野似乎變得空曠起來。    
    虛弱之後,又是傲慢。    
    二傻子在田野上追逐著一條發情的母牛,在嘴中含糊不清地叫喚著。他看到了那條母牛的臀部上方所流出來的亮晶晶的黏液。這黏液的氣味刺激了他,使他不顧一切地向母牛撲去。母牛越過一條水渠,向前奔突著。二傻子在母牛越過水渠時,掉進了水渠,半天,才爬了上來。    
    邱子東想到了戴萍,他想要她,現在就想要。    
    邱子東拚命地與戴萍做愛。長長地做,狠狠地做,花樣翻新地做。一次,他們將小學校的一張課桌整得癱瘓在了地上。白天,戴萍講課總打不起精神來,學生做作業時,她原來是想看著的,但不一會兒就趴在講台上睡著了。下一堂課的老師都進教室了,她還沒醒來。邱子東越來越瘦,也越來越慵懶,常常是睡到快中午了,才起床。    
    但,兩人也越來越覺得沒有味道了,尤其是戴萍。一堆火,正在灰暗中一點一點地矮下去。居然有一回,邱子東讓她在夜晚於草垛下等著他時,她說:「今天,我不怎麼想……」    
    與此同時,油麻地小學的男教師林文藻正一步一步地向戴萍靠近。    
    林文藻一副很文弱的樣子,十指修長,白嫩光滑,會拉一手好胡琴。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6)

    在收割早稻的時候,采芹回到了油麻地。    
    她和杜元潮有過一次約會。約會的地點在遠離鎮子的一部野風車下。時間是午後,那時,幾乎整個油麻地都在午睡,曠野上空無一人。    
    杜元潮先到一步。他在風車下等了片刻,就影影綽綽地見到采芹從鎮子裡走了出來。他已很久沒有見到采芹了。他很想見到她,所以當采芹一出現時,他的眼睛就一直在注視著她。    
    采芹首先要穿過一片莊稼地。早稻已經成熟,但剛剛開始收割,在一塊一塊依然還是綠色的晚稻田中,夾雜著一塊一塊的早稻田,此刻陽光十分明亮,早稻田在晚稻田的映襯下,便成了一塊一塊的金地,向天空反射著華貴的亮光。采芹走過早稻田時,人就映成了金色,而走過晚稻田時又被映成了綠色。後來,她就進入了一片桑田。那時,她的身影被樹幹與枝葉所擋,杜元潮就只能見到采芹一閃一閃的身影。她終於走出了桑田,走到了一處荒地上。    
    那時,她已離野風車很近了。杜元潮已能清晰地看到她走動的姿態———還是那樣的姿態,風情流轉不衰的姿態,讓人面熱心慌腿軟卻又不敢頓生邪念的姿態。這天底下,又能有多少這樣的姿態?此刻,這姿態就這樣呈現在秋天澄澈的陽光下,在時間的流淌中,向杜元潮緩緩而來。杜元潮的眼中,這姿態在不知不覺之中疊化出從前的采芹走路時的一個又一個的姿態:五六歲的采芹、十一二歲的采芹、十五六歲的采芹、十七八歲的采芹、二十幾歲的采芹。這荒野上彷彿走出了一串的采芹。她們互換著位置在杜元潮的眼前錯動著,展示著。這些姿態既一脈相承,又各有情韻。杜元潮發現,姿態也是隨人一起成長的。    
    相對於出嫁前,采芹稍微胖了一些。    
    她已看見了站在風車大篷下的杜元潮,就將頭低下,腳步也慢了下來。很久很久以來,她和他之間總有除不去的羞澀。這羞澀像一道半明半暗的簾子遮著她,也遮著他。他們見面時,說話時,總覺得對方在簾子的那一邊。還曾有過一段時間,他們是互相迴避著的,儘管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對方。    
    很久很久沒有見面了,兩人都有點兒心慌意亂。    
    蘆葦叢中,紡紗娘正在振翅鳴奏,薄紗樣的翅膀如細密的水波在無休無止地蕩漾。    
    池塘中儘是各種各樣的落葉,造成一個水上的秋天。    
    采芹終於走到了杜元潮的面前。她畢竟已經是媳婦了,雖然滿臉緋紅,但還是抬起頭來,直面著杜元潮。她的第一感覺是杜元潮比從前更加的白淨,也更加的成熟了。    
    杜元潮也直面著她。    
    但他們之間一直保持著一個距離。這距離不長不短,恰到好處地將他們規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們從互相詢問各自近來的情況開始。但接下來就無話可說了。不是杜元潮說一句:「今天的天這麼好!」就是:「那樹上有隻鳥。」常常的,就那樣無語地站著。這時,他們能於風吹青草而發出的沙沙聲中互相聽到對方的喘息聲。而這喘息聲,使得雙方的喘息聲變得更加急促與不勻。男人的有力喘息和女人的微微嬌喘,組成了這秋陽之下的純情合唱。在這合唱中,他們感到了一種緊張,一種窒息,甚至是一種絕望。    
    「這風車也不轉。」采芹說。    
    杜元潮仰頭看了看風車,轉過身去,將一頁篷熟練地扯了上去。接著,他又一口氣扯了餘下的七頁篷。這時的杜元潮一掃文氣,而顯得充滿活力,甚至還顯出一股可愛的蠻勁。他看了看八頁在陽光下忽閃的大篷,掉頭對采芹說:「往後退。」    
    采芹就往後退。    
    杜元潮見她已退到安全的地方,一拉那根拴住風車的繩索,活扣忽地被解開了,那風車先是慢悠悠地轉,隨即呼啦呼啦地轉將起來,氣勢逼人。    
    采芹看到,那一頁一頁的篷彷彿向她壓過來似的,下意識地又後退了幾步。    
    杜元潮得意地笑了笑。    
    清亮亮的河水被車到一口水塘裡,當水塘漸漸被注滿後,水就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渠向遠    
    處的田野流去。    
    兩人漸漸放鬆下來。    
    杜元潮開始講話。此番講話多少帶有一點表演性質。他滔滔不絕,正如這水槽嘩嘩流出的水。他在語流中不由自主地沉浮,他為自己的語言才能而在心中驚歎與詫異,神情有點兒癡迷。許多年來,他是在那種言語的焦灼中度過的,身心備受折磨。這一切,如噩夢一般終於過去,黑暗之後的滿天光明使他幾乎要跪下對蒼天大謝。流淌,流暢,那語言與他的敏捷的思維合著一個節拍,從他那張好看的十分男性的嘴中汩汩而出,自如地敘述著天地萬物,自如地抒發著胸中的一切思緒與情感。他嘗到了言語所帶給人的莫大快意,並更深切地體會到了言語給他帶來的自信與迷倒天下的風采。    
    采芹呆了。多少年來,她與杜元潮交流的主要方式,是眼睛。而此刻,她所看到的杜元潮居然如此地能說會道。她感到有點兒陌生,但同時感到著迷。她從前未能覺察出杜元潮的聲音會這麼富有磁性。這聲音流進她溫暖的心房,然後在那兒聚焦著,形成微瀾與波濤。    
    她望著他。    
    他也望著她,一任語流奔瀉不絕。    
    她望著這個男人,這個曾在荷塘邊與她一起脫得一絲不掛赤條條地躺在草地上的男人,神情迷離恍惚。    
    沒有一個人來打攪他們。    
    直到太陽偏西,才有一個人趕著一頭牛遠遠地向這邊走來。    
    分手前,采芹開始完成今天她與杜元潮相約時要完成的一個極其重要的事情。    
    「你和子東怎麼樣?」    
    「挺好呀,他當鎮長,我當書記。」    
    采芹輕輕歎息了一聲:「你讓他離開油麻地吧。」    
    「為什麼?」    
    「一根牛樁上拴不了兩頭牛。」    
    杜元潮沉默著。    
    「讓他走吧,看在我們小時一起長大的分上,答應我。」    
    杜元潮點了點頭。    
    他們拉了拉手,無言地各自走開了。    
    采芹在離開油麻地之前,特地找到了邱子東,對他說:「你離開油麻地吧。」    
    「為什麼?」    
    「一根牛樁上拴不了兩頭牛。」    
    邱子東說:「我不走。」    
    「你應該走。」    
    邱子東一撇嘴,冷笑了一聲:「我走?還不知道誰走呢?」    
    這回,采芹是沉重地歎息了一聲……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7)

    杜元潮的油麻地政權,一段時期,在外交上陷入了困境。化肥很難獲得額外的計劃,銀行不肯貸款,修建學校無法獲得資金……幾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邱子東冷眼瞧著杜元潮的尷尬。    
    但杜元潮很快就找到了解脫困境的樸素但卻行之有效的方法。他現在牢牢地控制著油坊與窯廠,這是油麻地的命脈。他下令:每一滴油,每一塊磚,都必須得到他的批准,方可流出。他深知這些油,這些磚與瓦的價值與作用。他讓朱荻窪朱瘸子購回幾十隻可裝五斤油的塑料桶,然後將它們灌滿新搾的油。他精心地開出一張名單,這名單上的所有人,都是經他一一掂量過的,他們對油麻地都有作用。現在只需做一件事:送油。於是,一連許多天,油麻地的人都會看到朱荻窪朱瘸子一手提著一桶油,一瘸一拐地走在油麻地通向外面的路上。    
    世界其實並不複雜,關鍵是找到解決之道。而這解決之道可能比世界還要來得簡單。沒有用太久的時間,油麻地的油就潤滑了一切,使所有的關節重又靈活地轉動了起來。加之緊    
    俏的磚瓦,油麻地幾乎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了。而這種令人歡欣鼓舞的結果,加強了杜元潮對油坊與窯廠的認識,從此以後許多年,他一直將它們牢牢地控制在手中,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直到他的政權徹底結束。    
    邱子東對過去曾與他打交道而打得十分熱乎的「那群婊子養的」如此容易地就被腐蝕,非常失望。    
    但邱子東畢竟還擔著「鎮長」的名分,畢竟在油麻地盤根錯節地生活了那麼多年頭,一時間內,他仍然可以在油麻地施展他的威力與魅力,甚至還顯得暢通無阻、說一不二。    
    杜元潮感覺到,折斷了翅膀的邱子東,雖然由鷹變成了雞,但卻是一隻仍然可以著毛抖威風的雞。但,他沒有顯出一絲的不快,像平素一樣的溫文爾雅,一樣的乾乾淨淨,一樣的對油麻地的大的小的客客氣氣,甚至一樣的對邱子東擺出頗為密切與和諧的樣子。    
    油麻地的人,也像從前一樣的耕種,一樣的收穫,一樣的偷雞摸狗,一樣的打架鬥毆,一樣的上床去做那些做了千年但千年不厭的把戲。    
    而就在這年的秋末,當晚稻已經成熟即將開鐮收割的一段日子裡,邱子東的形象在油麻地人的心目中頓時黯然失色,而杜元潮卻像一輪明月,高掛在油麻地人的心野之上,彷彿天地之間,圓圓滿滿地都是他潔白而高尚的亮光。    
    就在準備開鐮前的幾天,天下起雨來。    
    這雨初下時,竟是黃褐色的,尿一樣的顏色,並且還真有一股尿騷味。下著下著,就清純起來,而河裡的水卻因雨水將岸上的泥漿帶入其中而變得渾濁,許多人家就拿了盆盆桶桶、罈罈罐罐在屋簷口去接雨水,那雨水竟純得藍汪汪的無一絲雜質。雨下了兩天,倒也不大。油麻地的人早被雨下得麻木了,對這雨也沒有怎麼在意。到了第三天,這雨依然沒有停息的意思,就有點擔憂起來:可別下起來沒完沒了。    
    又是一天一夜的雨,其間沒有停息過片刻。    
    將要開鐮的晚稻田里,儘管挖了缺口,日日夜夜地往河裡排水,但還是蓄滿了水,將田埂都淹沒了。    
    望著雨,油麻地的人一臉無奈。他們呆在家中,整天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滯著望著那扯也扯不完的雨絲。雨下得油麻地的人沒脾氣。油麻地的人目光的灰暗與發直,都與這雨有著關係。他們只能這樣坐著,無所事事地看著,看著雨點打出無數的水泡,看著幾隻從水中爬到門前地上的癩蛤蟆在十分緩慢地爬著。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坐著,肌肉板結了,關節被銹住了,腦子也僵硬了,眼珠兒定定的不轉,一個個都像是長年服藥剛從精神病院裡放出來的癡子。    
    天癡了,雨也癡了。    
    麻雀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地藏在屋簷下。屋脊上的鴿子,緊緊收著翅膀,就那樣凝固了一樣蹲在雨裡,由雨下去。    
    一切生命,似乎都因這雨而停止了心思。    
    幾隻母雞癡了,愣要在一個不是孵蛋的季節孵蛋。主人將它趕出雞窩,它又跑回去,見到蛋就孵,將雞蛋焐得熱乎乎的。主人就派孩子去攆它、驚它。但它已癡了,就是驚不醒它。它只有一門心思:孵蛋。不吃不喝,也要孵蛋。主人就將它的尾巴紮起來,然後在尾巴上插一枚小紅旗,紅旗嘩嘩作響,它就拍著翅膀拚命地跑,直跑得癱瘓在泥水裡。然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之後,心裡想著的還是孵蛋。    
    這雨水彷彿是迷魂湯,讓人癡呆,讓萬物癡呆。    
    二傻子更傻,成了一個大傻逼。他整天在雨裡追趕母牛,渴了,就喝雨水,越喝越癡。    
    他追著,不屈不撓地追著。他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從河裡爬上來似的,腰間的那支短槍倔強地頂起了潮濕的褲子。誰都不知道他想幹什麼,又誰都知道他想幹什麼。雨幕裡,油麻地的田野上,就只有他一個人。他也是一隻癡雞。    
    二傻子終於累到極處,在追趕一頭過河的母牛時,游到河中央,就再也游不過去了。幸虧不久,被一個放鴨的人看到了,將他從蘆葦叢裡撈上來。放鴨人大聲呼喊著,總算從鎮上喊出了幾個人。人們將二傻子弄到一條公牛背上,然後趕著公牛猛烈跑動,將二傻子一肚子水顛了出來。    
    二傻子救活之後,依然要去追趕母牛。    
    雨就這樣下了四天,晚稻就只剩下稻穗在水面上搖擺了。    
    小學校已經進水,孩子們必須赤腳上課。一不小心,將課本或作業簿碰出課桌外時,它們就會像小船在教室裡的水上漂起來。    
    一個孩子終於因為課本第二次掉進水中,而惱怒地跑出教室,跑進雨地裡,仰面對天空大罵起來:「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又有幾個孩子跑出來,一樣地仰面朝天罵起來:「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這罵聲真讓人興奮。於是,有無數的孩子分別從不同的教室裡跑到雨中,仰天大罵:「狗日的雨!我操你媽的雨!……」    
    他們聲嘶力竭地罵著,像無數惱怒的紅著冠子的小公雞。罵著罵著,就有了語言的創造,並且越罵越髒,越罵越不成體統。    
    老師們都呆呆地站在辦公室的廊下,沒有一個想去管那些孩子。    
    罵雨,後來就有了儀式感。    
    他們朝天空跳著,彷彿要跳到天空裡去。落下時,就濺起一片泥水。都在往空中跳,於是地上就濺起一片一片的泥水。    
    一個個都像小水鬼,頭髮貼在腦門上。    
    一個個嗓子罵啞了,一個個罵出了眼淚。    
    然而,雨卻下大了。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8)

    五隻高音喇叭響了,杜元潮嚴峻宣佈:水災已經逼到了家門口,全體行動起來,抗災排澇!    
    喇叭聲喚醒了昏糊狀態中的人們。他們扛著鐵鍬,擔著擔子,紛紛跑出了家門,到指定的地點去集合。    
    築壩!    
    排澇!    
    於是,人群像螞蟻一般,在雨中蠕動著。    
    本來就有大壩,但杜元潮早在兩個月前動用大量勞力將它毀掉了一段。理由十分簡單:李長望在任期間所構築的大壩是依照上頭指令而構築的,將油麻地的大片良田撇在了壩外。上頭的理由也很簡單:臨時用作河床,便於鄰近的朱家蕩分洪。杜元潮說:「油麻地的土地一寸也不得閃失!」    
    現在所築的壩,擴展開去,將老壩外的那片良田包括了進來。    
    不知不覺的,新壩就在這雨中慢慢地起來了,十分的壯觀。    
    邱子東穿著一襲軍用雨衣,拄著一根棍子,始終在現場大喊大叫地指揮著。    
    杜元潮則偶然出現在現場。他出現時,總舉著一把油布傘,穿著長筒雨靴。他的出場,總是顯得莊嚴而隆重。所到之處,人們都會暫停下勞動,或朝他觀望,或與他搭話。他在一片泥濘中,一步一步地走著,不讓自己沾上半星泥點。遇到坡滑,就會有好幾雙有力的大手同時過來,拉住他的手,以保證他萬無一失地爬上坡去。    
    在泥跡斑斑的灰色人群中,他的形象顯得極其鮮明。    
    他巡視著,很少動氣發火,比往常顯得更加平易和平和。    
    拚死拚活的油麻地人,卻願意看到杜元潮即使在這番渾濁與泥濘中也依然一身乾淨。他們小心翼翼,生怕將泥點濺到他身上。    
    油麻地人從心底裡感受到了杜元潮那親切外表下的威嚴。    
    大壩築成了。幾十部水車正在安裝之中,五條抽水機船,已將巨炮一般的鐵管擱在了壩上。    
    而在這時,成百上千的朱家蕩人扛著鐵鍬,從大壩的那一面爬上了大壩。    
    大壩的形成,使大水不斷上漲,已危及到他們的家園。如果這幾十部水車與五部抽水機再一起向大壩外排水,將會使他們的家園面臨巨大災難。他們要挖掉這道由油麻地人築起的大壩。    
    兩邊的人就在大壩上爭執起來,並有少數人動了手。    
    消息傳到油麻地鎮委會,杜元潮對邱子東說:「你去處理一下吧。讓他們自己捨出自己的地。油麻地犧牲了這麼多年頭了,不能再犧牲了。」    
    邱子東聽到這個消息很有點興奮,他穿過雨幕,威風凜凜地出現在大壩上。    
    油麻地的人說:「我們鎮長來了。」紛紛讓開一條道。    
    邱子東穿過人巷時,有一種閱兵的感覺和率領隊伍即將開赴前線的感覺,很偉岸,很悲壯。    
    走到朱家蕩人面前時,他站定,然後把軍用雨衣的帽子往後一捋,說:「請你們立即離開這裡!」    
    朱家蕩的人倒也怔了一下,疲軟了一下,但隨即又將一臉的蠻橫顯示給邱子東。    
    邱子東高叫著:「這是油麻地的土地!」    
    油麻地的人跟著一起高叫:「這是我們油麻地的土地!」    
    邱子東在這片震天動地的呼喊聲中,覺得自己充滿力量。片刻之間,他成了油麻地之王。    
    然而,臉色發烏的朱家蕩人沒有被這番氣勢嚇倒,他們不停地用短粗的手抹著臉上的雨水,目光陰沉而固執地看著正在來勁的油麻地人,沒有後退半步。    
    雙方對峙著。    
    邱子東在這默默的對峙中,一時找不到克敵之道了,不免先有了點心虛。    
    朱家蕩人就那樣雕塑一般地聳立在雨中,他們並不大喊大叫。    
    雨在癡癡地下。    
    朱家蕩的人也癡掉了。    
    僵局,使邱子東感到手足無措。    
    已到處是水,雨點打下時,天下處處沸騰。    
    地裡的晚稻,稻穗也不見了。    
    邱子東徒勞地吼叫著:「你們滾回去!」    
    油麻地的人呼應著,但聲音已參差不齊,並缺乏足夠的憤怒與力度。    
    朱家蕩的人無動於衷———不僅無動於衷,而且正在油麻地人虛弱的呼喊中積蓄著凶暴。    
    朱家蕩地勢低窪,雨下三日便平地成湖。歷史上,常田沉水底,民多外逃。貧窮使朱家蕩人性情暴烈。「窮橫」———窮,必橫。朱家蕩人之橫,遠近聞名。他們站在雨地裡,在油麻地人因天涼與腹饑而開始顫顫抖抖時,他們卻越來越顯精神,越來越顯勇猛。    
    邱子東不能再這樣吼叫下去了,吼叫是無用的,他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朱家蕩領頭的,一臉的大麻子。他站在隊伍的前頭,一直陰森森地注視著邱子東。此刻,他感覺到,邱子東只不過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傢伙。那些油麻地人,也不過是些洩了精的軟貨。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了。    
    大麻子掉頭忽發一聲喊:「挖壩!」    
    憋了半天勁的朱家蕩人頓時全成野獸,將鐵鍬從肩上放下,對著油麻地人剛剛築起的大壩,東一處西一處地胡亂地挖將起來,一邊挖一邊還在嘴中罵:「媽拉個逼!」「我日你媽拉個逼!」……那是個新壩,挖起來像利刀切豆腐一般爽快。    
    「反了你們了!」邱子東一揮手,「將他們的鐵鍬給我奪下來!」    
    油麻地人蜂擁而上。    
    朱家蕩人的野性一下爆發了,全體舉起鐵鍬,直將亮霍霍的鍬口又對著油麻地人。    
    那鍬口就這樣對準人的胸脯、脖子或腦門,被雨水沖刷著,越來越寒光閃爍。    
    「狗日的,滾到壩下去!」大麻子走在了隊伍前頭,並將鐵鍬直指邱子東的脖子。他的眼珠子在雨中是紅的,像夜間吃了屍體的狗。    
    「你……你別胡來!」邱子東顫抖著。    
    「你媽拉個逼!」大麻子的大鍬迅捷地逼著邱子東。    
    邱子東頓時豪氣殆盡,竟掉頭走進油麻地人的人群。    
    油麻地的人很失望。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9)

    邱子東在人群中還企圖保持住自己的風度,但油麻地的人卻丟下他不管,紛紛向大壩下退卻與潰敗。他只好隨著人流一起趔趄著下到壩底。在下坡的過程中,他差一點滑倒,不是及時用手撐住地面,就會從坡上滾下留下一身爛泥。他一手爛泥地站在人群中,覺得自己此時的形象矮小而又灰暗。    
    朱家蕩的人立直身子,站在壩上,俯視著油麻地的人,然後可著勁地說著一些羞辱之詞。其中一個,甚至解開褲子,掏出二爺,將一條又粗又黃的濁尿朝壩下的油麻地人尿來。    
    遠遠地出現了一把油布雨傘。    
    朱荻窪朱瘸子似乎早已知道了結局,早在雙方對峙在壩上時,就獨自撤了,一瘸一拐地跑到鎮委會,將壩上的形勢報告給了杜元潮。    
    杜元潮朝大壩而來。    
    後面跟著朱荻窪。    
    絕望的油麻地人看到了那把金黃的油布傘。在銀色的雨幕中,這油布傘黃燦燦的,猶如一朵碩大的花在雨中盛開。    
    「杜書記來了!」    
    「杜書記來了!」    
    ……    
    他們的聲音先是吶吶自語式的,繼而漸大,最後接近於歡呼。    
    朱家蕩的人也在看這把油布傘。他們從油麻地人的歡呼聲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但神情依然是蔑視。    
    杜元潮在向大壩走來時,用的是十分穩健的步伐。他彷彿故意走得很慢,而這慢使朱家蕩的人感到不可捉摸,感到有點心虛,他們開始變得有點焦躁不寧。    
    杜元潮的步伐始終保持在一個節奏上,他一腳一腳的,好像踩在了朱家蕩人的腦袋上、心坎上,他們簡直有點不能忍受了。    
    杜元潮終於來到壩下。    
    他沒有憤怒,而是仰臉,朝壩上那些面無血色的面孔看著。然後,他在幾個人的扶持下,登上了大堤。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朱家蕩的人並末端著鍬對準杜元潮。    
    杜元潮像一陣刺骨的寒風一般,將人群撕開一道口子。    
    杜元潮看了看已被朱家蕩人東一鍬西一鍬挖得不成樣子的大壩,轉而看著大壩內外正在越漲越高的水,說:「朱家蕩的人,你們聽著!打一九五○年開始,到今天,已過去了十多個年頭了。這十多個年頭裡,已記不清發過多少次大水了。每次發大水,我們油麻地都要捨棄掉這一大片良田!我們作出的犧牲夠多了。我們油麻地的人,老實厚道,多少年裡,我們沒有發一句怨言。但你們不能因為我們的老實厚道,就心安理得欺負我們。我對你們老實說:從今年開始,從現在開始,油麻地不想再作出犧牲了。你們看看,看看那一片稻田,多好的一片稻子!它們馬上就要被淹沒了。它們是油麻地人的!這心血不可以這樣白白地流走!多少年來,你們一直享受油麻地的恩惠,但你們不對油麻地心懷愧意,卻在這大壩上撒野,你們良心何在?被狗吃了嗎?你們本可以犧牲自己的一些莊稼地用來排水的,但你們已習慣了騎在油麻地人的脖子上拉屎了。告訴你們:這歷史該結束了!我們要對油麻地的每一寸土地負責。你們沒有看到大水正在包圍我們嗎?你們立即回去,回去救你們的莊稼,救你們的村子!……」    
    杜元潮早將傘扔在了地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說著,眼中閃著淚光。這是一份精彩的演說,它不僅瓦解了朱家蕩人的軍心,更喚起了油麻地人對自己土地的關愛。    
    杜元潮十分投入,在那彷彿來自天河的語流中,他自己先被打動了。他感謝上蒼讓他在經歷了巨大的刻骨銘心的語言痛苦之後,讓他加倍地領略到語言的蕩徹靈魂的快感。    
    「對不起,回去吧!」他說。    
    「回去吧!」    
    「回去吧!」    
    油麻地人呼應著。    
    朱家蕩人手中的鐵鍬慢慢地落在了地上,他們中的不少人,有了撤退的心思。    
    但朱家蕩的人從根本上講是頑劣的,是任何語言都不能征服的。他們在杜元潮的一番講話之後,稍有萎頓,但很快又回到了只有他們朱家蕩人才有的野蠻與固執之中。    
    大麻子說:「別聽他媽的蠱惑!」    
    於是,他們又重新端起了鐵鍬。    
    杜元潮:「你們真的要與我們過不去?」    
    大麻子:「是!」轉而對朱家蕩的人大聲說:「挖!」    
    於是,無數的鐵鍬又開始毀壩。    
    杜元潮大聲吼道:「放下你們手中的鍬!」    
    沒有一個將鍬放下。    
    杜元潮回頭,衝著油麻地人:「將他們的鐵鍬給我奪下!」    
    油麻地的人又再度蜂擁而上。    
    朱家蕩的人又再度舉起鐵鍬,對著油麻地人的胸膛、脖子或腦門。    
    杜元潮冷笑了一聲,竟迎著大麻子的鐵鍬走上前去。    
    油麻地的人一見,面對鐵鍬,竟沒有一個再往後退的。    
    杜元潮一掃往日的文氣與和藹,無所畏懼地向鋒利的鐵鍬迎去。    
    大麻子向杜元潮叫喊著:「你再往前,我就真要下手了!」    
    杜元潮竟然怒罵道:「你媽拉個逼!」一邊罵,一邊將上衣扯下。因扯得凶狠,幾隻鈕扣脫落下來,落在腳下的爛泥中。他一邊往前,一邊將扯下的衣服,狠狠地擲於爛泥裡,露出了婦人一般潔白的胸膛。    
    所有的胸膛都是黑色的或褐色的,就只有這一胸膛是嫩白的。    
    朱家蕩的人怔住了,油麻地的人也怔住了。    
    杜元潮看也不看鐵鍬一眼,只瞪著大麻子:「你媽拉個逼!你來,朝我胸脯上來!朝我腦袋上來!不敢來,你媽拉個逼,你就是狗日的!……」    
    杜元潮的眼前好像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無人的荒野。    
    杜元潮癡掉了。    
    油麻地的人看著杜元潮,認不出他來了。    
    他們激動著,猶如大雨中沸騰如煮的水。    
    他們學著杜元潮,一邊罵,一邊也將自己的衣服脫下,扔在爛泥裡,赤裸著肋骨分明的胸膛,踏著自己的衣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朱家蕩的人壓了過去。    
    油麻地的人都癡掉了。    
    朱家蕩的人被無數的讓雨洗得油亮亮的胸脯嚇壞了。    
    他們連滾帶爬地撤離了大壩……


第三部分騷雨/癡雨(10)

    收割完晚稻,邱子東來到了采芹家,對她說:「我想離開油麻地。」    
    采芹說:「離開吧。」    
    「不知道他讓不讓我走?」    
    采芹說:「他會讓你走的。」    
    邱子東沉默著。    
    采芹說:「走吧,再也不要回油麻地了。」    
    「我知道。」    
    幾天後,采芹回到油麻地,見了杜元潮,對他說:「讓他離開油麻地吧。」    
    杜元潮卻搖了搖頭。    
    他不能將一隻老虎放到外面的山上去……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1)

    這年春天,油麻地迎來了一批從蘇州城來插隊的知青,其中有個女,叫艾絨。    
    艾絨是這批知青中年紀最小也最文弱的一個。他們是油麻地人用一隻大船接來的。當大船靠定碼頭後,是油麻地的人將他們一個個攙扶到岸上的,最後一個上岸的是艾絨。她給油麻地人的印象是:白、嫩、細、甜。本來,這些個來自蘇州城的男孩女孩與油麻地土生土長的男孩女孩不一樣,一個個都會吸引人的目光的,但到最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艾絨的身上。    
    他們還從未見到過長得如此青蔥似的女孩。    
    說是女孩,卻已有了幾分成熟的氣息。開始發育了的胸、腰、臀、兩條長長的腿,甚至是那雙流動的目光,都分明已有女人的氣象與風韻了。可看上去,又確實是個還沒長成的女孩兒———水一般清淡的女孩兒。    
    杜元潮注意到這個女孩兒,已是油麻地的歡迎大會接近尾聲了。他坐在台上,偶然一瞥,看到了坐在人群中的她。那時,她似乎忘記了在這打穀場上舉行的歡迎會,微仰著臉,朝天空望著。那天空,似乎沒有什麼動靜,既不見飛鳥,也不見游絲之類的飄物,也就是一片天空。然而,她卻專注地望著。也許是那一朵悠然而去的雲?也許是油麻地天空的那番動人的清純與高遠?她就那樣眼睛瞇著看著,一副孩子的稚氣與忘我。    
    邱子東正在宣讀這批知青分配到各個生產隊的名單。    
    有片刻的時間,杜元潮似乎也忘記了此時此刻正開歡迎會,就覺得四週一片闊蕩,只有柔和的春風在原野上輕吹,四周寂然。他無聲地看著她,就在那片刻的時間裡,她周圍的男男女女,一個個都於驟然間蒸發了,廣漠的天空下,也就只剩下一個神情癡癡的她,很孤獨的樣子,像田野上的一棵小樹。    
    歡迎會一結束,杜元潮就將艾絨忘記了。    
    艾絨再度引起杜元潮的注意,已是在初夏的一天上午。    
    他從油坊出來,正沿著河岸往鎮委會走……    
    河上,五六個知青正駕著一條木船在戲耍。這是一條小木船,才坐了五六個人,就吃水很深,如果稍微一搖晃,水就能漫進船艙。他們本來是想駕著這隻船,沿著大河,一路慢慢地行駛下去,看一看水上與兩岸風光的,但當船離了岸邊,往河心搖去、看到水就在離船沿幾寸遠的地方晃動著時,一個個都心慌起來。幾個男知青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其中一個還顫顫悠悠地唱歌,但神情顯然是擔憂和緊張,而幾個女知青,不是互相緊緊地抓著手,就是用手牢牢地抓住船沿。艾絨則用手死死地抓住那只拴纜繩的鐵環,眼睛不時地閉起,不敢看那河水。她有一種眩暈的感覺,覺得大河旋轉了起來。當那些知青不時地發出尖叫時,她卻一聲不響地閉著雙眼。河上的風已吹散了她的頭髮,一絲絲地在她的臉上輕拂著,她不敢用手去撩一撩它們,任由它們胡亂地飄動。她臉色蒼白。    
    沒有人能將船引回岸邊。一個男知青企圖搖櫓,將船搖回去,但結果卻使船離岸越來越遠。    
    風大了,河面起了水波,船開始不由自主地搖晃。幾個女知青的尖叫聲,驚動了在水面悠閒地飄遊著的幾隻鴨子,撲著翅膀,嘎嘎嘎四下逃竄。    
    艾絨聽到了水聲拍擊船頭船幫的聲音,當水濺起,直濺到她臉上時,她竟嗚嗚嗚地哭了。    
    一個男知青未能站穩,船一搖晃時,身體失去平衡,向船的一側倒去,見此情形,其他幾個男知青便下意識地一齊向他倒去的相反方向傾倒,企圖保持船的平衡,不想用力完全失去分寸,本向左側傾斜的船又更大弧度地向右傾斜,水嘩啦流進了船艙。此時所有的人又下意識地向左側傾斜而去,不想,這次的傾斜更是缺乏分寸,船向左猛烈傾斜,水又嘩啦湧進了船艙。僅僅幾個回合之後,進了水的小船,終於在一片尖叫聲中傾覆於河中。    
    男知青差不多都會游泳,而女知青差不多都不會游泳。男知青嗆了幾口水,想起還有女知青,就都英勇地去救女知青。幾個女知青跌入水中之後,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一個個又失魂落魄地冒出水面。就在那一剎那間,男知青們看到了幾張恐怖得變了形的面孔,游上去,或揪住對方的頭髮,或抓住對方的胳膊、衣服,一人搭救了一個。    
    艾絨是最後一個從水中冒出水面的。艾絨沒有人救,因為女知青比男知青多一個。    
    碧綠的水面上,那張白嫩嫩的、水淋淋的面孔上,一雙黑眼睜得大大的。那是一雙極度驚恐的眼睛、孩子般讓人憐愛的眼睛。她竭力不讓自己沉沒下去,兩隻胳膊猶如一雙細弱的翅膀,在水面上拚命地撲楞著。她沒有叫喚,而只是用眼睛一個勁地尋找著能夠抓握的東西和能夠救她的人。    
    幾個男知青看到了她,可他們都無可奈何,因為他們已各自救了一個女知青。    
    她沉沒了,可又再度掙扎出水面,向天空揮舞著十指纖細的雙手。    
    她看到了一座大橋投照到水面上的弧形之影。    
    緊接著,她看到了一個身影從橋上飛落下來,像一隻巨大的鳥。    
    這隻大鳥扎入水中,激起一團晶瑩的水花。    
    就在艾絨再度沉沒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胸前的衣服,隨即,她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所帶動,又重新回到了水面上。    
    艾絨似真似幻地看到了杜元潮的面孔。    
    她變得十分的乖巧,既不喊叫,也不亂動,像一隻風雪天忽然找到一垛溫暖乾草的羔羊,任由他托著、推著、抓著、揪著。    
    杜元潮一手揪住艾絨胸前的衣服,一手劃著水,朝岸邊游去。他是伏在水上,而艾絨則是仰在水上。    
    有片刻時間,杜元潮想起了他很小時與父親一道漂流在茫茫大水上的情景。    
    艾絨微微仰著頭,眼中已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慌,她的神情是安詳的。她聽到了流水輕輕碰擊頭頂然後被分開滑過耳輪與兩頰時的聲音,那聲音很清脆,猶如彈撥琴弦。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十分輕盈,像一片葉子。她看著初夏的天空,那是一片淡藍的天空,有一群野鴨正在笨重地飛翔,似乎是在向蘆葦蕩方向。    
    杜元潮離岸越來越近,估計可以站起身來時,他停止了划動而將身體慢慢在水中站立起來。但落空了,一時間,他自己往水中沉去,艾絨也隨之沉去。杜元潮嗆了一口水,立即用雙手托起艾絨的後背,使勁將她頂出了水面。    
    艾絨再次看見了天空,哭了起來。    
    杜元潮腦袋在水中,雙手卻舉出水面,托著艾絨一步一步地走向岸邊。他感到那具被他的雙手舉起的柔軟的身體在輕輕地顫抖。    
    杜元潮終於露出了面孔,他看到了岸,看到了從艾絨的頭上垂掛下來的流水滴答的頭髮。    
    已有許多人正向這邊跑來。    
    杜元潮朝岸邊走去,胳膊累了,他就用頭頂著艾絨的腰部來分流艾絨的重量。    
    艾絨一動不動,彎曲的身體隨著杜元潮的走動,在富有彈性地悠然擺動著。    
    上了岸,杜元潮順手一托一放,艾絨便哆哆嗦嗦地站在了地上。    
    陸續被救上的幾個女知青,開始哇哇吐水,接著開始哇哇大哭。    
    艾絨撇了撇嘴,也哭了起來。    
    杜元潮很不耐煩地說:「哭!哭什麼?」    
    還有一個女知青正被一個男知青揪住頭髮,拖死狗一般拖著,還未到岸邊。    
    杜元潮看著,十分惱火地說:「怎麼就不淹死一個呢!」    
    艾絨哭得更厲害了。    
    杜元潮掉過頭來,正想發火,但看到艾絨那副模樣,那火就煙消雲散了。    
    艾絨緊縮著身子,猶如一隻落水的雞雛被救起,正在陽光下顫悠不已。    
    杜元潮憐憫地看著她。    
    濕透了的艾絨,被衣服緊緊地包裹著,將身體的實際線條,十分清晰地呈現了出來。    
    那天,站在橋上、岸上觀望的油麻地人,都看到了明亮的陽光下這優美的讓人心動的曲線。    
    艾絨胸前的一顆紐扣在杜元潮的拉扯中脫落了,加之衣服浸了水往下耷拉,她的胸脯比往常袒露出許多,猶如穿了一件開口極低的抹胸。    
    兩道白如新雪的乳坡,帶著慢慢滾動著的鑽石一般晶瑩的水珠,在極短的距離內,獻祭一般地呈現在杜元潮的眼前。    
    杜元潮就覺得心房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    
    驚魂未定的艾絨忽地發現了自己的身體,立即用雙手緊緊捂在了胸前,並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    
    而此時,杜元潮已扭頭走了。    
    這幾個知青都是八隊的。    
    杜元潮一眼看到了八隊隊長潘大明,走向前幾步,用手指著他的鼻子,大聲吼叫著:「潘大明,你給我聽著,這些人,要是有一個閃失,我要你腦袋!」說完,大踏步往前走去,人群立即閃開一條道來。    
    艾絨低著頭,她沒有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而是看著一行他在地上留下的潮濕的腳印。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2)

    麥收季節。    
    油麻地的每一個季節都是值得欣賞與玩味的。    
    鬧哄哄的太陽底下,萬物在蒸汽般的空氣中,瘋狂地生長著。春天還是流水光光的大河小河,現在卻被各種各樣的綠色植物侵佔了。空心蓮子草,像綠色的火焰向四面八方蔓延,彷彿要於一夜間徹底遮住清澈的河水,再不讓它映照藍天。大河中間,只有一條勉勉強強的航道,其餘都被它們綠生生地覆蓋了,而那些不怎麼行船的小河,則幾乎完全被遮蔽。在一條小河中間,半沉半浮著一條小船。也許是船的主人駕船行到這裡時,見四周都被它們包圍了,歎息一聲,只好將船丟棄在了這裡,也許那船本是停在河上的,等主人想起要用它時,卻見它在濃厚的綠色包圍中出不來了,於是站在岸邊無奈地看了看,就永遠地走開了。當心閒著的人走到此處時,遠遠望去,只見綠色茫茫,直通天際,倒分明覺得這是一番很好的鄉野景色。    
    田埂、水邊、廢棄的磚窯旁,一處一處的泥胡菜,已經落葉,只剩下光光的菱形的綠莖。頂端,是一顆顆包裹了羽絨的花果。風起時,花果裂開,那淡紫色的羽絨,就隨風飄揚,給人一個錯覺:這夏天的陽光下,瑞雪紛飛。    
    野胡蘿蔔花不分場合地生長著。它們的身體是嬌貴而柔韌的。它們散發出來的是一股帶了藥味的香氣,但卻偏偏招來無數的蜂蝶。那花高高矮矮地開放著,像無數把秀氣而精美的花傘,錯落有致地舉在陽光下。    
    ……    
    然而,油麻地的人,沒有一個會顧及這些景色。這是一個忙碌的季節,一個使人疲憊不堪的季節。景色年年,卻又年年無人駐足觀望。這個季節裡,只有牛馬一般的勞作。    
    那些在蘇州城嬌生慣養的知青們,也無一例外地被驅趕到了這沒完沒了的勞作中。這些即便是油麻地的莊稼人也都感到無法忍受的勞作,對於他們來說,無異於沉重的苦役。    
    他們企圖想逃避這種苦役,然而早已有話在先:誰不勞動,就不發給口糧。    
    艾絨的手,也許只適合繼承母親的藝業,去彈琵琶。那手在琵琶上時,則靈巧之極,而一旦抓握鐮刀什麼的,要麼就軟弱無力,要麼就笨拙不堪。天還未見曙色時,她就被催命般的上工鑼聲敲醒,直到月上梢頭,繁星滿空,才放工。長長的一天,只有一個詞可以概括她的狀態:掙扎。    
    她覺得活不起了。    
    雖然,她沒有像其他女知青動不動就哭,但初時的新鮮感已蕩然無存,從頭到腳都覺得,在這莊稼地裡,真是苦不堪言,心中滿是酸辛與絕望。    
    曾因她們的美貌、膚色、衣著、聲音、一舉手一投足而嫉妒過的油麻地的姑娘們,現在有點兒幸災樂禍。看到她們用雙手使勁去托著扁擔以減輕肩頭疼痛,臉都扭曲了的樣子,看著她們將秧苗插得歪八斜扭蛇行一般的樣子,看著她們走不穩狹窄的田埂連人帶糞桶一起跌翻在地裡的樣子,油麻地的姑娘們會為她們的健壯與身體的韌性而自得,而心滿意足。    
    還好,她們在以嘲笑的目光去看那些女知青時,卻很少那樣去看艾絨。她們原諒她的無力,也原諒她在勞動方面的無能與無知。她們甚至有點兒憐憫她———她這樣的女孩兒,無論走到這個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是讓人憐憫的。她們沒有理由地在許多地方都暗暗地照顧著她,扶助著她。    
    但她仍然會不時地聽到隊長以及那些年輕男子們的大聲呵斥。每一聲呵斥,都會使她縮起脖子,睜大吃驚的眼睛,就彷彿有人揮著鞭子向她突然地抽來。    
    她在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    
    這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杜元潮在縣城開完會,連夜趕回了油麻地。月光下,他看到了綿延起伏的麥地。今年的麥子長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好,麥秸粗硬,穗頭大,顆粒飽滿。杜元潮走在麥浪間的田埂上,心中滿是喜悅。    
    有些田塊,已經被收割了,金色的麥秸茬正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在離鎮子一里地的地方,正走路的杜元潮隱隱約約地聽到麥地裡有低低的哭泣聲。他好生奇怪,就朝著哭聲發出的地方緊走了幾步。    
    有一個人正在割麥子。    
    這塊地的麥子都已收割了,就只剩下這一□還未收割完。    
    那個割麥子的人,在杜元潮看來,不像是在割麥子,而更像是在割韭菜。他有點生氣,也感到有點兒好笑。    
    那人一邊割,一邊小聲地哭。    
    是個女孩兒。    
    「誰呀?」杜元潮問了一句。    
    哭聲停止了,但不久又開始了,像先前一樣,聲音小小的。    
    杜元潮又走近了幾步,依稀辨認出了這個一邊哭泣一邊割麥的女孩兒:艾絨。他環顧四周,心裡立即明白了:艾絨還沒有割完本應由她割完的麥子。他在田埂上站了站,走了。    
    艾絨的哭聲,就像一隻小貓跟著他。    
    他停住了。    
    除了草叢中的蟲鳴,這夜晚的天空下,也就這一縷時斷時續的哭聲。這哭聲並不顯得十分悲哀,是那種類似於一個女孩兒丟了一件東西或是過河時看到橋不在了而發出的哭聲,幽幽的,怨怨的。在東一聲西一聲的蟲鳴聲中,這哭聲充其量也就是另一番蟲鳴,但卻是晚秋時的蟲鳴,使人感到有點兒哀傷。    
    杜元潮回頭走向艾絨。    
    艾絨感覺到有人向她走了過來,放掉了本已抓在手中的麥子,立直了身子。她看到了杜元潮。    
    杜元潮說了一句:「真沒有出息!」    
    不想艾絨的哭聲倒大了起來。    
    「哭什麼?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    
    艾絨的哭聲變成了小聲的嗚咽。    
    杜元潮藉著月光打量著她:她的雙臂無力地垂掛在身體的兩側,右手抓著一把鐮刀,那鐮刀都快要掉到地上去了;頭髮散亂地耷拉在額頭上,遮住了一雙淚眼,那淚珠便猶如草叢中的露珠在月光下閃爍。    
    杜元潮看了看還有好幾丈遠未割的麥子,向艾絨伸過手去。    
    艾絨竟然很乖巧地將鐮刀遞給了杜元潮。    
    杜元潮舉起鐮刀,在月光下晃了晃,然後雙腿一叉,彎下腰來,左臂向前一劃拉,將足夠艾絨割數十回的麥子攬到了臂旁裡。隨即,右手抓著鐮刀,卡嚓卡嚓,齊刷刷地將它們割倒了。他的左臂再一攬,右手的鐮刀幫著兜底一鉤,就將它們輕輕地放到了地上。緊接著,他又開始下一輪的動作。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節奏分明,章法分明。轉眼間,就有一大片麥子倒了下去。    
    艾絨慢慢地跟在他身後。    
    杜元潮的動作越來越顯瀟灑與練達,他投入到那份他所熟悉的勞作所產生的愉悅中去了。在扭動中,在搖擺中,在一摟一抱、一拿一放中,他忘記了許多事情,甚至忘記了身後跟著的艾絨。    
    當他忽然想起艾絨時,他讓他的收割看上去像一曲音樂、一首詩。    
    艾絨跟著,她忘記了疲倦,忘記了無奈,忘記了肉體的痛苦與心靈的憂傷。    
    杜元潮脫掉了襯衫,只留下一件背心。    
    艾絨從地上撿起杜元潮隨手扔下的汗浸浸的襯衣抓在手中,尾巴一般,依舊跟在他的身後。    
    遠處,傳來範瞎子沙啞而蒼老的歌聲,歌詞無一句能聽清楚,像是在濃稠的夢裡飄忽一般。    
    風起雲散,那天空的月亮竟亮如新婦。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3)

