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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戰爭——李奇微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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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朝鮮戰爭標誌著「美洲堡壘」時代在美國的終結,同時也標誌著一個
新時代的開始。在這個新時代,美國再也不能僅僅通過避免與外界發生紛爭
來求得和平了。當戰爭在朝鮮爆發時,我們在預警時間甚至還不到一周的情
況下便被迫倉卒參戰,捲入到一場遠在地球另一邊、我國人民既不理解又感
覺不到的鬥爭中去了。這在我國歷史上尚屬首次。

從使我國得以誕生的第一場戰爭起,在以往的厲次戰爭中,我們都有
時間做好戰爭準備,補充兵員以及仔細研究在何處使用和如何才能最好地使
用我們的軍隊。一七七六年,許多愛國志士是倉卒離開家園奔赴戰場的。但
是,即使那一次,那些「一連串的強取豪奪、欺壓凌辱事件」也早已激起我
國民眾的義憤,使他們事先做好了拿起武器的準備。在其他戰爭中,我國有
海洋作為屏障,遠離戰場,因頁有足夠的時間將工業納入戰咐軌道,訓練軍
隊,建立物資儲備以及研究兵力部署。

然而,在朝鮮,事前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跡象便突然燃起了戰火。一
九五○年,時間不允許我們在作出重大決策之前召集會議,進行辯論,通過
立法程序並慎重加以批准。敵對行動爆發時,我們於沉湎於和平之中,當我
們清醒過來時,戰爭己全面展開。戰爭的爆發迫使那些經歷了沉悶的戰爭歲
月、剛剛成家立業的年輕人重新上陣,被飛快地直接運往戰常當時,我國一
派繁榮,開始明顯出現勞資和平的新時期,稅收逐步減少,戰時的種種限制
正在取消,安定和平的局面正在形成。但是,這場戰爭卻使我國再度出現了
物資匱乏,派系鬥爭,流血犧牲和重重疑慮。

朝鮮戰爭可能是只使用,常規武器作戰的最後一場戰爭,不用擔心熱
核災難威脅的最後一場戰爭。這場戰爭使我國與其他國家的關係發生了急劇
的變化。

在戰爭的整個過程中,我們遇到了一些重大問題,並就這些向題作出
了決走。但是,其中有一些重大問題我國人民卻一直是若明若暗。面對著是
與其他自由國家一起行動,還是自已單獨行動的同題,我們的結論是,我國
的安全應放在集體行動的基礎之上。當我們被迫在文職權威與軍職權威之間
進行抉擇時,我們再次強調了文職權威的最高合法地位。當突然出現必須決
定是抵禦侵略、還是放棄大韓民國任其遭受敵人侵略的情況時,我們選擇了
體面的方式,迎頭抗擊了侵略者。在我國歷史上,我們第一次瞭解到「有限」
戰爭的概念。

然而,還有許多問題在整個戰爭過程中以及戰後很長一個時期內使我
國人民困惑不解。

為什麼竟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就突然爆發了如此重大的衝突?是
我們的決策人物無能,還是我們的情報力量不足?我們是不是中了蔣介石企
圖進犯大陸中國,或者李承晚企圖以武力統一朝鮮的圈套?為什麼戰爭爆發
時我們的戰備狀況如此之差?還有,只是由於一位勇敢的總統——唯有他擁
有決策權,迅速作出決定,我們才得以挽回在自由世界面前的信譽,我們是
怎麼落入這步田地的?

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也許就在於我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打全面戰爭


之上了。朝鮮戰爭之前,我們的全部軍事計劃都是設想要打一場席捲世界的
戰爭,並且認為,在這樣的戰爭中,對一個遙遠而又無法設防的半島進行防
御乃是愚蠢之舉。可是,朝鮮戰爭卻使我們懂得,自此以後的一切戰爭必定
是有限戰爭。今後,是否應該打有限戰爭巳不再成為問題,問題是如何避免
打任何其他種類的戰爭。

由於許多國家都擁有熱核武器或者已經掌握了製造這種武器的技術,
打無限規模的戰爭己經成為不可想像的事情。

因為,打這種戰爭就意味著交戰雙方同歸於荊朝鮮戰爭之後,我們在
同朋友和潛在敵人打交道中一直受著這種看法的影響。

當時,一些有識之士曾預見到了我們思想上的這一變化會引起連鎖反
應。人們開始認識到,單憑軍事力量再也不能解決諸如我們在越南、老撾和
剛果所遇到的問題,還必須輔之以能為各有關國人民所接受的、相輔相成的
政治、經濟和軍事政策而且應通過強有力的領導加以貫徹實施。還有一點業
已清楚,即政策不能再由白宮、國務院或者國防部獨家制定,那些分別在不
同部門工作的文職政治家和軍事專家都無法獨自確定指導我國與其他主權國
家交往的方針。有一點亦已清楚或著說應已清楚,即只有通過軍政鄰導人日
常的親密無間的合作才能產生最理想的結果。政界領袖應該提出必須達成的
目標,軍界領袖則應分析判斷使用軍事手段能夠取得多大成果以及如何才能
最有效地運用這些手段。

只有當軍政雙方徵詢並認真考慮彼此的觀點時,這種親密無間的合作
才有實現的可能。

政界領導人如果機械地否決國家高級軍事顧問們的重要建議便不能定
下明智穩妥的決心。毫無疑間,根據我國憲法,文職政府仍然擁有最高統帥
權。但是,如果政府不徵詢、傾聽並慎重考慮我們經驗豐富的軍事顧問們的
意見,那就要招致災難。

我們的許多公民,他們的精力全都用在保持家庭的安康和教育子女方
面,因而無暇顧及我國的情況和我們思想發生這些變化的全部意義。我們現
在依然老是為那些輕率提出的「全面戰爭」「無條件毅降」「徹底勝利」等陳
辭濫調所蒙騙,而這些口號卻常常是為派系鬥爭的政治目的服務的。所以,
無怪乎全國至今在外交政策上仍然存在著廣泛的分歧,進行著激烈的辯論,
思想混亂,情緒沮喪。

所幸的是,這祥的人似乎正在增多——他們對於自從朝鮮戰爭以來我
們面臨的眾多變化的深刻程度和這些變化產生的重大影響或許並不十分了
解,但他們還是覺察到了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提倡以新的方式思考問題和制定
計劃的嶄新世界上。

在那些沒有頭腦和思想比較銳敏的人們之間還有一類人,他們被截然
對立的兩種思想派別的激烈言辭弄得暈頭轉向,發覺越來越難以決定究竟支
持那一派。

在本書中,我不想對任何觀點妄加評論。我所希望的只是盡已所能使
人們更好地理解一場在很大程度上被曲解了的衝突。這場衝突標誌著我國歷
史的重大轉折。

我亦無意自詡本書是評述朝鮮戰爭中聯合國空軍和海軍作戰行動的權
威之作。這些作戰行動已經在各個軍種自己編寫的史書中作了詳盡的論述。
本書所提及的全部戰術作戰行動都是聯合國軍司令部所屬地面部隊的行動,


所用軍語亦系他們的木語,在朝鮮戰爭中,地面部隊所發揮的作用可以根據
這樣的事實來衡量:在整個戰爭中,美國陸軍和海軍陸戰隊的傷亡人數占美
軍戰鬥傷亡總人數的百分之九十七。是地面部隊的作戰行動決定了聯合國軍
的成敗,而聯合國軍的成敗又決定了美國和聯合國方針政策變化的方向。

幾乎可以肯定,如果我地面部隊被迫在沒有海空軍支援的情況下作戰,
那麼在頭兩三個月之內,共產主義的浪潮就會衝擊到對馬海峽。另外,在一
九五○年十一月底至十二月初作戰的危急關頭;如果不是海、空軍竭盡全力
支援地面部隊,我們的損失本來會大得多,我們的事業可能要蒙受重大災難。
而且,可以肯定地說,對戰爭做出如此重大貢獻的勇敢的飛行員和水兵們獲
得的榮譽,在任何地方都不如在實施地面作戰的步乒和陸戰隊士兵的心目中
那祥崇高。但是,我還是得指出,如果本書大部分篇幅似乎都是在談論那些
在火線上熬過了那麼多日日夜夜的步兵,那就請不要忘記,死神主要也是同
他們打交道的。這一點步兵的傷亡人數可以證明。

除此之外,我在本書中再沒有什麼問題需要證明,也沒有什麼事情需
要爭辯的了。如前所述,本書唯一的宗旨是想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我們在朝鮮
企圖幹些什麼,並強調一下我們從中吸取的教訓。

我謹向陸軍部軍史處處長哈爾。帕蒂森准將、著名史學家撕特森。康
恩博士以及他們的助手致以謝意。我曾本受限制地採用過他們提供的寶貴史
料。此外,我還獲准隨意使用美國海軍陸戰隊司令部軍史處於一九六二年在
華盛頓市編寫的珍貴資料《美國海軍陸戰隊在朝鮮的作戰行動,1950 一53
年》。

美國陸軍前上尉、朝鮮戰爭中曾任步兵排長、連長的柯特。安德斯給
我以可貴的幫助,在此謹向他衷示我的謝意。

為幫助我將本書手稿整理成最終定稿以供出版,羅伯特。史密斯做了
大量出色的工作,我願在此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謝。

斯。馬歇爾將軍不吝寶貴時間校閱了本書清樣,並就文章重點的安排
和依據史實應予修正之處提出不少建議,在此謹表最衷心的謝忱。

馬修。李奇微一九六七年一月於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市

第一章

「清晨靜謐的國土」——暴風雨到來的前夕

對於朝鮮的地理、歷史、氣候、整個經濟狀況以及朝鮮人民一無所知
的人,不可能充分理解朝鮮戰爭。朝鮮目前分隔成南北兩個部分並非自然條
件所致。因自然條件而使朝鮮一分為二的情況只有一個,那就是瀕臨日本海、
南北走向的太白山脈使得朝鮮分隔成東西兩個部分。朝鮮在地理上、戰略上、
經濟上和種族上都是一個統一的整體,就如一個人的雙臂、雙腿與身體的關
系一樣;它的每一個部分對於其他各個部分都是必不可少的。朝鮮被三八線
隔絕開來兒乎純屬偶然,僅僅是出於軍事上的考慮。這件事對於當時的軍事
歷史學家來說是那樣微不足道,以至於今天沒有哪個人能夠確切地說出是誰


首先提出這種以三八線為界的主張的。

嚴格地講,三八線根本談不上是一條邊界線。從軍事上講,這條線無
法防守,從傳統上講,它又無任何意義可言。居住在該線以北的朝鮮人同居
住在該線以南的朝鮮人一詳,講的是同一種語言,吃的是同樣的飯菜,喜愛
的是相同的衣著和習慣,此外,還懷有相同的民族自豪感。

歷史上,朝鮮雖遭受過周圍列強的侵略和奴役,但它在本國人民的心
目中卻一直是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而存在著的。而且,若干世紀以來,朝鮮
人一直懷有自己管理自已國家事務的願望。由於不利的地理條件,朝鮮幾乎
有史以來就一直是個爭戰的沙常儘管國際間有著各種禁止侵犯朝鮮的協定和
條約,中國、俄國和日本仍屢次三番地想吞併朝鮮的領土,將其納入自己的
版圖。我國政府多次提出保證,一旦朝鮮遭到進攻,就應給予援助,但是,
直到一九五○年六月以前,美國從未伸出過援助之手解救過這個不幸的弱小
王國,,以使其免遭鄰近敵國的侵佔。

長達六百英里的朝鮮半島如同從亞洲大陸伸出的一個肥胖的拇指。它
直指日本四大島嶼中最南端的九州島,很容易引起對方越過狹窄的對馬海峽
的入侵。從朝鮮的主要港口釜山到日本內海入口處下關,全部航程僅一百英
裡稍多廣點。朝鮮半島把靠近北極的日本海與靠近赤道的黃海分隔開來。這
也許能在一定程度上說明這個國家為何有著極為懸殊的溫差。朝鮮雖位於溫
帶地區,與我國的肯塔基州在同一緯度上,但在其北部六千英尺高的陡峭山
嶺上,冬季的寒冷氣溫可低達華氏零下五十度,而在南方的稻米之鄉,炎熱
的夏季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步兵所頭疼的各種困難這裡都能碰到:深厚的
積雪,泥濘不堪的道路,夏季的傾盆大雨,四處飛揚、令人難以忍受的塵土。
不過,這裡也有綠色的稻田。看上去是那樣地青蔥、明快,使人心曠神治。

朝鮮有一個特點,是任何作戰人員都不會忘卻的,那就是臭氣熏天。
由於用人糞來肥田,加之用一些大大小小的水桶和破漏的大車裝運這種東
西,因而鄉間的空氣中瀰漫著十分強烈的臭味,使人乍一聞到不堪忍受。

朝鮮是個貧困的國家。在南方低地地區,自然草木植被早就遭到砍伐,
被人們用作燃料、糧食和飼料。所以,那裡生長的植物現在主要是一種矮小
多節的灌木。這些灌木叢幾乎無法讓人蔭蔽和棲身。這裡很難見到青枝綠葉,
也打不到什麼柴火。南方的村民用長長的耙子在地上樓扒,收羅起每一點可
供燒火的東西。他們把樹根、枝條、稻草、破布頭和各種雜七雜八的廢物,
都細心地檢起來貯藏好,以備日後生爐子。在村莊裡,路邊的溝壕便算是敞
開的下水道。這也加劇了本來到處就能聞到的惡臭。豬,是村民餵養的主要
家畜,在污穢中到處亂竄。警覺的餓狗連人們丟棄的最令人噁心的腐肉、下
水也能狼吞虎嚥地吃下去。小孩子們在茅舍外面玩耍,小小的褲子恰好在後
面開了個口,為的是能隨時大小便。

南方的水稻敗成很好。朝鮮人還大量種植捲心菜,不過菜常常長得很
老了還不收割。他們把這種菜收進家後;就和魚頭及其他美味一起貯存在大
罈子裡,經燒煮之後便作為一種叫「金薺」的家常菜供食。對於大多數西方
人,這種東西實在不堪入口。可是,朝鮮人卻吃得津津有味;毫無疑問,他
們可以從中攝取豐富的維生素。

村莊的茅舍都很矮小,室內陳設簡陋,光亮靠糊著油紙的窗戶提供,
這種油紙可以透光。南方平展的土地都經過精心的耕作。到處都是居民點。

北朝鮮擁有一個工業區。工業區的糧食主要依賴於南方。北朝鮮陡峭


的山巒上可以見到成片成片的高大常青樹木。間或,還可看到險峻的花崗岩
絕壁從六千英尺高的山嶺上陡然直下。由空中鳥瞰或者信步於山間、海濱時,
北方地區整個說來似乎非常秀麗。當夏季消然離去,生長著茂密闊葉林的山
麓、小丘便轉成了金色、黃色以及各種令入驚奇的紅色和揭色。

蔚藍的天空常常萬里無雲。半島兩邊的大海一望無涯,深逢明淨。。,,
但是,最北方卻是一派比較可怕的景象;尤其是冬季,在遙遠的滿洲荒野上
形成的暴風雪常常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呼嘯而至,滿山遍野頓時便可覆蓋十
英尺厚的積雪。這一地區因山脈一直向鴨綠江延伸,所以倒是真的被分隔開
來。

在這裡,軍隊無法越過無路可行的山脊,保持一條穩固的戰線,甚至
無法保持相互間的聯絡。在整個這一地區,道路蜿蜒袖折而且相互間隔很大。
山地間大都是些羊腸小道,人員和牲畜只能一個一個地通過。這裡的森林為
徒步的敵人提供了極好的蔭蔽條件。無數狹窄的山谷、令人頭痛的羊腸小道
以及刀刃一樣的山嶺,能使害怕進入無路可行的山地的高度機械化軍隊寸步
難行。中國軍隊沒有裝甲車輛,只有少量的炮乓,他們不為複雜的通信手段
所累,裝備輕便,只攜帶手中的輕武器、他們習慣於各種極端惡劣的天氣,
習慣於忍饑挨餓。

他們有高度的紀律性,經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中國軍隊在這裡有
許多實施機動和蔭蔽的絕好機會。

我們對地形一無所知,我們企圖利用的地圖則錯誤百出,這使敵人占
了更多的便宜。熟悉地形也成了他們的一種秘密武器。我們查找的道路實際
上常常都不存在,或者一10 一競是些輪式車輛根本無法通行的羊腸小道。

與朝鮮險惡的地形不同,朝鮮人民十分慇勤好客,大部分地區的居民
都是溫順和善的百姓。經過適當的訓練。

他們有可能成為優秀的士兵。他們是非常儉樸的農民。他們也是狂熱
的愛國者。他們對日本人懷有上百年的深仇大恨;對殘暴的日本警察至今耿
耿於懷。朝鮮人像愛爾蘭人一樣喜歡我行我素,喜歡絕對個人自由,因而也
就像愛爾蘭人一貫表現的那樣不大可能屈服於強加給他們的政治統一。

朝鮮人沒有受過自治訓練,使用現代化機械設備的訓練也很差,所以,
為把自己的國家建設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現代化國家,他們遇到了重重的困
難。她們不熟悉我們的各種習慣,我們亦無力打破堅實的語言障礙。加之在
與他們國家交往的過程中,我們又辦了那麼多輕率疏忽的事情,因此,相互
間進行合作亟亟其困難的,尤其當極大的危險迫在眉睫,來不及制定計劃或
擬定草約時,這種含作便更趨困難。

美國知道朝鮮(從前,我們的地理書上寫作「高麗」)的存在是相當近
期的事情,外交上與之發生聯繫的時間則更短,一八三三年,熱衷於打開日
本門戶進行貿易的美國人,對同朝鮮進行貿易曾表示過一定的興趣。可是,
即使在海軍准將馬修。佩裡「打開了」日本的「大門」之後,朝鮮依然沒有
受到重視。一八六六年,法國和美國的傳教士在朝鮮被處以死刑,被觸怒的
法、美兩國政府曾一度準備聯合進行一次懲罰性的遠征,幸而後來放棄了此
項計劃。但是,此後為能與朝鮮談判而進行的種種努力也都以失敗告終。結
果,美國誨軍艦艇同朝鮮海岸炮乓發生了炮戰並捉到了幾個朝鮮俘虜。然而,
為進行談判,我們仍堅持做出種種努力。一開始由日本居中調解,以後則改
由中國擔當調解人。


一八八二年,我們與朝鮮的第一個條約終於在天津簽訂,從而使美國
與朝鮮王國之間建立了商務關係。該條約尤其引人注肩的一個特點是含有這
樣一項條款:保證「兩國之任何一國受到他國不公正對待時,要相互支援」。
究竟何為「不公正對待」,在爾後的整整七十年中,美國對這一詞義的理解
似乎相當地狹窄。

在後來的兒乎所有有關朝鮮問題的條約、文件、決定和宣言中「獨立」
一詞一再反覆出現。可是,自從在天津簽訂條約之後,獨立一直不過是個神
話而己。對我們來說,獨立只意味著我們強制朝鮮遵守其貿易協定,而當其
他國家為佔領和剝削這個」清晨靜謐的國土」而相互爭鬥時,我們則不進行
干預。

在天津簽訂條約時,我們曾明確承認中國對朝鮮所擁有的主權。後來,
當日本和中國都力圖控制朝鮮時,我們有意識地避免得罪其中任何一方。當
我駐朝使節對中國努力加強對朝鮮控制的做法表示不滿、遭到中國駐紮官的
反對時,我們甚至召回了自己的使節。一八九四年,當中日雙方在朝鮮問題
上的對抗終於釀成戰爭時,我們又一次盡力避免站在任何一邊;而將所做的
一切僅僅局限於表達一種殷切的希望,希望日本不要對一個毫無防禦能力的
近鄰國家發動一場非正義的戰爭。所以,我們外交上「勾銷」朝鮮的政策,
早在迪安。艾奇遜還不會拼寫自已的姓名時就已奠定了基矗中日衝突期間,
我們拒絕了英國要我們與德國、俄國一12 一和法國間它一起採取聯合行動、
進行干預的建議。後來,日本全面控制朝鮮之後,我們在承認日本權利的同
時再一次承認了朝鮮的「獨立」。在後來的年月裡,當俄國與日本之間為了
朝鮮半島而開始爭奪時,我國國務院責成我駐漢城公使,要他告誡當地的全
體美國人不得發表任何反日言論。

在此後二十年中,朝鮮曾兩次請求我們實踐原定的保護其不受侵犯的
誓約。但是,這兩次我們都明確而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對方的請求。日俄戰爭
的頭一個月,當日本把朝鮮變成一個保護國後,西奧多。羅斯福總統以這樣
的話「勾銷」了朝鮮:「我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為著朝鮮的利益而進行干預,
去反對日本人。他們(朝鮮人)依靠自己的防禦力量根本無法給對方以任何
打擊。」這就是我們在朝鮮淪為保護國的五年和六年前對朝鮮的請求所作的
答覆。朝鮮的請求是要我們負責在大國間達成一項確保朝鮮完整統一的協
定。通過一九○五年的塔夫脫一桂太郎協定,我們正式確定了對朝鮮的不介
入政策。在協定中,我們同意日本將朝鮮置於其保護之下。作為交換條件,
日本對我們在遠東剛剛佔領的菲律賓應放棄一切侵略意圖。

接著,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當世界各附屬國人民因威爾遜的自決權
宣言而感到激動時,在朝鮮出現了一股強烈的民族主義浪潮。人們秘密地聚
集在朝鮮式的地窖裡,用手工刻制的木版印刷獨立宣言。女學蟲們在飄垂的
袖筒中藏著秘密宣言走村串巷,她們從未引起過目光犀利的日本警察懷疑,
或者被無數日本奸細所發覺。這些日本奸細平時混雜在朝鮮人之中,時刻提
防著這種組織公開起義的活動。

在南方和北方的數百個鄉村中,朝鮮愛國者秘密集會,一13 一研究解
放之日的行動計劃。總共有數萬名男女參加集會,可是,他們的計劃從未走
漏過風聲傳到日本人那裡去。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包括李承晚在內的三十
三名朝鮮領袖人物聚集在漢城的明月飯店,舉行最後一次聚餐會。他們宣讀
了獨立宣言,揮筆簽下了自已的名字,爾後把警察叫了進來。與此同時,全


國各地數百萬人聚集在街頭巷尾聆聽朝鮮領袖人物宣讀獨立宣言。然後,他
們舉著被禁止的朝鮮國旗,興高采烈地穿過各個村莊舉行示威遊行。遊行群
眾赤手空拳,毫無使用暴力的企圖。但是,在後來的短短幾周內,有數千人
被日本人處死。在此期間,我國國務院曾鄭重其事地告誡我國駐漢城領事,
要他「極其謹慎,不得助長任何這樣的看法,即認為美國會幫助朝鮮民族主
義者實行他們的行動計劃」,也不得給日本造成一種那怕美國政府同情朝鮮
民族主義運動的印象。

所以,杜魯門總統的下述做法與我國對朝鮮問題的傳統態度是完全一
致的。隨著朝鮮被劃分為蘇聯和美國的勢力範圍,哈里。杜魯門總統在參謀
長聯席會議的強烈要求下,於一九四八年四月批准了這樣一項政策聲明;「美
國對朝鮮的事務不應陷得太深,以至於任何派別或國家在朝鮮的一舉一動都
成了美國開戰的理由」。

美國儘管在開羅和波茨坦曾公開表示過建立一個獨立的朝鮮的願望,
但它還是回到了它那傳統的不介入的立場上。在開羅,美國、大不列顛和中
國一致同意朝鮮在「適當的時候」應實現獨立(蘇聯總理{應為部長會議主
席}約瑟夫。斯大林在德黑蘭與富蘭克林。羅漸福總統會見時也曾贊同這一
宣言)。一九四五年,就在日本投降的前夕,杜魯門和斯大林在波茨坦通過
了一項聲明,保證朝鮮在蘇聯、大不列顛和中國共同托管五年之後實現獨立。
托管之事沒有提及美國(事後,斯大林堅持美國應包括在托管國之列)。

日本投降後,美國意外地發覺自己掌管著朝鮮半島的南半部,沒有經
過慎重考慮,沒有權衡後果,只是稍作計劃,美國便著手履行其從末正式獲
得承認的托管義務。

結果,它幾乎是立即便鑄成了一個大錯,失去了朝鮮入民的信任與合
作。這一錯誤是,它曾加強了受人鄙視的日本行政官員在辦公機構中的地位。
這種做法頓時激起了朝鮮人的怒火,美國被這種怒火搞得張皇失措,因此又
錯上加錯,急急忙忙地將日本人清除出去,用一些好心的卻是極本不夠格的
美國公民來填補出現的空缺。這些人不懂當地語言,也不瞭解由於需要為新
生的共和國制定金融貨幣政策而產生的問題。\、當然,未能與蘇聯達成一
項全面協議又加劇了這一危機,並且造成了莫斯科和華盛頓之間的相互指
責。雙方都指責對方從事反對自己的陰謀活動,在此期間,朝鮮人民群情激
昂,開始轉而激烈地反對美蘇雙方。他們懷疑這兩個國家準備再次背信棄義,
不履行那個經常兌現不了的、給朝鮮以獨立的諾言。.最後,美國對於爭取
與蘇聯合作建立托管之事終於感到絕望,便將這個問題提交給了聯合國。這
個舉動引起蘇聯指責我們違反了原定的協議。聯合國提議在雙方管轄地區進
行自由選舉,可是蘇聯人拒不允許聯合國臨時委員會進入蘇方管轄區。他們
早先就堅持,只有那些曾經「全力支持」莫斯科托管協議的黨派、團體才可
以參加選舉。這實際上取消了美方管轄區內所有黨派、團體參加選舉的資格。
因為在美方管轄區,言論自由使人們可以對任何延誤獨立的做法,托管也罷,
不托管也罷,公開表示不滿。

最終的結果是,一九四八年五月在南朝鮮舉行了一次選舉;建立了以
李承晚為總統的大韓民國。隨後,蘇聯針對美國的做法製造了一個以平壤為
首都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此後,美國結束了自己的軍事佔領,千
一九四八年九月開始撤出全部美國軍隊;這一行動再次反映出我們一貫信奉
不介入的理論,儘管蘇聯早先曾宣佈打算在一九四八年將全部蘇軍撒離朝


鮮;並且據報道,他們如期完成了撒軍計劃。但是,如果當時能嚴肅認真地
分析一下後來出現的局勢,我們也許能發現,我們實際上是讓年幼的共和國
處於任人宰割的境地。,,我們對朝鮮向題的處理與蘇聯在這一問題上的區
別,在於我幻沒有為之奮鬥的實際目標,而只有一個相當模糊的「實現朝鮮
獨立」的目標。確立這樣的目標,可以使我們隨時從朝鮮脫身,趕回國去重
新一心一意地處理我們關心的各種國內問題。相反,蘇聯從一開始就有一個
讓朝鮮半島「獨立」的計劃,該計劃要使朝鮮不受除蘇聯之外任何國家的控
制。幾乎從美國一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戰並使戰爭勝利在握的時刻起,蘇聯就
已經開始朝著這一目標努力了。

首先,蘇聯早就開始了訓練經過選拔的朝鮮幹部的勾一16 一當,企圖
靠這些人來建立和維持一個蘇聯式的共和國。在這個共和國中,所有反蘇團
體都要被剝奪發言權。蘇聯還為訓練和武裝一支規模頗大的北朝鮮軍隊直接
進行了準備。這支軍隊包括步乒、機械化師和邊防警察。起初,這些部隊裝
備的是日本人投降時所繳獲的武器。後來,蘇軍在一九四八年撒離時將自已
的武器留給了剛剛受討訓練的北朝鮮人。一九五○年的最初幾個月,就在北
朝鮮人民軍越過三八線發動入侵之前,蘇聯向他們提供了大量現代化武器裝
備,其中包括:重炮、T~34 式坦克、卡車、自動武器和大約一百八十架新
型飛機。其中約有四十架「雅克」戰鬥機和七十架攻擊轟炸機。

進犯南朝鮮之前,北朝群人民軍已能投入使用的部隊計有八個齊裝滿
員的步兵師;兩個實力達編製數一半的步兵師、一個摩托車偵察團,一個裝
備T-34 式。中型坦克的裝甲旅和五個邊防警察組成的旅,總兵力達十三萬
五千人。

但是,這支軍隊的力量不僅在於它所押有的人數和現代化裝備,它還
擁有大量日本統治時期逃往蘇聯並與蘇聯紅軍和中國紅軍一起經受過戰火考
驗的朝鮮人,此外,還有數千名從一九四六年開始在蘇聯接受過為期三年訓
練的人員。政府職務也由受過良好專業訓練的人員充任。這些人大都像金日
成首相一樣,從一九四三年起就在蘇聯接受過徹底的思想灌輸。北朝鮮人民
軍師以上部隊主要由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曾在蘇聯軍隊中擔任過初級軍官並立
過戰功的朝鮮人指揮。北朝鮮人民軍每個師約有十五名蘇軍顧問。′在三八
線以南,為了對付這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格的現代化軍隊,我們留下了一支
我們甚至不敢稱之為軍隊的相當可憐的部隊(美國如此醉心於從朝鮮脫身,
以至不允許我們在南嘲鮮的人員用「軍隊」這個字眼來稱呼我們正在努力建
立、以便在我們撤離朝鮮後維持秩序的警察部隊)。三八線以南的朝鮮人對
自由的熱愛和為國獻身的精神並不亞於北朝鮮人。況且,在我們管轄區內就
有許多逃自蘇方管轄區的朝鮮人。在南朝鮮方面,打杖的意願或戰鬥的勇氣
並不缺乏,缺乏的是緊張嚴格的訓練和優秀的指揮官。在我們未能彌補的主
要不足之處中,這只不過是其中的兩個。

僅僅說我們當時愚蠢和缺乏預見性,這是不夠的。將朝鮮戰爭爆發的
責任歸咎於迪安。

艾奇遜把朝鮮作為我防禦圈之外的地區而公然加以「勾銷」,這顯然是
一種簡單化的說法,容易使人產生誤解。迪安。艾奇遜只不過是重申了一項
早已被認可的美國政策罷了,朝鮮一直處於我們的防禦圈之外,在與朝鮮的
關係史上,我們曾數次將其「勻銷」南朝鮮軍隊所以缺乏武器裝備,缺少受
過訓練的指揮人員,主要是因為我們認為朝鮮在戰略上幾乎沒有什麼重要意


義,我們關心的主要是自己不要在那裡陷得過深,免得在錯誤的時間和地點
作戰。因此,我們不願充分武裝南朝鮮軍隊,不願採取有力措施克服其指揮
人員存在的不足之處,這些指揮人員的軍事知識確實太差了。

不用說,還存在不少實際的困難。南朝鮮沒有大量從滿洲返回的人員,
而國內經受遭現代戰爭鍛練的人也比較少。只有少數朝鮮軍官會說英語,會
說朝鮮語的美國顧問則更少。美國軍語在朝文中幾乎找不到相對應的詞彙。
在南朝鮮軍隊中「面子」是頭等重要的事情。南朝鮮軍官感到很難接受軍銜
比自已低的美國顧問的建議。他們對同自已意見相反的觀點常常公開表示不
滿。因此,他們自己的參謀人員都不大敢表示不同的意見。許多南朝鮮軍官
之所以得到任命系出於政治上的原因,這同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和平時期我們
國民警衛隊中的許多軍官被任命的情形是一樣的。

所以,韓國軍官的軍事才能從未受到過考核。有許多部隊分散在各處
執行剿匪任務和其他國內治安任務;部隊的訓練不足,截至一九四九年年底,
十六個營中完成營一級訓練任務的還不足半數。南朝鮮軍隊沒有重炮,役有
坦克,沒有反坦克武器,也沒有空軍。無怪乎李承晚和其他韓國領導人對北
朝鮮加強軍事力量的做法以及三八線以南在這方面的薄弱狀況表示恐慌和沮
喪。.但是,這些情況卻真實地反映了我們當時對朝鮮採取的政策。一九四
八年,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曾認真考慮過要幫助南朝鮮組建一支野戰軍,可
是,根據麥克阿瑟的建議又放棄了這個方案,主要原因是「美國佔領軍的兵
力已經縮減,到一九四九年,我們完全受到了這樣一種理論的支配,即將把
美國捲入其中的下一場戰爭將是一場全球性的戰爭。在這場戰爭中,朝鮮的
地位不太重要,而且,無論怎樣朝鮮都無法防守。我們所有的計劃、所有的
官方聲明以及所有軍事上的決策,從根本上說都是出自這種看法。在我們的
會議中從未提起過「有限戰爭」的概念。我們對聯合國充滿了信心。原子彈
又為我們築起了一道心理上的馬奇諾防線。這道防線使我國國民有更充分的
理由強烈要求孩子們重返家園,軍隊遣散,刀槍入庫和陸海空三軍一lgⅩ
士乒復員。對這種舉國一致強烈要求遣散我國有史以來最龐大的軍隊的做
法,任何人都可以根據後來的種種情況輕而易舉地加以指責。可是,任何有
前途的政治家,如果當時竟極力主張國家繼續保持戰備狀態,繼續在距本國
八千英里之外的地方駐札大枇部隊,那他無論如何是站不住腳的。,不錯,
在分析朝鮮形勢時,我們過於相信我們自己對敵人意圖的主觀判斷,面對我
們所瞭解的敵人的實力情況卻過於輕視。北朝鮮有著強大的突擊力量,在南、
北朝鮮的邊界附近則集結著北朝鮮的軍隊。這些情況對我們的情報機構來說
並不是什麼秘密,問題在於我們的分析判斷出了毛玻我認為,這主要是由於
我們認定,世界上共產黨國家的軍隊並不想冒原子戰爭的風險去訴諸武裝侵
略。如前所述,有限戰爭對我們來說還是一個比較生疏的概念。

我們所熟悉的有限戰爭只是從下述意父上來理解的,即所有戰爭都要
受參戰國是否願意付出必要的代價這個條件的限制。

鑒於這樣一些情況,人們當然可以指責迪安。艾奇遜的講話時機(一
九五○年一月)不對。在這次講話中,他將朝鮮排除在我們的防禦圈之外。
南朝鮮軍從力量薄弱,美國政府又受到本國民眾要求將全部美軍撤回國內的
強大壓力。這些情況蘇聯人當然非常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艾奇遜這種我
們無意防守朝鮮的明顯表示是絲毫也無助於動搖敵人採取行動的決心的。將
朝鮮劃在我們的防禦圈之外並非迪安。艾奇遜所發明,亦非杜魯門政府所獨


創。早在一九四七年九月,參謀長聯席會議(李海、艾森豪威爾、尼米茲和
期帕茨)曾根據杜魯門總統的指示進行過研究,最後向國務卿提交了一份備
忘錄,其中這樣寫道;「。.....從軍事安全的角度來看,美國保持目前在朝
鮮的軍隊和基地並沒有什麼戰略價值。.....。」無怪乎這四位軍事上的權威
人物經迎深思熟慮得出的看法會獲得總統的同意。

一九四九年,道格拉斯。麥克陌瑟將軍曾分別接受兩名記者的採訪,
首先是英國記者沃德。普賴斯,爾後是亞利旁那州《明星日報》記者沃爾特。
馬修斯。據報道,麥克阿瑟將軍在接見記者時曾勾劃了一個顯然把福摩薩(台
灣,下同——譯注)排除在外的防禦圈。這件事並未引起特別的哄動,因為,
我們的軍事當局認為,福摩薩不日落入中共之手幾乎是必定無疑。美國有關
遠東問題的應急計劃也沒有將朝鮮或福摩薩的防禦考慮進去。究競採取何種
口徑來彌補福摩薩淪陷後給美國威信造成的損失,當國務院就這個問題向各
駐外使領館發出簡要指示時,國會中的共和黨人群情激昂,強烈要求美國保
衛這個島嶼。但是,沒有人提出動議要求改變我們的對韓政策。顯然,對朝
鮮採取的傳統「勾銷」政策依然在起著作用。,如何解釋我們在情報的理解
上所犯的大錯,是個更為複雜的問題。我們對北朝鮮人民軍的實力有個大概
的瞭解。由於經過了一九四九年的總動員並補充了數千名應徵入伍者,北朝
鮮人民軍的實力增長了一倍。同時,我們也瞭解自己的弱點。其實,一九四
七年之後,麥克阿瑟將軍就不斷就威脅著遠東的各種危險情況發出過警告,
並且堅持認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代替部隊的實力。然而,當時政府正處於
要求削減軍費的巨大壓力之下,因而三軍各兵一21 一種都「挨了手術刀」。
海軍的戰鬥艦艇、各型登陸艦艇、掃雷艦艇以及進行水雷戰的各種裝備器材,
缺少到了可悲的程度。空軍一開始沒有噴氣式戰鬥機,一般作戰飛機和輸送
部從的運輸機也不足。空軍的照相偵察能力被削弱,照片判讀人員奇缺。這
給地面部隊的行動帶來了嚴重困難。在國內,武器和裝甲車輛的儲備削減到
少得可憐的地步,生產設備則有的拆除,有的絕對加以封存。我們對於聯合
國阻止任何重大侵略行動的能力抱有充分的信心。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對戰爭
已經厭倦,還認為共產黨「不準備」使自己捲入大規模核屠殺之中。

此外,我們煞費苦心地避免引起潛在敵人與我們發生重大爭執。,我們
對在敵人入侵前夕獲得的情報作出錯誤的判斷,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應歸咎於
上述一廂情願的想法。就在北朝鮮人民軍大規模越過邊界的前六天,中央情
報局的一個戰地情報機構曾報告,發現三八線以北「敵部隊在廣泛凋動」,
同時還發現;「三八線北側的全體居民轉移至距該線兩公里外的地區,元山
至鐵原鐵路的民運業務己經停止,該線僅用作軍用物品的運輸專線,武裝部
隊正向邊界地區運動,大枇軍械和彈藥正運往邊界地區」。怎麼人們看到了
這份報告居然還沒有想到敵人的進攻,實在令人費解。

可是,有一點是肯定的,東京盟軍總部的情報部門沒有從這份情報中
得出任何結論,而是按例行方式,在沒有標明急件的情況下便將其轉呈給了
華盛頓。總部後來企圖推卸對這種近乎典型的作戰準備活動未能加以說明的
全部責任,並堅持說,他們曾向華盛頓「轉呈過全部事實材料」。

但是,這井不能開脫他們的如下錯誤做法,即北朝鮮軍隊一22 一發動
突襲的前六天,總部曾向華盛頓、呈送過一份解釋性的報告,報告指出,「顯
然,蘇聯顧問們認為,現在利用政治手段(著重號系作者所加)制服南朝鮮
政府比較適宜,特別..是鑒於北朝鮮在南朝鮮進行的游擊戰遇到了嚴重的挫


折。」

所以,總部的責任是無法開脫的。我從為,問題狠明顯,總部像我們
在國內外的許許多多美國人一樣受到一種信念的影響,即認為,所有這些動
向和零星入侵事件,只不過是對方向我們展開心理上的′冷戰′時所,採取
的一種狠正常的做法。這種「冷戰」不僅在朝鮮,而且在我們認為重要得多
的其他地區也在進行著。除此之外,東京還有一種不信任亞洲諜報人員的傾
向,認為南朝鮮人有一種特別的毛病,,還未看到狼就驚呼「狼來了!」還有
一個實際情況,即北朝鮮軍隊的這種調動一九四七年也曾發現過。當時,三
八線與後方地區全副武裝的北朝鮮部隊之間已開始進行一年一度的換防。我
認為,真正不可原諒的錯誤,,是未能恰如其分地估計北朝鮮人民軍所具有
的強大的戰鬥力。這一錯誤使我們付出了高昂的血的代價。戰爭爆發時,總
部對於阻止侵略者所需兵力的估計數,幾乎不得不一天一天地在增加。我們
簡直從未正確估計過敵人的實力。

正當南北朝鮮之間的緊張局勢明顯加劇時,我們開始從朝鮮撤出最後
一批戰鬥部隊。有人硬說我們是遵照聯合國大會的決議這樣做的。可是,要
求撤走一切外國軍隊的決議是美國自己起草並提出的。美國是在不顧聯合國
臨時委員會和李承晚警告的情況下起草並提出這一決議的。他們的警告是。
朝鮮正瀕於「殘酷內戰」的邊緣。當時,我們的國策已定,決心擺脫這種煩
人的軍事義務。因此。當最後一83 一一批美國部隊即將乘船回國時,我們
對沿邊界發生的武裝衝突有意置之不理。我們正視當時實際局勢的唯一做法
是一九四九年三月做出了一項決定,即完成六萬五千人保安部隊(南朝鮮當
局很快將決議中的這個詞改換成了「軍隊」一詞)的裝備任務,並向四千人
的海岸警衛隊提供緝查海上走私、防止海盜和敵人海上滲透所必需的船隻。
這支軍隊的′裝甲部隊′′是由少數偵察車輛和一些半履帶車輛組成的這支
軍從的步乒師中有四個師每師僅編有兩個步兵團而不是通常的三個團。整個
陸軍只有九十一門105 毫米榴彈炮(按美國陸軍的編制,師屬炮兵應有四百
三十門火炮,並可得到非師屬炮兵同類口徑和更大口徑火炮的支緩)。

我們自己在南朝鮮的部隊最初削減到只有一個團戰鬥隊,最後則只留
下一個大約由五百名官兵組成的軍事顧問團(其縮稱即人們所熟知的KMAG,
讀作「凱馬格」)。由威廉。羅伯茨准將指揮。該團負責向南朝鮮營以上單位
派遣軍事顧問。這就是北朝鮮人為發動入侵而進行最後階段的炮擊和轟炸時
我們留在朝鮮的全部人馬。一九四九年六月,沿三八線發生一系列小規模襲
擊事件之後,北朝鮮軍隊侵入大韓民國領土甕津半島。幾乎在同一時刻,最
後一批美軍戰術部隊卻正在撤離南朝鮮。直到七月份,邊界才恢復到原先的
態勢。就在同一月,三八線以南的開城遭到北朝鮮步兵和炮乒的攻擊。後來
在八月份,甕津半島再度遭受入侵,經過激戰,北朝鮮人終於被趕了回去。
一九五○年五月,開城再次遭到北朝鮮炮火的猛烈襲擊。此時,我們自己卻
正在飛快地撤離南朝鮮。

不過,決不應當認為我們的軍事當局乃至政府當局都一24 一一致要求
從朝鮮撤軍,或者對那個不幸國家的事務只願看光明的一面。早在一九四八
年,陸軍參謀長奧馬爾。布萊德雷將軍以其特有的洞察力對參謀長聯席會議
中大多數人的觀點提出了挑戰。這些人的觀點是,朝鮮「沒有什麼戰略價值」、
「任何在朝鮮使用美國軍事力量的做法都是不明智的」。

布菜德雷認識到北朝鮮人入侵的可能性極大,因而建議,如果真的出


現這種侵略行動,則應迅速疏散美國僑民,並且毫不遲疑地向聯合國安理會
說明事實真相。他還極力主張,在我戰鬥部隊撒離之前,應重新分折朝鮮局
勢。布萊德雷的觀點遭到了否決。

此外,美軍駐南朝鮮軍事顧問團中的一名高級軍官約翰。貝爾德上校
也曾獨自一人提出過警告。他對當時剛剛任命為駐朝大使的約翱說,南朝鮮
軍隊所用武器裝備的類型與質量不足以保證維持邊界的現狀。他報告說,人
數上處於劣勢的韓國軍隊在火力上也讓北朝鮮軍隊完全佔了上風。北朝鮮軍
隊擁有122 毫米火炮,射程約為十七英里,而美國提供的105 毫米火炮有效
射程大約只有七英里。他還強烈要求送給韓國軍隊一些防空武器,建議向他
們提供F-51 飛機,但是他的這些主張沒有引起重視。

包括杜魯門在內的文職官員們早先也曾大聲疾呼反對立即拆除我們的
戰爭機器,關閉我們的軍工生產部門。但是,正如如杜魯門先生在其《回憶
錄》中所寫的,這些呼聲「被國會和報刊淹沒了」。因此,最後當大炮終於
宣告朝鮮爆發全面戰爭時,我們創建的幼小共和國發現它處於毫無抵抗準備
的狀態,而我們也發現自己在軍事上毫無準備,無法履行相互支援的協定。

第二章

挑戰與反應———史密斯特遣部隊的英勇抵抗

一九五O 年六月,沿整個三八線對峙的南、北朝鮮軍隊在實力和戰備
程度上還存在著很大的差距。可是,北朝鮮軍隊旨在侵佔南朝鮮全境的大規
模進攻居然為南朝鮮軍隊所阻滯,這確實令人感到驚異。北朝鮮軍隊擁有裝
甲部隊,而南朝鮮軍隊卻沒有。北朝鮮軍隊擁有的火炮在數量和射程上都大
大超過了我們提供給南朝鮮的火炮。南朝鮮炮兵的大多數火炮已經多中未曾
使用。北朝鮮人民軍可以得到飛機的掩護,而南朝鮮軍隊甚至連高炮部隊都
感到不足。南朝鮮軍隊也沒有任何可以抗擊對方坦克的火炮。這種情況同以
往少數童子軍企圖以手中的輕武器阻止德軍裝甲部隊的情形很相似。

要想有效地發揮火炮的作用,必須做到能集中火力於重要的軍事目標。
這就意味著必須標定出集火射擊的諸元,訓練好炮手,並且對火炮進行試射。
而這一切,南朝鮮軍隊基本上都未能做到。可是,北朝鮮人民軍的榴彈炮幾
個月來卻一直瞄準著在南朝鮮境內的重要目標,並且在此之前已經對開城市
進行過兩次炮擊。北朝鮮人民軍不僅為這次進攻作了充分的準備,而且還擬
制了詳細周密的計劃,甚至連派某些部隊混雜在難民之中潛入南朝鮮境內、
破壞交通、散佈恐怖言論以及摧毀堅固工事等問題都考慮到了。

進攻是在一九五0年六月二十五日拂曉發起的。這是一個雨水淅瀝的
夏日之晨。敵人對各個進攻地帶亦即通往漢城和春川的的山谷間的主要公路
或曰「走廊」實施了猛烈的炮火襲擊。爾後,敵人沿著這些谷地實施了主要
突擊。T— 34 式坦克在前面隆隆地開進,步兵一遇到抵抗就迅速展開成戰鬥
隊形。為配合這些進攻,敵人侵佔了整個甕律半島,並且沿東海岸實施了一
次兩棲迂迴行動。這次迂迴行動的目的,在於切斷那些守護南北走向的海岸
公路和通往西南方向之洪川、原州和堤川的公路的南朝鮮軍隊退路。任何—


個在手頭沒有反坦克武器的情況下抗擊過敵坦克的人,都能理解數量上居於
劣勢的韓國軍隊中籠罩著的恐怖氣氛。

當時,韓國軍隊正面臨敵人在坦克支援下對漢城實施的鉗形進攻。在
這些韓國軍隊中,除那些在過去幾個月中曾參加過反游擊戰的部隊之外,很
少有什麼部隊參加過實際戰鬥。許多人幾乎根本沒有受過訓練,他們不熟悉
自己手中的武器,對指揮官(某些指揮官在開戰頭幾天就丟下部隊開了小差)
缺乏信心,不知道如何對付一個對自己的翼側實施包圍的數量上佔優勢的敵
人。部隊幾乎沒有為實施縱深防禦或者建立補給系統而進行過任何準備。南
朝鮮軍隊基本上是為了應付國內治安而進行裝備和訓練的,因此,許多士兵
感到無法抗擊大批有組織的蜂擁而至的兇惡敵人。

在美國軍隊參戰之前,竟然有許多南朝鮮部隊未作任何抵抗。其原因
在於他們不懂得如何進行抵抗菌素和完全喪失了組絹紀律性。

然而,也有一些英勇作戰的例外情況。如果不是少數幾支進行了適當
作戰準備的韓國軍隊英勇奮戰,可能還會喪失一兩天極其寶貴的時間,也就
有可能遭到徹底的失敗。南朝鮮第6 師是在北朝鮮入侵前做好戰鬥準備的一
支部隊。

駐韓國軍事顧問團的托馬斯·麥克費爾中校曾擔任該師的高級顧問。
他很快便徵得了該師師長金將軍的同意,著手實施一項緊張的訓練計劃。第
6 師負責防守通向春川的接近路,經常要對付通過春川與江陵之間幾條固定
路線穿越三八線的成幫的游擊隊。就在北朝鮮軍隊大舉入侵前的幾個星期,
南朝鮮第6 師經常與這些穿越邊界的、人數多少不等的成幫入侵者進行戰
鬥,所以,他們在激烈的戰鬥中經受了一定的鍛練。

第6 師的炮兵分隊和工兵分隊也進行了訓練。長期閒置不用的榴彈炮
進行了一定的試射,集火射擊的諾元進行了測定和標定,發射陣地也進行了
改善。根據麥克費爾中校很明智的指示,情報分隊得到了加強和訓練,並且
被頻繁地派到三八線以北執行任務。他們從那邊返回時所帶的情報有力地證
明,敵人的進攻已經迫在眉睫。他們發現了敵軍偽裝良好的坦克,新調來的
部隊,以及高炮連。所有這一切都使麥克費爾中校感到時間已經十分緊迫(他
曾將這些情報呈報上級,但未引起重視。)。他說服師長取消了六月二十三
日的所有週末通行證,充分加強了防禦陣地上的兵力。因此,當敵軍果真發
起進攻時,南朝鮮第6 師已經作好了抵抗的準備。他們進行了英勇的戰鬥,
阻滯了北朝鮮人民軍向漢城發動的大規模強攻,爭取了三天的寶貴時間。如
友鄰部隊對這次進攻也能作好同樣的準備,則這次進攻受阻的時間可能會長
得多,那樣便會有足夠的時間沿漢江組織起某種抵抗,其結果也就大不相同
了。

南朝鮮第6 師打退了敵人數次進攻,以精確的集火射擊打得敵人驚慌
失措,陷於混亂,而且,用預備隊削弱了最初突入的政部隊。但是,此後卻
傳來了兩翼友鄰部隊已經倉皇逃跑的稍息。這使得第6 師兩翼暴露,有可能
很快為敵人所包圍。因此,除撤退外別無出路。在春川以南,已經構築了防
御陣地,第6 師港備在那裡進一步組織抵抗。

但是,駐南朝鮮軍事顧問團此時接到了撤離漢城的命令6 麥克費爾中
校接到指示,令其動身前往大邱,再由那裡乘飛機轉移出去。待他能夠返回
來幫助重新組織喪魂落魄的南朝鮮部隊時,漢城已落入敵手,退卻已經變成
了潰逃。


在首都防禦戰中,南朝鮮第l 師也進行了同樣英勇的戰鬥。該師的一
個步兵連在漢城以北某高地堅持抵抗,直到最後一人戰死為止。然而,其他
各處卻是一派驚慌失措的景象。甕律半島於第二天黃昏完全被敵人佔領。於
是,敵人進攻甕律半島的部隊便騰出手來加入了對漢城的強攻。殘存的南朝
鮮部隊不得不借助登陸艦撤了出來,以便加強首都毫無希望的防禦。開城,
該國的一座古城,在第一天拂曉進攻發起後僅僅四個小時就落入北朝鮮人民
軍手中。翌日黃昏,敵軍在坦克支援下,沿狹窄的走廊地帶挺進至議政府城
下,並包圍了該城,打通了直接通往漢城的首路。平民百姓、潰不成軍的部
隊、裝滿罈罈罐罐的大車、小馬駒、大公中,無所不有,都在逃難,形成了
一股逃難的人流。在越來越近的隆隆炮聲中,這股人流喧鬧曹雜,然而卻又
顯得出奇地耐心。零星的反衝擊幾乎無法降低敵人向首都前進的速度。

但是,在北朝鮮人民軍進入漢城市郊之前,南朝鮮軍隊參謀總長就已
經集合起全體隨員越過漢江南逃了。據南朝鮮方面稱,「在本人表示反對的
情況下」,蔡將軍「被送上了一輛吉普車,送到漢江以南」。究竟他是以何種
形式表示反對,又是哪一級迫使他上的吉普車,我們在漢城的美國人是無從
瞭解的。據美國陸軍在朝鮮作戰的正式史料記載,在沒有通知駐南朝鮮軍事
顧問團的情況下,整個南朝鮮陸軍司令部便轉移至漢城至水原半途的始興。
當美國人獲知此事之後,在場的美國高級軍官威廉·賴特上校(後晉陞為中
將)遂召集其參謀人員出發往南,企圖說服南朝鮮人返回來。可是,他們費
盡口舌未能成功。結果,仍在漢城以北作戰的南朝鮮部隊同司令部失掉了聯
絡。不久,老百姓便恐慌不安起來,大規模逃難開始了。(三天之後,即六
月三十日,南朝鮮政府解除了蔡將軍的職務,由鍾日昆將軍接替了他。鍾將
軍在指揮上堪稱楷模。他後來成為駿美國大使。現在,也就是一九六七年五
月,任外交部長。)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北朝鮮人民軍進入漢城。城內早已
大火熊熊,到處懸掛著共黨的旗幟。隨著新生的共和國的文化、政治、交通
和精神上的中心漢城的丟失,全部有效的抵抗行動均以徹底失敗告終。南朝
鮮軍隊連同大批身穿白色服裝的難民(其中混雜著許多在北方受過訓練的滲
透者)一窩蜂地湧過了漢江。可是,東京的總部卻一度認為,可以依托這條
河流形成的障礙進行一番抵抗。

然而,六月二十九日,總司令麥克阿瑟將軍像他以往經常所做的那樣,
不顧個人安危親臨現場察看了一番。通過察看,他認識到,如果得不到大規
模增援,就不可能阻擋故人進攻的勢頭。麥克阿瑟和他的七名高級參謀,其
中包括愛德華·阿爾蒙德將軍和喬治·斯特技特邁耶將軍,由東京飛抵位於
漢城以南二十英里的水原,並在前進指揮所聽取了駐韓國軍事顧問團兩名剛
從漢城返回的軍官所作的簡要匯報。總司令和他的參謀人員與這兩名軍官一
道分乘兩輛徵用的吉普車向漢江進發,他們在這股由難民、大車、行李、部
隊和車輛組成的南逃的洪流中奮力穿行。在一個可以俯瞰漢江谷地的高地
上,麥克阿瑟觀察了逃難的混亂景象。

不久,他便在一份電報中向參謀長聯席會議報告:「南朝鮮部隊正處於
混亂之中,沒有進行認真的抵抗,缺乏指揮。.....他們無力奪取主動
權。.....」。

麥克阿瑟在朝鮮的地面只停留過五個小時,而且,大部分時間都用在
聽取情況介紹和旅途上,直接用於觀察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個小時。但是,他
就南朝鮮軍隊的抗擊行動所作的刻薄的評價基本上還是公正的:南朝鮮軍隊


被打敗了。因此,除非我們迅速投入巨大的兵力,否則整個半島很快就會淪
陷。

(下面的趣聞可以說明麥克阿瑟眼中所觀察到的情況。在其《回憶錄》
一書中,麥克阿瑟曾把退卻描繪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畫面:「被擊敗的、潰散
的軍隊形成了一股可怕的逆流。

南朝鮮軍隊完全是在狼狽潰逃。」從可以俯視漢江的高地上,他看到了
「從漢城的廢墟上冉冉上升的沖天煙柱」和「正在撤退的、潰不成軍、氣喘
吁吁的隊伍」,看到這些隊伍「常常為滿身塵土、擠來擠去的逃難人群所阻
塞而不能舉步」。但是,當時站在麥克阿瑟身旁觀看同樣情景的阿爾蒙德將
軍所描繪的景象卻不是這樣地令人絕望。他所見到的部隊既不是氣喘吁吁,
也不是潰不成軍。相反,儘管追擊炮彈不時地落下——當然,還沒有近到危
險的程度——「所有的人卻仍然談笑風生,他們仍然荷槍實彈、武裝整齊,
仍然頤得上向我們致意」。還有一點也不很清楚,在斷斷續續地下了十二小
時雨的情況下,「人群」怎麼還會「滿身塵土」。可是,在麥克阿瑟許多由別
人代為捉刀的報告中,一些看問題比我敏銳的人也發現存在言過其實的傾
向。)美國為避免即將發生的災難而擬制的計劃,此時不得不一小時一小時
地重新修定,估計必須投入朝鮮的兵力也幾乎是在成幾何級數地增加。我們
的情報部門事先曾提供過充分的事實情況,本來可以作為我們採取相應步驟
的依據。但是,我們未能對這些情報作出正確的判斷,甚至可以說沒有引起
足夠的重視。例如,我們根本沒有想到北朝鮮人民軍是這樣一支訓練有素、
軍紀嚴整、具有高度戰備程度的軍隊。結果,我們對這場戰爭的實際規模和
樣式毫無思想準備。現在,我們才如夢方醒,才被迫想起了我們遭到嚴重削
減的軍隊,才不得不倉促上陣,以便從就要降臨的大災大難中搶救出我們所
能搶救的一切。

我們當前最關心的問題是將入侵所危及的美國國民安全地轉移出去。
為此,我們事先曾港備了一份「油煎餅計劃」。這是一年前在駐南朝鮮軍事
顧問團和美國大使館協助下由東京的總部擬制的。莫西奧大使負責在發生重
大的緊急情況時將這項計劃付諸實施。現在,緊急情況出現了,這項計劃也
就毫不遲疑地付諸實施了。海軍、空軍和美國使館都行動起來,幹得十分順
利、迅速而且有效,結果,全部有關的男人、婦女和兒童一個也沒有丟下,
甚至沒有一個人受到重傷。我們的駐遠東部隊所取得的這個小小的勝利,很
快就為重大的不幸和災禍掩蓋了,以至於華盛頓本應拍發的「幹得好」的電
報一直都沒有發來。

現在,總司令的當務之急是拼湊足夠的兵力和彈藥來進行一場比我們
預計的規模要大四倍的戰爭。已經到了需要立即定下決心和迅速採取行動的
時刻。在作出反應的問題上,我們的總統和軍事領導人沒有產生片刻的猶豫
和懷疑,這是值得讚揚的。從漢城發出的宣佈南朝鮮領土遭受北朝鮮軍隊入
侵的電報,於六月二十四日1(星期六)下午九時三十分左右傳至華盛頓。下
午十時之前,電報的副本就交到了國務卿艾奇遜手中。他立即打電話給在密
蘇裡州獨立城的杜魯門總統,總統正打算在那裡度過一個短暫的假期。星期
日凌晨的頭幾個小時,政府各部門的值班官員一直在忙著確定他們必須通知
的人員名單,以便向那些需要首先知道戰爭已在朝鮮爆發的人發出通告。

美國在長期採取讓朝鮮任憑命運擺佈的政策之後,這次是否會作出什
麼不同的反應,那是很難肯定的。我們沒有進行戰爭的準備,我們這些最先


聽到從世界另一面傳來的不樣消息的人,內心裡大都以為第三次世界大戰開
始了。如果總統在確定應該首先採取何種行動之前能夠先與自己的所有顧問
鄭重其事地進行磋商,那就不會有人對他提出批評了。可是,面對這樣的挑
戰,優柔寡斷、瞻前顧(1)華盛頓時間比漢城和東京時間早十四個小時。—
—作者後並不符合杜魯門總統的性格。數小時之內,他就命令使用「美國空、
海軍力量為南朝鮮政府軍提供掩護和支援。」六月三十日,他批准了麥克阿
瑟使用一個團戰鬥隊的請求。此後不久,他又授予麥克阿瑟「使用其所屬地
面部隊的全權。」這些決定所產生的影響,當時在美國並沒有立即為人們感
受到。我認為,我們的絕大多數公民,由於深受報刊和政客的影響,由於本
身強烈的主觀願望,覺得朝鮮戰爭的爆發只不過是發生了一場火災,不久就
會被我們留在那裡專門負責這類事務的人所撲滅。可是,各處的軍人聽到這
一消息卻深感不安。他們對於國會減少預算將我們的軍事力量砍得只剩下一
副骨頭架子的情況瞭解得再清楚不過了。他們長期所關心的並不是蘇聯的什
麼意圖,而是蘇聯的實力。此時,大部分軍人感到擔心的是共產黨終於決定
要決一雌雄了。

