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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1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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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何桂清由於在江蘇學政任內,喜歡談兵,屢次上奏,論列軍務,為文宗所欣賞,因此,在咸豐四年四月,調補倉場侍郎,到秋天灌米海運畢事,繼黃宗漢而為浙江巡撫。此中當然有「巧妙」,大致內有他的同年軍機大臣彭蘊章的援引,外有也是他的同年的黃宗漢的支持,但穿針引線王有齡功不可沒,當然也有朱大器的謀劃在內。
  何桂清撫浙,王有齡自然更得意,咸豐五年調補首府杭州府知府,不久又兼署督糧道。同一年,賞戴花翎,並奉旨交軍機處記名,遇有道員缺出,請旨簡放,這稱為「內記名」,越過吏部這一關,是補缺最優先的「班次」。
  咸豐六年,王有齡又奉委兼署鹽運使,護理按察使,集糧政、鹽務、司法於一身,為浙江第一能員,也是浙江第一紅員。因此遭人之忌,有個通判叫徐徵,告了一狀,告何桂清獎薦不公,奉旨明白回奏。何桂清「年少氣盛」,覆奏的語氣,不免亢激,因而下詔責,何桂清便只好稱病辭官,已經打點行李回鄉了,而忽有意外的轉變,奉旨以二品頂戴署理兩江總督。
  據說轉變的經過是如此,兩江總督怡良,因病免職,文宗召見軍機,商量繼任人選,他說:「兩江總督一缺,以籌餉為命。派誰去好?」
  「以何桂清為宜。」彭蘊章毫不遲疑地答奏:「何桂清在浙撫任內,籌給防守徽州兵勇數萬人的餉,應付裕如。」
  徽州原屬兩江該管,與浙江無干,但地勢上卻是密切相連的,因此徽州的防務劃歸浙江。這是加重了浙江的負擔,而何桂清毅然挑起這副擔子——文宗最恨封疆大吏,自劃界限,不但各人自掃門前雪,如秦人之視越,甚至將雪掃到他人門前,推出了事,所以此時想到何桂清的好處,也是毫不猶疑地接納了彭蘊章的建議。
  這一來,王有齡的行蹤也改變了。當何桂清辭官之前,先替王有齡作了安排,利用「內記名」的方便,外放為雲南糧儲道——何桂清回雲南,王有齡改官雲南,依然可以朝夕過從。
  這雖是出於感情深厚的安排,卻到底是不得已之舉,既然何桂清有此意外的恩典,王有齡當然要留在江南做官。於是拜託新任浙江巡撫曾國藩的同年晏瑞書出面上摺說,浙江辦理防剿,與安徽接壤的寧國府正在吃緊之際,請求派王有齡幫辦浙江軍務,等到各路軍情稍鬆,再行馳赴新任。這有個名堂,叫做「奏留」,凡遇到軍務、河工等等有關國計民生的大事件,都可以「奏留」得力人員,通常也都可以邀准的。
  王有齡留在浙江,是為了改官兩江的第一步,第二步是在寧國府克復後,由何桂清與江蘇巡撫趙德轍會銜出奏,說王有齡在浙江籌餉如何精敏,現在江蘇的稅捐,非他來清查整頓不可。這也有個名堂,叫做「奏調」,向例封疆大吏除了翰林以外,外官道員以下,京官司員以下,都可以奏調。而且文宗派何桂清繼任江督,本就是為了籌餉,所以奏調王有齡的摺子,自是「准如所請」。
  王有齡到了兩江,先在上海整頓海關,關務把持在書辦手裡,黑幕重重,經過王有齡的清查整頓,公庫增收了兩百多萬銀子。由於這一勞績,何桂清保他陞官江蘇按察使,不久又署理布政使,就是藩司,掌管一省的財政與人事。
  江蘇的地方官最多,兩江總督駐江寧,江蘇巡撫駐蘇州,藩司亦有兩員,稱為江寧布政使與江蘇布政使,前者管江寧、淮安、揚州、徐州四府,及通州、海州兩直隸州,後者管東南膏腴之地的蘇、松、常、鎮、太五府州。照系統上說,江蘇藩司的直屬長官是江蘇巡撫,兩江總督隔了一層,是管不到的,而此時的情形不同。
  其時因為江寧失守,兩江總督駐常州,常州既為江蘇藩司所管,所以王有齡便事事請命於何桂清,趙德轍根本不在他眼中,每次「上院」,仰面朝天,滔滔不絕地講他辦了些什麼事,辦得對不對,巡撫是不是同意?他都不問。趙德轍受不了這股氣,又拿他沒奈何,只好告病辭官。
  接趙德轍遺缺的是徐有壬,由湖南藩司升任,未到江蘇以前,就聽說王有齡跋扈專橫,決心要殺殺他的威風。
  第一天到任,會過學政,便是接見藩司,王有齡習性不改,上院帶兩個極漂亮的小跟班,每人手裡一支雲白銅的水煙袋,站在他左右,輪流替他裝煙。
  「慢慢!」徐有壬揮手阻止小跟班送煙,「老兄官做到藩司,還不曉得官場的通例嗎?」
  王有齡愕然,只好請問:「請大人指點。」
  「向例:藩司謁見巡撫,只許吸旱煙,不許吸水煙。老兄雖然才略無雙,不過做此官,行此禮,定例不可違背。」接著用很威嚴的聲音對那兩個小跟班說:「你們下去!」
  王有齡的氣焰一挫,對徐有壬的禮貌不同了,但辦到公事,因為有何桂清撐腰,擅專如故。
  其時金陵被圍,已經一年有餘,存糧將絕,人心惶惶,而太平天國內部,大鬧奪權的內訌,楊秀清與韋昌輝的衝突以後,石達開獨樹一幟,遠走西南,太平天國只能托命於兩個人,一個是陳玉成,一個是被公認為太平天國第一人物的李秀成。
  為了號召「勤王」,洪秀全接受李秀成的建議,封陳玉成為「英王」,賜「八方金印,便宜行事」。但陳玉成作戰慓悍絕倫,而威信不孚,所以太平天國各路將帥,不遵他的調遣。
  同時,由於清軍利用降將,想通款曲於李秀成,因而反促成李秀成的被重用,洪秀全「進封秀成忠王、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賜尚方劍,八方金印,便宜行事,自主將以下,先斬後奏」。時為咸豐八年十二月,正是徐有壬剛到任的時候。
  咸豐九年二月,李秀成大會諸將於安徽樅陽,此會有一極重要的戰略宣佈,李秀成說:「官軍精銳,聚集金陵,而餉源在蘇州與杭州。如今金陵城外的長壕,已經構築完成,『江南大營』的張國梁又是有名的勇將,所以要解金陵之圍,不論內外如何硬攻,都難得手。我現在決定,以輕兵間道,奇襲杭州,杭州告急,蘇州亦必震動,官軍怕我們絕他的餉源、糧道,一定分兵相救,然後我們諸路合圍,直搗江南大營,大營一破,不但金陵圍解,蘇杭亦皆為我所有。」
  戰略雖已決定,卻一時難以實現,因為金陵外圍,官軍雲集,每一路都逼得很緊,使得李秀成無法脫身。
  一直到了咸豐十年李秀成方能出金陵,三天以後,張國梁率領水陸諸軍,攻克浦口九洑洲,約期攻上關、下關,以為金陵指日可破。而何桂清則以九洑洲之戰,籌餉有功,加官銜「太子少保」,與胡林翼齊名,並稱長江上下游、胡何兩宮保——此為何桂清一生事業頂點,過此就走了下坡,而且一落千丈,垮得極快。
  當官軍將帥士兵,無不得意洋洋,躊躇滿志的當兒,李秀成親領精騎一千餘人,由皖南鳩江越清弋江,出寧國後路,解圍以後,疾趨廣德,撲入浙江泗安——泗安守兵十五營大潰,總兵李定泰逃之夭夭。於是李秀成分兵兩路,一路由他族中弟兄李世賢率領,攻擊湖州;一路由他親自指揮,自安吉、武康進犯杭州。
  這一支奇兵,震動了兩江,也震動了朝廷。朝旨命接替向榮的欽差大臣,也就是負江南大營全責的和春,兼督浙江軍務,分兵赴援。
  江南大營的戰將分兩個系統,向榮的舊部,多為他的同鄉四川人;同樣地,張國梁的部下,多為他的同鄉廣東人。當時大家希望張國梁能親自出馬,赴援浙江,但圍攻金陵,正當功在垂成之際,不僅陣前易將,為兵家大忌,而張國梁亦不願將可到手的功勞,拱手讓人,因而只有派蜀將援浙,此人叫張玉良,重慶人,其時的官職是肅州鎮總兵,受命統率援浙諸軍。
  由張玉良擔任浙江方面的主將,是何桂清與和春會商後所作的決定,同時何桂清又在奏報援浙經過,順手放了浙江巡撫羅遵殿一枝冷箭,說他「主守不主戰,守近不守遠」。所謂「守近不守遠」,是指羅遵殿將守湖州一路的重兵,移防省城,湖州虧得有趙景賢的團練,不然危乎殆哉!當然「守近不守遠」確是措置乖方的事實,但何桂清放那枝冷箭,卻是別有用心,目的在為王有齡開路。
  張玉良援浙,路過蘇州,王有齡留他住了兩天,為他講解杭州附近的形勢,而就在這「面授機宜」之際,李秀成的軍隊,已經直薄杭州,羅遵殿和駐防將軍瑞昌、副都統來存,晝夜防守,相持了10天,李秀成在清波門掘了一條地道,用火藥轟開二十餘丈,蜂湧而進。瑞昌退保子城——或稱滿城,在湖邊上,是駐防旗人的營區,苦苦守了6天,張玉良的八千援軍到了。
  李秀成的目的,就是要引誘江南大營分兵援浙,好減輕金陵被圍的壓力,一看張玉良的兵到,立即展開撤退的計劃,先設疑兵,在城上遍插簇新的旗幟,表示他亦有援軍新到。張玉良見此情形,未免膽怯,將八千援軍,安頓在距杭州40里的塘樓,同時派人混入杭州,與瑞昌取得聯絡,預備內外夾擊。
  可惜,他們的行動慢了一步,李秀成使了一條奇計,找了許多瞎子來當更夫,一面偃旗息鼓,全師而退,走天目山,經孝豐,一日一夜行軍300里,回到廣德。
  瞎子茫然,五更三點,照打不誤。李秀成走了3天,瑞昌才發現杭州是座空城,於是張玉良率親兵600人,直搗空城,一路往廣德追了去,李秀成早已算到,將從杭州藩庫、鹽庫、關庫中得來的數十萬兩銀子,沿路散佈,張玉良的兵撿銀子要緊,顧不得追敵,李秀成得以安然脫身。
  杭州城破之日,羅遵殿仰藥殉節,等到「克復」,則是瑞昌和張玉良的「奇功」,御賜黃馬褂,封騎都尉的世職,張玉良還升了官,擢為廣西提督。此外何桂清又上奏,說張玉良援浙、受王有齡的密計,所以收功如是之速。於是王有齡順理成章地升任了浙江巡撫,而羅遵殿則有人彈劾他不能御賊,以致追奪恤典。
  這時的李秀成,已聚集50萬人,會議解金陵之圍,當時的部署是如此:楊輔清進溧水、雨花台;李世賢進溧陽、攻句容;劉官芳進秣陵關、逼七甕橋;黃文金進高橋門。
  首先收功的李世賢,攻佔句容,疾趨淳化,張國梁大敗,退入大營。其時何桂清與和春已發覺中計,飛調張玉良回師,卻已來不及了。
  當時對洪楊的征剿,責任區分,大致如此:金陵城外由欽差大臣主持、成立江南大營;後路蘇、常一帶,則由兩江總督與江蘇巡撫防守。在軍事指揮系統上,有時不免紊亂,江南大營之毀於一旦及蘇、常之失手,此為主因。
  江南大營由向榮所創立,他是四川大寧人,寄籍甘肅,由行伍出身,為道光朝名將楊遇春所識拔,當洪楊起事,他正當湖南提督,在宿將中名望最高,所以文宗特地調他為廣西提督,與滿洲名將烏蘭泰,為欽差大臣賽尚阿的左右手,以後賽尚阿失機獲罪,洪楊大舉東下,向榮受命欽差大臣,沿江窮追直到金陵,屯兵孝陵衛,繼而進屯紫金山,所率一萬七千餘人,結營十八座,這就是江南大營的創始。
  向榮手下的第一大將就是張國梁。他是廣東高要人,本名嘉祥,號殿臣,「大天二」出身,但不妄殺,是「盜亦有道」之流。以後為廣東臬司勞崇光所招降,改名國梁,剿匪得力,積功升到守備,咸豐元年,改隸向榮部下,一路打到南京,勇猛絕倫,深為向榮所賞識。
  咸豐六年七月,向榮病歿軍中,由和春繼任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以張國梁幫辦軍務,陞官湖南提督,所以稱為「副帥」。文宗頗有知人之明,曾有好幾次優詔,獎許張國梁忠勇,有一次,張國梁因作戰炮傷中指,文宗特頒御用傷藥,並且親筆硃諭:「勇猛中宜加慎重」。尚方珍玩,不斷賞賜以外,又命圖形進覽,所以張國梁感恩圖報,奮不顧身。當向榮病歿後,金壇被圍,而和春還未接任,就由於張國梁的招集流亡,激以忠義,解金壇之圍,進克句容,使得江南大營的聲勢,復又大振。
  可惜,文宗雖能賞識張國梁,而其時用兵命將,還不脫成見,以為膺專閫之寄者,非旗人不可,所以用了和春,如果當時以張國梁接替向榮,則局面又自不同。和春比賽尚阿、琦善雖要高明些,卻仍不脫旗人蔑視漢人的積習,以及好逸惡勞,喜歡奉承等等「旗下大爺」的習氣,因而江南大營的士氣,大不如前。
  士氣之壞,壞在和春所用的一個翼長王浚,翼長有二,顧名思義,可知如鳥之雙翼,為欽差大臣的左右手。王浚以受和春的寵信,把持軍政,剋扣糧餉,因而部下無不懷恨,除了張國梁直屬的部隊以外,其他各軍,紀律廢馳,普遍傳播著這樣一個說法:敵人如果來攻,我們堅守不出,看大帥跟翼長如何退敵?
  軍心如此,偏偏又有一道打擊士氣的命令發佈:45天發一個月餉。也就是說:一個半月當一個月。本來江南大營的餉,由兩江總督專責籌措,每個月約須50萬兩銀子,由江蘇的蘇州、松江、常州、太倉以及浙江的杭州、嘉興、湖州、寧波、紹興等等地方籌措,按期供應,毫不缺乏。
  這穩定的收支情況,漸有無法保持之勢,因為在金陵城外築長壕,添募兵夫,糧餉增加,又因為援各處,開拔要一筆「開費」,亦是很重的負擔。支出如此,收入卻以浙江防務吃緊,自顧不暇,「協餉」不能如數解足,「糧台」每月虧短二三十萬兩銀子,所以何桂清與王有齡仔細商量,不得已採取減餉的辦法。
  其時頓兵日久,紀律鬆弛,營盤裡游娼出入,酒色皆備,照數發餉,尚感不足,何況減餉?而和春又聽信了王浚的話,以「不破城、不發餉」為激勵之計,這一下越發動搖軍心。張國梁一看情勢不穩,有嘩變之虞,痛哭流涕地要求和春發餉,而和春一口拒絕,說是後路糧台的餉銀未到。其實,王浚手裡存著30萬的公款。
  *##李秀成在廣德建平所定的作戰計劃是:分五路回救「天京」,他自己擔當左翼,在李世賢於閏三月初三,攻佔句容時,他亦從句容以南的赤山湖,趕來會師。其時張玉良一軍,已從浙江沿太湖西岸趕來,經過常州,為何桂清留住助守,因此,江南大營仍舊是空虛的。
  在靜止了4天以後,大戰在閏三月初七爆發,李秀成、李世賢兄弟,合力往西進攻,大敗張國梁於馬鞍山,同時陳玉成,從全椒撤圍,自東西梁山間渡過長江,經當塗往東,與二李會師。至此西楚霸王起兵自刎之地的烏江,東至道教勝地的茅山,都在太平軍掌握之中,對江南大營,形成了反包圍,但是何桂清在常州則有重兵兩萬餘人,為太平軍所隔斷,無法為江南大營所用,同時,何桂清亦不願意為江南大營所用。
  在常州的兩萬餘人是這樣集中的,當金壇被圍時,和春先後調守防揚州的總兵馬德昭,及援浙的參將羅希賢,各領三千人赴援,走到中途,何桂清下令馬、羅兩人,改援常州,而以由浙江趕回來的副將周天孚,以及戰鬥力不甚堅強的新募潮州兵數千,換到金壇。其次是張玉良的全軍,亦不下萬人,為何桂清所留住,加上宜興、廣德及王有齡特從蘇州調來的精兵一千人,將常州保護得十分周密。在江南大營後路未斷時,和春想調張玉良,不許,想調馬德昭,又不許。在這時,何桂清已經打定了主意,棄和春、張國梁於不顧,在常州擁眾自衛,打算著和、張兵敗以後,另起局面。其時常州附近,並無太平軍的蹤跡,因而他又飛章報捷,奏陳常州、鎮江一帶的軍情,分常州、宜興、鎮江、丹陽、金壇五路部署,各路都請歸張玉良節制,自願力保蘇、常辭氣甚壯。
  其實,這是色厲內荏。何桂清先以書生論兵,其後則全靠王有齡替他策劃、替他擔當。王有齡一到浙江,何桂清頓時六神無主,因此王有齡不得不每天給他寫一封信,規劃一切,由專差逐日遞到常州,若有一天信不到,何桂清便忽忽如有所失。
  王有齡真不負何桂清,看出他好大言而無用,是個經不起考驗的人,在此一生禍福,千秋功罪所繫的緊要關頭,萬萬錯不得一步,所以一再以極嚴重的語氣,警告何桂清,千萬離不得常州一步。他的信中有這樣幾句話:艱難之秋,萬目睽睽,瞻大帥為進退,一搖足則眾心瓦解,事不可為矣!
  何桂清起先亦未嘗不想堅守,但兵敗如山倒,覺悟到擁兵自衛,不援前線則等於自撤屏藩時,悔之已晚。
  *##當閏三月初七,太平軍發動總攻擊時,五路十道,同時出兵,士氣極旺,相反地,江南大營則流言四起,士無鬥志,「開小差」的不計其數,所以太平軍所踩的大部分是空營盤,當然,張國梁一軍,不致如此。
  其時天氣極壞,雷電交作。凡是大會戰,天時的影響極大,漢光武的昆陽之戰,是個最明顯的例子,特別是雙方士氣旺弱不同,壞天氣對已壞的士氣,必是更壞的打擊。所以此際在江南大營中,便分成截然不同的兩支部隊,和春那部分,逃的逃,躲的躲,不逃不躲的則天天到王浚的營帳去索餉,而張國梁的部下,則受了「副帥」的激勵,忍饑受寒,堅守不退,搏戰七晝夜之久,到了閏三月十六日,戰況發生了劇變。
  這一夜各營起火,情況不明,王浚部下首先逃散,接著是和春的部下各自為計,這一下牽動大局,和春、王浚所部,全軍皆潰。最倒楣的是何桂清的同年,原任江蘇巡撫許乃釗,本不知兵,而強賦以領兵之任,先以失機被革職,卻又不放他回杭州原籍,賞給光祿寺卿的頭銜,仍留江南大營幫辦軍務。和春與何桂清不和,與張國梁相左,都靠他從中調停,費盡口舌而不討好,此時失陷軍中,吃盡千辛萬苦,才得回到鎮江,狼狽不堪。
  這一退,沿途拋棄的糧餉軍械、鍋碗帳篷,以及其他軍需,不計其數。張國梁的部隊,此時尚屹然未動,但一聽大軍潰散,自然動搖;張國梁頓足痛惜:「八年心血,毀於一旦!」
  憤激傷痛之下,跟曾國藩靖港兵敗一樣,打算自裁,為部將苦勸而止。
  於是,他第二天親自殿後,撤退部屬,太平軍所懼的官軍將領,沒有幾個,多隆阿、鮑超以外,張國梁的威名最著,所以還不敢相逼,容他安然退到鎮江。
  這時何桂清曉得糟糕了,和春是欽差大臣,論軍事指揮權,在兩江總督以上,九度行檄,乞取援軍而何桂清置之不理,該負戰敗的全責。和春先因身在前線,拿他無可如何,現在退到後方,自然要跟他算這筆帳。如果據實嚴劾,何桂清百口莫辯。非革職嚴辦不可。因而連夜致書慰勞,同時請和春移守丹陽。
  和春自然萬分憤怒,但一則自己也有聽信王浚,扣餉不發,以致士兵嘩變的罪過,再則此時卸甲丟盔,狼狽不堪,諸事要靠何桂清照應,所以只得暫且隱忍。
  於是何桂清又上奏,劃分防守責任,丹陽以上的軍務,歸和春、張國梁主持,常州軍務,由他與張玉良負責,一等佈置稍定,進據溧陽,其實是空話。張玉良的部隊,由常州西南到西北,結營20座,圍成一個弧形,都只是為了保護他個人的安全。
  收拾殘局是靠張國梁,招集潰勇得一萬三千餘人,自守丹陽,另外他的部將馮子材未敗,以一萬二千人扼守丹陽之西,正當第一線的鎮江。安頓尚未完成,何桂清已來公事催了,他自己的部隊,按兵不動,卻催和春、張國梁,進援金壇。
  *##其時太平天國,正在大開慶功宴,接著由李秀成主持會議,商定戰略,先取蘇杭上海,再購置輪船二十艘,水陸並進,西取湖北。這是閏三月二十一的事;四天以後,開始行動,由李秀成統率全軍,方略如此:一、侍王李世賢、輔王楊輔清等,隨同李秀成,攻取蘇州。
  二、皖南調來的部隊回防。
  三、英王陳玉成再攻揚州,目的牽制江北清軍,不能南援蘇常。
  四、別遣一隊赴皖北,支援捻軍張洛行。
  太平軍「東征」的先鋒,是陳玉成的部將劉瑲琳,陳玉成因為要渡江攻揚州,所以亦在東征軍中。劉瑲琳受計,不攻正面鎮江,由句容往西南,先取珥村,珥村在金壇之北、丹陽之南,相距各40里,是鎮江與常州往來間道的中心,亦為北面丹陽、南面金壇、東面常州這個三角形的中心,奪取其地,可以進而截斷常州與丹陽的通路,果然,何桂清聞警,派馬德昭往西北方面的奔牛鎮迎敵,而太平軍則化裝成清軍,直趨西北的呂城——東吳大將呂蒙所築的城,東距奔牛鎮18里,隔絕了常州通丹陽的大道,至此,水陸兩途都為太平軍所衝斷,丹陽孤立無援了。
  就在這時候,前軍有一批餉銀解到,王浚依然如故,每名士兵僅發銀2兩,而且名之為「借給」,因而包括張國梁所部在內的全軍大嘩,各營普遍表示:「如果不發餉銀,不換翼長王浚,決不接仗。」而和春執迷不悟,無所處置。
  到了第二天,兩軍接戰,劉瑲琳的部隊首先開火,不斷一排槍、一排槍地放,清軍真個「不接仗」,相持了一個多時辰,和春部下熊天喜的馬步,在丹陽蘇西南的白土鎮潰敗,熊天喜本人自殺。
  這時候李秀成已親將10萬人,抵達丹陽,震於張國梁的威名,不敢造次,步步為營地向丹陽城下逼近。張國梁開丹陽南門迎敵,太平軍望見「張」字帥旗,立即撤退,而張國梁實力不足,未敢窮追,此時他最主要的工作,便是收容散兵游勇,編組成軍,好穩住陣腳。
  收集潰散之卒,最要緊的是照料生活,可是這批饑卒疲兵,既無營帳可以容身,亦無鐵鍋可以造飯,至於其他軍需,更不用談起。部隊成了這樣子,不但不能拒敵,而且如置火藥於熱灶之上,是件極危險的事。
  閏三月二十九,清軍不戰自潰,頓兵觀望的太平軍,向丹陽西門進擊,其時一片混亂,但見張國梁率親兵,往來馳驟,不斷衝殺,卻無法殺出重圍,而太平軍改扮清軍,乘機混入潰卒中,反向張國梁襲擊,以致渾身重傷,力竭時還手殺數敵,躍馬入丹陽南門尹公橋下而死。
  李秀成佔領丹陽,第一件事就是找尋張國梁的屍首,以禮葬在尹公橋塔下。接著,送陳玉成渡江佯攻揚州,而仍派劉瑲琳為先鋒,直逼常州。
  常州本地人,決意自保,潰兵過境時,老百姓在城上拋擲磚石,用意是迫他們不可潰退,但無效果。第二天,和春與許乃釗脫險到常州,連隨從只得十二騎,王浚則死在亂軍中了。
  何桂清見此兵敗如山倒的景象,嚇得心膽俱裂,「力保常州」的壯語,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同時接替王有齡而總管糧台的卸任按察使查文經,迎合意旨,邀集同官,向「大帥」上一通「公稟」,請退保蘇州。何桂清大喜,當即批示「照準」,即日拜折,說欽差大臣和春已到常州,軍務仍歸督辦,他則移駐蘇州,以便籌餉接濟。
  這一下招致了常州百姓大大的驚懼與不滿。在先前,何桂清已密遣親信,將他那「門稿」出身的老太爺與兩個姨太太送到通州,卻又貼出告示,派兵按戶嚴查,不得遷移,以免影響民心士氣。至此,狐狸尾巴完全露了出來,無錫、常州的民姓,一向對利害觀念的感覺比較尖銳,所以有「無常一到,性命難逃」的諺語,何桂清玩弄常州人於股掌之上,自然難逃性命;四月初一那天,常州耆紳到總督行轅去「跪香」,留他勿走。
  何桂清豈肯留在危城?一面派人敷衍,一面喬裝改扮,溜出東門,正待上馬時,遇見在城外巡邏的常州府知府平翰。
  何桂清當他是來追自己回城,親自拔出洋槍,威脅平翰,等他一走,何桂清率五百親兵,絕塵而去,10里外運河邊上,已有船在等著,下船直放蘇州——他是第二個脫逃的大吏,第一個是查文經,前一天上公稟為何桂清開路,以此「功勞」,得用「護運餉銀」為托詞,奉總督批准,先期脫出。
  何桂清到達蘇州,碰了個大釘子,這是後話,先要敘常州的情形。
  常州官場,從總督逃之夭夭,變成群龍無首,文武官員盡皆奔散。明、清兩朝,地方官的威權特重,總督開府,出巡的派頭,連王公都不能比,但有一條決不可移易的原則,就是「守土有責、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如今何桂清一走,棄地的責任,歸他一肩承擔,文武官員,樂得避危趨吉,王有齡告誡何桂清「不得離常州一步」,原因在此。
  文武官員一逃,諸軍皆潰,既燒且搶,無所不為,只有張玉良的部隊未散,但軍紀亦很壞。張玉良為防守計,下令堅壁清野,他的部下便借燒民房的機會大肆劫掠,丹陽的潰兵,如法炮製,三番搶劫,民無孑遺而常州畢竟未曾守住。
  先是官軍有一營通敵,迫使張玉良退往無錫高樹,但城外的居民無屋可住,退入城內,城內存銀74萬兩,柴米油鹽及一切生活必需的雜貨,存量相當充足,所以當地紳士中,以康熙名臣趙申喬的六世孫趙振祚為首,倡議舉唯一不逃的官員,職居通判的旗人諾穆布為「城主」,自行守城。李秀成、李世賢、楊輔清自四月初二圍攻常州府城,並致書招降,到了初六,張玉良留在城內的一小隊,與太平軍有了勾結,縱敵以繩梯登城,常州淪陷,太平軍屠城,死的人不計其數。
  常州城破之日,逃到無錫滸墅關的和春,悔恨交集,吞鴉片自殺。其時何桂清已到蘇州,徐有壬閉城不納,下令凡總督的隨後,一個人不許進蘇州。同時上疏嚴劾何桂清棄城喪師,縱兵殃民。何桂清無奈,由蘇州到常熟,當地紳士遞了一個公稟,說「常熟小邑,不足煩督府親駐,請免稅駕以召寇」。何桂清表示親兵缺餉,當地百姓送了10##兩銀子的餉,2##兩銀子的程儀,何桂清住了3天,以借洋兵為名,逃到上海。
  *##太平軍既下常州,第4天進攻無錫,張玉良倒是狠打了一陣,無奈眾寡不敵,太平軍別遣一軍繞出九龍山之西,由間道攻無錫,只守得一日,即已淪陷。張玉良收集殘部,奔向蘇州,自請助守,徐有壬不放他進城,指定他屯兵葑門外。
  其時東來的潰卒,一批一批地燒搶,城外富庶之區,成了一片瓦礫,蘇州人恨極了官兵,竟發現了反動的標語,張玉良見此形勢,一無可戀,連夜拔營遁走。
  其時蘇州城內,已有兩名太平軍的間諜埋伏著,一個叫李文柄,廣東人,原跟小刀會劉麗川在上海起事,上海克復,投降官軍,以後改了名字,捐官候補道,分發蘇州,走門路做了帶兵官。另一個叫何信義,也是廣東人,候補知府,帶過撫標中軍。這兩個人等李秀成的軍隊一到,開城出降,正好遇上徐有壬帶兵在巡邏,於是短兵相接,展開巷戰,徐有壬不屈被害。李秀成只派了270多人進城,就佔領了蘇州。
  太平軍的東征,初步至此告一段落。此一役也,清軍降的有五六萬,所獲金銀財寶、大炮洋槍無計其數,到了四月下旬,繼續東進,昆山、太倉、嘉定、青浦、松江,相繼易主,東南膏腴之地,盡入太平軍掌握,於是決定第二階段的計劃,進攻上海。
  在上海的兩江大員有總督何桂清及由藩司坐升的江蘇巡撫薛煥。何桂清這時已上了奏折,說「和春溘逝,兵勇解體,大局搖動,非臣書生所支持。」文宗接奏震怒,親筆批示:「平時侈談彼短,一旦決裂,不知認罪,猶以書生自居,可歎可恨,殊有愧書生二字。」
  所謂「侈談彼短」者,指他在江蘇學政任內,一再上書論兵,對他的同年江蘇巡撫許乃釗,多所指責而言。許乃釗雖不知兵,但先練「撫勇」攻小刀會劉麗川,次則在和春大營,身臨前線,進退與共,而何桂清擁兵自衛,置精銳於無用之地,以致江南大營因勢孤而陷,已不可恕,及至太平軍自東而至,丹陽未失,鎮江屹然,常州則兵糧俱足,民氣可用,居然望影先逃,並且在老紳跪香攀轅時,命親兵以洋槍轟擊,殺無辜19人之多,真所謂喪心病狂,衡諸國法、天理、人情,都非殺不可。
  然而京內消息隔膜,江南人「都曰可殺」,京朝大老,卻頗有人為何桂清緩頰。先是當江南大營一破,文宗憂慮蘇常不保,大學士軍機大臣彭蘊章還說:「何桂清駐常州,籌劃精詳,又有張國梁、張玉良一批驍將,文武協力,戰守有餘,蘇常必保無虞。」不數日敗訊到京,文宗痛責彭蘊章無知人之明,因而解除軍機大臣的職務。同時,何桂清被革職查辦,以曾國藩為兩江總督兼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
  當時湘軍還未入江蘇地界,江蘇的最高地方長官是薛煥,他是何桂清所提拔的人,自然向著何桂清,其次是浙江巡撫王有齡,也要救何桂清,所以多方庇護,一再聯銜上奏,「請棄瑕錄用,俾奮後效,以贖前愆」,文宗不許。於是又說他在上海激勵團練,運動內應,設法光復甦州,請求等到蘇州克復,再赴京伏罪,文宗又不許。以後英法聯軍內犯,文宗出奔,接著發生辛酉政變,肅順被誅,恭親王掌國,兩宮太后垂簾聽政,由於這一連串的大事,拿問何桂清一案,便拖了下來,容他在上海苟且偷生了兩年。
  同治元年四月,朝中大局已定,於是何桂清不能不就逮,解到京城下刑部大獄,主審的秋審處四總辦中,有一個是直隸司的郎中,名叫余倬光,正好是常州人,冤家遇著對頭,何桂清就沒有活路了。依照大清律,「封疆大吏失守城池」應得的罪是「斬監候」,但秋後處斬,須先經御筆「勾決」,這就有了一絲生機,到時候可以設法為他乞恩緩決。所以餘光倬加上一條罪名,說他「擊殺執香跪留父老19人,忍心害理,罪當加重」。因而擬了「斬立決」,餘光倬必殺何桂清,雖有私憾,但論法則亦實無活理。當時的刑部尚書是雲南昆明人趙光,他是嘉慶二十五年的進士,這一榜是名榜,出了個連中三元的廣西人陳繼昌,榜眼叫許乃普,就是許乃釗的胞兄,以此淵源,趙光對何桂清如何制和春、張國梁的肘,如何失陷蘇常、如何縱兵殃民,十分清楚,所以傳說在何案定讞覆奏的折子中,趙光有這樣的警句:「不殺何桂清,何以謝江南百萬生靈?」趙光為人庸愚,但這句話卻是義正辭嚴的公論。
  慈禧太后當時垂簾未幾,處事以君臣「同治」為宗旨,對於刑部定擬的罪名,不肯輕作裁決,降旨命大學士六部九卿科詹科道會議,這就是明朝的「廷議」,是件很鄭重的事。會議結果,如刑部所議,而慈禧太后還不忍輕殺大臣,另有一道懿旨。
  懿旨上這樣說:「何桂清曾任一品大員,用刑宜慎,如有疑義,不妨各陳所見。」這意味著,「上頭」預備網開一線,所以跟何桂清有交情的、受了運動的,或者間接有關係可能受株連的,本以為何桂清罪無可逭,救亦無用,而在廷議中默無一言者,此時紛紛上疏論救,總計有17人之多。
  一馬當先的是大學士管部的祁雋藻,他的行輩甚高,在當時已列入耆宿之列,山西壽陽人,所以多稱他為「壽陽相國」。此人還存著清初貳臣的觀念,當曾國藩辦團練,出師有功時,他居然以為漢人一呼而集萬千眾,非朝廷之福。此時上疏救何桂清,首先就引用嘉慶的諭旨:刑部議獄,不得有加重字樣。認為餘光倬所擬,不合祖制。此外如工部尚書萬青藜、御史高延祜,都是聲名不佳的人物,而薛煥感恩知遇,又以重金替何桂清在京裡走門路,所以初夏被逮,到深秋還拖在那裡。
  慈禧太后為了籠絡大臣,倒不一定想殺何桂清,但正人君子饒不過他。首先是最早參劾何桂清的御史卞寶第,抗章駁祁雋藻。原疏抬出仁宗睿皇帝的聖諭,這頂帽子太大,本難指駁,而卞寶第駁得十分痛快,他說仁宗上諭,只就承平時期尋常罪名而言。輕輕一語,就把他那頂大帽子卸掉,然後又說:道光年間浙江提督余步雲失定海,咸豐年間湖北巡撫青拖失武昌,皆以失陷封疆伏法,其時祁雋藻當軍機大臣,沒有聽見他說什麼話,「何獨於何桂清護惜若此?」這個奏折一發抄,時論大快。
  不過,何桂清生死之機,最後決於一個人,就是曾國藩。
  當時京卿中有個李棠階,河南人,跟倭仁、曾國藩都是當年做京官時講理學的朋友,慈安太后聽文宗生前提到過這個人,所以特旨內召,任用為太常寺正卿,當浮議囂張時,李棠階上一個密折,說是:「刑賞大政,不可為謬悠之議所撓,今欲平賊,而先庇逃帥,何以作中興將士之氣?」這是撇開刑律及何桂清個人的禍福,以大局軍務為著眼點,東南軍事在著著進展之時,自然不能做出打擊士氣的事情來,所以,連慈禧太后看了這個奏折以後,態度也迅速地轉變了。
  何桂清這一案的關鍵,本在他為何由常州脫逃?如果這一點能有所辯解,則可以不死,所以刑部審問時,他提出一份薛煥等人所具的公稟,請他退到蘇州,以保餉源重地,證明他本心並不打算棄地。事過境遷,當時是否有必要退至蘇州?是非無從判斷,同時這張公稟,究竟真的出於當時,還是事後補具,以為卸責的餘地,亦無從查究,因而朝廷特意降旨,命現任兩江總督曾國藩查核具奏。
  曾國藩身在兩江,瘡痍遍地,目擊心傷,而且他帶著兵負破敵的全責,亦不能不為士氣著想,因此,一向不大肯說題外之話的他,覆奏措詞,如老吏斷獄,犀利無比。
  曾國藩的覆奏是這樣說:「督撫權尊,由來已久,司道以下,承迎風旨,不敢違拒,若此類者,無庸深究,疆吏以城守為大節,不當以僚屬一言為進止;大臣以心跡罪狀,不必以公稟有無為權衡。」
  這幾句話精警絕倫,無人可駁。而在曾國藩覆奏未到以前,救何桂清的祁雋藻等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已搞出一絲生機,至此又復斷送。
  祁雋藻他們所想的辦法,就是將何桂清的罪名,弄成斬監候。為達成此一目的,分兩方面迂迴進行,一方面在廷議中格於公論,仍照刑部所擬「從重擬以斬立決」;一方面由祁雋藻領銜上奏,說「遍察刑律如臨陣而退、棄城先逃等條,罪至斬監候而止」。加重罪名至斬決,「是為擬加非律」,也就是說超乎律法以外,非臣下所得擅請。然後由軍機面奏,擬發上諭:此案既疊經廷臣等會同刑部定擬罪名,自應按律科斷,即不必於法外施刑,以昭公允,何桂清著仍照本律,定為斬監候,歸入「朝審」「情實」,秋後處決。此後為定照定律,詳慎用刑之意起見,非為何桂清情有可原,將來可從末減,致蹈輕縱也。
  這道上諭,看起來合法、合理,一秉大公,毫無可議,其實是軍機上欺兩宮太后問政未幾,不諳制度,用的是瞞天過海的手法,因為這年是同治元年,凡遇改元,太后皇帝整生日等等慶典,照例「停勾」,所謂「歸入『朝審』『情實』,秋後處決」,根本是空話。
  所謂「朝審」,起於明朝英宗復辟以後的天順三年,將待決之囚,在霜降以後處決以前,作一次最後的審判。對各省的死囚而言,此一程序稱為「秋審」,而刑部獄中的死囚,則稱為「朝審」,由刑部特選精幹的司官人員,組織秋審處,主辦其事。朝審或秋審的結果,分為五類:情實、緩決、矜疑、留養、承祀,最後兩類多為獨子以承宗祧,奉養父母,可以不死,緩決、矜疑則尚待進一步審訊,惟有情實一類,則在勾決之列,須另繕黃冊呈覽。不過,這年雖然停勾、招審冊,仍應照呈,何桂清的罪名,已指明為「情實」,卻由於打通了秋審處的關節,而餘光倬勢孤不能力爭,所以未將上諭中「非為何桂清情有可原,將來可從末減,致蹈輕縱」的「緊要之語」敘入,企圖矇混過關,不想又遇到了一個硬錚錚的對頭。
  這個對頭就是李棠階。軍機大臣中除了恭親王以外,本以恭親王的老丈人桂良為首,桂良在咸豐八年與英法公使在上海議和時,深得何桂清的助力,所以何桂清被逮到京,他亦很出力相救。哪知這年夏天一病而亡,軍機大臣空出來一個缺,秋天補了李棠階,此時便根據曾國藩的覆奏力爭,因而降旨切責刑部,嚴加申飭。
  於是刑部補具手續,特降諭旨:已革兩江總督何桂清一犯,因廷臣會議,互有異同,酌中定議,將該犯比照帶兵大員失陷城寨本律,予以新監候,秋後處決,已屬法外之仁。
  今已秋後屆期,若因停勾之年,再行停緩,致情罪重大之犯,久稽顯戮,何以肅刑章而示炯戒?何桂清著即行處決!
