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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麗絲.萊辛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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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

謝天振

在人類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的前夕,我們向廣大外國文學的愛好者奉
獻上一套介紹當代外國文學精品的嶄新叢書--「月桂樹譯叢」。

1827 年,德國大文豪歌德在讀了中國明代的一部小說《好逑傳》後突
然感悟到:「我愈來愈深信,詩(Poesie,概言文學--引者)是人類的共同
財富,它隨時隨地由成百上千的人所創造出來..民族文學在當今已沒有很
大意義,世界文學的時代即將來臨,而我們每個人現在就應該出力,加快這
一時代的到來..」

如果說,在一百七十多年前的當時,歌德所說的「世界文學的時代」
還只是一個比較模糊和抽像的憧憬的話,那麼今天,對於經歷了十多年改革
開放洗禮的中國人民來說,隨著我們國家日益向世界敞開大門,隨著中外文
化交流的日益頻繁,我們不能不深深感佩一百五十多年前馬克思、恩格斯在
《共產黨宣言》中所作的英明預言:「資產階級,由於開拓了世界市場,使
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
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
所代替了。物質的生產是如此,精神的生產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
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於是由許多種民族
的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

事實上,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人類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隨著交
通工具、通訊工具的現代化,隨著電腦網絡的日益普及,人類確實已經置身
於一個世界文學的時代了。

今天,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發生的任何一個重大文學事件,無論是
一位作家的獲獎,還是一部作品所引起的轟動,有關它的信息可以在頃刻之
間傳遍全球,為世界各國人民所知曉。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的讀者理所當
然地希望更快、更好、更充分地享受我們「人類共同的財富」--世界文學。

「月桂樹譯叢」就是為適應當代人們快速的生活節奏,為從當代世界浩
如煙海的文學作品中擷取優秀的有代表性的作品並把它們及時譯介給我國讀
者而編輯的一套叢書。

月桂樹,是希臘神話中被尊為藝術守護神的阿波羅的聖樹,是崇高榮
譽的象徵,用它的樹枝編織而成的花冠--桂冠--是對詩人的最高榮譽和獎
賞。月桂樹的拉丁學名為Laurus,英、俄、德、法等語言中的「獲獎者」
一詞均由此詞衍生而來,如英語中的「獲獎者」一詞就是Lauroate。

我們把這套叢書命名為「月桂樹譯叢」,首先是為了突出這套叢書的高
品位特點:入選這套叢書的作品(或其作者)幾乎都獲得過各種各樣的獎項,
如本套叢書第一輯推出的《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故事》的作者英國女作家
萊辛在當代世界文壇享有很高的聲譽,是1997 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之
一,長篇小說《曼波之王的情歌》則獲得過美國的普利策獎,《南美洲方式》
獲得過俄羅斯的國家獎,《法蘭西遺囑》獲得龔古爾獎,《流浪的星星》是羅
諾多等多項獎獲得者勒克雷齊恩的力作。


其次,我們借用月桂樹樸實無華的形象強調這套叢書的另一個特點-
不高高在上,脫離大眾,而是具有較強的可讀性,容易為讀者大眾所接受:
入選這套叢書的作品一方面具有較高的藝術水準,另一方面又具有較強的可
讀性,所以都擁有廣大的讀者。《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的故事》和《南美洲
方式》所述故事與美國暢銷小說《廊橋遺夢》異曲同工,但它們對中年人的
感情危機的表現卻更為深刻,對中年人愛情的探索更富哲理,所以問世後不
斷再版,後者還被譯成十多種外文在國外出版,極受讀者歡迎;《受波之王
的情歌》和《美衾夢尋》問世後又被搬上銀幕,以其委婉動人的情節和優美
感人的藝術形象博得好評如潮..

最後,我們借用月桂樹這種原產於地中海地區、後引入我國並栽培於
我國東南沿海地區的植物,暗喻這套叢書的翻譯性質。這套叢書旨在譯介本
世紀後半葉、尤其是近一二十年以來當代國外優秀的文學作品。選題以小說
為主,兼及散文、戲劇和詩歌。

願我們的讀者能在「月桂樹」下度過他美好的閱讀時光!

自由女性、互文關係和翻譯(代序)

朵麗絲·萊辛(Dons Lessing)1919 年出生於波斯(現伊朗),父母親
為英國人,1925 年隨家人遷往南羅德西亞(現津巴布韋)。萊辛在首都索利
斯伯上學,十四歲輟學,之後不再接受正式教育,但她博覽群書充實自己。

萊辛1939 年和法蘭克·惠斯頓結婚,生一男一女,於1943 年離婚。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萊辛對政治產生濃厚興趣,參加一馬克思組織,與一來
自德國的難民葛提弗烈德·萊辛相識,並於1945 年結婚,誕下兒子彼德,
但婚姻關係維持不久,兩人於1949 年離婚,萊辛自此不再結婚。

萊辛離婚後攜子彼德離開羅德西亞前往英國定居,並於次年1950 年出
版第一部小說《青草高歌》(The Grass IsSinging),開始數十載的寫作生
涯。萊辛作品十分豐富,計有十數部長篇小說,七十多部短篇小說,兩部劇
本,一本詩集,多本論文集和回憶錄。

長篇小說包括兩組小說系列:《暴力下的孩子》(Children ofViolence,1952-1969)和《南船星座的老人星》(Conopus In Argos,.. 
1979-1983).. ,各有五部。另有兩部以筆名珍·薩姆斯(Jane Sommers)出版,
1984 年身份揭露時,引起傳媒極大的反響。作品中,最富盛名的則是《金
色的筆記本》(The Golden Notebooks,1962)。

萊辛的作品廣受學術界注視,早在1971 年現代語言學會(MLA)的年
會上已有專題研討會討論她的作品。1976 年出現了第一部以她的作品為題
的博士論文,1975 年狄·斯陵民創辦朵麗絲·萊辛專刊。到了7O 年代末,
在美國已有35 篇博士論文研討她的作品。

(有關資料取自Sprague,C:Reading Doris Lessing,Chapel Hill&London:the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1987,P79。按目前
電腦網絡上的資料,僅美、加兩地,與萊辛作品有關的博士論文,已超過60
篇。)


萊辛關心社會、政治問題,對人的問題--個人身份的認定和人的結合,
乃至人類的命運,尤其關心。她作品中的主題包括殖民主義、種族歧視、女
性主義、政治、戰爭、社會福利、醫療、教育、藝術、成長過程、精神分裂、
瘋狂、夢、宗教神秘思想等。她曾熱心研究馬克思主義,研習伊斯蘭教蘇非
(Sufi)教義,親身經歷榮格的心理治療,甚且親嘗數日不眠不食陷入狂亂
的滋味(見Ingersoll,E.G.(ed)Doris LessingConversations:Princeton:.. 
OntarioReview Press,1994,p49.)。20 世紀的重要政治運動和學術思想
如弗洛伊德、榮格心理學、馬克思主義、存在主義、神秘主義、社會生物學,
或多或少都反映在她的作品之中,但她極不喜歡評論者將她的作品分門別
類,歸為女性主義、榮格派等等(萊辛對評論家的反應,散見其訪問談話中。)。
她注重的是人類整體的問題,而不是分割片斷的世界(見Pickering,
JUnderstanding DorisLessing.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Press,1986,.. 
p6.).. 。她的小說種類繁多,有悲劇、社會寫實、寓言、神話、成長故事,也
有科幻小說,但一如她作品中的主題,她的小說技巧也不是一元化的,她不
喜歡兩分化(either/or)的創作形式,總是寫實中帶有幻想,現實中有夢
幻;清醒與狂亂難分,真實與夢境難辨。而對於她的一系列以大空為背景的
小說,她也不喜歡稱之為科幻小說(science fiction),而稱之為太空(spacefiction)小說。她之所以採用太空小說的技巧,是為了能夠更自由地探討
人性的問題(見Ingersoll,E.G.(ed)Dorus LessingConversations.Princeton:ontarloReview Press,1994,p107.).. 

萊辛的另一個特色是她總走在時代的前面,不論是種族隔離的問題,
女性的問題,還是夢、瘋狂、無意識的問題,以至核武器、地球的命運等等,
她的作品遠在人們熱烈地討論這些問題之前就早已反映了問題的種種。有論
者認為,她作品中預言的口吻是她最具創意的特質,她對地球的悲觀看法因
而尤為令人擔憂(見Whitt-aker,R.DorisLessing.London:Macmillan,
1988,p13.)。

本集收錄的14 篇短篇小說選自萊辛的《小說集》(Stories),1980 年
出版。這14 篇小說大多寫於五六十年代,屬於她較早期的作品,當中除了
《天堂裡的上帝之眼》(The Eve of God in Par-adise)和《危城紀買》
(Report on the ThreatenedCity).. ,主要都是講述女人和男人的故事。

作品的解讀和詮釋因人而異,不同的讀者有不同的詮釋本是自然之事。
萊辛最富盛名的長篇小說《金色的筆記本》,有人從中只看到了男女兩性之
間的爭鬥;有人只看到了政治的一面;也有人只看到了瘋狂這一主題(見萊
辛「The Golden Notebook」序言。)。這和盲人摸象的情況類似,每人只摸到
了象的一部分。而萊辛的作品不但主題多元,且寫作技巧變化多端,讀者要
摸索這種活力和動力兼具的「飛象」更是困難重重。

而文化背景不同的譯文讀者透過譯文如何探索這種異國「飛象」更是
一大問題。就譯者來說,能夠做到不把「飛象」翻譯成「飛牛」或「飛虎」
已不容易,譯文讀者要如何理解和詮釋,實非譯者所能主導。何況就如萊辛
所說,只有具有生命力的作品才能刺激讀者的思考和探討,而作品的生命力
在於其結構、形式和意圖。作品有如活生生的有機體,本不應解開,一旦解
開,作品出失去其刺激之處。但在跨語言、跨文化的翻譯中,讀者由於文化、
歷史、知識背景的差異,信息流失的情況可能較為嚴重,甚至容易產生歧解
或誤解。下面就萊辛這14 篇小說,選擇信息流失情況可能較為嚴重的幾個


問題,加以分析討論。

萊辛雖不喜歡自己的作品給標上女性主義的標籤,但女性的問題無疑
是她作品的重要主題之一。只是她討論的不只是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男性
的粗暴、不忠而已,她的作品也探討愛情的真義;女人與事業、家庭、婚姻
的關係,女人與女人以及女人與男人的關係,尤其是女性的成長和醒悟,以
及最終的「自由」。

近代歐洲自從法國大革命之後,人們追求自由和平等,但女性在法律
上獲得和男性平等的地位只是近年之事。歐美女性主義從歷史、社會、政治、
經濟、語言各種角度探討男女不平等的問題,提倡婦女解放運動。七十年代
的美國婦女運動分子將萊辛的作品,尤其是《金色的筆記本》視為婦女運動
的先驅。但萊辛說她雖絕不會不支持婦女運動,也十分理解婦解分子所採取
的激烈手段,但她的作品並不是婦解的號角(見萊辛「TheGolden Notebook」 
序言。)。換句話說,她探討的雖是女性的問題,但她的主人公並不嘶聲竭力
高呼女性的不平等地位,也不是和男性開戰。本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雖有遭
男人遺棄的怨婦(《男人間》),有遇人「不淑」的癡情女(《二奶》),有無故
遭人騷擾的婦人(《天台上的女人》),但也有讓男人神魂顛倒的貴婦人(《女
人》)和棄絕男人的女人(《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此外,故事中雖有遭
家人遺棄的老婦人(《老婦人和她的貓》),有遭小男孩強暴的老太太(《佛特
斯球太太》),有因家庭、子女、婚姻喪失創作力、甚至生命的婦人(《一個
男人和兩個女人》、《十九號房》),但也有最終勇敢表達自我的婦人(《愛的
習慣》),或自始至終都保持獨立自主的女性(《吾友茱蒂絲》)。在這些故事
中,有高高在上的男人,有朝三暮四的男人,也有暴跳如雷毫無涵養的男人,
但他們不一定都是站在女性敵對的位置上。女性固然身受種種壓力和苦惱,
男性何嘗不是,問題在於人人都想把自身的煩惱與創傷扔給對方(例如《我
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中的女主人公手中握著的心),誰也不會想到主動去
接取別人手中握著的心(煩惱與創傷)。有人認為《金色筆記本》中的男人
都十分可惡,萊辛則說他們都很好(terrific)。問題可能不在於好、壞那
麼簡單,分辨好壞也不是問題的重點,重要的是人在現實社會的壓力下如何
尋找自我,如何認定自己的身份(有別於妻子、母親、情婦),乃至如何走
出自我,找尋「自由」。而女性和男性也可合作無間,在創作上達至完美的
結合(《愛的習慣》中的男女街童)。

萊辛這些有關女性的問題、個人尋求自由的主題,也出現在她的許多
其他作品中,以及英國文學史上某些作家的作品之中,構成茱莉·克麗絲蒂
瓦(J.Kristiv-a)所說的「互文關係」。文本(text)可單指某一作品,
也可泛指一切文化結構。文本與文本之間構成千絲萬縷的關係,隱含了許多
信息,產生信息的空隙現象。例如,《十九號房》和《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
了》都出現了瘋女人:前者的女主人公蘇珊在鏡中看到的瘋女人和後者的女
主人公「我」在火車上看到的。這種「瘋狂」的主題在英國文學中並不罕見,
早如勃朗特的《簡愛》。而這也是文學批評上所謂的「他者」;人將自己投射
到無意識之中,兩者互動。蘇珊和鏡中的瘋女人,以及《我如何最終把心給
丟了》的「我」和火車上的瘋女人可以視為一個人的兩面。對具有英國文學
背景知識的讀者來說,這種關聯並不難理解。但讀者如缺乏此種互文關係的
知識,就無法掌握其中所隱含的意義。

至於有關女性的基本觀點,與萊辛的作品關係較明顯的英國文學史上


其他的女性作家有喬治·艾略特(George Elliot)、夏綠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e).. 、維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Woolf),尤其是伍爾夫。

女性主義按其基本理論可粗分兩種:男女同體主義(androgyny)與實
質主義(essentialism)。前者主張不管男性或女性,每個人的生理、心理
結構、語言都含有陰陽兩種成份,完美的人格在於兩性完美合作無間。後者
強調男女生理上實質的不同,以及為男性所主導的社會,甚至歷史,對女性
所造成的種種不公(參見周英雄,《小說·歷史·心理·人物》,台北:東大
圖書公司,1989,189--208 頁。)。就男女同體合作無間,以及女性爭取空
間、爭取機會表達自我這兩點來看,萊辛的作品即使不是一脈相承伍爾夫,
相似之處也是有跡可尋。

《愛的習慣》夫妻老少配,女主人公不論年齡、學養、社會地位、經
濟條件都和男主人公喬治有一大段距離,兩人的生活從新婚蜜月開始即出現
不調和。但另一方面,她在歌舞表演上,卻找到了她的另一半,兩人合作無
間,一男一女,或說半男半女,或說不男不女,兩人甚至男女角色對調,完
成美滿的演出。當然,這只是舞台上的演出,在現實生活中,兩人由於種種
的原因,並不能如伍爾夫筆下一同進入計程車的男女,讓觀者分割為二的心
頓然化為一體(伍爾夫原文的譯文是:毫無疑問,我一看到一男一女進入一
部計程車,我的心本來是分割為二的,這下顯然融合為一體。最明顯的原因
不外:男女合作是最自然不過的事。參見上注,199 頁。)。另外,在萊辛的
《一封未投郵的情書》中,女主角說,她大可告訴人家「我是藝術家,因此
是男女同體。」或是,「我在身體裡創造了個男人,和我的女人配對。」她在
偶然間見到情書中的假想情人之後,想像自已是一張帳篷、一塊天空、一個
房間、一池水、一個世界、一片空間,兩人共處其中,融為一體。而她第二
天的表演將再創藝術高峰,達到男女同體的最高境界。

男女同體並不是伍爾夫作品中男女關係的唯一看法,她的作品也反映
實質主義女性受屈的一面,例如《自己的房間》(ARoom of One's Own)當
中一篇《莎士比亞的妹妹》(Shakespeare's Sister).. ,敘述女性即使才華出
眾,在男性為主的社會裡,也沒有表現的機會和條件。而女性要想寫作,最
基本的條件是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和每年固定的收入。伍爾夫這個房間和固
定收入的觀念,在萊辛的作品中並不罕見,較為突出的是《十九號房》和《吾
友茱蒂絲》。《十九號房》的蘇珊在「媽媽的房間」有名無實地變成另一個家
庭起居室,以及在花園和整個房子給她越來越大的壓迫感之後,終於選擇了
一間又舊又髒的旅館房間,逃避外面世界的壓迫,也逃避自己心中的惡

魔(dlVil),以取得內心的平靜,但在房間的秘密被揭穿之後,竟賠
上了一條性命。相對來說,《吾文茱蒂絲》擁有自己的房子,每年有一筆固
定的收入,寫詩之外,也教書補貼家用。她不結婚,不但生活獨立,思想、
創作也都獨立,她那兩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老作家非但影響不了她,連他
們題贈的兩書架作品,她也翻都沒翻過。茱蒂絲,這位和《莎士比亞的妹妹》
中的妹妹同名的女性,有論者認為是現代女性的英雄,她找到了「自己的房
間」(見Gardiner,J.K.Rhys,stead ,.. Les-sing and the PorticsofEmpathy.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89,p99.).. 

《十九號房》的蘇珊婚前是廣告畫畫家,婚後懷孕之後為了家庭辭去
工作,成為專職的妻子和母親。表面上,她婚姻美滿,丈夫收入高,經濟條
件好,住宅豪華漂亮,子女健康活潑,她即使感到生活「無聊,秘密被揭發,


似乎也無足夠的理由自殺。她的死,引起許多的討論和詮釋。從現代女性主
義的觀點來看,蘇珊處身西方中產階級以男性為主的社會,在社會的約束之
下,死是必然的結果(見KnaPP,M..Doris Lessing.NewYork:Ungar,1984,.. 
P80.).. 。蘇珊的死固然和她經濟不獨立有關:她得每個星期伸手向丈夫要五
鎊支付旅館房間費用,也正因此才洩露了房間的秘密。此外,她最後打開煤
氣開關也是因為她丈夫向她承認不忠,甚至逼迫她捏造婚外情的故事所造成
的。但從另一個角度看,蘇珊的死也是必然的,是作者一早的安排。故事一
開始,作者就說「這是一個理智發揮不了作用的故事。」理智(intelligence)
是故事中羅林夫妻做人做事的原則,故事中一共出現了十數次,另有十數個
類似的詞語。在一個表面幾乎是完美的婚姻中,女主人公和花園中的魔鬼,
鏡子中的瘋女人鬥爭,最後投降自絕。這可以說是對現代分崩離析的社會的
一種反諷。但另一方面,這和萊辛的長篇小說《金色的筆記本》的主題不無
相似之處:個人經由瘋狂、神經崩潰之後,和他人溶合成一片,達到最終的
結合。只是蘇珊單獨崩潰,也沒有從瘋狂中解脫,獲得精神上的提升。套用
弗洛伊德的用語:死亡是慾望的最後目標

假如說《吾友茱蒂絲》的茱蒂絲是找到「自己房間」的自由女性,《十
九號房》的蘇珊無疑是找不到「房間」的不幸女性,並以昂貴的代價--生命,
消極地換取最終的自由。本集故事中的其他女性,也有經過漫長的心路歷程,
最終毅然與男人分手以尋求自立的女性(《二奶》),或摒棄女人標記,穿上
男裝宣佈「新生」的女性(《愛的習慣》)。而做得最徹底或最特別的則是《我
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的女主人公。這位女主人公經過兩次的婚姻,無數次
的「愛情」經驗之後,終於把心交給車廂裡一個遭男人遺棄、自怨自艾的瘋
女人。瘋女人滿心歡喜,而沒有了心的女主人公則感到「幸福」、「自由」。
她本來和《愛的習慣》中的喬治一樣,養成了愛的習慣,交往的男人連名字
都沒有,以字母、數字或其他符號代替。但她終於決定拋棄一個接一個的愛
的習慣而換取自由。只是沒有了心,是否就是自由?

自由的定義,和許許多多其他的詞語一樣,因人、因時、因地而異。
萊辛雖使用「自由女性」(free women).. ,相信也不是要向讀者交待什麼是自
由,而正如她自己所說,「自由女性」是個十分反諷的詞語(見萊辛「TheGolden Notebook」序言。)。

女性穿上男性化的衣服(《愛的習慣》),離開男人(《二奶》),甚至把
心丟了(《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這些是否就等於「自由」,相信萊辛並
沒有答案。但這不應是她作品的重點,重要的是女性追求自由的過程。而這
個過程所涉及的歷史、社會、個人心理因素,以及萊辛個人的藝術表現,則
是缺乏互文關係知識的讀者,尤其是譯文讀者,容易產生理解和詮釋困難之
處。一個詞語可能包涵一段歷史,反映一個文化。

「自由女性」所包涵的西方歷史和文化,經過翻譯後難免造成信息流失
的現象,但這也是翻譯的本質,在所難免。下面再舉數例,說明互文關係中
所隱含的信息,在跨文化翻譯上可能產生的流失情況。

在《天堂裡的上帝之眼》,故事中兩個英國人聽到德國醫生剋洛勒稱希
特勒為「竄發的雜種」(mollgrel upstart)時,心中湧起一股不自在的情
緒。「mongrdupstart」隱含了些什麼意義?兩個英國人為什麼會覺得不自
在?「mongrel」雖帶貶義,但有別於一般罵人的詞語,應是有所指。按未經
證實的傳言,希特勒具有猶太人的血統(見《大美百科全書》,台北:光復


書局,1990。),這應是那位德國醫生稱他為雜種的原因。但在戰爭結束不久
的德國,猶太人仍是個敏感的話題,而且兩個英國人各和猶太人有深厚的關
系:一個帶有猶太人血統;另一個的太太是猶太人。他們聽到那「雜種」的
稱呼,難免產生不自在之情。此外,根據記載,希特勒出身寒微,父親是私
生子,屬貧農階級,希特勒本人只完成中學學業。在注重階級地位的英國社
會,非出身名門或望族而成功的人,被貶為竄發(upstart),這含有濃厚的
社會意義。但在無皇室、社會階級區分不明顯的德國,兩個思想開放而前進
的英國人,聽到那位他們本來甚有好感的德國人,使用英國的社會階層標準
來形容希特勒,於是感到不安。

在《吾友茱蒂絲》中,作者描述茱蒂絲時,刻意描繪她穿上一件直身
連衣裙(dress)的情形,說她穿上那件衣服產生一種古典的形象,像希臘
(羅馬)女神黛安娜或山林仙女(nymPh)。黛安娜是野生生命之母兼保護人,
喜愛狩獵。山林仙女棲居在樹林、樹叢中,具有美麗的容貌,自由自在地在
樹林中追逐、歌唱、舞蹈。萊辛用希臘女神、仙女來比喻茱蒂絲穿上那件連
衣裙所產生的形象,除了證實她的美麗之外,還暗指她和女神、仙女相似之
處:自由自在、超俗、獨立。而那件寬寬鬆松的直身連衣裙更包涵無拘無束
的象徵意義,以及瀟灑脫凡的聯想意義:圖書中的希臘女神和仙女都身披直
身的寬鬆長袍。

最後再舉一例。在《愛的習慣》故事中,喬治生病時請芭比當他的看
護。他看到她照顧他,以及應對客人的舉止--冷淡、漠然,甚至有點懶洋洋
的美態:這種冷漠無情的舉止是顯示涵養的極端表現。喬治起初看了心中一
陣寒顫,但後來他看穿了,明白那不過是她模仿出來的,不論她的血統、出
身是什麼,她不會是她的舉止所代表的那個英國社會階層。英國人的性格一
般都較內向,而社會階層越高,涵養越好,舉止就越含蓄,感情越不外露,
幾至冷漠無情的程度。喬治是個新派藝術家,政治取向是工黨中間偏左,看
到藝比這種上流社會般的表現和具有高度涵養的舉止,感到的不是認同或欣
賞,而是心寒;在上面這三個例子中,從「竄發的雜種」一個詞語到聽者坐
立不安的反應;從一件寬鬆的連衣裙到旁觀者產生仙女自由自在的聯想;從
冷漠的舉止到觀察者心寒的感受,中間包涵了許多作品之間,以及文化結構
上的社會和歷史意義。

除了互文關係之外,作者使用語言的叛逆(subversive)策略,亦造
成翻譯的困難,產生信息流失的情況。下舉一例說明:

《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How I Finally,Lost MyHeart」),英語
「tolose one's heart」的慣用意思是「愛上(某人)」。萊辛捨棄習慣用法,
取其字面意義,即丟棄。慣用語(idiom)常用比喻的說法,包涵一個意象,
例如英語用「丟失」或「獻出」自己的心這一個意象來比喻愛上某一個人。
萊辛的女主人公丟失了自己的心,卻不是和對方擦出火花,獻上自己,快樂
地度過餘生,而是丟棄那充滿感情、怦怦跳動、活生生的心臟器宮,一了百
了。就翻譯來說,包涵意象的慣用語通常是一種兩難的情形:取意象則喪失
喻意;取喻意則喪失意象。在萊辛的這個故事中,「to lose one'sheart」既
然不是一種比喻的說法,翻譯其字面意義本不困難,但原文的叛逆意義則喪
失殆盡,產生另一種兩難的情形。

由互文關係和作者的語言叛逆策略,以及其他修辭方式所造成的信息
間隙,是理解上的一大障礙,對譯文讀者來說,情況可能更加嚴重。譯者常


採用各種策略將隱含的信息顯現,註解即是一種方法。但註解,尤其是腳注
或後注,容易分散讀者的閱讀集中力,減低興趣,故通常並不適合小說一類
的文藝作品。此外,要將一切不熟悉的概念,例如人名、地名、物名、事件
等等全部加注,也不切實際。本集譯文完全不採用腳注或後注,只將關鍵性
的重要隱含信息,採用插注的方式使之顯現。例如,在《天台上的女人》故
事中,史丹利--那位滿懷怒氣的工人,稱那個近乎赤裸地在天台上曬太陽的
女人為「葛黛娃夫人」(Lady Godiva).. ,並且說大廈中另一個女人不像葛黛
娃夫人,因為她會跟他們聊兩句,展露笑容。(「Not like,Lady Godiva,」said 
Stanley.「She cangive us a bit of a chat and smile.」.. )葛黛娃夫人、
天台上裸體的女人,以及展露笑容的女人三者之間有何關聯?葛黛娃夫人是
11 世紀的英國貴婦,相傳曾為了為民請願而裸體騎馬穿過市區,但不准百
姓窺視。《天台上的女人》中的女人,對那幾個男人的叫囂採取不理不睬的
態度,使得史丹利暴跳如雷。他將她比喻為葛黛娃夫人,兩者相似之處除了
裸體之外,還有冷淡的態度。而天台上女人的態度,以及史丹利的反應是故
事中的重要主題,因此譯者在處理葛黛娃夫人這一比喻時,將隱含的兩個相
似點--裸體和冷漠,加以顯現。(將「not like Lady Godiva」譯為「不像那
一位冷冰冰、赤裸裸的葛黛娃夫人」。)

互文關係的產生是語言的自然現象,但藝術性越高的作品,如文學作
品,作者常利用間接、隱含的方式創造特殊的效果,互文關係因而可能越復
雜。而文化色彩越濃的作品,在跨文化翻譯中信息間隙也越大。但小說翻譯,
畢竟不是註解作品,而解讀作品也是一種樂趣,讀者應享有解讀隱含信息的
樂趣,譯者不應一一加以註解,過於「越俎代皰」。

範文美

女人

兩位老紳士同時踏上旅館的露天平台。他們駐足、卻步,看來像是想
要轉身後退。

兩人的眼中起初都不由自主流露了詫異,甚至有點為難的神情。之後,
相互交換了一個正正式式,充滿怨惡而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故意轉身,彼
此以背相向。

他們環視露台,麻煩!陽光下的桌子只剩一張。兩人都僵硬地朝桌子
走去,各自拉了張椅子,坐下,打開報紙,高舉過眼,像張屏障。

一個漂亮的女侍應生悠悠然走過來。兩張報紙仍保持原樣。這邊,壽
茲先生從報紙的邊緣露臉點了杯溫酒;那邊,福斯特先生藏在報紙背後,叫
了杯茶,要加奶。

她送來了飲料,整齊地放在兩個相似的金屬盤上,兩道油印之牆都稍
稍放低了些。

福斯特上校,一對寶藍色的眼珠閃爍著挑逗而不安的神情,朝他的對
頭看了一眼,向她說道,天氣不錯。壽茲先生憐惜地說,這麼美好的黃昏,
如此漂亮的小姐卻不能出去玩玩,太可惜了。他看那英國人的眼神中顯露了
自滿之情,大概覺得自己打贏了這一仗。


但蘿莎,對兩者的問候,同樣僅僅報以一個可親但卻敷衍的微笑。她
慢條斯理走回去,倚著欄杆,懶洋洋地,背對著他們。

一手拿著張開的報紙,一手拌茶,或是一手端酒,都不方便。於是兩
人,先是壽茲,接著是上校,先後折起了報紙放在桌上。為了避免對望,兩
人都眺望群山,但視線卻被蘿莎擋了一部分。

蘿莎身穿白襯衫,露肩。黑裙上繫了一條小白圍裙,紅色的鞋子樣式
時髦。兩位老先生凝視的是她的肩膀。他們輕咳了一聲,手指敲敲桌子,然
後瞇起眼,傷感地欣賞遠山,之後,又凝望蘿莎。兩人的視線偶而幾乎相遇,
但都急速轉開。兩人既不能打架,那麼禮貌上理應交談。對,談話近在眉睫。

一個星期前,他們在同一個早上抵達旅館,分別住在一條長廊盡頭面
對面的房間中。

旅遊季節快過,旅館只有半滿。蘿莎於是有大量的時間全力照顧壽茲
先生的要求:大毛巾,不同大小的枕頭,一杯水。但走廊對面的鈴聲很快響
起。她道了個歉趕過去,福斯特上校也對房間的佈置不滿,嫌不夠舒服。她
還沒辦妥他的,那邊的鈴又響了。蘿莎在兩邊跑來跑去,一直忙到午餐時分,
但她不論是替福斯特上校調校閱讀燈,還是給壽茲先生送香煙,拿報紙,每
一次的態度莫不是全心全意,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怠慢。

那天下午,福斯特上校湊巧開了房門,清清楚楚看到了對面房間的情
形。蘿莎站在窗邊,一臉笑容,在他看來,那似是一種美麗的降服姿態。壽
茲先生伸長了手正要拉她的手肘,手卻突然放下,蹩緊眉頭,走過去氣呼呼
地把門關上,似乎門沒關上是上校的不對..上校痛入肺腑的嫉妒心理一下
就平伏了,他看到蘿莎從那房門走出,全無異樣,笑著和他道了安。

那天晚上,很晚了,走廊上傳來了快速的腳步聲。兩道門同時輕輕地
打開。蘿莎,正好走到他們中間,她先朝壽茲先生,然後朝上校,文靜地笑
了笑。她走過之後,那兩人輕蔑地互看了一眼,砰一聲關了門。

第二天,壽茲先生問她下班後要不要和他去坐纜車。很不巧,她已約
了別人。隔一天,福斯特先生也提出了相同的邀請。

終於,早先的事件再度重演。蘿莎半夜穿過走廊回房。兩道房門小心
翼翼地打開,出現兩張緊張的臉孔。這一次,她停了腳步,禮貌地笑了笑,
向他們道了晚安。之後,她打了個哈欠,只是輕輕的一個動作,但時間配合
得剛剛好。兩位老人心裡都感到安慰,都想到是對方引致的。壽茲先生認為
上校失禮得不像話,上校則覺得壽茲先生對蘿莎的態度,自大自滿得叫人惡
心。因此兩人都帶著各自的道理安心回床睡覺去了。

自那之後,大家常見到壽茲先生和一位駐顏有術、五十歲左右的寡婦
聊天。可惜她為了健康的理由,每天晚上9 點不得不回房,因此不能陪他跳
舞,如他所盼。福斯特上校則每天下午在咖啡座喝下午茶。那兒有位美麗動
人的女服務員,可能是蘿莎的姐姐。

在餐廳進餐時,兩位老先生彼此視而不見;在馬路上,一看到對方迎
面而來隨即過街避開。他們臉上有股表情似乎在說:瑞士,尤其是旅遊季節
將過時,真是大不如昔。

兩人,儘管如此,風度依然,並且能夠以他們熟知禮規的風範,繼續
遵守社交場合的種種:調情、失敗、成功。他們是有份量,有實質的人,期
待受人敬重的人。

然而..落日餘暉,他們面對面坐在同一張桌上,群山高聳,在溶雪


的春天,一片白,一片黃,一片綠。暖暖的太陽伸出悅人卻又羞怯怯的手臂
環抱他們。他們可還是有權感到痛恨的吧?福斯特上校長得高瘦,具有軍人
氣質,皮膚曬得恰到好處,穿著漂亮,梳理整齊。樣子,毫無疑問,仍然十
分瀟灑。壽茲先生,肥大,圓胖,和藹,有豐富的人生經驗。當然不會只值
一位午茶夥伴——五十歲寡婦的信任而已果?

這麼一個充滿春色的黃昏,對六十歲的人來說,頗不公道,尤其是蘿
莎的美色當前。

她穿著繡花低肩襯衫,不時聳肩擺姿,離他們不到十步之遠。

而她似乎以此為樂,有意加深刺激他們。她突然停止哼唱,依著欄杆
的身體朝前探出,對著下面馬路大聲高叫,雙手使勁揮動。路上一個英俊的
年輕人朝她揮揮手,回應了一聲。蘿莎眼望他大步朝前離去,歎了一聲,轉
過身來,嘴角露出夢幻似的微笑。

壽茲先生和福斯特先生雙雙坐在那兒,注視著她,為之心動,露出饑
渴、不滿的神情。

蘿莎氣呼呼地皺起了藍色的大眼睛,嘴唇又薄又冷,和一分鐘前那股
溫柔勁兒簡直成了要人命的對比。尖刻的眼神從兩位老先生逐一掃過,然後
她打了個哈欠。這一個哈欠打得是又大又長,充滿不屑。她舉起手背輕拍嘴
唇以加強效果,接著長歎一聲呼出了氣,但只呼了一半就突然中止,似乎覺
得連這個小動作也浪費了她的時間。她漿燙的印花布喀略作響掃過他們,鞋
跟篤篤篤,進屋去了。

露天平台這時空蕩蕩的。除了兩位老先生那個角落,其他的:色調鮮
艷的桌子,條紋椅,印花太陽傘,全都隱在冰涼的陰影中。他們兩人,帶著
同樣的衝動,同時站了起來,把桌子朝前推人最後一抹金色的晚霞中。他們
終於正眼對視,坦然而笑。

「要不要來杯酒?」壽茲先生用英語問道。想到對方的清欲,他收緊了
歡愉的笑容。

福斯特上校似乎覺得清欲未免表示不戰而敗,於是說道,「好,好。謝
謝,我來一杯。」

壽茲先生拉高聲音尖銳地叫了一聲,蘿莎從屋裡出來,擺出一點都不
服的姿態。但壽茲先生已不再低聲下氣。他一副主人對下人,慣於使喚勞力
的口吻,點了杯酒,看都不看她一眼。福斯特上校則是一副彬彬有禮的君子
模樣。

她送酒回來的時候,他們談得正起勁,很可能毫不遮攔地說到了男人
竟讓女人愚蠢的美色迷失,破壞了美好的關係,雖然只是短短一個星期,然
而卻是何等的不值。他們說到了什麼笑話,高聲大笑。或許該說,開懷大笑
的是壽茲先生,他打心裡頭高興。福斯特先生的笑聲發自喉嚨深處,顯露些
微緊張,似乎對壽茲先生這份巴伐利亞式的熱誠親切雖沒有異議,然而覺得
人與人之間,總要保持點距離。

很快他們發現,在戰時——第一次大戰,那當然——他們原來曾經同
時在同一戰線上分屬敵對兩軍。壽茲先生受了傷。他撩起手臂伸到福斯特眼
前讓他看那條長長的白疤。

誰知道那會不會是福斯特上校35 年前所促成的?間接的,那當然。還
有呢,第二次大戰的時候,福斯特上校差點給派去北非,那他就有機會和那
時的壽茲上尉開戰了。但戰爭的幸運之神把他派去印度。巧合一件加一件,


雙方都進入了極度的情誼。福斯特的笑聲要是說總是比壽茲先生的慢了半拍
的話,簡單的很,那不過是兩人的脾性難免有所不同罷了。半小時不到,蘿
莎已被召去拿來第二小瓶深紅色的烈酒。

她拿來了酒,擺好了酒杯,擺好了酒瓶,正要轉身離去時,瞄了上校
一眼,怔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絕對引人關注,壽茲先生帶著那和藹可親的笑容,正說
到「歷史的巧合」——就是這個詞兒導致上校的臉孔微微繃緊——歷史的巧
合使得他們過去處於敵對的狀況,那是多麼叫人遺憾。將來,他希望,他們
可以肩並肩,手拉手共同抵禦唯一可能出現的敵人..說到這兒,壽茲先生
飛快地瞄了上校一眼,稍稍一頓,不露聲色,帶著同樣的語調接著說,至於
他個人嘛,他是個愛好和平的人,是個生產者:他已製造了無數的牙膏,供
應國內許許多多的家庭,而他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這樣繼續下去。並且
說他還不是放棄了戰時的上尉軍銜,證明他的百姓本色?

蘿莎仍然站在他們面前,這時她凝視他們的眼神,只能說是含義不清。
壽茲先生漠然地問她要什麼。蘿莎沒要什麼。她問他們兩位還有沒有別的什
麼要她服務的。說完,她回到了露台的盡頭,倚欄而站,朝街下望,看看那
英俊的年輕人會不會再次走過。

兩人的談話暫告中止。視線十分痛苦地移向蘿莎,又同樣痛苦地移開。
接著,他們似乎發覺個人的恩怨可能遠比國家的恩怨要可怕,於是兩人都下
了決心,勇敢地投人回憶的懷抱之中。那個開懷的陽剛笑聲說道,經過了如
此的戰鬥,如此顯然毫無意義的仇恨之後,能夠坐在這個舒適快樂的瑞士小
鎮上,大家平易相處,這是多麼、多麼的美妙!

他們雖是見慣了世面的人,但仍然相當重視互敬互重的情誼。而兩人,
不論是誰,每一次無法抗拒那要命的誘惑,朝露台盡端望一望時,便馬上收
回了視線,露齒向桌子對面的人奉上另一份友誼。

但命運似乎不想讓這份和諧繼續下去。

刀子,殘忍的,又轉面相向。那年輕人又在街底出現,朝蘿莎揮手、
微笑。蘿莎探身前傾,雙手扶欄,一副羞答答賣弄風情的模樣,一腳向後舉
起,上下擺動,頭髮前甩著半掩臉孔,隱藏她坦率回應的實情。

他走了之後,她仍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哼唱。在陽光下,
她手臂上挽著的筆挺的白色餐巾,閃閃發亮;身上潔白的圍兜閃耀發亮;一
頭捲曲的秀髮也閃閃發光。

在黃昏最後一抹陽光中,她站在那兒,怔怔外望,進入自己的思潮世
界,她輕聲哼唱,儼然旁無他人。

她當然是完全忘卻了壽茲先生和福斯特上校的存在。

上校和前上尉兩人顯然已到了回憶盡頭,沒有其他可共同分享的了。
上校清了清喉嚨,壽茲先生手上的章型戒指則不耐煩地篤篤敲打著桌子。

上校打了個寒顫。「天涼了。」他說。他們被包圍在夜晚的藍色陰影中。
他動了一下,似乎準備起身。

「沒錯,」壽茲先生答道,但他坐著不動。他的戒指繼續敲打桌子,上校
咬牙表示受不了。壽茲先生展露微笑,一個宣佈戲中新情節的微笑。顯然沒
錯,但上校顯然是戲未上演卻已感到不耐煩了。一個蝶謀不休的傢伙,他心
想,既喧嘩又粗鄙。他不耐煩地朝屋裡瞧,室內該是又暖又靜。

壽茲先生說:「我很喜歡到這兒來,我常常來。」


「是嘛?」上校不由自主接了他的腔。他不懂壽茲為什麼突然轉說德語。
他英語說得流利極了,是第二次大戰末期在英國被拘留期間學的。福斯特上
校已向他表明了恭維,他自己的德語則無法比美,遠比不上。

壽茲先生,為了某種什麼原因,開始使用自己的母語,而且聲音太大
了些,似乎是。

福斯特上校看著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用心地聽。

「到這兒來度假,我尤感快樂,」壽茲先生大聲地說,像是向內心裡什麼
耳朵不靈的人喊話似的,「因為我在這裡有美麗的回憶。」

「是嘛?」福斯特上校緊張地提神聆聽。壽茲先生慢吞吞地說著,似是
體諒他的語言能力。

「對,」壽茲先生說。「當然,在戰時,這兒我們兩人都無法涉足,但現
在..」

上校突然插嘴:「其實我自己也很喜歡這兒。只要可能,我每年都來。」

壽茲先生側著點了點頭,表示上校絕對有權到這兒來。他繼續說道:「我
在這裡有非常美好的回憶,或許你想..」

「但是..」上校匆匆答道。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蘿莎,壽茲先生則
邊說邊望著蘿莎的背。蘿莎已不再哼歌。上校突然領悟了當前情勢,臉色馬
上轉紅。

他眼帶不滿,要阻擋壽茲先生,但來不及了。

「我當時18 歲,」壽茲先生拉高了嗓子說道,「18 歲。」他頓了一頓。在
他那充滿回憶,略帶憂鬱的笑容中,瞬間回復18 歲時滿身活力,樸實、歡
樂的年輕狀態並非不可能。「家父家母第一次准許我單獨旅遊。家母當然不
肯,但家父相反..」

聽到這兒,福斯特忍不住顯出微笑,充分理解這種不分國界的現象,
做母親的那種慈祥的嫉妒心理。

「我就在這兒,十天假,獨自一人——想想看!」

上校不得不想像那種情形,但思緒馬上給打斷。說道:「奇怪,我也有
相同的經驗,只是我當年是25 歲。」

壽茲先生叫嚷道,「25 歲!」但馬上住口,掩飾詫異,聳聳肩,似乎在
說:這個嘛,總要打個折扣。他繼續對著蘿莎留心傾聽的背部說道,「我就
住在這間旅館。冬天。冬日游。有個女人..」他停了停,露出微笑。「我
該怎麼描述她呢?」

上校似乎無意幫忙。他皺緊眉頭不自在地朝向蘿莎,臉上表情清楚地
表明:「真是的,有必要嗎?」

壽茲似沒留意。「我啊,就算在那個時代,也不落後,你懂吧?」上校
肩膀動了動,似乎在說,18 歲的年紀思想前衛並不是什麼可喜的事,25 歲
嘛..

「她很美——真美,」壽茲熱情澎湃地繼續說道。「而且顯然很有錢,是
個到處旅遊的人。而她的衣著..」

「沒錯,」上校說。

「她單獨一人。她說是來養病的。她先生生意忙,走不開。而我,也一
樣,單獨一人。」

「沒錯,」上校說。

「就算在那種年紀,我對世事也並不會過於大驚小怪。30 歲的少婦..


丈夫年齡相差那麼大..她又那麼美..人又聰明..啊,她是多麼雍容華
貴!」他幾乎高聲嚷叫。

他喝乾了酒,朝著蘿莎的背,緬懷往事。「唉..」他呼吸粗重地說道,
「那一切啊,不瞞你說,是很美妙的,但精彩的還在後頭。是這樣的,一個
星期過去了。那可是多麼美妙的一個星期啊!我那麼愛她,那是一輩子也
沒..」

「沒錯,」上校說道,有點坐立不安。

壽茲先生沒理會,繼續說道,「但有一天早上醒來,我身邊沒了人。」
他聳聳肩,哀歎了一聲。

上校的觀察結果是,壽茲先生是興奮得忘了形。到目前為止,這個故
事只有一半是針對蘿莎的。他那一聲哀歎,使得上校心裡滿不是味道地想道,
這大可在戲院裡表演。

「但有一封信,我念的時候..」

「一封信?」上校突然插口。

「對,一封信。她向我道謝,我淚水盈眶,哭了。」

這個感情充沛的德國人,說他淚光盈盈,絕不虛假。福斯特上校轉開
了頭。他避開對方的視線,問道:「信上說些什麼?」

「她說她恨透了她丈夫。她違背自己的意願嫁給他,只是為了取悅父母。
那時候,是有這種事情的。她向自己發誓絕不生他的孩子,但她想生個孩
子..」

「什麼?」上校高聲大叫。他身體朝桌面前傾,非常認真地問道。

他這股熱情,壽茲先生似乎並不領會,淡淡地說道,「對,就是這樣,
老兄,那是我的榮幸。」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上校迫切地問。

「什麼?」

「是什麼時候?是哪一年?」

「哪一年?有關係嗎?她說她以健康為理由安排了這個小假期,以便單
獨前來尋覓孩子的父親人選。她選中了我,我是她的人選。她謝了我,她要
回到丈夫身邊。」壽茲先生停口,望著蘿莎,洋洋自得。蘿莎一動不動,她
不可能錯過了任何一個字。他接著回看上校。上校滿臉紫紅,心情激盪。

「她叫什麼名字?」上校吼道。

「名字?」壽茲先生頓了頓。「這,她大可用假名的果?」他反問。上校
沒回答。

他於是很肯定地說,「老兄,那是非常明顯。至於地址,我不知道。」
壽茲先生慢慢啜了一口酒,再一口。他凝視了上校一會兒,若有所思,似乎
懷疑上校是否會遵守遊戲規則。他接著說道,「我衝到旅館經理那兒,沒有,
沒有資料。那位女士突然離去了,一大早。沒留地址。我激動狂亂,你可想
而知。我想衝出去追她,找她,殺死她丈夫,娶她!」壽茲先生開心地哈哈
大笑,抱憾地沉浸在年輕時荒唐往事之中。

「你一定記得那是哪一年的。」上校催問他。

「可是,——老兄,」壽茲先生停了一會兒才回答,顯得十分困惑。「到
底有什麼關係?」

福斯特先生僵硬地瞥了蘿莎一眼,用英語說道,「湊巧,我也有相同的
遭遇。」


「在這兒?」壽茲先生禮貌地問道。

「就在這兒。」

「在這個山谷?」

「就在這個旅館。」

「這個嘛,」他聳聳肩,聲音提得比剛才更高,「唔,女人——女人,大
家都知道。

18 歲,當然,或許,甚至25 歲,」說到這兒,他放肆地朝對方點了點
頭,「即使是25 歲,我們仍不免把這類事情當成是只有自己身上才會發生的
奇跡,可是到了現在這個年紀——」

他停了停,在渺茫的希望中,希望上校能夠回復平靜。

可是上校仍不搭腔。

「老兄,我跟你說,」壽茲先生心情愉快,加油添醋地繼續說道,「我跟
你說,我神經兮兮的。我以為自己要瘋了,我想舉槍自盡。每到一個城市,
我跑遍大街小巷,檢機每一張臉孔。我查視報上的每一張照片——女名星、
社交女名人。路上看到什麼女人,就一路跟過去,心想可能終於找到了。可
是並沒有,」他手舞足蹈,一手擱到桌上,戒指又卡噠一聲。「沒有,沒有,
我一直都沒找到!」

「她長得什麼樣子?」上校心緒煩亂地用英語問道,眼睛焦急地向壽茲
先生搜視,壽茲先生這時眼露萬分的不耐。

壽茲先生將椅子稍稍後拉,朝著蘿莎,大聲用德語說,「她嘛,非常漂
亮。我剛才講過了。」他頓了頓,想了想,「她是個貴族。」

「是,是,」上校不耐煩地催促。

「她個子很高,非常苗條,身材很美——很美!她一頭黑髮,你曉得,
黑髮!黑色的眼珠。還有,潔白的牙齒。」然後,他惡毒地朝蘿莎大聲加了
一句,「她不是那種鄉巴佬型的,絕對不是。她頗有品味。」

上校極端不好意思地朝蘿莎這個豐滿的鄉下姑娘看了一眼。即使到了
這個地步,他仍機智敏銳地使用英語,說道,「我那一位姿色平平。個子高,
姿色平平。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很可愛!」他瞪著眼,堅持說道。「可能是
個英國女孩。」

「那可是她的榮幸,」壽茲先生道。

「那年是1913 年,」上校緊追不放,又問道,「你說她頭髮是黑的?」

「沒錯,黑的。是那一次那個——可是我碰的不止一個。」他大笑。「我
有三個孩子,是我太太生的——一個好女人,不幸過世了。」不用說,他眼
中又充滿了淚水。看到了這個,上校怒氣上衝。但壽茲先生一下回復常態,
說道,「可是我自問,除了這三個孩子,我還有幾個?有時在路上看到了有
點相像的年輕人,我會自問:可能是我的兒子吧?老兄,沒錯,沒錯,這個
問題,每個男人偶爾都該自問一聲,可不是?」他頭朝後仰,暢快大笑,笑
聲中倒是隱含了深深的悔意。

上校一時默不作聲。然後,再用英語說道,?說得對,可是我確實碰
上這種事——確實碰上。」他像個不聽話的小學生,壽茲擺擺肩。

「我就在這兒碰上的。就在這家旅館。」

壽茲先生忍住怒氣,瞥了蘿莎一眼,打從這件叫人不甚愉快的事端開
始,他首次降低了聲浪,帶著平靜的語調,改用英語。「老兄,」他溫和地露
出微笑,輕輕聳了一下肩膀,坦誠地自嘲道,「唉,說實話,或許我們該說


這種事每個男人都碰過?又或是說,即使沒碰上,也得發明一個?」

說到這兒,他的眼神告訴上校:老兄,看在上天的份上!看在男性的
團結、男人面子的份上,看在那個女孩子眼中我的尊嚴的份上,她是如此地
深深傷了你我兩人,振作一點吧,老兄,想想你說了些什麼!

可是上校沉醉在回憶之中。「不對,」他堅持道,「不對,那是你自己吧。
我確實碰上了。在這兒。」他停了一下,然後為難地,擠了一句,「我一輩子
沒結婚。」

壽茲先生聳聳肩,終於不再接腔。然後高聲叫道,「小姐,小姐,請買
單。」事情該了結了。

蘿莎沒有即刻轉身。她拍拍背後的頭髮,拉拉圍裙,把手臂上的餐巾
折疊整齊,放到另一隻手臂上,然後轉身,帶著微笑朝他們走去。一眼就可
看出她有意讓人留意她的笑容。

「你付帳的嗎?」她平靜地,故意使用英語向壽茲先生問道。上校嚇了
一跳,非常不自在。壽茲先生馬上適應過來,用英語答道,「對,由我付。」

她接過他手中的鈔票,從圍裙裡的小錢包數了零錢,一個個放在桌上,
然後四平八穩地站在他們面前,雙手交叉,帶著同樣的笑容看著他們。最後,
在他們享受夠了她那慈母似的燦爛笑容之後,她用英語說道,「那位女士或
許是改換了頭髮顏色以投你們兩位各自所好?」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她仰頭
長笑,笑得心滿意足。

壽茲先生接受了失敗,但鎮定自若,露出了憂傷而讚賞的笑容。

上校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覺得另外兩人都十分可惡,但他仍緊抓不放
自己真誠的回憶。

但蘿莎仍朝著他笑,最後,好不容易才終於裙角瑟瑟,從他們身邊卡
啦擦過,離開了露天平台。

天台上的女人

事情發生在那個炙熱的星期,那個六月天。

有三個男人在天台上工作。鉛板熱得他們要潑水去降溫,可水一潑下
去就冒氣,滋滋作響。他們開玩笑說,該向樓下哪個女人借個蛋來煮水煮蛋
吃。到了下午兩點鐘,他們做工的溝槽燙得手都碰不得。他們心想,終年天
熱的國家,工人不知如何做工。說不定除了借個蛋,還得借副廚房手套?高
溫實在令人吃不消,他們都感到有點頭暈,於是都脫下了外衣,三個人擠在
煙囪下一尺見方的陰影下,盡量不讓穿著厚襪和靴子的雙腳暴曬在大太陽
下。他們一眼可望到數之不盡的天台。不遠處,有個男人坐在一張甲板椅上
看報紙。然後,他們看到了她,在兩個煙囪之間,離他們五十碼左右。她臉
向下,在一張咖啡色的毯子上。只看到了上半身:黑色頭髮,平實的背部通
紅,雙臂攤開。

「她總是光著身子,」史丹利說道,聲音不太自然。

哈利,年紀最大的,45 歲左右,說道,「大概是吧。」

小子湯姆,17 歲,什麼都沒說,可是表情興奮,咧開了嘴笑。


史丹利說,「她要不小心點,總會有人向警方檢舉。」

「她以為沒人看得到,」湯姆說道,扭歪了脖子想看個清楚。

這時,那個女人仍然俯臥著,雙手舉起過肩,各執著一條圍巾的一端
在背後打了個結,然後坐了起來。只見她上身胸前綁著一條紅圍巾,下身是
一條短短的紅色比基尼褲。

那天是太陽高照的第一天,她皮膚仍顯白皙,只是曬得通紅。她坐在
那兒抽煙。史丹利吹了一聲狼嘯,她頭抬也不抬。哈利說道,「小玩意兒吸
引小腦袋。」說著,走回他們工作的地方,可是天台熱得燙死人,他於是說,
「別急,我來弄點陰影。」說完,從天窗下樓去了。哈利既走了,史丹利和
湯姆便走到最靠近的地方去窺看那女人。她已換了個地方。他們吹哨又叫囂,
只是那兩條腿一動也不動。哈利拿了條毯子回來,嚷道,「喂,來啊,」口氣
不太高興。他們攀爬回來。哈利對史丹利說道,「你老婆呢?」史丹利剛結
了婚,才三個月左右。他答道,「什麼我老婆?」一副大丈夫的神情。湯姆
沒開腔,卻滿腦子那個幾近全裸的女人。哈利把毯子掛在一根電視天線桿和
一排煙囪管之間。毯子是他向樓下一位好心的太太借的。陰影正好投在他們
修理的溝槽上,但陰影時時移動,他們也跟著要調整毯子的位置,做不了什
麼工。最後,天台的熱度稍稍減退,他們快馬加鞭,趕完了不少工。之後,
先是史丹利,跟著是湯姆,各自跑了一趟到天台盡頭去張望那女人。「她仰
臥著,」史丹利回來向他們說,又加了個玩笑,湯姆聽了嘻嘻笑,老頭子哈
利則包涵地笑了笑。湯姆的報告是她仍在那兒,沒動。可是他撒了謊。

他不想和人分享他所看到的:她從臀部退下那條小紅褲,直至捲成了
個小三角。她仰臥著,全身看得一清二楚,油光閃閃。

第二天,他們一上了天台就跑過去看。她已在那兒,臉朝下,手臂攤
開。除了小紅內褲,什麼都沒穿。一天下來,她膚色已轉深。昨天她是白中
帶紅,今天則一身古銅。

史丹利吹了一聲口哨。她抬了頭,受了驚,像是從夢中驚醒,朝他們
看了一眼。太陽照到她的眼睛,她眨了眨,又低下了頭。看到她這無動於衷
的姿態,他們三人,史丹利、湯姆和老哈利,全都又吹又叫。哈利是故意模
仿那兩個年輕的,想嘲弄他們,可是他畢竟有點生氣。他們三人對她全然無
視他們的存在,都動了氣。

「賤婦,」史丹利罵道。

「她該請我們到她那兒去,」湯姆嘻嘻笑道。

哈利恢復常態,提醒史丹利,「她要是有丈夫的話,他會不高興的。」

「天啊!」史丹利一臉正經地說,「要是我太太那樣地躺著,讓人人觀賞,
那我可要說話了。」

哈利笑道,「你怎麼知道?說不定她現在就在曬太陽呢。」

「絕對不會,絕對不會在我們天台上。」他對太太感到放心,心情也就愉
快起來。

大家埋頭工作。可是今天比昨天更熱。好幾次有人建議要去和工頭馬
修說,讓他們等熱浪過了才回天台上來工作,但大家終究都沒去說。大廈的
地下室有工要做,可是上天台來,他們覺得自由,覺得處於不同的層面,有
別於一般被困在馬路上或屋子裡的人。那天上天台來的人更多,大多中午時
分上來曬一個鐘頭。一些夫婦並排坐在甲板椅上,女人沒穿襪子,露出粉紅
的大腿。男人穿著背心,肩膀逐漸轉紅。


那女人仍躺在毯子上,一下俯臥,一下仰臥,翻來翻去,對那幾個男
人,睬也不睬。

隨他們怎樣,都不理會。趁哈利下去拿螺絲的時候,史丹利對湯姆說,
「走吧。」她那個天台和他們這邊的分屬不同的建築物,中間有個地方相隔
大約20 尺。他們沿著圍欄,手抱煙囪,半跪半爬攀過去,粗大的靴子又沿
又溜,最後終於爬到了一小塊突出的平台上,可以直望她那一邊,非常接近。
她坐在那兒看書,抽著煙。她伸長著腿,背後一片藍天,湯姆覺得她看來像
一幅海報,而且還是雜誌的封面。在她背後,牛津道上一個建築工地的巨型
起重機在天台上空揮舞著彎彎的黑色巨臂。湯姆想像著自己正在操作起重
機,伸出吊臂將她抱起,在空中旋轉一圈,放到他身邊。

他們對她吹口哨。她抬頭看了一眼,冷冰冰,漠漠然,然後繼續低頭
看書。再一次,他們感到怒氣難消。或者該說,史丹利感到怒氣沖沖。他那
張曬熟了的臉孔皺成一團,口哨不停地吹了又吹,想引她抬頭。小湯姆已不
再吹口哨,他站在史丹利身邊,緊張興奮,咧著嘴笑,覺得自己正對著那女
人說道:別把我看成他那一夥。他的笑容中帶著歉意。昨天晚上臨睡前,他
想到了那個不知名的女人,她對他十分溫柔。此刻,他站在又叫又鬧的史丹
利身邊,看著幾尺外那個健康、冷漠、古銅色的女人,他們中間隔了道掉下
去會叫人粉身碎骨的間隙,他憶起了她那股溫柔。湯姆覺得十分浪漫,就像
處身兩個高峰上。哈利突然叫他們,他們只好爬回去。史丹利臉色難看,真
動了氣。小伙子不斷觀察他,想不通他為什麼恨那女人恨得這麼厲害。他自
己則已愛上了她。

他們繼續舞弄那張小毯子,想搞點陰影,但仍然要到下午四點鐘才能
真正認真地工作。做完工,個個都精疲力盡,三個人都一樣,再也忍不住連
聲咒罵天氣。史丹利心情壞透了。收工前,他們如平常一樣去張望那女人。
她臉朝下,顯然睡著了,背上光無一物,只有臀上一小塊鮮紅色三色褲。「我
真想向警察局舉報,」史丹利說道。哈利接口問道,「她咬了你什麼?她傷了
你什麼?」

「告訴你啊,要是她是我太太!」

「可是她不是你太太,對不?」湯姆聽得出來,哈利和他一樣對史丹利
的舉止有點不放心。他是個思想敏銳,工作勤快的小伙子,平常愛說說笑笑,
十分容易相處。

「明天可能會涼些,」哈利又說道。

可是天氣並沒轉涼,反而更熱,而氣象預告預測天氣會持續炎熱。他
們一上了天台,哈利就走過去查看女人在不在。湯姆知道那是為了阻擋史丹
利,免得他又心情不佳。哈利的孩子都長大了,有個兒子和湯姆同年。這個
年輕人信任他,也尊敬他。

哈利回來說道,「她不在那兒。」

「我敢說一定是她老頭子插手干預,」史丹利說道。哈利和湯姆在這年輕
的有婦之夫背後對望了一眼,相視而笑。

哈利說他們該去請求呆在地下室內工作一天,結果工頭同意了1 但在
收工前,史丹利說,「我們上去吸口新鮮空氣吧。」哈利和湯姆又相視一笑。
他們跟在史丹利後面,湯姆抱著虔誠的信念,他是為保護她免受史丹利騷擾
而去的。那時大約五點半,天台上一片寧靜,鋪滿了陽光。牛津道上的起重
機仍在揮著黑色的吊臂在他們頭上旋來轉去。


她不在那兒。但在一道圍欄後面,有道白影飄動。是她,她穿著白色
的晨衣,腰間繫著帶子,站了起來。她一整天,很可能,都在天台上,只是
換了地點,躲開了他們。史丹利沒吹口哨,也沒出聲,只是注視著那女人彎
身收拾報紙、雜誌、香煙,然後疊起毯子挽在臂上。湯姆心想:要是那兩個
人不在的話,我就會走過去向她說..說什麼?他從每晚的夢中獲知她既和
藹又可親。或許她會邀他下樓到她家去?或許..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從天窗
走下樓去。就在她要下去的時候,史丹利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怪叫聲。她嚇了
一跳,似乎差點摔了下去。她伸手抓緊。他們聽到了東西落地的聲音。她朝
他們正面瞪了一眼,模樣十分生氣。哈利嘻皮笑臉地說道:「小心了,小姐,
梯子很滑哦。」湯姆知道那也是為了保護她,一免得她受史丹利奚落。但她
是不會知道的。她走了,皺緊了眉頭。湯姆心頭十分高興,他知道她氣的是
另外兩個,不是他。

「擠點雨來呀,」史丹利說道,凶巴巴的,眼眼望著湛藍的晚空。

第二天,仍然萬里晴空,他們決定呆在地下室把剩餘的工作做完。關
在灰泥地下室裡修理水管,使他們覺得被摒除在倫敦熱浪的假日氣氛之外。
午餐時間,他們上天台去吸點空氣。天台上有已婚夫婦,有穿短袖、穿背心
的男人,就是沒有她。平常那一塊地方,或昨天那一塊都沒她的人影。他們,
連哈利在內,爬來爬去,爬過煙囪管,越過圍欄。滾熱的鉛板燙得他們手指
陣陣刺痛。到處都沒她蹤影。他們脫下了襯衫和背心,敞開了胸膛,感到腳
底冒汗。誰都沒提那女人。湯姆又覺得身邊別無他人。昨天晚上她讓他進入
她家:房子寬大,鋪著白色地毯,床頭板墊上套的是白色的皮套。她穿一件
黑色的薄質睡衣。回想起她對他的親切,他喉嚨硬咽。她今天不到天台上來,
他覺得,是背叛了他。

做完工,他們再一次爬上天台來,但仍看不到她。史丹利不斷地說,
明天要是還是這麼熱的話,他就不上班了,他受夠了。但第二天他們都來了。
到了十點鐘,氣溫75 度上下,不到中午,已上升到80 度。哈利告訴工頭,
氣溫這麼高,鉛板上無法工作。可是工頭說沒辦法,他沒有其他的工作讓他
們做。中午時分,他們靜靜站著,注視著她那邊,天台上的天窗打開了;他
們看到她慢慢地爬上來,白色晨衣,手上一捆毯子。她看了他們一眼,表情
嚴肅,然後走到天台另一端,躲開了他們的視線。湯姆很開心。他覺得在其
他兩人看不見她的情形下,她更加屬於他。他們這時又把脫下的襯衫和背心
穿上,太陽曬得皮膚要起泡了。「她的皮膚定是厚得像犀牛皮,」史丹利有感
而說,一邊拖著一截溝槽,一邊咒罵。不久,他們坐下來休息,在煙囪管下
挪來挪去,追隨陰影。對面有個女人走到窗口,往窗外黃色箱子裡的花草澆
水。是個中年人,穿一件印花的夏裝。史丹利對她說道,「我們比花草還要
渴。」她笑著答道,「那就趕快收工,趕去酒吧喝一口,他們馬上就關門了。」
他們對答詼諧。她朝他們笑一笑,揮揮手走了。

「不像那一位冷冰冰、赤裸裸的葛黛娃夫人,」史丹利說道,「她肯展露
笑容,跟我們聊兩句。」

「你又沒向她吹哨,」湯姆說道,語帶指責。

「聽他的,」史丹利說道,「那你是沒吹口哨的果?」

小伙子覺得他是沒吹口哨,吹的人是史丹利和哈利。他心中有個計劃,
到時收工,他會晚點兒走,想個法子過去找那女人。天氣預報說熱浪就要過
了,他得快點下手。可是他沒機會,那兩人決定四點就收工,太累了。在下


去之前,他趕緊爬過一道圍欄,抱住一個煙囪管把身體往上吊起。他瞥見她
仰臥著,屈起膝蓋,閉著眼。古銅色的身體懶懶地躺在太陽下。他僻僻啪啪
滑了下來,史丹利向他追問現況。「她下去了,」他答道,覺得自己救了她,
免受史丹利騷擾,她該感激他。他感受得到他和她之間的情結。

第二天,他們站在通往天台的樓梯口,不願上去煎熬。借毯子給哈利
的那位太太出來請他們進去喝杯茶。他們很感激,道了謝,在那位普特太太
的廚房坐著聊了一個鐘頭左右。她先生是個飛行員。她人長得漂亮,三十左
右,金髮,對小白臉史丹利甚有好感。

兩人嘻嘻哈哈說來笑去。哈利坐在一邊角落觀看他們,不加阻擋。眼
神卻在提醒史丹利,他是個有婦之夫。湯姆小傢伙一方面羨慕史丹利輕鬆說
笑的本事,另一方面又因史丹利看上了普太太,自覺他和天台上那女人的戀
情將會完整無缺,不受威脅。

「我還以為他們說熱浪要過了呢,」臨走時,史丹利一臉不高興,說道。
他們坐得夠久了,得上去面對大太陽了。

「那你是不喜歡大太陽?」普太太問道。

「對某些人來說是不錯,」他答道,「那些無所事事,整天躺在上面的人,
就像上頭是個沙灘似的。你上去過沒有?」

「上去過一次,」她答道,「髒死了,是太熱。」

「沒錯,」史丹利說道。

他們走出那間整齊涼快的小公寓,離開了親切的普太太,爬上天台去。

他們一上去就看到了她。三個男人望著她,在毒日下,她卻甘之如餡,
他們都感到忍無可忍。看到了史丹利的表情,哈利趕緊說道,「走吧,至少
我們該假裝在工作。」

在一道圍欄旁邊有一段溝糟歪了,他們得把它拉掉,換上一段新的。
史丹利雙手抓住,用力拖拉,口中不停地咒罵,然後站起身來。「媽的,」他
往一支煙囪走去,坐下,點了一支煙。「他媽的,」他罵道,「他們把我們當
成什麼?晰蜴?我手上都起瘡了。」說完,跳了起來,爬過天台,背對著他
們,他雙手手指掰開兩邊嘴角,呼出一聲尖銳的哨聲。湯姆和哈利蹲著身體,
沒有對望,緊盯著史丹利。他們看到的只是那女人的頭,棕黑的上肩。史丹
利又吹了聲,接著雙腳跺地,又吹又叫,朝那女人咆哮,滿臉漲紅。

他似乎氣昏了,又跳腳又吹哨,但那女人動也不動,一根汗毛都不動。

「傻蛋,」湯姆說道。

「沒錯,」哈利接腔,對史丹利這種表現有點不以為然。

這個上了年紀的人突然下了個決心。湯姆理解,那是為了避免惹起非
議,或是捲入是非。他站了起來,把工具包在一長條油膩膩的布裡,然後叫
道,「史丹利。」史丹利起初不理會,哈利接著說道,「我們收拾工具了。我
去告訴馬修。」

史丹利走回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滿目怒火。

「不能再呆下去了,」哈利說道,「熱浪一兩天就會過去。我去和馬修說
我們都中了暑。他要不高興的話,那也沒辦法。」就連哈利,聲音也充滿了
怒氣,湯姆聽得出來。

這個個子矮小而又能幹的住家男人,頭髮灰白,一向穩重可靠,現在
卻突然大失常態。

「走吧,」他語氣十分不高興。他鑽進了天窗口,小心翼翼,從梯子爬了


下去。史丹利跟在後面,沒回望那女人。之後是湯姆,他心頭興奮得篤篤跳,
回望了一眼,默默向她說道:等我,別急,我就來了。

站在人行道上,史丹利說,「我要回家了。」他臉色青白,大概真是中
暑了。哈利去找工頭,他在路底哪家修水管。湯姆溜了回去,不是回到他們
做工的那棟大廈,而是那女人曬太陽的那一棟。他一路上去,沒人向他多問
一聲。天窗是開的,豎著一道鐵梯子。他鑽上了天台,離她兩三碼。她坐了
起來,雙手往後攏了攏一頭黑髮。紅圍巾緊緊地綁在胸前,鼓起了周圍古銅
色的肌膚。她雙腿棕紅,平滑。她默默地看著他。小伙子傻乎乎的,張嘴呆
笑,期待著心目中的柔情。

「你要幹什麼?」她問他。

「我..我來..陪你,」他結結巴巴,咧著嘴,懇求道。

他們對視著。一邊是漲紅了臉、興奮無比的無名小子,一邊是臉色嚴
肅、近乎全裸的女人。之後,她一言之發,躺到毯子上,不理會他。

「你喜歡曬太陽,對吧?」他對著她光澤閃閃的背部問道。

一聲不吭。他感到了一陣驚慌,他心中正在默想她把他擁在懷中,輕
拍他的頭髮,然後,雍容高貴的,端給他(他坐的地方,是她的床)一杯叫
人心曠神信的他從沒喝過的美酒。他想,要是他跪下,輕拍她的肩,她的發,
她會轉身,把他攬人懷中。

他說:「太陽不會曬傷了你吧,是不?」

她抬起了頭,下巴擱在兩個拳頭上。「你走開,」她說,他沒動。「我說
啊,」她慢慢地,平靜地說,吃力地盡量壓住怒火;臉上則顯露溫怒,她看
著他說,「你要是有興趣看穿比基尼的女人,幹嘛不花六便土搭個巴士到裡
多沙灘去?不必爬得這麼辛苦。

在那兒,要看多少有多少。」

她並不瞭解他。她這不公平的說詞叫他臉色慘白。他結結巴巴說道,「可
是我喜歡你,我一直注視著你,而且..」

「謝了,」她說,轉開頭,趴下去。

她躺在那兒。他站在那兒。她一言不發。她拒他於千里。他站了一會
兒,默默無語。

心想:我只要不走,她總得開口。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毫無反應,
只是她的背,她的腿,她的手繃得緊緊的,緊緊的,等待他離去。

他抬頭仰望天空,太陽似乎在熱氣中旋轉。他又遠眺他們早先工作的
地方,看得到熱氣滾滾。而他們竟要我們在這種環境下工作!他心想,義憤
填膺。那女人靜臥不動。

一陣熱風微微吹過,輕輕吹動她的黑髮,油光閃亮,令人目眩。他憶
起他昨晚如何的輕撫那秀髮。

他終究忍不住對她的憤慨,下了梯子,出了大樓,走上街道。之後,
他喝得酊酩大醉,滿心怨懟。

第二天,他醒過來,看到灰沉沉的天。他望著濕灰灰的天空,想到,
不懷好意的:好了,天有眼,可不是?天可真有眼。

三個男人一早上來工作,踩著涼快的鉛板,四周的天台濕嗒嗒的。沒
人上天台來曬太陽,下雨下得黏乎乎的黑色天台。天氣清涼,他們要是做得
快的話,那天就可趕完工。


愛的習慣

1947 年喬治又寫信給美拉,說是戰爭早已結束了,她該回來和他結婚。
她從澳洲寫信回他,說兩人久經漂離,她也說不准要不要嫁給他。她是1943
年帶兩個孩子前去澳洲投靠親戚的。他沒洩氣,匯了機票錢給她,叫她來看
他。她來了,只呆兩個星期,小孩不能丟得太久。她說她喜歡澳洲,喜歡那
兒的天氣,再也不喜歡英國的天氣。她覺得英國,非常可能,已過了氣了。
倫敦,不再叫她日思夜想,或許,很可能,喬治·塔伯特也不再叫她牽腸掛
肚。

這兩個星期,對喬治來說,非常痛苦。他相信美拉也痛苦不堪。他們1938
年相識,同居了五年,之後為命運所分散,相互通了四年的信。美拉當然是
他的生命之愛,他相信他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愛,一直到那一刻。美拉,人
長得漂亮,澳洲的太陽曬得她更加動人。在機場,她向他揮手道別,眼中飽
含淚水。

喬治的眼睛,在機場回來的路上,是乾的。一個人假如真心真意,全
心全意去愛另一個人的話,當那難分難解的情愛,有一方帶著淚水轉身揮別
時,崩潰的不僅僅是愛而已。喬治提早下了計程車,走路穿過聖詹姆士公園。
這個公園似乎不夠大,他於是走去綠蔭公園,再走進海德公園,穿過去,來
到肯辛頓花園。一直到了天黑公園要關門了,他才搭了計程車回家。他住在
大理石拱門附近的一座大廈裡。他和美拉在這兒住了五年,本來希望可以和
她再住在這兒。

之後,他搬了家,在修道院花園附近。他寫了一封充滿悲情的信給美
拉。他這才想起,他常收到這一類苦痛的信,自己寫,則是第一遭。這讓他
省悟,他向來一定是低估了自己給別人所帶來的痛苦。美拉倒是回了一封十
分理智的信。喬治·塔伯特於是告訴自己,他不能再思念美拉了。

因此,他一改近來工作上玩票的作風,同意製作他朋友新寫的一齣戲。
喬治·塔伯特是戲劇界中人。他已多年沒有演戲,但他寫劇評,有時也製作
一兩出。他在大場合發表演說,人人都認識他。他一進餐廳,大家會舉目望
他,雖然他通常都不認識他們。在美拉離開的那四年裡,他和戲劇圈中的年
輕女性,有不少的歡愛,因為他很寂寞。他向美拉坦言一切,但她在信中一
字不提。

工作使他數月來十分忙碌,很少在家。他賺了不少錢。且又搞了些女
人。她們樂於和他出現在公共場所。他很懷念美拉,但沒再寫信,她也沒寫,
雖然他們分離時同意,大家永遠都做朋友。

有一天晚上他在劇院的休憩長廊見到了他一向十分讚賞的老朋友。他
告訴身邊的年輕女伴,說那男人是他那一代最具魅力的,沒有哪個女人能夠
無動於衷。他的年輕女伴隨便往那邊瞟了一眼,說道,「不是吧?」

喬治·塔伯特那晚獨自一人回家。他對著鏡子理智地審視自己。60 歲
了,但看來不像。向來吸引女人的並不是他的外表,而他的樣子也沒有太大
的改變:體格碩健,身型挺直,頭髮略白,梳理整齊,衣著考究。自從多年
前演了戲之後,他並不太留意自己的臉孔。但現在卻突然反常地虛榮起來,


想起美拉一向讚美他的嘴形,他太太則喜歡他的眼睛。每次走進休息室或餐
廳時,要是有鏡子的話,總不忘看看自己。結論是自己沒變。

可是他自己也瞭解,他那溫和的外表和實際的內心之間有矛盾。在身
上脅骨之下,他那顆一向充滿溫情的心腫脹了,變得柔軟無力,痛苦不堪,
與自己作對。別人說的笑話,他笑不出來。他說話時顯得又於又澀,閃爍含
糊,朋友們想必也注意到了,不止一次有人問他是否心情沉鬱。他說的故事,
他們不再開懷大笑。他覺得自己與人相處不夠融洽,可能是身體出了毛病,
於是去看醫生。醫生說他的心臟沒問題,他還有30 年的時間——醫生充滿
敬意地加了一句:很幸運的,對英國劇院來說。

喬治開始瞭解「心痛」的意義。人可能日日夜夜帶著一顆痛楚的心,
他的情形則是,數月之久。將近一年來,他常常半夜因為心疼而醒過來,早
上起床,則滿懷憂傷,他似乎無法使之了斷,於是他採取了兩種行動。一是
寫信給美拉,他用詞謹慎,充滿了柔情,回憶兩人多年來的情和愛。他也馬
上收到了一封謹慎而溫情的回信。第二是他去看他前妻。他們之間,幾年來
一直是好朋友。他們常見面,現在孩子都長大了,見面的機會就少了些,一
年總有一兩次吧。他們見了面從不爭吵。

他太太離婚後又結了婚,現在守寡。她第二任丈夫是國會議員。她自
己則效勞工黨,是某間醫院的咨詢委員會成員,且是某間前進學校的董事會
會員。她50 歲,但看來年輕多了。這天下午她穿了一套合身的灰色套裝,
腳上配了灰色的鞋子。灰白的頭髮前額上一道捲曲起伏的浪白,十分出眾。
她生氣勃勃,見到喬治,非常開心。她談到了醫院咨詢委員裡一些死硬派,
與前進少數派的改革意見水火不容。他們兩人的政治觀點一向非常相像,采
取工黨中間偏左的取向。她理解他第一次大戰期間反戰的行動,他曾因此坐
了一陣牢;而他,對她不妥協的婦解思想也十分諒解。1926 年的大罷工,
他們都伸出了援手。30 年代,他們離了婚之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幫助布
賑:她出錢,他則參加一莎士比亞劇團巡迴義演,或參加抗饑大遊行。

美拉本來對政治並不感興趣,她的重心是孩子,當然,還有喬治。

喬治向他的前妻求婚。她嚇了一大跳,手上拿著的糖夾子掉了下去,
打破了一個碟子。她問他美拉怎麼了,喬治答道,「是這樣的,唔,我想她
在澳洲呆了那麼多年,已把我忘了。總之,她現在不要我了。」他聽到自己
的聲音,說得可憐兮兮的,自己都感到不安。這些年來他不記得曾向哪個女
人低聲下氣。美拉除外。

她審視他一會兒,輕快地說,「喬治,你太寂寞了。當然,我們都不年
輕了。」

「要是有我在身邊的話,你不會感覺比較不寂寞嗎?」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藉故拿點什麼以便背對著他。她說她打算短期
內再婚,對像比她年輕得多,是醫院裡的醫生,是前進少數派成員。從聲音
喬治聽得出來,她對這次婚姻,既得意卻又有點不好意思,因此才背對著他
說話。他向她道賀,並問,他是否還有一點點希望?「不管怎麼說,我們那
些年相處很好,可不是?我一直都搞不清楚那段婚姻怎麼會破裂的。當初是
你要求分手的。」

「翻舊帳,我看沒有必要,」她說,語氣堅定,接著回到座位上,面對著
他。他很羨慕她,粉紅的面頰幾無皺紋,看來十分年輕,而那一撮故意不加
掩飾的白髮顯露出無比的勇氣。


「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告訴我。現在說出來沒關係,對不?我一直想知
道..我常想,可是想不通。」他又聽到了自己可憐兮兮的聲音,可是不知
道怎麼糾正。

「你想知道,」她說,「那只是在美拉不在你身邊的時候。」「可是在我們
離婚之前,我並不認識美拉。」

「但你認識菲莉芭,認識養芝娜,認識珍妮特,天曉得你還認識什麼人。」

「可是我並不在乎她們。」

她坐著,一雙能幹的手放在膝上,臉上的表情,他記得,就像她當初
提出要分手時一樣,充滿悲慼和傷痛。「你也不在乎我,」她說。

「可是我們很快樂,好吧,是我很快樂..」他拖長了聲音,儘管對女
人並非沒有認識,但卻詞窮。他坐在那兒,他那老浪蕩子的心告訴他,用心
思索,應該可以找到恰當的詞語,恰當的語調。可是不管他說什麼,他這副
無可救藥,老狗般的聲調,他有自知之明,絕對敵不過英勇無比,滿懷救世
激情的年輕醫生。「我的確很在乎你。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
人。」

聽到這個,她笑了。「唉,喬治,別感情用事了,別。」

「好吧。我和美拉確實是有一段。可是在你把我拋開之後,總會有個美
拉的,對不?我生命中有兩個女人,你和美拉。可是我一直搞不懂,我們當
初似乎那麼快樂,你為什麼要給拆了。」

「你不在乎我,」她又說了一次。「你要是在乎的話,你就不會從菲莉芭、
蕎芝娜、珍妮特等等身邊回來後,若無其事的,就當完全不關我事似的,說
你剛剛在布萊登,還是什麼地方和她們在一起。」

「可是我要是在乎她們的話,我就不會告訴你了。」

她對他充滿了不信任,臉上通紅。為了什麼?生氣?喬治無從知道。

「我記得自己多麼自豪,」他討好地說,「我們能夠順利地解決婚姻上這
個那個問題。我們婚姻如此美滿,承受得了一點婚外小調情。我一直認為人
該說實話。我一向對你說實話,對不?」

「喬治啊,你可真浪漫,」她語調冰冷。不久,他站了起來,在她頰上愛
憐地親了親,走了。

他在公園裡走了好久,背著手,心似乎又腫又痛,他感覺得到。公園
關門之後,他走遍了他住了50 年的附近街道,想念著美拉和茱莉,當她們
是一個人,相互融為一體,形成一個溫暖、和平、親密的形象,一個快樂的
形象,伴他而行。他走人一家他常去的餐廳。裡面有個女孩,認得他。她聽
過他一次演講,講述英國的戲劇界現況。他費力地在她臉上尋找美拉和茱莉,
可是找不到。他替她和自己付了喝咖啡的賬,之後,一個人回家。可是屋子
裡空蕩蕩的,受不了。他又出了門,在閘門區一帶走了一兩小時,走得精疲
力盡。空中的涼風可能比他想像的厲害,第二天醒來,胸口疼痛,不是心痛。

他重感冒,咳得很厲害。他躺在床上,獨自一人,直到第四天,感到
頭昏眼花才請了醫生。醫生說必須馬上住院,可是他不肯。醫生於是說不然
的話,就必須日夜有護士看護,這一點,他同意了。但護士那種一臉愉快的
友善態度,叫他沉鬱得吃不消。他請醫生代打電話給他前妻,她說會替他找
個善解人意的人來照顧他。他則希望她能親自來陪他。可是等她來了,他卻
又不好開口。她正忙著準備新婚的各種事宜。她保證找個不穿制服,會說說
笑笑的人。他們之間當然有許多相互認識的朋友;她打電話給他一個戲劇界


的舊情人。她說有個女孩想找份秘書的工作,填補開工不足的空檔,照顧病
人一兩個星期她倒是不介意。

因此,芭比·特比提來了,她遣走了其他的護士,給自己在書房弄了
張床。第一天,她坐在喬治床邊縫紉。她穿一條深色長裙,一件印花襯衫,
袖口一短截皺邊,十分端莊。

喬治看著她縫紉,心裡舒坦多了。她個子不高,消瘦,頭髮黝黑,黑
色的眼珠略帶憂傷,可能是猶太血統。她縫紉時,東西鬆鬆的堆在膝上,雙
手彎曲,眼神專注,流露一股深沉的內省之感。她非常沉靜,像個縫紉中的
瓷娃娃。在照顧喬治,或招待他的訪客時,她美麗動人,但卻表情冷淡,甚
且顯得懶洋洋,這種冷漠無情的舉止,是顯示涵養的極端表現。喬治起初看
了,心裡打了個冷顫,後來他看出來了:不論芭比·特比提的血統是什麼,
出身是什麼階層,都不會是她的舉止所代表的那個英國社會階層。問她有關
她自己的問題,她的答案不是「是」,就是「不是」,什麼都不多說,他推想
她父母雙亡,有個已婚的姊姊,偶爾見見面。十幾年來,她大多一個人住在
倫敦附近一帶。他問她,獨自一人,是否感到孤寂?她慢條斯理地答道,「怎
麼會,一點也不會,自己一個人,我不在意。」可是他覺得她像個勇敢的小
孩子,像個倫敦的流浪兒,心中深為感動。

他不想在她面前扮演劇界名人的角色,唯恐又會引致一種與他個人無
關的盲目崇拜,他太清楚了。但不久他又主動問起她的工作,希望能挑起她
的熱忱。她只是輕描淡寫,以一個小演員愉快的聲音述說她扮演過的小角色、
打過的雜、畫過的佈景和做過的臨時角色。他看不出來他和她的關係有任何
進展。最後,他不得不使出他一直想避免的一招。

他坐起來,靠著枕頭,像個法官或是經紀人似的說道,「來吧,表演點
什麼,讓我看看。」她像個小孩,依順地到隔壁房間換上了條黑色緊身褲回
來,襯衫則沒換。她站在他前面的地毯上,開始表演一小段歌舞。還不錯,
比她糟一百倍的他都見過。他看了十分感動,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小頑童的形
象,一個流浪街童,一個女男童,十分孤單無助。

確實十分感人。「事實上,」她說,「這只是半個表演,我平常有個搭
檔。」

在他那間暗淡的大房間盡頭,有一面大鏡子幾乎佔滿了整個牆壁。喬
治在鏡子中看到自己,一個老頭子靠著枕頭坐在那兒,在觀看一個站在他面
前的地毯上像洋娃娃似的人物在表演。他看到她轉頭對著鏡中的自己,審視
一番,然後對著鏡中人,配合著鏡中人起舞。在房間裡,有兩個細小、輕快
的人形在起舞,顯得有點怪誕。她接著唱了起來,用舞台的倫敦土腔斷斷續
續地唱了一小段歌。喬治覺得她似乎在期望鏡中那一個她和她對唱,她朝著
鏡子唱,似乎等待鏡中人回唱。

