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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的陞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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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節 做官的第一要義

    道光十三年,湖南院試,曾國藩被取中,列第十七名,屬中上,入縣學。當時的湖南學政為岳鎮南。曾國藩時名子城,是年二十三歲。    
    道光十四年,湖南鄉試,曾國藩考中,全省排名第三十六名,屬中上。是科欽命主考官徐雲瑞,副主考許乃安,曾的房考官為張啟庚。    
    道光十八年正月,在京參加全國會試,得中,排名第三十八名,仍屬中上。是科會試欽派主考官、大總裁為大學士穆彰阿,副主考朱士彥、吳文熔、廖鴻荃,曾的房考官是季芝昌。    
    道光十八年四月,正大光明殿複試一等,殿試三甲第四十二名,屬下等,得賜同進士出身。此後正式更名為國藩,取國之屏藩之意。    
    道光十八年五月初二,由禮部堂官引見,朝見道光帝;因答對明白、條理清晰,加之衣著樸素,深得道光帝賞識,被破格欽點為翰林院庶吉士。——同進士入翰林,清朝開國以來僅曾國藩一人。    
    ——曾國藩,你給朕說說,做官的第一要義是什麼?    
    ——回皇上話,學生以為,做官的第一要義無非是個「廉」字。    
    其實,從道光十七年開始,清朝就已經不再太平。    
    農曆十月初一,正是大清入關建國的紀念日,這一天,原該風和日麗,九州祥和,偏偏奉天府卻發生強烈的地動現象,而且是入關以來的首次。地動過後,不僅東陵陵基出現斷裂,北陵的兩塊神道碑也齊腰折斷。消息快馬報到京師,滿朝文武震驚。    
    舉國皆知,奉天府乃大清的陪都,是大清國的發祥地;東陵是太祖努爾哈赤的萬年吉地,北陵乃太宗皇太極的陵寢。    
    是年,大清國又遭遇百年大旱,旱得大部分省份樹枯草焦。——莊稼正灌漿的季節,卻三十幾日不見一滴雨。惟獨湖廣地面的湖南、湖北雨水勤,勤到十天半月不見一回日頭,勤到江滿河溢,勤到兩湖的百姓苦撐了三十幾日的船。    
    大災過後,乾旱的省份起蝗蟲,蝗蟲的密度達到三尺見方上萬頭。根本看不見地面,一腳下去,便是鬆軟軟的一片。——獨兩湖行痘疫。蝗蟲食莊稼,百姓沒得東西吃,便吃蝗蟲。先是一家吃,然後家家吃,蝗蟲還真能讓人保命。蝗蟲被吃得日夜都怕。痘疫卻是要命的瘟疫,又沒得東西吃,兩湖人口銳減,每天都有死人的數字成百上千地上報給朝廷。    
    是年,在舉國無措的情況下,大學士穆彰阿上折懇求皇上祈天以緩解災情。道光皇帝本著對百姓負責的態度,收到折子的第二天,即帶上文武大臣,懷揣著一顆虔誠的心,到天壇祈天。祈天的儀式極其隆重,京師百姓無不稱道。    
    但上蒼並不買道光皇帝的賬,蝗蟲和痘疫繼續肆虐;災情不僅絲毫未得到緩解,反倒日益加重。    
    道光二十年。    
    經過兩年的將養,加之各地豐產豐收,大清國國庫稍有積蓄,朝廷的日子也好過了許多,道光皇帝總算能舒一口氣。這時,夷人也瞧準了國富民安的大清日子好過,認為發財的機會已經來到,就通過廣東省的香港島,往兩廣一帶大量販進煙土(鴉片)。    
    當是時,朝廷對夷商販煙並不禁止,均按正常商情對待;因為夷商販煙並非始於今日,早在康熙年間就已有小批量的流入。總因糜銀太甚,吞吃量沒有鋪開,一直是達官貴人的專利。夷人在煙土一項上的贏利並不可觀。    
    如今豐產豐收,百姓手裡也或多或少有了銀子,夷人便開始把煙土降價,直降到普通百姓也能消受得起,進貨量也達到空前。有時一天,僅廣東碼頭一地,就能卸十幾船的貨物。兩廣一帶,鴉片是真正地走進了千家萬戶,煙館建得比茅廁都多。    
    不久,別的省份也陸續有了煙館。清國的煙民是成千上萬地增長。清國的雪花銀子成船地被運往海外。夷人好不喜煞!    
    鴉片的大量流入,白銀的大量流出,使剛剛度過天災的清國,又籠罩在茫茫煙霧之中。各地衙門中有識之士要求禁煙的折子一天總能收到八九個,攪得大學士穆彰阿也煩。穆相爺於是上報朝廷,希望皇上能申飭幾句,一再強調,夷人是惹不起的。    
    朝廷這時倒忽然有些清醒,竟置穆彰阿的建議於不顧,反倒要痛下決心禁煙了。    
    不僅國人奇,夷人也始料不及。    
    禁煙的告示發到各省還不算,又派了能員林則徐徑去廣東,誓必從源頭上滅火,聲勢造得老大。而能員辦事從來都是剛直不阿的,林欽差的手裡又有天朝大皇帝的聖諭,管你是英吉利還是美利堅,欽差一到,統通地滾出國門去。這種霹靂手段沒嚇著洋人,倒把個堂堂的穆中堂嚇壞了。穆中堂當時就聯絡耆英耆中堂以及另外幾名德高望重的老臣,聯名上折子給皇上,一再強調,林大人的這種魯莽做法一旦惹惱了洋人,洋人手裡的傢伙可不是吃素的,務望我主三思。    
    道光帝卻對穆、耆二老微微一瞥,既未誇獎「有見識」,也未申飭「真糊塗」,權當什麼都沒發生。折子也被棄置在龍書案不提不問。    
    穆、耆二位只好坐在岸邊觀火,對禁煙一事再不敢提起。但暗中,這些自詡有見識的老臣,卻日夜盼著夷人發怒,林欽差倒霉。    
    於是乎,夷人終於著惱,鴉片戰爭爆發。    
    戰爭以失敗告終,付出的代價是割地賠銀,將能員林則徐革職拿問。    
    但煙霧蔓延之勢總算有所減弱。    
    清國百姓的臉上不僅有了煙色,又出現了菜色。    
    道光皇帝重又帶著文武大臣登上天壇。穆、耆二老因為「有見識」,也很快恢復了往日的威風。百官都說:穆彰阿愛國,林則徐誤國。    
    這一年,翰林院庶吉士陳啟邁、白殿壹、洪洋、劉向東、曾國藩等五人見習期滿,照理該過班引見。    
    庶吉士不是官員,是翰林院裡見習的學生,除了每年撥付給些許銀兩補貼伙食外,俸祿是一文也沒有的。只有等見習期滿過班引見後,才算正式的大清朝官員,各人的去向也一朝明朗,或留京補為國子監助教,或外放到省補為知縣。但也有留在翰林院任為檢討、內閣中書等官職的,不過比例都很小,大多數庶吉士不敢做這個夢。庶吉士們只求早一天引見,早一天出去做官,足矣。所以,庶吉士們都很看重過班引見這一關,都早早地寄信回家讓匯大筆的銀子,為的是打通一些關節,能早早地引見,引見後能分發一些好的省份或好的差事,也算不白當一回翰林公。這是老翰林們傳授的經驗,據說是很靈的,必須如此,概莫能免。    
    陳啟邁與洪洋的家境是比較好的,兩個人花錢的手腳原本就大,臨近過班引見的日子,更是今天請禮部堂官,明天請吏部郎中,連宮裡的一名在御膳房當差的太監,也懵懵懂懂地得了五十兩銀子。    
    白殿壹和劉向東則稍差一些,但也每人給恩師穆彰阿送了二百兩的禮金。    
    五個人當中,曾國藩最不行。    
    一則源於他出身農家,至今尚未還清進京趕考時借的銀子。一則因為他平時木訥不擅交際,百兩以上的銀子錢莊和會館都不肯通融。何況庶吉士借錢,原本就是錢莊的大忌。當值    
    的京官借貸尚要考察償還能力,你一個不拿俸祿的人借貸,又沒有哪個大臣肯為你擔保,錢莊是斷斷不冒此險的。當然,十兩二十兩的不在此例,卻又辦不了事。    
    曾國藩只能乾耗著。    
    陳啟邁與洪洋很快便由內閣通知開具履歷,明日午時引見,引見大臣為翰林院掌院學士文慶、吏部左侍郎敬愛。    
    引見的當天就從內廷傳出消息,陳啟邁分發江西,洪洋分發廣西,都是遇缺即補的候補知縣。    
    兩個人引見後都很喪氣。銀子沒少花,結果卻不理想,兩個地方都是窮省,靠做官發財一途先就打了折扣。    
    一個月後,白殿壹與劉向東,也由吏部侍郎敬愛指引,入宮陛見。    
    引見後,白殿壹被外放到湖北做候補知縣,劉向東被指發湖南,也是候補知縣,省份較江西、廣西要好些。兩個人好一頓歡喜,連請連吃了三天花酒才打點行裝離京赴任。    
    幾天光景,期滿該過班引見的庶吉士只剩了曾國藩一人。    
    曾國藩儘管每天照常去翰林院當值,卻每天都盼著引見的通知。吏部的知示卻影兒都沒有。    
    曾國藩知道這是不打點出現的結果。吏部不上報,皇上又日理萬機,如何能知道還有一名該引見的庶吉士沒有引見?吏部耗時日,往後拖引見的日子,說穿了,就是乾耗庶吉士的銀子。這也是曾國藩不打點的「報應」。    
    吏部輕輕一拖,六個月便悠悠地過去,曾國藩存在手裡吃飯的銀子已告罄。所幸會館的賬房總管沒有催逼,否則便有曾國藩的難看。    
    曾國藩這時最大的逍遣便是背書、寫字,背《大清律例》,練楷書,寫詩詞。這當中收到劉向東的來信,信中說自己已然見過湖南撫院,近日抽閒便告假去湘鄉代他看望家人云云。    
    短短一封書信,看得曾國藩兩行眼淚流下來,滿嘴什麼滋味都有。    
    道光二十年四月十六日,吏部通知引見的文書終於下到翰林院。引見的時間是明日午後,引見大臣是禮部右侍郎扭喧,吏部右侍郎嬴默綬。    
    看到吏部文書,曾國藩一改往日愁容,興沖沖回到會館,引得茶房一見之下不禁追問:「翰林公今天眉開眼笑,莫不是有了什麼大喜?」    
    曾國藩笑著回答:「明日午後過班引見。」    
    「呵!」茶房也跟著高興起來,「這可是大喜事!——小的可得通知伙房,晚飯給翰林公加個菜!」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2節 面考

    晚飯桌上,會館果然免費給曾國藩加了個豬雜碎。    
    曾國藩知道這是會館的老例,也就不客氣,趁著好胃口,風捲殘雲般吃了個精光。    
    第二天午後,曾國藩跟在兩部堂官的身後,小心翼翼地走進圓明園中的勤政殿。    
    道光帝已升座多時,兩部侍郎進殿後先跪倒在地,曾國藩便也急忙跟著跪倒。然後,吏部嬴侍郎便雙手把曾國藩的履歷呈上去;履歷由隨侍在側的太監總管曹進喜接過遞給道光帝。    
    三個人便低頭輕輕地呼吸,等著道光帝發問。    
    道光帝依老例先把曾國藩的履歷看了看,這才隨口說一句:「曾國藩,你抬起頭來,朕有話問你。」    
    這就是面考了。    
    曾國藩急忙抬起頭來。心難免怦怦怦地跳。    
    道光帝望下去,第一印象就是:此人面相不雅,難成大器。    
    曾國藩雖也眉清目秀,偏天生長了一對三角眼。道光帝對長三角眼的人素有反感,認為這種人非婪即狠,難成大材料。    
    道光帝印象中,好像歷朝歷代的反王們都長有三角眼。    
    停了停,道光帝忽然問道:「曾國藩,你給朕說說,做官的第一要義是什麼?」    
    曾國藩頓了頓,小心地回答:「回皇上的話,學生以為,做官的第一要義無非是個『廉』字。」    
    「嗯?」道光帝先是一愣,接著反問,「持平公允不重要嗎?——比方說你斷官司,不持平不公允,怎麼能服人哪?——朕交辦的事如何能辦好啊?」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皇上教訓的是。但學生以為,官員不廉無以持平,官員不廉更難談公允。請皇上明鑒。」    
    道光帝想了想,又問:「曾國藩哪,你到地方上去做知縣,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呀?」    
    曾國藩略一思忖,回答:「回皇上話,開民智與清訴訟,當是重中之重。」    
    「這倒新鮮!」道光帝忽然笑了笑,「放著錢糧不管倒要開民智,你給朕說說,如何要先開民智啊?」    
    曾國藩答:「皇上聖明。開民智是為了讓百姓懂法守法。民智不開,百姓勢必愚昧,地方上的治安斷難良好。而錢谷都是有記載有數字的東西,早晚清理效果應該一樣。」    
    道光帝反問:「照你所說,百姓知法才能守法。——朕來問你,乾隆朝和珅位至將相,參與制定了許多法令,可到頭來他仍然犯法。這應該怎麼解釋呢?」    
    曾國藩全身一抖,額頭冒出冷汗,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思索了一下回答:「皇上聖明。犯官和珅知法但目中無法,眼裡只有銀子。官員不廉已是犯了王法,禍滅九族當是他咎由自取。從古到今,官員墮落貪字始啊!」    
    道光帝不再言語,提筆在曾國藩的履歷上批了一行字,道:「下去候旨吧。」    
    曾國藩叩頭退出。    
    兩部堂官跪著沒敢動,等聖諭下達。    
    道光帝在曾國藩的履歷上批的是:面相不雅,答對卻明白,能大用。    
    曾國藩在殿外等了一刻鐘,兩部堂官才退出殿來,向曾國藩轉達聖諭:庶吉士曾國藩即日起實授翰林院檢討。    
    曾國藩轉眼便成了清朝的實缺從七品官員。    
    後來,曾國藩才從旁人的口裡,陸陸續續知道了一些陳啟邁和白殿壹等人引見的內幕。    
    道光帝陛見陳啟邁和洪洋時問:「朕自登基,災荒便接連不斷,國庫日漸虧虛,你們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呀?」    
    洪洋搶著回答:「回皇上話,學生已經想出辦法了。」    
    道光帝一見洪洋說話響亮,毫不怯懦,便高興地道:「你大膽地講吧。」    
    洪洋答:「謝皇上!皇上如放學生做了地方官,學生便增加漕糧地丁。如果現在的章法是畝收紋銀一兩,學生到任後,就畝收紋銀三兩或四兩,直到皇上滿意為止。」    
    道光帝愣了許久,又問陳啟邁:「陳啟邁,你講吧。」    
    陳啟邁答:「回皇上話,皇上如果讓學生去做地方官,學生先把境內應收的所有錢谷都讓師爺們辦理清楚,然後再考慮加稅加捐。當然,學生要辦的事情皇上如果不同意辦,學生就不辦。皇上怎麼說,學生就怎麼做。學生的地盤學生說了算,當然,皇上說了更算!」    
    道光帝當時就在洪洋的履歷上批了:「答話倒不怯場,一分明白,九分糊塗。」    
    道光帝給陳啟邁的評價是:「講話有些顛三倒四,人還算老實。」    
    於是,把洪洋分發去了不毛之地廣西,把陳啟邁分發到稍強些的江西。兩個省份都難發財。    
    召見白殿壹和劉向東時,道光帝是這樣問的:「廣西和廣東這兩個省朕讓你們挑,你們想上哪個省啊?」    
    兩個人一齊回答:「但憑皇上指派,學生無權挑選。」    
    道光帝提筆就在兩個人的履歷上分別寫上了「人還實誠」四字。    
    引見結束,都分發了好省。    
    紫禁城的御花園是皇帝賞花的所在,圍牆外游動的除了親軍便是護軍,常人莫敢駐足。但那花香是隨風游動的,尤其萬紫千紅的季節,整個京城都瀰漫著香氣。    
    康熙爺以前,花園裡的建築還不甚多,也極少能見到皇帝駕臨,來這裡常逛的是嬪妃和阿哥們。如果皇帝要看花,則常由花房的值事太監一早一晚掐了送過去。到乾隆爺的時候,這裡的建築開始多了起來,最顯眼的,當數前書房、南書房和後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並沒有幾本書,有的倒是大臣們匆匆的身影和侍立在門外太監們那木木的表情。乾隆爺晚年的公事,有三分之一是在這裡辦的。十全老人愛御花園的前書房尤甚,那時太監們常說的一句口頭禪就是:擺駕前書房。而康熙爺則專住南書房。這些都是被史學家認可的,毋庸置疑。    
    這一年的酷熱,把道光帝逼進了御花園的後書房。    
    在這三個書房當中,後書房是最涼爽的一個,有幾棵金柿樹擋著前窗的陽光,後牆的通風口又較前書房大。當大學士們的居室裡到處都擺滿冰塊的時候,後書房的道光帝則靠大蒲扇來消暑。當然,這是御前太監的職分,是無需道光帝親勞的。但這也足以顯出道光帝的節儉了。    
    太陽徹底地沉下去了。隨著霞光的消散,微風送來少許的涼意。街道上的人也開始多起來。人們都在悄悄地談論廣西流行痘瘟的事。    
    御花園後書房裡的道光帝,近幾日最煩的也是這個。    
    痘瘟俗稱天花,是中原大地的傳統絕症。由晉而唐,由唐而宋元明清,幾乎朝朝猖獗,百姓深受其害。後來,民醫聖手發明了人痘接種法,人們才不再談痘色變。但此種方法只限於達官貴人、上層階級。到康熙朝,朝廷才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開始在各省大力推廣人痘接種法,力求從根本上消滅痘瘟。但民族成分複雜的廣西百姓卻偏偏不買朝廷的賬,任你說破嘴,堅決不種痘。起始,康熙帝還以為是督撫誘導不力所造成的結果,竟連撤了兩任巡撫的任。但結果仍不理想,廣西百姓照樣信巫信神不種痘。從雍正以下,也只好聽之任之;年年發放的痘苗,獨廣西可以不領——領也徒勞。    
    如今,廣西終於大面積流行痘瘟了,且來勢兇猛,大別於兩湖;兩湖上年爆發痘瘟是因水災所致,而此次廣西爆發痘瘟則是自然天成。    
    道光帝嚴令廣西巡撫衙門派重兵守境,嚴防廣西百姓四處亂竄。廣西的鄰省也是日夜巡邏,其總督、巡撫比廣西巡撫還緊張,無不視痘如虎。    
    痘瘟加上周邊的封鎖,廣西的巫醫神漢愈發有了市場,劫匪路霸也開始結伙成會。    
    道光帝的晚膳,擺在了御花園後書房;隨著漱口茶撤下去,四盤新鮮的水果便端上來。道光帝望一眼,輕輕地說一句:「來塊冰糖西瓜吧!」    
    一個小太監麻利地退出去,眨眼間便捧上一盤西瓜。道光帝放下折子,隨手拿過一塊西瓜,看了看,又心不在焉地放下了,目光重又回到案頭的折子上。這是廣西巡撫衙門八百里快馬送過來的折子,廣西災情嚴重,「盜匪」橫行,賑災與「剿匪」,刻不容緩。    
    廣西山多林密,地薄人稀,加之民族眾多,歷來是皇家治理的難角。派充過去的幾任巡撫,無不去也匆匆歸也匆匆,走馬燈似的。頻頻換封疆,百姓煩,皇帝也煩。把廣西比作刺猥再恰當不過,狠心丟掉,王、大臣們會說不守祖宗基業;小心抱著,又扎得慌。清朝可以沒有廣西,皇帝卻不敢丟掉廣西。不守祖宗基業的罪名,十個道光皇帝也承擔不起。    
    一個身穿華服、步履穩健的老太監匆忙忙地走了進來,馬蹄袖交叉一擺,雙膝往案前一跪,低著頭,雙手把一張紙舉過頭頂道:「啟稟皇上,這就是傳遍京師的那首詩,奴才讓宗人府謄寫了一份,請皇上過目。」    
    老太監姓曹名進喜,是大內總管,也是道光帝身邊最得意的公公。御前當值的小太監趕忙把紙接過來。    
    道光帝道:「下去吧。」「」,曹公公響亮地說了聲,便慢慢地退出門外。    
    道光帝再次拿起廣西的折子,看了許久才放下,接著又拿起筆,似乎要在這個折子上批點什麼。    
    「唉!」道光帝長歎了一口氣,又把筆放下,隨手拿起的則是小太監剛放在案頭的那張龍紋紙,輕輕吟起來:男兒三十殊非小,今我過之詎是歡!    
    齷齪挈瓶嗟器小,甜歌鼓缶已春闌。    
    眼中雲物知何兆,鏡裡心情只獨看。    
    飽食甘眠無用處,多慚名字侶鸞。    
    ——湘鄉曾國藩道光帝把詩放回案頭,回手拿起一塊西瓜吃起來。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3節 失敗的官司

    夜風漸大,花草已有些許磨擦之聲,眼望著一輪明月掛在當空,煞是涼爽。後書房裡的道光帝,這時已微仰靠著椅子作休憩狀。趁這當兒,御前當值的太監們趕忙把西瓜撤下去,又換上幾盤新鮮的水果。「這個曾國藩哪——」道光帝的嘴裡忽然嘟囔了一句。    
    守候在旁邊的太監們全都嚇得一激靈。看道光帝時,仍仰靠著,半睜著眼在沉思。太監們互相望了望,誰也沒敢言語。後書房依舊死一般的靜。    
    據史料記載,道光帝幼時,即已對祖父乾隆爺爺奢侈鋪張心存疑慮,曾對自己的老師潘世恩說過「糜銀過甚終究為禍」的話。到嘉慶時,國勢果然就日落千丈,多虧了拿下一個和珅,才不致讓嘉慶帝餓著。那時道光帝就知道,輪到自己時,是決不會有好日子過了,因為好日子都讓乾隆爺爺和皇阿瑪提前取了去。光耗銀巨大的千叟宴,乾隆爺就擺了兩次,此間在全國各地建的行宮、驛站、閣樓,更是無計其數;一部《四庫全書》,既因搶救了中國傳統文化而揚了美名,又因興師動眾浪費庫銀而讓百姓心有餘悸。老輩北京人都說:「乾隆爺那銀子花的,海啦!」    
    那個時候,馬放南山,歌舞昇平,全國都崇尚侈糜,大清國一派昌盛的氣象,好不耀武揚威。    
    早晨的京城是最好的時光。空氣潮潮的濕濕的,猛吸一口,能讓人從頭涼到心底,這是晨露的作用;如果頭天夜裡有霧,空氣會更加清新,樹枝上、地面上便滿是已聚攏成團團蛋蛋的沙塵粒子。這是京城極特別的一道景觀。鳥兒隨著爽爽的和風躥上躥下,喳喳地叫,歡    
    鬧得不行,彷彿這好光景是它們用嘴叫出來的。說也奇怪,等它們的叫聲停了,當空掛著的必是毒辣的日頭,一朵雲兒也無,賽似蒸籠。    
    道光帝的龍輦早早便停在了翰林院的大門口。他今天忽然決定要抽查一下國史編纂的進展情況,完全是興致所至,不用提前通報;這是乾隆爺傳下來的規矩,怕的是學者們偷懶兒。    
    道光帝出行一改老例,除了一名隨侍的太監和四名貼身侍衛,便是八名轎夫。不僅龐大的儀仗沒有,連開道官、龍傘也通統不用。道光帝是大清國惟一的一名簡行皇帝。    
    進到二門的時候,翰林院學者們忙碌的身影已清晰可見了,道光帝幾天來的煩悶霎時被趕得無影無蹤。    
    隨侍在左右的太監曹進喜,一個最會察言觀色的老太監,發現皇上的眼角溢出了笑,於是就搶前幾步不失時機地高喊一聲:「皇上駕到——」    
    曹進喜的這聲呼喚尾聲拖得很足、很長,一直拖到翰林院的掌院學士文慶出來跪迎才止住。隨著翰林院掌院學士文慶的搶將出來,正在忙碌的學者們都霎時停住不動。    
    一切禮畢,大小翰林們才各就各位。    
    三門是翰林院的見習房,有當年是科恩准庶吉士五人,由四名檢討(滿漢各兩名)和兩位侍講學士(滿漢各一名)負責。庶吉士的課業也無非是學習編修國史、習字寫詩,程朱理學自然也在其中。然後,便是跟著大人們學著辦公事。    
    盛世修史,別的衙門可以破敗,作為大清惟一的國史編纂機構的翰林院,卻不能不莊嚴,因為這是國運昌隆的象徵。庶吉士們穿戴整齊自不必說,保養得也都非常好,一根油光光的大辮子拖在腦後,個個紅光滿面,神采飛揚。儘管一色調兒的鏤花金座夏朝冠,五蟒四爪袍褂,繡有黃鸝的補服,卻處處顯示著天子門生的優裕、洋溢著皇恩的浩蕩,對前程無不充滿著信心,一派學儀天下、經綸滿腹的樣子。    
    道光帝案前落座,侍讀學士趙楫馬上便把近期翰林院的選題捧上來,無非八股詩詞幾篇幾首、聖人古訓有幾部要刻印,都用正楷字謄在龍紋紙上。翰林院的侍讀、侍講、修撰、編修及四名檢討齊刷刷分站兩側,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開始恭聽聖諭了。這是曾國藩升授檢討以來道光帝首次擺駕翰林院。雖不隆重,卻也讓人心跳。    
    道光帝很隨意地翻了翻眼前的日課,忽然隨口問出一句:「曾國藩有什麼新作沒有啊?——翰林院檢討已是極重要的差事了,怎麼能說『飽食甘眠無用處』啊?    
    」    
    道光帝這一句不輕不重的問話一出口,在他本人沒什麼,但在學子聽來不亞於晴天裡起了霹靂一般。因為他們知道,湘鄉曾國藩只是一個剛升授四個月又三天的翰林院從七品檢討!在當時的年代,不要說從七品,就算四品以下的官員又有哪個人皇上肯牢牢地往心裡記呢?——而道光帝現在竟清清楚楚地叫出了「曾國藩」三個字!這難道不是晴天霹靂,還是極自然的隆冬飛雪不成!    
    中等身材著七品官服面相卻不雅的曾國藩,從右側的檢討行列裡一步跨出,往案前一跪,朗聲道:「微臣曾國藩給皇上請安!——微臣有負聖恩,微臣請罪。」    
    「抬起頭吧。」    
    「謝皇上賞恩!」    
    道光帝睜開龍眼細細望下去,見案前跪著的曾國藩比引見時的曾國藩略微有些發胖,氣色也較從前紅潤,只是那雙三角眼,仍然讓人怎麼看都不舒服,如果不是有雙濃眉遮在上面,簡直沒個人樣兒。道光帝有些後悔把這個人留在京城。再看曾國藩的裝束,七品補服雖漿洗得乾乾淨淨,但在肘彎兒處,卻明晃晃綴了對大補丁,和周圍人比起來,不僅寒酸,簡直就是故意出醜!——道光帝的腦中驀地出現乾隆年間為能在皇上眼裡博得節儉的美名聲而刻意長年穿舊官服的江西巡撫的影子,那巡撫儘管極盡搜刮之能事,但怕事情敗露,就一味地裝窮弄酸,進京面聖也要穿成討飯的一般,非要從乾隆帝口裡穿出「廉潔」二字來不可,使得整個江西官場人人尚舊,惹得夷商大呼:江西讓丐幫佔據了也!    
    道光帝心存了那巡撫的影子,問話的語氣難免就不順了:「曾國藩哪,你的官服已經很舊了,怎麼不換一件呢?翰林院不僅要學儀天下,還要威儀天下。你身為七品檢討,就是我大清的官員。你現在這個樣子在翰林院出出進進,讓天下人怎麼看我大清國呀?——諸位說,朕講的對不對呀?」    
    「謝皇上聖諭!」侍講學士及檢討們呼啦啦跪倒一片。    
    「曾國藩,你說呢?」道光帝不看別人,專問曾國藩。    
    曾國藩的額頭已佈滿了汗珠。他極小心地回答:「皇上說的是。微臣對不起皇上的聖恩。但微臣以為,皇上升授微臣做翰林院檢討,無非是讓微臣在專心編史著書的同時研究古今聖人治世治人之理,飽讀聖賢之書,以備將來到地方上做一個清正廉潔、愛民如子、造福一方的好官員。如果拋棄學問操守而光靠儀表服飾來裝點翰林院的門面,微臣那樣做就有負皇上的天恩和大清國的期望了。何況微臣也不願舉債裝扮自己而刻意討好皇上。請皇上明察。」    
    聽了曾國藩的話,道光帝微微怔了怔,接著又問:「曾國藩,朕來問你,你現在身為檢討,已從國庫領取薪俸了。你的薪俸除掉日常用度不可能買不到一件新衣服吧?——做人要篤實,不能取巧啊!」    
    曾國藩略一思忖,平靜地回答:「謝皇上聖諭!微臣自引見得蒙皇上天恩實授檢討後,當日即從國庫領到全年俸祿三十三兩皇銀。微臣因過班引見拖後半年,已欠會館食宿銀七十貫。微臣用庶吉士服改裁七品官服費銀三十貫,做補服褲靴費銀一兩三貫。餘下的銀子除了交給會館,又為祖上祠堂捐香火銀二兩,孝敬高堂祖父母六兩,孝敬父母四兩。學生把兩個袖子上縫上大補丁,是想寫字時減少磨擦,以此延長官服的壽命,這樣就可以擠出些銀錢為本人和湘鄉的子侄購一些得用的圖書。——微臣得蒙天恩在翰林院辦差,萬萬不敢存有絲毫僥倖心理,更不敢在皇上面前取巧。請皇上明察。」    
    一席話,倒把道光帝說得高興起來。他望了望曾國藩那雙怎麼看都彆扭的三角眼,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曾國藩哪,這件事就過去了。朕來問你,『飽食甘眠無用處』是怎麼回事啊?」    
    曾國藩邊叩頭邊道:「回皇上的話,微臣有負聖恩,望皇上恕罪。」    
    道光帝長歎一口氣:「咳!朕自登基以來,無一日不苦心積慮想恢復我大清康乾盛世。朕惟望爾等用心讀書、辦事,君臣同心同力維繫國運。爾等再不要空發議論了。——都起來吧,朕也累了,該回宮了。」    
    「恭送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翰林院裡老少翰林們的激昂聲音傳出很遠、很遠。    
    曾國藩站起身時才發現,汗水已經把衣服濕透了。    
    曾國藩,乳名寬一,原名子城,字伯涵,號滌生,生於嘉慶十六年十月十一日亥時。籍隸湖南湘鄉荷葉塘都,累世務農,到其祖父曾星岡時已略有薄產;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出生時,曾家已能雇起兩個長工了。曾麟書三歲的時候,家中遭了場大變故,因宅基地和湘鄉的一位大鄉紳鬧了場官司。因曾星岡不識字,又沒有如數遞上潤筆費,讓一位代寫訴狀的老秀才給捉弄了一把,有理的事硬讓他的生花妙筆給寫成了無理。星岡公到了縣衙才知道被人耍了,因訴狀不佔理,曾星岡自然敗訴。大鄉紳還當著曾星岡的面兒奚落他——「在湘鄉還有敢跟本老爺斗的人?我的兩個犬子可都是秀才喲,哪個不知道?秀才,那可是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壘出來的喲。連秀才都供不起就想打官司?——真昏了頭了!」    
    一番夾槍帶棒的話,把個活蹦亂跳的曾星岡一下子氣病在床上,半年才下地。    
    這場失敗的官司,耗去了曾家五十多兩銀子,加上被霸佔去的宅基地,統共攏起來,恐怕得二百兩開外。二百兩銀子對曾家可不是個小數目。    
    曾星岡元氣大傷,不久便辭退了一名長工。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4節 一封宴席請帖

    兩年後,曾星岡力排眾議,把最後一名長工也辭掉,然後求人在長沙雇了名六十歲的老秀才,專教已到入學年齡的長子曾麟書習字。不為別的,只為爭口氣。    
    曾家自然以後也有了「子曰詩雲」的朗朗讀書聲。    
    只可惜曾麟書天生愚笨,那八股文字怎麼也寫不到花團錦簇,到了取妻生子,仍然是名童生;及至國藩哥幾個出世直到入學年齡,曾麟書還不見有一絲的出息。    
    曾星岡就知道,指望兒子振興家族是不可能的了,就把主要精力花在幾個孫輩身上。專辟了一個書館,美其名曰「錫麒齋」,又花高價從長沙聘了私塾老手陳雁門——一名六十二歲的老秀才,手底下出息過兩個舉人門生,執教鞭於「錫麒齋」,一心巴望能從孫輩中出息個人來。而對兒子麟書,則從此不聞不問。    
    麟書也自覺臉上無光,更加勤奮地讀書寫字。一次次地進考場,進了十六次之多,仍不氣餒。第十七次進的時候,連學政大人都被感動了,於是給點了湘鄉縣縣首,總算進了縣學,成了秀才中的一位。儘管已是四十三歲的年齡,也算給曾家老小和自己妻兒爭了一口氣。此後,每逢曾家有什麼大事小情,也敢往人前站了。    
    但曾星岡仍然不許麟書染指「錫麒齋」,怕愚笨的兒子把孫子也連帶成不出息。    
    陳雁門的確是個名震三湘育人有方的私塾高手,儘管只在「錫麒齋」執了五年的教鞭便因年老體弱而歸籍養病,但經他手陸續舉薦的幾名私塾先生,確實都高出曾麟書許多,名氣也和陳雁門不相上下。    
    這期間,曾麟書也被鄰都的大戶人家請去坐館,偶爾回家,也不敢過問兒子的學業。    
    名師果然出高徒。    
    曾國藩二十三歲入縣學,二十四歲中舉人,二十八歲中進士,跟父親曾麟書比,曾國藩在仕途上可謂一帆風順。    
    剛一交秋,京城的氣溫便陡然降了下來。路面上的熱氣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灰濛濛的塵土和亂叮亂咬的蚊蟲。    
    會館裡寄宿的人是越來越少了,一部分官員放了外任,另一部分官員因為升了職也到外面單賃了屋來住。住會館的翰林除曾國藩外,還有梅曾亮、胡林翼等,分住在湖廣、四川等會館裡,人稱窮酸十翰林,都是本分的農家子弟。稍富的算胡林翼,因為沒有合適的房屋可賃,暫於會館屈居,每晚也只是除了吃花酒就是叫局子。曾國藩與其他九人則絕少有這閒錢。說胡林翼窮酸有些冤枉,胡林翼屬於湊數。    
    曾國藩這時正向翰林院編修、當時著名的書法家何紹基學習楷書,閒暇則與太常寺卿唐鑒、太僕寺少卿倭仁等探討義理之學,無非孔孟程朱而已。    
    這一日,翰林院收課早,加上各衙門都在鬧哄哄地籌商「秋」事宜(道光帝即位,年年秋季籌商秋,年年都因道光帝心痛銀子而不得成行),所以一過偏晌,翰林們便就沒了約束,曾國藩徑直回了會館。    
    一封宴席請帖已在他的案面上恭候多時了。    
    翰林院侍讀學士,自己的頂頭上司趙楫,因老父來京看兒子,在老八王胡同的大菜館訂了幾桌酒席,誠邀翰林院的所有官員明日午後務必賞光。    
    一見這帖子,曾國藩的頭一下子漲大許多。    
    做庶吉士的三年裡,曾國藩參加了上百次的生日及官員陞遷宴席,為隨這樣的份子,湘鄉每年都要給他多寄上百兩的銀子去應酬。有時銀子匯不及時,他就從幾家會館開辦的錢莊裡高息抬銀,待銀子到後,再歸還。如此週而復始,幾年下來,他不僅沒有往家寄過錢(他雖然不領俸祿,但每逢節慶的恩賞也有一些),倒是由家裡把成錠的銀子掏給他。    
    他此時賬上僅存銅板一百七十枚。會館是年前會賬,一年之內不用考慮吃飯問題。衣著在一年之內大抵可糊弄過去,不需額外破費。但他在琉璃廠張三豐古玩店相中的一函宋版萬曆年間陳懷軒的存仁堂刻本《鼎刻江湖歷覽杜騙新書》不及時去取,不僅訂銀白交,一件愛物也要轉易他手。何況,去隨禮份子也沒聽說過誰拿銅板去應景。與其持銅板前往,不如不去,否則讓下人趕出來更難看。再次向會館的錢莊借貸嗎?——儘管居京的小官小吏大多數是這麼過來的,可曾國藩不願。他此時雖拿七品官的俸祿,很低,全年才三十三兩,但因家小均在湘鄉,沒有過大的開銷,一個人是完全夠用的。會館是既包三餐又包雜役的,一年下來,憑他節省的功夫,總還能擠出幾兩捎回湘鄉孝敬祖父母、父母,有時還能買上一二本的宋版書收藏。曾國藩一個人的日子過得當算滋潤。    
    但是,一遇隨禮份子這樣的事情,他馬上便捉襟見肘。有心不去,有眼裡不顧上憲顏面、同僚情分之嫌;見帖就去,又隨不起禮份子。更有一點讓曾國藩不解,上憲大員們的宴席帖子都來得特別蹊蹺,像父親進京看兒子這種事,也值得滿天飛地發帖子嗎?——人情人情,在人情願。    
    儘管趙楫是曾國藩的頂頭上司,但因曾國藩長相不雅,趙楫對這個下屬一直是心存反感的,背地裡還給他起了個很難聽的諢號:吊死鬼。是專指曾國藩的那雙吊梢眉、那對三角眼而言的。    
    當日傍晚,曾國藩約了最好的幾個朋友來會館商談趙楫這件事。他一個人不去,太顯得突出;讓人做了活靶子,可不是玩的!    
    最先到的是國子監正八品學正劉傳瑩,隨後跟進的依次為:翰林院從八品典簿胡林翼,翰林院從六品修撰陳公源,翰林院正七品編修梅曾亮、邵懿辰,還有兩位因吃花酒而不能到場。來的五位除劉傳瑩是一榜特科出身外,其他的人都是滿腹經綸的翰林公。    
    在會館不像在衙門,自然隨便多了。幾個人讓茶房添了凳子,又每人要了碗蓋蓋茶,便坐下來談話。    
    曾國藩是主,自然先講話:「各位年兄年弟,不知可曾得到趙大人的邀帖?」    
    劉傳瑩道:「國子監的人都收到了帖子,翰林院的還能落過?!」    
    胡林翼接口:「趙大人的父親到京,做下屬的,就算他不發帖子,照理也是該到場的。趙大人非比其他大臣,古話講不怕官就怕管,我等每年的考評均系他的手筆啊!」    
    梅曾亮這時道:「滌生,你的意思呢?」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趙大人這次擺席,我不想去!——趙楫眼裡只有滿人,全不把咱們這些人放在眼裡。這樣的人,還是有些距離的好!」    
    胡林翼道:「滌生啊,我等同在一個辦事房裡辦事,你不去,別人咋去?——去看趙楫的令尊,為的可是咱自己的前程啊!」    
    劉傳瑩這時接過話茬:「我是原本就不打算去的。我一個特科出身的人,原本就沒多大的前程,不巴結他怎的!——滌生說得有道理,像趙楫這種專以巴結滿人為能事的人,還是有些距離的好!」    
    胡林翼和梅曾亮都沒有言語。    
    陳公源這時卻道:「要我說呀,咱們看看情況再說吧,大不了,送他五兩銀子又能咋的!——富不了他,也窮不了咱!」    
    胡林翼和梅曾亮對望了一下,雙雙道:「我倆可得先告退了,兩江會館關門早,晚了,又得滿京城找客棧了。」兩個人都住在兩江會館。    
    劉傳瑩與邵懿辰略停了停也告辭了,陳公源和家小單賃了民房住,晚走、早走無妨,就又陪曾國藩喝了一杯茶,才辭去。    
    曾國藩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的午後,偌大的翰林院,就剩了掌院學士文慶和他兩個人任值。當然,守門的戈什哈照常守門,茶房也照常端茶送水,全是些上不得檯面的人。    
    下了差走出辦事房,他和文慶打了個照面。    
    「下官給文大人請安。」曾國藩施禮問候,閃在一邊。    
    文慶卻猛地立住腳,問了一句:「怎麼,趙大人的父親進京你不知道?」    
    曾國藩躬身回答:「下官知道。」    
    「嗯——」文慶用眼上下望了望他,沒再言語,背起手走了。    
    看樣子,文慶是給翰林院全員放了假,但他本人為什麼沒去赴席呢?——大概像他這種級別的滿貴高官是不屑看什麼趙令尊的;戈什哈們也沒有去,茶房也沒去,這些人大概自己也知道,就算去了,也是不能坐到席面上的,反倒讓趙大人生氣。    
    曾國藩一頭想一頭進了會館,倒把坐著的茶房嚇了一跳。    
    「怎麼,您老沒去赴席?」茶房站起身,「不是說今天沒人在會館用晚飯嗎?——小的趕緊給您老下碗麵。」    
    曾國藩氣忿忿地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搞不明白,同為漢人,又同在一個辦事房辦事,大傢伙何以要攜起手來愚弄於他。    
    第二天到辦事房,曾國藩受命謄一份「皇考」,一連謄了三遍都沒有通過,趙楫每回都是在上面批兩個字:「重謄。」    
    一份五千字的「皇考」,曾國藩整整謄了一天才交卷。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5節 與曾翰林一醉方休

    曾國藩就知道,這一年的考評,是不會有好內容的了。    
    「曾大人可是住這裡?」來人問會館的茶房。    
    茶房抬頭看來人打扮得非比尋常,急忙打了一個躬,滿口應承:「對對對,小的給爺帶路。」    
    「曾大人,這位爺找!」還有幾步遠,茶房就喊起來。    
    曾國藩打開門一看來人,急忙雙手一抱拳道:「張總管辛苦!本官這廂有禮了。」    
    被稱為張總管的人跨前一步道:「曾大人不要折奴才的壽了!——我來傳相爺的話,大人今天晚上過相府一趟,相爺新近得了個好玩兒的東西,拿不準是不是上好的。」    
    「相爺吩咐,本官豈敢怠慢,我們現在就走吧。」曾國藩忙道。    
    兩個人廝讓著一前一後走出會館。茶房在後面愣愣地看。    
    張總管即張繼周,是大學士穆彰阿府裡的總管家。在當時京師的官場,你可以不知道京師裡有幾座王府,但你不能不知道穆府裡的總管家叫張繼周。凡是想見穆中堂的人,首先要見張總管。如果張總管瞧你不順眼,你不僅見不著穆中堂,恐怕連穆府的大門都進不去。有人仗著自己是九門提督的門生,就試過一把,不僅未進穆府的大門,還被守門的戈什哈給打了一頓,最後還是九門提督替他擺了一桌酒席,才把此事化解。    
    穆彰阿何許人也?讀過清史的人都知道,乾隆年間權勢最重的一個人物叫和珅,官居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兵部尚書、九門提督,又獲了一個公爵;而道光年間最得勢的人物就是穆彰阿,勢力雖比不上和珅,但在當時官場,卻是一等一的人物。    
    當時官場的情況是:縣怕府道,府道怕督撫,督撫怕軍機,軍機怕大學士,大學士怕穆彰阿,穆彰阿怕皇上。    
    穆彰阿字子樸號鶴舫,時年已五十八歲,滿洲鑲藍旗人,郭佳氏,嘉慶進士。穆彰阿歷任內務府大臣、步軍統領、兵部尚書直至大學士。    
    曾國藩會試的主考官、大總裁、閱卷大臣,就是穆彰阿。    
    所以,兩個人有師生之分,加之穆相在滿人貴族裡素有才名,有幾件軍國大事處理得比較漂亮,曾對穆還是相當敬仰的,但真去相府拜見,自中進士那次到府上謝師起,這是第四次`。曾國藩素忌與滿官交往過近,怕被漢官瞧不起。    
    會館外停著一輛四匹馬拉的轎車,漂亮、寬暢、氣派自不必說,單是那四匹棗紅色的蒙古馬,就非一般官員敢養的牲物。這四個精靈的個頭、毛色、身材的長短,簡直讓人分辨不開。    
    曾國藩平生第一次乘坐如此華麗的馬車,竟然緊張得出了一路透汗。    
    曾國藩和張總管跨出車門的時候,正迎見新科的幾名進士樂滋滋地往外走。    
    曾國藩猜測,這肯定又是由穆相主考得以跳進龍門的士子們。照常理推算,應該是前來謝師的。    
    這樣想著,已邁進大廳,牛高馬大的穆彰阿正坐在太師椅上吸著水煙,在和兩個道士模樣的人拉閒話。    
    曾國藩搶前一步,邊施大禮邊道:「下官曾國藩叩見恩師!」    
    「滌生,坐坐,」穆彰阿放下水煙袋,趕忙招呼曾國藩,「最近怎麼不來看老夫啊?」    
    曾國藩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回恩師話,下官目前正在向唐鏡海先生學習義理之學,向倭仁倭大人學習國學,向何紹基先生學習書法。請恩師見諒。」    
    穆彰阿笑著道:「難得難得,天下士子都像你這樣,何愁國運不隆文運不盛啊!——滌生哪,在老夫看來,唐鑒是天下皆知的理學大師,而倭仁又是大清公認的國學高手,不要說你,就是老夫也是經常請教的啊。不過,要講書法嘛,你的字已經很有功底了,好像大可不必再從楷書入手。——縱觀我朝,聖祖的一手好字自不必講,除聖祖外,老夫惟對乾隆年間大學士劉墉石庵先生的一手好字讚賞不已。——滌生哪,你不妨也尋本帖子臨臨看。」    
    曾國藩略沉了沉:「恩師指點的是,下官記住了。」話畢,不經意地把袖口往上提了提,腕上的一塊癬疤露了出來。穆相左手的那位老道見此驚異地站起來,急促地問:「敢問閣下,翰林公可是湘鄉曾麟書先生的大少爺?」    
    曾國藩一拱手:「正是晚生。」    
    老道又問:「貧道在長沙雲遊時,聽湘鄉的人傳說,老夫人生大人之時,乃祖竟希先生曾夢有巨蟒入懷,院中一棵百年老槐無因而枯,可是真的?」    
    曾國藩急忙站起身,回答:「晚生的曾祖父夢巨蟒入懷純屬湘鄉人謠傳而已,子虛烏有,院中老槐乾枯倒是真的!」    
    右手的老道這時道:「貧道也聽說,曾大人落地之時全身癬疥,似魚鱗一般,至今未癒,不知確否?」    
    曾國藩臉一紅:「晚生的確如此。晚生來京師前,看過不少名醫,卻都無可奈何。    
    想不到這疾病如此頑固,就是現在,晚生每晚也需用藥塗抹後方能入睡。」    
    穆彰阿這時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三位倒把老夫講糊塗了!——滌生啊,有人從長安給老夫送了一樣東西,你來看一看。"說著便將一個油布包打開,曾國藩定睛看時見是一幅古字。    
    見曾國藩與兩位老道齊圍攏來,穆彰阿興致勃勃道:「說是西晉陸機的真跡,我也拿不準了。滌生,你給老夫好好看看。」    
    曾國藩這時已看清案面上擺的是《平復帖》。    
    曾國藩在長沙岳麓書院讀書時,閒暇專喜好古玩,尤對字畫愛甚。為這,他拜湖南翰寶齋老掌櫃齊師傅為師,專門學習鑒定古玩的知識。對古字畫的用筆、用紙、用絹及裝裱逐一研究,硬是練就了一雙好眼睛,連搞了一輩子古玩鑒定的齊師傅也不得不誇一句「火眼曾」。    
    翰寶齋是一爿老字號古玩店,齊家三代經營,後堂收藏有上千件的古字畫真跡。    
    唐摹本《蘭亭序》,曾國藩就是在這裡看到的,唐伯虎及宋徽宗的真跡也各有小幅在案。    
    曾國藩來京裡會試時,古玩齊為了鼓勵他,特意選了一件宋丞相蔡京的斗方送給他。    
    點翰林的第二天,他來穆府謝座師。禮畢抬頭的時候,他見座師的牆上掛了一幅中堂,古色古香的很像是一幅古字畫。在聲震寰宇的大學士家裡,剛剛入翰林的曾國藩不敢有絲毫的越軌舉動,但是又禁不住那畫的誘惑,告辭的時候,他終於鼓起勇氣對座師道:「恩師,學生有一個請求,但又怕恩師怪罪。」    
    穆彰阿一愣,問:「曾翰林你講吧,你是初次來老夫這裡,老夫焉有怪罪之理?」    
    曾國藩用手往牆上一指:「學生想好好看一看牆上的這幅畫。」    
    穆彰阿一聽這話,驚異地瞪大了眼睛。他沒有想到眼前的這位年輕人竟跟自己有相同的嗜好,於是就欣喜地說:「好,你走近前來看吧。」    
    曾國藩大著膽子走到牆邊,這才看清這是一幅唐朝周的仕女圖。從用筆用紙用絹看,都是唐時風格。曾國藩在古玩齊那裡見過周的擺扇仕女圖,而這幅卻是鼓琴仕女圖。    
    曾國藩一路看過去,漸漸地便沉浸在這幅畫當中,他邊看邊道:「快把放大鏡拿過來。」    
    穆彰阿既詫異又驚愕,只得把案上的放大鏡遞過去。曾國藩接過來,看了許久,才道:「可惜了!」    
    「什麼?」穆彰阿瞪大眼睛問。    
    曾國藩兩眼望定畫,邊搖頭邊說:「可惜我看不到落款。」    
    穆彰阿這時情緒卻出奇地好,他竟然拿過畫桿,親自將畫摘下來,小心翼翼放到案面上。    
    曾國藩把放大鏡貼在畫上反覆觀瞧,許久才直起身,自言自語:「可惜了這幅贗品!」    
    「什麼?」穆彰阿終於忍無可忍了。    
    曾國藩一下子清醒過來,知道自己闖禍了。他忙跪倒,邊磕頭邊道:「學生該死!請恩師恕罪!」    
    穆彰阿喘著粗氣說:「你說這幅畫是贗品?哼!老夫眼拙了?」    
    曾國藩早就聽說穆中堂是京師八旗子弟中鑒定古字畫的高手,所以只管磕頭,再不敢言語。    
    許久,穆彰阿長出了一口氣:「曾翰林,你起來吧,老夫並沒有怪罪於你。來來來,你給老夫說說這幅畫。」    
    曾國藩起來後,紅著臉道:「謝恩師不怪之恩,學生學識尚淺,再不敢妄言了。    
    恩師就不要再羞臊學生了!」    
    穆彰阿臉一沉,手撫鬍鬚自言自語:「老夫年近花甲,最見不得有始無終的事情!」    
    曾國藩迫於無奈,才道:「整個畫卷,學生都沒有看出什麼,只是這落款有些疑問。恩師知道,唐時宣紙較粗糙,而落款處的宣紙紋路卻較細膩,這定然是把原款提掉,後補的款。看這宣紙的成色,像是明人所為,請恩師明察。」    
    穆彰阿拿起放大鏡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半晌,穆彰阿抬起頭,沖外面喊一聲:「來人——快快擺酒,老夫要與曾翰林一醉方休!」    
    曾國藩的一顆心通地落了地。兩個人的距離也一下子拉近。    
    現在,曾國藩手拿放大鏡一點一點地看這《平復帖》,穆相及兩位道長都屏住呼吸等待結果。    
    推敲已畢,曾國藩長出一口氣,欣喜地說道:「恭喜恩師,這確是西晉陸機的《平復帖》!」    
    「哈哈哈——」穆彰阿的笑聲在客廳裡四處迴盪。穆府上下都知道,這是相爺極歡喜時才發出的笑聲。    
    近幾年,穆老相爺這樣笑的時候越來越多。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6節 唐鑒的苦衷

    從相府回來,曾國藩一眼便看到門房有一封寫給自己的帖子,打開一看,卻原來是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滿官金正畢為老姨母過壽誠邀京官全員赴宴的帖子。    
    詹事房原為輔導皇子專設的機構,後來也改作編著國史了,是和翰林院屬同一機構而分設的兩個衙門。兩處人來往比較密切,而金正畢與趙楫又最為知心。    
    曾國藩一看見帖子,手腕子先酸,厭惡之感也一下子湧出。    
    他知道,趙楫的宴席既然沒參加,金大人老姨母的壽宴也就不能參加。以此類推,從此以後,凡是京官的各種類型的宴席自然就更不能參加。厚一個薄一個,是官員之間相處的大忌。誰要佔了這條,誰在京師就不得容身。    
    曾國藩主意已定,隨手便把帖子放過一邊,彷彿放下一樁心事。他到茶房那裡要了半盆熱水,要用熱水搓一搓因抄寫過度已經腫起老高的右手腕子。右手腕子如不及時活血化淤,他第二天就別想穩穩地握筆了。——不辦公事,趙楫不把他告到文慶那裡才怪!    
    哪知道,不經熱水搓,手腕疼痛尚能忍受,熱搓之後,許是血液散開的緣故,倒大疼大痛起來。    
    他不得不讓茶房打著燈籠到對面的藥鋪買了貼止痛膏藥貼上,這才略有緩解。    
    曾國藩越想越氣,已經躺到床上歇息,又披衣爬起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筆在一張八行紙上,刷刷點點寫了個告示。    
    告示云:曾國藩出身貧寒,長相不雅,箱內無銀,雖任檢討一職,卻是七品小官,俸祿有限,除衣食住行,已無贏餘,即日始,凡京官上憲、同僚坐席陪酒應酬之事,概不參加,請帖亦不收存。見諒。    
    這張告示被他一早便方方正正地貼到會館的柱子上。    
    不久,曾國藩因「辦事糊塗,辦差敷衍」,遭到御史參奏,被道光革去翰林院檢討實缺,成了翰林院候補檢討。每日雖也照常去翰林院點卯,卻沒了實際差事,沒了俸祿,境況竟不如庶吉士。依禮向趙楫等上憲請安、道乏時,這些人不僅把臉揚起老高,嘴裡還總時不時地冒出一二句嘲諷、譏笑的話來。曾國藩幾次被弄得尷尬萬分。以往的同僚、同鄉,有幾個與他很是不錯的,此時也不知是怕丟了自家頭上的烏紗帽,還是怕上憲怪罪,影響自己的前程,竟然也開始躲他。他有時想湊過去說句話,這些人不是推托公事忙,就是找個理由走開,分明是不想理睬他。    
    苦悶、孤獨中,他寫了這樣一首詩:今日今時吾在茲,我兄我弟倘相思。    
    微官冷似支麻石,去國情為失乳兒。    
    見慣浮雲渾欲語,漫成討句末須奇。    
    經求名酒一千斛,轟醉王成百不知。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他用毛邊紙裝訂了幾個本子,給自己訂了一年的「日課冊」,決定「每日一念一事,皆寫之於冊,以便觸目克治」。日課冊被他命名曰《過隙影》。《過隙影》其實就是自己寫給自己看的日記:「凡日間過惡,身過、心過、口過,皆記出,終身不間斷」,備「唸唸欲改過自新」,以求進取。    
    無缺份、無俸祿、無同鄉、無朋友的這個「四無」期間,他只能自己和自己講話。    
    讓他想不到的是,一日一篇的《過隙影》,竟使他成癖成癮,再難割捨。    
    曾國藩的遭遇也同時激起了部分有較高社會地位和職位的官員的不滿。這些人雖不在翰林院供職,但講起話來,還是有些份量的。    
    著名國學大師,官居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唐鑒先生,當時對曾國藩道:「滌生做此常人不敢做之事,實國家之幸!——老夫當尋機會在皇上面前為汝開釋。」    
    倭仁、吳廷棟等唐鑒的一班弟子、老友,也在人前人後為曾國藩鳴不平。    
    曾國藩心稍慰。    
    皇家寺院裡的鐘聲悠遠而漫長,一年一度的國慶大典(皇太后壽辰)就在這樣的鐘聲裡開場了。    
    依道光帝的意思,今年的國慶還和往年一樣,在京的官員每人賞一碗麵條,給有功的督、撫們賞上兩件黃馬褂,武將們中優秀的賞個「巴圖魯」算了,但大學士穆彰阿卻認為不妥。    
    穆彰阿鄭重其事地上折子說:「皇上自登基以來,無日不操心費神,勤儉克己,更是超過列祖列宗。今年是皇太后七十壽辰大典,非盛世不能相逢,非明君不能遇到。我天朝聖國的國慶非小夷小邦可比,豈能一碗麵條了事?尤其是戰亂之後,為向小夷小邦顯我天朝強大,大典非隆重不能震懾。只有這樣,國太才能心安,夷人才不敢正瞧我天朝。」    
    駐藏大臣琦善琦大人,也從邊疆發來折子,極力慫恿皇上轟轟烈烈地舉行國慶,並且強調說,悄悄地過國慶,雖有了節儉之名,卻也算示弱於外夷了,舉國上下都無光。    
    道光帝拗不過大臣們的苦勸,只好勉強同意,但還是告誡承辦大典事宜的順天府:「凡事能儉就儉,斷不可勉強。」    
    順天府正三品府尹一連叩了八個響頭,一連說了八句「臣一定遵旨辦理」,這才喜滋滋地退出。    
    於是,大典的前奏曲便在順天府的操持下開始了。    
    先是清理臨街店舖的招牌。    
    順天府工部辦事房規定:「凡京師店舖招牌,限五日內一律到城南李記招牌鋪統一樣式,統通更新換好,不許到其他招牌鋪制做。有違抗者,輕者封鎖鋪子,重者罰銀入獄,無論鋪面大小,概莫能免。」    
    規定裡所謂的李記招牌鋪,就是順天府工部衙門張尚書的老泰山和大清國工部衙門匡侍郎的小內兄合開的專為商家制做招牌的鋪子。    
    據說,僅皇太后這一次生日,「李記」就把錢掙海了。——就算李記招牌鋪十年不接生意,也倒閉不了。    
    此規定當天即張貼出去,五日後便派員一條街一條巷地驗視,好不認真。    
    有幾家自認為招牌是新做的,只是樣式有違,想矇混過關,店主便被捕快鎖拿,費了上千兩的銀子贖罪不說,還照樣把舊招牌砸碎,到「李記」做上個新的,這才了事。    
    臨街的牆面也都要刷上新洋灰,不臨街的民房也要抹上新泥巴,證明萬象更新。    
    諸如大菜館、大酒樓、大戲園子,更要張燈結綵。連歡樂場外面掛的大紅燈籠,也要到官府指定的地方買嶄新的掛上。順天府這時講的話是:十天再造一個大京城!    
    順天府這樣一鬧,雖然百姓叫苦不迭,儘管京師仍然還是以前的京師,但氣象的確煥發了一種活力。    
    辦完了這些,官府又挨著店面逼人捐資,說要統一購買黃沙,京城大小街道都要搶在這幾天鋪上新沙子。皇太后的吉日,誰敢道個不字!    
    長沙會館也被官府硬捐去一百兩銀子。    
    曾國藩住的湖南會館仗著裡面住著幾位翰林,名譽理事又是當朝的三品大員太常寺卿唐鑒,這一百兩銀子的捐款便想賴掉。——哪知道頂了三天,會館管事的便被順天府首縣的捕快拿了去;一百兩的捐資不僅分文未少,贖人又花了七百兩。    
    管事的放出來後,越想越有氣,便去找唐鑒大人,希望唐大人能出面為自己也為湖南人討個公道。哪知到了唐府,不僅公道話沒有討出一句,到最後,竟然讓唐鑒連湖南會館的名譽理事也給辭了。    
    唐鑒的理由是:「唐某位高權重,不宜再做什麼理事,虛名害人、害己、害同鄉。」    
    任管事百般苦勸,唐鑒只是搖頭,再不肯答應。    
    唐鑒的苦衷只跟曾國藩一人說過。    
    一次,曾國藩到唐府向唐鑒請教聖人思過的功夫,唐鑒講出這樣一番話:「聖人思過重在慎獨,慎獨的功夫重在獨字上。獨而不慎,無以思過。大清乃太祖馬背上打下的江山,重武而輕德。惟當今聖上,重德而輕武,偏偏又天災人禍不斷,權臣則陽奉而陰違。德臣難施展,權臣又當道,為今之計,退而求其安,方不致喪節喪德,也能保全名聲。老夫久歷京師,官至九卿,場面經過無數。大清國是滿人的天下,我漢人決難伸腰,行事辦差,惟滿人馬首是瞻,老夫窮居高位也僅是混口飯而已。老夫不擅從政,卻好育人,趁現在聖上不厭,老夫不久就要辭官南歸了。滌生啊,你還年輕,聽老夫一句話,等你到了我這把年紀,無論居何位置,都要激流勇退,這是老夫心腹之言。你的秉性,你的為人,和時下的官場如何能融啊!水至清則無魚,官至清則遭忌啊!」    
    這就是官至九卿、滿腹經綸、學儀天下的唐鏡海所說的一番話。    
    曾國藩知道,唐鏡海這官做得比較委屈自己,在官場激流勇退當是遲早的事。與唐大人交厚的太僕寺少卿倭仁、刑部郎中何桂珍、都察院都察御史吳廷棟等幾位,哪個不是滿腹的學問!——但在官場,除倭仁籍隸蒙古沾點皇親無人敢小瞧外,幾乎個個噤若寒蟬!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7節 道光帝焉能不蒼老

    曾國藩想一陣,悲一陣,氣一陣。看樣子,自己最初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什麼要做官就做個廉官,要做人就做個君子,全是些不著邊際的想法!僅僅因為拒絕參加宴席,實缺都給你弄掉!現在連吃飯用度都要向家裡人要錢,還扯什麼廉官、君子,邊際都不著啊!    
    大典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第一批進京的是京城左右省份的督、撫及住在奉天府的王爺、親貴們,隨後到的是偏遠省份督、撫的專差和駐藏將軍延齡的八百里專折。    
    道光帝一見延齡的專折先吃一驚:西藏敢則又有騷亂了不成?——趕緊打開,卻原來是延齡為參加大典又怕皇上怪罪、而於赴京途中拜發的問安折子。並且言明:「奴才離藏已四十餘日,正在日夜兼程趕往京城。皇太后的七十大壽,奴才不伺候在身邊哪行!——祖宗的在天之靈,不剮了奴才才怪!」    
    道光帝一見這折子,當時就把臉氣成煞白。    
    邊疆事繁,非內地可比,擅離職守,如何得了!    
    他提筆在延齡的折子上批了「糊塗」兩字,又立時傳諭軍機處擬旨,著八百里快騎傳遞,半刻不得延誤!    
    旨曰:今歲大典,朕已曉諭各處,偏遠省份督、撫大臣、將軍,均不准離任赴京。延齡身為駐藏將軍,干係甚大,竟敢擅離本任赴京,糊塗之極!姑念該大臣駐藏日久,幾次平叛均還得力,只將該大臣降二級處分仍回本任。接旨日起,作速返藏,不得延誤。如因該大臣離任而西藏出現不測,惟該大臣是問!欽此。    
    聖旨發出去的第二天,蒙古王爺、西藏四名噶倫所派的專使及朝鮮王府的特使,也一併進了京;英吉利與美利堅等夷邦雖也派了使節乘了船來,道光帝卻沒有接見,禮物自然也沒有收。道光帝這麼做,據說是穆彰阿和耆英的一番苦勸起了作用。    
    穆彰阿誠懇地說:「夷人都長著黃毛藍眼鉤鉤鼻,嚇著皇太后可不是玩的!——七十歲的人,哪能經得起嚇呀!望皇上三思!」    
    耆英指天畫地地講:「我天朝聖國乃禮儀之邦。夷人的兩條大長腿生下來就不能彎曲,到了賀壽的時候,百官都跪請皇上、皇太后的安,他們卻站著,這成何體統!傳出去,有損國威呀!」    
    大典的日子終於到了。    
    天還沒有亮,順天府的親兵們便在京師的各條道路上設了哨,京官們這一天也都起得特別早。    
    曾國藩雖是候補檢討,也早早地來到翰林院候著。這畢竟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面,誰都不想錯過。錯過了,是要後悔一輩子的。    
    及至天亮,通往紫禁城的路兩旁已是站滿了人。京城的百姓個個都清楚,從道光帝登基,這麼大的場面還是第一次出現。大家都伸著脖頸盼著、等著,比皇上本人還急。    
    最先走進紫禁城的是蒙古王爺朱英那泰,有儀仗、有馬隊,老王爺坐在沒遮攔的大轎裡,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一見這情景,街兩旁觀看的老人們就感歎:王爺是真老了!——想想乾隆爺搞的那幾次盛會,朱英那泰王爺是何等地有精氣神!頭昂起老高,腰桿子直直的,兩個大眼珠子,簡直就是兩盞明燈!——彷彿是一晃兒,頭髮白了,眼皮下塌了,整個人都打不起精神了!    
    老王爺進到紫禁城以後,朝鮮國的特使也帶著禮品坐著大轎來了,特使大轎的後面還跟著十頂花轎,坐了十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看熱鬧的百姓們可就納上罕了:怎麼著,這十個女子也是禮品?——咱萬歲爺可不好這個!    
    守街的親兵們馬上低聲吆喝眾人:「閉嘴!再說割舌頭!」    
    一隊一隊朝賀的人整整過了一上午,傍晚時分,才輪到翰林院的編修、檢討、庶吉士們進拜。    
    曾國藩一整天滴水未進,此時已餓得頭暈眼花,正拿不定主意是偷偷地出去吃口飯還是繼續等,卻忽然傳諭陛見,神情馬上為之一振,說也奇怪,竟不覺著餓了。    
    曾國藩等一班翰林們在禮部堂官的帶領下走進太和殿的時候,龍座的兩邊已是站滿了有爵位的王、公、侯、伯、子、男及三品以上的大員們。蒙古王爺及朝鮮王爺的專使們並不在這裡,好像已領到別處用飯去了。    
    禮部堂官高喊一聲:「祝皇太后萬壽無疆!吾皇萬歲萬萬歲!」    
    翰林們就齊刷刷地跪下去,一齊照葫蘆畫瓢。待皇上說一句「下去吧」,禮部堂官就高喊一聲:「謝恩!」——翰林們就一齊叩頭,然後便退出來。    
    但曾國藩卻被興高采烈的道光帝叫住了。    
    「曾國藩哪,你到前面來,朕有話問你。」    
    道光帝說畢,用眼掃了掃個個臉呈驚愕色的、侍立兩旁的王、大臣們。    
    曾國藩硬著頭皮,匍匐著跪到前面來,那心開始七上八下地跳,額頭已有汗冒出來。    
    「朕聽說你在會館貼了個聲明帖子,說什麼不再參加任何官員的宴席了,有這事沒有啊?」道光帝表情凝重地問。    
    「回皇上的話,有這事兒。」曾國藩低頭回答。猜不透皇上如何想問這事。    
    「放肆!」道光帝莫名其妙地大怒了,「難道國宴和皇太后的壽宴你也不參加嗎?」    
    曾國藩渾身一抖,趕忙回答:「回皇上話,國宴和皇太后的壽宴微臣自然要參加!」    
    「那你不成了言行不一的小人了?」道光帝咄咄逼人,「不好好辦事,成天挖空心思弄這些。——我大清國,豈能容你這種小人招搖!——你講啊!」    
    聲音不大,但在曾國藩聽來卻如五雷轟頂。曾國藩的額頭早已沁出密密麻麻的一層汗珠,他略靜了靜,壯起膽子回答:「回皇上話,微臣參加皇上的壽宴和皇太后的壽宴是因為皇上不是官,皇太后也不是官。」    
    「那朕和皇太后是什麼?」    
    「回皇上話,皇上皇是萬民之主,是我大清國的主宰!而皇太后是國太!所以皇上和皇太后的壽宴微臣是必須參加的。」    
    「曾國藩哪,」道光帝緩了一口氣,臉也柔和了許多,「算你還有良心,這個問題朕就不問了。朕一直搞不明白,你作為我大清國的官員,為什麼不參加其他官員們的宴席哪?——該不是看不起我大清國的官員吧?」    
    曾國藩叩頭答道:「回皇上的話,微臣不敢。微臣進京城幾年來,參加了大大小小上百次各種類型的宴席,湊的份子怕也有百八十兩銀子了。微臣慢慢發現,許多官員名為慶壽宴、賀喜宴,實為斂財宴。微臣就一年參加過兩次一個人的生日宴。微臣斗膽問皇上,母親生子,有一年當中分兩次生的理嗎?微臣於是決定,再不參加什麼壽宴了,此風斷不可長啊!——微臣儘管現在成了不拿俸祿的候補檢討,但既蒙天恩點了翰林,以後就免不了出去做官,為皇上辦事,為百姓辦事——己已不正,談何教人,微臣是不想負聖恩哪!——請皇上明察。」說到動情處,想到自己為此所受到的打擊,曾國藩眼圈一紅,那淚再難控制,珍珠一般滾了下來。    
    許久許久,才聽道光帝說一句:「下去吧。」    
    曾國藩正要起身謝恩,卻見一人出班跪倒在皇上的面前,一句「皇上息怒」便成哽咽狀。    
    滿殿的文武大員都被鬧得一愣,細看時,卻原來是官居一品位居宰輔的滿大學士穆彰阿穆老相爺。    
    道光帝急忙揚一下手:「老中堂快起來講話吧。」    
    「謝皇上!」穆中堂站起身後退一步,「翰林院候補檢討曾國藩乃奴才的門生,黃口孺子信口雌黃不知地厚天高,惹皇上生氣,作為他的座師有不可推卸的教導不力之責任!——奴才罪不可恕啊!」說畢又跪下,邊叩頭邊道:「奴才替曾國藩領罪了!」    
    滿殿的人不僅僅是詫異,而是驚訝了,聽穆中堂的口氣,這哪裡是領罪,分明是替曾國藩求情了。    
    道光帝不由多看了一眼曾國藩,道:「老中堂你不要說了。咳!曾國藩這個人哪,說得好像也有道理。——都下去吧,朕也累了,想靜一會兒,朕晚上還得陪太后和幾位王爺看戲呢!」    
    道光帝懶懶地閉上眼睛,做假寐狀。    
    曾國藩臨起身時偷偷望了一眼龍椅上的皇上,這一望竟令他心吃一驚,他發現皇上忽然之間蒼老了許多,臉色竟不如旁邊坐著的老太后紅潤。    
    一絲不可名狀的悲哀襲上了曾國藩的心頭。    
    道光帝原名愛新覺羅綿寧,後改寧,是大清入關後第六代皇帝,即位時已三十九歲。其父嘉慶帝即位時,國家財力已被乾隆爺鋪張殆盡了,所以才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民諺。一個擁有眾多疆土的大清國的庫銀竟抵不過一個奸相的私財,那情形也著實讓人覺著寒酸。嘉慶帝靠和珅的家財維持了幾年,等傳位給道光帝時,戶銀已不足千萬,接近不繼的邊緣。    
    道光帝做皇儲時,就已對國政的種種弊端瞭然於胸,所以他一接位,首先把節儉作為第一要事,嚴禁侈糜之風。先砍掉祖宗立下的每年一次的木蘭秋獮(道光帝即位時聲稱,木蘭秋獮糜銀過甚又沿途擾民,緩辦,但一直未辦),又對全國的吏治大刀闊斧地來一番整頓,換了幾位不中用的督、撫,革了若干名務虛不務實的大學士。道光初年新升用的大學士曹振鏞、吏部尚書英和及黃,曾被道光帝稱為股肱心腹之臣,但不久,軍機首輔曹振鏞的「多磕頭少說話」的滑頭做法,讓道光多少有些失望。道光帝很快又調整了軍機班子,把比較敢說話敢施政的穆彰阿升為首輔大學士。所以說,道光最初的十幾年,是大清國人事更換最頻繁的時期。有時一天同時革除兩名大學士,有時又一天同時升授四五位督、撫。乾、嘉的享受道光帝沒有,乾、嘉的操勞卻全都給了道光帝。    
    道光帝焉能不蒼老?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8節 老翰林陳公源來訪

    京師的護城河銹跡斑斑,上面漂浮著許多殘枝草沫,它日夜不停地流著。裡面包藏多少福、多少禍,誰也說不清道不明,時間久了,連它自己也說不清了。    
    道光皇帝在年輕的曾國藩眼裡,就像北京的這條護城河,有古銅色銹跡斑斑的神秘色彩,也有包容一切的超人海量。你說不清他何時要散發污濁,更摸不準他哪一天能煥發活力。    
    公元一千八百四十三年,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曾國藩由實缺翰林院檢討成為翰林院候補檢討的六個月後,一道聖旨降臨翰林院:翰林院候補檢討曾國藩耐勞克儉、學識出眾,著升授翰林院侍講、詹事府行走。欽此。    
    翰林院侍講是從五品官員,詹事府行走無品級,是虛銜。曾國藩等於可以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兩個衙門辦公。    
    三十三歲的曾國藩,忽然間便躋身於中層官吏的行列。    
    滿朝文武詫異,曾國藩也詫異,胡林翼、梅曾亮等人更是詫異。    
    曾國藩依例進宮謝恩,這才從曹進喜的口中探出些內情,皇上能把他連升四級一則得力於他在大典中應對得體,皇上已存了憐才惜物的念頭,一則源於大學士穆彰阿、太常寺卿唐鑒等人的有力舉薦。    
    曾國藩的兩行熱淚悄悄地流向心裡。    
    會館已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五品官員住會館是與大清官制相違背的。    
    曾國藩便通過會館的介紹,在前門內碾兒胡同西頭路北,賃了一處小四合院:先是門房,門房的後面是天井,穿過天井便是正房,正房五間,曾國藩的書房、臥室都有了。最讓曾國藩滿意的是,左右的牆外,各有一棵大槐樹,亂蓬蓬地把天井遮住,盛夏正好乘涼。這個院落只有一個缺憾,有官員來訪,轎子只能停在院外。    
    檢討的七品官服不能再翻改了,穿著太不成樣子,那真就成乾隆年間江西巡撫第二了。所幸,湘鄉捎來的銀子還有二十幾兩的余頭。他於是拿出二兩來,一古腦兒給了李裁縫,不出五日,五品官服以及補服就制備得齊齊全全,走在街上,他自己都發現精神多了。——但跟著就出現了民謠,也叫京城一怪:「皇城根兒一大怪,五品頂戴走著來。」    
    這原本是譏諷曾國藩的話,是由那些滿族官員編排的,無非是說,曾國藩身為五品官員    
    竟然每日走著去翰林院當差,給大清國抹黑了,云云。這其中也不乏趙楫、金正畢等人的口舌。    
    曾國藩權當耳朵裡塞了雞毛。    
    曾國藩這時雇的門房叫陳升,也是湖南人,給戶部尚書英和做過跟班。——聽說曾國藩立門開府,英和立馬便將此人薦了過來:先說陳升如何能做,又講陳升也是湖南人,人不親鄉音還親哩!    
    曾國藩礙於英和的面子,不得不將此人留下來。    
    一封家書夾著報喜的帖子傳到了湖南湘鄉荷葉塘。    
    因為升了官,又單賃了房子,又雇了門房,曾國藩的開銷加大了,他這時急需家中能為自己再拿出百八十兩銀子,一則還債,一則維持日常用度。有時想起來,他自己都啞然失笑。自己升了官,不僅不能給家中人以好處,反倒繼續向家裡要銀子。——不要說湖南人不信,連皇城根的人也不會信的。可此時,如果曾國藩不向家裡要銀子,他目前的生計真就成問題。錢莊從來都是還了舊債才能放新債。    
    路漫漫其修遠,雖唐公有雲宦途似海,但憑空飛下來個五品頂戴落到自己頭上,這還是給了迷茫中的曾國藩無限的慰藉與希望。    
    他在這一天的《過隙影》中,鄭重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當官以不愛錢為本,廉潔自律,方能上對得起天、皇上、國家,下對得起百姓、親友、子侄。只要堅守一個廉字,就算做事偶爾有失公允,天也能諒。」    
    當官以不愛錢為本,字跡尚末干,門房陳升已噴著酒氣捧著一包銀子進來了。    
    「爺!」陳升樂顛顛地把銀子摜到書案上,「一百兩銀子,您老一年的俸祿哩!    
    ——怪不得英爺總說當官好,當官真是好!」    
    「誰送的?」曾國藩礙於英和的面子沒有發作,只是平靜地問。    
    「一個高個子沒有鬍鬚的瘦戈什。」陳升不耐煩地回答。    
    「人呢?」曾國藩望了望門外。    
    「走了。」陳升好納悶,「銀子送來,不走干!」    
    「沒說什麼或留什麼嗎?」曾國藩好奇怪。他活這麼大,還沒見過把銀子白送給別人一句話不說就走的人。    
    「沒說什麼話呀!——銀子留下還說什麼話呢?」陳升閉著眼睛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唉呀我的爺,小的見了銀子先顧了買酒,把漢子留給爺的一封信給落門房了。我這就去取來給爺看。」邊走邊用手捶頭:「看我這記性,日他娘的!」    
    陳升撞開門出去了。    
    看著陳升那東倒西歪的身影,曾國藩險些被氣炸了肺。    
    信很快拿回來了。    
    曾國藩強壓著一腔怒火,把信慢慢地展開:卻原來是浙江鄉試將臨,皇上雖欽定了主考卻尚未擬出副主考的人選來。正四品鴻臚寺卿穆同穆大人——也就是正一品大學士、曾國藩的座師穆彰阿穆中堂的一個出五服的本家侄子——來信講,中堂大人有向皇上推薦放穆同浙江副主考的意思。但中堂大人同時讓穆同給曾國藩透個底風,能否讓曾國藩見皇上的時候(曾國藩兼詹事府行走,定期給皇上和皇子們講《四書五經》,此階段曾國藩見皇上的次數相對多於其他的官員)再給美言兩句,加點籌碼。因為,歷屆鄉試的副主考,均從翰林院和禮部選授,穆中堂今年想改改規矩。    
    臨末,穆同透露皇上最近很賞識曾國藩,說曾國藩對《四書五經》講解得透徹、理解得深刻,當朝不多見。並申明:這話是皇上親口對穆中堂講的。然後是先送紋銀一百兩,待從漸江回來再重重答謝云云。    
    皇上賞識自己這一點已毋庸置疑,連升四級便是佐證,但皇上怎麼想的怕就只有皇上一個人知道了。儘管皇上私下裡連讓曹公公找了自己兩次,問的話也無外是「最近寫什麼沒有啊」,「讀什麼書啊」,「你對教堂是怎麼看的呀」等極其平常的話。但是,一個從五品官員能入當朝天子的眼簾,這已讓滿朝的文臣武將感覺出非同一般了。於成龍不就是這樣由不入流的小吏被康熙提拔到巡撫位置上去的嗎?    
    曾國藩卻非常冷靜地對待這一次。    
    他記得剛入翰林院時,時任翰林院侍講學士的謝果堂先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上對下曰識才,下對上是報恩。比方說萬民之主的皇上,識器者,為明君也,如唐太宗李世民;憑自己的好惡而用人斷事,乃昏君也,如商紂、楊廣等。君可以昏,但臣子不可以不賢;食皇家俸祿而報效皇家,臣子本分也。聖人所謂的「但求耕耘莫問收穫」,「但做好事莫問前程」,此之謂也。    
    謝果堂學問高深,官至侍講學士,便毅然離開京城。先是丁母憂,丁憂期滿,仍不回朝,纍纍向皇上奏請守孝,實際是辭官不做。——已有五本詩集刻印,又兼著一家書院的山長,和唐鑒一樣,是位海內公認的一等一的大學問家、大名流,讓萬千士子仰慕。    
    曾國藩略一思索,提筆便給穆同寫了一封回函。回函措詞委婉,無非中堂大人交辦的事下官拚力辦云云,比穆同寫得還虛,但再三申明,銀子是不能收的,無功不受祿也。信的結尾,曾國藩講,如穆大人硬要如此,下官只好如數上交了。    
    「陳升啊,」曾國藩封好信,「連同這一百兩銀子一起送到翰林胡同的穆同穆大人的府上。不要耽擱了,去吧。」    
    陳升已醒酒多時了,他把信先揣進懷裡,用手在外面按了按,以示鄭重其事,又拿過銀子掂了掂,遲疑了好半天才道:「爺,這銀子您老沒動吧?」    
    曾國藩警覺地把眼睛一瞪:「怎麼——?」    
    「爺,」陳升喃喃地說,「這本來是一百兩的,可我用了幾錢銀子打了酒喝了。    
    爺這府上太瘦,不像英大人,天天都有人孝敬奴才喝酒。——爺就再添點銀子吧,送過去也好看些。」    
    「你——?」曾國藩氣得渾身亂抖,「你好大的膽哪!——客人的銀子你也敢動!把信掏出來,我這裡是不能留你了。——那幾錢銀子就作你的工錢吧!」    
    「咋?」陳升終於愣住了,「你才五品官就這大脾氣,人家英大人——」    
    曾國藩不容他說不去,劈手奪過信,用手往門房一指道:「陳升,還用我幫你收拾鋪蓋嗎?」    
    陳升愣了許久,終於長歎一口氣道:「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爺就離開這裡又能咋的!——日他娘的!」    
    攆走陳升,曾國藩袖起已添足的銀子和信直奔長沙會館,他只好讓會館的茶房代勞了。    
    入夜,曾國藩癬疾發作,通體刺癢,整整癢了一夜末眠。這與生俱來的怪病,把曾國藩    
    可害苦了。    
    第二天官休,正巧老翰林陳公源來訪。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9節 英和自此與曾國藩交惡

    陳公源籍隸山西,是曾國藩上兩科的進士,涉獵較廣,琴棋書畫,無所不能。陳公源善談,吸紙煙,尤好藏書,與曾國藩情趣比較相投,也頗談得來。因為兩個人都是獨居京城,每逢官休,不是曾國藩去尋陳公源,便是陳公源來找曾國藩。    
    後一種情形較多。    
    曾國藩把門子陳升的事跟陳公源講了一遍,陳也被這大戶人家用過的奴才給氣得不行。見曾國藩床上血跡斑斑,公源知道國藩的癬疾定是大發作了,於是也不言語,自管掏出根紙煙銜在嘴上,用隨身帶的火鐮燃著,卻往曾國藩的手裡一遞,道:「滌生,我一心煩的時候就吸一根,你不妨試試。一文錢夠吸一個月的,蠻實惠。——你又不喝酒,何以解憂?惟有紙煙耳。」    
    曾國藩遲疑地把冒煙的東西接過來用口銜住,也學陳公源的樣子,抿著嘴剛吸一口,立時就咳起來,咳得眼淚鼻涕全出來了。    
    他把紙煙遞給公源道:「這東西太辣,我沒這口福,咱們還是圍上一局吧。」說著就擺上圍棋。    
    陳公源道:「滌生,你這官做得太苦。花酒不吃,管弦不愛,抽根煙權當消愁了不中?這紙煙還是挺管用的,人家滿人的女人中還有吸的呢!——你再吸幾口滋味就出來了,既解乏又解困,是個好東西。」    
    曾國藩知道陳公源是好意,就只好吸了幾口,果然覺著五分地受用了。國藩自此吸紙煙。    
    入夜,梅曾亮、邵懿辰、胡林翼等翰林們相約來賀喜。曾國藩守著受禮但不收禮金不參加他人宴席的信條,讓這些翰林公們每人書寫了一副對聯,這樣一來,既不掃大家的興,又避免了受禮一說。場面不尷尬,賓主又都相宜,皆大歡喜。    
    為了不失信於自己,又能正常和上憲、同僚、同鄉們交往,曾國藩可謂煞費苦心。    
    喜歡熱鬧的胡林翼這時卻道:「滌生,我們哥幾個商量了一下,墨跡我們固然要留下,但賀禮也是要送的。——你現在已是五品的官員了,五品頂戴走著來,這不怪人家奇怪,七品縣令還有轎呢!——我們給你湊頂轎子錢吧!——也算給我們長長臉,也省得一些人亂嚼翰林院的舌頭。」    
    梅曾亮也道:「我們都有轎子,你卻沒有,我們臉上也無光嘛,大清哪有五品官走著去辦事房的?——傳到當今聖上那兒,別誤會成咱是故意出大清的醜,可不是麻煩!?」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大翰林哪,咱大清五品官的俸祿一年才八十兩銀子,支米八十斛,加上恩俸,也不過一百幾十兩的樣子。這麼點錢,除了穿衣服吃飯買幾部書看,我用什麼養轎夫啊!——湘鄉一共才百十畝地,又一半兒是山坡,幾大房合起來幾十口人要吃飯,真有銀子不繼的那一天,我這宅子都可能賃不起啊!    
    ——窮京官窮京官,各位不也是在靠家裡的那點積財過活不是?」    
    這話觸到了邵懿辰的痛處,他憤憤地說:「這幾年各省不太平,我看一半兒是由民族差別引起的。旗人生下來就有俸祿,咱漢人——」    
    胡林翼接過話頭道:「滌生,聽說英中堂給你薦了個門房,我咋沒見著?」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相府用過的人我用不起呀!——對了各位,有合適的給我再薦一個吧。沒個門子,不能總讓會館的茶房給我跑腿兒學舌吧?如果還住會館自沒得說,我現在出來立門開府,還讓人家跑腿學舌,沒有道理呀!」    
    邵懿辰道:「滌生啊,門子的事我們自會給你留心的。」話鋒一轉:「咱們不是在八大院訂了桌酒席給滌生道喜嗎?——時辰是不是到了?」    
    胡林翼道:「倒忘了正事!——滌生啊,這回你該放駕了吧!我可是專給你點了碗八珍豆腐啦!——我們幾位可是都沒乘轎啊!」    
    曾國藩知道這回不能再推辭了,何況八大院也不是京城的名樓大飯莊,沒有美酒佳餚,吃一頓也用不了幾兩銀子,於是道一聲「稍候」,進臥房換了一件便服,同著眾人走出去。    
    不久,參加各種宴會題寫對聯、警語,在京城達官貴族中蔓延開來,漸成時尚。    
    有人說始作俑者是曾國藩,又有人說不是,曾國藩僅是一名窮翰林小京官而已,影響力沒這麼大。    
    不管是與不是,道光帝倒真的有點喜歡上曾國藩了。    
    五天以後,陳公源給曾國藩引薦了一個同鄉叫周福祿的,來給他做跟班門房。    
    周福祿長相斯文,也粗略識得幾個字,年約五旬,無須。    
    為了不讓陳升之事重演,經周福祿同意,曾國藩將他改名為周升,以示告誡之意。    
    當夜,曾國藩在《過隙影》中作《傲奴詩》一首,詩云:君不見,蕭郎老僕如家雞,十年苔楚心不攜。    
    君不見,卓氏雄資冠西蜀,頤使於人百人伏。    
    今我何為獨不然?胸中無學手無錢。    
    平生意氣自許頗,誰知傲奴乃過我。    
    昨者一語天地睽,公然對面相勃奚。    
    傲奴誹我未賢聖,我坐傲奴小不敬。    
    拂夜一去何翩翩,可憐傲骨撐青天!噫嘻呼,傲奴!安得好風吹汝門權要地,看汝倉皇換骨生百媚!後來,他給家人的信中也多次提及此事:門上陳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詩》。現換一周升作門上頗好。余讀《易·旅卦》「喪其童僕」象曰:「以旅與下,其久義喪也。」解之者曰:「以旅與下者,謂視童僕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無情,則童僕亦將視主上如逆旅矣。「余待下雖不刻薄,而頗有視如逆旅之意,故人不盡意。以後余當視之如家人手足也,分雖嚴明而情貴用通。    
    對周升,曾國藩一有閒暇便與他談古論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言傳身教;主仍是主,僕仍是僕,但主僕之間的隔閡卻是越來越小了。這也被士子們稱之為奇。滿人主奴之間的界線是極其分明的,無人肯混淆,這是滿人的老祖宗立下的規矩。    
    為這不顧體例的事,英和還正兒八經上奏參了曾國藩一本,說曾國藩身為大清國官員,不顧身份不懂規矩,待下人如兄長,視奴僕若親人,有違咱大清祖宗家法,並引經據典說,僕可以買賣,官員可以買賣嗎?——任其胡鬧,國將不國了!    
    ——懇請皇上重辦該員,以正國風。伏乞皇上聖鑒。    
    望著這不倫不類的奏折,道光帝長歎一口氣,提筆在折子上批道:「英和年邁,老糊塗也。」    
    折子退回軍機處,京城一時傳為笑談。    
    此後,百官私下都管英和叫「糊中堂」或「塗中堂」。    
    英和自此與曾國藩交惡。    
    曾國藩立門開府後的第四十天,湘鄉老家的長工南家三哥便趕了過來。    
    南家三哥和曾家沾點偏親,說是長工,曾家卻誰都不把他當長工看:割麥時便同曾家大小一起割麥,漬麻時便一起漬麻。到年末,曾家總要分過去幾擔糧食酬勞他。曾家每遇有到外面去辦的事情,總讓他去辦。長沙他是常去,曾國藩點翰林後,京城也是一年走一回。南家三哥身材不高,倒練就了一雙快腿。    
    南家三哥這次進京,給大少爺帶過來五壇醃菜、五雙布鞋和五十兩銀子。    
    南家三哥把銀子交給曾國藩後,用手指著罈子和鞋道:「大少爺,老太爺說,這五壇醃菜是特意給您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菜根,都沒放辣子。您打小身子骨弱,多吃菜根,補呢!——鞋是老太太和幾房少奶奶趕做出來的,也不知合不合腳。」    
    曾國藩把一壇醃菜打開黃泥封口,見果然用的全是白菜根兒、苦瓜根兒等,品樣達十幾種之多,花花綠綠,煞是好看。    
    曾國藩用手抓起一根扔進嘴裡,邊嚼邊道:「住會館這幾年,可把我饞壞了。以後,有進京的,常捎一些吧。咱那地兒,缺魚缺肉都不打緊,只這醃菜不能缺,一年到頭全靠它下飯呢。三哥呀,怎麼沒有帶些苦菜呀?」    
    「大少爺不提,小的倒忘了——」南家三哥邊說邊打開包袱,從裡面一摸便摸出一個小包袱,喜滋滋道:「這是干苦菜,做菜時讓廚子放一些,既清肝火又開胃呢!大少爺呀,小的沒想到您離家這麼久,還是忘不了醃菜和苦菜。老太爺和老爺這回可該放心了。」    
    「咋?」曾國藩被說得一愣,「老太爺和老爺說什麼了嗎?」    
    南家三哥道:「其實也沒什麼,小的從家裡動身時,老太爺特意交代,讓小的別動聲色,看大少爺吃醃菜時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如果喜歡,就把苦菜拿出來。如果不喜歡,苦菜就別往外拿了,大少爺肯定是忘了本了!」    
    「咳!」曾國藩長歎一口氣,許久才道,「以前我不讓家裡捎醃菜,是因為會館包伙食,我是日日夜夜都想自家的醃菜呀!——我曾家的醃菜,是曾家興旺的根本哪。在湖南,家家都制醃菜,可像我曾家這種做法的,恐怕還沒有!」    
    「是啊,靠著幾十畝薄田不僅養活了幾十口人,還供出個大翰林!全國都少見哪!」南家三哥也感慨不已。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0節 翰林院全體震驚

    曾家的醃菜的確不同於其他人家的醃菜,話得從曾國藩的太爺曾竟希說起。    
    曾竟希是靠給大戶人家打短工的積蓄買得五分田的,十幾年的光景便累到二十幾畝。為了讓菜地多出些銀子,曾家的醃菜全都用菜根兒、菜葉來制做。如果菜根兒出得少,便用瓜皮洗淨了代替,總要填滿十幾缸。苦瓜原本是湖南最常見也最不值錢的大路貨,湖南幾乎家家都用最好的菜來醃菜,但曾家卻把好的都賣掉,只用苦瓜根兒來醃菜。    
    親戚鄰居們見曾家已過得有些氣象,都認為曾家大可不必如此節儉。曾竟希卻說:「菜根兒補腎,苦瓜根兒去火,都是寶哩!」    
    曾家什麼都在變,氣象也是一日勝似一日,但這醃菜的內容卻一直沒有變。湘鄉人都說:「曾家吃菜根兒是吃順口了!」    
    其實,他們哪裡知道,為了能讓曾國藩安安穩穩地在京裡做官,曾家老小一直都在勒緊肚皮過日子。    
    是歲,正四品鴻臚寺卿穆同果然被道光帝欽授浙江鄉試副主考。    
    在翰林院見到禮部的咨文副本,曾國藩感覺出了座師穆彰阿在道光帝心目中的地位。因為穆同雖也出身兩榜,但卻是武科,慣玩拳腳,是個於四書五經一竅不通的人。這樣的人竟然也能被外放出去協助主考組織一省的鄉試,不是穆彰阿的作用,又會是哪個呢?——至於穆相讓曾國藩也幫襯幾句穆同的話,曾國藩答應是答應了,但卻沒有做,他也不敢做。    
    但當朝一品大學士、軍機處首輔、道光帝眼中敢說敢做的人物,穆中堂對自己的得意門生還是越發看重了。    
    穆彰阿知道穆同於學問上是個大白點,全京城都知道,相信最聖明不過的道光帝也應該有所耳聞。——曾國藩偏偏是京城裡公認的文章高手,而又是得寵的時候,除非他幫襯幾句,穆同的願望哪能實現。——這筆誤記了的糊塗賬,竟然使曾國藩仕途順利了許多;想給曾國藩出點難題的人,因礙於穆老相爺的面子,也都作罷。    
    穆同,身為正四品的鴻臚寺卿,除掉每年的俸祿一百五十兩、米一百五十斛之外,還有世襲的一份俸祿,也將近二百餘兩,再加上恩俸,一年的總收入不會低於七百兩。——有士大夫階層的收入何以還如此看重這趟皇差呢?    
    原來,欽命典試的官員不僅要從戶部領取不菲的程儀——主考一般為二千兩,副主考為一千兩,——鄉試結束時,地方上還有一份禮金贈送。鄉試主考一般由兩榜出身的翰林公(也須四品以上的官員)或三品以上文職大員充任,自然是文名鼎盛的文章高手了,鄉試結束後要由地方上集些錢來孝敬,一般為二千兩銀子,等於又拿了一份程儀;副主考就可以不拘品級了,但也要是文章出眾之人出任(穆同這種特殊情況除外),一般孝敬一千兩銀子,也和程儀相等。無非一個公開,一個不公開罷了。禮金多由一省的督撫或學政來轉交,名為辛苦費,實帶有賄賂的意思。當時有民謠云:「一任主考官,百姓吃十年」,「京官不外放,窮到能賣炕」。主要說的就是這種灰色收入。    
    其實,這種不成文的規矩早在康熙年間就出現了,只是還沒有形成一定的數目。    
    那時候,京官赴省主持鄉試,有的省給一千,有的省給兩千,還有的送五百,主要是看肥省還是貧省。那時的鄉試主考官還沒程儀一說,只是由戶部出些往來盤纏,年終的恩俸略高一些而已。康熙帝為了杜絕考試中的腐敗現象,專讓戶部設了程儀一項。官員們自是三呼萬歲,口稱皇恩浩蕩奴才們感激涕零,但地方上孝敬的錢仍然照拿,否則這三年一遇的鄉試就不能很好地完成;只是不再明目張膽了。    
    康熙帝出於體恤百姓之心所採取的這項措施,自認為做了一件於國於民都有益的大好事,卻未收到分毫效果,國庫倒成定例地每三年都要拿出老大一筆銀子。    
    是歲考評,曾國藩名列一等第二名,奉旨兼署翰林院侍讀。    
    隨著官階的提升,曾國藩的社會地位也提高了,社會兼職於是多起來,比較著名的有湖南在京同鄉會會長、湖南賑災會執事、湖南會館執事、長沙會館館事等,達十幾種之多;很多人都想依附穆彰阿這棵大樹好乘涼,身為座下第一大弟子的曾國藩,不想受益也要受益了。這是他始料不及的。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運去金變土,運來土變金。    
    好事真的一件跟著一件向曾國藩襲來,擋也擋不住。    
    道光帝親自點將,欽命曾國藩充任四川省鄉試正主考,從五品官做鄉試正主考是大清首例;副主考則由官拜翰林院侍讀學士的趙楫充任。趙楫官階倒比曾國藩高,為從四品,這又是自清朝開國以來沒有過的事。    
    隔天,戶部便將兩千兩銀子的程儀送到了翰林院,翰林院全體震驚。    
    胡林翼、陳公源等一般下屬嚷著要吃曾國藩的花酒,曾國藩一笑置之。    
    回到住處,望著這兩千兩白花花的銀子,他的心早已回到了魂牽夢縈繞的湘鄉荷葉塘。    
    道光十四年,二十四歲的曾國藩在湖南鄉試得中第三十六名舉人。道光十七年入京會試,不中,只得怏怏返鄉。在金陵書肆閒逛時,他萬沒想到,這裡竟有他夢寐以求的《明史》出售。他一問書價,不由一喜一憂。喜的是,懷裡的銀子正和書價吻合;憂的是,購了《明史》,便沒了回家的盤費。    
    他雙手摁著硬硬的銀子,在書肆猶豫了許久,徘徊了老半天,一連走店門兩次,終於還是咬著牙把書買下來。    
    他邊把書小心地一冊一冊放進擔子裡,邊悄悄地問書肆的夥計:「小兄弟,這裡可有當鋪?」    
    夥計用手往斜對面一指道:「那不是?」接著又吃驚地問他一句:「爺莫不是為了買書要當衣服吧。——爺呀,書不看不要緊,衣服不穿咋行呢?」    
    他笑了笑沒有言語,挑起《明史》步出店門。    
    他挑著《明史》走進當鋪,當掉長衫,這才到碼頭與人合夥搭了個返湘的船。彷彿是天意,船錢正和他當長衫所得的錢相吻合。他心裡想的是:坐船不穿長衫可以,碰到《明史》不買可不行!    
    船行了三天三夜,他讀了三天的《明史》,睡了三夜的好覺,中途只吃了船家的幾個火燒。    
    他挑著書一晃一晃地走進家門時,已是狼狽不堪,全家人還以為他遭了劫。    
    這時的曾家,為供曾國藩求學,已花去了銀子無數,積攢的家底幾近無存,就差借債度日了。    
    轉年,偏偏又是閏年。閏年有恩科,可以聯袂會試。    
    為了能讓曾國藩不錯過這次機會,二次進京趕考,星岡公賣了三次地還差著十幾兩的缺口,曾麟書也急得連著幾夜不能入睡。    
    曾麟書時年已近知天命,知道自己是天生秀才的氣數,不要說進士,就是舉人,也是無望的了。但是,他要從兒子身上補上這缺憾。兒子已經是舉人,離進士只一步之遙了。——可是,銀子——南五舅這日正巧來探望星岡公,見曾家大小正擁作一團歎氣,知道是為子城進京的事發愁。    
    南五舅沒有言語,回家後硬是把家中全靠它耕種的一條尚未長成的半大乳牛拉到集上賤賣了,並連夜把這賣牛錢送到曾家。儘管這十幾兩銀子曾麟書很快便還了過去,但這件事,卻給曾國藩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自己這進士中得不易呀!    
    曾國藩臨進京時就已下定了決心:這進士考不中便罷,若中了,就一定十幾二十幾倍地報答親人、家鄉人對自己的厚愛。    
    可是幾年下來,他非但沒有實現這理想,相反,倒讓家裡又給自己填補了偌多銀兩。    
    儘管星岡公一再壓著家裡人不准講閒話,還一再在信裡給孫子打氣,說不經清苦貧寒磨礪不出好官,但曾國藩的心裡一直不好受,親戚們也都意見老大。    
    中試第二年的八月,曾國藩請假回湘謝師省親,家中的一場爭執使他銘心刻骨。    
    這時的曾家,在星岡公的全力操持下,又能用起長工了,而曾國藩的弟弟們也都請了先生,在湘鄉,儼然一副大家氣派了。這都是星岡公持家有道所致,沒一筆外財,十幾缸菜根兒所制的醃菜便是佐證。    
    話題由曾麟書提起。    
    「子城點了翰林,翰林可都是應著天上的星宿哩,湖南一共才出過幾個翰林!湘鄉這十幾年裡出過一個嗎?點了翰林可就是皇家的人了。——我看趁子城回來,就再豁出去一把,把院落擴一擴,房子也就勢修繕一下,再給子城起一溜書房吧,以後回來省親也有個待客的地方。——預計要買的地,我看就算了吧。子城用不多久就得做官,翰林出來做官,我看最差也得是個道台、知府什麼的。就算是知府吧,還愁沒有銀子用嗎?——就算將來放個最不濟的縣太爺,三年還能弄他幾萬雪花銀子哩!」    
    此時的曾麟書,仍長年在外坐館。已是一把鬍鬚的人了,拖著一口長腔,教著七八個鄉間子弟,一年得個三五十兩的束,口裡整天「之乎者也」個沒完。曾麟書深知科舉道路的艱辛,所以對功名看得尤比別人重些。兒子替老子爭了光,他自覺有種優越感,所以就先行發言。    
    「是啊,妹丈說的是這個理兒。」曾麟書的內兄江超益,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也說,「子城點了翰林,真就是天上的星宿哩。何況生子城時老爺(指曾國藩的曾祖竟希公)夢見蟒蛇入懷,院裡老古槐也枯死了。敢則子城還是個大號的星宿哩!——修修門面再起幾套院子我看要得。」    
    「那我明天就安排備料,早動手早利索。」曾麟書的二弟曾驥雲快人快語。此時,全家都相信出了個翰林公,好日子就快來了。    
    看著大家興高采烈七嘴八舌地亂講一通,比較冷靜的老太爺曾星岡終於咳嗽了一聲。這是星岡公要表達的前兆,大家再熟悉不過,廳堂馬上便靜下來。    
    老太爺滿頭銀髮,雪白的鬍子飄飄灑灑,兩隻三角眼永遠都有一股寒光射出來,不怒而威。曾國藩的形象和祖父極其相像。    
    曾星岡用手撫了一把鬍鬚,徐徐說道,聲音決不像進入古稀的老人:「莊戶人的本分是什麼?老祖宗曾參雖然是個聖人,但沒過三代就已經敗落下去以農為業了。到子城這一世,已是七十代了,我曾家一直以農桑為業。——莊戶人的本分是種田種麻,種好田漬好麻,想辦法讓田里多打糧食、多出麻。而吃皇糧當官的職分是什麼?是替皇家辦事,替百姓排解冤屈。無論何朝何代,都越不過這個理兒。子城現在僅僅才點了個翰林,前程還早著呢,離當官更差一大截子。——別說眼下當不了官,就是立馬放了知府知縣,這一大家子也不能全靠他養活。做官不能長久,有鐵打的衙門,聽說過鐵打的官嗎?——種好田持好家才是最根本的呀。——你們幾個知道皇上給縣太爺的俸祿是多少嗎?才只三十幾兩銀子呀。剛才麟書說最小的縣太爺一年也能有萬兒八千的進項,做這樣的官老百姓還有活路嗎?我家幾代人受官府的欺壓,難道還要讓子城去欺壓別人嗎?——再者說了,沒有當官就先想到弄銀子刮地皮,這怎麼能當好官呢,這樣的貪官從古到今又有幾個有好下場呢?——訂下的那塊地明天就去交訂金,院子房子嘛,就不要修繕擴充了。至於再給子城起幾間會客用的房子,反正現在也不急著用,也等一等再說吧。我們這樣的莊戶人家,招搖不起呀!」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1節 朕讓你入蜀典試的原因

    祖父的一番話,把全家人的嘴都封住了。    
    曾國藩把祖父的這番話作為他一生的座右銘,時時回味,竟至回味了一生。    
    他知道祖父的格言:做官就做個千古留名包文正公似的好官;做人,就做個曾參一樣的大聖人;種田,就做個百里挑一的好莊稼把式。    
    曾國藩清楚地知道,幾年來,為了能讓自己這個翰林公安心在京城讀書、做官,全家人一直都勒緊腰帶過日子。湘鄉達到曾星岡年歲的人,一般的人家,都要給備頂小轎,但星岡公就是堅持坐躺椅而不乘轎子,嫌轎子費銀子。早就該修繕的房子,也一直拖到他升授翰林院檢討的那年八月才草草地修繕一次。    
    知道曾家根底的人都說星岡公是持家有方,多數人則說曾翰林家真能裝窮。最近聽弟弟們來信講,連最親近的南五舅,都不大登曾家的門了。    
    「門檻高了哩,兒子在京裡做著大官,大把的銀子往家裡偷著運,還裝窮,是怕窮親戚登門求借呢!」南五舅逢人便說,很有些忿忿然。    
    南五舅的大恩,曾國藩一生一世都是不敢忘懷的。    
    真的讓親戚們心冷了!    
    望著這白花花的兩千兩程儀,曾國藩喃喃自語:「滴水之恩湧泉報,湧泉報啊!」    
    他攤開紙,決定給家裡寫一封信。    
    不孝男國藩跪稟祖父母並父母親大人及叔父母大人萬福金安:奉皇上聖諭,授不孝男為今歲四川鄉試主考,此舉不僅大出不孝男之料,也讓滿朝文武驚訝。大清開國至今,已歷八朝,尚未有一次鄉試由五品官員做正主考,而由四品官員做副主考。真不知我祖積了何種陰德,竟讓不孝男承受如此浩大皇恩雨露。    
    典試程儀已付男手,為二千兩,白花花一堆。男自蒙天恩於道光十八年入翰林院始,已待京師五載,一直節衣縮食,惟恐糜銀過多招致親友怨忿,而家族上下卻為此背上偌大的虛名聲,好似每年都能偷運一些金元寶回去藏起來,以致有恩於曾家的人都口出怨言。不孝男一直惶惶不安。不孝男決定留下四百兩以作入川回京之盤費,餘下一千六百兩悉數由回鄉省親的長沙籍翰林院檢討張維元兄帶回去。請按此數分配:南五舅二百兩,如不收,則由父親用此銀買上幾畝好田轉贈南五舅。五舅年已七旬,膝下之子又糊糊塗塗,近又添心口痛,晚景如此淒慘,不孝男如不抓緊報答賣牛送男進京之恩,怕要來不及了。另外再拿出二百兩,由諸弟中一位買些實惠的東西分贈給鄰居們,讓他們也沾些天恩。請再撥出五十兩專供祠上花費,以消男五年來對祖宗之大不敬。還有哪位親友男沒有想到請父親做主辦理。愚男謹記祖父大的教誨,抱定「做官不做斂財之官」的宗旨,不敢妄存貪贓枉請之念,以極皇恩。    
    不孝男在京覓得幾本請帖,頗好,一併捎回,望諸弟臨習時萬莫弄亂。這幾本前代的請帖已存世不多,至囑。    
    男不日即起程赴川,一路謹記我祖「不走夜路,不獨爬惡山」之遺訓,總會佑我順利入蜀的,請大人及諸弟勿念。    
    男謹稟曾國藩隨曹公公來到御花園的後書房裡,道光帝正在一個人手忙腳亂地批奏折,兩個小太監在書房的門口沒精打采地站著。    
    曹公公跨前一步跪到書案前,道:「啟稟皇上,曾國藩曾大人來了,正在門外候著。」    
    道光帝放下筆,懶懶地伸了一下腰,道:「宣他進來吧。」    
    曾國藩匍匐到道光帝的案前:「翰林院侍講曾國藩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    
    道光帝望一眼曾國藩,道:「曾國藩,你起來回話吧。」    
    「謝皇上!」曾國藩站起身。    
    「曾國藩哪,」道光帝把手頭的奏折放下,「四川鄉試約定於九月中旬,你準備何時動身入蜀啊?川路崎嶇,可要走些日子。太白詩雲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嘛。」    
    「回皇上的話,」曾國藩垂手低頭回答,「臣想不日請旨入蜀。走山東河南,然後轉湖北水路入川,一百天總能到成都。臣擬於明日同趙大人到禮部請調鄉試題目,請皇上定奪。」    
    「哦,」道光帝點了點頭,「你想得很周密。不過嘛,朕自登大位以來,還沒有出過京師半步。原本一年一次的木蘭秋獮,因糜銀過甚,沿途擾民不安,朕都取消了。各省的吏治人和,朕只能靠想像了;和列祖列宗比起來,慚愧呀!——四川是偏遠的省份,同時又是大省,朝廷對那裡的情況只知表不知裡,對民情吏治,朕只能從總督衙門和巡撫衙門的折子中來瞭解。曾國藩,朕說的對不對呀?」    
    曾國藩露出欣喜的臉色道:「皇上英明!皇上能想到這些,肯定就已經有了相應的治理措施,臣替蜀中百姓謝過皇上!」曾國藩一跪到地:「皇上如此英明,真乃大清蒼生之福也!」    
    道光帝判定眼前的這個漢人不是在恭維他,是在講肺腑之言,臉上難免生出一種豪氣。他略頓了頓,才道:「曾國藩哪,起來講話吧。」見曾國藩爬起來,接著說道:「你認為要把四川治理好,應該從何處下手啊?」    
    曾國藩略一思忖,道:「回皇上話,臣對下情不甚瞭解,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言。    
    但臣以為,歷朝歷代,治民不如治吏,治吏是第一要務。像貞觀盛世,我朝康乾盛世,無不在吏治上下功夫,成效也顯著些。」    
    道光帝讚許地點點頭:「曾國藩,朕看你最近又長進多了。——朕想讓你明日就動身。關於四川鄉試的考題嘛,就讓趙楫一個人負責好了。朕給你配兩名侍衛先行入川,怎麼樣啊?」    
    曾國藩急忙跪倒:「臣遵旨!——臣不知皇上為何讓臣先行入川?」    
    道光帝哈哈一笑道:「你現在已經是五品官員了,官職不算小了。朕讓你先行入川,是想讓你替朕實地考察一下沿途的吏治民情。朕自登大位以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朕早就想親自實地考察一下;現在看來,朕的這個想法是過於天真了。    
    ——這也是朕讓你入蜀典試的原因。」    
    曾國藩一聽這話呆了一呆,猛然跪伏在地,道:「臣不敢領旨!」    
    「怎麼?」道光帝愣了一愣,「你怎麼不領旨呢?難道要抗旨不遵?」    
    曾國藩答道:「臣不敢。臣斗膽問皇上,您讓臣用什麼身份呢?」    
    道光帝一笑:「這還用問,四川鄉試主考官哪。你糊塗了不是!」    
    曾國藩不慌不忙答道:「回皇上話,四川鄉試主考官怎麼能考察沿途的吏治民情呢?臣不過京師一從五品翰林侍講,出京也是臨時的鄉試主考,名不正言不順,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反問:「那依你的意思——」    
    曾國藩答道:「回皇上話,臣以為,考察幾省的民情吏治豈是小小的五品京官所能幹得了的事!——依臣看來,要做這樣的事情,非三品以上的大員不可!——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忽然笑了起來:「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不過,你只是替朕偷偷地考察一下地方    
    上的事情,又不是去拿人,回京跟朕說說情況,這差就算交了。」    
    曾國藩長出一口氣,道:「皇上的意思是讓臣只是走一走看一看,什麼都不用管,這樣的話,臣就敢領旨了。」    
    道光帝離開龍書案,長歎一口氣道:「咳!好像是這樣。——要真是這樣,朕隨便從宮裡派個人也就行了。曾國藩哪,朕可是對你寄予了好大的希望啊!——你下去候旨吧。」    
    「謝皇上。」    
    曾國藩站起身,慢慢地退出御書房。    
    曾國藩回到府邸不久,曹公公帶著一名當值太監便走了進來。    
    「翰林院侍講曾國藩曾大人接旨——」曹公公人未進門聲音先到。    
    曾國藩和周升急忙跪倒接旨。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2節 一顆心於是便徹底放下了

    曹公公打開聖旨,一字一頓地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欽命翰林院侍講、欽點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於入蜀途中,考察當地吏治民情,便宜行事。有貪贓枉法者,有權請旨革除。欽此。」    
    曾國藩把聖旨跪接在手,頓時感覺千鈞般重。    
    曹進喜扶起曾國藩,道:「曾大人,皇上讓奴才轉告大人,大人一路務望小心行事。——曾大人,您老不要讓聖上失望啊!」    
    道光帝是擔心曾國藩仗著聖旨沿途行不法之事。    
    曾國藩急忙道:「請公公轉告皇上,本官謹記皇上教誨,決不敢行不法之事。」    
    曹進喜這時對跟著的當值太監道:「三兒,給大人吧。」又對曾國藩道:「皇上特意從內務府給大人又撥了兩千兩銀子,請大人點收一下,奴才好回去覆命。大人哪,為這多撥的兩千兩銀子,奴才也給大人說了不少好話呢!」    
    曾國藩急忙對周升道:「周升啊,快接過來送進內室,再拿二十兩讓兩位公公回去喝杯茶。」    
    周升把銀子放進內室,再出來時,手上已是托了二十兩銀子。    
    曹進喜假意推讓了一下,才笑瞇瞇地把二十兩銀子收在懷裡,說一句:「曾大人一路保重。」同著當值的太監推門出去了。    
    曹進喜知道曾國藩是清苦京官,比不得王公大臣,一分不賞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賞多賞少全不在意。這也是曹進喜區別於其他太監的地方。    
    曾國藩和周升直把兩位公公送到門外上轎。    
    當晚,曾國藩把一些事向周升交代明白,讓周升將銀兩打點一下,又讓周升在貼身衣服裡面縫上一個布兜,是專為揣聖旨的。周升樂顛顛地翻出針線包,又手忙腳亂地剪了一塊花布,也不知是不是閒置的,拿針在手,彷彿拿了一個棒槌,咬牙切齒地縫了半個時辰,總算有個兜的樣子。曾國藩是邊看邊笑。    
    主僕二人忙到很晚才安歇。    
    第二天一大早。    
    整個京城尚都在夢中,曾府門前的巷筒子也還有些黑暗,一名當值的御前太監,領著兩個高矮不等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曾府。    
    曾國藩已用過早飯,周升正打開大門往外掃樹葉子。無論睡多晚但必須早起,這是曾星岡給曾家大小定的規矩,幾代不變。    
    「奴才叩見曾大人,」當值太監同著兩個人和曾國藩見過禮,「這兩位是皇上派過來保護大人安全的,祝大人一路順風。大人如無別的吩咐,奴才這就回去交差了。」    
    太監說完,也不等曾國藩客套,轉身便走了出去。周升連太監的面容都沒看清,更談不上送。    
    曾國藩心頭一熱:道光帝想得太周到了!    
    曾國藩讓周升在書房放了凳兒,重新和宮裡來的兩個人見禮,動問台甫。    
    個子高些的一抱拳道:「卑職肅順,御前四品一等帶刀侍衛,此次隨行大人伴差入蜀,但憑大人差遣就是。」    
    矮個子的剛要講話,肅順卻早一步說道:「台莊,和卑職同在御前效力,是五品頂戴藍翎侍衛。」    
    曾國藩一愣,半天做聲不得。    
    肅順是鄭親王的親弟弟,台莊的祖上是得過「威猛巴圖魯」封號的,全京師都知道。    
    從這兩個人一進來,曾國藩就發現這不是兩個等閒的人物。且看肅順的裝束——肅順原本臉長眼大,加之年紀輕,也就二十幾歲的樣子,卻偏偏戴著頂大簷帽子,雖是短打扮下人模樣,腰間竟吊了塊價值連城的玉珮。就這塊玉珮,讓人一眼便能認出是宮內之物!手上的玉石扳指兒也奇巧得很,紋路不僅細,圖畫也特別清晰耀眼,決非市面之物。青衣皂褲,裡面都露出雪白的襯子,侍候的人若少,決難這麼乾淨利落。    
    台莊的年紀和肅順不相上下,雖也是青衣皂褲,但一看腦後的那條油光錚亮的辮子,非大魚大肉斷難長得。尤其是兩個人看人的眼神,似看非看,全不管面前人的反應。    
    曾國藩越想越蹊蹺,這哪裡是伴差保護,分明是隨行監督!    
    曾國藩的一顆心,開始一點一點懸起來。    
    ——來人,放我出去!我要和英大人講話!    
    ——你要死的人嚷什麼嚷?你要跟英大人講話英大人跟你講嗎?你這個假欽差,你再嚷,看爺不賞你一頓大棒!    
    一頂小轎和兩騎馬人出了京城。    
    馬上的人一高一矮,江湖人打扮。高的是大內從四品帶刀侍衛肅順,滿洲鑲藍旗人,愛新覺羅氏;矮的是御前五品藍翎侍衛耶和那拉氏台莊,正紅旗人,是肅順的部下。轎裡坐的自然就是曾國藩,商人打扮。    
    曾國藩不會騎馬,動身前,肅順只好到街上給他雇轎子。    
    大街上隨處都是仨一堆倆一夥兒的閒轎子,轎夫們湊在一起天南地北地扯大淡等生意。    
    肅順大踏步走過去,拽過兩個身強體壯的漢子,也不討價還價,張口便許以二十兩的紋銀抬到漢口,把兩個漢子驚得半天合不攏嘴。因為他們走一趟漢口,累得臭死,最多時才能掙到八兩的腳錢。如今的腳錢更是稀爛賤,連六兩都賺不到。    
    肅順一張口就是二十兩,竟把兩個人嚇得好半天不敢答腔,以為是逗悶子打趣的公子哥成心來找茬兒。    
    肅順性子急,又連著問了兩個轎子,都沒人敢言語,全歪著腦袋莫名其妙地笑。問急了,竟然抬起轎子就走。    
    肅順只得低著頭怏怏地回到曾府,對曾國藩道:「大人哪,卑職出二十兩銀子都叫不到轎子——」    
    曾國藩先是一愣,接著便笑了,知道是肅順出的腳錢把人嚇走了。    
    當下也不說破,只管打發周升去街上喊轎子。    
    一刻光景,周升還真叫來了轎子。肅順不相信,抬腿便走出院子,一看,大門口果然停著頂小轎,兩個轎夫正在上下忙活著擦轎呢。肅順心下想:「莫不是花三十兩吧?」便好奇    
    地說:「爺可是慣走江湖的,你要敢訛咱爺們兒,小心狗腿!」    
    一個略胖些的轎夫忙住手道:「爺,您老既慣走江湖就該知道,現在走一趟漢口,滿京城都是六兩銀子管吃住。可剛才那位爺,六兩銀子死活不管俺倆吃住,俺倆扣掉吃住,等於只有四兩的余頭。爺,您老還說俺訛人嗎?」    
    肅順直到把曾國藩扶上轎,心裡還在納悶:六兩能雇著轎子,二十兩咋就雇不到轎子呢?——看樣子,錢多真能咬手!    
    走了兩日,才進保定城,肅順、台莊已和曾國藩混得相當熟了。兩個人對曾國藩不僅恭敬,幾乎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不反駁。    
    曾國藩暗想:大概是皇上有話。    
    一顆心於是便徹底放下了。    
    「肅侍衛,」曾國藩拉開轎簾說道:「找一家乾淨的客棧,咱們今晚就在保定歇吧。」    
    肅順、台莊自無話說。    
    轎夫們便抬著曾國藩在保定的大街上慢慢地尋覓客棧。    
    按大清官制,文官品級再小也可稱大人、老爺,侍衛品級再大,也不能稱作大人,只能稱侍衛,就像品級再大的太監也只能自稱奴才、外人尊稱一聲公公那樣。    
    等級是極其森嚴的,無人敢逾越。    
    保定府的流民很多,一團一夥的大多都露宿在街頭或小門小戶的屋簷下。保定府衙門口設的救災粥棚前躺了一地的人,粥鍋裡好像還有熱氣在冒,彷彿剛剛施過粥。    
    曾國藩看著眼前這情景,眼圈漸漸地紅了。他用手擦了擦眼睛,不禁感慨萬端。    
    寧這皇帝當得難哪,從親政開始,全國各省就輪番乾旱,今年尤甚,乾旱面積達八個省份。不怪老百姓都傳說,寧是火龍轉世,寧在位大旱不止。看這幾年的光景,真沖這話來了。    
    曾國藩心裡犯嘀咕:難道寧真像百姓說的,是火龍轉世?    
    曾國藩一行五人當夜宿在保定府「福」字號客棧。    
    保定是直隸地面。直隸因為有拱衛京都之責,總督一職多由滿大臣擔任,道光以前很少有漢人擔任直隸總督的。所以,直隸的事情,幾乎都是皇上親自過問,沒有哪個漢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染指。曾國藩知曉個中利害,所以在直隸除了晚上歇息幾乎沒有停留,只管一路往前趕,風景也顧不得看。十天後,總算出了直隸,進入山東地面。這才放慢腳程,一路走一路觀光。    
    山東無丘陵,大部分是平地。村莊挨得都很近,有時兩個村子只隔著一條窄路,一到飯口,滿天都是炊煙和紅薯、芋頭味兒。懶懶走動的人群也都破衣爛衫,有流民,也有呲著一口黃板牙的當地人。莊與莊的銜接處,總有懷抱粗的大槐樹或大柳樹亭亭立著,也分不清是哪個莊的,更不知是村頭還是村尾。槐樹或柳樹的下面,偶爾有人擺上幾張桌,向過往的行人賣上幾碗茶水,收幾文辛苦錢,倒是方便得很。    
    曾國藩看時辰離晌午尚早,碰巧路邊正有個茶攤兒,便用腳跺了跺轎板,吩咐一聲落轎,想喝碗茶水歇歇腳再趕路。    
    轎子停下來。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3節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

    肅順和台莊先扶曾國藩坐下,兩個人便繞到轎子的後面去嘩嘩地解手,轎夫們則掏出毛巾喘息著擦汗。    
    曾國藩見守茶攤兒的是一男一女兩位老人家,都有七十歲的樣子。老丈光著個瘦骨嶙峋的脊樑,脊樑上搭著個分不清顏色的舊毛巾,一瘸一拐的一字斟滿五碗水,口裡說著「慢飲」,又忙著去抹另外一張茶桌。老婆婆頭上扎條烏黑的破布,蹲在土灶旁,一邊用手拉風匣,一邊往灶裡添煤火。可能是煤裡的泥摻多了不易起火,老婆婆弓起背把嘴湊到灶口,一下一下地吹火,白色的煤灰落了老婆婆一頭一臉。老婆婆抬起頭,曾國藩見她的眼裡滿是淚水,多半是被煙嗆的。兩個轎夫已把毛巾掖進腰裡,正一人捧起一碗茶咕嚕咕嚕地喝,肅順和台莊這時也一邊繫腰帶一邊坐下來。    
    肅順端起一碗茶用舌尖舔了舔,一皺眉道:「哎?——可有大棗什麼的?」顯然是在對老丈講話。    
    老丈猶猶豫豫道:「公子啊,棗子有倒是有,但是比茶要貴些,要兩個大錢一斤。」    
    台莊一聽,順懷裡掏出一兩銀子,往桌上一扔,道:「照這些銀子拿吧。」    
    老丈眼睛一亮,走近一步抓起銀子,只掂一掂,便彷彿燙手似地又放回原處,尷尬地笑了笑道:「小老兒沒有這麼多棗子啊!」    
    肅順道:「有多少拿多少吧。」    
    老丈歎口氣,面有難色:「小老兒找不開銀子啊!」    
    台莊笑道:「你先把棗子拿出來呀!——咱也沒讓你找銀子啊。」    
    老丈這才哆哆嗦嗦地從一張桌子底下拽出小半口袋棗子,打開袋口,一下一下地用手捧到桌子上。銀子卻沒有動,只是拿眼望了又望。    
    五個人的面前眨眼功夫便堆起一座棗山。    
    曾國藩笑道:「老人家,夠了夠了。銀子您老就收起來吧。——今年的收成可好?」    
    老丈苦笑一聲,邊收銀子邊說:「小老兒也就臉收了!——看幾位爺的闊綽勁兒,敢則是前頭縣衙的人吧?」    
    曾國藩剝了個棗子填進嘴裡,邊嚼邊問:「老人家,這是哪裡地面哪?——縣衙的人常來嗎?」    
    老丈答:「俺這裡是平原,前面十里就是城關。俺這鄉下,青黃不接的時節,又不年不節,縣衙的人來幹嘛呀?——小老兒是看幾位闊綽,隨便說說罷咧,是當不得真的。」    
    肅順一聽前面十里就是城關,便放下棗子對曾國藩道:「老爺,咱們還是往前趕趕吧。——在城關,吃食也多些。」    
    曾國藩笑一笑,知道肅順對這窮鄉僻壤不太感興趣,也只得隨手抓了兩把棗子放進轎裡,口裡說一句「老人家忙吧」,便上轎前行。    
    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前面果然遙見一座城樓,城牆雖然有些破舊,城樓上方的「平原」二字卻煞是醒目。    
    轎夫腳下加快了步子,很快便通過冷冷清清的城門。    
    曾國藩在轎裡奇怪地想:「午時未到,正應該是人多的時候,進城的人怎麼這麼少呢?」    
    平原縣是個古縣,雖然人口不多,名氣卻很大,據說大漢皇叔劉玄德就曾做過這裡的縣令,三千歲翼德還在這裡鞭撻過督郵。    
    曾國藩走到這裡原本是午時,本不該歇腳的,但一行五人從縣衙門前經過時,曾國藩聽說這是縣衙門,就挑起轎簾看了看,這一看不打緊,倒看出了他的好奇心來:他發現寬敞的縣衙門前不僅看不到告狀喊冤的人,連衙役們也影兒沒有一個。    
    曾國藩讓落下轎子,走出來,看了半天,和他相對的只是門兩側蹲著的兩頭石獅子。    
    眾所周知,大清從嘉慶末年就進入了不太平時期,打官司告狀的人也越來越多,各地的大小衙門口每天都是人滿為患。像平原縣的情景,怎能不讓人奇怪呢?    
    「老爺,」肅順已這樣稱呼曾國藩多日了,「咱趕路吧!——一個破衙門口咋就值得您看了又看呢?!」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    
    他苦笑了一下,回身上轎,但卻對肅順道:「肅管家呀,咱就在平原歇吧。」    
    肅順現在扮演的是管家的角色,而曾國藩自然就是商行的大掌櫃了。    
    在離平原縣衙不遠的龍門客棧,曾國藩等人歇了腳。    
    偌大的龍門客棧,也冷冷清清,住的人連一半的房間還不到。肅順、台莊倒是喜得抓耳撓腮,因為他們走這一路的所有客棧都是滿滿當當,擠得不曾有一宿好覺睡。——曾國藩倒是愈發奇怪了。    
    轎夫走了大半天累了,簡單吃了口飯便開了房間躺到床上。曾國藩等三人則要了兩葷兩素四樣菜,又要了個山東的大雜燴,肅順、台莊二人今天特意讓店家多燙了一斤酒,好啃豬蹄兒的台莊又到街上的熟肉店包了八個肥豬蹄,三人就邊吃邊喝邊談閒話。    
    曾國藩因為有癬疾喝不得酒,一沾酒身上的癬疾就大發作,只能慢慢地啃豬蹄兒。    
    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了,店家的話也多起來。    
    「看這位爺的舉止,小的猜得不錯的話,應該是開大鋪子的。」店家笑著問曾國藩,屬於沒話找話的那種。    
    曾國藩微微一笑,沒言語。肅順這時道:「掌櫃的,你看我呢?」    
    店家把頭歪起來看肅順和台莊,見他二人吃東西的狼吞虎嚥勁兒,就滿臉堆笑道:「小的肯定,二位爺是這位大爺的夥計,怎麼樣?猜得不錯吧!」    
    一句話說得曾國藩三人全都笑了起來。    
    「動問掌櫃的,」曾國藩放下筷子道,「咱這平原縣,倒是太平得很哪。我們幾個路過縣衙門,竟沒有看見一個打官司告狀的;我們在直隸,大小衙門口告狀的人排成長龍。全國都像平原縣這樣,那真是國泰民安的昇平氣象啊!」    
    「哼!」吃飯的人中有人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哼了一聲。    
    曾國藩循聲望去,見哼的人是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漢子,烏黑的面皮,半瞇著一大一小兩隻眼睛,一臉的絡腮鬍子,戴頂破氈帽,正在下死力地咬手中的那卷煎餅,一副不解氣的樣子。咀嚼的時候,兩個耳朵也跟著動。    
    曾國藩站起來笑著招呼一聲:「小哥,過來一起吃如何?」    
    「破氈帽」警惕地望一望曾國藩,忽然道:「謝了,我這天生咬煎餅的嘴,吃不得牛肉肥豬蹄兒!我這四川巴蜀人要能頓頓吃上大煎餅,又何至於來平原天天挨板子!」    
    店家忙道:「客官省省嘴吧,這話真傳出去,您老就走不出平原縣了。您以為平原還是以前的平原哪?」    
    見「破氈帽」不再言語,店家轉身又對著眾人道:「吃罷飯喝完酒,各位都早早歇吧。俺平原縣天一擦黑就清街,碰到準頭上,打板子罰銀兩整你個兩手空空,干做冤大頭。俺家在平原開了三代的客棧,從沒誑過人。」    
    曾國藩和肅順對望了一下,誰也沒言語,坐下怏怏吃起來,各揣滿腹心事。    
    飯後,略在房間床上躺了躺,曾國藩對肅順道:「肅管家呀,這平原難得來一趟,聽說大漢皇叔劉玄德曾在這裡做過縣令呢,咱倆是不是逛一逛啊?」    
    肅順站起來道:「還是老規矩,台莊看行李,我陪爺逛。」    
    走出客棧的大門,曾國藩先吃一驚,大街上果然有衙門中人穿著皂衣皂褲在四處巡街,除這些人之外,看不見一個百姓。是時,天剛見黑,正該是人們飯後閒逛的時候。如在京師,此刻最熱鬧。    
    兩人對望了一下,慢慢踱到街上,早見三五個衙役火燎燎地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當中一個奔跑如飛的小衙役最早來到曾國藩的面前,捕人的鏈子往兩人的頭上一搭,喜滋滋地尖聲尖氣道:「這回總算有米下鍋了,謝兩位爺了!——跟大爺回衙門吧。」    
    曾國藩正要講話,見又有四個胖大衙役氣喘吁吁地來到近前,其中一個用手一指先到的那位,嗡聲嗡氣道:「吃獨食不仗義,——哥幾個平分!」    
    另三個道:「自然平分!跟他嗦啥!」    
    先到的那位小衙役尖著嗓子急道:「這兩個明明是我抓的,怎麼能平分呢?——您們抓的又何曾給過我!四位大爺呀,這兩個就讓小的這一回吧!您們吃干的,俺喝碗粥還不行嗎?」    
    「讓你個鳥!」一個高個子衙役一拳把先到的那位打倒在地,又劈手把套在曾國藩、肅順二人脖子上的鏈子摘下來,往地面上一摜,忿忿地道:「你聽著,這兩個肥佬是我們哥四個逮的,沒你的事兒!——我數三聲,趕緊給我滾!」    
    另三個道:「還不快滾,等著吃老拳哪?」    
    瘦小枯乾的小衙役麻利地爬起身,用雙手抱住頭狼狽逃竄。    
    肅順這時笑道:「你們幾個爭來爭去,把咱家都鬧糊塗了!抓人也該有個理由不是?!」    
    高個子先把手中的鏈子嘩啦嘩啦往他二人脖子上一套道:「先套上再給你看理由。——俺平原縣是山東省最太平的縣,大堂上都有吏部敘優的文告呢!」    
    說著,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往肅順手裡一塞道:「邊走邊看吧。——俺張老歪從來都是公事公辦,沒難為過人。」    
    肅順展開那張紙,送到曾國藩的眼前,曾國藩見寫道——安民告示因旱災匪亂,防流民竄境,為安全計,本縣全境酉時淨街;淨街後有膽敢遊玩閒逛者,處以杖二十,罰銀十兩,老幼不論,按人頭算。若想免杖,添銀五兩。皇親國戚,一律平等。    
    平原縣正堂啟看完這告示,曾國藩自忖:「怪不得平原看不見流民、百姓,流民不敢走平原,百姓是不想進城來惹麻煩。」    
    肅順這時道:「爺,咱到大堂上開開眼也無妨。劉大叔坐過的地方,肯定差不了。」    
    曾國藩笑笑,知道肅侍衛把劉皇叔理解成劉大叔了,就順勢道:「想不去,由得咱嗎?」    
    四人笑瞇瞇地把曾國藩、肅順帶進縣衙的公堂之上。    
    曾國藩見那廳堂雖不甚大,倒也乾淨整潔;正對面懸掛著一塊「明鏡高懸」的金字匾額,地面上擺滿了各種刑具。靠東牆根兒,已有十幾個人犯跪著候審,十幾根大蠟燭照得大堂白晝一般亮。    
    曾國藩心下納悶,別的衙門都是晝忙夜伏,這平原縣倒是晝伏夜忙,看那縣正堂汗流滿面的樣子,已知道很是忙過一陣子了。    
    曾國藩和肅順被衙役們牽到牆根兒和其他人犯跪在一處。大內出來的肅順先還覺著彆扭不想跪,被大個子衙役一拳打得醒過來,也只得挨著曾國藩乖乖跪下了,嘴裡還嘟嚷著說:「爺跪天跪地跪皇上,進個小縣衙也要跪,這算嘛事呢?」    
    曾國藩捅了他一下,他才閉上嘴,抬起頭來看那太爺審案子。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4節 吏治廢,百業廢