    兩天後,隊長通知艾絨,讓她參加鎮文藝宣傳隊,從現在開始,不必再下地幹活了。    
    那些在農事的苦海中煎熬著的知青聽說後,一個個羨慕得要死。    
    其實,艾絨是最有資格參加文藝宣傳隊的,她彈得一手好琵琶。她五歲就開始學習琵琶。她的父母親,都是蘇州評彈方面的名家。她的琵琶是得了家傳真諦的,若不是世道的變遷,若不是來油麻地插隊,她現在大概已是舞台上亮麗的琵琶女孩了。    
    那天,她出現在鎮文藝宣傳隊排練場上時,穿的是一襲潔白長裙。她將琵琶優雅地抱在懷裡,那琵琶被罩在一個淡金色的布袋裡。她的到來,猶如昏熱的暑天裡吹來一股帶了絲絲秋意的輕風,使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氣清目爽。    
    艾絨的琵琶完全是專業水平。當她在一張高背硬木椅上坐下,將琵琶從布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細心調好弦之後,她將臉頰輕貼琵琶,然後輕撥輕彈,只一串高山流水般的音符,就使所有在場的人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惑與愉悅。她的演奏,對於那些只能聽到顫顫悠悠的、音符東搖西擺的二胡演奏,只能聽到氣喘不勻猶如風從豁口而出的竹笛演奏的油麻地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有點兒奢侈的享受。    
    那一個上午,所有的人都無心再排練了,只想靜靜地坐著、站著、蹲著,聽一聽那纖細的指間流出的琵琶聲。    
    艾絨的加入,將會使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大放光彩,眾人為之而興奮不已。他們預感到,由於油麻地鎮文藝宣傳隊擁有了艾絨,從此將會成為這一帶最優秀最出眾的文藝宣傳隊,從此身價百倍。一種榮耀感提前在眾人心頭蕩漾不已。    
    這地方上,鎮鎮、鄉鄉,甚至是村村,都有文藝宣傳隊。這些宣傳隊不僅在本村、本鄉、本鎮演出,還會用一隻船載了傢伙與人東奔西走,走到哪兒,演到哪兒,吃到哪兒。這樣就有了比較,比來比去,一些文藝宣傳隊就會名聲大作,成了方圓十幾里地人們所喜愛所仰慕的文藝宣傳隊。一旦有了名聲,就會被東請西請,那些文藝宣傳隊的隊員就有了更足夠的理由不下地幹活了。因為,地方上的領導很看重名氣,寧願給那些唱唱跳跳的人一個個地開工分養著,也要讓他們演出去,演出十七八里地去傳播名聲。這地方上還會組織範圍不一、級別不一的匯演。這匯演不是演演就算了的,一定要評出高下與等級來。評定的人,都是一些在文藝方面有頭有臉的人。有時,還會請來上一級專業部門的專家。匯演的通知是早發出去的,各地方組織接到通知後,就會當作頭等大事來抓,立即把那些分散在地裡幹活的隊員一一傳喚到排練場。匯演前的這段日子,十分的緊張,常常吃喝在一起,不分日夜地排練。那些日子裡,一個個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匯演時,死,也要奪得一個好名次!由於這地方上有這樣一種氛圍,這樣一種機制,文藝宣傳隊就有了一定的專業性質,越是級別高的文藝宣傳隊就越具有專業性質。有些文藝宣傳隊甚至終年忙著排練與演出。那些隊員,雖說是農民,但一個個都整天乾乾淨淨的,不沾一點兒泥水。    
    文藝宣傳隊,絕對是好去處。    
    不勞動,還開給很高的工分,這很迷人。迷人之處還有很多:比如經常可以吃肉。若在平時,家中是難得吃頓肉的,有時一年半載才會吃頓肉。在文藝宣傳隊———特別是在那些出了名的文藝宣傳隊,就不愁吃肉了。哪個地方請演,哪個地方就會招待———而且至少招待兩頓:演出前有一頓晚飯,演出結束後有頓夜餐。其中,至少有一頓是有肉可吃的。弄得好,兩頓皆有肉。那肉是用洗臉盆盛的,實實在在,儘管吃個酣暢淋漓。因此,誰在文藝宣傳隊,誰不在文藝宣傳隊,一眼就能看出的———那個膚色偏白、臉色不錯、額頭與鼻尖上出油汗、眼睛裡沒有太強烈的吃肉慾望的,肯定是文藝宣傳隊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也是令人著迷的。凡人都有在眾人面前亮相、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的慾念。臉上塗上油彩,換上了戲裝,拿了某種道具,大幕一拉,音樂一起,在刺眼的汽油燈下或是在發紅的電燈光下,粉墨登場,那心情非同尋常,難以言表,哪怕是僅僅分得一個偽軍、一個小鬼子的角色,歪戴著帽子,端支假槍在台上匆匆一走,也是一番愜意與得意。還有一個隱秘的迷人之處:在排練與演出的日子裡,會有一種平時難以享受到的兩性之愉悅。若在平時,一對年輕男女,是不可公開眉來眼去的,而一演戲,則有時要的就是個眉目傳情。那男的女的目光,就得像兩隻不安分的小獸物交頸兒地親熱。若在平時,男女之肉體,都得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是不可相碰的,而一演出,就成了理所當然。一個女孩兒要作向天空飛翔狀,一個男的,就會用一隻大手掐住她大腿的根部,而用另一隻手抓住她的腳踝,將她高高托起,並可用眼睛仰望她的下巴與那神秘莫測的、熱氣騰騰的大腿間。台下、幕後的摩擦與接觸,則更能使人熱血沸騰、喉頭發緊、雙頰發熱、心頭發顫了。鄉村所演繹的那些男女故事,有許多就是在文藝宣傳隊發生的———那些能夠進得文藝宣傳隊的人,本就是一些多情的種子。    
    對於艾絨而言,參加宣傳隊的最大好處就是她可以不再在地裡受罪了。當她站在陰涼之處眺望烈日炎炎的天空,見到那些在地裡勞作的人們時,她覺得她此時此刻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油麻地文藝宣傳隊,在這一帶,是一支很一般的文藝宣傳隊。這些年來,這支文藝宣傳隊一直夢想能成為這一帶令人注目的文藝宣傳隊,然而卻始終無人能夠幫助它滿足這一願望。艾絨僅僅彈了幾首曲子,就使人們看到了希望。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宣傳隊將艾絨視若珍寶,對她愛護有加。    
    艾絨的心情一日好似一日。    
    於是,這個生活在鄉野卻又不問稼穡、不事耕種的艾絨,既保留了城裡女孩兒的嬌嫩與嫵媚,又有了鄉村女孩的健康與活力。就別說日後演出她一定會有使人驚愕與傾倒的表演,就她往這文藝宣傳隊的男男女女中無聲一站,就足以使人有電光一閃、天地為之一亮的感覺。    
    艾絨的脾氣又好,安靜、隨和,誰都喜歡她。那些女孩兒,不管做什麼事都會叫上她,一個個只將她當成一個小妹妹———一個無論在哪一點都遠在她們之上的小妹妹。她們卻又沒有一絲嫉妒,有的只是一番柔柔的、甜甜的喜歡。    
    在文藝宣傳隊排練的那些日子裡,油麻地鎮的領導全都光顧過、看望過,而只有杜元潮一人,從未到過排練場。    
    在一天的某一個時刻,艾絨的心底裡會突然地產生一個莫名其妙的願望:杜元潮能出現在文藝宣傳隊的排練場上。但這願望也只是淡淡的,是一片微不足道的薄雲,只一陣輕風,就散盡了。    
    一台節目排練好了,文藝宣傳隊就到田間地頭去演出。即使在這種時候,也未見到杜元潮的身影,倒是邱子東會不時地出現,因為戴萍也在文藝宣傳隊。一直到大忙結束,文藝宣傳隊在即將參加文藝匯演之前的一場最完整也最正式的演出時,杜元潮才第一次來觀看演出。    
    杜元潮要來觀看這場演出的消息,是三天前由朱荻窪來通知文藝宣傳隊的。    
    得到這一消息之後,文藝宣傳隊很興奮也很緊張,頭兒反覆叮囑演員:「杜書記要來看演出,一個個都要入入神!」    
    油麻地的人,說不清楚為什麼會對平素待人親切、從不發一句官腔的杜元潮不由自主地就有一副仰視姿態。    
    艾絨被這種氣氛感染著,也有了仰視的感覺。但她似乎頗有點喜歡這種感覺,並有點喜歡他人也有這種感覺。這是一種一個人站在低處的樹下,仰望高處一個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的人時所產生的感覺。    
    那天,大家早早吃了晚飯,早早來到台後那幢臨時闢作化妝室的大倉房。化妝的化妝,調音的調音,溫習動作的溫習動作,細緻地、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天黑了下來。    
    鎮中那個固定的露天舞台,剎那間燈火通明。這突然爆發的亮光,使早聚集了滿滿一場地的男女老少不由得驚喜地大「啊」了一聲。這燈光與海潮般的「啊」聲,驚動了離場地不遠的一片樹林中的鳥,它們撲著翅膀,懵頭懵腦地飛進了黑漆漆的夜空。    
    一個個都很興奮,卻有個老者,用手在空氣中撫摸了幾下,又仰臉看了看天空,擔憂地說道:「這天怕是繃不住哩,今晚這戲還未必能看到底哩。」    
    油麻地的大大小小的領導都已經到場了。早有人為他們在前排放好了椅子,此刻,中間的一把寬敞的大椅還空著,一看就知道是留給杜元潮的。    
    在說定了的那一刻,杜元潮準時到了。    
    朱荻窪在路口迎候,見了杜元潮,忙往場地上一瘸一拐地跑,老遠就將話傳過來:「杜書記來了!」    
    於是,一個傳一個,一直傳到大倉房:「杜書記來了!」    
    眾人都說:「杜書記來了!」    
    人群閃開一條道,杜元潮臉色微紅地微笑著,一邊與人打招呼,一邊走向正中間那張穩穩當當地放著的椅子。等他坐定後不久,該暗的燈光漸漸暗了下去。不一會兒,鑼鼓傢伙得到一個手勢,節奏歡快而猛烈地敲打起來,讓人覺得彷彿一陣風雨大作,席捲了這平原大地。突然,又得到一個手勢,全都戛然而止。接下來,便是一陣大安靜。隨後,各種民間樂器響起,演出就正式開始了。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4)

    演出越來越精彩,但天卻是越來越黑,只是因為夜晚,又因為舞檯燈光的虛幻,這場地上的人木然不覺罷了。若是在白天,就可看到這天色的可怕:烏雲翻滾不息,天好像得了腸絞痛一般,在翻江倒海地扭動著,掙扎著,一副要大吐大瀉的樣子。    
    空氣都已潮乎乎的了,場地上的人依然在聚精會神地看演出。    
    還是那個老者,伸出手去在空氣中撫摸了幾下,又仰臉看了看天空,歎息道:「真的看不到底哩。」    
    艾絨出場了。    
    大幕拉開時,只見艾絨早已安坐在那把長背的硬木椅子上。照著她的燈光漸亮,人們大有恍若仙境之感,天上人間一時不辨了。    
    杜元潮的心怦然一動,但依舊不露神色地坐著。艾絨不敢往台下看,偶然一瞥,便見到了杜元潮,隨即將臉一大半藏到了琵琶的背後。在彈奏前的片刻,她的眼前揮之不去的竟是那偶然一瞥而見到的杜元潮的形象:他的頭髮似乎特意梳理過,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顯得無比的素淨……    
    演奏終於開始,她也漸漸歸於平靜,漸漸進入佳境。    
    天下樂器,大概惟琵琶一件最值得人回味了。且不說那曲調由它而發後所產生的奇特魅力,單那不同凡響的優雅之形狀,就已經是一件難以言表的藝術品了。更有彈奏它的姿態,那時,人與琵琶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天作之合」一說用在此時此景最為恰當。彈奏者的姿態由琴而生,但這「生」分明是一番造化,彷彿是天地間早就有的一番永恆之姿。而當琵琶與一個氣質不凡的女人相配時,那則更是韻味悠長了。一張俏麗的臉,或是一張溫柔的臉、一張嫻淑的臉、一張富有童貞氣息的臉,半藏半露,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有了含蓄,就有了羞羞答答,就有了迷惑,就有了使人不能自已的召喚與誘惑。這姿態,天地間也就只有這一幅。後來人將「猶抱琵琶半遮面」一句引申為掩藏,引申為不光明磊落,實在是後來人的庸俗與去不淨的惡氣所致。將這一聖潔的人間絕句化為那樣一個隱喻,實在是該殺頭的。    
    艾絨是深知這一姿態的底蘊的。琵琶在她懷中,那張白淨的、被燈光照得更加柔和的臉,恰到好處地半隱半顯著,那番羞澀,那番氣韻,讓油麻地的男女老少氣都有點兒不敢喘了。    
    琵琶聲先是在低音區時斷時續地鳴響著,其聲猶如頑童不時地向深夜池塘中丟一粒光滑的石子。接著,便一路攀登上來。攀登時,那左手的幾根手指,猶如一棵大樹的翠枝間有幾隻身體秀氣的小獸物在攀援高枝。聲音漸脆漸響,直至到了絕頂,沒有了去處。那聲音變得極遠,猶如來自渺渺的天庭。手指全都停歇,猶如夜空下的枝頭宿鳥。人屏住呼吸,一副諦聽狀。不久,琵琶聲又再度響起,越響越亮,越響越急,鼎盛時,彷彿千柄萬柄的雨後荷葉,忽然被橫來的大風所吹,那亮晶晶的水珠,隨著荷葉的翻捲與傾斜,此起彼伏,紛紛跌入清澈而涼匝匝的水中,叮咚作響,無數的水花在綠陰之下,絢爛盛開。一陣繁華,一陣大喜歡之後,又向「靜寂」二字流淌而去。弦一撥一放,指一揉一起,聲音悠閒而長遠。上一個音符,直到餘音裊裊時,下一個音符才會響起。如此節奏,持續了一會兒,聲音又再度攀登上去……後來,弦上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亂葉飛舞,水波大興,將人心鬧得慌慌直跳,眼睛瞪得如一盞盞的燈。就在人的心弦繃得緊緊時,琵琶聲又適時地開始轉入舒緩與輕鬆。聽者,長舒一口氣,似乎一路狂奔之後,停歇於山間小亭,那裡有山風徐徐,還有冷泉浮動,偶爾還有三聲兩聲鳥鳴從山澗竹篁深處傳出。曲雖有驟然山崩地裂,但基本上是一番小橋流水、春風楊柳。    
    有時,聽者並不去在意曲子,而去在意那彈撥的雙手。    
    莫說曲高和寡,莫說油麻地人不配享受此種聲音,這天下,若真有天籟之音,則是與人的靈魂息息相通的,而這個人可以是學富五車,也可以是目不識丁。看看這一場地的人,雖然一個個灰頭土臉、目光呆滯,更有人眼屎糊在眼角、鼻涕不斷,但,艾絨一樣用她的琵琶,將他們引向山清水秀之處,引向大放光明之處,引向春風沉醉之處。    
    那些粗魯的、愚鈍的、無知的油麻地人,就在這黑雲壓城的天氣裡,坦蕩蕩,樂滋滋地去了一回天堂。    
    曲畢,艾絨站起,懷抱琵琶,往台下微彎細腰,隨即掌聲四起。    
    艾絨低頭時,又看了一眼杜元潮,見他一臉興奮,便頭也不抬地轉身走向台後。    
    接下來的一個節目,剛演一半,天便嘩變。霎時,風如野馬越過田野、蘆蕩與河流,直撲這塊場地,聲隆隆如聞巨瀑。    
    那個老者在一片叫喊聲中自言自語:「我說過,今天是看不到底的。」    
    在人群潰敗一般往四下奔跑時,杜元潮還是安坐在椅子上。他抬頭朝後台口看了一眼,見搖晃不定的燈光下,艾絨抱著一根柱子,正慌張地向這邊看著。    
    遠處有人叫:「不好了,下冰雹了!」    
    轉瞬間,雨就開始降落在這塊場地上。隨即,眾人紛紛感到自己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並聽到了雨中發出的玻璃一般的脆響。    
    舞台上的人都逃進了台後的大倉房,但舞台上的那些燈依然在大風中搖曳著,發著明亮的亮光。    
    杜元潮站起來,向空中望去時,只見雨中紛紛墜落著無數大大小小的玻璃丸子,像是天堂的珠寶盆打翻了,直落下無數晶瑩剔透的水晶與淡藍的寶石。他依然沒有立即去躲避,反而有點興奮地看著這多年不遇的雨中奇觀。    
    風不一會兒就停了,就只有雨與這玻璃丸子。    
    這丸子落在場地邊的水裡,落在大倉房房頂的瓦片上,發出叮叮咚咚、的的篤篤的聲音,像火中豆莢的爆裂。不一會兒,地上的玻璃丸子就有了一層,再有玻璃丸子落下時,就產生碰撞,所發之聲,脆亮亮的。    
    這真是一個華貴的夜晚。    
    有人喊:「杜書記,快進屋子!」    
    眼見著丸子越下越大,杜元潮這才走向大倉房。    
    在走向大倉房的這段距離裡,杜元潮儘管被玻璃丸子砸得頭皮發麻,儘管衣服幾乎濕透,但始終未跑,只是大步走著。    
    他看到了倉房的大門,又掉頭看了一眼天空,只見燈光下的夜空,已是珠光閃閃。    
    未等他走進倉房,台上的燈忽然熄滅了,天地頓時一片黑暗,就只聽見空中地上,都是丸雨之聲。    
    他摸黑,匆匆走進大倉房,一路上與好幾個人相碰。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後不久,一聲巨雷在田野上空炸響了,倉房內發出驚愕的哭叫。    
    天無一絲亮光,極黑。    
    杜元潮站在倉房裡的黑暗之中,心裡想著一個人:此時此刻,她在何處?當風從倉房門口吹進時,他聞到了一股非同尋常的化妝品的香氣。他仔細聞著,覺得這香氣幾乎就在他鼻子底下,心有點兒亂了起來。他悄悄地嗅著,在這番香氣之中,還聞出了淡淡的人體香味,那香味顯然是一個女孩兒的,是乾淨的女孩兒的,是從那種清潔而健康的肉體發出的。    
    大倉房裡躲避著許多人,但大倉房裡十分安靜,所有的人,都在靜聽外面的丸雨之聲。    
    又是一聲響雷,有一個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直退到了杜元潮的懷裡。他在那雷聲中,不僅感受到那個身體的柔軟與溫馨,還感受到了那個身體的緊張與不安———雖然那個身體在意識到碰到了別人後隨即就離開了。    
    又是一道閃電。    
    那個人似乎要藉著這閃電之光看一看剛才究竟碰到了誰,將頭歪了過來,就在這短暫的回首中,她看到了杜元潮,杜元潮也看到了她———艾絨。    
    天歸於更沉重的黑暗。    
    丸雨依舊,聲音璀璨。    
    杜元潮於似乎停頓了的時間中,心跳在怦怦加快。那不絕如縷的氣息,使他有了一種迷亂的感覺,他的腳步在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移著。當他似乎聽到一種微微的嬌喘聲時,停住了試探的腳步。他感覺到,如果,他的身體稍微向前傾斜一點兒,他的下巴就會碰到她的秀髮,因為,他已經清晰地聞到了她頭髮的氣味。    
    艾絨的心跳也許比杜元潮還要激烈,但那是一個女孩兒的心跳,再激烈,也是細弱的。    
    她的後背,已感覺到了杜元潮的軀體透過潮濕的衣服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氣息被雨水所濕潤,竟是那麼的濃烈。她有點兒害怕,然而她沒有向別處移動。她的心裡,似乎有某種渴望。    
    當又一個巨雷炸響時,他們緊緊挨到一起。    
    她聽到了他鼓點般的咚咚咚的心跳,而他聽到了她簷口雨滴急速滴落在芭蕉葉上一般的心跳。    
    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懷中顫抖著。    
    而她也感覺到,他在像秋風中的蘆葦哆嗦著。    
    不知什麼時候,他將雙手慢慢向前搜索而去,然後分別捉住了她的雙手。那是一雙柔若無骨的手。    
    她暈眩一般地任由他潮濕的雙手緊緊地將她的雙手抓握著。    
    那時,外面的地上,已堆起幾寸厚的冰塊。它們沉浸在雨的甜酒中,正慢慢地融化……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5)

    艾絨在一點一點地認識這塊土地。    
    這是一本大書。    
    也許有一天,這本大書有她讀倦了的時候,但現在,她卻非常喜歡這本大書。之所以如此喜歡,與這塊土地上生長著杜元潮有密切的關係。她用纖細的心靈一一地讀著這本大書,光草木就記下一串:垂絲海棠、仙鶴草、蛇莓、虎耳草、繡球花、溲疏、四照花、十姊妹、楓香、雀舌黃楊、瓜子黃楊、金邊黃楊、蜀葵、木芙蓉、扶芳籐、秧秧、雞眼草、白花曼陀羅、鶴虱、小薊、七角菜、夏枯草、雪見草、黑麥草、狗牙根、紫羊茅、疏花雀木、鬼蠟燭、小米、狼尾草、水毛花、三毛草、飄拂草、碎米莎草、雨久花、雪柳、白榆樹、天門冬、鳳眼蓮……她非常喜歡這些名字,將它們一一地記在心中,在不同的季節裡,與它們相遇,或是在早晨,或是在黃昏,或是在雨裡,或是在雪中。它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草,也都使她感到親切。相遇時,她與它們默然無語。她覺得它們都認識她。當因為季節之故,它們或於一夜之間凋謝了,或是在一個早晨衰敗為枯枝敗草,她就會有一種傷感。    
    油麻地的人在看到艾絨面對幾朵無名小花出神並作出一副交談的樣子時,會覺得這個蘇州女孩兒有點兒可笑,但又無一不從心底裡湧起一股悲憫。    
    秋天說到就到了。    
    池塘裡,稠密的水紅花開放著細小而安靜的紫花;苞茅雖然看上去一片蒼綠,但卻有了黃葉;河邊、墳場,東一棵西一棵的枸杞,形狀如山羊乳頭一般的果實已經變紅,打了蠟一般亮,陽光下呈半透明狀,像女人們掛在耳朵上的紅玉耳墜;水溝中,水菖蒲的葉間,舉著一支支金黃的蠟燭,彷彿在準備秋天裡盛大的宴席……    
    艾絨更喜歡蘆花。    
    走出鎮子不遠,上了高堤,就會見到一望無際的蘆花。說是秋天,卻讓人覺得雪野千里,天下是聖潔的冬季。天上白雲如羊群湧動時,這地上便雪浪起伏,天地一色了。    
    這秋景會使艾絨感動。    
    她不知道這天底下還有何處有這樣的景致?    
    這些天,她幾乎天天來到大堤,然後坐在一棵老柳樹下眺望著這片蘆花。    
    癡迷的觀望中,她會突然想起父母。他們是在她頭裡離開蘇州城的,下放到洪澤湖邊的一個偏僻小村。她不知道他們現在的境況究竟如何,她想念他們。望著遍地蘆花,她會無聲地哭泣起來,將亮晶晶的淚珠懸掛在長而細的睫毛上。那淚珠漸漸飽滿,睫毛終於承受不住時,就滾落下來,沿著她優美的鼻樑,悠悠地滾向嘴角。    
    她沉浸在對蘆花的觀望與對親人的思念之中,四周是秋天特有的寧靜。    
    這天黃昏,她依然坐在老柳樹下。她發現,蘆花已在秋風中飛揚了,彷彿空中在飄雪花。看那雪花飄飄,她既有點兒興奮,又有點兒傷感。    
    在她背後,不知什麼時候,遠遠地無聲地站了一個人。    
    她忽然感覺到了這個人,掉過頭來望著。    
    這個人笑著走上前來,說:「你是艾絨。」    
    艾絨仰望著這個人,笑著:「你叫采芹。」    
    兩人好像一點兒也不感到陌生。    
    采芹走到她跟前,也坐下了:「你在看蘆花。」    
    艾絨點了點頭。    
    「好看嗎?」    
    「好看。」    
    「只有我們這兒,才有這麼好看的蘆花。」    
    艾絨點點頭,彷彿她也知道這一點似的。    
    接下來,她們就坐在那兒,望著黃昏時分的花地。    
    霞光瀰漫下來時,蘆花成了玫瑰紅色。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采芹不再看蘆花,而將臉轉過來看著艾絨。那張柔和的臉龐,那雙充滿溫情與幻想的眼睛,還有那迷人的鼻樑、嘴巴與下巴,所有一切,都讓采芹喜歡與著迷。    
    艾絨忽然意識到了采芹在看她,羞色輕輕籠上臉龐。    
    采芹笑了,是一種姐姐式的笑、姐姐打量妹妹之後的笑。    
    艾絨更顯得不好意思起來:「你笑什麼?」    
    「笑你好看。」    
    「我不好看。」    
    「你好看。」    
    「你才好看。」艾絨說。    
    采芹笑著,有點兒詭秘地說:「今天,我是替一個人看你的。」    
    「誰呀?」    
    采芹笑而不答,從艾絨的頭髮上輕輕拿掉一片蘆花。    
    「誰?」    
    「你說是誰?」    
    「我不知道是誰。」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還能有誰?」    
    「誰?」    
    采芹沒有告訴艾絨。昨天,杜元潮特地去了楓橋,將盤桓在心中許久已使他心神不寧的心思告訴了她。不知為什麼,當杜元潮自己再也無法在心中承受這一切而決定向人說出時,他想到的惟一一個人就是采芹。這些天,他有一個強烈的願望,就是要將這一切告訴采芹。    
    他要對采芹說,他戀愛了,他要讓采芹幫他拿主意。他的終身選擇,應當由采芹來幫他確定。她是他惟一的依靠,惟一的知己。他並且知道,采芹會很樂意地幫助他的。這對她來說,也是一件使她心裡感到十分溫暖的事情。當采芹聽完杜元潮的訴說,見他用眼睛孩子一般望著她時,她心野上泛起一片潮濕。她的鼻子微微酸了一下,眼睛裡有了薄薄的淚水,她笑著:「你也該成家了。」    
    這之後,采芹就非常迫切地想見到艾絨。    
    現在,采芹要好好看看她。采芹毫無顧忌的、聚精會神的注視,使艾絨感到害羞,頭垂得越來越低。采芹見她這副模樣,不禁笑了起來。    
    艾絨扯了一下采芹的衣角,扭了扭身子。    
    「你是個怕羞的女孩兒。」    
    「不要這樣看人家嘛。」    
    采芹覺得這女孩兒真是可愛———可愛得讓人心疼。她有一個慾望:伸手輕輕拍打幾下艾絨那顯然在發燙的面頰。    
    這兩個從前很少見面、見了面也只是很少說話的女人,此時此刻,都覺得她們的命運被一件共同的東西連接著,彷彿在許多年前,她們是一道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很長時間裡形影不離,後來分開了,分開了很久,但現在又相聚在了一起。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6)

    「你常回來嗎?」艾絨問。    
    「不常回來。」    
    「這回回來住多久?」    
    「完成了一個人的囑托,就回去。」    
    「誰的囑托?」    
    「猜猜。」    
    艾絨搖了搖頭:「我不猜。」    
    「你想知道。」    
    「我才不想知道。」    
    「心裡想知道。那我說啦?」    
    「隨便你。」    
    采芹看著艾絨的臉,小聲說:「杜———元———潮!」    
    艾絨的臉一下子變成緋紅,隨即用兩手輕輕將臉遮住。    
    采芹靠近艾絨,將一隻胳膊輕輕搭在艾絨柔弱的肩上。她沒有再說什麼,眼睛一直看著那片在霞光中變成嫣紅的花海。    
    一群蒼鷺從水中的蘆灘上飛起,在霞光中緩緩飛行,雖然划動著翅膀,卻使人覺得它們幾乎凝固在了低垂的天幕上。    
    這一夜,采芹是與艾絨一道在艾絨那間溫馨而清潔的小屋裡度過的。采芹為艾絨做了一頓地地道道的油麻地的晚餐。吃完飯,收拾完碗筷,她們就在燈下聊天。看看天色已不早了,采芹說:「洗洗睡吧。」    
    她們合睡在一張小小的但卻很舒服的床上。    
    她們之間有一種不期而然的親暱感。    
    艾絨在微側身子換上一件寬大的睡衣時,露出了那兩隻小小的柔軟的乳房,采芹笑了:「它們長得真好看。」    
    艾絨立即用雙手將睡衣合上。    
    采芹笑了。    
    艾絨側過頭,一眼看到采芹也正在換上她為她從箱子裡拿出的睡衣,她看到了采芹兩隻雖然也不很大但卻豐滿的乳房,小聲說:「它們長得才好看。」    
    采芹攏了攏睡衣,又撩了撩頭髮:「都老啦。」    
    兩人先是各睡一頭的,但說著話,采芹讓艾絨拿了枕頭,與她睡到了一頭。    
    滅了燈,她們面對面,緊緊地挨著。    
    她們在黑暗中,各自聞到了對方肉體的氣息。采芹說:「你身上還一股奶香呢。」    
    艾絨說:「你身上有一股草香。」    
    「在地裡幹活落下的。」    
    「好聞著呢。」艾絨埋下身子,將鼻子輕輕貼在采芹的胸脯上。    
    秋天的夜晚,像熟睡的處女,靜得讓人感動。灰藍的夜空下,大平原在由野菊花、石蒜、苦艾、香菖蒲以及成熟的稻子所融和在一起的迷人氣息中,均勻地呼吸著。河水在輕輕拍擊河岸,拍擊碼頭與停泊的船。那船有節奏地搖擺著,像夜的搖籃。車水的風車,在夜空下猶如長了翅膀的巨人,在緩慢的節奏下,將水車到已經收割了莊稼的地裡。蛙鳴止了,蟬鳴息了,布谷鳥也飛了,只有水邊草叢中與家前屋後的瓦礫中,不知名的秋蟲在鳴叫。這是它們的季節,聲音清純而憂傷。    
    采芹在說,艾絨在聽。說的是遙遠的往事———從杜元潮父子在洪水之中漂泊到油麻地,散散漫漫、斷斷續續、星星點點地說下來。    
    艾絨在靜靜地聽。像所有女人喜歡知道一個男人的少年時一樣,她渴望知道小時候的杜元潮。    
    木船、風車、田螺、泥鰍、魚釣、果樹、田野、群架、攀援、跳水、捕鳥、偷摘……還有那雨,一場一場的雨,不時地一陣一陣地灑落在她們的說話裡。    
    艾絨喜歡采芹所講的有關杜元潮的每一個細節,這每一個細節,都會像石子投進潭中,振蕩出一圈圈細密的波紋。    
    采芹講到了杜元潮的結巴,並學著他說話的樣子:「你……你……你……」    
    艾絨咯咯地笑了。    
    采芹描述著:「他結巴時,臉憋得通紅,紅得發紫,脖子上青筋暴突,眼珠子要跳出來了。結巴了半天,也沒有將要說出的話說出來,很不好意思,就把頭低下了,一直低到了褲襠裡……」    
    采芹既像是在講給艾絨聽,又像是在為自己獨自回憶。那時,杜元潮一副大眼明亮的形象就在她眼前,在田埂上,在小溪裡,在風車下,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    
    往事成詩,在這秋風吹得蘆花飄滿雲空的夜晚,被一顆熱血汩汩的心吟誦著。    
    采芹一邊說,一邊用手梳理著艾絨的頭髮。    
    有一陣,采芹啞默了許久。她飄飄忽忽地看到了那口荷葉田田的池塘,看到了赤身裸體的自己與赤身裸體的杜元潮……    
    黑暗裡,她的雙眼潮濕了。    
    「你怎麼啦?」艾絨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輕輕推了推她問道。    
    采芹用手拍打著艾絨的腦袋:「沒有什麼。」    
    采芹又接著往下講,踩著杜元潮在蒼茫的時空裡留在大地上的腳印,流水一般往下講。    
    許久許久,她沒有回憶杜元潮了,杜元潮已被塵封在她的心底。今宵回憶起來時,心微微作痛,時不時會有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下來。那時,她會情不自禁地將艾絨摟在懷裡。她覺得,那一刻的艾絨是幸福的,她也是幸福的。    
    采芹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艾絨靠在采芹的身旁,在秋蟲淒淒哀哀的清唱聲中進入了夢鄉。    
    采芹睡不著,用手撫摸著艾絨一條露出被外的不安分的大腿。她沒有用粗糙的手掌去摸,而是用手背輕輕地摩挲著。她覺得艾絨的皮膚十分的光滑,像白色的綢子……    
    第二天早晨,采芹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艾絨,起床,輕輕關上門,離開了艾絨。    
    杜元潮好像早就守在了路口,因為,采芹看到他時,他的頭髮上有白花花的霜。他一臉憔悴,見到采芹時有點兒惶惑不安。    
    采芹對他說:「娶她吧。」    
    「嗯。」杜元潮點了點頭。    
    「我該回家了。」采芹說,聲音有點兒發飄。    
    杜元潮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這個秋天的早晨,涼意濃重。    
    采芹想起了什麼,又走了回來,對杜元潮說:「放邱子東走吧……」    
    杜元潮低頭看著路邊草叢中一隻已由綠色變為褐色的蚱蜢,說:「讓我考慮考慮。」    
    采芹歎息了一聲:「說你心大,也大;說你心小,也小。」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楓橋的路……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7)

    春節將至,來油麻地插隊的知青,都回蘇州城去了,惟獨艾絨仍然守在油麻地。因為,她的父母在洪澤湖,蘇州城對她來說,現在則是一座空城而已。她本來是想坐長途汽車去洪澤湖與父母一起過年的,但那邊傳過話來:艾絨不得與父母團聚。    
    艾絨就覺得,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個人。    
    冬天的油麻地,萬木枯索,田野顯得貧瘠而無一絲活氣,艾絨走出門外時,所見無非是殘枝敗葉,無非是斷梗飄蓬,無非是凍僵的灰白色的土地與整日蒼黃的天空以及漠然的流水。她覺得油麻地的冬天,分外的冷,分外的荒涼。    
    她覺得自己成了一條帆去櫓毀的小船,漂流在無岸的水面上。    
    好在有杜元潮可以讓她思念,好在有采芹會不時地來探望。在這冷寂無聲的日子裡,期盼采芹的到來,則成了她心中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們以姐妹相稱,采芹稱艾絨為「絨妹妹」,而艾絨則稱采芹為「芹姐姐」。她們喜歡這樣叫著,這樣叫著的時候,會有一種暖流從苦澀的心田甚至是從蒼白的靈魂流過。這樣的叫聲中,還有一種她二人都很喜歡的淡如秋菊般的憂傷。    
    她們一起收拾艾絨的屋子或是一起收拾采芹家那已無人居住的院落,她們一起去菜園拔菜,或是一起去鎮上趕集。過去很少回油麻地的采芹,現在十天半月就會回來一次。    
    離春節還剩下幾天時間,油麻地總算有了點生氣。對過年抱了各種各樣的幻想與奢望的孩子們,整天在村巷裡、田野上玩耍。他們的奔跑、叫喊甚至是哭泣,多少驅趕了冬天的荒寂。忙年的人家,煙囪飄出煙,給無精打采的天空也增添了活氣。    
    艾絨卻想著:大年三十怎麼過呢?    
    她知道采芹是不可能來與她一起過大年三十的,她必須守在楓橋,守在婆家,這是這裡的規矩。    
    大年三十的頭一天,天一直陰沉著,到了下午,又下雨又下雪,把所有在戶外玩耍的孩子們統統趕回屋裡。    
    先是似雨非雨、似雪非雪地下,接下來,就是雨是雨,雪是雪。雨是細雨,雪是細雪,像砂糖與玻璃屑。下著下著,那雨絲依舊還是那般粗細的雨絲,而雪卻漸漸地大了。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天似乎明亮了起來,而那雪也大了,絨絨地飄。艾絨站在窗前往外觀望時,雪已如飛鳥。鳥飛在雨絲裡,撲稜撲稜地飛。白羽片片,落在地上,停了停就沒有了蹤影,彷彿大地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藏住了它們。    
    雨一直不斷,雪也一直不斷,彷彿有兩個天,一個天在下雪,一個天在下雨。    
    時而雨大,時而雪大;時而雪大,時而雨大。    
    那絨絨的鳥在雨中飛翔時,到底還是被打濕了翅膀,落在了樹上,落在了屋上,落在了草垛上,落在了水上。    
    艾絨望著,心裡疼著那些不斷地飛舞又不斷地消失著的雪。    
    黃昏時,竟然只有雨了。    
    艾絨的心酸溜溜的。    
    但到了第二天早晨,當艾絨被窗口射進的熾白的亮光刺醒時,她坐起身往窗外一看,外面竟是一個雪世界。    
    雪還在一個勁兒地下。    
    艾絨立即起床,推開門,跑了出去。    
    外面不見一個行人。    
    艾絨踩著咯吱咯吱的雪,將屋子留在身後,向前走著。    
    一夜間,雪竟覆蓋了一切。高大的草垛,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小河中,枯萎了的水花生,一叢叢地皆被白雪厚厚地遮蓋,像是水中停歇著無數的不同姿態的白熊。河坡上,被風吹去葉子而只剩下銅絲般草莖的野草,大半埋在雪下,而剛勁地露出雪外的,則好像是大地長出了一頭金色的頭髮。河邊的竹林,一片片竹葉都積了雪,像一道道喜慶的白色眉毛。蘆花,像無數舉在空中的銀色的貂尾。水邊枯草飄在水上,那雪未能停住,但由它帶來的寒氣,使水面結成未能連成片的薄冰,於是,水面上就有了一柄柄晶體般閃亮的「扇子」。河坡上的水杉樹,則一棵棵都成了巨大的白珊瑚。    
    艾絨毫無目標地走著,雙頰凍得紅撲撲的。    
    在窯廠背後的大樹下,站著杜元潮。    
    艾絨停住了。    
    杜元潮看了看四周,向她走過來。他走過艾絨身邊時,幾乎未作停留,但艾絨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句顫顫抖抖的話:晚上,門留著。    
    艾絨聽罷,心瑟瑟發抖。她一時還不能明白這句話的全部含意。她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她有點兒害怕。她企圖揣摩這句話底部的意思。有一點意思是清楚的:今晚,他將與她一起過年。她就停留在這一層意思上,而這一層意思已使她感動萬分。她走在雪地上,淚水順鼻樑而下。    
    彷彿天堂裡的森林毀滅了,這絨絨雪鳥,在油麻地的天空密密麻麻地飛翔著。    
    下午,采芹用籃子為艾絨送來了一個油麻地人家大年三十吃年夜飯時要吃的各種飯菜,並將一雙由她親手做的新鞋放在艾絨的枕頭旁,然後,淚光閃爍著望著艾絨:「原諒芹姐姐不能與你一起過年,也許明年你就不再是一個人過年了。」    
    天黑之後,艾絨就惶惶不安地等待著,但她卻又將門反鎖上了。「門留著」這句話,總使她感到驚慌與不安。她的身體一陣陣發熱,又一陣陣發冷。她不時地用眼睛去看門,用耳朵去聽門外的動靜。她渴望著,緊張著,卻像一隻小老鼠顫抖著,猶疑著。她後悔沒有將這句話告訴采芹,也許采芹會告訴她應該怎麼辦。    
    但,杜元潮卻遲遲未到。    
    夜空下,遠處響起鞭炮聲。像是受了誘惑一般,隨即這鞭炮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彷彿整個天空下有一座巨大的鞭炮廠爆炸了。這聲音震撼著寒冷的大地,震撼著貧苦、寂寞、木訥的鄉村。這聲音裡有著歎息,有著吶喊,有著歡呼,有著吟唱。在強烈的氣浪下,樹上的積雪在紛紛墜落,河裡的冰在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音。    
    艾絨在鞭炮聲中一驚一炸,禁不住推開門,走到門外。這時,她看到了被爆炸的鞭炮映紅了的天空。    
    雪還在飄,但似乎又下雨了。    
    不知過了多久,鞭炮聲漸漸平息了下去,世界重歸寂靜。    
    艾絨覺得雙腳有點麻木,回到了屋裡。關上門之後,她站在那裡,不知道是將門鎖上還是留著。她將耳朵貼在門上,門外依然沒有動靜,只有微弱的雨聲———雨也許並不小,但因是落在雪上,被雪吞掉了。    
    夜深了,艾絨有點兒失望,有點兒懊惱,有點兒悲哀,有點兒傷心。    
    歲末的寒氣中,卻傳播著范瞎子孤獨卻又有點兒溫馨的小曲: 葉深深靜悄,明朗朗月高,小書院無人到。書生今夜休睡著,有句話低低道:半扇兒窗欞,不須輕敲,我來時將花樹兒搖。你可便記著,便休要忘了,影兒動咱來到……    
    艾絨上床睡覺去了,並且一下就睡著了。    
    朦朧中,她覺得有一個人閃進了她的屋子……    
    接近凌晨,整個油麻地還在新年的晨曦中熟睡時,一陣羞澀而尖利的疼痛,使艾絨一口咬住了杜元潮的肩頭。一上一下,一仰一俯,短暫的,卻是肉體與靈魂皆為之顫慄的快感中,兩人緊緊擁抱,發出熱血噴湧卻又通向死處的呻吟。    
    風平浪靜,艾絨孩子一般,將滾燙的面頰貼在杜元潮汗浸浸的胸前,滿眼淚水。    
    一隻羔羊。    
    外面依然下著雨,下著雪。


第四部分丸雨/鳥雨(8)

    此後,杜元潮每天深夜都會於黑暗中來到艾絨的屋子。    
    一到夜晚,杜元潮就會渴望那間散發著一股奶香氣息的屋子,就會渴望那張乾淨而溫暖的床,就會渴望那具細膩、柔軟而又有彈性的肉體,就會渴望自己在岩漿噴發的快感裡像棺材蓋一樣從她的軀體上滑落下來,就會渴望大汗淋漓之後一睡千年的又黑又香的熟睡。    
    一切,即便過去許多天之後,對於艾絨而言,似乎還是有點兒懵懵懂懂。她甚至不能清楚地告訴自己,她究竟與他做了些什麼。她也不能說清楚那一切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但她確實渴望杜元潮能在夜晚時,帶著一股室外的寒氣,悄然閃進她的屋子,鑽進她的被窩,然後將她抱住。她會害羞地掙扎著,但最終還是任由他將她的衣服脫光———脫得一絲不剩。在整個的過程中,她還會不時地拒絕他,但,這只會使他將她摟抱得更緊。那時,她會覺得自己的整個身體被一把大鉗子鉗住了,但她心裡似乎很喜歡他將她緊緊鉗住,越是讓她覺得幾乎窒息,就越是喜歡。    
    在他充滿活力,甚至不免有點野蠻地撞擊時,她的心思有時會奇妙地飄遊開去。她無法將平時那個書生氣十足、平易近人但卻又很莊嚴肅穆的杜元潮,與此刻正在她的身體之上如浪潮起伏,如大牛喘氣,固執而頑梗,甚至有點兒凶狠的杜元潮聯繫在一起。    
    這陽光下的杜元潮與這黑夜中的杜元潮,卻又都讓她心動。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十根手指在他的後背上輕輕地撫摸著,像風在沙漠上輕輕吹過。那時,她甚至會想起她的蘇州城:無數的青磚青瓦的小樓、無數條深深的小巷……    
    有時,杜元潮外出開會無法趕回油麻地時,她就會覺得屋裡裝滿了寂寞。    
    這一天,她以為這一夜他不會再來了,就很平靜地睡著了。    
    而他似乎有意要等她睡著了,就在她於夢鄉中迷途失徑時,卻輕手輕腳地打開門閃進屋子。    
    她感覺他來了,但她並不讓自己完全地清醒過來,而是迷迷糊糊地、睡眼地、口中呢喃不清地側過身子,下意識地給他讓出地方來。接下來,她既好像回到了原先的那個還沒有完結的夢中,又好像在注意杜元潮的到來與相擁。    
    杜元潮一如既往地想要她。    
    她讓他要,但她依然閉著眼睛,任由自己的夜的航船,隨風飄遊在黑甜鄉里。    
    她迷迷糊糊地覺得,他脫掉了她的衣服。她於迷迷糊糊中害羞著,但她卻醒不來。    
    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緩緩進入她的身體了。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腹部微微有點脹。    
    這種狀態,留給杜元潮的記憶卻是鮮亮而深刻的。後來的許多年裡,杜元潮總走不出與一個熟睡的女人做愛的經驗。    
    這一晚,留給杜元潮的是一個關於女人的身體的常識,也是一個永恆的記憶——— 熟睡中的女人的軀體,是溫熱的,尤其是某個敏感部位,更是暖融融的。因為熟睡而身體放鬆,因此整個身體是酥軟的。熟睡中的女人與大地一樣,在無人驚擾的夜晚,那青苔斑斑的岩石縫裡,卻還在緩慢地滲著清澈而滑潤的泉水。    
    他沒有刻意去弄醒她,恰恰相反,他溫柔地去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他似乎很喜歡這樣的一種自由。    
    但,後來,她的呼吸卻漸漸急促起來……    
    春天到來時,杜元潮與艾絨結婚了。直到結婚前的一天,整個油麻地除了采芹一人知道杜元潮與艾絨的故事,居然沒有一個人覺察出杜元潮與艾絨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這就是杜元潮的過人之處。他是有膽有識敢作敢為的,但卻又永遠是謹小慎微、滴水不漏的。    
    又一個春節到來時,也是在一個又下雨又下雪———雪如飛鳥的天氣裡,艾絨生下了一個女孩。    
    女孩的名字是采芹起的,叫「琵琶」。    
    全家人感到高興,整個油麻地都感到高興,惟一使杜元潮感到遺憾的是,父親杜少巖卻未能親眼見到這個孫女,早在半年前去世了。


第四部分黑雨(1)

    邱子東還是鎮長,但邱子東覺得這鎮長當得沒有多大意思。他依然可以走在田埂上,對那些正在割麥子的人大聲吼叫:「麥茬留得太長了!」他依然可以領著幾個人,將一隻外地來這裡偷割蘆葦的船攔截下來,讓人家磕頭作揖地向他苦苦哀求。他依然可以走到文藝宣傳隊的排練場上,擺擺手:「將那出『小放牛』演給我看看。」但,他在煞有介事地大喊大叫地發威時,自己都能聽出這聲音的空洞與蒼白。他在油麻地只是虛擔了一個鎮長的名分而已。那些莊稼人儘管鎮長長鎮長短地叫著,但他從他們的眼神裡卻分明看出,他們只是一番客氣,一番敷衍,一番禮數而已。而那些鎮委會的班子成員,儘管沒有公然將輕視的神情表露出來,但他仍然還是感覺到了他在他們心目中的無足輕重。他算什麼?一架閒置於冬季的風車,一條拖到岸上的船。甚至是朱荻窪這個瘸子,都越來越不在意他了。那天他讓朱荻窪送封信到下邊,朱荻窪嘴裡答應著,人卻坐在長椅上摳腳丫子半天不起身。他沒有發火,而是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個從前在他面前屁顛屁顛的瘸子。    
    整個油麻地都在杜元潮柔和而不可抗拒的掌控之下。杜元潮像一隻大鳥,它翱翔著,用它的翅影遮蔽了油麻地的一切。    
    邱子東想走出油麻地的慾望越來越強烈。他也是一隻大鳥,大鳥跟大鳥,是不能呆在一棵樹上的。他時常想像著外面那個可以任由他恣意翱翔的高闊無垠的天空,渴望著在這片天空下讓生命光彩四溢。然而,杜元潮將油麻地變成了一隻籠子。冰封三尺的地底下是壓抑的種子,無法發芽,更無法青枝搖曳、綠葉扶疏。    
    他對他的前途已想得很清楚:必須突圍!    
    他在油麻地以外有各種各樣的關係,有一陣,他四處在外活動,為自己找一新的落腳之處。那些朋友都很講義氣:「別他媽呆在你那個鬼油麻地了,到我這裡來吧。」糧食加工廠、機電站、食品公司、建築站的頭們,都鼓動他,並都承諾給他安排一個好位置。但杜元潮死活抓住他不放。    
    杜元潮對上頭說:「調邱子東走可以,條件是將我免了。沒有他,我杜元潮可撐不起這副大梁!」樣子很決絕。    
    杜元潮走一處說一處,他絕對離不開邱子東,邱子東要真的離開油麻地,油麻地將天塌一角。他從不對任何一個人說邱子東半個「不」字,只說他的好話。    
    有兩回,調令都下來了,卻被杜元潮連夜給悄然無聲地頂了回去。    
    邱子東只能窩在油麻地。    
    有一陣,上頭要調杜元潮,並要委以重任。邱子東著實暗暗地興奮了一番:「我不走,你走。哈哈!」    
    這消息不脛而走,那幾天,邱子東明顯地感覺到了整個油麻地的變化———油麻地的重心開始暗暗地傾斜,往他這兒傾斜。    
    杜元潮卻沒有絲毫的動靜,彷彿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這一消息一般。他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床,在晨炊的淡煙還哩哩啦啦地往河上、往村子裡飄散時,他已差不多走完油麻地的主要地方了。見了年長的,一樣的謙和;見到孩童,一樣的關愛。一路的問候,一路的指點,步履匆匆。    
    油麻地很納悶。    
    一個月以後,又一個消息不脛而走:杜元潮不走了;杜元潮不走,是因為他不想走。    
    杜元潮對上頭的態度依然是乾脆而直截了當的:我哪兒也不去;若要我離開油麻地,我就回教師隊伍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教師,我還挺懷念教師生活呢。    
    他向油麻地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息:他一輩子就呆在油麻地;除了油麻地,他哪兒也不去!    
    他是一棵樹,這棵樹決心用富有韌性的長根,深深地密密地抓握住油麻地的大地,風吹不倒,雷轟不倒;老要老在油麻地,爛要爛在油麻地。    
    油麻地一切如常。    
    邱子東很失望,是那種麻雀飛到糠堆上、公鴨子見到母鵝的失望。    
    邱子東心情一不好,就想要戴萍。如今要戴萍已不可能像當初那麼肆無忌憚地要了。有時,光約定一個特別隱蔽的地方,就很費心機。要起來,感覺也不像當初那麼電閃雷鳴、天塌地陷了。暴風驟雨,也不是當初的自然迸發,而有點兒刻意。一刻意,所有的感覺也都隨之變了,常常是草草收場。收場之後,邱子東覺得這樣的一種死水微瀾式的做愛,更加的索然無味。而戴萍也越來越變得有點兒勉強,有點兒無奈,甚至有點兒無動於衷。    
    這年暑假結束後,戴萍被調到與油麻地相距二十里地的另一所學校去了。    
    每年暑假期間,都會有一次規模不小的教師調動。確定誰在何處時,是文教部門與各地方上的頭兒一起商量。杜元潮在商量名單的一個十分短暫的休息時間,走到文教幹事的面前,很平淡地說了一句話:「戴萍倒是一個不錯的老師,會唱會跳,但,她正在和林文藻談戀愛。兩個人在一個學校,好不好?」最後的名單上,戴萍就不再屬於油麻地了。    
    邱子東覺得油麻地已無趣到了極致。


第四部分黑雨(2)