  於是何桂清被綁赴菜市口,一刀斬訖。而餘光倬則跟何桂清的私黨結了怨,而本來已考上了御史,而且「京察」一等,照例立即可以升補,為人藉故彈劾,京察一等及御史記名,一律撤銷,竟致閒廢。
  *##現在再回頭來談王有齡。
  他是咸豐十年閏三月初到杭州的,一到先辦善後,李秀成初次攻佔杭州,雖只逗留了七天功夫,但杭州府屬的百姓,死了二十幾萬。城是空城,大小衙門統通燒光,無錢無糧,而要撫輯流亡,確是大不易之事,好在他跟浙江的關係特深,又有朱大器幫忙,勉強修葺城牆,製造器械,將張國梁所部以及他自己從江蘇帶來的親兵,總共三千人不到,分駐各處,算是防務粗定。
  但不過一個月的功夫,江蘇的局勢急劇惡化,太平軍勢如破竹地一路打過來,佔領松江,並已迫近浙江邊境,果然,四月二十四日嘉興失守。此時如果長驅南下,杭州可能早已不守,但太平軍的基本戰略,是要鞏固「天京」外圍,如果進攻杭州,則一線深入,自蹈危地,為兵家所忌。
  太平軍當時的第一目標是上海,如能攻佔上海,則不但海關的洋稅,大堪潤澤,而且有了通外洋的海口,購舊船二十艘,水陸並進攻湖北的計劃可以實現,同時軍械糧食,亦可猶得源源接濟。因此,嘉興的一支兵,為攻上海的後備,自然不肯用於無用之地的杭州。
  但是,東北面的壓力雖不重,西北面卻又吃緊,廣德失守,總兵米興朝退至孝豐。接著,陳玉成佯攻揚州,牽制官軍的任務,由於李秀成席捲吳中而完成,回金陵休養數日,於六月初五日由宜興入浙江,連占長興、於潛、臨安,13天攻到餘杭,離杭州只有幾十里的路了。
  其時浙江的兵力,以不受徐有壬歡迎的張玉良一軍為主,正在嘉興一帶防守,浙江除了湖州附近以外,就數嘉興到杭州這一段最富庶,為保餉源,這一路不能不著力防守,所以張玉良一軍不能撤回相救。此外,福建的援兵未到,江西有援兵三千人,卻遠在玉山,只有守門的三千餘人,可以調遣,帶兵官叫劉季三,是個總兵,受命攔截,在杭州城北的拱宸橋遭遇,王有齡亦帶隊上城牆助戰,劉季三總算打得不錯,身先士卒,親以洋槍斃敵。太平軍暫時退走,但大隊有十幾萬人之多,而官軍總數只得一萬三千,就在這眾寡懸殊,形勢危殆之際,陳玉成忽然得了重病,不能指揮。
  於是陳玉成全軍撤退,餘杭、臨安、於潛、富陽、新城等地,相繼克復,杭州暫時轉危為安。但是,軍餉卻成了大問題。
  浙江全省軍餉,每月需四十幾萬。當時籌餉的方法,各地大同小異,大同者,取之於商民的厘捐,小異者,稅源因地因時而有差別。浙江的厘捐,以絲茶為大宗,皖南一途,兵連禍結,茶商裹足,此外行銷江西徽州的所謂「餉鹽」,亦由於烽煙處處,道路艱難而無法運銷,厘捐收入,大不如前。
  除本省自籌以外,又有所謂「協餉」,靠比較平靖而富庶的省分協助,浙江每月的協餉是:江西6萬、湖南3萬、四川5萬。此時都自顧不暇,根本不解,只偶爾福建有所接濟。
  這樣通扯計算,每月要差半數,王有齡雖以善於籌餉著名,但差額過大,亦有難於彌補之苦。
  幸好,李秀成對上海發動的攻勢,受到了有力的打擊,所以整個東南大局,猶有可為。
  *##江蘇膏腴之地,其時只剩下馮子材一軍苦守鎮江,以及上海與浦東三縣而已。但上海由於租界的關係,造成了畸形的繁榮,所以關稅百金,數倍於往昔。在何桂清未失蘇常以前,上海的官商就有自保的計劃,官則蘇松太道吳煦作主,商則四明公所的董事楊坊為首。同時,英法領事為了維護其在上海僑民的生命財產及商業利益,亦支持吳煦與楊坊的計劃。
  這個計劃是招募洋人編練洋槍隊。有個美國紐約人,叫做弗立克·華爾,軍校出身,在國內犯了法,亡命到上海,本來是想投效太平軍的,為人所勸而中止。結果為吳煦所物色——一說華爾為美國領事署所逮捕,預備押解回國,歸案審判,經吳煦代為向美國領事說項,得獲解放,華爾受惠感恩,是自願投效的。
  華爾所編組的洋槍隊,以菲律賓人為主,總數只一百,另外招募了幾百中國人,一半改穿西服,冒充外國人,一半仍著常服,跟在隊伍後面,聊壯聲勢。就憑這一支怪隊伍,經過一個半月的訓練,居然大敗太平軍於松江。
  主要的原因,中國人當時雖已會用洋槍,但由洋槍而來的「兵法」,卻茫然無知。當華爾率隊出發之前,他就下了嚴厲的命令:「有進無止,止者斬!」等到兩軍相接,李秀成的所屬陸順德的部卒,槍炮齊發,火網甚密,華爾只是下令「臥倒」,太平軍的槍炮完全虛發。等打過一陣,華爾下令還擊,120人的排面,打了一排槍,第二批接著來,然後第一批趁此空隙裝子彈,接著第二批再打。一共只打了3排槍,太平軍就死了幾百人,敗退入城,華爾領先衝鋒,跟著到了城裡,展開巷戰,太平軍四散潰逃,松江城就這樣輕易地克復了。
  當華爾出發以前,吳煦曾經稟明已升為江蘇巡撫的薛煥,只要攻入松江,太平軍的一切,以及官府庫藏,都歸洋槍隊所有。因此,太平軍一退,華爾首先就清查戰利品,誰知打開府庫一看,空空如也,太平軍早已席捲而去。華爾跟吳煦提出交涉,結果另外送了他五千銀子,作為補償。
  於是華爾以松江為根據地,擴充洋槍隊,六月間曾一度進攻青浦,未曾得手,上海得此犄角之勢,總算穩住了。
  *##在浙江的戰事,始終緊張。張玉良攻嘉興狠打了幾場勝仗,七月下旬,李秀成親自領軍對敵,血戰五晝夜,相持不下。於是李秀成出奇兵自間道攻石門,此地為張玉良的糧台所在,一把火燒了軍糧,前線士氣,大受影響。張玉良負傷敗退,太平軍跟蹤而下,從海寧分兵兩路,一路向石門,有進犯湖州的模樣,一路直撲杭州。王有齡與將軍瑞昌、提督饒廷選,分守西北兩城,同時因為各地都有官兵通敵的事情發生,所以王有齡下令,將散兵游勇,盡皆驅逐出城,杭州城內的治安,相當良好,但糧餉不足的困難,卻愈來愈甚。
  不久,進犯杭州的兩路太平軍,不戰自退,這是因為李秀成攻上海不利,收兵回蘇州,預備重新整頓補充,檢討局勢,另作部署的緣故。
  可是皖南一路,依然吃緊。由廣德過來的大股太平軍,目標是在湖州。湖州的防務,完全得力於趙景賢,當時各地紛紛舉辦團練,自保地方,而功效卓著,則首推湖州。此亦不能不歸功於王有齡當湖州知府時,慧眼識英雄,能夠支持趙景賢。
  湖州是水鄉,太湖在北,苕溪在西,汊港紛歧,一葦可航,所以在防務上,到處都是漏洞。趙景賢跟王有齡商量,添築外城一道,緊靠龍溪大河,城牆上下,多築炮眼,外城左右亦安設炮位,只要敵人一過河,火力壓制,便無立足餘地。
  當時攻城最通行的戰術是挖地道,填火藥,轟坍牆,一擁而進。湖州由是利用地形,添築這道外城,大為得力,始終不虞敵人挖掘地道,此為湖州得以久守的一個主要原因。
  到了十月初旬,嚴州一路失利,新城、臨安相繼不守,富陽隨即失守,前敵兩員主將,總兵劉芳貴,副將劉季三、雙雙陣亡。這一下,不但省城吃緊,而且由富陽渡江,可以威脅寧紹,浙東在此時是全省主要的糧源,不能不保,因而王有齡作了一次奇襲。
  他在富陽失守的第2天,抽撥馬隊500人,步兵1000人,下令已在傍晚,限定二更拔隊,五更到達富陽,調集最精良的火器,由東南兩面集中攻擊,大聲吶喊,聲勢甚壯,太平軍不知有多少人馬,望西北兩門敗退,王有齡親自領兵攔截,斬獲甚多。到了第二天上午8點鐘,收復富陽。這一仗打得相當漂亮。
  在此由七月到十月的100天中,中國的國際關係,有了極大的變化,英法聯軍,終於內犯,七月初七攻佔天津,接著侵入北京,火燒圓明園。文宗倉皇出奔,逃到熱河行宮避難,九月十一日,恭親王簽訂了北京條約十條,成就所謂「撫局」。這自是喪權辱國的條約,但對平定太平天國,卻大有幫助。
  在清朝與太平軍之間,英國最初嚴守中立,其後由於兩廣總督葉名琛的顢頇,換約問題,引起軒然大波,英國改變策略,有意利用太平軍來威脅清朝,與江寧方面的接觸,不絕如縷,清朝是希望洋將「助順」,則出入之際,關係太大。
  這只是恭親王與英法議和時,不能不委曲求全的苦衷。及至北京條約成立,塵埃落地,英國因為有條約的關係,不論是保護他們自己的利益也好、遵守國際公法、盡其應盡的義務也好,都不能不支持清朝。且不說以後李鴻章的「用滬平吳」,得力於此「正常化」的中英關係,即就當時而論,上海的局面便立刻發生了極深刻的影響。
  李秀成是極有政治頭腦的人,他並不以攻城略地,耀武揚威滿足,而是要取得膏腴之地來支持他「北征」的計劃,因此攻取蘇州時,僅派270人入城,一面嚴申軍紀,一面極力安平,務求促使地方士氣。上海在短短三數年間,一躍而為東南的精華,當然更不肯輕加兵火,所以他以運動會黨及官軍起義與聯絡洋人,雙管齊下,打算和平接收上海,此中的關鍵,當然繫於英法公使的態度,李秀成早於五月間遞送了一件「照會」,申明佔領上海、松江的必要,自以為已取得諒解及默契,而其實不然。
  在北京條約沒有簽訂以前,英法公使雖循薛煥之請,以武力保護租界,並派兵協守上海縣城,但對外仍表中立,這就等於間接答覆李秀成,太平軍攻上海,英法將出以「默成」的態度。等到北京條約一成立,英國人公使布魯斯對太平軍的表面如舊,暗底下卻已準備「助順」。這一轉變,李秀成自然不知道,同時當時中國人對國際事務的缺乏瞭解,他亦看不出北京條約對他會發生這樣迅速而嚴重的影響,因此在上海吃了個大虧。
  李秀成只帶了3000人到上海,先在南市九畝地與清軍遭遇,打了個勝仗,便分西南兩面推進,以為預先有接洽的會黨和官軍會開城迎接,而助守的洋人,一定袖手旁觀。哪知一到城下,城上的一千二百英法聯軍,隨即開火,太平軍死了好幾百。其時風雨大作,李秀成以為視界不明,引起了誤會,不願還擊——事實上在英法聯軍強烈的火力,且是居高臨下的優勢壓制之下,亦無法還擊,急急下令退兵。
  其實,誤會的是李秀成,他的整個和平接收上海的計劃,已經完全破滅,除了洋人態度的轉變以外,所聯絡起義的會黨及官軍,亦為薛煥事先防範無法動手。
  這些情形,李秀成不知道,第二天又迫近城下,由南門轉往西門,英法聯軍,水陸並攻,開炮轟擊,以致李秀成亦受了輕傷。這時他才恍然大悟,外援內應,皆不可恃,只能撤退。臨走時留下一封長信,痛責英法公使,無非出氣而已。
  上海一撤退,浙江方面的壓力便重了。嘉興、石門的攻防戰告一段落,李秀成先回蘇州部署防務,然後到「天京」參加軍事會議,與洪秀全族中的兄弟「干王」洪仁?,商定了五路進兵援安慶的策略。
  安慶是當時整個戰局的焦點。湘軍攻下安慶,便可再度進圍江寧;而在太平軍,則安慶圍解,不獨對「天京」的直接威脅,可以消除,而且進窺兩湖,打通長江,東南與西南聯成一氣,這局面自然非局處東南一隅所可同日而語。
  當曾國藩受命總督兩江時,原有東援的任務,但他遲遲不進。這因為曾國藩的用兵,有他與眾不同的一套——清朝的皇帝以明為鑒,而有見識的大臣,亦無不如此,曾國藩熟讀明史,練兵學戚繼光,用兵則學楊嗣昌,以靜制動,穩紮穩打,他的整個戰略,乃是以高屋建瓴之勢,從長江上游,打到長江下游。自東晉開發江東,長江代替了黃河的地位以來,欲保長江下游的金陵,必守住長江上游的武昌,武昌、九江既為湘軍所掌握,那麼,下一步就必攻安慶,捨此而東援,則氣勢不貫,且可能腹背受敵,所以儘管上海、杭州吃緊,薛煥、王有齡乞援的公文,雪片飛來,曾國藩始終不肯撤安慶這圍。圍安慶的是他的幼弟,「老九」曾國荃。
  當然,要穩住長江上游,克復安慶,必先控制整個安徽,因此,他除了以曾國荃圍安慶,派多隆阿攻桐城,並請胡林翼經營霍山、舒城一路以外,自統鮑超的霆軍六千人,以及其他部隊總計一萬人,移鎮祁門,接替江西巡撫張蕭,主持皖南軍務。
  其時江浙兩會的官軍,奔走不暇,為李秀成擺佈得團團轉,薛煥、王有齡則都寄望於曾國藩,而主張不同。王有齡巴望援軍,薛煥則希望曾軍能直搗「天京」,則太平軍「回顧根本」,壓力便可減輕。這些意見不但訴之於曾國藩,亦上達於朝廷,那時文宗在熱河,恭親王留守在京,肅順與恭親王不和,各行其是,根本拿不出整套的辦法,只是將薛煥、王有齡的原奏,照樣轉給曾國藩而已。
  曾國藩當時很不怕得罪人,首先就指責張芾,奏折中說:「徽寧兩處防軍,歷年取用浙餉,約計千萬,浙中恃為長城。
  本省別無防守之師,一旦藩籬盡撤,任賊長驅,杭人慘遭浩劫,張蕭不能不任其咎。皖南地方遼闊,處處與江浙毗連,一片逆氛,幾無完土,惟系臣兼轄地方,自應力籌兼顧。斷不能更顧浙江。「另外有一道奏折,則更說得老實:」臣由皖南進兵,以急援寧國,急攻廣德為要,力不能兼顧,則以專救寧國為要。「
  又說:「徽寧等屬,一片賊氛,皖南不安,臣軍且有岌岌不保之勢,何能屏蔽浙江,更何能規復甦常?目下兵力未齊,上不能分聖主宵旰之憂,下不能慰蘇人云霓之望,寸心負疚。
  惶悚無地。「話說到這樣子,江蘇、浙江大可死心了。
  不過,曾國藩亦不是全置江浙於度外,只是他的打算緩不濟急——曾國藩的打算是讓左宗棠獨當一面,另練一軍,專負援浙江之任。其時湖南巡撫駱秉章奉命督辦四川軍務。奏請以左宗棠隨同入川,曾國藩急奏挽留,以「湖南本省空虛,人心驚恐」的理由,請留駱秉章於湖南,命左宗棠兼程赴皖,「合兩湖江西之全力,以救浙而攻蘇。」朝旨雖准如所請,但左宗棠領兵五千,要由江西一路打過來,不是三兩個月可以辦到的事,所以「救浙以攻蘇」這句話,亦如畫餅。
  *##在曾國藩立腳未定之時,太平軍已經展開了5路進兵安慶的計劃,戰鬥序列是:第一路、由李秀成從「天京」出發,經皖南,西入贛鄂,進攻南岸,直取武昌。
  第二路、由陳玉成自皖北西引入鄂,進攻北岸,直取漢口、漢陽。此兩路為大箝形攻勢。期以下一年春天會師武漢,奪取三鎮,則下游安慶之圍必解。
  第三路、由楊輔清會同黃文金、李遠繼一軍沿南岸趨贛北。
  第四路、由李世賢經徽州進入贛東。此兩路可以牽制南岸湘軍。
  第五路、由劉官方、賴文鴻、古隆賢,繼續圍攻祁門曾國藩大營,以牽制其麾下各軍,當然最好乘機消滅。同時,李秀成又行文安慶守將張朝爵、葉芸來等竭力死守。等各路進兵成功,則安慶不救而自救。湘軍如不撤退,回救湖北及祁門大營,將被一網打盡。綜計五路軍隊,多的十餘萬,少亦八九萬。全部動員,總在五十萬人以上,超過湘軍十倍,所以曾國藩的處境,實在也很困難,不能說他坐視江浙危殆而不救。
  其中攻祁門大黃的主將是李世賢,由浙西統兵四萬餘人,助攻寧國,曾國藩所部張運蘭一軍,受阻於旌德,於是寧國府以援絕而失守,戴罪圖功的提督周天受殉職,其時距曾國藩立大營於祁門,不過10天的功夫。
  接著徽州也失守了。這是曾國藩一生師友交遊中的一件大事,也是一大憾事。但平情而論,曾國藩亦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徽州失守的責任,全屬李元度。當時李元度是回湖南平江募勇,自成一軍,在寧國府失陷之前,到達祁門。李元度原任浙江溫處道,曾國藩特請調補為皖南道,預備讓他主持皖南的軍務,所以等他帶著平江的人馬一到,隨即派他接辦徽州的防務。此時立足未穩,曾國藩一再告誡,惟當堅守,但李元度急於見功,不遵調度,出城接仗,屢戰屢敗,李世賢由績溪猛撲,平江新募之勇,抵擋不住,竟致徽州失守。
  徽州失守後,李元度下落不明,曾國藩馳奏以後,並奉到文宗的溫諭:「李元度謀勇兼優,戰功屢著,此次挫敗,深為可惜。人才難得,著該大臣迅速查明下落具奏。」結果不待查明,李元度自己出現在祁門大營。
  曾國藩對他異常失望。這不僅因為喪師失地,還夾有感情上的複雜因素——李元度本是舉人,當曾國藩辦團練時,他在貴州當學官,平生喜歡談兵說劍,此時便寫了一封數千言的長函,暢論戎機。曾國藩得信大為欣賞,招入幕府。咸豐五年,曾軍奉旨移軍江西,命李元度回湖南平江原籍,招募了三千人屯湖口,第二年移兵撫州,後來又移到張天師的老家貴溪,協助沈葆楨防守廣信府,而三千子弟兵,卻只剩下七百了。
  咸豐七年,太平軍兩萬攻玉山,而李元度便以七百人迎敵,燒斷了浮橋,敵人無法渡河,由上游淺處涉水而過,包圍玉山。
  李元度回城拒守,被敵軍連續不斷地攻了兩晝夜,他在城頭親自督戰,左頰還中了子彈,負傷不退。而敵軍忽然罷攻,仔細查察,發現地面下有雜聲,知道又在挖地道了。於是,相準了地方,先挖一條壕溝等著。地道挖通,太平軍恰好自投羅網,亟亟退去,而李元度已按下伏兵,以寡擊眾,打了極漂亮的一仗,廣信府轉危為安,也就因為這場戰功,得由知府以道員記名,並加按察使銜,賜號巴圖魯——滿州話「勇士」之義,此後又以應援浙之功,放了實缺,是浙江溫處道,但浙江的官卻一直未到浙江效力,為此,浙江前後兩任巡撫羅遵殿、王有齡對曾國藩頗有怨言。
  曾國藩對李元度的期望甚殷,而且有意助他成大功、立大業,首先奏調他為皖南道,皖南道本名徽寧池太廣道,慈禧太后的父親惠徵就當過這個官,是有名的一個道缺,照例加按察使銜。
  其次當曾國藩出奏之時,曾有一封長信給李元度,所作規劃,可見愛重之意。
  入皖南膏腴之地,大有可為。頃已奏閣下調補斯缺。明年國藩有維揚之行,此四府一州者,敬以相屬。大抵地方事,閣下主之,軍務事季高主之,陞遷舉劾,則兩公商辦。
  由此可見,在曾國藩心目中,是以李元度與左宗棠相提並論的。不僅如此,在感情上,對李元度也有偏愛:閣下不赴浙履任,浙人避免怨閣下而兼及不佞。然僕以貴部守寧國之名城,而以左、張、鮑三軍左右夾輔,則僕之為閣下謀也甚忠。
  左是左宗棠,當時正提新軍六千,兼程赴江西,曾國藩預備讓他當廣德一路;張是張運蘭,在廣德與寧國之間游擊接應;鮑則是鮑超,將由石埭攻池洲,所謂「左、張、鮑」三路「夾輔」者如此;曾國藩是以所部精銳,助李元度成大功,就像他多方設法助曾國荃成大功一樣,等於拿元度當同胞手足一樣。
  照曾國藩的打算,皖南一地可以托付李元度,他便好去整頓江北大營,既以援安慶,亦以復甦常。那時候祁門大營,自然由李元度主持,雖不能當欽差大臣,至少會有個「幫辦軍務」名義,然後補實為監司,署理巡撫,順理成章地以方面大員,當方面之任。
  就為了這樣一份苦心殷望,變成愛之深則恨之切,大營立腳未定,連失名城,實際上的僨事,亦使曾國藩有創巨痛深之感。如果李元度真的殉了節,則地雖失而士氣不失,對朝廷亦好交代。像現在這樣空身逃了回來,何以慰君父之望,更何以鼓舞將士?因此,曾國藩大傷腦筋,當然也不會有好嘴臉給李元度看。
  於是軍中有些刻薄的人,做了一副嵌字的對聯:「士不忘喪其元;公胡為改其度?」橫額叫做「道旁苦李」。李元度受不了這些譏訕,來了個不辭而別。
  這一下,曾國藩真的冒火了。照公事來講,李元度此刻是「聽勘」的待罪之身,何能來去自如?因而請幕友具奏嚴劾。
  這個幕友也是他的門生,就是李鴻章。李鴻章先從呂賢基回安徽辦團練,後來在安徽巡撫,也是在他的老師福濟幕府中,極不得意,輾轉投入曾國藩大營,專司章奏公牘。平日謹遵師命,唯獨這一件事,卻提出了異議。
  「李次青跟老師共過患難。似乎不宜出以如此決絕的手段。」
  「李次青自取之咎。」曾國藩說:「大營初立,像他這樣子不中用,又不聽調度,我何能在祁門立足?」
  「祁門形如釜底,是兵家的所謂『絕地』,本不宜安營。」
  李鴻章又說:「老師如果一定要奏劾李次青,門生不敢擬稿。」
  曾國藩摸著鬍子,慢吞吞地說:「我自己來!」
  「果然如此,門生也要告辭了。」
  李鴻章以去就力爭,而曾國藩絲毫不為所動,將手向外一伸:「悉聽尊便!」
  師徒二人言語碰僵了,李鴻章當天收拾行李,投奔江西。
  曾國藩果然親自擬稿出奏,十月初十奉到上諭:「皖南道李元度不能堅守待援,著即革職拿問。」
  *##此時的李元度,已經回到了老家平江。他的從鄰門大營不辭而別,倒不是畏罪潛逃,只覺得自己決不是無人欣賞的「道旁苦李」,預備回平江另外招募人馬,帶出來報仇雪恥。
  李元度御下極寬,但不大明是非,部下犯了法,求個情就可以寬免。所以營官部卒,愛戴有之,卻不大怕他,也不大聽他的號令。畏嚴樂寬,人之常情,家鄉子弟聽說李元度來招兵,十分踴躍,很快地又成一軍,名為「安越軍」。
  「越」者浙東,所以「安越軍」顧名思義,可知是一支援浙東的單隊——李元度與浙江再度發生關係,是一個名叫鄧輔綸的人,居間拉攏。
  鄧輔綸的父親做過江西臬司,家道小康。由於與李元度是小同鄉,所以替他「管帶」過平江子弟兵。廣信府的攻防戰告一段落,李元度回平江重新招兵,鄧輔綸卻由同知報捐了一個道員,分發浙江,到杭州是在這年七月。
  不久李元度就有喪師失地之辱,鄧輔綸跟他取得了聯繫,為他進言於王有齡,說可招募平江勇丁援浙。王有齡所最感困難的就是兵力不足。所以鄧輔綸的建議,深中下懷,應允李元度如能辦到此事,他可以出面奏調,無形中解消了他的皖南失機的責任。於是而有李元度在祁門大營的不辭而別。
  及至十月初十的降旨李元度革職拿問時,他已帶兵出平江。其時李秀成由皖南、江西,插入湖北,沿途收羅人馬,復又原途回金陵。李元度就跟在太平軍的後面,由湖南入江西,一前一後,旌旗相望,而實在不曾接仗,但李元度卻誑報克復了江西義寧等地。湖北、江西,居然據以出奏,這一下革職拿問之事,便無形中擱置了下來。
  祁門大營,自寧國、徽州接連失陷後,情勢危殆,幸虧鮑超、張運蘭兩軍得力,而左宗棠由幕僚轉為帶兵官,如新硎初發,其勢極銳,駐軍江西景德鎮,與皖南為犄角之勢。左宗棠當時驕氣還不太盛,與曾國藩相處,還能和衷共濟。此外則彭玉麟駐湖口,當水路要隘,對於局勢的穩定,亦頗有幫助,所以在咸豐十一年初,大致已站定腳步。其時的情勢,可由曾國藩致其長子紀澤的一封家書中,看出大概:正月十四日發第二號家信,諒已收到。日內祁門尚屬平安。鮑春霆自初九日在洋塘獲勝後,即追賊至彭澤,官軍駐牯牛嶺,賊匪踞下隅阪,與之相持,尚未開仗。日內雨雪泥濘,寒霜凜冽,氣象殊不適人意,偽忠王李秀成一股,正月初五日圍玉山縣,初八日圍廣豐縣,初十日圍廣信縣,均經官軍竭力堅守,解圍以去。現竄鉛山之吳坊、陳坊等處,或由金溪以竄撫建,或經由東鄉以撲江西省城,皆意中之事。余屬劉養素等堅守撫建,而省城亦預籌防守事宜,只要李逆一股,不甚擾江西腹地,黃逆一股,不再犯景德鎮等。三、四月間,安慶克復,江北可分兵來助南岸,則大局必有轉機矣!
  目下春季尚早,必有危險迭見,余當謹慎圖之,泰然處之。
  鮑春霆就是鮑超。他的部隊即名為「霆」軍。其人是中國行伍出身的軍人中,最可愛的一個,曾國藩平生馭將,亦以得鮑超為賞心快意的一大樂事。彼此相知甚深,有許多佳話流傳。
  皖南及江西的局勢倒是穩定好轉了,浙江的局面卻是從咸豐十年二月杭州初次失守,到此時將滿一年,始終未見起色,論各省軍務,浙江是最弱的一環。提督饒廷選固少將略,談浙江本省的兵力,主力不過衢州鎮總兵李定太的一萬二千人,保土御匪,都靠楊昌濬的所謂「借將」,最顯著的是張玉良,借自江南大營,此外還有林文察,是清朝台灣的唯一將才。
  借將以外,復有借勢。借勢者靠恃他省為屏障,因此皖南的軍餉,一直由浙江籌撥,年耗三十餘萬,而周天受門戶之見極深,浙江並未能獲得保護的實益。當洪楊初起時,各省都在練兵,惟有黃宗漢採取禦敵於境外的策略並不錯,且頗受文宗的獎許,但因此便缺乏如胡林翼所說的,「得力之將數人以折衝禦侮於其間。」實亦非始料所及。
  至於彼此相仇,則說來最令人痛心,所謂「乖氣致戾」,只談一件事,就可想見:有個四川人,叫王道平,在杭州城內巡撫衙門前面的「梅花碑」擺測字攤,已經十幾年,忽然有人疑心他通匪,說已接受太平天國的偽號,就是王道平三個字翻過來,偽封為「平道王」。
  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居然有人相信,拿他捆送營務處,要求立即處決。官府當然要依律審問,搜查他的寓所,毫無佐證,而暴民鼓噪轅門,群聚不散,結果將王道平拉了出來,「臠割其肉立盡」,這股乖戾之氣,實在可驚亦復可憂。
  乖戾之事,不一而足,愈到危急時愈甚,遠道風聞,只道浙江的局勢,是名副其實的「兵凶戰危」,避之為吉。
  當然,認為浙江的局面不祥,僅是他省手握兵符的大帥不肯援浙的三個原因之一,此外兩個原因是:第一,自顧且不暇,如果捨己耘人,何異縱井相救,第二,何桂清失陷蘇常,影響大局不細,士論對何桂清十分不利,而王有齡是何的謀主,連帶予人以很不佳的印象,當然亦無法激起他人奮身援手的俠義心腸。
  因此,儘管王有齡賞加頭品頂戴,聖眷甚隆,但他支撐浙江的局面,其中艱難困窘,怨謗叢集,幾次欲哭無淚之苦,實非局外人所能想像。最感棘手的,還是兵餉兩事。餉則竭澤而漁,先以協濟他省的,至此自給不足,先是積欠三四個月始能發給一個月,換句話只能照原額發放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到了咸豐十一年春天,積欠三四個月竟只能發放半個月了。
  因此,不但軍紀愈壞,擾民更甚,兵民相仇的程度更深,而且借來的客軍,紛紛求去——當然,討還援兵的省份,亦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如福建由於咸豐十年冬,武平、連城、長汀失守,第二年春天便不能不要求撤回閩勇。
  閩勇由總兵曾玉明、副將惠壽所統帶,而實際上的主將是林文察。他是台灣彰化人,字子明,咸豐八年助剿淡水土匪,捐餉助軍,做了武官,官銜是游擊,留福建補用。咸豐十年,建寧、邵武及寧洋、永安間,有兩大股土匪騷擾,為林文察所破,因功擢升參將,賜號「巴圖魯」,巴圖魯必賞穿黃馬褂,但稱號不同,林文察此時的稱號叫做「固勇巴圖魯」。
  林文察受命援浙,是在咸豐十年十二月初。當時太平軍由江西出浙江婺源,攻下常山,接著江山亦易手。林文察以孤軍受命收復江山,在失守後的第五天,與太平軍大戰於大溪灘,旗開得勝,連夜追擊,李世賢屯江山一帶的部隊有兩萬多人,傾巢而出,分三路抄襲。林文察所部只有二千人,分別迎戰,又大勝一仗,斬獲千餘,李世賢退回江山城內,自此日有接戰,互有勝負,形成膠著的形勢。
  十二月廿五,林文察發動一次突襲,親自帶兵「踏營」,林文察的部隊,得力於火器精良,一時火光燭天,城內大震。
  他在踏毀十幾座敵營以後,乘勝攻城。他一面身先士卒,登雲梯、攀城牆,一面設下埋伏。李世賢所部倉卒遇變驚惶失措,由西、北兩面遁走,為林文察預先埋伏的炮兵所轟擊,傷亡甚眾。江山縣城亦就在這一夜為林文察所收復。因此,擢升副將,晉號為「烏訥思齊巴圖魯」。
  到了咸豐十一年二月間,閩浙總督慶端要求撤回閩勇,王有齡萬分不願,但其勢實不可留,因為名義上浙江歸閩浙總督管轄,而總督又有節制轄區軍務的全權,可以直接下令總兵曾玉明撤調人馬。
  這一下,去了一萬多人;而且是頗能打仗的台灣和漳州籍的部隊,浙江的防務大受影響,王有齡奏調在湘軍中不甚得意的的將領秦如虎、劉培元募勇來浙。但最盼望的卻是李元度,王有齡讓朱大器籌集了一筆現銀,間關送到軍前,而李元度一入江西境內,行軍甚慢。杭州城內天天傳說:「李道台的兵快到了!」其實是地方大吏,為了安定人心,故意放的空氣。
  其時除了杭州以外,上起嘉興,下至浙江與江西、安徽交界之處,都有太平軍的蹤跡。所幸者,錢塘江南岸的寧波、紹興兩府,完整無缺,但全省15路軍需,亦不能盡靠寧紹。
  此外湖州孤懸,而趙景賢守得極好,此人是一奇才,與太平軍作戰,幾乎從未吃過敗仗,是王有齡唯一可以信任的帶兵官。
  那時已經文武不分,由監司到縣令,莫不是帶兵官,而且亦似軍民不分,辦團練的紳士,亦莫不是帶兵官。寧紹的防務,就由在籍紳士王履謙負責,他寄籍順天府大興縣,本籍紹興,字吉雲,與曾國藩同一年點的翰林,官做到左副都御史,咸豐七年免職,為文宗派為浙東團練大臣,跟王有齡不和,成了浙江局面的致命傷。
  *##到了這年夏天,太平軍五路援安慶的計劃,幾乎完全失敗。其中最重要的是李秀成的第一路、陳玉成的第二路和李世賢的第四路,第四路的任務是先攻皖南,斷湘軍的糧道,但集中二三十萬人圍攻祁門一隅之地,卻始終未能打垮曾國藩的大營。先是第三路黃文金為鮑起、左宗棠一敗再敗,不能成軍,接著是李世賢的第四路,先勝後敗,為左宗棠大破於景德鎮以南的樂平。統全軍撤回浙江,從此不復再能窺伺皖贛。
  第二路先由陳玉成自桐城、霍山進入鄂北,佔領英山,陳玉成其前鋒偽裝清兵,長驅直下,向南疾進,十一日之間,行軍六百餘里,連下三城,由蘄水攻陷黃州。據說英國公使館的參贊巴夏禮,正陪英國海軍司令何伯,從上海坐兵艦西上,到漢口去調查開商埠的事,經過黃州,與陳玉成見面,勸他不可再向西進兵攻武漢,以免妨礙英國通商,否則必致與英國軍隊發生衝突。同時又告訴陳玉成,說一路西來,絕未聽到李秀成或有其他太平軍部隊進兵江西的消息,警告他孤軍深入,必無後援。陳玉成信以為真,放棄了與李秀成會攻武漢的計劃,回軍去援安慶——陳玉成的老母妻兒,全軍都被圍在安慶城內。
  當時湖北防務,甚為空虛,武昌只有巡撫的直屬部隊,所謂「撫標」二千餘人。所以聽說黃州失守,在前線的胡林翼,大為震動,調兵回救,則陳玉成已經遠去,安徽巡撫李續宜的部隊,和彭玉麟的水師,一路追擊,頗有所獲。於是湖北解嚴而安慶的大戰爆發了。
  安慶是於上年六月間起被圍,城內的太平軍只有一萬多人。曾國荃在城外構築長壕,紮營三處:集賢關、鹽河及城東北的菱湖,互為犄角,並有楊岳斌的水師支援,陣勢相當鞏固。外圍則有多隆阿的馬隊作接應,多隆阿原屬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部下,與鮑超一在皖北,一在皖南,為曾國藩麾下最重要的兩支部隊。
  由於「天京」定策,有五路援安慶的計劃,所以此一地區由秋徂冬,由冬至春,戰況沉寂。城雖被圍,糧食彈藥無缺,多由英國商船自上海經長江運來接濟。這樣「相安無事」的局面,至此打破,陳玉成未到之前,就檄調留守天長、六合的太平軍,西來助戰,一方面由菱湖通城內的水路增援城防,一方面在菱湖北岸建營壘13座,預備裡外夾擊攻曾國荃。
  曾國荃當然亦有相應的措施,第一步是加強控制菱湖,通知楊戰福開來二十幾隻炮船,由長江抬上岸,再自菱湖東岸入水、巡弋湖面。第二步是向曾國藩求援,其時曾國藩由於左宗棠樂平大捷,皖南局勢安定了下來,已接到陳玉成回撲安慶的消息,移駐安慶附近的東流,派鮑超一軍赴援,同時胡林翼亦派副將成大吉一軍助戰。當然,多隆阿亦早由桐城回師,配合作戰,李績宜以安徽巡撫的身份,守土有責,帶軍會戰,更不在話下。
  清軍一增援,太平軍亦不能不再添兵力,五路援安慶的計劃,既已失敗,則安慶一地直接成為雙方短兵相接,勢在必爭的焦點,所以太平軍方面,凡能動用的兵力,無不投入,由洪仁?親自渡江到前線指揮。安慶北面的戰場重重包圍,陳玉成包圍曾國荃,紮營在高路浦的多隆阿包圍陳玉成;而新趕到的洪仁?則屯兵在新安渡至練潭一帶,又包圍了多隆阿。
  雙方接戰,由菱湖水面開始,互有勝負。但岸上的仗,清軍打得很好,多隆阿一勝於練潭、再勝於新安渡。而陳玉成想攻破曾國荃,則以憑壕固守,太平軍勞而無功。
  於是太平軍重行部署,以掛車河為中心,分左、右、中三路,共3萬人發動總攻擊,多隆阿首當其衝,分五路迎敵。
  由於陳玉成「後期」,以致三路皆北。這是四月中旬的事,不久,陳玉成先鋒,安徽桐城人的程學啟,率領部下千餘人,在集賢關投降湘軍。程學啟是太平軍的名將,後來為李鴻章所用,深為得力。
  到了五月初一,鮑超與成大吉合力攻赤崗嶺的太平軍,其地在集賢關,共有四壘,鮑超第一天攻破了三壘,守將三人均陣亡。第二天攻殘餘的一壘,這壘的守將,是陳玉成最得力的部下劉瑲琳。因為勢孤力弱,棄壘而走,結果為鮑超部下陣斬。曾國藩一次給朋友寫信,曾稱劉瑲琳為「瑲琳先生」,不知盜亦有道,值得如此尊稱,還是戲謔之詞?
  這一仗下來,曾國荃一軍轉危為安。太平軍則另調楊輔清一軍,與陳玉成在皖北會合,預備再舉。但菱湖南北岸的太平軍八千人,卻又投降了。
  在傳說中,這八千人的下場極慘。據說,當太平軍派人接洽投降時,曾國荃下令,須先繳械。太平軍遵令而行,結果曾國荃命他部屬中,唯一非湖南人的朱洪章,盡屠此八千人,靡有孑遺。正史中有關安慶之役的記載,及曾氏兄弟與朱洪章的紀傳,都不曾提到有這八千人投降的事,自然更談不到「盡屠」之說。殺降不祥,而況菱湖東岸為曾家的老貞干所防守,程學啟的投降,就是曾貞干的設計,同為降軍,待遇大不相同,似乎是一大矛盾,但研究太平天國史者,多主此說。看來是一重難明的疑案了。
  不過到了六月初一,菱湖西岸太平軍的營壘,盡為曾國荃所破,則是記此戰役必須大書一筆的,因為從此安慶城外已無太平軍,而真正的圍城開始了。
  適逢其會的是,恭親王所主持,新成立的「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在外交上相當活躍,與英國公使達成了一項協議:「禁止洋船濟匪」,同時嚴令「禁止漢奸附載長江英法輪船,貪利濟匪」。總理衙門並以同樣內容的照會,分致法國和俄國公使。英國海軍並派兵艦,巡弋長江作有效封鎖。於是安慶城內,大起恐慌,守軍乏食,紛紛出降。城內百姓到後來甚至吃人肉以求生。
  外圍的太平軍,當然也要作最後的掙扎,楊輔清會合陳玉成由無為州繞道桐城以北,攻懷寧以西的太湖,同時一路搶割已熟的稻子。這一帶屬於多隆阿的防區,雙方兵力為十比一,但多軍士氣正旺,迎面痛剿,斬獲甚多,太平軍桐城西南二面的七座營壘,為多軍攻破。但多隆阿甚為機警,防備太平軍夜襲,每每紮營以後,又復他去,敵人常常撲空,反為多隆阿所伏擊,死傷甚眾。
  到了七月下半月,太平軍集合餘部,獲得四五萬人,重新進入集賢關,築新壘四十餘座,預備固守。集賢關是桐城與安慶之間的一處要隘——安慶府北30里,有座大龍山,稍東相接的另一高峰,名為小龍山。兩山盤亙,下瞰長江,南面兩山相夾之處,名為門山,形容其為兩山之門,再向南有白麟、火爐諸峰,山脈潛而復現,聳起如脊,所以名叫脊現嶺。集賢就是脊現二字,以訛傳訛的諧音。集賢關就在脊現嶺上,離安慶府15里,安慶的北門,即以集賢關得名,叫做集賢門。
  從以上介紹的形勢,可知集賢關易守難攻,但為解安慶之圍,實亦不容此處的太平軍,固守自保,所以從七月二十起,這四五萬太平軍,分10餘路猛撲曾國荃所部的長壕。城內太平軍亦在四門列隊,準備接應,這樣到了七月廿八,始終無功。
  其時城內外兩處太平軍,一線交通,就靠菱湖通安慶水門的河道,城外太平軍以小艇偷運糧食接濟城內,城內則以因為欠缺火藥而廢置無用的槍炮,接濟城外太平軍。不幸在七月廿九日,雙方的接濟,都為在菱湖巡弋的清軍水師所截獲。
  在同一天,朱洪章擊退了集賢關向菱湖進攻的太平軍,這是安慶之戰的最後一仗。從此,不但城內守軍已斷指望,集賢關上的援軍亦放棄了救安慶之想,退出集賢關外,退桐城、退石牌、退太湖、退宿松,有的回天京、有的到皖南。
  七月三十,城內守軍逃的逃,降的降,殘餘少數,與曾國荃取得聯絡,以放一條生路為條件而獻城,於是八月一日卯刻,湘軍入城,百戰艱難,終於克復了安慶。
  安慶之克,是平洪楊戰史上的一件大事,亦是曾國藩「以靜制動」戰略成功的一大效驗。雙方的重視安慶,可由曾國藩的函札中見其大概,咸豐十一年四月初四日致其長子紀澤的家書中說:此次賊救安慶,取勢乃在千里以外,如湖北則破黃州、破德安、破孝感、破隨州、雲夢、黃梅、蘄州等屬。江西則破吉安、破瑞州、吉水、新淦、永豐等屬,皆所以分兵力,亟肆以疲我,多方以誤我。賊之善於用兵,似較昔年更狡更悍。
  吾但求力破安慶一關,此外皆不遽與之爭得失。轉旋之機,只在一二月可決耳。
  在這封信的十天以前,祁門解圍,而陳玉成回軍皖北,曾國藩急遣鮑超赴援時,曾有信致其四弟曾國潢,得失縈懷,憂思忡忡,溢於言表:「忽聞四眼狗逼集賢關外,九弟季弟又十分緊急,不得已抽朱雲嚴五百人,赴安慶助守於壕內,及調鮑春霆帶八千人赴安慶助攻於關外。此次安慶之得失,關係吾家之氣運,即關係天下之安危,不知沅、季能堅守半月,以待援兵否?若安慶能轉危為安,則事尚可為耳。」
  在此時,曾國藩的全部希望,寄托在鮑超身上,他確信,只要鮑超能夠趕到,戰局即可穩定。但其時風雨大作,道路泥濘,即令鮑超能冒雨行軍,輜重用羊角車裝載,則無法求速,所以曾國藩所憂慮的是,鮑超未到之前,曾國荃的長壕可能已先為陳玉成所攻破。結果鮑超不負所望,大敗陳玉成於集賢關,所以論克安慶之功,關鍵繫在鮑超身上。
  安慶既克,曾國藩當日便在對岸的東流接到了捷報,即時有信覆曾國荃說:接喜信,知本日卯刻克復安慶。是時恰值「日月合璧,五星聯珠」,欽天監於五月具奏,似為非常祥瑞。今皖城按時應驗,國家中興,庶有冀乎?
  安慶克復,竟被視作非常祥瑞,可知關係之重。但文宗卻已不見此中興徵兆,於半個月前的七月十六,崩於熱河。如果安慶早克復一個月,病中得此喜信,文宗或許竟能延年,則辛酉政變,可能無由而作,歷史便又是另一樣寫法了。
  安慶之克,是清廷的喜事,但浙江,特別是杭州卻大倒其楣。從洪楊金田起事以後,失守的名城,不知其數,唯有杭州的遭遇最慘,為百年未有的浩劫。
  何以安慶克復,浙江會倒楣呢?這道理說起來很簡單,太平軍百萬之眾,皖北不能立足,皖南又有左宗棠的嚴密防範,自然得要找一條出路,而浙江是唯一的可以「就食」之區。
  當時太平軍內部,在戰略上亦有兩派不同的主張,一派以洪仁?為首,認為自古取江山先西北而後東南,由上而下,其勢順而易,由下而上,其勢逆而難。所以仍主張反攻皖北,謀取長江以北,黃河以南的中原。另一派則是李秀成、李世賢兄弟的打算,就雙方形勢著眼,以為皖北以上,及江西、皖南等地,「敵無可敗之勢,譬如食果,尚未合時,其味必苦」,這就是說,浙江是一樹熟得將爛的果子,振力一撼,俯拾可得。
  當然,此時太平軍只剩下李家兄弟的兵馬,可稱勁旅,發言的份量,非洪仁?可比。事實上,「天京」對在外的戰將,亦已失去控制。於是李氏兄弟的六七十萬人,由常山、開化入浙江,行軍如螞蟻搬家,首尾不絕,歷時十餘日之久,浙東的守將,閉城自保,不聞不問。加以鮑超在後路追擊,更如驅虎入羊群,鮑超由江西撫州,追到邊界,收復鉛山,亦解了廣信之圍,便收兵回皖北休息,因為再過去是浙江地界,與己無關。
  在鮑超之後還有一隊官兵,就是李元度的安越軍,兵到衢州,入了浙江地界,大概耳聞目擊,無一處不是亂糟糟的景象,覺得犯不著淌渾水、打爛仗,因而屯兵衢州,觀望不前,以後敵兵阻隔,更到了杭州,儘管王有齡跟杭州城內的官民,如大旱之望雲霓,安越軍卻始終只在人家的後門口徘徊。
  李秀成於九月初二進圍浙東的重鎮衢州,守將總兵李定太,深溝高壘,務求自保,於是李秀成捨衢州而去,在嚴州與李世賢會師,商定了進取杭州的計劃,分南北兩路,李秀成由北路直指杭州,李世賢任南路,繼續攻嚴州。這是九月初十的事,7天以後,嚴州守將張玉良棄城而走,李世賢連占遂昌、松陽,勢如破竹。
  大概在九月中旬,上而金、衢、嚴三府,下而杭、嘉、湖三府,儘是太平軍的天下,所餘者,杭州、湖州兩孤城,以及寧波、紹興兩府。其時寧、紹為浙江全省的餉源,此兩府不失,王有齡猶可緊守待援,不幸地,太平軍畢竟渡過錢塘江,攻向南岸了。
  *##當此時也,正為曾氏兄弟揚眉吐氣,彈冠相慶之時,曾國藩賞加太子少保銜,曾國荃本是道員,賞加布政使銜以按察使記名,遇缺題奏;曾貞幹的本職是訓導,一縣的學官,奉旨免選本班,以同知或直隸州知州,儘先選用;戰死三河的曾家老六曾國華,陣亡時的官職是同知,小官本不予謚,因為「一門忠義、深堪嘉尚」,特旨賜謚「愍烈」;此外湘軍將領,除卻李元度以外,幾乎無不陞官,曾國藩移駐安慶,日日開單辦保案,忙得不可開交。
  對於軍務政事,曾國藩當然亦有一番籌劃。湘軍的士氣可用,紀律亦勝於原有的綠營,以及其他各省自招的勇丁,但有個先決條件,就是按月發餉。「皇帝不差餓兵」;就肯奉差遣,也一定是克敵不足、擾民有餘。曾國藩是上馬治軍、下馬治民的兩江總督,不比專領一軍的將官,只管打仗,糧餉可以跟朝廷、跟地方去要,在他的職責來說,吃了敗仗,可以指名參劾失機之將,如果糧餉不能按時支應,就是自己的責任。因此,他不僅以克復城池為已足;還要維持安定,振興市面,道路暢通,商旅不絕,方能使唯一糧餉所出的「釐金」,源源不絕。
  就為了這個緣故,王有齡奏請以太常寺正卿左宗棠督辦全浙軍務,浙江全省提鎮以下,統歸節制。他在奏折中對「左京堂」推崇備至,說他「體用普優,才識洞達,韜略素裕,紀律嚴明,所部盡皆勁旅」。在左宗棠本人,一向恥於屈居人下,如果「督辦全浙軍務,浙江全省提鎮以下,統歸節制」,便一定是督撫、將軍都不能不尊敬的「欽差大臣」,而且方面之寄,遇事獨斷獨行,可以發抒抱負,亦強似為曾國藩「幫辦軍務」,所以頗有躍躍欲試之意。
  無奈曾國藩不放他走,因為皖南一地剛剛穩定,而江西則大致已經肅清,非左宗棠著意整頓,不能確保餉源。
  幾經籌劃,決定先調蔣益灃一軍到皖南。蔣益灃字薌泉,也屬於湘軍系統,此時正在廣西作戰,此人湖南安福,少小為鄉里無賴,他的部下軍紀不好,但能打仗。曾國藩認為左宗棠有駕馭蔣益灃這種悍將的能力,所以已奏調,等他到達,接替一部分防務,再讓左宗棠分兵援浙。
  至於規復甦常,朝命一再催促,曾國藩亦耿耿於懷,但苦於無法抽調兵力。而在上海的江蘇巡撫薛煥,及避難在上海租界上的江蘇士紳,則亦如王有齡一樣,苦苦乞援於安慶大營。但曾國藩始終表示心有餘而力不足,雖受無以為助。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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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安慶既克,曾國藩才開始認真考慮援浙及規復甦常兩大任務。他一向的宗旨是:「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援浙之任,決定交給左宗棠。知人之明,莫如曾國藩,他深知左宗棠的才具,足當方面,但亦深知他的性情好大喜功,不受羈勒,最好是給他一個不受各方牽制,可以放手去幹的局面,則以浙江的情況來說,他人視作棘手者,卻正好發揮左宗棠的長處。
  規復甦常之任,曾國藩覺得一時難有適當的人選,因為這個任務與援浙不同:第一、浙江已成糜爛之勢,人人皆知事不可為,所以隨左宗棠怎麼去搞,都不要緊,大不了淪陷了再想辦法去克復。而援蘇常則必先保上海,托付不當,上海一失,則東南餉源,十失七八,關係太重,不能不格外審慎。
  第二、浙江方面,望援軍如大旱之望雲霓,王有齡已經奏保左宗棠,並已表示願交出浙江軍務指揮的全權,所以左宗棠一到,王有齡必會拱手讓賢,俯首聽命。而上海則不同,情況相當複雜,何桂清雖已革職,潛勢力猶在,薛煥駐上海當然要執行江蘇巡撫的職權,而蘇松太道吳煦,則成了「地頭蛇」,把持利藪,毫不放鬆。事權紛歧再加上洋務煩劇,即有精兵良將,能不能指揮如意,實成疑問。
  其時恰好江蘇乞援的專使來了,而且來了不止一個,蘇松太的士紳十幾名,學申包胥哭秦庭,非哭得曾國藩發兵不肯走。
  這十幾名江蘇的紳士,為頭的叫錢鼎銘,字調甫,江蘇太倉人,他的父親錢寶琛,做過湖北巡撫。洪楊事起,奉旨在原籍辦理團練,錢鼎銘跟著老父在一起辦事,便耽誤了功名,從道光二十六年中了舉人以後,一直未能北上會試。
  咸豐三年,小刀會劉麗川起事,攻佔上海,青浦的幫會頭腦周立春起而響應,一時聲勢浩大,連陷名城。錢鼎銘便招募團勇,配合官軍作戰,咸豐五年收復上海,平定小刀會,論功行賞,授職江蘇海州所屬的贛榆縣訓導。以錢鼎銘的才氣,如何肯屈就一縣學官?為了急於用世,走了捐班的路,在戶部當主事。不久,因為丁憂回籍,三年守制家居之時,江南局勢已經大壞,大營再陷,和春、張國梁殉難,太平軍席捲吳中,江蘇巡撫退保上海,蘇松太一帶的紳士,亦紛紛避難,托庇於「夷場」。
  但「夷場」不是久居之地,淪陷的家鄉,更渴望光復。眼看江蘇之後,浙江又幾乎全部落入太平軍手中,如果杭州淪陷,浙江的戰事告一段落,李秀成傾江浙兩省的物力財力以圍困上海,則一隅之地,必難固守。而上海一失,足以養兵數萬的關稅、釐金為太平軍所得,一出一人,關係極大,那時要想回家就很難了。
  於是聚集在上海的江蘇士紳,由團練大臣龐鍾璐召集會議,籌謀自保之策。江蘇的大員固然都集中在上海,但自何桂清失蘇常,他手下的那班人,如現任江蘇巡撫薛煥、蘇松太道署理藩司吳煦,在江蘇士紳看來,都是不足恃的人,可恃的只有新克安慶的曾氏弟兄。
  因此,早在擬議中的,向曾國藩乞援計劃,很快地成熟了。這個計劃分兩方面進行,一方面由龐鍾璐出奏,請派曾國藩分兵急取蘇常,同時由江蘇在朝的大老,如龐鍾璐的同鄉前輩、翁同壧的父親,大學士翁心存等人,策動朝議,責成曾國藩出兵,一面派專人赴安慶大營乞援。
  但是道路艱阻,由上海西上,通過太平軍的重重關卡,到達安慶,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路吃辛苦,弄得不好,性命都會丟掉。如果出重賞招募一名勇士,間關投書,又怕不夠鄭重,曾國藩置之不理。就這為難的當兒,錢鼎銘慨然請行,有人領頭。事情便好辦了,一下子有十幾個自告奮勇。
  他們走的是水路,坐了英國輪船,平平安安到了安慶。一上岸就到大營謁見曾國藩,呈上龐鍾璐的親筆信,說是「上海餉源重地,請以精兵萬人,一勇將統之,倍道而來,可當十萬之用」。
  「話是不錯。無奈無人可派。『精兵萬人』,談何容易?」
  聽得曾國藩這樣表示,錢鼎銘悲從心來,放聲大哭。他一哭,同來的人也哭,而且環跪滿前,倒像大喪舉哀似地,哭得滿營皆驚。
  「請起來,請起來,有話平心靜氣地談!」
  儘管曾國藩一再這樣表示,而且命戈什哈上前攙扶,無奈江蘇的士紳,情詞急迫,竟似耍賴似地,非曾國藩點頭答應,不肯起身。
  曾國藩可真有些急了,「諸公好不曉事!」他說,「就算現在有兵有將,請問,如何才到得了上海?這不是你們一哭,我說一句話,便可成功的事。快請起來,從長計議。」
  話責備得對,而且口氣也鬆動了,環跪在地的士紳才遵命站起。曾國藩便吩咐請一位他的幕友,也是他的門生來。
  這人就是李鴻章——為了參劾李元度,李鴻章跟他的老師鬧得不歡而散,到江西閒住了一年,依然故我,回想在祁門大營那一場爭執,覺得自己也未免太魯莽了些,一則,到底是老師;二則,李元度也實在辜負曾國藩的期望,只看他募勇援浙,沿途誑報勝仗,而到了浙江,食人之祿而不忠人之事,寄身於敵人尾閭之間,真有點近乎無恥了。
  這樣轉著念頭,便一直想回到曾國藩大營,只是苦無機緣,直到安慶克復,李鴻章才寫了封信去道賀,雖未提到想重投師門,但言外之意,以曾國藩的肯虛心體察人情世故,自然能夠默喻。
  曾國藩對這位門生的期望甚高。但李鴻章的年紀還輕,尚欠沉著,料事太易,求功太切,而且喜歡「打痞子腔」作英雄欺人之談,在曾國藩看來,駁雜不純,因而要下一番陶冶之功,挫他的虛驕之氣。在營裡,李鴻章喜歡睡懶覺,而曾國藩一定要等幕友到齊,才開早飯,逼得李鴻章不能不一早起身,諸如此類的「細故」,使得李鴻章對老師大為不滿,因而才有為李元度相爭,絕裾而去的結果。曾國藩當然瞭解他這個門生的心事,如今肯回頭相就,足見得他自己下過一番省察克己的功夫,非昔日可比,所以立即覆了一封信,說是「在江西無事,可即前來」,同時關照糧台匯了旅費到江西。於是李鴻章欣然到了安慶大營。
  曾國藩會「看相」,看的不是那一年走鼻運,會發大財之類,而是看此人的氣色與氣度。一度不見,發覺李鴻章神情肅穆,勁氣內斂,大為安慰,留他在左右參贊軍務,大致布陳方略,有關安危大計的奏疏,都由李鴻章擬稿。這時江蘇士紳,哭求援師,該當如何處置,曾國藩也要找他來商議。
  「是。」李鴻章聽老師道明究竟,便即答道:「容門生與江蘇諸公細談,再來回報。」
  「好,好。你們先細談了再說。」
  於是錢鼎銘便在李鴻章那裡談了一夜,盛道上海因戰火而帶來的畸形繁榮,五方輻湊,商賈雲集,巨室播遷,多挾重金住在夷場上,上海若為太平軍所得,曾國藩沿長江逐步肅清,進圍金陵的計劃,便很難收功了。
  這番話使得李鴻章大為動心,英雄要有用武之地,但求一所謂「善地」甚難——辦太平軍咸豐初年以前的軍務,完全不同。那時國家有大征伐,命將出師,儀式隆重,至於「人馬未動,糧草先行」,更不用專閫之將費心,朝廷會撥國帑,指派大臣,經紀其事。作統帥的只要知人善任,必奏全功。如今辦太平軍,朝廷不責以時效,不遙為控制,進兵快慢,固可收發由心,就是喪師失地,只要是非戰之罪,亦可邀得寬典。這樣的情形,比雍正、乾隆年間的大將,固然好當得多,但練兵、籌餉要靠自己,卻又比那時候的大將苦惱得多。
  兵餉兩項,又以餉為根本中的根本。有餉無兵,像浙江這幾年的局面,是自貽伊戚,主事者的失算,但如有兵無餉,則孫吳復生,亦未見得能練成一支勁旅。現在上海有這樣豐厚的餉源,那就是一等一的善地,大有可為了。
  但餉源雖厚,如果不能歸自己掌握,依然無濟於事。因而李鴻章接下來便想到上海的事權,以此向錢鼎銘詢問。
  「江蘇現在吃虧的,就是雲集上海的大員太多,事權不一。
  照規矩說,該歸薛中丞控馭一切,而其實上厄下制,少所作為。「
  「上厄?」李鴻章詫異地問,「莫非何根雲還以江督自居?」
  「雖不以江督自居,卻以蘇浙兩省的太上巡撫——」
  據錢鼎銘說,薛煥與王有齡感念何桂清提攜之恩,庇護甚力,尤其是薛煥,近在咫尺,事事承命。他一再為何桂清請命,先跟王有齡合疏奏請「棄瑕錄用,俾奮後效」。朝命不許,從而單獨上奏,說嘉興方面的官軍將士,請何桂清去督剿,等克復甦州,再進京伏罪,朝命又不許。但何桂清始終還在上海,薛煥僅是為何桂清能不被捕,便已費盡心血,對公事上,自然就顧不到了。
  「那麼,」李鴻章又問:「受制於下,又作何解?」
  這是指蘇松太道署理江蘇藩司的吳煦:他是上海的地方官,而且兼管海關,餉源都握在他手中。吳煦其人,自然是精明的一路,但對軍務一竅不通,他的唯一辦法是用重金、募洋將,自從用美國人華爾收復松江,益發以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話是至理名言。可是大把銀子散漫地花,反而養成了那班在本國立不住腳,到上海來找機會的「洋打手」的驕氣,出兵以前,先索重賞;臨陣之際,坐觀成敗;如果打了個勝仗,回來又索重賞。薛煥也覺得這樣搞法,不是回事,無奈吳煦已成了地頭蛇,而且他自己跟洋人打不來交道,只好聽任吳煦去胡搞。