「好極了,」他插口說道,有點惱怒,但不知道惱的什麼。「真的好極了,」
看到她轉身離開鏡子,他鬆了口氣,怪誕的身影不見了。

「你要不要我向他們說一聲?可能有用,你曉得戲劇界是怎麼回事,」他
向她建議,帶著抱歉的口吻。

「無所『昧』了,」她仍帶著戲中的土腔說道,臉上瞬間閃露了一股動人
的街童表情,玩世不恭,放蕩不羈。「我該換回我的裙子吧?」她問道。「比
較像護土,對不?」

他說他喜歡她穿著緊身黑褲。結果她一天到晚穿著緊身褲,短襯衫,


像個漂亮的女性化小男孩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喋喋不休地描述一些她演過的
小角色,一些她交談過的男女大名星,大製作家。這些人,當然,都是喬治
的朋友,再不然,也是他的對手。喬治坐直了身子,聽她說,看她說,心卻
傷痛不已。他躺臥床上,比實際所需要的久,因為他捨不得她離去。他後來
下了床,轉坐靠椅。他對她說,「你要是有別的地方要去的話,請不必覺得
不好意思。」她睜大了那對黑眼珠,答道,「可是我過得很悠閒,很悠閒,我
沒什麼更重要的事要做。」接著加了一句,「哦,我這樣『搜』,你看糟不糟?」
「在這兒,你不覺得討厭嗎?和我一道,你不煩嗎?」他追問下去。

她頓了一下,說道,「不煩,說來奇怪。」與那句「說來奇怪」相伴的
是急速的,半笑不笑,幾乎調戲的一瞥。數月來,喬治心中寂寞的壓迫感,
首次減輕了。

他現在非常快樂。每當戲劇界或文學界那些男女貴賓前來探訪他時,
芭比像個小主婦,冷靜圓滑。客人一走,卻又馬上恢復街童的嫵媚。他有時
帶她吃館子,上劇院,表示兩人關係密切。她盛裝打扮時,穿著大膽人時,
走起路來,像個模特兒左搖右擺。喬治走在她身邊,面帶愛憐的笑容,等待
那雙無拘無束,膽大不羈的黑眼珠在那張表情呆滯,討人讚美的臉上放出光
芒,和他交換眼神,取笑自己的模樣,取笑她身邊的世界;並向他保證,一
旦回到家裡,別無他人時,馬上回復小女孩的可愛模樣,或是迷人的勇敢街
童模樣。

有時,夜晚坐在昏暗的房間裡,他的手會觸及她尖瘦的肩膀。睡覺前,
他有時會低頭親她,她總是低下頭,讓他的雙唇觸碰她欣然接受的前額,顯
得端莊大方。

喬治告訴自己,她未開竅。「開竅」這個詞,他用來形容過去十多宗溫
情的前奏。

他告訴自己她對她自己的潛力一無所知。她結過婚——似乎是,有一
次談起劇界軼事時,她偶然透露了這一點。但喬治知道,有些婦人雖結婚多
年,但仍沒開竅。喬治要她嫁給他,她抬起柔滑的小腦袋,像只受驚的小動
物,轉頭問道:「你為什麼要娶我?」

「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我,我也喜歡和你在一起。」語氣不是那麼肯定,對自己不肯定?「不
可蘇議,」她用土腔笑道,「不可蘇議,可是一點都不假。」

婚禮不會太鋪張,但報章雜誌則大事報導。近來和喬治同一代的人有
好幾個娶了年輕太太,當中有一個70 歲生了個兒子。報章雜誌的報導,讓
喬治感到沾沾自喜,他向芭比透露了許多生平往事,還加上些感想,例如,
他說他認為他那一代的人,在性事和愛情方面比起年輕的一代,成就大多了。
「就說我兒子吧,在他這個年齡,我早有了許多女人,對女人一清二楚。他
嘛,快30 了,有一次和一個女孩在一起,已論及婚嫁,可是我知道,他們
在我這兒同床一個星期,卻什麼都沒發生。那女的也這麼告訴我。我覺得奇
怪極了。她卻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他現在和另一個年輕的男孩子同住,在家
聽聽唱片,同和他訂婚的女孩子一個星期外出見面兩次,像個中學生。我女
兒嘛,結婚一年後跑回來,一團糟,糟透了..你們這一代似乎很害怕。我
不懂。」

「為什麼說我這一代?」她問道,頭飛快轉過來。「那不是我的一代。」

「你可不只是個孩子嘛,」他慈祥地說道。


他無法解讀那對正凝望著他的黑眼珠,它們充滿哀傷的眼神,不知背
後藏了些什麼。

她穿著那條光滑的黑色長褲坐在火爐前,蹺著腿,像個小玩偶。他心
中觸響了警鐘,不敢再多說什麼。

「35 歲了,我可是世上最年輕的小孩子,」她唱著,她回頭帶著嘲弄的
眼神,快速瞟了他一眼,語氣中倒無不快。

他再也沒提過他那一代的成就。

婚禮之後,他帶她到諾曼第的一個小村莊去,多年前,他去過那地方,
和一個名叫伊芙的女孩子。他沒告訴她他到過這兒。

時值春季,櫻花盛開。第一天傍晚,他環抱著她的細腰,在晚霞中徘
徊於櫻花樹下。

他似乎就要穿過失樂園的大門走回來了。

他們住的房間寬敞舒適,雙人床,窗外大片的櫻花樹。農舍女房東,
卡查夫人,帶他們看了房間。她為人精明,不露聲色,她說她總是樂於招待
度蜜月的新婚夫婦,說完,和他們道了晚安。

喬治和芭比做了愛。她閉上眼睛,他發現她並不生澀。完事之後,他
把她攬在懷中,而就在那一刻,他才帶著不可置信的平靜心惰,回復昔日的
快樂。快樂,多年來他一直視之理所當然,如今想來,自己是如何的不知惜
福。他手臂環抱著她溫馴的身子,想道,這麼久的一段時間,他竟然孤獨一
人,單獨一人,實在不可思議,難以容忍。他抱著她呼吸均勻的身子,輕輕
拍打她的背,她的大腿。他的手勾憶起了將近五十年來的愛的情感。他感覺
得到他雙手勾憶起來的種種情感,洶湧穿過全身。他的心鼓滿了一股喜悅,
是他前所未知的,是十數個愛情組合而成的。

他正要進入記憶的最後關頭,她突然轉開,坐起身來,說道,「我要來
支煙,你呢?」

「那,當然,你要是想抽的話。」

他們抽煙。抽完了,她躺下仰臥,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說道,「我要睡
了。」說完,閉上了眼睛。等她睡著了,他撐起身子,看她。油燈還沒點完,
只見她面頰飽滿,柔軟,像個小孩。他用掌邊輕撫它,她在睡夢中閃開,卷
成一團,像個拳頭;她的手,細白無皺,也像個小孩的,它們握成拳頭,擱
在枕上。

喬治想把她攬在懷中,她翻身滾到了床邊。她睡得很熟,她的睡眠不
容人分享。喬治感到難以容忍,於是起床,在寒冷的春夜中站在窗前,看著
窗外皓月下的櫻花樹,心裡卻想著睡夢中的冰冷女孩。他在刺骨的月光下站
到天亮。早上醒來,他咬得十分厲害,起不了床。芭比美麗動人,慇勤有加,
心情愉快。「像早先一樣,我來看護你,」她說道,眼睛故意翻了個白。她向
卡查太太要來了張床,放在牆邊。喬治認為倒也合情合理,她該不會想給感
染上。他不想憶及過去的日子,那時相當嚴重的疾病也無阻地相互扶持著度
過難關。他決定忘卻疲乏感,忘卻高燒,忘卻極度失眠的痛苦。他甚且感到
有點慚愧。

兩個星期,法國女房東天天給他們送來豐盛的食物,一日兩餐。喬治
和芭比喝了許多的葡萄紅酒和蘋果燒酒,和卡查太太笑談蜜月中生病的怪
事。他們提早離開諾曼第回來了。芭比說,回來對喬治比較好,他的朋友可
來看他。而且,春天給困在室內出不去,太慘了,他們兩人也吃得太多。


回家的第一個晚上,喬治看看她會不會一個人跑到書房去睡。她換了
睡衣到大床上來了。他第二次把她攬在懷中。完事之後,她坐起身,抽煙,
看來十分疲倦,個子顯得格外瘦小。喬治心想,她實在年輕,而且十分可憐。
他一夜沒睡,也不敢下床,免得驚動她。他不敢入睡,擔心自己的肢體憶及
往常習慣,會去搜索她的。早上醒來,她面露笑容。他伸手要抱她,但她輕
輕親了親他,跳下了床。

那一天,她說她必須去看她姐姐。之後幾個星期,她常去看她,而且
不斷地說喬治也該多找些朋友來玩玩。喬治問她為什麼她姐姐不來家裡坐一
坐,於是有一天下午她果真來喝下午茶。喬治在婚禮上見過她一面,非常不
喜歡她,現在見到她,讓他心中首次出現對這次婚姻的厭惡感。她樣子糟透
了,40 歲左右,住在城外什麼地方。她的臉又黑又尖,削瘦的鷹鉤界朝一
邊彎斜。她在屋子各個角落裡東張西望,估計每樣東西的價錢。

她盡其所能,舉止克制地坐下來喝了兩個鐘頭的茶。她身穿一套深藍
色的男式套裝,頭帶深黑色的帽子,雙腳並排放在椅前,尖利的鼻子似乎無
聲地和她妹妹一起冷言冷語論說喬治的種種。芭比舉止謹慎,表情冷淡,似
乎有意顯得心灰意懶,就如往常家中有來客時那樣。喬治確知,那純粹是因
為他的緣故。她走了之後,喬治頗有微辭,芭比笑著說,她那副醜八怪的模
樣,他當然不會喜歡,可是說要請她來的,又是誰?因此,羅莎再也沒來過,
芭比偶爾找她看看電影,逛逛街。而喬治,老是獨自一人悶坐,滿懷心事思
念芭比,有時也去看看老朋友。幾個月之後,有人向喬治說,他或許有病。
喬治想了想,覺得並非完全不可能:他夜晚總是睡不著。夜復一夜,在芭比
愉快熱情地順從了他之後,他躺在她身邊,看著她貼在枕頭上的柔軟臉頰,
她那深黑的長睫毛緊密平順。在他一生之中沒有哪樣東西較那童稚的臉頰,
長長的睫影更叫他心情激盪。她一邊頰上有一條小小的皺痕,對他來說,似
乎是感情的代號。前額上一撮亮澤的烏黑秀髮,讓他喉嚨哽咽。漫漫長夜,
他守護著他深沉的柔情。

而有一天晚上,她醒過來,看到他在注視她。

「怎麼了?」她問道,嚇了一跳,「你睡不著?」

「我在看你罷了,」一臉無助。

她曲捲身體,躺在他旁邊,手握拳頭擱在枕上,在他和她之間。「你為
什麼不快樂?」她突然問道。喬治苦笑了一聲,笑聲中帶點嘲諷的味道。她
聽了,坐了起來,雙手環抱膝頭,準備認真面對問題。

「這不是婚姻生活;這也不是愛情,」他宣稱。他坐起來和她並肩而坐。
這種說話的語氣,他自己並不知道從前沒對她使用過。他個子碩大,蒼老的
臉孔滿佈憂傷。他暫時忘卻了她的存在;他所說的是從他的過去而說的,跨
越了她,但他也是透過她談到了他的過去。過去的經驗和生活中充滿的溫暖
使他語帶威嚴。他眼神沉重,顯露出嘲弄、責備。她坐直了身子,靠著他,
微微笑道,「那喬治,示範給我看。」

「示範給你看?」他幾乎有點結結巴巴。「示範給你看?」他抱住了她,
抱著這個服順的孩子,面頰靠著她的,直到她入睡。她的肩膀靠得太緊,壓
得她往外縮,朝床的一邊曲捲過去。

一早醒來,她帶點奇特的眼神看著他,奇特且憂傷,但不失敬意,說
道,「喬治,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你養成了愛的習慣了。」

「怎麼說,芭比?」


她滾下了床,站在床前,穿著白色的睡衣,一臉的街童表情,黑色的
長髮捲曲著。

她溜了他一眼,笑道,「你要的是懷中抱著點什麼,就是這麼些。沒人
抱時怎麼辦?抱枕頭嗎?」

他沒回答,心深深給割了一刀。

「我從前那一個也是這樣子,」她語氣輕快。「怪的是,他一點也不關心
我。」她站著思索了一會兒,嘴露冷笑。「怪得很,可不是?」說完走出臥房。
那是她第二次談到了她前夫。

那句話,「愛的習慣」,在喬治心中引發了一場震盪,說得沒錯,他想。
他給震得失去了正常的反應,對壓在他身上的肌膚、胸膛失去了正常的生理
反應。他對藝比似乎有了新的認識,而以前似乎一無所識。輕鬆愉快的小女
孩已不復存在,他看到的是個年輕的婦女,堅強,警覺,由挫折和失敗的經
驗養成的,而他過去想都沒想過這一些。她那深沉的黑眼睛背後隱藏的哀傷,
他現在看出來並非無中生有。他第一次在她光滑的頭髮上看到了一道灰光。
那飽滿的面頰,他也看得出來是步入中年開始鬆弛的前奏。他過去的一廂情
願叫他難為情。他想,他現在對她有了真正的認識,而她,也會因此而開始
愛他。

突然間,喬治重新找到了心中久已忘懷的小男孩。他回復了十幾歲小
男孩的心情。

偶爾碰觸到她的手,他心情激盪。她的裙角撩到了他,也叫他充滿快
樂,禁不住閉上眼睛。她聲音降下時,他等待出現感情的暗號,在她充滿情
誼的黑色大眼皺起來時,他期待一番表白。夜晚,他抱著小男孩的心情,心
中的敬意使他笨手笨腳。他生理的快感消失殆盡。一個月前,他還是精力十
足,駕輕就熟的身體藏伏著對過去的懷念。而現在,他眼睜睜躺在這個女人
身邊,渴望的不再是過去,過去已流逝,他盼望的是未來。他詢問她,像個
嫉妒的小男孩,而她,總規避他的詢問。他把那當成是女孩子深邃的情操,
只在真正拜倒於裙下的男孩子出現時,才會展現。

而她,仍然睡得固若金湯;一手握拳擱在臉前。

有一天半夜,她被他的動作擾動,醒過來。「喬治,又怎麼了?」她問
道,有點惱怒。

一陣沉默之後,喬治心中那復活的小男孩痛苦地死去。

「沒什麼,」他回答,「什麼事都沒有。」他轉身,背對著她,徹底失敗。

這次從大床搬到書房小床的是他。她憂傷而尖銳地笑道,「怎麼啦,受
不了我了?可我沒辦法,你知道,其實我向來也不怎麼習慣睡在人家旁邊。」

喬治近來放下了不少工作。他現在接手製作另一新劇,於是又忙得不
得了。他還替一張大報撰寫劇評;忙於應酬,出席所有的首演夜。芭比有時
也和他一道出席,穿著大膽人時,樂於參與時髦的玩意兒,有時則一人留在
家裡。她似乎有本事一人獨處數小時,一事不做。喬治從人群中,從宴會中
回來,會發現她穿著緊身褲,蹺腿坐在火爐前,一手托著下巴,一人進入了
她自己的什麼世界,那個他現在再也不敢進去的世界。他不能讓自己再處於
那種境地,聽任她的冷言冷語;她對他的感觸一無所知,只因她生性如此。

他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情況。他常常很晚才回來。她會準備茶點,兩人
手握手坐在火爐前,他的靈與肉都靜如止水。死了,他想。但心卻絞痛。他
現在對心中那股沉重的寂寞感是如此的習慣,偶爾和朋友聊天,他會暫時忘


卻了芭比,變成從不認識她的人。這種時候他心情輕鬆,壓力消失,但他會
四周張望,吃了一驚,似乎遺失了些什麼。而失去了寂寞的痛苦,他幾乎感
到頭重腳輕。

他問芭比悶不悶,她幾無事可做,月復一月,而他是如此的忙碌。她
說不悶,無事可做令她很自在。她不想再於老本行。

「我沒什麼表演才華,對吧?」她問他。

「你要喜歡的話,我可以跟他們說一聲。」

她對著火爐皺眉頭,沒說什麼。之後,他又提一次,她展開眉頭笑了,
說道:「無所謂啦..」

於是他和某個老朋友講了聲,芭比就回到了戲劇界,在一個小小的輕
松舞劇中表演一小段時事暗諷劇。她說她找到了人表演她的另一半。喬治忙
著製作羅密歐和茱麗葉,沒時間去看她排演,但不合拍的歌舞首演那天晚上,
他去了。他到晚了,站在劇院後面。

華而不實的小劇院裡一張張不夠堅實的小椅子排得密密麻麻。樣樣東
西都小,打扮整齊的觀眾像擠塞在小盒子中的超大號人物。細小的舞台空空
蕩蕩,只是東一張西一張貼了一些黑白海報,此外,就是一架鋼琴。鋼琴倒
是彈得不錯,年輕的鋼琴家柔軟的黑髮披在臉上,彈得似乎很不耐煩,但彈
得實在很好。喬治這個戲劇行家,仔細傾聽了第一個曲子,以琢磨其中氣氛。
他心想:天啊,別又來這一套。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歌曲,他受不了
那種傷人情感的調調兒。他拒絕產生感受,可是他發覺自己的情感原本就已
堵塞了。鋼琴在玩弄歌曲,把漫長的小徑彈奏得像首手指練習曲,之後又彈
了「勿讓爐火熄滅」和「提派累立」,彈奏方式一樣,似乎鋼琴也頗感無聊。
觀眾開始咯咯發笑,他們捕捉到了那股氣氛。一個金髮年青人,蓄著一把胡
子,身穿1914 年的軍服進場了,唱了那幾首歌曲的片段,像個殭屍在唱歌。
喬治曉得那表示唱歌的那一個是戰爭中的死難者。他覺得自己的一切反應器
官都堵塞了。首先,他不讓自己對那個時代產生任何的情緒反應——太痛苦
了;再者,那五指練習曲的彈奏方式產生了反效果,痛苦、申訴,一切都消
失無蹤,剩下的,只是空虛。表演繼續下去,到了20 年代,他們唱了當年
的一些流行歌曲,其中有一首是有關大罷工的。整齣戲變得像場木偶戲,毫
無感情。之後,到了30 年代。喬治覺得那是罐裝的歷史,是劇作家諾埃裡·考
瓦德對時代虛假的大膽嘲諷。還不止如此,劇中毫無感情,什麼都沒有。他
不知道自己該有何反應。他好奇地看看四周的人,上了年紀的人一臉狐疑,
那齣戲似乎對他們是一種侮辱,一種冒犯。但年輕的,則進入了狀況,問題
是什麼狀況?那是嘲諷某一嘲諷的嘲諷。當小白兔,跑著跑著被帶領進入了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歌曲彈得像瓦格納的歌劇《羅安格林》。穿著當年制服
的士兵從死亡的另一邊嘲笑自己輕描淡寫的勇敢行為。喬治再也忍受不了
了,他別過頭不看舞台。他等待芭比出場,以便向她交待。他點了支香煙,
注視鄰座一張非常年輕的臉孔,那張臉孔臉色蒼白沉重,有氣無力,但看戲
卻看得很人神,似乎心中有股積壓的怨氣,對舞台上演出的一切,都反應熱
烈。突然間,那年輕的臉孔綻放一股嘲諷的光彩,喬治於是轉回頭觀看舞台。
只見舞台上兩個頑童,似乎一模一樣,都穿著緊身光亮的黑長褲,白色緊身
起皺襯衫。兩人都是黑頭髮,短短的,兩雙小腳整齊並列。他們並肩站著,
雙手交叉松垂腰際,等待音樂開始。彈琴的人,嘴角叨著一支香煙,開始彈
奏了些非常傷感的音樂,之後,停了下來,帶著嘲弄的眼神,詢視兩個頑童。


他們一動也不動,只是聳聳肩膀,向他翻翻白眼。他跟著彈奏了一首進行曲,
又響又重,十分誇張。兩個頑童稍稍扭動了一下,仍然站著不動。接著,鋼
琴突然加快,變成了激烈的爵士樂。兩個木偶隨之猛烈擺動,手腳隨著音樂
相互碰撞。音樂越來越響,越來越急迫,兩人追趕不上,呈現無助絕望的狀
態。他們於是重新再試一次,瘋狂扭轉身體設法追趕音樂。接著,兩個街頭
頑童轉動他們憂傷的蒼白小臉注視對方,鄭重地點了點頭,各自從快速的音
樂聲中捕捉了一段,跟隨著開始高歌。芭比唱的是土裡土氣的土腔,字義不
清,雜亂無章,荒誕不經,無可救藥;另一個唱的是當時上流社會慣用的拖
拉無力的腔調。經過了這一番說詞,他們相視對看,看看是否能被人接受。
然而,嚴厲、殘酷、傷人的音樂持續不停。於是,兩人又變得既無力又無助。
喬治看了,既生氣又痛心,自問道:我的反應是什麼?我該如何反應?那無
政府主義的瘋狂音樂要求的是一種反抗,一種自我肯定的宣言,然而那兩個
街童,不男不女,像個雙胞胎(喬治要小心觀察,才不會將她和「另一半」
給混了),他們試也不試去反抗那音樂。之後,經過一番傷感的停頓之後,
兩人交換了角色。芭比扮唱一個軟弱無力的年輕男人,拖拉著聲音,扭動下
巴高唱。另一個冷酷地模仿女人的聲音,用不純正的土腔唱了一兩段。那是
嘲諷某個嘲諷的嘲諷。喬治全身緊張,等待結局。依他的本性,他希望看到
兩個街童馬上以某種反抗的姿態,閃離舞台。那軟弱無力的哀傷氣氛實在叫
人受不了。然而舞台上毫無變化。爵士樂像鐵槌般繼續猛力敲打,整個房間
隨著震動——舞台。牆壁、天花板。劇院中的人似乎也輕輕擺動,無能為力。
舞台上兩個小孩子曲扭手腳,刻意模仿舞台的傳統動作,最後終於肩並肩,
兩手無力下垂,頭柔順地低垂著。音樂敲出了最後的不和諧音響,他們稍稍
扭動了一下,燈光接著熄滅。喬治無法鼓掌。他看到鄰座的年輕人,滿臉汗
水,狂拍手掌,細長的頭髮披了一臉。上了年紀的,則和他一樣,莫名其妙,
深感受辱。

終場後,喬治到後台去接芭比。她和「劇中的另一半」在一起,是個
長相還相當不錯的年輕孩子,20 左右,對芭比出眾的丈夫十分恭順。喬治
對芭比說道,一你剛才演得很好,真的,很好。她一臉笑容,看著他,笑中
半帶嘲弄,可是他看不懂她嘲弄些什麼。

她演得不錯,但他絕不想多看一次。

那歌舞戲十分叫座,連演了幾個月才換到一間較大的戲院去。喬治也
完成了羅密歐和朱麗葉的製作,按劇評家的說法,是倫敦數年來的最佳劇作。
他推掉了一切的工作邀請。他目前並不缺錢,而且,近來很少有機會見到芭
比。

當然,她也在工作。一個星期總有幾次的采排,每個晚上都不在家。
喬治沒去過劇院看她,他不想看到兩個乖順可憐的小孩隨著殘酷的音樂擺
扭。

芭比似乎過得很愉快。她過去在他生命中所扮演的種種小角色——頑
童、冷靜的女主人、可愛的小孩,全部溶匯成一個勤奮的女性角色,為他准
備三餐,照顧他,外出工作,在他臉頰上親吻道別。他們關係良好,相處無
爭。喬治身邊這個好友——他太太芭比,樣樣為他付出了這麼多,而他卻永
無止境地寂寞得心痛不止。

有一天,他在查鈴十字街上逛書店櫥窗。他看到芭比和傑凱(她劇中
的另一半)在對面街上。她的樣子是他所沒見過的:深色的臉孔充滿活力!


傑凱正對著她的臉笑。喬治覺得那孩子長得相當瀟灑,他的頭髮和眼睛都有
一股溫暖的年輕光澤,表情像只動作敏捷而柔順的小動物。

喬治並不嫉妒,一點也不。那天晚上芭比回來,心情愉快,活潑輕快,
喬治知道這該是傑凱的功勞,他一點也不在意。甚至還有點感激他;芭比對
「劇中那一半」的熱情也因而氾濫到他身上來。過後一連數月,美拉和前妻
在他心中交替出現,他看到、感到了兩個可人兒的存在,兩個愛過他的年輕
女人,這都是因為芭比和傑凱之間的情感而牽引出來的感覺,且不管那是什
麼樣的情感。

不合拍的歌舞上演了將近一年才停演。芭比和傑凱又參加了另一齣戲
的演出。喬治不知道他們演的是什麼。他覺得芭比該休息一下,但他沒說出
口。她最近看來很累,晚上回來,在那愉快的表情下有疲勞的跡象。一天夜
晚,他醒過來發現她在床邊。「喬治。

抱我一下。」他張開手臂,她投入他懷中。他靜靜地躺著,摟住她。他
張開手臂擁抱可憐的棄童,然而躺在懷中的卻是個傷心的女人。他感覺得到
靠在他肩膀上的睫毛在閃動,被淚水浸濕了。

他似乎已好久——數年,沒躺在她身邊。之後,她沒再來找他。

「你不覺得工作太辛苦了些嗎?」有一次他看到她憔悴的臉孔,問道。
她馬上答道,「不會,我必須做點事,不能無所事事。」

有一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那天芭比身體不太好。到了平常回家的時間
她還沒回來。

喬治有點擔心,於是叫了計程車到劇院去,他問守門人芭比還在不在
裡面,守門人說她似乎走了一陣子了。「先生,她看起來有點不太舒服,」守
門人主動向喬治說道。他坐在計程車裡想了一會兒,告訴自己不要擔心。之
後,他給了司機傑凱的地址,他想問他知不知道芭比的下落。他無力地坐在
車裡,感覺四肢沉重,很擔心芭比的病。

那是個舊馬廄,他下了車走過一段高低不平的石於路,來到門口,那
兒原是馬房的大門。他接了鈴,有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開門讓他進去。他說,
傑凱·狄克森在家。喬治慢慢爬上一道狹窄、陡峭的木梯子,感覺身體沉重,
心則怦怦跳。他站在樓梯口喘氣,黑暗中聞到了畫布、顏料和松節油的味道。
門下露出一道光,他走過去敲了敲,沒有回應,於是他推開門走進去。房間
天花板很高,陳設簡單,像個畫室之類的。照明很差,裡面堆滿了圖畫、畫
框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傑凱,那個膚色淺黑、閃亮生輝的年輕人蹺腿坐在火
爐前,抬頭咧著嘴對芭比說些什麼,芭比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他。她穿著一
件隆重的深色禮服,戴著首飾,露出潔白的手臂和頸項。她美麗動人,喬治
覺得。他看了一眼她的臉孔,但即刻轉開。他看得出那臉上有一股他不願承
認的情感。這個場面維持了一會兒,他們才發覺他的出現。兩人同樣像受驚
的動物,軟綿綿地轉過頭。看到他站在門口,兩張臉孔都僵硬了。芭比快速
瞥了那年輕人一眼,目光有點害怕。傑凱臉色陰沉、不快。

「我來找你,太太,」喬治對她說道,「天下著雨,守門人又說你好像生
了病。」

「你想得很周到,」她說著站了起來,向傑凱很正式地伸出了手。傑凱很
沒風度地朝喬治點了點頭。

計程車在雨點閃閃的黑夜中等待。喬治和藝比進了車子,並排而坐。
車子濺起水花急速前進。


「我是不是不該去找你?」看到她一言不發,他問道。

「不是,」她說。

「我真的以為你病了。」

她笑了。「我現在可能真病了。」

「怎麼回事?怎麼了?他不高興,對不?因為我來找你?」

「他以為你嫉妒了,」她簡短地答道。

「這個,我可能有一點。」

她沒接腔。

「我很抱歉,真的。我並不想破壞你什麼。」

「那,那當然,」她說道,語帶怒氣,但似乎並非針對他。

「為什麼?為什麼呢?」

「他不喜歡——不喜歡人家問及他的私事,」她答道。一路上他不再開腔。

回到暖洋洋、舒適的舊巢,她站在火爐前,他替她倒了一杯酒。她猛
力抽煙,怒氣沖沖地對著火爐。

「請別生氣,」他終於開了口。「是怎麼回事?你愛他嗎?你是不是想離
開我?要是這樣的話,你當然該離去。年輕人該呆在一塊兒。」

她轉身瞪著他,眼光奇特,是他並不陌生的眼光。

「喬治,」她說,「我將近四十了。」

「可是你仍像個小孩。至少,對我來說。」

「而他,」她接下去說道,「下個月滿22 歲。我老得夠資格做他的母親。」
她笑出了聲,笑中帶著苦澀。「非常痛苦的母愛..似乎是..我又怎麼會
知道?」她伸出一隻光溜溜的手臂,審視了一下,然後另一隻手的手指從手
臂由上而下往手腕推,鬆弛的皮膚起了皺,打了褶。接著,她放下手中的杯
子,香煙叼在嘴上,嘴唇緊閉,既生氣又好玩似的。她聳動肩膀,讓衣服滑
到腰際,露出兩個柔軟、未哺過乳的小乳房。「非常痛苦,喬治,」她說道,
然後很快拉回衣服,回復社交場合盛裝的女士形象。「他不愛我。他一點也
不愛我。他為什麼要愛我?」她開始唱了起來:

「他不愛我

並不

愛我愛到心坎..」

接著,她用舞台上的倫敦土腔說道,「我再說一次:我老得可做他的娘
親,懂嗎?」她如平常一樣滾動那黑色的大眼珠,帶著嘲弄的眼神瞟了喬治
一眼,對他笑了笑。

喬治心想:這個女孩兒,他心愛的人,正受著他多年來所受的折磨。
這叫他受不了。

她受著磨難有多久了?她和那男孩子共事了將近兩年了。她和他——
喬治——共住一室,而他竟然不知她如此痛苦。他走過去,伸出枯老的手臂
抱著她,她頭靠在他肩上,哭泣起來。平生第一次,喬治心想,兩人心連心。
那天晚上,他們在火爐前坐了良久,喝酒、抽煙,她把頭擱在他膝上,他輕
輕拍打,心想,她終於獲准進入了感情的世界,他們可以學習真正的共同生
活。他感覺到他的精力在肢體上蠢蠢欲動,為了她。畢竟,他不失為男人。

第二天,她說她不想參加演出新劇。她會叫傑凱另覓搭檔。新戲並不
是那麼好。

「我一輩子就演過一小出戲,」她笑道,「而有時候配合得很好,有時就


不那麼好。」

「新戲是什麼是關於什麼的?」他問她。

她不看他。「哦,沒什麼。是傑凱的意思,真的..」她笑了,「其實
蠻好的,我想..」

「到底是講什麼的?」

「這個嘛..」他覺得她是有意不看他,「是講一對情人。我們取笑..
沒有實際表演,很難解釋。」

「你們取笑愛情?」

「這個,你懂的,各種態度..人們說的種種。一男一女,還有音樂,
那當然。音樂你可以想像得到,都是不合拍的。我們的戲服和另一個的相同。
我們有各種的動作..很滑稽,真的..」她拉長了聲音,喘不過氣來,看
著喬治的表情。「這,」她說道,突然蠻不講理,「要不是要命的滑稽,那又
是什麼?」她轉身去拿煙。

「或許你還是想參加演出?」他違背心意地問道。

「不要。我不行。我受不了。喬治,我無法再忍受下去。」從她的聲音裡,
他聽得出來她不需要從他那裡學習有關痛苦的東西。

他提議兩個人去度假,於是他們去了意大利。他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
個地方,沒在一個地方停留得超過一天。喬治知道她要逃開任何可能產生感
情的地方。夜晚,他們做愛。可是她總是閉上眼睛,想念她劇中的另一半。
喬治也知道,可是他不在乎。他自己的情感,對他衰老的軀體來說,可能太
強烈了些。他感到生命中的種種感情撞擊著穿過他的肢體,沖震他的頭腦。

他們再一次縮短假期,回到他們在倫敦舒適的舊巢。

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她說:「喬治,你曉得這種事對你可能不太合適—
—你可能年紀太大了些,你臉色好差。」

「可是,你說,除了這個,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人家會說我要把你搞死了,」黑眼珠瞄了他一眼,半生氣,半好玩的。

「可是,太太,相信我..」

他在鏡中看到了他們兩人:他,一個臃腫的老頭子,低著頭,一臉的
固執不屈,溫怒陰沉。她..他無法解讀她的臉孔。

「而我可能也太老了?」她突然加上一句。

過後幾天她活潑輕快,老開他玩笑,之後,又突然柔情萬縷。她的眼
神充滿了挑逗的神情,窺測著他。然後故意打了個哈欠,說道,「我要睡了,
晚安。」

「當然,當然,你要是累了的話。」

有一天早上她宣佈她要辦個生日宴會,她快滿四十了。她說話的口氣
讓喬治感到不安。

生日那天早上,她走進喬治睡覺的書房,手上端著早餐托盤。他半撐
著身體,看到她,嚇了一跳。剎那間,他以為是看錯了人,她穿著一套深藍
色的套裝,剪裁得像男裝;腳上一雙綁帶子的黑色鞋子,十分笨重。而她的
黑頭髮,額前的一絡絡秀髮全部往後梳,編成個煙囪結。她驟然間變成了個
中年女人。

「太太,」他說,「太太,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我40 歲了,」她說,「該長大了。」

「可是,太太。我非常喜歡你穿著漂亮的衣服。你穿著漂亮好看的衣服,


我真的很喜歡。」

她笑了,把早餐托盤放在他床邊,笨重的鞋子卡卡地出去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廚房裝飾一個巨大無比的蛋糕,小心翼翼插上了40 支
粉紅小蠟燭。

但獲邀的人似乎只有她姊姊一人。那天下午他們三人圍著蛋糕而坐,
相互對視。喬治看著蘿莎,芭比的姊姊,她穿著直身的厚重套裝,醜死了。
而他心愛的芭比,一切的雍容,一切的魅力全部消沉在那粗呢絨之下,頭髮
往後扎束著,臉上也沒有化妝。兩個中年女人,聊食物,聊購物。

喬治什麼都沒說。他全身激盪,若有所失。

那可惡的蘿莎,尖銳的眼睛巡視屋子裡貴重的傢俱和喬治,還有她妹
妹。

「芭比,你放開自己了,對不對?」她終於下了結論,顯得很高興的樣
子。

芭比帶著叛逆的眼神看著喬治。「我沒時間再搞這些無聊的東西,」她
說道,「我根本沒時間。我們都要老了,對不?」

喬治看到兩個女人看他。他覺得她們兩個的鼻子都尖銳鋒利,黑色的
眼珠同樣帶著犀利、審問的眼光。他說不出話來,他舌頭打結,血液在全身
奔馳,心似乎不斷脹大,塞滿了全身,慢慢產生了巨痛。血液在他耳中咚咚
鳴響,他聽不見她們的話。血液篤篤衝上他的眼睛,他閉上了眼睛,不去看
那兩個女人。

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

絲黛拉的朋友勃瑞福夫婦,夏天在埃薩克斯租了一個便宜的別墅。她
要前往去看他們。她想見他們,但那英國別墅顯然是不怎麼樣(對他們來說,
也是如此)。去年夏天絲黛拉和他先生在意大利到處漫遊,在一家小餐廳碰
到了勃瑞福他們,大家很合得來,相互喜歡對方。四個人於是一起玩了幾個
星期,吃飯、住宿,旅遊都在一起。回到倫敦,他們沒像一般人那樣,友誼
就此中斷。絲黛拉的先生像往常一樣,出國去了,絲黛拉於是自己一個人去
找傑克和朵麗絲他們。她可找的人很多,但她見得最多的是勃瑞福夫婦,一
個星期兩三次,有時在他們家,有時在她家。他們相處時感到很自在。為什
麼?這個嘛,首先,他們都是藝術家,但種類不同。絲黛拉設計牆紙和其他
物料,小有名氣。

勃瑞福夫婦則是真正的藝術家。他畫油畫,她畫素描,大部分時間都
呆在地中海區一些生活便宜的地方。兩人都是北英格蘭人,在藝術學院相識,
20 歲時結婚。婚後離開英國,之後,覺得需要祖國,回來了,然後,又走
了。幾年來,來來去去的,就像許多他們這一類的人那樣,需要英國,討厭
英國,卻又愛英國。有幾段日子,他們過得確實非常窮困。在麥傑卡,西班
牙南部,意大利,北非,他們只能吃吃麵條,麵包,或是米之類的,喝喝葡
萄酒,加水果,曬曬太陽過日子。

有個法國畫評家看到了傑克的作品,之後,他就突然出了名。他在巴


黎,在倫敦開畫展,很賺了點錢。現在他的畫索價都是數百幾尼,而一年多
前,他只能標個十幾尼,或者二十幾尼。這讓他更加瞧不起市場價值。絲黛
拉覺得這也是她和勃瑞福夫婦維持友誼的一大因素。他們和她一樣,屬於新
派藝術家(包括詩人、劇作家、小說家),大家有個共通點,對譁眾取寵的
東西都嗤之以鼻。他們(自己覺得)和上一代是如此的不同,瞧不起上一代
人所謂的社交圈、午餐會、沙龍、聯誼會,以及他們那種目中無人自己製造
出來的成就感。絲黛拉有幸也小有成就。並不是她不認為自己有天分,只是
那些所謂有天份的人常常不勞而獲。她和勃瑞福或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
時,常會談論那些譁眾取寵的問題,相互以對方為準繩,自定準則,決定讓
步的程度和讓步的方式,討論如何利用而不被人利用,如何享樂而不依賴享
樂。

朵麗絲·勃瑞福則不能和他們一樣談論這種事,她是尚未「崛起」的
人,還未「進入情況」。她那種很特別很含蓄的素描畫,有些懂得品賞的人
買了去,但除非你瞭解朵麗絲本人,她畫中的特色難以理解。和傑克比起來,
她遠無成就。這對婚姻產生一點點的緊張關係,但影響不大。他們將之斥為
市場「譁眾取寵」所造成的不合理現象,不讓兩人之間的緊張情緒擴張,但
無論如何,緊張仍然存在。

絲黛拉的丈夫對她說,「這個啊,我可以理解,就像我和你一樣。你是
個創作家,且不管那是什麼意思,而我,不過是個電視記者。」語氣中沒有
酸味。他其實是個很出色的記者,有時也有機會拍個短片。不管怎麼說,他
和絲黛拉之間,就如傑克和他太太之間一樣,總有那麼點什麼。

過了一陣子,絲黛拉發現了她和那對夫妻之間的另一層關係。勃瑞福
夫婦彼此相依甚深,那是多年來居住國外,貧困相依的結果。只要看看他們,
就知道他們是因真正相愛而結合,而那份真愛,至今都沒變質。而絲黛拉的
婚姻也是一種真愛的婚姻。她喜歡和勃瑞福夫妻在一起,因為兩對婚姻十分
相像,大家都是能力高強,感情充沛,富有才華的人,各具戰鬥精神,但戰
鬥,非但不會削弱感情,反而使之增長。

絲黛拉為什麼到現在才明白這一點呢,因為拜勃瑞福夫妻的緣故她才
認真思考她自己的婚姻,之前,她幾乎將婚姻視之為理所當然,有時甚且覺
得有點厭倦。從他們身上,她瞭解自己擁有這樣的丈夫,是多麼幸運,兩人
都是多麼的幸運。婚姻中沒有恩怨,沒有哪一方是受害者,是哀怨者(朋友
中十分常見),也沒有一邊倒的戰鬥的局面,以致產生外來的同情者,或是
盟友。

四個人本來打算再一塊兒去意大利或西班牙旅遊,但絲黛拉的先生出
國去了,而朵麗絲也懷了孕。於是出現了埃薩克斯這個別墅,那是不得已的
第二選擇,但他們都認為在自己的國土生養娃娃,尤其是第一年,應該比較
好。絲黛拉接到了傑克的電話(他說是朵麗絲堅持要他代她打的),他們互
表遺憾,說只能在埃薩克斯,而不是麥傑卡或意大利。而她先生本來是那個
週末要回來的,但臨時打電報回來說是要再過一個月才回來,可能是委內瑞
拉有了動亂。傑克對此致意,表示同情。其實她並不十分孤寂,一人獨處,
她並不太在意,因為她知道他遲早會回來。說真的,要人家給她一個月的委
內瑞拉「動亂」機會,她也不會遲疑,因此,要怪罪他,是不公平的..公
平是他們互待原則。不管怎麼說,下去(或上去)看勃瑞福一家人是種享受,
和他們在一起,她永遠是她自己,不會多一點,也不會少一點。


她中午搭火車從倫敦出發,帶了一些埃薩克斯買不到的東西:各式各
樣的臘腸,乳酪,香料,酒。太陽高照,但不算太熱。她希望小屋裡有暖氣
設備,管他是七月還是什麼。

火車空空的。小站四週一片綠野,似乎前不挨村,後不著店。她下了
車,食物大包小包,拖拖拉拉的。有個腳夫和站長看到了,走過來幫忙。她
個子高大,皮膚白皙,身材相當飽滿。柔軟的頭髮向後梳著,垂下些許捲鬚。
而她一雙藍色的大眼睛總是看來十分無助。她穿一件連衣的裙裝,用她自己
設計的布料做的。身上一片片的碩大綠葉,在膝間片片飄揚。她臉露笑容站
在那兒,習慣於讓男人侍候,享受著他們欣賞她。她和他們一道走到柵欄口,
傑克站在那兒等候,欣賞著剛才的場面。他個子不高,短小精悍,頭髮黝黑。
他身穿一件藍綠色夏裝,日含煙斗,面帶笑容,看著他們。那兩個男人把她
交給這第三個人,轉身吹著口哨執行勤務去了。

傑克和絲黛拉麵頰貼了貼,親了一下。

「食物,」他說,「食物,」從她手中接過了一包包的東西。

「這裡的情況如何,買東西方便嗎?」

「青菜還可以,我想。」

傑克仍保存他的北方人特色:對陌生人來說,顯得有點粗率。他並不
是內向,只是他不太會表達。他的手環抱了絲黛拉的腰部一下,說道,「太
好了,絲絲,太好了。」他們向前走,彼此都很高興。絲黛拉和傑克,她丈
夫和朵麗絲,都曾有過這樣的時刻,相互默默無言地說:要是我沒嫁給我丈
夫,要是你沒娶你太太,能和你結婚,該多美妙。

這種時刻,絕對不是這四角關係不快樂的時刻。

「住在這兒喜歡嗎?」

「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一貫的簡短答語中,包涵了些其他的,她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皺眉頭。
他們走到停車的地方,車子停在一棵樹下。

「娃娃呢?」

「小鬼頭總不睡覺,把我們搞慘了,不過他身體沒事。」

娃娃六個星期了。這孩子能生下來絕不簡單,一共花了一兩年時間才
受精成功、懷胎、生產。對生育,朵麗絲和大部分獨立自主的女性一樣,思
想矛盾。此外,她已超過三十,老埋怨自己別無選擇。這一切——受孕的困
難、朵麗絲的猶豫不決,產生了她自己所形容的一種情況:「像是在擔心某
只什麼鬼打架的馬跳不跳欄。」懷孕時,她老會這樣斷斷續續地說,「或許我
根本就不想生孩子?或許我不適合做母親?或許..假如是的話..那怎
麼..?」

她說,「之前,傑克和我交往的人,都是些認為懷孕絕對是一場災難的
人。而突然間,我們認識的人都有年幼的小孩,家有褓姆,和..或許..
假如..」

傑克說:「生了之後,你會舒服些。」

有一次,朵麗絲又自言自語,苦惱不堪地說個沒完。絲黛拉聽到傑克
出聲制止她,說:「夠了,朵麗絲,夠了,別說了。」

兩人上了車,是一部二手車,最近買的。「他們」(指報章,通常是指
敵人)「等著看我們」(賺了錢的藝術家或作家)「買金光閃耀的車子」。夫妻
兩人商討之後,決定不買貴重的車子,而買了部二手車,免得讓人有了口實。


傑克顯然是不想讓他們得逞。

「其實我們是可以走路的,」他說,車子開進了一條狹窄的小路,「但拿
了這麼多東西,還是該開車。」

「娃娃要那麼吵的話,那就沒什麼時間燒菜。」朵麗絲菜燒得很好。「我
們現在吃的絕對不是太好。絲絲,你給我們燒個晚餐,我們可以吃個飽。」
話語中又帶了點什麼。

朵麗絲不喜歡讓人插足她的廚房,除了她丈夫,他也只限於做某幾種
工作而已。傑克這麼說,叫人吃驚。

「事實上,朵麗絲勞累不堪,」他繼續說,絲黛拉聽出來了,他在警告她。

「唔,帶小孩是很累人,」她平靜地說。

「你當初也是那樣嗎?」

他說「也是那樣」,指的不止是勞累、疲倦而已,絲黛拉明白,傑克是
真的十分不安。她強作幽默地說道,「你們兩個人老要我回憶一百年前發生
的往事。我想想看..」

她18 歲結婚,馬上就懷了孕。她丈夫離她而去。很快她就又和菲利蒲
結婚。他有一個小兒於,前妻生的。這兩個小孩子,她女兒,現年17 歲,
他兒子,20 歲,是一起長大的。

她想起自己19 歲時,孤獨一人帶著個小娃娃。「我嘛,當時是孤獨一
人,」她說,「這有很大的區別。我記得我身心憔悴。對,我當時絕對是動輒
生氣,蠻橫不講理。」

「是啊,」傑克勉強附和,瞟了她一眼。

「好了,別擔心吧,」她大聲說道;傑克說話聲音不夠大,她常要高聲回
答。

「好吧,」他說。

絲黛拉想起去醫院看朵麗絲和娃娃的情形。朵麗絲穿著漂亮的睡袍坐
在床上,娃娃躺在一旁的籃子裡。小娃娃哭鬧不安。傑克站在床和搖籃之間,
一手擱在兒子的肚子上。

「小鬼頭,別吵了,」他嘀咕道,伸出手抱起了娃娃,手勢十分熟練地把
娃娃靠在肩膀上。朵麗絲向他伸出雙手,他把娃娃交給了她,說道,「要媽
媽,是吧?不怪你。」

那個場面,兩個父母親輕鬆自在的情況,使得朵麗絲那幾個月的自我
懷疑,在絲黛拉看來,顯得毫無意義。至於朵麗絲,用詞雖是陳腔濫調,但
卻非常認真,「這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娃娃。我怎麼會沒早點把他生下來
呢。」

「那就是我們的別墅了,」傑克說。前面只見一間小木屋,四周是蔥鬱的
大樹,還有青翠的草地。房子漆上白漆,四個窗戶窗框閃閃發光,房子旁邊
有個長形的小屋還是什麼建築物。那原來是間溫室。

「屋主人在那兒種番茄,」傑克說,「現在是我們的畫家。」他把車子停在
一棵樹下。

「我可不可以先去畫室看看?」

「請便。」絲黛拉走進那間玻璃屋頂的長形棚子。在倫敦,傑克和朵麗絲
共用一間畫室。在地中海時,不論是小棚、小房,還是什麼合用的房間,他
們都共用一間;他們總是一道工作。朵麗絲的那一端總是整整齊齊,精美細
致。傑克的則堆滿畫布,雜亂無章,他作畫時凌亂不堪。絲黛拉想看看兩人


是否仍維持這種良好的情況。傑克從她身後走進來,說道,「朵麗絲還沒開
工。說真的,她不在身邊,可真不習慣。」

溫室的一部分仍保持溫室的功能:兩端支架上擺滿了花草。溫室青翠
且溫暖。

「太陽高照時,可要熱死人。這個東西可真管用。朵麗絲有時把保羅帶
進來,好讓他早早習慣曬個黑。」

朵麗絲從另一端遠遠走過來,沒帶娃娃。她身材已復原。她個子不高,
頭髮黝黑,四肢纖細,臉孔白皙,嘴唇鮮紅但線條稍欠均勻;烏黑澤潤的眉
毛有點彎曲。她並不漂亮,但樣子活潑生動。她和絲黛拉在一起時,一個個
子這麼高,這麼柔軟,頭髮金黃,另一個頭髮卻那麼黑,那麼充滿活力。對
比之下,顯得如此不同,她們都覺得十分有趣。

朵麗絲穿過一束束陽光向前走來,半途停了腳說道,「絲黛拉,很高興
你能前來。」說完再向前走,離他們數步之遠停下,看著他們。「你們站在一
起看來很好,」她皺著眉頭說。兩句話說得都有點重,有點過分。絲黛拉說,
「我只是想看看傑克在做些什麼。」

「很好,我想,」朵麗絲走過來看畫架上的一幅新作,畫上棕黃光滑的大
石,在陽光下閃耀,藍天、藍水,耀眼的陽光下有人游泳。他們在南歐時,
他的畫,他太太說充滿「污泥,穢土,悲慘」,那是他們兩人心中共同的兒
時環境。回到英國,他的畫總是這一類的。

「喜歡嗎?很好,可不是?」朵麗絲問。

「很好。」看到他這一類的作品,絲黛拉總是覺得很有意思。圖畫是如此
光彩鮮艷,和他的外表成一對比。他個子矮小,沉默寡言,要是混在一群工
廠工人當中,像曼徹斯特工人之類的,一下就會淹沒其中。

「你呢?」絲黛拉問她。

「帶個孩子,什麼創作力都沒了,和懷孕時不太一樣。」她語氣中沒有抱
怨。懷孕時,她發了狂似的不停作畫。

「放點心吧,」傑克說,「他才剛生下呢。」

「可是,我不在乎,」朵麗絲說。「奇怪得很,我不在乎。」她語氣平靜,
冷漠。

她又瞟了他們一眼,似乎仍隔著那短短的一小段距離,令人困擾的距
離,說道,「你們在一起看來很好。」語氣中仍有那麼一小點疙瘩。

「喝點茶怎麼樣?」傑克提議,朵麗絲馬上接口,「聽到車聲,我就泡了
些。屋子裡可能好些,陽光並不暖和。」她帶路走出溫室,白色的棉布衫溶
化在黃色的陽光下——從頭頂上玻璃板照下的菱形黃光之中。絲黛拉想起了
傑克剛才那幅新作中溶化在陽光中的泳客的白皙四肢。這兩人的作品,在許
許多多方面總是叫人聯想到對方,或是對方的作品。他們是如此的結合在一
起,如此的緊密。

走過凹凸不平的草地,前往小木屋,就那麼一小段路已足夠證明朵麗
絲說得沒錯:太陽下的確寒風刺骨。室內有兩個電熱器。樓下本來是兩個房
間,現在打通成一大間,天花板矮矮的,地上鋪石,磨得亮白,窗邊一張小
茶几鋪著紫格子檯布,窗外大樹小樹花朵盛開,透過擦得雪亮的玻璃,看得
一清二楚。好看極了。他們挪開了電熱器和桌椅,這樣可以觀賞窗外的英格
蘭鄉村風光。絲黛拉轉頭尋找娃娃。朵麗絲答說,「在後邊房間的娃娃車裡。」
她接著問,「你那一個小時候哭得厲不厲害?」


絲黛拉笑了,說,「我想想看。」
「我們希望以你的經驗做指引,指導我們。」
「我記得,前三個月左右她簡直就是個小魔頭,之後,突然就乖了。」
「熬三個月吧,」傑克說。
「還有六個星期,」朵麗絲說,懶洋洋、軟弱無力地安置茶具。絲黛拉以

前沒見過她這種樣子。
「覺得辛苦嗎?」
「我的精神一輩子沒像現在這麼好,」她答得很快,好像受了指責似的。
「你氣色不錯。」
她看來有點累就是了,沒什麼大不了。絲黛拉不懂傑克有什麼好警告

她的、除非是那呆滯的、別有所思的神情?她一向的活力,一向表現她才智
的一點點善意的逼人態度,全都消失了。她坐在一張大椅子上,頭向後仰靠,
露出淡淡的笑容。她讓傑克忙去。

「我一會兒去帶他來,」她說,一邊傾聽花園後面那邊,但一切寂靜無聲。
「別動他,」傑克說,「難得他不吵。太太,別操心,抽支煙吧。」
他點了一支煙給她,她接了過去,仍然是那樣淡淡的,口吐煙霧,眼

睛半閉。
「菲利蒲有沒有給你信息?」她問,不是禮貌性的問話,而是語氣逼人。
「當然有,她剛收到了個電報。」傑克說。
「我想知道她的感受,」朵麗絲說,「絲絲,你感受如何?」她耳朵一直

注意傾聽娃娃的動靜。
「什麼感受?」
「他不回來的感受。」
「可是他就要回來了,不過一個月而已。」絲黛拉說,沒想到自己的聲音

聽來急躁不安。
「看到了嗎?」朵麗絲向傑克說,指的是她的話,不是她的不安。
聽到他們曾討論過自己和丈夫的事情,絲黛拉起初的反應是高興,因

為能讓如此的好朋友瞭解,是件很欣慰的事,但隨即想起了傑克的警告,她

感到不自在。
「看到了什麼?」她笑著問朵麗絲。
「別再說了,」傑克突然間生氣地對他太太說,那氣是承接前一次的對話

而生的。

朵麗絲別過頭不看她丈夫,停了一會兒,然後似乎忍不住,說道,「我
在想,你先生需外出,然後又回來,那感覺一定很不錯。你曉不曉得傑克和
我,自結婚以來從未分開過?不止十年了。兩個大人成天黏在一起,像個連
體雙胞胎,你說糟不糟?」說到最後,語調變成了真心的哭訴。

「怎麼會,我認為好極了。」
「可是你常常單獨一人,不在意嗎?」
「不是常常,只是一年兩三個月而已。我當然在意,但我也喜歡獨處,


真的。不過要是兩人能夠老在一起,我也會很開心。我羨慕你們兩人。」絲

黛拉沒想到自己會眼眶潮濕,自我憐惜,因為她丈夫還有一個月才會回來。
「那他的感受如何?」朵麗絲不肯罷休。「菲利蒲是怎麼想的?」
絲黛拉說,「他嘛,我想他喜歡偶爾出去走走,對。他喜歡親見的關係,

他很喜歡,但對他來說,不像我那麼容易適應。」她從沒說過這種話,因為


她從沒想過。竟然要等朵麗絲來指點,她感到有點惱怒。但她知道,以朵麗
絲的情況來說,不管那到底是什麼,她這時絕不能惱怒。她瞥了傑克一眼,
希望他指點,但他有意忙著撥弄煙頭。

「啊,我想我和菲利蒲一樣,」朵麗絲大聲宣告,「對,要是傑克偶爾出
去一下,我會很高興。日日夜夜,年復一年,和傑克團在一起,我想我要喘
不過氣來了。」

「謝啦,」傑克說,簡短、幽默。

「我是說真的。兩個成年人一秒鐘都離不開對方的視線,可不是什麼光
彩的事。」

「好吧,」傑克說,「那等保羅大了些,你出去一兩個月吧,回來的時候,
你就會知道我的好處了。」

「不是我不知道你的好處,絕對不是,」朵麗絲說,語氣堅定,幾乎有點
尖銳,顯然是極度的急躁不安。她四肢抖動,不再是軟綿綿的。而小娃娃,
似乎聽到他爸爸提到了他的名字,大聲哭叫。傑克搶先站起來,說:「我去
抱他。」

朵麗絲坐著,注意傾聽他丈夫擁抱娃娃的聲音,直到他回來才放鬆。
他一手熟練地抱著趴在他肩膀上的娃娃。回到座位來坐下,讓小娃娃順勢滑
到他胸前,說道,「好了,別哭了,再讓我們安靜一下吧。」小娃娃帶著新生
兒的吃驚表情看著他,朵麗絲含笑望著他們父子。絲黛拉看得出來,朵麗絲
那樣坐立不安,不斷動來動去,表示她渴望——不止渴望,而是需要——把
嬰兒抱在懷裡,彼此身體緊貼。傑克似乎瞭解那感受,絲黛拉可以發誓,傑
克是想也不想就把娃娃送人他太太懷中。她的肌膚,她的需求,無須話語,
直接向他傳達意思,而他也馬上站了起來給了她她所想的。這種夫妻間無須
話語的本能溝通,讓絲黛拉刻骨切膚地思戀自己的丈夫,痛恨上天,為何常
叫他們分離。她渴念菲利蒲。

而朵麗絲這時,娃娃柔軟地趴在她胸前,她一手握著娃娃的小腳,似
乎心情恢復了平靜。絲黛拉注視著他們,心裡想起了早已忘懷的事情:她女
兒還是個娃娃的時候,她們兩人之間那種緊密、可怕的生理聯繫。娃娃抬起
頭顫顫地仰望他母親的臉孔,朵麗絲輕輕撫摸他的小頭,絲黛拉從中看到了
母子連心的緊密關係。怎麼說呢,她記得,生了個娃娃,就像是墮入了情網。
絲黛拉心中各式各樣遺忘了的,或是埋沒了的本能一時全都甦醒過來。她點
了支煙,放開自己,讓自己去欣賞另一個女人墮入自己娃娃的情網,而不羨
慕她。

陽光落入了樹叢中,照到窗玻璃上。房間裡黃白光線閃耀眩目,尤其
是映在朵麗絲白色的衣衫上,和娃娃身上。絲黛拉又想起了傑克那幅畫中,
陽光照耀的水中肢體雪白的泳客。朵麗絲舉手擋住照在娃娃眼上的陽光,做
夢似的說道:「絲絲,這娃娃可比任何男人都好,是不是?可不是比任何男
人都好?」

「這個——不對,」絲黛拉笑說,「不對,不會太久。」

「既然你這麼說,你該知道..可是我難以想像..絲絲,告訴我,你
家菲利蒲外出的時候,搞不搞女人?」

「老天!」傑克喊道,生氣了。但馬上停住。

「會,我肯定他會。」

「你在不在乎?」朵麗絲問道,手掌抓住娃娃的腳,萬般愛惜。


絲黛拉現在被迫去回憶,去回想種種的情況;當時十分在乎,在乎,
接受,如此種種,不過她現在並不在乎。

「我不去想它,」她說。

「我啊,我想我不會在乎,」朵麗絲說。

「謝謝你告訴我,」傑克忍不住說道,然後勉強笑出聲來。

「那你呢,菲利蒲不在的時候,你有沒有婚外情?」

「有時候,不是真的有。」

「你知道嗎,傑克這個星期就對我不忠,」朵麗絲笑著朝娃娃說道。

「夠了,」傑克真的動了氣。

「不,不夠,還沒夠。因為最糟的是,我不在乎。」

「你為什麼要在乎,在那樣的情形下?」傑克轉頭對著絲黛拉說。「田野
那邊住了個癡呆婆子,叫伊迪絲夫人的,聽說馬路這端住了兩個真正的、活
生生的藝術家,叫她雀躍萬分。朵麗絲運氣,有娃娃作借口。我推不掉,不
得不去參加她那無聊的宴會。酒水成流,你知道,那堆人,酒量簡直難以置
信。小說中都不會相信有這樣的人..總之12 點之後的事,我就不怎麼記
得了。」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朵麗絲說,「我在喂娃娃,一大早。傑克從
床上坐直了身體說,天啊,朵麗絲,我剛想起來了,我在那癡呆婆子伊迪絲
夫人的錦緞沙發椅上幹了她。」

絲黛拉笑出聲來,傑克的鼻子噴出了一串笑聲,朵麗絲也格格笑起來,
縱情的歡笑。

之後,她嚴肅地說,「問題出在這兒,絲黛拉,問題是,我硬是一點也
不在乎。」

「你為什麼要在乎?」絲黛拉問她。

「但這是他的第一次,我當然應該在意的果?」

「可別太有把握哦。」傑克使勁地吸煙斗。「別太有把握。」那不過是做做
樣子罷了,朵麗絲明白,她說,「絲絲,我當然是該在意的吧?」

「不是。你和傑克要不是相處得這麼好,你就會在意。就如菲利蒲和我,
我會在意的,要不是..」淚水滾下她的面頰。她放情流淚,好友當前,況
且,在朵麗絲這種情況下,本能告訴她,流淚不是壞事。她鼻子啼噓,說道,
「菲利蒲每次回家,開頭一兩天我們總是吵得天翻地覆,為了一些小事,實
際上,我們都知道,是我嫉妒他的露水情,或倒過來,他嫉妒我的。之後,
我們上床,和好如初。」她淚流滿面,十分傷心,想到了相聚的快樂,給延
後了一個月,以及之後那日復一日充滿歡樂的爭鬥。

「哦,絲黛拉,」傑克道,「絲絲..」他站起來,掏出一條手帕,輕輕
替她擦淚。

「好了,別,他馬上就回來了。」

「對,我知道。只是你們兩個人在一起處得這麼好,每一次和你們在一
起,我就會想念菲利蒲。」

「唔,我想我們在一起是處得很好?」朵麗絲說道,聽到絲黛拉的話,
有點意外。

傑克彎腰對著絲黛拉,背向他太太,向絲黛拉做了個鬼臉,警告她,
然後站起來,轉身,發號施令。「快6 點了,你該喂保羅吃奶了。絲黛拉要
做晚餐。」


「是嘛?太好了,」朵麗絲說,「絲黛拉,廚房裡什麼都有。有人燒飯,
多好。」

「我帶你看看我們的豪宅。」傑克說。

樓上有兩小間白色的房間。其中一間是他們的臥室,擺放了他們的以
及娃娃的東西。

另一間東西氾濫,到處塞得滿滿的。傑克從床上拿了一個大皮褶夾,
說,「絲絲,你看看這個。」他站在窗前,背向著她,拇指在煙斗上擠壓,眼
睛望著花園。絲黛拉坐在床上,打開褶夾,馬上叫了出來,「她什麼時候畫
的?」

「懷孕的最後三個月。沒見過那樣的事,她就那樣一張又一張不停地畫
出來。」

褶夾裡有一兩百張鉛筆畫,每一張畫上都有兩個人體,擺出各種各樣
的平衡、緊張關係。兩個人體是傑克和朵麗絲的,大部分沒穿衣服,也不全
都是。圖畫叫人驚喜,不光是因為那標誌了朵麗絲的成就有了一大躍進,也
因為圖畫在感官上的大膽訴求。那些圖畫可以說是對婚姻的一種讚揚,或是
讚頌。傑克和朵麗絲本能上的親密關係,和諧氣氛,在他們的每一個動作中,
不論是相向或是背向對方,都清晰可見。兩人即使分開,這種默契仍然清晰
可見,坦率且平靜。

「有些相當露骨,」傑克說。這個來自北方的工人子弟,心中剎那間重現
了清教徒的清規。

絲黛拉笑了,禮教掩蓋了傑克的驕傲感,因為有些畫有些不雅。

最後幾張畫中,女的肚子鼓大,不論是躺著或站在她丈夫旁邊,對丈
夫表現的力量和自信都充滿了信心。最後一張,朵麗絲背對著她丈夫,兩手
捧著大肚子,傑克雙手放在她肩上保護她。

「好極了,」絲黛拉說。

「很好,可不是?」

絲黛拉眼中帶著關懷,笑盈盈地朝傑克看去。她看得出來,他給她看
那些畫,不止表示他對太太的才華感到自豪,也趁機告訴她不要太在意朵麗
絲的情緒。為了鼓舞他,她衝動地說,「那,那是沒問題的了?」

「什麼?啊,對,我明白你的意思,對,我想是沒問題。」

「你知道嗎?」絲黛拉放低了聲音說,「我想朵麗絲是因為覺得對你不忠
而感到愧疚。」

「什麼?」

「別誤會,我是說,因為娃娃,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原因。」

他轉身面對她,表情苦惱,然後慢慢露出笑容,和朵麗絲笑他和伊迪
絲夫人那件事的笑容一樣,露出了不加深究的理解神情。毫無保留的。「是
嗎?」他們齊聲笑了出來,痛快地高聲大笑。

「什麼事這麼好笑?」朵麗絲高聲問道。

「我笑你的畫畫得這麼好,」絲黛拉大聲嚷道。

「是啊,可不是?」朵麗絲的聲音變了,充滿不信。「問題是,我也想像
不出我是怎麼畫出來的,我想我再也畫不出這種畫。」

「下樓去吧,」傑克說。他們下了樓,看到朵麗絲在餵奶。小娃娃吸奶吸
得全身扭動,奮力搏鬥,小拳頭捶著朵麗絲美麗豐滿的胸部。傑克站在他們
身後,低頭咧嘴凝視。


朵麗絲的神情讓絲黛拉想起了母貓餵奶的情形:母貓躺在地毯上,半
張著黃色的眼睛,注視身邊吃奶的小貓,一隻腳掌前伸,爪子一張一合,嘴
裡輕聲呼嚕呼嚕的。

「你是個野蠻的東西,」絲黛拉邊笑邊說。

朵麗絲抬起她那張表情生動的臉孔,微笑說道,「對,沒錯。」她的視
線越過踢打不停的娃娃,平靜的,遙望他們兩人。

絲黛拉在石砌的廚房裡燒晚餐,傑克搬了一個電爐進來取暖。她燒了
她帶來的好東西,用心地燒,花了相當一些時間。燒完,三人坐在一張木桌
上慢慢地吃。娃娃沒睡,先是躺在地板上的一個坐墊上,哇哇哇地哭叫了一
會兒,之後他父親把他抱起,但只抱了一下,就像早先那樣,交給了他母親,
滿足她抱在懷中的需要。

「我是該讓他哭,」朵麗絲說,「可是為什麼?我們要是阿拉伯人或是非
洲人的話,他現在該貼在我的背上背著。」

「而且很舒服的,」傑克說。「我覺得他們太早出世了,該留在裡面十八
個月,最好是永遠不要出來。」

「沒良心,」朵麗絲和絲黛拉異口同聲,說完,大家都笑了。但朵麗絲接
了一句,「對,我也這麼想。」語氣十分認真。

晚餐一直維持著這種良好的氣氛。屋外陽光淡薄清涼,室內沒有點燈,
夏日的暮色逐漸加深。

「我就該回去了,」絲黛拉依依不捨,說道。

「啊,不行,你不能走!」朵麗絲聲音粗啞,突然間恢復了那個叫傑克和
絲黛拉都十分不安的緊張神情。

「我們都以為菲利蒲明天會回來,所以孩子們明天晚上都會回來,他們
放假。」

「那明天再走,我需要你。」朵麗絲聲調暴躁。

「可是我不能留下來。」

「我從沒想到會要別的女人在我屋子裡,進我的廚房燒菜,照顧我,但
我現在確實想要,」朵麗絲看來馬上就要哭了。

「那,太太,你就得容忍我了,」傑克說。

「絲絲,你在意嗎?」

「在意什麼?」絲黛拉謹慎地問。

「你覺得傑克有魅力嗎?」

「當然。」

「我就知道。傑克,你覺得絲黛拉有魅力嗎?」

「那還用說,」傑克笑了,但同時向絲黛拉發出警告的信號。

「好了,行了!」朵麗絲說。

「三人行?」絲黛拉笑出聲來,說道,「那我們菲利蒲呢?他該如何?」

「這嘛,要是那樣的話,我也不在意和菲利蒲一起,」她皺著眉,細細的
黑色眉毛打了結。

「不怪你,」絲黛拉說,心中想到她那瀟灑的丈夫。

「就一個月,在他回來之前一個月,」朵麗絲說,「告訴你們我們該怎麼
做,我們離開這可笑的小木屋。當初一定是瘋了才會選擇呆在英國。我們三
人帶著娃娃,馬上收拾行李上路去,去西班牙還是意大利。」

「之後呢?」傑克心平氣和,用他的煙斗當安全活塞,平靜地問她。


「對,我已決定了,我贊成多妻制,」朵麗絲向他們宣佈。她已解開了衣
服,娃娃又在吸奶,只是不再踢打,放鬆地靠著她。她輕拍他的頭,輕輕,
輕輕的,聲音則提高,語氣堅決地對那兩人說,「我以前不明白,我現在明
白了。我做大老婆,你們兩個人照顧我。」

「還有呢?」傑克生氣了。「到時你是偶爾進來查看絲黛拉和我,看著我
們搞得怎麼樣,是不是?還是我們得事先獲得你的許可,出去做一番,徵求
你的同意?」

「哦,我才不管你們做什麼,問題就在這裡,」朵麗絲歎了口氣,可是聲
音中有孤寂的味道。

傑克和絲黛拉小心避開彼此的視線,坐著等朵麗絲說下去。

「我昨天在報上看到一段東西,引起我的注意,」朵麗絲並非自言自語,
「有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住在一起,就在這兒,英國。兩人都是他的太太,
她們都自認如此。大太太生了個娃娃,小太太和他睡一起——一致如此,跳
著看。」

「你最好別再跳著看,」傑克說,「對你沒好處。」

「不是,我覺得很好,」朵麗絲不讓步,「我覺得我們的婚姻制度有問題。
非洲人和其他的人,他們懂的比我們多,他們有道理。」

「我要真和絲黛拉做愛,看你的好了,」傑克說。

「對!」絲黛拉附和他,短促笑了一聲;她本無意如此,對自己有點生氣。

「不過我不在意,」朵麗絲眼淚籟籟落下。

「朵麗絲,別鬧了,」傑克說著,站了起來,伸手抱了娃娃。他並非真的
在吃奶。

「聽我的,你現在馬上上樓去睡覺。這小傢伙飽得像只臭扁虱,他會睡
他幾個小時,我敢說。」

「我不想睡,」朵麗絲泣聲不止。

「那我拿顆安眠藥給你。」

他到處找安眠藥,找不到。

「我們就是這樣,」朵麗絲哭著說,「我們連安眠藥都沒有..絲黛拉,
我希望你留下來,真的,你為什麼不能留下?」「絲黛拉就要走了,我送她
去車站。」他倒了一小杯威士忌酒給他太太,說,「你,喝這個,別再說了,
我要受不了了。」聽起來,他是受夠了。

朵麗絲順從地喝了酒,搖搖晃晃站起來,慢慢上樓,「別讓他哭,」她
下命令。

「哦,你這娘兒們!」他朝她大嚷,「我什麼時候讓他哭了?來,你抱一
下。」他把娃娃交給絲黛拉,自己跑上了樓。

絲黛拉抱著娃娃。自從察覺到別的女人抱她的孩子,會叫朵麗絲那種
最近產生的強烈的擁有欲侷促不安後,她這是第一次抱這娃娃。她低頭注
視那平靜欲睡的小紅臉蛋兒,輕輕地說:「娃兒,你可真是引來了許多麻煩,
知道嗎?」

傑克從樓上叫她。「絲絲,上來一下。」她抱著娃娃上去。朵麗絲已躺
在床上蓋好了被子,由於喝了威士忌,她昏昏欲睡。床頭燈轉向另外一方。
她眼望娃娃,傑克從絲黛拉手中接去。

「傑克說我是娘兒們,」朵麗絲向絲黛拉說,帶著歉意。

「別介意,你很快就沒事了。」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好了,我要睡了。」朵麗絲固執地。傷感地小聲
說。轉了身背向他們,接著又加了一句,「你們兩人於嘛不走路去車站?天
色如此美好。」這一句等於是給她這次突來的歇斯底里舉動畫上了句號。

「我們會的,」傑克說,「別擔心。」
她輕輕地格格笑,沒轉頭。傑克慢慢地把睡著的娃娃放在床上,離朵

麗絲一尺左右。
她突然挪動身體,直到白淨細小的背部靠到了裹在毯子中的兒子。
傑克揚起眉注視絲黛拉,但她在凝視母子兩人,記憶中充滿了甜美的

溫情。而這個女人,自己擁有如此的快樂,她有什麼權力來折磨她丈夫?折
磨她的朋友?她有什麼權力依賴別人的不越軌行為?
自己竟然會想到了這些,她感到有點吃驚。她走下樓,站在通往花園
的門口,閉上眼,強忍住淚水。
赤裸的手臂感到了一股暖流——傑克的手。她張開眼,看到他彎身看

她,一臉關懷。
「朵麗絲活該,要是我把你拉到草叢中..」
「不需要拉,」他說。雖然話語帶著玩笑,但她感到他的認真,且將兩人

置於危險之中。
他手中的溫暖滑過她的背部,她讓他轉過身來,相向對站,臉頰相偎。
肌膚和頭髮的香味混和了青草和樹葉的太陽芳香。
她想道:現在所要發生的,將把朵麗絲、傑克還有小娃娃弄得天翻地
覆,我的婚姻也完了。我會把一切搞得粉碎。那可真是其樂無窮。
她看到朵麗絲、傑克、娃娃、她丈夫、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全散了,
全部從天空中,像炸彈炸過的碎片,旋轉而下。

傑克的唇沿著她的臉頰移向她的嘴唇,她覺得自己在快樂地瓦解。但
她閉上眼睛,就看到樓上包在毯子中的娃娃,於是抽身,高聲嚷道,「該死
的朵麗絲,該死,該死,我要殺了她..」

而他,爆炸了,怒氣萬分,小聲地說,「你們兩個都該死!我要把你們
兩個的脖子都給扭..」

他們的臉相距一尺,彼此怒目相望。她心想,她要不是看到了那無助
的娃娃,他們現在應抱成一堆,像兩顆炸藥,散放柔情和慾望。想到這兒,
全身氣得發抖。

「我再不走,要趕不上火車了,」她說。
「我替你去拿大衣,」他說完,進去了,留下她守著空蕩蕩的花園,無依
無靠。
他出來,替她穿上大衣,手沒碰到她。說:「走吧,我開車送你。」他
走在前面,她順從地跟在後面,走過凹凸不平的草地。天色的確不錯。

男人間

那張面對門口的椅子,套子是咖啡色的錦緞。茱莉·傑佛瑞身上是絲
質棕色緊身褲,白色縐褶襯衫。她要是坐在那張高貴的大椅子裡,人會顯得


秀色叮餐。但她一坐下去,卻又馬上站起來(臉上是副可悲的笑容,自己卻
完全不自覺)。她換到角落裡一張黃色的沙發上,樣子比較不那麼的誇張。
她坐了幾分鐘,旋即想起,她發出的邀請函明明是寫:「來看嶄新的我!」(開
玩笑的,但是有那麼點狡猾的味道,自己也覺得不是那麼好。)

嶄新的是什麼呢?是她的新髮型,輕了一大截的體重,細膩的膚色使
她看來煥然一新(她喜歡這個詞兒)。這一切,無疑是要坐在咖啡色大椅上
才能相得益彰,於是,她又換了回去。

第二次換到黃色沙發去,倒是由於厚道,是真心為他人設想。邀請佩
姬·貝裡前來,是得吞下自尊,對她來說,確要相當的勇氣,但她這身鑲邊
襯衫,這一切氣派,佩姬肯定難以抗衡。當然,佩姬也有她的優勢,她舒舒
服服地嫁給了貝裡教授(她——茱莉,曾是教授的情婦,長達四年之久)。
但無論如何,茱莉用不著向她炫耀自己煥然一新難以置信的魅力,即使是她
已向佩姬宣佈了「嶄新的我」。

但話又說回來,她,茱莉,要用來重新面對世界的不就是魅力這個法
寶,為什麼不可以用來向貝裡教授的太太炫耀?貝裡教授不娶她,而娶了佩
姬。要是(她小聲對自己說,惡狠狠,酸溜溜的)她也像佩姬那樣向他耍點
詭計,施點壓力,她肯定早已成了貝裡太太..她真該坐回咖啡色大椅去。

但要是她施計騙了湯姆的話,那她就會像佩姬一樣,活該受罪了。湯
姆·貝裡一開始就會堅持要擁有自己的另一間單身公寓,不准她踏足,就如
同他不准佩姬踏足他那間公寓那樣。她——茱莉——絕不會答應這種婚姻條
件。關於這一點,也該給自己加上一分。事實上,她堅持湯姆——天生的多
情公子——不能用情不專,也正是促成他移情佩姬的原因。因此,總的來說,
她並不是那麼樣的羨慕佩姬。她將近40 歲才完成了嫁給著名而英俊的教授
的心願,代價卻是一早就知道他另有女人。此外,還得依賴世界上最古老的
騙術才達到結婚的目的..

想到這兒,茱莉第三次起身離開棕色大椅,而黃色沙發又嫌太惹目,
於是索興坐到地上去,心中充滿了自我嫌棄之感。她雖然對佩姬仍然無法釋
然,但卻看到了自己品格上的墮落。事實上,過去六個月半退休的生活,除
了減輕一截體重,恢復昔日的嬌美之外,主要的工作是認清自己。

她看到的是:自己39 歲了,但卻是前所未有的嬌艷。那個離開愛荷華
家鄉前往紐約尋求自由的男孩型女孩,確實是十分可愛。但天生麗質的年輕
女孩又有哪個不可愛。現在的她則是二十年來自己努力的成果,以及其他人
的成果..她個子小巧,身材豐滿,皮膚白皙,棕色大眼,頭髮烏黑,是個
美人胎。但她的同情心、溫柔、吸引力,則是十數個男人的愛的產品。不羨
慕,她一點也不羨慕當年18 歲的自己。她羨慕的是年輕女孩子真實的自主
能力,她們的宏博、見識和勇氣,她羨慕她們甚至一天比一天厲害。六個月
前,她的最近一個愛人,她希望也是最後一個,傑克·博勒斯拋棄了她,拋
得她四分五裂。這叫她想起,20 年前,不,只是10 年前,拋棄別人的人都
是她,開口的人也都是她,就如同傑克那樣,有點不好意思,有點愧疚,但
並非說不出口地說道:「很抱歉,請原諒,我走了。」但問題是,她向來都沒
考慮後果,也從未向男人要過錢,除非那錢是她賺的,而她也一直保持自己
的本色。(和傑克一起的日子,為了討好他,她說了些違心的話。他是那樣
的人,不喜歡女人和他意見相左)。尤其是,對於別人會怎麼說,她向來是
想也不想。但在他們這一段歡情(「名導演和畫家茱莉·傑福瑞斯築愛巢」)


被報紙披露,渲染了幾個月之後,傑克把她給甩了。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
我要叫人笑掉大牙了,因為她到處跟人說,而且理由十足的,說是他會娶她。
之後的反應是:他和我在一起還不到一年,向來可沒人這麼快就對我感到厭
膩的呀。之後想到的是:令他甩開我的那個女人,連我一根小指頭都不如,
她連菜都不會燒呢。最後還是回到最初的問題:人家要笑掉大牙了。

她瞧不起自己,尤其是自己竟然放不開傑克。她不斷地打電話、寫信
迫他,責罵他,還提醒他的結婚承諾。她訴說她為他所付出的。事實上,她
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她一向最瞧不起女人的地方。而最嚴重的是她沒有搬離傑
克租的這間公寓,他剛付了五年的租金。

說穿了,他是用這間公寓的租約賣清了她。

她仍呆在這兒,而沒有帶著衣物(這總該是她的吧?)頭也不回地一
走了之。她仍在這兒,努力使自己美麗,減低恐慌不安之感。

她18 歲那年離開了父親的家(他是個郵局小職員),之後便一直都有
性生活,也有了勇氣,但缺乏美。她就和許多職業女性一樣,和男人打了一
輩子交道,一點也說不上是美,但她有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性感,全身對性反
應敏銳,意識強烈,人也因而顯得似乎很美。20 年過去了,她做了11 個男
人的情婦,個個都是名人,或是即將成為名人的人。

她有的是性生活,有的是勇氣。但是——她向來沒把自己的才華,繪
畫的才華,放在首位,總是顧及她同居的男人的事業。她這種大方忘我的精
神可能是她性格中最美好的一面,但也使得她現在難以維生,至少是難以維
持她一貫的生活方式。

離家之後,她已把自己的才華,自己的熱情,自己的想像力奉獻給了
許許多多的男人,計有:一位繪畫教師(她的初戀情人),兩個演員(當時
默默無聞,現已成名),一位編舞家,一位作家,另一位作家。之後,遠渡
大西洋前往歐洲,遇上了一位電影導演(意大利),一個演員(法國),一位
作家(倫敦),湯姆·貝裡教授(倫敦),傑克·波裡斯,是位電影導演。她
如此地奉獻自己,對他們的工作如此關注,他們的成功。

誰能說不是和她有關的呢?(在那些黯淡的時刻,她不禁垂淚自問,
心中憤恨難消。)

現在,她的同情心,她的魅力,穿衣和裝飾的才華都無用武之地(穿
衣和裝飾雖然只是彫蟲小技,算不了什麼繪畫天分,但她對別人的作品,仍
有鑒賞能力),而她最有把握的燒菜本領,了得的床上功夫,也都派不上用
場。

而她一旦走出這間公寓,也就是走出了擁有國際收入、國際聲譽的世
界。走出這裡,去哪裡呢?回父親那兒?去父親那間芝加哥公寓?不行。她
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再找個成名的男人,像其他那些人一樣光芒四射、同樣成
名的男人。未成名的天才,潛力未發的藝術家,她現在沒時間等待。她目前
等待的就是這個,這也是她為何仍住在這間公寓的原因,她需要有個基地。
而這也是為何她如此痛恨自己的原因。此外,那也是她邀請佩姬·貝裡前來
的原因。首先,她要著這女人來給自己打氣。這女人的職業(做人情婦)和
她極相似,目前則嫁了個好丈夫。第二,她要向她求助。名份上,她仍是湯
姆·貝裡的「朋友」,但她知道不經由他太太同意而去找他會大大得罪了她。
她想讓佩姬去叫湯姆運用他的影響力,替她找份什麼樣的工作,以便搭上適
當的人選。


門鈴響了,她去應門,然後匆匆在棕色大椅上坐下,故意虛張聲勢的,
毫不隱瞞。

她要求助的對象是她完全公開的前情夫的太太,但她並不想以降低自
己的魅力來減輕事情的困難。走進門來的佩姬應是早已失去了原來的美麗。
三年來和貝裡教授的婚姻生活,已使她變得十分大方得體,樣子僅是好看而
已。當年離開開普頓前來歐洲當小演員時的那份貓樣的圓滑性格已不復存
在。她十分明智,為了這個生命中注定的男人,犧牲了自己的演戲生涯。

但當佩姬·貝裡推了門進來,她那副樣子,就像人們所說的,時光倒
流了四年。如用細小、柔嫩、圓滾來形容茱莉,那佩姬就可說是像神話中的
女妖。茱莉在椅子上挺直了身體,看到佩姬舉起戴著戒指的雪白的手,在古
銅色的臉頰上,把淡黃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睜著綠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瞟了
她一眼。茱莉不由自主地叫道:「湯姆把你扔了!」

佩姬放聲而笑,聲音和茱莉的一樣,是性感女性那種磁性的沙啞笑聲,
說道:「你是怎麼猜到的!」她轉了個身,臀部擺出模特兒的姿勢,一頭金髮
隨之披在臉上,身上顯露一件直筒筒的綠色棉質花衣,一切都得之於新近膨
脹的身體之賜。過去三年來那健康克制的家庭主婦,一點影子都沒有了。她
和茱莉一樣,又再度回到了性感這一面,擺出性感的姿態,且隨之振蕩。

她說:「我們兩人給人拋了之後,樣子都美好多了!」

現在,她對外表十分在意,她在黃色沙發上坐下來,很女性化的盤成
一團,說道:「別一臉驚訝,給我一杯酒,況且,我是早就該看得出來會有
此下場的吧?」這個問話的對象是誰,是她的同謀?不是。是共同受害人?
也不是。藝工同行?對了。茱莉覺得這次會見佩姬的唯一潛伏敵意來自她和
湯姆·貝裡的婚姻關係,現在卻已一掃而去了。

但她對這種同志之誼,仍未十分關懷。她皺著眉頭從大椅上站起來,
嘴中很不自然地叼著一支香煙。她記得皺眉頭和口中香煙懸垂這兩樣動作是
屬於對男人無慮的女人的標記。

她當時的本能反應是別對佩姬說實話,因為雖然事過境遷,她現在仍
不願承認獨自一人有多寂寞。她倒了兩大杯白蘭地,問道:「他為了誰棄你
而去?」

佩姬說:「是我離開他的。」儘管她看到了茱莉不相信的眼神,仍睜著
綠色的眼睛,緊緊望著她,迫她相信。

「別不相信,真的,是真的。當然,他身邊一直都有女人,那也是他堅
持要在文化區契西亞弄一個窩的原因..」茱莉聽到這兒,臉上一定是露出
了笑容,提醒佩姬她一直是如何的不承認他築巢的目的。她總是說:「那是
比利的書屋,在那兒,他可專心工作,不受家務事干擾。」佩姬淺淺地露出
了一個誠實的微笑,但也顯露了不耐煩,似乎說道:好吧,我當然也說了些
謊,玩了點小把戲,誰不是這樣?茱莉討厭自己的表現,也想結束她這樣默
默無言地刻薄佩姬的態度,於是大聲說:「好吧,佩姬,可是你確實是逼他
娶你的。」說完,喝了三大口白蘭地。傑克離去後那幾個月,她喝了好多酒,
但最近幾個星期來,為了節食,她不得不禁酒,因此,喝得有點不習慣。她
覺得有點暈,「我要是喝倒了,你也得跟著倒。」

「兩個月來,我日日夜夜都喝得醉醺醺的,」佩姬答道,綠色的眼睛仍正
視著她,「但如果想保持苗條,就不能喝酒。」

茱莉回到棕椅上,透過裊裊上升的藍色煙霧看著佩姬,說道:「我整天


都醉醺醺的,有——一輩子了。可惡,但我沒辦法。」

佩姬說:「好吧,對,我們是了結了。問題是,不是別的女人的問題—
—我們要結婚時,兩人徹底討論過他的性格,但沒討論那些女人,而..」
說到這兒,她注意到茱莉臉上酸酸的笑容,繼續說,「徹底討論他們的性格,
這是我們份內的事,可不是?」這時,兩人眼中都充滿了淚水,但都強忍住
了。兩人之間,又去了一道隔膜。

佩姬說:「我是要來向你炫耀的,因為你那封信寫得太誇張了。我嫁給
湯姆後,一直顯得又笨又平庸,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照顧我,我要讓你看全新
的我!..天知道為什麼人一旦和男人安頓下來,就會失去了性感。」

兩人突然格格大笑,全身扭動,佩姬坐在那黃色的棉套沙發上,茱莉
在閃耀的咖啡椅上。然而,她們也都強忍住了眼淚。

「不行,」茱莉說著坐直了身體,「我不要再哭了,不要!我已經不哭了,
沒道理。」

「那我們多喝點酒,」佩姬遞過玻璃杯。

兩人都已經頗有醉意了,兩人差不多都是空著肚子喝的。

茱莉把兩個杯子都倒了半滿,問:「你真的離開了他?」

「真的。」

「那你該比我對自己更加滿意,我跟他鬥,跟他鬧,而現在想起來..」
她喝了一大口白蘭地,眼睛環視房間裡貴重的佈置,說,「可怕的是,我現
在仍要靠他而生。」

「別。別哭,親愛的,」佩姬說。白蘭地使她發音不清,懶洋洋的。那一
聲「親愛的」叫茱莉聽得縮了縮。那個詞兒,毫無意義,舞台上電影上用用
無所謂,對演戲、演電影的人來說,還蠻可愛,但那離..不過一步之遙。

「別說了,」茱莉聲調尖銳。佩姬張大了長型的綠色眼珠,樣子十分「迷
人」,然後又回復原樣,恢復坦誠的本色,哈哈大笑。「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說,「但,我們該面對現實,可不?我們並沒過分脫離現實,對不?」

「對,」茱莉說,「我想通了。如果我們和他們結了婚,有了那張結婚證
書,那,那我們就名正言順向他們拿錢,作為一切,一切,一切的回報!」
她低頭抽泣。

「別說了,」佩姬說。但因為她醉得口齒不清,聽起來像是「便所了」。

「真的,」茱莉坐直了身體,抽抽嗒嗒。「真的,我從沒向他們拿過錢,
我是說,除了家用錢,買衣服的錢,我從沒拿過錢,你呢?」佩姬不看她,
她於是繼續說:「好吧,我猜湯姆·貝裡是你第一個收取和解費,或贍養費
的男人,對不?那是因為你和他結了婚。」

「大概是吧,我叫自己不要拿,不過我還是拿了。」

「你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因為有了張結婚證書?」

佩姬修長柔軟的手指,轉著酒杯,轉了又轉,最後終於點頭說:「大概
是吧。」

「對,那當然。還有,我們雖然對那結婚證書,都拿來當笑話取笑,但
問題是,你結了婚,伸手拿錢就不會覺得像是娼妓。和那麼多男人在一起,
我每一次都得和自己爭辯。我問自己,我替他們做了那麼多——燒飯,家務,
室內裝演,顧問,我該向他拿多少錢?一大筆!所以嘛,住在他這間公寓,
花他的錢買衣眼,我用不著感到難為情。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好意思。要是傑
克娶了我,住在他這間見鬼的房子裡,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他見鬼的娼妓。」


她失聲痛哭,之後,止住了哭聲,深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坐了一會兒,再深
深吸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替自己和佩姬添了酒,坐回椅子上去。兩人默
默不語,最後茱莉問道:「你為什麼離開他?」

「他娶我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我懷了孕..是真的,我知道你和其他的
人怎麼說,但我說的是真的。我月經停了三個月,然後病得很慘,他們說是
小產。」

「他要小孩?」

「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想要嗎?」

「不想」

「那他是變了,他很想要。」

「傑克聽到孩子就煩,聽都不要聽,但那婊子,他為了她而扔掉我的那
一個..聽說你們和他們很熟?」她指的是傑克和那個導致她遭拋棄的女孩
子。

佩姬說:「傑克是湯姆的好朋友。」她實在不懂得拐彎。茱莉接口說:
「對,對!