    那太爺審案子也有別於其他衙門,什麼也不問,先就擲下一支籤去。衙役們也不去撿那簽,只管把人犯摁倒了就打板子。哪位人犯都是二十下,不多也不少,然後就畫押,接著就是下一個。真個是乾淨利索,簡捷明快,令曾國藩大開眼界。    
    一刻光景,就輪到了曾國藩。    
    那太爺正要擲簽,門外忽然走進兩個衙役來,直奔大堂,一邊一個附在太爺的耳邊說:「昨晚大人看過的那個,小的們弄來了,請大人示下。」全不顧忌有人犯在堂,和在家裡一樣。    
    那太爺霎時紅光滿面,邊脫官服邊喊:「李師爺,替我!」把官服、官帽往案子上一扔,隨那倆衙役興沖沖地下堂去了。    
    後堂馬上便轉出一個人來,小眼睛紫鬍鬚禿腦門兒,不用說就是那李師爺了。但見那李師爺慢慢地把官服穿在身上,又戴上官帽,用手正了正頂戴,這才大模大樣一屁股坐下來,開始審案,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一支籤刷地扔到曾國藩腳前,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把曾國藩架起來,一個附在曾國藩的耳邊道:「拿五兩就免打。——看你弱不禁風的樣子,一看便知是個讀書人,你就多掏五兩吧。二十板子,夠你養半年的了。」    
    曾國藩道:「我認掏了,免了吧。」    
    那兩個人就跑上堂去,拿過一張供紙和筆來,道:「畫押吧。」    
    曾國藩細細看那供紙,見寫著:「人犯觸犯了平原縣正堂的告示,自動認罪,認罰銀十兩,免打銀五兩,共十五兩。」    
    曾國藩畫了押,衙役便把他押到一邊,問他:「你是現在就掏還是讓爺們去取呀?」    
    曾國藩一愣,問:「這有什麼區別嗎?」    
    衙役笑笑道:「現在掏呢,就是十五兩,當堂釋放。要勞動爺的身子骨兒跟你去取呢,你就得多破費一兩銀子,這是俺平原縣衙的規矩。——不過呢,你要聽小的話,還是多破費一兩銀子讓爺陪你走一趟吧。——真當堂釋放你,你出衙門十步都不到保準還得被抓回來。二次進來,你破費的可就是三十兩的數了!」    
    曾國藩就道:「煩你告訴堂上,我那夥計也免打吧,求幾位爺跟我們去取銀子。」    
    幾個人走在街上,曾國藩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松輕,感覺好似出了閻羅殿一般。    
    曾國藩對跟在旁邊的衙役道:「小哥,像您老人家,逮著一個違法的有額外的好處嗎?」    
    那衙役呲著牙道:「看二位不像本地人,我就跟你說了吧,衙門不給我們發薪水,全衙門包括師爺在內三十幾號人全靠這點收入養家餬口。——不瞞二位,一年下來,趕巧了,也有百八十兩的收入。」    
    「這麼多!」曾國藩吃了一驚,「趕上京裡七品官的收入了。那你們的太爺能弄多少呢?」    
    衙役四處看了看,見沒人,才伸出一根指頭道:「總不會少於這個數吧!」    
    這回連肅順也吃驚了:「什麼,能弄一千兩?」    
    「一千兩?」衙役一撇嘴,「一千兩俺太爺就不花幾萬署這破任了。——看準了,這叫十萬兩啊!」    
    這回是曾國藩發蒙了,他小聲問衙役:「照小哥這麼說來,這要讓府、道知道了,你家太爺不得蹲大牢嗎?」    
    衙役一笑道:「山東巡撫是俺太爺的親戚,何況俺家太爺的銀子也不能獨吞,要分一半打點呢,別說府、道、巡撫,俺太爺京裡還有靠山呢!像俺家太爺這樣的硬角兒,怕在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喲!滿山東光四品的候補道就有十六七個,哪個得過實缺!——有的窮得就剩賣褲子了!」    
    肅順咧咧嘴道:「也就是手黑點兒敢撈銀子罷了!比那和珅恐怕還不及吧?」    
    衙役歪起脖子和肅順辯解道:「和珅是誰俺不知道,俺只知道像俺家太爺這樣的官兒,再窮的地面都能整出銀子,這就是能耐!——聽說撫院就要保舉俺家太爺進京引見呢,回來還不得弄個五六品的頂戴!像這樣的官,下人跟著也有奔頭兒!」    
    說著話已到客棧門前,三個人走進客房。    
    曾國藩付了銀子,把笑瞇瞇的衙役打發走,正要關門,店家一閃身進得房來。    
    「幾位客官,不聽小的勸,破財了吧?」店家壓低聲音說,「俺這平原縣不比別處呢。出了平原縣就好了。咳,何苦呢。」搖了搖頭推門便走。    
    曾國藩忙擺了擺手:「掌櫃的,忙個啥,咱再拉拉。」    
    店家是個閒不住的人,一見曾國藩誠心相邀,就道:「客官稍候,容俺沏一大壺茶來,邊喝邊拉多滋潤!」    
    曾國藩道:「也好,茶錢算我的。」    
    片刻光景,店家托著茶具進來,後面跟著小二;見這屋熱鬧,午時吃飯的「破氈帽」也擠進來,聽人拉話。    
    曾國藩讓店小二也給「破氈帽」斟了一杯茶,道:「看小哥吃飯的樣子,好像也在平原縣犯了規矩吧?」    
    掌櫃的搶著說道:「豈止是犯了規矩!——這位客官原來是兄妹兩個,現在,連妹子都搭進去了呢。這位客官天天上縣衙去要人,都被打了十幾回了!咳!」    
    「破氈帽」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一言不發。    
    曾國藩道:「小哥,有話別憋在心裡,說說好受點兒,你就說說吧。雖說幫不上什麼,說說也能亮堂點兒,對不對?」    
    掌櫃的也勸:「客官,你總這樣也不是事兒呀,說說心裡興許就能好受點兒,沒準,大夥兒還能給你出出主意呢!」    
    「破氈帽」的兩眼一下子溢滿了淚水,他哽咽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講起來。    
    「破氈帽」姓鮑名福字春霖,四川奉節人,來山東投親不著,和妹妹鮑妍要到湖南去找投軍多年的弟弟鮑超。為趕腳程,到平原縣已是天晚,就因為在大街上尋客棧多逗留了一會兒,兄妹倆被衙役們抓進大堂。鮑福脾氣躁,在大堂上和縣太爺頂撞了一兩句,被打了四十殺威棒,又被罰了二十兩銀子,妹妹則被領進後堂單審了。後來,師爺出來告訴衙役們把人釋放並送到龍門客棧,並告訴他,明天才能釋放他的妹子。哪知這一等就是一個月,鮑福天天去要人,不是挨打就是挨罵,就是不放人。    
    最後,鮑福恨恨地說,他明天就準備去知府衙門喊冤,他鮑福不相信,在大清國沒有說理的地方。    
    一番話不僅把曾國藩氣得渾身亂抖,連肅順、台莊也恨將起來。    
    肅順道:「大清還有這樣的縣太爺!百姓咋能不反哪!」    
    台莊也罵道:「這種官,就得見一個,剮一個!」    
    等人散去,曾國藩對肅順道:「肅侍衛,你看這事該怎麼辦呢?——咱們總不能辜負皇上的期望吧?」    
    肅順想了想,問:「曾大人想怎麼辦呢?」    
    曾國藩道:「我的意思是想請肅侍衛騎馬回京一趟,把山東及平原縣所發生的事情跟皇上說一下,怎麼辦,請皇上定奪。我和台侍衛就在這龍門客棧等著。你回來,咱再前行如何?」    
    肅順想了想,道:「曾大人,您老不是有皇上的特旨嗎?幹嘛不——」    
    曾國藩一笑道:「肅侍衛呀,你怎麼犯糊塗了呢?本官只有參奏權,卻沒有革職權哪!——何況,小小的平原縣的背後,站著的可是撫院哪。讓我一個五品小京官去參巡撫,不是以卵擊石嗎?我看咱就在平原耽擱幾日,你辛苦一趟吧。皇上只憑巡撫的折子斷是非,像平原縣,都快成攔路搶劫了,吏部還為他敘優!這樣下去,如何得了啊!山東出了個平原,山西、河北再出幾個平原,百姓可怎麼活呀!——食加反是個「」字,沒食就反哪!」    
    肅順想了想道:「就按大人的意思辦吧。不過,大人還得寫個折子,省得肅順說不清道不明;最好讓鮑福也寫個狀子,我一併帶給皇上,也算個依據。」    
    曾國藩道:「難得肅侍衛想得這麼周全!好,煩你去把鮑福叫來,我先把他的狀子寫好,再連夜給皇上寫折子,你明兒一早就動身。——山東的吏治是要徹底地整治一下了!」    
    肅順答應一聲走出去。曾國藩則讓台莊向店家借了文房四寶,準備夜戰。    
    第二天,肅順打點齊整,便騎馬奔京城而去。    
    見肅順越走越遠,曾國藩這才讓台莊陪著在平原縣的四周逛起來。    
    平原的古建築很多,寺廟也很多。當時各地大興崇拜關羽之風,平原也不例外,到處都是關帝廟。    
    曾國藩和台莊走了幾處寺廟,但都破敗得不成樣子,有的連門都沒有,只吊著個竹簾子擋風寒。進香的人也極少,三個關帝廟,總共才見到八個進香的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吃奶的孩子。古碑古字雖有一些,又都殘缺不全,提不起人的興致。    
    曾國藩不由想起一句古話:吏治廢,百業廢!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5節 曾國藩決定逗留幾天

    白日裡,平原縣衙是不見一絲動靜,凡路過這裡的百姓都繞著走,惟恐惹一絲麻煩上身。    
    市面的店舖與街兩旁巷子裡做買賣交易的人都小聲細氣,尤其巷子裡的人,更是左顧右盼,交易成,便匆匆離去。    
    時辰已近午時,兩個人都有些餓了,正巧路邊有一爿賣糊辣湯帶饅頭的小店,兩個人於是就走進去。曾國藩給台莊叫了一碗糊辣湯,自己要了碗不放辣子的,又讓店家擺上兩個饅頭,這才坐下邊吃邊喝。一會兒,又走進兩個人,也一人要了碗湯,一邊急促促地喝湯,一邊小聲地嘀咕。    
    一個道:「喝了湯趕緊回客店,平原可比不得別處,惹不起呀!」    
    另一個道:「還有三車棗子,壓到猴年馬月呀?」    
    一個道:「咱就上午趕早兒賤賣,下午歇,平原這地方邪乎!」    
    曾國藩暗想:「來平原賣東西的人,自己都悟出了門道。」    
    兩個人會了錢,曾國藩問小二:「店家,咱平原夜裡淨街,白日裡也淨街嗎?」    
    店小二伸出頭望了望門外,才道:「夜裡淨街是逮閒逛的人,午後淨街是逮買賣人。平原縣衙規定,只准上午沿街叫賣,下午繼續叫賣的就是犯了王法了。逮住一個就是十兩銀子二十板子呢!乖乖,俺這鋪子現在就得關了。」    
    曾國藩苦笑一聲,和台莊走出鋪子,回頭一看,小二真的開始打烊了。    
    兩個人走回客棧,台莊嚷嚷著累了,讓夥計開了房放倒了身子歇息。    
    曾國藩獨自走到櫃前問店家:「動問掌櫃的,我們來的那天,我那夥計在午後買了幾個豬蹄兒。——剛才我們倆在街上聽人說,咱平原縣過了晌午後就不准做買賣了,怎麼還有敢賣豬蹄兒的?——不怕連打帶罰嗎?」    
    店家一笑道:「除了客店和掛紅燈籠的外,其他商家午後都得關門。——但那賣豬蹄兒的是入了教的,有大鼻子藍眼睛撐腰,借一個膽給縣衙門嚇死他也不敢惹!——聽說,和二龍山的強人都有來往呢!還是個什麼幫會。——敢罰敢打人家,除非他不要命了!」    
    曾國藩頭腦中一下子閃現出水泊梁山開酒店的朱貴來。    
    他真有些替皇上憂愁了。看樣子,平原縣不僅僅是敲詐盤剝塗炭生靈這麼簡單,官匪勾結也是個關鍵。    
    見曾國藩默默不語,店家小聲道:「洋人拔個毫毛都比俺腰粗,巡撫、欽差都不敢惹喲!再參加個什麼幫什麼會,那還了得!」    
    這其實說的就是山東省最早的天地會,只是還沒鬧騰出大名堂罷了。    
    十天以後,肅順由京城返回,道光帝帶給曾國藩的話是:「山東及平原的事情朕已知道。」    
    第二天,曾國藩等人出了平原縣城,繼續前行。    
    還沒出山東地面,就已聽路人紛紛傳說山東換了巡撫、平原換了縣令;原縣令被就地處斬,處斬那天,平原百姓放了一天的鞭炮,比過年都熱鬧。然後就不見下文。    
    又走了幾日,路人傳說的還是山東換了巡撫、平原換了縣令,仍是不見下文。    
    曾國藩這時已進入河南地界了。    
    山東的事情無論處理到什麼程度,曾國藩都算盡了自己的職責。曾國藩推測肅順肯定知曉些內幕,但肅順不露皇上的一點口風。    
    難道道光帝真的只換掉個巡撫、處斬一個縣令,便把這天大的一樁案子給擺平了?——曾國藩等人離京後,道光帝一天晚上批折子時衣服穿少了,染了點風寒。太醫配了幾劑發汗的藥,服後也不大見效,汗沒有發出來,反倒加了咳嗽一症。儘管這樣,道光帝仍不敢耽擱政事;每日照常上朝,下朝後照常批折子。    
    這天,剛服了藥,正披著衣服想事情,太監進來稟報,大內侍衛肅順求見。    
    道光帝一驚,急忙宣召。    
    禮畢,肅順把曾國藩的折子和鮑福的狀子呈上。    
    道光帝閱畢,頓時嚇出一身汗來,多日纏身的風寒,竟被攆跑了。    
    道光帝把折子合上,抬頭問肅順:「肅順,曾國藩所奏可是實情?——山東鬧成這樣,朕咋一丁點兒風聲不聞?——可是怪!」    
    肅順道:「曾國藩所奏,奴才均親身經歷,句句是實。——平原的百姓確無活路!」    
    道光帝就說一句:「平原的事情朕知道了,你歇息去吧,明日早起回平原,不用見朕了。」    
    肅順只得跪安退出。    
    道光帝立即傳諭大學士穆彰阿,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英和進見。    
    穆彰阿、英和進來後,道光帝隨手便把曾國藩的折子摔過去,忿忿地道:「你們薦的好官!山東就差造反了!」    
    穆彰阿如墜雲裡霧裡,英和也愣成個木樁子。    
    穆彰阿小心地把折子打開,快速地瀏覽一遍,腦中開始想對策。    
    當時的山東巡撫是滿洲人多衍福,原名多衍袞,因犯了多爾袞的諱,改成現名。    
    多衍福是奉天府的按察使,是在英和的力薦下,又走了穆彰阿的門子,才放到山東任所的。多撫院在奉天時就是個很愛錢的人,到了山東更有了施展的天地,每年都有二十幾萬兩的銀子送進京師孝敬各方各面。僅英和一個,他就要打點上十萬兩,穆彰阿也年年能收到五六萬兩,只有大清的主宰道光皇帝一兩也得不著。    
    多撫院到山東兩年,不僅山東巡撫衙門連著兩年被吏部敘優,境內各府縣的衙門優敘的也較別省多。    
    很快,多衍福在道光的心目中,成了大清一頂一的能員。道光帝有時竟這樣想:大清能多幾個多衍福該多好啊!    
    穆彰阿把折子遞給英和,英和一目十行地看起來。    
    「皇上,」穆彰阿終於想出了主意,「想那曾國藩乃誠篤老實之人,斷不會妄奏。平原縣如此大膽,多衍福有直接責任。依奴才想來,多衍福幾代受我皇恩,斷不敢縱容屬下胡為,其中定有隱情。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霍地站起身,大聲問:「穆彰阿,依你說來,多衍福無過反倒有功了?——再讓吏部給他敘優一次?」    
    穆彰阿急忙跪倒,回答:「請皇上息怒。奴才的意思是,先將多衍福革職押赴來京,待查明真相後,再重重辦他!這樣的人不辦他還有王法嗎?!——奴才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包庇多衍福。」    
    道光帝道:「你和英和下去抓緊擬旨,將多衍福革職押解來京。所遺巡撫一缺,暫由山東布政使楊浩署理吧。——平原縣嘛,也一同押解進京吧!——朕倒要看看他有幾個腦袋!」    
    英和這時道:「皇上聖明。奴才以為,一個小小的平原令,用不著大動干戈,就地處斬算了,也讓平原百姓知道朝廷執法如山,是不姑息酷吏的。」    
    穆彰阿也道:「英天官想得周詳。就地處斬平原令,正顯我皇的愛民如子。」    
    道光帝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揮揮手:「擬旨去吧。」    
    以後怎麼樣呢?    
    多衍福被押解進京後,自然是把所有的過錯全推到平原死鬼的身上,決不承認同流合污一罪,只講對下屬失察。道光帝這時才知道,那平原令是斬得太早了,等於成全了多衍福。案子只好就拖下來。    
    最後,據說又是穆彰阿替多衍福求情,說多衍福自感對皇上不住,甘願傾幾代才賺下的一百萬兩家財買條活命。英和又在旁邊替多衍福說好話,道光帝才同意照多衍福說的辦理,以失察罪將他革職又加罰銀一百萬兩。    
    多衍福雖然保了條命,但政治生涯是徹底結束了。    
    不久,多衍福帶著餘下的幾百萬兩家財和一大群妻妾,回奉天享清福去了,真正成了衍福。至於穆相爺、英天官在這件案子中又得了多衍福多少好處,就不得而知了。    
    在河南開封府,曾國藩決定逗留幾天。    
    開封府,俗稱東京汴梁城,是宋天子趙匡胤的發祥地,又是戰國魏,五代梁、晉、漢、周,金,後金的都城,有七朝故都之稱。名山勝寺不僅頗為壯觀,古跡寶剎也很有幾處。僅就相國寺、龍亭翰園的碑林、禹王塔,就是曾國藩早就心馳神往的所在。曾國藩不來則已,既來了這裡,安肯就走?——這是天下讀書人的通病。    
    但肅順和台莊卻獨對這裡的風味小吃、風塵中的煙花女子感興趣。    
    兩個人陪曾國藩只游了一天龍亭翰園的碑林,見曾國藩又是拓又是摩,忙得不亦樂乎,午飯都忘了吃,兩個人就真真膩煩透了。    
    回到客棧,台莊私下裡和肅順嘟囔:「真搞不懂這個翰林公,一塊石頭板子,能摸出個鳥來!成天價寫,與其這樣—」    
    肅順被吵煩了,只好向曾國藩委婉地求情:「大人,台莊個渾球,他讓卑職給揍了,現在哭呢!」    
    這話一出口,倒把曾國藩嚇了一跳:「肅侍衛,這怎麼行?——為的哪般要如此懲罰台侍衛?」    
    肅順故作氣憤地說道:「大人,台莊這個渾球,他說跟著大人看風景,一見山神像就肚子疼。——您說,氣不氣人!卑職就替大人懲罰他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瞎說!」    
    曾國藩忽然一笑:「肅侍衛,你見了神像肚子疼不疼啊?」    
    肅順忙道:「回大人的話,其實,卑職見了山神像也……,但皇上讓我等保護大人的安全,我們必須聽大人的呀!——就算疼,也要忍著不是?」    
    曾國藩知道肅順和台莊想單獨玩幾天,就順水推舟道:「肅侍衛呀,你看這樣好不好,我明天呢單獨逛相國寺,你們兩個結伙開開心心玩一天,晚上我們再在客棧會齊。」    
    「那怎麼行呢?」肅順很認真地說,「皇上要是知道了會怪罪的呀!」    
    曾國藩道:「皇上是讓兩位保護我,但也沒說不可以單獨行動呀?——何況,還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俗語呢!」    
    肅順當天晚上喜得買了好肥的三個豬蹄子請曾國藩,台莊也高興地花了銀子熏了兩支驢耳朵湊熱鬧。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6節 初夏的開封

    第二天一早,肅順、台莊便早早就起了床,早飯也沒用,只向曾國藩請了聲安,便飛也似地離了客棧,眼望著奔煙花柳巷而去。    
    曾國藩暗道一聲,大內侍衛尚且如此,綠營官兵又當如何!怏怏的,獨自一個人叫早餐用了,攜上幾兩銀子也閉門而去。    
    是歲初夏的開封,出奇地熱。    
    曾國藩搖著竹骨扇,一邊看街景,一邊向相國寺踱去。    
    開封的人口雖不及京城多,但主要街道仍然人流如織,很有個老古城的樣子。    
    曾國藩走走停停,午時才趕到相國寺,人卻是愈發地多了。    
    山門左邊,一溜二十幾位玩把式賣藝的在叫場子——圍的人雖不多,叫得卻挺歡;山門右邊,則被賣膏藥、字畫的人佔據著;右邊再遠一些,就是測八字算命的了——一人守著一塊紅布,不聲不響地做釣魚狀。    
    曾國藩沿著山門右邊一路看過去,三十幾處膏藥攤子,擺得花裡胡哨,治各種病的膏藥都有,獨沒有治癬疾的。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掛有「包治百病」招牌的攤子,待曾國藩把症狀一說,那守攤兒的先就把頭搖成個撥浪鼓兒;趁著曾國藩不注意,一把便扯下「包治百病」,再不言語。    
    曾國藩無奈地長歎一聲,只好往前踱去,一家一家地看起字畫來。    
    賣字畫的也參差不齊,有的技法相當不錯,風光能看出遠近,鳥獸能看見絨毛。    
    有的就明顯的是初學者,也畫蟲,也畫魚,卻又畫得蟲不是蟲魚不是魚,一問,說是夷人畫法。遊逛的人一茬又一茬地過來找樂。    
    曾國藩見其中有個攤子,掛著一幅四尺中堂,畫的明明是隻貓,下面落款卻是「虎嘯山峰」四字。    
    曾國藩見攤主五十幾歲的樣子,梳著根細小焦黃的辮子,滿臉刻著藏污納垢的皺紋,兩個睜不開的小眼睛,下面吊著個紅得發紫的大鼻頭兒,一顆上翹的牙齒突出唇外,周圍是幾縷打卷兒的褐色鬍子,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舊長衫披在身上,扣子也沒有系,癟癟的前胸袒露在外面,髒兮兮的。曾國藩不由暗暗感慨:看樣子,百無一用是書生,說得也有道理呀!——讀書人讀到這種程度,已是十分可憐的了,又不肯放下架子務些實際,餬口尤其難!——可不就是百無一用嗎?!    
    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攤主誇口道:「這是預交了銀子的,給錢也不能賣,再畫可也。俺們讀書人最講究誠信二字——一兩銀子畫一幅,便宜著呢!」    
    曾國藩看了半天,笑問一句:「老大真能逗,這畫上的明明是貓,咋能叫『虎嘯山峰』呢?」    
    攤主瞇起眼睛看曾國藩好半天,才辨認出說話的人下巴長著鬍子,還戴著頂帽子,秀才不秀才商人不商人;尤其一對三角眼,長得稜是稜角是角,咋看咋不像個好人。    
    攤主先用鼻子哼一聲,許久才不屑地說:「不是跟客官誇口,別看俺沒見過虎,可俺照著貓就能畫出虎!——這是祖傳的呢,畫了三代,還沒誰敢說不像呢?——把活生生的大老虎愣說成貓,啥眼神兒呢!」    
    自稱讀書人的攤主一口氣派了曾國藩老大一身不是,弄得曾國藩哭笑不得;其他的客戶也被他逗得亂笑一氣。一條街數他這塊兒圍得人多。    
    曾國藩私下揣度,這肯定是生意人放出的手段——不會畫虎敢吃街頭這碗飯?!    
    還說是預交了訂金的,鬼才信。看樣子,「俺們讀書人」四個字也當不得真。    
    曾國藩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笑,笑得腳軟肚子疼,挨挨擠擠,來到一個專門現賣現畫現賣梅花的攤子前,駐足觀瞧起來。    
    引起曾國藩注意的並不是梅花畫得如何好,而是守畫攤的年輕人。那人高高的個子,濃眉大眼,梳著根粗粗的大辮子,短打扮,皂布靴,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一看就不是個慣闖江湖之人。——最奇的是那人的腳下還放著一套用油氈布包著的古書,雖很珍惜,分明也要賣。    
    曾國藩蹲下身子,把那古書打開一看,卻是《公瑾水戰法》。    
    曾國藩大略翻了翻,講的全是三國東吳大都督周瑜水上交戰之法,也不知出於何人之手。曾國藩愈發奇怪了。    
    曾國藩站起身,沖那漢子拱一拱手,問:「在下冒昧地問一句,《公瑾水戰法》是難得的私家珍藏本,不會很多,為什麼要賣呢?」    
    那漢子看了曾國藩一眼,無奈地長歎了一口氣:「不瞞仁兄,小弟乃湖南衡陽渣江人,外出訪友不慎失盜,流落在此。此書乃祖傳之物,有識得貨的換個盤纏而已。」聽口氣,倒像個讀書人,也不知是練攤兒的人放出的手段,還是真的在講真話,讓人聽來實實誠誠。    
    曾國藩扯過一條閒凳子,同那漢子一齊坐下,曾國藩問:「談了許久,尚沒問仁兄尊姓大名,訪友如何還帶著書?」    
    漢子一抱拳:「在下彭玉麟,字雪琴,家父曾做過合肥縣梁園巡檢,離任後得癆病故去,家道自此一日敗似一日,所幸還留有幾畝薄田,倒也能度得日。——此書乃家父所傳,在下常帶在身邊,為的是隨時翻看,習慣了。」不慌不亂,不像是在編瞎話,還挺打動人。    
    曾國藩又問:「可曾進學?」    
    彭玉麟臉一紅,訥訥道:「原先倒也中了個秀才。只因玉麟脾氣不好,得罪了教諭,被革除了,功名之心也淡了。」    
    曾國藩重新拿起那本書問:「仁兄想必已把這套《公瑾水戰法》爛熟於心了。」    
    彭玉麟答:「閒時倒是常常翻閱,多少知道一些,爛熟於心不敢當。——聽仁兄談吐,像功名中人。在下冒昧問一句,仁兄在何處當差?聽口音,不像本地人,莫不是鄉親吧?」    
    曾國藩將書放回原處,雙手一抱拳:「仁兄猜得不差,在下曾國藩,正是湘鄉荷葉塘人,現在京師翰林院當差,此次是奉御旨去四川主持鄉試。」    
    「失禮失禮!」一句話說得彭玉麟早拜伏下去,一邊行大禮一邊道,「原來是曾大人,聞名久矣!請大人恕草民不恭之罪。」    
    兩個人你謙我讓,惹得兩邊的人都往這邊看。    
    曾國藩急忙扶起彭玉麟,正要講話,市面忽然起了騷動,很多人都向一個字畫攤子圍攏過去,其他守攤的人也都伸長脖頸觀望。    
    曾國藩與彭玉麟也跟著站起來。    
    「好像什麼人在爭吵。」曾國藩悄聲說。    
    「這兩天總這樣,沒生意,光看熱鬧了。」彭玉麟答。顯然,他已在此處蹲了兩天。    
    已有守攤的人開始往熱鬧處擠。    
    彭玉麟禁不住道:「仁兄稍候,玉麟看一眼就回來。」便隨手拾起書揣進懷裡,一步一步地靠過去。    
    曾國藩見彭玉麟把書揣進懷裡,臉上不覺一紅。    
    曾國藩本是個喜靜不喜鬧的人,見彭玉麟往前湊,有心想說一兩句阻止的話,又礙於初次見面,何況彭玉麟對自己還存著戒心,有些話就更不好出口,也只好跟著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擠進人群,彷彿天意,偏巧又和彭玉麟站在一處,兩個人就相視一笑。再一看爭吵的人,卻正是把虎畫作貓樣的手藝人正陪著小心挨一個綠營把總的訓斥。    
    聽了一會兒,曾國藩才聽清原委:原來是把總提前交了銀子讓畫匠畫只鎮宅虎,畫匠竟給畫成了貓樣。把總讓畫匠賠一兩銀子,畫匠卻只想把預收的銀子退回去了事。    
    綠營把總見畫匠死活不肯賠銀子,就瞪起眼睛道:「爺也沒說非讓你賠銀子,你立馬給爺畫一張虎出來不就結了?——爺還給你掏三十個大錢!」    
    那畫匠訥訥辯說:「爺就饒小的這一回吧,小的就會畫這樣的虎,再畫不出別樣的虎了。——要不,小的立馬給您老畫一張群狗打鬧圖如何?——那狗畫得好著呢!」    
    把總一把揪住那畫匠的大衫衣領,啪啪就是兩大巴掌,罵道:「你不賠爺的銀子還耍貧嘴!爺今天廢了你!」    
    畫匠被打得縮成一團,癟癟著肚皮連連哀求:「爺就算把小的打死,小的也拿不出銀子來呀?」    
    這時,人群的外面忽然走來一名公差模樣的人,穿著皂衣,拿了根水火棍,橫眉立目,好像在巡街,又好像在找什麼人。    
    有人就喊:「公差來了!——把總打人哩!」就自動地給公差閃了一條道。    
    公差牛皮哄哄地走進來,邊走邊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鬥毆,看爺不把你們一個一個都關進大牢去!」    
    畫匠一見公差,彷彿見了救世主,急忙高喊:「公差老爺快來救命!」    
    把總卻抓得更緊了,惡狠狠道:「爺今天讓公差抓你進大牢!」    
    公差急忙抬頭,正和把總打個照面。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7節 曾國藩開始端詳那知府

    把總眼望著公差道:「三狗子你來得正好,你給爺評評理,咱出三十個大錢讓他畫隻虎,他竟然畫了隻貓充數!爺讓他賠一兩銀子算扯平,他竟然不賠,還說賠咱一群打群架的狗!」    
    公差問畫匠:「總爺說得對嗎?」    
    畫匠此時還被抓著衣領,他邊掙邊辯白:「他讓小的畫虎才出三十個大錢,小的承認畫走了眼。他不要也就算了,如何倒讓小的賠他一兩銀子?」    
    公差大喝一聲:「你放屁!總爺現在是吃俸祿的人,只讓你賠一兩銀子扯平,這是多便宜的事!——要是從前,你少說也得賠總爺十兩銀子才甘休!——你快拿銀子讓總爺走路,時間長了,總爺真把你送進官府,看府台大人不把你關進大牢!」    
    曾國藩萬沒想到堂堂的公差竟然說出這麼幾句不講理的話來。他正想搶前一步替那畫匠討個公道,身邊站著的彭玉麟已握著拳頭走了進去。    
    彭玉麟往公差面前一站,大聲問:「小的想問差官一句,究竟是總爺理虧還是畫畫兒的理虧?」    
    「咋?」公差一頓水火棍,「你小子難道想進大牢裡住幾天不成?」    
    彭玉麟笑道:「差官差矣,彭某只是想說句公道話。」    
    「公道?」公差呸地吐了一口,「爺說公道就公道!——」忽然話鋒一轉:「爺怎麼聽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呢?——著哇,爺有生意了!——你先跟爺到衙門走一趟吧。」說著就伸手抓彭玉麟。    
    彭玉麟閃在一邊,道:「公差大哥眼力不差,在下正是湖南人。——不知在下犯了哪條律法,要傳我進衙門?」    
    公差順袖裡摸出一條鏈子來,邊抖邊說:「回籍養老的李侍郎府上被盜,據家人所報,是個操湖南口音的飛賊干的。你既是湖南口音,就得跟爺走一趟,進了衙門有你分辯處!」鏈子往彭玉麟的脖子上一套,口裡喝一聲:「跟爺走吧!」    
    彭玉麟邊往下脫鏈子邊叫:「哪有這樣辦案的公差!」    
    把總這時講話了:「三狗子,把這個畫貓的無賴也一併抓去,他不賠我一兩銀子我跟你三狗子要!」    
    公差馬上道:「一併進衙門去見府台大人。——總爺煩你也走一趟吧,見了府台大人俺也好說話。」    
    把總牛皮哄哄道:「爺自然要走一趟。」衝著畫匠一指:「跟爺上衙門!」    
    曾國藩一看事情要鬧大,也看出公差和把總是一路人,就跨前一步,深施一禮道:「公差大哥慢行一步。」    
    公差一愣,問:「咋?——你也想上大堂?」    
    曾國藩道:「在下不曾犯法,進衙門做什麼?——我只想對老哥說,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你無憑無據,如何在光天化日之下說抓人就抓人呢?——我就不信,開封府不是大清地面?」    
    「唉呀!」公差細細端詳起曾國藩來,接著一笑,「真別說,你這口音也是湖南動靜,還長著對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良之輩!得,你今天想不去也不行了。——總爺,你幫俺一把,這三個東西全得進官府說話。」    
    曾國藩知道再辯無用,只好道:「在下就走一趟官府又如何!」衝著彭玉麟笑笑:「我們兩個怎麼都是湖南人呢!」    
    畫匠先還扭著不想去,被把總又打了兩巴掌,這才乖乖地跟著走。    
    到了衙門口,公差先進去稟報,不大一會兒,裡面就一連聲地喊升堂。    
    把總罵咧咧趕著三人往裡走,一進二門,正迎著公差出來,幾個人就在差官的帶領下,七拐八拐地進了大堂。    
    曾國藩早就聽說開封府是座倒坐衙門,包青天在這裡審過皇親國戚,還鍘過負心郎陳世美。但今天的開封府可不是倒坐,和大清其他地面的知府衙門一樣,是坐北朝南相。想這開封府是另辟的房子建衙。    
    來到公堂,知府果然已升堂,兩側有五六個人拄著水火棍在站班。    
    公差喝令三個人跪下,兩班衙役也跟著喊:「跪——下——!」聲音拖得長長的;這是堂威。    
    畫匠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又是衝上面磕頭又是喊冤枉。    
    彭玉麟鄙夷地望一眼畫匠,也跪倒在地,等候問話。    
    曾國藩急忙衝著堂上施禮道:「學生是有功名的人,請府台大人明鑒。」    
    知府未及說話,旁邊站著的把總卻雷鳴般地吼出一句:「有功名就不能革除嗎?    
    ——你給爺跪下吧!」飛起一腳便把曾國藩踹倒在地。    
    曾國藩見開封府審案不合體例剛要講話,知府那裡早已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下面人犯所犯何事,一一道來!——那個喊冤的人先說。」這是指畫匠了。    
    畫匠就諾諾怯怯地講起來。    
    趁畫匠敘述事情原委的當口,曾國藩開始端詳那知府。    
    知府五旬開外的年紀,身體瘦削,藍頂子,著四品官服,說起話來聲音響亮,一聽便知久於斷案,是個老州縣出身。左首站著的刑名師爺,也有五旬左右年紀,拖著幾根不長不短的花白鬍鬚,想必也是個有功名的人。因燈光較暗,曾國藩又在堂下跪著,兩個人的面目都看不真切。    
    這時畫匠已經敘述完畢,把總正在講話,仍然是站著。    
    把總講的話是:「卑職讓那狗殺才畫的虎是要送到上面去的,他卻畫了隻貓糊弄卑職。卑職只讓他賠銀子一兩,並沒有多要。這狗殺才,竟一兩銀子也不出,真氣死卑職了!卑職有心打死他個的,又在開封府地面,出了人命,於老府檯面上總不好看。」    
    知府大聲問畫匠:「常三,你可聽真切?」    
    被稱作常三的畫匠回道:「請大人做主,小的實在是拿不出一兩銀子。」    
    把總冷笑一聲說:「等大板子打爛了屁股,別說一兩,十兩也肯拿了。——狗殺才!」    
    曾國藩霍地站起身,大聲道:「府台大人,學生有話說。」    
    知府一拍驚堂木,大喝:「人犯跪著講話!」    
    兩側衙役跟著喊:「跪下——!」    
    曾國藩想也沒想,順懷裡便掏出聖旨,大喝一聲:「開封府聽旨!」見知府尚在猶猶豫豫,堂上堂下也在發愣,曾國藩只好追問一句:「聖旨在此爾等還不跪下!——開封府目無王法嗎?」    
    知府這才像醒過神似的,幾步跨下大堂,撲通一聲跪倒在曾國藩的面前;所有人一見正印如此,也都搶著跪下。    
    曾國藩這裡已一字一頓地讀起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欽命翰林院侍講、欽點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等於入蜀途中,考察當地吏治民情,便宜行事。有貪贓枉法者,有權請旨革除。欽此。」    
    曾國藩話音一落,堂上已響起「謝萬歲,吾皇萬歲萬萬歲!——恭迎欽差曾大人!」的喊聲。    
    曾國藩走到知府的面前,把聖旨往前一遞,道:「府台大人驗一驗吧,別再是個假冒的曾國藩。」    
    知府邊叩頭邊說:「下官不敢,請上差大人恕罪。」    
    曾國藩把聖旨重新揣進懷裡,雙手扶起知府:「府台大人,下官本是路過此地,適才多有得罪,還望見諒。翰林院侍講曾國藩給大人施禮了。」說著深施一禮。    
    知府手忙腳亂,一邊說著「不敢當不敢當」,一邊喊:「快給上差曾大人看座!」    
    曾國藩和知府落座,師爺趕忙侍候上一杯熱茶。把總這時也漲紅了臉爬起來,兩手垂著站到一邊,再不敢拿大。    
    曾國藩這時開口問知府:「請教大人,按大清律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知這位總爺和彭玉麟同為人犯,何以竟許他坐在公堂之上,而大人也沒有按著司法程序辦理,只聽了這位總爺的一面之辭便行判決,大人總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審案的嗎?」    
    知府臉一紅,許久才道:「上差聽稟,這位總爺非比他人。——我想請上差後堂說話,本府細細稟與上差,如何?」    
    曾國藩知道知府有難言之隱,就道:「悉聽尊便。」    
    兩個人就一前一後來到後堂,師爺又趕忙斟上新茶,然後退出去。    
    知府這才向曾國藩拱一拱手,道:「啟稟曾大人,那把總姓張名保,是河南按察使英桂英臬台的姨親。英大人的來頭,曾大人想必知道,河南是無人敢惹的。英大人在京時,張保就是開封一霸。——英大人來到河南,見張保鬧得太不像樣子,便讓開封的總兵清同清軍門賞了個外委把總給他做,其實是只拿銀子不出操的。開誠佈公地講,這張爺雖是開封一霸,也訛過生意人幾次錢財,所幸沒有人命在手,也就沒有太大的民怨,更不敢和官府作對。本府的苦衷,還請大人體諒。」    
    知府正堂一口一個大人,把曾國藩叫得不好意思起來。曾國藩沉吟片刻,才道:「府台大人,聽大人剛才所講,這張保為民稱霸從軍是痞,這種人如不嚴懲,勢必要成大患。真到那一天,處治的可能就不是一個張保了,連英大人怕也脫不了干係。大人哪,下官講得可對?」    
    知府想了又想,許久才道:「上差認為應該怎麼辦才好呢?——英大人的面子總要過得去呀?」    
    曾國藩:「依著下官,申報巡撫衙門,將張保革職!——這樣對英大人和大人您都有好處。請大人三思。」    
    知府用手不經意地正了正頭上的頂戴,彷彿下了大決心似地長歎一口氣:「就按上差的意思辦吧。——那彭玉麟呢?」    
    曾國藩道:「彭玉麟是抱打不平,否則,張保的手裡就有人命了!請大人升堂斷案吧。——下官明日還要趕路。」    
    「上差吩咐的是,本府這就升堂,請上差監審。」知府邊說邊站起身,誠懇相邀。    
    曾國藩邁步同著知府到大堂落座。曾國藩坐在知府的右首,左首仍站著原來的師爺。張保還是老樣子,大模大樣在堂下叉手站著。    
    知府當堂坐定,一拍驚堂木,先高喝一聲:「大膽的張保,還不給本府快快跪下!——上差曾大人在此,豈能容你張狂!」    
    兩邊衙役一齊喊:「跪下——!」    
    張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知府不容他講話,厲聲喝問:「張保,你可知罪?」    
    張保搖搖頭:「卑職不知。」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8節 為什麼對水戰這麼感興趣呢

    知府道:「本府手裡有厚厚一把告你欺行霸市、擾亂地方的狀子,本府看在英大人的面子上都替你壓下了。上差曾大人到此,你還敢胡作非為,竟然鬧到公堂之上。——本府今日不摘你的烏紗,曾大人就要摘本府的烏紗;上差曾大人已吩咐下來,將你之所為行文巡撫衙門,即行革職。張保,本府已保你不得了。——來人哪,將鎮標外委把總張保的頂戴摘下來!」    
    衙役們答應一聲,過來便將張保的頂戴摘下。張保忿忿地跪在堂前,恨恨地望著曾國藩,兩眼滿是仇恨和怒火。    
    知府判道:「開封鎮標外委把總張保,擅離軍營滋擾地方,民憤極大,按大清律例,先行摘去頂戴,待本府上報巡撫衙門後,再行處治!——張保,回軍營等候去吧。希望你今後好自為之,本府不送了!」    
    張保走後,知府接著說道:「畫匠常三技藝不精,姑念他貧困潦倒也就不深究了。彭玉麟行俠仗義,著實難得,給予當堂釋放。——來人哪,將常三與彭玉麟當堂釋放!」    
    知府回頭望了望曾國藩,曾國藩卻瞪大三角眼狠狠地望著捉人的公差。    
    知府會意,一拍驚堂木道:「公差劉三狗子胡作非為,按律當斬。——姑念他尚有一六十歲老母需要將養,從輕處治。來人哪,將劉三狗子杖責五十,逐出公門,永不敘用!」    
    眼望著那公差可憐巴巴地被人拉出去,曾國藩笑著望一眼知府道:「老府台斷案果然幹練,下官尚有公幹,就此和彭玉麟回客棧了。——告辭!」    
    知府忙說:「萬萬不可,本府還未給大人洗塵呢!」    
    曾國藩站起身拱拱手:「不敢叨擾知府大人。下官就此別過。」    
    說畢,走下公堂向彭玉麟一招手,兩個人便一齊走出去。    
    知府送客不及,只好作罷。    
    一出府衙,尚未走出兩箭地,彭玉麟便翻身跪倒在地,邊磕頭邊道:「謝曾大人搭救之恩!」    
    曾國藩把他扶起來,安慰一句:「是知府糊塗。仁兄行俠仗義,入情入理,只有糊塗公差才能出此事故。曾某看你言行舉止,日後必是國家大材。望你珍重!」    
    彭玉麟道:「難得大人如此誇獎!大人真有用得著草民的那一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聽大人的語氣,似對玄學有些研究。草民現在想領大人到一個去處,去見一個方外之人,不知大人可有興趣?——玉麟來時曾問過一卦,今天想來,一絲不差,大人何不也問一卦?」    
    一句話勾起了曾國藩的興趣,這也是當時讀書人的通病。他一把抓過彭玉麟的手,道:    
    「得回去收一下攤兒吧?問完卦,就跟曾某回客棧敘敘如何?」    
    彭玉麟笑答:「哪有什麼攤兒!幾張破紙而已。玉麟這就帶大人去問卦。——只不過,草民現在身無分文,只能讓大人破費了。」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過路的人被笑得莫名其妙,都愣愣地看熱鬧。    
    相國寺北門外一處偏僻的茅草屋裡,一位老者正在邊品茶邊朗誦《道德經》。    
    曾國藩看那老者,年紀足有七旬開外,白生生的頭皮,只有些許銀髮圍在四周,僧不僧道不道;一團亂蓬蓬的黃鬍子掛在胸前,鼻子一翹一翹,隱隱有老子之風。    
    彭玉麟拉了拉曾國藩的手,向老者示意了一下,便雙雙跪下去,一起道:「晚生給老前輩請安!」    
    老者許久才放下手中的《道德經》,咳一聲後,才站起身,說:「二位報個生辰八字吧。老夫老眼昏花,斷不准的地方還望包涵。——不過呢,每人三十個大錢是不能少的。老夫每日的三頓飯全靠這個。」    
    曾國藩掏出六十個大錢排在老者的面前,略想一想道:「晚生生於嘉慶十六年十月十一日亥時。」    
    彭玉麟道:「晚生生於嘉慶二十一年九月十九日子時。」    
    老者把眼睛閉上,沉默了一會兒,嘴裡便開始唸唸有詞,足足念叨了半個時辰才猛地睜開雙眼。也不言語,站起身,逕直走到書案前,先鋪上兩張草紙,然後拿起筆蘸上墨,刷刷點點寫起來。功夫不大,兩張紙已分別寫上字。    
    老者想了想,又回頭看了看曾國藩,便從靠床的一個破櫃子裡翻出一大捆紙,用一根粗麻繩緊緊地縛著。又撿起其中一張剛寫好的紙,也不管墨跡是否乾透,胡亂疊起,連同那捆紙,往曾國藩的懷裡一塞,道:「老夫平生所學盡在這捆紙上,望日後好好揣摩。」    
    曾國藩抱住這捆紙,莫名其妙地望著老者,想說點什麼,一時又找不著話題。    
    老者卻早轉身把另一張紙拿起來遞給彭玉麟,說一句:「天意不可違,二位走吧。」    
    話畢,重又在蒲團上坐下來,合上雙眼,再不言語。    
    曾國藩和彭玉麟互相望了望,只得深施一禮,怏怏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門,曾國藩先就長出一口氣,笑著道:「倒像慣走江湖的術士,又像是和玉麟老弟串通好了的,道行不知深也不深?」    
    彭玉麟道:「大人可別冤枉人,好像我們兩個要平分那六十文錢似的。——我們還是先看一看都寫的什麼吧,准或不准,他的道行不也就一目瞭然了嗎?」    
    曾國藩拉了拉彭玉麟的手道:「同我一起回客棧再看吧。——你還得給我講《公瑾水戰法》呢!逛了半天,鐵打的漢子也該餓了。」    
    彭玉麟已不似先前那樣拘謹了,他笑著道:「玉麟可是一兩銀子也無。我看不如先陪我把這《公瑾水戰法》找個熟家子賣掉,換回幾兩銀子,我好做東謝大人的搭救之恩!」    
    曾國藩一反平常嚴肅的態度,笑道:「等你賣掉《水戰法》,我倆前胸該貼後背了。」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說,不知不覺便來到客棧。    
    進了客棧,曾國藩特意讓店家快炒了一葷一素兩個小菜,又專為彭玉麟燙了一壺老燒酒。曾國藩是滴酒不沾的,因他的癬疾一遇酒就大大地發作一番,這就注定他一生與酒無緣。    
    酒菜擺上來後,曾、彭兩人各拿出老者寫的帖子,忽然都笑起來。    
    彭玉麟接過曾國藩遞過來的帖子,見上面寫著四句偈語:四七中的龍庭,九載飛躍十程。    
    金戈二五滅匪,三一成雙遠行。    
    曾國藩接過彭玉麟遞過來的帖子,見上面寫的也是四句偈語:粼粼水面中,隨蟒護龍庭。    
    四十少三年,三七成雙行。    
    曾國藩把那捆紙解開,見首頁題了「冰鑒」兩字,看了半天內容,才發現是一部相人的書,近乎《麻衣神相》之類。    
    曾國藩把《冰鑒》重新包好,笑著對彭玉麟道:「不是老弟推薦,在下真懷疑是遇見了江湖術士。——先不管他,我們先吃飯,吃完飯你還得給我講《公瑾水戰法》呢!」    
    彭玉麟也不謙讓,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飯後,兩個人廝讓著走進客房,茶也沒喝一口,彭玉麟便掏出《公謹水戰法》一章一節細細地講述起來。    
    店家沏了一壺毛尖茶,悄悄地放到案子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兩個人都沒有察覺,彭玉麟講得投入,曾國藩聽得入迷。    
    曾國藩為什麼對水戰這麼感興趣呢?    
    大清從努爾哈赤開始就一直強調馬背上的功夫,皇子們來到世上認識的兵器也都是弓箭、大刀、長矛之類。所以,史學家稱大清的江山是建在馬背上的。——而於水戰,甚至連水戰所用的工具都不甚了了。曾國藩在京師的這幾年,參加過幾次八旗舉辦的會操大典,綠營的會操也參加了兩次,卻一次也沒見舉辦過海上演習。——大清的水戰幾乎是空白。對此,曾國藩憂心已久。    
    現在,彭玉麟不僅把這部《公瑾水戰法》讀得熟、吃得透,而且談了許多自己的設想,許多設想曾國藩都是第一次聽到。    
    曾國藩開始暗暗佩服起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人了。    
    很晚,肅順和台莊才醉熏熏地回來。    
    曾國藩忙把二位侍衛介紹給彭玉麟,並對二位道:「這是我的同鄉,難得他把水上交戰講論得這般透徹!」    
    彭玉麟就急忙向肅順、台莊請安問候。    
    幾個人又重新落座。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19節 私家秘笈

    肅順有意無意又多看了彭玉麟兩眼。曾國藩瞧在眼裡,暗想:「肅侍衛果然不同於一般侍衛!」    
    四個人於是又雲山霧海地胡侃了一陣,直把肅順侃得東倒西歪,台莊更是幾番鼾聲響起。    
    肅、台二位終於支持不住了,曾國藩於是叫了店家單獨開了房間,把暈糊糊的二位扶到床上。——不一會,兩個人都打起了呼嚕,顯然是累壞了。    
    談得興起,話題自然就多起來,曾國藩又脫掉衣服讓彭玉麟看癬疾。這一看,倒把彭玉麟嚇了一大跳。——彭玉麟萬沒想到曾國藩的癬疾嚴重到這種程度:前胸後心及四肢全結滿了斑斑硬痂,用手一摸,一片一片地落屑。所幸臉及脖子還白淨,雙手也無斑點。    
    彭玉麟心一動,馬上就斷定,眼前的這位同鄉決非等閒之輩。    
    彭玉麟想起五年前游華山時,曾聽一位老道說過,異人必有異體。——這異人要麼是大富大貴拯萬民於水火挽狂瀾於即倒的偉人,要麼就是興風作浪顛倒黑白把國家推向災難深淵的凶神惡煞。眼前的曾大人雙眼三角有稜,渾身起癬,敢則人傑地靈的湖南又要出一位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人物了嗎?    
    彭玉麟撫著曾國藩身上的癬疾,發誓似地說:「玉麟就是走遍千山萬水,也要根除大人的癬疾!」    
    彭玉麟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但直到曾國藩離開這個世界,彭玉麟的誓言也沒兌現。    
    這一晚,曾國藩與彭玉麟直談到後半夜才歇。    
    第二天,曾國藩與彭玉麟作別時,向彭玉麟贈銀二十兩。——二十兩,已足夠彭玉麟回鄉的盤費。彭玉麟堅持把《公瑾水戰法》留給曾國藩,曾國藩堅決不受。    
    曾國藩道:「雪琴哪,這部兵書你已參透,就算愚兄寄放到你身邊的好了。——珍重!」    
    彭玉麟只好和曾國藩灑淚而別。    
    又在開封逗留了兩天,曾國藩和肅順等人便啟程前行。    
    出了開封城門,走不上一里,便是一個山岡,山岡下老大一片空地,空地四周則是幾排大房子,把空地稀稀地圍住,一看就是個會操的場地。再看轅門外飄揚在半空中的纛旗和侍立的綠營兵,就更加確信,這就是開封駐地的兵營了。兵營緊挨著官道,進開封出開封必經此地,起到看守門戶的作用,可謂用心良苦。    
    曾國藩的轎子剛在兵營旁的官道一露臉,游弋在轅門外的四名綠營哨兵便攔在前頭。    
    「咋?」肅順騎在馬上,愣愣地問。    
    一名哨兵虎著臉道:「不咋,只是問一問,是商轎還是官轎,轎裡的人姓甚名誰?」    
    曾國藩聽著聲音頗熟,就掀起轎簾往外觀看,這一望倒望出他一團怒火來。    
    他在轎裡大吼一聲:「大膽兵庇張保,你竟敢擅自設卡攔截本學差,意欲何為?    
    ——你不要命了嗎?」    
    那張保抬頭一看,不禁大喜過望,回頭對另一個人道:「快去喊弟兄們,這人就是冒充欽差端了兄弟飯碗的人!」    
    那哨兵得令一般回身就向營房跑,進了營房不一刻,便領出三十幾個舞刀弄槍的綠營兵來,咋咋呼呼撲過來。    
    曾國藩等人霎時便被團團圍住。    
    肅順和台莊不知就裡,趕緊飛身下馬,兩個人抽出腰刀,一左一右緊緊護住轎子,惟恐傷了曾國藩。    
    肅順大聲喝道:「大膽的狂徒,本侍衛在此,看那個敢動曾大人!」    
    台莊武藝雖差些,這時也叫道:「不要命的只管上來!」    
    張保分開眾人,凶神惡煞般撲過來,氣焰囂張地大叫:「殺你們這幾個鳥人,就跟張爺在開封地面踩死幾隻爛螞蟻一樣。——弟兄們,給我打!打出人命由張爺頂著!」    
    一句話,把個肅順氣得一蹦老高。他先把腰刀衝著日光晃了晃,趁大家看刀光的時候,跟著就飛起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張保的腿關節上,口裡隨後罵一句:「讓你嘗嘗大內的拳腳!」    
    張保冷不防遭此一腳,更沒想到肅順出手這麼快,疼得他大叫一聲,晃了三晃,仰面倒了下去。    
    肅順這一手,讓眾兵丁大開眼界;騷動的人群立時安靜下來。    
    這時,過來兩個人來扶張保,哪知非但沒有扶起來,那張保倒越發殺豬挨刀一般地呼天搶地起來。顯然,張保的腿是被踢斷了。    
    有人已急惶惶去營房搬救兵了。    
    一會兒,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帶著三十幾名戈什哈氣勢洶洶地奔出營房。    
    曾國藩定睛一看,見來人著三品頂戴,孔雀補服,顯然是名游擊。——五十五六的樣子,腆著個大肚皮,肥頭肥腦,一看就知是個花天酒地慣了的人。    
    有人搶著向走來的游擊喊道:「大人,可不得了了!——張爺的腿被踢斷了!」    
    那游擊徑直走過來,用眼看了看正叫喚的張保,忽然把手一揮道:「敢在開封地面撒野,膽量真夠大的!——傳令下去,不管是商是民,把他們統通弄到營房捆起來,轎子一發砸爛!——等爺爺喝足酒,先把他們腳筋斬斷,再慢慢地消遣。    
    ——總要給英大人一個交代!」    
    游擊是從三品武官,說話的口氣自然大,何況這個營房的最高長官就是他;雖然游擊的上面還有參將、副將、總兵、提督乃至巡撫(河南因是小省只設巡撫未設總督),但這些官員大都住在城裡,非會操不到營房。    
    肅順儘管職務不高,但畢竟是皇上身邊的人,場面見得大,接觸的官員也大,他可不管什麼游擊不游擊,此時此刻眼裡只有曾國藩,因為這是皇上交給他的任務,不敢有絲毫差錯。    
    肅順先向台莊招呼一聲「護住曾大人」,便猛一提氣,一個觔斗竟翻過人群,輕輕落在那游擊的身邊。——好個肅順,右手把那游擊往懷裡一拉,左腳跟著飛出,嘴裡喝道:「大內四品帶刀侍衛肅順在此,你小子給我跪下吧!」話音剛落,游擊便撲通一聲被踢跪在地下。    
    那游擊先覺著眼前一黑,左手跟著一疼,耳邊突然響起「大內帶刀侍衛」等字眼兒,身子先就軟了半截,等到挨了重重一腳跪倒在地,心下才徹底明白:自己闖禍了!    
    試想,不是大內來的人,又有哪個敢如此對待一名三品武官?——就算當地的知府太尊、省裡的巡撫大員,見了他也要稱他一聲大人呢!    
    肅順把那游擊打倒在地,反手解下皇宮侍衛專用的腰牌,往游擊眼前一晃,道:「可看真切?」    
    游擊一見肅順手中的腰牌早嚇得渾身顫抖起來,他邊磕頭邊道:「本官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人們,請恕罪。」    
    話畢,趁肅順不注意,回頭猛吼一聲:「還不把那張保抬回去!」也不等肅順來扶,一個人費力地爬起來。    
    台莊這時卻大吼一聲:「慢!」他心裡想的卻是:「可不能白受這一場驚嚇!」    
    ——竟然撇下曾國藩,幾步跨到張保的跟前,一彎腰,伸手抓住那廝的右手,嘴裡說一句:「肅大人斷了你一條狗腿,爺再斷你一隻手臂吧。——看你還能橫行霸道!」說著話,手上一用勁,就聽卡嚓一聲,竟生生把一條胳膊扭斷。    
    張保大叫一聲,兩眼一翻便昏死過去。    
    幾個人這才趕路。    
    肅順臨上馬對那游擊說:「等爺辦完公差回來再消遣你!」    
    那游擊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愣愣地看著曾國藩的轎子慢慢離去。    
    轎子走出兩箭地,曾國藩這才把在開封府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肅、台二侍衛講了一遍。    
    台莊恨恨地道:「早知道這些,看我不一刀宰了他。——扭斷他的一條胳膊,太便宜了。」    
    肅順也對只踢斷他一條腿後悔不迭。    
    幾個人說說笑笑,當晚便進入通許地界。在通許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趕往洛陽;三個人一個心思:要看洛陽牡丹。    
    一路上,一歇息下來,曾國藩洗完腳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冰鑒》反覆研讀,細細揣摩。曾國藩悟性原本就高,《易經》與《麻衣神相》都久已裝在他的心裡,這本《冰鑒》看起來自然也不會太費力。    
    《冰鑒》著重於闡述全面的相人、識人之術,不僅對人的面、發、眼、眉、鼻、口、耳等器官有詳細的論述,還對人的言、行、舉、止有細緻入微的剖析;雖為一家之言,倒也精闢。    
    直到這時,曾國藩才相信,贈他書的那位老者確是方外之高士;非大悟大徹之人,斷難著出此書。    
    曾國藩終於喜歡上了這部私家秘笈。    
    終於進洛陽城了,曾國藩已對《冰鑒》爛熟於心。    
    當幾百年以後,《冰鑒》被人奉為寶貝一版再版地發行時,曾國藩自己都不會想到,那作者一欄竟然清清楚楚地印著「曾國藩」三個字。這大概就是名書必須出自名家之手才會流行於世的緣故吧!    
    如果《冰鑒》沒有傳給曾國藩,後人不僅不會看到這本書,就是曾國藩本人,在看人相人方面,又怎能有那麼大的成就呢?    
    曾國藩因為有了《冰鑒》,於是也就有了更系統的識人之學,後人把它歸結成曾國藩的第七套學問。    
    一進洛陽城門,首先是一陣陣的花香撲鼻而來,曾國藩頓覺心曠神怡。城門左側的一大塊地裡,先就被人擠擠挨挨地栽上了鮮艷的牡丹,輝映得半壁城牆都紅了。人們走到這裡,都情不自禁地吸上幾口香氣,這才戀戀不捨地走開。    
    儘管這裡也遭了大旱,又發現了蝗蟲,但畢竟是文化名城,幾朝故都,人們走路也好,交談也好,都比其他的地方精神多了。    
    肅順在馬上笑著說道:「老爺,咱們這回可以歇上幾天了!——洛陽的牡丹花會可是天下聞名哩!」    
    曾國藩也笑道:「可別像在開封,一歇,倒歇出事故了!」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20節 英桂將怎樣處治自己呢

    兩個人的笑意還沒有褪盡,就見二道城門邊呼啦啦擁出一頂儀仗整齊的八抬綠呢大轎,正好停在曾國藩的轎前。轎簾一掀,河南按察使英桂英大人一步跨出轎來。    
    曾國藩此時正滿面笑容地邊看景色邊和肅順說話,猛見一頂綠呢大轎擋在前頭,不覺一愣,右腳下意識地踏了踏轎板。    
    英桂,滿洲正藍旗人,赫捨哩氏,字香巖。一榜出身,歷任軍機章京、國史館提調,外放青州知府、山西按察使,由山西任上到河南不過半年光景。    
    曾國藩對英桂原是認得的,英桂對曾國藩也是瞭解的。但是旗人是沒有幾個肯把漢人放在心上的,英桂亦然。但他最熟的是肅侍衛。    
    所以,肅順的馬一過二道城門,他便急忙帶人閃了出來。肅順一見英桂從轎裡走出來,立時一愣,剛要唱諾,師爺已跑在他前頭高聲喝道:「翰林院侍講、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接旨!」    
    曾國藩不敢多想,急忙跨出小轎跪伏在地,邊磕頭邊道:「翰林院侍講曾國藩接旨。」    
    肅順、台莊也滾鞍下馬和曾國藩跪在一處。    
    英桂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曾國藩,這才不慌不忙地打開錦緞聖旨,高聲誦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河南巡撫和春奏報稱:經河南按察使英桂、開封總兵清同、游擊肇衍等查實,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等一路招搖,打著欽差旗號行不法之事,替地方衙門辦案草菅人命,因受賄不成惱羞成怒,竟指使隨行人等,將開封鎮標外委把總張保左腿打斷,右手致殘,民憤極大。著河南巡撫衙門作速遣員先頭攔截,不論何地何時,即行將曾國藩拿下,暫由巡撫衙門看管;著大內侍衛肅順、台莊即行回京覆命,待查實後再行問罪。欽此。」    
    曾國藩沒等把聖旨聽完,便已昏厥過去。——隱隱約約聽英桂說了句:「把人犯扔進轎子裡,送巡撫衙門大牢!——讓英某不好過,誰都別好過!」    
    迷迷糊糊的,曾國藩感覺被人架起來又塞進轎子裡,以後又怎麼樣他就不知道了。    
    曾國藩醒過來時,已在巡撫衙門的牢裡了。牢裡沒有其他的人犯,只他一個人趴在濕草堆上。曾國藩判斷了一下,見房間窄小,就知道這不是大牢該是小號;種種跡象表明,皇上尚未給他定罪。    
    曾國藩坐起來,眼裡已是溢滿了委屈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被英桂告了,確切地說是被英桂誣告了!    
    曾國藩站起來衝到牢門前連連大叫:「來人!放我出去!——我要和英大人講話!」    
    空喊了一會兒,見無人搭理,曾國藩氣得只好用手猛搖木欄門。他就不信,偌大個牢房會無人看管。    
    終於,從旁邊亮燈的小房裡,走出一個凶狠狠的看守來。那看守牛高馬大,禿著個大腦門子,一對大眼睛裡滿是凶光,絕非善良之輩。    
    此人果然脾氣十分地火爆,未及走到牢門前就早已破口大罵:「你要死的人嚷什麼嚷!你要跟英大人講話英大人跟你講嗎?——你這個假欽差,你再嚷,看爺不賞你一頓大棒!」    
    曾國藩知道這人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主兒,於是就長歎一口氣,只好依然坐下去。——看樣子,撞進這個凶神惡煞的手裡,只能聽天由命了。    
    那人見曾國藩乖乖地坐下去,這才嘟囔一句:「等到了大堂,看你還有幾多力氣喊?——不扒你一層皮,爺算沒說!」調轉頭,重新回屋裡去了。    
    曾國藩漸漸地冷靜下來。    
    明天過堂,英桂將怎樣處治自己呢?    
    一隻肥大的老鼠,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從護欄的縫隙中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彷彿在向新進來的人示威。    
    曾國藩不敢坐了,他站起身,用腳試著踢那亂草,果然又踢出三隻老鼠。三隻老鼠懶洋洋地從亂草堆裡鑽出來,彷彿很不願意,左顧右盼了一會兒,這才戀戀不捨地走開去。曾國藩兩眼瞪著三隻老鼠,好半天才定下神來。    
    曾國藩懷裡的聖旨以及隨帶的物品都被收去了,英桂連一兩銀子都未給他留下。    
    肅、台二侍衛也不見蹤影,估計是在巡撫衙門飲酒作樂,也可能回京覆命去了。    
    曾國藩作為一名翰林,天子門生,從五品侍講,尤其還是該年四川鄉試欽命的正主考,這樣的人無論犯什麼法,於情於理都該解京由刑部問罪。曾國藩依稀記得,聖旨好像說的是「暫由巡撫衙門看管」,並沒有「關押」等字眼。英桂怎麼把他給扔進牢裡了呢?莫非皇上又有了旨意?欽命的鄉試主考大臣若途中做了什麼不法事被地方參奏,暫由地方先行看管的事是有的;直接交給地方督撫關押,大清開國以來還是第一次。要麼是皇上當真想治該主考大臣的罪,要麼就是地方辦案官員在挾私報復。除開這兩點,曾國藩想不出別的理由。    
    曾國藩冥思苦想,徹夜不眠,還是想不通。是皇上糊塗當真想治自己的罪,還是英桂仗著自己是滿人貴族子弟,在挾私報復呢?最讓曾國藩不解的是河南巡撫和春,如何就只聽英桂一個人的話,連查實一下都不肯,便上折參奏呢?大學士們也糊塗了嗎?穆彰阿不是保舉過自己嗎?——他不會這個時候病倒了吧?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一個胖墩墩的獄卒拎著籃子來送飯。    
    曾國藩平生第一次吃獄飯,覺著好奇又覺著新鮮。急忙接過來,卻是一個黑黑的窩頭和一碗渾渾的水。曾國藩知道窩頭是吃的,但那碗水是用來漱口還是用來喝的,他就拿不準了。    
    獄卒退出去後,曾國藩先喝了一口水,感覺出鹹鹹的,這才明白原來是湯,拿起那黑窩頭咬了一口,卻是牙磣得倒胃。這哪裡是面做出來的,分明是用土捏的,人嘴無法嚥下。    
    曾國藩儘管早已飢腸轆轆,但還是把「飯」推向一邊,心中默念起《冰鑒》的章章節節,以此來抵抗飢餓。背詩背書確能打發光陰,他以前試過,蠻好使。    
    一會兒,曾國藩便沉沉睡去。    
    獄卒來取籃子的時候,曾國藩隱約聽那獄卒念叨:「第一次沒人吃,第二次沒人剩。」說完,好像還冷笑了兩聲。    
    果然,待第二次把飯籃子送進來以後,曾國藩不僅吃得精光,那渾渾的湯水也全部灌進肚子裡了。    
    第三次曾國藩吃得就很香甜了,不僅窩頭一點兒沒感覺牙磣,湯也喝得有滋有味,肚子彷彿還欠些,沒有飽感。    
    曾國藩在獄中得出了一個真理:大凡人沒有吃不了的苦,沒有享得夠的福。苦也好福也好,跟生存比起來,全在其次。但他終於開始有些隱隱不安了,儘管他不知道自己在獄中過了幾天幾夜,但是——英桂為何遲遲不提自己過堂呢?    
    不過堂,人犯怎能簽字畫押?——不過堂,又豈能把案子弄個明明白白?案件稀里糊塗,人犯又不簽字畫押,豈能定案!但是英桂為何不提自己過堂呢?莫不是他把自己給忘了?——他作為按察使,一省的刑判長官,是有權提審的呀。    
    巡撫衙門如何也不見一絲動靜呢?    
    難道都在等皇上的聖旨?    
    曾國藩在這不見天日的牢房裡苦苦地熬煎著。一天除了盼那三頓遞送的還算準時的窩窩頭外,就是默念《冰鑒》,默念《四書五經》,默念《古文觀止》以及唐詩宋詞。儘管這些他已是默誦得很熟了,尤其唐詩宋詞,因朗朗上口,讓他的嘴吟誦得發麻。    
    他想家鄉的親人,想荷葉塘的一草一木。    
    他想小時候,祖父帶他到八斗衝去捕鳥的環環節節。    
    那年,他正好四歲,卻已能背誦三十餘首唐詩。曾星岡聽得高興,破例帶他去捕鳥。他記得很清楚,祖父捕鳥用的工具是片網眼很細的大網,到了八斗沖,祖父用四根木棍把大網支起來,網上面放了些稻穀一類的東西,便領著他隱藏起來。    
    他當時好不興奮,好不緊張,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他不相信一張大網便能捕到滿身都透著靈氣的鳥,他以為爺爺這回肯定失算,但很快,他便驚呆了,他發現鳥兒不僅搶著往上落,而且一個都跑不掉。最讓他不解的是,他和祖父往下摘這些鳥兒時,竟然還有又精又靈的鳥往下落,全然不知這就是陷阱!——那天,祖父整整捕了一籠子的鳥,樂得曾國藩又蹦又跳,儘管他也知道這些鳥不是用來吃的,拿回家後要由祖母和母親在院子裡放掉,但仍然極其開心。曾星岡捕鳥,是因為鳥食莊稼,作為莊稼人不捕便是罪過;祖母和母親放飛,是因為鳥也是生靈,祖母和母親都是極其虔誠的佛門俗家弟子。這事直到現在還讓他疑惑,幾穗稻穀就能讓鳥豁出命嗎?抑或它們早就知道,捕它的人,是斷斷不會害它們命的?    
    潮濕的大牢使他的癬疾爆發到極點,牢裡的一面泥牆被他蹭得血跡斑斑。他的週身也沾滿了稻草、泥土,已與牢外的乞丐無二。    
    最讓人不能忍受的是牆南角那隻馬桶,生了根似的,從沒有見人洗刷過。獄廚往來送飯都要捏緊了鼻子,只呼氣不吸氣,臨陣對敵一般。    
    如果在以前,曾國藩肯定要上下呼籲一番:犯人就不是人嗎?    
    但他現在算徹底明白了:犯人的確不能再算人了!農家養豬主人要定時地清圈,可這牢裡,清過圈、換過草嗎?——沒有!    
    曾國藩自己認為在英桂的大牢裡度過了幾年甚至十幾年,其實,只是十幾天的光景。


第一部分 做官的第一要義第21節 曾國藩是真瘋了

    一日晚飯後,當牢房的大門被大張旗鼓地打開,幾個衙役來提曾國藩過堂的時候,他竟呆住了。    
    他披散著頭髮,嘴裡訥訥地說著:「皇上讓先行看管,你卻把人扔進牢裡幾年不管不問,英桂呀英桂,你豈能把大清律例當兒戲?」    
    這句話,曾國藩一路走一路說,一直重複到大堂之上。    
    衙役們全都認定:曾國藩是真瘋了!    
    一被押進明晃晃的大堂,曾國藩的眼前霎時火亮亮的一片,好半天才適應過來。    
    一個頂戴花翎著二品官服的人在堂上高聲喊道:「翰林院侍講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接旨——」    
    曾國藩機械地跪伏在堂前,聽那官員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日:翰林院侍講、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於入蜀途中著意考察吏治民情,使沿途貪官污吏聞風喪膽,其功大焉。河南巡撫和春聽信英桂、清同、肇衍等讒言妄自上奏,著即革職來京覆命,所遺巡撫一缺暫由河南布政使翁踐署理。曾國藩已由吏部敘優。著該員在洛陽休息十日,賞銀一千兩。此銀著河南巡撫衙門先行墊出,該銀在上交國庫歲金中扣除即可,已行文戶部備案。曾國藩一俟身體復原,著即入蜀主持四川鄉試,不得有誤。欽此。」    
    話音一落,讀聖旨的人就急忙扶起曾國藩,口裡連連道:「曾大人,慚愧慚愧,本部院這裡替和中丞賠禮了。」    
    曾國藩端詳了許久,才發現講話的人是河南布政使翁踐——現在的署撫。翁踐兩眼的慈善,一臉的微笑。    
    曾國藩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嘴張了半天才猛然冒出一句:「筆墨侍候!下官要上奏皇上彈劾英大人!——把下官扔進牢裡十幾年不聞不問,這是哪家的法律?!」    
    翁踐小聲道:「翰林公,還是沐浴更衣吧!」回頭喊一句:「來人哪,快扶曾大人進後堂沐浴更衣,小心侍候,不得有誤!」    
    兩個內勤衙役答應一聲「」,扶著曾國藩趔趔趄趄地進後堂去了。曾國藩跪過的地方,留下斑斑血跡和散發著臭氣的濕草味兒。    
    肅順望著曾國藩的背影眼圈一紅,道:「英臬台真是胡鬧啊!好好的一個大清國,都讓這些人給弄壞了。」    
    翁踐知道肅順是個有來歷的人,於是接口道:「哪是胡鬧,依本部院看,分明是糊塗啊!曾翰林是穆相爺的首座門生,他這禍可惹大了!」    
    台莊這時道:「曾大人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也該由刑部審理。他英臬台只是一個三品的按察使,憑嘛把堂堂的翰林公折磨成這個樣子啊!」    
    翁踐望一眼台莊,本想申斥他幾句,因礙於肅順的面子,張了幾次口,都把已到嘴邊的話嚥回去了。台莊身份卑賤,在巡撫衙門這樣莊嚴的地方,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講話的。    
    堂上堂下一片感歎之聲,都對曾國藩鳴不平。    
    其實,大家儘管嘴上大罵英桂,心裡卻又比誰都清楚,沒有皇上的話,就算英桂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一個翰林公給投進大牢啊!——看起來,皇上對漢官還是不十分信任啦!否則——翁踐笑著對肅順道:「肅侍衛,本部院在牡丹亭擺了一桌酒席給曾翰林和兩位差官壓驚賠罪,兩位可要盡興哦?」    
    台莊一聽這話早樂得一個高兒蹦起。    
    肅順卻冷靜地道:「謝中丞大人美意,卑職的任務是護送曾大人赴蜀典試,一切但憑曾大人的主意。不過,卑職跟大人說句實話,曾大人乃飽讀詩書之人,很受皇上器重,是不大喜歡熱鬧場所的,怕是要拂大人的盛情啊!」    
    「哦!」翁踐撚鬚沉吟,「本部院也有所聞。」    
    幾個人又閒談了好大一會兒,打扮一新的曾國藩才從後堂緩步走出來。肅順、台莊趕忙站起身。    
    曾國藩經過一陣浸泡,從頭到腳輕鬆了許多,思維也很快恢復到從前,彷彿死後又活了一般。    
    他緊走兩步跨到堂前對著翁踐深施一禮道:「翰林院侍講,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國藩叩見中丞大人!」    
    翁踐急忙下堂扶起曾國藩道:「曾翰林乃是欽差,本部院不敢受此大禮!快快請起。——來人哪,為翰林公看座上茶!」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2節 到達南陽

    曾國藩又對著肅順、台莊深施一禮道:「本官連累兩位侍衛鞍馬勞頓,這廂謝罪了。」    
    肅順、台莊趕忙把曾國藩讓到堂前坐下,兩個人則在身後立定,恢復從前的規矩。    
    翁踐歸座,對曾國藩一抱拳道:「學差大人遭此不白之冤,本部院雖為一省藩司卻不能阻止,深以為愧,還望翰林公海涵。」    
    曾國藩答道:「英臬台挾私報復,和中丞聞風妄奏,置大清律例於不顧,一意孤行,與中丞大人何干;稍事休息,下官定要奏明聖上,與英臬台、和中丞辯個黑白、曲直。——下官倒要看看,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如此下去,我聖祖制定的大清律例又有何用!」    
    肅順這時說:「稟大人,聖上已核查清楚,在這之前已降旨:英桂已降調奉天府,開封總兵與副將、游擊等人已革職問罪,兵痞張保已被革除營籍,流放黑龍江與披甲人為奴。不是皇上聖明,大人的不白之冤豈能昭雪?和中丞又怎能開缺回京交吏部議處?」    
    「肅侍衛,」曾國藩靜靜地問一句,「英臬台抄沒我等隨身物品可曾發還?我等一路的盤纏,可全在箱子裡。」    
    肅順答:「稟大人,卑職已經點過,一件不缺。——多虧翁大人保管得仔細。」    
    說著話,衙役們馬上抬過兩隻竹箱子,往曾國藩跟前一放道:「請大人過目。」    
    曾國藩望了翁踐一眼:「中丞少坐。」    
    說畢,自顧下堂,用雙手打開箱子,極認真地清點起來,發現果真一件不少,銀兩也是入獄前的數額——這才放下心來,將箱子重新鎖過。    
    翁踐見曾國藩當真清點起來,臉上馬上便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就釋然了。他早就聽人說過,曾國藩是個於銀錢上特別仔細的人,衣服都很少更新,更莫論其他了。看今天的情形,果真如此。    
    見曾國藩滿意地合上竹箱子,翁棧道:「本部院在牡丹亭為翰林公擺了一桌陪罪酒,我等——」    
    曾國藩急忙站起身道:「謝中丞大人的美意,我等聖命在身,不敢驚動地方,下官就不叨擾了。中丞大人少坐,下官就此告辭。」說著,站起身。    
    翁踐急忙走下堂,用手張了張道:「曾翰林清正廉潔,本部院早有耳聞。——不過,本部院的面子,總還是要給的吧?——何況,又比不得大白天,天這麼晚客棧也不好找。」臉便有些不自在。    
    曾國藩道:「下官公務在身,比不得悠閒之士,實不敢耽擱,望中丞大人見諒。    
    ——天還不算晚,我等歇宿在客棧,總是方便些。」    
    「好吧,」翁踐長出一口氣,「翰林公是上差,本部院拗你不過。」又轉身對師爺說一句:「拿出來吧。」    
    師爺就急忙從後堂搬出一小箱銀子來。    
    「這——?」曾國藩打個愣怔。    
    翁棧道:「這是皇上委託本部院送給大人的一千兩銀子。」    
    曾國藩急忙跪接在手裡:「謝皇上隆恩!」    
    一行三人便步出巡撫衙門。翁踐送至二門即回。    
    出了巡撫衙門,曾國藩道:「肅侍衛,天還不算晚,咱們找個乾淨一點的客棧,在洛陽游幾天吧。」    
    「這何須大人吩咐。」肅順說,「大人目前的身體怎能跋涉呢?——要好好地歇幾天呢!」    
    「唉!」曾國藩長歎一口氣,「不入大牢,真不知何謂苦何謂甜!書上常講人生五味,酸、甜、苦、辣、鹹,其實和自由二字比起來,真不知輕多少倍啊!本官才只關押十幾天而已,可卻有十幾年之感!——找個客棧,本官先睡上幾天解解乏,就不陪二位遊玩了。二位放開手腳去玩兒吧!」    
    「大人的安全——」肅順小心地問。    
    曾國藩笑著答道:「能睡在客棧裡而不是大牢裡就是最大的安全。——皇上給本官留了這條薄命已是讓人感激涕零了!」    
    在百祥客棧,曾國藩整整睡了兩天兩夜,肅、台二位也盡興地玩了兩天。    
    第四天一大早,洛陽郊外的晨露還沒有散盡,一行五人便出發了。    
    肅順又給曾國藩重新雇了轎夫,原先的轎夫由於中途的變故,已由河南按察使司衙門指定當地縣衙結賬回轉了。    
    「大人,」肅順不忍心地勸道,「聖諭賞了您十天的假呢,何必這麼急地趕路呢?——萬一中途再病倒怎麼辦?」    
    曾國藩歎:「像當今聖上這麼英明的君主,幾百年才能出一個呀,我等能夠遇上,惟有對交辦的事情盡心盡力,才能心安哪!《出師表》武侯有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本官經此一劫,才對此語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孔明得遇聖君,累死亦有幸,我亦如此。」    
    肅順讚許地點了點頭。    
    肅順的見識是高於台莊的,對漢文化鑽研得雖不似曾國藩那麼爐火純青,但也頗深,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大內侍衛雖屬保鏢行當,社會地位相對較低,漢人戲稱為鷹犬的便是,但因在大內行走,經常接近皇上,凡有見識之士是很容易贏得陞遷機會的;很多滿大學士都是走的大內侍衛這條道路。翁踐的祖父即是「巴圖魯」,台莊的父親更是「勁勇巴圖魯」。「巴圖魯」是勇士的意思,必是武藝高強又有大戰功的人才能獲得。在滿人入關以前,有「巴圖魯」稱號的人走在街上比二品高官都引人注目,因為武藝高強,他的後代也多為大內侍衛,陞官也頗快。    
    肅順的胞兄就是端華,當時的鄭親王。    
    曾國藩原本對玄學就已悟得很深,《易經》他很早就已達到背誦的程度,諸如《麻衣神相》、《卜筮正宗》、《鬼谷子》等這類民間抄本,凡是碰到,幾乎都給買下。而看了《冰鑒》後,他的相人術又上升了一個檔次。曾國藩曾經很仔細地觀察過肅順,感覺此人有位登宰輔之份,也有橫屍街頭之禍,屬大福大貴大權大禍之相。所以每次和肅順談話曾國藩都很小心應付,以防埋下對以後不利的禍根。    
    肅順很早就對曾國藩的為人處事懷有敬佩之意。曾國藩的尊上不媚上、敬下不欺下、崇權貴而不專事權貴的性格就很對肅順的脾氣。儘管曾國藩過分看重銀錢這一點肅順也有些不齒,但正因為這樣,才導致了曾國藩的「廉」,而滿族權貴的那種盛氣凌人,敷衍了事,不學無術,專討好皇室的作風,肅順從小時候就深惡痛絕。在武學方面,滿人強於漢人,但在文化義理方面,漢人是屬於世界各族前列的。這樣的現實,不正視就不存在嗎?——不僅皇室的王爺貝勒不直視,連軍機處直接辦事的大學士們也不直視,江山如何能不懦弱!    
    出獄後,曾國藩更是一改過去的作風,凡事都與肅順磋商,這自然又讓肅順深為感激。這也是曾國藩本人的造化,其實更是大清國的造化。肅順後來果然崛起。    
    ——好好看著,何時勒死,等皇上旨意!    
    ——曾國藩這狗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十幾天後,曾國藩等人到達南陽。    
    南陽是三國時期諸葛武侯的隱居地,出南陽正西三十里,便是天下聞名的「諸葛廬」。據傳,「諸葛廬」裡藏有武侯親書的《將苑》。對南陽「諸葛廬」,曾國藩心馳久矣。    
    曾國藩早已盤算好,到了南陽,無論早晚,必去「諸葛廬」一遊。武侯的灑脫不入俗,武侯的為政清廉與運籌帷幄,武侯的身在茅廬心憂天下,是一直被他當作楷模、樣板鑄在心間的。    
    曾國藩一行人來到南陽城關時,正是偏晌時分,街面已不十分熱鬧。出城奔西,人煙漸為稀少,一個時辰後才見一個挑擔子的後生,悠悠閒閒地迎面而來。到了近前才發現,後生的嘴裡竟然哼著小曲,非常地無憂無慮。    
    肅順打馬向前攔住去路,用馬鞭指著問道:「小哥,『諸葛廬』還有幾程路?」    
    後生白了肅順一眼,把頭向後仰了仰,一句話不說,側著身子昂首而過。    
    曾國藩在轎裡抱了抱拳,道:「敢則前面就是『諸葛廬』?」    
    後生點點頭,仍沒停步,嘴裡只管哼著曲兒去了。    
    曾國藩不由讚歎一句:「真有諸葛武侯遺風!」    
    台莊冷笑一聲道:「依卑職看來,說不定是個啞巴也未可知!」    
    一行人繼續前行,很快便來到一個村莊。    
    曾國藩走出轎子舉目觀瞧,見村莊不甚大,也就百十戶人家的樣子。幾名小兒在村頭的一棵歪脖樹下,團團圍著個石桌子,正搖頭晃腦地背誦什麼東西。一個身穿長衫的老者,在小兒的旁邊倒背著手走來走去,口中也是唸唸有詞,顯然是個秀才底子的私塾先生。    
    曾國藩邁著四方步走過去,沖老者打個躬,笑著道:「擾煩,這裡可是『諸葛廬』?」    
    老者慌忙還回個大禮,邊晃頭邊道:「客氣,此處正是臥龍岡。要尋『諸葛廬』,客官須從村子穿過,眼見有一橫道,道外的十幾座草屋,便是揚名四海的『諸葛廬』也。『諸葛廬』乃臥龍岡最熱鬧的所在,此處百姓若買東西,必去『諸葛廬』,那裡的東西是最全的,當然——」    
    曾國藩見老者說話絮叨,也就不再多問多聽,隨口道一句「謝了」,便轉身走回來。    
    老者卻在後邊不依不饒,連連道:「客官如若還找不到,只管回頭來問可也。某是讀書人,不嫌煩的。所謂——」    
    曾國藩嚇得頭也不敢回一個,急忙上轎,一行人匆匆進村。    
    剛剛穿過村心,尚未走出村口,已望見坐落在村外的一大片草屋和草屋門前熱熱鬧鬧的景象。不用問,這便是四海聞名的「諸葛廬」了。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3節 蜀道果然難

    到了「諸葛廬」,轎夫把轎子歇在門前的一塊空地上,肅、台二位也都下了馬。    
    曾國藩走下轎子,見久仰的「諸葛廬」雖有些破敗,但氣象還是有的。大門的左邊是一長溜叫賣吃食的,喊著當地人才能聽懂的話,煎炒烹炸倒也齊全。大門的右邊便全是賣雜貨的攤子,大到缸甕,小到挖耳勺,圍的人也不少。    
    曾國藩同著肅、台二侍衛邁進大門,先拜了武侯的半身塑像,又到「春睡草堂」    
    和其他幾間屋子轉了轉,竟然一件古物也未見到。    
    曾國藩不由大失所望,邊踱步邊自言自語道:「這怎麼能叫『諸葛廬』呢?」    
    肅順接口道:「依卑職看來,叫菜市廬更貼切些!」    
    台莊只是笑,一句話也接不上。    
    三個人走出大門,曾國藩無意中發現,在賣雜貨的攤子當中,竟然夾著兩個賣書的攤子。曾國藩走過去,放開眼瀏覽起來。    
    看著看著,曾國藩猛然在其中的一個攤子上,發現一套十卷本古色古香的《將苑》。    
    曾國藩心下一喜,慢慢地拿過那《將苑》,一卷卷翻過,又用鼻子聞了聞,馬上認定是明中葉的民間刻本。這個刻本與京城市面流行的刻本最大的不同,是後面附了五十幾頁的春秋戰國將帥圖譜,將帥們的天庭地角一一標明,別於常人面相的地方都有文字說明。憑武侯的學識與成就,曾國藩相信這本《將苑》應該出於孔明之手。就算是偽本,也有可鑒之處。    
    曾國藩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了問價錢,守攤兒的人也漫不經心地答道:「五兩銀子,少一文也不賣。」    
    曾國藩想也沒想便摸出五兩銀子遞過,口裡道:「在下急著趕路,就不和你還價了。」    
    攤主一下子把嘴張大,眼睛望著曾國藩,雙手遲疑地接過銀子,掂了掂,那嘴尚未合攏。    
    在攤主的心裡,這套《將苑》只值五十個銅板,竟然賣了個天價!    
    曾國藩已是小心地托起書,帶著肅、台二位向轎子走去。    
    臨上轎,曾國藩輕輕拍了拍《將苑》,滿面春風道:「總算不虛此行!」    
    這回是肅、台二位把嘴張開老大。    
    在丹江口,曾國藩一行棄轎登舟,與一夥布匹商人合包了一隻商船,藉著一路順風,幾天即進入湖北地界。從這一天起,曾國藩開始寫日記。儘管此時曾國藩已無考察之責,但他仍把沿途所見所聞詳細記下,作為自己每日的功課。    
    湖北境內不用登陸,曾國藩三人又和兩個鹽販子伙搭一隻小船前行。肅、台二位憋得不行,只有曾國藩一人照樣忙得不亦樂乎。    
    肅順私下裡對台莊感歎:「咱滿族人能有曾翰林一半的勤奮,國運何至於如此頹敗!」    
    幾日的水路倒也風順。    
    在船上,曾國藩除了記日記,就是和肅順對幾局圍棋。台莊本是一個閒不住的、又不通文墨的武夫,偏偏又不曉棋道,每日憋得哇哇亂叫,跟個猴子似的,在艙裡不是抱怨船走得太慢,就是罵艄公太懶。——一船人都不理他。    
    兩個鹽商倒是安靜得很,除了偶爾登岸買些小用品及吃食之類,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覺,從不與曾國藩等人搭訕,透著商人的警惕。    
    曾國藩倒樂得無干無擾地讀書寫字。    
    過了漢口,又棄舟乘轎走了多天,這才見前方影影綽綽出現了黑乎乎的崇山峻嶺,路上的獨輪小車也多起來。曾國藩便知道,已經進入了四川境內。    
    蜀道果然難!    
    行走的第一天,道路還算寬敞,也少水窪爛泥,轎夫的步子倒也能放得開。第二日上路不久,路便開始越走越窄,高高低低的山溝也多起來,水窪爛泥更是隨處可見。    
    兩名轎夫互相鼓勵著勉勉強強走到午時,窄滑石板盤山道便一條跟著一條地纏過來。不僅轎夫無法邁步子,馬也不能騎,只能牽著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走。轎夫放下轎子,一臉的無奈和惋惜,腳銀眼看著是掙不到手了。    
    肅、台二位此時也早放了馬韁,正坐在石板上對著喘粗氣。    
    曾國藩走下轎子,放眼四處望了望,見不遠的一處山谷裡冒出青煙,想來是有人家的。    
    曾國藩略想了想,便走前一步,對肅順道:「肅侍衛呀,冒煙的地方定有人家,依我看,還是過去問一問,入蜀不能就這一條路吧?」    
    肅順和台莊急忙站起來。    
    肅順抬眼順著曾國藩的手指望過去,忽然道:「大人,可不是有人走過來?——倒省了卑職的腳力了!」    
    曾國藩瞇起眼睛細細一看,果然真有兩個人向這邊走過來。    
    曾國藩暗自道:「這等荒山野嶺,倒是個養性修身的好去處!」    
    往這裡走的兩個人遠遠地便喊:「客人可是要過嶺?」說著話已是到了近前。    
    曾國藩點點頭,沒有言語,暗中卻在細細打量這兩個人。兩個人都是苦力裝束,一高一矮。兩人的腳下都綁了副皮底無幫鞋——便是一塊厚牛皮,胡亂用繩子綁在腳底的那種,湘鄉也是常有人穿的。寬厚的肩骨,粗粗的一雙腿,分明是慣走山道的人。    
    兩個人見曾國藩不言不語,只是用眼上上下下地觀瞧,知道不相信,便道:「我們是專抬滑竿的,很便宜啦。沒有滑竿,你們是過不去的。」    
    肅順這時問:「這條山道很長嗎?」    
    一個人答:「坐滑竿,也要兩天的腳程啦!」    
    台莊這時問:「人能坐滑竿,馬呢?」    
    另一個搶著答道:「馬坐滑竿?我們是不抬的。——馬要單僱人牽才能過得梁。    
    心疼銀子是不成事的。」    
    曾國藩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了頭尾,便道:「聽二位的意思,好像是專幹滑竿這營生的。可我們是三個人,需要三副滑竿。二位只能成一副竿,那兩副竿上哪裡去找呢?」    
    一聽這話,一個人一拍掌又用手一指來時的方向道:「那就是滑竿棧,是專抬滑竿的啦。——一副滑竿一天才要五十個大錢,蠻苦的!」    
    另一個補充道:「就算想過梁,今日也是不成的。隨我們到滑竿棧住一夜,再叫上兩副滑竿,明日早早上路,晚上正好歇在獅嘴灣棧。再走一天,這段梁就算過完了。」    
    台莊望望肅順,肅順望望曾國藩。曾國藩會意,只好笑著對兩名轎夫道:「二位只能回轉了。看樣子,沒有滑竿是入蜀不成了。」又回頭對肅順道:「肅侍衛呀,每人給他們一兩銀子,算是補償吧。」    
    打發走兩名轎夫,三個人兩匹馬便向滑竿棧走去。    
    到了滑竿棧才知道,所謂的滑竿棧,其實就是客棧,是專供滑竿夫和過往客商食宿的。    
    曾國藩三人當晚便宿在棧裡,熱心的店家又幫著雇了兩副滑竿和兩個牽馬的人,都是很壯實的漢子,統共才用了一兩多銀子。蜀人性直,一口價,省卻了討價還價的唆。    
    曾國藩透過稀爛賤的腳錢看川中百姓的日子,不用問,已是極其艱難的了。    
    三個人乘著滑竿,整整在山道上盤繞了兩日,才看見平原地區。    
    曾國藩於是又棄竿乘轎,肅台二位也重新上馬,一行人這才一路觀看風景,一路奔成都而來。    
    四川這幾年也是連連的天災人禍,「天府」二字名存實亡。尤其是近幾年,鴉片又從鄰省傳了進來,更是雪上加霜,弄得很多村落雞犬不聞,一打聽,都逃荒去了。    
    曾國藩走一路感歎一路。真是無糧不穩哪!就是因為連年歉收,人心慌慌了。    
    四川有三多,山多、樹多、盜匪多。幾個人加著百倍的小心,一天走不上十里路,便趕緊歇腳,決不敢貪多求快。直走了三十幾日,才到簡陽府。    
    簡陽是成都的門戶,與成都已挨得很近了,由此路入成都,簡陽是必經之地。    
    一進簡陽城門,曾國藩對肅順道:「肅侍衛,咱們直奔簡陽府衙門,在這裡等那趙大人,然後一起進成都,四川巡撫衙門也好迎接,這樣,也才像個主持鄉試的樣子。」    
    台莊道:「咱們到成都等趙大人不也行嗎?」    
    曾國藩道:「台侍衛,鄉試是全省的大事,想那川中秀才翹首已久,主考官與副主考分開行走,太不合皇家規矩了。——在京師,本官乃一介書生,欽命入川典試,就是學差呀,學差代表的是皇家的威嚴,豈能馬虎!」    
    肅順由衷地讚道:「曾大人考慮的極是,咱們也應該換官服吧?」    
    曾國藩看了肅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轎子於是來到一僻靜之處。曾國藩換了從五品官服,肅、台二位也恢復了大內面目。肅順是四品武官補服頂戴,台莊也打扮得威威武武。幾個人收拾停當,這才重新上轎、上馬,奔府衙而來。    
    一行人剛看到知府衙門兩旁的大石獅子,一個衙役就已大步流星地趕了過來,遠遠地就問:「來的可是四川鄉試主考大人?」    
    肅順一愣,答:「正是欽命四川鄉試主考官曾大人!」    
    衙役撲通在轎前一跪,道:「京報已來多日,府台大人天天讓小的在大門口等,總算盼來了!——請幾位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說完,又猛磕了個頭,便爬起身,直跑進衙門裡去。    
    很快的,知府帶著各縣的官員十幾人迎將出來,一齊跪到轎前道:「簡陽知府張殿元叩問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曾國藩急忙下轎,肅、台二位也下了馬。    
    曾國藩深還一禮,道:「吾皇聖體安康,諸位大人請起吧。」    
    知府又施一禮:「學差曾大人不辭勞苦入蜀主持川中鄉試大考,下官代川中萬名學子謝過大人了!」    
    曾國藩急忙扶起知府:「只恐下官學識淺陋,有負川中學子厚望,慚愧,慚愧!」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4節 向成都進發

    眾人就把曾國藩等三人擁進衙門大堂。    
    進了大堂,曾國藩把肅順、台莊介紹給各位,大家又重新見禮,這才歸座。    
    曾國藩小聲對肅順說:「把轎子打發了吧,不要驚動衙門中人。」    
    肅順點點頭,悄悄地走出去。到了門外,哪裡還有轎夫的影子。——一問站著的衙役才知道,知府早已付了轎錢,把轎夫樂呵呵地打發走了。    
    肅順只好回衙門,如實跟曾國藩說了一遍。    
    曾國藩當時就讓肅順點出十兩銀子,對知府道:「下官謝過府台大人打發轎子,但下官出京已領了程儀,不敢再叨擾大人了,這是十兩轎銀,務必收下。」知府滿臉通紅道:「曾大人,你太小看本府了。學差千里迢迢入川典試,下官出些轎錢,還不該嗎?」    
    曾國藩把銀子往案上一放,深施一禮:「大人誤會下官了!川中受災,下官走一路難受一路。十兩銀子,能救二十條生命哪!」    
    這話讓堂上堂下都受感動。肅順也感動得險些掉了眼淚。張殿元只得讓隨侍在側的師爺把轎銀收下。    
    當晚,曾國藩等一行三人住進驛館,一日三餐也由知府衙門單叫了廚子來驛館單做。依著張殿元,當日就要呈文巡撫衙門,稟告學差已到簡陽一事,被曾國藩攔住了。曾國藩告訴張知府,副主考趙楫因有事晚一二天才能到簡陽,待趙大人到後,知府再呈文稟告巡撫衙門亦來得及。因為京裡的鄉試公文早已來到四川各衙門了,相信該準備的,巡撫衙門早已備齊,應該是只欠東風了。    
    第二天用過早飯,肅順和台莊便換了便裝想在簡陽各處轉轉,曾國藩也把紙筆硯拿出,想把落下幾天的日記補上。恰在這時,知府張殿元青衣小帽悄悄走了進來,竟無人跟隨。    
    曾國藩不勝驚訝,趕忙施禮讓座。    
    落座後,張知府小聲對三人道:「各位上差,今晨簡陽淤泥河口發現三具英吉利人的屍體,都泡得牛一般大,二男一女。簡陽第一次出現夷案,本府有些心慌,不知該如何處理,特簡衣來向上差討個主意。夷案非同一般,關乎國家命脈。殿元一介四品小官,哪處理得了!」    
    肅順沒言語。曾國藩問:「簡陽也有夷人嗎?」    
    張知府答:「以前倒沒有,只是近一二年簡陽胡家在街心開了家煙館,便開始有夷人了。這些夷人也只跟胡家有來往,不大在市面上走動。據本府私查,胡家煙館的鴉片就是夷人帶進來的。」    
    曾國藩又問:「夷人來簡陽,不到衙門登記嗎?」    
    張知府搖頭道:「這些夷人都張狂得很,不肯到小衙門登記,好像巡撫衙門都有記錄。」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對肅順道:「肅侍衛,夷人進入境內,除到巡撫衙門備案外,照理是應該在當地衙門登記的,否則出現意外如何管理?」    
    肅順也道:「簡陽的英吉利人這麼做,顯然與大清律例不符。」    
    張殿元跺腳道:「三年前,四川總督洪都就是因為境內出了夷人命案而遭革職的,還有一個專負責夷案的道員被殺了頭。——現在這樣的事發生在簡陽,這不是要本府的命嗎?」說著話,頭上已冒出熱氣:「時下,夷案最難辦,誰經手誰倒霉。」    
    曾國藩冷靜地想了想,忽然道:「張大人,夷人死於打劫定是無疑了。」見張殿元點了點頭,曾國藩接著道:「人犯肯定是逃得無影無蹤了。國人歷來對夷人仇恨,仇恨的程度甚於匪盜。夷人在簡陽販賣鴉片而把知府衙門視如虛設,張大人何不就此機會懲治一下這些夷商?」    
    張殿元瞪大眼睛反問:「人都死了,還怎麼懲治?」    
    曾國藩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兒。他把嘴湊近張殿元的耳邊說:「就地悄悄深埋,給他來個一問三不知,可好?」    
    張殿元精神一振,但接著就反問:「那夷人的頭目豈能跟巡撫衙門善罷甘休?」    
    肅順笑著道:「夷人販貨理應在當地的衙門備案,這樣追究起來,自然就合乎情理。——夷人追究巡撫衙門當屬情理使然,巡撫自然要追究知府衙門,知府衙門怎麼辦呢?——就只能追究那胡家了!——張大人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曾國藩道:「胡家敢與夷人做鴉片生意,資財當很雄厚,全部抄沒充公,怕能讓簡陽的百姓吃上一年呢!——府台大人這官恐怕就更好當了!」    
    張殿元這才放下心來。他站起身:「本府這就安排人去掩埋那三具夷屍。上差們的一席話,使本府茅塞頓開,回頭再來請教,就此告辭。」    
    望著張殿元遠去的背影,曾國藩對肅順道:「夷人表面蠻橫,其實詭詐得很,用那上癮的鴉片掠奪我大清的白銀,弱我國力人力,為禍著實不淺!尤其林制軍獲罪後,夷人的氣焰更是空前囂張,朝中撫夷的人也越發地得勢了!——可那些夷人豈是得了這些便宜就能甘休的?長此以往,早晚要出禍亂!肅侍衛,你是皇上身邊的人,可知皇上是怎麼想的?」    
    肅順道:「大人高論!大人剛才的一番話,足見深思熟慮,滿朝文武恐怕沒有哪個能講得出來。至於皇上的想法嘛,奴才就不知道了。」    
    三個人又閒談了一陣,肅、台二位這才走出驛館,看簡陽的街景。    
    驛館裡只剩下曾國藩一個人,他便把簡陽發生的夷案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曾國藩在最後寫道:「與夷人交涉最難持平,只能相機決斷而已,別無他法。」頓了頓,他又寫道:「夷人仗持船堅炮利,從無道理可講。我大清文化發達,文明久遠,地廣人眾,如何就落後耶?深以為怪哉!」    
    他這時還沒有看到魏源等人介紹的西方著作,所以找不出答案。    
    轉天,趙楫等一行十幾人姍姍而來。他們因為是明正言順的公差而來,所以都穿著官服。為造聲勢,趙楫的轎前還特意豎了面欽命四川典試的旗幟,好不招搖!    
    張殿元又是一陣忙碌。    
    到了驛館,趙楫先給曾國藩施禮道乏,然後曾國藩再向官階比自己大的趙楫施禮問安。不僅張知府覺著奇怪,連坐陪的及同來的大小官員都很疑惑:著五品官服的曾國藩是這次鄉試的正主考官,著四品官服的趙楫反倒是副主考官,萬歲爺這是怎麼了?    
    當天,知府衙門稟告鄉試正、副主考官已到的公文,由驛站發往省城的巡撫衙門。    
    第二天,知府衙門派了一百名親兵,又為五位考官各備了一頂黃緞轎——代表皇命的意思,前面排了儀仗,加了開道鑼迴避牌,旗也打得耀眼。    
    五頂黃轎浩浩蕩蕩地向成都進發。    
    一行人逢州過縣,都有地方官員跪接跪送,食宿也安排得盡善盡美,讓人一絲毛病也挑不出。沿途百姓都湧上街頭,廝擠著看皇上差來的主考大人,一路的嘖嘖歎羨聲。    
    一進成都,更讓人感覺出鄉試的重要來:四川總督寶興寶大人,一早便帶著巡撫、學政、布政使、按察使、各道及首府首縣等上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員,光綠呢藍呢的轎子,就排了長長一里地。又是焚香又是放炮,給死氣沉沉的成都加了點亮色。成都的百姓相擁著看,主要街道都站滿了人。    
    四川總督寶興親自來接鄉試主考官,這讓曾國藩、趙楫多少有點感激,從中也看出蜀人對這次鄉試的重視程度。    
    寶興是由京師兵部驍騎參領的任上調到四川做總督的。驍騎參領是正三品武官,總督則是正二品大員。雖然四川和山東一樣是簡省,簡就是小省,但總督的俸祿卻一絲也不比其他的省份短,年末光養廉銀就達一萬兩之多。寶興其人也確是旗人中較有魄力和膽識的人,到四川剛滿一年,便因政績突出,得到穆彰阿力薦,被升授了個掛名的協辦大學士,成了從一品大員。曾國藩離京前,穆彰阿特意把曾國藩叫到府裡,對寶興大加讚揚了一番;而對四川巡撫黃忠卻隻字未提。這就暗示曾國藩,寶興屬於穆黨體系。    
    曾國藩一落轎,寶興就帶人問皇上安,然後是對拜,接著是鼓樂齊鳴,直鬧到接官廳。進了大廳,由趙楫宣讀聖旨,寶興又是一陣跪拜,這才按品級落座。曾國藩、趙楫及幾名考官因為是皇差,自然坐上首,以下依次為:寶興、黃忠、肅順、台莊坐在一處,布政使、按察使及道台府州縣們坐在一處。接官廳空前地熱鬧。    
    閒聊了一會兒,寶興便悄悄拉了一下曾國藩的手,用嘴努了努後面,兩個人就一起進了接官廳的後堂。    
    獻茶畢,戈什哈退出,寶興這才道:「翰林公沒進成都,穆中堂的信就已到了。    
    中堂大人對曾翰林的學識人品讚譽備至,今日一見,果然與中堂大人信上說得一模一樣。——聽京裡來的人說,翰林公在洛陽被英桂誣諂,多虧聖上英明,本部堂真為翰林公捏一把汗呢!」    
    曾國藩道:「多謝寶大人掛懷。下官入蜀前,曾到穆中堂府邸向恩師辭行,中堂大人對寶大人也是讚不絕口,下官那時就想,皇上讓寶大人坐鎮蜀中,真乃川民之幸也!」    
    「言重了,言重了!」寶興一邊受用奉承話,一邊笑道,「以後還望翰林公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曾國藩則話鋒一轉,問:「四川鄉試定的考期是九月初九日,現在已臨近考期,不知考棚是否完備?鄉試能否如期進行?」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5節 四川鄉試如期舉行

    寶興知道曾國藩不願談私事,遂道:「請主考大人放心,九月九日四川大考定能如期舉行。現在成都各會館,已住進一千名秀才了,預計今年參加考試的人數絕不會少於三千名。」    
    「哦!」曾國藩也高興起來:「這麼多士子,比湖南多一倍呢,天府之國人傑地靈,果然名不虛傳!」    
    寶興道:「本部堂特意在府邸給曾翰林收拾了間客房,雖不典雅,倒也還乾淨,一會兒就讓戈什哈把行李搬過去吧。本部堂請教起來也方便。」    
    曾國藩忙道:「不敢勞動寶大人,接官廳就蠻好。」    
    寶興正色道:「翰林公可不要錯怪了本部堂,這可是穆中堂信中特意關照的,說翰林公皮癬未癒,最受不得潮濕,加之又在洛陽大牢裡關了十幾天,我怕主考大人這場二十幾天的鄉試挺不下來呢,誤了皇家的事,本部堂可擔當不起啊!」    
    曾國藩想了想:「下官還是住這裡吧,鄉試主考官不住接官廳,卻住進總督府,這要傳出去,有礙大人官聲啊!——動問寶大人,蜀中可有好郎中?——說起這身皮癬,不怕大人笑話,倒真把下官害苦了,尤其是春夏交替、夏秋交替時節,幾乎無一日不發作。在京師時,門房天天給下官撓背,幾乎成了日課,直到撓出血,才感覺舒暢一些。」說到這,曾國藩重重地歎一口氣。    
    寶興道:「翰林公無須多慮,明日我讓人把『怡興堂』的老掌櫃請來,讓他給診一診。『怡興堂』出的專治皮癬的膏藥,靈著呢。——京師『同仁堂』都買他家的貨呢!」    
    曾國藩急忙拱手:「那就有勞寶大人了。」    
    寶興站起身:「本部堂在總督衙門備了點薄酒素菜,為幾位上差接風洗塵,估計時辰到了,咱們走吧。」    
    兩個人就站起身,一前一後出了後堂。    
    不大一會兒,眾人簇擁著曾國藩、寶興,步出接官廳,上百頂轎子緩緩朝總督衙門而來。    
    轉天,一頂小轎果然把一耄耋老者抬至接官廳,這便是已九十高齡的、成都最大的藥行「怡興堂」老掌櫃徐和徐老先生。    
    見徐和被人攙了進來,曾國藩大受感動,急忙跨前一步攙扶,又親自斟了一杯茶奉上。    
    徐和落座後,顧不得喝茶,就急忙要為曾國藩驗看皮癬;曾國藩屏退其他人,這才脫掉內衣。    
    曾國藩內衣一脫掉,展現在徐和面前的是一副斑斑血跡的身軀,胸和背部最重,有的已經在結痂,有的尚在滲血,紅紅的,只見斑點,不見濃水,與一般的皮癬大不相同。    
    徐和看了許久,終於歎了一口氣道:「翰林公著衣吧,老夫活了九十二歲,只聽祖上說過火蟒癬這一頑症,卻不曾親眼見過。現在想來,翰林公這身皮癬就是那火蟒癬了。老夫世代行醫賣藥,川中各大衙門所需藥品均由『怡興堂』供應。不瞞曾翰林,老夫說一句不知深淺的話,翰林公這身皮癬,怕是難以治癒的了。」    
    說罷獨自搖頭歎息,莫可奈何的樣子。    
    曾國藩一聽這話,霎時愣在那裡,腦海一片空白。    
    許久,徐和才徐徐說道:「老夫所制的膏藥中,倒有一種很對火蟒癬的症,但也只起緩解作用,不能治癒。」    
    曾國藩一聽這話,才緩過一口氣來,說:「能緩解,對晚生來說已是恩同再造了。——    
    不瞞老前輩,晚生進縣學前,為進一步求學上進,曾遊遍大江南北投師尋友,同時也訪問了無數藥行、名醫,但無一人敢下方開藥。晚生這些年,是咬著牙硬挺過來的,有幾次實在奇癢難耐,晚生就整夜地泡在鹽水裡。——看樣子,這身皮癬是真要被晚生帶進棺材裡去了!」    
    徐和站起身:「翰林公公務繁忙,老夫就不打擾了。我回去後就著人把膏藥送來。我再給翰林公抄一份方子,翰林公帶回京後就可自行配製了,只求翰林公不要把方子傳出去。我徐家幾代製藥,不曾外傳過一個方子,老夫這是首例。翰林公珍重。」    
    曾國藩感動地雙手抱拳:「老前輩如此義氣,讓晚生感激涕零,無以為報,只能說一聲謝謝了!」    
    曾國藩攙著徐和,直送到轎前,這才深施一禮作別。    
    午後,「怡興堂」的藥房總管把二十貼膏藥送到,又遞給曾國藩一封信。曾國藩知道那一定是膏藥方子了,於是就拿出紋銀二十兩,封好送給管家,哪知管家卻把銀子推開了。    
    管家對曾國藩道:「老掌櫃特意交代,膏藥是送給大人的,曾大人先用用看,前胸後背各用一貼,七天後,膏藥自然干結脫落,隨發作隨貼,沒有固定時候,到時候也不用揭它,隨它自然脫落。小的來時老掌櫃特意交代,曾翰林是京裡的官,我家藥膏用上如有效果,就請大人動墨為『怡興堂』題一塊扁額,就算徐家世代的福了。」    
    曾國藩想都沒想便道:「老掌櫃如此義氣,不管這膏藥對不對症,本官也要為『怡興堂』題塊扁額。——來人哪,筆墨侍候。」    
    侍候在門外的戈什哈答應一聲,一會兒便把筆墨依次送過來。曾國藩提筆在手,一氣寫出三張「怡興堂」。    
    放下筆,曾國藩笑著說:「轉告老掌櫃,隨他老人家挑一張用吧。——獻醜了!」    
    管家歡天喜地地給曾國藩叩了一個頭道:「小的替老掌櫃謝過曾大人了。」    
    管家走後,曾國藩馬上脫掉衣服先在前胸貼了一貼膏藥,又喚過一名當差的親兵,為他後背貼了一貼。這才拆開信封看了看方子。    
    鄉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頭天一早,四川巡撫黃忠帶著學政及布、政二司及首府、首縣的官員來接官廳,請主考大人曾國藩、副主考趙楫及考官們,視察考棚。    
    曾國藩帶著趙楫及考官們,興高采烈地被人簇擁著來到剛剛搭建不久的考棚前,緩步登上專為主考搭建的監考壇,放眼望去,一溜簇新的考棚盡在眼底。    
    考棚不同於貢院。    
    貢院是童生考取秀才的地方,屬長久性建築,由學政大人指派專人管理。而鄉試則因應考的秀才較多,考棚需臨時搭建,用後便拆除。各省鄉試常因考棚偷工減料而出現坍塌砸傷人的事,所以鄉試前視察考棚,是必需的一個環節,以示朝廷對學子關心。    
    站在監考壇上,黃忠對曾國藩說道:「聽學政衙門裡的人說,今年的考棚不僅規模大於以往,捆紮質量也高於往年。」    
    「可不是!」四川學政張也品接口道:「考棚搭了整整一個月,本憲一個考棚一個考棚地驗收,從沒這麼仔細過!」    
    曾國藩道:「真是辛苦學憲大人了!——咱們再看看考棚吧。」    
    黃忠道:「由張學憲親自把關,本部院以為就不用再看了吧?」語氣像在和曾國藩商量。    
    曾國藩未及講話,趙楫搶著說道:「中丞大人說得對。由學憲親自把關,還有什麼說的!——曾大人,咱們就此回轉歇息吧。明日以後,可就沒這閒情逸致了。」說畢,哈哈乾笑了兩聲。    
    曾國藩笑道:「既來了,哪能不看一眼考棚呢?傳揚出去,恐怕中丞和學憲的面上都不好看。」話畢,帶頭走下監考壇。    
    眾人只好跟下。    
    考棚果然捆紮得結實。二座、三座、四座……依次也還說得過去,只是最後一座,曾國藩用手對當中的一根柱子推了推,感覺有些搖晃,又推了推其他幾根,有的不動,有的仍然搖晃。    
    曾國藩的三角眼瞇起來了,臉也沉沉的挺難看。    
    曾國藩誰也不看,只對著不牢固的柱子道:「這考棚必須加固!——本官一介書生尚能把他推晃,一旦有風,如何得了!」不吉利的話沒有說出口。    
    黃中丞看了看張學政,張學政望了望承辦的專指道員,專指道員臉一紅,立即對跟著的人道:「吩咐下去,馬上加固,子夜前必須完成,不得有誤!」    
    曾國藩補充一句:「順便把其他的幾棚也檢查一下,以防疏漏。」    
    黃忠歎道:「不愧是上差,辦起事來果然精細!」    
    張學政的臉上雖有些訕訕的,但也莫可奈何。    
    一行人這才轉道巡撫衙門,商量大考中的環環節節。    
    大考的這一天,總督衙門特調撥了一百名親兵,配合考官搜檢應考士子的衣服、考籃,同時維持考場秩序。考棚外,已早早地擺好香案,主考官曾國藩和副主考趙楫先領著士子們祭拜天地,遙拜皇上、孔聖。同來的考官又宣講了一下考場的規定,士子們這才從東西南北四個門,挎著考籃依號進入考棚。    
    四川鄉試如期舉行。    
    本次鄉試首題為《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次題為《體群臣也子庶民也》,三題為《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為》,詩題賦得《萬點蜀山塵》。    
    是時儘管已入秋多日,但成都仍然燥熱無比,尤其是開考的這天,日頭出奇的毒,好像有意和士子們做對似的。考棚裡更是悶熱,有人打了赤膊,仍然渾身流汗,鄉試大考成了鄉試「大烤」!    
    曾國藩和趙楫帶上人做流動總監考,道、府、縣各官員有的被指派了房考,有人跟著巡考。    
    曾國藩見應考的士子大部分都鋪紙研墨寫了起來,但還有一些年紀大的考生,熱得干喘氣,卻動不得筆;七十歲以上的有十幾名,不僅喘氣喘不均勻,眼看要暈過去。見了曾國藩,禮都不能施了,眼睜睜地望著,一句話都說不出。曾國藩大驚失色,深為自己的大意後悔不迭。通知衙門備冰塊已是來不及了,等辦事拖沓的衙役們把冰塊買回來,這些七老八十的老學究們不死也得暈倒!——不要說中舉,連保命都難。    
    他馬上讓台莊趕接回官廳拿上五十兩銀子速速去買冰塊,先保住十幾位老學究的命,再讓府台去置辦大量的冰塊,力爭一天之內給考生都配上冰塊,讓每一位考生都不會因天熱而錯過這次應試的機會。    
    台莊也看出了人命關天,五十兩銀子的冰塊很快便運進來。曾國藩立即著人將冰塊配到七十歲以上的老學究身邊,不得有絲毫延誤。    
    老學究們正熱得昏天黑地,有兩名八十歲的考生已是頭抵考桌開始嘔吐,眼看著要不行了,冰塊恰在這時放進來;儘管這樣,這些人也還是在兩刻後才醒覺過來,有人跪下面北謝恩,有人邊謝恩邊訥訥自語:「聖恩啦,百年不遇的聖恩啦!」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6節 曾國藩的過人之處

    冰塊開始一車連著一車地運進考棚,考棚裡響起一陣又一陣的謝恩聲。    
    冰塊配置完畢,考生都開始心平氣和地答起捲來。    
    一絲微笑淺淺地掛在曾國藩的嘴角,他想起了自己鄉試時的情景,心頭湧起無限的寬慰。    
    曾國藩嘴角的微笑尚未消退,問題又來了。    
    首縣典史拿著購置冰塊的憑據找到曾國藩,先問安,然後才小聲道:「稟上差,下官遵吩咐,已將冰塊購置齊備,共費銀一千三百三十三兩,大人先期破費的銀子尚沒有計算在內。藩台雖然將銀子如數撥出,但卻說,鄉試給考生購置冰塊,並無先例,糜銀過重,怕中丞大人怪罪。藩台讓下官請示上差,這筆銀子應該怎麼出。藩台有話,下官不敢不照辦,望曾大人體諒。」    
    曾國藩先沉吟了一下,又抬頭望了望肅、台二侍衛,這才道:「為考棚購置冰塊確是出於意外,本官見情勢危急,沒有來得及跟藩台商量,有些自做主張了。——藩台的話也不無道理,這筆銀子的名目的確難出。少尹哪,我看這筆銀子就不要難為藩台了,由官員們自行捐出吧。——我和肅侍衛、台侍衛每人認捐一百兩,餘下的,煩少尹上稟中丞、藩台,大家都多少捐上一些。湊個千把兩銀子,相信不會是件難事。」又對台莊道:「台侍衛,還得煩你回接官廳一趟,取出三百兩銀子給少尹。」    
    典史向曾國藩深施一禮道:「上差來川中主持鄉試,已讓下官們感激涕零,怎麼還要讓上差破費呢?——三位大人指認的數目下官情願代捐。」    
    曾國藩一笑道:「少尹此言差矣!——聖人云:言必信,行必果。少尹不用顧慮,稍候片刻,著人找台侍衛領銀子便可。否則,台侍衛就得到衙門找少尹了。」    
    典史只好匆匆離去,想必找巡撫、布政使商議認捐的事去了。    
    這正是曾國藩的過人之處。    
    鄉試進行的第二天傍晚,曾國藩在接官廳自己的臥房裡剛坐下,巡撫黃忠帶著兩名親兵便走了進來。曾國藩急忙奉茶讓座。    
    黃忠道:「內人燉了碗蓮子羹,又炒了幾個湘菜,本部院特來陪翰林公小飲幾杯。」說著話,親兵已把菜盒擺好。    
    曾國藩道:「又勞中丞大人費心了,下官只好從命了。」    
    說完話,兩個人就圍著食案坐下來。    
    曾國藩不能飲酒,黃忠也未過分勉強,只好一個喝湯,一個喝酒。肅順和台莊天天都有飯局,極少回來用飯。趙楫也和四川布政使英楠打得火熱,在接官廳飯堂吃飯的常常是五位考官和曾國藩。    
    黃忠也是兩榜出身,做了十年翰林院編修,才外放四川補過兩任知府,如今已是六十歲的人了,才熬到巡撫的位置。但黃忠這巡撫卻當得有名無實,除了每日在公文上蓋個印簽個字外,竟沒有幾件事能做。四川無論什麼事體,都是寶興一人掌握,包括外放一名知縣,沒有寶興點頭,黃忠就放不成。儘管當時其他省份也都是大權掌握在滿人手裡,但都還能走走過場,給予漢人相當的尊重。寶興則表現得相當赤裸。他常講的一句話是:大清的天下就是滿人說了算,漢人算個鳥!    
    他對曾國藩的敬重完全來自於手握重權的穆彰阿。沒有穆彰阿的面子,別說曾國藩只是個從五品的中層官員,就算正一品的漢人大學士來蜀中主持鄉試,他寶制軍也不會給這麼大場面的,頂多把巡撫亮出來應付一下也就夠了。    
    曾國藩對黃忠既感不平,又同情。望著黃忠胸前飄著的那一大把花白鬍鬚,他忽然想到自己在京裡的處境——自己比眼前的這位又能強到哪裡呢?儘管他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從五品官員,可在京師,地位連王府裡的奴才都比不上啊!    
    想到這裡,曾國藩心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酒過三巡之後,黃忠忽然放下酒杯道:「曾翰林你知道嗎?簡陽出了大事了!老夫這二品頂戴怕是戴不長了!」    
    曾國藩急忙放下湯匙問:「中丞大人,下官路過簡陽,那裡太平寧日,沒發現什麼事啊?」    
    黃忠道:「就是昨天,英吉利總商行的代辦耶候德德咨文巡撫衙門,說三個英吉利茶葉商人,在簡陽失蹤,聲稱這三位商人很可能被亂民劫殺,如果巡撫衙門不盡快把兇手緝拿,把屍體交還,耶候德德就要進京告御狀,找萬歲爺打官司,這怎麼得了!」說著,黃忠的額頭冒出汗珠。    
    曾國藩看四下無人,便說:「中丞大人何不把此事上交到總督衙門?」    
    「咳!」黃忠長歎一口氣,「凡牽扯到夷人的事情,寶制軍向來是不問不管的。    
    ——當天本部院就派人將英吉利耶候德德的文書轉交給總督衙門了,夷案誰敢輕易接手啊!——哪知沒過一個時辰,寶制軍就著人給送了回來,讓本部院全權處理。」說著,黃忠忽然把聲音壓低道:「曾翰林,你我同為漢人,實不相瞞,本部院頭上的二品頂戴,早晚要斷送在寶興那廝手裡。夷案最難辦,辦得好,上頭說是寶興的功勞,辦砸了,問罪的可就是本人了!——林則徐多大的前程,還不是因為夷案,一句話就斷送了!」    
    黃忠說的話雖帶了三分酒意,但也確是實情。    
    曾國藩道:「大人何不責成簡陽辦理這個案子?——夷人在簡陽失蹤,簡陽府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下官說的可對?」    
    黃忠搖頭苦笑一聲:「剛剛收到簡陽府回文,夷人既未在簡陽府衙門備案,簡陽府也未發現夷人的屍體。翰林公你說,這樣的案子讓本部院如何辦哪?總不能就這樣拿簡陽府頂罪吧?」    
    曾國藩笑了笑:「中丞大人,這案子可就奇了。夷人既未在簡陽府登記備案,簡陽府自然無從找起,而夷人又咬定這三個人是在簡陽失蹤的,僅憑他們一面之詞?——總得找出證據吧?」    
    黃忠道:「聽夷人講,他們三個人是給胡家送貨的,去了就再沒回來,所以就咬定是失蹤在簡陽境內了。真假哪個能分辨得清?」    
    「如此看來,」曾國藩猶豫了一下道,「只能從簡陽胡家尋找突破口了。拿掉胡家,既可堵夷人的嘴巴,又可斷了夷人在簡陽的財路,下官想來,該是一舉多得的大好事情!」    
    黃忠一下子睜大眼睛:「這頓酒總算沒白喝!——翰林公啊,老夫叨擾了你大半夜,你可不要罵老夫糊塗喲!——告辭了。」    
    說畢,便踉踉蹌蹌地搶出門去,親兵一把扶住,這才東倒西歪地去了。    
    望著黃忠那遠去的背影,曾國藩一聲長歎:夷人早晚要給大清帶來禍害啊!    
    尤其是夷人販進來的鴉片,已把大清上下攪成一團亂麻,如不盡早制止,必成禍亂!    
    三天一過,曾國藩馬上便進入閱卷階段。    
    鄉試閱卷是最累人的工程。為公正起見,地方督、撫及大小官員一律不得參與,閱卷一事,全由主考、副主考及考官完成。閱卷的地方更是壁壘森嚴,加派有三道親兵把守。閱卷大人們的一日三餐均由外面送進,由守門的親兵接過來,再一個一個地傳遞進去,封閉到連一隻鳥兒都飛不進來。    
    閱卷期間,閱卷官員們既不准外出辦差,也不準會客,否則惟主考大臣是問——輕者革職,重者砍頭,概莫能免。    
    開科取士是關乎國家興衰的大事,朝廷相當重視。    
    曾國藩等七人在閱卷期間吃住在一起,十天時間每人要閱看近五百份卷子,然後再匯總到一起,統一交到主考的手上,由主考按著優劣排出名次,畫出副榜人數,閱卷一項才算結束。    
    而到寫榜的時候,地方官員就可以參加了,執筆非既是兩榜出身又名望高的人不可,以示隆重。    
    此次四川鄉試的填榜人,大家公推既是兩榜出身又時任四川學政的張也品張學台執筆。    
    張學台見總督和巡撫都沒有在場,便慨然應諾。    
    當時,外面聽榜的人已是人山人海。有應考的士子親自來這裡候著的,有雇了專人在這裡守候、而本人在會館聽消息的。    
    趙楫唱名,張也品填榜,曾國藩監榜。    
    是科,共取舉人六十二名,副榜十二名。    
    填五魁的時候,外面忽然一片聲地喊:「制軍大人來了!制軍大人來了!」    
    張也品正寫得手順,一聽這話,也只好放下筆。    
    寶興大踏步走了進來。眾人急忙依次見禮。    
    寶興笑著問道:「快填全了吧?」    
    張也品道:「就剩五魁了。」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7節 宿在簡陽