  「薛中丞也招過好幾次兵,前後不下三四萬人,無奈成軍不能出隊,一出隊就打敗仗。」錢鼎銘緊接著又說:「天下皆知善戰者湘勇,所以薛中丞已派了人,攜帶重金到湖南招兵去了。既然如此,則善用湘勇,莫於湘人,吳人望滌帥如泰山北斗,既在治下,則不求滌帥又求那一位?」
  「我老師新奉節制五省軍務的詔令,責任不輕。統籌全局,分其緩急,這也是他老人家身負艱巨,不能不持重之處。再說治軍貴得人和,上海似乎另成一個局面,事權不專,辦事也棘手,到那時辜負吳中父老的期望,心何能安?」
  「若說事權,既有節制五省軍務的詔旨,在上海的薛中丞、吳觀察,豈敢不聽滌帥的指揮。在地方上,請轉陳滌帥,我敢以身家性命擔保,一定唯命是從。」
  聽得這一說,李鴻章更覺事有可為。將彼此的談話回想了一遍,認為薛煥到湖南招兵的情形,大可注意,因而在這方面問得特別詳細。
  「聽說薛中丞叮囑招募委員,到湖南募勇,一定要挑那經過訓練,歷過戰陣的老兵,庶幾乎一經招募足額,便可成隊,一經成隊,便可出仗,一經出仗,便可成功。」
  李鴻章聽罷哈哈大笑,倒弄得錢鼎銘愕然不知所措,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調甫兄,你也在珂鄉帶過勇,打過仗,倒想想看,世界上有那樣的事嗎?照薛中丞的如意算盤,銀子花出去就可以打勝仗,那何不打銀子?兵勇槍炮都不用,只拿大把銀子撒出去,長毛就會望風披靡!天下豈有斯理?」
  「是呀。」錢鼎銘說:「我們也覺得薛中丞求功太切,反倒不可倚靠。」
  「倒也不是求功太切的毛病— 」李鴻章把下面的話嚥住了,薛煥的如意算盤,毛病出在什麼地方,他還不肯教給錢鼎銘學個乖。
  聽完李鴻章的報告,曾國藩也覺得薛煥派委員到湖南募勇的辦法,天真得可笑。「經過訓練、歷過戰陣的老兵」,如果是能打仗的,何不在外頭打仗立功,跑回家鄉去幹什麼?薛煥所說的那些「老兵」,其實是湘軍各營的潰勇,或者被裁汰資遣回籍的「兵油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照曾國藩以威繼光遺規訂立的招募條件,是決不能合格的,李鴻章也服膺這些道理,所以一聽錢鼎銘的話,忍不住哈哈大笑。
  「老師,」當笑話談完了這件事,李鴻章正色說道:「薛中丞散漫花錢,一定會把湖南的風氣搞壞,未曾入營,先多方需索,以後我們去募勇就難了。只怕九叔回湘招軍,也受他的影響。」「九叔」是指曾國荃,其實國荃的年紀比李鴻章還輕,不過照世交規矩,不能不這樣尊稱。
  「那倒還不至於。」曾國藩徐徐說道,「其實淳樸農夫,何地無之?少荃,你也不妨回你家鄉去招募一支勇看。」
  李鴻章異常機警,聽出曾國藩無意中透露,有讓他帶兵的打算,他所求的就是這個機會,但不出則已,一出也得像左宗棠那樣,擔當方面,才能舒展懷抱,所以這時出以沉著,淡淡答道:「那是以後的事,眼前援滬一節,總要老師先定下主張,才好措手。」
  「餉源是要緊的。」曾國藩徐徐答道:「胡潤芝當年在武昌,月籌40萬,供饋長江上下游,如果不是他,何有今日?」
  「就是這話囉!」李鴻章趕緊接口:「上海一地,每月所收關稅釐金,可用來作軍餉的,總有六七十萬。比胡潤帥當年的收入還多。而且一出一入,所關更巨。」
  曾國藩點點頭:「我也知道。上海是要想法子守住的。我想寫信找沅甫來商量,看他所募的六千人,能不能先用在上海?」
  李鴻章心想,曾國荃一心想收復金陵的大功,不見得肯到上海。但這話自己不便說,說了倒像自己想討這個差使似地。老師的意向不明,躁進怕為他看不起,不如不說。
  不說卻又不可,緩不濟急的話,應該可以說的。於是他這樣答道:「老師,蘇紳望安慶,如大旱之盼雲霓。而且長毛『二李』,裹脅幾十萬人在浙西,一旦猛撲上海,後果不堪設想。老師若是定了宗旨,請九叔帶隊赴援,那也就不必再商量了。逕自寫信給九叔吧!」
  「沅甫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凡事要出於他的自願,才能堅忍不拔。強使行之,並非善策。」曾國藩想了一下又說:「世事千頭萬緒,還得要從長計議。眼前先不談可行的,要先談不可行的。少荃,我倒請教,現在有一大支兵將在這裡,千里迢迢,重重阻隔,怎麼到得了上海?是不是一路打過去?要打,當然先打金陵;若非如此,用哪條間道?這些疑問,如果瞠然不知所答,那就無從談起了。」
  一句話將李鴻章問得啞口無言,不過他的心思極快,心裡在想:「既然錢鼎銘能來,我又為什麼不能去?」這樣自問著,突生靈感,脫口便喊了聲:「老師!」
  喊了這一聲,卻又不響了,只怔怔地看著老師,眼中流露出喜悅而迷惘的光芒,曾國藩一看就明白,從容問道:「少荃,你有什麼好主意?」
  「門生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我看,此事非借重洋人不可。」
  「你是說,照他們在上海的辦法,也是募洋將洋兵,替我們來打仗?」
  「不是。不是募洋將洋兵,是以重金募洋商。」李鴻章放低了聲音說:「門生打算雇幾條洋商的大火輪,載運兵勇,鼓掉東駛,一路衝過去。老師看行不行?」
  曾國藩閉目不語,眼中浮起一幅景象——這幅景象出現在這年初夏,胡林翼應邀到東流商議進兵方略,曾國藩邀他登上安慶城外的龍山,視察形勢。骨瘦如柴的胡林翼,立馬遙望,意氣甚豪,指著安慶城內的太平軍,說他們已為釜底遊魂,指日可以平服。一句話未完,顏色大變,口吐鮮血。
  這是因為胡林翼突受刺激,刺激來自兩條西洋的輪船,逆水直上,迅如奔馬,洋人有此利器,不能不憂。胡林翼本來就有肺疾,從此病勢日重,半年功夫,竟至不起。臨終前幾個月,有人跟他談起洋務,他總是閉目搖手,神態憂鬱地說:「不談,不談。這不是我們所能談得出結果來的。」
  曾國藩在這方面,跟胡林翼約略同感。這時李鴻章提到「洋商的大火輪」,自然而然地憶及往事,既憂國勢,又悼良友,所以閉目不語,神色不怡。
  李鴻章不免詫異,「老師,」他問,「憂慮的是什麼?」
  「當年——」他將當年藎臣憂國的因由,說了給李鴻章。
  「胡潤帥原是深謀遠慮的人。不過洋務連談都不願談,也未免過分。」李鴻章停了一下說,「照門生看,師夷以制夷,倒是可行之道。」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還談不到。」曾國藩將話題拉了回來:「安慶被圍的那時候,城內的長毛,就靠洋商的輪船接濟,官軍拿他們沒有辦法。輪船外包鐵甲,其行如風,用洋槍打是不中用的,不過,拿大炮轟呢?僧王守大沽口,恃有炮台,英法軍艦不敢貿然內犯,看起來,輪船不能不怕大炮。這一層,你要仔細思量。」
  「門生想過了。運兵的消息,當然要嚴防外洩。僱船的時候,不必先跟洋商說破,到時候兵上了船,不怕洋人不就節。」
  曾國藩沉吟久之,方始開口:「這樣做法,跡近挾制,不是光明磊落的行為,而且也怕洋人不服,反倒會洩消息。照我看,這件事做倒可以做得,總須先求穩當。第一先要仔細探查,此去有哪幾處會受長毛的炮轟,可有閃避之道?第二、要跟洋商說得明明白白。水腳貴一點倒不要緊,必得聽我們指揮,要走要停,白天走,還是夜裡走,不能隨人擺佈。」
  「老師顧慮得是,我就照老師的話,跟錢調甫他們去說。」
  「不忙,不忙!」曾國藩搖其頭,「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尚無眉目。少荃,我這裡怕抽不出多少人,沅甫雖有六千人,是不是肯擔當此任,尚未可知。再說,進圍金陵,亦不可緩。你能不能自己練一支兵?」
  練兵先要招兵,這不是三兩個月可了的事,李鴻章有些為難,回鄉招募,練成一支可以與湘軍並駕齊驅的勁旅,固是極好之事,就怕遠水救不得近火,等練成了,上海已經失守,變成無用武之地,豈非白耗心血。
  曾國藩見他沉吟不語,便猜到了他的心事,「少荃,」他提醒他說,「兵總是要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才會得力。鮑春霆會打仗,不會練兵,他的隊伍,紀律太差,只能攻,不能守,一屯下來,百姓就要遭殃。這是鮑春霆吃虧的地方,你當引以為鑒。至於軍隊練好了,不愁沒有用處,你不必三心兩意,只從根本上去著力,決不會錯。」
  李鴻章矍然而起,毅然表示:「我遵老師的訓誨。」
  從曾國藩那裡退了出來,李鴻章先不跟錢鼎銘見面,得要找一個人去好好商量,這個人就是安慶克復之前,向曾氏弟兄投誠的長毛程學啟。
  程學啟是安徽桐城人,字方忠。年紀雖輕,在地方上的聲名甚盛,他沒有讀多少書,但行事有遊俠之風,喜用奇計,更善結納。陳玉成在皖北,深慕其人,百計招致,程學啟不肯投偽。因為得不到,便愈覺得珍貴可愛,最後陳玉成出了下策,將程學啟的父母擄了去當人質,這才逼得他出面,受任了太平天國的官職,領兵扼守安慶城外,與城內的太平軍互為支援。
  但是,程學啟內心是不滿太平軍的,尤其是用這樣的方式將他逼得落了水,更覺於心不甘。不過他為人極深沉,表面絲毫不露痕跡,在安慶的太平軍以及陳玉成亦都對他深信不疑。誰知就在攻防戰最激烈的緊要關頭,他拉著隊伍反正了。
  反正以後,並未獲得重用,曾國荃只相信子弟兵,曾國藩則出以持重,不敢過分信任,所以僅撥了一千兵給他,擔任不關緊要之處的外圍警戒。但李鴻章因為同鄉的關係,跟程學啟頗為接近,每次相見,一談就是半天,深知此人才氣縱橫,有擔當、有決斷,是絕好將材。這時受了曾國藩的鼓勵,預備回家鄉招募人馬,自然第一個就想到這位同鄉。
  「方忠兄,」李鴻章喜孜孜地用合肥土話說,「現在有個好機會,賊娘的,好好搞一下!」
  程學啟亦願一抒抱負,於是傾心籌劃、談了整整一夜、擬出來一個計劃,除了他跟程學啟所部以外,另外在安徽募新兵五千五百人,日夜操練,士氣如虹。運兵到上海的辦法,亦由錢鼎銘托人跟英商太古輪船公司接頭,可以包運。不過,這也不是說辦就辦的事,太古方面要好好籌劃,李鴻章那裡,更要多方部署。因此,江蘇士紳、還得要耐心等待。
  *##劉不才替朱大器接眷的事,另辦成了一半,靠孫祥太的力量,安然到了杭州到上海一半路程的嘉興。再往前就走不通了。
  孫祥太得到消息,原來十二月十五,李秀成部下的慕王譚紹光、納王郜永寬,從松江進攻奉賢,華爾的洋槍隊,吃了個敗仗。
  三天以後,譚紹洸向東攻佔南匯,緊接著折北佔領川沙,對上海完成東、西三面包圍之勢,於是十二月廿一日那天,太平軍三萬多人,攻吳淞、逼寶山,直撲上海。
  「以後的消息就很亂了,有的說上海已經失守,有的說洋槍隊投到了那一面,有人親眼得見,高鼻子、紅眉毛的洋鬼子在長毛隊伍裡。」孫祥太停了一下說,「不管怎麼趕到上海過年,是辦不到的了。」
  劉不才自然大失所望。想到全家上下,天天在談,到了上海如何如何,越發覺得這個消息無法開口宣佈,不由得搓著手說:「那,大哥,你看怎麼辦呢?」他跟孫祥太、小張已在杭州拜了把子,所以如此稱呼。
  孫祥太默然,從皮襖大襟中掏出一枝煙袋,裝上一袋旱煙,點燃了吸個不停。
  「大哥,」劉不才定定神,覺得不該害孫祥太為難,慨然說道:「實逼處此,天大的本事也無用,只有等這一潮水過去了再說。」
  「『蘿蔔吃一截剝一截』,先在我家住下來,看機會再說。
  如果松江老大有路子,就再移松江,這樣不是越走越近了嗎?「
  「亂世逃生,計無萬全,只有這樣步步為營是比較聰明的辦法。不過,我跟大哥不分彼此。」他說,「是我的親戚,又是上上下下十來口人,到大哥府上打攪,怎麼說得過去?」
  「這話你就說得不對了。你的親戚,就是我的親戚。」孫祥太又說:「而且,我再說一句,在我們這一行,哪天不開三桌五桌的閒飯?就沒有我們的情分在內,只要是點頭之交來投奔我,我也不能不管。」
  劉不才原是一句場面上的話,過門不能不交代,真個膠柱鼓瑟,就不是江湖道了,因而欣然答道:「那就這樣。我先替我們那位朱老太太跟大哥道謝。」
  於是朱老太太全家都搬到了孫家。孫祥太這時的身份,變成患難之交而兼通家之好。由於他是劉不才的換帖弟兄,孩子們叫他「大外公」,朱太太跟芙蓉叫他「大叔」,而朱老太太叫他「孫大爺」。為了表示尊敬親熱,奉以上座,亦不迴避,事實上亂世禮疏,局侷促促兩間屋子,女眷要迴避亦無從迴避起。
  *##在嘉興一住二十多天,雖然孫祥太待朱家老幼,跟自己親人那樣,但寄人籬下,總不是久長之計,而且朱老太太想念愛子,有懨懨成病的模樣,所以朱太太非常著急。不過她跟劉不才到底隔著一層,有些話不能不讓芙蓉去跟她叔叔說。
  劉不才的焦急煩悶,其實也不下於朱太太。只是道路隔絕,實在危險——上海之圍未解。夷場上的官紳,成立了一個「中外會防公所」,一面由蘇州的紳士,在籍刑部郎中潘會瑋,航海入京,請准西兵會剿,一面會同江蘇巡撫薛煥,籌款加募洋人助戰。因此,華爾在松江一帶接連打了幾個勝仗,但是長毛人多,一下子亦打不退。而且由於潰散的緣故,四處騷擾,道路越加不寧,劉不才幾次想單身上路,到松江去尋松江老大,都讓孫祥太極力攔住了。
  由於芙蓉的催促,劉不才這一次下定決心了,「大哥!」他跟孫祥太說,「我非去走一趟不可。不然,連我都要悶出病來了。」
  「不是我不讓你去,實在是擔不起責任。」孫祥太說,「聽說洋人的洋槍隊,改名『常勝軍』,這幾天一定要大打一仗。
  且等這一仗下來再說好不好?「
  「那等到哪一天?」劉不才說,「我想總找得出一條路來吧?」
  孫祥太想了一會說:「既然你一定要走,我來想想辦法看。
  或者,你寫封信,我派人替你去送,當然,送得到送不到,不敢保險。「
  這就是說,路上絕無把握。劉不才心裡在想,不妨自己去覓覓路子看。所以一面表示還是自己要去,請孫祥太設法,一面出門去看兩個新交的朋友。
  這兩個朋友是在賭場中結交的。賭場當然是秘密的,但劉不才每到一處總能找到這些地方,他的方法是往茶館裡找一張中間的桌子,泡壺茶一坐,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只要時間稍為久一些,就會發現那裡在談賭經,然後耐心等待,等到談賭經的那些人,相繼離座,便跟了下去,往往一跟就跟到賭場。
  在賭場裡,只要懂得禁忌,不惹人厭,很容易交朋友,劉不才諳於此道,說兩句湊興的話,偶而指點一些門路,交朋友更加容易。不過這個月來,他自覺身在客地,宜乎韜光養晦,所以朋友交得不多,只有兩個,而這兩個朋友在他看是很有用的,因為兩個都是長毛。
  長毛也有好有壞,劉不才當然放眼光挑過,這兩個長毛是夠朋友的好人。
  長毛好賭,「公館」中往往通宵達旦,賭注亦無奇不有,大致都是擄掠所得的「儻來之物」,金銀,也有珠寶,首飾之類,都繫在褲腰帶上。往往探手入懷,取出一隻翠釵,或者燃料鼻煙壺,當場估價下注。賭的花樣,最流行的一種名為「槓子寶」,劉不才就是在這樣賭上,結識了一個姓邢的長毛。
  這個姓邢的,在太平軍中的官職,名為「旅師」,意思是一旅的軍師。他常到一處賭場中去玩「槓子寶」,賭得非常潑,但也非常老實,劉不才很欣賞他那種不管輸贏,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風度。日久天長,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看他每天輸,總想幫他好好贏一場,但不知如何才能達成心願?
  有一天劉不才看出苗頭來了——槓子寶的賭法是用兩枚制錢,豎立旋轉,用一隻茶鍾扣在上面,猜那兩枚制錢的「字」與「幕」,一共3種花式,兩字、兩幕、一字一幕,猜中的一配二。這種賭法彷彿搖攤,但少一門,又像杭州販夫走卒所賭的,由宋朝的「關撲」演變而來的「顛顛敲」。其中當然有機可乘,只是別人看不出來,卻瞞不過目光銳利,在賭場上傾家蕩產過的劉不才。
  劉不才發現莊家所用的那兩枚制錢,其中一枚的一面,邊緣較薄,這一面是「字」。這一來,這枚制錢等旋轉的力量快消失,而要仆倒時,總是往薄的一面倒去,換句話說,出兩字或一字一幕的機會,遠比出兩幕的機會來得多。
  於是趁方便的當兒,劉不才跟著到茅廁裡,率直問道:「那旅師,你想不想翻本?」
  「那個不想翻本。你問我這話,總有道理吧?」
  「當然。」劉不才說:「我教你一個訣竅,你去試試看。」
  一試果然甚靈。而劉不才頗為見機,怕此人老實,當場向他道謝,洩露了他人的懵懂陰陽,未免治一經,損一經,徒然得罪於人,所以當然就避了開去。
  第二天再到賭場,邢旅師已經在等他了,約他酒樓相敘,一表謝意,同時也要問他,何以如此示惠。
  這就見得姓邢的是極忠厚,也極知好歹事理的人,劉不才不必瞞他,坦率答說,只為了想結交他這麼一個朋友,好得些照應。
  於是邢旅師又替他介紹了一個長毛,姓秦,官拜「百長」,職司是看守一座米倉,米糧出納之權都在他手裡。時常私下賣些米給劉不才,貼補孫家的食用。這個秦百長原籍湖州,是在湖北被擄,由「新傢伙」變為「老傢伙」,結果成了「老長毛」,但本性不泯,見劉不才是湖州人,敘起鄉誼來,格外親切,但是他的地位比較低,助力不夠大,所以劉不才不找他,直往賭場裡來覓邢旅師。
  尋著邢旅師到茶館相敘。長毛喫茶,必設茶點,不過酥糖、薄脆餅之類的粗點心,邢旅師這天贏了錢,說這些東西沒有什麼好吃,邀到酒館裡去小酌。
  三杯酒下肚,說話就更容易投機了,劉不才率直提出要求,問邢旅師能不能幫他到上海去一趟——當然要有個理由,他說坐吃山空,不是回事,有個至親在上海,想去「告幫」。
  「你要到杭州倒不難,我給你出張『揮紙』,一路都可過關。上海方面,沒有來往,出了『揮紙』也無用。」
  「旅師!」劉不才無奈,只有賴上他了,「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想個辦法。」
  「你的事,當然要幫忙。你先吃酒,等我跟老秦商量了再說。明天給你回音。」
  第二天倒是商量出來一個辦法。邢旅師有個好朋友,現在駐紮金山衛,不久以前相聚,閒談之間提起,說是缺少寫字的人。邢旅師打算將他舉薦了去,只要取得信任,到上海公差的機會一定很多。
  這是要落水做長毛了。劉不才不免躊躇,但他的心思很快,立刻有了主意,所以連連點頭:「好,好!多謝,多謝,就是這樣。」
  「那麼,你就自己用我的名字寫封信——」於是邢旅師口述,劉不才筆錄,信中除了客套以外,說是「今有『老弟兄』劉先生,頗諳書算,可為兄之幫手,特遣前來,請加錄用。」寫完又開「揮紙」——過關度卡的通行證。然後教導劉不才改換衣飾,送了他一塊黃綢抹額,一雙花鞋,這是長毛最顯著的服色。
  穿戴到家,朱老太太嚇一跳:「三外公做了長毛了!」
  「沒有辦法。」劉不才將額上裹著的黃綢巾取了下來,「我明天就走。到上海見著了大器,再來接你們。」接著便將邢旅師替他出的主意,細細講了一遍。
  「這樣說,是真的要做長毛了?要做到哪天為止?」
  「哪個真的要做長毛?」劉不才說,「我見機行事,一直混到上海。」
  朱老太太又愁又喜,喜的是困境總算可望打開,愁的是劉不才此去,不知可能安然過關?就能過關,順順利利到了上海,又如何能將全家老幼接了出去?
  這一層,就是她不說,劉不才也有交代:「松江老大一定有辦法,這裡有姓秦的幫忙,加上孫老大的力量,出嘉興是容易的。就是嘉興到松江這短短一段路,傷點腦筋,只要這一關闖得過去,大功就告成了。」他說,「在孫老大這裡,跟在自己家裡一樣,你們安心過日子,我至多半個月一定回來。」
  然後又重托了孫祥太,約定後會之期。第二天一早,劉不才便扮成長毛上路,沿途繳驗「揮紙」和邢旅師的那封信,很順利地到了金山衛。到了這裡就費躊躇了,再往前走,那封信便不能再用,因為盤問的人只說一句:「金山衛已經過了,還走到那裡去?」便無話可答。
  劉不才原來的打算是,投到以後,相機潛逃,此時心想:同是一逃,何必多費一層周折?現在是似長毛,果然持函投效,那時潛逃,即非一般老百姓的「逃長毛」而是開小差,被抓住了決無倖免之理。
  想到此處,再無猶豫。經過鎮市,買了一頂氈帽、一雙草鞋,找間空房子,恢復本來服色,換下的黃巾花鞋,連同邢旅師的書信,一起投入枯井,揚長而去。
  由金山衛往北,過張堰到松江是筆直的一條大路,走到一半,遙遙望見雜沓的人影,一看便知是:「逃長毛」。劉不才大吃一驚,不由得站住了腳,等神色倉皇的人群擁到,急急拉住一個詢問,果不其然,是從上海敗退下來的長毛,一路燒殺擄搶,無理可喻。
  這些事,劉不才聽得多了,但親身遭遇,卻還是第一回,自不免驚惶失措,而又苦的是人生路不熟,唯有回身便走,跟著一群人,只揀偏僻小路,茫然疾奔。
  結果還是逃不脫,為潛伏在一座石橋下的兩名長毛截住,同行被擄的一共6個人,辮子結辮子,在白刃相指之下,被押到一處長毛的「公館」,關在廳堂旁邊的罪房裡。
  事已如此,劉不才知道驚慌無用,自己告訴自己:千萬鎮靜,才能隨機應變。因此,他只是默坐一隅,聚精會神地注意外面的動靜。在人來人往的足步聲中,突然聽得有人喊道:「叫新傢伙出來講道理!」
  剛被擄的人稱為「新傢伙」,劉不才心中警覺,生死禍福,決於此俄頃之間,必須整頓全神,見機行事。一絲一毫都疏忽不得。
  等牽出廂房,只見廳中一張太師椅,上面似猴子一般蹲著一個瘦小麻面的長毛,看年紀不過二十剛剛出頭。左右兩個長毛稱為「小把戲」的十五六歲的少年,手中都抱著雪亮的鋼刀。
  6個人一字跪下,麻面長毛開口就說:「現在糧草不足,要這許多人何用?推出去斬掉!」
  左右兩個小把戲,一起踏出來,握拳抱刀,向上行禮,像唱戲似地齊聲答道:「遵令!」
  「老爺,老爺!」有人極喊哀求:「做做好事,饒我一條命!」
  「送你歸老家,上天堂,就是好事!」
  小把戲不由分說,推了兩個人就走,第三個就是劉不才,急中生智,大聲說道:「糧草不足,我有辦法。」
  「喔,」麻面長毛不信似地問:「你有辦法?倒說說看!你要唬人,當心吃苦頭。」
  緩兵之計見效,劉不才就從容了,「我決不敢瞎講。」他說,「只要放了我,我自有辦法弄幾十擔糧食來。」
  「你說!說得對了,我放你。」
  「嘉興糧食多得很。管倉的秦百長我認識,寫張公事,今天送,明天糧食就到了。」
  「你會寫字?」
  「會!」
  「你不早說!」麻面長毛一跳下座,從綁腿上取下一把匕首,割斷了縛在劉不才手腕間的繩子。
  這就像賭錢的「死門開」一樣,劉不才的膽量,一下子變得其潑無比,不由分說,便往外大喊:「刀下留人!」
  麻面長毛不作聲,居然是默許的表示。等將那兩個面無人色的百姓押了回來,他才開口說道:「算你們運氣!不過不能放你們。你們會做啥?有沒有做裁縫的?」
  做裁縫的沒有,卻有人會打草鞋,還有人會上房補漏。麻面長毛一一問明,因材器使,發遣完畢,然後很客氣地向劉不才請教姓氏。
  劉不才老實答道:「我姓劉。」
  「劉先生,你請坐!」麻面長毛說道:「老實跟劉先生說,我就是少一個會寫字的。那天遇見一個秀才,我倒好意尊敬他,哪知道是個書獃子,破口大罵。有個小把戲不知道輕重,一刀過去,削了他半個腦袋,就此嗚呼。從此以後,沒有遇見過讀書人,今天跟劉先生有緣,要請你幫忙。不會寫字,跟啞吧一樣。」
  這個譬喻費解,只聽說過不識字如「睜眼瞎子」,何至於像啞吧?
  等劉不才問了出來,麻面長毛答道:「我打了好些勝仗,沒有人替我寫稟帖報功,豈不是像啞吧一樣?還有上頭要叫我造兵冊,憑冊發糧,也沒有人替我動筆,都要拜託劉先生了。」
  「原來如此!」劉不才倒不免有些怯意,造名冊容易,寫稟帖敘戰功,只怕自己文章不勝,應該言明在先:「只怕我寫不好!」
  「劉先生不要客氣。先請吃飯,回頭動手。」
  劉不才實在也餓得有些頭昏眼花了,但急於有所自見,好跟麻面長毛建立一重關係,因而挑容易做的先做,「吃飯不忙。」他說,「我先來造兵冊。」
  「也好!等下我陪劉先生吃酒。小把戲,」麻面長毛喊道:「抬桌子!拿筆硯來。」
  於是抬一張桌子在當門亮處放下,鋪排筆硯,取來原有的兵冊,翻開來第一頁第一行,寫的是「求天義麾下巡查陳世發,年二十一歲,系安徽懷寧縣人,父母已故,弟在營,無妻子。」劉不才知道,太平天國在「王」下,「侯」以上另有五等爵,稱為「義、安、福、燕、豫」。這五等爵上面,有兩個字的稱號,第二個字必用「天」,像長毛破杭州的悍將譚紹光,確叫「慕天義」。只不知道「求天義」是誰,陳世發可就是眼前的「居停」?
  他猜得不錯,「陳世發就是我。」麻面長毛說,「這本兵冊是去年造的,好些人陣亡了,也有好些新傢伙要補上去。請你念一念,我會告訴你。」
  於是劉不才便念兵冊,分為「聖兵」、「精兵」兩種,每念一名,便聽陳世發的招呼,做個記號,存者打圈,歿者勾掉。然後再補新兵名字,到得傍晚,方始弄成一份草稿。陳世發請他擱筆,以酒食款待。
  於是陳世發一面與劉不才喝酒,一面談他的戰績,好讓劉不才為他寫稟帖報功。陳世發與洋將華爾、白齊文都交過手,互有勝負,談得十分起勁。
  劉不才起先是聚精會地聽著,到後來就神思不屬了。因為他從陳世發身上起了好幾個念頭,首先想到的是,陳世發談的雖只是他這一份的戰況,但也不難窺知這一帶長毛的全盤動向,如今既然要做接應官軍的工作,何妨埋伏在陳世發身邊,可以探取許多機密。當然,自己是不可能長期潛隱於此的,但很可以「舉賢自代」,找個人替他掌管文書,探聽消息。
  其次,他又想到像陳世發這樣的人,本心其實並不算壞,倘能相機策反,也是官軍的一助。
  因為如此,便有些心不在焉。陳世發看出他的神態不對,便即問道:「劉先生,你有沒有在聽我的話?我看你好像是有心事。」
  劉不才一驚。定定神答道:「是的,我有心事。我一家人都在嘉興挨餓,此刻端起飯碗,心裡難過。」
  「那也不要緊。你去把他們接了來,在我營裡補名字,發他們口糧。」
  劉不才心裡一動,能有這句話,朱家老幼,便又可往上海接近一步。但是到了這裡,卻又如何脫身?這得預先籌劃妥當,不宜冒昧從事。
  心裡這樣在想,口頭當然稱謝:「那太好了,多謝,多謝!」
  「你家裡的人,在嘉興什麼地方?我派人替你去接。」陳世發說,「劉先生,只要你肯用心幫我,我這個人是知道好歹的。」
  「是。我也看出你是有血性的人。這樣,」劉不才說,「我先幫你將公事料理妥當,再來料理我自己的事。那時候你抓一條船,派幾個弟兄,陪我到嘉興走一趟。我還可以替你弄十幾條洋槍來。」
  「洋槍?」陳世發驚喜地問,「你怎麼弄得到?」
  原是隨意敷衍討好的一句話,不想陳世發竟是大為動心的模樣,劉不才靈機一動,將計就計,索性擺一個騙局。原來朱大器有個堂房侄女,小名七喜,丈夫叫孫子卿,在洋行做事,是朱大器的得力助手。七喜人很能幹,常吵出面跟「官客」打交道,而且是松江老大的結義妹妹,大家都叫她朱姑奶奶。劉不才想到他們夫婦,辦法有了。
  「我有一個親戚姓孫,在洋行裡做事,以前替浙江買了一批洋槍,運到半路上,聽說忠王殿下大軍已經圍困杭州,內外交通斷絕。這批洋槍便成了他的私產,一部分在嘉興,一部分運回上海,原是想找戶頭脫手。如果你要,我可以替你想辦法。」
  「我要,我要!」陳世發說,「不知道他要賣多少錢一枝?」
  「這倒不大清楚。」劉不才見他異常熱中,便進一步試探:「你相信不相信我?」
  陳世發亂眨著眼,好久才問出一句話來:「信你怎麼樣?
  不相信你又怎麼樣?「
  「不相信我,不必談,如果相信,你讓我到上海去一趟。
  來回頂多三天功夫;我去打聽價錢,拿樣品來你看。「
  陳世發大費考慮,最後還是未作決定,且等到明天再說。
  吃完晚飯,劉不才又在燈下造兵冊,直到三更天方罷,陳世發備了宵夜犒勞,還說要替他去找個「婆娘」,劉不才那裡有這份閒情逸致,笑行謝絕。
  睡的地方很舒服,不知哪裡弄來的一張紅木大床,鋪的是狼皮褥子,蓋的是簇新的綢面洋市裡的厚棉被,但是劉不才卻不能入夢,在枕上盤算了又盤算,等盤算妥當,卻又興奮得睡不著了。
  第二天自然還是起來得很早,吃過早飯動筆,將陳世發報戰功的稟帖寫完,念著給他聽過,一切妥貼,就待封發之時,劉不才問道:「稟帖送到那裡?」
  「送到嘉定。」
  「那要經過上海。」劉不才問:「不知送信的弟兄,能不能到夷場上去走一趟?」
  「這— 」陳世發大惑不解,「這是幹什麼?」
  「我不是說過,我那姓孫的朋友,有一批洋槍,而你又想買?我現在在想,先用不著我自己去,我寫封信給他,叫他將價錢開來,順便再帶幾枝樣品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陳世發浮起滿面笑容,「那我另外派人。要很機靈,又熟悉夷場情形的人去辦。」他想了一下,自言自語地說:「有,有行行人。」
  於是劉不才立刻動筆寫信給孫子卿。信非常簡單,先說「闔家安好」,這是寫給朱大器看的。接下來說:「弟新交一友,頗講義氣,渠擬購洋槍一批,長短不拘,望兄看弟之交情,報價特別克己。並先交貨一批,數量可詢來人,能攜若干,即付若干。價款容後再算。」
  寫完,念著講了給陳世發聽,講到最後幾句,陳世發驚喜地問:「你是說,現在就可以弄一批槍來?」
  「對了!我的朋友相信我,憑我的信,要多少是多少,就怕去的人隨身帶不了。將來大批運出來,怎麼走法,還得好妹商量。」
  「這當然要寫稟帖呈報上頭。現在先弄幾枝來試了再說。」
  陳世發想了一會說道:「我派四個人去,見機行事。不過,」他臉色突然變得嚴厲了,「劉先生,這件事開不得玩笑的。」
  「怎麼會開玩笑?我人在你這裡,承蒙你不棄,當我朋友,我開你這個玩笑,不就等於開我自己的玩笑?不過話要說明白,弟兄們去了,到地方找不著我的朋友,或者我的朋友不肯給槍,這算是我開玩笑。如果路上出了別的毛病,不能記在我頭上。」
  「那當然。」
  「還有句話,我先要問清楚,這四個弟兄,見了我的朋友,問起來:」你們四位做啥行當?『他們怎麼說?「
  這一下將陳世發問住了,只好反過來請教:「你看呢?」
  「照我看,最好說老實話。我在這裡幹什麼,你待我怎麼好。我的朋友心裡就明白了。」
  「這樣一來,不會有危險?」
  「決不會。我的朋友又不是半吊子,會去報官。」劉不才為了穩妥起見,特別又在信上加了一句:「務必款待來人,千萬秘密。」
  有了這樣切實的信,陳世發自然深信不疑。當時便選派了4個人,聚在一起商量了好半天,決定第二天一早動身,這4個人如何走法,怎麼樣利用熟悉地勢的長處,抄小路,走捷徑到上海?陳世發都告訴了劉不才,但有一點,猶成難題。
  「去的時候是空手,怎麼樣也混得過去,從上海出來,帶著槍就麻煩了。遇見我們自己人也不要緊,遇見『妖兵』,關卡上怕難過。」
  「妖兵」是指官軍。這確是難題,劉不才細想了一下,認為以孫子卿的關係,或者可以幫他們過關,因而答道:「這只有到了上海再說。我的朋友,在上海人頭很熟,去的弟兄不妨老實跟他說,讓他想辦法,護送出境,或者辦得到。」
  這一說,陳世發比較寬心了。此時亦無從計議,只有派出去再說。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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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4個人一起上路,3個穿的便衣;一個穿的長毛的服飾,也帶著公文,裝作押解3名「奸細」到上海。
  船到了「陰陽交界」之處,3個穿便衣的棄舟登陸,混過軍官、洋將、長毛三不管的地帶,進入夷場,其中為頭的叫李長山,生長上海城內,後來入了劉麗川的小刀會,再搖身一變而為長毛,對夷場上情形很熟,依照信面所開地址,直接投到孫家。
  孫子卿正好在家。門上來報有這麼三個人求見:再拆開劉不才的信一看,又驚又喜,卻又疑惑,不知道這三個人是何路數?他一向細心謹慎,不肯貿貿然出見,所以一面派人慇勤招待,一面跟妻子商量。
  「從沒有聽說過劉三叔寫過信— 」
  「啊!」孫子卿失聲說道:「這倒提醒我了。這封信是不是劉三爺的筆跡,還很難說。最好請小叔叔來鑒定一下。」
  「這時候哪裡去找他?」朱姑奶奶想了一下,眉目舒展地說:「我有辦法。」
  她從奩盒裡找出一張紙來,是劉不才給她寫的一個調經活血的方子,兩相對照,證明確是劉不才的親筆。
  「那就不要緊了。」朱姑奶奶說,「你先見了這三個人再說。」
  「慢慢!」孫子卿問道:「劉三爺怎麼會無緣無故,介紹人來買槍。他的那個很講義氣的朋友又是哪個?」
  「傻瓜!他在長毛堆裡,交的朋友自然也是長毛。」
  「對,對!言之有理。『千萬秘密』就是這個道理。不用說,來的二個也是長毛。等我去見他們。」
  「你慢一點!」朱姑奶奶說:「我提醒你一句話:劉三爺人在長毛手裡。」
  這句話很要緊。孫子卿再將來信看了一遍,恍然大悟,看懂了劉不才是身陷虎穴,刻意交歡,信中有不盡之言,全靠自己去細心體味。這樣想著,格外慎重,覺得需要愛妻作個幫手。於是他說:「你不妨在屏風後面聽聽,如果我說錯了話,你咳嗽一聲,遞個暗號過來。」
  「那倒不必。我只聽聽,幫你記話。」
  *##孫子卿的體貌很周到,特為穿了馬褂去見客。一一作揖,請教姓氏,然後肅客上座,敬酒奉煙,慇勤得讓客人竟有些侷促不安了。
  因為如此,反倒不容易談得到正題上去。李長山不便自陳身份,而孫子卿卻又無由直抉其隱,很謹慎地旁敲側擊,變成不著邊際了。
  這一下,在屏風後面的朱姑奶奶,喉頭實在癢得忍不住,非咳嗽一聲不可。這一聲咳得很重,三個客人都有驚詫之色,而孫子卿卻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想一想還是不明白,決定去問一問。
  「對不起!內人有事在招呼我。各位請坐,我馬上就來奉陪。」
  這個舉動大錯特錯!先是無緣無故地堂客咳嗽,然後又是主人到屏風後面去密談,這兩個行動連在一起來看,客人會怎麼樣?想到的必是「捉放曹」的故事,疑心孫子卿識破底蘊報了官,「中外會防公所」派人來捉長毛了。
  如果客人有此猜忌,萬事皆休。旁觀者清的朱姑奶奶十分著急,急中生智,毫不考慮地一閃閃了出來,目的是阻止孫子卿入內,要讓客人知道,並無挾帶陰私,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
  這一露面,也是個非凡的舉動,因為從無如此不守閨訓的婦女,貿然來見生客。只是朱姑奶奶的容貌神態,不帶絲毫扭捏,大大方方地向客人含笑點頭,倒像彼此是穿房入戶的通家之好似地,所以李長山與他的同伴,雖有突兀之感,而更多的卻是好奇之心,覺得這家人家有趣,堂客竟不避生人,倒要聽她說些什麼?
  「我來打聽我們劉三叔的消息。」朱姑奶奶若無其事地說,「請問三位是從那裡來?」
  「是從金山衛來的。」孫子卿代為回答。
  「那麼劉三叔也在金山衛?」朱姑奶奶問道:「是不是在太平軍那裡?」
  這一問李長山如釋重負,孫子卿亦是這樣的感覺,盤馬彎弓好半天,就是這句話礙口,現在讓朱姑奶奶開門見山一揭破,話就說得攏了。
  「是的,是的。」李長山連連點頭,「劉先生在我們巡查那裡當『師爺』,我們巡查很敬重他的。」
  「喔,那好!太平軍本來也是講道理的。」朱姑奶奶察言觀色,自覺再無逗留的必要,便即說道:「三位請寬坐。我去預備點心。」
  朱姑奶奶翩然隱入屏風後面。留下孫子卿陪客,細聽來意。李長山說了陳世發的名字,以及劉不才介紹買槍的經過,然後問道:「孫老闆是不是有批槍在嘉興?」
  這話令人莫名其妙,不過孫子卿自然能夠想像得到,一定是劉不才在掉槍花,便只有先圓著謊再說,所以答一聲:「不錯!」
  「我們巡查叫我帶了劉先生的信來見孫老闆,有兩件事要請你幫忙:第一,請你賣一批槍給我們,價錢方面想來有劉先生的介紹,孫老闆不會多算我們的,不過要現銀子,只怕拿不出那麼多,可以不可以拿東西作價?」
  「是什麼東西?」
  「總是值錢的東西,首飾、古董、字畫、皮貨都有。」
  「喔!」孫子卿先不置可否。
  「第二件是我們要多帶一點樣品回去,價款將來一起算。不但多帶,只怕這方面的關卡過不去,還要請孫老闆想法子保我們一保。」
  孫子卿點點頭,要考慮妥當再回答,而一時茫然不知從何著眼去考慮?只是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劉不才是在場子上變把戲,而自己是他指定了的搭檔。不知道他是要變麻姑獻壽,還是寶蟾送酒?反正要蟠桃就獻蟠桃,要酒壺就送酒壺,把戲決不能拆穿。
  因此,這時就不必細想,先大包大攬答應下來,總是不錯的。主意打定,立即開口:「兩件事都包在我身上。是劉先生介紹來的,一切都好說。三位是貴客,我應該略盡地主之誼,我先派人陪三位去落棧房。晚上我請三位玩玩。我也知道三位公事在身,恐怕不肯多耽擱,我們盡明天一天把這兩件事辦好。」
  「是的。多謝孫老闆!」李長山又說:「我們巡查的意思,要買一百枝長槍、四十枝短槍,最好拿你存在嘉興的那批貨色撥過來比較方便。」
  「好的。」孫子卿含漢糊糊地答道:「只要方便,彼此求之不得。」
  交談到此,告一段落。孫子卿派了個得力夥計,陪李長山一行去「落棧房」,當面關照,竭誠招待,不許讓客人有一點不滿意。
  打發走了客人,回到裡面,朱姑奶奶迎上來告訴他說,已經派人去覓朱大器回來。接著便細問交談經過。孫子卿自然是據實細訴,隻字不隱,同時也說了他的看法。
  朱姑奶奶一面聽,一面不斷點頭,「不錯。劉三叔花樣多,不知道在耍什麼把戲?」
  她說,「照我看,不光是為了他自己脫險,說不定還有別的道理在內,只是我們識不透。等小叔叔回來了再說。」
  果然,朱大器回來一聽經過,立刻就找著一條線索,「我們這位三爺,為啥要說有批槍在嘉興?其中必有緣故。」他說,「三爺,恐怕是想回嘉興,莫非舍下老小都在那裡。」
  「對!小叔叔看得很準。」朱姑奶奶進一步推測:「劉三叔一定是想從嘉興到我們松江,路不熟,走到了金山衛。」
  「我倒想起來了。」朱大器問道:「三爺怎麼會做了長毛?」
  「當時想問,又覺得不便開口。」孫子卿答說,「一朝生、兩朝熟,今天晚上一頓酒喝下來,就都曉得了。」
  「好的。那你就早點去陪他們,統通問明白了再說。這件事我也要好好想一想。」
  「小叔叔!」朱姑奶奶問道:「要不要請五哥來商量?」
  「當然。這是無論如何少不了他的。」
  如孫子卿所預料的,這晚上飛觴醉月一頓酒下來,凡是有關劉不才的消息,能夠打聽得到的,都打聽到了。「小王,」
  孫子卿是指他那個招待李長山的夥計,「他很靈活,開好棧房,陪他們到石路上,替他們每人買了一身衣服,從裡到外,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接下來又帶他們去看西洋馬戲,一下午功夫,就把這三個小長毛,弄得服服貼貼,我等開口一問,原原本本都告訴我了。」
  當然,也有李長山當時不在場,不知道的情形,但最要緊也是最精彩的,劉不才急中生智,得免一切之厄,而且救了四個難友的經過,總算不曾遺漏。
  聽罷始末,朱姑奶奶又驚慌又高興地拍著胸笑:「我們這位劉三叔,我真服了他了。」她說,「這才叫七分本事,三分運氣。不是他有本事,膽子大,穩得住,長毛不會放他,不是他運氣好,長毛正好缺個會文墨的人,他也沒有這樣便宜。」
  朱大器跟松江老大卻不似她這般近乎激動,一直很冷靜地聽著,這時交換了一個眼色,微微頷首,是莫逆於心的樣子。
  「老孫,」朱大器徐徐說道:「我跟五哥推敲了一晚上,我們的想法一樣,猜舍下老小都在嘉興,三爺是想到松江去尋五哥的手下想辦法,不曉得怎麼落到了長毛手裡。現在看來,是不錯的了,三爺在嘉興已經住了些日子,不然不會認識什麼『管倉的秦百長』。」
  「是啊!」朱姑奶奶說,「劉三叔不會一個人無緣無故住在嘉興,當然是帶著小叔叔府上一家人逃在那裡。現在該怎麼辦呢?我看用不著一條直路走到底。」
  「怎麼?」朱大器問,「七姊,你有啥好主意?」
  「我也是瞎想,不曉得對不對?」朱姑奶奶答道:「不是有一句話叫做『雙管齊下』,是不是可以一面救劉三叔,一面把老太太在嘉興的下落打聽出來,另外派人去接?」
  「這個主意倒不錯— 」
  「不然!」一直不曾開口的松江老大,大搖其頭,「把戲要劉三叔去變,我們臨空插一腳,事情就搞亂了。所以還是一條直路走到底的好。現在頂要緊的是幫劉三叔的忙。剛才我跟小叔叔商量,我們要派個人跟他們一起下去。不過這個人不大容易找。」
  照松江老大跟朱大器商定的計劃,這個人不但要機警沉著,而且要懂得洋槍,因為派一個人同去,要找個很說得過去的藉口,最妙莫如在陳世發要買洋槍這個題目上做文章,找個內行下去談生意。等到去而復轉,就把劉不才心裡要說的話,統通都帶回來了。
  這個做法,天衣無縫,孫子卿大為讚許,至於要人不難,他認為小王和他的學生蕭家驥都可以去。
  此一人選,所關不細,需要慎重考慮。蕭家驥年紀雖不大,卻已是老於江湖,見多識廣,而且曾隨朱大器出生入死,對於長毛的情形亦深有瞭解,自是可托以重任的一員「大將」,不過小王也有他的長處,機警靈活不遜於蕭家驥,卻比蕭家驥更來得謙和親切,而且跟李長山他們早已混得很熟,如果派他跟著去,亦是順理成章的事。
  由於銖兩相稱,便很難決定人選。朱姑奶奶這兩年心細了,想起一件要緊事,「這兩個人都不懂洋槍,」她提醒她丈夫說,「怎麼能算是『內行?』」
  「那不要緊。」孫子卿說,「他們的英文都不錯,找洋人教一教,再拿一份英文說明書看一看,就足足可以唬住他們了。」
  「要講唬人,死的能說成活的,家驥比小王就差一點了。」
  「既然七姊這麼說,就請小王去。」
  終於由朱大器一句話作成了決定。孫子卿作事爽利,當夜便著人將小王找了來,一一交代妥當,第二天一大早,分頭辦事。
  *##由於小王要到洋行裡去向洋人請教,所以這天上午是孫子卿帶著人親自到棧房裡去看李長山,約到松風閣去喝茶吃早點,同時商談正事。
  一見面少不得還有一番寒暄,津津樂道,毫無做作,同時謝了又謝,又不斷誇獎小王,表示感激。
  見此光景,正好接入正題,「三位不討厭他,那就再好都沒有。」孫子卿說:「我想就叫他陪了三位回去。」
  這一說,李長山有些發楞,因為不知道孫子卿是什麼意思,但卻依舊含著友好的笑容,答一聲:「哦!」
  「小王就是我號子裡管洋槍的。」孫子卿說:「我讓他陪了你們去,有啥疑難,都可以問他。我們這筆生意,怎麼做法,也由他當面接頭。估價單我叫他帶了去— 這實在也無所謂,我們大家交個長朋友。」
  「喔,喔!」李長山弄明白了小王此行的任務,立刻大為高興,「孫老闆,你這個生意,這樣子做法,一定會大大地發達。說實話,我們那裡懂洋槍的,就有,也是三腳貓,請個內行下去,再好都沒有了。」
  「多謝,多謝。你們說得好。」孫子卿問道:「我想請教,你們想帶幾枝槍回去?」
  「我們巡查關照,能帶多少,就帶多少。」李長山說,「這要看孫老闆了。」
  孫子卿故意作了一番沉吟,然後用很懇切的聲音答說:「三位過關卡,都是我的責任,如果出了什麼毛病,變得我對不起朋友。我看長槍狼犺得很,很難混得過去。你們三位每人帶四枝短槍,別在褲腰裡,外面長袍一罩,就看不出來了。」
  「好的!」李長山又問:「子藥呢?」
  「子藥隨便各位要,能帶多少就多少。」孫子卿又說:「這八枝短槍跟子藥,歸我奉送。」
  「這不好意思了— 」
  「不,不!我還有話。另外四枝,請你們帶給我的朋友。」
  孫子卿又說:「我想他在那裡,總也欠了哪個的情,這四枝槍是預備他送人的。」
  「好的,」李長山話是這樣回答,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嚮往之情。
  這一下,觸發了孫子卿的靈機:反正八枝槍,何不惠而不費地做個順水人情?這樣在心裡想著,口中便說了出來:「我還有話,這八枝槍,五枝請代為奉上巡查,其餘三枝,奉送你們每人一枝。這話,我會關照我那個姓王的夥計,跟你們巡查交代明白。」
  「這,這— 」李長山結結巴巴地,滿臉過意不去,恨不得能有辦法即時報答的神情。
  孫子卿看在眼裡,很欣慰也很得意,「朋友嘛!」他說,「將來的日子長得很。只要我那個姓劉的朋友,請三位帶只眼睛,我就感激不盡了。」
  「一句話!」李長山拍著胸脯,慨然應承。
  這使得孫子卿也很感動,於是他說:「我還要請問三位一句話,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李長山剛要開口,他的同伴拉了他一把,因而三人小聲商量,一個說想在夷場上訪一個親戚,一個說久為風濕所苦,打算找一找有什麼比較好的藥,總而言之,都是戀戀不捨,深恐李長山馬上就要走的意思。
  「好啦!」李長山究竟是為頭的人,比較顧到「公事」,所以只作了些微讓步,「孫老闆原說今天一天辦妥當,明天就可以走。既聽你們都有事,我們準定後天走。」
  那兩個人還未有表示,孫子卿先自接口:「後天走最好,我就比較從容了。」
  這樣一說,事情便成定局。孫子卿還有正事要辦,先行告退,留下一個也是很能幹的夥計,陪李長山一行去吃館子,聽京戲,約定晚上在孫家吃飯。
  *##這天下午,一切都已妥當,關卡上只要有交情,有銀子,無不可以商量。洋槍如果只要十枝八枝,現成有的是。比較麻煩的是,小王學做玩槍的內行,恐怕非朝夕間事,而似乎也能現販現賣,不露破綻了。
  「孫先生,孫太太,你們看我!」小王得意洋洋地說,一面將枝短槍推著拉著,拆得一桌子的零碎。
  「拆是拆開了,你倒裝裝看!」朱姑奶奶笑著:「小王你先不要神氣,要裝得好才算本事。『拆家當』不算啥!我連自鳴鐘都拆過,就是裝不好。」
  朱姑奶奶是帶著些惡作劇的心情,所以看到小王受窘,覺得好笑,孫子卿做老闆的人,對於手下一向恩多於威,此時覺得心不忍,便安慰他說:「慢慢來,慢慢來!能夠拆得開就算很不錯的了!明天還有一整天功夫,再好好學一學。」
  「明天一早就可以了!」小王發憤答說:「今天晚上一夜不睡覺,我也要拿它裝好。」
  結果只花了半夜功夫就學會,深夜十二點鐘,小王興沖沖地跑了來,要「獻本事」,好在孫子卿家一向是「夜市面」,小王來到,正好趕上宵夜。
  在吃宵夜的一共四個人,朱大器和孫子卿夫婦以外,還有一個松江老大。他們正在談小王此去,應該帶些什麼話給劉不才,所以他算是來得很及時。
  「你仔細聽聽!」孫子卿說,「如果你有什麼疑問,這時候儘管提出來,如果到時候劉三爺問到什麼活,不得要領,他的把戲就變不成了。」
  於是孫子卿接下來將他們所要告訴劉不才的話,先說給小王聽:第一、凡事慎重,千萬不要冒險。第二、朱家眷屬能由他設法帶到上海最好;否則不妨將朱家老幼的住處告訴小王,這裡另外設法接運。第三,劉不才在金山衛要自己當心,萬一有戰事,可以往松江這面逃,不過不能進到松江老大那裡,因為他家就在這兩天讓長毛打了公館。劉不才如能逃到松江,可以找秀野橋邊吳記茶店的老吳;他是松江老大的徒弟,自會安排一切。第四,如果可能,最好讓劉不才到上海來一趟。
  「這一點當然辦得到的。」小王答道,「做生意本來是你來我往,要雙方面湊成功,陳世發問到洋槍上有些事,我可以說,我不敢作主,最好請你派個人到上海面談。那不就順理成章,正好請劉三爺代他來接頭?」
  「不見得!」孫子卿說:「這條金蟬脫殼之計,你我想得到,他們也想得到。這都不去說他了,現在要談你,你到了那裡也要謹慎,切忌跟劉三爺太接近。言談之間,也要當心,總要裝得跟劉三爺雖然認識,並不太熟,洋槍生意,更是你自己的事,與他並不相干的樣子才好。」
  小王聽罷,細細將這番話體味了一遍,有把握能捏住了分寸,才重重點頭:「我都懂。」
  「報價單我替你預備。」孫子卿又說,「這筆生意,可真可假,但就是假的,也要做得像真的一樣。」
  「是,這我懂。」
  「不然!」朱大器插進來說,「做生意不光是檯面上的事。
  檯面上混得過去,能做成一筆生意,不算本事,這筆生意要對方回去細想一想,確實合算,而又能明瞭我們為什麼肯讓步,不會疑心我們耍什麼花樣,才算是會做生意。所以即使是假生意,也要做得這個樣子的真法才算數。你懂了沒有?「
  這就不是一下能領會的了。小王倒是凝神細想了好一會,參透了其中的道理,自覺深得其益,欣然說道:「朱先生,我又學了點本事。」
  這是心悅誠服的領悟,能夠體會到這樣的奧妙,要思路很清楚,心思很靈敏的人才辦得到。因此孫子卿跟朱大器有一個相同的想法,小王的翅膀看來長硬了,哪怕海天遼闊,高峰插雲,盡可以放心讓他飛出去。
  「這一趟去,事情說難很難,說容易也很容易,全在你自己抱定宗旨,隨機應變,我也不必再多說。」孫子卿轉臉問道:「小叔叔,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問他?」
  「有的。」朱大器問道:「小王,你這兩天跟他們在一起,總看得出來,這班人最喜歡的是什麼東西?」
  「多囉!鄉下人進城尚且眼花繚亂,何況是到夷場?最喜歡的當然還是洋貨,掛表、千里鏡、紅頭火柴,只要新奇的,樣樣好。」
  「那麼,小王,你何不做一趟『小貨』?生意做得遷就點,賺錢歸你,虧本歸我,好不好?」
  「這怎麼不好?」小王笑著去看孫子卿,意思是未得他的允許,不敢擅自答應。
  孫子卿連連頭點,不止於同意,且是佩服朱大器的表示,「小王,」他問,「你曉不曉得朱先生勸你這樣做,是啥意思?」
  這下提醒了小王,該先想一想,「賺錢歸你,虧本歸我」為什麼?