傑克的每一個朋友——我都燒菜請他們,招待他們。可是你知道嗎,
他走了之後,沒有一個人打過電話給我。他們都是他的朋友,不是我的。」

「就是。我離開湯姆之後,傑克和他的女友我都沒見過。他們只去找湯
姆。」

「我猜是湯姆有個女友懷了孕?」

「對,他告訴了我。我知道我該怎麼做,於是就照著做了。我說:好,
你可以離婚。」

「那你至少保存了面子。」

佩姬把杯子倒過來,向裡看,酒傾倒出來,流到黃色的棉布上。兩個
女人注視著橘紅色的酒漬慢慢擴散,但都坐著不動,眼中帶著審美的興致。

「沒有,我沒有,」佩姬說:「因為我說:你可以離婚,但你得給我一大
筆錢,否則我告你不忠,我有一千個證據。」

「多少錢?」

佩姬紅了臉,喝了一大口白蘭地,說:「每個月40 鎊的贍養費。對他
來說,是一大筆,他只是個教書的,不是電影導演。」

「他付不起?」

「是啊,他說他得放棄他的書屋,我說:可惜。」

「那女的長得怎樣?」

「27 歲。學藝術的學生。人漂亮,甜美,而且愚蠢。」

「可是她懷了孕。」

「對。」

「你沒生過孩子?」

「沒,但我墮過幾次,也流掉了幾個。」

兩個女人坦誠相向,臉上都很哀淒。

「是啊,」茱莉說,「我拿掉了五次,其中一次還是那種老婆子做的,現
在我什麼措施都沒用,但就不會懷孕..傑克的新女友,你覺得怎麼樣?」

「我喜歡她。」佩姬回答,帶著歉意。

「她是個知識分子。」茱莉說,聽起來像是說「滋事分子」。

「對」


「那麼的聰明,學問又那麼的好。」茱莉和她自己那善良的一面戰鬥了一
番,結果戰贏了,她說:「可是為什麼?她雖很有魅力,但她的學生味那麼
重。她不過是個聰明乖巧的小女生,身穿聰明乖巧的衣服罷了。」

佩姬說:「別說了,別再說了。」

「好,」茱莉說。但她又加了一句,從痛苦的深淵中加了一句,「而她連
菜都不會燒!」

佩姬哈哈大笑,身體拋向椅背,喝醉了的手濺出了更多白蘭地。過了
一會兒,茱莉也開始笑。

佩姬說:「我在想,那些太太或情婦,不曉得有多少在背後說我們:佩
姐是這麼的無味,茱莉做得那麼明顯。」

「我聽得到她們在說:她們當然是很漂亮,當然很懂得穿衣服,菜燒得
是好極了,我猜床上功夫也不錯,可是他們得到了什麼?」

「別說了,」佩姬說。

兩個女人都醉了。天色晚了,房間裡到處都是影子。白色的牆壁轉成
淡藍色。閃亮的椅子,桌子,地毯,散放深深的暗光。

「要不要開燈?」

「還不要,」佩姬站起來自己去倒酒。她說:「希望她夠理智,別隨便辭
了工作。」

「誰,傑克的紅髮賤婦?」

「還有誰?湯姆的女孩沒問題,她真的是懷著孕。」

「沒錯,但我相信傑克一定會想盡辦法叫她辭去工作。」

「對啊,就在我決定離開湯姆的時候——不讓他先扔了我——你那傑克
和她過來吃晚餐。傑克整晚抓住她那個專欄不放,攻得她體無完膚,他說那
是左翼社會中的女主人的政治觀,左翼概括式的論點,他說。」

「他討厭我繪畫,」茱莉說,「每一次我說要有個早上專心畫畫,他就嘲
笑所謂的星期日畫家。我總是先燒了早餐給他,然後才上畫室作畫,其實那
只不過是閒空著的房間罷了。首先,他會對著樓上高聲嚷些滑稽的笑話,然
後,他會上來嚷肚子餓。我要不下樓去燒東西,他就要求做愛。我們接著就
談他的工作,談他那些見鬼的影片,談一整天,半個晚上..」茱莉的聲音
變成了哭聲,「實在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不是說我會
成為大畫家,但起碼我可能會有點點小成就,我自己的一點小成就..但他
們那些人,不是取笑我,就是敷衍..個個都一樣,這樣或那樣的。而最後
我當然都得讓步,總有些東西更值得關心..」

佩姬低垂在椅子上,半睡半醒的,她坐直了身體,說:「茱莉,別講了,
有什麼用?」

「可是我說的是真的,我花了20 年的生命,每天18 小時支撐一些男人,
實現他們的野心,你說,那不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過別說了,那是我們自己選的。」

「對,要是紅頭髮的賤女人放棄自己的工作的話,她會自食其果。」

「她會像我們現在這樣。」

「但傑克說他會娶她。」

「湯姆娶了我了。」

「他是被那聰明的小紅頭給迷住了,給那些聰明的政治言論迷住了。但
他現在想盡辦法不讓她寫專欄。也不是說那會對國家有什麼損失,但她最好


小心點,真的,她最好..」茱莉的酒杯搖過來晃過去,催眠自己的眼睛。

「這也是我來看你的另一個主要原因。」

「你不是來看新生的我?」

「一樣的」

「怎麼說。」

「你有多少錢?」

「一點都沒有。」

「這間屋子租約有多長?」茱莉舉起一隻手,張開手指。「五年?那把租
約給賣了。」

「啊,不行。」

「當然行,你可拿到兩千鎊左右,我猜。我們可以去找個便宜一點的公
寓。」

「我們?」

「我每個月有40 鎊。那就..」

「那就怎麼樣?」茱莉差不多全身躺在大椅上,白色花邊襯衫撩起,在
胸前擠成一堆,棕色的緊身褲頭上露出了一小截古銅色的腰際。她手上拿著
酒杯舉在眼前,搖來搖去,眼睛注視著杯子中琥珀顏色的液體。白蘭地時而
濺到她肚子上,她格格傻笑。

佩姬說:「我們要不採取點行動,我只好回奧史隆父母家,他們是養鴕
鳥的。我當時聰明,逃家出走。演戲嘛,我是絕對沒指望了,所以啊,我只
有回去,去甘蔗叢和鴕鳥堆中安度餘年。你呢,去哪裡?」

「彼此,彼此,」茱莉歪扭著柔軟的棕色脖子,讓白蘭地一滴滴,滴進嘴
裡。

「我們來開間服裝店。我們兩人真正內行的,就是穿衣服了。」

「好主意。」

「你喜歡哪個城市?」

「我喜歡巴黎。」

「巴黎我們無法立腳。」

「無法,無法立..羅馬怎麼樣?在羅馬我有三個舊情人。」

「出了問題,他們也不會幫上什麼忙。」

「一點都幫不上。」

「最好是不要離開倫敦。」

「最好別離開倫敦。再來一杯?」

「好」

「我我去去倒。」

「下一次,沒有結結婚證書,我們不要上床。」

「說說得對。」

「可是不合我的原原則,討討價還價。」

「啊,是啊,是啊。」

「沒沒錯。」

「或許我們該該來個同同性戀,你說怎麼樣?」

佩姬站起來,舉步困難。她走到茱莉身邊,伸手在茱莉赤裸的腰上摸
了摸,說:「你有有什麼感覺嗎?」

「沒有」


「我我自己是喜歡男人,」佩姬說,走回她的沙發,一屁股坐下,酒潑了
滿地。

「我也是,那對對我們好好多了。」

「下一次,我們不要放棄我們的工作,守住服裝店。」

「是斯斯..」

兩人都不作聲。佩姬站起來,集中精神。她充滿了熱心和誠摯。「聽好
了,」她說,「唉,該死,聽聽好了,那是我一直想想說的,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

「不,不要,不要一一有男男人出出現,就放棄,要命,我醉了。我是
說真的..不行,茱莉,我們除非事事先同同意,否則我我不要開開服裝店。
我們必必須同同意,說好了,否否則,否則你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佩姬沖
出最後一句,然後坐回去,很滿意。

茱莉坐起來,迫切地,想控制自己的舌頭,「但..我們..兩人的專
長是是是支撐什麼混蛋天才,天才。」

「不再是了,哦,不再是了。你得答答應我,茱莉,答答應我,否否則..」

「好吧,我我答應。」

「好。」

「可愛的白蘭地,可愛可愛可愛的墨蘭地。」

「可愛的白蘭地..」

十九號房

這個故事,我想,是個理智發揮不了作用的故事,因為羅林夫婦的婚
姻,是以理智為基礎的。

他們兩人結婚時,年紀已不小,近三十,比一般朋友晚得多。婚前各
自有些戀情,大抵樂多苦少。兩人相識了一陣子,才墮入情網——他們當時
確實是墮入了情網。他們開玩笑,說是彼此把自己留給對方,為了那「真正
的」,他們等待這份真正的,等了這麼久(還好不算太久),足以證明他們十
分理智,而且眼光好。他們有不少朋友,年紀輕輕就結了婚。那些人(他們
覺得)很可能悔不當初,後悔失去了許多良機。而有些還沒結婚的,在他們
看來,似乎生活貧乏,毫無自信心,也很可能飢不擇食,或是為情所困而盲
目結婚。

不止是他們本身,旁人也都認為他們是天作之合。而旁人的祝福格外
證明他們美滿幸福。在他們交往的那群人,或是說那一組人當中,他們兩人
扮演的角色——男與女——固定不變。那些人成份複雜,彼此關係平淡,組
員不斷更換,其實說不上是一組人。

他們兩人守中庸之道,性情幽默,不自尋煩惱,因此成為別人討教的
對象。他們靠得住,別人也都信賴他們。他們這樣的結合,是別人所料想不
到的,因為兩人實在過於相似,但婚訊一旦宣佈之後,人人異口同聲:「是
啊,多麼匹配,怎麼我們都沒想到呢?」

於是,他們在眾人歡欣鼓舞之中,結了婚。由於兩人都有遠見,判斷
正確,一切按部就班,毫無錯亂,事事都如所料。


兩人收入都高。丈夫馬修是倫敦一家大報的副編輯,太太蘇珊在廣告
公司做事。馬修不是當編輯或名記者的料子,但他也不是普普通通的「副編
輯」而已,他像舞台上的幕後功臣。他滿意自己的職位。蘇珊擅畫廣告畫,
對自己所負責製作的廣告,她以幽默的態度處之,說不上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兩人婚前所住的公寓都很理想,可是婚後,不論保留誰的,都不甚妥
當。對方總會有寄人籬下之感。因此,他們搬到南肯辛頓,另租一間公寓。
兩人互有默契,一旦婚姻穩定下來,他們就要買一間有庭院的房子,生男育
女。婚姻穩定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他們知道,那不需等
待多久,本來大可不必理會,只是為了從俗,他們才不得不這麼說。

結果是,他們在那間漂亮的公寓住了兩年。由於交遊廣,經常不是招
待客人,就是參加別人的宴會。之後,蘇珊懷孕。她辭掉工作,他們在瑞契
蒙區買了一間有庭院的房子。他們先生了一個兒子,再生一個女兒,跟著又
生了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可說是完全符合羅林夫婦的典型作風。假如
能隨意選擇的話,人人都希望如此,兩男兩女恰恰好。儘管如此,人家都覺
得,那的確是羅林夫婦的選擇。他們這一家,做事慎重,選擇一向正確,絕
不出錯。

他們一家六口,住在瑞契蒙,房子有庭有院,生活幸福愉快,應有盡
有,事事按部就班。

然而..

就連這一點,也在預料之中,事情總有平淡無奇之處..

對,沒錯,那當然,他們有時難免有這樣的感覺,有什麼樣的感覺?

他們的生活似乎像條咬著自己尾巴的蛇。馬修努力工作,為的是維持
一家的生活——蘇珊、小孩、房子、庭園,這麼一個大營,需要相當的收入
才應付得了。蘇珊呢?她為了馬修、小孩、房子、庭園絞盡腦汁:這個大組
合,要是沒有了她,不到一個星期就垮了。

可是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兩人找不到一個定點,肯定的說:「一切
都是為了這個。」而這個究竟是什麼?是小孩子?小孩不可能是生命的重心,
生存的目的。小孩雖可叫人感到生命愉快、有趣、充實,但小孩不可能是生
命的泉源。事實上,也不該如此,馬修和蘇珊兩人都深懂此理。

那麼,是馬修的工作?笑話。這份工作還相當有意思,但絕不是生命
的目標。馬修勝任愉快,深感自豪,但叫他以那份報紙為榮,卻不太可能。
他自己每天所看的報紙,就不是他的那一份。

那麼是愛?這個嘛,這個最接近了。要不是愛,那還會是什麼?沒錯,
這個與眾不同的單元,完全繞著愛這個中心點旋轉。與眾不同,確實如此。
兩人有時不免會帶著不敢置信的心情,私底下想著他們所創造出來的——婚
姻、四個小孩、大房子、花園、女傭、朋友、車子等,這一切,這一整體之
所以存在,由無而有,全賴兩人彼此相愛,真是與眾不同。這就是生活的核
心,生命的源泉。

假如有人認為愛不夠強烈,不夠份量,不足以支付這一切..那又能
怪誰呢?誰也怪不了,事情本來就是如此。他們兩人十分理智,沒有怪罪,
也不彼此怪罪。

他們反而運用智慧,在這充滿痛苦、火爆的社會,保全他們創造出來
的。他們舉目四望,四周不是瀕臨破裂瓦解的婚姻,就是充滿摩擦(這個更
糟)的生活,他們從中汲取教訓,告誡自己,不可步人後塵,千萬不可。


他們的朋友,許多都陷入險境,他們卻避開了。那些朋友為了小孩子
在郊區買房子,做丈夫的獨自一人留在城裡,成了週末丈夫,週末父親。做
太太的盡量不問他在城裡公寓(他們戲稱為單身漢公寓)的生活情形。羅林
夫婦與他們不同,馬修是道地的全職丈夫、全職父親。夜晚,他們躺在寬闊
的主臥房裡,寬闊的雙人床上,外望美麗的河景,肩並肩躺在床上聊天。他
告訴她白天所發生的,所做的事,所見的人;她告訴他一天所做的。她的不
如他的有意思,但這不是她的錯。他們深深瞭解,一向過慣自己生活的女人,
尤其是經濟獨立的女人,一旦金錢、社交兩方面都要依賴丈夫,心裡難免感
到不滿,感到權力被剝奪。

蘇珊也沒有像其他女人那樣,為了表示獨立,外出工作,引起各種問
題。其實她大有可能如此,她從前工作的公司,極為賞識她的幽默感、穩定
的情緒、理智的性格,他們常常邀她回去工作。可是夫妻兩人都認為,孩子
小的時候需要母親照料。不過他們同意,等這四個小孩,經過妥善養育成長,
到了適當年齡,她就回去上班。女人到了五十,體力智力都達高峰,小孩卻
已長大,不再需要母親全神照顧,那時情況會不堪想像,兩人對此都十分了
解。

於是,這對夫妻,在考驗自己的婚姻,小心加以料理,就像駕駛在暴
風雨中的一艘小船,滿載無助的乘客。當然了,事情本來就是如此..世上
外來的暴風雨確實猛烈,但距離不近。這並不是說,他們自私,不管外界:
他們信息靈通,且有責任感。而內在的風暴、流沙,他們事先知曉,並加以
細心繪圖,因此一切平安無事,井井有條,對,無半分差錯。

要是他們感到生活枯燥、無味,那又有什麼關係?婚姻上出現煩悶憂
郁的情形,是他們這類理性特高的人的特殊標誌。他們飽讀各類書籍——心
理學、人類學、社會學,不會無所準備,窮於應付。兩人均受過高等教育,
能分辨好壞,判斷是非,出於自願而結合,追求幸福,樂於助人——大家隨
處可見到他們,大家都認識他們,大家甚且都成了那件事的化身,真是可悲,
因為表面上似乎擁有一切,事實上,卻又少得可憐。但他們兩人對此並不感
到吃驚,反而彼此更加體貼,更加憐惜對方。生命就是如此,兩個人,不論
經過如何細心選擇,都不可能成為對方的一切。事實上,就連這麼說,這麼
想都過於陳腐,他們恥於如此。

有一天晚上,馬修很晚回家,他向蘇珊懺悔。他說他去參加宴會,送
一個女孩子回家,跟她上床發生了關係。他懺悔,其實也是陳腐得很。蘇珊
當然原諒了他,其實說不上原諒,理解倒比較合適。如果你瞭解某件事,你
就不會原諒,因為你本身就是這件事。

你所原諒的,是你所不瞭解的。其實馬修也不是懺悔,那成什麼話?

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多年前,他們就曾開玩笑說,他們不可能
一輩子忠於對方,這種事本來就不可能。(他們提到「忠實」,真笨,簡直笨
透了。這種字眼,是那吃人的舊社會的產物。)但兩人對這件事都很惱火,
說來奇怪,兩人都變得脾氣暴躁,心情不佳,無法釋懷。

那天晚上,他們親熱了一番,美妙無比,雙方都覺得,竟然讓一個(偶
然在宴會上邂逅)名叫瑪拉的漂亮女孩影響他們的生活,未免荒唐。他們相
愛了十多年,且不打算就此終止,那麼,這瑪拉什麼的,又算什麼?

只是,蘇珊冒起無名火,她自忖,自己是(是嗎?)他的第一個。十
年了,這麼說來,這十年忠貞不渝的生活就是毫無價值的了,再不然,就是


她本身無足輕重(不對,這條思路有問題,絕對有問題)。話又說回來,要
是我在他心中毫無重量,那,馬修那天下午,第一次和我發生關係這件事,
也毫無意義了。那次真叫人回味無窮,那樂趣到如今,仍像落日時的長影,
伸出魔杖般修長的手指,撫摸我們(我怎麼會說日落呢?)假如我們那天下
午的感覺也算不了什麼的話,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們之所以成為羅林先生
和夫人,生下四個小孩等等,等等,全都因為那個下午。事實上,這整件事
都很荒謬,他告訴我事情的始末,這也很荒謬。我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
都很荒謬..這瑪拉到底是何許人?怎麼,無名小卒罷了。

處理這件事,只有一個辦法,這兩個理智過人的人就是這麼辦的:把
事情拋諸腦後,一面著意、有計劃地邁人婚姻的另一個階段,彼此感謝,感
謝過往的好運。

像馬修那樣英俊瀟灑,長得一頭金髮,有魅力,有男子氣概的男人,
而做太太的,為了小孩不能陪他,他獨自參加宴會,偶爾禁不住漂亮女孩的
誘惑(哦,這是什麼話!),偶爾屈服(這個詞更叫人吃不消),那是難免。
而她,一個漂亮的女人,在瑞契蒙那個打理得整整齊齊的花園裡,偶爾被箭
所刺,一支似是塗滿苦汁從空而降的箭,這也無可避免,只不過那是支暗箭,
不是明箭,所引起的痛苦,也不在預料之中。馬修的外遇是否影響了他們的
婚姻?沒有,被打敗的反而是那些女人。英俊瀟灑的馬修羅林,不論身與心,
都屬於蘇珊羅林。

那幹嘛蘇珊會覺得生命像沙漠,一切都無意義,連孩子都不是她的?
這種感覺,還好每次都是短短幾秒鐘而已。

這時,她的理智告訴自己,一切無事。即使馬修真的偶爾在下午偷個
情,那又怎樣?她自己很清楚,除了她偶爾感到枯寂,他們之間實在相處融
洽,婚外情其實並不重要。

問題的癥結是否在此?由於孩子、屋子要人照料,很自然從前那些奇
遇、歡樂與她已無緣。而她卻很可能暗地裡希望,甚至心裡有數,狂放、美
麗的外遇他遲早會碰上。

可是他娶的是她,她嫁的是他,兩人海誓山盟,因此老天爺不能賜予
他真正的奇跡。他有了奇遇回來,心中並無充實感,反而憂心忡忡。難道說
這也是蘇珊的錯不成?(事實上,她就是從他那一副不開心的神情,察覺出
來他對她的不忠。她的神情其實也相差無幾,總是帶著懷疑。她心中想,把
自己的快樂搶走的人,你還和他分享什麼?)可是這也不能怪他們,誰都沒
錯。(只是自己的感受,難道要怪罪別人不成?)不是,事情好好的,誰也
沒錯,不是哪個主動提出,哪個要接受..一切沒問題。只是馬修從來沒有
真正感到快樂,像他想像中那麼快樂,而蘇珊越來越感空虛。(這種感受,
通常是她單獨一人在花園工作的時候,最為強烈。她現在盡量避免去花園,
除非馬修或是孩子們陪伴她。)其實用不著使用那些誇張的字眼,什麼「不
忠」、「原諒」等等。理智不准她使用這些字眼,理智也不准她吵架、鬧彆扭、
發脾氣、冷戰、惡言相對、哭鬧、尤其是不准她哭。

享有幸福愉快的家庭生活,有了四個健康活潑的小孩、寬敞的白色房
子、廣闊的花園,那是應付出高價的。

他們正是為此付出高價,而且是心甘情願,腦筋清清楚楚,一點也不
糊塗。他們肩並肩,或面對面躺在寬大高雅的臥室裡,窗外對著沉鬱的河流。
他們常開懷而笑,沒有什麼特殊理由,但心中明白,他們笑自己——兩個小


人物,卻用理性的愛情來支撐一個這麼龐大的家。笑聲使他們感到快慰,笑
聲挽救了他們,到底挽救了些什麼?他們則不清楚。

兩人都40 歲出頭,兩個大的孩子,男孩10 歲,女孩8 歲,都已上學。
雙胞胎6 歲,還沒上學,蘇珊親自照料他們,沒請保姆、女孩子之類的幫手。
童年短暫,辛苦一點,她不抱怨。只是幼小的孩子相當煩人,時常煩得她受
不了,她也常累得要命。可是她並不後悔生了他們。再過十年,她又可恢復
獨立自主的身份,不必牽掛。

雙胞胎很快也要上學了,從早上9 點到下午4 點,這段時間,蘇珊心
想,就可用來開始準備逐步恢復自主的女性生活,不必成天扮演一家的軸心。
她已開始計劃,在小孩「脫手」後,如何運用那段自由的時間。「脫手」兩
字,是他們和朋友,用來形容家中最小一個上了學之後的情形。馬修——她
那聰慧的丈夫,常對她說:「你很快就可脫手了,蘇珊,到時你就可以安排
自己的時間了。」這些年來,蘇珊老覺得靈魂不屬於自己,似乎整個附在小
孩身上。馬修總是給她精神支持,稱讚她,安慰她。

這一切,總結起來的結果是,蘇珊所看到的是28 歲時,還沒結婚的自
己,再看到的就是將近50 歲的情形,由20 年前28 歲的根部開花。中間那
一段,那段最重要的,似乎被切斷,給冷藏了。馬修有一天晚上對她這麼說,
她也同意他的看法。可是真正的蘇珊又是什麼呢?如果自己也不清楚,這話
說來有些荒唐。總之,那天晚上彼此相擁入睡前,他們談了許多。

雙胞胎終於上學了。兩個又乖又聰明的小孩,有哥哥姐姐在前面給他
們開路,上學一點困難也沒有。小孩上學之後的日子,家裡除了鐘點清潔工
人之外,蘇珊將獨自一人,留在大屋裡。

現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些事,這是結婚以來,第一次兩人都沒料到的。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早上9 點半,蘇珊開車送雙胞胎上學回來,盼望
享受7 個鐘頭自由自在、難能可貴的時光,第一天早上回來,她硬是坐立不
安,擔心兩個小傢伙。這現象很「自然」,他們第一天上學嘛!她整天煩躁
不安,直到他們放學回來,她才放下心來。兩個小孩高高興興,對學校生活
充滿興趣,期待第二天早早來到。第二天蘇珊送他們上學回來,心裡十分不
願走進那寬敞漂亮的屋子,似乎裡面有什麼她不願接觸的東西在等她。不過,
她到底很理智,把車子停在車庫,然後進屋和白太太——鐘點工人,交待當
日應做的事情,然後上樓。可是一上樓,心中馬上有股衝動,促使她下樓到
廚房去。

白太太正在做蛋糕,不需要她幫忙。她於是走到花園,在一張長椅上
坐下來,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她看看樹,看看褐黃的河水,可是她全身緊
張,像是驚慌過度,花園裡似乎有個敵人在旁窺伺。她責罵自己:這不是很
自然的嗎?首先,我畢業後做了12 年事,自主自立。之後結了婚,從第一
次懷孕開始,就像是賣身賣給了別人,賣給小孩,12 年來,沒有片刻屬於
自己的時間,現在我得學習自主,恢復自由,就是這麼回事。

她於是進屋幫白太太燒菜、清潔、替小孩縫點什麼。每天不停找事做,
不讓自己閒下來。在第一個學期結束的時候,她心裡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方面,她感到又吃驚又喪氣,這幾星期來,小孩不在家,可是比起他們在
家要這要那的時候還要忙,而她之所以這麼忙,是因為她(故意)不讓自己
閒下來。另一方面,小孩子五個星期的長假,他們整天都在家,她又要失去
(獨處)的自由,這叫她很不高興。她現在已開始懷念目前這段日子,獨自


縫點東西,獨自燒菜的時光。她開始盼望放完假之後,有兩個月自由自在的
時光,大門似乎已敞開,等待著她。自由。可是過去幾個星期來,她不正是
想盡辦法不讓自己閒下來,盡量做些瑣瑣碎碎的事?她嚮往的自由究竟是什
麼?她看到自己——在做蛋糕,一次總要花幾個小時在房裡,而蛋糕,她一
向都是買現成的。她單獨一人,那倒是真的,可是她並不覺得自己是真正一
人獨處,譬如說,她總是覺得,白太太時時刻刻都在屋子裡,不是在這兒,
就是在那兒。花園,她又不喜歡去,在那兒,她的敵人——氣憤、不安、空
虛之情,管它是什麼,反正似乎特別逼近她。雙手不停工作,倒使她覺得較
為安全。是什麼原因,她說不上來。

蘇珊沒有把感受告訴馬修,反正毫無根據,何況這感受不由自主,與
她根本無關,她要怎麼告訴馬修——瞭解她而又愛她的人?「我走進花園的
時候,我是說,要是孩子們不在身邊的話,我就覺得好像有一個敵人,在那
兒等著要攻擊我。」「什麼敵人,蘇珊?」「哦,我不知道,真的..」「說不
定你該去看醫生。」

不行,這種對話,不能讓它發生。孩子們放假了,蘇珊衷心歡迎。四
個小孩,個個活潑,體力充沛,聰明可愛,總是要這個要那個的。他們片刻
不離,要是她在自己的臥室,他們一定就在隔壁房間,再不然就是等著要她
替他們做什麼的,再不然就是要吃飯,要茶點,再不就是哪一個需要她帶去
看牙醫。總之,一定有什麼事等著她做,而整整五個星期都得如此,謝天謝
地!

在放假的第四天,蘇珊盼望已久的假日,她向雙胞胎又叫又吼,那兩
個長相漂亮的孩子,手拉手站在那兒嚇成一團,可憐兮兮的(做母親的因此
冷靜下來),不相信他們的耳朵。一向文靜的母親,對他們如此吼叫,為什
麼呢?只是他們要她參加玩遊戲,沒什麼意義的遊戲。他們彼此看了一眼,
靠得很近,然後手拉手走出去。蘇珊一手抓緊客廳的窗台,喘氣不止,頭暈
眼花。她進房躺下,告訴兩個大的孩子她頭痛。她聽到大男孩哈利向其他小
的說:「沒事了,媽媽只是頭痛而已。」聽到沒事兩字,她心裡痛苦不堪。

那天晚上她向丈夫說:「我今天罵了兩個雙胞胎,罵得毫無道理。」說
得可憐兮兮的。他很溫和地問道:「那有什麼關係?」

「他們上學,這比我想像中還難適應。」

「可是蘇珊,哦,蘇珊..」她蹲伏在床上哭了起來。他安慰她道:「蘇
珊,這是怎麼回事?你罵了他們,那又有什麼關係?你就是一天罵他們五十
次也不為過,他們該罵。」她不肯破涕而笑,哭個不停。他於是用自己的身
體安慰她。她平靜下來。平靜,她不懂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無緣無故罵了孩
子一次,只一次,那又有什麼關係?幹嘛要耿耿於懷?兩個小孩早就忘了。
他們說,媽媽頭痛,沒事的。

過後好久,蘇珊才明白,原來那天晚上,馬修用他健碩的身體安慰她,
那是在他們婚姻生活中,套用他們兩人共通的話語——兩人最後一次融合在
一起。其實這也不準確,因為她當時並沒把自己真正的恐懼感告訴他。

五個星期的假日過了。蘇珊在這段日子裡盡量控制自己,態度和藹可
親。她帶著複雜的感情盼望自己的假日來臨,既興奮又害怕,搞不清楚自己
盼望些什麼。她送兩個小的上學,大的不必送。她下定決心,回家之後要面
對敵人,不管他在哪兒,在屋裡,還是在花園裡,還是,哪裡?

她又變得煩躁不安,不安的情緒侵襲她。她燒飯、縫東西,像從前一


樣,一天又一天。白太太忍不住,終於說:「羅林太太,你何必動手?你是
花錢請我來做這些事情的呀!」

她這麼做是不合道理,於是不再自己動手做這些。送小孩回來,車子
停進車房之後,她就上樓到自己臥室,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強迫自己平
靜下來。她聽到白太太在屋子裡走動的聲音,她看到花園的樹枝搖擺。她坐
著,要打敗自己的敵人——不安、空虛。

她應該檢討自己的生活,檢視自己,(一人獨處,不想自己還能做什
麼?)可是她沒這麼做,也許是做不到。她一強迫自己的思想去想蘇珊這個
人,她就想到黃油麵包,學校制服之類的事情,再不就想到白太太。她發現
自己坐在那兒,傾聽鐘點工人的腳步聲,不論白太太走到哪兒,轉到哪兒,
她的思想都跟著她,跟著她走進廚房,走進浴室,從桌子走到烤箱,好像是
她自己手裡拿了一把雞毛撣於,一塊抹布,一個平底鍋似的。她聽到自己說:
「不是這樣,不要放在那裡..」實際上,白太大要怎麼做,她才不理會。

但蘇珊沒辦法不去注意她,每一分每一秒。對了,問題就在這裡,她
需要真正獨處,誰都不准靠近她。白太太每過十分鐘、半個鐘頭,就會來到
樓底下對她大叫:「羅林太太,家裡沒有探銀劑了,太太,家裡沒有麵粉了。」
這叫她受不了。

於是她走到屋外,在花園裡坐下來。樹木把她和屋子隔開。她等魔鬼
出現,把她帶走,可是他沒出現。

她把魔鬼擋開了,因為她畢竟還沒安排自己就緒。

她想找個白太太不會來打擾她的地方。白太太一下子送杯茶來,一下
子來問可不可以用電話,這叫她生氣。(她才不管白太太要打多少電話,要
打給什麼人。)白太太也會和她搭訕兩句。對,她需要找個地方,使自己處
於這種狀況:不需要不斷提醒自己做這做那。譬如,再過十分鐘,我得打電
話給馬修..今天得提早3 點半去接小孩,因為車子需要清洗;明天10 點
我得記住..每天7 個小時小孩子不在家,本是空閒的時間,她卻一點自由
都沒有,沒有一分一秒不受時間追趕。不是要她記住這個,就是要她記住那
個。她不能忘記自己,不能真正忘我,這叫她十分惱火。

惱火。她逐漸中了惱火之毒。她檢視自己這種情緒,自覺十分荒謬,
可是卻身受其苦。她是個囚犯。她反省自己這個念頭,儘管明知荒唐,卻無
濟於事。她非得告訴馬修不可,可是要告訴他什麼呢?告訴他自己充滿了荒
謬可笑的情緒,自己雖感可鄙,但感受卻如此強烈,拋不開,甩不掉?

又到了放假的日子,這次長達將近兩個月。她刻意控制自己,以求表
現得體,卻差點把自己搞瘋了。她常把自己鎖在浴室裡,坐在浴缸邊沿,深
呼吸,使自己情緒平靜下來。有時也到頂樓那間沒人使用的房間去,沒人猜
得到她躲在那裡。聽到孩子們叫「媽、媽」,心裡雖過意不去,但她不理會
他們。有時她也走到花園的盡端,獨自一人,看著褐黃的河水緩緩流動。她
瞄了一眼河水,然後閉上眼睛,慢慢深呼吸,吸人體內深處,吸入血管。

然後,她回到家人身邊,回去擔當母親,承擔做妻子的職務,笑容可
掬,盡責盡職。

可是這些人——四個可愛的小孩,她丈夫,這些人像一股壓力,壓在
她皮膚表面上,叫人疼痛,像一隻手壓在她腦上。這次假日,她一次都沒發
作,可是生活像在坐牢。小孩開學後,她坐在河邊白色的石椅上,想道:雙
胞胎上學還不到一年,脫手不到一年(我用上這個詞語時,到底是什麼意


思?),然而,我卻變成另一個人,我完全變了,我不懂。

但她非懂不可。這個架構——白色的大房子,每年還要分期付四百英
鎊;丈夫,人又好,洞察力又高;四個孩子,個個都長得很好;還有,她現
在坐著的花園;清潔工人白太太——這一切,都依賴她一個人,然而她卻不
明白,為什麼要奉獻自己。甚至於連自己究竟奉獻了些什麼,她都不知道。

在臥室裡,她告訴馬修:「我想我一定有什麼毛病。」

他說:「不會吧?你看來健康得很,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和以往一樣漂
亮。」

她看著她那儀表瀟酒的丈夫,一頭棕髮,清澈的藍眼,面容英俊聰慧,
想道:我幹嘛不告訴他?幹嘛?於是說道:「我需要真正自己獨處一下。」

這下,他轉過頭來,睜著藍色的眼睛緩緩看著她。她在他的眼神中看
到了她害怕見到的東西——懷疑、不信、害怕等等表情。她自己的丈夫,雖
然距離這麼近,像她自己的呼吸一樣近,臉上卻出現陌生人那股不信任的眼
神。

他說:「可是現在小孩都已上學,他們不纏你了。」

她告訴自己,她一定得強迫自己對他說:沒錯,可是你曉不曉得,我
從來沒有真正閒過,我沒有一刻時間不需提醒自己這個、那個的。我從沒真
正閒過半個鐘頭、一個鐘頭、兩個鐘頭..

可是她只是說:「我覺得身體不太舒服。」

他說:「你或許該到外頭走走,度個假。」

她嚇了一跳,說道:「你當然會陪我的果,對不?」她不敢想像獨自
一人外出會是什麼滋味,可是那正是他原本的意思。看到她嚇成那樣,他笑
出聲來,把手臂張開,她投入他懷中,同時想道:「是啊,我幹嘛不告訴他,
可是又怎麼開口呢?」

她盡量解釋她的情形,說她從來沒真正擁有自由。他聽了說道:「可是
蘇珊,你究竟想要什麼樣的自由呢?除了死的自由!難道你還不夠自由嗎?
我有自由嗎?我每天上班,十點得抵達辦公室,好吧,就算有時10 點半吧,
我得做這、做那,對不?我得在固定的時間回家——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知
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要是不能6 點鐘回家,我會打電話給你,我何
曾有過像你所說的那種自由?我幾時可以對自己說,往後六個小時,我什麼
都不必理會,我何曾有過這種自由?」

蘇珊聽了,後悔萬分,悔不該告訴他那些。他說的都是實情。這樁美
滿的婚姻、房子和孩子,依賴他的成份並不亞於她的。他出於自願來維護這
些,可是為什麼他不覺得自己給束縛了呢?他為什麼不會生氣?不會煩躁不
安?一定是她有問題,他的反應足以證明她有問題。

「束縛」,她為什麼用這個字眼?她從來不覺得結婚、孩子是一種束縛。
他也不覺得,要不然結婚12 年後,他們不會還相擁而睡,心滿意足的。

她的狀態(管它是什麼)與她美好的生活,以及她的家庭毫不相干,
扯不上關係。

她得承認自己是個不講理的人,而且永遠改變不了。有些人雙手殘廢、
口吃,有些人耳聾、一輩子都如此,她和他們一樣,她的心情由不得她控制,
她得這樣過一輩子。

不過,由於這次的談話,在下一次孩子們放假的時候,家裡有了新的
體制。


屋子頂樓有間空房,門口現在掛上了牌子,寫著:「私人房間,請勿打
擾!」那是孩子們用彩色粉筆畫的。夫妻兩人經過一番討論之後,認為這種
安排對她心理有益。於是全家小孩、白大大都知道那是「媽媽的房間」,媽
媽有權不受打擾。馬修和孩子們很鄭重地談了幾次,他說大家不能隨便要媽
媽做這做那,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蘇珊聽到了他們的第一次談話——父親
和大兒子哈利之間的談話——她大為不高興,但反應如此強烈,自己也吃了
一驚。在這大屋子裡,她想,她總可以有一間自己的房間休息一下吧?他們
何必如此緊張兮兮?大可不必這樣鄭重其事地討論。其實她幹嘛不可以直截
了當地宣佈:我要把頂樓的小房間佈置一下,我在裡面的時候,除非房子起
了火,誰也不准吵我。這不就得了嗎?他們完全不必這樣熱烈地討論。她聽
到做父親的和大兒子對雙胞胎解釋這件事,白太太插口道:「是啊,家裡的
事有時真叫女人吃不消。」蘇珊聽到這裡,忍不住衝到花園盡頭,讓胸中憤
怒之魔,在血液中盡情舞蹈。

現在她有了自己的房間。隨時高興都可以把自己關進去,可是她卻不
常使用。在裡頭所產生的封閉感,比在臥室裡更強烈。有一天,白太太沒來,
她親自替四個小孩和他們的小朋友們燒了午餐,給他們上了菜之後,她回到
小房間休息,獨自一人,坐在窗前面對花園。不久,她看到小孩子一個個從
廚房出來,站在她的窗底下抬頭向上看。窗子拉上了窗簾,他們看不見她。
她聽到她自己的孩子和他們的朋友,談論媽媽的房間。幾分鐘之後,他們不
知在玩什麼遊戲,相互追逐,砰砰跑上樓梯。突然間,全部停下來,驟然間
一片寂靜,像是都掉到深谷去了。他們猛然記起她在房中休息,因此低下聲
來,不斷發出「噓噓」警告之聲,相互告誡:「別吵,別吵了她..」然後
像一群小偷似的,躡手躡腳踞著腳尖下樓去了。後來她下樓去替他們準備茶
點時,他們都向她道歉。兩個小傢伙一前一後抱著她,充滿愛心的四肢圍成
一個人體的籠子籠著她,並且一再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吵她。「媽媽,我們
忘了,我們剛才完全忘了,我們不該那樣吵鬧。」

結果,媽媽的房間和媽媽不要別人打擾這件事,變成了寶貴的一課,
讓孩子們學習如何尊重別人的權利。沒過多久,這件事就變了質,蘇珊之所
以繼續使用房間,只因為這一課太重要,棄之可惜。之後,蘇珊把要做的衣
服帶到那裡,小孩子、白太太進進出出。那個房間變成另一間家人休息的地
方。

她歎氣,她笑,也只好認命——就這房間來說。她就著這個房間,和
馬修幽自己一默。她這麼做,既出於真心,也出於自重。可是內心深處,卻
有什麼東西在吼叫,吼得極不耐煩,極不高興。她害怕極了。有一天,她發
現自己跪在床邊祈禱:「主啊,請別讓它接近我,別讓他接近我。」她指的是
魔鬼;不管這麼做,有沒有道理,她現在把它看成一種惡魔。她把他,或是
它,想成一個年輕人,也許是假裝年輕人的中年人,還是帶著娃娃臉的中年
人,總之,她看到的是一張年輕的臉,近看,嘴角和眼角卻有乾巴的深紋,
瘦巴巴的,個子矮小,皮膚泛紅,頭髮淡赤黃色,就是這麼一個人,體力充
沛,穿一件淡紅色長毛夾克,摸起來很不舒服。

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他。她站在花園盡頭,望著河潮退卻。她抬起
眼,看到了這個人,或是說這個東西,坐在白色的石椅上。他看著她,咧嘴
而笑,手上拿著一枝從地上撿來的,或是從樹上折下的,長長彎彎的棍子。
可能是出於真正無心,也可能是出於厭惡而產生的一股怪異衝動,他用棍子


心不在焉地撩撥一隻捲成一團的無腳晰蜴,還是草蛇什麼的(也可能是像蛇
之類的東西,身體泛白,看起來很噁心,很不舒服)。那蛇捲來捲去,翻過
來滾過去,像是在跳舞,抗議那棍子無端撩刺。

蘇珊邊看邊想,這陌生人是誰?他在我們花園幹什麼?她認出他來了。
他就是她恐懼的結晶。就在這時,他消失了。她強迫自己走到他剛才坐過的
椅子,在茵綠色的草地上,有一個樹枝的影子不停搖曳。她明白為什麼剛才
會誤以為是蛇在擺動、扭曲。她回到屋子裡,邊走邊想,好,我到底親眼見
到了他,我的神經沒問題。我身邊確有危險,因為我見到了他。他潛伏在花
園裡,說不定有時還在屋子裡,想進入我的身體,想佔據我。

她渴想自己有間房間,或有個什麼地方,隨便哪裡,可以讓她獨自一
人坐下來,獨自一人,別人誰也找不到她。

有一次,在維多利亞車站附近,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家報紙廣告代理社
外面,廣告上刊登著一些要出租的房間。她決定要租個房間,誰也不讓知道。
有時她可從瑞契蒙搭火車前來,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坐個一兩個小時。然而
又怎麼可能?租個房間一星期要三四鎊,她又沒賺錢,怎麼開得了口向馬修
解釋這麼一筆費用呢?做什麼用的?她一時沒想到,有關房間的事,她是理
所當然不打算告訴馬修。

那,要有一個自己的房間,是不可能的了。然而,她知道她非要不可。

有一天,在學期半中間,小孩沒人出麻疹,沒人生病,一切似乎都很
順利。蘇珊一早出門上街,她交待自太太,說是要去見個老同學。她坐火車
到維多利亞區,找了半天找到一家寧靜的旅館。她要租房間,只租白天。女
經理告訴她,房間不能只租白天。她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蘇珊,蘇珊看起來不
像是個為不三不四的理由而租房的人。蘇珊費了半天口舌解釋,說她身體不
舒服,每次上街都要躺下來休息好幾次。女經理最後答允租一間房間給她,
條件是她得付一天全額租金。女經理和一個女工人帶她上樓,兩人都很關心
她的健康狀況。她們知道她住在瑞契蒙區,因為她在登記簿上寫下了姓名地
址。住得這麼近,卻需要在維多利亞開房休息,可見她健康情況多糟。

那是一間普普通通的房間,沒什麼特別之處,正合蘇珊之意。她在熱
氣爐的煤氣表上放了一先令,在一張髒兮兮的扶手椅上坐下來,閉上眼睛,
背對著一個骯髒的窗子,她獨自一人,獨自一人,獨自一人。她感覺心中的
壓力逐漸消失。起初,外面車聲很大,後來好像就消失了,她可能還睡著了
一會兒。有人敲門,是女經理唐珊小姐,親自送來一杯茶。蘇珊半天沒有聲
音,叫她擔心,唯恐她病發。

唐珊小姐是個五十開外的寂寞女人,管理這家旅館,誠實負責。她從
蘇珊身上感覺出來,兩人可能相互瞭解,可以交談,於是呆著不走。蘇珊發
現自己在編織故事,且編得妙極,可是要讓故事配合瑞契蒙的大房子、有錢
的丈夫、四個小孩,她發現越來越難。

反過來說,要是她告訴唐珊小姐實話,不知她的反應會是如何?「唐
珊小姐,我到這旅館來,是因為我想靜靜度過幾個小時,最重要的是我獨自
一人,不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兒。」這些話她是在心中對自己講的,在心中
她看到了唐珊小姐那張老小姐的臉上聽了之後必會出現的表情。「唐珊小
姐,我丈夫和四個小孩簡直要把我搞瘋了,你懂嗎?從你那極度克制寂寞卻
並不泰然,而且神經兮兮的眼光所產生的閃光,我看得出來,你認為我擁有
一切你所羨慕的,唐珊小姐,可我不要這些東西,你拿去吧。我希望如你一


樣,百分之百單獨一個人,獨自在世。我被七個魔鬼包圍。唐珊小姐,請讓
我呆在這旅館裡,在這兒魔鬼找不到我。」可是她沒這麼說,她描述她的貧
血症,答應試試唐珊小姐的處方:生肝絞碎夾兩片粗麵包。而且說,對,她
或許是該呆在家裡,而請朋友代她上街買東西。她付了帳回家,完全失敗。

回到家,白太太抱怨說蘇珊一早9 點就離家,直到下午5 點才回來,
她覺得這樣不好,她不喜歡這種安排。她說學校老師打電話來,說小女兒瓊
牙齒痛,她不知道應怎麼回答。

此外,羅林太太又沒交待要給孩子們準備些什麼點心。

胡說八道。白太太真正抱怨的是,蘇珊沒把她的精神放在這屋子上,
她把整個大房子的重擔丟給她。

蘇珊檢討自己一天的「自由」,所獲得的是什麼?自己變成那個寂寞的
唐珊小姐的朋友,惹來白太太一大堆怨言。但她也記得,自己確曾擁有那短
短的,難得的一小時,真正一人獨處。她決心安排自己的生活,換取獨處的
機會,不論要付出多大代價她都願意。她要真正的清靜,獨自一人,沒人知
道她的下落,沒人理會她。

可是要怎麼安排?她想找她從前的老闆幫忙:我想騙馬修說我在你這
兒兼差,希望你幫個忙,替我掩飾。問題是,她也得向他撒個謊,撒什麼謊
呢?她總不能告訴他:我希望一星期三次,獨自一人,坐在租來的房間裡。
此外,她的老闆也認識馬修,她不能叫他為了她而說謊,而且他一定會以為
她是為了去會情人。

假如她真的去找個兼職的工作,然後很快把工作做完,那她就有剩餘
的時間。可是找什麼工作呢?替人填寫信封?檢票?

還有白太太,那個寡婦傭人,她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該做多少工作。
依據本能,她知道女主人什麼時候沒盡她精神上應盡的義務。白太太這類的
女傭,需要有人讓她侍候,女主人羅林太太一定得呆在家裡,隨便在樓上,
在花園都行,必要時,她隨時找得到她。「現在的麵包和我小時候的不同;
哈利的胃口真大,吃下去的,不曉得都裝到哪裡去了;說真的,兩個雙胞胎
個子一模一樣,這可真幸運,他們可以調換鞋子穿,在艱難的日子裡,那還
能省一大筆錢呢;瑞士制的櫻桃果醬,遠不及波蘭制的好,價格卻貴三
倍..」這種話,她每天都得講上一堆,要人同意她的看法,否則她就幹不
下去了,自己也不明所以然。

蘇珊心中一邊轉過這些念頭,一邊像只野貓,在花園長滿灌木的樹叢
中潛行。她走到樓上,接著又下樓,穿過房間,走到花園,沿著褐黃的河流,
再回到屋子,上樓又下樓..白太太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真是怪事。就她來
說,羅林太太高興怎麼做就可怎麼做,她就是要頭腳倒立,也無所謂。只要
她留在家裡就行。蘇珊在屋裡蕩來蕩去,自言自語。她恨白太太,恨那可憐
的唐珊小姐。另一方面,她懷念在那骯髒的旅館房間,獨自一人的那一小時。
她萬分清楚,自己是瘋了,是的,她瘋了。

她告訴馬修,她一定得度個假,他同意了。這和從前的情形不大相同。
他們從前都是躺在床上,枕在對方臂彎裡討論問題。她知道,他終於診斷出
來,是她不講道理。她變成他身外的人,一個他不得不應付的人。他們雖住
在同一屋簷下,卻成為勉強稱得上友善的陌生人。

她告訴白太太,事實上是徵求她的同意,之後,她出門去威爾斯徒步
旅行。她挑了一個她所知道的最偏遠地方。每天早上,小孩子在上學前打電


話給她,鼓勵她、支持她,就像他們從前處理「媽媽的房間」那樣。每天晚
上她打電話給他們,和小孩一個個聊,然後和馬修談。她准許白太太每天下
午用餐時間,打電話問這問那的。有三次,白太太打來的時候,蘇珊出去了。
她留言要蘇珊在某時某刻回她電話,否則事情沒有經過羅林太太的祝福,她
就會做得很不滿意。

蘇珊在鄉間野外閒蕩,電話線卻像狗帶子那樣綁著她,要她履行責任。
下一個該打,或該接的電話,簡直像是釘子那樣把她釘在自己的十字架上。
一座座的山,像是都被她的不自由所束縛。在山上,從早到晚,除了羊,和
偶爾一兩個牧羊人之外,見不到其他任何人。她面對的是自己瘋狂的情緒。
在最寬闊的山谷裡,她仍會受到自己瘋狂的情緒所襲,因為山谷仍不夠大。
在山頂上,可以看到上百個其他的山谷,因此山看起來仍太矮,山谷看來仍
太小,天空從頭上緊緊壓下。她站著觀看山丘,山坡長滿羊齒、藻類,流水
閃閃,可是她除了自己的魔鬼,什麼都看不見。那魔鬼不經心地倚在一塊巖
石上,手上拿著一枝帶葉的樹枝,一邊鞭打自己醜惡的鞋子,一邊抬頭,用
那非人的眼睛看她。

她回家了,回到家人身邊,腦後托著威爾斯空曠的山野,像是自由的
許諾。

她告訴丈夫,她要找個女孩子來當家教,供膳宿,不必付薪水的那一
種。

當時是深夜,他們在臥室裡,小孩都睡了。他穿著襯衫、拖鞋坐在窗
前往外看,她坐著梳頭,從鏡中看他——閨房中歷久不變的一幕。他沒說什
麼,但她卻聽到他心中的辯駁,他沒說出口來,因為每一點都很合理。

「現在找家教,似乎有點怪。小孩白天幾乎都在學校,你最需要人幫忙
的時候,該是他們日夜都纏著你的時候。要是你不想燒飯,幹嘛不叫白太太
替你燒?她主動提過呢。

你知道,請家庭女教師有各種麻煩,不像白天找個鐘點工人那樣..」

最後,他小心問道:「你是不是想回去工作?」

「不是,」她說:「倒也不是。」她答得很含糊,真笨。她繼續梳頭,看著
自己,不理會馬修那不安的眼神不斷地看她。她問道:「你是不是認為我們
會付不起?」問得真糊塗,一點也不像那一向精明的她,向來什麼東西付得
起,付不起,她一清二楚。

「不是付不起,」他回答,對著窗外黑暗中的樹木,不看她。她則仔細研
究她丈夫那張圓臉——坦誠、可愛,眉毛整齊、烏黑,灰色的眼睛清澈明亮,
是一張非常理智的臉。她一邊梳那又黑又濃,長得極其健康的頭髮,一邊想
道:「鏡中是個瘋狂的女人,多奇怪!要是鏡中看著我的是那個頭髮淡黃的
綠眼魔鬼,涎著一張枯瘦於巴的笑臉,倒更有道理..馬修為什麼不贊成?
他還能怎麼樣?她已毀了她那一方的約,他不能強迫她踐約,不能叫她身心
都留在屋子裡,以使屋裡的人能夠像植物活在水中那樣活在屋子裡,以使白
太太心滿意足地繼續她的工作。而為了報答她所付出的,他做個好丈夫,當
個盡責的好父親。但兩人早已不盡此責,他盡的一份,只是敷衍而已,她呢,
連裝都不裝。他和其他的丈夫一樣,把真正的生活放在工作上,放在公務朋
友身上,此外,他可能也有婚外情,而且還相當認真,不是玩玩而已,這一
切,都是他的錯。」

他終於把厚厚的窗簾拉上,擋住了窗外的樹木,回過身來,希望她注


意聽他講話。

「蘇珊,你是不是真的認為我們需要家庭女教師?」她不理會他,一再
把頭髮梳過來,刷過去,梳起一把把雲發,發出絲絲的靜電。她對著鏡子微
笑,似乎對梳頭所發出的聲音,極感興趣。

「對,我想這樣比較好。」她回答,像個狡猾的瘋女人,輕輕避開重點。

從鏡中,她看到馬修仰臥在床上,雙手枕在頭下,眼睛瞪視上方,臉
部僵硬、哀傷,她覺得自己的心(過去的蘇珊的心),開始軟化,向他呼喚,
但她迫使它冷卻下來。

他說:「蘇珊,小孩子呢?」懇求之聲幾乎打動了她。他躺著舉起雙臂,
手掌向上,朝她張開。她只要跑過去,投入他懷中,趴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
上,就可溶化自己,溶化為蘇珊,可是她做不到。她不看他高舉的手臂,只
是含糊的說:「那對他們當然比較好莫。我們找個法國還是德國女孩子,那
他們就可向她學習外國語。」

黑暗中,她躺在他身邊,覺得自己僵硬、陌生,靈魂似乎已離開了軀
體。她厭惡自己,如此冷漠無情,身邊躺著一個受盡折磨的男人,但她卻改
變不了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著手去找,很快便找到了一個從漢堡來,叫蘇菲的女
孩子,20 歲,身體健康,面容帶笑,藍眼,一心想學英語,其實她已講得
不錯。她讓蘇菲住「媽媽的房間」,供三餐,蘇菲呢,她幫忙燒些簡單的菜,
必要時陪小孩子們。她腦筋聰明,善解人意。蘇珊對她說:「我有時早上要
出去,也許去一整天,小孩有時會突然跑回來,或是打電話回來,有時學校
老師會打電話來,我應留在家裡處理這些事情,還有鐘點工人..」蘇菲發
出德國小姐那種深沉渾厚的笑聲,露出潔白的牙齒,深深的酒窩。她說:「你
有時需要有人取代你這個家庭主婦的位置,對嗎?」

「對,就是這樣。」蘇珊回答,語氣有點生澀,不由自主,但心想,這多
容易,雖然暗中有點害怕,但比想像中距離自己的目標近得多。身心健康的
蘇菲小姐馬上瞭解她的心意,足以證明此點。

這位免費女教師,通情達理,是蘇珊特地挑選的(想到這裡,她有點
膽顫),一下子就和全家相處融洽;孩子們喜歡她,白太太幾乎馬上就忘了
她是德國人,馬修也認為家裡「多了她,真不錯」。他現在對家庭,只求應
付,從不深究,早已放棄身為丈夫、身為父親所該盡的家庭職務。

有一天,蘇珊看到蘇菲和自太太在廚房談笑愉快,她告訴她們她要出
去,下午三四點回來。她心中有目標,有目的。她搭支線火車到南肯欣頓,
轉循環線,在派了敦下車。

她到處逛,尋找小型旅館,最後找到了一家。骯髒的玻璃窗上漆著「浮
德旅館」四字,外牆上面淡黃的油漆褪了色,像不健康的人體膚色,走道門
口掛著「請敲門」的牌子。

蘇珊敲了門,浮德本人來開門,他其貌不揚,身體微胖,精神憔悴,
身穿條紋西裝,品味低下;皺紋滿面的臉上,長著兩隻銳利的小眼睛。他馬
上答應租一間房間給強太太(她故意杜撰這個詼諧的名字,而且猛瞪住他,
叫他無法直視。),強太太要一星期租三次,每次都是早上10 點到下午6 點,
沒問題,只是她得每次預先付清租金。蘇珊拿出15 先令(他沒開價),伸手
出去,眼睛一眨不眨大膽地帶著挑戰的表情看他。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
竟能隨意自如,運用此種神情。他默默地看她,用拇指和食指從她掌中拾起


那張10 先令的鈔票,接著剷起另兩個2.5 先令的銀幣,跟著攤開自己的手
掌,展示所收到的錢,低頭凝視。他們站在走道上,頭上一盞罩著紅色燈罩
的燈,腳下光滑的木板,強烈的清潔劑味道非常嗆鼻。他猛抬頭,微笑著凝
視她,手掌仍然攤開,似乎在說:你把我當什麼人?蘇珊說:「我不會利用
這房間來賺錢。」他仍站著不走,她加了5 先令,他點頭說道:「你付錢,我
不多問。」蘇珊說:「好。」他從她身邊擦過,走到樓梯口,停了一停。門口
掛著的街燈刺進蘇珊的眼睛,片刻之間,她看不見他。但一下她又看到一個
矮小的男人,樣子像個傳應生,衣著保守,臉色蒼白,頭髮又禿又自,一步
步吃力地踩著樓梯上樓。她跟在後面,兩人默默上樓,彼此不問問題。這家
「浮德」的小旅館,給客人不受盤問的自由。唐珊小姐那家就不行。樓上的
房間丑極了,只有一個窗子,掛著薄薄錦織的綠色簾子,一張三英尺又三分
之一的床,罩著一張廉價的綠色緞子床罩,旁邊有個煤氣熱氣爐,裝上讓客
人自己放錢的咪表,此外還有一個櫃子,一張綠色的柳條扶手椅。

「謝謝,」蘇珊對浮德說,她知道他沒有帶著十分好奇的眼光在看她(誰
知道他是不是真叫浮德,也許是浮三、浮四、浮五什麼的)。做他這一行的,
不可存有好奇心,他是抱著一種帶有人生哲理的觀點來判斷事情是否恰當。
他已收了她的錢,帶她到房間來,同意她的一切條件,只是對她前來這種地
方,顯然不以為然,這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他認為這種地方與她身份
不配。可是她自己知道,她屬於這個地方,這個房間等著她前來,等待已久。
「請在5 點鐘叫我一聲。」他點點頭,下樓去了。

早上12 點,她自由了,她坐在扶手椅上,就這麼坐著,閉上眼睛,不
受外界騷擾。

她獨自一人,沒人知道她的行蹤。她聽到門上敲門的聲音,心裡很不
高興,想發頓脾氣。

可是敲門的是浮德,5 點鐘了。他照她的吩咐來通知她。他銳利的小眼
瞄了房間一圈,首先是床,完全沒碰過;整個房間看起來,幾乎完全沒使用
過。她謝了他,並說後天再來,然後離去。回到家,正好趕上燒晚餐的時間,
接著送小孩上床,然後替丈夫和自己另外燒了一頓。蘇菲和朋友去看電影,
蘇珊等她回來。這一切,她都做得心甘情願,高高興興,可是腦子裡,一直
想著旅館那個房間,全心全意盼望著下回再去。

一星期三次,每次准10 點鐘抵達,正面直視浮德,付他20 先令,隨
他上樓,進入房間,溫和而堅定的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浮德雖然不大贊成
她來這裡,但卻願意付出一點友誼,至少建立少許交情,假如她肯的話,可
以聽聽他的勸告。但她總是朝他點點頭,表示告別。他手上拿著20 先令,
倒是滿意地走了。

她坐在扶手椅上,閉上眼睛。

她在房裡做什麼?什麼都沒做。坐夠了,她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
窗邊,伸伸腰,臉上展開微笑往外看,珍惜這種埋名隱姓的生活。她不再是
蘇珊·羅林,不再是四個孩子的母親,不再是馬修的太太,不再是白太太和
蘇菲的女主人。她和這些、那些朋友、學校老師、店員都沒關係。她不再是
那間白色大屋和花園的女主人,那個擁有一大堆參加種種場合的衣服的女主
人。她現在是強太太,她單獨一人,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她想:結婚這麼多年,生了孩子,負起種種責任,而我完全沒變;然
而我又常覺得,自己除了當馬修·羅林太太之外,什麼都不是。現在,假如


我再也見不到家人,我仍然是..多奇怪!她靠在窗台上,看馬路上走過的
男男女女。她很喜歡他們,因為她不認識他們。她看著街道那邊擠迫不堪的
建築物;她抬頭看天,又濕又髒的天空,偶爾露出一片藍。她好像是第一次
見到建築物,第一次見到天空。她走回到椅子,空的,腦子也一片空白。她
有時候大聲對自己講話,不過也不是說些什麼,只不過是驚歎詞之類的,沒
什麼意義。不過她也可能隨著批評那塊薄地毯上的花紋,或是緞子床罩上的
緞子。大部分的時間,她是在空想,怎麼說呢?沉思、幻想,腦子一片黑暗,
空虛之感像血液一般在血管中暢快奔馳。

這間房間,比起她所住的屋子,更像是她的,而且越來越像。有天早
上,她發現浮德帶她上樓梯時,比平常多走了一階,她馬上停下來,拒絕繼
續往上走。她說她要平常那間——十九號房。「哪你得等半個鐘頭。」她甘心
等。她下樓,在充滿消毒水味的走道上,坐下來等,一直等到一男一女下樓
離去。那兩人飛快瞟了蘇珊一眼,冷冷的,然後在門口分手,匆匆離去。她
上去那間別人剛使用過的,屬於她的房間,窗子雖然大開,女僕仍在鋪床,
但那仍是她的。

這些日子她孤獨慣了,擔當母親和妻子的職責,對她來說,既容易又
困難。因為太容易了,容易得好似自己是個假冒的。她覺得自己只是身軀在
家移來移去,回答「媽咪」「媽媽」「蘇珊」「自太太」的叫聲。她奇怪,竟
然沒人揭發她,把她趕出家門。孩子們似乎反而對她更加眷戀,馬修和她「相
處」愉快。白太太(主要)在蘇菲的指示下,工作得也很愉快。夜晚她躺在
丈夫身邊,他們相好親熱,就像往常一樣。可是真正的蘇珊,那個別人叫她
蘇珊,她就應聲回答,回答得令人起疑的蘇珊,真正的她並不在這兒。

她,她在派了頓,浮德的旅館裡,等待那數小時獨自一人的愉快時光。

不久她就和浮德以及蘇菲做了新的安排,現在是一星期五次,房租一
共5 鎊。她直接問馬修要,甚至不擔心他會問她要錢做什麼。她知道他會如
數給她。可是事情演變至此,卻也叫人擔心。這對親密的夫妻,這對搭檔,
曾經彼此完全瞭解每一分錢的去處。

他爽快地答應她,她一分都沒多要,只要5 鎊。他的語氣十分冷漠,
像是付她錢似的,付錢打發她。她想:沒錯,就是這樣。想到這點,恐懼之
感再度襲擊她。但她鎮定下來,事情早已不可收拾了。現在每個星期天晚上,
他給她5 鎊,給錢時兩人避免四眼交會。

至於蘇菲,在晚上6 點以前,她一定留在家裡,不是在這兒,就是在
那兒。6 點之後,她就自由了。她不需燒菜,也不必清掃,她的任務是守在
那裡。她有時也整理院於,縫點東西。像她這樣的人,朋友自然很多,因此
常邀些朋友過來。孩子們要是病了,她會照顧他們,要是學校老師打電話來,
她會處理得很妥當。每個星期,孩子們上學那五天,她白天都負起家庭女主
人的職務。

有一天晚上在臥室,馬修說:「蘇珊,我不是干涉你,請不要誤解,只
是你的身體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她正在對鏡梳頭,在兩邊各刷了一下,才回道:「是的,沒問題。」

他仍是仰臥在床上,長滿棕髮的大頭枕在雙手上,手時半彎,擋住了
半張臉,他說:「蘇珊,那我得問你,你一定得瞭解,我不是要給你施壓力。」
蘇珊聽到「壓力」兩字,頓時驚慌起來,這是無可避免的。她當然不能長久
這樣下去,「事情是否要這樣繼續下去?」


「這嘛,」她說,用字含糊,避免正面回答,聰明又愚蠢,「這嘛,我覺
得沒有什麼不好。」

他的手肘上下震動,不曉得是生氣還是痛苦。她看他,瘦了,幾乎骨
瘦如柴。記憶中從沒見過他這種生氣、不安的動作。他說:「你是不是想離
婚?」

聽到這個,蘇珊極力忍住,才沒笑出聲來。要是不忍的話,一定會發
出爽快的大笑聲,她在心中聽到了自己的笑聲。他的意思一定是她有了外遇,
才會整天呆在倫敦。他已經失去了她,好似她已跑去了另一個大洲。

這時小小的恐懼感再度湧人。她很清楚,他希望她承認,承認自己有
情夫,他懇求她這麼回答,否則事情就太可怕了。

她一邊梳頭,一邊想通這個道理。烏黑的頭髮刷在空中,產生一小朵
一小朵的電雲,發出絲絲的聲音。在她背後,房間的另一邊,是一面藍色的
牆。她發現自己專心一意,注視著黑色的頭髮在藍牆上出現的影子,她答道:
「是不是你想離婚?」

他說:「那不是問題的重心,對不對?」

「是你提出來的,又不是我,」她說,聲音明朗,硬是抑制住自己,不發
出毫無意義、銀鈴似的笑聲。

第二天她問浮德:「有沒有人來查問我?」

他猶豫不答,她說:「我租你的房間已租了一年,我可沒給你找過麻煩。
每次都付錢,我有權知道答案。」

「說實話,強太太,的確有個男人來查問你。」

「偵探社的人?」

「這個嘛,可能吧,對不對?」

「是我在問你..算了,你告訴了他些什麼?」

「我說有個強太太,每個星期從星期一至星期五,每天十點到下午五點,
有時六點,一個人租十九號房。」

「你描述了我樣子?」

「強太太,我沒辦法呀!換了你,你會怎麼做?」

「我有權從房租扣除你從那個人所得的報酬。」

他吃驚地抬頭看她,她可不是那種愛開玩笑的人。他於是決定笑一笑,
討好她。他佈滿皺紋蒼白的臉上,出現一道粉紅色潮濕的裂縫,眼睛帶著懇
求的眼神,求她展露笑容,否則他就要損失金錢。她仍然滿臉嚴肅,看著他。

他止住笑,說道:「你要不要上樓?」回復不發問的境界,彼此熟識、
友善,但不發問。她不能喪失這個(他深明此點。)

她上樓坐在柳條椅上,可是感覺與往常不同。她丈夫已發現了她的行
蹤,世界已發現了她的行蹤,壓力壓在她身上。他是默許她來這兒,他隨時
可能出現,出現在這十九號房。她想像偵探社的報告這樣寫道:一個自稱強
太太的女人,符合你太太的容貌等等,整天獨自一人留在十九號房裡。她堅
持租用此房,如已有人佔用,她則堅持等待。就房東所知,無人,不論男女,
探訪過她。諸如此類的報告,馬修一定收過。

當然,他沒錯。事情不能一直拖下去。他不得不派個偵探偵察她,把
事情做個了結。

她想縮回去,躲在房間的庇護下,像只爬出殼外的蝸牛,想擠回殼內。
可是房間寧靜的氣氛不見了。她努力想恢復那種氣氛,恢復那種黑暗所創造


出來的半昏迷狀態,還是什麼的,可是她辦不到。雖然她渴望如狂,像上了
癮的人,癮物突然給奪走那樣的不舒服。

她數度回到那房間,尋找自己,但發現的卻是無名的不安。心中充滿
衝動,無法安靜下來,神經過敏,不舒服的腦袋中像是裝滿彩色燈泡,閃爍
不停。房間的氣氛不再柔和幽暗,房中躲藏著她那些魔鬼,追得她像無頭蒼
蠅亂碰亂撞,口中喃喃咒罵,強迫自己衝來衝去,像只飛蛾衝撞玻璃板,滑
落門底,拍著折斷的翅膀,然後再撞毀在隱形的障礙物上。不久她就精疲力
竭。她告訴浮德,她要去度假,暫時不來。她回到家裡,回到河邊的大房子。
那時是大白天,孩子們上課的日子,沒人期待她在家。這時回來,她覺得有
點不好意思。她站在屋外人家看不見的地方,從廚房窗子往裡望。她看到白
太太,穿一件蘇珊不要的繡花套頭毛衣,彎身把什麼放進烤箱。蘇菲雙手交
叉,背靠著碗櫥而站。另外有一個蘇珊沒見過的女孩,皮膚黝黑,是外國人,
顯然是來探望蘇菲的。她不知說了什麼笑話。蘇菲大笑。扶手椅上坐著茱莉,
雙胞胎中的女孩。她卷坐在椅子裡,吮著手指,看三個大人聊天、做事。她
沒上學,一定是病了。那孩子無精打采的臉,黑眼圈,看得蘇珊心疼。茱莉
在看那三個大人的情形,和她自己隔著窗子觀看屋裡的人,情況一樣:距離
遙遠,打不進圈子。

蘇珊想像自己走進屋裡,抱起小女孩坐下來,輕按她可能發燒的小頭。
就在這時,蘇菲就這麼做了。她本來是一腳站立,另一隻曲膝向後踩在牆上。
這時她滑下那只穿著打蝴蝶結紅鞋的腳,兩腳著地站立,雙手在身前身後打
拍,唱出一兩句德國歌。小女孩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她,笑了。蘇菲走到(其
實是蹦跳到)小女孩身邊,把她旋轉抱起,跟著坐下,把小孩放在自己膝上。
她說:「茱莉,乖、乖,」同時輕拍她頭上紊亂不齊的黑髮。茱莉舒服地伏在
她肩上。

唉..蘇珊眨眨眼,把道別的淚光逐出眼角,悄悄上樓人房坐下,目
光穿過樹枝,遙望河水。她心情寧靜,對她來說,這是一種嶄新的經驗。不
想動,不想講話,什麼都不想做。無論是在屋裡,還是在花園,老是纏身不
去的魔鬼,竟然不在。不過她知道,這是因為她的靈魂留在浮德的十九號房。
坐在臥室窗前的,並非真正的她本人。聽到蘇菲渾厚的歌聲,唱德國童歌,
聽自太太在樓下講話、走動,她知道自己與此完全無關,自己置身其外,這
種感覺叫她毛骨悚然。

過了一會兒,她勉為其難,下了樓,告訴她們自己回家了。不對大家
說一聲,不大應該。她和白太太、蘇菲、蘇菲的意大利朋友——瑪琍亞,還
有女兒茱莉,一道吃午餐,自覺像個客人。

幾天後,臨睡前馬修說:「這是你這個星期的5 鎊。」說著把錢推給她。
其實他一定知道她這幾天一直都呆在家裡。

她搖頭,把錢還給他,解釋道:「一旦讓你發現,就沒意思了。」語氣
中沒有指責的味道。

他點頭,不看她。她知道他已離開自己,一心在想如何處理這個讓他
害怕的妻子。

他說:「我不是要..我只是擔心罷了。」

「我知道。」

「我得承認,我開始懷疑..」

「你以為我有外遇?」


「對,我是這麼猜想。」

她知道他希望她有外遇。她坐在那裡,考慮怎麼開口告訴他:「這一年
來,我每天都在一家污穢的旅館度過,在那兒我很快樂,事實上,沒有了那
個房間,我的生命也完了。」她聽到自己心中這麼說,也瞭解馬修聽了會多
害怕,於是她說:「你猜得相去不遠。」

馬修也許會以為旅館老闆隱瞞實情,他希望如此。

「是嘛,」他說。她聽到他的聲音躍起,似乎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
我得向你承認,我自己也有了婚外情。」

「真的?是誰?」她興致勃勃地問,事不關己似的。她看到自己這種反
應,出乎馬修之意料。

「是費兒,韓費幾。」

她早在婚前就認識費兒。她告訴自己,費兒不行,她太神經質,太難
搞,什麼事都討不了她的歡心,比蘇菲差多了。這個嘛,馬修這麼理智,他
會看得出來。

她心中默默朝這個方向想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嘴裡卻大聲說:「我的
事,告訴你也沒什麼意思,你不認識他。」

快,快點捏造一個故事。可記得你那次向唐珊小姐,捏造了多少胡說
八道的東西?

她慢慢地,小心地說,避免自相矛盾。「他叫麥克,」姓什麼?「他叫
潘麥克。」——多笨的名字——「他和你有點像,我是說外表。」真的,她無
法想像,除了馬修之外,自己還能讓別人碰她。「他是搞出版的。」(真的,
為什麼?)「有太太和兩個小孩。」

她說出了自己的幻想,有點得意。

馬修問:「你們要不要結婚?」

「唉啊,絕對不要!」她衝口而出。

要是馬修想和韓費兒結婚的話,那她這語氣就太強了,可是顯然她答
得還得體,因為他像是鬆了一口氣,說道:「很難想像自己再和別人結婚,
不是嗎?」說著把她拉過來,她的頭於是枕在他肩上。她把頭埋在他的肌肉
裡,聽到血液從自己耳朵砰砰流過,說道:我獨自一人,獨自一人,獨自一
人。

早上,她躺在床上,他在穿衣。

他顯然是夜裡把事情想通了,他說:「蘇珊,我們幹嘛不來個四人行?」

當然,她告訴自己,他當然會這麼提議。你要是理智的話,你要是講
理的話,你要是從來都不讓自己有自私的念頭、嫉妒的心理的話,那你自然
會說:「我們來個四人行吧。」

「好啊,」她說。

「我們可以一道吃午餐。我是說,你溜到骯髒的旅館去,我在辦公室呆
到半夜,大家說謊,太荒唐了。」

我剛才說他叫什麼名字?她心慌意亂,然後說:「這很好呀,不過麥克
現在不在,等他回來——我想你們一定合得來。」

「他不在,是嘛?所以這陣子..」她丈夫把手放在領結上,做了調情
的手勢,奇怪,她以前從沒想過他丈夫也會調情。他彎身吻她的臉,臉上的
表情似乎在說:「你這頑皮的小貓。」而她覺得,回應他那個表情,她自己臉
上也出現了頑皮、賣弄風情的神情。


內心深處,她極度厭惡自己和丈夫,憎惡兩人虛情假意。

現在她給套上了個情夫,他也有他的情婦!多庸俗!可又多叫人放心,
皆大歡喜!

他們現在要來個四人行,一同看戲,上館子。這種花費,羅林家應該
能應付得起,想來那潘麥克也付得起。他們四人要以文明人相互容忍的態度,
去建立錯綜複雜的關係,人人沐浴在中年人熱情、美麗的餘暉之中,不論什
麼,都阻止不了他們。他們或許也該一道去度假?她知道有人這麼做。不過
馬修也許會不贊成,這未免過分?可是既然他能提出「四人行」的建議,那
他怎會反對?

她躺在空蕩蕩的臥室裡,聽到馬修的車於開走了,上班去了,然後聽
到孩子們辟哩啪啦,混和著蘇菲銀鈴般快樂的聲音,上學去了。她滑進床上
被窩下陷之處,尋找庇護,保護自己處身事外。她伸出手,朝她丈夫睡過的
陷下之處伸去,但得不到慰藉,他不是她丈夫。她曲身蜷成一團,又小又緊
的,藏在衣服下面,她可以整天,整個星期,甚至一輩子躲在這裡。

可是幾天後,她就得製造出一個潘麥克來。怎麼製造?相信她只好隨
便找個願意合作的人,扮演名叫潘麥克的出版家。可是怎麼答謝他?她..
什麼?這個嘛,起碼她得和他做愛,想到這裡,她就疲倦得想哭。啊,不行,
這件事她現在毫無興趣。證明?只要提到做愛這兩字,或僅僅是想到這件事,
要恢復肉體上的樂趣,更不用說是感情、愛情,她就想逃,試都不想試..
天啊,幹嘛要做愛?幹嘛要跟人做愛?要是你想做愛的話,跟誰做又有什麼
差別?她幹嘛不可以乾脆走到馬路上,隨便挑個男人,跟他驚天動地做一番?
為什麼不可以?就算是浮德那老頭,又有什麼不可?這有什麼區別?