    寶興邊坐邊說:「那快填哪,天都快亮了。——本部堂還等著喝慶功酒呢!」張也品道:「這五魁,是專等制軍大人來填的,趕巧大人來了。——若大人不來,下官正要著人去請呢!」    
    寶興哈哈大笑:「快不要抬舉本部堂。本部堂仍一介武夫,是填不來五魁的,傳揚出去,不笑掉人大牙才怪!」    
    曾國藩恭恭敬敬深施一禮:「制軍大人學貫古今,當朝沒有幾個能比得過。這五魁,非大人填而不能完滿!——下官代表新科五魁,謝大人了!」    
    寶興還要謙讓,張也品已飛快地拿筆遞過來,道:「請制軍大人執筆吧,快不要讓新科五魁等得心焦了。」    
    寶興這才提起袖子持筆填榜。    
    多少年以後,每當提起由曾國藩主持的這次四川鄉試,蜀中士子仍讚不絕口,稱這是大清開國以來四川舉行的一次最公正、聖恩最大,也是錄取寒士最多的一次鄉試。一位年邁的老秀才甚至寫了一首打油詩來歌頌這次盛會:老朽七十整,夢舉四十年。    
    只因無銀兩,場場榜外邊。    
    經倫空滿腹,愧對孔聖賢。    
    今日又下場,不期竟歡顏。    
    這位因無銀兩打點、四十年被冷落在榜外邊的人就是這次的解元宋文觀——一位治學嚴謹、為人正直的七十歲的老學究。老人家此次參加鄉試,如果不是曾國藩的冰塊送得及時,不要說中不瞭解元,恐怕連命都丟了。該舉子後來做過一任縣令,轉年即累死於任所而無怨無悔。宋文觀不僅官聲不錯,他的故事還被民間藝人編成彈詞在各地傳唱,美名大揚。    
    在成都又耽擱了三天,曾國藩這才同趙楫、肅順等人起程回京。    
    四川總督寶興,特意在頭天即把川中舉子集起的程儀分發給副主考趙楫及考官等人,這些,曾國藩並不知道。寶興又專撥親兵三十六名,特委了一名把總負責,押了十車貨物——當然是獨輪小車,車上滿載著四川的土特產,隨曾國藩一齊進京。這些東西是分發給皇親貴族大學士尚書們的。寶興又修書若干封,交把總封好。送給曾國藩與穆彰阿的禮物卻是與眾不同:用兩個三尺見方的木箱盛著,壓在車子的最底部,只有帶兵把總一人知道,曾國藩、趙楫等人都被蒙在鼓裡。寶興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    
    穆彰阿在給寶興的信中,特別強調「曾國藩雖出身農家,操守卻是古今第一人」    
    。    
    寶興不想被曾國藩當眾出醜,說穿了就是不想和曾國藩鬧隔閡。他寶興是穆黨,曾國藩作為穆中堂的座下弟子,自然也是穆黨。寶興是這麼想的。    
    曾國藩起程那天,寶興的起花珊瑚頂戴特別耀眼,而老巡撫黃忠的精氣神卻不足。因為簡陽夷案沒有了結,夷人追得緊,追得黃忠沒情沒緒。    
    出成都沒幾日就到了簡陽,簡陽知府張殿元帶各縣正堂已早早地在城門口跪接。    
    曾國藩等人當晚宿在簡陽。    
    張知府當晚把曾國藩和肅順請到私邸,稱有一元代斗方求曾翰林給看一下是不是上品。曾國藩和肅順對望了一下,三個人就一起走出驛站。    
    進了張府,一桌蠻說得過去的酒席已擺放停當。張殿元把曾國藩按在上首,把肅順按在二首,自己在下首打橫作陪。    
    張殿元先讓廚子給曾國藩上了一碗清筍蓮子湯,卻是放了辣子的,他和肅順則每人面前斟了一大碗酒。    
    曾國藩望了望那碗飄著辣子的蓮子湯,無可奈何地把碗往外推了推,道:「告訴廚下,給下官沏壺茶吧。」    
    張殿元以為曾國藩渴了,便急忙吩咐下去。    
    待茶水端上來後,張殿元先給曾國藩斟了一杯,然後便端起酒杯道:「本府先祝二位大人順利回京。」    
    曾國藩禮節性地端起茶杯碰了碰唇。    
    肅順則高興地舉著酒杯道:「府台大人如此高抬本人,在下這裡先乾為敬!」一仰脖,一碗酒便灌進肚子裡。    
    張殿元看得目瞪口呆,他邊給肅順斟酒邊道:「肅侍衛如此豪飲,真讓本府大開眼界!——看肅侍衛的海量,便可知肅侍衛的前程!——不可估量啊。」    
    說得肅順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道:「看張大人的氣色,好像夷案處理得還順手?」    
    張殿元的神色立時嚴肅起來。    
    他放下酒杯,鄭重其事地說:「下官把二位請來,就是還要請教。——胡家在簡陽的煙館、銀莊本府已經查封了,但胡家一口咬定,近兩個月來根本沒見什麼英吉利人。——案子卡在這裡,弄得本府騎虎難下。——巡撫衙門天天行文討要結果,胡家的家小是天天來衙門要人。英吉利的咨文,巡撫衙門已轉過來幾份,口氣確是硬得嚇人,還給巡撫衙門限定了時間,超出時間找不到人,他們不僅要進京告御狀,還要派火炮隊進川,說是維護英吉利商人的利益。——本府想,實在挨不過去,就把屍體亮出來?——總得有個結局吧?」    
    曾國藩沉吟了一會兒,心中權衡了一下利弊,斷然道:「英吉利商人的屍體萬萬不能亮出來!不僅不能亮出來,還要深埋、保密。」    
    肅順也道:「曾大人的話有道理。夷人近幾年與我大清打交道,用得無非是訛、嚇、蒙、騙四字——先訛人,訛人不成再用大話嚇你,一見嚇你不住,就開始用一些你弄不明白的事情蒙你,然後再騙你。曾大人,可是這樣?」    
    曾國藩佩服地望了肅順一眼說:「肅侍衛概括得好,也對夷人看得較透。英吉利人也好,倭寇也好,都是些尚未開化的野蠻人,伎倆也就是肅侍衛說的那幾種。    
    只要別讓他抓住證據,就能一直拖下去。雖然胡家也不能就此罷休。下官思慮了許久,這煙土對我大清國危害太大,長此以往,勢必醞成禍亂。——儘管林公則徐因禁煙而獲罪,但煙禁並未開,私販鴉片還是犯法的,必須禁止。你放過胡家,英吉利的鴉片在簡陽就還有市場。只要鴉片在簡陽,簡陽還想太平嗎?」    
    張殿元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就照二位大人的話做,拖,一直拖下去,簡陽既沒見著夷人,也未發現夷屍!——胡家已經抄沒的錢財決不能發還!」    
    曾國藩堅信,只要張知府按他說的這麼做,肯定能把夷人拖垮,簡陽也會從此太平無事。    
    當時,辦理夷案,各地衙門大多採用這種拖的手段來對付洋人,因為大家實在找不出更好的方法。這種方法在康、雍、乾時還比較有效,但隨著夷人武裝的進入,這種方法就不再有效。    
    離開簡陽府,曾國藩等人取直道回京,這就大大縮短了行程,只五十幾天光景,主持四川鄉試的一行人就平安進京。    
    到了翰林院才知道,曾國藩已升授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由從五品上升到正五品,肅順也由大內侍衛,調任皇四子奕的貼身侍衛,台莊則分到皇六子奕身邊充任侍衛。    
    奕和奕,是道光帝比較寵愛的兩個皇子,有人推斷,將來的皇位繼承人,此二人必居其一,據說是一個和尚從《推背圖》裡找出來的,真偽待考。    
    趙楫也交部優敘,各考官也都各有賞份。川中一行,大小十幾人等,人人有份,個個得賞,真個是雨露甘泉,皇恩浩蕩。    
    把文書交割完畢已近午時,曾國藩到路邊的飯鋪匆匆吃了一碗餛飩,自然是不放辣子的那種,然後就急匆匆趕往穆府拜謁座師。    
    曾國藩知道,穆中堂午後一般不去公事房的,皇上有事,便由當值的章京傳喚。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老中堂果然十分高興,又是讓坐又是請茶。    
    曾國藩親手奉上一盒在成都為恩師買的毛尖,又獻上一罐在三峽特意灌的上峽水——專用來泡毛尖的,又從袖裡摸出一柄破爛的、說不清具體顏色的湘妃竹扇。    
    穆彰阿打著哈哈,口裡說著:「滌生萬不要如此。」用手輕輕地把毛尖推開,不很在意般地打開那把不成樣子的扇子。    
    「哦?」穆彰阿猛地坐直身子,眼裡射出兩道驚喜之光。在這柄很破舊的扇面上,一隻小蝦清晰地蜷伏在水中的一片雜草中,六如居士幾個小楷字更讓老中堂為之驚訝。    
    他把扇子平放在案上,拿過放大鏡,一處一處細看起來。    
    這柄小竹扇曾國藩已反覆鑒定過了,確屬唐伯虎畫的上品。唐寅畫蝦極少點睛,一生中好像只點過兩次,這是被專家考證過的。——這柄扇當是唐寅在極興奮時隨手畫給秋香的,據說當時很被唐室其她姐妹眼紅過一陣。    
    這柄竹扇,是曾國藩在成都的一處深巷裡的一家老字號古玩店買的。唐學士的點睛蝦何以流落到蜀地已無從查考,老掌櫃開價就是二百兩,並且聲明,不真保退。    
    曾國藩開始並沒有太往心裡去,他抱定的主意是江南第一才子的作品不可能流落到川中腹地的。——但他經過一番細細察看之後,卻斷定,這是真貨,而且是京師古玩家們尋覓已久的、唐學士僅有的兩幅點睛蝦中的一幅!無疑,老闆開的價錢一點兒都不高。唐寅的作品一般都在五十兩至二百兩白銀之間,但這柄點睛蝦卻遠遠不止二百兩這個數了,曾國藩給它估定的價錢當在五百兩與一千兩之間,很可能更高。    
    從老掌櫃開出的價錢看,是把這柄湘妃竹扇作為一般唐寅作品來對待的。曾國藩決定五十兩買下這柄扇子,多拿出一兩都超出他自己的預算,儘管河南巡撫衙門替皇上墊賞的一千兩銀子尚分文未動,但那筆賞銀曾國藩是有大用的,不肯輕易拆封。    
    他入蜀前,湘鄉的父親曾鱗書就要帶他的家小及兩位弟弟進京看他,同時也是讓曾國藩這位翰林大哥親自指導一下剛剛進縣學的兩個弟弟。曾國藩的大兒子紀澤也已長到五歲,曾國藩尚沒有看見自己兒子的小模樣。他因為典試四川,所以只好寫信申明緣由,告訴父親及家小緩來。曾國藩的這一千兩銀子是準備回京之後安排家小用的。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8節 防不勝防

    他掏出五十兩一封的銀子往櫃上一放,真誠地說:「在下只有五十兩。出手,扇子打包歸我,不出手,請把扇子收好,在下湊足了錢,再來取。」    
    老掌櫃是個老古玩,看人的眼力也毒,從曾國藩進堂那幾步走來推斷,這是個京裡來的官家人,但看不出職位高低,揣摩不透品級大小,只能從舉止分析不是一般的小官小吏。曾國藩那日著的是便裝,青衣小帽,一派書生打扮。    
    老掌櫃先盯了一眼曾國藩的臉,慢慢地便把扇子收回櫃裡,同時把銀子往外推了推,說:「爺,您老把銀子收起來吧。」    
    曾國藩無奈地歎了口氣,收起銀子慢慢地轉過身去。他的眼前浮現出三年前在北京琉璃廠附近的古玩店出現的一幕情景,他在這家古玩店的牆上發現乾隆年間的大學士劉墉劉石庵寫的一幅對聯,他賞玩許久,歎羨不已,決定買下來,寄回湘鄉讓弟弟們臨寫。——哪知掌櫃一開價,竟是十兩銀子不打折扣。等他攢夠了錢再來買時,那副對聯已經出手了。每當想起這事,他就後悔不已。人們都說大戶人家藏古玩,富足門第購字畫,說得一點兒不假。曾國藩雖是窮書生,偏偏也愛古玩字畫,就因為囊中羞澀,與多少上品失之交臂!    
    曾國藩走出店門的一剎那,又猛地回頭望了一眼,眼裡流露出無限的眷戀之情。    
    「客官慢走一步,」老掌櫃忽然跑出櫃檯,抱拳而問,「敢問台甫?」    
    「在下曾國藩。」曾國藩拱了拱手無奈地說道。    
    「您老敢則是京師來川主持鄉試的曾大人?」    
    「正是在下。」    
    「怪不得您老拿不出更多的銀子,看樣子真像傳聞的那樣,不拿份外的銀子啊!    
     ——得,這柄扇子,小老兒就五十兩讓了!」    
    曾國藩得到這把湘妃竹扇竟興奮得一宿沒睡安穩。    
    寶興送給穆中堂的禮品上午就已由親兵交到了穆府。曾國藩忙於交割,沒有親自跟來,好像親兵也沒有讓跟著。穆府和各大王府一樣,路徑人人知道。    
    「滌生,」穆彰阿把扇子放到案上道,「你又得了件寶貝!唐解元畫蝦不點睛,點睛的作品傳世的只有兩件啊!」    
    曾國藩站起身說:「恩師,門生如何消受得起呵!——這是門生特意送給恩師的,請恩師笑納。」    
    「啊!」穆彰阿立時滿臉喜色,嘴裡卻一連聲道,「這怎麼敢當,這怎麼敢當!——滌生啊,奉天將軍府今天給老夫送來幾尾鮮活的龍蝦,過一會兒陪老夫抿上兩口。你這次入川,可曾碰到什麼名醫?」    
    穆彰阿深知曾國藩癬疾嚴重,無論走到哪裡都要訪求名醫。但對曾國藩在洛陽所遭遇的陷害卻隻字不提,好像發生在海外,又彷彿不曾發生過。    
    曾國藩面露喜色:「謝恩師記著!」便把寶制軍如何求助「怡興堂」、「怡興堂」    
    老掌櫃如何贈藥膏的事複述一遍。    
    臨末,曾國藩道:「想不到『怡興堂』的膏藥確有與眾不同之處。門生貼了兩貼,臨進京前,只覺渾身奇癢,脫掉衣服看,竟然都結痂了,內毒明顯地去了一些,但一遇潮,還是泛癢發作,這就靠自己以後注意了。——今天在公事房坐了一上午,就很安穩。」    
    穆彰阿笑道:「滌生這次入川,雖受些辛苦,也算值得,升了官又得了膏藥方子——」    
    「這也是恩師栽培的結果。」曾國藩笑著搖了搖頭,「恩師近來身子骨可好?」    
    「還是老樣子,六分能吃四分能睡。」穆彰阿捋著鬍鬚道。    
    曾國藩雖對穆彰阿的結黨營私心存戒備,但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古訓卻是斷斷不敢忘懷的。所以,每逢穆相的生日或是逢年過節,曾國藩都要寫上幾個字親送到府上以盡門生之孝。入蜀前,他就已打定主意,要尋一件罕見的東西送給恩師。這也是曾國藩於入蜀途中得閒便游寺廟逛古玩攤子的原因。雖不乏自己興趣使然,也確是出自曾國藩讓恩師開心一回的誠心。    
    穆彰阿不缺銀子不缺權勢,惟獨缺少這種誠心。穆彰阿居官十幾年,門生故吏成千上萬,能特別高看曾國藩,就是因為這個門生能補上他所缺的這個「誠」字。    
    飯後,曾國藩要告辭的時候,穆彰阿道:「滌生啊,這幾日辦事的時候要小心一點,皇上最近心緒不佳,已連連申飭了好幾位大臣。聽太醫說,皇后得了一種怪病,腹腫不洩,已三天沒有進食,是一種非常怪的氣症。」    
    曾國藩的心猛地一沉。怪不得今天的翰林院失去了往日的活潑氣氛,大家說話走路都格外地小心。看樣子,誰也不想這時候闖禍。    
    曾國藩怏怏地回到府邸,周升早早接著。    
    「爺,」周升悄悄道,「四川來的親兵候您大半天了,問也不說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交割。小的給他泡了一壺茶,就那麼一直在堂屋喝著。」    
    曾國藩一端詳,原來是同來的親兵把總,這才放下心來,落座問道:「制軍大人交辦的事情都辦妥貼了?」    
    「回大人的話,」親兵一抱拳,「都辦妥貼了,卑職準備明天回川覆命。」    
    「辛苦你了。」曾國藩略靜了靜,「一路風塵護送學差,千辛萬苦總在不言中。    
    周升啊,去封十兩銀子交給這位老哥。」    
    「謝大人!」親兵把總略跪了跪,忽然用手往屋角一指,道,「請大人給卑職寫張回條,卑職好回去跟制軍交差。」    
    曾國藩順著手指望過去,這才發現屋角里多了一隻三尺見方的木箱子,像是景德鎮裝瓷泥的木櫃,箱口赫然封著四川總督衙門的紫花大印。不用問,這自然是那寶制軍送給曾國藩的禮物了。    
    「真是防不勝防!」曾國藩心裡嘀咕了一句,然後提高音量,「周升啊,煩你打開箱子。」    
    箱子很快便打開了,四十封官銀整整齊齊地出現在曾國藩的眼前,每封為五十兩,四十封即是二千兩——又等於一份程儀!    
    面對這兩千兩整齊的白銀,曾國藩沉思了一下,這才拿起紙筆,給寶興寫了一封謝函,也無非承蒙關照、受之有愧等謙詞。    
    把總拿到回函,高高興興地回客店去了。周升直送到大門外,才閉門。    
    但曾國藩卻讓周升把臥房裡的一個竹箱子打開,他從裡面拿出一個油紙包後,才重又扣上,放回原處。    
    這個油紙包從他進京點翰林開始就跟著他,已經跟了他五年了,從沒離開過。    
    油紙包裡是何許物也?    
    紙包裡包著的是曾家幾十世秘傳的一種治氣症的藥丸子,整整二十粒,是曾國藩臨上京的那天晚上,祖父曾星岡按著秘不示人的方子早就熬製好讓他帶在身上的。    
    提起這幾粒藥丸,還有一段小小的來歷。    
    曾氏祖先曾參聖人,深知曾家人肝火旺盛,夏秋交時稍有不慎便得氣症;曾參的父親、叔叔在而立之年均喪於此症。後來,曾參講學時,道觀偶遇一位高人。當這位方外之人得知求藥的人便是曾參時,便傳了他這個方子。曾參按這個方子採集了上百種草藥進行熬製,一試,果然靈驗,就一代代傳下來。曾星岡的幾次氣症也是靠這個方子度過劫難的。曾國藩十歲上得氣症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也是星岡公把藥丸子兌了水,撬開曾國藩的嘴硬灌下去,才活到今天的。依曾國藩的意思,要把方子公佈出來,來個普渡眾生,但曾星岡不許。曾星岡講,一藥對一症,對症下藥,是救人,下藥而不對症,便是害人了。曾家人死於這種藥丸子上自然無話可說,而世人若是死於這種藥丸上,曾家還想過安穩日子嗎?    
    曾國藩把藥丸揣進懷裡,決定連夜進見皇上,冒死把藥丸呈上去,用不用由皇上裁決。曾國藩知道,氣症是挺不過第五天的,五天內如不用藥,必死無疑。    
    關天人命,曾國藩哪敢耽擱!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29節 這狗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道光帝當晚破例在御花園的前書房裡召見了他。幾個月不見,本不太蒼老的道光帝卻蒼老多了。    
    曾國藩強忍著淚水,匍匐在皇上的面前,他哽咽著說:「微臣叩見皇上。聽說皇后娘娘鳳體欠安,滿朝焦慮,微臣飲食難嚥,所以連夜進見,把祖傳的專治氣症的藥丸子呈上。此藥丸是老自祖宗曾參始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很見效,救過曾家祖上幾條人命。臣十歲上,氣症發時,也是靠的這藥把命扳了過來,至今末曾犯過。請皇上明察。」說著話,把油紙包雙手呈上。    
    曹公公接過油紙包,打開,雙手托著呈到皇上面前。    
    道光帝拿鼻子聞了聞,然後就沉思起來,好像在拿主意。    
    大約半刻光景,道光帝才道:「宣李太醫進見。」    
    曹公公忙答應一聲「」,便把藥放到案面上,慢慢往後退。    
    道光帝忽然又道:「慢著。」    
    已退到門外的曹公公趕忙停下。    
    道光帝許久才道:「李太醫先不要宣,你先下去吧。」顯然又改變了主意。    
    曾國藩偷眼去看道光帝,見道光帝又把目光掃向那藥丸子。    
    忽然,道光帝問:「曾國藩哪,你說你是曾參的後人?」    
    曾國藩低頭答道:「回皇上話,臣是曾參的第七十代後人。」    
    「嗯,」道光帝點點頭,又問,「你呈上來的藥丸子怎麼服用啊?」    
    「回皇上的話,用整根的活鑽地蟲做引子,用青瓦焙乾研成粉末,再兌半錢純金粉,然後加水——用的須是存放三年的屋簷水,再放進一枚青銅錢,須是有銅銹的那種,用石鍋文火熬上三個時辰,才能服用。」    
    道光帝復又沉吟起來。他一會兒把眼貼近那藥丸細細觀瞧,一會兒用鼻子聞上一聞,一會兒又在案旁來回走上幾步。分明是猶豫不決。    
    「長銹的古銅錢好像能入藥。」道光帝自言自語。    
    這時,曹公公急匆匆走進來,往道光帝面前一跪道:「稟皇上,坤寧宮來人說,皇后越發的不好了,所幸還有脈息。皇太后的意思,是否讓大臣們從外面薦個名醫瞧瞧。李太醫都急哭了!」    
    道光帝頹然坐下去,心煩意亂地揮一揮手:「你先到外面候著,讓朕靜一下。」    
    看曹公公退出去,道光帝這才對曾國藩道:「曾國藩哪,朕決定試一試你呈上來的藥丸子。朕讓曹公公帶你去御藥房,缺什麼只管讓曹公公管李太醫要,你親自給皇后熬這藥丸吧!——記著,不許走漏一點風聲。藥熬好後,你即讓曹公公宣李太醫給皇后端去,什麼都不要講。」    
    「臣聽明白了,臣遵旨。」曾國藩連連磕頭,伸手接過道光遞過來的油紙包。道光帝感覺曾國藩的手在很明顯地顫抖。    
    「曹公公!」    
    道光帝的話音剛落,曹公公推門便走進來,兩手一垂,道:「請皇上示下。」    
    道光帝一指曾國藩道:「你立刻帶曾國藩去御藥房,由曾國藩親自給皇后熬藥,缺什麼,找李太醫要,不准任何人接近。藥熬好後,你親自送到李太醫手上,告訴他,是朕的意思,讓他送給皇后喝下去。曾國藩送藥、熬藥這件事,不准讓任何人知道,明白嗎?」    
    曹公公口裡應聲「」,便和曾國藩一起退出去。    
    到了御藥房,曾國藩馬上讓當值的太監把石鍋、鑽地蟲、一枚唐鑄開元通寶及存放三年的屋簷水、金粉備好,然後才升起火。    
    曾國藩先用青瓦把鑽地蟲焙乾研成粉末,然後又把純金粉兌進去攪勻,這才放進石鍋裡加水熬煎。    
    曾國藩做這些時,曹公公一直站在曾國藩的身旁瞪大眼睛看著,直到曾國藩把藥丸子放進去,火燃起來,才抹了把頭上的汗。    
    第一丸藥很快便化成了粥樣,又過了三個時辰,曾國藩才熄掉火,沖曹公公點點頭,意思是藥熬好了。    
    曹公公立即讓當值的太監去皇后屋裡喚李太醫過來。    
    李太醫到後,曹公公雙手把藥碗捧給李太醫,道:「皇上有旨,請皇后娘娘馬上用藥。」    
    李太醫趕緊接過藥碗,兩個人就急匆匆走出去。曾國藩剛要邁步,當值太監趕忙走過來道:「曹公公吩咐,讓大人在御藥房好好歇著。」    
    曾國藩馬上收回腳再不敢動,渾身只是抖個不停。    
    約莫有兩盞茶的光景,曾國藩忽然發現皇宮大院起了騷亂,幾名大學士由太監領著匆匆忙忙地往御書房趕,很多太監則從四面八方往皇后的坤寧宮奔去。    
    曾國藩馬上斷定,宮裡一定出大事了——心就開始怦怦怦跳個不停。    
    一會兒,曹公公帶著兩名大內侍衛急匆匆奔御藥房而來,曾國藩迎上去剛要講話,卻見曹公公冷著臉子兩手一揮口裡跟著迸出一句:「架走吧。」    
    兩名大內侍衛不由分說架起曾國藩就走。曾國藩立時有種騰雲的感覺,腳跟不能落地,一直架到宗人府的大牢。一進大牢,沒待曾國藩定下神來,一名侍衛已把一條白綾子在他的嘴部往後一系,只聽曹公公吩咐道:「好好看著,何時勒死,等皇上旨意。——這狗東西膽子也太大了!」    
    曾國藩不聽則罷,一聽,只覺得平空裡響起一聲炸雷,炸得他兩眼一黑,立時昏死過去。    
    他醒過來時已是午夜時分。    
    他此時已被吊在一個大鐵環上,所幸兩腳還能落地。雖然兩手反綁著吊起,多虧腰部又繫了一根繩子承受著他全身的壓力,否則兩臂早已被吊斷了。幾名侍衛分坐在幾個不同的方向在打磕睡,看樣子他是只被吊起,尚未用刑。他拼著力氣動了動胳膊,竟毫無知覺,已是血脈不通了。他只好試著用腳站立,以緩解兩臂的壓力。他頭昏眼花,兩耳鳴響。他努力回憶,腦海卻一片空白,只能記起曹公公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何時勒死,等皇上旨意。」    
    他掙扎了好大一會兒,才使雙腳牢牢地站住,週身也開始酸痛起來。他現在終於有些清醒了。他知道,皇后肯定是被自己的藥丸子送了命,皇上很快就要秘密地處死自己,然後再到湘鄉抄家、滅門,曾家在湘鄉這脈,被他整個兒地斷送掉了。他的嘴裡還勒著毛巾,只給他剩了兩個鼻孔出氣、進氣。他試著想用嘴喊出點什麼,可他什麼都沒有喊出來。他就這樣被吊著,靜靜地等著死期的來臨。可他總覺著心有不甘,他搖頭、他跺腳、他拚命掙扎。    
    他的掙扎聲終於驚醒了一名侍衛。那侍衛睜開眼後,先向他看了看,然後就站起身走過來,繞著他用眼睛檢查了一下繩扣,便一言不發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漠然地坐回原位,頭一歪,再次睡去,彷彿吊著的不是個大活人,而是一頭即將進屠場的豬。    
    他的眼裡忽然大顆大顆地滾下淚來。他搞不清楚自己何以竟恁般衝動,如何就毅然決然地把老祖宗的藥丸子進獻上去!這不是伸著腦袋往刀口上撞嗎?——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祖父一藥對一症的話,想起了自投羅網的鳥。    
    曾國藩想起乾隆年間的王肇基。    
    王肇基本是一個鄉間的秀才,自恃有些文才,謅得幾首歪詩,偏偏屢試不第,於是在乾隆爺的壽誕之日,詩情大發,竟然闖進汾州府同知衙門,賣弄了一副萬壽詩聯,希望衙門能替他獻給皇上,求個一官半職。同知衙門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夜便把他連同詩聯一起派親兵送至京師。把個王相公喜得狂歌了一路,彷彿天大的烏紗帽就要從斜刺裡飛過來。    
    不幾日,聖旨頒下,內容卻是:王肇基無知妄作,誹謗聖賢,即刻押赴午門處斬。欽此。    
    王肇基倒成了王找死。時人都說,是王肇基的名兒起得不吉利。這就是轟動京師的王肇基獻詩處斬案。    
    王肇基自恃才高,取悅皇上不成,倒弄了個身首異處。曾國藩呢?    
    如果說王肇基蠢,曾國藩則更蠢。王肇基死的是一個人,而曾國藩恐怕就得禍滅九族了,死的則是一脈。    
    曾國藩的淚水,直流到天亮曹公公走進來為止。    
    曹公公走進來時,侍衛們都正站起來來回走動活動身子骨。這時天已大亮,該接班了。正在換班的時候,曹公公走了進來,侍衛們急忙叩頭問安。    
    曹公公擺擺手,逕直走到曾國藩面前,許久才道:「把曾大人解下來吧,皇上要召見他。給曾大人淨淨面,撣撣灰,這個樣子怎麼能見皇上呢。」    
    曾國藩麻木地跟著曹公公走進御書房,聽見裡面喊出一聲「宣曾國藩進見」,曾國藩就一步跨進去跪倒在地,口裡麻木地喊出一聲:「臣曾國藩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道光帝卻喊了一聲:「曹公公。」    
    門外的曹公公急忙進來跪下,朗聲答:「奴才在。」    
    道光帝道:「送曾國藩回府。傳御膳房,賞曾國藩早膳。朕該上朝了。」    
    曹公公急忙爬起來扶起道光帝,口裡對侍立在側的太監們喊:「送曾國藩回府。    
    ——傳御膳房,賞曾國藩早膳!」扶著道光帝旁若無人地走出去。    
    當值的太監這時走過來道:「曾大人,奴才著人送你回府吧。——御膳房的早膳一會兒就到。」    
    曾國藩剛想站起,卻眼前一黑,再次昏死過去。    
    曾國藩被當值太監著人用轎子抬回府裡,把個周升嚇成半死。    
    不一刻,曾國藩還沒醒過來,送早膳的太監又到了。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0節 皇后娘娘的事情

    周升急忙跪接,言明老爺尚未甦醒,請各位公公擔待,又每人賞了十兩銀子,才把兩名太監打發走。    
    周升剛停下來想給曾國藩喂口熱水,又一名太監領著太醫院的李太醫走進來。太監一進來就喊:「皇上有旨,賞太醫院太醫李為清給曾國藩瞧病。」    
    周升又急忙替主人叩謝,又摸出十兩銀子遞給那太監,口裡還連連說:「公公辛苦!公公辛苦!」直到那太監笑瞇瞇地把錢揣起來為止。    
    李太醫給曾國藩把了把脈息,又開了一個方子,囑咐周升按方子到「同仁堂」抓藥,盡快熬上。這才同那太監離去。    
    周升把太監一直送到大門口,回來看時,曾國藩已睜開了雙眼。    
    周升趕忙把他扶起,口裡叫著「大人」,眼裡已落下淚來。    
    曾國藩喘息了好一陣才說出話:「周升啊,扶我下床,同我一起跪謝皇上早膳。    
    」    
    跪拜畢,曾國藩喘息著坐到椅子上,周升站在後邊給他輕輕地捶著背。好一會兒,曾國藩才打發他拿著方子去「同仁堂」抓藥。    
    曾國藩忽然覺著週身奇癢,自己解開衣服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全身斑點密佈,癬疾來得比歷次都猛;撓上一把,立即鮮紅一片,有血絲一條一條地冒將出來。    
    周升回來後,先給曾國藩前胸後背把膏藥貼上,又急忙熬藥。    
    曾國藩吃完藥,又同周升吃了些御賞早膳,卻是四葷四素外加一煲蓮子粥,是加了冰糖的那種。    
    曾國藩是第一次喝蓮子粥,除了覺著甜,沒有品出珍貴來。周升則是喝一口粥跪下一次,喝九口粥接連跪下去九次,跪一次嘴裡念叨一次「托大人恩典,也喝上了萬歲爺常吃的粥,這大恩大德兩輩子也還不完哩!」    
    細想,周升說的也是實情。當時的普通百姓,不要說喝蓮子粥,能知道蓮子粥這名字的又能有多少呢?不要說周升一連跪了九次,換了任何一個人,不也是一生引以為榮的事嗎!    
    飯罷,詹事府當值官來傳諭旨:「曾國藩典試四川,大耗體能,備嘗辛苦,積勞成疾,著賞長白山人參一棵、假一月。欽此。」    
    詹事府當值官剛走,翰林院幾位同寅邵懿辰、劉傳瑩等人便一齊來看視,只是少了胡林翼。一問才知,曾國藩四川典試期間,胡林翼母親病故,胡於是丁艱回籍,已離京兩個多月了。    
    周升急忙擺上茶來,大家七嘴八舌地便海聊起來。    
    陳公源先講話:「軍機處官報,說滌生於入蜀途中敲詐地方,魚肉地方衙門,把我們幾個嚇成半死。」    
    梅曾亮道:「我壓根兒就沒信!我梅曾亮有一天做了欽差有可能這麼辦幾把!——滌生是何種人!不是當面奉承他,不要說翰林院,就是整個京師,又有哪個官員的操守能超過他?」    
    邵懿辰這時打開隨身帶來的一個方包,道:「這是唐鑒鏡海老爺子臨走留下的一部書稿,讓我轉給你,煩你閒暇時給校改校改。」    
    曾國藩接口道:「快不要臊我了!唐大人的大作海內尚無一人敢作校改,除非你邵翰林不怕臊,別人可沒你這份才情。」    
    邵懿辰被曾國藩說得滿臉緋紅,自己訕笑了幾聲:「我說的反正是唐老爺子的原話,校不校在你,在下把話捎到,就算完成任務了。」    
    梅曾亮道:「我看院裡放了一頂藍呢大轎,想必是滌生的了?」    
    曾國藩道:「禮制如此,在下也馬虎不得。所幸費銀不多,是別人用了幾年的,在下只換了個轎呢布。穆中堂答應給薦四個轎夫過來,一年才五十幾兩銀子。至於引轎官嘛,就不用了。咱大清胡亂抬高儀仗不許,按違制算,如果自動貶低規格,則不算違制,更不會有人追究。」    
    梅曾亮道:「滌生早該如此。滿人的家奴都乘轎亂跑,耀武揚威,我們這些兩榜出身的漢人就賤了?」    
    曾國藩這時忽然問:「皇上剛賞了在下一個月的假,不知這京城可有清淨的好去處?——一則養病;一則把我這一路的日記整理出來。」    
    陳公源道:「出城南四十里有一個報國寺,方丈是咱湖南人,在下去年中暑,就在他那裡住了兩個月,既清淨,環境又好,真正爽人。——多少出點香火錢,每月也就是幾兩的樣子,管三餐素飯,豈不好?」    
    曾國藩正要接口,劉傳瑩搶過話題說:「有這樣的好去處何不早說!新寧好友江忠源現在住在我處,這個擠!——滌生,明日咱們一起去報國寺住上他一個月,反正上頭賞我的三個月假還差一個月呢,狠歇它一個月豈不痛快!」    
    邵懿辰道:「在下也去。反正最近都在關注廣西鬧痘瘟的事,到不到公事房也沒人注意。」    
    曾國藩笑道:「看樣子,周升也得去了——讓他扛翰林院的大匾。」    
    眾人就一齊大笑起來。    
    入夜,曾國藩從不遠處的飯館叫了幾個葷素小菜,幾名翰林公熱鬧了一回。    
    曾國藩雇了頂二人抬小轎,帶上邵懿辰轉來的唐鏡海老夫子著的《學案小識》及去四川途中的零散日記、雜鈔,額外又帶了一竹箱子隨時所讀之書,又把四川「怡興堂」的膏藥帶了八貼,這才出城門奔報國寺而去。    
    曾國藩到報國寺第二天,劉傳瑩和江忠源的兩乘小轎也進了報國寺,同來的還有湘陰舉子郭嵩燾。江忠源其名曾國藩是早有所聞的,謀面卻是首次。郭嵩燾則是曾府的常客。    
    曾國藩看那江忠源,身材長大,聲響如雷,舉止豪爽,不像個讀書人,倒有江湖大俠的氣概,不覺好笑。經過交談才得知,江忠源,字常孺,號岷樵,湖南新寧人,一榜武舉出身。第一次會試時因同來的舉子胡禎得暴病猝死會館,為護送胡禎的靈柩回籍,江忠源毅然放棄了會試,竟持單刀一把,走千里之路,把胡禎送回了故土。這件事一時被人傳為美談。曾國藩早就想結識這位湖南同鄉,只是苦於沒有機會。其實,江忠源一年倒有半年光景在京師。此次進京是做一家貝勒府的西席,教小貝勒習武藝。江忠源想會完朋友再去。    
    當夜,四個人在一處談了很晚。    
    曾國藩以後在《過隙影》中稱江忠源是一等一的人物,三等二的結局,又按著《冰鑒》續評曰:此人必立功名於天下,然當以節義死。    
    報國寺的方丈一真長老也是個滿腹經綸、佛理精深的方外高人,和曾國藩相識不久,兩個人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摯友。    
    一真俗姓趙,名廣才,湖南湘潭人,世代務農,到他父輩一代時已略有積蓄,到廣才七歲上,也能備上一份禮物去村中的私館背那「之乎者也」了。廣才八歲父死,九歲母亡,之後,族人便合夥公吞了他家的幾畝薄田,把他送進廟裡做了小弟子。他成年後,遍游四海名山,尋訪高僧問佛,五台山、少林寺、華山、白馬寺,都留有他的足印,最後終於在報國寺落腳。    
    郭嵩燾和江忠源每日研習武學,像要成就武學宗師的樣子,曾國藩則整日校閱唐鑒的《學案小識》和整理日記、雜鈔,補寫《過隙影》,閒時就和一真長老品香茗,下圍棋,講經論道。    
    曾國藩從一真長老的身上,學到了很多道家、佛家養生功夫,如每日的燙水洗腳,打坐調息,均是這個時候開始學的。    
    四個人的光陰倒也打發得快。    
    一月後,曾國藩、劉傳瑩假滿,只好乘轎回府,江忠源也離開山門,到貝勒府報到。報國寺只剩下郭嵩燾一人。    
    曾國藩到府,首先看到由湘鄉寄過來的信,得知父親曾麟書帶著二弟國潢、三弟國華及曾國藩的妻小已於月初起程赴京。    
    曾國藩按著日期計算,父親當在隔月中旬進京。    
    曾國藩當晚就開始向周升講授老太爺及家人來後應該講究的禮節,很晚才睡。    
    第二天,因為轎夫還沒有著落,曾國藩只好雇轎子到詹事府辦事房銷假辦公。同僚們都祝賀他身體恢復得快,氣色也較從前好多了,說的都是奉承人的話,當不得真。    
    下午,曾國藩處理完案頭的事情,見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就準備回府,卻忽然又接到一道聖旨:「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曾國藩,節儉奉公,辦事認真,著即日起升授翰林院侍講學士署詹事府右春坊掌印。」    
    曾國藩愣了半晌才接過聖旨,值事們攙扶他時明顯地感到他渾身顫抖,雙手發涼。連他自己都納悶,陞官本來是好事情,可他每升一次官都膽戰心驚好些天。更讓他不解的是癬疾每大發作一次,他都要升一次官。好像他的官不是皇上給的倒像是癬疾給的一樣。    
    翰林院侍講學士是從四品官員,但詹事府右春坊掌印卻是一個獨立辦事機構的主要負責人,相當於衙門裡的正堂。皇上與詞臣們在南書房討論詩、詞、歌、賦所記錄下來的稿子,都要由掌印審理後再直接面呈皇上最後定稿。所以,別看詹事府右春坊掌印不是衙門機構,但他見皇上的次數相比翰林院掌院學士見的次數都多。掌印下面設滿、漢兩名執事,執事下面又有十幾名記錄、謄寫等值事官,值事官的下面還有十幾名七八九品及未入流的行走,相當於見習,合起來,竟達三十餘人,是翰林院裡最龐大的辦事機構。詹事府右春坊的直接上司就是詹事府少詹事。    
    不久,曾國藩才從在宮裡當值的同鄉的口中,陸陸續續知道了一些關於皇后娘娘的事情。    
    那日,李太醫把曾國藩熬製的湯藥端進宮裡遞進去約有一刻光景,皇后娘娘便開始上吐下瀉:吐的是黃水,瀉的是黑便。黃水酸得滿宮都是醋味兒,黑便則臭氣熏天。宮裡宮外霎時亂作一團。    
    道光帝趕到時,皇后已是一點精氣神全無,除了兩個鼻孔有氣在進出,跟死人一般無二。    
    道光帝知道皇后是眼見得不行了,便急忙傳諭皇后的娘家人及在京的大學士進宮,商議後事。又暗諭曹公公,將曾國藩秘押入宗人府大牢,不准外漏一點風聲。    
    坤寧宮的宮女們,已按著上頭的意思,把皇后的衣服都找出來擺放整齊,只等皇后嚥氣便給穿上。    
    道光帝帶著幾名大學士守在御書房,一邊商議皇后身後的事情,一邊等坤寧宮的消息。    
    但皇后卻煞是作怪,那口游氣飄來飄去就是不咽,挨到半夜,竟然睜開了眼睛,很像是迴光返照。守床的人急忙圍攏過來,值事太監以為皇后有話要說,便飛也似地去找皇上。    
    道光帝到後,見皇后正在兩個宮女的伺候下,一口一口地喝糖水。    
    一塊天大的烏雲,霎時散去。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1節 皇恩似海深

    第二天,曾國藩依老例到勤政殿面聖謝恩。    
    謝恩畢,道光帝忽然問:「曾國藩哪,聽肅侍衛講,你在入蜀沿途對看到和想到的事情都有所記錄,這話確不確呀?」    
    曾國藩趕忙答:「回皇上話,微臣確是零零星星記了一些東西,也包括臣的隨思隨想。」    
    「難得你這麼有心!——明天呈上來吧,朕想看一看。——你下去吧。」    
    沒有責備,也沒有鼓勵,召見就在不冷不熱中結束了,前後也只一刻光景。    
    曾國藩這天回到府邸,除周升外另有五個人向他請安,並呈上兩封書信,卻原來是座師穆相爺薦的四名轎夫到了,另一名是唐鑒的好友倭仁薦來的扶轎的二爺,名叫荀四。曾國藩忙讓周升先把五位安排在門房安歇,又把升授翰林院侍講學士的聖諭擺放妥當,然後帶著他們幾位跪下謝了一回恩,這才把周升單獨叫到內室吩咐道:「周升啊,你就暫時做一做管家    
    吧。一日三餐自然還是由你料理,收進支出都明細清楚,咱們不能糊塗著過日子。我今日午後在南橫街路北賃了一處大些的四合院,轎房就有兩個,四十幾間屋連成一片,天井也寬敞,待選一選日子,就搬過去。現在這房子,就續賃給陳公源翰林,他的家小也到了。東翁那裡,我已打了招呼。你明天跟我到辦事房,我派上幾個值事、行走(這是有定例的,不算破格),你帶上他們,到南橫街把屋子裡外清掃一遍。走時門要鎖好,不能讓東翁說咱閒話。後兒個,你就去天橋北叫上幾個雜役,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日子一定,咱們就得搬過去了,可不能拖到老太爺他們來了沒地方住!」    
    此後,轎夫及二爺便稱呼周升為周管家。    
    六日後,曾國藩便移居到南橫街路北新賃的房子裡,而陳公源則移居前門內碾兒胡同曾國藩的原居處。    
    長沙會館這時又為曾國藩推薦了兩個廚子,也是湖南人。曾國藩原打算只用一名廚子便可,後見佣金不多,兩個人又都很老實厚道,於是便全部留下,權當一個是廚子一個是雜役,省得父親及家小到後再雇幫廚。    
    曾國藩有了單獨的書房、轎房、會客房。祭祀堂以及家人的臥房,父親的書房、臥房、弟弟們的書房、臥房,兒子紀澤的書房等,也一應俱全。    
    兩個繡有「曾府」字樣的大紅燈籠也在門眉高高地懸掛起來。    
    這時的京師曾府,才算有個府的樣子。    
    周升現在既是門房,又是管家,但賬還是由曾國藩記,因為周升是字認得少,忘得卻多。二爺(為官員扶轎的人習慣稱二爺)荀四戲稱周升為「署理管家」,意思是,等實缺一到,他就該卸任了。周升一笑,知道這荀二爺是在開玩笑,也就不往心裡去,每天只是張羅來張羅去,盡心盡力地干東忙西。每逢有客來曾府,首先要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周升。周升會讓你在門房稍候一會兒,他進去通報,然後再跑回來,口裡一邊嚷著「大人請爺哩」,一邊忙著前面帶路。遇有曾國藩出去會朋友辦公事不在家裡,周升就會說:「大人今天湊巧出去辦公事,您老要不要給大人留個信兒什麼的?小的也好回一聲您老來過了。」客人就會在周升遞過來的會客簿上留下姓名、住址,或是把名刺留下,熟客自然就免了。把個曾府維持得一團和氣,曾國藩很滿意。但這管家一職他就很難勝任了,賬也記不了,記性又差,曾國藩在家裡還好說,一旦曾國藩公事繁忙,有時幾天幾夜不能回家,可就苦了他了,讓荀四爺幫他記這件事,又讓轎夫幫他記那件事,分明就是一團糟。    
    說也奇怪,曾國藩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時,除了一日三餐燒水泡茶,家務幾乎是空白。可自從升授侍講學士的那一日起,家裡家外就開始忙個不停。應酬多,來客也多,最讓人不解的是公事也多起來。    
    尤其是今年,全國各地的舉子不知都犯了哪門子邪,陸陸續續開始進京,挖門子盜洞在京城拜師傅;老少翰林公,都成了搶手貨。對有些名望的大翰林,更是不惜一擲萬金,不投到門下誓不罷休!——一句話,為的是明年會試得個好名次,能躍進龍門。    
    曾國藩是京師翰林院公認的文章大家,又很得穆相的青睞,還能經常見到皇上,尤其開坊掌印後,更是聲名鵲起,使得很多封疆大吏都把子弟送到門下,普通舉子更是趨之若鶩;有的官員明明是曾國藩的前輩,進身也比曾國藩早上幾年,這時卻自稱年兄,稱曾國藩為年弟,成了平輩人,而帶來的子侄,有的年歲比曾國藩還要大,只是因為進身晚,也要尊曾國藩一聲「年伯」,自稱晚輩,這就是當時大清官場的現狀——等級使然、禮數使然,誰都逾越不了。    
    合肥李鴻章,是刑部郎中李文安的兒子。曾國藩比李文安進身晚許多年,當屬晚輩,也確是晚輩。但李文安為了能讓鴻章拜到曾國藩門下,拜見曾國藩時,先自稱晚生,被曾國藩當頭喝住,才改稱年兄,李鴻章自然就成了曾國藩的門生、年家子。    
    李鴻章生於道光三年,這次遵父命進京參加會試,直接就拜在曾國藩的門下。當然,李文安備的束也是很豐厚的,一出手就是五百兩銀子。別看李文安做官長進不大,撈錢倒很有一套,提起合肥李家,宅院比巡撫衙門都闊。不久,湘鄉舉子郭嵩燾也拜進曾府。    
    這樣一來,曾國藩的進項就多起來,僅家教一項,一年就有一千兩銀子的入賬。    
    求師的舉子自然是吃住在曾府,早上曾國藩上朝前佈置一天的課業,晚上回來就批改這些舉子交上來的課業,常常批到深夜,第二天早起他再逐字逐句地講解一遍,以此加深門生們的印象。拜在他門下的弟子一個比一個束出得多,但曾國藩畢竟是血肉之軀,公事忙,精力有限,實在推托不掉的只好收下,能推掉的全部推掉。    
    如此又忙亂了一個月,老太爺曾麟書帶著二十五歲的二兒子國潢、二十三歲的三兒子國華及曾國藩的家小平安到京。    
    曾家又是一番好熱鬧。    
    曾國藩有兄弟五人,姐一人,妹三人;有子二人,女四人。曾國藩是長子。四個弟弟依次為:二弟曾國潢,字澄侯,比曾國藩小十歲;三弟曾國華,字溫甫,比曾國藩小十二歲;四弟曾國荃,字沅甫,比曾國藩小十四歲;五弟曾國葆,字貞干,比曾國藩小十八歲。姐姐名國蘭,比曾國藩長兩歲。三個妹妹依次為:大妹國蕙,比曾國藩小四歲;二妹國芝,比曾國藩小八歲;三妹國環,染痘瘟而殤。    
    長子楨第,殤於痘;次子紀澤,時年六歲。四女依次為:長女四歲,次女三歲,三女二歲,四女一歲。歐陽氏一年進京省親一次,一年一朵花。    
    曾國藩入京會試點翰林的第二年,曾請假回了一次湘鄉。此後,隨著官階的提高,公事的繁忙,他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去和家人團聚了。家人倒是可以隨時隨地來看他,可惜湘鄉到京城有千里開外的路途,加上曾家人多地薄,好的年景富裕下來的錢又都給曾國藩填了債洞,除了確保歐陽氏一年一次京城會夫君,又哪裡還有更多的閒錢扔在路上呢。    
    曾麟書到京的第五天,正逢皇后吉日,京城熱鬧非常。    
    先是大赦天下,大赦天下還不夠,依老例,皇上又在太和殿為四品以上在京的大員,給他們妻室、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一定的封贈,以示君臣同慶。    
    所謂封贈,說穿了就是光宗耀祖,就是為了「遂臣子顯揚之願,勵移孝作忠之風」。大    
    清的封贈制度是按品級的高低來制定的,特殊的恩寵自然不在此例。按規定,官居一品者給誥命四軸,追贈四代,即推恩到該員的妻室、曾祖父母而止,品級為一品;二品給誥命三軸,追贈三代,即推恩到該員的妻室、祖父母而止,品級為二品;三、四、五品給誥命兩軸,即推恩到該官員的妻室、父母,品級為三品、四品、五品;六、七品封贈的就是該員的妻室了,給的就不是誥命軸子,是敕命軸子,稱號自然也較低,不能稱誥命,只能說是敕命。    
    曾國藩目前是從四品官員,理應得到兩軸誥命;但皇上卻特別給予加恩,對曾國藩破例封贈了三代,得誥命三軸。封贈曾星岡為(祖父)從三品中憲大夫,曾王氏(祖母)為三品太恭人;封贈曾麟書為從三品中憲大夫,曾江氏為三品太恭人。曾國藩的夫人曾歐陽氏封贈為三品恭人。    
    曾國藩把三軸誥命接在手上,感動得熱淚盈眶。祖父母總算沒有白疼自己一回,終於在他們生前為他們掙得了一份封贈,一份榮耀。    
    曾國藩心裡特別清楚,當自己把三軸誥命接在手裡的時候,滿朝的文武大臣將會有多少人眼紅,多少人妒嫉!——要知道,有的人奮鬥了一生,也只是為自己的妻室掙得個誥命。而原本應該得兩軸誥命的曾國藩卻破例得了三軸誥命,且由四品上升到三品!真是皇恩如天高,皇恩似海深哪。    
    誥命軸子尚未進府,報喜的人已經趕了來,衝著曾麟書嚷著要賞銀。    
    下人們一見喜報進門,也都擠進堂屋湊熱鬧。    
    歐陽夫人聽外面吵鬧,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急忙打發貼身丫環黑妮去堂屋看個究竟,自己那顆心只管怦怦怦地跳個不停。    
    片刻光景,黑妮滿面春風地走進來,道:「少奶奶,可是大喜!——大少爺不僅為老太爺掙了三品誥命,還給少奶奶掙了個呢!」    
    「什麼?」歐陽夫人一愣,反問,「按夫子的品級,只能封贈到老爺呀?……」    
    低頭想了想,忽然一笑,道:「妮呀,誥命可不是隨便給的呀,皇家的制度嚴著呢!就算加恩封贈到老太爺,也只是四品呢。以後,可不能拿這個尋我的開心!」    
    黑妮想了想,二次走出臥房,很不服氣的樣子。黑妮是歐陽家陪送過來的丫環,打小就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無論她說深說淺,曾府上下都讓著她。    
    歐陽夫人望著黑妮的背影,很無奈地搖搖頭道:「這妮子,真強!」    
    話音剛落,黑妮同著奶媽夏嫂走進來,一齊邊行大禮邊道:「恭喜少奶奶被封為三品誥命夫人!」    
    見歐陽氏還半信半疑,黑妮急道:「唉呀我的奶奶!大少爺的信兒都傳過來了,你還有什麼不信的?還不快下炕收拾收拾,誥命軸子就要進府了呢!」黑妮說話從來都是大聲大氣,彷彿在教訓自己的下人。    
    歐陽氏這才緊張起來,知道皇封三品誥命是真的了,於是趕緊下地,等著跪接誥命。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2節 歐陽氏的家庭出身

    歐陽氏的淑嫻慢悠性格與她家庭出身有關。    
    湖南衡山南麓的衡州府,當時是湖南僅次於長沙的大城郭,衡州府的府學也很有名,府學有名正八品訓導叫歐陽凝祉字小岑號滄溟的,是衡州百里方圓數得著的人物。歐陽三代在衡州做官,雖然都是八九品的小官小吏,門第的書香氣卻是極濃的。    
    曾國藩二十一歲時,經人舉薦,曾入衡州府學學習過半年。起始,訓導歐陽凝祉是很討厭這名門生的。首先,這名門生長相不雅,是難登大堂之相。按著《麻衣神相》的說法,這種人不是無賴便是惡霸,是絕難成正果的。再就是那身皮癬,三天一刺癢,五天一出血,弄得同宿的人都煩,竟未有敢挨著他睡覺的,怕傳染。    
    但很快,他又喜歡上了這名門生。這名門生不僅做人有禮有讓,做事也明明白白,尤其是八股文章做得更是好。看法一好,自然親近許多,教導得也就格外賣力,已有將閨中長女玉英許配之心。儘管他也知道曾國藩的那身皮癬實難根除,但為了女兒的前途,為了歐陽家族的書香興旺,統通顧不得了。    
    當時,玉英已是十九歲的年齡,免不了有大戶人家的媒婆子經常登門提親。老歐陽這幾年也是東訪西問,沒有閒著,怕一招兒不慎誤了女兒一生。歐陽玉英也並非貌能閉月羞花、才敵漢時文姬,但五官卻也端正,又識得一些字,不僅能背寫《孝女經》,連《二十二史》也讀得。這些還不是小姐的突出優點,她最打動人的地方,是溫柔善良的性格,良好的道德修養,少大家閨秀的嬌氣。在當時的年代,女子有德便是寶,是大家的共識。    
    曾國藩當時尚未入縣學,只是名四處求學的童生,年紀也已老大不小,曾家也正到處張羅親事。偏偏國藩的長相與身子不爭氣,曾家家境又不是特別的好,婚事就一直拖下來。儘管大家都承認子城這孩子挺實誠,也肯學,曾家也確是好人家,但仍沒有哪個人真肯把女兒嫁過去活受罪。    
    老歐陽把自己的想法對夫人講出以後,老夫人起初也是蠻同意的,不同意是七天以後的事。    
    老夫人流著淚對老歐陽說:「從我嫁進你歐陽家,凡事都是依著你的,但這次卻依不得你。我已著人訪聽清楚,湘鄉曾家的大少爺,原來是個魚鱗身子。玉英嫁過去,如何近得他的身?這不是讓玉英受活罪嗎?」    
    夫人的一番話,自然在老學究的意料之中。    
    老歐陽慢悠悠道:「古來成大事業的男子,哪個是十全十美的?——韓信三分似人形七分像猴子,乾隆朝的劉墉劉石庵可謂才高八斗,卻偏生是個羅鍋!——老夫觀那曾子城,其德其才,日後斷非尋常之輩。而我家玉英,雖識得幾個字,卻天生木訥羸弱。嫁個君子,有誥命之份;嫁給猛夫,定然短壽。」    
    一席入情入理的話,說得夫人啞口無言,眼見得是同意了。    
    歐陽家的媒婆子一踏進曾家的大門,曾星岡當時就滿口答應下來,轉天就讓麟書將子城的生辰八字及聘禮送到衡州,惟恐老歐陽出現反覆。    
    曾國藩以後的日子便在「夜永對景,那堪屈指,試把花期數」中度過。    
    曾國藩的洞房花燭不久便在祖父的全力操持下燃起了火苗。    
    客人散盡,曾國藩掀開了新娘子的紅蓋頭,把羞答答的玉英擁進懷裡。但在行周公之禮時,玉英小姐卻被夫君斑斑駁駁的蛇皮身子嚇得暈了過去。    
    清晨起來,曾國藩早已經出去見客了,玉英卻發現不僅自己的身上全是皮屑,褥子上也留下條條血痕,好不噁心人。    
    玉英掙扎著起來,在黑妮的服侍下梳妝了一番,這才勉強到大堂和太公太婆、公公婆婆、叔公叔婆見禮。    
    飯後,回到房裡,仍是獨自一個發呆。    
    曾星岡見新媳婦的眼角有淚,斷定是受了委屈,便把子城叫到自己的房間,訓斥道:「子城啊,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哪。我曾家幾代務農,到你父親一輩,才算掙了個秀才。而你岳丈歐陽夫子,不僅自身做著朝廷的訓導,且三代做學問。這樣的望族小姐肯做我曾家的媳婦,這是多大的榮耀!——你不同於常人,是有暗疾在身的。不僅你要看重玉英,我曾家滿門都該敬著人家呀!」    
    曾國藩被訓得莫名其妙,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能諾諾連聲,一口一個「是」,弄得一整天會客都蔫頭耷腦,打不起精神。    
    當天晚上,曾國藩躲進書房,一個人讀書直到夜半。他怕在書房停留過久二次遭祖父的罵,便悄悄地回到臥房,卻猛見娘子玉英正在燈下一個人坐著想心事,分明在等他。    
    曾國藩兩眼一熱,動情地說一句:「玉英,委屈你了!」便一屁股坐在床頭掉眼淚。    
    玉英婀娜地站起身,給曾國藩親手斟了一杯茶,細聲細語道:「夫子啊,你不要過分自卑。奴家想了一天,總算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命。其實,蛇皮身子又不是你的錯,慢慢總能好的。何況,也真不礙什麼。奴家再不嫌棄就是了。夫子啊,你今後定要放掉一切念頭,一心讀書,給奴家掙個誥命回來,無論怎樣,玉英都能受得!」    
    一席話,把曾國藩說得心花怒放、前嫌盡釋。他把玉英緊緊地摟進懷裡,動情地說:「我曾子城何德何能,上蒼竟將這麼賢惠的娘子賞賜於我!我如再不發憤讀書,何顏去見列祖列宗啊!」    
    此後,曾國藩的讀書熱情更加高漲,湖南境內的名師,幾乎被他拜了個盡。    
    令歐陽玉英想不到的是,她年紀輕輕,夫君就把個三品的誥命給她掙了回來!——曾國藩當時三十五歲,玉英才三十三歲。三十三歲而得三品誥命的,全湖南女子中,她是第一個。    
    曾府的單獨一間房裡,一下子便掛上三個誥命軸子,這間屋子於是也就成了下人們的禁地。兩封報喜的家信,也於午後分別發往荷葉塘與衡州府。    
    當晚,曾府的祭祀堂裡香煙繚繞,曾麟書領著在京的一家大小祭奠完上蒼又祭奠起祖宗,祭奠完祖宗又反過來祈禱上蒼。一連忙活了十幾天,曾府才漸漸安靜。    
    但曾麟書卻安靜不下來,他還有個心願未了,想去天下讀書人個個傾慕的翰林院看一看。曾麟書也是個讀書人,儘管他已知憑自己的才能不要說與進士無緣,連舉人,怕也是撈不到的了,可他特別想去看看翰林院的裡面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也就算沒白活一回人。倘若以後繼續坐館,也能增加些資本。當然,這後一點,是他自己的小秘密。    
    他憋了幾天,實在憋不住了,這才在一天飯後和曾國藩閒拉時,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來。他以為只要自己把想法一說,不要說翰林院,就是軍機房,兒子也能讓自己去呢;說不定兒子一高興,還能把他領到萬歲爺的眼跟前呢!——兒子不是經常見皇上嗎?兒子可是堂堂的四品官哪!四品官是比縣太爺大好幾品的官,還有做不到的事嗎?    
    曾國藩卻猛地打了個愣怔,沒想到父親讀書讀到了這種無知的程度!按大清律例,不要說官員的親戚不准進辦事房,就是皇妃想見親爹,也得萬歲爺下旨才可以召見。父親怎麼連這點起碼的常識都不懂呢,要知道,翰林院官員擅帶親戚進辦事房犯的可是殺頭之罪啊!    
    曾國藩當著兩個弟弟的面,撲通跪倒在地,道:「父親大人所請,有違大清律例,兒子不敢答應,請父親大人寬恕。」說畢便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曾國潢、曾國華趕忙扶起大哥。    
    曾麟書萬沒想到兒子的一句「有違律例」便把自己的這個小小願望回絕的乾乾淨淨。他滿臉通紅,一時有些下不了台。    
    他叫著曾國藩的乳名道:「寬一,你爹儘管沒有功名,可好歹也算個讀書人。你爹無非是想藉著你的名號到翰林院看一眼,也算對得起『讀書人』三個字。咳!    
    你又何必如此呢。」說畢,重重地歎了口氣。    
    國潢這時勸道:「爹,按大清律例,翰林院官員擅帶親戚進翰林院,是要殺頭的呀!——這事誰敢辦哪?您老就別難為大哥了。」    
    曾麟書道:「爹何曾不知道這些!不懂大清律例,爹能中秀才嗎?——可你大哥是堂堂的四品大員哪!——四品官員比縣太爺大好幾級,就全湖南來說,也沒有多少啊!四品京官的爹,何況還封贈了三品中憲大夫,連想看看翰林院究竟是個什麼樣兒,還不行嗎?」    
    曾國藩再次跪在地上:「爹,您老就用家法懲罰不孝兒男吧!就算您殺了我,這件事我也絕難從命!——父命不可違,君命更不可違呀!」    
    國潢、國華趕忙再次過來扶大哥,哪知曾國藩下定決心,堅決不起來。曾麟書無奈,只好道:「寬一,你起來吧,爹不去翰林院了。——細想想,你現在做著翰林院的官兒,爹看不看那翰林院,也沒有什麼要緊!」    
    說完,含著兩泡眼淚,背起手,踱進自己的臥房去了。    
    曾國藩這才衝著爹的背影磕了個響頭,爬了起來。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3節 仇恨是埋在心裡頭了

    這一天,曾國藩正巧值夜班,陳公源同著江忠源兩個人乘著兩頂小轎來曾府看望曾麟書。    
    談了一陣飲食起居,曾麟書忽然問陳公源:「陳翰林,翰林院是好大的一個院落吧?有沒有湖南長沙的貢院大?」    
    陳公源一抱拳答:「回曾老爺的話,翰林院何止比長沙貢院大!長沙貢院只是個鄉試考點,翰林院的掌院學士可是堂堂的二品京官,品級相當於湖南的巡撫呢!    
    ——怎麼能比!」    
    「哎呀,那麼大!」曾麟書吧吧嘴,「怪不得讀書人都想掙翰林!」忽然又苦笑了一聲:「今生做不成翰林,能看一眼翰林院,也就知足了!——哎!」    
    江忠源這時道:「曾老爺,您就讓曾翰林帶著您走一趟翰林院不就全知道了?」    
    陳公源急忙用腳踢了一下江忠源,江忠源這才猛然醒悟,想起大清律例來,就急忙補充一句:「其實,那翰林院也是徒有虛名而已。就算點了翰林,不也有做一輩子候補知縣的?——窮得什麼似的!」    
    曾麟書仍在愣愣地發呆。    
    告辭出來,陳公源仍在埋怨江忠源:「曾老爺讀了大半輩子的書,舉人也不曾中一個,有進翰林院看一遭兒的念頭自然難免。可這有違大清律例的事滌生怎麼能做呢?曾老爺是上了年紀的人,一旦勾起痰症,又如何向滌生交代!滌生幾年如一日,不要說越制,就是錯話又何曾說過一句?」    
    江忠源臨上轎卻道:「我們何不背著曾大人,為曾老爺子了了這一樁心願?也算是替滌生盡孝了,可不是好!」    
    陳公源大驚:「快閉上大鳥嘴!這等殺頭的勾當,如何能做!」    
    江忠源坐進轎裡道:「讓忠源想想辦法——」用腳跺跺踏板:「起轎,回貝勒府。」    
    這一天早起,曾國藩照例先到父親房裡請安。曾國藩定的規矩,自己起床後,須先到父親房裡請安,請安後便洗漱,然後才能開飯。飯後的一段時間,曾國藩還能替門生們看上一篇文章,之後,才起轎去翰林院辦事。儘管這樣,他每日仍能保證第一個跨進詹事府的門檻,值事官把茶給他衝上之後,他喝上一會兒,其他官員才開始陸陸續續地進來。    
    早起床是曾家傳了幾世的家規,曾國藩在京裡這幾年一直保持著這傳統。他先在父親臥室門外問上一聲:「爹可曾起床?」如果裡面說一聲:「進來吧。」他就推門走進去接著問一句:「晚上睡得可好?」等曾麟書回答「好」的時候,周升這時已把淨面水端過來了,於是就淨面漱口吃早飯。    
    今天卻很奇怪。    
    曾國藩在門外連問了兩聲:「爹可曾起床?」裡面都沒有回聲,曾國藩的心怦地一跳,開始胡思亂想:莫不是爹的氣疼病犯了?莫不是爹真生自己的氣了?    
    「爺!」周升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曾國藩的身後,倒把曾國藩嚇了一跳。    
    「老爺呢?」他問周升。    
    周升垂手回答:「回爺的話,老爺被陳翰林和江孝廉天沒亮就用空轎子抬走了,說好早飯前就回來的。小的一直在門外張望,就忘了跟爺說了。」    
    「陳翰林和江孝廉沒說讓老爺去幹什麼嗎?」曾國藩疑惑地問。    
    周升搖搖頭,道:「這個不曾說,小的也沒敢問。——想那陳翰林和江孝廉除了請老爺吃酒還能幹啥呢?」    
    主僕兩人正一問一答地說話,曾麟書卻笑瞇瞇地推門走了進來。曾國藩急忙垂手問安,周升則慌亂地去廚下為老爺打淨面水。    
    用早飯的時候,曾麟書仍是滿面春風,搞得曾國藩愈發納悶。    
    從公事房下來,曾國藩沒有回府,逕直去了陳公源的府邸。    
    一落轎,陳公源好像預先知道什麼似的已早早迎了出來。    
    陳公源拉著曾國藩的手,兩個人走進陳府客廳。    
    沒待曾國藩發問,陳公源已先說話:「滌生,關於老爺早上出門的事,你可別問在下,我可沒恁大的膽量,端底盡在忠源那裡。」    
    曾國藩笑道:「我也不打你板子,你只實話實說,既不是吃酒,一大早把老爺哄出去幹什麼去了?——你以為是在湖南哪?」    
    陳公源:「你別管幹什麼,我先問你,老爺子回去高興不高興呢?」曾國藩:「這正是在下納悶的地方。——該不是帶老爺逛翰林院了吧?」    
    陳公源終於笑起來:「不愧是穆中堂的門生,真是一猜就中!」    
    原來,江忠源回到貝勒府後,當晚就找小貝子,說:「鄉下來了個親戚,老舉人,進京參加明年的大考,想進翰林院看一看,可又知道這是有違大清律例的勾當,整日在會館歎氣不止,為師替他著急,可又幫不上忙,這要急出病來,為師如何對得起他的親人呢?」    
    小貝子想都沒想就把管家叫了進來,吩咐道:「拿我的名刺去找翰林院侍衛福統領,就說咱家有個親戚想到翰林院裡逛一逛,讓他給安排個時間。」    
    管家答應一聲「」,拿著名刺走出去,午飯前回來稟告,說:「福統領讓咱家明天上午翰林們辦公事前把親戚送過去。咱家親戚逛完逛夠,他再給送出來。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江忠源一聽這話,興沖沖地急忙去找陳公源。曾麟書的心願終於了了。    
    從陳公源一開始講述這過程,曾國藩的心就開始怦怦地跳,陳公源講完了,汗水已把曾國藩的官服打濕了。他既有些感動,又有些不安。感動的是,江、陳二位老友總算為自己了了一樁心事;不安的是,此事一但傳揚出去,如何得了!    
    曾國藩皺起眉頭說:「忠源真太糊塗了,一旦被外人知道實情,我們還想有吃飯的傢伙嗎?——找個時間把他約出來,看我怎麼訓他!」    
    陳公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滌生啊,你幹嘛非要把『謝』說成『訓』呢,好好地謝他到你這裡就變成狠狠地訓他了!」    
    曾國藩也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心裡很清楚,大清的許多律例都是針對漢人而言的,對一些王爺、貝勒、滿大學士來說,形同虛設。就是追究起來,處罰也輕了許多,有的幾乎就成了象徵性的。    
    曾國藩回來以後,見曾麟書仍是笑瞇瞇的在天井走來走去。李鴻章、郭嵩燾一班舉人圍了一圈兒,分明是在聽他講述翰林院裡面的情景。見曾國藩落轎,曾麟書急忙打住話頭,舉子們趕忙搶上前去攙扶。    
    曾國藩下轎後先給爹請了個安,也不說破,逕直進了書房。    
    這時的曾府管家,由唐鑒從家鄉介紹來的唐軒任著。這之前,戶部尚書祁藻曾為曾國藩推薦了一個管家,是祁府九姨太的師兄。因這九姨太出身戲家,京戲唱得好,腰也細,瘦刀條臉,很會哄人,祁大人很寵這小老婆。聽說曾府缺管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小老婆的師兄藝名期待的薦了來。偏偏這小白臉除了唱得幾口好戲,腦筋是再糊塗不過的了,雖然也記得賬,卻丟三落四,根本就不是當管家的料。後來曾國藩在同僚中一打聽,卻原來是個戲子。曾國藩平生最忌諱的就是跟戲子打交道,在京師這幾年,除了萬不得已,他是絕少涉足戲園的。所以一回到府裡,馬上找個理由把戲子辭了去。為此事,祁府九姨太和祁大司徒有幾天不曾說話。這分明已經說明兩個人有私情了,但祁藻卻渾然不覺,一直認為是曾國藩瞧他不起;儘管每天上朝的時候仍然和從前一樣打招呼,但那仇恨是埋在心裡頭了。    
    唐軒行四,算盤打得好,脾氣卻強得不行,曾給幾位大人當過管家理過賬,因一絲不苟,很和底下人處不來,人都叫他「唐四強眼子」。    
    唐軒到曾府的當晚,就把賬全部擺出來,一筆一筆地重新記過,直忙到半夜,水也不曾喝上一口。第二天,當把賬本再擺到曾國藩面前時,已經分門別類,再清楚不過了。曾國藩誇獎了兩句,自此以後便把家中的一切都付與唐軒料理。    
    不久,郭嵩燾的家小也搬來京城住,曾國藩幫他單賃了房子。郭嵩燾自此以後就不在曾家吃住了,但文章還要拿給曾國藩批改。又過了一日,曾國藩的老泰山歐陽小岑,也來到京城看閨女。    
    曾麟書一見親家公,賽似憑空掉下個大元寶,又是領親家公看戲,又是逼著歐陽小岑到琉璃廠附近的古玩店觀賞字畫,興奮得不得了。    
    聽說曾大人的老泰山來了,一些官員們也都趕來看望,無非借這個由頭和曾國藩拉關係、套近乎。曾府又是幾天的熱鬧。    
    曾國藩早就和唐軒打了招呼,是絕不准收禮的,凡來的官員都是一杯清茶喝完便送客。曾府的這些不近人情的規矩,弄得官員大多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大家一致認為,曾滌生是在玩深沉。一個四品官,有什麼了不起!    
    曾府門前漸漸冷清,車轎日少,曾家又恢復了以前的平靜生活。    
    ——曾國藩哪,你才是個四品官,就開始插手皇族的事了。    
    ——來人哪,先摘去他的頂戴,著宗人府嚴加看管,不得走漏一點風聲!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4節 一起轟動全國的文字案

    曾國藩的生活平靜不上半年,便被接著發生的一起轟動全國的文字案捲了進去。    
    時間是道光二十六年。曾國藩三十六歲。    
    這件案子發生在直隸境內的保定府。    
    據直隸總督衙門轉來的保定知府折子稱:保定府東門外有屠戶苟二,屠牛宰羊無所不能,某日忽來首縣,舉報縣學生李純剛私藏當朝禁書並注有反批,說得眉眼齊全。首縣只得著人趕到城關東門外的李府。經搜查,確從李純剛私處搜得《水許傳》一部,上有「官逼民反,反清復明」等字樣。反批屬實。逆犯李當即由學政革除功名,下在大獄;經知府大堂連夜突審,逆犯李對所犯之罪供認不諱。目前府衙已將李純剛閤家五十餘口清查完畢,家產亦抄沒;李純剛按律當斬,其他人發配三千里充軍,女子十三歲以下者送新疆披甲人終身為奴。    
    按常理,這樣的案子刑部照批就是了,但偏偏那李純剛有一個親家,是當地的一名士紳,有五子三女,當中出息了兩個兒子:一個在縣學,一個是舉人,都很得學政賞識。親家倒沒出頭,兩個兒子氣忿了,竟聯絡當地士紳五十餘人,聯名到總督衙門替李純剛喊冤。制台自然不准,這些人就不停轉地奔京師而來;先到刑部喊冤,刑部不准,又到大理寺,大理寺亦不准,就又到軍機處,軍機處只得把狀子接下。一看那狀子,卻又離奇,不說李純剛私藏禁書,僅說知府正印圖謀李家的百萬家財,與人串通合謀誣陷。軍機處先把這些喊冤的人穩住,安排到一家客棧住下,這才急忙把狀子呈給皇上。    
    道光帝原本對文字上的案子是不大理會的,加上決心要做一個好皇帝,看了狀子,就連夜傳諭直隸總督衙門,著總督衙門速派員將人犯李純剛等押赴京師審理。    
    保定離京師最近,快馬小半天就到。    
    不上三天,五十幾輛囚車便在親兵的押送下進了京師。    
    第二天,道光帝便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一班人,在刑部大堂來了個三法司會審,以示司法公正。——出人意料的是,竟然沒有審出什麼冤枉!——李犯不僅私藏禁書是實,反批也是真的。    
    供狀再次呈到道光帝的龍案上,道光帝龍顏大怒,立即傳諭刑部,著即刻派親兵到客棧將替李純剛喊冤的人全部拿進大牢,不准一人漏網——儘管這五十人裡有秀才、有舉人,也顧不得了。    
    至於怎麼處理這些人,大學士們擬的是斬立決;道光帝卻不想因為一本書大開殺戒,乾隆爺的文治是道光帝頂不贊成的做法。民族矛盾已很激烈,道光帝不想再火上澆油了。道光帝批的是:其他人發配三千里軍台效力,只把李純剛一人問個秋後斬刑。    
    這件案子原本已經定了的。令人想不到的是,一個回鄉省親的御史——曾放過一任江南學政,也是有過聖恩的——回京途中在保定歇了兩天,順便看望了幾位下野的老同年。歇這兩天原本也不打緊,回到京師卻上了一個「直隸督、撫受賄,李純剛大受冤枉」的折子,把這個已經定了的案子複雜化了。    
    道光帝忽然在一日午休後,在御花園後書房召見了曾國藩。    
    禮畢,道光帝問:「曾國藩哪,李純剛私藏禁書一案你也知道吧?」    
    曾國藩答:「臣聽刑部的人說了。」    
    道光帝又問:「三法司會審想必你也知道吧?」    
    曾國藩答:「三法司會審臣也知道。」    
    道光帝:「可昨天福御史卻給朕上了個折子,說直隸督、撫共同受賄,李純剛是屈打成招,冤枉的。朕把你召來想問問你的主意,地方督、撫冤枉個把人是有的,三法司會審還能冤枉人?」    
    曾國藩:「皇上定的案子,何況又是三法司會審,自然不會錯了。御史本來就是聞風而奏不獲罪的,皇上大可不必太在意。」    
    道光帝長歎了一口氣:「災荒年,朕不想殺罰過重。朕親自過問這件案子,也是怕保定府審案不實。可朕看了福御史的折子,連夜又把保定府呈上的抄李犯私宅清單看了看。替李犯喊冤的人說,李犯百萬家財,保定、天津都有錢莊。可保定府卻只抄了李犯十萬的家財,其中還包括了四百多畝土地。曾國藩,你給朕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曾國藩一下子愣在那裡,許久才道:「臣也不明白。」    
    道光帝忽然笑了一下,說:「曾國藩哪,你得走一趟了。去趟保定府,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你連夜就走,不要聲張,替朕訪個明白回來。」    
    曾國藩邊磕頭邊道:「臣謝皇上信任。——不知是哪位大人和微臣前往?」    
    道光帝沒等曾國藩說完便道:「朕還想讓肅順和你一同去。肅順是練家子,功夫了得,有他在你身邊,你的安全起碼沒有問題了。你讓翰林院值事官到府上說一聲公事緊不能回府,你和肅順收拾一下就出發吧!——肅順在宗人府等你,朕剛才已讓曹公公通知他了。——你下去吧。」    
    當夜,就著很好的月光,兩乘二人小轎出了京城。    
    曾國藩這時打扮成一個坐館的先生,肅順則扮成書僮,兩人作主僕樣。    
    當晚,他們二人宿在京師城外的一家客棧裡。肅順稱曾國藩為張爺或東家爺,曾國藩則稱肅順為小順子,一帆風順的意思。    
    兩個人在客棧起了個大早,順著官道一直往保定趕,當晚又在路邊的客棧住了一夜。第三天的中午時分,才進保定城。    
    肅順選在離知府衙門不遠處的一家小客棧安頓下來,轎夫是一進保定城門就打發了的——坐館的先生哪裡有閒錢坐轎呢?書僮坐轎更是聞所未聞了。    
    曾國藩知道李純剛一案不像三法司會審的那麼簡單,所以特別不敢大意。直隸是京師門戶,非能員不能派任,稍有不慎,隨時都有掉腦袋的可能。    
    曾國藩和肅順決定先到茶肆坐上半天,看保定人是怎樣看這件事的。    
    兩個人在「杏林茶肆」要上一壺悶頭茶,便坐下來。悶頭茶是比較低廉的一種茶,一個大錢便能喝一天。「杏林茶肆」裡喝悶頭茶的還真不少。    
    肅順這時道:「爺,咱再要上兩個圓燒餅打打尖吧,一上午沒有什麼東西填肚子,現在    
    小的餓得心慌。」    
    曾國藩歎道:「小順子,你省省吧,燒餅還是睡前再買吧。——爺手裡只有二十個大錢了。——還不知道那李純剛李大官人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這主僕二人的一問一答,分明是說給旁人聽的,想引些故事出來。    
    果然,就有一個喝悶頭茶的當真說道:「敢則二位是投奔那李大官人的?」    
    肅順忙說:「可不!——有人介紹咱爺去李府坐館教那小公子,還說李家好大的一份家業,束厚著哩。哪知道到了這裡,爺不僅自己沒了著落,帶累小的也跟著餓肚皮。真不知道這李大官人犯了多大的事故,遭此滅門之災。」    
    茶博士這時接口:「說起來嘛,這李大官人也是活該犯這事。——他要早拿出十幾萬的銀子,圓了知府大人的教堂夢,不就遮天的一塊烏雲,霎時就散了?——咳!可就抄出什麼禁書了,這又怨誰呢?」    
    曾國藩這時道:「聽老哥這麼一說,在下又不明白了,修不修教堂跟李大官人又有什麼聯繫呢?——何況修教堂原也不是衙門該管的事,是洋人的事。沒聽說知府管吏、管民還管替洋人修教堂!」    
    一個喝茶的老頭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接著曾國藩的話茬:「聽你說的話,我是敢肯定了你不是當地的。你以為只有洋人修教堂嗎?回回就沒有教堂嗎?——那伊期蘭教清真寺,哪座不比衙門漂亮!」    
    肅順問:「敢則咱保定府的正印是回回?」    
    老頭笑答:「知府大老爺是不是回回咱可不知道,但他一家子不吃豬肉卻是真的。」    
    茶博士這時道:「吳老爺子的大兒子在衙門裡當差,說的話想是不會錯的。」    
    幾個人正你一言我一語談得興起,門忽然一開,走進來兩個衙役模樣的人。    
    茶博士一見,忙迎上去,道:「張捕頭、李捕頭,又嘛事把二老搞得這樣氣?——還是毛尖?水正開著呢。」    
    被稱作張捕頭的人道:「就毛尖吧。——你們還不知道吧?萬典史今天一早吞了鴉片了!——又是抹屍又是扎靈堂,這不,剛忙完。」    
    先前被稱作吳老爺子的人這時才道:「昨兒我還見萬典史來著,活得好好的,咋就喝了鴉片了?——該不會是鴉片膏子吃多了沒醒過來吧?——前拐李家老二,上個月不就是鴉片膏子吃多了再沒醒過來。」    
    李捕頭接口:「這個誰能說准呢。——像咱跪腿學舌沒錢的人做夢都想錢,可像萬典史這樣有錢的,聽說一頓膏子得半兩銀子呢。」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5節 不為人知的故事

    茶博士剛把茶端上來,張捕頭也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子上,一個小衙役卻慌慌張張闖了進來,一見張捕頭、李捕頭就一拍大腿說:「你們這兩位爺,可讓小的好找!——萬家太太帶著一班丫環在知府大堂鬧呢,小的四處找你們兩位老人家,只是找不見!——府台大人在簽押房都拍了桌子了!」    
    兩位捕頭一聽這話,猛地站起,張捕頭邊忙著往頭上戴帽子邊道:「知府不是答應給她銀子了嗎?——她還鬧個啥?敢則還能把老萬鬧得活過來?」    
    李捕頭也嘟嘟囔囔道:「還沒完沒了呢?」    
    小衙役邊往外走邊說:「還不是嫌少!說萬典史給知府弄到手好幾百萬的大勾當,不二一添作五,也要三一三十一呢,否則,誰也別想過安穩日子!」    
    吳老爺子見三個人忙三火四地走出去,歎了一口氣:「這是怎麼說,自己吃膏子送了命,又不是哪個害的,跟衙門鬧個啥呢!——把正堂惹急了,一頓板子下到大牢裡,看你還能咋的!」    
    這時,一個人冷笑道:「吳老爺子這回可要說錯話了。別看咱那知府大人整那李純剛吆三喝四的,他還真就怕萬太太幾分呢!」    
    又一個喝茶的嘻嘻笑著接口:「許大官人,這又是咋回事呢?」    
    被稱作許大官人的漢子這時卻神秘地說:「知道現在總督衙門護印的大人和萬太太什麼關係嗎?——萬太太是護印大人的乾女兒呢!」    
    眾人就一連聲附和:「怪不得!」    
    曾國藩和肅順又吃了一會兒茶,看看天色晚了,肅順會了茶錢,兩個人便踱出茶肆,回到客棧用晚飯。    
    在客棧又聽到些議論,但都是局外人的口吻,不摸根底,曾國藩也懶得去聽。    
    開了房間,肅順忙著張羅洗腳水,店家忙著換床布。曾國藩在桌子邊,獨自一個人坐在凳子上想主意。    
    臨歇前,曾國藩和客棧掌櫃的拉閒話,順便瞭解一下萬典史的情況。店家對這萬典史還真有些瞭解,一講講出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原來這萬典史,名福,本是直隸藩台的一個門子。那藩台籍隸奉天(旗人),出身行武,是個守備底子。靠著軍功,一直被上司保舉到二品頂戴,外放到直隸候補。先是暑理按察使,後來布政使出缺,撫院又著他署理,現在已經兩年多了。    
    那藩台本是旗人中最會玩的,已有十個太太在府裡,猶感不足,總還要十天有六七天光景宿在煙花巷裡,每月都要往娼門裡開銷上千兩的銀子才痛快,否則就鬧毛病。在那如雲的娼妓裡面,他對一個叫荷香的情有獨鍾,花在荷香身上的銀子也最多,後來又架不住荷香軟磨硬泡,拿出銀子為她贖了身,又不敢娶進門裡做那「十一姨太」,就先認了乾女兒,又陪了些嫁妝,讓門子娶了去。後來又給那門子捐了個出身,瞧準機會一有出缺便掛了牌。這些在直隸是人人知道的。制台對這藩台是很有幾分意見的,認為藩台做這些是頂頂不顧及臉面,幾次要拜折參他,無奈藩台聖恩正盛,又有大學士替他講話,也就丟下了。哪知那藩台亦不是傻子,早窺見制台的心思。不動聲色,暗中卻讓人拿了銀子進京,打那制台的壞主意。果然不久,一個御史便參了制台一本,制台就只好暫時離任赴京。總督大印護理的差使原該落到撫院的頭上,偏偏撫院這時也期滿等著回任,這就成全了藩台,名正言順地成了署督。試想,萬典史這樣的靠山,典史太太這樣的能耐,保定府有多大本事,敢說不呢!    
    掌櫃的最後講,聽人說,保定府的大半個家,是萬典史當的呢。    
    聽了掌櫃的一席話,又結合茶肆裡的傳言,曾國藩就決定明天一早是必去祭奠那萬典史的了。萬典史的原籍是湖南湘潭,就算祭奠個同鄉吧。    
    第二天一早,用過早飯,曾國藩就同著肅順置辦了祭品,雇了人抬著,腳夫是認得路的,就直奔萬府而去。    
    萬府是保定比較堂皇的大宅院,四個萬字白燈籠高高地掛著,左右是兩尊石獅子,都張著口,怪模怪樣,門上掛著白幡,靈棚也扎得老大,衙役、捕快不少,昨天在茶肆見過的幾位也在這裡,往來祭奠的人卻不很多。    
    曾國藩和肅順一跨進大門,馬上便過來幾個丫環、管家胡亂地磕頭。    
    曾國藩和肅順到靈前,把祭品擺上去,又燃了香,行了大禮,這時已有人去後堂稟告了太太。那太太出身煙妓家,是不大懂這些禮節的。先夫去了兩日,她也不守靈,只在後堂內室盤點家產。聽人通報說來了個和老爺操著一樣口音的人來祭奠老爺,就慌忙把賬簿放下,著人請到大堂見禮。典史太太心裡還納悶,老萬遭此橫禍,她光顧了清理財產,還沒顧得上通知他老家的人,老家怎麼就來人了呢?莫不是來分家產的?——煙花柳巷出來的人看錢較重,人情卻薄。    
    荷香由丫環陪著來到大堂,見兩個人正在坐著和兩個管家閒談,就急忙過來,唱個大諾,眼睛硬揉出兩滴淚來,咧咧地哭。    
    曾國藩道:「請嫂嫂節哀。——在下萬順,鄉間舉子,和萬福是本家兄弟。這次本是進京參加明年會試的,路過保定才知大哥在這裡做官。——怎麼大哥年紀正輕,就如何去了?——可不痛殺人!」說著也落下淚來。    
    那荷香先是聽到本家兄弟字眼,心就撲通一跳,後來又聽到參加會試,這才一顆心落到肚子裡,暗想:「只要不是來奪家產的就好!」於是滿臉堆下悅色來,偷眼又把曾國藩瞧上幾瞧,見那萬順雖生得不甚端莊,舉止卻比那萬福強上千倍,又有功名在身,心下不由地生出無數的念頭,就一口一個二叔地叫著,讓人擺飯,要招待本家弟弟。    
    飯畢,曾國藩和肅順見萬府到處是衙門裡的人,料想萬太太不會留宿,就徑向那荷香搶先一步來辭行。    
    曾國藩對陪座的管家道:「煩稟告嫂嫂一聲,大哥的事情有衙門幫著料理,在下也插不上手,就此告辭了。明天在下和小順子就進京了。」    
    管家趕忙進去通告,一會出來道:「太太請爺到後堂講話。」    
    曾國藩急忙來到後堂,見萬太太正一個人坐著發呆。    
    曾國藩深施一禮道:「嫂嫂,大哥的事有衙門幫著料理,在下也插不上手,就此告辭了。不知嫂嫂還有何事吩咐?」    
    萬太太回過神來,頓了頓道:「二叔知道什麼!——別看衙門的人來來往往的,其實是催著發喪呢!你大哥這一死,倒壞了一筆大買賣呢!」    
    曾國藩馬上壓低聲音道:「有人賴嫂嫂的錢財不成?——在下拼著這功名不要,也要為嫂嫂討回公道!」    
    一見曾國藩如此講話,荷香大受感動,她邊擦眼淚邊道:「你知道李純剛李大官人的案子嗎?」    
    曾國藩道:「在下一心想著進京博取功名,倒不曾留意這件案子。」    
    荷香道:「這李大官人的案子,全是你大哥受那狗知府的指使,一手做成的,連那告狀的屠戶苟二也是你大哥花一百兩銀子買的口供呢?——這是多大的功勞,二一添作五都有些虧呢,可你大哥一死,不僅二一添作五的話沒有了,那知府狗官竟然只給了為嫂一萬兩銀子!——不是為嫂豁出臉去到公堂上鬧了一場,狗知府總算同意又加了一萬,要不虧得更大了!——二叔也莫嫌當嫂子的一見面就跟你談這些,為嫂已經窩囊得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呢。」    
    曾國藩問:「兄弟我不知道,那李大官人究竟有多大家業,嫂嫂得了二萬兩還嫌虧?」    
    萬太太一下子瞪圓眼睛,忿忿道:「哼!為嫂別的事還真就不大理會,只有這件事你大哥生前跟我說得明白那李大官人的產業說出來嚇人——連地產帶房產,當鋪帶錢莊,有三百多萬呢!——要不是這樣,知府怎能下此毒手!——把這筆財產算計到手,別說什麼知府、道台,就是巡撫、總督,一輩子不出來做官也夠花的了。」    
    曾國藩吃驚道:「照嫂嫂這等講來,大哥莫不是那狗知府害的吧?」    
    荷香搖搖頭:「這個倒不是,也是你大哥命薄,一見大筆銀子就要到手,高興出來的。他每天都是吃上一二百口就上床歇了的,哪知那天他高興,連吃了五百多口還嫌不足,又連吃了三碗膏子水。還說,憑空裡又多了上百萬兩的銀子,別說五百口,就是一天吃它上千口,也吃不敗呢!你說,這不是硬掙著頭皮往死裡奔嗎?勸都勸不住!」    
    一句話,又說出荷香的淚來。    
    管家這時進來稟告,說張捕頭請的和尚到了,請太太示下。    
    萬太太急道:「好個不知趣的狗才,奴家與二叔說幾句家裡話,你就一遍遍地催!——該做什麼還要我手把手教你不成?」    
    管家被訓得諾諾連聲,倒退出門去。    
    至此,曾國藩已確定,李純剛確是冤枉的。所謂三法司會審,也必是那知府和督、撫合謀,預先打通關節,把這案子弄成欽定的鐵案。欽定的案子,任你有天大的能耐也是翻不過來的,皇上能自己推翻自己嗎?——其實,道光和乾隆的區別也恰恰在於道光是個敢於推翻自己的皇上,而乾隆則是個永遠正確的主兒。    
    曾國藩正要告辭,這時一個家奴慌慌張張跑進來,先望一望曾國藩,沒有講話。    
    顯然有所顧忌。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6節 粉身碎骨也值得

    荷香急忙說:「這是自家二叔,你鬼鬼祟祟幹什麼!」    
    家奴這才垂手回道:「回太太的話,王刑名剛才打發人來,說屠戶苟二麻子夜裡自家吊死在堂屋裡,是他老婆報的案。」    
    曾國藩的心撲通一跳,暗道:「這知府好精細,把這個關鍵的人物幹掉,這案子就是想翻,怕也翻不過來了。    
    荷香道:「那老苟死不死咋的,你又急哪門子!——快打發兩個人去客棧,把二叔的行李搬過來,哪有放著偌大的一處宅子閒著,讓自家二叔住在外面的道理。    
    」    
    家奴答應一聲是,正要動身,曾國藩趕緊起身:「不用嫂嫂費心了,小弟住在客棧裡倒也隨便。明兒我再來。不知大哥幾時起靈?」    
    荷香怏怏道:「就明兒吧,奴家也算對得起你大哥了。」    
    「好,」曾國藩一抱拳,「小弟先和小順子回客棧,明兒一早再來侍候吧。」    
    荷香道:「二叔可早些來,奴家還有一些事情要和二叔商量。」    
    曾國藩答應一聲曉得,就推門走了出來。到了客廳,見那肅順正在打盹,就咳了一聲,又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才走出去。    
    院子裡,二十幾個和尚正圍坐靈前,一片的誦經聲,為那萬典史的亡靈超度。衙役已不見一個,只有幾個管家模樣的人裡裡外外忙著。婆子、丫環都沒精打采地各處站著。    
    回到客棧,曾國藩先把情況給肅順講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說上一說,肅順卻笑道:「如果真像萬家太太說的那樣,這案子倒簡單了。卑職從管家的口中聽到的卻是另外的一番話。」    
    曾國藩一愣,急忙追問下文。    
    肅順則先讓店家沏了壺大葉茶端上來,又關上房門,這才講道:「大人,卑職考你一考,你可知道保定府總兵是那一位?」    
    曾國藩想也沒想便答:「不是安格安軍門嗎?」    
    肅順先給曾國藩斟上一杯茶,自己又滿上一杯,品上一口,才道:「就是這位靠著祖上的軍功而做到總兵位置的安大人,胡鬧已不是一次兩次了,卑職在京裡總能聽到這位安軍門的新聞。——胡鬧啊!」    
    曾國藩問:「這位軍門這樣胡鬧,提督怎麼不加以約束呢?——制軍呢?」    
    肅順道:「這位安大人名兒上是個總兵,可實際是直隸的太上皇呢?——安大人的泰山,可是咱大清的郡王爺呀!——至於是哪位郡王爺卑職就不講了。——出京的時候,卑職就想,能作出這等通天大案的人,不要說一個小小的知府不敢,就是直隸總督,也要三思而後行啊!曾大人,卑職也是在旗的人,也是靠祖上的軍功而走進皇宮大院的。卑職今天說句旗人不願聽的話,這大清的江山,早晚要葬送在這幫自家人的手裡啊!」    
    曾國藩站起來踱到門邊把門推開,探頭向外望了望,確信無人後,才關上門,道:「肅侍衛,事關江山社稷,沒有證據,不可亂說呀!」    
    肅順一笑:「大人的舉動真是好笑!——我在旗的人尚且不怕,你一個書生又怕什麼呢?」    
    曾國藩道:「肅侍衛誤會了在下的意思。在下出身卑微,受皇家隆恩,官至四品,在下無一日不盼我大清昌盛。在旗也好,不在旗也好,誰不是我大清子民呢?    
    ——尤其像安軍門這樣的人,皇上的江山不就和他的江山一樣嗎?——哪能不僅不愛護,反倒糟踏呢?肅侍衛敢講郡王爺的話,在下可不敢呢。」    
    肅順笑一笑:「看把大人嚇的!——卑職還是講那安總兵吧。聽那萬府的管家私下講,直隸的大小官員惹不到安大人頭上便罷,只要安大人瞧誰不順眼了,那官員倒霉的日子也就到了。所以到直隸署缺的文武官員,先要拜的既不是上司,也不是制軍,倒是這位總兵大人。儘管沒有人跟卑職講李純剛這件案子,依卑職看來,也必是那安軍門所為。大人看呢?」    
    曾國藩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道:「可那萬太太講的句句合情合理。——現在想來,若按萬太太的話推斷,除非那知府想造反,否則,他是斷斷不敢這麼做的。——可咱們剛來時,茶肆的人怎麼講什麼教堂的話呢?就算知府是個回回,可那安軍門是個在旗的人,總不會也是回回吧?」    
    肅順道:「安軍門自然不是回回,但安軍門的如夫人卻是個回回。——安軍門在直隸如此霸道還有一層,就是安家的女兒還是咱僧格林沁王爺的乾女兒。」    
    曾國藩一聽這話:「怪不得!僧王爺的蒙古馬隊可是咱大清的柱石啊!僧王的乾女兒,也就是干格格了。——僧王可是對大清忠心耿耿的呀,我聖主平三藩,老僧王的馬隊也是主力呢!」    
    肅順忿忿說:「我大清都像僧王爺那樣,還能這樣嗎?我肅順有一天能入閣拜相,非好好整治這些敗類不可!」    
    曾國藩忽然一笑:「肅侍衛還怕沒有這天嗎?依在下看肅公的前程,恐怕不僅僅是入閣拜相……」    
    肅順一笑:「還能封侯封王不成?」    
    曾國藩微微一笑,沒有回答,留了個懸念給肅順。    
    又計議了一會兒,兩個人決定分開行動。曾國藩仍去萬府幫喪,肅順則去安格的總兵府見機行事。兩人約定,仍在晚飯時分在客棧碰頭。    
    計議妥當,各自安歇,一夜無話。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趕到萬府,正趕上起靈,曾國藩只得哭上一場,又撫著靈柩出城去,把老萬安頓到城外的法華寺,方回。    
    曾國藩回到萬府,管家接著,邁進內室,萬太太已等得正在發脾氣。見過了禮,萬太太道:「多虧二叔來得及時,才把你哥哥風風光光地送了去,奴家這裡謝過了!——不知二叔何時動身進京?可在京城找好了宿處?」    
    曾國藩道:「已和長沙會館提前打了招呼,宿處是不成問題的。——動問嫂嫂,莫不是京師裡有什麼事不妥貼?——只管說就是了。」    
    那荷香先愣了半晌,忽然一笑,很嫵媚的樣子,道:「動問二叔,京師可有靠得住的錢莊?——嫂嫂和你哥哥這幾年雖沒大出息,銀錢倒是落得幾文。我想求二叔尋個知根底的好錢莊把銀子存上,落幾個印子錢奴家也好過活,二叔看可使得?」    
    曾國藩道:「這個在下安頓後就辦,嫂嫂在保定等消息就是了。」話鋒一轉:「在下就此告辭了。」說完,抽身便走。    
    荷香獨自一個人愣了半晌。    
    曾國藩回到客棧,肅順還沒有回來,就一個人先泡了壺茶喝著等那肅順。肅順回來的時候,曾國藩已用過晚飯,看那肅順紅頭漲臉,曾國藩知道他用過飯了。    
    肅順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把房門關上,這才開口說道:「大人,卑職今天在安府門前的茶肆裡坐了大半天。那安格果然權勢了得,去他府的藍、綠轎沒有斷過,比總督衙門還熱鬧。卑職和那茶博士拉了大半天的話,多少瞭解些安府的情況。    
    安格賣官,都要經手一個叫文師爺的人。只要文師爺收了銀子,巡撫衙門第二天就能掛出牌來。這是安府以前的門子講的,想來不會錯了。他還說,安軍門和西域也有來往,去年安格過生日,西域還派人給他送了一件袍子,是很珍貴的那種。卑職回來的路上還在想,如果僅從李純剛這個案子入手,怕很難扳倒安格。咱不如從別的地方試試看,只要能拿到他一兩件證據,就算扳不倒他,也會給他點顏色看。」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說:「如果真像你講的那樣,那安格定是個老奸巨猾之人,想拿到證據,怕也難。——又不能到總兵府去搜,就算請了旨去搜了,就能保證搜出證據嗎?搜不出證據的後果……」    
    一席話,說得肅順半天作聲不得。    
    見肅順不語,曾國藩站起身踱了兩步,又坐下喝了一會兒茶,才道:「總兵不同於知府,何況又有郡王爺這棵大樹。——不過,據本官所知,西域有些人一直在鬧分裂,獨立之心不死,這幾年就沒有平靜過。本官一直在想,回回肯嫁給安格,該不是有什麼圖謀吧?否則,安格弄那麼多銀子幹什麼呢?」    
    肅順把眼睛睜大:「大人的意思是——安格有貳心?」    
    曾國藩最後道:「咱們明天再去安府的對面泡上一天,爭取結識他府裡的一二個人,好好摸摸底,如何?」    
    肅順道:「好,肅順聽大人的,只要能扳倒這安格,給咱大清除掉一害,粉身碎骨也值得!」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7節 滿園春

    第二天,曾、肅兩人早早便來到安府對面的「一品香」茶肆,挑了個靠近窗子的桌子,要了壺龍井,曾國藩便漫不經心端詳起對面的府邸來。    
    那時洋槍、洋炮還很少見,但這安府門兩旁的親兵卻每人背了一條洋槍,門首已有兩頂藍呢轎停著,轎夫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曾國藩對肅順大聲道:「不知對面是個什麼人家,竟然有兩個挎洋槍的給守門呢,氣派大如京裡的中堂大老爺呢!」    
    店家正要找機會和客人搭訕兩句,一聽曾國藩說話,忙接過話茬:「這位爺一看就不是本地的人。咱對面那裡住的可是個人物呢!咱直隸的總督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你看派頭大不?」    
    「比總督都大?」曾國藩故意搖了搖頭,「掌櫃的對咱大清的體制是不瞭解呀,一省最大的就是總督,巡撫與提督都歸他節制呢!皇上總不能安排個中堂大人在保定吧?」    
    店家卻笑道:「小老兒的話聽起來是不大在行,可卻不是瞎說。您想啊,老泰山是咱大清赫赫有名的郡王爺,姨太太的老爹又是西域有權有勢的王爺。這是一般的派頭嗎?——京裡的哪位中堂大人跺跺腳,咱大清還真就不會怎麼著,可這位要是跺跺腳,保不準咱大清是個什麼樣呢!——您二位信不?」三個人嘮著,喝茶的人便也漸漸多起來,茶肆開始有些氣象了。    
    忽然,茶肆的人全都朝門外望。曾國藩正詫異,見一個年輕高大的人慢慢走進來。    
    店家忙不迭地迎上前去道:「來了,您——敢則您老昨個夜裡當值?」    
    「不錯!」高大的人晃晃地選一個空座位坐下來:「還是碧螺春吧!」    
    店家:「您老一准就是碧螺春!——小老兒給你用泉水沖,保你下回還想。」    
    大個子:「下回?——下回就得兩個月以後嘍。」    
    「咋?」一個茶客問,「敢則您老要出遠門兒?」    
    曾國藩忙小聲地問近前的一位茶客:「這位剛來的爺是——」    
    那茶客先看了大高個兒一眼,這才不慌不忙地用指頭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寫出「安總兵的門子」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看那神情,是不屑一顧的了。    
    曾國藩就向店家招了招手,店家忙走過來。    
    曾國藩小聲問:「可有雅靜處?」    
    店家道:「有倒是有,只是貴些。——爺要會客?」    
    曾國藩點點頭道:「引路吧。」    
    店家就把曾、肅二位引到後堂的一處小房間裡。    
    曾國藩看那小房間果然雅致:一色紅木的桌凳,紫砂茶具,一幅雞梨逗趣大中堂遮了大半個牆面,配的是乾隆年間大學士劉墉的對兒。    
    曾國藩和肅順對視了一下,肅順領會,站起身便走出去,一會兒便將「大高個子」領進來。    
    曾國藩先對店家道:「新泡一壺上等的碧螺春,用泉水沖。」    
    肅順向著曾國藩對大高個子說:「這位便是我家爺,早就想結識老爺。」    
    曾國藩站起身,對那人一拱手道:「在下萬順,鄉間舉子,多有唐突,還望海涵。」    
    那人也學曾國藩的模樣,一抱拳道:「孝廉公何必如此!古人云: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有什麼話只管講就是。」    
    三個人坐下來,曾國藩道:「在下還沒有請教爺的台甫。」    
    大個子道:「小的任意,給安總兵做護院,已三個年頭了。」    
    曾國藩道:「原來是任老爺。」起身又重新見禮,把個看家護院的小奴才奉承得紅光滿面,心花怒放。肅順也是連連見禮,專揀好聽的話講。    
    重新落座後,曾國藩道:「在下這次來直隸,是想運動個差使做。雖然手裡有幾吊大錢,可哪裡去找門路?今天請您老來,就是想讓您老給指個路兒。」    
    「這個容易!」任意大大咧咧地道,「不知孝廉公是先捐個官呢還是先找差事?」    
    肅順接口道:「我家爺跟你不說謊話,從家裡出來的時候,老太爺吩咐過,讓我家老爺先捐個官再補個實缺,好光宗耀祖呢!」    
    任意忽然就一拍腿道:「好你個孝廉公,運氣!——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保定府的首縣典史出了缺,乾脆,您就頂這個缺得了!」    
    曾國藩假作不情願:「典史,不是未入流嗎?」    
    「未入流?」任意瞪大眼睛,「很多候補道都爭補這個肥缺呢!你知道一個保定府首縣典史一年多大的出息?」伸出一個巴掌才說下去:「最少這個數!」    
    「五千兩銀子?」曾國藩驚訝地問。    
    任意卻笑道:「五千兩銀子?——真會說笑話,那叫五萬兩啊!這是首府首縣啊,快趕上小省的臬台了!」    
    肅順道:「這麼個好缺,得多少銀子啊?」    
    任意用心核計了一下道:「這樣吧,十萬兩銀子,給您個八折,這事包成,怎麼樣?——小的茶錢還沒算在內呢!」    
    曾國藩想了想道:「在下聽說總兵府的文師爺是個硬角兒,不知任爺能否給引見引見?」    
    肅順見那任意臉有些訕訕的,便道:「咱家爺沒有辦過這樣的事,不是信不過任爺,是心裡沒底呢!」    
    任意有些不快,怏怏說道:「要見別的爺呢,恐怕有一百兩銀子打點就差不多了,要見文師爺嘛,少二百兩銀子,爺是無能為力的。這文師爺非比尋常,直隸哪個不知道?——總兵的身子文師爺的頭,硬邦著呢!」    
    曾國藩站起身拱拱手道:「只要任爺能把文師爺約出來,在下二百兩銀子定會一文不少地送到任爺您手上。——在下雖久居鄉間,檯面上的一些事情也是見過的。——明兒還在這兒候著您老的信兒?」    
    任意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道:「先給小的十兩訂錢吧。不是小的不講情面,這是總兵府的規矩呢!」    
    肅順急忙摸出一錠銀子估摸著只多不少,雙手送上去,道:「任爺費心了。」    
    任意把那銀子對著日光瞧了又瞧,又用牙咬了咬,確信無疑後,才袖進袖裡,禮也沒有一個,便大咧咧揚長而去。肅順氣得在心裡連罵了他一萬遍祖宗。    
    曾國藩會了茶錢,又到大廳略坐了坐,這才同肅順走出去。    
    看看天色尚早,肅順提議到妓院裡吃頓花酒,放鬆放鬆。見曾國藩沉吟不決,肅順道:「這是直隸不是京師,沒有都老爺。——何況煙花之地消息最多,說不定,有意外收穫呢。」    
    曾國藩就道:「那就打個干茶圍吧,那種地方本官有些呆不慣。」    
    肅順道:「干打個茶圍也好。」    
    兩個人就向「滿園春」走去。    
    「滿園春」是保定數一數二的煙花地,肅順和曾國藩是早聞其名的了。    
    按大清律例,官員是不准嫖妓吃花酒的,一交夜,便有監察御史們領著禁軍專到煙花地查夜巡視,逮著嫖妓吃花酒的在籍官員,是可以馬上掄起巴掌打的,不管你中堂也好,部堂也好,打完,還要記下名,不順眼的,還要讓禁軍把隨身帶的官照收了去交到吏部,輕則處分、罰薪,重則革除功名,甚至發配軍台出幾年苦力,處理的形式是五花八門。私下裡人們都把監察御史稱為「都老爺」,意即都察院的老爺。    
    曾國藩說的「打個干茶圍」是指不在妓院住宿,只借妓院磕磕瓜子和妓女談談話的那種。曾國藩做舉人時,長沙妓院的干茶圍是打過的。——只因長相不雅妓女們不喜,銀錢上又特別仔細,才漸漸死了心的。    
    「滿園春」不同於茶肆,晝夜都是車水馬龍。    
    兩個人邁進門時,時候尚早,但樓上已是人聲鼎沸了。肅順一進到這裡,霎時活躍起來,這是當時滿人公子哥的通病。不吃花酒不打野雞還算個滿人嗎?    
    「唉呀!我的祖宗!」年輕的鴇娘一把就把肅順攏個正著,像待熟客似的,「這兩年不見您的影兒,我以為是把咱忘了呢!」    
    鴇娘一說話,立時便有姑娘們從小套間裡走出來。有兩個上來拉肅順。曾國藩因為長了一對三角眼,加之全身有癬疾,不發作時,脖子和手上還看不出什麼來,一但發作起來,脖子和胳膊上便麻麻裂裂,就跟長癩似的,姑娘們是不大喜歡的。曾國藩今晚癬疾雖沒發作,但因心事重重,三角眼一直吊著,陰沉沉的像要殺人。姑娘們有心想做他的生意,又莫名其妙地有些怕他,只能不遠不近地衝著他笑,無非是敬他兜裡的銀子。曾國藩能成為理學大師、一代名臣,一半靠的是毅力、才學,一半靠的是長相不雅。也算天養其名。    
    瓜子、茶水擺上來,肅順點了名叫「春紅」的,曾國藩便叫了「春順」的,四個人就圍著桌子磕瓜子,喝茶水,嘮起閒話來。春紅早已經將屁股坐進肅順懷裡頭,春順雖沒敢往曾國藩懷裡坐,卻也把個身子偷偷摸摸地往曾國藩的身上靠,曾國藩只顧了想心事,沒有理會春順的小動作。    
    「這不是肅爺嗎?」不知何時,肅順的面前多了位瘦小枯乾的男人,衝著肅順笑瞇瞇地抱拳施禮,彷彿久別重逢。    
    肅順先是一愣,但很快便站起身,拉過那人的手道:「您是官爺!——發哪路財了?」回頭讓添凳,添茶碗。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8節 幾個人就都不言

    曾國藩知道肅順遇到了熟人,只得又替這官爺點了叫「春鬧」的姑娘來陪。「春鬧」果然有些鬧,扭扭搭搭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到官爺的腿上,摟過脖子就喊大老官。曾國藩於是知道,這官爺是常來這裡的了,否則春鬧不會跟他恁熱。    
    肅順這時對曾國藩道:「萬爺,這位官爺和小的祖上是有姻親的。」又對著官爺道:「您不是一直在盛京嗎?幾時來到直隸的?」    
    官爺道:「早不在盛京了,我在直隸已經混十多年了,也沒有固定的事做。——不知肅爺來直隸何干?——肅爺不是在宮裡當差嗎?」    
    肅順指著曾國藩對官爺道:「這位萬爺是去年的孝廉公,想在直隸捐個官補個實缺。小的昨天才和總兵府的任意接上頭,也不知那個任意靠不靠得住。——我早就開缺回奉天了,不是因為這萬孝廉的前程,我才懶得來直隸呢!」    
    「您是說任護院?」官爺瞪起眼睛,「想在直隸混事做,必須得靠上總兵府的文師爺,才算沒花冤枉錢。文師爺五萬兩的典史,到姓任的手裡,少說也得七八萬的籌碼,還說沒算茶錢。」    
    肅順忙說:「聽官爺的口氣,和那文師爺想必很熟?」    
    官爺一拍大腿:「豈止是熟!我和文師爺是頂頂好的朋友嘛!——這十年多虧他帶挈,老弟手裡才有了幾文的積蓄。——肅爺,您老要想在直隸混,老弟我負責讓你認識姓文的!」    
    肅順道:「有這層關係,可不是天意!——官爺,遠的咱不說,就說萬爺這件事。明兒你就約那文師爺出來,萬爺這件事你就幫到底吧,也省得花冤枉錢。」    
    官爺一拍胸脯:「咱是世交,又都是在旗的人,容得推托嗎?不過,文師爺昨兒進京去郡王府了,要耽擱些日子才能回來。——萬爺很急嗎?」    
    曾國藩這時才得以接上話:「急倒不急,但總歸是越快越好的了。不知這文師爺辦的是哪樁差事?——要很久嗎?」    
    官爺這才神秘地對肅順說:「這件事直隸人都知道了。——這次安軍門著人查抄李純剛的家產,很是得了幾件珍稀字畫和古玩。——郡王爺是專愛玩這個的,這樣的差事,總是文師爺去辦軍門才放心。文師爺去年還到西域走過一遭兒呢!軍門的家事,無一件不是文師爺經手的,件件都妥貼。」    
    肅順拉了拉官爺的袖子:「這姓文的多大的能耐,竟讓軍門大人這麼信任他。」    
    官爺一笑道:「肅爺還不知道吧?文師爺是軍門九姨太的哥哥呢,生得比他妹妹還好!——總兵爺娶他妹子的時候,是他先陪總兵爺的呢。」    
    肅順:「敢則咱這位總兵爺還喜歡後庭?」    
    官爺道:「現在的官老爺,哪管什麼前庭後庭,舒服就行。——據說九姨太還吃他哥哥的醋呢!」    
    曾國藩道:「聽官爺這一說,那文師爺也是個回回了?」    
    官爺看了曾國藩一眼,沒有回答。    
    曾國藩也覺得這話問得多餘。    
    幾個人就都不言。    
    又坐了一會兒,肅順打破僵局道:「官爺府上也搬來保定了吧?我和萬爺要約官爺吃酒呢。」    
    官爺道:「家人卻沒有過來,還住在盛京。我一個人在保定耍單幫,是居無定所的。你要找我,就到這裡好了,這裡有我的房間。——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就不叨擾您們二位了,明兒由我做東請二位,如何?——二位是住在客棧還是朋友處?」說著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樣子。    
    肅順忙說:「哪能讓官爺破費,我們來這裡找官爺好了!」    
    官爺不再謙讓,由春鬧扶著一晃一晃向裡邊去了。    
    曾、肅人也會了賬,走出「春滿園」。    
    回到客棧,兩個人在房間裡又喝了一會兒茶,曾國藩忽然突發奇想,笑著對肅順道:「肅侍衛呀,本官倒想出有一條路好走,只是有些風險。」    
    肅順放下茶杯:「大人但說無妨,卑職聽著呢。」    
    曾國藩:「現在,可以肯定地說,想知道安總兵的底細,文師爺是個關鍵。依本官想來,不妨利用官爺這條小魚,到京師把文師爺這條大魚釣到手。本官推測,安格在直隸絕不只賣官販爵那麼簡單,定有其他的隱情。」「大人的意思是——」肅順滿臉狐疑地問。    
    曾國藩壓低聲音,把自己的計劃慢慢講出來。    
    文師爺這日把安格交辦的事向郡王爺交割清楚,便一頭扎進「忘不了」妓院,決定和自己的舊相好「掐出水」盤恆幾天。所以,只要文師爺來京師辦差,不管是什麼事,沒有一個月光景斷斷回不了保定。因為這姓文的只有出去辦差的那幾日,算是男人,身子才歸自己所有。    
    這一日,文師爺在「掐出水」的房間用過飯,正想困一覺,忽然門簾一掀,一個人走進來。    
    文師爺躺著沒有動,嘴裡問「掐出水」:「哪個?」    
    「文師爺,是小的呀!」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文師爺聽著耳熟,忙睜眼睛,一看,便坐起身:「原來是官爺啊。——你怎麼來了?」    
    來的果然是官爺。    
    官爺把嘴湊近文師爺的耳朵道:「有樁大買賣,奴才怕飛到別人懷裡去,所以就從保定連夜趕來了。——奴才知道您准在『掐出水』姑娘這,這不,讓我堵了被窩。」說完,就衝著「掐出水」嘿嘿地壞笑,一副老熟人的樣子。    
    文師爺忙問:「什麼大勾當不能等到咱回去?」    
    官爺道:「一個孝廉公,出到五萬兩銀子買個典史。——文師爺您知道,保定府的首縣典史是一萬的標準呢,憑空飛來四萬兩,勾當還小嗎?」    
    文師爺趕忙下床,問:「人呢?你把他帶來,把銀票交上,咱讓他到任不就結了!」    
    官爺照樣不急不惱,嘿嘿笑著說:「文師爺您著急了不是?——我就知道這等勾當您一聽就得急。不過,文師爺,這回您老該多賞小的幾吊了吧?」    
    「給你五千!」    
    「抬抬手!」    
    「那就六千,不能再多了。提督爺、部院和制軍還得打點呢!」    
    官爺哭喪著臉說:「想小的辛苦一場,您老無論如何得給上一個數啊!——小的這幾年,可沒少給您老搭橋啊!——何曾藏過半個心眼?」    
    那文師爺瞪起眼睛:「你這次就要這麼多,下次呢?——大家都靠這點營生養家餬口,總得互相擔待些不是?」    
    官爺道:「這次不是讓咱逮著個憨鳥嗎?——以前,小的多要過半個銅板嗎?」    
    「好,一萬就一萬,你把那什麼孝廉公帶來吧!」    
    官爺馬上堆出一臉的笑來,口裡說著「奴才去去就來」,一溜煙鑽出去了。    
    文師爺在房裡罵道:「這個官老七,也真難為他!」    
    「掐出水」這時一下子撲進文師爺的懷裡,嗲聲嗲氣:「老爺你答應我的東西這回該兌現了吧?——我昨兒夜裡可夢見了!」    
    文師爺用手撫著「掐出水」的頭髮道:「你的早晚是你的,心急吃不得熱豆腐。    
    ——你快給我打幾個泡兒,我過足了癮,再慢慢消遣你!」    
    「掐出水」卻撒嬌道:「我不嘛,你先答應我,我才燒給你吃。——你們這些臭老爺們兒,屬耗子的,撂爪就忘!」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一聲問訊:「文師爺在嗎?」    
    文師爺一把推開「掐出水」連連道:「在在在——,快進來說話。」    
    一個侍衛模樣的人就走進來。    
    文師爺先一愣,聽那侍衛說道:「王爺讓舅爺即刻回府,轎子已來了。」    
    文師爺看那侍衛眼生,就問:「你是——?」    
    侍衛道:「小的是郡王府護院侍衛。舅爺不認得小的,小的卻認得舅爺——請舅爺更衣吧,晚了,王爺又惱了。」    
    文師爺邊更衣邊問:「你是怎麼找到這地兒的?」    
    侍衛道:「王爺早就知道舅爺的行蹤,只是沒有說破罷了。——小小的京城還有能瞞過王爺的事?」    
    一聽這話,原本四平八穩的文師爺霎時忙亂起來,鼻子尖也冒出汗珠,手也有些顫抖,一條袖子套了三次才套上。    
    他邊往外走邊問侍衛:「可是直隸總兵府有什麼事情?」    
    侍衛道:「小的如何能知道?」    
    外面果然停了一乘二人小轎。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39節 宣曾國藩、肅順進見

    文師爺來不及細辨那轎夫的模樣,便被侍衛讓進轎裡。    
    侍衛扶住轎槓喊了聲「起轎」,那轎便霎時起去,走得飛快。    
    文師爺見行綜匆忙,心下不由想道:「果然是有急事!」    
    走了好大一會兒路,文師爺捉摸該到郡王府了,就打開轎簾望了一眼,卻原來並不是去郡王府的路,兩邊的樹和房屋都眼生得很。心頭不由一跳,連忙用腳跺了跺轎底,問前面扶轎的侍衛:「這條路恁般眼生,怕是走錯路了吧?」    
    那侍衛回頭不耐煩地道:「文舅爺敢是眼花了吧?——這不是咱郡王府後花園的路嗎?這條近路想是文舅爺沒走過。」    
    文師爺只好放下轎簾,感覺那轎越發快了起來。    
    又走了足有兩刻光景還不見停下,文師爺就又掀開轎簾看了看,卻是愈發的不對勁了。他大叫:「快停轎!你們要把本老爺抬到哪裡去?」    
    那侍衛不急不惱:「文師爺還是莫急吧,前面可不就到了?」    
    文師爺瞇起眼睛細細觀瞧,前面果然是好大一片宅子,但哪裡有半點王府的影子?    
    「錯了,錯了!」文師爺在轎裡大叫。    
    那轎子卻只管往前抬去,到了門首才停下。文師爺的臉上已是淌下無數的汗來。    
    大門裡走出兩名侍衛,問:「可是到了?」    
    扶轎的侍衛點點頭。    
    兩名侍衛就幾步搶上前去,把轎簾一掀,劈手抓住文師爺的衣領,生生拖下轎來。文師爺知道落進了什麼人的圈套,已嚇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    
    文師爺被兩名侍衛連推帶拉地弄進一間屋裡,屋裡已有人拎著鏈子候著多時了,一見文師爺進來,不由分說,一條鏈子鎖個結實,眨眼的功夫,已是吊在房樑上了。這時,一位官員一步一步地踱進來,看了文師爺一眼,問:「這就是那姓文的嗎?」    
    兩邊答應一聲「」。    
    那官員坐到一條凳子上,問:「你可是安格的舅子姓文的?」見文師爺點點頭,就沖兩邊的侍衛道:「動手吧!」    
    兩名侍衛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尺把長的兩把細鐵錐,一人踩住文師爺跪著的兩條腿,一人操起錐子,往那文師爺屁股上亂紮起來,把他扎得一連昏過去四五次才住手。    
    那官員道:「把他放下吧。上頭特意交代讓他自己寫供。把紙和筆給他,寫不寫由他吧。」說完就踱出去。    
    一名侍衛把筆和紙往文師爺的面前一放:「安格的案子犯了,從他家抄出許多違禁的物品,上頭給他定了立斬刑,他卻一口咬出了你。上頭的意思,看你怎麼寫,再定斬誰,你妹妹也脫不了干係呢。」說完,見那文師爺只喘氣不吭聲,就照準屁股踩上一腳,把個文師爺    
    疼得殺豬一般大叫。    
    文師爺伏在地上喘息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只感覺渾身亂抖,無一絲一毫的氣力。他試著爬起來,卻哪裡爬得動!恰在這時,那名官員又走進來,望了他一眼,道:「看不出你倒有副好志氣,一個字都不曾寫!——好!來人哪!」見侍衛們走過來,那官員吩咐:「把他的褲子扒下來,用鹽水給他好好洗洗。沒扎到的地方,補上幾錐子,省得他到陰曹還給人當相公!」    
    侍衛們不等官員把話說完,就呼啦啦過來三四個,狠命地扒褲子。褲子卻早被血粘住,哪裡就輕易扒下來!拿鹽水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把那鹽水往那血乎乎的屁股上倒,又是掐又是揉,疼得那文師爺變了音地大叫:「小的哪裡是不寫,小的是雙手顫抖握不住筆啊!——那姓安的我妹子又我,我哪裡還保他!——求老爺開恩哪!」    
    那官員馬上道:「且慢動手,先看他供得如何。」拿出一疊紙朝文師爺晃了晃道:「這是安格的供狀,一條一款都很分明。你說的是不是實話,我一對照就知道了。——真要隱瞞了什麼,本官可要先用油鍋炸你一條腿。——來人哪,架上油鍋,先把油燒熱候著。」    
    兩邊答應一聲「」,便走出兩個人,在屋外的院子裡支起一口大鐵鍋來,把油倒進去,就架著火燒起來。    
    那官員用眼睛向屋裡的侍衛示意了一下,頓時便過來兩名侍衛,架起那文師爺讓他看那正燒著的油鍋;鍋裡的油雖不見動靜,鍋下的火卻燒得老旺,干木板被燃得劈劈啪啪地直叫。    
    文師爺愈發抖得厲害,全然沒有一點硬邦勁;兩名侍衛一放手,他撲通一聲就趴伏在地上。真真嚇壞了!    
    這時從屋裡搬來一張桌子,一名侍衛便把紙和墨擺上,又選一條小馬凳正對著文師爺坐下去,分明是要記錄了。    
    那官員乾咳了一聲,道:「人犯你可以講了,面前的油鍋已經燒上了,你慢慢地講,慢慢地想,只要不隱瞞,本官自會到上頭替你求情。——你講吧。」    
    文師爺就趴伏在地上,一邊喘息,一邊慢慢地講起來。    
    文師爺名亮,字今晨,行六,人又叫他文六,是西域回王爺的第六阿哥。說的還是十年前,文亮十六歲,回王的小女兒那山公主十四歲,同著父親來京師朝聖。    
    那時的回王還是九阿哥,老回王鬧獨立,被聖朝的寧夏將軍帶兵打散,其他幾個阿哥都跟老回王進了藏,獨這九阿哥,單單留了下來。萬歲爺見這九阿哥忠厚可人的模樣,便封為回王,替那老回王主持西域大政。回王受封以後,在京遊玩了幾日。一日到郡王府飲酒,郡王的駙馬爺安格恰巧做陪。活潑可人的那山公主和粉皮細肉的文亮一下子便把安格的三魂勾去了兩魂。    
    不久,回王爺便離開京師,到西域主政去了。安格也在轉年升授直隸督標總兵。    
    安格到直隸的第二天,就派了專人,備了豐厚的禮物,去西域專程求親,並許諾,已給文舅爺留了師爺的位置,並一再叮囑特使,那山公主可以以後迎娶,但是文師爺卻是要馬上到任的。偌大的總兵衙門府,沒有師爺哪成!    
    文亮說到此處已是痛不欲生了。    
    回王爺當時也不知喝錯了什麼湯藥,不僅一口答應了這門親事,而且很快由王爺府派出親兵,把兄妹倆護送到直隸。兄妹倆到直隸的當晚,總兵府胡亂張羅了一下便迎娶了進來。那山公主是年十四歲,文亮十六歲,正是嫩靚的好年華。當晚,總爺未進洞房卻先進了文亮的客房,拉了文亮哥子長、哥子短地叫,混鬧到半夜,便憑著一身的牛勁,把文亮的褲子給褪了下來。文亮嚇得亂叫,總爺一概不理,只掏出尺把長的大肉箭,照準文亮的眼子狠搗了進去,得文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當夜,總爺只推說頭暈,便和文亮宿在一處。第二天晚上,總爺才和公主胡亂搗了一回。以後,總爺就一晚也離不開文亮。安格的太太是早就曉得丈夫行徑的,也不太理會,任著他和文亮胡鬧。    
    文亮自此得寵。    
    一年後,回王爺生日,給總兵發了帖子,總兵就帶上公主及文亮去了趟西域。在西域住了十幾天,也不知王爺給女婿灌了什麼迷魂湯。安格回到直隸後,就開始大肆地四處撈銀子,又讓家人們把直隸的各種職位標了價碼,印了單子發賣。然後又勾結夷人,購了無數的槍、炮,派了親兵一次又一次地往西域回王府送,數目總在千支槍、十幾門炮左右。回王府也把些西域的特產、天山的雪蓮回贈給安格。這些往來,郡王爺是一絲也不知曉的。那山公主也只知道,直隸和西域走動得勤,還以為安格是秉承父王的意思呢。看看哥哥得寵,那山公主也要抓些實惠在手,就向安格耍嬌,說要建個清真寺,為滿、回和好出把力。安格就委了首府籌些款子,說上頭要體現滿、回和好,在直隸建個伊斯蘭教清真寺,回子們也好有個去處。首府不敢怠慢,馬上便召集直隸的商家認捐。李純剛是大商,幾代人在直隸經營,有錢莊、有布行,家資總在幾百萬以上。按資財,他是該認十萬的,如果說點軟話,當時打個八折也是可能的。哪知那李純剛仗著自己是直隸的大戶,又有功名在身,竟然一文不認,還揚言:明著說是滿、回和好,暗地不定搞出什麼名堂呢。這就把個安格惱個不了。你不是一文不交嗎,我就給你連窩端!    
    首府原也對李純剛不滿,就著這由頭,也想整治一下這不服管教的人。哪知就把事情鬧大了,驚動了鄉紳,又驚動了「都老爺」。但李純剛的幾百萬家產卻是實實在在地到了安格的名下。不要說府縣分的不及三分之一,連撫院、署督也沒撈幾個銅板呢。    
    文亮的口供招到此處,曾國藩、肅順才把一顆心放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敢則安格真是案子犯了不成?非也,這全是曾國藩與肅順導演的一場戲而已。    
    曾國藩與肅順到「滿園春」打了場干茶圍,無意間碰到肅順盛京的老世交官爺。    
    得知官爺與文師爺交厚,曾國藩於是就心生一計,決定用那官爺引那文師爺上鉤。計議停當,便由肅順約會那官爺,說萬爺準備用五萬兩銀票買首縣的一任典史缺。那官爺最是愛錢不過的,一見有利可圖,當下就決定同著肅爺找那萬爺,把事情最後敲定。見了萬爺,萬爺又允諾,事成之後,額外謝官爺一萬兩銀子。把個官爺喜得抓耳撓腮,立馬就催著萬、肅二位赴京。進京之後,先把官爺安排進客棧,由萬爺陪著,肅順便連夜進宮去找自己的主子皇四子奕,面稟安格一節。    
    奕原本有些混蛋,加之最近有人傳言皇位有傳皇六子奕的可能,已經坐臥不安幾日了。他此時特別想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借此打消道光帝傳位奕的念頭,卻又苦於沒有機會,正焦躁得不行,肅順恰巧回來。當下,奕聽完了肅順的匯報,也沒想什麼後果,一口應允,同意在宗人府設在宮外的機構,辟出一間小屋來私設公堂,專審那文師爺,一旦審不出什麼大事情,就將那文師爺用油鍋烹了埋掉,來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造他個千古奇案。    
    文師爺果然上套,而官爺也被奕身邊的侍衛們請進了肅順的府裡著人看管起來;一旦那文師爺遭油烹,想這官爺也是活不成的了。    
    私設的公堂由曾國藩親自設計,預備了各種刑具,又單備了口大鍋。曾國藩早就聽同僚們說過,但凡做相公的人是最不禁打的,男人女相更是軟骨頭,就又預備了兩根細鐵錐子,佈置了三個執刑的人,專等那文師爺一到,先把他的屁股扎個稀爛——這一節卻是肅順的主意了。肅順最恨的就是相公,世上就因為有了相公,很多官老爺的人倫便沒有了。    
    兩把鐵錐子,一口油鍋,果然把那文亮治得服服貼貼。    
    曾國藩當日把這文亮的供狀謄得清清楚楚,又讓他畫了押,便由肅順呈給奕。奕看完供狀,立時傳見曾國藩,把那曾國藩誇獎了一番,說使得好計謀。然後,三個人就悄悄地到御花園後書房,曾國藩與肅順在門外候著,奕一個人走了進去。    
    一會兒,曹公公出來宣曾國藩、肅順進見。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40節 不重辦不行