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這個消息是如何傳給我的,它對我的影響又是
多麼地深刻。一九五O 年六月,我作為陸軍副參謀長在五角大樓值班。當時,
我剛剛結束了對賓夕法尼亞州國民警衛隊第28 步兵師的視察。那一夜,我
像其他許多正在酣睡的人們一樣被床邊的電話鈴聲驚醒。當我聽到來自午夜
華盛頓的一個鎮定而準確的聲音告訴我莫西奧大使發來的消息時,越來越感
到惴惴不安。我將能體諒人的妻子叫醒,把我的憂慮告訴了她,並且讓她趕
快穿好衣服,作好回首都的準備。當我們走向自己的汽車時,卡萊爾兵營的
重要人物住宅區沉浸在鄉間的靜謐氣氛之中。當整個鄉村仍在酣睡之際,我
們在夜暗中上了路。一路上,我們很少交談,但彼此心照不宣,納粹投降以
來我們所享受的這個短暫的和平時期現在已經結束,在很長很長的時期內,
我們將再也享受不到這種和平了。我不禁想到了這條道路兩旁乃至全國各地
正在熟睡的千千萬萬的人們,他們一點也不知道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的生
活可能會發生多麼突然而劇烈的變化。

不用說,我們能夠投入朝鮮的首批部隊只有海軍和空軍,他們已經擔
負了將那裡的全體美國公民和少數外國人轉移至安全地區的任務。以海軍中
將阿瑟·斯特魯布爾指揮的第7 艦隊為主力的海軍,賦予其主要作戰
部隊第77 特混艦隊以這樣的任務:在消滅敵人所有的海軍力量之後,封鎖
朝鮮的海岸線。朝鮮戰爭編年表中所記載的內容大部分是關於地面部隊的艱
苦戰鬥,這是十分公平合理的,因為地面部隊曾被迫與一個足智多謀、數量
上佔優勢(在一個較長的時期內)的敵人日以繼夜地進行過殊死的戰鬥。

但是,美國海軍的全體艦上人員以其特有的勇敢精神進行了卓有成效
的戰鬥。他們沿朝鮮海岸執行封鎖任務,不顧一切地從事排除航道中水雷的
艱苦而危險的工作,他們還要遂行水下爆破任務,這項工作常常要在零度以
下的寒冷天氣裡進行。至於說到飛行員,如果沒有他們,這場戰爭可能在六
十天之內就會告終,整個朝鮮也就會落到共產黨手中。由於缺少受過專業訓
練的照片判讀人員,飛行人員遂行偵察任務受到了影響。但是,陸軍、海軍
和海軍陸戰隊的飛行人員和地勤人員在各種氣象條件下晝夜不停地工作,從
狹小的跑道或光滑的甲板上起飛作戰,因而仍得以在戰爭之初消滅北朝鮮的
空軍,摧毀其大部分裝甲車輛,並將急需的人員和補給運往最危急的地點。


海軍控制著航道並防止了任何規模的敵部隊由兩側的海岸登陸,同時輸送了
迅速加強第8 集團軍所必需的補給品和裝備器材。空軍則掌握著絕對的制空
權。由於這些原因,我們的地面部隊才能在朝鮮奪得一個不太穩固的立足點,
並能在援軍到達之前進行固守。

由於批准使用的那個團戰鬥隊(一個加強步兵團)無法及時從夏威夷趕
到作戰地帶,麥克阿瑟將軍遂命令立即空運一個步兵營到朝鮮應急,命令該
營盡可能靠前地與敵人建立接觸,並通過遲滯行動爭取時間以使更多的部隊
能運至朝鮮。該營預定飛往當時仍在己方部隊手中的水原機場,但是由於為
惡劣的天氣所耽擱,最後只得降落在釜山機常他們從釜山出發,沿公路和鐵
路向前機動,去迎擊正在穩步推進的敵人。

這支部隊就是史密斯特遣部隊,是根據其指揮官史密斯中校的名字命
名的。在那艱苦奮戰的幾天之中,這是唯一的一支在地面作戰的美國部隊。
這支部隊只有五百人:兩個步兵連、兩個4.2 英吋追擊炮排(不得不全部作
為野戰炮兵使用)、一個75 毫米無後座力炮組,以及六個2.36 英吋火箭筒
小隊。他們的對手是數量上為他們一百多倍的、裝備有T— 34 式坦克和野戰
火炮的敵軍。史密斯特遣部隊沒有預備隊,沒有可擊毀裝甲很厚的敵坦克的
武器,也沒有可與敵之榴彈炮相抗衡的武器。(史密斯特遣部隊倒是轄有第
52 野炮營的A 連,但是,在向前方機動時該連掉隊,七月五日戰鬥打晌時
未能趕到。)談起這一小股裝備低劣的部隊的情況是令人傷心的:他們過去
所受的訓練只是為了適應執行守備任務的需要,而不是為了打仗。他們剛切
口失去了在平靜的日本所享受的那種悠閒、安逸的生活。在日本,他們吃慣
了盛撰佳看,與女友一起消磨時光,甚至連擦自己的皮鞋也要找人代勞。

在朝鮮,他們毫無怨言地施著沉重的腳步向前開進,到一些既無掩蔽
又無蔭蔽的山崗上或污泥齊腿深的、臭氣熏天的稻田里去迎接死亡。他們所
進行的抵抗看起來也許徒勞無功,毫無希望。他們所能做的一切至多不過是
在一些高地上堅守陣地,直到敵軍幾乎完全把他們包圍或者自己彈盡糧絕為
止。爾後,他們通過一些自己所不熟悉的、每個居民都可能是敵人的地區實
施後撤,並拚命設法在某個地點重新集合部隊,進行另一次毫無希望的抵抗。
在進行第一次戰鬥時,特遣部隊有些恐慌,顯得非常混亂。七月五日上午八
時,敵人以三十輛坦克和一支強大的步兵部隊向烏山附近發起了進攻。史密
斯特遣部隊不久便被迫在退卻與被殲之間進行抉擇。他們堅守陣地,一直打
到彈藥告專罄才開始有些混亂地撤退。撤退中遭到很大損失。

在此後的數周之內,部隊就是以這種方式進行戰鬥的。

敵人以數量上佔絕對優勢的兵力發起進攻,不斷對暴露的兩翼進行試
探,並且還機動其裝甲部隊,像對付玩具槍一樣對付我們的火力。沒有預備
隊的第24 步兵師幾乎在不斷地與敵人進行戰鬥。他們有時在行軍中就打起
腦來,常常是多日咆不上一頓熱飯,但是,他們卻能頑強地堅持,以爭取極
其寶貴的時間。七月五日晚,第21 步兵團戰鬥隊第l 營全體人員投入了戰
鬥,與此同時,第24 師剩餘部隊開始在大田地區建立防禦陣地。

麥克阿瑟將軍從一開始就擬制了範圍廣泛、森羅萬象的計劃:他打算
盡可能靠前地與敵人建立接觸;投入他能迅速運送到那裡的各種部隊,阻止
敵人的進攻;直接利用寬闊的漢江這一天然障礙(漢江是朝鮮為數甚少的幾
條河水很深、難以徒涉的河流)進行抵抗。他準備迅速集結起兩個美軍師的
兵力。這支部隊加上南朝鮮軍隊便足以(根據麥克阿瑟最初的判斷)遲滯敵人


的進攻,並保證在半島上保持足夠的立足地區。爾後,在獲得足夠的兵力之
後(總司令估計,這要花兩個月的時間),他將首先以兩個師組成的軍實施一
次兩棲突擊,從而轉入進攻,奪占仁川——漢城地區,控制敵交通與補給線,
爾後全殲敵軍。

可是,這個計劃是在總部瞭解敵人的實力之前制定的。

所以,戰鬥一打響,麥克阿瑟將軍對所需兵力的估計數便急劇地增加。
漢江幾乎沒有降低敵人進攻的速度,南岸的南朝鮮步兵在猛烈的、無法回擊
的炮火打擊下很快便士崩瓦解。

北朝鮮人民軍迅速越過了這道天然障礙,開始向南迅猛突擊。第24 師
的前方分隊沿漢城至釜山的主要公路和雙軌鐵路的總軸線主動實施退卻。我
空軍摧毀了敵軍大量坦克,殺傷了許多徒步步兵,並且不斷地在近距離上阻
止敵軍前進。但是,在那裡與敵人爭奪陣地的卻只是一個師的殘餘部隊。該
師本來就人員不足,已遭受沉重打擊,並月.在火力上也弱於對方。

在十七天的艱苦戰鬥中,這些疲憊不堪的士兵們進行了五次大的遲滯
作戰行動,後撤了七十英里。七月五日和六日,他們在烏山附近進行了首次
阻擊;八日,他們又於天安附近再次組織抵抗;十一日,在全義和鳥致院之
間的地區作戰;爾後,從七月十三日到十五日,他們沿錦江抗擊敵人達三天
之久。也許,他們最艱苦的戰鬥是在大田市及其周圍進行的,這次戰鬥使他
們失去了勇敢的指揮官威廉·迪安少將(在那兒被俘)。就是在這個地區,他
們冒著街巷兩側房頂上敵人狙擊手和自動槍手的火力,經過苦戰才穿過了危
險的街巷。

敵人利用坦克突破我軍防禦之後,常以步兵從兩翼對我實施迂迴,包
圍炮兵分隊,爾後向後方實施卷擊。因此,每個成員(炮手、憲兵、甚至衛
生兵)到時都得拿起卡賓槍或步槍倉促建立起環形防禦圈,並作好奪路撤至
後方的準備。

在游擊隊和受過訓練的共產黨破壞分子襲擾下,我們的補給線不斷遭
到破壞,後方地區也沒有安全保障。這些人都是混在無數難民中滲入我方的。
到處是無休止的戰鬥,無休止的退卻,無休止的危險。巡邏兵被派出去尋找
同部隊失掉聯繫的人員時常常發現這些人員反剪著雙臂死在地上,每個人後
腦勺上都有一個槍眼。這段時間,有時大雨如注,有時夏日的驕陽蒸烤著人
們的衣服和皮膚,一個個口乾舌燥。

七月二十日,大團棄守。此後不幾天,因獲得從第?步兵師(現為我留
駐日本的全部戰鬥守備部隊)抽調的部分兵力而勉強可以作戰的第25 師和第
1 騎兵師,在一百英里寬的戰線上的各個地點進入了戰鬥。這條戰線由大田
——大邱公路和鐵路以西一直延伸到浦項洞以北的日本海海域。第24 師傷
亡慘重,病苦、疲憊而且骯髒,他們四處尋找喘息的機會,然而希望落空,
他們被迅速調至洛東江西部和南部地區,準備在那裡阻止敵軍對我軍南翼實
施迂迴。

敵人對我得到加強的防線的壓力在繼續增大。不久,問題就很清楚:
我們必須進一步縮小防禦正面,以便形成足夠的防禦縱深,防止敵人達成突
貫。值得慶幸的是,在此關鍵時刻,又有增援部隊在釜山上陸,從而加強了
我軍前線的力量。陸軍第5 團戰鬥隊於八月一日由夏威夷趕到朝鮮,第3 步
兵師於同一天開始在釜山登陸。第二天,第l 暫編陸戰旅上岸。

他們到達的時間幾乎分秒不差,因為,當時的情況已十分危急。


五角大樓的觀察員們早就知道一場災難威脅著南方,因為,通過空中
偵察,我們不斷得到敵軍一支隊伍沿西海岸向半島頂端的馬山運動的情況。
如果敵軍在這個地點達成突破,就可能出現十分嚴重的災難性後果,整個半
島就要放棄,我們拼湊起來的部隊在奪路逃跑的過程中就會遭到血腥屠殺。

但是,指揮第8 集團軍的沃爾頓·沃克中將已經宣佈,巴丹島那樣的
事情決不會重演。

七月二十九日晉州陷落之後,在第8 集團軍的處境仍在急劇惡化的情
況下,沃克宣佈:「決不能再後撤了!....我們必須戰鬥到底!....我們要
守住這條防線!我們要贏得勝利!」他們果然贏得了勝利,這是通過殊死的
戰鬥和出色的機動贏得的勝利。首先,沃克急速以加強後接近戰鬥編製實力
的架子部隊來對付最嚴重的威脅——正在由南面迫近的敵軍縱隊。這支隊伍
有可能席捲沃克的整個防線。第25 師巧妙、快速地實施機動,從敵軍兵力
當時還比較薄弱的北面轉移到南面,那裡,馬山——晉州防線正瀕於崩潰。

剛口上陸的第1暫編陸戰旅也立即投入到那一地段,從而大大加強了
那裡的力量。愛德華·克雷格准將指揮的這個旅下轄第5 陸戰團和第33 陸
戰隊航空大隊。該旅到達時,實力不足編製數,缺編的單位與第8 集團軍所
屬其他部隊差不多(一個步兵營只有兩個步兵連,而不是三個;炮兵連只有
四門炮,而不是六門)。該旅的兵力總共六千五百人,能夠在M— 26「潘興」
式坦克的支援下加入戰鬥。這種坦克裝備有90 毫米火炮,比T— 34 式坦克
強。

這支部隊使南部轉危為安,阻止了敵人的前進。(由於敵人是在夜間行
進,我們的飛機在此之前未能降低故人的前進速度。)現在,第8 集團軍已
建立了自己的最後防線,即後來的所謂「釜山環形防禦圈」。防禦圈是一個
三面臨敵的寬大防線,保護著連接大邱、馬山、釜山、慶州的鐵路四邊形地
區。這個鐵路四邊形是為我們分散配置的部隊提供補給的生命線。

為避免這條生命線被敵人切斷和遭到炮火襲擊,沃克決定盡量扼守洛
東江一線,儘管當時敵人已經在洛東江的好幾個地點遠遠地突入江南地區。

這並不是一條綿亙的防線。我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兵力來建立一條堅固
的防線。這道防線是由一些分散的支撐點組成的。我們的部隊可以由這些支
撐點向外出擊,如同第8 集團軍參謀長利文·艾倫將軍所形容的那樣,「一
次又一砍地撲滅大火」。疲憊不堪的部隊沒有休息的機會,沒有預備隊。在
六個星期當中,敵人不斷向兩翼實施強大的突擊,同時在中央發起旨在查明
薄弱點的試探性進攻。無論何時,拂曉或是午夜,都經常要迅速召集起一切
可以抽調出來的人員(譬如,由某師抽調的一個營,從另一師抽調的一個連,
從某個其他的部隊抽調的五十或一百名士兵)去應討一些十分危急的情況。
一堆火剛被撲滅,不知什麼地方又會突然冒出火苗,出現危急情況,又不得
不採取零零星屋的辦法加以應付。

參加這次為期六周戰鬥的部隊計有:第8 集團軍所屬四個不滿員的師、
英軍第27 旅、南朝鮮軍隊殘存的所有部隊(五個師)、第l 暫編陸戰旅以及
陸戰隊、空軍和海軍所能提供的所有作戰飛機。在進行仁川登陸的準備時,
陸戰隊被抽調了出去。這使沃克陷入缺少兵力和補給的絕境。但是,他還是
堅持下去了,這反映出他堅韌不跋的精神和所屬部隊的勇猛頑強作風。沃克
本人像第8 集團軍的許多軍官一樣,認為由於總部偏向由麥克阿瑟的參謀長
阿爾蒙德將軍指揮的、正在準備實施仁川登陸的第10 軍,所以,第8 集團


軍的實力受到了影響。但是,他們沒有以實力不足作為向敵人退讓的借口。
沃克經過艱苦的努力果斷地在最需要兵力的地方集中起自己的一點點可憐的
兵力。爾後,當估計仁川登陸使敵軍處於致命的危險境地時,他又奮力突出
了環形防禦圍。但是,他那在戰鬥中已大大損耗的部隊由於缺乏應有的器材,
根本無法強渡洛東江。雖然,隨著仁川登陸的消息傳來,我們轟炸了敵人的
戰線,但是,敵人有好幾天似乎並不知道已方部隊在北部遭到了痛擊。在洛
東江一線,也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說明空軍的攻擊已經「將北朝鮮人民軍打得
屈膝投降」(這是空軍正式史料中的說法)。隔著寬闊的、難以跨越的洛東江
天塹與沃克對峙的,仍然是一個軍紀嚴明、裝備精良、決心堅定的敵人。

「我們是後娘養的」,沃克在電話裡向總部說(指他們未能得到所需要的
工兵器材),「。.....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認為我會因此裹足不前」。他果然
沒有裹足不前。然而,敵人仍然像仁川登陸之前一樣瘋狂地在戰鬥。敵人認
為,沃克將軍當時根本無法將自己的裝甲部隊弄到對岸。沃克曾受命於九月
十五日發起進攻,由防禦圈出擊。後來,麥克阿瑟又同意他推遲一天行動,
以便在仁川登陸的次日再開始出擊。二十一日,沃克仍然未能打開突圍之路,
敵人毫無撤退的跡象。麥克阿瑟對自己的計劃遭受的這一挫折甚為關切,要
他的參謀人員著手制定一個短期的速決作戰方案——在漢城正南一百英里
處、位於西海岸的錦山實施一次登陸。可是,在這個方案的最後階段尚未制
定出來之前,敵人終於表現出無心戀戰的跡象。仁川登陸成功了,北朝鮮人
民軍處於被消滅的危險境地。九月二十三日,艾倫將軍通過電話向東京總部
說:「肯定要出什麼事了。我們已經有一整天沒有遭到反擊了。」不久,位於
最南部的那些很可能被切斷退路的敵軍部隊開始北撤。沃克立即命令實施追
擊,指示各路縱隊置兩翼安危於不顧,毫不遲疑地向漢城方向發起猛攻。部
隊執行了沃克的命令,他們像所有作好戰鬥港備、終於看到勝利曙光的部隊
一樣全力投入了這次追擊。

九月二十七日,向北卷擊的第1 騎兵師的士兵們在水原附近與向南突
擊的美第7 師的先頭分隊會合。口袋終於紮了起來。這時,北朝鮮人民軍開
始土崩瓦解,數萬人被源源不斷地送進了由第8 集團軍和第10 軍臨時建立
起來的許多戰俘營。

麥克阿瑟又表現出他那一貫過於樂觀的情緒,在沒有真正贏得勝利之
前就認為已經取得了徹底勝利。九月二十五日,他和阿爾蒙德將軍都宣佈,
漢城「已再次掌握在我們手中」。

可是,第10 軍所屬部隊,尤其是陸戰師所遇到的情況卻不一樣。他們
在這之後還進行了三天激烈的巷戰,戰鬥人員和居民又遭到一些傷亡。直到
九月二十八日,該城的所有殘敵才最後肅清。接著,在一次簡短而激動人心
的慶典上,麥克阿瑟將軍正式將朝鮮的都城轉交給李總統。

參加這次作戰的所有部隊都得到了榮譽,而這次作戰的卓越組織者麥
克阿瑟將軍則獲得了特殊的榮譽。在我們軍界領導人中,差不多唯有他獨具
慧眼,看到了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做了之後又能得到些什麼。但是,隨著戰
爭第一階段的結束,許多人的心中更是對史密斯特遣部隊堪稱英勇的作戰行
動,當然還有第24 師的作戰行動,充滿了感激之情。史密斯特遣部隊是一
支裝備不足、人數甚少、幾乎被人忘卻的弱小美國戰鬥部隊,他們之中很多
人都是缺乏實戰經驗的年輕新兵。正如杜魯門總統在讚揚他們的抵抗行動時
所說的,他們確實「進行了一次軍事史上最出色的後衛戰鬥」。總統說,「由


於幾位傑出的將軍指揮的一小批英勇的年輕人能力挽狂瀾,我們才得以集結
起反突擊的兵力。」確實,由於我們的空中力量不斷給北朝鮮人民軍以沉重
打擊,我們才有可能進行抵抗。

但是,事情並不像某些正式材料肯定的那樣,我認為,粉碎北朝鮮人
民軍、使我地面部隊能比較容易地吃掉他們的真正原因,既不是這種沉重的
打擊,也不是被一枚地雷炸死的北朝鮮人民軍最得力的領導人姜健中將(美
國人稱之為金空)之死。沿釜山環形防禦圈與北朝鮮人民軍對抗的士兵們發
現,這是一個兇猛、狡詐、殘忍和堅決的敵人,他們不得不通過地面戰鬥來
戰勝這個敵人。

第三章

進攻中的聯合國軍——仁川登陸及由環形防禦圍出擊

仁川登陸作戰即「鉻鐵行動」,從發起到整個行動的實施都是一次典型
的麥克阿瑟式的作戰行動。這次大膽的五千比一的冒險,使我們在朝鮮的部
隊恢復了主動,沒有被敵人趕人大海。當我們這些人差不多還沒有完全意識
到我國已處於戰爭之中時,麥克阿瑟就已經開始擬定這次兩棲包圍計劃了。
這次行動集中反映了他整個太平洋戰略的特點。按照這一計劃,麥克阿瑟將
在敵人最難預料的地點打擊敵人,切斷敵人的補給線並使其腹背受敵。當其
他人在考慮如何平安地撤出我們的軍隊時,麥克阿瑟卻在為取得勝利而擬定
計劃。

起初,沒有多少人支持他。我知道,當他就這一計劃向參謀長聯席會
議作扼要說明時,不只是我一個人對他的計劃是否可行表示懷疑。有些人直
到這次行動的成功既成事實之後才放棄自己的看法。但是,麥克阿瑟將軍不
僅僅是一位軍事天才,他還是一位很出色的能言善辯的人。他能很雄辯地論
證自己的觀點,以至那些決心反對他的人都能被他爭取過來,轉面對他表示
熱情的支持。

正當我們數量上處於劣勢的經過浴血奮戰的軍隊撤往釜山環形防禦圈
的時候,正當麥克阿瑟急切地要求給他補充越來越多的兵員和物資的時候,
在國內有許多人發出了冷靜面又合乎情理的呼聲,提醒我們不要把已經縮減
的兵力過多地投入到這次行動中去,因為這次行動可能僅僅是一場小規模沖
突的序幕,而這場小規模衝突可能又會很快蔓延到歐洲,並且迅速席捲整個
世界。在其他戰區,我們還有比朝鮮更加重要、更便於防禦的地點需要保衛,
況且,我們當時幾乎沒有什麼兵力可以抽調到朝鮮。在遠東地區,我們有一
支重要的野戰部隊:第8 集團軍。這支佔領軍實際上並不負有防守朝鮮的任
務。為了完成其在日本的佔領任務和治安任務,該集團軍分散地駐紮在整個
日本。它只有很少的幾個訓練地域;也許,通過在這些地域進行訓練,其所
屬部隊能保持戰備狀態。可是,這些部隊助戰備訓練任務早巳降至次要地位。

儘管麥克阿瑟告誡說遠東確實存在著危險,他還是眼看著自己的部隊
不斷地被削減。第8 集團軍所屬四個步兵師(含第1 騎兵師)中的任何一個師,
實力都低於規定的中萬二千五百人的臨時編製數,即使這個數字也大大低於
一萬八千九百人的戰時滿員編制數。每個師都缺少一千五百支步槍和應有的


全部90 毫米反坦克煙,每師九個步兵營缺少三個,師屬炮兵的三個炮連缺
少一個,此外,團屬坦克連一個也沒有。僅第1 騎兵師保留有一個建制的中
型坦克營。集團軍下面沒有軍部及軍部掌握的中型和重型炮兵、工兵以及通
信兵等重要的軍屬部隊。

海軍和空軍同樣不足編製數額。海軍的作戰艦艇、各型登陸艦艇、掃
雷艦艇與器材等都低於規定的數量。空軍最初根本沒有噴氣式戰鬥機,其他
作戰飛機和運載部隊的飛機亦很少。如前所述,由於缺乏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員,空中目視偵察與照相偵察能力均受到嚴重影響。

然而,兵力單薄的狀況不只表現在遠東地區。在國內,整個總預備隊
只有被精打細算的人們搞得僅剩下骨架的第3 架子師,加上第82 空降師。

這就是遣散軍隊給我們造成的狀況。此外,遣散軍隊還使我們陷入了
這樣的困境,除了那些後備役人員亦即那些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復
員的老兵之外,我們已無處搜尋受過訓練的兵員了。這些老兵大都剛剛安頓
下來,已經有了他們在整個戰爭年代夢寐以求的稱心工作和家庭。這些人已
經流血流汗,備嘗艱辛,作出了自己的貢獻,因此都不願意重返軍隊,在極
其惡劣的條件下再重新吃一次苦頭。他們的這種思想狀態是可以理解的。政
府也不願意再徵召他們入伍。可是,此外還能到哪裡去尋求所需要的人員呢?
如果徵召成千上萬的年輕人入伍,並使他們具備參加實戰的能力,那要花費
一年的時間。可是,眼前的戰鬥是如此緊迫,以至於不得不把部隊空運到前
方去。所以,除非讓退伍的軍人再次服投,否則別無它法。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麥克阿瑟急切地要求抽調越來越多的部隊投入戰
鬥。開始,他要求上級投入一個團戰鬥隊,後來又估計需要兩個齊裝滿員的
師。七月七日,他要求派出四至四個半滿員的師並加強一個空降團戰鬥隊和
一個由四個中型坦克營組成的裝甲群。兩天之後,他電告參謀長聯席會議,
說他還需要馬上獲得一個「至少由四個師組成並帶有全部建制兵種勤務部隊
的野戰集團軍」。不難理解,他對五角大樓的上司是很不耐煩的。他的上司
們對於把我們當時的全部軍事力量用於一個我們並未選擇過的也許還是非常
次要的戰區感到猶豫不決,這也是不難理解的,更何況這些軍事力量當時還
沒有在那個戰區展開。

對於遠東方面請求的兵力是否過大也有人感到懷疑。

有的人還擔心,我們這樣地消耗手中現有的軍用物資和軍事實力,也
許花一兩年的時間都補充不上。還有一點也不很清楚,就是杜魯門先生的方
針(迫切希望盡一切可能避免在我們沒有作好準備的被動情況下挑起第三次
世界大戰)是否已經被東京的麥克阿瑟完全理解了。因此,決定派總統的特
別代表艾夫裡爾·哈里曼專程前往東京與麥克阿瑟將軍商談。拉裡.諾斯塔
德將軍和我奉命隨同前往。

當我們離開華盛頓時,五角大樓內有一種很強烈的意見,我也有這種
意見,反對批准麥克阿瑟抽調第3 師的請求。該師實力嚴重不足,毫無戰鬥
準備,而且、抽調了該師,總預備隊就會只剩下唯一一支主力部隊:第82
空降師。至於說抽調第82 空降師,或者為了向麥克阿瑟提供他們所要求的
空降團戰鬥隊而削弱該空降師的戰鬥力,我是準備堅決反對的。但是,正像
我們所有的人一樣,我在考慮這些問題時還沒有獲得機會親身感受麥克阿瑟
那很強的說服力、自信心、雄辯的口才以及提出一個大膽的軍事計劃時那種
高超的技巧。


會議在東京從六日開到八日,這次會議是麥克阿瑟個人的一次勝利。
他用了兩個半小時扼要地闡述了自己關於朝鮮問題的總計劃以及完成這項計
劃所必需的條件。當時在場的人只有哈里曼先生、諾斯塔德將軍、阿爾蒙德
將軍和我。在他說完之後,他的觀點贏得了我們一致的支持。

通過麥克阿瑟這次出色的解釋,以及在我對「鉻鐵行動」計劃亦即仁
川登陸計劃進行研究之後,我自己的疑慮已大部消除。在乘飛機回國的途中,
哈里曼先生、諾斯塔德將軍和我都同意回國後支持麥克阿瑟的請求,因為其
他方案看來危險性太大。

麥克阿瑟主要論述了在冬季到來並壓倒我們之前在南朝鮮迅速取勝的
必要性。他指出,朝鮮嚴酷的冬季造成的非戰鬥減員可能會超過進行一次短
期戰役所造成的戰鬥減員。他警告我們說,到十一月中旬,大雪和寒風就會
向我們襲來。同時,他現在一天要損失一千人,而補充的人數甚至還不能使
他的部隊保持現有的實力水平。他強調說,如果遲遲不能獲勝,還會增加中
國和蘇聯軍隊進行公開干涉的危險性。但是,為了殲滅在南朝鮮的敵軍,必
須在九月二十五日發起這次攻勢,而且,為能穩操勝券還要以足夠的兵力發
起這次攻勢。否則,在敵人鞏固陣地並得到增援之後,我們就會在更加不利
的時機進行一場更為困難、需要付出更大代價的戰爭。

當然,我們的遠東司令煞費苦心提出的那套詳盡而令人信服的論據遠
不止這些。

在這次會議的始終,以及在開會前一天我在午餐桌邊坐在麥克阿瑟將
軍身旁所度過的那段時光,都可以明顯看出,他是尊重上級、按自己的指揮
系統辦事、明確自己的職責範圍的,而且也是忠於政府的。

對此,我的印象極為深刻。所以,在這次會議之後,當我第一次與哈
裡曼先生和諾斯塔德將軍單獨在一起時,我曾幾乎用同樣的話談到過這種印
象。他倆都表示贊同我的看法。

哈里曼還談了一點自己的看法。他說:「應當把政治問題和個人考慮撇
在一邊。我們的政府應當把麥克阿瑟將軍作為一大國寶加以器重,他確實是
個國寶。」

我們回國後都準備做些說服工作,爭取盡快滿足麥克阿瑟的請求,立
即把第3 師調撥給他(第3 師已得到一定的補充,來自波多黎各區的第65 步
兵團和當時還在巴拿馬的第33 步兵團的一個營均已編入該師)。

我的有關東京會議的筆記(這些筆記從未複製過,至今仍歸我個人保存)
表明,那是一次內容廣泛的坦率的會談。會談不僅涉及到當時朝鮮的形勢問
題,而且涉及到總司令關於應付各種意外情況的個人打算。好在這些意外情
況從未發生過。麥克阿瑟特別關心福摩薩問題。

他發誓說:如果赤色中國愚蠢地去進攻那個島嶼,他將火速趕去負責
指揮,「使他們遭受慘敗,從而使這場戰鬥成為世界上決定性的戰鬥之一。
這將是他們的一場巨大的災難,它將震撼亞洲,可能還會擊退共產主義的浪
潮」。至於紅色中國是否會採取如此愚蠢的做法,他是表示懷疑的。但是,
他說,「我每個夜晚都祈禱赤色中國能這樣做——我常常是跪下來在那裡祈
禱。」當然,現在還沒有一個人可以斷言,他這種降伏共產黨巨龍的勇士的
夢想,是否就是促使他後來不顧後果地向滿洲邊境進攻的原因。但是我想,
這一點確曾促使他幻想取得徹底的勝利。

然而,在當時,正如我早先說過的,麥克阿瑟尊重上級的態度給我以


很深的印象。他提出自己的方案時絲毫也沒有對上級不忠誠的表示。當時,
也沒有任何跡象預示著那種不同意志的衝突。那種近乎於不服從上級的沖
突,後來使這位勇敢的老兵被突然解除了職務。他自信、樂觀、驕傲,善於
雄辯,無所畏懼——可是,他當時給人的印象又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軍人,似
乎隨時準備不講價錢地去執行上級下達的任何命令。

至於仁川登陸計劃,由於該計劃很高明,構思合理,對極細微的問題
都考慮得非常周密,因而我立即就對這一計劃表示了支持。但是,在這個問
題上我無權作出決定;必須把參謀長聯席會議中那些持懷疑態度的先生們爭
取過來才能使這次行動計劃獲得批准。

對這個計劃能否成功表示懷疑是有充分根據的。因為,只有同時具備
以下條件時才能在仁川取得勝利,那就是要正確地選擇時間,要有極好的運
氣、密切的協同、完全的突然性和極其勇敢的精神。在朝鮮整個彎彎曲曲的
海岸線上,再沒有比仁川更難突擊的地點了。仁川的天然防禦條件使敵對的
一方幾乎無法從海上接近。退潮時,三十英尺高的潮水在近一英里寬的泥灘
上留下一條難以通過的彎曲水道。這塊泥灘好像是專為使我們的坦克登陸艦
擱淺並使其成為炮兵的目標而形成的。一個在我看來堅不可摧的小島瞰制著
水道。通向港口的唯一接近路水道本身肯定已經佈雷,小島上也一定構築了
堅固的工事。此外,登陸作戰時間選擇在颱風季節,狂風很可能把我們的登
陸部隊吹散,使他們全部暴露在敵人面前從而被消滅掉。

因此,無怪乎抱懷疑態度的先生們仍堅持懷疑的態度。像詹姆斯·多
伊爾海軍少將和奧利弗·史密斯陸軍少將這些具有第二次世界大戰豐富登陸
作戰經驗的老將都沒有對這種方案引起興趣。不少其他的方案也提了出來,
其中包括在東海岸的元山實施登陸,或者在遠在仁川以南的群山實施登陸。
在群山登陸可以更快地給釜山當面之敵造成壓力。但是,麥克阿瑟拒絕採納
所有這些方案,儘管他後來很感謝參謀人員準備了一份在元山登陸的詳細計
劃。

唯有在仁川登陸才是可行的,因為,只有實施仁川登陸才能給敵人以
必要的沉重打擊,從而在冬季到來之前將其殲滅——通過這種打擊,可以切
斷敵主要補給線和交通線,井能獲得同由釜山防禦圈出擊的部隊會合的機
會,消滅夾在登陸部隊和由防禦圈出擊的部隊之間的敵軍。

八月中旬,為了審查這個僅僅作為一種設想提出的計劃是否可行,參
謀長聯席會議派海軍作戰部長福雷斯特·謝爾曼海軍上將和陸軍參謀長勞頓
·柯林斯上將去東京會見麥克阿瑟和他的參謀人員。全體主要軍官包
括多伊爾上將和史密斯將軍在內都出席了會議。會上,麥克阿瑟將軍盡了自
己最大的努力,他不僅提出了應當采勸鉻鐵行動」的理由(他指出,除軍事
上的好處外,仁川登陸的勝利還能使南朝鮮人收穫稻米,並能為解放這個新
生國家的首都在精神上產生重要的鼓舞作用),尤其還表明了他對很快取得
勝利的巨大信心。在會議臨近結束時,多伊爾海軍上將發言說,這個作戰行
動至少「不是不可能成功的」。特納·喬伊海軍上將則感到自已的擔
憂已不復存在。甚至在所有的人中疑慮最甚的謝爾曼海軍上將,按喬伊的說
法,「也幾乎被說服了」。總司令又花了一天的時間私下與謝爾曼進行了一次
長時闖的討論,終於說服了謝爾曼。在與麥克阿瑟私下討論之後,謝爾曼說,
「但願我也有同那個人一樣的信心。」當然,僅僅有信心還是不太夠的。現
在還必須爭取政府的贊同,使其允許我們把整個總預備隊拿去孤注一擲。


各種有利和不利的因素都考慮到了。九月十五日(登陸行動開始的日期)
只有兩小時的漲潮期,超出這段時間,登陸艦艇就會在泥灘上擱淺喪失戰鬥
力;暫編第1 陸戰旅必須從處境十分危急的釜山撤出來補充第l 陸戰師;運
輸艦船不足;這次靠北面採取的包圍迂迴行動過於深遠,不大可能很快解除
南部戰線的部隊受到的壓力;一次颱風也許正在形成——但是,在這種條件
下幾乎肯定能達成突然性,而這又是一切兩棲登陸行動必不可少的要素。北
朝鮮人決不會料到美國人會於出這種「無法做到、愚蠢透頂的」事情(可笑
的是,那一年還沒有結束,麥克阿瑟自己也忽視了中國人派遣大量部隊越過
鴨綠江的可能性——因為「沒有一個神經正常的指揮官」會幹出那種事情)。

國防部長路易斯·納翰遜很快批准了麥克阿瑟的計劃。「鉻鐵行動」這
次五千比一的賭博,終於獲准付諸實施了。正當釜山環形防禦圈裡被圍困的
士兵每時每刻都在設法避免近在咫尺的災難時,戰區司令開始了登陸作戰的
準備工作。這次行動將徹底擊潰敵人,保證我們對朝鮮的控制。這次行動與
一七五九年詹姆斯·沃爾夫在魁北克的突擊非常相似,那次突擊指向了敵人
「以為」不可能遭到進攻的地點。

「鉻鐵行動」的第一個步驟是對港灣附近的島嶼進行偵察,這些島嶼控
制著狹窄的海峽。九月一日夜間,一位名叫尤金·克拉克的青年海軍上尉被
送到仁川附近助島上。他進行了兩周的偵察活動,以確定敵人的火炮陣位,
測量沿海堤岸的高度。這些活動大部分是在夜暗掩護下進行的。他幹得很成
功,在九月十五日拂曉前甚至還打開了一座燈塔上的指示燈,引導第一批突
擊艦船駛入仁川港。

戰鬥在破曉時打響了,美軍驅逐艦以及英、美的巡洋艦進行了猛烈的
轟擊。驅逐艦的艦長們在敵人炮口之下勇敢地沿海峽向上行駛。第一項任務
是壓制月尾島。這個小島正好橫臥在海峽當中,穿過海峽的所有船隻都在其
火炮直射距離之內。不過,該島並未像我們擔心的那樣已經堅固設防。在我
海軍的轟擊之下,島上的火炮很快就啞巴了。海軍陸戰隊的「海盜」式飛機
向小島的灘頭進行了猛烈的掃射。六時半,第5 陸戰團所屬第3 營向灘頭髮
起了猛烈的衝擊,粉碎了暈頭轉向的敵人,並且在四十五分鐘之內佔領該島。
此後,島上配置了火炮,以便支援部隊向海堤衝擊。陸戰隊員們在好幾處使
用梯子登上了比登陸艦船頭還要高出四英尺的海堤。在其他地點,則乾脆用
坦克登陸艦在海堤上撞出缺口,或者由陸戰隊員用炸藥炸開缺口,讓衝擊部
隊由這些缺口湧過去。白天,他們幾乎沒有時間鞏固陣地。天黑時,第1 陸
戰師的先遣分隊終於在灘頭陣地站住了腳,作好了抗擊敵人反衝擊的準備。
但是,由於完全達成了突然性並迅速取得了勝利,敵人以後再也沒有發起過
反衝擊。翌日,經過一場激烈的坦克戰鬥,我們奪取了漢城的金浦機常一天
之後,第7 步兵師在未遭抵抗的情況下在仁川上陸,並迅速插向內陸以切斷
當時還在洛東江一線作戰的北朝鮮人民軍的主要退路。

然而,重新奪占漢城的戰鬥還是很艱苦的。儘管麥克阿瑟報告說該城
在二十五日巳中中「掌握在已方部隊手中」,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卻仍然在
冒著敵人的機槍、反坦克炮和狙擊手火力進行逐街逐屋的戰鬥,一直打到二
十八日,直到最後一個北朝鮮士兵從熊熊燃燒的掩體中張皇逃走、全城到處
硝煙瀰漫為止。

這次作戰行動從構思的大膽、制定特種作戰計劃的才幹以及實施過程
中所表現出來的勇氣、銳勢和藝術,在軍事史上都是很突出的。像每次獲得


重大勝利時一樣,仁川登陸的勝利也帶來了突如其來的新問題——這些問題
預先未充分估計到。在採取這類重大行動之前,按照慣例,應召集全體主官
和參謀人員進行圖上兵棋演習。各部隊指揮官都應扼要說明如何處置可能出
現的各種情況,從徹底的失敗到重大的勝利都應考慮到。可是這一回,就算
預先針對這次了不起的勝利制定過什麼計劃,那這個計劃也是考慮得很不充
分的。聯合國軍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由於這個原因,大量的北朝鮮人民軍
得以逃走,繼續有組織地在北方與我軍作戰,或者在南方我軍戰線的後方,
以大規模游擊戰行動堅持戰鬥。

華盛頓方面在制定擴張戰果的詳細行動方案這一問題上,也表現得優
柔寡斷。為了弄清諸如中國人對我們的勝利會有何種反應、俄國人又會作出
何種反應等一些難以猜測的問題,華盛頓遲遲沒有定下決心。

大多數參謀人員以及沃克將軍本人都認為,當時直屬東京總部指揮的
第10 軍在建立鞏固的灘頭陣地之後,會轉隸第8 集團軍指揮。這樣,第10
軍可以更有效地實施機動和得到補給。但是,麥克阿瑟卻堅持把第10 軍置
於自己的控制之下。因此,那種認為第8 集團軍再度受到輕視、第10 軍受
到偏愛的看法就變得更加強烈了。兩支部隊之間雖然從未發生過公開表示妒
忌的事情或不願合作的情況,但是他們缺乏密切協同時相互間不可缺少的信
任這一點是很明顯的。

仁川登陸的勝利帶來的一個更加微妙的後果,是人們對麥克阿瑟將軍
的一貫正確性幾乎發展到了迷信的地步。

就連他的上級也好像開始懷疑自己對麥克阿瑟的任何決心提出疑問是
否應該了。結果,麥克阿瑟失去了得到坦率而有見識的批評的機會,而每一
個指揮官本來是應該獲得這種機會的,尤其當他打算在七百英里之外「指揮
戰爭」時。

許多軍事領導人已經認識到,如果誰能站在自己的上級面前,直言不
諱地告訴他,自己認為他的計劃是錯誤的,那就需要有一種特殊的浩然之氣
(我認為,這比匹夫之勇更難能可貴)。這就像喬治·馬歇爾將軍常說的那樣,
這個時候正是你「拿自己的職位在冒險」的時候。但是,每一個軍事領導人,
不論職位高低,為了對那些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給他的人負責,當他感到一個
嚴重的錯誤即將發生的時候,應敢於亮出自己的觀點。

有少數人對麥克阿瑟的新決定(在東海岸的元山採取另一次具有麥克阿
瑟風格的仁川式登陸作戰行動)稍有一些不滿。可是,儘管該計劃的某些缺
陷很明顯,很嚴重,卻沒有人表示堅決反對。然而,這次作戰行動卻顯然是
麥克阿瑟為什麼要把第10 軍置於總部指揮之下的理由。儘管計劃本身的問
題非常嚴重,這種直接控制第10 軍的做法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要完成在元山登陸的任務,需要從仁川和釜山把第10 軍的大部分人員
運出去(第l 陸戰師要經仁川拉出去,第7 師則要從陸上由鐵路和公路進至
釜山),從而在極其緊要的時刻增加鐵路和這兩個設備不足的港口的負擔,
嚴重干擾對第8 集團軍持續不斷的補給。這種補給,第8 集團軍不久便失掉
了,這使他們很惱火(由於撤退堵塞了公路和鐵路,甚至連炮彈都不得不空
運到漢城)。

不論在元山實施另一次仁川式的突擊有多麼好的理由,都比不上迅速
封閉針對逃跑的北朝鮮人設下的包圍圈重要。在陸上,有一條從漢城至元山
的良好公路和一條鐵路(誠然,公路和鐵路遭受過轟炸)穿過朝鮮半島一個比


較平坦的地區。在仁川上陸的部隊本可以沿著這條路線迅速機動,往北爾後
往東向元山進擊,與沿著東海岸一直向北突進的部隊會合。這樣便可關上大
門,阻止正在迅速逃跑的敵軍並使其沒有時間重整部隊。

然而,直到九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在漢城街頭的戰鬥停止前的兩天,
才開始認真擬制擴張仁川登陸戰果的計劃。麥克阿瑟要求擬制一個「在陸上
追擊配合下、以一次新的兩棲包圍行動殲滅北朝鮮人」的計劃。當時提出了
兩個方案。按照第一個方案,第8 集團軍應該向北爾後向西北朝敵人首都平
壤方向進攻,同時,應實施一次兩棲突擊,奪占黃海上的重要港口———鎮
南浦。按照另一個方案,第8 集團軍應沿漢城——元山走廊地區向北爾後轉
向凍北實施突擊,與此同時,應同樣以一次兩棲突擊進攻元山。沃克將軍原
以為第10 軍會由他指揮,因而贊同派第10 軍迅速由陸上進擊元山。但是,
事實並不像他所想的那樣。

也有一些人主張從蜂腰部或者說狹窄的部位切斷朝鮮半島,使聯合國
軍佔據平壤、元山一線。這種主張從理論上講似乎完全行得通。然而,只要
稍微研究一下地形情況,後勤專家們就會膽戰心驚;那裡有許多非常崎嶇狹
窄的關口要隘,鐵路線千轉百回且隧道密佈(我們自己的飛行員曾對鐵路進
行過無休止的轟炸)。如果有什麼比較好的理由能說明第10 軍應該由總部直
接指揮,那就是在一切補給事務均由在幾乎無法通行的陡峭山脈另一邊的一
位指揮官負責的情況下,要想滿足這個軍對糧秣、彈藥和油料的需求極端困
難。

並沒有人否認我們需要有一個象元山這樣的港口。有了這樣的港口,
成千上萬噸糧食、彈藥和汽油便可以運來滿足那些將要在西部和北部地區作
戰的部隊的需要。其實,問題的實質是應該從陸上還是由海上接近元山。麥
克阿瑟將軍贊成由海上實施突擊。在場的海軍領導人和全部有關的師長都反
對實施兩棲包圍,但卻沒有人強烈地表示出來。這僅僅是因為當時還沒有人
對這個人的判斷力或預見能力感到懷疑,他剛剛創造了一個軍事上的奇跡。
那怕他建議由一個營從水面上走到元山大概也會有人願意試一試的。

越過三八線全殲朝鮮半島上敵軍的計劃當然要事先得到華盛頓的批
准,因為這樣做牽涉面很大。赤色中國幾乎每天都在通過無線電進行威脅,
說如果北朝鮮遭受入侵,它就要參戰。還有人認為,一旦我們越過這條象徵
性的界限,也可能會招致蘇聯的參戰。然而,問題很清楚,如果不迅速殲滅
北朝鮮人民軍,而讓它爬回庇護所去醫治創傷,那麼,要不了多久它還會進
行入侵的。因此,經過一番審慎的考慮,杜魯門政府同意了參謀長聯席會議
的建議,授權麥克阿瑟可以進入北朝鮮作戰。但是,附帶有一個條件。也許
正是這個條件才影響了麥克阿瑟,反而使他後來令人費解地拒不承認已有大
批中國軍隊參戰。因為,九月二十七日通過無線電授予麥克阿瑟在三八線以
北作戰的極力只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行使,那就是「蘇聯或中共主力部隊未進
入北朝鮮作戰,對方沒有決心參戰的聲明,也沒有發出威脅要在朝鮮與我們
進行軍事較量」。除此之外,國防部長馬歇爾告訴麥克阿瑟:「我們希望你向
三八線以北推進時在戰術和戰略上不會遇到障礙。」現在,徹底勝利似乎就
在眼前。它像一隻金色的蘋果,將代表著麥克阿瑟那光輝軍事生涯中的鼎盛
功業,已經成功在望,麥克阿瑟是不會遲誤或接受別人勸告的。他不顧朦朦
朧朧預示著一場災難的壞兆頭,向北猛插過去,追擊正在消失的敵人。為了
加快進攻速度,他一周又一周地改變著自己的計劃。


第四章

鴨綠江邊險遭慘敗——中國人參戰——第1 陸戰師且戰且退

麥克阿瑟原先那個利用仁川登陸的勝利、分兵兩路越過三八線進軍的
計劃倒是十分簡單合理。但是,其效果卻要取決於天候、地形和中國人的反
應這三今未知因素。而且,後來還出現過一些其他的情況,促使總司令將基
本計劃修改得面目全非,最後使第10 軍分散地部署在朝鮮的整個崎嶇地形
上,造成部隊無法相互支援甚至無法直接聯絡,而且極易遭受游擊隊的騷擾
或被數量上佔優勢的敵軍所包圍。

至於中國人的干預,麥克阿瑟對他們的威脅簡直是置若罔聞,面且,
他顯然忽略了中國軍隊已大批越過鴨綠江的最初的明顯跡象,或者對這些跡
象沒有引起重視。他計劃趕在季節的前面,在大雪降臨之前打到鴨綠江邊,
結束戰爭。但是,他沒有看到,地形卻成了他的敵人,而且,對這個敵人的
力量,他根中沒有充分估計到。崎嶇的地形使左路(西線)和右路(東線)部
隊無法保持哪怕很脆的聯絡。

麥克阿瑟將右翼第10 用留歸自已直接指揮,而將左翼(或稱西段)交給
沃克將軍及第8 集團軍。這也許會使人覺得,麥克阿瑟已經預料到,那些無
法逾越的山脈和無路可通的峽谷會把部隊分隔開來。但是,事實上他完全沒
有料到這一點。他讓沃克同時負責所屬部隊和第10 軍的後勤補給就是明證。
把這個沉重的擔子壓在沃克身上面又不讓他負責對第10 軍的作戰指揮(這種
作戰指揮不會給沃克增加什麼負擔),這實際上只能使人對麥克阿瑟抓住第
10 軍不放的做法更加困惑不解,而且還會增加兩位指揮官之間的隔閡。

最初,計劃規定,第8 集團軍於A 日(十月十七日,D 日的前三天)沿開
城——沙裡院——平壤軸線向西北方向發起進攻,總的矛頭指向平壤。

第10 軍第l 陸戰師定於D 日以一次兩棲突擊奪占元山。爾後,兩支部
隊沿東西軸線實施向心突擊。一旦會合,就會封閉半島,從而切斷北朝鮮人
民軍的退路。於是,這兩支部隊便可以協調一致地向定州一寧遠一興南一線
推進。

執行該計劃有兩個明顯的障礙。第一,第10 軍由漢城、仁川地區後撤
會使第8 集團軍無法使用港口和輸送設施,從而在數周內得不到補給物資。
第二個障礙研究一下地形也很清楚,即兩支部隊無法沿東西軸線實施進攻以
達成會合。我現在仍然認為,合理的打法是,派一個美軍師,像第8 集團軍
由釜山環形防禦圈出擊時那樣,攜帶必需的補給品,置兩翼於不顧,由陸路
進攻元山,這樣,該師就會有奪取元山地區並肅清該地區之敵軍的絕好機會,
其效果和速度都會比實際採用的打法好得多。當時,相距最近的中共部隊仍
然在鴨綠江以北。

後來,發生了一件令人喜出望外的重大事情,促使計劃進一步作了修
改,那就是幾乎被總部制定計劃的人們忘卻的南朝鮮第l 軍,甚至在海軍還
未來得及在佈雷區為第l 陸戰師開闢一條通路之前,就已經派遣所屬第3 師
沿海岸公路急速北上奪取元山了。如果當時有部隊由漢城經陸路實施突擊並
迅速與南朝鮮第3 師取得會合,則有可能很快肅清整個這一地區的敵軍,北


進的行動也會大大提前。

十月十一日,也就是參謀長聯席會議批准並下令執行麥克阿瑟計劃才
九天,南朝鮮軍隊便拿下了元山。

然而,直到十月二十六日以後,海軍才得以在元山港敵人布設的兩千
枚水雷中間開闢出一條通道。於是,第l 陸戰師實施了所謂「非戰鬥」登陸,
亦即未遭抵抗的登陸。這樣,南朝鮮第l 軍便可以脫身開赴北方,去奪取北
朝鮮重要的工業區——興南、威興聯合企業所在地。

但是,此時,戰事的進展已超出原先的計劃;於是,又確定了許多新
的目標。十月十七日,麥克阿瑟指示以滿洲邊界線以南四十至六十英里左右
的一條線作為新的最終目標。不久,他又指示下屬指揮官僅僅把這一目標看
作中間目標。儘管國務院規定的方針是不在滿洲邊界附近使用除南朝鮮部隊
以外的任何部隊,而且,還存在這樣一個明顯的事實,即中國人一旦派出部
隊大舉越過邊界,麥克阿瑟的部隊肯定無力在那條遙遠曲折戰線上堅持下
去,可麥克阿瑟仍決心將部隊推進到鴨綠江邊。用以提供補給的港口大約在
八十至一百二十英里之外,其間道路婉蜒曲折、陡峭狹窄,有些地方不過是
些羊腸小道。若想把兵力單薄的部隊沿這樣遙遠的戰線分散配置,又要使他
們不斷獲得糧食彈藥補給,或者讓他們堅決頂住一個差不多是依靠本國基地
作戰的頑強敵人,那麼,連麥克阿瑟這樣的人也是無能為力的。當然,如果
我們的飛機曾獲准摧毀敵滿洲基地,這個方案或許能夠成功。但是,范登堡
將軍認為,如果我空軍當真接受了這樣的任務,那就意味著我空軍實力會因
自然消耗和戰鬥損失而消耗掉,從而會使我駐歐部隊大約在兩年的時間內暴
露在敵空軍面前。五角大樓決定堅決反對這一行動。麥克阿瑟也知道這一決
定。可是他無視五角大樓反對在那樣遠的前方使用美軍的禁令,仍然極力催
促部隊向滿洲邊緣推進。

南朝鮮第l 軍第3 師拿下元山之後,沃克將軍飛往那裡瞭解形勢,並
與那些還屬於他指揮的南朝鮮部隊取得聯繫。此時,在沃克的右翼,南朝鮮
第2 軍已經在開城東北方的鐵原附近沿著通往元山的道路佔領了陣地。沃克
趕緊擬定了計劃,讓該軍向元山挺進,同南朝鮮第l 軍會合,以便一旦奪占
平壤就能像最初計劃的那樣,橫貫半島,將兩處海岸連成一氣。但是,麥克
阿瑟毫不客氣地否決了這個計劃,並且通知沃克,美海軍陸戰隊一上岸,南
朝鮮第l 軍(南朝鮮王牌軍)將從沃克那裡抽走,轉歸美第10 軍指揮。

就在這個關頭,麥克阿瑟提出了新的目標線,放棄了原定橫穿半島蜂
腰部會合的計劃。

在沃克的部隊拿下平壤之後,麥克阿瑟在第8 集團軍與第10 軍之間劃
定了分界線,並命令所屬指揮官把那條「目標線」僅作為「最初目標」。現
在,剩下的唯一目標就是邊界了。

十月二十六日,亦即第l 陸戰師最後在元山登陸的那一天,南朝鮮第2
軍催促其第6 師先遣分隊直奔鴨綠江。

在沃克的左翼,美第24 師先頭部隊已越過清川江,正朝著鴨綠江推進,
當時距鴨綠江僅七十英里。

在其他地區,聯合國軍也在沿多條不同的路線朝鴨綠江運動。他們無
法相互支援,甚至無法保持地面巡邏聯絡。美策7 師最初計劃繼陸戰隊之後
在元山登陸,後來改為在元山以北約一百五十英里處的利原登陸。該師於十
月二十九日在那裡登陸後,繼續向鴨綠江邊的惠山推進。南朝鮮第1 軍預定


沿海岸公路北上向蘇聯邊境推進。海軍陸戰隊打算沿僅有的一條狹窄道路越
過中部高原進抵江界,爾後向鴨綠江邊的滿浦推進。第3 師則留在後面守衛
元山—興南——鹹興地區。

在這些行動開始之前,一條令人心寒的消息由冰天雪地的山脊傳到東
北方向。南朝鮮第6 師第7 團(最先到達鴨綠江邊的聯合國軍)在遭到一支
佔絕對優勢的中國部隊打擊後已掉頭向南退卻。這支中國部隊當時就像從地
下鑽出來的一樣,以很兇猛的近戰幾乎全殲該團。

根據以後的情況來看,該團大概是在不知不覺之中闖人了中國軍隊正
在集結、準備由那裡發起進攻的地區。中國人當時尚未作好發起大規模進攻
的準備,決心不暴露目標,因此幾乎把這支先頭部隊全部消滅掉。

十月二十六日,緊靠東部地區,南朝鮮第1 軍第26 師由鹹興向長津運
動時,在水洞庭遇到頑強抵抗,抓到十八名俘虜,這些俘虜分屬中共第124
師的兩個團。數天之後,海軍陸戰隊趕來解救南朝鮮部隊,遇到並擊毀一些
中國坦克(這大概是第10 軍碰到的唯一一批坦克),並從一個新銳中國師(第
126 師)抓到一些俘虜。第124 師和第126 師均屬中國第42 軍。

可是,整個這段時間,官方報道卻顯得很樂觀。華盛頓被告知,報刊
廣為傳播的兩萬中共部隊進入北朝鮮的消息「未被證實」。十月二十八日,
華盛頓獲得如下保證:仍然「沒有明顯的跡象」說明中國人會進行公開的於
預。

兩天之後,遠東司令部報告說:儘管有報道,它仍然認為,中國第39
軍和第40 軍的任何據稱已到朝鮮的部隊實際上並未越過邊界。少數幾個中
國「志願軍」的出現,僅僅被當成了中國在外交棋盤上採取的又一個小小的
步驟,不會馬上對聯合國軍總部產生影響。

中國人一開始也採取了小心謹慎的試探行動,因為他們顯然無法估計
美國會作出何種反應——是否會進攻中國本士或者用原子彈對付他們。中國
部隊很有效地隱蔽了自己的運動。

他們大都採取夜間徒步運動的方式;在晝間,則避開公路,有時在森
林中燒火製造煙幕來對付空中偵察,此外,他們還利用地道、礦井或村落進
行蔭蔽。每個執行任務的中國士兵都能做到自給自足,攜帶由大米、豆類和
玉米做成的乾糧(他們怕做飯的火光暴露自己的位置)以及足夠的輕武器彈
藥,因而可以堅持四、五天之久。四、五天之後,根據戰鬥發展的情況,他
們或者得到補充,或者撤至主要陣地,由新銳部隊替換他們。中國人沒有留
下一點部隊運動的痕跡,所以,統帥部懷疑是否有敵人大部隊存在是有一定
道理的。不過,對大量明顯的證據採取視而不見的做法,還不只是統帥部一
家。

我們整個部隊甚至較低級的軍人都對中國人的威脅掉豫以輕心。十月
底,駐紮在雲山及其周圍的部隊所作出的反應就是典型的例證。雲山位於清
川江正北、鴨綠江以南約六十英里處。從好幾個不同的渠道傳來了中國部隊
大規模集結的消息。一個朝鮮老百姓報告說:雲山西南九英里的一個山谷裡
有二千名中國人,力圖切斷該城向南延伸的主要補給線。後來又有一名朝鮮
治安隊員報告說,在雲山西南六英里處發現三千名中國人。十一月一日中午,
在城東南八英里處發現敵一支小部隊,我空軍和炮兵將其擊潰,公路上丟下
約一百匹死馬和數目不詳的屍體。後來,我空軍觀察員報告,發現敵人有大
量的隊伍在雲山北面和南面運動;一次空中突擊擊中了其中的一支隊伍,並


且據報告,還在距雲山僅九英里曲地方擊毀了二十一輛敵運載部隊的車輛。
當天下午,正在一架L— 5 型飛機上引導炮兵射擊的觀察員報告,在距雲山
不到七英里處的狹窄小路上,「敵步兵兩支大隊伍正在向南運動」。

但是,美統帥部仍然不願承認這些不斷增多的證據。

南朝鮮人早些時候曾抓到過中國俘虜,但是,情報部門的人員對俘虜
關於中國進入朝鮮的實力和意圖的供述很自然地採取了將信將疑的態度。他
們認為,一個普通的士兵不可能知道這樣高級的情報。甚至當第l 軍情報參
謀珀西·湯姆森上校警告剛調到雲山的第1 騎兵師說他們可能碰上中國部隊
時,這些人還採取不相信和不在乎的態度。第1 騎兵師曾克服敵人的頑強抵
抗向平壤推進,並且經過一夜激戰拿下了這座城市。從那以後,北朝鮮人民
軍有組織的抵抗行動似乎已不復存在,只是偶爾有一些旨在阻滯第1 騎兵師
前進速度的零星行動。

其實,第8 集團軍當時補給不足,無力同敵人進行曠日持久的戰鬥。
而且,他們也不想承認在北朝鮮還會有什麼人能夠同他們較量一下。計劃扼
守雲山北部和西部陣地的第8 騎兵團的參謀機構,也未注意下面的部隊以及
指派給南朝鮮第l 師的美國軍事顧問組軍官(這些人曾在雲山附近與中國人
遭遇,但未能把中國人趕走)提供的情況。普遍的看法是,中國人由北向南
運送的可能只是些準備讓北朝鮮人民軍接收的增援物資。指揮第l 騎兵師的
霍巴特·蓋伊將軍請求允許他將第8 騎兵團撤至雲山以南數英里的一個陣地
上,但遭到第1 軍司令部的拒絕。對這些令人不安的任何報告感到憂慮的軍
官,實在少得可憐。