可是她卻叫自己陷入困境,要與一個名叫麥克的情人,有一段冗長的
關係,參與文明時髦的四人行。唉,她辦不到,也不想這麼做。

她起床,換了衣服,下樓去找自太太,向她借了一鎊。她說馬修忘了
留錢給她。她還和白太太交換了一些男人都是一樣健忘的話題——他們都粗
心大意。她沒對蘇菲交待什麼,她聽到她在樓上打電話。她走到地下火車站,
坐車到南肯欣頓,轉循環內線,在派了敦下車,走路到浮德的旅館。她告訴
浮德她決定不去旅行了,她要間房間。她得等一小時。她到街角一家生意興
隆的茶館,坐下來觀看人群進進出出,大門不停推進推出。

她看到他們會合、融合,然後分離,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加入他們,加
入他們的活動。一小時後,她留下半個5 先令付茶錢,頭也不回離開那地方,
就像她剛才離開那個漂亮的白色大房子一樣,頭也不回,無聲地把責任交給
蘇菲。她回到浮德處,拿了十九號房的鑰匙。她自由了。她慢慢登上污穢的
樓梯,房子一層一層在她腳下消退。她舉眼上望,樓梯一級一級急速下降,
終於降至與她視線平行,然後消失不見。

十九號房沒變。她帶著銳利、縝密的眼光,掃視房裡每一樣東西:廉
價的緞子床單在反光,經過前面兩人在床上完成痙攣動作之後,隨便罩在床
上。衣櫃的玻璃墊上,留下粉末的痕跡,窗簾打折處呈深綠色。她對窗站立,
看著地面上的人走過去,走過去,再走過去,看得頭昏眼花。她在柳條椅子
坐下,放鬆自己。但她得小心,她今天不希望在5 點鐘,讓浮德的敲門聲嚇
了一跳。

惡魔不在房裡,他走了,再也不會出現。她已向他購買了自由,已滑
人黑暗的夢境。


結果豐碩的夢,似乎從身體內部擁撫她,像血液般循環..但她得先
考慮一下馬修,要不要留封信給驗屍官?可是要寫些什麼?她希望他保持今
早的表情?太陳腐了。但至少希望他保持自信、健康。這也不可能,太太自
殺了,做丈夫的不該精神奕奕。可是要怎麼才能使他相信,她自殺是為了另
一個男人,那個了不起的出版家——潘麥克。唉,真荒謬!丟人,她決定不
管他,不管活著的人。他要是真要相信她有了外遇,那他就會相信,而且他
是萬分想要相信,就是在倫敦找不到名叫潘麥克的出版家,他也會說:「可
憐的蘇珊,她不敢告訴我他的真姓名。」

而他要娶費兒,還是蘇菲,那又有什麼差別?雖然他實在該娶蘇菲,
蘇菲實際上已成為孩子們的母親。她坐在這兒擔心孩子,虛偽得不像話。自
己就要離他們而去,只因為她實在沒有力氣呆在人間。

她大約有4 個小時的時間。在這幾個小時,她過得非常愉快,幽暗、
甜美,讓自己輕輕、輕輕滑到河邊。然後她站起來,幾乎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她把薄薄的地毯推到門口,查看窗子是否關得緊密,然後在煤氣表口放人兩
先令,轉開煤氣,躺到床上,一年多來第一次。床上有霉味、汗味、性交味。

她仰臥在綠色的床罩上,雙腳覺得冰冷。她起床在櫃檯底層抽屜找到
一條折好的毯子,再度躺下,仔細把腳蓋上。她覺得十分滿意,靜聽煤氣微
小柔和的絲絲聲,流入房間,流入她肺部,流入她腦中。她漂入黑暗的河流
中。

二奶

玫瑰的母親有一天上街買東西過馬路時被車子撞死了。玫瑰從工廠給
叫回來。有個年輕的警察問了些問題;他不擅於表達同情,問完了問題之後,
說道,「小姐,你該通知你爸爸,該告訴他的。」因為她表現得好像一切由她
全權負責似的,完全沒提及自己的父親,他覺得有點奇怪,而她也鎮定得不
太自然。她雙唇緊閉,眼神緊繃。那警察堅持要她把父親找回來,她於是照
做。但他一回來,她就把他送上床去,給了他一杯茶。

她父親強生先生個子短小肥胖,膚色淡白,粉紅的頭皮上幾攝淡黃的
頭髮,一對藍色的眼睛露出坦誠信任的眼神。玫瑰回到了廚房,神情顯示她
不希望那警察再呆下去。警察走到門口,信心不是太充足地說,「唉,小姐,
我很難過,我真的很難過。太糟了——可你也不能完全怪那貨車司機,而你
媽媽——那也不是她的錯。」玫瑰轉身面對著她,臉色蒼白,面孔顫震,眼
露冰冷的寒光,尖酸地說,「壓碎的骨頭,光說難過是補不回來的。」似乎自
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縮了一縮,強行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之後,
再次繃緊了下顎,說,「他們那些貨車,」口氣十分強烈,「那些機器,是該
加以制止,我是這麼想的。」這種不講理的言論,警察聽了覺得心寬,心想:
眼淚就快決堤了,那對她並非壞事。他於是火上加油地說,「小姐,或許是
吧,可是我們少不了他們,可不是?」但玫瑰臉色絲毫未變,僅僅禮貌地說,
「是嘛?」語氣中既充滿懷疑,又顯示無意再談論下去。簡單的「是嘛」兩
個字,話中明顯表示: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


一句話否定了機器時代的一切。那警察仍不忘自己的職務,問道,「有
沒有什麼人可過來陪陪你呢?小姐,你臉色不太好,真的。」

「沒有什麼人,」她顯露不悅,他於是走了。她在桌前坐下來,對自己剛
才所說的,感到詫異,心想:我該通知喬治..但她坐著沒動。她心中想到
了幾件事:首先,他父親會難以接受打擊,她得忙於照顧他。其次,那些警
察、官員,都是些愛管閒事的傢伙,自以為最瞭解大家該怎麼做。她發現自
己在瞪著牆上一張圖畫,心中且在想:我現在可以把那張圖畫拿下來了。她
走了,我現在想怎麼做就可怎麼做。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仍毫不猶豫地
站了起來把圖畫拿下。圖畫上是一艘暴風雨中的戰艦,她討厭極了。她把圖
畫收在櫃櫥裡。牆壁變得光禿禿的,不好看。她換上一幅月曆,畫面上有許
多的黃玫瑰。之後,她給自己泡了杯茶,然後開始給父親燒晚餐,心想:我
去把他叫醒,讓他吃點東西,吃點熱的會舒服些。

吃飯時他父親問,「喬治呢?」她臉上露出不快,答道,「不知道。」他
聽了有點驚訝。出乎他的意料。他說,「可是小玫,你該通知他,這樣才對。」
她一整天就是為了這個而繃緊了全身的神經,但遲早總是要告訴他的。洗完
了碗,她從梳妝台抽屜拿出一張紙,坐下來寫信,為什麼不告訴喬治?她發
現自己和她父親一樣感到詫異。看到她在寫信、她父親用她一貫溫和的口氣
說,「可是小玫,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到他工廠去?他們會轉告他的。」玫瑰假
裝沒聽見。寫完了信,她在手提包裡拿了幾個銅板,出去寄信。之後,她雖
不情願,卻不能不想到喬治收到信之後來訪的情形,心中不能說是無所懼怕。
她無法瞭解自己,只好上床睡覺忘懷自己。她夢見了撞死她母親的貨車,又
夢見了一部龐大的黑色機器,揮舞巨大的吊臂,前前後後,持續不斷,前前
後後地移動,威脅著她。

喬治第二天傍晚下班回來時看到了信。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她為什麼
不等到下個星期,等到我們結了婚之後才給撞死,偏偏要選現在?這麼殘忍
而自私的想法,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和玫瑰已交往了三年,婚禮卻要蒙上
這可怕而又無意義的死亡陰影,不能不說是殘酷的命運的安排。他覺得玫瑰
的母親又挑剔又霸道,向來都不喜歡她,但她那樣突然被撞死,而且才五十
出頭,身體生龍活虎的——他又突然想到了玫瑰;可憐的小玫,她情緒可要
壞透了,而她爸爸,就像個大娃娃,我該趕快去看她。然而就在他要把信放
在口袋裡的時候,突然想到,她為什麼寫信給我?為什麼不打電話?他看了
信上的日期,原來強生太太早在昨天早上就給撞死了。起初,他感到不可思
議,沒想到要生氣,之後,他生氣了,而且非常生氣。「什麼!」他叫道,「搞
什麼鬼——她在幹什麼?」他是家裡人,可不是嗎?——差不多是了。而她
寫給他的信硬邦邦的,稱呼是親愛的喬治,落款是玫瑰,就此而已,沒加上
任何親呢的詞語,像「愛」之類的,就連禮貌性的問候也沒有。憤怒之餘,
他感到洩氣。他想起她近來總是無精打彩的,有股淡然的味道,簡直就可以
說是冷漠。例如他帶她去看他們那兩房的新家時,她諸多挑剔,不像他那樣
雀躍歡愉。「看那梯子,」她說,「那麼陡。」如此如此的,叫人有點懷疑她是
不是想嫁他。他覺得這個想法毫無根據,很快自我打消。他記得三年前剛開
始認識時,她建議馬上結婚。她說很多人結婚時錢比他們更少,她願試一試。
但他是個謹慎的人,要她等一等,等根基穩了再說。這是他的錯。他現在覺
得當初該聽她的,馬上娶了她,那..他匆匆坐車跨越倫敦,前去安慰玫瑰,
但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安,且憤怒難息,又像個迷失的小孩,焦慮萬分。


走入廚房前,他不知道眼前會出現什麼景象,但出乎意料的看到她坐
在平常的位子上,兩手交疊,臉色蒼白,眼瞼腫脹,但神情十分平靜。廚房
一塵不染,空氣中有股肥皂味,清新溫暖。她顯然剛刷洗了半天。

玫瑰抬起沉重的眼瞼對著他,說,「喬治,謝謝你前來探望我們。」

他本來正要過去親一親她,安慰她,聽到了她的話,吃了一驚。憤怒
加深了。

「喂,」他說,語帶指責,「小玫,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顯得不太高興,但沒正面回答。「事情好突然,他們把她抬走了——
似乎沒必要也驚動你。」

喬治拉了張椅子坐在她對面。交往了三年,他本來以為他對她什麼都
瞭解,但他現在感到既困惑又擔憂,她似乎是個陌生人。她個子矮小,頭髮
烏黑,略嫌瘦了些。臉型尖削,臉色蒼白,有股不均勻的缺陷美。她通常穿
黑裙白衫,晚上總要洗燙完畢才肯上床,以保衣裙永顯清新。喜愛清新、整
潔是她性格中最突出的一點。「你啊,就是把你從籬笆倒拉過來,可能仍然
一絲不亂,」他老愛這麼取笑她。她聽了會說,「別惹我笑了,怎麼會?」口
氣一本正經。他只好歎了口氣,心情十分愉快的,暗中承認她實在缺乏幽默
感。但實際上他很欣賞她一本正經的性格和務實的態度,那靠得住。但現在
他顯得相當無助,對她說,「小玫,別難過,沒事的。」

「我不難過,」她回答他,實在沒必要這麼回答。她平靜地看著他,或該
說看穿他,似乎耐心地等待什麼似的。他現在不止是生氣,而是非常的擔憂。
「你爸爸怎麼樣?」他問她。

「我給他沖了杯好茶,讓他上床去了。」

「他反應怎麼樣?」

她似乎是聳了一下肩膀,「他嘛,他很煩亂,但現在好了。」

他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再說些什麼才好。掛鐘的滴答聲顯得十分清晰,
他改換坐姿,發出了一陣嘈雜聲。過了好一陣子,他向她逼問,「這該不會
影響我們,小玫,下個星期沒問題的,對不?」

過了老久,她才轉眼望他,黑色的眼珠正視著他,眼神卻十分含糊,
說,「哦,這個,我不知道..」他知道事情不會沒問題。

「你是什麼意思?」他馬上進攻,身體朝她前傾,逼使她回應。「小玫,
你是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是,是爸爸,」她回答,含糊得叫人受不了。

「你是說我們不該結婚?」他氣得大叫。「三年了,小玫..」她仍不言
語。「你爸爸可以和我們一起住。他——或許可以再婚,或者——別的什麼。」

她突然笑出聲來,他間縮了一下。她這種粗糙的幽默感總是叫他難以
消受,而且還感到痛苦,因為似乎十分殘酷。「你是說,」她說,「你是說你
還是希望他再婚;我們可是想都沒想過。」她想跟他開個玩笑,然而卻說得
不高明。說完,眼中卻淚水盈眶,寂寞,不說自明的淚水。他身體慢慢往後
靠,雙手鬆松下垂。他不懂;他不瞭解她。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根
本就不想嫁他,但這想法太殘忍了。他安慰自己:她明天就沒事了,她受了
打擊,僅此而已。她和她媽兩人雖然鬥得像兩隻貓,但她甚愛她媽媽,真的。
他剛想說,「那,要是沒什麼要我幫的,那我走了,我明天再來看你。」但他
聽到她問他,非常小心的,似乎很費了一番勁才將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你
要不要喝杯茶?」


「玫瑰!」他可憐兮兮地叫道。

「什麼?」她似乎很不快活,但卻十分固執,而且遙不可及,和他隔了
一道什麼牆,是什麼呢?他說不上來。「唉,見鬼去吧,」他自言自語,站起
身來,踩著重重的步伐走出廚房,走到門口,他帶著懇求的眼神看她,但她
不看他。他重重地砰一聲帶上了門。

他隨後自忖:「她心情不好,但我對她也不好。」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但玫瑰在他走了之後,並沒想他。她坐在原位,坐了一陣子,眼睛呆
呆地望著月曆上的黃玫瑰花。然後站起來,像往常一樣,把圍裙掛在門後的
鉤子上,上床去了。「了結了,」她對自己說,指的是喬治。但她哭了。她知
道自己不會嫁給他,或應該說不能嫁給他。她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嫁給他,也
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她無法瞭解自己的行為。

在幾小時前,她還準備嫁給他,和他共住那間小房子,一切都準備就
緒。但自從她聽到屋外馬路上驚慌的叫嚷聲,「強生太太死了,她給撞死了。」
——從那一刻開始,現在看來,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她就無法嫁給喬治了。
前一天,他還是她的一切,他代表她的未來,而過了一天,他就什麼都不是。
想到這一些,她感到十分震驚。她一向自視甚高的是為人理智,她對別人的
最高恭維是「你很理智。」或是「我喜歡舉止得宜的人,不會亂七八糟的人。」
而她現在並不覺得自己理智,因此,無法想得周全。她哭了好久,但埋住哭
泣聲,不讓隔牆的父親聽到。她睜開眼躺在床上,望著煙囪管射下的方塊亮
光,以及倫敦雨天的黎明時刻逐漸淡化的黃色雲霧。她厲聲責罵自己:哭有
什麼用?一邊擦去眼睫毛上的淚珠,把臉頰抹在業已濕透的枕頭上。

第二天早上喝茶時,她父親問她,「小玫,你要怎麼處理喬治?」她平
靜地回答,「沒事,他昨天晚上過來了,我告訴他了。」

「你告訴了他什麼?」他很謹慎地問。他朝氣勃勃的圓臉顯露困惑,清
澈純真的藍色眼珠露出一點不以為然的神情。在同僚之間,他向來是個了無
牽掛,笑聲開朗甚有幽默感的人,對人生,對政治都有個人的看法。在家,
他凡事不挑剔,十分隨和。結婚已25 年,他太太在外表上是一切順從他的
意思,實際上是什麼都自己作主。他十分瞭解。

他常對人說,「她一旦打定了主意,要想改變她,簡直是對牛彈琴!」
現在,他看著他女兒,就像看到她太太一樣。他不知道她有什麼打算,但他
知道,他說什麼都沒用。

「爸爸,一切都沒事的,」玫瑰平靜地說。

那當然,他心想,但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她,「你要是不想結婚的話,
用不著藏在心裡,我很開通。」她不看他,只是在他杯子裡再添加了他喜愛
的濃烈甜茶,還是說,「沒事的。」他不肯罷手,繼續說道,「小玫,你現在
只是心情煩亂,想給自己一點時間,把事情想清楚罷了。」

毫無反應。他歎了口氣,拿了報紙坐到火爐旁去。那天是星期天。喬
治進來的時候,玫瑰正在燒正餐。傑姆,做父親的,向喬治點了點頭,轉身
背朝他們倆。那表示,就他而言,他們是身無旁人。他心想:喬治是個好家
伙,她要是不要他,可是個大傻瓜。

「小玫,怎麼樣?」———玫瑰不正面回答,雙手擦拭碗碟,低垂著頭,
臉色蒼白,表情冷峻。但面對喬治的不快,她對自己的決定沒有太大的把握。
她想哭。在他面前,她卻哭不得。姚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他們住的是地下
室,抬頭看出去是垃圾桶,和面對灰色潮濕的房屋下路軌上黑糊糊的髒泥塵。


她有生以來所看到的風景就是這個。她聽到喬治對她說,「我們星期三結婚,
照原定計劃。你爸爸沒問題,他繼續住在這兒也可以,和我們同住也可以,
隨你高興。」他語氣並不十分堅定。

過了一會兒,玫瑰說,「很抱歉。」

「為什麼?小玫,為什麼?」

默不作聲。又過了會兒,她輕聲自語,「不知道。」語氣雖顯固執,卻
極不快活。

他抓緊了她這個示弱的機會,把手放在她肩上,懇切地說,「玫,你不
過是受了打擊,心情不好罷了,沒別的。」但她的肩膀肌肉緊縮,摔開他的
手,生氣地說,「我很抱歉。

沒用的,跟你說了好幾次了。」

「三年了,」他緩慢地說,又驚又氣地望著她。「三年了!而你現在把我
扔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瞭解自己這麼做是十分的殘暴,但卻無可奈何。
她一向愛他,現在他卻叫她惱怒。她辯駁說,「我不是要把你扔掉。」

「你不是要扔我!」他大聲叫嚷,語帶嘲諷,臉上痛恨交加。「那你是要
做什麼?」

「我不知道,」她一臉無助。

他瞪著她,突然間迸出了一句粗話,然後走到門口。「我不會回來了,」
他說,「小玫,你在耍我。你不該這樣對待我。沒有人受得了,我也不會吃
這一套。」玫瑰沒吭聲,他於是走了。

傑姆慢慢放下報紙說,「小玫,你要想想你所做的。」

她沒回答。淚流滿面,她不耐煩地抹去淚水,彎身開啟烤箱。傑姆稍
後越過手上的報紙,偷視她的舉止:在衣櫃旁有一條掛毛巾的棍子,她鬆了
螺絲,換了棍子的位置,然後把衣櫃推到對面的角落,又把火爐上擺放的一
些飾物調動位置。傑姆記得她母親生前,她們曾為這些東西爭吵過。她們兩
人對衣櫃。的位置,毛巾棒的高度等等,意見無法一致。傑姆眼望他女兒平
靜而堅定的臉孔,甚感詫異,心想,她現在可以為所欲為了,她母親一死,
她就照自己的意思搬動..後來,她沖了茶,坐在他對面,坐在她母親的椅
子上。看到她對事情的固執,他覺得又好笑又驚訝,心中說道:女人,她把
一個老實的好小伙子給扔了,為的是——什麼?最後他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告訴自己,她自有打算。而心底裡,他也感到欣慰。他是絕不會逼她放棄婚
姻,但不須搬家,不受干擾地繼續安度老日子,這令他十分高興。他安慰自
己,她還年輕,有的是結婚的機會。

一個月後,他們聽到了喬治另娶他人的消息。玫瑰心中有點惆悵,但
那不過是無可奈何的惆悵罷了,僅此而已。在路上,兩人無意碰到,她說,
「哈羅,喬治。」他則僵硬的,略略點了個頭。他不肯將往事釋懷,心存怨
懟,她覺得受到了一點刺傷。她既然能夠如同朋友般善意地向他打招呼,他
不該如此冷淡地對待她..她不露聲色地帶點好奇瞥了一眼他的太太,等待
她打招呼。但那女孩別過臉,冷冷地看著另一個方向。她知道玫瑰的事,知
道是玫瑰刺激得她丈夫深受傷害。

那是1938 年。在人們心中,戰爭的傳言和恐懼只是一股暗流而已,沒
有實際出現在腦海中。玫瑰和她父親對戰爭不甚了了,希望,希望一切維持
原狀。她母親死後四個月左右,有一天傑姆對她說,「你辭去工作吧。我們


省一點,不靠你的工資也可以過得去。」

「是嘛?」玫瑰聲露懷疑。不用說,他也知道所說無用,但仍不放棄,「你
太辛苦了,燒飯,洗衣,又要整天上班。」

「男人,」她簡單一個詞兒,嗤之以鼻,但心情卻不壞。

「這沒道理,」他知道沒用,仍不放棄。他太太從前一直堅持外出工作,
直到玫瑰16 歲取代了她的位置為止。她常說,「女人應該獨立。」玫瑰現在
對他說,「我喜歡獨立。」

傑姆說,「女人。他們說女人所要的就是個養家的男人,可是你和你媽,
我叫你們不要工作,卻像我剝奪了你們什麼似的。」

「女人長女人短的,我不知道女人是怎麼樣,我只知道我自己所想的。」

傑姆是屬於老派工黨那一類的人,是在工運時代成長的。他一個星期
去開一兩次會,有時候邀朋友到家裡來喝杯茶,大家爭論一番。幾年來他一
直對他太太說,「要是他們付你的工資還合理的話,那又另當別論,可是你
一天要做十個小時,一切都讓老闆拿走了。」他現在對玫瑰說同樣的話,她
說,「哦,政治,我沒興趣。」她父親說,「你像隻驢子那麼倔強,跟你媽一
模一樣。」

「我就是這樣的果,」她心情極好,否則的話,她可能會說她跟她母親
不能「相提並論」。她一直都在努力掙扎,擺脫那能力甚強,佔有慾強烈的
母親。但有一點她並不反對她母親的做法。自從有記憶開始,她就給灌輸了
一個信念:女人必須照顧自己。

和她母親一樣,她也十分容忍工會會議,似乎那是男人應享有的小孩
玩意兒似的。她為了她父親,就和她母親一樣,每次都投票支持工黨,討他
歡心。而每次他求她辭去麵包廠的工作,她總是不為所動地回答,「誰知道
將來會怎麼樣?不能不小心點。」因此,她繼續每天一大早起來,清掃廚房
和兩間房間,燒早餐,買菜,然後再去工廠上班,晚上6 點鐘回來燒晚餐。
週末,她總要來個大掃除,燒個布了或蛋糕。他們每天大多9 點上床,夜晚
從不外出。他們看報,吃飯時聽收音機。生活相當清苦,但玫瑰並不覺得清
苦。

要是她肯使用「快樂」之類的字眼的話,她會說她很快樂。偶爾她會
掛念喬治他們,但掛念的不是喬治,而是他們即將誕生的娃娃。或許她真是
走錯了路?但她馬上排除了那種想法,安慰自己:我有的是時間,不必著急。
我現在不能離開爸爸。

戰爭爆發時,她安之若命,她父親卻極為困擾。她對未來的期盼是舊
式社會主義的看法:一切都會慢慢越變越好,有一天,大家會自動依據常識
判斷,讓工人掌權,之後呢,之後的景象就不是那麼清楚了。他對未來的期
盼,想像得到的只不過是擁有一個帶小院子的房子,每年有個假期,到海邊
走走。他們一家人從沒好好度過假。但戰爭來了,把他的一切夢想都打斷了。

「你還能期盼什麼?」玫瑰嘲笑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咄咄逼人。「要是工黨執政的話,戰爭就不會發
生。」

「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

「你就像你媽,」他又果嗦了,「一點邏輯都沒有。」

「你嘛,年復一年,去參加會議,你們作了決議,你們討論,可是戰爭
還不是發生了。」她覺得沒什麼好再辯的。她雖然難以用言語形容,但總覺


得生活缺乏保障。生命本身就像個敵人,要小心侍候,否則隨時會以死亡或
赤貧威脅像她或她母親這一類的人。

唯一的辦法是集聚手頭上的每一分錢,儲存起來。她母親在世時,她
每個星期兩鎊的工資,要抽出三十先令支付家用。現在,那三十先令全存進
了郵局。報紙和收音機不斷向她炮轟戰爭和死亡的恐怖消息,但她一想到那
筆錢,心裡就舒坦了許多。沒多少,但一旦發生了什麼..會發生什麼呢,
她說不上來。但生活十分可怕,沒有什麼公道可言。

她母親可不就在自己25 年來每天穿過的馬路上給什麼鬼貨車撞死了—
—這不就足以證明了嗎。生活既可怕又危險,因此,要把錢存到郵局去。不
能辭去工作,要工作,要存錢。

她父親坐在收音機前聆聽報道,買報紙研究,和死黨爭辯,想瞭解當
權者那些複雜卻又可笑的舉動。日常生活溶人了口號和戰爭的吵鬧聲。街上
謠言滿天飛,軍人到處可見。「都是希特勒搞的,」他氣沖沖地對玫瑰說。

「或許是,或許不是。」

「是他開始的,可不是?」

「誰開始的,我沒興趣。我知道的是老百姓厭惡戰爭。戰爭卻從未停止。
戰爭叫我噁心——你們男人叫我噁心。你要是還年輕的話,必定也像其他人
一樣走了。」她語帶指責。

「可是小玫,」他確實嚇了一跳,「希特勒是該擋一擋的,可不是?」

「希特勒,」她不屑地說,「希特勒,丘吉爾,斯大林,羅斯福,全都叫
我噁心。

還有你們那當工黨首相的艾德和。」

「女人沒有邏輯能力,」他絕望了。

因此,他們不再討論戰爭,他們忍受戰爭。漸漸,玫瑰也使用了別人
使用的戰爭詞語和口號。和別人一樣,她知道一切都是空談,世界上實際發
生的,範圍十分遼闊而且非常可怕,是她無法瞭解的。說不定所發生的十分
美好也不一定,但願她能知道——實際上,她並不想瞭解。最好的生活方式
是繼續工作,日子盡求安樂,不要擔心,還有——把錢存到郵局去。

不久她換了工作,轉到一家軍火工廠去。她覺得該為戰爭做點什麼,
此外,工資比麵包廠高多了。她也擔任火災警戒員的工作,常常熬到夜晚三
四點,六點鐘又起床清掃、燒飯。他父親仍做砌磚工,一個星期也有三四晚
擔任火災警戒工作。兩人總是又累又愁。

戰爭延續下去,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食物供應不足,保暖物資短缺。
倫敦漆黑的曠野上,探照燈盤旋,炸彈呼嘯而落,停電像塊鉛塊,敲在人們
的心靈上。他們收聽新聞,看報紙,兩人表情一樣困惑,卻也都勇氣十足地
耐心等待。戰爭就像一條長而黑的隧道,嘈雜萬分,他們永遠走不到盡頭。

第三年,一個陰冷霧濃的早晨,傑姆從梯子上摔下,摔傷了背。「小玫,
沒事的,」他說,「我可以回去上班。」

「你不能工作,」她斷然地說,「你67 歲了。夠了。你14 歲就開始做工。」

「收入會不夠。」

「會嗎?」她得意地說,「你老抱怨我外出做工。現在應該感到慶幸吧?
有你那點退休金和我賺的,省一點,每個星期仍然可以存一點。奇怪的是,」
她沉思道,語中帶著苦澀的幽默,「沒有戰爭時,我一個星期賺兩鎊,而且
還該感激流涕。戰爭來了,我薪水高得像女王。現在東湊西湊,一個星期可


拿7 鎊。所以啊,別擔心。你現在背這個樣子,又有風濕,要是讓我發現你

溜回去工作,可會讓我罵死了,不騙你的。」

「國家有戰爭,我怎能安坐在家,」他很不自在。

「戰爭是你引發的嗎?不是,別亂來。」

日子對玫瑰反而好過了些。傑姆能夠下床走動後,他替她打掃房間。
夜晚回來,他還沖了茶等她,但她心中有股空虛,不能假裝不存在。有一天
她在路上見到喬治的太太,帶著一個4 歲左右的小女孩,玫瑰把她叫住。小
女孩對她並不友善,玫瑰匆匆地說,「我只是想知道喬治的情形如何?」她
回答得有點勉強:「他沒事,到目前為止,他在北非。」她一邊說一邊緊抓小
女孩,似乎想尋求安慰。玫瑰眼中湧出淚水。兩個女人站在人行道上,遲疑
不決,玫瑰於是討好地說道,「你的日子一定不好過。」「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他們不再玩軍人遊戲時,一切就會結束了。」她的回答相當尖酸。玫瑰露出
同情的笑容,兩個女人突然消除了敵意。「有空過來坐坐,」喬治的太太緩緩
地說,玫瑰馬上接口,「好啊,好。」

因此玫瑰養成每個星期去一次的習慣。那個房子本來是為她而備的。
她去,主要是為了那小女孩,琪兒。她私下自問:我當初是否決定不當?是
不是該嫁給喬治?但她知道就算嫁給了他也沒用,她的態度不會有什麼太大
的區別。有些事情看來是如此微小,如此不重要,可她都會蠻橫不講理,感
情用事,且十分強烈。然而,時光不留人,她快三十了。攬鏡自照,自己都
會嚇一大跳,只見一張慘白的臉孔,黑髮垂掛,平直無力,消瘦的身材看來
簡直就像一隻無肉的草蝦。尖削的顴骨上兩隻憂鬱的黑色眼珠焦急地回望著
她。「這是因為我工作太辛苦了,」她安慰自己。「睡眠不足,就是這個原因,
還有,食物太差,還有,工廠裡的化學品..戰後就沒事了。」這是耐力的
問題,只要拖過了戰爭,一切就沒事了。沒多久,她每星期所期盼的就是星
期日晚上前去探望喬治的太太,帶點小禮物給琪兒。夜晚她躺在床上所想的
不是喬治,也不是工廠裡可能對她有興趣的男人,她想的是小孩。但這個戰
爭,男人可能快死光了,她有時擔心,一切可能都遲了。到時男人可能都給
殺光,一個不留。但她父親實在需要她的照顧,他本來或許還能自立,現在
是不行了。於是,她總是把一切恐懼、慾念推開,抱著信念,希望戰爭結束
之後,可以吃得飽,睡得夠,之後,人會變得漂亮些,之後,或許..

戰爭結束之前不久,玫瑰有一天夜晚,拖著疲乏的雙腿沿著漆黑的人
行道回家,心中突然想起,晚餐要燒的東西她什麼都沒買。當她轉入自己那
一條街道時,心中一陣不安,感覺有些不對勁。她朝他們住的那一端望去,
馬上嚇呆了。只見熊熊大火中一堆堆的殘垣斷瓦。

起初她想,街道停電,一定是她走錯了路。繼之,她醒悟了,一手抓
著手提包,一手按著下巴上的頭巾,開始朝家的方向狂奔。街邊有個大彈坑,
她差點掉下去。她站直了身體,在炸彈碎殼和糾結的電線堆中跌跌撞撞摸索。
到了原來的家門口,她站住了。

門口有一堆人。「我父親呢?」她怒氣沖沖地質問。「他在哪兒?」有
個年輕的男人走上前來,說,「小姐,別緊張。」他一手搭在她肩上,「你住
在這兒?你父親可能不幸喪生了/他的話毫無作用,她皺著眉瞪他。「你把
他怎麼了?」她責問他。「小姐,他們把他抬走了。」她無力地站在那兒,吃
力地抬起頭來打量四周,只見街道上所有的房子都炸光了。她推開人群走到
地下室梯口。地下室的門鬆鬆地掛在門框上,但玻璃沒破。


「沒事的,」她說,聲音半高不低的。她從手提包裡掏了一根鑰匙,跨過
一些磚瓦,慢慢走下樓梯。「小姐,小姐,」那年輕人嚷道,「你不能下去。」
她沒回答。她把鑰匙插進門裡,但轉不開。她用力一推,門朝鉸鍵沒有脫落
的那邊旋轉而開,她走了進去。

裡面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只是火爐架上的擺設物掉得滿地。馬路上
燃燒的房屋,光線照亮了地下室。她慢慢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放回原處。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小姐,」聲音充滿了感情,「你不能呆在這兒。」

「為什麼不能?」她反駁他,語中顯露固執。

她抬頭仰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灰塵下飄。可是爐子上水壺還在
燒水。「沒事的,」她大聲宣佈。「看,煤氣沒斷,煤氣沒斷,表示事情並不
太壞,說得通,對不?」

「可是整個房子的重量都壓在那塊天花板上,」年輕人含糊地回答她。

「房子一直都是在天花板上,不是嗎?」她疲弱地說,跟他開玩笑,出
乎他意料。

他看不出那有什麼好笑,可是她卻咧開廠嘴笑。「好,什麼都沒變,」
她輕鬆地說,但她臉上的表情卻讓人擔憂,她全身肌肉好像緊緊地縮壓在柔
弱的肌膚上,在體內劇烈地抖顫而不外露。突然,她全身一陣痙攣,她咬緊
牙關阻止發作。「這兒不安全,」他再度向她警告。她順從地環視四周檢視安
危,只見水壺和鍋子放在平時的位置,和她有生以來每天所見的沒有兩樣,
桌布也是那張她母親所繡的。從裂了縫的窗子往外看,黑色結實的垃圾桶仍
然可見,只是對面灰黑的房子已失去了蹤跡,灰白的天空不斷冒出紅色的火
焰。「我想是沒問題,」她說,面無表情。她確實那麼想,那是她的家,她覺
得安全。她提起水壺泡了些茶,禮貌地問他,「喝一杯嗎?」他不知道如何
是好。她端了杯子坐到桌子來,吹掉桌面上的灰塵,在杯中拌人了些糖。她
手抖得湯匙打在杯子上叮噹響。

「我馬上回來,」他突然說道,然後走出屋外。他的意思是想找個有經驗
的人和她談談,但外面一個都沒有,都跑到起火的房子那邊去了。經過了一
番猶豫之後,他想,遲些再回去看她,她暫時該沒事。他到起火的那邊去幫
忙,幫到很晚,在他回家的路上才猛然想起:那孩子,不知怎麼了?他差點
就直接回家去了。他還沒脫下工作服,一身又黑又髒,但他仍舊折回去,回
到那瓦礫下的地下室去。在瓦堆下,有點微光。他彎身下望,看到桌上有兩
支蠟燭,旁邊坐著個人在縫補東西。我,我..他想,然後走了進去。她在
補襪子。、他走到她身旁,說,「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平安無事。」玫瑰繼續縫
補,平靜地說,「對,我當然是平安無事,多謝你來看我。」她眼睛睜得老大,
表情怪異,嘴唇抖得像個老太太。「你在做什麼?」他不知所措,隨便問道。
「你以為我在做什麼?」她反問,聲調尖刻。她把襪子攤在手掌上,帶著失
落的眼神怔怔地望著,然後打了個寒顫。「你爸爸呢?」他小心地問。她瞥
了他一眼,怒氣沖沖,然後哭了出來。

這樣好些,他想,同時走上前去,讓她背靠他,而且大聲地說,「小姐,
放鬆,放鬆點。」她沒哭多久,幾乎是一下子就把他推開,說道,「沒有必要
浪費了這些襪子,總有人穿得著。」

「小姐,沒錯。」他站在她旁邊,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他,
這是她第一次用心看他。他個子中等,體型纖細,臉孔坦誠直率,看來似很
年輕,實則頭髮已轉白。一對表情愉快的灰色眼珠憐憫地望著她,笑容充滿


了溫情。「這襪子,或許可以送給你,」她說。「還有他的衣服——他沒什麼
好東西,但都打理得很好。」說完又哭了,只是這一次是輕聲低泣。他和善
地坐在她旁邊,輕拍她擱在桌上的手,一再地說,「小姐,放鬆點,小姐,
放鬆點,沒事的。」他的聲音平撫了她的情緒,她很快就止住了哭泣,擦乾
了淚水,聲音恢復平常,說,「看,我多傻,哭有什麼用?」她站起來,扶
正了蠟燭,免得燭油掉到桌布上。「好了,我們不如喝杯茶吧。」她端了一杯
給他,他們默默坐著喝茶。他好奇地打量她,她有點什麼氣質引發了他的遐
想。她坐在半倒的屋子中,眼神疲乏又哀傷,但卻是如此的不屈不撓,簡直
就像個街頭的小頑童。她臉孔又瘦又小,烏黑的頭髮雖梳理整齊,卻了無生
氣。她整個人,他認為,說不上漂亮。他一方面覺得她楚楚可憐,一方面卻
又深感不安。就像每一個在戰時居住大城市的人,他對精神緊張,精神打擊
並不陌生,但他對玫瑰的情形,雖難以用言語形容,卻感到她十分不妥。然
而她畢竟仍相當清醒,於是他說,「你該睡一下,就快天亮了。」

「我該去上班了,我上早班。」

他說,「也好。」心想工作對她或許有好處。他離開了她,回家去睡個
覺。

第二天晚上他路過那裡,心想她一定搬走了,卻看到她坐在桌邊,桌
上點著蠟燭。

她雙手懶懶地擱在桌上,雙眼怔怔望著牆壁。房間非常整齊,灰塵都
已抹去。但天花板上的裂縫明顯加寬了。「沒人來探望你嗎?」他小心翼翼
地問。她隨口答道,「哦,來了幾個愛管閒事的官員,說是我不能住在這兒。」
「你怎麼跟他們說?」她遲疑了一下,說,「我說我不是住在這兒,我住朋
友家。」他搔搔頭皮,憂心地笑了笑。當時的場面,他不難想像,「那些愛管
閒事的老傢伙,」她憤憤地說,「愛干涉人家的事,教人這樣那樣。」

「可是小姐,我想他們沒說錯,你是該搬。」

「我不搬,」她毫不懼怕,拒不服從地宣佈,「誰也動不了我,皇家騎隊
來了,也動不了我。」

「我想他們派不出皇家騎隊來,」他想逗她笑,但她想了一會兒,認真地
回答,「就是派得出來也一樣。」看到她意志如此的堅強,他對她溫柔地笑笑,
然後不加思索地說,「跟我去看個電影吧,坐在這兒鬱鬱不樂,沒什麼好處。」

「我是想去,可是今天是星期天呢。」

「星期天有什麼問題?」

「每個星期天我去探望一個朋友,她有個小女孩..,」她向他解釋,然
後突然停止,臉色慘白。她費力地站起身來,說,「哦,哦,我沒想到..」

「怎麼了?什麼事?」

「那顆炸彈可能也炸到了她們,她們就住在這條街上——噯呀,噯呀,
我都沒想起——我太糟了,我真是..」她拿了手提包,手忙腳亂地把圍巾
圍在頭上。

「小姐,小姐,別忙著衝出去——我可以替你打聽,或許我知道——她
叫什麼名字?」

她告訴了他。他遲疑了一會兒,說,「你運氣不好,真的,她也給炸死
了。」

「她?」玫瑰著急地問。

「母親給炸死了,小孩沒事,她當時在另一個房間玩。」


玫瑰慢慢坐下去,陷入一陣沉思,手上仍然緊抓著領口上的圍巾,然
後說道,「我要收養她,就這麼辦。」

她對那女人,她的朋友的死毫無傷感,他覺得奇怪。「那小孩沒父親
嗎?」他問她。

「他在北非。」「那他戰後會回來,可能並不要人家收養他的孩子。」她沒
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十分堅決。「為什麼一定要收養這個孩子?」他問,「你
以後會有自己的孩子。」

她沒正面回答他。「這小孩很可愛,你該見一見。」他沒再說什麼,看
得出來裡頭有些什麼他無法探知的淵源。他重提他的建議,「去看場電影吧,
把事情給忘了。」她順從地站起來,聽他的,表面上看來是如此。她跟著他
在路上東轉西拐,偶爾碰觸到他的手,但心靈卻不在那兒。他知道她整部電
影什麼都沒看進去。他無助地告訴自己;她情況甚糟,但是該振作起來了。

但玫瑰心中想的只是琪兒一個,全心全意完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
明天就去找她。

琪兒一定讓什麼愛管閒事的官員帶走了,絕對錯不了的,他們總愛管
人閒事。她要把琪兒帶回去,照顧她,她們可以住在那地下室,住到房子要
重建..玫瑰整夜夢想著琪兒,沒有合眼。第二天,她沒上班,出去尋找那
孩子,結果發現琪兒被外婆帶走了。她完全沒想到會有外婆這個人。打擊實
在太大了,她連自己怎麼走回來的,做了些什麼都不知道。得不到那孩子似
乎比什麼打擊都大,似乎有什麼自己該得的,或是自己已有的東西硬生生給
剝奪了——她是這麼覺得。

傑米那天晚上又來了。他問自己,為什麼一來再來,會有什麼結果呢,
但他就是放不開。玫瑰的形象——一個沉默受驚的小女孩,那是他心目中的
她——整日纏繞不去。

他走進地下室時,她和平日一樣坐在蠟燭邊,只是雙眼怔怔前望,房
間完全沒有整理,頭髮也紊亂不堪,看得她十分不安,尤其是她的頭髮。

他像平常一樣,坐在她旁邊,想找出個什麼辦法叫她振作起來。最後
他說,「玫瑰,您該想一想怎麼搬家。」聽到這個,她不高興地聳了聳肩,她
不喜歡他老提這個煩她。

但有他坐在身邊她並不討厭,她希望他靜靜地坐著,不要開口,他溫
暖的友情像張毯子緊緊裹著她。但她仍然無法放鬆自己,心中有股什麼東西
叫她提防他,怕他會說出什麼。

她怕的,其實是怕他提到了她父親。她父親的死,他顯然是死了,但
她完全不讓自己去想它。她告訴自己,我父親去世了,就如同她從前告訴自
己:我母親去世了時一樣,就此而已。她不讓這些詞語形成死亡的形象。他
們要是不是慘遭橫死,那她可以理解,情形也會兩樣。人們死於疾病,或老
死,死於床上,然後是鄰居前來弔唁,然後是葬禮,這一切都可以理解,事
情完全不同。但這從天而降的黑色炸彈,什麼大好青年從飛機上投下的炸彈,
毫無道理。而那貨車,無緣無故把人撞死,豈有此理。想起來就難受,她想
都不能想。在她的生活表面下,有條黑色的深溝,充滿了無謂的恐懼。一整
天,不論是在工廠(她幫忙製造炸彈的地方),還是夜晚在家,她所做的,
所說的一切如常,但絕不讓自己想到死亡。她說,「我父親給炸死了,」聲音
平淡,正常,不讓腦海中出現死亡的景象。

而傑米就在她身旁,在她最需要溫情和扶持時出現在她身旁。傑米也


是個雙面人,他的另一面不斷提醒她,迫使她思考..她拒絕思考,她拒絕
回答。他注意到,他一提到和未來有關的,甚至任何和戰爭有關的,她臉上
就會出現茫然而緊張的神情,轉眼他望。他不知道如何是好。那天晚上他就
那樣走了,第二天再回來。那是轟炸過後第六天,天花板的裂縫承受不住上
面的壓力,向下低低鼓起。路上車子駛過時,白色的白灰細片像雪花柔柔地
飄下,太危險了,他不得不採取點行動。然而她依舊坐在那兒,雙手無力地
擱在桌上,眼睛怔怔望著牆上。他決定狠起心來,但一想起自己所將做的,
就心如打鼓,怦怦地跳。他大聲但十分輕快地向她宣佈,「玫瑰,你父親去
世了,他不會回來了。」

她轉過頭茫然地看著他,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他必須再接再厲,「你父
親中彩了,」他神采奕奕地說,「他中了招,蹺掉了。呆在這兒是沒用的。」

「你怎麼知道?」她無力地說,「有時會搞錯。有時候人會突然回來,可
不是?」

這比他想像中還糟。「他不會回來的。我親眼看到的。」

「不對,」她反駁他,呼吸急促。

「啊,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他躺在人行道上,炸成了碎片。」他等待她
臉色轉變,但她表情仍然十分固執,眼睛則像只受驚的兔子盯著他。「什麼
都不剩,」他輕鬆地說,「腿都沒了,什麼都沒了,連頭都沒..」

玫瑰聽到這兒,突然怒氣沖沖站起身來,黑色的眼睛顯得細小。「你××X。」她開口了,雙唇發抖。傑米坐著沒動,表情盡量自然,甚至歡快,想
擠出一絲笑容,骨子裡卻十分害怕。要是這個策略出了錯,要是她發起癲
來..要是..他舐了舐嘴唇,瞄了她一眼看看她情況如何。她仍然瞪著他,
似乎十分恨他。他怕得想笑,但他站了起來,面上帶著特意的殘酷,說,「對,
玫瑰小姐,就是這樣子,你爸爸就剩一具血淋淋的屍體,對,血淋淋!」這
一下,他想,我可是做對了!「你××。」她口中吐出一連串的髒話,倒是他
沒想到的。他原以為她會哭,會泣不成聲。她大聲叫喊,對他怒吼,雙手握
拳捶打他胸部。他溫柔地推開了她,默默地對自己說,給自己打氣:呵,呵,
玫瑰小東西,看你說了些什麼,淘氣,淘氣!口中卻大聲說,帶著不太有把
握的玩笑口吻,「嘿,別緊張,那可不是我的錯..」她的力氣大得驚人,
那文靜,安詳,小巧的玫瑰一下子變成個叫囂的婆子,又抓又踢又撕的。「你
滾,你××,」她抓起了一支蠟燭台,朝他扔去。他舉起手臂擋住臉,身體
向後朝門後退,一腳踢開了門,衝出去。他站在門口,傾聽,臉掛著淒苦的
笑容,半悲半憂的。他拿出手帕按撫臉上的抓痕。屋內起初啞然無聲,接著
傳出清晰的哭泣聲。他慢慢站直了身體,想道:我講出那樣的話,可能大大
傷了她的心,她可能再難復元。但他也感到放心,下意識他覺得自己做對了。
他聽了一下那持續不斷的哭聲,不知道該怎麼辦。該進去嗎,還是再等一會
兒?而心中又想到另外一層:之後呢?假如現在進去,一定會扯人一些其他
的,錯不了的。他於是慢慢從玫瑰的家門口退了出去,走過炸毀的街道,到
轉角一家沒被炸的酒吧。需要喝一杯,想一想..在酒吧裡,他靜靜地靠著
吧檯,手上拿著酒杯,灰色的眼睛蒙上深深的憂慮。

他聽到身邊傳來了一聲,「嘿,帥哥,讓什麼給咬了?」他抬頭,露出
笑容,看到了珍珠。他們認識多年了,沒什麼特別的交情。他平常來的時候,
兩人打打招呼,聊一兩句。

他喜歡珍珠,但現在不想交談。她站著不走,又問,「太太好嗎?」他


馬上皺緊了眉頭,沒理她。她扮了個鬼臉,似乎在說:好吧,你要不理會人,
我也不強迫你!她沒走開,關心地望著他。他心裡想:我不該講那些話,不
該惹她生氣。她怎麼樣,不關我的事..但,不知不覺他坐挺了身體,臉上
微微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笑容,卻也顯得得意洋洋:小傻子,你又惹麻煩了,
又自投羅網了!珍珠隨口說道,「臉上最好擦擦藥,打架了?」他舉起手摸
了下臉,手上都是血。「對,」他裂開嘴笑,「和一個噴火的傢伙。」她哈哈笑,
他也笑了起來。噴火的,這詞兒呈現了玫瑰新的一面。他手撫面頰,對自己
說,真是個噴火的。誰會想到玫瑰心中會有那麼一把火?他放下了酒杯,拉
直了領帶,用手帕抹了抹臉頰,溫文有禮地含笑向珍珠點了個頭,走了出去。
他不再猶豫,直接回到了那地下室。

玫瑰在洗衣槽洗衣服,臉孔哭得又濕又腫。看到了他,臉色轉紅,想
看他又不敢看。

他朝她走去,雙手環抱她,說,「小玫,別激動了。」「對不起,」她說,
拘謹而緊張,想擠出笑容,眼睛向他乞憐。「我不知道是怎麼了,真的。」

「沒關係,跟你說沒關係的。」

她又哭了,滿臉羞愧。「我從沒用過那種同語。從來沒有。我不知道自
己竟會用這樣的詞語。我不是那樣的人。你會知道..」他把她抱在懷中,
感到她肩膀發抖。「別再浪費時間去想那些了。你剛才是氣極了。這嘛,是
我有意激怒你的。我故意這麼做的,小玫,你看不出來嗎?你不能再那樣自
我欺騙下去。」他吻了一下她一邊的臉頰,她另一邊躲在他肩膀上。「對不起,
非常非常對不起,」她低聲哭泣,但聽起來好多了。

他緊抱著她,口發噴噴之聲平撫她的情緒,感到自己正朝懸崖上滑落,
但他阻擋不住自己。太遲了。她輕輕地說,「你說得沒錯,我知道你沒錯,
只是我無法接受,我只有爸爸一人。我們兩人相依為命了這麼久。我沒有任
何別的人..」她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還有喬治的小女孩。理論上,她屬
於我。

傑米生氣地說,「你爸爸——我不是要說他什麼,他不該把你留在這兒
看顧他。你早就該出去找個丈夫,生個小孩。」他不明白是什麼道理,她的
身體突然變得僵硬,要擺脫他,但只一廠而已,她又放鬆了自己,柔順地說,
「別說我爸爸的壞話。」

「不會,」他同意,溫和地說,「我不會。」她似乎等待他再說下去。「我
什麼都沒有了,」她抬頭看他。「你有我,」他終於說道,緊張得咧開嘴微微
笑一笑。她臉色和緩下來,眼睛搜索他的眼色,等他開口。等了好久,她忍
不住要發火了,他才說,「小玫,你跟我去吧,我會照顧你。」

聽了他的話,她又倒在他身上,泣聲說道,「你愛我的,對不對,你真
的愛我?」他抱住她,說,「對,我當然愛你。」這個啊,是真的。他真的愛
她,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理,她人也不漂亮,可是他愛她。過了一下,
她說,「我去整理一下東西,跟你去你的地方。」

他得找尋拖延的方法,但擔心地看了一眼隨時可能倒塌的天花板,「你
暫時留在這兒,我先去把東西弄弄。」

「為什麼不能現在就跟你走?」她帶著恐懼、受困似的眼神環視了一周,
好像迫不及待要離去似的,之前,她卻一直固執地守住這個庇護所,不肯離
去。

「小玫,相信我。你去收拾東西,做個聽話的孩子。我呆會兒回來接你。」


她抓著他的肩膀,凝視他的臉,懇求他,「別太久,那天花板,可能會塌下
來。」好像她現在才注意到似的。他安慰她,連哄帶騙把她推開,一再保證
他半個小時內會回來。她匆匆忙忙收抬東西,眼睛擔憂地望著天花板。

他呢,要怎麼辦?毫無頭緒。房子,現在有那麼多人逃難去了,並不
難找。但現已過了晚上11 點,而他連一個星期的租金都拿不出來。他明天
還得給他太太一些錢呢。他在炸毀的街道上慢慢行走,路上漆黑一片。他雙
手插在口袋裡,心想:傑米小子,這下你慘了,你準是慘了。

大約一小時後,他不由自主走了回去。玫瑰坐在桌前,桌上兩個紙箱
和一個裝衣服的行李箱。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行了嗎?」她問道,站了起來。

「啊,小玫,是這樣的——」他坐下來,思索適當的詞語。「我該早告訴
你,其實我並沒有住的地方。」

「你沒睡覺的地方?」她難以置信地問道。他避開她的眼光,小聲地說,
「是,情況是有點複雜。」他瞄了一眼她的臉,看到了——憐憫!他想說粗
話,見鬼的,事情亂七八糟的,該怎麼辦?但她臉上哀傷的溫情深深打動了
她。迷迷糊糊的,他讓她用手環抱著他,他說,「我家上個星期給炸了。」

「而你一直照顧我,自己卻沒地方住?」她溫柔地指責他。

「我們不會有問題。我們明天一早去找個地方,」他說。

「對,我們找個地方,然後,我們可以很快結婚嗎?」她問,羞答答的,
紅著臉。

聽到這個,他把臉靠在她臉上,不讓她看到他的表情,說道,「先找個
地方再說,其他,一樣樣來。」

她想了想,最後,懦懦地問,「你沒有錢嗎?」「有,但沒現金,過些
時候會有。」他再次告訴自己:傑米,你這下死定了,死——定——了!

「我在郵局存有兩百鎊,」她主動提出,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一手撫弄
他的頭髮。

「還有這兒的傢俱,完全沒被炸,可以把新地方佈置得很好。」

「我以後會還你,」他窘迫地說。

「等你有了再說,何況,現在我的錢就是你的錢。」她溫柔地說,對他笑
一笑,她細細地品嚐「我們的」這幾個字,邀他共享她的歡樂。

傑米基本上是個有門路的人,認識的人不少,他到處打聽房子,叫人
分頭進行,到了中午就找到了一間公寓,兩房加廚房,存煤的櫃子,冷熱水
設備,樓下公共浴室。租金也不貴。那是一間舊房子的頂樓,越過對面的屋
頂,可以遠眺百特西公園的綠樹。他十分高興,相信玫瑰也會喜歡。他現在
心滿意足。昨天晚上,他在半毀的地下室地板上,躺在她身邊,頭上天花板
搖搖欲墜。一整晚,心中都疑慮重重,如今全部一掃而空。他對前景充滿了
信心。但當玫瑰提著箱子上了樓梯,走到窗口時,似乎往後縮了一步。

「小玫,你不喜歡這兒嗎?」「喜歡,可是..」她馬上笑了出來,帶著
歉意,說,「我一直住地底下,我是說,我不習慣住得這麼高。」他吻了她,
取笑她,她也高興地跟著笑。但他注意到,好幾次她一往下望,就顯得極不
自在,馬上走開,快速朝空蕩蕩的房間瞟了瞟,神情不定。她一輩子都是住
在地底下,公共汽車、私家車在她頭頂上轟隆駛過,古老的大房子重重地壓
在頂上,但那也像是一種保障,保護著她。現在高高在上,高於地面,高於
房子,她覺得不安全。別傻了,她告訴自己,很快就會習慣的。


她開始忙於擺放傢俱,收拾東西。她又從郵局提了一百鎊買了些東西,
主要都是買他的,包括一個衣櫃,她笑他衣服太多了;一部收音機,和一張
書桌。他說他要準備考試考個什麼工程學位之類的。他問她為什麼沒給自己
買東西,她辯說自己東西太多了。

她把新居佈置得和她的老家一模一樣。桌子的位置,牆上的黃玫瑰月
歷完全一樣。她圍繞著爐子高高興興地工作,一切動作和多年來的沒有兩樣。
至於那碗櫃,晾衣繩和去水板高度都釘得和原先那個家的一樣,一如「家裡」
那樣。她無意中老用「家裡」這個詞兒。「嘿,」他向她抗議,「這兒可不也
是家嗎?」她很認真地答他,「是,可是我不習慣。」「那你最好學會習慣,」
他說得不太客氣,但馬上親了親她,彌補自己出言過重。然而在這種情形發
生了幾次之後,他終於發作了,「其實啊,那地下室早坍倒了,我今天走過,
看到上面填滿了磚塊什麼的。」他本來不想告訴她的。她從他身邊縮開,臉
色慘白。「你早就知道那是撐不了太久的,」他說。她全身劇烈顫抖,想到老
家一去不復存在,她承受不了。她不難想像坍塌的情況:大柱斜插,滿地髒
水。她以後再也不要想它,要把那景像永遠拋在腦外。那一整天,她默不作
聲,無精打采,最後他發了脾氣。他常發脾氣。她買東西給他,他也不高興。
她一臉困惑,問他,「你不喜歡嗎?」「喜歡是喜歡,但..」她後來甚感傷
心,因為那衣櫃和書桌,他似乎都不太願意使用。

另外還有些地方他們也互不瞭解。他們同居後四個星期左右,她說,「你
不太喜歡呆在家裡,對不?」他聽了,著著實實驚愕萬分,問道,「你這是
什麼意思?我守在這兒就像..」他打住了,塞了根煙在口中代替未說出口
的話。從他的角度來說,他是浪子回頭。他並不喜歡被人綁住,不喜歡每個
晚上千篇一律,但他現在下了班,差不多每個晚上都直接回到玫瑰這兒來,
和她共進晚餐,誠心誠意讚美她燒的菜,然後——說實話,他有一百個理由
該來,不來才是大傻瓜!私底下,他頗以她為做。想想看,像玫瑰這樣的女
孩子,多年來一直和她父親相依為命,和關在尼姑庵裡的人沒有多大的區別,
三十歲了才和男人上床,人家一定會以為她有什麼問題,但她並沒任何問題!
他白天上班還會想到夜晚和她在一起的情形,歡然失笑。玫瑰,她沒問題。
然而,慢慢的,自豪被疑慮吞沒。這麼多年,她仍小姑獨處,這不太自然,
何況,她人長得也不賴。想當初,他還覺得她醜得很,不禁啞然失笑。現在,
她擁有自己的地方,沉浸在愛河之中,心情愉快,的確是姿色迷人。她臉變
得柔和起來,細瘦的臉頰柔嫩白皙,深邃的眼睛親切信人。總是像只柔順的
小貓,溫和地迎接他回家。帶她出去看電影,總會引來其他男人的注目。他
走在她旁邊,心中十分得意。然而他會是第一個敲開她的心扉看個究竟的男
人嗎?嗯,不太可能有什麼問題,沒有道理。

他和玫瑰談到了這件事,柔順的小貓突然伸出了尖銳嚇人的爪子。他
結結巴巴地說了些話之後,「你想知道些什麼?」她冷冰冰地問他。「這,這,
小玫,關於喬治那傢伙,那個你說你仍是小女孩的時候就要嫁給他的那個
人。」

「怎麼樣?」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們交往了多久?」

「三年,」她答得非常乾脆。

「三年!」他大叫,從沒想過事態會這麼嚴重。「三年好長啊。」

她看著他,眼神中有責備,也有乞憐,他完全不理解。就她來說,傑


米給她的快樂是她前所未有的。喬治不過是個記憶罷了。她告訴自己,傑米
是她的第一個愛人,她並沒說謊,她確實感覺如此。而他現在這樣質問她,
對自己失去信心,減少了她的歡樂,使她對他,對自己都無把握。他怎麼可
以這樣的摧毀了他們的幸福!她責備的眼神中添加了蔑視,她帶著非常明顯
的批判眼神注視他,傑米感到心中暴跳如雷,充滿詫異和絕望——她竟然用
如此的眼神待他!那,這就證明她是在說謊了,她說他是他的第一位——假
如她是這麼說的話..「可是小玫,」他狂哮,「哪有道理。訂婚三年,而你
告訴我..」

「我什麼都沒告訴你,」她向他指正,說完站起來,收拾碗筷準備沖洗。

「那我總是有權利知道的,對不?」他大叫,一臉不高興。

這可犯了大錯。「權利?」她問他,一本正經,充滿了藐視。她不再是
玫瑰,而是個老得多的人,就像是她母親在說話似的。「是誰在談論權利?」
她手勢輕熟地把盤碟丟進加了洗潔精的熱水中。「男人!我可沒問過你你從
前做過些什麼,告訴你,其實我是沒興趣。而我從前有過什麼,假如我有過
什麼的話,也不應引起你的興趣。」說到這兒,她打開水龍頭,水聲製造了
另一個障礙。她耳中充滿了水聲,心中卻想:男人,他們總是把事情搞壞了。
她已忘了喬治,他已不存在。然而傑米卻把他揪回來,迫她思考,叫她不得
不自問:我當初是不是也那樣地愛她?像愛現在這一個這樣?假如她和喬治
在一起的時候,也像現在她和傑米一起時一樣快樂,那愛的意義就要降低了,
變得模糊不清,平淡無奇。傑米好像是故意要刺激她似的,不管怎麼說她是
有這種感覺。

穿過自來水的啪啪聲,傑米叫嚷道,「那我是不該感興趣的果,是不
是?」

「對,你最好別感興趣,」她向他宣告,雙手洗刷滑熱的碟子,眼睛則冷
冷地凝視前方。「那事情就是這樣子的了?」他又嚷叫,怒不可遏。

她沒回答他。他仍然身靠桌子坐著,低聲咒罵玫瑰,但對眼前的混亂
情況,並未失去理智。他雖然覺得自己的男性佔有慾遭受藐視,遭受侵害,
然而她一定也同樣感到他對她不公。她既無寬忍之意,他只好走過去,雙手
環抱她。這個一臉孤傲的受傷的女人必須加以安撫,恢復為那可愛恰人的小
甜甜。他逗她,「小辣椒,小小貓,你就是這樣。」他拉她的頭髮,拉開她的
手不讓她抹碟碗。她仍然沒有反應。然後他看到淚水滾下她那僵硬倔強的臉
頰,他洋洋得意,抱起了她,放到床上去。畢竟,一切都十分容易。

也許不是那麼的容易。那天深夜,玫瑰在黑暗中問他,「我們什麼時候
結婚,」聲音刻意顯得十分的不在乎。他僵住了。他忘了,或是說幾乎忘了
這件事。見鬼,她還不滿足嗎?他不是幾乎每晚都在這幾度過的嗎?看到她
對他的諸多要求,那和結了婚還有什麼不同。「小玫,你不信任我嗎?」他
終於開口反問她。「我信任你,」她說,但語氣不是那麼的堅定。「我有些原
因,現在不能馬上結婚。」她靜默不語,而靜默卻像是懸在黑暗之中的問話,
隔在他們中間。他沒回答,只是轉身吻他。「我愛你,小玫,你明白的,對
不?」對,她明白。但大約一星期後,有一天早上他出門時對她說,「小玫,
我今天晚上不能來,我得花點工夫準確這個考試。」他看到她瞟了一眼那張
她替他買的書桌,他一次都沒用過。他急忙說,「我明天就來了。」急著避開
她那困惑不解的眼光。

她突然問他,「你太太擔心你了?」


他倒吸了一口氣,瞪著她,問,「是誰告訴你的?」她嘿嘿冷笑。「喂,
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她語存不屑。

「那一定是我在夢中洩出來的,」他自言自語,一臉著急。

她哈哈大笑。「『誰告訴我』,『夢中洩出』——你一定以為我是傻瓜。」
她擺出一個既熟悉又叫人受不了的手勢,轉身拿起一塊擦碗布。

「別擦了,盤碗夠乾淨的了,」他高聲吼叫。

「別對我吼叫。」

「玫瑰,」過了一會,他懇求道,「我本來是要告訴你的,就是說不出口
——我試過了,常常。」

「是嗎?」她說,就這麼兩個字。她那個「是嗎」常叫他怒火中燒,像
是對他極度不信任的宣言,對他,對全世界的男人一種全然的漠視。她似乎
在說,「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值得信賴——我自己。」

「小玫,她不肯離婚,她不給我自由。」他從上星期的一部影片裡獲得靈
感,口中冒出了這幾句戲劇化的台詞。他覺得不好意思,但她臉色軟化了,
說道,「你該早點告訴我。」聽到她聲音中的憐憫,他再度訪惶不安。她不由
自主轉身向他,伸手抱住他保護他。他把頭靠在她肩上,過去的感覺再度湧
上心頭,他正逐漸被捲走,對自己的青行,完全控制不了。見鬼了,他心中
想,即使為她的柔情所軟化,他依舊認為,那簡直是見他的大頭鬼,他絕對
無意叫自己和玫瑰陷入此境。她仍然抱住他,低頭靠著他的頭髮,安慰他。
但從她的姿態感覺得到仍有一股僵硬,她等著他的回答。最後她開口了,「我
想生孩子。我不年輕了。」他扣緊了環在她腰上的雙臂,心想:我可沒想到
這個。他已有了兩個孩子。繼之又想:她沒說錯,她是該有孩子。可記得她
為了那個轟炸中的孩子搞得如何心神不寧?女人是該有孩子。想到她將懷著
他的孩子,心中湧起了一陣自豪。

她要是懷孕的話,他將十分高興,但卻更加茫然。玫瑰說,「傑米,再
去問她,叫她和你離婚。我知道女人一談到離婚就會咬牙切齒,可是如果你
好好和她談——」他無可奈何地答應了她。「你今天晚上就和她談?」她楔
而不捨。「這個..事實是他今天晚上根本就不打算回家。他想一個人過一
個晚上,去酒吧喝一杯,找幾個老友,甚至看一兩小時的書。「你今天晚上
不回去嗎?」看到他的表情,她難以相信地問他。「我想回去,可是我不能,
我得看點書,準備這個考試。小玫,我只要努力,一定考得過,那我就有了
文憑。現在,我東也不是,西也不是。」她歎了口氣,接受了,但仍向他懇
求,「那明天回去,去問她。」

「可是小玫,我明天要來找你,你不要我嗎?」她不由自主歎了口氣,
然後露出微笑。「傑米,你簡直是個娃娃。」他開始花言巧語,「小玫,來,
乖,親一下。」他覺得離去之前,絕對有必要使她恢復溫柔、變得放鬆、熱
情,他才放得下心。她是恢復了些,但並不完全。她額頭上有一條皺紋,嘴
形嚴肅而哀傷。哦,見他的鬼,他心想,開門出去了。通通見他的大頭鬼去。

第二天晚上他急著回去找玫瑰。前一天,他在酒吧裡喝得興高采烈,
和珍珠調戲了一下,冷言冷語談論女人,談論婚姻,最後回家去睡覺。第二
天一早和家人一道吃了早餐,避開他太太譏諷的目光,頭重重地去上班。到
了工廠,和往常一樣,他總是工作十分專注。工廠規模很小,製造精密器械。
他技術高超,身份卻是普通的工人。他自己知道,而且老早就知道,只要加


把勁兒,就可輕輕鬆鬆通過考試,在金錢上,提升為中產階級。他關心的也
只是金錢而已,社會地位他倒不在乎。他太太多年來一直嘮嘮叨叨要他上進,
他總是很不耐煩,因為他太大最關心的就是出人頭地,勝過鄰居。而他討厭
這一點。但她雖說錯了理由,說得卻沒錯。其實只要每天晚上苦讀,一年就
夠了,一年又算得了什麼。不算一回事。而考試一向難不倒他,那一天在工
廠,他決定回去時要告訴玫瑰,以後會少見她一些。他生氣地咒罵自己,說
是她一定會理解,男人有他的責任,他只有四十歲,畢竟..然而,就在他
對著幻想中的玫瑰說話時,腦海中浮現了那張她替他買的書桌,放在客廳裡
從未動用過。「唔,可是誰阻止你讀書了?」她會一臉困惑,問他,千真萬
確地困惑不解。但他知道,他無法在那兒唸書。其實在他碰見玫瑰之前兩個
月,他已開始每晚認真地準備。那一天,他咒詛命運的捉弄,讓他和玫瑰牽
上了關係。

下班後,他迫不及待趕去,似乎趕不上吃飯時間,就會發生什麼可怕
的事情。他心想她會對他冷若冰霜,然而她卻投人他懷中,像是幾個星期未
見面似的。「我掛念你,」她抓住他不放,「你不在我好寂寞。」

「才一個晚上而已,」他說,心花怒放,放下了心頭上一塊石頭。

「你上星期有兩個晚上沒來,」她說,一臉悲淒。他馬上變了臉。「我不
知道你還在做記錄,」他說,臉上想擠出點笑容。她似乎覺得不好意思。「我
只是很寂寞,」她問心有愧似的吻他。「畢竟..」

「畢竟什麼?」他得勢不饒人。

「你就不同,」她為自己辯護。「你有——其他的。」說到這兒,她避開他
的眼光。

「而我,上班,回家,然後就等你。除了你,我沒有什麼可盼的。」她說
得很快,像是擔心會惹怒了他。說完,雙手環繞他的脖子,吻他,討好地說,
「我燒了些你喜歡的東西,聞到味道沒?」她又恢復為那個熱情洋溢的女人,
他心中喜歡的女人。稍後他對她說,「唉,小玫,我有點事要告訴你,那個
考試,我必須開始準備。」她馬上接口,高高興興的,「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
你在那張桌上唸書,我在這邊縫紉,多好。」她似乎感到十分高興,他聽了
心卻涼了一截。這對他們的浪漫戀情實是一種侮辱,她怎麼能夠不在乎他念
書不理她,而她竟然還提出縫紉這種平淡無奇的事——就像一般主婦一樣。

之後幾個晚上他都和她在一起,熱情如火,纏纏綿綿,因此,聽到她
叫他唸書,心裡就有點難受。她怕他反駁,匆匆地說,「傑米,你要是要念
書的話,別管我。」他哈哈笑道,「哦,去他的什麼考試,我要的只是你。」
她聽了很受用,只是額頭上的皺紋因思索而加深了。在他第一次提到了他太
太之後兩個星期左右,她小心翼翼地問,「你跟她提到了離婚的事沒有?」

他轉開了臉,敷衍地說,「她現在還不肯聽。」他沒看她,但感覺得到,
她正疑心重重地凝視他。他一腔怒火,要極力控制才不會爆發。然而他也有
點愧疚。可是為什麼要愧疚,他不懂,這比為什麼要生氣更加難懂。因此,
他一下子變得興高采烈的,她也受了感染,兩人於是又笑又鬧的,像小孩子。
「你就是太古板了,太古板了,」說著,拉扯她的頭髮。「古板?」她不為然
地琢磨那個難以消化的詞語。「女人就是想結婚。

你幹嘛要結婚?我們不是很快樂嗎?我們不是彼此相愛嗎?結了婚,
什麼都會給破壞了。」這種理論性的論調總是把玫瑰搞得頭昏腦漲,她得一
樣樣分開,才理得清頭緒。


但她雖一臉困惑,對那發表這類高論的聰明腦袋,卻有相當的敬意。
她一邊思考,各種情感則無言地緩緩地、深深地流遍她全身。她從深陷的愛
情之河當中,深情款款地喃喃而言,「哦,你——你,就會說,說不過你。」
「男人喜歡一夫多妻,」他心情十分愉快,「真的,有科學根據。」「那女人
呢?」她要捍衛自己。「女人不喜歡一妻多夫。」她認真地想了想,那是她的
個性,然後疑惑地問:「真的?」「要命,」他半認真,半開玩笑的,「你不是
說你喜歡多夫吧?」玫瑰不太自然的笑了一聲,掙脫了他。對她來說,「一
妻多夫」這樣的詞語,就像「愛管閒事的官員」(她生命中的最大敵人)那
個詞兒一樣,同樣臭氣沖天,要和自己聯繫起來,實在難以忍受。她於是默
不作聲。「你在思念喬治,」他突然大叫,妒火中燒。「我沒有,」她說,怒氣
滿面。看到她真的生氣,叫他很不高興。她一認真起來,他就感到索然無味。
他不過是和她開玩笑——他想。

有一次她問他,「為什麼我每次說出心裡所想的,你就不高興?」這可
叫他吃了一驚——難道她平常所說的不是她心中所想的?「我沒有不高興,
可是你為什麼樣樣事都這麼認真?」她沒回答他,靜靜躺在黑暗中。從窗外
照進的蒼白亮光中,他看到那張沉思的小臉別開了他。沉思,在他看來,似
是一種譴責。他喜歡她天真無邪,反應靈敏。

「玫瑰,我沒帶給你快樂嗎?」口氣聽來可憐兮兮的。「快樂?」她說,
慢慢斟酌,出乎意料,她突然笑出聲來,說,「你的話有時好怪,好好笑。」
「我不覺得有什麼怪的,你沒有幽默感,你就是這個毛病。」她沒有回應他
的取笑,想了一想,認真地說,「我會笑的,對不?那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讓
我笑的果。我爸爸常說我沒幽默感,我常對他說,「你怎知道我笑的東西沒
你笑的好玩?」他過了一會兒,苛刻地說,「你笑的時候,就像不是在笑,
笑聲不爽快。」「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問你快不快樂,你卻笑了——快不
快樂有什麼好笑的?」他這是真的一肚子氣了。而她,又開始冥思,沒有如
他所希望的笑一笑,向他保證,他確實讓她快樂無比。「唔,有道理,」她下
了結論,「人家談論快樂不快樂,掉這個書袋,那個書袋的,還有你所說的,
女人這樣,男人那樣,什麼一夫多妻的,這..」「這什麼?」他追問。「這,
似乎都很怪,」她辭窮。事實上,生命中種種的危險,各種的哀傷,她是找
不到恰當的語言來形容她的感受。炸彈炸在老人身上,貨車碾死人,戰爭一
打再打。他不來找她的夜晚,她一人獨坐,從窗口往下望深沉黑暗、飽經蹂
躪的街道——一個籠罩的戰爭陰影中的城市。她坐著哭泣,一連數小時,自
己也不明白哭些什麼。

在他們相愛的初期,傑米最喜歡這種漫無目標,無關緊要而又輕輕鬆
松的閒聊,但她現在似乎總是很嚴肅。她無休無止地詢問他的生活,他的童
年。「你為什麼要問這個?」他反問她,不願回答她的問題。她會十分委屈。
「你愛一個人,就會想知道有關他的事,這很自然。」於是他就簡單的回答
她,給她一些具體的事實,不談感受,但感受才是她所想知道的。「你媽對
你好嗎?」她會熱切地問他。「她菜燒得好嗎?」她希望他談談他的感受,
他總是簡單地回答,「好。」或是「不錯。」

「你為什麼不願告訴我?」她困惑不解。

他一再對她說他不是不願告訴她,但實際上他確實很不喜歡。似乎每
一次答完問題,就會陷入一陣長久的沉寂,讓他沉人甜美的夢境之中,然而
問題接著馬卜又來。「你為什麼不去參戰?」她有一次問他。「他們不要我,


就是這樣子。」「你運氣好,」她凶巴巴地說。「沒什麼好不好的,我一試再試,
我想參加。」

她緊閉嘴巴,不開腔。他於是說,「你好怪,有種種怪念頭,好像是個
反戰分子。

在戰時,那樣不對。」

「反戰分子!」她氣得大叫。「為什麼老要用這種莫名其妙的字?我什麼
都不是。」

「小玫,你該小心點。小心人家聽到你那種論調,他們會以你反戰,會
惹麻煩。」

「我是反對戰爭,我沒說我不是。」

「可是小玫——」

「唉,別說了。你叫我受不了。你們通通叫我受不了。人人就會說,說。
那些什麼什麼胖子,光會在國會上說,說個不停,自己想些什麼都聽不到。
大家什麼都不懂,可是人人裝懂,別管我,我不要聽。」他不再說了。對這
種時候的玫瑰,他真是無話可說,完全陌生。他同時也感到十分震驚;他是
個會說話的人,喜歡從報章雜誌挑些字玩文字遊戲。可是玫瑰,她不會使用
語言,非常木訥,卻總有一些自己的看法,死守不放。

他說話是如此的言辭伶俐,為了愛他,她也希望進入他的世界,然而
自己詞語卻十分匱乏。於是常常手持報紙,坐在窗邊一行一行熱心地閱讀,
這首先還得克服心理障礙,不畏懼滿紙的仇恨語言。但戰爭的消息,口號,
叫她十分疲憊且心焦。她翻到社會新聞版:戰爭打破鴛鴦夢,她念道,戰爭
摧家毀室。她扔下報紙,深鎖眉頭,怔怔往前看。

那標題描述的就是她——玫瑰。

之後,她又拿了報紙閱讀離婚消息,有個法官宣判,「此厚顏無恥的女
子,破壞一美滿婚姻..」她又丟下了報紙,緊皺眉頭,深思。那也是她。
她是個壞女人。她是個二奶,甚至可能就是那個醜惡的東西——共犯..但
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如此,那說不通。

她於是不再看報紙,不想去瞭解。

她覺得在知識水平上,她不能和傑米相比,於是下意識地恢復使用女
性的武器,這倒叫他鬆了一口氣。她變得十分開心,他也易於適應。有一陣
子,兩人都不提他太太,那是他們最快樂的日子。做完愛,他們躺在黑暗中
漫無目的地閒聊,看著窗外的天空隨著雲層、雨水、彩光時刻改變,看著空
中的探照燈。對空襲,對危險置之不理。戰爭已近尾聲,他們卻當作戰爭已
結束。「我們要是現在被炸死,我也無怨言,」有一天炸彈炸得實在猛烈,她
對他說。他答道,「我們不會被炸死,他們不能炸我們。」簡單的兩句話,像
是真理:他們的愛和幸福足以抗衡一切。但她又開口了,熱切地說,「我們
即使被炸死了,也沒關係。往後的日子不可能比得上現在這麼美好。」

「噯,小玫,別老是這麼認真了。」

沒多久,他們又開始吵起來,因為她太認真了。她又問他過去的事情。
她想知道軍隊為什麼不讓他人伍。他絕不想告訴她。但有一天晚上他終於不
耐煩地說,「你一定想知道的話,告訴你,我有胃潰瘍..噯,老天爺,小
玫,你別緊張嘛,我受不了人家這樣緊張。」因為她一聽,就叫了起來,緊
緊抱住他。「怎麼不早告訴我?我一直都沒好好地燒東西給你吃。」

「玫瑰,天老爺,別說了。」


「可是你要是有胃潰瘍,就得注意飲食,這沒什麼不對。」第二天晚上,
她給他準備了牛奶布了,關心的說,「這不傷胃。」他怒氣上衝,說,「小玫,
我說過了,我不要你嬌縱我。」她一臉關懷,固執地說,「可是你不會照顧自
己..」

「跟你講清楚的了,我是不會忍受這一套的。」

她轉過身子,嘴唇發抖。他走過去,緊張地說,「噯,小玫,別生氣。
你是好意,可是我不喜歡這樣子,所以才沒告訴你,懂嗎?」她反應冷淡,
他憤憤地想:我有兩個太太,不止一個..他們兩人都感到沮喪,不快樂。
他們的快樂基礎太脆弱了,隨時可能為了胃潰瘍、牛奶布了這種小事而消失
殆盡。

幾天後,他默默不語吃完了她為他準備的晚餐,然後出言諷刺,說,「小
玫,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遷就我的莫。」那一餐吃的就是蒸魚,烤麵包,和
淡淡的茶,他最討厭的。她表情很不自然,但倔強地說,「我和街角那邊的
藥劑師朋友談過,他告訴我你該吃些什麼。」他不由自主站了起來,臉色氣
得鐵青,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出去,身後砰一聲關上了門。

他悶悶不樂站在酒吧前喝酒。珍珠走過來說,「今天晚上又是讓什麼給
咬了?」她語氣輕鬆,卻眼露同情。那同情的眼神惹怒了他,他咬著牙迸出
了一句,「女人!」砰一聲放下酒杯,轉身就走。「禮貌一點可不花你一毛錢,」
她尖酸地說,他回答她,「不要煩我可也不花你一毛錢。」他站在門外,遲疑
了一下,覺得不好意思。珍珠是多年的老朋友,對他頗有好感。此外,她知
道他太太的事,也知道玫瑰的事,但從不說什麼,不指責他。她是個好女孩,
珍珠確實是——他走回去,對她說,「珍珠,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沒等
她回答,他又走了,這次是回家去。

他稱為他太太的女人在縫東西,她抬起頭簡單地問了一句,「你想幹什
麼?」

「什麼都不想。」他坐下,拿起一張報紙,假裝在看,知道她眼睛不斷地
瞟著他。

他們相互之間沒有敵意,早已度過了那個階段。事實上,飽嘗了玫瑰
鍥而不捨,熱切地追問之後,她這種對他似乎無動於衷的態度反而叫他鬆了
一口氣。玫瑰的那種追問,他覺得就像幾根雪白可愛的手指,快把他勒死了。
「要吃東西嗎?」她終於開口問他。

「有什麼吃的?」他小心謹慎地問,心中想到了剛才那平淡無味的蒸魚
和烤麵包。

「自己去找吧,」她說。他走到樓梯口的食櫥,裝了一盤麵包、醃黃瓜和
乳酪,回到剛才的地方。她瞟了一眼他的盤子,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
語帶嘲諷地說,「你不叫我不要吃醃黃瓜嗎?」

「才管不著,」她倣傚他的語氣,「你要自殺,埋的是你。」他聽了哈哈大
笑,她也跟著哈哈笑。後來她問,「在這兒過夜嗎?」

「你不介意的話。」她嘿嘿冷笑,站起來說,「我去睡了。你不能睡沙發,
孩子們帶了朋友回來,他要睡沙發,你拿條毯子和坐墊睡地板吧。」

「謝了,」他冷冷地說。「孩子們好嗎?」他問,像是臨時才想起的。

「很好——你要是關心的話。」

「我不是問了嗎?」他問她,並不生氣。這樣一問一答,大家心平氣和,
冷冷淡淡,骨子裡,甚至可以說是和和氣氣的。她走了之後,他從抽屜拿出


一條毯子裹在腳上,在一張椅子上躺下來。他本想好好想一想自己和玫瑰的
事,但一下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沒等其他人起床就走了。在工廠,一整天
都在想:玫瑰,我該怎麼處理玫瑰?下班後,想也沒想就去了酒吧。珍珠靜
靜地站在櫃檯後,樣子顯示她並不記恨他昨天晚上的暴躁。

他本來只準備喝一杯,結果喝了三杯。他喜歡珍珠爽朗的性格。她告
訴他她的年輕朋友鉤上別的女孩子了。之後,又加了一句,似乎事不關己似
的,「反正海裡的魚多的是。」

「沒錯,」他隨口回答。

「是啊,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半開玩笑地歎了口氣。

「對,可每本經都值得念,」他想到了玫瑰,心裡有股沉痛的愧疚感。珍
珠關心地看了他一眼,說,「我沒說他不值得我念,可現在那另一個女孩得
到了一切好處..」說到這兒,她陰陰地笑。

他喜歡這種樂天的哲學,忍不住說,「他不識好歹,不該丟了你。」他
帶著賞識的眼神看著她那盤在頭上的金黃卷髮,和那線條美好的身材。她眼
露神采,他馬上向她道晚安,走了。心想,不能和珍珠纏上了。

8 點了。通常他是7 點就到了玫瑰那裡。他在路上緩緩而行,心想不知
如何向玫瑰解釋。進門時,腦海仍然一片空白。不曉得怎麼搞的,他感到十
分疲倦。玫瑰已吃過了,桌子都收拾了。她坐在桌邊皺著眉看報紙。「你在
看什麼?」他問她,想打破僵局。他從她肩上望過去,看到報紙上有一欄做
了記號,標題是:多餘的女人教會的麻煩。他吃了一驚。

「那就是我,多餘的女人,」她突然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他不太自在。

「我有權想笑就笑,」她反嘴。「總比哭好。」

「噯,玫瑰,」他可憐兮兮的,「噯,玫瑰,別這樣了..」她突然淚流
滿面,緊抓著他,但他知道事情並未就此了結。那晚稍後,她對他說,「我
有件事要告訴你..」他心想:有我受的了,不管是什麼。

「你昨晚回家去,是不是?」

「對,」他提高了警覺。

停了一停,她問,「她怎麼說?」

「說什麼?」他真的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傑米,」她屏住氣,不敢置
信地叫道。

他說,「小玫,沒用的,我早和你說了。」

她沒有馬上接腔。過了一下,她說,「好啦,我現在都看清楚了,」聲
調非常尖刻。

「你什麼都沒看到,」他嘲笑她。

「好吧,那你告訴我?」他不答腔。她也不開腔,對他來說,她的沉默
恰似堅持要他回答。他又感到那溫暖柔軟的手指纏繞著他,叫他喘不過氣來。
「沒什麼好解釋的,我沒辦法。」停了一會兒,她說,「是啊?」簡單一個詞
兒,聲音平平淡淡的,他恨死了她這種聲調。事情就此了結,至少,暫時是
這樣。一星期之後,她平靜地對他說,「我今天去看琪兒的外婆。」

他心一震,想道:這下又有什麼了?「怎麼?」他問。

「喬治上個月陣亡了,在意大利。」

他心中有股勝利感,但覺得不好意思,「真不幸。」她一手揮開了他的
話,對他說,「我告訴琪兒外婆我要收養她。」


「可是玫瑰..」看到她的臉色,他不敢說下去。

「我要小孩,」她惡狠狠地說,他垂下了目光。

「是她外婆不讓?」

「不太清楚。她起初肯,後來又重新考慮了一下。她年紀大了——明年
就80。她覺得或許琪兒跟著我會好些。」

「你要她住在這兒?」他簡直不敢置信。「為什麼不可以?你整天上班。」
她沒再說什麼,他凝望她,臉色逐漸轉紅。

「你聽我說,」她想說服他,聲調雖一點也不刺耳,但卻字字刺傷了他。
「這地方的設備都是我供的,傢俱、錢都是我出的。郵局裡,我還有一百鎊,
可是要留做緊急之用。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們不會賺得那麼多,這一點,我
絕對清楚。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說到這兒,她靈敏的本能止住了她,
她說不下去。本來她想說,吃的,以及一切一切,都是她付的,近來連房租
也是她付的。有一個星期,他很不好意思地說他手頭上沒現金,要她先墊一
次,但後來就成為習慣了。

「你要我給你錢,好讓你帶那小孩住在這兒?」他小心地問。她窘得漲
紅了臉。

「啊,不是,不是,」她馬上否認。「你聽我說,假如你能付房租,那就
夠了。我可以找個半天的工,光做早工,琪兒已上學了,我會想辦法解決。」

他默默咀嚼她的話。實在難以置信,他心想:她要把孩子帶到這兒來,
小孩子總是礙手礙腳的——那就表示她不能再愛我了。他慢慢地說,「嗯,
小玫,你要真想要的話,就去辦吧。」

她一臉歡喜,陰鬱一掃而光,像從前那樣向他衝去,親他,口中不停
地說,「哦,傑米,哦,傑米..」他抱著她,心中憤憤地想,她並不是因
為我而這麼高興,她關心的只是那小孩——女人!他腦子裡想到了兩件事:
首先,他到哪兒去找錢付房租,除非他趕快通過那考試,其次是,政府當局
絕不會讓玫瑰收養琪兒。

第二天晚上,玫瑰垂頭喪氣。他最後忍不住問他,「你去見了官員沒?」

「見了。」她不看他,怔怔地望著窗外。

「沒用嗎?」

「他們說我必須證明自己是適當的人選。我說我很適當,我告訴他們我
是看著琪兒長大的。我還說我認識她母親和父親。」

「說的也是,」他忍不住打岔,酸溜溜的。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說,「別
又來了。

我告訴他們她姥姥年紀太大了,我帶她,輕而易舉。」

「他們怎麼說?」

她不說話,之後,不自覺地用力扭絞雙手,哭喊道,「他們很壞,對我
壞死了。兩個人,一男一女。他們問我怎麼供養琪兒,我說我會賺錢。他們
說我必須出示證件,證明..」她靜靜地哭泣,沒向他尋求慰藉。她仍坐在
窗前,背對著他,不讓他分擔她的哀傷。「他們問我,做工的女孩怎久能夠
照顧小孩,我說我會做少一些,他們於是問,我有沒有丈夫..」說到這兒,
她頭靠牆壁,痛聲哭泣。過了一會兒,他說,「小玫,看來我對你毫無用處,
或許你該放棄我,去找個好丈夫。」聽到這個,她猛然抬頭,難以置信地望
著他,叫道,「傑米!我怎麼能夠放棄你..」他走過去,鬆了一口氣,心
想:她還是愛我比較深一些。他的意思是,比起那個孩子。


玫瑰似乎接受了失敗的事實。她滿懷哀傷地談論市政局那些「愛管閒
事的官員」,談了好幾天,她還幽默得很,雖然幽默得叫他不放心,她說,「我
要去對他們說:成為多餘的女人,我沒辦法。別怪我,要怪,怪戰爭,可笑
的戰爭把所有男人都殺光了,那不是我的錯..」

他的嫉妒心理終於忍無可忍,他說,「你愛琪兒甚於愛我。」她笑了,
有點詫異,說道,「傑米,別孩子氣了。」「你一定是。看你這樣說個不停,
心中只想到那小孩。」

「你嫉妒琪兒,沒道理。」

「嫉妒,」他聲音粗魯,「誰說我嫉妒?」

「那你說,不是嫉妒,是什麼?」

哦,去你的,去你的,他心中自語,用手環住她,大聲說,「小小玫,
乖,乖,別再這樣了,像從前那樣,行嗎?」

「我沒什麼不同,」她耐著性子說,歎了口氣,接受了他的撫慰。

「那你是沒什麼不同,」他憤憤地說,之後,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向她
撒嬌,說,「小玫,小玫,難道你一點也不愛我..」事實上他對玫瑰的改
變簡直著了魔似的。他不斷地想起從前的她,像是想的另一個女人,她變得
實在太多了。上班時,他手上做著該專心致志的工作,但卻會突然一驚,跳
了起來,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口中喃喃自語,「玫瑰——哦,見她的鬼去!」
他痛心地想起了她從前是如何衝過房間迎接他,是如何的多情,反應是如何
的敏感。他想到了她現在耐著性子的和藹態度,他真想說髒話大罵。

現在下班後,他會直接到玫瑰那兒去,比她回去得更早。燈總是沒開,
房間冷冰冰的,似乎提醒他玫瑰的改變。她回來時手提線織購物袋,總是一
臉倦容。他坐在桌邊望著她,眼中冒出妒火,氣呼呼地說,「這房子像街邊
一樣冷。」她看他一眼,歎口氣,心平氣和地說,「可是傑米,你看,點煤氣
爐的銅板我就放在這兒,你為什麼不點火呢?」他聽了會走過去,吻她,拉
下她的兩手,她則會說,「傑米,等一下,等我先把馬鈴薯放下去燒,否則
就沒晚餐吃了。」

「馬鈴薯不能等一下嗎?」

「傑米,放開我的手。」他緊抓不放,她於是慢慢在他的緊握下伸出手,
把袋子放到桌子上,然後轉身吻他。他注意到她會擔心地瞥一下沒有拉上的
窗簾,瞄一下沒有清理的垃圾桶。「沒等你做完家務,你甚至連吻我都不行,」
他叫,氣呼呼的。「好吧,等你有了閒暇,可以接受我的親吻的時候,眨下
眼提示我吧。」

聽到他這麼說,她無精打采但很有耐性地說,「傑米,我剛下班回來,
什麼都沒弄好。你從前不是這麼早來。」

「那你是抱怨我現在一下了班就直接來這兒,從前,你抱怨我先到別的
地方喝一杯。」

「我從沒抱怨什麼。」

「就算你沒出口抱怨,你也是悶不作聲。」

她聽了傷心悔恨,過了一會兒,說,「那,傑米,」她雙手刨著馬鈴薯
皮,「我要是和男朋友去喝酒,你也會不高興。」

「你是指珍珠,我想。總之,那不一樣。」

「為什麼不一樣?」她問,很理智的,「我是不喜歡一個人上酒吧,但要
是喜歡的話,我不懂為什麼我不可以上酒吧。我不懂為什麼男人做的女人不


可以做。」

這樣突然陷入女性主義之辯,常叫他困惑不解,那和她的性格是如此
不相稱。他不和她爭那個,換了話題說,「你不過是嫉妒珍珠罷了。」

他當然是希望她聽了會笑,再不然小小吵一下也好,然後好以親吻收
場,可是她卻深深地思慮了一番,然後說,「你要是愛一個人,就沒辦法不
嫉妒。」

「珍珠!」他咆哮道,「我認識她好些年了。還有,是誰告訴你的?」

「你總是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別人都不會注意,」她傷心地說,「你總是大
吃一驚。」

「那你是怎麼發現的?」

「別人總是會把事情傳出來的。」

「你相信別人。」

她沒搭腔。過了一會兒,說,「哦,傑米,我實在不愛老是吵架,而且
沒有什麼意思。」這種哀傷的無助語氣叫他開心,他熱情地把她擁在懷中,
喃喃地說,「我也不想吵架。」

但他們繼續吵架。每一次談話似乎總是要以珍珠,或喬治來結束。要
不然就是彼此的柔情變成了疲憊的無言,他看到她靜靜地望著別的方向,陷
入沉思。「小玫,你怎麼又這麼嚴肅了?」「我在想琪兒。她姥姥太老了。琪
兒整天關在廚房裡——我在想,那些愛管閒事的老傢伙說我不適合照顧琪
兒,但至少星期天我可以帶她出去散散步..」

「你要收養琪兒完全是因為喬治,」他咬牙切齒,緊緊地抓得她不得不掉
開他。

「哦,別這麼說了,傑米,別這麼說了。」

「我沒說錯。」

「你要這麼想,我也阻止不了你。」兩人默默無語,情緒陷入了極度的疏
離情況。

這之後幾個星期,有一天傍晚他又去了酒吧,珍珠說,「哈巢,陌生人。」
她眼睛閃露歡迎之情。

「我一直很忙,忙這忙那的,」他說。

「那當然,」她說,酸酸的,帶著挑釁的眼光看他。

他不能不屈服。「女人,」他說,「女人。」然後喝了一大口酒。

「別用那種口氣對我說話,」她說,苦笑一聲。「我男朋友剛結了婚,連
張請帖都不給我。」

「他不知好歹。」

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珠左右轉動,斜斜地膜了他一眼,然後垂下去看著
手中清洗的玻璃杯。「或許還有別人也是那樣。」

他遲疑了一下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謹慎地不敢造次。其實
長久以來,兩人純粹由於雙方性情溫良,早已慣於打情罵俏。這種新近產生
的遲疑感覺反而是一種危險的信號,使得隨意的交談加深了意義。他告訴自
己:小心了,傑米小子,要不小心,可又要脫軌了。他覺得自己該換個酒吧,
然而卻仍然每個傍晚都來這兒。他盼望踏入酒吧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總
是輕輕鬆鬆地說,「哈果,帥哥,今天又惹了什麼麻煩了?」她那眼神總
叫他感到暖暖的。以往每次呆半小時,現在卻要果上一小時,甚至更久。他
總是靜靜地倚在櫃檯上,一對灰色的眼睛賞識地追隨著珍珠。有時候她注意


到了,便說,「你的眼睛該休息一會兒。」他平靜地答她,「你要不想人家看
你,最好買件別的外套。」他會想,心裡有股不忠的感覺:小玫為什麼不去
買件像珍珠那樣的外套?她總是穿深顏色的素色裙子,平整的短衫,領口別
了一根別針。

之後,他一邊爬樓梯,一邊想:玫瑰今天或許會像她從前那樣?他抱
著期盼打開門,心想:看見我,她或許會露出微笑,跑過來..