    禮畢,道光帝讓抬起頭來,這才問:「曾國藩哪,你現在官居何職啊?」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臣現在是翰林院從四品侍講學士兼詹事府右春坊掌印。」    
    道光帝不動聲色地道:「你才是個從四品官員,就開始插手皇族的事了,如果官居大學士還不得把朕也下到大牢裡嗎?——來人哪,先摘去他的頂戴,著宗人府嚴加看管!不得走漏一點風聲。」    
    曾國藩眼前一黑,便暈倒在道光帝的龍案前。    
    皇四子奕這時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道:「父皇明鑒,此事全是兒臣點頭之後才做的呀,曾國藩有功無罪呀!」    
    肅順此時趴伏在地,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他此時才知道這件事做得過於荒唐了。    
    道光帝這時鐵青著臉道:「來人哪,把肅順的頂戴也給朕摘去,連四阿哥,都給朕押到宗人府看管起來!——不准走漏一點風聲!」    
    曹公公答應一聲「」,便指揮當值太監把三個人抬的抬,扶的扶,弄了出去。    
    道光帝馬上又宣八大親王,惠郡王、顧郡王共十個王爺進見。這顧郡王就是那安格的老泰山,拖著一把不老不少的鬍鬚,因為輩份比道光帝長,進來也沒跪拜,只哈一哈腰,便坐下了;其他幾位倒都行了大禮,道光帝也賜了座。    
    道光帝讓太監們全部退出去。    
    道光帝坐直身子,咳了一聲,忽然把臉一沉道:「列祖、列宗把這江山給打下來,朕即位以來無一日不操勞維持,惟恐有想不到、做不到的地方,怕損壞這國體對不起祖宗!這大清並不是朕一個人的大清,是大家的大清,各位王爺也都有份啊!——朕講得對不對呀?」    
    眾王爺一起躬身回答:「皇上教訓的是!」    
    道光帝突然舉起文亮的供狀忿忿然道:「我族裡竟然有人拿著國家的俸祿幹著搜刮民財、賣官販爵、為西域購洋槍洋炮的勾當,按咱祖宗的家法,應該怎樣處置呢?」    
    十位親王面面相覷,不知皇上在講什麼。年老的顧郡王也不知所指,驚駭最甚。    
    道光帝面向顧郡王問:「老王爺,你是朕的長輩,你說呢?」    
    顧郡王沉思了一下,一字一頓道:「回皇上話,按咱祖宗的家法,這樣的敗類是要誅滅九族的。祖宗創這基業多難哪!」    
    惠郡王也道:「這是咱大清的蛀蟲啊,不重辦不行啊!」    
    道光帝喊一聲:「曹公公!」    
    曹公公應聲進來。    
    道光帝把文亮的供狀遞給他說:「念給眾王爺聽聽吧。」    
    曹公公就一字一頓地讀了起來。    
    曹公公沒有讀完,顧郡王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稱「死罪」,面色蒼白,抖作一團,額頭早已明晃晃沁出一層汗珠來。    
    曹公公讀完,九位王爺也一齊跪倒,稱安格糊塗,不干顧王爺的事。    
    顧郡王這時也緩過一口氣來罵道:「這小兔崽子,竟幹出這等喪盡天良的事,用祖宗家法扒他的皮都不解恨!」    
    等各位發洩過了,道光帝才道:「朕也知道,這肯定是安格背著顧郡王干的。——可李純剛私藏禁書一案,朕搞了個三法司會審,竟然也沒有審出實情,連朕也蒙了!——如果沒有老王爺講話,能審不出實情?」    
    顧王爺邊磕頭邊道:「請皇上恕罪!奴才糊塗!奴才讓安格那兔崽子蒙了!」    
    道光帝卻對曹公公道:「曹公公,傳朕的話,在宗人府西偏房,安上幾張床,你扶著幾位王爺到那裡先歇著吧,天晚了,就都不要回去了。」    
    幾位王爺這才退出去,跟著曹公公向宗人府的西偏房走去。    
    道光帝這裡開始派兵遣將,連夜去直隸,捉拿安格等人,又用八百里加急,給寧夏將軍格倫發去一道密旨,著格倫接旨日起,發重兵包圍回王府,不得走脫一人,將回王的家產悉數抄沒,軍械著人押送進京,云云。又往奉天府發去密旨一封,著奉天府立即將安格的弟弟安廣等人緝拿歸案,不得走脫一人。    
    辦理完這些,已是拂曉,道光帝這才離案伸了一個懶腰,起身向院內不遠的宗人府走去。侍候在門外的太監們急忙跟隨。    
    到了關押皇四子、曾國藩、肅順的地方,道光帝停下腳步,對跟隨的太監道:「傳諭御膳房,熬三碗人參蓮子湯,賞給四阿哥、曾國藩、肅順壓驚。喝完了湯,就讓他們回去歇息吧。——告訴他們,誰要是把昨天的事露出去一個字,朕割他的舌頭滅他的九族!——去吧。」    
    道光則朝宗人府的西偏房走去,那裡歇著王爺們。    
    曾國藩被拖進宗人府的小耳房時,才甦醒過來。只感覺週身經氣逆轉,遍體奇癢,挽起袖子一看,已有密密麻麻的紅點子生出來了。一會兒,四阿哥與肅順也被送進來,曾國藩才稍稍有些心安。    
    但那奕一進來就沖曾國藩大發脾氣,又狠狠地踹了曾國藩一腳,把個曾國藩踹得趴伏在地上一聲也不敢出。    
    奕罵道:「曾國藩哪,曾國藩,你掉腦袋不打緊,把我也給繞進去了。——從一開始我就說這涉及王府的勾當不是好玩的!你和小順子全然不把我這個四阿哥當回事,這回出了事不是?」罵完了就抹眼淚,抹夠了眼淚又接著罵。先罵曾國藩,又罵肅順,罵完肅順,再罵安格。肅順也被罵得不敢吭一聲。    
    奕混鬧了大半夜,鬧得自己也覺著訕訕的,才讓侍衛給鋪了墊子,歪著睡過去了。    
    忽然,三名御膳房的太監捧著三碗參湯走進來,嘴裡說道:「奉皇上聖諭賞四阿哥、曾國藩、肅順參湯。」碗就端到每個人的面前。    
    奕一骨碌爬起來,兩眼把那參湯端詳了許久,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喝鶴頂紅,    
    我要見皇阿瑪!」    
    捧碗的太監一聲不響。    
    曾國藩跪著磕了一個頭,嘴裡說著「謝皇上」,便雙手接過參碗一口一口地喝了進去。    
    肅順也說了句「謝皇上」,也把參碗接過來,一仰脖子倒了進去。    
    兩個人視死如歸的氣概,倒把奕狠嚇了一跳。    
    來傳諭的太監這時見曾國藩、肅順二位把參湯喝完,便道:「傳聖上口諭,准曾國藩回府,准肅順回府,誰敢把這事漏出一個字,割舌頭扒皮滅九族!」    
    兩個人急忙叩頭謝恩。但曾國藩突發的癬疾已把他折磨得渾身顫抖起來,幾乎要把持不住,恨不能有把鐵撓子,拼著性命不要,大撓上一場才舒服。他那裡知道,參湯是熱性的補品,是各種皮癬的大敵,得癬疾的人最忌熱、忌腥、忌補,這碗參湯下去,他豈能把持得住!    
    他站起身,忙不迭地沖四阿哥和肅順說一句「下官先行告退」,便快步走出宗人府。    
    到了街上,叫了乘二人小轎,吩咐一聲,抬上他飛也似地回府。    
    曾國藩走後,肅順沖奕打了個躬,說一聲:「奴才也先行一步了」,也走出去。    
    奕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了小半碗,自然,也回了後宮。    
    曾國藩一下轎,周升便從門房飛跑了出來攙扶。周升感覺老爺渾身都在顫抖。    
    一進廳堂,曾國藩大踏步邁進書房,口裡嚷著「可癢死我了」,讓周升快翻出從四川帶回的膏藥,先結結實實地貼上。周升掀起曾國藩的衣服,見老爺的全身已是通紅的了,周升臉色頓變。    
    「爺,咋這麼重?」周升心痛地問,眼圈紅紅的。    
    曾國藩喘息了半天才道:「周升啊,我抗不住了,你給我撓撓吧!」    
    周升答應一聲,便一下一下地撓起來。撓了好大一會兒,曾國藩的全身還是抖個不停,無奈之下,曾國藩才道:「周升啊,通知張媽燒一鍋鹽水吧,你給我拎進來。告訴老太爺和太太,我歇息一會兒再出去,這回癬疾來得太猛,我實在受不住了!」    
    周升趕忙走出去找張媽燒水,又到上房告訴老太爺和太太歐陽氏,說老爺回來了。    
    回到門房,周升才發現自己的十個手指頭已血跡斑斑,這才又趕忙到廚房去洗手。    
    國華、國潢聽說大哥回來了,就急忙過來請安,正瞧見大哥赤裸著滿是紅點的上身,兩手在膀子上拚命抓撓,其痛苦之狀,不忍視睹。    
    這時,周升正提著一大桶溫鹽水走進來。放下桶,又跑出去把曾國藩專泡身子用的大木盆拎進來。見周升把水倒盆裡,曾國藩顧不得許多,幾下便除掉長褲,只著一條短褲——兩腿無一處不是紅斑纍纍——蹲進盆裡。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41節 顧郡王被削去封號

    曾國藩泡進水裡好大會兒,才對國華道:「大哥這次癬疾尤重,幾乎失態。——我泡一會再去跟爹請安。爹這幾日可好?你們兩個費心了。」    
    國潢、國華邊擦眼淚邊道:「大哥儘管泡吧,爹挺好的,吃得、睡得,就是愛一早一晚站在門外望大哥的影子。」    
    曾國藩閉上眼睛,盡情享受這溫鹽水給他帶來的愜意。    
    已經懂事的兒子紀澤也悄悄地走進來,偷偷地問兩位叔父:「爹怎麼了?」    
    國潢、國華誰也沒有言語,一人握了他一隻手,慢慢退出書房。書房裡只剩周升一人站在盆邊,侍候著。    
    曾麟書知道兒子回來了,也想進書房看看,正迎著國華、國潢領著紀澤出來。    
    曾麟書小聲問:「你大哥要緊不?」    
    國潢歎了一口氣道:「大哥的癬疾這回可是不輕,全身都長滿了。——爹,您老得想想辦法,大哥這身癬疾時好時壞的,多影響前程哪!」    
    曾麟書重重地歎口氣,許久才道:「你大哥這身癬疾怕是一輩子也治不好的了。    
    你大哥生下來就有這身癬疾,為這,你祖父特地賣了五斗高粱請陳火眼給看過。    
    陳火眼一見就說你大哥是蟒蛇轉世,是注定要受這癬病磨難的,怎麼能治好呢?    
    ——不要說爹出門遍訪名醫,就是你大哥,找的名醫還少嗎?難道你大哥真的就該遭這身癬的磨難?——咳!」想了想又對國華道:「到用功房告訴少荃幾個,說他們的先生回來了,都來問個安。他們幾個整日在我面前嘮叨,也是惦記呢。」    
    國華答應一聲「是」,便向用功房走去。    
    又等了兩刻光景,曾國藩才更衣走出來。    
    曾國藩先向曾麟書叫了聲「爹」,又問了問飲食起居,恰巧這時李鴻章等十幾名舉人走出來,都一齊向老師問了安。曾國藩隨便問了問近日的功課,又一面解釋近幾日沒有歸府的原因——無非是公事忙云云,便約定晚飯後要看他們的功課。    
    這才一步步走進內室看夫人歐陽氏,見了歐陽氏,才知老泰山歐陽小岑已於一天前到蘇州訪友去了。歐陽氏照例稱丈夫為夫子,叫著夫子,又掀開衣服看他癬疾,見前後心都貼了膏藥,知道已不甚癢,這才放下心來。又讓黑妮通知廚下加個菜,就也無甚話說。    
    曾國藩略坐了坐,便起身來到舉子們的用功房,認真地批閱起弟子們的功課來。    
    第二天,曾國藩照例坐轎去翰林院辦公。一上正街,卻見街面兩邊黑壓壓擠了無數的人,說是看欽犯的。曾國藩的轎子擠不過去,就只好也停下來看。忽聽得「來了來了」,曾國藩急忙掀起轎簾,見一隊八旗兵先走過來,都背著嶄新的洋槍,氣昂昂的約有四五排,過後是四五排背大刀的人,背大刀的過去後就是馬隊,馬隊的後面便是木籠囚車,當先一人身材胖大,頭髮已散開,光著脊樑蹲在囚車裡,兩個眼睛溜溜地轉,後面跟著的幾十輛囚車裡有男也有女,囚車的後面,卻是用繩子連在一起的人,頭髮也都披散著,百餘名的樣子,密密麻麻看得不分明。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人群才慢慢散開,意猶未盡。    
    曾國藩趕到翰林院時,很多官員的轎子也都剛剛到,想必也是被那圍觀欽犯的人群困住了的,所以來得都有些遲。    
    曾國藩進了辦事房,才從當值官的口中得知,今天押解進京的欽犯是直隸督標總兵安格等一府的人。    
    曾國藩不動聲色,心中卻不禁一喜,知道安格的案子已成定局了。    
    曾國藩佯作不知地問:「不知安軍門犯的是什麼案子?」    
    當值官答:「回大人,下官也是聽其他官員這麼講的,至於犯的什麼案子,想必也快有旨了。」    
    這時,編修官邵懿辰走進來,一見曾國藩便打了個愣,道:「下官天天來找大人商量公事,大人如何才來辦公?」    
    曾國藩道:「奉上頭旨意,到內務府公幹了幾天。——莫不是翰林院有了什麼大事不成?」    
    邵懿辰道:「說出來你也許不信,詹事府少詹事齊大人昨天被撤任了。齊大人不知犯了何事,剛才宮裡來人把齊大人押到宗人府去了。——昨天說降三級使用,罰六個月的薪俸,照今天看來,可能是一撤到底了。聽掌院文大人說,能不能保住腦袋,尚在兩可之間呢。——敢則齊大人和安格的事有關?」    
    曾國藩一邊沉思一邊道:「誰能說得準呢?」    
    午後,又從宮裡傳來消息,刑部滿、漢尚書,都察院的一名滿左都御史,大理寺的滿、漢寺卿,均被革職處分。    
    這一來,滿朝上下開始不安,連京師教堂裡的夷人,也詫異了。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這是大清最高層的獄案審理機構,時人慣稱三法司,是蒼生最最怕的衙門。像都察院的都老爺們,除了皇上、王爺不敢彈劾,還有不敢彈劾的人嗎?    
    一天把三法司的掌印幾乎全部換掉,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次,連許多王爺、皇親都莫名其妙了。    
    轉天,又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發生了:顧郡王被削去封號,並舉家由大內侍衛們護送到盛京原籍定居養老,無旨不准進京。    
    這日,唐鑒先生遊學到京,有人在長沙會館貼出了海報。    
    曾國藩忙翻出已校正完的《學案小識》,又約了邵懿辰、梅曾亮幾個翰林同寅,一齊到會館看望唐先生。國子監學正劉傳瑩也一同前往。    
    曾國藩一見唐鑒,忙施了弟子進見之禮,慌得那鏡海先生邊扶邊道:「滌生已是海內公認的大學者,快不要折老夫的壽了。」    
    禮畢,賓主均落座,會館茶房奉上茶來。    
    曾國藩看那唐鑒,離京不到一年的光景,精神還是那樣的矍鑠,胸前的一大蓬鬍子愈發雪白,只是面色較在京時紅黑許多,想是勞頓之故。    
    曾國藩會了份子,就在會館的飯廳開了桌酒席,陪那唐夫子吃飯。    
    邵懿辰當先說道:「唐大人知道嗎,得知您老人家進京,在下倒嚇了一跳呢。」    
    唐鑒一口酒剛剛進嘴裡尚未下嚥,聽了這話,就那麼含著,愣在那裡聽下文。曾國藩、劉傳瑩一見,也都放下筷子。    
    邵懿辰卻不慌不忙地吃了口菜,才接著道:「京師裡現在人心慌慌,人人自危,誰都不知道,頭上的烏紗明天還在否,大人此來——。」    
    劉傳瑩接口道:「唐大人是在假的人,不要說上頭撤了幾名大員,就是砍殺若干王爺,又與唐大人有何相干呢?」    
    唐鑒忙把酒嚥下道:「京師怎麼出了這麼大的事?這又是為的哪般?」    
    邵懿辰就選著已知道的說了說,究竟為的哪般卻道不出來。    
    邵懿辰這時又道:「在下話沒說完,就被你們把話題搶過去,真真可氣!」    
    曾國藩笑道:「你儘管說就是了,在座的幾位誰又能捂起耳朵不聽呢?」    
    唐鑒先是一愣,馬上就笑了起來,劉傳瑩更是笑得連說肚子痛。    
    邵懿辰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們幾位不可胡亂笑,在下可是說正事呢。你們想啊,唐大人是公認的海內第一名士,能和幾位撤任的大員沒有交往?比方說,往來書信、字畫、名帖等等,難保沒有具上唐大人的雅稱。」    
    「這個——」唐鑒認真思索了許久,「老夫還真一時想不起來。」    
    曾國藩道:「我們還是談些好話題吧,不要吃飯不像吃飯,議事不像議事。」    
    眾人的話頭這才轉過,七嘴八舌地談起各地掌故來。    
    唐鑒這頓酒到底沒有吃開心。    
    送走曾國藩等人後,唐鑒連夜起草了一份折子,離京前,交由自己的一位同寅轉呈皇上。然後,便帶上自己的書稿,起程去浙江寧波會一個丁艱的朋友去了。    
    唐鑒先在折子裡談了離京一年來的所見所聞,尤其重申了禁煙和強國之道,最後才提到安格一事,並委婉地勸聖上,大動朝臣,有傷國體,殺一儆百,起到震懾作用即可。    
    曾國藩聽到此事,很替唐鑒捏一把汗。    
    這時,署理刑部的是祁藻,都察院署印的是杜受田,穆彰阿以大學士之尊暫時管理大理寺。稟承皇上旨意,三法司又重新審理了李純剛私藏禁書一案。為體現三法司的公正,在京的三品以上的大員都參加了旁審。審理的結果自然與原供詞大相逕庭。李純剛根本就不曾私藏過什麼禁書,而這本書的來歷,李純剛也摸不著頭腦。而這案子的關鍵,又必須把這部書的來歷弄個明白,於是又從監裡提出安格。哪知那安格自知死路一條,任你用幾十種刑具,只是做死了的人,一聲也不吭。祁藻沒有辦法,只好又把保定知府從獄中提出。哪知這知府更加狡猾,把整個過程,統統推到安格的身上,成局外人的模樣。    
    三法司會審一時陷於僵局,把個祁藻愁得坐立不安。    
    又拖了幾日,還是老謀深算的杜受田提議,禁書由文亮受安格指派,利用去李家搜檢的時候,趁人不備,偷偷拿出來交給公差,然後再說成是從李純剛的一個竹簍子裡翻到的,云云。只有這樣,嫁禍於人才能成立,文亮一介相公,稍一用刑,讓他做什麼證都能如願。    
    一句話提醒夢中人,祁藻大喜,立時提文亮上堂。    
    文亮到了大堂之上,起先還百般抵賴,聲稱搜檢李家是知府所為,自己何曾露面?——逼得祁大司寇無奈之下,再次對那文亮動刑,文亮於是才照他們說的招了。    
    李純剛及妻小當堂釋放,回直隸准到知府衙門領回財產;替他喊冤的鄉紳們除釋放之外,又每人賞紋銀十兩,以資鼓勵。安格、文亮均是斬刑。知府的四品頂戴是早已摘了的,這時又加了個流放黑龍江寧古塔屯邊墾荒,著守邊軍營嚴加看管。安格的家人儘管也有罪,但卻沒有再斬殺一個男子,多是流放邊疆,女子也都判了配披甲人為奴。只有安格娘子——以前的公主,皇上格外賞恩,著已削去封號的老郡王領回,嫁人守節,任其自便,朝廷不再干預。那山公主罰得最重最冤,戴枷到承德大欄牧場為牛羊供食,據說不久即咬舌自盡。    
    寧夏方面因路途遙遠,尚不得消息。    
    京師是漸漸地安定了。    
    ——據工部侍郎匡正奏稱: 著即日起,革去曾國藩翰林院侍講學士一職,降四級處分,授翰林院檢討。欽此。


第二部分 王法和權力究竟哪個大第42節 翻建文廟的管理班子組建起來

    眨眼,京師文廟的翻建工作,提到道光帝的議事日程。    
    文廟也稱聖廟或先師廟,裡面供奉的是孔子以下的歷朝歷代大賢。該廟建於大清入關的第二年,是清王朝籠絡、收買天下士子的產物。該廟在乾隆中期翻修過一回,如今已是近百年過去,再不修繕,眼看著要倒塌了。    
    皇家做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很快,一套翻建文廟的管理班子組建起來。    
    欽定總監理為工部右侍郎匡正匡大人。匡正正當壯年,意氣風發,官居二品。該員五十歲的年紀,三十幾歲的樣子,正像旭日東昇,是工部最年輕的滿侍郎,人也會保養,一直白胖白胖。他的父親,就是已故軍機大臣匡源匡宰輔。說起匡源,那可是叫得響的人物。不僅媚上有術,撈錢亦有術,連他的出身都是一路階梯一路金,加上祖上積得的軍功,連自視甚高的穆障阿都要避著他,別人自不在話下了。他的小孫子出生剛滿月,便用錢給預捐了個四品道。一個吃奶的孩子,竟也是四品頂戴,弄得奶媽每當餵奶時都要先說一句:「奴才叩見大人,奴才給大人餵奶了,大人聽話。」    
    這種不倫不類的事匡府還有很多,有些,連小兒都知道。    
    匡正是如何做官的,也就不必細說了。    
    第一副總監理為翰林院掌院學士文慶文大人,也是白胖白胖的一名二品官員。    
    第二副總監理竟然欽命曾國藩擔任。    
    滿朝文武有些不解,曾國藩也糊塗。    
    文廟翻建屬於土木建築,由工部侍郎任主角順理成章;又因這文廟是文人朝拜的處所,裡面供奉著孔子以後的十幾位大賢,第一副總監理由翰林院掌院學士擔任亦無疑義;但這第二副總監理落到從四品官員曾國藩的頭上,就有些讓人費解了。曾國藩會做的是八股,鑽研的是理學,於土木建築是遠不搭界的。儘管這第二副總監理是中層管理人士,上有第一副總監理,下有十幾位辦事官員,但曾國藩仍把這項差事的責任看得有天般大。他連夜上折,不敢接任。折子由文慶代奏,四品以下官員是沒有單獨奏事資格的。    
    道光欽命曾國藩擔任這件差事,是穆彰阿舉薦的結果,原是有照應在裡面的。皇家的土木建築、河工水利,歷來都是肥缺。接到這樣的肥美差事而力辭不幹的,還就曾國藩一個。穆彰阿很有些氣惱。    
    道光帝在御花園的前書房召見了他。    
    禮畢,道光帝問:「曾國藩哪,文廟翻建是國家的大事情,一絲一毫都不容大意的。朕讓你署副總監理這件事,是朕親自決定的。——難道朕信任你錯了?」    
    曾國藩低頭答:「回皇上的話,微臣不敢。但微臣於土石運籌一竅不通,又沒習過算學,這麼重要的事情,讓臣這樣的門外漢充數,怎麼能行呢?——微臣從不敢拿皇上交辦的事情當兒戲,這樣的大事一旦出現差錯,臣是不敢想後果的。——請皇上收回成命,另委能員辦理此事,臣謝皇上了。」    
    道光帝想了想,道:「曾國藩哪,你說得固然有些道理,朕不怪你。——朕要告訴你幾句話,希望你聽明白。做我大清國的官員,凡事都要學、要懂、要會才對。戶部的官員不僅要懂戶部的事,還要懂禮部、兵部、工部、刑部、吏部的事情。曾國藩哪,你雖位在翰林院,你認為把翰林院的差事幹好,就是好官員了嗎?    
    ——我大清的官員,要上馬能殺敵,下馬能治國才對。歷朝歷代的名臣哪個不是萬能手呢?——朕就不治你的罪了,望你把朕交辦的事情辦好。你下去吧。」    
    道光的一席話,把曾國藩說得誠惶誠恐,汗流浹背。他心悅誠服地說著「臣知錯了」,一邊躬身退出來。    
    當天,曾國藩便信步來到工部值事房,向當值的郎中借了《築物法》、《石拱橋樑法》、《算學》、《土石計算法》等書籍。    
    回府之後,他飯後破例沒有檢查舉子們的日課,也沒有寫《過隙影》,只是和爹打了聲招呼,又和玉英象徵性地閒談了兩句,便把一個人關進書房,秉燭讀起這些書來。他這才發現,學問一事絕非八股、詩賦一種。土木建築,認真研究起來,也費神得很。    
    他自此以後更加忙了。    
    他決定除土木建築外,還要系統地鑽研一下軍事、政治、外交以及關乎百姓生計的農情、商情、水利。聰明不過是勤奮,他自此才信這句俗語絕非妄談。    
    他走進京城,不就是要做一名千古流芳的好官員嗎?他決定按道光教導的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他的書房從此命名「求缺齋」,意義不言自明。    
    轉日,文慶帶著曾國藩、編修官黃子壽及欽命的監工等十幾人來到工部見匡侍郎領命。工部早已騰出一間閒房充「文廟翻建臨時辦事處」,匡侍郎已帶著工部的一干人,等候多時。只等一、二副總監來到,便議事、派事。    
    「文大人、曾大人、黃翰林,」匡正乾咳了兩聲,像模像樣地主持會議,「聖上把修繕、擴建文廟這宗大事情交給我等,本部堂是有些惶恐的,只能依仗各位大人齊心協力把事情辦好,才不負聖上的信賴。」    
    文慶道:「這宗事情,只能是匡大人咋辦,我等依著辦就是,又能有何話說?——匡大人只管吩咐就是。」    
    曾國藩、黃子壽也道:「文大人說得是,下官等盡力辦就是。」    
    文慶,字孔修,鑲紅旗人,費莫氏,翰林院掌院學士兼署內閣學士,是道光二年的進士,也是個祖上有軍功沒人敢惹的人物。    
    當下,匡正聽了文慶的一番話,就同文慶拉了拉手,又對曾國藩等道:「諸位稍候片刻,本部堂和文大人計議一下再分派職事。」就同文慶走進工部的密室。    
    出來以後,文慶滿面笑容,帶著曾國藩等回到翰林院。    
    文慶把曾國藩單獨召進翰林院掌院學士辦事房。    
    「滌生啊,」文慶一反官套,拉著曾國藩的手坐下,「難得匡侍郎這般信任我等,這預算一事就有勞你費心了。——下去後,你和匡大人派來的官員一起,預算一下用料及所需銀兩等,務必精細,不妨多走幾家商行。——然後呈給我,再由我呈給匡侍郎,由匡侍郎呈給上頭。只待上頭發話,就可開工了。——不過此事萬不可洩露於人,以防奸商趁機哄抬物價,使皇家蒙受糜銀之冤。——切記切記!」    
    曾國藩畢恭畢敬地回答:「下官記住了,下官一定盡心盡力。」    
    當晚,曾國藩為了辦事方便,便移住工部臨時議事房。    
    第二天一早,他先和工部專管測地的郎中甘熙丈量了一下要擴建的部分,又把要修繕的部位一一記錄在案;先大概估計了一下用料,無非漢白玉幾多、沙石土方幾多、洋灰幾多等等。辦完了這些,他就換上便服,單雇了一乘小轎,到在京的各大商號咨詢價目。又找了買辦,問准了洋灰、洋鋼材的最低賣價。確信無疑後,便動手一款一款地寫條陳。條陳細緻到京師的商號誰家公允,洋行的洋灰、洋鋼哪家最低,買辦是何許人,姓甚名誰的程度。最後,便是計算出所費銀兩數字,計:六千一百八十二兩材料銀,外加三百一十八兩折耗。費銀總數為:六千五百兩。雇工、用工是單賞的,曾國藩沒有計算在內,這項開支由工部直接核算。    
    條陳整整十大頁八行紙。費時五天。    
    曾國藩回到翰林院,把條陳鄭重其事地呈給文大人。    
    文慶接過條陳,又望了一眼焦頭爛額的曾國藩,心底確實對這個漢學士湧現出無限的敬意。看過條陳後,他更認定:曾國藩是個能辦大事的人,決非其他漢官可比。    
    當時的曾國藩也確實尊重、看重文慶。    
    滿人重武輕文。朝中的滿員,一部分靠武學進身,一部分靠軍功進身,還有一部分靠的則是祖蔭。而文慶的祖上儘管也是軍功不凡,封侯封伯,但文慶偏偏是考取的功名,這樣的進身就自然而然有份量了。曾國藩最重讀書人,看文慶也自然高出其他滿官一眼。    
    「滌生啊,真是辛苦了。等上頭髮下話來,還得你日夜監工呢!」文慶收下條陳,又勉勵了曾國藩兩句,便端茶送客。    
    曾國藩深施一禮退出,回到工部臨時議事房,等開工的消息。    
    文慶打發走曾國藩後,便把那條陳反覆看過,愈發佩服曾國藩的精細和辦事認真。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拿出筆,把那條陳細細地改上幾筆,然後,又親自動手謄寫了一份,這才送到工部匡侍郎的手中。文慶改過的這份條陳,費銀總數為六萬五千兩。文慶是個老京師,凡事都給自己留一步。按曾國藩所核的數字往上報,一旦出現漏報,銀子接續不上,自己如何跟上面解釋?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3節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正式破土。    
    曾國藩整整一個月沒有回府。他除了在工地監工,還要每日向文慶和匡正匯報工程的進展情況,而各地招來的能工巧匠,甚或遇到些刁難,也需要他親自出面排解。——他自己也深知,有些事他是大可不必親自做的,可他還是願意做。    
    一天午後,黃子壽勸他:「曾大人,您老大可不必天天來工地,凡事由下官等稟告不就行了?——您看文大人和匡大人,工匠們何曾見過他們二老的影子?都知道有了事故找曾大人,哪裡會想到曾大人的上頭還有兩位老大人呢?」    
    曾國藩苦笑一聲:「黃翰林,你哪裡知道本官的苦衷!你難道沒覺出,本官現任的差事,是無功有過的嗎?」    
    黃子壽有些吃驚,問:「大人這話怎麼講?下官倒糊塗了。」    
    曾國藩拍了拍黃子壽的肩頭道:「老同年哪,這宗事順利起來,得重賞的是匡大人文大人,兩位老人家是主事官,理當頭獎;若有個事故出來,兩位老人家也只能擔個失察的責任,頂多罰上一二個月的俸祿,二品大員的府上哪在乎這一二個月的俸祿呢?——其實和沒罰一樣,走個過場罷了。而本官呢,降級使用那是輕的,革職永不敘用,隨便一個什麼罰名都不過分哪!——你是個頭腦聰明的翰林公,怎麼這事糊塗了?」    
    黃子壽歎一口氣:「大人考慮得深遠,下官終生只能望背了!」    
    曾國藩苦笑一聲:「本官自從點了翰林,無一日不誠惶誠恐。——幾時才能放開膽子做一二件自己得意的事?」說罷,自顧搖頭,作有苦難言狀。    
    文廟終於修繕擴建完工了,工部右侍郎匡大人的頂戴依然一塵不染,倒是愈發亮了,翰林院掌院學士文大人的臉色還是從前那般紅潤溢彩,好像比從前更滋潤了,但身為從四品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卻整整瘦了一圈。慶幸得是,這期間癬疾沒有大的發作,儘管每晚也癢,但只要撓出血,就能睡個安穩的覺;當然,按著成都「怡興堂」的方子配製的膏藥是一時也不敢間斷的。    
    道光帝在勤政殿興高采烈地召見了負責文廟修繕擴建的匡正、文慶、曾國藩、黃子壽等十幾名副監理以上官員。    
    禮畢,道光帝開言道:「文廟乃我大清學子心中的聖塔,是萬代基業,儘管耗銀三十萬兩,也是用在當務。」言畢,當場頒獎。    
    御賞匡正黃馬褂一件,白銀一千兩,交由吏部敘優;御賞文慶鼻煙壺一個、扳指一個,白銀八百兩,交由吏部敘優;御賞曾國藩竹扇一柄,上面有道光親題的「涼矣」二字,白銀五百兩,交吏部敘優;黃子壽等以下官員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賞。真個是人人有份,個個敘優。儘管當時有大半個中國受災,戶部存銀有限,但道光還是硬擠出一部分銀兩,來重賞這班有功大臣。    
    跪謝出來,曾國藩拉了拉黃子壽的手,問老同年:「本官最近耳沉得很,皇上說這次修繕文廟耗費多少銀子來著?」    
    黃子壽笑著伸出三個指頭,道:「區區三十萬兩嘛!」    
    曾國藩打了個愣怔,沒有言語,心下卻是大大地詫異了——敢則自己對土木建築還是八竅通了七竅,只差一竅未通?    
    他沒有回翰林院,而是徑奔文廟。管理文廟的官員已與他很熟,當下也不阻擋,任他圍著修繕過的堂捨和新建的房屋看了又看。    
    用料還是自己預算中的用料,不僅未增,倒有減省,漢白玉也沒有多購進一塊,洋灰的數量也基本吻合,莫不是洋人把洋鋼的價格暗中提上來了——好像也不能相差到五十倍上。他怕自己記憶有誤,又趕到翰林院公事房,從案頭找出預算的原始條陳,又細看一遍,精精確確,連耗銀都算在內,共是六千五百兩,那是一絲也不會差的。    
    曾國藩袖上這條陳,逕直來找文大人。他怕以後一旦上頭認真起來,自己脫不了干係。    
    曾國藩到值事房,讓通稟一聲,說侍講學士曾國藩要見文大人。當值官一會兒來傳話,說文大人有請。曾國藩就由人領著,來見文慶。    
    文慶一見曾國藩走進來,先就一把逮住曾國藩的手,不讓曾國藩施禮。曾國藩掙了掙,沒有掙脫,只得罷了。    
    文慶先喊一聲「來——」,便由當值屬下捧著茶進來,文慶道:「滌生請用茶,這是用隔年的泉水泡的毛尖,台灣送過來的。」    
    見當值下屬退出去,曾國藩才道:「下官來見大人,是因為文廟預算的事——」    
    文慶搶過話頭道:「提起文廟,勞苦功高的還是你呀。——我已經擬好了折子,瞧準機會就遞上去,本官準備保舉老弟頂詹事府少詹事的缺。」    
    曾國藩馬上深施一禮道:「謝大人栽培!——文廟預算與實際耗銀。」    
    文慶笑道:「文廟已經移交給禮部了,匡侍郎承辦的事情想是不會錯的,老弟就不要過問此事了。何況,這宗事你我唱的原本就是配角,能辦到這種程度,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了。老弟,這是皇家擴建文廟,比不得咱們蓋宗祠。——咱們買雞子一兩銀子能買一筐,宮裡買雞子卻是一兩銀子一個的。老弟這回該明白了吧?」    
    曾國藩回到府邸,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百姓們一兩銀子買一筐的雞子,到了皇上那兒就要一兩銀子一個呢?」    
    曾國藩翻來覆去半夜不得入睡,幾次起床把那建築類的書籍看過,卻尋不出一丁點的答案。恍恍惚惚地剛要睡著,卻又見周升從門外跑來,嘴裡連連說著:「大人接旨,大人接旨。」他急忙坐起身,聽曹公公說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齊相奏稱,為修繕文廟事,查第二副總監、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知贓不舉,同流合污,盜取國家庫銀——」曹公公剛念到這裡,就見周升不知從哪裡拿出把明晃晃的刀子,對著曹公公當胸一刺道:「我家大人為著你們這滿人江山嘔心瀝血,上頭卻處處不把他當人。——不反怎的!    
    先送你去見康熙,再進宮送那道光去見乾隆!」    
    曾國藩大叫一聲:「周升不得胡來!」    
    急睜眼看時,哪有什麼傳旨的曹公公,更不見什麼造反的周升。    
    原來卻是南柯一夢。    
    他披上衣服下床,想給道光上份折子,連同自己擬就的原始條陳一起遞上去,卻忽然想到這樣的折子文慶怎麼能替自己上奏呢。按大清律例,四品以下的官員是沒有資格單獨奏事的,有條陳或折子須由二品以上的上憲代奏,外官則由督、撫代奏,沒人敢破此例。    
    他反覆思索,又聯想到剛才的夢境,忽然有所啟發,何不轉呈給都察院由都老爺們代奏呢?真是一點小思路驚醒夢中人。他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在八行紙上刷刷點點地寫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先到公事房處理了一下公務,然後就袖上昨晚寫就的折子和原始條陳——已是密封在一個大信封裡了——直奔都察院而去。    
    到了都察院公事房,當值的門房是不認識他的,但卻認得他的頂戴,就照例地詢問大人到此何干。曾國藩從袖中拿出信封遞過去:「煩請將此信轉交當值御史大人。」    
    那時的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及左、右副都御史採取的是每日輪流當值制。儘管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但左、右都御史及左、右副都御史一職卻沒幾個是專職的,大多由大學士,各部、院尚書或侍郎及外省督、撫兼任。所以,有的大學士既是某部的尚書,又兼著左或右都御史,而侍郎們大多兼的是左或右副都御史。這就出現有的官員一天要到幾個衙門裡去當差的事情。    
    離開都察院,曾國藩的心情霎時開朗起來,彷彿完成了一件使命,又好似成就了一番大事業,身輕體健了許多。    
    一連三天,翰林院平靜得死水一般。曾國藩倒有些奇怪。    
    這時,國華、國潢因為要參加縣學年考,準備和父親曾麟書一同離開京師。曾國藩把誥命軸子專打了個包讓爹帶回去,掛在黃金堂裡,又在京師為湘鄉族親好友買了諸多禮物,專雇了車子,又為爹雇了頂小轎。打點齊備,又親自護送出京。    
    望著父親與弟弟們遠去了,才回轉,心情竟幾日不得開朗。    
    這一日,曾國藩一走進公事房,就發現當值的官員正在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什麼,一見他走進,就打住不說。更讓他奇怪的是,往日下屬們向他請安的程序今日也沒有了。正不明就裡,忽然看到案面上放著一張吏部的咨文,就急忙拿起觀看,正是寫給他的。文曰:「奉皇上旨意,據工部侍郎匡正奏稱:曾國藩居京以來,一貫以結交滿大臣為恥,尤其修繕文廟期間,更是專權跋扈,不把上憲長官放在眼裡,自命不凡,自以為是。著即日起,革去翰林院侍講學士一職,降四級處分,授翰林院檢討……」    
    曾國藩把那咨文拿在手裡,一言不發,靜靜地收拾了一下案面上屬於自己的用具,用一個筐子盛著,走出詹事府公事房,向檢討公事房走去。    
    檢討公事房裡走出編修官黃子壽、檢討陳公源,他們想必已看到吏部的咨文了。    
    侍讀學士趙楫從右首向曾國藩走過來,想必是檢查庶吉士們的課業歸來,一見曾國藩,遠遠地便道:「曾檢討,你且慢行一步,本官有話說。」    
    曾國藩趕忙站住,深施一禮:「下官見過趙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趙楫板著臉道:「你遺下的掌印缺,文大人暫讓本官署理。——你一會兒就同本官接交一下吧。」他有意不說交接而說接交。    
    曾國藩答應一聲「下官知道」,就同黃子壽、陳公源昂然走進檢討公事房。    
    一進公事房,黃子壽先沖趙楫的背影唾了一口:「呸!小人得勢!」    
    陳公源也不屑地說道:「一隻好犬!」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4節 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回到府裡,曾國藩讓歐陽氏把身上的四品補服、頭上的四品頂戴收起來,讓周升從舊竹箱裡翻出從七品的頂戴,又連夜給轎夫算了工錢,聲稱自己已是七品芝麻官,用不起轎夫了,把轎夫說得哭將起來。    
    其中一個名叫苟四的,先扶轎,後又抬轎,當先說道:「大人,我們哥幾個是跟定您老了。從今往後,哥幾個不要您老一文的工錢,只賞口飯吃就行。——如果您老辭官回鄉,哥幾個就跟著您老種田去。」    
    另外三個馬上附和:「就是苟四哥這話,就是苟四哥這話,大人隨便賞些零用錢就中,哥幾個絕不挑剔。」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們既然這麼說,本官也沒有理由強迫你們離開。——那就麻煩你們把轎呢換一下,或者再蓋上一層花呢布也使得。——你們就專侍候少奶奶吧,我是不能坐轎了。工錢還照舊,有時免不了要晚給幾天。」    
    轎夫們答應一聲「是」,歡天喜地地到下房去了。    
    管家唐軒不待曾國藩講話,搶先說道:「大人,唐軒也和苟四哥幾個是一樣的,小的是注定要跟大人一輩子的。」    
    曾國藩沒有言語,獨自一個踱進內室,卻見歐陽玉英正懷抱著滿女手摟著兒子紀澤,在默默地落淚,另外兩個女兒想是被奶媽領到別處去玩了。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歐陽氏忙推開紀澤,擦乾眼淚,安排黑妮通知廚下擺飯,又和曾國藩嘮了幾句閒話,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曾國藩知道歐陽氏是為自己擔心,也就沒有多說什麼,只問了問紀澤的功課,就出了內室,向後堂走去。    
    在曾府學習的舉子們很快便知道老師被降職的事,有些人便開始陸陸續續離開曾家,另投師門了,最後,只剩下李鴻章一個,另一個郭嵩燾儘管也沒另投師門,但他已是早早搬出去住了的。    
    曾國藩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對這李鴻章和郭嵩燾格外地看重了。    
    因為支出大,吃飯的人又一個不少,曾國藩的收入又開始大打折扣,曾府上下的生活很快便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曾國藩怕玉英疑心,臉上照常掛著笑,心裡卻盤算著,從哪家錢莊能借出錢來。    
    玉英不想讓夫君過分為難,便背著曾國藩,偷偷讓黑妮打點行裝,準備回湘。    
    刑部郎中李文安從鴻章的口中得知曾家的窘境,當先送到曾府五百兩銀子——說是為曾國藩加的束,其實李鴻章的束是早就交過了的——無非是為曾家解燃眉之急找的借口而已。黃子壽因無家小在京,支出比較少,又因為寫得一手好字,求字的人無論貴賤是都要奉上潤格的,所以也給曾國藩二百兩銀子,並讓曾國藩打了借據,言明有利息的,其實是怕曾國藩    
    不好意思收這銀兩才故意這麼做的。    
    曾國藩又開始步行去翰林院辦公事了,頭幾天還有人指指點點,做新聞傳播。不幾日,也就恢復了平靜。    
    一日,掌院學士文慶單獨把曾國藩召進自己的密室。    
    文慶道:「滌生啊,聽說你這次出缺,是匡侍郎上的折子。你如何惹上了這個人物?穆中堂也是要讓他的呀?」    
    曾國藩思索許久才道:「回大人話,下官實在沒有惹匡大人的地方。」送走曾國藩,文慶不由自言自語:「可不是活見鬼了?憑空裡竟然冒出來這麼個折子——真是!」    
    一日午後,曾國藩去給穆彰阿請安,穆彰阿也對他說道:「滌生啊,那匡正的頂子正好,祖上又是立過大功的人,以後還須小心才是。」    
    曾國藩諾諾連聲,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總不會是送到都察院的折子送到匡正手裡了吧?    
    其實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那日,到都察院當值的御史恰恰是個專職的左都御史,既不兼軍機大臣,也不掛大學士的名頭。這御史姓勞名仁,軍功出身,正黃旗人,因和蒙古僧王爺有些姻親,就連其他王爺也不放在眼裡了。左都御史是從一品,收入原本和各部院尚書、軍機大臣們是大抵相等的。但因他支出太大,又離不了那口煙,又不像軍機大臣、部院尚書們能收幾個弟子得些束,偏偏和地方督撫們又合不來,沒有人給他進貢,日子就愈過愈窮了。他偏偏愈窮愈急,總想仗著老硬的職分抓人把柄,每月總有他的幾份彈劾折子遞上去,又總是聞風而奏,大多不實,道光也開始厭煩他了。所幸尚無大辮子被人抓住,御史任上被他坐了七八年,已坐壞了三把木椅子。    
    因為那勞仁是慣上折子的,一班官員就稱他為勞頓,叫白了就成了「惱人」,最後連道光也稱他為「惱大人」了。他卻始終茫然,還以為皇上在和他開玩笑。    
    「惱大人」也並非一意要和京官們過不去,想藉機弄幾個錢使才是真的。    
    這勞總憲因幾次折子都遭到道光的申飭,弄得有些窮急,便越發地不得主意。這日剛要進公事房,不想當值的差官正捧了一封信要遞進去,勞仁就隨手接過,進到裡面一看,不禁大喜過望,認定自己財運到了。就把曾國藩的條陳先放過一邊,獨袖了那折子,逕奔工部辦事房而來。    
    工部的大小官員一見勞仁御史雄赳赳氣昂昂地到來,一個個都屏住呼吸爭著見禮,惟恐一不小心上了他的黑名單。他卻一概不理,獨挽了匡正的手,走進密室。    
    匡正是兼著左副都御史銜的,只用平行禮和他見過,便回座。    
    勞御史望著匡侍郎那發光的額頭,不無譏諷地說道:「看匡大人亮亮的額頭,想必又發了大財吧?」    
    匡正哈哈大笑道:「總憲大人真能講笑話,像你我這樣的窮京官,外面排場挺大,其實一年能有多大的進項?下官倒成日指望勞大人提攜呢?」    
    勞仁卻忽然把面孔一板:「匡大人哪,本憲此來是有公事幹的。」說著便奉上曾國藩的折子,接著道:「想你我都是靠祖宗的軍功熬到這步田地,所以先來會你一會。你把這個折子先看一下,至於確與不確,待本憲把參折遞上去以後,上頭是會查實的。」    
    匡正把折子看完,已是嚇出一頭冷汗,勞仁來此的目的,也就一目瞭然了。    
    匡正心中暗道:「看來是要破費幾個的了。」口裡卻道:「多謝大人的關照。不過這曾國藩也太捕風捉影了些。統統算起來,下官也只是吃了幾口煙而已。大人明察秋毫,恐怕也不會相信的。」    
    勞仁一本正經地說道:「本憲自然明察秋毫。聽匡侍郎的口氣,曾國藩定是誣陷了?」見匡正仍然不急不躁的樣子,就發急道:「本憲也不管誣陷不誣陷,只管奏上去,你和上頭分辯去吧!」說著站起身要走,分明是氣急敗壞。    
    匡正急忙攔住道:「總憲大人如何性急到這般程度?咱們的交情豈是一個漢人能挑撥的?——你祖父與我祖父,那是一個頭磕在沙土地上的,別人比得了嗎?」    
    勞仁一聽這話才道:「我老哥如不念這些,還需往這裡走一趟嗎?你我同為京官,我是真的窮京官,可你老弟算嗎?大學士的排場能有你老弟擺得大嗎?——老哥這些年的光景是越來越不行了,你們這些做弟弟的,再不關照我一下,讓我怎麼辦呢?尤其是近一二年,老哥因為身子骨弱,吃了幾口煙,整日裡就靠著這口煙頂著才能做些事情,一刻也離不開的。吃煙又最費銀子,隨便五六十口,就需一兩銀子。」    
    勞仁喋喋不休地講這些話時,匡正卻把曾國藩的折子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個不停,其實是在暗暗思謀著化解的主意;勞仁講到身子骨弱的時候,他猛然看到下屬剛為他磨好的一盒子墨在那裡。於是計上心來,有意把折子放在案面上,把墨盒慢慢拿過來;先用眼看了又看,忽然用力往那折子上一頓,大叫一聲:「來!」    
    一名屬官推門而入,應聲「」。    
    匡正就指著那墨罵道:「不成才的東西,這研的是什麼墨!一塊一塊的,還不洗淨了重新細細地研一盒來!——總不成這樣的事也要本部堂手把手地教你。」    
    那墨已是把折子濺得「滿臉花」,又淌得四周滿是。那屬官被罵得著急,想盡快脫窘,就用那折子托起那「墨老大」,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勞仁正講得神采飛揚,猛然見那折子被進來的屬官捧在手裡,上面分明托了一盒子墨,正往外告退,就「哎呀」一聲大叫,伸手奮力往回一奪;屬官受這一嚇,早放了手,墨盒就歪著掉到地上,濺了勞仁御史兩靴子的墨點。再看那折子,黑乎乎的一團,已是無法辨清的了。    
    勞仁氣得揚起手就要打那屬官的頭,口裡罵道:「狗東西,你也敢作賤本憲!反了反了!」    
    匡正也連連喊著「這還了得」,又連連向勞仁賠禮,替那不長眼珠的屬官講人情。    
    那屬官早已跪倒,一邊叫著「下官該死」,一邊連連磕頭,真真嚇壞了。    
    匡正計謀得逞,口裡卻狠歹歹道:「還不給本部堂滾出去,你是想把總憲大人氣死咋的!」    
    屬官諾諾稱是,連滾帶爬地退出門去。    
    好一會兒,勞仁的口氣才平靜下來。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5節 暢談了半夜

    匡正道:「下官明天讓那廝賠大人一雙新靴子,也算讓他長個記性。」    
    勞仁道:「也只說說罷了,誰又當真要他賠?本憲走後你也該說說他才是。——老哥是不能再說什麼了,我這趟過來是想要老弟一個實話——」    
    匡正知道,勞仁這是明著要錢了,所幸曾國藩的折子已不能再用,但也需拿出幾文堵堵他的臭嘴。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道:「下官就跟大人打開窗子說亮話吧,這次修文廟,下官的確多撈了千兒八百兩的銀子,下官情願孝敬大人吃煙。誰讓大人是下官的老哥呢?做弟弟的孝敬給老哥幾口煙吃原也是應該的。」    
    勞御史險些沒氣得蹦起來。他臉色頓變,氣乎乎地站起身,邊走邊道:「算我白來!——本憲時下還不短這千兒八百兩銀子使用!皇家的都察院敢則真是吃素的!」    
    匡正搶先一把拖住勞仁,笑著道:「總憲大人有話也該說出來,大家好商量,何必動不動就走呢?——大人是誰?跺跺腳京城是要動的!」    
    勞仁這才止住步,只好拉下老臉道:「老弟,這碼子事,沒有萬兒八千兩銀子,是封不實老哥的嘴的。老哥這張嘴,比不得那些小京官,值個什麼數,老弟心裡應該清楚。我這個人活到這把年紀,是斷不會訛人的,從來都是公事公辦。老弟,你還年輕,撈大錢的日子還多得是。不像老哥我,日暮途窮,混一日少一日。    
    」    
    匡正只好道:「下官回去讓管家先給府上送上一千兩的銀票,餘下的九千兩,給老弟幾天寬限,備齊了一發送過去,如何?」    
    勞仁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這才是個說話的樣子。——老哥回去恭候了。」    
    當晚,勞御史便收到匡府管家送來的一千兩銀票,管家告訴勞仁,餘下的匡大人備齊了一發送來,把個勞仁樂得心花怒放。    
    那知就在第二天,匡正就上了個參折,力參曾國藩。匡正已經暗下決心,拼著全身力氣,也要把漢官曾國藩參倒。曾國藩不倒,他匡正永無寧日。    
    不幾日,聖旨下,曾國藩落了個降職處分,匡正的心這才安了;至於答應勞仁的九千兩銀子,再不提起——他原本就沒打算用一萬兩銀子買勞仁的那張臭嘴。勞仁的能耐,欺得了別人,休想欺他匡正。    
    匡大人的想法是:曾國藩的折子是已經被污濺過的,你勞仁又不是聖恩正隆,你把事情說得再實誠還不是聞風而奏!——你勞仁在皇上那裡都成了「惱人」,我還怕你個!勞仁御史卻急得火星亂竄,一連找過匡正三次。    
    頭兩次匡正還和他應酬,又是讓人斟茶又是談天,還拉了好幾個郎中作陪。第三次乾脆就避而不見,任你千呼萬喚,只推說公事忙,堅決不出來。    
    勞仁沒想到匡正竟然跟他賴賬,後又見官報,得知曾國藩被開缺降職了,更是氣得不行,人前背後大罵匡正王八蛋。但終於嚥不下這口氣。你想,御史原本就是吃監察這碗飯的,聞風都可起奏,如今有了把柄在手,曾國藩的條陳又寫得那般分明,他豈可白白丟過?狗急尚且跳牆,勞仁自然也顧及不了許多。    
    勞仁很快便將彈劾匡正的折子一筆一畫寫好,又把曾國藩的條陳夾上,作為依據,想都沒想就遞進去;時間已是曾國藩降職兩個月以後了。    
    這日,京師無風,萬里無雲,一個十分難得的好天氣。    
    一個六十幾歲的老者,一身商人打扮,帶著四個隨從,都是短打扮的那種,悠哉游哉地踱進城東的一家百貨商號。見有生意,老掌櫃急忙從櫃檯裡迎將出來,兩手一抱拳,熟人般說:「爺,您老可有一段時間沒來敝號了。——最近都拿的哪家貨?」又回頭喊夥計:「爺來了還不泡茶!這樣慢待爺,生意還咋做!」    
    老者先在這家商號的貨架上環視了一周,眼光便定在漢白玉上,於是靜靜地問:「這可是正宗雲南漢白玉?多少錢一方?」    
    老掌櫃忙伸手去拂漢白玉上的灰,道:「您老看這紋路,這可不是一般的貨,是正宗的雲南貨!全京城找不出二樣這般好的貨。——您老要它,敝號正常的賣價是二百二十兩銀子不講價的,您老是熟客,就按二百一方算吧,我賠在朋友的身上,值!」    
    老者不言語,只管用眼睛瞧那漢白玉。    
    「一百八十兩?」老掌櫃自己降價。    
    老者仍不語。    
    「一百五十兩!——再不能少了!」老掌櫃咬了咬牙,隨後又補充道,「上次翰林院修文廟,用的就是敝號的漢白玉喲。——小老兒敢說,質量能超過敝號的沒有,滿京城您打聽,誰不知道咱的貨是最好的!——您老還不信?」    
    老掌櫃退回到櫃檯裡,喪氣地呷了一口茶,再不言語。    
    老者一言不發地走出商號,又前呼後擁地向另一家商號走去。    
    這個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喬裝打扮後的當今天子道光帝。而那四名跟班,其中一位就是肅順。道光念他功夫好,儘管分在奕身邊使用,但應急的時候,還是要傳他過來。    
    又過了十幾日,曾國藩的身子因為染了秋氣,皮癬又有發作,病到在公事房不能久坐的程度,已是很嚴重的了。於是就依老例,向侍讀學士趙楫請假,想在家裡躺幾天。那趙楫一聽這話,頓時便把眼睛睜圓開來,申斥道:「曾國藩,你才被降職幾日就要請假?——你這樣子分明是瞧本官不起!——你請假,本官不准,你找文大人好了!文大人昨日與本官打麻雀的時候,還一再誇獎你是大清官員的榜樣呢,怎麼不禁誇呢?」    
    曾國藩無緣無故地挨了一頓搶白,口裡連說了幾個「大人教訓的是」,便怏怏地退出來,不知如何是好。    
    趙楫也是漢官,進身比曾國藩早一年,就因為老父親進京曾國藩沒有到場,四川鄉試偏偏又做了曾國藩的副主考,一直耿耿於懷。人前人後,沒少講「曾國藩是靠著穆中堂的柱子爬上來的,曾國藩就是一條滿人貴族的狗」這樣的話。為避嫌,不是穆彰阿著人來請,曾國藩都不大敢登穆府的大門了。    
    所以,曾國藩降職以來,一有機會,他就要訓斥幾句。黃子壽、梅曾亮幾次要同趙楫理論,都被曾國藩攔住了。文慶是賞識曾國藩的,見趙楫處處壓制曾國藩,幾次想說上幾句公道話,後見曾國藩沒事人一般,加之曾、趙同為漢人,自己一個滿人,又何必多此一舉呢,也就把這念頭丟開了。    
    趙楫依然我行我素,專和曾國藩作對,和其他官員到蠻處得來。    
    曾國藩請假不成,只好硬咬著牙回到公事房,卻突然發現案上擺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吏部咨文:「奉聖諭,據都察院左都御史勞仁奏稱:工部侍郎匡正,利用文廟修繕一節,大肆侵吞庫銀。經查實,著即刻革去匡正工部侍郎職分,降三級調奉天府使用。所吞庫銀,悉數歸還,財產抄一半入庫,罰薪三年。又諭:翰林院掌院學士文慶,對匡正侵吞庫銀一事隱匿不報,著由吏部申飭,並停俸三個月,以儆傚尤。」    
    曾國藩讀完這份咨文,病痛頓時減退。    
    轉日,又一份吏部咨文下到各部院:「奉聖諭,據前工部侍郎匡正奏稱: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居京以來,一貫以結交滿大臣為恥,尤其修繕文廟期間,更是專權跋扈、辦事糊塗云云。經查實,實系妄奏。著即日起,曾國藩開脫所有處分,升授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兼署大理寺少卿。」    
    曾國藩立時成了正四品京官,成了侍讀學士趙楫的頂頭上司。    
    當日午後,翰林院四品以下官員都來叩見,獨趙楫請假。    
    曾國藩告假一月,住進了報國寺。    
    按大清官制,大理寺少卿可以配戈什哈侍候,翰林院專撥了一名戈什哈侍候在曾國藩左右。    
    報國寺因為地處京師,每年都有大批的官員來此小住休養,閒房子有的是。小和尚是識得曾國藩的,選了個乾淨的房子開了鎖,跟來的戈什哈就打掃房子往裡搬行李。    
    曾國藩略歇了歇,就讓小和尚前面引路去會方丈。    
    方丈此時正和人談得火熱,曾國藩路過窗下時,覺著屋裡客人的笑聲有些耳熟,及至走到屋裡和方丈打問訊時,卻一下子愣在那裡。你道這和方丈談得火熱的人是誰?就是他的鄉試同年,湘陰舉子左宗棠。    
    左宗棠,字季高,小曾國藩一歲,平生最喜的是與讀書人談論兵書戰策。一部《三國》被他讀到滾瓜爛熟,諸葛孔明的一部《將苑》,更讓他如醉如癡,隨你點出哪章哪節,都能對答如流,彷彿己作的一般。湖南舉子見他愛讀兵書勝過八股,就戲稱他為「今亮」,他也就真把「今亮」做了自己的號,專找制印名家刻了一方印,為人題匾作聯時都要蓋上「今亮」的印記,自稱當今諸葛亮也。    
    當下曾國藩一見左宗棠,先大喝一聲:「好你個左季高!」然後才道:「幾時到的?」    
    左宗棠一見曾國藩,也不施禮,就大著嗓門道:「滌生,伯父、伯母可好?我是要學你參加明年會試的,給祖宗掙個大功名。哪知一進這皇城,又是頭暈又是發燒,這個樣子我怎麼能去府上呢?只能先來老神仙處逍遙幾日,然後再去請教三五股。哎!滌生啊,我一進京就在客棧裡知曉你已由四品官降為七品官,究竟是為哪般事體?我看這大清的皇上也實在夠難侍候的了,何必非吃這碗飯不可呢?    
    ——倒不如你開缺,我也不考這三五股了,我們兄弟合開個書院,你專講三五股,我專講兵書戰策,豈不是好?」    
    「阿彌陀佛!」一真長老笑著打斷左宗棠的話,「曾大人進到禪房,前後只說了兩句話,可左孝廉,卻已經一口氣說了幾十句了。——剛才聽季高說大人被降了職,該不是與人有了什麼過節了吧?大人才高,我三湘的子弟,以後還要靠大人提攜呢。——左三官人,老衲說的可是實情?」    
    左宗棠不服道:「太平盛世自然是滌生的天地,要是趕上烽火連三月,哼!可就說不准誰是人傑了!滌生,季高不是戲言吧?」    
    「當然!」曾國藩笑道,「左老三乃我三湘中出了名的諸葛孔明,怕將來連在下也要投到麾下吃口飯哩!」    
    三個人就哈哈大笑起來,左孔明竟然著老臉硬不肯紅一下。    
    當夜,一真長老在禪房擺了桌製作精細的素席。三個人又暢談了半夜。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6節 皆大歡喜

    第二天,曾國藩讓一真長老給換了間大一點的房子,他和左宗棠住在一起,飲食、起居、談話,果然方便了許多。    
    左宗棠原本就不是個拘謹的人,魚也吃得,肉也吃得,素豆腐也吃得。曾國藩為了款待今亮,每日三餐都要打發跟來的差官進城買一些新鮮的魚、新殺的豬羊肉,偷偷在房裡背著一真長老煮了給左宗棠吃。一真心知肚明,也不說破。    
    左宗棠每日和曾國藩談論最多的話題還是兵書戰策,空閒下來便到寺院的一棵老松下去舞一回劍,說是太極劍法,創於張三豐的。曾國藩知道這左老三於武學是一竅不通的,就跟著去看了一次,卻哪裡是什麼張三豐劍法,倒像是左三豐的套路,也就笑了一笑,再不去看了。    
    一次,左宗棠也弄了篇八股文章請曾國藩評點。曾國藩細細看了一遍,文理倒是通的,卻和八股的體例不大相合。八股是代聖人立言的,左宗棠這篇卻是代他自己立言:先說科舉原本是為了選拔人才,拘於一種文體,優秀人才如何才能脫穎而出?論說得相當刻薄,最後的結論是「八股誤國」。    
    曾國藩把筆飽蘸了墨,很想寫上幾句殺殺這左大狂人的傲氣,卻又無從評起,最後還是放下筆,不著一字。    
    但曾國藩已知道,明年的會試,這左今亮是無望登榜的了。想他之所學,天文地理,說得透徹,兵書戰策,論得精闢,這樣的一個全才,偏偏不能把八股文字弄到滾瓜爛熟;已經連續進京三次會試,均名落孫山,牢騷於是也就越發地盛。    
    這次進京,左宗棠發誓似地對曾國藩發牢騷,如果明年再超不過孫山,他這一生是再不會進京會什麼試了,也就絕了入仕的念頭。    
    曾國藩對今亮的話不置一詞,但心裡是非常地清楚:左老三靠科舉入仕,今生怕是無望的了。卻又不好說出。——想起在長沙岳麓書院的時候,曾國藩與左宗棠的意見也常常相左;曾國藩的少言寡語與木訥倒常使氣盛的左宗棠多數的時候無法囂張,竟致常常理虧。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人於是處得較融洽。其他舉子則對老左的狂態不屑一顧,有人乾脆叫他左瘋子。    
    湖南學政劉向基曾評論曾國藩說:「曾滌生能容得左宗棠,必是三湘數一數二的人物!」    
    其實,時人還是不瞭解左宗棠。左宗棠是一個天底下心胸最為豁達之人,敢說敢做,再光明不過。這一點,曾國藩心裡最是清楚。    
    曾國藩點翰林前,左宗棠最喜歡沖曾國藩發牢騷,評點曾國藩做事的是是非非。    
    外界總認為左宗棠瞧不起曾國藩。這一點只有左宗棠自己知道,他一生最佩服的就是曾國藩,只是不說出來罷了。    
    曾國藩點翰林後,很多同窗都在左宗棠的面前提起來,為的是羞臊左老三。左宗棠卻絲毫沒有羞赧之色,反道:「曾滌生這個人,任何事情都弄不明白,獨八股文寫得好,八股寫得好自然就能點翰林。——但點了翰林就是出息嗎?」    
    別人駁他:「照左孝廉講,點了翰林尚不算出息,成天發牢騷的人算出息了?」    
    左宗棠愣了半晌,臉才忽然一紅道:「豎子不足與論,只有滌生才和我談得來。」    
    那人卻不依不饒:「孝廉和曾翰林談得來,曾翰林以後卻沒時間聽孝廉高論了;點了翰林就要做官,做官的人忙得很哩!」    
    這也是左宗棠一次又一次進京會試的原因。    
    曾國藩假滿,便和左宗棠出寺歸府。    
    當晚,便有翰林院侍講、侍讀學士以下官員來看曾國藩。趙楫也打發了管傢俱帖問候。    
    曾國藩鄭重地把左宗棠介紹給大家認識。左宗棠至此才知道,曾國藩已是四品京堂了。內心愈發佩服這個人的高尚情懷和博大胸襟。他開始為有這樣一位同鄉而感到自豪了。    
    周升獻上茶來,眾人歸座談話。    
    左宗棠先還有些拘謹,但經過交談,思路漸漸暢通,也就高談闊論起來。那些翰林們倒聽得入迷,很晚才散。    
    曾國藩讓紀澤稱左宗棠為世叔,讓下人們稱呼左爺,李鴻章、郭嵩燾也都用晚輩禮節見過。    
    曾國藩讓周升單給左宗棠打掃了一間屋子居住。得知李鴻章和郭嵩燾也是應試的舉子,左宗棠執意要和李鴻章住在一起,說是切磋八股方便。曾國藩卻怕左老三把李鴻章的筆給拐帶慢了,堅持把他倆分開。    
    先頭幾天,李鴻章還能聽左宗棠發議論,講用兵用人,後來越聽越與功名、八股不著邊際,索性連陪也不陪他了,只顧忙自己的功課,閒下來,便教紀澤幾句「之乎者也」。    
    看看年關將近,京師開始忙碌起來,曾國藩忙得有時一連幾天不能回來,就把這家全盤托了左宗棠照料。    
    年關,既是官員交心走門路的時節,又是京官們的關口。有的官員是長年靠借債過活的,一到年關,要賬的就逼上門來,躲也躲不及。    
    曾國藩的日子原本就不寬裕,是一份靠薪俸、一份靠弟子的束脩、一份靠借債,再無別的進項。一到年關,自然也就有幾個錢莊管收賬的夥計拿著單據過來催討。    
    左宗棠一見錢莊的借具,很是嚇了一跳。他萬沒想到的是,曾國藩做到四品京堂還要靠借債度日!    
    左宗棠深受感動,就忙寫了封家信,差了曾府的一個下人,騎了快馬,回湖南湘陰的左府去取五千兩銀子來,而手裡現有的銀子,都替曾國藩還了舊賬,雖不甚多,也有四五百兩。    
    曾國藩早已忙得頭暈腦漲,是無暇顧及這些的,隨左宗棠在府裡怎麼做,從不過問。直到這時,李鴻章才不得不對左宗棠另眼相看了,心裡也存下了「曾左交厚」這樣的念頭。    
    過了年關,管家唐軒照例把一年的收支大賬送曾國藩看。曾國藩這才知道,左宗棠不僅為他堵了陳年的老窟窿,又從自家拿過來五千兩的銀子,心下就有些不忍。    
    他把左宗棠叫進書房來,動情地道:「季高,無論你拿多少錢,也該同在下商量一下;須知你左季高的銀子,也是老祖宗一文一文積下來的,並不是大風刮來的。」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好你個曾滌生,得了便宜還要得理!你老哥以為我這五千兩銀子白給了你不成?——那是我借給你的。我何時要用,你須何時還我。滌生,說句正經話,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官場中的一個『廉』字。當官的擁有了這個字,才能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我就做不到。——你老哥幾年光景做到四品京堂這個份上尚且靠借債度日,就知道你是一個怎樣的官了。這儘管與你的膽子小性格懦弱有關聯,但也確實包含了一個『廉』字。——這錢不借給你又借給誰呢!——俗話說,官多大膽多大,可你官大卻不見膽大,真是學也學不來!」    
    一番話,說得曾國藩目瞪口呆。    
    是年會試,道光欽命曾國藩為出題大臣與閱卷大臣,閱卷大臣領班為大學士穆彰阿,副領班為柏。    
    左宗棠得到這個消息,竟半晌無語。一個人在曾國藩的書房裡發了半晌呆,終於長歎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滌生閱卷,今亮今歲進身無望矣!」    
    會試的頭一天,趁李鴻章收拾考籃的當口,左宗棠一個人收拾一下行李用品,叫了一輛車子,悄悄出京回湘去了。    
    左宗棠為什麼一聽到欽命曾國藩為閱卷大臣的消息便不再下場了呢?因為左宗棠太瞭解曾國藩的性格了。於私事上,無論怎樣馬虎,他是斷不追究的,但於公事、文章上,他是一絲一毫也不許差的。如果換了別的什麼大臣閱卷,他左老三的文章或許還能矇混過關,在曾國藩的眼裡,是斷斷混不過去了,所謂知己二字,原說的也是這個理兒。    
    會試一眨眼即過,說著話就到揭皇榜的日子,曾國藩門下的十大弟子均榜上有名。名次較前的為李鴻章排名第五、郭嵩燾排名十二、李宗義排名在二十七。然後又是殿試。依老例,道光帝當場欽點李鴻章等前五名是科進士為翰林院庶吉士。    
    其他的進士們留京的留京、外放的外放,皆大歡喜。    
    會試是大清國舉子們的大事,不僅百姓看重,朝廷也是格外地重視,光閱卷大臣就欽命了十二位,加上領班大臣、副領班大臣,有時竟達二十幾人之多。進場舉人的考卷要經過二十幾位大臣看後才能定奪,是難以作弊的。曾國藩的十位弟子不僅全部考中,而且名次都較前,這種情形不僅以前沒有過,就是以後也再沒出現過。一時全國盛傳。    
    曾國藩的文名,再次大震。    
    不久,經曾國藩親自校正、標題、釋義的《四書五經》,在他門下十弟子的協助下,在全國範圍內刻版發行。曾國藩此時可謂春風得意,一順百順。    
    會試過去不久,衡州歐陽凝祉打發人來到曾府,稱老太太思念女兒及外孫心切,特來接大小姐回家小住。    
    曾國藩不敢怠慢,急忙給玉英打點行裝,雇了轎子,轉天便親自護送到城關,與玉英依依惜別。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7節 為祖母守靈

    又過了三個月的安穩日子,不料一封訃告從家鄉傳了過來:祖母王太恭人已於上月十八日因患水腫不幸仙逝了,壽八十。曾國藩這日恰巧在府,一得此信,立時昏厥在地。家人一陣忙亂。    
    甦醒後,又大哭了一場,這才讓下人佈置靈堂,購置了孝布,全府上下皆著孝服;又連夜起草了《請假守靈》折,由文慶轉呈了上去。按大清律例和丁艱制度,官員的祖父母亡故是不用丁憂的,但卻可以請假在家守孝,時間不等。    
    但此次,道光皇帝卻一反常規,不僅賞了曾國藩四個月的假,還恩准回籍奔喪,又破天荒特別為王太恭人親筆寫了「賢德永存」四字,還鈐了御印,由曹公公親自送到曾府。    
    曾國藩大受感動,帶著全府上下人等,一連叩了九個頭才被曹公公扶起。    
    他不敢耽擱,匆匆和文慶打了聲招呼,就帶了周升及兩名戈什哈,踏上回鄉的路。    
    翰林院同僚們的輓聯、挽幛早在當天就送過來了,文慶也寫了「成仙得道」四字,這些包了好大一包。    
    曾國藩的一生信條:只收墨跡不收銀兩。連恩師穆中堂送來的五百兩銀子,也由家人送回,決不破例。穆彰阿無奈也只好改寫了一大幅挽幛,曾國藩才收下。    
    曾國藩一行人在路上不敢耽擱,加之曾國藩歸鄉心切,真是能趕十里路決不只走五里路,半月光景,便已進入湖南地面。    
    一進入湖南,曾國藩先就大吃一驚了:這還是魂牽夢繞的故鄉嗎?    
    儘管他心裡清楚,頭一年的湖南旱情特重,晚秋季節又生蝗蟲。聽家鄉進京會試的舉子們講,大批的蝗蟲遮天蔽日,落到哪裡,哪裡的莊稼便霎時不見。有的縣份,連民房都給壓塌。國庫一年當中三次下發賑災銀兩,又從四川調進大批的糧食解困,撫院的告急文書這才緩下來。    
    所過州縣的商行、店舖也都大半關著,分明是有貨無人買的緣故。人們臉上都顯現著焦慮和不安,行色匆匆,不知是忙著投親還是靠友,全沒了他在家鄉時的繁華和寧靜。    
    美麗的湖南,在中年曾國藩的眼中是大打折扣了。    
    這能是湖南嗎?這難道真是湖南?    
    問路人,都說是湖南,而且被告知,前行八十里,即是長沙。    
    曾國藩的心是愈發地沉重了。    
    白楊坪,湘鄉縣荷葉塘都北角的一個偏僻冷落、荒涼貧窮、不過二百戶左右的一個村落,坐落在湘鄉、衡陽、衡山三縣的交界之處;但見高矮不齊的一大片草房零零星星散作一片,街不成街,路不成路,蝗蟲啃光莖葉的莊稼田隨處可見。    
    白楊坪的西南角,卻有一個輝煌的高大建築在半雲端聳立著,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之感,與周圍環境極不協調;但見高大建築的門楣上,鑲嵌著一塊烏黑厚重的木製牌坊,三個塗金的大字在日光下熠熠閃亮,近了才看清,原來是「進士第」。    
    「進士第」後邊的一片房屋還有些整齊的模樣,當中兩扇釘鼓朱漆安著鐵環的大木門,左右各吊著兩盞白紗燈籠,一串長長的歲頭紙被吹得嘩嘩作響,煞是淒涼。    
    不用問,在湘鄉百里方圓能有這等輝煌氣勢的人家,一定是湘鄉縣首戶曾家了。    
    曾家正辦大喪,方圓百里便聞哀聲。    
    一蓬白鬍鬚的曾星岡——曾家的老太爺,拄著根蛇頭的壽星枴杖,腰桿子拔得挺直,站在自家的院落中間,頭頂遮著傘樣的枯死的老槐樹的杈,兩眼定定地望著半開半閉的大門,一動不動。從接到長孫子城告假奔喪的信,他便天天如此,一天不落過。    
    幾個僕人遠遠地跟在身後,不敢勸,不敢問,也不敢近前。老爺曾麟書已吩咐過,隨老太爺怎麼樣,都不要管。    
    國藩的父親麟書,一身重孝,帶著子、侄及幾大房的女人,則日夜守候在黃金堂王太恭人的靈前。國藩的叔父驥雲,也是上下素白,帶著一名管家,往來迎候奔喪的族親好友。麟書和驥雲的頭已磕得烏雲密佈,意識恍惚。南五舅領著幾個丫環婆子,在給王太恭人做靈幡、疊紙錢、扎牛馬,忙得腳不拾閒。    
    黃金堂佈置得端莊肅穆,靈柩安在中間,壽頭正對著門的位置。壽木上方懸著長孫子城為她掙來的誥命軸子,下方一個斗大的奠字。壽木左邊陳列著當地知府衙門專差送來的挽幛、輓聯,知府署任劉向東的墨跡放在首位。壽木右邊一字擺著湘鄉縣衙門以及縣學敬獻的功德牌和悼念幛子,知縣張也的墨跡打頭。靈柩的四周點滿胳膊粗的大蠟燭,辟啪辟啪地燃著芯子,致使案板上蠟淚橫流。拜靈的人不間斷地往裡走,一跪一起,把靈前的長明燈帶得忽明忽暗。    
    王太恭人來人間逗留了八十個春秋,嫁到曾家苦也確實吃了幾日,福也享得幾日,正思量著活她個一百零一歲,不期竟得了水腫症。那病來得猛烈,老太恭人身子又弱,不過幾日,便水米不進了。又耗了些天,郎中也從湘鄉請到長沙,卻都搖頭,開方下藥已是不能吃的了。所幸還不糊塗,睜著兩眼只望定長子麟書。大家知道太恭人是想看孫子子城一眼,但又哪裡辦得到呢?又整整耗了一日,王太恭人就這個樣子睜著無神的兩眼不甘心地去了。    
    曾星岡當時正歪在籐椅裡悠閒。聞報,不驚不悲亦不喜,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她該走了」,便自顧閉目養神去,再不肯踏出屋門半步,任外面如何嚎哭、超度,權當與己無干。但是,當京裡做官的孫子——子城回信說皇上已准假許他奔喪正在往回趕時,老祖宗就再也不肯呆在屋內了,每日就守著枯樹望著大門盼孫歸。    
    他要做曾家第一個看見子城孫兒走進大門的人。    
    冥冥中,彷彿是王太恭人在說,又好像是一個不相干人的聲音告訴他,他能實現這個願望。他苦熬了一輩子,硬是供出一個翰林公做了京官,這樣的願望都實現了,還有什麼願望不可以實現呢?!    
    「老祖宗,不孝孫男子城來晚了!」    
    隨著大門一開,一聲歇斯底里的痛哭,曾國藩一身重孝撲倒在祖父的腳下。    
    周升及兩名伴差也一起跪倒,口裡說著:「奴才們給老祖宗請安了!」    
    曾星岡先是一愣,當俯下身子看清來人就是長孫子城時,全身猛地一抖,再難把持,伸開雙手一把抱住孫兒的頭,原本乾澀的眼眶裡,忽地閃出了多年不見的淚花。    
    「寬一,是寬一!」曾星岡因為太激動,只會說這一句話。    
    「奴才們叩見大少爺!」十幾個下人從靈堂裡跑出來,一起跪倒在地。他們朝思暮盼做京官的大少爺終於回來了!    
    滿身素裹的國潢、國華、國荃、國葆聞聲,也從黃金堂裡走出。當他們發現確是大哥後才一齊叫著「大哥可回來了」,飛跑了過來,眼裡都出現了淚花。    
    曾國藩一步一頭,一直磕進黃金堂。    
    眾人扶著曾星岡,也跟著走進去。    
    黃金堂霎時哀聲動地。    
    道光帝所賜並加蓋御印的「賢德永存」四個大字在黃金堂的上方升起來了,下面是大學士穆彰阿及十幾名在京的大小官員送的挽幛、輓聯。    
    望著這格外的天恩,連一貫矜持的老太爺星岡公都把持不住了,黃金堂的氣氛也陡然肅穆起來。    
    星岡公顫巍巍地訥訥自語:「老東西,我曾家積了什麼陰德,有了這樣的光輝。    
    天恩!天恩哪!」    
    說完,竟喜得流下淚來。    
    當晚,曾國藩讓人把床支在黃金堂,要為祖母守靈。    
    話一出口,不僅父母親不准,國潢哥幾個也是堅決阻攔。    
    麟書道:「寬一呀,不是爹不讓你盡孝,爹也知道祖母疼你,實在是你的身子不許呀。黃金堂又潮濕,又不乾淨,不行啊!」    
    大姐國蘭也道:「大弟呀,你就那麼幾天的假,鬧出點兒毛病,可怎麼向皇上交代呀?」    
    曾國藩邊流淚邊道:「在京裡做官是盡忠,回到家裡就是盡孝啊!——祖母疼我一回,我再不守她老人家幾日,你讓我如何再做人哪!」    
    國潢、國華、國荃、國葆見大哥如此,只好趕緊讓人把床移過來。麟書、驥雲哥倆已是早守在這裡的了,這時就一齊搬回到內室,把位置讓出來。    
    頭半夜,麟書兩口子陪著兒子坐了一會兒,尤其是母親江太恭人,打著眼睛不好的旗號,緊偎著兒子,兩手握著兒子的手,一刻也不鬆開,曾麟書覺著這樣講話彆扭,拉了兩次沒有拉開,只好作罷。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8節 張也的醜行

    星岡公這一夜也是一趟一趟地來黃金堂看視——一會兒問下人:「大少爺的褥子可夠厚?不成就多加條毯子吧。——黃金堂潮啊!」下人們就趕忙往黃金堂送毯子。    
    下人們抱著毯子還沒走到黃金堂,星岡公又一顫一顫地走過來了,還有幾步遠就問:「大少爺的被子可夠厚?不成再加一條被子吧。——毯子薄,黃金堂潮啊!」    
    下人們有問必答,並不厭煩。大家知道,老祖宗平時不大言談,現在這麼絮叨,是高興哩。    
    國荃、國葆兩個卻背著大哥,早把周升央求進書房,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使用了各種手段,軟逼著周升打開包袱,取出曾國藩的四品朝服,青金石暗藍頂戴,擠著看。    
    國荃道:「像大哥這樣,也不枉一世人了!」眼神裡的羨慕,再高明的畫師,亦畫不出。    
    國保也道:「大哥才三十幾歲,就做到四品官,全湖南也沒幾個呢!」    
    國荃自言自語道:「我都二十二了,尚未入縣學,咳!」    
    第二天,得知曾國藩回籍奔喪,縣衙馬上便撥出十幾名衙役捕快來為曾家守大門。曾麟書見國藩一刻也不離開黃金堂,一天的三餐也是吃在這裡,便沒有把衙役守大門的事告訴他。他認為,兒子作為皇上身邊的四品京堂回籍奔喪,地方上的衙門是理當出些力的,更何況曾家年年上交的漕糧地丁總是全縣之首。一人得道,雞犬尚且升天,何況當了京官呢!但周升卻馬上把這件事稟告給了曾國藩。    
    臨末,周升補充道:「想地方上原也是一番好意,依奴才看來,大人就權當不知道吧。——就算皇上知道了,因為大人不知道,又能怎樣呢?」    
    曾國藩略一沉吟,說:「周升啊,拿我的帖子,去見他們的首領,告訴他們幾位,本官不是公差,是回籍奔喪的,恕本官熱孝在身不能和他們見禮。轉告他們,按大清律例,奔喪是不能擾官的,大清國無此先例。轉告張明府,待本官孝滿,再去拜訪他,去吧。」    
    曾國藩到家的第三天,湖南著名的風水先生「趙鐵眼」帶著曾國藩父子,在二十四鄉的八斗沖轉悠了一整天,才終於選定了一塊吉地,按著羅盤指出的方位插上了竹籤。轉天,曾家便開始著人打墓。    
    曾國藩原本對地仙一說持懷疑態度,但鄉俗不能違,自己沒甚話說,當天就議定了下葬的日子。曾家的親戚已到了五百幾十位了,王太恭人的娘家也來了二十多人。整個荷葉塘都住滿了。    
    出殯的那天,羅澤南、劉蓉等曾國藩的一班老友早早便趕到曾家幫忙張羅。曾家自然又是一番的呼天搶地,細節不言自明。府衙和縣衙都派了人參加,幾百號人熱熱鬧鬧,吹吹打打,一直把王太恭人風風光光地送進吉地。    
    曾國藩因為扶柩前行,已是哭得昏天黑地,自然顧及不到這些,等發現時,衙門來的人已然坐到席面上推杯換盞了。    
    曾國藩私底下把國潢、國華好頓埋怨,直到麟書把過錯攬到自己頭上才罷休。    
    打發走親戚鄰居,曾國藩依老例,決定閉門謝客三天,和家人好好敘一敘,第四天,再去拜會族親好友、當地的鄉紳,以為答謝。    
    但湘鄉縣正堂張縣令張也在第二天便持著片子來拜會了。    
    「下官叩見曾大人。」張縣令一揖到地,畢恭畢敬。    
    曾國藩趕忙還了一禮,便扶起他來,道:「張明府多禮了。——本官受皇恩回籍奔喪,連連擾動地方父母,深以為歉。原本想等過完頭七再到縣衙拜謝,縣太爺倒搶先一步了,真讓本官汗顏!——周升快給張父母獻茶。」    
    歸座畢,張縣令道:「曾大人,您老到家,下官原該一步不落侍候在左右的,怎奈公務纏繞,一直不得脫身,下官特來向大人請罪。」    
    曾國藩道:「明府大人快不要這麼說。家祖母大喪,已擾動官府,本官深以為歉,張明府不上奏朝廷已是曾門大幸,何敢有他念哉!」    
    張也笑道:「大人尚未進府,穆中堂的八百里快騎已經先到了衙門。穆中堂再三交代下官,一定要侍候好大人。穆中堂的身子骨還好吧?」    
    曾國藩一愣,道:「恩師雖事繁,身體尚好。本官替恩師謝過了。」    
    張也道:「只要中堂大人身體好,下官就心安了!——想起十年前,下官在典史任上蒙撫院抬舉進京引見時,穆中堂只一句話,便把下官由未入流而遞補成正八品的縣丞缺份,連進四級。回來後,不僅同僚吃愣,撫院也驚訝。沒有穆中堂,哪有下官的今天!」    
    張也字和真,一榜出身,做過一任衡州府首縣錢谷典史,很是撈了一些銀子,把撫院弄得極端高看他。先是給了他一個吏部敘優,然後又保舉進京過班引見,回來便重用。張也到京後,卻不忙著到吏部,而是先忙著找關係四處拜師,比引見還忙。拜來拜去,就拜到了穆彰阿的頭上。穆彰阿當時還不是首揆,但已很有權勢,而且正以大學士之位管吏部。張也已是打聽清楚,穆彰阿最愛欣賞的是古玩,最愛玩弄的是女子,所以第一次進穆府,就給穆彰阿送了花十萬兩銀子才弄到手的一對古瓶,壓倒穆彰阿半室的藏品。引見歸來,張也不久就被撫院放了湘鄉縣知縣的署任,一年後即放了實缺,已在湘鄉縣穩如泰山般地做了兩任的縣太爺,現在正在第三任的任上。湖南走馬燈似地連換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也決沒有干到兩任的,但張也誰都奈何他不得。儘管湘鄉百里人稱張也為「張三尺」,意思是把地皮刮掉三尺,但他總有辦法讓巡撫不敢撤任。湘鄉縣歸衡山府管轄,知府換來換去他來我走,但張也卻穩坐不動。現在的知府署任是兩榜出身的劉向東,是曾國藩的同年,也奈何張也不得。    
    這張也不僅精明,膽子也大,再歉收的年景,只見他加租,從未見他減息。漕糧地丁上頭,最最仔細不過,無人敢糊弄他。尤其是災荒年,不管國庫撥下來多少賑災銀子,他都悉數收下;餓死人的年景,他也只是拿出十分之一或者更少些的銀子象徵性地建幾座粥鍋,卻又十天半月地熬一次粥,那粥又稀得見到底,每人還半碗不到。災情越重,百姓受苦越深,獨他喜煞。這些,曾國藩早就有所耳聞,父親和弟弟們的信中也多次提到衙門纍纍給曾家加賦增稅,美其名曰:全縣首戶要做出表率云云。而災荒年又從沒有給百姓救濟過一兩銀子。    
    據說,張也對曾家還是頗多照顧的。有的鄉紳,為了抗捐,竟有被打了板子的,告都無處告。    
    縣學生劉蓉、羅澤南也多次給曾國藩寫信言及張也的醜行。    
    曾國藩對張也已是蓄了老大一個厭惡在心裡頭的,只是奈何他不得。    
    又閒談了幾句,見曾國藩面上訕訕的,張也只好起身告辭,意猶未盡的樣子,彷彿有話沒有說出。    
    曾國藩禮節性地拱拱手,也沒有送,眼望著張也出門登轎去了。    
    曾國藩重新坐下,無可奈何地喝一口茶,國潢卻領著劉蓉、羅澤南走進來。    
    劉蓉和羅澤南都是縣學生,與曾國藩同都同甲,是一起長大的光□娃娃。曾國藩進京前,常與左宗棠,羅、劉二位在一起切磋學問,被人稱做四君子。    
    羅澤南字仲岳號羅山,比曾國藩大一歲。劉蓉字孟容號霞仙,比曾國藩小五歲。    
    羅澤南是四君子中的老大。    
    曾國藩一見羅、劉二位,急忙站起身。    
    羅澤南卻搶前一步見禮,笑著說道:「滌生,我和孟容早就來了,一直在國潢的書房裡喝茶。——張也不走,老哥都不敢見你了。」    
    曾國藩呸一口道:「這是曾家,又不是縣衙,怕他怎的?」    
    劉蓉道:「我等不是怕他,是不想讓他污了臉面!」    
    下人捧出茶來,幾個人重新落座。    
    國潢忽然道:「大哥,你在京裡,又總見皇上,就不能奏他張也幾本?——張也這幾年,可把湘鄉糟蹋慘了!羅大哥有一回都看不過了,寫了個狀子遞到府裡,哪知知府衙門收都沒敢收!——聽說,張也年年都打發人往京裡送銀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曾國藩接口道:「我還忘了問,劉向東是幾時放的知府?」    
    劉蓉道:「時間不長,好像半年前的事。聽說,你這個同年,這幾年在湖南可不太得意。這個署任,還是撫院看他可憐,有心照顧他的!」    
    羅澤南道:「滌生啊,劉向東是個好人哪!你該去看看他才對。——季高要在,早把你一頂轎子抬到知府衙門了!」    
    曾國藩忙問國潢:「羅山不說我倒忘了。——沒著人通知季高嗎?」    
    國潢道:「怎敢不知會他。——家人說是出外訪友了,肯定沒回來,要不早□來了!全湖南都知道你們倆最好,不知會別人,敢不知會他?——你們四個到一起,那叫四君子呢!」    
    國潢話沒說完,羅澤南與劉蓉已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照理說,我應該到知府衙門去會會向東,可我是奔喪回籍。按大清律例,奔喪回籍是不准驚動地方的,想那劉太守也能體諒我的苦衷。」    
    「行了!」劉蓉擺擺手,道,「快不要提什麼大清律例!——前年,你們曾家的老親家、南莊的蕭家,就因為絕產沒交上漕糧,讓衙門給關了三天三夜!要不是令尊大人出面,受的罪就更大了!」    
    曾國藩忙問國潢道:「可是真的?前年朝廷沒收湖南的漕糧啊!還給三湘撥了三百萬擔的紅薯和五十萬兩白銀呢!——爹寫信怎麼沒有說?」    
    國潢長歎一口氣道:「因為我家的漕糧地丁是免了的,何況你每次來信都叮囑爹,凡是官府定的事情,不讓爹出面,怕遭非議。」語氣裡明顯透著不滿。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49節 就信他穆彰阿一個

    羅澤南這時道:「滌生,不是我說你,就因為你當這個破京官,不光國潢哥幾個不能伸腰,連我們這幾個窮秀才也跟著受氣!總怕帶累你跟著落個縱容族親好友欺壓地方的名聲。沒你這個京官,他張也還真有些忌憚。我們幾個真告到京裡,我就不信皇上就信他穆彰阿一個!」    
    劉蓉道:「行了,大翰林難得回來一次,我們還是說點好聽的吧。滌生啊,張也是鬧得太不像樣了,我怕劉向東跟著受牽累呀!——要麼讓你這個同年離開,要麼想個策略,把張也扳下來。」    
    大家正談得興起,國荃這時走進來道:「時候不早了,羅相公和劉相公都在這歇吧。睡處已經收拾好了。」    
    羅、劉二位這才想起曾國藩已經忙累了好多天,從進家就沒有好好地歇過一晚,於是趕緊起身告退,約好明天再來。    
    曾國藩送到「進士第」方止住腳步,又再三叮嚀,不可失約。    
    兩個人匆匆而去。    
    進了大門,曾國藩直接進了祖父的臥房,見父親和二叔都在這裡。    
    曾星岡一見長孫進來,忙一把扯到自己的身邊坐下,口口聲聲說:「這幾日可把寬一累壞了,今晚得早點歇。」手卻只是不放。    
    曾國藩知道祖父不想讓自己離開,就道:「老祖宗,寬一今晚不回臥房了,就在這歇了。」    
    曾星岡口裡說著「那哪成,回來這幾日還沒和紀澤娘幾個說說話呢」,卻已經下床張羅著給孫子支床拿鋪蓋了。    
    曾麟書道:「爹,寬一今晚想陪您,就讓他陪您吧。和紀澤娘啥時辰都能說話。」    
    星岡公樂得眉開眼笑。    
    曾國藩當夜宿在祖父的房裡。爺倆足足講了大半夜話。    
    第二天,曾國藩剛用過早飯,一頂藍呢大轎便停在曾家的門前。    
    曾國藩剛走出書房,就見劉向東身著便服,邁著四方步,一個人迎面走過來。    
    曾國藩跨前挽住劉向東的手,也顧不得施禮,幾步便擁進書房。    
    進了書房,劉向東把手拚命掙出來,先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這才深施一禮道:「下官給曾大人請安。下官見過曾大人。下官看望來遲,望大人恕罪!」    
    曾國藩愣了許久才道:「本京堂面前站著的可是出身兩榜的劉向東?」    
    劉向東施禮答道:「正是下官。」    
    曾國藩急道:「既是劉向東,如何連你的同年曾滌生都不認識了?」    
    劉向東嚴肅地回答:「曾滌生是滿朝皆知的四品京堂,下官只是一名五品署府。    
    下官不敢放肆,請大人見諒!」    
    曾國藩邊笑邊對著劉向東的肩頭拍了一掌道:「你快給我變回庶吉士時的劉向東!你只准叫我滌生,不准稱我大人,否則我就讓人把你轟出門去!」    
    劉向東被拍得愣了愣,道:「大人敢拍下官的肩頭,下官卻不敢拍大人的肩頭。    
    只要大人不怪罪下官,下官一切聽命就是了,何必非要往外轟下官呢?」    
    曾國藩無可奈何之下,只好讓人放了座泡了茶,自己捧了一本書看起來,不再理他。    
    劉向東一個人坐著,臉一陣白,一陣紅,囁嚅了許久,才道出一句:「滌生,我早該來看你,可我怕傳到撫院那裡,落個勾結京官的壞名聲。滌生,你還生我的氣嗎?」    
    曾國藩放下書,用手指著劉向東的鼻子道:「向東啊向東,你當的可是朝廷的命官哪。——幾年不見,你變得都快讓我認不出來了!」    
    劉向東長歎一口氣道:「滌生啊,不要說你,有時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是誰了!滌生啊,這幾年,我熬得苦啊!」說著說著竟落下淚來。    
    劉向東籍隸湖北,是曾國藩的會試同年,又同在翰林院做過庶吉士。期滿引見被分發到湖南後,署過一任知縣,一任州同,然後就再不得缺。儘管已是正五品同知銜,幾年下來還是窮得叮噹響。兒子已經老大,卻單獨請不起先生,只能到十里開外的一個私館和人伙著讀書。前任藩台挺同情他,有心調劑他個缺份救濟救濟他,他又一兩銀子都拿不出,而前任撫院又是最認錢的。多虧新來的撫院也是湖北人,而且和他還是一個縣的。接印之後,一見他這個樣子,便存了同鄉憐同鄉的念頭。碰巧,衡山府知府進京過班引見。撫院當下便知會藩台,讓他去署理衡山府這個缺份,總算給了他口飯吃。劉向東做官還算清廉,只是膽子有些小,到衡山已近半年,雖沒對百姓做出過什麼大好事,但也沒有讓人唾罵的劣跡,官聲尚可。    
    最近聽說,他的同鄉撫院要調別省去做巡撫。新撫院來後還不知他這署府做得成做不成,他已經擔驚受怕了好些天。    
    聽完劉向東的敘述,曾國藩沉默了許久才道:「想不到在地方上做官這樣難!」    
    劉向東道:「我大清歷來官多缺少,就是京師,候補的官員還少嗎?——滌生啊,我不是嫉妒你,像你這樣一帆風順的官員少啊!——在地方上做官如果沒有好缺份,你就甭想撈銀子。沒有銀子,你就不能有憲恩。反過來說,沒有憲恩,你又怎麼能有好缺份呢?咋做都難哪!」    
    曾國藩忽然道:「向東,張也這官做得倒是挺滋潤哪。——在湖南怕是一等一的好官了!」    
    劉向東搶著道:「湖南有幾個張也呀?——出道就是錢谷典史,一任下來,五十萬兩的出息呀!湖南幾任的巡撫,哪任不是千里為官只為錢哪!張也大把地往外甩銀子,憲恩怎能不好啊。——一省沒有幾個像張也這樣的官,巡撫靠啥呀?所以說,像張也這樣的官,不管那個省,不管朝裡有沒有靠山,都是一等一的好官!」    
    劉向東滔滔不絕地大講官經,把個曾國藩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醒過神來。    
    曾國藩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沖外面喊:「告訴廚下,午間豆腐飯擺在書房。我要和知府大人好好敘一敘。」    
    曾國藩明著是留劉向東吃飯,實是告訴家人,知府大人來了。    
    湖南鄉間把居喪期間的招待飯稱做豆腐飯或白飯。    
    果然不久,麟書帶著國潢哥幾個依次進書房與劉向東見禮。    
    劉向東與曾麟書原本是認識的。劉向東剛分發湖南時,曾特意向撫院告假到湘鄉看望過曾麟書。    
    麟書一走進來,向東一眼便認出來,急忙離座問安。    
    曾國藩把國潢、國華、國荃、國葆依次介紹給向東認識。    
    禮過,大家剛剛坐下,羅澤南同著劉蓉又走進來。曾國藩又是一番介紹。    
    羅澤南向劉向東抱拳施禮道:「學生昨日還同滌生談論府台大人來著,想不到今日就會著了!可不是天遂人願!」    
    劉向東道:「本府一到衡山,便聽人說三湘有三亮。今亮左孝廉與我早就交厚。    
    今日一見餘下的兩亮,果然也是人中上品!」    
    羅澤南笑道:「府台大人敢則從來都是正話反說嗎?——鄉間俚語,左孝廉當真,我和孟容是不敢當真的。——府台大人呀,說點正經事,聽說您老就要被撤任了?」    
    劉向東臉色劇變,忙問:「兄台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曾國藩也道:「羅山,這種事開不得玩笑的!——劉明府膽子小,可別嚇著!」    
    劉蓉道:「府台大人這任是早晚要撤的。你想,放任自己的屬官胡作非為,這任能長久嗎?」    
    一聽這話,劉向東的一顆心雖然放進肚裡,臉上卻有些掛不住。曾國藩無論怎麼樣,他都不敢反駁,但羅澤南和劉蓉僅是一名鄉間的秀才,從出身到功名,劉向東都壓著他們一頭。以縣學生之身敢這樣和一名現任知府講話的,當時的大清還就羅澤南、劉蓉二人。    
    劉向東的臉上開始不是顏色,顯然在思慮是發作還是容忍。    
    曾國藩趕緊道:「向東,羅山和孟容這樣講話習慣了,他們也是為的你好。不是我壓著,他們兩個早就進京告張也去了!向東啊,你這個知府早晚要斷送在張也的手裡!」    
    劉向東掙起脖子道:「滌生啊,我何曾不知道啊!——我在長沙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張也呀!你們知道我的前任是怎麼開缺的嗎?就是因為給撫院上了道參張也殘害地方搜刮百姓的折子,便被撫院明著保舉進京引見,實際就是給撤任了!都從京裡回來快三個月了,現在還在省裡頭做他的候補道呢!有這件事照著,誰還敢打姓張的主意呀!——你讓我參張也,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曾國藩見劉向東說得唾沫橫飛,不由打斷話頭道:「向東啊,你這個兩榜出身的人怎麼忘了一句話呢?——物極必反!他張也才只是個七品的前程,與和珅比差得太遠了。張也真有那一天,你可不僅僅是撤任那麼簡單了!開缺永不敘用,革職流放三千里,隨便哪一條,都能毀掉你一生啊!」    
    曾麟書悄悄地走出去,一會兒又走進來,道:「劉府台想已餓壞了。——書房太小,我讓人把飯擺在堂屋了。滌生啊,請府台大人和兩位相公移駕吧。」    
    劉向東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飯後,劉向東打道回衙。曾國藩等人送到村頭方回。    
    回來後,又喝了兩杯茶,曾國藩便讓羅澤南和劉蓉陪著,帶上兩名隨差及周升,走著去南莊看望幾家老親故友,順便也散散心。    
    時間已近年底,如果不是遭災,應該是鄉下正辦年貨的時節。曾國藩走在路上,見滿目蕭條,人們都靠著樹桿三三兩兩地站著,有的蹲在自家的屋簷下吸著紙煙,百無聊賴的樣子。一見曾國藩和羅澤南、劉蓉等人走過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轉過身來打招呼,眼裡透著的是哀苦和無可奈何。    
    羅澤南小聲道:「狗官張也,全然不知道組織自救,百姓們不是閒瘋就是餓瘋!」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0節 道光帝已病多日

    幾個人一路走一路說進了南莊,曾國藩指著打頭的一排房子道:「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應該是許家的大宅院。」    
    劉蓉道:「滌生記得不錯。一年前,這確是許大官人的大宅院。不過現在,已經換主兒了。」    
    曾國藩一怔,不由問:「這是為何?——許家在湘鄉五代為紳,我縣的第一名秀才,就是出在許家呀!因為宅基地,我曾家還和許家打過一場官司呢!」    
    羅澤南笑道:「許家是再不會和曾家打官司了。——自打湘鄉城關有了第一家煙館,許家的老太爺便吃上了,後來就全家齊上陣,不上幾年就吃進去大片大片的土地。地賣光了,就賣閨女。賣完閨女,又賣婆娘。婆娘也賣光了,只好賣宅院。最近聽說,爺幾個賃了城關    
    的一處小土屋,還是成天抽大煙,眼見是等著歸西了。」    
    曾國藩問:「湘鄉也有煙館嗎?誰人開的?」    
    劉蓉憤然而答:「除了張也,誰有那麼大財力!已經開了三年,聽說,一年有上百萬的進項呢!」    
    曾國藩兩眼望定許家大院,久久不語,心卻早已經飛到了兩廣、飛到了四川。    
    回來的路上,曾國藩堅決地對羅澤南和劉蓉道:「不日我就要返京,我走後,你們二位就去知府衙門找劉向東,把張也的種種不端都件件查明,逼著他向撫院奏報。你們要把成敗利害跟我那同年講清,明告訴他,他不奏報撫院,你們就聯絡鄉紳進京告御狀。想扳倒張也,只有知府衙門奏參才名正言順。不扳倒張也,湘鄉百姓永難脫困!——如果季高回來,你們和他一齊去。季高和他較熟,說起話來也直接些。」    
    當日回到家中,曾國藩便讓周升帶著隨差收拾一下行裝,又看了看弟弟們的功課,該勉勵的勉勵,該改正的改正;當晚,又把「錫麒齋」的先生請到書房,當著國潢幾個的面,謙卑地恭維了先生兩句。第二日,又同著家人去八斗沖祭奠一番,這才起程返京。    
    走的那天,十里八鄉的族親好友都趕到荷葉塘,站得滿路都是人。    
    曾國藩先到老太爺的房裡磕了三個響頭,又衝著母親和叔父跪下叩頭。    
    出了大門,玉英手牽著紀澤懷抱著滿女,前後擁著大女二女三女,淚水漣漣地對夫君左叮嚀右囑咐,彷彿夫君上了轎子從此便不再回來。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君淚盈,妾淚盈。……    
    母親江太恭人怕長子難過,硬著心腸沒有出來送,卻一個人躲進臥房哭得連連昏厥。    
    曾麟書、曾國潢、羅澤南、劉蓉等四人,直把曾國藩送到長沙方回。    
    曾國藩返京沒有讓衙門的人知道,等張也得著消息趕到荷葉塘時,曾國藩已是離去多時了。    
    曾國藩打發走父親等四人,便在長沙耽擱兩天,拜訪了幾位在湖南候補的同年,又到城西的翰寶齋走了一趟,想順路看望一下恩師齊師傅。    
    到了翰寶齋,卻已是物是人非。問櫃上的小夥計得知,齊師傅已將店舖盤出三年,早已不經營古玩,據說在香港灣(又說在南洋)搞茶葉生意。曾國藩感歎了一回。    
    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麼還戴四品的頂戴?朝服朝靴也不對,這怎麼能行呢?——老弟應該懂得,四品官進我都察院來見本官是要單腿跪地請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著四品頂戴來見本官卻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禮節,這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呢?    
    進了京城,曾國藩急忙去翰林院銷假。從文慶的口中得知,道光帝偶感風寒,已病多日了,幾名大學士輪流在宮中當值,滿朝文武都正焦慮呢!    
    曾國藩趕忙進宮,但道光帝這一天卻沒有召見一名大臣,只召見了幾名王爺、國公。    
    曾國藩怏怏地回到府邸。    
    黃子壽、陳公源、陳源袞與劉傳瑩已等候多時了,翰林院庶吉士李鴻章恰巧也來看望恩師。曾國藩讓廚下備了幾個素菜,留同僚、門生用飯。    
    席間,曾國藩自然問起道光帝的病來。    
    黃子壽道:「還不是讓他們自己人氣的!」    
    曾國藩問:「這話怎麼講?——文大人怎麼沒有說起?」    
    劉傳瑩冷笑道:「你以為文慶就是什麼好東西嗎?——你以為他就那麼乾淨?無非不像其他人那麼貪罷了!」    
    曾國藩道:「諸位說了半天,還是不破題,皇上怎麼說病就病了?」    
    李鴻章道:「回恩師的話,學生聽說皇上這次龍體欠安,跟山東水泊梁山的事有關,不知確也不確。」    
    曾國藩道:「本官會試的那年,就聽說有拳匪在山東的梁山出沒。好像這些年一直就沒安靜過。——敢則又大鬧了?」    
    黃子壽道:「何止是大鬧。——聽說鬧得巡撫衙門連派了三次撫標兵,剿了幾次都剿不完。那幾天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似地往京裡飛。皇上只得派了徐提督,又調了鄰近兩省的綠營,單委了徐提督為欽差大臣,統帶三省的兵,據說這才把那聚伙兒的梁山強盜殺得大敗,斬首千餘呢。——奇怪的是,捷報傳來不久,皇上就氣病了。打了勝仗皇上反倒病了,你說奇也不奇?」    
    曾國藩道:「果然有些奇。讓本官更奇的是,典試四川時,本人走的就是山東。    
    如果有大團的拳匪,怎麼那麼安靜?本人又怎麼沒有遇上一個?聽諸位講那會剿的情形,那拳匪好似一夜間長出來似的。——奇奇!果然奇!」    
    又談了一會兒,因劉傳瑩近幾日身體不適,飯後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府了。    
    走出很遠,曾國藩還隱隱聽到劉傳瑩那沉重的咳嗽聲。    
    第二天晚飯後,曾國藩被道光帝召進寢宮。    
    曾國藩跪爬到道光帝的近前,見道光帝半躺在龍榻上,兩眼深陷,一陣陣的咳嗽。太監們往來端茶送水,曹公公在輕輕為道光捶肩頭。一見皇上滿臉的病容,曾國藩強忍淚水,顫聲請安。    
    「曾國藩哪,起來同朕講話吧。」道光帝顯得有氣無力。    
    曾國藩跪著答道:「臣有罪!——皇上龍體欠安,臣本該隨侍在側——」    
    道光帝輕輕地擺了擺手,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曾國藩哪,你走這一趟湖南,沒有什麼稀奇的事嗎?」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臣此次出京、回京都很太平。」    
    道光接口道:「太平?——山東險些出大亂子啊!朕調了三省的旗營會剿。平息倒是平息了,萬民折子也飛過來了,控徐角借征剿之名亂殺無辜,朕已命把那徐角押解來京了。——咳!」道光帝長歎了一口氣,喘息了許久才道:「曾國藩哪,朕四十三歲登基親政,至今已六旬有五了。朕一直以主敬、存誠、勤學、改過八個字來約束自己,盡力打破滿、漢大臣之間的等級差別。滿大臣的折子我可以壓一天批,漢大臣的折子我是盡力當天批發的。曾國藩哪,你是個漢大臣,希望你能體察朕的苦心。」道光停下來喝了一口熱茶,平息了一下,接著說:「當官以不要錢為本,你這話朕揣摩了許久,大概就是你跟朕講過的廉字功,也就是不貪吧。但這樣還不行,還要敢任事,凡事往大處看,替大清想。大清是滿人的大清,也是漢人的大清啊。節儉、認真的火候朕不如你,許多大臣都不如你,這也是你遭嫉的根由。——好了,你剛回京,也要好好歇歇,朕也累了。朕精神好一些,還要和你談。——你跪安吧。」    
    曾國藩滿腹心思地回到府邸,飯後,便把自己關進書房,閉目靜思起來。    
    從道光帝的氣色來看,怕是難以維持多久了,臉無光、眼無神、週身疲倦、咳痰見紅,這是末弩之兆。這固然是道光帝操勞所致,但也與天災人禍有大關聯。道光帝也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和一個漢官談了許多不該談的事。——道光帝想要幹什麼呢?大清是以武力進駐平定中原的,皇宮內的王爺們,是絕不會向漢大臣吐露心聲的,是堅決防範漢人的    
    。尤其是平定三藩之後,漢人就更加不得勢。可道光帝為什麼和自己講這些呢?莫不是病入膏肓糊塗了不成?    
    他真的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他睜開眼睛,找出安魂香,燃上一支,又盤腿坐在炕上。    
    有一點毋庸置疑,道光帝確是把自己當成了身邊的大臣。這固然與穆彰阿的舉薦有關聯,同時也隱隱露出道光對滿人失望,重心在漸漸向漢人移動的苗頭。滿人治漢,是努爾哈赤寫在「玉牒」上的祖諭,非有大魄力的皇帝是不可改動的。道光能向一個四品的漢大臣吐露自己的心跡,也正好說明皇帝身邊乏人。一想到這層,曾國藩又隱隱地感到不安。透過皇上話的表面而看實質,道光帝是希望自己能在朝臣中真正做一個既廉潔又敢任事的好官員,影響一代甚或幾代官員,把大清王朝延續下去。這既有公心又有私心。公心即是為國,私心則是為了皇室一脈的興旺。    
    曾國藩想得頭痛肢麻,他走下炕,想再續一支香,這時,周升悄悄走進來:「大人,已經三更天了,您老歇吧。」    
    「哦——,」曾國藩自言自語,「三更天了,是該歇了。」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1節 陳源袞翰林的內人沒了

    第二天,曾國藩剛剛起床,周升便急急忙忙地闖進來道:「大人,小的剛得的信兒,陳源袞翰林的內人沒了!」    
    「什麼?」曾國藩打了個愣,「你是說易安人沒了?」    
    周升道:「是,陳府管家剛走,陳翰林想讓大人過去一趟。」    
    曾國藩邊更衣邊對周升道:「趕緊備轎。」    
    周升一愣,小聲問一句:「不吃早飯了?」    
    曾國藩道:「陳翰林京裡沒親人,不定忙亂成什麼樣呢。——我得趕緊去!」    
    曾國藩趕到陳府,陳源袞正坐在客廳獨自落淚。一見曾國藩走進來,只叫得一聲「滌生」,便說不出話來。    
    管家忙接過曾國藩脫下的衣服,邊道:「我家奶奶昨日生產,找了三四個接生婆子都不濟事。折騰到午後,小少爺算是降生了,但奶奶卻沒了!」    
    「小少爺呢?」曾國藩問。    
    陳源袞道:「一直哭,丫環抱著哄呢。生下來就沒了娘,咳!」    
    管家道:「小少爺是餓得喲,任啥都不吃。這可怎麼好,總不能——」    
    曾國藩急道:「馬上著人去找奶媽呀,孩子得吃奶呀!」    
    一句話提醒了陳源袞,當下也顧不得多想,急忙跑出去,著人去找奶媽。    
    陳源袞,湖南茶陵人,是曾國藩上一科的進士,時任翰林院檢討。娶妻易氏,封贈安人。易安人生頭胎,卻就落了難,怎不叫陳源袞悲痛。    
    一會兒,劉傳瑩、邵懿辰、陳公源等人相繼來到,曾國藩就指揮大家為易安人安靈。    
    陳源袞的住處是租賃來的,東家怕晦氣,不准停靈。曾國藩又讓周升拿了帖子去城外的關帝廟聯絡,總算成功,易安人的靈柩就暫停在關帝廟。奶媽找到後,小公子也停了哭聲。    
    不久,曾國藩見陳源袞整日鬱鬱寡歡,辦差也打不起精神,便讓陳源袞辭了下人退了房子和奶媽一起搬到曾府。陳源袞和奶媽各住一間房子,一日三餐卻吃在一處。陳源袞每日和曾國藩談些國事,下下圍棋,心情漸漸好轉。    
    曾府自打多了陳源袞父子,日子倒過得比平常快了許多。    
    兩個月後,陳源袞丁父憂離京回籍,只剩下了兒子一個在曾家寄養。陳源袞臨別為兒子取名遠澤。    
    曾國藩為陳家老爺書寫了挽幛、輓聯,都打到包袱裡,由陳源袞一併帶回。易安人的靈柩也由關帝廟取出,專雇了人護送。    
    曾國藩帶著公差一路護送陳源袞及易安人的靈柩出京。    
    眼望著陳源袞扶柩前行,曾國藩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知道,他在京城從此少了一位摯友,而京師則少了一位直官。    
    陳源袞是京師有名的直筒子,翰林院骨鯁之士。就為他這個脾氣,很多京官是不大與他往來的,而他本人也深知自己的那張破嘴是得罪過許多人的,是許多京官所不能見容的,於是早就存了辭官的念頭,只是苦於沒有機會。他的念頭和曾國藩談過了多次,曾國藩是深知其內中苦楚的,雖也勸過幾次,但終於知道陳源袞其人於官場是不相宜的,終究是要離去的。就拿這次出京來說,除曾國藩、黃子壽、邵懿辰等幾個同僚外,侍郎以上官員連挽幛都不曾送一個。而曾國藩回籍奔喪,連皇上都賞了挽幛,大臣們就更不用說了。這固然與曾國藩的學問聲望有關,但同時也與皇上的賞識、穆彰阿的提拔有直接的原因;尤其是曾國藩在生活上節儉寡慾,在公事上嚴格要求自己,克己奉公、言行一致,這些更讓人敬服。京裡有多少嘴上是一套詞,做起來又是一套曲的官員呢——怕數也數不清!最為可笑的當數以監察公正面目設置的都老爺們,明著是監察,做的事卻是今天巡夜查嫖官,明天休假吃花酒。這都是大清國連皇上都知道的極其尷尬的事情。    
    陳源袞的這次丁父憂,曾國藩知道他是必要退出官場的了,就在送走陳源袞的第二天,給善化的唐鑒先生寫了一封信。信中拜求唐先生,望唐先生轉求長沙岳麓書院的山長,希望在岳麓書院或長沙書院,能給陳翰林謀一教席。教書育人雖非陳源袞所長,但他畢竟是兩榜出身,功底還是有的。曾國藩深知,唐鑒是奉行中庸的,雖對陳源袞素抱成見,但對曾國藩還算欽佩有加。曾國藩的成名是與唐鑒的頌揚大有聯繫的。    
    相信,曾國藩的面子唐老先生不會駁。    
    正在道光帝龍體未癒,滿朝憂慮的當口,大清國又發生了一件入關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情:帝陵右側的陪陵,也就是放有孝穆皇后靈柩的東陵寶華峪,竟然出現了齊膝深的黑水。這是東陵值事官在偶然的一次視察中發現的。所幸孝穆皇后貴人自有天祐,靈柩恰高出平地三尺許,不曾進水,但陪葬在前後左右的八大侍女,原本是喝了水銀坐化的,卻都被泡成豐乳肥臀,成了一片爛泥,不見了人模樣。    
    清朝祖制,新皇上登基之日起,即須建造寢陵。皇帝可以好好地活著,但皇陵是要早早建成後等著的。皇帝活著時的寢宮,駕鶴西歸後的陵園地,是皇室的兩件大事情。道光帝親政時已四十有三,已是一個城府很深、節儉有名的人了。這源於他目睹了乾隆朝的奢華和嘉慶爺的捉襟見肘。如果不是因乾隆爺喜歡擺闊,和又何致斂成巨貪呢?道光帝親政自然把廉字列為一等一重要的大事,又把康熙朝於成龍的事跡著人刻成石牌立在宮內,是決意要扭轉乾隆朝的奢華,做一個好皇上了。    
    建陵伊始,大學士英和與祁藻為迎合新皇帝凡事節儉的口味,竟大膽地向皇上提出,皇上的寢陵,不妨效仿漢文帝,也來個薄葬。折子遞上去,果然深得道光帝的嘉許,立即准奏,同時欽命二位大學士為新皇陵建造的全權辦理大臣,又召集軍機處辦事大臣,各部院尚書、侍郎,議定出建造皇陵所費銀兩數——原定一千萬兩白銀,道光帝限定在三百萬兩之內。主要設施自然沒有動,但一些觀瞻用的附屬建築,該減的減,該砍的砍,是真真的薄葬了。    
    英和與祁藻倒也雷厲風行,接旨的當天,就帶著人馬及工部郎中甘熙去勘察吉地。甘熙是專攻風水學的,是道光年間比較著名的勘輿大師;凡京城的樓堂館舍,均要該員用羅盤一一勘察後,才可動工,概莫能免。    
    甘大人拿著羅盤,隨著英、祁二位大學士整整在城外折騰了二十幾天,才終於把吉地位置定下來。之後,就畫了圖形,一一用文字標明,呈給皇上。道光帝當時一心想薄葬,見圖形簡單,設施又還符合御前大臣的會議精神,沒有想太多就批了下來。    
    哪知英和是摸透了道光帝脾氣的人,只要薄葬,道光帝是定喜歡的了。就和祁藻商量,須要放出些手段,來個真的薄葬,才不負皇上的苦心和照應。三百萬兩的銀子從戶部撥出來,他們兩個只拿出二百萬兩支用,餘下的一百萬兩,每人落了五十萬兩,還私下發牢騷,說偌大的肥缺,生生讓「良心」二字給弄糟踏了。二百萬兩的皇陵,從監理、監工以下開始層層剝皮,落到實處,是已經一百萬兩都不到的了。工頭沒辦法,買了磚,買了瓦,就買不起大理石了,幾位工頭聚在一起協商解決的辦法。有道是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主意還真想到一個,就是用砂土黃泥拌了洋白灰打成方塊曬乾,然後再塗上一層石灰膏子,名曰合成大理石。一排排地砌上去,不用手摳,還真和大理石一模一樣。把個英和與祁藻喜得連誇工頭們能幹,立馬就答應,名字一定要上到保單上。私下裡,英和與祁藻卻有些後悔,早知大理石不用銀子,多弄個四五十萬,皇陵不是照樣建成嗎?英和罵自己太心慈手軟,天生受窮的命;祁藻躲進自己的府裡,連連抽自己的耳光。祁藻給自己下的定語是:太忠於大清了。    
    折騰了半年,皇陵(帝陵)與陪陵(皇后陵)均落成。    
    道光帝帶著軍機大臣及各部尚書,在英和與祁藻的陪同下,開始驗收皇陵、陪陵。一處處地看過去,但見紅磚的紅磚,綠瓦的綠瓦,大理石的大理石,一排排一幢幢煞是好看。道光帝當時就發感慨:「儉是強國之本哪!」    
    回到宮裡,對英和與祁藻連連誇獎能幹,又是敘優,又是賞黃馬褂穿。那幾日,英、祁二位確是興奮不已,既撈了銀子,又得了個為國家節儉的好名聲。這樣的好事情,可遇不可求啊!    
    孝穆皇后先一步升天,自然要送進陪陵安寢。陪陵在帝陵的右側,是帝陵的一個分系建築。皇后入寢的頭幾年,正趕上直隸大旱,京師三年不見一滴雨水,土地龜裂、樹木枯死,幾乎顆粒無收。多虧其他省份年景還好,京師才算沒有餓死人。這三年的大旱,愁壞了皇上,愁壞了百官,單單樂壞一個英和、喜煞一個祁藻。你道為了哪般?原來,所建成的皇陵、陪陵幾乎清一色的合成大理石,最怕的是雨,最懼的是潮。只有地下水枯乾牆面不受潮濕,才看出堅耐結實。你想這三年下來,地面都曬到龜裂,地下哪還有多餘的水分?可不是成全人嗎?    
    守皇陵的值事官員原本在皇陵的地面建築中有住處及值事房的,但因這些人參與了建陵,所以沒有一個敢當真進去的,卻在百步開外背風處蓋了間簡易房,隔三差五地回皇陵辦一回差,在地下轉一轉,就可每月領俸祿。    
    陪陵積水彷彿是一夜間出現的事情,慌得值事官連夜上折,京師於是就轟動起來。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2節 皇后移靈