    木落草黃,長空寥廓,大雁南飛時,雙翅整齊劃一地滑過天空,偶爾發出之聲,將油麻地的秋天襯托得越發的安寧。    
    這天早晨,杜元潮抱著女兒琵琶悠閒地走在院門外的池塘邊上,在微帶涼意的秋風中,看秋收後的空曠田野,心中只有安適與肅靜。    
    今年風調雨順,油麻地大豐收。    
    杜元潮珍惜油麻地的每一顆麥粒,粒粒如金。    
    秋日朝陽,淡而明。    
    小姑娘琵琶乖巧地伏在杜元潮的肩上,出神地望著那輪在東邊稀疏的林子裡晃動的太陽。    
    杜元潮意識到了女兒的目光,便與她一道去看那輪太陽。    
    油麻地的人對太陽有特殊的感情,因為油麻地一年四季常雨淋淋的,太陽並非天天能光顧這裡的天空。太陽是金貴的。當淫雨霏霏,天一連幾十天陰著,人覺得頭髮根要長出菌來時,忽一日,風來雲去,一輪紅日,高懸天幕,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就差雙膝跪下淚眼地頂禮膜拜三呼萬歲了。油麻地的夏天其實是極其炎熱的,那太陽出來時,便猶如向大地潑火。但油麻地的人很少對太陽的毒辣有所怨言。他們寧願被太陽烤得褪皮,也不希望它一去幾十天不見蹤影。事實上,油麻地的人,一輩子,有許多時光是在盼望太陽重現天空、光華通照大地中度過的。    
    又是一連幾天不見太陽了,琵琶看到它時,覺得很新鮮。    
    這是一個長得白淨、眼珠兒漆黑如夜的小姑娘。她喜歡專注地看一樣東西,比如空中飛著的紅蜻蜓,比如在風中搖擺著的一片白楊樹葉,比如一隻在池塘中游動著的鵝。喜歡怯生生地打量人,無聲地,長長的睫毛不住地撲閃著打量人。如果是熟人向她張開雙臂作要抱一抱她的樣子,她會稍稍猶豫一會兒,便從杜元潮的懷裡或是從艾絨的懷裡,將她小小的身體向那人傾斜過來。如果是一個生人,也向她作出要抱一抱她的樣子,她就會在看了看那生人之後,立即扭過頭去,用雙臂緊緊摟住杜元潮的脖子或是艾絨的脖子,並將臉貼在杜元潮的或艾絨的肩上。她會悄悄地將頭再扭回來,繼續看那生人。    
    這個小姑娘如同她的母親一般讓人疼愛。    
    她就這樣純靜地看著太陽。    
    杜元潮用手指著太陽:「太陽出來了。」    
    她也用小手指著太陽:「太陽出來了。」    
    杜元潮為小姑娘輕輕吟唱著:「太陽出來暖洋洋,暖呀暖洋洋……」    
    杜元潮在琵琶面前,永遠是一副好心情,永遠是一副沒有脾氣的樣子。那時刻,他的眼睛裡滿盈著脈脈溫情。    
    杜元潮喜歡抱著她,走到田野上,看天看地,看樹看水。他與她說話,竊竊私語似的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這些話極其簡單,但卻是關於天地之本的:「太陽從東邊出來,在西邊落下。」「樹沒有根,就會死掉。」「蜻蜓為什麼會飛?因為它有翅膀。」……小姑娘很少說話,她只是聽。一件事差不多弄明白了,她就會用手指著另一樣東西,於是杜元潮再去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言去闡釋這個被小姑娘指定了的卻還不明白的東西。    
    油麻地的人會不時地看到杜元潮抱著琵琶的形象。那時,他們會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心底裡不禁湧起一番感動。    
    油麻地的年輕男人一般都很粗糙,自以為是,自高自大,甚至蠻橫,他們是很少抱孩子的。因此現在,一些女人弄孩子弄得不耐煩了,就會將孩子往自己男人懷裡一塞:「人家杜書記還抱孩子呢!」    
    杜元潮與琵琶在一起時,心裡什麼也不想,只有一番地地道道的歡喜與溫熱。    
    琵琶的眼睛轉向了池塘。    
    這是一口很怪異的池塘,很少有人能說得清楚它究竟是哪一年就在那兒了。這口池塘倒也很漂亮,春天,楊柳絲絲,拂著碧綠的池水,有燕子在上面飛翔,不時地點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風暖些時,小荷尖尖,那星星嫩綠,讓人心動卻又讓人擔憂。夏天,柳樹成蔭,一池的荷葉,光天化日之下好看,月白風清時也好看。那時,翠鳥守在柳樹枝上,不時地穿荷葉而下,扎入水中,從水中叼出一條銀銀髮亮的小魚來,然後藏到一個隱秘處有滋有味地吃著。秋天、冬天,雖說這池塘淒涼一些,但也會招來許多目光。秋天有蘆花,有鶴。冬天有冰,有在冰上跳動的麻雀與搖搖擺擺的鵝。    
    怪異就怪異在並無水源,卻一年四季總是滿滿噹噹的水。    
    杜元潮有點不太喜歡這口池塘,他無端地覺得這池塘有點兒陰。    
    然而,女兒卻似乎很喜歡這口池塘,總是讓杜元潮或艾絨抱著她到池塘邊上去,並總是掙扎著要下地用手或用手抓一根枝條戲水玩。    
    她在杜元潮的懷裡掙扎著要下來。    
    杜元潮說:「我們回家了。」    
    她搖著頭。    
    杜元潮只好將她放到地上。    
    她下了地,就晃晃悠悠地往池塘邊上跑。杜元潮抓住她的一隻胳膊,她就向水面傾斜著身子,小手一個勁兒地向水面抓著,彷彿陰沉沉的深水處有個熟人,正笑嘻嘻地向她張開雙臂要抱她。杜元潮連忙說:「那可不行,那可不行,那是水……」他將她又抱了起來,轉身就往家走。小姑娘將頭扭過去,望著池塘,並用小手一直指著池塘。    
    杜元潮抱著她,頭也不回地一直走到院門口。    
    朱荻窪等候在那兒,問:「杜書記,我通不通知張大友他們幾個去燒那片蘆葦?」    
    「通知。」杜元潮說,「不用太多的人,一兩個人就夠了,一把火就是一大片。」    
    「我這就通知去?」    
    「去吧。」


第四部分黑雨(3)

    油麻地四周差不多都是無邊無際的蘆葦。    
    從前,油麻地大概是沒有的,不知是哪一年有人放火燒荒燒出了一處空地。這地開始時大概不大,後來就一次又一次地向外燒荒,燒出了一個村莊,燒出了一個鎮子,燒出了千頃肥沃良田。    
    杜元潮一直覺得油麻地的地不夠廣闊,總有一個心思:將西邊一塊緊挨油麻地尾田的蘆葦燒了,將它們變成莊稼地。他希望能在每年向上呈報的報表上,他領導下的油麻地,糧食數字更大一些。    
    油麻地的最後一次燒荒,距今已經很久遠了。    
    這是一塊看上去很獨立的蘆葦地,四周是水,與農田、與其他的蘆葦地隔開了。    
    杜元潮已撐船繞著這塊蘆葦地,察看過數次。他粗粗測算了一下,這塊蘆葦地大約有一百畝。一旦開墾出來,絕對是塊好地。    
    執行放火任務的是張大友與周金保。    
    他二人帶了火柴,撐了一隻小船,找了一處好停船的地方,將船停下了。兩人上了岸,就往蘆葦地的中心走:火要在中心點起,然後讓它向四周蔓延。    
    蘆葦長得十分茂盛,兩人往前走,視線被蘆葦遮住,走了一陣,也不知已走到何處,估摸著是中心時,就停下了。    
    周金保說:「且別急,讓我撒泡尿,定定神。火一著起來,就得趕緊往外跑,那火跑起來,比他媽狼還快哩。」說完,就抖抖索索地解褲帶。那褲帶是根布條,不太容易解開,加之手抖索不停,就總也解不開,嘴中不住地說:「媽的,有鬼了。」    
    張大友自己也兩腿哆嗦,卻去嘲笑周金保:「你媽拉個逼的,是燒蘆葦,又不是燒你人,你抖什麼?」    
    周金保總算將褲帶解開了。    
    張大友見周金保那玩藝兒軟沓沓的半天兒不出水,不禁又笑了起來:「你媽拉個逼的,尿都嚇得尿不出來了。」    
    周金保抖抖索索地扶著它,尷尬地朝張大友笑著:「就來了,就來了……」    
    張大友嚇唬說:「不等你了,我現在就放火。」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火柴。    
    「就來了,就來了……」    
    「我放啦!」張大友抽出一根火柴來。    
    「你媽拉個逼的,能不能不要嚇唬它?你瞧瞧,本是快來的,這又回去了。」周金保的手越抖越厲害,那玩藝兒就在他手中彈跳,像一隻躍躍欲試的無毛小怪物。    
    張大友不耐煩地一扭頭:「日你奶奶的!」    
    周金保最終也未能將尿尿出來,很生氣地將它放回去:「不尿拉倒!」轉而對了張大友說:「玩歸玩,笑歸笑。這火可不是鬧著玩的。火一著,咱們掉頭就跑。你可看清了方向,船在那邊!」    
    張大友下意識地看了一下來路———來路其實已沒有什麼痕跡了。他說:「周金保,你來點火吧。」    
    周金保說:「你媽拉個逼的,膽小鬼。」他將火柴從張大友手中奪過,又回頭看了一眼船所在的方向,說,「我劃火柴了。」手直哆嗦,怎麼也劃不著。    
    張大友雙腿直搖地笑著。    
    周金保只好將火柴又交給張大友:「知道你膽大,你來。」    
    張大友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船所在的方向,然後將火柴劃著了,扔在乾焦的蘆葦葉與雜草上,掉頭就與周金保往船的方向跑。    
    跑了一陣,見身後並無動靜,便停住了掉頭往回看:並無火光。    
    「日他奶奶,沒有點著。」張大友說,「回去,重點。」    
    最終將火點著之後,兩人就像被鬼追趕著一般直往水邊跑。    
    秋後的蘆葦已沒有水分,乾柴烈火,燃燒起來,氣勢兇惡,隆隆火聲,猶如濤聲。    
    兩人倉皇奔跑時,周金保嚇得尿在了褲子裡。    
    上了船,就趕緊將船往外撐,估計已沒有什麼危險時,二人軟癱在了小船上。    
    周金保抬頭去看那熊熊火光,說:「著起火來時,假如有一個人呆在這片蘆葦的當中,十有八九是跑不出來的。」    
    張大友說:「杜書記得給我倆多開幾個工分。」    
    前後左右的村莊,人們都看到了這片大火。    
    初時,火像一座不斷成長的山,過不多久,就成了山脈,高高低低的,有許多座山峰,又有許多道峽谷。這些山、山脈是活的,它們變化著,移動著。又像是紅色的、金色的馬群。這馬群鬃毛亂抖,嘶鳴著四處奔突,在這秋天的天空下演著一場氣勢壯闊的無人戰爭,火場就成了戰場。    
    太陽沉沒了,但火光卻又將天空映紅了。    
    深藏於蘆葦叢中的野雞,笨拙地飛上了天空,被火光所映,猶如金色的鳳凰。有幾隻飛遠了,還有幾隻從火中飛起時,大概羽毛就已經被燒著了,在火焰之上撲稜了幾下,就掉進火裡,墜落時,十分悲慘,又十分悲壯。    
    油麻地離這片大火最近,站在橋上觀望大火的人,甚至能覺得熱氣拂面。    
    這火燒得人戰戰兢兢、心慌面赤。所有的狗都在衝著大火狂吠。孩子們不知因為什麼而興奮,在奔跑,在喊叫。甚至是喜鵲、灰喜鵲、烏鴉、鴿子與麻雀,它們也被這火光所刺激,從樹上,從地上,從屋頂上紛紛飛起,成群結隊地在油麻地的上空翱翔。它們還不時飛臨火場的上空,那時,無論它們是白色、黑色、灰色還是褐色,都一律變成了金色。    
    蘆葦在燃燒中劈劈啪啪地作響,猶如槍聲大作。    
    范煙戶范瞎子站在一棵大樹下,仰面天空,瞎眼亂眨,說:「光緒六年,蘆蕩大火,燒了一個月才熄;民國三十八年,蘆蕩大火,燒去村莊七座,農舍二百一十八間,大小木船三十多條,油麻地也差一點兒被燒掉……」    
    沒有多少人聽他說話,他只是自言自語。    
    周金保、張大友二人,離火場最近,看得更是興奮萬分,臉被火光所烘,色為酡紅。


第四部分黑雨(4)

    河裡游著一條水牛。    
    張大友很快發現這牛的後面跟了一條小船,二傻子一屁股坐在船尾,將兩腿放入水中,一個勁兒地划水,水嘩嘩亂翻,小船就緊緊地追攆著水牛。    
    這是一條剛剛被一頭公牛欺負完了的小母牛。    
    張大友叫著:「二傻子!」    
    二傻子的注意力只在那條小母牛身上,對張大友的叫聲並不理會,對那大火,也毫無興趣。他依然沉浸在公牛疊加在母牛背上向前湧動的情景裡,興奮不已,同時妒火中燒。    
    那條小母牛無奈地游著,目光裡儘是哀怨。    
    有一個火團飛過天空,大概是一隻燒著了的野雞。這個火團落了下去———不是落在火中,而是落到另一片蘆葦地裡去了。    
    起風了,並且越來越大,火在搖曳、狂舞。火星在高空中猶如爆發的禮花,隨風飄散,飄向遠處。    
    這場大火燒了四五個小時才漸漸熄滅。火光消失後,天空儘是黑灰,彷彿是成群的黑蝶稠密地飛滿天空。    
    一大片焦黑的土地,袒露給油麻地。人們的心傷感著,淒涼著,卻又興奮著———他們想像到了五月翻滾的麥浪與十月金秋的稻花。    
    周金保、張大友唱著下流小調,撐著船回來了。    
    一切又歸於秋天的平靜。    
    但,當太陽已沉墜到西邊蘆葦穗上時,一個放牛的孩子,騎在牛背上,忽地又看到了火———從另一片蘆葦地裡升騰起來的火。他用雙手圈成喇叭,向油麻地鎮大聲喊叫:「又著火啦!———又著火啦!……」    
    開始,人們以為是這個孩子捉弄人,就都不理他。但這孩子的呼喊聲越來越顯緊張了,便又跑了出來:果然是火!    
    於是,響起一片呼喊聲。    
    人們又重新回到橋上向西觀望,就像是一出大戲,演完上半場,到了中間休息,都走出了劇場,現在又都回來接著看下半場一般。    
    但,這一回卻只有緊張與擔憂:這火為誰所放?這火放得是沒有理由的,這火燒下去,是要燒回到光緒六年、民國三十八年的!    
    望見這片火光的不僅僅是油麻地人,人們陷入了高度的恐慌,遠處已傳來了哭叫聲。想像著火一直燒下去會燒到家園的人,已處於逃命前的狀態。周邊許多村莊的人,一邊望著火光,一邊奔走,一邊在互相焦急地詢問著這火燒下去究竟會怎樣。    
    當杜元潮聽到外邊一片吵嚷聲走出鎮委會的辦公室向西一望見火光染紅半邊天空時,不禁大驚失色。他站在那裡,一時幾乎不能挪動腳步,半天,聲音發顫地說:「去叫張大友、周金保!」    
    朱荻窪就在他身邊,聽罷,一路瘸跑,一路大叫:「張大友、周金保!」    
    張大友、周金保被叫來了。    
    杜元潮用手指著那片火:「那是怎麼回事?」    
    張大友與周金保直搖頭:「不知道。」    
    杜元潮問:「不是你們放的火?」    
    張大友說:「我們可沒有在那片蘆葦地放火。」    
    周金保說:「我們是一直看著我們放的那把火滅了才回來的。」    
    杜元潮問:「真的?」    
    張大友說:「說假話,五雷轟頂!」    
    周金保:「杜書記,我敢拿我兒子賭咒發誓!」    
    杜元潮這才稍有鬆緩,他擺了擺手:「去吧。」但心裡依然還是有點兒惶惶不安。    
    火愈燒愈猛,天空似乎在溶化。    
    驚恐的呼叫聲愈來愈大,愈來愈使人感到災難的巨大黑影正向四周的村莊迅捷飄移過來,呼叫聲不久就轉變為哭叫聲。    
    范煙戶范瞎子又站到了橋頭樹下,仰面天空,瞎眼亂眨,喃喃自語:「光緒六年,蘆蕩大火,燒了一個月才熄;民國三十八年,蘆蕩大火……」    
    但,不久,有人驚喜地叫起來:「天好像下雨了。」    
    於是許多人仰臉去望天空,或是將手伸出去看看天是否真的下雨。不一會兒,四周都漸漸平息了下來———周邊村莊的人似乎都感覺到了雨。    
    接著,歡呼聲此起彼伏。    
    再接著就是一片安靜:所有的人都在凝神注目著這雨的走勢與結果。    
    這天似乎被這一連好幾個小時的大火烘得大汗淋漓了,竟下起大雨來,並且越下越來勁。    
    因這天空佈滿了厚厚的黑煙與灰燼,這雨竟是黑的。黑湯子。    
    人們的臉上,是一道道黑色的細流,像是黑色的蚯蚓,用手一擼,便成花臉。    
    沒有一個人躲雨,眾人都佇立於雨中,翹首觀望那片大火——— 火在雨中掙扎著,起來,趴下,趴下,起來,再趴下。雨像鞭子一般在抽打著火,火在雨中吱吱如耗子一般叫喚著。    
    火在縮小,在慢慢地矮下去。    
    雨是黑的。天堂裡有一汪墨池漏底了。    
    花了臉的孩子們在黑雨中奔跑跳躍,一個個像小鬼似的。    
    天黑了,這黑雨還在下。虛驚一場的人們都回家去了。    
    可就在油麻地的人安心地在家吃晚飯時,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黑雨中到處傳播開來:劉家橋的劉金扣弟兄幾個正在那片後著火的蘆葦地裡割著蘆葦,忽然看到了大火,就拚命往水邊跑,而跟著劉金扣去蘆葦地玩耍的八歲兒子劉東子卻因走到一處玩耍,未能被大人找著被活活燒死了!


第四部分黑雨(5)

    深夜,油麻地空前的寂靜。    
    只有老塘邊枯草中的唧唧蟲聲,只有秋風吹過落盡葉子的枝頭所發出的沙沙聲。    
    杜元潮不發一聲地躺在床上,無法入眠。透過天窗,他望著低矮的秋天的夜空以及稀疏淡漠的星星。他似乎覺得艾絨也沒有入睡,只有乖巧地睡在他們二人中間的女兒已經熟睡———熟睡時的女兒幾乎是無聲的,像一片樹葉飄在水上。    
    杜元潮覺得自己的身體忽冷忽熱,好像生病了。    
    蘆蕩大火總在他眼前燃燒著,燒成了火山,燒成了火海。    
    他終於躺不住了,於黑暗中穿上衣服,然後輕輕下床,輕輕走向窗口。當靠近窗簾時,他看到月光將一種他所熟悉的影子淡淡地投照在了窗簾上———那匹永遠處於朦朧中的白馬駒。他不禁一陣激動,因為這是它第一次如此接近地靠近他。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撩起窗簾將它看個清楚。風從窗隙中吹入,使薄薄的窗簾顫動起來,那白馬駒的投影便也跟著顫動起來,像投照在被風吹拂著的水面上的影子。    
    杜元潮回到了聚精會神地看皮影的童年時代——— 白馬駒在窗前走動著,一會兒低著頭,彷彿在嗅著地面,一會兒仰著頭,望著天空一輪明月。它不時扇動著耳朵,抖動著鬃毛,搖擺著尾巴。更多的時候,它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一棵桂樹下。    
    杜元潮覺得映在窗簾上的白馬駒比出現在遠處的田野與林子裡的白馬駒更加的優美。    
    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窗口,用手輕輕撩起窗簾———就在那一剎那間,那匹白馬駒像夢一般消失了。    
    望著空空落落的院子,杜元潮的心中泛起一片惆悵。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一預感使他情不自禁地掉頭看了一眼身後床上靜如秋水的妻子與女兒……    
    幾乎就在這同一時間,邱子東正獨自一人走在通向劉家橋的路上。    
    他的姑姑家在劉家橋。    
    一直走到姑姑家的門前,他都未遇到過一個人。    
    他敲開了姑姑家的門,並將兩個已經熟睡的表哥叫醒,然後走進一間裡屋,關上了門。    
    一個多小時後,邱子東趁著濃濃的夜色趕回油麻地。他前腳出門,他的兩個表哥後腳就去了還在一片哭泣聲中的劉金扣家……


第四部分黑雨(6)

    第二天清晨,剛剛醒來的油麻地一如往常,開始了新的一天:清掃庭院與街巷、擔水劈柴、生火做飯、將雞鴨放出籠外、將牛羊趕往田野……    
    許多孩子還沒有洗臉,就在清涼的街巷裡奔跑。    
    今天,邱子東起得比油麻地任何一個人都早。他一直站在院門口,眺望著鎮前的那條大路,臉上毫無表情。當他終於看到一條長長的白色的隊伍出現在大路的盡頭時,向後退了一步,輕輕將院門關上。他仰望蒼天,然後閉起雙目,用雙手上下磨擦著冰涼而瘦削的面頰。    
    那支隊伍像一股水流向油麻地流來。    
    一個孩子先發現了這支隊伍,轉身向鎮裡的人們大聲喊:「你們快來看呀!」    
    接下來,許多人看到了這支隊伍。於是油麻地到處響起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寧靜的早晨陷入一片喧囂與不安。    
    所有人家,男女老少,都紛紛跑出家門,湧到鎮前的大橋頭,無聲地望著這支隊伍。    
    劉家是劉家橋的大姓,劉家橋的居民,十有八九姓劉。而劉金扣一門,又是族中之大族,光劉金扣親兄弟就有八個。這一族代代興旺,都是兄弟眾多,惟有到了劉金扣這一代,香火清淡,兄弟八個,五人成家,但各家都只生了一趟女兒,就劉金扣一家生了兒子。由老太爺取名為東子,劉家上下,將其視若眼珠。    
    這一行人,百數以上,皆著白色喪衣。衣,長而松,隨風飄飄。前頭四位青年男子,抬一口還散發著木頭香氣的新棺。因棺中死者為八歲小兒,棺材便做得十分的小巧秀氣,一頭大一頭小,頭大的一頭衝向前方,棺放在四人肩上,在藍天白雲的背景之下,赫然在目。緊跟棺後的是年邁的老太爺,接下去按輩分與親疏一一排列。老太爺步履蹣跚,拄一根高高的枴杖,身旁各有一個人輕輕攙扶著。隊伍中,有一些悲痛欲絕的女人,已無明亮的哭泣之聲,沙啞,接近無聲,身體顯得虛弱不堪,或是扶助,或是被另外的雖也悲痛但還不至於悲痛得身如抽絲的女人無聲地攙扶著。     
    油麻地的田野因為這支白色的隊伍而顯得天地明亮,草木清新。    
    走近油麻地時,這支隊伍的行進速度顯得更加緩慢,彷彿在故意煎熬油麻地人的心。    
    隊伍走上了鎮前河上大橋,於是一行白色的影子倒映在早晨平靜而淡漠的水面上,驚走了幾隻覓食的鴨子與鵝。    
    這支隊伍幾乎是無聲的,幾位女人的低低的沙啞哀鳴,更將山一般的沉重壓到了油麻地人的心上。    
    陌生的腳步聲叩擊著油麻地的橋樑與被夜露打濕的土路。    
    與所有的油麻地人都翹首觀望相反,所有的劉家橋人都低著頭,彷彿那八歲孩子的魂靈被大地吸去了。    
    油麻地的人,不分男女老少,皆被一種凝重的氣氛所感染,無一人再說話,甚至連狗都不再吠叫,蒼天之下,就只有一個沉寂到幾近死亡的世界。    
    這是一支被精心組織的隊伍。    
    這支隊伍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魯莽與瘋狂,沒做一點點狂暴的動作,而是平靜地很有秩序地進入了油麻地鎮。他們踏上了油麻地鎮那條長長的由古老的大青磚鋪成的街面。    
    所有的鋪面都開著門,但他們目不斜視,目光裡只有腳下這條被腳磨亮了的街道。    
    油麻地的人分站在街的兩側觀望著。    
    范瞎子站在巷口,不住地眨巴著眼睛。    
    二傻子出人意料的安靜,腰間那支一年四季不分晝夜昂舉的槍也都垂掛在褲襠裡。    
    隊伍從街的這頭遊行到街的那頭,再從街的那頭遊行到街的這頭,然後走向鎮委會。    
    鎮委會大門緊閉。    
    這支隊伍就長時間地站在鎮委會的大門口。    
    劉家老太爺有點兒站不住了,雙腿顫抖,兩個年輕人立即將他架住。他用手顫顫巍巍地指著那塊鎮委會的牌子,於是,從隊伍裡衝出來兩個年輕人,將鎮委會的牌子猛地摘下,砸在了地上。牌子裂縫了,但未斷折,於是又有兩個年輕人衝出來,將牌子撿起,一人握住牌子的一頭,將牌子橫在空中,向一棵大樹衝去,就聽見卡吧一聲,被大樹攔腰折斷,並嘩啦啦震下無數枯葉。他們將斷折的牌子憤然摜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幾腳,轉而衝著緊閉的鎮委會大門大叫: 「杜元潮,站出來!」    
    隊伍怒吼了:「杜元潮,站出來!」    
    聲音震得鎮委會的屋瓦嗡嗡作響。    
    杜元潮當然不會站出來。不是因為膽小,而是他不能讓油麻地的人看到他可能被這群發了瘋的人肆意糟蹋。他心裡非常清楚,此刻他一旦出現,劉家的人就會蜂擁而上,揪他衣領,扯破他的衣服,扇他的耳光,往他臉上吐唾沫,在他臉上抓下血痕,對他推搡謾罵,將他那副每時每刻都很在意都很講究、一絲不苟的形象徹底毀掉。於是,他在聽到了風聲後,沒作絲毫反對,就接受了朱瘸子朱荻窪的建議,上了一隻由朱荻窪搖來的烏篷船,進了蒼蒼茫茫的蘆葦蕩。    
    那支隊伍的怒吼聲是無效的,於是一群人合力撞開了鎮委會的大門,衝進鎮委會,將掛在鎮委會牆上的一面面錦旗統統扯下,或撕成爛片,或踩在腳下。辦公桌一張張被推倒,電話機被扔出窗外,幾隻暖水瓶被砸得粉碎,周禿子的算盤被摜在牆上散了架,算珠滾了一地……男女老少七手八腳,直將鎮委會打得片甲不留。    
    油麻地的人非常惱火,但卻憋住氣沒有出來阻擋,因為他們深知鬧喪隊伍的窮凶極惡,更何況是這樣一支龐大的隊伍,更何況這支隊伍裡有那麼多經不起任何折騰的老人,又更何況他們是劉家橋的人———劉家橋人的野蠻是遠近聞名的。    
    收拾完鎮委會,四個抬棺的人抬著棺材整齊劃一地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於是那支本來已經散亂了的隊伍又整裝待發了。不一會兒,他們開始向鎮後杜元潮家挺進,剛才還在號叫的隊伍,又變得啞默起來。    
    幾個油麻地的人搶在隊伍的前頭,向杜元潮家跑去。    
    今天一早,采芹就從楓橋趕到油麻地。此刻,她正幫著艾絨拾掇一些值錢的東西準備領艾絨和女兒到她家躲避幾天。聽到報信,她一手拉著顫抖不已的艾絨,一手抱了驚恐的琵琶,說:「快走!」艾絨看了一眼屋子,只好跟著采芹急匆匆地走進了屋後的樹林,一路哭著,走上了通往楓橋的路。    
    這支白色的隊伍,不一會兒就來到杜元潮家門前。    
    他們高叫著:「杜元潮出來!」見毫無反應,就開始大罵:「狗日的杜元潮,你除非藏進逼裡!」「藏進逼裡也要將你摳出來!」……不堪入耳。一些年輕女人特別是一些女孩兒,或輕輕地或嚴嚴地用手摀住了耳朵。    
    劉東子的母親蓬頭垢面,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雙目緊閉,用雙手拍打著地面,用哭得已經不能發聲的喉嚨哭泣起來,隨即,所有的女人都跟著哭泣起來。其中一些,在此之前也只是陪著哭哭而已,還有很大的潛力與餘地,此時都亮開了喉嚨,大聲號啕起來。一時間,這哭聲此起彼伏,猶如潮起潮落,洶湧澎湃。一些孩子的哭聲與老人的哭聲也加入其中,使這場撼天動地的大哭泣有了豐富的聲部與音色,從而也更加催人淚下。    
    劉東子的母親忽然翻著白眼,口吐白沫,抽搐著暈倒在地。    
    於是,幾個有經驗的女人就蹲下來,用尖尖的指甲死死掐住她的人中,直到她緩過氣來。她在半昏迷的狀態中有氣無力地張合著乾焦的嘴唇,靠近她的幾個女人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她的聲音:「我要我家東子……」    
    一個年輕人順手撿起一塊磚頭,向杜元潮家的窗子砸去,玻璃立即被砸碎。這一動作,猶如一聲全面出擊的信號,只見劉家老老少少一起向房子撲將過來,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毀滅行動。一些人衝進屋裡,見被子就撕,見鍋碗就砸,見凳子就摔,見衣櫃就推,見水壺就踢,不一會兒工夫就將屋內搞得一片狼藉。沒有能夠擠進屋裡的,見籬笆就扯,見樹木就砍,見莊稼就拔,見豬羊就趕,見菜地就踩,不一會兒工夫,就將房前房後搞得一片稀巴爛。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舉起一塊石頭,衝向院門口的一隻裝滿水的大水缸,大叫了一聲「狗日的水缸」,石頭飛出,水缸頓時瓦解,水嘩啦流了一地。怕濕了腳的便向後躲去,撞倒了後面的人,結果撞倒了一片。    
    油麻地的人只能在一旁看著。    
    劉家的人屋裡屋外地來回奔跑著,尋覓著還沒有被損壞的東西。一個人從瓦礫中發現還有一隻碗沒有被砸碎,便將它撿起,猛地擲在牆上,使它立即成為碎片。等一切都已損壞之後,一百多號人就在這些東西的上面反覆地踩,反覆地跺,直到將一切踩成跺成爛乎乎的東西。    
    屋裡的人撤出之後,四五個漢子解開褲帶,開始在屋子的中央撒尿,直尿得屋中央湧動起了一片白沫。    
    當油麻地的人以為一切到此結束時,劉家的兩個漢子一人拿了一把叉子爬上了屋頂。    
    這時,在地面上的人無論是油麻地的還是劉家橋的,都不發一聲,在靜靜地等待著下面將要發生的事情。只有幾條驚慌的狗在遠處奔跑著向這邊吠叫,卻不敢向這邊靠攏。    
    兩個漢子坐在屋脊上,開始抽煙。他們有時看看殘敗不堪的地面,有時看看萬里無雲的天空。    
    地上的人都仰望著他們。    
    他們終於抽完煙,將沒有掐滅的煙蒂扔到地上,然後往掌心裡吐了一口唾沫,便開始用叉子掀屋頂。    
    又有幾個漢子爬上了屋頂。    
    轉眼間,半邊房頂就被掀掉了,陽光嘩啦啦瀉進屋裡。    
    在整個過程中,邱子東一直未露面。


第四部分黑雨(7)

    黃昏,杜元潮出現在被毀壞的家園前。不一會兒,艾絨抱著女兒,在采芹的陪同下,也回來了。她看著這番情狀,輕聲哭泣起來。    
    杜元潮從艾絨懷裡抱過欲哭未哭的女兒,望著眼前的情景,一言不發。    
    采芹用手輕輕地拍打著艾絨的肩,眼中也是一番淒涼與悲哀。    
    這天的黃昏,特別的明亮,天空像鍍了薄薄的金子。    
    在西方噴射的霞光裡,遠處的人在看杜元潮他們幾個時,看到的是富有造型意味的剪影———這些剪影使人們心頭的秋意變得格外的濃重。    
    天黑後,艾絨在采芹的勸說下,又抱了女兒去了楓橋。杜元潮則聽從了朱荻窪的安排,住到了鎮委會那間放著黃梨木架子床、平時只有杜元潮一人偶爾悄然光顧的屋裡。    
    當天晚上,一個消息在油麻地到處傳播著:因為一條人命,杜元潮可能要被抓走坐牢。這天晚上,油麻地的人所談論的就只有這一個話題。許多人都很想見見杜元潮,但都不知道此時他人在哪裡。這段時間裡,他的行蹤就只有朱荻窪一人知道。    
    為此,朱荻窪很有一點兒感動,並覺得自己負有一份責任。    
    朱荻窪極細心地照料著杜元潮,像一個忠實的僕人。    
    邱子東在鎮上走著,聽著人們的議論,有時會停住腳步,對那些正在議論的人說:「一個個別胡說八道!」    
    他在見到朱荻窪時,問:「知道杜書記現在哪兒?」    
    朱荻窪說:「不知道。」    
    深夜,朱荻窪怕杜元潮寂寞,悄悄用籃子從家中提了酒菜來陪杜元潮。    
    杜元潮平時不喝酒,即使喝酒,也不會與朱荻窪喝酒,但此時,他卻很願意與朱荻窪喝酒,這使朱荻窪更加感動。    
    喝了一陣,杜元潮問:「你說,劉家橋一幫人,這般鬧喪,這裡頭……」    
    朱荻窪低頭喝酒,半晌,說:「書記,這我說不好。」    
    杜元潮笑笑,接著喝酒。又喝了一陣,杜元潮說:「老朱,如果我被抓走坐牢……」    
    朱荻窪立即放下酒杯,連忙阻止杜元潮:「杜書記,你別這樣說,這不可能!」    
    杜元潮說:「我說是萬一。」    
    「書記,沒有這個萬一。」    
    過一會兒,杜元潮碰了一下朱荻窪手中的酒杯,還是接著這個話頭說下去:「老朱,萬一我被抓走坐牢,我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書記,你說。」    
    「能在我和艾絨她娘兒倆之間不時地傳個信兒什麼的。」    
    已喝了不少酒的朱荻窪,一下眼睛濕潤了:「杜書記,不管到哪一天,我也是一個為你跑腿兒送信的。」    
    分別時,杜元潮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元錢來,塞在朱荻窪手中:「還還你的賭債,別再賭了,說你總也不聽。」    
    朱荻窪有點感激涕零了。    
    回家路上,朱荻窪心中一直很溫暖,很動情:「杜書記是個好人,這樣的好人,世上不多。」    
    眼睛裡總是濕乎乎的。    
    不一會兒,朱荻窪遇到了喝醉了酒,走路東搖西晃的邱子東。    
    邱子東一口氣喝了一瓶燒酒,他想大醉一場,但只想醉倒在家中,沒想到醉了就由不得自己了。他將酒瓶摔在地上,拉開門,就踉踉蹌蹌地上了街。    
    大街在搖晃著。    
    他兩眼發直,在嘴中嗚嚕著,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他眼睛裡還含著眼淚。    
    一位老人說:「他心裡難過,他與杜元潮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    
    范瞎子將臉仰向天空,瞎眼眨巴不停,牙齒像吃草的馬的牙齒,一會兒露出來,一會兒又被雙唇遮蔽了。他的嘴角流出了一絲怪怪的笑容。    
    邱子東望著朱荻窪:「杜……杜書記,在……在哪兒?」    
    朱荻窪說:「邱鎮長,我不知道。」    
    「你……」邱子東用手指著朱荻窪的鼻子,「你真……真不知道?」    
    朱荻窪說:「我也正找他呢。」    
    「那……那好,找……找到了他,就……就說我要見……見他。」    
    「好的。」朱荻窪答應下,便往家中走去。    
    第二天,像平時一樣守在鎮委會電話機旁的朱荻窪,接到一個電話,得知公安局瞭解情況的人下午就到。放下電話,他就走出鎮委會,去找邱子東:上頭通知,讓邱子東接待一下公安局的人。走到鎮委會前的廣場上,他看到了二傻子。    
    二傻子正豎著槍,流著口水很眼饞地看著一個正走過廣場的年輕貌美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油麻地的,是鎮東頭鐵匠韓六的外甥女,從無錫城裡來鄉下玩的。    
    那姑娘起初覺得傻子有趣,還朝他笑笑,等發現他腰間的槍不懷好意時,頓時滿臉通紅,匆匆走開了。    
    二傻子對著那姑娘的背影,用手端著槍,嘴中唸唸有詞:「通!通!通!……」    
    朱荻窪笑了,說了一句:「傻子!」轉身找邱子東去了。但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並回過頭來看二傻子。    
    二傻子還在那兒不屈不撓有滋有味地「通」著。    
    朱荻窪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神情顯得十分興奮。他快速地向二傻子一瘸一拐地跑過來,問:「二傻子,想不想要婆娘?」    
    二傻子滿眼放光,口水不禁流下一串:「要!要!要!」    
    「那好。」朱荻窪拉著二傻子的手,「走,我們到那邊說去。」    
    偌大一個油麻地,從未有過一個人問過二傻子要不要婆娘,現在朱荻窪這麼一問,二傻子欣喜若狂。他笑得臉像翻騰的水花,在無恥與渴望的神情中,還帶了一點兒害羞,樣子顯得極為滑稽。


第四部分黑雨(8)

    朱荻窪將二傻子拉到了一個僻靜處,信口胡說:「說,喜歡不喜歡剛才那個姑娘?」    
    「喜歡!喜歡!」    
    「我給你做媒。」    
    「好!好!好!」    
    「看清了吧,那姑娘的臉有多白,兩個奶子有多大,好著呢。」    
    「是!是!是!」    
    「只要我做媒,那姑娘就肯定歸你了。」    
    「歸我!歸我!」    
    朱荻窪用手拍了一下二傻子腰間那支好像也在聽他們說話的槍:「歸它!」    
    「歸它!歸它!」    
    朱荻窪小聲地說:「那你得答應我去做一件事。」    
    二傻子望著朱荻窪:「你說!你說!」    
    朱荻窪說:「你跑到街上,從東跑到西,再從西跑到東,只管大聲地喊:『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二傻子立即大叫起來:「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朱荻窪立即摀住他的嘴:「且不要喊!」他將二傻子拉到更加僻靜的地方,「如果人家問你,你怎麼到了那塊蘆葦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麼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見了。」二傻子笑著。    
    朱荻窪在心中說:這傻子到底傻還是不傻呀!他拍著二傻子的肩:「好好好,二傻子就是聰明哩!」    
    二傻子掉頭朝那姑娘走去的方向看著。    
    「你不許著急,過兩天,我就肯定能把那姑娘說給你。」    
    二傻子乖巧地點了點頭:「我去喊!」    
    「要是有人問你,你怎麼到了蘆葦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麼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見了。」二傻子很得意。    
    「去鎮上喊吧!」朱荻窪用力在二傻子的屁股上拍了拍。    
    二傻子朝鎮上跑去。    
    朱荻窪又突然叫住了二傻子,然後一瘸一拐地追上來,將一盒火柴放到了二傻子衣服的口袋裡:「不能說我教你的,說我教你的,那姑娘就跑了。」    
    二傻子點點頭,跑上了油麻地鎮的那條長街,大聲喊叫著:「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街上有幾條瘦狗在。    
    二傻子見沒有人理會他,便放開了喉嚨:「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油麻地的人起初並沒有在意二傻子的喊聲,當他們突然意識到這一喊聲可能給油麻地的當下的歷史帶來什麼非同尋常的東西時,不由得都跑到了街上。    
    二傻子見有許多人湧到街上看他,便越發地起勁:「是我放的火!是我放的火!……」    
    越來越多的人湧到了街上,所有的目光都在看依然將槍舉在腰間的二傻子。    
    「是我放的火!」二傻子小聲地說,一臉的詭秘,轉而又大聲地喊,「是我放的火!」    
    二傻子走著,人們就跟隨著他。    
    二傻子突然掉過頭來,將放在衣服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向緊跟在他屁股後面的人一攤開,露出一盒火柴來:「我放的火……」他劃亮了一根火柴,蹲在地上,點燃了街邊的枯草,「就是這樣子的,就是這樣子的……」他站起身,抻直了脖子,望著後面黑鴉鴉的人,「是我放的火!」他笑嘻嘻的,一臉春風。    
    公安局的人就是在二傻子的喊叫聲中進入油麻地鎮的。    
    他們幾乎聽到整個油麻地都在說:「是那二傻子放的火!」    
    在目光的交流與心的無聲碰撞中,油麻地人心照不宣地進入了合謀狀態。    
    張大友與周金保對公安局的人說:「我們兩個親眼看見二傻子駕船去了那塊蘆葦地!」兩個人將胸膛拍得彭彭響,以示對自己所說的一切負責。    
    二傻子被帶到鎮委會的辦公室裡。    
    公安局的人問:「是你放的火嗎?」    
    二傻子看到門外擁了滿滿一廣場的人,說:「是我放的火!」    
    公安局的人問:「你怎麼到了那塊蘆葦地呢?」    
    「我追母牛去了。」    
    「怎麼就放火了呢?」    
    「母牛不見了。」    
    他覺得自己的這一辦法很智慧,說完,沖公安局的人笑笑,又衝外面的人笑笑。    
    公安局的人在紙上記著。    
    二傻子又掏出了火柴,突然擦亮了一根:「是我放的火!」他瞇縫著眼,想像著那場火,「被我點著了,燒呀燒呀,好大的火!火!火!……」他完全進入了那樣一種令人興奮不已的狀態,腰間的那支槍漸漸軟了下去。    
    公安局的人被一種沉重的氛圍包裹著,頭腦被搞得暈乎乎的。傍晚,他們讓周金保、張大友作了陳述筆錄按了指印。    
    邱子東一直未有機會與公安局的人說話。    
    公安局的人將陳述筆錄一頁一頁地收起,對邱子東說:「事情也就這樣了,全油麻地的人都說是那個二傻子放的火。轉告你們杜書記,沒有事了。」說完,夾著皮包走了。    
    邱子東要送他們,卻被他們客氣地攔在了橋頭:「邱鎮長,不必了。」    
    邱子東掉頭看了一眼,見有那麼多的人站在那裡,也就沒有再堅持著送那幾個公安局的人。    
    等公安局的人走遠,邱子東對朱荻窪說:「快去找杜書記,就說沒事了。」    
    「好的。」朱荻窪點頭答應,「就不知道他人在哪兒。」    
    二傻子還在街上喊叫著,但人們對他的喊叫似乎已沒有多大的興趣了。    
    圍觀的人慢慢走盡,邱子東往地上狠啐了一口,衝著二傻子的背影,低聲罵了一句:「你個傻逼!」


第四部分黑雨(9)

    此後許多天,杜元潮一直感到鬱悶。儘管房子重新得到修理、籬笆重編織、菜園裡的菜得以補栽、屋裡被粉刷一新、家中所有被毀家什也一一購置或做了新的,但心裡頭總覺得發堵,胸口像壓了一扇沉重的磨盤。    
    許多天裡,他就一直在暗中追究著那場巨大鬧喪的來龍去脈,直到另一件事情的發生:采芹的丈夫死了。    
    一連下了五六天的雨,那窯工正在窯洞裡燒窯,窯洞坍塌了,將他活活悶死在了窯洞裡。    
    這件事情發生在鬧喪後的半個月。杜元潮讓艾絨去楓橋將采芹帶回油麻地,在他家中住幾天,但采芹不肯。采芹只是抱著艾絨哭,艾絨見采芹哭,也哭。此後,杜元潮在心中就一直惦記著采芹,總想著見一見采芹,然而又不好去見她,心裡很焦灼。    
    這天,他到縣城去開會,散會後沒有直接回油麻地,卻繞道來到了楓橋。    
    采芹家的門鎖著。    
    他向人打聽采芹去了哪兒,一個婦女告訴他:「剛才看她往那邊走了,大概是去她男人墳上了。」    
    「墳在哪兒?」    
    「你是她娘家那邊的人吧?」那婦女問。    
    杜元潮點點頭:「是。」    
    「你穿過這片林子,前面就是一片蘆葦,她男人的墳就在那邊。」    
    杜元潮謝了那婦女,照那婦女的指點,走進了林子……    
    初冬的陽光,正照著樹林與茫茫的一大片蘆葦之間的一條小河,河水安靜地閃爍著金燦燦的波光。四周是一個枯萎的世界,到處是敗絮、枯枝與落葉。在這樣一個世界裡,河邊上立著的一座泥土還很濕潤的新墳,倒顯得有點活氣。    
    采芹彎腰在撿著墳上因昨夜的大風吹折的枯枝和吹落的枯葉。    
    杜元潮看到了她,沒有叫她,而是一聲不響地向她走過去。    
    采芹聽見了腳步聲,立起身,掉頭去看。當她看清是杜元潮時,嘴唇不禁微微顫動起來。    
    杜元潮在走到離新墳約摸丈把遠的地方站住了。    
    采芹手中的枯枝又重新掉在了墳上。    
    杜元潮沒有去看采芹的臉,卻看著別處。他看到了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看到了初冬時小河中流淌著的漠然的水,看到了在水邊覓食的幾隻褐色的不知名的水鳥,看到了墳,那墳上的泥土是黑色的,甚至顯得油汪汪的,看到了墳上的彩色的紙條,那紙條在風中寂寞地飄動著……    
    低著頭的采芹卻抬起頭來一直看著他。    
    他似乎感覺到了采芹的目光,就越發地不能將視線轉過來看著她,直到聽到采芹的啜泣聲,才將視線轉過來,而這一轉,進入他眼簾的采芹竟使他為之一震,心一陣顫抖,目光猶如被擊的電石刷地一亮: 清瘦的采芹穿著一身素潔的薄衣,頭上紮了一根潔白的布條,更顯得頭髮烏油油的,臉瘦削了許多,有點兒蒼白,微帶哀傷的眼中似有似無地結著一層薄薄的淚水,雙唇有點兒乾焦,猶如渴求露水的兩瓣花瓣,略顯寬大的褲管,欲遮未遮了一雙鞋,那雙鞋的鞋頭上各綴了一小塊白布,猶如開放了兩朵小小的白花,風從樹林與蘆葦之間的小河上吹來時,將她胸前兩乳之間的衣服向下壓住,兩隻乳房便在衣服下顯得更加突出了……    
    悲哀洗盡了風塵,只剩下冰肌玉骨,瘦勁卻又柔弱地在天地間沐浴著清風。    
    風中,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那略帶憂傷的眼神,那蒼白與瘦削的面龐,加之這些衣著的陪襯,冷冷的,卻又分外的動人。    
    日後,杜元潮永遠都忘不了這天地間百年不遇的新寡之美。他一輩子都會在心中細細品味這人世間可遇不可求的形象。他望著她,目光卻越來越沒有顧忌。他甚至在心中產生了惡意,血開始升溫,並越來越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心房。    
    一對淚眼,她向他走過來,並且一直走到他懷裡。    
    他用雙臂一下緊緊地抱住了她。    
    當她抬起眼睛望著他時,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便立即將自己的嘴唇用力壓到了她的雙唇上。    
    她掙扎著,但卻將自己的身體更緊地貼向他的胸膛。    
    他瘋狂地吻著她,她的臉頰,她的額頭,她的頭髮,而更多的是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顫抖,但已變得濕潤,並且有了顏色。    
    他吮吸著她那薄薄的微帶涼意的舌頭。    
    她忽然伏在他懷裡哭了,並且越哭越厲害,聳起的雙肩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他將下頦埋在她的頭髮裡,用雙手不停地輕輕扑打著她的後背,眼睛看著那座散發著新泥氣味的新墳。看著看著,他的胸膛在膨脹,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他用嘴死死咬住她頭上紮著的那根白布條,唾沫不一會兒就將它浸濕了。    
    她有點兒想從他懷裡掙扎出來,但雙臂卻繞到他的背後,抱住了他。    
    他突然發瘋似的將她向茂密的蘆葦叢中拉去。    
    她抵抗著,但卻是綿軟無力的。    
    他不一會兒就將她拉進了蘆葦叢,焦乾的蘆葦發出卡吧卡吧的斷折聲。    
    她癱瘓在了地上。    
    他像一隻狼叼著一隻小羊羔,揪著她的衣領,將她向這一處蘆葦的深處拖去。    
    由於她的衣服被扯起,她露出了他還在兒時見過的肚臍。    
    四周是深不見底的寂靜。    
    在將她拖到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那座新墳的地方,他的手鬆開了。    
    她有氣無力地躺在鬆軟的蘆葦葉上。    
    他一時成了強盜,成了暴君,三下兩下就扯掉了她的衣服。她反抗著,而她越反抗,他便越顯得歇斯底里。    
    她用雙手捂著雙乳。    
    而就在她的雙手從腹部挪移開去護著暴露在陽光下的雙乳時,他趁機撕掉了她的褲衩,逼著她將雙手從雙乳上鬆開,又再度去護著兩腿間那份潮濕的隱秘。    
    轉眼間,她便成了無葉之花。    
    她終於放棄了掙扎,十分乖巧地躺在了地上。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欣賞之心,赤裸著身體,粗魯地進入了她的體內。他聽到了她在那一剎那間發出的類似於歎息的呻吟聲。他的腦袋正衝著那座新墳。當他在她身體上起伏著時,他透過蘆葦看到了那座新墳也在起伏,像一座黑色的浪山。    
    一個拾柴的小男孩來到了小河邊,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從蘆葦叢中傳來的聲音。他想深入蘆葦叢去看個究竟,卻又不敢,便爬到了小河邊的一棵高大的楝樹上。眼前的情景使他感到很迷惑:那兩個人在幹什麼呢?他對他們充滿了興趣。他尋找到了一個最好的角度,在樹杈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 陽光下,兩瓣白白的屁股在上下顛簸著。    
    這孩子想笑,但最終沒有笑。    
    在稍微平息一些時,杜元潮發現,躺在那裡的采芹,臉看上去有點兒不像采芹的臉,並且顯得有點兒小,但卻更加迷人。    
    采芹蒼白的臉上,此時早已粉紅,並且額頭上出來細小而晶瑩的汗珠。    
    有一陣杜元潮的眼睛一直看著采芹頭上的那根白布條———那根此時沾了草屑的白布條,使他感到刺激,熱血沸騰。    
    采芹一直淚眼,到了後來,隨著浪潮的逼迫,竟然又哭喊了起來,並且淚水愈來愈大。    
    這哭聲與眼淚讓那樹上的男孩看到的是兩瓣白屁股更為猛烈的顛簸。    
    那男孩終於笑了起來,但卻是無聲的。    
    風暴過後的平靜,是無人港灣般的平靜。    
    許多天來的鬱悶,隨之消解,杜元潮躺在采芹的身上,覺得自己無論是肉體還是心靈,都變得輕盈與空靈起來。    
    雖然已是初冬,但陽光卻是溫暖的,且有重重蘆葦的遮擋,兩人雖然覺得身體有點兒涼,但卻誰都願意那麼赤裸著身體躺著。    
    杜元潮側過頭來時,看到了采芹乳旁的那顆紅痣,陽光下,這顆小小的紅痣越發的顯得晶瑩鮮亮,像一粒細小的紅寶石鑲嵌在白嫩的肌膚上……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1)