  一想明白了,還是希望他這趟去能夠順利圓滿,「這一來,我去做生意的味道像是更足了。」小王又說,「同時借此結交聯絡,總可以打聽出一點什麼來!」
  「對!」朱大器接口說道:「我就是這個意思。明天你自己去辦貨,本錢我借給你。」
  「那倒不必。」孫子卿說,「他有兩千銀子的積蓄,存在號子裡生息,明天提出來用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慢慢,慢慢!」朱姑奶奶趕緊從後廳閃出來說,「小王,你把那把槍練好了沒有?」
  「練好了。我裝給你看。」
  小王撩起下擺,探手從褲腰帶上解下一枝短槍,很熟練地拆開,然後又拿零件一樣一樣地裝回去,拉著推著,只聽劈排拍拍地響得清脆好聽。
  「這才好!你有好東西吃了。」
  朱姑奶奶留著一碗鮑魚粥——將就材料,一共才煮了兩碗,一碗請朱大器吃,還有一碗連松江老大和孫子卿都不得到嘴,特為留著給小王做獎品。
  這碗粥自然特別夠味。吃完了,小王忍不住說了一句:「大家請放心,不要說這個地方,哪怕龍潭虎穴,我也敢去。」
  孫子卿夫婦看了朱大器一眼,相視而笑——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如果劉不才需要,讓小王留在那裡替他做幫手,好接運朱家眷屬。這話本來想臨走的時候再說的,看小王此刻士飽馬騰,勁道正足的神氣,那就不妨提前開口。
  「小王,我還有句話問你,如果劉三爺要你多留幾天,或者有啥差遣,你肯不肯答應?」
  「那用不著說的。該當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是他的下手,當然聽他的。」
  第二天小王依言去辦洋貨,李長山和他的同伴又痛痛快快玩了一天,到晚來孫子卿設宴餞行,送回棧房,隨身帶四份禮物,是每人一隻掛表——三個人三份以外,還有一份帶給守在船上的長毛。
  *##送出「陰陽交界」的地帶,尋著了原來的船,一帆西風,順順利利地到了金山衛。
  到了自己的地方,李長山他們就神氣了,繫著黃紅繩短槍,左右腰各挎一枝,脅下斜掛一枝,挺胸凸肚,回到營裡。
  陳世發正與劉不才在閒談轉戰大江南北的「戰功」,聽小把戲進來一報告,越發眉飛色舞,一把捏住劉不才的膀子,連連搖撼。
  這就盡在不言中。不過,劉不才聽小把戲報告,說還有個生人,雖知必是孫子卿所派,卻須先看明是什麼人,心裡好有個數,因而搶著在前面走,正好與小王迎個正著。
  「是你!」劉不才有些失望,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小王機變有餘,沉著不足,是個上海人所說的「小滑頭」之流。
  「劉先生!」小王倒很沉靜,泛泛地寒暄著,「好久不見了。你好!」
  「來!來!」李長山很起勁地從中引見,一面介紹姓名,一面便自然而然地說了小王和孫子卿的許多好話——這一下劉不才方始放心,知道孫子卿瞭解自己的意思,敷衍得極其周到。
  亂過一陣,才能談入正題。小王的話很從容,先談願意做這筆生意,又是劉不才所介紹,更加不敢怠慢。接著便表明那些短槍送誰送誰,最後加了一句:「洋規矩向來如此,要請巡查老爺用得滿意了,我們再談生意。」
  「你們孫老闆好會做生意。只要貨色好,價錢巧,我們這筆生意做定了。」陳世發拿起一把短槍,翻弄了兩下,藍光映日,耀眼生花,不由得技癢,「我們先試試看。到後面去。」
  這是要打個垛子,試試準頭。劉不才固然心裡嘀咕,小王也不免大起恐慌,因為短槍的裝卸,雖已純熟,但他卻未開過槍,如或打不準,甚至由於心慌的緣故,或者震動抖落,或者走火傷人,不但這筆生意受影響,整個把戲怕也要拆穿。
  因此,小王當機立斷,決定推辭。推辭要有個理由,那就只有唬他一唬,「巡查老爺,不瞞你說,打槍我不會。為啥呢?夷場上的規矩,要有照會,才准開槍,不管是在什麼地方,規矩一樣。我沒有照會,所以從來沒有打過槍。不過,」
  他撿起一把槍說,「拆拆裝裝,我可經得多了。」
  一面說,一面便「獻本事」。這一下,果然把陳世發給唬住,將打垛子的事擱在一邊,要小王教他如何裝卸。消磨了個把時辰,天色已黑,陳世發擺酒招待,同時正式開始談生意。
  此中有兩件事要細細磋商,第一是價錢,第二是交貨。事情本來就麻煩,而談這樣的生意,更加麻煩,因為假的要談成真的,同時還要迎合劉不才的意向,所以小王真個每一個字出口之前,都要細想一想。
  總算劉不才的意向是摸到了。小王設身處地為他想一想,態度上自然是要偏向陳世發,因此,自己就得想辦法將他要做給陳世發看的態度,烘雲托月地顯得格外明白才對。然而也不能一味遷就,事事賣劉不才的帳,那就顯得假了。自己也有自己要顧到的宗旨,這個宗旨是幫老闆做生意,「千肯萬肯,蝕本不肯」,所以別的話都好說,劉不才幫陳世發殺價錢,他就要極力爭辯了。
  長槍開價每枝24兩銀子,說起來是不貴,小王早已表明:「劉先生介紹來的生意,不敢開虛價。」可是陳世發未曾開口,劉不才先就不肯答應。
  「小王,我跟你不太熟,你們孫老闆曉得我的,你儘管核實再減。」
  「我知道,我知道劉先生跟我們老闆的交情。就是為此,才開的實價,實在沒有辦法再減了。」
  「做生意那裡有說一不二的?皇帝的金口,也不一定作數;你總要顧顧我的面子。」
  小王呆了半晌,顯出極為難的神氣,好半天才說,「既然劉先生這麼說,我減一兩銀子。」
  「一兩?哪個要你減!」
  「實在是我不敢作主。這樣,」小王答道:「劉先生跟我們老闆當面談好不好?」
  這是替他開路,不過說得早了些,劉不才很見機地接口:「我哪裡走得開?好了,價錢我們先不談,談交情。能不能把嘉興那票貨色撥過來?」
  嘉興何來什麼「貨色」?小王是早就想好了托詞的,隨即答道:「能把嘉興的貨色撥過來,彼此都方便,可惜不行!」
  「為啥呢?」
  「那批槍埋在土裡,一定生銹了,起出來好好收拾過,用藥水砝一砝藍,加上一層油,做得好可以冒充新貨。不過賣給別人可以,劉先生介紹來的生意,我們這樣子做法,將來還要不要做人?」
  聽得這話,陳世發連連點頭,他們這番做作,無疑地已騙得他快死心塌地了。小王看在眼裡,喜在心裡,而口頭上卻越發慎重了。
  「劉先生,這一層要請巡查老爺體諒,我們只能在上海交貨。」
  「上海交貨?」劉不才看著陳世發,一臉的失望,「這不是麻煩?」
  「是啊!不過,」陳世發轉臉問小王說,「你們能不能護送過關卡。」
  「怕辦不到。」
  「這,」陳世發指著桌上的槍說,「又怎麼拿過來的呢?」
  「東西少,好想辦法。多了就不成功。」
  「劉先生!」陳世發問道:「怎麼辦?」
  劉不才緊閉著嘴不答,是拿這件事當作自己的絕大難題的神氣,眨眼咬唇,做作了一會方始開口:「辦法是有。只怕你不放心我。」
  這表示要他親自到上海去一趟。小王瞭解他的用意卻不敢敲邊鼓,怕弄巧會成拙,只很關心地注視著陳世發。
  這下是陳世發遭遇了難題,他的表情也跟劉不才差不多,到頭來終於說了句:「劉先生!我相信你。」
  小王有如釋重負之感,這下他可以敲邊鼓了,因為就生意來說,這也是解除了他的疑難和責任,不妨慫恿,「劉先生能去一趟最好。」他說,「價錢上頭,請劉先生當面跟我們老闆談。有交情在,一切都好商量,不過我們做夥計的,作不來那樣的主。」
  「是啊,劉先生,我請你去,就是要請你替我做主去談價錢。不過,現銀子我沒有。你請過來!」
  陳世發將他領到自己臥室中,從床底下拉出來一張長條形的畫箱,箱子裡又有小箱子,而且不止一口,有描金的,有紫檀的,還有洋式的鐵箱。
  「這些東西,本來是要繳上去的。從前我都是這麼做,這兩年比較懂事了,想想太傻,所以拿它壓了下來。你是識貨的,你倒看看!」
  劉不才點點頭,隨手拿起一本冊頁,是八張惲南田的花卉,再拿起一軸條幅,看封簽上寫的是:「神品,倪迂拜石圖」,鈐著一方項子京的圖章。
  「不必再看了!都是好貨。」劉不才問道:「這一箱畫你拿它怎麼處理?」
  「抵槍價。」
  劉不才沉吟了一下說:「我想一定夠了。你開張單子給我,我到上海托人估了價,回來再商量。」
  「估什麼價?你帶了去就是了。」
  「不!」劉不才說,「第一,東西太貴重,我擔不起責任,第二,這只畫箱很累贅,也不好帶。都等我到上海去商量好了再說。」
  「也好。」陳世發說,「要走就要快,你明天就動身。」
  「好的。」
  答應是這樣答應,劉不才其實不願這麼匆匆而行,因為朱家的眷屬,還得有個安排——這幾天功夫,陳世發已經對他相當信服,只看這一次能放他到上海,就可以料定,自己說要到嘉興去,接家眷,他亦不會不同意,只是怕他說一句:「寶眷接到這裡來好了。」那一來豈不是自己找麻煩?因而決定,暫不說破,相機行事。
  在這片刻功夫,小王一個人也在默默動腦筋,已經想了一個辦法,可以與劉不才密談。所以等他跟陳世發一露面,便即說道:「劉先生,小桂芳那天來看孫老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訴了好些苦。孫老闆要我告訴你。」說著,看了陳世發一眼。
  這表示有些無關宏旨,卻不足為外人道的私話要說,陳世發便問劉不才:「小桂芳是什麼人?聽來像女人的名字。」
  劉不才原有個相好叫小桂芳,但那是三年前所結的露水姻緣,不知小王何以突然提到她?這一層先不必去研究,只答覆陳世發說:「是『二堂子』裡的。」
  陳世發籍隸皖北,不懂什麼叫「堂子」,更不知道「長三」、「二」之分,不免愕然。於是小王便為他略略作了一番講解。
  「原來是這麼回事!」陳世發恍然大悟,「窯子裡的姑娘,也有情義重的。你們找個地方談去吧。」
  就這樣擺脫了陳世發的視線,劉不才將小王帶到自己臥室中,當然不會閉門,就在窗下悄悄談話。
  所談的自非小桂芳,小王將經過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劉不才。他覺得異常安慰,笑容一直浮在臉上。等小王講完,才吸口氣說:「我就曉得你們一定懂我的意思。做朋友就要這樣子,才有味道。這一趟真難為你了,你的『做工』真不壞,恰好在分寸上頭。等回上海,我要跟你們老闆說,保你一保。」
  小王聽得這麼說法,自然高興,但就在這幾天,他已大有長進,很矜持地答道:「劉先生,請你先不要誇獎我,等我把事情辦妥當了,大家都好。現在最要緊的一件事,是把朱家老小送到上海,該怎麼辦,該我做些啥,請你早早交代。」
  「這件事我還沒有動腦筋。」劉不才壓抑了聲音,也壓抑了內心的興奮,「這齣戲的上半部,唱得很火爆,我倒有點捨不得草草落場。」
  這句話,在小王就無論如何想不明白了,「還有下半部?」
  他問,「下半部唱什麼?照我看,唱到大團圓也就差不多了。」
  「小團圓容易。朱家老小,我總可以把他們送到上海。不過,我心裡還不肯,費了這麼大的氣力,機會又不錯,就這樣糊里糊塗下場,未免可惜。不但可惜,還有後患,將來除非不走這條路,除非不遇著他,遇著他,你想怎麼過門?」
  「他」是指陳世發。小王想想不錯,此刻大張旗鼓,裝神弄鬼,到頭來杳如黃鶴,一場無結果。陳世發上了這個大當,自然恨之刺骨,一旦冤家路狹,撞在他手裡,哪裡還有活命?
  「這樣說,劉先生,你真的要跟他做這筆生意?」
  「那又怎麼可以?將來光復了,還要不要做人?小王,」劉不才附著他的耳朵說,「陳世發很聽我的話,這幾天聽他的口氣,長毛好像做厭了,我想拉他過去。」
  小王大吃一驚,這個企圖太大了,搞得不好,便有殺身之禍,「劉先生,」他正色說道:「這件事你千萬慎重,最好到了上海再說?」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現在先不談,我們來研究研究,怎麼樣將朱家老小送到上海?」接著,他又將他跟孫祥太的關係,以及自己原來的打算,都講了給小王聽。
  「原來的打算不錯,能夠先由嘉興移到松江,下一步歸松江老大想辦法。不過,眼前要先通知孫祥太,朱家老太太也在等你的消息。」小王自告奮勇,「嘉興我也熟的,我替你去走一趟。」
  這是個好主意,但兩人明天就要回上海,小王突然說要到嘉興去一趟,豈不惹陳世發疑心?這得要找個很好的理由,不然,多一事就不如少一事。
  小王聽了他的疑問,略想一想答道:「現在就有個絕好的理由在這裡,不如說嘉興那批槍— 。」
  「啊,啊!」劉不才恍然大悟,心急地搶話說:「你用不著說了,我懂了。」
  *##這天將小王安置在臨時佈置的一間客房中,劉不才仍舊睡他自己的臥室,與陳世發的房間在一個院子裡,只不過大小不同。每天晚上陳世發巡營回來吃夜點心,總要找劉不才相陪,這天也不例外,而且時間特別提早,因為劉不才明天動身到上海辦事,少不得還有些話要談。
  「巡查!」劉不才一開口就說,「我想後天動身。明天讓姓王的到嘉興去看一看,如果埋在那裡的槍還好用,我們把它起了出來,這票貨色,反正在我那個朋友算是報廢了的,可以當破銅爛鐵的價錢買過來,豈不是兩得其利?」
  「不錯,不錯!這個腦筋動得好。」
  「既然你答應了,明天就發一張『揮紙』給他,叫他當天趕回來。」
  「可以。」
  「我們後天一早走。我大概三天就可以回來,這件事我去辦,包你不會吃虧。不過,巡查,我有句話,本來不該問,不問又難過。」劉不才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經地說,「我也懂點相法,照你的相,少年得志,不過煞氣太重。你今年貴庚多少?」
  「我今年二十二。」
  「這樣說起來,明年有一道關口。這道關口怕很難過,如果安然過關,以後一帆風順,有三十年的大運。」劉不才自問自答地又說:「我為啥要問這話呢?因為承蒙你看得起我,我不能不報答,我想幫你過這道關。」
  陳世發悚然動容,「劉先生,我跟你也是緣分。」他鄭重其事地問:「你說我明年有道關,當然是難關,怎麼樣幫我過法?」
  「現在還說不出來,不過我及早留心,總有辦法好想。說到相法,我倒又有一句話,所謂『修心補相』,能夠做一兩樁陰功積德的事,命相自然會改變,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說有句話想問不敢問,而又不得不問,就因為這句話與你過關有關係。巡查,話到口邊留不住,我請問你,你要弄這麼多槍幹什麼?」
  「這不很容易明白的事?既然我們在打仗,實力總是越充足越好。」
  「光是打仗,自然不要緊。戰場上拚命,談不到造孽,只不過槍多了,不要讓老百姓遭殃,這就是陰功積德。」劉不才又說,「巡查,你開張八字給我,我這趟到上海,托人替你去排一排。看看五行之中,哪裡有救?」
  「好!」陳世發隨即報了自己的生年月日時辰,劉不才取張紙記下來,隨手放入口袋。
  正經話到此告一段落,陳世發開始默默地喝酒,喝的是混濁如米泔汁的土酒— 松江府出米,幾乎家家都釀得有這種文人筆下的所謂「濁醪」,甜甜地如喝酒釀汁,極易上口,但後勁很大,等到自知不妙想斂手時,酒性已經發作,而且往往一醉便人事不知。劉不才在松江老大家上過一回當,頗具戒心,而陳世發卻不大在乎,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後來,常常歎氣,彷彿抑鬱難宣似地。這就是劉不才所以說他「長毛做厭了」的由來。
  前兩天不便問,這一夜不同了。從小王一到,他們的交情就進了一步,而且是一大步,問問陳世發的往事,自然不算冒昧。
  「巡查!」他用很懇切的聲音說,「我這幾天陪你喝酒,總看你悶悶不樂,想來是有心事。能不能跟我談談?或者我倒可以幫你個忙,替你出個把主意。」
  「這個忙你恐怕幫不上,你不知道我的心事,不過跟你談談也不要緊。我先說我的出身— 。」
  陳世發投長毛時,還是個「小把戲」,隸屬「翼王」石達開部下,由帳下親兵擢升為偏裨之將。咸豐六年,「天京」內訌,楊秀清、韋昌輝冤冤相報,砍殺不絕,這年冬天,石達開回師平亂,一時「滿朝歡悅」,別有一番興旺氣象。
  哪知不到半年功夫,形勢大變,因為「親貴」與群小妒功忌賢,大加排擠。忌石達開最深的不是別人,是「天王」洪秀全的兩個胞兄,一個是原封安王的洪仁發,一個是原封福王的洪仁達。
  這兩「王」本來是無知鄉愚,做夢也不曾想到有此顯貴的一日,攬鏡自顧,怎麼樣也看不出鏡中人具王侯之相。自己看不起自己,便想到別人大概也看不起他,這個念頭橫亙在胸中,就大不自在了,心心唸唸所想的,就是怎麼樣能教人不敢看不起自己?
  於是一班小人,正好利用他倆這番心理去攻石達開,這雙難兄難弟便天天在洪秀全面前進讒,危詞聳聽,說石達開的權柄太重,總有一天為韋楊之續,奪權造反。一旦氣候已成,無人可制,只有束手待斃,不如早瓏翦除了的好。
  洪秀全讒言聽得多了,疑懼橫生,卻也拿不出駕馭的辦法,只有漸漸疏遠。石達開見此光景,寒透了心,知道此人不可共大事,決定遠走西蜀,自己去創一番事業。
  他是咸豐七年五月裡渡江北上的,皖南沿江的嫡系部隊,幾乎完全帶走,那時陳世發就已當到巡查,因為奉派到皖北助戰,不能跟著石達開一路走,及至留了下來,因為派系不同,處處遭受歧視,這幾年調來調去,吃苦有分,升「官」無緣,混到今天,依舊是個巡查。
  「照我的資格來說,就算『六等爵』還巴結不上,至少也該是一個『朝將』了!他娘的,他們都看我是翼王的人,硬是壓住我,官不升不要緊,這口氣嚥不下。」陳世發憤然地在桌上搗了一拳,將酒碗都震得飛了起來。
  跟陳世發的激動相反,劉不才保持著出奇的冷靜,因為他洩露了他的秘密,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人害怕,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人緊張了。
  「巡查— 」
  「不要叫我什麼巡查!」陳世發幾乎是咆哮地,「哪個要當什麼巡查?你叫我世發,或者叫我老陳好了。」
  「恭敬不如從命。不過體制也不可不顧,你到底帶著好些弟兄。」劉不才平靜地說,「我們大家以先生相稱。陳先生,你再喝口酒,把心定一定,我們好慢慢談、細細談。」
  最後這兩句話,聽來意味深長,陳世發果如所言。喝口酒,微微喘息著,等待劉不才發話。
  「陳先生,你想買這些槍,總有些別的道理吧?」
  「不錯!」陳世發答說,「我有別的道理。」
  是何道理,只有劉不才自己去猜。這就有了進言的餘地。
  但操之過切,亦非所宜,不過問了這句話,如果沒有個交代,顯然也是欠聰明的態度。因而點點頭說:「我猜想你總有點別的道理。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必問,日久天長,你總會讓我知道的。是不是?」
  「是的。等把事情辦好了,我還是要跟你商量。」陳世發略停一下又說:「劉先生,上海夷場上消息靈通,我想請你替我打聽一個人。」
  「哪個?」
  「翼王。」陳世發憂鬱地說,「早先我聽說他在廣西,無糧無餉苦得很,好些人都拉著隊伍,投到忠王這裡來了。現在不知道他到底在哪裡,劉先生,務必請你替我打聽個下落出來。」
  他這番話,也就表明了他的意向,心存故主,想投奔了去。照此看來,陳世發倒著實是個有血性的俠義男兒,自己跟他既有這段不平凡的遇合,好歹要在他身上盡一番心,才是做人的道理。於是他很鄭重地答應:「我不知道打聽得到,打聽不到?總歸一定當樁大事去辦,這趟打聽不到,我托出人去,遲早總有確實信息。」
  「重重拜託!」陳世發舉一舉杯說,「劉先生,遇見你,實在是我走了一步運。」
  「但願如此!但願你脫運交運!」劉不才隱隱約約地,希望能點醒他。
  *##第二天一早,劉不才辦好「揮紙」,交給小王,陳世發本想替他弄匹馬,倒是劉不才不願,因為這時候的馬是極珍貴之物,遇上不講理的長毛,硬奪了去,反害他要長途跋涉,不如坐船的好。
  「陳先生,」劉不才自覺不須再如以前那樣顧忌,率直地提出要求,「我想送他一程。」
  「隨便你。或索性你也辦一張『揮紙』,跟他一起到嘉興走一趟。」
  這不太妙了!但轉念自問,在陳世發會想,有沒有這個必要?沒有。那就不宜造次,因而笑笑答道:「不必!無緣無故去走一趟,有啥意思?」
  於是劉不才送小王上船,卸下一個刻著名字的「田黃」戒指作信物,囑咐他到嘉興去找孫祥太。同時,說明他們是換帖弟兄,所以關於劉不才的情形,對孫祥太無話不可談。他要告訴孫祥太的只有兩句話,第一,轉告朱家放心,不日可以到上海;第二,孫祥太在這半個月中,千萬不要離開嘉興,同時為朱家眷屬準備一條坐船,隨時要用。
  *##第二天中午時分,小王原船回到金山衛。對陳世發自有一番假話,說埋在嘉興的一批槍械,損壞得出乎意料,原以為經過整理仍舊可用,誰知銹得竟無可措手。
  「那就算了!請你們兩位明天就動身吧。」陳世發很明快地說,「但願你們回來就有東西帶來。我的東西是現成的,劉先生,你可以抄個單子帶去。」
  東西很多。字畫目錄還比較省事,首飾要檢點數量、鑒定品質,一枝珠花是多少粒珠子,大的多少,小的多少?大到如何,小到如何?光采又怎麼樣?都須一一檢點。陳世發倒很大方,先請小王來幫忙,後來索性走了出去,都交給劉不才了。
  這時候小王就可以談他的嘉興之行了。他說他是在一座尼姑庵裡跟孫祥太見的面,這使得劉不才大感興趣,嘉興有許多妙齡尼姑。照孫老大說,當家師太是他的堂姊。
  「那,他為什麼住在尼姑庵裡?」
  「我也奇怪。」小王答說,「先到你所說的那家茶店去打聽,有個很漂亮的小伙子問我的來歷,我說孫老大的把兄弟劉三爺托我來看孫老大,當面有話說。同時拿戒指給他看,他說他認識這個戒指,不過一時還不能帶我去。找了個人陪我吃飯,直到下半天才帶我到庵裡。孫老大的樣子好像在避什麼人似地。」
  這幾句話讓劉不才相當不安,他想起孫祥太在幫中的糾紛,似乎有人尋仇,所以行跡如此詭秘。但這話不便跟小王談,談亦無用,只好先放在心裡。
  「兩件事我都告訴他了。他亦問起你的情形,談了好久,他說,朱家很平安,就是記掛你。至於備一條船,方便得很,隨時都有,不過這半個月當中,他或許要離開嘉興。如果你在五天之內去接朱家眷屬,可以見得著面,不然,可以找他的一個徒弟,名叫葉振峰,自會安排一切。」
  「嗯!」劉不才皺著眉說,「最好五天當中能料理清楚。我們明天早點走,一商量定了,馬上回來。」
  談到這裡,窗外已見人影,彼此便都住口,加緊清點,直忙到晚上才料理清楚。陳世發還置酒餞行,重重拜託,第二天拂曉時分,親自送他們上船,順風順水,當天中午就到了上海。
  到得孫家,主人夫婦與朱大器都在那裡等,等是等小王,一看他安然而返,無不如釋重負。再看到劉不才,則更是意外之喜了。
  上上下下都曉得到三爺是長毛窠裡,出生入死過來的,因此圍了攏來,都要聽他的故事,劉不才也就像得勝還朝的將軍一般,志得意滿,神采飛揚,連說帶比地大講他如何智服陳世發,一講講得忘掉辰光,直到天色暗下來,朱姑奶奶才將下人都攆走,請劉不才先息一息,吃了飯再談正事。
  談正事不如說談秘密。劉不才此去不過三個月,但不平凡的遭遇,過於他的半生。從飯廳談到孫子卿的書房,即刪去不甚相干的枝枝葉葉,也還談到半夜,方能讓聽的人得知梗概。
  「像部山海經,」朱姑奶奶揉著眼笑道,「劉三叔,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恭喜你!」
  「這全靠配搭得好。」劉不才指著小王說,「像他!虧得派他來,稍為欠靈活一點,就會露馬腳,萬事全休!老孫,我們這位小老弟,能幹得很,可以獨當一面。」
  「嗯,嗯!」孫子卿也深為滿意,「獨當一面的機會總有的。」
  「你們怎麼樣?明天再談,還是吃了宵夜去睡覺?」朱姑奶奶插嘴來問。
  「他們兩位累了。」朱大器說,「明天再談,明天再談!」
  劉不才跟小王也真的累了,吃宵夜再來上兩杯酒,越發覺得眼皮澀重,睡意侵襲。這天,兩個人就都睡在孫家。
  朱大器跟孫子卿卻還不睏,他們每天都要到後半夜兩點鐘上床,這天聽了劉不才那許多話在心裡,精神格外亢奮,自然還要談下去。
  「老孫,」朱大器問道:「你看如何?」這句話問得沒頭沒腦,教人無從置答,孫子卿楞了好一會,才能將劉不才的話,理出一個頭緒來,而且抓住了要領。
  「這件事,我們有三個做法。寶眷是一定可以接回來的了,如果志僅於此,直截了當跟陳世發開談判,我們送他多少槍、多少子彈,條件是要他負責拿寶眷護送到上海。這是其一。」
  孫子卿略停一下又說,「其二,我們真的跟他做一票生意,槍價上可以『戴帽子』,他的那批首飾、古玩、字畫抵作槍價,當然隨我們估價。兩頭有得賺,是筆好生意。不過讓上海道曉得了,麻煩也不小,全看手腕如何了。」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朱大器怎麼說,顯然的,孫子卿是打算用這個做法。
  「你不是說有三個做法?其三呢?」
  「其三就要大做了。也就是照劉三叔的做法,想法子把陳世發拉過來。不過,第一,先要跟上海道說明白;第二,看樣子陳世發是個小腳色,就拉了過來,似乎也沒有什麼意思。」
  「這不然!陳世發是一個線頭,既然能拉住這個線頭,當然不能馬上就放手。」
  「你是說,由陳世發這條線再往上拉?」
  「我是這麼想,要嘛不搞,要搞就要搞得大。」
  「這是第四個做法。」孫子卿很注意地問:「小叔叔,你先說說看。」
  「我在想,不管做絲生意,還是開錢莊,如果杭州不光復,困守在夷場上,總是一汪死水。所以我的意思,是先幫官軍肅清浙江。」
  這個口氣太大了,孫子卿無法贊一詞,只怔怔地望著朱大器,等他再往下說。
  「江蘇方面你是曉得的,在安慶的李觀察已經招募了一支兵,就要開到了— 」
  李觀察是指福建延建邵道李鴻章。他在程學啟協助之下,招募了在安徽各地辦團練的劉銘傳、周盛波、張樹聲、潘鼎新等人,帶領所部,一共九千,齊集安慶,由曾國藩按照湘軍的章程,代定營制,名為「淮勇」、亦稱「淮軍」。同時江蘇在上海的紳士,早就湊足了18萬兩銀子,預備僱用英國輪船,到安慶運兵東下。此事早有成議,孫子卿是知道的,但其中有一重障礙,怕英國輪船沿江東下途中,為太平軍所襲擊,所以遲遲不果其行。
  現在聽朱大器說是「就要開到」,孫子卿不免奇怪,所以打斷朱大器的話,表示懷疑:「不見得吧!小叔叔你是不是有啥新的消息?」
  「是的。我是昨天下午才聽到的消息,英國水師提督何伯,已經答應派英國兵艦保護運兵輪船。第一條船,大概兩三天之內,就要開出去了。」
  孫子卿仍然有些不信洋人方面的消息,他亦相當靈通,卻未聞此說,因而又問了一句:「小叔叔是哪裡得來的消息?」
  「吳觀察親口告訴我的。」
  他口中的吳觀察是指上海道吳煦,此人籍隸杭州府錢塘縣,跟朱大器不但是小同鄉,而且他家住在杭州城內撫台衙門附近的城頭巷,在圍城之前,朱大器頗加照應,是有交情的。他跟朱大器說的話,自然靠得住,孫子卿不能不信了。
  「吳觀察還告訴我,左中丞已經領兵進浙江境界,遂安是在半個月之前克復的。」朱大器又說,「局面是清清楚楚在變了。長毛就靠李秀成一個人,本事再大,也不中用。照我的看法,杭州也不過一年半載,就可以克復— 」
  「小叔叔,」孫子卿忍不住又要提出異議:「你也太樂觀了。」
  「我話還沒有完。」朱大器從容答道:「我說一年半載克復,是要大家同心協力。像江蘇,如果不是大家湊足18萬銀子,淮軍就到不了上海,一切無從談起。浙江的情形,當然也是一樣,打仗是官軍的事,籌餉籌糧是地方上的事,浙江方面,還沒有什麼人想到,該早栽預備迎接左中丞的官軍。這件事,我要來做,做成功了,自然有許多好處。」
  好處就是做生意,孫子卿當然明白。不過茲事體大,他怕朱大器力量不足,搞得焦頭爛額收不了場,不能不提醒他。
  「我們這位劉三爺在杭州佈置的兩著棋,真是刮刮叫!」朱大器翹著大拇指說,「做大事第一要人,第二才要錢。劉三爺大非昔比了!就為了有他這樣一個人,我這件幫官軍克復杭州的大事才可以做。不過,老孫,我少不了你跟五哥。你怎麼說?」
  少不了這兩個人,無非一個出錢、一個出力,孫子卿能有什麼話說?自然毫不遲疑地應承:「小叔叔,你用不著問的。」
  「問總要問一句。」朱大器說,「問過你了,我才可以放手辦事。老孫,我們一面辦事,一面做生意。」
  於是朱大器便又大談生意經。他認為眼前有三樣生意好做,第一樣是照劉不才在杭州談定的計劃,墊本錢由孫祥太販賣洋廣雜貨,不過規模要大。朱大器平時就很留心各地的市面行情,長毛佔領一地,大致總在城外設一條「買賣街」,以有易無,吸收各項日常必需之物,只是物物交換,或者現款交易、數量總歸有限,如果能夠先發貨,後收款,生意就可以做得大,利潤自然也就高了。
  這個想法,孫子卿覺得不能接受,「小叔叔,世亂年荒,動盪不定,欠帳生意怎麼做?」他問,「發了貨,人都找不到了,那裡去收貨款?」
  「不然!」朱大器說,「人總是希望安居樂業的,局面能夠定下來,就會好好做生意,除非萬不得已,不會拆爛污。至於說到呆帳,做生意亦總是有的。而況發貨之前,總也要打聽打聽人家的信用。再有一層,我們這樣做法,從上海到杭州,等於沿路各碼頭都有我們『坐莊』的人在,不但呼應方便,消息靈通,一旦長毛肅清,隨便做啥生意,有這些碼頭做基礎,你想想看,聲勢上哪個敵得過我們?」
  這個長線放遠鷂的想法,激起了孫子卿的雄心壯志,不由得脫口而答:「也好!這件事我來籌劃。」
  「那就再好不過了。」朱大器很欣慰地說,「第二樁生意,要做我們的本行。局勢一定,種田的還是要種田,採茶的還是要採茶,養蠶的還是要養蠶。不然,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說是不是?」
  「我懂了!」孫子卿答說,「你的意思是,我們照樣收茶葉、收絲?」
  「一點不錯。我們照樣收,照樣可以放款,或者先賒洋廣雜貨給他們,抵作將來的茶價絲價。至於運到上海,有孫祥太的船在,回空正好利用。」
  說得頭頭是道,孫子卿大為興奮,定神細想了一下,覺得其中有一個絕大的障礙,「小叔叔,」他說,「現在是『兩國交兵』,要想通行無阻,只怕辦不到。就算我們這面說得通;長毛能許你做生意,不作留難?」
  「留難當然會有的。要想辦法去克服,你能克服,生意就歸你做,錢就歸你獨賺。如果沒有困難,人人能做,這種生意的好處一定有限。」
  「話是不錯。」孫子卿覺得朱大器不免有唱高調之嫌,略生反感,所以刺他一句:「我也懂,我也會說!」
  「光說不做當然不可以。路是人走出來的,只要方向認清楚,路亦可以走得通。」
  朱大器所說的「方向」,只要從浙江方面掌管民政的長毛身上去著手。長毛佔了地盤,當然也希望地方安定,市面繁榮,但絲茶兩項,必定滯銷,因為粗飯尚且不得到口,何來品茗的逸興,如果布衣亦不能上身,又何敢奢望穿綢著緞?因此,長毛非為絲茶找一條出路不可。
  「長毛所佔據的地方,現在缺的是糧食,如果拿糧食去換絲茶,他們求之不得。老孫,你倒設身處地想一想,願意不願意做這樣子的交易?」
  孫子卿又被說動了,不過,「我們這方面呢?」他問,「如果彰明較著跟長毛做生意,當官的恐怕不能不說話。」
  「這也有取巧的辦法,第一,是跟老百姓做生意,只要長毛默許,暗中通知他們那面的關卡放行,我們這面就可以睜隻眼閉只眼了。再說,絲茶出口,於上海市面有益,籌餉也容易些,何必阻撓?第二— 」朱大器忽然頓住,停了一會方又開口,「這第二個辦法就不去說它了,但願不用。」
  這就是說,但願不用,用必有效。孫子卿當然要聽聽,是何辦法。催著朱大器說下去。
  「這個辦法萬不得已而用。說穿了不值一文:找洋人出面。」
  真的,說穿了不值一文,但就連孫子卿這樣常跟洋人打交道的人,都不曾想到這一著。值錢的就是旁人想不到,朱大器想得到。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做。」孫子卿在這方面另有看法,「如果說,我們跟洋行接頭好了,有多少絲、多少茶賣給他們,談合同以前講明,在內地交貨,讓他們自己打著他們本國的旗子下去收貨。這就不算我們倚仗洋人的勢力。」
  「這無非自己騙自己的說法。」朱大器很坦率地說,「如果是在內地交貨,價錢上當然要吃虧,說來說去總是利權外溢。
  能夠不走到這一步最好。現在我再說第三樣生意,這項生意,本輕利重,大有可為,不過良心上講不過去,好像趁火打劫,說起來有欠光明。所以,我看緩一緩再說。「
  孫子卿正聽得津津有味,朱大器近乎賣關子的一手,惹得孫子卿心癢難熬,「說,說!」他一疊連聲地催:「說說不妨。」
  「要我說,我就說。前兩樣生意,我平時也都想過,只有這樣生意,是劉三爺去了以後,觸機想到。」朱大器的臉色微現悲慼:「這幾年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幾代積聚的字畫、古董,流落在外頭,教長毛糟蹋掉,想想真可惜。像陳世發這樣,還算是識貨的有心人— 」
  「啊,啊!」孫子卿矍然而起,「小叔叔,這樣生意,我一定要做。這不算趁火打劫,是愛惜文物,利己利人,兩受其益的事,為什麼不可以做?」
  「做當然可以做,不過我倒要請問你,懂不懂書畫,古董、古書。」朱大器說,「我們相處也好幾年了,好像沒有聽說過,你是這方面的內行。」
  「我不是內行不要緊,可以請教人家。」
  「這就不大妙了。我們杭州叫這班人『古董鬼』,凡是玩古董字畫的,幾乎沒有一個不會用心計,假的說成真的,真的反而說成假的— 」
  「慢來,慢來!小叔叔,假的說成真的,在他們理所當然,何以真的反而說成假的?」
  「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連這點都想不通。」朱大器笑道:「真的說成假的,你當然不要了,他就可以到手了。」
  「啊,啊!」孫子卿恍然大悟,怔怔半晌,爽然若失地說,「請教假內行沒有用,請教真內行又怕他欺我。這就難了!」
  「就是這話,這行買賣不是外行做得來的,道理就在這裡。不過照現在這樣子,你有個做法,好在外行遇外行,你的價錢出不高,對方也不會獅子大開口,不管好歹,大批收下來,慢慢兒沙裡淘金,總有幾樣好東西出現。」
  孫子卿細想了一會,欣然答道:「小叔叔這話不錯。好在我也不是拿它當正經生意做,還是保存文物的意思。收下來整理裝裱好了,多請幾個人來看創,價錢出得相當就脫手,不然自己留著玩。」
  「這樣想法,就不會有煩惱。我們的生意,還在第一樣、第二樣上面。等明天我跟劉三爺再細細談一談,就好定局了。」
  *##第二天,四個人分做兩起,孫子卿與小王去找販賣軍火的洋人,朱大器與劉不才在家籌劃如何從松江開始,經嘉興、海寧到杭州,聯成一條線,又可以幫官軍反攻,又可以自己做生意。這是極艱巨的一番佈置,頭緒紛繁,當然不是一天半天的功夫談得出結論來的。
  相形之下,孫子卿經手的事,就容易得多了。洋人那面已經談好,照陳世發所要的數目,買兩百枝長槍、一百枝短槍,一半現貨,一半期貨,價錢也還算公道,孫子卿已經付了五百兩銀子的定洋。
  「現在就要看怎麼運過去了。」孫子卿說,「華爾的隊伍,現在改了名字,叫做『常勝軍』,最近在關卡上查得很嚴,想從小河濱偷運出去,未免危險。請英國人護送,一則另外要加費用,再則風聲也太大,反倒害了陳世發。小叔叔,你看有什麼好辦法?」
  「再慢慢想,辦法總有的。」朱大器說,「我剛才跟三爺在商量,想拿陳世發邀到上海來,當面談一談。」
  這個主意,近乎離奇,「他肯來嗎?」孫子卿問:「他不怕陷在這裡?」
  「他對我是相信得過的。」劉不才說,「如果他真的不相信,我們留個人在那裡當押頭— 。」
  「我去!」小王脫口說道:「我在那裡當押頭。」
  「你肯去,再好都沒有。」劉不才又說,「不過,不知道陳世發另外有沒有顧忌?如果他肯來、敢來,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所謂」顧忌「,所謂」敢來「,是設身處地為陳世發著想,他的」官階「不高,而且一直在受排擠,行動自然得要謹慎。
  如果私下到夷場來一趟,可能會有人去告密,追究起來是很嚴重的罪名。
  因此,陳世發是不是無此「顧忌」而「敢來」?誰也無法斷言,為今之計,只有回到原來的題目上,研究怎麼樣將那批長短槍運出關卡?