    道光帝正在病中,看到折子,先嚇出一身冷汗。是時,全國正在大鬧山賊馬匪,每天都有這方面的折子進京,他真怕祖宗的基業在自己手裡畫上句號。道光帝馬上召集王、大臣們會商遷陵事宜。王、大臣們到後,曹公公先把守陵官的折子為王、大臣們讀上一遍。祁藻聽得是頭皮發麻,渾身冒汗,懷裡彷彿揣著六七隻兔子。英和則眨著綠豆眼睛,拚命想著解困的主意。曹公公話音剛落,他便搶先一步跪倒在地,朗聲奏道:「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話一出口,滿朝文武愣的愣,驚的驚,全摸門不著。    
    道光帝強壓著一腔怒火問道:「英和,朕有何喜呀?」    
    英和面不改色心不跳,跪前一步道:「皇上想啊,寶華峪本是山地,打井都不會滲出水來。如今憑空在萬歲爺的皇陵發出水,雖是陪陵滲水,可不正好說明皇上就要大安了?——皇上大安,不是喜又是什麼?」    
    道光帝被英和說得糊塗了好半天,細細一想才回過神來,火氣不由得小下去,接口道:「是啊,朕也為這件事想了一天。列祖列宗們的陵寢從沒有這種事發生,怎麼輪到朕就百事不順呢?難道真像英和說的,朕還能多活幾年?祖宗們暫時還不想要朕?」    
    見皇上忽然間精神煥發,王、大臣們一起跪倒唱頌歌,英、祁二人的聲音最響亮:「皇上聖明,皇上說的一點不錯,皇上現在不就大安了?恭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穆彰阿呀。」道光帝點將了。    
    「臣在。」穆彰阿跪前一步。    
    「英和年紀大了,不堪繁劇,這次遷陵,朕想委託你來辦吧。——選好地址以後,把圖本繪好,還以薄葬為主,從節儉上下功夫,朕親自定奪。現在抓緊給皇后建造一個臨時的寢陵,盡快把梓宮移出。皇后被水浸泡無論怎麼講,都不會是國家之福吧?」    
    「皇上聖明!」一班王、大臣繼續唱頌歌。    
    這一天,英和與祁藻尤其興高采烈。    
    轉天,又一道聖諭下發到翰林院:「著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兼署大理寺少卿曾國藩從即日起協助軍機處領班大臣、文淵閣大學士穆彰阿辦理遷移陪陵事宜。望該大臣克儉奉公,盡心辦事,不負眾望。欽此。」    
    曾國藩再次忙碌起來。    
    儘管穆彰阿是辦事大臣,但他因不太懂陰陽之術,加之體胖笨重,只是象徵性地做一些指揮工作。具體的工作,全部推給曾國藩,真個是要人給人,要物有物,很有些一呼百應的勢頭。    
    曾國藩帶著甘熙等工部的勘輿專家們,在寶華峪東側一里路的砂土岡上,先蓋了間坐南朝北的木板房,然後在房中間挖了個大大的地穴,周圍砌了紅磚,又抹了洋灰,刷了金黃粉。——又由穆彰阿奏明皇上,恭請皇上驗視、御准。皇上因在病中,身子骨不敢勞動,驗看一項只好由鄭親王端華代勞,陪同大員是穆彰阿、曾國藩、甘熙等。因是皇后的臨時吉地,王爺們到了這裡,只是圍著地穴看了兩眼,又問了曾國藩和甘熙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算通過,很有些馬馬虎虎。穆相爺於是就安排移動皇后梓宮的事宜。    
    道光帝為這事專召開了一次御前會議,把皇后移靈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日。    
    到了這一天,穆彰阿親自指揮,各殿閣大學士、軍機處大臣,各部院尚書、侍郎都分派了差事,又調撥了五百名駐京綠營兵,專為進陪陵抬梓宮用的。皇家無小事。    
    曾國藩這一天也早早地起來,來到軍機處候著穆彰阿。及至穆彰阿邁步走進來,候著的人就都過來見禮,然後便開始向寶華峪進發。    
    五百名綠營兵由一名提督領著,已先一步來到寶華峪。    
    這一天的天氣卻不十分好,夜裡先下了一陣大雨,天亮雖有些見小,卻呼啦啦刮起東南風,移陵大臣們都被淋得落湯雞一般。有人就偷著在心裡犯疑:為皇后移陵怕不是犯著什麼了吧?    
    到了寶華峪,先由皇陵值事官打開陪陵門,穆彰阿帶著眾大臣一齊跪倒,先衝著門裡恭恭敬敬磕了九個頭。    
    穆彰阿拖了長腔說道:「請皇后娘娘安!奴才等非驚擾娘娘的駕。——奴才等奉皇上旨意,來為娘娘移寢。」    
    話畢,費力地爬起來,沖身後的提督揮了揮手。    
    五百綠營兵就走進墓室,著齊膝深的黑水,來抬皇后的梓宮,足弄了兩刻光景,梓宮才由一百人組成的槓子隊一步一步地移出地面。    
    大臣們便急忙分列在皇后梓宮的左右,全部做哀傷狀,扶著梓宮,一步步抬向砂土岡。    
    雨卻忽然緊起來。    
    槓子隊由一百名兵丁組成,共分三個班次輪流著抬。餘下的二百名尚在寶華峪,清理娘娘的陪葬品;提督斷後。    
    看看到了砂土岡,忽然一聲驚雷,在隊伍的頭頂炸響。    
    隊伍霎時一頓,還沒回過神兒,卻聽腦後轟隆隆一聲響,好似山崩地裂一般,大臣們急忙駐足回頭觀望,卻見寶華峪的皇陵已全部倒塌,成了平地。    
    穆彰阿一下子愣在那裡,好似木雕泥塑。英和與祁藻也臉色煞白,雙雙抖做一團。    
    曾國藩一見,知道座師亂了方寸,忙走過來拉了拉穆彰阿的衣角,小聲道:「中堂大人,還是把皇后娘娘安置妥當要緊,寶華峪的事情退一步再說不遲。」    
    穆彰阿這才醒覺,招呼著,把皇后娘娘的梓宮移進新建的房裡,慢慢下進地穴。    
    穆彰阿小聲嘀咕:「不是祖宗顯靈,今兒個險些要出大事!」    
    眾大臣也暗叫「僥倖」。    
    寶華峪皇陵塌陷,砸死兵丁九十,傷殘三十有二,提督大人被飛起的一根木樑砸個正著,折了一條腿。這件事被當地藝人演義成諸多故事,說得神乎其神。    
    其實,明眼人一眼就能洞穿真相:這場大禍首先罪在英和、祁藻的「合成大理石」,二則罪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這兩點才是根本。    
    這場變故發生的第二天,英和與祁藻同時告了病假。滿朝驚愕。道光帝以為二位股肱之臣被雨淋出了病,不僅賞了假,還賞了長白山人參。    
    人參送抵英、祁二府,英和嚎啕大哭,祁相立時昏厥。    
    新皇陵的勘察、設計由工部郎中甘熙負責,施工便是曾國藩的事了。    
    曾國藩雖然力求節約,還是花費了二百萬兩銀子才把新皇陵建成。    
    道光帝不相信曾國藩能用二百萬兩把這皇陵建成,就選了個好日子,由穆彰阿陪著,帶病到新皇陵驗察。    
    從皇陵回宮,道光帝的病情加重了。    
    他萬沒想到自己心目中老成謀國的英和與祁藻,竟然是個老成貪國、和之流的人物。    
    道光帝在寢宮內訥訥自語:「英和誤國,祁藻庸碌!——皆負朕!」    
    說歸說,道光帝倒沒有把兩個人怎麼樣。因為兩個人都告病假,又是老臣,病中是不好降旨處分的。    
    但祁藻卻把曾國藩恨個不了,幾次鼓動御史彈劾曾國藩,總因沒有憑據,加之有穆彰阿在前面護著,曾國藩又聖恩正隆,只能等等看。    
    這時,陳源袞打發人進京來接小公子。曾國藩讓隨身的戈什哈護送他們出城。    
    第二天,道光帝在寢宮召見了曾國藩;讓曾國藩頗感意外的是,病中的道光帝用了七天時間親筆為曾國藩書寫了幾張條幅,不僅落了聖款,還鈐了御印。    
    曾國藩從曹公公的手裡把這幾張條幅跪接在手,一時感動得淚流滿面,竟不能多說一個字。但道光卻不著一詞,只揮了揮手,便讓曾國藩退下。    
    按大清老例,只有宮內有大喜事,或該大臣有大功績的時節,皇上才會對該大臣賞上幾個字,還多是太監們代筆,無非蓋了御印而已。一個病中的皇上一次為一名四品官員用七天的時間寫上四張條幅,這在大清尚不多見,道光年間,更絕無僅有,只此一次。這種聖恩,說是百年一遇,絕不過分。    
    曾國藩回到府邸,在書房靜坐了許久,神智才漸漸清醒過來。曾國藩在京城是以持重、端莊、節儉而聞名的官員,遇到這種恩寵尚且幾近失常,其他官員是什麼樣子,是大抵可以想像的了。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3節 疑團越來越大

    第二天,他到琉璃廠附近的「榮寶齋」字畫店,請了裱畫高手「一手成」老師傅張殿甲進府,用黃綾精精細細地把這四張條幅裝裱起來;案子及用具是由「榮寶齋」移過來的。    
    張殿甲在曾府整整忙了七天,四張條幅才掛到早已打掃乾淨的正牆上。    
    曾國藩親自點上香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這才細細地看起來。    
    第一張條幅的上方是「主敬」兩個大字,下面寫的小字是:聖學之源,基於方寸。敬乃德基,先民有訓。    
    相在爾室,曰明曰旦。翼翼小心,毋怠毋玩。    
    衣冠必正,動作毋慢。操存省察,主一應萬。    
    造次於是,齋莊無遠。集木臨淵,是則是憲。    
    第二張條幅的上方是「存誠」兩個大字,下面寫的小字是:物與無妄,天地之心。不誠無物,奈何不欽。    
    誠無不動,惟天忱。可孚豚魚,可貫石金。    
    戒懼慎獨,毋愧影衾。鐘鼓聞外,鶴和在陰。    
    匆任智術,匆恃阻深。純一不已,理包古今。    
    第三張條幅的上方是「勤學」兩個大字,下面寫的小字是:飽食終日,宴安自居。迭遷寒暑,迅若隙駒。    
    胡不志學,以立身軀。氣志奮發,私慾滌除。    
    精研五典,愛惜三餘。優遊涵泳,漸積工夫。    
    寸陰是竟,匆憚勤劬。日就月將,斯聖之徒。    
    第四張條幅的上方是「改過」兩個大字,下面寫的小字是:人誰無過,患不自知。知而弗改,是謂自欺。告我以過,是我良師。小人文過,以逞偏私。縱慾成性,貽害無涯。日月之食,於明何虧?從繩則正,增美釋回。不遠無悔,念茲在茲。看到最後,曾國藩的雙眼再次被淚水模糊。這哪裡是簡單的四張條幅,這分明是四條高懸不落的鞭子、四把鋒利無比的鋼刀、四塊明晃晃的銅鏡!    
    曾國藩始而感激聖恩,繼爾渾身顫慄,終於,他兩肩沉重起來。    
    這不是聖恩,這分明是壓力,是一種額外加上的責任!他耳邊彷彿響起道光皇帝那有氣無力的聲音,那聲音好像就從牆上的四張條幅裡發出來的:「曾國藩哪!    
    大清既是我滿人的大清,也是你們漢人的大清,治理好這個國家,朕有責任,你們漢人    
    也有責任哪!」    
    他不敢再看下去,慌忙退出來。    
    是夜,他癬疾發作,整整折騰了一夜。第二天,他告了病假,帶上隨身戈什哈去了報國寺。    
    孟秋的報國寺,一片蔥綠,又是紅葉正著色的季節,彷彿被點點的火光包裹著,綠裡套著紅,層層圍起來,煞是好看。    
    曾國藩的轎子進山門的時候,正迎著一真長老往外送一老道。    
    曾國藩忙下轎施禮,搶先問候。    
    一真一見曾國藩,也忙停下來還禮,又對那老道道:「貴客臨門,恕老衲不再遠送,請道長一路走好!——阿彌陀佛。」    
    曾國藩看那道長,黝黑面皮,著一身破道袍,七十開外的年紀,一看便知是個雲遊四方、比較邋遢的道士。    
    道士沒有理會一真,卻拿著一雙眼對曾國藩反覆觀瞧,邊看,口裡邊道:「可惜,可惜!——享大位,不得大壽也。」    
    這話出口,一真站上風頭沒在意,曾國藩在下風處卻聽得真真切切。    
    曾國藩見道士有些來歷,忙深施一禮道:「晚生見過道長。」    
    老道收起雙眼,沒有言語,也沒有還禮,只轉身沖一真抱了抱拳,便大步走下石階,很快遠去。曾國藩看得目瞪口呆。    
    曾國藩隨一真邊往寺裡走,邊問:「不知是何方高人,走得恁快!好似飛毛腿一般,真個了得。敢則是師傅的故友?」    
    一真笑道:「哪裡是什麼故友!還是十年前在揚州觀音寺見過一面。——他是華山碧雲觀的道士,都稱他邱道長,可他並不姓邱,是邱處機那一派的,老衲也還真不知道他姓什麼。——是特意來這裡找我的,讓老衲跟他去蒙古煉什麼金丹法,還說中原就要大亂。——老衲只當他瘋子一般。」    
    曾國藩道:「看他走路,倒真像武林宗師模樣,說不準真是邱處機徒孫什麼的,剛才在下聽他說什麼享大位不得大壽,不知說的什麼?」    
    一真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十年前這邱瘋子就是這個樣子,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回更離譜兒,竟然說出天下大亂的話來,可見是愈發瘋了!——大人這次可是請的長假?」    
    「這回是短假,也就是三五天。」曾國藩答。    
    一真道:「可惜了!——大人要是長假,老衲就帶大人去五台山開開眼界,一個月總能趕回來。——這次偏偏又是短假!」    
    曾國藩問:「五台山可有什麼盛會?」    
    一真道:「說起來,倒還真算是百年難遇的盛會!天竺國得道的高僧為五台山贈舍利子,五台山文殊院向各地的寺院發了帖子。這還不算是盛會嗎?」    
    進到寺裡,一真讓小和尚為曾國藩打掃了房間,就和曾國藩道一聲別,走出去打點自己行裝,當天便離開報國寺,到五台山的文殊院參加盛會去了。    
    曾國藩這次上山,是本想和一真好好地下幾天圍棋的,哪知來得不是時候。倒應了一句老話,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午後,來報國寺進香的人開始多起來。曾國藩和戈什哈在大殿略轉了轉,甚覺無味,便回房了。    
    戈什哈為曾國藩沏了一杯自帶的君山毛尖茶,曾國藩便打開隨身帶的《說文解字》一書,一句一句看起來,心情開始一點一點地舒暢了。    
    入夜,小和尚為曾國藩送來四盤精緻的素菜,一盤大饅頭,整整齊齊地擺放到桌上,便請曾國藩用飯,說一真長老臨走吩咐,這頓不收錢。    
    曾國藩放下書,正待用飯,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陣的男女嬉笑聲。曾國藩不禁大奇,問擺飯的小和尚:「動問小師傅,這個時候,還有香客進香嗎?」    
    小和尚撇撇嘴道:「早關了山門了。」    
    曾國藩愈發奇怪,問:「這聲音——」    
    小和尚把一根指頭放到唇邊,噓了一聲道:「大人莫放高聲,這是個惹不起的主兒!——大人還是快些用飯吧。」    
    曾國藩正色道:「小師傅,佛門乃清淨之地,照理是不能留女客過夜的。國有國法,寺有寺規!一真長老剛剛下山,你們怎麼就不守規矩了。——本官可要管上一管了!」    
    小和尚笑著說道:「大人且莫動氣。壞我佛門規矩的這個主兒,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就算一真長老在寺裡,也是要笑臉相迎,斷不敢說半個不字的。——大人還是用飯吧,小的也要去吃飯了。」說著就往外走。    
    曾國藩知道小和尚有難言之隱,就沒再說什麼,由他去了。    
    飯後,曾國藩循著嬉笑的聲音,一步步走過去,卻見大雄寶殿後面的一間屋子裡燈火輝煌,聲音正是從這裡的輝煌中發出,斷不會錯。    
    曾國藩想也沒想就直走過去。看看離那輝煌處十幾步遠的時候,卻猛見有兩名戈什哈在門口走來走去,分明在放哨。    
    曾國藩一愣,急忙隱身到一棵粗壯的老槐樹後,瞇起眼睛向裡看,卻什麼都看不見。曾國藩知道,出門能帶兩名戈什哈的,起碼是三品以上大員!——可這位大員是誰呢?為什麼偏要帶女人到寺裡過夜呢?——朝中還有這麼膽大妄為的大員嗎?    
    曾國藩怏怏回轉,疑團越來越大。    
    飯後,他讓戈什哈去叫擺飯的小和尚來收拾餐具,其實是想問個明白,否則,他今夜是斷難入睡的。    
    小和尚來後,起始還遮遮掩掩不肯講,說一真長老走前吩咐過,不該說的話不要隨便說,怕給寺裡惹上禍端。    
    曾國藩就心平氣和地跟小和尚講佛家的規矩,講寺廟裡的規矩,講做官的規矩,有板有眼,不急不躁,直把小和尚聽得不耐煩了,這才有聲有色地小聲講起來。    
    你道那大員是誰呢?說出來沒有幾個人會相信的,他就是一貫以理學大師自居的、剛剛由光祿寺卿任上升授大理寺正卿的賈仁字存道的賈大人。    
    賈存道兩榜出身,是漢官裡面比較出色的一個,籍隸廣西,是廣西道賈樸開的四少爺。這賈大人不僅八股做得好,還寫得一手漂亮的楷書。曾國藩剛點翰林時,他正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還跟著他學了一陣書法。後來,曾國藩結識了書法大家何紹基,這才不再打擾賈大人。但曾國藩的楷書裡,還是多多少少有些賈書影子的。給事中職位不算高,是正四品銜,權力卻夠大。因為是專門稽察官員的官,很多小京官都有些怕他,加上他一貫在下屬面前板著面孔,配合都老爺巡夜時又在紅燈區打過幾名翰林的耳光,很是被皇上看重,京師沒有不知道他的。每次面見皇上,他都要有板有眼地講出幾條「官員吃花酒」的害處來,道光又總是誇他幾句。有的官員儘管背後說他是假道學,卻也奈何他不得。    
    曾國藩的同僚胡林翼,就挨過這賈大人的兩個耳光,也是白白打了。    
    當然,大員們吃花酒他賈仁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碰上了,還要趕過去道一聲辛苦,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全然不理睬肉麻二字。    
    李純剛私藏禁書一案,三法司統統作弊。道光帝一氣之下,三法司掌印大多撤換,賈仁於是由給事中任上連躍兩級被格升授大理寺正卿,成了堂堂正三品京堂。    
    這回,連大員們吃花酒也要迴避他了。    
    賈仁到大理寺上任的第一天就上了個一萬字的折子,從官員吃花酒誤國寫起,一直寫到    
    後院起火。奏請皇上加大對官員吃花酒叫局子的打擊力度,說穿了,他就是要擴大大理寺的職權範圍。道光把折子看了看,一句話沒說就壓下來了,得了個留中不發的下場。賈仁也頓時洩氣,加之又不再兼都察院副都御史一銜,自此也不再配合都察院巡夜了。    
    賈仁第一次來報國寺是上月十八的事,是穿了便衣帶了兩名女人進香的,一真長老陪著喝的茶,吃的素飯,午後便下了山,很有些偷偷摸摸。十天後,賈大人又帶了另外兩名女人進了山門。一頂綠呢大轎,兩個戈什哈扶轎,後面跟著兩頂花轎,是日落時分,香客已走得精光,當晚便沒有回去,一男二女就宿在現在的屋裡,又是唱又是笑,雖混鬧了半夜,聲音卻很低,好像怕人聽見,兩名戈什哈替換著守門。一真這次沒有陪他多說話,但也沒說別的什麼,卻在禪房裡打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賈仁等人沒和一真打招呼便早早出了山門,一真亦沒有送。    
    算這次,賈仁已來過三次,住了兩晚,每次帶的女人都面目不同,分明是叫的局子。第一次還沒有這麼聲張,第二次好像也存了禁忌,這次卻有些張狂了。唱的音量高,笑的聲音也大,全無顧忌。    
    曾國藩至此才明白,一貫喜靜的一真長老為什麼急著要到五台山參加盛會了。一真長老是惹不起,只能躲呀!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4節 又何止一個杜受田呢

    第二天,賈大人天不亮就下了山。曾國藩一直有早睡早起的習慣,賈仁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比較清楚,是隨來的戈什哈叫起山門值事僧開的門,值事僧們似乎有什麼不願,還被戈什哈踢了一腳。賈大人走後,山門吱嘎嘎地重又關閉,好像聽值事僧還嘟囔了一句什麼。因較遠,曾國藩沒有聽清。    
    若非親眼所見,曾國藩是絕不敢相信,道貌岸然的賈大人,竟能有此雞鳴狗盜的勾當。但又一想,曾國藩又有些氣憤:這飽讀詩書的賈大人膽子也太大了些!隨便到哪裡苟且不好,為什麼偏偏在佛門聖地呢?——褻瀆了神靈,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曾國藩反過來再一想,也只有佛門聖地,才是最安全的所在。——都老爺們能到寺院裡來巡夜嗎?他賈存道可是皇上倚重的道學先生啊,大清還要靠這樣的人整肅綱紀呢!——京師的歡樂場館他豈敢去!    
    曾國藩離開報國寺的時候,仍對賈大人的所為好笑不止。    
    到翰林院銷假的時候,曾國藩才從文慶的口中得知,大學士英和仙逝了。英和所遺大學士一缺,由協辦大學士、四川總督寶興遞補。翰林院侍講學士趙楫外放了廣西候補道,遇缺即補。趙楫所遺侍講學士一缺,由老翰林劉昆轉補。劉昆原任戶部郎中,也是個文名鼎盛的八股高手。劉昆所遺郎中一缺,由滿人官文轉補。    
    官文是武舉出身,祖有軍功,賞三品頂戴,屬大官位任小職的那種。    
    曾國藩銷假後的第三天,道光帝扶病帶著文武百官到天壇祭天祈福;第四天,便是三年一次的吏部京察。    
    京察,是吏部對京官的三年一次的政績考核,是很嚴格的。凡遇京察,官員都要開出履歷交到吏部,履歷的後面都要附上這三年的業績。吏部派官員對官員的業績逐一考察後寫出評語,然後再呈給皇上,皇上就召集王、大臣們開個綜合會議,對這些京官的升降拿出個結果。當然,最後把關的還是道光帝。一般的京察是要忙上三十幾天的,因為京察關係到官員的俸祿、養廉及升補降調,官員們是不敢怠慢的,是很看作一回事的。但歷屆的京察,維持原任的較多,降職的也不少,卻很少有提拔的。這是老例,極少打破。    
    但今年的京察過後,曾國藩卻由詹事府少詹事被破格升授為太常寺卿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連越兩級,成了正三品大員;轎呢不僅要由藍色換成綠色,護轎的人也可增加到兩個人,而且乘轎是需要配備引路官和兩名戈什哈的。按大清官制,一二三品大員轎前的引路官一般由正七品官員擔任,這些轎前轎後的人是不用官員自家掏腰包的,由朝廷按著品級撥給俸祿;由國庫撥給俸祿,卻為官員一人服務。戈什哈也是帶品級的侍衛,是隨時侍奉在官員身邊的公差。三品官和四品官儘管只差一品兩級,但享受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令百官想不到的是,曾國藩從接旨日起,除身邊不得不增加兩名戈什哈做護衛外,轎前不僅沒有引路官,扶轎的人竟也省去,連轎呢也沒有換成綠色,仍乘藍轎。    
    他在這一天的《過隙影》中寫道:「君子慎獨,亦要慎行。」    
    曾國藩所任的太常寺卿是唐鑒所遺的缺份。唐鑒離京後一直在告假,道光帝為了尊敬這位理學大師,缺份也就一直空著。太常寺卿出缺,照理該由光祿寺卿或太僕寺卿升補。但光祿寺卿是福郡王舉薦的人,而太僕寺卿又因文廟一案挨了個小處分,兩個人都在道光帝的心裡被打了個差。    
    但曾國藩的陞遷之快仍然超乎常人所料。連見多識廣的穆彰阿都在私下感歎:「吾座下弟子萬千,無有超過曾滌生左右者!」    
    曾國藩一躍成為湖南籍京官之首,呈奏遞折也無須假上司之手,他已經有了單銜奏事的資格。而湘鄉的曾家,從曾星岡以下,是四代重慶。這種情況,在全國也少見。    
    曾國藩依例入宮具折謝恩。道光帝強打著精神,對其又是一番勉勵。    
    從宮裡出來,太常寺迎駕的官員已在宮外等候多時了。    
    到了太常寺,官員們全具了手本來見,曾國藩也只得和每位屬員都談上幾句話,簡單問了問公事,以示到任。    
    其實,太常寺是專為朝廷祭祀、祭典時執掌禮儀,同時兼管備辦祭器的,是禮部直屬的一個獨立部門。嘉慶以前,太常寺卿一直是滿、蒙人的專缺,是不准漢人擔任的,道光朝才有所改變。太常寺卿原本就不是繁差,更無多少公事可辦,除非年下或遇有皇家大婚才狠忙幾天。太常寺的官員,一年倒有八個月只是讀書寫字而已。太常寺雖也算做衙門,但卻是京城最養人的衙門。正所謂「要想胖進太常」。    
    到任的第一天,曾國藩只能做做樣子而已。詹事府的差事他還要交接一下,文慶那裡,他也要去拜一拜,還有穆中堂、潘中堂以及幾位協揆(指協辦大學士)那裡,他都要拜到。長沙會館已發了帖子,湖南籍的京官們湊了份子在會館給他擺的魚翅席,他也得去應酬一下。    
    太常寺除告假的官員外,幾乎都和新來的上司見了面。曾國藩決定先回詹事府把少詹事的差使向文慶交割一下。    
    正準備動身,都察院迎駕的官員恰巧到了。    
    曾國藩的轎子只好去了都察院。他深為自己因忙亂竟忘了還兼署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    
    頭銜而懊悔不已。    
    照理,曾國藩應該先到都察院拜見左都御史及六科掌印給事中並和御史們見面,然後才能回本任太常寺。按大清官署排列,都察院是高於太常寺的。    
    所以,曾國藩一進都察院,先向左都御史勞仁勞總憲連連告罪。    
    勞仁好像忘了大清的體制,不僅沒有絲毫怪罪,還對曾國藩倍加勉勵了一番,又盛情邀請曾國藩去家裡吃酒。勞總憲這天說的話句句都跟真的一樣。    
    曾國藩知道勞仁回到家裡是一刻也離不開煙的,就一笑置之。    
    從勞總憲的辦事房出來,曾國藩又趕到賞二品頂戴,時任上書房師傅,也是剛剛升署副都御史的杜受田的房裡請安告罪,虛與應酬一番。杜受田雖也是署任,但因兼著上書房師傅的缺,又有一把年紀,在都察院也有一個單獨的辦事房,以示優厚老臣。    
    但杜受田卻板起臉孔把曾國藩從頭訓斥到腳。杜受田是二品頂戴,又是四皇子奕與六皇子奕的六大師傅之一。上書房師傅雖非高官大吏,但恩寵也有,從都察院單給他設了一間辦事房這點上就可看出。    
    曾國藩知道杜受田頂子正紅,本是要請安以後就退出的,哪知杜大人卻板起臉孔叫住了他。    
    「曾大人,你且慢走,老夫有幾句話要說。」杜受田冷著一張長臉一字一頓道,「四品京官禮制是可以將就的。但三品大員,衣著是斷斷馬虎不得的!——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麼還戴著四品的頂戴?朝服、朝靴也不對。這怎麼能行呢?——老弟應該懂得,四品官進我都察院來見本官是要單腿跪地請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著四品頂戴來見本官,卻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禮節,這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呢?——老弟素有清名,前途正好,望好自為之。——不要因為這些事情,而誤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幾句不軟不硬的話,直把那曾國藩說得滿臉通紅。辯又辯不得,講又講不明白,只能低著頭諾諾連聲,一口一個「大人教訓的是,下官知錯了」。    
    出來以後,值事官又引著曾國藩來到辦事房,這裡就是兼署的在京左右副都御史們輪流來辦公的地方。上書房師傅杜受田除外。    
    值事官指著一張紅木桌子和凳子道:「這是下官們為大人預備的,請大人坐一坐,看合不合適。如不中用,下官再置辦。」    
    曾國藩在凳子上略坐了坐,口裡說聲「好」,值事官就樂呵呵地拿過一張輪流辦事的表格過來,請曾國藩過目。    
    曾國藩接過來,發現是一張早就制好了的左副都御史以上官員帶隊巡夜的表格。    
    由六科掌印給事中排就。曾國藩見自己排在十二日的格裡,就放下了。心裡卻記住了這個日子。    
    按大清官制,四五品官的頂戴為暗藍色,官服上繡的是八蟒五爪圖形,補服則繡的是雪雁;而三品官的頂戴則為亮藍色,發光的那種,官服繡的則是九蟒五爪圖形,補服則繡孔雀。曾國藩是得旨的當天就到王裁縫處訂做的官服和補服,半刻也沒耽擱。頂戴儘管由吏部下發,這也需要幾天的時間。——杜受田讓曾國藩升職的第二天就換頂戴、換官服,怎麼可能呢!    
    這實際是杜受田見曾國藩升職過速,由嫉妒所引發的不滿的一種發洩。這種不滿曾國藩是從不往心裡去的,對這種發洩,曾國藩只是一笑置之。    
    不過,曾國藩提升得也實在是太快了些。和他同科的進士中,有的還是翰林院編修,官位最高的也不過五品郎中而已。眼紅的,嫉妒的,又何止一個杜受田呢?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5節 第一次單銜奏事

    五天後,曾國藩三品官服著身,亮藍寶石頂戴換上,自然又是一番光景,雖然轎子仍是以前的藍呢轎,轎前沒有騎馬引路的官員和扶轎的侍從,轎的左右只是多跟了一名戈什哈,但坐轎人的心情卻是與前大不一樣了。按體制,四品以下的官員遇到綠呢大轎子,是要讓路的,否則綠呢轎前的戈什哈就可以衝上前去把那官員拉下轎來,或是把官照收來交到吏部按違制論處。被罰的官員是斷斷不敢有半絲反抗的。曾國藩就是因為有這種規定,才堅持不換轎呢的。這樣一來,不管四品以下的官員遇到他的轎子讓不讓路,都不算違制,因為他乘的是藍呢轎。    
    太常寺卿是曾國藩的正印,照理他是要每天到這裡來辦公事的。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雖是曾國藩的兼職,每日不必去報到當差,但值日時是必須到場的。——這也不用官員自己記著,值日的頭一天都察院的當值官員會及時來通知的。    
    曾國藩到都察院值日的日期是十二日,照例,他十一日已接到通知。    
    十二日這天,他的轎子早早便來到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帶著御史們都走出轅門迎接這位第一天來視事的都老爺。這一天,曾國藩是都察院裡最高的視事官員。左都御史是照例可以不來視事的,只有遇到大事,左都御史才肯來坐上一坐。    
    曾國藩在這裡忙上一天,飯後要照例帶上大小御史們到京師的八大胡同轉上一轉,這一天的工作才算結束。    
    其實,都察院的巡夜是沿襲老例而來的。起始還真有效,對整飭吏治確曾起到端正官心的作用。但時間一長,這御史巡夜便成了有名無實的東西——飯後,八大胡同還沒有掌燈,都老爺的大轎子便抬過來了,就這樣子地巡上一圈,自然是什麼都不曾看到,道光帝得到的信息卻是「八大胡同再難見到官員」,於是大清的官員全部安分了!    
    曾國藩是早就看到這一個弊端的,也深知都老爺們這樣做是不想交惡過重,尤其多數都老爺都是兼職,認真起來,於己於人都不會有好處。——但礙於職分過低,加之沒有實據,所以就隱忍不發。但他整飭都察院的念頭卻是早就存了心裡的。    
    這一天的都察院,也同往常一樣,官員們先到飯廳用過了晚飯,便早早地戴了大帽子等著出發。料不到的是,曾大人這時卻犯了茶癮,足足把一壺茶喝了兩個時辰,這才把御史們召集過來。    
    曾國藩笑著說道:「讓各位久等了,各位現在就換便服,官服和頂戴就不要穿戴了。——各位的身邊不會沒有常服吧?」    
    這話和沒問一樣,所有官員的官服裡面都穿著便服,只要脫掉官服,剩下的自然就是便服。    
    曾國藩當先脫了官服,摘了頂戴。官員們誰也沒有言語,都紛紛把官服脫掉,只等曾國藩示下就好一起起轎去巡夜。    
    曾國藩卻道:「今夜要勞動各位的貴足了,咱們今夜走著去巡夜吧。——本官既兼了這頭銜,就不能空手拿這份俸祿,這是職分所在,沒有辦法,咱們走吧。」    
    大小御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勇氣駁一句。    
    五名當值的御史自然要去,曾國藩又叫上十名戈什哈,加上曾國藩原有的五個隨從,二    
    十一個人,都著常服,在濃濃的夜色裡向八大胡同進發。    
    都察院離八大胡同不算太遠,也就二三里的路程,曾國藩等人還是走了半個時辰才到。    
    八大胡同早已是燈火輝煌的時節了。    
    這裡彷彿集聚了京城的所有熱鬧,門楣上方的紅燈籠是一個比一個掛得端莊,歌聲笑聲嬉鬧聲聲聲撞擊著人的耳鼓。好像一家賽似一家紅火。    
    曾國藩進京趕考點翰林的時候和幾個高中的進士們來這裡喝過一回酒,以後的幾年因一直忙於治學、治政,加之癬疾反覆發作,長相既不倜儻人又不風流,就再也沒有來過。現在的八大胡同,和那時比起來,顯然是規模大多了。    
    在一家最大的,字號叫「洞天源」的妓院前,曾國藩讓御史們帶著戈什哈守住前後門,自己則帶上三個隨從,當先從大門走進去。    
    當時京師歡樂場的規矩,頭半夜吃酒、叫局或打茶圍,後半夜才是留宿之事,那自然要另算銀子。    
    曾國藩等四人一在大廳露面,早有姑娘們笑盈盈地迎上來。    
    「幾位爺,怎麼這會兒才來?」姑娘們長相一般笑得卻都很甜,說起話來銀鈴一般。    
    曾國藩知道這是娼家拉客的一貫手段,便道:「在下是受朋友之約,不知可曾開席?麻煩姑娘頭前帶路——」    
    姑娘一愣神,鴇娘這時走過來,笑道:「一猜,這位爺就是戶部官大人請的貴客。——杏花,快領爺去找官大人,在桃花的房裡放席。」    
    曾國藩搖搖頭,道:「還有席嗎?」    
    鴇娘搶著道:「有啊!刑部的李大人、工部的季大人,都有席啊!您老莫不是赴李大人的宴?」見曾國藩不言語,馬上又改口:「——那一定是季大人的東!——杏花快帶爺去找季大人,季大人的席設在菊花的房裡。」    
    曾國藩就決定先從姓季的身上下手,便答道:「正是。——姑娘請帶路。」    
    被稱作杏花的姑娘極歡快地走在前面帶路,邊走邊跟曾國藩撒嬌,嘴裡甜甜地說:「老爺就叫奴家的局吧。——奴家從生下來就喜歡像老爺您這樣的呢!」    
    見曾國藩沒有言語,杏花便停下腳步,不肯再往前走,只用手往裡面一間掛著一枝菊花的房間指了指道:「季大人就在那房裡設席。」便嘟著嘴轉身離開,一臉的不高興。    
    曾國藩乾咳一聲,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到了門首,掀開簾子便走進去,舉目一看,卻原來是工部從五品員外郎滿人季橋在這裡設席作樂。席間一共坐有六個人,每人的旁邊都有一個姑娘斟酒夾菜,好像開席不久。    
    曾國藩看了又看,只認得一個季員外,另外五人,則眼生得很,又都著便服,不知是官是民。    
    曾國藩不敢唐突,只對季橋點一點頭,一個戈什哈便近前一步,小聲道:「季大人把官照交出來吧。——等小的動起手來,事情就鬧大了。」    
    季橋望了望曾國藩,一句話也沒講,便從貼身處把官照拿了出來,遞給戈什哈,禮也沒施一個。    
    曾國藩知道這是滿人一貫的習性,也不計較,便帶上戈什哈直奔標有桃花的房間,看看是戶部的哪位官員在此尋歡。    
    掀簾走進去,卻原來是賞三品頂戴的戶部郎中滿人官文官大人。    
    曾國藩先就一愣,他沒想到皇族的人也要來這種地方,尤其像官文,世襲的軍功,以侍衛晉身,是大可在府邸叫局取樂的,他怎麼——?再看席間的幾人,卻原來都認得,依次為:兵部郎中朱全太、兵部員外郎表中、國子監祭酒江依、翰林院侍讀鞏生。    
    官文幾個正談得高興,猛抬頭看見曾國藩走進來,官文先就把坐在腿上正大耍其嬌的姑娘一推,站起來忙施禮,口裡道:「曾大人來巡夜,老哥先向大人問安了。」    
    曾國藩忙道:「本官沒有穿官服,不敢受官大人的大禮。——不過奉差巡夜倒是真的。官大人哪,您老往這裡一坐,本官可就犯了難了!」    
    其他幾位官員這時也都站將起來,紅著臉不發一語,滿臉窘態。    
    官文連連道:「老哥該死,老哥該死!——老哥情願交出官照,聽候上頭髮落。    
    」說著就摸出官照遞過來。    
    曾國藩把官照接過來遞給戈什哈,口裡道:「本官這裡謝過官大人。——官大人出身名門,前途非一般官員可比,望大人好自為之。」    
    官文被說得諾諾連聲,汗流滿面。    
    戈什哈這時對另外幾人道:「幾位大人也把官照交給小的吧?」    
    這一夜,曾國藩共收繳官照十七張,收穫頗豐。    
    回到都察院後,他連夜把這十七名官員記錄在冊。至於如何處分這些官員,那就是吏部的事了。    
    回到府邸,已是半夜時分,敲門倒把周升嚇一跳。    
    第二天,他到太常寺便給道光上了個「都察院值日巡夜有名無實」折。有理有據地指出都察院歷年積弊,折中寫道:「我聖祖始設都察院,專為整肅官紀,是因事設院。我都察院官員自當勤勉奮進,斷不可枉費我聖祖之一片苦心。」折中對改變都察院目前的現狀提出了自己的設想。    
    這是曾國藩入京以來第一次單銜奏事,心中有說不出的愉悅。    
    三天後,吏部咨文到案:官文降一級在戶部留任,同席鞏生降二級並罰三個月的薪俸。餘下的十五人,有罰一個月薪俸的、有罰兩個月薪俸的,全部受了處分。    
    在違紀的這十七人當中,官文的頂戴最亮,處分卻最輕,這一是因為他是戶部的官員,二是沾了他是皇族的光,三是佔了品級大缺份小(三品官位任著五品官的職)的優勢,加之官文平時官聲的確不錯。    
    但鞏生的處分卻最重,不僅被降了二級還被罰了三個月的薪俸。鞏生雖是漢官,卻專門結交滿人貴族,對漢官則橫豎不放在眼裡,吏部的漢官們早就瞧他不起,一直在尋找機會整治他。翰林院的漢翰林們對他都嗤之以鼻。這一次,他平空受了這個處分,黃子壽先就樂個不得了。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6節 讓張也狗官害死了

    第二天,曾國藩告了一天假,帶上兩名戈什哈去了報國寺。    
    一真長老已回來多日,一見曾國藩及隨帶的戈什哈,一真長老就知道曾國藩又升了官,自免不了一番寒暄,午間又擺了桌素席算是給曾國藩賀喜。    
    席間,一真先大談一路的風光和五台山文殊院的變化,哪知曾國藩是有備而來。    
    話題很快便談到賈仁叫局夜宿報國寺的事上。    
    一真自知躲不過,便道:「想那賈仁是滿京師都公認的道學先生,天下士子也是依了樣子把他做榜樣來學的,誰會料到他竟然糊塗到帶了局子背著自家娘子來我報國寺混鬧!——    
    老衲是惹他不起的,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曾國藩道:「晚生也知道他有些聖恩,京官們也都有些怕他。——可晚生就是不明白,像他這樣的朝廷重臣是大可在自己府裡叫局吃酒的,哪裡又敢管!」    
    一真道:「大人糊塗了。賈大人是京官心目中的老虎,你可知他的夫人是什麼?    
    ——是武松呢!你看他在外面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樣子,回到家裡連丫環都不敢正視一眼喲,他還敢叫局!——除非他不想活命了。」    
    幾句話,把曾國藩說得一口茶水噴到地面上。    
    一真又談了一會兒五台山盛會,曾國藩忽然道:「大師,晚生此來一非度假二非養病,是有一事相求的。——那賈大人如來進香,能否著人通知晚生一下?晚生想當面規勸賈大人幾句話。」    
    一真連連道:「大人萬萬不可如此!賈仁這件事非比尋常,受害的可能是老衲。    
    何況,賈仁不是一般官員,如果惱將起來,大人又如何收場呢?」    
    曾國藩笑道:「大師多慮了,晚生與賈大人同朝為官,晚生是以正言相勸,他如何能惱呢?何況這件事晚生也知道與大師干係太重,晚生想個法子把大師撇清就是了。」    
    傍晚,曾國藩的轎子離開報國寺,一真送到山門方回。    
    一進門,見自己的廳堂裡有幾個人在高聲談話,曾國藩就問周升:「誰來了?」    
    周升垂手答道:「是左孝廉,來了一天了,幾個翰林老爺來訪大人,大人不在,就陪左相公拉話。」    
    曾國藩急忙走進廳堂,見左宗棠一身簇新的袍子,正大模大樣地和黃子壽、李鴻章、郭崇燾談論兵書戰策,左宗棠滿嘴唾液橫飛,顯然正在興頭上。    
    「哎呀,季高!」曾國藩不及更衣當先去拉左宗棠的手,「如何不讓周升去報國寺知會一聲,累你苦等!」    
    左宗棠先端詳一下曾國藩的頂戴,又看了看身上著的九蟒五爪官服,這才道:「怪不得家鄉事也不問了,原來是升了官了!——再不是以前的曾滌生了!」    
    翰林們一見左宗棠言語唐突,便都訕訕地起身告辭。    
    曾國藩知道左宗棠的爆豆子脾氣,也不怪他,只解嘲似地笑了笑。戈什哈走進來替他更衣,又沏了一壺一等的湘妃茶,這才退出去。    
    曾國藩坐下來,這才笑道:「季高啊,哪個又惹你了?」    
    左宗棠瞪起大眼睛道:「都是你惹的禍!」眼圈一紅:「把個好端端的知府大人給斷送了!——那劉向東是你的進士同年啊!無冤無仇,你害他作甚!」    
    曾國藩一愣:「劉向東咋了?」    
    左宗棠頓了頓足道:「讓那張也狗官害死了!」    
    「什麼?」曾國藩大吃一驚,「好好的,如何便把他害了!」    
    左宗棠長歎一口氣,細細講起來。    
    曾國藩離鄉回京的第二天,左宗棠才訪友歸來,一見案上有曾家的訃告,知道老太君沒了,就急忙趕到湘鄉,還是晚了一步。只好由國華、國荃陪著,到老太君的墳上哭了一場。    
    當晚,左宗棠和羅澤南、劉蓉會在一處。三個人在酒桌上,羅澤南便把曾國藩臨走時說的話對左宗棠講了一遍,講不全的地方由劉蓉在旁邊補充,左宗棠也贊成這樣做。第二天,三個人便伙著到知府衙門去找劉向東。劉向東這日偏沒什麼公事可辦,正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悶悶地想心事。    
    聞報,急忙把三個人迎進來。    
    禮畢升炕,當差的一名小廝捧了茶進來,擺好,又退出去。    
    不待左宗棠講話,劉向東道:「三位肯定是為張也的事而來,曾滌生是把我給纏上了!——其實,張也殘害百姓本府又何曾不想參他,若鬧到京裡,不要說本府,就是穆中堂怕也脫不了干係!只是,沒有證據,你讓本府如何參起!——見過曾滌生,本府一直思量來著。」    
    左宗棠道:「只要府台大人有這句話就可以了,證據由我們搜集,隨便三五天,搜集十幾件很容易。」    
    劉向東這時又道:「請三位回去後務必小心行事,萬不要讓張也那廝知曉。參稟上去,就算撫院不准,我等也有迴旋餘地。——我這衙門裡也有張也的內線,為保得這事成功,我就不讓公差參與了。」    
    羅澤南道:「此事何須公差參與。——府台大人只要把張也的劣行具稟上去,總算能為自己洗刷些干係!就算我等進京告御狀,也與府台大人無關了。說不定,因為府台大人揭劣有功,皇上還能放個實缺呢!」    
    劉向東苦笑一聲,道:「做官難難做官,能保得隔三差五有個缺份就知足了!」    
    用過午飯,三個人離開知府衙門。左宗棠徑回湘陰,羅澤南和劉蓉轉回荷葉塘。    
    第二天,羅澤南便讓門下的十幾位弟子在湘鄉搜集張也的種種劣行和殘害百姓的證據。不出三天,便搜集到強買良家女子、賑銀不放卻私放高利貸、引誘富家子弟吸煙賭錢等六七件惡行。羅澤南挑緊要的一一寫上,又聯絡了十幾家鄉紳具了名,這才送進知府衙門。劉向東更不敢怠慢,急忙寫了參稟,連同羅澤南的控狀,著一名貼身的小廝,打著探親的旗號,連夜奔赴遠在長沙的巡撫衙門。真個是神不知鬼不覺。    
    第五天,去長沙的小廝風塵僕僕地趕回來,言明已將密函親自遞到衙門文案師爺的手上,劉向東這才把一顆懸著的心落下來。從具稟和控狀到巡撫衙門的那一天算起,劉向東便日日盼夜夜盼,整整盼了一個月,望了一個月,巡撫衙門卻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劉向東的一顆心再次提起來。    
    左宗棠這日到知府衙門來探動靜,正趕上劉向東和家人在內室用飯。劉向東一見左宗棠,急忙又讓廚下添了兩個葷菜。    
    左宗棠當下也不客氣,更衣升炕。劉家娘子及兩個半大孩子已用完飯,都隨娘進臥房去了,剩下向東、季高兩個也好放開嗓門兒說話。    
    酒至半酣,當班衙役忽然通報,說湘鄉縣張父母的管家在簽押房要見大人。    
    劉向東只好放下碗筷,和左宗棠說一句「季高啊,李師爺先陪你」,便走出去。    
    一會兒,胖胖圓圓的李師爺便走進來。一見左宗棠,卻是認識的,便施禮問安,然後就一屁股坐到炕上,拎起酒壺先給左宗棠斟滿,自己也斟了一杯。    
    李師爺一杯酒剛下肚,劉向東走進來,把個帖子往左宗棠面前一摔,道:「這個張也,真不知耍的什麼把戲!——沒理沒由的,明日要請我去吃什麼螃蟹!——我替羅相公給巡撫上的控狀,也不知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眼看著四十天過去了,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咳!」劉向東當著師爺的面,沒敢把參稟的事露出來。    
    左宗棠沉思了一下,忽然放下酒杯道:「該不是張也聞到什麼風聲了吧?敢是要和你套    
    交情?」    
    李師爺道:「左孝廉哪,不要說東翁替人遞了個控狀,就算東翁親自參他,他也未必怕東翁。」    
    左宗棠一拍桌子道:「你明日就走一趟湘鄉,當到屬地視察,看他能把你怎樣!    
    ——說不定,還是好消息呢!」    
    「好!」劉向東終於咬咬牙道,「我一個兩榜出身的人,不信他能吃了我!——本府明日就走一趟湘鄉!」語畢,張開大口喝乾酒杯裡的酒。    
    左宗棠卻不再言語,劉向東的一句「兩榜出身」傷了他的自尊。    
    劉向東也馬上發覺失言,便用別的話岔開。    
    當晚,左宗棠宿在知府衙門的師爺房裡。    
    劉向東第二日午後便去了湘鄉,回來後也還是好好的。左宗棠當時就斷定,這張也肯定是怕了劉向東、在和劉向東拉交情了。劉向東也是這麼想的,哪知赴宴歸來的第二日,劉向東便上吐下洩,病勢來得極其兇猛。左宗棠請遍了長沙的名醫,都說是中毒的症候,挨了七天,便撒手人寰。訃告發出去,張也是第一個奔喪的人。那張也在向東的靈前,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哭了個呼天搶地。左老三眼望著張也,氣得是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卻又奈何他不得。    
    最後,左宗棠忿忿道:「滌生,你說,這還有王法嗎?」從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幾張紙來,往曾國藩的面前一摔,接著說道:「這是本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集的萬民折子。劉向東死得冤呀!」一句話沒說完,豆大的淚珠兒奪眶而出。    
    曾國藩把萬民折接在手上,隨口叫一聲:「周升啊!」    
    門外答了聲「」,兩名戈什哈叫李保、劉橫的出現在門口。    
    曾國藩知道周升是專職的門人,看門之外的任何差事,都已和周升無關。    
    他對二人說,道:「你們兩個打掃出一間乾淨的房子,我要祭奠劉黃堂。告訴廚下,我要素食三天。你們兩個辦去吧。」    
    李保、劉橫兩個再次答應一聲「」,便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7節 綽號「二彌勒」

    望著兩名戈什哈的背影,左宗棠卻長歎一口氣道:「滌生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玩這些虛套子。祭奠劉向東,向東就能升仙了?素食三天就報仇了?——你什麼時候不再這麼迂腐,大清國就有救了!」    
    見左宗棠毫無顧忌地大吵大嚷,曾國藩猛地瞪圓了三角眼,厲聲道:「左季高,這是曾府,請你自重!」    
    左宗棠正有一肚子氣無處發洩,一聽這話,嗷的一聲便蹦起來:「好你個曾滌生,官至三品了是不是?成了大清的棟樑了是不是?你以為你是誰?你這三品官都不如滿人的一條狗金貴!——早知你是這麼個廢物,我左季高帶著鄉紳來京控也不找你!」說完,拔腿就走。    
    曾國藩大吼一聲:「你給我站住!三品京堂的府邸豈是你這鄉間舉子說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喝茶,待本官祭奠完了劉黃堂再和你算賬!    
    」說完大步走出廳堂,把脾氣暴躁的左宗棠一人丟在客廳喘粗氣。    
    曾國藩來到門房小聲對周升道:「左相公想罵就罵,不要理他。記住,就是不准他走!——告訴李保、劉橫,給我看住他!」    
    說完,這才去祭奠劉向東。    
    左宗棠愣了半天,一個人自顧道:「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啊!」抬眼欲找他帶來的那份萬民折,卻哪裡有一絲蹤影?早被曾國藩隨手袖起來帶走了。左宗棠又是一番恨個不了。    
    他推門走出廳堂,想找曾國藩要回那份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才集成的萬民簽字的折子,卻見周升垂手在門邊站著。    
    他與周升是認識的,所以只點點頭,便道:「煩你把你家老爺叫過來,我和他只講一句話,便再不煩他。」    
    周升笑道:「左老爺,我家老爺與您老是平生至交,我家老爺是讓張也那廝氣的才發的火!——我家老爺邊給劉大人上香邊哭哩!——您老還是回廳堂喝茶去吧。」    
    這時,李保、劉橫也笑著走過來,一邊勸一邊就一人架住一條胳膊,把左宗棠架回廳堂。    
    左宗棠掙了幾掙沒有掙開,也只好聽便了。    
    不大一會兒,廚下開始往廳堂擺飯,不僅有肉,還有魚,曾國藩也沉思著走進來。    
    家人退出去後,曾國藩道:「左老三,飯都擺上桌了你還不抓緊用!?——你進京敢則就是跟曾滌生賭氣來著不是?用完飯,我倆還得圍上三局呢!」    
    左宗棠恨恨地望一眼,沒有言語,氣顯然沒消。    
    曾國藩接著道:「季高啊,其實你說得對!——素食三天又能咋呢?劉向東實實是讓我害了!——先用飯,然後到書房好好計議一下。咳!」    
    左宗棠這才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沒等嚥下早撲地一聲吐了出來。    
    左宗棠大叫道:「滌生啊,你這是打哪兒沽的酒啊!怎麼淡得跟白開水一樣啊!    
    ——我左大官人千里迢迢來看你,你不能花點銀子備瓶女兒紅啊?」    
    曾國藩扒口飯道:「你還是將就喝一口吧。——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何曾見我備過酒?見你來了,周升肯去沽幾斤,少荃他們何曾喝過半滴酒?——在我這裡,除了飯就是八,九是不備的喲!」    
    「罷罷罷!」左宗棠端起飯碗,「左老三喝一回酒挨你一回訓,我也吃飯吧!」    
    飯後,兩個人在書房邊喝茶邊商量,計議了大半夜,才進臥房抵足而眠。    
    第二天,曾國藩將彈劾湘鄉縣正印張也殘害朝廷命官、橫行鄉里、欺上瞞下、盤剝百姓的折子連同萬民折用都察院副都御史的名義呈上去。    
    當晚,道光帝便在寢宮召見了曾國藩。    
    禮畢,曾國藩抬起頭來打量臥榻上的皇上,見道光帝比上次召見時越發瘦了許多,所幸精神尚好,臥榻旁邊几案上的折子,足有一尺厚。    
    一想到病成這個樣子的皇上還要處理軍政大事,曾國藩不由自主地眼圈一紅,兩行淚珠簌簌而下。他低下頭,不敢再看皇上。    
    「曾國藩哪,」道光帝手握著曾國藩早上呈的折子,「你的折子朕看了。朕召你來是想讓你去處理一下湖南的事情。張也橫行鄉里,湖南巡撫衙門竟隱匿不報。    
    看樣子,湖南的吏治已是敗壞到極點了。」    
    曾國藩急忙叩頭道:「稟皇上,臣可是籍隸湖南哪。」    
    道光帝苦笑一聲道:「朕又何曾不知你是湖南人,按我大清例律,湖南的事情你是應該迴避的。——可朕想了半天,還是讓你去吧,朕相信你能把湖南的事情辦好。——朕決定讓    
    官文和你一起去,算是監差吧,有事也好有個商量的人。祖宗的家法大清的例律也不能一成不變哪。就算個例外吧!曾國藩哪,朕這次給你臨機處置的權利。你下去吧,朕明天就讓軍機處擬旨發往湖廣總督衙門和湖南巡撫衙門,你和官文後天就出發。你跪安吧。」    
    監差官文何許人也?    
    官文字秀峰,王佳氏,滿洲正白旗人,比曾國藩整大十三歲。和肅順一樣,是滿人貴族中比較優秀的一位。官文由藍翎侍衛進身,現雖是戶部郎中,卻是正三品頂戴。官文久歷京師,以圓滑著稱,左右都能逢源,聖恩雖不是太盛,卻也無人敢惹。    
    當日回到府邸,左宗棠正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等得已是不耐煩,當下一見曾國藩的轎子進來,賽似憑空裡掉下個可心的人兒來,也顧不得曾國藩還沒兩腳落地,劈頭便問:「可有眉目?」    
    曾國藩走下轎子,把頭搖了三搖,一聲不吭,快步進了書房。    
    左宗棠愣怔了許久,終於仰天長歎一口氣道:「這大清是沒得救了!——罷罷罷,隨這些貪官污吏鬧騰吧,看他這江山還能挺多久!」一個人也不說話,低著個頭踱進廳堂,只管發呆。    
    李保這時悄悄走過來,笑著道:「左孝廉,大人請您老進書房裡用飯呢。」左宗棠坐著沒動,口裡卻道:「謝了!——讓他一個人受用吧,我吃不下!」    
    李保仍舊不急不惱,說道:「我家大人說,用完飯,還要收拾一下路上用的東西。——明日一早,大人還要去湖南查案呢!」    
    「什麼!」左宗棠霍地站起身,「這個曾滌生,他如何不早說!」    
    湖廣總督和湖南巡撫都沒有正任。湖南布政使裕泰署理湖南巡撫,湖廣總督暫由牛鑒護印,都是代理性質,不是實授。    
    先說裕泰的來歷。    
    裕泰,滿洲正紅旗人,由官學生考授內閣中書,旋升翰林院侍讀。嘉慶末,出京為四川成綿龍茂道。此後一直在四川、湖南、安徽等地做官。道光十一年,任盛京刑部侍郎,旋調工部兼管奉天府尹事。在奉天五年即調江西,從江西到湖南還不到一年,即授湖南布政使。湖南巡撫出缺,暫由他護理巡撫印。這一年他已是六十歲的人了,是有名的官油子。    
    牛鑒,甘肅武威人,字鏡堂,號雪樵,兩榜出身。道光二十一年,大清因禁煙一事與英吉利交火,大學士、兩廣總督琦善被革職,牛鑒便由浙江布政使任上一躍而坐上兩廣總督的高位,成了前線的總指揮官。哪知與英吉利兩次交手,竟然兩次失敗,被英吉利打得抱頭鼠竄。多虧他腿長身材小,逃跑的功夫了得,才算保住了老命。道光帝盛怒之下,將他由總督任上降到廣東布政使。但他畢竟是當過總督的人,湖廣總督出缺,便由他出面護印。    
    湖南名義上歸湖廣總督節制,但因兩個人都是在官場混久了的人,也都心裡知道道光帝不可能把實缺放到自己頭上,所以誰都不管誰,誰也不見誰,落得相安無事。裕泰崇道,牛鑒向佛。    
    裕泰崇道崇到入迷,自稱是邱處機一派,不僅會打道家的太極拳,而且還會煉丹術。他煉丹的規模比邱處機還大,單獨有一間煉丹房,常年養著幾十名姿色頗佳的處女,據說三十幾天就要換新的。明明是女兒身,他偏說是爐,每晚把他的那根五六寸長的東西在爐裡進進出出,名曰燒火。這火在奉天侍郎任上燒,在江西任上燒,到了長沙的巡撫衙門還燒。燒了十幾年,狗屁丹也沒煉成一顆,倒煉出個綽號「裕老道」。    
    牛鑒尚佛更邪,總督衙門的鑒押房偏裡單有一間做功課用的禪房,供著大肚彌勒佛,制軍每天除了吃飯,就是往這禪房裡一跪唸經。趕到心情好,出來和屬下談談佛事,如屬下這時稟告些公事他也聽,卻從不發表意見,任你做去。趕到心情不好,就在禪房一坐一老天,影子也沒得見一個。湖北送他個綽號「二彌勒」,他也不惱。    
    曾國藩於第二日請了王命旗牌,帶著官文及二十名戈什哈,直奔湖北武昌而來。    
    左宗棠因為要會一個朋友,在京城又多耽擱了兩天,兩天後才離開曾府,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往湘陰回轉。    
    按常理,曾國藩應該先到武昌拜見湖廣總督,然後再由總督加派專人陪著,赴長沙處理湖南的事情,總督是節制巡撫的,牛鑒沒有理由不配合。    
    進入湖北地面,曾國藩先就奇怪起來。照時間推算,軍機處下發的諭旨總督衙門是早該接到的了,可為什麼沒有見到接欽差的官員呢?——進了武昌城,仍沒有一個官員出迎,這回連素以圓滑著稱的官秀峰都沉不住氣了。    
    「大人,該不會是總督衙門沒有見到諭旨吧?」官文好奇地問。官文的頂子雖和曾國藩一般亮藍,但因是戶部郎中,加之出身武職,對兩榜出身的曾國藩一直很尊重,說話的語氣也謙卑。    
    曾國藩笑了笑,半晌才答:「官大人,怎麼可能呢?無論怎麼推算,聖旨都該走在咱們前頭。——官大人哪,咱們先到總督衙門看看再說吧。」    
    凡和滿人貴族講話,曾國藩都加著十二分小心,惟恐一個不慎,招來殺身之禍。    
    對肅順如此,對官文更是如此。官文比肅順多了好幾分的狡猾,曾國藩不敢掉以輕心。    
    官文沒有言語,搖了搖頭,有些後悔走這趟皇差。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8節 禍國殃民,穆堂可惡

    一行人走近總督衙門,先看見兩名背著洋槍的督標親兵在轅門外走來走去。    
    曾國藩和官文落下雇來的轎子,先把幾名轎夫打發走。    
    曾國藩對官文道:「煩官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容本部堂先進到裡面打探一下動靜。」    
    官文點點頭道:「大人請便。如有不測,我等便殺將進去營救大人。」    
    曾國藩就帶上李保、劉橫大踏步往裡面闖。兩名哨兵彷彿見慣了這情景,也不阻止,也不問話,任著曾國藩和李保、劉橫走進去。    
    曾國藩一進大廳,見滿屋子的官員東一堆兒西一塊兒地在拉閒話,見曾國藩走進來,都冷冷地望一眼,還是照常談話,不驚也不怪。    
    曾國藩不禁發問:「制軍大人呢?」    
    一個候補道模樣的人翻了翻眼皮,道:「我來湖北都快一個月了,還沒見著制軍大人的模樣呢!你剛來就想見制軍?——你就天天來候著吧!我們也有個伴兒。」    
    曾國藩抬眼望了望,見一個亮藍頂戴的人正坐在炕裡打磕睡,估計不是按察使也是個三品的候補道,就走過去,問:「動問大人,咱們制軍大人呢?」    
    那人動也沒動隨口便道:「正做功課呢!——已經三十二天不見客了。」    
    曾國藩好奇地問:「那公事呢?」    
    那人一下子瞪大眼睛,打雷一般地吼道:「混賬東西,你問制軍去呀!」    
    曾國藩鬧了個沒臉。身邊的李保剛要發作,被曾國藩用眼色止住。    
    曾國藩走出官廳,會著正焦急的官文,把裡面的情形簡單說了一下,把個官文氣得連連罵道:「皇上剛病了幾天,下面就鬧成這個樣子,可不是反了嗎?曾大人,我們該怎麼辦呢?總不能這樣耗著吧?」    
    官文明知道該怎麼辦,卻就是不說,兩眼只管看著曾國藩。    
    曾國藩道:「看樣子,總督衙門確是沒有接到諭旨。——只好請出王命旗牌硬把制軍請出來了。」    
    「好!」官文用手撣了撣灰塵,「我和你一起進去。」回頭對一名戈什哈道:「讓總督衙門接旨!」    
    戈什哈就快步走進總督衙門,大聲宣佈:「請湖廣總督衙門接旨!」    
    曾國藩和官文就雙手捧著王命旗牌走進官廳。    
    滿屋的人先是一愣,接著便齊刷刷地跪在地上,互相亂喊著:「臣等恭迎聖旨!」    
    曾國藩把王命旗牌擺架在炕中間的案面上,先和官文帶著眾官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這才升炕,高聲喝問:「來人哪,請制軍出來迎王命!」    
    外面便跑進兩名戈什哈,是護送曾國藩、官文來的兩位,直奔官廳後面的內室,一片聲地喊:「欽差曾大人、官大人到此,請制軍大人接旨!」    
    簽押房裡一下子跪出來五個人,四個人忙著去接旨,一個師爺模樣的人直奔旁邊的禪房。    
    不一會兒,胖頭圓腦的署督牛鑒這才一晃一晃地從禪房奔出來。    
    一進官廳,見炕上赫然擺著王命旗牌,旗牌的左右分坐著兩個滿臉怒容的人,就知道必是欽差無疑了,便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去,先向王命請聖安,這才給欽差請安,口稱「接旨來遲」,然後就要爬起來。    
    曾國藩卻道:「牛制軍,你還不能起來,本差還有話說。」    
    牛鑒一愣,只好跪著。    
    曾國藩接著道:「制軍大人,本差要來湖北你不知道嗎?」    
    牛鑒道:「這個本部堂倒是知道。不過,因忙於佛事忘了,請兩位欽差大人恕罪。」總督是兼署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所以習慣上也稱部堂。    
    官文接口道:「欽差大人自然可以恕你的罪,就怕聖上不恕。」    
    牛鑒跪著一聲不吭,呼呼地喘粗氣。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好個忙於佛事!那國家事呢?湖廣事呢?」    
    牛鑒不急不躁道:「國家事自有皇上打理,湖北的事當然有巡撫陶澍打理,至於湖南嘛,還有個裕泰呢。」    
    曾國藩正要駁他兩句,戈什哈進來稟告,湖北巡撫陶大人候見。    
    曾國藩只好說一聲請,陶澍就昂然走進來。    
    陶澍跨進門來,先衝著王命跪倒請聖安,又向欽差請安,口稱「接駕來遲」,這才侍立在一旁。    
    曾國藩、官文等人當夜就移住進湖北巡撫衙門。    
    湖廣總督出缺理應在湖南、湖北以及兩廣的巡撫當中挑出一個來護督印,為什麼陶澍身為湖北巡撫反沒有護督印,倒把牛鑒從廣東移調過來了呢?    
    陶澍是封疆大吏中的能員,官聲一直不錯。只因林則徐因禁煙獲罪,陶中丞為林則徐上了個辯解的折子,惹惱了道光皇帝;沒拿他治罪,已算網開一面。這層細節,曾國藩和官文都比較清楚。    
    但為什麼曾國藩和官文不住督署而住撫署呢?不怕皇上怪罪嗎?這是因為,湖北巡撫衙門和湖廣總督衙門同在武昌,何況,欽差又有擇署辦公的權力;住進巡撫衙門,再辦理署督牛鑒,也比較合情理。    
    依著官文的意思,當時就想把牛鑒的頂戴摘掉,然後再向皇上請旨。但曾國藩經過和陶澍商量,決定還是先拜折請旨為上策。曾國藩把想法對官文一說,官文想想,也覺合理,便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和官文聯合簽名的折子便通過湖北巡撫衙門拜發。    
    吃飯的時候,曾國藩笑著對官文道:「官大人哪,本官現在想起來都好笑,大清的總督都像牛鑒這樣的當法,大清真快成一鍋粥了。像這樣的總督,砍頭都不為過!」    
    未及官文答話,陶澍道:「曾大人官大人,依本部院推測,那牛制軍,不要說砍頭,就連問罪,恐怕都不能夠。——牛制軍可是穆中堂保舉的喲!」    
    曾國藩與官文互相望了望,誰也沒有言語。但曾國藩並不相信陶澍的話。    
    十天後,聖諭送到湖北巡撫衙門。曾國藩、官文、陶澍等三人不敢耽擱,急忙捧著聖諭乘上大轎,逕奔總督衙門,向牛鑒宣旨。    
    牛鑒跪下接旨。    
    曾國藩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曾國藩與官文所奏,浙江布政使署湖廣總督牛鑒,自到任以來,不理政事,每日專以佛事為主業,致使湖廣政事荒廢,著實可恨可惱!著即刻革職,交吏部議處,一俟查明真相,再行懲處,決不寬待!所遺湖廣總督一缺,照曾國藩、官文所請,暫由湖北巡撫陶澍署理。欽此。」    
    牛鑒果然只得了個「回京交部議處」的處分,所遺督篆,倒是照曾國藩、官文所請,暫由陶澍護理。    
    牛鑒轉天便帶著彌勒佛及家人屬僚離開武昌,陶澍照例派了一隊親兵護送。    
    望著牛鑒的背影,老謀深算的官文輕聲罵出一句:「禍國殃民,穆堂可惡!」    
    曾國藩聽得真真切切,他不由全身一震。    
    陶澍接篆的當天,就向湖南提督楊芳發札,著楊芳一俟曾國藩、官文到湖南長沙後,即派兵保護,隨時聽從曾大人、官大人調遣;如曾大人、官大人在湖南境內有絲毫差遲,惟該提督是問。    
    這時,湖南巡撫衙門接欽差的官員到了,卻是湖南學政何昌路同著一名老道台。    
    何一見曾國藩與官文,趕忙搶前一步跪請聖安,然後就是一番寒暄。    
    兩個人廝讓著走進署督的簽押房,曾國藩又對何昌路行了晚輩進見之禮。    
    這何昌路也是個學界的名流,一直在京裡苦熬,看看過了六十,才放了湖南學政。曾國藩跟他學過草書,所以有師生之分。    
    歇了個晌,曾國藩和官文便乘上何學政帶過來的黃呢轎子,開始向湖南進發;沿途都有地方官接送,倒也無可挑剔。    
    行近長沙不遠處,早見湖南提督楊芳騎著高頭大馬,帶了隊綠營兵,正在城外擺了陣式候駕。    
    曾國藩、官文的轎子一落地,先放三個響炮,楊芳這才滾鞍下馬跪倒在地,恭請聖安之後,又稱「接駕來遲」,都是自謙的話。    
    進了長沙城門,遠遠地便望見湖南布政使署湖南巡撫裕泰,帶著道、府、州、縣等大小長沙城的官員,正在城門邊候得不耐煩,一見欽差的轎影,便呼啦啦跪倒一片。    
    當夜,接風酒之後,曾國藩、官文等人宿在提督衙門。提督楊芳不僅和官文早就認識,而且相交較厚。楊芳知道官文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所以當晚酒後,便給官文的臥房單安排了兩名戲子侍候。曾國藩早早歇下,只作不知。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59節 開始辦案

    第二天,楊芳把大堂讓給了欽差,自己情願挪到鑒押房辦事。又按著曾國藩、官文的意思,著人到按察使司衙門借了幾種刑具,又備了間臨時的牢房。看看收拾停當,這才在提督府門首貼了告示,開始辦案。    
    曾國藩傳訊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張也。    
    中午時分,張也便進了提督府。一到大堂之上,先是對王命旗牌恭請聖安,然後是問候欽差辛苦。做完了這些,張也才把自己的履歷雙手呈上,口稱:「請二位大人過目。」    
    曾國藩照例讓戈什哈搬了座位讓張也坐下,便把履歷放在一邊,隨手把萬民折遞過去,說道:「請張明府先看一看究竟確也不確。——不要是污告吧?」    
    張也把那萬民折子細細地看了一遍,忽然冷笑一聲道:「這些刁民,著實可惡!    
    ——下官請府台大人去湘鄉縣衙飲酒是不假,但那是頭天晚上的事。如果下官酒裡下毒,如何當時不發作,要挨到第二天發作?實實可笑了!——何況,我與劉大人同省為官,無仇無怨,我如何要害他?請二位大人明察。」    
    曾國藩冷冷地道:「察是自然要察,本差已著人去知府衙門為劉黃堂驗屍,相信明天就有結果。——我來問張大人一件事,萬民折上羅列了明府大人十幾條罪狀,其中第一條,說明府大人每月要從湘鄉買若干幼女,這可是實情?」    
    張也道:「回大人的話,這是實情,現在我室中還有十幾個女子養著。——難道這也犯法?」    
    曾國藩笑道:「收買貧家女子,尤其是大災之年,這是好心人做的事情,怎麼談得上犯不犯法呢。不過,本差所要問的是你買了這麼多的女子,又都不曾納為妾,都送到了哪裡去呢?」    
    張也哈哈大笑道:「上差是明知故問了。上差可曾知道下官每月要買上十幾名小女子,也是奉的公差呀?」    
    「公差?」官文不由好奇起來,「奉的哪家公差呢?」    
    張也道:「回大人話,下官奉的是巡撫大人的公差。」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紙來,往上一遞,道:「這是下官這一年來辦差的明細,請二位大人過目。」    
    曾國藩暗道:「這張也看樣子是有備而來了。」就接著張也的話茬道:「敢問張明府,不知裕中丞為何每月要買這麼多的女子?」    
    張也起身答道:「回大人話,這個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曾國藩正要講話,忽然見被派往湘鄉的提督府守備項前匆匆走了進來,把一份令牌往案上一放道:「稟大人,卑職按二位大人的吩咐帶人在湘鄉縣各都各甲都掛了鳴冤牌,喊冤告狀的百姓共來了三十二個。還有一位,雖沒什麼冤情但也跟了來。這些人都在提督府外候著,請大人示下。」    
    官文望了曾國藩一眼,興奮地說道:「請他們全部上堂吧。」    
    「慢著!」曾國藩擺了擺手,問,「沒有冤情的那位是什麼人?」    
    項守備急忙壓低聲音道:「回大人話,是荷葉塘府上的令尊大人。令尊大人得知大人來湖南辦差,很是高興,想見大人一面,卑職便用轎子把老人家抬來了。」    
    官文不待項守備把話說完,便搶著對項守備道:「將曾大人的老令尊先送進臥房歇著,著人好生侍候,不准有絲毫差遲。下去吧。」    
    曾國藩卻道:「傳本差的話,欽差辦案期間,所有族親好友一律迴避。項守備,你下去後,立即著人將本差的父親送回荷葉塘,不得有誤!」    
    官文急道:「大人,你何必——」    
    曾國藩冷著臉沖項守備揮了揮手道:「下去吧。」    
    項守備答應一聲「」,怏怏地便退出去,很是沒趣。    
    張也這時站起身道:「大人如果沒什麼話要問,下官先行告退。」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張明府,你已經知曉,本官已在湘鄉放了喊冤牌,已有三十幾人來到提督府。張明府就和本官一起聽聽他們有什麼冤屈吧。——張明府暫且委屈一下,往後坐一坐,本官和官大人要審案子。——傳喊冤的人上堂!」    
    三十幾人已口呼冤枉,呼啦啦跪倒一片。    
    曾國藩和官文對望了一下,正了正衣冠,又望了眼供在案頭的王命旗牌,忽然把驚堂木一拍道:「本官和官大人受皇上欽派,來湖南查案辦事,希望你們有一說一,不得信口胡說。有冤的本官自會與他作主,胡鬧的本官可以饒他,王命卻饒他不得!請你們逐個講述。」    
    說完,望了一眼旁邊坐著的文案,小聲道:「請仔細記錄,不得疏漏。」    
    第一個喊冤的是個年過半百的漢子,姓毛,鄉里人都稱他毛太公。毛太公有地三十畝,僱有一個長工,日子原本過得去。只因今年春季大旱,麥子普遍沒有長好,秋季偏偏又一夜間起了漫山遍野的蝗蟲,把三十畝的麥子吃得連麥秸都不剩。    
    毛太公早早的即向縣衙的朱典史報了絕產。哪知一上秋,地保仍然要收地丁銀,毛太公自然不依。地保當天就去了縣衙,第二天就來了兩個公差模樣的人,把毛太公鎖起來就帶走,根本不容辯解。到了縣衙,也沒過堂,便被莫名其妙地送進大牢,整整給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有人來提,也不是要過堂,竟是來放他的。在路上毛太公還納悶,怎麼不問不審就放了呢?    
    跨進家門,見老太婆嗚嗚地在哭,正要動問,老太婆卻瘋了一般拿著個銀元砸過來,邊砸邊罵:「老不死的,你扛不了官司如何就賣女兒!」    
    毛太公一聽這話,霎時怔在那裡,連連反問:「我何曾賣過女兒?可有字據?」    
    老太婆就順懷裡甩過一張紙:「這不是!」    
    毛太公接過一看,還有自己的手印。這一氣非同小可,就坐也沒坐一下,逕直去找地保。——地保卻是收地丁銀還未回來。毛太公就又去了縣城,卻連女兒影兒都不見一個;擂鼓喊冤,縣太爺大堂倒是坐了,卻把他打了一頓,判了個無理取鬧的罪名,你說冤不冤!    
    曾國藩望了望張也,見張也不動聲色地也在聽毛太公講話,就問:「毛太公,本官問你,你可知買你女兒的是何人?——地保可曾參與?」    
    毛太公道:「老太婆當時光顧著罵我,竟然沒看清來人的面目。——地保倒是不曾參與。」    
    官文急著問:「可是公差模樣?」    
    毛太公搖搖頭,道:「不曾記得。」    
    曾國藩又問:「你的女兒多大了?」    
    毛太公哭道:「十三歲。」    
    曾國藩道:「你把契約呈上來。」    
    毛太公就雙手呈上一張皺皺巴巴的黃裱紙。    
    曾國藩細細看那契約,不僅寫明身價一個銀元,而且還鮮紅地摁著一個手指印。    
    曾國藩當堂讓毛太公按了個手印呈上來,竟然分毫不差!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忽然問毛太公:「毛太公,本官細細看了你的狀紙和賣身契約,這分明是一樁拐賣人口案。只要抓著人販,自然就能找到你的女兒。——這不算是冤枉。毛太公,你下去吧。」    
    曾國藩的話音一落,全堂為之一愣。    
    毛太公卻提高聲音道:「欽差大人哪,公差把我老毛鎖了就走,問也不問就下進大牢關了一夜——」    
    曾國藩不容毛太公把話說完,猛地把驚堂木一拍,大喝一聲:「毛太公,你不得咆哮公堂!」    
    頓了頓,低頭又和官文小聲嘀咕了句什麼,忽然把三角眼一瞇,對張也說道:「張明府,你可聽清毛太公所言?」    
    張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面對堂上深施一禮道:「二位大人聽稟。毛太公說他沒交地丁便被公差鎖拿入獄,第二天沒有過堂又被放了回去。這種事在湘鄉縣斷斷不會發生。二位大人不要聽那刁民毛太公一面之詞。」    
    官文忽然問一句:「張明府,本官聽了半天,倒聽出一個疑問來。——去年湖南大災,撫院報的是無收成,朝廷還為此撥了賑災銀糧。本官剛才聽毛太公所言,湘鄉不僅地丁仍舊收,好像漕糧也要照交。這是怎麼回事呢?——敢則湘鄉沒有遭災,甚或是撫院妄報?」    
    官文的話音一落,全堂為之一愣。曾國藩不由在心裡讚歎一句:「不愧是戶部郎中,三句話不離本行!」    
    張也卻不慌不忙道:「回大人話。下官八年前接印時,湘鄉縣已拖欠衙役薪銀十三萬六千兩。就算災荒年,下官酌情收些漕糧地丁,為的也是堵陳年虧欠。這些,下官都是稟明了撫院的。」    
    曾國藩與官文全部一怔。官文問:「湘鄉縣以往收的地丁呢?」    
    張也回答:「回大人話。大人問下官,下官問哪個去?」    
    曾國藩道:「問你的前任哪!——你總不會糊里糊塗地就接印吧?」    
    張也道:「回大人的話。下官的前任是死在任所的,你讓下官如何問起!」    
    官文想了想,道:「本官想起來了。——你說的可是侵吞縣衙庫銀畏罪自殺的胡川項?」    
    張也道:「官大人真真好記性。——胡犯留下這個爛攤子,你讓下官怎麼辦?只能從漕糧地丁上頭想些辦法。」    
    曾國藩忽然打斷張也的話,問道:「張明府,本差尚有一事不明,需向你請教。    
    據你所講,你是補的胡犯的缺份。你接印時,想那胡犯已是死去多時了,但撫院總該——」    
    官文不待曾國藩把話說完便小聲道:「大人哪,七八年前的事情咱就不要問了吧。我記得當時我還在盛京,皇上好像欽命刑部的宏侍郎來的湖南,最後好像穆中堂還來過一次。——外面還有幾十號人呢,咱別誤了正事!」    
    曾國藩笑了笑,小聲道:「多虧大人及時提醒。繼續吧。」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60節 一封密信

    官文便提高音量道:「張明府,你且退後。問你的時候,本差自會傳你。——傳下一個上堂。」    
    毛太公在堂下卻提高音量大著嗓門道:「欽差大人哪,我老毛只被縣大牢關了一夜,女兒便被無端買了去。您老如何反說這事不算冤枉?如果不是縣太爺害我,那賣身契上如何有我的手印?不是趁我睡著了摁上的,又是什麼?——我去大堂管他要人,他不僅不給,反倒痛打了我一頓!大老爺,我是冤枉的,您老不能不給我做主就讓我下去!」    
    曾國藩點點頭,忽然望著張也道:「張明府,毛太公剛講的話你可聽清?」    
    張也站起身來,沖堂上拱了拱手,道:「回大人的話。毛太公自家賣的女兒,他卻闖進縣大堂不分青紅皂白便管下官要人!還胡說什麼差官把他白關了一夜。——這簡直是在扯大閒淡!大人是久歷官場的人,像毛太公說的事情,經歷過嗎?    
    大人哪,像這等胡鬧的人不轟將出去,你讓下官這知縣還怎麼當呢?」    
    曾國藩沒有言語,向戈什哈揮一下手道:「先把毛太公帶過一邊。下一個。」    
    曾國藩一下午問了十個人,晚飯後,又問了五個人。有告張也誘騙良家子弟吸大煙的,有告張也強買人家土地房產的,有告張也放高利貸把人弄到家破人亡的。    
    不一而足。    
    張也當夜宿在提督府臨時設置的牢房裡。    
    曾國藩則秉燭看起由文案記錄的十幾份口供。看過以後,又和官文商議辦法,直到午夜以後,曾國藩和官文才安歇。    
    曾國藩當晚做了個奇怪的夢。    
    曾國藩夢見自己置身一間搖搖欲墜的空房子裡,外面風雨交加,電閃雷鳴,房子被那雷聲震得眼看著要倒塌。他拚命推門,門卻被什麼人給堵得紋絲不動,彷彿釘死一般。正在這時,一個黃袍老者,分明長著很慈祥的面孔,一下子就站在他的面前,把他的手一挽,便穿牆而過,那房子接著便轟地一聲塌成了平地。    
    老者對他說:「聖人云: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    
    曾國藩把老者的話正反覆玩味,老者卻悠然不見。在驚愕中,曾國藩走出夢境。    
    雖然已知道剛才在做夢,卻還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急劇,分明是後怕的結果。    
    天已大亮。    
    用早飯的時候,曾國藩又忽然向官文問起七八年前的犯官胡川項的具體情節來。    
    官文放下筷子道:「這實際是一樁懸案。張也頭一天接的印,那胡犯偏就第二天服了毒!宏侍郎在湖南查了三個月,只說胡川項確係自殺,理由卻道不出。說胡川項侵吞縣衙庫銀畏罪自殺,是穆彰阿親到湖南以後的結論。除了皇上,恐怕沒幾個人信。——現在想來,皇上當時也未必真信,無非是不想追根究底罷了。為什麼呢?因為當時為了鴉片和英吉利打得不可開交,這件事拖下去實在沒有好處,也只能按著穆彰阿的意思結案了。」    
    聽完官文的介紹,曾國藩不由暗自揣摩:別又是那張也做成的吧?    
    飯後,曾國藩正要張羅重新升堂審案,卻忽然收到了軍機處八百里快騎傳送過來的一封密信。    
    曾國藩打發走信差,便當著官文的面把信折開,卻是穆彰阿寫來的,寥寥數語,卻把曾國藩看得目瞪口呆!    
    滌生老弟鈞鑒:得知老弟欽命湖南辦差,老夫當為你叫屈。老弟湖南之行,實是苦差。湖南吏治如何且不說,單講裕泰就是個惹不起的角色。他的內妹是誰?乃當今福貴人也!張也也與老夫有些淵源,老夫斷不能坐視不理。如何收場,老弟酌斟。    
    鶴舫匆匆曾國藩把信遞給官文,官文看後沒有言語。正在這時,門外的戈什哈來報,裕中丞來訪。    
    曾國藩揮了揮手道:「欽差辦案,湖南大小官員均得迴避。——告訴中丞大人,等辦完公差,本差和官大人自會去巡撫衙門拜訪他。禮制如此,望他莫怪。」    
    戈什哈答應一聲便走出去,一會兒又轉來道:「回大人的話,裕中丞說他不是來拜大人,是來向大人辭行的。」    
    「什麼?」官文瞪大了雙眼,「他要到哪裡去?」    
    戈什哈道:「這個,奴才沒敢問。」    
    曾國藩想了想道:「有請中丞大人。」    
    戈什哈去了不大一會兒,裕泰便紅光滿面地走進來。    
    一見曾國藩和官文,裕泰先道一聲「給上差請安」,便一屁股坐下去。裕泰先喘了半天氣,然後才道:「本部院接到上諭,著本部院即刻到廣西剿匪去。所以,一早就來跟兩位大人辭行。本部院先行告退。」說著,大咧咧地拱拱手,站起身就走。    
    曾國藩忽然道:「中丞大人請慢行!——本差昨日審案,其中有許多牽扯到大人的身上。大人正好今日到此,也省了本差去請。」回頭衝門外喊一聲「即刻升堂」,然後對裕泰道:「勞煩中丞大人到堂上跟張也對質一下,大人再走也不遲!」    
    裕泰一聽這話,不禁勃然大怒,立刻立住腳,猛地對曾國藩吼道:「放肆!你小小的三品京堂竟然敢對本部院如此講話,真真可惡!——待本部院去廣西把差事辦了,再到京裡和你講話。——哼!」說著話忿忿地抬腿便走。    
    曾國藩見官文一聲不響,只好大喝一聲:「來人——,把中丞大人請到公堂問話!」    
    說完,理也不理裕泰,當先走向公堂之上。    
    兩個戈什哈走上前來,口裡說聲「請」,便把裕泰駕進公堂。    
    官文跟在曾國藩的後面走進大堂,已經坐到了曾國藩的身邊,心內還在歎息:這個曾滌生,辦起事來還真不含糊。——竟然和穆彰阿不是一路!    
    官文對後一點尤其沒有想到。    
    裕泰被駕進公堂,口裡還大叫:「反了!反了!」    
    裕中丞久歷官場,還沒受過這種氣。    
    曾國藩索性橫下一條心,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大膽的裕泰,你還不向王命請安嗎?」    
    裕泰這才看到當案擺放著的王命旗牌,嚇得先打個冷戰,然後才雙腿一軟,衝著王命旗牌叩頭請聖安。    
    曾國藩高喊一聲:「為裕中丞設座!」    
    曾國藩沖裕泰一拱手道:「中丞大人多有得罪。——下官王命在身,還望恕罪。」    
    裕泰氣忿忿地一屁股坐下,理也不理,像看戲一樣,看曾國藩怎樣演。    
    曾國藩高喊一聲:「請張明府來大堂。」    
    張也便由兩名戈什哈跟著,不動聲色地走進大堂。    
    曾國藩也讓戈什哈給張也放了座。    
    曾國藩對裕泰道:「中丞大人,聽張明府講,中丞大人每月要買十幾名女子,不知是什麼緣故,請大人明示。」    
    裕泰用鼻子哼了一聲,道:「這是我們道家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懂的,講它作甚?」    
    官文接口道:「敢問中丞大人,你老人家適才講的道家的事情,難道比國家的事情還重要嗎?」    
    裕泰道:「道家的事情是關乎自家命脈的事情,國家的事情則是關乎國家命脈的事情;自家命脈是由自家負責,而國家的命脈是要大家來負責。——我自家的命脈我自己不上心,難道要讓上頭上心嗎?國家的命脈本部院不上心,自有人上心。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做什麼欽差!天下人可不要笑掉大牙!」    
    曾國藩笑道:「照中丞大人的意思,是不必要做什麼巡撫,倒是適合做平民的了!」    
    裕泰哈哈大笑道:「真是糊塗透頂!——我做不做巡撫那是皇上的事。——你以為有本事肯任事才可以做巡撫嗎?」    
    官文好不奇怪,瞪大眼睛反問:「難道大清巡撫是糊塗蟲可以做得?」    
    裕泰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本部院熬到現在這樣,一靠運氣,二靠祖宗庇護,三靠有個好名字——就因為這個好名字,本部院到了哪裡,哪裡就國泰民安——這可是萬歲爺金口玉牙親自對咱說的。」    
    裕泰說完話,洋洋得意起來,紅頂戴一動一動的煞是好看。    
    曾國藩在心裡先罵一聲「荒謬」,然後對身邊的師爺道:「煩你去外面看一看,劉太尊的驗屍官可曾回來?」    
    師爺答應一聲,走出堂去。    
    裕泰這時道:「本部院不能再奉陪了。——就此告辭。」    
    曾國藩一見,急道:「裕中丞,你還不能走。——案子還沒有問完,你怎麼能走呢?」回頭又對官文道:「對吧,官大人?」    
    官文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裕泰正要講話,師爺這時走進來,道:「稟曾大人官大人,驗屍官已回來多時。    
    」說著,雙手呈上屍檢記錄。    
    侍候在側的戈什哈接過來,呈給曾國藩。    
    曾國藩打開記錄,見檢驗結果是:腹洩脫水而窒息死亡。旁邊注著看視郎中魏德全的口供。    
    曾國藩合上卷宗,略一沉吟,便大喝一聲:「來人!」    
    兩名戈什哈推門而入,答應一聲「」。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61節 招出了全部實情

    曾國藩道:「請跟驗屍官速赴湘鄉傳郎中魏德全到堂!速去速回,不得有誤。——逃脫魏德全,惟爾等是問!去吧。」    
    曾國藩回頭對裕泰道:「實在對大人不起,事出有因,只好委屈大人在提督府暫住一夜了。」    
    曾國藩不容裕泰說話,便高喊一聲:「來人,扶裕中丞去簽押房歇息。——傳話下去,裕中丞想吃什麼,必須認真置辦,不得有誤!」    
    裕泰的臉色霎時氣成了豬肝色,卻又罵不得,火不得,真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了。看張也時,也不知是嚇得還是氣得,站了好半天才勉強站起身。    
    當晚,裕泰的滿族大太太帶著十幾個丫環、婆子及一隊撫標兵,氣勢洶洶地來提督府要人。    
    那裕夫人仗著是滿人,妹子又是皇上身邊的貴人,自己既是二品的誥命夫人,又和京裡的一位王爺的格格是乾姐妹,所以一進提督府的轅門,先就大叫大嚷:「我家老爺犯法有皇上治罪,哪裡來的山貓野狗,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話畢,回頭命令撫標兵帶隊的一名參將:「給老娘打將進去。先把老爺搶回府裡,回頭老娘去京裡和他理論。」    
    同來的參將倒有些見識,小聲道:「稟夫人,提督歸總督節制,比不得撫標,楊軍門的官品比咱家老爺還大兩級。依在下看來,還是先禮後兵的好。」    
    裕夫人先罵一聲「膽小鬼」,接著又補充一句:「快讓那狗欽差來見我!——老娘是不耐煩久等的。」    
    裕夫人帶人在轅門吵鬧,早已有人通報了提督楊芳。楊芳心頭一跳,立時便告訴了曾國藩、官文。    
    楊芳深知裕家夫人在京裡是有老大一座靠山的,一般人惹她不起。就勸曾國藩等人不要出去,由自己出面勸那裕夫人回府,理由也已想好:裕中丞未被欽差扣押,正在陪兩位欽差打麻雀,明日即可回府。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卻道:「楊軍門,你不要去見那裕夫人了,只讓人傳話,欽差辦案,不得干擾。」    
    楊芳捋了把鬍鬚道:「老夫只怕那裕夫人不肯甘休!——真鬧到福貴人那裡,怕不好收場。」    
    曾國藩道:「本差已料到了這一層。楊軍門,煩你讓家人拿你的令牌走後門,速到兵營調兵來。——裕夫人膽敢亂闖提督府,與本差即刻拿下!」    
    曾國藩料個正著,那驕橫慣了的裕夫人,一見提督府只出來個小戈什哈回說不見,立時便棄了轎子,張開大腳,邁開大步,邊往提督府闖邊大叫:「都跟著老娘打將進去!——先把老爺搶回,再打欽差的狗頭!」    
    參將愣了一愣,只好很無奈地招呼一聲,眾人就呼嘯著向轅門闖去。    
    守門的戈什哈一見不好,急忙站出十幾個人阻擋,已有一人飛跑進去向提督報信去了。    
    裕夫人指揮眾人先把擋路的戈什哈打倒,直往二門闖。    
    楊芳怒氣沖沖地帶著兩名貼身戈什哈迎面走出來。    
    裕夫人身後的參將一見楊芳滿面怒容,先就軟了下來,兩腿一跪,衝著楊芳便施禮請安,後面正吵鬧的撫標兵一看,也都乖乖地跪下去。    
    裕夫人雖也認得楊芳,卻沒把楊芳放在眼裡,邊走邊道:「老軍門快快閃開,老娘單找狗欽差要我家老爺!」    
    楊芳正不知如何回答,背後卻晴天響起一聲霹靂;「大膽!——何方刁民,膽敢滋擾本欽差辦案!」    
    楊芳回頭一看,見曾國藩身著官服,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後面的兩名戈什哈,雙手抬著一張方桌亦步亦趨;方桌上,赫然供著王命旗牌。    
    趁裕夫人一愣神的功夫,曾國藩大聲道:「楊軍門,請速將擅闖提督府辱罵欽差的刁婦拿下!——王命在此,你還等什麼!」    
    正在這時,身著四品武官服的提標軍官可沙從正門大踏步走進來,雙手一抱拳道:「遵軍門令,提標軍兵已帶到,請軍門示下。」    
    楊芳就一指裕夫人及跪著的參將、兵丁道:「請將擅闖提督府辱罵欽差的這一干人等速速拿下,押往兵營大牢,不得逃脫一人!」    
    可沙答應一聲「」,不敢怠慢,立時指揮部下將裕夫人等一干人圍起來,一個一個地捆往,連丫環、婆子在內,共五十餘人。    
    官文笑著對曾國藩道:「想不到裕夫人來這趟渾水。——看他穆彰阿這回如何講話!」    
    曾國藩道:「裕夫人不這趟渾水,你我在湖南還真要費些周折!」    
    曾國藩與官文聯名起草的一份折子,由楊芳派專差連夜快馬送往京城。    
    第二天,為知府劉向東看病的郎中魏德全被傳訊到堂。    
    一見到王命旗牌,魏德全沒等曾國藩用刑便招出了全部實情。    
    魏德全為劉向東配的最後一劑藥確是被下了毒藥的,藥名為「隔夜倒」,但指使人卻是張也。張也當天對魏德全說的是:「劉向東若死你生,劉向東若生你死。」    
    魏德全選擇了前者。    
    張也當天便被摘了頂戴,押進提督府的臨時大牢。曾國藩、官文又責成提督府派員,配合湖南按察使司衙門,速赴湘鄉將張也的財產盡數抄沒,家人亦拿下。前述所有喊冤叫屈的人,全部責成按察使司衙門繼續審理。    
    曾國藩、官文聯名參奏的「參劣員張也殘害朝廷命官按律當斬所搜刮民脂民膏已派員抄沒」的折子當天就由提督府專差快馬送進京城。    
    當日晚飯後,官文叫了局在自己的房裡聽葷曲。曾國藩也換了便裝,帶了劉橫,一身輕鬆地逛長沙的夜景。    
    長沙在曾國藩的心裡再熟悉不過。    
    曾國藩點翰林前,年年都要來岳麓書院看望自己的恩師歐陽坦齋,和幾個好朋友談談詩文,在長沙住上幾天。曾國藩拜過很多師傅,他最忘不了的便是岳麓書院的山長歐陽坦齋。歐陽坦齋出身兩榜,因和滿人處不來,在大理寺右寺丞的任上致仕。歐陽坦齋不僅學問好,操守也好,在京裡做官五年,竟無一件多餘的行李帶回,被時人傳為佳話。歐陽坦齋三年前過世時,曾國藩還寄了一幅挽幛,又在給幾個弟弟的信中再三叮囑,讓弟弟們經常到長沙替自己去看望多病的師母,盡門生之孝。弟弟們都很聽他這個大哥的話,一年總有三四次專去長沙替他看歐陽師母,看過之後就給他寫信。在信中,弟弟們每次都說歐陽家的日子過得很苦,歐陽師母五天當中總有一二天要餓飯。每次讀弟弟們的來信,曾國藩都要難受好多天。歐陽師母落得如此淒慘,原在曾國藩的意料之中。歐陽坦齋死時有子五人,卻個個不成器:大的染上嫖,老二喜歡賭,老三是一刻也離不開鴉片,老四除了偷就是搶,老五算是有正事的人,卻整天穿著件老父親留下的長衫,專在各衙門口替人家寫狀子,偏偏又得了潤筆便鑽酒館,口裡時常念叨壺中日月長。曾國藩此次來長沙辦案,到的當晚,他便讓隨來的戈什哈給歐陽師母送了五十兩白銀聊以解困。    
    當晚月色很好,街兩旁賣吃食賣雜貨的吆喝聲都很高。    
    曾國藩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一邊回味舊時的街景,一邊興致勃勃地瀏覽商家的貨色。劉橫緊張地跟在他的後面,不敢有半點的馬虎大意。    
    曾國藩忽然在一個賣川味面的攤子跟前立住腳。他見正給客人送面的攤主極其面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會過。那人身材高大,絡腮鬍子,兩眼一大一小,操四川口音,一說話耳朵還動,往來不識閒兒地拿碗遞筷子。在灶旁□面、下面的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女子的旁邊,卻站著一位和攤主面目相彷彿的綠營兵丁。    
    曾國藩拾過一個閒凳剛坐下來,操四川口音的漢子便走過來問道:「您老也來一碗?三個大錢,蠻好吃的!」    
    曾國藩循聲細細辨認,猛地站起身,用手一指漢子道:「問話的可是鮑福?」漢子一愣,急忙近前一步,道:「您老如何認識我?」    
    曾國藩用手一指旁邊站著的綠營兵道:「那可是你的弟弟鮑超?——妹妹鮑妍也從平原縣衙領回了?」    
    「哎呀!」漢子一拍大腿道,「恩人到了!」    
    鮑福一邊說,一邊就拉起那綠營兵,道:「兄弟,快快磕頭,這就是我常對你講的到平原私訪的青天大老爺!」    
    過路的人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都圍過來看熱鬧。劉橫急忙擠到曾國藩的身旁,用手護著不讓人往前擁擠。    
    曾國藩急忙把兄弟二人扶起來,小聲道:「快不要張揚,這裡不是說話處。」    
    鮑福用手指著一處房屋道:「走,到舍下喝上一杯茶,讓小的老婆子也見見恩人!」    
    曾國藩望了望身旁站著的劉橫,猶豫著道:「今日天晚,改日吧。——不僅要喝茶,我還要嘗鮑妍的手藝呢!」    
    鮑超卻瞪起牛眼雷鳴般道:「就今日非去不可!這面不賣了——」說著話,伸手便抓過一名正埋頭吃麵的人,輕輕往外一拉,便把那人拉得踉蹌了好幾步才立住腳。    
    其他人一看鮑超那凶悍樣,也都紛紛放下碗筷兒,不敢再接著吃。    
    鮑福一見,趕緊陪出笑臉打圓場:「我家兄弟性情暴躁,各位多擔待些。明兒晚上,只要各位肯賞臉,我一人白送一碗。」    
    鮑超已經虎著臉嘩嘩地收拾攤子,弄得湯水灑了一地,碗也打碎了四五個。    
    曾國藩見那鮑超粗俗不堪,便想拔腿一走了之。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62節 穆中堂可害了老夫了

    鮑超彷彿窺見了曾國藩的心事,攤沒收拾齊整,便一把挽住曾國藩的手,大聲大氣道:「走,到家裡讓小的好好磕幾個響頭!」    
    曾國藩大叫道:「壯士,快放開手!——你想扭斷我的手不成!」    
    劉橫一聽這話,知道那姓鮑的漢子出手過於重了,就跑過來要拉鮑超,鮑超卻早鬆開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鮑超性急,恩人莫怪。——鮑超一心一意想讓恩人到舍下一走,實在沒有別的意思。——小的家很近呢!」    
    曾國藩甩了甩手,好半天才道:「壯士請起,前面帶路吧!」    
    一聽這話,鮑超立馬站起來,擔起已被鮑福收拾齊整的擔子,撞開圍觀的人群,笑呵呵地拔腿便走。人們見他走得兇猛,紛紛讓路,有躲閃不及的,便被他撞了一身的湯水。被撞的人敢怒而不敢言。    
    鮑家果然很近,穿過街便是,很破的一扇木門特別顯眼。    
    離木門還有幾步遠,鮑超就咧開大嘴喊道:「嫂嫂快開門,我和哥哥把我家的恩人請來了!」    
    木門被打開,三個半大孩子最先跑出來,圍著鮑超叔叔長叔叔短地亂叫。    
    鮑超並不答話,左手先抓過一個孩子塞到腋下,又一手抓過一個提在手上,大笑著衝進門。    
    鮑妍一路無話,只默默地跟在幾個人的後面。    
    曾國藩進到屋裡的時候,一個穿戴還算齊整的半老婆子從裡面迎出來,操著川北的口音說:「這麼早回來,和的那多面,可不是要剩?——明天郎個賣?」    
    鮑超卻早拿過一條不太平穩的長凳子,把曾國藩往上面一摁,自己當先跪倒,邊磕頭邊道:「青天大老爺對我鮑家的恩情,鮑超拚死也要報答。——以後,但凡恩人的仇家,便是我的仇家!」    
    鮑福也拉過鮑妍和婆子跪在鮑超的後邊,連連磕頭。    
    劉橫緊張地站在曾國藩的身後,隨時準備應付突發事變。三個孩子先還愣愣地看,後來覺著好玩,也都跪下去湊熱鬧,嘴裡也鸚鵡學舌似的恩人恩人地亂叫。    
    曾國藩一一扶起他們後,半老婆子被鮑福支使進廚房去燒水沏茶,鮑妍一閃身進了裡屋,鮑福哥兩個則圍著曾國藩坐下來。劉橫一直站在曾國藩的身後,不敢大意。    
    曾國藩問鮑超道:「兄弟,看你的裝束像兵營中人,你在那營當差?」    
    鮑超道:「在撫標旗下混口飯吃。鮑超想問恩人一句話,卻又一直不知應該怎樣問,鮑超該怎樣稱呼恩人呢?——鮑超想問的就是這句話了。」    
    曾國藩道:「你們可曾聽說來湖南辦案的曾國藩嗎?」    
    鮑福瞪大眼睛道:「曾大人沒進湖南,在武昌先就辦了牛制軍,小孩子都知道啊!——敢則恩人就是曾大人?——怪不得!」站起身又要磕頭。    
    曾國藩一把摁住,笑道:「你們看不像嗎?」    
    鮑超忽然道:「曾大人哪,鮑超說話粗魯,您老別怪罪。——您老怎麼不來湖南做官呢?您老能來湖南做官,鮑超給您老抬轎都心甘情願啊!」    
    曾國藩未及答話,半老婆子已雙手托著一個分不清顏色的壺出來,鮑超伸手接過,逕直放到地上。    
    這時,身後的劉橫小聲道:「大人,夜已深了,該回了。再不回,楊軍門又該著急了。」    
    曾國藩猛醒,急忙站起身道:「今天茶水就不喝了,改日吧。——鮑超啊,聽我一句話,你一身好武功,可不能混日子啊,總該博個進身才好!」    
    「怎麼?」鮑超急道,「談話剛剛順溜,如何又要走?——大人無論如何也要喝一口茶的!——大人嫌我家骯髒嗎?」    
    曾國藩不容置疑地擺了擺手,跟著前面帶路的劉橫往外走。    
    鮑超一看強留不住,便隨手操過大門後的一條木棒,執意要送曾國藩回署。曾國藩拗他不過,只好由他。    
    鮑福帶著老婆和三個孩子,站在門首一直眼望著三個人慢慢地走遠。鮑妍礙於臉面,沒有出來送。    
    在路上,曾國藩隨口問起兵營的情況,鮑超邊歎氣邊道:「大人哪,您老快不要提起什麼兵營了。——說是兵營,卻又十天半月不會一次操,大傢伙兒沒事幹,發了餉,當官的便去嫖,當差的就去賭。像我這樣的,平常不到營裡也沒人管沒人問,只要早上去點個卯就行,想幹什麼都不誤,鬧得營裡跟賊窩似的,全沒個軍營的樣子!」    
    曾國藩道:「旗營怎麼樣呢?」    
    鮑超道:「說起旗營,還不如綠營呢。——綠營官兵好孬都偷偷到外面去嫖去賭,旗營都敢把局子叫到營裡頭!」    
    兩個人走一路說一路,聽得曾國藩心驚不已。曾國藩私下揣摩:「想不到,大清的經制之師竟糜爛到這種程度!」    
    終於走到提督府門首,鮑超又跪下給曾國藩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離去。    
    第十天,聖諭送到湖南提督衙門:裕泰革職,發配黑龍江寧古塔充軍,所遺巡撫一缺暫由湖南按察使寧申署理;目無國法滋擾欽差辦案的裕夫人著削去誥命夫人封號,隨犯員裕泰充軍:目無國法滋擾欽差辦案的撫標中軍參將莫羚等一干人著交兵部從嚴議處。劣員張也為官幾年,殘害一方,照曾國藩、官文所請,聖旨到日處斬;抄沒張也財產,著巡撫衙門派員登記清楚,全部收歸國庫。張也九族全部緝拿歸案悉數斬首,不得走脫一人。湖南提督楊芳協助欽差辦案有功,已將該員交兵部敘優。著曾國藩、官文接旨日起即刻回京覆命,不得有誤。欽此。    
    曾國藩、官文離開的那一天,湖南舉子聯名送了一塊匾,黑底金字,明晃晃的:「驅虎滅狼,湖南安康。」萬民傘也送了十幾把。    
    送傘的鄉紳都聚在提督府的門前,後面有抬酒的,抬肉的,整整擺了半條街。看看諸事停當,領頭的鄉紳便走進轅門,來見欽差。——卻被告知,曾大人、官大人等一行人已一早從後門走了。    
    走路的時候長點兒眼睛,內閣學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藍呢轎!    
    旨令曾國藩、官文急急回京覆命,究竟朝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進京後才知道,廣州那面又和夷人鬧起了交涉,程度更是甚於以往,而根源,則在道光二十年。    
    眾所周知,那一年因禁鴉片,大清國出了一個禁煙能員林則徐。    
    林則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人,嘉慶十六年進士,旋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道光十一年,升授東河河道總督,十二年,調江蘇巡撫,十七年,授湖廣總督。當是時,夷人販進的鴉片已在全國氾濫成災,道光皇帝幾次召開御前王、大臣會議商量對策,又向各省督撫遍發詢旨。在禁、放問題上,道光帝頗費躊躇。後來終於下了禁煙的決心,林則徐就被授了欽差大臣,專到廣州管禁煙事。哪知道,這一禁煙竟禁出了戰爭。幾個國家和大清國對打,當時最凶的是英吉利。這場禁煙運動使林則徐揚名四海,前程也毀於一旦。林則徐成於禁煙也敗於禁煙。所以,洋務是道光末年最讓人頭痛的事情。時人都說,辦洋務的人當中,沒見有幾個好下場的。    
    廣州與香港一水之隔,同屬兩廣地面。一場鴉片戰爭,大清國賠了銀子又革了林則徐的職,總算平息了英吉利胸中的怒火。能員琦善得穆彰阿的力薦頂林則徐的缺到廣州後,三弄兩弄,又弄丟了一個香港,不期望就激怒了國人,弄到道光帝跟著挨罵。為了平息國人的怒火,道光帝只好再次把琦善革職。琦善被革職以後,接替琦善到廣東主事的,是大學士、欽差大臣耆英。耆英能到廣東主政,也得力於穆彰阿的推薦。穆彰阿力薦耆英,是因為耆英最怕洋人。穆中堂堅信,只要耆中堂肯到廣東去見洋人,廣東就決不會有戰火燒起來。穆中堂在奏折中稱耆中堂「慣於與洋夷交涉,是大清搞外交的極其難得的能員,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廣東非耆中堂坐鎮而不能平穩」。為了能讓耆英坐鎮廣東,穆彰阿豁出了項上人頭。其實,就算穆彰阿不豁出人頭,道光帝也會按穆的意思辦的。通過林則徐禁煙這件事,道光帝已經承認了穆彰阿有見識,是股肱之臣。當下毫不耽擱,立時下旨,著耆英為欽差大臣,速赴廣州全權辦理洋務。那耆英從接旨日起就惶惶不安,總有種首身離異之危。整整在京裡磨了三個月的時間,拖到再不去赴任連穆彰阿都無法講話的程度,才姍姍到廣州接篆。耆中堂時年已五十七歲。當時,廣州滿城百姓已對割讓香港蓄了許多不滿,加之廣州的閨女有嫁到香港為婦的,香港的丫頭也有到廣州找夫家的,原本好好的一塊地面,憑空裡成了兩個國度,哪個不氣?——何況香港彈丸之地,夷人既佔了香港,哪有不窺視廣州的道理?鬼才信。    
    於是,有錢的士紳就開始辦團練以自衛,不再對朝廷有什麼希冀,企圖靠自己的力量和夷人拚個魚死網破。顯然,廣州百姓是對朝廷、對官兵早已喪失信心的了。尤其是聽說耆英到了廣州,百姓更加無一絲的希望。    
    英夷的想法,還真讓百姓猜個正著。    
    英吉利拿下香港還真不是最後的目的。英吉利政府駐香港承辦商事的總代表達維斯,聽說大清的新欽差叫耆英的已到了廣州,馬上就從香港駕輪船來到廣州,要求見耆英,商量英國商人來廣州經商的具體事宜,其實是想把廣州一發奪了去。    
    耆英聽報信的人講英人都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腿先就抖了。但也只能硬壯起膽子接見。    
    耆英還沒走出轅門,家丁又來稟告,說廣州城百姓聽說有英夷進城,已召集了幾百幾千人在一團一夥地操練武藝,聲明:英夷敢擅闖廣州,就要撞個魚死網破;大清敢把廣州也讓給英夷,那是更加的不行;大清也好,耆英也好,無論簽什麼條約,廣州百姓概不認可,統通滾他娘的蛋!    
    一聽這話,耆英激靈靈打個冷戰,嚇得不敢再挪動步子了,口裡只管說著:「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穆中堂可害了老夫了!」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第63節 給道光帝起草了一份折子

    這時,家丁再次稟告,說廣州知府劉潯劉大人拜見。    
    一聽劉潯二字,耆英的眼睛霎時一亮。那劉潯生得面白體胖,天生地會迎合洋人。洋人放個屁,在別人尚在琢磨,他已聞出香來,是當時大清國比較「能幹」的外交官員。就因為這樣,前兩廣總督鄧廷禎聯合欽差大臣林則徐還會銜參了他一本,儘管馬上便被革職拿問,但很快又被得了恐洋症的大學士穆彰阿力保了出來,還做他的廣州知府。——真讓人有種廣州離了劉潯便不再稱其為廣州之感想。    
    一聽劉潯來訪,耆英的,主意也跟著想了出來。    
    他把劉潯請進來,逕直領進公事房,公事房裡正坐著等候接見的、來投書報信的英使赫古利。他把怪頭怪腦的赫古利熱情地介紹給劉潯。劉潯茫然,赫古利也莫名其妙。    
    「這是廣州知府劉大人。」耆英笑著對傲慢的赫古利介紹說,「劉大人是我大清國最最懂也最最會辦洋務的人。所有的洋務,我國皇上無一件不向劉大人請教。    
    劉大人是我國皇上最最器重的官員。請赫大人現在就跟劉大人去知府衙門商談廣州通商的具體事宜。劉大人不僅代表我,也代表我大清國。劉大人出面與貴國談判最最合適,全廣州再找不出第二個。凡劉大人允諾的事情,我國皇上沒有一件不准的!」    
    劉潯萬沒想到欽差大人把自己抬舉到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境地。來時要匯報的幾件事情竟然統統忘了,也忘了自己拼了幾十年才只是個四品的知府,彷彿耆中堂說自己是外交能臣,自己真的就是外交能臣了。    
    劉潯一時糊塗,竟然就聽了耆大人的話,笑著挽住赫古利的手,氣昂昂地走出欽差行轅,飄飄然打道回府。    
    早有百姓看得真切,懵懵懂懂的就找了團練的頭人,說大清國已經把廣州讓給了英夷,英夷就要盡數開進廣州城;耆欽差已奉了皇上的旨意,特著劉知府組織全城百姓夾道歡迎英夷入城,全城的人都看見劉知府的手和英夷的手挽在了一起,親密得如兄弟一般;廣州百姓就要大禍臨頭,商亦不商,農亦不農,整個湖廣都要不保矣!那意思再分明不過,還不動手,等英夷大隊人馬來了再動手嗎?——晚了!    
    這糊里糊塗的話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沒用上一頓飯的工夫,整個廣州城都知道了。    
    劉潯和赫古利剛在府衙坐定,茶水尚末泡好,三千多百姓便拿著木棒、砍斧之類的傢伙,已把知府衙門團團圍住,口口聲聲讓交出夷人。    
    衙役慌得拚死命阻擋,卻哪裡擋得住!腿快的衙役飛快地去大堂稟報知府去了。    
    劉潯一見這架式,知道自己犯了眾怒,也來不及跟赫古利解釋,拉著赫古利的燕尾服就    
    奔了後邊的磚院牆,咬緊牙關先用頭把鐵塔一般的赫古利頂過牆去,頂得赫古利嗷嗷地怪叫,劉潯自己也拼了死力從牆頭滾落下來。也顧不得頭破血流,雙雙找耆英避難去了。    
    知府衙門雖小,但畢竟不是尋常百姓常來的地方。人們得了這個機會,豈可白白錯過!——看熱鬧的慫恿鬧事的,鬧事的又攛掇膽大的,眾人伙著就發力先把幾個衙役擠到牆角處空發喊卻動彈不得,眾百姓則一窩蜂地衝進衙門的簽押房與內室,大堂之上也擠滿了人。眾人翻箱倒櫃,見銀子搶銀子,見首飾搶首飾,又把劉潯剛裁好尚未著身的官服扔到院子裡,澆上油點著。劉潯夫人及丫環婆子,不僅首飾被搶個精光,頭髮也被抓去一半。    
    耆欽差連派了三營的兵勇,才算把百姓趕出衙去。    
    衙門裡倒不曾發生一個命案,卻傷了不少衙役、下人。這些人一見官兵到了,越發地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哼哼,拉也不起來。劉潯的家人傷得更重一些,搜刮得也很,體面些的衣服是全被剝去了。    
    見眾百姓還在轅門外圍著不肯走,而且越聚越多,官軍領頭的副將大人就讓人把耆欽差的告示貼在知府衙門的轅門上。    
    告示云:英夷是否入城經商乃朝廷所定,令眾百姓作速散去。如繼續聚眾滋事,當按大清律例以匪論處。    
    告示的下面,赫然蓋著欽差大臣耆英的紫花大印。    
    有識得字的,早一句一句念將出來。    
    告示念畢,便有幾個膽大的說道:「狗屁欽差!他貼得告示,百姓們貼不得?!——快拿傢伙,我們也寫!」    
    話音一落,就有找墨的、找紙的、找筆的,又擁出個寫得字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落到紙上,倒也成就一篇告示,這張告示緊靠著官方的告示也貼到轅門之上。守門的兵勇哭笑不得,看那告示,寫得倒也明明白白,讀起來還挺順口。    
    告示云:廣州的老百姓,不怕洋大愣。怕了洋大愣,不是廣州老百姓。不許洋人再入城,不准洋人開店門。已在城裡開了鋪子的洋大愣,我們馬上也要去跟他們比試誰的功夫硬。官府如若敢阻擋,先殺劉小狗,再煮老耆英。    
    這張告示的下方,也用筆畫了一個印的模樣,寫著百姓二字。    
    兵勇們沒念完告示,府衙門口圍著的百姓已吵嚷著奔設在廣州的洋行鬧事去了。    
    見百姓離開,兵勇們就急忙揭了這畫了印的告示,也飛跑著找耆欽差報信去。    
    此時的赫古利,早已被耆欽差著親兵護送到達維斯的船上,把個達維斯嚇得臉色頓變。    
    赫夷喘息了老半天,這才開始邊比畫邊述說城裡的情景,還沒說完,已有頭破腿瘸的經商洋人廝架著從城裡奔岸邊擁來,後面跟著黑壓壓的百姓,正拖著走得慢的幾個洋人沒頭沒腦地打。洋人們嗚哩哇啦地求饒,百姓們聽不懂,還以為在恐嚇,打得愈發歡。達維斯忙讓打開艙門,又讓隨船的大兵們趴伏在船舷上,把火槍都架起來,以防不測。洋人們廝奔到船上,不僅有英吉利人,還有俄羅斯人。    
    達維斯忙令開船,大船嗚嗚地開向香港。    
    一岸的人伸長脖頸夾爹帶媽的把洋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好不痛快。    
    耆英知道英吉利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就連夜打發人去走穆彰阿的門子,又給道光帝上了一折,言稱:「林則徐惹下的大亂子,非能員不能擺平。奴才一心要為皇上分憂,怎奈旋暈症突然發作,支撐著亦不能理事,真真急煞奴才也!」道光帝一見耆英的折子,心猛地一沉,額頭霎時冒出汗來。他連夜召見穆彰阿,讓老忠臣趕緊舉薦能員去廣州換迴旋暈症發作的耆忠臣。穆彰阿一下子就想到了不很聽話的曾國藩。    
    道光帝於是連夜下旨,詔曾國藩與官文作速回京,不得有半刻延誤。    
    曾國藩進京的當日,便被召進宮裡。道光帝簡單問了問湖南的情況,便讓曾國藩跪安。曾國藩滿腹狐疑地回到府邸。    
    飯後,同僚、屬下、門生、故吏,足足三十二人,都坐了轎子來看望他。以往寂靜的曾府門首,到處停的都是轎子。曾國藩夜半才歇。    
    第二天,曾國藩一進太常寺便接到聖旨。    
    旨曰:「太常寺卿兼署左副都御史曾國藩,持重老成,克儉謀國。著即日起,升署廣東巡撫兼署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著該員作速離京赴任,不得延誤。欽此。」    
    曾國藩接旨在手,許久才說出一句:「臣領旨謝恩!」    
    回到府邸,他熬了半夜燈油,給道光帝起草了一份折子。    
    他清楚,皇上此時無論放誰到廣東主政,到廣東的第一件事,都是面對英夷入廣州經商的提議,這是最敏感的問題。    
    他反覆思考,這樣寫道:英夷一貫恃強凌弱,英夷所議入廣州行商一事,斷不可行。設若官府答應,百姓亦難答應。與其激變,不如拒之。英夷儘管船堅炮利,因遠離本土,最懼打持久戰。該夷真敢公然開戰,定然敗多勝少,於我有利。    
    這幾乎是林則徐主戰的翻版。    
    第二天早朝,他將折子遞上去。    
    退朝後,他沒有到辦事房,而是徑直回了府邸。京師曾府金銀財寶貴重物品沒有,罈罈罐罐破書爛紙卻挺多。府裡頭下人少,他要提前知會下人早些打點行裝。    
    像二十幾個醃菜罈子,不用東西包好,肯定到不了廣州就要全部碎掉。南家三哥每次給他送醃菜,都要把空罈子帶回。如果聽說罈子都打碎了,祖父不攆到廣州罵死他才怪。    
    第三天,也就是道光二十七年六月初二,曾國藩正在太常寺辦事房與人做交接,忽然又接到由曹公公親自宣讀的聖旨:旨曰:「曾國藩即日起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毋庸署理廣東巡撫。廣東巡撫一職已簡葉名琛署理。曾國藩所遺太常寺卿一職,由穆同署理。欽此。」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64節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

    轉日,曾國藩具折到勤政殿謝恩,道光帝扶病召見了他。    
    走出勤政殿,曾國藩很清楚,對英夷,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的了。    
    回到府邸,見來賀喜的官員已是擠了一大廳堂,連院子也站滿了人。儘管除了同鄉、同事,就是下屬,還是把個周升忙得到處亂竄。    
    到手的巡撫雖然被他一份主戰的折子弄丟,曾國藩這一天的心情還是特別地高興。    
    穆彰阿原本想借洋人的手除掉曾國藩,偏偏又幫了曾國藩一個大忙;沒有穆彰阿舉薦這碼子事,曾國藩斷難進入二品行列。    
    曾國藩是道光十八年正月會試的進士,排名在三十八名,屬中上等;四月初一日在正大光明殿複試,得三甲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五月初一日朝考,得一等第三名;五月初二日禮部引見,即授翰林院庶吉士。    
    算起來,他整整在京師九年。九年的時間,他便由最初的庶吉士,一躍而進入紅頂子的正二品大員。不僅他的會試同年詫異,滿朝文武也都驚訝,要知道,這一年他剛剛三十七歲。正途出身,三十七歲而官至二品的漢員,大清開國以來僅他一人。    
    來賀喜的人走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鋪開紙,決定給湘鄉親人寫一封報喜信。    
    信中說:六月初二,「蒙皇上天恩及祖宗德澤,而得超擢內閣學士署禮部侍郎,顧影捫心實深漸悚!湖南三十七歲至二品者,本朝尚無一人,予之德薄才淺,何以堪此!    
    近年來中進士十年得閣學者,惟王辰季仙九師,工末張上浦及予三人,而予之才地,寮不及彼二人遠甚,以是尤深愧仄。」    
    從信中不難看出,曾國藩本人對陞遷之快也是頗感意外的。    
    謝恩的第二天,官文為他薦的四名轎夫來到曾府。    
    按大清官制,四品以下官員准乘四人抬的藍呢轎子,俗稱四人抬大轎;三品以上官員准乘八人抬的綠呢大轎,俗稱八抬大轎。    
    曾國藩以前一直乘四人抬的藍呢轎子,而今升了二品官,照常理推算,不僅要增加抬轎的人數,轎呢也要由藍呢換成綠呢,這才合體制。當然,這並不是硬性規定非如此不可,官員如果達到了品級而收入不豐者,是可以量力而行的,不算違制;但若品級達不到卻為了圖好看硬要乘高品級的轎就算違制了,一旦被人舉報出來,不僅要受處罰,嚴重的,還要被革職、充軍。    
    曾國藩早已打定主意,是決不用八人抬綠呢轎的。一則他收入有限,實在養不得太多閒人。二則因為自己太年輕,不想太招搖。他時刻牢記古人的三句話: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人滿則忌。官居三品時他就該乘綠呢轎子,他沒乘,仍乘他那頂藍呢老轎;如今官居二品了,他仍沒打算乘綠呢轎子。乘了綠呢轎子,不僅僅是增加幾名轎夫的問題,還要有引轎官,扶轎官,排場老大。    
    官文好心薦來的轎夫他一個都沒敢留,也顧不得官大人是否要著惱。他實在沒有閒錢養八名轎夫,也沒有精力招搖。他前面的路還很長,他要做的事情太多。頂戴自然要由亮藍而換成紅色的了。——這是由吏部發放的,不需自己操心。但朝服朝靴,卻必是要花銀子做新的了。雖說三品官服上面繡的和二品官服上面繡的同為九蟒五爪,但補服的圖形卻不同;三品官繡的是孔雀,二品官繡的卻是錦雞。孔雀和錦雞差著一個檔次,是斷斷不一樣的。    
    一連五天,曾府像過大年一樣,賀喜的人你來我走竟沒有斷過,光條幅,就收了五大箱子。曾國藩被攪得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比辦差還累,竟一刻不得安寧。    
    曾國藩不得不告訴周升,除了湖南同鄉,其他的京官一律不見。    
    曾府這才安靜下來。    
    這次陞官,曾國藩的癬疾仍沒有發作;不同的是,每次陞官,大學士穆彰阿都是打發管家把賀幛送過來,而這次,卻是穆彰阿親自來到曾府——好像光記得門生陞官,不記得門生剛從湖南辦案回來似的。這又被京城視為一奇。    
    因為此時的穆彰阿,不僅是大學士領班,更是權勢炙手可熱之時。道光帝病重,朝中大事幾乎全在穆彰阿一人掌握之中。現在各省的督、撫,有一大半都是穆黨,其勢力與門庭幾可與康熙時的鰲拜比,又可與乾隆年間的和珅比。他此時完全可以把曾國藩安個什麼罪名調往別處,沒有必要親送什麼賀幛。但穆彰阿不知忌憚什麼,偏偏沒有做。    
    曾國藩這次卻不知出於何種心情,竟然沒有去穆府回拜。這自然又被人視為一奇。於是有人傳言,穆府的門子不管品級大小,想見中堂大人,必要奉上紅包才得通報;別看曾國藩升了二品京堂,就是因為拿不起紅包,所以連回拜一項也免了。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不足信的。    
    但曾國藩自從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後,的確與穆彰阿走動得少了。這一則是忙,一則是忌憚「穆黨」二字。    
    內閣學士是從二品,若兼署了禮部侍郎,便是正二品,俸祿較太常寺御是優厚了許多,年、節既有恩俸,年底又有養廉,待遇頗高。    
    從這時起,他總算結束了舉債度日的日子,但左宗棠送他的五千兩銀子,他還一時還不起。所幸左老三仕途不振,持家倒還有道,曾國藩也就不用急著償還這筆債務。    
    陞官一月後的一個多雲不見日的中午,曾國藩帶著兩名戈什哈,乘著藍呢轎子,要到城外的法海寺去參加新落成金佛的開光儀式。    
    通往法海寺的路上,這一天的人特別多,燒香許願的自不必說,單就打哈湊趣兒的,仨一團兒倆一夥兒,這一個大上午便沒有斷過。綠呢、藍呢轎子也多到讓人數不過來,有帶儀仗的,有簡行的。    
    綠呢轎因為是八個人抬著,都在路中間走得飛快,藍呢轎則要靠邊一些,但也比步行的人理直氣壯。    
    給曾國藩扶轎的二爺苟四頭一天因為崴了腳,貼了王麻子膏藥兀自疼痛不止,只好在家歇著。抬左後轎桿的許老三這幾日正犯氣喘病,走幾步便要咳上幾聲,自然影響腳力。    
    許老三的氣喘病並不是總發作,發作一回,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便好。    
    曾國藩見許老三是個能吃得苦的人,平時為人又好,從不多言多語,也就沒打算換。許老三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除了發病那幾日多幹不了什麼,平時,只要一撂下轎桿,抓什麼幹什麼,全府人都喜歡他。    
    轎子因為走得慢,加上這一天來法海寺的人、轎又多,走走停停的,走了一個多時辰,還沒望見法海寺的塔尖。曾國藩雖有些心急,卻也無可奈何。    
    曾國藩的轎子這時正在爬一處山岡。此處的路不僅窄且不甚平坦,四個人走得有些吃力。    
    偏偏在這時,一頂儀仗整齊的八抬綠呢大轎從後面快速地趕過來。    
    前面的許老三們一見,急忙把轎子往路右側靠了靠,但還不足以讓綠呢轎通過。    
    此處的路太窄,無論怎麼躲都難通過八人抬的大轎。按常理講,像這樣窄的路段,就算藍呢轎不讓路,後面的綠呢轎也不該挑理,何況許老三們為了表示尊卑,已主動把轎子往路旁讓了讓,這就更無可挑剔了。曾國藩從頂子紅的那一天開始,就不只一次地告誡過許老三們,本部堂雖然是二品官,但因坐的是藍轎,見了綠轎,是必須要讓路的,不能因為本部堂一個人而亂了官場的規矩。許老三們心下雖有些想不通,卻不敢不照曾國藩吩咐的話去做。    
    但這次,也不知是綠呢轎裡的大人指使所致,還是引路、護轎的人有意顯擺,竟然不顧實際情況,要教訓一下不懂規矩的藍呢轎了。    
    先是綠呢轎的引路官騎著高頭大馬得得得地跑到曾國藩的轎前打橫站住,為綠呢轎扶轎的二爺也飛跑了過來掀藍呢轎的轎簾。許老三們一見大事不好,嚇得趕緊落下轎子。    
    曾國藩此時正聚精會神地構思一篇文章,不期前面忽然出現一匹高頭大馬,倒把他嚇一跳。他正想讓轎旁的戈什哈問一聲發生了什麼事,轎子恰在此時猛地落下,冷不防從轎外伸進來一隻手,把他當胸抓個正著,一拉,便把他拉出轎外。他懵懵懂懂的兩腿還沒站穩,臉頰上已是重重地挨了一掌。    
    打他的人見他捂著半邊臉直發愣,於是愈發生氣,忿忿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還不趕快去給我家大人賠不是!」    
    曾國藩一聽這話才知道,這一定是他的轎子擋了哪位王爺的路(除給王爺、皇上扶轎的人,沒有人敢打一名二品官的嘴巴),惹王爺生氣了。於是,快步走向轎後,心裡思謀著,應該怎樣跟王爺解釋。    
    曾國藩還沒有走到綠呢轎的跟前,綠呢轎裡的官員卻連滾帶爬地從裡面蹦了出來,倒把曾國藩嚇了一大跳。那人一步竄到曾國藩的腳前,撲通一聲翻身跪倒,邊叩頭邊道:「奴才們有眼無珠!奴才們有眼無珠!——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被弄得一愣,急忙睜眼細看,見跪著的官員亮藍頂戴,孔雀補服,分明是個三品官,不由好奇地問一句:「你是那個?快快起來說話。」    
    那人滿面羞色地抬起頭來,曾國藩一看,卻原來是剛剛升署太常寺卿的穆同穆大人。穆同頂的正是他以前的缺。    
    曾國藩笑一笑,雙手扶起穆同,道:「穆大人快不要這樣,的確是本官的轎子擋了大人的路。大人快快上轎,不要誤了趕路。」    
    穆同的引路官和扶轎的二爺齊齊跪在穆同的身後,嚇得連連說:「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他二人直到這時才發現,坐藍呢轎的人是一個紅頂子的官員。    
    穆同一見曾國藩並沒有怪罪自己,心先放下一半兒,但還不敢上轎。    
    曾國藩只好走回去先上轎。    
    曾國藩的轎子走了老大一會兒,穆同才讓起轎。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65節 穆彰阿與曾國藩的私交畫上句號