但她要不是站在爐子邊,就是坐在桌邊等他,臉上露出疲倦、容忍的
微笑,然後動手裝盛飯菜。他失望得心情一沉,但仍然勉強自己向她說,「小
玫,抱歉來晚了。」他硬著頭皮準備接受指責,但她沒發作,雖然她的眼睛
急切地在他臉上搜視,然後垂下,似乎唯恐他看到了當中責備的神情。

「沒關係,」她小心地回答,放下手中的碟子,替他拉了張椅子。

他總是忍不住要檢視一番,看看她是不是仍然「果嗦」他吃的東西,
但她不惜麻煩,掩蓋了她所採取的健食措施。有時他會冷言冷語地刺探她,
「你那藥劑朋友大概是說豆子有益潰瘍的吧,玫瑰,來點炸洋蔥怎麼樣?」

「我明天炸給你吃,」她會這麼回答。看到他把醃黃瓜的瓶子往自己面前
拉過去,在魚上面堆了一堆醃黃瓜,她急忙轉開眼睛,似乎受不住刺激。「人
只活一次,」他輕輕鬆鬆地說。

「是啊。」經過刻意地掩飾,她說,「不管怎麼說,胃是你的。」

「我就是常常這麼說的。」心底下,他自言自語:該是我那鬼太太說的。
因為他太太最後終於對他說,「胃是你的,你要是想早死十年的話..」

他夜晚吃了一大碟炸洋蔥,或是吃了沾滿了番茄醬的炸薯條之後,半
夜要是胃痛得半死,總是一動不動地躺著,不敢驚動身旁的她,就像從前對
他太太那樣。女人果嗦,果嗦的女人!

他不斷地問自己,為什麼不一刀兩斷。有十多次了,他告訴自己:受
夠了,沒有用的,反正她是不愛我的。然而一到了傍晚,他又去了酒吧,和
珍珠湊合湊合打情罵俏一番,呆到不能再呆下去才離去。而一出了門,腳似
乎被拉了似的,又回到了玫瑰那兒去。

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自己舉止很差,卻改不過來;他該準備考試,
卻定不下心來唸書。要使玫瑰高興並不難,他卻下不了決心。他該下決心傍
晚不去珍珠那兒,但他忍不住。這是什麼道理?人為什麼都好似被拉著做事,
違反自己的意志,甚至違反自己所喜愛的?

有一個星期六晚上,玫瑰說,「我明天不在家。」

他抓住她的手問,「為什麼?你要去哪裡?」

「我要帶琪兒出去玩一天,晚上和她姥姥一道吃晚餐。」

他呼吸急促,嘴唇抿得緊緊的,「沒時間陪我了?」

「哦,傑米,講點道理。」

第二天早上他躺在床上看她換衣服出門。她一臉笑容,臉色柔和,充
滿喜悅。臨走前,在他臉上親了親,安慰他。「傑米,只是星期天而已。」

那是每個星期天的了,他想,可憐兮兮的。

人夜時分他去酒吧,那天珍珠放假。他想邀她去看電影,但不知道她
住哪兒。他回到家裡,小孩已上了床,太太去了鄰居家,好似人人都不理他。
最後只好回公寓等候玫瑰。她回來時,他靜悄悄地坐著,臉上帶著溫怒,淺
淺一笑。她則手舞足蹈地談論琪兒。

上了床,他背著她,凝望窗外灰黑的天空,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有什麼意思?然而第二天晚上,他又照舊回來。

第二個星期天她邀他一起去看琪兒。

「見什麼鬼!」他大叫,怒氣沖沖。

他刺傷了她。「為什麼不行呢,傑米?她好可愛,好乖,滿頭長長的金
黃卷髮。」

「我猜喬治也有一頭長長的金黃卷髮,」他連諷帶刺地說。

她怔怔地看他,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麼。她走了之後,他去珍珠家,
他已事先問了她的地址。他帶她去看電影。兩人小心翼翼以禮相待。她偷窺
他的臉色,心想:他拉緊了臉,心事重重。而他則想到了玫瑰,她去看那小
鬼;和琪兒在一起,她十分快樂,然而對他,卻連個微笑都捨不得!他和珍
珠道別時,她一字一字慢慢地說,「剛才看的電影,片名叫什麼,你可說不
出吧?」

他笑了,有點尷尬,「抱歉,我心裡有點事。」

「多謝告知。」她聲音充滿同情,倒無敵意。對她的諒解,他很感激,匆
匆在她臉頰上一吻,說,「珍珠,你是個好女孩。」她漲紅了臉,雙手飛快環
著他的脖子再吻了他。過後他十分不自在,心想:我當時只要舉起一根小拇
指,就可得到她。

回到家,玫瑰戰戰兢兢,小心不提及琪兒,直到他先提起。她怕他,
他看得出來。

這叫他洩氣得簡直要發瘋。誰都會說他虐待她!「老天爺,玫瑰,」他
低聲下氣,「你是怎麼了,你為什麼不能對我好些?」

她歎了口氣,聲音乾燥無力地說,「我猜珍珠對你很好吧?」

「見鬼,小玫,你不在我總得找點事做。」

「我叫你跟我一道去,不是嗎?」

他們現在處於危機邊緣,兩人都知道。過後幾天,他們形同陌生人。
害怕會引發爆炸,兩人的眼睛幾乎不相互對視。

第二個星期六晚上玫瑰問他,「明天和珍珠約好了吧?」

他想否認,但她不讓他打岔,繼續說,憤恨難平的,「傑米,不能再這
樣下去了。」他沒接腔,突然,她又問,「傑米,你到底有沒有叫過你太太和
你離婚?」

他爆炸了,「見鬼,小玫,你又要重提那件事嗎?」

「我猜你大概以為那不關我的事,是我在干涉你的果。」說完,笑出聲
來,帶著她那種出人意料,陰森的幽默感。

玫瑰沒和他再說一句話便出門看琪兒去了。他呢,他去找珍珠。那女
孩對他十分溫柔,她說,「你要不想看電影,我們不一定要去看。」於是他們
去了家咖啡廳。他突然對她說,「珍珠,你知道,喜歡我是不會有什麼好下
場的,女人對我認識多了些之後,就會認為我是毒藥。」他凶狠地露齒而笑,
雙手緊握。她伸手,握住他一隻手,說,「我要什麼,由我自己來決定,可
不是?」

「別說我沒警告你哦,」他隨口說,一手攬抱著她,似乎那麼一說,就赦
免了自己對珍珠的一切責任。他想到了玫瑰,她現在該回到家了。唔,回家
找不到他,活該。她視他為囊中物,真是這樣。但過不了五分鐘,他就坐立
不安,「我該走了。」他要走時,珍珠說,「我愛你,傑米,別忘了,我會為
你付出一切,一切..」她衝進屋子,他看到她在哭。至少她是愛我的,他


想,一邊氣呼呼地想起了玫瑰。他慢慢地一步步爬上又長又暗的樓梯,累得
要命。心中模糊地想道:我該睡點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叫男人消受不
了,我要直接上床睡覺去。

但他開了門,燈光明亮。她已回來,坐在桌前,仍然穿著整齊,整潔
的灰色外套,白襯衫,別著領針。頭髮看似剛梳過。引他注意的倒是她臉上
的表情:雙唇緊閉,堅決,甚且帶點勝利感。搞什麼?他心想。

「你先別睡,」她說,看到他脫鞋脫大衣。「有點事要做。」

「是重要的事情才好,」他說,「我累得腳都站不住了。」

「就這麼一次你也該站穩了腳。」玫瑰說話從來沒有這麼冷酷,頗叫人驚
愕。

「怎麼回事?」

「很快你就明白。」

他幾乎要不理會她逕自睡覺去,結果還是妥協了。他把枕頭靠著牆堆
放,坐著靠上去。「神秘事件成熟時,叫醒我。」說完,馬上睡著了。

玫瑰仍然坐在桌前,身體僵直,凝望門口,聆聽門外動靜。前一天她
做了個決定,或者該說,決定已為她做好了。她心中想:為什麼不寫信問她?
她該知道..起初她自己也感到吃驚:怎麼能做這麼糟糕的事,這有違她做
人的原則。但她心中一旦出現了這個念頭,就越來越強烈,以至容不下任何
其他的想法。最後她坐下來寫道:

親愛的皮爾森太太:

我這一封信和你我兩人都有切身的關係,希望你

不怪罪,我實在無意冒犯你。我叫玫瑰·強生。你先生。

戰爭結束前開始和我來往已有兩年。他說你們已分居,但

你不肯離婚。我現在希望把事情弄清楚,因此,我想假如

我們可以見面談談,事情或可解決。假如你不反對的話,

傑米大約10 點左右會回來,我們三人可以談一談。請相信

我,我無意惹麻煩,也無意冒犯你。

她把信送到她家,投入了信箱。投下之後,仍然走不開,她愧疚地在
那條路上走過來走過去,眼睛凝望著窗戶,那是她的家。她的心充滿了愛的
嫉妒,沉得腳步都抬不起。

那就是傑米和她住的地方,他的孩子住的地方。她希望看一看他們的
樣子,於是在馬路上遊戲的孩子當中搜索,在他們臉上尋找像他的眼睛,像
他的五官。其中有一個她覺得或許是他的孩子,她對他微笑,眼中淚水盈盈。
最後,離開時,她走過那房子,心想:但願有個了結,我受不了了,我受不
了..

玫瑰聽到了腳步聲,她半站起身要去開門,但腳步聲一直上去。後來
她已放棄了希望,才又聽到了腳步聲,而且停在她門口。這一刻終於來了。
玫瑰緊張得全身虛脫,幾乎無力走過去開門。她想:我不要吵醒傑米,他太
累了。她開了門,不由自主做了個手勢提醒她別吵了睡著的人。皮爾森太太
瞟了他一眼,抿著嘴笑,走進來,鞋跟踩得卡卡作響。這位玫瑰羨慕的女人,
傑米的太太,她在心目中繪製了各種不同的圖像。不曉得什麼道理,她認為
她應該長得弱不禁風,皮膚白皙,而且漂亮標緻,像珍珠那樣。她在路上見
過珍珠一次。但他太太和那完全不同。她長得方方正正,塊頭甚大,臉也是
方方正正,和和氣氣。棕色的眼睛平靜坦率。開始變白的黑色頭髮捲成密密


的波浪,緊貼在頭上,和她碩大方正的五官不太相稱。「好啊。」她聲音不高

不低,客氣地對玫瑰點點頭,「死因是在上刑前睡最後一覺」

「啊,不是,」玫瑰吸了一口氣,慌慌張張,「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皮爾森太太好奇地看看她,聳了下肩,把手提包放在桌上。「多謝來
信,」她說,「你是該知道真相了。」

「知道什麼真相?」玫瑰馬上問。

傑米動了一下,怔怔地望著那女人,然後一下子爬起來。「搞什麼鬼?」
他衝口而出,然後很生氣地問,「你來管什麼閒事?」

「她叫我來的,」她太太平靜地回答,然後坐下。「傑米,過來這兒,讓
我們好好把事情說清了。」

他顯得十分困惑。之後,他也聳聳肩,點了根煙,坐到桌子旁邊來。「好
呀,把事情給了結了,」他愉快地說。他瞟了玫瑰一眼,不可思議的。她怎
麼能夠這樣對待他,他心想,傷他傷到了骨——而口口聲聲說她愛我..他
絕不信任玫瑰,他絕不信任他太太..好吧,她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聽好了,傑米,」他太太說,像是和小孩說理,「看來你是對這可憐的
孩子說了許多謊話。」他坐得挺挺的,沒說什麼。她等了等,然後繼續說,
眼睛望著玫瑰,「我們真的是結了十年婚,生了兩個孩子。我們起初很快樂
——這嘛,也沒什麼稀奇。之後,他煩了,那也沒什麼稀奇。總之,他不是
個能夠安定下來的人。我以往很不快活,但也習慣了。我心想:我們改變不
了自己的性格,傑米沒有惡意,他就是凡事任其自由發展。

之後戰爭爆發了,你知道情況如何。我上夜班,他上夜班。工廠裡有
個女孩,他們在一起。」她頓了一下,像個主法官。他仍一言不發。他抽煙,
低頭望著桌子,嘴角露出一個慍怒的笑容。「我受夠了,告訴他大家最好分
居。他匆匆趕回來,說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他不想離婚。」傑米動了一下,
開口想說些什麼,但又閉上嘴。他太太很和氣地問他,「你剛剛是不是想說
什麼?」「沒有,你繼續說吧,說個痛快吧。」

「我說得不對嗎?」

他聳聳肩,她等了一下,然後說,「因此事情好了一個月左右,然後他
又開始和別的女孩子..」

「珍珠?」玫瑰突然問。

他嗤之以鼻。「珍珠,她就知道珍珠。」

「珍珠是誰?」皮爾森太太緊張地問。

「她是我新交的。」

「別管那個,」玫瑰說,「繼續說吧。」

「這一次我是受夠了,我說要我還是要她。」她對著玫瑰,不理會傑米,
她說,「要說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那就是下決心。」

「對。」玫瑰想也不想,同意她的看法。然後她漲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
望著傑米。

「繼續說吧,說個開心吧,」他語中帶刺。

「我們並沒開心,開心的是你。」

「那只是你們的看法。」

「哦,隨你說吧,你向來都是這樣。只是我現在是在和玫瑰說話。我說
要我還是要她,他處之泰然,因為追根究底,他要我們兩人。男人天生是喜
愛兩委制的,他說。」


「對,」玫瑰又很快地答了一句。

「哦,老天,你們兩人聽不懂笑話嗎。那是個笑話。你們以為是什麼?
我想一次娶兩個太太?一個就夠了。」

「你是一次和兩個女人結婚的,」他太太尖刻地說,「不管你喜歡不喜歡。
或是說,差不多是那樣。」兩個女人相互對望,開心地微笑。傑米瞄了她們
一眼,站起來,走到窗前。

玫瑰衝動地要朝他衝過去。「哦,坐下來。你的問題是你對他心腸太軟,
我也是。」

傑米站在窗前說,「軟得像水泥。」他對玫瑰做了個手勢指著他太太,
「你好好看看她吧,看她有多軟。」玫瑰看了一眼,紅了臉,說,「傑米,我
不是有意要說你什麼壞話。」

「無意?」語中充滿了輕蔑。

「好了,」皮爾森太太大聲地說,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最後我煩死了,
休了他。」

玫瑰倒吸一口氣,眼神狂亂。「你們離了婚了?」她瞪著傑米,等他否
認,但他沒轉身。「傑米,不是真的,對不?」

皮爾森太太慈祥但粗魯地說,「玫瑰,別,別生氣了。你現在該知道什
麼是什麼的了。我們三年前離婚,我有孩子的監護權,他每個星期該付兩鎊
的生活費。但那個女孩要是以為他會娶她的話,那她就錯了。他和我交戰了
三年,我最後不得不採取行動。他說沒有我他也活不了,可是在婚姻登記處,
他的樣子就像是要上刑場似的。」

傑米怒火中燒,但冷靜地說,「告訴你們實情,她不肯嫁給我,嫁了別
人。」

「那當然。相信她學到了點東西,人變理智了。你是有婦之夫。她發現
真相之後,震驚得醒悟過來了。」

「繼續說,」玫瑰說,「我想知道事情的結果。」

「沒什麼結果,問題就在此。離了婚之後,傑米照樣跑進跑出的,好像
房子還是他的。『喂,』我以往常對他說,『我們不是離了婚了嗎。』可是他要
是沒地方睡,或是想找個地方唸書,或是胃痛得厲害,他就會跑來吃一餐,
睡沙發。他現在還是這樣。」她說完了。

玫瑰開始哭。「傑米,你為什麼在騙我?」她哀哀怨怨地說,凝望他那
不為所動的背部。「為什麼?你不需要騙我。」

他洩氣地回說,「小玫,有什麼用?我每個星期得給她兩鎊。我不能既
要付那一筆,又給你一個安適的家。」

玫瑰做了一個無助的手勢,坐著默不出聲,臉上淚水成串流下。皮爾
森太太注視她,慈祥地說,「哭有什麼用?他對你沒什麼用。而你說他已經
有了另一個女人!珍珠是誰?」

玫瑰說,「他帶她去看電影,她想嫁他。」

「活見鬼了,你怎麼會知道的?」他問,終於面對著她們。

玫瑰帶著乞憐的眼光看著他,低聲地說,「可是傑米,人人都知道。」

「我猜你也去和珍珠談過了,」他不屑地說,「女人!」

「我當然沒有,」她嚇了一跳。「我才不會做這樣的事。可是人人都知道。」

「這個人人又是什麼人了?」

「這嘛,街角那家商店我有個朋友,店裡來了餅乾還是什麼的,他常多


留了些給我,他說珍珠好迷你,他說人家都說你要娶她。」

「天啊!」他沒多說什麼,在床上坐下,「女人。」

「他就是那樣,」皮爾森太太冷冷地說。「他總以為自己是個隱形人。他
在光天化日下做些事,以為沒人會注意。而人家注意了,他則大驚小怪。他
和那女孩來往了幾個月,全工廠的人都知道,可是當我向他提及的時候,他
還以為我雇了私家偵探刺探他呢。」

「唉,」玫瑰最後無助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皮爾森太太又帶著那份粗擴的溫情向她說,「小玫,別太介意了,相信
我,一切都過了。」

玫瑰的嘴唇又抖個不停。皮爾森太太站起來,坐到她身邊,輕拍她的
肩膀。玫瑰泣不成聲。「別,別,」她說,「別傷心,好啦,好啦,」她安慰她,
眼睛則惡狠狠地瞪著她丈夫。傑米坐在床沿上抽煙,模樣十分狼狽。他心中
想的是:玫瑰竟然這樣對付我——她怎能如此對我?

「我什麼都沒有,」玫瑰嚎陶痛哭,「我什麼都沒有,什麼親人都沒有。」

皮爾森太太繼續輕拍玫瑰,臉上若有所思,嘴上則發出咻咻之聲安慰
她。然後突然如晴天霹靂般問了一聲,「玫瑰,你要不要來和我同住?」

玫瑰聽了嚇了一大跳,停止哭泣,抬起頭問,「你說什麼?」

「我想你是會給嚇一跳,」她的樣子看來似乎自己也給嚇了一跳。「我剛
在想——我下個月要開個蛋糕店。戰時我存了點錢。我要找個人幫忙。你要
願意的話可以住在我那裡。雖然只有三個臥室和廚房,但能湊合。」

「那整個房子不是你的嗎?」

皮爾森太太笑了。「我猜我們老爺告訴你那整個房子都是他的吧?才不
是呢。但地下室是我的。」

「地下室,」玫瑰聽得翹起了耳朵。

「我們那一間啊,暖和而乾燥,而且完整無缺,不是一般地下室可比擬
的。」

「而且比較安全,」玫瑰慢慢地說。

「安全?」

「要是有炸彈空襲還是什麼的。」

「是吧。」皮爾森太太聽得有點困惑不解。玫瑰熱切地凝望她的臉,慢慢
地說,「你有孩子。」

「他們很乖,真的。他們上學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可不可以有個孩子——不是,我是說如果和你
同住,我想領養一個孩子。假如和你們住在一起,我就合資格了,那些愛管
閒事的官員就會讓我收養她了。」

「你想收養一個孩子?」皮爾森太太問她,大惑不解。她瞄了一眼傑米。
他說,「你就會說我——你看她,她和人訂了婚,他戰死了,她心中所想的
就是他的孩子。」

「傑米——」玫瑰口出抗議,但皮爾森太太插口問,「孩子沒有媽媽嗎?」

「空襲,」玫瑰簡單地回答。

停了一會兒,皮爾森太太深思熟慮地說,「我看沒什麼不可以。」

玫瑰臉上綻放光芒,「皮爾森太太,」她柔聲懇求,「皮爾森大太——要
是我能夠收養琪兒,但願我能夠收養琪兒..」

皮爾森太太冷冷地說,「要不是不得已,我不會搞得屋子裡孩子滿屋


跑。我要能從頭再來一次,我是絕不會結婚生孩子。但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
「那是說沒問題嗎?」
皮爾森太太猶豫了一下說,「對,有什麼不可以?」
傑米哼的笑了一聲,「女人」,他說,「女人。」
「隨你說吧,」他太太說。
玫瑰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問道,「你現在怎麼辦?」
「你會關心才怪,」他氣呼呼地說。
「他會娶珍珠嗎,我看不會吧,」他太太說。
玫瑰慢慢地說,「傑米,你自己知道,你是該娶珍珠,你真的是該娶珍

珠。不娶她是不對。你不該讓她不開心,就像我這樣。」

傑米站在她們面前,雙手插在褲袋中,想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姿態。
他緩緩點點頭,似乎在說他最壞的猜測已獲得了證實。「那你們是打算把我
嫁出去的果,」他惡狠狠地說。

「傑米,」玫瑰說,「她愛你,人人都知道,你約她出去,讓她有了意思
——還有——還有——你們可以住在這兒,我不要了。反正你最好是住這裡,
現在戰爭結束了,房子不好找。你和珍珠可以住這兒。」她說得好像是為自
己求情似的。

「老天爺。」傑米瞪著她,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皮爾森太太一臉狡猾地看著他。「傑米,其實啊,這倒不錯,玫瑰說得

很有道理。」
「什麼?你也這麼說?」
「你不該再這樣瞎搞下去了,你把玫瑰搞成這樣,我可是一再告訴你,

要不就娶了她,要不就算了,我可是說過的了。」
「你早知道了我的事?」玫瑰惶惑地問。
「那,沒什麼壞處的,」皮爾森太太有點不耐煩。「玫瑰,別太天真了,

我當然早就知道。他回家來的時候,我常對他說:善待那可憐的女孩。你不
能期待她永遠這樣守著你,喪失結婚的機會,只為了讓你過得悠悠閒閒,夜
晚有個地方玩玩。」

「我和玫瑰說過了,」他粗率地說,「我常常跟她說我配不上她,我是說

了。」
「那當然,」他太太不願多說。
「玫瑰,我沒告訴你嗎?」他轉向玫瑰。
玫瑰沒回答他,之後,聳了聳肩。「我就是想不通,」最後說了一句。

過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我請你是天生如此。」又過了好一會兒,「可是
你現在是該娶珍珠。」
「為了讓你高興,我猜!」他轉身對著他太太,帶著挑釁的口氣說,「還
有你。你想看見我穩穩地讓人綁住,可不是?」
「拖著兩個孩子,沒人要娶我,」他太太說。「從這個觀點來看,沒什麼

道理你不該也給綁住。」
「我每個星期要給你兩鎊,你還看不出來我為什麼不能娶珍珠嗎?」
皮爾森太太衝動地說,「你要是娶珍珠,我就讓你免付那兩鎊。我希望

我的蛋糕店可以財源滾滾,我不需要你那一點。」
「要是我不娶珍珠,那我就得繼續付你兩鎊?」
「公平得很,」她冷靜地說。


「勒索,」他一臉痛恨。「簡直就是勒索。」

「隨你怎麼說。」她起身,從桌上挽起了手提包。「啊,玫瑰,」她說,「一
切都很突然,有點臨時事變的性質;或許你要考慮一下。我本身通常不是個
衝動的人。我不希望你來了,然後又後悔。」

玫瑰不自覺地已站起了身,站在她身邊。「我不想在這兒過夜。」她瞄
了傑米一眼,然後轉開了頭。

「她不敢和我在這兒過夜。」傑米酸溜溜得意地說。

「沒錯,我很瞭解你。」她太太模仿他的聲音說,「玫瑰,別背叛我,你
不信任我嗎?」

玫瑰縮了一下,喃喃地說,「別這樣。」

「哦,我瞭解他,我瞭解他。你得把他鏈住了,拖到婚姻註冊處去才行。
他不是不想娶你。話雖然是這麼說,我猜他還是想娶你的,只是要你打定主
意,那可是要他的命。」

「小玫,留下來好嗎?」傑米突然問道——賭徒出了最後一張牌。他注
視她明亮的眼睛,等待,幾乎確定自己有力量叫她留下。

玫瑰痛苦地看看他,再看看皮爾森太太。

皮爾森太太半笑地望著她,似乎在說,不關我的事,你自己解決吧,
對我是沒什麼差別。但她大聲地說,「小玫,你要是留下來,才是大傻瓜。」

「讓她自己決定,」傑米平靜地說。他心中想:她要是關心我的話,就會
留下來,支持我。玫瑰心疼地凝望著他,遲疑不決,但腦中突然一閃:他只
是想向他太太證明點東西,他並非真的要我。但她仍轉不開視線。他坐在那
兒,直挺挺的,卻悠然自得。前額的短髮稍嫌凌亂,一對漂亮的灰色眼珠凝
望著她。她心中一陣狂亂,想:他為什麼坐著不動?他要是愛我的話,就會
走過來環抱我,柔情地叫我留下來,我就會——只要他那麼做..

而他,坐著不動,看她膽敢如何行動。緊張的情緒慢慢轉了方向,玫
瑰歎了一聲,垂下了頭。她轉身對著皮爾森太太。他不可能真的愛她,要不
然他不會光是坐在那兒——她是這麼覺得。

「我跟你去,」她沉重地說。

「玫瑰,這才理智。」

玫瑰拖著腳步跟在那較年長的婦人後面。

「你不會後悔的,」皮爾森太太說。「男人啊,說真的,麻煩多多,沒什
麼用。現代的女人只好照顧自己,要不照顧自己,沒人會照顧你的。」

「是吧,」玫瑰勉強同意。她站在門口猶豫不決,眼巴巴望著傑米。即使
是現在——她想——即使是現在,只要他開腔,她就會跑回去留在他身邊。

但他仍一動也不動,嘴角掛著微微的尖酸笑容。

「走吧,玫瑰,」皮爾森太太說,「你要是要去的話,就走吧,要趕不上
地鐵了。」

玫瑰於是跟著她。她呆呆地想:我會有琪兒,還不算太壞。而等她長
大的時候,世界上該不會有戰爭,炸彈,還有那些其他的,而人也不會再這
麼莫名其妙的。

我如何最終把心給丟了


容易得很,拿把刀子,剖開胸膛,取出心來,扔了,不就是。但不幸
得很,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並不是我,像其他的人一樣,沒想過要這麼做。
不是,事情不是這麼個樣子,和我預料中的不一樣。

事情就發生在我和兩個不同的男人分別吃完了午餐和喝完下午茶之
後。和我吃午餐的,我和他同居了(大約)四年又十二分之七。在他離我而
去另覓居所時,有兩年,或三年時間,我處於半死狀態。我的心,如一大石,
難以移動,更別說還有其他加諸於我的重量。之後,我慢慢的,萬分艱難,
才掙脫自由。我的心絲絲縷縷牽附在那第一位愛人身上,萬般不捨。其實從
另一個角度來說,他該正名排行我的第二真愛(我父親應該排第一)或排第
三(當中還得插入我哥哥)。

就如民謠歌詞所說:

我一輩子愛了三個人

父親,哥哥,還有那個人,他

奪了我的命

但如果從外表而不從裡面看,他排行十三(可能是,記不清楚)。但這
麼一來,就等於枉顧內在的感情因素。大家都知道,在真愛與真愛之間所發
生的男歡女愛,或是種種瓜葛,可能數以十計,且長達數年之久,但都算不
得數。

這樣看事情的話,可能會製造許多不快樂的人。我們都知道,一方認
為不算數的,另一方可能認為要算。但就真愛這件事來說,這是生命中最重
要的,要克服這類困難,不容易。總之,我們絕大部分的人都在尋找真愛。
縱使我們對某人已十分認真,但仍要斜著八分之一的眼角搜索,免得錯過了
偶然相遇而可能愛得更加認真的陌生人。我們都同意,在尋找真正的那一個
的路上,大家有權品嚐、品味千百個對象。在我們的圈子裡,要說品嚐、品
味是生活中第二大事,並不為過;第一大事是賺錢。換句話說,我們要是對
這件事認真的話,只要對方願意,不妨睡遍天下,直至卡噠一聲接通了,那
就可一路下去了。

言歸正傳,我把和我吃午餐的那個男人(就稱為甲君)當成我的第一
個愛,至今不變,姑且不管弗洛伊德派怎麼說。他們堅持我的父親該是我的
甲,我哥哥可能是乙,而我的(真正的)第一個愛應是丙。亦且不管有人或
要問:那你的前兩任丈夫呢?還有那些婚外情呢?

他們?我從沒真正愛過他們,從沒像愛甲君那樣去愛他們。

我和他吃了午餐。之後,十分偶然,我和乙君喝茶。我說乙君,意思
是指我的第二位認真的愛。排第二的不是我哥哥,也不是我5 歲到15 歲之
間愛上的那些小男生。我們或可把15 歲(沒有什麼特別的道理)視為不歸
點..其實「不歸點」這一句話本身就是對世俗道理的大膽挑戰。

在甲君和乙君(依我的算法)之間,我有許多其他的歡情,或是說嘗
鮮,但都不算數。乙君和我卡噠接上了,像炸彈開花,但情況不似我和甲君
之間那麼的簡單。那時剛遭甲君遺棄,心受了傷,發腫,疑心重重。此外,
和甲君的牽牽扯扯,還—一待理待剪。

儘管如此,乙君和我像著了火的房子,之後,樂極生悲。我的心又垂
在脅下,有千斤之重。


我脅下的如果是塊石頭,一塊石頭

我可將它拔掉,獲得自由。

我和甲君吃了午餐,之後和乙君喝了茶,這兩人加起來消耗了我整整
十年寶貴的時間(我沒算當中的試情、嘗鮮)。在一個下午的時間,我一個
接一個和他們歡快地聊聊這個,說說那個,要說其間歡樂(強烈、頻仍)和
傷痛(唉,天啊,天啊)相互抵銷,也不為過。而我的心只不過輕輕拉扯了
回憶之繩,記憶之魚遠在鬆弛的釣線那一端。

總之,十分健康。

尤其是,那一晚我正等待和丙君相會,或該說和可能成為丙君的人相
會。我不想怎麼強調丙君,事實上我根本記不得他長相如何。那些我們僅僅
淺嘗或試茗的人,那些不重要的,我們不可能都記得清楚。但無論如何,這
個人可能會成為丙君,我們或許會卡噠冒出火花,而我又在想(我們常會這
麼做):他可能就是那一個了。(我故意套用某婦女雜誌的用語:就是那一個,
而不說或許會認真起來。)

於是,我就這樣(我要把一切,把氣氛都弄對了)站在窗前,面對一
條大街(波特蘭大道,說得確切些),心中在想,與甲君或乙君的戀情或歡
愛,我是絕不後悔(與其從未愛過,不如愛而復失),而與丙君相處一晚就
期待會心動,那也未免有點不切實際,畢竟甲君和乙君都曾引致我無限的痛
楚。那,我為什麼要期待雨君?我應盡快逃避才對。

突然間我發覺自己對整件事情的觀察有誤。我的(或許可說我們的?)
看法是人應去搜尋甲、乙、丙或丁,帶著某種既合意又合宜的品質,因此大
家可能同時卡噠啟動,又或同時燃盡。或是說,人需找個對象,像一小碟的
水,讓你向他或她漂浮過去,像個擺渡。但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人人腰邊
插著一支燃燒的長矛,等待某人來找出。那有如傷痛,有如傷口,十分痛苦,
其實是無法期待別人來分擔的。

在這片刻的真實之中,我對自己的情勢十分清楚:我站在窗前(三樓
上),剛把甲君和乙君(只提及了感情的冰山一角而已)拋諸身後。而我,
可說是個姿色頗佳的女人,且成熟,但說來可悲,成熟卻是年華將逝的先兆,
但無論如何,我是姿色迷人。這也是多年來不斷的試情、嘗愛(我差點寫成
「私情」「強愛」)的證明..我站在那兒,開始打扮,畫了眉,上了唇膏,
塗了眼圈,一切只為等待可能的丙君。而在另一個窗口,面對(我可能沒說
錯)瑪嘉麗街,站著丙君,也是梳理了短髮,沖了澡,刮了鬍子,笑吟吟的:
一個魅力逼人的男人(我想)。而他則在想:她或許會是我的丁(或是甲,
或是3,或是?又或是%,或是任何他所使用的符號)。我們站著,在不同
的地點,情況卻完全相同,抱著同樣不確定和期待的心情,同樣把自己的心
捏在手中。血淋淋,怦怦悸動,準備迎接快樂,迎接痛苦。而我們即將把自
己的心朝對方扔去,像扔雪球,還是擲板球一樣擲過去(如何?),或是說
得準確些,像扔擲兩個流血的大傷口:「接了我的吧。」在這種時刻,他或她
絕對不會想到對方會說,「接了我的傷口吧。請把我腰邊的矛拔掉吧。」不會,
絕對不會。我們想到的只是甩掉自己的傷痛。

我決定去打個電話給丙,對他說,丙啊!你知道那個取笑笑匠的笑話
吧,說他們彼此之間懶得去說笑話的內容,只要說是笑話1,還是笑話2,
聽的人就會抱腹大笑,或嘻嘻竊笑,或咯咯而笑,各有表現..其實,這個
遊戲也可反過來玩,我們可按聽者就其默想所發出的笑聲,來推測那是笑話


雨還是笑話甲..所以啊,丙(我想像自己這麼說),那笑話對我們有啟示
作用:我們就當我們之間一切都已說明講明了。我們不必相互療傷,還是各
自忍住自己的傷心吧。丙啊,你想這會有多荒唐,要是我們各自站在自己的
窗前,手中握著自己怦怦悸動的心..

就在這時,敬愛的讀者,我不得不道了個歉然後放下電話。我覺得我
的手指給什麼東西向外推,又大又輕,又滑不溜秋——說真的,很難形容這
種感覺。我的手不是很大,而我的心在和甲君吃了午餐,和乙君喝了茶,又
盼望丙君的出現之後,腫大了。總之,我盡量伸長了手指,抓住一個又大又
輕,不知名的東西,於是我對雨說:請等等。然後低頭往下看,看到在我手
中,果真握著我自己的心。

這時,我不得不掛斷電話。

因為,輕而易舉做到日思夜索的事情,叫人惱怒。這像是。我根本沒
經過努力,只不過是碰巧做到罷了。這樣,毫無樂趣可言,一點成就感都沒
有。在和一位可能成為丙君的人談著幻想的電話時,在這種尷尬的時刻,卻
發現自已有個完整的心,說得準確些,發覺自己沒有了心,或是說,去除了
個鬼東西,唉啊,這真是可惱得很。

再說,一個從人身上摘下的心,活生生,血淋淋,可沒有什麼美感。
不談了。說真的,要說那個就是多年來在我身上跳個不停,愛個不停的東西
的話,那還真是難為情。

太可怕了。我要是早曉得的話,算了,不說了。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擺脫這個東西。

簡單得很,你可以說,丟進垃圾桶去不就是了。

告訴你啊,我試過了。我看了一眼這個東西,差點沒叫我窘死,然後
走到垃圾箱前,放下手,讓那東西滑下去,可是滑不掉,黏住了。我的心,
又大又紅,血淋淋,怦怦跳。

叫人噁心的東西,黏在我手上。我該怎麼辦?我坐下來,點了一支煙
(用一隻手,火柴盒夾在雙膝之間),抓著心的那一隻手則垂在椅子的一邊,
好讓血水滴進垃圾桶中,同時想到:

假定我手中握的是塊石頭,一塊石頭

我可將之扔過一棵大樹..

抽了完煙,我小心攤開一張用來包裹燒烤食物的錫箔,包住手上拿著
的心。這個絕對有必要,因為心開始痛楚不已;畢竟四十年來一直白骨肉保
護著,一旦暴露空中,受不了。此外,我不能讓張三李四王五走進來看到了。
還有,我自己看久了,也受不了,叫我充滿愧疚。錫箔很有用,且十分醒目。
錫箔富彈性,拿在我手上的心現在變得有模有樣,像個地球儀,銀光燦爛,
閃閃發光。我幾乎覺得另一隻手似乎應該拿根寶杖,才相稱..但事實上,
整件事除了說格調低劣之外,別無話說。我於是拿了條圍巾,把手和錫箔裹
著的心包了起來,感覺安心了些。我只好暫且假裝傷了手,以後再想辦法一
了百了把心給扔掉,當然是不能連手也鋸了。

我於是打電話(真打,不是幻覺)給丙,他現在是絕不可能成為丙了。
我可以感覺得到手中緊緊抓著的心的每一個悸動,每一個跳動。而我對那個
無法去體驗的美麗經驗,心中湧起了一陣無奈的苦痛。我跟他扯了個不高明
的謊話,說是突然重感冒。他嘛,聽了之後,聲音僵硬,似乎不太高興,但
斯斯文文隱藏了起來。就像我可能做的一樣,說說笑笑,略略帶了點刺,小


心謹慎選了句結束語。打完了電話,我坐下來思索我的處境。

我坐在那兒。

我該怎麼辦?

我坐在那兒。

我得跳過之後四天所發生的事情。這個有必要,因為我的記憶實在無
法一點一滴的去回憶。很可惜,那該是故事的重心。總之,我拉上了窗簾,
拿下電話聽筒,開了燈,把圍巾解下,鬆開錫箔,檢視我的心。我有五分之
二世紀長的經驗要檢視,然而第一個晚上還沒檢機完畢,我就進入難以形容
的狀態:

或許假如我能拔出皮膚上的神經腺

組成一張紅網,快速拖進海中捕魚..

到了第四天夜晚我已精疲力竭,無論是靠意志、意圖,還是靠慾念,
我都一動也動不了那顆心——它不但黏在我手指頭上,像塊黏糊糊的糖果,
事實上且已在我手指和手掌上長了肉了。

我再次用圍巾和錫箔把它包起來,熄了燈,拉開百葉窗和窗簾。這時
大約是早上10 點,倫敦的一個普通日子,既不熱也不冷,天不青也無雲,
不下雨也不晴,街道並非了無生氣,但也不美。所以我也沒抱著什麼希望期
待什麼特別的景象。心裡,一邊想著別的。

突然,我聽到了篤篤篤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脆、響亮。那可
能只是槌子槌石的聲音,但我還沒見到人,就已知那是高跟鞋的聲音。她在
我窗子對面的人行道上疾走,鞋跟踩得那麼重,敲得整條街的噪音都集中在
那篤篤鏗鏗的響聲裡。在她走到波特蘭大道轉角時,兩隻倫敦鴿子成對角向
下俯衝,快得像兩顆子彈朝她的方向衝去。看到了她,鴿子即時成直角衝上
天空。她轉過了街角。這一切,要寫下來,得花點時間,但所發生的,卻是
瞬間的事:那女人全身的力量透過高跟鞋邦邦敲在路上,她在街角轉了個正
角,走了;而鴿子在她身邊又轉了個急轉彎,急速穿過蕩漾的空氣。沒什麼,
當然,沒什麼——她一路走去,鞋跟嘀噠響,鴿子停在我的窗花上,咕咕叫。
一切都沒了。那聲音和動作美妙準確的結合,都消失了。但剛才確實發生過,
讓我看了快樂無比,振奮不已。在這個世界,我並沒有什麼不妥。我開始發
覺手指上黏著的心鬆動了。它塞在圍巾和錫箔下,我雖無法一下子把它給甩
了,但也差不多了。

我瞭解,那樣坐在那兒分析我這顆心40 年來的每一舉動,或每一跳動,
又或每一悸動,並不明智。我根本走錯了路,那樣會使我這顆顏色血紅、尖
酸、開心的心,永遠永遠連結在我的肉上..

哈!你以為我完了!你以為..

瞧吧,我一怒之下會把心滾出去

跳起,像個手球,撞倒

牆壁,臉孔,路軌,雨傘,鴿子的背上..

不行,這樣做沒有用,徒然使事情惡化。我該做的是做點什麼出我自
己的意料之外的事,就像那女人、鴿子、尖銳的鞋跟聲和絲白的翅膀,出我
意料之外。

我穿上大衣,把包著圍巾的臃腫手臂放在胸前,要是有人問:你的手
怎麼啦?我可以回答:手指給門夾了。我於是走上了街。

在人群中行走並不容易,我擔心他們會奇怪:那女人的手是怎麼啦?


這樣一來,我就難以忘記自己。而那顆心,一路上不停的在我手上悸動、震
動,提醒我。

我上了街,卻不知道要做什麼。是不是該找個人吃頓飯?還是到公園
去逛逛?還是去買件衣服?我最後決定到園湖邊去繞池走走。四天四夜沒睡
覺,累了。我走到牛津馬戲站去搭地鐵。中午時分,都是人。我覺得很不自
在,但卻不需擔心。在倫敦,我敢說,你就是脫光衣服在路上走,也沒人會
回頭多看一眼。

我搭扶手電梯下月台,看著旁邊上行電梯上經過我身邊的臉孔,那是
我的習慣。我邊看邊想(這也是我的習慣):這些陌生人竟會和我在這種場
合相遇,多麼奇怪,更奇怪的是我們再也不會相遇,又或,即使再遇,自己
也不會知道。我走到了擁擠的月台上,看著一張張臉孔(那也是我的習慣)。
然後上了車。車廂人很多,我找到了一個座位;雖沒有上下班時那麼擠,但
都坐滿了。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決定睡一會兒。太累了。剛要入睡,
卻聽到一個女人自言自語,其實是高聲宣告:

「一個香煙金盒子,唔,不錯,

可不是,我說,一個金盒子,對..」

那聲音有什麼特殊的東西使我張開了眼:在我座位另一面,大約離我
八個座位坐著一位年輕的女士,身上一件廉價的綠色大衣,手上沒戴手套,
腳上咖啡色平底鞋,長襪是黑耳線織的。她一定家境相當不好,這年頭,這
種裝束的人不多見。引我注意的倒是她的姿態。她半扭著身體坐著,扭頭從
左肩回望,對準她鄰座一個老頭的肚子。但她顯然視而不見,她那對年輕的
眼睛,並沒看到任何東西,她看的是裡面。

她顯然是單獨一人,在擁擠的車廂裡,她這種舉止倒並不叫人太難為
情。我看看週遭的人,大家咧嘴微笑,或是相互交換眼神,或是眨眨眼,或
是理也不理,各有不同。

但她對我們所有的人,一概視若無睹。

她突然伸直了身體,轉身坐正,看著正對面的人說道:

「那你是這麼想的了,你這麼想,

你這麼想,對不,你,你想我會

在家等你,可是你給了她一個金

盒子,而..」

然後單薄的身體順時針轉動,帶著淺色頭髮的狹長的頭向左半轉,空
洞的眼神越過左肩,再次怔怔地瞪著那男人的肚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我
探身向前,一個一個觀看我那一排的人,只見她對面那個人,一個年輕人,
臉上的表現也很不自然,但卻興趣盎然。我發現我們大家都在看著她,這個
年輕、單薄、蒼白、慘遭不幸的人。她卻無視我們的存在,大聲說出她所想
的。而又一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沒有什麼預示,在站與站之間,
她突然向前扭了扭身體,顯然不是因為火車在邦德停了又開,驚醒了她的夢。
她向坐在她對面的人說道(那年輕人已下了車,換了一位頭髮曲捲、半自的
標緻婦人):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不是嗎,假如你回來時

一臉笑容,一臉歡愉,那我就知道,

可不是,不用你說,我已知道,我也已對她說了,我

說,我知道他給了你一個香煙金盒子..」


說到這兒,她突然帶著同樣的順時針動作,停了口,可能是被迫,也
可能是接不下去,她半轉過身去瞪著那大肚子——那中年男人仍坐在那兒。
火車到了大理石拱門站,他下車去了,投給車廂,應該說是車廂裡的人,一
個寬懷的微微一笑,似乎說:相信你們一定知道這位不幸的女人鐵是神經有
問題..

他的座位沒人去坐。那一站沒人上車,而兩個站著的人不想去坐她旁
邊,接受她的瞪視。

我們都坐著不動,平靜地看著前方,對自己,或對他人假裝不知道那
可憐的女人神經出了問題。事實上,大家應該採取點行動。可是我連該怎麼
向她說都不知道,我該說:太太,你瘋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還是:可憐
的東西,別這樣了,沒什麼用的,你知道的。離開他吧,那樣他會清醒過來..

而過了一會兒,經過她的內在機制調整之後,她又轉回身來,對那標
致的婦人開口說話,婦人極為克制地接受她的指控:

「對,我知道!啊,沒錯!還有我的

鞋子呢,鞋子呢,一個香煙

盒子給了她,死女人,

一個金盒子..」

她停嘴。轉身。開始瞪視,向身旁無人的座位。

太奇特了。那是種凍結的悲哀,怎麼說呢?那是種沒有激情的激情。
我們看到的是一段十分具體的不快情緒,看到了某人悲慘的骨髓,或者說,
一出悲劇的骨髓。然而劇中卻沒有感情。她像個演員在上演「告夫記」,或
是「薄倖郎」,還是「偷情記」什麼的。她只不過在背台詞,只要背對了,
其他的懶得理會。

不論她是半扭著身體,眼睛一眨不眨瞪視青綠色的,醜陋的毛椅套,
還是坐直了身體,指控對面標緻的婦人,她都有一種死板,十分嚇人,對,
那也是我們感到可怕之處。

我們可以看得出來她很有可能(假如內在機器失靈的話)變得一言不
發,永遠,就著她半扭,或是坐正的姿勢,或是兩者之間——對,我們都想
象得出,她那某種毫無道理的姿勢,永遠僵住的情況。我們似乎看到了某個
女人的外表正在經歷某種事先設定的動作。

她根本不在那兒。坐在那兒的是什麼,是誰,我們無法知道。當然我
們也可以想像,她消瘦溫和的小臉粲然一笑,完全忘懷她所扮演的。然而她
並不知道自己正在大理石拱門站和皇后道之間的火車上,也不知道她當眾指
控她的丈夫,還是情人,也不知道我們在看她。

而我們,看著她,感到窘困、羞愧,卻與她完全無關..

突然間,我感到,在圍巾和錫箔下,我的手指變輕了,我的心滾開了。

我飛快地把它從掌中拿開,唯恐它又決定再黏回來。我拿開圍巾,把
一顆式樣美好的心平放在膝上,像情人節卡片上一顆銀色的心,當然,這一
顆是三面立體的。這一顆心,與其說是無害或是用詞不當,不如說是藝術腔
重,只是品味甚差,就如我剛才所說的。我看出車上的人在看著我的心,不
再看那可憐的瘋女人。他們的表情看來很滿意。

我站起來,走了三四步,走到她身旁,把錫箔包著的心放下,她瞪著
眼看它。

有一下子,她沒反應。然後,帶著一聲呻吟,還是一句如釋重負的自


語,加上全然戲劇化的傷痛,她探身向前,捧起了閃亮的心,雙手緊抓,抱
在胸前,前後搖來搖去,還把臉頰靠上去,眼睛瞪視頂端,彷彿對著她丈夫
說道:看,我拿到了什麼。我才不管你和你的香煙盒,我有了顆銀色的心。

車子到了諾丁山門站,我站了起來,身後留下了車上乘客滿意的點頭
和微笑,他們在恭賀我。我下了車,上了月台,搭了扶手電梯,走入大街,
前去公園。

沒有了心。完全沒有了心。多幸福。多自由..

聽到那聲音沒?那是笑聲,對。

是我的笑聲,對,是我的。

吾友茱蒂絲

自從我聽到了一個加拿大女人興致勃勃的,像是終於找到了標籤,把
一稀有品種釘上了標記似的,心滿意足地說,「她啊,當然了,就是你們英
國典型的老處女嘛。」之後,我就不再邀茱蒂絲出來認識朋友了。

這之前幾個星期,有個美國來的社會學家,從茱蒂絲口中探聽到她年
屆40,獨身,獨居,於是問我,「我猜她是放棄的了?」「放棄什麼?」我
問。其後的談話不值一提。

茱蒂絲不常參加宴會,施加壓力之後,她會參加,倒不是(感覺得出
來)為了給人面子,而是為了矯正她自認的性格上的缺點。「我實在該多認
識點朋友,」有一次她這麼說。我們恢復了早先的友誼模式:夜晚相聚,偶
爾看場電影,或者她會來個電話說,「我現要去大英博物館,會路過你那兒。
要不要一道喝杯咖啡?我有二十分鐘時間。」

茱蒂絲的情形常常就是這個樣子,一個用來形容她的同語「老處女」,
卻引起我們對其他人的遐想,例如我那兩個老姑媽:年紀都70 出頭了,獨
身,一個從前在中國當傳教士,一個是倫敦一家著名醫院的退休護士長。兩
位女士一道住在鄉村小鎮上一間大教堂的隔鄰。她們花費許多時間服務教
會,參與善舉,和世界各地的朋友通信,關心親戚的孫子輩、重孫輩。但如
果我們看到她們的房子50 年來一桌一椅都沒變動,就妄下定論,認定那是
一種化石現象,完整地保存維多利亞晚期風格,那就錯了。《觀察報》和《時
報書評》上評論的每一本書,她們都閱讀。我最近就收到玫瑰姑媽的信,她
問我《路上》的作者是否(或許?)誇張了自己的困難?她們的音樂造詣頗
深,常寫信鼓勵一些她們認為未受重視的年輕作曲家——「任何新的,有創
意的東西,總要過些時間才能讓人理解。」她們身為保守黨黨員,消息靈通
兼具判斷力,既可能寫信支持內政部長,也可能拍電報去表達抗議。這兩位
女士,我家的艾茱莉姑媽和玫瑰姑媽,當然就是「英國老處女」這個詞兒所
代表的意義。因此,一旦這些關係點明之後,茱蒂絲和她們兩人即使不是精
神上的親姐妹,毫無疑問必是精神上的表姐妹。這麼說來,我們帶著施捨的
眼光讚歎家無男人、需要自力更生的女性,這種心態顯然是該有所調整的
果?

這個,人家當然是無從知道,而我,竟然也不知道,實在罪不可恕。


在那次事件發生以前,我認識茱蒂絲已五年多,但我卻不由自主地認為——
蠢蛋——那是茱蒂絲首次滑下了所戴的面具。

我和茱蒂絲都認識的朋友貝蒂,人家給了她一件名牌狄奧舊衣服,她
穿了太長。她又說,「這種衣服不適合結了婚,生了三個小孩的煮飯專家。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反正不適合就是了。」茱蒂絲的身材,穿上去該十分
相稱。於是有一天晚上,貝蒂帶著那件衣服,我們三人相約聚在茱蒂絲的臥
房裡。再次發現茱蒂絲原來是如此美麗,並不叫我們詫異。其實茱蒂絲那張
平靜、冷峻的臉孔,深藏不露的完美身材常叫房間裡,或是路上的人看來庸
俗低級。在那種時刻,貝蒂和我相互之間,或各自心中,常感到片刻的嫉妒
之情。

茱蒂絲個子高挑,纖瘦,胸部不大。淡褐色的頭髮中分,齊耳。前額
寬闊平直,鼻子筆挺;嘴唇飽滿端莊,和那對引人注目的綠色大眼十分相稱。
她的眼瞼白淨,上面一排金色的睫毛,緊貼在眼球之上,使得整張臉看起來
就像是一張瞪著一雙大眼的鑲金面具。那件衣服深綠顏色,料子閃閃發光,
直身,像件鬆鬆垮垮的長袍之類,在頸間簡單開了個口,穿在茱蒂絲身上所
產生的形象,除了古典的,當然不會有別的,或許是像女神戴安娜,剛打完
獵回來,一身輕鬆?又或是像個知識水平較高的山林女神,選擇在大英博物
館的閱覽室度過一個下午?諸如此類的。貝蒂和我一句話都沒說。茱蒂絲自
顧在一面長鏡前檢視自己,她一定知道自己樣子美極了。

她慢慢退下衣服,放在一邊,慢慢穿回她脫下的燈芯絨舊裙子和毛料
襯衫。她一定察覺到了我們兩人的無奈眼神,於是帶著微微的自嘲笑容說,
「人該保存個性,你們說是不是?」接著又照著一本隱形的書本念出個句子
來:「我該承認,那確實改造了我。」這種句子不會是她寫的,因為太粗鄙了,
倒像是我們這類的人寫的。

「看到你穿過之後,」貝蒂大聲反駁她道,「其他任何人穿上,我都會受
不了,我要把它收藏起來。」茱蒂絲聳聳肩,有點生氣的樣子。她穿著那松
垮的裙子和襯衫,臉上脂粉不施,站在那兒對我們微笑。這麼一個女人,50
個人當中,49 人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不久之後又發生了一件事,揭露了她的另一面。貝蒂打電話告訴我茱
蒂絲養了一隻小貓。她問我知不知道茱蒂絲喜愛貓?「不知道,可是她當然
會喜歡貓,」我對她說。

貝蒂和茱蒂絲住在同一條街上,比我常見到她,不斷向我報告那隻貓
的成長情形和習性,以及對茱蒂絲的影響。譬如說,她覺得茱蒂絲養了貓有
個牽掛,有點責任要負,不失為一件好事

但小貓一旦長大成熟,就遭到左鄰右舍的投訴;那是頭公貓

未施閹割手術,夜夜搞得雞犬不寧。最後房東說,除非她願意把貓給
「割」了,否則不是它走,就是她走。茱蒂絲到處找人,只要肯收容那隻貓,
住在英國哪裡都可以,但這個人,必須簽字保證不會把貓給「割」了。她搞
得筋疲力盡,最後只好把貓帶去給獸醫了結了生命。貝蒂絲說她整整哭了24
小時。

「她沒考慮過妥協嗎?不管怎麼說,貓要是有得選的話,說不定會選擇
活命呢?」

「你想我膽敢向茱蒂絲說這麼難聽的話嗎?雄貓色迷迷地到處亂衝亂
跳,這是它的天性,因此,如果把它給閹了,有違道德。那不過是方便她自


己罷了。」

「她這麼說的?」

「她當然是不會這麼說的了,可不是?」

第三件事情發生在她聖誕節前去探望父母時。她讓一個幾乎不認識的
朋友的朋友,一個從巴黎來的美國年輕人住到她家裡去。那年輕人和他的一
群朋友在她家過了十天喝酒、性交、抽大麻的日子。茱蒂絲回來後,花了一
個星期的時間才把房子打掃乾淨,把傢俱修補完整。她打了兩次電話到巴黎。
第一次她罵他是個可惡的壞蛋,她說他要是有自知之明的話,以後就別讓她
再看到他;第二次,她向他道歉,抱歉自己發了脾氣。

「我可以選擇讓人家使用我的房子,或是選擇讓它空置不用。既然我選
擇了讓你住,不管附加了什麼條件,顯然都毫無道理地違害了你的自由。請
接受我最真誠的歉意。」這件事的道德部分她既已說明清楚,卻又收到他一
封又一封的致歉信,因此叫她怒不可遏。

而他的信,既低聲下氣,又充滿難為情,尤其是充滿不解。

最叫她惱怒的是他信件中的好奇語調——他甚至說想來看看她,多認
識一些。「你說他是什麼意思?」她問我。「他在我這兒住了十天。那該很夠
了吧,對不?」

這麼來說,茱蒂絲的一切,不可以不說十分公開,毫不隱藏,任何有
興趣研究的人都可一目瞭然;或是說,任何有能力去解讀的人都可一目瞭然。

過去20 年來她一直住在倫敦西區一條熱鬧的街道上,一小間高層的公
寓房子共有兩個房間。房子殘舊,暖氣設備惡劣,傢俱又舊又醜,破破爛爛,
搖搖欲墜。一位過世的叔叔留給她一筆遺產,一年有二百鎊。這是她的主要
收入,此外,她還寫詩拿些稿費,在夜校和校外進修部教授詩歌。

她不抽煙不喝酒,東西吃得很少。天性喜愛如此,倒不是為了修身。

她牛津大學畢業,優等生,念的是詩歌和生物。

她是個卡斯威爾家的人,那就是說,她的家族屬於中上層社會,是學
術界分子。數百年來他們這些家族每年培養一些傑出且身心健康的年輕男
女,組成了英國藝術界和科學界的大本營。她和家人維持良好但清淡的關係,
他們尊重她,不干涉她。

她常單獨一人,到英格蘭西南部的艾斯木或蘇格蘭西部長途徒步旅遊。

每隔三四年她就出版一部詩集。

她屋子裡的牆壁排滿了書本,有科學、古典、歷史書籍,還有許多詩
集,一些戲劇,但一本小說都沒有。她說,「我不看小說。」哪並不表示她認
為小說在文學上沒有地位,或是地位微小,或是說大家不該看小說。不過,
看來她顯然是不看小說的了。

我去她家去了幾年,才注意到她家一個窗口下的兩個長書架上,各放
滿了同一個作家的書。這兩位作家,客氣的說是不屬於茱蒂絲那一類型的作
家。他們的作品溫和、懷舊、不知所云、飄忽不定,屬於典型的英國純文學
類型。而純文學,嚴格說來,夠叫茱蒂絲討厭的了。那兩書架的書她一本也
沒看過,有些連書頁都還連在一起沒剪開。然而每一本書都是作者題辭獻給
她的,獻辭充滿感激、讚歎、傷感之情,區不止一次顯示了愛意。總之,要
有人有興趣去研究這兩個書架,把日期對一對的話,一下就可看得出來茱蒂
絲從15 歲到25 歲這一段時間,是某一位上了年紀的作家的年輕愛侶,從25
到35 是另一位的靈感之泉。


而在那一段期間,她一直都在寫她的詩。她那種詩,我們可以放心地
推測,是一點也得不到兩位心儀者的欣賞。她的詩冷靜,總是充滿智慧,那
是指詩的骨架而說,脈絡上則訴諸官感,十分嚴肅。兩者有時相互矛盾,有
時互補長短。這種詩,要想看得懂,得常常看。

有關這兩位頗具名聲但相當迂腐的愛人,我沒直接問過她,不是因為
她可能不回答,或是她會覺得問得唐突,而是實在不必要問。她把兩架書排
放在那兒,但她看來卻一點也不喜歡那些書,這不就明白說明了該說明的嗎?
我猜她是想過了這件事,最後決定把書排放在那兒,覺得既不失公平,或許
兼為誠實,儘管她自己是一點也不在意人家是否注意她的作品。不在意,當
中幾乎還帶點輕視的味道。對那些需要別人在意的人,她當然是嗤之以鼻。

例如,不止一次那種新興湧出的「現代」年輕詩人,發現她是那群他
們極端瞧不起卻又享盛名的老作家當中唯一的「現代」詩人。這是因為她15
歲就開始寫作,詩中充滿了科學、機械、化學方面的意象。她就是這麼想,
這麼感覺的。

不止一次,年輕的詩人會匆匆趕到她家,尊稱她為盟友,然而卻發現
她完全不為「現代」、「新」、「當代」這類字眼所動。她本能如此。她認為追
求名氣或吸引評論簡直可鄙,而她這種看法深植心中,想都不用想,更不必
費神解釋。她不過鄙夷地聳了聳肩。這叫來訪的年輕人既生氣,心靈又受損。
不用說,世界上總可能有一個批評家她是有耐性和他討論的,但他卻氣呼呼
地不顧而去,把她的作品留在架上不動,她卻認為那再恰當不過。她的作品
本來就是要留給少數能夠欣賞的人看的。

而她一邊教書,一邊寫詩,獨自一人在倫敦市穿來穿去。有時和一位
中年希臘文學教授參加音樂會或看戲。他有太太、兩個子女。

貝蒂和我談起那位教授,提到了一些問題:她總會有時候感到寂寞的
吧?她有沒有想過要結婚?夜晚獨自一人回到空蕩蕩的房子,感覺可該有多
可怕?

最近貝蒂的先生外出公幹,孩子們又出遊去了,她受不了一人獨守空
房,於是要求茱蒂絲收容,暫住她家,直到家人回來。

事後貝蒂打電話向我報告,「五晚當中,有四個晚上阿當姆斯教授都是
10 點左右到訪。」

「茱蒂絲會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你想會嗎?」

「那,即使不會不好意思,至少會感到家裡情況有點不同吧?」

「才不。不過我認為他配不上她。他根本就不瞭解她,他叫她榮茉。」

「老天」

「真的。不過我在想,要是那兩個也叫她茱茱——『小茱茱』——想想
看!可不可怕?不過這也可看出了茱蒂絲的另一面吧?」

「相當感人。」

「是感人的吧,但我可感到尷尬——哦,不是因為他在場,而是她對他
的態度。

『茱茱,壺裡還有咖啡嗎?』而她,像個女兒,端端莊莊地給他倒了一
杯。」

「是啊,我明白你的感受。」

「有三個晚上他跟她到她臥室去,非常隨意的,她就是那樣。不過天亮


的時候看不到他。我問了她。你知道問她問題時是個什麼情形,總是像她和
你已討論了幾年,她不過接上你上回談到的罷了。因此她要是說了些什麼驚
人的話,你會覺得自己要是大驚小怪的話,那才俊。」

「沒錯,之後呢?」

「我問她沒生孩子會不會感到遺憾。她說會,但人不能樣樣齊全。」

「人不能樣樣齊全,她說的?」

「顯然她是感到差不多樣樣都齊全了。她說沒生孩子很可惜,她帶孩子
會帶得很好。」

「仔細想想,她是會帶得很好的。」

「我問她結婚的問題,她說總的來說情婦的角色比較適合她。」

「她用『情婦』這個字眼?」

「你不能不說這個字眼不正確。」

「是吧。」

「而她說雖然喜歡親密的關係,喜歡性交等等,但她喜歡一早醒來獨自
一人,屬於自己一人。」

「對,那當然。」

「是當然。可是她現在面臨煩惱,那教授想娶她,或是說他覺得他該娶
她。至少他感到愧疚,且念念不忘,揮之不去。她說她看不出有什麼道理他
要離婚。他們結婚這麼多年,他那可憐的太太一定會感到非常難受,尤其是
她多年來把孩子帶大,且帶得這麼好。她談到他太太時,就像她是個表現良
好的老女傭似的,要把地炒了,不公道的,你懂吧。總之,由於這個那個的,
茱蒂絲不久就要去意大利,去冷靜一下。」

「她怎麼付得起?」

「幸好第三台請她去做點藝術節目。他們讓她選擇,看是做史詩《西得》,
西班牙的西得,還是羅馬《波吉亞家族》,也就是《博蓋塞》。結果茱莉絲選
了《波吉亞家族》。」

「《波吉亞家族》,」我說,「茱蒂絲選了這個?」

「對,真的。我也這麼說,語調和你的一樣。她懂我的意思。她說史詩
她非常熟悉,文藝復興的東西則不是她所長。顯然沒錯,文藝復興時代的華
麗、殘暴、垃圾不會是她所長,當然了,史詩的俠義、嚴格的道德水準、莫
名其妙的高貴行為,可才是她的專長。」

「錢一樣多嗎?」

「一樣。可是茱蒂絲會讓錢牽著鼻子走的嗎?才不,她說人該選擇新的
東西,不熟悉的東西。總之,選擇文藝復興的東西讓自己東奔西跑,對她的
性格有益。她當然不是那麼說的。」

「那當然。」

茱蒂絲於是去了佛羅倫斯,一連幾個月不斷給我們寫明信片,簡短地
報告她的進展。

之後貝蒂也決定自己單獨一人去波個假。她發現只要丈夫一晚不在,
她就無法入睡,這情形嚇壞了她,在他去澳洲三個星期期間,她簡直完全無
法生活。她和他談了這個問題,他同意要是她真的認為事態嚴重,他會讓她
飛去意大利,恢復自尊,套用她的用同。

我收到貝蒂的信,她說:「沒有用,我就回來了。我該一早就明白。我
們該面對事實:一旦真正結了婚,不論是男人還是畜生,我們都不再適合他


們。可記得我從前的模樣!哎呀!我鬱鬱不樂地在米蘭閒逛,在威尼斯沙灘
曬太陽,於是心想,皮膚曬得這麼棕紅,總該有點看頭吧,因此差一點和另
一個寂寞的心靈攪了個婚外情,但失去了興趣,於是跑到佛羅倫斯去找茱蒂
絲。她不在,去了意大利區的裡維耶拉。我反正沒事,也跟了去。見到了那
地方,我想笑,太不像茱蒂絲了,你曉得,到處都是棕櫚樹,太陽傘,不惜
代價的歡樂,就連湛藍的大海也是如此的人工化。茱蒂絲住的是一間巨大的
石建房子,在海邊山丘上,周圍到處都是葡萄籐。你該看她那副模樣,漂亮
多了。似乎是過去15 年每個星期六早上她都會倫敦蘇荷區一家意大利雜貨
店買東西。她向我解釋她喜歡蘇荷:一定是我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只因
為那兒的一切陰險罪惡、脫衣舞場、娼妓等等,我想就足以證明了她之所以
喜歡蘇荷,是絕對正確的吧?她告訴店裡的人她要去意大利,那意大利太太
說,多巧,她也正要回意大利,她希望卡斯威爾小姐這麼一位老朋友可以去
探望她。茱蒂絲對我說,『她用朋友這個字眼時,我覺得欠缺那份感情。我
們的關係一向保持距離,你懂嗎?』『15 年,』我對她說。她說,『我想我一
定是覺得那是種欺騙,你懂不懂,期望人家對你友善。』這嘛,我說,『你得
明白,你就是那個樣子。』『是嘛?』她說。『那你想一想,』我說。可是我看
得出她不願想一想。總之,她就住在那兒,我和她住了一個星期。寡婦瑪琍
亞·雷那裡繼承了她母親這間房子,所以從蘇荷回到這兒來,房子的地鋪是
間簡陋的烤肉鋪,做的是街坊生意。左鄰右舍都是做工的人;山丘上不是游
客區。寡婦帶著她的小男孩住在商店上面一層,小男孩10 歲左右,是個討
人厭的小鬼頭。不管你同不同意,英國人是唯一懂得如何教養孩子的民族,
說我心胸狹窄也好,反正我是這麼覺得。茱蒂絲的房間在後面,有個露台。
她房間下面是理髮店,理髮師叫盧格·雷那裡,是寡婦的弟弟。對,我有意
最後才提到他。他40 歲左右,個子很高,頭髮烏黑,英俊瀟灑,像頭大牛,
一頭和藹可親父兄般的牛。他替茱蒂絲剪了發,顏色也染淡了些,看起來像
是頭上頂了個金色的盔。她全身曬成古銅顏色。

雷寡婦給她做了一件白色和一件綠色的連衣裙,非常合身,和她平常
的衣服不同。茱蒂絲上街走在路上時,那些意大利男人只要看一眼這位金髮
女郎,便個個像冰淇淋般化成了一堆油。茱蒂絲一邊踏著大步,一邊接受這
一切,似是領略了人家的盛意。之後,她步入海中,消失在浪沫之中。她每
天游五里。那當然。我沒問她究竟心情冷靜下來沒有,不過看得出來是沒有。
雷寡婦在替她拉線作媒。我留意到這件事的時候,差點笑出來,幸好沒笑,
因為,茱蒂絲問我,而且很認真的,想知道答案,『你能想像我嫁給一個意
大利理髮師嗎?』(她語氣中沒有瞧不起人的味道,只是說明了形勢。)
『能,』我說,『你是我認識的女人當中,唯一我能夠想像嫁給意大利理髮師
的人。』因為不管她嫁給誰都沒什麼兩樣,反正她永遠都會保持她自己。『不
管怎麼說,總可維持一段時間,』我說。她聽了,粗暴地說,『你該說在英國
可維持一段時間,但在意大利不行。』你可曾把英國,至少是倫敦,看成是
個愛情放任、自由、開放的地方?不會,我也不會,不過她說得也沒錯,嫁
給盧格就會有家人,有鄰居,要上教堂,生娃娃。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在考
慮這件事,信不信由你。她在這兒,人都變了,心情放鬆,自由自在,溶化
在人家的關切之中。雷寡婦把她當女兒,整天給她沖咖啡,聽她講述一大套
教子良方,可惜一句都聽不進去。吃飯時間她到廣場上端那家飲食店去,工
人個個都把她當女神似的,誇張嗎,那就說把她當個電影名星吧。我對她說,


你是瘋了才會要回英國去。首先,她的租金是一個星期十先令。其次,麵食、
紅酒任你吃得撐破肚子也不過一先令六便士。

不行,她說,留在這兒,除了縱情吃喝,沒有其他什麼意義。為什麼?
我問。她說,她沒有留下來的目的。此外,《波吉斯》的資料也收集得差不
多了,雖然她還沒有把握能把事實呈現出來。這裡這些人的生活目標是什麼?
她不明白。因此,她之所以還呆在這裡,是為了那隻貓。我忘了提貓的事。
這個市鎮是個貓都。意大利人愛貓。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我想給一隻野貓一
點東西吃,服務生說不要給。午飯時間過後,服務生人人端出了一大盤吃剩
的食物,野貓從四面八方跑來吃。而天黑,遊客進入餐廳吃飯,海灘空蕩無
人時——你知道黃昏時海灘有多空蕩,多荒蕪的吧?——總之,貓從各方湧
人。整個沙灘似乎在移動,一看,原來是貓。它們沿著一時左右淺淺的灰黑
的水邊潛足躡行,每走一步,不高興地甩甩腳掌,擒抓小小的死魚,然後抬
起頭把魚朝乾燥的沙灘甩去,接著,大家追逐搶奪。那種咆哮,那種打鬥的
情景你絕沒見過。黎明時,漁船從空蕩的沙灘上岸時,數以十計的貓在那兒
恭候。漁夫朝它們扔了些魚碎屑,貓兒又是一番吼叫和爭打。茱蒂絲常一早
起來前去觀看,盧格有時也去,他是耐著性子陪她的。他最喜歡傍晚挽著茱
蒂絲,在城鎮上區的廣場上一圈又一圈的散步,向人炫耀她。你能想像茱蒂
絲這麼做嗎?但她的確這麼做,耐著性子。不過她確是露了一臉笑容,享受
人家對她的注目,這一點,無可置疑。

「她在房間裡養了一隻貓,其實只是只小貓,但已有了身孕。茱蒂絲說
在小貓生下前她不能離去,貓太幼小,生產會有困難。你想想她的情景。她
坐在那間大石屋的床沿上,光著腳踩在石板上,眼睛看著那隻貓,想瞭解為
什麼一隻健康無病,無拘無束的意大利貓,吃的總是餐廳裡最好的食物的貓
會神經緊張,因為那隻貓就是神經緊張。它一看到茱蒂絲注視它,便緊張得
開始舔自己的尾根,但茱蒂絲照樣看著它,邊看邊談論意大利。她說英國人
之所以喜愛意大利人是因為意大利人讓英國人覺得他們高人一等。意大利人
沒有紀律,但出於這種理由去熱愛另一民族,不足取。之後她談到了盧格,
說他沒有罪惡感,但有原罪感,而她則沒有原罪感,但有罪惡感。我沒問她
這是不是兩人之間無法克服的障礙。從她外表看來,不像是。她說她寧可選
擇原罪感,因為原罪感可以贖罪,同時假如她瞭解原罪感,那她對文藝復興
的作品就可以更加理解自如。她說,盧格身心健康,不會神經質,是個天主
教徒,那當然。她不信神,他倒無所謂。他母親向他解釋,英國人都是異教
徒,但心地都很好。我猜他以為讓茱蒂絲聆聽幾次當地教士巧妙的教誨,就
可把她永遠引上正途。這時,那隻貓在房間裡緊張地走來走去,不再舔尾巴。
它實在受不了茱蒂絲的瞪視,索性躺到地上滾了幾滾,縮起爪子,眼睛向上
一翻。

茱蒂絲在它鼓起的肚子上輕輕搔抓,叫它放鬆。我看了都感到緊張,
那不像平日的她,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之後,盧格從他的理髮店向上高聲
叫喊,然後上樓來,站在門口哈哈笑,茱蒂絲也跟著笑。雷寡婦說:孩子們,
去玩吧。於是他們走了,去鎮上吃冰淇淋。貓跟著去,像條狗。茱蒂絲走到
哪裡,它就跟到哪裡。她游泳游出幾海哩,它就躲在海灘上一個小亭裡等她
回來。之後,她會抱著它走回山上來,兔得那小鬼頭追趕它。

好了,我明天就回來了,謝天謝地,回來看我家老畢,離他而去真是
神經病。對茱蒂絲和意大利,有些東西叫我煩悶不樂,是什麼,我說不上來。


問題是,茱蒂絲和盧格究竟可以談些什麼?什麼都不能談。怎麼可能?那當
然是無所謂。於是。我也變成了個迂腐的人。下星期見。」

這回輪到我去做陽光治療,因此貝蒂回來時,我沒見到她。從羅馬回
來的路上,我路過茱蒂絲的度假地。穿過狹窄的街道,我走到了小鎮上區,
在廣場的一角有一間爬滿了葡萄籐的小餐廳,另一邊有間房子,低低的門口
懸著一塊裂了縫的木板,上書烤肉店幾個黑字。門上還掛了一塊紅珠簾子,
珠子上停著蒼蠅。我撥開簾子向裡看,店面暗暗小小的,有個石頭櫃檯。金
屬鉤上掛著一圈圈的辣香腸,有個玻璃鐘罩著幾碟煮熟的肉。

辣腸和玻璃罩上都有蒼蠅。木架上有些罐頭,一兩條白麵包,幾個酒
桶,一箱黏兮兮淡綠色的葡萄,上面都是果蠅。店裡的貨品似乎就這麼多。
鋪於一角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有兩個工人坐在那兒吃著一大碟的辣香
腸和麵包。鋪子的後門也掛著一塊珠簾子,有個身材矮短的婦人走了出來。
她體型肥胖但不臃腫,手腳纖細,頭髮灰白。我向她詢問卡斯威爾小姐,她
臉色馬上轉變,拉下了臉孔,隨口說,「卡斯威爾小姐上星期走了。」她從櫃
台下拿了一條白色布巾揮打玻璃罩上的蒼蠅。「我是她的朋友,」我說。

她用意大利語說了聲「西」(是),雙掌壓在櫃檯上,看著我,面無表
情。兩個工人站起身來,咕嚕灌下最後一口酒,點點頭,走了。她向他們說
了聲「喬」,道別,再回頭看我。我既無意離去,她於是叫了聲「盧格」!後
面傳回來一聲叫喊,接著一陣珠子的叮噹聲。首先進來的是個身材瘦長臉型
尖瘦的男孩子,然後是盧格。他個子高大,肩膀寬厚,一頭粗濃的黑髮蓋在
眉毛上,像戴了頂帽於。他看來性情溫和,但有點不自在。

他姊姊向他說了些什麼,他站到她身邊,團結一致,向我證實,「卡斯
威爾小姐走了。」我就要放棄了,但就在這時,一隻瘦巴巴的雌貓從簾外施
施然走進來;簾子擋住了外面的強光。那貓模樣醜惡,走起路來,後腿糾成
一堆很不方便的。男孩子突然從牙縫間呼出「絲絲絲」的聲音,貓嚇得站住
不敢動。盧格厲聲對男孩子說了些什麼,然後柔聲對貓講了些什麼。貓於是
坐下去,直視前方,然後開始狂亂地舔著雙股。「卡斯威爾小姐讓我們給得
罪了,」雷那裡太太突然說,一臉威嚴。「有一天一大早,她走了。我們沒想
到她會走。」我說,「或許她是回家趕些什麼工作。」

雷那裡太太聳了聳肩,歎了口氣,和她弟弟交換了個不悅的眼神。顯
然他們已談過了這個問題,再也不願提起。

「我認識茱蒂絲好多年了,」我說,設法使用正確的聲調。「她是個了不
起的女人,是個詩人。」可是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時,那小男孩瞇著眼,張
開嘴巴露出牙齒,定定地瞪著那隻貓。突然間,他又發出了一聲「絲絲絲」,
再加一聲短促的尖叫聲。貓向後彈起,撞到了牆壁,盲目地想往上攀爬,之
後恢復了理智,於是坐下來,開始迫不及待漫無目標地舔起毛來。盧格扣住
了男孩的雙手,他急切地呼叫,然後衝過貓的身邊,跑到大街上去了。去路
既然無阻,貓於是衝過地板,跳上櫃檯,越過盧格的肩膀,穿過珠簾,砰一
聲掉到理髮店的地板上。

「茱蒂絲離去時,很傷心,」雷那裡太太不太自在地說。「她哭了。」

「那一定」

「就是這樣了,」雷那裡太太說,帶著結束的口吻,再次把雙手壓在櫃面
上,看著我背後的珠簾。談話到此為止。盧格粗率地朝我點點頭,回到後面
去了。我向雷那裡太太道別,走回到市鎮下區去。我在廣場上看到了那孩子,


他坐在一部停在餐廳外面的貨車踏腳板上,光著腳指頭在沙上畫圈圈,眼睛
怔怔地朝前看,一臉不開心。

我得路過佛羅倫斯,於是按地址找到了茱蒂絲呆過的地方。沒有,卡
斯威爾小姐沒回來。她的文章和書籍都還在。我可不可以幫她給帶回英國去?
我於是打了個大包給帶了回來。

我打電話給茱蒂絲,她說她已經寫了信要他們把東西寄給她,很感激
我替她帶了回來。她說,她覺得沒有什麼必要回佛羅倫斯去。

「要不要我給你送過來?」

「太好了,多謝。」

茱蒂絲的房子很冷,她穿一件灰綠色的毛料衣服,很臃腫。頭髮仍然
像頂了頂黃色的軟盔,但臉色蒼白,不開朗。她站在一個單管電爐前面,爐
子點了火,因為我冷得受不了。她雙腿分叉,雙手交抱,眼睛審視著我。

「我去過了雷那裡的家。」

「哦,是嘛?」

「他們似乎很掛念你。」

她沒答腔。

「我也看到了貓。」

「哦。哦,我猜你和貝蒂談過我的事了?」她說時臉上帶著一股小小不
滿的笑容。

「茱蒂絲,你一定知道我們是有可能談到的吧?」

她想了一下,說,「我不懂人家為什麼愛談論別人的事。哦———我不
是批評你們。

可是你們為什麼那麼有興趣。我不明白別人的行為,也沒興趣明白。」

「我覺得你該寫信給雷那裡他們。」

「我寫了信向他們致謝了,那當然。」

「我不是指那個。」

「你和貝蒂想出點子了?」

「對,我們談過了,我們認為該和你談談,你該寫信給雷那裡他們。」

「為什麼?」

「首先,他們兩人都很喜歡你。」

「喜歡,」她露出笑容。

「茱蒂絲,我這一輩子從沒像現在這樣,感到這麼一股失望之情。」

茱蒂絲想了想才說,「事情發生時,你要覺得大家在理解上有一條不能
彌補的鴻溝,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根本不是理解上有什麼不可彌補的鴻溝的問題,我猜你想說我們在多
管閒事?」

茱蒂絲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這麼說,十分愚蠢,這麼想,也十分愚
蠢。要是我不讓人家管的話,沒人能管我的閒事。不是這個樣子,問題是我
不瞭解人。我不瞭解為什麼你或者貝蒂要關心我,又或是說為什麼雷那裡他
們要關心。」她加了一句,臉上露出緊張的淺笑。

「茱蒂絲!」

「事情要是攪壞了,沒有道理繼續下去,該把它了結。」

「出了什麼事?是那隻貓嗎?」

「對,是吧。可是那並不重要。」她看著我,看到了我臉上譏諷的表情,


說道,「那貓太小了,不該生小貓。事情就是這樣子。」

「隨你說吧,但顯然事情不是就是這樣子。」

「我氣惱的是我一點也不明白我當時為什麼那麼氣惱。」

「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許你不願再提?」

「我才不在乎提不提。你和貝蒂兩人,你們所說的,的確十分奇特。你
要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有什麼關係?」

「我當然想知道。」

「當然!」她說。「要是換了你的話,我才不管呢。總之,問題的癥結,
我想一定是我處理貓的態度有問題。貓是該獨立的。它們該自行去打理生產
的事情,但這一隻不是這樣。有一天晚上,它整晚吵叫,想爬上我的床。我
不喜歡貓上我的床。第二天早上,我看它痛楚不堪,於是整天陪著它。之後,
盧格——那個弟弟,你知道。」

「對」

「貝蒂有沒有提到他?盧格上來說我該去游泳了。他說貓該會照顧自己。
都是我不好。任由別人牽著鼻子走,結果就會這樣。」

「說吧。」

「我把貓留在房間裡去游泳了。天色已晚,我只游了幾分鐘。上來時,
貓也來了,且在海灘上生下了一隻小貓。那個小壞蛋米凱萊——她兒子,你
知道吧?——他啊,總是捉弄那可憐的東西。這時,他把它嚇得丟下小貓逃
了,不過小貓反正是死了。他抓住小貓的尾巴,我上岸時向我揮舞。我叫他
把貓給埋了。他挖了兩寸的沙,把小貓推進去——就在沙灘上,沙灘上整天
人來人往。我於是重新把它好好給埋了。他已跑開,跑去追那可憐的貓。貓
嚇得半死,朝鎮上跑去。我也跟著跑。我抓到了米凱萊,實在太生氣了,我
打了他一下。我並不贊成打小孩。之後我一直耿耿於懷。」

「你當時很生氣。」

「那也不成理由。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打小孩。我打他打得很重,他
哭著跑開。

那可憐的貓躲在廣場上一部大卡車下面。它高聲叫嚷,之後,出現了
非常美妙的事情。

它只不過叫了一聲,但一下子其他的貓都來了。一分鐘前,才只有一
只獵,躺在貨車下面,但下一分鐘就出現了數十隻,圍著貨車坐了一個大圈
子,靜靜的,注視著我那可憐的貓。」

「感人得很,」我說。

「為什麼?」

「無事實根據,」我說,「證明貓出於關心前來探望有難的朋友。」

「沒有,」她精神奕奕地說,「沒有事實根據。可能是出於好奇。還是別
的什麼。

我們怎麼會知道?總之,我爬到貨車下面。貓的下體露出了兩個爪子,
小貓倒轉了頭,卡住了。我一手按住貓,一手把小貓拉出來。」她伸出了修
長潔白的手,手上仍佈滿隱約可見的傷痕和抓痕。「母貓又叫又咬,小貓則
仍活著,但它不顧小貓,爬過廣場進屋子去了。之後,所有的貓都站起來走
開了。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奇妙的事。都不見了。

一分鐘前通通都在那兒,一分鐘後通通都不見了。我帶著小貓去找母
貓。可憐的小東西,全身都是灰塵——因為身上的黏液,你懂吧。母貓在我


床上,又有一隻小貓要生了,但也卡住了。它叫了又叫,我於是把它拉了出
來。小貓開始吸奶,其中一隻相當大,黑顏色,胖胖的,長得很好。吸奶時
一定是咬痛了母貓,它突然間咬了下去——猛咬,你不會知道,像是反射作
用,咬住小貓的後腦。死了,就這樣。離奇吧,可不是?」她說,猛力眨眼,
嘴唇顫抖。「它是母親,可就這麼殺了小貓。它跳下了床,下樓躲到櫃檯下。

我叫盧格,你知道,他是雷那裡太太的弟弟。」

「對,我知道。」

「他說貓太小了,而且嚇得半死,又受了傷。他把那只活著的小貓放在
它身邊,但它站起來走了,不要小貓。盧格於是叫我不要看,但我還是跟了
去。他抓著貓的尾巴往牆上猛打了兩下,然後丟在垃圾堆上。他用腳趾挪開
了些垃圾,把貓推進去,在上面蓋了些垃圾。之後,盧格說那隻貓應該人道
地毀滅。他說它嚴重受傷,以後每次生小貓都會受傷。」

「他沒殺它,貓仍活著。不過我覺得他沒說錯。」

「對,我想他沒說錯。」

「那你氣什麼——他殺了小貓?」

「啊不是,我想他即使不殺它,母貓也會殺了它。那不是問題的癥結,
對不?」

「問題的癥結是什麼?」

「我想我也不知道。」她一直說得很快,說得喘不過氣來。現在她放慢了
速度,說道,「這不是對錯的問題,對不?怎麼會是。問題在於我們是什麼
樣的人。那天晚上盧格想要我一道去散步。對他來說,事情就是那樣。事情
該下手去做,於是他就下手去做。

可是我很不舒服。他對我很好,他人很好。」她雖這麼說,卻一臉不服。

「對,他看起來人很好。」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我自責,我不該把貓丟下跑去游泳。之後,我決
定第二天離開。結果我真的走了。事情就是這樣。整件事都不對,從頭到尾。」

「包括去意大利?」

「哦,去度個假該沒問題。」

「你是說你白跑了一趟?你收集的資料,不拿來使用?」

「不用。走錯了路。」

「幹嘛不先擱下幾個星期,再看看情形?」

「為什麼?」

「你或許會改變觀感。」

「多麼離奇的說法。我怎麼會?哦,你是說,時間可以療傷——之類的?
多麼離奇的想法。我總覺得這種想法很離奇。不會,打一開始,我對整件事
就覺得很不自在,無所適從。」

「要是我,我會說,相當不理智。」

茱蒂絲想了想,很認真的。她皺著眉頭想,然後說,「但人要是不能依
賴自己的感受去行事,那還能依賴什麼?」

「依賴自己的思想,我認為你該這麼說。」

「是嘛?為什麼?真是,你們這些人真奇怪。我不瞭解你們。」她關掉了
電爐,臉也靜了下來,之後露出微笑,友善而遙遠,說道,「我實在看不出
來談論這個有什麼意思。」


佛特斯球太太

那一年秋天,他突然醒悟了許多他從未想過的事情。

首先,是他自己..