負責警衛平壤的部隊又開始幻想著快樂的駐防生活了。這些人對為在
東京舉行「回國檢閱」而作的安排所流露的關切程度,遠在不斷傳來的中國
人干預一事之上。

迅猛而突然的打擊接踵而至,以至於很多部隊還未弄清究竟發生了什
麼事情就被打垮了。中國人首先攻擊了南朝鮮第6 步兵師,該師駐防雲山以
東約十五至三十英里的溫井一熙川地區。中國人將該師消滅得如此徹底,以
至到十一月一日午後不久,沃克將軍便通知美第l 軍軍長弗蘭克·米爾伯思
將軍:南朝鮮第2 軍已不再是一支有組織的部隊,美第1 軍右翼也因此暴露
給敵人。米爾伯思急速趕到駐紮在雲山以南約二十英里處的軍隅裡的南朝鮮
第2 軍軍部。第2 軍軍長說:他已同所屬部隊完全失去聯繫,在軍隅裡附近
僅有南朝鮮第7 師的三個營還能進行有組織的抵抗。

下午五時許,中國人在迫擊炮火力和由卡車上發射的蘇制「中秋莎」
火箭炮(這次戰爭中威力很大的新式武器)火力掩護下,開始對防守雲山北部
的第8 騎兵團發動試探性進攻,並在黃昏以後集結了力量,爾後逐步由東向
西展開。許多美國人第一次聽到中國軍號的嘯鳴,這種銅號看上去就像足球
賽巡邊員用來表示犯規的喇叭,其粗野的音調夾雜著發狂的吹哨聲,似乎在
通知新的戰鬥階段的開始。這至少有助於使許多自認為中國大規模介入是十
足的無稽之談的人清醒過來。

戰鬥持續了一整夜,不時發生近戰,其激烈程度是以往戰爭中所沒有
的。午夜之前,不少美軍部隊發覺彈藥幾乎告罄。夜間十時,美第l 軍自脫
離釜山環形防禦圈以來首次轉入了防禦。那一夜,扼守雲山的第8 騎兵團三
面受敵。南朝鮮第15 步兵團在東面堅守陣地,但在其他三個方向上,美軍
卻面臨著中國部隊。可是,直到接到撤退的命令,美軍才發覺退路巳被切斷。


一支很強的中國部隊在那天中午以前就封鎖了主要道路。他們牢牢地控制著
陣地,使第5 騎兵團為把他們趕走以便前去增援雲山的第8 騎兵團而發起的
多次進攻未能成功。十一月二日凌晨,從雲山撤退的部隊在主要道路上遭到
伏擊。結果,那裡很快就塞滿了毀壞的車輛,坦克乘員和步兵在慌亂中四散
奔逃。

美軍部隊或獨自一人,或三五成群,施帶著傷員,一邊戰鬥一邊朝山
上轉移。一些人繞過路障向東轉移,爾後往南進入山中,另一些人乾脆隱入
黑暗之中向南進發,終於到達了後方。許多人被俘,傷亡人數當時未能立即
查清。

中國人對雲山西面第8 騎兵團第3 營的進攻,也許達成了最令人震驚
的突然性,第3 營當時以為西面肯定沒有敵人活動。十一月一日下午較晚的
時候,有些部隊曾發現我方飛機在南面某處我主要補給線附近掃射敵人陣
地,但誰也沒有介意。部隊指揮官接到撤退命令以後,首先撤出了火炮,同
時命令第3 營掩護騎兵團後撤。第3 營配置在南永河上一座橋的北端,以兩
個班守橋。早晨三時許,有一小隊人由南面接近該橋,究竟是一個排還是一
個連一直未搞清楚。守橋部隊沒有檢查就讓這些人通過了。由於這些人是由
南面過來的,因而被當成了南朝鮮人而未引起注意。當這些陌生人在指揮所
對面停下來時,其中一個幹部狠吹了一聲軍號,他們隨即從四面八方以輕武
器和手榴彈向指揮所發起攻擊。這樣,北岸的中國人便湧到了河的南岸。在
西南方向,沿著河岸,敵人的其他部隊正在同第3 營的L 連激戰,最先過橋
的中國人立即插進司令部所在地,他們射擊,拼刺,摔手榴彈,並向停放著
的車輛扔炸藥包以將其燒燬。我方許多人被軍號的吵嚷聲(這是一種中國式
的精神戰,這種精神戰我們後來既熟悉,又頭疼)或敵人幾乎近在耳邊的射
擊聲所驚醒。他們在等待撤退信號時睡著了,所以爬出各自的散兵坑就投入
了短兵相接的戰鬥,有時要一對一地將敵人摔倒在地,有時得用手槍的抵近
射擊來回擊對方。部隊在該地展開了你死我活的拚殺:有的躲在吉普車後;
有的跑去幫助同敵人扭打在地的自己人;有的則企圖找到適合抵抗的場所,
最後,當迫擊炮炮彈開始在他們中間開花時,他們便奪路向南,穿過南永河,
進入黑暗的山地尋找己方部隊去了。他們三五成群(其中許多人還受了傷),
向南面和東面進發;夜愈來愈深,碰到的失散人員也愈來愈多。

留在河谷裡的人集結到一起,分頭進入若干孤立的支撐點,其中一些
支撐點一直堅持到翌日拂曉才在空軍的支援下獲得喘息的機會。那一夜,被
困在指揮所工事裡的二十人有十五人被中國人的手榴彈炸死。天明以後,只
剩下六十六名軍官和二百名士兵還能戰鬥。營長羅伯特·奧蒙德少校被過了
橋的敵軍扔進指揮所的第一枚手榴彈炸成致命傷。在工事周圍方圓五百碼的
環形防禦圈內,發現有一百七十名傷員,陣亡人數沒有計算。

衝進去解救第3 營剩餘人員的努力都白費了。敵人掘壕固守,而我方
又沒有炮火支援。

由於濃煙大霧遮住了目標,空中突擊也無法實施。第3 營剩餘人員雖
然進行了殊死搏鬥,也無法突破中國人牢固的包圍圈。美國人在白天精心挖
掘了一個壕溝網,因而能獲得並貯備大量補給品和彈藥。但是,他們逃出包
圍圈的努力都歸於失敗。最後,一架師的聯絡飛機空投了一個通知,命令該
營在夜暗掩護下撤退。援救部隊被迫停止援救行動,第三營只得依靠自己的
力量來突圍了。步兵與坦克部隊商定,在環形防禦圈內再堅持一夜。但是,


猛烈的追擊炮火迫使坦克手將坦克開出防禦圈,以吸引敵人火力。最後,他
們只好決定獨自到西南面去尋找安全的地方。事情很清楚,由於每輛坦克都
被擊中過兩三次,它們對步兵已毫無用處。

步兵祝願坦克手們好運氣,爾後便縮了回去準備抗擊敵人的下一次進
攻、中國人在夜暗中以猛烈的追擊炮火和步兵進攻襲擊了被圍部隊,被圍部
隊首先將周圍無用的車輛點燃,照亮附近地區,爾後撂倒大批衝鋒的中國人。
中國人以大約四百人的兵力發起六次衝鋒,但均被擊退。蔭蔽在山裡的第3
營士兵被友鄰部隊嘈雜的射擊聲所吸引,也突人防禦圈參加了防禦戰鬥。彈
藥愈來愈少。每次衝鋒過後,防禦圈裡的人就爬出去,越過成堆的中國人的
屍體;取回敵人的武器和彈藥。指揮所工事有一處被突破,我們的許多傷員
被中國人帶到射程以外。

中國人也不得不爬過他們自己人的成堆屍體去尋找安全的地點。

天亮了,仍然得不到空中支援。剩下的口糧全都分給了傷員。傷員的
現有人數是二百五十人,而能打仗的部隊卻只有二百人了。十一月四日凌晨,
倖存者決定逃出去,讓傷員留下來向中國人投降。營的軍醫克技倫斯·安德
森上尉自願留下來照顧傷員和接洽投降事宜。一個偵察小組發現了一條路
線,這條路由路邊壕溝向前延伸,穿過北面的一個樹莊,爾後通到一個渡口,
於是倖存的人就出發往東去了。沒想到中國人進攻前發射的白磷彈為倖存者
提供了一些掩護,使他們很快撤離了防禦圈,穿過一片開闊地,中國人在那
裡沒有佔領陣地。他們徹夜冒著傾盆大雨前進,先是向東向北,最後轉向南
方和西南方向,最後眼看就要到達立石村了,那裡的己方部隊正等待著他們。
但是,還未到達己方戰線,他們就遭到中國部隊的包圍,被迫分散逃跑。最
後,只有少數人回到我方戰線,死傷和被俘人數究竟有多少,未能準確統計。
一些被俘人員幾天之後又重新逃回團隊,一些傷員,包括營長奧蒙德少校,
在被俘期間死去,被中國人掩埋了。數周之後,被友好的朝鮮人藏匿的或從
看押處逃脫的我方人員,陸續回到我方戰線。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國釋放了
二十七人,其中大都是在雲山附近被俘的。因此,損失人數最後估計為六百
人左右,最初曾擔心損失人數會超過一千人。

中國人釋放俘虜的做法與北朝鮮人對待俘虜的做法截然不同(北朝鮮人
往往在俘虜腦袋後面補上一顆子彈)。

有一次,中國人甚至將重傷員用擔架放在公路上,爾後撤走,在我方
醫護人員乘卡車到那裡接運傷員時,他們沒有向我們射擊。

我們後來體會到,中國人是堅強而凶狠的鬥士,他們常常不顧傷亡地
發起攻擊。但是,我們發現,較之朝鮮人他們是更加文明的敵人。有很多次,
他們同俘虜分享僅有的一點食物,對俘虜採取友善的態度。這樣做,很可能
是想讓俘虜深深感到,生活在共產主義制度下要比資本主義制度下好得多。
我們在奪回漢城時發覺,中國人並未恣意毀壞我們運到漢城準備用以修復這
座遭到轟炸的城市的建築材料。但是,他們由永登浦向水原推進時,有計劃
地點燃了沿途村莊的房屋。

第8 騎兵團在雲山總共損失一半以上的建制兵力和很大一部分裝備,
其中有十二門105 毫米榴彈炮、九輛坦克、一百二十五輛以上的卡車和十二
門無座力炮。後來弄清,在這次戰役中,與南朝鮮第l 師和美軍第5 和第8
騎兵團在雲山及其附近地區交戰的部隊,系中國策39 軍115 和116 師的大
部隊以及第347 團。打完這一仗,敵人向北撤退了一段距離,這是中國式的


打法。而且,到十一月十一日,第5 和第7 騎兵團克服了輕微的抵抗,在清
川江以北建立並掘守了一個縱深淺近的橋頭堡。但是,沃克將軍很清楚,他
的兵力和裝備都不足,無法對一個現在看來顯然在數量上處於優勢的敵人發
起一次持久的攻勢。他直截了當地向東京發電,承認遭到敵人「組織嚴密、
訓練有素的新銳部隊的伏擊和突襲,其中有些是中共部隊。」

然而,東京最後的反應卻是對沃克未能按計劃向前推進感到惱火和焦
躁。儘管第l 騎兵師深信中國人已大規模參戰,總司令仍執意採取樂觀態度。
他曾提到災難一事,那是他發電抗議取消轟炸鴨綠江大橋的命令時說的。他
提醒參謀長聯席會議,中國軍隊如果跨過鴨綠江,「就會使我軍有被最終消
滅的危險」。可是,十一月九日,總部又充滿了振奮而樂觀的情緒。在給參
謀長聯席會議的發電中,總部表示相信,空軍有能力阻止敵增援部隊越過鴨
綠江,聯合國部從能夠挫敗他們目前面臨的全部武裝抵抗。這就是麥克阿瑟
對於參謀長聯席會議歷提醒的關於中國的干預現在看來已經既成事實的回
答。這種人類所共有的對自己討厭的事實將信將疑或置之不理的弱點,在麥
克阿瑟身上表現得尤為突出。譬如,他自己的情報機構曾估計,中國部隊平
均每月可以將二十萬人送過鴨綠江。麥克阿瑟也曾通知參謀長聯席會議,「我
們面臨著一支新銳部隊,這支部隊有可能得到大量預備隊和足夠的補給品的
支持」。但是不到兩個星期,麥克阿瑟又向參謀長聯席會議保證可以取得徹
底勝利,並且肯定,如放棄原定消滅一切在北朝鮮進行抵抗的部隊的計劃,
則會「招致不幸的後果」。十一月二十四日,麥克阿瑟由東京飛到朝鮮,發
出「開始」向鴨綠江進攻的信號。他當時斷言,「中國人不會大規模捲入這
場戰爭」,戰爭「在兩星期之內就會結束」。這就是這次進攻被稱為「聖誕節
回國攻勢」的由來。

向鴨綠江推進被麥克阿瑟稱作「進攻」,面實際上不過是一次接敵運動。
在未弄清敵人位置以前,在末證實敵人是否真的存在之前,在敵軍部隊根本
就未與你的部隊接觸之前,你是無法向敵人發起進攻的。很多野戰部隊指揮
官都深信,中國的強大部隊一定在什麼地方埋伏著,而且,有一兩位指揮官
還對不顧翼側安全、不與兩翼友鄰部隊取得聯絡而盲目向前推進的做法是否
明智,明顯表示懷疑。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退縮不前,而且許多人還表現出總司令那種過於
樂觀的情緒。沃克完全應該意識到在清川江以北他會遇到什麼樣的抵抗。可
是,連他也急急忙忙地向總部保證,一旦獲得充足的補給便向前推進,儘管
他的種種疑慮,當時根本沒有打消。

五角大樓看到麥克阿瑟把部隊分散成現在這個樣子是不高興的,尤其
是在中國大規模干預目前看來非常可能、迫在眉睫的情況下。可是,在五角
大樓同在戰場上一樣,人們近乎迷信般地敬畏這個非同凡響的軍界人物。因
為,在別人都錯了的時候,他往往是正確的。他雖然從未承認有過判斷上的
錯誤,但這方面的錯誤也確實很少。所以,有些人認為,想要勸阻這樣一個
人,不僅徒勞無功,反面會使他更加固執而狂熱地一意孤行,以此來回敬對
他的批評。

五角大樓不久就意識到,麥克阿瑟故意不服從參謀長聯席會議的一道
具體的命令。這道命令是一九五O 年九月二十七日下達的,指示總司令不要
在與蘇聯交界的省份或沿滿洲邊境使用除南朝鮮以外的軍隊。在最後向鴨綠
江和圖們江推進時,麥克阿瑟撤消了不許使用非南朝鮮部隊的全部禁令,而


且,當參謀長聯席會議向他詢問時,他卻說,他的決定是出於軍事上的考慮。
後來,柯林斯將軍對國會的一個委員會說,五角大樓當時是感到擔心的,唯
恐麥克阿瑟今後還會不服從其他的命令,招致更嚴重的後果。

但是,不管麥克阿瑟的上級私下來取何種態度,卻無人對麥克阿瑟正
式提出反對意見。

我說無人,是說除自己之外沒有其他人提出反對意見。我倒是提出了
個人的強烈反對意見,但除此而外,我無權做更多的事情。我清楚地記得十
二月三日那個陰鬱的星期天我那焦躁的情緒。當時,我們正坐在參謀長聯席
會議的作戰室,進行著長達數小時之久的冗長討論,研究在北朝鮮出現的不
祥情況。國務卿和國防部長大部分時間都參加了討論,但顯然誰也不願向這
位遠東司令官下達斷然的命令,扭轉一下正在迅速向災難發展的糟糕事態。
然而,責任和權力分明就在這個房間裡。於是,我的良心終於戰勝了我那謹
小慎微的心理。獲准發言後,我脫口而出(也許過於直率但卻充滿了感情):
我認為,我們已經把過多的時間消磨在爭論上,我們需要立即採取行動。我
堅持認為,對於戰場上的士兵以及上帝,我們是負疚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應該對士兵的生命負責,停止空談,付諸行動。
可是,從二十個坐在寬大桌子四周的人以及後面繞牆而坐的另外二十個人那
裡,我所得到的唯一回答是沉默——但是,我倒是從坐在我後面的一個海軍
同僚那裡收到了一張匆忙寫就的「結識你很榮幸」的潦草紙條,我也回了一
張表示感激的紙條。

會散了,沒有作出任何決定。國務卿和國防部長離開了房間,聯席會
議的參謀長們留下來商量了片刻。我湊到霍伊特·范登堡跟前。在他還是西
點軍校學員、我任教官時,我就認識他了。同他談話,我無須摸稜兩可、含
混其辭。

我問道:「為什麼參謀長聯席會議不向麥克阿瑟下命令,告訴他應該做
什麼呢?」范登堡搖了搖頭。

「那有什麼用?他不會服從命令的。我們又能怎麼樣?」

聽到這裡,我發火了。

「誰不服從命令你可以解除他的職務麼,怎麼不行?」我大聲質問道。
范登堡當時的臉部表情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張著嘴,困惑而驚愕地望著我,
接著二話未說就走開了。

以後,我再也沒有機會同他討論此事。

在這種冗長的討論中,讓一己之感情佔據上風而無法自持,這在我已
經不是第一次了。

在此之前,有一次我曾提出,為何不用行動代之以空談。那一次,我
也是除沉默之外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我總覺得,一個指揮官,對於把生命暫時托付給他的人是負有極其重
大的責任的,就如這些人對指揮官負有同樣的責任一樣——而且,指揮官的
這種責任的部分內容就是保證這些人的生命不至於白白地葬送掉。

好幾位在朝鮮的野戰指揮官在向鴨綠江接近時很清楚前面的危險。因
此,他們一面繼續不拆不扣地服從麥克阿瑟的命令,一面盡力防備災難的發
生。事實上,若不是其中某些指揮官深謀遠慮,譬如故意降低前進速度,則
後來遭到的失敗倒真的會像報紙企圖描繪的那種樣子——徹底的土崩瓦解。

沃克將軍也許較之其每個同僚更加清楚這樣的事實,即在人數上享有


巨大優勢的中共部隊可能就在他和中朝邊界之間。其他的人雖則感到不安,
但卻被如下情況弄得有些樂觀:中國部隊經過第一次血戰已脫離接觸,而且
似乎重新鑽到地下銷聲匿跡了;看不到營火,雪地上沒有足跡,公路上也沒
有補給品在運送。可是,我們當時的情報並不少。

現在回顧起來,這些情報相當接近實際情況。我們的錯誤仍在於對情
況的分析而不是對情況的收集。早在十一月十日,總部的情報機構就已經報
告,在鹹興以北的高原水庫地區集結的中國都隊「也許現在就能奪取主動權,
向南發動一場協調一致的進攻,切斷興南北面和東北面的聯合國軍部隊」。

但是,麥克阿瑟就像曾經在小大霍恩河一帶同印地安人作戰的卡斯特
將軍(美國將軍,在美國小大霍恩河一帶與印地安人作戰時被打死)一樣,
對可能阻止其迅速實現自己目標的情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其目標是,消
滅最後一批殘存的北朝鮮人民軍,平定整個半島。

用麥克阿瑟的話說,就是第8 集團軍準備在第10 軍「抵達一個用以實
施包圍的關鍵位置、將北部敵區一切兩段」後,達成一次「大規模壓縮式包
圍」,並「合攏老虎鉗」。

為執行麥克阿瑟的命令,沃克將軍鼓著勇氣,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
在此之前,由於缺乏足夠的裝備和專門的預備隊,沃克曾不得不將部隊撤至
清川江以南。經過整編,部隊實力勉強達到可以湊合的水平,沃克這才驅遣
部隊北上,朝調整線進發。他始終警惕著暴露的右翼,那裡的荒涼山地使他
根本無法同第10 軍相互支援。他更不放心的是,在其先頭部隊與鴨綠江之
間可能有一支強大的敵軍。一句話,沃克對自己的弱點和敵人的實力是再清
楚不過了,因此,他不敢無視兩翼的安全,而像巴頓那樣長驅直人。鑒於沃
克同麥克阿瑟的關係不佳,我覺得沃克已經盡到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沃克希
望能始終牢牢地控制第8 集團軍。他的戰鬥序列包括以下幾個部分:美第1
軍(含美第24 師、英第27 旅和南朝鮮第l 師),美第9 軍(含美第2 和第25
師、土耳其旅),南朝鮮第2 軍(含南朝鮮第6、第7 和第8 師)以及集團軍
預備隊的第1 騎兵師。

朝鮮半島向北陡然加寬,這意昧著沃克本來就單薄的部隊變得愈加分
散,同時也意味著第8 集團軍與右路第十軍之間愈來愈寬的間隙地暴露無
遺。所以,活克本來就很危險的暴露的右翼只能處於更大的危險之中。右翼
部隊完全由南朝鮮第2 軍組成,這大概是沃克所屬部隊中最靠不住的部隊,
因此活克放心不下。此時,沃克正在為他與總部的關係而深感煩惱,這種情
緒從他不幸殞命前不久的一些私下談話中流露出來。在同某報記者的一次私
下談話中,沃克極力解釋,他所以在二渡清川江時從容不迫——這曾使他從
上級那裡招來內容嚴厲的電文——是因為他想努力為他認為以後可能需要采
取的撤退行動做些準備。他深信,這些準備使他挽救了第8 集團軍的大部分
部隊,從而使該集團軍可以再度投入戰鬥。就在這時,沃克對記者說,他相
信,由於第8 集團軍在中國人的攻擊面前後撤,他很快就會被撤消指揮權。

正對著沃克右翼的是奧利費。史密斯將軍指揮的第l 陸戰師,該師奉
命朝江界北部與西北部的朝鮮屋脊和鴨綠江畔的滿浦推進。陸戰隊前進時可
選擇的唯一道路是一條泥土礫石小徑,道路狹窄曲折,蜿蜒於險惡的懸崖峭
壁和山嶺之間,爾後攀上了同朝鮮其他地區一樣荒無人煙的地帶。其中有一
段叫赴戰嶺關,綿延十英里長,這段崖路狹窄、可怕,徐徐上升達二千五百
英尺,一側是無法逾越的懸崖,另一側是萬丈深淵。道路盡頭長津水庫的西


南隅是一個叫柳潭裡的窮樹慶;就在這塊滿目冰凌、陰冷多風的地方,我方
部隊險遭摻敗。但是,道路還未延伸到柳潭裡之前,卻艱難地盤旋升高,越
過了高達四千英尺的德洞嶺,那裡的氣溫同阿拉斯加很相似。

史密斯將軍同沃克一樣,對前面的危險很清楚,而且,在開始推進時
他就明白,為完成受領的任務所必需的補給和兵員他都沒有。因此,在向前
運動時,他時刻注意著部隊的安全,而不顧第10 軍軍部催促他加速推進的
命令。進攻開始之前,史密斯已聽說南朝鮮第2 軍在沃克右翼的德川附近土
崩瓦解,儘管他還不知道嚴重的程度如何。出事地點距史密斯先遣分隊的西
南面納七十英里。史密斯的先遣分隊是位於柳潭裡的第5 團戰鬥隊,該戰鬥
隊本身距師的第一目標武坪裡還有五十五英里遠。從柳潭裡到德川和武坪
裡,整個夾在中間的地帶荒涼崎嶇,幾乎無路可行。

現在,史密斯暴露的右翼處於更加危險的境地。

儘管如此,史密斯仍然堅定不移地朝著目標前進,而不顧由於自己對
敵軍兵力的判斷和對穿過幾乎無法通行的這一地區的路程情況的瞭解而產生
的疑慮。他不無苦衷地向軍長報告說:他已將自己的師「集中到一個適合的
地區」;已「採取一切可行的辦法施展和守護主要補路線」(僅有一條!);
已經在長津水庫南端構築起一個簡易機場,以備空軍輸送重要裝備和後送傷
員;已「保證能夠始終控制師前進路線上的高地」。後來證實,該師所以能
殺出包圍圈,實施了美國軍事史上十分成功的後撤行動,全在於採取了教科
書上規定的預防措施。

再往右,在朝鮮的東北地區,第7 師計劃由利原出發,賂鴨綠江邊的
惠山開進,南朝鮮軍隊的王牌第l 軍則計劃順海岸公路往北向蘇聯邊界開
進。美第7 師師長大衛·巴爾少將象第1 陸戰師一樣,也只有一條陡峭狹窄、
婉蜒曲折的道路可循,但未遇到史密斯將軍所遇到的那種猛烈的抵抗。在這
些部隊之間,都是不能通行的山區,這使部隊無法相互支援,甚至無法進行
巡邏聯絡。

麥克阿瑟想盡快完成任務的急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根據已經掌握的敵人實力情況、麥克阿瑟自己的補給情況、地
形以麥克阿瑟所屬部隊分散部署的情況(即使齊裝滿員,也不應這樣部署,
何況部隊遠未達到齊裝滿員的程度),很難說他的計劃和命令有什麼道理。

這裡有一個關於政府的「精打細算的人們」究竟為我們武裝部隊干了
些什麼的例子。例子或許並不典型,但至少值得注意。這就是第7 師團第17
團戰頭隊的狀況,這遠不是該戰鬥隊人員和補給最少時的狀況。一開始,打
算將這支部隊由海上運至元山——興南地區,爾後令其向西運動與第8 集團
軍取得聯繫。無疑,他們過這樣就得穿過令人討厭的荒涼地區和危險莫測的
很少幾條狹窄的道路,但是,倘若他們只是橫穿湃,而不最後遵照命令由西
北方向朝鴨綠江運動,情況還不至更壞。第17 團戰鬥隊在鮑威爾上校(後來
成為美國駐新西蘭大使)指揮下於十月二十九日在利原登陸,準備加入向鴨
綠江挺進的部隊的行列,而全然不顧南朝鮮部隊三天前在西北邊遠地區的鴨
綠江邊遭到的痛打。第17 團的人員穿著皮戰靴,但只有少數人有御寒橡膠
套鞋,根本沒有保暖鞋襪,許多人沒有手套,而冬裝也普遍告缺。彈藥補給
似乎還能滿足任務需要,儘管後來也有些不足。口糧補給剛能滿足要求。團
戰鬥隊本身的實力僅為編製數的百分之八十五。

他們的目標是鴨綠江邊的惠山,約在一百英里以外,途中也得通過一


條遭到破壞的士路。路越升越高,爾後穿過山區。那裡唯有低矮的灌木可資
蔭蔽,由滿洲刮來的寒風使氣溫降至華氏零下32 度。一次在行軍途中。一
個四人組成的小組自告奮勇要在一條湍急的溪流上為他們的營隊找到渡河地
點。他們冒著嚴寒,跳進齊腰深的水中,但幾乎馬上週身都凍上了冰,只好
很快把他們送進一頂溫暖的帳篷,並被迫用刀把他們全身的衣服砍了下來。

同第l 陸戰師後來遇到的抵抗相比,他們還算幸運,遇到的只是微弱
的零星抵抗。因此,儘管嚴寒凍住了車輛,並且在夜間靴內的汗水結冰,盡
管部隊幾乎是不斷忍受冬裝不足、手指凍傷和口糧不足之苦,他們還是在十
一月二十一日成功地抵達鴨綠江,成為終於到達那條江的唯一美國部隊。然
而,他們也只有幾天的功夫能放眼那無垠的冰天雪地。不久,第10 軍因各
處軍情迅速惡化而為該團的安全擔憂,遂命該團火速撤退。

為逃脫羅網而進行的後撤,雖說倉促但並不混亂。該團日夜兼程,並
得益於最好的指揮所具有的聰明才智、主動精神和戰術素養,因而平安地擺
脫了困境,僅受到輕微的損失。有段時間,他們在本地域內奪取一條窄軌鐵
路,將人員和裝備從高地迅速運了下去。還有—次,他們巧妙地利用大戰前
日本人架設的高架礦斗纜線,運送團的重型裝備,從而通過了叢山之中一道
十英里寬的峽谷。

中共小股游擊部隊對該團的後撤行動進行騷擾,但不斷受到陸戰隊航
空兵近距離空中突擊的牽制。營長們第一次在作戰中可以直接同頭頂上嗡嗡
作響的航空兵小隊通話,及時召喚他們進行定點攻擊,阻止敵人集結。中共
部隊造成的壓力主要集中在其他地區,這倒是事實。但是,如果不是指揮上
的勇敢、老練和靈活,該團或許會因為惡劣的天氣和敵人的襲擊而遭受更加
嚴重的損失。後來,他們撤至一個橋頭堡地區,只受到比較輕微的傷亡,而
且大部分裝備都完好無損。

第1 陸戰師以及第7 師兩個營的經歷要慘痛得多。但是,這一次還是
由於史密斯將軍的勇敢指揮和深謀遠慮,他們才倖免於徹底瓦解。我已說過,
史密斯不顧第l0 軍的壓力,在率部進入長津水庫附近的不毛高原的同時,
從容不迫地設法保持了後撤路線的暢通與安全。

他沿途貯備了彈藥、油料和其他補給物資,控制了一切可以控制的高
地,修建了後送傷員用的簡易機場,並且在對遠處的情況有一定把握時才向
前推進。一路上,只是間或遇到敵人打了就跑的抵抗。從抓到的俘虜來看,
都是中國人中的。按船上救護所醫生們的說法,突然出現的嚴寒較之敵人的
火力更加可怕。現在,史密斯探信,敵軍在他後撤路上的什麼地方埋伏著一
支強大曲部隊,他覺得自己正在被逼進陷阱。然而,第10 軍軍部在麥克阿
瑟的眾所周知的願望驅使下,仍催促他繼續朝他的目標——長津水庫西岸的
一簇泥頂小屋推進。抵達目標已是十一月下旬,朝鮮的嚴冬已經降臨,而中
共正如其無線電廣播早就威脅的那樣,已準備進行最強有力的打擊。

在西線,沿著黃海,第8 集團軍再次渡過清川江。頭兩天,他們僅遇
到輕微的抵抗。總部的樂觀看法好像是對的。但是,沃克仍然堅決反對向邊
界冒進,果然他所擔心的事很快就發生了。十一月二十六日,中共部隊又一
次兇猛地全力撲向第8 集團軍。他們首先從右翼攻擊南朝鮮第3 軍,幾乎將
沃克的右翼部隊消滅乾淨,只幾小時的功夫,他們就肅清了殘存的南朝鮮部
隊。爾後,中國部隊就沒完沒了地吹著軍號,開始攻擊美第2 師。在後來的
戰鬥中,美第2 師這支英勇的部隊一共損失四千多人以及大量火炮、信號器


材和工兵器材。唯有保羅·弗裡曼上校的第23 團戰鬥隊經師長同意向西海
岸方向撤退才完整地逃脫。沃克向東京報告,發起進攻的中國人估計有二十
萬,情況已接近絕望的境地。沃克提醒說,這不是一次反攻,而是一次大規
模的進攻。他知道,聯合國軍應該往回縮手了。

第8 集團軍右翼崩憒的消息,越過花崗岩峭壁和陰鬱的山谷傳到了東
邊的第l 陸戰師。

該師正伸展在一條曲折的道路上,道路由柳潭裡穿過下碣隅裡和古土
裡,一直延伸到南面四十英里外的真興裡。雷蒙德·默裡中校的第5 陸戰團
一直作為師的先頭部隊,在其後跟進的是霍默·利曾伯格上校(後晉陞為中
將)的第了陸戰團。這兩個團奉命向西進攻,徒勞地企圖解除沃克受到的壓
力。史密斯指示他們要謹慎小心地向前推進,要提防埋伏。當這兩個團向外
運動時,遭到埋伏已久的中國人迅猛攻擊。此時,因估計到這種牽制性進攻
不會有什麼結果,默裡與利曾伯格未與史密斯商量,並且不顧阿爾蒙德的命
令,就自行決定取消進攻,轉人防禦。

陸戰隊對這種打擊早有思想準備,因此能夠牢牢守住村邊的高地。中
共第79 師和第89 師的兩個突擊營在迫擊炮火力支援下發起的進攻,入夜發
展成三個中國師的全面強攻,企圖壓倒兩個陸戰團。由於是在夜間進攻,中
國人得以避開我空軍的攻擊,並能調遣眾多的兵力對付陸戰隊。

他們成縱隊在狹窄的正面上發起進攻,一進入手榴彈投擲距離,便馬
上展開隊形。陸戰隊的才智、鬥志和優勢火力,對於彌補陸戰隊人數上的不
足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仗打得十分艱苦。零下十八度的嚴寒使許多卡
賓槍和勃朗寧自動步槍無法使用,但大多數伽蘭得步槍和勃朗寧機槍沒有凍
住,仍可射擊。早晨二時半,陸戰隊某排點著了當地一所茅屋,把周圍照得
通明,因而使進攻的中國人付出了慘重代價。但是,中國人被打垮一批,又
衝上一批,越過屍體往上攀援,繼續衝鋒。

這一次進攻以及後來對陸戰隊發起的進攻,向南發展到不少村莊,這
是最殘酷的戰鬥。

這些進攻使陸戰師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但並未使其憒亂或遭到慘敗。
在水庫南端的下碣隅裡,師長預先貯備了六天的補給,而且飛機還空投了輕
武器彈藥、武器、藥品、口糧甚至還有飲用水。但是,嚴陣以待的陸戰隊最
為感激的,是工兵一營D連的勇士們,他們在泛光燈下苦幹通宵,在凍土之
上辟出了一個簡易機場,從而使傷員得以後送。他們在十二小時內完成了這
項工作,而且有時不得不中斷工作,拿起步槍支援前面遠處的地面部隊。戰
斗越演越烈,但壓路機照常轟鳴,直到機場修好為止。

情況萬分危急,有九個中國師可以向陸戰隊突擊,因此,阿爾蒙德將
軍就像幾天前催逼史密斯將軍加速推進那樣,又催促他加快撤退速度。阿爾
蒙德將軍授權史密斯可以丟棄一切妨礙後撤速度的裝備。但是,史密斯不打
算扔掉他可能需要的任何東西。他說,後撤的速度完全取決於後送傷員的速
度。史密斯想殺出一條退路,因此他需要全部裝備,況且,他也想將大部分
裝備帶回去。這些打算他都實現了。他把沿途負傷的人用卡車載運出去,只
丟下了那些在柳潭裡戰鬥中被打死的人員。撤退以前,為在那裡陣亡的八十
五名官兵舉行了戰場葬禮。

陸戰隊秩序井然地撤退,後面跟著不少難民。原先有一塊平板橫過一
個水電廠的溢水道懸吊在峭壁之上,下面是無底深淵,現在平板已被中國人


毀掉。但史密斯已預見到這種情況,及時讓飛機分段空投了一座「踏板橋」,
使部隊以及壓路機等全部人員裝備得以通過。

來自真興裡的第l 陸戰師兩個連,奪取並扼守著瞰制這一關口的高地,
擊退了敵人企圖切斷後撤隊伍的所有進攻。

這是一次漫長而曲折的撤退,一路上戰鬥不斷,似乎是在一寸一寸地
向後挪動。當先頭部隊抵達這條道路最南端的村莊真興裡時,末尾的部隊還
在北面中英里外的古土裡。

實際上,這次退卻還不如說是一次進攻,因為每支部隊都必須克服優
勢之敵,往回殺出一條路,與真興裡的陸戰隊會合。這意味著,部隊需要經
常發起進攻,奪取制高點,使敵炮兵無法對沿途撤退的隊伍集中火力。在柳
潭裡曲部隊很艱難地回到了長津水庫下端的夏古裡。陸戰隊不得不從這裡殺
出去,到水庫冰面上解救第7 師「麥克利恩特遣隊」的殘存人員,這支特遣
隊被中國人的一次突然襲擊切成了兩半,幾乎被消滅掉。在這裡,第23 步
兵團的小唐·弗思中校榮獲了「國會榮譽勳章」,他曾很英勇地解救一個裝
有五百多傷員的車隊,但為此失去了失命。

在經過古土裡和真興裡往回撤的路上,陸戰隊同一些步兵和少數英國
突擊隊員一起匍匐,攀援,奮力奪路。他們摧毀路障,擊退道路兩側的進攻,
攻佔沿途的山頭。陸戰隊航空兵和第5 航空隊不斷給他們以近距離空中支
援,並空投了必需的補給物資。從夏古裡簡易機場人有四千多名被打傷和嚴
重凍傷的人員被空運到安全的地點。

十二月十一日,嚴峻的考驗結束了。史密斯將軍這支經過戰鬥考驗、
凍得半死的堅強隊伍仍然鬥志昂揚,擁有大部分裝備。他們在史密斯的帶領
下進入興南附近橋頭堡地區的一個環形防禦圈;只要有海軍和空軍的支援,
他仍可以在那裡一直堅持下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在第10 軍和第8 集團軍指揮官在東京舉行的一次會
議上,麥克阿瑟答應沃克將軍,為避免從東面被敵人迂迴包圍,他可以在認
為必要時自行撤退。第8 集團軍已遭到一次沉重的打擊。美第2 師在清川江
一帶損失嚴重,十一月底已宣佈失去戰鬥力,因而撤到了南朝鮮進行整編補
充。

現在,第8 集團軍已撤過清川江。他們接著又從容不迫、秩序井然地
繼續向南撤退。十二月五月,沃克放棄了北朝鮮首都平壤,並撤離該地區。
中國久已脫離接觸,看來不想馬上追擊。也許這是因為,中國人通常一次向
部隊提供的補給僅夠幾天戰鬥之用。但是,中國人仍保持以每天六英里左右
的速度向前推進。他們自己的補給線現在越拉越長,並且毫無疑問,不斷引
起我虎視眈眈的空軍的注意。

第8 集團軍正在向三八線撤退,第10 軍則開始從興南周圍的橋頭堡陣
地撤退。此時的新聞報道或者至少是要聞簡報,給人的印象是聯合國軍吃了
大敗仗,而實際上,他們是在絕對優勢之敵的不斷進攻之下實施了一次了不
起的撤退,並且,由於進行了極其英勇的戰鬥,尤其是美第l 陸戰師和第2
師,故而損失被減少到最低程度。

一路上,部隊遭到嚴重損失,尤其是南朝鮮第2 軍。

有些部隊幾乎大部被殲。這些都是無可否認的。但是,十二月初,陸
軍參謀長柯林斯將軍親自調查在朝鮮的部隊時發覺,他們「沉著自信」,第
8 集團軍正出色地按計劃撤退,第10 軍正毫不慌亂地撤離橋頭堡地區。


海軍在興南幹得很出色,他們把整個第10 軍及其裝備全部由海上運走。
這件事儘管沒有作為頭條新聞刊登,但是,從敵人領土上撤出十萬零五千部
隊,九萬一千名朝鮮難民,一萬七千多各類車輛和幾十萬噸物資,這本身在
軍事上就是不小的勝利。無法運載的裝備和補給物資在岸灘上銷毀,所以什
麼也沒有留給敵人。

另外也應該記住,為了讓第8 集團軍剩餘人員通過清川江面在那裡擔
任守衛的美第3 師,雖遭重創,卻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便重新在朝鮮中部投
入戰鬥。第l 陸戰師由朝鮮屋脊往下奪路撤退時,至少遭到六個中國師的沉
重打擊,但是也在不到三十天的時間就重新投入了戰鬥。

儘管如此,這次失敗還是嚴重的,損失也是慘重的,尤其是,這次失
敗和損失本來是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減輕的。現在回過頭去說,總司令在
這方面或那方面失著,這個或那個決定本不應保留,這項或那項命令根本不
該下達等等,那是再容易不過了。也有人爭辯說,如果麥克阿瑟不被捆住手
腳,獲准摧毀鴨綠江上的橋樑並轟炸敵滿洲的基地,則整個結局也許會比現
在好一些。但是,我認為追究責任沒有多大益處,除非這樣做能夠幫助我們
的國家及其領導人在今後避免犯同類錯誤。

如前所述,麥克阿瑟急切地要完成受領的亦即他自己請求的任務——
消滅半島上全部敵對的武裝力量,這是很好理解的。不應把過多的責任推到
他的上級和同僚身上;由於取得了仁川登陸這一輝煌的勝利,這些人不願意
對麥克阿瑟作出的判斷乃至拿軍隊冒險的明顯做法提出疑問。

麥克阿瑟無疑是我們最偉大的將軍之一,而遠不是一個普通的軍界人
物。

但是,麥克阿瑟身上那種很典型的人類的弱點(這說明他是一個人,而
不是半仙)似乎有時顯得過於突出了。沒有一個軍事指揮官是不犯錯誤的,
而且,許多指揮官也許在以往的這個或那個場合犯過使我們民族付出過很大
代價的錯誤——任何無謂的犧牲都是極高的代價,儘管如此,承擔犯錯誤的
責任,井實事求是地分析產生錯誤的原因,仍然是一個軍人的職責。麥克阿
瑟卻拒絕這樣做。可是任何人都清楚,我們的部隊所以不顧後果地分散部署
在朝鮮全境,主要原因就在於麥克阿瑟對中國人大規模介入的越來越多的證
據採取了拒不承認的態度。

也許,麥克阿瑟明顯採取的如下看法有某些道理。他認為:中國是紙
老虎,中國在無線電廣播裡的警告是訛詐恫嚇,甚至少數志願軍的出現也是
那種訛詐的一個組成部分。但是,倘若一個人不是被榮譽迷住了心竅,他怎
麼能對詳細的情報和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堅持錯誤的理解呢?實際情況是:抓
到了大量顯然屬於中共軍隊戰鬥序列中某些部隊的中國俘虜;一個美軍團戰
斗隊遭到極其沉重的打擊;一個南朝鮮師幾乎被殲滅。麥克阿瑟的部隊兵力
過於單薄,補給過於缺乏,即使抵達鴨綠江和圖們江也無法抗擊已知在那裡
集結著的大量敵軍並守住鴨綠江、圖們江一線。這個司令官怎麼就看不到這
些情況呢?後來有人替他辯解,如果讓他放手轟炸滿洲基地,他的兵力本來
是夠用的。是不是這種情況,根本無法肯定。即便如此,可他在進攻開始前
就已經知道是不會准許他冒全面戰爭的危險去轟炸那些基地的。而且,他本
來也不難弄清范登堡的觀點:如果我們這樣將戰爭擴大到中國,迫使其空軍
(而且可能還有部分蘇俄空軍)參戰,那麼,我方空軍就會因戰鬥損失和自然
消耗而削弱到需要兩年時間方能恢復的程度。


在此期間,我們在世界其他地區承擔的義務也就無法履行了。

一些評論家已經忘記,某些不成文的協議使我們在朝鮮和日本的機場
避免了中國人的攻擊,這樣,我們才在朝鮮享有幾乎是絕對的制空權。所以,
我們也有自己的「特殊庇護所」,否則,朝鮮戰爭的情況會悲慘得多。

事實上,朝鮮戰爭充分說明,幻想單靠空軍「切斷」敵人的補給線是
十分錯誤的。我們在北朝鮮戰場上空幾乎未遭抵抗,而且,除地面火力外,
我們可以不受阻礙地攻擊敵補給線。在頭一年,敵人甚至連防空火力還擊也
沒有。

因此,我們確實摧毀了敵人許多沿途運送的裝備和補給物資,而且毋
庸置疑,使敵人遭到沉重的打擊,在生命財產上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可是,
敵人在地面依舊很強大,而我們又不得不同他們在那裡作戰,敵部隊並未遭
到損失,仍然控制著關鍵的地形地物。

那些遠離戰場的人總是想借助海上封鎖和飽和轟炸這類省錢、省力的
辦法解決問題。但是,打過仗的人都知道,海空軍固然很重要,但只有地面
戰鬥才能消滅敵武裝力量——當然,用核武器進行毀滅性的攻擊則另當別
論。

在北朝鮮這樣荒涼的國家或者在叢林國家,「卡斷」補給線這類事情根
本無法做到。而且,在敵士兵自給自足的情況下(譬如在亞洲,他們將自己
的補給和武器背在身上,並且能在夜間運動或者在白天沿空中發現不了的人
行小徑穿行),如果認為扔炸彈就可把敵人打敗,那是癡心妄想。即使能通
過不停的轟炸迫使他們老實一段時間,要想征服他們並使他們屈服,還得在
地面上同他們進行面對面的戰鬥。

當然,還有這樣一些人,主張在即將出現僵持局面時立即使用核武器,
聲稱要把敵人國土化為灰燼,「迫使敵人回到石器時代」。如果是為了進行報
復,或者說為了國家的生存,這樣做是可以的。但是,如果不是為了最根本
的原因而主動使用核武器,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現在,讓我們再回到朝鮮問題上。分析麥克阿瑟無視預示著災難的各
種跡象、堅持向鴨綠江推進的頑固做法時,我不得不認為,這同卡斯特在小
大霍思河一帶的做法如出一轍,指揮官卡斯特剛愎自用,當時聽不進一點意
見。說麥克阿瑟不知道存在中國部隊或不瞭解中國部隊的能力,是根本站不
住腳的。為獲准摧毀鴨綠江橋樑和轟炸滿洲基地,麥克阿瑟自己就曾提醒參
謀長聯席會議,鴨綠江一帶的中國部隊「很可能使我的部隊遭到覆滅」。說
麥克阿瑟不瞭解地形造成的困難,也是沒有根據的。這種地形使我軍在北朝
鮮被隔離開來的兩支部隊無法相互支援。儘管麥克阿瑟早先就提議,將朝鮮
蜂腰部連成一條鞏固的防線,而且,被他置於總部直接指揮之下的第10 軍
一度還打算向西進攻,以解除第8 集團軍右翼受到的壓力,但是,恰恰是麥
克阿瑟自己在中國人的介入再也不能否認時爭辯說,他無法使第8 集團軍和
第10 軍橫穿北朝鮮達成會合。

第8 集團軍和第10 軍遭到中國人沉重打擊之後,參謀長聯席會議曾建
議麥克阿瑟將兩軍會合,以便封閉兩軍之間的間隙,並建立一道綿亙的防線。
但是,麥克阿瑟堅決反對。他把那些本來完全可以用來反對他向鴨綠江猛衝
的全部理由拿來為自己所用。這些理由是:他的部隊兵力太少,無法照顧這
樣寬大的正面;距離拉得太長,無法靠嚴個港口向兩支部隊提供補給;將半
島一分為二的太白山脈無法逾越等等。


十二月三日,他通知參謀長聯席會議:除非馬上採取積極的行動(以便
支持他的部隊或在其他地區箝制敵人),否則,指望取得勝利「是沒有根據
的,而且可以認為,這樣不斷地消耗下去可能最終會導致毀滅」。某些批評
他的人曾私下議論,麥克阿瑟曾希望把我們置於一種只有進攻中國大陸才能
挽救局勢的境地,以迫使政府同意採取行動。我以為這種猜測是沒有道理的。
我傾向於認為,由於麥克阿瑟眼看勝利在望,而且認定紅色中國是只紙老虎,
因而他只相信自己,聽不進任何意見和勸告。就在幾個月之前,他剛剛贏得
了一場一比五千的賭博。現在,他還想再來一次,不過這次的賭注下得更大
一些。

我以為,最後還有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就是麥克阿瑟動輒壓制批評他
的人,斥責他們根本「不懂得東方人的思想」,而他自己在判斷敵人意圖時,
卻完全誤入歧途。

當然,我作這些評論有如下的有利條件。我能夠回顧並分析一九五O
年十一月下旬和十二月初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所發生的事情的經過,麗這一點
其他人是辦不到的。即使在我同少數幾個認為部隊被危險地分散開來的人都
感到不安時,即使在我因參謀長聯席會議不願直接向麥克阿瑟下達命令而幾
乎按捺不住時,我對麥克阿瑟的能力、勇氣和卓越的戰術素養也還是深表欽
佩的。我最初認識他是在本世紀二十年代。那時,我是西點軍校的一個年輕
上尉,他是該校的校長。自那時起,我就很敬佩他的領導能力,他的敏捷的
思想和他那立即抓住問題的要害並迅速加以說明、以致反應最遲鈍的人也能
弄懂的能力。不管麥克阿瑟有什麼弱點,他都堪稱是一位偉大的軍人,偉大
的政治家和勇敢的領導者,在命運突然決定我將在朝鮮直接歸他指揮時,我
為有機會再度與我有幸結識的這位不可多得的天才共事而感到高興。

第五章

調換指揮宮——我接管第8 集團軍——重新鼓起鬥志——再次轉入進
攻

每一個軍人到時候都會懂得,打仗是件需要由個人作出決斷的事情。
你進行學習,進行各種訓練,都是為了有朝一日會突然肩負這樣的重任,就
是由你一個人來決定究竟是原地堅持,後撤,還是發起一場置幾千名士兵於
突然死亡威脅之下的進攻。

讓我直接參加朝鮮戰爭一事來得非常突然。一天,正當我在一位朋友
家裡呻著威士忌,聊著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朋友告訴我,柯林斯將軍(當
時任陸軍參謀長)有電話找我。柯林斯將軍傳來的消息把我那天晚上的興致
打消無遺。消息的內容是沃克將軍在一次吉普車車禍中遇難身亡。根據麥克
阿瑟將軍早就擬定好的名單順序(我事先並不知道),應該由我來接替沃克擔
任第8 集團軍司令。

由於往東方去的旅途花了一天的時間,我在近午夜時分在東京羽田機
場著陸時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我把第二天同麥克阿瑟會見時所需要的筆
記匆匆歸攏到一起便上床就寢。這時,我才感到,在國內的整個工作總算告


一段落,才感到自已已經準備就緒,就等著對付黑洞洞的對馬海峽那一邊可
能等待著我的一切了。

翌日上午九時半,我在「第一大廈」的總司令辦公室會見了麥克阿瑟
將軍。在座的只有道爾·希凱,在「突出部戰役」的初期,他曾經英勇地指
揮過我那個軍的第3 裝甲師「希凱特遣部隊」。希凱熱情地參加會見使我感
到高興,但是,我的全部注意力卻集中在戲劇性的人物道格拉斯·麥克阿瑟
身上。不用說,我從擔任西點軍校的教官起就認識麥克阿瑟。但是,我仍舊
象每一個同他打過交道的人一樣,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他那強烈的個性。
能夠同他一起坐下來商量問題,這種事是很少有人能夠碰得上的。麥克阿瑟
還是位了不起的演員,具有演員演戲的天資——在語氣上和姿態上都可以這
樣說。可是,他的解說和分析是那樣地明確、深刻,所以,抓住聽眾的是他
的思想、見解,而不是他的儀表、風度。

我的記錄證明,那天上午的談話詳細、具體,坦率而明白,涉及的問
題也很廣泛。在我到達此地的數星期之前,麥克阿瑟曾通知過陸軍部,他當
時的計劃是「依托多道陣地向釜山地區撤退」。但是,同我見面之後,他卻
立即指示,「依托你們能夠靠自己的力量堅守住的最前方的陣地」,盡可能靠
前地堅持下去。我必須盡量長久地堅守漢城,這主要是出諸心理上和政治上
的原因;但是,如果該城變成了避難所,則再無堅守之必要。堅守漢城、抗
擊敵人一次全面進攻的可能性當時已不復存在,可是我那時並不知道。

麥克阿瑟對我說,美軍的補給工作組織得不好——我不久就親眼看到
了這種情況。他還說,部隊對預防嚴寒的氣候不夠重視。值得注意的是,麥
克阿瑟在這次會見中竭力貶低戰術空軍的支援作用。他直言不諱地說,戰術
空軍不能孤立戰場,無法阻止敵人源源不斷地輸送部隊和補給品。我以為,
這大概是某些現役軍官以及他們的文職上司們仍須記住的教訓。

在這次會見中,麥克阿瑟最擔心的好像是這樣的情況,即我們當時在
戰場上處於一種他所說的「無所事事」的狀況,而企圖通過外交途徑來尋求
出路。他說,「軍事上的勝利可以加強我們在外交上的地位」。

他指出,共產黨中國南部的大門敞開著,在福摩薩的部隊如果發起進
攻,會大大減輕我們在朝鮮的部隊的壓力。

他告訴我,他曾經建議發動這樣一場進攻,但是華盛頓未予同意。不
過,在談及此事時,他根本沒有說過批評華盛頓的話語,也沒有流露出絲毫
批評的味道。在他來說,那不過是上級的決定,而他作為一個軍人服從了這
項決定。

他特別告誡我不要小看了中國人。他提醒我說:「他們是很危險的敵
人。沃克曾報告,中國軍隊常常避開大路,利用山嶺、丘陵作為接近路。他
們總是插入我縱深發起攻擊。其步兵手中的武器運用得比我們充分。敵軍慣
於在夜間運動和作戰。中國的整個軍事機器都投入了這場戰爭」。

麥克阿瑟在談到自己的目標時說,他最大的希望是「使敵人遭到越來
越嚴重的失敗,從而保住南朝鮮並使其得到鞏固」。

最後,麥克阿瑟對我說,「你可以得出自己的結論,要自己做出判斷。
我一定支持你的工作。我對你是完全放心的。

接著,輪到我來提一些問題了。但是,我準備的問題麥克阿瑟大部分
都已經談到,只剩下幾個問題還需要問一下。如果發生蘇聯參戰這種不大可
能發生的事情,麥克阿瑟會命令第8 集團軍採取何種行動?他說,那樣,他


將把第8 集團軍撤到日本,即使這樣做需要花費好幾個月的時間。

我接著又問,他是否認為,萬一敵人繼續南進,南朝鮮人有背叛的危
險。他說,在那樣的情況下,顯然存在著這種危險,不過,現在還談不上這
種危險。我建議,如果再採取任何重大的後撤行動,我們應當努力打消南朝
鮮人的疑慮,使他們相信,我們這樣做是為了幫助他們。麥克阿瑟表示同意
我的建議。最後,我只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我發覺戰局於我有利,你
是否反對我發起進攻?」他的如下回答使我深受鼓舞,十分滿意:「第8 集
團軍是屬於你的,馬特。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於吧。」現在所要做的事情只
剩下同有關的人員坐在一起,由他們交待我面臨的任務的細節情況,並且回
答我需要瞭解的、有關整個部隊狀況的主要問題。多伊爾·希凱把總
部各參謀部門的主管人員召集在一起,在一張桌子旁邊等著我。

在座的還有駐遠東海軍司令特納·喬伊中將和駐遠東空軍司令喬治
·斯特技特邁耶中將。不到中午,我頭腦裡就裝滿了我所能提出的各
種問題的答覆和他們認為我所需要的全部情報資料。中午十二時,我已經動
身前往羽田機場,準備乘飛機到朝鮮去。那天下午四時,我走下了飛機,踏
上了大丘的停機坪,在冬季的燦爛陽光下微微有些打顫。

我向前來迎接我的我多年的同事和朋友第8 集團軍參謀長利文·艾倫
少將打招呼問好。

在離開東京以前,我擬就了兩份電報,那是發給第8 集團軍的。第一
份在東京就發出了,內容僅限於表達我對沃克將軍的景仰之情,對於他的死
我深感痛惜。第二份電報打算一到達朝鮮就發出去,僅限於通知我即刻便要
擔負起指揮的責任。

到達朝鮮的當天,有好幾項重要的任務需要完成,有不少瑣碎的事務
需要考慮,此外,還有一些電報需要發出。

在此之後,我決定親自視察一下部隊,以弄清究竟需要多久我們才能
盡快恢復進攻態勢。但是,在視察部隊之前,我就得設法使我們的南朝鮮陸
軍盟友相信,我們是不會突然撤離朝鮮而讓他們去單獨對付共產黨的、。

我必須立即對莫西奧大使和李承晚總統進行禮節性的拜訪,以藉機同
他們磋商後撤行動所帶來的問題。莫西奧大使也一直在為我們新近採取的後
撤行動對南朝鮮官方產生的影響而感到十分擔憂。因此,在我拜訪李承晚時,
我最關心的是設法使這位堅定的鬥士相信,我到朝鮮來不是為了帶領第8 集
團軍撤回日本。他很冷淡地同我打了招呼,但我立刻伸出手去說:「見到您
很高興,總統先生,很高興能到朝鮮這個地方來,我是要長期留下來的。」
我說這些話完全發自內心,因為,我沒有時間去考慮那些客套話。

這位老先生似乎一直在期待著的就是我的這麼一句話。他的臉上頓時
露出了象「東方的」太陽一樣溫暖的笑容。他的眼睛濕潤了,他用雙手握住
了我伸出的手。接著,他領著我去見他可愛的妻子。我一邊同他們親熱地喝
著茶,一邊竭力使李承晚相信,我們決不撤離朝鮮半島,而且,一旦集結好
部隊,述要轉入反攻。

早些時候,我曾與美國陸軍的兩位軍長弗蘭克·米爾本將軍和約翰
·庫爾特將軍以及第8 集團軍副參謀長威廉·科利爾上校一起進行過
一次討論。在這次會上,我所關心的問題是要想盡一切辦法盡快提高第8 集
團軍的戰鬥力。

因為,我決心一旦實力允許便立即恢復攻勢。我們討論了反坦克地雷


與防步兵地雷的使用問題;充分運用探照燈實施戰場照明的問題;改善軍與
軍之間尤其是第9 軍與其右翼的南朝鮮第3 軍之間的橫向通信聯絡問題;可
供使用的架橋器材問題;以及堅守漢江以北由兩個師佔領的橋頭堡的問題。
我說,我希望美國這兩個軍之間能盡量做到協調一致地擬制計劃和採取行
動。

但是,第8 集團軍在恢復進攻態勢之前,首先需要恢復鬥志,恢復自
尊心,要信任自己的領導,要樹立完成任務的信心。這些情況靠第二手資料
是無法掌握的。因此,我決計立即到前線巡視一下,同前進指揮所裡的野戰
指揮官見見面,聊一聊,憑著自己的眼睛和感覺估計一下第8 集團軍的鬥志。
鬥志不像某些事情,很難用語言來向你描述或闡述。不過,一個有經驗的指
揮官卻可以憑著自己的各種感官,透過前線士兵的姿勢、舉止、言談乃至一
舉一動感覺到它的存在。

在同莫西奧大使(通過接觸,他的勇氣和才幹使我深感欽佩)一起仔細
研究作戰形勢時,我發覺,我們的右翼很危險地暴露在敵人突擊的威脅之下,
敵人可以穿過原州向南突擊,爾後轉向西南方向,切斷我通往釜山的「主要
補給線」和鐵路線。我知道,美第2 師在清川江一帶遭到重創之後尚未恢復
元氣。但是,形勢十分緊迫,我不得不命令該師立即開往原州,封鎖通向我
右後方的接近路(後來的情況證明,我們只是比敵人稍稍搶先了一步,及時
阻止了敵人的突進)。然而,除此而外,在後來的好幾天中,我還忙於調查
第8 集團軍進攻的準備情況。

我借助一架輕型飛機、一架直升機和一輛吉普車會見了美第l 軍、英
第29 旅、美第25 師、美第27 步兵團以及南朝鮮第l 師的指揮官。不出兩
天,我便會見了各軍軍長和除南朝鮮首都師之外的各師師長(首都師當時遠
在平靜的東海岸地區),並且直接瞭解到他們對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的看法。
他們認為,我軍此時無論實施何種進攻都會歸於失敗,而且,可能要付出重
大的代價。我也發覺,部隊在思想上、精神上可以說根本沒有做好準備,無
法實施我一直計劃採取的那種進攻行動。他們依然具有很大的勇氣,隨時准
備接受我交給他們的一切任務。但是,部隊過於瞻前顧後,這裡看不到一支
信心十足、決心取勝的軍隊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特有的熱情、活力和朝氣。在
乘坐吉普車巡視前方地域時遇到的第一名憲兵的那副樣子,使我深感這支部
隊與我以往所瞭解的在歐洲作戰的部隊大相逕庭。這個憲兵的姿態、舉止都
很正常,無論怎麼說都很正常,但是在精神面貌上卻有些反常。那種敬禮時
特有的麻利勁,那種機敏、潑辣的言談舉止,那種咧嘴而笑時很自信的表情,
這一切都不見了。我始終認為,這種精神面貌一直是經受戰火鍛煉的美國士
兵所特有的標誌。

我沿途遇到了一些士兵,與他們進行了交談,聽取了他們的不滿意見。
從他們的身上我也深源感到,這是一支張皇失措的軍隊,對自己、對領導都
喪失了信心,不清楚自已究竟在那裡幹什麼,老是盼望著能早日乘船回國。
要想使這支軍隊恢復鬥志顯然有許多工作要做。

有些工作我是可以立即著手進行的。我聽著他們抱怨(他們發牢騷時沒
有情緒高昂的得勝之師所慣用的那種忿激的腔調,而是帶有一種不滿的、猶
豫不定的語調):食品供應經常不足,有時不能按時送達而且不熱;往家裡
寫信沒有信箋;服裝不適合這裡的氣候條件。這些問題我可以立即採取措施
加以解決。我讓直升機送來了信箋;命令將廚房挪到部隊附近,以便大量供