    第二天,曾國藩發現給穆同扶轎的二爺換成了另一個人;穆同給曾國藩請安時,臉也有些訕訕的,極其不自然。曾國藩卻權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件事過去不久,有御史上折,參奏曾國藩無端降低儀仗規格,造成大清官制混亂,請求將該員交部嚴辦以正國體。折子遞進宮去,病中的道光皇帝只看了一半兒便批了「毋庸議」三字。上折的御史討了個沒趣。    
    但綠呢轎的護轎二爺擅打四品以下官員的事卻是越來越少了,三品以上大員出行,有意無意都要向護轎二爺交代一句:「長點兒眼睛,內閣學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藍呢轎!」    
    這一天,曾國藩回到府邸還沒更衣,報國寺的小和尚便闖了進來。    
    小和尚向曾國藩雙手遞上一真長老的親筆信。    
    曾國藩遲疑著展開來,見上面寥寥數語,只寫了不多的幾個字:「今夜,賈大人留宿敝寺,有女子三人相陪,遵囑特告,阿彌陀佛。」    
    打發走小和尚,曾國藩先讓李保拿上自己的帖子,去城外報國寺不遠處的漢軍營裡單找張佐領,借調五十名軍兵,約好一個時辰後在報國寺外相聚。李保答應一聲,急急忙忙地去了。張佐領名保國,武舉出身,做過正五品的防禦,是曾國藩的屬官、翰林院編修張保河的胞兄。張保河跟曾國藩學過書法,曾國藩與張保國於是相識。    
    李保前腳離開府門,曾國藩這裡就直接讓劉橫備轎,官服也未脫,就坐進轎裡。    
    臨走,才讓周升通知廚下,回來開晚飯。    
    一行人悄悄地直奔報國寺。    
    轎子一直來到報國寺的大門口,落了轎,抬頭舉目,見四周靜悄悄的,曾國藩就知道李保借調的軍兵還沒有趕過來。    
    曾國藩當下也不著急,便索性到林間走了走,權當活動身子骨兒。其他人都在轎旁站著。    
    又等了兩刻光景,李保才帶著身著四品武官服的張佐領等五十名軍兵趕過來。張佐領搶先幾步給曾國藩施禮問安,口稱「卑職來遲還望恕罪」。    
    曾國藩一把拉起畢恭畢敬的張佐領,口裡說道:「本部堂也是事出無奈。調衙門捕快已是不及,只好擾佐領的煩了,想不到佐領還真的來了。佐領的這趟公差本部堂自會跟上面交代。」    
    說畢,示意劉橫打門,自己則重新坐進轎子。    
    寺門徐徐打開,原來是小和尚開的門。小和尚一見轎子和軍兵,便趕快口頌佛號閃在一旁,不經意地用手向東北角指了指。    
    眾人簇擁著轎子便向寺院東北角的一處空房子走去。    
    遠遠的,曾國藩便見兩名戈什哈守在門的兩邊,與上次所見無二,顯然在放哨。    
    曾國藩悄悄示意張佐領先把兩名戈什哈招過來拿下,以防那賈大人逃脫。    
    張佐領頷首,當下也不多言,逕帶了兩名軍兵大搖大擺走過去。離門首還有十幾步,便把手一招,意思是過來。兩名戈什哈先還愣一下,然後才慢騰騰地走過來,很不情願的樣子。    
    到了轎跟前,一見是四人抬的藍呢轎子,其中一個就開口罵道:「不長眼睛的東西,也不看看爺的上頭是誰!有事不會走過去說?」    
    另一個還沒待開言,已有膀大腰圓的軍兵走過來把二人撲通摁倒,生拉硬扯到樹後,嘴裡塞了東西,讓二人有話也喊不出。    
    曾國藩見軍兵得手,便急忙下了轎,大步流星來到門前;房裡的清唱聲,曾國藩聽得清清楚楚。    
    曾國藩對劉橫輕聲說一句:「敲門。」    
    劉橫就用手一推,門嘎吱一聲開了,原來沒有上閂。    
    曾國藩大步走進去,高喝一聲:「如此熱鬧,賈大人該言語一聲才是!」    
    賈仁正瞇著眼睛聽帶來的小戲子清唱「十八摸」,猛地裡聽到一聲斷喝,嚇得他趕忙睜開眼四外觀瞧,臉色隨即大變:屋裡不知何時忽然多了兩名戈什哈和五六名軍兵,曾國藩正大模大樣地站在屋門旁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容顏。    
    賈仁暗叫一聲「苦也」,當下也顧不得多想,趕忙站起身,深施一禮道:「下官拜見曾大人,下官給大人請安。下官到寺裡替賤內進香,晚了,只好暫宿一夜。    
    下官不知曾大人也宿在寺裡,沒去拜見,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不動聲色地問一句:「賈大人的貴眷屬在哪裡呀?」    
    賈仁臉色一紅,低頭作答:「賤內身子不爽,沒有同來。」    
    曾國藩就高喊一聲:「張佐領!」    
    張佐領應聲而入。    
    曾國藩手指著賈仁道:「佐領可曾認得此人?」    
    張佐領細細打量了賈仁一眼,道:「這不是賈大人嗎?」說著就深施一禮道:「卑職給大人請安了。」    
    賈仁臉色越發地紅。    
    曾國藩一字一頓道:「賈大人,你帶著局子夜宿報國寺,張佐領已看得一清二楚,本部堂就不說什麼了。——請賈大人交出官照,皇上如何處治,就看賈大人的運氣了。——不過,有幾句話本部堂還是要說。像賈大人這樣人前滿口倫理道德,人後卻做出這等事的高官大員,大清國怕是找不出幾個,這也算是我大清一奇了!」    
    賈仁滿臉通紅,做聲不得,只顧顫抖著手在懷裡亂摸官照。    
    曾國藩雙手接過官照,又道:「大人是隨本部堂回城呢,還是繼續在這佛門聖地摸下去呀?」    
    賈仁羞得連連道:「下官這就隨大人回城。大人哪,下官已知錯了,你我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還望大人開恩——」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本部堂自然想開恩,只怕大清的律例不開恩。賈大人哪,您老位列九卿,也太胡鬧了點。——您老可是天下皆知的道學楷模喲!」    
    賈仁忽然用手拉了拉曾國藩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大人哪,您老清貧不易,在京師度日也難,下官情願奉送這個數字來買斷此事——」說著,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    
    見曾國藩望著他這兩個指頭直發愣,賈仁就知道曾國藩不太懂官場的規矩,只好小聲直說出來:「是兩萬銀子哪!」說出口又馬上有些後悔。看曾國藩發愣的情形,大概說是兩千也能擺平。    
    曾國藩這才明白過來,不禁一笑道:「賈大人也太小看大清的二品官了。本部堂目下既有高額俸祿又有數目可人的養廉。您老還是快些打點行裝準備面聖吧!」    
    說畢,昂然走出去,邊走邊道:「本部堂在轎裡候著大人一起下山。」    
    「下官遵命,下官遵命!」賈仁忙不迭地應著,氣急敗壞地讓人快快收拾東西。    
    曾國藩回到府邸匆匆忙忙吃了晚飯,便連夜起草了參奏賈仁的折子。    
    第二天早朝,他想都沒想便將折子遞了上去。    
    五天後,聖旨下達。    
    旨曰:「大理寺卿賈仁辦事糊塗,著降二級留任處分並罰俸六個月。欽此。」    
    不說什麼原因降級,也沒指出什麼理由罰俸,只說糊塗。    
    滿朝文武都被鬧得莫名其妙。更讓人不解的是,賈大人挨了處分,反倒比升級還高興。    
    曾國藩萬沒想到賈仁犯了大罪卻得了個小處分,比莫名其妙的滿朝文武還莫名其妙。曾國藩見到聖旨心下不由揣度:皇上莫不是病糊塗了吧?    
    當日回到府邸,正巧黃子壽來訪。    
    談起賈仁,黃子壽哈哈大笑道:「我的內閣學士大人哪,您老只知道賈仁犯了大罪當重罰,可你知道賈仁是誰保舉上來的嗎?——穆中堂的第九如夫人和第十如夫人可都是賈大人送的喲!聽說,皇上現在病得連折子都不能看,凡事都是穆中堂決定。在這個時候,穆中堂的人,也就是您老仗著有些聖恩稀里糊塗地敢參哪。    
    要換別人,降兩級的恐怕就不是賈仁了,應該是參他的人哪!」    
    曾國藩的心裡忽然對自己的座師生出了些許的憎惡之情。    
    第二天上朝,他又遞了個折子給皇上,力參賈仁,他不相信皇上真病到連折子都不能看的程度。    
    他在折子中大聲疾呼:「賈仁這種道學中的敗類如不重重治罪,何談整肅綱紀!」    
    當夜,道光帝在御花園後書房——現在是道光帝養龍體的所在——召見了他。    
    禮畢,道光帝徐徐道:「曾國藩哪,朕現在見你是想跟你談談賈仁的事。賈仁鬧得這檔子事,的確有礙他的清名。——朕讓穆彰阿詳查了一下。——咳,賈仁只要知道錯了,他也確實知道錯了。——咳!」    
    曾國藩低頭道:「皇上聖明!——但臣以為,賈仁是斷斷不能不重辦的。」    
    道光帝隨口而問:「知錯就改,何必非要重辦呢?」    
    曾國藩道:「臣的理由有三:一、理學是我大清的根本,是我大清士子的信念所在。賈仁身為理學大師,滿口講的是道德倫理,而他所做之事傳揚出去,誰還信仰理學呢?二、很多官員都以賈仁為楷模,以後,官員們該怎樣做呢?三、言傳身教,是我大清官員的根基。賈仁所為,分明是和皇上叫板,請皇上詳查。」    
    道光帝想了想,許久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賈仁終被革職,限期離京歸籍,永不敘用。大理寺卿一職由倭仁升署。    
    穆彰阿與曾國藩的私交至此畫上句號。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66節 江西催糧

    是歲,山東、河南兩省逢上三十年不遇的大旱,十室九空,餓殍遍野,匪盜蜂擁而起。梁山、二龍山,都有大股強人出沒,民間的各種會道門也成萬紫千紅之勢,發展迅猛。    
    兩省巡撫一次又一次向京城告急,要兵也要銀子。    
    病中的道光皇帝,真正領受到了焦頭爛額的滋味。    
    國庫是再無銀子可撥了,兵們也都東挪西調的成了疲師。    
    但兩省的告急文書仍雪片似的飛向京城,全然不理會當今聖上的苦衷。    
    梁山的強人最先打出「反清復明」的旗號,巡撫衙門調兵征剿,卻越剿越多,終於發展成一二萬人的大團伙,勢成燎原。    
    河南等地的會道門也不久喊出「反清復明」的口號。二龍山的強人雖只有二三百人,卻憑空把一個姓黑的漢子硬改作朱姓,說是什麼朱明皇室的後裔,被標榜成真龍天子,勢必與梁山比高低。一時間,到處傳說。    
    明眼人不費力便已看出,這是兩省大吏放任自流所引發的惡果。    
    道光帝一日三次召見王、大臣們商討對策,爭論的焦點在剿與撫上。    
    以穆彰阿為首的實權派也就是時人稱之為「穆黨」的,是堅決主張撫的,並舉出撫的三點好處:一、安民;二、不糜費;三、不動搖朝廷的根本。    
    以文慶、曾國藩為首的一班文士——也就是時人稱為理學大師、「清流黨」的,則堅決主張剿,也舉出剿的若干理由:一曰剿才安民;二曰有剿才能達撫;三曰不剿無以穩定國體。    
    道光帝被吵得拿不定主意,決定徵詢各省巡撫的意見,卻也是剿撫不一,各執一端,理由都很充分。    
    就這樣鬧來鬧去,鬧騰了三個月,還拿不出一點措施;而山東、河南兩省的邪教、會道門的氣勢卻已經鬧得大起來了。二龍山更是建起了一座金鑾寶殿,掛出了一面旗幟,明晃晃的是一個「明」字。這回,二龍山的這伙強人不僅是要做強盜之首,更要與大清爭雌雄了。    
    一觸及到大清的江山社稷,道光帝這才慌張起來。    
    他連夜徵調直隸提督江南帶兵赴山東剿匪,任命軍機大臣柏為欽差大臣,速赴河南調省內綠營專事剿匪。同時,又詔授文慶、曾國藩為朝廷欽差,赴兩省專幹救災事宜,賑銀及救災糧食十萬火急由江西墊撥。    
    文慶、曾國藩一接到聖諭,不敢耽擱,稍事準備,即帶上親兵踏上賑災的路。救人如救火,為做到穩妥,曾國藩又讓李保先行一步去江西催糧。    
    為防範沿途匪盜襲擾欽差,道光帝傳諭沿途各地衙門,派重兵護差,在哪個省出了問題,便拿該省的巡撫是問。    
    這時的山東巡撫是和春,河南巡撫是翁踐。    
    和春曾是河南的巡撫,因聽信英桂的誣告妄參赴蜀主持鄉試的曾國藩被開缺回京候補。後來走了穆彰阿的路子,經穆彰阿保舉,在京候補了半年,便放了山東巡撫。偏偏和春命運不濟,他一到山東,先是大旱,接著又鬧會匪,一直鬧出朱明小王朝來。把個和春悔斷了腸子悔黑了肝,悔不該一頭栽進山東這個馬蜂窩裡。    
    這時,他正在打算如何打發人進京打點,想換個省份,偏偏欽差就下來了,於是先收了挪動的心,通知各地衙門安排迎接欽差事宜,忙得不亦樂乎。心裡卻在暗暗打算,打發走欽差,即刻挪窩!    
    河南巡撫翁踐原是河南布政使,和春出缺,先由他署理巡撫,一年後,又放了實缺。翁踐倒是個有些官聲的人。因不是穆黨,竟在河南巡撫這個苦缺上做了幾任不得挪動;又經此大旱大亂,看來這個苦缺也保不住了。於是,就搶在欽差到來之前,先上了個「年老體衰不勝繁劇,請求開缺」的折子,想來個溜之乎也。    
    依著穆彰阿的意思,是一定要借這次事端給翁踐治上一罪的。但道光帝考慮到翁踐做了幾任巡撫,雖無大功,倒也無大過,就准了折子,還特旨准其回原籍養老;遺下的河南巡撫一缺,由欽差大臣柏暫署。    
    江西墊撥給山東、河南的賑糧已先期運到。文慶、曾國藩到時,山東各地的衙門正在省城往回領糧;按著人口的多少,由糧台一縣一縣地發放。文、曾到日,兩人即查看了當日的糧台發放紀錄,倒也公允。    
    在巡撫衙門,和春苦著臉對文慶道:「文大人哪,若沒有您老的救命糧,連本部院也得餓昏在簽押房了。」    
    文慶沒有搭話,曾國藩卻道:「中丞大人,山東遇此大災,朝廷救濟固然重要,但官府也要組織百姓自救才是。本部堂在山東境內所看到的流民,無不是扶老攜幼舉家外遷的樣子。照此下去人口是越來越少,等災荒過後,大片的土地將由誰來耕種呢?——中丞大人你看呢?」    
    和春漲紅著臉道:「曾大人的話固然不錯,本部院又何曾想如此哪?可一沒銀子、二沒糧食,組織百姓自救,餓著肚皮的人誰個聽呢?山東比不得大省,人口和土地都少。去年受黃災(黃河水患),今年受旱災,一年不如一年哪!」    
    是夜,文、曾二位宿在欽差行轅裡。    
    第二天,文慶和曾國藩各帶了幾名道員及隨侍的戈什哈,分兩路核察山東所屬府、州、縣的賑糧發放情況。    
    文慶負責濟南府西北的東昌府各縣、臨清州各縣。曾國藩負責濟南府西南的曹州府各州縣及濟寧州各縣。    
    山東省當時共分六府三州,依次為:濟南府、東昌府、泰安府、武定府、袞州府、曹州府、臨清州、濟寧州、沂州。    
    曾國藩赴曹州府的第一站是長清縣。長清縣歸濟南府管轄。    
    曾國藩在長清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趕往東平,由東平走汶上,便可到達濟寧州。    
    東平縣與汶上縣都是濟寧州的地面,曾國藩決定先查東平縣,再赴曹州府。    
    東平是個古鎮,元時稱東平府,明時建州,大清國才把州改成縣的建制,但人口卻比一般的小州還多,所以,東平縣的知縣較其他縣的知縣要高出一級,是從六品官。    
    曾國藩的手裡已握了和春抄錄的一份各府州縣的正印花名冊,知道東平縣的知縣是廣東花縣舉人葉子頌。    
    在東平縣城關,曾國藩等人先在城中心走了走,見街面雖也冷清,但商賈鋪面倒還照常營業,不像長清縣,儘管挨著濟南,卻已十室九空,按當地百姓的話講,都去外省逃荒去了。    
    走在街上,曾國藩先就在心裡對這一榜出身的葉子頌有了些許敬意。    
    到了縣衙,葉子頌正在病中,由文案師爺扶著和曾國藩勉強見了禮。    
    曾國藩看那葉子頌,五十上下年紀,身材不甚長大,雖一臉菜色,倒也堂堂正正;著一件補丁打補丁的舊官服,大大的眼睛,顴骨突起老高。    
    施禮畢,曾國藩見葉子頌喘得厲害,很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便急忙讓隨侍的文案師爺把他扶到凳子上,准其坐著回話。    
    「葉明府,」曾國藩問,「本部堂一路走來,感覺東平的旱情較其他州縣輕些。    
    」    
    葉子頌操著廣東話回答:「回大人話。大人的話說反了,東平縣的旱情不是輕些,是較其他州縣都重。據下官所知,黃河沿線的地面,都多少有麥子收成,梁山一帶也能捕些魚蝦餬口。東平是最苦的了,人口又多,如果不是朝廷賑災及時,東平現在怕也是餓殍遍野,哪還有力氣開商舖迎客呀?」    
    曾國藩奇怪地問:「其他州縣不是一樣也有救濟嗎?」    
    葉子頌道:「這個自然,恐怕救濟還要多些。」    
    「這話怎麼講?」曾國藩不得不反問了一句。    
    葉子頌苦笑一聲答道:「大人想啊,每次到濟南領賑糧、賑款,東平的數額都和其他縣一樣。別縣領五千東平也領五千,別縣領一萬東平也是一萬。可東平是大縣,人口比其他縣多出三分之一。大人想啊,按人頭分撥,東平的百姓和別縣的百姓比比看,是得的多還是得的少呢?」    
    見葉子頌冷汗直冒,曾國藩便示意師爺扶他進內室休息。葉子頌先還不肯,後見曾大人出於真心,這才站起身,抱歉地拱了拱手,由文案師爺扶著,一顫一顫地進了內室。    
    一會兒,文案師爺便帶著縣丞、主簿、典史等官吏來見曾國藩。曾國藩就在官廳和各位一一見禮,這才移到葉子頌的簽押房。    
    到了簽押房,曾國藩讓文案師爺抱過賑糧、賑銀髮放案底,按著歷次賑銀數目,先一個人細細地核查。    
    看著看著,曾國藩忽然糊塗起來。在他的印象中,幾次的賑糧雖調於外省,但大多是麥子、黍子之類。但東平縣放賑糧的賬頁上,卻出現了紅薯、芋頭之類的字眼,提到麥子的地方除前面幾頁,後面竟然沒有再出現過。黍子、麥子哪裡去了呢?    
    曾國藩讓人把錢谷師爺叫來,要問個究竟。    
    錢谷師爺的衣著比葉子頌還不如,五十幾歲的年紀,幾根黃鬍子紮在下巴,微微地翹著。乾巴巴精瘦瘦,也像要病倒的樣子。見人也還恭敬,尤其訥於言,不問不多說一句話。    
    錢谷師爺恭恭敬敬給曾國藩請了個安,便垂手立著,等著發問。    
    曾國藩指著賬冊道:「據本部堂所知,朝廷從沒有往山東調過紅薯賑災。可這案底上,卻幾乎不見糧食,除了紅薯就是芋頭,還有幾百萬斤的桑樹、榆皮。本部堂越看越糊塗,只能問問三尹。」(三尹是對師爺、主簿之類幕僚的一種尊稱。)錢谷師爺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道:「回大人的話,這都是葉父母的主意。浙江、安徽各省這兩年紅薯大收,芋頭也賣得爛賤。朝廷下撥的糧食能救一時之急,但不能濟久遠之困。葉父母就著人將賑糧如數高價賣掉,然後又從安徽、浙江等地買了紅薯、芋頭、榆樹皮,這才保得東平百姓頓頓能有紅薯湯喝。」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你下去吧——,不知葉明府病幾時了?」    
    錢谷師爺答:「葉父母的身子骨這半年來一直不爽,近期有些嚴重了,又不肯破費銀子請郎中,一直熬成這個樣子。」    
    曾國藩點點頭,望著錢谷師爺慢慢地退出去。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67節 真是讓人羨慕呀

    不大一會兒,文案師爺又扶著葉子頌來到簽押房。    
    曾國藩剛要講話,葉子頌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說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請曾大人如實向聖上稟告,下官認罪!」    
    曾國藩一愣,忙問:「不知葉明府何故如此?」    
    葉子頌喘息了一下道:「下官擅自做主將賑糧換成了紅薯、芋頭,坑了東平百姓。下官這樣做,還不是欺君之罪嗎?」    
    曾國藩一把拉起葉子頌道:「葉明府,你為東平的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啊!山東各州縣能都像東平這樣,百姓何至於去外省逃荒啊!——古話講得好啊,『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窮窩』,百姓有口紅薯湯,也不肯離開窩呀!」    
    葉子頌站起來後,哽咽著說道:「謝大人誇獎。下官已給巡撫衙門上了『欺君罔上請求處分』的請罪函,相信這一二天內,新官就該到了。——大人一到就忙著查賑,水都不曾喝一口。下官讓廚下熬了鍋芋頭紅薯湯,請大人好歹喝上一碗再辦事吧。」    
    曾國藩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大半天沒有進食了,就站起身,同著葉子頌走進縣衙的飯廳。    
    主食果然是紅薯和著芋頭的湯,但曾國藩的面前卻多了碗白米飯,隨行來的幾個人面前也都擺了半碗紅糙米飯。    
    曾國藩把白米飯推給葉子頌,道:「葉明府,你在病中,這碗飯該由你吃。」    
    葉子頌苦笑一聲道:「下官打小起就多災多病,不是一碗白米飯能補過來的。——大人只要不嫌棄,下官就心滿意足了。」    
    曾國藩沒有動那碗米飯,卻一連喝了三碗紅薯湯,這才放下筷子,道:「官吏面有菜色,百姓之幸也。東平的百姓有福啊!」    
    葉子頌沒有言語,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面前的紅薯湯。    
    飯後,曾國藩略歇了歇,便依著賑糧發放的名冊,讓衙役分頭找了幾個受賑的人,問了問所領紅薯、芋頭與冊上是否相符,倒是一斤一兩都不差。    
    曾國藩這才歇息,準備第二天起程趕往下一縣。    
    下一縣即是汶上縣,汶上縣的知縣是河南進士洪財。    
    曾國藩趕到汶上縣縣衙時,洪財帶著縣丞、書吏、師爺等一班人已等候多時。    
    曾國藩看那洪財,五短身材,四方大臉,白淨的面皮,三十多歲,穿著整齊的官服,躊躇滿志的樣子。    
    禮畢,歸座。    
    洪財當先問道:「曾大人一路勞頓,是我汶上百姓再造父母。下官在後花園備了薄酒素菜,望大人用了再辦公事不遲。——大人,您老請吧。」    
    曾國藩來到後花園的飯廳,見漆紅的桌面上已擺了四盤四碗,都扣得嚴嚴實實。    
    曾國藩一落座,便馬上有人走過來撤掉罩在碗盤上面的罩子,卻是四樣葷菜、四樣素菜,雞鴨魚肉倒齊備得很。接著又端上來十幾樣熱菜,這才開席。    
    曾國藩是滴酒不沾的,洪財也不勉強,大家就都吃白米飯。    
    飯後,已是午後時分,曾國藩卻不忙著看洪財親自捧上來的賑糧發放案底,而是不聲不響地帶上同來的戈什哈,來到大街上各處看一看。    
    汶上是山東最小的縣,但看街容、街貌受災卻最重。店舖是全部關上了柵板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偶爾走過來幾個破衣爛衫的人,也是扶老攜幼穿街而過,一問都將逃往城外去。    
    曾國藩慢慢走出不算大的縣城。    
    出縣城半里左右,便是一個擁有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落。曾國藩等人連走了十家,屋內都是空空的,好不容易在第十一家碰到了一個臥床不起的老人,卻又啞又聾,好像也挺不長久了。    
    快出村子的時候,才碰到一個坐在門前曬太陽的人。那人長長的頭髮,約有五十歲的樣子,一問,才三十歲,名叫二混混。    
    曾國藩問二混混:「村裡的人都幹嘛去了?」    
    二混混白了白眼睛,見是當官的人,才懶懶地答:「逃命去了唄!這年景,總不會是出去挖寶。」    
    曾國藩又問:「都逃命去了,朝廷給的救濟糧食誰領呀?」    
    二混混霍地站起身,忿忿地答:「俺莊的人啥時候見過朝廷給的救濟糧呀?——能吃上糧食哪個往外跑!」    
    曾國藩笑著問:「你怎麼不逃命去呀?」    
    二混混道:「俺窯裡還有三斤地瓜呢,等吃了再走。——不走等餓死?」    
    曾國藩問:「這是個什麼莊啊?」    
    二混混往村頭不遠處的一塊石碑一指,便又一聲不響地坐下去,顯然是不想再消耗體力了。    
    曾國藩順著二混混的指頭放眼望去,見石碑上明晃晃地寫著「虎跳」二字,想來就是莊名了。    
    看看時辰不早,曾國藩等人回到縣衙,洪財已早早備了飯正等得焦躁。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洪財一連聲道:「曾大人,您老可嚇死下官了。——汶上正鬧會匪,要拜客打聲招呼,下官帶人也好侍候!這要有個三長兩短,可不是要下官的命!」    
    曾國藩冷冷地答道:「本部堂是第一次來汶上,只是隨便走走,洪明府太客氣了。——洪明府在災荒之年還能保養得這麼好,真是讓人羨慕呀!」    
    洪財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大人的話,下官也是托皇上的福,全賴賑糧撥得及時,總算沒有餓著肚子。」    
    又談了一陣閒話,便吃晚飯。    
    曾國藩以腹洩為由,堅決不吃大魚大肉。    
    洪財只好讓廚子給曾國藩單炒了盤藕片,連同白米飯,一齊端到簽押房,親自侍候,看著曾國藩一口一口地吃下去。這才招呼人過來收拾,自己也才退出去,到飯廳用飯。洪財吃    
    的自然是大魚大肉,但沒敢沾酒。    
    飯後,曾國藩拿過早已擺放整齊的賑糧發放案底,一冊冊地看起來。看過了幾冊,但見人名清晰,數目昭然,一村一屯,一都一甲,都明明白白。    
    曾國藩在心裡讚歎一句:「真不愧是兩榜出身的人,辦起事來果然明白!」    
    曾國藩隨便點了城關的幾個人,讓侍候在門外的衙役們傳來問話。人到後,一個一個地問下去,所領與所放倒是絲毫不差。曾國藩更加暗暗稱奇。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讓人到「虎跳莊」去喚地保問話。    
    不一會兒,虎跳莊的地保便來了,那地保一進簽押房就給曾國藩請安。    
    曾國藩細看那地保,見是個留著短鬚的漢子,大大的眼睛,亮亮的額頭,五短身材微胖,打扮得比較整齊,談吐聲音洪亮。看那架勢,不像鄉間的地保,倒像個十足的千戶。    
    頓了頓,曾國藩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地保很響亮地回答:「回大人的話,小的叫麻三。」    
    「哦,」曾國藩點點頭,又問,「麻三啊,本部堂要問你幾句話,你須老實回答。知一說一,是二說二,明白嗎?」    
    「這是自然,」麻三應道,「麻三是早就知道曾大人這名字的,大人只管問來,小的如實回話便是。」    
    曾國藩就笑著問道:「麻三,你在哪村哪屯做地保呀?」    
    麻三一愣,反問:「大人難道不知道嗎?」    
    曾國藩笑道:「本部堂當然知道。你是龍爪鄉麻家莊的地保嘛。」曾國藩用手指著冊頁輕輕念出聲來:「對不對呀?」    
    麻三咧咧嘴一笑道:「大人說得一絲一毫都不錯。」    
    曾國藩沒有言語,站起身走出簽押房,門外奉洪財之命侍候的人正在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著什麼,一見曾國藩出來,便全打住不說。    
    曾國藩輕輕招了招手,把當值的叫到身邊道:「隨我進來。」    
    當值的衙役馬上過來。    
    曾國藩沒有言語,轉身進了簽押房,衙役隨後跟進。    
    曾國藩坐下,用手指著麻三對衙役道:「老兄啊,咱們汶上縣的龍爪鄉麻家莊在哪裡呀?」    
    衙役深施一禮道:「回大人話,小的在衙門當差,也有二十幾年的光景了,不曾聽說龍爪鄉有個什麼麻家莊。大人敢是在和小的說笑話吧。」    
    曾國藩笑對麻三道:「麻三哪,你是哪個莊的地保啊?你和差官說一說。」    
    麻三立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請大人恕罪!」    
    曾國藩立時瞇起三角眼,一字一頓說道:「麻三,你是何方人氏,為何要冒充『虎跳莊』的地保來欺騙本官?」    
    麻三可憐巴巴道:「回大人話,小的原本就不是什麼地保。小的是城南裁衣店的裁縫,小的確實叫麻三,請大人明察。」    
    曾國藩忽然對衙役斷喝一聲:「大膽的公差,你還不跪下!——你難道還不知罪嗎?本部堂奉旨查賑,你原該配合才是正理,如何反倒生出天膽欺瞞起來!」    
    那衙役只管跪地下連連叩頭,邊道:「請大人聽小的明稟。」    
    「李保!」曾國藩沖房外喊一聲,李保應聲走進來。    
    曾國藩道:「請傳洪明府見我!」    
    李保應一聲「」,大步走出去。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68節 不拚死力報效還做什麼人

    一會兒,李保一個人走進來道:「回大人話,洪大人正在官廳和巡撫衙門的人講話。聽說洪明府已升署濟寧州州同,正在和剛到的署任交割。洪大人一會兒就來見大人,請大人稍候片刻。」    
    曾國藩一聽這話,頭嗡地一響,馬上感覺眼前金星亂迸,耳邊也霎時響起千軍萬馬的呼嘯聲。他渾身一陣亂抖,發瘧疾一般,神志漸漸有些迷亂。    
    他隱隱聽得李保大喊一聲「大人!」接下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湘鄉荷葉塘。想不到的是,最先迎出來的竟是祖母王太恭人。祖母還是從前的老樣子,慈眉善目,不微笑不講話。曾國藩一見朝思暮想的祖母,彷彿有千萬種委屈湧上心頭。他顧不得多想,大叫一聲:「祖母!」就一頭扎進王太恭人的懷裡哽咽起來,全然忘了自己已過而立之年。    
    王太恭人慢慢地撫摸著孫兒的頭髮,一邊小聲道:「子城,我的心肝,祖母知道你為了這大清受了諸多委屈。心肝莫哭,男兒的淚不輕彈啊!祖母給你煎餃子吃。」    
    曾國藩止住哽咽,抬頭去看祖母,卻發現祖母早已不見。他原來在好友湘鄉秀才羅澤南的懷裡撒嬌裝乖。    
    曾國藩立時羞紅了面皮,急忙掙出羅澤南的懷抱,啐一口道:「好個羅麻子,什麼時候也會七十二變了?偌大年紀了還沒正經,竟要討我的便宜!——你羞也不羞!」    
    羅澤南和兒時一樣,哈哈大笑道:「滌生呀,你現在總算知道羅某人為什麼不出去做官的緣由了吧?——我早就說過,大清是滿人的天下,沒我漢人的份兒。——你就是不聽,如今做了侍郎,又怎麼樣呢?和春都敢在你的眼皮底下把貪賑的官員升職,你這侍郎又能怎的?聽人勸吃飽飯,你還是到岳麓書院去坐館吧!——唐老夫子就要出任岳麓書院的山長了!」    
    曾國藩爭辯道:「和春固然是滿人,但洪財卻是漢人哪!皇上為了賑災國庫都空了!洪財作為漢員,怎忍心眼看著自己的同胞餓死而不聞不問呢?大清固然是滿人的天下,可皇上做夢都想把大清國治理好啊!——皇上把國藩引為知己,國藩不披肝瀝膽,鞠躬盡瘁還算個人嗎?」    
    羅澤南忽然深施一禮道:「卑職見過曾大人。」    
    羅澤南如此鄭重,倒讓曾國藩吃了一驚,他低下頭來急忙來扶羅澤南,卻哪裡是什麼羅澤南,竟分明是威風凜凜的江忠源。    
    「哎呀,原來是義士到了!」曾國藩欣喜地一把拉過江忠源的手,「聽說貴處鬧匪,義士招募團練硬給平了下去,其功大矣!——聽說已授了新寧知縣?不知這文官做得順手否?」    
    江忠源臉色一紅道:「忠源乃一介莽夫,何敢在大人面前談功名二字!——說來慚愧!忠源祖上以讀書為業,幾乎輩輩出秀才,偏卑職讀不通子曰詩雲,最後還是靠射箭得了個武舉!——新寧雷再浩舉旗造反,蹂躪當地百姓,皇上派了幾批大軍征剿,均因雷再浩狡猾無功而返。——忠源作為新寧人,豈能坐視不理?說出來漸愧,只抓住了一個雷再浩,他聚起來的三千號人竟一哄而散了!所幸忠源在署任半年,倒也安定。卑職是上月剛放的實缺,大人竟知道了?」    
    曾國藩忙執了江忠源的手,往書房裡讓。到了書房,江忠源與曾國藩重新見禮。    
    曾國藩問:「岷樵,你可曾碰到羅山?」    
    江忠源道:「羅山是湖南公認的名士。沒有功名而得名士稱號,在大清恐怕找不出第二人。——曾大人您老前途正好,你如何竟開缺回籍了?」    
    曾國藩忿忿地道:「大清國滿目蒼痍,穆彰阿妒賢嫉能,皇上又在病中,本官兩肩縱有劈山填海之力,又如何能抬得起來一個大清國呀!」    
    江忠源忽然發問:「大人,卑職問句不該問的話,你看大清這江山——」    
    「快禁聲!」曾國藩伸出右手忽地摀住江忠源的口,「你我有多大的能耐,敢談論國家是非!——羅山是不在功名的人,說輕說重自然沒有人和他理論。——岷樵,你也是久在京裡的人,你看穆相國能長久嗎?」    
    江忠源忿忿道:「大人如何明知故問?——看看鰲拜想想和珅,還用卑職明言嗎?——大人來山東賑災,是赤足踏炎鐵,下得來也傷,下不來還傷!」    
    曾國藩抬頭看那江忠源,他不相信這句話會出自江忠源之口;非大才大德不能下此斷語!    
    但江忠源卻早已無影無蹤,坐在對面的竟是他的父親曾麟書。    
    「子城啊,」父親慈愛地說,「九年十級,自大清國開國無二,皇恩似海啊!——食君祿,任君事,臣子本分也。我曾家的列祖、列宗不求你盡孝,只求你盡忠啊!為父四十三歲才求得一秀才,你三十七歲卻已是名重海內的二品高官了!這樣的浩蕩皇恩,不拚死力報效還做什麼人哪!」    
    曾國藩全身一振。    
    父親繼續說道:「從曾參老祖始,我曾家不曾出過高官。你祖父受盡讀書人的氣,受盡官府的氣,發誓從為父這代起,我曾家要代代有讀書人、代代有秀才。感謝蒼天祐人,祖宗有靈,總算熬出了一個紅頂子。這不僅是我曾門的驕傲,也是全湖南人的驕傲,更是我漢人的驕傲啊!」    
    作為縣學生的父親,能講出這樣的一番大道理,很出曾國藩的意料。他不由細細端詳起父親來,卻發現講話的人根本不是曾麟書,分明是祖父曾星岡。曾國藩一下子釋然了。    
    星岡公雖不識字,卻是方圓百里公認的明白人,是最識得理的人。曾國藩一直堅持的「做官不貪銀錢方為好官」的理論,就源於祖父的教誨。    
    曾國藩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祖父。從做人、持家到教育子女,星岡公都是按著聖人的話去做,一絲都不差。曾家起屋講究的是前有院、廳,後有園、蔬。池裡要有魚,圈裡要有豬,牆外要栽柳,田頭要栽楊;男子早起耕田,女子針繡持家。    
    曾家大小的穿著,從帽子到鞋子,都要曾家女人們親自縫製。家規制定得可謂詳詳細細。    
    後來,曾國藩又在此基礎上,發展成「女子每月做鞋一雙,醃菜一壇」,曾家的讀書人「每月要習字三千,作文兩篇;每日讀古文一篇,三日讀熟一篇;每日讀史三千字,十日讀熟一篇」。    
    星岡公持家,講究的是魚兒樂、豬兒歡;柳擺頭、楊婆娑;男耕女織。曾國藩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強調,男兒要識文斷字,不求輩輩出高官,但願代代有秀才;女子則必須從儉字、德字、孝字入手,在女工上用心。    
    所以,星岡公的話,曾國藩不僅要聽,也喜歡聽,更是堅決照辦。曾國藩甚至認為,沒有星岡公,就沒有他曾國藩的今天,更不會有曾家今日的興旺氣象。    
    曾國藩正要把自己進京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一一向祖父道出,卻聽祖父忽然說道:「子城孫兒,食皇家俸祿,就要為皇家辦事。君讓臣死,臣焉敢不死!——孫兒啊,你不能辜負萬歲爺對你的信任,不能讓天下蒼生失望啊!九年十級,這是何等的隆恩!子城啊,你知道嗎?有時連皇上都要受些委屈,你做臣子的受些委屈又值什麼呢?只要問心無愧,只管做去。」說著話,星岡公忽然伸出雙手,明晃晃地向他一推,道一聲:「去吧!不要在山東留下罵名!」    
    一股強大的推動力撲面而來,曾國藩登登登一連退了十幾步,卻忽然一腳失去平衡,整個身子向後仰去;不知後面是懸崖峭壁,還是深谷河流。    
    他嚇得趕緊閉上雙眼,等結結實實倒在地上後,才慢慢地睜開眼睛,卻感覺週身酸痛、奇癢。顯然,已接近癒合的癬病又發作了。    
    他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李保,曾國藩清楚地聽到李保叫一聲:「大人總算醒了!」    
    曾國藩不明所以,忙看四周,卻原來躺在床上。    
    和春正在窗前和文慶親親熱熱地談話,一聽曾國藩醒了,就雙雙奔過來。一個拉著曾國藩左手,一個拉著曾國藩右手,齊道:「可不要嚇壞人!大人這一覺竟睡了三天!」    
    頓了頓,和春又道:「大人再不醒來,本部院就要上折子請求處分了!」    
    曾國藩掙扎著坐起身,道:「本部堂讓二位大人操勞了。」    
    文慶道:「大人的病如何來得恁急!到底是為哪般!」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本部堂這是在哪裡?——莫不是又回了省城?」    
    李保道:「回大人話,大人病倒那天,洪大人便派了車馬,把大人送回省城了。    
    ——您老現在是在欽差行轅呢!」    
    曾國藩想了想,便對和春道:「本部堂已經不礙事了,和中丞有事儘管去忙,待本部堂歇上一歇,再去府上拜謝。」說著,沖和春拱了拱手。    
    和春道:「曾大人好好歇著,缺什麼只管言語,可不能再如此操勞了。——我山東百姓可全靠二位大人呢!」    
    文慶把和春送出行轅。曾國藩也要下床送,和春卻執意不肯。曾國藩只得作罷。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69節 擅賣賑糧,定斬不饒

    趁這當口,曾國藩讓李保打開隨身帶來的竹箱子取出膏藥,讓他侍候著貼到後背及前胸。    
    李保悄悄對曾國藩道:「大人這一病可把和大人嚇壞了,當天就讓人騎快馬把文大人接了回來。多虧大人醒得及時,要不,和大人和文大人的聯名折子就拜發了。」    
    這時,廚下當值的廚子端來一碗專為曾國藩燉的蓮子湯,請示守在門外的劉橫,是否趁熱端進來。劉橫就讓李保端進去請示曾國藩。    
    曾國藩平時是不大用補品的,但他現在餓了,就想也沒想,接碗在手,很快便吃進去,以至連李保都奇怪,曾大人這次進粥竟然連問都沒問一聲,想是真餓了。    
    以往,每逢去外地辦差,每當進餐的時候,曾國藩都要問李保或當值的戈什哈吃的是什麼飯,什麼菜,什麼粥,什麼湯,幾乎面面俱到,一樣不落,細心得像個婆姨,可這次——曾國藩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他本沒有什麼大病,是因急躁引發的痰火造成的疾昏,如今醒轉來,他可能像以往那樣嗎?人以食為天,孔子也不能另外。    
    一碗湯下肚,曾國藩渾身有了力氣,精神也霎時好了許多。他扶著李保的肩頭下了床,一步一步來到行轅的簽押房。    
    文慶正在和隨身帶的文案談論山東的風土人情,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慌得文慶急忙下炕挽扶。文案礙於職分,急忙閃在一旁垂手侍立、請安。    
    文慶把曾國藩扶到炕上,自己也坐下。文案及閒雜人員知道兩位欽差有話要談,都悄悄退出去。    
    文慶當先發問:「滌生,汶上究竟出了什麼大事把你急成這樣?——你、我奉旨放賑,其他的事由別人干去。你身子骨這麼羸弱,可不能再這樣了!」    
    曾國藩喝了一口茶,道:「大人啊,你我既來放賑,就須查賑。下官氣就氣那和春!剛才聽戈什哈講,東平縣的葉子頌出缺了,汶上縣的洪財卻升署濟寧州州同了!文大人哪,這和春幹的是什麼事啊!」    
    一聽這話,文慶忽然笑了:「滌生啊,葉子頌出缺,洪財陞官,那都是他山東巡撫衙門分內的事,咱何必為這些事著急上火呢?為別人的事傷自己的身子,划不來!我讓廚子燉了兩碗加了冰糖的燕窩粥,你敗敗火,精神好了,明天咱們去游濟南的黃帝陵,游完黃帝陵,再游白馬寺,游完——」    
    曾國藩止住文慶的話頭,笑道:「文大人,你別拿下官逗悶子了!濟南什麼時候建的黃帝陵啊?又哪來的白馬寺啊?」    
    文慶也笑道:「也別管什麼陵什麼寺,終歸,你曾滌生只要開心就好!」回頭對外面喊一聲:「告訴廚下,給曾大人上燕窩粥!」又對曾國藩笑了笑:「文某也跟著曾大人叨光喝碗燕窩粥!——這可是和中丞專為大人準備的喲!」    
    曾國藩苦笑了一聲道:「文大人吩咐,下官敢不從命!得,下官就陪著大人喝一碗燕窩粥!——不過,說句不怕大人笑話的話,下官長這麼大,只喝過蓮子粥,還沒喝過燕窩粥呢!」    
    文慶一愣,反問:「大人剛才不是喝過一碗燕窩蓮子粥了嗎?」    
    曾國藩一怔:「怎麼,剛才李保端給我的就是燕窩粥?」復又自言自語:「早知如此,下官該好好品品才是!——咳,白白糟踏了這上等的補品了!」    
    文慶被說得哈哈大笑起來。    
    燕窩粥送進來,文慶和曾國藩一人一碗。兩個人邊吃邊談,話題自然而然轉到賑災上。曾國藩就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向文慶講述了一遍,文慶只管仔細地喝燕窩粥,不置一詞。    
    曾國藩也只好不再說下去,也慢慢地品起來。    
    一碗燕窩粥下肚,曾國藩開口說道:「文大人,這燕窩和以前吃過的蓮子粥與紅薯粥沒有什麼不一樣啊!相信紅薯粥多放冰糖,也是這個味兒!這燕窩粥我是再不吃了。——喝一碗燕窩粥的錢,夠下官喝一年紅薯粥的了!」    
    文慶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才道:「你個曾滌生啊,官至侍郎了還分不清燕窩粥和紅薯粥的區別所在!這話傳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才怪!大清開國至今還沒出過不喝燕窩粥的侍郎呢!——好了,你現在就回臥房躺著,什麼時候緩過神,咱再辦差。」    
    曾國藩只好由李保扶著進臥房歇息。    
    進了臥房,李保忙著整理床鋪,又要給曾國藩寬衣。    
    曾國藩卻道:「李保啊,給我換朝服,傳轎夫,我要去巡撫衙門拜見和中丞。」    
    李保愣了愣,沒言語,急忙為曾國藩拿出朝服、頂戴;給曾國藩穿戴齊整,又趕著去傳喚轎夫及跟班的戈什哈、欽差儀仗等。    
    一會兒,欽差的大轎便出了行轅,奔巡撫衙門而來。    
    到了巡撫衙門,扶轎的劉橫先跨前一步高喊一聲:「賑災大臣曾大人到!」    
    和春迎出來,把曾國藩讓進大堂落座。    
    坐下後,曾國藩單刀直入:「和中丞,本部堂此來有要事與大人商量。——本部堂在汶上縣查賑,有些賬目正要和洪明府核對,洪明府這時卻被大人掛牌升署了濟寧州州同。——按說,屬員的升降調配,是大人分內的事,本部堂無權過問,但現在畢竟是查賑期間。」    
    和春沒等曾國藩說完便攔住話頭,笑道:「曾大人多心了。其實呢,洪財升署的事,是與查賑無干係的。洪財是從六品的底子,而汶上是小縣,一直由七品官員任知縣。洪財原本就該分發濟寧州的,偏偏洪財來時,濟寧州州同沒到期限,只好先到汶上護印。大人到汶上的當天,濟寧州州同出缺,你說不放洪財又放哪個呢?——所幸,汶上也是濟寧州的轄區,大人可以隨時傳調嘛。——曾大人是查賑大臣,和某敢不配合嗎?」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中丞大人太抬舉本部堂了!——中丞大人久歷封疆,是非他人可比的。和大人治理不好的省份,別人還想治理好嗎?本部堂和文大人來山東放賑、查賑,原本就是多此一舉。怎奈朝命如天,本部堂也只好依旨行事。——還望中丞大人見諒。」    
    和春忙道:「曾大人快不要這樣說話。放賑如同救火,若非能員能撈到這差事嗎?——不過話又說回來,洪財確是我山東的能員,他是知州的材料啊!」    
    曾國藩頓了頓,忽然問:「聽說東平縣出缺了?——葉子頌是升了還是降了?」    
    和春答道:「本部院奉旨,已將那欺君罔上的葉子頌革職拿問下在大牢了!——是問斬還是充軍,只等聖旨一下便見分曉。——莫不是大人也查出了東平的不法事?這個葉子頌啊,可把東平百姓坑苦了!」    
    曾國藩沒有正面回答,卻問:「聖旨也該下了吧?」    
    和春用心算了算,答:「也就這幾天吧。咳!這個葉子頌,淨給本部院闖禍。」    
    作出很惋惜的樣子。    
    又談了一會兒閒話,曾國藩辭別回轅,和春用平行禮節送行。    
    回到行轅,曾國藩苦思冥想了半夜,不得主意。早起,他只得讓李保隨時注意巡撫衙門的動向,由劉橫在身邊當值。    
    用過早飯,曾國藩感覺精氣神強了許多,就想和文慶商量,準備午後動身去汶上續續查賑。更衣的時候,李保突然走進來稟報,巡撫衙門正在大堂之上接聖旨,東平縣正六品知縣葉子頌因貪污賑款,變賣賑糧,被皇上判了個斬立決。聽衙門的人說,午時一到,葉子頌就要被押上法場。聽說,東平還來了幾百名百姓,圍著巡撫衙門喊刀下留人哪!可熱鬧了!    
    曾國藩一聽這話,臉色大變。他來不及多想,也沒和文慶打招呼,就匆匆忙忙換了朝服,急急趕往巡撫衙門。    
    一進大堂,便看到桌案正中擺放的聖旨。曾國藩先向聖上請安,這才與和春見禮。    
    和春見曾國藩行色匆匆,就急忙動問道:「看大人急匆匆的樣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曾國藩不假思索便道:「本部堂專為聖旨而來。——和中丞,本部堂想了一夜,這葉子頌的案子好像有些蹊蹺。——不知聖上判了葉子頌什麼罪?」    
    和春答:「斬立決!——擅賣賑糧,定斬不饒!」    
    曾國藩道:「葉子頌的人頭目前還不能落地。」    
    和春道:「誰希望這樣呢?本部院可沒有抗旨的膽量!曾大人啊,聽本部院的一句勸,好好將養將養身子吧。」這分明是怪他多管閒事了。    
    曾國藩一聽這話,神色大變,道:「本部堂並沒有讓中丞大人抗旨啊!——大人何出此言?」    
    這時,文慶急匆匆走了進來,一見桌案正中擺放整齊的聖旨,急忙跪請聖安。和春與曾國藩也急忙見禮,然後升炕。    
    不待文慶講話,和春先道:「文大人來得正好!——聖旨已下,枉法的葉子頌判了個斬立決,曾大人讓本部院刀下留人,這——」    
    文慶狐疑地望了望曾國藩。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0節 葉子頌開始進食

    曾國藩道:「文大人聽稟:東平的賑款、賑糧還沒有查實,葉子頌這時如何能死?本部堂又如何讓中丞大人抗旨來著?——中丞大人在證據不全的情況下便匆匆向聖上請旨,這不是草菅人命嗎?——中丞大人如何就不調查一下葉子頌擅賣賑糧的起因呢?」    
    和春氣得神色大變,他大叫道:「好你個曾滌生,你竟敢誣本部院草菅人命!——來人!傳本部院的話,讓撫標營現在清街,午時一到,將葉子頌押赴法場就地正法!一刻不准延誤!」    
    「你——」曾國藩氣得渾身亂抖,險些昏厥。    
    文慶忙打圓場道:「和中丞莫生氣,曾大人也消消火氣。——照理說,賑款、賑糧沒有查實之前殺葉子頌是匆忙了點,可聖旨已下,聖命難違,又怎能不遵旨辦理呢?曾大人你也該替和中丞想一想。」    
    曾國藩這時道:「由本部堂向聖上請旨總可以了吧?本部堂是查賑大臣,東平縣的賑銀、賑糧沒有查實之前,葉子頌斷不能斬!——和中丞,請你著人速將人犯葉子頌押赴欽差行轅看押。本部堂回轅後,即向聖上請旨。如聖上怪罪下來,本部堂一人承當!決不牽累和中丞——」    
    和春冷笑一聲道:「曾大人,你不怕本部院告你一個干擾地方的罪名嗎?」    
    曾國藩忽然瞇起三角眼,猛喝一聲:「放肆!你難到忘了本部堂現在還是山東的放賑、查賑大臣嗎?」說完,看也不看和春一眼,抬腿走出巡撫衙門大堂。    
    文慶與和春一時僵在那裡。    
    曾國藩回到行轅,立時便草就了一篇「山東省東平縣正六品知縣葉子頌枉法當斬請求緩行」折,交行轅的八百里快騎拜發。    
    不久,文慶也回到行轅。    
    得知曾國藩的折子已經發出,文慶頓足道:「滌生,你這事做得實在有些唐突!    
    我知道和春與你有些過節,也深知他的為人。和春其人,儘管貪財好色,但就目前來看,他也算滿員裡的能員了,還能幹些事!如果沒有聖恩,豈能久歷封疆!    
    近些年來,像陶澍、林則徐這樣的敢於任事的封疆大員有幾人呢?」    
    曾國藩歎了一口氣道:「文大人哪,您老在我朝也是元老級的人物了,您老看事看人最是明白不過。這封疆大吏可比不得京官哪,京官做到尚書也還是管理一個部門,用人行事都要看聖意定奪,本人是做不得多少主的。——可這封疆大員可是把一省或數省的百姓操在手裡,品級雖然是二品,可威儀權勢連京裡的正一品也比不得呢!像和春這樣出身的人,充其量帶上兩營兵沙場對敵尚可。讓和春做巡撫,不是糟踏巡撫二字嗎?巡撫不能上馬治軍下馬治民,文韜武略樣樣精通,還算巡撫嗎?」    
    文慶答道:「滌生啊,如何用人,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咱們就不講這個事了,咱還是說說眼前吧。——你上的折子皇上能准嗎?」    
    曾國藩想了想道:「從查賑角度看,皇上能准;從維護封疆威望來看,皇上又不能准——按我大清律,巡撫、總督行事是不受上差限制的,是可以酌情而定的。    
    可不管皇上准不准,下官也要為葉明府爭一爭。葉子頌是我大清難得的好官哪!    
    無非是變通了一下救濟方式。這樣敢於任事造福地方的官員我們不給予保護,我們這俸祿拿得不是太昧良心了嗎?——文大人,你說呢?」    
    文慶被曾國藩說得長歎了一口氣,思索了許久才說道:「我滿人都能像你曾大人這麼想、這麼做,我大清國就算省省遭災也不用怕呀,也垮不了啊!——好,我也給皇上上道折子,為你壯壯聲勢!」說著沖外面喊一聲:「筆墨侍候!」    
    曾國藩一聽這話,大受感動。他站起身,凝視著文慶好一會兒才道:「文大人,您老就莫這渾水了!——您犯不著與和春結仇呵!」    
    文慶哈哈大笑道:「你漢大臣都不怕,我一個滿人,又怕什麼呢?」    
    當夜,文慶的奏折也由行轅的八百里快騎拜發。    
    晚飯後,幾名撫標兵由按察使帶著,把葉子頌押進欽差行轅後院的臨時大牢裡,按察使司衙門專撥了一名看守看管。葉子頌其實是被撫標兵們抬進大牢的。李保從看守那裡得知,葉子頌已病到不能起來,現在是挨時辰。——看光景,這葉子頌可能挨不到聖旨下的那一天。    
    李保趕忙向曾國藩匯報了此事。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讓李保偷偷去外面請一名郎中來,進大牢裡為葉子頌診病,並一再囑咐李保,一定要打點好看守,不得走漏一點風聲,尤其不能讓巡撫衙門的人知道,囑之再三。李保悄悄地離去。    
    李保自去辦理,果然隱秘,兩天後,葉子頌開始進食。    
    曾國藩這才把一顆心放進肚裡。對李保是愈發看重了。    
    這件事連文慶都瞞住了,巡撫衙門自然就更不知道端的。    
    和春幾乎天天詢問按察使,葉子頌病到何種程度,和春天天期盼葉子頌的死訊,葉子頌卻一天天好起來。和春和按察使都暗暗稱奇。    
    一晃五天過去,按時間推算,聖旨還不該來到行轅,而葉子頌已能在大牢裡走動。曾國藩就和文慶商量,準備提審葉子頌。文慶自無話說。    
    曾國藩當天就著人備了刑具。這些刑具不是給犯人用的,是讓犯人看的,也是給巡撫衙門和按察使司衙門看的。    
    主審是曾國藩,文慶也參加,文案也是現成的。按大清律例,查賑大臣有權獨立審案,但須是賑案,與賑案無關的,則交由地方審理。賑災大臣審賑案,巡撫衙門不准干涉。如其不然,賑災大臣有權對地方巡撫實行彈劾。    
    葉子頌是早已知道自己項上的這顆人頭是曾國藩擔著處分的風險保留到現在的,心裡已是存了老大的感激。    
    葉子頌出身卑微,中舉較早,因湊不齊進京的盤費,加之廣東與京師又恁遙遠,所以與進士無緣。後來廣東鬧「會匪」,朝廷號召鄉紳辦團練,他也在花縣練了一團人。碰巧「會匪」攻打縣衙,他帶人抵抗,竟獲成功。於是被保舉了個從四品宣撫使銜,分發山東,自此進入仕途。葉子頌的經歷和江忠源頗相近,只是不如江忠源運氣好。    
    葉子頌被帶上大堂,當中跪下。    
    曾國藩看那葉子頌,果然恢復得比見時還好,就開口問話:「葉明府,你抬起頭來。你的案子已驚動了朝廷,本部堂和文大人就你的案子問你一些話,你要據實回答,不得說謊。」    
    葉子頌跪著,恭恭敬敬地答了一聲:「是,二位大人儘管問話。」    
    文慶小聲對曾國藩道:「稱呼錯了,該稱人犯才對。」    
    曾國藩點點頭,開口問道:「人犯,你知道你犯的什麼罪嗎?」    
    葉子頌答道:「知道,欺君罔上,犯了死罪,子頌服罪。」    
    曾國藩又問:「就這些嗎?」    
    葉子頌答:「就這些。」    
    文慶忽然問:「人犯,你為什麼要變賣朝廷的賑糧呢?——你不知道這是百姓的救命糧嗎?」    
    葉子頌衝口而出:「朝廷給東平縣的賑糧全年才一千萬斤,而我東平縣的百姓卻有十五萬四千人,每人六十斤糧不到。三百六十五日,讓百姓如何活命啊。」    
    文慶追問一句:「那你把賑糧賣掉,不是更把百姓往死裡逼嗎?」    
    葉子頌回答:「子頌賣掉有數的一千萬斤賑糧,卻為東平縣的百姓購進三萬擔紅薯和一千萬擔桑葉。——這筆賬,錢谷師爺記得明明白白,請大人明察。」    
    曾國藩問:「人犯,你這麼做,固然有你的道理。但你知道,按我大清律例,地方官員要動賑銀、賑糧,是要上報布政使的,由布政使再上報巡撫衙門,批准後,才可進行。不經批准擅動賑糧,不管什麼用心,是要被殺頭的,你應該明白。」    
    葉子頌答:「子頌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厲害,但子頌給巡撫衙門連上了三道呈文,均無答覆。為這事,子頌專程跑到省城面呈和中丞。但和中丞因無先例,不敢照準。子頌被逼無奈,才決定捨棄項上的這顆人頭,來保東平百姓碗裡的稀粥。」    
    文慶問:「葉子頌,皇上已下旨將你正法,你不覺得委屈嗎?」    
    葉子頌回答:「回大人話,子頌不覺得委屈。」雙眼忽地湧出淚水,他低下頭,頓了頓,才接著說:「只要東平的十五萬四千七百人能活命,子頌的這顆頭掉得值!子頌已過知命之年,死而何憾!」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1節 千萬不准暴露身份

    大堂一時沉寂,記錄的文案也跟著掉了眼淚,唏噓之聲清晰可聞。    
    案子審不下去了,曾國藩只好讓人把葉子頌重新押進大牢。    
    又靜默了好一會兒,文慶才對曾國藩道:「滌生啊,你想沒想過,像葉子頌這樣的地方官,如果不是與巡撫衙門有什麼過節,像和春這樣久歷封疆的人,是不能下這種毒手的。你沒發現嗎?葉子頌被判斬刑,全是和春與巡撫衙門一手造成的。」    
    曾國藩想了想,歎了一口氣道:「真不知像和大人這樣在旗的人是怎麼想的,像葉子頌這樣一心為民的官員多難得呀!」    
    文慶道:「我敢判定,這件案子背後肯定還有隱情!——看樣子得訪一訪。」    
    「是啊。」曾國藩接口道,「像這樣私訪的事,有一個人在這裡可就好了,保證三天之內,訪得明明白白,你我全不用費力。」    
    文慶奇怪,問:「你說的是誰呀?我怎麼就想不起這麼個人呢?」    
    曾國藩神秘地一笑,答道:「肅順肅雨亭啊!肅侍衛要是在身邊——」    
    「肅順?」文慶一愣,接著道,「你不說我還真把他忘了。——他現在已是大內從三品頂戴,王府一等侍衛。看樣子不久就要進入部院,恐怕再沒機會私訪了!」    
    曾國藩道:「依下官看來,這肅侍衛還真是個能辦大事的人!」    
    文慶沉思著回答:「辦大事固然能辦大事,只是狠了些,只怕難得善終啊!弄不好,連鄭親王端華都要受他的牽累。」    
    曾國藩不願更深地談論朝中的是非,就沒有接口,低頭喝了口茶。    
    文慶瞭解曾國藩,笑了笑,說了句「咱們還是歇著罷」,就走出大堂。    
    曾國藩回到臥房,把李保、劉橫叫到身邊,悄悄道:「本部堂給二位一個差事,只許悄悄進行不可有半點張揚。——明天一早,你二人就換上便服一個去城南,一個往城北。記住,哪兒熱鬧往哪兒去,偷偷地打聽一下和中丞與東平縣知縣葉子頌有什麼過節沒有。本部堂推斷,像葉子頌這樣得民心的官員,老百姓不可能沒有談論。——千萬不准暴露身份。晚上不用回行轅,可以住到客棧或戲園子裡。什麼時候打聽明白了再回來,聽明白了嗎?」    
    李保和劉橫對望了一眼,回答:「回大人話,卑職明白了。」    
    「好!」曾國藩揮了揮手,「明天就不用見我了,下去吧。」    
    二人退出臥房。    
    第二天,文慶約曾國藩去游城南的關帝廟。曾國藩怕聖旨到時無人接旨給和春留下把柄,就推托身子不爽,委婉地拒絕了。文慶實在憋得慌,就帶人獨自去了關帝廟。    
    曾國藩這裡則打發戈什哈,分頭傳濟寧州州同洪財及汶上縣現署任,著二人帶賑糧發放明細案底,速來欽差行轅問話。葉子頌的事情因無頭緒,只好暫放一邊。    
    轉天傍晚,洪財及汶上縣現署任來到欽差行轅。    
    曾國藩先讓他們及隨員吃了飯,便讓汶上縣現署任到大堂問話。    
    因為這是曾國藩查賑,文慶不好也不願插手。曾國藩只好一個人問話,文案及一班差役是隨時侍候的,無需細說。    
    接替葉子頌汶上縣現署任的是山東候補道,兩榜出身的山西人李延申。讓候補道署知縣,而且是署理從七品的小縣,這又讓曾國藩大惑不解:道員是正四品銜,照常理應放知府才合適。    
    李延申一進大堂,先向曾國藩施禮打躬,不說職道卻稱下官;禮畢落座,也只坐半個屁股。    
    曾國藩看那李延申,五十開外年紀,穿一件破的官服,頂戴也磨得沒了光澤,拖一把黃鬍鬚,高高的個子,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這哪有知縣氣派,分明是個落魄的老秀才!——寒酸得著實可憐。    
    曾國藩咳了一聲,開始發問:「李觀察,你來山東幾年了?」    
    李延申急忙站起身,垂手回答:「下官來山東已經八年了。」    
    曾國藩忙擺擺手:「李觀察,你不必起身答話。」    
    李延申道:「下官不敢,還是站著回答的好,大人只管問話就是。」    
    曾國藩只好道:「李觀察,本部堂還沒有看到你的履歷,你就簡單介紹一下吧。    
    本部堂對你也好有個瞭解。」    
    李延申站著恭恭敬敬地回答:「下官是道光七年的進士,殿試後就被吏部分發到江寧府候補知縣。在江寧十年,署過兩年知縣。之後又被升調廣東,署了一年州同。被吏部記了個大優,又被部院保舉進京引見。引見後,賞了四品道員銜,分發到山東巡撫衙門。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下官整整在山東候補了八年,才蒙和中丞照顧,讓下官去署理汶上縣。下官的履歷實在簡單,擾大人的煩了。」    
    曾國藩萬沒想到堂堂的大清國竟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一個兩榜出身的官員,二十年當中只做了兩年知縣、一年州同,還都是署理!說出去,恐怕連皇上本人都不會相信!    
    一絲憐憫之情,從曾國藩的心底滋生。    
    曾國藩重重歎了一口氣,道:「李觀察,汶上縣的賑糧、賑銀髮放明細案底,想必已經帶來了吧?」    
    李延申答:「回大人話,六大本全帶在張師爺身上。——張師爺就候在門外,大人隨時可以傳喚」    
    曾國藩道:「呈上來吧。」    
    李延申答應一聲「是」,便轉身走出去。一會兒,便拎進來一大捆賬冊,雙手呈放到曾國藩的面前,口裡說一句「請大人過目」,便退回原處,仍舊站著。    
    曾國藩翻開第一冊賬頁,見上面多了許多條條點點,而他在汶上看時卻沒有,顯然是後加上去的。    
    曾國藩邊看邊問:「李觀察,這賬面上的條條點點是怎麼回事啊?本部堂在汶上時是看過這簿子的,裡面並不曾被畫過。」    
    李延申答道:「回大人話,上面的條條點點是下官畫上去的。下官接印的第二天,就帶著師爺,按著明細上所記,一個都一個甲地核對,發現了許多難解之迷。    
    下官解不開,就畫了條條點點,想等核對完畢,到州上找洪大人請教。」    
    曾國藩問:「李觀察,你不要和本部堂兜圈子,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李延申回答:「是,大人。下官在城關鎮找到了幾個人,按冊頁查找,該人領賑糧數與登記的是一致的,但在三豐都的十幾個甲,下官雖然看到了保長、甲長,但領的糧額和所記載的卻大相逕庭。——更有一樁怪事,下官一直不解,像十二甲有個徐老三,已是死去三年的人,賬冊上竟也領了賑糧。」    
    曾國藩道:「李觀察,同你去的師爺你為什麼不問問呢?這些賬冊均由師爺一手造出,筆筆數額的來源,師爺該是最清楚不過。」    
    李延申回答:「大人教訓的是,但原任師爺已隨洪大人去了州上,現任師爺同下官一樣在汶上是兩眼一抹黑,他是和下官同一天到任的。」    
    「哦,」曾國藩點了點頭,道,「李觀察,難得你這般心細!也難怪你二十年官場得不到實缺。——好!你下去吧。」    
    李保申急忙施禮,然後慢慢地退出去。    
    李延申走出去後,曾國藩這才衝門外喊一聲:「傳洪州駕!」    
    門上便一連聲地呼應:「傳洪州駕!」    
    洪財大步跨進來,見了曾國藩,仍然是謙恭地一揖到地,口稱大人。禮畢,歸座。    
    曾國藩用手指著賬冊道:「洪州駕,在汶上時,本部堂就對這賬冊有些疑惑,但正逢州駕卸任升州,而本部堂也正巧癬疾發作,所以沒有及時請教。——洪州駕,這幾次的賑糧發放,你可清楚?」    
    洪財站起身答道:「回大人話。下官掌握全局,具體事情均由張典史和錢谷艾師爺承辦。」    
    曾國藩問道:「張典史和艾師爺可曾隨州駕前來?」    
    洪財答道:「回大人話。張典史已在一月前心瘋病發作故去,艾師爺已於下官卸任的第二天赴奉天奔父喪去了。艾師爺走時即已對下官言明,因年老體弱不再回來了。請大人明察。」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照州駕的意思來看,這死的死,走的走,本部堂對這賑糧是查不成了!」    
    洪財道:「下官不敢,只是查起來費些周折罷了。」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本部堂雖久歷京師,但地方的事情,有些也是知道的。你先下去吧,容本部堂好好想想。你暫在行轅寬住幾日,本部堂有不明之處請教起來也方便。州里的事情州駕先緩辦幾天,本部堂這裡發個札子替你告假。你到下處歇息去吧!」    
    洪財只好打躬告退。    
    曾國藩二次又把李延申傳上來,道:「李觀察,非常時期,地方父母直接關係百姓的存亡,本部堂就不留你過夜了,賬冊案底你先帶回去,請繼續詳加核對。汶上受災較重,李觀察也不能專顧了核對賑額,對百姓的出路也該想想辦法才是。    
    ——汶上十室九空,明年的春耕如何進行?——本部堂和文大人商量,想辦法從別省為汶上百姓借調些紅薯、桑葉,爭取把流落到外省的荒民招回來,把即將要逃荒的百姓留住。荒民外流,勢必增加外省的負擔。長此下去,勢必形成匪多民少,那如何得了!——李觀察,汶上的百姓可就全看你了。你連夜動身回署,本部堂就不送你了。」    
    李廷申答應一聲「是」,雙手接過賬冊案底正要告退,曾國藩忽然又道:「對了,洪州駕說,原任師爺姓艾的,已出缺離省赴奉天奔喪,你著人想辦法,務必把此人找著。此人無著落,汶上的賑額永遠都是一筆糊塗賬!——你下去吧。」    
    「只要大人發話,下官回去就辦!」李延申打躬退出。    
    望著李延申遠去的背影,曾國藩一時感慨萬千。真難為了這個李延申,竟候補到這把年紀!還多虧了和春,給了他個七品的署任,否則,不是活活把人候死嗎?    
    ——真不知道山東前幾任的巡撫成天都在幹什麼!    
    按大清官制,候補官員是沒有俸祿可拿的。說穿了,只是具備了做官的資格,只有放了署任或實缺,才算真正做了官。這些弊端,發展到後來,暴露得愈甚。但像李延申這樣淒慘的,還不多見。    
    晚飯後,曾國藩和文慶商量,想讓文慶出面到河南為汶上縣借幾萬擔紅薯,自己再給湖南巡撫衙門去函商調些桑葉、桑皮。因為河南巡撫是文慶的同年,關係較密切;而湖南又是曾國藩的家鄉,相信更沒有問題。    
    文慶一口答應,當夜就寫了八行文,派了自己身邊的人去了河南開封。而曾國藩則委了一名戈什哈,持自己的親筆信去了湖南長沙。    
    直忙到夜半,曾國藩才回房休息。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2節 睡得最香的夜晚

    一進臥房,見洪財正在靠牆的一張几凳上打磕睡,一聽門響,先急忙站起,揉揉眼睛見是曾國藩,就一揖到地,道:「下官已候大人多時了。——大人如此辛苦,真讓下官感動!」    
    曾國藩一愣,立住腳不動,問道:「洪州駕,你有事,如何不去小官廳找本部堂?」    
    洪財道:「其實也沒什麼。——聽說大人不好水酒,平時只吸口紙煙,這和下官喜好相同。下官的家鄉盛產煙葉,下官特備了一包,想請大人嘗嘗,困乏時吸一口,也是蠻解乏的。」    
    洪財說著話,便從袖裡掏出一個小紙包來,扁扁的用手托著,呈到曾國藩的面前。    
    曾國藩一見那紙包扁扁的,就斷定決不是什麼煙葉,便道:「洪州駕,真難為你了!你就替本部堂放到案桌上吧!」    
    洪財恭恭敬敬地雙手把紙包放到案面上,這才滿面喜色地退回到原處,道:「下官就不打擾大人歇息了,下官告退。」說著,就要從曾國藩身邊走過。    
    曾國藩一把拉住洪財的手道:「且慢!——來人!」    
    門外候著的兩名戈什哈應聲而入。    
    曾國藩笑著道:「洪州駕為本部堂送了一包煙葉,這等盛情本部堂怎好獨領。去請文大人也過來嘗嘗鮮。」    
    然後抓住洪財的手,對另一名戈什哈道:「給洪州駕看座。」這才走到案面旁邊的方凳上坐下。    
    曾國藩偷眼看那洪財,已是顏面大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窘得抓耳撓腮。曾國藩於是更加斷定紙包裡有鬼。    
    片刻功夫,文慶便由人陪著笑瞇瞇地走進來,邊走邊道:「倒難得了洪州駕的一番盛情,曾大人,這煙老夫可得嘗一口。」    
    曾國藩舉起紙包笑著對文慶道:「文大人,這就是洪州駕讓你我品嚐的煙葉。——請大人拆開用吧!」說著就拿起紙包遞給文慶。    
    文慶坐下後,才慢慢地把紙包拆開,不僅一愣:裡面哪有什麼煙葉,卻端端正正地包著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文慶望著這張花花綠綠的銀票,半天做聲不得。    
    洪財一見情形不對,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稱「下官該死」,渾身顛抖不已。    
    曾國藩忽然高喊一聲:「來人!到巡撫衙門請和中丞過來講話!」    
    外面答應一聲,便有人持著火把去了。    
    洪財那裡愈發高叫:「請二位大人留情!下官再也不敢了!」    
    曾國藩和文慶誰也不理睬他。    
    憋了好一會兒,文慶才道:「洪財,你膽子也太大了!賄賂查賑大臣,按律當斬哪!」    
    洪財磕頭如搗蒜,連連道:「下官是看二位大人查賑著實辛苦,並不是存心賄賂啊!——下官再也不敢了,請二位大人開恩,放過下官這一馬,下官肝腦塗地、做牛做馬報答二位大人還不中嗎?」眼淚簌簌而下,似有千般委屈,萬般悔意,一齊從兩眼湧出。    
    曾國藩只是鐵青了面皮,吊著雙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洪財。洪財被曾國藩的一雙三角眼看得魂飛魄散。    
    這時,請巡撫的人回來了,進來稟告:「和中丞已歇下,明早過來向二位大人請安。」    
    曾國藩望了文慶一眼,對洪財道:「洪州駕,本部堂只好請州駕大人到小官廳委屈一夜了,等明天中丞大人來後再行定奪。——來人,侍候洪州駕到小官廳歇息,不得出半點差遲!——洪州駕,你請吧。本部堂與文大人也該歇息了。」    
    洪財已是嚇癱在地下,被兩名戈什哈架著走了。    
    望著洪財的背影,文慶道:「滌生,這張票子怎麼辦?」    
    曾國藩道:「大人,這張票子只好讓行轅官先保存了,你我都不便保管。——五千兩銀子,能買好幾百車桑葉咧!」    
    文慶就喊一聲:「傳行轅老夫子來見。」    
    這半夜,是曾國藩出京以來睡得最香的夜晚。    
    第二天早飯過後,和春的八抬大轎抵達行轅,隨著扶轎官的一聲「巡撫和大人到」,和春走下轎子,大步進入行轅大堂。    
    曾國藩和文慶剛剛用過早飯,此時正在大堂之上並排坐著品早茶。一見和春走進來,便都站起來,用平行之禮見過,便請到旁邊坐下。    
    曾國藩高喊一聲:「為中丞大人獻茶。」    
    文慶那裡已開始對和春講起咋夜發生的一切,又叫過行轅官,呈上那張五千兩的銀票。    
    和春靜靜地聽文慶講完,又把那張銀票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才高喝一聲:「來人,傳本部院的話,將膽敢向查賑大臣行賄的洪財先摘去頂戴,押赴巡撫大牢候審!」    
    這才轉頭對曾國藩、文慶道:「本部院失察,有負皇恩,本部院自當向皇上請罪!——二位大人,本部院先行告退。」站起身來就要開路。    
    曾國藩忽然說一聲:「且慢!」    
    和春收住腳,聽曾國藩說道:「和中丞先行摘去洪財的頂戴,這樣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本部堂和文大人著實佩服!——不過,和中丞現在還不能把洪財帶走。」    
    「嗯?」和春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開口反問,「本部院的屬員,本部院自當帶走關押。——如何參奏,本部院自會參照我大清律辦理。——曾大人,這還有疑義嗎?」    
    文慶道:「地方官無論犯了什麼罪,都該由撫院參奏。和中丞帶走洪財自無不當。」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文大人說得固然有理,地方官犯法理應由撫院參奏,但文大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要看該人犯犯在什麼事情上!——比方說向查賑大臣行賄這樣的事情,就要等查賑大臣把該人犯的賬冊明細調查清楚!——如何處治,也需查賑大臣向朝廷申奏後,才能輪到地方巡撫來辦理。和中丞,程序對嗎?」    
    「你!」和春氣得臉成豬肝色,「曾滌生,你不要得理不饒人!你不要仗著有些聖恩,就可以不把地方官員放在眼裡!你不要欺人太甚!」    
    曾國藩霍地站起來,用手一指和春道:「和中丞你放尊重些!——本部堂這裡是只有皇上沒有什麼地方不地方的!和中丞,聽本部堂奉勸一句,部院袒護自己下屬固然可以,但要睜大眼睛看準對象!像洪財這樣的人,你不怕受連累嗎?——你別忘了,你我頭上戴的都不是聖祖爺御賞的鐵帽子!」    
    和春氣得轉身便走到了門首,卻猛地立住,轉過身,對曾國藩道:「本部院也奉勸曾大人一句,凡事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才對!」說完,推門恨恨地走出去。    
    曾國藩在後面冷冷地回道:「中丞大人慢走,本部堂不送!」    
    和春用鼻子哼一聲,跨上綠呢大轎招搖而去。    
    曾國藩讓人把摘了頂戴的洪財關進行轅的牢房,這才和文慶坐進小官廳裡歇息喝茶。    
    文慶忽然道:「滌生,我剛才用心算了算,聖旨也該到行轅了。——怎麼還一點動靜沒有?」    
    曾國藩想了想道:「文大人也太心急了些,一共才六天,聖旨咋能那麼快到呢?    
    往京裡去至少得四天,到京裡耽擱兩天,回來還得四天,這樣一算,十天算是快的。」    
    文慶重新算了算,忽然笑了:「你看我這腦袋,可不是老糊塗了不是!——不過滌生啊,和春的背後可站著一個穆彰阿呀!現在十幾個省的封疆可有一半是他保舉上來的呀。——依老夫看哪,洪財就交給和春算了!——否則,真順著洪財這根籐查下去,萬一把和春給牽扯出來,咱可不好收場了!」    
    曾國藩喝了一口茶,答道:「大人這回可算猜對了,下官就是想把和春牽出來。」    
    文慶不解:「滌生,你以為憑你我就能扳倒和春?——那你可太小看和春了。和春的祖上可是有軍功的人啊!——何況還有個穆中堂?」    
    曾國藩沉思道:「大人,您認為像和春這樣的人做巡撫是百姓之福嗎?」    
    文慶一愣:「你的意思是——」    
    曾國藩道:「我也知道扳不倒他。但把他由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調開還是有把握的。調開他一人,救的可是山東全省啊,大人您說呢?」    
    文慶兩眼注視著曾國藩,忽然一拍手道:「滌生,老夫是真服了你了!」    
    曾國藩繼續道:「和春其人,上馬治軍還可以,下馬治民就不是他的專長了。想他在順天練兵時,軍營是何等整齊!」    
    晚飯後,李保、劉橫悄悄地走進了曾國藩的臥房。    
    曾國藩忙讓人沏了一壺上好的毛尖,一邊品茶,一邊聽李保、劉橫私訪的結果。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3節 葉子頌暫緩行刑

    李保最先講起來。    
    和春其人,因出身於滿人貴族,對漢人是從來瞧不起的。他做山東巡撫的這兩年,山東境內各處不太平,大多是由於他的高壓政策造成的。他重用滿人打擊漢官,僅就這一點,就在山東很不得人心。他到山東一個月後,曾為自己的一個姨娘辦過一次壽,向境內的大小州縣發帖子,其實是想撈一筆。他到任的那一年,山東地面已經就大部分歉收,靠近黃河的州縣還發了水,年景本不太好。葉子頌當時就署理東平縣,收到巡撫衙門的帖子,份子沒湊上去,倒急急忙忙地把勸諫表遞了上去。勸諫表上有四句話,至今還被百姓傳誦:「中丞做壽,州縣受苦;州縣做壽,百姓遭殃。」    
    也不知和春跟前的人中哪個發了神經,竟把這勸諫表給傳了出去,弄得到處傳誦。和春氣得是三屍暴跳,正想找個機會整治一下葉子頌,偏偏總督衙門的函件也到了案首,拆開來一看,竟是表彰和中丞聽屬下勸告,取消為姨娘辦壽這檔子事的。還說已奏明皇上,很快就有回文云云,把個和春弄得哭不得笑不得,天大的一場好事,只好按下不做。明明知道這都是葉子頌搞得鬼,卻啞巴吃黃連,有苦道不出。    
    另一件事說出來更可笑,是關於年份子的。    
    每逢年終歲尾,各省的府州縣衙門都要封印回省城述職。述職的時候由布政使接待。布政使接待之後,便由布政使領著,一起進巡撫衙門叩見部院,向巡撫叩問辛苦,巡撫也照例反問老州縣辛苦。然後,各州縣就可以在省城自由地玩上幾天,有的也可以走走親戚,還有的利用這幾天歇印,回籍省親。    
    所謂的年份子,也就是各州縣叩見巡撫時孝敬給巡撫的年例,各省均有定例。據說好的省份,僅一年一次的年例,巡撫就能有三四萬兩的進項。山東是小省,州縣的年份子定例是人頭千兩。這並不是寫進大清官制裡的東西,但卻人人曉得,個個知道。朝廷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各州縣向部院孝敬年例也是有一定程序的,還不能胡來。    
    各州縣是這樣向巡撫孝敬年份子的:布、按二司領頭,各州縣依次緊跟,向坐在炕上的巡撫叩頭、請安,巡撫照例欠欠屁股回聲「老州縣們辛苦」,便依次歸座。然後,中丞大人照例談幾句年景,再談幾句天氣;在中丞大人談天氣的時候,州縣們就把準備好的年份子——用紅紙包著的銀票,悄悄地放到座位上,既要讓中丞大人看見,又要不動聲色。見紅包都已拿了出來,巡撫就端起茶杯,開始送客了。雖然是私情,也要有規矩,有方有圓,絲毫不亂。    
    各州縣的這筆銀子從什麼地方出呢?自然出在屬下的身上。因為封印的頭一天,各州縣也要接見下屬,也要和下屬們說句「辛苦了」,下屬們也要依例遞上年份子。    
    好地面的州縣,年例能收到萬兒八千兩銀子;從中分出一千兩送給巡撫,餘下的便全進了自家的腰包。    
    東平縣的缺份原本屬中上,衙門所設的架子也大,屬下也較其他縣多。但葉子頌從接任的那年起,就破除了年下屬員孝敬年份子的定例,認為有污官聲。儘管師爺一再強調回省述職時也要遞年例的,葉子頌只是不理。可在叩見和春的時候,他和其他縣一樣也包了個方方正正的紙紅包。部院接見已畢,臨走他便也將紅紙包順手塞在屁股底下,恭恭敬敬地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山東老例,裡面包著的都是一千兩的銀票,接見五個人,和春的進賬就是五千兩。和春來任所前,就已把這項收入調查得明明白白。繁省也就是大省,巡撫接見州縣都要分開來進行,有的要進行幾天。因山東是小省,只有十幾位州縣,就一齊進見。臨走,都把紅包留下,由師爺撿起來之後直接交到巡撫手上,然後趕緊退出。和春待師爺退出後,才笑瞇瞇地親手把紅包逐個拆開。折紅包的這個喜悅,他不准任何人染指,他要獨亨,和府上下都知道。    
    但他卻發現了一個空包!也就是說,他收到九個紅包,卻只見到八張銀票!他當時就認準這一定是葉子頌干的,只有葉子頌才有這麼大的膽子。大廳上還有十幾位候補道等著接見,他卻不急著見,而是把師爺傳進簽押房,然後讓師爺指認,空包是不是葉子頌的。師爺比較了半天,仍然咬不准。和春實在是吃了個啞吧虧。他不是缺這張銀票,他做了好幾年的封疆,還從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事情。這簡直就是硬從他的腰包裡往外拿錢一般。    
    接見道台的時候,師爺就多了個心眼,讓道台們把紅包都寫上名字,並一再申明,沒有名字的紅包中丞大人拒收。    
    不久,濟南的官場就傳揚開「葉明府為和中丞送空紅包」這樣的話。甚至有人向葉子頌明講,「知縣大人是太過分了,像和中丞這樣的人豈能看重你送的那一千兩銀子?沒有錢,向中丞大人明說不就結了!何必出此下策呢?」公開為部院叫屈。    
    大年過後,各州縣都要回任,回任前,照例都來向部院大人請安,辭行。    
    臨要告辭的時候,葉子頌卻忽然向和春一抱拳道:「中丞大人,下官一進濟南,便聽百姓傳言,說下官年前為大人遞年份子遞的是個空包,不知可是真的?」    
    「什麼!」和春一愣,反問,「誰說的?——沒有的事!」    
    葉子頌這才道:「下官也想過,中丞大人是明白人,不要說沒有這樣的事,就算有,又豈能張揚?——傳到朝廷那裡,一但追究下來,大人又如何應答?」    
    和春當時就對按察使道:「煩老兄查一查,這種沒根由的話是哪個講的?查出來,一定重重辦他!——這不是污賤本部院的清名嗎?」    
    按察使急忙表示:「葉明府但請回任,司裡一定還明府一個公道。」    
    葉子頌口裡一邊說著「謝二位大人。如無吩咐,下官即刻就回任上了」,一邊退出。    
    和春道:「葉明府,本部院就不送你了。——希望你好好辦事,不要亂聽人嚼舌頭。」    
    這兩件事在濟南最盛傳,說的有鼻子有眼兒,李保很容易便打聽到了。    
    劉橫聽到的卻是另外兩件事。    
    一件事是今年和春放轎到東平視察災情,葉子頌連陪著中丞大人喝了三頓紅薯湯,把和中丞喝得壞了七八天的肚子;另一件是和春的一個遠房親戚瞞著和春,從奉天府跑到東平縣欲行敲詐勒索之事,被葉子頌杖了八十大棒,又著人押解進濟南巡撫衙門讓和中丞辨認,給和春出了個大醜,被山東百姓傳為笑談。    
    李保、劉橫退出後,曾國藩一個人在臥房裡想了許多。    
    應該怎樣做巡撫,曾國藩的心目中也沒有尺度,但他認為和春這樣做巡撫是肯定不行的。他把李保與劉橫講述的幾件事情都記錄到本子上。    
    他把洪財的行賄及放賑混亂和葉子頌的廉明連同李延申的情況,寫成一份密折:因洪財是大案,曾國藩建議押赴進京來個三法司會審,擴大一下影響。葉子頌面對災荒敢於承擔責任,變通救民,雖與大清律不太相符,但呈報在前,論罪當首推布政使(也就是藩台),次及巡撫,葉子頌當獎。提議升授葉子頌為山東賑災道。汶上現署任李延申為道光七年進士,功名較早,但因做事負責,一直不被地方官相容,現已窮困潦倒,建議放該員汶上縣知縣,以示朝廷體恤文員之意。    
    折子的最後又寫道:「臣查巡撫和春最善治軍,做地方巡撫實屬小用。當此匪亂之秋,似此能員該授兵權陣前對仗為上。」至於授提督還是總兵,曾國藩就不敢往下寫了。相信皇上閱了折子以後,對曾國藩的一番良苦用心是該知道的。    
    他寫完正折,意猶未盡,又提筆寫了個夾單:臣查東平縣為山東大縣,歷由從六品官員任知縣,李延申為正四品道員銜,按職銜當授知府。結尾先署上文慶的名字,再寫自己的名字。聯名啟奏,份量重些。    
    早飯前,他即將折子和夾單拜發。    
    這一天的早飯他吃得格外香甜。    
    聖旨終於到達了。    
    旨曰:照查賑大臣文慶與曾國藩所請,葉子頌暫緩行刑。    
    文慶長出一口氣道:「滌生,這葉子頌還真讓你給保下來了!——這『暫緩』二字分明就是赦字牌。——可是,雖然請到了赦字牌,這以後該怎麼著呢?總不能就這麼乾耗著吧?」    
    曾國藩神秘地一笑道:「十天以後,自見分曉。——明天我就去汶上繼續辦差。    
    下官推斷,皇上還會有旨。咱只要聖旨下前趕回來就行。」    
    文慶一愣:「怎麼,還有聖旨?」    
    曾國藩想了想道:「照常理推斷,不能就下這一道吧?」    
    文慶狐疑地望曾國藩一眼,沒有言語。    
    第二天,兩個人各帶人馬分路而去。    
    和春托病,只讓布政使、按察使來行轅依老例送行。    
    在濟寧,曾國藩雖也發現了幾筆糊塗賬,但數額不大,曾國藩只是申飭幾句,就趕往曹州府。    
    曹州府的知府黃亮是個老知府,已有近二十年的府齡,素有清名,官聲一直不錯。黃亮尤愛古董,專攻考據,海內有名。但他於這方面的學問還賽不過他的兒子黃以州。黃以州,字元同,舉人出身,在浙江為官,曾採集漢唐以來關於禮制的解說,陸續編撰《禮書通故》,已有三十幾篇文章刊刻行世。父子同朝不同省為官又都有考據癖,這在大清尚無二例。曾國藩對黃氏父子是早就聞其名的,黃以州的文章他還收集了一些。尤其陸續刊刻的《禮書通故》一書,對改進大清的禮制,確有幫助。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4節 文天祥的字

    曹州府城南的將軍廟緊挨著官道,而這條道又是進入曹州府的惟一通道。曾國藩見那將軍廟雖比較蕭條冷清,但看那建築,卻是唐朝的風格,就決定在此歇上一歇,看一看這廟。    
    李保、劉橫一見大人在此落轎就知道大人要參觀破廟了,於是就趕忙前面帶路。    
    曾國藩踏著這殘破的台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邊走邊感歎大自然的災難給人類造成的敗象。    
    將軍廟一般供奉的都是漢將軍張飛。現在,張飛已漸被冷落,人們都在為活命忙碌,神和命比起來,人先選擇的還是後者。    
    大門沒有上鎖,顯然是座空廟。李保搶先一步推開門,曾國藩慢慢地踱進去。    
    一走進廟中,最先映入曾國藩眼簾的不是張飛將軍,而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對來人渾然不覺,正在張飛將軍像旁邊的一大塊石碑上拓字。    
    他先用筆在一個字的周圍塗上淡淡的一層墨,然後再覆上一張草紙,用一個白不白灰不灰的棉花球一點一點地壓實,揭下來用嘴吹了吹,放到一邊。接著,再這樣地拓第二個字,很有耐性。    
    曾國藩細看那碑文,題目是:《曹州將軍廟記》。全文約五百餘字,字體遒勁,似曾相識;一看落款,才恍然大悟,卻原來是宋丞相文天祥的手筆。    
    文天祥為將軍廟作廟記,在曾國藩還是第一次見到。但從詞句到用筆,細細揣摩,應該是出自文丞相之手無疑。    
    這時,剛剛拓了十幾個字的老者,忽然停下手來,把已經干了的拓紙一張一張地放到一起,沒有干的拓紙,便用嘴小心地吹乾,然後便把紙筆墨都收到一個口袋裡,分明是要走了。    
    曾國藩忽然間有些尷尬,彷彿是自己破壞了這氣氛。    
    他向老者抱歉地拱一拱手道:「敢是在下驚了老人家的駕?——在下這就走,老人家忙吧。——文丞相的廟記,著實不錯!」    
    老者背起大口袋,哈哈大笑道:「大人身著九蟒五爪官服,錦雞補服,起花珊瑚紅頂戴,不是大人驚了老夫的駕,是老夫撞了大人的駕了!」    
    曾國藩忙道:「在下只是路過而已,老人家大可不必在意。」    
    老者道:「逢古跡而入又專注前人遺跡,不用問,一定是山東的查賑大臣、文名滿天下的曾大人了!可惜,老夫不是與大人見於府衙大堂,而是逢於破廟之中。    
    ——老夫只好先行一步了!——也好迎接大人於衙前。」說著,奪門欲走。曾國藩忙道    
    :「難道老人家就是名滿天下的黃亮黃太尊?」    
    老者笑道:「不是黃亮,避你作甚!」    
    曾國藩確定眼前的老者就是黃亮,就趨前一步道:「晚生見過老前輩。」    
    黃亮急忙道:「大人快不要如此謙恭。黃亮未穿官服,無法同大人見禮。」    
    曾國藩笑道:「黃明府明知本部堂要來曹州,原該在衙門屈候才是。」    
    黃亮道:「下官照老例推算,大人應該在午後到達曹州。敢則大人用過早飯就起程了?——下官想拓上五六個字,再回去迎接大人也不遲。——哪知道,還是遲了!」    
    曾國藩挽住黃亮的手道:「黃太尊,咱們回衙吧。」    
    黃亮道:「請大人上轎,黃亮為大人扶轎!」    
    曾國藩一愣:「黃太尊難道徒步而來?」    
    黃亮道:「下官已多年不乘轎了。」    
    曾國藩問:「這是為何?難道老前輩不知我大清官員乘轎是一種威儀嗎?」    
    黃亮哈哈大笑道:「曾大人講的固然不錯,可下官雖久歷官場,卻對考據情有獨鍾,朝廷給的俸祿,除拿出一些養家餬口,餘下的買書籍還不夠,哪還有閒銀兩用轎夫啊!」    
    曾國藩愈發狐疑,反問:「實缺官員乘轎,照例由衙門支付費用。——堂堂的曹州府還付不起轎夫的銀子嗎?」    
    黃亮邊走邊道:「曹州府是大府,可也是窮府。下官十年前接印時,曹州府的虧額竟達百萬之多,下官整整堵了八年的窟隆啊!——剛鬆一口氣,又遇上這百年不遇的大災荒!」說畢,臉呈陰鬱之色。    
    曾國藩回頭對李保道:「請扶黃太尊上轎,本部堂扶轎。——黃太尊,請吧。」    
    黃亮再次大笑起來:「曾大人,老夫是走慣了的人。——快不要戲弄老夫了。這種違制的事,下官辭官後可以一試,但現在——,大人只管上轎。」    
    曾國藩望了一眼李保道:「本部堂也是不怯走的人,今日違制也好,不違制也好,本部堂都要為老前輩扶一回轎。何況,老前輩未著官服,也談不上違制。」    
    黃亮還要執拗,李保和劉橫卻一邊一個生生把他推進轎裡,曾國藩跨前一步扶定轎桿,吩咐一聲:「起轎!」    
    一行人便徐徐向城裡走去。    
    走著走著,曾國藩忽然笑了。他長這麼大,還第一次為別人扶轎,而且是為一名從四品銜的知府扶轎,這在大清,恐怕尚無一例。這要讓和春知道,不上折子參劾他才怪!——這種違制的事你曾國藩也敢做?多虧黃亮沒有著官服!——這樣想著,腳下加快了步子,但還是午後才進城關。    
    曹州是大商阜,雖是災荒年,景象也繁華於其他州縣。賣炊餅、饅頭的,照常沿街叫賣,隨處可見。賣其他物品的,倒相對少一些。災荒年,人們只剩了一張嘴了。    
    走在街上,曾國藩一行人馬上便引起了路人的注意。賣炊餅的放下擔子,賣饅頭的也停止了叫賣,一街的人都立住腳觀看。    
    扶轎的人是紅頂子的大官員,坐在轎裡的莫不是皇上?大學士也不敢擺這麼大的譜兒!紅頂子的官員曹州百姓見過不少,但紅頂子的官員扶轎曹州百姓可是第一次見到。百姓們終於斷定,轎裡坐的不是王爺,就是皇上!    
    人開始越聚越多,漸漸的,引轎官員只能靠吆喝著才能行進。曹州府的百姓都覺著奇怪,都想看一看轎裡的人。    
    黃亮只好掀開轎簾,高聲說道:「欽差曾大人來我曹州查賑,大家讓開些讓開些吧!」    
    圍觀的百姓們一見坐在轎裡的是知府大人,更加奇怪了,議論聲也更高。但總算讓開了一條路。    
    一行人終於來到知府衙門。同知與師爺帶著衙門內的大小官員已早早迎出來,一起衝著轎子跪倒;當看清從轎裡走出的官員是知府黃亮時,大家都愣住了。    
    黃亮搶前一步,對曾國藩道:「下官未穿官服無法行大禮,請大人到大堂稍息片刻,容下官更衣後再行大禮。」    
    黃亮說畢,帶上隨員匆匆走進衙門。    
    曾國藩向跪著的官員擺了擺手,便邁步走進大堂,一行人尾隨其後。    
    一會兒,黃亮身著官服走出來,帶上大小官員一齊走進大堂,向曾國藩重新見過大禮,這才把衙門的人挨個兒介紹一遍。    
    介紹完畢,黃亮道:「請大人示下,是先用飯還是先辦事?」    
    曾國藩道:「有些餓了,就先用飯,然後再辦事吧。」    
    黃亮就高興地一拱手:「請大人隨下官到飯廳用飯。大人請。」    
    一行人就隨著黃亮來到大飯廳。    
    大飯廳,已擺了一大盆地爪,一大盆芋頭,另有一大盆黍子粥,桌子中央擺了兩小盤的鹹桑樹葉。同知把曾國藩的隨員們安排到大桌用飯,黃亮則神秘兮兮地把曾國藩一個人帶進裡間的小飯廳。    
    曾國藩笑著邊走邊問:「敢則黃太尊要給晚生小灶吃?」    
    黃亮神秘一笑,沒有言語。    
    進了小飯廳坐定,曾國藩見飯桌上已擺了一小碟鹹花生和兩碗白米粥,另有一個小盒盛著紅薯,有五六個的樣子。    
    黃亮坐下後道:「花生和白米是犬子以州從浙江捎過來的。犬子怕下官常吃紅薯挺不住。像下官這種年紀還在官衙耗時光的,我大清已不多了。如不是山東遭災,老夫是早就辭官回老家享福去了。山東經這一場大災,非兩年緩不過元氣,下官不忍心棄民而去呀!——大人請用飯,這是下官個人掏的腰包。吃好吃歹,擔待些吧。」    
    曾國藩道:「老前輩,你太客氣了。」這才舉箸。    
    飯後,黃亮特為曾國藩單獨騰出了一間空房查賑辦公用,又派了十名衙役供曾國藩差遣。同知、師爺、文案、書辦等更是隨叫隨到,比曾國藩想得還周到。    
    曾國藩內心歎一句:「不愧是老州縣出身!」    
    下午,曾國藩開始查賑,黃亮則照常開府辦公。府衙上下井井有條。    
    曾國藩在曹州府一連查了五天,沒有查出什麼錯亂;曹州府轄下的州縣也都是取放合理,沒有過格的差遲。    
    曾國藩不能不承認,已近耳順之年的黃亮,確是大清國能辦事的好官員。    
    曾國藩決定返回濟南,他估計聖旨該到了。    
    臨行的前一天,黃亮把自己年前拓成的一疊文天祥的《曹州將軍廟記》送給曾國藩。他對曾國藩說,他正在拓的一份是想送給兒子以州的,還有三十六個字沒有拓完。經過考證,文天祥的確為曹州的將軍廟題過廟記,是真跡無疑。曾國藩大受感動,連連致謝。    
    用過早飯,黃亮請曾國藩上轎,然後親自為曾國藩扶轎出城,以報曾國藩扶轎之情。曾國藩萬般推辭,黃亮只是不許。曾國藩只好上轎。    
    曹州百姓但見一位身著四品官服的大鬍子官員——分明是知府黃大人,扶著一頂綠呢大轎,有說有笑地緩緩出城去。全城轟動。    
    把曾國藩送出城門,黃亮才止步。    
    曾國藩進了行轅,文慶已於早一天趕回。兩個人交流了一下查賑的情況,還都滿意。曾國藩尤對老知府黃亮讚頌不已,稱此翁為大清國上上人物。說到兩個人互相扶轎一節,文慶也大笑不止。    
    最後,文慶忽然反問:「適才滌生說的黃亮,可是浙江分水縣訓導黃以周黃元同的父親?——父子倆的考據學,可稱得上我大清一絕了。」    
    曾國藩讓李保拿出黃亮贈送的文丞相碑拓,兩個人又圍著文天祥的字談論了半宿。    
    文天祥的字不如岳武穆飄逸,比較方正,圓潤,傳世較少。當時的文人墨客都知其《忠孝匾》,而不知還有《曹州將軍廟題記》。    
    回到臥房,曾國藩又對《曹州將軍廟題記》玩味了半夜,才讓李保收起來。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5節 順、奉二府的局面也不太好

    第二天早飯後,李保通報汶上縣署理知縣李延申求見。曾國藩當時正獨自一個在小客廳品茶,聞報,忙傳見。    
    李延申進來,禮畢,道:「下官按大人的吩咐,已將那辭幕的原縣衙錢谷師爺艾夷點由奉天請回,正在門外候著。」    
    曾國藩一喜,道:「李觀察,辛苦你了!——可曾和他對質?」    
    李延申道:「回大人話,艾夷點一問三不知,把冊賬上的疑點全部推到已故的張典史身上,下官沒辦法。」    
    曾國藩反問:「艾夷點分明是抵賴!——你如何不用刑?」    
    李延申回答:「回大人的話,艾夷點是在旗的人,下官不敢對他胡亂用刑。」    
    「嗯——」曾國藩點點頭,正要講話,李保忽然走進來稟道,「文大人請曾大人到大廳接旨。」    
    曾國藩只好對李延申說一句:「李觀察,你稍候,本部堂去去就來。」就興沖沖走出去,到大官廳接旨。卻是連接兩旨。    
    一旨曰:照查賑大臣文慶、曾國藩所奏,葉子頌違律可恕。著繼續署理東平縣。    
    經吏部查報,李延申確係道光七年進士。著該員毋庸署理汶上縣,實授濟南道。    
    洪財著巡撫衙門派員押赴進京,由三法司會審。欽此。    
    二旨曰:著查賑大臣文慶、曾國藩從接旨日起,即刻回京。山東查賑事宜,朕已另簡派大臣辦理。欽此。    
    剛送走傳旨的人,曾國藩正想把李延申抓捕艾夷點的事向文慶講明,和春已大步流星走進來。    
    兩個人急忙站起,放座。    
    和春坐定,道:「本部院特來向二位大人辭行,剛接的旨。」    
    曾國藩道:「和大人莫不是升授總督了?」    
    和春道:「廣西戰事吃緊,匪亂成患,朝廷調我去帶兵剿匪。說出來不怕二位笑話,本部院是在馬背上過來的人,這巡撫的差事豈是咱干的?」    
    文慶忙道:「和大人高就可喜可賀!」    
    和春道:「高就倒談不上,皇上賞本部院的是二品頂戴,參將銜。」    
    文慶和曾國藩一聽,不覺一愣:這哪裡是高就?分明是降職了!儘管皇上賞了他二品頂戴,可參將是正三品武官。和春彷彿也知道這點,卻有苦說不出。    
    曾國藩問:「不知魯撫放了何人?」    
    和春道:「暫由布政使署理。」    
    又談了一陣話,和春興高采烈地辭去,沒幾日,便到廣西參將任上去了。    
    第二天,文慶和曾國藩也收拾行裝,起程回京。山東布政使以下官員送到城外方回,山東撫標派了一隊親兵護送。    
    回到京師,文慶因「山東查賑敢於負責,老成謀國」,被升授為大學士、軍機處大臣,解內務府府事;曾國藩亦因「帶病辦差,精神可嘉」而交吏部敘優。    
    道光帝第一天召見文慶,第二天召見曾國藩。    
    這次召見,道光帝已離了病榻,還胖了一些。    
    曾國藩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精神霎時好了許多。    
    道光帝道:「曾國藩哪,山東的事辦得不錯。廣西鬧匪事,朕已讓和春去了。當此匪亂之秋,像和春這樣的人,朕不忍心重責。皇上無福民遭難哪,朕沒福,讓天下百姓都跟著吃苦了!」    
    曾國藩忙道:「天災原非人力所為。皇上能夠做到現在這樣子,天下百姓已是感激涕零了!皇上如此自責,臣等如何心安!」    
    道光帝沒有再說話,許久,擺了擺手。    
    曾國藩悄悄退出去。    
    回到府邸,正巧李鴻章來訪。從李鴻章的口中得知,梅曾亮已放了外任,邵懿辰也離開了京師丁艱,國子監學正劉傳瑩已告病假,皇上賞其回籍養病。    
    曾國藩眼見身邊的朋友愈來愈少,心中不僅一陣難受。    
    當夜,他留李鴻章吃了頓豆腐,便拿出黃亮親拓的文天祥的《曹州將軍廟記》,和李鴻章兩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賞玩起來。曾國藩邊看邊向李鴻章講解,興致頗高。    
    很晚,李鴻章才回會館歇息。    
    第二天早飯後,曾國藩剛要乘轎上朝,一封訃告帖子卻送了過來。曾國藩心頭一跳,忐忑著接手一看,兩眼不自覺地便流下淚來:剛剛四十歲的劉傳瑩沒了!    
    劉傳瑩雖只是個國子監正八品學正,但在大清卻是一等一的怪才。他的專長是繪製地圖,能夠把一省的山川河流一都一甲的位置準確地繪出來。劉傳瑩不辭辛勞,足跡遍佈千山萬水,十六行省的地圖,有十省出自他手,直至累到吐血走不得路才止。劉傳瑩是道光十九年中的舉人,轉年即入國子監任學正專攻地理測繪,直到現在,是個天下聞名的怪傑。當時,像劉傳瑩這樣精於測繪的人還十分缺少。曾國藩痛惜劉傳瑩自在情理之中。    
    當晚,曾國藩在府裡設靈位祭奠劉傳瑩,又連夜派了一名戈什哈,攜了親筆題寫的挽幛,去劉傳瑩家鄉弔喪。同時又給劉傳瑩的家人寫了一封信,詢問一下劉學正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戈什哈收拾齊整,臨出門,忽然又被曾國藩叫住,讓唐軒支了一百兩銀子送給劉傳瑩的遺屬。曾國藩知道劉傳瑩一直清貧度日,沒有什麼積蓄,劉家的喪事肯定辦得挺難。    
    戈什哈弔喪歸來,帶回來一大包劉傳瑩所作的手稿和劉傳瑩生前寫給曾國藩的親筆信。    
    曾國藩一邊歎息,一邊讀這封信。讀著讀著,曾國藩的淚便流出來。    
    劉傳瑩離京時,曾國藩正在山東查賑,但劉傳瑩自知自己將一去不返。長年勘察地形繪製圖冊,把劉傳瑩累出了咳血症;熬夜寫作,又讓他休息不好。他希望曾國藩能把他的手稿    
    刊刻出來,也算是自己對後人的一個交代。信的結尾,希望曾國藩能為自己作個墓誌銘。    
    曾國藩把信放過一邊,拿過紙筆,略一沉吟,便寫將起來;百十字的墓誌銘,幾乎一揮而就。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又拿過墓誌銘看了看,見無甚改動,便打發戈什哈起程,將墓誌銘給劉傳瑩的家人送過去。    
    戈什哈走後,曾國藩開始整理劉傳瑩的遺作。    
    劉傳瑩因長年在各省奔波,加之進身晚死得又早,所留的文字不多,能夠刊刻行世的更少。曾國藩用了十幾個夜晚,才為他整理出五萬餘字,其中還包括一萬餘字的日記、雜抄。    
    曾國藩於一日午後,把劉傳瑩生前的好友逐個請到,擺上整理出的文稿,又拿出劉傳瑩的遺信。大家知道曾國藩的意思,是想湊些銀子來刊刻劉傳瑩的遺著。於是不待曾國藩發話,便每人認捐了一點,湊成一百三十兩,曾國藩又拿出七十兩湊個整數。    
    轉日,曾國藩利用辦差的午歇時間,拿上劉傳瑩的文稿和二百兩銀子,在京城找了家做工比較精細的刻字行,擬將劉的遺作刊刻五百部行世。    
    ——勝達達罵我是滿人的一條狗。他太小看我了,我怎麼能做滿人的狗呢,我是要做大清國的狗啊!    
    是年歲尾,又是禮部對各省各地的縣學、書院考核優劣的時候。縣學是朝廷開設的,一般一縣必有一座縣學。縣學是全縣秀才學習的場所,縣學的教諭等師長,均由朝廷委派,吃的是皇糧,拿的是俸祿。書院則不同了。書院大多是各地督撫或當地鄉紳自行創辦的,山長和教諭等師長均聘自各地的名流或下野的兩榜出身的官員。這些師長不拿國家的俸祿,由書院供給;而書院則從求學者的身上收取。    
    對書院的考核,禮部比較放鬆,說穿了,就是走馬觀花,象徵性地看一看便算結束。禮部考核的重點則在縣學上。縣學是官學,是國家昌盛的根苗,縣學教學的優劣,直接關乎國家的命脈。    
    曾國藩把禮部派往各省的官員逐一列出,考核的事項也附在後面,便呈進宮去,待皇上御准後,才可離京。    
    曾國藩給自己定的省份是福建、江西兩省。這兩個省路途比較遙遠,又比較窮,以往派充的核查官均指派翰林院的檢討擔任,郎中以上的大員是絕不去的。這就造成這兩省的縣學質量整體下降、進士考取率也最低的局面。曾國藩於是決定今年親自去。    
    當晚,道光皇帝召見曾國藩。    
    禮畢,道光帝問:「順、奉二府怎麼沒有列進來呀?」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順、奉二府的縣學不歸禮部核查,由宗人府管理。」    
    「以往也這樣嗎?」道光帝又問。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臣查了禮部案底,歷年如此。」    
    頓了頓,道光帝問:「你想親自去福建、江西?」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福建、江西兩省因遠離京師,路途又不甚好走,禮部歷年都是派翰林院的檢討們去。但檢討們儘管盡心盡責,終因位輕歷淺,不能從根本上扭轉局面,臣於是想親自去這兩省一趟。」    
    道光帝不由讚歎一句:「難得你不怕辛苦!」想了想,忽然自言自語:「順、奉二府的局面也不太好啊!」    
    曾國藩不知道光帝這句話的所指,沒敢言語。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6節 貼切優

    沉默了好一會兒,道光帝終於站起身道:「還照老例,福建、江西二省還派充檢討吧。——你看翰林院誰合適啊?」    
    曾國藩略一思索,答:「回皇上話,翰林院現有檢討四名,陳丙南丁艱,趙大年省親未歸,皇上只有從王雙虹、陳燕音兩個中選一個。請皇上定奪。」    
    道光帝隨口道:「就讓他們兩個都去吧,多個人,途中也好有個照應。——曾國藩哪,朕決定從今年起,順、奉二府的縣學也歸禮部核查吧。順天府只有興、宛二縣有縣學,你今年就重點整飭這兩個縣吧。奉天府朕另派別人去。滿人貴族子弟從來都是尚武輕文,這種局面是必須要改一改了。你下去吧,朕讓軍機處隨後擬旨。」    
    曾國藩口裡說一句:「臣遵旨。」但卻跪著沒有動。    
    道光帝提起筆在曾國藩的奏折上於福建、江西處填了王雙虹、陳燕音,隨後又批了個准字。    
    道光帝放下筆,隨口喊了一句:「來人哪!」這才發現還跪在地上的曾國藩,不禁問:「曾國藩哪,你還有什麼事嗎?」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臣受皇上恩典,到禮部當差已有些日子了,但對順、奉二府的事情卻一無所知。臣想讓皇上明示,興、宛兩縣的縣學核查是和其他地方一樣對待呢還是另有說法?」    
    道光帝未及回答,曹公公走了進來。    
    道光帝示意曹公公站在一邊,卻對曾國藩道:「別的省怎麼辦,興、宛二縣也怎麼辦。——你順便替朕再對這兩個縣的吏治整飭一下。你下去吧!」    
    曾國藩這才叩頭退出,退到門口的時候,曾國藩聽道光帝說一句「宣文慶」,顯然是說給曹公公聽的。    
    興、宛二縣即是大興、宛平二縣,統歸順天府管轄。順天府駐在京師,自然是首府。首府的轄縣,自然就是京縣或首縣了。京縣的知縣照例由正六品官員擔任。    
    按著遠近次序,大興離京城八十里,宛平卻在二百里開外。    
    曾國藩先到大興縣。    
    大興縣已是接了禮部的公文,照例有官員出城關迎接。大興縣的知縣依老例,和奉天府的首縣一樣,都由滿人擔任,漢人是染指不得的。    
    按常規,順天、奉天二府所轄的縣學理應由宗人府派滿員稽查。讓漢員染指滿事,在大清還是首次。    
    曾國藩對自己的這趟差事是既興奮又惴惴不安。興奮的是曾國藩從道光帝的做法裡看出了皇上對漢官的重視,不安的則是怕自己辦不好這趟差,讓皇上對漢員失去信心。    
    大興縣的知縣是滿人多澤。多澤祖籍奉天,武舉出身,五十多歲的年紀,稀疏的頭髮,一根小辮子悠在腦後,大臉龐,大眼睛,濃眉,大嘴,一看就是個明辨是非的老州縣。    
    核查縣學,查的無非是一年來大興縣教授、訓導的課程安排及人品優劣,尤其在錄取縣學生的過程中,是否有舞弊現象。至於考核吏治,則是對從知縣到未入流的全縣官員的一次實地考核。雖不是重點,因有特旨,也不能馬虎。    
    大清是以武力成就的事業。滿人尚武輕文由來已久。康熙朝以後雖有改觀,但不能從骨子裡消除這些觀念。所以,順天、奉天二府所轄州縣的教授、訓導還大多是武舉的底子。朝廷偶爾派過去一二名兩榜出身的漢官做教授,又大多被滿秀才們趕跑。康熙帝也好,乾隆帝也好,明知道這樣下去滿人的江山會愈來愈不牢固,卻又一時無從改起。幾十年過去,一直這樣。    
    道光帝早就想把順天、奉天二府所轄州縣的教授、訓導來一次改觀;武的方面減輕,文的方面加強。這是他把興、宛二縣的縣學從宗人府裡剝離出來的主要原因。他希望曾國藩能拿出個好的建議,來一次實質性的突破。    
    曾國藩在大興縣行轅連夜看了縣學教授最近一時期的教學案宗,發現文字方面的教學問題並不像道光帝想得那樣嚴重;秀才們每七日要成詩一首,半個月要上交八股文章一篇,這和其他縣縣學的課程安排基本相近。    
    第二天,曾國藩又調看了十幾名秀才平時所做的功課。這一看,才看出問題來。    
    先說秀才們每七日作成的詩。    
    有個叫艾宏的秀才,是道光二十二年進的學,應該說是位飽讀詩書的老秀才了,他是這樣詠柳的:底下像旗桿,腦袋像把傘。    
    突然落雪花,大罵北風寒。    
    這大概是五言絕句,教授的評語是「」。    
    曾國藩把這首被教授稱之為「貼切優」的詩讀了兩遍,還是品不出優在哪裡。    
    還有一首是專門歌頌戰馬的。寫這首詩的人是道光二十四年的秀才,叫那那雄。    
    曾國藩讀這首馬詩時,正含了一口茶在嘴裡,一句沒讀完,那口茶先噴了出來。    
    馬詩是這樣寫的:全身烏黑黑,尾巴像把錐。    
    四蹄揚起來,就往天上飛。    
    教授的評語是:「寫得恁好!」大清如果多幾匹這樣的馬,海外霎時就一統了,優上加優。    
    八股文章就更不成樣子。    
    原本八股文章是代聖人而立言的,可曾國藩調看三篇,竟有一篇是罵聖人的,另兩篇也把聖人與文人寫得不成樣子。說什麼文人誤國,文人喪國。又說什麼,大清的皇上就是聖人,聖人就是大清的皇上。統通一派混話!    
    曾國藩只好傳縣學教授進轅問話。    
    教授姓勝名達達,是個武舉出身,世襲的男爵,祖父曾隨康熙大帝平過三藩。    
    曾國藩看那勝達達,五十開外年紀,留長鬚,油光的大辮子,大臉龐,小眼睛,穿著官服,氣昂昂地進來,很有些目中無人。    
    勝達達向曾國藩深施一禮道:「見過曾大人。」    
    禮畢,也不等曾國藩放座,便一屁股坐到旁邊閒著的木凳上。    
    曾國藩知道該員是個有爵位的人,也不怪他,只管問道:「本部堂奉旨來貴縣視學,原是皇上愛護本家子弟的意思。有不周之處,還望教官指正。」    
    勝達達沒有站起身回話的意思,只把頭昂了昂道:「大人想說什麼只管說,不要繞彎子,我們家族的血統是越爽快越好。」    
    曾國藩手指著那首馬詩道:「不知縣學裡是哪位教官教文學呀?」    
    勝達達回答:「正是本官!——怎麼,大人有疑問嗎?」    
    曾國藩道:「本部堂哪敢有疑問!本部堂只想知道勝教官可曾做過文章?」    
    勝達達反而笑了:「大人,您老真是糊塗了。我滿人得大清江山,靠的是文章嗎?——靠的是馬背上的功夫!」說畢,象徵性地揮了揮拳頭。    
    曾國藩大喝一聲:「放肆!你在和誰講話!」    
    勝達達這回倒站起來了,他用眼睛狠狠盯了曾國藩兩下,一甩辮子,大步走出行轅。彷彿曾國藩不是什麼堂官,倒像是他屬下的秀才,氣勢真個恢弘!    
    曾國藩氣得渾身亂抖,他叫李保:「與本部堂速傳多明府!」    
    多澤大踏步走進來,見曾國藩坐在案邊臉色鐵青,便急忙深施一禮道:「曾大人,下官給您老問安了,不知大人為何生氣?」    
    曾國藩好半天才轉過神來,道:「多明府,大興縣多為皇家的族人,本部堂深知這一點。本部堂依例向勝教官查詢課業,見學生們的文章太不成樣子,勝教官卻胡說什麼,滿人得江山靠的是武力不是文章!多明府,勝教官作為縣學教諭,這樣的混賬話他也說得出口!——請問多明府,像這樣的教官如何能教出好子弟?    
    」    
    多澤抱拳回答:「回大人話,教官歸學政直屬,下官干涉不著。——像勝達達這樣的教官,雖然品級小,卻是世襲封號,享受二品官俸祿。大人難道沒有見到勝達達的頂戴和大人的頂戴一樣紅嗎?」    
    曾國藩細細回想,搖搖頭道:「本部堂沒有注意該員的頂戴。——既然有二品的頂戴,如何肯屈就一個小小的七品縣學教授?請明府教我。」    
    多澤道:「回大人話,皇上先放的勝教官是順天府學政,後來不知怎麼又來到敝縣縣學做了教授。——細節下官也說不出,可能皇上也是拿他沒有辦法吧。」    
    多澤施禮告退,曾國藩一個人深思起來。    
    第二天,曾國藩沒有繼續辦公,而是包起大興縣學部分秀才的詩詞文章,帶上隨員,悄悄回了京師。    
    他回到府邸,連夜擬就了一篇參折,又修改了多遍,這才安歇。    
    第二天一早,他把參折連同大興縣學的詩文,一同交呈了上去,然後,便一個人到禮部等旨。    
    禮部值事官見曾國藩由京縣返回,以為是辦完了差,趕忙奉茶侍候。    
    當晚,道光帝召見曾國藩。    
    曾國藩跪下磕頭,道光帝道:「曾國藩哪,朕讓你去視察京縣的縣學、吏治,你怎麼只到大興住一夜就跑回來了?——又給朕寫了這個折子。咳,我大清的官員要敢於任事才對呀。」    
    曾國藩道:「回皇上話,大興縣教授勝達達世襲男爵封號,享受二品官俸祿,臣不敢再查下去了,請皇上處分。」    
    「咳!」道光帝長歎一口氣道,「曾國藩哪,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去大興嗎?我八旗子弟歷來尚武輕文,大清開國至今,已經出了上百個文狀元,可我旗人又佔了幾成?——連一成都佔不到!又有多少人中過進士?有句古話說得好啊,武立國,文治國。這種局面不改觀,祖宗的基業如何能持久啊?——曾國藩哪,看了你的折子,朕想了一夜,決定削去勝達達的男爵封號,將他革職、革去功名!你保舉幾個飽學的漢學士去興、宛二縣如何?」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臣不敢。」    
    道光帝一愣:「你怎麼說出這話?保舉人還不敢?」    
    曾國藩道:「回皇上話,臣早已聽說,皇上曾往順、奉二府派充過幾名漢員教授,但不久就病退的病退,告假的告假,沒有一個能做到期滿。臣推斷,臣保舉的人也是這種結局。」    
    道光帝反問道:「曾國藩哪,這是為什麼?」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臣說句惹皇上生氣的話,旗人歷來瞧不起漢人。順天和奉天一樣是旗人多漢人少,旗人多習武,漢人多尚文。大興以前派充過去的漢員教授,便是被這些會些拳腳的旗人學生打跑的。就是臣,也不敢去大興做教授。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7節 你也配稱欽差

    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勃然大怒,道:「朕即刻將順天、奉天不稱職的學政、學官通統革職,全派漢員去充任!朕即刻下旨,有膽敢毆打師長者,朕滅他滿門!」    
    曾國藩一頭到地道:「皇上聖明,臣替旗人子弟謝過皇上!」    
    道光帝許久才道:「自朕登基,各地匪盜不斷,朕知道這都是旗人中的敗類欺壓漢人造成的。種族歧視,亂國之本哪!——你下去吧,明日就回大興,好好整飭一下京縣的學治、吏治,朕的聖諭隨後就到。」    
    曾國藩謝恩退出。    
    第二天午時,曾國藩一行人二進大興行轅。    
    用午飯的時候,大興縣衙門的衙役來稟告,請大人去縣衙大堂接旨。    
    曾國藩不敢怠慢,急忙放下碗,換了官服乘轎去縣衙大堂接旨。    
    一進大堂,見縣正堂多澤帶著縣丞及勝達達等大小官員都跪在堂下;傳旨太監一見曾國藩進來,便高喊一聲:「曾國藩接旨!」    
    曾國藩不及多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旨曰:據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奏稱:查大興縣教授世襲三等男爵勝達達,把教授學生詩文作為兒戲,鬧出許多笑話,內閣學士曾國藩奉旨查學,勝達達竟口出狂言,侮辱大臣,藉以挑起滿漢爭端,實屬可惡!著削去勝達達世襲男爵,革除一切職務,革除功名,革除旗籍。著該革員限期離任回籍。以後,凡有侮辱、毆打朝廷命官者,無論官民,一體查辦。欽此。    
    眾官員接旨畢,早有衙役走過來,摘去勝達達的頂戴,扒去他的官服,逐出衙門外。    
    勝達達氣得大喊大叫:「姓曾的,你無非是我滿人的一條狗,爺跟你沒完!」    
    曾國藩看李保、劉橫一眼,大喝一聲:「給本部堂摁倒掌嘴!」    
    勝達達直被打得滿嘴冒血,殺豬般叫,曾國藩才使了個眼色,李、劉二侍衛才住手。    
    是夜,曾國藩一面秉燭讀書,一面思考大興縣學教授的人選。這人選一要是翰林,二要有膽有識,三要讓皇上及滿人貴族信得過。可要找出三點俱全的人,曾國藩又頗費躊躇。    
    忽然,他聽到外面有人高聲斷喝:「什麼人?」    
    曾國藩細辯,分明是門上戈什哈的聲音。    
    門外有人嚷嚷著:「讓那姓曾的狗東西出來,爺幾個要問他幾句話!」    
    這時,他聽劉橫高聲斷喝:「大膽,欽差辦案重地,不得放肆!快快散開!」    
    有人接口道:「狗屁欽差,明明是我滿人的一條狗!——哥幾個衝進去,剝狗皮紅燒狗肉呀!——咱們堂堂的滿人,連天下都是咱的,咱又怕他個鳥!」    
    嘈雜聲愈演愈烈,隱隱還有撕打聲。    
    劉橫、李保喘息著闖進來稟告:「大人,有二十幾人拿著器械在轅門外鬧事,已和衙役們打在一處了。這些人功夫了得,衙役們怕是抵擋不住。大人哪,您老還是避一避吧。闖進來,可不是麻煩!」    
    曾國藩霍地站起身,道:「行轅可有後門?」    
    李保道:「回大人話,行轅直通後花園,花園就算沒門,牆也不甚高。」    
    曾國藩就急忙換上鞋,聽大門震天價地響,好像不會挺太長時間就要被撞開。也顧不得其他,只穿著便服,便由李保、劉橫護著,奔後花園而去。所幸牆還真不甚高,曾國藩爬了三次沒有成功,情急之下,只好踩著李保的肩頭才翻了過去。    
    等李保、劉橫也躍過牆來,行轅的大門已是被撞開。    
    三個人不及多想先往遠處飛跑,看看到了後城護城河,曾國藩才住下腳步,張著大嘴喘息起來。    
    曾國藩喘息了好半天,才斷斷續續道:「二位呀,咱們該往哪裡走才對呀?——本部堂沒有想到滿人這般野蠻!」    
    李保道:「回大人話,過橋往西駐著綠營,往東駐著旗軍。請大人示下,是奔綠營還是奔旗營?」    
    曾國藩想也沒想道:「當然是奔綠營,漢軍還是好說話些。——不知是哪位將軍在此執旌?」    
    兩個人都搖了搖頭道:「卑職不知。」    
    三個人就高一腳、低一腳地向綠營駐地走去。    
    到了駐地轅門,早有哨兵攔往,高聲喝問:「幹什麼的?」    
    李保搶先一步道:「兄弟快進去稟告,內閣學士曾大人,來大興辦差,正逢匪亂,請出兵保護。」    
    那哨兵想了想,不很情願地走進營門;一會兒,營門開了,擁出來五十幾隻燈籠火把,當先一名守備,著正五品官服,面目看不甚清,出門就喊:「曾大人在哪兒?小的在校場是見過的!」    
    曾國藩跨前一步,道:「本部堂奉旨辦差,卻逢匪亂,只好深夜打擾。」    
    那守備近前一看,忙翻身跪倒,道:「鎮標五品守備洪嘉叩見大人!」話音剛落,五十幾人全部跪倒。    
    曾國藩大聲道:「洪守備!」    
    洪嘉應聲而道:「卑職在!」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即刻點齊軍兵,同本部堂速赴欽差行轅將鬧事的一干人等統統拿下,不得走脫一人。」    
    洪嘉應一聲「遵令」,便即刻回營佈置。    
    不一刻,便拉出支二百人的隊伍,還牽了一匹馬。一兵丁一直把馬牽到曾國藩面前。    
    洪嘉對曾國藩一抱拳道:「請大人上馬。」    
    曾國藩擺了擺手道:「本部堂隨你等步行即可,馬就不騎了,走吧。」    
    洪守備就帶著人馬向河對岸的欽差行轅開拔。    
    曾國藩至此心才安定。    
    軍兵到時,鬧事的人還沒有離開行轅,正鬧騰得歡歡勢勢,意猶未盡,喊聲和罵聲都很大。    
    曾國藩氣憤地一指轅門,沖洪守備大喝一聲:「與本部堂全部拿下!」    
    洪守備把手一揮,眾軍兵呼啦啦使向行轅撲去。    
    一見軍兵趕到,鬧事的秀才們霎時便在院子裡散開:有的翻牆,有的硬闖,有的和軍兵打在一處。    
    洪守備一見這些人果然有些功夫,就掏出尺把長的洋槍,對著天空連放兩槍,秀才們這才不敢亂動,由著軍兵用繩子一個一個地捆起來。    
    曾國藩由李保、劉橫扶著,一步一步走進來;進到內室,卻暗叫一聲「苦也」,但見滿屋的凌亂,一地的紙屑。曾國藩隨身帶的書籍,被扔得四處都見,有些還被撕成碎片,踩成烏黑;他的朝服也被扔在地當中,上面已被腳踏過;頂戴是皇家的象徵,倒沒有人敢動,卻被人用一張白紙蓋住了,那紙上面明晃晃的畫了一條狗,還在狗的旁邊,東倒西歪地寫了這樣一行字:滿人之狗曾。    
    守轅門的衙役有多人躺倒,隨曾國藩出京的戈什哈也大多受傷。    
    洪嘉讓軍兵把行轅裡外收拾停當,李保也把曾國藩的朝服洗了洗掛上。    
    劉橫拿掉頂戴上的白紙剛要撕,被曾國藩要了過去,看了看袖起來。    
    諸事停當,欽差行轅總算又恢復到從前的樣子。    
    洪嘉這才道:「稟大人,卑職已派了兵把亂匪看在院子裡,請大人歇息吧!——明日再處置也不遲。」    
    曾國藩道:「洪守備,辛苦你了,本部堂明日一早就向皇上拜折為守備請功!既已安排妥當,你也歇息去吧。本部堂不留你了。」    
    洪嘉諾諾告退。    
    洪嘉走後,院子裡還時不時傳來一聲聲的謾罵,攪得曾國藩睡意全無。    
    他讓人點上蠟燭,然後讓李保去院子隨便押過來一個人,他決定連夜審訊。不弄個水落石出,他睡不著覺,這些人連喊帶罵的也不讓他睡覺。    
    李保和劉橫拖著一個把雙手反捆在背後的人走進來。那人連罵連咬帶掙扎,諸般不老實。李保、劉橫連打帶踢,總算把他弄進來;進來又不跪,直挺挺的充爺裝愣。    
    李保氣得一頓猛踹,才把他踹得歪著頭跪下,嘴裡還狗狗狗的罵個不停。    
    曾國藩細看那人,三十歲的樣子,胖胖大大,一根辮子油光閃亮,一看就是營養過剩的結果。    
    曾國藩冷靜地問道:「人犯,你姓甚名誰?——如何要行刺欽差?」    
    那漢子張開口,聲音響亮地答道:「呸!爺是武秀才出身,你敢稱爺人犯?!這要讓咱家皇上知道,你還有狗命嗎?——你不過是一條咱滿人養的狗,你也配稱欽差?」    
    曾國藩不動聲色,繼續問話:「你也算有功名了,如何不懂法?——按我大清——」    
    那人大吼道:「住口!大清是我們旗人的大清,豈是你們這些漢人的大清?張口我大清,閉口我大清,你羞也不羞?——你在吃誰家的飯哪?」    
    曾國藩望了李保一眼,猛然道:「用鞋底掌嘴!」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8節 不該發生的事於是就發生了