他父母親..他發現自己討厭他們,因為他們說謊。他發現這個,是
因為他想和他們討論一點他新的看法,但他們卻假裝聽不懂。

他姊姊,多年來人們一直說他們兩個像是「一條籐上兩個瓜」,卻絕不
是朋友也不是盟友。她似乎十分討厭他。

然後是佛特斯球太太。

珍,17 歲,現已不唸書,每天晚上都外出。弗烈德,16 歲,土裡土氣
的中學生,天天躺在床上聆聽,等候她回家。陪伴他身邊的是他姊姊的雙胞
幻身,是他暑末才幻想出來的。這個可愛女孩子的溫柔贖清了他的羞恥感、
污穢感和痛苦。而他的雙親,就在離他不到六碼遠的地方,呼呼大睡,一無
所知,不理會他們的兒子內心劇烈的爭鬥。有時候珍先回來,有時是佛特斯
球太太。弗烈德聽到她從他頭頂上上樓的聲音,心想,他從前從未留意她,
對她一無所知,是多麼的奇怪。

丹德利亞先生和太太二十年來一直替桑可和銩克公司打理酒鋪。他們
一家人就住在酒鋪樓上,面積小小的。店舖上面一層,不分日夜,升起一股
啤酒和烈酒的強烈氣味,一直衝入廚房和客廳,躲也躲不掉。房子的這一層
原本是想隔離酒精氣味,但氣味仍然飄上更高一層的臥室裡。臥室共有兩間,
父母親住一間,姊弟兩人本來共用一間,直到最近丹德利亞先生才給他們隔
開,至少給這女孩和男孩兩人一種各有自己天地的幻覺。

頂樓兩個房間住的是佛特斯球太太,她來得比丹德利亞一家人還早。
打從男孩子記得以來,他們一家人就老埋怨佛特斯球太太佔據了房子的最高
層,不用聞酒精氣味。她要是聽到了,就會回說其實熱天夜晚她也常給嗆得
睡不著。大致說來,大家關係還不錯。

丹德利亞夫婦忙著買酒賣酒,佛特斯球太太常常外出。有時有個老太
大會來看她,另外有個老頭子,個子小小,乾癟癟的,人倒挺有禮貌,差不
多每個晚上都來,只是非常晚,常常過了12 點多才來。

佛特斯球太太白天很少出門,但每晚6 點準時離家,身上一定穿上皮
裘:冬天是長毛大衣,夏天則是外衣上披上一條毛皮長圍巾。頭上永遠戴一
頂小帽子,臉上披一塊面紗,拉得緊緊的,在領口別上一束小花扣住。她的
皮裘和毛皮圍巾款式眾多,弗烈德記得見過五六件不同的金黃色長大衣,許
多不同的長圍巾,小動物或咬著尾巴,或閃著亮晶晶圓滾滾的眼睛,張著爪
子左擺右搖。多年來,隱藏在面紗下,畫了眼線塗了眼膏的深色眼睛向他微
微閃光,上了紅色唇膏的年老小嘴,總是對他輕輕一笑。

有一天晚上,他放下了功課溜出去,溜過他雙親的酒鋪,往牛津街方
向閒逛。他每一次心跳,血液中都湧上一股排山倒海般強烈可怕的寂寞感,
使得每一處陰影看來都像是象徵死亡,而每一線光亮卻又似代表他無限的前
景。他在街道上轉來轉去,一下子自言自語,眼中湧上了淚水,一下子又衝
口想高唱一兩句。他想自己是瘋了,也很可能一輩子本來就是如此(但今年
秋天之前的事,他已記不得了)。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和那個夜晚和他


共擠鴿子籠的溫柔小東西,他是不準備讓任何人知道的。他轉過了一個街角
——這個街角,他那天晚上很可能(他說不上來)已轉了好幾次了。他看到
前面有個女人,身上的毛皮大衣在街燈下閃閃發亮,頭戴連紗小帽,尖尖的
小腳踩著碎步朝蘇荷方向走去。他認出是佛特斯球太太,於是跑上去和她打
招呼,很高興有人做個伴,分擔這可怕的街道困階。她——看到了他,馬上
展露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笑臉,之後,她表情拘謹,顯得有點懊惱,飛
快地對他點點頭,用平日的口吻說道,「啊,弗烈德,好嗎?」他陪著她走
了幾步,說他有功課要做。老婦人於是說道,「對,小弟,是該用功,你爸
媽說得沒錯,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浪費了可太可惜」——他看著她繼續向
前走,穿過牛津街,走到前面窄巷去了。

他轉身,看到五金店的比利·貝茲剛關了店門,朝他走來。比利咧著
嘴朝他笑道,「怎麼了,她不要你了?」

「那是佛特斯球太太,」弗烈德答道。聽到了比利的語氣,他一下子進入
了一個新的境界。

「她這老婊子還不錯,」比利說道,「但做生意時撞上了你,定是不太高
興。」

「哦,我不知道,」弗烈德說,平生第一次試著使用見過世面的口吻,「她
住在我們樓上,你知道的吧?」(比利當然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想,覺得
噁心。)「我不過是想和她打個招呼罷了,沒什麼。」這一招很有效,他看得
出來。比利點點頭,說,「我要去看電影,一道去嗎?」

「有功課要做。」弗烈德語氣不太愉快。

「那你就得回去做了,可不是,」比利並不為難他。說完,走了。

弗烈德回家,心中充滿了強烈的羞恥感。他父母親怎可以和一個老妓
女(娼妓、婊子——他只知道這麼幾個詞語)共處一屋;他們怎麼能夠像對
普通人一般對待她,甚至更好(在他耳中聽來,他們的聲音對她充滿了幾乎
是尊敬的意味)——他們怎麼受得了這個?但說句公道話,租房子給她的不
是他們而是公司。但他們至少可向公司反映,要她搬走..

他在馬路上似乎流蕩了整個晚上,但回到家卻還不到八點鐘。

他回到自己的鴿子籠,擺出課本。從隔間的板子可聽到他姊姊在那邊
走動的聲音。

他父母和他們的兩個房間之間沒有門。他走到樓梯口,穿過父母親的
房間(她姊姊半夜回來,得爬過睡著的雙親),到她那邊去。她穿著黑色的
襯裙,站在鏡子前化妝。「拜託啦!」她說話姿態優雅,「你不會敲門嗎?」
他含含糊糊說了點什麼,覺得自己臉上顯露了某種笑容,咄咄逼人卻又無限
委屈似的。這些日子以來,一看到他姊姊,即使是遠遠的,臉上自動就出現
這種笑容。他坐在她床沿上。「拜託啦!」她又說道,把床上放著的黑色內衣
挪開。她在那仍像小娃娃一樣胖嘟嘟的雪白肩膀上套了一件簇新的晨衣,桃
紅色的。她扣上了扣子,然後繼續塗口紅。

「你要去哪裡?」

「看電影,你要不反對的話,」她聲音尖快。這種輕佻的說話方式是她離
校後才養成的,他知道,那是用來對付一切男人的,但為什麼要對付他?他
坐在那兒,臉上可能掛著那個醜惡的笑容,揮之不去。他注視那美麗的女孩,
頭上梳了個新髮型,正在眼圈上畫上濃濃的黑圈。他想到了他們兩人如何形
影不離。在夏天..對了,他想起來了,就是那樣。整整一個夏天,他們一


起去找朋友,逛公園,上動物園,看電影,他們成了好朋友,成了盟友。然

後突然間,黑暗降臨。在黑暗中誕生了這個冷淡、輕佻的女孩,她討厭他。

「跟誰去?」

「傑姆·泰勒,你要不反對的話。」

「我為什麼要反對?我問問罷了。」

「多知無益,」她很滿意自己這種輕鬆的對話方式。他覺得自己剛才和比
利交談,從中學了些東西。像她一樣,他也向前逼進一步,帶著與她平等的
語氣或口吻,雖然十分不習慣,問道,「老傑近況如何:我好久沒見到他。」

「哦,弗烈德,我要來不及了。」她這樣脾氣暴躁,表示她已化完了妝,
要換衣服了。她是不願在他面前換衣服的。

笨蛋,他心想,露齒笑笑,想到另一個她,他的夜晚女郎。她穿襯裙,
或什麼都不穿的樣子,難道她以為我不知道嗎?想到了在黑夜裡隔板後面所
發生的,他握拳砰一聲敲了一下隔板,笑出聲來。她轉來轉去,說道,「哦,
弗烈德,你叫我受不了,受不了。」從以往的姊弟經驗,這表示親見甚至對
等的關係。她打住了,換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說,「弗烈德,拜託,我要
換衣服了。」

他離開她房間。穿過父母親的房間時,看到他母親擺在床邊的羽絨拖
鞋,這才想起本來是要和他姊姊談論佛特斯球太太的。他發現自己的可笑,
他姊姊當然是會假裝聽不懂他的意思..想到這兒,臉上羞愧的笑容變成了
殘酷野蠻的表情;傑姆,你瞧著吧,除了「你不反對吧」和「拜託啦」之外,
你從她身上什麼也得不到,我對我可愛的姊姊可是認識甚深..他在房間裡
無法做功課,姊姊走了之後仍定不下心來。她剛才連砰了三個門,高跟鞋篤
篤篤,吵得她父母親在樓底下店舖對她大吼。他想到了佛特斯球太太,可是
她那麼老。其實,在他記憶中她一直都是這麼老。有時候有些老女人在下午
來找她,她們也是妓女(娼婦,婊子,壞女人)嗎?她,她們,在哪裡幹這
勾當?幾乎每天半夜都上門的那個臭老人又是誰?

他坐在那兒,樓底下冒上來一股一股的酒精味兒,他心中想起了那老
頭子的汗酸味,以及老太太的香水味。房間裡充塞著的酒味叫他聯想起(由
夜晚的某些記憶所勾起)佛特斯球太太房間的氣味。他強烈的幻覺告訴他,
從他坐的地方,他可以千真萬確的聞到她房間的氣味。

比利一定搞錯了,她不可能還玩那玩意兒。這麼老了,誰會要她?

一家人每天晚上在酒鋪關門後才吃飯。通常坐下來吃的時候已是10 點
半左右。今天晚上吃的是煮醃肉和烤豆子。弗烈德不經意地說,「我剛才出
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佛特斯球太太出門去工作。」說起這個不知羞,不知恥
的女人,他注視雙親的臉孔,看看有什麼反應。他們連眼神都沒交換一個。
她母親一手攏了攏淡褐色的頭髮,手上沾了點油漬,說道,「可憐,希望她
的表演還順利,工作嘛,到了冬天一定有時候很清淡。」聽到表演這個詞兒,
他心中再度燃起一股怒火。想到父母親多年來這種墮落的作為,竟連個對不
起都不說一聲,他一定得把事情弄清楚。父親開口了,他滿臉紅光,一定是
從櫃檯下藏著的酒杯中偷喝了酒。「有一兩次在她表演前,我在海口街見到
她,真替她難過,不過我猜她一定早習慣了。」

「習慣了才好,」丹德利亞太太邊說邊把盤子裡剩餘的豆子焦碎碴推給她
丈夫。

他用烤麵包的硬邊挖出豆子。她問道,「為什麼不用湯匙?」


「為什麼不可用麵包?」他反問,一雙威士忌眼帶著不服看她。她不理
會。

「那,她的地方在哪兒?」弗烈德問道,不在意的。想通了,她一定有
個地方。

「在潘德街那邊一個新開的夜總會。史賓斯先生說租金又漲了,她現在
又需要有個電話,其實,他的話不曉得有多少是信得過的。不過他倒老是說,
不用他幫忙,她也什麼都做得來。」

「一個字也信不得他的,」丹德利亞說。他酒足飯飽,身子往後一靠,胸
前一堆圓鼓鼓的肚子。「他說他在武士橋的灰莖飯店當守門人,其實啊,這
些年來,他一直都在那家脫衣舞廳人肉場守門,就在她新搬的那條街上。多
年來,他一直就是在那兒工作,那脫衣舞場的前身是夜總會。」

「大可不必,對不?」丹德利亞太太倒了第二杯茶。「我是說,幹嘛要扯
謊,人人都知道,可不是?」

弗烈德心中又極度不滿:說得對,但史賓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
客」,他從前一直都沒聽懂他們這個骯髒的詞語的意思)扯謊是有他的道理。
他倒希望他父母現在扯個謊,不要來來去去談論這個多年來就在他們頭頂
上,已成為他們生活一分子的可怕女人。

他埋頭,不停的往嘴裡填塞豆子。他知道自己臉色紅漲,不想被追問。

「那樣狼吞虎嚥,會脹氣,」他母親說,不出所料。

「我功課還沒做完,」他母親往他面前推來一杯茶,他急忙搖頭推辭。

他坐在自己房間裡,一直坐到父母親上了床。他用所獲的新知識,檢
視屋子裡的常規活動。經過了一段時間,佛特斯球太太如常回來。他聽見她
走動的聲音,每一件動作的聲音。水流了好久。他現在才知道,他一輩子每
天晚上這個時候聽到的,原來是浴缸的注水、放水聲。他坐著傾聽,臉上掛
著不好意思但又專注的笑容。之後,他姊姊回來了。他聽到她一屁股坐到床
上,清晰歎了一聲,如釋重負,然後彎身脫鞋。他幾乎要大叫,「珍,晚安」,
但忍住了。整個夏天,他們可都是透過隔板,輕聲交談,格格傻笑。

史賓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走上樓來了。他聽到他們交談的
聲音。弗烈德一邊脫衣,一邊傾聽。上了床,睜眼躺著,直到入了睡,仍然
一面傾聽。

第二天傍晚,佛特斯球太太出門後,他跟在後面,小心不讓她發覺。
她走得很快,不浪費時間;像個趕去上班的婦女。為什麼要穿皮裘,戴面紗,
濃妝艷抹?當然,那是習慣,出於多年來在人行道上行走的習慣。在她那個
地方接客,當然是不穿那樣的衣著。

但他發現自己想錯了。在到達門口數百碼前,她放緩了腳步,左右快
速張望了幾眼,防範警察,然後看著一個個子高大的老年人朝她走來。男人
轉了個身回頭走,兩人一道肩並肩進了門。警察即使在場的話,看到的不過
是一個婦人迎上一個她等待迎接的人罷了。

弗烈德回了家。珍已打了扮要出門。他也跟蹤她。她走得很快,眼睛
不看路上的人。

她漂亮的新大衣閃閃發亮,隨著她走過的各種深淺亮光,閃耀著淡綠、
翠綠、墨綠。她那一頭蓬鬆的烏黑頭髮潤澤閃亮。她進了地鐵站。他跟著她
搭扶手電梯下了月台,離她不過一步之遙,但仍十分安全,不會被發覺。她
心事太重了。她站在月台邊,注視路軌那邊牆上的一幅大廣告。廣告上是一


個深褐色閃閃發亮的巨大左輪槍套,套子裡一枝左輪槍,連著一條裝子彈的
帶子,但帶子上的環套套的不是子彈,而是一枝枝的口紅,粉紅橘紅猩紅鮮
紅,各種各樣的顏色,應有盡有。弗烈德就站在她身後,審視她尖尖的小臉
在凝視廣告,選擇她要買的口紅。她露出微笑,但絕不是弗烈德臉上那股似
乎永遠揮之不去,憂怨而又愧窘的笑,她的笑是平靜、勝利的微笑。火車轟
隆進站,擋住了廣告。

車門打開,他姊姊上了車,沒有回頭。他走近車窗,注視她那平靜的
小臉,希望她看到他。但火車開了,帶著她向前衝去。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曾
到過那兒。

他回了家。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發酵,雙唇喃喃自語,冷酷得難以置
信:左輪,他媽的左輪..他父母親正在吃晚飯:吞食、飲茶,像豬,豬,
豬,他心想。他自己大口吞嚥,吃完了事。吃完,說道,「爸,我有本書放
在店舖裡,我下去拿。」迎著叫人噁心的酒味,他走下陰暗的樓梯。在櫃檯
下的一個小抽屜裡有支左輪,放了好幾年。萬一有小偷闖進來,丹德利亞先
生(或是太太)也好用來嚇走他們。弗烈德曾圍繞著那支槍做了不少夢,但
黑色閃爍的槍,內部有什麼東西壞了。他小心把槍藏在衣服裡,上樓,敲了
敲父母的房門。他們已上了床,睡在一張雙人大床上。弗烈德由於自己現在
也成了那個可恥世界的一分子,他不敢張望那張床。兩個老人,兩張下陷的
面頰,圓鼓鼓、肥胖多肉、斑痕點點的肩膀並排,他們凝目望他。「我要拿
點東西給珍。」他轉臉不看他們。他把左輪放在珍的枕頭下,旁邊放了五六
支各種顏色的口紅,就像是左輪射出的子彈。

他回到酒鋪。櫃檯下有一瓶黑白牌威士忌,旁邊一隻玻璃杯,杯中殘
遺他父親留下的酒酸。他看清了瓶中確實仍有半瓶,才熄了燈,坐下來等。
沒等多久,他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他的店門大開,佛特斯球太太一定不會
看不到他。

「怎麼,弗烈德,你在做什麼呀?」

「我看到爸爸忘了關燈,所以下來。」他皺著眉,飛快找了個地方放下酒
瓶,沖洗喝過的杯子。然後,漫不經心的,像是突然想起,說道,「佛特斯
球太太,來一點嗎?」在暗淡的房間裡,她辛苦地集中目光,看著酒瓶。「啊,
我從來未沾過這種東西..」他低頭擺弄一個酒瓶,臉孔掠過她的臉,聞到
了她的酒氣,瞭解到她溫和的脾氣中馬馬虎虎的一面。

「唉,好吧,」她繼續說道,「陪你喝一點點也好。你很像你爸爸,你知
道嗎?」

「是嘛?」他從酒鋪出來,手臂夾著那瓶酒,關了門,上了鎖。樓梯燈
光黯淡。

「好多次,在酷寒的夜晚他請我喝一口,當然是你媽媽看不到的時候。」
她加了一小句,充滿勝利感。她倚著欄杆像是要看看樓梯是否撐得住她的體
重。

「我們上去吧,」他討好地說,心知一定沒有問題,到目前為止,樣樣都
輕而易舉。

太容易了,他感到難以置信。她應該說,「你怎麼這個時候還不上床睡
覺?」「你這種年齡,就喝酒,那下一步會幹什麼!」

她順從地走在他前面,身體一步步往上撐。

她走進她的小房間,微微露出笑容,邀他人房。房間裡擠滿了傢俱,


但都和她的衣服一樣,散放著柔和的光澤。她進入另一間房間換衣服。他坐
在一張牡蠣色的綢緞沙發上,眼睛巡視房間裡淺藍色的棉織窗簾;一個放滿
了瓷娃娃的櫃櫥;乳白的粗毛地毯;粉紅色的坐墊;淺紅的牆壁。牆角的桌
上放了些照片。她的照片,應該是。按時間,從他認得的,到完全認不得的。
最早的一張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一頭披肩的黃褐卷髮,頭上一頂高頂帽,上
身一件金光閃閃的緊身衣,粉紅色的,下身一條粉紅緞褲,腳穿長統黑色花
邊襪子,手戴白色手套,手上一支手杖淘氣地指著觀眾——指著他,弗烈德。
像支他媽的手槍,他心想。他覺得自己臉上顯露可恥的冷笑。他聽到身後關
門的聲音,但沒回頭,心想看到的不知道會個是什麼模樣。他這才想起,他
從沒見過她不戴帽,不被面紗,不穿皮裘的樣子。她在他身後慢慢走動,說
道,「對,那是我當歡樂女郎時候的裝束,衣服很漂亮,對不對?」

「歡樂女郎?」他問,聽不懂。「啊,那可是你出生前的事,對不對?」

這第二個「對不對」問得如此怪異,他順勢回過頭,一看。她彎著腰
從櫃裡拿東西,背對著他。那個背掩蓋在厚厚、軟軟、一圈圈桃紅色的漩渦
和波浪之中。她站起了身,面對著他,展開了(完全不知可怕的實情)和他
姊姊一樣的晨衣。她拿著杯子和一壺水放到房中間的小桌上,桌下一塊鮮紅
的厚毯。她說,「我換上舒適的衣著,希望你不介意,我們是熟人。」她坐在
他對面,把杯子朝他前面推,提醒他酒瓶還抓在他手中。他倒出黃色芬芳的
烈酒,眼睛望著她,等她示意何時停手,但她毫無表示,他於是倒了半滿。
「加一點,啊..」他加了一點。她舉起杯子拿在手裡,樣子呈露微微的疲
態,和她臉上的表情一樣。這張臉,他平生第一次見到了真面目,只見一張
乾巴巴的老人臉孔,兩隻黑色小眼深陷,一張撅突的小嘴,嘴角皺紋滿佈。
這張衰老的臉孔,其實蠻慈祥的一張臉,他的目光避免正視。這臉孔就像個
面具,穿了一件桃紅的晨衣,套在一個年輕苗條的身體上。而苗條身體上那
美麗的秀髮,淡淡的染成十分高明的金絲顏色,一波一波柔軟地垂在古典的
頸項上。

「我姊姊也有一件那樣的晨衣。」

「很漂亮,是不是?在街底那家理查百貨店有得賣,她大概也是在那兒
買的,是不?」

「不知道。」

「東西不試不知其美味,對不?」

聽到了這個,他想起了他父母親晚餐時刻那種愚蠢的交談模式,他們
所表現的簡直就是睡前的螫伏狀態。他覺得自己臉上那股荒謬的笑容消失
了;這時心中充滿的不是羞辱,而是怒火。

「給我一支煙,好嗎?」她說,「我太累了,站不起來。」

「我不抽煙。」

「那麻煩你把我的手提包遞給我。」

他把她放在照片旁邊的一個鱷魚大皮包遞給她。「我的東西品質還不
錯,對吧?」她迎合他無言的眼色說道。「你看,我總是說我的東西質地必
定都是好的,且不說別的..便宜的,不好的,我是絕對不要,我的東西都
是好的..這是巴比·貝奇比教我的。他常對我說,便宜的,不好的東西不
要買。他從前老帶我上他的遊艇到戈納,到尼斯去。你曉得,我們交往了三
年。他教我買漂亮的東西。」

「巴比·貝奇比?」


「他該也是你出生之前的事果。不過有一陣子,有一整年的時間,每
一個星期,每張報紙都刊登他的消息。他很會花錢,你曉得,很大方。」

「真的?」

「在這一方面我一直都很幸運。我的朋友都很大方。就說史賓斯先生吧。
他從不讓我缺什麼。昨天他才對我說,『你的窗簾有點退色了,我給你買新
的』,相信我吧。他一定會照做。他人如其言。」

他看得出來,那杯威士忌,加上她早先喝的,不管是什麼,就快要叫
她不省人事了。

她坐在那兒,畫了眼線的眼睛,一開一合地朝她眨眼,手上的香煙,
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離嘴六寸,煙灰掉在桃紅晨衣上。她咕嚕一聲吞飲了
一大口,酒杯差點放了個空,弗烈德伸手及時接住。

「史賓斯先生是個好人,你曉得的,」她眼睛茫茫然望著眼前一尺的空中,
說道。

「是嗎?」

「你知道我們現在只是一對老朋友,我們都開始有點老了。不過雖然我
並不感興趣,沒興趣,偶爾還是讓他摸摸玩玩,好叫他高興。」

她想把香煙塞人唇中,塞不准,煙屁股戳到臉頰上。她身子向前傾,
捻熄了香煙,然後坐正,端端莊莊的。她瞪著弗烈德,瞇起眼想看個清楚,
但看不清,只好朝他禮貌地微微一笑。

這一笑哆哆嗦嗦,顯出了一條條皺紋。她撅起嘴說道,「就說史賓斯先
生吧,他現在很會花錢,我沒說他從前不會,但但但..」

她伸手摸索香煙,他趕快抽了支遞給她,替她點燃。「但。對。啊,他
或許以為我不行了,可是我不是。你可別這麼想。我們之間可足有三十年,
你懂嗎?」

「三十年,」弗烈德禮貌的說,他現在的笑容顯露的是冷酷,還有明顯的
厭惡。

「你認為怎麼樣?他老說我們同年,可他現在不行了,但,唔,啊,你
如果不信,看。」她舉起指甲塗得鮮紅的左手,顫巍巍的,指著桌上的照片。
「對,就是那一張。

你看,那是去年才拍的。」弗烈德傾身拿起照片。雖然她本人就坐在他
面前,但照片上的人像似乎仍足以證明她優於史賓斯先生這一事實。她穿著
一條拖地長裙,腰帶緊系,上身一件條紋緊身衣,雙臂裸露,衰老的垂在兩
側,年華已逝的臉孔和脖子村在一頭潤澤的秀髮下,顯得恬不知羞。

「有道理,對不?」她說,「如何,你認為如何?」

「史賓斯先生什麼時候來?」他問她。

「他今天晚上不來,他要上班。我真佩服他,真的。打那個工,有時候
搞到早上三四點鐘,可不是好玩的。那些地方的夜遊神,都是靠史賓斯先生
給對付的。那些人啊,要不就按他們的意思搞妥了;鬧事的話,就給攆出去。
他人也不高大,年紀又不輕。不知道他使的什麼辦法。不過他有機智。機智,
對。我常對他說,你有機智,人啊,有機智,到哪裡都吃得開。」她杯子裡
沒酒了,她瞪著看。

聽到了史賓斯今天晚上不來,他並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了。剛才聽到
她說,「那種東西,我沒沾過。」他心中就秘密地產生了一股殘暴的自信。

他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後,站了一會兒,堅定自己,因為他臉上又出


現了窘困羞愧的笑容,怕要軟化了他的意圖。之後,他雙手緊抓著她的腋窩,
把她提起來,不讓她倒下。

她起初掙扎著不肯站起來,但後來還是順從了。「要說拜拜了?」她問。
他身體頂著她,把她往臥室推。她突然思想清楚,說道,「可是,弗烈德。
你是弗烈德。弗烈德,你是弗烈德..」她扭開了他,倒退兩步,跌靠在房
門上。桃紅晨衣下雙腿叉開,撐住了哆嗦的身體,搖搖晃晃。她抓住弗烈德,
緊緊地抓著,說道,「可是你是弗烈德。」

「你會在乎嗎?」他說,冷冷的,咧著齒笑。

「可是這兒不是我的工作地點,你知道的——不行,放手。」他那兩隻中
學生的有力的大手放在她肩膀上。

他感到在他手心下,她肩膀繃緊,之後,變小,變柔。

「你像你爸爸,和你爸爸一模一樣,你知道嗎?」

他用左手打開房門,右手把她面向著他的左邊肩膀旋轉了半圈。然後,
雙手從後面抓著她的膠窩處,把她推著走人臥室。她吃吃地笑。

臥室幾乎都是粉紅顏色:粉紅的絲質床罩,粉紅的牆壁。一個玩具娃
娃穿著一條粉紅的荷葉邊裙,懶懶地靠在枕頭上,下巴圍著一條三角巾,眼
睛望著對面牆上一個18 世紀的女孩子,手上一朵白玫瑰舉在唇邊。弗烈德
推著佛特斯球太太走過深紅的地毯,直到雙膝碰到了床沿。他抱起了她,把
她扔到床上,一手巧妙地移開了娃娃,免得壓扁了。

她閉著雙眼,軟弱無力,呼吸急促,嘴巴微微張開,嘴角的皺紋曲曲
扭扭,藍色的眼膏在閃耀。

「熄了燈吧,」她懇求道。

他熄了床頭上粉紅顏色的燈。她伸手摸索衣服。他脫掉自己的長褲,
內褲,把她的手推開,從晨衣的開口看到了裡面的絲質內衣。隔壁房間的燈
光照得桃紅晨衣閃閃發光。

他扯掉她的絲內褲,雙腳一下扯高,一下又砰然落下。她疲憊無力。
之後,她顯露了她的功夫,至少是手上功夫。他一陣痙攣,實現了那些秋夜
醜惡而又熱切的幻想,只是心中充滿的是無限的怨恨。她老朽的身體在他下
面輕輕挪動,他聽到她不均勻的呼吸。他一跳跳下了床,塞回內褲,長褲,
開了燈。她躺著,雙眼緊閉,臉上一片哀傷,上半身躺在光澤柔軟的桃紅色
晨衣裡,雪白的腿張開,裸露。她急忙撐起,想遮住身體。他傾身向她,露
齒帶著獰笑,強力推開她的手。她雙手軟綿綿的掉在法污的絲罩上。他粗魯
地剝掉她的晨衣,把她當成洋娃娃似的。她嗚咽,她啜泣,她抗議。他注視
她,十分開心,看著她的淚水湧出深陷的眼睛,滴下沾滿眼睫膏液的臉孔。
她裸身赤體躺在桃紅色的衣堆中。他望著她腋窩邊灰白色的波紋,扁平細小
的乳房,鬆弛的小腹,和那黑毛的三角地帶,只見白毛雜生。她想交疊兩腿,
他用力掰開,說道,「你看,看你這副模樣!」他感到頭昏噁心,房中似乎有
股瘴氣。「你這污穢的老婊子,噁心,你就是這樣,噁心!」他放鬆了手上抓
著的衣服,看到上面的紅點一點點展開。她雙腿併攏,扭動,鑽進桃紅色的
晨衣下。

她坐起來,擁著披在身上的晨衣。粉紅的晨衣,粉紅的床單,粉紅的
牆。粉紅粉紅粉紅,到處都是粉紅。還有深紅的地毯。他覺得房間好似是用
人肉建造的。

她正眼注視他。


「這不太好,可不是?」

他向後退一步,臉上發熱。她媽媽就是這樣指正他的:這不太好,兒
子,聲音拉得老長,充滿指責,叫人難受,和佛特斯球太太的語氣一模一樣。

「這實在不好,弗烈德,實在不太好,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麼邪!」

她兩腳伸下了床,眼睛不看他。他看到她兩腿打顫。她彎身凝望,雙
腳伸人粉紅色的拖鞋。

他注意到自己有股衝動要幫她那可憐兮兮的雙腳套上拖鞋。他於是奔
逃而去,衝下樓梯,奔人自己房間,臉孔埋在床上。透過離他一寸的隔間板,
他聽到他姊姊移動的聲音。他一躍而起,衝出自己的小鴿子籠,穿過父母親
的房間。他實在太恨那間房間,簡直視之為真空,不存在。

他姊姊蜷伏在床上,身上穿著桃紅晨衣,在塗指甲。

「很聰明,才不呢,」她說。

他巡視四周,找槍。槍放在梳妝台上,旁邊堆著亂七八糟的口紅。

他拿起手槍,向下指著那個和她姊姊同樣穿著粉紅衣服的女人,兩人
親暱得嚇人。

「笨蛋,」她說。

「沒錯」

她繼續塗指甲。

「笨蛋,笨蛋,笨蛋,」她說。

「沒錯。」

「可是為什麼?——啊,別玩了,把槍放下。」

他放下了槍。

「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睡了。」

他沒搭腔。她舉目看他,一個深長,空洞,仰望的姿勢,可能是從廣
告,還是電影裡學來的。之後,她眼神變了,恢復了珍本人。她在他身上看
到了什麼。

他的臉變了?他的聲音變了?他變了?

勝利溫暖了他的背脊。他笑了。他重新獲得他的姊姊。他向前踏了一
步,和她平等了。

「隨你吧,」說完,向門口走去。

「噠噠,晚安。別讓蟲咬了,」她說。是他們小時候,是去年,臨睡前必
說的一句。

「別長不大了,」他說。穿過父母親烏漆漆可惡的房間,心中沒想別的,
只是想到:可憐的老東西,他們也是別無辦法。

老婦人和她的貓

她名叫黑騠,和20 世紀同年誕生,70 歲時死於寒冷和營養不良。自從
丈夫在二次大戰後不久的一個嚴冬死於肺炎後,長久以來,她一直獨居。他
死時不過是個中年人。她四個子女現也都屆中年,他們的子女也都已長大。
在這些子孫中,有一個女兒每年給她寄張聖誕卡片,除此之外,對他們來說,


她是不存在的。他們都是體面的人,有家,有良好工作,有車於,而她,不
體面。他們說,她總是那麼怪怪的,要是他們偶爾提到她的話。

弗烈德·潘尼發德,那是她丈夫,還在世面子女們未完全長大時,他
們一家人住在倫敦市政局建築的一座公屋裡,一家人住得實在太緊密也太不
舒服了些。他們住的那個地區距離倫敦區內幾個大站——尤斯頓、聖潘克斯、
英皇十字都不過半哩路,人潮來來往往,簡直像個進出海港。他們那幾棟大
樓是那一帶的公屋先驅,建得冷冰冰,灰蒙蒙,矗立在一畝畝的矮屋小
院之間,醜惡可憎,但遲早所有的矮屋庭院也都會被拆除,重建更多灰黑色
的高樓。潘尼發德一家準時交租,從不欠債,是家好住客。弗烈德是個建築
工人,職業「穩定」,他蠻自豪。黑騠那時候看不出來日後會背離正常,只
是她常會溜出去一兩小時,到火車月台上去看火車進站、出站。她說她喜歡
那種味道,她喜歡看人進進出出,「從各個外國地方來來往往的人」。她的外
國指的是蘇格蘭、愛爾蘭、英格蘭北部。她喜歡到這種喧嘈,烏煙瘴氣,人
潮洶湧的地方,就像人家喝酒、賭博一樣,上了癮。她丈夫老取笑她,叫她
吉普塞女郎。她確實有一半的吉普塞血統。她母親是吉普塞人,後來選擇脫
離這大隊,嫁了個丈夫住到屋子裡去了。弗烈德喜歡她太太,因為她與他所
認識的那些女人不同,也因此娶了她。但她的子女卻擔心她的吉普塞血液除
了讓她徘徊車站之外,還可能顯現更古怪的行徑。她個子長得高大,烏黑的
頭髮又多又亮,皮膚一曬就黑,眼睛黑而有神。她穿著鮮艷,脾氣暴躁,卻
極易平息。年輕時,十分引人注目,她瀟灑,她高傲。難怪路上行人要稱她
為「那個吉普塞女人」。聽到了,她總是高聲回嚷道,那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丈夫死後,子女相繼結婚走了,市政局把她搬到同一棟大廈一個小
單位去。她在一家商店裡找到一份售賣食品的工作,但覺得很煩悶。傳統上,
獨居的中年婦女似乎都做這一類的工作。繁忙的日子結束了,責任也卸了,
現在過的是喝酒、賭博的日子,尋找第二個丈夫,試一兩個露水情。就這麼
些。黑騠也過了一段這麼樣的日子;就當消遣一樣,上述各項她一一試過,
但都膩了。她在當售貨員的時候,就一面做買賣舊衣服的生意。她自己沒有
商店。她從住戶人家買進了舊衣服,然後賣給攤販、估衣鋪。她愛極了這份
工作,全情投人。她辭了那份體面的工作,忘卻了對火車和旅客的熱愛。她
的房間擺滿了顏色鮮艷的小布塊、一串串的鏈珠、舊皮毛、刺繡、花邊,或
一件圖案她喜歡,捨不得賣的衣服。大廈裡也有其他的街邊擺攤者,但由於
她的經營手法有點什麼問題,她失去了朋友。相處了二三十年的鄰居都說她
人變怪了,不願再和她交往。她不在乎。

她非常自得其樂,尤其是推著她那架舊嬰兒車,塞滿了買賣的衣物,
在路上推來推去。

她喜歡說長道短,討價還價,欺瞞誘騙人家。左鄰右舍討厭的——她
十分清楚——就是那最後一項。其實那不止是誘騙而已,簡直就是乞討。正
當人家是不會乞討的,她再也不是正當人家。

困在斗室裡,她感到寂寞,因此盡可能外出。她喜歡熱鬧的街道,但
畢竟有時候不得不呆在家裡。有一天,她看到一隻迷失的小貓在一個污穢的
角落裡打顫發抖,於是把它帶回大廈自己屋子裡。她住在第五層樓。小貓長
成一隻強壯的大雄貓,在大廈的樓梯上,在電梯裡上上下下,在數十戶人家
屋中穿來插去,就像整棟大樓是座小城似的。公屋是不准飼養寵物的,但執
行不嚴,可忍則忍。自從貓來了之後,黑騠的社交生活變得較為頻繁。這家


伙老要跟院子對面那棟大樓裡的什麼人糾纏不清,或一連數夜不歸,她得逐
家逐戶敲門尋找。而貓有時又會被人踢打得跛了腳回來,或是和同類打架,
一身是血的。對踢貓的人以及貓的仇家的主人,她絕不甘休。而她又老要替
她可憐的騠比包紮護理傷口,因此常和愛貓的人士交換心得。這貓不久就變
成了傷痕纍纍的鬥士:撕破了一隻耳朵,面目不全,滿身虱子。它一身彩紋,
黃色小眼,比起那些顏色均勻,身材優美的名門貓,那是望塵莫及,但它非
常獨立。吃膩了貓罐頭,或是受不了黑騠給的麵包、盒裝肉汁時,它便自己
去抓鴿子。她寂寞難耐,一把把它攬在懷中時,它便依偎她胸前,呼嚕低鳴。
但她的寂寞感已越來越少。她終於明白子女的心意,她這個買賣破爛衣物的
叫他們難為情,希望她不要找他們。她同意了。只有在聖誕節這類時日,心
中才會湧起辛酸,但淒苦中總是摻雜了份狂野的幽默感。她對著貓又唱又吟:
「你這骯髒的老畜生,污穢的老貓,沒人要你,可不是,騠比,沒有人要。
你只是只野貓,只是只偷吃的老貓,嘿,小騠,小騠,小騠。」

大廈裡到處都是貓,還有一兩隻狗。它們在灰色的水泥走廊上追逐打
架,有時留下大小便沒人清掃,造成左鄰右舍的是非恩怨。許多人向當局投
訴。市政局終於派來了官員,告訴他們要執行寵物管制條例。黑騠和其他人
一樣,得將貓毀滅。這個危機還撞上了別的惡運。她患了重感冒,沒辦法出
門賺錢,而又無法前去領取老人津貼,結果欠了債。她還欠了一大堆租金。
她租借的電視機沒繳租金,引來了一個營業代表上門催款。

鄰居又閒言閒語,說她「野性發作」。話說她那隻貓帶回來一隻鴿子,
沿著樓梯、走道一路滴著血,甩著毛。有個女人到她屋子去理論,結果發現
她在拔鴿子毛,要燉來吃。

原來她一直都在燉鴿子,和騠比分著吃。

「你這髒鬼,」她對貓說,一邊把燉好的鴿子放在它盤子裡吹涼。「老髒
鬼,吃骯髒的鴿子。你認為自己是什麼,野貓?規矩的貓不吃骯髒的鳥,只
有那些老吉普賽人才吃野鳥。」

有一天晚上,她求一位有車子的鄰居幫忙。她把電視機、貓、幾捆衣
服、嬰兒車放到車子裡。車子駛過倫敦來到一個貧民區的一間房間前,那一
區整區都要拆除重建。那鄰居又替她跑了一趟,給她送來了床、墊子、衣櫃、
舊行李箱,還有鍋子。就這樣,她離開了她住了三十年,將近半輩子的街道。

她在那間房間裡重整她的家。她害怕被追討欠租,和被追究那部偷來
的電視機,因此不敢去找「他們」領取津貼,也不敢登記身份。她又開始做
她的生意,小房間一下又堆滿了五顏六彩的布料、花邊、金屬綴片。她在一
個單環的煤氣爐上燒煮,在水槽裡清洗。屋裡沒有熱水設備,只能用煮鍋燒
水。屋裡其他地方還住了幾個老太太,和一個有五個小孩的家庭,擠得不像
話。

她住的是最底下一層樓,在屋背面;房間有個窗於,面對一個棄置的
院子。她的貓可在週遭一哩的空地上捕食,對它來說,女主人這個住處實在
太妙。屋子附近有條運河,骯髒的家居污水中佇立著幾個小島,貓可跳過一
艘艘停泊的小船跳到小島上。島上有的是老鼠和各種鳥類。而屋外的人行道
上多的是肥大的倫敦鴿子。騠比的捕獵技巧高超,很快就在當地的貓群中取
得了地位,沒有遭受多少的挑戰。它身強力壯,製造了一窩又一窩的小貓。

在那個地方,黑騠和她的貓度過了五年快樂的時光。她生意做得不錯。
附近有不少有錢人,他們賤價丟棄的,正是窮人所需。黑騠並不孤寂,她和


頂樓上一個婦人吵吵鬧鬧地建立了還過得去的友誼。那婦人也是個寡婦,也
和子女斷絕了關係。至於同屋那五個小孩,黑騠對他們聲嚴色厲,罵他們吵,
嫌他們亂,但卻偷偷塞點錢和糖果給他們,一方面又對他們母親說,「為子
女做牛做馬,太蠢了,他們是不會感激的」。她就算沒領老人津貼,也過得
不錯。她賣了那部電視機,請樓上的朋友去海岸區玩了幾趟,還買了部小收
音機。她向來不看書也不看雜誌,事實上是她並不識字,或是說識字不多。
那隻貓養起來非但不花錢,反而有進賬,因為它會自己覓食,且老抓鴿子回
來,她則以牛奶回報。

「貪吃鬼,你這貪吃的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哦,我都知道。吃那些老
鴿子可是會生病的果,我可是一直都跟你說的果,哦?」

那條街終於要重建了。以後再不會是一長片模式一樣,有礙觀瞻的貧
民地帶了。將來的房子,購買的人都是些中產階級家庭。這是說,目前雖然
還有更多質料好的厚衣服可購買,其實該說可乞討,但時日不多了。黑騠直
到現在仍忍不住要鼓動她那略帶憂鬱的如簧之舌,滾動她那對依舊閃亮的美
國,不花分文獲取一些東西。她忍不住那份誘惑。

然而她和鄰居都知道,他們住的這個房子,連同一群窮住客,遲早會
給收購,以便重建。

就在黑騠70 歲生日那個星期,他們收到了通知,小社群得結束了。他
們有四個星期的時間另覓新居。

通常,倫敦在住屋短缺的情況下——其實世界各地何嘗不然——這些
人都得各奔東西,自求多福。但由於市區選舉臨近,這條街上人們的命運於
是受到了關注。無家可住的窮人成了這條街的焦點,充分反映了這一區的現
況,其實這也是全市的現象。倫敦市有一半的地區房子高雅,住的人大把花
錢,但另一半的房子則敗瓦殘垣,租住著黑騠這一類的人。

在市議員和教會人士高聲疾呼之下,地區官員無法推托不照顧這批重
建計劃的受害者,於是他們委派了一個小組來探訪黑騠他們這一屋子裡的
人,成員包括一位就業輔導主任,一個社工和一位房屋重建部門主任。黑騠
老太太,高大。慚淬的身軀,穿著一套她在那個星期從破爛堆中搜出來的猩
紅色呢絨套裝,頭上一頂一個黑色毛線織的茶壺保暖套子,腳上拖著一雙大
一號的黑色愛德華式銅扣靴子。她邀他們到她房裡。雖然他們都見慣了一窮
二白的場面,但沒人願意進入她房間。他們站在門口,向她提出了援助:助
她領取公援金——為什麼這麼久以來她都不申請?此外,她和其他四位老太
太可搬到北部郊區一個市政局辦理的安老院去住。這些老太太都過慣了熱鬧
的倫敦生活,現在別無選擇,不得不同意,但心裡感到不是滋味,滿不是味
道。黑騠也同意了。過去兩個冬天,她感到骨頭酸痛,且一直咳個不停。但
她推著堆滿破布爛衣的嬰兒車,來來往往走遍了大街小巷,對倫敦的衣料和
品味又是如此的熟識,可說騠比其他那幾個人更為地道的都市人,也因此對
搬進「綠野中」的新家這一看法,最為無所謂。其實她們要去的老人院,附
近並沒有田野。但不知為了什麼,她們都引用了這首老歌的歌詞,似乎切合
她們這群距離死亡不遠的老太太的情景。她們邊喝茶邊說道,「再度接近綠
野,不錯。」

房屋署的官員來做了最後的安排。黑騠和其他的人都是兩星期後搬。
那年輕人,坐在她那間東西塞得滿滿的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椅子油膩
膩的,他屁股貼著椅子的邊邊坐著,害怕椅子裡有跳蚤或是別的什麼更可怕


的東西似的。空氣中有股可怕的惡臭,他不敢用力呼吸。這間屋子有一間廁
所,但已壞了三天,廁所和她這房間只有薄薄的一牆之隔。整個屋子其實都
臭氣沖天。

這年輕人深知由於住屋不夠所引致的悲苦狀況,他也知道有多少老人
給子女拋棄,而又得不到政府的照顧以安度餘年。但看到這個落魄的老人,
他仍不免覺得她能住進「安老院」,該算是運氣的了,雖然他深知所謂的「安
老院」,都把老人當成頑皮不聽話不懂事的小孩看待,直到他們有幸謝世。
而他對此是不敢苟同的。

他告訴黑騠到時他們會派一部小貨車來替她和其他四位老太太搬家。
他告訴她除了衣服之外,其他東西不必多帶,「或許再帶幾張照片。」說到這
兒,他看到了一堆像是五彩破布的東西站了起來,伸出皮肉不整的黑色爪子
拍觸老太太的裙子。她今天穿的是她自己用印花窗簾布釘成的,上有粉紅和
大紅玫瑰花,她說她喜歡那個圖案。

「你不能帶那隻貓,」他脫口而出。他常要應付這種場面,深知所引起的
後果會是何等悲淒,因此通常用詞都十分婉轉。但他剛才是心理沒有準備。

騠比看起來就像一團破爛呢絨布,沾滿灰塵和雨水。它一隻眼睛的肌
肉在打架中給扯裂,現在永遠都是半張半閉;另有一隻耳朵給咬掉了,只剩
下痕跡;在腰際有一大片無毛地帶,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一個恨貓的人看
見貓就射擊,騠比給他的空氣槍射中,傷口過了兩年才癒合。而且騠比還全
身發臭。

其實它女主人看來也好不到那裡。她直挺挺坐著不動,閃亮的眼光露
出懷疑的神情,不懷好意地望著那個穿著整齊的市政局年輕官員。

「幾歲了?」

「10 歲,不對,才8 歲,其實它年輕得很,只有5 歲,」黑騠答道,心
慌意亂。

「你要能了結它的悲慘,對它來說,應是一種恩賜。」

官員走的時候,她一切都同意了。老太太當中,只有她養貓。其他的
人有養綵鳳的,老人院准許飼養小鳥。

黑騠打下了主意,也告知了其他的人。小貨車來接她們,替她們載衣
物、照片、小鳥等。黑騠不在,她們說謊為她掩蓋。「唉啊,真不知道她去
了哪兒,」老太太們不斷地向那漠不關心的司機說。「她昨天晚上還在,不過
她倒是說過要去曼徹斯特找她女兒什麼的。」於是,她們走了,到安老院去
等死。

黑騠知道,房子搬空之後,通常要等上數月,甚至數年才會真正開始
重建。她打算繼續呆下去,等建築的人來了才走。

那年秋天天氣不冷。她平生第一次過得像她的吉普賽祖先,不像正正
經經的人那樣進屋子進房間睡覺。一連幾個晚上,她和貓縮成一團整晚蹲坐
在一家空置的大門口,離她那間房子兩三家遠。她非常清楚警察的巡查時間,
知道如何躲到蔓草叢生的院子中去。

正如她所料,那間房子平安無事,於是她又搬回去住。她把後窗的一
塊玻璃打破,讓騠比進出,免得要開前門或是開窗,惹起注意。她搬到頂樓
靠後院的一個房間去,每天一大早出門,推著娃娃車和破爛,在路上度日。
夜晚,她在地板上點了支蠟燭照明。

廁所仍然不能沖水,她改用桶子,晚上偷偷倒到運河去。運河上白天


船隻穿梭,釣客雲集。

騠比給她帶回來了好幾隻鴿子。

「騠比!騠比!啊,你這聰明的乖貓,啊,你好聰明。你知道是怎麼一
回事,對不對。你知道怎麼應付,怎麼對付。」

天氣轉冷,聖誕節來而復去。黑騠咳嗽復發,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包裹
在層層的毛毯、衣服中打吨兒。夜晚,她注視著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的燭光飛
影。窗框不密,涼風颼颼。

有兩次,她樓下來了流浪漢,她聽到警察前來趕走他們。他們走了之
後,她擔心騠比使用的破窗子被封住,還下樓去查看。

一隻黑鳥從破窗子飛進來,想飛出去結果卻撞死了。黑騠拔了毛,拆
了點地板當柴,在煎鍋上煎了吃;煤氣當然是早就截斷了。她一向吃得不多,
有大堆的衣服裹身,只吃點麵包干、乳酪碎,也夠了。她雖然仍舊不夠暖和,
但也不怎麼理會。屋外一片爛泥混雪。她躲回窩中,心想,寒流將過,馬上
就可出去營生。騠比有時也鑽入她的窩中,她緊緊抱住它取暖。「唉,你這
聰明的貓,你這聰明的老傢伙,懂得照顧自己,可不是?心肝寶貝,對,對,
小乖乖。」

之後,雪暫時溶了,但一月天,嚴寒才剛開始。她正想出去走動走動,
卻看到了屋外來了一部建築小貨車,幾個人在那兒搬卸齒輪。他們沒進屋來,
第二天才開工。第二天,黑騠帶著她的貓和娃娃車,堆滿了衣服,兩條毯子,
走了。她還帶走了一盒火柴,一支蠟燭,一個舊鍋子,一把叉子,一根湯匙,
一個開罐器和一個捕鼠器。她害怕老鼠。

兩英里路之外,在那氣氛融洽的漢普斯特區,住了許多的有錢人,有
學識的人,出名的人。在他們的屋子、花園當中,有三間無人居住的大屋。
幾年前,她搭乘公共汽車前往一個什麼場合時途中看到了。她很少搭公車,
她那身古怪的裝扮,看來既像檻樓的老太婆,又像個小頑童,引來旁人的側
目和議論。而她這個鄙陋的流浪婆,年紀越大,稚氣越重。總之,兩者同時
具備,叫身旁的人看了不舒服。

她擔心「他們」可能已把房子重建了,但沒有、只是屋子半倒半塌,
非常危險,連流浪漢都不太光顧,更不用說那成千上萬的倫敦露宿者了。屋
子裡一塊玻璃也沒有,底樓幾乎全無地板,只有積滿了水的地下室留下幾小
塊平台、蓋板。天花板支離破碎,屋頂全都掀光了。整個屋子看來像是給炸
彈炸過似的。

但在一個陰暗寒冷的傍晚時分,她從搖搖欲墜的樓梯拉上了她的娃娃
車,小心翼翼地踏著三樓易碎的地板巡視一番。地板上有個大洞,直通地面,
看下去就像望著一面並。

她點了蠟燭檢視了一番,發現牆壁還算完整,有個角落還蠻乾燥,不
受窗子飄進來的風雨吹打。她就在那兒安置她的窩。只剩窗框的窗子外面一
棵黑桑樹,遮擋了二十碼外的大馬路。騠比被壓在衣服堆下,擠在娃娃車裡
顛簸了一路,壓得它要抽筋了。它一跳跳出了車子,衝到屋外,沒人雜草蔓
生的院子中,尋找晚餐去了。飽餐之後回來,看來心滿意足,給緊緊地抱在
她瘦骨磷峋的手臂上似乎也無異議。她期待它飽食之後回來,這樣她就能手
上抱著一團暖暖的骨肉,那確實暫時有助於減輕骨頭里長久不去的寒痛。

第二天,她賣了那雙愛德華式靴子,賣了好幾先令。這種靴子現在又
流行起來了。


她買了一條麵包和一些醃肉片,在那塊殘垣敗瓦上,遠離住所的一個
角落裡,她堆了幾塊木板。起了個火,烤麵包和醃肉。騠比抓了一隻鴿子回
來,她也拿來烤。但不好烤。

她怕火苗太高會引起大火,燒掉了一切,同時也怕煙火上冒,引來警
察的注意,於是澆熄了火。鴿子血淋淋,不好吃,大半都是騠比吃的。她心
緒煩亂,意志消沉,心想那是國為冬日方長,春天遙遙無期的緣故。事實上
是她病了。在她承認自己生病之前,還出了幾次門試著做點買賣賺點錢。她
知道自己還未真正病得嚴重,她一輩子都是這樣子。

真要是最後攻防被擊垮,那種無精打采的冷漠感受,她是可以分辨的。
儘管她骨頭酸痛,頭腦脹痛,咳嗽咳得比什麼時候都厲害,她仍不認為自己
是擋不住風寒,縱使是那降霰的一月寒天。她一輩子都沒住過一個熱氣真正
充足的地方,一輩子都沒有過一個真正溫暖的家,即使是住市政局的那兩個
公屋單位時,也是如此。公屋是有電火爐設備,但為了省錢,他們家除了十
分嚴酷的寒流,從不使用火爐。他們的御寒辦法是套上一層層的衣服,再不
然就是早早上床。但現在她知道,為了活命,她不能像以往那樣置寒冷於不
理。她必須吃點東西。雪花和霰點從毫無阻擋的窗口颼颼飄入她的住房,她
選了個稍為乾燥的角落安置她的窩——最後一個窩。她先在瓦礫中找到了一
塊塑膠布鋪在地板上,防止濕氣,然後墊上那兩張毯子,再堆上一大堆衣服。
她希望可以再有張塑膠布鋪在最上面一,但找不到,結果只好用報紙替代。
造好了窩,她鑽進當中,身邊放了一條麵包。

她時而打盹,時而咬一小口麵包,期盼、等待,望著雪片輕輕飄飛。
騠比坐在她身旁,看著那張探出衣堆外的鐵青色老邁臉孔,伸出爪子輕輕觸
撫。它咪咪叫了兩聲,坐立不安,跳出屋外,衝入結霜的清晨大地,帶回來
一隻鴿子。鴿子仍然震翅掙扎,騠比把它放在老太太旁邊。好不容易才弄暖
的窩,她不捨得出去,同時也實在沒有力氣爬下去,從地板剝些木條生火,
拔光鴿子的毛烤來吃。她伸出一隻冰冷的手。輕拍騠比。

「騠比,你這老東西。你是抓回來給我的,可不是?對吧,是不是?來,
進來這兒..。」但它不想進去。它又咪咪叫,把鴿子再往她前面推。鴿子
這時已斷了氣,軟綿綿的。

「你吃吧,吃吧。我不餓,謝了,騠比。」

但它並不想吃。回來之前它已吃了一隻。吃,它是不缺的。它雖然毛
發糾成一團,身上疤痕纍纍,黃色的眼睛一隻半垂著,但仍身強體壯。

第二天早上4 點鐘左右,她聽到樓下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她一跳跳出
衣堆,弓身躲在一堆剝落的灰泥和柱子後,這堆廢物堆在房間盡頭靠窗口處,
上面蓋滿了落雪。她從地板上的大洞可直望底樓,因為二樓的地板已完全倒
落。她看到一個穿厚大衣,圍圍巾,戴皮手套的男人拿著一支強光手電筒,
照著地板上一堆薄薄的衣物堆;看得出來那是個躺著的男人或女人。她感到
憤然——她的家竟然給人闖了進來,但也有點擔心,廢墟堆上住著其他住客,
而她竟然不知。他,或是她,有沒有聽到她在和貓講話?貓到哪兒去了?它
要不小心,可能給抓,那就完了。手持手電筒的男人出去了,跟著和另一個
男人一道回來。在那黑漆漆的深洞下,黑騠看到了一道強光——手電筒的光。
在強光下,兩個男人彎腰提起那堆東西,抬著走過倒塌腐爛的木板,木板要
是斷了,摔下去就是積滿了水的地下室,危險得很。拿手電筒的人用電筒頂
著屍體的腳,電光顛動搖曳,照到樹上、草叢間。兩人穿過矮樹叢把屍體抬


到車上。

在子夜2 點到5 點間,在真正的市民熟睡時,倫敦市有一隊隊的工作
人員巡視各區的腐朽空置房子,收集屍體,免得白天收抬有礙觀瞻,引人不
快。他們同時也勸告屋子裡一命尚存的人離開那些危樓,前往政府設立的安
老院或宿舍。

黑騠仍然十分緊張,不敢回到她那溫暖的窩去。她拉了毯子裹在身上,
從地板上的大洞往下看,檢視房子的結構,看到了隔牆,大洞,水灘,廢堆。
她的眼睛,和貓的一樣,養成了黑暗中辨物的能力。

她聽到了沙沙的聲音,知道是老鼠。她本來是想擺放捕鼠器的,但想
到她老友騠比或許會給夾住,便放棄了。她一夜坐著,直到早晨透露了灰
蒙蒙、冷清清的晨光,也有9 點多鐘了。這時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病情嚴
重且十分危急。她窩在衣堆下所取得的暖,已從骨髓中消失殆盡。她全身劇
烈顫抖,抖得自己四分五裂。痙攣暫停,她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
從頭上的天花板,其實並沒有什麼天花板,只是一些佈滿蜘蛛絲網的石板和
木塊,她看到了原本是閣樓的黑漆漆的大窟窿,再穿過頂上的屋頂,看到了
灰色的天空。雪後初雨,傾盆而下。貓躲開了那兩人,回到她身邊,坐在她
膝上,給她腹部添點暖。她開始思索自己的處境,這時她思路仍然清楚。她
告訴自己除非讓「他們」發現送院治療,否則熬不到春天。但送院之後呢,
那是一定會給送去安老院。

那騠比怎麼辦,她可憐的貓?她手指輕揉老貓的癩痢頭,說道,「騠比,
騠比,他們抓不到你的,抓不到,你沒事一,我會照顧你。」

中午時分,太陽從油膩膩,灰溜溜的雲層中滲出了一點黃光。她搖搖
擺擺爬下了腐朽的樓梯,上街去。大家看見了一個身形高大憔悴的老婦人,
蒼白的臉孔上一片片火紅,乾癟的雙唇鐵青,黑色眼珠閃爍不定,見怪不怪
的倫敦人免不住也要轉頭多看一眼。她身穿一件男人大衣,緊緊扣上了扣子,
手戴一副破了洞的棕色呢絨手套,頭上一頂舊的皮毛蓋頭。她手上推著娃娃
車,車上堆滿了舊衣服,繡花布片,破鞋爛衫,全部糾結一團。她推著車,
一路推過排隊的人群,以及聊天的、逛街的行人,喃喃而言,「好心的人,
把舊衣服送給我吧,送給我你那漂亮的舊衣服吧。給可憐的黑騠一點東西吧,
我好餓。」有一個女人給了她一把銅板,她去買了個麵包,夾了蕃茄和生菜。
她不敢進餐廳去吃,即使她現在已思路不清,但仍明白,自己不受歡迎,很
可能會被趕了出來。她向路邊一個攤子討了杯茶,又甜又熱的流質貫穿了全
身。她覺得自己或可熬過冬天。她買了一盒牛奶,推著娃娃車穿過泥濘的積
雪街道,回到廢堆中。

騠比不在。她從木板縫中小了個便,自言自語道,「真麻煩,那杯濃茶。」
她裹了張毯子,等待天黑。

騠比天晚了才回來,前腿上沾了血。她聽到悉索的戰聲,知道是它和
一隻還是數隻老鼠打架,且被咬了。她在斜放的煎鍋上倒了些牛奶,騠比喝
了精光。

她整晚摟著貓,擁在發寒的胸前。他們沒有真正入睡,只是打打盹,
睡睡醒醒。通常夜晚是騠比的覓食時間,它會出外獵捕,但一連三夜,它守
著老婦人。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又聽到了樓底下廢物堆中搬運屍體的聲音,看到
了照在潮濕的牆上和倒塌的柱子上的電光。有那麼一下子,手電筒幾乎射到


黑騠身上,但沒人上來。

誰會想到竟然有人會走投無路得敢爬上那麼危險的樓梯,不怕那分崩
斷裂的地板下陷,何況是嚴冬?

黑騠這時已不再理會自己的病,不理會自己究竟病得多重,也不考慮
自己的險境——根本無法殘活的處境。嚴冬、酷寒已從她腦中消失,她想的
是春天已近。要是他們當初被迫搬來這裡的時候是春天的話,那她和騠比就
可在這兒安定地穩穩度過一月又一月,好些個月的日子。自己的生命,或該
說死亡,竟然繫於建築商的一念決定,不在四月而在一月改建房子,這實在
太離奇,大荒謬,她難以相信,腦子難以接受。前一天,她腦子還算清醒,
現在則一片混飩。她高聲說笑,還起身在地板上攀爬,在爛布堆中翻找一張
聖誕卡片,她的乖女兒四年前寄給她的。

她疾言厲聲指責她四個子女,說她現在病快好了,需要一間單獨的房
間。「我一直都沒虧待你們,」她對著隱形的證人——鄰居、社工、醫生大聲
叫嚷道,「從沒讓你們缺吃缺穿的,從來沒有!你們小時候,吃的穿的都是
最好的!不信,去問人家,問他們,問啊!」

她急躁不安,又叫又吵,騠比從她身邊跳開,跳上娃娃車,弓著身注
視她。它行動不太方便,前腳血跡仍在,老鼠咬得很深。天色泛白後,黑騠
似在睡眠中,老貓下了樓到院子去。它看到人行道旁一隻鴿子在啄食,它一
跳跳上去,把鴿子拖到草叢中,吃個精光,沒銜回去給樓上的女主人。吃飽
了,它仍在草叢中,注視路上的行人,閃亮的黃色眼珠聚精會神,似乎有所
思,有所計劃。到了很晚,它才回到破房子,爬上濕嗒嗒半崩半裂的樓梯,
似乎知道早回去也沒用。

老貓看到黑騠身上鬆鬆的裹著一條毯子,在一個角落裡撐坐,頭垂在
胸前,一頂猩紅色的呢帽下,垂落了一大撮白頭髮,掩住了臉。她臉上泛呈
不實的粉紅顏色——凍昏的紅光。那時她仍未死亡,在夜裡才斷了氣。老鼠
沿著牆壁、木條爬上來。老貓衝下樓去,逃離它們,一拐一拐的,逃到院子
裡去。

一兩個星期後,他們才發現了她。天氣轉暖,找尋屍體的工作人員聞
到了臭味,爬上險梯,找到了她。她身後有遺物,但不多。

至於那隻貓,它在茂密的矮樹叢中流連了兩三天,注視著人行道卜的
行人,以及大馬路上滾滾的交通。有一次,有一對男女在人行道上停下來談
天。它看到四條腿,於是走上前去,偎著當中一條撫擦。一隻手彎下來輕拍
撫摸了它一下。然後那兩人走了。

老貓眼看找不到新家,只好上路去。它一路嗅,一路聞,走過一個院
子又一個,穿過一間間空房子,最後來到了一個古老的教堂墓地。墓地上已
有了幾隻流浪貓,它加入了它們的行列。那個地區上,從此開始出現了一大
群的野貓。它們捕食野鳥和草叢中的田鼠,飲喝水灘的水。在冬天未去之前,
它們生活上有點困難;在兩次長久的寒流侵襲期間,地面上都是雪,沒有水
灘,無水可喝,而在白色雪地上,貓沒有隱身之地,鳥也難捉。但大致上,
總算過得去。它們當中有一隻是母的,因此很快就生出了一大堆來,到處都
是貓。它們野得簡真就不像是在市區裡過活的。而在倫敦那一小平方哩的地
區,就有了五六大群這樣的野貓。

市府官員於是來捕貓。有些逃去,躲開。騠比給捉了。它不但又老又
僵,老鼠咬的傷仍叫它一跛一拐,而且它不怕生。人來捉它,它根本沒逃,


任由人抱走。

「你可是個老將,可不是?」抱他的人說道,「真正的老薑,真正的老流
浪。」

貓很可能還以為它又找到了個人類朋友,找到了個家。

可是並非如此。那個星期捉到的野貓就有好幾百。騠比馴服,喜歡親
近人,要是不是這麼老的話,或許可能找到新家,但它實在太老,又一身惡
臭,體無完膚。因此他們給了它一針,就如我們所說的,「讓它安息」。

一封未投郵的情書

對,當我說,「我不需要丈夫,我有的是丈夫」時,我看到了你太太臉
上的表情。

她沒有和你交換眼神,因為她不須這麼做。稍後回到了家,她會說,「怎
麼這麼做作!」你則回答,「別忘了,她是演戲的。」你這一句話的意思和我
的完全一樣,只是我沒有說出來罷了。這一點,我很清楚。而我也非常希望
她聽到了你這一句話,因為我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假如你太太沒有聽到你
這麼說,那就是你的小器果,我不會原諒你。

既然我能基於苛求挑剔的理由,而過獨身的生活,那你的太太一定是
和你一樣的好果。

我那些丈夫,他們點亮了我的靈魂(對,我知道假如我使用「點亮」
這個比喻,你太太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他們並不比你差..我知道
我現在是在暴露自己的弱點,承認你太太臉上的表情是多麼的傷了我。難道
她不知道我即使在當時,仍不過是在扮演我的角色罷了?啊,不,總之,你
太太這麼做,我是不會原諒你的,不會,我不原諒你。

假如我當時說的是,「我不需要丈夫,我有的是情人。」那飯桌上的人
都會哈哈大笑,因為從我嘴中說出來這類陳腐的「放肆之言」,並不稀奇。
年華將逝的名星,遲暮美人..「我有的是情人」——雖可悲,勇氣卻不小。
對,那樣說,太簡單,太平淡了,對任何「美麗遲暮」的女名星都適用,但
卻不適用於我,不適用,因為我畢竟不是任何女名星,我是維多利亞·卡靈
頓,我知道我身上什麼東西到了期,什麼過了期。我知道什麼是適合的(不
是適合我,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適合我所代表的)。你以為我不會用別的回
答。例如,「我是藝術家,因此是男女同體。」或是,「我在身體裡創造了個
男人,和我的女人對配。」又或是,「我已把我靈魂裡的男性分子物化了,我
從這個泉源創造藝術。」啊,我並不笨,也不是無知。我知道我們這個時代
的各種語言,不會不知道怎樣使用,但要是我昨天晚上說了上述任何一句,
結果如何,想像得到嗎?我說出來的不是由衷之言,你們個個都會覺得不自
在,不高興,事後會說,「女演員不該說聰明話。」(不是說你,是說其他那
些人)。或許他們不是真的認為女演員該愚昧無知,但他們常前後矛盾,前
言不對後語,就表示了他們有此看法。當我說「我不需要丈夫,我有的是丈
夫」時、他們默不作聱,那是對的。那句話就是我該說的,不止是「做作」、
「放肆」而已,那是項宣言,他們不得不接受。


你有沒有想過人家為什麼老用「做作」來形容女演員?(你當然想過,
你對我又不陌生。但和你這樣談話,很有意思。)前幾天下午,我去看愛瑪·潘
特的新戲,看完後我去後台恭賀她(她一定聽到了我在場的消息,不去看她,
她會傷心。我就不一樣,我不喜歡人家出於不得已才來看我。)我們坐在她
的化妝室裡,我看著她卸妝。我們年齡相若,都是演戲演了幾十..我覺得
她的臉就是我的臉,我們的臉都一樣,其實每個真正會演戲的演員臉孔都相
同。不是,我不是說我的臉或她的臉是「戴了面罩」,而是由於我們的臉孔
隨時準備裝扮成別人的臉孔,變成別人,以致把自己的本質磨損得太厲害,
幾乎就像掛在化妝室的道具,隨時可取下來使用。我們的臉,表情經過了清
洗,顯得平實、空洞,像張松木桌子,還是塊木頭地板。我們的臉,既謙虛
又謙卑,隨著時間的流逝,流失了她的,流失了我們的「性格」,流失了我
們的「個性」。

我看著她的臉(人家說我們是死敵,人家說我們都是「偉大」的女演
員),我突然有股衝動要向她的臉孔致敬,因為我知道在那張乾淨平淡的表
情背後,她付出了多少,而我又付出了多少。我已扮演了上千的漂亮女人,
我的五官在粉牆之下隨時要保持適度,保持適宜,以便他人使用。

參加宴會,一身盛裝,恢復「個人」身份時,我總是依照自己的和他
人的記憶,保存一向為人所知的「美麗」,掩藏容貌上那份平淡無特色、隱
姓埋名的基本特質。當然,這份美麗現已幾乎蕩然無存,那輪廓分明,甜美,
辛辣,顛倒眾生的臉孔已差不多不復存在(男人並不知道那美麗的臉孔並不
是真正的我,那只是為了工作,在本質乾淨的臉上添加上去以便工作上慢慢
使用的而已)。昨天晚上坐在你和你太太對面時,我十分在意自己的外觀。
她是如此的美麗,如此的富於人性。她的漂亮不戴面具,表達了她情感上的
每一個微末細節。而你,不做作,不裝模作樣。可是我自己,我看得出我那
十分白皙的肌膚正從「美麗」中逐漸消失;我看得出自己的笑容如何,雖然
即使是現在,偶爾仍然「甜美得懾人心神」;我看得出自己的眼睛如何,雖
然即使是現在,仍然「水汪汪,深沉沉」..但我也知道,在座的每一個人,
即使不自覺,也都留意到我那張隨時可以使用的工作日臉孔,表情冷漠、樸
實,而由於那張工作臉孔和我這著名女星的「個性」之間有出人,使得我所
說的,所做的都顯得做作,使得我免不了會說,「我不需要丈夫,我有的是
丈夫。」然而,其實啊,即使我整晚什麼都不說,一字都不說,結果依舊一
樣:「她多做作,當然了,她是演戲的嘛。」

然而我所說的、一點也不假:我不再有愛人,只有丈夫,這話不假,
自從..

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寫這封信給你,這算是一封對你表達敬意的信,答
謝你在我生命中所給予我的。不過我寫這封信,也可能僅僅因為我今晚忍受
不了我這個角色(生命中的角色)的寂寞而已。

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每一個我認識的男人,甚至僅僅聽到過的
男人,又或在報紙上看到照片的男人,我都把他當成情人。我把他當情人,
因為那是我的權力。他可能聽都沒聽過我這個人,他也可能認為我醜死了(女
孩子時代的我並不十分媚人——我的外表是屬於五官顯目,皮膚白皙,頭髮
鮮紅,稚氣未脫的類型,但在女孩子時候,我皮膚奶白,頭髮猩紅,五官彼
此不成比例。我只是化了妝上了舞台才漂亮)..他可能覺得我無法叫人接
受,但我還是要他。對,那時候,我有許多幻想中的情人,真實的則一個都


沒有。有血有肉的男人沒有一個比得上我想像中的男人,沒有哪一個唇,哪
一隻手能像我所幻想中的那樣感動我,像上帝那樣。這在我嫁了第一個丈夫,
之後嫁了第二個時情形仍然一樣。他們兩人我都不愛,而多年來我也不知道
「愛」的意義何在,直到,正確的說,我32 歲那一年,那年我生了一場大
病。沒人知道我為什麼生病,或是怎麼病的,我自己知道,因為有一個重要
的角色我很想演,卻落了空,因此失望得病了一場。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沒獲得那角色,完全正確。我年紀大大——假如
我演了那個角色——天真可愛的女孩子(那時我自認是個可愛的小女孩,上
天恕罪),我就得連續演個三四年,因為那齣戲不斷地上演,而我也會沾沾
自喜不肯放手。結果會怎麼樣?我快近四十,老得再也不能扮演可愛的女孩
子,於是就會像許多女星那樣,扮演可愛的女孩子並沒有燒盡她們的年華,
反而用痛苦來燒炙傷口止血。於是角色越演越小,之後,變成個「性格」演
員,之後..

但我卻病重臥床,不想復元。我以為自己是因洩氣而生病,事實上是
多年的重壓,我不知道如何排除,包括如何看待自己。然後我愛上了我的醫
生,現在看來是無可避兔。

當時自己卻認為是奇跡,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愛上了人。而我用「愛」
字,彷彿我沒有嫁過兩次,沒有過十幾二十個夢中情人似的。原因是我無法
操縱他,平生第一次我身邊的男人保存了自己的本色。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意
思牽動他。他的唇,他的手,感覺如何,我都不知道。對,我得等待他來決
定,來行動。而當他確實成為我情人時,我像個小女孩,不知所措,只能等
待他先行動,才跳躍迎合。

他愛我,那是當然,但不像我愛他那樣的深,且在適當的時機離開了
我。我恨不得一死了之,但也就在那時我瞭解了自己的情形,而且心懷感激。
我發現我平生第一次真正扮演了女人,有別於那個要命的人物——「可愛的
女孩子」——也有別於「女主角」。

我自己以及其他的人都注意到我進入了一個新紀元,我獲得了重生。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和那個男人相愛的結果,我那第一任丈夫(我是這麼
稱呼他)別人都把他當做我的醫生,認為我和他不過是鬧了段可笑的風流韻
事罷了。

他是我的第一任丈夫。他改變了我,改變了我的一生。他之後,在寂
寞不快的狂亂中,我以為我可以恢復他娶我之前的狀態,和男人上床(真的
上床,不像從前那樣靠想像,但卻不可能,行不通。我已被一個男人佔有了,
那人在我身上創造了他自己,留下了自己,我再也不能利用男人,佔有男人,
左右他,使喚他去做我想做的。

有好一陣子我人似死了一樣,空虛,了無生氣(我人是那樣,事業則
處於高峰)。

我沒有情人,不論是真實的還是幻想的,就像個尼姑,或像個處女似
的。

說來奇怪,三十五歲了,但我才第一次感到貞操、貞節、守身這些事,
我完完全全獨身一人;那些要我、追我的男人像是隔了一道玻璃牆對我微笑,
對我伸手,絕對無法冒犯我。這種感受是小女孩的感受嗎?對,應該是——
也就是說,我35 歲才第一次有了小女孩的感受,這該是普通「正常」女孩
子的感受吧?她們身上帶著一圈的貞操,要由那個人,由那男主角來穿破?


但我的情形不是這樣,我向來就不是貞節的女孩子,直到我明白了那個道理,
明白自己應保持靜默不動,等待男人來啟動才有反應。

就這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開始覺得自己快要變成老女人了。我沒
有愛,沒有愛就不能做真正的藝術家。那個愛我的男人所給予我的觸感逐漸
退失,直到完全退失。我的演出欠缺了些什麼,開始變得機械化。

我於是自暴自棄,無法再挑選男人,男人也不挑選我。我對自己說,「那
好,什麼都不必做了。」最重要的是我瞭解自己與生命的關係,我瞭解自己
的身份,自己必然的身份,我明白這個道理,命運改變不了:我必須讓自己
朝又枯燥又冷漠的智慧一端發展——對,我很快就會成為一個又正直又聰慧
的紅髮女士(當然,十分做作!)一雙綠眼閃耀著理智的火花,幽默,含蓄。
其他的,全都了結了。我該接受這一事實,了無牽掛,把分配給我的戲演得
盡善盡美。

然而有一天晚上..

什麼?事情是這樣:表面上是我在一家餐廳的餐桌上坐在一個男人對
面,說說笑笑,就像一般在餐廳裡無意中相遇的人一樣。但事後回家,我心
靈著了火,我人著了火,逐漸耗失..但我能夠不說:那個人魅力真迷人,
我要他,我要佔有他,而說:我家起火了,就是那個人,對,他又出現了;
他來了,照亮了我的心靈。我能這麼做,真是奇跡。

我只是讓自己為他而痛苦。因為我痛苦,所以我知道他值得——我已
到了這個地步,靈魂能夠自我衡量,自我評價什麼是好的:我從我事後的工
作表現,可以斷定他是好的。

我比他太太對他的認識要深(她也在場,人很好,身上戴的珍珠很漂
亮)——我對他的瞭解甚至比他自己還深。我整晚坐在他對面。有什麼值得
一提的?一個年華將逝的女星,人仍漂亮,衣著美麗(那年冬天我有一套漂
亮的淡紫套裝,袖口捆的是貂皮),坐在一個瀟灑的男人對面——英俊,聰
慧,等等。我們碰上的男人,有一半都可以用上這些形容詞,但在這個人身
上,在他身上什麼地方,有什麼東西和我身上的相互吻合。

他進入過我的身體,啟動了我。記得當時我望著桌子的那一端,看著
他太太,心中想道:對,太太,你的丈夫也是我的丈夫,他走進了我心中,
過得安逸自在。而因為他,我將再次從心靈深處表演。我有把握,我有把握
我會有最佳演出,但要到明天晚上,上了舞台才知道,現在可能言之過早,
因為——

例如有一天晚上,當我站在舞台上向觀眾伸出白嫩細緻的手臂時(那
是他們所看到的,我自己看到的是兩隻扁平、凍得紅通通的白色手臂,而且
還相當的鬆軟),同時我自知,那天晚上我不過是個業餘生手。我站在舞台
上,像個女人,伸出漂亮的手臂。說話的是維多利亞·卡靈頓,她說:看我
多麼動人地伸出了我的手,你不希望我的手環抱你嗎?我細緻的潔白手臂,
多迷人!然而,回到化妝室,我感到十分慚愧。已有多年了,我不再硬生生
地站在舞台上讓自己(那女人)和觀眾之間空無情感——自從我不再是個生
澀的女孩之後,就不曾這麼演出過——那,今晚是為什麼?

我思索著,我懂了。前一天下午有個男人(美國來的製作人,那無關
緊要)到化妝室來看我,他走了之後,我想:對,那感覺又來了,我認得。
那表示他啟動了我的情感,我可以期待在表演中展示出來..那一晚,是展
示出來了,但卻如此的猛烈!所以嘛,我要學會分辨優劣,我知道我必須小


心,不可讓次等男人接近我。因此,我築起了圍欄,加強了圍繞身邊的冷漠
與超然,讓它永遠隔在我與他人之間,隔在我與戲院之間。我築起了一道冰
涼、空曠的空間,沒有一個男人進得來、穿得過,除非他有極強的力量和魔
力,能充分補充我的不足。我現在很少感到自己給點燃了亮光,給擦起了火
花,給觸醒了情感,或者再生——什麼?

我現在獨自一人生活。不會,你想像不到獨自生活是怎麼回事。我今
天晚上一看到你就知道你的情形:你的存在,你的一切都與他人有關,你永
遠都是為工作,為太太,為朋友、子女付出一切。而你太太,她那張臉也顯
示她是為別人而活,她有信心自己所付出的會為人接受。對,我瞭解,我知
道和你在一起生活感覺如何。我瞭解你。

大家分手之後,我看著你帶著太太開車走了,我回家,然後..沒有
用,反正告訴你也沒用。(或告訴任何其他人,除非是,或許我的同事,還
有死對頭愛瑪·潘特!)但要是我告訴你..算了,有些行規,除非是使用
者,否則沒人聽得懂。

因此,我把事實翻譯成你的語言,譯出來之後會產生做作的效果,誇
張得幾乎要叫人感到難為情,但和女星維多利亞·卡靈頓則十分相配。告訴
你啊,事情是這樣的:和你見了面回家之後,我全身痛苦得絞成一團,我躺
在地上像得了瘧疾似的全身流汗、顫抖。像是有千把刀子在身上切割,剝奪
我。和你相遇再次喚醒我和男人相處的情形,真正的相處,我們兩人,日日
夜夜像隨著大海的波浪,節拍有序。

而我所最感自豪的,樣樣都似乎變得一無是處——我努力去完成的;
已經完成的;甚至我這個人的中心本質;心中十分敏感的平衡機制,像是一
種自我發明的超級機器,還是像只接受力超強、深受珍愛的動物——而這個
我自己創造的人物,一天比一天投人,一天比一天敏感、精緻,然而卻顯得
荒謬可笑,微不足道,像個老處女,作為膽小懦弱時表現出來的可恥擋箭牌。
而我的生活,如此的均衡,井然有序,一絲不苟,我自己十分滿意,卻顯得
孤獨得怪異。我身上每一個分子都高聲吵嚷,要求所需,抱怨不足——我像
是個被剝奪了毒品的癮君子。

我從地板上撐起身來,洗了個澡,把自己當成個病人,或是個——對
了,像個懷孕的女人。這種特殊的受精情況現在越來越少,我十分珍惜,毫
不浪費,然而卻既渴又怕。

每一次被迫想起我自願放棄的,都有被宰割、被剖析的感覺。

每一次這種情形發生,我就發誓不讓它再發生,太痛苦了。假如我轉
過頭,對你說..而不是微笑(遲暮美人臉上「甜美懾人」的笑容),而不
是無言地接受、屈服,那生命該會是多麼燦爛的一朵花,一團火,一項奇跡。

可是我不會這麼做,因此,某種非常稀有的事情(某種比你太太所能
給你的美麗得多的東西,是一般太太所無法想像的東西)永遠不會發生。

而我..我坐著吞噬痛苦,我坐著,守著痛苦,我坐著,咬緊牙齒,
同時..

天色很黑,清晨一大早,我房間內光線灰白透明,像水中或空中的幻
彩。從窗口外望,不見哪家窗上有燈光。我坐在床上,凝望院子磚牆上的樹
影搖曳。我忍受痛苦和..

啊,心愛的人兒,我心愛的人兒,我是張帳篷,讓你躺在當中,我是
天空,你像只飛鳥飛過,我是..