應熱餐。而且,還要求提高口糧的標準和質量。

(當地食品嚴禁部隊食用,因為,有許多食品很容易使那些還不適應當
地飲食的人罹患腸胃玻)我親眼看到許多部隊沒有手套,他們的雙手在十二
月凜例的寒風中凍得通紅、皸裂。我從切身的體會中知道,遺忘一隻手套或
者射擊時將手套扔在一旁再也找不到的事情是很容易發生的。在歐洲作戰
時,我有一個習慣,到部隊巡視總是在吉普車中額外捎帶一些手套,以便送
給路上遇到的、缺少手套的人員。

於是,我立即採取措施,發放了足夠數量的手套,以保護作戰人員的
雙手。

我視察過的每一個指揮所都給我以同樣的感覺,即喪失了信心和鬥志
(應當指出,編有三個師〔第3師、第7師和第1陸戰師〕的第10 軍當時
還示納入第8 集團軍的編成)。軍士以上的指揮人員都好像很冷淡,不願回
答我的問題,即使想從他們口中聽到一些牢騷意見也不容易。他們悶悶不樂
地提供著情況,在他們身上看不到情緒高昂的部隊所具有的那股機敏勁。他
們的精神面貌不禁使我聯想到了一個英軍中尉。那個中尉認出我吉普車上的
軍階標誌後,從一座小山丘上一溜小跑地下來歡迎我。

他很精神地敬了禮,報告了自己的姓名、軍銜和所屬部隊。

聽說英國旅只有為數甚少的一點人馬防守著前線的一個寬大的地段,
而且,幾乎每隔一小時中國軍隊就要發動一次進攻,於是,我便問他對這種
形勢是怎麼看的。

「非常好,先生」。他立即回答,接著又令人愉快地笑著補充說,「不過,
我們這兒就是有點太通風了。」「通風」一詞便是他對形勢的概括,因為,戰
線上有許多寬大的間隙地完全可以讓一支軍隊成連橫隊通過。

然而,我不能責備我們的部隊,他們表現出那樣的精神狀態是有其原
因的。他們在兵力極其不足、武器嚴重缺乏、服裝和食品不夠的情況下被派
到了這個不幸的國家,分散地配置在一個過於寬大的地域內,無法構成有效
的戰線。這些都不是他們的過錯。他們想知道為什麼來到朝鮮,打算讓他們
幹些什麼,這也是無可指責的。如果說我們國家進行過的戰爭中有一場可以
稱得上不為人所理會的戰爭,那末朝鮮戰爭便是這樣的戰爭。人們似乎忘記
了軍隊的首要目標——隨時準備有效地作戰。由於削減軍費,我們的武裝部
隊落到了無法有效作戰的地步。可是,我們卻讓他們用陳舊過時的武器去對
材敵人現代化的裝甲部,讓他們穿著在美國只適合秋季作戰的服裝到近似北
極氣候條件的天地裡去作戰。

我多次發覺部隊缺乏領導的現象很嚴重,並為此而大聲疾呼過。部隊
不願放棄某些物質享受,害怕離開為數不多的公路,不願在沒有無線電和電
話聯絡的條件下實施運動,此外,在同敵人(我們的部隊不久便在火力上壓
倒了敵人,並在空域和周圍海域佔了上風)作戰時頭腦過於簡單。所有這一
切都不是士兵們的過錯,而應歸咎於政府當局的最高決策人物。我在指出這
些問題時恐怕有許多話講得不很客氣。

我實際上是想告訴野戰指揮官們,他們的步兵老祖宗倘若真能看到這
支軍隊目前的狀況是會氣得在墳墓裡打滾的。這支軍隊是這樣地依賴公路,
不重視奪占沿途的高地,不熟悉地形和難得利用地形,不願意拋開使部隊傷
亡慘重的汽車而代之以步行,不願意深入山地、叢林到敵人的駐地去作戰。
談到通信聯絡,我要指揮官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恢復祖輩的一些老辦法——


在無法進行無線電通信和有線通信時,就利用傳令兵來送信;在別無他法的
情況下,也可採用煙幕信號這種聯絡手段。

我十分清楚,我們的部隊兵力過於單薄,無法橫貫整個半島建立一條
穩固的戰線。可是,我卻不明白,這些部隊為什麼相互間不進行支援,如師
與師之間,軍與軍之間。

我們裝備的榴彈炮射程達數英里之遠,所以,在許多情況下,各部隊
都可以向友鄰部隊提供相當大的支援,尤其是翼側部隊之間完全可以連成一
氣,以便在必要情況下相互提供一定的炮火支援。

不錯,敵人通常在夜間輕裝行軍,而且比我們熟悉地形情況。他們習
慣於這裡的氣候條件和清苦生活,可以自己解決口糧問題。他們利用在這裡
所能獲得的一切運輸手段如中車、騾馬甚至駱駝等運送所需要的武器和補給
品。

這些運輸手段不少是中國人從國內帶來的。他們也利用當地勞工肩扛
背馱地運送武器和補給品,甚至有時部隊自己也背負這些東西。但是,我們
變得對公路這樣地依賴完全是由於我們自己不願意放棄舒適的條件,而不是
其他什麼原因。我提醒野戰指揮官,我們可以進山搜尋敵人並將其箝制在陣
地上。我一再向他們提起陸軍的這樣一句古老的口號:「找到他們!咬住他
們!打擊他們!消滅他們!」在我放棄了立即轉入進攻的打算之後,當務之
急便成了做好準備,以對付中國幾乎肯定要在元旦發起的攻勢。

我們原以為這次攻勢會在聖誕節發起,結果至今尚未開始。

中國軍隊在人數上超過了我們。但是,我們的裝甲部隊現在比他們強
多了,而且不用說,我們還握有制空權。我們防兵力不足,無法阻止敵人的
夜間進攻。但是,我們採取如下辦法曾獲得一次很好的機會,給敵人以嚴厲
的懲罰。這個辦法是,在夜間收縮部隊,讓部隊與部隊之間緊緊銜接在一起,
到晝間,則以步坦協同的分隊發起強有力的反衝擊。因此,我極力要求我們
的指揮官佔領一系列有利的高地,而且,為誘使敵人在夜間實施突破還要適
當配置部隊。

這樣,我們便能依靠優勢的炮火支援和空中火力支援在晝間將敵人消
滅。

我很清楚,我們將被迫放棄一些陣地。但是,我希望部隊能在周密地
勘察並精心構築後方陣地之後有秩序地按照調整線實施後撤。在這個問題
上,李總統派給我的當地勞工大隊幫了大忙,他們構築了供我們後撤時佔領
的陣地。

我還知道,為了使部隊恢復鬥志,必須讓部隊明白指揮人員對他們的
安全是關心的,不會用他們的生命做無謂的冒險,也不會丟下被敵人切斷的
部隊不管。所以,我極力向軍長、師長說明:不允許丟下任何部隊讓敵人壓
垮和消滅;要奮力解救被切斷的部隊,除非主要指揮官本人通過分析認為,
解救這些部隊會損失同樣多的部隊甚至更多的部隊。

下面不妨舉一個例子說明我們所採取的做法。我聽說,某軍長在給一
位師長的指示中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扼守某個陣地。於是,我命令馬上
把這段話勾銷。只有集團軍司令本人才可以向一支大部隊下達這樣的命令。
我對他們說,除非我親自勘察了地形,觀察了現場的情況,並確定有這樣做
的必要,否則,我決不下達死守陣地的命令。

軍長和師長們對於我的有關配置強大的兵力以便在晝間實施反衝擊的


指示還是遵照執行的,但是,我發覺他們助措施不夠有力。結果,我們失掉
了許多重創敵軍的好機會。我知道,我必須竭盡全力,確保不再發生此類事
情。

下面的士兵肯定談不上有什麼真正的失敗情緒,但是,總部乃至華盛
頓認為我們有可能被迫全部撤離朝鮮半島的這種帶失敗情緒的看法多少會傳
到下邊。十二月底,參謀長聯席會議將如下看法通知麥克阿瑟:中共部隊現
在十分強大,如果他們全力以赴,完全可以迫使聯合國軍撤出朝鮮。

在中國的新年攻勢取得勝利之後,麥克阿瑟同意:如果參謀長聯席會
議不改變其決定(不向我們提供大規模增援;不封鎖中國海岸;不空襲中國
大陸;不許轟炸滿洲的基地;不放國民黨軍隊「出籠」),則在沒有極其重
大的政治原因的情況下,「我們的部隊應以作戰情況允許的速度盡快撤離朝
鮮」。

我從不認為敵人能把我們趕出朝鮮,也不同意從朝鮮撤退。當然,我
是隨時準備遵照上面的命令將這支軍隊帶到任何地方去的——返回日本或者
再次越過「三八」線。但是,我認為,不管什麼決定,都應盡量提前作出。
這樣,如果下達撤退的命令,我便能做好充分的準備,秩序井然地撤退,將
部隊順利地由港口運走。我非常清楚,如果突然決定實施預先毫無計劃的撤
退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沒有時間搜集足夠的船隻盡快將部隊順利轉移出去;
無法預先周密地部署防禦圈;無法按照輕重緩急的順序合理安排撤退行動。
如果做出了撤退的決定並過早地洩露出去,甚至僅僅出現有關這種決定的謠
言,這會對南朝鮮政府產生怎樣的影響,我也是清楚的。因此,我強烈要求,
如果做出撤退決定,一定要採取一切可能的措施,嚴防走漏風聲。

此外,還有一個非同小可的問題,即如何來安置南朝鮮的軍隊、地方
官員以及戰俘。我們決不可將數量上處於劣勢而且武器裝備又很差的南朝鮮
士兵(在以往的艱苦歲月中,他們一直很英勇地與我們並肩戰鬥)、李總統及
其政府棄置不顧,丟給虎視耽既的敵人。我們只能堅決履行我們的義務,保
障這些人員以及政府和民間機構中曾經幫助過我們的全體人員的安全,除此
而外,沒有其他辦法。我當時估計,這一類人員的總數接近一百二十萬,並
且就此向上面作了匯報。

戰俘問題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如果我們真要撤退,如何處置這些戰俘,
我還沒有現成的辦法。但是,我認為,我現在就得將這個問題提到日程上來
了,而且,還必須強調一下問題的複雜性,因為,為了看管這些戰俘,我們
要派出很多的部隊,並且要為戰俘撥出大量的食品和物資。

這個問題以後究竟會棘手到何種程度,我那時當然是沒有預料到的。

關於在何種情況下撤出朝鮮的問題很快就定了下來。

杜魯門總統以其一貫具有的洞察力做出決定:只有迫於軍事上的需要,
美軍才撤離朝鮮半島。他授權麥克阿瑟,在他認為迫不得已時,可以自行將
部隊撤出朝鮮,以便確保部隊的安全,或者完成其保衛日本的根本使命。

可是,我們仍須做好實施遠距離後退的準備,我們甚至有可能被迫退
回釜山。關於敵人的實力情況,我們此時瞭解得仍然不夠。敵人每天都在廣
播上吹噓,決心要把我們趕人大海。這一回,我不想組織臨時性的防禦圈,
也不想組織間隙很多的防禦。所以,我指定加裡森·戴維森准將(後晉陞為
中將和西點軍校的負責人,在獲得將軍軍銜之前曾是工兵軍官)在遙遠的南
面設置一道防線,以保衛釜山港地區。於是,戴維森動用了成千上萬的朝鮮


勞工,開始規劃一個縱深很大的防禦地域,構築大部分塹壕體系,選擇炮兵
陣地,甚至還設置鐵絲網。我乘坐飛機由低空沿著選定的防線走向飛過,感
到很滿意。因為,萬一我們真的被迫佔領這一防禦地域,我們將可以在這裡
牢固地堅守下去。在我第一次檢查該地區工作情況的幾周之後,我再次乘飛
機飛越「戴維森防線」,這項工作的進展速度和效率繪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們從未佔領過這些位於我們後方大約二百英里處的防禦工事,也沒有檢驗
過這些工事的牢固程度。但是,不能說這項工作沒有起到絲毫作用。附近貧
困的農夫幾乎把全部的沙袋都偷了去,為自己壘牆、墊堤,並且「解放」了
大部分鐵絲網,對於他們,這些鐵絲網就像市場上任何暢銷的商品一樣,是
很寶貴的東西。

在中國軍隊的進攻迫使我們撤過漢江之後,前面提到的大部分問題才
引起我的重視。在我擔任第8 集團軍指揮職務的最初日子裡,我的注意力幾
乎全部集中在敵人即將發起的這次攻勢上。不出所料,在進行大規模炮火准
備之後,敵人中除夕這天伴隨著刺耳的中國軍號聲、用不堪入耳的蹩腳英語
尖聲威脅著發起了進攻。這一通宵送交給我的報告清楚地表明,敵人的這次
進攻動用了很大的兵力,我們大概無法抵禦。好在我們的後方陣地已經設置
就緒,所以,我此時還抱有這樣的希望,就是通過實施強大的反突擊給敵人
以嚴厲的懲罰。

元旦上午,我驅車由北面出了漢城,結果見到了一幅令人沮喪的景象。
朝鮮士兵乘著一輛輛卡車,正川流不息地向南湧去,他們沒有秩序,沒有武
器,沒有領導,完全是在全面敗退。有些士兵是依靠步行或者乘著各種徵用
的車輛逃到這裡來的。他們只有一個念頭——逃得離中國軍隊愈遠愈好。他
們扔掉了自己的步槍和手槍,丟棄了所有的火炮、追擊炮、機槍以及數人操
作武器。

我知道,要想制止這些我連話都聽不懂的嚇破了膽的士兵大規模憒逃,
那是枉費心機。

但是,我還是得試一下。

於是,我跳下吉普,站到路當中,高舉手臂,示意一輛迎面開來的卡
車停下。另一頭的幾輛卡車沒有減速便從我身邊繞了過去。但是,不久,我
還是攔住了一支載著南朝鮮軍官的卡車隊。頭一輛卡車上的軍官沒有聽懂我
的意思,不服從我的示意。不久,整個車隊又開動了。現在,唯一有效的辦
法就是在深遠的後方設立許多哨卡,由我們自己的憲兵在軍官帶領下在那裡
值勤,以恢復對部隊的控制。這種辦法果然發揮了作用。混亂不堪的隊伍重
新編成了許多分隊,裝備了武器,補充了口糧,並且在各自的指揮宮帶領下
派往新的防禦地段。此後,這些人大都像訓練有素、指揮得當的大多數勇敢
士兵一樣,仗打得很好。(戰爭爆發的最初幾天,南朝鮮部隊被敵人的坦克
嚇跑了,但我絲毫也不責怪這些未經考驗的部隊。很少有什麼東西乍看上去
能比敵人坦克更嚇人的了。坦克的炮口冒著硝煙,似乎正對著你的腦袋。它
轟轟隆隆地越過了一切障礙想要追上你,把你消滅掉。我甚至還見到過美軍
部隊在坦克轟鳴著向他們迫近時嚇得丟掉步槍、逃進樹林的情景——這還是
在己方領土上舉行演習時發生的事情,而且,坦克使用的只是些空包彈。)
美第19 步兵團的一個營在其友鄰的南朝鮮部隊崩潰之後,也被捲入了無秩
序的退卻。那天上午,我在師的傷員後送站找這個營的一些傷員談了話,發
覺他們情緒十分低落,沒有美國士兵在傷勢不太嚴重時通常所表現的那種重


返部隊的迫切心情。問題很清楚,要想使部隊鼓起所需要的鬥志,還有許多
工作有待我們去完成。

總的說來,第8 集團軍是井然有序地撤退的,幾乎帶上了全部的武器
裝備。但是,我們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在我們的背後,是無法徒涉的漢江。江面上充塞著大塊大塊的浮冰,
有可能把我們僅有的兩座浮橋衝散,更為嚴重的是,如果漢城以北某處江面
仍未消退的洶湧潮水波及這裡的冰塊,更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我們有十多
萬聯合國軍隊和南朝鮮軍隊連同他們的全部重裝備(包括英國的「百人隊長」
式坦克和美國的8 英吋榴彈飽)擁擠在漢江北岸的一個狹小的橋頭堡內。我
們感到壓力很大的問題是,有可能很快出現這種情況,即數千名驚慌失措的
難民會衝倒我們的守橋警衛,令人絕望地將橋樑阻塞——而敵炮兵如能利用
夜暗掩護,果斷地將其陣地向前推移,便能很快將我渡口置於其射程之內。

在與美軍的兩位軍長、南朝鮮陸軍參謀長和美軍駐南朝鮮軍事顧問團
團長研究討論之後,我們發覺,如果敵軍一面對我實施正面進攻,一面對我
敞開的東部側翼(這裡的南朝鮮軍隊已倉皇逃走)實施深遠包圍,就會使我全
軍處中危險的境地。我還找不到充分的根據證明部隊能守住各自的陣地,即
使下達死命令他們也未必能堅守得佐。因此,一月三日,我要求我國駐朝鮮
大使通知李總統:我們要再次撤離漢城,由前進陣地實施的撤退行動即將開
始。

我還通知我國大使和南朝鮮政府仍留在漢城的部分機構:自下中三時
起,橋樑和來往要道除軍隊之外一律禁止通行。政府的全部車輛必須於下午
三時以前撤離漢城,三點以後,民間車輛和行人禁止通行。

當然,發佈命令是一回事,而要使命令為人所服從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貫徹這道命令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因此,我同意加強一般性的憲兵交通管
制。我對第l 騎兵師師長助理、查爾斯·帕爾默准將(後晉陞為將軍)很信任,
讓他親自在大橋一帶全權負責交通管制,以我的名義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保
證第8 集團軍源源不斷地通過。如果讓數十萬膽戰心驚的難民離開通往安全
地帶的唯一公路和橋樑,他們究竟會作出何種反應,我們是無從預料的。因
此,我特別命令帕爾默准將,要他指示手下的憲兵,如果難民拒絕離開公路,
就向他們的頭頂上方鳴槍;如果還不能阻止潮湧般的人群,就要訴諸最後手
段,直接向不聽招呼的人開槍射擊。

朝鮮人是個溫馴的民族,早就學會了適應艱苦的條件。

他們默默地服從了命令,所以,那怕用部隊去嚇唬他們一下都毫無必
要了。

我留在現場,在主橋的北端一直呆到天黑,觀看著由徒步士兵、卡車、
坦克、自行火炮以及各種運輸工具組成的漫長的隊伍緩緩通過。當龐大的8
英吋榴彈炮和「百人隊長」式坦克開過來的時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喉嚨上;
浮橋深源地陷入湍急的流水中,我的心一直懸在那裡。我知道,擁有戰鬥裝
載的「百人隊長」式坦克重量超過了這座橋規定的負載能力。但是,浮橋還
是經佐了坦克的重量,最後一輛沉重的坦克總算順利地開到了南岸。天完全
黑了下來。我乘坐吉普車過了橋,擠進各色各樣的車輛之中,朝著設在永登
浦的只打算過一夜的臨時指揮所進發。此時,在我的背後,耐心等待的成群
難民象古老傳說中的一隻甦醒過來的野獸一樣動彈起來。

武器裝備完好無損的第8 集團軍在漢江以南有了實施機動的餘地,他


們佔領了堅固的防禦陣地。集團軍所屬美軍三個軍中的兩個軍(美第10 軍此
時尚在南面集結兵力)和兩個南朝鮮軍,依托有利地形扼守著一道防線。不
久,第10 軍便可加入戰鬥。美第1 陸戰師和第2、第3、第7 師也將齊裝滿
員地重返前線,隨時準備給一切敢於繼續推進之敵以嚴厲的懲罰。

但是,在轉入進攻之前,我們還有一些工作要做,還要克服薄弱環節,
總結教訓,糾正錯誤的做法,以及恢復部隊的自尊心。設在東京的總部、美
國國內的整個軍事機構以及設在日本的後勤支援司令部,現在都在十分緊張
地工作,以滿足我們的要求。我們的裝甲部隊和炮兵逐步得到了加強,我們
的部隊也開始為訓練有素的士兵所充實。

口糧的標準和質量有了提高。戰地內科和外科醫療條件達到了第一流
水平,成為所有軍隊中最好的戰地內外科醫療。

經過選拔的優秀軍官接替了營、團指揮職務,不久便克服了我們在訓
練上存在的基本弱點。

當我接管第8 集團軍的時候,集團軍前進指揮所由於在當時來說很合
理的原因而設在最西側的一座大城市中;基本指揮所則位於交戰地區後方一
百五十英里的地方。作為直接指揮戰鬥的指揮所是不應當設在大城市的大樓
內助,這種地點容易從身體上和思想上把司令部人員與部隊人員隔離開來。
上級司令部的軍官和工作人員會因此而很難同他們所服務的部隊打成一片。
結果,上級機關與部隊之間也就無法做到相互尊重與信任;而這種尊重與信
任則是軍事上取勝的極其重要的條件。

在被迫撤出漢城以後的頭幾個星期,我把隨同我行動的前進指揮組的
人數壓縮到最少的程度。這些人中有我的兩位傑出的助手:一位是沃爾特·溫
頓,在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以及後來在加勒比司令部任職期間,我們都
曾一道共事;一位是喬·戴爾,他已在我之先到達朝鮮,我深感幸運。再就
是我的一個勤務兵、一個專車司機以及一個無線電吉普車司機兼報務員。我
知道,第l 軍的米爾本將軍對集團軍司令始終礙手礙腳地呆在身邊是不會感
到高興和舒服的。但是,我認為,作為一種權宜之計,我的小小的指揮組最
好還是同他的前進指揮所一起宿營。米爾本將軍對我們還是寬宏大量的。采
用了這種辦法,我們便無須再從兵力本來就十分不足的戰鬥部隊抽調任何人
員了,我們可以省去警衛人員和炊事人員,還可以隨時使用軍的通信手段和
情報網。

在我那天下午看著最後一輛「百人隊長」式坦克冒險緩緩開過漢江約
六星期之後,我們已經將電話和其他通信器材全部安裝就緒,而且,我還在
驪州一座光禿禿的絕壁之上開設了集團軍的前進指揮所。其位置大約在朝鮮
半島西海岸至東海岸之間三分之一的地方,基本上處於美第9 軍的後方,介
於西部美第l 軍的前進指揮所與東部美第10 軍的前進指揮所正中央,當時,
兩軍處在一條直線上。在我後來指揮第8 集團軍的日子裡,從某種意義上講,
這裡便是我的家。

我的生活安排得很簡單。我們擁有的物品基本上所有的部隊都有,只
有很少一點東西才是那些與敵人實際接觸的部隊才有的。我們有兩頂8×12 
英尺的帳篷,兩頂帳篷頭尾相連,形成了兩間一套的房子。一頂帳篷裡放著
我的帆布床和睡袋、一張小桌子、一把折疊椅、一個洗臉盆以及一隻小的汽
油取暖爐,我在吉普車上顛簸一天之後,常常靠這隻小爐子舒服一下凍得半
僵的手腳。另一頂帳篷裡也放著一張小桌子,小桌邊上緊靠著兩把折疊椅,


桌上放著的膠合板托著一張高質量的作戰地域地形圖,這是美軍工程兵的陸
軍製圖局為我準備的一個無價之寶。

在一個被戰爭搞得瘡痍滿目的國家,集團軍前進指揮所設立的地點就
其位置來說是再理想不過了。我們的帳篷曾經架設在光禿禿的漢江堤岸上,
下面是快要乾涸的河床;在飛機聲和槍炮聲沉寂下來之後,只能聽到活潑的
小動物發出的聲響。那裡沒有城市的車水馬龍,附近也沒有村莊向空氣中散
發腐爛的捲心菜和人糞的濃重怪味。我可以不受干擾地坐在那裡,專心致志
地研究地圖,審閱報告,同助手們一道全神貫注地研究作戰計劃,以及努力
設法改善士兵們的處境,提高他們的鬥志。在河灘寬大的沙礫凸出部,我們
不久便修築了一個輕型飛機簡易機常後來,工兵又擴建這個機場,以便使我
的四引擎B— 17 型飛機能夠在這裡著陸,載著我作較長距離的飛行,如飛往
設在大丘的第8 集團軍基本指揮所(在我指揮第8 集團軍的整個階段,基本
指揮所一直設在那裡)。

也許,新設立的前進指揮所與周圍隔絕的主要好處是,使我有很多時
間安安靜靜地認真研究地圖,集中精力制定第8 集團軍的作戰計劃。我長期
以來就一直堅持這樣的看法,一個頭腦清醒的指揮官應能確切地瞭解他的部
隊會在何種環境下作戰,尤其是那裡的地形會造成何種障礙,或者提供何種
有利的條件。因此,我在地圖上消磨了不少時間,對於有疑問的地區還輔之
以低空偵察。總之,一直到我感到自己在夜間也能摸清作戰地域的道路才肯
罷休。

這樣,對於我們正在作戰的和打算控制的地區內的每條公路、每條大
車道、每座山頭、每條溪流,以及每條山脈,我都像熟悉自己家的後院一樣
瞭如指掌。所以,在我考慮派部隊進入某一地段時,我便知道步兵是否要背
負武器、彈藥和口糧攀登二千英尺高的山嶺,是否能把重裝備運進去,是否
能渡過江河—以及能否找到可供輪式車輛行駛的道路。

我這時才發覺,就所擔負的責任而言,在我的一生中哪一次也不能與
現在相比。在我參加歐洲戰爭的時候,我的部隊始終都在上級部隊的編成內
行動。在諾曼底登陸這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絕無僅有的軍事行動中,我是
喬·柯林斯第7 軍的一個師長,而第7 軍又是布萊德雷第l 集團軍編成內的
一支部隊。在突出部戰役中,我指揮一個軍。

可是,這個軍也僅僅是考特尼·霍奇斯將軍第1 集團軍編成內數個軍
中的一個軍。霍奇斯的第1 集團軍則先後是蒙哥馬利元帥的第21 集團軍群
和奧馬爾·布萊德雷將軍的第12 集團軍群編成內的一支部隊。在這兩次戰
役中,我都擁有在局部範圍內機動處置問題的充分權利;但是,總是有上級
指揮官緊緊地靠在我後面支持著我,他擁有更多的人力和物力,並且有權利
用這些資源來推動我的整個部隊的行動。如果我陷入困境,我總是可以求助
於上級,要求立即給予支援。

在朝鮮,我當然也有一位上級——麥克阿瑟將軍。他作為聯合國軍總
司令,對我的地面部隊以及太平洋戰區的海、空軍部隊握有全權。但是,如
果我當真請求增援,他卻拿不出部隊前來支援我。他本人則在七百英里之外
的東京。最初,由於要做的事情太多而時間又是這樣地緊迫,我沒有時間靜
下心來考慮自己所面臨的形勢。只是在緊張地忙碌了好幾個星期之後,我才
徹底明白了麥克阿瑟十二月二十六日對我說的那句話,即「第8 集團軍是屬
於你的,馬特。你認為怎麼好就怎麼幹吧。


我知道,海軍將繼續控制著我們周圍的海上通道。空軍、海軍航空兵
和海軍陸戰隊航空兵將繼續掌握著制空權。

但是,不管天氣是好、是壞,是晝間還是夜間,是勝利還是失敗,這
些地面部隊(美軍、聯合國軍和南朝鮮軍)的安全還是要靠我自己來負責。在
朝鮮,派不出預備隊對我進行支援;上級亦無法由其他戰區抽調兵力。現有
的部隊便是我的全部家當,再不會得到更多的部隊了。

麥克阿瑟將軍賦予我充分的作戰指揮權(這個指揮權他一直沒有收回)
和一個軍事指揮官可望得到的全部權利。

我想,這樣重大的責任(也是很寶貴的機會)大概是每個具有獻身精神
的軍人所夢寐以求的東西。我知道,這種責任給我帶來了很高的榮譽,但是,
我決不會因此沾沾自喜,以致看不見這副擔子的全部份量。

我給自己規定的第一項任務是恢復部隊的鬥志。這意昧著,不僅要讓
部隊相信,各級指揮官是關心每個士兵的安全的,而且還要使他們相信,最
高指揮官的決策是正確、合理的。

我還過問了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其中有些事情乍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
但是,這些事情如果都能處理好,就會有助於部隊團體精神的培養。譬如,
我第一次在第8 集團軍基本指揮所用膳時,桌上的檯布和餐具使我大吃一
驚:檯布用的是一條床單,盛飯的餐具則是存放食物的十美分一個的便宜瓦
罐。我倒不是為是否要我吃掉這些檯布或油布而傷腦筋。但是,食堂(世界
各地的要人、大員肯定要參觀這個地方)裡的這種景象卻反映了部隊在這次
作戰中完全喪失了榮譽感,同時也證明,這場戰爭確實是國內所稱呼的那種
「被遺忘的戰爭」,這才是我感到吃驚的原因。我立即讓人把那塊令人不快
的床單換成了合用的檯布,把那件陶器換成了擺得出來的瓷器。

我還採取了一項措施(不過後來有一些更為重大的原因妨礙了這一做
法),以便讓各個軍種都能較好地瞭解兄弟軍種為完成各自的任務需要克服
哪些困難。

我的計劃(在一定程度上得以實行)是:讓陸軍和海軍的高級軍士們相
互間進行一次人員交流,讓水手們在地面部隊待上一段時間,體驗一下背負
著自己的全部補給品在敵火下攀登崎嶇的山顛是何種滋味,在苦寒的黑夜裡
徹夜堅守前沿陣地是何種滋味;讓陸軍的士兵們親自看一下,當每個浪頭都
可能把你打翻在地時在寒冷的海域執行巡邏任務的情景,瞭解一下當波濤洶
湧的海面使甲板不停地顛簸傾斜時在拂曉前的黑暗中清除飛行甲板上的積雪
是多麼地危險,或者我們的飛行員在各種天候條件下遂行遮斷任務和武裝偵
察任務會遇到哪些危險。我們未能完全實行這個計劃,因為戰事極其頻仍,
妨礙了計劃的實行。但是,那些確實參加了這些人員交流的軍士,懂得了各
軍種要彼此尊重。這種相互尊重對於培養整個部隊的團體精神起到了應有的
促進作用。

但是,需要樹立必勝信心、培養進取精神的不僅僅是基層的部隊。一
月底的某一天,參謀部門一份應我的要求擬制的研究報告使我大為吃驚。這
是一份關於「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日至八月三十一日第8 集團軍的理想配置
位置」的報告。你們應該知道,我當時考慮的是發起進攻,從一開始我就有
這種考慮。到三月份,冬季最惡劣的天氣便會過去;而六、七、八三個月通
常會出現的暴雨和烏雲,會使大片大片的地區變成爛泥坑,使許多道路無法
通行,使山地的涵洞和橋樑被沖跨,而且,還會影響近距離空中支援的效果。


我們需要大大改善現有的陣地,以便重新打回「三八線」去。

但是,我收到的經作訓部門核准的文件,卻主張部隊分階段地撤至太
白山脈以南的陣地。據稱,這份文件還獲得了情報部門、後勤部門、工兵部
門、駐遠東海岸司令的代表以及第5 航空隊的氣象部門等方面的認可,其實,
這份研究報告(我現在還保存著)是在極力要求我們徹底打消轉入進攻的念
頭,要我們在冬季結束之前堅守現有陣地,爾後,在夏日的暴雨到來之前撤
至那個立足地區(仁川登陸的成功曾使我們得以脫離這個地區)——原先的釜
山防禦圈。如果批准這份報告,我們就要喪失全部主動權,此案根本不能考
慮。於是,我斷然否決了這份建議。

我知道我不會得到增援部隊,也清楚此時要在漢江以北地區堅守陣地
是極端困難的。但是,我還是立即擬定了由美軍的兩個軍(第1 軍和第9 軍)
協調一致地分階段向前推進的計劃,旨在查明兩軍正面的敵情(美第10 軍此
時尚未開到前方地域)。這兩個軍必須隨時做好準備,一接到命令便推進至
漢江並在那裡堅持下去。

當時估計,在我們的正面有十七萬四千中國軍隊。但是,他們配置在
什麼地方,有什麼企圖,甚至在我們的正面是否真的有這些部隊存在,這些
情況我們都難以確定。

我們積極地進行巡邏,不斷地實施空中偵察,但是,這一紉都未能使
我們發現這支龐大軍隊的蹤跡。由於我們收到的情報太少,因而我認為,必
須採取果斷行動,查明敵大規模集結的部隊是否存在,爾後方可命令第8 集
團軍發起遭受挫折以來的首次攻勢。帕特·帕特裡奇為我準備了一架飛得很
慢的AH—6 型老式高級教練機,他坐在前面駕駛飛機,在後面為我留了座位。
於是,我們便開始在己方先頭分隊至敵占區縱深二十英里的範圍內進行搜
索。

我們有時在樹梢高度上飛行,並且還常常在山嶺的下方飛行。可是,
我們幾乎連個人影都沒有發現,也沒有發現能夠證明有大量部隊集結的營火
煙霧、車轍,甚至雪地上睬過的痕跡。顯然,如果真想查明敵情,唯一的辦
法就是深人敵境。但是,這次推進同上次毫無計劃、不顧一切地向鴨綠江突
進大不一樣。這一回,所有的地面部隊將統一由一個司令部指揮,所有的大
部隊都必須相互支援,此外,我對整個第8 集團軍的行動也將嚴加控制。一
月二十五日,我們開始向前推進。第8 集團軍不久便證明自己是一支我國迄
今為止最能征善戰的野戰軍,我早就知道它會成為這樣一支軍隊。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不少由東京和華盛頓發來的賀電。但
是,哪一份賀電都不如我的勇敢的飛機駕駛員尤金·林奇的評價使我感到滿
意,這是在我們的一次日常飛行中作的評價。我們正看著下方由徒步步兵、
炮兵、坦克、卡車和吉普車組成的許多長長的縱隊源源不斷地再次開往北方,
去支援前線的部隊,尤金·林奇說,「您顯然使這支軍隊在為您作戰了,將
軍」。他們確實又在作戰了,但不是為我在作戰。他們是在為自己而戰,他
們是懷著重新激起的自豪感在作戰,決心避免再次遭受一個月以前的那種沉
重的打擊。他們這次重返前線是要採取美軍一貫的做法:為自己所遭受的損
失而給敵人以加倍的懲罰。

後來的情況證明,更為艱苦的戰鬥還在後頭。林肯誕辰前後,中共軍
隊發起了第四階段的攻勢,企圖像他們電台每天廣播的那樣把我們攆入大
海。我們被迫又放棄一些地區,在中共軍隊的進攻面前,美第2 師又一次首


當其衝,遭受重大損失,尤其是火炮的損失更為嚴重。這些損失主要是由於
南朝鮮第8 師倉皇撤退所造成的。該師在敵人的一次夜間進攻面前徹底崩
潰,致使美第2 師的翼側暴露無遺。南朝鮮軍隊在中國軍隊打擊下損失慘重,
往往對中共士兵懷有非常畏懼的心理,幾乎把這些人看成了天兵天將。

所以,過了很長的時間才使南朝鮮軍隊樹立起抗擊敵軍夜間進攻的信
心。腳踏膠底鞋的中共士兵如果突然出現在南朝鮮軍隊陣地上,總是把許多
南朝鮮士兵嚇得頭也不回地飛快逃命。

一月三十一日至二月十八日這個階段,美第2 師在作戰中繼承了它在
兩次世界大戰中的優良傳統。在這三個星期中,打了許多硬仗,但是,哪一
次也不如保爾·弗裡曼上校(現晉陞為將軍)指揮的第23 團戰鬥隊(配屬有勇
敢的蒙克拉爾指揮的法國營)打得巧妙、英勇和頑強。在中共部隊發動第四
階段攻勢的整個過程中,第23 團戰鬥隊一直在原州西北大約二十英里處的
雙洞—砥平裡地區作戰。

中共的五個師包圍了這支部隊,連續發起了攻擊,以圖突破防禦圈並
消滅這支部隊。第23 團戰鬥隊粉碎了敵軍的全部進攻,使敵軍遭到極其重
大的損失。據報告,倒在第23 團戰鬥隊陣地前的敵人屍體達兩千具之多。
在第l 騎兵師的一支裝甲特遣部隊奪路進入防禦圈、中共部隊突然中止全部
進攻行動之後,我立即乘直升機飛抵第23 團戰鬥隊的陣地,看到了數百具
尚未掩埋的敵軍屍體。

儘管仗打得非常激烈,而且敵人的決心顯然也很大,但是,我對這一
仗必定打勝是毫不懷疑的。無論是在地面上同前沿分隊呆在一起,還是在他
們的上方飛行以更全面地觀察情況,都使我深信,他們肯定能夠堅持得祝一
旦敵人的這次攻勢受到遏制,我的下一步計劃就是發動一次強大的有限目標
進攻,以兩個師的兵力在漢城以東強渡漢江,旨在切斷敵人的補給線,並包
圍在西部地區集結的敵部隊。原先,我認為,收復漢城在軍事上沒有什麼價
值,因為,我感到,背靠一條無法徒涉的河流我們無法進行有效的戰鬥。但
是,麥克阿瑟向我指出了重新使用金埔機場和仁川港的重要價值,認為這樣
做可以加強我們的空中支援,並能減輕我們在補給上存在的困難。他也認為,
漢城幾乎毫無軍事意義,但他卻告訴我,如果我們能重新奪得漢城,便能在
精神上和外交上取勝。我接受了他的意見,並將這些建議考慮到我的計劃之
內。但是,我的基本指導思想依然未變,即某一地區本身對於我無足輕重,
除非佔領這一地區有助於消滅敵軍,保存自己。

一月底(此時,我們正全力向前推進)至二月二十日這段時間,麥克阿
瑟將軍曾三次光臨我的部隊進行視察,每次都對我們的作戰行動和作戰計劃
表示十分滿意。在他進行第三次視察期間,我們曾於二月二十日在原州會面。
我讓他看了一份標有「僅供參閱,不許抄錄」字樣的備忘錄,這是我那天擬
就、打算送給所有軍長和南朝鮮軍隊參謀長參閱的。在備忘錄中,我概略地
介紹了制定計劃的事實根據和全部作戰行動的主要目的,特別是當時正在醞
釀的、派兩個師再次渡過漢江的主要目的。在敵情方面,據報告位於平壤一
帶的中共的四個軍,在實力、武器狀況、士氣,以及作戰企圖等方面的情況
依然不明。但是,幾周來,敵增援部隊很可能在源源不斷地由該地區南下,
以加強我當面之敵。他們幾乎每天都可能出現在戰線上。除此之外,我們沒
有其他情報,我本人也沒有掌握其他指揮官所不知道的情況。至於我們的意
圖則仍然是:給敵人以最大限度的殺傷,同時盡量減少我們的傷亡;保持各


主要部隊建制的完整性;小心謹慎,避免因敵之詭計或我之貿然行動而陷入
敵人包圍,被其各個擊破。我們的追擊要有限度,只能在仍可獲得強大支援
的情況下才繼續追擊,或者至少要在部隊能及時與敵脫離接觸、進行局部後
撤的情況下才實施追擊。

正是基於這種思想,我制定了即將實施的代號為「屠夫行動」的進攻
計劃。我是在二月十八日(星期日)夜晚、總司令視察的前兩天親自動手擬定
的這份行動計劃,並且已向美第9、第10 軍軍長和第1 陸戰師師長作了扼
要介紹。

可以說,這次恢復攻勢使我的計劃終於見諸行動。從接任第8 集團軍
指揮職務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醞釀這個計劃,而且,可以說,計劃的醞釀
工作是在包括總司令在內的各級指揮官普遍存在撤退思想的情況下進行的。

所以,你們可以想見,在二月二十日亦即目標日期前夕,當我聽到麥
克阿瑟將軍對聚集在他面前的記者發表的聲明時是何等地吃驚,甚至震驚。
當時,麥克阿瑟站在聚集在第10 軍作戰指揮所的十幾名記者面前,我靠著
後面的一張桌子。他很鎮定地宣佈:「我剛剛命令恢復攻勢」。

他在提到「我」宇時並沒有特別加重語氣,不過含意是清楚的,即他
剛從東京飛抵這裡,分析了戰場的形勢,並且就這個問題與下屬進行過討論,
爾後才命令第8 集團軍發起進攻。不用說,設在東京的遠東美軍司令部或曰
聯合國軍總部從未發佈過任何有關這次作戰的命令。自然,關於我的作戰意
圖,麥克阿瑟曾得到過詳細的通報。但是,無論其本人還是其參謀人員在「屠
夫行動」計劃的構想或擬制過程中均未發揮過任何作用。

問題倒不在於這項突如其來的聲明使我的自尊心受到嚴重的傷害,而
在於它又使我很不愉快地想起了我以往所瞭解的、但幾乎已經忘卻的那個麥
克阿瑟。事情剛過不久,我就不得不注意起總司令另一次企圖使其在公眾面
前的形象永放光輝的做法。這一次,我感到自己有責任進行干預,因為,這
種做法肯定會給我們帶來危險的後果。麥克阿瑟有這樣一個老習慣,即每當
一次大規模進攻快要發起之時,他總是要視察他的部隊中擔負進攻任務的那
些部隊,並且,用一個形象的說法,打響發今槍。一般地說,這是個值得稱
道的做法。指揮官親自到各處走一定對部隊是一種鼓舞。

根據自己的所見所聞,指揮官對士兵的情緒必然會有一個很深刻的了
解。指揮官的這種視察通常很少為敵人所知,一直到事情過去很久才會透露
出去。

但是,這裡說的是,每當一次大規模作戰行動即將開始之時,麥克阿
瑟就會由東京飛來,在前線拋頭露面,這已成為一種定規。而且,他在空中
飛行時的那種講究排場的陣勢本身,就幾乎肯定會把他的每次飛行暴露給敵
人。

這種情報是否會很快傳到敵人那裡從而使他們能夠採取對策,這使我
十分重視。因為,我們即將開始第二階段的總攻「撕裂者行動」。這次作戰
如能成功,我們就能打回「三八線」及其以北地區。我非常清楚,以我這樣
的身份向麥克阿瑟提出反對他現在視察的意見可能被當成一種無禮行為、不
歡迎上級的行為或者侵犯上級權利的行為。可是,我認為,必須把問題直言
不諱地講出來,所以就召集了一次很長的會議來斟酌辭句,爾後,將長長的
電文發了出去,表明了我的看法。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總司令表現出他那
非凡個性的另一個側面。他收到電報後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沒有誤解


電文的精神實質,所以,立即將這次視察的時間推遲到全面發起進攻之後。

這裡,我想插一段有關「屠夫行動」的趣聞。當我選定的「屠夫行動」
的代號通知五角大樓之後,喬·柯林斯馬上(但很有禮貌)就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指出,「屠夫」一詞肯定會給公眾造成一種不舒服的印象。我不明白承認
戰爭就在於殺死敵人這樣一個事實有什麼可反對的。好幾年以後我才聽說,
這種反對意見是由於共和黨的指控引起的,他們指控杜魯門政府在朝鮮的目
的就是屠殺中國人。據認為,鑒於美軍會付出重大的傷亡,因而以殺敵作為
作戰的目標在政治上缺乏「魅力」。我聽到的另一種說法是:殺中國人對於
第8 集團軍司令來說也許是很有吸引力的目標,但是,從戰略觀點來看,這
樣做並不能防止北京在今後發動侵略戰中。麥克阿瑟在參院聽證會上曾經提
出,要想防止北京今後發動侵略,唯有「現在就消滅其發動戰爭的力量」。
其潛台詞就是「現代戰爭的特點表現在武器裝備上面不是人力上」。

但是,即使是現在,我仍然認為應當告訴國內的人民,戰爭就意昧著
殺人。對於任何企圖使人民相信打仗是件流血甚少、只是稍微有些令人不快
的做法,我是從內心反對的。

為了打回並渡過漢江,為了再次包圍漢城,第8 集團軍付出了很大的
犧牲。但是,如果我們沒有堅持如下方針,則損失還會大得多。這些方針是:
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敵人的最大傷亡;避兔採取一切不顧後果的無計劃的推進
行動,這樣的行動有可能使我們被人數上居優勢的敵人所包圍。推進過程中,
有一些推進行動居然傷亡很校有一兩次營規模或稍大一點規模的推進行動,
部隊甚至沒有任何傷亡,因為,這一兩次行動有周密的計劃,時機得當,部
隊之間能密切配合,尤其是步兵、炮兵和空軍採取了老式的協同方法。

中國軍隊的數量大大超過了聯合國軍,他們能夠大規模地增援己方前
線部隊。但是,我們的火力優勢能夠壓倒他們在人數上的優勢。然面,在以
前,我們由於缺乏嚴格的訓練,採取的追擊戰術分散了兵力,而且,變得越
來越依賴公路,因而一直未能發揮這種火力上的優勢。一九五一年二月,在
美國經過集中訓練、早就計劃用於朝鮮戰場的許多野戰炮兵營,開始編入第
l 軍和第9 軍,從而使這兩個軍的部隊得以重新採用標準的老式協同戰術。

我們的火力在集中使用時確實具有令人膽寒的威力,在「屠夫行動」
中,第9 軍成功地肅清橫城——原州地區之敵便是明證。這兩座城市基本上
位於半島東、西海岸之間的正中位置,在漢江以北,地處對溝通南北交通起
重要作用的主要公路線與鐵路線。第9 軍沿楊平——胡津一線發起了進攻。
七天時間內,估計在這一地區打死五千名中國人,我們牢牢地控制了這一地
區。

這次重新採取的攻勢有一個特點,就是南朝鮮軍隊的作戰技能有了很
大提高,其中有些南朝鮮分隊在作戰上可以同第8 集團軍的任何部隊婉美。
南朝鮮軍隊得力的指揮人員仍然非常缺乏,我們後來不得不為此付出了高昂
的代價。但是,那些指揮得當的南朝鮮部隊總能取得顯著的戰果。在「撕裂
者行動」(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開始實施)期間,南朝鮮第2 團第1 營殲滅敵
軍一個營,自己則無一傷亡。該營一支巡邏隊發現第l 連的前方集結著敵人
部隊。

營長李洪順少校遂命令首先發起突然襲擊,爾後實施兩翼包圍。第l
連由正面實施攻擊,第2 連和第3 連分別由左、右兩翼發起攻擊。敵軍發覺
上述行動後企圖撤退。於是,李少校命令立即發起攻擊。這次進攻速度之快,


就連南朝鮮部隊本身都感到不勝驚訝。他們頑強地向前推進,毫不留情地將
敵人掃倒在地,自己無一傷亡。戰鬥結束之後,戰場上躺下了二百三十一具
敵軍屍體,此外,第1 營還繳獲大批完好的裝備,其中有四門火炮和七門迫
擊炮。

儘管後來有不少是小部隊行動,而且,推進時往往是一點一點地向前
挪動,但是,部隊還是又打了不少引人注目的勝仗。三月中旬,第8 集團軍
在漢城以東出敵不意地渡過了寬闊的漢江,並奪取了一座瞰制著漢城地區之
敵主要補給線與交通線的、南北走向的山嶺。這次作戰行動的計劃是由我親
自擬制並命令付諸實施的,而且,在開始實施這一行動時,我還親臨現場加
以監督。最初,我在地面上與美第25 師所屬先頭步兵分隊待在一起,後來,
則乘坐我的L— 19 型輕型座機進行監督。像以往一樣,飛機照例由勇敢而不
知疲倦的麥克·林奇駕駛。

當我們的步兵艱難地沿北漢江河谷向前推進時,麥克和我在天上忽高
忽低地飛行,最後,總算在平坦、乾涸的礫石河灘上發現了一個合適的地點,
降下了飛機。於是,我走下飛機,來到這次進攻的先頭部隊士兵中間。這樣
做,總是使我從心底感到愉快,而且,我認為,這還會起到鼓舞士氣的作用,
因為,當作戰不順利的時候,他們總是願意「老頭子」能前來同他們待在一
起。這樣做還可以使我有機會分析作戰的進展情況,直接瞭解到我能夠幫部
隊做些什麼事情。

這次作戰行動很快便取得了徹底勝利,幾乎無一人傷亡。我們達成了
預定的目標(前一個夜晚,我曾向聚集在一起的隨軍記者扼要地介紹過這一
目標):在敵人心臟,其實就是在敵司令的頭上,插上一把匕首,迫使其作
出兩種選擇,要麼在極為不利的條件下(因為我們控制了制高點)對我發起進
攻,要麼放棄南朝鮮首都。三月十四日,南朝鮮第1 師的一支巡邏隊奉命由
西面越過漢江,查明漢城的防禦情況。這支巡邏隊向北走出好幾英里遠才遭
到敵人射擊。

那天夜間,另有一支巡邏隊偵察了漢城的外圍防禦工事,結果發覺,
這些工事幾乎完全被放棄。三月十五日上午,第8 集團軍開進漢城,重新在
這座瘡痍滿目的古城上空升起了大韓民國的國旗。城裡剩下的居民衣著檻
褸,飢腸轆轆,疾病纏身而且慌恐不安,他們在那裡歡迎我們。這些人也許
有二十萬左右,而漢城的人口原先卻是一百五十萬。商業區因空襲和炮擊而
遭到毀壞,所有的電燈都不復存在,電線桿傾倒在地,電線則在搖曳不定,
有軌電車早已停止運行。可是,不到兩個星期,一個新的市政府便宣告成立,
這座城市又充滿了生機。(艾森豪威爾將軍在其《受命變革》一書中說,漢
城是在詹姆斯·范弗裡特將軍擔任第8 集團軍司令之後收復的。這種說法與
事實不符。在我們收復漢城一個多月之後,范弗裡特將軍才接替指揮職務,
而且,漢城收復後一直掌握在我們手中。)然而,「撕裂者行動」的目的不僅
在於收復首都或者佔領新的地區。其主要目的在於俘虜和消滅敵軍有生力
量,繳獲和摧毀其武器裝備。從這種意義上講,這次作戰沒有獲得完全成功,
因為,敵軍迅速向北撤退時只實施了阻滯戰鬥。天氣和地形給我們造成的困
難比敵軍行動造成的困難還要大,特別是在中部地區,那裡的山峰直插雲雷,
陡峭的山坡則直落幾乎連大車也無法通過的峽谷。對敵人高踞於荒涼山頭上
的堅固工事,我們不得不加以包圍並發起衝鋒攻佔之。

春季消融的冰雪和雨水使公路變得像稻田一樣泥獰不堪,以致補給品


只得靠士兵們肩扛手提來運送。前線部隊靠極少的一點必需品勉強在那裡維
持,直到向他們空投了補給物資為止。直升機也發揮了作用,用以將傷員空
運出去,否則,這些人要用擔架運送兩天的時間才能送到吉普救護車上,爾
後,還得由救護車運往醫院。

敵人在我後方地區的活動也影響了我們的推進速度,北朝鮮第10 師的
殘餘部隊還在位於我戰線後方大約十英里處的、崎嶇的春邦山脈一帶活動。
整個三月中旬,不斷有該師的小股部隊從後方進入我軍陣地,奪路逃往北方。

「撕裂者行動」的一個額外收穫是奪取了春川。這是個重要的補給站和
交通樞紐,座落在一個良好道路縱橫交錯的盆地中央。我們根據得到的情報
曾斷定,敵人在該城貯備了大量補給物資,因為,該城恰好位於對我中部地
區發動二月攻勢的敵部隊主力後方。我們預計,奪取該城要經過一番苦戰,
實際情況也是這樣。敵人在戰場上的其他地點做法不同,在那些地點,我們
往往只遇到位於敵主要防線大前方、兵力又很小的敵屏護部隊的抵抗;而這
裡的敵軍則依托深深挖進山坡的、飛機與火炮幾乎無法摧毀的永備工事進行
抵抗。美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往往不得不通過白刃格鬥迫使敵人放棄陣地。起
初,我們計劃空投187 空降團戰鬥隊奪取春川。但是,「撕裂者行動」在其
他戰場進展迅速,敵人倉促撤退,所以,我們很快就認識到,採取這次空降
行動不會帶來什麼收穫。我巡邏隊於三月十九日開始進入春川。巡邏隊進入
該城時,麥克·林奇和我正在這座城市的上空飛行。春川雖遭戰火洗劫,但
看上去卻相當完好。街道上沒有彈坑,僅有一些碎磚爛瓦雜亂地堆在路上。
麥克和我在上空盤旋,最後,發現一條長而直的街道完全可以用作飛機著陸
的跑道。唯一的困難是,在街道的一頭,高高的電線桿上仍然懸掛著一些電
話線。來回飛行三次之後,麥克認準,可以順利地由電線下方穿過,讓飛機
安全著陸。我們總算降了下來,雖然停止在這座被遺棄的城市當中。我們在
上空盤旋時曾發現一支乘坐吉普車的巡邏隊,因此,我立即動身徒步去尋找
他們。後來搞清這是第1騎兵師工兵的一支巡邏隊。當我朝他們走過去時,
他們正在檢查一座重要的橋樑,以便排除敵人可能安放在那裡的爆破裝藥。
他們驚奇地發現,橋樑未遭破壞,周圍也沒有設置鐵絲網。但是,當他們回
頭發覺集團軍司令正在背後默默地看著他們工作時,他們才真的感到不勝驚
訝,幾乎是不知所措。麥克和我很有興致地打量了一會他們那種慌亂不安的
表情。我們很失望地發現,敵人什麼也沒有留給我們,而且,最終未遭我軍
任何打擊便安全撤退了。

「撕裂者行動」原先的目標是漢城東北面的一個寬大突出部「愛達荷線」,
左翼第1 軍和最右翼的南朝鮮部隊主要是堅守各自的陣地,第9 軍和第10
軍則強渡漢江,進入可以對首都漢城形成包圍的位置。由於已經達成了上述
目標,而我們卻未能做到大量殲敵,因而我擴大了這次作戰的規模,令第1
軍以臨津江為目標,向西運動。臨津江往南流經「三八線」,爾後婉蜒曲折
地流向西南,注入黃海。

在這次行動中,我們將第187 團戰鬥隊和兩個別動連空投到漢城西北
約二十英里處的一座城鎮波山的附近,希望通過阻止敵軍沿漢城——開城公
路運動來包圍敵軍的大部隊。第l 軍一支裝甲特遣部隊被作為「鐵錘」派往
前方,以便在空降部隊提供的「鐵砧」上將敵人砸垮。然而,敵軍已經撤走,
我們幾乎是兵不血刃地進至臨津江。接著,我們的下—步行動便是往東派出
空降部隊,奪占美第3 師當面之敵背後的高地,以圖在另一次行動中將敵大


部隊夾在「鐵錘」與「鐵砧」當中。這一回是天氣壞了我們的大事。大雨和

融雪使我軍坦克陷入泥潭。我們只得將坦克撤回漢城。

另外,當第187 團戰鬥隊抵達制高點時,敵人已經撤往更遠的北方了。

現在,我們抵近了「三八線」,又一次面臨這樣的問題,即是否要再次
越過那條莫名其妙的界線(這條線既不能防守,戰略上也不重要)。這一次,
華盛頓認為,這是純軍事性的問題。因此,在獲得麥克阿瑟將軍同意後,我
決定繼續向前推進。對於給敵人造成的損失,我仍然感到不太滿足,而且,
我還想使敵人得不到變更部署、補充兵員的時間。整個跡象表明,敵人正在
準備發動一次春節攻勢,忙於在其當前陣地的大後方集結兵力。有鑒於此,
最好還是不給敵人以喘息之機,而不能坐等敵人採取行動。

所以,我們採取了代號為「狂暴行動」的新的進攻行動,以進抵一條
新的目標線——「堪薩斯線」。該線基本上與「三八線」平行,在「三八線」
以北,但是,在左側,它卻沿著婉蜒曲折的臨津江延伸至海邊。

這條新劃定的目標線包括了十英里寬的水障華川水庫。以前,漢城的
用水和供電依靠這座水庫。但是,這座水庫對我軍北漢江下游的陣地卻是一
個嚴重的威脅,因此,敵人有可能炸毀水庫大壩,使北漢江江水氾濫。我們
朝新的目標線推進時遭到敵激烈程度不同的抵抗。

當地形對他們有利時,他們就掘壕固守;當地形便於我快速推進時,
他們就很快溜之乎也。

右翼的地形條件極差,道路稀少,有許多懸崖絕壁。但是,我方部隊
還是得以在各個地段穩步向前推進。四月九日,我左翼部隊全部抵達「堪薩
斯線」。

在右翼,美第10 軍和南朝鮮第3 軍極力克服險惡的地形和補給線不足
造成的困難,還在朝著目標線推進。這時,敵人打開了華川水庫基部的好幾
個水閘。一開始,敵人的這一招似乎真要給我們造成嚴重的損失。江面一小
時之內便上漲了好幾英尺,衝垮了我們一座由工兵架設的浮橋,並迫使我們
把另一座浮橋拖回岸邊,以免衝垮。我們立即派出一支特遣部隊去奪取大壩,
關閉閘門。但是,由於能見度很差,地形崎嶇,敵人頑抗,以及登陸工具不
足,這次嘗試沒有成功。最後,我們一致認為,炸毀水閘可以大大降低水庫
的水位,使水庫的威脅減小到最低限度。炸毀大壩工程量很大,看來,敵人
獲得炸毀大壩所需時間和炸藥的可能性極校但是,看著第1 陸戰師以及第l
騎兵師一部搭乘外裝馬達推進的突擊舟穿越寬闊的水庫,我們還是感到鬆了
一口氣。突擊舟費了很大的勁才由卡車運抵水庫;從而使陸戰隊的士兵們在
遠離水庫的地區戰鬥數周之後重新回到了適合他仍作戰的環境中。但是,一
直到四月十六日、范弗裡特來接任第8 集團軍指揮職務之後,大壩才落入我
們手中。

在向「堪薩斯線」推進時,我們發覺,各處的敵人都處於一種防禦態
勢。但是,儘管如此,還是有跡象表明,敵人的一次攻勢已迫在眉睫。所以,
我十分重視對第8 集團軍嚴加控制,十分重視防止部隊採取任何可能使我軍
落入圈套的、無計劃的推進行動。我們的部隊信心十足,積極主動。有些地
段,部隊的推進速度太快,以致出現了有可能因自己的冒進而自食其果的危
險。我一再向野戰指揮官們指出我們的根本目的——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敵人
的最大損失。

較早一些時候,在「撕裂者行動」結束前夕召集的指揮官會議上,我


曾經向所有的軍長和師長強調指出:遞交集團軍司令的正式報告應具體寫明
己方各分隊的位置和運動情況。如果報告的意思含混不清,措辭大而化之,
不註明日期和具體時間,不寫明諸如天氣、觀察哨數目等細節情況,那就會
把事情弄糟,其嚴重程度有時不亞於敵人行動造成的任何危害。我向與會的
指揮宮舉了這樣一個實例。

我曾觀察過幾架己方飛機對緊靠議政府北邊的一座高地發起猛烈攻
擊。我在附近空域觀察的整個那段時間,攻擊一直沒有停止,大約持續了十
五至二十分鐘左右。可是,我回到指揮所後看到的第l 軍的一份報告卻說,
整個下午,那座高地一直掌握在第187 降空團戰鬥隊的手中。

我還記得第9 軍第25 師遞交的一份報告,大意是:「第5 步兵團戰鬥
隊的分隊遭到了反衝擊,爾後撤了下來。」詳細情況則一概闕如。可是在我
瞭解實情之後,卻原來是這樣一回事情,即實際上不是什麼反衝擊,而僅僅
是第5 步兵團戰鬥隊一支連規模的分隊對一座高地發起了進攻,爾後,師長
要對高地上的敵軍實施炮兵和航空兵突擊,便親自下令讓這支分隊在敵火下
撤了下來。

我在書中對這種報告是毫不寬宥的,它反映了我們的自滿情緒,反映
了我們對部隊督促不夠,參謀人員深入前線部隊調查不夠。我如果想很好地
掌握第8 集團軍,就得要求送交司令部的報告做到全面、真實並且明確,杜
絕報喜不報憂的現象,並且能提供足夠的細節以使我迅速得出正確的結論。

我還極力強調,發起進攻必須果斷,進攻發起後則要立即報告進攻發
起的時間。要想充分地做到協同動作,就得十分嚴格地按照正式規定的時間
和方向實施進攻。這就像足球教練訓練自己的足球前鋒一樣,強調要同時向
對方球門發起攻勢。我堅決要求所屬指揮官嚴格按計劃行事,並始終保持進
攻方向。我知道,我們的進攻之所以失敗大多是不重視保持進攻的方向造成
的。將兵力用在錯誤的方向上會使整個行動歸於無效。這就像一個摔跤手力
量用錯了方向一樣,非但沒有給對方造成多大損失,反倒使自己深受其害。