    李保麻利地把那人的馬靴脫下,啪啪啪就猛打起來;劉橫在後面怕他掙扎,便用雙腳死死地踩住那人的小腿,讓他動都不得動一下。    
    李保放出力氣,打得是結結實實,那人不僅臉很快腫起來,還脫落了兩顆牙,滿嘴滿腮都是血。    
    曾國藩擺了擺手,李保又猛打了一靴子,才恨恨地住下手,把靴子往地面上一扔,退到一邊。    
    那漢子不愧是個練功夫的人,面目腫到全非,還嗚嗚地大叫:「姓曾的,你敢私設公堂,爺要京控!爺告訴你,爺等十幾個都是勝大人的學生,爺等今晚沒得手,要得手,爺敢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曾國藩知道今晚是什麼都問不出來了,便斷喝一聲:「先把這廝拖出去著軍兵嚴加看管!沒有本部堂的話,不得放走一人!」    
    李保、劉橫答應一聲「」,把那人生生拖出去。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不請旨是難下場了。——這些野人!」    
    他讓同來的戈什哈給沏了一壺茶,邊喝茶邊在燈下半臥著思考對策。    
    天剛一亮,曾國藩的轎子便離開大興,踏上回京的路。    
    他沒有回府邸,而是直奔皇宮,他已經起草了折子,要當面向道光帝請旨。    
    道光帝正被兩廣的事攪得心煩。廣東是戰亂,夷人勢在開戰。葉名琛奏稱大勝,說已把英吉利攆進香港。總督徐廣縉卻奏稱,戰火尚在燃燒,勝敗尚在兩可之間,請皇上速速派兵增援云云。而廣西卻是大鬧「匪亂」,軍兵進剿多次未果,要求增兵、增糧的折子還在不斷飛來。    
    他剛要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曹公公又進來稟報:曾國藩有事面奏,請皇上恩准。    
    道光帝一邊宣曾國藩進見,一邊自言自語:「這個曾國藩哪!」    
    曾國藩禮畢,雙手把奏折遞上,口裡道:「事關重大,臣不敢作主,請皇上定奪。」    
    道光帝接折在手,一聲沒吭,便埋頭看起來。    
    曾國藩偷偷拿眼看上去,見道光帝時而蹙眉,時而凝目,時而閉目沉思。    
    終於,道光帝放下折子,站起來走了兩步,復又坐下,道:「頑固不化!曾國藩哪,朕即刻降旨,全革掉他們的功名,統通到廣西充軍去!教授的人選,你想沒想好啊?」    
    曾國藩低頭作答:「回皇上話,臣尚未想好。依臣看來,重新起用勝達達也未嘗不可。」    
    道光帝想了想,問:「曾國藩哪,勝達達是不能再起用了,朕不能出爾反爾。——廣西正鬧匪患,讓他們統通替朕剿匪去!洪嘉明辨是非,保護大臣有功,也照你說的辦,朕即刻傳諭兵部,升授洪嘉正四品都司。大興的事情,你替朕好好地辦一辦。」    
    曾國藩知道自己該跪安退出了,但他忽然挺起腰板,道:「皇上,臣還有話說。    
    」    
    道光帝皺了皺眉頭,問:「有話儘管說吧。」    
    曾國藩道:「謝皇上,臣以為,按我大清律例,謀害辦事大臣者當斬!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道:「朕知道,可是——,曾國藩哪,你這不好好的在和朕講話嗎?——這些人祖上都有些軍功,依朕看,革掉他們的功名,送他們去廣西充軍,也就可以了。——他們的祖上畢竟是我大清的功臣哪!」    
    曾國藩低頭跪著一聲不吭。    
    道光帝眼望著曾國藩,許久才問:「曾國藩,朕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曾國藩低頭回答:「啟稟皇上,皇上的話臣都聽明白了。——但臣以為,我聖祖制定大清律,並不是專對漢人的,凡屬我大清疆域的都該遵照執行!這是長治久安的事。這關乎人心,也關乎我大清的國體啊!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沒有言語,而是再次拿起曾國藩的折子從頭看起來。    
    曾國藩繼續說道:「臣兩次返京,連連請旨。臣怕自己做事不周,做出有礙我大清國體的事。臣斗膽說一句,兩廣鬧匪,山東河南等地又烽煙不斷,我大清的後院是不能再起火了。——姑息勢必養奸!——臣以為,殺掉這十幾個人,為的可是八旗的十幾萬子弟呀!漢人也好,滿人也好,目無朝廷大臣,就是目無朝廷,目無朝廷就是目無皇上啊!長此下去如何得了!」    
    道光帝啪地一聲放下折子,抬頭喊一聲:「曹公公!」    
    曹公公應聲走進來,聽道光帝說道:「你帶兩名侍衛,帶上王命旗牌,即刻同曾大人出京赴大興。」    
    頓了頓,道光帝又對曾國藩道:「曾國藩哪,朕讓曹公公帶王命跟你去,朕相信你能把    
    事情辦好。——下去吧。」    
    傍晚,曾國藩同曹公公的轎子進了大興縣衙。    
    知縣多澤正在後堂用飯,當值的衙役進來稟告,多澤急忙放下飯碗把曹公公、曾國藩迎進大堂。    
    曹公公與多澤是認識的,就笑著道:「咱家和曾大人光為了趕路,還沒有吃晚飯哪。多大人哪,到了你的地面,有什麼好吃的,賞給咱家一口吧?」    
    多澤急忙告訴廚下備飯。他能惹起曾國藩,卻不敢惹宮裡的人。    
    吃飯的時候,曾國藩對多澤道:「多明府,本部堂奉旨要連夜審案,需借公堂用上一用,不知可方便?」    
    多澤道:「大人吩咐便是,站班的一干人等,大人隨便調遣。今兒早起,下官才知道秀才們夜鬧行轅的事。下官去問安時,大人已離轅進京。下官就知道,大人是回京請旨去了。秀才不聽管教與莽夫何異!」    
    曾國藩用鼻子哼上一哼,不再言語。    
    飯畢,縣公堂點上胳膊粗的大蠟燭。    
    曾國藩和曹公公在簽押房略坐了坐,正要升堂辦案,李保來報,洪守備來見大人。    
    曾國藩說個「請」字,知道升授洪嘉的聖諭肯定是到了。    
    果不其然,洪嘉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見曾國藩就深施大禮,口裡連連道:「卑職謝大人保舉之恩!」    
    曾國藩說一句:「請洪都司升炕。」    
    洪嘉只好扭扭捏捏地在炕上坐了半個屁股。    
    曾國藩說道:「洪都司,你這次升職雖說是本部堂保舉,實際也是你個人爭氣爭來的。本部堂要連夜在縣大堂審案,還需借你幾個人用用。人犯可曾看好?」    
    洪嘉施禮回答:「稟大人,卑職知道人犯們都是大興有頭臉人家的子弟,所以一早,大人進京後,卑職就將人犯都押進了營牢。現在人犯已移交縣衙門的水牢,不曾走脫一人。」    
    曾國藩讚歎一句:「虧你想得周到!」接著又說:「你回去後好好歇息,明日一早請派一營軍兵過來,本部堂有些用場。」    
    洪嘉離炕回答:「卑職按大人說的辦。——今晚留二十人可夠用?」    
    曾國藩道:「夠了,洪都司請回吧。——本部堂身為朝廷大臣,因為參革了一名教授,就被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洪都司,如你在縣衙時間久了,有人該說軍營武官干預地方訟事了!你請回吧。」    
    洪嘉深施一禮道:「卑職先行告退。」便大步走出去。    
    曾國藩用手正了正頂戴,又撣了撣朝服上落的灰塵,這才走向公堂。    
    到了公堂,曾國藩當中坐定,又請出多澤坐在上首陪審,下首坐著師爺,曹公公雙手抱著王命旗牌站在旁邊,李保、劉橫守在曾國藩的後面。    
    隨著一聲升堂號令,站班的衙役拿著水火棍依次而進,各就各位;二十名軍兵則守在縣    
    衙的大門兩旁。刑具是早已有的,分放在站班衙役的後面,隨時抬出來用。    
    先被帶上來的人犯個子不甚高,也是一臉的蠻相,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曾國藩一拍驚案木,喝問一聲:「跪下!——報上名來。」    
    兩班的衙役跟著齊喝:「跪!」果然有些堂威。    
    人犯高昂著頭道:「駱某乃堂堂的秀才。按我大清律例,有功名的人上堂是可以不跪的,駱某要站著講話。」    
    曾國藩道:「人犯,你聽著,本部堂現在向你傳達皇上口諭:大興縣夜闖行轅的所有縣學生,全部革除功名!你聽清楚了嗎?」    
    駱某一挺脖子,道:「我不信!姓曾的你假傳聖旨,我要京控!」    
    曾國藩拿眼望了望旁邊站著的曹公公。    
    曹公公會意,徐徐道:「姓駱的,你就別囂張了,你們這回的禍可惹大了!皇上跟曾大人講話,咱家就在旁邊。——不是大案,皇上能讓咱家來大興嗎?你別再充愣了,快跪下吧!」    
    駱某望了曹公公一眼道:「皇上要砍爺的頭,爺認,爺也服!他姓曾的憑什麼管爺?他姓曾的說穿了是咱們滿人的一條狗!爺幾個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曹公公邊笑邊道:「姓駱的,你還是醒醒吧,你睜大眼睛看看咱家捧著的是啥?」說著,慢慢地把王命打開。駱某見那小旗上明晃晃地繡著「令」字,便立時癱軟在地,心裡才知道,這回的禍是真闖大了。    
    接下來,姓駱的變成了綿羊。曾國藩問什麼,他便答什麼,再不敢口稱什麼爺。    
    曾國藩心裡冷笑一聲,暗道:「滿人也不過如此!」    
    姓駱的名駝,父母為他起這麼個高大的名字,也無非希望他能高大起來。    
    駱駝乃鑲黃旗人,道光二十三年進的縣武學。勝達達的祖父是康熙皇上封賞的男爵,眾學生是很把勝教官當個人物來看的。偏偏皇上就受了漢官的鼓惑,將勝達達革職不算,還削了爵位。秀才們聽說此事都氣不過(所有的滿人都認為自己是主子),又都仗著會幾路拳腳,就約齊了要進行轅教訓曾國藩一頓,斷了漢官染指滿人的念頭。勝達達對待漢人從來都是這樣的,皇上也沒有把他怎麼樣,相信這次也和以往一樣,大不了遭頓申飭了事。勝達達那晚沒有出來,但卻為參加的人每人奉送二百兩銀子。還說,送掉曾國藩的命後,每人再補發三百兩。儘管秀才們當中有一部分並不缺錢用,但錢多了畢竟不咬手。    
    不該發生的事於是就發生了。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79節 權位和責任加重了

    曾國藩挨個兒把這些秀才們過一遍堂,口供大同小異。清點一下人數,共一十八人。    
    一十八人,每人都錄了口供,又都簽了字畫了押,曾國藩又讓多澤重新把這些人收進水牢裡。多澤又連夜差捕快,將勝達達緝拿歸案。    
    勝達達被捕個正著;也失了往常的囂張,成了只挨宰的綿羊,分明就是敗達達。    
    把這些人全部審完,已是子夜時分。    
    多澤讓廚下備了夜宵,請曾國藩與曹公公用過,這才親自護送二人回行轅安歇。    
    第二天,多澤早早起來趕到行轅,親自侍候曾國藩與曹公公用過早飯。    
    飯後,三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便移轎縣衙簽押房。曾、曹二位被請進書房繼續喝茶,多澤則安排師爺在簽押房中一筆一畫地謄寫殺人告示。因為一次要處決一十九人,而且又都是滿族裡的大家子弟,這在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次,執筆的師爺滿臉淌汗,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    
    師爺的殺人告示尚未寫完,洪嘉已帶了兩隊軍兵趕到縣衙來領差事。    
    多澤就一面佈置軍兵配合衙役守法場清街,一面把寫好的告示捧到曾國藩的面前。滿衙上下數他最忙。    
    曾國藩先著人在大堂之上點燃香火,請出王命旗牌,這才拿起筆,在告示上的每一人名的下面打了勾。    
    殺人告示很快便貼了出去。大興縣霎時轟動。    
    轅門外三聲炮響後,曾國藩抬手就拔朱簽,卻一把把多澤插在籤筒裡賞玩的野雞翎子抓在手裡,曾國藩一見,臉色陡地一變,撲通一聲便栽倒在地。大堂之上全部一驚。    
    李保、劉橫把曾國藩抬進簽押房,多澤跟在後面,臉色煞白地一口一個「大人」    
    地叫。    
    很快,曾國藩便醒轉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多明府,你替本部堂擲令吧。」    
    便坐起身來。曾國藩打小就懼怵雞毛,從不敢碰、摸。今天就是因為無意中摸了雞翎,才導致昏厥。    
    多澤不明原委,只好到大堂之上,拔出一支朱簽,往下一擲,喝一聲:「遊街!    
    」    
    眾衙役答應一聲「」,便全部行動起來。    
    大興縣的街頭已是擠滿了人。    
    依老例,人犯要先游四門,然後再提到法場行刑;前面照例是清街的軍兵和衙役,隨後便是兩排挎著洋槍的隊伍。隊伍的後面就是押解的人犯,人犯們都被捆著雙手,又用一根長繩子,一個套著一個,全在脖子上打著死結,休想做逃掉的夢。人犯的後面,又是幾隊軍兵。最後才是馬上的洪嘉,坐轎的多澤、曾國藩,花呢轎裡的曹公公,以及大興縣的大小官員。擺了大半條街,威威武武,好不熱鬧!    
    四門很快便游完,隊伍開始向法場行進。    
    看看離法場還有兩箭地,前行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    
    曾國藩正納悶,一個衙役跑過來道:「稟大人,一個老爺子坐在街當中,沒法兒走了。」    
    曾國藩道:「讓清街的人把他架開不就行了嗎?——可不能誤了時辰哪!」    
    衙役道:「稟大人,清街的人不敢架,因為老爺子穿著黃馬褂。」    
    「什麼?」曾國藩打個愣怔,急忙下轎,口裡道,「李保、劉橫,前邊帶路!」    
    曾國藩走到前邊一看,果見一個白髮老者,亂蓬蓬的鬍子,披著件黃馬褂,當街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兩眼直瞪著迎面的隊伍。    
    曾國藩近前一步跪倒,口裡道:「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給聖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本部堂奉旨監斬人犯,請老人家讓開一步。」    
    「哼!」老者猛地站起身,大聲道,「我老人家已致仕多年,懶得管宮裡的事!    
    你把我老人家的孫子放掉,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敢說個不字,哼!」    
    曾國藩爬起身,小聲對李保道:「請曹公公過來。」    
    片刻光景,曹公公懷抱王命旗牌,隨李保慢悠悠地走過來;一見當街站著的人,卻原來是認得的。    
    曹公公趕忙近前一步,笑著問候道:「奴才給您老請安了。」    
    老者看了曹公公一眼道:「可是曹公公?」    
    曹公公又施一禮道:「正是奴才。」    
    老者忽然指著曹公公的鼻子道:「曹公公,你難道不懂我祖宗家法嗎?——太監擅自出宮門半步者,殺無赦!曹公公,你膽子也太大了!」    
    曹公公後退一步,忽然冷笑道:「虧您老人家還知道祖宗家法!一個『擅』字,正好把咱家給救了。——你近前來,看看這是什麼?」說著,忽地抖開王命旗牌。    
    老爺子還真不含糊,一見「令」字,立時便翻身跪倒,口稱「聖安」。    
    曾國藩告訴衙役,把老爺子架到一邊,順便告訴老爺子,等著給孫子收屍吧。眾人犯便被押進法場。    
    午時三刻,隨著三聲炮響,十九顆人頭同時落地。    
    用完午飯,多澤差人把曹進喜等人護送回京。    
    第二天,曾國藩讓縣學訓導召集全縣的秀才到場,親自出題,對所有在籍的秀才重新審核登記。全縣一共一百零七名老少縣學生,經審核,只有三十二名合格,其他人只作為候補生註冊。僅這一件事,曾國藩就忙了三天。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對縣學所有教職官員的考核。    
    大興縣縣學的師、職力量最雄厚,官員也最多。不僅教授配了文、武各一人,訓導、教諭也比其他省的縣學配得多,還有司門官、司鈴官、傳示官、點名官,還有幾個叫不出名目但也拿俸祿的職銜。雖都屬於未入流的小官、小吏,卻也寵大得讓曾國藩目瞪口呆,堪稱大清之最。    
    縣學官員是必須要裁的了,而要裁汰縣學官員,卻又必須徵得宗人府的同意。因為滿人的事情除宗人府外,非皇上待旨,其他衙門無權過問。    
    曾國藩在行轅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情非常複雜。總不能事事都回京請旨吧?——不請旨,他曾國藩在大興縣縣學真就一件事都辦不成!    
    「咳!」他邊喝茶邊歎息,「在小小的大興縣辦差,比在大大的湖南省辦差都難!」    
    晚飯後,縣正堂多澤來問安。    
    多澤見曾國藩滿面愁容,不僅動問:「敢情大人又碰上了難事?」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道:「多明府啊,本部堂在大興辦差真是一步一坎啊!——縣學人員雜,耗資巨大,裁汰當是第一要務!」    
    多澤接口道:「大人何不咨文順天府學政衙門著手裁汰呀?」    
    曾國藩笑道:「僅僅咨文學政衙門,倒還好辦了。——還有一個宗人府繞不過去呀!宗人府原本就對漢官插手族事蓄了諸多不滿,就算文大人點頭,其他大臣也不會同意呀!」    
    多澤沉思一下道:「大人呀,您老何不先揀能辦的事辦?——比方說先考核一下縣衙門的吏治,等您老回京請旨後,再裁汰縣學官員也不為遲啊!」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曾國藩當即對多澤道:「謝明府提醒,請多大人回去,知會屬下,本部堂明日就考核貴縣吏治。——多明府,從明日開始,你就不要來行轅看望本部堂了。——本部堂有事,自會傳你。」    
    多澤道:「皇上早已有旨,大人是照章辦事,下官豈敢違制。——下官告退。」    
    多澤走後,曾國藩想了想,便提筆寫了張告示,讓李保明日一早就貼到行轅的大門上。    
    告示寫的是: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奉旨考核大興縣吏治。考核期間,地方官員不經傳喚嚴禁出入行轅;地方百姓有冤申冤,有苦訴苦,狀子可直送到行轅門房,有專人承辦。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用了飯,正準備升署辦差。卻忽然接到聖旨,宣曾國藩即刻回京見駕不得延誤;大興縣縣學及吏治考核已另簡大臣辦理。    
    曾國藩只好回京。    
    曾國藩的轎子還沒走出大興縣城關,聖旨又下。旨曰: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考核京縣大興縣學,用刑過重,引起眾怒,著革去該員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職銜,降四級處分。考慮該降革員以往辦事尚屬公允,也還認真,著暫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望該員不負聖恩好好辦事。欽此。    
    曾國藩叩頭謝恩,雙手接過聖旨。進京後也沒有進宮,而是直接進了府邸。    
    曾國藩被連降四級,處分之大,超過以往,朝野震動。    
    曾國藩的頂戴由紅色變成了藍色,所幸轎呢和儀仗原本就沒有升格,否則,又要被人很嚼一番舌頭。    
    但他仍不忘自己向道光允諾的事情:上折保舉飽學之士、翰林院典簿李宗義,署理大興縣教授一缺。    
    御史上折無須假上司之手,曾國藩的保舉折子直接由午門遞進去。    
    折子遞進的第二天,禮部咨文果然便發了「翰林院典簿李宗義署理大興縣教授」    
    的聖諭。    
    按大清官制,只有御史可以不分品級大小能單獨奏事,因為御史們幹的原本就是監察的勾當。    
    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雖為四品官,職責卻是監察六部政務,對六部出現的種種不法事,均有彈劾權、參奏權。    
    曾國藩的官位小了,權位和責任卻加重了,他反倒比以前更加忙起來。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80節 極其漂亮的人事調和戰役

    曾國藩自從升授內閣學士那日起,府門上便有了「內閣示:不准喧嘩,如違送官」的字眼,現在府門上的「內閣示」只好改作「都察院示」,其他內容不變。但旁邊添掛上了鞭、棍之類,以示住在裡面的人非比尋常,是專幹監察營生的。這就是何以監察御史品級雖低、威儀卻重的緣故;就連御史們穿的補服,也別於其他官員。——大清規定,四品官員的補服上面繡的是雪雁,但御史和按察使等監察、司法官員,則一律穿獬豸補服。據雲,獬豸是一種神羊,最能辨別曲直。大清國讓監察御史穿繡有獬豸的補服,無非是為了體現司法公正。    
    曾國藩現在的直屬上司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左副都御史。但大清的左副都御史從來都是大臣們的兼職。而左都御史,除勞仁外,也都是各部院尚書的掛銜;右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照例由地方的總督、巡撫兼任。    
    曾國藩到都察院任上時,勞仁早已因病開缺多時,此缺尚未填補。原任上的六科掌印給事中正在丁艱中,此時都察院的最高長官實際就是曾國藩。左副都御史們因為都是由各部、院大臣兼署,這些人若非值日決不到任。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皇上雖把曾國藩的品級給降了下來,由二品降為四品,但他的職權卻比以前重了;道光帝等於是把一個龐大的都察院交給了他。    
    道光帝既平了旗人的憤怒,給了曾國藩一個降職的處分,同時又給了曾國藩更大的彈劾權、監察權,六大部全部納入他的監察範圍。    
    道光帝是真正的贏家,道光帝打了場極其漂亮的人事調和戰役。    
    曾國藩看出了這一點,也更對道光帝充滿了感激之情。    
    他這時已將《曾氏家訓長編》編撰完畢,已謄寫了一份,托歸籍省親的同鄉捎回了荷葉塘。    
    《曾氏家訓長編》分修身、齊家、治國為三門,其目三十有二。裡面既有竟希公持家的思想,也有星岡公持家的內容,更貫穿著他本人的見解。    
    他的學術思想這時已基本形成。他寫的文章以少虛話、套話,重實話為主。詩詞也多有感才作,絕少呻吟之語。他的書法更是集多家之所成,有顏、柳之形體,蘇、黃之飄逸。他的字在當時已成為收藏家所搜求的對象。朝中的很多大臣們把能擁有他的一幅字而作為自己向人炫耀的資本。    
    這都是他苦學、苦練、苦修的結果,正所謂天道酬勤。    
    但曾國藩仍然很拮据。隨著知名度的提高,向他求字、求文、求捐的人也多起來,他的支出越來越大,可收入卻不見有一文增加,相反,自打降職,俸祿倒有所下降。    
    管家唐軒越來越替東翁著急。    
    一日公休,曾國藩用過早飯,正想把平時的日記整理一下,把《過隙影》缺的部分補齊。周升卻進來稟報,湖廣會館的賬房求見。曾國藩想不起湖廣會館和自己有什麼賬目往來,只好讓進來說話。    
    賬房進來後,先施了大禮,又請了個大安,才道:「曾大人,湖廣會館是我湘籍舉子進京會試的主要居住場所。您老的聲望如日中天,我湘籍舉子入榜的人數越來越多,會館翻修已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了。您老是我湘籍京官的首領,小的今日來,就是想商量翻修會館的事情。」    
    曾國藩沉思一下道:「去年長沙會館剛剛翻修過,湖廣會館照例也應該修一下。」    
    賬房趕忙接口道:「曾大人同意修繕會館,這件事就算落實了。大人,您老人家在湖廣舉子的眼裡可是功德齊天了!」    
    曾國藩端起茶杯道:「夫子如果沒有其他事,本官就辦自己的事了。」    
    當時流行的送客方式,就是端茶,所謂端茶送客,此之謂也。    
    但賬房先生卻一下漲紅了脖子,道:「大人,小的話還沒有說完哪。——既要翻修會館,就要有一大筆銀子,這銀子從哪兒來?總要大人示下才好辦理。」    
    「怎麼?」曾國藩被鬧得一愣,「會館歷年的節餘和募捐,還不夠嗎?」    
    賬房苦著臉道:「湖廣會館一直是薄利經營,雖說歷年來的募捐有些進項,也才二三萬兩銀子。會館翻修一次,沒有五六萬兩銀子夠嗎?咱湖廣在京師做官的人幾百之多,只要大人帶個頭,三五萬兩銀子還是可以捐到的。」說著便打開募捐簿子請曾國藩認捐個數字。    
    曾國藩想了想道:「本官雖名聲老大,但卻囊中羞澀。認捐的事,還望夫子找別人吧。」說著又端起茶碗。    
    但賬房卻道:「大人哪,您老是湖廣會館公認的執事、監理,您老只要寫個數字,並不要掏腰包,起個帶頭作用就行了。這還難嗎?」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夫子怕是記錯了吧?湖廣會館的執事、監理是唐鑒唐鏡海大人。本官只是長沙會館的執事、監理。」    
    賬房急忙道:「大人哪,唐大人已經致仕。唐大人臨行前推舉您老繼任會館執事的帖子是早就送到府上了的。怎麼,大人沒有見到嗎?」    
    曾國藩就急忙在案首的公文筐裡翻查起來,果然翻出湖廣會館的一個帖子。一看日期,正是自己在山東查賑的時間。    
    曾國藩抱愧地笑了笑,道:「你看本官忙昏了頭不是?成了湖廣會館的執事、監理還像不相干似的。——這樣吧,你先回去,等本官忙完這一陣子,把各位執事、監理也約齊,大家共同議一下會館修繕這件事。你回去先把會館的陳年老賬理一下,本官也須同所有執事順便看一看,總得跟大家有個交代。」    
    一聞此言,賬房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深施一禮,急忙退出去。    
    曾國藩忙把周升叫過來,讓周升告訴李保與劉橫,跟住賬房先生,如果發現有異常,即刻帶回。周升忙出去佈置。    
    唐軒這時抱著賬簿走進來,道:「大人,我想讓您老看看賬。」    
    曾國藩讓唐軒坐下,這才道:「又不敷支用了吧?」    
    唐軒苦笑一聲:「上個月光紙和墨就廢了二十兩銀子,而大人為人寫出的字卻一文錢也沒回來。大人哪,咱現在的伙食錢只有十二兩銀子,唐軒的心裡有些慌啊!」唐軒把賬遞過來。    
    曾國藩沒有接賬簿,而是反問:「唐軒哪,十二兩銀子咱們能用幾天?」    
    唐軒答:「如果沒有其他的開銷,兩天吃一回豆腐,平常就揀賤的菜買,讓廚下晚點去菜市場買菜,這麼精打細算,十二兩銀子咱們這一家子吃二十天沒問題。」    
    曾國藩一下子高興起來:「好!唐軒,就按你說的辦。只要能挺二十幾天,俸祿就能發下來了。——唐軒哪,我想讓你替我去做件事,我想再裁掉兩個轎夫。我現在是四品銜,藍呢轎有四個轎夫就夠了,何必又用扶轎的、跟轎的呢?有李保和劉橫就行了。這樣一來,多少也能擠出幾張紙錢來,不是更好?」    
    唐軒遲疑著道:「大人,唐軒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們這些人跟著您老,能掙你幾兩銀子啊?滿京城問問,哪個大臣家的轎夫一年的佣金不是四十兩銀子啊!——可咱們家,四個轎夫一年才五十兩,多給您老也拿不出啊!您老陞官、降官大家都不肯離開,大家是敬您老的為人哪!——大人呀,你就別難為唐軒了!」口氣裡明顯有些發急。    
    曾國藩長歎了一口氣,道:「大家何必都跟著我受苦呢!唐軒哪,你知道嗎?當官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打算發財。想發財我又何必當什麼官呢?像左孝廉,經營幾個鋪子,哪年不是幾萬的進項啊!——當官的人,官聲重於性命,既不能給祖宗抹黑,也不能給子孫造孽呀!好了,你回房歇著去吧,光顧了閒談,倒忘了正事,我這一陣子的日記還沒整理出來呢!」    
    唐軒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大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可——」    
    曾國藩低頭邊整理零散的日記邊道:「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吧。」    
    唐軒道:「我接賬的那一天,就見賬上有二千兩的一筆閒銀子,大人在旁邊不知何故注了『莫動』兩字,這筆銀子就至今沒動。對這筆銀子,唐軒已畫了老長時間的問號。大人哪,唐軒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認可從左孝廉的手裡借銀子用,也不讓動這筆銀子呢?」    
    曾國藩笑了笑道:「唐軒哪,不是咱的銀子咱不能動啊!——這是我四川典試回來的時候寶制軍依老例送的程儀。這筆銀子我原打算交給皇上的,但考慮到這件事牽扯的面兒太廣,可能要得罪所有的京官,就只好先存到了錢莊。這筆多得的銀子,我打算等我離開京師回湘鄉的那一天,再連本帶利全交到皇上的手上。不該咱用的銀子,咱不能用,用過一回,就想用第二回,由儉入奢易,從奢到儉難哪!」    
    唐軒聽完曾國藩的話忽然笑了,他近前一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大人也太小心了些。這筆銀子既是寶制軍依老例送的,相信凡是做過主考的大人們就都得過。這不算份外的錢哪!」    
    曾國藩耐心地說道:「唐軒哪,你不知道實情啊。典試四川,國庫已經支給了二千兩的程儀了。寶制軍給的這二千兩不算份外錢,難道只有去搶、去貪、去敲詐才算份外的錢嗎?唐軒哪,我這裡有一本《貞觀政要》,你閒的時候好好看看吧。有時候,這廉和貪只隔著一層薄紗呀,近得比親兄弟還近!」    
    唐軒仍然不能理解,小聲嘟囔了一句:「用不用,誰又能知道呢!天下人都像大人這麼小心行事,誰還當官哪?」    
    曾國藩正色道:「唐軒,你又錯了,你以為真的誰都不知道?——神明知道啊!    
    人可欺,神明不可欺呀!」說到此,曾國藩忽然神色一凜:「勝達達罵我是滿人的一條狗,他是太小看我了,我怎麼能做滿人的一條狗?我是要做大清國的一條狗啊!」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81節 曲子亮的履歷

    唐軒悄悄地退出書房,曾國藩一個人留在了屋裡繼續整理他的日記,埋頭補寫他的《過隙影》。    
    午後,李保回來,向曾國藩稟報,湖廣會館賬房先生離開曾府就去了光祿寺少卿李言安李大人的府邸,至今沒有出來。李言安籍隸湖北,也是會館的執事之一,李保回來請示是否繼續監視。    
    曾國藩想了想,知道自己多慮了,便讓李保將劉橫也叫回來,共同吃午飯。    
    飯後,刑部郎中李文安來訪。    
    曾國藩說聲「請」字,李文安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來。進來先就深施一禮,然後又問大人安,曾國藩一把手挽住他的袖子,才把他拉到炕上坐下。    
    李保沏了壺茶端上來,分別給李文安、曾國藩斟上,這才退出去。    
    曾國藩親熱地稱呼一聲「年兄」,才接著道:「咱們還是更衣吧,談話隨便些。    
    」說畢,自己先把外衣脫掉。    
    李文安天性拘謹,雖在京師歷練多年,但總不如兒子李鴻章放得開;一聽曾國藩稱他「年兄」,自己霎時侷促起來。    
    他一邊脫外衣一邊道:「大人稱呼下官年兄真是抬舉文安了,像大人這樣的身份名望,海內能有幾人!」    
    曾國藩笑道:「年兄這樣說,才是真抬舉為弟呢。——年兄啊,這是在家裡,不要叫什麼大人了,還是叫我滌生更親切些。」    
    李文安重新落座,道:「滌生啊,我這次來,是有事情相求的,還望大人能周全。」    
    聽了這話,曾國藩一愣:李文安是名老京官,路子比曾國藩要寬許多,漢人、滿人都能玩得轉。    
    曾國藩狐疑地問:「老年兄,憑您老的為人,還有難事?年兄可是老京師啊!」    
    李文安苦笑一聲道:「為兄在京裡混到現在,還不是靠得祖上那點銀子?——咳,在京裡,就憑我那點能耐,當了十年的郎中就已滿足了!我除了給部院抄文書,還能幹啥!我要是本事大,犬子又何必硬給您老添亂!——犬子從打跟了您,是一日出息一日了,他現在看您,是比我都重呢?」    
    曾國藩笑道:「少荃天性聰穎,自己又爭氣。——年兄,到底有何事?」    
    李文安道:「順天府鄉試在即,滌生你也知道,順天府鄉試有文、武兩科,主考也都從翰林院和兵部挑。為兄要說的是兵部候補郎中、我的同鄉曲子亮。子亮是個武舉出身,在兵部光郎中就候補了八年。這之中雖也得過幾個缺份,但都很短。實缺得不到又一直沒有放過外任,他本人又最愛面子,花銷自然小不了,都快窮急了。曲子亮知道犬子是從您老的手裡考取的,求了我多次。我看實在推不掉了,只好豁出這張老臉來找老弟。滌生啊,咱們這些漢官在京師不易呀!」    
    曾國藩笑道:「年兄說的曲子亮可是去年花會的時候,因抱打不平而被皇上申飭的那位?——這個曲子亮,為弟倒是認得的,真是個有血性的漢員。」    
    李文安滿臉喜色道:「滌生也知道曲子亮的事?」    
    曾國藩道:「我豈能不知!滿族子弟欺侮來京師賣藝的漢人已非一日了,哪個敢管!偏偏曲子亮就敢!這樣的事,說一說都讓人痛快!像曲子亮這樣敢作敢為的漢官,能多一些就好了!」    
    去年的盛夏,山東來了父女二人進京賣紅傷藥,三個無所事事的滿族子弟圍著藥攤不買藥卻要買女子;這個擰一把,那個掐一把,把個小女子羞辱得嗚嗚直哭。    
    老頭子雖會些功夫卻不敢惹滿人,只能一味說好話,卻是越說好話越不依,硬要把人弄走玩玩。曲子亮這日逛街正巧碰見,不假思索,便站出來替父女倆開脫。    
    三個闊子弟是牛慣了的,滿人尚且不大敢惹,如何肯把漢人放在眼裡?——何況曲子亮又是個年過半百的人,著的又是常服。三個闊子弟便發聲喊,撇了父女二人倒把曲子亮團團圍住,聲稱要揍扁曲子亮。哪知這正搔到曲子亮的癢處,三兩個回合,便把三個人打得抱頭鼠竄。曲子亮打得興起,哈哈大笑道:「曲子亮的武郎中可不是叫著玩的!」    
    這一句話洩了天機,三個闊子弟於是知道打他們的這個人叫曲子亮,外號叫「武郎中」。    
    你道被打的三個人是什麼人物?說出來還真不算什麼人物,是一個早已致仕的大學士的家奴的子弟。這事不知道怎麼被兵部尚書知道了,後來又傳到一個滿御史的耳朵裡。那滿御史就一個折子把曲子亮參到皇上那裡,說他不顧體制,臨街打鬥,有傷國體。所幸道光皇帝沒有全聽一面之詞,著人查了查,知道是抱打不平,於是就申飭了事,再沒深究。曲子亮由此在京師出了大名,可他也再沒有得過缺份。    
    頓了頓,李文安道:「子亮現在是想孝敬大人都孝敬不起呀!」    
    曾國藩道:「曲子亮不瞭解我,李年兄該瞭解我。——不過嘛,這個忙,我怕是幫不上。雖說我現在可以單銜奏事,但終歸是四品銜,總不如軍機大臣們名正言順。——不過,都察院山西道監察御史倒有個缺份,只是品級低些,有些委屈曲子亮。只有這個缺份,我可以試著保舉一下,還未必能行。」    
    李文安急忙道:「曾大人肯保舉,還有不行的!還說什麼委屈,曲子亮不喜瘋才怪。—    
    —他已經快兩年沒得過缺份了!當不上主考能有個缺份也好。——那可是個敢於做事的人哪!」    
    曾國藩卻道:「年兄切記先不要跟曲子亮講。本官是剛受處分的人,哪能一舉就納。真保舉不成,讓曲子亮空歡喜一場,咱倆這兩張臉可就丟大了!」    
    李文安留下曲子亮的履歷,樂顛顛地離開。    
    曾國藩開始在書房構思折子。    
    第二天上朝,曾國藩以「都察院山西道監察御史王道中告假日久不歸請求補缺」    
    為題,給道光帝上了個折子。在折子的最後,曾國藩寫道:「臣查兵部郎中曲子亮敢於任事,於監查御史一職比較相宜。」    
    折子的後面,依例附上由李文安轉交的曲子亮的履歷。    
    上折的第二天,吏部的咨文下達:「奉聖諭:著兵部郎中曲子亮兼署都察院山西道監察御史。望該員恪盡職守,不負眾望。」    
    曲子亮到任沒過幾天,曾國藩依老例,開始帶著稽察庫藏御史及相關的人員,到戶部稽察銀庫。    
    一到銀庫,司庫便帶著屬下各官差,把曾國藩等人迎進辦事房。銀庫由戶部的司庫掌管,司庫為正七品銜。以往一年一次的稽察戶部銀庫,都是由稽察庫藏御史直接辦理,左都御史及左副都御史照例都是簽字由六科掌印給事中用過印後,便報到皇上那裡了事。但今年,執掌印信的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親自來銀庫稽察,卻大出銀庫司庫的意料之外。那司庫的額頭顯見有密密的汗珠滲出來。曾國藩問話時,司庫一邊回答,一邊拿眼偷偷地給站在曾國藩背後的稽察庫藏御史來達瑪馬傳遞信號。曾國藩警覺起來。    
    銀庫因是大清的命脈所在,司庫照例由滿人擔任,屬官裡則有滿人有漢人。司庫勞那米,是戶部的老官員,管過緞匹庫、顏料庫,很得戶部尚書及侍郎們的賞識。按大清律例,司庫一年一換,勞那米卻連著干了兩年。今年稽察完畢,他就必須離任了,因為司庫官員不得連任三年,這是皇上萬萬不許可的。    
    勞那米早已把銀庫大賬捧過來,曾國藩讓來達瑪馬打了收執,便將大賬包在一起打上了印封。這是要拿回都察院審核的,也是依的老例。    
    勞那米帶著屬員把曾國藩等人送到門外方回。    
    曾國藩帶著屬員把賬簿帶回都察院,分派給三名記賬的老夫子,又讓三名御史坐在旁邊覆核。這才坐進自己的辦事房,讓屬員沏上一壺茶,想歇一歇。    
    這時,新上任的山西道監察御史曲子亮走進來。他先叫上一聲「大人」,然後便把兩個大卷宗放下來,接著道:「大人,這是下官剛剛審核過的兵部及翰林院的開支。」    
    曾國藩問道:「沒有違制的款項吧?」    
    曲子亮道:「稟大人,兵部有大小官員三十二人,有銜無缺的四十三人,就像下官在兵部,雖掛著郎中的銜,但已兩年無缺份了;兵部全年領俸祿十二萬三千兩,恩賞等也不過七萬二千兩,攏起來才十九萬五千兩。但今年兵部所開具具領俸祿的人數是三十五人,從戶部支銀二十五萬兩,等於多支了一倍。下官已把疑點一一指出,待大人用印後,就請呈到皇上那裡,由皇上定奪。」    
    曾國藩邊翻捲宗邊道:「曲大人,你做得很好。各衙門虛開冒領俸祿的事皇上也有所察覺,只是一直沒有騰出手整飭。戶部存銀越來越少,這固然與軍餉過大有關,但也與我官員糜費虛支相關聯。——匪亂天災,國庫進項一年少似一年,我大清官員再不從國家大局著想,如何得了!曲大人哪,坐糧廳、大通糧倉、通州倉,已是兩年沒有核查,今年的核查務要認真。御史品級雖小干係卻大,非其他官員可比。御史認真雖有時遭人嫉恨,但只要操守好,本著一個公心,定能有好結局。御史辦的全是良心差事,你不要辜負了聖上對你的期望。你下去吧。」    
    曲子亮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82節 他是真豁出去了

    曾國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先潤潤發乾的喉嚨,準備用午飯,正要傳人備轎,來達瑪馬笑嘻嘻地走進來。    
    「大人,」來達瑪馬近前一步道,「戶部司庫勞大人差人給大人遞口信,說請大人到翰林胡同的『清香館』吃大菜,是今晚的席,請大人務必賞光。」    
    曾國藩淡淡道:「這個勞那米,他忘了都察院是幹什麼的了!稽查期間,兩處官員決不能私下往來!——你著人轉告勞那米,請他自重!」    
    來達瑪馬道:「大人大概忘了,『清香館』是新開的一家大菜館,是沒有局子的。大人誤以為勞那米是請大人吃花酒吧?大人可是錯了,諒那勞那米有多大的能耐,敢到虎嘴裡來拔牙!大人的清名那可是遠近都知道的。」    
    曾國藩道:「傳話給勞那米,看好銀庫的銀子是他的職分。本官吃慣了自家的小菜,吃不慣館子的大菜,他就不要破費了。本官奉旨到山東查賑,洪財的下場相信那勞大人該有所耳聞!」    
    來達瑪馬諾諾退出,羞得滿面通紅。    
    銀庫賬冊明細當天即審核完畢,戶部銀庫現有庫銀一千九百萬兩,庫金三百九十二萬兩。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用過早飯,到了都察院便帶上來達瑪馬等相關的御史及二十幾名戈什哈,拿上審核完的賬冊,再次來到戶部銀庫。    
    接報,勞那米帶著官員把曾國藩等人接進辦事房。    
    曾國藩一邊把賬冊讓人交給司庫夫子,一邊對勞那米道:「勞大人,國庫是我大清的命脈,想我乾隆爺的時候,庫銀是何等充盈,現在竟成了這個樣子,天災人禍呀!」    
    「可不是!」勞那米垂手回答,「下官接印那日起,庫裡就沒見多進過銀子。如今已是兩年,仍是花的多進的少。——咳!」    
    眾人也跟著感慨一回。    
    略歇了歇,曾國藩站起身,道:「咱們清點現銀吧。」    
    勞那米道:「這種事情何勞大人費力,由來大人進庫不就行了。——來人哪,引來大人進庫查點現銀。」    
    外面應一聲「」,便進來十幾個差官。    
    曾國藩笑著道:「咱們還是一起去吧。本官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銀庫是個什麼樣子呢?——勞大人前邊帶路,即刻盤銀。」    
    勞那米執拗不過,只好先引曾國藩等人到更衣房更衣。說是更衣,不如說成脫衣更確切。進庫的所有人等全部脫到只剩個短褲遮羞,銀庫的大鐵門才吱溜溜被打開。眾人依次向裡走時,還要經過驗身官驗看一遍。全部進去後,鐵門復又關上。    
    曾國藩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裸露自己麻麻裂裂的身體。雖不太自然,但因是辦差,卻也無可奈何;隨行在側的人一見那身體儘管全部吃一驚,但很快又都裝出滿    
    不在乎的樣子,彷彿見得太多,早已習以為常了。    
    繼續往裡面走時,眾人有意無意地便和他拉開一段距離,再不簇擁。    
    銀庫雖不見天日,因長年點著蠟燭,倒也不算黑暗。    
    庫大使開始一大封一大封地報數,勞那米、來達瑪馬、曾國藩及隨行的老夫子們便各自記下數字。點完一個銀箱,便貼標識,標識上均印有一個點字,以示區別。所有銀箱盤點完畢,再統一攏數。    
    上百隻銀箱,二十幾隻金箱,一直盤查到午時才完畢。    
    出大鐵門的時候仍是一個跟一個地通過,卻又有規矩:每人都是先憋足氣大聲的「啊——」上一聲後,守門的差官再細細地把每個人的短褲搜查一遍。——這是進出銀庫的規矩,任何人都免不了。出了銀庫便是更衣房。    
    更衣畢,重新回到司庫辦事房,曾國藩讓司庫及稽察庫藏御史把所記的數據一併給了隨行的老夫子。老夫子就手撥著大算盤珠子,口中唸唸有詞,算盤被撥打得震天價響。不大一會兒,三個人同時記的數據一併匯總出來。    
    截止到目前,大清國國庫現有庫銀是一千六百一十四萬兩,現有庫金是三百五十萬兩。三個人三張算盤的數據絲毫不差,說明總賬無誤。    
    曾國藩聽完數字,猛然一愣。    
    他直視司庫勞那米,問道:「照大賬來看,銀庫該有現銀一千九百萬兩,現金三百九十二萬兩。現在現銀和現金怎麼對不上?」    
    司庫勞那米一聽這話臉色頓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道:「請大人息怒,下官立即著人再盤查一遍,相信會找出原因的。」    
    曾國藩一字一頓道:「勞大人哪,天災人禍,國庫已幾年不見有大的進銀額,我大清財政已到了捉襟見肘的程度!朝廷現在拿一兩銀子作百兩銀子用!庫差怎麼能這麼大呀?少銀二百八十六萬兩,少金四十二萬兩!——盤查國庫是一年一次必辦的事情,難道去年沒有進行嗎?」說畢,兩眼轉向侍立在側的都察院稽察庫藏御史來達瑪馬。    
    來達瑪馬低頭回答:「回大人話,下官去年盤查國庫時,雖小有虧虛,但數額並不大。司庫勞大人一直在查找原因。」    
    曾國藩頓了頓,不由自言自語:「兩年光景,出了個天大的窟窿,竟然找不出原因!」忽然提高音量:「朝廷知道嗎?」    
    勞那米回答:「回大人話,庫銀虧空這件事,本官向杜大人稟告過,杜大人讓下官務必找出虧庫的原因。請大人明鑒。」    
    勞那米所說的杜大人就是賞二品頂戴署戶部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上書房師傅杜受田。    
    曾國藩忽然冷笑一聲道:「杜大人?本官正要請教杜大人幾個問題!」忽然抬高音量:「來人!」    
    李保應聲而入。    
    曾國藩對李保一字一頓道:「拿本官的帖子到戶部大堂請杜大人到銀庫辛苦一趟。」    
    李保應了聲「」,接過曾國藩遞過的帖子,大踏步走出去。    
    全場一驚。    
    照大清官場規矩,杜受田既是戶部現署侍郎,又是都察院的現署左副都御史,官居二品不說,還是上書房的師傅,有天大的事,曾國藩也應該親到衙門請教才是,斷沒有讓隨身侍衛持帖子去請的道理。曾國藩一怒之下,全然忘了這些規矩。    
    隨行人員都暗替曾國藩捏上一把汗。    
    冷靜下來,曾國藩才知道自己這件事做得太唐突了,正要傳轎親去戶部大堂來個補救,卻見李保一歪一歪地走了進來。    
    一進辦事房的大門,李保翻身跪倒,哭道:「大人,奴才不會辦事,讓戶部大堂的人給叉了出來,還挨了兩脖拐。——不是奴才跑得快,非扔進大牢不可!」    
    一聽這話,剛剛冷靜下來的曾國藩霎時又怒容滿面,他大喝一聲:「來人!摘去勞那米的頂戴花翎,與本官押往都察院大牢!銀庫一干人等好好看好銀庫,不得有絲毫差遲!」    
    兩個隨行的戈什哈衝進來便把司庫勞那米的頂戴花翎摘下來。    
    勞那米急得大叫:「曾大人,您老沒權摘下官的頂戴花翎啊!您老才只是四品掌印御史。您老現在是按職辦差,不是奉旨查辦啊!」    
    曾國藩理都不理他,瞇著三角眼吩咐一聲:「傳轎,回都察院。」    
    話畢,便當先走出辦事房。    
    一進都察院,來達瑪馬悄悄地說道:「大人,您老這麼做是違制呀,輕者免官,重者流放!咱是按職辦差,不是奉旨查辦哪。——我偷偷地去把勞那米放了吧?    
    他有錯在先,下官擔保他不敢告大人。」    
    曾國藩忽然三角眼一瞇,用手一拍案面,大喝一聲:「來達瑪馬,你當得好一個稽察庫藏御史!」    
    來達瑪馬一愣,半天才道:「大人,我——」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你還不自動摘去頂戴,你還等什麼?——來人!與本官摘去來達瑪馬的頂戴,一併押進大牢!」    
    兩名戈什哈進來摘去來達瑪馬的頂戴,架起來就走。    
    來達瑪馬掙扎著大叫:「曾國藩,你瘋了不成?——你是真瘋了,你連御史的頂戴都敢摘!你不怕皇上滅你的九族?!」    
    曾國藩這裡則鋪開八行紙,刷刷點點寫起參折來。    
    寫畢,也顧不得去飯廳吃飯,袖起折子便直奔乾清宮。他是真豁出去了。    
    曾國藩向守門的太監說道:「煩勞公公稟報一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求見皇上。」    
    太監是認得曾國藩的,於是笑著道:「曾大人哪,皇上這時辰正用午膳哪,您老怎麼這個時候來見皇上啊?」    
    曾國藩道:「事關重大,本官不敢耽擱。」    
    太監這才走進去稟報。    
    停了好大一會兒,進去的太監才出來道:「曾大人,您老進去吧。」    
    道光帝剛剛坐下,曾國藩便急匆匆走進來。    
    施禮畢。    
    道光帝笑著問:「曾國藩哪,朕用膳的時候見朕,可是違制的呀,你不知道嗎?」    
    曾國藩匍匐在地道:「啟稟皇上,臣違制的事不止一項,臣特來向皇上請罪。」    
    說著,把折子雙手舉過頭頂。    
    曹公公接過來,雙手轉呈給皇上。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83節 第二道聖旨

    道光帝狐疑地打開折子,慢慢地讀起來。猛然,道光帝把折子一摔,道:「氣煞朕了!氣煞朕了!——來人,傳朕的口諭,先將銀庫司庫勞那米摘去頂戴,押赴刑部!」    
    曾國藩急忙道:「稟皇上,臣因一時氣憤,已冒死將勞那米摘去頂戴,鎖拿進都察院大牢了!」    
    說著,雙手摘下官帽,高高舉過頭頂,道:「臣有罪,請皇上治罪。」    
    道光帝一下子愣住了。    
    曾國藩繼續說道:「臣因稽察庫藏御史來達瑪馬失察,其頂戴也被臣一發摘去。    
    皇上如何治罪,臣都心甘情願!」    
    道光帝一連說了三個「你」字,才長歎一口氣道:「曾國藩哪,你查賑山東,你是真知道我大清乏銀哪!國庫已一年沒有進銀,朕焦頭爛額。——曾國藩,你戴上帽子吧。」    
    曾國藩恭恭敬敬地把帽子戴到頭上道:「臣謝皇上開恩!」    
    道光帝道:「讓你戴上帽子並不是說不治你的罪。」    
    曾國藩急忙說一句:「臣違制,臣有罪。」    
    道光帝頓了頓,再次長歎一口氣:「曾國藩哪!難為你甘願撤職查辦,其勇可嘉!我大清官員什麼時候都能像你這樣,朕這皇上就好當了。——朕著你現在就帶親軍去查抄勞那米的財產,勞那米家裡的所有人等全部鎖拿刑部大牢!有絲毫差遲,朕惟你是問!朕知道你沒吃午飯,就算朕對你違制的一種處治吧!」    
    曾國藩叩頭退出,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了。    
    他讓親軍先將勞府包圍,這才大步走進去,傳達聖上口諭:清抄勞府的家產,鎖拿勞府一干人等。    
    勞府裡的所有人俱被拿獲,不曾走脫一人;勞府的財產均由隨行的記賬夫子一一記錄在冊。    
    查抄了一下午,共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九萬兩,珠寶珍玩華貴衣服更是無計其數。    
    勞府上下共一百餘人,當天即被押赴刑部大牢關押。    
    曾國藩著人將封存的勞那米財產詳細登記造冊,連夜呈給道光皇帝。    
    第二天,曾國藩剛到都察院辦事房坐定,聖旨便隨後下達。    
    旨曰:「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自居京師以來,勤儉奉公,一心謀國,著即日起升授禮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國藩所遺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一缺,暫由都察院吏部給事中王而經升署。欽此。」    
    曾國藩剛剛接旨謝恩畢,第二道聖旨又到。    
    旨曰:「著協辦大學士署刑部尚書祁藻,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文慶,禮部右侍郎兼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國藩,會同審理戶部銀庫虧額一案。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大員例應出席旁審。署戶部侍郎杜受田例應規避。欽此。」    
    聖旨一宣佈,滿朝文武轟動。    
    杜受田把寫好的參「曾國藩違制當斬」的折子悄悄撕碎。    
    曾國藩由正四品一躍而成正二品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一;穆彰阿作為首輔大學士、首席軍機大臣,竟然沒有參與審理銀庫虧額案,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二;聖旨裡指明讓杜受田規避,是引起轟動的原因之三。    
    一切籌備齊全,銀庫虧額案的審理拉開帷幕。    
    主審自然是協辦大學士署刑部尚書祁藻,文慶和曾國藩一左一右擔任副主審。大理寺、各部院左右侍郎(戶部除外),均分坐兩邊聽審。    
    勞那米和御史來達瑪馬早已由都察院大牢移押進刑部大牢。御史來達瑪馬的失察罪是毋庸審理的,照大清律例呈報即可,主要審理的是勞那米。    
    勞那米被帶上刑部大堂,當中跪下。    
    祁藻捋一把鬍鬚,徐徐問道:「人犯報上名來,何方人氏?」    
    勞那米低頭回答:「回大司寇的話。奴才勞那米,奉天府人,奴才在京裡當差多年,大人是認得奴才的。」    
    祁藻冷冷道:「放肆!本部堂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亂講話!——本部堂現在問你,你要如實回答。勞那米,銀庫虧額二百八十六萬兩,少黃金四十二萬兩,可只從你的宅中抄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九萬兩,白銀相差一百六十多萬兩,黃金差三十三萬兩,兩項相差一百九十餘萬兩。勞那米,這筆錢哪裡去了?你要從實講來。」    
    勞那米望望祁藻,又望望文慶和曾國藩,咬咬牙回答:「回大司寇的話,餘下的錢,都被奴才揮霍掉了。」    
    「嗯,」祁藻點點頭,又不經意地摸了摸鬍子,忽然壓低聲音對文慶和曾國藩道:「好像不用審理了。定個秋後問斬,家人流放三千里也就夠了。二位大人以為如何?」文慶沒有言語,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小聲問:「大司寇,下官還想問人犯幾個問題。」    
    祁藻望了望文慶,不情願地點點頭。    
    曾國藩於是提高音量道:「勞那米,昨天本部堂著人清算了一下你的家產,除掉金銀首飾,你的房產和衣物珍玩統通在內,也只值七十萬兩的樣子。算你兩年吃喝揮霍掉三十萬兩,還餘下近百萬兩白銀,三十幾萬兩黃金。這筆數額巨大的銀子、黃金又哪裡去了呢?勞那米,本部堂久歷京師,還是辦過幾個大案的。本部堂做事,相信你有所耳聞。這些金、銀你放到了哪裡,都送給了誰,望你一一道出來,本部堂也好上折為你求情。本部堂既插手了你這件事,你就不要存絲毫僥倖念頭!你講吧。」    
    勞那米想也沒想便回答:「曾大人,餘下的金、銀確是被奴才揮霍掉了!你讓我還講什麼?」    
    曾國藩不動聲色道:「勞那米,這筆數額巨大的金、銀是不是被你揮霍一空,本部堂一查就明,你是抵賴不掉的。今天,本部堂不給你動刑,是想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可你——」    
    勞那米把頭一低,索性拿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    
    曾國藩忽然瞇起三角眼,用手一拍案面,大喊一聲:「來人哪,大刑侍候!」    
    勞那米渾身一抖。    
    祁藻臉色微微一變,小聲對文慶道:「勞那米可是欽犯哪,動起大刑,一旦出個偏差,你我如何向皇上交差呀?」    
    這話明著是說給文慶,其實是說給曾國藩的。    
    文慶低頭想了想,便小聲對曾國藩道:「曾侍郎,慎用刑,出不得偏差。——勞那米是主要當事人。」    
    一句話提醒了曾國藩,但刑部大堂的刑具已是被明晃晃地抬上來了,勞那米的臉上已滾下亮晶晶的汗珠子。    
    曾國藩沉住氣,追問一句:「勞那米,本部堂再問你一句,你是招也不招?」    
    勞那米咬咬牙:「曾大人,你讓奴才招什麼?奴才一時從哪裡說起!」    
    「好!」曾國藩用手一拍案面:「照你所言,本部堂就給你一夜的時間細細想來。——大司寇、文大人,你們說呢?」    
    祁藻捋著鬍子說道:「就依曾大人。」    
    文慶用眼望著勞那米道:「看你明天招是不招!」    
    祁藻就大喝一聲:「退堂!將人犯押進刑部大牢!」    
    勞那米被生拉硬拽了出去。    
    第二天,不知何故,道光帝輟朝一日。    
    曾國藩到禮部辦事房略坐了坐,便乘轎回府。    
    翰林院這一天也正巧休假,翰林院庶吉士李鴻章便約了曲子亮來曾府看望恩師。    
    周升一見李鴻章走進來,便要進屋通報。李鴻章笑著擺了擺手,拉了曲子亮便徑直走進來。    
    兩個人一進書房,見曾國藩正在翻看《大清律例》;面前鋪著八行紙,墨也是研好了的,顯然要寫個什麼東西。    
    李鴻章一進來便行門生大禮,隨來的曲子亮也恭敬地向曾國藩請安。    
    曾國藩放下手中的《大清律例》,笑著扶起李鴻章,又對曲子亮還了一禮,三個人這才歸座。    
    李保這時捧了三杯茶進來,李鴻章與曲子亮慌忙離座接過,李保說一句「慢用」    
    ,慢慢退出去。    
    曲子亮是第一次進曾府,顯得有些拘謹。    
    曾國藩笑著對曲子亮道:「曲侍御呀,本部堂現在位在禮部,雖兼署左副都御史,可你我已解除了從屬關係,你萬不要拘謹。何況,這是在家裡,又不是在辦差。」    
    曲子亮躬身答道:「回大人話,下官甘願永遠做大人的下屬,大人對下官的恩情地厚天高,下官一生都報答不盡。」    
    一聽這話,曾國藩的臉色猛然一沉,徐徐說道:「曲侍御大錯特錯了!本部堂敬你是條漢子,也相信本部堂向皇上舉薦你,你不會污了本部堂和你自己的清名。    
    恩出自上,要感激,你該感激朝廷才對!」    
    曲子亮臉色一紅,低頭回答:「大人教訓的是!下官果然錯了!」    
    曾國藩的臉色這才恢復平常。他望了李鴻章一眼,接著道:「本部堂居京多年,從不敢濫保一個人,惟恐因自己的好惡,誤了朝廷的大事。」    
    李鴻章這時接口道:「恩師的對人之嚴,不僅漢官怕,連滿官也怕呢。——門生在翰林院裡,常聽滿官們在一起議論恩師,說見恩師,比見皇上還讓人害怕呢!」


第四部分 道光帝是主撫不主戰第84節 儉入奢易,奢而再儉難

    曲子亮不由微微一笑。因為他聽到的議論雖也是說曾國藩可怕,但說的卻是曾國藩的三角眼讓人害怕,是純粹的貶義。這話讓李鴻章變通地一說,不僅變成了褒義,聽起來還相當入耳。曲子亮從這一天開始,不得不對小自己二十幾歲的李鴻章高看上一眼了。    
    三個人一直談到中午,曲子亮沖李鴻章使了一個眼色。    
    李鴻章會意,便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恩師該用午飯了,門生和曲大人就此告退。——明日,門生和曲大人再來看望恩師。」    
    曾國藩擺擺手道:「少荃哪,曲侍御也不是外人,你們兩個就在這裡吃午飯吧。    
    ——你沒見我給李保寫了個紙條嗎?那就是咱們中午的菜譜呢!」    
    曲子亮不禁反問:「大人府上餐餐都要由大人寫菜譜嗎?」    
    李鴻章不禁一笑。    
    曾國藩也笑著回答:「古人云,沒有規矩無以成方圓。我這裡是否餐餐有菜譜,你問少荃就知道了。」    
    李鴻章笑著接口道:「恩師的一日三餐連滿人的一般百姓都不如,哪裡用寫什麼菜譜。——恩師剛才的紙條是看你在這裡,特意寫給廚下的加菜單子啊。——不知恩師今日給曲大人和門生加了個什麼菜呀?」    
    曾國藩須一笑,故作神秘地說道:「一會兒你不就知道了,偏就你急得什麼似的!」    
    曲子亮道:「恭敬不如從命,下官就擾大人一頓了。」    
    午飯擺在了曾國藩的書房。    
    李鴻章和曲子亮舉目看時,見當中擺了盤煎豆腐,煎豆腐的三面圍了三個不同的正菜,分別是:豆角炒辣子,姜絲肉條,油炸花生米。另有兩個小盤子,盛的則是兩種醃菜,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然後便是三碗白米飯,三雙竹箸。    
    曾國藩拿起筷子,指了指飯桌道:「少荃哪,我考考你,你說今天的加菜是哪個?」    
    李鴻章笑道:「這個可考不住門生。豆腐、花生和醃菜是恩師的常菜,恩師因有癬疾不大吃辣子,今日的加菜,必是這盤豆角炒辣子。——恩師,門生猜中了吧!」    
    曾國藩笑道:「你只猜對了一半兒,那盤姜絲肉條也是今日我讓廚下加的。——少荃哪,你是常來常往的,曲侍御卻是第一次來,總得湊夠四個大盤才像個待客的樣子!」    
    這回輪到曲子亮吃驚了,他訥訥了半晌才道:「大人,原來您老這不是家常便飯,是專為下官備的呀。——您老現在非同以往,可是當朝的二品高官哪!」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曲侍御呀,你可是老京官了,怎麼倒糊塗了。——不要說什麼二品高官,就算當朝一品,朝廷給的俸祿也是有數的呀。轎夫、管家、門房、廚下,處處都得花錢。我現在算是好的,賤內和犬子住在湘鄉老屋,祖宗也還積得幾畝薄田,吃飯還用不著我操心。否則,你曲侍御連這樣的四菜都吃不上啊。好了,咱們趕緊用飯吧。豆腐一涼,口感就不好了。」    
    三個人這才埋頭吃起來。    
    飯後,李鴻章喝茶的時候忽然很嚴肅地說道:「恩師啊,您老已是國家的重臣,天下儒生的楷模。可看您老的飯桌上,仍是豆腐佐餐,醃菜調味,這樣下去,如何能長久啊!——還有轎子,早就該換頂新的大轎了。把轎呢換成綠的,再增加四個轎夫又能怎的?!上朝下朝,辦差回府,坐著八抬綠呢大轎,不光門生臉上有光,咱大清的漢人也都揚眉吐氣啊!」    
    曾國藩微笑著邊喝茶邊道:「說起來呢,按我現在每月的俸銀,加上恩俸、特祿,還有養廉,不知比我剛來京師時強上多少倍。——原先過得,是因為像少荃現在這樣,開銷少,家裡每年還有些補貼。——可現在俸祿高了,開銷也大了,不僅不能再要家裡的錢,每月還要給祖宗祠堂案上十兩的香火錢,給祖父二十兩,父母每人十兩,叔父母每人十兩,僅湘鄉,每月要拿出七十兩來。我這個人哪,活到現在,已經拋開了許多東西,只有三樣拋不開:書、字畫、圍棋。——府裡的開銷還沒算哪。——何況,我也真是坐慣藍呢轎了,藍呢轎好處多呀!——坐藍呢轎還能招待你們四個菜已是很好的啦。由儉入奢易,奢而再儉難哪!」    
    李鴻章話題一轉道:「現在求恩師墨跡的人還像從前那麼多嗎?」    
    曾國藩道:「上月略有減少,近幾日又多起來。」    
    李鴻章沒有言語,兩隻大眼睛轉來轉去彷彿在算計什麼。    
    曲子亮這時道:「大人總該想些辦法才行。現在京師有頭臉的官員,哪家不是多種進項!最不濟的,也都開家紙張店,雇了人來經營,也總比干靠俸祿強。真有個什麼事情,不至於讓人看笑話。」    
    曾國藩道:「官場中人是萬不能與生意搭界的。做官的人一愛上錢財,心性就要變壞,再難一心一意替國家辦事!——你曲侍御講得這麼好,也沒開什麼紙張店,不還是靠俸祿過活嗎?」    
    曲子亮囁嚅了半晌才道:「下官能保持總有個缺份就滿足了,哪還敢有別的念頭!」    
    李鴻章這時插嘴道:「恩師啊,門生剛才在心裡替恩師盤算了一下。恩師既然不願意和生意搭界,咱何不從別的方面想想辦法呢?——比方說,有來求恩師墨跡的,恩師收些潤筆總還是可以的吧?一年下來,也是筆不小的進項呢!——這件事由門生替您老去辦,不勞您老出面,只讓唐軒在府門前貼張啟事就行。穆中堂的一個字是紋銀十兩,文大人的一副楹聯收銀二十兩。恩師呢,可以斗方收八兩,楹聯十八兩,可不是好!」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85節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

    曾國藩聽完李鴻章的話,想也沒想便道:「照這樣說來,少荃有一天入閣拜相不是富可敵國嗎?——少荃啊!我一個農家子弟,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什麼?    
    不正是一肩明月兩袖清風嗎?於成龍固然清苦,可他有一顆銀錢難買的愛國之心;和珅固然富有,可他卻背了幾世的罵名。——我曾國藩不能功高蓋世,可也不想禍國殃民哪!——此事斷不可行!這哪裡是在為人寫字,分明是硬掏人家的腰包嘛!真虧你少荃想得出。」    
    李鴻章被曾國藩說得滿臉通紅,再不敢言語。    
    喝了一大會兒茶,曾國藩見李鴻章訕訕的,便道:「少荃是聰明人,跟我最久,他也只是試探我的為人。知我者除天地君師父母兄弟,再就是少荃了。」    
    李鴻章這才轉過面子道:「知我者恩師也,父母也不能把我看透啊!」    
    李保這時忽然走進來,道:「稟大人,文大人來訪,轎子已經落在了門首。」    
    李鴻章、曲子亮忙站起身作別。    
    曾國藩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著趕忙往外迎,文慶已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文慶邊走邊道:「滌生啊,老夫不請自來,擾你清靜了!」    
    曾國藩急忙口稱下官,以下屬見上司之禮見過,左右站著的李保、劉橫一干人等,也都跪下給文慶請安。    
    見文慶滿面紅光,曾國藩既詫異又有些興奮。    
    他把文慶扶進自己的書房,又拿出家鄉上等「湘妃茶」讓李保泡上,這才請文慶升炕。同來的四名戈什哈在書房外和劉橫作一處閒談,八名轎夫也被周升讓進門房歇著。    
    文慶用眼張了張,道:「滌生,不是老夫說你,你也太清苦了些,府上的下人怎麼這麼少?——老媽子呢,小丫環呢?」    
    曾國藩笑道:「大人哪,國藩的家小尚在湘鄉侍候堂上老人,這裡也用不著小丫環和老媽子呀!下官一個人,如何能用得許多下人?現在有時候還嫌多呢?」    
    文慶嘖嘖稱奇:「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沒有女人的日子你也過得下去!這倒跟聖祖爺東征西討的時候有些相像!好了,老夫出錢,先給你討過一房妾來。——這哪像海內聞名的曾府,倒像苦府!」    
    曾國藩搖搖頭道:「不瞞大人,妾倒是可以討得,可您讓下官拿什麼養人家?何況賤內本份孝順,也沒來由讓她傷心。」    
    文慶苦笑一聲道:「滌生啊,官要做得,人也要做得。——咳,我也不說這些了。滌生啊,我來是想和你商量銀庫案子的。——你說,這案子繼續審下去還有必要嗎?」    
    曾國藩一愣,道:「大人,您老就相信勞那米一個人的話?按我大清官制,司庫必須要一年一換。可勞那米卻能連任兩年,豈不是奇?!戶部尚書是署任自沒得說,可杜受田卻是早就知道這件事的呀!杜受田難道糊塗了不成!銀庫出了這麼大的虧額,咱讓皇上拿什麼支撐這個國家呀?」    
    文慶品了一口茶,道:「看祁大司寇在大堂上的樣子,銀庫虧額一案牽扯的好像不止一個杜受田,連他祁藻,好像也得過好處。如果再扯進來幾個大學士,可就更熱鬧了。——咳!」    
    曾國藩道:「不知大人可曾和其他大人交換過看法?」    
    文慶道:「這個時候,得清閒且清閒,誰肯顧及別人的事啊。古話說得好啊,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滌生哪,大清開國至今,輝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的人,哪個不是見錢眼開!有幾個像你這樣張口國家閉口大清國的!朝廷積弊已深,改起來難哪!林則徐有什麼錯?還不是穆中堂的一個折子,說革職就革職了。——朝廷一日對漢官存有成見,大清國就一日不得安穩哪!」    
    見曾國藩不言語,文慶接著道:「滌生啊,按說,我也是個滿人,是不該說這些話的,可我替朝廷擔心哪。——一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林則徐。凡事總需有個過程,不能操之過急呀!」    
    曾國藩想了想道:「大人說的是。可下官的倔強脾氣,是再難改好了,聽了大人的話才有些醒悟。是啊!下官只有一顆人頭,如果掉了,如何吃得豆腐!」    
    文慶被曾國藩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臨別,文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哎呀,光顧了閒談,倒忘了正事。老夫的一個同鄉在琉璃廠開了家字畫店,很多翰林都送了字去寄賣,做成一筆店裡只留三成的潤資。滌生,你若不嫌失身份,不如也寫幾幅字送去賣賣。你一直靠著俸祿過日子,可一旦連俸祿都不能接續,你總不能不吃飯吧。——銀庫你親去驗看過,一千多萬兩的底子啊,各省再歉收一年,兵餉都不夠支付,這俸祿——」    
    曾國藩急忙站起身道:「大人真會開玩笑,窮翰林的字可以賣得,滌生的字如何賣不得!只是不知道字畫店是要裱好的還是要毛片?——滌生還沒賣過字呢!」    
    文慶道:「照理說,應該是裱好的。」    
    曾國藩就愣了愣,道:「那就得等以後寬裕的時候再說了。」    
    文慶道:「好了,都說你數著銀子過日子,還封了個『豆腐侍郎』的官兒給你。    
    ——咳!老夫讓人去跟字畫店說說,你就寄賣毛片吧。——不過咱得把醜話說前頭,如果賣不掉,你可不能罵老夫啊!」    
    曾國藩也哈哈大笑道:「文大人哪,您老就別羞辱國藩了。——下官明日就寫幾幅字先送過去,隨店家賣吧!」    
    第二天早朝,道光先就廣西「匪事」佈置了一下,然後道:「祁皇帝藻給朕上了個折子,請求了結銀庫虧額一案。朕想詢問一下各位大臣,是了結還是繼續審,大家都說說吧。」    
    眾人都不言語。    
    道光帝只好點將:「穆彰阿呀,你認為怎麼樣啊?」    
    穆彰阿想了想回答:「回皇上話,奴才以為,勞那米這件事已是再明白不過。看他的財產,雖和銀庫虧額不吻合,但所差無幾。廣西的匪事正緊,銀庫的案子,奴才認為還是快快結了的好。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聽了穆彰阿的話沉思了一下,正要講話,曾國藩忽然出班奏道:「啟稟皇上,臣以為勞那米的案子,不能就此結案!」    
    「嗯——」道光帝一愣,「曾國藩,你說說理由。」    
    曾國藩道:「稟皇上,臣以為,看勞那米的供詞,明顯有抵賴的意思。臣相信,只要對勞那米稍加用刑,案子自會水落石出。這是皇上整飭吏治的一次機會,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沒有言語,停了停才道:「文慶啊,你說呢?」    
    文慶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上話,穆中堂和曾右堂的話都有道理。臣聽皇上的決斷。」    
    道光就站起身道:「就按曾國藩的意思辦吧。明日繼續審勞那米,祁藻你還是主審。文慶和曾國藩協審,各部院侍郎都去旁審。杜受田,你還是迴避吧。」    
    眾大臣跪退。    
    第二天,曾國藩來到刑部大堂,卻見祁藻和文慶早已等在那裡。    
    一見曾國藩進來,祁藻徐徐說道:「曾侍郎,出了大事了!老夫正在和文大人商議對策,就等你來。」    
    曾國藩一驚,忙問:「大司寇,何事如此驚慌?」    
    文慶道:「勞那米在獄裡服毒自殺了!——這可如何向皇上交代!」    
    曾國藩一下子愣在那裡,許久說不出一句話。    
    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到了以後,祁藻無可奈何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眾大臣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最後,祁藻道:「老夫這就向皇上上折引咎告缺!」    
    道光帝將祁藻的折子留中不發,卻在當晚召見了曾國藩。    
    曾國藩進去時道光帝正在服藥,曾國藩跪在一旁靜等著。    
    道光帝喝完藥,又喘息了一陣,才道:「曾國藩哪,朕登基以來最頭痛的就是銀子,銀子是我大清的血脈。賑災、剿匪,哪項也離不開銀子啊!——這個勞那米呀!朕怎麼去見列祖列宗啊!」道光帝的眼圈開始泛紅。    
    曾國藩沒敢言語,他還猜不透皇上召見他的意思。    
    但道光帝卻再沒有下文,只管喘息起來,曹公公把皇上扶到龍榻上躺下,許久許久才見道光帝對曾國藩無力地揮了揮手。曾國藩怏怏退出。    
    這一夜,曾國藩輾轉反側,通身熾癢,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癬疾又發作了。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86節 曾星岡的死因

    第二天,病中的道光帝,為銀庫虧額一案下達了聖諭。    
    諭曰:勞那米開除旗籍,斬立決。因該犯已畏罪自殺,免於行刑,該犯財產全部抄歸國庫。勞那米的九族男子流放新疆軍台效力,女子全部送披甲人終身為奴,永不得赦。都察院稽察庫藏御史以失察罪革職永不敘用,都察院稽察庫藏御史一職,不再放缺。署戶部侍郎杜受田以失察罪罰薪六個月,降二級處分,暫署翰林院侍講學士。刑部大牢所有官、差,以看守不力罪全部革職。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祁藻以用人失當罪罰薪六個月。欽此。    
    此諭只有罰沒有獎。    
    轉天,滿朝文武都知道,皇上病情加重了。    
    曾國藩的心情開始惆悵起來。    
    這天的午後,曾國藩把手頭的幾件公事分派妥當,忽然想起修繕湖廣會館的事來。於是決定,放轎湖廣會館。    
    湖廣會館的賬房夫子正在自己的房裡滋滋地喝茶,一聽曾國藩到,倒把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就往外迎;先是一隻手打翻了桌面上的茶壺,一回身又踢倒了牆角的廢紙簍子,開門往外跑時,又因為眼睛不好和曾國藩撞了個滿懷。他原本一肚子的怨氣,正要藉機發作,便隨手一掌打過來,嘴裡罵著:「不長眼的東西,一個二品侍郎,就把你慌成這樣,要是皇上駕到,你不得尿褲子呀?」    
    曾國藩被打得滿臉通紅,一時愣在那裡,進不是,退又不是。    
    老夫子打完罵完,見來人還堵著門不動,這才抬頭細看,卻原來挨打的正是曾國藩。    
    「唉呀!」老夫子大叫一聲,翻身跪倒,開始連連請罪,「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曾國藩好半天才醒過神來。    
    他邊笑邊道:「老夫子啊,本部堂才僅是個二品官你就嚇成這樣,要是皇上駕臨,恐怕真尿褲子了,對不對呀?」    
    賬房伸手就給自己來了個巴掌,打完道:「小的說嘴,該打!還望大人別計較了!」    
    曾國藩道:「快起來吧。讓茶房去把所有的執事、監理請來,本部堂有話說。」    
    賬房一骨碌爬起來,一邊給曾國藩放座,斟茶,一邊打發人飛跑著去請在京的執事們。    
    曾國藩坐下品茶,賬房道:「大人哪,您老人家為長沙會館題的對聯『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海內聞名,什麼時候也給咱湖廣會館題幾個字啊?」    
    曾國藩沒有搭話,而是讓他把大賬搬出來,想對一下賬,盡一盡執事的職責。    
    賬房就開了議事大廳,請曾國藩坐定。這才著人把幾個大賬簿搬進來,請曾國藩過目。曾國藩大略翻了翻,見條條款款也還清楚,便放在一邊,開始邊品茶邊思考會館修繕一事。    
    曾國藩問賬房夫子:「德祥啊,依我看哪,這會館的修繕規模往下壓一壓吧,就照著現存的銀子怎麼樣?」    
    賬房夫子名叫駱德祥,是廣西布政使駱秉章的侄子。駱秉章籍隸廣東花縣,兩榜出身,在翰林院做侍講學士時,與太常寺卿唐鑒同在湖廣會館任執事。後來會館賬房出缺,駱秉章便把侄子薦了過來管賬,倒也沒出什麼大錯。曾國藩與駱秉章在京師時處得也較融洽。    
    駱德祥雖長曾國藩多歲,但對曾國藩一直以叔父待之。    
    駱德祥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大人話,如果大人堅持這麼做,奴才自無話說。——但奴才以為,如果大人發一倡議,集上幾萬銀子還是容易的。」    
    曾國藩沒有接話茬,而是話鋒一轉道:「老夫子啊,你的叔父在廣西怎麼樣啊?」    
    駱德祥答:「回大人話,叔父月初曾有一信給小的。廣西匪患嚴重,叔父在廣西官做得不開心哪!——叔父不同於大人,大人名氣大,一呼百應,聖恩又好。叔父的為人別人不知,大人還不知嗎?」    
    曾國藩道:「門兄是個肯辦事的人,只是脾氣強些。」門是駱秉章的字。    
    駱德祥正要接口,人報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文祿來到。李文祿籍隸湖北,也是湖廣會館的監理,是曾國藩的老部下了。    
    隨後,翰林院檢討梅怡、編修曾照均也趕到。這二位是新推舉出來的執事,也都是曾國    
    藩的屬下。    
    除光祿寺卿李言安到外地辦差未回,執事們算是來全了。    
    眾人見過禮,茶房擺上一溜五隻茶碗,眾人邊品茶邊開始議事。    
    「大人哪,」梅怡當先講話,「兩湖的京城學子想發起成立個什麼同鄉會,不知這事可不可行?——如果可行,這會長非大人莫屬了。」    
    李文祿道:「這個想法好!有什麼事,也可互相照應一下。」    
    其他人也附和著說好說可行。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照理呢,成立個什麼會聯絡一下同鄉的感情不是不可以,也可能是件好事,但現在是不行。各地都在鬧幫會,咱們湖廣就別湊熱鬧了。    
    本部堂不參與,也奉勸各位敬而遠之。大清一統無分南北,何必搞出這一派那一派呢?」    
    眾人互相望了望,都低頭不語。    
    駱德祥打破僵局道:「各位大人,咱們還是議一議眼前的事吧。這湖廣會館唐大人在時就想翻新,如今是再不能拖了。剛才曾大人看了大賬,咱們會館還有二萬二千兩的結餘。」    
    李文祿望了望不語的曾國藩道:「依咱的意思,會館怎麼也需籌到五萬左右的銀子才能行此事。曾大人,您老的意思呢?」    
    曾國藩道:「依本部堂的意思,會館的翻新就照現有的結餘銀子使用。——湖廣這兩年歉收,山東、河南又是大災,兩廣鬧匪,不知何日才能寧靜?——民不聊生啊!這種情形,會館如何張口向湘人勸捐啊?——戶部銀庫日前僅存銀一千餘萬兩,不及康乾時的七分之一啊!昨天,因會剿廣西天地會,皇上又從銀庫撥了三百萬兩的兵餉。照此下去,國庫再不進銀,不出兩年,我等的俸祿都要發不出了。」說完,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原本輕鬆活躍的氣氛,隨著曾國藩的話音一落,也霎時沉重起來。    
    駱德祥歎息了一聲,道:「照兩萬多銀子來辦理,怕只怕不能盡善。」    
    李文祿道:「曾大人的話已說得極其明白,能把會館維持下去就屬大幸了,還談什麼盡善!依咱看,就按大人說的辦吧。兩位翰林公,你們說呢?」    
    梅怡、曾照均齊聲道:「就照二位大人吩咐的辦吧,我等聽派就是。」    
    李文祿道:「曾大人,您老修繕過文廟,又做過皇陵監理,你老是這方面的行家。咱湖廣會館這事,還得您老費心辦理。——您老就分派吧。」    
    曾國藩想了想道:「眾位看這樣好不好。德祥先把會館該修繕的地方都列出來,上面標明損壞程度。按著這個,咱們再分出個重點,按著現有的銀子數,一項一項到位。取重點,保大局,照兩萬銀子花,修啥程度算啥程度,怎麼樣?具體由德祥張羅,我、李大人回來也算一個,和文祿、梅怡、曾照均等五人輪流監理,直至竣工。」    
    眾人齊道:「就照大人的意思辦吧。」    
    曾國藩站起身,正要告辭,卻見周升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一到大廳便撲通跪倒,嘶啞著嗓子道:「老爺,咱家老祖宗老了!」    
    「什麼?」曾國藩一下子愣在那裡,臉色頓時煞白。    
    李文祿一見,急忙對周升道:「還不喊人扶大人上轎!」說畢,已和駱德祥搶前一步扶住曾國藩。    
    周升這裡急忙喊來李保、劉橫,眾人七手八腳把曾國藩抬進轎裡。    
    轎子飛也似地奔曾府抬去。李文祿和梅怡、曾照均也忙上了轎子;李文祿和梅怡跟著曾國藩進了府邸,曾照均則忙忙地去請認識的一名郎中。    
    周升招呼人把曾國藩抬進臥室的床上,唐軒這時也和從荷葉塘趕來報喪的家人南家三哥一齊進了臥房,眾人圍著曾國藩「老爺」、「大人」地叫個不停。    
    曾照均這時帶著郎中匆匆趕來。    
    郎中給曾國藩把了把脈,便讓人把曾國藩扶起來,他則挽起袖子,開始按著穴位拍打曾國藩的後背;拍打了足有一刻光景,才聽曾國藩的喉嚨間咯咯地響了兩下。郎中讓周升端個盆在曾國藩的面前,然後猛地一用力,就聽見曾國藩哇地一聲,吐出老大一口白痰來。    
    李文祿說一句「可算好了」,只見曾國藩的兩眼已能慢慢地轉動,卻好像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南家三哥這時已跪倒在地,口裡叫道:「大少爺,南家老三給您老請安了。」    
    曾國藩愣了愣,猛地跳下床,撲通跪在南家三哥的對面,雙手一抓南家三哥腰裡紮著的重孝,口裡驚問一聲:「老祖宗真沒了?」就抱住南家三哥嚎啕大哭起來。一屋的人全部跟著落淚。    
    哭了一會兒,李文祿才邊扶曾國藩邊道:「大人節哀呀!」    
    曾國藩這才慢慢地止住哭聲,一邊招呼李文祿、梅怡、曾照均以及郎中到書房落座,一邊告訴唐軒準備靈堂,又安排李保、劉橫等人去街上購買一家上下的孝布。    
    李文祿略坐了坐,便和梅怡、曾照均一起辭了出來。    
    郎中也起身告辭,周升把早已備好的銀子遞過去,郎中卻堅決不肯收。周升只好把銀子硬塞進郎中的藥箱裡。    
    把幾人直送到門外看著上轎,曾國藩這才回到書房,細細問起老祖宗曾星岡的死因來。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87節 無疾而終

    十月初三日,曾麟書和弟弟驥雲一起向曾星岡請安時,曾星岡還和兒子探討曾國藩今年有沒有歸鄉省親的可能這樣的話。曾麟書知道父親思念長孫,就騙他說子城上月來信,說明年初能回來省親。曾星岡當時還這樣說道:「禮部堂官是朝廷重臣,告訴子城,先國後家,無國無家,這親不省也罷。」    
    曾麟書就回答:「我大清國是以忠孝治國,子城不省親怕皇上還不許呢!」    
    第二天,曾星岡推說沒胃口,沒有到飯堂吃早飯。曾麟書哥兩個急忙來臥房看視,詢問哪兒不舒服。曾星岡這時已所問非所答:「不知你母親她在那邊過得怎麼樣了。這老東西,昨天半夜倒想起來看看我。」    
    曾麟書就覺著要不好,出了臥房就打發下人去湘鄉請郎中;及至郎中趕到時,曾星岡已是不能言語,安詳地閉著眼睛,一口一口地倒氣。    
    郎中把了把脈,把曾麟書悄悄地拉到一邊,小聲道:「老太爺不濟事了,快穿衣服吧,晚了就穿不上了。」    
    挨到晚上,曾星岡才撒手人間,享年七十有六,屬無疾而終。    
    喪事也還辦得風光,湖南巡撫衙門以下都著專人送了挽幛、輓聯。    
    南家三哥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完,曾國藩又是一頓痛哭。    
    第二天,送走南家三哥,曾國藩上折告假兩月,設位成服,為祖父守孝。道光感其孝,御准。京師的曾府,上下全部著白。    
    一連七天,曾國藩吃住在祖父的靈位前。所有來拜問的大小官員都被周升擋駕;七天後,曾府才開門迎客。    
    讓周升想不到的是,迎接的第一個客人,竟是報國寺的小和尚。    
    因為季節所致,加之頭天夜裡下了場雨,小和尚光光的頭皮白裡透青直冒冷氣。    
    小和尚身子原本單薄,穿得又少,站到曾國藩面前時,還在瑟瑟發抖。    
    小和尚雙掌合攏打個問訊,道:「曾大人,我家一真長老速請大人到寺裡一見,有要緊話要和大人說。」    
    曾國藩與一真長老已有半年沒有見面了,原也想到寺裡消遣幾天,排解一下最近一段時期的鬱悶心情,可又礙於有孝在身,怕招來非議,故未成行。    
    聽完小和尚的話,思慮了再三,曾國藩終於道:「長老一向可好?請小師傅轉告大師:本官有孝在身,不宜出行,待本官假滿,定然去寶剎拜訪。」    
    小和尚猶豫了一下,才道:「長老已有十幾天水米不進,好像挨不到大人假滿了。」說著低下頭去。    
    曾國藩一驚,忙問:「怎麼,大師病了?——你如何不早說!」回頭衝門外喊一聲:「李保啊,備轎。」    
    外面答應一聲。    
    曾國藩回頭對小和尚說道:「請小師傅稍候,本官換件衣服,咱們就走。」便走出書房,到臥房更衣。    
    很快,曾國藩的轎子出了府門,除了四位轎夫,轎前只跟了三名戈什哈與李保、劉橫以及小和尚共六個人。李保、劉橫是有品級的護衛,李保七品銜,劉橫是八品銜,兩個人早已從一般戈什哈行列裡分離了出來,是禮部衙門撥給曾國藩使用的差官。    
    曾國藩由小和尚引著一直來到一真的禪房。    
    一真法師側身躺在禪床上,身上蓋了薄薄的一個單被。    
    曾國藩與一真不見只半年的光景,一真已是瘦得骨高皮薄,面色青黑,全然換了個人似的。    
    曾國藩來到床邊,動情地呼喚一聲:「大師!」    
    小和尚也輕輕地附在一真的耳邊說:「師父,曾大人來了。」    
    一真的全身劇烈地動了一下,這才緩緩地睜開雙眼,辨了許久才道:「給曾大人放座看茶。」歇了歇又道:「貧僧歸期將至,老眼昏花,已是看不清大人面目了——」    
    說畢便掙扎著起身。    
    小和尚趕忙過來把一真扶起來靠牆坐定,這才退出去搬了把木凳子進來,又出去斟茶。    
    一真用手指了指凳子,待曾國藩坐下,才慢慢說道:「貧僧是不濟事了,讓小徒把大人找來,是因有一事相告。」    
    小和尚躡手躡腳地進來,把兩杯茶放到曾國藩和一真的面前,又悄悄地退出去,把門掩上。    
    一真接著說道:「貧僧年輕時,曾拜五台山世空長老為師。世空俗姓魏,是唐時名相魏征的後裔。世空接納貧僧時已是百歲的年齡,仍朝夕為貧僧講解佛理,從不知疲倦。一日,世空長老偶感風寒,竟一病不起。貧僧感於他的知遇之恩,整整在榻前侍候他兩個多月。世空長老臨終時,交給貧僧一個黃布包袱,包袱裡面,包著三卷老破書。世空稱此書系祖傳,是老祖魏征年輕時偶然所得,已是幾百年的光景了,從不示人。他感於我的誠,我的心,決定將此祖傳之物送給貧僧,也算給貧僧留做一個念物。貧僧接書在手,世空還不放心,又囑咐貧僧說:『此書非正直者莫傳,非出將入相者莫傳。』世空大師圓寂後,貧僧便離開五台山,這個包袱也就被貧僧一直帶在身邊。貧僧來到人間八十個春秋,名山大川也見過幾處,王侯將相亦結識了一些,卻都是過眼煙雲。王侯將相中的正直者,偏偏膽量不足,辦不了大事,而有勇有謀亦正直者,可又都是些平民百姓,難成棟樑。    
    大人哪,你我雖為同鄉,卻相識於京師,交往雖不甚密,卻能心心相印。貧僧閱人無數,亦學過黃、老之術。貧僧是行將就木的人,放肆地多說幾句,想大人不能嫌煩。我料大人,登堂拜相,自不在話下;封王封侯,亦有可能。魏相傳下來的這三卷書,只有大人才有替貧僧保管的資格,也不能枉費了著書人一番心血,貧僧也可一身輕鬆地去見世空長老了。」    
    一真說完話,歇了歇,便抖抖索索地拿過枕頭,拚死力地去撕,卻哪裡撕得動!    
    ——曾國藩趕忙接過枕頭,輕輕地一撕,枕頭便裂開一個大豁口:一捆發黃的書,應聲掉出來。    
    一真用手指了指那捆書,道:「就是它了。曾大人,你慢慢用茶,貧僧累了,要歇一會兒。」說著便閉上眼睛。    
    曾國藩拎著那捆書,悄悄地退出來,見小和尚站在門外,便道:「大師累了,要歇一會兒,你陪我各處轉轉吧。」    
    小和尚道:「知道大人進了山門,齋房已備了桌素菜請大人用。——大人還是隨小僧去用飯吧。」    
    曾國藩答應一聲「好」,接著又問道:「給大師瞧脈的是哪家的郎中?」    
    小和尚邊走邊答:「是京師『益壽行』的齊先生,是七天前把的脈,把完脈出來就和智祥師叔說,預備後事吧,大師的大限到了。師父自己也說大限到了。」    
    曾國藩隨小和尚踏進齋房尚未落座,一個老和尚便匆匆走進來,對曾國藩高唱一聲佛號,道:「曾大人,我家主持一真大師圓寂了。——阿彌陀佛!」    
    曾國藩急忙趕往禪房,見一真的幾個同門師兄弟正在忙著給一真淨身,換法衣,十幾位和尚正在寺院當中架木柴。    
    眾人把一真的法衣穿好,便抬到一個蒲團上坐定,把兩條腿硬盤到和以往誦經時一般模樣。    
    曾國藩看那一真,似睡著了一般,臉色輕鬆,不著一點痛苦留戀之色,彷彿完成佛祖交給的任務,駕鶴西歸了。    
    曾國藩回想起與一真的交往,只覺眼眶一熱,熱嘟嘟地流下淚來。    
    他忍住悲聲,讓小和尚拿出紙筆,略一沉吟,便寫了「魂兮歸來」四字。    
    臨別,曾國藩告訴小和尚,務必將「魂兮歸來」四字焚化。小和尚點頭應允。    
    曾國藩於是離寺,自此再未踏進報國寺半步。而曾國藩寫給一真的「魂兮歸來」    
    四字,卻並沒有被焚燒,而是留了下來。多少年以後,倒成了報國寺的鎮寺之寶。    
    曾國藩回到府邸,便急忙用飯,飯後又足足喝了一壺茶,猛然想起一真轉贈的那捆黃書,便急忙拿過來小心打開,卻正是三卷書,有之一、之二、之三為證。翻開之一,先看到「挺經」二字,想來就是書名。玩味了許久,不得其解,只好一頁一頁地看下去,卻原來是講成敗的。分為正篇、挺篇、家篇、國篇、君篇等共十篇。全書約十幾萬字,無作者,無出處。看那紙張裝訂工藝,曾國藩斷定確係唐時之物或者更早,是民間手抄本無疑,也算文物。    
    全書大略看了一遍,曾國藩忽然啞然失笑了:一真大師過重地看詩這部書了,這哪裡有天書秘笈的影子,明明白白地只是幾篇民間傳說而已!    
    其中有一篇,講的是個老者要請人吃飯,打發兒子去城裡買菜,客人到了多時,兒子尚末回來。    
    老者心焦,就走出莊子去尋兒子,一直尋到獨木橋邊,卻見兒子和一個挑擔子的老者,面對面地在橋中間誰也不讓誰地對峙著。    
    尋兒子的老者走過去問挑擔子的老者道:「老哥,兄弟要請人吃飯,就等兒子的菜下鍋,你讓一讓,讓我兒子過去,如何?」    
    挑擔子老者氣忿忿地回答:「我老人家要趕在天黑以前進城把這兩擔泥人、泥馬賣掉,你叫我讓,我就只有跳到河裡去,可我的泥馬如何見得了水?——要說讓,你兒子應該跳下河讓我過去才對。要知道,你兒子肩上的菜是不怕水的。」    
    尋兒子的老者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連說了三個「罷罷罷」,便自己走下河去,把兒子的菜接過來自己擔上,又讓兒子跳進水裡,給老者讓開一條路。    
    這篇故事沒看完,曾國藩先笑起來。像這樣的故事,不要說京師,就是湖南,湘鄉,隨便都能尋出好些個來,真真糟踐了「挺經」二字。還說什麼是魏相所傳,這不是癡人說夢嗎?——也真難為了一真,竟然糊里糊塗地把這三本書珍藏了大半輩子!    
    曾國藩把書隨便放在書架上,便走出書房,到祖父的靈位前燃上幾炷香,才又走回書房。    
    喝了一陣茶覺著無聊,就又拿過《挺經》看起來。這一次他讀得比較細,一個整句子,總要在口邊玩味上兩遍才往下看。讀著讀著,他忽然奇怪起來,他發現這書裡的句子不僅能順著讀,逆著也成句。    
    他於是試著從第三卷的最後一頁讀起。這一讀,他不止詫異,而是大大地吃驚了;不僅滿篇警語,字字珠璣,而且寓意深遠,耐人玩味。裡面有很多話,聖人都說不出。《挺經》,倒真是一部奇書了!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88節 麻煩還不小

    一連幾天,曾國藩沉浸在《挺經》裡。失去祖父的悲痛,失去朋友的哀鳴,自己的仕途不順,滿官的鄙夷,同僚間的排擠、傾軋,種種的不悅,都被《挺經》沖淡了。    
    幾天下來,曾國藩明顯地有些消瘦,顴骨突出了,三角眼的稜角更加分明了。但精神狀態,卻愈加飽滿了。    
    唐軒私下和周升議論:「大人得了什麼寶貝,竟如此迷戀!敢則是看破紅塵要參禪了不成?」    
    ——啟稟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按我大清律例,御史聞風而奏無罪,曲子亮罪不至革職啊!    
    ——曾國藩,你放肆!    
    ——臣急不擇言,請皇上恕罪!    
    ——來人哪,摘去曾國藩的頂戴,押進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這一日,曾國藩剛用過早飯,忽然收到禮部的咨文。    
    曾國藩心下一驚。    
    按大清官制,官員在休假期間,公報咨文是可以不發給的,除非有驚天動地的大事情發生。莫非——他慢慢地拆開咨文,卻原來是七十四歲的仁宗孝和睿皇后鈕祜祿氏殯天了!    
    曾國藩一下子愣住,半天不說一句話。    
    曾國藩知道,孝和睿皇后雖非道光帝的生母,但兩個人的感情最好;道光帝皇帝的登基聖諭,就是孝和睿皇后宣佈的。現在,孝和睿皇后忽然殯天,而此時的道光卻偏偏正在病中,這種打擊,他能支撐過去嗎?儘管皇上都希望自己萬歲,但卻沒有哪個能真的萬歲。願望代替不了現實。    
    第二天,曾國藩作為禮部右侍郎,深知朝中出現這樣的大事最忙最累的是禮部,不等假滿,便急匆匆趕到禮部銷假辦公,匯入到治喪大典的忙碌當中。    
    孝和睿皇后的喪事剛剛辦完,曾國藩又接到兼署兵部右侍郎的聖諭。他急忙具折進宮謝恩。    
    謝恩畢,道光帝卻徐徐發問:「曾國藩哪,你今年多大了?」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臣今年已三十九歲。」    
    「嗯。」道光帝點點頭,又問,「你在京裡十幾年了吧?」    
    曾國藩答:「臣從庶吉士算起,已整整十一年了。」    
    道光帝忽然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一晃兒,十一年了!」說完,便閉上眼睛,沉浸到自己的遐想之中。    
    曾國藩正想跪請聖安然後退出,道光帝卻忽然又睜開眼睛,說道:「曾國藩哪,順、奉二府的宗室會試就要到了,朕決定讓你做文試考試大臣的總裁,文慶做武試考試大臣的總裁。宗室會試,關乎我皇家的命脈,你要用心把這件事辦好!」    
    道光帝的話未說完,曾國藩已是嚇出一身冷汗。    
    他顫怵了許久,才叩頭答道:「臣謝皇上信任!臣卻不敢領旨!」    
    「怎麼?」道光帝反問。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宗室會試,關乎皇家命脈,也關乎我大清的命脈。歷屆宗室會試,文武總裁均由親王、貝勒或大學士擔任。臣一介侍郎,位不高名又不顯,斷難擔此大任。請皇上明察!」    
    曾國藩說完這話,偷偷望了皇上一眼,又趕忙低下頭,心裡想道:「二品侍郎擔任宗室會試總裁,不被那些驕橫慣了的皇家子弟揍扁才怪!」    
    道光帝想了想道:「曾國藩哪,朕也知道慣例,但朕更知道,王、貝勒們出任總裁,袒護的成分太多,而大學士們來做此事,又都是不分良莠全部取中!——朕今年決定改一改規矩。你只管大膽地去做。你下去吧,朕要歇一歇了。」    
    曾國藩只得跪安退出。    
    第二天早朝後,著曾國藩擔任宗室會試文試總裁、文慶擔任宗室會試武試總裁的聖諭果然下到各部院。    
    一見到聖諭,漢官們都替曾國藩暗捏一把汗,曾國藩自己也是忐忑不安了好些天。    
    那幾日,下人們見曾國藩一回到府裡便把自己關進書房,飯也吃得極少,書也不怎麼看,只是在炕上大半夜大半夜地坐著。    
    下人們不敢問,但斷定,大人是遇到麻煩事了,而且這麻煩還不小!    
    總算熬到會試這天。    
    一早,順天府迎接總裁官的十六抬無遮掩大黃轎早早便來到禮部,儀仗也極其隆重,不僅設了「迴避」、「肅靜」警示牌,還要鳴鑼開道,親兵清街,隆重得好似王爺出行。    
    曾國藩只帶了李保、劉橫二人,便乘上順天府的十六抬大轎,被人高高地抬著,招招搖搖地奔綵棚而去。李保、劉橫也都騎在馬上,神氣地跟在轎後。    
    街兩邊已是擠了無數的滿、漢百姓,都想看看今年的宗室會試大總裁放的是哪位王爺。當看清是二品侍郎曾國藩時,漢人百姓頓覺揚眉吐氣,彷彿自己也一下子高大起來。滿人們則不相信地小聲議論:怎麼是這個三角眼!——王爺們都哪去了?    
    到了考棚前的會試大廳,曾國藩一走出大轎,順天府府尹便帶著所有欽命的房考官們一齊向曾國藩叩請聖安,曾國藩一一作答。    
    眾人便簇擁著大總裁走進大廳。    
    到大廳坐定,曾國藩剛要點名分差,一名傳旨太監大步流星走了進來,口稱「聖旨到!」    
    曾國藩帶著眾人急忙跪倒接旨。    
    旨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宗室會試,關乎皇家命脈。朕特著禮部侍郎曾國藩任是科文試大總裁,重在公允,以激發皇家子弟用功讀書。朕知該侍郎辦事一貫公允,此次亦不負朕望,斷非朕有意降低規格。有膽敢鬧場、挑釁會試大臣者,無論親疏,朕一體查辦,決不姑息!欽此。    
    曾國藩把聖旨恭恭敬敬供在大廳之上,這才放心大膽地當起大總裁來。    
    該科宗室武會試的地點設在順天府的兵馬校閱場,也搭了綵棚,還設了檢閱台,情形比文會試還熱鬧。    
    是科入考的宗室文舉人為二百一十六人,共考三次。第一次為初試,初試入選者進入複試,複試又通過者再進行殿試。殿試照例由皇上主持。    
    是科文會試初試進行了三天,複試進行了三天。曾國藩住在禮部,帶著二十幾名官員又閱了五天卷,這才得出錄取人數。共取士三十八人,其中正榜三十三人,副榜五人,是大清國開國宗室取士最少的一年。武會試取士二百五十二名,略多於上年。    
    曾國藩帶人把複試錄取的卷子都集中在一個考袋裡,又把錄取的名單公公正正地謄清,文慶也把錄取人數寫好,便一同呈上去,只等皇上朱諭一下,這些人就是文、武進士了。剩下的所謂殿試,實際就是走走過場而已。    
    卷子與名單呈上去以後,道光帝很快朱批照準,但卻沒有指明具體殿試日期。但曾國藩總算可以回府安歇了。    
    道光皇帝是病到連殿試都不能主持的程度了。    
    曾國藩匆匆用過晚飯,便讓廚下燒了一鍋熱水。在禮部閱卷的幾天,因為受潮氣襲侵,他的癬疾有些發作,他是要好好地泡一泡了。    
    在盆裡泡了一會兒,他全身舒坦多了,幾天來的疲勞也頓時消除了不少。    
    周升走進來稟告,有客來訪,說著遞過片子。    
    曾國藩把片子接在手裡,見是順天府正四品府丞匡路鑫,片子的旁邊還注著一行小字:賞三品頂戴。    
    曾國藩與滿人不大來往,也記不起這匡某是何許人也,便把片子還給周升道:「告訴匡大人,我已經歇了,有事明日到禮部大堂見我罷。這個還給他。」    
    周升走出去,曾國藩便閉上眼睛,想在盆裡困一會兒再更衣,周升卻馬上又返回來,道:「大人,匡大人說了,是文大人介紹他過來的。——好像不是公事。」    
    曾國藩想了想,長歎一口氣道:「讓匡大人在客廳稍候,容我更衣。——告訴劉橫,給匡大人沏壺茶。——匡大人是著便衣還是官服?」    
    周升答應一聲「便服」,便走了出去;曾國藩這裡開始更衣。    
    曾國藩著便服走進客廳的時候,一個牛高馬大的漢子便急忙站了起來。曾國藩知道,這人一定是那匡路鑫了。    
    匡路鑫搶前一步施禮道:「下官匡路鑫見過曾大人。匡某來得唐突,還望大人見諒。」    
    曾國藩象徵性地用手扶了扶道:「匡大人快不要這樣!——不知匡大人這個時辰來寒舍有何見教啊?」    
    匡路鑫回座,道:「下官此次來,有兩層意思,一則來替舍弟謝恩師提拔,一則有件小事想煩大人。」    
    曾國藩一愣,問:「令弟是哪一位?」    
    匡路鑫道:「大人這次點中的第三十八名文進士匡路同便是。」    
    曾國藩想了想,道:「匡大人言重了!取中的文、武舉子尚未殿試,本部堂還不能算是匡路同的座師。匡大人的另一件事是什麼呢?」    
    匡路鑫道:「下官想懇求大人,把舍弟保舉進翰林院。」    
    曾國藩一聽這話,忽然笑了起來:「匡大人,你真會開玩笑!新科進士的前程,掌握在皇上的手裡。大清開國至今,還沒有聽說新科進士,由總裁官保舉進翰林的。——匡大人久歷京師,如何糊塗了?」    
    匡路鑫站起身,深施一禮道:「下官身為宗室子弟,如何不知我大清的官制?但大人哪,如果萬歲爺讓您老酌情處理,也是有可能的呀?」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89節 您老有個準備

    曾國藩想也沒想便道:「匡大人哪,這次取士,正式錄取的文進士是三十三名,候補的五名。如果不經過殿試,這五名候補生怎麼辦呢?而令弟偏偏就在這候補生裡,是最後一名。」    
    匡路鑫答道:「這個大人不必擔心,這五名候補生萬歲爺自會依老例賜個出身的。」    
    匡路鑫知道曾國藩本人就是同進士出身,所以答話時有意迴避了「同進士」三個字。    
    但曾國藩還是臉色一紅,趕緊低頭喝了一口茶,這是有意識地要送客了。    
    匡路鑫站起身,從袖裡掏出一個大封包遞給曾國藩道:「這是舍弟讓下官轉送給大人的一份薄禮,望大人成全。」    
    曾國藩把封包推了推道:「本部堂的為人相信匡大人也有所聞。——如果匡大人想讓本部堂革除令弟的功名前程,封包儘管放下,本部堂明日早朝就直接呈給皇上。——劉橫啊,送匡大人上轎!」    
    匡路鑫急忙把封包袖進袖子裡,一邊口裡說著「打擾大人了」,一邊滿臉羞愧地退出客廳。    
    第二天早朝,道光帝仍就沒有露面,但宣旨的太監卻宣讀了一份聖諭。    
    諭曰:「新科候補進士均賜同進士出身。著禮部右侍郎兼署兵部右侍郎曾國藩按新科文進士成績優劣逐一在禮部大堂考核薦館,所有新科武進士由文慶、祁藻在兵部大堂逐一考核薦館,最後由朕察之。欽此。」    
    兩班文武大臣愣了許久才緩緩退出。    
    曾國藩退朝下來即赴禮部大堂與新科文進士見面,文慶與祁藻則徑去兵部大堂與新科武進士見面。    
    曾國藩來到禮部大堂。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桂良這時正請假回奉天府省親,禮部的滿侍郎、內閣學士敬愛已帶領新科進士們在大堂列班恭候大總裁。這是大清國開國以來沒有過的事情。    
    進士們的心裡都空落落的,官員們也因看不到傳臚盛會而挺不起精神。    
    大清國新科進士的傳臚典禮是極其隆重而熱烈的,因為是當今皇上主持,不僅要在保和殿外鳴鞭、奏樂,還要在禮部賜新科進士恩榮宴,全體新科進士還要宴請本科的總裁、同考官等。要熱鬧上三十幾天才罷。    
    傳臚之後才是朝考,按成績優劣分配新進士的去向。朝考的第一名為朝元,為一甲第一。朝考完畢即授官職,一般的情況是前五名授翰林院庶吉士,其他的人,除一部分授為主事、中書之外,大部分外放各省用為知縣,當然全部是遇缺即補的老虎班的候補。    
    曾國藩現在主持的實際是朝考,殿試、傳臚典禮等於是免了。    
    曾國藩當場出題,是一篇限定在三百字以內的策論,規定兩刻時間收卷。這有別於八股文,但可從中看出新科進士們的頭腦是否敏捷。    
    試題由內閣學士署禮部侍郎敬愛呈進宮去,很快便恩准送回。    
    新科進士的旁邊都有禮部的大小堂官監督。    
    朝考開始。    
    兩刻時間過後,卷子收上來,交由內閣學士及翰林院學士們分看,列出一甲、二甲、三甲,再統一匯總到曾國藩手上。如無疑義,便由曾國藩當堂公佈結果。至於館選,則由曾國藩按著名次,圈畫出翰林院庶吉士、主事、中書、知縣,然後呈進宮去,等皇上御准後,再張榜公佈。    
    結果很快便評出,朝元竟然被賜同進士出身的匡路同奪得。曾國藩有些懷疑,便把三十八張考卷逐一看過,匡路同果然寫得好。    
    曾國藩從這一天開始便有些對八股文字存了懷疑念頭。    
    看樣子,僅憑八股取士的確有些失之偏頗了!這念頭也只一閃便永遠存在心裡。    
    很快,曾國藩便依老例圈畫出庶吉士、主事、中書、知縣。考畢,新科進士們便被禮部堂官們送出考場,各自慶賀去了。匡路同雖為候補進士,但因是朝元,還是被曾國藩圈定為翰林院庶吉士,准不准,自然是皇上的事了。    
    當晚,全體文武進士湊份子在順天府的書院擺了一桌酒席,又叫了一台大戲,宴請曾國藩、文慶及禮部、兵部的所有官員。這有個名堂,叫「謝師宴」,是皇家定的規矩。曾國藩不得不到場象徵性地略坐了坐,便辭了出來,回府。    
    歲末的京師夜晚來臨得比較早,轎前的戈什哈已是早早地備了燈籠,進士們一直看著曾國藩上轎才又轉回去熱鬧。    
    到了府門,護轎的劉橫搶前一步正要叫周升開門,卻從門旁的黑影裡忽地躥出一人。劉橫一撲不中,那人已是跪到曾國藩的轎前,雙手舉著一張黃乎乎的紙,大喊「冤枉」。轎子只好停下。    
    周升這時從門裡跑出,口裡說著「老爺回府了」,便趕著來拉跪在轎前的人,邊拉口裡邊罵道:「真個說不清,有冤不到衙門口去喊,只管在私宅混鬧個什麼勁兒。——換了別個,再把你送官,可不是冤枉加冤枉!」    
    那人任周升說破嘴,只管在地上打橫,堅決不起來,也不讓路。    
    劉橫、李保也一齊聚攏來,口裡說著「趁我家老爺沒有下轎,還是走吧」,也幫著周升拉那人。    
    但幾個人的下手都很輕,全不像其他府的下人來得兇猛。這一則因為都是苦力出身,是早就存了惺惺惜惺惺這念頭在肚裡的,二則因為曾國藩早就對下人們定了規矩,只要不是有意來無理取鬧的,只准勸說教化,不准動老拳,有違者,堅決辭退。    
    看看越鬧越不像樣兒,曾國藩只得走下轎子,藉著燈籠看那喊冤的人。    
    那人大約六十幾歲的樣子,很濃的鬍子亂蓬蓬地掛在下巴上,滿頭白髮也像有一年沒有梳理。短衣褂已是髒得不成樣子,舉著狀紙的手乾巴巴的烏黑折皺,像荷葉塘邊幾十年沒有砍伐的枯竹。    
    望著望著,曾國藩忽然心頭一酸,一下子想起南五舅。    
    這雙手和南五舅的手多麼相像啊!    
    曾國藩邁前一步,頓了頓,說道:「老丈,您老有冤枉,該到刑部衙門喊冤才對啊!這裡是私宅,不是斷案的地方啊!」    
    周升道:「我家老爺的話聽到了吧。——您老明兒一早到刑部去吧。」    
    老者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把李保、劉橫、周升全哭得住了手。    
    許久,老者才道:「我老兒帶著萬民折從廣西一路逃來,穿州過縣,一直喊冤喊到京城。——不要說刑部,連大理寺我都去了,可他們不讓我進哪!我這是經人指點才來這兒堵老爺的呀。老爺呀,您老就發發善心,別再往外推我了!」    
    李保一聽這話,忽然笑了起來,道:「老人家呀,你又讓人唬了,我家老爺位在禮部不管斷案哪。——再說了,您老有多大的冤枉,不能在廣西巡撫衙門了斷,用得著進京嗎?咱有多大的家底兒敢告御狀啊?!」    
    老者止住哭聲,把兩眼望定李保,問:「這不是曾大人的住處嗎?」    
    李保一愣,答:「我沒說不是啊,可曾大人不管斷案啦。」    
    老者就一字一頓道:「小哥,唬我的是你!都察院的曲老爺真真切切地跟小老兒講,小老兒這場官司,只有曾大人能管得了。——小老兒已在京城逛了四十幾天,不掏著底細,我敢來?」    
    曾國藩微微地笑了笑道:「老丈說的曲老爺可是曲子亮曲大人?——他是太能抬舉本部堂了!不過本部堂倒想問一句,老丈這是在和誰打官司?」    
    「和誰?」老者頭一揚,「和我們村的三還用跑到京師嗎?——小老兒告的是廣西巡撫鄭祖琛!」    
    曾國藩一愣,正要反問,卻見一對大紅燈籠匆匆走來,後面跟著頂花呢四人抬大轎。轎子到了府門猛地停下,轎簾一掀,大內總管曹公公一步跨下來。    
    曹公公一見曾國藩,張口便道:「曾大人,皇上口諭,宣您立時進見。」    
    曾國藩看曹公公行色匆匆,知道很急,便急忙上轎,帶上李保、劉橫跟著曹公公便走。    
    到了宮門下轎,曹公公才小聲道:「萬歲爺今晚不太好,讓在京的幾位王爺和各部、院大臣都進宮裡有話要說。奴才們已經分頭通知了,估計都該到了。曾大人,您老有個準備。」    
    曾國藩心底一沉,腳下加快了步子。    
    道光皇帝已於一年前移居圓明園慎德堂養病,但今晚卻移住在乾清宮。    
    曾國藩到時,宗人府令載銓、御前大臣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蒙古科爾沁王僧格林沁以及軍機大臣穆彰阿、賽尚阿、何汝霖、陳孚恩、季芝昌和內務府大臣文慶等已在龍榻前跪著。    
    道光帝半瞇著眼睛躺在龍榻上,曾國藩近前跪下時道光帝的眼睛明顯地動了一下。    
    曹公公附到道光帝帝的耳邊小聲說:「皇上,大臣們都到了。阿哥們都在暖閣候著,也讓他們進來?」    
    道光帝點點頭。    
    曹公公就急忙到暖閣,把四阿哥奕、六阿哥奕、七阿哥奕依次領進,跪在大臣們的後面。    
    道光帝共有九男十女,長子奕諱在二十四歲那年病故,次子奕綱和三子奕繼均在嬰兒時夭折。五子奕從生下來就過繼給了皇弟綿愷為子。    
    道光帝的十個女兒中也只有五個長大成人,但也只有一人活到三十四歲,其他四人,皆在二十多歲相繼故去。    
    道光帝的手動了動。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0節 氣斷歸天

    曹公公急忙俯下身子,把耳朵貼近道光帝的嘴巴,許久才抬起頭,向眾大臣望了望,便快步走出去。    
    很快,兩名太監抬著竹梯子跟著曹公公進來。竹梯子搭到「正大光明」匾額處,一名太    
    監便在曹公公的示意下爬上去,雙手捧出一個精緻的錦緞小盒子。    
    眾大臣和眾皇子都屏住呼吸,一齊望定那錦盒。    
    曹公公接盒在手,俯下身子問道光帝:「皇上可是要打開?」    
    道光帝就把眼睛望定自己的右手。曹公公小心地看過去,見那只干皺的掌心裡赫然放著一把閃閃發亮的金鑰匙。    
    曹公公口裡答應一聲「遵旨」,便拿過鑰匙,小心地將錦盒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卷黃緞。    
    曹公公慢慢地將黃緞展開,大聲讀道:「朕書諭,皇四子奕立為皇太子,冊封皇六子奕為親王。」    
    讀完,便將黃緞遞給載銓。載銓看了一遍無誤,又遞給跪在身旁的載垣。聖諭從眾王、大臣的手上走一遍,最後遞給曾國藩。    
    曹公公把聖諭重新放進錦盒,便雙手捧定,兩眼望著王、大臣及眾阿哥們。    
    眾王、大臣們及阿哥們會意,齊朗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道光帝這才把微睜的雙眼閉上,右手輕輕地抬了抬。    
    曹公公於是宣佈:「眾王、大臣跪安!——眾阿哥護送萬爺歲回慎德堂就寢!」    
    眾王、大臣這才魚貫而出。    
    曾國藩臨退出時,悄悄向跪送的眾皇子們掃了一眼,這一眼竟使曾國藩全身猛地一震!如果不是皇四子奕恰在此時掀了掀眼角,他幾乎跌倒失態。    
    曾國藩跌跌撞撞地回到府邸,匆匆吃了口飯,便趕忙讓李保到廚下燒了一桶熱水,放了鹽拎進臥房。    
    全身泡進盆裡,他的腦海中開始出現各個皇子的形象。    
    十九歲的奕儘管是皇四子,其實是皇長子。按著古來立長不立幼的原則,立為儲君自無疑義,但奕偏偏長了一雙鷹眼。依《挺經》的說法,鷹眼多疑。這一點,他已從安格一案中得到了印證。更讓曾國藩深感不安的是,奕的臉上暗藏了一條橫紋。他站著,奕跪著,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其他幾個皇子卻沒有。臉藏橫紋,動亂之相,薄福之相。古人有云:皇帝無福民遭難。鷹眼、跛腿、臉藏橫紋,集中到一個人身上,而這個人即將是大清國至高無上的主宰!    
    一想到這些,曾國藩就渾身亂抖,頭嗡嗡作響,有冷汗冒出。    
    最讓曾國藩顫怵的是,偏偏奕卻又是個才識平平,少謀無斷的人。——而皇六子奕,不僅相貌出眾,且見識非常,尤其那一雙清徹見底的明亮眼睛,一見就讓人感到是個敢作敢為的人。    
    想到這裡,曾國藩長歎一口氣:道光帝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祖宗費千辛萬苦創下的基業,可能就因為他的一時糊塗而被葬送了!    
    忽然,曾國藩的腦海中又閃現出臨出宮時,奕那旁人注意不到的一瞥。曾國藩從奕那一瞥中,看到的是僥倖、是驚喜。大概奕自己也知道,從長相到人品,從人品到才識,他都比弟弟們遜上幾籌,而他現在竟然贏了!    
    曾國藩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已經隱隱感到,自己的仕途已經走到了盡頭。只要道光帝離世,他是再難有所作為了,說不定還有掉腦袋的可能!    
    他閉上眼睛,任著淚水順著臉頰滾滾而下。他替皇六子奕不平,他替天下百姓不平,他替大清國惋惜!他真的想立時穿上衣服,去慎德堂和皇上好好地談一談;可他很快便清醒過來。他知道,道光帝是永遠都不會再召見自己了,道光帝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道光帝連舉手投足這樣的小事,都須拼上老命才能做到,他還有多少時日好挨呢?他很快就要和他的列祖列宗們相會了!    
    曾國藩洗了把臉,感覺全身舒暢一些,於是更衣。    
    他讓李保把桶拎出去,又讓李保告訴下人們都歇息,便關上臥房的門,點上一支安魂香,盤腿坐到炕上。每當遇到煩心的時候,他總要這樣坐上兩個時辰。這種坐功是他從大學者唐鑒處學來的,幾年下來,倒成癮了。    
    是夜,直隸的保定府,出現地動現象,有多處房屋塌裂;奉天府衙門裡,忽然升起無名火團,有五名值事的官員被燒死。    
    就是這個時辰,在圓明園慎德堂龍榻上靜躺的道光帝,忽然圓睜龍目,手指窗外,作驚恐狀。守在身邊的皇太子奕等人順著道光帝的手指望去,見一碩大的、亮燦燦的、圓圓的東西從天空冉冉落下;明明落在院子裡,著人尋時卻又不見蹤影。    
    眾人煞覺作怪,再看道光帝時,已然氣斷歸天。    
    時間是道光帝三十年正月十四日午夜,享年六十有九。    
    慎德堂霎時哀聲大作。    
    端華、穆彰阿、曾國藩等一班王、大臣們被連夜召進宮,為道光帝守靈。    
    第二天,道光帝梓宮被移進圓明園正大光明殿,同時公佈道光帝遺命。    
    遺命一曰:「皇四子奕著立為皇太子,爾王、大臣等何待朕言,其同心贊輔總以國計民生為重,無恤其他。」    
    曾國藩看到這份遺命字跡潦草,顯系道光帝垂危時掙扎而書,同時,也可看出在立儲上道光帝所費的一番苦心。    
    遺命二曰:「皇六子奕著冊封親王,爾應知朕之苦心,當一心贊輔,以祖宗基業為重。」    
    王、大臣們都知道,這條遺命是寫給奕的,同時也是寫給皇太子的,它昭示著奕既冊封為親王,就有了輔政的責任。    
    曾國藩默唸一聲「僥倖」。有這條遺命跟在後面,大清國還真能延續下去。怕就怕小肚雞腸的奕,對自己的這個同父異母兄弟不能相容,演上一場「豆在釜中泣」的鬧劇。    
    遺命三曰:「朕登基,凡三十年,深感聖祖之重滿輕漢之諸多不當,朕刻意扭轉,望爾堅持,此乃國家穩定之根本。」    
    這是寫給新皇帝奕的,告訴奕施政的方向。處心積慮,用心良苦,也可看出道光帝對自己的這個兒子的不放心。    
    遺命四曰:「聖祖各陵五孔橋南均有聖德神功碑,清漢二通,覆以碑,制度恢宏,規模壯麗,在我列祖列宗之功德,自應若是尊崇昭茲未許。在朕則何敢上擬鴻規,妄稱顯號,而亦實無稱述之處,徒增後人之譏評,朕不取也。萬年後著於明樓碑上鐫刻大清某某皇帝清漢之文,碑陰即可鐫刻陵名。嗣皇帝即欲撰作碑文,用申追慕,即可鐫於宮門外之碑上,斷不可於五孔橋南別行建造,石柱四根亦不准樹立,碑文亦不可以聖神功德字樣加稱。儉為國家根本,昌盛起源。朕之陵寢,無用郊配,無作廟,照前可也。」    
    看到這條,很多王、大臣都流下了眼淚。    
    道光帝在位三十年,無一日不以儉字為重,三十年的開銷,竟然抵不過乾隆爺一年之用度。道光帝不僅衣食用度縮減,對出行儀仗,也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程度;像皇后生日那樣的大典,道光帝也只是傳諭「麵條與鹵多備,許內廷人員吃飽」而已。就是這樣的一個節儉皇帝,連郊配、廟都要減掉,王、大臣們怎能不動情呢?    
    崇儉抑奢,是道光帝朝的核心。    
    更有一件事讓天下百姓永遠感激涕零,那就是大清的聖祖定下的「肄武綏藩」的木蘭秋獮,因耗資巨大,道光帝竟然一次也沒有舉行,這實際等於改了祖制。    
    越想,曾國藩越覺著道光帝的陵寢應該用郊配,應該有廟。不管奕是什麼想法,他都要憑禮部侍郎的身份為道光帝爭上一爭。    
    十日後,一十九歲的奕在太和殿舉行登基大典,王公百官朝賀如儀,定年號為咸豐,明年為咸豐元年。    
    奕照道光帝遺命,當天即冊封六皇子奕為恭親王,同時追封亡兄奕諱、奕綱、奕繼為郡王。    
    登基的第二天,又頒詔書,冊封奕為醇郡王、奕為鍾郡王、奕為孚郡王;定縞素百日,素服二十七日。    
    第三天,奕又在圓明園正大光明殿東的勤政殿,召王、大臣們討論先皇帝遺詔中的「無用郊配,無作廟」二項,以示咸豐帝對百官的尊重和對遺命的重視。    
    王、大臣們都不言語,大家都摸不準新皇帝的脈搏。    
    曾國藩卻出班跪倒,呈上早就寫好了的奏稿《遵議大禮疏》。他要為先皇帝爭上一爭。    
    奏稿如下:奏為遵旨敬謹詳議事。    
    正月十六日,皇上以大行皇帝朱諭遺命四條內,無庸郊配、廟二條,令臣工詳議具奏。臣等謹於二十七日集議,諸臣皆以大行皇帝功德懿鑠,郊配既斷不可易,廟尤在所必行。直道不泯,此天下之公論也。臣國藩亦欲隨從眾議,退而細思,大行皇帝諄諄誥誡,必有精意存乎其中。臣下鑽仰高深,苟窺見萬分之一,亦當各獻其說,備聖主之博采。    
    竊以為遺命無庸廟一條,考古准今,萬難遵從;無庸郊配一條,則不敢從者有二,不敢違者有三焉。    
    所謂無庸廟一條,萬難遵從者,何也?古者祧廟之說,乃為七廟親盡言之。間有親盡而仍不祧者,則必有德之主,世世宗祀,不在七廟之數,若殷之三宗,周之文、武是也。大行皇帝於皇上為禰廟,本非七廟親盡可比。而論功德之彌綸,又當與列祖、列宗,同為百世不祧之室。豈其弓劍未忘,而嘗遽別。且諸侯大夫尚有廟祭,況以天子之尊,敢廢升之典?此其萬難遵從者也。所謂無庸郊配一條,有不敢從者二,何也?古聖制禮,亦本事實之既至,而情文因之而生。大行皇帝仁愛之德,同符大造。偶遇偏炎,立頒帑項,年年賑貨,薄海含哺,「粒我丞民」,後稷所以配天也。御宇三十年,無一日之暇逸,無須臾之不敬;「純亦不已」,文王所以配上帝也。既已具合撰之實,而欲辭升配之文,則普天臣民之心,終覺不安。此其不敢從者一也。歷考列聖升配,惟世祖章皇帝系由御史周季琬奏請外,此皆繼統之聖人,特旨舉行。良田上孚昊眷,下愜民情,毫無疑義也。行之既久,遂為成例。如大行皇帝德盛化神,即使無例可循,臣下猶應奏請;況乎成憲昭昭,何敢逾越?《傳》曰:「君行意,臣行制」;在大行皇帝自懷謙讓之盛意,在大小臣工宜守國家之舊制。此其不敢從者二也。所謂無庸郊配一條有不敢違者三,何也……    
    …………    
    臣竊計皇上仁、孝之心,兩者均有所歉。然不奉升配,僅有典禮未備之歉;遽奉升配,既有違命之歉,又有將來之慮,是多一歉也。一經大智之權衡,無難立判乎輕重。聖父制禮,而聖子行之,必有默契於精微,不待臣僚擬議而後定者。臣職在秩宗,誠恐不詳不慎,皇上他日郊祀之時,上顧成命,下顧萬世;或者怵然難安,則禮臣無所辭其咎。是以專折具奏,干瀆宸嚴,不勝惶悚戰慄之至,謹奏。    
    咸豐帝看完折子,讓隨侍傳旨太監當眾把折子朗讀一遍。    
    眾大臣還是不表態。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1節 一道不合體例的聖諭