    杜元潮一切如常,那場大火所引起的、差一點兒就使他飽嘗牢獄之災的黑風波,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絲一毫受驚嚇的痕跡。他像從前一樣,穿著講究、面容和藹地出現在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們面前,沒有亢奮,沒有疑惑,沒有怨恨,彷彿一切都過去了,甚至一切根本未曾發生過。    
    當邱子東竭力要裝出一副很正常的樣子來時,他發現杜元潮在看他或在與他談話時,卻比以前還要正常,這反而使他感到了恐慌。他不由得想起當年老同學季國良的那一番話,覺得杜元潮像一口井,被陳年枝葉厚厚實實地覆蓋了的老井,深深的,黑黑的,涼絲絲的。但他還是從心裡傲慢地抹煞了這點使他痛楚而絕望的感受:見他娘的鬼吧!他依然瞧不起杜元潮,甚至比以前更加地瞧不起。但,他已沒有底氣將這種瞧不起再公開地流露在臉上了。    
    常常五更天時,邱子東會被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驚醒。    
    而杜元潮這裡卻沒有一點兒動靜。在油麻地百姓面前,他從不直呼「邱子東」,而總是稱「邱鎮長」:「這事,你得聽聽邱鎮長的意見。」「邱鎮長知道,就行了。」他一如既往,還是不時地讓邱子東去參加本應由他這一把手參加的重要會議。會議結束後,他還會親自主持,由邱子東向班子成員或是生產隊幹部或是全體油麻地人傳達會議精神。    
    然而,邱子東深刻感受到的,卻是一日甚似一日的架空與冷落。    
    他缺席商討油麻地重大問題的會議,越來越多。幾次他人到了,會已到了尾聲。杜元潮看到他,很平常地說一句:「老邱來啦?朱瘸子沒通知你今天有會嗎?這瘸子,八成是賭錢賭忘了。」接著開會。還未等邱子東的屁股將板凳坐熱,會議就宣佈結束了。有時杜元潮也會像征性地問一句「老邱你有什麼意見嗎?」可是未等邱子東說什麼,杜元潮還是宣佈了會議的結束。會議一結束,杜元潮就往外走,周禿子們也都紛紛走出鎮委會,就只有他邱子東孤單而尷尬地坐在那裡。坐著坐著,他真想摔凳子砸桌子掀了鎮委會的房頂。    
    每逢這種時候,他就想要戴萍,然而戴萍已經調離油麻地了。有時,他會疲倦地走很遠的路,摸到戴萍現在所在的學校,但戴萍是越來越冷淡,越來越沒有興趣了,弄得他很無趣。走在回油麻地的路上,他感到心灰意懶、窮途末路。    
    這段日子,他迷戀上了打獵。    
    油麻地四周都是蒼蒼茫茫的蘆葦蕩,野鴨、野雞、野兔、黃鼠狼……獵物不少,因此,油麻地有不少打獵的人。鎮東頭的胡九,最有名。邱子東找到胡九,說:「將你那支獵槍借我玩幾天。」    
    胡九有點兒不相信:「邱鎮長,你要打獵?」    
    「怎麼啦?我就不能打獵了?」    
    「能打能打,我只是想,一個鎮長打獵……」    
    「不合身份?」    
    「不不不……」    
    「胡九,這支獵槍你是不想借了?不借就算了,我跟別人借去!」    
    「別別別。」胡九立即從牆上取下獵槍,並給了邱子東很多火藥,「我哪能不借呀,鎮長向我借獵槍是瞧得起我。」    
    邱子東年少時本就是油麻地的玩主,那獵槍他會耍。    
    油麻地的人看見邱子東背著一桿獵槍一身獵人打扮出現於田野上時,不免都有點兒吃驚。    
    邱子東卻絲毫也不在乎。    
    接下來,油麻地的人就會不時地聽到一消息:邱鎮長打了一隻野雞,有三斤多重;邱鎮長打了一隻五斤重的野兔;邱鎮長埋伏在蘆葦叢裡,一槍打響,打死了四隻野鴨……    
    邱子東忘記了黑天白日,瘋狂地投入了打獵。    
    邱子東潛行於草叢與莊稼地,出沒於樹林與蘆蕩,捕獵的緊張中,有的只是全身心的興奮與愉悅。壓抑不再,惱怒不再,空落落的無聊不再,他陶醉於其中,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個鎮長了。他端著獵槍,躬著腰,腳步輕如貓爪,無聲地潛行於麥地裡。他像機警的狗一般,站在葉聲沙沙的樹林裡,尋覓四周。為了不驚動水面上一群剛落下的野鴨,他會在五十米開外,就臥倒於地,然後一手抓住獵槍的槍管,用胳膊肘支撐著,匍匐前行,全然不顧地上銳利的蘆葦茬將他的衣服與皮肉劃破。當他舉起被擊斃的野鴨時,野鴨血與他胳膊上的血混流到了一起,他會興奮得在蘆葦叢裡扯開嗓子大叫,直叫出眼淚來。一隻被擊中的野雞帶著重傷逃跑了,他見河游河,一路追趕下去,直追得兩眼昏花,心血欲要迸發。當終於將獵物擒於手中時,他兩眼一黑,撲通栽倒在了地上。醒來時,手中依然抓著還在扇動傷翅的野雞,不知為什麼,他想大哭一場。    
    他還常常叫上胡九等幾個老打獵的陪他一起打獵。當幾個人共同圍剿一隻倉皇逃竄的黃鼠狼時,他會感到更大的刺激與滿足。如果趕上有無數的油麻地人圍觀這場捕獵,邱子東的興奮與激動便抵達無以復加的程度。    
    在油菜花開滿大河兩岸時,整個油麻地成了一座獵場。    
    不時響起的槍聲與追趕獵物的吵嚷聲,使這年的春季變得喧鬧與騷動不安。日子過得有點兒很不尋常,有點兒豐富多彩。幹活的人們會停下手中的農活,去追趕一隻兔子。油麻地小學的學生,正上著課,被外面的吵嚷聲所擾,竟一時忘了此刻還在上課,傾巢而出,跑上了田野。有一回,整個油麻地的人都在吃午飯,忽然聽到外面有追捕受傷野物的聲音,一個個丟下手中的碗,隨手找了棍棒之類的東西就朝外跑。一隻體形極其優美、毛色極其金黃的油亮亮的黃鼠狼,被邱子東的獵槍擊中後,居然被一路追趕著跑進了油麻地鎮。鎮上到處是巷子,巷子裡到處是為雨水流淌進河的洞,那黃鼠狼一會兒出現在這裡,一會兒出現在那裡,一驚一炸的吵嚷聲一會兒響徹在街頭,一會兒響徹在巷尾。無數的人拎著無數的棍棒,其情景與民國二十八年春油麻地與鄰近的黃土溝村發生的械鬥十分相似。    
    邱子東身著獵裝,手抓槍托,將槍舉在空中,大聲地指揮著人們。    
    油麻地人看到的邱子東,常常是一身被樹枝、蘆葦茬鉤劃得破破爛爛的衣服。    
    邱子東快樂得靈魂發抖地向油麻地人撕毀著自己的鎮長形象。    
    一向微笑在臉的杜元潮,默默地沉著臉。    
    這天,采芹在從楓橋回油麻地的半路上遇到了邱子東,那時他正掩藏在一棵大樹後觀察著一隻在草叢中覓食的野兔。采芹的腳步聲驚動了野兔,它一溜煙跑掉了。邱子東有點兒惱怒,回頭一看是采芹,才笑了起來:「多大的一隻兔子,讓你給嚇跑了,賠!」    
    采芹上下打量著邱子東,竟一時不能相信她面前站著的這個被野外的日光與風吹曬得膚色枯黑粗糙的人就是從前的白面邱子東。    
    邱子東端起獵槍,向不遠處枝頭上的幾隻喜鵲瞄了瞄,又放下了,望著陽光下的田野:「打獵,挺好。」    
    采芹不知說些什麼好。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2)

    邱子東倚在樹上,將槍托沖地,抱在懷裡,望著采芹:采芹的頭上還紮著一根雪白的布條,臉色雖說蒼白,但細看卻有淡淡的紅潤,雙眼含著少許的憂傷,但卻另有一番嫵媚而純靜的明亮———這番明亮,邱子東兒時常見,但當采芹長大出嫁楓橋後,就慢慢不見了,而現在卻又回到了她的黑色的眼中,雖然只是少許。    
    不知為什麼,邱子東反而覺得有點兒生分。    
    一隻拖著長尾的野雞從棉花田里撲稜撲稜地飛起,在空中留下一番斑斕多彩的形象之後,落進了不遠處的果園裡去了。    
    邱子東說:「好漂亮的一隻野雞!」向采芹道了個別,端起槍,向果園那邊走去了。    
    采芹看著邱子東忽隱忽顯於林子間的背影,不禁有點兒難過。    
    她朝鎮上走去,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看。    
    邱子東消失在了草叢中。    
    她站住,想再一次地看到他,等了半天,也未能見到他,歎息了一聲,往鎮上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就聽見空中響起一聲猛烈的槍響,她不禁吃了一驚。    
    槍聲彷彿將天空震碎了,又猶如一顆巨大的石頭砸在冰面上,使冰上卡嚓卡嚓出現了一道道白色的裂紋。    
    聲音擴展著,擴向鎮子,又從鎮子上反彈回田野上。    
    在往復迴旋中,槍聲漸弱。采芹心裡一陣酸楚,眼睛便潮濕了———淚眼中的油麻地,儘管在燦爛的陽光下,卻是一片模糊。    
    邱子東的眼前是一棵蘋果樹,樹下是一隻被擊斃了的雄性野雞。    
    見著這具獵物,他沒有一點兒衝動,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抱住了獵槍。那槍管還在裊裊地飄散著淡藍的硝煙。他百無聊賴、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只一動不動的野雞:那野雞五色燦然,脖子上的一圈金紫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芒,那幾根長長的尾巴,有著非常好看的斑紋,風吹過時,它們搖擺著,並嗖嗖作響。陽光刺痛了他被汗水打濕了的眼睛,他眨巴了幾下,睜開眼時,視線有點兒模糊,再看那只野雞時,就彷彿看到草地上有一攤鮮亮的顏色。    
    不遠處,二傻子正在追趕一頭身段兒好看的小母牛。    
    他曾向朱荻窪要過婆娘。朱荻窪說:「你去找那姑娘,找到了,就歸你了。」二傻子去哪兒找?那姑娘只是來油麻地小住,已回無錫城裡了。二傻子找不著那姑娘,只好又去田野上找那些發情的和沒發情的母牛。    
    被追趕的小母牛從邱子東的眼前跑過去了。    
    二傻子呼哧帶喘地追了過來。    
    邱子東想起了二傻子那天得意洋洋地高叫「是我放的火」的樣子,又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傻逼!」恨不能一槍將二傻子的腦殼崩碎。    
    二傻子卻走過來,將手指頭叼在嘴裡,朝邱子東嘻嘻笑著。    
    「傻逼!」邱子東大聲吼著,「滾!」    
    二傻子卻沒有滾,他看到了草地上那只野雞,一跳一跳地跑過去,將它從地上撿了起來。    
    「放那兒!」邱子東說。    
    二傻子沒放在那兒,卻拿著這只野雞,一邊笑著一邊向後退去。    
    邱子東舉了槍,作出射擊的樣子。    
    二傻子見了,掉頭就跑,但手中的野雞卻未扔下。    
    邱子東沒有去追趕,甚至沒有大喝一聲讓二傻子停住,而只是默默地舉著槍,瞄準著二傻子的後腦勺,直到二傻子從他的視野中消失,才將槍放下。    
    天氣暖洋洋的,邱子東將自己放在田埂上,將獵槍放在身邊,睡了一覺。醒來時,太陽竟然偏西了。他稍稍振作了精神,決定走出這片果園,再穿過一大片灌木林,走向那邊的蘆葦蕩:太陽快落時,會有大群的野鴨在那邊的水泊降落過夜。    
    來到那片蘆葦蕩時,太陽還有丈半余高。    
    去遠處覓食的野鴨還未飛回。    
    邱子東暫且在蘆葦叢中尋得一塊靜謐的地方坐下了。他往槍管裡結結實實地塞滿了火藥。隨著黃昏的來臨,一種血腥的慾望變得越來越猛烈,越來越讓靈魂戰慄。他要狠狠地射殺那群野鴨,直打得血水染紅水面,與霞光同輝。    
    在等待中,一隻扇動著長翅的白鳥向蘆葦叢外的那棵槐樹上落去。    
    邱子東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大鳥,便突然改變了伏擊野鴨的計劃,而將心思用向了這只白色的大鳥。蘆葦叢中,他躬著腰,朝那棵槐樹輕手輕腳地摸了過去。    
    不一會兒,他的目光穿過密密匝匝的蘆葦,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棵槐樹,並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只白鳥———它耷拉著翅膀站在一根高枝上。    
    邱子東仰望著它,並舉起了槍,一邊瞄準著,一邊向前逼近。    
    邱子東像一股空氣流過蘆葦叢,沒有發出一絲響動。    
    那只白鳥像是覺得枝高風寒,輕盈地扇動了一下翅膀,落到了一根伸向水面的顯得更加平穩的矮枝上。    
    邱子東的槍口就慢慢地跟著下降,當槍管落成水平時,他不禁一陣驚愕,槍差一點兒從手中掉落在地:槍口對準的竟是一個人的後腦勺!    
    邱子東很快從極其熟悉的背影認出了那個站在水邊樹下的人:杜元潮。    
    杜元潮對他身後的蘆葦叢中的動靜,顯然沒有絲毫覺察,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邱子東的槍口本來是慢慢地往下降落的,但當槍口降落至杜元潮的後背時,那槍口遲疑著停在了空中。不知過了多久,這黑漆漆的槍口就又慢慢地上升,直至上升到原先的高度———對著杜元潮的頭顱高度。    
    這是一個遠離村落的僻靜之處,四周空無一人。    
    除了雲彩、夕陽、晚風,便只有初開的蘆花、槐樹、白色大鳥和水面上的細密波紋。    
    杜元潮一直面向水面,有風吹來,掀動著他的衣角和一頭乾淨的頭髮。    
    邱子東的槍口十分準確地對準著杜元潮的頭顱,但他的雙手卻在不停地顫抖,繼而雙腿也開始顫抖,直至全身開始顫抖。如此顫抖,使他周圍的蘆葦也跟著顫抖。他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但,衝著他的並不寬闊也不魁梧的背影,卻使他心裡感到了無底的虛空與膽怯。    
    有一陣,他閉緊了雙眼。    
    但槍卻一直舉著。    
    不知過了多久,杜元潮好像聽到了動靜,將身體側向太陽將要落去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采芹出現了。    
    杜元潮縱身一躍,跳了下去,緊接著發出通的一聲。    
    邱子東推斷出,那岸邊早停著一隻小船,杜元潮跳到船上去了。果然,杜元潮將手伸向了采芹,並說道:「往船上跳,別怕,我在下面接著呢。」    
    不知為什麼,采芹竟掉轉身來,向蘆葦叢中觀望著。    
    而那時的邱子東,依然舉著槍。    
    采芹看了一會兒,這才轉身抓住杜元潮的手,輕輕一跳,杜元潮順勢將她接到了船上,他們的身影頓時消失了。    
    邱子東的槍卻還舉在空中。    
    那只白鳥撲著翅膀飛走了,邱子東一陣虛脫,竟跌坐在蘆葦叢裡,槍也掉在了地上。風吹來時,他這才感到自己早渾身泡在了冷汗裡。    
    太陽落下去了。    
    邱子東拖著槍,撥開蘆葦,來到槐樹下。他向水面眺望時,只見一隻小木船已駛進遙遠的霞光裡……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3)

    這年的夏天,油麻地野花盛開,到了傍晚,那花浸了露水,空氣裡香氣流淌,加之天氣炎熱,一個個都顯得有點兒昏昏然,心煩意亂,直至天又開始下雨,才漸漸從清涼中清醒過來。    
    雨是從這天早上下起的。    
    一年四季,油麻地也不知道究竟下了多少場雨,沒有幾個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雨裡———各種各樣的雨。油麻地下的雨,很少有同樣的,一場與一場不一樣。春夏秋冬,每一個季節所下的雨,都只屬於那個季節,而每一個季節裡的雨又都是各有各的樣子,各有各的味道,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下法。油麻地的日常話題,十有八九與雨有關。油麻地人的語言修辭也總離不開雨:「這雜種,什麼怪脾氣?狗尿雨!」「李家二媳婦乾淨得雨洗出來似的。    
    」如果將油麻地人說的雨編成一本小辭典,沒有百頁怕是下不來:呆雨、清雨、濁雨、草雨、邪雨、鈴雨、香雨、苦雨、艷雨、骨雨、青雨、泡泡雨、紅雨、牛雨、蛇雨、螢雨、蛙雨、梅子雨、母雨、雄雨、招魂雨、爛腳丫子雨、槐花雨、桂花雨、菊花雨、海棠雨、薔薇雨…… 假如油麻地人在彌留之際,腦海裡一定會有什麼景象的話,那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雨。    
    梅雨季節,一雙鞋放在床下,幾天沒穿,再拿出來一看,鞋殼裡竟長出了幾朵怯生生的白蘑菇,而一把木頭椅子天天被人坐著,哪天低頭一看:後背的縫隙里長出了一溜黑木耳。    
    這天早上下的一種雨,卻已有許多年不下了。    
    早上剛滴了幾滴,范瞎子伸出手去接住,然後伸出舌頭來嘗了嘗說:「這雨再下下去,就滿地的蟹。」    
    果然,到了中午,就滿地的蟹。    
    油麻地是蘆蕩地區,到處是蟹。但這蟹平常是深居簡出的。人們捕撈這些蟹,並不特別容易。這裡的捕蟹方法非常特別:用稻草紮成粗硬的繩狀物,然後堆成一堆,用煙熏成枯黃色,然後放開,幾十米長的一根,攔河而下,浸入水中。那時,岸上,還繼續煙熏。濕煙裊裊許多時辰,到了夜深人靜之時,才見一兩隻蟹順這繩索向濕煙處爬上來。那時,早有人守著,見它們爬上來,立即將它們捉住放入深深的篾簍。捉上幾斤蟹,是很需要一番耐心的。但,一旦下起一種雨來,它們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與誘惑,紛紛從洞中爬出,爬到岸上,並且喜歡爬向人口密集的地方,其陣勢有點兒嚇人。    
    這一回,那蟹更使人驚愕。    
    雨在不停地下。也不知道這雨裡含了何種迷幻藥,直將那蟹紛紛引出。它們先是爭先恐後地在蘆葦叢中爬行著,在陣年的舊葉上,發出沙沙之聲。這沙沙之聲,與雨的沙沙之聲融合在一起,就分不清到底是雨聲大了,還是它們的爬行聲大了。它們的爬行一律是橫著的,樣子很怪。但當看到有成千上萬隻蟹都如此爬行時,倒也覺得十分的氣派。    
    它們一隻隻都爬到了水邊,然後隨勢跌入水中,撲通撲通之聲,此起彼伏,響鬧不斷。    
    下滑的蟹多了,那土岸就形成了一個光滑滑的斜坡,當後面的蟹再爬到此處時,十分容易地就滑入水中。    
    水面只有雨點打出的圓圈,蟹們一律沉入河底,開始了人們無法看見的穿越———等人們看到它們時,它們已經從水的那一邊,爬到這一邊了。它們急促地向人居住的岸上爬去。    
    爬多了,那土岸也形成了光滑的斜坡,而此時的光滑給予蟹們的卻是爬行的困難。它們經常爬到一半,就又滑落水中。但,最終還是不屈不撓地爬到了岸上。    
    在人居住的地方,也有一些池塘與小河,那裡也一樣藏著許多蟹。它們也紛紛爬了出來,與遠道而來的蟹合流,因此一下子就使蟹陣變得密集起來。有時,它們之間會揮動雙鉗發生爭鬥,高潮時蟹摞蟹,能摞起近尺高。不久,這蟹山,就會嘩啦倒下。幾個回合之後,各自便放棄了這無謂的戰爭,又合流繼續前進。    
    蟹大小不一,殼顏色各異,有青色的,有褐黃的,而青色的又有各種深淺不一的青色,褐黃的也有各種深淺不一的褐黃。大小相伴,雌雄混雜,只顧爬行。人們觀望著,全然不知它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瘋了,統統瘋了。    
    油麻地的人說:「這雨裡有種氣味,蟹聞了這種氣味,是必定要爬出來的。」    
    烏鴉們興奮不已,哇哇亂叫。它們不時從樹上飛下,從地上叼起一隻蟹,然後又飛到樹上,將蟹放在樹杈上,用喙使勁啄著。往往沒有啄幾下,那蟹就從高高的樹杈上跌落在地。    
    狗與貓,無一空嘴,都叼了一隻蟹,可又無法下嘴,便到處亂藏。其實誰會在乎它們的口中之物呢?這蟹鋪天蓋地,有的是。    
    范瞎子說:「咸豐頭年,蟹雨滂沱,油麻地一帶瘟疫橫行,亡者塞道;宣統三年,蟹雨大作,蟹越堤不能,打洞無數,大堤潰爛,平地成湖;民國十二年,蟹雨瀟瀟,油麻地一帶,人性失禁,兇殺連連……」    
    說得人心驚肉跳,都覺得這雨有點兒不吉利。    
    也有人罵:「老瞎逼盡能瞎說。我見過那麼多蟹雨,不也太平無事!」    
    但油麻地的人總覺得此雨凶多吉少。    
    蟹一邊爬一邊卡嚓卡嚓地揮動雙鉗,將凡碰到的可被剪斷的花草統統剪斷,能吃的就吃,能毀的就毀。前面明明是綠油油的青草,蟹陣過後,就像剃刀刮過,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土地。它們一邊窮凶極惡地大咬大嚼,一邊口吐白沫,像有成千上萬的人因無廁可尋而被逼無奈於露天集體撒尿,直濺出一地騷蓬蓬的白沫———不過那白沫不是騷,而是一股怪異的腥。這腥氣使人頭暈目眩,心慌意亂,意念不正。    
    這雨下到天黑,也未有停歇的跡象。    
    油麻地人家,家家早早關緊門戶,惟恐蟹爬進屋裡。    
    那雨裡似乎飽含了激素,催動著這些帶殼的生靈。它們被雨澆得亮閃閃的。天將黑時,餘光投射在它們的殼上,發出淡淡的黑寶石亮光,天地間倒也顯出一派深沉的華貴。    
    雨,一夜未歇。    
    覺少覺輕的老年人,一夜聽著沙沙的雨聲,也一夜聽著蟹的沙沙行聲。    
    凌晨,雨停了。    
    早起的人們打開門看時,不禁感到驚訝,那蟹一隻都不見了,而只看見爛泥地上留下的均勻而稠密的蟹行之痕。    
    油麻地的早晨,平靜如曠野上一株孤獨的大樹。    
    當人們忘了這場蟹雨而開始惦記地裡的農活、鋪子裡的生意時,一個特大的消息從油麻地小學那邊如隆隆雷聲一路傳來: 拉胡琴的男教師林文藻死在了油麻地小學的一間宿舍裡!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4)

    發現這一情況的是一個叫樹枝的男孩。    
    今天是星期一,輪到樹枝當值日生。他早早就到了學校,那時還沒有一個老師———回家度週末的老師還未回來。樹枝覺得校園很空曠,有點兒害怕,後悔自己來得太早了。可總不能再返回去,就在操場上一邊晃悠一邊等待老師與同學。在往操場走時,他路過林文藻的宿舍門口,當他看了一眼關著的門時,不知為什麼,他竟毫無理由地覺得那裡頭有個人。他在操場邊上晃悠時,腦子裡總出現那扇關著的門。「莫非林老師昨晚上就回來了?」樹枝想著,就又戰戰兢兢地走回校園。他在那扇門前站著,心裡有點兒發慌———樹枝說不清他心裡為什麼發慌。他又想走開,但最終還是壯起膽敲響了這扇門。    
    門聲特別空洞,並在校園裡迴響著。    
    裡頭毫無動靜。    
    「林老師昨晚上沒有回來。」樹枝又往操場上走,但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將臉貼到了宿舍的玻璃窗上。    
    早晨的第一束陽光正投照過來。    
    樹枝很容易就看到了宿舍裡頭的情景:林文藻的床乾淨而整潔,折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安安靜靜地擺在床上;那把掛在牆上的胡琴,紅木琴桿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亮光。    
    「林老師昨晚確實沒有回來。」而就在樹枝打算將臉從玻璃窗上撤走時,他的視線偶然下移,突然發現了林文藻: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離窗口不遠的地上———也不完全是躺著,上身是懸空的。樹枝再一細看,只見林文藻的脖子上拴了一根長筒襪,那襪子又拴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而那把椅子欲倒未倒,與林文藻的身體互為牴觸,形成了一個直角三角形,看上去誰都傾斜著,然而誰也未徹底著地,就這樣僵持在了空間裡,懸懸的,卻又顯得十分的穩固。樹枝心裡感到好笑:「這個林老師,在耍什麼把戲呢?」他看到林文藻的嘴角還掛著笑容,甚至還歪著頭望著他。他想問:「林老師,你在做什麼?」可是他覺得林老師的神情很專注,不好意思打攪,就掉頭走了———他再也不害怕了,校園裡有林老師。可是,這孩子剛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什麼,拚命地跑出了校園,一邊跑一邊大叫:「林老師死了———!林老師死了———!」他一個跟頭,摔倒在花園裡,爬起來時,鼻孔鮮血直流。他顧不上抹一抹鼻血,直往鎮上跑:「林老師死了———!」    
    有一群學生正往學校走。    
    樹枝穿過人群繼續往前跑,直到有兩個正趕往學校的老師緊緊抱住了他。    
    這孩子面如土色,看清了是兩個老師,說了一句「林老師死了」,翻著白眼暈倒在了兩個老師的臂彎裡……    
    那群進了校園的孩子便趴在林文藻宿舍的玻璃窗上往裡看,緊接著也都大呼小叫地往校園外面跑:「林老師死了!林老師死了!……」    
    很快,這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油麻地。    
    杜元潮趕到了。那時,宿舍的門不知已被誰打開了。他看了看屋裡的情形,對眾人說:「都往後退,保護現場!」轉身回鎮委會向公安部門打了電話。    
    十點鐘左右,公安局的小輪船停靠在了油麻地小學校後面的河邊上,下來了三個穿制服的公安。    
    杜元潮將他們先讓進鎮委會的辦公室,簡要地介紹了事情發現的經過,就將他們領到現場。    
    幾個公安,戴了白手套,東看西看,上看下看,拍照的拍照,記錄的記錄,測量的測量,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是在他們之間小聲嘀咕,誰也聽不見。    
    校園裡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將花園裡的花都踐踏了。    
    一個知道一點兒油麻地又不很熟悉油麻地的過路人,混在人堆裡問:「誰死了?」    
    「林文藻。」    
    「林文藻是誰?」    
    「林文藻都不認識!就是和戴萍談戀愛的林文藻!」    
    「戴萍是誰?」    
    「戴萍是誰?戴萍就是跟邱鎮長搞腐化的那個戴萍。」說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閉嘴,並迅捷地掉頭打量了一下周圍,對那個還在追問的人很惱火地說,「走你的路吧,別問東問西的!」    
    一把椅子,一隻長筒襪,人就死了。油麻地的人覺得林文藻死得十分蹊蹺。油麻地也有過人自殺,油麻地人也看過其他許多地方上的人自殺。他們見過吊在樑上的、樹上的、風車桅桿上的,見過投河的、投塘的、投大糞坑的,見過喝鹽鹵的、吃毒藥的、吃砒霜的,甚至還見過吞金子的,但還從未見過如此不可思議的自殺方式。這算哪一路的自殺呢?到底是教書先生,自殺都那麼斯文。可是,見過現場的與沒有見過現場的油麻地人,都不太願意相信這是自殺。幾個這地方上很智慧的人,還跑到一間空教室裡,拿來一把椅子,脫下褲子當長筒襪試著自殺,試了若干次,結果是下不了結論:好像確實是可以自殺掉的,又好像是根本不可能自殺掉的。    
    這期間,杜元潮喝著由老師們給他泡的茶,一直守候在學校的辦公室裡,一言不發。    
    公安局的人在現場察看了很久,一個個都皺著眉頭,他們顯然碰上了一個棘手的案子。    
    那門打開了,又關上,關上了,又打開了,反反覆覆地許多回。看樣子,那門也有什麼文章。    
    林文藻還是原初的那副姿態與神情,半躺在地上。    
    這幾個公安局的人,顯得很老練也很有章法。他們一直讓林文藻的原初狀態保留著,只是輕輕地碰一碰椅子,碰一碰他的額頭。他們有時會趴在地上,歪著腦袋去察看長筒襪拴在林文藻的後脖子上的情況。在未徹底將各種細節弄清楚之前,他們是絕不讓原先的狀態有一絲一毫的改變的。    
    在現場一邊站著陪同公安的是民兵營長,會不時地被提問:「現場確實沒有被人動過嗎?    
    」    
    「確實。」民兵營長說,「第一個進來的是校長,一個很有經驗的人。」    
    「將校長叫來。」    
    校長被叫來了,他說:「我第一個進來後,就守在門口,再也沒有讓第二個人進來過,直到杜書記來。他下令讓我們全體老師守在門口保護。」「你怎麼進來的?」    
    「是江老師砸開窗子,我從窗子跳進屋裡打開了門的。」    
    「門是拴著的?」    
    「拴著的。」    
    「確實是拴著的?」    
    「確確實實。」過了一會兒,校長說,「不過,記得有一回,林文藻對人說,他在外面也有辦法將房門在裡頭拴上的。」    
    公安局的人聽罷,又是一陣關門開門、開門關門,一臉狐疑。    
    現場的察看一直延續到下午。    
    杜元潮陪同公安在學校食堂吃了一頓飯。飯後,公安局的人提出要與第一個見到現場的男孩樹枝談話。樹枝被叫到了辦公室。在整個問話過程中,有一個細節是公安局的人反覆追問的:「你當時有沒有看到門外面有腳印?」這一點,在公安局看來,是極其重要的。因為昨天下了一夜雨,如果是他殺,兇手就不可能不在地上留下腳印。    
    樹枝眨巴著眼睛:「不記得了。」    
    「好好回憶回憶。」    
    樹枝一陣抓耳撓腮後,忽然大叫起來:「有腳印!」    
    「光腳還是穿鞋。」    
    「穿鞋。」    
    「什麼鞋?」    
    「涼鞋。」    
    公安局的人搖了搖頭,說:「死者穿的就是涼鞋。」    
    樹枝說:「對了,就是林老師的腳印,我認得。」    
    「就沒有其他腳印了?」    
    樹枝又開始抓耳撓腮了。過了一會兒,又叫了起來:「有!」    
    「光腳還是穿鞋!」    
    「穿鞋。」    
    「什麼鞋?」    
    「還是涼鞋。」    
    「還是涼鞋?」    
    「跟林老師的涼鞋不一樣的涼鞋。」    
    「多大?」    
    樹枝用手比劃著:「這麼大,這麼大……」比劃了半天,他的手也不能停在一種長度上。    
    「你真的見到另外的腳印了?」公安有點兒疑惑。    
    樹枝不敢肯定了,又抓耳撓腮了。    
    幾個公安笑了,揮了揮手:「謝謝你了,小同學,你可以走了。」    
    樹枝一邊往人群裡走,一邊說:「我見到腳印了,涼鞋的腳印。」頗為得意。    
    許多人都聽到了樹枝的話,於是這話就被傳來傳去,加之公安一臉的疑惑和一連串神秘的舉動,眾人就有了一個判斷:林文藻是被人殺害的。眾人一下覺得問題嚴重了,並且都有點兒心驚膽顫。他們甚至在私下裡排查起誰穿涼鞋———那時的油麻地很少有人穿涼鞋。排來排去,首先被想到的一個穿涼鞋的人竟然是鎮長邱子東。可一提到邱子東,人們心裡就咯登一聲,再也不敢往下說了,因為,他們立即想到了戴萍,想到了戴萍與他的關係以及與死者林文藻的關係。    
    油麻地的人沉默著,不再去探究與猜測林文藻的死因了,但心裡卻又在克制不住地去聯想著……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5)

    傍晚,戴萍趕到了油麻地。    
    那時的林文藻,脖子上的長筒襪已經被解開,被人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安然躺在他生前所用的床上,並被蓋上了一床薄被。戴萍在幾個以前與她同事的女教師陪同下走進了林文藻的宿舍。她在距離林文藻的床大約二尺遠的地方站住,看著林文藻年輕但蒼白如紙的面孔,不一會兒,雙唇顫抖,用手一下摀住嘴巴,緊縮起身體,喉嚨裡發出嗚咽之聲,眼淚順鼻樑而下,流到嘴角,又流到好看的下巴,直滴落到磚頭地上。    
    幾個女教師或摟著她的肩,或抓著她的手勸她,並將她扶出這間屋子。    
    校園裡不再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還是人來人往。隔個一年半載死上一個人,這對於油麻地的人而言,無異於盛大的節日。自然會有悲哀,但在一驚一炸之中,也有說不出的興奮與激動,彷彿那死水般的生活,忽然有了湧動的波瀾。丟下手中一切,看死人,這是油麻地人的一大喜歡,更何況眼下的這個死人死得非同尋常呢?儘管校方幾次轟趕人群,但終無濟於事。    
    戴萍的到來,立即吸引了無數的人。    
    油麻地的人很高興見到這個能歌善舞、身段兒迷人的女教師。他們圍攏過來,癡癡呆呆地觀望著,他們很想看到此時此刻的她究竟又是一副什麼模樣。    
    幾個女教師叫著:「讓開讓開!」在人群裡擠出一條道來。    
    戴萍一直低著頭無聲地流淚。    
    當戴萍被幾個女教師扶入一間宿舍後,還有幾個人不屈不撓地趴在窗子上向裡張望著,一個女教師生氣地拉上了窗簾。    
    於是,在校園各處走動的人們,就開始議論戴萍、戴萍與林文藻的風流。女人們說著說著,就有了憐憫之心,而男人們說著說著就想到別處去了———這是他們一生樂於說道的好地方。    
    一個站在人群後面的花斑禿子,突然說:「這女人,騷得很哩!」    
    人們立即回過頭來看花斑禿子。    
    花斑禿子說了一句油麻地的男人們在談論女人時最愛說的一句名言:「這女人,那地方就像油麻地的天氣,一年四季,沒有幾天乾焦的。」    
    幾個年輕的女人聽罷,斜眼掄了一下花斑禿子,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扭頭走到另一邊去了。    
    「假正經!」花斑禿子很不滿地小聲說。    
    當天,公安局的白色小輪船沒有開走,只是從小學校後邊的河邊挪移到了油麻地鎮前的大河邊上。    
    從鎮委會臨時辟出了一間屋子,作為公安局的詢問室。從下午四點鐘開始,就開始有人接受詢問,到了夜間十二點,就有十多個人接受了詢問。    
    十二點鐘以後接受詢問的是戴萍。    
    今日油麻地之夜便成了不眠之夜。鎮上一直有人在走動,甚至有幾個膽大的好事者,悄悄潛到了那間詢問室的窗下進行偷聽。又不敢長久偷聽,只沒頭沒尾地聽得幾句就又趕緊溜開,回到一個草垛下或一戶人家,那裡正有幾個人在議論,於是就將這偷聽來的話,添油加醋地轉述一通。    
    整個油麻地都沉浸在因對案情的分析帶來的巨大的歡愉中。誰知道得多,誰聯想得豐富並有可信性,誰在這方面顯得有經驗與知識,誰就成為此時的重要人物與言談中心。油麻地有的是這方面的人才,一有風吹草動,這些能人便會從各個地方冒了出來,成為耀眼的亮點。    
    從早晨到現在,邱子東一直沉默不語。從得知是林文藻死於室內的那一刻起,他心裡就感到有點兒恐慌與不安。當他走到鎮上,看到人們不自然的目光和聽到過於親切的問候時,他的恐懼與不安便加深了。    
    今夜的月亮,分外的明,也分外的妖嬈。    
    那只白色的小輪船,明晃晃地停靠在大河邊上。    
    邱子東站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的樹陰裡,一直在看著這只白色的小輪船。在他的記憶裡,他至少有十次以上看見這隻船從城裡開來,在某一個地方用手銬銬了一個人,然後將他押到船上,在兩岸無數的目光下,這船屁股突然往水中一埋,接著浪花翻騰,船首高昂,船的肚皮輕貼水面猶如一隻碩大的水禽飛走了。    
    此時,戴萍還在接受詢問。幾乎到天亮,這場詢問才結束。    
    接下來的幾天,幾個公安吃在油麻地住在油麻地,到處走訪,到處找人談話。油麻地的人不時地看到他們夾著皮包閃現在油麻地的大街小巷裡。每當誰看到他們時,都會無端地感到一陣緊張,彷彿林文藻的死與他有關一般。    
    這天,公安決定與杜元潮交換一下意見,聽聽他的看法,地點就在鎮委會。杜元潮讓朱荻窪出去,將鎮委會的大門鎖上了。    
    公安說:「杜書記,一直還未能聽到你的意見。」    
    杜元潮笑了笑說:「我的意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對現場的察看、你們這幾天以來的調查。」    
    公安說:「我們還是想先聽聽你的意見。你覺得林文藻的死,是自殺還是?」    
    杜元潮說:「我不是搞公安的,我作不了這個判斷。但我可提供一個材料供你們參考。就在林文藻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到過我家。那天,下雨,他舉了一把黑布雨傘。當時,我家裡人正在吃晚飯,問他吃飯了沒有,他說沒有,我們就留他吃了飯。飯量還不小,記得他喝了三碗粥,還要再添,而鍋裡已沒有粥了,搞得我愛人很窘。林文藻有點兒不好意思,笑了笑,說飽了飽了。吃完飯,他就坐下來跟我談文娛宣傳隊的事,說他剛寫了一個小劇本,還把劇本的內容說給我聽,興致蠻高。不是周會計來找我說事,他還要繼續談下去。那天晚上,我沒有覺察出他有絲毫的異常。記得出門時,他還用手拍了拍我女兒的嘴巴。」    
    杜元潮十分客觀地敘述了那天晚上林文藻的到訪。    
    幾個公安聽了,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接下來,公安將這幾天的調查情況向杜元潮作了介紹,希望杜元潮能就這些調查得來的材料發表看法。    
    杜元潮很認真地聽著。    
    在公安的敘述中,邱子東的名字被一再提及。這些材料的底部沉澱著一個粗大的問號:林文藻之死是否與邱子東有關?    
    這些材料似乎都在杜元潮的預料之中。聽完後,他深思了片刻,十分明確地說:「說此事涉及到邱子東?這絕不可能!」    
    幾個公安又互相望著。    
    「絕不可能!邱子東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殺不了人!」    
    一時雙方無話。    
    後來的說話又進行了約一個小時,幾個公安只覺得一頭霧水,更不知道該如何作結論了。    
    最後,杜元潮建議:「你們可以直接詢問邱子東。」    
    公安說:「我們正在考慮這樣做合適不合適呢。」    
    「這有什麼不合適?邱子東這些天精神壓力很大,你們找他談一次話,讓他將事情說清楚了,是件好事。」    
    公安說:「那好。」    
    杜元潮來到大門口,從門縫裡對守候在門外的朱荻窪說:「開門。」    
    朱荻窪開了門。    
    杜元潮看到門口站了幾個人,用不高不低卻響亮到足以使在場人聽到的聲音,對朱荻窪說:「去找邱鎮長,說公安局的人找他。」    
    聽到了這句話,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當邱子東還沒有被朱荻窪找到時,油麻地卻有半數以上的人知道了這個已被預測了許多時候的消息:公安局的人找邱子東談話了!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6)

    過了整整一個星期,這天黃昏,那艘白色小輪船終於離開了油麻地。公安局最終沒有留下一個十分確切的結論,帶著無數相左的互為消解的材料走了,將一團模糊,一團疑雲,也將一個巨大的可以繼續想像的空間留給了油麻地。    
    邱子東陷入在一種不明不白的境地裡。    
    他想呼喊,可沒有理由呼喊;他想號叫,可沒有理由號叫。他只能跑到荒野上,舉起獵槍,將正在空中飛翔的一群麻雀打落下無數。    
    這天上午,杜元潮正在鎮委會辦公室裡看報,朱荻窪匆匆進來,說:「林家上百號人,往鎮上來了!」    
    「是嗎?」杜元潮連頭都未抬起。    
    朱荻窪見杜元潮這裡毫無動靜,無趣地走了。    
    不一會兒,披麻帶孝的林家人就走進了油麻地鎮。與上回劉家橋劉家鬧喪隊伍一樣,林家的隊伍也是從小鎮的大街的一頭,走向另一頭。不同的是,劉家的隊伍是沉默的,而林家的隊伍卻是一路走一路呼口號一般大聲喊叫:「邱子東殺人了!」「殺人要償命!」「邱子東,出來!」「邱子東跟戴萍睡覺,讓林文藻捉住了!」也不統一,百十號人各喊各的,其中一些人並無悲傷,卻有幾分快意。    
    那呼喊聲,聲聲入耳,邱子東哪裡敢站出來,躲到了一座廢棄的倉房裡。    
    杜元潮一直坐在椅子上看報,門外此起彼伏的呼喊聲甚至都未能使他的頭抬一下。等到將報屁股上的一行字都看完了,他才站起身來,用雙手搓了幾下臉,走出鎮委會,見到朱荻窪,便讓他立即去將民兵營長叫來。不一會兒,民兵營長就被叫來了。杜元潮說:「通知全體民兵,在邱鎮長家門前集合!」    
    林家的鬧喪隊伍在到達邱子東家前一刻,一百多個身強力壯的民兵早站到了邱子東家門前的空地上。    
    林家人仗著這是鬧喪的隊伍,想也不會有誰敢阻擋,繼續往前走。    
    民兵們竟然往後退卻著。    
    這時杜元潮出現了。    
    人群立刻閃出一條道來。    
    杜元潮走來時,林家人猶如走在曠野上,突然被一股涼意深重的野風所襲,一下被震住了,誇張的哭鬧聲頓時停息下來。杜元潮站在民兵隊伍與家隊伍中間,聲色俱厲:「我看有誰敢動一磚一瓦!還無法無天了!」他一下就能感覺到這支隊伍的靈魂———那個為首的人是誰。他用眼睛死死盯著這個從穿著上便可看出不是一般農民而肯定是國家幹部的人,說:「趁早領著他們回去。出了事,你負一切責任!」這不禁使那人大吃一驚,也使整個林家隊伍大吃一驚。就像是一座城堡上的一盞使城堡大放光明的燈被一下打瞎了,這城堡頓時跌落於一片黑暗一般,林家的隊伍頓時疲軟下來。    
    杜元潮轉身對那些民兵說:「誰敢亂動,就將誰捆起來!還沒有王法了!」說完,走了。    
    眾人又立即閃出一條道來。    
    林家人看著,就覺得眼前是片茫茫大水,杜元潮走過時,那水竟嘩啦啦分向兩邊,直辟出一條白色的大道來。    
    油麻地的民兵一個個嘴巴緊閉,面孔威嚴地站立在林家的隊伍面前。    
    林家人象徵性地毀了一段籬笆,踩倒了一小片菜,用磚頭砸壞了一隻小小的醬油缸,便撤了。但一路上更加大聲地高呼那些口號,彷彿有一股力量本計劃是用在打打砸砸上的,現在卻用不上了,而改用在了呼喊上。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7)

    杜元潮與采芹又在僻靜處駕了船,行向蘆蕩深處。    
    陽光燦爛,天高水闊,到處是油汪汪的綠色。水上涼風習習,杜元潮的心情好極了。他要將船搖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無船會行到的地方,一個天外世界。望著一望無際的蘆葦,他由衷地感激那些根根相連、葉葉相擦的蘆葦———是它們為他和采芹營造了優美而安靜的一隅。    
    今天是采芹第一次從頭上取下戴了許久的白布條。她特地選用了一根鮮艷的紅頭繩紮了一頭的烏髮,看上去,換了一個人兒。    
    當油麻地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之後,采芹坐在船頭上唱起來。唱的是童年的歌,是杜元潮所熟悉的歌。這些歌,他在從前的程家大院裡聽過,在與采芹一起玩耍於田野上時聽過。此時聽來,情意綿綿,消逝的歲月,從水面上走來,鮮活如初春的草芽。    
    杜元潮搖著船,聽著采芹的歌,望著天空的雲彩,就覺得心裡乾乾淨淨的,清澈到了極致。他不由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些在油麻地鬱積於胸的渾濁之氣,一下被吐到了這萬里晴空下,被水上的風吹得不剩一絲痕跡。他真希望一生駕著這條船,一生行進在這不見人煙,只見飛鳥與蘆花的水面上,不要再看到豬喊驢叫、人來人去的油麻地。    
    杜元潮覺得身體變得輕盈起來,沉重而勞累的心猶如一絲蘆花飄動起來。    
    他將櫓搖得越發的瀟灑。    
    采芹瞇縫著眼睛,看著杜元潮的搖擼姿態。他有節奏地擺動著的臀部,使她心裡不禁湧起一陣陣渴望與慌亂。    
    一次又一次的幽會,已使她有點兒不能再把握自己了。往往過不了幾天,無論是心還是肉體,就會有一陣陣按捺不住的渴求。時間一久,這樣的渴求就會如火苗燒燎野草一般,身心變得十分焦灼。當杜元潮終於用撞擊、撫摸、輕喚她的名字,用汗水、唾液、精液、向天空大聲嘶喊而使這一切煙消雲散時,她竟然會為自己重新獲得安靜、無慾而淚流滿面。    
    有一陣時間,他們誰也不說話,兩人都在期盼著那個停泊地的到來。杜元潮更快地搖著船,而采芹一直用眼睛向前眺望著。    
    船吃力地穿過一片蘆葦,終於來到了他們的天堂。    
    那是一片遠離村舍、四周都長了蘆葦的水面,因風被蘆葦擋住,這片水面竟無一絲波紋。天映在水中,使人分不清到底上面的是天還是水裡的是天。    
    船停在了這片水的中央,船倒映在水上的影像,都能看得清木頭上的花紋。    
    兩人倒一時羞澀起來。    
    采芹問:「子東他沒事了吧?」    
    杜元潮說:「大概沒事了吧。」    
    采芹說:「你幫了他。」她感歎了一句,「到底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    
    天空中飛過一群大雁,將天空襯得越發的高闊。    
    雁過之後,大大的一個太陽天下,天邊竟然響起雷聲。那雷聲轟隆如炮,其聲竟好像從水面上一路滾動過來,直滾到這片荒寂的水泊,震出一片波紋。    
    「天要下雨!」杜元潮看看天色,一陣興奮。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的。」采芹從船頭上站起來,也仰頭去看天空,心中也是一陣興奮。    
    兩個人都渴望著天能下雨。    
    又是雷聲。    
    太陽被一層薄雲所蒙,由金色而成紅色。這紅色均勻地瀰漫開去,水天一色,皆為胭脂。    
    天真的開始下雨了,先是纖纖細雨,透明的,使胭脂世界變得更加胭脂。    
    采芹躺在船頭平滑的木板上,就像兒時的那個夏季躺在荷花塘畔的草地上。    
    靜如睡蓮。    
    她沒有去看正將衣服一件件扔到船艙裡的那個正在十分忙碌著的男人,而是旁若無人地望著天空:太陽半隱半顯,在夢幻的雲彩裡穿行著,雨絲從空中飄下時,一樣也是胭脂色,絲絲胭脂,織成一頂無邊的胭脂帳,籠罩在胭脂湖上。    
    他站在船艙裡,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身體往後拉了拉,像一隻熟悉自己圈欄的羊,輕車熟路地就進來了。    
    雨漸漸大了起來,那胭脂色忽淡忽濃地飄浮在水上、船上、蘆葦葉上以及兩具肌肉緊張的軀體上。    
    因有雨水,采芹的眼睛只能半瞇著望著天空。    
    杜元潮偶爾也會抬頭看一陣天空,但更多的時候,是看著采芹的臉以及她在雨絲下的身體。他看到雨絲落在她的乳峰上,油珠兒一般滑落了下來,流到了她的胸脯上。它們滾動著,猶如滾動在一張半展半卷的荷葉上。水珠兒先是細小的,幾粒水珠兒相遇,就融成了一顆飽滿的水珠兒。兩乳間形成一道悠長的水道,雨水順著這條水道,向下流著,在那兒有小小的淺淺的湖泊,那裡已經積滿了透明的雨水。    
    杜元潮覺得嗓子有點兒發乾,便低下頭來,將那片湖泊中的積水喝乾了。    
    杜元潮看到,不一會兒,那片湖泊就又積滿了雨水。    
    杜元潮像一個正在玩陀螺或正在用麥秸編織一隻蛐蛐籠的孩子,在聚精會神地做著自己的事。    
    采芹非常喜歡杜元潮的這番神態,這番專心致志的神態,曾無數次地吸引過兒時的采芹。當時,杜元潮在地上挖一個小坑或是製作一隻風箏,采芹不是看他手中的活,而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臉———臉上的神態。采芹又看到了這番神態———孩子般的神態。看著看著,她的胸脯兒一個勁地向上挺去,兩腿繃直,雙腳緊繃,本就彎彎的腳弓就越發的彎彎。    
    雨也大了,胭脂色也濃了,湖水像是薔薇擠出的汁水。    
    杜元潮的視野裡,是一雄一雌兩隻野鴨。那雄鴨繞著雌鴨轉著圓圈,並用嘴不住地點著湖水。那雌鴨先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但禁不住雄鴨的苦苦相求,也呼應著用嘴輕點著湖水。雄鴨便緊緊地挨著雌鴨。一副火燒火燎的著急之後,雌鴨將身體矮入水中,雄鴨覺得火候已到,便撲動雙翅站到了雌鴨的背上。接下來,它竟然用嘴啄住雌鴨脖子上的羽毛。那可憐的雌鴨,在雄鴨的重壓下,幾乎沉沒在水中。它不住掙扎著,抬起被雄鴨用嘴死死按住的腦袋,將鼻孔露出水面勉強呼吸著。但不一會兒,又被雄鴨按入水中。    
    一切都已結束了,雄鴨心滿意足地撲著雙翅飛向空中。飛了兩圈之後,笨重地落入水中,而那時,雌鴨正帶著劫後的余歡,用嘴不住地向脖子上撩著清水。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8)