在我制定各種計劃時,通信聯絡也是我極其重視的一個問題。我不想
再收到關於任何部隊長時間「失去聯絡」的報告。我們擁有聯絡飛機,並且
配備了受過專門訓練、可以鉤取和空投信件的人員。我再一次催促部隊恢復
我們的先輩採用過的一些老辦法,即採用徒步傳令兵或者煙幕信號進行通信
聯絡。我命令指揮宮們仔細分析一下各自有關傳遞文電的指示,看看是否妥
當。

我們還必須隨時做好準備,提高警惕,以防敵人在我後方地區實施傘
降——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威脅,中國軍隊完全能夠做到這一點。對於這種形
式的進攻,各級指揮官必須在其受領的地域內做好應付的準備,就如在所屬
軍、師防禦地帶內仔細劃分的地段上負責對付各種地面進攻一樣。我命令各
個大部隊將責任地域劃分成若干小塊,一直劃分到後方分界線為止,以便使
各級指揮官都能明確哪個地區是自己必須防守、抗擊敵人各種進攻的地區。

這些準備工作在即將採取的作戰行動中發揮了難以估量的作用。由於
採用了與支援部隊保持密切聯繫、按調整線推進以及在夜間收縮以防止敵人
滲透等辦法,我們沒有落入敵人設置的圈套,而且,在敵人進行最後一次大
規模突擊時,我們還得以削弱敵軍的進攻力量。我要求各級指揮官注意學會
正確處理大膽前進、殲滅敵軍與小心謹慎、保存自己的關係。如事實表明的
那樣,在所有的前進運動中,都曾出現過需要迅速擴張意外戰果的機會。要


做到既能抓住這些戰機,又能使部隊始終可以對付因敵軍行動或天氣變化而
突然出現的嚴重威脅,這就需要指揮官善於隨機應變並具有高度的預見性。

我們最初在朝鮮取得勝利時,對於擴張意外的戰果不夠重視。因此,
為研究如何才能更好地調遣部隊、切斷並消滅逃跑的北朝鮮軍隊,我們失去
了很寶貴的時機。從現在起,我要求,實施大的推進行動必須擬制十分周密
的計劃,使各級指揮官不僅知道如何處理災難性的意外情況,而且還要知道
怎樣最大限度地利用意外的勝利。

在「狂暴行動」中,當我們向「堪薩斯線」推進時,果然打了不少意
料之外的勝仗。勝仗如此之多,以致使我不得不對消除部隊中的自滿情緒引
起重視。第8 集團軍重整旗鼓、回擊敵人的那股勁頭一時又使國內充滿了信
心。一些持樂觀情緒的人竟然認為,徹底的勝利已經為期不遠了。

我希望消除部隊中的這種自滿情緒,以免「聖誕節回國攻勢」(或曰「七
月四日回國攻勢」)的那種勁頭再度使前線部隊對敵人還可能實施的打擊毫
無準備。我們的責任是防止部隊的自滿情緒發展成莽撞、蠻幹。為此,我於
四月一日會見了美軍三個軍中的兩位軍長,以爭取他們同意我如下的堅定看
法:第8 集團軍迄今尚未遇到過的、最艱苦的戰鬥和最嚴重的關頭還在後面。
根據敵軍的現有能力和公開的企圖,我認為,幾天之後,將需要我們的每一
名士兵拿出最大的勇氣投入一場戰鬥。野戰指揮官首先要具有這種精神面
貌,並通過各級指揮系統來影響下面的部隊。對共軍發起的小規模進攻都有
可能釀成規模巨大的作戰行動。

因此,我軍必須隨時做好準備,以對付從未遇到過的、更大的威脅。
我們當前的任務是,對敵人保持壓力,以便在我抵達一個可據以發起最強大
的攻勢的地區之前,使敵人得不到重整部隊的機會。

由於輕而易舉地抵達了臨津江,我起先甚至想進而推進至臨津江與禮
成江(禮成江從臨津江西面、開城的附近注入黃海)之間的廣闊沿海平原。然
而,新近得到的情報說明,這一地區,敵軍兵力較我預想的要小得多。這裡
僅有北朝鮮軍的一個師;而在開城以北卻發現了中國軍隊兩支以前未投入戰
斗的生力部隊第63 軍和64 軍。如果我軍越過臨津江,則這些新銳部隊會對
我之右翼構成極大的威脅。所以,我通知聯合國軍總司令,我打算改變原計
劃,準備以第1 軍以及第9 軍的左翼部隊朝鐵原方向運動。(鐵原是位於「鐵
三角」西南角的一座城鎮。「鐵三角」是敵軍兵力集結的中心,它的北部以
「三角形」的頂點平康為界,東南以金化為界,西南則以鐵原為界。)這意
味著在「堪薩斯線」的北面要劃定一條新的目標線即「猶他線」。其實,「猶
他線」不過是「堪薩斯線」向北延伸出來的一個突出部,它可以使我們處於
進攻「鐵三角」的有利地位。隨著我軍的推進,敵軍的抵抗也越來越頑強。
敵軍沿其整個正面點燃了樹叢和森林,企圖遮蔽自己的行動,並阻礙我軍對
已方地面部隊實施近距離空中支援。但是,在奪取了華川水庫大壩以及南朝
鮮第1 軍拿下東海岸的城鎮大浦裡之後,敵人的抵抗行動就逐步停止了。所
以,我們事實上未遭任何抵抗便進至「猶他線」。

儘管我們的許多前線部隊未能與敵人建立接觸,但是卻不斷有跡象表
明,中國人正準備發起進攻。炮兵與空軍觀察員報告,在第9 軍控制的那段
防線北面,發現敵軍的一支約四、五千人的隊伍正在向東南方向移動。中國
人在北面不再構築防禦陣地,而且,他們正在填掉預先在我前進路線上構築
的防坦克陷阱。


我並不相信中國人真能實現他們吹噓的目標,即把我們趕入大海或者
在戰場上擊敗我們。我們現在已經擁有一支經受考驗、堅強不屈而且信心十
足的軍隊,他們已經掌握了進行這種戰鬥的經驗,適應了各種惡劣的天氣變
化,而且,擁有的火力在強度上也大大超過了以往打擊敵人的一切火力。我
深信,唯有發生蘇聯大規模干預的事態才可能迫使我們撤離朝鮮半島。在一
九五一中春節,這種干預並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果然,總部在三月
底向我提供了一份報告。這份報告似乎證實了我收到的一些從最近在戰鬥中
抓獲的俘虜口中得到的情報。總部這份報告的根據據說來自某歐洲國家的前
駐土耳其大使。這位大使是個很誠篤的人,一再表明他有可靠的情報,大致
內容是:一個以可怕的維·米·莫洛托夫為首的蘇聯遠東委員會打算
於四月底在朝鮮發動一次大規模攻勢。根據我總部的這份報告,蘇聯將打著
志願軍的旗號,動用大量的飛機和蒙古血統的蘇軍正規部隊入朝作戰;蘇聯
遠東軍區則受命,要不惜冒打一場全面戰爭的危險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以
保證贏得勝利。

這類情報我是無法證實的。於是我向總部提出建議,由戰區和國家的
情報部門加緊查明實情。我還極力要求,毫不含糊地向蘇聯提出嚴重警告:
對朝鮮的一切干預行動,不管打著何種旗號,都將被看作是戰爭行為。我的
建議究竟產生什麼結果,一直無從知曉。不過,在敵人終於發起第五階段的
攻勢之後,我們根本沒有發現蘇軍以任何形式加入戰爭的證據。

但是,儘管有蘇軍可能參戰的情報,我還是不希望第8 集團軍瞻前顧
後、畏縮不前。因此,我在前面提及的指揮官會議上明確表示,只有那些實
際負責制定進攻已知之敵的推進計劃的指揮官才有權考慮或研究後退行動。
我告訴與會的軍長和師長,僅僅在下述情況下我才親自下令立即撤退:一、
蘇聯人以其現有的軍事實力進行干預;二、與此同時,中共軍隊和北朝鮮人
民軍全力以赴地投入戰鬥;三、敵人採取所有這些行動所選擇的時機便於其
充分利用天候條件;我相信,在此情況下,美國政府會完全贊同撤離朝鮮。

事實上,即使我不這樣做,政府也會命令我這樣做的。通過與海軍和
空軍協商,陸軍參謀機構已擬就一份應付這些緊急情況的計劃草案。一旦經
我同意,該計劃便會以統一的代號迅速下達部隊,付諸實施。計劃一經初步
批准,就要交給各軍軍長進一步加以充實和完善。

屆時,各軍軍長經慎重考慮可以吸收各師師長和一些專門指定的師一
級軍官一道參加研究,以便使這些人對撤退行動也能有所準備。

但是,除專門指定的軍官外,不再允許擴大討論此項計劃甚至知道此
項計劃的人員的範圍。

如果我們竟然已打算撤退的消息當真走漏出去,則南朝鮮軍隊有可能
背叛我們。但是,誰也不能因為他們打算在我們一手給他們造成的環境中苟
且偷生而責怪他們。我還認為(麥克阿瑟也同意我的這一看法),萬一我們因
蘇聯直接出兵干預而做出了撤離朝鮮的決定,則應等到第8 集團軍撤至小白
山脈以南之後再下達撤離朝鮮的命令。否則,南朝鮮軍隊的背叛有可能使我
兩翼暴露,從而使我軍為敵軍所包圍並遭受嚴重損失。

當然,在此期間,我們並沒有消極地等待敵人發起攻勢。我們繼續朝
東北方向推進,首先抵達「猶他線」,爾後抵達「猶他線」向東延伸的部分
「懷俄明線」。下一步,我們要奪取瞰制鐵原的高地。但是,還沒有來得及
採取這一行動,敵人便甦醒過來,阻止了我軍的快速推進。敵第五階段攻勢


即將開始。然而,政治事態的發展突然壓倒了戰場上的一切戰事。

第六章

總統與將軍——麥克阿瑟的罷免——原因與後果——中國人

被趕了回去麥克阿瑟將軍被罷免了。事情是這樣地突然,這樣地不可
抗拒,而且,還這樣毫無必要地以粗魯的罷免方式來公然傷害將軍的自尊心,
這在全國上下激起了一陣抗議的怒潮。一位把一生都獻給祖國的偉大軍人政
治家被匆匆解除了職務,這引起了一種深刻的意見分歧(誠然,這種分歧在
很大程度上帶有強烈的政治色彩),使公眾難以認清問題的實質。

曾經有些極端分子,無疑今天還有這種人,他們硬說參加這場爭論的
雙方懷有極其邪惡的動機。譬如,他們說,在政府的高級領導層中有一個簡
直是賣國的「無須取勝」集切(不知怎麼與不久前叛逃到蘇聯的兩名英國外
交機構的成員有聯繫)。另一方面,他們又指責麥克阿瑟成心要把我們捲入
亞洲大陸的一場全面戰爭之中。我想,正如我們的大多數公民後來歷弄清的
那樣,這兩種非難和中傷都是毫無根據的。

我們最高級的政府官員仍,不論文職的還是軍職的,他們的愛國和忠
誠是不應受到絲毫懷疑的。杜魯門政府並不是要迎合我們的敵人,只不過是
想避免一場世界性的浩劫。麥克阿瑟也一直是反對在亞洲大陸動用美國地面
部隊的。真正的、根本的問題既不是杜魯門先生和麥克阿瑟將軍之間在擴大
朝鮮戰爭的看法上存在鴻溝,也不是這兩個人的強烈個性格格不入。問題正
如馬歇爾將軍在參議院某委員會的證詞中所指出的,無非是一位局部地區的
戰區司令公開表示不贊同上級曾以最明確的語言一再向他傳達的方針罷了。

我本人對麥克阿瑟一直是深表敬佩的。這是通過密切交往麗逐步產生
的感情,這種感情可以追溯到麥克阿瑟在西點軍校擔任校長的那些日子。當
時,我負責體育課,直接向他匯報工作。由於他對體育運動興趣甚濃,因而,
那幾年我有幸常常見到他。後來,直到我到朝鮮赴任之前,與他會面的次數
就相當少了。但是,我對他的情況一直很關心。正因為如此,我才得以瞭解
他那複雜性格中為一般人所認識不到的某些如下的毛玻他追求對自己的頌
揚,這導致他在某些場合公然要求或者接受那些本不屬於他的榮譽,或者推
卸那些明明是他自己所犯錯誤的責任。他愛出風頭,這常常使他在所屬地面
部隊參加每次登陸作戰時和參加的重大進攻行動發起時伊然以現地實際指揮
官的身份出現在公眾面前。他熱衷於培養自己那種似乎天才人物所必須具備
的孤獨精神,結果,他幾乎發展到與世隔絕的地步(在東京,他的辦公室連
電話也沒有)。這種與世隔絕使他得不到一個指揮官所必需的從自己主要部
屬那裡得到的批評意見和客觀評價。他個性倔強(這種個性的形成是由於他
在遭到人們堅決反對的情況下曾成功地強行通過了許多出色的計劃),這使
他有時不顧一切所謂常理而堅持按自己的辦法行事。對自己的判斷能力過於
自信,這使他養成一種一貫正確的毛病,並且最後導致他發展到幾乎不服從
領導的地步。

我認為,其中一些毛病的產生應當歸咎於他那非凡的才能。早在少年
時代在得克薩斯軍校時,他的這些才能就已經使他在所參加的幾乎所有活動


中顯露頭角。他在西點學校時的學術造詣、體育運動水平和領導成就,他透
過現象抓住問題本質的能力,他的膽略和魄力,他那樂於迅速、勇敢地追求
明確目標的精神,所有這一切最後使得人們不願意否決他的看法,甚至不願
意在他面前提出有力的反駁。他那雄辯的口才以及闡述自己論據時那種生動
的樣子,也往往能使反對意見煙消雲散,使本來懷疑他的那些人轉而懷疑他
們自己。他堪稱是一位了不起的名將。

所謂他成心想把我們捲進亞洲的一場全面戰爭的說法,與他的目的是
背道而馳的。其實,他倒是一直認為,「沒有哪個神智正常的人」會主張把
地面部隊派往大陸中國。他一次又一次地大聲疾呼,反對在朝鮮以外的地方
使用我們的地面部隊。他一再鄭重其事地主張,用我們強大的海、空力量來
封鎖共產黨中國,並且摧毀她「在一代人物時間內」進行武裝侵略的潛力。

政府領導人,無論文職的還是軍職的,他們所進發出來的愛國熱忱並
不亞於麥克阿瑟將軍。然而,直到一九五一年參議院聽證會(此時,麥克阿
瑟在離開祖國十餘年之後重返故土,在為期七周的對證中面對著自己的批評
者和支持者)引起的大辯論中某些激烈爭論的情況透露出來之後,真正的分
歧點才普遍為世人所瞭解。由於將軍與總統之間的分歧最後得到了解釋,因
而大多數公眾對總統的批評便偃旗息鼓了。但是,對於匆匆解除麥克阿瑟職
務的做法普遍不滿的情緒卻依然存在著,而且很可能要一直存在下去(將軍
本人直到報社記者告訴他才獲悉自己被解職一事)。

誠然,杜魯門和麥克阿瑟都不想在亞洲進行一場地面戰爭,但是,杜
魯門及其顧問們卻根本不同意麥克網瑟封鎖和壓垮中國的方案。坦率地說,
麥克網瑟所尋求的是一場預防性的戰爭,即不借冒使蘇聯卷人這場衝突並最
終導致蘇聯入侵歐洲的風險來摧毀中國發動戰爭的潛力。麥克阿瑟聲稱,鑒
於我們已經與紅色中國處於戰爭狀態,因而採取這一行動是完全正當的。按
照他的看法,歐洲已經丟失,現在只不過是蘇聯人的一個工業後院罷了。麥
克阿瑟相信,世界未來的命運將在亞洲決定。

然而,麥克阿瑟在提出自己的理由時,卻把國家所面臨的抉擇描繪成
是「勝利」與「僵持」之間的抉擇。由於把這種抉擇說得那樣簡單,因而對
一個愛國者來說應該作出那種抉擇似乎就成了不言而喻的事情。這個由高手
絞盡腦汁、極其巧妙地提出的「勝利」方針證明是難以反對的。

這一直是麥克阿瑟的口號。

「勝利,迅速而徹底地贏得勝利!」任何正在進行戰爭的國家都會理所當
然地把麥克阿瑟一九三一年提出的這個口號作為自己的目標。二十年後,他
老調未改,在對美國國會所作的演講中,他宣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勝利!」後來,在一九六二年五月,他在對西點軍校的畢業班發表演說時又
重申:「你們的使命依然是固定不變的,明確的,神聖的。那就是要打贏我
們的戰爭..要有取勝的決心,要切實認識到在戰爭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
替勝利!」這些話當然是每個在地面、海上和空中作戰的美國士兵的信念,
也許找不到更好的戰鬥口號來激發美國人的滿腔熱血了。它表達了「決死一
戰」的精神。這種精神曾經鼓舞著我們的軍隊經歷了八年的獨立戰爭,征服
西部地區的長期戰爭,痛苦的國內戰爭,以及他們所參加過的每一場其他的
衝突和戰爭。按美國人的性格是不願打有限戰爭的。就像在拳擊場上一樣,
他們所想的就是將對手狠狠地擊倒在地。像取勝這樣閃閃發光的思想,哪個
朝氣蓬勃的美國人會反對呢?反對這種思想就像支持邪惡、反對美德一樣荒


唐。

可是,正如在朝鮮的步兵所瞭解的那樣,獲得一次「勝利」有時還需
要另一次勝利來保障。奪取一個高地之後,為了鞏固戰線或者防止敵人觀察,
似乎總需要再拿下一個高地才行。而當時在我們大多數公民心目中的所謂「勝
利」,可能只不過是打贏麥克阿瑟宏偉計劃中的初戰而已。

可是,麥克阿瑟所說的勝利不僅僅是指在朝鮮的勝利,即不僅僅要在
朝鮮半島消滅全部敵軍並建立一個在民主政府領導之下的統一的國家。他所
想的就是要在全世界擊敗共產主義,給共產主義以「狠狠一擊,使其永世不
得翻身」。

這種打擊將標誌著紅色浪潮歷史性的退落。他的「方案」不僅包括向
鴨綠江實施大規模進攻,而且還包括摧毀滿洲的空軍基地和工業體系,封鎖
共產黨中國的海岸,破壞其工業中心。為蔣入侵大陸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
以及把國民黨中國的部隊運往朝鮮以加強我們在那裡的地面力量。他真的以
為這些行動會打破共產黨對大陸的控制。他深信中國的老百姓隨時都歡迎蔣
打回去,而且還自以為蘇聯不會介入他所設想的這種衝突。但是,在向紅色
中國發動這場預防性戰爭的過程中,倘若蘇聯的干涉威脅到這場戰爭的勝
利,則我認為,麥克阿瑟理所當然就會極力要求進而向蘇聯發動進攻(他認
為,蘇聯實力日益增長,使時間對蘇聯有利)。這只不過是他的最終目的即
以武力在全世界消滅共產主義必然會導致的結果。

因此,如果實行他的計劃,就要承擔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巨大風險,
西歐就會遭受蹂躪,緊接著,我們肯定會失去一些久經考驗的、最忠實的盟
友。還應當記住,在冒這些風險時,我們自己的國家將會處於毫無準備的可
悲狀態,我們的總預備隊削減得只剩下一個處於戰備狀態的陸軍師。

這就是麥克阿瑟高喊戰爭時在其心目中的所謂「勝利」。這是個需要全
國做出巨大努力的、雄心勃勃、充滿風險的方案。可是,這個方案並沒有立
即為麥克阿瑟的上級所否決。美國政府的最高領導層(總統、國務卿、國防
部長、國家安全委員會、三軍部長、參謀長聯席會議以及國會的領袖)仔細
研究討論了麥克阿瑟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他們首先結合遠東戰區司令部組建的背景、職責以及亞洲的局部形勢
對麥克阿瑟提出的每個問題進行了審查。爾後,又根據全世界的形勢、美國
當時的能力和局限性、西歐的防務狀況以及部分或全部採納麥克阿瑟的建議
而突然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等情況進一步考慮了每個問題。

這些官員對麥克阿瑟的全部建議進行了嚴肅認真、深思熟慮和周密細
致的研究。

他們認為,我們的空軍不可能通過轟炸迫使紅色中國屈服。我已提到
過霍伊特·范登堡將軍的想法。他認為,如果我們真要想摧毀滿洲的基地,
我們「本錢很少的空軍」就會在戰爭中受到極大的消耗和損失,以至於我們
需要花費兩年的時間來重建這支空軍才能使其在地球上其他地點出現挑戰時
能有效地應付之。除此之外,范登堡將軍對於轟炸滿洲這種「一點一點地啄
擊皮毛」的辦法毫無興趣。因為,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換回來的只不過是敵
人軍事力量極輕微的損失。五角大樓也根本不相信中國的工業基礎會像麥克
阿瑟所想像的那樣能夠那麼快就被摧毀。如果進行轟炸,無疑會使成千上萬
的無辜遭到屠殺;如果使用原子彈,那麼犧牲者將會是數以百萬計。除非我
們炸毀橫貫西伯利亞的鐵路線,否則,共產黨中國還能照樣通過這條鐵路接


受軍事補給,而蘇聯則絲毫不受觸動。可是,炸毀西伯利亞鐵路需要採取持
久作戰行動,這可能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而且,這樣做肯定會引起第三次世
界大戰。

此外,杜魯門政府與參謀長聯席會議都清楚,任何攻擊滿洲基地甚至
鴨綠江上的橋樑的行動,都將結束那個保證我們在南朝鮮和日本的基地不受
侵犯並把戰爭限制在朝鮮半島的心照不宣的協議。

至於封鎖中國沿海,這將構成一種戰爭行動。封鎖,只有在確實奏效
的情況下才能為各個中立國家所承認。然而,除非將英國的直轄殖民地香港,
以及大連港、旅順港都包括在封鎖之列,否則這一行動無法奏效。如果我們
果真封鎖這幾個港口,英國和蘇聯所作出的反應是不會讓我們輕鬆的。

在五角大樓看來,利用蔣軍入侵中國沒有成功的希望,除非他們能得
到大規模的美國海、空軍支援以及後勤方面的支援。這些支援,麥克阿瑟當
然認為蔣軍是應該得到的。

可是,我們在這方面能夠抽出的力量已所剩無幾,而且,我們所擁有
的這點力量如果用於朝鮮,可以發揮更有效的作用。即使入侵大陸能迫使中
國軍隊撤離朝鮮,從而減輕那裡的壓力,但蔣的地面部隊卻很可能遭受幾次
挫折便大批倒戈,這種情況在他們最後與共產黨正面交鋒時就曾出現過。

五角大樓對蔣軍的作戰能力不抱什麼希望,麥克阿瑟本人不久前也說
道對這些人的戰備程度缺乏信心。他們的訓練水平很低。我們必須首先向他
們提供諸如火炮、裝甲車輛等全部重型武器,並且對他們進行使用這些武器
的訓練,然後才敢將這些部隊投人戰鬥。但是,從已經在戰場上作戰的部隊
那裡抽調這類緊缺助武器裝備是不妥當的。

此外,我們還必須考慮到李承娩堅決反對在他的國家使用中國軍隊。
因為,在他看來,—朝鮮還有人力沒有充分利用起來。

政府也不贊同麥克阿瑟的西歐不太重要的觀點。西歐的工業技能、人
力、技術、各類工廠、可迅速加以利用的原料、必不可少的空軍基地,尤其
是西歐在血緣和文化方面與美國的密切聯繫,所有這一切都使華盛頓感到必
須是歐洲第一,亞洲第二。一旦失去歐洲,形勢就會立即朝著有利於蘇聯的
方向發生決定性的變化,北約組織就會解體,美國就會遭到孤立。

如果真的發生一場兩線作戰的戰爭,我們是來不及進行準備的。

五角大樓對於在南面開闢第二戰場牽制中國力量的建議進行過長期而
深入的考慮,但還是否決了這個方案。對於英國和英聯邦其他諸國來說,使
用蔣軍一案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把敵對行動擴大到福摩薩地區將大大加重我
們在太平洋地區擔負的任務。同時,我們為進行朝鮮戰爭而一手撮合的、本
來就勉強維繫著的聯盟就會遭到一定程度的損害。

麥克阿瑟將軍與政府之間的另一個分歧是:是堅持我們在聯合國中的
集體安全政策呢,還是單獨干?很顯然,麥克阿瑟決心已定:如果我們的盟
友不與我們站在一起共同對付共產黨中國和蘇聯,那麼,我們就應該自己挑
起全付重擔。然而,美國早就承諾了集體安全的義務。儘管聯合國其他成員
國實際提供的人力並不很多,可是在聯合國的旗幟下作戰能使我們在朝鮮的
行動帶有道義上得到支持的色彩,而這在我們與自由世界其他國家打交道時
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在那些今天看來具有歷史意義的參議院聽證會進行期間,這些結論再
次為在此之前就已得出這些結論的絕大多數(即便不是全部)主要領導人所說


明和肯定。這些人是:艾奇遜、馬歇爾、布萊德雷、謝爾曼、范登堡、柯林
斯和解多其他的人。這些人都進行了宣誓。他們的證詞還被記錄在案。他們
受到了各種詢問。最後,為了保密起見,證詞作了刪節,爾後公佈於眾。這
樣,否決麥克阿瑟方案的原因也就成了一件有案可稽的公開事實。所以,無
論是誰,如果再認定這些官員以及總統、副總統求「勝」的願望不如批評他
們的人強烈,對國際形勢的看法比這些人狹隘,為國家最高利益服務的決心
不如這些人堅定,那就十分荒謬了。

可是,這些說法卻曾經被人以尖銳的公開批評方式或隱晦的方式作為
攻擊政府的炮彈,當時,拒絕批准麥克網瑟的建議被扣上了姑息養奸的罪名。

所以,不是由於匿名的顛覆分子們巧妙地塞進我高級委員會的什麼「無
須取勝」政策才導致了政府拒絕麥克阿瑟提出的方案。問題的實質在於,政
府要堅持一項根本不同的政策,即對「勝利」一詞作出不同的解釋,根據對
世界形勢比較全面的瞭解對事實情況採取不同的觀點。

很清楚,國家最高層的文職領導和軍事領導,由於眼界較寬,關於蘇
聯原子武器的發展狀況有比較高級的情報來源,對於歐洲爆發全面戰爭可能
產生的後果有更全面的估計,因而,他們對於當時的現實情況和責任也就有
一個清醒得多的認識。在他們看來,即使能在朝鮮取得戰區司令所追求的那
種「勝利」,我們也會因此面在其他地方背上過於沉重的負擔。

他們認為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麥克阿瑟的觀點是錯誤的。這些看法
正確與否,在當時都無法得到證明,今天亦無法證明。向總統提出建議和忠
告是他們的職責,因而他們這樣做了;作出決定是總統的職責,因此總統定
下了決心。

政府的決定以及作出這些決定的理由很快就向聯合國軍司令作了傳
達。此外,為使重點突出,含意明確,總統在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三日親自致
函麥克阿瑟,對政府的決定做了說明,所有這些爭論最終發展成為觀點上的
深刻分歧。然而,不管麥克阿瑟的洞察力多麼敏銳,他的信念卻是一部分建
立在對於世界形勢缺乏瞭解的基礎上(無疑,對於完全在他視野之外的國內
政治因素,他更是缺乏瞭解),一部分建立在他這個戰區司令本人對情報顯
然作出了錯誤判斷的基礎上。

在參議院聽證會上,當就麥克阿瑟的整個方案進行辯論時,參議員林
頓·約翰遜向麥克阿瑟將軍問道:「..設想我們採納了你的方案,
中國人被趕回到鴨綠江對岸,但他們仍然拒絕簽訂一項條約和達成一項有關
他們未來命運的協議,那麼,屆時你將採取何種對策?」

麥克阿瑟根本提不出任何方案。他只是說,他認為那不過是一種荒誕
不經的假設。

「他們退了回去,」約翰遜參議員追問道,「我們將採取何種行動?」「我
認為他們不可能繼續處於交戰狀態」,麥克阿瑟答道。

麥克阿瑟對於事物的判斷有時不僅僅憑主觀的想像,他還以對情報的
錯誤分析為依據。

我認為,一九五0年十月初,在威克島會議期間發生的事情可以證明
這一點。當時,杜魯門總統接見了他,同他私下討論了朝鮮的形勢問題。從
那次會見的談話記錄來看,麥克阿瑟估計,即使中國人真的參戰,他們可望
在朝鮮保持的最大兵力至多不過五、六萬人。這意昧著聯合國軍可以享有二
比一的優勢。可是,事實上,中國人在十一月底發動攻勢時,估計兵力達到


了三十萬人。麥克阿瑟的這一錯誤判斷是導致他發動「聖誕節回國」攻勢的
一個原因,這次攻勢幾乎把我們引向災難的深淵。

麥克阿瑟並不總是堅信我們能夠把中國人趕出朝鮮的。一九五一年十
月十日,敵人迫使我撤回三八線以南的大規模進攻已結束很久,我部隊還在
醫治中國人新中攻勢所造成的刨傷,麥克阿瑟電告參謀長聯席會議,如果美
國的決心中變(即:不派增援部隊,不對紅色中國實施海上封鎖,不許轟炸
滿洲,以及不利用蔣軍反攻大陸),那麼,按照他的意見,「如無極其重大的
政治原因,則我軍應以作戰情況允許的速度盡快撤離朝鮮半島。」只是在聯
合國軍恢復了元氣、信心和鬥志並再次接近三八線之後,特別是一九五一年
四、五月間粉碎了中國人第五次鉗形攻勢之後,人們才重又聽到了要求取得
徹底的決定性勝利的呼聲。

至於我本人,從來就不相信,如果俄國人不派兵介入戰爭中國人能夠
把我們趕出朝鮮。

而且,我和第8 集團軍全體官兵一樣都深信,如果我們得到命令,我
們完全可以在一九五一年春季一直推進到鴨綠江邊。然而,發動這樣一次進
攻所付出的代價將遠遠超過我們所能獲得的好處。

我們可能要遭受慘重的傷亡(我當時估計,傷亡人數可能會達到十萬之
多),因為我們要在朝鮮北部的所有崎嶇地形上與頑強抵抗的敵人進行激烈
的戰鬥。可是,我們所能得到的只不過是若干平方英里的不毛之地,而且,
在這片不毛之地的大部分地區,今後若干年內還會有大量游擊隊活動。隨著
我們自己的補給線拉長,敵人的補給線就會縮短。

他們最終就會以巨大的兵力,憑借寬闊的鴨綠江和圖們江與我們相抗
衡。我認為,只是把敵人壓回去而不能殲滅其相當的兵力,實在是很不合算
的做法。

戰役結束時,我們的戰線就會由一百一十英里拉長到四百二十英里,
控制這條戰線的主要責任就會落在我們頭上,因為,這遠遠超出了南朝鮮軍
隊的能力。接著,就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美國人民會贊成保持一支扼守這條
戰線所必需的龐大軍隊嗎?他們能同意為進行滿洲之戰所付出的血的代價
嗎?他們會全力以赴地投入在亞洲大陸這個無底深淵所進行的一場無休止的
戰爭嗎?我當時和現在都認為,對於這些問題的回答就是一個「不」宇。

將軍與總統之間爭執的另一個突出的問題,是打全面戰爭還是打有限
戰爭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只不過是把「勝利還是相持」的問題用更
為明確的語言表達出來罷了,也就是我們是應該全力以赴、一勞永逸地擊退
「紅色浪潮」呢,還是盡量適當克制我們的行動,把戰爭限制在朝鮮境內?
不過應當指出,對杜魯門政府進行派性攻擊的人,特別是以已故參議員羅伯
特·塔夫脫為首進行攻擊的那些人,並不贊同在亞洲或者歐洲進行一場全面
的地面戰爭。

相反,他們似乎只是提供了一種早期的「美洲堡壘」理論的最新翻版:
不要增加我們在德國的駐軍;停止進一步向歐洲提供援助;重新制定一項建
立在退出歐亞大陸基礎之上的全球政策(這是前總統赫伯特·胡佛的建議);
利用海、空力量保持美國的利益(在麥克阿瑟的方案中,甚至將這一戰略運
用到了遠東地區)。總之,應該建立一種美國強制下的和平,以便在海、空
力量的庇護下使西方文明得到保護,就像在英國強制下的兩個世紀的和平時
期所做的那樣。


在麥克阿瑟被免除職務很久之後,這個方案才得以強行貫徹。艾森豪
威爾政府上台以後,其基本宗旨就是利用海軍力量來控制海洋,利用以原子
彈進行「大規模報復」相威脅,來維持現存的疆界。此時,人們認為,我們
再也不能向海外輸送大批地面部隊了,所以,陸軍和海軍陸戰隊的地位也就
可以降低了。財政部長說,我們的財力只能支持我們打一種戰爭,即中場大
戰。國防部長則很肯定地對我們說,如果爆發戰爭,那一定是一場大戰。

最後,杜魯門—麥克阿瑟之爭使當時人們尚未普遍認識的一個問題變
得突出了,那就是在決定國家政策的問題上,文職政府是否擁有對於軍事當
局的統帥權。

就我記憶所及,在朝鮮戰爭之前,美國總統的權威受到現役軍官無論
何種形式的挑戰的先例只有那麼一次。那就是在林肯執政期間,喬治·麥克
萊倫將軍公然無視總司令的命令。

杜魯門先生本人在其《回憶錄》中專門提到了這件事情。他寫道:「林
肯常常直接向麥克萊倫(當時任整個聯邦軍的司令)下達命令,可是,這位將
軍卻不予理睬。

全國有半數的人都知道麥克萊倫懷有政治野心,並且知道反對林肯的
那些人企圖利用這種野心。林肯是個寬宏大量的人。但是,在施了很久之後,
他終於被迫解除了聯邦軍最高司令的職務。」(關於對麥克萊倫和麥克阿瑟的
詳細評論見附錄1)將近一個世紀之後,歷史再次重演。據杜魯門先生說,
甚至在一九五O 年以前,麥克阿瑟就不尊重總統的權威。

起初,他還有所收斂,後來便越來越放肆了。最後,他即使沒有故意
蔑視上級的合法命令,至少也是對這些命令明顯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態度。杜
魯門先生把麥克阿瑟的行動歸納為「違抗命令」。其他的人則使用了一些比
較文雅的字眼,從「蔑視」到「公開反抗」等等無所不有。

就像國際舞台上古往今來的一些其他偉大人物一樣,麥克阿瑟似乎常
常以為,他那天生的、常常為其軍事成就所證明的才華,使他的判斷能力遠
在他所有的同級乃至上級之上。可是,事情的關鍵並不在於是軍事領導人還
是政治領導人的判斷能力更高一籌,而在於以總統為代表的文職政府和以戰
區司令為代表的軍事當局哪一個有權決定美國應當採取何種行動。

在作出決定之前,麥克阿瑟當然有權也有責任就某個預案是否正確發
表自己的看法,並提出他個人的建議。但是,在總統的決定向他宣佈之後再
與總統爭辯,那就既不是他的特權,也不是他的職責所能允許的了。在政治
派別自私狹隘的偏見表現最烈的時刻,在為一九五O 年秋末冬初令人痛心的
失敗感到羞恥和灰心的時刻,相當一部分美國公眾似乎忘卻了這些基本常
識。

這些就是朝鮮戰爭期間美國舞台上的兩位重要人物爭論的主要問題,
而政府當局與軍事當局究竟誰領導誰的問題是這次戰爭引起的最為敏感的問
題。按一般的推理,根本不應該出現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涉及的原則就像我
們政府工作中的所有原則一樣,是早巳存在、牢固確立了的。

如果只是這麼一條原則而沒有那些有意無意地纏繞著它的虛構的問題
和瑣事,那麼,我相信,大多數美國人本來會毫不猶豫地支持總統的。可是,
這場爭論與其他令人傷腦筋的問題糾纏得太深了,那些問題又沒有一個能完
全為人們所理解。其中一個存在很久的問題是我們的中國政策問題。其他的
問題則是:原子武器的正確使用問題;有限戰爭的最新思想問題;以及在符


合聯合國憲章所規定的義務助前提下對主權的含義作必要修改的問題等等。

可是,根本的問題仍然是:杜魯門總統或麥克阿瑟將軍究竟誰有權來
決定我們對外政策中的重大問題?正如馬歇爾將軍在參議院對此事作證時所
表明的那樣:「這個問題是由於司令的地位與參謀長聯席會議、國防部長和
總統等人的地位存在著固有的差別所造成的。作為司令官,其使命僅限於在
一個特定的地區內對材一個特定的敵人;而作為參謀長聯席會議、國防部長
和總統,則要對美國的整個安全負..並且必須處理好在世界某一地區的利
益和目標與在世界其他地區的所有利益和目標這兩者之間的利害關係。」

「在我們的軍事史上,這種分歧並不新奇,」馬歇爾將軍接著說,「要說
有什麼新奇的並使我們必須罷免麥克阿瑟將軍的事情,那就是一位局部地區
的戰區司令公開地對美國的對外政策表示不滿和反對,這種情況確實是前所
未有的。(他)……發展到與美國的既定政策如此格格不入的地步,以至於是
否還應當允許他繼續行使一個戰區指揮官通常所擁有的那種作出決定的權力
都成了很大的問題」。

可是,我認為,下述情況對國家來說還是值得慶幸的,那就是問題畢
竟暴露出來,而且,選舉產生的政府首腦完全由於他個人內在的恢弘氣魄和
高度勇氣而不是由於來自政界或軍界的任何壓力,對問題進行了斷然處置。
總統的決定可以說是一項有力的預防措施,能夠防止再度出現這樣的情況,
即在今後某個重大的危急關頭,其他人也會躍躍欲試,企圖向憲法賦予總統
及其顧問們的制定對外政策的權力挑戰。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十日,參謀長聯席會議通知麥克阿瑟:國務院正在
擬制一份總統聲明,大意是,聯合國準備討論解決朝鮮問題的條件。三月二
十四日,這項聲明即將最後定稿。聲明將表明,我們願意在撤回到戰前分界
線的基礎上解決問題。

可是,三月二十四日這一天,麥克阿瑟將軍擅自發表的一項聲明拆了
總統的台,激怒了我們的盟友,而且使中國人處於如果真要接受邀請進行談
判就會大丟其醜的難堪境地。瞭解實情的人都不會天真到認為:麥克阿瑟不
知道自己的聲明可能會造成何種後果,也沒有任何公開反對總統的企圖。三
個多月以前,亦即一九五O 年十二月六日,杜魯門總統向全體官員,包括麥
克阿瑟將軍在內下達了一項專門指示,禁止發表有關國家對外政策的任何公
開聲明。

但是,專門下達這項指示實際上是多此一舉。根據我國憲法,制定對
外政策向來就不是軍人份內的事情。那是由選舉產生的官員所特有的、專門
的和正當的職責,這個規定不會因為有誰評論現行政策「正確」與「否」而
受到影響。只有在專制制度下,一個軍事領導人才能獨斷專行,由他一個人
決定在與其他主權國家交往時本國應採取何種方針。

麥克阿瑟的一句話就打亂了國務院發表聲明的計劃。

因為,麥克阿瑟說:「因此,敵人現在一定已痛切地認識到:聯合國如
果決定改變其把戰爭限制在朝鮮地區的容忍態度,而把軍事行動擴大到中國
沿海地區和內陸基地,肯定會使赤色中國在軍事上面臨迅速崩潰的危險。」
這句話如此明顯地主張徹底改變聯合國的方針,以至於無論是誰,如果借口
說這僅僅是如某些人所說的那樣,表達了一種想接受別人投降的願望,那都
是很難令人信服的。即便是要求對方投降(麥克阿瑟的話中包含了這個內
容),也會給人以聯合國的立場突然變得強硬起來的感覺,而且還會使我們


丟醜,那就是我們當時根本沒有力量對中國施加壓力。

這就是軍界與政界之間攤牌的背景。攤牌的時刻立即就到來了。結局
是不言而喻的,就像在每個民主國家總會出現的那樣。行政當局享有最高權
力面且必須享有這種權力。此外,這也是關於朝鮮問題的兩種思潮之間醞釀
已久的一次攤牌。一派堅決主張爭勸徹底的勝利」;具有同樣真摯感情和愛
國熱忱的另一派則堅決主張停戰,以便贏得時間來擴充我們的實力並加強盟
國的力量。

這次攤牌並沒有終止那場主張停火的人們與擁護「軍事勝利」的人們
之間進行的、人所共知的所謂「大辯論」。

問題本身隨著麥克阿瑟的職務被撤銷而得到解決。但是,辯論仍在繼
續,這主要是因為南朝鮮總統李承晚堅決反對進行任何談判,並常常大肆宣
傳這一立常他的以武力實現朝鮮統一的強烈主張,大大增加了雙方在進行曠
日持久的停火談判時我國政府遇到的困難,而且,也使我感到大傷腦筋。可
是,我在內心對這位勇敢的老者還是敬佩和同情的。他對自己所憎恨的共產
主義從不妥協,他對自己的人民極其偏愛,他在追求無法實現的目標時總是
楔而不捨,但是,真正能夠使他為之所動的卻只有他那對自己國家的深沉的
愛。正是為了自己國家的事業,他多年流亡在外,並且一踏上自己的國土就
貢獻出自己的全部精力。

考慮到他的自我犧牲精神以及內心燃燒著的熾熱感情,我認為他採取
現在這種堅決反對談判的做法是必然的。

可是,我們這些必須處理軍事上實際事務的人往往感到他礙手礙腳。
他一再堅持說,朝鮮有巨大的人力資源,只要我們向他們提供武器,他們就
能為我們作戰。可是,我們十分清楚在中國人發動的每次攻勢中某些南朝鮮
軍隊逃跑時究竟丟棄了多少萬美元的武器裝備。李還堅持說,他之所以將自
己的部隊投入了戰鬥,是因為考慮到聯合國全力承擔了「統一朝鮮並嚴懲共
產黨侵略者」的義務。他說,他永遠也不會同意葬送統一大業的停戰協定條
款,因為,這些條款意味著「朝鮮民族的滅亡」。由於聯合國為防止朝鮮戰
爭發展成第三次世界大戰已決心停戰,李最終作出了讓步。

但是,我相信,這位不屈不撓的愛國老人決沒有真的放棄他所夢寐以
求的目標。然而,在談判過程中以及在談判開始之前,他的不妥協的態度,
他那些美國的支持者們起勁發出的叫嚷,有時甚至是出於自私的目的而發出
的叫嚷,卻給我們的談判增添了許多障礙,使我們許多人私下都希望他能遠
遠地走開。聯合國從未承擔以武力統一朝鮮的義務。只是在仁川登陸之後第
一次出現樂觀情緒的高潮時,人們才對為全殲敵軍而越過三八線作戰的問題
多少作了點認真的考慮。中國人一加入戰爭,聯合國軍實際上幾乎再沒有認
真研究過向鴨綠江發動新攻勢助問題。當第8 集團軍再次開始向北推進時,
我們的目的不過是完成指定的任務,「擊退敵人的侵略行動,在朝鮮恢復國
際和平」,這基本上就是恢復戰前的態勢,維持一種必然要出現的對峙局面。

就在麥克阿瑟被撤職的前幾天,情況似乎已經表明,戰場不久將出現
相持局面。我們的攻勢還在向前發展。但是,我閃所計劃的全部進攻行動都
是目標有限的行動,進攻的目標經過精心的選擇,通過的地形預先進行過充
分的研究,而且,每次進攻都十分小心謹慎,注意防止因積極性過高而不顧
後果地實施追擊,以致造成不應有的甚至是慘重的損失。我們已經運用了全
部現在兵力,除非我們能得到強大的增援,或者受命向鴨綠江——圖們江—


線推進(這兩種情況都不可能出現),否則,我們打算繼續按目前的方式打下
去。我把自己的打算向麥克阿瑟作了,匯報,他亦表示贊同。

敵人似乎仍處於防禦態勢,但我還是提醒各軍軍長,敵軍在部署上既
適於防禦,又適於進攻,他們能夠隨時發起全面攻勢。這時,我已接到在東
京任職的新任命,詹姆士·范弗裡特中將則正在去第8 集團軍赴任的途中。

出奇的新聞往往是以最平淡的方式傳播出來的,我突然晉陞為聯合國
軍總司令的新聞也是這樣傳到我耳中的。

事實上,在這條新聞傳到我這裡時,我並沒有意識到它的含意,因為,
這個消息是一位戰地記者以提問的方式傳出來的。我已無法想起這位記者的
姓名,可是,我記得他提出的問題是:我是否應該接受他的祝賀。這個問題,
我並不明白其中的含意,除非我當時已經知道麥克阿瑟將軍被兔去了職務,
並且知道我已被選定接替他的職務。我只是回過頭去盯著那位記者,開誠布
公地告訴他我不懂他談的是什麼意思。當時,我正陪同陸軍部長費蘭克·佩
斯視察前線,領他參觀第936 野戰炮兵營(原為國民警衛隊的一支部隊,來
自他的家鄉阿肯色州)和其他一些單位。我當時所關心的主要是這次參觀,
而不是什麼神秘問題的隱晦含意。

第936 野炮營是一個155 毫米榴炮營,剛剛通過了最後的訓練考核,
被批准投入戰爭。

當時,他們受領了一項射擊任務。營長和各連連長邀請佩斯部長牽動
技火繩,發射首發炮彈。一些士兵在這發炮彈上用粉筆畫上猥褻的東西表示
對彈著地區中國人的「問候」。部長立即欣然接受了邀請,發射了首發炮彈,
然後很得意地退到一邊等候射擊結果。這時,陪同部長的兩位軍官(都是我
的老朋友)埃德。赫爾中將和特德·布魯克斯中將決定嘲弄他一下。

「您難到沒有想到,」他們一本正經地對他說,「作為一名文職的非戰鬥
人員您是不應該開炮的嗎?這下子,您如果落到中國人手中,那就完了!」
一絲驚楞的表情在部長那張平時相當平和的臉上大約只停留了半秒鐘的時間
便一掠而過。我們都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他也跟著笑了起來。接著我們繼
續去參觀其他單位。幾小時之後,當我瞭解到那位記者向我提出的那個我曾
覺得很荒謬的問題的真實含意時,又輪到我感到驚訝了。

我接到命令,讓我去東京赴任,接替那個一直是我上級的人的職務。

我最後一次會見麥克阿瑟是四月十二日,在東京的美國大使館圖書館
裡。這是一次我不願提起的會見。在我以前撰寫的一本書中,我曾對這次會
見作過詳細說明(見附錄2)。這裡,我只想強調一件事,這件事當時繪我的
印象特別深刻。

那就是麥克阿瑟顯然不存在怨恨或不滿的情緒。他像往常一樣鎮靜和
彬彬有禮,而且,我認為,他在接受這項決定時似乎表現出較高的涵養,大
多數人處在同樣情況下也許做不到這一點。不用說,正如我當時記錄的那樣,
他的不屈不撓的精神看來絲毫沒有減退。

我之所以說「最後一次會見」麥克阿瑟,是因為這是我與他的最後一
次正式談話。其實,我在機場還見過他一面,為他舉行了一次簡樸的告別儀
式。他握著我的手,誠心誠意地說:「我希望你在離別東京時能當上陸軍參
謀長。如果允許我選擇自己的接班人,我本來也是會選上你的。」這句充滿
真情實意的簡短的話語,體現了這位偉大軍人政治家極其寬闊的胸懷。這句
話對我來說是意味深長的,它證明了早在四個月之前當我就要離開麥克阿瑟


的辦公室去接管第8 集團軍時他對我表示的信任。就在不久以前,當聯合國
軍再度向三八線挺進時,他曾再次表示過這種信任。當時,他對我說:「你
已經做到了人們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十三年之後,由於公佈了一則麥克
阿瑟將軍於一九五四年一月會見普利策獎金獲得者吉姆·盧卡斯的報道,出
現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據盧卡斯先生說,在這次會見中(會見記錄一直
到麥克阿瑟將軍去世之後才得以公開),麥克阿瑟將軍把我列在其待選的野
戰指揮官名單末尾。考慮到麥克阿瑟將軍在朝鮮對我談過的全部情況,以及
他後來在華盛頓對參議員哈里·凱恩的談話(內容如下),這則報道使我迷惑
不解,我無法對此作出滿意的解答。

參議員凱恩:「在我看來,應該提一提陸軍上將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對
李奇微將軍極其敬重的態度。在答覆我最近的一次詢問時,麥克阿瑟將軍說:
『在那位非凡的軍人沃克將軍死後,是我提議並挑選李奇微將軍擔任第8 集
團軍司令的。我認識李奇微將軍已有三十年之久。我認為,在遠東地區大概
找不出比李奇微將軍更為合適的人選取了。我對他極其敬佩不僅因為他是一
個優秀的軍人,而且還因為他是位很有修養的人和我所認識的最傑出的人物
之一。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他們間相互的合作、虔敬和忠誠能超過李奇微將
軍與我之間的這種關係。』」(摘自《國會記錄》——美利堅合眾國——第82
屆國會第一次會議的程序與辯論。第97 卷,華盛頓,1951 年5 月10 日,
星期四——第85 號)對於麥克阿瑟回答參議員凱恩時所說的上面的最後一句
話,我深表贊同。——作者〕我是與弗蘭克,佩斯一道乘其「星座號」飛機
到的東京。當晚,他又將飛機借給我返回朝鮮,因為他的飛機比我那架老式
的B— 17 飛機快得多。這次飛行幾乎葬送了我的性命。駕駛員是一個不熟悉
朝鮮機場的人。

凌晨一時,他把我們降落在一個供輕型飛機起降的簡易機場上,錯把
這個機場當成了指示他降落的K— 2 機常不知道是由於罕見的好運道還是上
天有眼,駕駛員躲過了一座他根本沒有發現的山頭,這座山頭矗立在機場的
一側,只差幾碼就碰上了我們的翼尖。接著,駕駛員突然發覺自己正傾側著
在一條至多可供C— 4F 運輸機作臨時著陸之用的跑道上降落。

於是,他不得不猛然採取緊急制動措施,以防止飛機一頭紮在稻田里。
飛機向左歪斜著停了下來。可是,飛機地勤組組長那些最好的瓷器卻全部摔
得粉碎,飛機的四隻輪胎也爆裂了。這意昧著,在從數百英里之外弄到新輪
胎並運到朝鮮之前,弗蘭克·佩斯只好不乘自己的專機辦事了。

在我臨起飛之前,弗蘭克·佩斯曾很親切地對我說了些讚譽的話,這
次事故則加深了我對這些話的記憶。他說:「馬特,你使這支軍隊不僅在軍
事上創造了奇跡,而且在土氣上也創造了奇跡。」而現在,在僥倖繞過機場
邊上的山峰、在這條小得可憐的跑道上令人膽戰心驚地著陸幾分鐘之後,我
想,我們的駕駛員又創造了一個機械上的奇跡,使我們大家都得以安然無恙
地在這裡著陸。

我們在戰場上的下一步行動是「無畏作戰」行動,即穿過「猶他線」
繼續向「懷俄明線」實施進攻。我們十分清楚敵軍在其後方地域尤其在鐵三
角地區的集結情況。因此,在供大家研究討論的幾個可供選擇的方案中,我
們加進了一個向「堪薩斯線」撤退的方案。幾天的壞天氣就會使許多道路變
得無法通行,並使我空中支援受到影響,這樣,就有可能使我們被迫停止進
攻,而且,如果敵軍實施抵抗的兵力十分強大,我們甚至還需要將部隊撤回


到適當的位置上。

我通知諸位軍長,只有接到我的命令才能撤退,而且,應當按照事先
規定的多道調整線進行撤退。不應採取消極防禦,而應採取旨在給敵人以最
大限度殺傷的機動的、積極的防禦。

然而,在這些行動開始之前,我已經將第8 集團軍的指揮權移交給范
弗裡特將軍,我則飛往東京去接受新的職務了。但是,出於對老上級的禮貌
我堅持不住在麥克阿瑟所在的總部。直到他最後離開了東京,我才住進帝國
飯店。

我在那裡安頓下來八天之後,中共軍隊發起了他們第五階段的鉗形攻
勢,企圖最後一次竭盡全力將我們趕人大海。

這是一次以強大的兵力發動的進攻。其實,如果中國人早先能誘使我
們任何一支為數可觀的部隊實施無計劃的追擊,他們本來也許會使我們遭到
重大損失。然而,實際情況是,除某些南朝鮮軍隊迅速潰散並丟棄大批裝備
和大片土地外,我們的部隊很出色地進行了防禦———我早就相信他們能夠
做到這一點。由於一個南朝鮮師的潰敗,其他聯合國軍部隊的翼側便很危險
地暴露在敵人面前,從而使這些部隊也被迫放棄了陣地。這件事還迫使我於
四月二十六月從我的參謀班子中派出一名我所信賴的軍官保羅。史密斯中校
(現為少將)向范弗裡特將軍轉達了一項建議,即請范弗裡特派一位將軍去見
莫西奧大使,催促他在除摩爾特將軍之外無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向李總統呈
交一封信,大意是:李的首要問題是保證其軍隊能有得力的領導。這一點李
根本就沒有做到。所以,我想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從他的國防部長起,各級
指揮官都存在著領導不力的嚴重問題,南朝鮮大部隊在戰鬥中一再失利便證
明瞭這一點。我覺得應該讓他知道,在他在自己的軍隊中建立起有力的領導
之前,我不打算再同他討論裝備更多的南朝鮮部隊的問題。他們已經毫無道
理地丟棄了許許多多十分緊缺的重要裝備。

我相信此信送到了李的手中,不過卻沒有收到回音。

相反,他繼續向我們施加壓力(其中有些壓力是由李的代理人和支持者
通過美國報刊施加的),要求武裝「朝鮮大批赤手空拳但富有經驗的人員」。
他堅持說,他們始終都擁有這種巨大的人力資源,可是一直未能加以利用。

然而,這只不過是我當時遇到的一個很小的問題。而且,如前所述,
我實在不忍心抱怨這位老鬥士為建立一支由自由戰士組成的士氣高昂、勇於
獻身的典型軍隊而作出的種種努力。他希望,這支軍隊會一心期待著他發出
將入侵者趕出朝鮮最後一寸土地的號令。

接任聯合國軍最高司令職務之後,縈繞在我腦際的問題在很大程度上
是如何處理好我本人與范弗裡特將軍以及戰場上其他軍長們的關係。我無意
象麥克阿瑟在我指揮第8 集團軍之前所做的那樣大權獨攬。而且,對於一位
遠離戰場的指揮官來說,在有他自己所信賴的能幹的下屬指揮官在現地指揮
的情況下還企圖抓住作戰指揮權不放,我從不認為是正確的。相反,我決計
要採取在歐洲戰場司空見慣的辦法實施指揮,即我將根據集團軍司令范弗裡
特將軍的聲望和出色才幹給他以適當的行動自由,與此同時,對他的主要作
戰方案我仍然保留批准權與否決權。在分析這些作戰方案時,我打算每次不
僅要親自與集團軍司令本人商討,而且還要親自分別與第8 集團軍的各個軍
長、師長進行商討,這些人我都很熟悉。我希望自己每次都能像具體負責實
行這些計劃的軍官一樣,切實瞭解和熟悉有關情況。親自瞭解到這些人的看


法,同時再掌握全部其他的有關情況,我便可以定下正確的決心——對於這
種決心,我作為戰區司令是要由個人承擔全部責任的。

在定下決心的過程中,我總是牢記杜魯門總統和參謀長聯席會議向我
傳達的帶政策性的明確決定,其中最緊要的一項決定是,避免採取任何可能
擴大戰爭規模並進而導致一場世界大戰的行動。范弗裡特將軍、駐遠東海軍
司令喬伊海軍中將和駐遠東空軍司令斯特拉特邁耶將軍都接到了關於這一基
本指導原則的通知,各位司令都表示充分理解並完全贊同這一原則。

在接到華盛頓的有關最新任務和方針的扼要說明之前,為與上述帶政
策性的明確指示保持一致,我對第8 集團軍和南朝鮮軍隊的進攻行動採取了
適當的限制。我專門指示範弗裡特將軍,事先未經總部批准不得在「懷俄明
線」以外地區採取大規模作戰行動。同時,我希望,第8 集團軍司令在「猶
他線」以外地區採取任何進攻行動時都要提前向我報告。

我之所以採取所有這些措施,是要刻意避免重犯我前任的那些錯誤。
在任何情況下,我在作戰指揮上(或者說,在任何戰場的指揮上)的一個基本
原則都是:指揮官要沉著鎮定,要努力運用軍事學術的基本原則,要力爭用
自已的方式、方法完成受領的任務。我不想採取麥克阿瑟將軍那套辦法。麥
克阿瑟誠然有其獨斷專行的一面,但其軍事上的經驗比他手下的任何一名軍
官都要豐富得多。他曾經否決過來自下級指揮官和主要參謀軍官幾乎是一致
的強烈反對意見,結果取得了一次輝煌的勝利。所以,他後來相信自己的判
斷遠遠超過對其手下任何一名指揮官的信任,這也就毫不足怪了。但是,除
上述原因外,在朝鮮戰爭最初六個月內,他對自己所屬的兩名地面部隊指揮
員中的一名實際上本來就缺乏信心。因此,他自然會認為,應該對所屬指揮
宮嚴加約束,並由他定下重大作戰行動的決心,面僅僅給下級以執行具體任
務的處置權。

可是,我對有勇有謀的野戰指揮官范弗裡特將軍是完全信賴的。此外,
我始終認為,對於下級野戰指揮官提出的看法必須十分認真地加以考慮。即
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處理那個任何部門的最高長官,無論文職的還是軍職
的,都會常常遇到的很難掌握分寸的問題,即正確處理以下兩者的關係—一
方面,要給下級指揮官以足夠的行動自由,以便其執行比較原則的上級指示;
另一方面,又要象對整個工作的成敗負有最終責任的領導人那樣,對下級的
行動進行適當的監督。我在東京任職的整個期間,一直力求處理好這種關係。

當時有兩項亟待完成的任務。一項是全面掌握和領會我在華盛頓的上
級賦予我的首要使命亦即保衛日本。這意味著我必須立即重新審查目前的計
劃,並使之適合於對付蘇聯可能發動的(雖則可能性不大)進攻。另一項是在
我的職權範圍之內採取一切切實可行的措施,貫徹杜魯門總統堅定而明確地
指出的方針,即防止將朝鮮戰爭擴大成為一場全面戰爭。

為完成這兩項任務,我認為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要求對前幾個月
由參謀長聯席會議下達的或者說由總統和國務卿發表的政策派生出來的許多
指示作一扼要說明。除了在遭受進攻的情況下保衛日本這一任務之外(這是
由我國政府一方賦予我的任務),我作為在朝鮮的聯合國軍總司令還負有其
他一些任務。這些任務是:維護聯合國軍的完整;繼續在朝鮮打下去(我認
為,只要勝利的可能性較大,我們就會打下去);繼續封鎖朝鮮的整個海岸
線;穩定朝鮮局勢,如被迫放棄朝鮮,則撤往日本。還有其他一些任務仍然
列在我們的計劃之中,但由於聯合國軍地面部隊在一九五O 年中底被迫採取


了後退行動,這些任務已毫無意義。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非常重要,那就是我必須就範弗裡特將軍今後作
戰時行動自由的限度問題毫不含糊地向他表明我的想法。要做好這兩件事
情,又得同時採取兩個行觀。

第一個行動是,在起草出措詞嚴謹的指示信之前,要對第8 集團軍和
南朝鮮軍隊的進攻加以適當限制(這些指示信不僅要送給范弗裡特將軍,而
且還要送給喬伊將軍和斯特拉特邁耶將軍。這些信件將扼要而明確地規定我
們的各項目標和方針)。我立刻採取了這一行動,重中了范弗裡特到達的當
天我曾下達過的口頭指示,並補充了這樣一條規定:「我希望,未經本司令
部批准,不得在『懷俄明線』(臨津江與漢江匯合處——鐵原——華川水庫
——大浦裡)以外地區採取大規模作戰行動。如你認為局勢有利,則你在猶
他線』(離『懷俄明線』有相當一段距離)以外地區發動進攻之前,務請預先
向我報告。」

針對兩件事情須採取的第二個行動是草擬指示信。儘管在接到來自華
盛頓的有關當前任務和方針的扼要指示之前這些信件也許無法最後定稿,但
我還是指示立即著手指示信的起草工作。在此期間,我還與三位司令進行了
坦率的交談。當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五日正式下達這些信件時,各位司令對
信件內容都早已表示了自已完全贊同的態度。

隨指示信還附有一份備忘錄。這樣做的目的,我解釋說,是為了提供
某些與指示信密切相關的指導原則,這些原則本身就是同指示信一樣極為重
要的指示。下面是備忘錄和給范弗裡特將軍的指示信的摘錄。在附錄3 和附
錄4 中,刊載了給喬伊將軍和斯特技特邁耶將軍的內容不同的指示情摘錄。