    咸豐帝只好點將了:「穆彰阿呀,你是老臣,又是先皇的首輔大軍機,你說該怎麼辦呢?」    
    穆彰阿最近的情緒比較低落,他出班蔫蔫地跪下,道:「奴才以為按我大清祖制,皇上該遵遺命才對。」    
    咸豐帝想了想,說一句:「你起來吧。杜師傅啊,你認為呢?」    
    已被道光帝貶為翰林院侍講學士、但仍兼上書房總師傅的杜受田趕忙出班跪下,聲音宏亮地奏道:「啟稟皇上,老臣以為,穆中堂的話沒有道理,更不合祖制。」    
    全場一愣,穆彰阿更是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曾國藩不驚也不怪。    
    奕做了皇帝,杜受田勢必復出。這一則源於杜受田一直在上書房行走,在上書房行走的九個師傅中,杜受田是最受奕欣賞和信任的一個;另一則則是杜受田受穆彰阿的壓制日久,而穆彰阿又正是奕和奕比較討厭的一個人。可以肯定地說,不管是奕還是奕當皇上,都不會有穆彰阿的好果子吃。    
    咸豐帝讚許地點了點頭,但並沒有接著問下去,而是話鋒一轉,問起了別人。    
    「文慶啊,你是內務府大臣,你是什麼態度呀?」    
    文慶一愣,急忙出班跪稟:「回萬歲爺話,我大清是以孝治天下。萬歲爺作為當今天子,又是聞名的孝子,萬歲爺知道該怎麼辦。」文慶這話回得比較得體。    
    當日臨下朝,傳旨太監忽然又宣佈了一道不合體例的聖諭。    
    諭曰:凡早朝,朕到後,眾王、大臣方許進殿,時辰由傳旨太監執掌;凡退朝,眾王、大臣可先行告退,朕後行,以示朝廷體恤眾王、大臣站班之苦。欽此。    
    眾所周知,大清開國至今,早朝都是眾王、大臣先進大殿候皇上,從無皇上先進大殿候眾王、大臣之理;而退朝時,卻又總是等皇上走出大殿後,眾王、大臣才敢退出。這已成定例,從無更改,好像也沒更改的必要。    
    聖諭一出,眾王、大臣全部一愣,但很快便釋然:皇上是不想把走相展示給眾王、大臣啊!大清現在的皇上跛腿啊!    
    曾國藩剛坐進禮部辦事房,都察院監察御史曲子亮便走進來。    
    施禮畢,禮部值事官捧上香茗兩杯。    
    待值事官退出,曲子亮從袖中摸出幾張草紙,呈給曾國藩道:「曾大人,鄭祖琛這件事下官實在是氣不過,只好求大人為廣西無辜申冤了。」    
    曾國藩愣怔了半天,才忽然想起在自家門前的那位喊冤的廣西老者來。——敢則那老者還在京師逗留?    
    曾國藩疑惑地用眼掃一掃曲子亮遞過來的那幾張紙,見起首明晃晃地寫著:「狀告廣西巡撫鄭祖琛縱容撫標中軍利用剿匪事亂殺無辜。」    
    曾國藩用手往外推了推,苦笑一聲道:「這些人敢則是瘋了!——廣西匪事舉國震動,朝野不安。這人有多大膽,竟然狀告鄭祖琛!」    
    曲子亮近前一步道:「曾大人,下官經過秘訪,又問了由廣西進京省親的人,不是告狀人大膽,實在是鄭祖琛大膽哪!——這份萬民折,不是空穴來風啊!」    
    曾國藩正色道:「曲大人,既然你有了真憑實據,緣何還不啟奏相參。——你不要忘了你的職責!須知我大清國的都老爺可不是虛設的!」    
    這回輪到曲子亮臉紅了,他囁嚅了一下道:「大人不要誤會下官。下官此來,是想讓大人給下官拿個主意。左都御史花沙納和那鄭祖琛有姻親。——下官就算上了折子參那鄭部院,能有用嗎?」    
    曾國藩一想也對。花沙納作為都察院左都御史,御史上的折子新皇上不可能不問花沙納,而花沙納和那姓鄭的又有姻親,花總憲怎麼能向著他曲子亮說話呢?這個折子上與不上又有什麼區別呢?    
    曾國藩知道怪錯他了,就自嘲地笑了笑。    
    正在這時,禮部值事官領著一名宮裡的太監走進來,一見曾國藩就道:「萬歲爺在乾清宮等著見大人。」    
    曾國藩就衝著旁邊的凳子對曲子亮點點頭,口裡道「煩曲大人先在此略坐一坐」,便同著太監走出去。    
    咸豐帝正在乾清宮和一個侍衛模樣的人談話。    
    曾國藩跪下叩頭恭請聖安時用眼偷偷瞟一下那侍衛,見是肅順,心頭不由一喜。    
    肅順其人曾國藩比較瞭解,敢任事,有主見,雖手段毒些,但一顆為國為民的心還是有的。    
    曾國藩暗想:有奕和肅順兩個在咸豐帝的身邊,相信這大清國還不會輕易崩潰。    
    咸豐帝望著曾國藩道:「曾國藩哪,你是先皇比較倚重的人,朕來當這個皇上你們這些老臣可得給朕出些好主意呀。」說完這些,竟沒有下文。    
    曾國藩只得硬著頭皮道:「皇上說的是。」    
    咸豐帝憋了半天,才又道:「先皇的事就按你說的辦吧,你看還有什麼要辦的嗎?」    
    曾國藩被弄得一頭霧水,他搞不准咸豐帝要為道光帝辦什麼事,是郊配?還是——?接下去要辦什麼事?自然是向大臣們頒賞先皇的遺物,大赦天下。這是聖祖早就定下的規矩,還用問嗎?    
    曾國藩小心地回答:「回皇上話,按我大清祖制,皇上登基,一要向王、大臣們頒發先皇遺物;二要大赦天下,文武百官晉級加賞;三要封贈王、大臣們的先人。」    
    「就這些嗎?」咸豐帝有些不高興了。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按我大清官制,除御史外,四品以下官員不能單銜奏事,這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言路。臣以為,皇上在這條上可適當放寬界限,群策才能群力。請皇上明察。」    
    「什麼?」咸豐一聽這話,竟勃然大怒,「好你個曾國藩,你讓朕改祖宗家法?    
    」來回走了幾步,又道:「你能不能給朕出點好主意呀?先皇生前總在朕面前誇你如何如何,依朕看來——哼!」    
    曾國藩老老實實地跪著,一言不發。    
    咸豐帝越看曾國藩的一對三角眼越來氣,心裡不由氣忿忿地想:「先皇怎麼讓這麼個醜八怪做侍郎呢?——大清沒人了咋的?」    
    他終於閉上眼睛不忍再看,擺擺手道:「你跪安吧!朕領教你的高明了!」    
    曾國藩叩頭謝恩,慢慢退出。    
    曾國藩沒有看錯,咸豐帝不僅學識平平,且還是個好色之徒,他不僅走路飄飄臉呈倦意,言語間也充滿了貪慾。彷彿一匹好鬥的公猴子,見了同性撓,見了異性上。    
    曾國藩默默地上轎,悲慼地想:「大清國徹底完了!」    
    回到禮部,見曲子亮還在辦事房坐等。    
    曲子亮一見曾國藩進來,忙起身施禮。    
    曾國藩擺擺手,道:「曲大人。」便端起茶杯。    
    曲子亮知道曾國藩在端茶送客了,只好告退。告鄭祖琛的狀子,卻落在了案面上。    
    曾國藩怔了怔,便袖起來,決定回府。    
    是夜,曾國藩癬疾大發作,貼了膏藥,才勉強睡了一覺,卻做了個奇怪的夢。    
    道光皇帝坐著,曾國藩跪著,像是在勤政殿,又彷彿在太和殿。    
    道光帝道:「朕在位三十年,自忖無功,但也無過。朕深知四阿哥才學平平,聰穎不如六阿哥。但六阿哥主意太正,聽不得相左的意見,能輔政卻不能執政。這一點,你比朕清楚。曾國藩哪,大清國是大家的呀!」    
    曾國藩的心頭忽然湧上萬千的委屈,他一邊叩頭一邊哽咽道:「臣謹記皇上教誨,臣為國家,願肝腦塗地!」    
    一個聲音卻冷冷地說道:「曾國藩哪,你別說漂亮話了!你的能耐,朕已是見識過了!」    
    曾國藩拿眼往上一瞟,見上面坐著的卻是咸豐帝,道光帝已然不見。    
    曾國藩拼出一死,大聲道:「君臣皆為渡河的乘客,君臣同舟才能共濟,焉可互相攻訐。——皇上如此待臣,臣情願一死!」    
    說畢,奮力把頭往殿柱上一撞,就聽撲通一聲,整個人平躺在冰涼的地面上。頭沒有傷著,身子倒摔得結結實實。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2節 怎能不讓曾國藩感動

    曾國藩偷偷地睜開眼睛,觀察了許久才知道,原來自己是摔在臥房裡。什麼道光帝什麼咸豐帝,通統是夢裡人物。    
    他費力地站起身,但見天光已亮,窗外雪花舞得正起勁,周升正在窗下清掃院中的積雪。    
    曾國藩重新回到床上,不由細細回味起剛才的夢境,又聯想到道光帝升遐後朝中發生的種種事情,兩眼卻再也合不攏。    
    他只得起床,喝了碗稀飯,又練了兩刻光景的字,這才乘轎上朝。    
    咸豐帝升座,宣佈的第一條聖諭是:向王、大臣們頒賜先皇的遺物;第二條聖諭是:大赦天下,所有王、大臣均著加一級;第三條聖諭是:封贈王、大臣的父母及先人。    
    咸豐帝當時即著太監向在場的文武百官頒賜道光帝的遺物。    
    曾國藩受領道光帝遺物兩件:一件是道光帝穿過的大衣,一件是道光帝用過的玉珮。    
    曾國藩雙手接過先皇的這兩件遺物,忽然憶起昨晚的夢境,禁不住失聲痛哭,連連昏厥,彷彿道光帝就在眼前。    
    曾國藩此舉,不僅讓咸豐一愣,更讓滿朝文武都捏一把汗在手心裡。    
    按大清廷制,朝班失態,輕者革職,重者砍頭。曾國藩在龍廷之上全無顧忌地大放悲聲,正好觸犯了這條。    
    咸豐帝用手一拍龍椅,霍地站起來,曾國藩這才驀然覺醒,也霎時止住悲聲。    
    眾大臣全部跪倒,一齊盯住新皇帝的嘴——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暗自歎息。大家都有一    
    個共同的想法:曾國藩這回是徹底完了!    
    穆彰阿這麼想,祁藻這麼想,文慶也這麼想。    
    許久許久,咸豐帝才徐徐說道:「曾國藩哪,朕知道你對先皇留戀過深,朕就不怪你了!」    
    曾國藩爬前一步,哽咽著道:「臣謝皇上不罪之恩!」    
    咸豐帝擺擺手,沒有言語。    
    回到禮部。曾國藩越想越後怕。以後,每當想起這次龍廷失態,他就脖頸發涼,全身發冷,夜裡必做惡夢。    
    文慶曾私下與人講:「曾侍郎如此失態,皇上竟沒有怪罪,我朝開國尚屬首次。    
    ——看樣子,先皇帝是保定他了!」    
    文慶話中的先皇帝指的自然是道光帝。    
    是年封贈,曾國藩的祖爺曾星岡與父親曾麟書皆受封榮祿大夫,因本身妻室已有封典,曾國藩請求封叔父曾驥雲,咸豐帝照準,亦封曾驥雲為榮祿大夫。均為一品。    
    不久,咸豐帝又宣佈了第四條聖諭:先皇的奏事太監曹進喜,敢置祖宗家法於不顧,常有呵斥百官的行徑,著貶於端門內司閽,永遠不許出外。    
    轉天,咸豐帝又宣佈第五條聖諭:從即日起,科道百官,無論品級大小,均可直接奏事,廣開言路。    
    除第四條讓王、大臣們感到有些意外外,其他幾條,均是照曾國藩所奏辦的。    
    曾國藩就斷定,肅順在近期內就可能崛起!咸豐帝肯定是在聽了肅順的勸告後才這麼做的。咸豐帝肯聽肅順的話,也是大清之福。    
    是日下朝,曾國藩隨眾王、大臣們退出大殿後,隱隱約約感覺前面有了些許光明。    
    咸豐帝第五條聖諭宣佈的當天下午,監察御史曲子亮便上了個奏參「廣西巡撫鄭祖琛縱容撫標中軍亂殺無辜」的折子,折子的後面,附了個狀子,自然是重新寫過的一個。    
    隨後,都察院左都御史花沙納不知是從什麼渠道聞到風聲,也立馬上了道「參監察御史曲子亮聞風而奏所奏不實」折,擺出一副要替鄭祖琛討回公道的樣子。兩個折子幾乎同時擺到龍書案上。    
    而此時的廣西「匪事」卻是愈鬧愈凶了,花縣有一個叫洪秀全的落第秀才,竟在桂平縣金田村嘯聚了五六千人馬,敢公然和官軍對仗不說,有幾仗還把官軍打得屁滾尿流,眼睜睜佔去了好幾個府、縣的地面;馮雲山、蕭朝貴、石達開等「匪酋」的名字也陸陸續續地傳進京師。廣西眼瞅著要變成被人拔光毛的光雞。    
    咸豐帝這日正拿著鄭祖琛告急的文書乾著急,在那裡大罵漢人可惡,偏偏曲子亮這個時候上了這麼個折子。    
    咸豐帝的火氣就一下子由洪秀全的身上移到曲子亮的身上。    
    第一天早朝,咸豐帝著御前太監宣佈:監察御史曲子亮,聞風而奏參朝廷大員,著將該員摘去頂戴交吏部議處。    
    曾國藩一聽這話,只覺頭頂嗡地一聲漲大開來。他萬沒想到身為皇上的咸豐帝竟然如此反覆無常:前一天剛剛頒布聖諭,讓王、大臣們廣開言路,今天就摘去了曲子亮的頂戴!這不分明是在戲弄文武大臣嗎?    
    他跨前一步,當廷跪倒,口稱「皇上聖明!」便不再有下文。    
    兩班文武大臣都吃一驚,咸豐帝更是奇怪。    
    「曾國藩哪,你有話就講吧。」咸豐帝發話,兩眼冷冷地望著,語氣裡透著老大的不滿。    
    曾國藩低頭答道:「啟稟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曲子亮參奏廣西巡撫鄭祖琛的折子遞上去不到三天,皇上是如何判定曲子亮是聞風而奏的?——就算聞風而奏,按我大清官制,御史聞風而奏無罪。曲子亮罪不至革職啊!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一時愣住,王、大臣們也都面面相覷,不敢言語。    
    咸豐帝從龍座上忽地站起身,許久許久才從心底裡迸出一句:「曾國藩,你放肆!」    
    曾國藩低頭答道:「臣急不擇言,請皇上恕罪!」    
    咸豐帝一拍龍案,大喝一聲:「來人哪,摘去曾國藩的頂戴,押進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位列班首的恭親王欣出班奏道:「啟稟皇上,臣有話說。」    
    咸豐帝理也不理,隨口說出一句「退朝」,便扶著御前太監的肩頭,昂然走下大殿,一瘸一拐地去了,全然忘了剛剛頒布的「朕後走……」的聖諭。    
    奕臉通紅,一下子僵住。    
    王、大臣們眼望著曾國藩被摘去頂戴,拖出大殿,押赴刑部大牢。    
    曾國藩邊走邊在心裡默念著:先皇啊!臣情願隨你而去,也不想侍奉這個出爾反爾的當今皇上了!    
    因為大赦,原本人滿為患的刑部大牢,此時倒顯得冷冷清清;十幾間木欄牢房,總共關了十幾個人,其中還有幾個是最近才收進來的。    
    曾國藩因為是名未定罪的犯人,比較特殊,所以和一名老者關在一起。    
    那老者顯然也是剛收進來不久,雖然頭髮、鬍鬚都不很長,衣衫也不甚齊整,但面色黝黑,不像久蹲牢獄之人。    
    但曾國藩很快便詫異了,他發現來回走動的這名老者,竟然就是攔轎狀告廣西巡撫鄭祖琛的那名老丈!    
    老丈顯然沒有認出曾國藩,只管在牢裡走來走去,作困獸狀。    
    當值的獄卒不認識曾國藩,但也沒有難為曾國藩,開了獄欄鐵鎖,讓曾國藩一個人走進去,便自己走開,找人摸麻雀兒去了。    
    曾國藩抬眼四處看了看,見刑部的大牢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地面沒有鋪稻草而是鋪了層黃沙,放在屋角的馬桶照樣是臭氣熏天。顯而易見,進了刑部大牢,犯人只能躺到沙子上或睡或歇。不管是什麼草,一根也無。    
    曾國藩脫掉補服平鋪到沙地上,也顧不得許多,便一屁股坐上去;正在來回走動的老者一見,卻猛立住腳。    
    老者先拿眼望了望曾國藩,見是書生模樣的一個人,想也不會有多大力氣,就一步搶過來,用雙手使足勁把曾國藩往外一推,道:「這個墊子,該我坐!」    
    老者把二品補服當成了屁股墊兒。    
    曾國藩剛要閉眼歇上一歇,不提防老者這突然的一推,身子剎那間失衡,一下子便撲倒在旁邊,那顆項上的人頭,正好磕在木欄之上。    
    老者則嘿嘿笑著趁勢坐到補服上,咧了咧嘴道:「我也享受享受。」    
    曾國藩不想與他計較,只好站起身,用手拍了拍灰塵,又揉了揉頭上鼓起的包,便慢慢地踱到木欄門處,把眼向外張望。    
    老者則一個人悠閒地躺到補服上,口裡自言自語地說道:「天下大赦,我卻加罪,沒有天理!」嘟噥了半天,竟然鼾鼾睡去。    
    曾國藩不理他,靠著木欄門坐下去。他現在思緒很亂,極需靜一靜。    
    也不知過了幾時幾刻,他恍恍惚惚地正要入睡,卻忽然被一陣嘈雜聲所驚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簾,見一名獄卒正在嘩嘩啦啦地開鎖。他只好扶著木欄站起,兩腿沉且麻,搖了好幾搖才站穩,這才看清獄卒的後面站著一位佩紅頂戴的官員。    
    因獄中黑暗,他看不真切,心中不由想道:「敢是皇上賞賜的『鶴頂紅』到了嗎?」    
    按大清官制,三品以上官員如犯了死罪,非罪大惡極者必須問斬外,大多是由皇上賜一種叫「鶴頂紅」的烈性毒藥自己了斷。曾國藩只是犯上,並非罪大惡極,賜「鶴頂紅」當屬情理之中。    
    隨著一陣嘩嘩聲響,木門的鐵鎖終被打開;獄卒閃在一邊,紅頂子的官員大踏步走進來。    
    隨著一聲「滌生」的親切呼喚,曾國藩才看清來人,卻是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    
    曾國藩一見潘世恩,只激動得全身一抖,幾乎不能把持。    
    他動情地叫一聲「老中堂」,便哽咽起來;兩行熱淚再難控制,簌簌而下。    
    潘世恩,字芝軒,江蘇吳縣人,乾隆五十八年一甲一名進士,已歷四朝。任過各部、院侍郎、上書房的總師傅。嘉慶時,潘狀元就已官至協辦大學士,道光帝二十六年,又加太子太保。現已八十歲,雖權力不大,卻是當朝舉世無雙、德高望重又享高壽的大學士。漢官多依附在他的門下,穆彰阿也讓他三分,杜受田等一干人就更不在話下了。    
    這樣的人肯屈身大獄,看望一位獲罪的二品侍郎,怎能不讓曾國藩感動!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3節 曾國藩被冷第二次被拖上堂

    潘世恩的雪白鬍鬚顫抖了許久,才說道:「滌生啊,當官難,當京官更難哪!老夫形同朽木,是幫不了你什麼忙了。但老夫要送你一句話:『君子訥於言敏於行。——你要保重啊!老夫已寫好了歸鄉養病的折子,明日就遞上去。不管皇上准不准,老夫是執意要走了!」說畢,擦了擦眼睛,慢慢走出去。獄門重又掛鎖。    
    曾國藩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望著潘世恩的背影邊磕頭邊道:「老中堂保重!曾國藩給您老叩頭了!」    
    曾國藩重新再抬起頭時,潘世恩已了無蹤影,但身邊,卻多了一位跪著的人,是那位先他入獄的老者。    
    曾國藩定了定神,這才站起身,對老者道:「潘中堂已走得遠了,你也起來吧。    
    」    
    老者卻道:「小老兒跪的是您曾大人,干他潘中堂鳥事!——曾大人,您老人家如何也進到這裡來?」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老丈,你還是改改口吧。我現在和你同為獄友,你還是叫我一聲滌生更貼切些。」    
    老者跪著道:「您老就是百姓眼裡的大人!左不過一個掉腦袋罷咧。小老兒現在叫您曾大人,出去後,還是叫您曾大人,誰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伸手把老者扶起來,道:「老丈,鄭祖琛亂殺無辜,受害的又不只你一個,全廣西如何就你進京告御狀?——如今又落到這步田地!」    
    老者把曾國藩恭恭敬敬地扶到補服上坐定,然後在對面坐下,這才講起來。    
    老者姓張,村裡人都叫他張老娃子,是廣西貴港府人。    
    洪秀全等一班人在桂平的金田村起事,聽說還砸了桂平的衙門,知縣是從衙門後院的花園翻牆才逃脫的,鬧得很有些氣候。    
    廣西巡撫鄭祖琛調了幾營撫標兵去圍剿,由一名參將帶隊,聲勢造得老大。隊伍開到桂平,哪知那洪秀全已然早得了消息,不等官兵來到,他先帶著人躲進了山林。官兵撲了個空,參將窩了一肚子的火,就紮下大營盤,下死力地在山林裡往來搜索。一連搜了十幾日,卻鬼也沒搜出一個,只好鳴金收兵。    
    但帶兵的參將是如何也嚥不下這口氣的,加之出發時已向鄭祖琛中丞拍了胸脯,又領了偌厚的餉銀,更不用說中丞大人已許了他個明保——空空而回如何了局?    
    ——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氣不過。    
    官兵回省的時候路過貴港,恰從張老娃子居住的村子通過,參將大人這時也不知是聽誰說的還是自己忽發奇想,「匪首」之一的楊秀清曾在貴港一帶聚過會。於是恨屋及烏,竟然傳下令去,來了個血洗貴港,一天就斬殺了兩千多百姓,每個官兵的腰裡都懸了兩顆人頭。又突發奇想,特意選了幾顆大些的首級,把面目刺了幾刀,說是洪秀全、楊秀清、馮雲山、蕭朝貴等幾名「匪首」的,專用木盒子裝著,回省城向部院邀功請賞,打個馬虎眼。幸虧軍中有認得洪秀全等人的,說那幾顆首級相差甚遠,根本不能混淆,參將這才作罷,著人把幾顆首級棄之荒野。    
    該日,張老娃子恰巧進山採藥,到晚回時,家中妻兒已俱被斬殺,有逃得快的人這時也轉回來,向張老娃子敘說了原委。張老娃子便伙著同村的上百口人一紙訴狀告進了巡撫衙門。可恨鄭祖琛竟不辨裡表,生生把張老娃子等人轟了出來。還說什麼,金田貴港,全沒有幾個好東西!眾人再氣不過,便請人寫了相同的五份萬民折子,全按了手印,由張老娃子等五人揣著,進京告御狀。結果,只有張老娃子一人進了京師,其他四人,有的死在路上,有的中途投了「長毛」。    
    最後,張老娃子邊罵邊道:「像鄭祖琛這樣的狗官在廣西用不上幾天,不造反的人也要造反了!讓這樣的混球做巡撫,大清還想太平嗎?」    
    聽完了張老娃子的講述,曾國藩沒有言語,但心裡想的卻是:這恐怕就是古已有之的官逼民反了!    
    見曾國藩不言語,張老娃子忽然自言自語道:「都這個時辰了,怎麼還不送飯吃?」    
    曾國藩這才想起自己也是許久粒米未進了,於是就喊一聲:「來人,如何還不開飯!」    
    見沒有迴響,張老娃子站起身趴到木欄門上叫道:「開飯開飯!都死了!」    
    獄卒被吵得不耐煩,終於恨恨地走出來,雷鳴般地吼出一句:「吵什麼吵,等挨刀呀!」    
    曾國藩接口道:「老哥,這個時辰如何還不開飯?」    
    獄卒望了曾國藩一眼,答:「你問咱,咱又問哪個去?咱的肚子咕咕叫,又向哪個說去?省省力氣吧。」說畢忿忿而回。    
    曾國藩被嗆得渾身抖了半天,倒也拿他沒有辦法。    
    一時都無話說。    
    曾國藩沮喪地坐到補服上,強追自己閉上眼什麼都不想,他思量著如果睡過去,感覺會好一些。    
    一串燈籠火把卻明晃晃地走過來,聽腳步聲,人不少。憑感覺,曾國藩知道這些人又是    
    衝著自己來的,但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曾國藩下意識地站起身,下意識地穿上補服,把兩眼望定木門,望定火把。    
    木門被打開,獄卒照例閃在一旁,一個藍頂子的官員挑著燈籠走進來,外面還有五六位帶佩刀的武官模樣的人。    
    曾國藩平素與刑部不大往來,弄不清來人的身份,只愣愣地看。    
    來人把燈籠往裡照了照,道:「曾國藩,陳中堂提你問話!——走吧。」    
    陳中堂指的是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陳孚恩——一個靠首席軍機穆彰阿提拔起來的人,是穆黨裡比較強硬的人物。    
    曾國藩習慣性地用手撣了撣衣灰,便背起手,一言不發地走出大牢。    
    刑部大牢與刑部大堂尚有一箭之地,曾國藩走出大牢才知道,天已經黑了,估計是晚飯時分。    
    曾國藩嚥了嚥口水,強打精神往前走。    
    走進刑部大堂,見大堂的兩側不知何時已擺上了五六件刑具,兩旁有四個人站班,說衙役不是衙役,說陪審不是陪審,都拿著水火棍,就那麼拄著。    
    曾國藩衝著端坐在大堂之上的陳孚恩深施一禮道:「湘鄉曾國藩見過大司寇。」    
    禮畢,垂手侍立,等著陳孚恩問話。    
    陳孚恩卻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大膽!你作為朝廷要犯,見了本部堂竟敢立而不跪,還口口聲聲說什麼湘鄉曾國藩。——還不給本部堂跪下!」    
    曾國藩全身一震,他沒想到平日一臉媚相的陳孚恩發作起來這般可怕,但他畢竟是見過世面、審過案子的朝廷大員,很快便鎮靜下來,施禮答道:「大司寇聽稟,在下雖被摘了頂戴,但還沒有被革除功名。按我大清律例,秀才上堂都可免跪,何況是進士!」    
    這後一句話,早把陳孚恩氣得臉漲脖子粗,他大吼一聲:「來人哪,把咆哮公堂的人犯曾國藩拖出去重打三十殺威棒!」    
    不容分說,曾國藩便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們摁在堂下,一下一下地打了起來。數到三十,看曾國藩時,後背已血肉模糊,人早昏過去多時。    
    陳孚恩在堂上須冷笑,嘴裡自言自語:「我不管你進士還是退士,到刑部大堂,咱先扒你一層皮,看你還張狂?」    
    陳孚恩,江西新城人,做過穆彰阿的書僮。因人聰明,會辦事,深得穆的賞識,便替他捐了個拔貢出身,薦到順天府做了一任首縣典史,很撈了一些銀子。回來後,便開始累年陞官,直升到倉場侍郎。道光帝二十八年,又由穆彰阿一力保舉,轉補刑部侍郎。道光帝二十九年初,趁道光帝患病穆中堂專權的機會,又升刑部尚書。奕登基,滿漢官員各加一級,他自然成了協辦大學士授刑部尚書,成了實缺。陳孚恩位列宰輔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月。    
    陳孚恩因出身低微,沒有進過學,所以平生最恨也最忌別人提「秀才」、「舉人」、「進士」等字眼,京師百姓都管他叫三忌宰相。    
    曾國藩被冷水澆醒後第二次被拖上堂。    
    陳孚恩好不開心,冷笑著問:「曾翰林,你還不跪下嗎?」    
    曾國藩趴在地上,緊閉著雙眼,一聲不吭,做聽不見狀。    
    陳孚恩嘿嘿兩聲道:「曾國藩,就你們這些臭書生,本部堂見得多了!大清指望你們辦事——哼!來人哪,把人犯拖回大牢,嚴加看管!不得有絲毫差遲!」    
    曾國藩又被稀里糊塗地拖回大牢。    
    押送曾國藩的衙役當中,有一個叫李三的,是合肥人,與李文安來往甚密,不當值時,常到李府與李文安對飲,李文安對他也頗多照顧。    
    陳孚恩審曾國藩的那夜,正巧李三當值。李三知道李文安平素與曾國藩交厚。    
    第二天換班,李三家也不回,便徑直來到李府,也不用人問,就把陳孚恩夜打曾國藩的事向李文安講了一遍,李鴻章恰巧也在座。    
    李文安知道陳孚恩的底細,聽了李三的敘述,雖也對曾國藩的遭遇有些氣憤,但不敢吭一聲,仍然到刑部當值辦事,權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心高氣傲的李鴻章卻在當天聯絡了四十八名老少翰林,聯名給咸豐帝上了道「參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陳孚恩擅審欽犯」的折子。懇請皇上按大清律例,嚴懲違制官員陳孚恩。    
    按大清律例,凡朝廷欽犯,非皇上有特旨大臣不得擅自審理。自大清開國以來,無人敢違制。    
    陳孚恩的這個把柄,被李鴻章等人抓個正著。    
    這時,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年老體弱不勝繁劇請求致仕」的折子也一併遞到咸豐帝的手中,更讓咸豐帝感到心慌氣短的是,兵部尚書保昌,這時偏偏因病不能理事。    
    咸豐帝眼望著一尺多高的折子和廣西發來的告急文書,在書房裡走來走去,苦苦思考對策。道光帝傳給他的明明是人人爭搶的皇位,可他越來越感到是只刺蝟。    
    他讓當值太監把協辦以上大學士及杜受田傳過來議事。但潘世恩與陳孚恩免傳。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4節 勢利小人,不足以謀

    大學士們魚貫而入,侍講學士杜受田也氣昂昂地夾在其中走進來。    
    禮畢,咸豐帝首先講話:「穆彰阿啊,你是先皇的首輔軍機。潘世恩懇請致仕,折子已上了三天。廣西的匪是越剿越多,偏偏兵部尚書保昌又病成這個樣子。四十八名漢學士參劾陳孚恩擅審大臣,陳孚恩可是你保舉上來的。你給朕說說,朕應該怎麼辦呢?咱大清國就好比當街的鋪子,每天都得開門迎客呀!」咸豐帝恨不能把話一氣說完。    
    穆彰阿略想了想,跨前一步奏道:「啟稟皇上,奴才以為,潘世恩以八十高齡尚當值大學士,糊塗不糊塗且不必說,每日的上、下朝就苦了他了。奴才以為,潘世恩入仕以來雖歷四朝,並無顯赫的政績,武英殿大學士的位置他早該讓出。請皇上明察。」    
    沒待咸豐帝講話,杜受田早跨出一步道:「稟皇上,臣以為穆中堂的話有失公允。潘中堂身為上書房總師傅、武英殿大學士,學貫古今,道德絕倫。雖屆耋耋之年,仍能一心一意為國家辦事。這樣的功勳老臣,怎麼能說早就該讓出大學士的位置呢?」    
    文慶這時也道:「稟皇上,臣以為潘中堂不僅是皇上的師傅,還是先皇的師傅,這樣的老臣,當朝找不出第二個。何況潘中堂久歷軍機,從不爭權奪位,功名利祿,全憑上頭定奪。皇上對潘中堂,該挽留才是。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低頭想了想,又問:「穆彰阿呀,陳孚恩這件事怎麼處理啊?」    
    穆彰阿冷靜地答:「回皇上話,陳孚恩擅審人犯固然不對,但奴才以為,陳中堂也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皇上想啊,人犯曾國藩既已被摘去頂戴,押進刑部大牢,那曾國藩就不再是什麼大臣。——雖然曾國藩是奴才的門生弟子,但奴才也不敢偏袒。陳孚恩身為刑部尚書,職分所在,理應對關押的人犯進行審訊,這並無不妥之處。奴才以為,陳孚恩此舉,正是他忠貞體國之處,無罪卻有功。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沉吟不語。    
    文慶道:「稟皇上,對陳孚恩擅審大臣這件事,奴才有幾句話要說。」    
    咸豐帝道:「文慶,你只管講就是。」    
    文慶道:「謝皇上。奴才以為,禮部侍郎曾國藩雖被皇上摘去頂戴,但皇上卻並沒有明諭革職。也就是說,皇上也只是一時氣忿,懲戒一下曾國藩,並不是要將他真地革職拿問。何況,曾國藩也只是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罪不至革職。這一點,皇上心裡比奴才清楚。按我大清官制,三品以上大員犯罪,須由皇上下特旨指定專人審理。奴才以為,皇上未下旨之時,陳孚恩根本無權審理。陳孚恩也根本不是什麼忠貞體國,而是蔑視國法,蔑視皇上,罪大惡極,罪不可恕!請皇上明察。」    
    恭親王奕這時道:「皇上,文中堂說的極是,陳孚恩的確有罪,四十八位翰林參的有理。——臣以為,當務之急,應該先把曾國藩放出刑部大牢。當朝二品大員關進刑部不聞不問,不僅違制,也與體例不合,陳孚恩應當問罪。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忽然問杜受田:「杜師傅,你說呢?」    
    咸豐帝有意不稱杜受田的官銜,而稱師傅,這就明顯地拉近了一步。    
    杜受田誠惶誠恐地跨前道:「稟皇上,臣以為,曾國藩該不該問罪,暫先別論,陳孚恩卻的的確確做得不妥!不知這陳孚恩仗著誰的勢力,敢膽大妄為到這種地步!老臣已氣憤了一天,今日方一吐為快!」矛頭直指穆彰阿。    
    穆彰阿忍無可忍,忿然道:「杜受田,你才入軍機幾天,還僅僅是個四品的侍講學士,就敢指摘朝廷大臣!你不要仗著做了幾天上書房的師傅,就這般張狂!——你要知道,我大清開國至今,做過上書房師傅的何止千萬,你又算個什麼!」    
    杜受田被說得臉白一陣紅一陣,半天作聲不得。    
    咸豐帝看不過,道:「穆彰阿,你不得在朕的面前呵斥大臣!」    
    穆彰阿跪下道:「奴才一時氣忿,請皇上恕罪。」    
    咸豐帝見各執一詞,議不出什麼結果,只好道:「都下去吧,容朕想一想。」    
    眾王、大臣謝恩退出。    
    走出殿外,穆彰阿衝著杜受田等人的背影呸的吐了一口,道:「勢利小人,不足以謀!」    
    王、大臣們都沒表態。杜受田權當沒有聽見,自顧悠悠而去。    
    大臣們走後,咸豐帝把一等御前侍衛肅順召進書房。肅順現在是正三品職銜,是協辦大學士、內務府大臣文慶的屬下。    
    肅順走進書房,先搶前一步給咸豐帝磕了請安頭,便垂手侍立在一邊,等著咸豐帝發問。咸豐帝和肅順較杜受田還近一層,一則兩人年紀相仿,一則肅順近幾年,一直跟著咸豐帝。從感情上講,咸豐帝比較願意接近肅順,和肅順講話也比較少顧忌。    
    咸豐帝把幾份久議不決的折子遞給肅順,道:「肅順哪,這是幾個題目,朕今天就考考你。交不上答卷,朕可要治你的罪,你可要用心回答。」    
    肅順把幾份折子一氣兒看完,道:「這都是皇上的事,奴才可不敢妄言。請皇上去考別人吧,奴才不敢答。」說著把折子雙手遞給咸豐帝。    
    咸豐帝愣了愣,忽然一笑道:「好你個大膽耍滑頭的奴才,你笨不說笨,反說什麼不敢答!今天朕非讓你答。——你說,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懇請致仕朕應該怎樣做呀?」    
    肅順眼珠子轉了轉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潘世恩已歷四朝,朝中再無二人可比。已經八十高齡,致仕自無不可,皇上理應恩准。只是——」    
    咸豐帝急道:「你快說只是什麼?」    
    肅順答:「只是待遇不可依老例,要優厚一些,這才不寒老臣之心。」    
    咸豐帝瞇起眼睛自言自語道:「按我大清官制,官員致仕或丁憂,不再食俸祿,只一次拿出若干俸銀即可。這潘世恩已歷四朝,家財自是有一些的,只是——」    
    猛地睜開雙眼:「肅順,你這個狗奴才,不准和朕繞彎彎!你說具體點兒,究竟怎麼辦才算優厚?」    
    肅順答:「回皇上話,奴才以為,可以破格,賞潘世恩食全祿!」    
    咸豐帝一怔,接著便坐回案邊,道:「陳孚恩算不算擅審大臣?」    
    肅順低頭回答:「奴才說句大膽的話,皇上別生氣。穆中堂當權以來,結黨營私,飛揚跋扈,朝中結怨甚深。陳孚恩作為他一手提拔的爪牙,不管算不算擅審大臣,都應該剔除軍機,著令回籍養病,以消民怨。」    
    咸豐帝一笑道:「他陳孚恩牛高馬大的哪裡有什麼病?」    
    肅順答:「照常理推算,陳孚恩的母親已九十高齡,皇上可以恩准他回籍盡孝心。大清以孝治國呀!」    
    咸豐帝一拍桌子道:「你這個狗奴才!你整天在大內,怎麼知道那麼多。——朕再來問你,鄭祖琛該怎麼辦?朕三番五次調兵調餉,怎麼廣西的亂子越鬧越大?」    
    肅順道:「回皇上話,奴才在曾國藩身邊伴過差,深知他的為人。曾國藩這個人,確有過人之處。他的廉潔自律、克己為公、忠誠謀國的功夫,天下皆知,而且是真心為國家辦事,沒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咸豐帝急道:「狗奴才你聾了?——朕問的是鄭祖琛,你扯曾國藩幹什麼?——你忘了,他是穆彰阿看好的人哪!」    
    肅順道:「奴才再放肆地說一句,曾國藩明明是先皇器重的人,怎麼是穆彰阿看好的人呢?皇上可別看錯了!」    
    「大膽!」咸豐帝一拍案面道,「你敢頂嘴,朕讓人扇你的大耳刮子!」    
    肅順撲通跪倒,佯作誠惶誠恐道:「皇上息怒,奴才該死,奴才自己扇自己的耳刮子!」說著抬起右手便打,邊打邊說:「讓你胡說八道惹皇上生氣!」    
    咸豐帝擺擺手道:「好了好了,你接著說吧,鄭祖琛怎麼辦吧。」    
    肅順跪著道:「回皇上話,奴才不敢說了,再說,舌頭該掉了。」    
    咸豐帝道:「朕讓你說,你就說,別耍貧嘴了。」    
    肅順這才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放出曾國藩,讓他戴罪去廣西巡撫衙門,實地考察一下鄭祖琛的剿匪諸事。鄭祖琛剿匪不力或確因不法事激起民變,曾國藩定會如實稟告皇上。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低頭沉思了許久,才擺擺手道:「你下去吧。朕還真沒考倒你——算你及格吧。」    
    肅順跪安退出。    
    紫禁城內已是燈火輝煌,城外的街道行人也漸漸稀少,正是用晚飯的時候。    
    曾國藩挨了陳孚恩莫名其妙的一頓打,昏昏沉沉地被拖回到大牢,不久便睡過去。獄卒送過來的飯,他也沒吃。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5節 民智不開,聖人無奈

    張老娃子見曾國藩的兩腿被打得滲出血,就脫下破褂子給曾國藩蓋上,他則縮在牆角里,連連發抖;子夜時分,曾國藩睜開眼時,見張老娃子正在圍著自己一圈一圈地跑步,光著的脊背已凍成紫銅色。    
    曾國藩試著動了動,兩條腿卻針刺般疼痛,內褲與肉已連成一體。    
    「老丈,」曾國藩呼喚一聲,「快穿上褂子,這是大牢,比不得家裡!凍出病,可不是玩的!」    
    「大人,」張老娃子跑得更歡,「只要小老兒不停步地跑,是絕凍不出病的。——您老可是不禁打的。要疼,您就叫。聲越大,越不疼。小老兒是試過的,蠻管用。」    
    曾國藩苦笑一聲,順手把蓋在身上的褂子扯下來,道:「穿不穿由你,我是不蓋的。」    
    張老娃子愣了半天神,這才重又穿上褂子,道:「大人哪,還有人敢打您這樣大的官嗎?」    
    曾國藩動了動臂膀,苦著臉道:「敢打我的官還不只一個哩。——你知道乾隆年間的和珅和大人嗎?官至大學士、九門提督,還不是說吊就吊死了!」    
    張老娃子坐在曾國藩身邊道:「我們知道,那和大人可是個頭號的貪官,他不死,國家還想好啊?——可您老是清官啊,清官挨打,這國家同樣難好啊!」    
    曾國藩急忙用手捅了捅張老娃子,小聲道:「老丈,話不能亂說呀!——咱爺們兒拉點別的閒話吧。你是怎麼進來的呀?」    
    張老娃子猛地一瞪眼道:「您老問我,我問誰去呀!我在曲大人家正好好地吃飯糰子,突然就來了十幾個拿刀拿槍的人,押起我就走,可不就進來了!一直關到現在連堂也不過一個,這都是什麼事兒呢?——對了大人,您老該餓了吧?——我還給您老留了一個窩窩呢!」說著站起身,走到和門相對的木板壁前,在平台上,拿下一個黃黃的玉米面窩窩;曾國藩驚詫於張老娃子的心細,更感動於他的良苦用心。曾國藩的眼圈兒紅了。    
    曾國藩接過窩窩在手,先問一句:「老丈,你可是吃飽了?」    
    張老娃子回答:「小老兒是餓慣了的人,只要給口吃的,就能挺上兩天,大人咋個能比!」    
    曾國藩的心裡感歎一聲:「大清國的百姓苦啊!」便一口一口地吃起來。    
    一個窩窩下肚,身上有了力氣,曾國藩忽然有些奇怪起來:入獄前,他的癬疾本已發作,何以挨過一頓打之後,全身不僅不癢,反倒比平時輕鬆了許多呢?敢則自己天生是欠揍的命嗎?    
    他捋起袖管,見胳膊上已結了厚厚的痂——這是癬疾熟透了之後將近癒合的徵兆。他愈發納罕不已。以往,每逢癬疾發作,他是斷斷不敢躺到地上的,像現在這樣,他會癢到徹夜無眠、癢到恨不能一根繩子把自己勒死。典試四川途中他進過一回大牢,那次的癬疾發作險些癢死他!那真是一種人世間再難尋到的癢,能從皮癢到肉裡,從肉癢到骨裡,從骨癢到髓裡!    
    見曾國藩趴著愣愣的,張老娃子小聲地問:「大人,皇上該不會吊死您老吧?」    
    曾國藩猛地驚醒,隨即歎口氣道:「君讓臣死,臣不敢不死,只是別連累族人為最好!晚輩祖上幾代務農,雖不光宗耀祖,倒也平平安安,算是沒有辱沒亞聖的賢名!如今,幾個弟弟也都進了縣學成了秀才,晚輩的頂子也成了紅色。——一家當中,可缺父少母,但不可無家長;一族當中,可以無做官的人,但絕不可缺秀才!秀才是希望之火,秀才是明理之炬,秀才是書香的根基呢。」    
    張老娃子把嘴張成半圓,許久才道:「大人講得這些話,小老兒是聽不明白的。    
    小老兒只知道,不糟踏百姓的官兵是好官兵,能讓百姓吃飽飯的皇上是好皇上!    
    剛才大人提什麼秀才,怎樣的人家能蹦出一個秀才呀?那得幾個菩薩保佑啊?就拿我們村來說吧,六十年光景,去年才出了一個秀才,全村唱了三天大戲呢!祖宗都跟著沾光啊!大人哪,那面子闊的,小老兒到死都忘不了!嘖嘖。」    
    張老娃子閉住嘴,沉浸到自己的美好回憶中去了。    
    望著老娃子,曾國藩一陣悲哀:民智不開,聖人無奈!嗚呼!    
    第二天早朝時分,刑部的滿郎中和一名下級官員來到大牢中,把曾國藩提出大牢,一直押往勤政殿。    
    曾國藩默默地跟著,心裡七上八下地亂揣度。    
    進了大殿,見兩班文武王、大臣們都分列兩旁站著,咸豐帝端坐在龍椅上;曾國藩身份不明,只好跪在中間的空地上,低著頭聽宣。    
    「曾國藩,你近前來,朕有話問你。」咸豐帝發話。    
    曾國藩只好爬到以往王、大臣奏事的地方,一頭到地道:「臣曾國藩給皇上請安!」    
    曾國藩故意把「臣字」喊得響亮,想以此試探皇上對自己的態度。    
    咸豐帝理也沒理,只是對旁邊站著的值事太監點了點頭。    
    值事太監跨前一步,手捧聖旨宣佈:「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聽旨!」    
    潘世恩跨前兩步,正好和曾國藩跪在一處,也是一頭到地,道:「臣潘世恩給皇上請安!」    
    太監一字一頓念道:「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立品端方,學問醇正,由乾隆癸丑科一甲一名進士,授職修撰,已歷四朝,超登揆席,晉加太傅,賞戴花翎,賞用紫韁,賞穿黃馬褂,恩眷益隆。服官五十餘年,小心勤慎,克稱厥職。准其致仕,賞食全祿。欽此。」    
    潘世恩被感動得熱淚盈眶,連連叩頭謝恩。    
    值事太監繼續宣詔:「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陳孚恩聽旨!」    
    陳孚恩一愣,急忙跪到前面,聽太監一字一頓念道:「刑部尚書陳孚恩,其母已年逾九旬,累次上折懇請歸籍侍養。朕念其孝心,准其所請,著接旨日起,即開缺回籍。欽此。」    
    陳孚恩聽完聖旨先是一抖,接著大聲道:「稟皇上,臣有話講。」    
    咸豐帝擺擺手道:「陳孚恩,你講吧。」    
    陳孚恩說了句「謝皇上恩典」,這才道:「皇上,剛才聖旨把奴才聽糊塗了。奴才的老母已於十年前故去,奴才並沒有上折請求回籍養老母啊!皇上大概記差了吧?」    
    咸豐帝表情木木的,許久才道:「老母死了,老父總該有吧?」    
    陳孚恩大聲道:「奴才的老父也已於五年前故去了。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愣了愣,問:「原籍還有什麼長輩呀!」    
    陳孚恩想了想道:「回皇上話,原籍只有一個出了五服的叔叔,今年正好七十歲。」    
    咸豐帝馬上滿面笑容道:「這就對了嘛!——你領旨謝恩吧。」    
    陳孚恩還想說什麼,值事太監卻開始接著宣旨:「禮部侍郎曾國藩聽旨:禮部侍郎曾國藩,直言諫事,忠勇可嘉,著即日起兼署兵部右侍郎。望該侍郎一如既往,忠誠謀國。欽此。」    
    曾國藩呆了半晌才叩頭謝恩。    
    曾國藩糊里糊塗地被咸豐帝一句話給扔進刑部大牢,又讓尚書陳孚恩糊里糊塗地給打了三十大板,現在,又由咸豐帝糊里糊塗的一句話便官復原職,又多了個兵部右侍郎職銜。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不僅曾國藩本人發懵,連滿朝文武也都開始發懵。皇上作為一國首腦,做起事來怎麼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呢?    
    曾國藩穿著髒兮兮的補服,頭上戴著吏部發還的二品頂戴(官服因被刑部的人扒去,尚沒有歸還),就這樣的一步步地走回府邸。屬官爭著把轎子讓給他,竟被他一一謝絕。眾皆愕然,又不敢問,由著他一步一步地去了。    
    府邸裡倒是靜悄悄地無一絲聲息,曾國藩叩門時,心中還在想:「該不是下人們都作鳥獸散了吧?」——這樣的事情在京城裡時有發生,尤其是四品以下官員的府邸,哪怕是從宮裡或門外傳錯一句話,原本是「老爺被貶」給傳成「老爺被逮」,只一字之差,僕人也要走散大半。京城人的眼皮子就這麼薄。    
    曾國藩叩動了兩下門環,裡面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客人請回吧,我家老爺出皇差了,不在府上。」這分明是周升的聲音。    
    曾國藩按捺住滿心的感動,心平氣和地回答:「老爺的皇差已經辦完了!周升啊,你開門吧。」    
    大鐵門呼啦啦被打開,出現在曾國藩面前的周升比蹲過刑部大牢的曾國藩還憔悴。    
    曾國藩吃一驚,小聲問:「周升,咋了?如何這般模樣?」    
    「老爺,可把您盼回來了!」周升因為激動,已忘了請安,兩眼只是嘩嘩地淌淚。    
    他把曾國藩讓進門裡,又慌慌地關上大門,這才道:「老爺,禮部來人說您老觸犯了國法,被投進了刑部大牢!苟四哥幾個回來也說是真的。大家都知道您老是無辜的,早晚能回來,可錢莊的人就盯上來了;前兒個來人要搬您老的《廿四史》,小的們好說歹說總算勸住了,昨天來又說要把轎子抬走頂賬。不是苟四哥幾個提前把轎呢摘了下來,轎子不被抬走才怪呢!剛才您老敲門,小的以為是錢莊來扒房子呢。——大人哪!您老的官服呢?」話畢,這才想起來擦眼淚。    
    曾國藩苦笑一聲沒有回答,抬腿進了書房。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6節 李翰林的機敏之處

    剛坐定,刑部送官服的人到了,卻原來是刑部侍郎何桂清。    
    何侍郎親自來曾府送官服,曾國藩大感意外。何桂清卻自有道理:一則賠理,一則也是想借此機會,結識曾國藩。    
    曾國藩以同仁禮見過,周升泡過一壺茶端上,兩個人這才坐下來。    
    何桂清剛說一句「曾大人受苦了」,李鴻章等一班翰林已大踏步走了進來;見何桂清在座,眾人急忙請安。    
    何桂清知道曾國藩與這班翰林公關係非比尋常,就只好告辭,口稱「改日再來府上叨擾」,留下官服朝珠,乘上綠呢大轎而去。    
    眾翰林這才重新向曾國藩請安,氣氛自然也活躍多了。    
    何桂清是雲南昆明人,字叢山,號根雲,道光帝十五年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道光帝二十八年,曾國藩已是禮部侍郎,何桂清則剛熬到正四品鴻臚寺卿入值南書房,為道光帝講解《大學》。這年的二月,他通過教堂的一房親戚,為大學士穆彰阿買了幾包夜御十女而不衰的春藥,博得穆相爺的好感。於是青雲直上,半年就升至從二品的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年底就升授了兵部左侍郎、戶部右侍郎,一直到刑部左侍郎,創造了大清官員一年四遷的奇跡,被京師傳為趣談。百官皆云:飽讀詩書不如飽嘗春藥。    
    曾國藩恥於與此流為伍,但在人前人後也並沒有對何桂清的行徑露出過一點不屑的意思。因為滿朝文武都知道,何桂清與祁藻、杜受田最交厚。道光帝時,因祁、杜二人不得聖恩,何桂清只能拼出老命來巴結穆彰阿。而咸豐帝一登基,杜受田立時便受青睞,何桂清出頭之日相信遲早都會到來。但曾國藩憑著相人的知識斷言,何桂清得勢之時,便是他斷頭之日。自然,這話他也不會對任何人講。    
    「何大人來看恩師,恐非僅為送一官服吧?」翰林院庶吉士匡路同當先講話。    
    李鴻章也道:「像何大人這種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恐怕輕易是不會到同仁府上坐上一坐的。莫不是他又得了什麼風聲,敢則恩師要入閣拜相?」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何侍郎親送官服到敝府,是不想結怨於朝中的任何人,這是何叢山的聰明之處。像本部堂這種人,能到目前的這個位置,已是破格提拔了。不像你們敢說敢為,虎虎朝氣。唉,有一天,為師能被外放做上兩任學政,正兒八經地教幾名門生,就知足了。我大清國不缺官員,不缺軍機大臣,缺的正是肯靜下心來做學問的人啊!——少荃哪,我說得對嗎?」    
    李鴻章未及回答,周升這時拿著一張拜客的帖子走進來,把帖子遞給曾國藩,道:「老爺,湖廣會館的人送了張帖子。」    
    曾國藩展開一看,隨口吩咐一聲「備轎」,又舉了舉帖子沖眾人道:「本部堂今晚做東,各位都隨本部堂到湖廣會館吃豆腐。」    
    李鴻章笑著道:「有我們在,哪能讓恩師破費。——究竟是哪個大學問家到了能讓恩師掏口袋?」    
    李鴻章知道曾國藩平素重學問不重官位,不肯請高官吃飯卻肯為大學者破費。    
    曾國藩邊換便服邊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眾人就簇擁著曾國藩走出去。    
    到了湖廣會館,眾翰林才知道原來是唐鑒唐鏡海先生到了。    
    曾國藩一見唐鑒,當先跨前一步就行大禮。    
    唐鑒一把拖住,哈哈大笑道:「老夫現在是山野村夫,斷不敢受曾侍郎的大禮。    
    ——快給曾大人看座!」    
    曾國藩臉色一紅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恩師不受門生一拜,門生是斷斷不肯坐的!」掙扎著,勉強行了半個禮,這才坐下。    
    眾翰林也都一一和唐鑒見過禮。    
    會館的賬房奉上茶來。    
    李鴻章略坐了坐,便走出去安排宴席事宜。    
    曾國藩兩眼望定唐鑒,見唐鑒是愈發的矍鑠了,雖然胸前飄著的雪白的鬍子,已白到不能再白,但皮膚紅潤,氣色極佳,彷彿修成的道士,一點兒也不顯老態。    
    曾國藩動情地說道:「屈指算來,恩師已近三年沒回京師了,還這般健康,真乃國家之    
    福啊!」    
    唐鑒略沉吟了一下,道:「老夫是奉詔參加宣宗成皇帝奉安大典的,剛剛從宮裡面聖回來。滌生啊,老夫聽會館的人講,你在刑部大牢被關了幾夜?」    
    曾國藩道:「恩師啊,刑部大牢能關得天下所有人,為何關不得門生啊?」    
    唐鑒沒有接曾國藩的話茬,而是自言自語道:「廣西這次匪事大概要鬧點大亂子,那姓洪的如果不及時拿下,後果不堪設想。老夫已向皇上推薦了林則徐林大人。」    
    曾國藩道:「林大人不是在福建原籍養病嗎?——咳,說起來,都是夷人鬧的。——聽說廣西那個姓洪的,也參加了個什麼夷教?」    
    唐鑒道:「可不是嘛,要不地方官怎麼一直置若罔聞呢!——老夫早就說,夷人在我大清布教早晚要出禍端。他們哪裡是真在布教,分明是要讓我大清裂國百姓裂宗啊!滌生啊,宣宗安寢,老夫就回轉歸籍,你在京師要保重啊!——聖人云,明哲保身!——家中老小還康泰吧?」    
    曾國藩答:「謝恩師掛懷,都還好。恩師飯後就同我回舍下去歇吧,雖粗茶淡飯,也還乾淨,門生也好早晚請教。如何?」    
    唐鑒大笑道:「謝了,老夫在京師還有幾個朋友要會,就不去擾你了。你已是朝廷大員,有多少事情要做呀。」    
    曾國藩正要講話,李鴻章這時進來道:「飯菜已經擺好了,請大人們入席吧。」    
    眾人於是去飯廳用餐。    
    唐鑒坐了上首,曾國藩坐了二位,依次為李鴻章等十幾名翰林。    
    唐鑒既是海內聞名的學者,又是天下公認的豪飲學士,而曾國藩卻是酒不沾唇的理學大師。按大清官制,國喪期間,京師內外是嚴禁聚會娛樂的。——家宴自然不在其中,聚會只要無酒也不算違制。    
    所以,一坐下,曾國藩便提議,以茶代酒,具體事宜由李鴻章安排。    
    於是,每人的面前就都擺上了茶水。    
    曾國藩嘗了一口,知道是龍井;唐鑒也嘗了一口,吧吧嘴沒言語。    
    李鴻章這時笑道:「唐大人素喜淡茶,學生是早就知道的。不知味道可對口?」    
    唐鑒道:「對口,對口,孺子可教也!」心裡想的卻是:此子的將來不可限量!    
    唐鑒很少論人,但他卻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孺子可教也」,分明是褒揚李鴻章。曾國藩一愣。    
    唐鑒的茶杯裡裝的是酒,這正是李翰林的機敏之處。    
    第二天早朝,咸豐帝當廷詔告了宣宗皇帝與仁宗孝和睿皇后的奉安日期,同時宣佈,國喪期間,吏部的官員引見照常進行。    
    退朝後,又同時有三個諭旨下發各部院。    
    第一道諭旨是:在籍養疾的前雲貴總督林則徐,即日起升授協辦大學士、欽差大臣,馳赴廣西督理軍務,毋庸來京。    
    第二道諭旨是:升授肅順為內閣學士。    
    第三道諭旨是:欽命刑部侍郎何桂清為江蘇學政,望該員即日到任整飭江蘇學治。    
    林則徐是大清的有功之臣,雖因夷案而被治罪,但很快就起用;如果不是病魔纏身,他就是上十個歸籍養疾的折子,道光帝也不會應允。看咸豐帝的意思,林則徐的身體似已康復,廣西「剿匪」之重任,順理成章非他這樣的能員莫屬了。    
    肅順遲早都要由後台走向前台,曾國藩只是沒有料到會這麼快。    
    何桂清的外放也在曾國藩的意料之中。京官不得外任是斷難發財的,這也是杜受田對何桂清的照顧,實際也是這位得寵的侍講學士做給百官看的:順我者,予春風雨露,逆我者,給冰雹雪霜。    
    曾國藩把吏部的這份錄有聖諭的官報收進案頭的箱子裡,隨手拿過已經寫好但尚末遞進的「奏請簡大員查廣西剿匪真相,監察御史曲子亮就算聞風而奏也無罪」    
    的折子袖起來。他已經思考了一天一夜,仍舉棋不定。遞,還是不遞?奕這個跛子皇帝的反覆無常,讓曾國藩真有些怕了。皇上反覆無常,臣子誓必手足無措;皇上言而無信,臣子誓必心存疑懼。從古到今,莫不如是。    
    部值事入報:剛剛升授的內閣學士肅大人來禮部簽到。    
    曾國藩急忙迎出去。    
    肅順滿面紅光,已見過禮部的滿、漢二尚書,正往曾國藩的辦公房走來。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7節 大清之幸

    按大清官制,內閣學士是從二品,禮部右侍郎是正二品,肅順是理應步行至曾國藩的辦公房中以下屬見上司的禮儀見過曾國藩才對,曾國藩是無需迎出去的。禮部左侍郎是滿官榮向,此時告假在籍養病,侍郎辦公房內只有曾國藩一人視事。    
    一見曾國藩迎出來,肅順緊走幾步,老遠就向曾國藩問安。    
    「曾大人,下官肅順向您老請安了。——請受下官一拜!」說著就要行大禮。    
    曾國藩搶前一步拉起肅順道:「肅大人快不要折殺本官!」    
    兩個人一路廝讓著跨進辦公房。    
    值事官急忙泡了茶擺上,又向二位大人請了安,這才退出去。    
    肅順笑著對曾國藩道:「下官以後可以經常侍候大人了。」    
    曾國藩知道肅順在自謙,便笑道:「肅大人近來怎麼盡把正話反說。——肅大人的前程,豈是時人所能料的?——皇上身邊有肅大人這樣的能臣,真大清之幸啊!」    
    肅順微微一笑道:「『能臣』二字下官可不敢當,但眼下的局面也真夠皇上煩心的。——昨個晚上聽皇上說,銀庫的存銀只剩下一百七十餘萬兩!廣西還得增兵、增餉,林中堂的身體也不知能不能堅持到廣西。——這大清,是全讓一些庸臣給敗壞了!」    
    曾國藩吃驚地瞪大雙眼,他不相信這話會出自一位從二品的內閣學士之口,看肅順的意思,大有替皇上整頓朝綱之心。    
    又是一個鰲拜!曾國藩在心裡說,面上卻不露一點痕跡。    
    曾國藩把折子悄悄地拿出來,悄聲道:「有一個折子,本官拿不準是遞還是不遞。——請肅大人給拿個主意吧。」便把折子遞過去。    
    肅順毫不客氣地接折在手,匆匆看起來,看畢,合上折子道:「全是穆中堂一人鬧的,花沙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御史聞風而奏尚不獲罪,怎麼就對曲子亮例外?曾大人,你一會兒就把折子遞進去,看皇上怎麼說!鄭祖琛把廣西整成這個樣子,天下皆知,穆黨可恨!」他望了曾國藩一眼,忽然打住話頭,站起身不好意思道:「下官也該告辭了。」    
    肅順忽然想起聽他講話的人正是穆彰阿的首席弟子。    
    曾國藩順勢道:「肅大人走好。」    
    肅順毫無顧忌地大步流星走出禮部衙門,乘綠呢大轎而去。    
    午飯後,曾國藩便將折子遞進宮去。    
    回到府邸,大理寺卿、唐鑒的座下弟子,也是國內著名的理學大師倭仁,正在客廳候著。    
    曾國藩的轎子一進大門,周升便已告知倭仁來訪多時,曾國藩見院內果然多了台綠呢大轎,就急忙下轎,邊推門邊道:「有勞恩師久候了!」    
    倭仁則慌忙站起來,一邊見禮一邊道:「下官是不請自來,叨你一頓豆腐!」    
    曾國藩一邊還禮一邊道:「榮幸榮幸。——來人,快換新茶。」一邊忙不迭地更衣,又讓倭仁升炕。    
    論官階,倭仁是正三品,曾國藩是正二品,但因為曾國藩專跟倭仁學習過程、朱理學,所以曾國藩一直把倭仁同唐鑒一般看待。儘管倭仁是唐鑒的座下弟子,曾國藩仍師事之。    
    曾國藩親自給倭仁斟了一杯茶,道:「門生近一年來沒去府上拜望,還望恩師寬恕。」    
    倭仁道:「滌生啊,你我同入鏡海師之門,能稱我一聲師兄已是高攀!你再一口一個恩師地叫,我可是要承受不起了。咳,滌生啊!你的性格我還不知道嗎?你哪裡是什麼忙於公事,你是不想落結黨的罵名啊!」    
    曾國藩笑一笑,不置可否,卻抬頭對外面道:「告訴廚下,晚飯加個豬皮凍、加個花生米——要油炸的那種,再去沽一斤老燒酒。」    
    外面答應一聲,分明是劉保的聲音,腳步聲則漸漸遠去。    
    「咳!」倭仁歎一口氣,道:「滌生啊,聽說,你這府邸還是賃的?」    
    曾國藩道:「老同僚啊,京師裡的房子我如何能買得起喲!——不賃房,讓這十幾名下人住會館不成?所幸這幾年大、小總能有個缺份,還能過得去。這麼一大家子,有半年不得缺份,轎夫我都用不起呀!」    
    倭仁沉思了一下道:「下個月,不知你我還能否領到俸祿。昨個聽文中堂講,山東、河南無緣無故地發起大水。」    
    曾國藩一愣,問:「照常理推算,這個季節黃河不作怪呀?」    
    倭仁道:「誰說不是呢!聽穆中堂和季中堂講,這次水勢好像特猛,沿河大堤有十幾處潰口,兩岸有十幾縣淹得片瓦無存。——國庫僅存銀一百多萬兩,你讓皇上拿什麼賑災呀!聽說廣西那個姓洪的已鬧得很成氣候了,佔據了大半個廣西去。昨兒晚上皇上把穆中堂好頓罵,聽說恭親王也挨了兩句訓呢!」    
    曾國藩忙問:「皇上不是讓林中堂去廣西督辦軍務了嗎?」    
    倭仁道:「林則徐在福建侯官養病。福建到廣西山高林密,雖說當地衙門派了官兵護衛,可也難保一帆風順哪!何況,遠水不解近渴呀!——等林則徐到了廣西,姓洪的還不定鬧騰成什麼樣呢!」    
    曾國藩萬沒想到廣西的「匪事」這麼嚴重!姓洪的都佔據了大半個廣西,京師百官還跟沒事兒人似的,而國庫乏銀的情況也進一步得到了證實。曾國藩的一顆心霎時懸起來。    
    倭仁見曾國藩沒言語,便掏出隨身攜帶的水煙吸了起來。曾國藩原本已戒了紙煙了,這時一見倭仁吞雲吐霧,嗓子也開始有些癢。他本能地沖外面喊:「劉橫啊,去到周升哪兒給我要顆現成的紙煙來。」    
    外面答應一聲,分明是劉橫。    
    倭仁笑著把水煙槍遞過去,道:「你不嫌棄下官的口嗅,也將就著吸一口吧,是正宗奉天府的大金葉,勁道好足。」    
    曾國藩接過來,輕輕吸了一口,馬上便劇烈地咳了起來。他把水煙槍還回去,邊咳邊道:「這哪是大金葉呀,分明是大金槍啊!行了,我是過足癮了。」    
    劉橫這時走進來,空著手道:「稟大人,周升說,他也跟著戒煙了。——大人,小的去買些來?」    
    曾國藩擺擺手道:「算了,戒了就戒了吧。劉橫哪,問一下廚下,飯菜可好?」    
    劉橫答:「回大人話,飯菜已好多時,就等大人示下了;是擺到客廳還是擺在書房?」    
    曾國藩道:「倭大人不是外人,就擺在書房吧,我們談話也方便。」    
    炕桌擺上來之後,最先上來兩小盤子歐陽夫人走前醃製的湘菜:一盤香竹筍,一盤霉豆腐。    
    曾國藩指著盤子道:「這是賤內最拿手的兩樣鹹菜,整整醃製了兩大缸,飯後我讓唐軒封兩壇讓嫂夫人嘗嘗。」    
    倭仁道:「聽鏡海師講,滌生近幾年每年都讓家人給捎來幾壇自製的鹹菜,不知真也不真?」    
    曾國藩道:「說出來讓大人笑話了,這是我給家中女子所定的功課。凡我家中女子,不僅每人親手給我醃製一壇鹹菜,還要縫製一雙布鞋。我每年都能收到十幾壇鹹菜,五六雙布鞋。鹹菜偶爾送人一二壇,布鞋卻全讓下人穿了。」    
    倭仁撚鬚笑道:「真不愧亞聖的後人。好!好!真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家庭。」    
    這時,桌上又擺上四菜一湯:一盤豆芽炒肉絲,一盤油煎豆腐,一盤街上隨處可見的豬皮凍,一盤油炸花生米,一花碗翡翠白玉湯——所謂翡翠白玉湯,其實就是白菜湯,切得倒見功夫,也算小菜大作了。    
    一會兒,李保又端上來一壺燙得滾熱的燒酒和一碗白米飯。    
    曾國藩舉箸相邀:「老同僚,我這侍郎當得寒酸,吃食也寒酸,就將就著湊合一頓吧。」    
    倭仁知道曾國藩不飲酒,也不謙讓,便先自斟了一杯酒,用舌尖舔了舔,吧吧嘴道:「滌生啊,飯後讓李保去我那兒取一壇『女兒紅』吧。這鋪子裡零沽的酒,水兌得比酒多,如何待得客?你現在可是我大清正途出身的正二品侍郎啊!——轎子可以將就,吃飯不能將就啊!傳出去,你讓我這當哥哥的臉上也掛不住啊!」    
    曾國藩笑了笑,端起碗便吃起來,邊吃邊道:「什麼四郎五郎,都沒六郎的能耐大,咱們還是填飽肚子再說吧。」    
    倭仁知道曾國藩是拿大宋楊家將的故事來解嘲,便放下酒杯道:「滌生啊,不是老哥說你,你這樣苦自己,就能救大清了?候補官員拜訪,都要遞紅包啊,門生弟子更是不能少啊!你真要當一輩子不葷侍郎啊?——不納妾可以,可總不能滿府上下連點兒胭脂氣都沒有啊!我明天薦幾個丫頭過來,弄茶弄飯也乾淨些。」    
    曾國藩笑著放下碗道:「文中堂來我這裡一趟,要給我買個如夫人送過來,你又要給我薦什麼丫頭。——咳,我連鴨頭都吃不起,還能用得起丫頭?你讓我過幾天省心的日子吧。對了,我問你,剛才說什麼不昏侍郎?我怎麼聞所末聞?——你可不能繞著彎子罵我!」    
    倭仁連乾了兩杯酒,笑道:「你呀,出了府裡就是衙門,出了衙門就是府裡,你難道就不知道咱京師的老百姓成天說些什麼嗎?——你明兒去聽上兩場戲,再到茶館裡喝上半天的茶,就會知道老百姓是怎麼看咱們這些官員了。」    
    曾國藩不解:「市井之論不足為憑。——何況戲園子茶樓,那都是閒人的去所呀。你讓我到茶樓去泡上半天,那禮部的事情誰來辦哪。——你就能丟下大理寺的事情不管,跑到園    
    子裡看戲去?——咳!李保,添飯!」曾國藩已吃完一碗白米飯。    
    李保應聲而入,接過曾國藩的碗走出去。    
    曾國藩接著問倭仁:「者百姓都怎麼說?」    
    倭仁笑道:「老百姓都說,大清國當今有一個十品宰相,有一個食人的王爺,有一個不葷侍郎。十品宰相說的是穆中堂,每飯必有十葷十素才能進食;不葷侍郎說的就是你,說你食素不食葷,後來又演義成你是清官不是昏官;食人的王爺是說咱僧格林沁王爺,一年當中總要煮幾回人肉吃,時間長了不吃人肉就生病。——貼切不?」    
    曾國藩笑道:「這些閒漢子,倒真能抬舉我。——我吃素不吃肉?我不知道肉香?——我是沒銀子!其實我要是常年能保證吃素,倒還真滿足了!我是有時素都吃不上啊,只能吃自家醃的鹹菜。——咳!說句真心話,我真想辭去這侍郎不做,到岳麓書院和鏡海先生一道,悠悠閒閒地做幾年學問,教幾個弟子,真是神仙也不換的生活呀!」    
    李保這時把飯送進來,倭仁一見,把酒杯一推道:「給我也上飯吧,這酒還是留著招待別人吧。」    
    李保很快便給倭仁送進來一碗飯。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8節 單獨召見曾國藩

    倭仁把碗接在手裡先看了看道:「滌生,你如何不買精白米?」說畢,便放下碗,拿起筷子挑起飯裡沒有碾成米的稻穀來,一會兒便挑出了一小堆稻穀。看看淨了,這才吃起來。    
    曾國藩卻只顧大口地吃飯,一粒稻穀也沒見往外挑。    
    飯後,又飲了一回茶,倭仁才告辭回府。    
    曾國藩讓唐軒給裝了一壇醃菜放進倭仁的轎裡,倭仁笑著收下。    
    送走倭仁,唐軒重新沏了壺茶,曾國藩和唐軒邊飲邊談。    
    「老爺,一直想和您老坐下拉拉話,可總沒得空。——我想告幾天假。」    
    「你來了有一年了吧?——你打來這還沒出去過呢!」曾國藩啜了口茶,「是該回去看看。」    
    唐軒道:「十天前家鄉捎信兒來,家母和鄰居慪了場氣,病倒了。我正想告假,您老偏偏又惹皇上生了場氣,這事就壓下了。」    
    曾國藩道:「咱還有多少銀子?」    
    唐軒道:「賬上的銀子還有五百兩,只是咱還欠錢莊七百兩呢!你老在刑部住了幾天,錢莊的夥計恨不得抄家呢!」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明天一早就上路,先拿三百兩給令堂瞧病。如果不夠,讓人捎個信來,我再給你籌。」    
    唐軒搖搖頭道:「大人哪,您老的心意我領了。工錢除了給家裡捎回去一些我還剩一些,想來五十兩銀子也夠了。我把賬跟老爺核一下,咱府上現在存銀兩千五百兩,兩千兩不能動,外欠的賬都有明細。大人,你看一下。」說著,把賬推過來。    
    曾國藩把賬往外推了推,沒有看,而是望著唐軒道:「湘鄉最近能捎一筆銀子過來,還錢莊的錢綽綽有餘。——禮部今年的養廉銀子是三千六百兩,兵部還能給四百兩。這四千兩銀子就快給了,咱這一大家子,眼下還餓不著。」    
    唐軒道:「您老咋又忘了,轎夫們可是半年沒給工錢了。前些日子咱家每人做的新衣服,還沒跟裁縫鋪算賬呢!」    
    曾國藩道:「湘鄉的銀子到了之後,先把京裡的老賬清一清。你列出個明細,讓李保或周升去辦這些。——你先拿三百兩。平時可以咬牙挺,老人病了卻不能挺。什麼都能挺,只有孝心不能挺。你不拿這三百兩,我就不要管家了!——你看著辦。」    
    說畢,自顧飲茶,再不言語。    
    唐軒站起身,向曾國藩深施一禮道:「唐軒代老母謝過大人!」眼裡忽地閃出淚花。    
    曾國藩這才道:「好了,早些歇吧。把老人家的病治好,快些回來。」    
    唐軒點點頭,捧著賬簿默默地退出去。    
    第二天,唐軒便踏上了回鄉的路,賬簿則交給了周升。    
    下人們以後又開始拿周升尋開心,說周升升署了管家。周升也不惱,打趣兒道:「算是署個缺吧。」    
    第二天早朝,咸豐帝陰沉著臉,手舉著一個折子道:「山東和河南的巡撫衙門一天就給朕上了兩個告急文書。昨天,朕又接到河道總督八百里快騎遞的加急文書。——朕查看了一下,以往黃河鬧潮都是八九十這三個月份,今年可怪,朕剛登基,它倒鬧上了。你們都說說吧,朕就搞不懂,我大清開國以來在治理黃河上費銀最巨,比軍費開銷還大,年年都要從國庫拿出一二百萬兩清淤固堤;去年費銀最多,達三百萬兩。黃河堤壩不僅加高加固還加了寬,它怎麼會在這個季節做怪呢?」    
    工部尚書柏出班奏道:「啟稟皇上,奴才這幾天查看了一下水志和河志,黃河汛期一般都在八九十這幾月上。現在正是隆冬,是息水期,黃河斷沒有無緣無故開堤之理。——所以奴才以為此時黃河決堤,決不是好兆頭。——是否河神作怪?」    
    這話等於沒說。    
    咸豐帝氣得臉色鐵青,但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反駁,便把兩眼定定地望住了排在中間位置的曾國藩。    
    「曾國藩哪,"咸豐帝有氣無力地說,「你是漢人,又對中原文化研究得透,你給朕說說,真有什麼河神在和我大清國作對嗎?」    
    曾國藩跨前一步跪倒在地:「回皇上話。皇上聖明,想那河神云云本系傳說野史,稗官野史之論怎能相信呢。——微臣以為,山東、河南此時遭黃河之災,一定另有隱情,絕不是什麼河神在作怪!一定是有人在作怪。請皇上明察。」    
    咸豐微微點了點頭,忽然又問:「杜師傅,你也是個老學究了,你說呢?」    
    杜受田跨前一步跪下稟道:「稟皇上,老臣以為,柏大人和曾大人講得都有道理。黃河不在汛期決口,可能是有人在作怪,也可能真是河神在作怪。鬼神之說不能不信,不能全信。但老臣抱定的宗旨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咸豐帝擺了擺手:「你們兩個退下吧。——穆彰阿,你說說吧。」    
    胖大的穆彰阿出班跪下,低頭答道:「回皇上話,奴才以為,應該先賑災。」    
    咸豐帝道:「朕已經從湖南、湖北徵調了一百萬擔糧食,還應該再拿出一筆銀子來加固河堤,堵住決口。這筆銀子從哪出呢?」    
    眾大臣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敢言語。    
    曾國藩出班跪下稟道:「稟皇上,微臣以為,救人如救火,這筆銀子應該先從銀庫中出,先把黃河決口堵住為上。」    
    咸豐帝愣了愣,歎口氣道:「廣西剿匪需要一大筆銀子,今年的俸祿和恩俸還沒有放,    
    銀庫已經兩年沒有進銀了,哪還拿得出這麼一筆銀子!」    
    「稟皇上,」曾國藩繼續講話,「臣以為,官員的俸祿和恩俸可以緩放,剿匪與賑災才是重中之重。請皇上明察。」    
    曾國藩話音剛落,黃鬍子的蒙古王爺僧格林沁一步邁出,低頭奏道:「稟皇上,曾侍郎純屬胡說八道!俸祿的發放是我大清昌盛的根本,災可以不賑,俸祿卻不能不發!」按大清官制,王爺奏事可以免跪。    
    咸豐帝不言語。    
    恭親王奕也出班低頭奏道:「稟皇上,臣以為,俸祿和恩俸可以緩發,當務之急是賑災與剿匪。臣看軍機處的通報,黃河這次決口,山東河南兩省有三十萬人無家可歸。這些人如不及時妥善安置,勢必造成新的匪患!——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無奈地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便頹然地閉上眼睛。    
    ——琦善,本部堂受皇上欽命,審你濫殺無辜一案,你要從實招來,不得隱瞞!    
    ——曾國藩,你才只是個小小的二品侍郎,像你這種身份也敢拿腔作勢審你家侯爺,你不要命了嗎?    
    回到禮部辦事房,曾國藩坐下去便不想站起來。    
    值事官給他沏了壺茶,小聲問:「大人,聽說國庫已經存銀不多了,您老讓皇上緩發俸祿先賑災,可是真的?」    
    曾國藩沒想到消息傳得這般快,只得點點頭。    
    值事官小聲道:「怪不得都在罵您老呢,您老怎能給皇上出這樣的餿主意呢?不發俸祿,像您老這樣的大官自然能挺——門生又多,光孝敬的錢也吃不完呢,可您讓我們這些小京官怎麼活呀?」說畢,臉呈不平之色,慢慢退出去。    
    望著值事官的背影,曾國藩苦笑一聲,怪不得以往下朝,下屬們都爭著來問安匯報公事,偏偏今日下朝,竟一個下屬都沒露面,全當沒有他這個人。    
    「又激起眾怒了!」他自言自語,滿腹的苦水只能咽,吐不出。    
    果然,咸豐帝很快便收到幾名御史聯名上奏的折子,參劾禮部侍郎曾國藩。    
    御史們給曾國藩羅織的罪名是:貪贓枉法,收受賄賂;一貫以國學宗師自居,藐視國法,藐視滿朝文武;官居二品仍坐藍呢轎子,蓄意混淆大清官制。    
    凡能說出口的罪名全集於曾國藩一身,真要一除方快了。    
    咸豐帝看完折子,也開始半信半疑起來。疑和嫉,是咸豐皇帝最突出的特點,這兩個字陪伴了他整整一生。    
    傍晚,咸豐帝在勤政殿單獨召見曾國藩。    
    曾國藩跪下請安,三呼萬歲,咸豐帝讓曾國藩起來回話。    
    「曾國藩哪,」咸豐帝兩眼盯住曾國藩,陰沉著臉問,「朕以前還真沒看出,你還真能為朝廷為國家辦些事情。朕現在叫你來,是有幾句話要問你。朕以前就聽先皇經常講你,說你是個操守比較好的官員,辦事也比較公允。可今天朕連收了三個參你的折子!你看看吧。」    
    說著,把三個折子扔到曾國藩的腳前。    
    曾國藩彎腰撿起來,一個一個地打開看,很快便將三個折子看完。    
    他合上折子,低頭答道:「回皇上話,臣看完了。」    
    咸豐帝道:「說的實不實啊?——說你貪贓枉法藐視國法朕不相信;說你藐視滿朝文武,依朕看來倒不是空穴來風了。——曾國藩,朕說的對不對呀?」    
    曾國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邊磕頭邊道:「臣曾國藩領罪!」    
    咸豐帝一愣,問:「怎麼,你承認了?」    
    曾國藩低頭答道:「臣不承認!臣從不敢絲毫藐視滿朝文武!」    
    咸豐帝問:「朕還聽說你居京十幾年極少參加王、大臣的宴席,連穆彰阿的府邸,你也極少去。——對不對呀?」    
    「回皇上話。」曾國藩回答,「臣受朝廷大恩,得享如此高位,臣朝思暮想的是一心一意報答朝廷,替朝廷辦事,替天下百姓辦事,不想留下結黨營私的罵名。    
    ——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想了想,又道:「算你還有良心。——曾國藩哪,銀庫只有幾百萬兩銀子了,朕現在是焦頭爛額。朕同意你的說法,先賑災剿匪,緩放俸祿。——但這只是一時之計。你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呀?你起來回話吧。」    
    曾國藩口裡說一句「謝皇上」,便站起身來。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99節 勤政殿議事

    他認真地想了想,答道:「回皇上話。臣以為,國庫近幾年銀數銳減,一則因為天災,一則因為匪患;尤其是匪患,糜銀最多。聽說,朝廷最近又往廣西撥了四十萬兩銀子;而各省該交國庫的銀子,也都轉撥給了廣西用兵上。僅剿匪一項用銀,陸陸續續就達幾百萬兩。兵餉支出,為我朝最多。臣以為,治理匪患,一則靠剿,一則靠撫。尤其是各地新近成立的水火會、天地會等幫會組織,是匪患的根源所在;廣西如無天地會、拜上帝會,亂子如何能鬧這麼大呀!——請皇上明察。」    
    「嗯——」咸豐帝點點頭,忽然又問,「曾國藩哪,先皇在時,讓你辦過幾個案子,也走過一些地方,有沒有出眾的能員哪?」    
    曾國藩略一思索,答:「回皇上話,有這樣五個人,臣認為屬能員之列。」    
    「是嗎?」咸豐帝精神一振,忙問,「是哪五位呀?」    
    曾國藩答:「第一個是廣東學政李棠階。李棠階堪稱品學純粹,尤其是去年丁憂歸籍時,一箱書一副行李,真正是兩袖清風!兩廣士子無不交口稱讚。該員離廣東時,萬名百姓自發相送,有人甚至哭得昏死過去。當此多事之秋,此人堪稱我大清百官的楷模。第二個是刑部郎中吳廷棟。該員雖拔貢出身,卻能勤奮自學,把歷朝法典盡能背出,堪稱才能傑出,遠識深謀,可當大任。臣要說的第三個人是通政使司副使王慶雲。該員通知時事,閎才精識,尤究心財政,窮其利病,稽其出入;尤其該員入京以來,能始終廉潔自律,辦事紮實,實為我朝不多見。第四個人是在知府任上丁憂歸籍的嚴正基。嚴正基在知府任上,能夠私訪民情,體恤百姓,確保一方百姓平安,是百姓真正的父母。該員在任期間,沒錯判過一個案子,沒枉殺過一個人,實屬難得。第五個人便是武舉出身的浙江麗水知縣江忠源。該員在知縣任上愛民如子,麗水的百姓無不交口稱讚;尤其該員為人仗義,忠義耿耿,天下皆知,是我大清的文武全才。」    
    曾國藩說一個,咸豐帝點一下頭,記在心裡。    
    咸豐帝忽然又問:「曾國藩哪,朕還想問你一句,對廣西,你是怎麼看的呀?你今天想說什麼都行,朕今天高興,不怪你,你大膽地講吧。」    
    曾國藩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謝皇上不怪微臣!——臣斗膽進言,廣西亂子越鬧越大,全是鄭祖琛剛愎自用、殘害無辜激起的民變。——臣懇請皇上,應該下旨將鄭祖琛革職!鄭祖琛罪大惡極,應該嚴辦才是。——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停頓了好半天才道:「你跪安吧。廣西的事情,朕再斟酌斟酌!」    
    曾國藩渾身輕鬆地回到府邸。    
    周升邊開大門邊喜滋滋地告訴他:「大人哪,湘鄉的銀子捎來了!整整六百兩,正好還錢莊的錢。」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債先緩一緩吧,咱得先考慮吃飯哪!等俸祿發下來,咱再還錢莊吧。」    
    說畢,搖了搖頭,逕直進了書房。    
    周升望著曾國藩的背影,小聲嘟囔了一句:「看樣子,又得買便宜的菜了!」    
    飯後,曾國藩把自己關進書房,告訴周升,今晚不會客。便燃上一支安魂香,盤腿坐到炕上靜思起來。    
    第二天,一道聖旨由內廷發往廣西:「調湖南提督向榮馳赴廣西任廣西提督,協助協辦大學士、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的林則徐征剿廣西亂匪;廣西巡撫鄭祖琛剛愎自用、亂殺無辜激起民變,著即革職,押回京師候審。所遺廣西巡撫一職,暫由原漕運總督以二品頂戴歸籍休致的周天爵署理。」    
    午後,又一道聖旨下到各部院:「照禮部右侍郎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國藩所請,賞監察御史曲子亮五品頂戴,著升署都察院給事中。」    
    望著那份抄送給部、院大臣傳閱的廷寄,曾國藩長出了一口氣:鄭祖琛總算被革職了,曲子亮也總算官復原職,還升了一級;看樣子,張老娃子也能免罪了。    
    中午,曲子亮從內廷謝恩回來,逕來禮部見曾國藩。    
    曾國藩正要去飯廳用飯,曲子亮便一步搶進來,給曾國藩叩頭請安。曾國藩挽起曲子亮的手,兩個人一齊往飯廳邊走邊談。    
    曾國藩悄悄道:「你飯後去刑部把張老娃子接出來吧。鄭祖琛已被革職,不日將押赴京師。張老娃子是個證人,不能有絲毫差錯!」    
    曲子亮點了點頭,道:「請大人放心,飯後下官就去刑部要人。張老娃子是因下官而入獄的,刑部沒理由不放人。——下官的事,連累大人跟著受苦了,改日下官去府上謝罪。」    
    曾國藩一看到了飯廳門口,便不再言語。    
    九卿科道各部、院官員都沖曾國藩和曲子亮打招呼,但都是漢官,滿官極少在飯廳用飯,說這裡的飯菜無法下嚥,都三一群倆一夥兒奔大菜館吃大菜去了。    
    飯後,曾國藩剛在辦事房坐定,值事官沏的茶還沒有泡好,咸豐帝卻緊急召侍郎以上官員到勤政殿議事。曾國藩一驚,這樣的事情在當時的大清尚不多見。    
    曾國藩急忙隨王、大臣們走進勤政殿。    
    一進大殿才知道,原來是在新疆辦理「番案」的一等候爵、協辦大學士、陝甘總督署青海辦事大臣琦善琦中堂,因辦理薩拉回回造反一案中濫殺無辜,被新任的欽差大臣薩迎阿派親兵押解回京治罪。琦善已到京師,剛被押進刑部大牢。咸豐帝緊急召見王、大臣們,是想改改祖宗家法,同時也想讓琦善心服口服,決定由三法司會審琦善一案,來個公正判決。三法司會審一名侯爵大學士,這在大清還是首次。    
    為了加重這次會審的量級,咸豐帝決定由大學士穆彰阿、協辦大學士文慶以及剛剛賞了二品頂戴的杜受田牽頭監審,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全部旁審,以示公正。    
    主審大臣是刑部尚書恆春、左都御史花沙納,副主審是大理寺卿倭仁、內閣學士肅順。    
    退朝下來,曾國藩的腦海中沒有記起琦善的面目,卻忽然閃現出廣西巡撫鄭祖琛的形象。看琦善所犯的事情,簡直就是鄭祖琛教出來的一般!    
    琦善究竟辦錯了何事,要讓皇上怒到差專人押進京師問罪的程度?說起來話長——琦善,滿洲正黃旗人,博爾濟吉特氏,字靜庵。道光帝二十年,在直隸總督任上對林則徐禁煙產生不滿,並上奏道光帝,誣林則徐在禁煙一事上措置失當,力主妥協投降。道光帝迫於英軍的堅船利炮,只好將林則徐革職遣戍新疆,同時調琦善為欽差大臣,赴廣東與英軍議和。琦善為了討好英軍,一到廣州,首先遣散水勇,拆除海防,使英軍更加肆無忌憚地大行恐嚇威逼等手段,逼他瞞著道光帝,私與英軍侵略者簽訂了《穿鼻草約》,並私許割讓香港,開放廣州,賠償煙價六百萬銀元,給大清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巨大損失。儘管這私訂條約一事終被廣東巡撫怡良揭發暴露,琦善被革職拿問,但香港被英人拿去還是成了事實。就是這麼一個喪權辱國的東西,革職兩年後,因向穆彰阿送了十萬兩白銀,竟然又被道光帝起用,並且很快委以駐藏大臣、四川總督等重任。道光帝二十八年,琦善更是春風得意,不僅恢復了世襲侯爵,還調任陝甘總督、署青海辦事大臣,把他全身媚外的本領施展了個淋漓盡致——真是夷人要地皮給地皮,要銀元給銀元,把青海、新疆、寧夏、西藏,弄得個烏七八糟。偏偏這時候,道光帝病魔纏身,有時連看折子的氣力都沒有,國事全部依賴穆彰阿來辦理。於是琦善又因為「番事」    
    辦得得力而升授協辦大學士,堂而皇之地登堂入閣拜相了。偏偏琦善這人有個特點,在洋人面前他是一點精氣神全無,而對百姓,他不僅狠,而且是恨;百姓因為偷了洋人的貓三狗四或是拔了一棵大蔥,他不僅殺這百姓本人,還務必要滅那人的九族。當地百姓在他心目中是一絲地位也沒有的,這就激起了新疆薩拉回回的叛亂。琦善起始很是不把這些回回當作一回事,只讓轄下的將軍、提督們帶了一二千人去征剿。往來征剿了幾次,哪知薩拉「回匪」不僅沒有剿滅,反而越剿越多,連帶得整個新疆都動搖了。他這才怕起來,親自點了五千人馬,也不報告皇上,逕自去追剿了。哪知第一仗就被「叛匪」們打了個屁滾尿流,所幸人員傷亡不大。琦善這才知道,薩拉回回不僅悍勇,而且很會打仗;但琦善是不甘心背個吃敗仗名聲的,兩手空空地回去也不好看,就一聲令下,殺起無辜的回回來。    
    連著洗了三四個村莊,人也殺了上千,牛羊也掠了一些,這才回營聲稱凱旋。一連幾天,又是擺慶功酒,又是給皇上開具長長的保舉單,很是熱鬧。新疆的回回氣不過,就聯名告到青海將軍薩迎阿那裡。薩迎阿是歸琦善節制的,他如何敢惹琦中堂呢?就一封折子,夾著萬人聯名狀,用八百里快騎送進了京城。咸豐帝一見薩迎阿的折子,彷彿一下子掉進冰窟裡,全身都打起顫來。——廣西已鬧得人仰馬翻,新疆不能再出亂子了。就立時下旨,著薩迎阿嚴查密訪,如屬實,立馬報京。薩迎阿不敢耽擱,連夜行動,很快就將此事查實:琦中堂凱旋是假,亂殺無辜是真。——於是飛馬報京。咸豐帝接折大怒,下旨將琦善革職,所遺陝甘總督一缺,由薩迎阿暫署,著薩迎阿差人將琦善押解進京,候審問罪。    
    咸豐帝決定通過會審琦善,把已經陷入低谷的朝綱重新振作起來。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100節 大清重新崛起的希望

    當是時,咸豐帝對王、大臣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個跛子皇上,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但曾國藩還是通過咸豐帝對待琦善的態度,看出了大清重新崛起的希望。    
    晚飯後,曾國藩寫完《過隙影》便早早進臥房歇息。    
    他要養足精神,明天好觀看大清國沒爵位的刑部尚書是怎麼審有爵位的協辦大學士的。    
    這一晚他睡得特別沉也特別香,皮膚也沒有一絲的刺癢。    
    一早,曾國藩的轎子直奔刑部大堂而來,刑部大堂外邊果然加了無數的軍兵、戈什哈把守。    
    曾國藩步入大堂,見只有大理寺卿倭仁坐著喝茶,別的大臣尚沒有來。    
    兩個人見過禮歸座,曾國藩小聲問倭仁:「大人如何來得這般早?」    
    倭仁忿忿道:「昨日下朝,穆中堂特囑我等務必早來刑部,中堂有話下官焉敢含糊。——可這幾位中堂卻一個都不肯早來,搞得我只喝了一碗燕窩粥。這不是耍人嗎?」    
    曾國藩剛要接口,卻見恆春步履蹣跚地踱了進來。    
    曾、倭二人急忙離座見禮。    
    恆春是滿洲正白旗人,兩榜出身,歷任天津知府、陝西布政使、察哈爾都統。刑部尚書陳孚恩擅審大臣被咸豐帝勒令去職歸籍,恆春於是由都統任上改授刑部尚書。    
    這是恆春到刑部尚書任上審理的第一個大案子,所以顯得躊躇滿志,很有一顯身手的意思。    
    曾國藩知道恆春是個於大清律例不甚明白的人,也是個一貫不把漢官放在眼裡的滿員。恆春和大學士祁藻處得比較近,和杜受田、文慶、倭仁也不錯。    
    不久,各部院尚書、侍郎陸續來到,刑部大堂兩側坐的滿滿的。人們互相交流著對廣西「匪事」的看法,但對即將審理的琦善「番案」,卻閉口不談。    
    琦善非比尋常,既有爵位在身,又曾經位列將相,一言不慎,便給自己惹來禍事;大清的官員辦事的能力不強,明哲保身的本領卻個個不弱。    
    穆彰阿最後一個才走進大堂,眾大臣們一齊站起來問安。    
    穆彰阿表情肅穆地揮了揮手,便在監審席當中坐下,沖恆春點點頭,意思是開始吧。    
    恆春做作地挺了挺腰身,又乾咳了一聲,這才說一句:「傳琦善到堂。」    
    刑部值事官押著琦善搖搖擺擺地走進來。    
    琦善時年已六十歲,留著長鬍鬚,胖胖大大,一雙魚泡眼睛,骨碌碌轉。    
    琦善先向穆彰阿深施一禮道:「琦善見過老中堂。」    
    穆彰阿點點頭,沒言語。    
    琦善便面向恆春,作了個平行禮道:「老夫見過大司寇。」    
    恆春卻大喝一聲:「琦善,你如何見了本官還不跪下。——你藐視公堂嗎?」    
    琦善卻瞇起眼睛把那故作威嚴的恆春看了又看,道:「大司寇,老夫已向你請過安了,可你不僅不讓老夫坐下,反倒讓老夫跪下?你敢是糊塗了不成!」    
    恆春道:「琦善,你是革職的官員,你難道忘了嗎?」    
    琦善大笑道:「老夫知道已被革職,但你別忘了,老夫還沒被革掉一等候爵!你恆春才僅是個刑部尚書,多大的能耐,敢和老夫這樣講話!」    
    恆春一愣,半天做聲不得,大堂靜得鴉雀無聲。    
    琦善這時卻一指恆春道:「恆春,你藐視國法嗎?快搬張凳子來讓本爵坐!」    
    恆春的頭上冒出一層細麻麻的汗珠,他邊掏出汗巾邊沖外面氣急敗壞地喊一聲:「來人,快給琦善侯爺搬張凳子過來!」    
    外面答應一聲,飛快地給琦善搬了張凳子過來。    
    琦善兩腿一劈,大模大樣地便坐下去。    
    肅順偷偷望一眼恆春,見恆春只顧擦汗,已窘迫得不行,而穆彰阿的臉上已明顯露出得意之色。杜受田、文慶只是木木地坐著,事不關己的樣子。花沙納和穆彰阿一樣面呈喜色。    
    曾國藩氣得在下面牙關緊咬,他真想衝著恆春大吼一聲:恆春,你窩囊!你這種膽小如鼠之人,如何配當大司寇!    
    琦善坐得不耐煩,忽然問:「恆春,老夫問你,你把老夫請到刑部大堂來就是來陪你坐著?」    
    恆春一下子清醒過來。    
    他清了清嗓子,小聲對花沙納道:「總憲大人,您老來問吧。」    
    花沙納搖搖頭道:「大司寇,這是刑部大堂,你是主我為次,皇上怪罪下來,我可吃罪不起。」    
    恆春無奈,只好壯起膽子道:「侯爺,薩迎阿參你濫殺無辜,征剿薩拉不力,治理地方無方,西藏亂民叛亂全因你一個激起,可是真的?」    
    琦善站起身,理直氣壯道:「老夫受皇上指派,坐鎮陝甘兩年。保得外夷不侵、百姓平安!新疆、西藏亂民叛亂,全因薩迎阿不理軍事,一味在府中飲酒行樂,他現在反誣老夫一身不是,老夫如何得服?——皇上聽了他的鼓惑,就信以為真。老夫要同那薩迎阿老匹夫到皇上面前對質!」    
    恆春道:「侯爺,薩迎阿正在陝甘總督衙門護印,剿匪也正酣,他如何得脫!」    
    琦善道:「這個我不管!老夫幾代精忠報國,儘管也有處置失當惹皇上生氣的時候,可哪回不是很快就起用了。——恆春,老夫說的可對?」    
    恆春道:「侯爺說的不差,可謂句句是實!——可是侯爺,皇上今天交辦的事怎麼了結?——恆春也知你勞苦功高,但總得對上面有個交代不是?」    
    琦善道:「這是你大司寇的事,老夫管不著,老夫只要和薩迎阿對簿公堂!」    
    恆春小聲問穆彰阿:「中堂大人,琦善說的也有些道理——」    
    穆彰阿想了想道:「依老夫看來,也不能全聽薩迎阿一面之詞。就算琦善濫殺無辜,他薩迎阿如何不阻止?」    
    恆春沉思了一下,大聲道:「退堂,請琦侯爺暫在刑部大牢安歇,待本官稟告皇上,再作處理。」    
    琦善大搖大擺地跟著刑部值事官走出刑部大堂,對聽審官員理也不理,如入無人之境。    
    琦善走出後,穆彰阿咳了一聲道:「各位大人聽得都很明白,琦善這件事,只能由皇上親自處置了。」說畢,沖百官點了點頭,當先走出去。    
    曾國藩哭笑不得,這哪叫三法司會審,分明是三法司受審!皇上要體現的是司法的公正,可偏偏暴露出大清律例的種種弊端。    
    大清的爵位分公、侯、伯、子、男。公、侯、伯均為超品,子為正一品,男為正二品。除非皇上,其他大臣根本無權審理公、侯。儘管爵位沒有實際職務,只是官員身上的加銜,但自大清開國以來還沒有哪個敢輕視爵位。    
    以往有爵位的官位犯了法,皇上須先下旨革掉該員的爵位,然後再革職。但這次不知是咸豐帝忽略了老例,還是有意這麼做,琦善雖被革職,偏偏爵位尚在。    
    恆春這個一品的尚書,來審琦善這個超品的侯爺,如何能不出怪露醜呢?恆春的尷尬,自在情理之中。    
    第二天早朝,沒待皇上問話,恆春就當先把一個折子遞上去。    
    咸豐帝展開折子看了一遍,忽然問跪著候旨的恆春:「恆春哪,照你說來,琦善還是不服氣。——不過,你讓朕撤換主審大員,朕可不能答應,你是刑部尚書啊!」    
    恆春低頭回答:「回皇上話,奴才近日頭昏腦漲,實在不堪繁劇呀!」    
    咸豐帝把頭往上抬了抬,忽然道:「穆彰阿呀,琦善這件事你看怎麼辦好啊?」    
    穆彰阿出班奏道:「回皇上話,奴才昨日監審,看琦善的樣子,好像的確有些冤情。奴才以為,不召回薩迎阿,事情不能水落石出,請皇上明察。」    
    「嗯——」咸豐帝沉吟了許久,說一句,「你們兩個先退下吧——」把兩眼掃向眾大臣們:「你們都是怎麼看的呀,只能召回薩迎阿了?」見兩班沉默不語,又加問一句:「你們怎麼不講話呀?」    
    曾國藩見王、大臣們都把頭低下故作耳聾狀,只好出班奏道:「啟稟皇上,微臣以為千萬不可召薩迎阿回朝!」    
    咸豐帝一愣,反問:「曾國藩哪,你說說,怎麼不可以召薩迎阿回朝啊?」    
    曾國藩大聲道:「皇上聖明,新疆事急,臣想那薩迎阿剿匪正酣,如此時被召回,不止前功盡棄,勢必要釀成新疆大亂!廣西的亂子已鬧得夠大了,新疆、寧夏、甘肅等偏遠地區是不能再出亂子了!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點了點頭,接著反問:「可琦善不認罪服法呀?薩迎阿已奉朕的旨意查明琦善確曾濫殺無辜,可琦善卻一口咬定薩迎阿是栽贓陷害!」    
    曾國藩答道:「稟皇上,依微臣想來,押琦善進京的兵丁必然知道內情,問他們和召回薩迎阿有異曲同工之妙!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擺擺手:「你下去吧。杜師傅啊,你認為呢?」    
    杜受田出班奏道:「回皇上話,老臣以四書五經為主課,於刑律不甚精通,老臣不敢妄言。請皇上明察。」    
    幾名大學士都開始捂嘴笑,杜受田答非所問。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101節 得蒙召見

    穆彰阿一步搶出來奏道:「稟皇上,奴才深知,杜大人學貫古今!奴才向皇上舉薦,琦善一案,非大德大才之人不能主審,杜大人做主審官最合適不過!請皇上恩准。」    
    杜受田急忙抬高音量,大叫:「皇上聖明,老臣昨夜思慮了許久,老臣以為琦善有爵位在身,由刑部主審不合情理,該由吏部主審。」吏部和戶部是大學士穆彰阿的管理範圍。    
    咸豐帝愣了半晌,問杜受田:「杜師傅,琦善已被革職你不知道嗎?」    
    杜受田不敢言語。    
    穆彰阿這時卻道:「啟稟皇上,杜大人飽讀詩書,卻講出如此不倫不類的渾話。    
    ——奴才懇求皇上,將滿嘴胡言亂語的杜受田開缺回籍,永不敘用!」    
    咸豐帝卻不耐煩地攔住話頭道:「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朕再斟酎斟酎。」    
    眾大臣跪安,依次魚貫退出。內閣學士肅順卻被當值太監召進御書房。    
    曾國藩回到禮部辦事房不久,咸豐帝聖諭便下到禮部:「著曾國藩即日起兼署刑部右侍郎,望該侍郎忠誠為國,一心為公。欽此。」    
    曾國藩此時的職銜與署銜有:實授禮部右侍郎,署兵部侍郎,署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    
    午後,曾國藩依老例到勤政殿具折謝恩,得蒙召見。    
    咸豐帝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殿裡一瘸一拐地走來走去,幾名當值的太監規規矩矩地在四周站著。    
    曾國藩謝恩畢。    
    咸豐帝歎一口氣道:「曾國藩哪,朕讓你兼署刑部侍郎,是想讓你主審琦善。你說的有些道理,薩迎阿這個時節怎麼能離開新疆呢?——曾國藩啊,明天就重新審琦善吧!」    
    曾國藩低頭答道:「回皇上話,微臣不敢接旨!」    
    「怎麼——」咸豐帝立住腳不動。    
    曾國藩道:「皇上聖明,琦善雖被革職,但爵位尚在。恆大人官居一品,琦善尚不把他放在眼裡,微臣一介侍郎,如何審得了侯爺!」    
    咸豐帝怒道:「朕下特旨審他,如何就審不了他!他還敢造反不成?」    
    曾國藩道:「皇上聖明,按我大清官制,公、侯犯法,只能由皇上欽判——或革職,或流放,或殺頭,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刑部能管得民,就能管得官,就能管得公、侯!——曾國藩哪,你是先皇比較倚重的老臣,朕交辦的事,你就辦。」    
    曾國藩邊磕頭邊道:「稟皇上,臣不敢抗旨不遵。但臣以為,皇上對琦善,完全可以依老例。如證據確鑿,或革職、或充軍,下道諭旨就行了,何必非要三法司會審不可呢?」    
    咸豐帝想了想道:「琦善祖輩有功於大清,琦善也是本朝的老臣。像他這種年紀又有爵位的人,早該回京享清福了!可琦善仍然替朕鎮守著邊關。——像這樣的享大位有大功的人,只憑朕的一旨決斷,不是太草率了嗎?——你領旨謝恩吧。」    
    曾國藩大聲道:「謝皇上!——微臣還有話說。」    
    咸豐帝道:「你講吧。」    
    曾國藩道:「皇上讓微臣審琦善,臣遵旨,但須請皇上格外開恩。明日微臣在刑部大堂主審琦善,請皇上賞恩,臣請借皇冠一用。只要皇冠供奉在大堂,就等於聖上在側為微臣壯膽。請皇上明察。」    
    咸豐帝沉吟了一下道:「朕明日早朝過後,即著人將皇冠送到刑部大堂。——你跪安吧。」    
    曾國藩退出大殿,逕直來到刑部。依老例,他要向恆春請安,要和刑部的侍郎以下官員見面。    
    恆春此時偏偏沒在刑部,到軍機處去找穆彰阿辦私事去了。    
    曾國藩和刑部的官員見了禮,當值的官員熱情地領著曾國藩到各辦事房轉了轉。    
    在刑部侍郎辦事房,曾國藩品了口當值郎中李文安端上來的茶水,忽然道:「李大人,琦善現押在刑部大牢,不知押解他的解差在哪裡?」    
    李文安恭恭敬敬答道:「回大人話,押解琦善的解差共是十二名,現在兵部京師驛站歇息;拿到刑部回文,他們才能回轉覆命。」    
    曾國藩「嗯」了一聲,沉思了一會兒道:「煩李大人開張火票去兵部驛站,傳那十二名解差來刑部一趟,本部堂有幾句話要問他們。」    
    李文安道:「下官這就去辦,請大人稍候。」    
    過了兩刻光景,李文安帶著十二名解差依次走進來。    
    眾解差一見曾國藩的紅頂戴,就一齊行禮問安。    
    李文安這時道:「大人但請問話,下官先行告退。」便退出去,到自己的郎中辦事房去喝茶。    
    曾國藩笑著道:「本部堂傳幾位來,是想問幾句話,望實話實說,不得有半點隱瞞!——琦善是如何革職的?薩軍門是如何奉旨查辦的?請幾位複述一遍。」    
    一個道:「琦善本是去圍剿薩拉回匪,卻險些被薩拉圍剿,於是就拿其他部落的回回出氣,一下子就殺了上千人!回回們如何嚥得下這口冤氣?就寫了聯名狀子,告到將軍府。——可薩將軍本是受琦善節制的,如何敢管這事兒?只好用八百里快騎傳遞進京。」    
    曾國藩靜靜地問:「你們幾位原在總督衙門供差還是在將軍府供差?」    
    有六名解差道:「我們幾個是督標軍中的人,他們幾個是將軍帳前的人。——琦善剿薩拉因準備不足確是吃了敗仗,而殺無辜的回回確是打了勝仗,還從各回回部落掠獲了上萬隻羊、幾百頭牛,全軍吃了三天的羊肉和牛肉也是真的。」    
    另外六人道:「薩將軍接護陝甘總督關防那天,怕琦善回京翻供,就從督標營和將軍營各撥了六名解差,說是關鍵時候也可做個活見證。」    
    曾國藩在心裡讚歎一句:好個心細的薩迎阿!    
    沉思了片刻,曾國藩道:「明日公審琦善,要勞幾位當堂出證。——你們督標營來的幾位怕他嗎?」    
    六個人一齊道:「一個革職的總督怕他個!」    
    曾國藩道:「琦善雖被革職爵位尚在,他可是一等候爵啊!比總督的品級都大呀!」    
    一個高個子笑道:「咱一個兵丁供大人們差遣的人,有什麼可怕的呢?——何況咱是給皇上當的差,又不是誰的家奴。」    
    曾國藩站起身道:「好,各位先回驛站歇息,明日需要各位的時候,自會傳喚你們。」    
    解差們走後,曾國藩把解差們的證言整理了一下,便讓李文安拿到兵部驛站找十二名解差挨個畫了押。    
    李文安回來後,曾國藩把畫過押的證言袖起來,這才乘轎回府。    
    是夜月明星稀,朔風驟起,氣溫陡然下降,為歷年來最低;太僕寺的皇家馬場,一夜凍傷差官四人、凍死戰馬五六十匹,時人稱奇。    
    莫不是琦善位列公侯,不應該在刑部大堂公審?咸豐帝這次做錯了?    
    這一天早朝,眾王、大臣雖被召進大殿,但咸豐帝卻還沒到,曾國藩見幾名大學士湊在一處悄悄地在議論什麼。從幾位大學士的臉部表情看,肅穆裡透著詭秘,悲哀裡透著膽怯,好像又有一件什麼大事情發生了。    
    咸豐帝紅腫著眼睛走進來,王、大臣們一齊跪倒請安,誰也不敢抬頭。    
    咸豐帝冷漠地坐下,擺擺手,口諭平身。    
    文武大臣都爬起來,互相看看,誰也沒言語。    
    咸豐帝愣了許久,終於歎口氣道:「朕昨晚收到周天爵由廣西巡撫衙門發來的折子,稱廣西會匪洪秀全於昨天公開宣佈成立太平天國,自封天王,另立朝廷。——廣西除省府桂林尚安穩外,各州縣已無一處完整。廣西已鬧到這個樣子,林則徐怎麼還沒有一點消息?——穆彰阿呀,下朝後,軍機處用八百里快騎給福建發個兵部火票。廣西不能一誤再誤了!」    
    穆彰阿答應一聲「」。    
    當值御前太監這時宣佈聖諭:琦善一案,著禮部右侍郎、署兵部侍郎、署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曾國藩牽頭主審,監審為大學士祁藻、文慶,副主審是刑部尚書恆春、都察院左都御史花沙納、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肅順及大理寺卿倭仁。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陪審。    
    祁藻此時是體仁閣大學士署禮部尚書,是道光帝年間的重臣。    
    退朝後,曾國藩當先趕往刑部大堂,各部、院侍郎以上官員隨後跟進。穆彰阿與杜受田這兩個冤家對頭都沒有出席。    
    按著聖諭,曾國藩當先坐定,上首依次坐著監審的官員,下首依次坐著副主審。    
    恆春與花沙納陰沉著臉,很不情願的樣子,只是肅順像是興高采烈。    
    不一會兒,御前當值太監帶著侍衛多人,手捧著一個圓托盤——托盤上用黃緞布蓋著一個圓圓的東西,慢慢走進大堂。    
    曾國藩知道,這是皇冠請到了,就親自燃了三炷香,又衝著已放到案中的皇冠行了大禮,這才歸座。    
    曾國藩望著上首的祁藻,嘴裡說一句:「中堂大人,開始吧?」祁藻點了點頭。    
    曾國藩清了清嗓子,說句:「帶琦善!」    
    廳後侍候著的刑部當值的官員應一聲,便走出去。    
    琦善很快便大踏步闖進來,後面跟著兩名刑部官員。    
    見琦善趾高氣揚的樣子,曾國藩大喝一聲:「琦善,你進了刑部大堂,還不跪下!」    
    琦善先是一愣,當看清問話的是曾國藩時,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曾國藩,你一個小小的漢侍郎,也敢跟老夫這般講話!你是藐視我大清官制嗎?」    
    曾國藩把面前的黃緞布用手一拉,大喝一聲:「皇冠在此,你敢不跪!」    
    琦善定睛一看,曾國藩的面前果然放著一頂金光燦燦的皇冠!    
    琦善心裡大罵一聲:「曾國藩個狗奴才!」——雙腿跟著一軟,撲通便跪倒在地,衝著皇冠行起三叩九拜大禮。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102節 與你有何仇有何冤

    大廳兩旁聽審官員的臉上,呈現出對曾國藩的敬佩之色。    
    曾國藩靜靜地問道:「琦善,本部堂受皇上欽命,審你濫殺無辜一案,你要從實招來,不得隱瞞!」    
    琦善圓睜牛眼,雷鳴也般地道:「曾國藩,你才只是個小小的二品侍郎,像你這種身份也敢拿腔作勢審你家侯爺,你不要命了嗎?——還不自動滾下堂去在等什麼,等本爵抽你的大耳刮子嗎?」    
    恆春不動聲色,胸中已是心花怒放。自己丟的面子,總算從曾國藩身上找回來了。    
    曾國藩的三角眼睛慢慢瞇起來,兩眉蹙促成川字。他忽然一拍驚堂木,威嚴喝道:「大膽的琦善,竟敢口出狂言!本部堂職位雖卑,卻也是大清國堂堂的朝廷命官!——你睜開眼睛看清楚,皇冠在此,如皇上駕到。本部堂職位雖低,卻是代表皇上審你。你辱罵本部堂就等於辱罵朝廷,你可知罪?」    
    琦善聽了這番言語,無可奈何地低下頭,訥訥說道:「老夫知罪。」    
    「琦善,你位列公侯,本部堂也不怪你。你抬起頭來,本部堂現在問你。」曾國藩一字一頓說道,「你身為陝甘總督,靖匪保邊本是分內之事,你如何剿匪不力就擅殺百姓?又向皇上冒領賞賜?你可知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嗎?」    
    琦善牛眼一瞪,冷笑一聲道:「曾國藩,你也知道老夫位列公侯?老夫這公侯可是祖上拿性命一刀一槍拚殺來的,不像你頭上的二品頂戴,是靠之乎者也騙來的。——你既知道老夫位列公侯,就該站起來與老夫講話。曾國藩,你快與老夫放座!——你滾起來!」    
    曾國藩被氣得渾身亂抖,他大喝一聲:「琦善,你竟敢口出狂言,咆哮公堂,藐視皇上,兒戲王法!——行刑官侍候!」    
    兩個牛高馬大的漢子由門外走進,兩個人的前胸後背都繡著刑字號,分明是刑部專幹行刑營生的。兩個人往大堂一站,等候曾國藩示下。    
    曾國藩道:「把咆哮公堂、目無皇上的人犯琦善當堂掌嘴五十!」    
    兩名行刑官答應一聲「」,一個就走到琦善的背後,把琦善的細辮子在手上一挽,一個便走到琦善的對面,不由分說,把巴掌掄圓,嘴裡來一句:「侯爺您老接刑吧!」便一下一下認真地打起來,把個琦善直打得殺豬般嚎叫。    
    侍立在兩側的文武漢官在心裡齊為曾侍郎叫好。滿人一貫蠻橫,像琦善這樣的有爵位的更是不把漢官放在眼裡。    
    行刑完畢,兩名行刑官退後一步。    
    曾國藩看那琦善時,心裡不由讚歎一句:「真不愧有爵位的人!」——琦善的兩腮已是騰騰腫起,嘴角也已現出殷紅血跡,但那琦善仍不服輸,照樣瞪大牛眼望著曾國藩,分明是想一口吞掉曾國藩,有些挑釁的意思。    
    曾國藩一拍驚堂木,高聲斷喝:「琦善,你知罪嗎?」    
    琦善把兩眼一閉,理也不理曾國藩,臉上充滿著不屑。    
    曾國藩氣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霍地站起身,用雙手捧起皇冠,大喝一聲:「大刑當堂侍候!」    
    外面答應一聲「」,四名行刑官便抬進一具木製老虎凳,往琦善後面一放,便叉手立著。    
    曾國藩用鼻子哼了一聲,怒道:「皇冠在此,行刑官聽令:將琦善脫去爵服,侍候上刑,不得有誤!」說著高高舉起皇冠,以示代皇上執法。    
    行刑官不敢怠慢,過來便將琦善爵服扒下,又生拉硬拖地放到老虎凳上,眨眼便捆綁停當。    
    曾國藩兩眼一閉,大喝一聲:「用刑!」    
    四名行刑官隨著曾國藩話音一落,就一齊用力,只聽那琦善大吼一聲,震得滿堂大驚;眾人再看琦善時,早昏死過去,自大清開國以來,二品侍郎對一名侯爺用刑,尚屬首次,百官都為曾國藩捏一把汗。恆春心裡想的卻是:曾國藩,看你如何收場!    
    見琦善昏死過去,依老例,一名行刑官到外面拎來半桶冰水,劈頭蓋腦地往琦善頭上一澆,便見琦善激靈靈打個冷戰,長歎了一口氣後才睜開眼。    
    曾國藩見琦善醒來,不容他講話,早喝道:「皇冠在此!琦善膽敢藐視皇上罪加一等!左右,加力用刑!不得有誤!」    
    行刑官發一聲喊,嚇得琦善忙對著公堂高喊:「且慢,老夫有話說。」    
    行刑官齊住下手。    
    琦善喘息著說道:「曾右堂,老夫與你有何仇有何冤,你要對老夫下此毒手!」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琦善,我來問你,新疆的回回與你有何仇何冤,你為何指使督標兵對他們下手?你不怕遭天報嗎?」啪地扔下一本卷宗在琦善的面前:「本部堂已傳喚押解你的解差。你濫殺無辜的經過,本部堂已弄了個水落石出,你還想和他們對簿公堂嗎?——琦善,你該明白,如不掌握你濫殺無辜的證據,本部堂一介小小的二品官豈敢對你這堂堂大清國的世襲侯爺用刑!琦善,你身為大清國的陝甘總督,位在封疆,干係甚大,你不剿匪,卻殘害無辜百姓,你是想逼新疆的回回統通造反不成?你難道忘了官逼民反的古訓?」    
    「曾右堂,你不得血口噴人!」琦善掙著脖子辯道,「薩拉造反,一呼百應,鋪天蓋地,你讓老夫如何分得出良莠!何況,就算老夫錯殺了幾個回回,大清國就天塌地陷了不成!」    
    曾國藩愈發氣憤:「琦善,你就是按這種理論治理邊疆的嗎?——你今天衝著百官要說個明白!」    
    「反正——」琦善徹底沒了侯爺的派頭,訥訥了半天說不全一句話。    
    曾國藩見火候已到,便一拍驚堂木,高喝一聲:「大膽的琦善,你已認罪,如何還不簽字畫押?難道要本部堂二次用刑嗎?——行刑官侍候!」    
    琦善撲通一聲坐倒在地,拿過口供便在上面按了手印。    
    「來人哪,」曾國藩喝一聲,「把琦善押進大牢,候旨發落!」    
    琦善死狗一般被行刑官拖了出去。    
    曾國藩把皇冠放下,長出一口大氣。他知道,只要琦善肯認罪,鄭祖琛就好審了,諒那鄭部院的骨頭也不會比這琦侯爺硬到哪裡去!    
    待陪審的官員陸陸續續散去後,主審、副主審、監審等官員來到刑部的簽押房——也就是小官廳,會商給皇上上折子的事。    
    刑部尚書恆春當先表態:「依著老例,對有軍功的封疆,在量刑上按減半處理。    
    所以琦善這件事,本部堂認為,還是按皇上的意思吧,革職,罰他一年或半年的爵俸。——本部堂揣摩,上頭好像也是這個意思。——花總憲您老人家看呢?」    
    花沙納道:「依咱家的意思,琦善已被革職,大可不必再三法司會審。——大清的江山畢竟是咱們祖宗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就算殺錯了幾個回回,又能怎麼樣呢?」    
    文慶接口道:「花總憲哪,照你說的意思,咱大清的律例訂與不訂都一樣了?」    
    花沙納道:「文大人,您別這麼說,咱家也不是那個意思。咱家是說,像琦善爵相這樣德高望重的人,革職也就到懲罰的極限了。」    
    文慶冷冷地道:「花總憲,內務府昨兒個接了張狀子,好像是告你縱家奴行兇。」    
    一聽這話,花沙納一下子蹦起來:「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咱家過不去!」    
    文慶道:「遞狀子的人我倒記住了,是恭親王的二管家。」    
    花沙納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再也不說一句話。    
    文慶抬起頭道:「咱老祖宗流血流汗打出的江山是讓誰給弄成這樣的?——就是讓那些不爭氣的在旗的人!——依著老夫,琦善個狗雜種,非重判不可!」    
    肅順道:「下官倒挺贊同文大人的意見。咱這大清國都是讓咱自己的人給辦壞了!鄭祖琛如果不在廣西,廣西如何能成了這個樣子!——陝甘總督換成別人,薩拉幹嘛要造反?!」    
    祁藻這時捋著鬍鬚道:「好了好了,曾右堂是主審官,還是主審官說句話吧。——曾大人,老夫沒有猜錯的話,你已經打好了折子的腹稿了。對不對呀?」    
    曾國藩一笑道:「皇上雖然讓下官做了主審,可主意還得幾位中堂大人拿。——下官以為,定琦善一個秋後問斬並不為過,各位大人以為如何?」    
    花沙納再次蹦起來,他指著曾國藩的鼻子道:「曾滌生,你如何屢屢對咱在旗的人下手這般重?——你別以為會謅兩句臭歪詩就不得了了!你要知道,這大清可是咱在旗人的老祖宗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看花沙納越說越離譜,祁藻臉一沉,道:「花總憲,你放低聲些吧。——你是不懂規矩嗎?——我們不把琦善的罪定得重一些,你讓皇上怎麼辦?把琦善無罪釋放嗎?」    
    花沙納道:「咱家是怕——皇上萬一准了呢?爵相可不是死得虧!」    
    文慶道:「就按曾右堂的意思上折子吧,咱們幾位都具銜,如何?」    
    花沙納道:「咱家不具名,咱家認為給爵相判得太重了些。」    
    祁藻道:「自願吧,讓曾右堂領銜。」    
    曾國藩道:「這可不敢當,祁中堂和文中堂必須領銜。」    
    肅順道:「曾大人,你出手快,你現在就寫吧,午後就呈上去。」


第五部分 一肩明月兩袖清風第103節 徵求穆彰阿的意見

    依老例,刑部為犯罪大臣們擬定的罪罰,皇上都要給予一定程度的寬減,以示皇恩浩蕩,此次也不例外。    
    第二日早朝,諭旨下達:罰琦善爵俸一年,流放黑龍江寧古塔從軍。屢屢誤國又屢屢得寵的琦善也算罪有應得。    
    但部分滿官與曾國藩之間的怨恨卻是愈發深了。    
    曾國藩回到禮部,尚未坐定,諭旨又下:「著禮部侍郎曾國藩從即日起速赴山西賑災局查捐;內閣學士肅順速赴湖廣賑災局查捐;著監察御史曲子亮速赴直隸賑災局查捐。欽此。」    
    這是怎麼回事呢?    
    咸豐帝為了救濟山東、河南兩省的災民,在國庫拿不出銀子的情況下,不得不在山西、湖廣、直隸成立了賑災局,由當地巡撫衙門委專員辦理。    
    創辦民間的賑災局,是肅順的主意,但並非肅順首創,康、雍時期也這樣做過,是有例可循的。    
    朝廷拿不出銀子,而幾省的災民又要吃飯,這不是辦法的辦法倒成了辦法。    
    為此,咸豐帝徵求穆彰阿的意見。    
    穆彰阿認為,募捐乃義舉,既為義舉就不該干涉過重,由各地巡撫衙門自行酌情辦理即可。    
    咸豐帝徵詢杜受田的意見,杜受田認為雖為義舉,但畢竟有官府的憑證或咨文,屬公開行為,巡撫自行管理的同時,朝廷也應該加以監管,以防捐銀流失,傷了捐錢的人,肥了黑心的人。    
    還有一點最讓咸豐帝不放心,就是承辦捐局的人紛紛由巡撫上奏表功,請求賞官,捐錢的人也提出給個頂子戴。咸豐帝擔心捐輸一開亂了官制,這才下諭讓曾國藩等三人赴各地核捐。    
    曾國藩到戶部領了核捐憑證,第二天就帶了劉橫、李保及十名戈什哈,穿了便裝,雇了頂轎子,出京城直奔山西巡撫衙門而來。    
    曾國藩一行人剛走到大同,卻接到廷寄:前雲貴總督、欽差大臣林則徐於入廣西途中在廣東境內的潮州府病卒,靈柩已歸籍,聖諭按大學士禮安葬,謚號文忠。    
    已詔令李星源為欽差大臣,鄒鳴鶴實授廣西巡撫,廣州副都統烏蘭太馳往廣西幫辦軍務。    
    望著廷寄,曾國藩落下淚來。    
    大清國又少了個頂樑柱啊!    
    山西當時的巡撫是曾望顏,也是個兩榜出身的人。在道光帝二十年,曾因奏請封關禁海而遭林則徐的駁斥,是個道光帝年間不太得志,卻又屢屢得祁藻的保舉,反倒深受咸豐帝賞識的人。    
    山西共設了兩個賑災局,一處在大同府,一處在太原府。    
    曾國藩一行人直奔大同賑災局。    
    大同賑災局設在大同府知府衙門的左側,「憲命賑災局」五個明晃晃的黑漆字安掛在門楣,很容易找到。    
    曾國藩的轎子在賑災局門前落下。    
    曾國藩沒有進知府衙門,而是一個人徑直進了賑災局。    
    一進賑災局,曾國藩倒著實嚇一跳:這賑災局佈置的比他的禮部辦事房還奢華!    
    ——迎面一塊大銅匾釘在牆上,明晃晃的是「災民父母」四字,兩邊還掛了對子。旁邊右側有一個小角門,想是往來出入的。    
    曾國藩推開小角門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大方桌,桌的兩頭坐著兩個胖胖大大笑瞇瞇的人,正在扯什麼可笑的話兒;一見曾國藩進來,戛然而止,一個就站起身,抱著拳說一句:「您老請了!」便又坐下去。    
    曾國藩問道:「不知哪位是賑災局的委員?」    
    兩個人一齊道:「趙大人募捐去了,我們是看門兒的人,您老要捐銀子登個記就行。」說著遞上一個厚厚的功德簿子。    
    曾國藩用眼掃了掃,見靠牆還有個閒凳子,就坐下去,隨手翻起「功德簿」來。    
    兩個人彷彿見怪不怪,也不管他,只顧接剛才的話茬嘮。    
    曾國藩按著簿子所記的數目核了核,約有七十餘萬兩,大同以及外省的大商大戶都有捐助。    
    曾國藩合上「功德簿」,不禁脫口而出:「這趙大人好能幹!竟勸捐了這麼多!」    
    一個人白了曾國藩一眼道:「這才是三分之一,大頭兒都在趙大人身上帶著呢!    
    李大人身上也有一本子。——您老是捐錢還是找人?」    
    另一個道:「您老要捐錢,就在上面登個記,寫清門牌號,等大人回來親自去您老府上。您老要找趙大人,就把片子留下,我們呈給趙大人,您就可以回去了。    
    什麼時候會您,趙大人自會讓人通知您。」    
    曾國藩想了想,只好站起身,把「功德簿」往桌上一放道:「等你家趙大人回來再說吧。」便推門走出去。    
    兩個人先一愣,隨後一個嘟囔了一句:「這不是吃飽了撐的!」以後又說什麼曾國藩沒有聽到。    
    曾國藩走出賑災局,對李保說一句「先找個客棧歇一歇吧」,便坐上轎子。    
    李保小聲問一句:「不到知府衙門?」    
    曾國藩猶豫了一下道:「先不到吧。」    
    李保就說一句:「起轎。」    
    轎子終於在大同府最大的客棧「客來順」歇下。    
    小二見轎子的前後圍了十幾個人,知道是有來頭兒的主顧,就招呼著跑前跑後,端水端飯忙個不停。    
    李保先給戈什哈及轎夫們要了飯菜,又給曾國藩單要了一碗大同的風味「刀削面」。    
    山西的「刀削面」是放足了老醋的,滾燙的吃下去,不僅開胃,還蠻爽口。曾國藩是第一次吃這面,不僅酸得他呲牙咧嘴,還熱得他一身一臉都是汗。——一整天的疲勞,竟被這碗熱面趕得無影無蹤,通體輕鬆。    
    放下碗,曾國藩是又誇又贊,連連說好,掏出汗巾一遍遍地擦汗。    
    見曾國藩吃得恁般好,劉橫與李保也各要了一碗,也學曾國藩的樣子,不僅多放醋,又放了辣子。    
    兩碗麵端上來後,李保一口面沒有吃完便大叫「舌頭都辣麻了」,劉橫更是一遍遍地嘟    
    囔「腮幫子酸木了」。    
    小二偷偷地捂嘴樂,不苟言笑的曾國藩也被他倆的窘態給逗得笑起來。    
    轎夫此時已用完飯,正吸著紙煙和戈什哈們拉閒話。    
    大廳裡還有十幾個住店的客人在用飯,小二腳不識閒兒地往來送水送飯,樂樂呵呵無憂無慮的樣子。    
    曾國藩心中暗想:大清國的所有地面能都像大同這麼富庶該多好啊!百姓又怎麼能放著良民不做,為匪為盜呢?    
    飯堂裡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新來投宿的人先要了飯菜來用,但多數是已住下的閒逛了回來,或吃飯、或開房。    
    曾國藩讓李保去喚小二來開房,以便給來用飯的客人騰地方。    
    小二拿著一大串鑰匙樂顛顛地給轎夫們開了房,又為戈什哈單開了兩間房。在為曾國藩開房間時,飯堂裡又走進來一主兩僕三個人。    
    這三個人一進飯堂,一個扶著主人坐下,一個就高聲喊叫:「店家,我家老爺到了,——不,是奴才說錯了,是我家大人到了,快來侍候!」    
    小二口裡忙答應一聲,手卻繼續為曾國藩找房間鑰匙。    
    那主僕三人便開始有些不耐煩。    
    主人從凳子上一下子站起來,道:「小三,快拿了本官的片子去縣衙門,把怠慢爺們兒的店家鎖了去坐牢!」曾國藩忙道:「小二,快去侍候了客人再開不遲。」    
    小二小聲嘟囔道:「少聽他們嚇唬人。——這肯定又是從趙大善人那兒花了銀子買來的官!從打趙大善人這賑災局成立,俺這小店就沒消停過。——懶得理他。」    
    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