  「這件事有兩條路,一條路我去走,可以走得通,不過時間上比較慢,而且最好陳世發能來一趟。」朱大器停一下又說:「還有條路,就非要請教松江老大不可了。水路上的把戲,只有他玩得轉。」
  「老大到浦東看朋友去了,今天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如果不能回來怎麼辦?」孫子卿問:「小叔叔,你那條路要多少時候才走得通?」
  「說不定,至少也得十天。」朱大器有意宕開一筆,向大家徵詢意見:「是多等些日子,辦妥當了再去,還是先去通知陳世發一聲,拿難處告訴他,請他耐心等一等?」
  這一層上,看法不一,劉不才認為時間隔得太久,夜長夢多,甚為不妥;而孫子卿覺得辦妥了再去,是個切實的交代,才能取信於人。談到最後,仍舊要朱大器來作決定。
  他卻沒有確切的表示。因為他另有一種想法,而此想法,出入關係甚大,要一段時間來考慮。
  「暫時不談吧!我們舒散腦筋,到哪裡去玩玩?」
  孫子卿附和朱大器的意見,「替劉三叔接風,也是替劉三叔壓驚。」他說,「我請劉三叔吃花酒去!」
  「應該這麼說,」朱大器笑道:「是替三爺慶功。」
  「不是!」劉不才拍著小王的肩說,「是犒勞我們這位小老弟。」
  「不管是啥名堂?」突然間,朱姑奶奶從一架東洋屏風閃出來,插嘴說道:「你們請劉三叔好好去開開心,這一晌他也太苦了。不過,你們不要帶壞了小王,他今年年底就要討親了。」
  「逢場作戲,又有何妨?」孫子卿深怕掃了小王的興,趕緊這樣接口,然後拿話扯了開去:「劉三叔,請你挑地方。」
  照規矩,既是孫子卿請客,自然是在他的「戶頭」那裡,不過劉不才很機警,不肯這樣說。因為雖說朱姑奶奶伉爽如鬚眉,從不干涉丈夫在歡場中的應酬,但蛾眉善妒,千古一例,還是謹慎小心為妙。
  「快說啊!」孫子卿又在催了。
  劉不才心念一動,「要我說,我就說。不過,我說了你們得依我。」他說,「不然我就不必開口了。」
  「自然依你。快說!」
  「那天小王提到小桂芳,我倒想去看看她。」
  「小桂芳?」孫子卿說,「二地方不如長三。劉三叔你『叫局』不是一樣?」
  朱大器懂他們兩人的意思,一個是要去捧小桂芳的場,而一個是因為做主人,覺得二不免簡慢。但既然良朋聚首,看花飲酒,自以適性為主,所以他作了仲裁:「依三爺吧!就到小桂芳那裡。」
  小桂芳那裡叫艷紅院,孫子卿也來過,但從未在這裡做過主人。既然是迎合劉不才的意思,為小桂芳捧場,也就不必先挑人,直接在小桂芳房間裡坐,不過首先聲明:一切是他請客。
  這在歡場中是罕見的例子,在劉不才和小桂芳都算是有面子的事。小桂芳的脾氣很特別,平時沉默寡言,遇到興來時,妙語如珠,滔滔不絕,此時與劉不才久別重逢,不免稍有陌生之感,所以神態矜持,不多說話。但那個「本家」卻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瓏的人物,知道孫子卿是豪客,朱大器脾氣好,手面闊,是一等一的好客人,所以極力巴結,應酬得風雨不透。
  「真是想不到劉三爺會來!」她指著小桂芳說:「小阿媛戶間裡,昨天晚上結好大一個燈花,大家都說明朝有喜事。果不其然,今天有諸位老爺光降。劉三爺,」她一面替劉不才卸馬褂,一面仰臉看著他,不勝關切地說:「為啥長遠不來?人瘦了!」
  「是想你們小阿媛想瘦的。」孫子卿笑道,「閒話少說,肚子餓了,『擺檯面』。」
  全席謂之「擺檯面」,半席謂之「吃便飯」。本家聽說「擺檯面」,自然格外地笑逐顏開,一眼看見大小姐捧來的瓜子水果,立刻便說:「水果碟子拿回去,換外國蘋果來!」
  接著又張羅茶水,擺上煙盤,拿過一疊請帖和局票來,孫子卿便問:「劉三叔,要不要請兩個朋友來?」
  「請一個。」劉不才答說:「把黃胖請了來。」
  黃胖自然姓黃,但胖是虛腫,他生過一場黃膽病,一直不曾痊癒,因而得了個外號叫做「黃胖」。此人是個朱大器所說的「古董鬼」,但鬼得很上路,對好朋友他就有一句話掛在口邊:「兔子不吃窩邊草。」劉不才要請他的意思,孫子卿當然明白,但就因為深知黃胖的為人,所以不加阻攔。
  於是小王執筆,信手揮道:「飛請黃胖老爺速駕艷紅院一敘。」寫完,交「相幫」立刻送出。
  「叫局了!」孫子卿說,「小阿媛舉薦吧!」
  「慢慢!」朱大器說,「等開席再叫,也還不遲。讓三爺跟小阿媛敘敘,我跟你躺躺煙盤。」
  於是孫子卿跟朱大器隔著煙燈對面躺下,小王端張凳子坐在煙榻前面聽他們談話——談的自然是正事,就這一路來,朱大器將他要走的那條路想停當了。
  「我明天去看吳觀察。」他說,「這件事,我們要走大路。」
  所謂「走大路」,照朱大器的解釋,就是先徵得上海道吳煦的同意,秘密進行策動陳世發反正。這樣做法是拿自己的腳步先站穩,一向謹慎細密的孫子卿自然贊成。
  不過,他也有疑問:「如果吳觀察不同意呢?」
  「為什麼不同意?」朱大器反問一句:「又不要他出錢,而且策反不成,於他亦無害處,何樂不為?」
  當然,還有朱大器個人對吳煦的關係,他尚未計算在內。
  孫子卿細想一想,果然不錯是自己過慮,就不再有何異議了。
  「走大路可以省事得多。不過,老孫,交涉還是要你去辦,而且要辦得很扎實,不能拖泥帶水。否則,不但前功盡棄,還有後患。」
  在燒著煙玩的孫子卿,聽他的語氣嚴重,便放下煙簽子,坐起身來,望著朱大器說:「是不是跟洋人辦交涉?」
  「當然。」朱大器說,「雖說走大路,做起來要象走小路的樣子,才不會惹人疑心。我的意思是,洋槍仍舊照走私那樣,找條僻靜的小河濱運出去,我跟吳觀察要件公事,你拿了去看華爾,要他關照部下,放一條路。」
  「這容易。這個交涉我辦得了。」孫子卿點點頭說:「我懂小叔叔的意思,要跟華爾切切實實講清楚,他不能干預我們的事,更不能出花樣,拿我們當是『嚮導』,暗底下派人跟蹤,去打陳世發。」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老孫,全局成敗的關鍵,就在這上頭,開不得玩笑的。」
  「洋人說話算話,華爾我跟他打過交道,倒是講信用的人,就怕他不答應,答應了決無翻悔。」
  「那就好了!」朱大器矍然而起,「大事已定。我們吃花酒吧!」
  這時的小桂芳對劉不才,已經重熾舊情,有說有笑,渾不似初見時的那種所謂「面熟陌生」的光景,當大家商量叫局時,都由她一手安排舉薦,當然都出於二——妓家的等級甚嚴,「書寓」的「先生」,一遇「長三」的「校書」,便即離座,同樣的,長三除非一年一度的「菊花山」,隨客觀光以外,平時從不肯出局到二,否則就是「失身份」。
  二比較爽快,不似長三,有許多扭扭捏捏的做作,所以局票一發,紛然而至,各自坐在客人後面,低聲請教姓氏,然後自報花名、寓處,有幾套籠絡客人的甜言蜜語,因人而施。小桂芳舉薦給朱大器的,是二中的紅牌,名字很雅致,叫做黛芬。生得一張瓜子臉,長眉鳳眼,氣度不俗,而且多才多藝,應酬功夫,更是一等,聽朱大器是杭州口音,便談她四年前隨家人到三天竺燒香的情形。說起西湖,嚮往之情,溢於言表,倒惹得朱大器平添一段鄉愁。
  正娓娓清談之際,只聽相幫高喊客到,門簾起處,進來一個中年人,一望而知就是黃胖。劉不才起身招呼,隨即為朱大器引見,黃胖自道曾經在王有齡那裡見過,但朱大器卻想不起來了。
  提到王有齡,自不免使朱大器傷心,此時此地,這是個不合時宜的話題,做主人的孫子卿,急忙亂以他語,同時向黃胖使個眼色——古董商人最識得眉高眼低,自然能夠領會,便轉臉去向劉不才寒暄。
  「來,來,胖哥!」劉不才將他納入首座,「先坐下來再說。」
  「自然是朱觀察首座。」
  「不,不!」孫子卿說,「我們是自己人,胖哥不必客氣。」
  「還有哪位?」
  「別無外客了。」劉不才答說,「特為請你,是有事跟你叨教。回頭再談。」
  黃胖點點頭先不多問,坦然入座,也叫了局。於是主客五人,在鶯聲燕語中,相互酬勸,接著是由黛芬領頭奏技,喚進「烏師」來操琴,一個個當筵引吭,唱完了再坐一會,轉局而去,檯面頓時清冷了下來。
  一般的規矩,大抵在此時就要「翻檯」,問津他處了。但此夕的情形不同,多不願另外征歌選色,因而轉入把杯清談之局。
  看似閒談,其實是正事,劉不才不經意地問道:「胖哥,最近收進什麼好東西?」
  「好東西很多,可惜我力量不夠。」黃胖問道:「怎麼,劉三哥也好此道了?」
  「附庸風雅而已。不過還沒有入門,所以要跟你叨教。」劉不才說,「不曉得字畫方面的行情怎麼樣?」
  問到行情,當然是要作些買賣,黃胖見是生意上門,便精神抖擻地答道:「書畫的行情最難說,做我們這一行的,真叫做『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遇著內行是內行的價錢,遇著外行是外行的價錢。說老實話,劉三哥你不算內行,不過,我決不會拿你當外行。你先說,你想要點啥東西?是自己收藏,還是送人?預備了多少錢?拿你的打算,大致跟我說一說,我來替你提調,包你不會吃虧。」
  「胖哥,你弄錯了!」劉不才說,「我是受朋友所托,有一票貨色想脫手。不是買,是賣!」
  「這也好啊!是些什麼?」
  劉不才身上就揣著從陳世發那裡抄來的一份目錄,正想取出來,只見孫子卿拋過來一個阻止的眼色,於是便住手說道:「東西很多,一時也說不完,有字畫、有古書。」
  聽得這兩句話,黃胖大失所望,因為劉不才的話,說如不說,略想一想說道:「劉三哥,我講個笑話你聽,有一天遇見一位朋友,他跟我說:」看見有人做了一副對子,好極了!『那就念來聽聽,他說:「是一副五言對。上聯記不得了;下聯是什麼什麼春。』一副好對子,我只聽了一個字。」
  「胖哥,罰酒!」劉不才窘笑著說,「你真是北方人說的,罵人不帶髒字!」
  「罰酒、罰酒!」黃胖乾了一杯酒,然後追問:「到底是些什麼東西?說個一兩樣來聽聽,怎麼樣?」
  在此地步,如果不說一兩樣東西出來,看起來就像不上路的半吊子了。無奈劉不才在這方面的「記性」,比起他的賭來差得遠,明明是自己手抄的目錄,偏偏急切間一樣都想不起——也不是想不起,是想不全,記得畫、記不起畫的人,記得畫的人,卻又起不清是怎麼樣一張畫。因而不免發窘。
  劉不才發窘是罕見之事,連朱大器都有些為他難過,便作解圍之計,故意拿話扯了開去。
  「黃兄,」他問,「我們杭州戴文節公的畫,你看怎麼樣?」
  「好的!」黃胖將拇指一翹,「他的山水本來就好,現在是越發好了。」
  「戴文節殉節了!怎麼說現在越發好?」
  「就是殉節得好,所以他的畫格外值錢。」黃胖說道:「這就叫畫以人重!」
  聽得這話,朱大器深為安慰。一半是因為自己在杭州曾有一番出生入死的經歷,一半也因為王有齡的緣故,他總覺得危城殉難的人,應該格外受人敬重。如今照戴熙身後,畫名益盛的情形來看,正符所願,自感欣然。
  就這一打岔之間,劉不才已經托詞離座,走到僻處,將身上的那張目錄掏出來,匆匆看了一眼,回到席面上,黃胖還在滔滔不絕地談戴熙的山水,贗本甚多,以及如何分辨真假,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去而復返。
  等他講完,劉不才開口了,「胖哥你剛才要我拿我朋友的好東西,說一兩樣你聽聽,那我就稍為談談。有部書,孟東野的詩集,是宋版— 」
  「什麼?」黃胖將雙眼睜得好大,「宋版的孟東野詩集?」
  「不錯!」劉不才極有把握地說,「一點不錯。」
  「我倒不大相信。劉三哥,你倒說說看,上面有那幾方圖章?」
  這又差點將劉不才考倒。凝神細想了一會說:「有個姓儀的,還有個姓安的。」
  黃胖聽了這話,表情很怪,又驚喜、又困惑,仔細看了看劉不才,眼睛睜得越大,「劉三哥,」他問,「你是不是在尋我的開心?」
  「怎麼叫尋你的開心?」
  「你是有意考考我,是不是?」黃胖有點氣憤,也有點得意,「換了別人,讓你考倒了,我黃胖,眼底下,肚子裡都還有點東西。你明明是說安儀周的收藏— 他收藏的書,每一本三方印;『安岐之印』、『儀周珍藏』、『安麓村藏書印』。你說什麼又姓安,又姓儀,真當我兩眼漆黑的外行?」
  聽到這裡,朱大器正含了一口酒在口中,忍不住「噗哧」一聲,噴了出來— 人家姓安、號儀周,劉不才當他是兩個人,豈不可笑?
  鬧笑話的人,當然也不免暗暗慚愧,不過笑話未曾拆穿,他不在乎,將計就計,順著黃胖的話說:「你說我考你,就考考你,安儀周是何許樣人,你倒說說看!」
  「他是康熙年間,權相明珠的底下人。是不是?」這一下劉不才又楞住了,一個「底下人」會收藏珍貴的古書?
  這一來,黃胖才知道劉不才根本不知安岐其人。酒到微醺,好逞談鋒,他興致勃勃地說:「古往今來,有許多奇人;這安岐也好算一個。他不是中國人— 」
  「不是中國人,難道是西洋人。」
  「劉三叔,」孫子卿攔著他說,「別打岔!聽胖哥說下去。」
  「安岐是高麗人— 」安岐是高麗貢使的隨從,原來的身份,已不可考。不過「宰相家人七品官」;既在大學士明珠門下,就算本來是高麗的品官,此時當然也只好委屈了。
  明珠是康熙中葉的權臣。由於三藩之變,聖祖主張用兵,而朝臣中贊成的不多;所以三藩亂平,聖祖對支持他的主張的少數人,特加重用,明珠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府第在北京地安門外的什剎海,原是前明勳臣的府邸,以後和珅住過,現在是恭親王府,為京中有名的大宅。
  據說這座大宅中有許多窖藏。這是很可能的事,明朝末年的貪瀆,昏天黑地,等到李闖進京,勳臣國賊,一時來不及逃,先把積聚的金銀,入土埋藏,亦在情理之中。明珠很想掘出這些窖藏之物,卻不知如何下手— 有一個鈔本,上面記著許許多多奇怪的符號和莫名其妙的隱語,相傳就是指示窖藏的秘笈。多少人費盡心機,無法參詳。
  這一本秘笈到了安岐手裡,反覆辨識推敲,終於悟出其中奧妙,於是求見明珠的兒子— 不知道是不是納蘭性德?自道能夠將窖藏掘出來。一試果然,因而大受明珠的寵信。
  明珠御下,恩威並濟,底下人亦分好幾等,有在宅中供奔走使喚的,亦有像漢朝的素封之家那樣,蓄僮僕替他經商營運的,安岐自然是後者。
  他領了主人的本錢,在天津、揚州兩處經營鹽業,還掉主人的本錢,加上極優厚的利息,然後自立門戶。積資至數百萬之多。當時論富,有「北安西亢」之名,西亢是山西亢家,相傳李闖進京,佔領大內,將明朝列帝積聚的「金花銀」,鑄成極大的銀塊,等吳三桂請清兵,山海關前一片石地方,一仗大敗,在京城裡站不住腳,便帶著銀塊往山西逃,追兵甚急,銀塊笨重,反為所累,因而將它傾入山谷,為亢家所知,事平撿了個現成,一躍而為巨富。
  安岐既富,在天津起了一所巨第,名為「沽水草堂」,他喜歡結納名士,相傳朱竹垞應徵「博學鴻詞」以後回嘉興家鄉,經過天津,安岐的程儀,一送便是一萬兩銀子。當然,喜歡結納名士,一定也喜歡收藏字畫古董,明末有名的收藏家項子京平生的積聚,便大半歸入「沽水草堂」。他字儀周,號麓村,又號松泉老人,凡是他的收藏,一定鈐有這些圖章,而凡是鈐有這些圖章的亦必是精品。因為他對此道由外行變成內行,還做了一部書,名為「墨緣匯觀」。
  這段故事,在座的人都聽得津津有味,然而各人的感想不同,朱大器的興趣不在安岐善於鑒別,而在他善於經商。心中想到,口中便問了。
  「老兄對此人的生平,這樣子熟悉,佩服之至。不過我倒要請教,他經營鹽業,能發幾百萬兩銀子的大財,是憑什麼?」
  黃胖不知他是這樣一問,不暇思索,隨口答道:「當然是憑本事。」
  「我知道是憑本事,是啥本事呢?」
  這一下將黃胖問住了,然而那是一時想不起——安岐的事跡,他聽人談過許多,只為與本行有關,對安岐在收藏方面的成就,記得相當清楚,此外就要仔細想一想,才能喚起記憶。
  於是他一面點點頭,表示必有答覆,一面擎杯尋思,慢慢地想到了一些:「我說不大清楚。據說,那時候的鹽法,還是沿用明朝的規矩,就像田賦的加派一樣,做官的層層剝削,鹽上的苛捐雜稅多得很,鹽民固然苦得很,鹽商亦沒有多大好處。老百姓吃官鹽吃不起,只好吃私鹽;鹽梟是與國爭利,老百姓反而歡迎鹽梟,甚至於處處幫助鹽梟的忙,替他們多方遮蓋,為的好吃便宜的私鹽。」
  說到這裡,朱大器大有所悟,便接口說道:「私鹽猖獗,官鹽自然滯銷,有鹽票鹽引的正式鹽商,生意自然做不開了。安岐一定是在這上頭動腦筋。」
  「著啊!」黃胖有著如遇知音之喜,大為得勁,拍著自己的膝蓋說:「安岐就是在這上頭動腦筋。他是大鹽商,說話有力量,要求改辦法,哪些稅是公庫收入,決不能少;哪些捐是為了鹽官要養家活口,可以承認;哪些加派的苛雜病商害民,決不能出。這樣一來,毛病減少了好多,官鹽的價錢平了下來,雖然還是比不上私鹽便宜,但是販私鹽、吃私鹽,到底是犯法的,官鹽只要吃得起,何苦犯法?於是乎,官鹽的銷路好了,私梟也少了,鹽民生計一蘇,國庫的收入增多,當然鹽商也賺大錢了。」
  「老兄談得頭頭是道,實在佩服。」朱大器很高興地說:「其實你不幹這一行,做別樣生意,一定也會出人頭地。」
  「過獎,過獎!哪個不知道朱道台長袖善舞!我是外行,談生意經,真是班門弄斧了。」
  「不然!世事洞明皆學問,做生意尤其要多請教,多談,『談生意,談生意』,生意原是談出來的。」朱大器說,「就像老兄的這番話,在我就受益不淺。我倒也有點小小的心得,不妨說來向老兄請教,像安岐這樣子,固然本事是好的,但是如果他沒有憑藉,人微言輕,也不會有人聽他。我覺得他最難得的一樣本事,是不僅仗勢,還能用勢——用明珠的勢力。」
  「小叔叔看得真透澈!」孫子卿說,「我就在想,安岐的這套想法,是道理之常,為啥別人做不到,他做得到,就是能夠乘勢的緣故。」
  「再還有一點心得。這個道理,老孫,我們要好好體會,受用無窮,凡是一樣生意,要久、要大,一定要大家有好處。就像安岐那樣,改革鹽法當中的毛病,朝廷好了,老百姓也好了,這樣子再有利可圖,是一舉三得。朝廷當然支持你,老百姓也樂於跟你交易,真所謂立於不敗之地,如何能不發達?」
  朱大器談興大起,略不稍停又接下去說:「世界上有種人,巧取豪奪,生意只想他一個人做,飯只想他一個人吃,實在是想不穿。如果說『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結局應怎樣呢?天下人非把他的毛拔光不可。所以我們以後做生意,務必先要想一想,利國利民而利己,是第一等生意;利國而不害老百姓,或者利民而不違反朝廷功令,是第二等生意;雖不利國利民,也不至於害國病民,是第三等生意;自私自利是末等生意。即使不能做第一等生意,起碼要巴結個第二等,第三等生意是沒奈何為了養家活口,不妨做一做。至於末等生意,決不可做!」
  「大學問!」黃胖一半佩服,一半恭維,翹著大拇指說了這一句;便又問道:「我倒請問,世界上那幾種是末等生意。」
  「喏!」劉不才往地上指一指,表示便是這艷紅院:「這就是末等生意。」
  「自然囉!」小桂芳嘟起嘴說:「一樣都是爺娘十月懷胎生養的,為啥要吃這碗斷命飯?還不是『沒法子』三個字!我們也不是生來下賤的,也想尋個好好的人,那怕粗茶淡飯,總是個歸宿,可惜人家看我們末等人,玩玩可以,從良免談。我倒請問劉三爺,豈不是注定了一輩子要做末等生意?」
  一面說,一面不斷用一雙鳳眼□著劉不才,語言神態都充滿了幽怨。在座的人包括小王在內,都是鑒貌辨色,善於捉摸言外之意的人,聽了小桂芳的話,全都明白,她曾想從良,劉不才拒而不納,所以有此一番牢騷。
  在劉不才的意向未曾明瞭以前,大家自然也都不便起哄點破,唯有裝作不解,顧而言他,「我倒也想起一樁末等生意,」
  小王說道:「賣鴉片煙,真正是末等生意!」
  話說出口,不免失悔,因為說賣鴉片是末等生意,那末抽鴉片,也就是沒出息。看黃胖的臉色,似乎是好那「一口」的,豈非無意中傷觸了人?
  這樣想著,不由得以疚愧的眼色去看黃胖,這一眼卻又把他看得不安了,老實說道:「王老弟,你當我『有癮』是不是?我的氣色犯嫌疑,實在沒有!」
  這一說反使小王受窘,因為自己好像冤枉了人家「有癮」,急忙陪笑說道:「我知道你不抽鴉片。你不要多心。」
  黃胖付之一笑,摸摸臉說:「也難怪你,十個有九個看我有癮,那天在大馬路『一洞天』喫茶,有人推銷戒煙丸,硬要送我一服,不管你怎麼跟他辨白,他不相信。後來我忍不住說了一句話,才把他轟走。」
  「是句什麼話?能把討厭鬼轟走,我倒要聽聽,學個乖。」
  劉不才很注意地問。
  「這句話只對這個討厭鬼有用。我說,我本來倒沒有癮,吃了你的藥,反而要上癮了。」
  「此話怎講?」
  「他的戒煙丸,就是鴉片。豈非不吃不上癮,吃了反而有癮。」黃胖得意地說,「一句話點到要害上,那個人啞子吃餛飩,肚裡有數,掉轉身就走了。」
  「這話恐怕不盡然。」劉不才說,「從前我藥店裡也賣過戒煙丸,林文忠公傳下來的方子,裡面原有鴉片,戒煙是用遞減煙癮的方子,鴉片不能一點不用。」
  「三爺!」朱大器突然心中一動,「那個方子你還記不記得?」
  「這個方子很普通的,就記不得也可以找得到。」
  「那你就找一找。」朱大器說:「大年初一那天,我許了個願,今年要多做好事,許了願還沒有機會去做,現在就從這件事上頭起頭,我送戒煙丸。」
  「這倒真是好事。」孫子卿附議,「我也算一份。不過這件好事要請劉三叔來主持,他是內行,修合的丸藥才會道地。」
  於是話題轉到如何監製戒煙丸,如何廣為傳送上頭。黃胖對此興味缺缺,而且時間也不早了,找個空隙,起身告辭。
  為了讓劉不才早圓好夢,主人未加挽留,但劉不才卻作了後約,約黃胖第二天一早,在寶善街松風閣喫茶,殷殷叮囑,務期必至。
  等黃胖一去,小王因為住得遠,也要早走,劉不才留下朱大器和孫子卿吃宵夜,神情顯得相當興奮,顯然有件得意之事要談。
  「你們總看出來了,我特為約黃胖明天一早喫茶的用意,我想找他做陳世發的那票生意。」他將書畫目錄取了出來,攤在桌上,「我是外行。不過今天聽黃胖一說,心裡有數了,那批字畫古書,大部分有安岐的圖章,看來著實有些精品,可以大大賺他一票。」
  「這就見得我做對了。」孫子卿欣然答道,「這份目錄,我不讓你拿出來,就是防黃胖一腳,東西要到了我們手裡,就不怕他了。」
  「照這樣說,我明天還是不能跟黃胖談?」
  「對!」孫子卿斷然決然地說,「先不要跟他談,這跟財不露白是一樣的道理。」
  「那麼,到底值多少錢?你我都不曉得,怎麼個估計法子?」
  「只有大致估一下。」孫子卿修正了他的想法,「我們挑幾樣東西,分開來去問價錢,舉一反三,也就差不多估計得到了。」
  於是孫、劉二人就著目錄挑選,費了好一會才能畢事,而朱大器始終默默無一語,孫子卿不免奇怪,「小叔叔,」他問,「你怎麼一直不開口?」
  「我不想開口。」朱大器說,「這票生意一定有好處,古董無價,說不定有大好處。不過我不該插手。」
  「咦!」孫子卿問道:「這又是什麼講究?」
  「天下的生意做不盡,不該我做的不能搶。這票生意,我以為該三個人的好處,你們兩位以外,還有個小王— 」
  「啊,啊!」孫子卿被提醒了,搶著要表明:「我倒沒有想到,是劉三叔和小王冒的險,應該他們兩個人去做。」
  「這倒也不是這麼說。這票生意少不了你,第一,你要墊本錢;第二,買洋槍是你的路子。」
  「對了!」劉不才接口,「老孫,你不必客氣,就照朱大器的話,我們三個人來做。」
  孫子卿是極漂亮的人,總以為自己是撿了現成,一力辭謝,經朱大器和劉不才苦勸方始接受。
  生意互相爭奪不好做,彼此客氣也不好做,朱大器認為生意就是生意,寧願先小人後君子,將各人應派的股份和義務,事前規定得清清楚楚,大家才能同心協力,盡往好的地方去做。
  到派股份的時候,又起了「君子之爭」,最後仍舊要請朱大器來作仲裁,盈餘作十三份派,劉不才佔四份、孫子卿占三份半、小王佔兩份,此外奔走出力的人,合分一份半,由孫子卿作主分派。
  「合起來是十一份,還余兩份,這兩份,我認為應該歸還陳世發。」朱大器特別聲明:「這是我的想法,是不是照此分派,要看你們的意思。」
  「好!」孫子卿首先表示贊成:「做生意也要講點仁義,吃光了他的,也不大好。」
  孫子卿如此,劉不才自然更無話說。朱大器笑道:「這兩份『回籠』,其實我還是為你們。凡事只求心安,你們少賺一點,心安理得。將來陳世發總會知道,這票生意上他吃了虧,有這回籠的兩份,他一口氣就嚥得下去了。不然,說不定會翻臉!」
  孫子卿和劉不才都深深點頭,覺得學到了一個訣竅,像這類可獲暴利的生意,賺了人家的錢,要教人家能嚥得下氣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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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經過一整天的分頭奔走,大致都已就緒,最重要的,當然是朱大器跟吳煦的交涉。能將陳世發拉過來,吳煦求之不得,但提到要先運一批洋槍過去,不免面有難色,說是茲事體大,他不敢作主。
  那麼要誰作主呢?朱大器認為:第一、此事必須機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層洩密的顧慮;第二、層層請示,不知道那一天才結果?陳世發如何等得?因而極力鼓勵吳煦獨斷獨行,成此大功。
  吳煦一直遲疑不決,最後讓朱大器一句話說動了,新任江蘇巡撫李鴻章,就要帶了他的淮軍,乘輪東下。上海道是個要缺,看上去他必有換人的打算,如果吳煦能及時建此一功,奏報朝廷,必蒙褒獎,那就是自己先立穩了腳步,李鴻章不便奏請調動,就算他出奏了,朝廷亦必不准。
  吳煦覺得這話大有道理。但是要他公然批准運槍出境,關係太大,多有不便,還須想個變通的辦法。
  朱大器有求於吳煦的是兩件事,第一是同意招降陳世發,以軍火作為釣餌;第二才是如何得官方的協力,能將軍火運出上海?現在情形,第二件事在吳煦確是無能為力,不過第一件事能夠商量得通,也算不虛此行。因此,朱大器與吳煦約定運軍火出境一事的變通變法,由他自己去動腦筋;招降成功,推功於吳煦,但如失敗,吳煦也得負一點責任,這個責任就是為他作一證明:接濟陳世發的軍火,別有作用,決非通匪資敵。
  辭別吳煦,朱大器隨即去看一個朋友。此人名叫趙炳麟,他的胞侄,就是在湖州辦團練的趙景賢。整個浙西,現在只有湖州是一片淨土,趙景賢能夠守住湖州,是個奇跡,但是這個奇跡恐怕也快消失了!
  湖州的守得住,當然是趙景賢的才智過人,但亦全靠有一線運道可通。運道的咽喉是出太湖的大錢口,其地在湖州以北,整個太湖的正南方,正北隔著二十里的湖面就是洞庭東山;趙景賢以大錢口為水師大營,炮艇晝夜巡邏,戒備極嚴,使得盤踞洞庭東山的長毛,不得越雷池一步。同時他又不斷發動突襲,炮轟東山,長毛傷亡纍纍,卻全無還手之力,因而將趙景賢恨之切骨。
  誰知去年年底,繼省城淪陷,湖州形勢益形孤單之後,趙景賢與湖州的百姓又遭遇了一場意想不到的厄運。一連三天,鵝毛般的大雪,不曾停過;五百里汪洋巨浸的大湖,結成厚厚的一層冰,彷彿覆上了一塊碩大無比的水晶。洞庭東山的長毛大喜,傾巢而出,履冰南下,直撲大錢口;炮艇為堅冰凍住,不得動彈,而炮座是固定的,無法轉向,失去效用,以致大錢口落入敵手。
  這一下就像扼住了一個人的咽喉一樣,湖州的餉道斷了,四面為長毛密密包圍,湖州真正成了一座孤城,將為杭州之續。
  長毛雖佔盡優勢,但趙景賢的威名,猶足攝定軍心,長毛相戒,不與湖州團練交戰,卻出以極下流、極無聊的一策,挖了趙景賢的父親、官做到刑部右侍郎的趙炳言的墳墓。
  趙景賢當然不甘坐困而死,幾次開城出擊,無奈兵力相差,過於懸殊,始終不能打開一條出路。其時趙景賢已由本職內閣中書,疊次保升,被授為福建督糧道,杭州淪陷以後,朝廷為激勵危城國土,特為下一道上諭:「趙景賢督帶團練,殺賊守城,戰功卓著,現當杭城失守,尚能激勵紳團,力保湖郡及所屬地方,在辦團人員中,最為異常出力,著加恩賞布政使銜。」同時傳諭新任浙江巡撫左宗棠,設法轉知趙景賢:「交代經手事件,輕裝赴任。」這表示朝廷已知湖州必不能保,但是名城可棄,國土不可棄,希望能出趙景賢於危地,以備將來大用。愛惜人才如此,趙景賢自然感激涕零,然而當此危急之時,他又何能不與湖州的團練百姓共生死?因此,寫下一封血書,派人間道送到上海,寄給他的胞叔趙炳麟,誓以一死盡臣節。
  朱大器去看趙炳麟的時候,趙景賢的那封信剛到了三天,看完信,聽完趙炳麟所談的湖州近況,朱大器除了悽然欲涕以外,於事毫無所補——他原來轉到一個念頭,想借用接濟湖州團練的名義,運槍出境。只要有一線之路,這個名義就可借用,如今看起來,這個藉口是怎麼也用不上了。
  辭出趙家,時已近午,又饑又乏,走過一家館子門口,心裡在想,不如先吃了飯再說。念頭還未轉定,只見跑堂的迎上來哈著腰,滿臉堆笑地招呼:「朱大人!好久沒有來了。」
  「你倒認得我?」
  「怎麼不認識?」跟堂的說:「去年你老照顧小號,請沙船幫的郁大爺,好闊的場面。」
  「喔,原來是泰和館。好吧!」
  於是跑堂的往裡大聲喊道:「朱大人到!看座兒啊!」
  泰和館菜兼南北,但掌櫃與跑堂的都是山東人,所以是京館的派頭,這一喊,接下來便是遞相傳呼,一個接一個彎腰擺手,將朱大器接入雅座。
  先打手巾後奉茶,等朱大器坐定了,掌櫃的親自來道謝,因為去年他與松江老大宴沙船幫,筵開四十餘桌,就從這筆大生意開始,泰和館的牌子創出去了。掌櫃的一則飲水思源,不能不感激,再則想要拉攏這位闊客,所以刻意敷衍,說了許多奉承的話,倒害得朱大器渾身不自在。
  「你請吧!忙你的買賣去,別張羅我了。」朱大器也會彎起舌頭,打兩句藍青官話。
  「是,是!」掌櫃的關照跑堂,「好好兒伺候。」
  於是跑堂的便問:「朱大人有客沒有?」
  心中有事,不是邀客人的時候,他搖搖頭說:「沒有客,也不叫條子。你配幾個菜,來四兩天津五加皮,吃完了,我還有事。」
  跑堂的答應著走了。很快地端來四個冷葷碟子,一瓦罐天津五加皮。喝不到半杯酒,來了兩個熱菜,一個湯爆肚,一個魷魚卷。
  「行了,行了!」朱大器說:「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
  「這是酒菜。還有兩個飯菜,再加上一個湯。」
  「好吧!你都拿來就是了。」
  等拿來一看,是一碗紅燒羊肉,一碗京蔥扒鴨,外加一大碗蘿蔔絲鯽魚。湯菜實在太多,少不得努力加餐,慢慢兒一面喝酒,一面想心事。
  一想想到去年大宴沙船幫的往事,突然靈光一現,抓住了那個念頭,很快地想了一整套辦法。愁懷一寬,胃口大開,九個菜竟吃了一半。
  飯罷喝茶,吩咐結帳,跑堂的陪笑說道:「朱大人,你老別費心了。是我們掌櫃的孝敬。」
  「哪有這個道理?」朱大器又是靈機一動,反正要請客,不如就作成了泰和館的生意:「這樣吧,後天中午,你替我預備一桌席,要最好的。」
  「錯不了!」跑堂的問:「是在這兒吃,還是送到公館?」
  朱大器考慮了一下,決定借孫子卿的寓所宴客,交代清楚,離了泰和館,就在盆湯街暢園洗澡、剃頭,睡了一大覺。
  醒來神情清爽,醉意全消,正好與孫子卿、劉不才去商談正事。
  *##約略講完前半段的經過,朱大器才提到他在泰和館獨酌之時,所籌劃好的辦法。
  「我在想,如今最保險的一條路是海道,難得金山衛亦是海口;我們為啥不用沙船?」
  這真叫頓開茅塞,孫子卿和劉不才不約而同地失聲讚歎:「有道理!」
  「只為上海跟金山衛太近,沒有想到大海,只在內河上動腦筋,反而鑽入牛角尖了。」
  朱大器說:「走海道又快、又省事。我們只要一條沙船,郁老大不能不幫這個忙吧?」
  孫子卿對海上的情形,比較熟悉,細想一想,用沙船亦不是沒有困難,不過困難是可預見的,也是可以克服的。自己估量一下,總有七分把握,便不肯說什麼為難的話,掃了朱大器的興致,點點頭大包大攬地答道:「這方面歸我來辦。」
  「原是要請你出面。我已經在泰和館定了一桌席,後天中午在你這裡開,該請些什麼人?你決定。」
  「請客是一定要請的。不過,小叔叔,我想還是我跟你兩個人出面,劉三叔是陪客。客人呢,郁家父子、郁家老大的幫手萬福全。此外還要請老楊,不過老楊是有功名的,請在一起,對郁老大不便,只好另外請了。」
  「老楊」是指「大記」的老闆楊坊。他現在的「功名」是「記名道」,會同華爾管帶「常勝軍」,如果請客有他,自然該奉為首座,這一來委屈了郁馥山,即所謂「不便」。朱大器瞭解孫子卿的用意,但不瞭解了為何要請楊坊?
  因此他開口動問:「老楊?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當然有。」孫子卿說,「要打通他這一關,郁老大的沙船才肯出海。這件事牽涉到英國跟法國的海軍,我想拜託老楊打個招呼。事情我有把握,請放心好了。」
  「那我就不管了。」朱大器轉臉對劉不才說:「跟陳世發打的交道,本來沒有十分把握,做到哪裡算哪裡,所以有些話也不能說得太實在。現在不同了,我們可以拿事情跟陳世發敲定。他要的軍火,我們可以包運到,請他到時候在海口接,這是我們這方面對他的義務。」
  陳世發的義務呢?拿來一箱字畫古書抵作槍價,自不待言,再有一項,就是「以槍換人」了。
  「三爺,你不妨老實跟他說,運槍的路子是從我這裡得來的。我有家眷在嘉興,請他想辦法接到金山衛來,洋槍卸岸,人就上船,在他不是惠而不費?」
  「好極了!」孫子卿大讚:「小叔叔做事,真正爽快而精明,這樣一條船辦好兩件大事,乾淨痛快,確實好打算!」
  劉不才也大為興奮,拍胸脯擔保,一定可以說服陳世發如言照辦,同時表示,需要提早動身,因為跟陳世發說定了,還要趕到嘉興去接朱家眷屬。
  朱大器認為不爭在這一兩天,過了後天再走,也還不遲,而劉不才不以為然,除了接眷以外,還怕去遲了夜長夢多,陳世發那裡會有什麼意料不到的變化。
  他的想法也不錯,但難處是沙船究竟能不能派出去,到底還在未定之天。到此地步,關鍵落在孫子卿身上,只待他一言而決。
  「郁老大的沙船,一定有的,就算我們的面子不夠,只要請五哥出來說一聲,郁老大也一定要賣帳。不過沙船出去要不出毛病… 」
  「老孫,」劉不才異常關切地問,「你說,會出啥毛病?如果會出毛病,大器這走馬換將的一計,豈不是完全落空?」
  「劉三叔,你不要心急,我話還沒有完。」孫子卿轉臉對朱大器說了實話:「我要請老楊吃飯,打他的招呼,就是為此。
  最近的局勢,大有變化,恐怕你們還不大明白,等我講給你們聽。「
  原來從恭親王當政以後,英法兩國對中國的態度,大不相同。一方面因為宮廷政變成功,肅順、端華、載垣這所謂「三凶」被誅,政局已經穩定;另外一方面也看出洪秀全的太平天國,斗權之爭迭起,不成氣候。為了維持在華利益,而且恭親王又肯和睦相處,那麼,支持官軍,打擊太平天國,可以說是最符合他們本國利益的打算。
  因此,英法海軍會同美國公使蒲安臣,決定武力保護上海、寧波的租界。上海方面除了設立「中外會防公所」以外,開了年更由英國海軍提督何伯提議,主張英法軍隊合作,肅清嘉定、青浦、松江的太平軍,交給華爾的洋槍隊去守。這個提議雖無下文,但英法軍隊幫助常勝軍大敗太平軍的慕王譚紹光於浦東的高橋,卻是事實。同時,英國外相已諮請海軍大臣,正式下達命令給何伯,防守上海及其他有條約關係的口岸,不准讓太平軍佔領;並以軍艦保護長江的英國輪船。
  「要當心的就在這裡,英國軍艦現在經常在吳淞口外巡邏,如果認為沙船可疑,自然就要攔住檢查;上船一看,全是洋槍,還不扣船?」
  「啊,我懂了,你早不說!」朱大器點點頭說:「在郁老大,一條船是小事,追究起來,安上他一個資敵的罪名,那就傾家蕩產有餘。這件事,我們要好好商量,不可以害人。」
  「就是這話,」孫子卿說:「我已經打算過了;這要托老楊,看有什麼辦法,能不讓英國軍艦檢查?」
  「如果是自己人,當然就不必檢查。我想,是不是可以弄一面常勝軍的旗子掛起來,英國軍艦一見,就不會找麻煩了。」
  「對,這倒是個辦法。」孫子卿說:「我相信跟老楊一定商量得通。」
  孫家每天中午要開兩桌飯,主、客雜坐,有時朱姑奶奶也毫不在乎地夾在一大群男人中間,這天她忘記交代,專為劉不才另開一桌,此時想起再關照時,劉不才怕耽誤功夫,堅持不願,只得作罷。
  這兩桌人,「吃閒飯」的居多,由於男女主人慷慨好客,所以菜餚豐富,而且備酒。酒杯在手,少不得有些閒話,其中有一個是孫子卿的廣東同鄉,相貌生得既怪且丑,凸額、塌鼻、闊口、炸腮,大家叫他「馬騮仔」;廣東人管猴子叫馬騮,此人的綽號,名副其實。
  馬騮仔酒量好,談鋒健,談的是太平天國的近況。據他自己說,幾個月前去過一趟「天京」,因為他跟蕭家驥一樣,在英國輪船上,當管事,這條船在金陵下關泊了半個月,他也進過好幾次城,耳聞目擊,有許多內幕是外人所不知道的。
  其中有兩件事,劉不才最感興趣。
  一件是談「天王」學道的教師,是個英國人,早年在廣西傳教的牧師羅孝全。他在前年秋天,方始由上海經蘇州到「天京」,洪秀全大表歡迎,封為「天義」,這是六等「世爵」中的第一等。
  羅孝全不但封爵,還授了官,官拜外務大臣,輔佐「干王」洪仁?,就住在干王府中。洪仁?原來也是基督教徒,當過教會的職司,還教過西洋教士的中文,跟羅孝全本應該相處得很好,哪知不然!去年十二月為了一件小事,兩人大起衝突,羅孝全的性命幾乎不保,後來是逃到英國軍艦上,方始脫難。
  同時又有個英國牧師福祿華,用中譯的姓,稱為花牧師,特地到「天京」去考察教務,認為洪秀全的宗教信仰,與基督教的教義,大不相符。回到上海與羅孝全談起來,兩人的看法相同,花牧師便在英文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叫做「太平基督教不合正道論」。羅孝全起而以文字響應,痛詆「天朝」人物,又說太平軍妨礙商務,蹂躪地方,既不為中國人所歡迎,亦傷外國人在華的利益。
  再一件是談石達開。他自從內訌出亡,預備遠征四川,自立基業,由安慶渡江,經建德入江西,一路為官軍追擊,於是由江西到福建,復由長汀回贛南,經湖南入廣西,咸豐九年九月,在桂西慶遠府停了下來,所部分駐附近各縣。其地土瘠民貧,糧食不足,一下子來了十幾萬人,百姓大起恐慌,而饑兵乏食,士氣不振,同時又覺得石達開屢戰屢敗,宗旨不明,不像是個能夠成王稱霸的英雄,所以部下紛紛開小差,石達開亦無力阻止。那種情況,彷彿當年劉邦封了漢王,經棧道入南鄭以後的光景,只是石達開不如劉邦有蕭何,又有韓信,命運就不大相同了。
  在慶遠住了八個月,新任廣西巡撫劉長佑,率領蔣益灃的湘軍,開始進攻,石達開站不住腳,由廣西一退雲南,再退西康,部下只剩得一萬多人,勢窮力蹙,已無能作為。這兩件事,在劉不才非常有用,可以用來策反陳世發。
  因此旁人聽過丟開,劉不才卻很仔細地問了好些話,不厭其詳地打聽這兩件事的細節,直待馬騮仔詞窮,方始罷手。
  這一下不免耽誤了功夫,所以一離了飯桌,顧不得休息,便忙著動身。坐的船是孫子卿所安排,極其可靠,由小王送他上船,分手之前約好,十天之後,沙船出海,小王一定親自到金山衛送信聯絡。
  *##就在劉不才離去不久,吳煦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朱大器,說有「緊要公事商洽」,請他即刻「惠臨一敘」。
  這封信來得很突兀。因為朱大器與吳煦雖是小同鄉,但只有私人的過從,從無公事上的交涉,而況還是「緊要公事」!心裡估量著是否跟孫子卿與楊坊所談的事有關?如果猜測不錯,最好先等孫子卿回來談一談,免得接不上頭。
  因此,他自己便不出面,請朱姑奶奶派人跟送信的人答話,說他此刻不在孫家,大概傍晚可回,一回來就會將吳煦的信交給他。
  這樣虛晃了一槍,到得傍晚,孫子卿回來了。交涉不甚順利,主要的是楊坊膽小怕事,而且局面將有變化,也不肯多管閒事。
  「局面有什麼變化?」朱大器不解地問,「你指的是什麼局面?」
  「當然是江蘇的官場。」孫子卿說,「交涉不曾辦成功,遇見一個同鄉,是在薛中丞那裡辦洋務的,倒聽了許多內幕。」
  所謂局面的變化,是李鴻章一到,薛煥跟吳煦頗為不安。
  每個月關稅、釐金的收入,不下五六十萬銀子,現在拱手讓人,自然於心不甘,所以正在商量對付李鴻章的辦法。
  「辦法還是借重洋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預備以重餉運動英法兩國提督,代為克復嘉定、青浦兩縣。等署理的李中丞一到,將這兩縣交了給他,分兵防守。你看,這一計如何?」
  朱大器想了一下答道:「這一計不壞!是預備困住李中丞,讓他無所作為,大權就仍舊可以握在他們手裡。不過,怕行不通。」
  「何以見得?」
  「第一,人家英法兩國的提督,奉他國裡的命令,保護上海僑民,怎麼能夠替你來立戰功?」
  「這倒也不見得。他們是有個說法的,嘉定、青浦兩縣不克復,上海就不容易守得住,所以攻這兩縣,也就是保護上海的僑民。」
  「好!就算這一層辦得通,那麼,第二,李中丞會不會上他的當呢?人家翰林出身,曾制台特保他當江蘇巡撫,自然是有本事的人,難道連這一點都識不透?」
  「這話說得倒也是。」孫子卿點點頭:「薛、吳兩人,每個月五六十萬稅厘在手裡,搞不出什麼名堂,只怕就是因為自以為聰明,拿別人都看成傻瓜的緣故。」
  談到這裡,朱大器恍然大悟,吳煦所說的「緊要公事」,必與李鴻章率領新銳東下,威脅到他們的地位一事有關。於是略敘吳煦函邀的經過,要跟孫子卿商量如何應付?
  很顯然的,如果他的推測不錯,那麼,吳煦必是向他乞援一臂之力,抵禦李鴻章的「入侵」——這就是朱大器要跟孫子卿商量的事,因為李鴻章雖不過初到,但兩派必將發生明爭暗鬥的形勢,已經擺出來了。舊的一派自然以原任江蘇巡撫,改調通商大臣的薛煥為首,而實際上是吳煦和楊坊在把持。這一派照朱大器看,必將沒落,自己跟他們沒有什麼淵源,此時以局外人無端捲入漩渦,於事無補,而可能得罪了李鴻章這一派,未免不智。
  「小叔叔看得很透澈。」孫子卿聽他說完,這樣答道:「不過現在還有求於舊的一派,而且新的一派亦未見得馬上就能掌握全權。所以,眼前還得要敷衍一下。」
  *##朱大器猜對了,吳煦希望他助以一臂之力,果然是為了與李鴻章為敵。
  「李中丞的新兵,開到了三千多人,都駐紮在城南,土裡土氣的,看來沒有什麼用。」吳煦拿出一封公事來:「我奉旨署理藩司,聽說李中丞預備出奏,我仍舊要籌餉。」
  「恭喜,恭喜!」朱大器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籌餉本來就是藩司的責任。朝廷有這樣的意思,李中丞樂得做個現成人情。」
  這是朱大器暗示他,李鴻章不過將就朝廷的意旨,並非有意以籌餉的責任委付,可是吳煦無法領會他的弦外之音,得意洋洋地說:「上海華洋雜處,港浟縱橫,辦關稅、辦釐金,豈是兩眼墨黑的鄉下佬搞得清楚的?自然非我不可。不過,」
  他換了副神態,微皺著眉,顯得有些傷腦筋似地,「說來說去他總是一省之王,駐紮在上海,礙手礙腳,也討厭得很。雪翁,你看調虎離山如何?」
  「何謂調虎離山?」
  「朝廷現在有旨意,說鎮江一城為大江南北的關鍵,催李中丞帶兵進駐,與揚州的官軍呼應聯絡,規復甦州。我所謂調虎離山,就是要怎麼樣想個辦法,早早催他開拔?」
  這個打算是不壞的,不過朱大器奇怪,吳煦這樣子「暗算」李鴻章,只可以跟他的「自己人」密議,為何輕易洩露給局外人?莫非有什麼花樣在內?
  這樣想著,便起戒心,不肯多說什麼,只微微頷首,表示聽到了他的話而已。
  「雪翁,」吳煦突然問道,「那天你談到策反金山衛那個長毛頭目的事,請你跟我說實話,有幾分把握?」
  這句話不能不答,然而也很難答,朱大器想了一下,很圓滑地答說:「事在人為,功夫到了,自然就有把握。」
  原是句模稜的浮詞,吳煦卻認為極有道理,「雪翁,」他說,「這原是一筆買賣,一分價錢一分貨。你老兄的長才,更沒有話說,這件事我要重重拜託了。請你費心,趕快進行,越快越好。前途有啥條件,只要辦得到的,都可以答應。」
  這樣急轉直下的一番話,即令是機變過人的朱大器也有些發楞,「我,」他遲疑地說,「還不明白尊意。」
  「不是說那個陳世發要過來嗎?就是這一層,望他趕快拉隊過來。只要他一句話,細節上我都會安排。再說一句,我只要這條線,雪翁,你肯不肯拿這條線交給我?」
  這比較說得明白些了,最主要的是一切細節他都會安排這句話。如果只要陳世發點頭答應過來,那比較好辦,難就難在細節的安排上。
  於是朱大器答道:「大家都是為公事,我並沒有居奇獻功的意思,這條線當然可以交給你。不過這條線現在放出去了,一時三刻抓不回來— 」
  「那麼,」吳煦搶著問:「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十天以後。」
  「十天?」吳煦躊躇了一下說:「好吧!就十天。請你再說下去。」
  「我原來的意思是,不止於將此人拉過來,還要他發生一點作用,譬如說,以線引線,能拉一大幫過來;或者先埋伏在那裡,到了時候,出其不意,裡應外合,打個大勝仗;或者只打聽打聽消息,做個坐探。這都不是三天兩天可以見效的。」
  話雖說到這裡,吳煦的意思,他決非不懂,只是不便說出口,吳煦的用意,只要拉一幫長毛過來,可以報功就行了。
  至於這幫長毛人數不多,頭目的職位不高,不能發生大作用,在吳煦都不要緊,反正以少報多,說小為大,都在他幕友的筆尖兒上一繞。
  這是將吳煦的肚腸根都看透了。他倒也老實,不過不以為朱大器已瞭解他的心思,所以緊自搖著頭說:「緩不濟急!我現在就望他趕快過來。此人過來,自然也有用,金山衛是個緊要地方,洋人助戰,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口子。將這個人弄過來,一切虛實就都可以盤問清楚了。」
  「這也是一說。」朱大器想一想說道:「我們今天的話,須有個歸宿。我照你的話去做,盡快去接上那條線,將話傳過去。不過,前途有啥條件,你說『只要辦得到,都可以答應』,這『辦得到』三個字,也要有個『盤口』,或許我認為辦不到,你認為輕而易舉,這樣子,居間接頭,就合不上攏了。」
  「說得是!」吳煦深深點頭:「我說個盤口,照人頭計數,十兩銀子一個;另外再點人頭,保他的官職,人多官大,人少官小。你看如何?」
  「這倒是公平交易。」朱大器說:「他有三百人就是三千兩銀子。」
  「對!我先付一千。」說著,吳煦張目四顧,似乎要找人取銀子似地。
  「慢慢!」朱大器搖手止住他說,「千把銀子我還墊得起,老兄不必先付我。」他停了一下,明確地作了一個答覆:「事情,我盡力去辦,原是我來接頭的,辦成功了當然算是替你老兄辦事。萬一事不順手,請你不要怪我。」
  「那當然。」
  「只要老兄知道我的誠意就好了。」朱大器問道:「有個孫子卿,你總聽說過?」
  「知道,知道。應酬席上還見過,人倒豪爽夠朋友的。他不是跟你一道合股做生意的嗎?」
  「是的。我們是好朋友,有些事我都托他辦,以後他來見老兄,有啥話說,就跟我自己來一樣。」
  「好,我知道了。雪翁,」吳煦突然問道:「還有件事要請你照應,捨親有個號子開出來,你是錢莊的老前輩,凡事要請你提攜。」
  聽得這話,朱大器有些詫異,銀錢業的茶會,他幾乎每日必到的,並沒有聽說將有新同行出現,因而未表示態度之前,行問一句:「令親貴姓?」
  「也姓吳。」
  「那麼,令親的寶號,叫啥招牌?」
  「還沒有定。等開張的時候,會發帖子過去。」
  照這樣說,真所謂「八字不見一撇」,尚無眉目,朱大器便欣然答應:「既然是同行,又是你老兄的面子,我一定捧場。」
  *##朱大器回到他新置的家,細想吳煦所說的那番話。招降陳世發一事,正在進行,沒有什麼好傷腦筋的,倒是他那族人要開錢莊的話,朱大器不能不關心,因為大家都是同鄉,生意上的路子跟客戶,可能相同,這樣就不免發生爭奪,豈不可慮?