我的靈魂是間房間,一個大房間,大堂——空蕩蕩,在等待。有時候
有只蒼蠅嗡嗡飛過,呈現異國的夏日清晨景象,有時有個小孩在裡面嘻笑,
像是數代同堂和諧共處,童年,青年、老人三位一體的女人。有時候你走進
來,站在那兒。你站在我身體裡面,微笑,我閉上了眼睛,因為我的身體認
得出你是什麼個樣子。我感覺得出你的樣子,就像我站在一棵樹旁邊,把手
放在它吐息吸氣的樹於上那樣。

我是一池的水,奇妙的生物在當中浮游,你在當中遊戲,你是個年少
的孩子,棕色的皮膚閃閃發亮,水像雙手,像我的手流過你的肢體。我的手
永遠不會碰觸你。我的手,明天晚上,在一片寂靜之中,將伸向戲院裡上千
的人們,從我自製而引致的無限痛苦之中為他們創造愛。

我是間房間,有個老人坐在裡面,微笑,微笑了五千年,你,你蒼老
的下身賦給了我生命。

我是個世界,你向它吹送生命,向它微笑,創造了生命,創造了我。
我,和你在一起,時時刻刻創造了無數的微生物,任由我們自由處理。每一
個,我們都用手觸摸,然後像釋放小鳥那樣放人空中。

我是一大片空間,不斷擴大,長大,隨著人類靈魂逐步輕釋而擴散。
在角落裡,蹲著一個東西,一樣物件,一塊黑黑的、緩緩蜷成一團無形的沉
重東西,是具體的睡眠,一次寒冷愚蠢的睡眠。這種沉重就像惡臭房間中的
黑暗——這個東西蹲在我靈魂中,在睡夢中翻動,我鼓起全身肌肉、全身力
量擊敗它,因為這是我生命的目的,我就是這樣。

我生來就是要抵抗睡眠,在它週遭圈上一圈亮光,一圈智慧,不讓它
慢慢散播醜惡的污點,玷污了樹木,玷污了星星,玷污了你。

因為你轉身向我微笑,讓亮光再度穿過我,就像是有一個國王和王后,
手牽手,十分叫我滿意的、安逸地坐在他們的國度裡微微而笑。

晨光照在磚牆上,樹影不見了。我想到了我今天將會如何的走上舞台,
週身圍繞著貞節環成的冷靜,圍繞著我的專業訓練;我將如何抬起臉孔(女
孩時代花樣的臉孔);我將如何舉起手臂,向你流露你給予我的溫暖。

所以嘛,心愛的人兒,轉身面向你的太太吧,讓她把頭靠著你的肩,
在愛的睡夢中兩人都甜甜入睡。我放開了你,讓你獨自去歡樂。我不干擾你,
讓你去愛你的人。我不干擾你,讓你去過你的生活。

天堂裡的上帝之眼

阿爾卑斯山巴伐利亞區的O村是個迷人的小村莊,但也並不比其他成
千上萬的小村莊迷人多少,雖然知道這個村莊的人卻多得驚人;有些人是真
的去過那裡,有些則只是在想像中咀嚼其誘人之處而已,旅遊勝地和電影名
星或皇親貴族一樣——或是說大家這麼希望——對自己在素未謀面的普通大
眾心目中的形象,必然感到相當的難為情。O村的掌故歷史十分有趣,其實
每一個村莊都是如此。O村也佔盡了地理優勢,尤其是它如此靠近邊境,在
地圖上要找半天才找得到。對那些充滿假日幻想的遊客來說,從O村似乎扔
個石頭就可扔到奧地利境內。這當然不是實情,村外高山群脈形成了一道如


此的天然屏障,使得O村和其他十幾個在其上面上谷的村莊,一切日需品都
必須仰賴德國供應。

這一道高山屏障也因而使得O村成為德國領土,自古歷來如此,雖然
村民似乎欣然相信奧地利至少是他們的精神故鄉。這可從他們在每一個場
合,向夏季或冬季遊客所演所唱的歌曲、故事中表現出來。因此,到那裡度
假的遊客,如果抱著尋找德奧兩國兼具的特色,也不會錯得太離譜。而有些
人則為了O村的名字而選擇該地度假。O村這個名字平凡、簡單、平和,但
和柏特斯加登之類的地方毫無關聯。柏城也是個可以讓人精神鬆弛的地方,
要是你想鬆弛的話。O村從來沒出過名;歷史的聚光燈從未凝聚此地。它不
像漢城或比基尼之類的地方,一向默默無聞,但一旦成名,卻讓人充滿了痛
苦的回憶。它也不像上述那個柏特斯加登城,柏城說來也夠叫人感到渾身不
自在了。

有兩個假日遊客選擇了O村,他們是從數百個敲鑼打鼓招徠客人的冬
日度假勝地中選出來的。在抵達O村那個傍晚,他們站在上區一條街道上。
可愛的小木屋屋頂積滿了雪,小小的街道是如此的宜人,卻如此狹窄,然而
卻莊嚴得叫路上閃亮耀眼的汽車顯得十分做作,不相稱。上了年紀的村民穿
著深色呢絨長裙,腳上踩著重重的木履。路上甚至還有部雪車,拉車的馬匹
頭上綁著綵帶,車上坐滿了度假遊客。這一切,都十分引人,這無疑也是這
兩人前來的目的。尤其是路旁每一邊都是一條條一路伸展的滑雪山坡。然而
他們顯然十分不自在,心情有些沉重,原因何在也不須費神猜測。他們並不
隱瞞,抵境之後他們就不停地表述自己的看法,而且毫不遮攔。

O村是個旅遊勝地,完全為了遊客而存在,冬天,村子積雪深厚,猝
然衝下的滑雪客叫聲響遍天地;夏大,百花遍地,處處牛鈴叮噹,然而不論
是夏季或冬季,這一切不過是表象而已,真正的實情是小村的存在完全依賴
蜂擁而至的遊客。遊客所需的一切供應品則全靠那些從巴伐利亞低地蹣跚而
上的殘破小火車運送。而小村從而從遊客身上汲取金錢;遊客們大把購買本
鞋、木雕、彩瓶、鐵器、繡花圍兜、滑雪衣褲,以及那細細彎彎的滑雪展。
整個雪季,每天都有上千步履艱難的行者仰賴這種雪履騰雲駕霧似的飛越雪
坡。

但事實上前往旅遊勝地真正的樂趣就是:村子裡除了原有居民之外,
就只有旅遊者一人,或少數幾個朋友。這個道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感覺得
到,也是旅遊業解不開的矛盾之處。但一旦歐洲每一個小鎮,每一個村莊都
經過所謂的開發之後,那這個道理也就蕩然不存了。想開著車子進入深山尋
找未受破壞的村莊,或溪邊歐陸式的小客棧,將再也不可能了。客人一抵達,
匆匆迎出的必定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旅館主人,提供的也是專業式的服務。但
那又怎麼樣?難道到時大家就都不出門旅遊了嗎?

此外,那些經過戰爭洗劫的赤貧歐陸居民感想又如何呢?在夏季和冬
季遊客的注視下,他們可能過得並不十分快活,遊客總是睜大了眼睛尋找一
些他們本身所欠缺的某些品質,某些優良的品質,否則何苦千里迢迢跑來觀
看別人的生活呢?

以上就是那兩個遊客的種種反應,相互交換的感想,說實話,這都是
些了無新意的人所常談的看法罷了。他們當時就站在一個路邊攤子,或者說
露天商店外邊,這兒賣的不是木雕瓶子或皮革圍兜,而是青菜、奶油、乳酪。
買東西的是一群美國太太,她們的丈夫是駐守此地的佔領區部隊軍官。說得


更準確些,她們丈夫的工作是確保駐守各地佔領區的美軍能夠在這些風景優
美的地區,獲得愉快的假期。

狹窄的街道夾在那些綠色的小木屋當中,路上白雪被踩得凹凸不平,
鞋跡上剛結的薄冰晶光閃閃。有些地方,白雪被一堆堆深黑的馬糞染成棕黃
色,強烈的馬尿味混著哈鼻的冬季甘藍菜味。這又叫他們兩人想起了汽車優
於馬車的問題,甚至於寬闊的馬路優於狹窄馬路的問題,因為他們老要從狹
小的人行道上讓到惡臭的雪地上,好讓一群群興高采烈的滑雪客通過。然後
又要回到人行道上,好讓汽車勉強擠過,開往美軍和眷屬度假的大旅館。

路上馬力強大的巨型汽車是如此之多,在滑溜的雪地上飛馳而過,險
象環生,難以讓人對這小村莊保存未受破壞的幻象。兩人於是舉目眺望週遭
的樹林和山峰。太陽已溜下了山背,雪地上留下了粉紅、金黃的彩光。一排
排守望大地的松林日落後顯得黑漆漆、陰森森,不禁叫人想起野狼、女巫,
以及其他遠古時代的古生物。然而這些遐想不免會產生反高潮,在法力無邊
的現代強力機器製造者手下,野狼或女巫勢必無一席之地。彩光閃閃的寧靜
山坡和寂靜漆黑的樹林竭力為村子保存了永久恆古的感覺,不受輸送那些滑
籠的齒輪和機械所干擾。滑籠在連綿的山谷高空上滑過,滑到了山崖上,崖
上又是一間旅館,又是一些的文明生活設備。儘管小村遭受家居生活和安樂
生活的各種機械所侵擾,舉目眺望叢林和高山,或許仍不失為一種慰藉。山
林的蠻荒狀態顯得如此的純真。

那一年是1951 年,村裡的居民似乎幾近狂熱地要向人呈現無憂無慮的
安詳景象。然而儘管他們無限努力,事實上是街道上的人大部分都穿著戰時
的軍裝,而戰爭已結束了6 年。此外,最常聽到的語言是美國英語,這是任
誰都會一眼留意到的。而兩人站在那兒,不斷被人從人行道上擠來擠去,擠
上擠下,要想集中精神凝望大自然的美麗也不可能。尤其是日光迅速消失,
房屋、商店、旅館都顯現了夜晚的形象,淡白的燈光從家家戶戶流洩,流露
溫暖,流露某種的歡樂。

群山在明亮的天空下結集成一大片,黑漆漆的。人們的活動已離開了
山區,集中在村落裡。路上到處都是一群群匆忙回家的滑雪客。這些男男女
女當中,到處都是一眼望去即可辨認的美國人,是什麼原因?這兩個人站在
那兒,凝望了一張又一張的臉孔,想界定美國人與他人不同之處。他們這些
歐洲警察,人都長得很漂亮,營養良好,服裝漂亮..他們之出眾可能主要
在於他們的自信!不過他們這種喧囂的快樂或許只是內心愧疚的外在表現罷
了,他們會不會是因為擔任守衛和維持秩序就贏得了如此美妙的假日而感到
不好意思呢?就這一方面來說,那他們倒是功不可沒。

但當那四位軍人太太在青菜和牛乳攤子前討價還價買完東西,手提塞
得滿滿的菜籃子,步履瞞珊地步上陡斜的街道時,她們那剪裁漂亮的長褲和
顏色鮮艷的外套是如此的搶眼,使得那些賣菜的女人,和耐心地在她們後面
等候的本地顧客顯得幾乎是微不足道,簡真就像影片《阿爾卑斯山之戀》或
《雪地相逢》萬眾洶湧的場面中,自願扮演佈景人物的臨時演員。

而在這些德國人的心中——雖然奧地利離他們不過是巨人手下的一石
之遙,他們仍是德國人——6 年的時間該足以平撫戰敗的一切傷痛吧?他們
十分樂意向遊客提供一個樸實但風景優美的環境,不管遊客是哪一國的人,
即使大部分是美國人,當中也有許多英國人,包括我們這兩位有心人。這些
村民並不想推卸責任,但卻覺得他們國家的代表實在是生性太過謙虛、圓滑,


不願在所出現的場合搶風頭。這種作法,他們大不以為然。

這種反應實在是難以置信。在得知他們的主人,O村善良的村民心中
燃燒著秘密的怒火,或最輕微的情況,抱著一種不自然的忍耐心理,我們這
兩位遊客心中的不安進一步加深,幾達至愧疚的地步(這當然是毫無道理),
在這麼一個受之無愧的假期氣氛中,愧疚感自然是不應佔一席之地的。

然而,他們一抵達邊疆——兩人仍都很順口地使用邊疆這個詞兒——
看到了德文的標示,聽到週遭的人使用德語,經過了一些鎮名叫人聯想起十
數年前新聞標題上狂野的仇恨和恐怖的市鎮;從那一刻開始,兩人心中就產
生了一股複雜的不安情緒,令他們感到十分羞愧。但兩人都沒向對方提及,
只是都很後悔來了此地。幹嘛——兩人心想——幹嘛要強迫自己面對勢必不
愉快的事情?自己是來度假的,天知道還要再過多久才付得起另一次假期。
幹嘛不乾脆一了百了地說,對我們來說,德國是中了毒了?我們再也不要置
足德國,不想再聽到德語,也不想再看到德文標示。我們就是不想去想它。
而假如這樣做有欠公道,也欠缺人道、理智和道理的話,那又怎麼樣?人不
可能事事講理智。

然而他們仍在那兒。

兩人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男的說,「我上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不
是那樣子。」

從街頭那一邊,走來了五個穿當地農民服裝的女孩子,為了躲避一輛
駛過的大車子,她們緊緊地靠到牆壁上去。這些女孩子在櫃檯後面,或是在
餐廳裡侍候顧客侍候了一整天,身上穿的衣服和歐陸各地女孩子的沒什麼兩
樣。她們的臉孔藏在漿得挺直的白色大頭巾下,毫不顯眼,而她們的身體也
不過是個衣服架子,撐著黯淡的黑色長袖長衫罷了。

這種裝束不禁叫人想起某些階級的修女那一絲不苟的習慣。她們是夠
逆來順受的了,不過她們的收入畢竟算是不錯。她們步履艱辛地在雪地上跋
涉,前往一家飯店向遊客演唱民謠。唱完歌才能溜回家換上自己的衣服,和
年輕的男伴相聚一兩小時。

「唉,不去管他吧,我猜人家的確是喜歡看的吧?」那女的伸手挽了他。

「哦,大概是吧。怎麼會不喜歡?」

他們相互扶持走下街道,輪子輾過的雪地實在大滑。

兩人之中隨便哪一個都可能說:要是大家都不再來此地,那會如何?
要是一個遊客都不來的話,那這些女孩子可能就不存在了嗎?她們就像演員
一樣,太過專注於演戲,除了繼續扮演本身的角色之外,生活中沒有半點自
己的感情..

但兩人都沒開腔。他們轉入了村莊的主要街道,街上有幾家大旅館和
大餐廳。

他們當中隨便一個都很可能心平氣和地向另一個埋怨說:我們說了這
麼多有關遊客的話,話是不錯,可我們不也是遊客嗎?

唉,唉,另一個會說,我們這種遊客當然是比大部分的高級得多!

兩人接著會哈哈大笑。

但就在那一刻,他們驟然停止了笑聲。在黯淡的雪地那邊,有個奇怪
的東西沿著人行道跳躍過來。起初他們看不出來這個迅速朝他們跳躍而來的
黑色巨型物體是什麼。之後,他們看清楚了,原來是個雙腿切除的男人,在
雪地上像只青蛙那樣跳躍。他的身體在兩隻粗壯的手臂間旋轉跳動,就像什


麼昆蟲的軀體。

在跳過他們身邊時,兩人看到了這人的眼睛向上瞪視他們。

那天他們抵達火車站時,有兩個被戰爭砍斬得幾乎不成人形的男人向
下車的度假客行乞,其中一個兩臂皆無,膝蓋以下小腿切除,另一個臉上雙
眼全無,大窟窿上結了個大疤。

「天啊,」那男的突然說道,彷彿不過是接下了剛才未說完的話,「天啊,
我們離開這兒吧。」

「哦,好,」她馬上同意。他們對望,相視微笑,笑中認同了那天相互所
未說出口的一切。

「我們回去吧,到法國去找個什麼地方吧。」

「我們本來就不該來這裡。」

他們望著那肢體殘缺的人爬上了一個深而長的門階,雙手在前拖著身
體而上,然後用軀幹支撐,舉起修長的手臂按鈴。

「錢呢?」她問。

「用完了就回家。」

「好,我們明天就走。」

他們心情馬上明朗起來;明天就要離去了。

他們沿著街道研讀一家家旅館豎放在外的餐牌。他說,「進去吧。是很
貴,可就這麼一晚。」

這家旅館叫獅頭,是個大旅館,咖啡色,看來很堅實。鍍金的舊式廣
告牌上有只金黃的獅子,向他們咆哮。

門內是個長廊,腳線上的木頭顏色深沉,光澤閃閃。每一面牆都排放
著深色的直背木頭長凳,巨大的銅盆插滿了花。推開玻璃門就是餐廳,長長
的房間,腳線上的木頭同樣光澤閃耀,顏色深沉。每個角落都放著一個銅花
盆,比長廊上的更大,盆裡擠滿了花。

桌巾是白色的厚錦緞,餐具和玻璃杯光亮耀眼,純粹是一幅中產階級
的享樂場面。侍者帶他們到一邊的一張空桌子。餐牌放在他們之間。兩人交
換了個鬼臉。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實在太貴,尤其是他們現在決定離開德國
前往法國,那要花費大筆的車錢。到了法國他們就絕不會有忍不住的衝動要
冷嘲熱諷遊客或是旅遊業的了。

他們點了菜。一邊觀察其他的食客。餐廳裡沒有美國人,美國人住的
都是現代化的新式大旅館,建在村子的上端。這兒的顧客都是德國人。這兩
個英國遊客又感到心中私下湧起了一股半羞愧的不安之感。他們一張一張的
望著那些人的臉,心想:6 年前,你在做什麼?你呢——還有你呢?我們當
時是死敵,現在卻同坐一室,共進晚餐。你們是戰敗者。

最後一句是說來提醒他們自己的,因為這些人看來比誰都不像是戰敗
的人,在哪裡都找不到比他們更踏實,更健康,穿著更漂亮,更安逸的人群。
他們吃得如此自在自滿,難以想像他們曾歷經不飽之餐。然而6 年前..

侍者送來了兩碟湯,非常大的碟子,碟子上印著獅頭標誌。碟子裡的
湯盛得滿滿的。

他們要他端回去把一碟分成兩碟。他們注意到了這兒的湯(都是盛在
金屬大碟中),每一份都足夠兩個英國肚子。並不是他們不願像週遭的這些
人(戰敗者)吃得那麼多,而是德國人的胃口實在大得驚人。他們在這個開
懷痛吃的國家只呆了一天,胃還沒有撐得像他們那麼大,不過他們就要走了,


明天就走。來不及學了。

他們喝著那半份濃稠的肉湯,湯裡放了許多青菜。他們相互指出,碟
子裡的半份湯仍比他們在英國喝的要多一倍。說著,他們的眼睛繼續投出好
奇的目光,半帶慚愧的眼神掃視其他的食客。

6 年前這些人住在廢墟之中,住在地窖裡,棲身在任何可棲身的斷垣殘
壁下。他們半饑半飽,衣衫檻樓。一整代的年輕男人都戰死了。而6 年。真
是個了不起的國家。

燉兔肉端來了,他們吃得很滿意。

他們也點了甜餅加奶油,可是,唉喲,他們飽得甜點還沒吃就得先叫
杯濃咖啡來提提神。

回到了法國那邊,他們告訴自己,也告訴對方,不論是在餐桌上還是
精神上都可安適自如。明天這個時候,他們就在法國了。這時,他們吃完了
這最後一餐,等著結帳。

於是兩人把開支算了一下,一下就算完了,事實上是匆匆在一個信封
背後完成的。

搭乘火車,三等車廂,回到法國阿爾卑斯山那邊一個最近的、合適的
地點,將花掉他們身上一半的現款。剩下的問題是:選擇在哪兒住完三個星
期,每天只吃一餐——非常寒酸的一餐,亦或是只住一個星期,然後就回家
去。

在討論到最後這一項叫人洩氣的問題時,他們避免對望。心想,發了
神經才會這麼做。假如說前來德國是某種精神上不切實際的行動,是一種道
德博愛的徵象,只適於自由思想的理想主義者——他們確信——而那種人是
他們所鄙視的,那如此離去也是思想軟弱的一種表現。事實上,他們現在心
情如此低落可能是由於疲勞過度。前兩天一連兩個晚上,他們都是坐在火車
廂內硬木板椅上,倚在彼此的肩膀上斷斷續續地睡覺過夜的。

他們該留下來。這是他們的最終結論,但兩人都感到十分沮喪,帶著
抑鬱的厭惡眼神凝望身邊的德國有錢佬。平時心情良好時,他們是絕對不會
如此的。

就在這時,侍者走過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他腳步壯健,臉色緋
紅,一頭淺茶色的粗發凌亂不整,顯然是剛滑完了一天的雪回來。他們不喜
歡有這個人和他們同桌,但餐廳差不多已座無虛席。侍者在桌巾上放下帳單
走了。他們在那年輕運動家興致勃勃的監視之下,忙著湊足零數。他似乎渴
望向他們指點有關鈔票和小費的事。他們討厭他那份興致,但盡力耐著性子。
侍者卻遲遲不回來,在附近幾張檯子忙得不可開交。他們於是凝望一群剛進
來的客人,他們預訂的桌子就在附近。第一個人座的是個40 出頭的中年女
人,模樣十分漂亮。她解開一件粗毛毛皮大衣,那種適於冬季運動或惡劣天
氣時穿著的戶外大衣。她把大衣攤開在椅子上做成個窩似的,然後坐下去,
緊緊裹住雙腿。她身上穿的是黑色毛料連裙長衫,長及腳踝,繡著顏色鮮艷
的圖案,是件有意賣弄農村樸質的衣裳。安置妥當之後,她抬頭微笑向其他
家人打招呼,似乎笑罵他們不快點人座。

她臉長得漂亮,樣子實在不錯。淺黃的頭髮曲曲鬈鬈的,膚色經過幾
個星期的冬運和塗油曬成深深的古銅顏色。第二個就座的是個年輕男孩子,
顯然是她兒子,個子很高,相貌漂亮,討人喜愛。他笑她,因為她追不及待
想吃東西。他對著她閃露一口潔白健康的牙齒和一雙藍色年輕的眼睛,她於


是戲謔地抓住他一隻手臂,搖他。他向她抗議。然後兩人帶著做作的緊張神
情停了手,因為那是公共場所,同時降低了聲音,坐著哈哈而笑。

這時家中的女兒和父親相繼坐下。女孩15 歲左右,甜美漂亮。父親個
子高大,脾氣溫和,斯斯文文的。一家人都安頓就緒。傳者慇勤地等候他們
點菜。他們點了四杯高杯啤酒。

他們堅持要先喝了啤酒才能點菜。侍者匆匆走開去端酒,他們則開始
研究菜單。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家人絕不會叫半份的菜,不會為了省錢,
也不會因為胃口有限。

望著那個德國家庭,這兩個英國人開始瞭解,他們心中所厭惡的很可
能就是德國人那種生理上的享樂能力。就像所有他們那一類的英國人一樣,
他們花費大量的感情精力去抱怨自己的國人無力體驗快樂,無力享受幸福。
他們告訴自己,心中的感受既小器又前後矛盾。那個女英國人,帶著妥協、
道歉,幾乎是順眼的口吻向那男的說,「他們長得真是漂亮極了。」

男的聽了,向她微微扮了個鬼臉,又轉頭注視那一家人。

母親、父親及兒子不知為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女兒有一雙纖細的
曬得褐黑的手,拇指和食指轉動那尖長的啤酒杯,杯中的冰珠旋動,閃爍發
亮。她出神地外望,精神上暫時脫離了家人。她皮膚白皙,頭髮須卷,小臉
上稜角不甚規則,是個夢幻似的女孩。

她的目光在各桌客人之間游移,碰上了我們這兩位的目光,且帶著直
率、坦然的好奇徘徊不去。那眼神,坦率、不自覺,幾乎是天真無邪,是屬
於有人蔭庇的小孩的眼神。她深知自己即使犯下愚行,也不必為此負責,因
為總有家人站在她身邊。然而就在那一刻,她選擇脫離家人的隊伍,至少是
脫離了家人而向外凝望,像是從開敞的大門向外張望。

她那淺色美麗的眼睛從兩個英國人身上吸取了她所想要的,然後從容
不迫地移向其他食客。手指則一直在啤酒杯細長冰冷的杯麵上,慢慢地上上
下下移動。那個女英國人,在這女孩身上發現了一種如詩一般的品質,是坐
在餐廳裡的那些呆鈍的鎮民所完全欠缺的。

她向那男的暗示,說,「她好可愛。」他又扮了個鬼臉,似乎在說:每
一個年輕女孩子都是如詩一般。接著又加了一句:十年後她就會變成像她媽
媽那樣。

說得沒錯。家人已注意到了他們家中最小成員的不忠。那美貌的母親
側過身體,重抬她女兒如夢般散失的注意力,輕輕發出半安撫、半專橫的叫
聲,吸引她的注意。健壯、慈祥的父親伸出褐色有力的手搭在女孩穿著白色
呢衣的前臂上,焦慮地彎身向她,有如她生了病似的。那男孩子叉了一大塊
肉放在口中,像牛吃草似的咀嚼,一邊向他妹妹露出一個不恭的笑臉。然後
低聲的說了一個什麼字,顯然是他們之間表達意見不合的一種信號,因為她
聽了馬上急躁地揚起下巴對著他,半帶指責半帶憤怒地說了個什麼。做哥哥
的繼續咧開了嘴,防衛自己,也嘲弄對方。做父母的看到兄妹間的爭鬥,溫
柔地相視而笑。

沒錯,這年輕的女孩顯然沒有機會逃離家庭溫暖的束縛。幾年後她就
會變成個能於、漂亮、重肉慾的女人,由她父親細心挑選,嫁個什麼工業家。
那也就是說,她務必會那樣,除非爆發了另一次戰爭,或經濟大震盪,把大
家拖進了災難邊緣和飢餓困境。他們是剛從這種狀態中恢復過來。雖然他們
看來不似經過..


繞了一圈,那兩人又回到了他們那又複雜又不理性的厭噁心理狀態,
揚起嘲諷的眼神,相互對望了一眼。男的簡短地吐了個詞,「金毛獸」。

這兩人和餐廳裡大部分的人分屬不同的族類。

那男的是蘇格蘭人,骨架小,神經質,精力充沛,鬈曲的黑髮緊緊貼
在頭皮上,白皙的皮膚雀斑點點,深沉的藍色眼睛反應快捷。他對英格蘭人
常常冷嘲熱諷的,那當然是因為他一生大多時間是在英格蘭人當中度過。他
工作忙碌,做事勤奮,很講究實用、實際,人也仁慈。然而在這些美好實用
的品格之外、之上,還有那麼點別的東西,表現在他那特有的,帶著尖酸嘲
諷的鬼臉之中,似乎在說:嗯,是啊,之後呢?

至於她,她個子小,黑頭髮,人十分警覺,外表像猶太人,這也可說
是遺傳而來的,因為她曾祖母是個猶太人,在上世紀從愛好大屠殺的波蘭逃
出、嫁給了英格蘭人。比起曾祖母的身世,還有一件事對她影響更大。她未
婚夫是個醫學院的學生,從奧地利逃出的難民,在戰爭爆發早期飛越這個國
家上空時被打死了,就是他們坐在這幾度假的同一個國家。像瑪琍·培瑞史
這類的人,他們平時不會留意自己是否猶太人,只有在希特勒指出他們或許
擁有某些猶太血統時,他們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份。

現在,她坐在那兒,心中默想那一家漂亮的德國人,想到:十年前..
她視他們為劊於手。

至於那個男的,他在一長串的名字中(有些是英格蘭名字)挑選了漢
密史這個蘇格蘭名字,出於一種民族的自尊心理。他在一個軍團當醫生,戰
後,他們在歐洲各地拯救戰爭所留下的人體殘骸。

他參加這個軍團,事非湊巧,早在1939 年他已娶了個德國女孩,或該
說,一個猶太女孩,當時在英國唸書。那年7 月,她有勇無謀地企圖去營救
一些已逃出集中營的家人,自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她就那麼消失
了。就漢密史所知,她人仍活著,在某個地方,很可能就在這個O村。自從
昨天早上他們進了德國,瑪琍就注意到漢密史那對充滿焦慮、憤怒、不耐的
眼睛,專注地從女人的臉上一張一張的巡視:老的,年輕的;坐在巴士上、
火車上的,站在月台上的;街頭、街尾一瞥的;窗子裡的。她感覺得出他的
想法:唉,就算我看到了她,也不會認得。

他眼睛回到她臉上,她笑了笑,他則露出他那尖酸、嘲諷、微笑的鬼
臉。

他們兩人都是醫師,工作都勤奮、認真、且都非常勞累。住在英國,
雖有許多酬勞,畢竟要付出許多努力,尤其是要維持這種過得去的生活水準,
保持足夠的閒暇消遣,使得生命有意義,至少對生活優雅的人來說是如此。
他們都是這一類的人,也不打算放棄。

因此,他們總的來說,或許,是非常勞累的人。

他們勞累,因此需要休息。他們是來度假的,然而卻坐在這裡,明知
自己浪費精力在完全無意義、不相干,尤其是,不公道的情緒上。

「不公道」這個詞在他們嘴裡,倒是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

她說,「我想,在法國呆一個星期該比呆在這兒三個星期好。走吧,我
真的覺得我們該走。」

他說,「我們到山谷上邊哪個小村莊去吧,那種村莊或許是普通的山
村,不會像這個地方這麼俗氣」。

「明天就去,」她鬆了口氣,同意他的建議。


說到這兒,他們對同桌的年輕人起了戒心,他一邊大口地痛嚼盤中的
食物,一邊凝望他們,尋找借口加入談話。他人長得叫人看不順眼,個子高,
骨瘦,樣子笨拙;臉孔醜惡,臉皮有種特別的紅色粗糙線紋。一對藍眼帶著
機警、堅定、懷疑的眼神迎接他們對他的反應。我們那兩人的眼睛,不自覺
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觀望那張奇異的鮮紅臉孔,心底下則帶著專業的知識
想道:在這高山上這種強光的反照下,傻瓜才會讓自己過度曬成這樣子。

但兩個醫生同時也發現那張臉皮是人工移植的皮膚,整張臉雖然經過
技術高超的重整手術,那顏色濃重、閃閃發光的大片臉皮只不過是張面具,
要知從前的臉型如何只能借助猜測。他們同時也看出來他並不是年輕人,而
是和他們一樣,是個中年人。他們的憐憫之心馬上起而對抗那不由自主的厭
噁心理。他們提醒自己,那藍色咄咄逼人的眼光,是傷者必要的自衛表現,
值得同情。

他說的是英語,或該說是美語,生硬但文雅。「打斷二位談話,請見諒。
請容我自我介紹,在下史洛德,醫生。我願為兩位效勞。此山區我十分熟悉,
可為二位介紹其他村莊的旅館。」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面對著漢密史,只有在瑪琍·培瑞史介紹她自己時,
他才對她微微地彎了彎身,之後又馬上轉身對著漢密史。

兩個英國人都覺得渾身不自在,不知道是因為那男人喚起了他們的同
情,引起了他們的職業興趣(當然他們必須隱藏身份),還是因為他的態度
不禮貌。

「多謝你的好意,」漢密史說,瑪琍也喃喃說了個多謝。他們心想,他不
知道是否聽到了漢密史說的那個「金獅獸」,也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說了些什
麼魯莽的話沒有。

「事實上,」史洛德醫生說,「在山谷頂上,我有個好友開了間賓館。我
今天早上才去了那兒。她有間棒極了的房間可出租。」

他們又說了一次多謝。

「你們要不嫌早的話,明天早上我搭9 點半的汽車上山谷滑雪,可帶你
們一道去。」

他們勢必要表明立場了。瑪琍和漢密史帶著詢問的眼神對望了一眼。
史洛德醫生馬上說,「你們知道,在這個季節,是很難找到住處的。」他的態
度很明顯添加了幾份緊張。他頓了一下,快速地檢視了一下他們的服裝、整
體狀況,似乎相當肯定他們的身份,然後加了一句,「除非你們住得起大旅
館——但那並不便宜。」

「其實,」瑪琍說,她想解釋清楚他們剛才那個反反覆覆的決定,相信他
一定聽到了她所說的,「其實我們在想,是否該回到法國去?我們都很喜歡
法國。」

但史洛德醫生根本不準備接受他們這個考慮。「假如是滑雪的問題,那
天氣預報今天說,法國阿爾卑斯山的雪沒有我們這兒好。而且,法國當然是
貴多了。」

他們同意了他的看法。他繼續說,要是他們租住他老友的賓館,那會
比住德國公寓便宜,更別說法國公寓了。他又研究了一下他們的衣著,然後
說,「當然,你們的旅費有限,相信一定很為難。對,那一定很惱人。對收
入高,位子高的人來說,那一定很惱人。」

對他們兩人來說,有限的旅費只不過證明一件事實:他們所能花費的


絕不可能超過他們身上的旅費。他們明白史洛德醫生的困惑:他難以斷定他
們兩人究竟是有錢的英國怪人,出了名的喜歡穿舊衣服、不愛新衣服的人,
還是故意裝窮的有錢人,又或是真的窮人。要是前面兩種情形,他們或許會
想和他換外幣?那是他的目的嗎?

似乎是,因為他馬上說他很樂意借給他們一點銀子,而在他去倫敦的
時候,他們要是也能如此對他,那就太好了。他說他打算短期內去倫敦。他
的眼神定定地凝視他們——或該說,漢密史的臉——說道,「當然,我會提
供一切保證。」而他說做就做,他說,他是S 城某家醫生的合約醫生,收入
固定。假如他們想調查清楚的話,請不必客氣。

漢密史這時插口向他說明白,在這個假期,除了身上的旅費,多一毛
錢他們都付不起。史洛德醫生愣了好一下子,不相信他的話,然後才又重新
研究了他們的衣服,同時很露骨地點了點頭。

那,或許他該走了吧?

不是。他開始發表長篇大論述說他對英國的讚頌:他對英國整個國家,
對他們的風俗,他們的高雅品味,他們的運動精神,他們的公正精神,他們
的歷史,他們的藝術等等的熱愛,這些東西是支配他生命的主要泉源。他滔
滔不絕講了幾分鐘,那兩個英國人不曉得該不該向他表明他們的職業和他相
同。但如此一來,或許就會陷入關係與他更加密切的境地。而他們嘴上雖沒
明說,但彼此之間足有上百的微小暗號,足以讓關係像他們如此密切的人相
互瞭解:他們十分討厭這個人,但願他會走開。

但史洛德醫生卻直率地詢問他的新交,安德森先生,在哪兒高就。當
他聽到兩人都是醫生,是一家他熟識的醫院的合約醫師時,他臉上的表情變
了,但卻很含蓄。這井不稀奇,那就像檢查官在盤潔對方證人之後得到了想
要的答案那樣。

兩個英國人開始明白交洛德對他們的期待。他帶著堅定不移的厭惡口
吻講述他在德國醫界的地位和前景。他說,德國這個國家,對專業人士十分
無情,對生意人——很好,對技工——很好。現在工人都成了百萬富翁,不
騙你!當水工或電工比當醫生好多了。

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到英國去,成為一個尊貴的,而且——不說也
明白——收入良好的業界人士。

聽到這兒,安德森醫生和培瑞史醫生向他指出,外國醫師不可在英國
執業。可以教書或唸書,但不可執業。培瑞史醫生又加了一句,除非,除非
他們是難民,而即使如此,也要通過英國的檢試。她之所以這麼說,很可能
是由於這個男人除了最低程度的禮貌,完全不理她,一直到他發現原來她和
漢密史一樣也是個醫師,對他或許有用,才改變了態度。

史洛德醫生聽到「難民」這個詞兒並沒有什麼反應。

他繼續窮追猛打審問他們的薪水、前景,首先是瑪琍,然後是漢密史,
問他問得更詳細。最後終於回到了他們對他的忠告,要在英國當醫生比他想
象中難得多。他的回答是,在這個世界,一切都是背後有沒有人拉線的問題。
總而言之,他希望他們為他拉線。

那天晚上他能夠有幸和他們相遇,真是他生命中最幸運,最快樂,最
合時..

他這麼說,那兩個英國人相互對望了一眼,顯露了某種的疑心。十分
鍾後,從談話中他透露出他原來認識他們所住那間房子的女房東。因此他很


可能是從她那兒得知來了個英國的醫師住客。同時也非常可能是他打通了侍
者把他帶來和他們同桌的。村子裡的人他一定都很熟,他說他從小——他伸
出手在桌面比劃了一下——就每年冬天到O村來度假。對,每年冬天O村都
有史洛德醫生的蹤影,除了戰爭那幾年,那時他到外地為國效勞去了。

餐廳有一小陣騷動。那一家人站起身來,檢拾了脫下的衣物,正準備
離去。那位女士走在最前面,棕色粗毛毛皮大衣披在漂亮的肩上。她潔白的
牙齒咬著嫣紅的下唇,查看是否遺忘了什麼,然後展露了個笑容。在古銅色
的皮膚襯托下,牙齒顯得如此的潔白。

她讓兒子一手搭在她肩上,一路把她推向門口,她邊笑邊抗議。開了
門,她假裝冷得打顫,其實那不過是道中門而已。走在她後面的是那長相漂
亮,但神情有點抑鬱的女孩。

之後是強壯、威嚴十足的父親,他護著一家人走人冰寒的大地。轉眼
間一家人都看不見了。餐廳裡則留下了狼藉的懷盤,麵包屑、乳酪碎、水果
皮、酒水。侍者忙著清理,表情似顯不勝榮幸之狀。

兩個英國人也站了起來。他們告訴史洛德醫生,會考慮他的建議,或
許明天早上就讓他知道。他抬起那張閃亮發光、面皮細薄的臉孔斜望他們,
然後站起身來,擺平了臉,臉上一股受了冒犯的表情,說道,「可是我以為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們為什麼會搞到這個地步,不可以自由選擇而又不激怒這個極端可
惡的人呢?他們知道為什麼,因為他是個受傷的人,是個殘廢的人;因為他
們知道他那不肯放鬆的逼人態度,是由於他不讓自己因臉孔灼燒得嚇人而產
生自憐,產生疏離感。他們是醫師,他們使用應對傷殘者思維的態度對待他。
他們說身體累了,想早點上床休息。他聽了馬上說(有點受辱似的)他很樂
於陪伴他們去個好玩的地方消遣。對此,他們除了說自己付不起之外,實在
無法橫起心來做其他的。

他們知道他一定會說要請他們。他果真這麼說。他們客氣地謝絕了他,
就像對老朋友那樣,而他也回絕了他們的謝絕。他是個不能容忍謝絕的人,
因為他一旦接受,就等於向自己承認,他的臉孔使他被摒於簡單的人際關係
之外。

史洛德醫生一生都在此山谷度冬假,自然認得他建議要帶他們前往的
那家旅館的主人。他向他們保證,必定可以享受一個又快樂又輕鬆的夜晚,
眼睛則定定地望著他們,眼神似乎帶著懷疑和怨恨。

他們一起在白雪覆蓋的屋簷下,走過白天被無數美國大車輾得車痕斑
斑的雪地,前往街尾一家旅館。那天稍早他們已在那家旅館外面研究過,心
想裡面的東西一定樣樣都太貴,因此過門而不入。而就在旅館外面,在寒風
刺骨的雪地上,坐著那個他們早先見過的斷腿男人。或者該說站著那個男人:
他的頭高及他們臀部,看來好似他臀部以下埋在雪中。他向他們伸出一個布
做的帽子,眼神和史洛德醫生的一樣,大膽,機敏。

史洛德醫生說,「讓這些人這樣向人要錢,真丟臉,會給遊客帶來不良
的印象。」他帶著兩個英國人走過那傷殘人,怒容滿面。

旅館門內是一個長形的房間,兩邊都是玻璃窗,窗外黃色的燈光下可
見雪花旋飄而下;房間透過室內的溫暖,室內的嘈雜聲,還有室內的人群,
克服了室外的一片漆黑。

走人這個大房間,叫人感到格外的愉快。室內歡聲笑語。只有在走過


通道時,才透過窗外的亮光看到了白雪;山谷的原野似乎僅限於此,只不過
是讓遊客產生對比的樂趣,覺得蠻荒不過是一幅雪花飄轉下的美麗白色雪景
罷了。

室內有個小型樂隊,由鋼琴、單簧管和小鼓組成,正在演奏爵士音樂,
在人聲下產生一種悅耳的跳動,有如血液的悸動。

那一家德國家庭已從餐廳轉到了這兒,像原先那樣,一家人緊密的坐
在一塊兒。兩個英國人在他們附近找到了一張桌子,史洛德醫生也不反對。
侍者拿來酒牌,果然如他們所料,飲料都非常昂貴,而且還不是可以叫杯酒
慢慢啜飲就可度過一個晚上的地方,那些有錢人可是喝得很認真。這地方期
待客人喝酒,而大家也都開懷痛飲,但一小杯啤酒可就差不多要10 先令,
而史洛德吹說此地的主人是他的朋友,他可獲得特別禮遇,他們發現那也不
準確。在此地,他所憑著的,就如在其他地方一樣,仍是他那粗糙閃亮的臉
孔。當旅館主人慇勤地走過各個檯子時,他朝史洛德看了一眼,點了個頭,
微微一笑,但笑中顯露的是因克制敵意而過份表露的親切。他的目光也在兩
個英國人身上留連了一會兒,由此,兩人不由得相信在座的客人,除了他們
全部都是德國人。美國人光顧的是他們自己的豪華旅館,貧窮的英國人光顧
便宜的賓館,此地都是有錢的德國人。兩人不明白史洛德醫生為什麼要帶他
們前來這兒。會不會他真的以為在旅館主人的心目中,他有特殊的份量?對,
確實是。他不斷的朝那胖老闆轉了身的背部點頭、微笑,似乎在說:你看,
他認識我。然後朝他們笑笑,對自己的成就洋洋自得。而這個,他卻得實際
付出相當一筆。他為了微小的尾數,和傳者小心翼翼地計算酒錢,其幣值兩
個英國人十分清楚。他們能有什麼東西回報他呢」他如此急切,究竟想要的
是什麼?真的只是想去英國住,去工作?

史洛德醫生又開口了,又開始表達他對英國的讚美。他探身前傾,直
望他們,似乎他所說的對他們無比的重要。

但他的話給打斷了,吹單簧管的站了起來,從原來的悸動音樂中選了
個旋律,開始吹奏他自己的主律。一對對的男女走到一小塊沒有擺放桌子的
空地,地板亮晶晶的,但傳者拿著一盤盤的酒隨時匆匆從中穿來插去。這些
人,跳舞的樂趣不在跳動,而在肢體接觸。地板上有十幾對男女,在其他在
座客人的壓力下,狀似直挺挺,鬆鬆地擁在一起,閒散的舞著,臉上帶著微
笑,心平氣和的,但究竟能獲多少樂趣,則令人懷疑。

跳舞一下子又給打斷了。從玻璃大門進來了一群民謠歌手,她們身穿
古板的修道院服飾,站在樂隊旁邊。

隔鄰的女士姿態美妙地高高聳起肩膀說,「第五次了,這是我的第五個
本土夜晚。」聽到了本土夜晚這個詞語,其他的人轉頭對她微笑,對這位漂
亮的女士和她臉上掃興的表情露出寬容的微笑。唱歌的女孩子已有一個走下
來,逐桌收費,價格還不低。有錢的老爺一下塞給了她一堆錢,搖搖頭表示
不在乎要找的錢。她嘛,才不著急找他錢呢。她走到我們這兩位客人和史洛
德醫生的桌子時,漢密史付了錢,但並非十分樂意。其實這兒的收費已夠高
了,不應再收歌謠的錢,何況也不是人人都想聽歌。

女孩逐桌收完了錢之後回到隊伍中間。她們在樂隊旁邊排好了隊伍,
開始一首接一首演唱山谷的歌謠,中間有許多高聲的真假嗓音互換,贏得了
不少掌聲。

史洛德醫生帶著近乎思慕的鄉愁傾聽她們的歌聲,對她們的闖入無任


何的反感。從他的表情看來,民歌,他可以整晚聽而不厭煩。他不斷鼓掌,
瞥瞥他的客人,敦促他們分享他傷感的快樂。

歌唱隊終於走了。單簧管又號召了些舞客,回到那小塊地板上。史洛
德醫生則回復他對英國的歌頌,一說再說。說完了他的讚頌之後,他說,不
幸,兩國不幸竟發生了戰爭。朋友竟然不幸被陰險利益集團的陰謀分化。他
說,國際猶太民族分化了歐洲兩大國——德國和英國。他由衷地相信日後兩
國定會通力合作,為了歐洲,進而也為了全世界的福祉。史洛德醫生有些好
朋友,好如兄弟的朋友,在英德兩軍交惡的前線戰死了。至今他仍哀悼他們,
一如哀悼犧牲生命的受害者。

史洛德醫生停了停,眼睛定定看著他們,說,「我要告訴你們,我也受
了傷,或許你們注意到了。我是在俄國前線受傷的。我的生命本已無望,但
我國的醫術救了我。我這張臉就是高明的德國醫術的見證。」

兩個英國人趕忙表達了詫異和恭賀。由於史洛德醫生可笑而又感人的
想法,認為自己的臉孔幾近正常,別人不會注意,說來奇怪,他們反倒覺得
感情負擔減輕了。他說他身邊一個油槽炸成碎片,汽油噴了他一身,他的臉
皮給燒傷了。他跟著光榮的部隊在烏克蘭各地打了三年仗。他的口氣就像個
陸軍大軍的生還者在向「他者」』的崇拜者說話,由衷地期待恭賀。「那些蘇
聯人,」他說,「是野人,是野蠻人。他們所犯的暴行,沒人敢相信,除非是
親眼看到,否則沒人會相信他們能有多殘暴。」

兩個英國人鬱悶得默不發聲,甚至連眼睛都不彼此對望,相互給予支
持。他們默默地坐著,注視那些無精打采轉來轉去的跳舞人士。

史洛德醫生不肯罷休,繼續說,「你知道嗎,我們的士兵走過鄉村街道
時,也會遭遇蘇軍射殺?一個普通的農民,只要有機會,都會屠殺我們的士
兵?連女人也會殺人。

我知道好些個案,案中的俄國女人假裝和我們的士兵相好,然後殺掉
他們。」

瑪琍和漢密史保持沉默,心想,不知史洛德醫生如何向自己描述德軍
在蘇聯所施行的大屠殺,槍殺,絞殺,種種暴行。不用多想,他馬上說,「我
們被迫保衛自己。對,我們為了防範這些人的野蠻行為,不得不自衛。蘇聯
人一向都是惡魔。」

瑪琍·培瑞史忍不住說道,「惡魔,或許,沒有猶太人那麼惡?」她的
眼睛瞪視那盲目狂的眼睛,想抓住他的眼神。他說,「啊,對,我們的敵人
不少。」他的目光從漢密史的臉上移到瑪琍的,游移不去,他這才想起或許
他們並不完全同意他的話。他那腫脹醜惡的嘴巴歪扭了一下,似乎是起了點
疑心。他禮貌地」說,「當然,在對付敵人方面,我們領袖的熱忱是稍為過
了火,但他瞭解國家的需要。」

「那是偉人的不幸,」漢密史急速地說,聲音充滿了諷刺,他從沒如此露
骨地表達他的憤怒,「被小人誤解。」

史洛德醫生這時絕對是起了疑慮;他不再說話,眼睛檢試他們兩人的
臉,疤痕滿面的臉孔全神貫注。而他們,內心則感到一陣混亂和自我壓抑,
就像生命中的基本信念遭受了打擊。他們心想,剛才那說話的聲音可能是瘋
子的聲音,在英國,相信人人都會這麼說。他們覺得兩人基本上,十分自覺
地贊同他們國家那種盡力不孤立,不自滿的素質。

而此刻,他們感到有點絕望,那是他們這一類的人10 年,15 年前的感


受,當時他們眼看瘋狂的潮流升起,而理性、正經的人都轉開了眼睛。而他
們此刻雖非常不情願但卻不得不想,史洛德醫生所代表的會不會不止是他個
人而已。不會,他們告訴自己,這個不幸的人只不過是個殘疾人士罷了,身
心都受了傷,是上次戰爭遺下的一丁點兒的殘渣罷了。

這時音樂又停了,房間內到處響起了零星的掌聲,顯然是有什麼新的
節目,大家都熟悉,都有興趣的。

鋼琴旁邊站著一個個子矮小的男人,一臉笑容,點頭向客人打招呼。
他頭髮烏黑,眼力敏銳,長相悅目。兩個英國人馬上將之定為「斯文人」。
他向彈琴的人點點頭,鋼琴奏出即興的伴奏配合他的演出。他半唱半述的一
首歌還是詩歌,內容有關某一個將軍,名字兩個英國人都沒聽過。伴奏左手
是規則的軍樂式砰砰聲,右手則交織了德國舊歌《德國高於一切》和軍歌《赫
斯·威薩》的片斷。重疊句則是「現在他蹲在波昂」。

第二節有關一位海軍上將,他現在也蹲在波昂。

兩個英國人聽懂了,那首歌講述十二個忠心的德國軍國主義者,他們
過於熱誠地擁護他們的元首,被盟軍分處不同的刑期或死刑,「現在都蹲在
波昂」。

那倒很公正。但歌聽起來卻是諷刺盟國對德國的政策——這兩位正直
的人聽得懂,甚感痛心——這對納粹政權的前殺手顯得過份寬大。坐在這間
德國有錢人聚集的舒適房間裡,德國人聽到了自己的心聲給表達了出來,還
有什麼比這個更振奮人心的?然而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叫英國人驚異的?

他們注視史洛德醫生,看到他眼中閃耀喜悅的光輝。他們再回頭觀看
那臉帶嘲諷,個子矮小的都市歌手。他表演得信心十足,深知自己和觀眾立
場完全一致,也瞭解這種詩歌技巧是應佔領區下的需要而形成的,他們不得
不在征服者的鼻下表達自己。沒錯,今天晚上,在這個房間裡,並沒有美軍,
但即使他們在場,對這首歌的歌詞,他們又能有什麼異議呢?

那首歌謠非常長,唱完的時候,掌聲很少。歌者和觀眾不露聲色交換
會心的微笑。

那小個兒朝這邊,朝那邊鞠了鞠躬,然後站直身體,對著兩個英國人,
鞠了個躬。整個房間的人似乎都嚇了一跳。他們看到史洛德醫生的臉上出現
一種不懷好意的歡欣,像個在老師背後豎起拇指放在鼻子上的學童。他們這
才明白那個鞠躬所展示的蔑視憤恨情緒,意義有多重大,同時也理解(心理
十分沉重的,那急欲報復的憤怒屈辱心理有多深沉。

這麼小小的一個肢體姿態就使得這些有錢民眾如此的心滿意足。他們
僅僅小心地瞥了一眼那在座的征服者,微微一笑:兩個征服者的穿著比他們
寒酸得多得多,比他們憔悴、疲勞得多。之後,他們轉開了頭,彼此交換了
個滿足的眼神,回到他們那一式的玻璃杯上,閃亮的杯中注滿了葡萄酒、啤
酒。

這時,瑪琍和漢密史覺得,那個展示動作史洛德醫生可能參與其中,
甚至還可能是他設計的,因此解除了他們對他的一切自我束縛。他們毫不隱
瞞,厭惡地望著他,表示要離去。

此外,侍者站在他們的身邊,態度公然地粗野無禮。另一桌上那漂亮
的夫人和她先生、兒子看了,都非常欣賞。那女孩,則和往常一樣,自做她
自己的夢,誰也不看。侍者彎著身,兩手各放在他們喝了一半的酒杯上,問
他們還要些什麼。


漢密史和瑪琍立即喝完了杯中的啤酒,站起身來。史洛德跟著站起來。
他那多瘤醜惡的身體在抖動,表達著關懷。他們當然不是要走吧?說真的,
夜晚才開始呢,很快他們又會有耳福聽到那才華洋溢的歌手的演唱,他休息
去了,但只一會兒而已。他們知不知道他是M 城一個非常出名的藝術家,夜
夜對著座無虛席的觀眾歌唱,而這家旅館和他簽的約,可惜得很,整個冬季
加起來才短短兩個星期而已?

這要不是最高明的侮辱言行,就是史洛德醫生再一次的瘋狂證明。兩
個英國人猶豫了一下,會不會是自己搞錯了,誤解了歌者的意思。但只瞥了
一眼附近客人的臉孔,一切都明白了:每一張臉都呈露了一種小心隱藏的滿
足笑容,滿足敵人的受挫,被歌者、被傳者挫敗。那侍者甘心侍候他們,但
這時則和那漂亮的夫人歡愉地相互咧嘴平等對視而笑。

史洛德醫生神經有問題,事情就是這麼樣。他既樂於展現一小點敵意,
卻又帶著複雜的心情,希望他們從中獲得樂趣,或許是出於兄弟之愛吧。而
他們現在要走,他真的是相當激動,心靈受了傷。

兩個英國人走出去,走過笑容可掬的樂隊,走過別有用心的侍者。史
洛德醫生跟在他們後面。他們走下結了冰的台階,面對那切了腿的男人,他
仍然根植在雪中,像棵植物。漢密史把身上的零錢全部給了他,加起來足夠
再付一輪的酒錢,要是他仍呆在溫暖的大房間裡的話。

史洛德醫上看到了,馬上憤然地指責他,「你不該給他錢,沒人這麼做,
這些人該抓去關起來。」他的疑心又起,他們顯然是很有錢,他們一直在騙
他。

瑪琍和漢密史默默地走下白雪綿綿的街道,天上細雪紛飛。史洛德醫
生踩著大步跟在後面,氣息粗重。他們到達所租住的小屋門口時,他趕過去
站在他們面前,匆匆地說,「那我明天在公共汽車站等你們,9 點30 分。」

「我們會和你聯繫,」漢密史禮貌地回答他。而他們既不知他的地址,也
沒問他,他這樣回答就等於是逐客令。

史洛德醫生身體前傾,亮晶晶、疑心重重的目光檢視他們的臉孔,說,
「我明天早上來陪伴你們,」說完走了。

他們自己開了門,默默爬上窄窄的木梯進入所住的房間。房間的天花
板很低,但木板都擦得滑亮,十分舒適。梳洗架上有個玫瑰花圖案的舊式水
壺和洗臉盆。一張大床,鋪著厚厚的鳧絨被。貼了藍磚的暖爐佔了半壁牆。
房東太太給他們留了個條子,別在床上一個大枕頭上,很客氣地要他們也在
門口給她留張條子,告訴她早上幾點送早餐來。

她是村上牧師的遺孀,現在的收入就靠冬夏兩季把這間房間出租給游
客。她知道他們這兩人不是夫妻,因為她已按規定從他們護照上抄下了資料。
雖然心中可能有點意見,但什麼都沒說。她本身的個人偏見必定會冒犯掌管
旅遊業的神明,而她,身為神職人員的遺孀,自然是會有偏見的吧,即使是
對著這麼一對顯而易見十分可敬的人物!

瑪琍說,「我希望她基於道德理由,一陣大怒拒絕我們人住。但願有人
會基於道德理由,為了什麼,發一陣怒,而不是樣樣東西都這樣在背後慢慢
炯燒、潰爛。」

那穩重現實的男伴聽了,答道,「我們明天一大早起床,在我們的法西
斯醫生朋友見到我們之前離開此地。」他寫了條子給牧師太太,要她早上7
點送來早餐。他把條子留在門口,一切安排就緒,然後邀瑪琍上床,忘卻一


切憂慮。

他們上床並排躺著。這一夜,他們無法相擁互慰。這一夜,他們不是
一對,而是兩個人。他們去世的伴侶則陪伴在側——假如麗莎,他的妻子,
也算是去世的話。他們怎能知道?尤其是戰爭讓人產生了奇異感,每一次聽
到了不可思議,神奇的逃亡、逃命、巧合的故事時,他們兩人都會這麼想:
麗莎或許終究還活在人間什麼地方。而漢密史亡妻可能仍然存活的信念,使
得那非常年輕的醫學院學生的影像仍然歷歷在目。身為醫學院學生,他毫無
道理要冒險飛上天空。事實上他是由於痛恨納粹而衝入雲霄,一年後墜毀在
火焰中。這兩人,漂亮活潑的麗莎,以及身負使命感的英勇飛行員,站在鳧
絨被的大床邊,輕輕地說:不要排除我們,不要排除我們。

因此,瑪琍和漢密史過了好久好久才入睡。

而半夜兩人又醒來,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的雪光,聽到了大瓷火爐上輕
輕的嘶嘶聲,像是房間裡有只什麼動物,在他們身邊放心地呼氣吐氣。他們
心中在想,由於兩人個性天生秉承了某種弱點,使得他們要離開這個山谷。
否則他們要是要住到山谷上邊去,勢必得選擇史洛德醫生給他們介紹的地
方。由於他那張佈滿疤痕的臉孔,他們無論如何是橫不起心來粗魯地拒絕他。

不對。他們寧可認為,史洛德醫生的個性總結了這個國家,德國,—
—催化和反映歐洲大陸的這個國家——的一切可惡的事情;他的性格總結了
一切,直接、毫不含糊地向他們呈現出來,使得他們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拒
絕。

然而他們如何能夠接受或拒絕呢?要是要再見史洛德醫生的話,那這
兩位認真而有良心的人必定得眼睜睜不睡,心想:國與國之間畢竟沒有太大
區別..(要不這麼想,還有什麼別的結論?)然後想到:在英國,類似史
洛德醫生的該是什麼呢?在這一刻,有什麼不快的力量正慢慢地在民族的靈
魂暗溝中加溫,然後突然爆炸,炸成史洛德醫生那副模樣?那,之後呢?而
在我們倆心中定有深不可及的可惡自滿心理,否則何以會自覺高人一等,竟
想將史洛德醫生推出視線之外,像在滿室活人中推走一具屍體,像在惡臭的
東西上蓋上布罩,或像驅鬼一般將他驅逐出去?

他們究竟是不是在度假?既然是在度假,照道理,就不該眼睜睜躺著
思索上一次戰爭;眼睜睜躺著擔憂可能再爆發一次戰爭;眼睜睜躺著思想,
究竟是什麼反常的自虐心理把自己帶來這裡。

在死寂的子夜4 點鐘,村子裡沒有任何一點燈光,他們兩人都睜著眼
沒睡,肩並肩躺在羽墊大床上,深人討論史洛德醫生。他們從各個角度分析
他,政治、心理、醫學,尤其是醫學,分析了好久,以致女僕送來早餐時,
實在不願起床。但他們強迫自己起床,吃早點,換衣服,然後下樓。女房東
坐在廚房裡喝咖啡。他們向她提出自己的困難。昨天他們同意住一個星期,
今天他們卻想走。既然現在是假日高峰,她或許今天就可租出去?要不,那
他們當然願意支付道義上該付的。

斯特赫太太不談賠款的問題,那不相干。在這個季節每天總有十幾起
人前來按鈴尋找房間。那些人通常都過於樂觀,到了車站才開始找尋房間。
但這兩人想離去,斯特赫太太有點不開心,是房間不夠舒服嗎?是服務不周
嗎?

他們趕忙向她保證,她這個地方一切都合他們心意。這時他們的感覺
的確如此。經過了一整夜良知的尋索之後,一大早看到斯特赫太太,實在是


叫人感到十分的心曠神怡。

她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身材消瘦,一束白髮在後腦上緊緊地挽了個
髻,插著堅硬的銅絲針,直有毛線針那麼粗。她表情嚴肅,但十分安詳、和
藹。身上穿一條黑色呢絨裙,長及腳踝,該是實際承襲該地農民大呢裙的一
種款式。上身是一件長袖條紋呢絨衫,高高的在領口別了個金質飾針。才來
了一天就說要離開這個國家,他們覺得難於啟齒。這位可敬的老太太的正直
個性使他們難於開口。因此他們告訴她,他們想住到山谷的上端去,那兒的
滑雪山道較接近村莊。他們不想傷了斯特赫太大的民族感情,實際上他們打
算靜悄悄溜去火車站,搭第一班火車離開這兒,離開德國前往法國。

斯特赫馬上同意。她一向認為真正的滑雪客應到山谷上邊去尋找住處。
但有些人前來冬運的地方並不是為了運動,而是為了運動的氣氛。至於她本
人,她一直都很愛看年輕人在雪上玩花樣。當然,在她年輕時候,滑雪不是
耍技巧的問題,而是從一地到另一地的快速交通工具..而現在,當然一切
都變了。像她這樣的人,幾乎可說是在雪展上出生的人,和山谷裡的孩子們
一樣,要是不會跳也不會打轉,而要再度站到雪展上去,那是十分難為情的。
在她這個年紀,她很少出門,因此也不必自暴短處。但她這兩位客人,真正
的滑雪客,在得知山谷裡所有的長雪道,所有的大滑雪升降機都在山谷頂上
時,想必十分沮喪。幸好她認識山谷最上面一個村莊的一位女士,她有間空
房,該是招呼他們的最佳人選。

她提了個名字,正好就是史洛德醫生前一天晚上推薦的那一個。而這
個名字,昨天所聯結的是種種叫人心生不快的事,但現在聽來卻十分引人,
叫人放心,僅僅因為那是從斯特赫太太口中說出。這實在十分奇特。

瑪琍和漢密史交換了個眼神,默默做了個決定。在清晨的亮光下,他
們又產生了反對離去的種種有力理由。況且,史洛德醫生住的是O村,不是
三十英里外山谷上的村莊。

他頂多只能來看看他們罷了。

斯特赫太太說要替他們打電話給蘭格太太。蘭格太太人好但命不好,
丈夫在上一次戰爭中戰死了。說到這兒,她朝他們兩人溫和地笑一笑,帶著
有涵養的人的寬容表情,似乎在說,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不必破壞個人之間的
共有人性與諒解。那是理所當然的。

對,對,只要男人不學乖,就會有戰爭,之後,就會出現像可憐的蘭
格太太這類的寡婦。

她不但失去了丈夫,還失去了兩個兒子,現在和女兒同住,靠房租為
生。

斯特赫太太和那一對英國人,基於共同的正直精神,以及不分國界的
人道良知,相視而笑,心中同情可憐的蘭格太太。斯特赫太太於是拿起電話
替兩位客人訂了房間,還願親自為他們擔保。之後,他們算了賬,彼此道謝,
分手。瑪琍和漢密史手提行李,肩扛雪展前去公共汽車站,而斯特赫太太則
回到她點了熱氣的大廚房,織她的東西,喝她的咖啡。

那天早上天色晴朗,太陽照在雪坡上,散發粉紅色的閃光,雪坡上的
松樹林,直挺挺黑森森的。第一班汽車就要開出,他們找到了兩張位於,坐
在兩個扎馬尾巴的金髮小女孩後面。小女孩兩人手握手,無視車上其他的乘
客,清脆的嗓子唱完了一首民謠又唱一首。人人都轉頭對她們微笑,一臉愛
惜縱容的表情。汽車沿著積雪的山谷邊,慢慢往上、再往上爬。到了滑雪的


村莊,汽車在一個個村莊停下來,放掉了一些乘客又接了一些,車廂永遠都
是滿的。汽車向上,再上爬,而兩個小女孩,手握手,繼續唱,彼此熱切地
望著對方的臉,保持節拍。而她們唱的,沒有一首歌是重複再唱的。

兩個英國人心想,在他們國家不太可能找到這麼兩個小女孩,能在整
整兩小時的汽車旅程中不停地唱,而不重複任何一首歌,即使他們那緊閉的
英國嘴巴肯在公共場所張開金口。這兩個唱歌的小女孩十分奇特的舒暢了瑪
琍和漢密史的心。這才是真正的德國——有點守舊,有點傷感,溫暖,單純,
和氣。史洛德醫生和他所代表的是一種不幸的現象,並不十分重要。他們昨
天所感受的都是由於太累的緣故。他們帶著期盼,仔細觀察每一個所穿過的
村莊,希望他們前去的那一個也同樣到處都是樸素的木頭農舍和看來廉宜的
餐廳。

情況確實是這樣。在山谷的最頂端,高山屏障高高聳立,固若金湯。
山的那一面是奧國的因斯布魯克城。這裡有個小村莊,一如其他的村莊,可
愛宜人。這兒某個地方,是蘭格太太的屋子。他們向一家旅館問路,獲得了
指示。沿著一條向上的小路大約一英里外,在松樹林中那間屋子就是。屋子
偏僻的位置很自然就獲得了兩個英國人由衷的喜愛。他們跋涉著走過軟墊般
亮光閃閃的雪地,心中十分感激斯特赫太太。小路很窄,他們老要站到一邊
讓穿著鮮艷綵衣的滑雪客呼嘯而過,嘻嘻哈哈向他們揮手致意。那些技術高
明、皮膚曬得古銅顏色的雪上神童仙女,看得叫瑪琍和漢密史感到洩氣。他
們之所以喜愛那間偏遠的屋子,一半原因是他們可以在雪地上斯斯文文地奔
馳,不必太受別人的注目。

那間屋子方方正正,小小的木頭房子,建在一塊低窪雪地上,四週一
片松林。蘭格太太在前門等候他們,一臉笑容。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們把
她想像成斯特赫太太的模樣,但她整整年輕了20 歲。她身體壯健,頭髮稻
草色,面頰鮮紅,上身一件緊身大紅毛線衣,下身一條鮮藍色緊身裙。她身
後站著一個女孩子,顯然是她女兒;棕色皮膚,淡黃頭髮,一個健康的女孩
兒。兩人全神貫注坦然地審視踏雪而來的新房客。他們住的房間在屋子前部,
面對的不是上面的村莊,而是一個邊谷。房間的式樣和斯特赫太太那間他們
過了一夜的相似,都很低,很大,上了蠟的木頭亮光光的,巨大的貼磚火爐
暖洋洋的。蘭格太太要了他們的護照去填寫表格,填完回來的時候,態度有
了轉變。瑪琍和漢密史知道女主人接受了他們,大家同病相憐。她說話的時
候,一對鄉下人坦誠的藍眼睛仍仔細地審視他們,審視他們的行李。她說斯
特赫太太是她阿姨,其實也不是親阿姨,是遠房的,叫她阿姨只是尊敬她的
年齡,和敬重她牧師遺孀的身份,她阿姨推薦了他們。

她說由她阿姨那兒推薦過來的她都很放心。她也從史洛德醫生那兒聽
到了他們。他是個老朋友,多年的老友,呀,多麼勇敢的人。他們注意到他
的臉沒有?有,真的?他們知不知道他在醫院躺了兩年,為了等待醫院給他
造個新臉,再移植他大腿上的皮扶覆蓋其上?可憐的人。沒錯,史洛德醫生
的臉完全是蘇聯人的野蠻行為所造成的。說完,她誇張地歎了一口氣,聳聳
肩,走了。

他們提醒自己,在這個寶貴的假期,已有三個晚上幾乎未曾合眼,因
而現在也沒有興趣去滑雪。他們上床睡覺,睡了一整天。那天晚上他們在客
廳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餐,蘭格太太親自款待他們。她站著和他們聊天,直到
他們開口,她才坐下。坐下之後,她開始盤問他們有關英國皇室的問題。她


從十幾份畫報中得知每一個皇室成員的每一個動作。她知道他們吃些什麼,
喜歡菜怎麼燒,怎麼上。她知道女王喜歡穿什麼樣的緊身褡,也知道護理她
的醫生的姓名,皇家子女的教養方式,還有兩位伊莉莎白公主,和瑪嘉莉公
主最喜愛的顏色。

這一對英國人在本質上是贊成共和國制的,要不是共和國這個詞兒那
時有點過了時,他們也會自認是如此。他們對他們的皇室成員有相當的認識,
但仍嫌不足,因為她問的問題,他們一題也答不上。

為了逃避蘭格太太的追問,他們回房去,同時發現這間屋子並不是像
白天所見的那麼孤立。那時松林遮去視線,看不到山谷邊上的建築物。這時
林中燈光閃閃,在半英里內似乎至少有兩家大旅館。音樂穿過黑暗的雪地向
他們流洩而來。

第二天早上他們得知附近有兩家美國旅館,也就是專為美軍遊樂的旅
館。蘭格太太使用「美國」這個詞兒時,言語中既羨又恨。而她認為他們兩
個人和美國人(當然還有蘇聯人)畢竟在管治這個戰敗國這件事上算是夥伴,
相信必定明白她的感受。他們當然明白她的感覺,只是原因是他們和她,蘭
格太太,同是沒錢的人。

「啊,」她說,肩膀假裝誠懇地聳一聳,聲音假裝謙恭地說,「他們到這
兒的樣子和表現,真糟糕,就像這個國家是他們的。」她站在窗前,兩個英
國人吃著早餐。她望著那些美國軍人,或和他們的太太,或和他們的女友,
猝然衝下雪坡。她臉上妒恨交加,又羨又厭,似乎在想:好吧!那等著瞧吧!

那天稍後他們看到她女兒穿著剪裁合身的滑雪衣、褲站在門階上,像
海報上的女郎,注視著那些美軍。每一次有單身的滑過去,她就高叫,「老
美。」那些士兵會向上望,朝她揮手。她也跟著揮手,高聲喊叫「老友,我
愛你。」最後終於有一個走過來,於是兩人一起滑開,滑下村莊去。

蘭格太太看到他們在觀望,於是說,「唉,這些年輕的女孩子,我也是
過來人。」她等待他們的反應。看到她等待的樣於,想到自己護照上的身份,
他們無權保持雙重標準,於是會心地、寬容地笑一笑,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蘭格太太這才接著說,「對,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很傻。還記得當時見到誰就
愛誰,真的,真是這樣。那時住在慕尼黑。

真的,年輕人不會選擇。我還愛上了我們的領袖。真的,真是這樣。
在那之前,我愛上了我們街道上的共產黨領導。我和我們家莉莉說,她愛上
美軍是她的運氣,因為她愛的是民主。」蘭格太太格格地笑,然後歎了口氣。

那些豐盛的晚餐,她給他們吃的是香腸、泡白菜、馬鈴薯,不然就是
泡白菜、馬鈴薯、燉牛肉。她總是站在一邊,講個不停。要不然就是謙恭地
坐在擦得雪亮的餐桌那一端,一隻豐腴的前臂擱在桌上,另一隻手撫弄她那
頭淡黃光澤的頭髮,說啊,說的。他們邊吃邊聽她的家史。她母親在第一次
世界大戰中餓死了,她父親是木匠,她哥哥玩政治,是民主社會黨,因此,
她也跟著成為民主社會黨人。之後,他變成了共產黨員,她也投票投給共產
黨,上天恕罪,之後,領袖起來了,她哥哥說他是個好人,於是她成了納粹
黨員。當然,那時她是非常年輕,而且愚昧無知。她格格笑,邊笑邊告訴他
們,她如何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聆聽領袖訓話,熱情澎湃地高聲尖叫。「我
哥哥穿上了納粹制服,真的,樣子帥極了,你想都想不到。」

兩個英國人記得在收音機上聽到這些狂熱的群眾,又叫又吼擁護那個
說話專注,聲音癲狂,像打鼓一般的人。他們凝視蘭格太太,想像她年輕的


時候,一臉通紅,滿面汗水,和她女友手挽手,隨著千萬人怒吼。那女友,
當然是愛上了她穿制服的哥哥。之後,她們可能在一家餐廳喝杯啤酒清清叫
啞了的喉嚨,想起自己剛才之沉醉表現,兩人可能格格傻笑,又或許沒傻笑。
總之,她嫁了人,到這山裡來,且生了三個小孩。

而她男人死了,戰死在斯大林格勒附近的前線上。一個兒子死在北非,
另一個死於法國阿夫藍土戰役。

當她家莉莉倚窗對著越過的美軍傻笑、揮手時,她也格格地笑,說道,
「幸虧我們不是住在蘇聯佔領區,否則莉莉就會愛上大鼻子了。」而莉莉,
身體更向窗子外探,格格傻笑,揮手,高叫,「老友,我愛你。」

蘭格太太偶爾會注意到,那兩位英國客人持續的客氣態度並不一定就
表示他們贊同她的話,她於是挺直了肩膀,一副正義凜然的姿態,有意地垂
下了眼瞼,正視前方,聲音激動真誠,低聲說道,「是的,莉莉,隨你怎麼
說,但來了這兩位英國客人,是我們的運氣。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這個可
怕的戰爭的受害者。他們回去會告訴親朋,我們由於國家分裂,受了多大的
苦。顯然他們本來並不知道,不知道我們所忍受的屈辱。他們來看到了,吃
了一驚。」

瑪琍·培瑞史和漢密史·安德森聽了,什麼也沒說,只是禮貌地相互
傳遞鹽巴、麵點的。過了一下,告退回房去。他們睡得很多,畢竟,他們是
老睡不足的人。而他們雖不是吃得很好,卻吃得很痛快。滑了點雪,常躺下
曬太陽;皮膚曬了一層黑,但一回倫敦,過不了一個星期就會褪回原色。他
們自覺處於休息狀態中,處於生理滿足的昏睡狀態中。他們聽蘭格太太講話,
接受她的指責,因為他們對歐洲各個皇室成員們的舉止、習慣一概不知。他
們留意她女兒和這個那個美軍出去。而有一天下午當史洛德醫生前來和蘭格
太太喝杯咖啡時,他們也樂於加入。蘭格太太向他們解釋,史洛德醫生平生
最大的夢想就是去美國,可是不幸他一切努力都不成功。從倫敦替史洛德醫
生弄個簽證,或許容易些吧?不容易?在那兒辦也很困難?唉,她要還年輕
的話,她也會要去美國。那個國家是未來的希望,可不是?史洛德醫生那麼
想去,她不怪他。她要有能力幫助他,她一定幫,請他們別懷疑。朋友是該
相互幫忙的。

他們斷定蘭格太太有意把莉莉嫁給那醫生,但莉莉似乎沒有什麼意思。
她明知他那天會來,但她整晚沒出現。而蘭格太太一點也不覺得遺憾。用「調
情」這個字眼來描述他們的關係絕對不妥,但兩人非常友好。蘭格太太老是
長噓短歎的,一雙傻乎乎的藍眼凝望著她朋友那張閃亮可怕的面具,說,
「唉,老天,老天,老天!」史洛德醫生一手禮貌地擺擺手,像電影名星聽
厭了恭維似的回應她的感歎,另一手拿著東西吃。他在那兒過夜,顯而易見
是睡在廚房裡的一張舊沙發上的。

第二天早上7 點鐘他把瑪琍和漢密史叫醒,說他要趕去醫院上班,得
走了。又說他很高興幫上了他們的忙,同時希望他們回去時,安排路過他醫
院的所在地,而且要他們務必答應。

史洛德醫生走了之後他們猛然想起,他們的假期只剩一個星期,同時
也感到了厭倦,或是說就要開始感到厭倦了。最好是打起精神來,離開滑雪
山區,到下面城市去,租個便宜的房間,設法接觸一些普通人。所謂普通人
指的不是那些常到山谷來度假的有錢產業家,也不是斯特赫太太那一類的人
(她顯然是老一輩的人,是較安寧的時代的遺留人物),也不是蘭格太太和


她兒女,或史洛德醫生一類的人。但要和蘭格太太道別,那可不是毫無痛苦。
她一聽他們要走,馬上就說她那兒是幾乎沒有一天沒有人來敲門找住處的;
村子裡人人都知道她這兒經濟實惠。這話倒不假,蘭格太太是天生的好房東;
在咖啡的杯數方面,還有那一小時又一小時親如手足般的閒聊,真是物超所
值。最後她終於接受了他們的懇求,因為他們想在最後一個星期,以醫生的
身份去看看各地醫院,見見當地的醫生。「這樣的話,」她馬上說,「那你們
認識了史洛德醫生可真是運氣,沒有人比他更在行的了,你們要看什麼他都
能帶你們去。」他們說他們一到就會去找史洛德醫生。就這樣,他們和她道
了別。

他們乘坐公共汽車,經過漫長的旅程,下了迂迴的山谷,回到主村—
—O村,然後上了瞞珊的小火車,肩靠肩坐在硬木板凳上,搖搖晃晃又在火
車上度過了一個不舒服的晚上,最後終於抵達了Z村。他們在一家便宜的旅
館找到一個小房間。他們發誓要接觸普通人,擴展對當今的德國的視野。他
們穿越市區大街小巷,到處走了一下。週遭都是普通人。他們注視那些人的
面孔,像一般遊客一樣,自行捏造了一些他們的故事,又和他們談了幾句。
然後大而化之地做了概論。並且和每一個認真熱忱的遊客一樣,幻想自己在
路上攔下一個臉色歡愉的路人,對他說:我們是普通人,可以百分之百代表
我們的國家。你看來顯然也是個普通人,也可以代表你的國家。請向我們開
放自己,透露實情。

我們也會這麼做。

於是這位臉色歡愉的路人高興地高叫了一聲,手握拳頭捶了捶自己的
額頭,說道:朋友啊!好極了。他於是帶他們回到他的房子、公寓,或是房
間,開始一段至死不渝之交,友情堅固得足以抵擋任何的國際誤解、意外、
事故、戰爭或雙方的普通老百姓都不想見到的現象而不泯滅。

他們沒有聯絡史洛德醫生,因為他們特意小心挑選,避開他工作的那
個城鎮。但他們仍會偶爾想到,要是史洛德醫生不是這麼一個極端可惡的人,
那該多好。要是他也像他們那樣,是個工作努力,敬業,有理想的醫師,那
還有誰更有資格向他們介紹德國的醫學界狀況,至少某一個城市的,而不必
介人任何的政治因素。

他們順著這條思路一路沉思,結果導致他們採取了一項和他們內向的
性格完全不同的行動。原來在一年前左右,安德遜醫生接到了一位叫克洛勒
醫生的信。他隸屬Z城附近一家醫院。他在信上恭賀安德遜醫生最近發表的
一篇論文,並且附上了一篇他自己的,研究方向十分相似。漢密史記得克洛
勒那篇文章,並將它歸類為年長位高的醫師的典型作品。他們那種醫師在醫
學的領域上已無法再奠立創見,但又不願喪失研究的興趣,因此偶爾寫點無
傷大雅的小文章,溫和地批評別人的研究成果。總之,安德遜醫生對這篇寄
自德國同行的文章不敢恭維,只簡短地回了封道謝的信。他現在想起了這件
事,並且告訴了瑪琍·培瑞史。兩人都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打個電話給克
洛勒,自我介紹一番。

最後的決定是,他們該給他打個電話,而這也等於自從失敗。因為這
麼一來,他們的身份除了醫師之外,別無其他的。「普通」老百姓完全規避
他們。他們的談話對像計有三個工人(汽車上),兩個家庭主婦(餐廳裡),
一個生意人(火車上),兩個侍應生和兩個女僕(旅館內)但都讓他們失望。
沒人能就現代的德國狀況給他們一個精簡扼要的說明,而他們的希望是如此


的殷切。其實,這些人沒有一個人說得比那些英國人所會說的多多少。當中
算得上是政治批評的是一位女僕所說的,她抱怨賺得太少,希望去英國工作。
據她所知,英國的工資要高得多。

行不通。他們想要和那個真實、健全、老式、健康的德國(車上那兩
個唱歌的小女孩所代表的德國)有所接觸,沒能成功,但相信那種特質絕對
是存在的。那是一種混和體,混和了兩人所熟知的那種難民式、叫人吃不消
的冷嘲熱諷,和劇作家口拖勒·貝瑞契歌詞中的尖酸論調,再加上狄米拖夫
式(雖然狄米拖夫並不是德國人)的戰鬥熱忱,以及車上小女孩的純真,和
貝多芬第五交響樂的撞擊情懷。這些特質在他們兩人心中結合形成了一個形
象,雖然疲憊,充滿疑慮和嘲諷,但卻具備堅韌的性格,是那種有涵養的哲
學家,隨時準備舉起來福槍為善事、為正義,為真理而戰。但他們所見到的,
連個邊都沾不上。至於山谷中的那兩個星期,是完全算不得數的。說真的,
一個一年到頭,完全為了追逐歡樂而存在的山谷,除了代表它本身之外,還
能代表什麼?

他們只好接受失敗的事實,決定打電話給克瑞勒醫生,把剩餘的假日
用來汲取醫學上的資訊。出人意料的是他還記得他和安德遜醫生之間的書信
來往,並邀請他們第二天早上前往共度半日。聽他口氣倒不太像是個忙碌的
醫院主管,反倒像個慇勤的主人。培瑞史和安德遜醫生做了此番安排之後,
正要出去找家便宜的餐館(他們的預算所剩無幾),史洛德醫生就出現了。
他是從老友蘭格太太那兒得知他們在此地,那天下午特地老遠從S 城前來探
望他們的。換言之,他一定是打電話,或是打電報給蘭格太太——她因為要
替他們轉信——所以知道他們這兒的住處。他對他們的所求必定相當之高,
才會老遠從S 城趕來——費用不低,對此,他並不諱言。

兩個英國人,再次面對史洛德醫生疤痕纍纍的面孔和懷恨的眼神,再
次感到厭惡與憐憫之情交集,懦懦地找尋借口解釋為什麼來了這個城鎮而沒
去S 鎮。他們說他們絕對無法負擔前往他所提議的豪華餐廳,共度良宵。而
他們也不肯讓他付錢,因為他來此地已花費了不少旅費。最後大家妥協,同
意一起去喝啤酒。結果他們光顧了各種不同的啤酒屋,這些地方都是領袖和
他的同黨過去相聚之處。史洛德醫生這麼向他們解釋,他說話的口氣似乎只
是向他們指點旅遊勝地而已,但也似乎像是給了他們一個憑弔過往榮耀的機
會。他現在對他們的態度,一時充滿敵意,一時又客氣得自我貶抑。而他們,
則保持一向的禮貌,喝喝啤酒,偶爾互相交換眼神,痛苦地度過這一晚。要
不是因為史洛德醫生,他們本可以有個十分愉快的夜晚。他時時將話題轉到
他前往英國工作的可能性這一方面,他們則一再重複提出他們的勸告,到最
後,他雖沒提及美國,他們主動向他解釋,要在英國申請美國簽證就和在這
裡申請一樣困難。他們這樣戳穿他的真正目的,史洛德醫生卻神色不變,完
全不變。他的樣子似乎在說,他一早就告訴了他們美國才是他的夢想國度。
就像他從來沒歌頌過英國似的,他說英國屬於死亡的歐洲,一文不值,毫無
指望,是健康的美國身上的一條寄生蟲。顯而易見,有遠見的人都會前往美
國——相信他們一定也見到了這個明顯的事實,該已做好準備了吧?人首先
要照顧自己,那是天性,他不會責怪任何人這麼做,但朋友該彼此照應。而
一旦到了美國,誰能說不會是要由史洛德醫生來幫助安德生醫生和培瑞史醫
生呢?命運之輪是有可能如此轉動的。對,在這個世上,及早向前準備是錯
不了的。至於他自己,那是他的第一守則,說出來也不覺慚愧。那也是為什


麼他今天晚上會坐在Z城這裡——效勞他們。那也是為什麼他要向醫院請一
天假——那是一點也不容易,因為他剛度完了兩個星期的假——前來帶領他
們參觀Z城的醫院。

瑪琍和漢密史聽得人都呆了,過了半晌才說,他實在太客氣了,但很
不幸他們已約好了某某醫院的克洛勒醫生,明天就去見他。

史洛德醫生的眼睛突然露出了凶光,臉上光亮的人工面皮紅得轉紫。
在聽到了克洛勒這個名字之後,他的眼睛震怒得閃耀著藍色的怒火。之後,
定定的,帶著幾乎痛苦的詢問神情,望著他們。

看來他們是無意中碰對了封他嘴巴的途徑。

「克洛勒醫生,」他說,歎了口氣,像個經歷長期搜索而終於找到鑰匙的
人。「克洛勒醫生,我明白了,明白了。」

他終於認定了他們的身份。看來似乎是克洛勒的身份非常之高,因此,
他們的身份必定也同樣高,而他是不可能奢望與他們平坐平起的了。而既然
他們是克洛勒醫生的好朋友,那他們不必移民美國也完全可以理解。他現在
變得尖酸,沉思不語,但又畢恭畢敬,頂多只是向他們暗示,早在三個星期
前在O村那第一個晚上,他們就該告訴他,他們是克洛勒醫生的好朋友,那
就可省卻他這些痛苦,麻煩,還有金錢。

克洛勒醫生,這麼看來,是個聲望極高,極受敬重的人,是醫學界的
泰斗人物。當然,這麼樣的一個人竟要那樣承受痛苦,太不幸了..

他怎樣承受痛苦?