    船在不住地翹動著,像一隻巨大的水上搖籃。    
    純淨的雨水從采芹的身上緩緩流向了陰陽相接之處,采芹感到有一股股讓人舒服的清涼進入了體內。    
    那根被雨水浸得更加紅艷的頭繩在忽閃著。    
    呻吟中的采芹,眼縫中只露出一線眼白,這使杜元潮感到有點兒害怕。    
    突然,從遙遠的油麻地傳來一聲槍響。    
    杜元潮微微一震,翹動著的船慢慢平穩下來。    
    又是一聲槍響,聲音更加的猛烈,那天空的雨彷彿受到震動,猶如雨後的大樹被人搖撼,一時雨滴紛紛墜落。    
    突然地,他甩了甩腦袋,頭髮飛張開來,只見水珠亂飛,也分不清是汗珠還是雨珠。    
    船大幅度地翹動,將一湖胭脂色的湖水顛簸出一簇又一簇的浪花來。    
    「我想喊。」    
    「喊吧!」    
    「喊了?」    
    「喊吧喊吧!」    
    「我想喊我想喊我想喊……」    
    她的腹部突然高高向天空隆起,隨即盡情地毫無保留地尖叫了一聲,隨著這千年一叫,天為之動容,那雨竟嘩嘩倒下。    
    杜元潮跪在已積了幾寸深雨水的船艙中,喘息著,兩眼失神地望著眼前的那片豐饒之地。    
    采芹胸前的那粒紅痣,因雨水的浸潤而顯得十分鮮亮。    
    雨變為細雨時,杜元潮在采芹的身旁慵懶地躺下了。采芹側著身子,看著它,見它一時變得老實乖巧,轉過臉去笑了。    
    「笑什麼?」    
    采芹沒有告訴他。在采芹的童年記憶裡,它有點兒彎曲,而如今依然有點兒彎曲。她不禁用手輕輕拍打了它一下,並罵了一句:「壞死了!」    
    「它有罪嗎?你狠心打它。」    
    「當然有罪。」    
    「它倒是真有罪,可我沒有。」    
    「你也是有的。」    
    「我是沒有罪的。說個故事你聽著。有個人家,姐妹倆,河東有一個叫張小三的,總想她倆的心思,可惜總是沒得機會。這天終於有了機會:那姐妹倆的娘走親戚去了,晚上趕不回來。天一黑,張小三就摸到了那人家窗下,偷聽著屋裡的動靜。姐妹倆上床睡覺了,合睡一張床,併合用一床被,一頭睡著姐,一頭睡著妹。那被子總是蓋不住兩個人,姐姐就教妹妹:我倆得彎套彎睡……外面的張小三聽成了叫張小三來睡,樂死了,大叫我來了我來了,推門就進了屋……第二天娘回來了,姐妹倆就將昨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娘,娘聽罷,拿了一把菜刀,要找張小三算賬,沒想到剛出門,就聽見張小三正躺在她家菜園裡的一片茄子叢裡唱歌。你猜他怎麼著?他用一根草拴住那個,將它吊在一棵茄子上,而自己躺在那兒美滋滋地吃餅,一邊吃一邊唱:有罪的上吊,沒罪的吃餅睡覺……」    
    采芹禁不住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采芹解下頭上的紅頭繩,輕輕給它扎上了。她覺得那樣子很有趣,又吃吃吃地笑了一陣。    
    後來,她也在他身邊躺下了,不一會兒,兩個人竟相擁著,無憂無慮地睡著了。    
    風吹來時,紅頭繩就會飄動起來。風一歇,它就又落下去。    
    天又開始掉雨點了。    
    杜元潮先醒來了,他輕輕坐起,看著還在睡夢中的采芹,心裡既感到溫潤也有隱隱的酸痛。他朝油麻地方向望去———油麻地早消失在煙雨裡。想到過不一會兒,他們就要分手,就要回到油麻地,他心裡感到一片空虛。他不想回油麻地,許多次他坐在鎮委會的辦公室裡,突然地就會覺得無聊且又無趣,胸口發堵,覺得天也荒荒,地也荒荒,心也荒荒。    
    雨大了些,采芹也醒來了,雙眼惺忪地看著杜元潮:「你在想什麼?」    
    杜元潮搖搖頭:「沒想什麼。」    
    西墜的太陽被雲所遮,更將濃重的胭脂色傾向大地。    
    他們並排坐在船頭上,望著被胭脂色浸染的茂盛的蘆葦。    
    一隻鶴從蘆葦叢裡飛起,在天空飛翔了幾圈之後,居然落到了船尾。頭頂上的一粒紅色絨球,簡直美麗絕倫。    
    在離開他們的天堂之前,杜元潮帶著那根紅頭繩又要了采芹。    
    采芹的長髮落進了水裡。    
    杜元潮看到,隨著船的顛簸,那長髮一會兒在水中收攏一會兒又在水中蕩漾開來,像是一團黑色的水草在水中悠然飄動。五六條體形秀韌的青背小魚游過來,與擺動著的頭髮戲耍著,它們甚至還敢穿越發叢。它們的脊背,其顏色幾乎就與采芹的頭髮為一色。這幾條小魚的游動與頭髮的擺動呼應著,在這片無人問津的清水中蕩漾出一片無人問津的旋律。    
    采芹問杜元潮:「知道為什麼喜歡你嗎?」    
    杜元潮搖了搖頭。    
    「喜歡你既有文性子,又有蕩性子。」    
    那只潔白的鶴居然在船尾舞之蹈之。    
    不知過了多久,采芹發出裂帛般的一聲尖叫。    
    喊聲驚動了那只鶴,它拍翅飛去,而隨著它的飛去,他們靈魂逸出濕漉漉的肉體,也隨之飛去了……


第五部分瘋雨/胭脂雨(9)

    天近黃昏,琵琶乖巧地坐在小凳上,聚精會神地望著門前的路。    
    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會停下手中玩耍的一切,坐在門口安靜地等待杜元潮的歸來。    
    相比之下,她與杜元潮更親。每當杜元潮出現於她面前時,她會立即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並張開雙臂用亮得出奇的眼睛仰望著杜元潮:「爸爸抱。」而杜元潮一旦回到家中,最讓他高興也最令他心滿意足的一件事就是蹲下來,將他的愛煞疼煞的女兒抱在懷中。在家中,他拒絕一切公事,即使偶爾要談一些公事,他也會一邊將女兒抱在懷裡一邊談。他抱她去看太陽,去看月亮,去看大河,去看風帆,去看樹,去看花,去看燕子,去看蜻蜓。他總與她說話,沒完沒了地說,像一對月老樹下的情人。天黑之後,女兒會露出一絲毫無理由的恐懼,彷彿黑暗處到處藏匿著什麼。那時,她最希望杜元潮能在家中守候著她。除了晚間有推不脫的會議,他晚上只是在家中守候著艾絨與女兒。他的戀家,是油麻地的女人們怒罵與斥責那些不安分總想打野食的男人們的最有力的武器:「瞧人家杜書記!跟人家杜書記比起來,你算個什麼東西!」他真的是很樂意於在靜悄悄的夜晚守候著艾絨與琵琶,沒有絲毫的勉強。女兒的晚間入睡,居然絕大部分是由他相陪著,哼唱著千古流傳的鄉間搖籃小曲而完成的。這是一個優美得讓他的心軟化為水的過程。看著女兒的眼睛漸漸如兩片沾了雨水的樹葉一般合上,看著女兒的小嘴如同早晨池塘中的小魚浮上水面呼吸著新鮮空氣一般咂巴,他覺得實在已沒有什麼理由再在心中記掛什麼了,風塵歲月所留下的瘢痕,當隨水而去。他甚至會在與艾絨做愛時,一旦發現驚動了女兒,都會暫時偃旗息鼓。杜元潮的這番兒女情長,使艾絨常常為之感動,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就知道喜歡你女兒。」    
    但近來,杜元潮讓女兒等候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女兒沒有生氣,依舊的安靜,依舊的聚精會神。    
    雨還在下,當陽光轉變為霞光時,那胭脂色暗淡下來,但卻更成了胭脂色。    
    艾絨坐在女兒身後的椅子上,與她一起眺望著門外。她懷中抱了琵琶,近來,她會常常想到這把從蘇州城帶來的琵琶,覺得自己越來越需要它。相對於油麻地的人家,她家似乎太安靜了。這是油麻地的一戶特殊的人家,不養豬,也不養雞鴨,甚至不種地———雖說也有自留地,但卻不需要艾絨操心,到時朱荻窪自然會領了人來幫助播種、施肥、除草與收割。    
    自從她成為杜元潮的妻子,就再也沒有下過地。當那些一同從蘇州城來的知青像牛像馬一般掙扎於連綿不斷的農事中時,她卻能一身乾淨的打扮,安閒地呆在家中。在家中,她除了帶女兒,服侍丈夫外,幾乎再也沒有其他什麼事情可做,稍為勞累一點兒的事,即便是有,杜元潮也不會讓她去做,或是他親自動手,或是讓朱荻窪叫了人來做了。艾絨雖生活於陽光強烈、風雨不斷的鄉野,卻是一番城裡人的穿著,一番城裡人的臉色,只不過是膚色多了些紅潤罷了。但這樣令人羨慕的生活,也常常會使艾絨感到空虛與迷惘,而近來又添了些不安與鬱悶。若是晴天白日,她會帶著女兒去田野走走,去觀望一朵花的開放或是一隻蜻蜓戲水時的樣子,那時,她也許會快樂一些。但油麻地偏偏老是下雨,下得人心裡一片的憂鬱。    
    這個時刻,她就會從布袋裡取出琵琶,坐在椅子上,將面頰貼在光滑的令人心中感到熨帖的琴身上,將那雙遠離農事的纖細而有質感的雙手放到了弦上。    
    那琴聲彷彿已奏響多時,流淌進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竟無一絲突兀。    
    彈、撥、勾、輪、揉,琴聲沒有絲毫的焦躁,點點滴滴,欲揚先止,常常一個音符響起直到餘音漸弱為游絲,才又響起一個新的音符。也有小小的接二連三的高潮,那也只是青豆落在板上的細碎之聲,不足以撕心裂肺。這琴聲更多的是彷徨與猶疑不定。    
    琴聲與雨聲相諧,竟讓艾絨一時錯將雨聲當成了琴聲,而又將琴聲當成了雨聲。    
    艾絨就有了奇怪的想法:原來,這琵琶是因雨而生的。    
    說來也怪,每當艾絨彈起琵琶時,女兒就會顯得越發的安靜,並且神情顯得有點兒悠遠,全然不像是一個孩子的神情。    
    有時,艾絨看著女兒的神情,會將琵琶向前一傾,並微微一笑。    
    說來意味深長,琵琶聲中,不見油麻地,卻只有夢樣的、詩樣的蘇州,那個生她養她的煙雨小城——— 小巷深深,小巷無數,織成一張溫柔的大網。青瓦粉牆,漆門銅環,牆外是一番清幽,牆內是一番神秘。尤其是那些傍水小巷,更是風情萬種。那些石子路、石板路,將世界引入平常,引入悠遠,引入世俗,引入優雅。桐芳巷、蒹葭巷、西美巷、燕家巷、瓣蓮巷、斑竹巷、桑葉巷、槐樹巷、倉米巷、柳枝巷……著名的不著名的,卻都一樣的使人感到溫馨,感到情意綿綿,感到雅致。    
    雨天的小巷,更見蘇州的那番精神:雨打濕了石子、石板,一番乾淨,一番清涼。那些身材修長的女孩兒舉著橘紅的油紙傘,款款走在悠長的路上,衣袖滑落下來時,露出象牙色的手臂,讓潮濕的風吹著,心裡忽然有了某種感覺,便將柔和的面孔微微上揚,顯出一番說不盡的風韻。    
    風絲絲,雨絲絲,情也絲絲。    
    早晨,小巷格外的清靜,而清靜中,會有一個姑娘或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挎著籃子,用柔婉的聲音沿路叫著:「梔子花!———」或叫著:「白蘭 花!———」聲音在寂寂的巷裡迴響著,於是幽幽的院落中,就會有女孩或婦女想到,鬢與襟上如果佩戴一朵梔子花或白蘭花,該是多麼的好!    
    夜晚,那些沿街叫賣餛飩的駱駝擔,使這座小城有了別樣的靈魂。精巧的爐子,將蛋黃般鮮亮的爐火呈現在燈光不很明亮的小巷之中。夜深人靜,那清脆的梆子聲,篤篤篤地傳播於夜色之中,既使夜晚變得更為靜謐,也使人覺到,即便是夜晚,小城仍還安詳地跳動著生命的節奏。    
    還有太平山的楓葉,這片片不濕的火焰,既使秋天更像秋天,也使秋天有了一番靜穆的壯烈。    
    還有玫瑰醬、玫瑰露、玫瑰酒。就在那個玫瑰花盛開的季節,那些賣花的姑娘將一籃籃玫瑰花送到城裡人家。那些花被小心翼翼地裝於籃中,花蕊一律朝上,猶如還在枝頭,都採摘於天亮之前,花瓣上還沾著晶瑩的露珠。玫瑰醬、玫瑰露、玫瑰酒,散發出的卻又都是玫瑰的香氣,從高高的粉牆那邊飄出,飄到巷裡,飄到石橋,飄到水上。    
    當然還有評彈。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簡樸也最優雅的藝術了。從頭到尾的樸素,從頭到尾的單純,又是從頭到尾的清雅。高而不喧,低而不閃,明而不暗,啞而不幹,放而不寬,收而不短的說唱,給人的是得當,是分寸,是有節制的情感流淌,是哀,是怨,是悲,是喜,都沒有那頂點的沸騰與大紅大綠的喧囂。    
    艾絨看到了父親母親,看到了他們樸實無華的彈唱。    
    已是黃昏,雨依舊在下,雖在夏季,卻有幾分涼意。    
    艾絨彈著琵琶,心中不覺有了悲愁,聽著這嘈嘈切切的雨聲,不禁輕聲吟唱: 庭邊木樨花冷落, 籬邊黃菊葉凋零, 山茶放,臘梅生, 暖閣紅爐酒頻斟。    
    禮部春閒二月星, 馬蹄踏遍杏花塵。    
    ……    
    一曲未了,兩行清淚已細細地順著她的鼻樑流淌下來。    
    那時,杜元潮與采芹駕船還在水上……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1)

    這天,邱子東一槍擊中了一隻在麥地裡覓食的野兔,但又未能將它徹底了結,這只受傷的野兔便一路滴血一路狂奔,將他帶到了鄰近油麻地的葉家渡。    
    後來,這只野兔被葉家渡的人抓去了。    
    邱子東在無數的葉家渡人喊叫著奔跑著圍追這只野兔時,並未加入其中,而是氣喘吁吁地拄著獵槍,站在一棵大樹下觀望著。他並不在意他的獵物,而只在意驚天動地的槍響、濃烈而刺鼻的火藥味、獵物一命嗚呼的樣子或者是它們的亡命竄逃之狀。    
    最終,一個並未參與圍追的打草的孩子,將這只已經被追得精疲力竭的野兔,輕而易舉地抓住了。    
    邱子東沒有爭要他的獵物,而是很高興地看著那個孩子高高舉著野兔,嗷嗷歡叫在田野上又蹦又跳的樣子。    
    一切歸於平靜時,邱子東聽見有人叫他:「老邱!」    
    邱子東回頭一看,是葉家渡的書記顧遜貴。    
    顧遜貴指著邱子東:「你也他媽的不務正業,什麼狗屁的鎮長!」    
    邱子東蒼白一笑。    
    他們曾一起去過一趟大寨,半個月時間裡都呆在一起,很談得來,一起抽煙,一起喝酒,一起胡說八道,很投機。邱子東說話算數的那幾年,顧遜貴還白吃過許多桶由油麻地的油坊搾出的好豆油,還極便宜地買過兩大船油麻地的磚窯裡燒出的上等磚。    
    他們就在大樹下坐下了。    
    顧遜貴一副百思不解的樣子:「你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怎麼就弄不過一個結巴!」    
    「他不結巴了。」    
    「可他原先結巴!」    
    「可現在他不結巴。」    
    「就算他現在不結巴了……」    
    「他現在就是不結巴。」    
    「好好好,現在不結巴。現在不結巴又能怎麼樣?我怎麼橫看豎看,也沒有看出他杜元潮這狗日的有什麼大能耐呢?」    
    邱子東笑了:「你嫉妒了!你們葉家渡總是被油麻地遠遠地甩在屁股後頭,你看一看你葉家渡大隊部的牆上有一面紅旗嗎?光牆,寒傖得很!紅旗全掛在油麻地鎮委會的牆上了。牆上掛滿了,就掛在房樑上,大門一開,風一吹,就聽見嘩啦啦響。」    
    顧遜貴心裡酸溜溜的。    
    春光明媚,飛鳥穿林,滿眼蓬勃,花香濃染了三月的空氣,天地萬物,都顯得有點兒醉意。    
    坐在樹下的這兩個人,沐浴於酒一般的春光中,心情卻似秋天般落寞。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顧遜貴說。    
    「躲?往哪兒躲?無處可躲。」    
    顧遜貴搖了搖頭,長歎一聲:「邱子東呀邱子東,你狗日的,一副英雄氣概都哪裡去了?    
    !」    
    邱子東無話可說。    
    兩人聊了一陣,各走各的路。但顧遜貴走了幾十步又回過頭來叫道:「老邱!」    
    邱子東回過頭來:「有話快說。」    
    顧遜貴追上邱子東,說:「要不,你將家搬到我葉家渡?」    
    邱子東一怔,隨即說道:「誰也不能讓我離開油麻地!」    
    「好好好,就當我什麼話也沒說。」顧遜貴說罷,走他的路去了。    
    邱子東獨自一人立於蒼藍的天空之下,望著顧遜貴遠去的背影。    
    他沒有再去打獵,而是背著獵槍,低著頭行走在油麻地的土地上———那印滿了他的腳印的土地上。    
    他沒有回家,而是抱著槍,在蘆葦叢中一直坐到天黑。晚飯後,他也沒有與家中人商量,便趁著夜色去了葉家渡顧遜貴家中。見了顧遜貴,劈頭就問:「你白天說的話算數?」    
    顧遜貴笑笑。    
    「算不算數?」    
    「算數,不就一塊宅基地嘛,你隨便挑!」顧遜貴有一種衝動:冷看杜元潮眾叛親離的衝動。    
    邱子東說:「顧遜貴,你聽著:我邱子東只是將家搬到葉家渡,做一個普通的葉家渡人,並無其他任何企圖。」    
    顧遜貴說:「知道。葉家渡廟小,也容不下你這尊菩薩,你只不過是在油麻地出不去,改道從我葉家渡出去罷了。」    
    邱子東一笑:「與你也算沒有枉做一場朋友。」    
    「趁我還坐著葉家渡的江山。」    
    「我不拖,一天都不想拖。」    
    「房子蓋了,造成既成事實,戶口遷過來就是了。」    
    邱子東走上去抓住顧遜貴的手,狠勁地握了握。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2)

    邱子東在葉家渡選了一塊好地方:前面是條大河,那大河上有來往風帆,且不時有捕魚的船隻行過;後面是桑田;左是蘆葦蕩;右是莊稼地。邱子東暗地裡請了一位風水先生看過,那風水先生正著走幾步,反著走幾步,東看看西瞧瞧,然後說:「一塊好地。」    
    動土那天,邱子東親自放了丈餘長一串鞭炮。    
    葉家渡地大,葉家渡人對邱子東將房屋建到他們的土地上來,心頭飄過一絲想法,但這想法淺淺的,飄過去也就飄過去了。    
    邱子東沒有從油麻地的磚窯買一塊磚瓦,而是靠一位朋友的關係,從很遠的地方的一座磚窯買了所需的全部磚瓦。他發誓,建在葉家渡的新房,絕不用油麻地一粒土、一根草。    
    反正在油麻地也無太多的事可做,他索性將全部的心思與精力用在了這座房子的建築上。他要用全部的時間加上全部的積蓄,在油麻地以外的這塊地方,建築一座這一帶最出色的房屋。他要讓這座房屋告訴世人:邱子東從此不再做一個油麻地人了,他要在另一塊土地上逍遙一番、瀟灑一番、痛快一番。他賦予了這座房屋無限的含義,其中包括對杜元潮形象的貶損:杜元潮不容人,他邱子東是被逼無奈,只好舉家遷走。    
    動土的那一天,就有人將這一消息轉告給了杜元潮。杜元潮聽罷,半天沒有說話。此後許多天,他也沒有對這件事發表任何看法,彷彿這件事情純屬一個捕風捉影的謠傳。    
    邱子東也不張揚,日夜為這座房屋的建成而操勞著。    
    大約是在牆砌到一人多高時,這天,天開始下起雨來。起先以為下一陣,這雨就會停住,那些幹活的木工、泥瓦工暫時都跑到附近樹下躲雨去了。但這雨就是不肯停下,並漸漸大了起來,不一會兒樹葉就再也擋不住雨了,那些木工與泥瓦工只好倉皇跑到鎮子後面的一座廢棄的倉庫裡去躲雨。可人剛剛進了倉庫,一些木工與泥瓦工們正於心中暗暗歡喜這天下午可以不幹活時,雨卻齊刷刷一下停住不下了。他們沒有立即返回工地,就在倉房裡靜靜地等雨。左等右等,也沒有等到雨,只等到一個明晃晃的太陽。他們沒有理由再在倉房裡歇下去,只好打著哈欠,懶洋洋地走出倉房,走到工地上。木工們、泥瓦工們又磨蹭了一陣,想起中午邱子東家的一頓好飯菜,心中有愧,便又各自進入了自己的工作。這裡,眾人剛剛找回幹活的感覺,那太陽又鬼鬼祟祟地藏進了烏雲,幹活的人不時地觀望一下這片陰沉沉的天空,心就懸著。懸著懸著,就有雨點掉了下來,先稀後密,先細後粗,先小後大。幹活的人想堅持著不撤,但那雨卻又發潑起來,逼得他們再次放下手裡的活而逃入那座倉房。    
    四堵半截牆,被雨洗刷著。    
    眾人在倉房裡歇著,有的打盹,有的木然望著外面的雨以及雨中的樹或吃力地飛翔著的鳥。當疲乏襲上全身,慵懶漫上心頭時,那雨卻又齊刷刷地停住了,接下來雲開日出,陽光普照大地。他們不想再被那雨戲弄,堅持著守在倉房裡。然而,天就硬是一派晴朗。    
    邱子東出現在工地上。    
    倉房裡有人看到了他,就連忙將其他正在瞌睡中的人叫醒。眾人哈欠連天地出了倉房,仰臉望望乾乾淨淨的天空,心裡很生氣:「狗日的天,要下你就痛快地下,要停你就徹底地停,別像女人來事似的說來就來,說停就停!」    
    其中有個老者說:「這雨叫半吊子雨,瞧著吧,還不知道要折騰多少天呢。」    
    眾人趕到工地,見邱子東臉色不快,便趕緊幹活。    
    邱子東掏出一包好煙,一半熱情一半冷漠地給每人分了一根之後,因要去河邊買木頭,就走了。    
    邱子東的身影剛消失,天就又下起雨來。    
    這一回,幹活的人就跟天賭氣不撤,任由雨淋去。    
    雨卻比人有耐心,你不撤就不撤唄,不撤,我就下,下,下個不停。    
    眾人的衣服都淋濕了,雨卻還在固執地下,沒有絲毫罷休的意思。風一吹,個個都覺得身上往心裡涼,烏了的嘴唇不住地顫抖。    
    木匠說:「這雨中的木工活,是做不得的,門窗走了形,休要責怪我們。」    
    泥瓦工說:「一邊砌一邊下,這牆是難得結實的。」    
    大師傅看看天,估摸著現在已在一天的哪一刻上,過了一會兒說:「今天就干到這兒吧。」    
    眾人便紛紛撤離了工地。    
    前腳撤,後腳天又放晴了。    
    走到半路上的這些木工、泥瓦工不知道是回工地上呢還是繼續往家走,或是放慢了腳步,或是停住了腳步。最後,大師傅作出了決定:回家。大師傅說出這個決定之後,緊接著罵了一句:「狗日的天!」    
    一行人走在路上時,正巧遇到邱子東往工地上走,當時,太陽暖烘烘的還有老高,於是一個個都很尷尬。    
    邱子東沒有說什麼,只是冷著臉。    
    此後,天就一直晴著,晴到晚上,晴到第二天早晨。    
    早上,木工、泥瓦工以及小工,一二十人,照例空著肚子走出家門,走到邱子東家吃早飯。邱子東一心想著房屋早一點兒蓋起來,不讓家人吝嗇,一天三頓都實實在在。眾人也直將肚子吃得結結實實,才搖搖晃晃地往工地上走。    
    邱子東雙手抱拳,說道:「拜託了。」    
    眾人抬頭望望天,都說:「今天是個好天氣。」    
    那位老者小聲如自語:「不一定。半吊子天,一半吊子起來,十天半個月也還是個半吊子。」    
    此後一天,天忽晴忽雨地捉弄了人一天:一幹活就下雨,一撤離天就晴,你挺著干,那雨就沒完沒了,你挺著不幹,那天就陽光萬丈。一天下來,牆只增高一磚,但人跑來跑去的卻也很勞累。不住地想著吃了人家的,卻不見活兒,一個個心情都不好。晚上,一行人來到邱子東家,雖說飯菜如往常一樣的好,一樣的早早擺上了,但,一個個不時地瞟一眼主人的臉色,吃得很沉悶,滿屋裡就只有一片吧唧聲。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3)

    接下來一連三天,情況都大致如此。    
    想想一天三頓一二十人的吃喝並還要給人工資,如此巨大的開銷讓負擔沉重的邱子東不得不作出決定:停工三天,等天徹底地明白了,再復工。    
    以後的三天,卻一天比一天的晴朗。    
    邱子東很惱火:再停工兩天。    
    接下來的兩天,依然風和日麗。    
    邱子東想這半吊子天總算有定數了,就派人通知木工、泥瓦工以及小工復工。    
    復工這一天,早晨的天氣確實令人歡欣鼓舞。    
    但等眾人都到了工地剛將活接上時,天則又舊病復發了,陰陽怪氣、反覆無常地折騰著這些木工、泥瓦工與小工們。    
    第二天,天照樣的淘氣折騰人。    
    在雨中跑來跑去的眾人覺得白吃白喝了邱子東家的,眼見著一天一天地過去,那房屋非但不見進展反面被雨淋得爛糟糟的,心裡很是不安。大師傅對邱子東說:「邱鎮長,要麼再停工幾天?」    
    「媽的個逼!人跟我作對,天也跟我作對!」邱子東這些日子情緒惡劣,並有點兒失控。    
    他將煙蒂扔在爛泥裡,說:「不停!」他倒要看看這混蛋的天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眾人見邱子東一副與天較勁的樣子,感到有點好笑。    
    邱子東腳蹬一雙高筒雨靴,手舉一把黑布雨傘,整天廝守在工地上。    
    那雨說來就來,並專門是在木工、泥瓦工進入工作狀態時來;說停就停,並專門是在木工、泥瓦工們歇在倉房時停。    
    雨來了,邱子東也不去躲雨,而是舉著傘,一動不動地站在工地上,樣子像一顆在雨中生長的巨形黑蘑菇。    
    眾人見他不走,便也堅持著。那雨似乎就很生氣,瓢潑般傾瀉下來,從頭上急匆匆地流下來,迷住雙眼,搞得人什麼也看不見,使這種堅持變成一番純粹的徒然。    
    邱子東只好高叫著:「撤!撤!」    
    眾人撤去。    
    邱子東卻還蠻橫地挺立於雨中。那雨很想殺殺他的脾氣,就越發地肆虐。這布傘也就能遮擋細雨,哪裡經得住如此大雨,傘外大雨滂沱,傘內也是淋漓不止,早就將邱子東淋成了一個水人兒。他人本就清瘦,這些日子的操勞,便越發的瘦,而經雨一淋,衣服全都緊貼在身上,便瘦削得讓人可憐了。    
    他像木樁插在了地裡。    
    雨水一時來不及流走,積蓄起來,淹沒了他的雙腳。    
    後來,雨終於變小,變成細雨。三四隻燕子從油菜花田飛過來,不知這位舉著雨傘的人為何物,低矮地繞著他飛翔著。    
    見雨將息,他這才從泥水中走出,走到倉房裡:「諸位師傅,天不下雨了。」    
    眾人打著哈欠,縮頭聳肩地走向工地。    
    幹不一會兒,雨再度來臨,先是雨絲的飄落,不一會兒就是粗大沉重的大雨點兒撲簌撲簌地往下掉,等到滿世界一片雨霧茫茫滿眼囫圇時,邱子東只好用已經沙啞的喉嚨大叫:「撤!撤!」    
    經過幾番折騰之後,本來心裡就不舒暢的眾人,就有點兒不樂意了:一會兒讓干,一會兒讓撤,天折騰人,人也折騰人!一個個情緒開始變得壞起來。    
    邱子東情緒更壞,他開始挑那些木工、泥瓦工的毛病了,說牆砌歪了,說活幹得太粗,口氣生硬,有時還閉著眼睛朝人吼叫,搞得眾人都不愉快。    
    他舉著黑傘,整天立於工地之上,這使眾人感到很壓抑,很心煩。    
    這天下午,雙方終於開仗了。發生衝突的直接原因是邱子東將一段已砌好的牆三下兩下扳倒了,理由是牆不正。大師傅不幹了,問:「你為什麼把牆扳倒?」    
    邱子東說:「歪了。」    
    「憑什麼說歪了?」    
    「眼一瞄就知道歪了!」    
    「我說不歪!」    
    「都歪到爪哇去了,還不歪!你們算什麼泥瓦匠!」    
    「都是拉了線砌的,不可能歪!」    
    牆已被扳了,所以到底歪不歪就無法確定。大師傅就抓住這個理:誰讓你把牆先扳了,現在沒有根據了,歪與不歪,也不能是你說了算。    
    最後,邱子東火了:「不想幹了,就滾蛋!」    
    大師傅對其他師傅與徒弟們說:「收拾東西!」    
    局面不可收拾之際,幸虧是那個老者出面打圓場,才使雙方的火氣平息下來。    
    再下雨時,眾人死也不肯離開工地,任雨猖獗,任邱子東大叫「撤」,就是不撤。他們縮成一團,或蹲在地上,或蹲在腳手架上。    
    邱子東也不喊叫,扔掉雨傘,也縮成一團蹲在雨地裡。    
    眾人覺得對不住邱子東,邱子東更覺得對不住眾人。    
    附近的一棵老死的樹上,落了十幾隻被雨淋濕了羽毛的烏鴉,也都縮成一團,紋絲不動。    
    邱子東低頭呆呆地看著地面上由雨水積成的細流在眼前匆匆流過……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4)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建築。    
    天終於徹底地好了起來,但因為雨的緣故,使邱子東面臨著一番窘迫:所剩資金已再也無法購買全部的房頂材料了,現在,他只有四堵牆———那牆倒是很高,青一色的青磚,且又是實牆,很氣派也很漂亮。    
    邱子東本是東借西借才湊夠建房所需資金的,現在出現如此大的缺口,已再也無法開口向人借錢了———借錢已經使他丟盡了面子。    
    眾人只好停工待料。    
    黃昏裡,邱子東站在四堵高牆之中,仰望玫瑰色的三月天空,心中卻是一片荒草淒淒。    
    他長久地立在那裡,直到天色暗淡下來,才往油麻地走。一路上,他只想一件事:如何向父親邱半村開口說拆掉老房子。他現在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拆掉老房子,用老房子的材料作新房子的房頂材料。這並不是原先的計劃———原先的計劃是讓老房子留在油麻地。他要讓這座老房子永遠地矗立在油麻地鎮上,但卻一年四季人去房空。他要讓這座房子成為杜元潮心中永遠的痛。    
    他走到了家門口,但並沒有立即進家門,而是在外面站著,打量著這座老房子。    
    這座老房子是祖上傳下來的,現在看上去雖然舊了,但依然可以看出它往日的風光。寬而高大,無一虛處,處處實實在在,一副銅牆鐵壁的樣子,處處訴說著這房主當年的實力。    
    那年,邱半村因木排大崩潰而傾家蕩產時,就只守住了這一座空屋。    
    邱子東藉著微弱的光,依稀看到了瓦壟裡的瓦花和早已開始剝蝕的牆磚。    
    他清楚地知道,這座老房子若由它就這般支撐著,大概還會支撐漫長一段歲月,而一旦拆掉它,大概也就能落下一些木料與磚瓦,其餘則都將成為廢物。    
    他走進屋裡,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了父親那雙因中風而變得有點差異的眼睛。他覺得自從父親中風之後,這雙眼睛雖然是定定地看人睹物,但卻是比原先的亮,亮得發賊,讓人有點兒害怕。他避開了父親的眼睛,低頭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邱子東的老婆已經在桌上擺好飯菜。    
    邱半村一隻胳膊垂掛著,一隻胳膊彎曲在胸前,搖晃著走到桌前,費力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立即去吃飯,而是看著邱子東,那時的邱子東蓬首垢面,容顏憔悴。    
    邱子東說:「吃飯吧吃飯吧。」    
    邱半村顫顫抖抖地端起碗,儘管竭力想穩住顫抖,碗裡的粥還是溢出了一些,米湯就順著他的手指縫流淌下來,滴在了桌面上。    
    邱子東的老婆一聲不吭用擦桌布將其擦去,並將擦桌布放在了桌子的一角。    
    邱半村喝著粥,不時地從嘴角流出。他感覺到了,就用衣袖去擦。那衣袖因為多次被米湯菜汁所浸染,風乾後,便油亮亮的硬邦邦的。    
    風燭殘年。    
    邱子東本來打算在飯桌上向邱半村說拆房之事的,但他放棄了。他想,如果此時說出此事,父親手中的碗準會跌落在地。    
    這天,邱子東一夜未眠。他實在不知道究竟如何向父親開口,他邱家祖祖輩輩生活在油麻地,這裡有他家的房產,有他家的田地,有他家的祖墳,有他家的幸福與苦難,有他家成敗枯榮的歷史,還有他家的百般的愛與百般的恨。對於行將就木的父親來說,遷出油麻地,就等於是將他往死裡更送一程。    
    第二天,又是一個特別的好天氣。    
    飯後,邱子東終於向邱半村開口了:「我想把這房子拆了。」    
    那時,邱半村正拄著拐棍立於院中看柿子樹上剛結出的青果。他似乎沒有聽見兒子的聲音。    
    「我想把這房子拆了!」    
    邱半村歪過頭來望著邱子東。    
    「那邊的房子還缺房頂。」    
    邱半村沒有說什麼,拄著枴杖轉身向屋子裡走去。    
    邱子東跟在父親的身後。    
    邱半村艱難地跨過門檻後,再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搖晃不止,還未等邱子東走上前來將他扶住,就已撲倒在地。    
    邱子東與老婆將邱半村扶起時,他的嘴角吐著白沫,撞破的面頰正流著濃稠的紫黑色的血。他被扶到床上躺下後,嘴巴始終緊閉著一言不發。    
    邱子東百般無奈地走出家門,又走向那個只有四堵高牆的工地。    
    太陽暖烘烘地照著大地,到處是花,到處是綠生生的草木,油菜花上飛舞著成群的蜂蝶。    
    邱子東就這樣,帶著一顆冰涼的、無助的卻又是躁動不安的心,走在漫天流淌的春光裡。    
    他又站到了四堵牆的中間,那時,他覺得自己是一頭被囚禁的困獸。    
    回到家中,他撲通跪在了父親的榻前。    
    邱半村卻一直面向牆壁。    
    邱子東就一直低頭跪著。    
    窗外,院子裡的柿子樹上,布谷鳥兒在枝頭上宛轉不停。    
    邱半村終於將臉轉過來,那時,從天窗中照射下來的一束明亮的陽光正照射在邱子東的頭上。他看到兒子的頭髮是枯澀的,並且有了少許白髮,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邱子東望著父親說:「我不離開油麻地,就永無出頭之日。」    
    邱半村閉著雙眼,彷彿在回憶往事。過了很久,說:「拆吧……」    
    兩行冰涼的淚水,順著邱子東的鼻樑匆匆流下。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5)

    只一天的工夫,邱家的房子就不復存在了。    
    這一天,有許多油麻地人在圍觀。拆房子的人是默默地拆,圍觀的人是默默地看,只有牆倒塌的轟響、瓦片落地的粉碎之聲、木板折斷時的卡吧之響。老屋多塵埃,倒塌時,土灰拂拂揚揚,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圍觀的人就站在不遠處,對這灰塵視若無睹。隨著灰塵的濃淡以及風的大小,那些人在塵霧中忽隱忽顯。    
    這一天,整個油麻地都處在無語狀態。    
    傍晚,邱家幾代繁華所僅剩的一絲痕跡,也在長空歸鴉的叫喊中灰飛煙滅。    
    這一天,杜元潮卻在湖上逍遙了一天。    
    船、采芹、蒼蒼莽莽的蘆葦、游魚、飛鳥、清澈的水、和煦的風,這是天外之天。    
    杜元潮迷戀上了船、蘆葦與水。采芹似乎也是喜歡這片水。當杜元潮駕著木船,沿著一條少有行船的水路,向大湖的深處行去時,她有一種鳥兒遇上清風、草木遇到陽光的喜悅。    
    她坐在船頭上,任由湖上吹來的風掀動她的衣角、弄亂她的頭髮。而當她想到不久杜元潮會像瘋子一般向她撲過來、將她壓在身下時,她的臉就會在清風裡一陣陣發燙。當杜元潮在她的身上顛簸,船在水面上搖晃,她會有一種眩暈感,而這種感覺會使她靈魂出竅,與雲水相融為一體。一切結束之後,她會用清水將自己洗得乾乾淨淨,也會將杜元潮洗得乾乾淨淨。    
    她從杜元潮安靜而滿足的眼神中感覺到,那時的杜元潮不僅僅是一種肉體的愜意,更是靈魂的愜意。她覺得這一時刻的杜元潮,像一個嬰兒。    
    船停在無人的蘆葦叢中。    
    一如往常的慾火,一如往常的衝動,一如往常的愛撫與猛烈撞擊,一如往常的撕心裂肺、酣暢淋漓、四肢顫抖,一如往常大潮退去時的完美無缺的無心機與安靜。    
    已近初夏,太陽已經很有力氣。二人稍感疲倦,將自己攤放在船板上,不著一絲,完全地暴露在太陽底下。湖上有風,吹過時,四周蘆葦不住地起伏,水上波紋追逐著波紋,他們的毛髮則也像細草般被風壓倒或是微微顫動。    
    最後一次,半途中,采芹不知被什麼所觸動,說:「邱子東要搬出油麻地,你知道嗎?」    
    杜元潮一下子興致全無,勉強了幾下,就滑落在了采芹的身邊,望著雲朵奔走的天空。    
    今天,采芹不知被什麼心思所糾纏,也不去哄它和他,只是躺在那兒,也望著雲朵奔走的天空。她覺得那雲朵有的像羊,有的像牛,有的像狗,有的像雞。    
    倒是杜元潮自己過了一陣,又瘋狂起來,這回真是瘋狂,躍馬揮戈式的瘋狂。    
    采芹有點兒吃驚,一邊將他緊緊箍住,一邊不住地問:「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木船在水上大幅度地搖晃著,彷彿要將它傾覆於水中一般……    
    這天晚上,月色甚好,遍地如水銀瀉地般地亮。    
    杜元潮走出油麻地,走上了葉家渡的土地。他穿過一片樹林,跨過兩座小橋,走過一片田野,便看到了邱子東那座還未建成的新屋。他長時間地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裡,一直望著。夜色中,這幢房子雖然還未加頂,但已經顯得有點兒咄咄逼人了。它無聲地矗立在天幕下,給杜元潮形成巨大的壓力。這壓力使他感到胸悶,彷彿肺部塞滿了棉絮。    
    夜漸深,他離開時,一句話在心中轟然炸響:他爛也得爛在油麻地!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6)

    想一想捉住一個會得十個工分,想一想馬上面對的是一些年輕媳婦和一些十七八歲的花姑娘,這一院子的男人,兩眼發亮,心抖抖的。他們恨不能立即就衝出大門,衝向田野。但杜元潮看了一下手錶,很沉著地說:「還不到時候。」說罷,轉身進辦公室看報去了。    
    這些人猶如困獸,在院子裡到處走動。一些不走動的,或坐在廊下,或倚在牆上,微閉雙眼,想像著即將發生的事情:小媳婦或大姑娘跑了,追!撲倒!壓上去!死死地壓上去!就這麼壓住!壓住!壓她一輩子!……直想得渾身發熱,像打擺子一般渾身哆嗦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杜元潮再次從辦公室裡走出,將一個煙蒂扔在地上,然後用鞋後跟捻了捻,說:「可以出發了。」    
    大門打開,人便放了出去。    
    這些人分幾路,神兵天將般突然出現在了田野上。當葉家渡的偷桑女覺察出動靜時,桑田四面的田埂上,早已經都站了人。隔不多遠站一個,不密也不稀,恰如一張大網。路口,橋頭,則是重兵把守。她們知道遇上了大麻煩,就一個個鑽向桑田深處,將自己潛伏起來。    
    一時間,桑田靜如墳場。    
    田埂上,油麻地的男人們各自堅守在自己的位置上,顯得很有耐心。    
    葉家渡的女人們被這種寂靜壓得喘不過氣來,很想從桑田深處向外突圍,但被一個歲數大的女人制止了。    
    一個女人憋不住想撒尿,就爬到一棵桑樹的背後,解開褲帶蹲了下來,於是,就響起了潑剌潑剌的尿聲。這尿聲既使葉家渡的女人們想笑,又使她們感到心煩。    
    還未等這個女人將尿撒完,十幾個油麻地的男人們就跳進了桑田。他們像一群獵狗,朝桑田深處輕盈而又急促地跑去。    
    撒尿的女人看見了他們,大叫一聲「來人了」,立即提起褲子,一邊跑一邊系褲帶。    
    這群女人就像一群藏在草叢中的兔子被驚起,向四面八方逃竄。    
    油麻地的男人們很有興趣地看著這些慌慌張張的葉家渡的女人們,其中有人叫道:「娘們,站住!你們是逃不了的!」有人哈哈大笑。    
    這些女人們的逃竄是毫無章法的,完全是一群沒頭的蒼蠅。    
    跑在最前面的一個男人,已經抓住了跑在最後面的一個女人,並順利地將她撲倒壓住。    
    她在他的身體下掙扎著,他則用有力的雙手很容易地就將她的雙臂壓住使她不能亂抓亂揪。    
    他望著她那張因為跑動與惱羞而變得紅紅的臉:「逃?往哪裡逃?」說著便將自己的胸膛低垂下來,壓上了她凸凹不平的柔軟胸膛。    
    女人閉上眼睛竭力扭動著身體。    
    後面上來一個男人,朝這個壓在女人身上的男人的屁股踢了一腳:「狗日的,別欺負人!」    
    壓在女人身上的男人說:「誰欺負她了?她想逃!」    
    不一會兒,差不多每個男人都有了自己追擊的目標,桑田便成了獵場。    
    女人的身影,男人的身影,在桑樹間閃動著,讓人眼花繚亂。    
    被抓住的女人,或是悶聲不響地掙扎,或是發出尖叫,或是破口大罵,或是哭泣。她們有的被壓在男人的身體下面,有的被揪住衣領被抵在桑樹的樹幹上,有的被雙手反剪蹲在地上。    
    還有女人在逃跑,自然還會有男人在追擊。    
    有幾個女人跑出了桑田,跳上了田埂,但田埂上早有男人在守候著她們,未等她們站穩,就將她們一一捉住了。    
    還是有幾個女人突出重圍,往葉家渡方向跑去了。    
    沒有獲得獵物的男人們,便朝她們追去。    
    一個女人見無法從橋上通過,毫不猶豫地跳入河裡。    
    追上的兩三個男人就站在岸上觀望著。過不一會兒,其中的一個縱身一躍,扎入水中,浮出水面後,揮動雙臂向那女人游去。游了一陣,他用雙手抓住了女人的雙腿。女人喝了幾口水,扭過身體,用雙手向他潑水。他很惱火,鬆開女人的雙腿,繼而向前猛一躥,又捉住了她的雙手。女人掙扎了一陣,終於如一條用盡了力氣的魚,不再動彈了,男人就將她順理成章地摟進懷裡。    
    被摟住的是個姑娘,隨著水波的流動,她的衣服被掀起,露出白白的腹部,那肚臍眼在水中顯得大而清晰,岸上的男人們看傻了。    
    最終,還是有兩個女人逃脫了,其餘被一一捉住扭送到了油麻地鎮委會大院,並將她們全都關押了起來。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7)

    消息很快傳到了葉家渡。    
    葉家渡的人就去找顧遜貴,求他去油麻地交涉,將被關押的葉家渡的女人們領回葉家渡。顧遜貴沒有不答應也沒有答應,說讓他想一想,便不知躲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他與杜元潮之間,不僅是隔膜與冷淡,還有敵視。杜元潮的油麻地始終在擠壓他顧遜貴的葉家渡。事情不論大小,哪怕是計劃生育控制女人的生養,油麻地都不讓葉家渡。每逢上面開會,他與杜元潮碰到一起,也就是點一點頭,或是說兩句酸溜溜帶刺的話兒。現在讓他為了葉家渡的女人偷採油麻地的桑葉被抓而去向杜元潮低三下四,心中就梗著。    
    葉家渡的女人就只能被關押在油麻地了。    
    葉家渡的人很憤怒,尤其是葉家渡的男人們,然而這種憤怒是毫無底氣的:畢竟是葉家渡的女人偷採了人家油麻地的桑葉。憤怒了一陣之後,男人們就開始罵這些女人,罵她們膽太大,太貪婪,太不將人家油麻地人放在眼裡。說著說著,屁股竟坐到油麻地一邊去了,覺得油麻地抓這些「娘兒們」抓得實在有理。他們一個個作出絕不營救的樣子。「讓人家油麻地將她們一個個地關著!」「關個幾天,這些婊子養的就能老實了!」    
    葉家渡的蠶寶寶們開始哭泣了———到了傍晚,它們沒有桑葉可吃了。正是它們「上山」之前食量最大卻又不可有一刻缺桑的時刻。它們在蓆子上爬著,翹起腦袋、四處尋覓著桑葉。往常,採桑的一律是女人們,男人們是全然不管的。現在看到如此情狀,葉家渡的男人們顯得完全束手無策。他們想肩起女人們一時擱下的擔子,但一個個都又顯得十分的無能。    
    這些只知在這個季節裡抽煙喝酒玩牌耍錢的男人們,甚至都不知道桑樹長在何處。    
    天黑時,孩子們哭泣了。在那些被關押的女人裡頭,有許多人是孩子的母親,甚至還有幾個是嬰兒的母親。往常,一到天黑,這些母親就會像一隻老母雞般將自己的孩子叫回家中或抱到懷裡。這些孩子在白天時似乎並不十分在意母親,到處玩耍,嬰兒也可以由他人抱著到處走動,但一旦天黑下來之後,就只知道找母親,其他什麼人也不要,特別是那些還在喝奶的嬰兒。這天晚上,葉家渡到處是孩子的哭聲。他們「媽媽,媽媽」地叫著,不肯吃飯,也不肯睡覺。老人們就一個勁兒地哄著,說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有些孩子相信,有些孩子不相信。相信的,就一邊抽抽搭搭地吃飯,不相信的就看也不看晚飯,只管用力地哭鬧。那幾個嬰兒,更將尖利的哭聲不間斷地向夜空裡傳播開去。    
    被關押的葉家渡的女人,天黑之後,也一樣惦記著自己的孩子。那幾個還在奶孩子的女人,更是牽腸掛肚。當奶水滲出濕透了胸襟時,她們哭了起來,並拍打著緊閉著的大門,嚷嚷著放她們出去。    
    無人理睬。    
    於是,這些飢腸轆轆的女人就開始大罵油麻地的人。罵著罵著覺得自己理虧,便轉而開始罵葉家渡的男人,罵他們無用,罵他們沒有心肝。「這些逼養的,都不說來救我們!」她們從籠統地抽像地罵葉家渡的男人,逐步轉向對每一個具體的男人的咒罵。先是各自罵自己的男人,後是互相罵對方的男人。「你家那狗日的,不是個東西!」「你家的那狗日的,也不是個東西!」結論是:葉家渡的男人都不是東西。    
    她們沒有想到,高傲的、好面子的葉家渡的男人,此時此刻正在蠶與孩子的哭泣中煎熬。他們中,已有人悄悄到油麻地探過動靜,但都沒有聲張。他們怕被油麻地的人看到而遭到奚落與挖苦。他們不知道如何解救這些被關押的女人。他們都希望顧遜貴能夠出面,但顧遜貴自從消失後就再也沒有露面。他們知道顧遜貴與杜元潮不和,但還是罵了顧遜貴。    
    這天晚上的月亮,是一等的好月亮,自從爬上樹梢後,大地便幾乎如白天一般明朗。天藍絲絲的,乾淨得像河,而河也藍絲絲的,乾淨得像天。十步開外,能看見柳絲在晚風中舞動,河上行過遠方的船,那風帆是白色的還是褐色的,站在岸邊看得清清楚楚。幾里地以外的村落,在天底下呈現出清晰可辨的輪廓。    
    邱子東只管沉浸於房屋即將落成的美好的感覺之中。晚飯後,他獨自一人走出那個在老房子的舊址上臨時搭建的窩棚,沐浴著牛奶一般的月光,走過香氣洋溢的田野,來到了那座很快就要竣工的房屋前。    
    這是一座大房子,在月光下,越發顯大。因為還沒有屋頂,已經砌成的高牆在天幕下,猶如巍峨的城垛。    
    邱子東仰望高牆的頂端時,看到一朵雲彩正滑過尖尖的頂端,心中頓時有了一番衝動。    
    這些日子,他不分晝夜地在為這座房子奔波。萬念俱灰,就只剩下這座房子。他要蓋一座大房子,在油麻地以外的地方!這些天,當年邱家的大少爺,竟親自搬磚搬瓦,常常搞得自己滿身泥跡斑斑,加之許多天不理發不刮鬍子了,樣子很像囚犯———一個在逃的囚犯。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形象。他常以這副形象走動在油麻地鎮那條長街上。他覺得,這副形象向油麻地人傳達了許多他想傳達的信息,有一種悲壯感,又有一種嘲諷之後的得意。他憔悴著,但心卻興奮著。他想著明天———離開油麻地之後的明天。每逢想起,他就會有一種雲開日出、柳暗花明的大衝動與大喜悅。    
    當然也有酸楚,甚至是刻骨銘心的酸楚。這種酸楚會因為他忽然想到老屋的毀滅而陡然加強。他將永遠記住老屋的高牆在崩潰之前的形象:它似乎不肯倒下,竟傾斜著停滯在了時間裡,但最終還是在眾人的合力之下,向大地撲倒。在撲倒前的頃刻,它緩慢地瓦解,猶如一張笑靨,綻放出一片苦澀而慘然的笑容,隨著轟隆一聲,這笑容被濃煙般的灰塵所遮蔽。塵埃落定之後,那笑容卻好像依然綻放在天空下。每逢他想到這片笑靨,他的心便會微微顫抖。    
    再過兩天就要上梁了。    
    邱子東坐在大樹下,望著高牆在想:上梁時,一定要放足夠足夠響的鞭炮,要讓油麻地的人覺得這鞭炮聲就好似炸響在油麻地的上空!    
    月亮好大,好亮。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8)