  朱大器在這件事上放不下心,覺得必須盡快打聽清楚。略略思索了一下,想起一個人:張胖子。
  張胖子早就離開杭州了,而且也離開錢莊這一行了;起因是吃進一筆倒帳,東家翻臉無情,要他連本帶利,全數照賠。張胖子乞援於朱大器,他出面以一年同行資格,一件官場勢力,說「講斤頭」,賠了一半,張胖子好賭,沒有什麼積蓄,那一半也得好幾千銀子,仍舊是朱大器幫他的忙,才得湊足了事。
  經此刺激,張胖子對錢莊這一行,深為灰心,決意不吃這碗飯。離開碼頭到了上海,開了一家小小的雜貨店。數年經營,現在也頗有規模了。不過,張胖子斷了錢莊這一行,沒有斷錢莊的朋友,而且生性好管閒事,吳煦又是同鄉,他那要開錢莊的族人是什麼人,錢莊怎麼開法?張胖子或許知道。
  即或不知,也可以托他去打聽。
  主意打定,決意找張胖子來一起吃飯。家裡一個丫頭,一個小跟班都派遣出去了,燒飯的娘姨要看家,無法差遣。好在張胖子的店並不遠,不如自己去看他。
  跟燒飯娘姨留下了話,安步當車,片刻走到。張胖子正在帳台上喝酒,一見朱大器,急忙起身迎了出來,笑嘻嘻地說:「難得貴人駕到,我這爿店要交運了。」
  「貴人落難,還不如你落胃。」朱大器走到帳台邊坐下,看他的下酒菜是一盤紅通通、亮晶晶的陸稿薦醬肉,一盤鳳雞,另外碟子平湖糟蛋,一大堆油汆花生,便即笑道:「你倒會享福,害得我都嚥口水了。」
  「來,來!擺一碗。」張胖子很高興地說:「我還有一罈陳年花彫,開了來吃。」
  「算了算了!我跟你說說笑話的。紹興的花彫,現在來路斷了,你留到端午再開。你的酒也不要吃了,我請你,還有松江老大、子卿。」
  「好啊!有好的,我這個就不吃了。在啥地方?」
  「現在還沒有定,馬上有人來通知,或者,你穿好衣服,先到我那裡坐坐。」朱大器說,「我有點事托你打聽。」
  「都聽你的。」張胖子抹抹嘴,順手拿起掛在壁上的一件馬褂,向夥計關照一聲,陪著朱大器出門。
  走在路上就談起了,朱大器問道:「吳道台你熟不熟?」
  「你是說上海道吳道台?不熟。啥事情?」張胖子說,「有個同鄉跟他家很熟,是不是有事托朱道台?」
  「不是我托他,是他托我。他說他有個族裡的人要開錢莊,托我照應。我倒弄不懂,在茶會上怎麼不聽見談起?」
  「那容易!我替你跑一趟好了。」說著,張胖子拔腳就要轉身。
  「不忙,不忙!」朱大器攔著他說,「吃完酒,看時候早,就去一趟,不然明早一早去也不要緊。」
  「一早他出門了,我也要做生意,還是此刻去一趟,辦完『公事』,篤定吃酒的好。」
  看他如此熱心,不必再攔,攔了反而掃他的興,因而朱大器只說一句:「那麼,我在舍間等你。」
  「好的。最多半個時辰,就有回音。」於是兩人中途分手,張胖子往北,朱大器往南回家,走到弄堂,遇見阿祥——他是準備到張胖子店裡來通知的,孫子卿跟松江老大不約地點,也不約辰光,決定先到朱家再說。
  話剛完,只聽馬蹄得得,車輪轆轆,轉眼一望,孫子卿親駕著他那輛「亨斯美」,翩然而至了。
  「五哥!」朱大器幾天不見松江老大,格外親熱,高聲喊著:「怎麼到今天才回來?」
  孫子卿這時已拉住了韁,車子一停,松江老大跳下來,「聽說劉三叔今天走了!」他說。
  「是啊!今天下午剛走。」
  「可惜!我遲了一步。」
  「怎麼樣?」朱大器聽他的口氣,自不免關切,怕是錯失了什麼對劉不才此行有益處的機會。
  「進去再談!」
  等孫子卿了下車,將馬韁交了給坐在車背後倒座上的馬伕,三個人一起上樓,先商量是哪裡吃飯,孫子卿認為大家有事要談,不如在家方便。朱大器也因為還約了張胖子,不知他什麼時候才來,需要在家坐守,覺得一動不如一靜,因而接受了孫子卿的意見,關照阿祥到附近徽館去叫一桌「和菜」——館子裡適應日益繁華的市面而想出來的花樣,四盤四碗,送到就吃,不必下鍋再熗,最適宜打牌的人家食用,上海人叫打牌又叫「碰和」,所以名為「和菜」。
  這下可以談正事了,朱大器問松江老大,「怎麼說遲一步跟劉三叔沒有見面是可惜?」
  「松江這方面,我新安了『樁』,劉三叔如果能跟我見到,我關照他幾句話,總比較方便。」
  「其實也無所謂。我們沙船直放金山衛,不經松江,也沒啥關係。」孫子卿接著問朱大器:「見著了?怎麼說?」
  這是指吳煦。朱大器便將見面的經過,細細說了遍,又提到吳煦的族人要開錢莊,順便告訴他們,張胖子等下會來。
  這件事在孫子卿一聽就明白,松江老大卻還不甚瞭解,脫口說道:「小叔叔,跟長毛拜交道的事,要仔細。」
  「那當然。」
  「不!」松江老大聽他的語氣,知道他未聽懂自己的話,「不是說要防長毛,是要防我們自己人。」
  「自己人!」朱大器不解,「是指那些人?」
  「還不是衙門裡的那班人。不要弄上個『通匪』的罪名,跳到黃浦江裡都不容易洗乾淨。」
  聽得這話,朱大器與孫子卿不期而然地,在心頭浮起同樣的一個疑問:吳煦想法不同,朱大器覺得吳煦沒有害自己的必要,而孫子卿看得又比較深,認為吳煦要害人,也得先想一想,朱大器不是好惹的,他不敢!
  話雖如此,警惕卻是有的,「五哥的話不錯。」朱大器說,「諸凡舉動,都要小心。」
  這一下,孫子卿不能不提出一個疑問,照他原來的想法,楊坊膽小怕事,不肯替沙船擔責任,就不要他擔,明日中午跟郁老大說妥了,逕自派船出去。這樣做法相當大膽,與「小心」的警告完全不符。
  「我看免了吧!」松江老大搖搖頭說,「求人不如求己,我親自到松江去一趟,帶小王一起走,約了劉三叔見面,重新佈置。陳世發要的軍火,包在我身上,一定替他送到。」
  松江老大做事向來踏實,這樣自告奮勇,必有八分把握,不過朱大器還是說了一句:「如果能五哥親自出馬,事情一定妥當。只是我有點不大放心!」
  「不要緊。」松江老大答道,「我說不要緊,一定不要緊。
  現在我們商量,什麼時候走?「
  「慢來,這裡面有一層辦不通。劉三叔今天就可以到金山衛,自然跟陳世發已經說停當,拿一沙船的軍火換人,而且一定已經到嘉興接眷去了。現在忽然變卦,而劉三叔還蒙在鼓裡,這樣兩不接頭,會把事情搞壞!」
  「那容易,到了松江,我派人把小王立刻送到嘉興。」松江老大問道:「小王在嘉興能不能找到劉三叔?」
  「找孫祥太就可以了。」朱大器說。
  「對!這件事我本來就要跟孫祥太聯手。到了松江看情形,或許我親自到嘉興去一趟。陳世發那裡做得順利,最好,如果有啥嚕囌,索性不理他,我們搞我們自己的。總之,小叔叔,」松江老大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可以把老太太跟府上大小,一起接回來!」
  這在朱大器自是一大安慰。他心裡在想,松江老大這趟高橋之行,必定是他們青幫「開香堂」什麼的,有個極重要的集會,商定了振衰起敝,「船並老碼頭」的妥善之計,所以他才有這樣大包大攬的把握。
  雖說彼此至交,但朱大器究竟比劉不才深沉老練得多,自覺門外「空子」,對他們「門檻」裡的事,還是不問為宜。而事實上也不容他再問下去,因為張胖子到了。
  他跟松江老大、孫子卿都相熟,只是好久不曾見面,少不得有番寒暄,接著,和菜送到,入席飲酒,方始談起他去打聽的結果。
  「這家錢店的字號叫『信升』官。」
  說到這裡,張胖子喝酒吃菜,大有賣關子的意味。孫子卿覺得他可惡,有意要捉弄他,「先不要管什麼信升不信升。
  小叔叔,「他說,」我想起一件要緊事。「
  孫子卿所談的事,不但毫不重要,而且絕不相干,是談用洋將華爾,出於蘇州一個名叫王韜的秀才的獻議。朱大器與松江老大先都奇怪,不知他何以突然插入這段閒話?等看到張胖子有話找不著機會說,喉頭似乎癢得受不了的神氣,才意會到是孫子卿有意惡作劇,於是相視閉口,極力忍住笑聲。
  孫子卿卻是一本正經,有頭有尾地講完,才看著張胖子說:「現在該輪到你談信升了。」
  張胖子大為氣沮,因而話就簡略了。原來吳煦設這個號子的用意是在投機。因為捐例大開,而江浙兩省的富戶,避難在夷場上的,不知凡幾,有的想做官;有的想要個職銜,見官方便;有的要捐個監生,好進京應北闈鄉試,所以報捐上兌,「生意興隆」。吳煦署理江蘇藩司,正主管此事,打算吸收這筆現銀做生意,特意開設信升;將來藩庫納捐,如果不是使用信升的銀票,就會多方挑剔。這就是張胖子所說「你相『信』他就會『升』官」這句話的由來。
  「這個做法太下流了!」朱大器不屑地說,「做生意固然不妨倚仗官勢,不過決不可以仗勢欺人。照信升這樣子的做法,會開罪全體同行。只有你信升的票子值錢,可以捐官,別家的銀票不是銀票?你們倒想想,這叫什麼話?依我看,信升一定做不長的!吳觀察在任上,大家沒奈何它,吳觀察一不做了,哪個還會理信升?」
  「不但信升做不長,吳觀察只怕也做不長!」孫子卿也大搖其頭,「從來沒有聽說過,報捐上兌還有指定那家銀票的這種規矩。京裡『都老爺』得知風聲,參他一本,只怕他吃不了要兜著走。小叔叔,這位吳觀察不是共事的人,我看少跟他打交道為妙。」
  這是指策反陳世發一事而言。事涉機密,有張胖子在座,朱大器不便明說,只點點頭表示會意。
  也就因為張胖子的緣故,席間只能談風月了。一頓飯吃到十一點鐘,賓主盡歡而散。
  第二天下午孫子卿興沖沖地趕來到朱家,告訴朱大器說,他跟松江老大談了一上午,諸事就緒,跟郁老大借兩條沙船,軍火運到松江,陳世發一見到軍火,自然什麼都相信了。然後,小王專程到嘉興去一趟,見到劉不才,說明經過,一切就都「合龍」了。
  「好!」朱大器問道:「有件事,我還不大明白,何以五哥到浦東去了一趟,忽然精神抖擻,好像一切都吃得開了?」
  「他們門檻裡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大致浦東方面有條路子,也可以說有個很能幹的弟兄,把松江這條水路打通了。」
  孫子卿又說:「小叔叔,我還要告訴你一個消息,淮軍要到了,是包了太古輪船公司的五條船,直放上海,明後天就可以靠岸。這裡的局面,要起變化了。」
  朱大器點點頭,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說:「『強龍難壓地頭蛇』,淮軍新到,要想順順利利安營立寨,只怕不大容易。
  等他們來了再看,如果真的能打仗,又肯打仗,我倒要助他一臂之力。當然,陳世發的這條線,也不必拉到吳道台那裡去了。「
  「小叔叔這個想法很穩健。我們管我們自己做,將來看哪方面有作為,再把我們的力量加進去。總而言之,自己有力量最要緊。」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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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淮軍到了上海,果如朱大器所預料的,「強龍」與「地頭蛇」之間,不甚融洽。不過李鴻章的「大將」程學啟,卻跟朱大器、孫子卿很快地成了朋友,因為孫子卿的學生蕭家驥跟程學啟是舊識,交情很不錯,所以極力拉攏,而淮軍正需要助力,自是求之不得。尤其是軍火方面,孫子卿幫的忙很大,但程學啟卻深知朱大器才是最值得佩服的人。
  有一天程學啟特為拉了蕭家驥來看朱大器。彼此以誠相見,所以談得非常投機,當然也談得很深。程學啟明知道朱大器跟吳煦是小同鄉,卻並不避忌,將李鴻章對吳煦的不滿,據實相告,毫無隱諱。
  他告訴朱大器說,吳煦以上海道兼署江蘇藩司,在李鴻章到上海,接了江蘇巡撫的大印以後,一再表示,公事太忙,只能專顧一處,最好交卸上海道。其實是以退為進,決不肯捨棄本職的。
  李鴻章卻想將計就計,保郭嵩燾接任上海道。寫信請他老師曾國藩代為出奏,哪知曾國藩不贊成,認為郭嵩燾是「著述之才」,難任煩劇。如果冒昧擊奏,將來害了郭嵩燾,還耽誤了公事。何苦來哉?
  李鴻章不敢違拗,改保郭嵩燾為蘇松糧道。但吳煦把持在那裡,海關洋稅,內地釐金,李鴻章不但無權過問,甚至連個收支確數都不知道。這個巡撫就當得太不是滋味,同時用兵也難爭勝了。
  「從來用兵勝負,爭的四件事。第一、訓練嚴格,會打勝仗不算,能打了敗仗,不見不散,保全實力,才算是有訓練的隊伍。雪翁,我說句狂妄的話,這上頭,我是有把握。」
  「我知道。不然李中丞也不會獨獨讓老兄帶兩營兵。」朱大器問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器械犀利。我那兩營人也還可以— 」
  「這件事,」朱大器插嘴說道:「我跟敝友孫子卿可以效力。」
  「是的。原要請兩位幫忙,只是有些難處,我到以後再說。
  先說第三件,形勢有利。「程學啟笑了一下,」本來我不該批評我們曾老師,自己人談談不妨,我們曾老師到底不免書生之見。「
  談到兵法,朱大器本來一竅不通,近年與王有齡守杭州,耳濡目染,也頗知門徑了,所以興味盎然地問道:「曾制府怎麼說?他也帶兵多年,常打勝仗,總有其長處!」
  「是的,曾老師有一樣難得的長處:穩得住。」程學啟說,「論到用兵取勢,他不大明白。他說上海彈丸小邑,又臨海,形如釜底,照兵法上講,是絕地。所以李中丞從安慶出發之前,他一再叮囑,要由鎮江進軍,取高屋建瓴之勢。到了這裡,才知不然。這裡的形勢,打長毛好極了。」
  「喔,」朱大器越發注意,「倒要請教。」
  「這一帶四面臨水,汊港紛歧,善於利用,隨處可以克敵致果。」程學啟從容說道:「長毛所恃的無非人多,平原大野,一擁而前,像潮水樣一衝,確實很難抵擋,可是在這一帶,我只用幾百人守一個卡子,守一座橋樑,就可以使得他上萬人過不去。我細細看過洋人所畫的地圖,上海到蘇州兩百多里,如果水師得力,呼應靈便,處處都是捷徑。何用由鎮江進淮軍?」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人談上海用兵的形勢!真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高明之至!」朱大器說,「看起來淮軍是一定要立大功的了。」
  「可惜就是第四件爭不到。訓練、器械、形勢都有利;沒有錢,這個仗還是不能打。就拿眼前來說,雪翁跟子卿兄,都肯幫我們的忙,代為羅致最精良的洋槍,然而付不起槍款,亦是枉然。」
  「這一層好商量。」朱大器慨然相許,「只要老兄要用,我們設法先供應,價款以後再說。」
  「感激!感激——雪翁這樣子熱心,淮軍承情不盡,等我回去面陳李中丞,跟糧台籌劃一下,總要有個付款的章程出來,才好奉托。」程學啟又說,「打仗要錢,也不止於買軍火一樁,此外還有好些支出,都是說用就要用,欠不得的。譬如長毛那裡有啥消息,或者是兵力虛實調動,或者有人想投過來,其中打探傳遞,穿針引線,都要先給了錢才有效驗。一文不名,空口說白話,而肯幫忙的,怕只有雪翁這樣慷慨義氣的一個人。」
  「過獎,過獎!」朱大器心裡在想,照程學啟所說,李鴻章必須從吳煦手裡收權,關係實在重大!為了整個大局,自己跟吳煦小同鄉的交情,只好放在後面。能夠勸得吳煦自己交出來,當然最好,苦於交情不夠,就是夠交情,吳煦亦未見得肯聽。得要另外替淮軍想辦法。
  心裡這樣轉著念頭,口中就沒有話。程學啟不免失望,遠兜遠轉,從兵家必爭的四事,歸結到財用方面,原以為朱大器必定有所指點,誰知枉費心血!
  既然如此,不必多談,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改日再來請教吧!」
  談得好妹的,突然告辭,朱大器當然知道不大對勁。珍惜此日一席談的情意,便挽留他說:「還早,還早!再談談。
  老兄說的第四件事,或許能談出結果來。「
  聽這一說,程學啟自是欣然應諾:「是。遵命!」
  等重新坐定,朱大器關照換茶,然後好整以暇地大談生意經。談的是他本行的錢莊,說綜司業務的「大伙」之下,要有幾個得力的幫手,一個是「匯劃」,考核存欠款項,登記流水帳,查對來票,總核匯劃,責任極重。其次是「清帳」,專管各項分類帳及總帳,編製年結月結,核算利息,兼管緊要文件,在錢莊中的地位甚高,是大伙的主要幫手。再就是接應賓客,兼任庶務的「客堂」,專管往來函件,一切文書的「信房」;以及招徠主顧,調查客戶信用的「跑街」。
  主人講得津津有味,客人聽得昏昏欲睡,程學啟實在不明白他何以要談此風馬牛不相關的不急之務?心中煩悶異常,只是為了禮貌,不能不強打精神敷衍著。
  「再要講錢莊的帳簿了。名目甚多,局外人往往莫名其妙。
  有的還可以顧名思義,譬如『克存信義』,是客戶分戶帳,『利有攸往』是放款帳。像『回春簿』就難猜了。老兄知道什麼叫『回春簿』?「
  「我哪裡曉得?」程學啟答說,「從來也沒有看過帳簿!」
  話中已有不耐煩之意,朱大器卻似不覺,依然很起勁地說:「『回春薄』專記呆帳,又叫死帳,放款放倒了,不容易收回來了,但是帳仍舊記著,巴望著枯木逢春,還有重蘇的日子,所以叫『回春薄』。不過這些帳都是清過的帳,還不算要緊;最要緊的是兩本帳薄,一本叫『草摘』,日常往來客戶近遠期收支的款子,都隨手記在這本薄子;另外一本『銀匯』,凡是到期銀兩的收解,都先登這本簿子,再來總結。所以這兩本帳簿失落不得,否則人欠欠人,都難清查了。」
  「嗯,嗯!」程學啟打個呵欠,隨口應著。
  「我現在講個故事,」朱大器說,「我有個朋友,也是同行,開一家錢莊,請了個大伙,起黑良心要吃掉老闆。老闆為人極其老實,養癰成患,竟不敢動他,心裡當然不甘。後來有位高人教了他一著,有一天到店裡,倒像作客似地,跟大伙海闊天空閒談。談到後來,淡淡說一句:」我倒看看帳簿!『大伙當然不防備他,也欺他不大內行,拿所有的帳簿都搬了出來,答一聲:「喏,都在這裡,你自己看!』老闆隨手翻了翻,尋到『草摘』、『銀匯』兩本帳簿,捏緊了往袖子裡一塞,站起來說道:」一時看不完,我回家慢慢看!『這兩本帳簿一拿走,人欠欠人,就弄不清楚了,盈虧總數亦就可以核算得出來。黑良心的大伙,猛不防吃了個啞吧虧,只好乖乖就範。「
  這個故事在程學啟聽來仍舊乏味得很,因為他根本對錢莊這一行是隔閡的,不明其中的關節,就不能領會其中的奧妙。而蕭家驥到底是生意人,又瞭解朱大器的性情,向來不說廢話,更不會不知趣地跟不懂生意的人,大談生意經。說到這個故事,其中自有用意,實在已經很明白,只是程學啟一時想不到而已。
  因此,當程學啟告辭,蕭家驥搶著送出大門以外,悄悄拉住他問道:「朱道台的話,程大哥你聽懂了沒有?」
  「我根本不懂。說實話,做生意我一竅不通,辜負他的誠意。」
  「你當朱道台要拉你入股做錢莊生意?程大哥,」蕭家驥笑道:「你真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是在指點你收拾吳煦的計策。」
  「啊!」程學啟恍然大悟,「懂了,懂了。這才真的是辜負了朱雪翁的盛意!」他笑容滿面想了一會說:「請你先替我致意。改日再來道謝請教。朱雪翁真夠朋友,真有味道。」
  松江老大與小王將他的眷屬接來了。母子夫婦父女相聚,恍如隔世,全家大小,嗚咽不止,還有朱姑奶奶在一旁陪著掉淚。好不容易一個個止住了哭聲,朱大器請朱姑奶奶在新居中安頓眷屬,自己回孫家向松江老大道謝,同時探詢此行的經過。
  「事情總算很順利。軍火安安穩穩運到金山衛,小王上岸去尋陳世發,一看自然很高興。第二天— 」
  第二天由陳世發派人護送小王到嘉興,見了劉不才細說經過,才知計劃變更,沙船不能出發。不過,聽說松江老大已到,松江金山是他的天下,劉不才大為興奮,找孫祥太撥了一條大船,彰明較著地將朱家眷屬都送到金山衛,一路上居然毫無阻攔。
  「不過,由金山衛到上海,委屈老太太跟嬸娘了。」松江老大歉然說道:「時候碰得不巧,正在過兵;別樣都不怕,只怕兩個妹妹年紀太輕!」他很含蓄地說,「只好揀小路偷著走。」
  「劉三叔呢?」
  「劉三叔這趟很有面子,陳世發留他在那裡,還有事商量,臨走的時候他告訴我說:還有批東西要運來。叫我預備幾隻船。也說不定他跟陳世發一起到上海來一趟。總在三五天之內,他會想法子派人來送信。」
  「好極!」朱大器自感欣慰,接著表示歉意:「這是一件大事,可是我不能出力!最近我心境不好,一切都請大哥跟老孫商量著辦,我無有不贊成的。」
  有了這句話的交代,他算是暫時擺脫了一切,侍奉老母、陪伴妻兒,一意享受天倫之樂,人也變得很懶散了。
  這一天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是程學啟,依然是由蕭家驥陪著登門。一見面,程學啟便是恭恭敬敬一揖,口中說道:「雪翁,李中丞特地命我來道謝致意。」
  「不敢當,不敢當!」朱大器困惑地問:「我不曾為李中丞出過什麼力,那裡談得到道謝?」
  「雪翁舉重若輕,不覺得出過什麼力,我們受惠可真是深了。豈可不謝?」
  「是這樣的,」蕭家驥從旁解釋,「李中丞照朱先生的法子,到底將利權收回了。程大哥,請你拿當時的情形,說給朱先生一聽,不就完全明白?」
  「是五天以前的事。」程學啟說,「那天月色極好,李中丞騎馬步月— 」
  李鴻章騎馬步月,悄悄到了上海道衙門— 事先早就打聽好了的,吳煦在衙門裡,才裝做不經意地閒行到此。吳煦不管怎麼樣跋扈把持,「做此官,行此禮」,到底上司駕到,不能不衣冠出迎。
  「老兄不必多禮。」李鴻章說,「難得清閒,天氣又熱,出來走走,老兄衣冠肅客,彼此拘束,我倒不便久坐了。」
  「是!恭敬不如從命,請大人在這裡納涼賞月,我就遵命換了便衣來奉陪。」
  「對了。這樣子,我倒不妨多玩一會。」
  於是在花廳的院子裡,設下几椅,剖瓜飲水,主客二人在月下閒談,談的是戰局,李鴻章表示上海附近已經肅清,曾國荃得彭玉麟水師之助,督兵兩萬,進駐雨花台,金陵被圍,李秀成一定要回師相救,他預備督同淮軍,進駐鎮江,為曾國荃聲援。意中暗示,上海的防務,仍舊要借重常勝軍,也就是要借重薛煥與吳煦。
  說得起勁,聽得有趣,賓主之間的感情,一下子變得很融洽了。等戰局談得告一段落,李鴻章忽然用自慚的聲音說道:「忝為巡撫,說來慚愧,昨天京裡來的人,問起江蘇關稅、釐金的確數,我竟無以為答,聽說老兄這裡有本簡明計數簿;能不能借來看一看?」
  「大人誤聽人言了,沒有什麼簡明計數簿;只有帳簿。」
  「我能不能看一看帳簿,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沒有什麼不方便。」吳煦心想:敞開來讓你看,再拿把算盤給你,你亦未見得能得其要領。於是,派人取了十幾本帳簿來,雙手奉上。
  「想來不止這麼多吧?」
  「是!還有。」吳煦又拿來十幾本。
  「帳簿倒真不少!」李鴻章笑道,「而且都是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的名目。還有多少?索性都拿來讓我開開眼界。」
  吳煦有些起疑,也有些負氣,但畢竟還是渺視的成分多,心裡在想:關務釐金,任重事繁,不是外行所能插得下手的,索性唬你一唬,教你望而生畏!這樣一轉念間,便即答道:「要緊的帳簿都在這裡了。還有些太瑣碎,不便煩瀆大人。既然要看,我取來就是。」
  於是罄其所有,將帳簿全數捧了出來,總計四十二本,李鴻章略為翻了翻,忽然聲音都變了,變得極冷極正經:「這些帳,條目繁多,今天晚上是一定看不完的了,我帶回去看。」
  緊接著便大聲喊:「來啊!」
  「喳!」八名親兵,暴諾如雷,然後走上來一半。
  「把這些帳簿包起來!」
  那四名親兵是早就受了囑咐的,答應聲中,為頭的那個從懷中往外一抽一抖,一大方黃布包袱,方方正正地展開。兩人對角扯住,往帳簿上一覆,接著兜底一翻,黃包袱已墊在帳簿下面;四手相交,打成兩個死結。手起鶻落地,迅捷異常。
  「今晚上打攪了,」李鴻章拱拱手說,「我回去看帳!」
  吳煦目瞪口呆,眼怔怔望著李鴻章揚長而去,竟連應有的客套都忘記說了。
  李鴻章卻是志得意滿,回到行轅,連夜召集精於計算的幕友,包括由江蘇士紳公推,到安慶乞師的戶部主事錢鼎銘在內,張燭查帳,算下來每月關稅、釐金兩項,可收五十多萬,但報部卻連四十萬都不到。
  在上海的軍隊,連常勝軍在內,一共四萬人,有五十多萬的收入,支應綽綽有餘,李鴻章益覺大有可為。同時瞭解了餉源,才可以統籌全局,這一來上奏論上海的局勢,亦就頭頭是道,很像一回事了。
  飲水思源,都只為朱大器的指點,李鴻章一方面領情,一方面亦愛慕朱大器的才具,所以特地囑咐程學啟在道謝之外,探探他的口氣,肯不肯擔任一個什麼籌餉的差使?
  「多謝李中丞厚愛。」朱大器自然辭謝,很坦率地說了理由:「吳觀察是我的小同鄉,他現在是失意的時候,我實在不便為李中丞效力。」
  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如果他受了李鴻章的委任,便有賣友求榮之嫌。以他的性情,是無論如何不肯落這樣一個名聲的,但程學啟的態度極其懇切,朱大器亦就只好虛與委蛇,打算著過兩天另找理由謝絕。
  理由倒找到一個,不過令人不快。朱大器打聽到李鴻章調人到江蘇來當差的奏折中,一開頭就說:「江蘇吏治,多趨浮偽巧滑一路,自王有齡用事,專尚才能,不講操守,上下朋比,風氣益敝,流染至今。」心裡大起反感,所以當程學啟再次銜命來敦請時,他只冷冷地答了一句:「我也是王中丞重用過的人!」
  無論神態、言語,都是很不投機的模樣。程學啟心中有數,何以有此一句答語?想一想只有歉疚而遺憾地說:「雪翁!
  如果兄弟個人有什麼為難之處,要請老哥幫忙,還望念著今天的交情。「
  「那何消說得!」朱大器很快地回答:「你老兄是我的朋友。」
  這使得程學啟心中略略好過些,但也無法多坐,起身告辭,低著頭走了。
  就在這天夜裡,劉不才悄然而歸,他是先到孫家,然後由孫子卿領著來的。事先毫無信息,所以朱大器頗感意外,看到他臉上有詭秘的神色,越覺得事不尋常,因而很沉著地不先多問,只問問一路平安之類的泛泛之語。
  朱家一家,從上到下,都跟劉不才投緣,所以等他一到,大家都圍了攏來問長問短。只有朱太太略為談了幾句,要到廚下為他張羅飲食,朱大器便乘此機會說道:「你不必費事了!
  我請三爺去吃夜酒,比較舒服些。「
  果然,避開了朱家上下,劉不才方始透露:「我帶了個長毛來!」
  「那個?」朱大器急急問道:「陳世發?」
  「是的。」
  「此刻在那裡?這幾天盤查得很嚴!」
  劉不才當然也知道,在此淮軍與常勝軍大規模展開清剿之際,敵我的界限甚嚴,貿貿然帶個長毛頭目到上海,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處置要很謹慎,將陳世發安頓在客棧裡,千叮囑,不可出門。但亦不宜逗留過久,因而建議朱大器與孫子卿,盡這一夜要跟陳世發談出個結果來,第二天一早就要讓他離開上海。
  「你看,」朱大器問孫子卿:「到哪裡去談?」
  「要不要約五哥?」
  「當然要約他。」
  「那就聽五哥的安排。」
  於是孫子卿去找松江老大,劉不才便陪著朱大器到二馬路鼎發客棧去看陳世發。相見之下,彼此打量,朱大器看他形容近似猥瑣,倒有些不信他胸懷大志,更不信他是能辦大事的人物。然而,等他坐在燈後,光焰閃照,看到他那雙勁氣內斂,深沉非凡的眼睛,朱大器的觀感大變。
  「陳老弟是安徽人?」
  「皖北,苦地方。」陳世發說,「我聽劉三爺說過,朱先生是杭州人,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福地!」
  「如今大不同了。」朱大器歎口氣說。
  陳世發似有愧色,搓著手無以為答。劉不才卻不明白朱大器是有意試探,只怕談得深了,洩露真相,要防著隔牆有耳,所以連連咳嗽示意。
  朱大器當然懂得,便不談正經談閒話。
  一談談到紅遍春申江頭的「大武生」楊月樓和他的父親楊二喜,陳世發矍然而起,「原來是楊二叔啊!」他失聲說道:「那,叫楊什麼樓的,必然是大虎了!」
  「怎麼?」朱大器也別有驚喜之感,「你認識他們父子?」
  「認識,認識!還熟得很。楊二叔賣拳頭的,那時我才六七歲,有時也跟著他打鑼麼喝地瞎起哄。不是我叔叔跟楊二叔不和,我早跟他跑碼頭去了。」
  「那一來,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也許跟楊月樓一樣,拜師學戲,大紅大紫。」朱大器說,「楊月樓現在很闊,你不看看他去?」
  陳世發抿緊了嘴只搖頭,劉不才便問:「你跟他合不來?」
  閒話談得有些無以為繼了,劉不才便喊客棧裡的夥計,先買些滷菜來陪陳世發喝酒。也就是剛端起酒杯的當兒,孫子卿去而復回,說松江老大在怡情老二那裡等著。
  「就走吧!」他說,「五哥交代過了,如果談得太晚,回客棧不方便,那裡有現成的客房。我看,連行李一起帶去吧!」
  於是劉不才替陳世發提起一個小小的包裹,是用一塊極舊極髒的藍布包著,丟在路上都不會有人撿的,而陳世發似乎看得很珍貴,有些不大放心劉不才,不斷地瞟一眼,怕他會失落。
  *##到了怡情老二那裡,主客都覺得很「落胃」,她接待客人的是新添的一處房舍,就建在陽台上,一共三間,大的是客廳,小的是客房。上陽台的扶梯上有塊板,放下來閂住了,便與外隔絕,另成天地,客廳三面窗戶,一齊打開,涼爽非凡,是個既嚴緊又舒服的好地方。
  主客一共五人,松江、孫、朱、劉各人稱呼不一;而陳世發一概視作兄長,最親的當然是「劉三哥」;他說:「請劉三哥把我的情形說一說。」
  陳世發有多少實力,如何受排擠,以及心向石達開,是大家都知道的,此刻劉不才所要代為宣佈的是:陳世發決定要拉隊過來了。
  「我們這面,遲早要克復松江的,松江一到手,在金山衛倒好好有場打。因為『他們』那方面從松江後撤,大部分會撤到金山,那裡是個要緊海口,李秀成已經下令,征了許多海船等在港口。一面逃、一面追,金山衛是個退無可退的地方,不拚個明白,『他們』無法出海逃命,這關係很大。所以世發一轉向,足以決定勝敗!」
  聽劉不才這一說,松江老大跟孫子卿都顯得很興奮,只有朱大器無甚表示,然而不容他無所表示,因為都要以他的態度為轉移。因此,松江老大開口問道:「小叔叔,你看怎麼樣?」
  「要先請教你!」朱大器答道,「那一帶是你的地方。」
  這話說得曖昧不明。松江老大是松江漕幫的首領,但與此事無關,朱大器的意思,倒像他有守土之責,或者是他的地盤,一切要聽他處置,不容外人置喙似地。未免太誤會了。
  於是松江老大想了想答道:「無所謂是哪個的地方!那一帶我熟悉而已。我們這位陳老弟果然是這樣一個做法,倒是狠著。不過,打仗的事,我不大懂,尤其現在有了洋槍洋炮,又是一種陣法,能不能先請陳老弟給我們講一講?」
  「是這樣的。」陳世發轉臉說道:「劉三哥,請你拿我的包裹給我。」
  遞過包裹,當眾解開,裡面是一套藍布小褂褲,其中藏著一把藍光閃亮的新手槍,還有一個油紙包。陳世發看得珍貴的,筆墨粗糙,但講實用不講好看,這張地圖在他親身經歷核對,畫過好幾次方始成功。記注得極其詳細。如果落到官軍手裡,那一帶的形勢及長毛兵力的虛實,瞭如指掌,一張舊紙,足抵上萬雄師。
  「請大家看,這裡是張堰,一條路直通海口,最要緊的是這座橋,歸我把守。如果隊伍往海口撤,當然歸我斷後;等他們一過去,我拿炮口掉過來向南對準海口,路就算封住了。」
  這就是說,陳世發開炮一轟,撤向海口的長毛,不死就得跳海。這一著果然狠毒,松江老大與孫子卿,無不動容。
  「那麼,」朱大器問道:「你有沒有炮呢?」
  「還沒有。」劉不才代他答說,「我們要商量的就是這一點。」
  「喔,」朱大器問,「總有個辦法吧?」
  「商量停當了,要弄一門炮下去——拆散了運過去,再派幾個工匠下去裝,當然也要派炮手。這是一個辦法。子卿兄,你看,能不能到洋人那裡弄一門炮?」
  「這很難說。只怕沒有現貨,如果有,我一定可以弄到。」
  「工匠呢?」
  「工匠是現成的。」孫子卿說,「炮手就沒有了。」
  「那當然是軍隊裡派——」
  「三爺,」朱大器插嘴問道:「請哪方面的軍隊派?」
  劉不才聽出語氣有異,楞在那裡,無法回答,孫子卿便說:「我想跟程學啟接頭。談好了裡應外合的步驟,炮手當然由他那裡派,或者,索性連炮都由他那裡撥過來。」
  朱大器不作聲。這態度很奇怪,劉不才首先就問:「大器!
  你是不是別有打算?「
  當著陳世發,朱大器不願深談,只這樣問道:「跟楊坊這面談談,如何?」
  「楊坊已經垮了,沒有什麼作為了。聽說常勝軍現在亦歸李中丞直接指揮,我們為啥不直截了當跟淮軍談?」孫子卿振振有詞地說。
  「也好,就跟淮軍談。」朱大器說,「講兵法跟生意經一樣,多算總勝少算。如果這個辦法行不通,譬如炮一時弄不到,那又如何?」
  「炮是一定要弄到的。沒有炮,這齣戲就唱不成了。如果就地取材辦不到,還有一條路子,彭雪琴的水師有炮艇,想法子弄一條過來,埋伏在那裡。不過,這樣做太費周折,也太顯眼。」
  「這條路走不通!」松江老大大搖其頭,「彭雪琴的水師能到這裡,早就來了!何必等到今天才來動腦筋?」
  「那就準定向淮軍接頭。我想,」孫子卿極有把握地說,「一定可以談得很圓滿。」
  「好吧!就這樣說。」
  終於有了成議,陳世發面有欣慰之色。於是劉不才交代另一件事:「當著世發在這裡,我請大家過目,這是世發交來的東西,抵作槍價。」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來,先向陳世發照一照,然後交給孫子卿。
  這張紙是一箱書畫古董的目錄,孫子卿這幾年也涉獵過這些東西,略知門徑,看目錄之中,精品甚多,內心不免竊喜。但表面上絲毫不動聲色,順手將目錄遞了給朱大器。
  「不必給我看!」朱大器用右手做了個向外推的姿勢,「請你處置好了。」
  這是謙讓,但也可以看作不合作。如果僅是單獨的這樣一個動作,孫子卿當然會認為做人一向漂亮的朱大器是謙讓,但想到他這夜的語言態度,便覺得事有蹊蹺,倒又有些發楞。
  松江老大與劉不才只看出端倪,都有大惑不解之感。尤其是做主人的松江老大,更覺不安;不論如何,此刻先將場面弄熱鬧了再說!於是叫一聲:「老二!」又說:「恐怕都餓了,吃著談吧!」
  等怡情老二帶著小大姐來擺席面,並與陳世發寒暄之際,孫子卿將朱大器拉了一把,管自己走到陽台上,接著朱大器也跟了出去。
  「小叔叔!」他用低沉而鄭重的聲音說:「這件事,你好像有啥意思,不肯說出來。事情的關係很大,你看得不對,要早說。」
  「事情沒有啥不對。不過,我不想插手。」
  「為啥?」孫子卿急急問道:「是不是你看過去,不會成功?」
  「笑話!老孫,你當我只為自己打算?我不是半吊子,看看事情不妙,先就存下了打退堂鼓的心思。我不是那種人!」
  「小叔叔,我說錯了。不過,我莫測高深,話就說得急了。
  相交到現在,承你不棄,從來有啥話,都不肯瞞我的,今天,也要請小叔叔照平常看得起我的樣子,實話直說。「
  「話我一定跟你說清楚,不過一時說不完,有客人在這裡,我們私話說得太久,人家會起疑心。吃完宵夜,把客人安置好了,我們再從頭說起。如何?」
  孫子卿自不免還有怏怏之感,但他所說的,亦是實情,只有聽從。其時席面已經擺好,雖是午夜小酌,卻極講究。銀鑲象牙筷,景德鎮細瓷的杯盤,四碟冷葷,雙拼八樣,紅白黃綠,顏色配得鮮艷奪目。陳世發何曾見過這樣席面?搓著手有些怯場的模樣。
  「貴客請上坐!」怡情老二含笑安席,捧起一雙筷子齊眉致敬。
  這種禮節在陳世發亦是初見,不知如何應答,因而越顯得侷促不安,只窘笑著向劉不才拋過去一個求援的眼色。
  「二阿姐!」劉不才替他解圍,「自己人不必客氣了!大家隨便坐。」說著拉一拉陳世發,就近坐了下來。
  「你做主人的,也來陪一陪。」松江老大說道,「我們這位陳老弟自己人,也等於通家之好。」
  「等一息來!」怡情老二是怕有自己在座,男客說話不方便,所以推托著:「廚房裡是新手,一定要我自己去看在那裡。」
  說完,又向陳世發含笑點一點頭,方始翩然而去。
  「請!」松江老大斟滿了酒說。
  陳世發酒倒喝了一大口,卻不動筷,主客如此,陪客也就懸著不下了。
  「請!怎麼不動筷?」松江老大轉臉問道:「劉三叔,我們這位陳老弟是不是『在教?』」
  「不是,不是!」陳世發挾起一塊豬肚笑道:「顏色這樣子漂亮,還擺出花樣,真有點捨不得吃!」
  這使朱大器又有些驚異,看他粗魯濁氣的模樣,想不到說出話來頗有情致。也因此,便覺得他是個可談之人。「陳老弟,」他開門見山地問:「等這趟事情成功了,你有什麼打算?」
  這不是閒談,是最要緊的一句話;因為這就等於問他反正過來有何條件?劉不才固有所知,而孫子卿與松江老大卻不知道,所以都定睛看著他。
  陳世發不作正面回答,只向劉不才說了句:「劉三哥,請你替我說。」
  「他是想到這個人那裡去。」劉不才用筷子蘸著酒,寫了個「石」字,是指石達開。
  「好!夠朋友。」朱大器又問:「一個人去呢,還是帶隊去?」
  「自然是想帶隊去。」
  「這怕不成功!」朱大器大搖其頭,孫子卿與松江老大亦是面面相觀,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也知道很難。不過— 」陳世發不願再說不去。
  「陳老弟,你聽我的勸!自己人,我說話很直,我請問你,你比你要投奔的那位,本事如何?」
  「自然不及他!哪裡好比?」
  「那麼,老弟台,我就要說老實話了,那樣的英雄,只為拖著一支隊伍,處處挨打,處處受逼,到現在走投無路,逼到四川邊界上。請問,你又有什麼把握,能拿隊伍帶到川邊?」
  「是啊!」劉不才失聲說道:「這話一點不錯!」
  陳世發亦如大夢初醒,半晌作聲不得。於是朱大器便又勸他打消此意,由於摸透了陳世發的性情,所以他勸他的話,不是為他打算,反而說他夠義氣,為朋友值得冒險吃苦。不過一方面為朋友,一方面也不能害別人,如果他真的拉著隊伍走,一路為官軍團練攔截攻擊,白白送命,試問可對得起弟兄?
  這番話將陳世發說得滿懷不安,然而也心安理得。不安的是差點鑄成大錯;理得的是,放棄原來的打算,絲毫不錯— 自己原想助石達開一臂之力,如果隊伍帶不到四川,無濟於事,那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不過,我自己仍舊要去。」
  「好的!這一定辦得到。」說著,朱大器向松江老大、孫子卿與劉不才遞了一個眼色。
  他們三人都懂他的用意,是先虛與委蛇,到了那時候再作計較,因而亦都附和其詞。
  「話雖如此,只是論功行賞,分有應得。陳老弟,你想要點啥,是頂子還是銀子,請老實講!」朱大器又說,「這是無庸客氣的事。你客氣了,白白便宜那方面的經手人,還不見得你的情。」
  「這— 」陳世發望著劉不才:「劉三哥你看呢?官,我不想做。」
  「不要頂子,就要銀子,」劉不才突然領悟了朱大器的用意,「我看,世發,這種亂世,你還是在上海安定下來,成家立業,也不枉吃這幾年的辛苦!」
  陳世發不作聲,只默默地喝酒。做主人的松江老人,便將話頭扯了開去,談到江湖技擊,正投陳世發之所好,話就多了,興致也好了,直談到半夜,方始興闌而散。
  「今天就睡在這裡好了。」松江老大留客,「明天再好好玩一天,難得相聚。」
  劉不才本想早早將陳世發送走,但以朱大器的態度莫測高深,也覺得有留陳世發再住一天,將事情作個歸結的必要。
  因而幫著挽留,陳世發這夜就歇在怡情老二家的客房中,仍舊是劉不才為他作伴。
  其時是深夜兩點鐘,明月在天,清光如水,大家都捨不得睡,松江老大便關照重新泡茶,端三張籐椅,邀朱大器與孫子卿促膝深談。
  「老孫,我現在可以跟你說實話了。最初,我實在不願意『他』替淮軍幫這麼大一個忙,後來想想:第一、要為大局著想;第二、不能攔人家自新之路;第三、程學啟的交情;第四、不可以耽誤你們的機會— 」
  「慢來,小叔叔!」孫子卿打斷他的話問,「你說,我們的機會是啥?」
  「這還用我說嗎?『行得春風有夏雨』,總歸有好處的。」
  「我知道。」孫子卿說,「好處要有大家有。小叔叔,這個第四點,你用不著擺在心上。」
  「老孫!你真正是好朋友,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這一層我們先撇開不談,光是前面的三個理由,我就不能攔陳世發做這件事。不過,你們去做,與我無關。為啥呢?我覺得沒意思,李中丞既然看不起我,我倒也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孫子卿這才明白:「話說回來,我倒不是幫李中丞說話。」
  他說,「李中丞並沒有看不起的意思,不然也不會托程學啟來奉請了。」
  「這一層,老孫,你對官場到底還隔膜,李中丞心裡何嘗真心想請我去幫忙?王雪公這一派,都是他所忌的,說仰慕我,不過是一句好聽的話。連程學啟都蒙在鼓裡,只有我,什麼人的心思都不用想瞞我。」
  一直沉默著的松江老大忍不住了,「你們說點啥?」他搖搖頭,「我一點都不懂。」
  「是這樣的— 」等孫子卿將李鴻章上奏,說「江蘇吏治,多趨浮偽巧滑一路,自王有齡用事,專尚才能,不講操守,上下朋比,風氣益敝,流染至今」這一段話,講了給他聽以後,松江老大立即表示:「小叔叔是對的!這就是講義氣,也是講骨氣。」
  「老大到底是爽快人!」朱大器大為欣慰,「曉得我的心。」
  「現在我也曉得了。小叔叔跟王雪公的交情不同,這樣的態度是應該的。老大,」孫子卿說,「我們當然也站在小叔叔這邊。」
  「不!不!」朱大器急忙搖手,「這就纏到隔壁帳裡去了。
  你剛才說得不錯,我跟王雪公的交情不同,你們又沒有做過官,受過王雪公的提拔,何必來抱這個不平?太沒有道理了。「
  「小叔叔的話不錯的。」松江老大點點頭,「江湖上各交各的。我們自然不必拍李中丞的馬屁,不過也不必對他有成見,看事說話。」
  「對!看事說話,我就是這樣子。」朱大器說,「至於陳世發,這個人不但有血性、有骨氣,而且粗中有細,實在是塊好材料,我想留他下來,這方面,你們要幫我勸。」
  「那還用說,自然照你的意思做。不過,小叔叔,」孫子卿問道:「你留他下來,預備派啥用場?」
  「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願意做生乙乙乙乙,願意做官,我將來替他在浙江想辦法。」
  「浙江的話還早。」
  「也不早了。長毛的氣數差不多了。」朱大器停了一下說,「等你們的事情先辦好,我要托劉三爺把小張跟孫祥太約了來,好好談一談。我本來不是做官的人,江蘇的官更不想做,還是在杭州搞點名堂出來,不管怎麼樣,總是替家鄉效力。」
  話說到此,朱大器的想法已經完全表明。而在孫子卿,覺得眼前就有件事要談清楚。
  那就是陳世發用來抵作槍價的一箱古董字畫,孫子卿的意思是,找黃胖來估了價,自己人喜歡收藏的,照價納費,等完全處理以後,除去槍價以鴕,盈餘如何分配,請朱大器主持。
  「敬謝不敏!」朱大器說:「我已經說過,這件事我不插手了,有好處我也不敢領。我想,大家都是好朋友,哪個也不會爭多論少,請你跟老大商量。不過,我局外人說句題外之話,老大幫裡的弟兄很多,要多分些。」
  孫子卿跟松江老大至親,小王又是他的「自己人」,所以聽朱大器這一說,很慷慨地答道:「既然小叔叔這樣說,除了劉三爺的一份以鴕;其餘都歸老大好了。」
  「劉三爺我也可以替他作主,不必分。盈餘怕不會多,一分就沒有了。」朱大器又說:「我倒還要勸老大,這筆款子不要打散,弄個什麼事業,讓弟兄們大家有口苦飯吃。分到每人手裡,三兩五兩的,兩頓酒、一場賭,到頭來依舊兩手空空,沒啥意思!」
  「小叔叔這兩句話是金玉良言,我謹遵台命。不過,」松江老大很堅決地說:「劉三爺的功勞最大,那裡可讓他白辛苦?