備忘錄摘錄

「進行目前的作戰行動有可能使敵對行動規模擴大,進而導致一場世界
範圍的戰爭。這種危險性是嚴重的,始終存在的。它使本戰區的所有部隊,
尤其是那些具有進攻能力的部隊,承擔了重大的責任。

「在執行賦予我們的任務的過程中,這種責任是始終存在的。它不僅要
求我們對自己的上級負責,而且要求我們責無旁貸地對美國人民負責。要履
行這一職責,每個指揮官就得充分注意自己助行動可能招致的後果;就必須
使所屬部隊對自己的行動同樣充滿責任感;就必須建立起經過反覆檢驗、自
己感到滿意的有效機構來保證對所屬部隊的進攻行動及所屬部隊對敵人的行
動作出的反應實施控制。歸根結蒂,指揮官本人必須下決心杜絕所屬部隊可
能使目前衝突擴大的任何行動。除非完全符合指示信的精神,否則不得採取
此類行動。

「因此,我期望每個擔負主要責任的指揮宮,不論職位高低,每日,實
際上每時每刻,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時都必須牢記:履行自己在這方面的責任
是一項神聖的使命。」以上內容對地面部隊不像對我所統轄的海空軍部隊那
樣適用,海軍一艘艦艇或空軍一架飛機的行動都可以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
儘管如此,正如我後來視察范弗裡特將軍的司令部時向他口頭指出的那樣,
這些內容卻能促使他們對這一關鍵問題引起高度的重視。

給第8 集團軍司令的指示信摘錄

(一)

1.除非情報部門證明需要採取新的方針,否則,你必須根據如下分析
作戰:1與你對抗之敵決心將你趕出朝鮮半島或者將你就地消滅。

2蘇聯隨時都可能以其陸、海、空軍之現有實力進行直接武裝干涉,
在本戰區與聯合國軍作戰。如蘇聯進行此類武裝干涉,則中共和北朝鮮人民
軍之軍事力量將發動攻勢與之相配合。敵軍的所有這些行動都將選擇在適當
的時機實施,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天候條件及其對地形所產生的影響。

2.此外,你還應當根據以下前提作戰:1你的部隊將補充到並維持在
接近編製裝備表規定的實力水平上。但是,你不會得到大量戰鬥部隊或勤務
支援部隊的加強。
2目前尚無法預料你們的作戰行動會持續多久。

3你隨時有可能奉上級之命撤至某個便於防守的地區,並在那裡不定

期地堅守下去。
4你隨時有可能奉上級之命主動撤退,以便及早撤離朝鮮半島。
(二)

1.你的任務是擊退敵軍對你目前所佔據的大韓民國領土(及那裡的人
民)進行的侵略,並且應與南朝鮮政府合作,在韓國土地上共同建立並維護
秩序。執行此任務時,你有權在朝鮮三八線以北地區進行地面作戰,以及采
取登陸和空降作戰等各類軍事行動,但不得違反2.1 之規定,而且,在任何
情況下,你所屬任何部隊,無論規模大小,均不得越過韓滿邊界或韓蘇邊界。
你所屬非南朝鮮部隊,甚至不得在靠近上述邊界的地區作戰。
2.執行該任務時,你應按下列規定行事:1只有接到我的命令,你的
大部隊才可在發起進攻時越過臨律江與漢江匯合處——鐵原——華川水庫—
—大浦裡一線(即「懷俄明線」)。
2你應該指揮部隊集中力量使在朝鮮的敵軍人員與裝備遭到最大損
失,同時,應始終保持你所屬各大部隊建制的完整,保障部隊的安全。採取
零敲碎打、不斷削弱中共和北朝鮮軍隊進攻能力的辦法對於實現這一目標能
起到很大作用,而且,此舉還可破壞中國的軍事威望。

3你應在後勤保障和地形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在盡可能減少人員和裝
備損失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實施火力機動,以使你的集團軍保持進攻精神,
掌握主動權。

4你應利用敵人的每一弱點,並抓住一切有利的機會向世界表明與你

對抗的敵人戰鬥力的真實水平。
5(略)
6僅以佔領地域為目的之行動本身意義不大或者毫無意義。
7駐遠東海、空軍司令執行受領之任務時,你應向他們提供支援。
(三)

1.這些指示(你制定作戰計劃的依據)的副本,只能提供給你手下「應
該瞭解情況」的美國軍官。但是,指示中旨在防止擴大朝鮮戰爭的限制性規
定,應在必要的範圍內進行傳達,以保證你所屬部隊人人皆知,都能照辦。
2.(略)
3,如你要求澄清指示中之任何一項內容或建議,對指示的某些條文進
行修改,歡迎你隨時與我商討。
美國陸軍中將馬修·李奇微可是,我的新職務所負的責任遠遠超出了
在朝鮮行動的範圍。所以,我有時都懷疑自己是否因重視一項任務而忽視了
另一項任務。國務卿約翰·福期待·杜勒斯在東京訪問我時曾就我新近增大
的責任表示了他的感受。「我希望,」他說,「你不要認為你在簽訂條約的問


題上所擔負的責任是你所擔負的責任中較次要的責任。」(日美條約當時正處
於高級談判階段,杜勒斯是該條約的主要發起人)我向他保證不會這樣做,
並補充說,我將盡快全力以赴地投入這項工作。我指出,在這第一周內,我
已有意識地將保衛日本的有關問題放到了優先的地位,因為,蘇聯具有這樣
的能力,即可以在我們得不到任何預警的情況下將其遠東的軍隊投入這一戰
區與我軍作戰(國防部曾這樣通知過我),而且,他們走這步棋的可能性也是
不容忽視的。

因此,蘇軍的這種能力給我造成的問題較之我面臨的任何其他問題都
要緊迫。

我知道,要想成功地保衛日本,我必須熟悉這裡的地形情況以及我們
在日本的部隊和設施的現狀。因此,我很快便開始對關鍵的地區進行一系歹。
的偵察飛行和地面現地勘察。這種活動在後來的一個階段,幾乎把我每天的
時間都佔得滿滿當當。與此同時,我決心竭盡全力來防止在日本的某些軍營
中仍然盛行的那種只作守備打算的思想再度抬頭。我還希望知道我們的部隊
駐在何處,他們的實力如何,他們的指揮官水平怎樣,以及如果蘇聯果真發
動突襲我們如何採取最佳作戰方案對付之。到達東京後不幾天,我便圍繞北
海道的整個邊緣進行了一次偵察飛行。我覺得,北海道很可能是俄國人進犯
的第一個目標。在這次飛行中,我盡可能飛抵接近蘇聯領土的地方——隔著
拉彼魯茲海峽,距蘇聯只有幾英里。我還乘坐自己的B— 17 型飛機對其他地
區進行了偵察。有時,我讓駕駛員貼著樹梢飛行,這樣,我便可以對有朝一
日我們的部隊可能作戰的地區的地形情況仔細地作一番調查。(一次,我帶
上夫人,請她進入轟炸員座艙盡情觀賞就在我們腳下飛旋的山丘和森林。

她立刻得出結論說,在飛機有機玻璃罩裡掠樹梢飛行還不如在樓上有
趣。在樓上,地面看上去距我們還要遠一些。)儘管我知道蘇聯未必會發動
進攻,而且,我也決心貫徹枚魯門總統的指示,避免發生可能把我國捲入一
場世界戰爭的任何行動,但我還是全力以赴地設法使我的部隊保持戰備狀
態,準備對付敵人能夠採取的行動,而不是我們認為他們會採取的行動。

保衛日本是由我自己的國家賦予我的責任。作為駐朝鮮的聯合國軍總
司令,我還有其他的新任務:只要我認為戰爭還有希望給我們帶來勝利,就
繼續在朝鮮打下去;繼續封鎖朝鮮的整個海岸線;穩定朝鮮的局勢,或者如
果被迫放棄朝鮮,就把聯合國軍撤往日本。我接替新職務之後,隨之而來的
還有各種各樣的行政事務。其中一件我以為非常滿意的事,就是我糾正了我
認為對一位傑出的軍官多伊爾·希基少將雖屬無意但卻是不重用的做法。一
九五O 年九月,阿爾蒙德少將離開東京去指揮第10 軍參加仁川作戰之後,
希基少將被指定為「總部代理參謀長」。此後,顯然出於個人的某種癖好,
麥克阿瑟將軍在公文中仍然稱阿爾蒙德為「總部參謀長」和「第10 軍軍長」。
他對阿爾蒙德才幹的這種賞識(我知道,對於這種賞識,阿爾蒙德是當之無
愧的,我表示完全贊同),實際上使希基(一個主要司令部參謀長的全部重擔
都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好像成了一個臨時補缺的人物。我相信,這種安
排無論阿爾蒙德還是希基都不怎麼中意。但是,要對此類事情提出異議,作
為部屬則需要有很大的勇氣。在麥克阿瑟將軍離開東京之後不久,我毫不猶
豫地發佈了命令,任命希基接替阿爾蒙德為總部參謀長。阿爾蒙德被免去這
一職務,繼續擔任第10 軍軍長。

當然,儘管這類雜七雜八的事情可能牽涉我一小部分精力,但我們大


家注意力主要還是集中在聯合國軍在朝鮮的作戰行動問題和命運問題上。我
知道,艱苦的日子還在後頭,特別是由於一天天惡化的氣象條件削弱了我們
的火力優勢。然而,對我軍對付中國軍隊任何威脅的能力,我仍舊抱有充分
的信心,這一點,甚至在中國發起第五階段的攻勢之後我都從未發生過絲毫
的懷疑。

只是南朝鮮軍隊的所作所為使我感到苦惱。實施進攻的中國軍隊再次
將一支又一支的南朝鮮部隊追趕得抱頭逃竄。潰逃之中,這些部隊又丟棄了
大量貴重且難以補充的武器裝備。

中國人又採用了他們慣用的辦法,借助月光,在各種輕重火炮和迫擊
炮的掩護下發起了進攻。這次攻勢開始於朝鮮中部的山區,拂曉時在整個朝
鮮半島全線展開。我們曾估計,敵人這次可能會廣泛使用坦克作戰,但我現
在回想起來,他們沒有使用過任何坦克。相反,敵人採取了我們所熟悉的而
南朝鮮軍隊卻非常不適應的戰術:以大量步兵實施夜間進攻,不頤傷亡,一
邊幾乎是在距炮兵彈幕近在咫尺的地方跟進,一邊猛投手榴彈。戰線上又四
處響起狂亂的軍號聲和粗野的吼叫聲,敵人的步兵則穿著膠鞋悄悄地爬上黑
暗的山坡,滲入我方陣地。

我們的防線各處都守得很牢固,除中央地段,各處均頂住了敵人的首
次衝擊。在中央地段,位於中間的陣地由南朝鮮第6 師扼守,美軍第24 師
控制著左翼陣地,第l 陸戰師控制著右翼陣地。中國人狠狠打擊了南朝鮮軍
隊,迫使其倉皇逃回「猶他線」以南。以後,敵人進入了這一缺口,力圖包
圍兩翼的美軍部隊。第24 師和第1 陸戰師守住了陣地,但是,范弗裡特將
軍立即命令第1 軍和第9 軍在這一威脅面前逐步撤往「堪薩斯線」,放棄新
近奪取的全部陣地,換取寶貴曲時間並嚴懲敵軍。其他部隊則迅速封閉了由
退卻的南朝鮮第6 師留下的缺口,防止了敵人進一步利用其突然取得的有利
地位。

戰鬥在全線都十分激烈,中國人損失重大。我們針對這次進攻所進行
的周密準備工作開始發揮作用。如果沒有這種準備,我們前幾周輕而易舉的
推進行動也許現在已經使我們陷入了敵人的陷阱。因為,大量中國軍隊突人、
穿過或者包圍了我中央地段的陣地。第一天下午十時,在第9 軍陣地後方一
千碼處出現了中國軍隊。這些部隊向當天下午剛剛前出到此處的我炮兵分隊
開了火。但是,組織嚴密的環形防禦使敵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有這樣一個
例子。第92 裝甲野戰炮兵營陣地周圍的戰鬥打得特別艱苦,破曉以前,陣
地上到處是中國軍隊。可是,萊昂·拉瓦中校預先已考慮到防禦問題,所以
他們沒有為之驚慌失措。

中國人被擊退之前被打死了一百七十九人,而第92 炮兵營僅損失十五
人。在三天的戰鬥中,僅第9 軍就發射了一萬五千發炮彈。

四月二十六日,敵人切斷了連接漢城與朝鮮中部的春川及東海岸桿城
的寬闊公路。范弗裡特立即將第9 軍撤至洪川江。中國軍隊已經在一個午夜
涉過了水深很淺的臨律江,企圖在南岸建立一些不大的橋頭堡。與此同時,
其他中國部隊則沿鐵原與漢城之間的公路向南運動。第1 軍有條不素地一直
撤到「堪薩斯線」,打算在那裡堅持下去。

撤退中,他們給敵人以嚴厲的懲罰。可是,敵人以一次突然的打擊把
南朝鮮第1 師趕到了「堪薩斯線」以南,從而暴露了英軍第29 旅的左翼。
儘管第1 軍一再設法援救格洛斯特郡團的第1 營,但該營仍為敵軍所切斷和


打垮。卡恩思中校(他在該團服役已達二十年之久)和他的部隊在自己的陣地

上英勇頑強地堅守了好幾天,直至彈藥全部告罄。

該營僅有少數士兵設法回到了聯合國軍一邊。

中國人一切斷漢城以東東西走向的主要公路,就集結兵力,準備向首
都發起大規模突擊。他們事先就吹噓該城不久就要回到他們手中。當位於漢
城正北的議政府受到中國人威脅時,我們被迫將其放棄。接著,范弗裡特著
手建立一道新的防線,以固守漢城,並將敵人阻止在漢江以北。美軍第3 師
在距該城四英里的地方中牢地堅守著陣地。

中國人對漢城最危險的一次突擊是在四月二十九日。

六千名中國士兵企圖乘小舟在漢城西面渡過漢江,爾後由此沿金浦半
島南下,對漢城實施迂迴包圍。正是在此處,我們的制空權發揮了極大的作
用。當敵人還在江面上強渡時,我們的飛行員突然向他們猛襲過去,將進攻
之敵大部殲滅。到達南岸的零星殘敵根本不是南朝鮮第5 陸戰營的對手,該
營當時正負責防守這個半島。敵人的另一次行動是企圖在漢江與北漢江匯合
處打開一條通路,越過漢江,迂迴漢城。這次行動被美軍第24 師和25 師所
粉碎。

隨著敵人強渡漢江的行動以失敗告終,我軍建立起一道新的防線(稱作
「無名防線」,因為我們一直沒有給該線命名)。該線橫穿整個朝鮮半島,由
緊靠漢城以北的地區,經朝鮮中部的薩班古,一直延伸到日本海海邊、三八
線以北的一座海濱小鎮大浦裡。在敵軍距目標很遠時,其瘋狂進攻就被我軍
所阻止。在阻止這一進攻的過程中,炮兵和空軍的轟炸給地面部隊以巨大的
支援。從四月二十一日到二十九日,聯合國軍的飛行員們執行了七千四百二
十次飛行任務;我軍大炮持續不斷的轟擊則使整個地面佈滿了彈坑。

范弗裡特的目的就是要盡可能利用火與鐵面不是血和肉同敵人作戰,
因此,他的部隊充分利用了我們在空中力量和多種口徑的火炮上所擁有的絕
對優勢。敵人剛剛明顯喪失進攻的勢頭,第8 集團軍就立即恢復了攻勢,不
給敵人以變更部置、補充裝備的時機。我們知道,敵人的補給品還在源源不
斷地由滿洲運往鐵三角地區。鐵三角這一坦蕩的平原完全被嶙峋的花崗岩山
嶺所包圍,其頂端是平康,底線則從鐵原伸向金化。我們的計劃是:如果可
能,我們就推回到「堪薩斯線」,威逼鐵三角地區,甚至奪占該地區,而月,
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充分利用較為有利的防禦地形。五月初,我們的坦克巡邏
隊曾插入「無名防線」以北十二英里的敵縱深地區,在那裡襲擾了正在撤退
的中國軍隊。突入金浦半島的許多小股敵部隊很快被我肅清,於是,南朝鮮
第1 師奮力朝臨津江推進。第1 騎兵師重新奪回了議政府,封閉了通向漢城
的接近路。其他部隊則由北部和東部將敵人趕出了漢城。在通往春川,的道
路上發生了激烈的戰鬥,敵人在那裡構築了堅固的工事,進行了頑強抵抗。

在重新奪占春川之前,美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不得不採取近戰來肅清
該地區的敵人。遠處的右翼部隊也同時向前推進。所以,有一度情況似乎表
明,我們也許可以發動一次攻勢,重返「堪薩斯線」。可是,五月的第二周,
敵人原先那種零星的抵抗在各處變得頑強起來。

據觀察員報告:敵人正在修建新的機場,估計其空軍的實力大約為一
千架飛機。儘管我們進行了空襲,但是政運送補給的隊伍仍在一步步南下。
同時,每天都能發現敵人大部隊運動的情況。因此,范弗裡特將軍決定推遲
進攻,加強自己的防禦,以抗擊敵人這一新的進攻。沿著「無名防線」設置


了五百多英里長的鐵絲網,埋設了地雷,並在雷場安放了裝有汽油和凝固汽
油、能夠電發火的圓桶。射界進行了周密的測定,我們準備讓敵人好好嘗一
下在朝鮮戰爭中還未實施過的密集火力射擊的苦頭。

中國於五月十五日黃昏之後恢復了進攻。他們動用了大約二十一個師
的兵力,在翼側還有北朝鮮的九個師。進攻的矛頭指向防線中央,尤其是美
第10 軍和南朝鮮第3 軍的防禦地段。在進攻發起後的第二天較晚的時候,
防守春川右側高地的南朝鮮第5 師和第7 師在中國人的沉重打擊下土崩瓦
解,在一片混亂中倉卒撤退。所以,需要進行一番激烈的爭奪來封閉防線上
的這一缺口。范弗裡特遂將美第2 師和第1 陸戰師調至右翼,以抗擊實施突
破之敵的西半部分部隊,同時令第9 軍向右延伸防線,以便把第2 師和陸戰
師留下的防禦任務也擔負起來。他命令兩個步兵團進入陣地,阻擊敵大規模
進攻中位於最前端的敵軍,與此同時,命令一個團戰鬥隊和美第2 師迅速北
上,抗擊敵進攻形成的突出部西半部之敵。這是一次歷時二十四小時的極其
緊張的戰鬥,因為中國人大批湧入了突出部,並且企圖包圍我方陣地。第2
師的士兵們曾一度在主要補給線被切斷的情況下,在自己的前後方和翼側與
中國人和北朝鮮人頑強戰鬥。然而,美軍第9 步兵團仍然向北進擊;美第2
師的法國營和荷蘭營加上美第23 和第38 步兵團,為恢復對主要補給線的控
制則向南進擊。此後,第2 師便牢牢地守住了陣地。朝鮮戰爭中最強大的炮
擊行動之一,是第38 野炮營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發射了一萬多發105 毫米炮
彈。這次炮擊支援步兵阻止了敵人的進攻,並且使敵人遭受了重大傷亡。五
月十八日,中國發動新攻勢的第三天,阿爾蒙德將軍命令第2 師撤至南面約
五英里處的一道新的陣地。該師師長克拉克·拉夫納將軍成功地實施
了後撤。在三天的戰鬥中,第2 師傷亡和失蹤者共計九百人,而中國和北朝
鮮軍隊的損失估計為三萬五千人。

敵軍對防守中央防區東段和沿海地區的其他南朝鮮部隊形成的強大壓
力,迫使這些部隊遠遠地撤到「無名防線」以南地區,防守在日中海海岸的
南朝鮮第1 軍後撤了大約三十五英里,被趕到了江陵村。在西部防區,敵人
企圖沿北漢江向南突擊,迂迴漢城。但是,美第25 師和南朝鮮第6 師經過
三天的苦戰,將中國人阻止在南朝鮮首都以東約二十英里處的一個村莊磨石
隅裡的南面。敵人還直接向漢城發動了若干次小規模進攻,但很快即被擊退。
於是,中國人不得不在距自己所吹噓的目標很遠的情況下再一次停下來喘
息。在東部防區和中央防區,他們得以向南推進,佔領了大片地區,為此,
他們付出了高昂的代價。但是,中國人誘殲我軍任何部隊的企圖均末得逞。
除了從南朝鮮軍隊手中奪取大量武器裝備外,他們能夠炫耀的用鮮血換來的
東西僅有大片崎嶇不平的但抖地獄篇》中所描述的那種土地,以及一些遭受
猛烈轟炸、幾乎是片瓦不留的村莊。然而,對退卻的南朝鮮軍隊所丟棄的這
些武器裝備不可等閒視之。這些武器足可裝備好幾個完整的師。可是,在華
盛頓的報刊上和美國國內其他地方還是出現了許多無稽之談,對我的司令部
與南朝鮮政府之間存在的摩擦表示不滿。

但是,這些摩擦是由喋喋不休的無稽之談造成的,而這些無稽之談又
產生於李的辦公室。他們說什麼南朝鮮現有大量受過訓練的兵源,只要美國
對他們進行必要的武裝,就能減少在朝鮮的聯合國軍的數量。這種前景對美
國國內的讀者來說自然具有很大的誘惑力。可是,這純粹是建立在幻覺的基
礎之上的。除非李能使已經武裝起來的南朝鮮軍隊在戰場上打得好一些,或


者激烈的戰事能夠緩和下來,否則,既不會有多餘的人員,也不會有多餘的
資源能用於為實現那種預想的擴充計劃而進行的監督和訓練。

五月九日,承莫西奧大使和范弗裡特將軍的陪同,在除李本人之外無
他人在場的情況下,我拜會了南朝鮮總統,並直截了當地向他說明需要改善
南朝鮮軍隊的領導狀況。我們對南朝鮮陸軍參謀長鍾將軍一直是十分信任
的。

然而,由於作戰要求很高,加之文職當局在政治上對他進行干預,沒
有全力加以支持,因而,他幾乎無法培養出南朝鮮軍隊所需要的和理應擁有
的那種高水平的野戰指揮官。

我認為,那天下午我們與那位老鬥士所進行的開誠佈公的談話毫無模
稜兩可之處。我甚至可能過多地向他透露了軍事形勢方面的問題。可是,他
的司令部還是在頑固地製造這類所謂我們拒絕利用取之不盡的兵源的謊言。
這件事已成為政治問題而不是軍事問題了。因此,我要求范弗裡特注意,他
和他的高級軍官們(他的參謀長和三位美軍軍長),除純軍事問題之外,不要
公開發表任何有關其他問題的言論。以後一定會有機會把南朝鮮所有的師從
戰線上撤下來進行訓練、使之成為第一流的作戰部隊。但是,在此之前,我
們必須盡一切可能防止在我們政治戰線這一令人苦惱的問題上火上澆油。

現在,中國人的進攻又一次停止了,是我們再次發動攻勢的時候了。
聯合國軍兩個新到達的營即將完成最後的戰前訓練,編入第8 集團軍。因范
弗裡特的炮兵飽和轟擊戰術而暫時造成的彈藥「短缺」(炮連從未短缺過彈
藥。實際情況是,由於彈藥消耗突然大幅度增加,在朝鮮的彈藥貯備曾一度
低於規定標準。——作者)已不再是個問題。但是此時,關於後勤方面的情
況,無論敵人的還是我們的,我們一定得時刻留意。進攻作戰推進得太遠就
會使我們的補給線拉得過長,敵人的補給線就會相應地縮短,同的,還會使
我們遭到重大傷亡。南朝鮮仍然只有一個第一流的港口可供裝卸軍用物資,
這就是釜山港。可是現在,這一港口已遠在南面,而這是唯一可供吃水深的
艦船停泊的港口。

漢城的港口仁川受到黃海潮水大落差的限制,物品需要從遠離海灘的
大船上卸到登陸艇上才能運上岸。

但是,威逼鐵三角地區甚至可能時奪取該地區,仍不失為一個很好的
方案。這裡過去曾是一條良好鐵路線的終點,現在也是敵人能夠不斷向前線
運輸糧秣彈藥和其他補給品的許多良好公路的樞紐。人們也許還記得,「懷
俄明線」亦即「堪薩斯線」的突出部是針對鐵三角的底線而劃定的。對我們
來說,控制華川水庫也極其重要,漢城的水電供應以前依靠華川水庫,而且,
這裡還是敵人補給線上的重要地點。因此,發動這次新攻勢的目的是,不再
顧及三八線的限制,重新打過三八線去,並盡可能最大限度地消滅敵之潛在
力量。

五月十九日,我飛往朝鮮,在靠近薩馬的第10 軍指揮所會見了范弗裡
特、阿爾蒙德和第9 軍軍長霍格。這幾位指揮官作了簡要匯報之後,我將自
己對這次談話的理解歸納為如下幾點。

一、第8 集團軍應於五月二十日發起進攻,各軍任務如下:1.第10
軍應制止敵人在其右翼達成突破,並協同第9 軍右翼部隊發起進攻,第9 軍
右翼也由第10 軍負責保障。

2.第9 軍應進攻並奪占春川盆地以西的高地。

3.第1 軍應沿漢城——鐵原軸線發起進攻,並負責保障第9 軍的左(西)
翼。第8 集團軍司令應密切注意這次進攻的進展情況。
當天下午和第二天上午,我視察了所有其他的美軍軍、師指揮所和部
分南朝鮮軍的軍、師指揮所。我在前線巡視的最後一項活動是拜會了鍾將軍。
我再次強調,他必須保證所屬各級指揮官都能認清形勢的嚴重性,並做出特
殊的努力使南朝鮮部隊能像支真正的部隊那樣在戰場上作戰。

那天晚上,我在第5 航空隊指揮所會見帕特·帕特裡奇時,獲悉駐遠
東空軍司令喬治。

斯特拉特邁耶當天下午心臟病發作的壞消息。他這次病得很厲害,被
迫離職住了幾個星期的醫院。此後,只好將他送回國內,後來他退出了現役。
他是一位極其勇敢、經驗豐富和足智多謀的軍人。然而,突然的變化是戰爭
中常有的現象。我對他的這次重大轉折深感痛惜。但是,能得到奧托(奧佩)
韋蘭空軍中將我還是相當滿意的,空軍果斷地指定由他來接替斯特拉特邁耶
的職務。我早就認識韋蘭,曾與他在泛美防務委員會共過事,並一同參加過
里約熱內盧公約的談判工作。

我在遠東任職的後一段時間,大概再沒有比他更樂於合作、更得力能
干的戰友了。

發動攻勢前決定變更部署,因而使華川水庫的很大一部分地區劃給了
第9 軍,而在此之前,第9 軍的作戰地帶分界線是劃在水庫邊緣上的。第10
軍已實現其最初目標,所以,現在便可以插向東北方向,阻擊沿海岸北撤的
敵人。

南朝鮮第1 軍將沿海岸北進,爾後向偏西北方向進攻,粉碎它與第10
軍之間的敵人。

在中國人進攻時遭受沉重打擊的南朝鮮第3 軍被撤銷了建制,其所屬
部隊分別編入第10 軍和南朝鮮第1 軍。

聯合國軍於五月二十日開始進攻,在不斷得到美國空軍近距離空中支
援的情況下,克服敵人越來越弱的抵抗向前推進。這次進攻並不打算推進到
鴨綠江,誠然按我們當時的兵力大概能夠打到那裡。但是,范弗裡特仍指揮
其部隊向前挺進,穿過了第一道調整線,即「托皮卡線」(該線從西部黃海
潮汐平原上的墳山,經鱗蹄,延伸到瀕臨日本海的桿城以南約十英里的黃浦
裡)。爾後,他們繼續向「堪薩斯線」和對著鐵三角底邊的、北面的「懷俄
明線」前進。同往常一樣,敵人在如下一類地區的抵抗是很頑強的,那就是
地形對他們有利的地區,道路狹窄或者無路可行的地區,以及我們的補給品
不得不依靠肩扛手提運上山嶺的地區。

五月份的最後一周,天氣也來給敵人幫忙,降低了我裝甲部隊的前進
速度,使許多道路幾乎完全被毀,而且還使我們的飛機無法起飛。結果,敵
人再次以空間換取了時間,並且在其大批部隊和補給完整無損的情況下得以
安然逃脫。然而,到該月底,南朝鮮全境畢竟差不多再次肅清了敵人的部隊。
估計被我打死的敵軍為一萬七千人,另外,還俘獲相同數目的敵軍俘虜。在
這次進攻中,南朝鮮軍隊傷亡異常慘重,死傷、失蹤或病倒者達一萬一千人
左右。

隨著我軍打回甚至越過「堪薩斯線」,又輪到我們採取肪御了。范弗裡
特再次著手採取措施,以盡可能使防線變得堅不可摧。整個防線設置了一層
層鐵絲網,陣地前佈滿了地雷和燃燒桶。只要可能各處都挖掘了帶頂蓋的掩


蔽部。此外,還設置了路障,並測定了炮兵集火射擊的諸元。

儘管大雨不斷,並且敵人頑強地進行抵抗,向鐵三角底邊實施的進攻
作戰仍然一直持續到六月份。美軍第3 師和第25 師向前猛打、猛攻,他們
用火焰噴射器把中國人從圓木構築的掩體中趕了出來。鐵三角西端的鐵原於
六月十一日為我奪占,東端之金化,敵人未繼續抵抗便放棄了。此後,兩支
步坦協同的特遣部隊迅速穿過鐵三角地區進至平康,平康守敵亦全部撤光。
可是,我軍發覺敵人佔據著城北的制高點。於是,這兩支特遣部隊又撤了回
來。從此以後,雙方都不再採取大規模行動去奪占三角地區的平原了。

敵人很重視的另一個地區是一個我們稱作「大缽」的古老火山口。火
山口在麟蹄以北大約二十五英里處,距東岸也有二十五英里,靠近美第10
軍與南朝鮮第1 軍的分界線。火山口的周邊猶如刀刃一殷鋒利,陡然拔地面
起,高出火山口底部數百英尺,上面覆蓋著密密的樹林。敵人在周邊山坡上
構築了堅固的工事,並且配置了大量的火炮和追擊炮。為了奪佔這一地區,
我們在以後幾個月中付出了很大傷亡。第8 集團軍佔領這一地區,便可以縮
短我們的防線,使我們更好地觀察敵人,而且還可以減少敵人對這一方向發
動強大的突然進攻的可能性。我們一旦奪佔了這一地區,便決不會再把它放
棄掉。

現在,第一年的戰鬥已經結束,聯合國軍實現了早先的目標——將南
朝鮮從敵人手中解放出來,重新確立並扼守分界線。橫貫整個半島,最西部
除外(因為,這裡南流的臨津江是最有利的防線),我軍在三八線以北建立了
鞏固的陣地,足以抗擊敵人的任何進攻,除非敵人能得到大規模增援。

但是,為奪占和扼守關鍵地區附近的制高點,部隊遭到了敵人不
顧傷亡的頑強抵抗。敵人和我們一樣,建立了堅固的防線,井在前沿前構築
了屏護陣地。這道防線,敵人是打算堅守下去的。因此,我在六月二十五日
收到的參謀長聯席會議關於可能即將與共產黨進行停火談判的消息,是很受
歡迎的。我立即派我的參謀軍官小瑟萊斯中校前去與范弗裡特商議。他隨身
帶了一張我的幕僚們準備的地圖。圖上顯示了我軍當前的前沿陣地的位置、
「堪薩斯線」的位置、預想的「堪薩斯線」警戒線的位置,以及可以保障「堪
薩斯線」陣地的預想的停火線的位置。我要求范弗裡特告訴我,讓第8 集團
軍奪佔其當前的前沿陣地與預想的停火線之間的制高點是否可行,有無必
要。

根據范弗裡特後來的言論(大意是我阻止了他奪取徹底勝利),我認為
回顧一下他對這個問題的答覆還是很有意思的。他當時的看法是:此時此刻
他不贊成讓第8 集團軍發動進攻去奪占制高點。他認為,在東部前線發動進
攻會使美軍付出很大傷亡,而所得到的卻只是一些土地。在西線發動進攻雖
則比較容易,可是,范弗裡特認為,這會使他過於暴露給敵人,易遭對方進
攻。他認為:發動進攻要付出很大傷亡,並會使第8 集團軍變得較易遭受敵
人攻擊,這樣做代價太大,不應為實現停火而冒這樣的風險。他還竭力要求,
如果當真進行停火談判,那麼應考慮到禮成江以西、三八線以南的那部分朝
鮮領土。我們無意佔領這一地區,但該地區有可能成為我們在談判桌上討價
還價的籌碼,可以換取我們想獲得的東部那塊地方。他還說,第1 陸戰師的
當面之敵(北朝鮮兩個軍)佔據著堅固的防禦陣地,他們作戰頑強,齊裝滿員,
似較中共軍隊更能作戰。

他的這些看法我都贊同,於是,我們決定原地堅守,等待談判的結果。


蘇聯外交部副部長、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雅科夫·馬立克於六月二十三
日,星期日,首次提出了停戰的要求。這使政治和宣傳方面的活動大大增加,
並給我帶來了一批重要的人物。

中共很快表示贊同馬立克的建議。同時,在我國也有許多人發出了要
求和平的呼聲。六月二十九日,我在東京非常高興地將福雷斯特·謝爾曼海
軍上將迎到了總部。在他之後到達的是阿奇·亞歷山大,我在五角大樓工作
期間,他是陸軍部副部長,我與他有過多次令人愉快的交往。不久之後,紐
約州州長托馬斯·杜威也飛來向我們宣傳他在外交事務上的一些強烈看法。

六月三十日,遵照我在華盛頓的上級的指示,我向中國最高統帥部廣
播了一則聲明:如果象報道的那樣,他們準備停火,聯合國軍將樂意派出代
表討論停戰問題。雙方建立接觸和協商會談地點僅花了幾天的工夫。會談地
點設在緊靠三八線南面的西部沿海城鎮開城。我指定由特納·喬伊海軍中將
率領聯合國軍代表團。敵軍的主要談判人是北朝鮮人民軍參謀長南日中將。
但是,共黨方面的實權在中國人民「志願軍」參謀長解方將軍手中。

我還是熟悉共產黨的手法的,那就是企圖通過無休止的、毫無內容的
爭論把對手施得精疲力竭。我在聯合國任職的兩年半中,對此已經有了豐富
的經驗。但是,我卻根本沒有料到這種毫無成果、令人疲憊的談判後來會拖
那樣長的時間。雙方很快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在談判期間,敵對行動還得繼
續下去。然而我覺得,在停火的希望依稀可見的情況下,還是應該盡量減少
我方的損失。因此,我通知所屆指揮官:不要實施大規模進攻行動,而要力
求通過強有力的巡邏和局部進攻來保持主動。局部進攻旨在奪占可以擴大我
方觀察範圍、縮小敵方觀察範圍的關鍵地形。

在開戰一週年之際,我以為和平可能即將來臨。可是,又過了兩年的
時間並且付出了很大傷亡,每個士兵的這一夙願才得以實現。

第七章

停戰談判與僵持——山嶺上的苦戰——敵人的特點

戰爭的第二個夏天,在開城一座與十九世紀新英格蘭高級中學的建築
非常相似的洛可可式「茶館」中,談判代表們正在無休止地進行著單調乏味
的談判。與此同時,我們的步兵則在許多無路可行的山頭上作戰,而且,為
了奪取或收復敵人固守的陣地,他們正艱難地在花崗岩的山嶺上攀登。這些
在廣大地區內進行的戰鬥,大都集中在「大缽」地區亦即鐵三角地區。為奪
占並扼守瞰制著「大缽」谷地的那些高地面進行的戰鬥,也許打得最為殘酷。

在這個寬闊、肥沃的谷地西部,山巒重疊,草深林密。

最高峰是我們稱作1179 高地的一個山峰,朝鮮人稱之為斷山。山頂揮
圓,猶如小孩畫的圖畫,坡面陡峭,山脊幾乎像刀刃一般鋒利。當時,這個
海拔三千九百英尺的1179 高地由北朝鮮人的大約一個團扼守著。范弗裡特
將軍認識到,為防止敵人對「堪薩斯線」進行觀察,同時迫使中國炮兵退至
不能威脅我方陣地的地方,他必須把敵人從這一高地趕走。當南朝鮮陸戰隊
把敵人趕出這個竟相爭奪的地點的行動歸於失敗之後,范弗裡特遂命令第2


師所屬部隊在近距離空中支援和炮兵支援下拿下這一高地。這是一場浴血的
苦戰。士兵們不得不順著長滿樹林的山坡迂迴而上。最後,為了接近敵人,
他們只得用雙手攀援陡峭的石壁。汗流挾背的朝鮮勞工是運送彈藥、裝備和
食品的唯一運輸手段。

他們用古老的A 字形背框運送重量足以壓垮一匹小馬的物品。步兵們
自己攜帶了全副裝備器材,以便在山坡上架設無後座力炮,敷設通信線路和
建立救護所。經過四天寸士必爭的激戰,敵人終於動搖,1179 高地落入我
們手中。

「大缽」西部還有一個稱作「血嶺」的山嶺。從敵人手中奪取並扼守這
個山嶺付出了很高的代價,這便是「血嶺」一名的由來。第一次拿下「血嶺」
是在八月份,以後由南朝鮮第5 師所屬的一支部隊扼守著。一天夜間,中國
人發動了一次大規模反擊,把南朝鮮人趕出了「血嶺」。接著,美軍第2 師
第9 步兵團向該地發起了猛攻,與依托工事並得到炮兵有力支援的敵人展開
了艱苦的戰鬥。美軍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又一點一點地被壓了回來。敵人
在這個陣地上整整堅持了五天,直到美軍第1 陸戰師和第2 師沿著「大缽」
的邊緣同時向北發起進攻時,敵人才被迫放棄了「血嶺」。

這年夏季,敵人的防禦力量明顯增強。儘管我們總是不斷地炸毀敵人
的鐵路和橋樑,破壞其鐵路編組車場和公路交通,但是,他們的補給物資仍
然源源不斷地從滿洲運來。中國炮兵的活動大大增加,這也迫使我們的全部
地面作戰行動放慢了速度。敵人的高炮火力愈來愈猛,我們的轟炸機開始遭
到某些損失。無論把空中力量的作用說得多麼大,它都根本無法阻止敵人運
進必要的武器裝備(毫無疑問,如果沒有空中力量的支援,我們的許多進攻
行動本來肯定是無法實施的)。空中力量可以降低敵人的運輸速度,迫使敵
人只能在夜間行動,但並不能孤立戰常「血嶺」戰鬥和毗鄰的「傷心嶺」上
的戰鬥也許是迄今為止最為殘酷、最為緊張的戰鬥。這些戰鬥需要我們消耗
極大的體力,需要我們具有無限的耐力和勇氣。步兵象印第安人那樣作戰,
他們在山坡上匍匐前進,吃力地拖帶著自己的步槍、彈藥以及追擊炮彈。有
時,他們還被迫抵近敵人進行爆破,迫使敵人鑽出地下工事。

敵人以東方人所特有的頑強精神奮力加固他們在山上的工事。有時,
他們甚至依靠人力來挖掘從山的反斜面一直通到正斜面的坑道,以便在遭到
空襲和炮擊時能撤離正斜面陣地,躲進空襲火力或重型榴彈炮火力難以打擊
的反斜面工事內。敵人構築的坑道有時長達三千英尺。這樣,他們既能迅速
躲避轟炸,又能很快向前運動抗擊地面進攻。

通常,前斜面的坑道出口都經過精心巧妙的偽裝,必須很仔細地觀察
才能發現這些出口。不過,這些出口一旦被發現就會為我榴彈炮的直瞄火力
所摧毀。我們的炮兵在使用8 英吋榴彈炮(是由推土機推進發射陣地的)摧毀
這些堅固目標時,達到了較高的命中精度。直瞄射擊可以說是這些寶貴武器
的一種既新穎又有效的使用方法。

截至七月一日,敵人集結的總兵力估計已達到四十六萬人,其進攻能
力也得到了相應的提高。這時,我要求范弗裡特擬制一份向朝鮮半島蜂腰部
即平壤——元山一線進攻的作戰計劃。在我們首次越過三八線後的那幾周,
我們曾考慮過此案。這就是所謂「勢不可擋行動」。然而,我遲遲沒有批准
這一計劃,因為我認為,最好還是等著看一看停戰談判的結果再說。七、八
兩個月,地面部隊的戰鬥傷亡大大下降。這是因為,地面部隊各級指揮官不


願奮力去奪取新的陣地,倘若早日達成停戰協定,這些陣地可能又得放棄。

與此同時,范弗裡特決定採取更為積極的防禦行動,尤其在「大缽」
周圍地區,那裡還有很多高地仍然掌握在敵人手中。在朝鮮作戰如同在以往
的許多次地面作戰中一樣,為了可靠地保障當前的陣地,總是還得拿下一個
陣地。在「大缽」周圍,連綿的山嶺像是為了俯視一下古老火山口內部的情
況而在那裡爭先恐後地向前擁擠。「大缽」正西方的那些山丘亦即後來的所
謂「血嶺」,組織了嚴密的防禦,由北朝鮮的好幾個師頑強地扼守著。美第
10 軍第2 師歷屬步兵分隊在這裡遭到了整個戰役中最為激烈的抵抗。他們
常常是切口剛奪取一個山頭就又被趕了下來,接著幾小時之後,又被迫重新
再打回去。第2 師在連續二十四小時之內曾先後向一個山頭發起過整整十一
次衝擊,但是仍不能肅清那裡的敵人。不過,到九月底,「血嶺」和整個「大
缽」地區都已牢牢地掌握在我們手中。

在爭奪山嶺期間,我曾收到范弗裡特的一份作戰計劃,提出在一統一
的地段發動一次更為大膽的進攻,以進一步縮短我們的戰線。這就是「魔爪
行動」。我立即批准了這個方案。

但是,新近的傷亡(小規模作戰引起的)情況顯然使范弗裡特認識到這
一行動得不償失。於是,他改變計劃,將第8 集團軍的進攻重點轉向屬於美
第1 軍的西部地帶。

如果一切順利而停戰談判又毫無進展,則他將要求在大約介於其右翼
與元山之間正中央的那一片東海岸地區實施一次兩棲登陸作戰。我雖然沒有
批准兩棲登陸計劃(范弗裡特手下的諸位軍長都不贊同這一計劃),但還是准
許他發動奪占重要地形、地物的有限目標進攻。

結果,范弗裡特制定了一份計劃,旨在奪取並扼守「大缽」以西約四
英里的那一帶山嶺亦即後來的所謂「傷心嶺」。

美軍第2 師奉命趕走固守在這裡的北朝鮮軍隊。北朝鮮軍隊在這裡構
築了堅固的永備工事,各種掩蔽部和兵器掩體都進行了周密的偽裝。要在夏
末的濃密樹葉中發現這些堅固的工事真是難之又難。而且,北朝鮮軍隊作戰
還極其頑強。對「傷心嶺」的進攻一開始採取的是小部隊零敲陳打的戰術。
所以,儘管第2 師所屬部隊作戰非常英勇,他們的進攻不久還是受到了阻礙,
在遭受重大傷亡之後,他們仍然無法接近目標。

第2 師蒙受的損失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一直是我特別關心的問題。我曾
找機會與當時指揮該師的拉夫納將軍研究過這個問題,也與范弗裡特談過。
九月中旬,我又對接任第2 師師長的羅伯特·楊格少將說,希望他親自過問
此事。

此後不久,詹姆斯·亞當斯上校直截了當地向楊格將軍報告說,繼續
按目前的規模進行戰鬥就意昧著自殺。對於一位野戰指揮官來說,能得出這
樣的結論並向自己的上級表明這種看法,這在精神上是需要有高度的勇氣
的。我一向認為,在一個指揮官的身上,這種精神上的勇氣甚至比單純的作
戰勇敢更為重要。

因此,楊格將軍重新分析了面臨的情況,並且看到,採用零敲碎打的
小部隊進攻戰術是行不通的。於是,他改為以整個師實施協調一致的進攻。
這次進攻實施了充分的炮火準備,並獲得了強大的近距離空中支援。結果,
第2 師終於在十月十五日奪佔了「傷心嶺」,此後,該師再也沒有丟失過這
塊陣地。


在整個這次進攻作戰中,採取近距離空中支援以及空投食品、彈藥和
醫療用品的做法均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

我知道,步兵時常對空軍弟兄那種勇猛無畏的支援行動坦率而熱情地
表示感謝,空軍弟兄似乎只要有起碼的氣象條件就會積極配合步兵作戰。

在朝鮮,夏日的天氣就像戰場上的敵人一樣變幻莫測。突如其來的暴
雨常常會沖毀沿峭壁盤旋的狹窄道路的整個路肩,從而使汽車輛重隊處於進
退不得的境地。驟發的山洪往往會沖走浮橋,迫使士兵光著身子氣喘吁吁地
抓著救生索在奔騰咆哮的洪水中奮力搶救某些寶貴的裝備器材。

正當實施這些作戰行動時,范弗裡特向總部呈送過一些作戰方案,主
張以美第1 軍和第9 軍發動大規模攻勢,緊接著在東海岸實施一次兩棲突擊。
如果這樣的行動得到批准並且能夠成功,那第8 集團軍的先遣分隊本來是有
可能前出至平壤——庫底一線的。庫底是座落在東海岸的一個小鎮,位於元
山以南大約二十五英里的地方。范弗裡特要我對定名為「棍棒行動」和「牧
馬者行動」的兩個方案迅速定下決心。可是,幾天之後,他決定放棄這兩個
方案,轉面贊同另一個在美第9 軍作戰地域內實施的、胃口和風險小得多的
進攻方案。這次進攻定名為「突擊隊行動」,是於十月十三日批准並發起的。
進攻所遇到的頑強抵抗和頻繁的反衝擊同第2 師在東部地區曾面臨過的情況
一模一樣。

不過,我們還是於十月十九日進抵並奪取了此次進攻的目標,建立了
「詹姆斯敦線」,亦即「堪薩斯線」的一塊新添的突出部,並且解除了敵人
對鐵原——漢城鐵路線的威脅。

由美軍第2 師和第9 軍實施的這些進攻行動增加了美軍的傷亡,結果,
在國內,尤其在國會中引起了強烈的不滿。在國會,人們認為,總的態勢並
無明顯改善,不值得付出如此重大的傷亡。陸軍部長弗蘭克·佩斯不得不寫
信將「國內戰線」的這種情緒和看法告訴我。可是,事實上,這些行動大大
改善了我們的防禦態勢,同時也使當時中止了停戰談判的共產黨人深深感
到,還是回到談判桌上為好。

此後,戰役重又變得比較平靜。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份的陣亡人數較十
月份下降一半左右,十二月份較十一月份又下降三分之二左右。

停戰談判恢復之後,我指示範弗裡特採取積極的防禦行動,允許他沿
著戰線的總走向奪取有利地形,但同時規定,進攻作戰行動僅限於奪取對方
的警戒陣地,而且投入的兵力至多不得超過一個師。由於謠傳(總是靠不住)
說共產黨現在希望早日停火,因而作戰行動就變成了一系列小規模戰鬥和巡
邏行動。雙方現在都佔領了成縱深配置的堅固防禦陣地。哪一方都不願發動
全面進攻。所以,看起來,這是一個良好時機,可以著手解決一個長期令人
煩惱的問題,那就是在南朝鮮,尤其在晉州西北的山區,有大量游擊隊在活
動。共產黨退卻之後,游擊隊一直把晉州西北的山區作為自己的藏身之地。
范弗裡特把代號為「滅鼠者行動」的任務交給了指揮兩個南朝鮮師的樸順玉
中將,旨在消除這一危險的隱患。截至一九五二年一月底,近兩萬名流寇(土
匪和有組織的游擊隊)被擊斃或俘虜,令人惱火的問題總算徹底獲得解決。

范弗裡特在此期間提交的若幹份有限目標進攻計劃,我都命令暫時擱
置起來。停戰談判取得進展的種種跡象,促使我沒有批准這些會使傷亡急劇
增大而又不能贏得相應戰果的作戰計劃(我曾向范弗裡特的部屬們徵求過意
見,他們對其中的大部分計劃都不贊同)。


不過,在此期間,我們一直在進行一次稱作「絞殺戰」的大規模空中
作戰。這次作戰的目的顯然是阻止敵人沿通向北方的鐵路和公路進行補給。
但是,事情變得很明白,我們的空軍根本不能持續不斷地進行那種為了炸毀
敵人鐵路並使之始終無法重新使用而必須實施的轟炸。儘管空軍、海軍以及
海軍陸戰隊航空兵幹得極為出色,敵人還是在繼續增強著自己的力量。韋蘭
將軍和我終於很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我們不能使戰局發生重大變化,從而迫
使敵人急劇增加其補給與彈藥的消耗,則春季到來時,敵人就會處於發動一
次大規模攻勢的有利地位。

我方空軍的作戰行動,加上沿海地區海軍戰列艦和驅逐艦的艦炮火力,
倒是至少使敵人未能取得火力上的優勢。所以,這些行動即使談不上削弱敵
人的能力,起碼也是抑制了敵人的能力。敵炮兵的實力一直在危險地增長著。

從以下情況可以看出對這種增長趨勢加以抑制的重要性:一九五二年
四月至六月,落在我方的火炮和追擊炮炮彈數量由二千三百發增加到大約六
千八百餘發。

但是,在我任職的最後這個冬季,當停戰談判還在拖拖拉拉地進行時,
整個朝鮮半島基本上處於一種相持狀態。

所以,我這才有時間處理一些形勢危急時沒有顧得上處理的事情。

不過,還有一件十分緊急的工作我前面尚未提到。當我還在指揮第8
集團軍時,我曾收到過當時的美軍第25 師師長威廉·基恩少將慎重提出的
一項富有真知灼見的建議:混合編組白人和黑人部隊。和平時期在本寧堡工
作期間,以及在朝鮮期間,基恩都曾有充分的機會觀察瞭解黑人部隊的情況。
在朝鮮,全部由黑人編成的第24 步兵團是他所指揮的一部分部隊。這一建
議與本人見解完全一致。

於是,我在一九五一年的三月中旬擬制了計劃,以便取得麥克阿瑟將
軍的同意,立即著手混合編組的工作。當然,麥克阿瑟將軍也得試探一下華
盛頓的意思。由我指揮的美軍第9 步兵團和第15 步兵團都編有一個黑人營。
此外,我們還有許多其他的戰鬥部隊和保障部隊除軍官之外全都由黑人編
成。由於當時我們正忙於進行一次大規模進攻作戰,因而,在我到總部任職
之前一直沒有採取任何改編行動。那時,我曾有機會與當時主管作訓的陸軍
助理參謀長馬克斯韋爾·泰勒將軍討論過此事。他是以陸軍部長和陸軍參謀
長的雙重代表身份來東京作正式訪問的。我對他說,如果我能得到上級批准,
就準備將黑人部隊徹底混編,首先從全部由黑人組成的最大的戰鬥部隊第24
步兵團以及分別隸屬於第9 和第15 步兵團的兩個步兵營開始。此後,我們
可以把規模較小的全部由黑人組成的炮兵和裝甲兵戰鬥部隊拆散混編。最
後,我們再如法炮製部署在朝鮮和日本的無數編製很小的補給勤務分隊。與
基恩將軍一樣,我深信,唯有如此,我們才能保證我們的部隊具有一支能征
善戰的軍隊所需具有的那種精神面貌:每個士兵都能不依賴他人而自立並為
此感到自豪;每個士兵都相信,較之周圍的夥伴自己並不遜色,較之敵人則
更勝一籌。

泰勒將軍對此舉深表同意,並談了自己的看法,認為:現在是實行這
種辦法的絕好時刻,從此以後,它必將對整個正規陸軍產生深遠的影響。六
月上旬,在國防部長馬歇爾訪問朝鮮和東京期間,我與他討論了自己的計劃。
他將這份計劃帶回了華盛頓。計劃終於獲得批准。於是,我立即在自己的戰
區將其付諸實施。此後,美國陸軍全部實行了這項早該實行的改革,並在提


高士氣上和國民的反應上達到了全部預期的效果。

由於戰線趨於相對穩定,我和范弗裡特還得以將精力轉向一些其他的
問題。這些問題一直困擾了我們好幾個月,但由於在軍事上多次出現危急的
局面,我們被迫將這些問題擱置起來。頭號的問題也許是南朝鮮軍隊缺乏領
導的情況十分嚴重;由於語言的障礙和條約的規定,我們無法對這種領導徹
底加以充實。現在,由於壓力已經減輕,我們便可以著手實施一項全面的訓
練計劃了。通過這個計劃,可以造就出朝鮮人自己的指揮官;這些指揮官又
能把朝鮮士兵力訓練得同任何其他國家的士兵一樣優秀。政治上的任人唯親
和為了鞏固個人在政治上的地位而進行的錯綜複雜的爭鬥,使朝鮮軍人的許
多突出的優點蕩然無存,以至於為了提高這些軍人的素質,我們在人力和物
力上付出了無法估量的代價。朝鮮軍隊一直是根據各種政界人物一時的念頭
面隨意調來調去,一直是被用作剿滅「土匪」,或者維護某些土皇帝利益的。
年輕的軍官們發覺,對那些沒有文化的上級進行批評,表示反對,甚至提點
不同的看法都不可能。在敵人的壓力下,那些受到的「訓練」百分之百是政
治訓練的指揮宮往往最先垮掉。他們自己的恐慌情緒又總是立即傳染給下面
的部隊。部隊中許多士兵自己也未受過必要的訓練,無法在危急情況下本能
地、積極地作出反應。

特別缺乏的是使用火炮的訓練。火炮的廣泛使用是朝鮮戰爭中的一個
重要特點。在這場戰爭中,我們不得不以火力來彌補人力的不足。長期以來,
遠東司令部一直不贊同增加南朝鮮軍隊的炮兵部隊。他們認為:朝鮮地形復
雜,通過崎嶇的道路和陡峭的山嶺進行彈藥補充極其困難,加之南朝鮮軍隊
缺少受過訓練的炮兵,火炮數量也不足,這些情況充分證明應該反對擴充南
朝鮮炮兵。可是,隨著戰鬥進程的放慢和武器裝備補充的增加,我們便有了
時間也有了裝備來加強南朝鮮軍隊炮兵的實力。而且,我深深感到,南朝鮮
部隊必須擁有遠程火炮,以便在我兵力薄弱的防線上使師與師之間做到相互
支援。

一九五一年九月,我命令在年底以前正式組建四個南朝鮮155 毫米榴
彈炮營。各炮營一旦組建完畢,將分別隸屬美軍的一個軍,進行八周的緊張
訓練。此後不久,我又批准組建三個105 毫米榴彈炮指揮連以及六個105 毫
米榴彈炮營。組建工作也要在一九五一年年底以前完成。我的目的在於:最
終能組建足夠數量的105 毫米和155 毫米榴彈炮連,以便使十個南朝鮮師每
個師都能配齊四個炮兵營(三個105 毫米榴彈炮營和一個155 毫米榴彈炮
營)。一九五二年初,我收到華盛頓同意我繼續實施該計劃的答覆。

此時,在美國炮兵學校學習的南朝鮮軍官即將回國,這更堅定了我擴
充南朝鮮炮兵的決心。

重新對南朝鮮軍官進行認真訓練所收到的效果在戰場上愈來愈明顯。
現在,我們在東部地段和中東部地段的許多進攻行動幾乎完全是由南朝鮮部
隊實施的。當我在西部的部隊派出戰鬥巡邏隊牽制敵預備隊、海軍以重炮提
供火力支援時,在「大缽」的兩側,美第10 軍和南朝鮮第l 軍進至更為有
利的防禦地區。這些作戰行動幾乎都是由南朝鮮部隊獨立實施的。

這一年稍晚一些時候,在西部地段,在第9 軍把戰線向前推進三至四
英里的過程中,南朝鮮第1 師打得十分英勇。

南朝鮮勞工服務隊也做出了非常寶貴的貢獻。我曾授權范弗裡特將這
支勞工隊伍增至六萬人。這些勞工勇於身背滿載補給品的A 字形背框攀登陡


峭的山坡,勇於承擔構築地堡、裝填沙袋和加固塹壕與坑道的工作。總之,
他們勇於從事運送食品、補給以及在槍林彈雨中為作戰部隊修築防禦工事這
類艱苦的工作。所以,我們能重新奪取並固守「堪薩斯線」在很大程度上應
歸功於這些勞工的艱苦工作。

人們提起進行談判的那段漫長的日子,一股總把它作為一個相持的階
段,但我們決不能因此就認為那一階段的仗,打得不那麼激烈。每天都有新
的傷亡。感謝上帝,與發動幾次大規模攻勢時相比,現在的傷亡還是小得多
了。

但是,這些傷亡在當時仍然可以提醒我們,不管我們在談判桌上贏得
什麼東西,我們都是付出了昂貴的代價。現在,我們展開在一條橫貫朝鮮半
島的較短的戰線上。但是,我們的兵力仍然太少,只能分散地部署在這條戰
線上。這時,我們的兵力不足六十萬,其中美國人佔二十三萬。敵人的兵力
自然大大超過了我們。要不是我們擁有強大的火力,經常得到近距離空中支
援,並且牢牢地控制著海域,則中國人可能已經把我們壓垮了。是大炮給我
們以優勢,我們能夠集中無數炮彈打擊整個戰線上的任何一點。在利用地形
上和擺脫狹窄曲折的道路、伸入荒山峻嶺的行動上,我們新近也摸索出一套
巧妙的辦法。這當然也是我們取得對政優勢的一個原因。但是,范弗裡特此
刻的目的卻在於,一旦控制了制高點,他便將敵人驅趕到開闊地帶去,以便
用大炮將其殲滅。

當然,中國人是喜歡在夜間發起進攻的,因為,到了夜間,我空軍只
能停留在地面上,觀察員亦無法進行觀察。

我們實際上沒有做到「成縱深」部署我們的防禦,因為,防禦陣地分
散而且配備的兵力也很單保不過,我們倒是有屏護部隊警戒著距主要抵抗線
約有步槍射程那麼遠的一道防線。

正是這些士兵擔負著這樣的任務:將大批敵人吸引至我們能以強大的
炮兵將其消滅的地點上來。常常有這樣的情況,守衛在孤零零的碉堡(碉堡
四周堆放著沙袋,設置著鐵絲網,可以在各個方向上對付敵人的攻擊)中的
士兵往往吃驚地發現,敵人在夜暗中已悄然無聲地出現在我方陣地上,還常
常發現,四、五個穿著膠底鞋的中國人已不聲不響地潛入他們與前哨警戒線
之間的地帶。這時,信號彈就會從敵人戰線那邊升起,瘋狂的軍號聲就會把
我方哨兵嚇進碉堡,幾乎來不及發出口令,戰鬥就打響了。

我還記得,為了獲得更多的戰場照明器材以便在夜間也能瞄準敵人射
擊,我曾做出了不懈的努力。照明彈使用得越來越多,因此,我們試用了各
種可用以照明的器材,其中包括大功率探照燈。這種大功率探照燈可以借助
低垂的雲層將光線反射下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我們在歐洲戰場就曾採用
過這種辦法,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總之,這些措施減輕了防守在孤零零的前
哨警戒線上的士兵們的負擔。因為,他們常常要一連熬上好幾個小時凝視著
夜暗中影影綽綽、不可名狀的東西,而且,他們有時在花崗石山嶺上所得到
的防護較之幾個鬆垮無用的碎石堆好不了多少。中國人的夜間進攻特別神秘
莫測,不可思議。首先聽到的是中國軍號獨特的哭喪調,要麼就是由五十來
個中國人用英語發出的粗野叫喊聲,再就是用以嚇唬西方人的以死相威脅的
喊話聲或其他吵吵嚷嚷的聲音。但是,我們久經沙場的部隊此時已習慣於這
種「音樂的伴奏」了。有時,他們還出去繳獲中國軍號,爾後,用繳獲的軍
號把敵人的指揮信號攪亂。