    葉家渡的男人們一覺醒來,想起女人們還被關押在油麻地,覺得事情嚴重,覺得自己責任重大,覺得今天這一天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說什麼,也得借此機會做一回男人了。他們聚集在村頭,不再咒罵女人們———不光不咒罵,還誇獎與讚揚她們。「要說,她們真是好女人!」「沒有她們,哪來的葉家渡。」他們深情地回憶著女人們的辛勞、善良與聰慧。女人們的種種好處,便歷歷在目。聽著孩子的啼哭,他們無不感到心頭酸溜溜的。    
    有人走出蠶房,說:「那些蠶開始打蔫了。」    
    在孩子的哭泣聲中,他們也聽到了蠶的哭泣。    
    葉家渡的男人們轉而開始一致仇恨起油麻地———油麻地所有的人,甚至是油麻地的一草一木。他們像被閘門閘住了的浪花四濺的洪流,在喧囂,在怒吼。有些人,已經將棍棒抓在手中。「狗日的油麻地,老子的婆娘偷了你們的桑葉,怎麼著吧?!」他們有一種要將油麻地打得稀里嘩啦的衝動。    
    而被關押的女人們,早在晨曦初照窗欞時,其忍耐就已經到了極限了。她們不住地拍打著大門。一批人手拍麻了,便再換上另一批。油麻地就是在這咚咚之聲中醒來的———醒來後才又想起油麻地還關押著葉家渡的女人。他們就在晨風中打著哈欠,三三兩兩地晃到鎮委會的大院門前。「這些騷娘兒們,偷人家東西還偷出理來了!」幾個睡了一夜覺而恢復了精力的男人,將臉貼在門縫上,沖那些女人們說一些讓自己也讓其他男人開心的話。女人們說:「油麻地的男人,一個個都不要臉!」其中一個對一個說騷話的男人說:「狗日的,你有種就進來日,這麼多人,日死你個雜種!」油麻地的男人們知道葉家渡的女人厲害,知趣地閉上嘴走到了一邊。    
    女人們高叫:「叫杜元潮這狗日的過來!」    
    朱荻窪來了,他沒有開玩笑,而是以一個幹部的口吻很正兒八經地說:「杜書記昨晚就進城開會了,讓我通知邱鎮長,讓他負責解決這件事,今天一早上,我就已經通知邱鎮長了。    
    過一會兒,他大概就會來的,你們先別著急。」    
    女人們暫時平靜了下來。    
    然而邱子東卻遲遲沒有出現,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此事:就這麼放了她們?油麻地人不會幹的;就這麼關著吧,他日後又怎麼作為葉家渡的一戶人家?在這節骨眼上,他應當小心翼翼才是,於是便躲到一處,想拖延到杜元潮回來,由他本人收拾局面去。    
    女人們就只惦記著邱子東的出現。    
    「就是那個在我們葉家渡蓋房子的邱子東?」    
    「就是他。」    
    「這狗日的總該馬上放我們出去吧?」    
    可是左等右等也沒有等到邱子東的出現。於是,這些沒頭腦的女人,在罵了一夜杜元潮之後,將派人捉住她們的杜元潮倒完全忘了,反而漸漸將仇恨轉移到邱子東身上。「狗日的邱子東,無情無義!」「他還有臉把房子建在我們葉家渡的地上!」「他媽的逼,把他房子拆了!」……    
    二傻子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女人氣息,挺著槍,繞著鎮委會的大院,興奮而焦躁地轉著。    
    將近中午,別人都散盡時,他還在不屈不撓地繞著鎮委會大院轉著。    
    女人們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這喊叫聲銳利地刺激著二傻子,他呼哧呼哧地喘息著。不久,他將目光落在了那把銹跡斑斑的大鎖上。他笑了起來———隨著笑,便有一串口水滴落了下來。他像是一個面對迷宮的人終於發現了走進的機關而興奮不已。他去遠處找到了一塊石頭,然後穿過被正午的陽光強烈照耀著的廣場,重新回到鎮委會的大門口。    
    他抓著石頭,朝鎖一下一下砸去。    
    女人們立即安靜下來。    
    咚!咚!咚!……    
    女人們以為是葉家渡的男人們來砸鎖了,欣喜若狂地歡叫著。    
    鎖被二傻子砸開了。他將砸壞的鎖摘下扔在地上,雙手將門打開向裡面撲去,但卻被潮水一般向外湧來的女人們又頂了出來。他踉蹌了幾下,只見女人們紛紛從他身邊跑過,留下一股讓他心醉神迷的氣味,統統跑掉了。    
    葉家渡的女人們一口氣跑回到葉家渡的土地上,那時,葉家渡的男人們正豪氣十足地提著棍棒即將踏上油麻地的土地。一陰一陽,兩支隊伍匯合了。一夜不見,如隔三秋,女人們一邊罵著男人們,一邊委屈地哭了。男人們笑笑,由她們罵去。罵夠了,哭夠了,她們回首望著陽光下的油麻地鎮,心中無比憤怒。    
    這時,正好有幾個木匠與泥瓦匠從油麻地那邊過來往邱子東的新房工地上走。    
    女人們一聲不吭,目光追隨著這些木匠與泥瓦匠。    
    這些木匠與泥瓦匠走到工地,正準備幹活時,只見幾十個女人瘋了一般向工地撲了過來。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一臉的困惑。    
    葉家渡的男人們也一臉的困惑。    
    臉色憔悴的女人們穿過麥地,出現在了新屋面前。她們望著馬上就要上梁的新屋,一個個咬著牙,胸脯如波浪一般起伏。    
    木匠與泥瓦匠們不安地看著她們。    
    歲數最大的那個女人說:「狗日的邱子東,竟把房子蓋到我們葉家渡來了!」    
    「滾回你的油麻地去!」女人們將對油麻地的全部憤怒集中到了邱子東一人身上,集中到這座即將落成的房子上。    
    歲數最大的那個女人爬上了腳手架,扳起第一塊磚頭,然後轉身一擲,將它擲進了附近的水塘中,濺起一片水花:「美得你!這是我們葉家渡的地方!」邊說邊扳磚頭,灰膏尚未凝固,扳起來十分容易。    
    又有好幾個女人爬上了腳手架,將磚頭嘩啦嘩啦扳了下去。    
    幾個木匠與泥水匠被眼前的情景嚇得目瞪口呆。    
    葉家渡的男人們從幾個沒有立即跑向工地的女人嘴中得知女人們為什麼衝向工地的原因之後,一個個都來了脾氣。幾個女人將話說得沒頭沒腦,在這些男人們聽來,就是邱子東一人把著不放她們出來。「狗日的邱子東,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你不認識葉家渡的爺們兒!」    
    他們吼叫著抓著棍棒,十分狂暴地撲向了工地。他們要讓葉家渡的女人們看到:欺負葉家渡女人的人,絕沒有好下場!他們叫女人們一個個都從腳手架上下來站到一邊去,一切都由他們來解決,用不著她們動手———餓著肚子被關了一夜,已經夠辛苦的了。他們要讓女人們好好看著,他們是如何將這幢新房搗毀的,要讓她們解恨,要讓她們覺得她們的男人是天下最厲害的男人,要讓她們快活,要讓她們自豪,要讓她們一肚子的委屈在新房的倒塌中洗刷得乾乾淨淨。他們將女人們從腳手架上拉了下來、拽了下來或抱了下來,然後將她們轟趕到安全的地方站著。他們十幾個人一組,分別抱著已被桐油油得光亮亮的房梁,朝高牆一下一下地猛烈地撞擊著。    
    木匠與泥瓦匠大聲喊叫著:「別!別!……」    
    葉家渡的男人們像吃了藥似的,一個個眼珠暴凸,不管不顧地用木頭撞擊著高牆。    
    他們本就不樂意邱子東在葉家渡的地面上蓋房。現在不是不樂意的問題,而是極其憤怒。    
    轟隆一聲響,一堵高牆倒下了,大部分磚頭斷裂,慘兮兮地露出新鮮的茬口。    
    葉家渡的男人們決心再接再厲,於是又抱著木頭轉向另一堵高牆。    
    一個年輕的木匠,一邊高叫著「不好」,一邊朝油麻地拚命跑去。    
    四堵牆在猛烈的撞擊中都倒了下去,工地頓時成為廢墟。    
    要在女人們面前好好表現自己的男人們,便開始舉起磚頭,朝堆在一旁的瓦砸去。那瓦本是易碎之物,一塊磚頭落下,就有十幾片瓦被砸碎。    
    女人們漸漸覺得這樣做似乎有點兒過分了,心裡不安起來,就勸男人們住手回家。    
    紅了眼的男人們不依。    
    直到傍晚,邱子東才被人找到。他趕到工地時,工地上就只剩下幾個木匠與泥瓦匠面無表情地蹲在廢墟旁,已不見葉家渡人的蹤影。死一般的沉寂。當他看到新房已經消失而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磚瓦時,兩眼發黑,不是被人扶住,幾乎跌倒在地上。清醒過來時,他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事實,還徒勞地尋找著———尋找著那座已經有了模樣的新房。大河上,幾根被葉家渡的男人們扔下的木頭,正在緩緩地向遠處漂流。    
    邱子東搖晃著身體蹲了下去。他覺得自己彷彿被抽去了脊樑,再也無法支撐自己了。晚風漸大,涼氣侵入他的肌膚,隨之侵入他的心臟。他從未感到過自己的身體竟如此單薄與虛弱……


第五部分半吊子雨(9)

    油麻地若是碰上晴天,那可真是晴天。天藍得油汪汪的,柔軟的雲彩猶如閒散在草地上的綿羊,舒緩地移動著。那陽光純淨得彷彿是先穿過清澈的水爾後才灑向大地的。一連許多天,天天晴朗。由於這時溝河似網,經太陽一曬,水汽蒸發到天空裡,空氣濕潤得讓人愜意,而草木也活活潑潑地生長著。游動不止的綠意,將一番只有這片土地才有的生機顯示在莊稼地裡、河堤上、人家的屋前屋後……    
    在如此風景之中,邱子東家的窩棚就顯得更加的淒涼。    
    新屋已不可能再建,老屋也不可能再恢復,邱家能夠擁有的也就只有這個窩棚和一些從葉家渡的工地上運回的碎磚爛瓦。    
    沒有幾天時間,邱子東的背都似乎有點駝了,面色發枯,黯淡無光,眼睛裡也沒有了往日的自信與自傲,只剩下了漠然與木訥。從前,他往人群中一站,立即就能與眾人區別開來,有一種鶴立雞群的超凡脫俗。他的形象,他的言談舉止,使所有油麻地的人深知,他固然是一個油麻地人,但絕非是一個一般的油麻地人。他們甚至沒有將他看成是他們這個群體中的一員,而用心悅誠服的目光仰望著他。與面容可親、遇到長者更是親切的杜元潮相比,邱子東離他們似乎有點遙遠。這種感覺,部分來自於歷史:邱子東曾是富甲一方的邱家大少爺。    
    而現在的邱子東,則是芝麻掉在芝麻裡,雞在雞群裡,與一般的油麻地人相比已看不出什麼區別了。從前,若來一個外鄉人,即使邱子東混雜在人群裡,人家也能一眼就辨別出他是油麻地的主人。而現在若來一個外鄉人,大概不會再特別注意到他了。    
    一天的許多時間裡,邱子東就是背對著窩棚蹲在窩棚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樣子很像一隻守候在巢旁的鳥,而那巢是已遭風雨侵襲之後隨時都可能散架的危巢。    
    這些日子,老態龍鍾的邱半村對兒子的態度十分的對立。他不與兒子說一句話,不是呆在黑暗的窩棚裡生悶氣,就是顫顫巍巍地站在窩棚前兩眼發直地望著油麻地的天空。如果兒子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得更加厲害,並斜眼冷冷地看著兒子,渾濁的口水順著歪斜的口角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邱子東很麻木,並沒有覺察到父親的態度。    
    這天,因為柴草有點潮濕,加之窩棚裡只有一口沒有煙囪的灶,邱子東的老婆在燒火煮飯時,滿窩棚裡都是煙,嗆得邱半村連連咳嗽。邱子東的老婆勸了他半天,才總算將他勸了出去。走出低矮的窩棚後,他還在劇烈地咳嗽,而此時,邱子東出現了。他一下子不再咳嗽了,冷冷的目光卻隨著兒子身影的移動而移動著。當邱子東走過他的身邊時,他突然舉起了手中的枴杖———他本想將枴杖用力擊打在兒子頭上的,但枴杖卻顫抖著停在了空中。    
    邱子東吃驚地望著邱半村。    
    邱半村瞪著兒子,身體搖晃猶如立在浪頭上。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你個敗家子!……」枴杖從手中滑落下來,隨即身體在一陣搖晃之後撲倒在了邱子東的腳下。    
    邱子東大聲叫著父親,立即俯身將邱半村抱了起來。他的老婆聞聲跑出窩棚,幫著他將邱半村抱到黑暗角落裡一張搖晃的床上。    
    過了半天,邱半村才長歎一聲,漸漸清醒過來,但從此就再也不能下床了,而只能靜靜地躺在黑暗裡聽風吹過窩棚時發出的嗚嗚之聲。    
    邱子東又開始扛著獵槍打獵了,並且更加地癡迷。鎮委會開會時,他常常缺席。他對通知還是不通知他參加會議,顯得並不特別在意。有時,他會得到開會的通知,等到開會的時間到了,他竟扛著獵槍直接出現在會場上,那時,槍管上也許會掛一隻還在滴血的野兔或一隻野雞。他絲毫也不在乎油麻地老百姓的眼光,就這樣扎一根掛著藥葫蘆的寬腰帶,將褲管緊緊束起,肩扛一桿獵槍,走在田野上,走在村頭與村巷裡。    
    當他走進林子的深處或是蘆葦蕩的深處時,則會立即跌入無邊的孤獨之境。那時,他會覺得天地之間荒無涯際,一切生命皆已逝去,就只剩他孤家寡人喘息於灰白的天色之下。一種絕望感會緊緊扼住他的喉嚨,使他氣喘不勻。此時,他會轉動身體,四下眺望,希望能有人的面孔出現,哪怕是杜元潮。他的心中不再有仇恨,不再有一個仇敵,而只有荒涼與虛空。    
    這天,他因追一隻野兔而進入了蘆葦深處,當時天色陰沉,瘋狂生長的蘆葦遮天蔽日地將他重重圍住。他忽然覺得自己猶如一隻迷失的羔羊再也找不到出路,心不禁一陣驚悸。他放棄了那只已經中槍的野兔,看著它一瘸一拐地朝一片草叢跑去。他兩腿發軟,只好抱著槍在一座老墳前坐了下來。那只野兔發覺身後不再有人追趕,也癱瘓在草叢邊,並掙扎著抬起腦袋朝這邊張望著。邱子東看到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裡有無盡的哀怨,他的心禁不住一陣發抖。野兔緩過一點勁兒之後,終於鑽進草叢。在它最終消失於草叢之前,它再度抬起腦袋朝這邊張望了片刻。    
    邱子東低垂著腦袋坐在老墳前,耳邊是蘆葉相摩而發出的沙沙之聲,這沙沙之聲單調而枯燥。    
    黃昏時,他隱隱約約地聽到前村後捨呼雞喚牛的聲音,顯得呆滯的雙眼漸漸鼓脹起來。    
    他將獵槍的槍管放到了下巴下,然後脫掉了鞋子。他活動了幾下似乎有點麻木的腳趾,心頭湧起一種滾燙的衝動。時間在蘆葦葉上走著,留下雨樣的聲音。    
    當他意識到天真的下雨時,他早已被雨淋濕。    
    他將槍管挪到了鼻子底下,聞到了一股嗆人的火藥味,咳嗽起來。    
    閃電如游蛇滑過天空,隨即便是一聲脆雷,震得大地微微顫抖。他猛地站了起來,當他轉身看到因雨水的潑澆而變為黑色的老墳時,抓著槍倉皇逃出了蘆葦叢,臉上、胳膊上被鋒利的蘆葉劃了好幾道傷痕。    
    走到鎮上,他遠遠看到了挺著大肚子的老婆正舉著一把破傘站在雨中。他不由得站住了,透過雨幕望著她,望著她的溜圓的肚子,他似乎第一回意識到了她的存在,也似乎第一回發現她已有孕在身了。他朝她大步走過:「這麼大的雨,你站在這兒幹什麼?!」他有點生氣,從她手中拿過雨傘,為她舉著,而將自己完全暴露在雨中。他一邊看著她的肚子,一邊與她往那座低矮的窩棚裡走去……    
    雨天好沒有滋味,許多人正慵懶地圍著范瞎子,在鎮東頭一戶人家聽歌: 功名萬里忙如燕,斯文微如線。光陰寸隙流如電,風霜兩鬢白如練。盡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見,至今寂寞彭澤縣……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1)

    碧雲天,黃葉地,又是一年秋光時。    
    連日的晴朗之後,今天一早,天就轉入陰晦。不僅是陰晦,杜元潮還未起床時,就莫名地覺得有點兒不安。他總是想著昨天夜間從鎮委會辦公室回到家時看到的情景:那匹多時不再顯形的白馬駒,又出現在了東邊的林子邊。與以往不一樣———以往它出現時,往往讓人覺得它週身籠著祥和的光環,而這一回卻顯得有點兒慘淡無光。它不住地用蹄子刨著土地,並用尾巴不住地甩打著一棵樺樹的樹幹,月光下,就見落葉紛紛。好幾回,它欲要朝他這邊跑來,但每回都是跑了十幾丈遠,卻轉身回去,反而隱沒於林子裡。過了一陣,它又會出現,但卻是出現在另一個地方,毫無蹤跡,彷彿是那個地方突然生長出來的。他帶著猶疑推門走進家中,上床後,就老想著它,一夜間,無數次從驚乍中醒來,但卻不知為何而驚乍。    
    起床後,杜元潮橫豎覺得今天有點兒詭異。    
    他打開院門時,看到一條蛇一動不動地盤在門口。起初,還以為是一張牛屎餅呢:哪來一張牛屎餅?仔細一看,卻是一條蛇,不由得心頭一驚,汗毛根根倒豎。他沒有驚動還在床上躺著的艾絨與女兒。那時,女兒正像一隻受驚的雞雛鑽在艾絨的懷裡。他沒有打那條蛇,而是用一把鐵掀從地上將它剷起,那蛇卻如原初的樣子依然盤在鐵掀上。他端著鐵掀,將它扔到了河裡,它居然還是那樣盤著漂在水面上。    
    一個叫周家寬的人正往田野上跑,杜元潮問:「你跑什麼?」    
    周家寬氣喘吁吁地說:「我追我的鴨子。」    
    「這就奇怪了,追鴨子還追成這樣。」    
    周家寬一臉的疑惑:「書記你說怪不?我家那隻母鴨子養了兩三年了,平素總跟雞混在一塊兒,今天一早,我剛打開窩門,它第一個跑了出來。跑出來就撲翅膀,撲著撲著飛了,一翅飛出兩塊田遠去,飛到那邊的野地裡去了……」說罷,追他的鴨子去了。    
    杜元潮正納悶時,朱荻窪一瘸一拐地來了。他是來給杜元潮送通知的,讓杜元潮今天上午去上頭開會。臨走時,朱荻窪向杜元潮說了一件怪事:三隊有塊地,本是放干了水準備翻耕種麥子的,今天早上卻發現那塊地裡蓄了尺把深的水。    
    「誰又車的水。」    
    朱荻窪搖搖頭:「地頭上是有一部風車,但那風車的篷早在十天前就一頁一頁地卸去了。    
    剛才我走過時,有好多人圍在那裡,那水槽確實是濕的,槽口還在滴水呢。」    
    杜元潮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走吧走吧,一個個就知道胡說八道!」    
    朱荻窪很委屈:「書記,不信,不信你去看。」    
    杜元潮等朱荻窪走後,心裡滿是惶惑地走進屋子。那時,艾絨正在給琵琶穿衣服。一夜睡眠之後,琵琶的臉蛋紅撲撲的,像塗了胭脂。她張開雙臂向他傾倒過來:「爸爸抱。」杜元潮說:「爸爸要去開會。」    
    杜元潮走出家門後,覺得有東西落在了家中,卻又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落在了家中,不由自主地又轉身回到家中。    
    艾絨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杜元潮沒有回答,卻只顧望著正坐在床沿上等艾絨為她穿鞋的琵琶。    
    「你怎麼又回來了?」    
    杜元潮一怔,隨即又看了一眼琵琶,支支吾吾地又走出了家門。    
    琵琶走出家門時,天空正飛著無數的蜻蜓。這是一種十分怪異的蜻蜓,這地方上的人都叫它為鬼蜻蜓。平時人們很少能看到這種蜻蜓,因為它們不會在有人的地方出現,它們只是無聲地飛翔在墳地的雜樹間,飛翔在陰森森的水潭邊的菖蒲叢裡。它們的身體細如麥秸,腦袋只有一粒綠豆大小,翅膀遠遠長於身體。它們皆為黑色,是那種令人生疑的黑色。這些小精靈從不在陽光下飛翔,總是在陰暗之處顫動翅膀。這裡的孩子們若是因為追一隻野兔或是為了捕捉住一隻會鳴唱的紡紗娘偶爾闖到一片荒野裡,於陰暗處看到它們時,就會打一下哆嗦趕緊跑掉,此後一連幾天時間裡,就老想到它們,想到它們就會哆嗦。    
    琵琶卻對它們毫不害怕,她仰望著天空,看它們在菜園的上空飛翔。它們的翅膀發著黑幽幽的亮光,過後,彷彿在天空留下了一道道細細的黑線。它們的飛翔,不發一絲聲響,是絕對的靜音。    
    後來,它們竟繞著琵琶飛翔,直飛成一個黑色的花圈。    
    忽起了一陣風,這花圈就一下子散了。    
    轉眼間,它們就在天空消逝了。不久,天就下起雨來。    
    雨只是在琵琶眼前下,卻一直沒有下到她頭上。不是大雨,也不是毛毛細雨,雨絲不粗不細,不稠不稀,根根晶瑩,根根清晰,因為無風,落下時是根根直線。它們像一道巨大的卻是輕盈的大幕垂掛在小姑娘的面前。    
    雨滴快到地面時,墜成卵形。    
    小姑娘很想用手去接幾顆雨點,但儘管向前傾著身子,最終也未能接著。    
    河邊的蘆葦叢中,那種一到陰雨天就啼喚的水鳥,又開始叫喚了,其哀怨之聲令人頭皮發麻。    
    偶爾有一陣輕風吹來,這雨幕就會飄動起來,將細紗樣的水霧灑到小姑娘的臉上。她一激靈,縮起脖子瞇起眼。等她再睜開眼睛時,雨幕就又直直地垂掛在她的面前了。    
    她猶豫著。    
    但雨就是不肯下過來,在離她兩三尺遠的地方閃閃爍爍地下著。    
    艾絨似乎知道外面下雨了又似乎不知道,她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有心無心地彈著琵琶。    
    小姑娘竟一時覺得那雨聲好似母親的琵琶之聲。    
    地上已有了積水,一顆雨點落下時,又激起了一顆水珠。    
    琵琶終於禁不住雨的誘惑,伸手朝雨幕走去。    
    然而,雨幕卻也悄然向後退去。    
    小姑娘的掌心朝著天空,跌跌撞撞地追隨著雨幕。    
    那時,范瞎子的蒼老歌聲正在雨中飄忽著: 一場秋風一場涼, 一塊白露一塊霜, 嚴霜單打獨根草, 螞蚱死在草根上……    
    小姑娘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隻小手如花兒一般向著天空開放。    
    雨幕搖晃著向水塘邊退去,雨點落滿水塘,打出無數的水泡泡,猶如無數的小魚苗浮到水面張著圓圓的小嘴在噴吐水花。    
    琵琶聲漸漸顯得緊張起來。    
    小姑娘突然站住了,疑惑地望著雨幕。    
    雨就又停在了她的面前,幾隻還未飛向南方的燕子,在雨幕中飛翔著,但已失去了春天時的優美飛姿。    
    小姑娘站在草叢中,不知什麼時候,她的兩隻鞋已被黏性十足的泥土粘了下去,此時,一雙粉紅色的小腳巴丫子正赤裸於泥濘之中。    
    她身旁的一株矮樹上,枝杈間結著一張蛛網,上面掛滿水珠,猶如掛滿璀璨的鑽石。一隻黑色的小鳥不知從何處飛來,搖動了細枝,那雨珠就紛紛落下了。    
    小姑娘彷彿聽到了艾絨的呼喚聲———不是呼喚聲,而是琵琶聲,但這琵琶聲裡有著呼喚。她扭頭看了看家門,發現自己走出好遠了。她想回家,回到艾絨的身邊。但當她扭頭再去看雨幕時,卻又湧起了用手掌接住雨點的渴望。    
    雨幕向她漸漸靠攏了過來。    
    她一伸手,竟然接到了雨點,立即,一股涼爽從她的手心傳到她的心裡。她癡迷地將手一直伸在雨中,不一會兒,掌心裡就有了一片小小的水窪。雨落在這片水窪裡時,發出了丁冬之聲,清脆得很。    
    雨幕進一步向她移動過來,直到將她伸出去的那只胳膊淋濕。當她收回胳膊時,雨幕幾乎移至她的鼻尖,她聞到了一股甜絲絲的氣味。她微微仰起臉,伸出花瓣兒一般的舌頭,去接著雨點。雨涼絲絲地落在了她的舌頭上:真的甜絲絲的。她將雨水吞到了肚子裡,既覺得舒服又覺得好玩。她還想再嘗幾口,可是雨幕又悄然向水塘邊移動。    
    小姑娘又伸出了手,並向雨幕追去。她的神情在喝了幾口雨水之後,似乎變得有點兒迷離恍惚。    
    琵琶聲裡儘是焦急,但小姑娘卻聽不到了,她只是想著去追趕那雨幕。    
    雨裡瀰漫著一股巫氣。    
    寸草不長的水塘,蕩出一張笑靨。    
    小姑娘緊跟著向後退去的雨幕走進了水塘,她腳下一滑,滑入深處。她沒有發出一聲喊叫,只是揮動了幾下小手,就不見了。    
    沉沒時,水塘竟沒有蕩漾出一絲波紋……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2)

    一股涼氣從窗口直撲屋內,艾絨打了一個寒噤,指在弦上停住,此時,屋外已風雨交加。她叫了一聲:「琵琶!」見無女兒的應答,立即放下手中的琵琶,又大叫了一聲: 「琵琶!」    
    只有風聲雨聲。    
    她撲向門口,只見天色一片灰暗,似到了天下末日。大雨呈噴射狀,在大風中胡亂地潑灑著。    
    「琵琶!」她衝進風雨中,大聲呼叫著。    
    風竟無一定方向,吹得那雨搖擺不定,形成漩渦狀。    
    艾絨的喊聲漸成哭泣:「琵琶……」    
    她在風雨中發瘋似的奔跑著,雨水早將她渾身淋透,被風吹散的頭髮,亂紛紛地貼在她驚恐的臉上。她奔跑著,不停地奔跑著,一次一次地摔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她的聲音漸漸沙啞。    
    她跑到了河邊。枯枝敗葉,正在湍急的水流中向前流淌。大河上有一條帆船沉沒了,一角風帆在水面上搖曳,彷彿在朝人揮手。    
    油麻地的人們聽到了艾絨的呼喚聲,有無數的人跑進了風雨中。    
    身體本就單薄的艾絨,經雨水潑澆之後,更顯單薄,像一株清瘦的柳樹立在風雨中搖晃不定。    
    油麻地的人趕到了,他們從艾絨的呼喚聲中明白了一切。他們向四面八方散開,去尋找著那個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會讓所有人憐愛的小姑娘。    
    艾絨丟了魂一般在風雨中顫抖不已。她像一個在荒野上迷了路的女孩,在一番驚恐的尋找而終於絕望後,此時已不再驚恐,而只剩下疲憊與哀愁。雨水不停地洗刷著她的面孔,她卻全然不覺。她不再呼喚,而是像一個丟失了什麼卻又不知究竟丟失了什麼的人,低著頭,慢慢地走著,不住地說:「你在哪兒?你在哪兒?……」像是自言自語。    
    朱荻窪將杜元潮叫回油麻地。    
    將近中午,風雨驟然停息,大地顯得一番乾乾淨淨。大河上,出現了一道美麗絕倫的彩虹。    
    琵琶從安靜的池塘中浮起,她穿的是一件紅衣服,人們初看到時,還以為是一朵碩大的蓮花。    
    兩行淚水順著杜元潮的鼻樑,緩緩流淌下來,隨即號啕大哭。油麻地的人一時難以將此時失態的杜元潮與他們平素所見到的那個在任何時候都處變不驚的杜元潮聯繫起來,一個個都顯得很驚愕,手足無措。    
    此後,一連許多天,油麻地的人都沒有見到杜元潮,他家的門整天是關著的。他與艾絨不分晝夜地躺在床上昏睡,彷彿進入了漫長的冬眠。艾絨偶爾醒來,突然地想起女兒,冰涼的淚水就會漸漸蒙住雙眼。當她將雙眼合上時,淚珠便分別向耳邊流去,枕巾總是潮濕的。    
    不一會兒,她便會又昏沉沉地睡去。杜元潮則很少醒來,彷彿這一覺要睡上千年。    
    在杜元潮與艾絨昏睡的那些日子裡,油麻地的天氣天天晴朗。油麻地的天氣一旦晴朗起來,才叫晴朗,尤其是在秋季,天高雲淡,碧空如洗,一眼望出,直抵遙遙的天邊。    
    這一天早晨,杜元潮聽到了秋風吹拂窗紙的聲音。那窗紙一起一伏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腦子一下變得清醒起來。純淨的秋光在窗紙上遊走著,牛羊的叫聲在田野上傳播著。他將兩手交叉著放在腦後,眼睛望著天窗外的天空,彷彿在回憶著什麼。他扭頭看了一眼艾絨,只見她淚痕未乾,面容蒼白、毫無血色。他輕輕地給她掖了掖薄被,就輕輕下床了。他感到了一陣暈眩,用手扶住床頭,歇了一陣,才漸漸好轉。他打開了門,看到秋天的陽光正向大地傾瀉下來。他取了毛巾,晾在肩上,向河邊走去。    
    天與地,天與地之間,所有一切,似乎都變得十分得清新。    
    他走過一級一級台階,一直走到水邊。他蹲了下來,將毛巾放入碧清的水中。他看到了一條細細的由河蚌爬行之後在水底留下的痕跡,還看了兩隻玉一般晶瑩透明的河蝦。他望著河水中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張消瘦的面容。他拎起毛巾在水面上蕩了幾下,那面容就在水波中消失了。他用毛巾撩起清涼的河水,然後將臉埋在其中,清涼便如無數的細箭穿入他的心房。這種感覺再由心房傳遍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接下來,他用這清涼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臉、脖子乃至雙臂,直到臉上出現紅色。當他站起身來時,雖然感到有點兒氣力不支,但同時覺到了神清氣爽。    
    一位老太太正從河邊蹣跚走過。    
    杜元潮一如往日,很親切地向老人問好:「五奶奶,早啊。」    
    老太太顫顫巍巍:「書記早。」老人居然伸過佈滿老人斑的手來,僵硬而用力地抓住杜元潮的手,半天沒有鬆開,用長年流淚不止的眼睛望著他。    
    杜元潮朝她微笑著,那種微笑是油麻地的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含有親切、和藹、體恤,還有憐憫與敬重。    
    老太太終於鬆開杜元潮的手,往前走去。    
    杜元潮順勢扶她走了幾步,說一句:「慢走。」才將手慢慢移開。    
    杜元潮讓人叫來了朱荻窪,向他佈置了一個任務:到各生產隊找來二十名壯勞力,將門前的那口塘填平。    
    等朱荻窪將二十個漢子叫來開始擔土填塘時,杜元潮就一直一言不發地坐在院門口樹下的一張籐椅上。秋天的陽光如清澈的水一般傾瀉在他毫無神采的臉上。他的眼睛瞇縫著,像在瞌睡中。他聽到了雲雀的叫喚聲,那聲音極其遙遠,但卻很清脆。他慢慢睜開眼睛,企圖想看見這些小生靈,但只看到了一片片雪一般的雲彩。他知道,它們飛進雲眼裡了。    
    那些漢子誰也不說話,只顧一個勁地擔土、倒土。    
    杜元潮聽到了泥土傾倒在水中時發出的撲通撲通聲,甚至看到了被激起的水花。    
    他一直坐在那把籐椅上,眼睛一次一次地潮濕。女兒的樣子又不時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她用眼睛不停地打量著一切,或是專注地看著一朵花、一隻蜻蜓;她踉踉蹌蹌地走路,跌倒了,但卻沒有哭泣,因為她忽地看到了一隻彩色的蟲子在草葉上爬著,居然就趴在那兒看了起來……他甚至覺得她還在他懷裡,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將那張白嫩的臉貼在他的臉上。淚水是涼的,或許是秋風吹涼的,或許本就是涼的。    
    那口塘終於在太陽將落進大河時填為平地。二十個漢子從遠處運來了一個巨大的石□,在泥土上反覆碾軋,直到結結實實如澆鑄的混凝土一般。    
    朱荻窪走過來:「書記,那口塘填平了,你要不要看一看?」    
    杜元潮起身向已成為平地的水塘走過去,就在這時,鎮上不知誰家響起了鞭炮聲。他問了一句:「誰家放鞭炮?」    
    朱荻窪說:「不知道。」    
    杜元潮站在一片新土之上,用腳使勁跺了跺。    
    鞭炮聲不斷,並且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歡地響。    
    「誰家放鞭炮?」杜元潮又問一句。    
    眾人都說不知道。    
    有一個人走了過來,眾人就問他:「誰家放鞭炮?」    
    那人說:「是邱鎮長家,邱鎮長的老婆生孩子了。」    
    鞭炮聲還在不停地響著。    
    又有人走過來,說:「邱鎮長得了一個胖小子,有七斤半重。」    
    那時,太陽已經沉沒,霞光映照之下,大河如血……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3)

    艾絨終於起床了。她走出門外時,陽光正普照大地。她的眼睛一時不能適應亮豁豁的陽光,便扶著門框將眼睛瞇上,過了一陣,才慢慢睜開。走在秋天的風中,她搖搖晃晃。她覺得天空從未如此亮過,亮得叫人心裡空空蕩蕩的。    
    油麻地的人見到艾絨時,不免都有點兒吃驚:她的臉蒼白得令人害怕,身體瘦得讓人擔心會被一陣風吹跑。    
    接下的日子,她大部分時間是無語的。她幾乎整天抱著琵琶,坐在窗下那把高背硬木椅上,在斷斷續續的彈撥中,以淚洗面。那琵琶聲似響非響,半天一個音符。那音符一個個都顯得極為孤獨,像一隻一隻失群的鳥,寂寞而冷清地在天空下飛翔著。    
    家似乎已經不存在了,杜元潮出門後,這家就顯得格外得荒涼,沒有一點兒人氣。    
    她常常覺得自己並不是在家中彈琵琶,而是坐在寒意濃濃、枯葉滿地的荒野上。那荒野之上,除她獨自一人,就再無他人的身影,甚至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生命的痕跡。從未有過的空虛,從未有過的落寞,從未有過的悲哀———這悲哀已到極致,倒轉為綿綿無盡的憂傷。    
    家就這樣野草般荒著。    
    杜元潮一踏進這個家門,心就空得發慌。看著艾絨一任這個家荒著而只知抱著琵琶千呼萬喚也不能將她喚回的樣子,他感到很心煩。冷鍋冷灶,到處灰塵,床上亂成狗窩,他直想往外走。艾絨倒是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去河邊,用清水反反覆覆洗她的頭髮,洗她的臉與雙手,渾身上下散發著乾淨的氣息。但就是不理會這個家———這個已經失去女兒的家。女兒的離去,這個家便從此丟失了靈魂。    
    這天,杜元潮在外面走了半天,飢腸轆轆地回到家中,揭起鍋蓋,只見鍋裡空空,淺淺的水裡飄著鐵銹,手一鬆,鍋蓋跌落下來。然而艾絨卻似乎沒有聽見,依舊坐在窗下撫弄著懷裡的琵琶。    
    杜元潮側臉看著她,只見她又是一副淚流滿面的樣子,心裡實在煩透了,轉身走出門外。    
    人們都回家吃飯了,田野上已很少有人走動,就他一個人,孤魂一般地在遊蕩。    
    他想見到采芹,心裡焦渴地想著,腳步便朝向了楓橋。    
    采芹見他一副疲憊的神態,問:「怎麼這時候來了?」    
    他坐在凳子上,低著頭:「我還沒有吃飯。」    
    采芹一聽,忙去張羅飯菜。    
    他也不看采芹,只顧狼吞虎嚥地吃完飯後,依然坐在凳子上垂著腦袋。    
    采芹感到心疼,卻又不知如何安慰。收拾碗筷時,她看到他的頭髮裡已有不少白髮,眼睛便紅了。她想把他的腦袋輕輕抱住放在她的胸前,然後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但卻沒有這樣去做。    
    等采芹將一切收拾停當了,他說:「我走了。」    
    采芹就將門鎖上送他。    
    一路上,兩人無話。    
    走上通往油麻地的大道,要穿過一片蘆葦,采芹望著在風中搖晃的蘆葦,停住了腳步。    
    杜元潮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停住了,轉過身來望著采芹。    
    采芹猶猶豫豫地又跟了上去。    
    走到這片蘆葦的中央,杜元潮頭也不回地說:「你回去吧。」    
    采芹便站住了。    
    杜元潮便大踏步地往前走。    
    采芹看了一陣他的背影,輕輕歎息了一聲,轉過身往家走。    
    蘆葦忽然沙啦沙啦地響起來,采芹掉頭一看,只見杜元潮餓狼一般朝她撲來,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並將雙手捂在胸前,害怕地望著他一雙光焰灼人的眼睛。她向後退著,但杜元潮卻一把抓住她的一隻胳膊,不由分說地就將她向蘆葦深處拖去。    
    秋後的蘆葦,一片金黃,在風中互相碰撞,發出的竟是金屬之聲。    
    他們終於被蘆葦淹沒了。    
    與以往一個呼風喚雨一個便風起雲湧的情形不一樣,這一回,采芹竟躺在他身下動也不動。她心裡頭有一種悲切,心酸酸的,眼睛慢慢地潮濕起來。她似乎沒有看到杜元潮汗浸浸的扭曲的面孔,卻看到了秋天的純淨的天空。她似乎沒有聽到杜元潮狗一般的喘息聲,卻聽到不遠處的蘆葦叢裡一種身體嬌小秀氣的小鳥所發出的動聽的鳴叫。    
    他沒有哭泣,但卻流著淚水,淚珠紛紛落在她的臉上。相摩,相蕩,她的十根腳指頭開始張開,豎立在陽光下,一隻一隻彷彿是透明的。    
    「家不像個家了……」他說。    
    她歎息了一聲:「她心裡難過,你一個男人家,總該知道安慰安慰她。她心裡苦,比油麻地任何一個女人心裡都苦……」    
    杜元潮離開時,采芹又說了一句:「她心裡苦……」    
    這天晚上,杜元潮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地回到家。早在他回家之前,受他之托的朱荻窪就已經將從漁船上買來的魚蝦送到了他家中。他穿上平常由艾絨穿的白圍裙,親自下廚房燒晚飯。他沒有打擾坐在窗下的艾絨,他要好好燒一頓晚飯。多少天以來,他們的日子過得非常粗疏,簡直不成樣子。他再也不想這樣過下去了,他願意伺候艾絨,希望她能記起,女兒不在了,但家還在。忙碌中,他聽著艾絨的琵琶聲,不禁心生憐愛之情,對這些天來沒有好好照顧她而在心中感到歉疚。    
    他將燒好的飯菜端上桌後,走到艾絨面前,但他沒有打斷艾絨的彈奏。    
    艾絨終於意識到他站在她面前,抬起頭來望著他。    
    他走過去,從她手中輕輕取下琵琶,說:「我們吃飯吧。」他將她的琵琶小心翼翼地放好,過來將她從椅子上扶起,「飯菜都快涼了。」    
    整個吃飯過程中,艾絨一直眼淚汪汪。    
    晚飯後,杜元潮沒有像往常那樣去鎮委會的辦公室,而是守在艾絨的身旁。他這樣的男人,一旦體貼起女人來,是無微不至的。他將洗腳的木桶拿到河邊很仔細地洗刷乾淨,然後向裡面倒了一暖壺開水,再用涼水兌成適當的溫度。在兌涼水的過程中,他不時地用一根手指放入水中去試水溫,涼水一點一點地兌進,細心備至。調試停當,他將木桶端到艾絨的腳下。    
    艾絨呆呆地坐在那兒不動。    
    他便捲起袖子,將她的鞋一一脫掉,然後一手抓住她的一隻腳,將它們放入溫燙的水中。她似乎覺得有點兒燙,想從水中將腳提出,但卻被他很固執地按住了。她一會兒就適應了水溫。她有點兒害臊,但卻沒有拒絕,由他抓著她的雙腳並將它們按在水中。過了一陣,他便開始一一搓她的腳。她的腳很乾淨,竟無一絲污垢,這使他感到有點兒驚訝。他還從未用手抓握過她的雙足,那種感覺非常地奇妙,薄而柔軟。燈光下,他覺得這雙腳十分地秀氣。    
    他捨不得地抓住它們,忽輕忽重地捏著、揉著、搓著,木盆裡蕩著漣漪。他將十個腳趾一一地都關照到了。圓溜溜的腳指頭。它們通過他的手,將印象烙在了他的心裡。暖壺就在木桶旁,當他覺得水已涼了一些時,就會將她的雙腳提出,歇在桶邊,然後往桶裡續上一點兒開水,兌出他所希望的溫度。那雙腳便又重回到水中。他極有耐心,就像當年在程家大院時在教書先生的目光下很認真地做功課。    
    一雙冰涼的毫無血色的腳,終於轉成紅蓮色。    
    他們早早上了床。窗前明月。打從艾絨的雙腳被他用毛巾擦乾之後,他就有一種衝動。    
    藉著月光,他看到了她顯得更加蒼白的臉,心裡癢癢地想要她。他將手慢慢伸進她的內衣,將多日來未曾撫摸的嬌小的乳房握在了掌中。他輕柔地撫摸著,她沒有拒絕,但也沒有呼應。他不知道該不該與她做愛,但他心裡想,並且越來越想。    
    秋天的夜晚,只有安靜。    
    杜元潮將艾絨摟進懷中,然後將她脫盡,但沒有一點粗魯。她由著他,就像一個熟睡的孩子。    
    他壓在她身上時,覺得她的身體涼絲絲的,而從前,她的身體———尤其是夜晚的身體,從來就是溫暖的。他猶疑著刺進她的身體。他看到了她的目光:茫然,思緒飄忽,彷彿在回憶一件遙遠的往事。    
    他感到無趣———令他失望的無趣,還有尷尬與惱羞。    
    ……    
    難以入睡,輾轉反側了許久,他終於躺不住了,穿衣起來,輕輕打開門,走了出去,然後轉身又輕輕將門關上。他走向田野,一株老樹上,幾隻鳥被他驚起,飛進冰涼的月光裡。    
    范煙戶還在唱,聲音遠不如從前了,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口齒不清,也不知唱些什麼,卻叫人心裡一陣陣彷惶……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4)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艾絨卻始終未能走出那種狀態。倒也不顯得悲哀,但又很難見到她有笑容。那對水靈的、嫵媚的、有時顯得有幾分蒙的眼睛,已不見往日的光澤。她會常常抱起琵琶,但彈奏時總顯得心不在焉。呆滯、木訥,或是沒有了心思,或是有心思,卻不知心思又究竟在哪裡。    
    杜元潮一踏進這屋裡,就會有一種冷清與壓抑。    
    艾絨將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留在了屋裡,世界彷彿就只有屋子那麼大。有時,她也會走出家門,但,油麻地一日一換的風景,卻並不能吸引她,更不能使她感到動心與歡樂。油麻地的人,常常見到她在那兒愣神:對一隻小鳥愣神,對一棵大樹愣神,對一片浮雲愣神,對幾隻屁股朝天正伸長肚子在水中覓食的鴨子愣神。有一回,她站在大河邊,竟半天不動。風中,白色的蘆花紛紛揚揚,落在她頭上,落在她身上。人們看到她時,她渾身上下已落滿蘆花,彷彿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天氣裡站立了許久。    
    記得那年剛來油麻地,艾絨最敏感的便是油麻地的季節。在蘇州城裡,雖說也能感到四季的替換,卻不像油麻地這樣的清晰與細緻。季節在走動,每天都有每天的樣子。油麻地的人習慣了,也便遲鈍了,但這個從蘇州城裡來的女孩,卻驚喜地看到了每天的消長,每天的顏色,聽到了一天不同於一天的聲音。她甚至聞到了一天不同於一天的氣味———季節的氣味。一片新芽,一片落葉,都會使她喜悅。她跟著季節的腳步,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油麻地的春天、夏天、秋天與冬天。    
    然而,現在,自女兒消失於這個世界之後,她居然渾然不覺已過去一個秋季,一個冬季,而現在已經到了春季。    
    這天夜裡,她在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中忽然一下醒來了。驚雷!    
    這是入春以來第一個雷聲。第一響雷聲就氣勢不凡。它炸響時,天空猶如一枚巨大的蛋,結實的蛋殼突然破裂了,有無數的碎片迸向四面八方。大地在顫抖,河水在沸騰,草木不禁在哆嗦,一切沉睡的生命,甚至是木頭,都似乎突然被驚醒了。    
    艾絨一下坐了起來,並用雙手死死抱住枕頭。    
    閃電在窗子的玻璃上像利劍一般劈刺著。    
    她用手去摸索著,床是空的。現在,這張床經常是空的。她似乎已經習慣了空床,她甚至不覺得是空床了。但此刻,她卻希望能夠抓住杜元潮的手,或是鑽在他的懷裡。她拉亮了燈,屋裡空空的。閃電劃過時,她看到了椅子與琵琶。    
    又是幾聲雷聲,一聲比一聲驚心動魄。    
    艾絨渾身顫抖不止,但腦子卻一點一點地清醒起來。一種鮮活的敏銳的感覺,也在慢慢地甦醒,彷彿一塊毫無知覺的冰正漸漸化為流動的春水。她恍惚,是那種睡得太久而終於醒來時卻還未徹底醒來之前的恍惚。    
    雷還在轟鳴,但不再發出巨響。不一會兒,便開始下雨,是那種粗碩的雨。油麻地的人在說到這種雨的雨滴時,說「有頭子那麼大」。「頭子」敲打著屋頂,敲打著頭年的殘荷,敲打著木船和扣在醬缸上的大斗篷,猶如敲響無數面的鼓,而雷聲是一面大鼓。大鼓小鼓一起敲,天地間一派轟轟烈烈。    
    艾絨不再害怕,她拉滅了燈,倚著床頭,聽著一天的雷雨。    
    此時的楓橋,也一樣處在雷雨之中。    
    杜元潮與采芹二人都醒著,卻都不說話。槍倒下了,而草叢中的那番汩汩的溫熱,漸漸變得涼絲絲的,並停止了流淌。    
    沒有拉燈,兩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躺在黑暗裡。    
    雨越來越大,田野發出一片潮湧之聲。    
    采芹碰了碰杜元潮:「回去吧……」    
    杜元潮煩躁地掀去被子,將赤裸的身體露在外面。    
    采芹給他重又蓋好被子,不再說什麼。    
    雨下得很猛,但始終以同樣的速度在下。雨聲卻在變———四周的大河小河在不住地漲水。    
    采芹坐了起來,望著窗外搖晃的柳樹,淚水慢慢地流淌下來。    
    杜元潮長歎了一聲,便起身穿衣。    
    「雨下這麼大……」采芹說,聲音有點兒發顫。    
    杜元潮摸黑走向門口。    
    采芹拉亮了燈。    
    杜元潮回頭看了一眼采芹,打開了門,立即就有一陣風將雨水吹灑了他一臉一身。他看了看黑暗的夜空,衝進雨地裡。    
    采芹立即下床,撲向門口:「拿把傘……」    
    杜元潮沒有回頭。    
    采芹望著他的背影被風雨所吞噬,淚水奪眶而出。    
    艾絨見到渾身濕漉漉的杜元潮時,正蜷在床的一角,雙手抱住兩膝。她望著他,淚光閃爍。後來,她將臉埋在雙膝間,哭泣起來,瘦削的雙肩在哭泣中不住地顫動著。    
    杜元潮站在床前,低垂著腦袋,地上不一會兒工夫就流了一攤水……    
    第二天一早,杜元潮還在沉睡中,艾絨就起了床。她打開門時,雨還在下,只是小了許多。她想拿一把傘,到雨地裡走一走。這時朱荻窪一瘸一拐地走來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了艾絨。信是艾絨的父母親寄給艾絨的。朱荻窪走後,艾絨立即將信打開。這是一封長信。其長是前所未有的,其情感之深也是前所未有的。她的父母早已回到蘇州城。自回到蘇州城那一天,他們就開始呼喚她回去。但她沒有回去,因為這裡有太多她割捨不了的東西。當同來這裡插隊的知青一個個離開這裡時,她也曾動過回去的念頭,但她發現,她像一隻鴿子,被無形的繩索拴住了,想飛也飛不起來了。她曾有過一個打算:帶杜元潮和女兒一起回去。但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她知道杜元潮只屬於油麻地,他是絕對不會離開油麻地的。後來,她就漸漸放棄了回去的念頭,直至幾乎再也想不起這個念頭。蘇州城在她的記憶裡,一點一點地淡薄了下去。她已學會了油麻地的土話,雖然這裡的人在她說話時仍然可以聽出好聽的蘇州腔調。    
    她將這封長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裡行間都是父母的呼喚、蘇州城的呼喚與往日時光的呼喚。滿紙流淌著讓人心動、讓人心感溫馨的舐犢之情。    
    她看得淚水盈眶,直到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雨還在下。透明的雨。大地在雨中泛著綠光。    
    她傘都沒打就走進了雨中。雨是涼的。她雖然身體單薄,但卻覺得這涼雨使她感到舒服。她就這樣在雨中走著,覺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正在被涼雨所激活。她幾次滑倒又幾次爬起來。她似乎很願意滑倒。有兩回,好像是自己讓自己滑倒的。滑倒,爬起,再滑倒,再爬起,她的意志就在這一過程中恢復著,並一點一點地堅強起來。她走著,衣服漸漸濕透,緊緊包裹著她修長而瘦弱的軀體,依然烏黑的頭髮,只是比剛來油麻地時變軟了許多,此時,雨水流淌到了那雙憂鬱的雙眼上。她沒有用手去撩一撩它們,就讓它們稀稀拉拉地遮在眼睛上。那時,她看出去時,世界有點兒朦朧。    
    到處水汪汪的。    
    她一直走到大河邊。    
    一夜之間,河面開闊了許多,河水又變得浩蕩起來。    
    岸邊的蘆葦已經長出細長的新葉。幾隻出殼不久的小野鴨,在母鴨的帶領下,在水面上游動著,隨著波浪而沉浮。一隻大船沉沒了。    
    艾絨站在水邊,望著蒼蒼茫茫的大河,煙雨中,遠遠浮現出的竟是蘇州城。那城是青色的,猶在水中……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5)