  小叔叔前面的兩句話,我就只好心領了。「
  「無所謂,無所謂。劉三爺光棍一個人— 」
  一句話未完,突然觸發了孫子卿的靈機,是由「光棍一個人」這句話上來的,「小叔叔,老大,」他搶著說,「我有個主意。單子上提兩樣東西出來,歸劉三叔,這兩樣東西,劉三叔一定用得著。」
  「噢!」朱大器很有興味地問:「什麼東西他用得著?」
  「那要查起來看。」孫子卿將劉不才交來的那份目錄,湊近鼻端,就著月光仔細看了一遍,欣然說道:「有了!有一雙金鑲玉的翠鐲,一對瑪瑙花瓶,提出來送劉三叔。」
  「太重了一點吧!」朱大器問,「你先說,怎麼對他有用?」
  「拿來做聘禮。劉三叔不要再打光棍了。」
  「好!」松江老大脫口贊成,「我亦早有此乙,想替劉三叔好好做個媒,只是一時沒有適當的人。」
  「只有慢慢來。」朱大器說,「時候不早了,散了吧!」
  於是朱大器跟孫子卿作一路而行,劉不才仍舊留在那裡。
  第二天破功夫陪陳世發觀光,從吃早茶開始,一直到看完夜戲才回來——依然是以怡情老二為女居停,宵夜聚談的亦是不多不少的原班人馬。
  「程學啟這方面,真所謂歡迎之不暇,這原在我意料之中,不過,茲事體大,一時難有定論,也是實在情形。」孫子卿說,「現在要看陳老弟的意思,是先回去;還是再在上海玩幾天?」
  「謝謝!我要回去。」陳世發又轉臉說道:「劉三哥不必再辛苦了。好在來去也很方便,有事隨時可以接頭。」
  「不!我還是送你去。不然我不放心。」
  「不要,不要!」陳世發是直心腸的漢子,沒有想到劉不才那句話,是交朋友不得不然的詞令,所以極力辭謝:「你送我,我送你。何必?我又不是初次出門的人。」
  「既然這樣,明天再玩半天,下半天再走。」
  「對了。」孫子卿接口:「我也想留客半天,有件事說不定陳老弟可以幫忙,趁明天上午談好了它。」
  「何必明天上午?」陳世發說,「此刻就請你說好了。」
  「我聲明在先,這件事可辦可不辦,不必因為彼此的交情,勉強去做。事情是程學啟談起來的,與常勝軍有關,說起來也可氣。」
  這件可氣之事發生在幾天以前。太平軍攻青浦,華爾統帶的常勝軍,會同英國陸軍,星夜馳援,兵到城下,青浦已為太平軍攻破,留守的客軍,正在放火突圍,總算接應到了。
  哪知原守青浦的常勝軍幫統富爾思德,捨不得在青浦所擄掠而得的「戰利品」,出而復入,以致被俘。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富爾思德在青浦的行逕,跟海盜沒有什麼分別。被俘活該!」孫子卿說,「不過在淮軍看,既然同在一起打仗,總要互相照應,所以程學啟跟我提到,想請問你,能不能幫忙?」
  「怎麼幫法?」
  「第一,要請你打聽,富爾思德的生死。人,大概沒有死,要想曉得他的下落。第二,能不能請你代為接頭,把富爾思德贖回來,請你們這方面開條件。」
  「兩個忙我只能幫一個,此刻就可以告訴你:富爾思德監禁在乍浦。因為會攻青浦,有一支軍隊,是由浙江平湖的乍浦從水路去的,富爾思德落在他們手裡,當然帶回乍浦。」陳世發很直爽地說,「至於第二個忙,我沒有功夫來幫,因為統屬不同,要間接托人,很費事。」
  「好!你幫這一個忙,我朋友面上也好交代了。」孫子卿說:「本來洋人助戰,我們應該出力照應,不過富爾思德是為了這個緣故被俘,我們就可管可不管了。」
  「如果只是為了這件事,那麼現在已經談好了,我決定還是明天上午走!」
  陳世發的意思很堅決,所以這頓宵夜,便算餞別。酒後的言談,更見率直,也更見性情,談得益加投機,竟成了個長夜之飲,直到曙色初透,方始散席。陳世發乘著酒興上船,松江老大特地派了個弟兄照料,劉不才就不必再送去了。
  奔波半年,能做的事,大致都有了結果,待做的事,時機未到。朱大器是閒不住的人,反覺得日子不容易打發。
  劉不才的心情也不好。因為他的家鄉湖州終於城破了!從正月初二大錢口一失,糧道一斷,湖州便已陷於絕境,大家估計最多只能守一個月,而趙景賢守了四個月,最主要的原因是,二月初一打了一個大勝仗。那天他率領三千勇士,出南北門分擊,踏破十餘座敵壘,奪得太平軍的大批軍糧,運到城內,又得維持一個月的軍民口糧。
  到了三月裡,羅掘俱窮,終於遭遇了與杭州被圍的同樣命運,但是,趙景賢跟王有齡不同,湖州乏食的十一萬百姓八千兵,仍在他一手控制之下,因而還能苦守兩個月。當然,人和以外,湖州亦得地利,而趙景賢以土著又能善用地利才能出現那種萬不可守而竟能守的奇跡。
  從洪楊軍興以來,太平軍攻陷各城,往往用掘地道,埋火藥的方法,而此法在湖州無所施,因為湖州的地勢比較低,掘地三尺,就有泉水湧出。而且城外四面環河,雲梯衛車等等攻城的戰具,亦無展佈的餘地。唯一策略,就是疊石為壘,伐樹作柵,團團圍住,漸澆進逼,困死趙景賢及湖州軍民。
  這樣到了五月初三,長毛終於逼到城下,垂斃的軍民,心餘力絀,想守不能,湖州到底淪陷了!
  消息到上海,已在半個月以後。湖州僑居在上海的士紳,在聽取親友的生死存亡以外,對趙景賢不論識與不識,無不關懷他的下落,最後得到確實音信,已被移送到蘇州,監管甚嚴。「侍王」李世賢威脅利誘,百計勸降,而趙景賢不為所動。還有個說法,李世賢打算將他送回湖州,藉此收攬民心,而譚紹光堅持不允。此說真假,沒有人能證實,不過趙景賢確實未死,有人見過他,長毛的監禁雖嚴,供應無缺,趙景賢每天喝醉了酒罵長毛,居然亦為長毛所容忍。
  *##湖州是朱大器舊遊之地,在那裡有許多難忘的人,自然也關切劫後的故交。不過,比起劉不才來,自不如他傷感之甚,所以能夠冷靜地打算。
  「三爺,你光在上海傷心,沒有啥用處,有件事,稍為要冒險,可是這件事能夠做好,很有意思。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我不曉得有沒有心情去做?我從來沒有這樣子洩氣乏力過。」
  「這件事或者會把你的勁道再鼓起來。」朱大器說,「我想跟老孫商量,好好湊一筆款子,設法搬到杭州,你到杭州去找小張,帶那筆款子到湖州,能夠開秤收絲最好,不然就放款出去,定他們明年或者後年的絲。」
  這幾句話,真如靈丹,劉不才馬上精神振作了,「好極!
  我去。「他說,」現在是新絲上市的時候,不過今年不見得有多少絲,我去辦放款,買期貨。這一來,不曉得能救活多少人!大器,你這個辦法,真正陰功積德。「
  「辦法雖好,也要有人能托付才行。你去我很放心。到了湖州,如果老張夫妻、陳世龍小夫妻都在,正好重整舊業。還有郁四,務必要去找,能想辦法把他弄到上海來,就更好了。」
  「你不用關照,凡是熟人,我一個個都要找到。你去籌劃款子,我先到嘉興去一趟,找孫祥太幫忙。」
  於是,朱大器便跟孫子卿深談了一夜。都認為放遠眼光來看,一旦時局平靖,外銷暢旺,產地絲價必高,所以這時候放款收買期貨,將來必然大獲其利。而且產地絲戶都掌握在手裡,便可操縱絲價,洋商不能不乖乖就範,更是一躍而為絲業領袖的大好良機。這件事不但值得做,而且值得全力去做。決定調度二十萬銀子下手。
  「銀子下鄉,用起來不便,現在正好新到一批日本銅錢,小叔叔,你看是不是買幾萬吊帶到湖州?」
  「日本銅錢?」朱大器詫異,「我倒沒有見過。」
  「喏,小叔叔開開眼界!」孫子卿取出一枚「寬永通寶」的日本銅錢,談它的來源。
  「有個徐雨之,小叔叔記得吧?」
  朱大器想了一想,便已記起;是一次孫子卿請吃花酒,同過席。此人名叫徐潤,字雨之,號愚齊,廣東香山縣人,十五歲到上海,隨著他的伯父在英商寶順洋行「學生意」。今年不過廿五歲,卻已當到寶順的幫辦。寶順洋行專銷絲茶,徐潤自己又跟人合夥開一家郭茂錢莊,算起來與朱大器是雙重的同行。只是朱大器這幾年在杭州的時候多,加以徐潤年紀太輕,未加重視,所以並無來往。
  「此人年少多才,什麼生意都做。這批錢,是他從日本橫濱運來的,一共六十三萬吊,現在無人過問,要買可以殺他的價。」
  「為啥沒有人過問?」
  「因為『寬永』這個年號,沒有人曉得出在那朝那代?少見多怪,就滯銷了。」
  「噢!」朱大器再一次拿起那枚寬永錢來檢視。錢是紫銅錢,鑄得平整清晰,比私籌的「爛板」、「沙殼子」不知高明多少。所惜的是份量輕了些。
  「討價多少?」
  這是指銀子與銅錢的兌價:「討價六錢!」孫子卿答說。
  所謂「六錢」,是指每吊——一千文銅錢,換銀六錢。江浙的私錢,時價每千五錢銀子,朱大器認為寬永錢如果當私錢買,是有利可圖的。
  「這種錢行情會漲。雖然份量輕,銅的質地純,成色不錯,而且是紫銅,將來可以看到每千七錢。不妨買。」
  朱大器對此道是所謂「銅錢眼裡翻跟斗」的內行,他說可買,當然要買。但如全數收進,須三十萬銀子,一時湊不出這麼一個巨數,而且也怕一時用不完。因而主張持重,只買個三五萬吊。
  「這——」朱大器依他的主意;只是作了警告:「隨便你,三萬吊就三萬吊,五萬吊就五萬吊。不過買少了,你將來會懊悔。」
  聽這一說,孫子卿便不肯作主了,「錢莊是小叔叔的本行,當然聽你的。只是,」他躊躇著說,「多買了要擺在那裡,怕擱殺本錢。我看先請張胖子去打聽打聽行情再說。」
  朱大器聽出孫子卿不以為然的意思,怕好朋友因而生出嫌隙,所以極力收回自己的話,說他的看法亦不見得對,還是以少買為宜。但孫子卿亦是同樣的心思,不由分說,派人將張胖子去請了來,表示此事請朱大器這方面決定。
  等張胖子一到,聽說經過,大搖其頭:「買不得、買不得!」
  他說,「尤其不能到內地去用。」
  「這是什麼道理?」
  「道理很容易明白。從來沒有聽說過啥『寬永通寶』!如果有人找麻煩,就沒話可說。」
  「啊!」朱大器矍然而驚:「真正是『一言驚醒夢中人!』老孫,這筆錢運進去,用不掉還不要緊,只怕長毛不講道理,全數沒收,那就冤枉了。」
  於是為了持重起見,朱大器從善如流地收回了多買「寬永通寶」的主張,一文不要。而話題亦由張胖子轉到徐潤身上。他對此人頗為渺視,認為徐潤年輕浮躁,什麼生意都做,在商場上橫衝直撞,毫無顧忌,要吃一次大虧,才會學乖。
  「這就是『初出三年,天下去得;再走三年,寸步難行』,所謂『江湖越老越寒心』。」張胖子緊接著說:「現在有個機會,很可以下手,一進出之間,早則三個月,遲則半年,賺個三五萬洋錢,易如反掌。」
  張胖子一向保守,做生意在他所懂的範圍中,相當精明,但像這樣的語氣,朱大器卻很少聽到,當即迫問是何機會?
  「是這樣的,寶順洋行不曉得那裡來的消息,說英國要跟日本開仗。戰事一起,英洋必定落價,已經決定拋出,而且手筆甚大,預備拋幾百萬,雖非現貨,這筆生意也夠大了的。
  現在怡和洋行一幫正在收,拋多少收多少,我們也很可以做。「
  「這個消息我也聽到。這一行我是外行,今天要請胖哥指點。」孫子卿說,「如果頭寸只要調動幾個月,我可以想辦法。」
  「指點不敢當,略為談談——」
  張胖子愛講話,這一談自是長篇大套,從銀洋的種類談起,大致西洋各國凡是改用金幣的地區,銀圓都傾銷到中國各通商口岸,上面的洋字不能辨識,以花樣來定名,西班牙的稱為「棍洋」;香港的稱為「杖人洋」;墨西哥銀圓是一隻老鷹,就稱為「鷹洋」,在上海最為盛行。
  「有一層,外頭人不大曉得。英國人做生意最精明,一看鷹洋在上海吃香,就仿照它的花式,造好了運到上海,所以『鷹洋』又稱『英洋』— 」
  「慢點!」孫子卿插嘴說道,「外國規矩,我倒也略知一二,仿造別國的錢,是不准的。英國這做法,墨西哥倒不提出交涉?」
  「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一、成色不差,墨西哥鷹洋跟英國鷹洋毫無分別,你說我假,請問是不是份量輕了,成色低了?都不是!那就無所謂真假。第二、英國這批鷹洋是運到中國來銷,不是運到墨西哥,對他們的市面沒有影響,有啥交涉好辦?」
  「這話不錯。」朱大器說,「老孫,造硬幣跟造假鈔票不同的。」
  「我懂了。胖哥,」孫子卿是很受教的神情,「請你再說下去。」
  「現在英國跟日本開仗,是真是假,我們不曉得,就算開了仗,我想不通,英洋為啥會跌價?銀子成色在那裡,是不會變動的。如說英洋吃香,大家歡迎,那麼一開仗,英洋來源稀少,不是反應該漲價嗎?」
  「對啊!」孫子卿深深點頭,「這就是有意興風作浪了!大批拋出,無非想動搖人心,等價錢一落,他們再補進,價錢自然回漲。這種做法,就跟翻戲差不多。」
  「現在就有人要拆穿他們的翻戲,怡和洋行有一幫人,跟他們在『對賭』。我們怎麼樣?照我說,很可以軋一腳。」
  「這要小叔叔作主。」孫子卿說。
  朱大器點點頭,不慌不忙地問道:「他們拋出啥價錢?」
  「總要比市面上便宜五六分銀子。」
  「這當然可以吃進,好在銀子換銀洋,銀洋亦隨時可以動用。」朱大器斷然作了決定:「我們要現洋,有多少收多少。」
  孫子卿明白他的用意,只是拿那筆準備運到湖州買絲的款子,短期套利,一旦需要,立刻就要提走,所以這筆利潤套著套不著,還在未定之天。倘或行情看漲而不能不用出去,張胖子必然失望。這話應該說在前面,才是合夥的道理。
  「胖哥!」他說,「款子我可以調動個十來萬。這筆生意,算我跟小叔叔合夥,你吃一份干股;賺了你提三分之一,虧本不與你相干。你看好不好?」
  「這還有啥不好?」張胖子眉開眼笑地,「挑我發個小財,何樂不為?」
  「胖哥你先不要高興!我話還沒有說完,這頭寸隨時要抽回,因為另有要緊用場,此刻只不過暫時抽出來用一用。到時候洋價未漲,無利可圖,你還是立在白地上。」
  「這— 」張胖子問道,「就是要抽回,總也有個日子。可以用多少時候呢?」
  「大概一個月。」孫子卿看看朱大器說:意思是如果估計錯誤,他可以提出更正。
  「一個月恐怕還看不出苗頭。」張胖子想了一會,打著結的雙眉,突然鬆開了,「不要緊!我來調度。不過,你們要抽這筆頭寸,至少要早5天通知我。」
  「那可以。」朱大器已經猜到他的用意了,「你是不是這樣打算,到時候看洋價要漲,另外吃利息,借紋銀來讓我們派用場,拿銀洋留在手裡?」
  張胖子笑了:「什麼花樣都瞞不過你!」
  「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既然你是這樣打算,我倒有個主意。怡和那一幫人你熟不熟?」
  「不熟。不過現在大家在一條線上,不熟也熟了。再說,老孫不是熟的嗎?」
  「還好。有事總可以商量就是。」孫子卿問:「小叔叔是哈主意?」
  「我是這樣想,做生意講利害關係,利害相共,休戚相關。
  現在就要跟怡和去打交道,先不必說什麼?反正在一條船上,風色如何大家看,不妨多親多近,彼此打聽打聽行情。如果洋價真的看漲,我們又急需頭寸用,就可以拿這些銀洋跟他們作個押款,利息一定不會高。為啥呢?他是大戶,看漲的心思比我們急,如果我們的現洋拋出去,影響市面,他當然不願意。所以一定肯幫我們的忙。「朱大器緊接著又說,」實在也是幫他自己的忙。做生意只要利己而又能利人,就沒有談不攏的。「
  「這番道理說盡了!」張胖子很高興地說,「老孫,我們今天就請怡和的一班人敘敘。你看怎麼樣?」
  孫子卿欣然同意,當夜便飛箋邀客,請怡和洋行的一班朋友吃花酒。正在熱鬧的當兒,朱家派人來追朱大器,因為朱老太太沾染時疫,突然病倒— 這一病,朱家大喪元氣。先是朱老太太一場傷寒,素有孝名的朱大器侍奉湯藥,百事俱廢。等老母病痊,朱大器卻又累得病倒了,是外寒內熱的冬溫,病勢反覆,直到春末夏初,方始痊癒。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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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母子接踵而病,一直十個月之久,朱大器的事業大受挫折,而大局卻今非昔比,頗有進展了。
  李鴻章在上海的腳步已站得很穩。松江早已克復,陳世發反正尚未開始行動,不幸在一場戰役中死於流彈。青浦、嘉定一帶,互有進退,卻是淮軍佔上風的時候居多。李秀成兩次蘇州會議,想解天京之圍,勞而無功,九月間,李鴻章督同已升總兵的程學啟、副將劉銘傳、郭松林、水師提督黃翼升,大破譚紹光於青浦白鶴港。這一仗下來,李秀成想攻佔上海就完全成了夢想了。
  青浦大捷,自然有洋將的力量在內,常勝軍的指揮官換過了,英法協助清軍進攻浙東,華爾在收復寧波所屬慈溪縣的一役中受傷而死。英國提督何伯推薦白齊文接統常勝軍。到了十一月裡,朝命常勝軍赴援金陵——這是薛煥一派想跟李鴻章爭功而想出來的花樣,所以由吳煦跟楊坊處理,吳煦先到鎮江,佈置接應,楊坊到松江督催白齊文進軍。
  白齊文本就不願遠征,托詞十月份的糧餉未發,不肯開拔,楊坊原就備好了餉的,只怕白齊文錢一到手,拖延不走,所以提出條件,只要一有行期,立即照付。白齊文大為不悅,說要辭差,楊坊便責備他沒有良心。語言衝突,不歡而散,白齊文怒氣沖沖由上海回到松江,靜等楊坊來發了餉再說。
  楊坊卻置之不理,堅持要常勝軍有了開拔確期,才能發餉。這樣僵持了四五天,白齊文帶了幾十名洋槍隊到上海,直奔楊坊寓所,見了面不分青紅皂白,將楊坊痛毆一頓,顏面胸口都受了傷,吐血不止。客廳中堆著幾十箱銀圓,亦被搬搶一空;事後楊坊具稟呈報其事,說搶走餉銀四萬餘元。
  李鴻章本來是採取坐視的態度,此時一看機會來了,很起勁地照會英國提督士迪佛立與領事麥華陀,要求解除白齊文的兵柄,聽候中國查辦。
  結果由於士迪佛立的勸告,白齊文解職離隊,隊伍交由英國正規軍官奧倫接管。李鴻章便上了一個奏折,一石二鳥,驅逐了白齊文,也整慘了吳煦與楊坊。他不但以「該道等創募此軍,及換人接帶,始終主謀,又有督帶之責,不能實力矜制,咎亦難辭,應請暫行革職,以觀後效」,而且要責成他們「嚴密拿解」白齊文到案治罪,而且因為白齊文赴援金陵不成,所有僱用輪船及添購軍火的費用,應由吳煦、楊坊自行賠補。最厲害,也最令人難堪的一著是,這個奏折邀同「頭品頂戴通商大臣」薛煥會銜出奏,就等於強迫薛煥自摑其臉。
  然而李鴻章確有手段,居然壓倒了常勝軍——常勝軍為吳煦、楊坊縱容得不成話說,人數由最初的一千人,擴充至四千五百多,一切糧餉、薪水,以及其他軍需供應,都超過官兵好幾倍;不但每個月七八萬銀子的支出,成為極大的負擔,而且官軍內心不服,亦成隱憂。同時更怕常勝軍一天比一天跋扈,有尾大不掉之勢,一旦槍口倒轉,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巨禍。說起來也難怪李鴻章對吳煦、楊坊那樣不滿。
  他想裁抑常勝軍的心,存之已久,苦於不得其便。這一次白齊文鬧事,是一個機會,一面撤換白齊文,一面要求會同管帶常勝軍。英國提督士迪佛立起初不願,李鴻章據理力爭,終於訂立了十六條條約,常勝軍裁減為三千人,糧餉減少,而且需由中國管帶官會同發放;駐紮在松江的外國管帶,不准干預地方公事;購買軍火,須經巡撫衙門批准,不准私購;處罰士兵,須聽中國管帶官的主意。雖不能盡奪兵權,但亦大非昔比了。
  對於白齊文,李鴻章仍堅持必須逮捕到案,依軍法治罪。
  這亦是合理的要求,因為白齊文受過大清朝的三品頂戴,是中國的職官,自然應受中國律法的拘束。然而白齊文本人固然決不肯到案,就是英國方面,亦不願將洋人交由中國官員審判,以致成了僵局。白齊文躲在英國軍艦上,士迪佛立藉口華爾與白齊文托英軍代購軍火的帳目未清,要求李鴻章派員會算清償以後,方能交出白齊文。這一下,又是吳煦、楊坊倒楣。李鴻章以無案可稽,不肯派人會算,更談不到清償。
  下了個札子給吳煦、楊坊,要他們「自行清理」。
  就在這拖延不決的當兒,常勝軍內部又出了麻煩。當白齊文被撤換時,先由英國軍官奧倫代為管帶,而士迪佛立因為奧倫是參謀官,不宜帶兵,另外推薦戈登接替。常勝軍不知是為白齊文聲援,還是希望奧倫留下來,居然群眾鼓噪,反對戈登到營。
  幸好程學啟別具深心,有意要結納戈登,派出大隊強力支持,陳兵以待,大有常勝軍如不服戈登指揮,便不惜一戰的決心。結果終於迫得常勝軍乖乖就範,戈登心感不已,與程學啟結成莫逆之交,而且按照中國規矩,兩人拜了把子,程學啟平白裡有了一個「洋大哥」。
  戈登接統常勝軍的第一功,便是協同程學啟及李鴻章的幼弟李鶴章,攻克常熟昭文縣及福山海口,由此功勞,戈登亦被援職為總兵。第二年——也就是同治二年三月中,又助程學啟攻克太倉;四月中,助攻克昆山,於是李鴻章有三路西進的計劃;中路由昆山進蘇州,由程學啟率領對抗太平軍慕王譚紹光、納王郜永寬。
  北路由常熟進江陰、無錫,由李鴻章、劉銘傳率領,對抗侍王李世賢、潮王黃子隆。南路以水師為主,由泖澱湖進吳江太湖、平望,由總兵李朝斌、提督黃翼升相機進兵。
  這三路是前敵,後路要防嘉興方面的太平軍,乘虛直撲上海,所以派潘鼎新、劉秉璋、楊鼎勳扼守松江、金山衛一帶的要道。而戈登的常勝軍則移駐昆山,居中策應。
  李秀成得報,自然著急,蘇州與金陵成犄角之勢,亦為主要的餉源,倘或蘇州一失,金陵解圍,益發無望。所以親自趕到蘇州佈置防務,檄調駐皖南的「侍王」李世賢、駐丹陽的「潮王」黃子隆、駐常州的「護王」陳坤書,各率所部,屯軍江陰無錫之間,支援守蘇州的太平軍悍將「慕王」譚紹光。
  當時雙方的兵力,約為二與一之比,中路程學啟、李鶴章連同常勝軍共三萬八千五百人;太平軍則城內四萬、城外兩萬,另加李秀成從金陵帶來的一萬八千人,總計七萬八千。
  但人數雖多,武器不濟,尤其是水路更處劣勢,淮軍雖只兩條武裝的小火輪、一條炮艇,但已是縱橫無敵人。
  因此,淮軍先敗江陰無錫間的太平軍,次克吳江、震澤,逐漸進逼蘇州。而譚紹光忽得意外的助力——白齊文一度到北京運動復職,未得要領,回到上海設法招了一批洋人,奪得常勝軍的一條「高橋」號小火輪與一批軍火,投到蘇州,為太平軍效力去了。
  然而這個意外,在李鴻章倒是塞翁失馬。戈登與程學啟的交誼,原已發生裂痕,克復吳江時,程學啟是淮軍第一號大將,李鴻章如何肯聽戈登的話?雙方幾致決裂。就在這時候,得到白齊文投奔蘇州的消息,戈登不愧為正規軍官,深知自己的責任,怕常勝軍內部受白齊文的影響,有潰變之虞,急急趕回昆山坐鎮,辭職的話,亦就無形中打消了。
  到了八月裡,繼江陰克復以後,程學啟連破蘇州城外敵軍十壘。李秀成親自領軍援蘇,由白齊文相助,一戰寶帶橋,再戰於無錫大橋角,盡皆無功。而高橋輪卻因洋水手喝醉了酒,失慎沉沒。其時白齊文的部下,多萌去志,白齊文本人又終日醺醺然,無所作為,大失譚紹光之望,終於不歡而散。
  *##十月初九,李鴻章親臨蘇州督戰。而蘇州城內的太平軍,除了譚紹光以外,幾乎都覺得戰局無望,因而與程學啟搭上了線,居間的是程學啟的部將鄭國魁,他是李鴻章的小同鄉,但與籍隸湖北的「納王」郜永寬有舊。密使往還之後,約定十月十九那天,由戈登攻城,等譚紹光出城迎戰,城內便閉門不納,先擊潰了譚紹光再說。
  第二天戈登會同淮軍,如約攻破齊門及婁門之處的石壘,李秀成與譚紹光不敵,然而城內想閉門不納,卻不曾辦到。第二天,郜永寬部下又放棄齊門外的炮壘。見此光景,李秀成知道軍心已變,大勢已去,為了保全蘇州的生靈,預備棄城,但譚紹光不從,李秀成唯有痛哭而去。
  郜永寬曾受李秀成的提拔,見他一走,益無顧忌,遣使約定程學啟,在陽澄湖中單騎相會。在座的還有戈登及鄭國魁。程學啟要求郜永寬殺李秀成、譚紹光,事成許他二品官職。郜永寬不忍殺李秀成,只允圖謀他的把兄弟譚紹光。
  條件談妥,程學啟與郜永寬拜了把子,焚香設誓,如果背盟,程學啟賭咒,必死於炮,郜永寬賭咒,死於亂兵之中。
  盟約中列名的,除了郜永寬以外,還有七個人:「康王」汪安鈞:「比王」伍貴文:「寧王」周文佳:「天將」汪有為、范起發、張大洲、汪懷武。這份盟約,而且由戈登簽字作證。
  這番行動雖機密,譚紹光已微有所聞,作了這先下手為強的打算,特地邀請這八個人赴宴。這一宴當然是「鴻門宴」,席間,郜永寬指使汪安鈞拔刀相刺,其餘諸人,一擁而上,由汪有為割下譚紹光的腦袋。同時發兵捕捉譚紹光嫡系的部將,殺了一千多人,到了夜裡就開齊門投降了。
  程學啟得報,不敢輕入,先派「魁字營」,也就是鄭國魁的兩營先進城。第二天,郜永寬遣派專人,將譚紹光的首級,送到淮軍大營,李鴻章、程學啟找了好些投降的長毛驗看,一致證實無誤,程學啟方始放心大膽地帶了八營人,由婁門進城。
  進城一看,長毛還多得很,盤踞西半城閶、胥、盤、齊四門。而照盟約如果權宜授給二品武職,馬上就出現了八個總兵。官大兵多,必然難制,程學啟便打算背盟了。
  相見之下,少不得有一番熱烈的慰勞。郜永寬要求將部眾編立為二十營,劃半城以守,程學啟無不滿口答應。暗底下卻到大營,摒人密語,要求李鴻章處決郜永寬等「四王四天將」。
  李鴻章既驚且詫,「方忠,」他說,「你少讀書,不明史書,自古以來,殺降不祥!」
  「我亦知道殺降不祥,而且我還跟郜永寬賭了咒的。不過賊勢過大,郜永寬至今不肯剃頭,居心何在?難說得很。萬一有變,憑城拒守,我知道他們的存糧,可以支持五年。即令能夠攻下來,也得好幾年的功夫,不說我們的弟兄,城裡的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現在拿八個人的性命來保全幾百萬生靈,有何不可?」
  「嘉興、常州還在長毛手裡。如果我們殺了這八個人,你想,那兩個地方的長毛會作何想法?」
  「這是另一回事。」程學啟說,「殺降不祥、背盟不義,然而為了大局,不得不這樣子做。人責鬼譴,都應在我身上。大人如果不聽我的話,以後一切請大人自己去搞,我不能再管了!」
  說這樣要挾的話,便再無商量的餘地,李鴻章只好這樣答道:「既然如此,讓你去做。不過,你不能壞我的事。」
  「決不會壞事。不過,要大人出面,裝一裝樣子。」接著便秘密獻議,定下了殺降的步驟與辦法。
  計劃妥當,程學啟重新進城,約見郜永寬說,李鴻章已經完全接納了他們的要求。同時表示,李鴻章要見他們八人,面致慰勞之意。已代為約定明天中午,在程學啟營中參謁。
  郜永寬決無推辭的理由,亦不曾想到此去會有什麼危險,不過話雖如此,第二天約集他的同夥,仍舊帶了一批悍卒,作為衛士,連翩跨馬,直出婁門,由程學啟派人領入營中——是一家鄉紳的大宅,李鴻章已在大廳等候,見到郜永寬一行,走到滴水簾前相迎。程學啟引見報名,雙方行禮,相當客氣,也相當親熱。
  「八位棄暗投明,足見忠義。鴻章佩服得很!」李鴻章在大廳坐定了以後,逐個慰問,然後一一請教別號、籍貫。
  在這慇勤寒暄的當兒,程學啟已作了必要的部署,一面添兵駐守婁門,遮斷郜永寬等人的歸路,一面派出好些能言善道的將弁,招待那一批衛士,漸澆將他們與大廳隔離開來。
  大廳上寒暄已畢,李鴻章向身旁的戈什哈吩咐:「取八位大人的頂戴來!」
  於是八名士兵,每人手捧一個朱紅托盤,盤中整整齊齊的八頂暖帽,珊瑚紅頂子配上尺把長的花翎,光彩奪目著實動人。
  「各位老兄如今也是我大清朝的大官了。從此要同心協力,好好為朝廷立一番功勞。來,來,請過來!」
  八個人由郜永寬領頭,一字排開,朝上跪下,李鴻章為他們一個一個加冠。站起身來,稱謝的稱謝,道賀的道賀,個個笑逐顏開,好不興頭。
  「二廳上酒席齊備了!」戈什哈來請示,「是不是馬上開席?」
  「一杯水酒,不成敬意。」李鴻章肅客進入二廳,賓主連李鴻章在內,正好十個人,分坐了兩桌。
  剛行過一巡酒,忽然有戈什哈來報:京裡有廷寄到,請李鴻章去接旨。等他匆匆離座,程學啟亦即起身,拱手向大家說道:「少陪片刻,我送一送撫台,馬上來奉陪。」
  李鴻章和程學啟一去就不見面了。郜永寬先不疑有他;等發覺有蹊蹺,想找人詢問時,只聽營門炮響,接著遠處有炮響應,判斷方向是婁門守軍發的炮。
  「這是幹什麼?」郜永寬問。
  一句話沒有完,裡外左右,凡有通路的地方,都擁出來一群士兵,手挺長矛、戒備森嚴。八個人相顧失色,郜永寬帶著一枝手槍,已經拔在手中,卻躊躇不敢發,怕一開槍反而性命不保。
  不開槍亦保不住命,伏甲四起,大聲鼓噪:「殺長毛!殺長毛!」
  「不要動,不要動!」郜永寬棄槍高喊:「我們只要見李撫台,什麼話都好說!」
  沒有人理他的話,挺矛直刺,盡皆死於非命,鮮血滿地,比紅頂子更紅。
  郜永寬所帶的那批衛士,當然亦被屠戮,無一倖免。處置略定,程學啟立即回城,策馬直到「納王府」,假借郜永寬的名義,下令召集「六等世爵」最低一等「天候」以上的太平軍將領,到府商議軍情,被召的總計數百人之多,陸續到達、陸續扣留,「納王府」只進不出,如臨大敵。等來得差不多了,程學啟下令開刀,盡皆斬首。
  其時城內的太平軍,在李鴻章、程學啟說來,有二十萬之多,這個虛頭很大,但至少也有三、四萬人。無奈蛇無頭而不行,所以在程學啟重兵戒備威脅之下,絕大部分被繳了械,一小部分起而反抗,亦無非白白送命。這樣擾攘終宵,到了第二天上午,局勢總算稱定下來。
  而在李鴻章的大營,卻起了風波。戈登得到消息,怒不可遏,帶了一把手槍去找李鴻章拚命。戈什哈看他手中有槍,面帶殺氣,趕緊通知李鴻章躲開,戈登咆哮如雷,多少人勸不住。後來又堅持要看郜永寬的遺體,隨營的洋務委員無奈,將掛在旗桿上號令示眾的郜永寬的腦袋,取了下來,戈登一見,痛哭流涕。當天就拉著他的隊伍回昆山了。
  還有一個比戈登更傷心的,就是鄭國魁。戈登不過當程學啟與郜永寬焚香結盟時,簽名作證,而鄭國魁則是最初搭線招降郜永寬的經手人,他的感覺豈止「我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直如親手殺了朋友,良心上所受的責備,無可言喻。最使他難過的是,還如吃了啞巴虧,有苦難言。戈登可以暴跳如雷,發洩怒氣,他卻不能像人家那樣,大罵李鴻章、程學啟無信無義,行同禽獸。這樣在哀無所訴的萬般委屈之下,唯有涕泣絕食。
  *##到晚來李鴻章與程學啟見了面,兩個人都是臉無人色,因為這件事到底傷天害理,一想起來驚心動魄,五中不安。
  然而一個是帥、一個是將,行動舉止,軍心所繫,不得不強自克制,細商善後。其中李鴻章的處境更苦,因為這齣戲的前半段,他是配角,而後半段要「挑大樑」,一方面要獎許程學啟,一方面要撫慰鄭國魁。一方面要遣散長毛,一方面要應付常勝軍。此外內而論功行賞,外而撫輯災黎,無不是頭緒紛繁的繁難之事。這樣兩天兩夜下來,雖不像伍子胥過昭關,一夜鬚眉皆白,可也是形銷骨立了。
  *##當然,也有高興的地方,第一是光復名城,大功一件,從此薛煥之流,再也無法搖撼他了。第二是太平軍聚積甚豐,「八酋駢誅」,財貨盡落入淮軍手中,李鴻章所得自然獨多。據說光是熔化蠟燭台和香爐的錫,就有20萬斤之多。
  淮軍將領,個個滿載,亦不待言。比較文雅卻最實惠的是候補知縣而為李鴻章管軍火的丁日昌,以賤價收買了幾萬卷善本書。蘇州人文薈萃之區,幾百年未遭兵燹,舊家所藏宋元精槧,不計其數,武夫所不屑一顧的,大都落入丁日昌手中。
  血債無須還而名成利就,李鴻章很快地忘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天一夜,精神抖擻地部署著西攻無錫,南攻嘉興。誰知樂極生悲,麻煩來了!
  *##淮軍殺降的消息,由戈登帶到上海,洋人大譁,認為常勝軍中的西洋軍官,不應該再幫助野蠻的淮軍,屠殺無辜。同時對戈登頗致譏評,說他的保證毫無價值。英、美、法各國領事,因為淮軍此舉,違反了萬國公法不得殺害俘虜的規定,而且在人道上說,亦不可恕,因而集會商議,是不是應該修正態度,不助清軍,改守中立?
  會議的決定是,各自呈報駐北京的公使,向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提出交涉,同時由英國提督柏郎向李鴻章提出抗議。這重公案,英國的態度最激烈,這不但因為協守上海及助戰淮軍,始終是由英國領事及駐華陸海軍提督在主持,而且此一消息傳到倫敦,已成為在野的自由黨攻擊執政的保守黨的口實,如果沒有比較滿意的處置結果,可能會引起政潮。
  這些情形,李鴻章在事前已有所聞,曾經委託他的「洋員」,也是英國人的馬格裡,向聲明不受節制的戈登苦勸息怒。
  疏通尚無結果,柏郎帶著翻譯官到蘇州找李鴻章問罪來了。
  「我國國會議員指責,大英帝國的軍隊,與如此野蠻的中國軍隊合作,對英國來說是奇恥大辱。」柏郎怒氣沖沖地說,「我是代表英國君主與英國國會來跟你講理的。」
  李鴻章最怕的是總理衙門受不住外國公使的壓力,降旨責備或治罪,對於柏郎的興師問罪,雖有怯意,畢竟還不難應付,很沉著地問道:「我錯在什麼地方,要講理?」
  「你不該殺害投降的太平軍,而況是用無恥的誘騙方法。」
  「我有我殺降的道理。為了顧全大局,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些道理你未必懂,我亦不必跟你細說。」
  「牽涉到英軍的名譽,我不能不提出抗議。」柏郎又說,「這件事非常嚴重,必須你用書面認錯,才有挽回的辦法。」
  李鴻章聽翻譯官傳譯了以後,十分生氣,不過他到底是厲害腳色,聲色不動地笑笑答道:「這是中國的軍政,與外國無干。我不能為你認錯。」
  「怎麼說與外國無干?戈登在這件事上有保證的責任。」
  「戈登是客師,不錯。然而我要請問,他是由誰給餉,由誰節制?」
  這話似乎振振有詞,然而柏郎亦非弱者,透過他所帶的翻譯官梅輝立,告訴李鴻章說:「戈登本來就已聲明,不願再受你的節制,也就不會再向你要餉,現在你亦如此說法,那很好,讓戈登自由行動好了。」
  戈登從蘇州回昆山時,帶走了郜永寬的義子郜勝鑣,還有一千多從金田起事就「從龍」的「老長毛」,也投在他那裡,並有謠傳,戈登要從李鴻章手裡奪回上海附近各縣,交還太平軍。這雖是虛聲恫嚇,但狗急尚且跳牆,如果擠得人家不能下場,則弄假成真,激出常勝軍的兵變,亦非意外。
  因此,李鴻章見風使舵,這樣答說:「聽柏提督的話,不是來講什麼理,而是來調停,那就好辦了,我們不妨平心靜氣談一談。」
  於是李鴻章解釋他不能不殺降的原因。首先提出太平軍在南匯與常熟的守將吳建瀛、駱國忠為例,這兩人投降以後,依舊帶兵。是因為他們都肯退出城廂,接受約束,因而保他們當到副將,信用不疑。
  「由此可知,我豈是喜歡殺降的人?」李鴻章說,「郜永寬他們八個人,所求太奢,盤踞在蘇州城內,儼如對敵,關係太大,不便姑息。當時如果能有別的辦法解散二十萬不聽號令的長毛,我決不出此手段。權衡利害,殺八個人而能保全幾十萬人,我想這個道理,通天下去評,也是說得過去的。」
  「就算這話說得過去,可是總也該聽聽戈登的意見呀!」
  「戈登當時不在蘇州。」李鴻章很有急智,硬說假話,「他回昆山了,來不及跟他商量。」
  「蘇州到昆山很近,就派人找他去,也很方便。」
  「柏提督也是將官,懂兵法的,怎麼說外行話?」李鴻章向梅輝立大搖其頭,「像這樣的事,貴乎當機立斷,行事迅速,那有從容籌劃的功夫?」
  「無論如何,太平軍將領的投降,有戈登作證,那麼,任何變更盟約的處置,應該取得證人的同意。」柏郎的聲音提高了,「英國是文明國家,不容許英國軍官有此野蠻的行為。這件事,你的處置錯誤,應該承認。」
  李鴻章不肯認錯,但亦不再深辯。照中國官場處事的慣例來說,這就是讓步。然而柏郎卻不瞭解,只覺得交涉毫無結果,忿忿然起身而去。臨行表示:常勝軍今後的動向,要由英國公使跟總理衙門談判決定,在目前,李鴻章無權指揮。
  *##柏郎的語氣中,帶著挾制的意味。李鴻章召集幕僚會議,認為可能會有兩個麻煩:第一是常勝軍擅自行動,或者支持那一千多老長毛攻城略地,縱不能動搖整個戰局,至少也會發生牽制的作用,影響無錫、常州的克復;第二是柏郎慫恿英國公使向總理衙門提出強硬交涉,朝廷就會降旨譴責。如果發生第一個麻煩,則第二個麻煩也就更大了。
  要解除這兩個麻煩,一致認為應該釜底抽薪,安撫戈登。
  李鴻章接納了幕友的建議,決定犒賞常勝軍7萬銀圓。並且立即備妥公文,專差遞交江海關道黃芳,不拘任何款項,先提7萬現洋,立即送到昆山。
  除此以外,李鴻章另有一番打算;特地派人將駐紮在無錫城外堰橋的劉銘傳找了來,第一句話就說:「省三,你才是我請了來幫忙的。」
  這是李鴻章馭下的權術。他自覺一介書生處於赳武夫之間,如果部將合而相謀,縱非性命不保,至少亦會前程不保,所以平時不喜部將過於親密,而且多少用些離間挑撥的手段,使他們彼此猜忌,難共心腹,而又只聽自己的指揮。此時他這句話,就是指淮軍中功勞最大的程學啟而言的,意思是程學啟為曾國藩指派,隸屬淮軍,而劉銘傳方是自己物色而來的嫡系,應該格外出力。
  劉銘傳外號「六麻子」,為人陰鷙沉毅,一聽李鴻章的話,便知不是無因而發;便裝做不解地問:「大人怎麼提這話?」
  「為了洋人找麻煩,我搞得焦頭爛額。憑心而論,程方忠的手段雖狠了些,對我們大家都是有益的,可是我不能不調他去打嘉興。你知道為什麼?」
  「無非讓他跟戈登隔得遠些,免得冤家路狹。」
  「非也!省三!你如果不瞭解我的苦心,你就辜負我了。」
  劉銘傳聽這話,自然要表示惶恐,「銘傳無地自容了!」劉銘傳說,「這一個多月,我一直在無錫這方面部署,大營的情形,我不大清楚。請大人明示。」
  「程方忠克復甦州,這個功勞,說句實話,較之曾九克復安慶,有過之無不及。我不願意他來分你克復錫常之功,你總應該知道?」
  「是!」劉銘傳感激地說,「大人這樣子關顧銘傳,我竟忽略了,實在罪不可恕。」
  「言重,言重!」李鴻章說,「我不怕洋人,只怕朝廷,朝廷亦不可怕,只怕你六麻子!」
  「大人!」劉銘傳心中一驚,臉色卻很沉著,「怕六麻子何來?」
  「只怕你不發狠!」李鴻章換了副低沉而純摯的聲音,握著他的手說:「什麼都是假的,打勝仗是真的!省三,只要你一發狠,把無錫拿下來,捷報到京,朝廷必有上賞,自不待言,最關緊要的是,這一來證明程方忠做對了,蘇州不拿穩了,何有無錫之捷?朝廷只要想到這一層,自然不會理會洋人說什麼!省三,方忠是替你開路,你也該把握機會才是!」
  劉銘傳心想,聽話中的意思,似乎蘇州一克,無錫必克無疑;如果自己拿不下無錫,就顯得不如程學啟了!他當然也知道李鴻章是激將法,然而功名富貴到底要從軍功上來。自己倘或不受其激,變成對不起自己。這樣想著,他更為冷靜,皺起一雙濃密的眉毛,沉思了好一會問道:「大人要銘傳什麼時候克復無錫?」
  「三天之內。如何?」
  劉銘傳一時答應不下,躊躇著說:「三天只怕不行。」
  「那麼你要幾天呢?」
  劉銘傳依然不能有個確實的答覆,思前想後,加減乘除,一時算不清楚了。
  「你是不是覺得兵力不夠?」
  「倒不是!」劉銘傳慢吞吞地答說。
  不是兵力夠又是什麼緣故?李鴻章一想就明白,劉銘傳是想獨佔大功。無錫合圍,有郭松林相助,劉銘傳已不大願意,再添兵相助,就是分他的功勞。然而他獨力破無錫,一時卻又並無把握。這樣左右為難,委決不下,所以才吞吐其詞。
  瞭解了他的心事,就容易應付了,「省三,無錫一下,不管怎麼樣,功勞一定是你第一!」李鴻章先給他吃一顆定心丸,方始再說:「我派季荃幫你,聽你的節制。」
  「季荃」就是李鶴章。因為是李鴻章胞弟的緣故,他那一支兵的裝備特別精良,有一尊「三眼開花炮」,更是攻城的利器。劉銘傳怕的就是李鴻章之對李鶴章,會像曾國藩之對曾國荃那樣,一意培植,多方相助立功。現在聽他這樣表示,疑慮消去大半,便答應盡力而為,立刻發動猛攻,希望三天之內報捷。
  送走了劉銘傳,李鴻章又找了郭松林來,另有一套話說。
  「子美!」他說,「淮軍成軍,你是教練,有件事,我一直耿耿在心,覺得對你不起。」
  「大人言重了。松林倒不覺得什麼。」
  「這就見得你度量了。」李鴻章先契上一頂高帽子,然後說那件「耿耿於心」的事:「你跟省三都是去年升的副將,今年二月裡,省三升總兵,你得了個『二品封典』,有名無實。
  現在雖都是記名提督,不過省三是實缺的狼山鎮總兵,你是虛銜。相形之下,你太委屈了。「
  郭松林原有此想法,現在為李鴻彰一語道破,先就有知遇之感,便躬身答道:「大人栽培。」
  「功名富貴,半由天意,半由人力。子美,我總算是『當家人』,處事也有許多難處,只有委屈自己人。你看,季荃到現在不過一個四品銜的知州,其次就是你!」
  這表示當他自己人看,郭松林自然又生感激之心,立即答說:「有大人這句話就夠了。」
  「不夠的!」李鴻章急轉直下地說:「現在有個機會,子美,你不可錯過。李秀成從蘇州退出以後,一直盤踞在無錫。此人舉足輕重,關係不淺,誰要是把他抓到了,洪楊足平!你想想,封爵酬功亦不為過!」
  這「封爵」二字,打動了郭松林的心。五等爵是世襲的,果然從軍功上掙來一個爵位,不但榮宗耀祖,而且光被子孫,怕不成為湘潭的第一世家?
  「是!」郭松林用堅決的語氣答道:「松林出全力去辦此賊。」
  「果然封爵,侯伯是奢望。」李鴻章拍拍郭松林的肩說:「我備著麒麟補子奉贈,好自為之。」
  子爵的補子用麒麟,與武一品一樣。郭松林聽李鴻章以此相許,滿心歡喜,連夜趕回無錫軍中。
  *##圍無錫的提督、總兵、副將等一二品大員,不下十名之多,但指揮全權,卻在「四品銜知州」李鶴章手裡,因為他兼著營務處總辦,既然到達前線,照例代統帥節制全軍。李鴻章所說,李鶴章歸劉銘傳節制,只是一句客氣話。同時,劉銘傳所擔任的任務亦非攻城,而是截斷常州與無錫的通路。照李鶴章說,這是比攻城更重要的差使。
  十一月初一發動總攻,郭松林圍南門,張樹聲圍東門、周盛波圍北門,留著西門作長毛的退路——到底是讀書人用兵,不悖於古,圍城只好圍三面,如果不是一面網開,必作困獸之鬥。像長毛圍杭州與湖州那樣,困得死死地,經年累月不下,百姓固然遭殃,長毛亦大喪元氣。李鴻章志在攻城略地,不在殲滅長毛,自然不會做那種傻事。不過,話雖如此,除了劉銘傳扼守堰橋以外,李鴻章仍在無錫通往西北的江陰、西南的宜興,仍舊佈置了重兵,以防長毛出城以後亂竄。
  守無錫的長毛是父子二人,「潮王」黃子隆父子,部下有六七萬人,加上李秀成潰退的餘眾,不下十萬之多。然而士氣已經不振,淮軍三面齊攻,加上湘軍水師黃翼升助戰,不過一天一夜的功夫,黃子隆就支持不住了。
  初二日中,他率領五六千長毛突圍,先想走北門,為周盛波迎頭攔回,攻出西門。而李鶴章與郭松林,則在南門爬上城頭,斬關開鎖,放大隊進城。郭松林一一進城先找李秀成。亂軍中不知其處,亦無法打聽,郭松林臨機應變,改奔「潮王府」,生擒黃子隆的兒子黃德懋,接著便搜索庫房,部下士卒,無不腰纏纍纍。
  城內已經投降,城外卻仍在大戰,黃子隆為副將周壽昌所擒。李秀成則突圍西去,帶走了兩萬多人。
  這是硬拚出來的一場勝仗。有此一仗,李鴻章便不再怕洋人在總理衙門「告狀」。連夜草擬奏折,鋪張揚厲地大敘戰功,列名請獎。奏折中敘李鶴章之功獨多,而請獎時卻說:「臣弟分應效力,不敢便邀獎敘」。至於劉銘傳、郭松林,為他們加上「血性忠勇,摧鋒陷陣,所向無敵,為各賊所深憚」的上好考語,說他們「官職較大,請旨優加獎賞」。
  在此同時,李鴻章親自提筆,寫了一個附片,案由叫做「籌辦大略」,表面上看,是概述江蘇整個的軍情,其實是為他自己敘功。照他算的帳,「蘇州之捷,除偽慕、納、比、康、寧五王及四天將,解散近20萬人。無錫之捷,除偽潮王父子,擒斬解散約5萬人。」這不過是半個月之間的事,成功確實很輝煌了。
  *##接下來是進圍常州。其時有個傳說,退保丹陽的李秀成,打算突圍入金陵,將洪秀全的兒子接出來,竄擾江西,而洪秀全仍舊留在「天京」,等彼外援。
  果然如此,李秀成就會變成明末的李自成。因為李秀成的才具,是連李鴻章都公然形諸奏牘,表示佩服的,他說:「臣駐蘇省,偏察賊中城守,規劃佈置,極有條理,深以未得擒殺李酋為恨。」以這樣一個強敵,一旦率領部下,竄擾各處,防不勝防,必將成為明末流寇的再現。
  因此,整個局勢,不當因為連番得利而稍形鬆懈,尤其要注意李秀成的動向。但曾國荃卻不是這樣的看法,他寫信給李鴻章說:「金陵官軍,業經合圍,城中接濟已斷,驚擾異常,惟洪逆據陣死守。似忠逆未必能進城,即進城未必能再出竄。」
  接到這封信時,李鴻章正在無錫,與李鶴章、劉銘傳商量進取的方略。西路偵探報告,守常州的「護王」陳坤書部下,因為蘇州、無錫接連失守,軍心大震,鬥志薄弱,都認為應該乘勝進攻,再接再厲地攻下常州。而李鴻章卻不以為然,他說了八個字:「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大人,」劉銘傳不以為然,「士氣正銳,正宜及鋒而試,曠日持久,則師老無功。」
  李鴻章笑笑說道:「六麻子現在也很讀幾句書了。措詞雅馴之至。」
  劉銘傳啼笑皆非,定一定神問道:「請示,如何是步步為營?」
  「先守住地盤,寸土不可失。然後一步一步往常州逼。」李鴻章指著地圖說:「你的十二營由江陰西南往前走,季荃的十二營由運河官塘進扎。先把常州團團圍住,肅清城外賊壘,扼守要道,再作道理。」
  「這是坐困常州的長毛。」劉銘傳說,「何須如此?太沒有作為了。」
  李鴻章笑笑,「省三,黃老之學你還不懂。」他帶些輕蔑的語氣說。
  劉銘傳不大服氣。他也讀過史記、漢書,漢初當大亂之後,與民休息,務以安靜為主,所以為政用黃老之學,無為而治。如今情形不同,還不到可以與民休息的時候,如何用得著黃老之學?