怎麼,他們不知道嗎?他們當然是知道的!克洛勒每年有六個月的時
間關在自己的醫院裡充當自願精神病患者——對,值得讚歎,對不?——這
麼出色的一個人,每年某個時候,向下屬交出鑰匙,甘心被鎖在一個門內,
就像在另外的六個月,他鎖別人那樣。

很可悲,對,但既然他們是好朋友,當然對此十分清楚。

瑪琍和漢密史不想承認他們根本不知道克洛勒掌管的竟是精神病院,
否則會失去免受史洛德醫生煩憂的局面。他顯然已完全放棄了他們,將他們
歸為較高層次的社會領域。

然而他既已白白浪費了一個晚上,但夜未央,他準備繼續談下去。

他們喝酒的啤酒屋四周都是大木桶,啤酒就直接從大桶中注入巨大的
啤酒杯——所有的啤酒屋都遵奉的規矩。到了子夜時分,他們腦海中已產生
了克洛勒醫生的形象,一個上了年輕,李爾王型的老人,對自己所接受的痛
苦考驗,態度莊嚴,雖感痛苦卻十分自豪。瑪琍·培瑞史的專長是兒童疾病,
漢密史·安德遜則專治老人病,兩人對精神疾病都沒有直接的興趣,但他們
抱著同情的心理,盼望會見這位勇敢的老人。

由於克洛勒醫生無形中的存在,那天晚上平安結束。史洛德醫生送他
們回到旅館門口,相互握手,祝他們旅程愉快結束。他陰晴不定的暴戾性格
已完全為自我貶抑的謙恭態度所吞噬。他說他到倫敦的時候會去找他們,不
過那純是客套。他祝他們和克洛勒醫生會面愉快,說完踩著大步走人黑暗、
寒冷、颳風的夜晚,前去火車站。他細瘦的長腿像只黑體的蚱蜢,一跳一跳
的——戴著頭罩的矯健身體被一陣陣驟然降下的雪花捲得東旋西轉。柔細的
白雪在街燈下閃耀,像陣陣吹起的細鹽,還是細砂。

第二天早上雪仍在下。兩個英國人一早離開旅館,在城市另一端一個
貧困的郊區找到了所要的汽車站。灰暗低沉的天空,雪下得無精打采,灰黑


的地上稀疏地鋪蓋著骯髒的柔細雪片。上次戰爭,炸彈把此地方圓數哩的街
道夷為平地。街道斷得不成形,但新建的鐵路線則又乾淨又光亮,貫穿其中。
車站被炸毀了,暫時有個木棚子湊合湊合。在公共汽車站,一群身體裹得黑
漆漆,無精打采的乘客站成一堆。附近有一群工人在興建一座大樓,大樓高
高矗立在炸毀的房屋中,顯得又白又乾淨。在僵直的白牆下,那些工人看來
像生氣勃勃的黑色昆蟲。兩個英國人站在德國人群中,和大家一樣弓起冰涼
的肩膀,交換挪動冰冷的雙腳,眼望那些工人。他們想到,製造這個蹂躪情
景的是他們國家的炸彈,而又想到,自己國家那邊的蹂躪情景則是這裡這些
人的炸彈所造成的,而現在他們肩並肩站在這兒。想到這兒,他們的心慢慢
下沉,感到消沉鬱悶。汽車還要好一陣子才會來,天氣似乎越來越冷。偶爾
有人走過,前往火車站棚,偶爾也有人加入排尾,偶爾也會有個提著菜籃的
女人走過。在炸毀的建築物後面呈現的是摧毀的城市的輪廓和樣貌,以及即
將重建的城市輪廓。他們似乎真真實實地站在兩種城幣之間:一方面站在死
亡的城市的殘垣和鬼魂之中,另一方面又站在尚未出生的城市之中。而漢密
史的眼睛又在周圍的人臉上搜索,緊緊地盯住一個包著頭巾的過路老婦人。
而那群人,和街道一樣,似乎變成透明體,流動體,因為在他們身邊,在他
們身後,在他們中間站著許多死去的人。敗毀的廣場上擠滿了兩次大戰的死
者,推擠著活人,推擠一群默默的被雪困住的人們。

空中一片沉寂。從地底下似乎傳來了一陣低沉深遠的砰砰聲。原來是
工地上一部機器的操作聲。那機器深陷在雪地上,舉起兩隻抓臂,像個摔跤
手,或是個禱告者。機器的操作聲音像是穿過寒冷的地下在移動,彷彿泥土
粗重的喘息聲。工人圍著機器,群集在大樓陡峭的周邊工作,像一群嬉玩磚
塊的孩童。半個鐘頭前,一個穿黑色長統靴巨人模樣的人走過他們的大樓,
不在意地把它一腳踢倒。現在孩童們在一群穿黑靴行走的巨人族腳下,又在
建造大樓。隨時都可能又會有雙踐踏人命的黑色長腿,叉開步伐而來,大樓
隨之倒下,倒成一堆廢墟,伴著轟天的雷聲、閃電。柔軟的歐洲,各地的泥
土,一而再,再而三被血液浸濕,各地的泥土,一而再,再而三被兇猛的金
屬搗破。渺小的人群孜孜勞作,在戰爭的炮彈和廢墟中建立嶄新的新居。在
他們兩人眼中仍有穿長靴大遊行的陰影,在他們身邊,在每一個人身邊,都
有逝世的親友,無形的、群集著的、記憶猶新的逝世親友。

眾人繼續等待。機器依舊氣喘如牛。偶爾開來一部破舊的巴士,爬上
了幾個乘客,然後又開走。隊伍中又有其他身穿深色衣服的乘客,穿過稀疏
的落雪前來加入,眾人默默等待,訓練有素的耐性和英國的群眾十分相像。

終於一部標著他們所等待的號碼的汽車來了,他們和其他幾個人上了
車。車子半滿,幾乎一下子就把城市拋在背後。克洛勒醫生的醫院,和英國
大部分同一類醫院一樣,都是建在都市的邊緣外,好讓健康人群的生活不受
那些退卻在高牆內的人思想所干擾。馬路雖窄卻很直很好,新建的,建在黑
色平坦的平原上;地上一條條,一點點的白雪,寧靜無風的天空滿天微細的
雪絲;雪花降得如此緩慢,天空好似逐漸下降,彷彿雪花的重量緩緩拖拉著
灰色的天空,慢慢覆蓋在黑色平坦的平原大地上。他們在一個無色的世界中
向前推進。

克洛勒醫生的醫院坐落在平原上,遠遠可望。全院由十幾座深色直形
的建築物組成,各個建築物方方正正地並列著,像戰時集中營裡回棚的模式。
真的,從遠處看,那種整齊的排列感實在像極了集中營。當汽車逐漸駛近,


建築物體積增大,則呈現了真實的面貌,週遭還不乏正規的草地和樹叢。

汽車在一道厚重的鐵間外把他們放下。主樓人口高大而方正,有個醫
生在那兒迎接他們,熱誠親切,不用說是奉克洛勒醫生之命。克洛勒醫生本
人則在樓上等待,等得不耐煩了。他們爬了好幾層樓梯,走過許多走廊,心
想,不管外觀上,這個地方顯得有多淒涼,裡面則經過精心打理以盡量驅除
淒涼的氣氛,每一面牆壁都掛著顏色鮮艷的圖畫。

跟在匆忙的嚮導後面,他們急急忙忙,沒時間細賞。此外,走廊每一
個轉角都有一大瓶的鮮花,而牆壁、天花板、木板都漆上白色和藍色,清清
爽爽的。他們一邊走過這些充滿人氣和快意的走廊,一邊心存不忍地想到那
即將會面、飽受風暴的李爾王。他們甚至覺得,有個親身經歷被關滋味的人
掌管精神病院,未嘗不是好事。但他們的嚮導說,「這個,當然,只是行政
大樓和醫生宿舍。克洛勒醫生稍後會帶你們參觀醫院本身。」

說完,他和他們握了手,點頭道別,走了。他們站在一個半開的門外,
裡面看來像個中產階級人家的客廳。

有個開懷的聲音高叫,請他們進去。室內是個兩房的套房,中間用玻
璃滑門隔開,光線極好,擺設極佳,除了房間遠端有張小書桌,一點都感覺
不出是間辦公室。書桌後面坐著一位瀟灑的男人,五六十歲。他站起身來迎
接他們。他們這才想起(太晚了)此人必定是克洛勒醫生。因此,他們的應
對,由於這麼一愣,就比克洛勒醫生顯得生疏得多。總之,他迎接他們的態
度更像是主人迎客人,而非同行對同行。他看來很高興見到他們,一邊催促
他們坐下,一邊替他們叫咖啡。他走到玻璃門那邊房間的書桌上,打電話內
線叫人送來。他們兩人相互對視,交換了詫異,最後,終於放開胸懷。

首先,克洛勒醫生是個相貌非常不凡的人。他們想起前一天晚上史洛
德醫生所說的,大意是他出身世家,總之,是個貴族。雖然他們難以相信史
洛德醫生的話,但面對克洛勒醫生本人,他們不能不接受貴族那個詞兒。克
洛勒醫生個子很高,胖瘦適中。人家看到他,雖然難免會懷疑他站在磅秤上
究竟有多重,他卻不肥,連豐腴都說不上。但他塊頭不小,而他的臉,顴骨
強壯突出,肌肉份量也不輕,然而由於飽滿的天庭,由於威嚴十足的鼻子,
又由於深暗顏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那張臉看來並無橫肉。而他的動作也不像
個肥胖的人,他的手勢快且急,一隻漂亮的大手不停地移動。他打完了叫咖
啡的電話,一臉笑容走回來,坐在他們對面的一張安樂椅上,開始和他們閒
聊,態度之溫文,之友善,天下難找。他說的英語極佳,知道許多有關英國
的事情。他談到了英國目前的國情,把握十足。

他對英國十分讚揚。兩個英國人這下心裡是非常受用。這和聽到那要
命的史洛德醫生的讚美,感受完全不同。在咖啡送來之前,以及在喝咖啡的
當中,加上之後的半小時,他們談論英國和英國的制度。兩個英國人聽到了
一個他們完全不同意的觀點,但並不生氣,因為像他那樣的人,觀念保守是
很自然的事。克洛勒醫生認為,有限度的君主專制是防止動亂的最佳良方,
那也是產生著名的英國式寬容精神的原因。這種品質是他最推崇的。身為德
國人,尤具資格談論無政府姿態的危險,他認為聯軍所能做的最佳方法是在
德國強制設置一個皇室,必要的話,從歐洲那些不幸日益縮減的皇室中,東
拼西湊找些成員組成一個。此外,他還認為這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在
簽定凡爾賽條約時就該做了。英國在這一方面向來慧眼獨具,竟然讓德國喪
失皇室保障,這是他們歷史上最重大的過失。皇室可以引導世風,帶領社會


尊崇法典,像希特勒這一類的人物就無法竄升暴發了。

此時,兩個英國人眼睛對視,雖然只是短短一下子,聽到希特勒給描
述成竄升者,他們心中的確湧起了奇怪的感覺,就像聽到史洛德醫生和蘭格
太太所講的那些話那樣。

而幾秒鐘之後,他們聽到希特勒給說成為一個雜種的竄升者,儘管可
口的咖啡叫人舒適,主人叫人喜愛,一股不安的情緒確確實實湧上了心頭。

克洛勒醫生花了些時間發表自己的觀點,邊說邊向他們投射慧黠靈活
的目光,詢問他們還要不要咖啡,要不要香煙,然後要求他們解釋英國的醫
療設施狀況。那種免費的醫療制度,想當然他們兩人是不會贊成,他很同情
他們不得不眼從國家的獨裁政策。他們大膽向他指出那種制度的某些優點。
最後他點點頭,同時同意像他們那麼穩定而井然有序的國家,應該經受得起
這種奢侈的實驗,要是其他的國家,例如他自己的,就會支離破碎。但看到
他們的國家——他一向視之為抵禦歐洲社會主義的堡壘——竟屈服於老百
姓,他甚感困擾。

他們向他說不想再花費他太多的時間;相信他一定十分忙碌。他們心
想,他身為這麼一個大醫院的主管,總不可能每一個想來參觀的外國醫生,
他都花這麼多時間的吧?還是因為他喜歡英國,才花費這麼多時間來招待他
們?

總之,聽到他們提醒他此行的目的,他顯得有點失望,甚至歎了口氣,
默不出聲坐了一會兒。安德遜醫生於是出於禮貌,提到了克洛勒醫生寄給他
的文章,如果他有興趣的話,大家可以討論他們的研究課題。但克洛勒僅僅
再歎了口氣,向他們說,他現在很少有時間自己做研究,這也是接受行政職
務的懲罰。他站起身來,活力全消,要他們到玻璃門另一邊的房間去,他去
拿鑰匙。他們三個人於是都進到裡間去。那間房間由於放了張書桌和電話,
因此算是間辦公室。瑪琍·培瑞史注意到書桌牆上的一幅畫。從6 呎還是8
呎的距離觀看,是幅繽紛清新的玉米田景象,是從根部的角度,又或是從田
鼠的角度取景的。一束束的玉米突然從半空撥起,明亮、健壯,夾雜在玉米
花和紅色的嬰罌花之間,讓人有如置身一片田野之中。但走近一看,景象不
見了,只剩下一片鮮艷混亂的顏料。那是一幅手指畫。畫布表面粗糙得像布
滿一條條犁溝的田野。瑪琍·培瑞史走上前去,走到鮮艷的顏料堆中,然後
退後幾步,再後退觀看,圖畫又出現了,強烈而純真,有雷諾瓦圖畫那種感
官上的純真感。她看得那麼人神,當克洛勒醫生一隻大手搭在她肩膀上時,
她嚇了一跳。他問她:喜歡那幅畫嗎?她和漢密史兩人馬上回答,喜歡極了。

克洛勒醫生把他剛拿起的一大串黑色鑰匙扔回桌上。那張書桌實在很
整齊,整齊得不禁讓人懷疑到底他用不用。「他站在玉米田前面,一手仍搭
在瑪琍肩上。

「這個,」他說,「是我真正的興趣所在。真的,真的。這個,你們該同
意,騠比醫學有趣得多。」

他們同意,因為他們明白眼前那個人就是畫家本人。克洛勒醫生從一
個人牆的大壁櫥取出一大疊圖畫,都是手指畫,畫面上都是粗厚的顏料,而
在十步距離之外觀看,一幅幅都結構嚴謹,富創意。

兩間房間一下子都擺滿了圖畫,有的靠著椅子、桌子、牆壁擺放,有
的沿著玻璃滑門。他們一幅一幅觀看,克洛勒醫生雙手交絞,緊張地跟在他
們後面,不知道他們反應如何。那些畫顯然可分兩類,其中一類像玉米田畫,


顏色鮮艷明朗,非常清新,有濃重的抒情味。另一類近看時,畫面上是一道
道凹凸不平,陰沉沉髒兮兮的黑、灰、白色顏料;一種陰沉的綠顏色和一種
(一再重複出現)很特殊的紅顏色,深沉、無光的鐵銹紅顏色,像陳舊的血
漬色。這類畫都很特別很恐怖,畫的是墓地、骷髏、屍體,再不就是戰爭的
場面,有炸毀的建築物,呼叫的婦女,還有起火的房子,人從燃燒的窗口跳
下,就像螞蟻掉進火焰之中。這兩間漂亮的普通房間在幾秒鐘內竟由於這些
畫而變成個屍鬼展覽場所,實在十分奇妙,尤其是畫面不斷地消失,變成一
堆堆厚厚的顏料,那些經由克洛勒醫生的漂亮手指在帆布上到處塗、抹、堆
成厚度一寸左右的顏料。站在畫前六呎的地方是觀賞克洛勒醫生作品的正確
距離。他們兩人五分鐘前審視的一幅畫,在他們離開之後就喪失了意義,分
化成一片混雜、擠壓成一堆的顏色,他們不斷地移前、退後,從一片混亂中
進入短暫、清朗、出人意表的光明畫面。他們不禁感到懷疑,克洛勒醫生是
否擁有特別的視覺天賦,或許是他指尖的視覺,使他站在畫布前又塗又抹時
可以看到自己的作品。他們甚至想像他是個身具六呎長臂的怪物,像只伸長
了爪子的蜘蛛遠離畫布作畫。這些畫的特質使他們看畫時不禁將畫家視為怪
物,瘋子,或是具天賦的昆蟲。

然而轉身回看克洛勒醫生,他是這麼個瀟灑的人,道道地地一個保守、
沒有污點,溫文有禮的人。

瑪琍至少是感到有點眩暈。她搜視她的夥伴,發現漢密史一對奮勇爭
斗的藍眼也有同感。這和遭遇史洛德醫生那張逼人憐憫的受傷臉孔的情形完
全一樣。,在和克洛勒醫生談及對他的作品的感想時,他們必須記住,這個
人英勇地,勇敢地自願向下屬交出了鑰匙,一年中有六個月,離開神智清醒
的地方進入瘋狂的世界。這些恐怖的繪畫很可能就是那時畫的。畫面看來就
像些什麼從腐化的肌肉上滲落、掉落下來的物體。

而他就站在他們身邊,焦急地搜視他們的臉孔。

為了回應他的懇切追問,他們說他才真力實,作品感人,有創意,又
說,他們十分感佩。

他站著默不作聲,臉上並非真笑,但美目中卻有股滑稽古怪的神情:
他在審判他們。

他知道他們的真實感受;他的神情指責他們,但就像對無辜者那樣特
意地原諒了他們。

安德遜醫生說,我們或該承認那些圖畫感情相當強烈?或許不是人人
都能接受的?又或許有點殘暴?

克洛勒醫生溫文地笑一笑,回說,生命有時不免會很殘暴。對,那是
他的經驗。他加深了笑容,指著書桌後面牆上的玉米田說,安德遜醫生看來
騠比較喜歡這一類的?

安德遜醫生非常固執地表明立場,說他喜歡那一幅甚於任何其他的。

瑪琍·培瑞史走到安德遜醫生身旁,加入他的陣營,肯定地說,那幅
畫絕對優於所有其他的。她也喜歡其他少數幾幅色彩鮮明的,她覺得每一幅
都充滿了歡樂,感官的歡樂。至於其他的——要是他不介意她直說的話——
簡直嚇人。

克洛勒醫生陰沉、嘲諷的目光從兩人臉上輪流掠過,然後說,「是嘛。」
然後又說了一次,「是嘛。」他接受了他們低劣的品味。

他說,「我有時會抑鬱症發作。發作時,很自然就畫這一類圖畫。」他


手指那些黯淡無光瘋狂時的作品。「而我心情恢復快樂時,有空時——我說
過我很忙——我就畫這一類的..」他手指玉米田的姿態顯得很不耐煩,幾
乎帶著不屑。他把歡樂的玉米田掛在接待室牆上,顯然是因為他預料他的客
人,或來訪的醫界同行,人人品味都會低劣得比較喜歡這一幅。

「是嘛,」他又說了一次,冷冷地笑一笑。

因為他所表達的情感完全孤立於他們兩人之外,瑪琍·培瑞史馬上說,
「可是我們很感興趣,要是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希望多看一些。」

他似乎極需聽到她這麼說,因為他臉上帶嘲諷的責備神情一掃而光,
取而代之的是業餘藝術家誠惶誠恐期待受人喜愛的可憐神情。他說他開過兩
次畫展,畫評家不理解他的作品,他們讚賞那些他本人不喜愛的作品。他說
以後再也不公開展出,讓愚蠢的畫評家指指點點,他只能依賴少數有眼光的
人,從中獲得共鳴,有些是來訪的客人,有些則是——請恕直說——醫院的
住院病人。他樂於向兩位友善的英國遠客展示更多的作品。

說完他邀他們到辦公室後面的一條通道上去,通道上的牆壁,從天花
板到地面都掛滿了圖畫。再前面的一條通道上,牆壁上也掛得滿滿的。

這個人「抑鬱」時的精力,可著實嚇人。長廊一條接一條,牆上都掛
滿了顏料塗得厚厚硬硬的畫布。有些走廊很窄,沒有足夠的地方往後靠,看
不出圖畫的形象。但克洛勒醫生似乎即使緊靠著畫布,也看得到自己手下所
畫的。他傾身對著一大片厚厚干了的顏料,上面斷斷裂裂伸出一枝痙攣似的
樹枝,像一棵被炸斷的樹,還是一些破裂的骨頭,還是一張痛苦的嘴,他說,
「這張畫我命名為『愛』。」或是叫勝利,還是叫死亡,他喜歡這一類的名字。
「看到那邊那個房子嗎?看到我怎麼處理教堂嗎?」兩個客人茫然地凝望一
堆堆的顏料,心想,這張畫布或許就代表他瘋狂中所尊奉的東西,當中並沒
有形狀。然而當他們盡量往後靠到後面牆上,頭再向後仰爭取一時距離時,
畫布上確實有座房子還是教堂的。而房子也像個骷髏頭,教堂灰色死亡的牆
壁滲出鐵銹色的血液,窗台上也給吐了一大口血,而大門也像人咳血一般噴
出了血。

兩人跟在儀態威嚴的克洛勒醫生背後,走進另一條掛滿了圖畫的走廊,
心情又感到抑鬱沉沉。他們本能地伸出手握住對方,觸摸健康的肌膚。

不久主人把他們帶回辦公室,問他們要不要再喝點咖啡。他們客氣地
回絕了,但要求參觀他的醫院。克洛勒心不在焉的表示同意。從他的態度來
看,他並不是不重視他的醫院,而是難得來了這麼心有同感的客人,他希望
和他們分享他更高層面的興趣:他對他們國家的熱愛,以及他的藝術。但他
還是願意帶他們參觀醫院。

他又拿了他那一大串黑色的鑰匙,帶領他們走過他們早先進來的那條
走廊。他們這時發現剛才所看到的那些畫原來都是他畫的,是他所瞧不起的
畫,掛在那兒是讓一般人觀看的。在他們穿過一道黑門進入一個庭院時,他
停下了腳步,臉露微笑,揚起手中鑰匙指著門邊一小幅圖畫,畫上畫的是鑰
匙,在一塊灰白色的顏料中,有一大串搖亂了的鑰匙,烏黑、堅硬、閃亮,
看起來像鈴子,而從某個角度看,又像張大了的眼睛。克洛勒醫生和他們一
樣露出笑容,似乎在說:很有趣的主題吧?

三個醫師走過庭院進入第一座樓,樓裡有兩列非常長的病房,每一個
病房都有幾張整齊的白色小床,床邊有一張椅子和一個小櫃子。床上或坐,
或倚,或睡著病人。除了病人顯得有點無精打采,眼神呆滯之外,這裡的病


房看不出來與一般公家醫院有什麼不同。克洛勒醫生輕快地和一些病人相互
打了招呼,有個老人在他走過時抓住他的手臂,他把老人擋住。老人說他有
個非常重大的消息要告訴他,是他剛剛從他的私人電台收聽到的,將影響整
個的歷史。他帶笑走過大樓,進入下一個。這一個樓沒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和以前一模一樣,達到了把數個人變得完全一模一樣的最終極限。克洛勒醫
生帶著幾乎不耐煩的口吻說,病房看過一個就等於看了全部。說完帶他們穿
過庭院到另一個這一類的大樓去,裡面都是女病人。兩個英國人這才才想起,
庭院那邊那兩棟樓房裡只有男病人。他們問克洛勒醫生是不是把男的關在院
子那一邊,而把女的關在這一邊,因為院子裡有一道高高的鐵絲網。克洛勒
醫生用鑰匙打開了門,隨後上了鎖。他漠然地回答,「怎麼,是啊。」

「這些男人和女人來往的嗎,或許在夜晚?」

「來往?沒有。」

「夜晚的社交場合也沒有嗎?或許跳跳舞?一個星期一起吃幾次飯?」

克洛勒醫生這時轉頭對著他的客人容忍地笑一笑。「朋友,」他說,「即
使是被關的人,性的破壞力也夠大。你們不是說我們應把兩性混在一起吧,
要讓這些人安靜下來,不吵不間已夠辛苦了。」

安德遜醫生說英國的革新精神病院盡量讓男女病人打成一片。他激動
地問,這些可憐的人犯了什麼罪要被如此對待,好像他們發了誓要終生抱守
獨身似的。

培瑞史醫生注意到「革新」這個詞兒,在這種氣氛下激盪不起任何漣
漪。克洛勒醫生的保守個性太強了,簡直古怪離譜。

「所以呢?」克洛勒醫生批評道,「所以你們英國醫院的管理階層是願意
負起這麼多不必要的麻煩的果?」

「男女病人沒有一點來往的嗎?」培瑞史醫生不肯放棄那個問題。

克洛勒醫生耐著性子說,夜晚他們像頑皮的小學生隔著鐵絲網傳遞紙
條。

兩個英國人表面上回復他們無比的禮貌態度,內心則像蒙一了一層霧
似的低落情緒。

灰沉沉的天空依然稀落地飄著雪花。

看過了三個樓房清一色的女病人之後,他們同意克洛勒醫生的看法,
夠了,不想再看,該回去了。那些女病人老老少少什麼年齡都有,或躺或坐,
個個無精打采,懶洋洋的。克洛勒醫生說他們一定要跟他回去再喝杯咖啡,
但他先得去個地方,請他們陪他走一趟。他帶頭走到另一棟大樓。這一棟和
其他的隔開。他從那串鑰匙中找出一把「巨無霸」來開啟大門。一進去,他
們就發現那是兒童病房。克洛勒跨著大步走過長廊,一邊高聲喊叫某個管理
員,交待了些指示。

瑪琍·培瑞史站在一個門沒關的病房門口,向裡看,一邊叫安德遜醫
生也過來看。

(她是個兒科專家。)那房間很大,很乾淨,空氣很好,窗子上有鐵條。
房間裡放滿了圍欄床和小床,在房中央有個五歲的小孩靠著一張圍欄床的欄
桿站著,雙臂困在緊衣裡,而為了防止跌倒,他的身體用一條繩子綁在床欄
桿上。他憤怒地瞪視房間四周,憤怒地瞪視,咬牙切齒。瑪琍一輩子也沒見
過這麼一個絕望、狂野、痛苦的小生命。孩子正對面坐著一個頭束絲繩,個
子非常碩大的女人;身上穿著粗厚的灰色條紋衣服,像囚犯的制服。她舒適


地坐著編織東西,像是坐在家中的廚房裡。

瑪琍看得目瞪口呆,她可以感覺得到站在身邊的漢密史憤怒得一身僵
硬。

克洛勒醫生回到走道來,看到他們,平和地說,「你們感興趣的嗎?是
嘛?對了,培瑞史醫生,你說過你的專長是兒童。進來,進來。」他帶路走
進房間,肥大的女人馬上恭恭敬敬地站起來。他看了一眼穿緊衣的小孩子,
走過他床邊到對面一邊去。那兒沿著牆排放著一長列的小床,床腳床頭一個
連一個。他把隔帝一張張拉開,床上十幾個小孩,一歲到六歲,有的無臂,
有的無腿,有的頂著畸形的巨頭,有的頭小軀體龐大。他一個一個拉開了隔
簾,在瑪琍·培瑞史和漢密史·安德遜看過之後,又馬上一一拉回去,然後
說,「現代藥物是個很糟糕的東西,維持了這些可憐蟲的生命。要是在從前,
他們早就死於肺炎了。」

漢密史說,「我想我們的理論和醫學發展一日千里,因此即使是完全無
望的人也該維持他們的生命,有朝一日或許找得到新的藥物救治他們,可不
是?」

克洛勒醫生再度對他們展現那種嘲諷式的笑容,說,「對,對,對,理
論上是這樣,但對我來說..」

瑪琍·培瑞史注視著那個受國的小男孩,他漲紅了臉,瞪著一雙狂野
憤怒的眼睛,手和腳在粗厚的緊衣裡竭力掙扎。她說,「在英國,我們很少
使用緊衣,小孩子更是絕對不用。」

「是嘛?」克洛勒醫生說,「是嘛?可是有時是為了病人好。」

他向小男孩走去,站在圍欄床前,看著他。

小男孩像隻野獸瞪著那高大的醫師的眼睛,憤怒地回望他。「這一個,
你要是靠得太近,他會咬人。」克洛勒醫生說,然後點了個頭,要他們一道
出來。

「對,對,」他說,打開了大門上的鎖,再隨手鎖上,「有些話不能公開
講,但私底下我們或許會同意,這醫院裡有許多人,生倒不如安安樂樂地死
去的好,一了百了。」

他又向他們說了一聲對不起,走開前去和另外一個醫生交待些什麼。
那醫生穿著白袍正走過庭院,手中也是一大串黑色的鑰匙。

漢密史說,「這個人說他掌管這間醫院三十年了。」

「對,他是這麼說。」

「那在希特勒年代,他也是在這兒的果。」

「對,那雜種竄升者。」

「那除非他同意把猶太人、嚴重的精神病人和共產黨做紮結手術,否則
他是保不了他的工作的。你記得這種事嗎?」

「記不得了,我已忘了。」

「我也忘了。」

他們兩人靜默了一會兒,心中想到他們本來是多麼的喜歡克洛勒醫生,
其實現在也仍十分喜歡他。

「任何猶太人,或是精神有缺陷的,或是共產黨,要是不幸掉到克洛勒
醫生手裡,一定會被迫做紮結手術。而病情嚴重的馬上就會給弄死。」

「未必是這樣,」她軟弱無力地提出相反的看法。「或許他拒絕了。他或
許夠堅強,拒絕服從。」


「或許是吧。」

「而他也可能是當中的一個。」

「我們不該妄下斷論?」他衝口問道,語氣中有嘲諷的味道。他們站在
庭院中的一角,在寒冷的雪地中緊緊靠在一起。離他們二十步之遙,在高牆
和深鎖的大門後面有個小男孩,除了那件緊衣,全身赤裸,像只動物給綁在
欄杆上。他咬牙切齒,怒目瞪視那正在紡織的肥胖女舍監。

瑪琍·培瑞史無奈地說,「畢竟我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們不能隨便
指責人。就我們所知,他也可能挽救了數百人的生命呢。」

說到這兒克洛勒醫生回來了,一手搖晃他的鑰匙。

漢密史漠然地問他,「我們很想知道,希特勒政權對你的工作有什麼影
響嗎?」

克洛勒醫生走在他們旁邊,邊走邊考慮,然後說道,「在那時,誰的日
子都不好過。」

「就醫療政策來說呢?」

克洛勒醫生認真地考慮了一下,說,「沒有,他們沒有什麼太大的於預。
當然,在某些方面,納粹政權的先生們有些明智的見解。」

「例如什麼?譬如什麼?」

「哦,像保健方面的?我們可以稱之為社會保健。」他帶他們走到主樓的
門口,他說,「希望你們可以再喝杯咖啡才走吧?除非我能說服你們留下來
吃了飯再走。」

「我想我們得趕車回去了,」漢密史語氣堅定,代表兩人回答他。克洛勒
醫生看了表,說,「車子要再過二十分鐘才會到。」他們於是陪他穿過掛滿圖
畫的走廊回到他辦公室。

「我想送你們一點東西,紀念此行,」他說,對著兩人微笑。「對,別客
氣,別,請等一下,我讓你們看個東西。」

他到牆櫃去拿出一個扁平的東西,用一塊紅色絹布包著,他打開絹布,
展現的又是一幅圖畫。他把圖畫靠在桌邊放著,要他們退後觀看。他們一看
就喜歡,因為那是他不抑鬱時的作品。畫很大,採用明朗的藍色和綠色,畫
的是森林——一個幻想的森林,林中有清澈的小溪,有色彩鮮艷得不可能存
在的小鳥在飛翔,有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那是克格勒心中創造出來的。圖
畫非常美,充滿喜悅、寧靜和光明。但在半空中有一隻黑色的眼睛怒目瞪視,
和畫中其他的東西遙不相及,顯然是克洛勒醫生先畫了他的幻想森林。後來,
在他病發時,加上了那個帶著指責、批判神情的黑色眼睛。

瑪琍·培瑞史回瞪那隻眼睛,說,「好極了,是幅天堂之畫。」在漢密
史面前使用「天堂」這個字眼,她覺得有點不自在。他生性不喜歡這一類的
字。

但克洛勒醫生高興地笑了,一隻大手放在她肩上,說「你瞭解。那幅
畫就叫『天堂裡的上帝之眼』。你喜歡嗎?」

「很喜歡,」她說,但擔心他要把畫送給她。這麼大一幅畫怎麼運得回英
國,而回去後又怎麼處置?雖然我們即使不同意也該尊重藝術家的想像力,
但畫那樣憤怒的黑色眼睛並不是誠實的行為。姑且不管她多喜歡那幅畫的其
餘部分,她實在無法忍受那隻眼睛。

克洛勒醫生似乎無意割愛,他再用紅絹包好了畫,把它藏回到櫃子裡
去。他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張那幅畫的照片,交給她,說,「假如你真的


喜歡我的畫——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喜歡,你有真實的感情,真正的理解力—
—那就請你收下這個留念。」

她向他道謝,並和漢密史兩人帶著客氣的感激神情觀看那照片。照片
上當然毫無原作的味道。藍色和綠色的各種精細色調差異全都消失了,一點
影子都沒有。連青草、樹木、花草、樹葉的輕飄柔擺也喪失殆盡。拍出來的
只是一堆粗糙乾裂的顏料,經過克洛勒醫生手指塗抹的厚厚的顏料,當中冒
出一根枝幹,代表花。除了怒視的黑眼,憤怒的、執法的上帝的眼睛,什麼
都不見了。照片上是一隻粗糙塗鴉的眼睛,像小孩子畫的。瑪琍禁不住地想。
就像那困在緊衣裡的可憐小孩(要是手沒被困的話)手上可能出現的上帝的
眼睛,又或是克洛勒醫生的眼睛。

想起了那小男孩就叫她心疼,而態度禮貌溫文地站在她身邊的漢密史,
心裡也仍傷痛不已。她想,現在她心中最期盼的莫過於離開此地,坐上公共
汽車走上空曠的大路。

他們向克洛勒醫生深深致謝,堅持要動身,擔心會趕不上車。他們道
了別,並答應寫信,交換雙方都感興趣的醫學論文,簡言之,答應友誼永系。

他們於是離開那巨大的建築物,離別了克洛勒醫生,走進冰寒的二月
天。汽車很快就來了。他們上了車,經過黑色平坦的平原,回到市區汽車終
點站。

終點站和四五小時前一模一樣。在低沉的灰色天空下,只見冰冷的黑
色大地,殘毀的街道,開始鬆軟的炸彈彈坑,嶄新的白色大樓,工人到處生
氣勃勃地工作。等候汽車的隊伍仍耐心地等待,在深色的厚衣下縮成一團。
稀疏的雪花飄下,再飄下,幾乎一動也不動,好似天空本身也緩緩降落。

瑪琍·培瑞史拿出那張照片,抓在冰冷的戴著手套的手中。

憤怒的黑色眼睛向他們怒視。

「把它撕了,」他說。

「不要,」她說。

「為什麼?那麼噁心的東西留著幹什麼?」

「那不公平,」她認真地說,把它放回手提包去。

「哦,公平,」他尖酸地說,肩膀不耐煩地聳了一聳。

他們並排走去公共汽車站,搭車回旅館。腳踩在堅硬的地上,嘎扎作
聲。大地一片寂靜,除了半完工的建築物上施工工人的微小叫聲,除了機器
的喘息聲,一片寂靜。而這一條人龍和廣場那一邊那一條一樣,無休無止地
等待,人們都縮成一團,默默無語,在雪中耐心地等待,傾聽一片寂靜。在
寂靜下。似乎從地底深處響起了砰砰的記憶之聲,整齊的行軍腳步聲,黑色
厚靴的行軍腳步聲。

危城紀實

優先快訊

一切座標、一切平面圖、一切圖片均已刪除。此城現已陷入我們事先


無法預見的狀況。請將一切程式、一切籌劃機、一切預見機上的資料清除,
佈署接收此一新信息。

優先報告

基地請注意,此頻道的傳送可能被當地的廣播打斷。我們所剩燃料甚
少,目前只有此一條頻道運作。
任務背景簡報

自從本星球發現該城即將遭受摧毀或嚴受破壞後,本部已將一切計劃
和預估鎖定一特定目標:如何接觸該城並向其居民傳達警告信息。過去一年
(按該城之曆法),本星球透過太空觀察站以及本身間歇發射之無人操縱機
器觀察該城居民行止,外務部會議所得之結論是,儘管該城之科技在某些方
面十分先進,但當中有一巨大空白,而由此所造成之無知,使其居民不明災
禍將至。此一空白似乎無法彌補。本部科技人員雖花費大量時間研究其大腦
結構,希望探知為何其科技在某一方面如此先進,在另一面卻如此空白,但
終究不得要領。就我們所知,天底下任何地方、任何族類都沒有與此一族類
有些許相似之處,而本部科技人員之理論因而也無用武之地。問題只好束請
高閣。這也是本星球所遭逢的最撲朔迷離的難題,一個又一個部門接受挑戰,
卻一一失敗。

任務目標簡介

憑空臆測無補大事,目前的要務是盡快全速建造一太空船載運人員登
陸該星球。我們既已獲得警告信息,而他們(我們相信)卻無從得知,我們
必須警告他們,同時提供協助。我們準備幫助他們疏散,載運老百姓他遷,
減輕該區所受衝擊。返回基地時,且帶回一些適當人選加以訓練,以彌補他
們心智上或科技上的空白。我們的心智結構擅於預估、提供協助,一向已向
其他星球提供了此類服務。這雖削弱了我們的人力,拖緩了一些其他的寶貴
計劃,但我們仍如期完成了太空船,且載來了必要的人員,七日前按計劃在
西岸登陸。

問題所在

我們為什麼不早點發佈消息?原因有二。一:我們所需燃料比預估的
多,因此必須節省。二:我們不知道問題之癥結,無法確定如何發佈消息。
我們以為「他們心智結構上有空白」,這一看法,不著問題之邊際。我們一
直並不瞭解問題之所在,因此在未明真相之前不能貿然告知。此族類的問題
並不是他們無法預知未來,而是他們對未來漠不關心。但事情卻又不是如此
的簡單。要是說他們知道五年內他們的城市將全毀,或半毀,而他們仍無動
於衷,事情要是如此簡單的話,那我們可直截了當地說:此族類缺少動物的
基本本質——生存的意志。因此,為了找尋他們的心理機制,我們無法將信
息及早告知。現為了彌補此一延誤,我建議將所見所聞,逐條逐步加以報導。
這將涉及冗長而細微的描繪;此一族類及其狀況絕對是我們在其他星球上前
所未見的。

不可思議


首先,他們有件事叫人難以相信。起初我們並沒發現,明白後,我們
將研究的重心集中在此一點,以便弄清問題之所在。原來此城在六十五年前
左右(該地時間),曾經歷一次規模相當宏大的災難。

我們於是馬上想到,我們的專家知道的只是即將到來的災難,而不知
道過去發生的災難。其實我們的思想和他們一樣都有缺陷。我們認為他們的
思想有空白,無法看清未來,卻從未想到他們的思想可能(或事實上)根本
就沒有空白,早就知道危急,只是不在乎罷了。又或是表現得滿不在乎罷了。
而由於我們無法看清此一可能,我們的思想和機器都沒有調校對準過去的時
間——他們的時間。我們對自己的設想信念如此之強,以致思考無法有效地
運作,就如同這些族類一樣,他們的信念使他們無法採取行動。我們視之為
理所當然,相信(我們天生如此)同樣的災難不可能重複,因為要是我們經
歷了某一災難,必會吸取教訓,採取防範措施。我們由於這一連串的設想,
思想無法跳出心智的框框,看不清楚事實,不知道不久以前他們才經歷一次
類似的災難,而現在又再次遭受威脅,否則這應有助於瞭解他們這種十分突
出的性格。

登陸

我們的無人駕駛太空船過去數百年來曾採用不同的建造材料,以各種
的形狀屢次登陸此星球,但數次不算頻仍,直至一年前情形才有所改變。原
因是除了處於這種特殊的毀滅狀況與交戰狀態之外,其族類對我們科技革命
的太空階段來說,也並非很特別、很有趣的研究對象。但最近我們的飛船已
登陸了十二次,每一次都選在他們光滿的時刻,每一次也都接近目標地點。
登陸並不困難,因為該地帶是半沙漠區,人煙稀少,而飛船選用的材料,亮
光和他們星球的光一樣,這也是我們總是選在他們星光最滿的時刻登陸的原
因;飛船即使顯現,也不過如月光而已。此次任務(第十三次)使用的飛船
由於船上有人駕駛,建材密度較高。

我們飛船按事先計劃登陸。那大,天空晴朗,月色明亮。我們一著陸,
即刻知道飛船露了形;附近有五六十個青少年正在進行配偶儀式,地上有火,
有水果,有強音,但我們一降落,他們馬上散開。從他們的心理思路來推敲,
他們可能相信我們的飛船來自外星,但卻漠不關心——不對,這種描繪並不
確切。但切記,我們所嘗試描繪的心理狀態是我們都認為不可能存在的。並
不是他們對我們毫不在乎,而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顯得冷漠淡然,讓我們覺得
有道障礙或阻礙,難以瞭解。青少年走了之後,我們勘查了那個地帶,發現
我們身處高山峻嶺的內陸高地上,遠離水域。城市是建在水邊上。接著來了
一群年紀較大的。我們現在知道他們原來就住在附近,且是務農的。他們站
成一堆觀察我們的飛船。要瞭解他們的心思又是一重障礙。即使早在那時,
我們已察覺他們和青年人在思維脈絡上有所區別,綜合後來所得,可以說:
年紀大的認為身為社會的一分子,自己有責任或是有力量採取行動;年輕的
則被摒除在外,或是說自己決定置身事外。這時陽光照亮大地,我們知道飛
船已隱了形,因為那堆人中有兩個走得非常靠近,我們還擔心他們會走進船
來。但他們仍然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因為他們感到了一些症狀——頭痛和
噁心。他們對此十分憤怒。其實他們大可遠離我們以減輕痛苦,但卻覺那樣
有損自尊,而自尊之產生則基於他們對我們之理解。這又顯示了他們和年輕
人之區別。他們以為我們是某種形式的武器,要不是來自當地,就是來自敵


地,是屬於他們那一星球的。
制戰模式

天底下,人人都知道這一族類是在進行自我毀滅,或半自我毀滅。這
是一場地方性瘟疫,這些就地理因素來說是天底下最強、最大的族群,完全
受控於他們身上的制戰功能。事實上他們每一族都是一個制戰功能:他們的
經濟、個人生活,一切行動都是以制戰、備戰為目標。整個地區完全為作戰
這一因素所控,但其居民並不一定明白,因為這個族類有本事一邊制戰、備
戰,然而卻認為自己愛好和平——對,真的,這麼說並不離題、離譜。

行事無法理智

我們嘗試解釋他們心智上的障礙,或思想上的模式,但必須聲明,其
實我們並不是一開始就瞭解的,因為他們腦中可同時容納幾種相互矛盾的信
念,卻不自覺。他們因而也難以智理行事。此外,每一個地區的制戰功能並
不由居民控制,而是由地區本身控制。

每一地區都忙於發明各式各樣的作戰武器,務使完美。武器都非常先
進,包括控制思想的各種設計以至太空飛船。他們不但向「敵人」保密,連
居民也不知情。

順民

例如最近的登月舉動,登月的那一族群大事渲染,全球其他居民看得
屏氣凝神,但這並不是這族群的創舉。不是,首次「登月」是在秘密中進行,
是某一族為了要戰服另一族而從事的。卑屈的老百姓則一點也不知情。各戰
爭部門的許多設計和機器不斷在全球各地測試,居民常常驚鴻一瞥,有時甚
至看得一清二楚,而向當局舉報。由於這些設計有的類似(至少在外表上)
外星物件,因此報告見到「飛碟」(他們的用語)的民眾,很可能是看到了
他們自己族群所測試的最新發明,如偵察飛船,或木星體系偵察船等。

舉報者通過層層的官僚架構到達某一層面之後,都發現自己被人以種
種方式勸退、奚落,甚至威脅,嘴巴給封住,無法報告自己觀察所得。而一
如往常,最近一個由高官組成的委員會奉命搜集證據,調查現今出現次數頻
仍的「不明飛行物體」,但委員會的調查報告辭令頗帶官腔,於事無補,情
況一如往昔。官方報告從未提及另有一份由他們自己少數成員所寫的報告;
他們這些公眾代表人物的這種行為是他們自己所不能容忍的。事實上全球各
地,許多人都看到了像我們這一艘這樣的飛船,或像來自其他星球的飛碟,
或他們本區或他區的戰爭機器,但掌管一切的戰爭部門製造了一種氣氛,認
為這些人不是心智不足就是精神恍惚。他們那些人,除非自己親眼看到這種
機器或飛船,總是把聲言看到的人視為神經錯亂。明白了這一點,他們即使
真的看到了什麼,也都不開腔。但由於親眼看到的人實在太多,因此到處都
有各種的異見份子,或憤怒團體。他們涵蓋了老中少各種年齡,形成了最廣
大的次文化。對於在完全備戰狀態的社會中成長的年輕人來說,他們當然不
願面對一個注定要夭折或殘傷的未來,他們的反應就如前述,不願參與社會
的各類行政工作。年紀大的則似乎較能自我欺騙,在從事戰爭行為時,使用
「和平」之類的字眼,且認同本身所在的地理區域。年輕的頭腦較清晰,易
於將地球視為一個單一物體,但較消極,悲觀。我們認為年紀大的精力較大,


至少興頭較高,這可能由於他們思想較狹窄,認同一些狹小的看法。我們現
在可以解釋為何我們登陸那天所見到的年輕人調頭離去;他們當中有些人曾
向當局堅稱看到了各種奇怪的機器和物體,但都遭駁斥或威脅。他們準備將
所見到的刊登在自己的通訊上,或以口傳述。但和年長的人不同,他們是決
不會讓當局抓住把柄而被捕或盤查;年長的人大部分都不明白,為了戰爭的
需要他們是如何的屈服。而看到我們前十二次降落的年長者態度也和年輕人
不一樣:他們當中有些向當局報告所見的,但遭駁回;有一兩個堅持不肯罷
休的則被視為神經有問題。

但大致來說,他們都仿照當局的行事態度——自掃門前雪。這些人經
過了討論之後同意各管本身事,所見所聞不多言。他們當中有兩個間諜,負
責向戰爭部門報告所見到的,包括農民同胞的反應。

警訊一試

這是我們首次嘗試向他們傳遞警告信息的情形。我們週遭當時就有二
十個左右的長者,站在那兒不走,毫不畏懼,以為我們會再次降落,而不知
道只是陽光的強度使我們隱了形罷了。我們於是決定利用他們,再次接觸他
們的思想潮流,且放送信息,但當中有道障礙,至少是些什麼我們不理解的
東西,而且溝通起來非常費時。而我們發覺飛船可能會動力不足。

不畏不懼

現在我們當然知道當初是估計錯誤。我們以為發佈他們大難當前的消
息會叫他們恐慌得思考的機器軋住,無法繼續運作,因此我們非常小心,十
分緩慢地輸送,花去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我們碰上阻礙或抗拒時將之視為恐
懼,其實錯了。我們或許該在此時說明他們的基本心理狀況——這是一個不
畏不懼的族類,如果動力許可的話,詳情以後再談。總之,經過了一日一夜
之後,他們的抗拒仍未消除,於是我們再給自己一日一夜的時間,希望可以
克服他們的恐懼——我們那時以為是出於這個問題。經過第二個日夜的輸送
之後,他們的思想結構仍無改變。我再說一次,毫無改變。現在我們知道了,
原來我們當時告訴他們的,他們早就知道了。但當時由於完全沒想到這一層,
以為那一群人由於某種原因不合我們的要求,只好決定另找對象,最好是不
同年齡組別的。我們已試過了成年人,而我們懷疑(後來證實了)這一族類
的人,年紀越大,越不能接受新思想。

我們飛船降落的地方正好是經常舉行前述的交偶儀式的地點。在我們
嘗試接觸成年人的兩個日夜期間,好幾次從城裡來了一些乘坐各種金屬機器
的年輕人,但一發覺我們的存在,即使沒有親眼看到,也都快速離去。他們
都是白天來的,但在第二天太陽下山時,有四個年輕人搭乘一部金屬運輸機
前來,他們下了機,坐在一小塊岩石上,和我們相當靠近。

警訊二試

他們看來身強體壯,我們於是開始傳送信息,濃度比向成年人所傳的
為高。動力雖然加強,但這四個年輕人吸收了我們的信息之後的反應和那幾
個長者完全一樣。我們難以理解,於是決定冒險一試,冒著導致他們驚慌而
逃的險,把整個信息的輸送時間濃縮在日落和日出之間(向那群成人輸送,
花費了兩個日夜)。他們的心思並沒有拒絕接收我們所說的,也沒因恐懼而


軋住了機制。他們只是呆板地相互複述了我們所傳送的,一而再,再而三的,

當中雖有些許不同,但大致如下:

「他們說我們只有五年的時間。」

「真糟糕。」

「是啊,那會很糟。」

「到時候可才真糟呢。」

「半城的人可能都沒命。」

「未來五年的任何時間都可能發生,他們這麼說。」

這就像向一個有洞的容器灌注溶液一樣。當時那群長者坐在這兒兩日
兩夜,不斷重述他們的城市將遭毀滅,就像是在訴說他們可能會頭痛一樣,
現在這四個年輕人在所做的和他們完全一樣。之後,他們停止了這種單調的
對話,有個女的,自己一邊彈奏一種絃樂器伴奏,一邊開始他們所謂的歌唱:
那就是說,發聲活動不再是兩個或更多人之間的交談,而改由一個人,或一
群人發聲,聲調的幅度比交談大得多。我們向這四個人輸送的信息給溶合成
了下述歌詞,由那年輕的女聲唱出:

我們知道我們生活的地球

即將毀落

我們知道我們腳下的大地

必將動搖

我們知道,因此..

我們又吃又喝又愛

醉醺醺

樂昏昏

因為我們大限已到

第一階段放棄

他們繼續進行交偶儀式。我們截斷了思想輸送,就算沒有別的原因,
我們也已用完了第四組動力了,而且毫無結果,就此結束了第一階段任務。
此一階段本是要設法將警告信息傳送到特選對象的腦中,讓他們以心電感應
方式自動傳送其他個體。我們於是開始第二階段任務,這一階段將透過有計
劃的遊說,爭取某些適當人選的思想,利用他們做為代言人,發佈警告。我
們決定放棄第一階段,因為我們相信所灌輸的信息,對他們的現有心智結構
過於陌生,就如流水穿過篩籃一樣,一路穿過了他們的心智機械。他們無法
辨認我們所說的。換言之,我們當時仍不明白,他們沒有反應是因為我們的
話太平淡無奇了。

第二階段一試

我們三人於是陪同那四個年輕人乘坐他們的機器回城。我們覺得有他
們做伴較易尋獲適當人選,年輕人也可能比年長的有用得多。他們操縱那部
機器的方式可真嚇人,簡直就是自殺式的。在抵達城市郊區的途中——從天
亮到日出——他們共有四次幾乎和其他車輛相撞,對方車輛也是開得同樣莽
撞。然而那四個年輕人全不畏懼,反而顯露那種叫做哈哈而笑的生理機制,
那就是說,肺部不斷劇烈收縮,導致空氣釋出時產生嘈雜的聲響。在這一趟
旅程,眼看他們的魯莽,他們對死亡,對痛苦的漠視,我們的結論是,這四
位和先前那二十個年紀較大的人一樣,都可能與常人不同,不具代表性。我


們開玩笑地想,他們這一族類有許多身心有缺陷的,我們不幸正好都碰上了。
車子在路上停下加油,四個年輕人下車在附近走動。在一張長椅上另坐著三
個年輕人,相互擠靠,神情恍惚。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們的穿著式樣多
端,毛髮蓄得長長的,手上持著幾個樂器。我們這四位想激醒他們。結果只
成功了一半:那三個人的反應緩慢,看來十分笨拙,無力,要不是聽不懂人
家所說的,可能就是無法表達所瞭解的。之後我們看出來了,他們是受了某
種藥品的影響。他們手上有許多這種東西,那四人也想要。那種藥品加強人
的敏感度,但妨礙一般的反應能力:那三人對我們的存在比原先那四人感受
強烈,那四人完全不知道我們就坐在他們車子裡。但那三人,從半醒半昏狀
態中甦醒過來,似乎看到,或至少是感到了我們的存在,對著我們發出了贊
同或是歡迎的聲響。他們似乎把我們和加油站屋頂上出現的陽光聯結在一
起。那四人說服了這三個,得到了一些藥品之後向自己的車子走來。我們決
定留下來,因為另外三人對我們的敏感度相信該是個好現象。

我們向他們的思想潮流測試,發現他們相當自由、寬鬆、沒有其他那
幾個的抗拒和緊張現象。之後,我們佔據了他們的思想,這是我們的任務中
真正危險的時刻:我們這幾個外交使者很可能在一陣難以形容的混亂和暴力
之中消失。那時我們仍不知道如何分辨麻醉毒品的效力和感官功能效力兩者
之間的區分。現在我們知道了,大致情形是毒品影響走路、說話、吃東西等
等的機制功能,導致動作緩慢或功能混亂,然而聽覺、嗅覺、視覺、觸覺等
器官則暢通且感應靈敏。但就我們的情況來說,進入他們的腦中就是一種攻
擊行為,因為我們觸動了他們一種叫做美感的現象。美感是指正常情況下的
一種感官吸收狀況,然而對我們來說,就像進入了顏色的爆炸區。這也是我
們的感官模式和他們不同之處:他們的生理結構似乎隨著鮮艷的顏色而震
蕩。進入未吸毒的腦袋,要保持平衡已夠困難;進入吸毒的人腦,在他們凝
視燦爛的顏色當中,我們很可能就會被一掃而光。

動力短缺長話短說

雖然我們禁不住想再講下去,但如果要繼續使用這條頻道的話,就必
須長話短說:當地人有許多消息要透過這頻道報導。總之,那三個年輕人由
於腦中那燦爛的一面而高興得搖搖晃晃,這個我們當然是由推論得知的,我
們想也沒想要去加以研究。他們站在路邊上一直又喊又唱,叫嚷著城市要完
了,最後在許多路過的車子當中終於有一部停下來載我們。我們快速給運進
了城。車上有兩個人,都很年輕,我們向他們腦中灌輸的警告信息,或該說
由那幾個人口述的,他們兩人一點反應都沒有。經過了一番快捷地運送之後,
我們到達了城市。城市很大,人口很多,建在水邊一大塊四進的地上。城市
五顏六色,非常非常鮮明,加強了對我們的打擊,身體難以保持平衡。我們
有點懷疑,為了要散佈信息而佔據某些特定目標人物的腦中,這種方法究竟
實不實際。這種轉化對我們來說,太激烈。但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在那陣欣
喜若狂的極度狂亂中,我們能夠不被掃除,還是留下來為宜。腦子被我們佔
據的那三個人下了車走上街道,高聲大叫我們心中所想的:在未來五年某個
時刻,地球上這一塊地一定會劇烈震動,全城大部分地方都會被毀,引致大
量傷亡。那時天色尚早,但路上已有許多行人。我們等待某種的反應:興趣
是不太可能,質疑或許可能。但不管是什麼樣的反應,我們都可以親自解答,
提供意見或援助。可是我們在路上碰到的許許多多的人當中,除了有人投來


一瞥,或漠然地瞪上一眼之外,沒有一個人留意我們。
被捕

街上傳來一陣尖叫和哭嚷聲,起初我們還以為是我們所說的話讓這些
人有了反應,他們可能是向居民發出了某種警告,或是向大家聲明為了自保
必須採取防範措施,但原來是車子的聲音,軍車之類的。(我們)三人從街
上被帶走,由於擾亂公共安寧被關進牢裡。這是我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我
們以為是有關當局召集我們前去詢問我們所揭露的事實。在守衛手中,在街
頭上,在軍車上,我們不斷高聲嚷叫,喊叫出事實,直到有個醫生給我們那
三個主人打了一些什麼藥物。他們馬上失去了知覺。我們是在那時聽到了醫
生和守衛的談話,才知道他們原來已遭逢了一次災難。我們太震驚了,一時
無法領會個中涵義,不過我們還是決定馬上離開這幾個人,反正他們已失去
了知覺,即使這種傳達警告的方式行得通,(顯然是行不通),他們對我們也
沒什麼用處。我們得另行計劃。醫生還說他醫療許多人的「妄想症」,尤其
是年輕人的。我們那三位主人就是被斷定患上此症的。顯然是要是有人對即
將發生的災難產生恐懼而想警告他人,而在被當局阻止時又表示憤怒的話,
那就會有此遭遇。這種診斷,再加上醫生和有關當局都知道所面臨的危險以
及過去的災禍,實在奇特。換言之,要是有人瞭解所面臨的威脅,想採取步
驟避免或減輕危險的話,當局將之視為疾病,或心理缺陷。這實在太不可思
議,但我們當時沒有時間仔細研究,同時直到現在仍沒有時間,因為——

……最後,我們有個溫馨的故事要向大家報告。有五

個人,他們不是有錢人,只是像你我一樣的人,他們捐出

了一個月的薪水贈送小珍妮絲,送她前往世界知名的佛羅

裡達心臟醫療中心填補心臟玻洞。小珍妮絲,今年兩歲,本

來可能要抱病終生,現在關愛的仙女揮動了仙棒,她明天

將飛往佛羅里達接受心臟手術,這一切都有賴阿特斯亞街

上五位好心的鄰居..

……我們使用的波段正如所料被打斷了,但無法確定何時被打斷。總
之,我們離開了那醫生和守衛,他們討論到了上一次災禍,說是有兩百英里
的土地裂開,死亡數百人,整個城市震成碎片,接著,一場狂焰怒火。

幽默機能

那醫生很幽默的(請注意我們前面提到的哈哈笑,那可能是解除恐懼
緊張情緒的方法,因此可能是一種他們面對滅絕的威脅時所表現的消極機
制),他說,在上次災難之後好多年,那地域上的人提到那件事都稱之為大
火,而不提地震。這種遁辭法現在仍很普遍。換言之,火災的現象規模比較
小,比較容易控制,因此他們一直喜歡用那個字眼,而避用那個描述難以控
制的大地搖震現象的字詞。可憐,這顯露了他們的無助,甚且恐懼。我們要
再次強調,在天底下任何其他地方,恐懼都是一種保護和警告的機制,但這
些人,他們的恐懼功能出了毛病。至於無助感,這倒是到處都有的可悲現象,
即使是那些最凶狠的畜生也不例外。但他們沒有理由感到無助,疏散城市的
方法有的是,同時——

……新社區計劃在西郊建立,將可容納十萬人,預計

明年秋季完工。區內有商店、電影院、教堂、學校和一條


新建道路,本城風景美麗,氣候得天獨厚,位置適中,海

岸迷人,全市繼續快速增長。新社區將可應付過度擠迫

的..

階段Ⅰ、Ⅱ、Ⅲ,全棄

……眼看第一和第二階段都失敗了,我們決定放棄第三階段。這一階
段本來是要綜合第一和第二階段,尋找適當的人選以進入他們腦中,讓他們
做傳聲筒,同時在他們思流中注人一些材料再傳送出去。目前我們需要更多
的資料才能進行進一步的溝通工作。

綜合第二階段的結果,那時我們棲息在三個吸了毒品的年輕人腦中,
我們發現要是要假扮那些老傢伙和經過特殊訓練的人的話,得十分小心。我
們從獄中經驗得知,當局討厭年輕人,但那些年輕較大的,形象雖附合社會
要求,則不知有關當局聽不聽他們的。

無能辯認是非

我們那時對所發現的仍然十分困惑,不過至少有這麼個認識:這一個
族類在聽到某件事情時,無法辨認是或非。在我們這一星球,由於思想結構
如此(其他我們所研究的族類也都是如此),如果有一新的事實,只要是有
物質證明,或由一些舊概念交疊而成,則我們全部接受,視之為事實、為真
理——直至有更新的發展超越了它。但這一族類的人不是如此。除非是他們
認為來源確切可靠,否則他們無法接受新信息、新資料。要說這妨礙了他們
的發展,絕不為過。我們在此建議,日後前往該星球向他們(假如還存活的
話)輸送有益的信息時,務必要非常小心地選擇出使人選,務必選出各方面
都與該地社會上最地道、最無害的居民完全相像的人,因為他們的恐懼機制
似乎放錯了位置:本來該用來防範或減輕災害的,結果卻用來懷疑任何不熟
悉的東西。舉個例子,在獄中,那三個年輕的傢伙由於吸了毒品,口齒不清,
且由於(現在我們已明白)掌管社會的老傢伙不喜歡價值標準和他們相左的
人,因此不管年輕人說什麼,結果都一樣。縱然他們說(或叫嚷或高唱)他
們觀察到了一些從其他星球前來的訪客(他們只是感到、察覺到了我們的存
在),像十分細緻的發光體,其實縱使他們說他們看到了三個像人體那麼大
的發光體,也絕不會有人加以理會。但要是社會中專門受過那一方面的訓練
的人(那是個分化得十分厲害的社會)說他從他的器械(他們非常依賴機器,
對自己的觀察能力失去了信心)觀察到三個震動快捷的發光體,他至少會獲
得些信任。此外,我們的用辭也必須十分小心。一件他們不熟悉的事實,使
用某一種言詞述說也許會獲得接受,但如使用他們不熟識的言詞,則可能會
導致各種的驚慌反應——恐慌、嘲弄、害怕。

順應當權派的價值觀

我們投胎成為兩個成年男性,衣著十分小心,樣樣都要叫他們順眼。
剪裁和老傢伙不同的衣著會引致非難或懷疑。顏色也要較樸素的;鮮艷的,
除非是一小片,否則也難為他們接受。我們敢說要是我們的穿著有一點點不
合他們的標準,那我們什麼也於不成。

但也只有掌握大權的男性才限製衣著的選擇。女性的裝束五花八門,
且變化萬千,一下子從一個標準或款式急劇地變成另一種。年輕的男性,只


要不參與管治的器械運作,也可隨意穿著。毛髮的修剪和式樣也非常重要。
女性和年輕人享受這方面的自由度,但我們則必須修剪平短,步伐也要穩重
不亂;臉部表情則要使人看了放心。例如他們有一種表情,嘴辱向兩邊延伸,
露出牙齒,稱之為微笑,表示善意,無意攻擊,意圖保持和平。

於是,經過改裝之後我們在城市四周走動觀察,而竟然幾乎沒人察覺,
實在叫人詫異。我們雖然模仿得相當到家,但畢竟有些漏洞,只要仔細觀看,
就會發現。但他們的特徵之一就是彼此並不關注,那是個注意力甚差的族類。
在大家毫無戒心的情形下,我們發現人人都知道五年內地球會發生劇動。然
而他們雖然「知道」,卻並不真相相信,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們的生活計
劃完全沒有改變,就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似的。何況他們也有個實驗室或是
機構之類的在研究上一次震盪,同時計劃如何應付下一個——

……今天下午的棒球比賽,部分看台棚架倒榻,壓死
六十人。總統、英國女王、教皇紛紛致電慰問。球場經理
淚水縱橫地說,「這是我有生以來所見到的最悲慘場面。受
難者的臉孔不斷在我眼前出現。」事故的原因是看台的建造
和維修,以及防範倒塌措施都是以業者的最大收益為大前
提。死難者基金在清理現場時已成立,現已達二十萬元,仍
不斷增加——
地震局
我們前往地震預測和防範局參觀,我們是以區域二的訪客身份前來的,

區域二和本區結盟,因此受到歡迎。

我們或該簡介一下該局的織組:局裡有五十個成員,個個都是技術最
高的技術人員,人人使用最先進(和我們的一樣先進)的設備偵測震動、震
蕩、搖動。這個機構的成立就是由於他們知道該城存活不了五年,或者說不
太可能倖免於難。這些技術人員個個住在城裡,終日呆在局裡,而地震局本
身就設在危險地帶上。在事故發生時,他們很可能全都會在場。然而他們卻
人人表情愉快,毫不擔心,可說是非常勇敢。但和他們交談了一下,討論他
們預測地球大變動的儀器之後,我們忍不住要說他們和那些莽撞駕車,不是
害死自己就是害死別人的年輕人十分相像。他們打定主意不相信自己所說的
——那就是他們身處危險,勢必和其他的人一起遇難或重創——

……大火黎明時刻發生,幸好路上行人不多。火勢迅
速蔓延,瞬間即由地下室竄升至四樓。大樓內數十住客被
迫往高層逃生,少數幾人成功通過逃生門,然而大部分太
平門都捲入大火之中。路上一不知名人士不顧濃煙和烈火
鑽入大樓及時營救出二樓上兩個哭叫的小童,再晚兩分鐘
就一切都來不及了。他又即刻回身投入熊熊烈火,背負一
年老婦人出來。而不顧圍觀群眾的勸告,他堅持返回大樓,
從二樓窗口向下面人員擲下一嬰兒,自此即失去蹤影。嬰
兒無大礙,然而無名英雄卻倒入烈焰之中,同時——
基本機制
……我們相信我們找到了他們使自己維持長期不做決定、不採取行動

的辦法,那就是不斷地討論,不斷地分析。例如,這個機構的技術人員就不
斷地向市府官員和老百姓發出警告。他們的預測——這裡或那裡將有小型震
動——一個接一個都—一實現,然而警告雖不斷發出,討論仍不斷進行。他


們完全習慣了這一套,要和我們討論積極的防範措施簡直不可能。他們甚且
會起疑心,把我們當滋事分子。總之,討論地震的發生時期、性質、強度,
他們並不覺可怕,但對疏散住戶或遷城的建議,他們就黨反感。我們前面已
說過,他們的社會層層分工:地震局只負責預測、示警,不負責提交解決的
辦法。而這個機制——談話機制——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我們現在覺
得許多他們認為是促進改變、保護生命、改善社會的方法實際上是阻止改變
的辦法。他們彷彿感染了懶散症,缺乏活力,因此必須抗拒改變。太費神了。
而他們無窮無盡、各式各樣的口頭、言語活動耗盡了他們的精力。他們述說
了問題之後,心裡覺得舒坦、欣慰,再無多餘的力氣去體現所陳述的。我們
甚至認為他們覺得把問題陳述之後,就比較接近解決之門——

民眾抗議當局決定拆除第三街上的三棟摩天大樓以興
建更高的大廈,而不將經費用來為市區窮人提供低廉住宅。
據最新調查,市區有一百多萬窮困人家,占總人口四分之
一,全部居住在環境惡劣的——
……例如,辯論、討論、各種的說話競賽,不論是公開的,還是私下

的,從不間斷。

一切活動,不論是公開或私人場合,都只限於談論,公開或私下談論。
很可能他們生理結構如此,任何事情除非經過討論,經過話語表達,否則就
不算曾經發生——

僅五月一個月已舉辦了三十五場會議。與會者來自世
界各個角落,共達七萬五千人。而五月份的遊客也比往年
的五月多。今年的會議與遊客數字已創歷史新高,足見本
市的吸引力、地理位置、氣候、風景、慇勤的待客態度,已
舉世聞名。興建新的飯店、旅館、餐廳實屬必需——
……自從我們觀察到他們未來可能面臨的困境,就決定撥出大量資源

協助這個姊妹星球解決問題,那就是——疏散整個城市,這對我們來說十分
明顯自然,然而他們卻似乎無法加以考慮。真是難以置信。當然,相信諸位
也必有同感。

漠視死亡

我們只能說我們所發現的是——此城居民根本不肯去想棄城的可能
性,不肯考慮遷往一個不是絕對會被摧毀的地方。他們對生命的態度是生命
並不重要,他們對痛苦漠不關心,認定自己的族類勢必會因為自然災害、饑
荒、戰亂而不斷喪失生命、力量和健康。

而這種態度和他們對個體、對小團體無窮無盡的關懷和奉獻,竟可並

列存在,這似乎表示——
……損款將用來在廣場上建造一紀念石柱,柱子一面
雕刻死者威廉·安德斯魁的頭部浮雕,另一面刻著:
安息
大地懷中
逝者雖逝 此情不渝
瓊·安德斯魁自五年前喪夫以來,每星期七天,每天
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在大道汽車旅館工作,賺取費用建
造這個簡單而又感人的紀念柱子。她說她的健康已受危害。
五年來無休無止的辛勞已敲響了警鐘,但她無怨無悔。「他


是世上最好的丈夫,」她對記者說——

……他們這種對環境的漠然態度,我們無能為力,但既然他們願意談
論局勢,我們於是設計了一個計劃——

……世上空前的娛樂盛況,節目將包括世界頂級馬戲;

冰上表演;整整一個星期,一場連一場的流行音樂會,日

以繼夜;此外還有世界最偉大的英國國家劇院的三場歌劇

表演;舉世注目的長青國際巨星「三姊妹」。第一夫人及其

千金將蒞臨盛會,屆時將星光閃閃,名星群聚,包括巴勃·

霍普——

……「召開會議」的意思是聚集一些人交換言辭上的陳述。這可能是他
們平撫焦慮的主要機制:他們不論是什麼場合都使用這個辦法,由政府、行
政機構、各有關當局召開,有時稱之為會議,有時則使用其他名稱,這通常
是一種社交活動。例如會議可稱為宴會,是歡樂性質的,但主要活動是討論
某一個或某幾個主題。最主要的是一群人聚集一起交換言辭模式,之後轉告
沒有與會的人所發生的——

……本市保育年已結束,成果驕人。市民的心中已深

切瞭解未來的形勢,興趣將不致消退。會議..

教育

他們教育的主要目標是訓練鑒定言辭的能力,區分自己的和別人的不
同之處。兩個人第一次見面認識時會詢問對方的意見,但相互容忍。不帶刺
激、可以容忍的意見又叫「公認的看法」,就是說這些看法或事實已經由某
種權威蓋上印鑒認可。他們的說法是「那是個公認的看法」或「這些看法都
是公認的」,但這並不表示人人都奉行那個看法或事實,行為也不一定因此
有所改變。基本上說,公認的看法,不管遵不遵行,都是大家所熟識的,不
會導致敵意或恐懼。受過教育的人的特徵是:他花費多年的時間吸收公認的
看法,隨時可以複述。但如果所吸收的意見與目前的標準看法不同的話,就
會受人懷疑,且可能被指為固持己見。

到了這時,地震局裡的人都認識我們兩人,一個名叫赫伯·邦德,三
十五歲,男性,另一個叫約翰·韓特,四十歲,男性。我們已學會了許多,
不會直接問他們「為什麼不採取這類的步驟?」這會導致他們的功能出現阻
塞或故障。我們使用的方法是:「我們來討論討論阻礙我們採取這類步驟的
不良因素」,例如確保新的建築物不要靠近震動或震盪地區。

這種討論的方式十分成功,引發了非常熱烈的談論而不致產生敵對情
緒。但很快我們發現有些用詞、用語會導致強烈的情緒反應,如:利益動機、
商業利益衝突、既得利益、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民主,以及其他許多諸如
此類的情緒語言。我們實在看不出來,至少從經濟的觀點,這些詞語的重要
性,但他們卻感情激動得令會議無法持續下去。

那些傢伙大有可能相互肢體攻擊。換言之,大家的意見幅度(請參閱
前段)太大,不能彼此包容。所謂意見不同,那是指人口的遷移和計劃等方
面的事宜,至於有關地震的問題,那是幾乎全體意見一致。

都市汁劃 方式野蠻全球獨一無二 卻非史無前例

他們的人口遷移、都市計劃似乎非基於民眾的需要,而是取決於參與
計劃的個體和團體之間的利益均衡。例如,在這次會議以暴力結束之前,我


們已明白他們為何要在地震中心點上建造大批豪華的大型建築物,因為那個
地段「租金」高昂,——也就是說,人們願意付出高價在那一帶居住、工作。
而營建商、規劃者也不該被斥為狼心狗肺,因為這些人常常也是住在那兒,
在那兒上班——

……醫院的急症室有一個由十位醫師和護士組成的小

組,二十四小時輪班搶救人命,在五年前這些人可能喪命

——沒有急診設備的醫院仍難以挽回這些人命。患者通常

是車禍或街頭打架的受害者,送醫院時通常都嚴重受創。短

短五分鐘的延誤都可能引致生死之別,因此傷者抬離救護

車即開始搶救工作——

……既然他們的憤怒有許多都是針對自己的年輕人而發的,我們於是
離開了地震局,回到市中心,再次接觸年輕人。

地震局於事無補

在地震局,位居助理或茶水職責的年輕人都屬於同一種次文化,他們
的衣著和行為都以老傢伙為榜樣。我們在城市遇到的年輕人則成群結隊,是
赫伯特·邦德或約翰·韓特之類的人所不容易接觸得到的,因為這兩人年輕
較大,衣著和社會中的當權派男性一樣,年輕人懷疑他們是間諜還是什麼的。
我們於是投胎成為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決定花費所剩動力的四分之一來
說服他們決定一件事情,並實際採取行動。年輕人和年紀大的人一樣,也是
無休無止地討論、談論、歌唱,同意別人的論點,從中獲取快樂和滿足,但
就此而已,沒有下文。我們向他們建議,基於他們該市所將發生的,他們—
—年輕人——或許該設法說服其他同年齡的人一起離開,另找個地方居住,
要是另建新城資源不夠,不妨搭篷而住,找個歡迎難民、願意照顧難民的地
方。

失敗

但惟一的成果是他們譜了些新歌,都是憂憂鬱郁的,主題都是有關難
逃的劫數。我們和年輕人相遇的地點是海灘,正值夕陽西下。這種時刻對一
切動物都有強大的憂傷作用;我們事後才知道我們應該選擇其他時刻。那時
海灘有許多年輕人,很多都帶著樂器。

有五六個把場面變成了一種會議(請參閱前述)形式,但和大眾對話
的形式與他們的長者不同:他們不是採用談話,而是透過歌唱——聲調高昂,
且帶感情。這種感情和地震局會議上的不同。那一種帶暴力、具攻擊性,幾
乎造成武打場面,但這一種感情,沉重、憂傷、消極。我們既然無法說服他
們討論——透過談論或歌唱——大舉遷離城市的問題,我們於是設法討論如
何避免聚居最受威脅的地區(當時我們處身其中一處),以及地震時如何避
免大量傷亡,如何搶救受傷者等等問題。

年輕人的絕望

一切努力均告失敗。其實從那三個最早被我們佔據了腦袋的吸毒年輕
人身上,以及那四個乘坐金屬運輸器的年輕人對死亡的漠視態度,我們應已
獲得大致的線索。我們可以說年輕人是處於無能的絕望狀態。他們雖然在某
些方面較年長者頭腦清晰,就是說較能反映和批評錯處和過失,但他們無法


相信自己的效力。在沙灘上,天色逐漸暗淡,我們一而再,再而三聽到下面

這類的交談:

「你說你相信那一定會發生,且在五年內。」

「他們是這樣說的。」

「那你是不相信會發生?」

「要發生,就會發生。」

「但不是要不要——是一定會發生。」

「他們都很腐敗,我們能怎麼樣?他們要讓我們同歸於盡。」

「誰腐敗?」

「老人。他們掌管一切。」

「那你們為什麼不質疑他們?」

「不能質疑他們,他們太強了。我們只能迴避他們。我們必須如流體,
像水一般。」

「可是你們仍呆在這兒不走,發生的地點就在這兒。」

「他們是這麼說的。」

人群中掠過了一首高歌。這時天色已晚,水邊聚集了數千人。

那將很快發生

他們這麼說

我們活著不為戰鬥

一天也不

他們瞎了眼

他們搞得我們無法思考

我們活著不為戰鬥

我們活著為了死亡

集體自殺

他們數百人集體自殺,有些遊人黑暗的水中;站在水邊高崖上的則縱
身一跳——

……捐出五十萬在公園建一鳥園,收集世界上所知的

一切屬類。希望由於人類的殘酷與無知所造成的各種瀕臨

絕種鳥類,可在此鳥園生子添孫,增強——

……所餘動力極少。我們決定做最後一試,集中在某一地方。我們准
備離開這群年輕人,回去找年紀較大的,畢竟當權的是他們,但不要再去地
震局,那些人感情不穩定。

我們要小心選擇用語,不要引起情緒反應,要選擇一個公認的看法。

他們不論是個人還是群體,所做的和自己所說的十分不同;他們的心
智結構就是如此。這可由許多古老名言看出,例如:「觀其行;勿聽其言。」

我們決定使用他們另一種減輕焦慮的方法來加強這一個公認的看法。
我們注意到會議是當中的一種方式,把看法注人高昂激情的聲音之中又是一
種,例如海灘的年輕人所做的。但這兩種方式都不合我們最後一試之用。我
們考慮了第三種,但也放棄了。這一種我們還沒提及,那是把令人不安或叫
人不快的看法透過儀式的形式,公開向一小群人演出,或由一種叫「電視」
的科技轉接,將視像向千萬人即時傳送。一些不合他們道德標準或瀕臨邊緣
的事件都可演出,引起大眾激烈地贊同或反對——這是一種精神發洩法。


一段時日之後,這一連串演出的事件大家都變熟悉了,以後就經常演
出。這種測試不熟悉的看法,使之適應本土氣候的方法一直在進行,而另一
方面,大家熟悉和老生常談的看法又透過儀式不斷演出,兩者同時並行更加
有趣。這使得本來索然無味毫無新意的生活變得充滿激勵,叫人能夠忍受痛
苦而不反抗。不論是上述第一類還是第二類的戲劇,都可能十分複雜精練。
但我們決定採用第四種機制或方法:口語遊戲。其中一種是由一個人或兩個,
或更多人討論一些話語,然後由上述方法傳送。

既然我們的對象是權威人士,於是又恢復了赫伯特·邦德和約翰·韓
特的身份,並和一電視台接頭。我們假造了一個叫英國的地區的證件,該地
族群近年十分強大且好戰,而且由於過往的侵略行徑和軍績卓越,略具聲望。

笑聲,功用(請參上述)

我們擬了一個詞組:「觀其行;勿聽其言。」辯論昨晚舉行。起初,笑
聲滿堂,那該是個警告信號。我們引起的笑聲並不是敵對的「嘲笑」;「嘲笑」
雖叫人不快,但卻較「歡笑」安全。歡笑代表同意,表示受寵若驚。這第二
種笑聲是由少數人的看法所引發的,這些少數人認為自己較普通大眾思想前
進。咄咄逼人、充滿敵意的笑聲較為安全,因為這表示情勢均衡,叫旁觀者
放心。然而如果所談論的看法挑釁觀眾的標準,則共鳴的笑聲令人感到緊張。
我們陳述的理論十分簡單,就如前所簡述:這個社會對死亡和痛苦漠不關心。
大家不知畏懼是何物,至少是不懂因畏懼而保護社會或個人。沒人看得見這
些事實;所有用以形容行為的言論都和事實相反。官方的言論都是和保護自
己及他人有關的。在整個過程中——也就是在我們陳述我們的理論時——大
家哄堂而笑。

這種遊戲是有現場觀眾的,製作的人可通過他們來判斷坐在電視機前
的全市觀眾的可能反應。笑聲很大,且持續不止。和兩位英國來的文字教授,
赫伯特·邦德及約翰·韓特論戰的是當地一家大學的兩名文字教授。辯論有
比賽規則,主要是每一件陳述的份量或重要性都要和前一個相同。我們對手
的陳述,長度和我們的一樣,是以輕鬆幽默的方式表達相反的觀點。再次輪
到我們則,我們舉本市面對某一次災害的舉止為例證明我們的論點——但我
們沒機會講多少。我們一從理論的觀點,也就是從一般性的轉到特定的事例
時,笑聲馬上中止,強烈的敵意接著出現。他們有個慣例,觀看儀式的人如
果不喜歡的話,可向轉播的地方表述劣評。赫伯特·邦德和約翰·韓特的言
論引起了如此之多的激烈反應,接聽意見的機械都出了故障。兩位當地的教
授雖然遵守遊戲規則維持冷靜的風度,他們還是十分緊張。結束後,他們說
他們大概會失掉飯碗。他們抱怨我們這兩個「外國人」,不明白在這種場合
語調必須輕鬆,主題應普遍化。

我們兩人走到大廈門口時,門外有一大群人,主要都是上了年紀的,
敵意非常濃厚。

節目的製作經理把我們拉回去,帶我們到大廈頂樓,叫守衛看著我們。
群眾顯然是憤怒得想殺害我們,憤怒的主因是我們是外國人。我們順從了,
沒有理由製造更多的混亂和——

……請將逝者送來此處,我們是您的家庭朋友,您的

難中朋友。我們將恭恭敬敬,照顧您的母親、父親、先生、

太太、兄弟或小妹,就像他/她在世時您照顧他們那樣,我


們將會將長眠者抬至永息之地,輕輕放下,在一塊烏語花

香的地上安息。您可前去探訪,沉思..在您閒暇的時刻,

您將有一塊淨地,靜思離去親友在世時的快樂時光——

……動力已非常短缺。我們已別無他法,此次任務必須宣告失敗。我
們一事無成。

我們也無法瞭解導致他們產生缺陷的原因。就我們聽知,沒有哪個星
球上的族類是像他們那樣的。

看守我們的守衛放鬆了警戒時,我們乾脆將化身散化,回到飛船上去。
他們可能以為我們逃去了,或是被仍然十分憤怒的群眾綁架了。從大廈樓頂,
我們仍可見到他們——

……在我的評論生涯中,從未見過如此令人震驚,如

此可惡的節目。問題不在於兩位來賓說些什麼,而在於他

們的表達方式。畢競,我們人人都要活著面對「事實」,而

他們競天真的以為是向我們揭露事實。昨晚邦德教授和韓

特教授品味之差,語調之粗劣,態度之低劣,對觀眾深層

感受之麻木不仁,實在無與倫比。

離去

我們聚合了原來的六人小組,將很快啟程歸去。我們暫時有個結論:
一個注定遭受災害,卻又無能預防的社會,除了那些已準備好面對混亂和災
害的人,沒有多少人能逃過大難。斯文的、聽命的、服順的、聽話的一遭攻
擊就會喪命;流浪者、罪犯、瘋子、赤貧者則有機會殘存。因此我們認為在
未來五年,當地漿噴發時,除了那些被目前的社會主政者視為無用之人,其
他的全部難以活命。目前的社會大無彈性,難以適應——我們前面已說過,
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們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但在這城市裡或許隱藏
了些團體,我們沒接觸到的,而他們也不想接觸我們。他們不但預見了未來
的事故,且已採取措施——

西岸監察者

山姆·貝克是個住在長脊的農夫,他說他看到了一個「發光的圓形物」,
昨天傍晚太陽下山時候從他籬笆外一百碼的地方起飛。他說,「它一下就升
入天空,我的眼睛跟不上。之後就不見了。」同一區也有其他的人聲言在過
去幾天看到了「不尋常的景象」。

官方的解釋是上個月夕陽出乎尋常的燦爛,導致岩石和大片的沙石出
現強烈的反光和幻景。
軍區Ⅲ向總部之報告(最高機密)

十四日晚降落之不明飛行體,降落時已受監視,之後七天它停在原地
不動,無人離開不明飛行體,這與前十二次在同一地點出現之情形完全一致。
這是此一系列中的第十三個,體積較前十二次的為大,動力也較強,由聲鏡
15 錄得的差距亦十分巨大。這一個不明飛行體,和前十二次不同,普通肉
眼即可看見。我們在第一個不明體降落之後聘用的觀察員——農夫布列克森
氏,告訴我們這一個比較清晰。「其他的,得很費勁才看得見,但這一個降
落和起飛時我都看到了,但升得非常快,一下就不見了。」M8 部門認為十三


個不明飛行物體都是中國的偵查飛船。本部門的看法是那些物體來自海軍15
部門,我們堅決認為他們無權進入此地帶,本地帶隸屬戰鬥4 部門。下次他
們膽敢再裝模作樣,我們將轟它個稀巴爛。

空軍14 向中心報告

飛船繼續降落——上星期降落第十三個。此次也是無人駕駛。相信來
自俄羅斯,請證實。此外,城南地區亦有兩次降落事件,同一地點,但間隔
三個星期。兩艘飛船與去年在城北降落之五十五次一系列飛船一模一樣。城
南之兩次降落在時間上與十一個人之失蹤相吻合,第一次五人,第二次六人,
使得過去兩年來消失無蹤的人數增至四百五十人。我們認為不可再將每一次
飛船降落即有二至十人失蹤的情形,以「巧合」來敷衍。

我們必須面對事實,那些飛船全部或部分有可能是有人操縱的,而他
們在結構上與我們如此不同,以致我們看不見他們。我們必須指出,聲鏡4
號僅僅能將這類飛船提升至能見的程度,因此機器可能無法探測暗示「人」
的存在的密度水平。此外我們也認為那個開玩笑的詞語「綠色小人」背後所
隱藏的態度,可能不利於認真地去評估或估計他們存在的可能性。

請告知我們是否繼續採取低調政策處理這些失蹤者。被帶走之人,在
類別上我們仍無法找到共同點;他們唯一的共同之處是基於各種不同的原
因,正好都出現在這些飛船降落的地帶。

西岸監察者

失松市加油站的觀察員向我們報告,大批的人群向南開車出城,前往
最近發現不明飛行體降落和起飛的地點。昨天晚上有五萬多人。

空軍14 向中心報告

雖然我們採取全方位政策19,但謠言仍然滿天飛。我們建議在該區設
置警戒線,但可能引起極度的驚慌。可是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方法。那個名叫
迎接未日的邪教教派人數已有數千多,橫掃市內郊區。請建議如何向大眾宣
布,該區可能受外洩輻射污染。



<<朵麗絲.萊辛小說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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