    那天,艾絨去了楓橋,並且在那裡住下了,一住就半個月。    
    當杜元潮獨自一人守著這個清冷的家時,倒也顯得很平靜。他照常在田野上不停地走,照常開會,照常通過高音喇叭向油麻地全體老百姓講話,說插秧的問題,說施肥的問題,說修理水渠的問題以及禁止私家雞鴨糟踏集體莊稼的問題。只是到了夜晚,他才會覺察到一種孤獨。躺在床上,聽著初春的夜風吹過屋後的竹林時所發出的寂寞之聲,他心中會泛起淡淡的悲涼。但想到兩個女人此時此刻正在一起,或許是在燈光下一邊說話一邊做她們女人的事(這些事似乎永遠也做不完),或是已經睡下了,但卻沒有睡著,在說話(這些話似乎永遠也說不完),他心中會有一種柔和的、溫熱的感覺,甚至有點兒感動,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讓人有點兒悲憫。有一刻,他想到了邱子東,竟對邱子東同情起來。他還想起他們在一起時的許多愉愉快快的事情來。他總是遲遲不能入睡,想像著兩個女人的樣子。他覺得她們從前是一對姐妹,天各一方,忽然的一天,又相聚了。采芹是姐,艾絨是妹。若只是采芹一人時,采芹一直是以妹的樣子出現的,而一旦有了艾絨,她就成了姐了。姐像個姐,妹像個妹,親親切切,依依賴賴。還有隔膜,悠長而哀怨的隔膜。但這番隔膜卻又將這兩個女人吸引到一起,互相心照不宣地掩藏著心底的憂傷、不安與歉疚,而代之而起的卻是一番溫情與兩人都喜歡向對方顯示的感傷。她們說著話,唱著歌,說著說著,唱著唱著,就會笑著在眼中汪滿淚水,然後就默默無語地偎依在了一起。    
    他就這樣很平靜地呆在油麻地。    
    那天,杜元潮正要出門去上頭開會,艾絨回來了———是采芹陪她回來的。杜元潮稍微顯得有點兒尷尬。    
    艾絨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杜元潮一般,有點兒生分,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要出門去上頭開會。」他走出門去。    
    當杜元潮走出幾步遠之後,艾絨說了一聲:「你等一下。」她發現杜元潮的袖口磨破了,有根布絲在飄忽著。她轉身到裡屋,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小巧玲瓏的剪子,走到杜元潮的身邊,一手輕輕抬起他的胳膊,一手用剪子細心地將那根布絲剪掉了。    
    杜元潮屈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這時,采芹又說了一聲:「你等一下。」她發現杜元潮的另一隻袖口也磨破了,也有一根布絲在飄忽著。她一邊說著「你等一下」,一邊走向杜元潮。她抬起杜元潮的胳膊,低下頭去,用她細而白的牙,將那根布絲咬斷了。那布絲在被咬斷時,發出細微的卻又清脆的聲響。    
    杜元潮屈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笑了笑,朝前方大踏步走去。一路上,艾絨不止一次地用她的那把纏著紅色玻璃絲的小剪子為他剪去布絲的情景,采芹同樣不止一次地用她的牙齒為他咬掉布絲的情景,總在眼前交替地忽閃著。    
    此後的許多天,艾絨平靜地甚至是快樂地出現在油麻地人的面前。她似乎完全走出了失去女兒的悲傷。雖然依舊瘦弱,但蒼白的臉上卻已有了淡淡的紅潤。她穿著乾乾淨淨、寬寬鬆松的衣服,經常出現在三月的陽光下。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一番柔和的明亮。世界萬物,彷彿因為她的到來,都變得十分得柔和。油麻地的人都喜歡看到她,見到她時,都很客氣。她在離去時,人們都會站在那兒,無聲地,長久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朝油麻地的所有男女老少微笑著。這種微笑自打從蘇州城來到油麻地的那一天開始,就是這樣的,是一個女孩兒的微笑,文靜,帶了幾分羞澀。    
    她已是一個油麻地人了,但油麻地人從來沒有將她看成是一個與他們完全一樣的油麻地人。他們始終覺得,她與他們不一樣。然而,他們就是喜歡她與他們不一樣。    
    家家戶戶開始種菜了,艾絨也走進了菜園。油麻地的那套農活,她早已樣樣會幹了,只是做起來沒有油麻地人那般風風火火罷了。她幹活,透出的是秀氣,是那種柳絲般的柔韌。相對於粗粗拉拉的油麻地人的活,她的活似乎更讓人喜歡看。油麻地的那些已經不再下地幹活的上了年紀的女人,尤其喜歡看她幹活。她們幹了一輩子的活,卻沒有想到活能幹得讓人喜歡看。她在菜園裡翻地,將土塊細心地碎得那麼地均勻。菜苗栽下之後,她從河邊提來一桶一桶的水,一瓢一瓢澆去時,那水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透明的薄膜,落下時,又細又勻,絕不會使菜苗傾伏到泥裡。    
    她整天忙碌著,沒完沒了地清洗著家中的什物。等她終於覺得該干的一切都已經幹完時,她便在鎮上走動,在田野上走動,彷彿油麻地的一切,原先沒有看仔細,這回一定要看個仔細。    
    這一天,許多油麻地人都看到了一個情景:艾絨安靜地坐在船頭,杜元潮搖櫓,將船搖向遠處。看到的人就站到水邊,直看到船消失在遠處的蘆葦叢裡,卻還站在那兒看。他們從未看到過杜元潮親自駕船帶著艾絨出現在水面上。他們感覺到了什麼,但卻又說不清楚究竟感覺到了什麼。    
    船一路向西,水面越來越開闊。    
    杜元潮有了想停下來的意思。    
    艾絨卻指著前方:「再往前去。」    
    杜元潮順從著她,將船不住地向遠處搖去。    
    行至一處,艾絨終於示意杜元潮將船停下。這片水面的四周都是蘆葦。    
    杜元潮說:「再往前去吧。」    
    艾絨卻搖了搖頭。    
    船就一動不動地停在這片水面上。水中倒映著藍天,白雲如馬,在水中悠然飄動。而水中的水草,便成了草原。有時,那水草也像是跑動的馬群,水中便跑著白馬與青馬,但卻無絲毫蹄聲。動,卻又是一番似乎萬古不變的靜。    
    艾絨的鼻翼張開,嗅著這裡的空氣。這空氣裡似乎殘留了什麼氣息似的,使她感到新奇。    
    「你們原先把船就停在這兒?」她問,臉微微揚向天空,鼻翼依然張開,嗅著這裡的空氣。    
    他沒有吭聲,用眼睛望著遠處水面上飛著的四五隻鶴。    
    天氣暖洋洋的,蘆葦已經抽穗,是乾乾淨淨的紫色。風一吹,到處紫光閃爍。    
    剛才還是平靜的淺灘上,忽地激起一團水花,緊接著就看見水像被鋒利的犁鏵劃破了一般,出現一道長長的水痕。兩條鯉魚在淺水中激烈追逐著,不時地將脊背露出水面,有時幾乎露出了銀光閃閃的全身。前面的那條顯得嬌小而修長,而後面的那條則顯得壯實而凶悍。這是一個交尾產子的季節。那前頭的雌魚,不知道是什麼心思,後頭的雄魚追上來時,它就往前躥去,而一旦甩掉雄魚之後,它又停在了那兒,甚至回過來向那雄魚挑釁。它們就這樣在淺灘上不停地追逐,不停地糾纏,不停地翻滾,將水弄得嘩啦啦響。    
    艾絨不太明白它們究竟在幹什麼,但卻感到一陣一陣的興奮。    
    有時,雄魚竟對雌魚下口,疼痛的雌魚衝向淺灘,好幾回被擱在淺灘上,讓人擔憂它回不到水裡了。    
    艾絨看到,有幾片魚鱗在水中閃爍著。    
    總算平靜了下來。    
    艾絨望著杜元潮,杜元潮也望著她,這樣的互相對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杜元潮過來,像抱一個孩子一樣,將她從船頭抱到船艙裡,然後熟練地將她一一打開。當他進入她柔軟的身體時,那兩條鯉魚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追逐,淺灘上又不時地激起浪花。    
    杜元潮預感到,此時此刻被他壓在身下任他自由把握的身體,將要離他遠去了。他很有分寸地耕耘著,希望永遠沉浸在那番感覺中。艾絨閉著雙眼,躺在船艙裡。他想到了采芹。    
    他想為這兩個處在這樣狀態中的女人分別找到一個比喻。他終於想到了兩個詞。這兩個詞是他在當年做語文老師時會經常用到的:「朗讀」與「默誦」———如果說采芹是朗讀的話,那麼艾絨就是默誦。他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歡朗讀還是默誦,還是既喜歡朗讀又喜歡默誦。也許,他更喜歡朗讀。    
    船搖擺著,天在晃動。    
    淺灘上,那對鯉魚的追逐已進入巔峰……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6)

    艾絨要走了。    
    走之前,她去了女兒的墳上。女兒的墳在一片樹林裡,小小的一個土包。林子裡,一年四季都有鳥鳴。安眠於土中的小姑娘,也許到了一個十分美好的地方。她可以聽著鳥叫,聽著嫩葉的擺動與枯葉的飄落而無憂無慮地長眠於這片安靜之中。    
    艾絨已有許久不來看女兒了,那個小小的墳使她感到有點荒涼與陌生。她彎下腰,將墳上的雜草一一除淨,然後從一旁的土堆上摳下一塊一塊泥土,將它們掰碎,均勻地撒在女兒的墳上。不一會兒,墳就成了新墳,顯得很有活氣。她又採了許多色澤鮮艷的野花,然後一朵或三兩朵地丟在新土上。    
    陽光穿過枝葉,照在這座花墳上。    
    艾絨對著墳說:「媽媽要走了……」說著,淚水頓時汩汩而下。過了一會兒,她雙腿一軟,跪在了墳前。她低著頭,先是無聲哭泣,繼而啜泣有聲,繼而竟號啕大哭。    
    油麻地的人聽到這番哭泣,紛紛向這邊走來。最先來到的都是一些女人。她們並沒有立即上去勸她,而是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落淚。她們一邊流淚一連說:「這小丫頭可好玩了。    
    」「可讓人心疼了。」……過了一陣,她們才走上前來勸艾絨別哭。但勸著勸著,她們就越發的悲傷,哭聲更大,淚流不止。誰也不能勸起艾絨,她像長在了地上一般,將頭抵在新土與野花裡,讓淚水打濕了新土與野花。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女人們為她讓開一條路。她走到艾絨身邊,用僵硬的黑枯枯的手,輕輕拍打著艾絨顫抖的後背說:「好寶寶,別哭了……」    
    眾人都說別哭了。兩個力氣大的年輕姑娘趁勢過來,這才將艾絨從地上勸起。    
    在離開墳時,艾絨不時掉過頭來,看一眼女兒的墳。這是她與油麻地的惟一聯繫,但它也將永遠消失在她的記憶裡。    
    艾絨走時,將琵琶留下了,留在了漫長的歲月裡。    
    她什麼也沒有帶走,只提了一隻皮箱。許多年前,她就是提著這只皮箱來到油麻地的。    
    朱荻窪將一條船收拾得乾乾淨淨地停靠在碼頭上。    
    杜元潮一身乾淨地抓著竹篙站立在船頭上。他的臉色,顯得很平靜,彷彿他只是與艾絨一道去趟縣城,或是傍晚或是明日,就會回來。    
    整個油麻地,凡是能夠走出家門的人,都走了出來,或是站在河邊,或是站在橋上,等著那條木船行過大河,行向遠方。他們似乎並不感到突然,在他們看來,艾絨是一隻鴿子,一隻品種高貴的鴿子,它長途飛行,翅膀受傷,落腳此地,心卻永遠在來處,總有一天還要飛走的———哪怕是已生兒育女。油麻地人對艾絨這麼久也未飛離油麻地,就已經有幾分驚奇了。    
    杜元潮撐著船,線路極其分明地行駛在水面上。    
    這一年的初夏,將成為油麻地人一份永久的記憶。他們眼看著一道風景,消逝在水天相接的蒼茫之處。    
    「我走了,油麻地。」一場夢。淚眼裡,村莊影影綽綽,人群也影影綽綽,一切皆影影綽綽。一道風景,也在漸漸地從艾絨的視野裡退出。    
    河灣的那棵大樹下,早站著采芹。當年,她出嫁楓橋,船行過時,杜元潮也是站在這棵大樹下目送她的。    
    艾絨站了起來,向她無聲地搖著手。    
    船將消失時,采芹從頭上摘下了杏黃色的頭巾,向遠方揮舞著。船終於無影無蹤,頭巾從采芹的手中滑脫出去,飄落在水面上。她心中悲切不已,抱住大樹,失聲痛哭。……    
    船正在駛向輪船碼頭。    
    空闊的水面上,就這一條船。天淨風輕,水波溫柔。十幾隻鳥,划動翅膀,在天空低低飛翔,速度慢得幾乎沒有船快。    
    艾絨先是背朝杜元潮而坐,以面迎風。空氣濕潤至極,也令人愜意至極。她用雙手抱住雙膝,將下巴放在雙膝間。或是怕風,或是因為陽光與波光的刺激,瞇覷著眼。    
    竹篙在杜元潮手中滑動著,水珠滴滴答答地滴在船頭與水中。隨著船的前行,他的心中漸感空落。    
    不知什麼時候,艾絨轉過身來,面朝杜元潮而坐。她像一個熱戀中的少女,陶醉地欣賞著杜元潮撐船的動作。多少年過去了,杜元潮除了增添了少許白髮,身材、體型居然沒有太大的變化。草在草中枯了,鳥在鳥中老了。歲月如風,吹著村莊,也吹著他,然而村莊彷彿漸漸老了,他卻還是從前的樣子。她在想: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呢?他當書記時,就是一個書記的樣子,即便對每個人微笑著,也是威嚴的。他什麼農活都能幹,只要一出手,就把別人都比下去。他乾淨,他斯文,他寫一手好字,不像是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他瘋狂,他溫柔,他悲憫,他狠心,他像個單純的孩子,卻又足智多謀、深不可測……這個男人與她生活了這麼多年頭,而至今她還是覺得他遠離她而立,有點兒影影綽綽。    
    快到輪船碼頭了,時間卻還有許多。杜元潮放下竹篙,正好是順風,任由船自己漂去。    
    他們默然無語地對望著。    
    「還記得那天夜裡你在地裡割麥子嗎?」    
    艾絨望著他,點點頭。    
    麥浪與月光,寂寞與疲倦。    
    「你一邊哭,一邊割。」    
    艾絨微笑著,眼睛開始潮濕起來。    
    輕輕的風,淡淡的雲,有夜鳥飛過麥田。    
    「我從你手裡拿過鐮刀,我割麥子,你就跟著我……」    
    艾絨無聲地哭了,眼前的杜元潮模糊成了一團,像霧中的一叢蘆葦。    
    天上的月亮像鐮刀,地上的鐮刀像月亮,天上流動著銀子,地上流動著金子。    
    杜元潮仰天輕歎了一聲,心潮濕起來,眼睛也潮濕起來。    
    將近中午,艾絨踏上了輪船的跳板。在杜元潮的手鬆開皮箱的把手而她的手將皮箱接住的那一刻,一切都結束了。    
    杜元潮站在岸邊,看著身體單薄的艾絨走過跳板時,心酸萬分。    
    她一直站在艙口,直到汽笛鳴響,輪船撤去跳板離開碼頭。    
    輪船拖著長長的黑煙,駛向天邊。    
    杜元潮駕船在返回油麻地的半路上,天氣驟變,風雨交加,雷聲大作。河水沸騰起來,鳥在雨中倉皇飛行,發出驚恐的尖叫。他扔下了竹篙,坐在船艙裡。他從內心深處渴望著風更大,雨更大,雷聲更大。    
    天地似乎重回混沌,一片黑暗。    
    杜元潮先是低聲哭泣,轉而號啕大哭。    
    後來,他像躺在一口棺材裡一般躺在了船艙裡。    
    不一會工夫,雨就將船艙灌滿,他的身體整個兒浸泡在水中。欲沉未沉的船,在風雨中飄泊,直至深夜風停雨住,雲開月出,他仍是一動不動地浸泡在水中。他看到,天空高闊而飄逸,一輪沉靜的新月,正伴他向前慢慢行走……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1)

    那年冬天,油麻地調整領導班子時,免去了邱子東的鎮長職務。也沒有什麼理由,免了就免了,彷彿這是一件並不很重要的事情。這些年來,邱子東這個鎮長,雖然有其名無其實,但畢竟還是個鎮長,現在一抹乾淨,就覺得日子到了絕境,有點兒過不去了。他在鎮委會的院子裡,歇斯底里地喊叫著:「憑什麼?!憑什麼?!」除了牆壁的寂寞迴響,沒有人出來與之對應。會計周禿子滴滴答答地敲算盤,沒有絲毫的走神,就彷彿沒有聽到邱子東的喊叫聲一般。    
    邱子東衝進杜元潮的辦公室,拍著桌子,大聲責問:「為什麼?!」    
    杜元潮坐在椅子上,低頭抽煙,過了很久才說:「你問縣委組織部去。」    
    邱子東說:「這個領導班子難道不是你杜元潮一手策劃的?」    
    杜元潮冷笑道:「你什麼時候這樣高看過我?我有這麼大的能耐嗎?」說罷,將煙蒂扔在地上,轉身走出門外。走出鎮委會大院時,回過頭來,說:「你不是老早就想離開油麻地嗎?現在可以走了,沒人再攔著。」    
    這一年,邱子東已五十三歲。    
    五十三歲的年紀,幾乎是廢物了,還有什麼部門要他呢?他真是只能爛在油麻地了。邱子東心情鬱悶之極,竟躺倒了三個多月。再出現在油麻地的長街上時,眾人就覺得他忽然地老了一大截,目光灰暗而無神。    
    他就這樣無精打采地在街上走著,倒也沒有什麼自卑的神情,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油麻地人。但也有精明的油麻地人看出來了:邱子東在到處走動時,那薄薄的耳朵是豎著的,好像在仔細地探聽著什麼。    
    兩年前,就有一個消息在油麻地暗暗流傳:城裡,杜元潮蓋了一幢大房子,養著程采芹!    
    有許多跡象向油麻地人表明:這一消息似乎並非空穴來風、子虛烏有。比如,杜元潮不再像從前那樣整日廝守在油麻地了,有時是一天兩天,有時是三天四天,農閒時竟會十天半個月不見他的蹤影。比如,程采芹幾乎不再在油麻地露面了,偶爾出現一次時,會令眾人感到驚訝———驚訝的不是她的偶爾出現,而是她的打扮與臉色不再是鄉下人的打扮與臉色了,而是城裡人的打扮與臉色,穿著時興,臉白裡透紅,又嫩又俏。她說她到一個遠方的親戚家住了,以後還要在那邊長久地住下去,但油麻地的人總不太相信她的說法。    
    邱子東又零零星星地聽到了許多傳說: 有時杜元潮會從城裡打回來一個電話給朱荻窪,讓他往城裡送一些油與米之類的東西,但杜元潮總是與朱荻窪約好一個地點,讓朱荻窪在那兒等著。杜元潮來到後,對朱荻窪說這些東西是送給縣裡頭某個部門或某個人的,然後叫住一輛黃包車,讓朱荻窪將東西放上去,自己也上了黃包車,等車行出去一段路後,掉頭對朱荻窪說,你可以回油麻地了,說話間,黃包車拐進一條小巷,就不知去向了。    
    兩年前,杜元潮特地叮囑窯廠負責人沈國民,要請最好的師傅,精心地燒幾窯好磚好瓦,縣裡有位領導要蓋房子。那幾窯磚與瓦,真叫好,顏色青青,用手指一敲,發出的清音,裊裊不絕,整整齊齊地碼在河邊上時,讓看到的人無不羨慕。使人感到奇怪的是,窯廠有專門送磚送瓦的大船不用,卻是來了一個外地的船隊,先後運走了十幾船磚瓦。錢倒是象徵性地付了,但事情卻顯得有點兒詭秘。    
    原本屬於程瑤田的那張黃梨木六柱式架子床,也不在那間小黑屋裡了。    
    楓橋那邊,采芹出嫁時帶過去的那張紅木夾頭榫長案也不在了。    
    ……    
    諸如此類的材料,已足以供邱子東去推演與想像了:杜元潮用油麻地的油、油麻地的磚瓦、油麻地的魚、菱角、藕與新米,在城裡打通了關節,搞到了一塊地皮,蓋了一幢房子,並且是一幢大房子,青磚青瓦,獨門獨戶,是一處好地方,這幢大房子裡住著程采芹,等到幾年後杜元潮下了台,他就會離開油麻地去城裡居住,與程采芹一起度過餘生。    
    邱子東為自己能看出杜元潮的如意算盤而興奮不已,同時也為杜元潮如此城府而自愧不如。    
    他為想像中那幢大房子找到了一個確切的說法:這是油麻地的民脂民膏!    
    他很欣賞這樣一種表述,深夜的黑暗中,常在心中一字一頓地說著這句話,彷彿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他一定要找到那幢大房子———找到了,就能立即致杜元潮於死地。    
    路上遇到了杜元潮,他朝杜元潮淡淡一笑。    
    杜元潮覺得邱子東的笑有點兒異樣,彷彿獨自一人走進了一片陰暗的森林,或是獨自一人一腳踏進了一座空無一人的老宅,心裡頭涼風颼颼。但這種感覺不久就過去了。    
    這天,細雨,邱子東背著一個鋪蓋卷離開了油麻地。他對人說,他的一個朋友掌管著一支建築工程隊,請他幫著管管賬目,他要隨這支建築工程隊到遠方去。    
    油麻地人看到,細雨中,邱子東的背挺得很直,腳步十分有力,像一個底氣十足的年輕人。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2)

    城離油麻地五十里路,舊時稱作瓢城。    
    這名字很奇怪,有多種解釋,其中之一:大雨若一刻不肯喘息,滂沱三日,必定發生河水倒灌,十室九室進水,各家需在門前自築小堰,用瓢將水出去,那時有千瓢萬瓢在舞動,十分壯觀。此一說,有許多人相信,因為還有一佐證:五十年代以來,年年興修水利,瓢城雖不再容易被淹,但仔細去看,就會發現成千上萬幢的瓢城老屋的牆上,至今還掛著一隻兩隻水用的瓢。    
    邱子東趕到瓢城時,已是黃昏。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車的鈴聲響成一片。天色將晚,加上街兩側高大而枝葉茂密的梧桐樹對天光的遮蔽,街上行人的面孔一忽閃一忽閃的,都很模糊。邱子東是一個經常進瓢城的人,但這一回感覺卻很有些異樣。他似乎有點不認識這座城了,心裡有一種惶惑與空落。他站在街邊一棵梧桐樹下,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何處去了。晚風從街那頭的大河上吹進街裡,搖動著梧桐樹,翻動著街邊白天丟下的各種垃圾。他微覺涼意,身體令人覺察不出地顫抖了一下。他四下張望了一陣,走進了街邊一家小飯館。    
    當邱子東吃了一碗熱乎乎的陽春麵重新走上街頭時,路燈已經亮了。他用手輕輕擦了擦額上的細汗,然後再用手撫摸著因一碗陽春麵而很有滿足感的肚皮,悠閒地在街上逛著。    
    這是一座老城,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尤其是在夜晚,萬家燈火,迷茫一片,街上路燈一路排列下去,不見頭尾,就覺得這座城是無邊無際的大。城分南城、北城、東城、西城。這城裡的人,對這四大區域,並無一個統一的叫法。比如說到南城,有稱南城的,也有稱城南的,也有稱南門的。這稱謂上的不統一,說明著這城還是有一定規模的———一個村子、一個鎮子上的人,是不會對自己的村子、鎮子的某一處有多種叫法的。    
    邱子東走的是一條大街,他向兩側望去時,是一條條深不見底的小巷。城如一條大魚,這大街是一條主骨,而兩側的小巷就是一根根魚刺。風起樹搖,路燈晃悠,這大魚彷彿在蒼茫的夜色中緩緩游動,而邱子東則在這條大魚的肚子裡游動。    
    小城的夜晚,是另一番生活的開始。街邊與巷口的路燈下,不知是從哪兒就忽地冒出了許多攤販。賣□藕的,賣生熟菱角的,賣毛蛋的,賣熏燒的,賣鍋貼的,賣鴨血粉絲的,賣梨賣瓜賣各種水果的,他們在梧桐樹葉晃動的影子裡,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叫賣,熱火朝天。    
    邱子東走著,一邊走一邊聽,一臉的高興。他似乎忘了自己的使命,而沉浸於小城的夜晚之樂。他甚至掏了一毛錢買了一紙包葵花子,一邊嗑,一邊將殼有力地吐在街上。街很長,似無盡頭。他走到了一座大橋上,扶著欄杆,他看到有無數大大小小的船泊在岸邊,閃爍著半明半暗的燈光。一艘夜行的拖輪,正拖著一隻長長的船隊,往大橋這邊緩緩地行駛而來。他將葵花子殼吐向大河,燈光裡,那殼像是飛蟲一般向大河墜落。    
    橋叫鳳凰橋。    
    邱子東突然想起朱荻窪在背地裡說的一句話:每回,我都是把東西送到鳳凰橋,杜書記就讓我回家了。    
    這座大橋在這條大街的中間,也在這座城市的中間。    
    邱子東先是走到橋頭,一看,除了一條直街與大橋相連,還有兩條斜街呈放射狀直通向遙遠的黑暗。他又走到西橋頭,一看,其情形與橋東頭所見一樣。一片茫然。他在這座大橋上來回走著,看看橋東,又看看橋西,除了蒼茫,還是蒼茫。他對自己能否找到那座想像中的大屋開始疑惑起來。    
    叫賣聲漸漸稀落,夜風也漸漸增添了涼意。    
    邱子東背著鋪蓋卷,走在斑駁陸離的梧桐樹葉的影子裡。當他終於感覺到一條大街,幾乎只有他一人空洞的腳步聲後,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有一個下榻之處。他走進了一條寂靜的小巷。他記得有一個大門洞裡放著一張長椅。他果真找到了那個大門洞,並且那張長椅也依然擺在那兒。他將鋪蓋卷打開,鋪好後就躺了下來。很安靜,很舒坦,有一陣,他覺得自己很幸福。    
    尋覓從第二天早晨開始。他看了一下鬆鬆垮垮地戴在手腕上的那只鍾山牌的手錶,時針正指向八點。    
    先從城南開始找起。    
    這座城市除了那幾條主要公路,幾乎全部街巷都是用青磚橫立著鋪成的。行人車輛的磨損與風吹雨淋的侵蝕,使得路既光溜溜的又凹凸不平。因為磚頭直接接觸潮濕的泥土,又因為這地方的空氣一年四季潮乎乎的,這些磚一年四季都是潮濕的樣子。    
    這座城市到處長著梧桐,似乎除了梧桐,就再也沒有其他品種的樹木了。如果爬到這座城市的最高處———市政府大樓的頂上往下看,就會看到這座城市是淹沒在一片漫無邊際的梧桐樹的林子裡的。    
    時值盛夏,那梧桐樹葉已嘩嘩啦啦,層層疊疊。    
    邱子東踏著磚路,走在梧桐樹下,他的腳步不緊不慢。他相信自己一眼就能認出杜元潮隱秘建在這座城市裡的建築。這是沒有什麼道理的。但他的腦海中就是有一幢這樣的房屋———它甚至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就彷彿從前在哪兒親眼看到過一般。    
    一幢接一幢的房子在他的目光裡滑過。沒有一幢使他特別注意,也沒有一幢使他一時產生疑惑。    
    一周後,南城已被排除了。    
    接下來是東城、西城與北城。    
    等邱子東將這座城市仔細梳篦了一遍,居然已經一個月過去了。而那幢想像中的杜門「豪宅」,卻連影子也沒見著。他先是懷疑事情的真實性,接下來就是懷疑自己的想像。但不久,他又再度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在這座城裡,杜元潮肯定有一幢房子。需要調整的就是對這座房子的想像。究竟是一幢什麼樣的房子呢?他告誡自己:不能將它想像成一定的樣子———杜元潮何曾有過一定的樣子?這樣想清楚之後,他的心裡不禁感到發虛:如果一幢一幢地加以調查與注意,將需要多少時間呢?一年?兩年?    
    他的身體順著一棵梧桐樹的樹幹,滑落了下來,直到一屁股坐在了梧桐樹下。    
    僅僅才一個月的時間,他又衰老了許多。本來就顯得狹窄的臉盤,現在顯得更為狹窄;灰白的鬍子,像落滿塵埃的枯草;眼皮無力地耷拉下來,露出一線渾黃的眼珠。他的衣服醃不堪,一雙軍用球鞋的後跟已經磨破,鞋頭洞穿,露出髒兮兮的腳指頭。    
    他已身無分文。    
    他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露出鞋子的腳指頭。    
    不知如何是好。    
    剛剛下了一陣雨,殘留於梧桐樹葉上的雨水,滴落在他的臉上,隨著水珠的滾動,他的臉上出現一條蚯蚓狀的污跡。    
    他在一片喧囂聲中,竟然在梧桐樹下睡著了。醒來後,他將那雙破鞋蹬了下來,看了看那雙白一塊黑一塊的腳,一手抓一隻鞋,依賴著梧桐樹站了起來。    
    行人、車輛,川流不息。    
    邱子東突然罵道:「杜元潮,我日你媽的逼!」隨即,將一隻破鞋用力擲向街心。當那只鞋像一隻中彈的烏鴉跌落於人群時,就聽到了一聲女人的尖叫———那只鞋正好打在了一個行路的女人頭上。    
    「杜元潮,我日你奶奶的逼!」    
    邱子東又將另一隻鞋用力擲向街心。但這一回,鞋落在了無人處。    
    一個光著上身、胸毛茂盛的漢子走了過來,照著邱子東的臉就是一拳:「狗日的,你的鞋砸在我老婆頭上了!」    
    邱子東搖晃了幾下,跌倒在地上。他覺得鼻子底下癢酥酥的,似有蟲子在爬,用力一摸———血!半天,他從地上爬起,光著腳,沿著大街一路叫罵下來:「杜元潮,我日你祖宗十八代的逼!……」    
    樣子像瘋子。    
    第二天,這座城市就添了一個撿垃圾的。    
    邱家大少爺邱子東,衣衫襤褸,整天背著一個大網兜,在大街小巷尋覓著垃圾桶。樣子很像一條東嗅西嗅、到處翻弄破爛的狗。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3)

    邱子東終於想到了這一點:尋找那幢房子,很可能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情。    
    他不能就這樣憔悴不堪卻又兩手空空地回到油麻地。他必須在這座城市堅持下去,將置杜元潮於死地的尋找進行到底。他一邊在一雙雙鄙夷與厭惡的目光下撿著垃圾,一邊尋找著。新一輪尋找,再也不能自以為是了。杜元潮永遠是狡猾的,永遠是出人意料的,他邱子東是不可能將那幢房子想像成一定的樣子的。也許,從外表上看,這是一幢極為普通的甚至是顯得過於簡陋的房子。心中這樣思忖著、把握著,有時候竟會對街頭稍微像樣一點的公廁都疑惑起來。    
    城市裡的垃圾有的是,但,它們已由成百上千的撿垃圾人瓜分了。誰在哪一區域內走動,哪一處的垃圾歸誰,已在晝夜不停的摩擦、紛爭甚至是流血衝突中逐步劃定了。各就各位,已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空間了。邱子東很快就感覺到了這一點。起初,他以為他是可以自由地、隨心所欲地去撿地上一隻被人扔下的塑料瓶或翻找一隻垃圾桶的,但很快發現有另外的一個或兩三個撿破爛的人在側目冷冷看著他。他不怕他們,依然去撿。這時,他就聽見了從這些人的喉嚨裡發出的含糊不清的聲音。那聲音類似於一隻狗正在有滋有味地啃骨頭,而又來了一條欲要分享美味的狗時所發出的恐嚇對方的嗚嚕聲。這種聲音使原油麻地鎮的鎮長邱子東頭皮發麻、心裡發虛起來,他堅持著撿了一些不太值錢的東西,只好乖乖地走了。    
    成千上萬的垃圾桶,居然沒有一隻是屬於他的。    
    他卻又必須要撿垃圾。    
    既然白天不行,就夜裡。夜深人靜,一城梧桐樹葉搖晃的陰影。邱子東出現了,像城市的幽靈。他在夜風中穿行大街,然後進入那些深邃的巷子。一些流浪的狗,正在城市的一些陰暗的地方跑動與尋覓食物。夜晚,他更像一條狗,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在垃圾堆與垃圾堆之間,在垃圾桶與垃圾桶之間,在垃圾所發出的特有的酸腐氣息中,邱子東既感悲哀,更感悲壯。他有一種令他心旌搖蕩的幻覺:他正用兩隻發出卡吧之聲的強勁雙手掐杜元潮的脖子!他甚至看到了杜元潮脖子上鼓脹的血管、變成紫黑色的臉、暴凸的眼珠與大張如黑洞的嘴。    
    他匆匆穿越著大街,藉著慘淡的路燈,迅捷地不住地翻找著垃圾。    
    他的住所是大橋下一條廢棄的水泥船。他用撿來的木棍、破油氈之類的東西,在船上搭了一個小窩棚。現在,這隻船上堆滿了各種各樣但已分門別類的垃圾。積累到一定數量,他就將它們賣到廢品收購站,以換取口的錢。    
    流過城市的大河,在夏天的熱氣中散發著惡臭。    
    他有時會想起油麻地,想起家,想起兒子。此時,他的心就會變軟,軟成一攤水,眼睛裡淚汪汪的。    
    這天夜裡,當他拖著沉重的一大袋垃圾從一條深巷的巷底往巷口走時,忽地躥出幾條黑影來,攔住了他的去路。四周無人,他感到恐怖。他想丟下那袋垃圾逃跑,卻沒有逃路。那幾條黑影撲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隨即是一陣暴風驟雨式的拳打腳踢。在哎喲哎喲的呻吟聲中,他從那幾條黑影身上聞到了一股他所熟悉的氣味,這氣味與他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是穿梭於骯髒世界的人的氣味。    
    他沒有掙扎,更沒有反抗。    
    那幾條黑影過足了毆打癮之後,丟下他,拖了那一大袋垃圾,慢悠悠地走了。    
    他爬了起來,但卻又跌倒了。他索性就躺在了潮濕的路面上,直到天將拂曉,才扶著牆站起來。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越來越明亮的巷口。    
    接下來,有兩天兩夜他不吃不喝地躺在那條水泥船上。這天中午,他搖晃著虛弱的身體走上了大街。他渴望食物,但卻已身無分文。天淨如洗,太陽瓦亮瓦亮的。他有點兒睜不開眼睛,扶著一棵梧桐樹暫且站住了。不遠處有家飯館,菜香打門裡窗裡溢出,飄向大街,口水便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走進了飯館。    
    服務員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作為客人進來吃飯的,一個個臉上頓時顯出不快。    
    他想退出門外,雙腿卻不聽使喚,兩眼更是直勾勾地瞪著桌上那些飯菜。他走向角落上一張無人問津的空桌,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盡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對自己說:我是個過路的,走累了,只是在這兒歇一會兒。又說:我在等一個人呢。於是,他克制著,不用眼睛去看那些飯菜,而是將臉轉過去看窗外街上的風景。    
    倒也無人來攆他出去。    
    不遠處的一張桌子,客人酒足飯飽後撤了,還剩下不少飯菜。    
    他想坐到那邊去,但卻猶疑著。而就在這猶疑的過程中,服務員小姐用她胖嘟嘟的小手,十分利索地收拾淨了桌子。    
    可惜了那些飯菜。    
    他覺得那個服務員小姐在擦桌子時,將眼珠兒調到眼角上,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轉過臉去,依然看著大街:他人怎麼還不到呢?彷彿真有那麼一個人要到這裡和他會面似的。    
    又是幾個客人酒足飯飽地撤去了,留下許多飯菜。    
    他一邊用眼睛看著那些心不在焉的服務員,一邊悄悄地將自己已經變得十分瘦削的屁股挪到那張杯盤狼藉但殘羹冷飯卻十分豐富的桌子前。當他在椅子上坐定後,他竟然一時忘記了眼前所見乃是他人所剩,而彷彿是自己掏腰包要的一桌好飯菜,瀟灑地擼了擼袖子,抓起一雙筷子,伸向一隻尚餘一根雞脖子的盤子。他旁若無人,大咬大嚼起來。吃相雖然兇猛,但依然留有當年做大少爺時的吃喝作派,筷子抓得很有樣子,修長的手指猶如蘭花開放,一塊肉放入嘴中之後,雙唇閉合,絕不露出牙齒,腮幫忽鼓忽癟,一切咀嚼都在暗中進行。    
    服務員小姐側目相看,而其他顧客也紛紛扭過臉來冷眼觀望。    
    他吃著,彷彿回到了油麻地當鎮長時的風光歲月。    
    他的衣服是破爛的,他的頭髮是蓬亂的,他的手是骯髒的,長長的指甲裡嵌滿污垢。他又吃又喝,很滿足,很盡興。他停下筷子,並把筷子穩當地擱在一隻盤子的邊沿,然後立直胸脯打了兩個飽嗝。稍事休息,接著再吃再喝,直至他的胃再也無法接納任何食物。他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從牙籤瓶裡取出一根牙籤,用手遮住嘴巴,開始慢條斯理地剔牙。    
    一個服務員小姐終於忍不住了,跑過來,一拍桌子:「出去出去!」    
    邱子東一驚,這才忽地記起自己原是個吃人殘羹的,不禁一臉羞愧,慌忙起身,低下頭匆匆往門外走去,一路上碰倒了一張椅子,還差一點將正在上菜的服務員小姐手中的一大碗紅燒肉碰翻。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4)

    逃犯一般。    
    邱子東一路狂走,進了一條寂靜的小巷。    
    走出小巷,就是大河。邱子東走進河水,用水清洗著自己醃不堪的身子,直至皮膚呈現出一般農村人不具備的白色。然後他坐到河邊,咬牙切齒地在心中發誓如果找不到那幢罪惡的房子,他就死在這座城裡。    
    夏天過去了,秋天過去了,冬天過去了,依然未能尋覓到那幢房子的蹤影。    
    他曾想到跟蹤,但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杜元潮這種鬼頭精,做事詭秘,行走不留痕跡,也是你能跟蹤得了的嗎?弄不好倒會讓他先發現了你!    
    邱子東給油麻地的家人寫了一封信,說他朋友的建築工程隊接了大活,今年他不能回家了,明年才能回。油麻地的人有些疑惑,但也就是疑惑。    
    又一年的尋覓。    
    邱子東似乎不再帶有仇恨,尋覓也就是尋覓,是一件很純粹的事情。有時,他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為尋覓而撿垃圾,還是為撿垃圾而尋覓。他已是撿垃圾大軍中的一員,並擁有了自己的領地。他愛上了垃圾。他饒有興致地用一隻精巧的小把子翻弄著垃圾。內容很豐富:廢舊電池、破銅爛鐵、玻璃瓶、易拉罐、用過的避孕套、依然鮮紅或是已經紫黑色的女人的月經紙……這些東西,這些物象,雖然每天可見,但每次見到,都如同初次相見,不免心動。    
    他幾乎不再去想念油麻地。    
    他已離不開垃圾,垃圾的芬芳,在誘惑著他,猶如花朵在誘惑蜜蜂。    
    他幾乎想不起來他究竟是幹什麼的了。他不再總是想像那幢房子,腦海裡飄滿了瓶瓶罐罐與污穢之物。    
    他踢踏踢踏地走著,心卻很麻木。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邱子東在一家菜場門前的垃圾桶裡翻尋垃圾時,翻到了一塊尚未被吃的麵包,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未見異味,就坐到一旁吃了起來。吃到一半,覺得喉嚨焦乾,直起脖子直往下嚥,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噎住了,喘不上氣來。就在此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程采芹!    
    她挎了一隻竹籃,正從菜場走出,扭動著只有程采芹才有的腰肢,正往一條深巷走。    
    邱子東大張著嘴看著,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她漸漸走遠,一路的風韻。    
    邱子東將嘴中的麵包艱難地嚥下,一大袋廢品以及手中還未吃完的麵包統統扔掉,望著那個千尋萬尋而尋覓不得的背影,跟進了小巷。    
    小巷連小巷,那背影一轉身就不見了。    
    邱子東緊趕幾步,終於在一條橫巷裡又看到了那背影。正興奮著,那背影又一轉身,走進了一條豎巷。當他緊趕幾步,追到了那條豎巷口時,那背影已經不見了。但他聽到了一扇院門關上時發出的吱呀聲。    
    就是這個院子!    
    邱子東腿腳麻利地走過來,看了一眼深紅色的大門,又趕緊走開了。他不知道是敲門看個究竟好還是暫且沉住氣留著慢慢看個明白好。他選擇了拐角上一個隱蔽處,將眼珠挪到眼角,密切注視著這個院子。他聽見了怦怦怦的心跳聲。    
    他看到了一幢房子———一幢與他最初的想像基本差不多的房子。    
    「原先猜想得並不錯。」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這麼長時間的尋找,到底還是遺漏了一些地方,譬如這條小巷,他就從未走到過。    
    這樣探頭探腦地在隱蔽處呆了一陣,他又克制不住地向紅門走來。走幾步回頭看一下,走幾步回頭看一下,鬼頭鬼腦地不像個好人。他看了看紅門,生怕那紅門忽然地開了走出個人來,就又走開了。沒走幾步,又掉頭回來,再次來到紅門前。他東張西望了一陣,見四下無人,便躡手躡腳地走上院門台階,然後將左眼貼在門縫上,朝院內張望。    
    很大的一個院子,悄然無聲。    
    似有腳步聲。邱子東掉頭走開了,走得遠遠的。    
    此後,一連幾個小時,他就在這條巷子裡來回走動。    
    不遠處有座樓,四樓的一個窗口後面,早有一個有警惕心的人在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後來,這個人往派出所打了個電話。    
    當邱子東再度將臉貼在那兩扇紅門的門縫上時,一高一矮兩警察分別從巷子兩頭向他走來。    
    他感覺到了動靜,掉頭看時,兩個警察已分別在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站定了。    
    邱子東當過鎮長,畢竟見過世面,見了兩個鐵青著臉的警察,倒也沒有慌張,還朝他們點點頭,然後朝巷口走去。    
    「站住!」兩個警察大喝一聲。    
    邱子東站住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矮個警察問。    
    「什麼幹什麼?我走路。」    
    高個警察走過來,將警棍按在他的肩上:「走路?就這麼一子長的小巷,走幾個小時?」    
    矮個警察說:「跟我們走一趟!」    
    院內的人聽到外面的動靜,打開了門,向外張望。    
    邱子東一眼看到了那個挎著竹籃從菜場走出來的女人:狗屁!根本不是采芹。    
    邱子東被帶到派出所,接受了一連串的盤問。他不說自己從前當過鎮長倒也罷了,警察就認定他是一個撿垃圾的,就會放了他。他這麼一說,警察反而起了疑心:「就你?當過鎮長?」    
    「當過。」他說。    
    幾個警察搖了搖頭,將他關押到一間小黑屋裡。或是公務忙,一時顧不上他,或是工作疏漏將他忘了,他在那間小黑屋裡一關就是一天一夜,餓得發昏。當幾個警察忽然想起他來,打開門時,他已半死不活地躺在了地上……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5)