與此同時,談判還在繼續進行,不過,曾中斷過很長一段時間,因為,
敵人堅持要我們對一些捏造的「事件」負責,而我們則反駁說這些所謂的「事
件」從未發生過。談判令人厭倦地一個月接著一個月地往後拖延著,在戰爭
的第一年中底眼看就要實現的停火象磷火一樣變得越來越渺茫了。我知道,
國內許多公民已開始認為:我們的鮮血和生命正白白地犧牲在戰場上,而我
們死硬的談判人員卻非要想在談判桌上撈到什麼便宜。但是,談判桌上的斗
爭正是戰場上作戰的繼續。無論最終達成何種協議,這種協議都必然會是軍
事上實際情況的反映。再者,盡我們之所能抗擊敵人的一切進攻行動,以阻
止其進一步將戰線向南報移,這本來就是士兵們的艱苦任務。

談判確實是件耗費精力的事情。在談判桌上,人們不斷重複已經說過
的觀點,像演說家似地玩弄華麗的詞藻,令人討厭地謾罵與攻擊,有時簡直
讓人寧願回到戰場上去作戰。但是,我還是決心除證明我們的堅定立場之外,
還證明我們的談判誠意。我打定主意,在談判中決不失掉耐心或自制,同時,
也決不屈服於敵人停止談判的恐嚇或威脅。關於談判本身的情況人們已多次
作過說明,並且談得也很詳細。不過,還有一些與談判有關的問題有必要再
提一下。

聯合國軍在談判中犯了不少嚴重錯誤,這是不容否認的。我認為,所
有這些錯誤都產生於兩種主要的錯誤看法;而這兩種錯誤看法的根源又都一
方面在於我們天真無知,一方面在於我們未能充分懂得我方代表團團長海軍
上—將喬伊直至停火一、兩年之後才指出的如下事實:「共產黨人既不貿然
出席會議,也不倉促地進行談判。他們往往首先進行一番精心的佈置。他們
關心如何保全『面子』,並且重視通過有利的談判地位取得實惠,這就使共
產黨人總是預先對進行談判的客觀條件進行周密的考慮。」他們抓住我們的
各種失誤所進行的宣傳,對他們是大有好處的,尤其在亞洲人之中進行這種
宣傳,他們所獲得的好處就更大。我想,時至今日,我們的文武官員們總該
有了前車之鑒,總該在思想上有所準備了。當然,我指的是這樣的官員,即
那些今後有可能不得不在談判桌上聽任敵人散佈簡直使人不堪忍受的長篇謊
言與誹謗的官員。

談判之初,我曾在給海軍上將喬伊的信中指出:「對共產黨人來說,你
的客氣就等於是讓步,而讓步則又是虛弱的明證。我建議你掌握好發言的分
寸,使用奸詐助共產黨人不會產生誤解的語言和方式,建議你不要輕易表示
諒解和尊重。」對於從未領教過共產黨談判手法的西方人,可以說,要想事
先想像出事實真像被歪曲到何種程度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同共產黨談判要有
極大的耐心,而這一點就連約伯(聖經裡的希伯來族長,吃苦耐勞的典型人
物。——譯者)也會感到無法忍受的。

談判伊始,我們就作了一次讓步。不久,我們又為此感到懊侮。在我
第一次提出開始會談時,我們曾建議將會談地點設在一艘預定在元山港停
泊、懸掛著丹麥國旗的「日德蘭迪亞」號醫院船上。當時看來,這種「中立
區」雖則處在雙方大炮射程之內,還是能夠為雙方欣然接受的。可是,共產
黨根本沒有理睬這項建議。他們針鋒相對地提出把開城(從理論上講,開城
是一座位於三八線以南「無人區」日城市)作為會談地點。華盛頓指示我立
即接受這項建議,以便為早目結束戰爭並證明我們的誠意而做出進一步的努
力。

可是,談判開始後,根本就沒有中立的氣氛。開城掌握在共產黨的手


中。他們的武裝警衛人員佈滿了談判區。

肩挎湯姆式衝鋒鎗的赤色士兵粗暴地對我方使節指手劃腳。我方代表
坐在插有白旗的吉普車中的樣子被對方拍攝下來,作為投降的鏡頭供亞洲的
新聞界發表。可是,我方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卻被排斥在現場之外。我立即
糾正了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採取的辦法是;通知中國人,除非談判區真的成
為中立地區,並且我方記者也能到現場來訪,否則,我方代表不再回來談判。
敵方談判代表以很地道的共產黨的方式同我們磨時間,要我們等著他們上級
的決定。但是,當他們得知,在我方新聞記者獲准採訪之前我根本不打算讓
代表團返回談判桌的消息後,他們立即作出了讓步。

即使如此,這個談判地點的氣氛還是從未令人滿意過。

有一次,我們被迫對突然出現一支中國武裝部隊一事提出嚴重抗議。
這支部隊攜帶的又是槍又是60 毫米追擊炮,他們徑直從我們的吉普車前穿
過。在這以前,我曾中止過談判,直到赤色分子答應使談判地點周圍實現非
軍事化我才恢復談判。所以,這次事件是對協議的公然破壞。海軍上將喬伊
立即提出了抗議,但得到的答覆是,違反協議的那支部隊只不過是個憲兵連。
要我們相信憲兵連必須配備機槍和60 毫米追擊炮進行巡邏,這未免也太荒
唐了。因此,我立即廣播了一份聲明,指出:我已下令中止談判,直到我們
能達成一項有關非軍事化的、令人滿意的協議為止。

共產黨人堅持了五天,最後,還是答應採取適當警衛措施,要我們恢
復談判。可是,我很快又獲知,他們的英語廣播報道的是「請求」我們恢復
談判,而其日語廣播用的卻是「要求」我們恢復談判。於是,我宣佈,我發
覺他們的答覆含糊其辭,因此拒絕授權恢復談判。

這樣一來,反而使共產黨的請求變得越加客氣,並使雙方達成了一項
專門協議。

然而,此後不久,事情又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八月十七日,中國的
一支警戒巡邏隊在中立區遭到伏擊,隊長被打死。赤色分子堅決要求我們懲
治肇事者並賠禮道歉。

我方調查的結果表明:這次伏擊確有其事,但開槍的部隊著裝雜亂,
未戴鋼盔,顯然是不受聯合國軍控制的非正規游擊部隊。我們拒絕了赤色分
子的要求,於是,談判又接著進行。剛過五天,在一個大雨瓢潑的深夜,中
國人又要求我方聯絡官立即前去核實一架聯合國軍飛機轟炸中立區的事件。
我方的首席聯絡官美空軍上校安德魯,金尼及其助手陪同敵聯絡官前往遭受
所謂轟炸的現場,並借助手電檢查了證據。金尼發現地上有一些像是由埋沒
的手榴彈大小的爆炸物炸成的小窟窿,還發現一些看上去像是飛機機體的金
屬碎片以及一個可能是飛機副油箱的扭曲變形的金屬物體。然而,地上並沒
有彈坑,也沒有燒焦的痕跡。如果使用過凝固汽油彈是會留下這種痕跡的。
在赤色代表住所西北面的地上還發現一枚火箭的尾翼。總之,沒有傷亡,沒
有損失,也沒有僥焦的痕跡,有的只是曾經有一架飛機用著陸燈對準下方照
射、「襲擊」了該地區的謊言。聯合國軍的飛機沒有到過這個地區,而且,
對方所用的證據也實在不值一駁,根本不能作為抗議的憑據。可是,共產黨
代表卻拒絕等天亮再作較深入的調查。他要我們馬上「認罪」和道歉,企圖
向全世界表明聯合國軍的「罪行」。這一要求被我方拒絕,談判遂突然中斷。
當最終又恢復談判時,我拒絕讓代表返回開城,而堅持今後的會談在板門店
舉行。


板門店確實是個位於中立區的小村莊,距我方戰線較近。

談判過程中曾出現過不少的障礙。但是,我方談判人員依靠集體的智
慧,以很幽默的方式順利地克服了這些障礙。一開始,我們就碰到了一個不
足掛齒但卻有可能使整個會談還未開始就得告吹的障礙:共產黨的首席聯絡
官就是不願商量談判開始的日期。他說,這個問題已由上級軍官定了下來,
他這一級無權討論,已經定了的日期無法再行更改。正在主持雙方聯絡官最
初談判的金尼知道根本就沒有商定過什麼日期。但是,他無法使對方承認這
一點。

共產黨方面的首席聯絡官、北朝鮮軍的張上校說,日期問題不在討論
之列。可是,沒有日期便沒有會談的可能,金尼被搞得進退兩難。於是,金
尼的一位助手悄悄地告訴他,只需隨便說出個日子就行,就說是雙方已經商
定了的。金尼真的這樣做了,張果然接受了這個日期。於是,聯絡官之間的
談判又繼續進行下去。

實際上,級別較低的這一級人員在談判中似乎要現實得多。顯然,共
產黨的校級軍官們認為,他們沒有必要處處都為了「記錄在案」而發言,也
沒有必要為了本國新聞部門的需要而在發言中恣意辱罵對方。因此,他們這
一級的會談總是更為實際、更為現實一些。可惜,這種作風一點也沒有傳到
上面。

共產黨談判代表們的個性、特點立即就引起了我方代表的極大興趣,
我方代表在此之前大都從未與共產黨領導人面對面地打過交道。共產黨代表
突出的一點是幾乎毫無幽默感。他們的臉上不露一絲笑容,只是當他們在爭
論中佔了便宜時有時才會發出幾聲輕蔑的冷笑。很明顯,沒有哪個共產黨談
判代表敢於放聲大笑。即使有一次一位美國軍官坐的椅子被壓垮了,人摔倒
在地板上,這些共產黨的代表們也末敢大聲笑出來。這就是說,在共產黨的
領導人之中,尤其在北朝鮮人之中,沒有歡聲笑語。他們顯然決心要比克裡
姆林宮的共產黨更加共產黨化。但是,中國的聯絡官柴上校卻常常難以抑制
自己的笑聲。當美國軍官突然一屁股坐空時,他倒是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表
現得最有自制力的人無疑是北朝鮮的李相朝將軍,他那鐵石般的相貌使我方
下級軍官看得入神。一天,幾隻蒼蠅落到了李的臉上,其中有一隻爬過了他
的眉間,爾後繼續順著鼻樑往下爬。

可是,李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他的眼睛和嘴巴仍然毫無反應。「他到
底想顯示什麼呀?」我們的軍官相互問道。李也許象與我們的祖輩打過仗的
印第安人一樣,是想向白種人顯示他的鐵石心腸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
心。不過,現今這個時代的西方人已經變得非常老練,再也不會為之所動了。

十月十日,敵人終於對我恢復談判的提議作出了響應。其時,我們在
全線所有戰略地區取得了奪占和扼守全部高地的勝利。我相信,我們的勝利
促使敵人認識到,他們一時無法將我們推回原地,最好還是準備坐下來解決
問題。可是,敵人在談判桌上卻一如既往,還是那樣地毫不讓步,他們顯然
指望通過談判得到在戰場上未能得到的東西。

談判幾乎剛一恢復就被聯合國軍飛機對扳門店的一次空襲破壞了。這
一次不是編造的空襲,而確實是一次誤炸事件。為此,我們承擔了責任並表
示了歉意。然而,這事件還是使談判中斷了兩周之久,從而進一步增添了我
們的困難。我們謀求的協定是個相當簡單的協定:停火;粗略地沿當前戰線
建立一條橫跨整個朝鮮半島的緩衝地帶;簽署一項協議,規定各方只能停留


在緩衝地帶已方一側,並且不得進入距對方海岸三英里以內的地區;停止向
朝鮮境內調入軍隊與軍用物資,不得增加現有部隊數量;成立一個國際委員
會負責監督停火,該委員會不一定非要歸聯合國領導。

可是,赤色代表對和解或談判不感興趣。他們是想在宣傳上撈到好處。
而我們也許並未估計到,那些在我們看來明顯是捏造的、欺騙性的東西,在
亞洲人眼裡卻可能完全成為另一回事情。我認為:赤色分子還相信,通過使
我們失去耐心,通過煽動,尤其是在戰俘中進行煽動,他們可以為談判桌上
的宣傳提供炮彈,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他們的目的。

如前所述,早在談判之初,我就提醒過在耐性上已經受到過嚴峻考驗
的海軍上將喬伊,赤色分子把使用客氣禮貌的語言看作是讓步的表現,看作
是對其恐嚇手法屈服的表現。我要求喬伊在與赤色分子打交道時也要像他們
一樣採取強硬的措辭。從那以後,他在談判桌上壓倒了說話態度強硬的共產
黨人,並且未讓對方抓住一點可供宣傳的把柄。

談判之初,如同當時人們可能預料到的那樣,令人棘手的主要問題是
如何來劃分停火線。共產黨代表堅持以三八線為界,而我們在政府的全力支
持下則堅持停火線更應符合當前的實際軍事控制線。我們準備放棄臨津江以
北、禮成江以西地區。該地區無法防守,位於三八線以南。但是在其他地區,
我們希望基本上就按照目前戰線的位置建立緩衝區。如果把我們的部隊撤至
三八線,並且沿著這條根本無法防守的線來部署兵力,那將無異於投降。看
來,唯有根據當前的戰線劃分停火線才比較現實。我們還認為,應在一定程
度上加強我海、空軍方面的優勢,這種優勢,只有在實現停火和撤軍的情況
下才可予以放棄。

當談判還在沒完沒了地拖延時,赤色軍隊採取了一些行動,企圖把我
們推向三八線,從而使他們提出的停火線較實際軍事控制線稍微接近一些。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的防禦體系已經十分堅固,敵人已無法突破。後
來,在談判雙方仍在舉行會晤期間雖發生過幾次這場戰爭中極其慘酷的戰
鬥,但我在東京任職的最後這段時間,戰線位置並未發生重大改變。

當然,當時仍然有人強烈要求我們再次向鴨綠江挺進,將侵略者全部
從朝鮮趕出去,不過,范弗裡特不在此列。對當時軍事上的實際情況有著清
醒認識的人,沒有誰會相信憑我們手中的這點有限的兵力能夠贏得什麼全面
勝利。後來接替我擔任聯合國軍最高司令官的馬克·克拉克將軍,在停戰協
定簽字一年多之後發表的一篇文章中這樣寫道:「我們從未得到過足夠的兵
力;而敵人卻擁有足夠的兵力,不僅能阻止我們的進攻,而且能成功地實施
小規模出擊,並保持由此所贏得的勝利。要徹底戰勝敵人,就要有更多受過
訓練的作戰師和能夠提供支援的海、空軍力量,就要承受重大的傷亡,就要
打破我們自己規定的不得進攻鴨綠江以北敵人庇護所的禁令」。也許還可以
這樣說:一旦打破這道禁令,就會置日本於敵人攻擊的威脅之下;如果發生
這種情況,就會立即使戰爭的規模明顯擴大。沒有哪個肩負重任的美國領導
人在當時能夠使美國公眾贊同這種做法。

我在遠東司令部任職的最後一個時期,大部分時間所關心的主要是與
共產黨方面的談判。這些談判單調乏味,囉嗦重複,氣氛沉悶,令人生厭和
惱火。所以,我很快便對早日結束這場互相殘殺的戰爭喪失了信心。設在漢
山(臨津江畔距板門店僅十四英里的一個小村莊)郊外一個蘋果園內的基地兵
營改建成了一座永久性的設施。那裡有一個—排球場,一個棒球場,幾個擲


蹄鐵遊戲場,甚至還有一個飛靶射擊常有一頂演電影的帳篷,一所社交懼樂
部,還有幾所分別供士兵、初級軍官和高級軍官用膳的食堂。新添了一個直
升機簡易機場和一頂供會議使用的帳篷。新聞記者安置在一列停在一英里之
外鐵路側線上的「新聞列車」上。有時,人們覺得,這些設施大概會長年累
月地使用下去。

戰俘騷亂(後來成為整個戰爭中除作戰問題外最使人頭痛的問題之一)
與停戰談判有著緊密的聯繫。這個問題有一度險些毀掉了整個談判。現在有
確鑿的證據證明,這是共產黨蓄意策劃的一個長遠陰謀的組成部分,旨在向
亞洲人民表明美國是殘暴的壓迫者,而只有中國的力量能與之抗衡。因為發
生這些騷亂時正值我在東京的任職行將期滿,所以,我深感需要盡快解決這
些問題,以免將問題全部推給我的繼任者克拉克將軍。但是,這些問題難以
很快得到解決。戰俘騷亂事件既不是自發產生的,也不是偶然出現的,而是
中國與北朝鮮的最高統帥部制定的一項陰險毒辣的計劃中可憎的組成部分。
這項計劃旨在利用戰俘問題對我方談判代表施加壓力並達到重要的宣傳目
的。

第八章

最後幾個月——戰俘騷亂事件——克拉克接替我——停戰協定簽字

早在一九五一年一月六日,我在給麥克阿瑟將軍的信中就曾談及如何
處置我們所收容的戰俘的問題。當時,我十分關心這方面的問題。我們所面
臨的,也是我本人所擔憂的問題是,在作戰地區附近,大約有十四萬戰俘。
我們不得不為他們的飲食、監守以及治療等問題操心。單是看守戰俘營這項
任務,就佔用了我們相當一部分兵力(這些兵力我們幾乎抽不出來)。為了運
送物品滿足他們的吃、穿、住之需,我們還要動用大量在當時已經十分緊缺
的運輸工具。如果我們被迫撤離朝鮮半島,那麼還要為轉移這批人費神。如
果在朝鮮堅持下去,那麼我們相當一部分後勤保障工作將不得不服務於他們
的吃、穿、醫療,甚至用水之需。

在覆信中,麥克阿瑟告訴我,他已經建議將戰俘轉移到美國本土。這
些戰俘不能送往日本。這不僅因為他們在日本可能會激起日本國民的憤怒,
而且因為把他們長期放在那裡可能會引起人們譴責日本好戰成性。華盛頓並
沒有就轉移戰俘問題迅速作出決定,最後,打算將戰俘關押在朝鮮南部沿海
較大島嶼上的集中營裡。選擇的第一個島嶼是濟州島。但是,該島居住著大
約二十五萬人。如果象原先計劃的那樣把戰俘轉移到這個島上,那麼,戰俘
以及南朝鮮的各類軍事人員和文職人員,再加上擔任集中營監管任務所必需
的部隊,總人數會比該島人口還多出一倍以上。

不消耗大量的時間和巨額經費,該島根本無力支持這種突然流入的大
批人員。因此,我竭力反對向濟州島轉移戰俘。

後來,又決定將戰俘運往巨濟島。這個島比較小,位於釜山西南只有
幾英里的地方。選擇該島也只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因為,根據巨濟
島本身的情況,一個神志正常的人大概不會選它作為建立營地的場所。島上


山石滿佈,幾乎沒有可供營建和分散設點的平地。

結果,巨濟島很快就塞滿了人,這些人大大超出了大自然允許該島所
負擔的數量。除不斷增加的成千上萬名戰俘之外,還有數以百計的警衛和其
他看守人員。集中營裡戰俘的數量要比進行正常的監管所規定的數量多得
多。由於這種情況,共產黨人發現,他們能比較容易地實行一些我們當時毫
無察覺的計劃。這些計劃是:煽動群眾性示威,組織騷亂、反抗和越獄,以
及控制、壓服非共產黨員戰俘等等。我們能夠抽調出來負責戰俘營工作的人
員不稱職,沒有必要的警覺性,不能及時察覺這些陰謀活動,或者識別並孤
立其中的核心人物。

在巨濟島建立了四塊由帶刺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每一場地又劃分成
八個臨時集中營,每個集中營計劃收容六千名俘虜。但是,到一九五二年,
戰俘數量已經超出該島所能容納的數量,不得不把他們關押到另一個靠南的
小島峰巖島上。儘管關押俘虜的這些營地相互挨得很近,容易出事,而且,
擔任看守的士兵又不敷調用,但是停戰談判開始之前,哪個集中營都沒有發
生過什麼了不起的亂子。

後來,在我們對這些陰謀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共產黨最高統帥部由一
個叫南日的人策劃製造了一系列事件,旨在在亞洲人民面前損害聯合國軍的
形象。

為能順利地製造這些事件,並掌握好事件發生的時機,有必要建立一
個由一支紀律嚴明的「隊伍」組成的完整的組織系統。這支「隊伍」將迅速
地、毫不猶豫地執行各項命令。

這就要求有一個嚴密的聯絡系統。毫無疑問,由於監禁戰俘的場地非
常狹小,場地與場地之間相距又非常近,因而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戰俘
營裡的共產黨領導人(許多是故意投降的,以便能將其上級的指示傳下去)想
盡各種辦法將紙條從一個營地傳到另一個營地。

由剛剛投降的俘虜帶進來的他們最高統帥部的各項命令和指示,會拴
在石頭上從一個營地扔到另一個營地。有時,為把命令傳到較遠的地方,他
們會採用唱歌的形式傳遞,將命令偷偷藏在供給品中傳遞,或者利用其他信
號進行傳遞。總的說來,這個聯絡系統組織得十分周密,差不多可以克服任
何障礙將命令傳達下去。

醫院的病房成了共產黨上層領導分子舉行會議的理想場所。這些上層
領導分子為了與其下級或同僚碰頭,制定新的具體的騷亂方案,常常會裝病
住院。為了保證他們的「隊伍」內部能做到服從命令,他們正式規定了一套
紀律,成立了袋鼠法庭(在美國,系指非法的或不按法律程序行事的非正式
法庭,也指囚犯在獄內組織的模擬法庭),制定了刑法(甚至包括死刑在內),
以便對伯那些背棄黨的路線的人。這樣一來,非共產黨分子就完全被嚇住了。

比較有影響的或難以控制的非共產黨分子則被他們除掉。

正當談判在帳篷內艱難地進行時,戰俘營開始騷動起來。他們這樣做
是為了響應南日的指示,同時也是為了配合談判中幾乎天天都有的對所謂「西
方帝國主義分子」罪行的譴責。

這種譴責我方代表早已聽膩了(但是,共產黨的記者卻迫不及待地抓住
這些內容,很忠實地刊登在赤色報刊上)。

第8 集團軍管轄的戰俘營都是嚴格按照一九四九年日內瓦公約進行管
理的,按照由於俘虜們已不再繼續作戰、因而他們應受到人道的待遇這樣一


個明確的精神進行管理的。同時,日內瓦公約還規定,俘虜不管自願與否都
應服從「收容國武裝部隊中各項有效的法律、規定和命令」。「在戰俘違反這
類法律、規定和命令的情況下,」收容國「採取法律性或紀律性措施被認為
是正當的。」不論北朝鮮還是共產黨中國都從未宣佈過他們願意遵守這一公
約,也沒有像我們所做的那樣允許國際紅十字會代表進行監督和視察。

我們已經注意到北朝鮮人對待俘虜的態度。他們常常反剪俘虜的雙臂,
爾後向俘虜後腦勺開槍將其打死。我發現中國人要講人道得多(為了達到宣
傳的目的)。但是,關於他們對待被我們收容的俘虜的態度,我們卻很不了
解。也許,我們事先就應想到:按共產黨的那套邏輯,他們會認為這些俘虜
完全可以犧牲掉,會認為這些人的價值在於他們大概還能為共產主義的最終
勝利做出點貢獻。但是,我們事實上並未預見到這種情況。日內瓦公約主要
涉及的是俘虜的權利問題。我們沒有想到需要專門考慮收容國的權利問題,
即採取有力步驟對付戰俘營內中堅分子的叛亂問題。

由於我們企圖將俘虜區分為同意和拒絕遣返回國這兩種人,一九五二
年一月出現了發生真正麻煩事情的第一個徵候。在這之前的一年,為了把受
共產黨壓力而被迫服役當兵或當勞工的朝鮮平民區分出來,曾經進行過一次
審查。

當時,我們不曾遇到任何抗拒行動。三萬八千名俘虜因此而被劃為平
民予以釋放。

以往,集中營裡也曾不斷發生各種未經組織的鬧事行為,但看守人員
都能夠處理這些事件。然而,一九五二年初,談判雙方正在討論俘虜的遣返
問題。華盛頓採取了這樣的立場:我們決不同意將任何不願意回去的俘虜遣
送回共產黨中國。共產黨方面認為,為了卓有成效地討論這一問題,他們需
要知道有多少俘虜能夠送回國去,有多少俘虜會取得某種避難權。

為此,我們又著手進行另一次審查。

這一次,戰俘們進行了暴力抵抗。後來我們得知,這是根據來自板門
店的直接命令採取的行動,那裡的共產黨領導人為了加強他們在談判桌上討
價還價的地位,需要製造一個能有力地證明戰俘們贊成遣返回國的事件。

在一個營地裡,犯人們用只有天才才能想到的各種各樣臨時湊合的武
器(鎬把、帶刺的鐵絲做的連枷狀武器、秘密地用收集在一起的金屬碎片磨
制而成的刀斧,甚至用帳篷撐桿做成的長矛)武裝起來,襲擊了美軍第27 步
兵團的一個營。該營是派進來在南朝鮮審查委員會調查情況時維持秩序的。
鑒於避免造成任何死亡十分重要,士兵們僅使用震盪手榴彈來阻止暴亂分子
(如果造成死亡,共產黨方面就能將其誇大成大屠殺)。最後,指揮官不得不
命令部隊向暴徒們開槍。直到這時,戰俘們才撤了回去。在這場騷亂中,一
個美國人被殺害。犯人中有好幾個被打死,另有一百多人受傷。

正是在這次暴亂之後,我們才決定將戰俘營疏散到濟州島和峰巖島,
並決定增加看守和警戒人員。可是,我們仍然沒有真正瞭解這一陰謀的複雜
性和深刻背景。

整個春季,戰俘營中的騷亂事件不斷增多。他們舉行群眾大會,打著
寫有反美口號的大幅標語,升起北朝鮮的旗幟,並且組織各種各樣的挑釁和
反抗行動。

到四月底,在巨濟島上的十七個戰俘營中還有七個沒有完成調查工作。
這七個戰俘營鬧得最凶。事情很清楚,只有在雙方付出某些生命的代價、我


們強行進入戰俘營並對戰俘嚴加管束之後,才能正常地統計同意和反對遣返
的人數。范弗裡特又將美軍一個營調進去協助平息這幾個戰俘營的騷亂。同
時,他還命令另外幾支戰鬥部隊進駐釜山,準備在突然發生嚴重騷亂時迅速
開進巨濟島。當時,他就可能出現的事態提醒我說,如果在進行反抗的集中
營中動用武力,那麼已經完成調查工作的集中營肯定會加入到反抗的行列中
去。

根據後來掌握的情況重新總結這段歷史,人們可能會說,如果當時使
用武力來了結這樁倒霉的事情情況可能會更好一些。毫無疑問,這件事情用
武力是可以完成的,儘管會造成許多傷亡。也許,如果我們的情報部門在當
時能像不久之後那樣,發現這一周密利用這些戰俘中反抗情緒的、涉及面很
廣的複雜陰謀,那我或許就會採取另外一種不同的立場了。但是,我當時並
不清楚,現在也不清楚,共產黨方面為取得宣傳上的勝利究竟準備犧牲他們
自己人多少生命。

實際發生的情況是,由於停戰談判的情況看來有了好轉,我請求參謀
長聯席會議同意暫時停止調查活動,乾脆把幾個採取抗拒行動的集中營中所
有的人都算作贊成遣返回國的人。

參謀長聯席會議立即表示同意,認為,這些戰俘裡任何強烈反對遣返
的戰俘,在實際交換戰俘之前,甚至在交換開始之後都還有機會表達他們的
意願。

共產黨失去了一次嫁禍於聯合國軍的機會,而且,在和平即將來臨之
際,一次無謂的犧牲得以避免,對此我感到十分高興。然而,我的本意並不
是要集中營放鬆紀律或管理。戰俘問題最終還是我的事情,儘管具體的處置
權已授予集團軍司令。處理戰俘問題是集團軍司令的主要職責,因此我不久
就提醒他要履行自己的職責。

五月初,我所轄部隊的憲兵司令視察了巨濟島上的戰俘營,並向我遞
交了一份令人不安的報告,指出那裡的管理很不得力。曾發生過好幾起戰俘
短期扣押聯合國軍軍官作為人質的事件。在某些抗拒最堅決的集中營裡,戰
俘們甚至不讓將提供給他們的食物和用品送進去,我立即給范弗裡特發出一
份措詞尖銳的電報,提醒他,儘管放棄了調查計劃,但仍須保持正常的管理。
而從范弗裡特的反應來看,他關心的好像是這樣的事情,即憲兵司令竟然在
通知他范弗裡特之前就將在集中營看到的情況報告了總部。

根據這份報告,我覺得很難理解為什麼對後來很快又發生的驚人事件
就不能有所預見,有所準備。五月七日,共產黨戰俘扣壓了聯合國軍戰俘營
司令弗蘭克·多德准將,並且揚言,如果他們的要求得不到滿足就把他殺綽。

這位准將是在沒有適當警衛跟隨的情況下去會見共產黨俘虜的。這些
俘虜詭稱要與他就一些不滿的事情進行談判。

他們一將他抓到手就宣佈說,如果我方人員開槍,他們就結果他的性
命。多德本人則傳出口信,要求當晚(當時已是下午較晚的時候)五點鐘之前
不要派部隊去解救他。范弗裡特指示,除非第8 集團軍司令親自批准,否則,
不得使用部隊解救多德。因為,問題不單單是多德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一
場大規模的越獄行動好像已迫在眉睫。如果動用部隊,看來肯定要在雙方引
起一場惡戰,在戰俘中將會造成嚴重的傷亡,結果會產生極其惡劣的影響。

這次危機差不多就是在我預定啟程赴歐洲的前夕發生的。我奉命到歐
洲接替艾森豪威爾將軍,他當時正準備參加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提名的競選活


動。在多德將軍遭到劫持的消息傳到我這裡時,我的繼任者馬克·克拉克將
軍已經到達東京。我立即讓我的參謀長多伊爾·希基召集我的主要參謀人員
舉行一次晨會(五月八日)來研究這一事件。我準備會後立即啟程前往朝鮮。
由於這件事四天之內(我已接到參謀長聯席會議的命令,要我於五月十二日
離任)將全部交給克拉克將軍負責,所以我要他和我一同前往。但是,我還
是決心自己和范弗裡特一起先制定一個解決這一棘手問題的方案,而不想如
此草草地將問題丟給克拉克將軍,增加他的負擔。

在我們到達東京之前,范弗裡特已命令增援部隊由釜山開往巨濟島,
並且派美第l 軍參謀長查爾斯。科爾森准將接替多德統管戰俘營。多德的職
務則被范弗裡特正式解除。科爾森於五月八日到達巨濟島,他立即通知共產
黨人多德已不再擔任戰俘營司令職務,並警告他們說,如果在規定期限內未
能不加傷害地釋放多德,聯合國軍部隊將開進戰俘營以武力解救他。

與此同時,共產黨人提出了他們的要求,多德則同意充當中間人的角
色。起初,他們要求對戰俘聯合會予以承認,並要求在幾個營地之間建立電
話和摩托車通訊聯絡。

當克拉克將軍和我抵達朝鮮時,范弗裡特告訴我,他打算與戰俘就釋
放多德的問題進行談判。這意昧著,問題的解決至少要拖延四十八個小時。
對我來說,這種拖延就意昧著失敗,因而是全然不能接受的。但是,我知道,
我們採取的每一個步驟都會影響到停戰談判。

所以我覺得,在下達任何命令之前我都應當首先與我方首席談判代表
喬伊海軍上將進行磋商。我們一行飛到了漢城。在那裡,海軍上將喬伊真心
誠意地同意我的看法,即任何拖延和姑息都會被共產黨人看作是投降的表
示。他還認為,我們應當立即要求釋放多德,並以武力來支持我們的要求。

於是,我寫信指示範弗裡特將軍,要他使用一切必要的武力手段甚至
包括坦克在內,立即在戰俘營中建立秩序,並將這種秩序一直保持下去。范
弗裡特立刻命令美第3 師的一個坦克營從他們在北部的陣地出發,由陸路行
駛二百英里,然後再由登陸艦輸送到巨濟島。如果赤色分子拒不執行我方要
求,或者進行拖延,我就決定開槍射擊,而且以最好的效果進行射擊。自然,
我明白,我的命令可能會使共中黨人將他們威脅要對多德採取的行動付諸實
施。

對這種有可能出現的嚴重後果我準備承擔一切責任。

我對范弗裡特和其他人想拯救一位朋友生命的心情是深表同情的,但
我認為,多德會像每一位其他的職業軍人一樣,在他決定選擇自己的這項職
業時,已經做好了橫死.敵手的準備。為了支持我國政府否認對共產黨人犯
過什麼根本就不存在的罪行,為了支持我國政府堅持我方關於遣返戰俘的立
場,已經有許許多多的軍人獻出了他們的生命。

在戰爭中,一位將軍的生命並不比一位普通士兵的生命更寶貴。為了
捍衛祖國的安全、自由和榮譽,要求每一個人隨財都得準備獻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為了拯救一位軍官的生命我們就放棄士兵們所獻身的事業,那麼我們對
那些把生命托付給我們的士兵就是一種背叛和犯罪。

這不是一般的維護安全和秩序的問題。這些無視戰俘營所有合法規章
制度的共產黨人顯然還認為自己是戰鬥人員,他們隨時準備發起攻擊,企圖
壓倒我們的部隊。這是另外一場戰鬥。這種戰鬥與那些在過去兩年中士兵們
為不使自己為之奮鬥的事業遭受損害而寧願每時每刻冒生命危險進行的戰鬥


是一樣的。這些就是當我下達可能使多德將軍送命的命令時所聯想到的一
切。

然而,范弗裡特拖延了命令的執行。坦克營沒有按時到達是一個原因,
還有其他我不大清楚的原因。在幹完中間人的事情之後,多德從共產黨人那
裡收到一份指控戰俘營管理機構殺害和摧殘戰俘的長長的罪狀。同時,他向
他們承認(據赤色分子稱),在某些事件中,戰俘營管理機構是有罪的。科爾
森已經指示部隊做好準備,如果多德在五月十日上午十時前不能獲釋,便強
行開進戰俘營。當部隊和坦克最後作好採取行動的準備時,共產黨人又送出
一份比以往提交的任何一份要求都更為苛刻的要求。他們差不多是要聯合國
軍當局徹底丟醜。他們要當局承認自己所犯的罪行比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
粹所犯的罪行還要野蠻。下面是從戰俘提交的譯文(譯得很草率)中摘錄的部
分內容:1.立即停止你們軍隊的野蠻暴行、侮辱、拷打、強迫寫血書聲明
的做法、威脅、監禁、大規模屠殺、槍殺和機槍掃射、使用毒氣和細菌武器、
用戰俘進行原子彈實驗。

2.立即停止對北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戰俘進行非法的、毫無
道理的所謂志願遣返。
3.立即停止對數千名在武力下處於被奴役地位的北朝鮮人民軍和中國
人民志願軍戰俘進行強迫性的調查(甄別)。
總之,要求聯合國軍司令部對赤色電台一直針對我們所進行的全部瘋
狂的、毫無根據的誹謗表示服罪。這樣,板門店的聯合國軍談判代表一直采
取堅定立場的遣返政策就等於要被迫放棄。這種失敗使我們蒙受的恥辱和損
害不亞於在流血的戰爭中遭到的任何失敗。科爾森與其直接上司保羅·揚特
將軍進行了磋商,爾後起草了一份答覆,除一條不太重要的問題外全部拒絕
了赤色分子的指控,但同意不再進行甄別。互換信件、起草答覆信以及進行
枯燥乏昧的文字翻譯耗費了許多時間,所以,當第一次超出時限時我們沒有
採取行動。

這時,戰俘用粗野的語言提出的新的要求已傳到我的司令部。我立即
電告范弗裡特,要他制止科爾森對戰俘進行答覆,以免聯合國軍的事業遭受
嚴重損害。同時,我向范弗裡特指出,我仍然不能準確而迅速地得到為執行
我的命令戰俘營司令採取過何種行動的詳細報告。

我還告訴范弗裡特,我無法理解他為什麼還沒有執行我五月八日關於
使用一切必要的武力建立並維持秩序的指示。

五月十日下午八時,即「限期」過後十小時,科爾森和多德起草了一
份赤色分子很樂於接受的答覆。這份答覆的確很容易讓對方接受,因為,在
答覆的第一段中,前戰俘營司令對戰俘領導人捏造的最惡毒的罪狀之一表示
認罪。

下面就是答覆的第一段內容:

「1.關於你方信中的第一項內容,我承認發生過流血事件。在這些事件
中,聯合國軍使許多戰俘遭到傷亡。我可以保證,今後戰俘將根據國際法的
準則在本戰俘營受到人道的對待。我將在我的職權範圍內盡一切可能防止再
發生暴力事件和流血事件。今後,如果再發生此類事件,我願承擔全部責任。」

共產黨還想迫使我方作出更具體的表示悔過的答覆,因此將攤牌的時
間一直推遲到那天深夜。後來,由於主要目的已經達到,他們顯然認為已經
沒有必要再刺激我們使用武力了。


於是,他們在五月十一日下午九時三十分釋放了多德。我從羽田機場
啟程的時間預定在第二天下午三時左右。很明顯,必須進一步採取措施來徹
底平定戰俘營中的騷亂。但是,這需要由克拉克將軍作出決定,幾小時之後
就要由他來擔負全部責任了。於是,我建議在第二天早晨八時將指揮權移交
給克拉克將軍,他亦表示同意。

克拉克將軍為了恢復對巨濟島戰俘營的控制,在以後的幾天中採取了
斷然措施。他命令海登·博特納准將(後晉陞為少將)採取一切必要的行動。
於是,博特納迅速而有力地採取了行動。他立即下令讓所有的老百姓撤離該
島,並且改組了戰俘營的管理班子。他讓工兵重建集中營營地,以便使每個
營地容納的人數不超過五百人。衛兵們奉命隨時準備開進任何一個有反聯合
國標語或有北朝鮮旗幟的戰俘營中,並且可以使用一切必要的武力來消除這
些標記。

共產黨領導決定抵制我們分散他們力量的做法。他們秘密製造了各種
各樣的原始武器,包括利用本來供他們燒飯用的汽油製成的莫洛托夫燃燒
瓶。有一個戰俘營,他們甚至在大門前挖掘了一條塹壕,決意在那裡進行抵
抗。范弗裡特命令第187 空降團戰鬥隊前往巨濟島增援博特納的部隊。六月
十日,他們開進了那些共產黨領導人拒絕讓其人員分編成小組以重新分配關
押地點的集中營。聯合國軍部隊使用催淚彈(使戰俘秘密貯藏的汽油著了火)
和步槍,有條不紊地平定了進行抵抗的集中營。一個半小時之後,抵抗終於
停止。一百五十多名戰俘被打死、打傷。一名美國人喪生,十三人受傷,兵
營被大火燒燬。但是,從那以後,儘管暴力行動和違抗行為偶有發生,但戰
俘營還是被控制住了。非共產黨俘虜被區分出來並分別安置在不同的集中營
裡。共產黨分子則被分成若干大隊,每隊人數為五百或略少於五百,所以,
後來發生的騷亂都很快被催淚彈所平息。

當停戰談判繼續進行時,在各個集中營中還發生過一些其他的危險事
件。但是,唯一的一次重大騷亂事件是一九五二年十二月發生在峰巖島的事
件。當時,死硬的共產黨員戰俘企圖組織一次大規模越獄行動,結果造成八
十五名戰俘被打死,一百多名被打傷。這一行動發生不久,共產黨分子準備
的一份關於這次暴亂的手抄的總結落到我們手中。這份總結清楚地暴露了共
產黨人為達到宣傳目的而不惜犧牲這些戰俘生命的冷酷心腸。

「我們的戰友,」總結寫道,「決心光榮地死去..他們在戰鬥中失去的
只是自己蒙受恥辱的生命。獻出這些生命是為了獲得解放和光榮的勝利..
祖國朝鮮的兒子們和偉大的斯大林的光榮戰士們徹底揭露了美帝國主義非人
道的、獸性的、殘忍的屠殺暴行,使世界和平的人民、祖國、黨和一切民主
國家發出了復仇的呼聲。」

如果更早一點採取強有力的行動是否能防止赤色分子得到這次宣傳的
機會,這一點令人懷疑。可以肯定,只要他們還能製造出亞洲報刊上的頭條
新聞,控訴美國人為殺人兇手,就沒有理由認為他們會因為在更無希望的斗
爭中流出更多的鮮血而縮手不幹。然而,我確信,如能按我的指示迅速、果
斷地粉碎巨濟島上的反抗,本來是可以使赤色分子得不到有力的證據的,甚
至會更快地實現停戰。

不過,在朝鮮的作戰現在已不再歸我直接負責了,因為,五月十二日,
我移交了指揮權,離開了遠東。海軍上將喬伊在最後提出一項共產黨方面後
來表示同意的建議之後,亦請求上面免除其進行談判的任務,他從事這項工


作已達十六個多月,顯示出非凡的才幹和耐心。這樣,五月二十二日,曾由
我指派擔任談判代表團成員的小威廉·哈里遜中將接替了他。哈里遜是因蒂
普卡努之戰而聞名於世的第九位美國總統威廉·亨利·哈里遜的直系後裔。
他擔任談判工作一直到簽訂停戰協定為止。

這時,戰場的情況變得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情況頗為相似:挖掘了
許多深深的掩體、塹壕,設置了防護鐵絲網,警戒陣地綿亙不斷,大多數戰
斗都發生在警戒陣地上。

隨著敵人加強其炮兵的力量並不斷提高其炮兵的數量和效率,奪占可
用以觀察的制高點就變得越來越重要了。所以,沿警戒陣地進行的戰鬥常常
打得很殘酷,很頑強。七、八月間,由於暴雨的緣故,曾出現過一段很長時
間的平靜。

但是,在此期間,只要天氣條件允許,敵人就會發起猛烈進攻以奪占
並固守我方警戒陣地,尤其是「鐵三角」左右兩角鐵原和金化附近的警戒陣
地。

現在,南朝鮮人佔半數以上的聯合國軍幾乎在各種情況下都能夠堅守
我方重要的警戒陣地,或者以反衝擊重新奪回丟失的陣地,而且,在好幾個
地點,他們甚至插入中國軍隊防禦縱深,奪占並據守一些制高點。在這些發
生在警戒陣地上的戰鬥中,敵人遭受了重大損失。

在中國人撤退之後,常常可以在戰場上發現他們的好幾百具屍體。深
秋時節,敵人在東部地段發動了一次大規模進攻,企圖突破我主要抵抗線。
但是,敵人剛剛取得突破就被擊退,我防線隨即又恢復了原先的態勢。由於
敵人仍然依靠其慣用的戰術,所以又一次付出了重大傷亡。這種戰術使部隊
不顧傷亡地向我陣地衝擊,因而敵人在我炮火之下屍橫遍野。

在我空軍和海軍不斷進行猛烈而準確的轟炸的情況下,敵炮兵仍得到
了加強。從落在我方前線陣地上的各種口徑的炮彈數量不斷增加這一點可以
看到其加強的程度。

一九五二年九月的某一天,有四萬五千餘發炮彈落在第8 集團軍的陣
地上。十月份,在聯合國軍防線上創造了一天落下九萬三千發炮彈的紀錄。
敵人還提高了射擊精度,改進了戰術。這時,他們已能做到集中火力打擊一
個單獨的目標,爾後不時地轉移火炮,以避免被我測出其發射陣地的位置。

由於實施了范弗裡特新制定的緊張的訓練計劃(這是一項他完全可以引
以自豪的計劃),南朝鮮軍隊已經發展成一支能打仗、有信心的戰鬥部隊。
這樣,范弗裡特才得以將他們使用到各個防禦地段上。到一九五二年年底,
前線部隊總數的四分之三幾乎都成了南朝鮮部隊。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部署在前線進行防禦的十六個師中,南朝鮮師占
十一個,美國陸軍師占三個,美國海軍陸戰隊師一個,再就是英聯邦的一個
師。還有一些南朝鮮部隊曾用於加強美軍的一些師,如美軍第1 陸戰師得到
了一個南朝鮮陸戰團的加強。范弗裡特掌握的預備隊中有一個南朝鮮師和三
個美軍師。

一九五三年一月又調整了部署,在前線增加了十二個南朝鮮師和聯合
國軍的八個師。增加的兵力大部分放到了鐵三角底邊的第9 軍防禦地帶內。
在這裡,敵人曾不顧一切發動過一次進攻,企圖突破主要抵抗線,奪取我制
高點上的警戒陣地。此時,第8 集團軍和南朝鮮軍的總兵力已達到七十六萬
八千人,其中包括勤務部隊和警衛部隊。沿著犬牙交錯的戰線與他們對峙的


是將近一百萬中國人和北朝鮮人——在前線,部署有中國七個集團軍和北朝
鮮兩個軍,總兵力為二十七萬人;預備隊由十一個中國集團軍和一個北朝鮮
軍(共五十三萬一千人)組成。

一九五二年的空戰達到了朝鮮戰爭中前所未有的規模。八月二十九日,
第5 航空隊對平壤進行突襲時出動了數百架飛機,其中包括陸戰隊、空軍、
海軍以及澳大利亞和英國的飛機。在這次大規模突襲之後,作為敵補給中心、
維修基地、鐵路樞紐、部隊集結地域以及軍事首腦機關所在地的北朝鮮首都
幾乎成了一片廢墟。敵人對這次升級的轟炸所作出的反應是急劇增加了米格
截擊機的出動數量,以對付我們的「佩刀」式噴氣機。但是,我們受過優越
訓練的飛行員保持了制空權。一九五二年九月,第5 航空隊的飛行員擊落了
六十四架米格—15 飛機,自己僅僅損失了七架「佩刀式」噴氣機。

在冬季的幾個月中,全線的戰事變成了小規模的巡邏行動和襲擾性進
攻。在戰爭的這一階段,敵人似乎專門採取一些伏擊行動。我們的巡邏隊常
常發現敵人埋伏在深谷和山坡的叢林中。儘管雙方明顯處於相持狀態,但整
個戰線仍不斷發生傷亡。在防禦作戰中,要想堅守陣地而又不採取任何行動,
這是根本不行的。敵人過於強大,我們增加這點有限的兵力不可能迫其向北
後退。儘管如此,我們仍須實施積極防禦,仍須將敵人阻止在距我主要防線
適當距離之外,而且,還須限制敵人加強其防禦力量。在這種戰鬥中,還必
須保持作戰部隊的進擊精神,因為一旦鬥志鬆懈,就會使部隊完全喪失警惕,
部隊在遭受突然襲擊時就會迅速瓦解。因此,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在戰線
的某些地段總要發生一些激烈的戰鬥。我們頑強地守衛著自己的警戒陣地,
使敵人無論得到什麼東西都要付出昂貴的代價。夏季,整個戰線的許多關鍵
性高地曾數次易手。當時,為奪回一些被敵人暫時奪走的陣地,我們在此次
戰爭中最強大的炮火集中支援下,在猛烈的空中突擊配合下,曾堅決地實施
了多次反衝擊。有幾個警戒陣地我們認為不值得花費代價再重新奪回來。不
過,總的來說,從黃海之濱富庶的平原到日本海的崎嶇海岸,我們的整個防
線防守得很牢固,有些地段甚至還得以稍稍向前推移。

我們逐漸使中國人體會到,他們用任何部隊都無法使停火線向南推移。

在戰爭的最後一個冬季,戰鬥的規模再次縮小,變成了雙方沿警戒陣
地巡邏的、雙腳凍僵的巡邏隊之間的衝突,只是第8 集團軍為防止敵工事構
築得過於堅固才偶爾對中國和北朝鮮陣地發起十分猛烈的襲擊。在突然同時
實施集中的炮火襲擊和密切協同的近距離空中突擊之後,位於各個地帶的聯
合國軍小部隊就會立即出動,捕捉、擊斃和趕走敵人,然後將其工事破壞。
春天的氣息剛剛返回大地,敵人便開始反擊(在朝鮮,春天並不總是充滿了
鮮花和煙草)。這時,第8 集團軍換了一位新的司令,即馬克斯韋爾·泰勒
中將。他替換了范弗裡特。范弗裡特即將退出現役。

戰鬥首先在西部地段重新打響。中國人力圖通過進攻美第2 師和第7
師控制的高地在西部地段突破我主要抵抗線。他們穿過了地雷場和鐵絲網,
把防禦者趕下了山頭,幾乎在這一地區達成突破。為此,他們付出了巨大的
代價。

只是在我們的多次反擊下他們才撤了回去。我們以密集的炮火猛烈轟
擊了他們的退路,使他們又遭受了重大傷亡。

在第7 師防禦地段上,即鐵原西北,中國人在付出大約七百五十人生
命的代價後奪佔了一個設在一座山頭上的主要防禦陣地。再往西,他們為迫


使第1 陸戰團由警戒陣地南撤也發動了一次進攻。可是,經過數日的反覆爭
奪、徹底戰鬥以及用猛烈的炮火孤立戰場,陸戰隊員們終於重新建立並牢固
地控制了警戒陣地。與此同時,敵人繼續伏擊我巡邏隊和襲擊小分隊,在交
戰中給我們造成了不少的傷亡。新當選的總統艾森豪威爾將軍在十二月份視
察了朝鮮,保證要早日求得和乎。可是,在整個戰線上,和平仍然像幻夢一
樣遙遠。

春意盎然的時節,積雪溶化,稻田里的糞肥散發出水果般的清新氣味,
戰場又出現了短暫的寧靜。這是因為,道路泥濘無法通行,河溪水源流急無
法徒涉。另外,還有一個很明顯的原因,就是板門店的談判代表們終於靜下
心來,相互間開始作出讓步了,尤其在遣返戰俘的問題上。

因此,甚至總是對停戰的傳聞持懷疑態度的前線士兵們也開始相信停
戰大概真的指日可待了。四月十一日,終於達成了一項以六百零五名聯合國
軍戰俘交換十倍於此的敵軍戰俘的協議。我軍士氣高昂,這應歸功於許多因
素:我們已具備了抗擊敵進攻的能力,我們有日益增強的空軍,這支空軍向
地面部隊提供近距離空中支援的機動性有了提高。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我們實行了輪換制度,使許多服役到規
定期限的老兵獲得了回國探親的機會。這時,聯合國軍除那些長期以來一直
與我們一起戰鬥的澳大利亞和英聯邦其他國家和地區的許多部隊之外,還包
括有來自許多國家的部隊:荷蘭、土耳其、希臘、菲律賓、挪威、瑞典、哥
倫比亞、法國、印度、甚至還有泰國的部隊。為了滿足食物、服裝、宗教信
仰諸方面的獨特習慣,我們的後勤補給部隊遇到了許許多多很傷腦筋的小問
題。

荷蘭人想喝牛奶,而法國人卻要喝酒。穆斯林不要豬肉,印度教徒則
不吃牛肉。東方人希望多食用一些大米,但歐洲人卻想得到更多的麵包。為
了適合土耳其人的特點,鞋子必須做得特別地肥大。而對於泰國人和菲律賓
人,鞋子又不得不做得特別地瘦校對於身材矮小的東方人來說,美國的衣服
顯得太大。只有加拿大人和斯堪的納維亞人比較容易適應美國的食物和服
裝。儘管如此,我第2 後勤部還是解決了所有的問題,滿足了全部要求。

戰爭中,首當其衝的主要是地面部隊的士兵。但是,海、空軍亦不斷
勇敢地而且常常是默默無聞地作出他們的貢獻。沿著北朝鮮海岸有一些島
嶼,上面有親南朝鮮政權的游擊隊在活動。他們需要補給和我方炮火的支援。
這些只有我們的海軍可以提供。敵元山港幾乎不斷處於我艦炮火力轟擊之
下。我們的大小艦艇緊靠朝鮮海岸線進行巡邏,以保持對敵人的嚴密封鎖,
並防止敵軍沿我東西海岸的兩翼實施機動。

空軍、海軍陳戰隊以及海軍的飛機不間斷地監視敵人的防線,狠狠打
擊敵軍運送部隊和補給品的車隊。使北朝鮮工業體系很大一部分遭到破壞和
摧毀,此外還在陸上和海上擔負了極其危險的救援任務。雖然當時直升機的
運用無論在效率上和數量上均未達到迄今在東南亞戰場所達到的水平,但
是,我們當時已開始採用從直升機上用纜繩將出事的人員從海上救起並運往
安全地帶的方法了。我們還用直升機將身受重傷的士兵在一兩小時內從被孤
立的高地上運往後方外科醫院,否則,可能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才能將傷員
運到醫院。此時,我們的飛行員執行低空轟炸任務就如炮兵執行任務一樣習
以為常。有時,他們在執行低空轟炸任務時根據地面指揮官的直接命令與部
隊行動進行協同,取得的效果甚至超過了炮兵。


泰勒將軍象范弗裡特和我以前一樣,在和平似乎就要來到時,並不願
意為換取朝鮮的土地而眼看著犧牲許多的生命。但是,一九五三年四月,當
敵人認為必須以「勝利」來結束這場戰爭時,泰勒對他們是有非常充分的准
備的。

四月底,第8 集團軍的觀察人員報告,敵人的活動發生了重大變化。
他們正在由北面不斷調部隊佔領靠近戰線的許多陣地。敵炮兵和坦克也都進
入了陣地,以便提供近距離支援。

此外,我方巡邏隊在執行巡邏任務時,在雙方警戒陣地之間與敵部隊
的遭遇遠較過去頻繁。

一九五三年,將近五月底時,中國人開始了最後一次攻勢,發起了一
系列進攻行動,這些行動一直持續到差不多就要在停戰協定書上簽字時為
止。他們首先突擊了處於鐵三角底邊的第9 軍防禦地段。像以往一樣,他們
將首次打擊的矛頭指向了南朝鮮人的陣地。敵榴彈炮、追擊炮炮火異常猛烈,
而且,中國人以團規模的部隊發起了進攻。

可是,這一次南朝鮮人穩穩地守住了陣地。在軍、師炮兵的集中射擊
下,中國人撤退時遭到嚴重殺傷。在過去的一年中,我軍在這一地區的力量
大大加強,從而使這段防線變得幾乎堅不可摧。

中國人又進行了一次嘗試,對第1 軍防區內的五個警戒陣地發起了一
次進攻,這些陣地是由第25 師的土耳其旅負責防守的。這裡的戰鬥達到了
白熱化的程度,中國人顯然決心要不借一切代價奪取這幾個陣地。土耳其人
與中國人進行了白刃格鬥。當敵人直接穿過他們自己的迫擊炮和火炮彈幕發
動進攻時,土耳其人與中國人展開了交手戰。

在被敵人的第一次衝擊壓回去之後,土耳其人發起了猛烈的反衝擊,
並奪回了他們曾堅守的兩個警戒陣地,但是,在其他幾個警戒陣地上,他們
無法將中國人趕走。在兩天的戰鬥中,敵軍為奪取這三個陣地付出了驚人的
代價:估計約有二千二百人被打死,一千零七十五人受傷。士耳其人損失四
百七十一人,其中一百零四人是在戰鬥中被打死的。

這些進攻後來證明只是一些牽制性的行動。敵人一直寄予希望的主要
攻勢顯然要降臨到某一其他的地段上。終於,到了六月十日,就在戰爭行將
結束的六周以前,中國人為使戰線向南推移發動了主要攻勢。這是自一九五
一年春季攻勢以來敵軍對我軍進行的一次最強大的打擊。同春季攻勢一樣,
這次攻勢是在黃昏時分首先以猛烈的炮火準備開始的。戰鬥首先在南朝鮮第
2 軍控制的地帶打響。這裡靠近金城,位於鐵三角和「大缽」之間大約一半
路程的地方。聯合國軍防線在這裡由北漢江兩側向北突出。中國人首先以營、
團規模的協同進攻攻擊了由南朝鮮第5 師防守的北漢江東岸的陣地。他們很
快便迫使南朝鮮人從其主要抵抗線向南後退了半英里。南朝鮮人發動的反衝
擊未能恢復防線原先的態勢。中國人第二天又恢復了攻勢,迫使南朝鮮人在
此後的五天中不斷後撤,直到從他們的原陣地向南後撤了大約三英里左右。
與此同時,在北漢江西岸,中國人的另一個師突破了南朝鮮第8 師的防線,
在兩天之內便包圍了右翼的那個團,迫使該師向深遠地區後撤。另外還有一
支中國部隊以有限兵力在第10 軍控制地區的左冀實施了一次牽制性進攻。
這次進攻本來是很容易阻止的,可是,南朝鮮第5 師撤退後接著又發生了第
8 師的退卻,使第10 軍左翼受到威脅,迫使該軍在這一地區稍稍後撤了一
段距離。後來,由於南朝鮮第5 師在北漢江突然向東轉折的地方(這在南朝


鮮人和敵人之間形成了一道障礙)建立了一道新的防線,同時,由於南朝鮮
第8 師在中國人發動攻勢時該師所處位置以南大約四英里處建立了新的防
線,整個防線總算穩固下來。

中國人在西線進攻第1 軍時還取得了一些小的勝利。

在東段,他們迫使第10 軍進行了一次規模很小的後撤。但是,不到十
天,這些攻勢就被迫停了下來。大約就在此時,泰勒將軍得到了從日本調來
的大量增援部隊。他們是第187 空降團戰鬥隊和第34 團戰鬥隊(欠一個步兵
營)以及隨後調來的第24 師所屬兩個步兵團。這支新的力量使他穩穩地頂住
了中國人在這次攻勢中於七月開始的最後一個階段的進攻。在六月份的進攻
中,中國人奪取了幾個制高點,並且在八英里寬的正面上奪佔了不少地區。
但是,他們為此損失了大約六千六百人。在這些戰鬥中,南朝鮮第2 軍也遭
受了重大損失,傷亡、失蹤人數超過了七千三百人。

中國人在七月份發動的攻擊矛頭指向南朝鮮首都師。

該師當時負責防守第9 軍右翼的地段,這一地段在鐵三角的右側頂點
金化附近。中國的三個師突破了首都師的防線,形成對該師的合圍之勢,幾
乎將該師吃掉。在這種情況下,首都師在一片混亂中向後撤退。再向東,是
南朝鮮第2 軍的左翼,由於首都師的撤退,這裡已危險地暴露在敵人面前。
在這一地段,中國的一個師向南朝鮮第6 師發動了進攻,並迫其逐漸向南撤
退。這一退卻所危及的南朝鮮第3 師和第8 師有組織地撤至金城江南岸一道
新的主要抵抗線上。新近補充給南朝鮮第2 軍的南朝鮮第7 師將中國人趕出
了沿江的高地,從而為建立這條新防線助了一臂之力。這時,我們沿戰線已
部署了足夠的兵力,本可以重新恢復過去的防線。但是,板門店的雙方談判
代表實際上已經達成協議,而且,付出許多生命去奪取對第8 集團軍的安全
來說毫無價值的地區,也未免太愚蠢了。

七月十九日,正好是南朝鮮第3 軍建立起新防線的前一天,在板門店
達成了最後協定。

後來,聯絡軍官和參謀軍官們又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劃分非軍事區分
界線。這個星期,整個戰線比較平靜。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十時,哈里遜將軍代表聯合國軍,南日將軍代表中
國人和朝鮮人,在協定書上簽了字。當晚十時,雙方停止射擊。沒有出現其
他戰爭結束時所能看到的那種狂歡和向對方表示友善的場面。士兵們只是相
視而笑,或者疲倦地坐倒在地上,要麼圍著一大壺威士忌,分享著歡樂。在
被炮火削得光禿禿的山脊上,人們只是因為能夠從地下的洞穴中爬出來,在
不用擔心遭到射擊的情況下放眼鄉村田野,便感到幾乎是十分愜意了。

從戰爭爆發到此時,經歷了三年一月又兩天的時間。

從史密斯特遣部隊,這支人數不足、火力很弱、缺乏準備,但卻由一
批勇敢的普通士兵組成的部隊,採取我們近代軍事史上最了不起的但宣揚也
是最少的遲滯行動到此時,則恰好經歷了整整三年左右的時間。

第九章

問題與答案———麥克阿瑟問題大論戰的實質————軍事上與政治


上的影響

為了換得一種不穩定的和平(正如艾森豪威爾將軍告誡全國時指出的,
在世界範圍的鬥爭中,這種和平「只不過是單獨在一個戰場上實現的停火」),
我們失去了無數寶貴的生命。人們本指望在此之後能很好地吸取和運用我們
以如此昂貴的代價換來的所有經驗教訓。

可是,那些令人嗤之以鼻的陳辭爛調至今仍不絕於耳。而那些在一九
五一年五月和六月的大辯論中(當時,美國的遠東政策在參議院受到了苛評)
明確提出的宏偉國家目標,卻竟然好像被我們的許多公民給忘記了。

當時,參議員理查德·技塞爾曾發表過這樣一段講稿:「我們對於在遠
東實行何種合理政策可能存在著分歧。我們對於戰略問題可能各執己見。我
們在個性上可能相互有別。但是,在為自由和正義獻身時,我們會團結一致;
我們維護我們的制度和法規的決心將始終不渝。我們希望我們的制度、法規
得到維護,不受侵犯。但是,我們的制度和法規固然要維護,美國人民的目
標卻不應為這場考驗人的嚴峻論戰中暴露出來的任何問題所動遙」這些目標
過去當然是,而且今後仍將是:維護國家的安全和獨立,堅持國家的道義和
基本原則。我們與世界其他國家的所有交往活動必須著眼於最終實現這些目
標。我們在自由世界的領導責任要求我們必須採取一種強硬的對外政策。如
果說我們沒有從這場戰爭中學到別的東西,那麼我們至少懂得了在這種強硬
政策受到挑戰時,企圖以兵力單薄的武裝力量為後盾來貫徹這種政策,那將
是愚蠢的做法。更確切地說,朝鮮戰爭使我們再一次嘗到了我們最初在第一
次世界大戰中嘗到過的那種教訓的滋味。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恐怕當時活著的沒有哪一個政治家或政界人物
能夠說服我們厭戰的人民同意讓自己的兒子繼續去當兵打仗。正如我在第一
章中已經說過的那樣,只有少數幾個人反對這樣輕率地不顧後果地拆除我們
龐大的軍事機器,而他們的警告又很快為報刊、電台、官迷以及各處老百姓
的呼聲所淹沒。軍隊復員一旦開始,便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擋這股洪流。
就像對待我們手中的刀劍一樣,我們的軍艦,任其銹蝕,我們的飛機,任其
損壞,我們各種強大的戰時工業,則任其轉變為平時工業或乾脆廢棄。我們
精神上的馬奇諾防線(我們對聯合國以及對我們原子彈的威懾力量充滿了信
心)使我們產生了一種安全感。因此,我們的心思就轉向了掙錢、球賽、新
式的汽車和嶄新的寓所、方便生活的各種新設備、度假,以及購置我們已有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享用過的無數生活必需品。作為各軍兵種骨幹力量的千千
萬萬有技術、有經驗艙士宮和技術人員很愉快地認為,自己已完全盡到了對
祖國的義務,因而脫下了身上的戎裝。如果他們能早幾年預見到,自己又得
匆匆地返回軍隊,急速地準備行裝,氣都來不及喘一口就被倉促地運往(而
且常常採取空運的方式)一個新的戰場,那麼,當初就連他們也會要求國家
停止單方面裁軍的。可是,在那些日子裡,誰要是認為我們可能還要打一場
除一場新的世界大戰之外的其他什麼戰爭,那就會被人覺得荒謬到極點,而
爆發世界大戰看來又極不可能。有限戰爭這個概念還有待今後被人們所認
識。我們的人民當時總喜歡認為,不用踏上敵人的國土而完全通過海、空力
量和核彈就可以進行任何戰爭並贏得任何戰爭。

我們對未來情況所作的可悲的錯誤判斷,絲毫也不能歸咎於戰略和戰
術方面的情報不足。不,我們只是未能對手中掌握的情報作出正確的分析。
我們對事先可以預見到助很可能要發生的意外情況未能擬定相應的方案。我


們忘記了我們外交地位的強弱要取決於作為其後盾的軍事實力。我們在遠東
幾乎沒有留下任何陸軍部隊。而我們在那裡的那點部隊,用麥克阿瑟的話說,
又只適於擔負佔領軍的任務而不是作戰任務。在歐洲的情況也大抵如此。

我在前面已經指出,把那些參加過長期戰爭、剛剛安頓下來的士兵們
重新投入戰火紛飛的前線未免太不近人情。但是,我還要強調一下,我們當
時來不及將新徵召的沒有經驗的青年人空運到前線去,阻止敵人把我們在朝
鮮的那點十分弱小的部隊趕人大海。

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完全避開這場衝突呢?我們是否可以像以往常
常所做的那樣放棄朝鮮,讓這個幼小的共和國夭折呢?問題就這樣直接擺到
了唯一可以使其得到解答的地方——白宮面前。以往,從來沒有那一位美國
總統在如此措手不及的情況下碰到過戰爭與和平的問題,也從未出現過這樣
一種孕育著無法估量的巨大災難的戰爭與和平的問題。以往的對外戰爭都是
在一系列事件之後發生的。這些事件已經為戰爭做了很充分的輿論準備,因
而使最高決策人能夠獲得民眾的廣泛支持。導致我們與西班牙作戰的對古巴
長期殘酷壓迫的歷史;促成我國人民在第一次對德戰爭前作好思想準備的我
們那三中的敵對行動和違反中立原則的行動;突然將我們捲入第二次世界大
戰的在珍珠港發生的背信棄義事件——所有這一切都使得麥金萊總統、威爾
遜總統和羅斯福總統能比較容易地作出重大決定。

然而,一九五O年六月,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戰爭便突然降臨到
我們的頭上。這一事件爆發之突然可與珍珠港事件相比,但究竟採取何種對
策卻沒有珍珠港事件發生時那樣清楚。一九四一年,我們唯有採取一種體面
的行動。而在一九五O年,杜魯門總統本來或許可以對這一問題採取迴避的
做法,這樣,社會壓力就會減少到最小的程度。但是,總統採取了斷然措施
迎接對方的挑戰。他決定,我們必須戰鬥。這一決定使他流芳千古。

我們的人民獲得分析形勢的時間之後,他們沒有多久便同意了總統的
決定。美國從道義上講決不會容忍朝鮮遭到蹂躪。真正的威脅是好戰的共產
主義,他們赤裸裸地使用武力進行擴張的企圖已經暴露無遺。這是對我國安
全的直接挑戰。如果任憑其一意孤行而毫無反應,那我們就會一步步走向第
三次世界大戰。

然而,我們對敵人的回答雖然非常迅速,但事先在我國政府的行政部
門和立法部門內部以及聯合國內部還是經過周密考慮和認真研究的。因為,
眼前的問題還牽涉到另一個充滿了我們幾乎無法估量的危險的問題。那就
是:我們應該與其他國家共同行動呢,還是單獨進行這場戰爭?