    邱子東被派出所放出來後,依然沒有回油麻地。    
    又是一年的秋天。城市在雨裡,天天在雨裡。路是潮濕的,房屋是潮濕的,人的衣服、頭髮與臉都是潮濕的。雨一時停住時,攥一把空氣居然可以擠出水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梧桐樹的樹幹,被雨洗得鮮亮,而葉子飲飽了雨水後,一葉一葉地舒張著。處處梧桐,雨不能直接落到地上,那如雲如煙的梧桐葉先將雨水接住了,然後再由它們將雨水滴落下來,雨彷彿不是天下的,而是梧桐下的。    
    空氣裡飄散著梧桐樹特有的木香。    
    邱子東走在梧桐雨裡,一臉憔悴,一身疲憊。濕漉漉的邱子東,更顯蒼老。他的背駝得厲害了,腳步疲軟,已不能像從前那樣將雙腳提得高高地很氣派地走路了,雙腳幾乎是拖地而行的。他衣衫單薄,不住地咳嗽著。他雖然還是在撿垃圾,但對垃圾已顯得很遲鈍了,不少可以被撿起來賣錢的廢品,都被那些眼疾手快的傢伙搶先一步撿走了。    
    他拖不起了。    
    「我該回油麻地了。」他深刻地懷疑起來:也許,杜元潮根本就沒有這幢房子。他用迷茫的目光望著城市以及城市的梧桐以及沒完沒了的梧桐雨。    
    他將撿垃圾積攢起來的錢仔細數了好幾遍之後,已經開始計算著回油麻地:去浴室洗個澡,去理髮店理個發、刮一刮鬍子,去商店買一身新衣服、一雙新鞋,給老婆買一塊頭巾,再給兒子買一輛便宜的玩具汽車……對油麻地的人說:我不想在朋友的工程隊干了,我年紀大了,吃不了那樣的苦了,我回來了……    
    想起油麻地,他的眼睛就會潮濕。    
    雨隨心所欲地下著,下得人心煩,下得讓人覺得日子毫無出路。    
    邱子東拖著一隻沉重的裝滿廢品的袋子,走在梧桐樹下。雨從梧桐葉上滑落下來,澆著本來早已潮濕的地。稀疏而灰白的頭髮,被雨水所沖,貼在他蒼黑色的額頭上。他的身體大幅度地向前傾著,即使這樣,他身後的那只圓鼓鼓的袋子,也只是非常緩慢地跟著他向前行進。袋子在路上擦出一條乾淨的印跡。    
    他渴了,就吮吸著流到嘴角的雨水。那雨水是浸泡了一陣梧桐葉之後才流下的,有一股苦澀的氣味。    
    雨越下越大,梧桐葉再也無法遮擋。    
    他身後的袋子越來越沉,他都有點兒想放棄它了,但最終還是緊緊抓住袋口,將它拖向前方。    
    行進到了一條斜街。    
    雨毫不節制地傾瀉下來,梧桐葉再也無力承受,一片一片地傾斜著,水從葉上流下時形成了無數的小瀑布。    
    邱子東被雨水嗆得連連咳嗽。他終於扔掉了那只袋子,走到一座房子的屋簷下。他蹲了下來,將背靠在牆上。雨水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水流,在他眼前匆匆流過。看著看著,他竟然蹲在地上睡著了。    
    雨聲一片。    
    油麻地竟然來到他的睡夢裡:河、橋、船、蘆葦、雨……他的嘴角還傻呆呆地流淌著溫暖的笑意。    
    有個過路的人見他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有點兒擔憂,就停住腳步仔細觀察,忽地見他蕩漾出笑波,不禁脊背有點兒發涼,趕緊走開了。    
    梧桐樹改變著雨本來的形狀,千姿百態地下著。但下到地上卻都是一樣的,一樣地到處流淌。    
    地上的水漸漸漲高,淹沒了邱子東的雙腳。他依然沉睡著,即使起風,梧桐樹搖晃著,將水珠撒落在他的臉上,也不能使他醒來。    
    這幢房子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端著一盆洗腳水,一邊仰臉看著水淋淋的天空,一邊隨意地將盆中的水潑了出去。當那盆水已在空中開放成薄薄的一大片時,她忽地看到了牆根下蹲著一個人,而那盆水正向他的頭上澆去,不禁驚叫了一聲。    
    這盆洗腳水,終於驚醒了邱子東。他一邊用手抹著淋漓不止的水,一邊朝那女人望著,或許是水使他一時睜不開眼睛,或許是剛醒來,一時目光模糊,他眼前的女人,只是一個虛而不定的影子。    
    但那女人卻看清楚了他,手中的木盆光當跌落在地上,濺起無數渾濁的水珠。    
    采芹!程采芹!    
    邱子東的眼神漸漸恢復後,望著那女人,渾身顫抖起來。    
    采芹望著在地上蹲著的、似乎起不來的邱子東,愣住了,竟如一根木頭般站在那兒動彈不了。    
    邱子東努力想使自己站起來,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只好依舊蹲在那裡。    
    采芹終於走了過來,彎下腰,用雙手抓住邱子東的右手,然後用力將他從地上拉起。她扶著他,欲將他扶進屋裡。但邱子東的腳將要碰及門檻時,卻不肯往門裡走了。    
    「進去吧。」采芹用力推著他的後背。    
    邱子東猶豫了一下,將腳邁進門裡。    
    采芹扶著邱子東,讓他坐到一張椅子上。    
    邱子東的手下意識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並摩挲了一陣,立即有一種幾乎沉睡了千年的感覺喚醒了。他瞇覷著眼睛,讓雙手由上而下,自然地順著由高到低的扶手流淌著。那扶手溫潤如玉,油滑如鰻,細膩的觸摸,給肌膚帶來難以言說的愜意。椅背最是切合人性,順著人體的形狀,悠然彎曲,使後背處處感到實在與熨帖。椅面寬大,使邱子東瘦削的屁股更覺得暢快與氣派。邱子東被這種感覺引領著,穿過歲月的荒涼,來到了童年。他不止一次地在程家大院坐過這把椅子。那時,他只覺得這把椅子太大,要把胳膊伸開,才能抓握住扶手。    
    他曾在上面使勁搖晃過,但沒有一次能夠搖動。這把椅子實在太沉了。    
    就是這一把紫檀木圈椅。    
    邱子東的雙手終於如疲倦的獸物一動不動地伏在了扶手上。他打量著屋裡的陳設。那些他曾觸摸過或是看到過的傢俱,一一地呈現在他眼前:黃花梨木長方凳、黃花梨木束腰炕桌、黃花梨木鳳紋衣架、鐵力木床身紫檀木圍子羅漢床、紫檀木雕雲龍紋大方角櫃……    
    邱子東將頭微微側向一邊去看臥室,這時,他看到了那張大床露出的一角。那大床幽幽地閃著亮光,一種類似於牛角發出的亮光。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6)

    他甚至看到了那只當年被二傻子抱回去的尿盆———一隻做工極其講究的尿盆。它靜悄悄地立在床前的踏板上。它乾乾淨淨,完全不像是用於排泄的器物。上面的銅箍被擦得金光閃閃,更顯得那器物貴重。    
    程家大院的輝煌於一天早上突然終結之後,這些東西散落在四面八方,怎麼現在又如此神奇地都集中在了一起呢?    
    當邱子東環顧了屋內的所有陳設後,心靈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震撼,手在椅背上不禁顫抖起來。他的目光在這些傢俱與其他陳設物上遊走著,竟一時忘記了仇恨,倒陷入一番感動之中。    
    杜元潮費了多少心機,又費了多少功夫?此刻,邱子東只有驚歎了。    
    日後,許多人在聽說這樣的情景時,也一個個覺得心頭溫熱,有人甚至不禁淚下。油麻地小學一個姓顧的老師聽罷,仰天感歎道:「杜元潮,天下第一癡漢!我若是程采芹,一輩子足矣,足矣!」    
    秋風秋雨秋梧桐。    
    邱子東看著門外的雨———那雨下得那麼的愁慘,那麼的迷茫,那麼的盲目,那麼的無邊無際。他的心酸痛著,並像被拔涼拔涼的井水浸泡著。    
    采芹慌慌張張地忙碌著。她給邱子東沏茶,暖瓶中的開水洶湧而瀉,猛烈注入水杯中,翻滾而出,將茶葉衝出來大半。她給邱子東拿來一條毛巾,讓他擦一擦臉上的雨水,等將毛巾交到手上時,這才發現那是一條擦腳用的而不是擦臉用的毛巾,急忙又將毛巾從邱子東手上取回。總算換上擦臉的毛巾之後,她很不好意思地將它交到邱子東手上。在邱子東用幾乎嶄新的、非常柔軟的毛巾有板有眼地擦臉期間,她不時地瞥一眼屋中的陳設,彷彿那一桌一凳,她也是第一回看見。    
    邱子東擦完臉,還擼起袖子,分別將兩隻胳膊仔細地擦了擦。    
    在邱子東擦拭自己時,采芹就一旁站著,一副隨時要準備伺候他的樣子。    
    「茶沏好了。」采芹從邱子東手中取回毛巾時,說。    
    邱子東端起茶杯,努起嘴唇,輕輕吹了吹幾片還未下沉的茶葉。喝去差不多半杯時,他將杯子輕輕放下,然後開始打量采芹:五十五歲的采芹,看上去不到五十歲,幾乎還是那一副柔韌的身段,膚色越發的白淨了,只有少許幾根白髮夾雜在依然黑而有光澤的發叢中,臉部細細的皺紋非但沒有增添她的老相,反而顯出幾分令人心動的嫵媚……    
    這個女人,這個散發著體香、舉止非同尋常的女人,為杜元潮所擁有!並且這個女人生活在城裡、城裡的大房子裡、放了一屋上等傢俱的大房子裡!    
    一股妒意從邱子東的心底悄然升起,並很快如風暴一般席捲了他的全部身心。繼而是仇恨,一種達抵極致的仇恨。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兩側的腮幫上出現兩道堅硬的卻在微微顫動的肉稜。他在咬牙,往死裡咬牙。    
    采芹低頭站著,猶如罪人。    
    一時無話,只有外面敲敲打打的雨聲。    
    闊大的梧桐樹葉,在窗外搖晃,將天光搖成水光,將雨滴搖成鑽石般的晶瑩。    
    邱子東搖晃著站了起來,欲向門外走去。    
    「你?……」    
    「我走了。」邱子東望著門外重重綠瑩瑩的雨簾,朝門外走去。    
    采芹跑在了他前面,擋在了門口。    
    他二人長久地對望著。當邱子東再度邁動腳步,欲從她身旁側身走過時,采芹望著他鬍子拉碴、瘦成蟹殼大小的臉,身體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最後撲通跪在了地上。    
    邱子東站著,風從梧桐樹間吹進門裡,他單薄的身體不住地搖晃著。    
    采芹將頭低垂著。    
    當邱子東再次移動腳步時,采芹突然揚起面孔,眼中滿是哀求:「看在我們三人一起長大的分上,你不要把這幢房子說出去,求你了……」說罷,流下兩行淚來。    
    邱子東沒有看采芹,面孔微微上揚,細瞇著眼,看著門外的梧桐樹以及從梧桐樹葉上不住地流下的雨水。他看到,那雨水不時地被風吹得彎彎曲曲的。    
    采芹將頭低了下去,幾乎低到了地面。    
    邱子東一言不發。不知過了多久,他邁動腳步,從采芹的身邊走向門口,走進雨裡。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幢房子:好大的一幢房子,但外表看上去卻很粗糙,甚至顯得有點兒簡陋,彷彿這房子建到後來,資金短缺,只好草草竣工了。他回想了一下,記起他曾兩次路過這幢房子,但都將它忽略了。他對著這幢房子,搖了搖頭,並長歎了一聲。    
    他走在梧桐樹下,接受著涼絲絲的雨點,心裡倒也沒有波瀾,反而很平靜。他甚至專心致志地聽著自己的雙腳踩在水汪汪的路面上所發出的吧唧聲。    
    不久,他感覺到有人跟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去看,依然走他的路。    
    采芹沒有鎖門,也沒有拿傘就跟了出來。她的神情看上去有點麻木。她距離邱子東五十米。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邱子東窄窄薄薄的背影。她的頭髮、衣服很快就淋濕了。幾縷髮絲隨雨水的流淌而垂掛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的雙眼,衣服緊貼在身上,身體的線條清晰地顯示出來,雖然依舊很有風韻,但似乎已經有了臃腫鬆軟的跡象。她走著,居然不覺那雨正越來越大。    
    邱子東拐進了一條狹窄而僻靜的小巷,並加快了腳步,彷彿要立即消失掉。    
    采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走向了一條斜巷。    
    邱子東覺察到身後已不再有人跟隨,便放慢了腳步。但當他就要走出這條深巷時,卻發現采芹出現在了巷口,並朝他慢慢走來。他站住了。采芹一步一步逼近,直走到他面前。她看著他,目光裡是乞求與哀憐。她哆嗦不止,突然像跌倒了一般,撲通跪在了一片水窪裡。    
    邱子東欲要阻止她,但已來不及了。    
    她低著頭哭泣著,雙肩顫慄不止。她小聲說著,猶如獨自絮語:「求求你,求求你……」頭越垂越低,直到將腦袋抵到水窪裡,「看在我們三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分上……」    
    小巷很窄,雨很大,兩側房屋的簷口,水流如注,傾瀉下來,潑澆在采芹的身上。    
    邱子東掉轉身走去。沒有走幾步,掉過頭來,見風雨中采芹依然將腦袋抵在水窪裡,他大聲地叫著:「我不說!我不說!我不說還不行嗎?!……」一邊說,一邊跺腳,將雨水濺起一片又一片。    
    說罷,老淚縱橫。    
    采芹雙手按在水中,大哭……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7)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油麻地鎮鎮長李長望的兒子李大國,在省城已混得很有人樣兒了。這小子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大學,一路悄然無聲,卻一路順風順水。在油麻地讀書時,他很少與其他孩子來往,喜歡獨處。在油麻地人的記憶裡,這小子總是拿一根木棍、枝條之類的東西,獨自一人,在深巷裡走動,或是用棍子敲打地面,或是一邊走一邊用棍子的一端在人家牆上留下一條長長的印跡。人問他話,他一般不作答,彷彿沒有聽見,依舊玩耍,依舊走他的路。油麻地沒有一個人在意他,而就在這不在意之中,他從鄉下的小學考入城裡的中學。從此,十天半個月,油麻地人才能見到他一次。他在不停地長高,越來越有李長望的模樣,但卻沒有李長望的野氣與雄風,反而越來越顯得文弱,像個書生。他與油麻地,油麻地與他,更是一天一天陌生起來。人們看到,他從城裡回來,大部分時間是坐在油麻地的最高處———一座廢窯的頂上,看大河,看蘆蕩,看炊煙裊裊的油麻地小鎮。這一印象淡淡的,淺淺的,油麻地人依然沒有在意他。那年秋天,他竟然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油麻地人的心震動了一下。然而,他卻顯出一番無動於衷的樣子,安靜地呆在家中,要不還是坐到那座廢窯的頂上。後來,他去念大學了,很少再回油麻地。即使回來,還未等鎮上有多少人看到他,便又走了。後來,聽說留省城工作了,但油麻地人搞不清楚他在省城究竟幹什麼工作。偶爾,他回來一趟看看母親,都是速回速去,幾乎了無痕跡。    
    油麻地沒有一個人會想到多少年後李大國會重返油麻地並在一段時間裡主宰這裡的天下。    
    大學畢業後,他被分到省政府辦公室。本是一個普通工作人員,但他頭腦清楚,聰明伶俐,手腳勤快,有人緣,有人氣,有能力,做事有分寸,拿捏得當,有點兒才氣,加之還有一點兒鄉下人的樸直,不到一年就做了科長,然後又做了副處長。這回組織部找他談話,話雖沒有挑明,但他聽得出上頭有讓他去瓢城承擔重要工作的意圖,要安排他到基層掛職。告訴他,他馬上便可去瓢城。到何處去掛職,由瓢城的組織部門安排。他沒有多作停留,匆匆收拾行裝,第二天就趕到了瓢城。瓢城的組織部門早已接到上頭的通知,見了他,十分慇勤。他從這番慇勤中感覺到了他日後在瓢城的位置。但他小心謹慎,萬分的平和與謙遜。當談到掛職一事時,他說:「我到最基層,那裡最鍛煉人。」組織部門知道上頭日後對他的安排,覺得將他放到最基層去掛職不妥,建議他去一些中層單位掛職,他卻固執地堅持:「還是去最基層吧。」組織部門勸說不了他,只好作罷。在商量去哪一個具體基層時,他像是早已考慮好了,說:「去油麻地。」隨即,他說,「那是我的家鄉。我是油麻地養育大的,正好可借這個機會,為家鄉做點兒事情,也算是報答父老鄉親。」組織部門覺得他的選擇是有些道理,並為他不忘家鄉的精神所感動。但也感到為難:「在油麻地安排一個什麼職務呢?」他情況透熟:「油麻地的黨委書記是杜元潮,他已經到了年齡了,可以退居二線了。組織上如果放心,在還未向油麻地派新的一把手之前,我可以暫時負責那裡的工作。」組織部門同意了。    
    於是,杜元潮被通知上來談話。杜元潮還想幹幾年,但現在既然組織部門讓他退下來,他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他早已有了思想準備。他問誰去接替他的工作,組織部說過不幾天就知道了。當天,他就留在了城裡的那幢大房子裡。晚上,他與采芹睡在那張大床上,說起他要退下來將有新人去油麻地接替他的工作時,二人都未想到李大國。杜元潮說:「退下來也好。退下來我就能常住在城裡,跟你天天在一起了。」想到自己常將采芹獨自一人留在城裡守著這幢房子,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他感到自己老了。    
    這天,李大國在組織部的副部長老胡陪同下來到了油麻地。當小輪船靠在鎮前的碼頭上第一個走下李大國時,跑過來圍觀的人說:「這不是李大國嗎?」「李大國,是李大國,就是李大國!」有他的同學,情不自禁地喊:「李大國!」    
    李大國仰起頭,望著岸上的人,搖搖手。    
    他怎麼在輪船上?油麻地的人猜測他大概是跟順船回來的。    
    杜元潮穿得滑滑滴滴地早等候在鎮委會辦公室裡。聽到外面的動靜,知道新書記來了,就出門來迎接。那時,李大國一行幾人,已經穿過人群往鎮委會而來。李大國叫了一聲杜書記,杜元潮看到了李大國,微微有點兒驚訝,但也未多想,只是點點頭,走過他身邊,老遠就伸出雙手握老胡的手。他認識老胡。握了手,他就來回張望,尋找那個接替他的新書記,但除了看到小輪船的駕駛員和一個他見過的秘書外,並沒有看到其他新面孔,心裡感到疑惑。    
    鎮委會門前的廣場上站滿了人,他們是被通知來開會聽組織部宣佈新書記的。他們與杜元潮一起疑惑著。他們有人將那位組織部的副部長當成了新書記。    
    在進鎮委會的大門時,李大國與老胡互相謙讓著,這個讓那個先進,那個讓這個先進,最後還是李大國大大方方地先進了。    
    杜元潮很納悶,但依然沒有想到會由李大國來坐鎮油麻地的天下,因此依然沒用正眼看他。    
    杜元潮還在向後望。    
    老胡笑了:「老杜,你在張望什麼?」    
    「人呢?」    
    老胡指著李大國:「這不是給你帶來了嗎?李大國!怎麼你連一個鎮上的人都不認識了?」    
    杜元潮不敢相信,愣在了那裡。    
    老胡坐下,一邊喝茶,一邊將事情的經過一一道來。    
    杜元潮臉色大變,但卻還尷尬地微笑著。    
    老胡說:「是大國的主意,讓我們先按住不對你說,好到時給你一個驚喜。」    
    「好……好……」多年不再結巴的杜元潮忽然地又有點兒結巴了。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沁出一片虛汗。他走過去,握住李大國的手,「好……    
    好……」    
    李大國不卑不亢地握住杜元潮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    
    老胡在群眾大會上宣佈了任免之後,坐小輪船回城裡去了。李杜二人站在碼頭上,等小輪船遠去後,又互相淡淡地握了一下手。這之後,李大國沒有去鎮委會,先回家去了。    
    當戴著眼鏡、一副教書先生模樣兒的李大國走過油麻地的那條街時,油麻地人陷入了迷茫、疑慮與不安。    
    在杜元潮心煩意亂地等待上面給他在某個單位安排一個閒職時,李大國卻安靜得像一座移動的墳墓。有時候,他還會爬到那座廢窯的頂上,但不是像從前那般坐著,而是站著俯瞰油麻地的河流與村莊。那時,油麻地人就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翹首眺望這一形象———這一令人揣摩不透的形象。    
    這一形象像一枚楔子一般釘入了他們的心中。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8)

    春雨三月,桑田肥沃,新桑在雨中泛著綠光。紫色的蠶豆花,開放在每一條田埂邊,而菜花鋪天蓋地一般將油麻地的大地裝扮得十分華貴。每一棵樹上都有喜鵲,燕子在麥田上空或是在大河的水面上飛翔。    
    油麻地真是這天底下一片難得的風景。    
    就在這樣的風景裡,朱荻窪朱瘸子被幾個民兵用繩捆了起來關在了鎮委會的一間小黑屋裡。一天一夜,居然沒有人來管他。他像一頭餓壞的豬,蹬著瘸腿,在牆角上嗷嗷亂叫。    
    李大國聽到了這種聲音,但依然安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很細緻地剪著指甲。天在下雨,空氣潮濕,他的眼鏡片起霧,使人無法看到鏡片後那雙足智多謀且又冷酷無情的眼睛。但走過他辦公室門口的人,依然感到了一種森嚴、威脅與壓抑。    
    晚飯後,李大國讓人將餓得臉呈菜色的朱荻窪拎到了他的辦公室。他讓人給朱荻窪鬆了綁,然後讓那幾人離去。他點了一枝煙,走過來,插進朱荻窪的嘴中。    
    朱荻窪深吸一口,覺得軟癱如泥的身體又有了點兒精神。    
    李大國取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白手帕,臉沖窗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眼鏡:「朱瘸子,知道你犯什麼罪嗎?」    
    「不知道。」    
    李大國戴上眼鏡:「不知道?」    
    「不知道。」    
    李大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叫著:「來人呀,將他捆住,繼續關到那間小黑屋裡去!」    
    朱荻窪連聲叫道:「我說,我說,我說……」    
    李大國用兩根手指很優雅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然後揮了揮手,讓那幾個聞聲趕來的民兵再度離去。    
    「說吧,你為還賭債,究竟盜賣了油麻地鎮委會多少東西!」    
    朱荻窪吭吭哧哧半天,只說出幾件不值錢的東西來。    
    「朱瘸子,你不肯說是吧?我來替你說!」李大國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仍然像一個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他一口氣說出大大小小數十樣東西來: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文藝宣傳隊一面大銅鑼,將它賣給了銅匠周家寶,得錢十八元五角;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鎮委會辦公室牆上的掛鐘,將它賣給了高倉小學的劉校長,得錢十五元;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油坊十斤好豆油,將它賣給了江村襪子廠的食堂,得錢二十元……    
    朱瘸子的身體開始顫抖,額上冷汗滾滾。    
    「這些不算什麼!還有大東西。去年三月十日,放在鎮委會院子裡的三根木料,價值二百多元,本來是用來翻修房子的,可是就在那天夜裡不翼而飛了……」    
    「我沒有偷!我沒有偷!……」    
    「你敢說你沒有偷?!難道還要我說出是怎樣被你偷運出去的、它的去處、你又究竟得了多少錢嗎?!」    
    朱瘸子的瘸腿垂掛著,現在如鐘擺一般晃悠不止。    
    一陣沉寂之後,李大國問:「瘸子,你知道你的盜竊罪要坐幾年牢嗎?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六年!」    
    朱荻窪撲通跪在了地上:「看在當年我給你老子馬前馬後跑腿的分上,你饒了我,饒了我……」    
    李大國冷淡地一笑:「你不是也給杜元潮馬前馬後地跑腿了嗎?杜元潮能夠有個人為他馬前馬後地跑腿,你又能夠為杜元潮馬前馬後地跑腿,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你比我清楚!」他將身體傾伏在桌上,逼視著朱荻窪:「你不是一個好瘸子!」    
    朱荻窪的腦袋垂到了褲襠裡。    
    「你是個快活瘸子。我父親當家時,你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後來跟了杜元潮,更是吃香的喝辣的。好本事!這回,我看是快活到頭了!」    
    「你饒了我,你饒了我……我一定好好為你跑腿,就像當年為你老子跑腿一樣……」    
    李大國冷笑笑。    
    外面在下雨,油麻地在深夜的酣睡中。    
    朱荻窪一直跪在冰涼的地上。    
    李大國插上了門:「朱瘸子,我知道你也不想坐牢。那好,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朱荻窪抬頭望著李大國:「我能幫你什麼忙?」    
    「你能幫,就看你肯不肯幫。」    
    「如果我能幫,我掉腦袋都幫。」    
    「好!」李大國走上前來,蹲在了朱荻窪面前,小聲問:「杜元潮在城裡有一幢房子,在什麼位置上?」    
    朱荻窪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李大國站了起來:「看來,你還是喜歡去坐牢。」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說,我是你三孫子。」    
    李大國扭過頭來:「油麻地總有人知道吧?」    
    朱荻窪張嘴欲說,但卻又將話吞了回去:「不知道有誰知道。」    
    李大國從門後取出一把傘來,說:「你不幫我的忙,我也就不幫你的忙了。明天一早,我就給公安局打電話。」說完,拉開門,撐開傘,「我要回去睡覺了。」    
    「我說!」    
    李大國沒有回頭,望著門外在燈光下閃爍的雨絲。    
    「我琢磨著,油麻地有一個人知道這幢房子在哪裡。」    
    李大國急轉過身來:「誰?」    
    朱荻窪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邱子東。」    
    「誰?」    
    「邱子東。」    
    李大國點了點頭,說:「起來吧,不早了,回家睡覺吧。你給我跑個腿,去邱子東家一趟,請他老到鎮委會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量。」說著走進雨地裡。    
    朱荻窪聽到了一陣雨點打在傘上發出的豆莢爆裂般的聲音。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9)

    當李大國將話題七繞八繞繞到杜元潮在城中的房子時,邱子東竟然說:「沒有聽說過。」    
    李大國說:「有人說你知道房子在哪兒。」    
    邱子東說:「笑話!」說罷,問道,「還有事嗎?沒有事我就走了。」    
    李大國沒有生氣,說:「沒有什麼事,只是請你來聊聊。你當了那麼多年鎮長,有豐富的經驗,日後可能要隨時向你請教。」    
    「你客氣。」邱子東走了。    
    李大國很有耐心,他像一個很有境界的釣魚人,手握著釣竿,安坐河岸,平心靜氣地一次又一次地試著投放誘餌,看到底哪一種誘餌可以引魚上鉤。最後終於在一個夜晚將邱子東搞定了。他對邱子東說:「邱老,你還可以繼續出來做工作。」    
    邱子東愣住了,望著李大國,彷彿不知道李大國在說什麼。    
    「你可以出來繼續做工作。」    
    「你開玩笑?」    
    「怎麼會跟你開玩笑呢?老鎮長。我想請你出來,幫我管一管窯廠與油坊,這可是油麻地的兩大命脈呀!」    
    邱子東的兩條腿克制不住地搖晃起來。    
    當天,李大國並沒有向邱子東追問杜元潮的那幢房子所在位置。第二天,他讓朱荻窪為邱子東專門收拾出了一間乾乾淨淨的辦公室來,也還是沒有追問。但這天邱子東卻主動將李大國叫到了一邊……    
    李大國笑笑,心中說:老狗日的,杜元潮當政時,就硬是沒有讓你過足這把癮,你就憋死了。這會兒,都成骨頭架了,還五臟六腑地惦記著!好,且讓你過幾天癮,然後就滾你媽的蛋!    
    當天,李大國就去了瓢城。    
    第二天,上頭就來了一個工作組,專門調查杜元潮的經濟問題。最知內情的周禿子見勢不妙,竹桶倒豆子,嘩啦嘩啦交代了整整一夜,一筆一筆的,都是關於杜元潮二十多年來的曖昧賬目。一個星期後,檢察院通知公安局,可以抓捕杜元潮了。那時,杜元潮在城裡。抓捕的消息,李大國提前知道了,便找公安局的人說能不能再緩兩天。公安局問為什麼,李大國也不說為什麼,只是說緩兩天,出了事他負責。等過了兩天,杜元潮回到了油麻地,李大國一個電話打到公安局:「你們可以抓了,他人在油麻地。」    
    緩兩天,就是要讓杜元潮是在油麻地而不是在城裡被抓走。    
    就像當年要拘捕李長望的情景一樣,這天中午,公安局的那艘白色小輪船突然停靠在了油麻地鎮前的碼頭上。不同的是李長望在夜裡已將自己掛在了梨樹上,而杜元潮卻因在城中幾日纏綿,正疲憊不堪地在床上呼呼大睡。精明一世的杜元潮,卻就是沒有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在睡夢中被揪住戴上寒光閃閃的手銬。    
    除了李大國、邱子東與朱荻窪,沒有一個油麻地的人會想像到這一幕。當公安局的人押著杜元潮走向碼頭邊的小輪船時,整個油麻地都感到十分地震驚。他們紛紛向後退去,為杜元潮和那幾個公安局的人讓出一條道來,一片肅穆,沒有一個人說話。    
    杜元潮一下衰老了。他低著頭,在那些熟悉的總使他感到親切的目光下匆匆走過。    
    雷聲隆隆,天幕低垂,遠處天邊濃雲如墨,浪濤般翻滾不息。空氣裡佈滿了大雨欲來之前的土腥味。    
    小白輪船的排氣管放屁一般嘟嘟作響,屁股往水中深深一埋,翻滾出團團浪花,一聲汽笛,便朝茫茫的大水駛去。    
    一段歲月,一段歷史,就這樣於這年的暮春時節落下大幕。    
    這天夜裡,城裡的那幢大屋著了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當火苗從窗子裡如鮮艷的紅綢向外猛勁飄動時,人們才發現這幢大屋著火了。消防隊來了,但來了等於白來。房屋建在狹窄的深巷處,根本進不去消防車,水管接了再接,也不能到達現場。人有無數,但只能看著它燒去。一屋的好傢俱,都是由上等的好木材做成,很禁燒,燒起來也很有力量,很有氣勢。不知過了多久,一束火苗如利器穿透房頂,直照天空。隨即,一束又一束的火苗穿透房頂,猶如千支萬支金紅色的長矛。漸成火海,到處辟辟啪啪地響。燒紅的瓦片發出爆炸聲,在空中亂飛,嚇得圍觀的人抱頭鼠竄。    
    後來,整個房屋全部燒著了,火光沖天,城市的天空彷彿塗抹了一大片酡紅的胭脂。    
    火將滅時,天下起大雨。清晨,人們看到好端端的一幢大屋已只剩下一攤涼絲絲的死灰……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10)

    杜元潮抓走的那一天深夜,油麻地的人在睡夢中清晰地聽到了馬蹄踏過青磚街面而發出的清涼之聲。這聲音從街的這一頭響起,到街的那一頭結束,然後再從街的那一頭響起,到街的這一頭結束。的篤的篤,很動聽,也很淒涼。有人起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去看,看到了那匹白色的馬駒。看到的人說,它像馬駒,又不太像馬駒,不知是一種什麼東西。他們看得心驚肉跳,看得肅然起敬。沒有一個人打開門來去驚動它。    
    有人看到,這匹白馬駒居然能行走在水面上。受了驚動,撒腿就跑,蹄下水花四濺。    
    後半夜,它消失了。    
    有幾個起夜的人說,天將拂曉時,白馬駒居然站在了鎮委會大屋的屋脊上,頭朝東,尾朝西。    
    睡在鎮委會大屋裡的朱荻窪說,他聽到了屋頂上噹啷噹啷的瓦片響。    
    東方發白時,白馬駒像霧一樣,在人的不知不覺之中飄散了。    
    從此,它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年剛入夏,就開始下雨,一下就是數十天。那雨總帶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地上到處爛乎乎的。樹幹上,瓦壟裡,到處長著一種蛇頭形的紅艷艷的毒蘑菇。潮濕的草叢中、草垛下,還出現了油麻地人從未見到過的黑老鼠。自古以來,油麻地的老鼠都是褐色的。在潮濕的空氣裡,黑老鼠瘋狂地繁殖著,一窩一窩的無毛幼鼠,使人看得毛骨悚然。這些黑老鼠還喜歡在雨地裡跑動,留下無數細碎的腳印。有時,它們朝天仰著面孔,吱吱地叫著。人們看到,那尖嘴張開時,是鮮艷的紅色。    
    雨還在下著,油麻地就開始流行瘟疫。幾天死一個人,幾天死一個人,搞得人心惶惶的。白色的送葬隊伍,隔幾天就會在田野上出現一次,相同的、悲切的音樂,一次又一次地響徹在村巷裡。這裡的每一條巷子,都長長的,兩頭低,中間高,像根扁擔。有一個陌生而怪異的白鬍子老頭走過這裡,看見靈幡在風中淒然搖動,說了一句:「扁擔巷,死人死成雙。」    
    後來的事實與這個老頭所說的,沒有任何出入。    
    這一年,油麻地的荒地上起了不少新墳。    
    夏天將要結束時,鎮東頭邵家十八歲的姑娘扣女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栽倒在一口池塘裡,爬上來後就水淋淋地坐在池塘邊犯傻,後來就唱了起來。唱的是油麻地的陳年往事,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都未必清楚的往事,眾人都感到蹊蹺。不久,她就很少出門,開始又唱又跳地為人看病。讓油麻地人目瞪口呆的是,她竟然會說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的話,一樣的腔調。而這些死去的人,她連見都沒見過。有幾個老人不相信,就來偷聽,才聽了幾句就神色慌張地趕緊往回走。    
    秋天的收成很糟糕。正是稻子拔穗時,每一塊稻田里都長了鬼稻子。那鬼稻子拔出的穗是黑色的,用手一碰,黑色的粉末四處飛揚。三株稻子,差不多有一株變成了鬼稻子。而看上去,情形更要嚴重,黑鴉鴉的一片,好似稻田里豎起一根根烏鴉的羽毛。    
    也就是在這一年,二傻子被雨活活淋死在了蘆葦叢裡。    
    一條長有兩隻秀氣大眼睛的小母牛,在草灘上散發出一種氣味。這股氣味吸引了二傻子,他像一隻蛾子看到了光亮,被這氣味牽引著一步步地走向小母牛。他一邊走,腰間的那桿槍便一邊挺立起來,將褲衩頂成錐形。他的口角開始流黏糊糊的口水。他在小母牛高高翹起的地方,看到了亮閃閃的液體。這液體像蝸牛從樹葉上爬過時留下的印跡。液體在慢慢地滲出,積蓄成珍珠大小一顆之後,滴向草地。這顆「珍珠」滴落時,拖著一根蛛絲樣的尾巴,一尺多長後,才徹底脫落。    
    天開始下雨,小母牛不一會兒工夫,就變得濕漉漉的。    
    二傻子張著大嘴喘息著。    
    小母牛發現二傻子不懷好意,撒腿就跑。    
    二傻子緊追不捨。    
    小母牛闖進蘆葦叢時,雨已下大,大到茫茫一片,白煙滾滾。    
    二傻子一心想接觸到它,跌倒了爬起來,嘴中還嗷嗷不停。雨水大如桶潑,嗆得他要吐出膽來。他不停地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然而即便如此,也很難使雙眼睜開,他只能憑著感覺追攆著。一道閃電劃過天空,他看到了小母牛正用優美的臀部對著他,在雨水的刺激下,那高高的一處,竟如兩瓣粉紅色的花瓣向他開放著。他顫抖著撲過去,一下子抓住了它的尾巴。小母牛向前猛地衝去,蘆葦叢嘩啦啦分向兩邊。他跌倒了,但仍用雙手死死抓住牛尾。    
    小母牛拖著他不停地向前奔突。他的衣服撕破了,暴露的身體被蘆葦劃破了一道又一道。不久,他的褲子被蘆葦茬勾住扯了下去,露出了白嫩白嫩的屁股。黑色的蓬頭鬼,像雨後老樹下一株毒蘑菇,挺挺地衝向天空。    
    傾瀉不已的雨水最終使他窒息。    
    油麻地的人找到他時,那條小母牛正用柔嫩的舌頭舔著他的腹部。    
    沒等過了年,李大國就提前撤了,直撤到省城。行前,他賣掉了房屋以及所有家產,然後帶著老母親,在油麻地還未徹底醒來的早晨,離開了油麻地。顯然,他不想再回油麻地了———他與油麻地的關係徹底終結了。    
    油麻地有了新的書記,是個外鄉人。他不認識油麻地,油麻地也不認識他,相安無事。    
    人們偶爾會想到杜元潮。說起他來時,他們念念不忘他的種種好處:他為油麻地鋪了一條寬寬的磚路,直通到國道;他為油麻地重新蓋了那麼一座青磚青瓦的小學校;他當政那麼多年,讓油麻地的老百姓在這一帶出盡了風頭;他絕不欺負老百姓,特別是那些忠厚老實的老百姓……    
    談論得最多的就是那幢他們誰也沒有見過的房子以及那一屋子的傢俱。人們似乎並不太計較那幢房子。「這不算什麼。」說起時,還帶有幾分感動,幾分欽佩,覺得整個世界柔軟了許多,純淨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一個個心裡都長了幾分豪氣。本是很粗野的,但在那片刻,一個個變得和氣了許多,親切了許多。抽煙的男人們互相讓著煙:「抽我的!」「抽我的嘛!」女人們覺得在一起說說話,感覺真是不錯。    
    有人說:「應該去看看他。」    
    「真的應該去看看他。」    
    當然,最後是不了了之。但關於杜元潮的傳聞,隔不多久,就會有一些。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11)

    杜元潮在雙洋勞改農場勞動。這個農場在海邊。他這種人,到哪兒哪兒有人緣。他聰明智慧,識大體,知道退讓,肯在節骨眼上助人一臂之力,且又寫得一手好字,看管他的人,上上下下都願意不聲不響地照顧他、重用他,更不想為難他。他感恩,但同時知道分寸,從不卑躬屈膝、感激涕零,而是不卑不亢、很有風度地承受這一切。他會經常被從地裡叫到場部,做一些出黑板報之類的輕活。他還有一項經常性的勞動:看管一群鴿子。這個農場地處偏僻之處,四周上百里荒無人煙,這裡的工作人員除了看海浪千篇一律地湧來退去、聽濤聲總是單調無趣地轟鳴與粉碎之外,就只有孤獨與寂寞如葦草一般包圍著農場。不知哪一年的哪一任場長,在場部養了一對鴿子,結果越繁殖越多,到了現在已有上百隻了,飛過天空時,大有遮天蔽日的樣子。這群鴿子,不僅給農場的工作人員帶來了快樂,也給幾百名更加孤獨寂寞的犯人帶來了生趣。鴿子成了這個農場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們飛翔在農場的上空,給了犯人們許多幻想與希望。    
    杜元潮精心地管理著這群鴿子,並對這些生靈產生了羨慕。    
    杜元潮提前一年,在這個農場度過五年後,被釋放了。離開時,他要了一對白色的、剛剛開始長出羽毛的鴿子。油麻地的人見到的杜元潮,一手拿著一隻鴿子。    
    杜元潮很瘦,寸頭,很精神,但已是一個老人,一個看上去溫和、平淡的老人。他出現在鄉親們面前時,並沒有不好意思,而是安詳地微笑著,一手握一隻鴿子,直走向那幢已經鎖閉了五年的房子。    
    在油麻地人的感覺裡,杜元潮不是被抓走坐了五年大牢,而是出了一次遠門。    
    不久,杜元潮就在鎮上走動了。沒有人向他打聽過去的五年,他也隻字不提已過去了的五年。    
    街上,他與邱子東相遇了,他們握了握手。杜元潮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給邱子東,邱子東接住叼在嘴上,然後劃亮一根火柴,用手擋著不讓風吹熄,向杜元潮送去。杜元潮點著了煙,等吐出煙來,邱子東才將自己嘴上的煙點著。然後,他們談談天氣,談談莊稼,談談今年的水勢與蘆葦,然後再握一握手各自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對鴿子不久就飛上了油麻地的天空。    
    到了年底,油麻地人再看到天空的鴿子時,已經是八隻,一樣的白。    
    第二年,便有了一個有聲勢的鴿群。    
    鴿子成了杜元潮幾乎全部的生活內容。他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隻雄鴿將尾巴展成扇形拖地而行,在雌鴿跟前繞來繞去地求愛;津津有味地看著雄鴿從外面叼回樹枝與蘆葦交給母鴿,母鴿將這些材料最終做成一個好看的巢;津津有味地看著剛剛出殼的雛鴿在母鴿蓬鬆的腹羽中動彈;津津有味地看著長出羽毛的雛鴿在窩裡扇動著稚嫩的翅膀……可看的無窮無盡,有無窮無盡的看頭。最使他心醉神迷的是鴿群的翱翔:一隻隻雪白的鴿子扇動著翅膀,在油麻地鎮上空,在油麻地的田野與河流上,優美地飛翔著,它們攪動了陽光的金線,天空中出現了無數迷人的折光,它們似乎知道這種時刻,地面上會有無數張揚起的面孔在觀望它們,於是飛翔便帶有表演的性質,忽徐忽疾,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忽散忽聚,變化萬千。杜元潮知道,有很多雙眼睛在看他的鴿群,心中十分滿足。    
    就在這番滿足之中,杜元潮會忽然地被什麼思念所打擾,一時忘了他的鴿群,而顯得困惑、傷感,甚至悲哀———他想到了采芹。    
    那場大火之後,人們再也沒有見到她。有人說她投靠遠方一個親戚去了,有人說她去了蘇州,艾絨給她找了一份打掃劇場的活兒。但更多的人相信,她已在那場分明是由她點燃的大火中化成灰燼隨風飄去了。    
    杜元潮從海邊回到油麻地時,一位當年與采芹要好的大姐,給了杜元潮一個包裹,說是采芹委託她日後轉給他的,並轉達了采芹的叮囑:暫且別打開這個包裹,日後非要打開不可時再打開。    
    杜元潮照著采芹的話去做了,將包裹原封不動地放在櫃子裡,一動未動。    
    想著想著,杜元潮會流下兩行渾濁的眼淚來。直到鴿群降落、翅膀與氣流磨擦發出嗖嗖之聲時,他才會又回過神來去注目他的寶貝鴿子。    
    空疏而寂寞的夜晚,有時他也會混在油麻地一般老百姓中間聽范瞎子唱歌,而從前他是聽也不聽的。其中一曲,他很是喜歡,還能跟著范瞎子哼唱下來: 杏花村裡舊生涯, 瘦竹疏梅處士家, 深耕淺種收成罷。    
    酒新,魚旋打, 有雞豚竹筍籐花。    
    客到家常飯,僧來谷雨茶, 閒時節自煉丹砂……    
    邱子東似乎也很喜歡聽范瞎子唱歌了。他有時與杜元潮坐在一張凳子上,靜靜地聽著。    
    偶爾,兩人會說上一兩句話。    
    這天,邱子東走到鎮子後面的田野上,本是想隨便走走的,卻看到杜元潮的那群鴿子正落在余四剛下種的麥地裡覓食,就站住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泥塊兒,嘴裡發出「噓」聲,將泥塊朝鴿群砸去。因為,他知道,余四為了防止來年的蟲害,在下種時一併拌了農藥。這食是覓不得的。鴿群立即起飛,飛向空中,飛向遠處。邱子東仰頭看了看,便繼續往前走。然而,等他走出去一段路再掉頭看時,那鴿群又正在朝余四的那塊地落去。他猶豫了一陣,轉過身,又走了回來,一邊走,一邊在嘴中發出趕走鴿群的噓聲。    
    鴿群並沒有因為他的噓聲就飛離余四家的地,依然不停地在覓食。    
    邱子東又撿起一塊泥塊兒,朝它們砸去。它們便再度飛走了———沒有飛遠,就在天空盤旋,不時地歪著腦袋往下看看,想等邱子東走後,再落下來。    
    「這裡的食又有什麼好吃的!」邱子東不解,仰頭望著這群奇怪的小東西,在嘴裡嘀咕著。    
    鴿群很固執,偏要往這塊地落。一見邱子東走開,就呼啦啦落了下來。    
    邱子東便又轉身回來,用泥塊兒趕跑了它們。估摸著它們還要飛回來,邱子東便在田埂上坐下了。    
    鴿群就在他頭頂上盤旋。它們覺得地上坐著的這個老頭真怪:我們吃我們的食,礙你什麼事!    
    「再吃,再吃就一個個要吃死了!」邱子東坐在那裡不動,守著這塊地。    
    有人走過來,問他坐在這裡幹什麼。他抬頭望望天空的鴿子:「它們偏要落在這塊地裡吃食,這地裡是撒了藥的。」    
    這人就捎信給杜元潮。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12)

    杜元潮來了。    
    邱子東說:「這地裡是撒了藥的。」    
    杜元潮仰頭衝著天空,揮了揮手:「回去!回去!」    
    那群鴿子就很聽話地飛走了。    
    杜元潮也在地裡坐了下來。    
    邱子東給了他一枝煙,他劃著火,先給邱子東嘴上的煙點著,再給自己嘴上的煙點著。    
    話不多。    
    杜元潮說:「原先,那河邊上有架風車。」    
    邱子東點點頭:「八葉篷。」    
    「小時,冬天裡,都下了篷,我們常推車,一直把水車到地裡。」    
    「大人看到了,就罵,說把麥子淹死了。」    
    兩人說話時,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提及到采芹。    
    他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直到田野上風大了起來,才分手走開。    
    走了一陣,杜元潮回頭望邱子東時,卻也是邱子東回頭望他的時候。    
    杜元潮說:「風大了。」    
    邱子東說:「風大了。」    
    兩人各自往家中走去。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五年。杜元潮六十五歲的那年春天,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一隻褐色的鷹從蘆葦蕩那邊飛來,在油麻地的上空高高盤旋著。從它出現的那一刻起,杜元潮就十分警覺地注視著它。那群鴿子在屋頂歪著腦袋,用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觀望著。    
    鷹像一片被颶風挾裹到高空中的樹葉,在上升的氣流中飄動著。    
    杜元潮發現,它正向他家的上空慢慢移動。他希望他的鴿子們一隻隻都回到窩裡去,但這些小東西不知是因為被嚇傻了還是感到新奇與刺激,一隻隻都呆在屋頂上,悄然無聲地望著那只在天空中滑動的鷹。    
    鷹的飛翔是優美的。    
    鷹就這樣十分有耐心地在天空盤旋著,直到看它的人對它麻痺起來,失去警惕。    
    鴿子們也開始恢復常態,在屋頂上走動、追逐、求愛,甚至還有一對鴿子完成了一次交配。交配結束後,它們照例要用力扇動幾下翅膀,非常舒坦地飛到空中。    
    也就在這時,鷹突然像一張刀片,從空中斜劈下來。    
    鴿群一驚,全體起飛,迎著鷹急速升向高空中。那兩隻散飛的鴿子,也趕緊飛入鴿群。    
    數十隻鴿子,均勻地排列著,與鷹進行著一場扣人心弦的周旋。它們飛著圓圈,繞鷹飛翔,使眼花繚亂的鷹無法判斷到底要襲擊其中哪一隻。這是鴿群慣常使用的行之有效的方式。    
    鷹在鴿群的白色漩渦中,一籌莫展,只能作無謂的飛翔。但鷹畢竟是鷹,它將自己升向更高的高空,在氣流中幾乎靜止地懸浮著,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鴿子們的氣力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消耗掉,隊形開始渙散。    
    杜元潮揪心地看到,一隻剛出巢上天才三日的鴿子,已開始掉隊,並且越掉越遠。    
    十分鐘後,鴿群已飛不成群,七零八落,天空到處都是。    
    鷹開始下降。到一定高度後,它突然發力,丟開其他所有的鴿子,向那只掉隊的鴿子劈去,並且一次便擊中了它。    
    那只鴿子立即失去平衡,直向地面一頭栽下。    
    杜元潮忘記了他已是個老人,撒腿向那只鴿子墜落的地方跑去———他要在鷹爪之下搶先一步搭救下那只可憐的鴿子。    
    半路上,他摔倒了。他想爬起來,但他的身體卻已不再聽他的指揮了,怎麼掙扎也爬不起來。    
    人們將他背回家中,他已不能講話。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眼睛只能睜開一道縫隙。    
    屋裡屋外,人們川流不息地走動著。    
    黃昏時分,油麻地的空氣裡,花香陣陣。杜元潮終於睜開了眼睛,並居然抬起一隻胳膊,用手指指著靠牆放著的櫃子。    
    有人打開了櫃子,發現了那只包裹。    
    杜元潮的手指便指著那只包裹。    
    人們打開了那包裹,露出的是一套嶄新的白色內衣和一套嶄新的黑色外衣,還有一雙嶄新的黑布鞋、一雙嶄新的襪子和一頂嶄新的帽子。    
    人們將衣服一件一件地抖開來,讓杜元潮看了一遍。他微笑了一下,閉上眼睛,不久,眼角滾出兩顆碩大的淚珠來。    
    人們立即給他擦洗身子,換上新衣、新襪、新鞋、新帽,剛將他在床上安置好,他便斷氣了。    
    人們倒也不為下葬的事著急,因為三年前杜元潮已讓木匠為他做好了一口棺材,在西房裡放著。是他親手為這口棺材刷的漆,刷了十八道,而且此後每年的秋天都要再刷一道。人們將棺材抬出來時,只見這口黑漆棺材,幽幽發亮,像金屬鑄成的。    
    當晚收殮,當晚蓋棺。    
    準備第二天下葬,沒想就在這天夜裡整個平原都處在了暴雨之中。第二天白天,依然天河氾濫,大雨洶湧。有人惦記著那口未下葬的棺材,但想:天氣不熱,耽擱個一天兩天也無大礙,就先不去想那口棺材,而想著這場大雨又將會如何。    
    大河小溝像鼓溜起來的肚皮,處處水光逼人。    
    人們忘記了那口棺材,面對大水,惶惶不安地等待著災難。    
    這天夜裡,上游的大堤終於崩潰了。    
    油麻地人逃到大堤上。    
    大水沖毀了無數房屋。杜元潮的老屋,被水泡成了豆腐渣,軟癱了下去,頃刻間便不見了,而那口黑漆棺材卻很有雄風地漂浮了起來,並在大水之上,昂首前行。    
    黑漆棺材在油麻地人的視野裡神秘地出沒,無處可棲的鴿群繞棺材飛行數圈後,紛紛落在棺蓋上。直到天色將晚,才走它要走的路。    
    藉著閃電的藍光,油麻地的人看到,黑漆棺材漂去的方向,正是當年杜元潮父子漂到油麻地的來路。    
    不同的是,漂來的是一塊棺材板,漂去的是一口棺材。    
    二○○四年八月六日夜初稿於藍旗營    
    二○○五年一月八日夜定稿於藍旗營

<<天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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