戰爭期間,當我們考慮要擴大海上封鎖和空襲規模時,這個問題又使
我們感到非常棘手。但是,杜魯門總統一開始就堅信,如果我們能在我們贊
同其原則的聯合國旗幟下作戰,我們決定在朝鮮使用武力的正義性就會在全
世界人民面前得到維護。採取這樣一個步驟要求我們在戰略上與盟國進行磋
商,或者至少也要考慮到他們的利益和可能作出的反應。或許可以說,這個
要求妨礙了我們的作戰行動,而事實上它也確實對我們的作戰產生了一定的
影響。但是,它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們在軍事上的冒險行動,否則,我
們有可能因此而越來越深地陷進亞洲的泥潭之中。

當然,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情,即當仁川登陸的勝利使我們處於可以越
過三八線向北推進的有利態勢時,我們最初的目標(抗擊侵略,將侵略者趕
出南朝鮮並恢復南朝鮮的和平)曾發生過急劇的變化。我們當時悄悄地將自


己的任務改變成佔領和統一整個朝鮮。這是李承晚長期以來夢寐以求的目
標,也是對麥克阿瑟誘惑力很大的目標。

中國的參戰迫使我們對目標又進行了修改,以至到最後我們再次決定,
只要能使南朝鮮保持獨立,不受共產黨的控制就算達到了目的。但是,除取
得第一次勝利之後不久和從鴨綠江撤退之後這兩次外,我們從未在任務不明
或者沒有具體的政治或軍事目標的情況下作過戰。我們總是將目標限制在自
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或者說,限制在我們認為自己的能力所能達到的范
圍之內。我們的最高當局從未認為可以隨心所欲、不受限制地使衝突升級,
或者可以在沒有明確的政治、軍事和地理目標的情況下使衝突升級。我們不
曾追求過概念含混、大小不明的勝利。我們之所以同意在恢復戰前狀況或類
似狀況的前提下維持一種相持局面,完全是因為這樣做可以給朝鮮帶來和
平。我們清楚,我們當時所能調動的兵力是有限的。我們的文官政府也十分
明瞭,我國人民不會同意進行一場有可能波及大半個亞洲並且需要我們付出
千萬條性命的戰爭。我們終於在最後認識到,軍事上的勝利已不再是以往那
種東西。如果我們藉以贏得勝利的手段給世界帶來浩劫,或者使我們走進與
國際道德準則背道而馳的死胡同,那麼,軍事上的勝利甚至會永遠與我們無
緣。

正如我們在前面的一個章節中所瞭解的,是由文官政府還是軍界來控
制我國的對外政策,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決定對外交政策時軍界應處於何種
地位,似乎通過杜魯門總統與麥克阿瑟將軍之間的較量已經得到了解決。當
人們頭腦冷靜下來之後,當真相大白之後,當有時間進行清醒的分析、總結
之後,我們有理由相信,我國憲法中關於文官政府擁有制定對外政策的最高
權力的明確規定是會得到每個人發自內心的尊重的。可是,艾森豪威爾將軍
在總統任期屆滿時還是感到,需要告誡全國提防可能出現一個軍事與工業結
合的集團,這個集團有可能在我國人民尚未察覺之際奪取制定與執行我國對
外政策的權力。一九六四年總統競選期間,居然還出現過軍事領導人不應受
文官政府干預的建議。我相信,這種極端的觀點只能得到極個別美國人的支
持。但是,在君主制國家,在實行寡頭政治的國家以及在其他實行民主制度
的國家,軍人奪得統治權的情況是很多的。除軍人之外,我們自己的一些普
通公民也一再主張,仗一旦打起來,就應當由軍事當局單獨計劃和指揮。這
表明,軍人控制我國事務的事情(儘管從目前看這種事還不大可能發生,而
且,這與我們的整個生活方式也是格格不入的)是「有可能在這裡發生的」。

為防止出現這類悲劇,我們一定要堅持文官政府在戰時應像在平時一
樣掌握制定對外政策的權力。不過,在今天的條件下,由於人們掌握著能夠
使世界淪為一片廢墟的武器,軍政目標必須緊密地結合起來,以免由於某些
失誤而突然使我們喪失拯救我們許多文明業績的機會。因此,文官當局在確
定可達到的目標時,在選擇實現這些目標所使用的手段時,需要與軍事當局
密切合作。沒有目標的戰爭是極端危險的;一場只有某些諸如「勝利」、「免
遭侵略」、「人民選擇自己政府的權利」一類模糊目標的戰爭,也是很危險的。
這類籠而統之的東西聽起來很響亮,但今天的當局卻要保持清醒的頭腦,要
具體面準確地提出我們準備達到的目標以及為達到這一目標打算付出的代
價。否則,戰爭的整個指揮權就會在不知不覺之中落到這樣一些人的手中,
他們認為只有勝利才是合理的目標,他們從未用全世界人民所理解的乎直明
白的語言給勝利一詞下過定義。


從前,軍人的目標常常只是徹底消滅戰場上的敵人,他們無權制定我
們力求通過軍事行動來取得的政治目標。

可是,考慮到今天的複雜戰爭,必須給他們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充
分的機會,讓他們在我國的最高會議上就文職領導人所考慮的方針政策問題
大膽地直抒己見。不過,政策一旦確定,一個格守誓言、忠於職守的軍人要
麼應堅決貫徹這種政策,要麼就退出軍隊。

麥克阿瑟將軍則採納了一種與此截然相反的信條。一九五一年七月,
在對馬薩諸塞州法院(州的立法機構)的一次講演中,他試圖說明,一個軍人
對自己統帥表示忠誠和服從與對「國家和憲法」表示忠誠這之間是有區別的。

「我發覺,」他說,「存在著一種新的、迄今尚不為人所瞭解的危險看法。
這種看法認為,武裝部隊的成員主要應該忠於暫時掌握行政大權的人,而不
是他們誓死要保衛的國家及其憲法。再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主張了。再沒有什
麼主張更能使人們對武裝部隊的忠誠表示懷疑了。」

我們不妨將這段講話與他在被任命為聯合國軍司令時向杖魯門總統所
作的保證作一比較。當時,亦即一九五O年七月十一日,他給總統發了如下
電文:「我已收到您任命我為聯合國軍司令的通知——我謹再次向您保證:
我本人對您絕對忠誠(著重號為作者所加),對您為爭取世界和平與親善所進
行的卓越鬥爭我將貢獻自己的全部力量。我希望自己不會辜負您的信任和期
望。」使我驚訝的是,在這個問題上,正是將軍本人採取了一種「迄今尚不
為人所瞭解的看法,」一種不僅與文官政府的而且與武裝部隊的最基本的傳
統格格不入的看法。陸軍軍官們立誓要捍衛的國家憲法沒有任何關於忠於某
個人的內容,倒是在一開始就明確表達了我國人民支持文職政府擁有統帥權
的決心。憲法規定,總統為武裝部隊總司令,總統應在考慮參議院的建議並
徵得參議院的同意之後任命各軍種的所有軍官。每個軍官在接受任命時都規
定要服從總統或其繼任者的命令,而決不要求對總統個人表示效忠。憲法絲
毫也沒有暗示過,除「那些暫時掌握行政大極的人」之外,還允許有什麼部
門或個人行使授予總統的權力和職責。可是,麥克阿瑟將軍及其追隨者們似
乎就是這麼幹的。

由文官政府掌握統帥權的傳統長期以來一直深深地植根於我們的政治
生活之中,以至於連最狡猾的詭辯家對此也無可挑剔。由憲法賦予美國總統
的這種巨大無比的權力伴隨著中種相應的責任。在今天這個時代,由於我們
手中掌握著一種能在一瞬間使數億人消亡、數億人無家可歸和貧困落魄的武
器,因而這種責任十分令人敬畏。可是,責任不同於權力,它不能委託給其
他的個人,不論此人是穿軍裝的還是不穿軍裝的。有關我們武裝力量的許多
決定,如它的編成、維持、部署、任務等等,其中任何一個決定都可能給人
類的未來帶來重大影響。允許任何人面卻不允許我們當選的最高領導人制定
這類決策,這種理論還真是一種聞所未聞的嶄新理論。它帶有極大的無法預
料的危險。

不管某些公眾對麥克阿瑟的行為是如何地遷就,我們軍官團要求每個
成員遵循的原則,卻是不允許象將軍在波士頓州議會會堂中發言時那樣將忠
誠置於一個錯誤的位置上。在軍隊,職責這個概念現在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面服從合法當局的領導則是履行職責的起碼要求。征何一個軍人,不論是小
兵還是五星上將,都無權擅自判斷一項命令是否符合自己的看法。誠然他對
上級的忠誠需要由上級對他表示忠誠才能換得,但他對上級的權威則是要絕


對服從的。

此外,我決不同意有位作者的無稽之談,說麥克阿瑟曾面臨「一個軍
人所碰到的最棘手的問題:他怎能做到既忠於自己對憲法立下的誓言並為美
國的最大利益服務,又忠於當權的政府——他無法做到在同時服務於憲法和
政府的情況下對兩者都承擔義務。」

(《杜魯門與麥克阿瑟之爭和朝鮮戰爭》第234 頁,約瀚。斯帕尼爾著,
哈佛大學貝爾克納帕出版社,1959 年出版。——作者)從麥克阿瑟一次值
得一提的很乾脆的講演中或許可以看出他最終還是懂得了上述的道理。他是
在一九六二年五月在接受西爾韋納斯·塞耶獎時向西點軍校全體學員發表的
這次講話。他說:「讓公眾去評論我國政府在施政中的功績吧..這些國家
大事不是你們應當參與的。」

可是,正是此人在十多年前曾發誓,「只要我認為符合美國人民的利
益,我就要經常地大聲疾呼」。正是這個聲音加入到了有關「我們的經濟戰
線」、我們的生活水準可能降到「最普通的水平」、「國家通貨的價值和私人
所得日益減少」等等諸如此類問題的公開辯論之中。可以肯定,在他奉勸自
己的年輕聽眾敬而遠之、切勿涉足的「國內外容易引起爭議的問題」中,諸
如此類的問題是其中的核心問題。

那麼,他在指出軍官不應涉政時是不是把自己作為一種例外情況看待
了呢?是不是由於這些年來有了冷靜地進行反省的機會而使他的思想發生變
化了呢?或者,他是否確實像詹姆斯·賴斯頓一九五O 年指出的那樣,是「一
個天生的唯我獨尊、對自己的判斷過於自信的人」呢?

與久負盛名的道格拉斯·麥克阿瑟不能相比的我們今天這些不出名的
小人物以及明天的無數其他無名之輩,必須繼續根據歷史的事實耐心地探求
偉大人物的是非功過。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指望人類的命運得到改變,才能指望避免或減輕
人類的災難。麥克阿瑟的事例有許許多多值得研究的東西。但是,我們必須
肯定,從這件事應該汲取的一個重要教訓,是軍政當局之間應建立這種新的
正常關係。

如果在麥克阿瑟一再拒不執行指示之後,在將軍對批准通過的方針、
政策公開製造輿論、表示不滿之後,總統還不解除麥克阿瑟的職務,那總統
本人就要犯玩忽職守的錯誤。就連麥克阿瑟早先也曾說過,作為一個總統,
把自己的職權交給任何一個下級(例如麥克阿瑟本人)都「不能算是委託,而
是放棄責任」。我們感到欣慰的是總統並沒有這樣做。

甚至在今天還有人提出許多關於朝鮮戰爭的打法、關於實現停火應采
取的手段等其他問題。這是一些與我們當前在亞洲面臨的困難有明顯聯繫的
問題。譬如:難道真的只有在停戰與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這兩者之間進行選
擇嗎?對我軍加入戰爭的規模加以限制的戰略是正確的戰略嗎?我們未能使
用包括原子彈在內的全部力量對中國人的干預作出反應,是否應歸咎於毫無
根據的恐懼心理?我們的子孫後代今後是否會被迫為這種悲劇性的讓步付出
代價?停戰談判是不是只是共產黨人把我們眼看就要到手的勝利果實搶走的
一個花招?其中的一些問題將有待歷史來作出判斷。不論我們如何認真嚴肅
地搜索古今某些相似的事例,我們都不可能準確地預言,如果不是作出了過
去那種選擇而是作出了別的什麼選擇,我們會得到何種結局。

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今日的某些誤解是由於情況瞭解不夠造成的,


某些所謂朝鮮戰爭的「教訓」總結得並不正確。我十分尊重許多人看問題的
出發點和愛國主義精神,但我決不同意他們的看法。他們當真以為朝鮮戰爭
是一次軍事、政治和精神上的可恥失敗,以為在這場戰爭中我們採取了不折
不扣的姑息態度,喪失了國家的尊嚴。

正如我在前面的章節中曾說明的那樣,我當時的確很清楚:第8 集團
軍的全體官兵深信,他們在一九五一年夏季是能夠向前推進的,至少可以推
進到鴨綠江西部流域,還深信,在聯合國海、空軍支援下,他們能夠在戰術
上擊敗任何企圖阻擋第8 集團軍前進的中共或北朝鮮地面部隊。但是,正如
我曾說過的那樣,如果這樣做,那就只會在我們的軍事史上寫下完全不同的
一頁。因為,這樣做,我們可能還得面臨無休止的游擊戰,而且,我們很清
楚,南朝鮮地面部隊是無力單獨控制這些地區的。也許,美國人最後將被迫
同意在亞洲大陸保持一支龐大的部隊,執行遙遙無期的綏靖任務。無疑,今
天還有某些人認為,我們當時應該封鎖中國沿海,轟炸滿洲基地,甚至投擲
原子彈。

但是,不僅是我,其他人也認為,這類行動並不能保證我們贏得軍事
上的勝利。記錄表明,總統、國防部長和參謀長聯席會議當時都認為,我們
暫時可能得到的東西根中無法補償我們今後要長期失掉的東西。

當共產黨中國在一九五0年十一月和十二月秘密派出大量軍隊向我在
北朝鮮的部隊發起突然進攻時,本來是有充分的理由向他們公開宣戰的,甚
至有充分的理由向其位於鴨綠江以南的部隊和江北的軍事基地投放原子彈。
但是,我們對是否採取這類行動進行了慎重的辯論,最後,負責制定這種決
策的美國政府否決了這個方案。最終的決定是,仍堅持最初規定的那些在朝
鮮的目標(這些目標在仁川登陸後的一個短時期內有過變化),即粉碎侵略行
動,趕走侵略者,恢復朝鮮這一地區的和平,以及防止衝突擴大為第三次世
界大戰。聯合國中絕大部分非共產黨成員國對這些決策都表示堅決贊同。

至於停戰本身,我堅信(正如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出版的一期《新
聞週刊》雜誌所記載的那樣),共產黨領導人實際上很希望停戰,而且五角
大樓也同意我的這種看法。地面戰爭從六月份開始就處於一種相持狀態。雙
方都以遠遠超出軍事需要的代價沿靜止不變的戰線保持著龐大的軍隊集團。
雙方都面臨一種很簡單的選擇:或者決心擴大戰爭,或者設法停戰。我已經
談過本人的如下看法,即向鴨綠江發動進攻可能要付出很大的傷亡,而軍事
上卻又得不到多少好處。中國人無意把戰爭擴大到其他地區,也不希望他們
自己的國土遭受我空、海軍的轟炸、炮擊。很明顯,停戰對於雙方都是有利
的。

事實證明,停戰談判是極其困難的。但是,我內心始終堅信,除進行
談判之外,再無其他合理的辦法。武裝侵略被阻止。侵略者被趕走。我軍牢
牢地佔領和控制了一個更有利的防禦地帶,這個防禦地帶大部分處於三八線
的北朝鮮一方,而不是南朝鮮一方。不錯,在經過數次談判之後,停戰協定
即將簽字之際,中國曾發動過一次強大的攻勢。但是,它根本不像某些人所
指責的那樣是這場戰爭中規模最大的一攻勢。這次攻勢只不過佔領了幾個警
戒陣地和一些沒有多大戰略價值的地區。而且,所有這些地方都完全位於三
八線以北。這次攻勢只不過是敵人最後的一次徒勞的嘗試,旨在將我們推向
一道比較難以防守的停戰線上,以某種所謂的「勝利」來結束這場戰爭。我
們牢牢地守住了堅固的防線,而沒有採取有人提出的直接打擊中國的對策。


鑒於上述所有情況,加之中國人也希望停止戰爭,難道這還不是進行談判、
停止戰爭的時機嗎?我們是否應該參加談判姑且不談,有一個情況是肯定
的,即從華盛頓發出的許多指示增加了我們整個談判的困難,並且大大推遲
了最後協定的達成。這類指示曾不止一次地打亂我談判代表的計劃,使他們
失去了唯一可以博得共產黨尊重的那種有力的支持。有這樣一個最典型的例
子。在我方代表已表示堅持要在停戰條款中寫進禁止修建新機場和修復老機
場的內容之後,華盛頓還指示他們在這個問題上作出讓步。當時,由於我們
的轟炸,在整個北朝鮮已經不存在一個可供作戰使用的機場了。如果沒有上
述限制,共產黨人就能夠將其戰鬥機從滿洲調至北朝鮮(停戰協定一簽定,
他們立即就這樣做了)。這樣,他們便能打擊南朝鮮的深遠後方。華盛頓的
這一命令實在讓人有苦難言。

華盛頓還命令我們改變自己的如下立場(其理由是蘇聯沒有參戰),即
反對蘇聯象波蘭、捷克斯洛伐克和其他一些國家一樣作為中立國監督委員會
成員的立常這場戰爭是蘇聯慫恿、挑起的,對方作戰的坦克、飛機、大炮也
是由蘇聯提供的。把這樣一個國家也算成是中立國實在是天下奇聞,因此我
們竭力反對將其作為中立國監督委員會的成員。可是,華盛頓命令我們僅僅
把蘇聯與朝鮮有一條共同邊界作為反對其擔任監督委員會成員國的理由。這
個態度上的變化肯定會使共產黨覺得我們承認了自己的軟弱無力。

另外,我並不認為由於舉行停戰談判就使我國人民喪失了什麼尊嚴。
我不相信我們國家的獨立遭到了任何損害,也不相信深深扎根於我們心中的
道德觀念、對上帝的信仰和為公理的最後勝利而獻身的精神已淡漠下來。

五十年前,曾經出現過這樣一個時期(許多人對這個時期至今仍記憶猶
新):在一個國家明確表示採取一項方針之後,即使軍隊土崩瓦解,人們也
不考慮進行談判。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一九一七年四月的尼維爾之戰和其
後十月份陸軍元帥道格拉斯·黑格爵士指揮的法蘭德之戰,使得千千萬萬個
英國、法國和德國的健兒們屍骨如山,血流成河。然而,不管為了何種原因,
獲得何種好處,付出這樣慘重的犧牲是否值得,歷史肯定是要提出疑問的。
這種極其重大的損失當時確曾使某些政界人物的頭腦變得清醒起來。但是,
那一年雖然有進行談判的好機會,他們卻缺乏應有的眼光和勇氣採取其他合
適的步驟,而繼續在那裡追求所謂「勝利」。結果,形成了軍事上的相持局
面,雙方的鮮血幾乎流失殆荊其實,稍有頭腦的人在當時都會採取行動停止
這場戰爭的。

勞埃德·喬治在視察前線之後說:「如果人民真能瞭解到實情,那麼戰
爭明天就會停止。可是,他們自然不瞭解也不可能瞭解實際情況。記者們是
不會報道的,新聞檢查也不會讓真相透露出來。戰場的情況令人毛骨悚然,
是人們精神上所不能忍受的。我感到我再也不能繼續幹這種流血的買賣了。」
(引自利昂。沃爾夫所著《在法蘭德戰撤一書。——作者)可是,幾乎在同一
時刻,英國政府卻正式要求美國派出五十萬青年歸英國指揮,進行「為期七
周的塹壕戰訓練——爾後到法國進行七天的測向洲練,再作為步兵投入戰
鬥。」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的領導人拒絕讓我們的青年人遭此厄運,沒有把
他們派到戰場上去當外國人的替死鬼。

他們堅決主張建立我們自己的不受協約國領導人隨意支配的軍隊。

此時,「全面勝利」的誘惑力在法蘭德仍然是那樣令人無法抗拒。直到
十萬條性命換得一小塊深不可測的泥潭的愚蠢行為震動了將軍和政客們之


後,直到蒼天有眼、讓冬季的大雪阻止了這一瘋狂的行為之後,這場大屠殺
才告結束。

然而,在朝鮮,一出現可以停止相互殺戮的機會,我國政府便立即表
示了歡迎的態度。

那種破壞聯合國採取集體行動而讓美國自己單干的企圖遭到了破產。
在實現停戰之際,在朝鮮派有戰鬥部隊的十六個盟國再次莊嚴聲明:如果對
方再度採取侵略行動,他們將決心迅速作出回答,而且,那時,他們的作戰
範圍就不一定局限於朝鮮半島了。

儘管我們失去了在朝鮮取得「全面勝利」的機會(如果在朝鮮真有過這
樣一個可以創造這類豐功偉績的機會),我們還是使國際共產主義遭到了有
史以來的第一次慘敗。

我們也證明了集體安全的方針的確是行之有效的。如果聯合國不是在
美國的領導之下迎頭痛擊了共產黨人的挑戰,那麼,它本來會變得分崩離析,
軟弱無力。

一九五一年四月,我在東京接任聯合國軍最高指揮職務之後,曾發表
過這樣一個談話:「我相信,在軍事史上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有如此眾多的
盟國這樣和諧地並肩戰鬥,而且相互間又這樣完全信任、尊重和合作的先例。
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這些部隊(聯合國軍)的參戰大大提高了聯合國軍的戰
鬥力。」最後,從純軍事的角度來看,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七月五日至九
月三十日),共產黨人向南朝鮮的突進遭到了抗擊並被阻止,侵略軍幾乎全
部被殲。從元旦開始的共產黨人的攻勢,在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即被迫停止。
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第二次撤出南朝鮮首都之後剛剛三周的時間,聯合國
軍便轉入了進攻。這次進攻,除受過幾次短時的挫折外,一直持續到侵略者
被統統趕出南朝鮮為止——只有一小塊很難防守的南朝鮮領土仍為敵軍占
領。但是,有一塊北朝鮮領土則為南朝鮮所控制,而且直到今天還在其控制
之下。

一九五一年五月,我作為聯合國軍司令和美國駐遠東部隊司令報告了
自己的如下分析判斷:敵人「再不會具有發動四月二十二日和五月十五日那
樣強大攻勢的能力了」。

大約在同一時間,我給第8 集團軍及其當時的司令范弗裡特將軍發出
了下面這封信:「我認為,歷史有一天很可能會這樣記錄:..這支軍隊向
最邪惡的勢力進行了挑戰,抗擊並擊退了這股勢力。

它一直威脅著人類爭取個人尊嚴和自由的長期鬥爭。我相信:很可能,
共產主義洪流的浪頭已被你們有力的雙臂和堅強的意志所粉碎,這股危險的
潮水..已開始消退。」我希望這就是歷史作出的評價。

第十章

已汲取的和未汲取的教訓——
——這些教訓對於我們尋求和平的意義如果不


認真地將自己在以往戰爭中汲取的教訓運用於解決今天的軍事問題,
那麼我們不厭其煩地談論這些教訓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我認為,最重要的


是,我們需要認真細緻地分析這些教訓,以避免以無法估量的代價重犯我們
曾經為之付出昂貴學費的錯誤。

有關朝鮮戰爭的重大錯誤之一是,我們習慣於將自己的戰略建立在分
析敵人企圖的基礎之上,而未能對我們所掌握的敵人的實力情況給予應有的
重視。儘管麥克阿瑟和他的支持者們知道,紅色中國完全能夠迅速採取在朝
鮮進行干預的威脅行動,但他們還是低估了中國人的這一威脅。而我們的錯
誤則在於,我們採取行動時依據了這樣一種理論,即認為當時「沒有一位神
志清醒的司令官」會向鴨綠江以南派兵作戰。

今天,我們在東南亞同日益增多的困難作鬥爭時,令人滿意的是,我
們似乎更重視我們知道敵人能夠於些什麼,而不是我們認為他們準備幹些什
麼。約翰遜總統曾經說過,他相信紅色中國說的話——而我們在朝鮮卻未能
做到這一點。因此,我深信我們的決策者十分清楚,如果紅色中國人的領導
下定了決心,那麼紅色中國人是能夠激怒我們與他們打仗的。他們的公開言
論已清楚地表明:他們對待人類生命的態度,甚至對待他們自己人民生命的
態度,與我們幾乎毫無相似之處。我沒有參預當前各項計劃的研究與制定。
但我相信,我們正在進行準備,以應付紅色中國動用其威脅力極大的力量的
可能性。只是當我聽到有影響的人物向我們擔保中國「不敢」採取這種或那
種行動時,我才感到不安。我相信,我們軍界的決策人再也不會由於錯誤地
判斷共產黨中國人的意圖而產生麻痺情緒了。

也許我們已經很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教訓,可是,還有一些其他的錯
誤至少我們的部分公民似乎還要執意堅持下去。在朝鮮戰爭期間,有些人認
為,以空軍來切斷已投入戰鬥的敵軍所有增援和補給,就可以創造截斷敵人
的奇跡。空軍並不能創造這種奇跡。這個事實本應更廣泛地為人們所接受,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曾在朝鮮參加過地面戰鬥的人都不會輕視我空軍在那
裡創造的業績。空軍不僅使我們免於災難,而且,如果沒有這支力量的支援,
聯合國軍是不可能完成其使命的。在越南,空中力量與地面作戰的成敗同樣
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但是,空中力量確實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可是,甚至
就連某些身居高位的人至今都還沒有認識到這一點。

這些局限性從未象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表現得那樣明顯。當時,德國人
不顧盟軍掌握著無可爭議的空中優勢,照樣利用少數幾個山口向自己在意大
利阿爾卑斯山以南的大約二十六個師提供補給達兩年之久,從而使這些師得
以維持下去。在朝鮮,我們實際上掌握著整個半島的制空權,但是,就連麥
克阿瑟本人也承認,我們無法依靠空中轟炸來孤立戰場或切斷對方的增援和
補給。在越南,迄今為止所發生的情況再次證明了這個教訓:轟炸之後,在
短短幾天之內,敵人的鐵路和橋樑就可修復並重新投入使用,滲透路線也未
被切斷。可是,我們至今仍然還可以聽到要求進行飽和轟炸的論調。這種論
調的支持者們堅持認為,飽和轟炸可以切斷越南北方與南方的聯繫。

我還懷疑,我們是否從朝鮮戰爭中汲取了更深一層的教訓,即除非協
議中帶有能夠在今後付諸實施的制裁條文,否則,與共產黨簽訂的各種協議
都毫無價值。在朝鮮進行的兩年的艱苦談判告訴我們:只有在履行協議明顯
對共產黨有利時,或者他們遭受報復的威脅十分明顯、不可忽視時,他們才
會履行協議。在東南亞,不論最終能與共產黨人達成何種協議,要將各種具
有約束力的制裁條文加進去肯定是極其困難的。然而,我們仍須做好必要時
推遲最終協定的簽訂、直到將這類條文寫進協定的準備。


我們在朝鮮得以避免的一個錯誤,是堅持在進行談判之前實現「全面
勝利」、「敵人的無條件投降」乃至「制止侵略行動」。可是,從當前四處可
以聽到的並且充斥各類公開刊物的許多口號來看,我不禁懷疑我們的公民是
否都已經懂得了有限戰爭的概念。一場有限戰爭並非只是一場尚未全面開展
的小規模戰爭。它是一種根據我國的利益和現時的實力對各種目標作出具體
規定的戰爭。「無限」的戰爭,亦即除「勝利」之外沒有明確規定地理、政
治和軍事目標的戰爭,可能會無限制地升級,就像那些取得一個勝利之後還
需要贏得另一個勝利來保障前一個勝利的戰爭一樣。堅決要求全力以赴地打
贏戰爭聽起來可能很有大丈夫氣概,「捍衛自由」的號召也可能像救世主的
福音一樣會使我們的熱血沸騰。可是,在今天這種時代,一場全面戰爭的結
局是不可想像的。它很可能意昧著數千年文明的毀滅,連一個能慶祝勝利的
人都不能倖存下來。

我們在確定軍事目標時,首先需要認識到,世界上大多數最基本的令
人苦惱的問題是並不適宜用純軍事的辦法來解決的。我們與那些嘲弄人的尊
嚴、否認個人自由的意識形態之間的衝突,必須通過政治、經濟、軍事諸方
面的共同努力來尋求解決辦法。這個世界不可能平靜、安定下來,因為占世
界總人口不到三分之一的人過著相當豪華舒適的生活,而另外三分之二的人
僅僅只知道貧困、骯髒和幻想。

因此,我們確定對外政策的目標必須考慮到這些基本的現實,而且必
須明確地闡述這些目標,以免使這些目標成為隱藏我們自私和唯利是圖的目
的的十足戰爭叫囂。譬如,我很懷疑某些政府官員所說的這樣的話:我們進
行越南戰爭的目標還是表裡如一的,即使存在著外交上很少有誠實可言或者
難得赤誠相見這樣明顯的現象。約翰遜總統所闡述的目標,亦即本書(一九
六七年一月)所列舉的他的目標,在我看來似乎不存在模稜兩可、閃爍其詞
之處,而且,這些目標也是我國政府在不與對方妥協的情況下能夠體面地達
成的目標。但是,對於一些掌權的和有影響的其他人士的辯解,即我們在越
南的戰爭目的毫無利己之心,只是一心要保證那裡的人民獲得「選擇他們自
己政府的自由」,我是很懷疑的。不久前,艾森豪威爾總統將越南的喪失引
述為「失去了寶貴的錫礦以及大量的橡膠、稻米供應」。

也許人們可以認為,正是這些東西,而不是「自由」,才是某些人的眼
睛死死盯著的真正目標。那些說我們的目的是「要使河內停止侵略行徑」的
人忽視了這樣一個事實,即沒有北京的支持與補給,河內是不能長久堅持下
去的。

如果我們相信關於我們目標的後一種說法,實際上就等於認為,我們
的目的是迫使河內和北京不僅要停止支持武裝入侵和顛覆越南的行動,而且
要停止支持武裝入侵和顛覆老撾、柬埔寨、泰國、緬甸的行動。根據東南亞
條約,美國對所有這些國家都承擔有義務。這樣,美國自然就得要麼公開地,
要麼通過秘密的外交途徑向共產黨中國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他們停止支持活
動。對於向紅色中國提出最後通牒的任何辦法是否明智,我是深表懷疑的。
我相信,目前的中國領導人會拒絕以任何方式向他們提出的任何最後通牒。
如果我們被迫擴大軍事行動,以挫敗旨在推翻東南亞條約保護之下的其他東
南亞國家的侵略陰謀,那麼我相信,我們就會認為有必要大大增加派往那裡
的軍隊。以我之見,如不使用戰術核武器,那無論我們向那裡派出多麼大的
我們自認為能滿足需要的兵力都仍將證明是不敷使用的。而如果使用戰術核


武器,後果如何就只能憑主觀推斷了。最後,我認為,除非某個敵人首先使
用核武器打擊我們的國土或軍隊,否則,使用這種武器打擊敵工業中心和人
口中心將會引起自由世界輿論的極大反感,很可能使我們處於眾叛親離、孤
立無援的敵對世界中。

因此,我們應該自己決定我們世界政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應該仔
細地規定這些目標的具體內容,保證這些目標符合我國的根本利益,保證這
些目標的實現沒有超出我們的能力。我們的資源並不是取之不勁用之不竭
的。

為了追求一些模糊不清、無法實現的目標而將我們的資源消耗殆盡,
可能會使我們無力對付最終的考驗。我感到,這種考驗確實在向我們迫近。

至於我們在越南的直接目的,阿瑟·戈德堡大使一九六六年九月向聯
合國大會所作的扼要闡述是很有權威性的,可能說的完全是真話。這些目的
是:我們並不謀求在越南建立永久性軍事基地,也不謀求在亞洲建立一個「勢
力範圍」;我們並不謀求北越政府的無條件投降或將其推翻;我們不排斥「任
何一部分南越人民」和平地參與關係到他們國家未來的事務;我們隨時準備
在一九五四年和一九六二年日內瓦協議的基礎上通過談判解決問題。美國願
意,他說,將越南統一問題留待雙方人民「自由選擇」,並願意接受選擇的
結果,最後,還準備在得到對方私下的或通過其他方式所作出的如下保證之
後停止對北越的一切轟炸。

這一保證應當是迅速採取使戰爭逐步降級的相應行動。如果北越能同
意一個從南越分階段撤出一切外來軍隊(美國和北越的軍隊)的計劃,那麼美
國將同意在聯合國或其他機構監督之下進行這種撤軍。這些目標看來雖不能
立即實現,但與確保我們對該地區錫、橡膠和稻米的控制的目標卻是不一樣
的。因此,這些目標與我國人民在世界面前長期保持的道德形象,與我們長
遠的根本利益要一致得多。

我們總的世界目標,即那些明顯屬於我國根本利益範圍之內的目標,
則更有待於研究討論。不過,我認為有一些目標是明確的。它們包括以下各
點,但並不僅限於以下幾點:1.防止鐵幕之外的西歐落入克里姆林宮手中。

2.防止西半球出現一個受克里姆林宮操縱的政府(由於古巴已為克裡
姆林宮操縱,這一目標已暫時被我們忘記,但畢竟還是我們的一個目標)。
3.堅持我們在遠東的前沿防線,即日本列島、南朝鮮、琉球群島、福
摩薩、菲律賓群島一線(其中應包括東南亞全部還是一部,依我看,還是一
個有待探討的問題)。
4.繼續支持在聯合國憲章原則指導下的聯合國,尤其是因為聯合國憲
章序言中有這樣的諾言:「拯救子孫後代於戰爭的苦難..」(許多美國人可
能不同意將此點作為屬於我國根本利益範圍之內的目標。但是,這一目標是
應當在我國根本利益範圍之內的。)按我的想法,從戰爭的苦難中拯救我們
的孩子和他們的下一代這個目標,不僅符合美國人民的根本利益,而且符合
全世界人民的根本利益。發動戰爭,例如故意挑起一場核戰爭,決不是拯救
他們的辦法。在我看來,聯合國憲章前言中的這句話確實提出了聯合國最根
本的目的。
從羅馬帝國稱雄的時代到現在這兩千年的歷史時期中,歐洲人民由於
戰禍而不時地被浸泡在血泊之中。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戰爭變得日趨殘酷,
使得更加廣大的地區淪為一片片荒原。現在,人們已掌握了毀滅性的破壞手


段,如果進行一場新的世界戰爭,人們所付出的血的代價,人類價值喪失的
程度,都將超出我們的想像。

這種有可能發生的災難雖令人恐怖,但還是應當相信,政治家們將會
以他們的聰明才智找到防止這種災難的辦法。我們不能允許眼前的障礙和可
以預見到的困難(當然還包括人類對極力的貪求)破壞或削弱為避免不堪設想
的後果而共同採取的行動。如果不考慮固有的道義方面的因素,那麼,與這
一目標的利害關係沒有哪個國家集團能夠超過西歐人民和美國人民,也沒有
哪個國家集團能比他們更需要實現這一目標。這是因為:歐洲長期因戰爭而
飽受死亡和破壞之苦;美國與這些歐洲國家有相同的文化和經濟利益;二者
高度發展的社會、經濟和文化結構都極易遭受破壞。

越南問題是對政治家們的智慧和勇氣進行考驗的核心問題。正如解決
德國問題和朝鮮問題時一樣,我們將面臨一些重大抉擇。這些抉擇對我國人
民的精神和意志將是一個考驗。我認為,眾多的美國人民充滿了可以給任何
國家以精神力量的活力和正義感。我相信他們能夠經受住這種考驗。

我堅信,我們的西方文明是根據某些崇高的雖則令人費解的目的在這
個星球上逐步發展起來的。我認為,這個目的並不要求美國人民在地球上比
較不幸的人民中間充當救世主,而是要求他們在充分認識我們的局限性,對
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以及無意將我們的制度和生活方式強加於他人的前提
下,作為不幸的人民堅強勇敢、胸懷寬廣的夥伴。我們的物質力量加上我們
的精神力量,足以使我們實現這一祟高的目的,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我們
必須發擇聰明才智,擔負起我們的責任。

至於在當前,我認為沒有比維護我們的自由更崇高的責任了。這要求
我們必須節約使用自己的力量而不能讓其自白浪費,以便我們在面臨最大的
考驗時能使用這些力量。但是,空談目的是毫無價值的。目的必須轉換成具
體、實際的政治目標。這些目標應當像我在前面指出的那樣與國家的根本利
益保持一致,應當從屬於國家的根本利益。

坦率地說,我們在東南亞確定的目標是否與此相符,我是表示懷疑的。
像我這樣一個公民,接觸不到政府的高級情報,當然也就不可能斷然消除這
種懷疑。然而,在我們這樣的政治制度下,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所能瞭解
的情況對我們面臨的對外政策進行評論,提出自己懇摯的意見,並對不久前
華盛頓宣佈的關於東南亞問題的許多錯誤估計保持清醒的頭腦。

這是每個公民的責任。

我已說過,我根本不相信我們在東南亞的政治目標與國家利益是真正
一致的。這些政治目標就像我們的政府官員提出的那些目標一樣,面面俱到、
空洞無物而且含混不清。但是,我認為,我們的注意力不應過多地放在這些
表裡不一的言辭中,相反,我們現在應當問一問自己:在這場無休止的衝突
中,我們是不是過度地消耗了自己的政治、經濟和軍事資源,削弱了自己的
力量,以至當需要在世界上其他更關鍵的地區應付新的挑戰時我們會感到十
分虛弱。因為,今後肯定還會出現與我國真正的利益關係更大的威脅。

如果我們能想出節約力量的良策以防備有一天會出現這些威脅,那我
對美國的未來,對我們的領導應付這些威脅的能力,以及對我們武裝力量全
力支持這種領導的能力將充滿信心。

朝鮮戰爭大事記


[[一九五0年]]
六月二十五日\\北朝鮮人民軍大舉入侵南朝鮮。
六月二十八日\\北朝鮮人民軍奪佔大韓民國首都漢城。
七月五日\\史密斯特遣部隊在烏山附近首次與共軍接觸。
七月二十日\\聯合國軍放棄大田。
七月三十一日\\晉州落入北朝鮮人民軍手中。沃爾頓·沃克將軍宣佈:

「決不後退了!」
八月一日\\聯合國軍進入釜山環形防禦圈。
八月六日至八日\\麥克阿瑟將軍在東京與艾夫裡爾·哈里曼以及諾斯

塔德、阿爾蒙德和李奇微將軍商議仁川登陸問題。
九月十五日\\仁川登陸。聯合國軍奪占仁川港和港口附近島嶼。
九月十八日\\聯合國軍奪占金浦機場。
九月二十二日\\沃克所屬部隊由釜山環形防禦圈出擊。
九月二十七日\\北進聯合國軍與南下聯合國軍於水原附近會合。
九月二十八日\\聯合國軍收復漢城。
九月三十日\\南朝鮮第3 師越過三八線。
十月七日至九日\\美軍第1 騎兵師越過三八線。
十月十一日\\南朝鮮第3 師佔領元山。
十月十九日\\第8 集團軍佔領北朝鮮首都平壤。
十月二十四日\\麥克阿瑟指示其所屬司令官率所有部隊以盡可能快的

速度向前推進。他將除南朝鮮軍隊以外其他聯合國軍不許向前推進的禁令置
於腦後。
十月二十六日\\南朝鮮第3 軍第6 師抵達鴨綠江。南朝鮮第1 軍第26

團於水洞抓獲中國俘虜。
十月二十七日至三十一日\\中國發動第一階段攻勢。
十月二十七日\\南朝鮮第6 師第7 團在鴨綠江附近遭強大中國軍隊的

沉重打擊。
十月三十日\\美軍第24 師先遣分隊進抵鴨綠江四十英里範圍之內。
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二日\\強大的中國軍隊在雲山進攻第8 集團軍,

迫使其撤過清川江。
十一月六日\\麥克阿瑟提醒參謀長聯席會議,中國軍隊跨過鴨綠江的

行動「使我之所屬部隊有被徹底消滅的危險。」
十一月二十三日\\感恩節
十一月二十四日\\麥克阿瑟由東京飛往朝鮮,發出向鴨綠江發動大規

模強攻的信號。他宣佈:「中國人尚未進入朝鮮。」美7 師第17 團進抵鴨綠

江畔的惠山鎮。第8 集團軍開始向鴨綠江挺進。
十一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九日\\中國發動第二階段攻勢。
十一月二十五日\\位於朝鮮中央、德川附近的韓國第2 軍為中國之進

攻所擊潰。
十一月二十六日\\二十萬中國軍隊進攻位於清川江以北的第8 集團軍,
使其遭受重大傷亡。
十一月二十七日\\美軍第24 師、第25 師和第2 師撤過清川江。第8


集團軍開始撤退。中共軍進攻位於長律水庫西側之第1 陸戰師和位於水庫東

側之美7 師所屬部隊。
十二月五日\\第8 集團軍放棄平壤。
十二月九日\\第1 陸戰師完成十一月二十七日開始的突圍行動。
十二月十一日\\美軍第1 陸戰師和第7 師撤至興南環形防線內。
十二月十五日\\第8 集團軍和南朝鮮軍隊撤至三八線以南。
十二月二十三日\\沃克將軍死於吉普車事故。李奇微被指定接替其指

揮。
十二月二十四日\\第10 軍完成撤離興南灘頭陣地和北朝鮮的行動。
十二月二十六日\\李奇微將軍正式擔任第8 集團軍司令。
十二月三十一日至一月五日\\中國發動第三階段攻勢。
[[一九五一年]]一月三日至四日\\聯合國軍撤出漢城,撤至平澤、原

州、三陟一線並進行整編。
一月七日\\為重新與中共軍隊建立接觸,第8 集團軍向北部發起強大
的試探性進攻。
一月十五日\\一支加強的團戰鬥隊實施偵察行動即「狼狗行動」,在烏
山附近與敵重新建立接觸。
一月二十五日\\第8 集團軍和南朝鮮軍採取攻勢行動。第1 和第9 軍
向漢江北進,「霹雷行動」開始。

一月三十一日至二月十七日\\美第2 師投入激戰。其第23 團戰鬥隊及
其加強的蒙克拉爾法國營在磔平裡粉碎中共軍隊五個師的進攻,中共軍隊攻
勢突然終止。

二月五日\\美第10 軍之進攻,即「圍捕行動」於東線開始。
二月十一日至十七日\\中國發動第四階段攻勢,主攻方向為美第2 師

防禦地段。
二月二十日\\「屠夫行動」,即美第9 軍和第10 軍發動的一次總攻開始。
二月二十八日\\敵軍在漢江以南最後之抵抗行動陷於瓦解。
三月七日\\在中部和東部地帶,「撕裂者行動」開始,第9 和第10 軍

越過漢江。
三月十四日至十五日\\第8 集團軍重新奪占漢城。
三月三十一日\\聯合國軍進抵「愛達荷線」,奪取全部地理目標。
四月五日\\向「堪薩斯線」全面出擊的「狂暴行動」開始。
四月十一日\\麥克阿瑟將軍被免除最高司令官職務,李奇微將軍被指

定接替其職務。
四月十四日\\范弗裡特將軍就任第8 集團軍司令。聯合國軍所有部隊

進抵「堪薩斯線」。
四月十九日\\美第1 軍和第9 軍進抵「猶他線」。
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中國發動第五階段攻勢的第一次進攻。
四月三十日\\在撤至新防線後,聯合國軍將中國之攻勢阻於漢城和漢

江以北地區。
五月十六日至二十三日\\中國發動第五階段攻勢的第二次亦即最後一

次進攻。
五月二十日\\中國的攻勢遭到阻止。聯合國軍恢復攻勢。
五月三十日\\第8 集團軍再次進抵「堪薩斯線」。


六月一日\\第1 和第9 軍所屬部隊向「懷俄明線」挺進,「打樁機行動」
開始。

六月十五日\\奪取了「打樁機行動」所規定之地形目標。

六月二十三日\\蘇聯副外長馬立克建議停火。

六月三十日\\奉華盛頓之命令,李奇微將軍向中國人廣播說聯合國軍
準備討論停戰問題。

七月十日\\聯合國軍和共產黨之間的談判在開城開始。

八月十日\\共產黨人要求對在開城附近發生的所謂伏擊事件表示道
歉。要求為我拒絕。

八月二十二日\\共產黨人要求我對「空襲」事件表示認罪道歉。要求
遭拒絕後談判中斷。

八月三十一日\\第1 陸戰師在「大缽」地區發起攻擊。

九月二日\\美第2 師向「傷心嶺」和「血嶺」發起進攻。

九月三日\\陸戰隊和第2 師抵達最初目標。

九月十八日\\陸戰隊向「大缽」以北之照陽河挺進。

十月十二日\\第9 軍向「詹姆斯敦線」挺進。

十月十五日\\美第2 師奪占「傷心嶺」。

十月二十五日\\在聯絡官之間進行為期兩周的商議之後,停戰談判重
新恢復。

十一月十二日\\李奇微命令范弗裡特停止攻勢,開始實施積極的防禦。
實施「滅鼠者行動」。

[[一九五二年]]一月一日\\對共產黨陣地的炮擊戰和空襲戰開始,持
續整一個月。

一月至四月\\開始進行戰俘甄別時,戰俘營中發生騷亂。

五月七日\\巨濟島戰俘營中的戰俘將多德將軍扣作人質。

五月十一日\\多德將軍獲釋。

五月十二日\\李奇微將軍離任,前往駐歐盟軍最高司令部接替艾森豪
威爾將軍的職務,擔任北約組織武裝部隊最高司令。克拉克將軍擔任聯合國
軍總司令(與日本簽訂條約後,執行佔領任務的盟軍最高司令一職不復存
在)。

六月六日\\為佔領十一個巡邏基地,開始了「回擊行動」。

六月十四日\\「回擊行動」的全部目標均由第45 師佔領。

十二月\\峰巖島戰俘的越獄行動被鎮壓。

[[一九五三年]]二月\\范弗裡特將軍退役回國。馬克斯韋爾·泰勒將
軍奉命指揮第8 集團軍。

三月二十五日\\中國奪占警戒陣地266 高地。五個警戒陣地。

五月二十九日\\中國人佔領三個警戒陣地。

六月十日\\中國人開始向金城附近的南朝鮮第2 軍發起進攻。

六月十六日\\南朝鮮第2 軍被壓回到新的主要抵抗線,大約向南後退
了四千碼。

六月十五日至三十日\\中國人向美第1 軍防區實施進攻,攻佔兩處警
戒陣地。

七月十三日\\中國發起最後的攻勢,以三個師進攻第9 軍右翼,以一
個師進攻南朝鮮第2 軍左翼。


七月十九日\\板門店雙方談判代表在所有問題上達成協議。
七月二十日\\由美第9 軍和南朝鮮第2 軍沿金城江南岸建立起新的防
線。
七月二十七日\\停火協定簽字,為時三年的衝突結束。

附錄

1.麥克萊倫和麥克阿瑟
麥克萊倫與麥克阿瑟差別很大,即使一時的興趣也大不一樣。他們基
本上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但是,他們的經歷卻有許多極其相似的地方。兩
人都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麥克萊倫在班裡(1846 年)名列第二,麥克阿瑟
則居全班之首(1903 年)。二者都出身陸軍工兵,都很早就獲得了很高的軍
銜。其中的一位長期公開抱有政治野心。另一位雖拒不承認自已有政治野心,
但卻多次表露過這種野心。兩人都得到過企圖利用他們為自己政治目的服務
的有影響的政界人物強有力的支持。麥克萊倫在被解除軍職兩年之後參加了
總統競眩麥克阿瑟則在被解除職務的兩年之前公開聲明:他並不想「積極爭
取或垂涎任何官職..」但是,「如果因為害怕危險和害怕承擔責任便不敢
擔任美國人民可能要求他擔任的任何公職」,那他「將違背」自己的「全部
道德準則」。雖然麥克萊倫渴望總統職務,麥克阿瑟也未嘗不想為此而進行
一番努力,但這兩個人均未獲得這種機會。特朗布爾·希金斯寫道:
與前者一樣,後者「已經把為個人贏得聲望、使自己成為一個處於戰爭狀態
的國家中愛國主義的化身當成了他作為一位現役將軍的職責」。

2.麥克阿瑟將軍被解職之後我與他會見情況的註釋1
四月十二日中午,
我正在赴東京的途中。我前往東京
是為了與麥克阿瑟將軍舉行一次預備性會議。我從羽田機場直接前往
他的官郟他立刻以最高的禮遇接待了我。當時,我懷著人類好奇的天性想看
看他在自己的高級職務被徹底解除之後情緒上有些什麼變化。然而,他依然
如故,對即將接替他職務的我表現得泰然自若、溫文爾雅、至善至親、熱情
相助。他含蓄地提到了自己被突然解職一事,但是他的口氣中毫無傷心或怨
恨的情緒。他是那樣鎮定地、毫不震驚地承受了這種打擊,這對於一位處於
自己事業顛峰的職業軍人來說無疑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我當時就想,這件
事很能體現這位偉大人物的達觀性格。

1引自《士兵》第223 頁,馬修·李奇微對哈羅德·馬丁的談話,1956
年,哈圖與兄弟出版社出版。——作者3.一九五一年四月三十日給美國駐
遠東空軍司令指示信摘錄..二、您之主要任務:1.實施空戰:(1)保持朝
鮮與周圍海域上空的空中優勢。
(2)為在朝鮮的聯合國軍部隊提供一般性空中支援,包括:1)向地面部
隊提供近距離空中支援。
2)實施遮斷任務,包括實施孤立戰場的任務。


3)空運物資、部隊並實施空中後送任務。

(3)協助保障
遠東司令部的安全及在朝鮮的聯合國軍部隊的安全,包括保障該戰區
內空中交通的安全。

(4)向遠東司令部及其所屬部隊和設施提供對空防禦。
(5)按駐遠東部隊總司令指示組織空中支援..2.按駐遠東部隊總司
令指示做好實施空降作戰的準備。

不得摧毀位於北朝鮮鴨綠江附近的水電設施。

我部若在朝鮮以外地區遭受空襲或海上攻擊時,應採取迅速而勇猛的

行動實行自衛。但是,對中國大陸、滿洲和蘇聯境內的目標採取的首次報復
行動,只有接到我的命令方可實施。事先未經我之明確許可,您部任何單位
不得越過韓滿或韓蘇邊界。

4.一九五一年四月三十日給遠東海軍司令指示信摘錄
…… 

二、您之主要任務:

1. 實施海上作戰:
(1)保持在遠東戰區的制海權。
(2)為日本以及遠東部隊總司令、聯合國軍總司令控制下的其他地區提
供海上防禦。
(3)保持對朝鮮的海上封鎖。
(4)為第8 集團軍和遠東空軍在朝鮮的作戰行動提供海上支援。
(5)保障遠東戰區內公海上的航行安全。
2.保護福摩薩和佩斯卡多爾列島(即我澎湖列島——譯注)不受中共之
入侵或進攻,同時,亦應保證福摩薩不被中國國民黨作為反攻中國大陸之基
地。
對各軍種均適用的基本規定與給第8 集團軍司令指示信中所說的內容
大致相同。

5.一九五三年六月六日至六月十九日間艾森豪威爾總統致李承晚總統
信件稿錄
「……「現在,這一時刻已經到來,」艾森豪威爾總統寫道,「我們必須決
定是繼續通過戰爭來爭取朝鮮的統一呢,還是以政治和其他方法來實現這一
目標。」

「…… 

「我深信..美國和大韓民國都需要接受停戰。我們沒有理由拖延這場
戰爭,在一心希望通過武力來實現朝鮮統一的過程中,這場戰爭給我們帶來
了深重的災難。」「統一朝鮮是美國不止一次承擔過義務的一項目標。從美國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歷次宣言,從美國接受聯合國就朝鮮問題而闡述的各
項原則這一事實,都說明美國承擔了這項義務。不幸的是,朝鮮並不是第二
次世界大戰後唯一遭受分裂的國家。我們仍決心為所有這樣遭受分裂的國家
取得政治上的聯合而發揮自已的作用。但是,我們並不打算將戰爭作為一種
工具來實現我們所致力的並確信合理的世界範圍的政治解決..「..「美
國決不會放棄以一切和平手段為實現朝鮮統一面進行努力..」6.,一九五
五年七月一日李奇微將軍退役之際收到的馬歇爾將軍的電報弗吉尼亞州梅耶
堡李奇微將軍收親愛的李奇微:願上帝保佑您新的事業順利。祝您、珍妮和


兒子諸事如意、生活愉快。

對體現您高度作戰指揮藝術和領導能力的這段光輝軍事生涯,我表示
正式的祝賀。您值得引以為榮的事跡甚多。但是,最值得自豪的是您指揮的
軍向波羅的海的突擊行動,是您在朝鮮指揮作戰的光輝業績。

馬歇爾

7.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六日由當時為中校(現為少將)的保羅·史密斯
傳遞的、我繪范弗裡特將軍的信件摘錄
「…… 

「第二點想法,亦僅供參考。我想,是否派一名將級軍官去會見莫西奧
大使,說服他在除庫爾特將軍(由我指定負責與李總統聯繫的聯絡官。——
作者)外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大體上將下列各點轉告李總統:『您的
主要問題是保證在您的軍隊中建立起得力的領導。你們從國防部長起,沒有
一級領導是得力的。這一點已清楚地為您的主力部趴在戰鬥中屢遭失敗的事
實所證明。

『這是您在軍事方面首要的和基本的責任。在您建立起這種得力的領導
之前,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期望您的部隊作戰水平會有所提高,也沒有什麼理
由可以指望他們的聯合國軍戰友對他們的信心會有所增加。

『在您建立起這種得力的領導並顯示出這種領導的價值之前,將不存在
進一步商談美國裝備更多的部隊的問題。如果再為您裝備部隊,那麼將是對
緊缺裝備的一種犯罪性浪費。因為,您戰場上的部隊還繼續在毫無道理地拋
棄許多重要的裝備器材。』」關於向范弗裡特將軍提出的這項建議,我還補充
了這樣的注意事項:「此事您應十分周密地加以考慮。因為,我認為這件事
有一定的危險性。其危險就在於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即這樣做即使不會毀
滅至少也會削弱南朝鮮部隊現有的這點自信心。這樣,他們的仗就有可能打
得更加糟糕。」---------



<<朝鮮戰爭——李奇微回憶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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