  話雖如此,他到底還不敢與李鴻章辯詰學問。這不但因為巡撫是長官,更因為李鴻章到底是翰林出身。
  李鶴章亦不以老兄的見解為然,不過到底親兄弟,猜到必有深意,而且是不足與外人道的深意,所以避開劉銘傳,私下向老兄探詢。
  「二哥!」他問,「攻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的,何以一下子洩了氣?」
  「你看我是洩氣嗎?」
  「當然不是。我想,頓兵不進,總有道理吧?」
  「你沒有看曾老九的信?金陵是他囊中之物,深怕別人搶他的。」
  「啊!」李鶴章恍然大悟,「曾九想獨成大功?」
  「他這個心願,立了已非一日了!我們何必跟他去爭功?
  爭到了也沒有意思。看滌帥的面子,放他一馬。「
  「就是這樣,亦無妨攻下常州再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好功之心,無人無之;取常州如探囊取物,我為什麼頓兵不進?自然有道理在內。我說句話,信不信由你,一攻下常州,就有苦頭吃!非搞得進退兩難,裡外不是人不止。」
  「這,我實在不明白了。」李鶴章問道:「有什麼苦頭吃?」
  「朝廷的意向,莫非你一無所知?當初江南、江北兩大營為何而設,廷寄為什麼一再催我進駐鎮江?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早日克復金陵,翦除洪逆!常州一下,朝廷必有嚴旨,火速進兵,助曾九攻金陵。那麼我怎麼辦?遵旨則傷感情,分了曾老九獨得的大功,顧念私情,則勢必違旨。這又哪裡是可以輕恕的罪名。」
  這一層看法,真是太深了。李鶴章不能不佩服他這位老兄,同時也想到俗語說的:「做事容易做人難。」而做事做得好,不見得「高官得做,駿馬得騎」,唯有會做人才會官運亨通。
  「不過,二哥,」他提出疑問,「曾九自己覺得克金陵有把握,其實是不願意他人相救,有意說得容易。照我看,不是一年半載的事,那麼,我們圍常州也是拖個一年半載嗎?只怕拖不過去吧!就算拖得過去,也『師老』了!不特無功,還怕為敵所乘。」
  「你說得不錯。常州只能先打算拖個兩三個月,到時候再看情形說話。」
  「何謂到時候再說話?」
  李鴻章想了一下答道:「這有幾個步驟,第一是以保蘇州必以經營浙西為名,在嘉善、嘉興方面用兵,反正是在打仗,只要能勝,就算順手,朝廷亦不見得非要我改弦易轍,去攻常州不可。你說是不是?」
  「是的。」李鴻章深深點頭,「何況,曾老師為了回護他老弟,一定從中斡旋。」
  「正就是這話。」李鴻章說,「老師內心也彷徨得很,為公,應該添兵到金陵助攻;為私,又不肯出此。將來總是要看曾九的意思而定。」
  「這我們就不管他了。」李鴻章問:「第二個步驟呢?」
  「第二是等浙西方面,有了結果,可以暫時放手了,那時以休養整補為名,又可以拖一段時間。然後,併力再攻常州。」
  「常州一下,如果曾九在金陵還是不順手呢?」
  「攻下常州,自然還要休養整補。到那時候,我就可以不管了。」
  「怎麼呢?不管什麼?」
  「不管曾老九的意思了。聽命而行。」
  「是的。」李鴻章說,「已經仁至義盡,再拖不過去,曾九也不能怪我們這面了。如果要拖,只有曾老師想法去出奏。」
  「正就是這話。」李鴻章說,「一面曾九,一面左季高,我們夾在中間,可能兩面受擠,也可能左右逢源。事在人為而已!」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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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同治元年六月左宗棠終於從安徽進入江浙,由衢州而嚴州,沿著一條山明水秀的富春江,逐步進展,到第二年初春,已抵達離杭州不到一百里的富陽了。
  杭州對岸的紹興、蕭山,這時已由從寧波方面打過來的常捷軍、常安軍這兩支洋將德克碑和銩樂德克所統率的部隊所收復。整個浙江,已收復了四分之三,但最富庶的浙西,亦就是杭、嘉、湖三府,仍舊在太平軍手裡。
  同治二年三月,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官位比李鴻章來得高,但處境比李鴻章來得艱苦。那時的李鴻章已攻下蘇州、無錫,照道理說,應該攻常州一路打到南京,但那一來便要跟「曾九帥」——曾國荃爭功了。李鴻章深通宦術,不肯幹這得罪曾氏兄弟的傻事,卻以為左宗棠不妨欺侮,所以近水樓台派翰林出身的劉秉璋收復浙江的平湖、乍浦、海鹽,又派程學啟由吳江進攻嘉興。浙西膏腴之地盡入淮軍之手,不但接收了太平軍的大批輜重,而且以江蘇巡撫的身份,派委了浙江的州縣官。將一個閩浙總督兼署浙江巡撫的左宗棠,幾乎氣出病來。
  只是徒恨無用,唯有收復失地,方能收復職權,所以左宗棠由嚴州馳赴前線親自督飭主攻杭州的浙江藩司蔣益灃,全力進攻。其時杭州的長毛,增強西面的餘杭為犄角之勢,連營四十餘里,調集重兵防守。這一番部署相當高明,因為杭州與餘杭聯結一氣,官軍就無法合圍,杭州仍舊可以獲得接濟——接濟來自餘杭北面的嘉興與湖州,只要守得好,有一兩年可以支持。
  因此,左宗棠一心打算,要衝斷餘杭與杭州的通路,化一線為兩點,就像下圍棋一樣,再也做不成兩隻眼,而成了兩粒孤子。無奈長毛深溝高壘,而官軍又只能在西、南兩面著力,幾番接仗,雖有斬獲,無補大局。
  於是有熟悉浙西地形的人獻議,認為官軍應該繞出餘杭西北,攻取一處名叫瓶窯的地方。其地在餘杭以北,德清以南,當東西苕溪交匯之處。而且有兩條陸路通往浙江的兩座名山,正北一條,通莫干山,西北一條通天目山。如果佔領了瓶窯,嘉湖兩郡的接濟受阻,杭州和餘杭的糧路一斷,長毛軍心動搖,不戰自潰。
  這是好計,但依實際情況來看,卻近乎紙上談兵,因為長毛的重兵,就齊集在瓶窯一帶,官軍繞道進攻,眾寡懸殊,而且勞師遠役,勝負之數,不卜可知。左宗棠起先興奮,細一籌算,不覺廢然而歎,依舊是採取了逐步進逼,破得一壘,即有一分進展,最後水到渠成的堅實戰法。
  在硝煙迷漫的激戰中,一年將盡。這天駐紮在湧金門外的蔣益灃大營,忽然來了個年輕人求見,自道姓張,有緊要軍情,要見「藩台」。
  守衛的把總,見這姓張的人,長得很漂亮,眉宇之間,是個公子哥兒的模樣,心中有了好感,便為他通報,而且替他說了好話,因而蔣益灃立刻接見。姓張的是一介老百姓的身份,卻長揖不拜,同時要求摒人密談。
  蔣益灃是個老粗,先命人搜了他的身子,確實查明未曾暗藏凶器,方始與他單獨談話。
  「敝姓張。有一通公文,先請藩台大人過目。」
  蔣益灃接過公事來一看,上面有「江蘇巡撫部堂」的大印,便很注意了。看完了才欣然問道:「原來賢父子是大大的忠臣,埋伏在杭州為官軍做內應,那太好了!請問,今天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帶來?」
  此人就是小張,他確有好消息帶來,這個好消息不在杭州,但與杭州密切有關。他先問道:「大人可曉得海寧的長毛頭目?」
  「曉得啊!不是什麼『魏王』蔡元龍嗎?」
  「是!」小張答說:「蔡元龍早已想棄暗投明。我亦很下了一些功夫了。現在到底把他說動了,決定獻城投降。」
  「好極,好極!」蔣益灃大為高興,「海寧一投降,嘉興跟杭州的通路就斷了。他果然真心投降,我請巡撫出奏,保他做大官。」
  「他不在乎做大官,要帶兵,就是這麼一個條件。」
  這個條件,蔣益灃卻答應不下,「帶兵?」他躊躇著說,「那得巡撫作主。」
  「我懂了。」小張年輕爽直,開門見山地說:「無非怕他詐降,帶了兵會倒戈。是不是?」
  「你明白就好了。」蔣益灃說:「蘇州克復以後,淮軍跟長毛是怎麼鬧反的?你總知道!」
  李鴻章、程學啟殺降一事,幾乎通國皆知,小張如何不知道?「太知道了!」他說,「大人,你是帶兵的,膽子不能小,毒蛇咬一口,見了繩子都怕。姓蔡的不是條毒蛇,是條繩子。
  這條繩子撿起來,可以派上大用場。你不要錯過機會,埋沒我們的苦心,還有兩三年的苦功。「
  這幾句話說得很有力量。蔣益灃不能不動心,也不能不問——要問的話很多,先後最要緊的問起:「你說他有大用處;是什麼用處?」
  「他可以替大人去打仗,由海寧往北,打桐鄉、打嘉興、打湖州。」小張問道:「大人,你看看地圖就明白了;你現在就少這樣子一支兵。」
  蔣益灃是初次入浙,由衢州溯江北上;對於杭州以北的地理,實在不甚了了。所以聽從小張的建議,真的取了張地圖來看。這一看,才覺得小張的話有份量。
  地圖中所看出來的形勢非常明顯。以杭州為中心,向西延伸到餘杭,為太平軍堅守的防線,阻斷官軍,不得越省城而北,向東就是錢塘江,海寧在北岸,再往東就是已落入左宗棠所謂的「蘇軍」手中的海鹽與乍浦。
  「這才真正叫做鞭長莫及!」小張指著地圖說,「大人,你的軍隊要到海寧,只有兩條路,一條是繞過長毛的陣地,大兜大轉,由天目山腳下過來,先往西,再往東。『城頭上出棺材』,大可不必。再一條是水路,由蕭山下船,渡過一條錢塘江就是。這條路很方便,兩個時辰就到,可惜,大人,你的水師是幾條『搭漿貨』的木船,經不起長毛在岸上一炮。」
  話說得很直率,即令是粗魯不文的蔣益灃,也感到有些刺耳。可是不能不承認他的分析,直截了當,說中要害,覺得受益良多。
  「大人,我再說一句,我是浙江人,當然幫我們浙江的官軍。如果大人三心兩意,為了我們浙江早早光復,那就只好便宜人家了。」
  蔣益灃一楞,細細體味了一會,才覺察出他的話中大有深意,急急問道:「怎麼叫『便宜人家』?」
  「便宜淮軍,便宜江蘇的李撫台了。」小張說道:「姓蔡的就近向海鹽那面投降,還方便省事得多。」
  這是個忠告,也是個警告,一下打到了蔣益灃的心坎裡。
  想想海寧的長毛向淮軍獻了城,向南北兩面夾攻嘉興,嘉興一下,西克湖州,席捲杭州以北的一片沃土,那一來李鴻章的聲勢還得了?
  「好囉,好囉!聽你的。」蔣益灃緊握著小張的肩頭,兩眼瞪得老大地想了好半天,問出一句話來:「老弟!我怎麼知道是條繩子,不是毒蛇?」
  小張微微一笑:「我當押頭,自願押在你這裡。如果姓蔡的是毒蛇,反過來咬你一口,我一條性命就奉送了。」
  有這樣明快堅決的表示,蔣益灃再無懷疑,同時也對小張另眼看待了,喚人來吩咐預備上好酒食款待。兵荒馬亂,人煙蕭條,那裡來的上好食物?六畜多的是野狗,只是野狗吃積屍滿地的人肉,雙眼發紅,其形如狼,不堪供膳,更難奉貴客。最後只好殺了一匹馬,燉馬肉、炒馬肝,一共湊了八樣,卻都是一樣的味道。不過紹興早已克復,好酒卻不難覓,把杯深談,蔣益灃自然要作進一步的探索。
  「姓蔡的本名蔡元吉,這一次歸順過來,想要恢復本名。
  他也是湖南人,湖南嶽陽。「小張突然問道:」從前海寧營的王都司,大人知道不知道?「
  蔣益灃知道個王都司,名叫王錫馴。由於作戰不力,為左宗棠一本嚴參,奉旨革職查辦。王錫馴怕丟腦袋,一直不敢到案,左宗棠亦因為他人在浙西,而且軍務倥傯,緝拿不到,也就擱在那裡再說。類似情形各地皆有,都要等時局平定了,再算總帳,不足為奇,蔣益灃聽小張忽然提到此人,便即答道:「這個王都司,我沒有見過;只知道他不敢露面。莫非,莫非他投到長毛那裡去了?」
  「不是,不是!現在這個時候,哪裡還會有人投長毛?大人正好弄反了,蔡元吉肯投降,王都司的功勞不小。要知來龍去脈,不能不從他身上說起。」
  小張提到王錫馴,就又不能不再提一個人:孫祥太。原來王錫馴也是「門檻裡」的,丟了官又要查辦,走投無路,便悄悄去投奔孫祥太。由孫祥太結識了松江老大,由松江老大又結識了朱大器。其時正當阿巧姐慘死以後,朱大器心情灰惡,懶於進取,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同治二年春天,方始重振雄心,一面擴充他自己的事業,一面邀約孫祥太,而且將小張也請到上海見面,會同孫子卿和松江老大,一起商量,按照原定的計劃,分頭進行,設法幫助左宗棠軍隊,光復浙江。
  事後閒談孫祥太無意間提到王錫馴,說他跟蔡元吉是小同鄉,從小交好,咸豐四年,太平軍過岳陽,蔡元吉被裹脅東下,由小兵當到「朝將」。王錫馴則投了湘軍,積功陞官,派到浙江署理海寧營都司,如今丟官,幸虧有孫祥太可以依靠,不然,他會投到蔡元吉那裡去。
  蔡元吉是譚紹光手下的大將。朱大器心想,能夠通過王錫馴的關係,將蔡元吉拉了過來,豈不甚妙?這樣想停當了,便托孫祥太再約王錫馴到上海,直陳所見,認為是王錫馴將功折罪的良機,勸他極力進行。
  王錫馴欣然依從。但像這樣的情況,決不宜操切從事,他必須等待機會,而機會難得。因為蔡元吉本隨譚紹光在上海作戰,不久就轉調蘇州,想跟他見一面都難,哪裡還談得到勸降?
  機會終於接近了,蔡元吉調守海寧,而且封了「王」。王錫馴便喬裝改扮,回到舊遊之地,跟蔡元吉見著了面。
  這時的長毛,只要是稍為有些腦筋的,都有一個「搞不出什麼名堂」的感覺。所以王錫馴不必花太大的功夫,就將蔡元吉說服,決定歸順。他沒有什麼條件,只求保命、活命而已。活命要錢,他私人的聚積,當然要讓他帶走。除此以外,他不想做官,更不想帶兵。
  於是王錫馴興沖沖由間道回上海,去向朱大器作進一步的接洽。誰知就在這時候,傳來蘇州克復,李鴻章殺降的消息。王錫馴跌足嗟歎,孫子卿、松江老大、劉不才和小張面面相覷,都認為功敗垂成,有此血淋淋「八酋駢誅」的前車之鑒,蔡元吉是一定改變意向了。
  「不然!」只有朱大器的看法不同,「唯其如此,姓蔡的只有一條路走:向浙江方面投降。這個道理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他向松江老大問道:「五哥,你陪我走一趟。好不好?」
  「到哪裡?」
  「到海寧。我們不上岸,在船上跟姓蔡的碰頭。」
  「只怕姓蔡的當做鴻門宴,不肯來!」孫子卿插嘴進來說。
  「有辦法。不過要委屈王都司,在那裡當個押頭。」
  「對!我陪王都司一起押在那裡。」劉不才問王錫馴:「怎麼樣?」
  「這一定可以。不過,船呢?」王錫馴說,「這一帶的海面上,現在戒嚴。老百姓的船,根本就過不去。」
  「這你放心。」孫子卿說,「我來動腦筋。」
  孫子卿在王錫馴未提到船以前,便有成竹在胸。常捷軍的一部分還駐紮在紹興一帶,他們的給養自行採辦,常有船直接到上海。孫子卿也跟常捷軍做過交易,可以領得到旗幟文書,證明是常捷軍的採辦船隻。船到錢塘江,不泊南岸泊北岸,就是海寧,方便得很。
  這個計劃一說出口,沒有人不贊成,不過朱大器指定仍舊要用沙船。一共只有五、六個人,輕舟往返,既快又省事,何以要用沙船?問朱大器,他笑笑不肯回答;只說「將來自有道理」。
  *##兩天功夫,一切安排停當。第三天揚帆出海,折而往西,經玉盤洋入海灣,過海鹽、澉浦不遠,就到海寧了。
  上岸的是王錫馴跟劉不才,持著蔡元吉所發的一紙文書,很容易地見到了他。果不其然,蔡元吉的態度大變,冷峻中帶著濃重的疑忌,王錫馴為劉不才引見時,他連正眼都不看一下。
  「老蔡,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什麼?人有好有壞,不能一概而論。這次我們一共來了六個人,朱觀察跟他的好朋友都在一條船上。這種天氣,萬一翻了船,統通送命!老蔡,你想,這樣冒險是為了什麼?就是要拿真心給你看。」
  這最後一句話將蔡元吉說動了,臉色便也緩和,「那,你說!事情怎麼樣?」蔡元吉問道:「你換了我,請你想想看,我還能跟著你們去嗎?」
  「你一定要跟我們走。」王錫馴說,「其中的道理,我說不透澈。你跟朱觀察見一面好不好?」
  談到朱大器為什麼不能上岸跟蔡元吉見面,而要他下船相會?這是很難圓滿解釋的一大疑問。王錫馴躊躇難答之際,劉不才卻有急智,搶先開口了。
  「蔡老哥,這一層要請你原諒。朱某人相信你蔡老哥,然而要防一著。防什麼?防你這裡有奸細,於他不利。」
  蔡元吉勃然變色,「奸細!」他戟指問說,「哪裡來的奸細?」
  劉不才聲色不動,慢吞吞地答道:「蘇州來的人。」
  「你說是李鴻章有奸細混在這裡?」
  「我不敢說。不過朱某人不能不防。」
  這句話將蔡元吉搞糊塗了,「你們要防李鴻章?那,」他不知道怎麼才能達意?想了好一會才吃力地問王錫馴:「到底怎麼回事?你是替誰來跟我接頭?」
  「他是替浙江來接頭。」劉不才搶著回答:「閩浙總督放了什麼人?想來你總知道!左制台委託朱某人,朱某人托了我們老王,是這樣一條線,才能交上你老哥。至於蘇州方面來的人,為什麼朱某人要防?這話說來就長了。最好請你下船去談,朱某人原原本本一說,你老哥就明白了。」
  「你是說,」蔡元吉問道:「左宗棠跟李鴻章爭功不和,所以你們兩方面形如水火?」
  「也不是什麼形如水火。反正打到仗就要爭功。總而言之一句話,跟朱某人見一面,於你老哥的關係極大,千萬不要自誤。」
  「是的。」王錫馴平靜地接口,「我為什麼邀了這位劉兄來?
  他是朱觀察的至親,走馬換將,連我一起留在這裡。我們三個人的性命拴在一起,你如果遇險,我們兩個人隨你部下要殺要剮!你還不相信嗎?「
  蔡元吉聽得這話,臉色完全變過了,平矜去躁,變得異常和善,「好的!」他平靜地說:「我也用不著客氣,準定走馬換將。我怎麼去?」
  「我們送你到海邊,你坐小舢板過去,我們仍舊回你的營盤。」王錫馴說,「不過你要好好替我們找個舒服的地方。你跟朱觀察見了面,可能會跟他談一個通宵,那一來我們卻要在這裡住一夜。這麼冷的天,睡的地方不舒服,會搞出病來。」
  蔡元吉沒有任何表情,喊進一個衛士來囑咐:「把這兩位送到陳家花園去住。挑那裡頂精緻的地方安置。這兩位有什麼交代,你告訴他們,一定要照辦。」
  陳家花園就是有名的「安瀾園」,乾隆南巡,曾四次臨幸其家,因而有種荒誕不經,卻頗令人聳動的傳說:乾隆皇帝原是陳家的骨血,世宗有個妃子「裝假肚皮」,到足月應該臨盆時,抱陳家新生嬰兒以為子,就是乾隆。當然,這是乾隆皇帝好揮灑翰墨惹來的是非。安瀾園中有兩方御筆的匾額,一方叫「愛日堂」,一方叫「春暉堂」,凡此都是人子慕親之語,而居然由天子賜題臣下,其中必有深意,以致附會出這樣一個荒唐的傳說。
  當然,王、劉二人先要送蔡元吉到海邊,也就是塘邊——乾隆年間所築的一道石塘,防波擋潮,使得一方生民能夠安居樂業。小舢板就繫在塘邊,蔡元吉下了船,直往避風的海灣駛去,松江老大在沙船上瞭望,發現小舢板,關照朱大器和孫子卿一起起船頭上來迎接。
  賓主四人素昧平生,忽然商談這樣關於多少人禍福的大事,那就不同平常的會晤,無須客套。朱大器等蔡元吉上了船,自己報名,松江老大與孫子卿亦然如此。
  「我是蔡元吉。兩位令友,安置在陳家花園,請放心。」
  聽這一說,便知蔡元吉並無惡意,朱大器自感欣慰,將客人延入中艙,等敬煙奉茶,隨帶的男僕退出以後,首先表明:「艙中就是我們四個人,不相干的人,不會過來偷聽。蔡爺,我們要不要擺起香燭來發個誓,彼此同船合命,禍福相共?」
  「不必了。只要老兄能夠把我心裡的疑心取消,我自然就聽你們的。」
  「這話很實在。發誓賭咒亦不見得靠得住,程某人不是跟那『八位』焚香盟誓,還有洋人做見證嗎?」
  這就是朱大器高明的地方,深知蔡元吉最大的疑心,無非蘇州殺降那件事,所以不等他開口,使得蔡元吉即時就有這樣一個想法:此人跟程學啟不同!
  「蔡爺,兩軍對陣,我死你活,打仗也好,講和也好,第一要講利害關係。感情是假的,賭神罰咒更加是騙人的花樣。
  我們在這種天氣,冒險到這裡來,就因為有一種把握,利害分明,於你蔡爺有利無害。只要說清楚了,你自然知道該走怎麼樣一條路?剛才聽你的話,跟我們的心思一樣。這就一定談得攏了。「
  「老兄這幾句話,透澈痛快。好的,我們就開門見山談吧!」
  「是!」朱大器說:「不過有一層,我要言明在先。話要說得深,說得真了,聽起來就有點刺耳,而且平常的語氣也是改不了的,你們稱官軍叫『妖』,我們叫你們是『長毛』,等下衝口而出,並非有心,你不要生氣。」
  「不會。請放心。」
  「那好。我先請問蔡爺,你如果不肯過來,那麼總有個打算,先有個看法。譬如說,相信你們的『天王』撐得住,李秀成能夠解南京的圍?」
  蔡元吉搖搖頭,只答了一個字:「不!」
  「這就要談打算了。不肯過來,是不是預備跟官軍死拚呢?」
  「那沒有啥意思。無非老百姓吃苦!」
  「所以為了百姓願意過來!蔡爺,你這是陰功積德的好事。
  我們一定幫你。「朱大器緊接著又說,」實在也是幫百姓,幫我們自己。再說句實話,蘇州那件事一出來,最著急的是我們幾個。「
  「為啥?」
  「只為你一定會大起戒心,好好一件大事,就此談不成功。
  其實情形完全不同。如果蔡爺你是向江蘇方面接頭,過去以後會有什麼變故,我不敢說,至於投到浙江方面來,我可以拿身家性命,保你一定如意。這就是利害關係不同的緣故。「
  利害不同,決於形勢各異。朱大器先為蔡元吉抽絲剝繭地指出李鴻章和左宗棠的處境,正好相反,李順左逆,處逆境的亟望外援,杭州以北的嘉湖兩郡,明明是浙江的疆域,而左宗棠可望而不可即,坐視李鴻章越俎侵權,卻只有乾著急。
  在這樣的形勢之下,如果有人能在他鞭長莫及之地為他出力,收復浙江疆域,排拒蘇軍入侵,豈非是左宗棠所求之不得。
  「這就是所謂利害相同。蔡爺,左制軍非重用你不可。而江蘇李中丞呢,他有的是兵,沒有你照樣能打仗,讓你帶了兵,他反倒要防你,利害發生衝突,事情就不妙了。再說,程學啟殺那八位的時候,重兵密佈,預先防範,如果左制軍要殺你,請問他辦得到辦不到?要派多少兵來警戒?這些兵能派得過來,他杭州亦早就攻下來了。」
  經過這一番解說,蔡元吉不但消除了疑慮,也增加了信心。自己手裡亦有好些人馬,左宗棠即使要學李鴻章的樣,也未必能輕易如願。這樣一想,便毅然決然地答說:「好!我準備向左制軍歸順。事情怎麼做法?」
  這一問倒將朱大器問住了。因為一路來,所盤算的只是如何說得「頑石點頭」,下文如何,還待分解。松江老大與孫子卿對浙江的情形比較隔膜,官場的規矩,亦欠熟悉,自然更不能贊一詞了。
  當然,以朱大器的機智敏捷,臨時想一套辦法,亦非難事,或者要個花腔,先搪塞過去,更加容易。可是他不願意這麼做,為的是像做生意一樣,深知識信相孚的道理,此刻越誠懇,就越能取得蔡元吉的信任,以後辦事也就順利。
  於是他歉然答道:「蔡爺,我說實話,怎麼個做法,要大家從長計議。尤其是王都司,一定要請來一起商量。我再說句實話,我此刻還不便上岸,為啥呢?因為江蘇方面跟我不大對勁,說不定處處地方在找我的毛病,尤其是我接引你到浙江,更犯他們的忌,不能不防。我在這裡跟你會面,沒有關係,一上了岸,說是我到長毛窩裡去過了,通敵的嫌疑那就跳到黃河洗不清,不但我自己會有很大的麻煩,也耽誤了你的正事,這一層苦衷,千萬要請你原諒。」
  「言重,言重!」蔡元吉急忙答道:「我也知道官軍爭功,不講良心,更不講義氣。老兄不必在意,我把他們兩位請了來一起商量就是。」
  這就見得蔡元吉傾心相待了。主方三人,異常欣慰,置酒相待,閒話生平,真所謂一見如故。儘管船外驚濤拍岸,風聲如虎,艙內卻如日麗風和的艷陽天氣,令人沉醉。
  約莫一個多時辰,王、劉二人重新回船,劉不才一進艙便笑著說:「我倒真捨不得安瀾園。打算睡一睡乾隆當年睡過的龍床,也過一過做皇帝的癮,偏偏又把我們接了回來。」
  這自是開玩笑的話,但如果時地不同的湊巧了就成為大逆不道的罪名,這個玩笑開不得,所以沒有人答他的話。朱大器只把蔡元吉的應諾,告訴了他們兩個人,商量進行的步驟。
  為了堅定蔡元吉的信心,也為了要讓他瞭解官軍方面的情況,好作適應,朱大器很巧妙地暗示玉錫馴,應該留在海寧陪伴蔡元吉。至於傳遞信息,居間聯絡,由劉不才擔任,蔡元吉給了一個暗號,一共兩個字,第一個是劉字,第二個以日期比照千字文排列使用,如果是初一就是「劉天」,初二就是「劉地」,初三就是「劉玄」。他會逐日關照海塘的守衛,只要說對了暗號,自會領他到營中相見。
  這一談直到深夜,月黑浪高,不宜涉險,蔡元吉便宿在沙船上,第二天黎明時分與王錫馴一起離去。朱大器送他下了船,隨即又跟大家商議,要指一個人跟左宗棠方面去聯絡,孫子卿與松江老大自然不行,劉不才也不是適當的人選,那就似乎只有朱大器出馬了。
  「不!我不行。不是我推辭,其中有個我不便出面的緣故。」
  朱大器說,「這一趟說服蔡元吉投降,是我回浙江的第一步,我的戲要擺在後面唱,現在還不宜獻功。這個功勞,對王都司很重要,要讓給他,我一出面就分了他的功勞了。」
  孫子卿比較瞭解朱大器的想法和做法,深深點頭,表示支持:「小叔叔的話,我懂,我也很贊成。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要在後面另外唱出重頭戲,才顯得出聲勢。」
  「那,」劉不才靈機一動,倒想到一個人了,他很興奮地說:「讓小張去接頭。」
  「著啊!」孫子卿先就擊節稱許,「小張再適當不過了。由他出面去接頭,不正好跟當初的那封信,首尾呼應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朱大器說,「事不宜遲,說做就做。
  三爺,你到杭州辛苦一趟吧!「
  於是,即刻開始,由北岸駛向南岸,憑藉常捷軍的旗號,在一處名叫小泗渡的地方登岸,向西渡江到杭州南郊,輾轉混入城內,尋到小張,細說經過。然後又相偕出城,小張來見蔣益灃,劉不才在蕭山等候消息,約定在一家長發客棧會面。
  *##小張遵守朱大器的告誡,只誇張王錫馴和他自己的功勞,雖然也提到朱大器,只說他主持全局,不提他曾跟蔡元吉見過面。然而蔣益灃卻深知朱大器過去幫王有齡幹得有聲有色的那一番作為,所以節外生枝地要求跟朱大器見一面。
  「朱觀察人在上海。派人去請他,要由寧波繞道過來,起碼得要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海寧方面在等回話,夜長夢多,變了卦就不好了。」小張又說:「蔡元吉是千肯萬肯的了,不過有蘇州殺降那件事,人家總不能完全放心。日子拖長了,啟他的疑惑,未免不智。」
  「現在就是他要帶兵這件事。我要跟左大帥請示。」蔣益灃說,「今天請你在我營裡住一住,我連夜去走一趟看!」
  於是蔣益灃將小張留在營內,奉如上賓,是他自己星夜急馳,趕在杭州以南一處叫做橫溪頭的地方去見左宗棠,請示機宜。
  左宗棠其時正有煩惱。杭州的太平軍頭腦之一「聽王」陳炳文,派他的族兄陳大桂出城,找路子跟官軍接線,預備獻城投降。這本來是件好事,可惱的是捨棄近在咫尺的浙軍,路遠迢迢到蘇州去向李鴻章通款曲。
  李鴻章自然很高興,卻苦於鞭長莫及。因而便派一名委員,帶著陳大桂來見左宗棠,另備一通咨文,含混其詞地說是「咨商辦理」。就是這句話將左宗棠惹火了。
  「我不懂李少荃的意思。」左宗棠冷笑著說,「莫非他要到我杭州來當江蘇巡撫?」
  這位委員是個大名士,名叫薛時雨,字慰農,安徽全椒人,詩文俱佳,八股尤其有名,所謂「時文高手」,他的「闈墨」風行南北,士子多用來作為範式,細心揣摩,獵取高第。
  不過薛時雨卻不是不通世務的書生,在李鴻章幕府中,亦頗有能幹的名聲。此時看到左宗棠大為惱怒,便趕緊為李鴻章解釋。
  「大人請息怒。李中丞決無到杭州來受降之理,所謂『咨商辦理』,無非想知道如何呼應協力而已。」
  「那還差不多。彼此勤勞之事,雖說無分畛域,究竟也要略分權限。越境剿賊則可,越省受降則決不可。嘉興的剿撫事宜,請他就近負責,此外不勞他費心。」
  話雖如此,左宗棠總覺得李鴻章欺人太甚,因此聽到蔣益灃的密報,異常興奮,認為這一來足以抗衡李鴻章的「入侵」,毫不遲疑地接納了蔡元吉的要求,授權蔣益灃就投降的長毛中,挑選精壯,編為官軍,而且即刻就要往嘉興這方面攻過去,將功贖罪。
  得此指示,蔣益灃又復趕回本營,調兵遣將,指派署理杭州府知府陳思譎、署理海寧州知州廖安之,帶著小張一同渡江,在蕭山長髮客棧跟劉不才見了面,說知經過,讓劉不才回海寧去接洽。
  一到自然先跟王錫馴見面,私下密談,才知道情形不妙,蔡元吉竟有些猶豫了。
  「怎麼?」劉不才大驚,「你看出什麼來了,還是他本人有什麼表示?」
  「蔡元吉本人倒是有心投過來的,可恨的是他有個妻舅,執迷不悟,頗有反對的意思。蔡元吉跟我說,事緩則圓,不能心急。你看,糟不糟?」
  當然是很糟糕的事。劉不才心想,身處危地,夜長夢多,倘或蔡元吉真有猶豫之意,就首先得求自保。因而便問:「王都司,你在海寧做過官,總有熟人吧?」
  「有啊!不過不知道找得找不到了?你問這話什麼意思?」
  「我們先得找個退路。萬一蔡元吉態度有變,不明不白葬送在這裡,我可是死不瞑目。」
  「這大概還不至於。」王錫馴說,「我也安了一條線在蔡元吉身邊,他有個小弁,讓我拿了一隻金錶收買了,往來傳話的時候,對我慇勤得很,倘有不利於我們的消息,他總會有風聲透露給我。」
  聽得這樣說法,劉不才比較放心,然而即令遇到危急之時能逃出一條命去,大事總是不成了。吃盡辛苦,落得一事無成,亦覺得於心不甘。劉不才沉吟了好一會,毅然決然地說:「置之死地面後生。王都司,我要破釜沉舟跟他談一談。」
  「劉三爺,你怎麼跟他談?」王錫馴不安地問:「是不是要跟他決裂?我們在人家手裡,無拳無勇,只能委曲求全,千萬魯莽不得。」
  「不會跟他決裂,你放心好了。」接著,他將他的措詞,密密說與王錫馴,兩個人商議了好半天才談妥。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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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劉不才是下午到的,因為蔡元吉視察防務去了,直到傍晚才見面。蔡元吉作為主人的禮貌很周到,在陳家花園的正廳設宴款待劉不才。這座廳叫做「環碧堂」,是高宗當年駐蹕之地,堂內還供奉著兩方藍地泥金的匾額,都是御書,一方題的是「水竹延青」,一方題的是「怡情梅竹」。
  儘管主人慇勤,劉不才卻有食不下嚥的模樣,這一大半是做作,要讓蔡元吉發覺他憂心忡忡,為他要說的話,做個伏筆。
  蔡元吉也很為難,所以對該談的事,遲遲不發。客套既畢,寒暄的閒話也說光了,圖窮而匕首見,終於不能不談正題。
  「蔡爺,一切都說好了。左制軍不但要請你帶兵,而且要催你趕快出兵立功。杭州的『聽王』已經準備獻城— 」
  「他!」蔡元吉急急問道:「真有這話?」
  「我如果騙你,天誅地滅,死在海寧。」劉不才故意做出急不擇言的神氣,「是派他的族兄陳大桂去接頭的。先跟蘇州接頭,李中丞把他送到左制軍那裡。我所曉得的情形,只有這一點,不過,看樣子,杭州的局面很快就有大變化。蔡爺,你不可自誤,自誤誤人,我可要慘了。」
  「怎麼?」
  「我這趟去看到、聽到,好些機密在我肚子裡,譬如官軍佈防的虛實之類。所以蔣藩司不免有小人之心,怕我是做你這裡的奸細,他也不大相信你真肯歸順。拿我的家眷看管了,如果三天以內沒有動靜,舍下一家大小要在監獄裡過年了。蔡爺,我聽說你的意思要緩一緩,這話不是真的吧?」
  蔡元吉不作聲。好久,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陳大桂!陳大桂真的去接過頭了?」
  「我剛才罰過咒了。你如果不信,只有一個辦法。」劉不才容顏慘淡地說:「拿我殺掉!屍首請王都司帶回去。這樣不但為了救我一家老小,也讓蔣藩司曉得,我不是做什麼奸細。
  蔡爺,我說我心裡的話,生為大清人,死為大清鬼。對國家、對朋友,我都是一個『忠』字。「
  「言重!言重!」蔡元吉肅然起敬地說,「事情好商量。」
  於是蔡元吉告個罪,起身離席。劉、王二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偌大一座環碧堂,竟顯得陰森可怖。劉不才吃力地透了一口氣問:「你看如何?」
  「大概是跟他大舅子商量去了。」
  「他大舅子是幹什麼的?」
  「自然也是他們的將官。」王錫馴低聲答道,「聽說蔡家事無鉅細,他都要過問。蔡元吉很畏憚他。」
  「這樣看起來,先要將此人收服。」劉不才問:「你見過他沒有?」
  「見過一面。為人很深沉的樣子。」
  「深沉就好辦。」劉不才有了信心,「深沉的人,利害關係看得透,講得明白,就怕剛愎自用,蠻不講理。」
  「那,那就不妨說明了,請一起來談。」
  劉不才同意他的辦法,趁這等待的片刻,要作個準備。一眼瞥見廊上有個俊俏小廝,心中一動,猜想就是王錫馴所說的那個已為他收買了的,蔡元吉的小馬弁,一問果然,便將他找了來,有幾句話要問。
  先是和顏悅色的閒談,問他的姓名、年歲、籍貫。那小馬弁叫貴福,自道是蘇州人,七歲的時候,隨家人逃難失散,為蔡元吉所收容,至今八年了。
  「你們『王爺』待你好不好?」劉不才問。
  「當然好。」
  「『王爺』的夫人呢?」
  貴福搖搖頭不答,臉色變得不大好看。劉不才看他那模樣,心中明白,貴福必是蔡元吉的孌童,與蔡元吉的妻子等於「情敵」,相處得自然不會融洽。
  這樣一想,便從腰上解下一柄小刀來,遞了給貴福,「來,初次見面,沒有什麼好東西送你。這把刀你留著玩。」劉不才說,「將來我要邀你們『王爺』到上海夷場上去好好逛一逛,那時候再送幾樣新奇有趣的洋貨給你。」
  貴福童心猶在,接過那柄雕鏤極精的牙柄小刀,愛不忍釋,笑嘻嘻地不住道謝。
  「我倒問你句話,你家的那位大舅老爺,聽說脾氣很好,是不是?」
  「好?」貴福睜大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撇撇嘴說:「不曉得好在哪裡?」
  「怎麼呢?」
  「從來沒有看他笑過。除非— 」貴福雙手一比,「除非看見大元寶。」
  原來貪財!劉不才已心裡有數了。「還有呢?」他覺得無須繞彎子說話,直截了當地問道:「他還喜歡什麼?」
  「多得很!喜歡女人、喜歡賭— 賭品最壞,沒人喜歡跟他賭。」
  聽這一說,劉不才更有把握,看看蔡元吉去的時間不少,怕他回來發現貴福在此,心生懷疑,反為不妙,便點灃頭說:「好了。我就問你這兩句話。你請吧!」接著,又在荷包裡掏出一枚由大內所傳出來的金錢,塞到貴福手裡,作為額外的犒賞。
  其實是過慮了。劉不才等了好久,才見蔡元吉回席,後面跟著一個人,瘦而長,臉上稜稜見骨,一雙眼睛似乎黯淡無光,但瞞不過這幾年閱歷江湖,經過大風大浪,見過三教九流的劉不才,他那一雙眼睛是有意掩飾光芒。凡是善於「裝羊吃象」的人,都有那麼一雙眼睛。
  最使劉不才觸目的是他那一身裝束,一件舊寧綢的皮袍,油光閃亮,真像所謂「敝裘」,然而「敝」在面上,骨子裡一點不敝,捲起的袖口,雪白的毛片,蓬蓬鬆鬆,聳得老高,是件極珍貴的白狐皮袍,襯著大拇指上一隻碧綠的斑指,越顯得奪目。
  那只套著斑指的大拇指,薰得黃中帶黑,再看食指、中指亦是如此。劉不才明白了,貴福還少說了此人的一樣愛好,他是鴉片大癮,那幾隻手指就是讓鴉片煙薰黃了。
  「我來引見。」蔡元吉指著那人說,「是我內兄,姓楊,行二。」然後又道了劉不才的姓名。
  「啊,楊二哥!」劉不才搶著套交情,一揖到地,「我早就聽說楊二哥了,今天真是幸會。」
  楊二也拱手還揖。跟王錫馴是第二次見,無須寒暄客套,只擺一擺手,作個肅客的姿態,然後坐下首作陪。
  幾句門面話說過,楊二問道:「我們要請教,劉爺是在哪裡,聽說過我?」
  「在上海。」劉不才胡謅著,「在上海就聽說,『聽王』那裡第一大將是蔡爺,蔡爺又全靠楊二哥輔保。」
  真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楊二聽他這話,那張「面無四兩肉」的驢臉,立刻就有了喜色,「不敢,不敢!」他說,「只怕是誤傳。」
  這一態度,就讓劉不才完全將他看透了。他不是什麼忠心耿耿,只知道「天王」的長毛,對官軍並沒有什麼難解的敵視。然則,反對蔡元吉歸順,亦只是未饜所欲,有意刁難而已。
  轉念到此,劉不才越有把握,態度也輕鬆了,飲酒吃肉,談笑風生,與先前那種沉重的臉色相比,判若兩人。
  蔡元吉自不免詫異,而他的困惑,只要一顯現出來,劉不才立刻就明白了,「蔡爺,你覺得奇怪,是不是!」劉不才說:「我一條性命撿回來了,怎麼不開心?」
  「這話,」蔡元吉問:「是怎麼說?」
  「有楊二哥出面來,事情一定可以談成功,我就不會好心不落個好報,豈不該高興,」
  「這位,」楊二指著劉不才問,「說的什麼?我好像沒有聽清楚。」
  「剛才不是跟你談了嘛,人家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的。」
  「是的。」劉不才說,「我到了這裡,才知道人家猜得有道理,我倒好像太相信了朋友了。這些話不必去說他,在楊二哥面前,說了就不夠意思了。」
  這些語意曖昧,不知所云的話,沒有一個能聽得懂,楊二隻猜出一點意思,劉不才很看重自己,而且很願意交朋友。
  同時他也覺得劉不才是個世故熟透的外場人物,這個人可以交,然而要些本事,一無長處的庸才,他是看不上眼的。
  有了這樣一個想法,楊二便處處要逞強顯能了,口講指劃,從淮軍的程學啟,批評到已死的譚紹光和長毛中公認的悍將陳炳文,說得他們一無是處。只是對李秀成卻還保持相當的敬意。
  他的話當然也有些見解在內。然而真如上海夷場上所說的「開口洋盤閉口相」,話一多了,底蘊盡露,肚子裡有些什麼貨色,都讓劉不才掂出斤兩來了。
  席間都是些閒話,王錫馴急在心裡,一言不發,反倒是蔡元吉忍不住了,「談談『那面』吧!」他特意提一個頭,希望言歸正傳。
  「不忙,不忙。」劉不才看準了才二十六歲的蔡元吉為人老實,因而喧賓奪主地自作主張,「回頭我跟楊二哥靠煙盤的時候,細細斟酌。」
  於是酒醉飯飽,「開燈」談心,楊二等十六筒鴉片煙抽過,精神十足,抱著把乾隆窯五彩的小茶壺開始談到正事。
  「劉兄,你行幾?」
  「行三。」
  「那就是劉三哥。」稱呼一改,更顯親熱,劉不才身子往上縮一縮,弓起了背,將頭靠得極近,聽楊二低聲說道,「彼此一見如故,我倒要請教,劉三哥,你這樣子熱心,貪圖的啥?」
  「做生意啊!」劉不才答道,「捨親朱觀察是杭州人,從前王中丞在世的時候,他是浙江官場上一等一的紅人,你總聽說過?」
  「聽說過。然而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現在就要靠你老哥了。能將令親說服了,拿隊伍拉過去,捨親朱觀察就在這上頭算立了軍功,『保案』一上去,仍舊回浙江官場,老實說一句:就都是他的天下!那時候,自然忘不了你老哥。」
  「不會過河拆橋?」
  「過河拆橋於捨親有什麼好處。現在是同船合命,連左制軍在內,都要靠這裡。」
  「劉三哥,你的話倒說得還實在。」楊二不由得說了真心話,「有些官軍,一面孔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把我們貶得一文不值。我就不服!大家真刀真槍,上過明白!」
  「照這樣說,楊二哥,你大概先當我也是那樣的人?」
  「這也不去說他了。我倒再問一句:如果我們不過去呢?」
  「那,那就只怕要看別人的熱鬧了!」
  「這是怎麼說?」
  「好比賭台上一樣,一上了『路』,一定要下注,錯過一注,心裡懊悔,手上就更加謹慎了,要看著再說。結果呢,越看越下不了手,豈不是只好看別人的熱鬧?」
  聽這一說,楊二的心就癢了。然而這是拿賭作譬仿,到底不是真的賭,而且一輸亦不是輸錢,而是輸身家性命,所以他不能不強自按捺紛亂而興奮的心情,仔細看一看,到底是真的上了「路」沒有?
  抹不掉的是蘇州殺降的影子,「劉三哥,」他只有這樣問:「你是你的看法,莊家又是莊家的看法,明明看是活路,作興是在釣魚。我們跟你的身份不同,一上了鉤是再也逃不掉的了。」
  劉不才點點頭,慢吞吞地答道:「上鉤不上鉤,先不去說它,如果你自己當自己是一條魚,那就要睜大眼睛看一看,一座池塘,四面有缺口在放水。水放光了,魚就死了!活活困死,楊二哥,你不甘心吧!」
  楊二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處於將涸的池塘中,「那條魚,」他問,「如果從缺口中衝了出去,龍歸大海,豈不逍遙?」
  「不見得。缺口外面作興布著網。」劉不才靈機一動,立即改口,「不過,你跟令親的處境不同,如果你想從這個缺口衝出去,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噢!」楊二深深看了一眼,「怎麼沖法?」
  「船就在海塘外面。這條船有常捷軍的旗子,官軍的轄區通行無阻。你想到哪裡,到哪裡!」
  楊二不作聲,取起那盞有名的所謂「太谷燈」的煙燈燈罩——整塊水晶所雕,用一方手帕擦了又擦,十分起勁。這好整以暇的動作,恰恰表現了他內心的緊張。
  劉不才不肯錯過機會,緊接著說道:「我倒替你想好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包你安安穩穩,無風無浪,舒舒服服地過一生。」
  「是,是哪裡?上海?」
  「上海,夷場上!」劉不才說,「現在好多長毛在那裡,尤其是手裡有積蓄的,更加適意,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洋人不都幫官府的嗎?」
  這就是提出一個疑問:洋人幫官府,官府指名索人,則夷場亦不足以成為逋逃藪。這當然是不明白夷場情況的話,劉不才便從容陳說,將官府的勢力達不到夷場的事實與原因,一一道來。在楊二便有頓開茅塞之感了。
  「劉三哥,」楊二畢竟撤盡了藩籬,「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替我們開了兩條路,我們決定挑一條路走,請你稍為等一等,我一定有切行實實的回話給你。」
  「好的!」劉不才隔著煙燈拉住他的手說:「我們都是『腳碰腳』的朋友,一切都好商量。」
  「我知道。」楊二答說,斷然決然地,「我賭了!」
  他的想法是,舉家——包括蔡元吉一家在內,帶著搜括來的金珠細軟,當夜就搭劉不才坐來的船到上海,以夷場為安樂窩,安度後半生的日子。然而蔡元吉卻不是這麼樣。
  「手下的弟兄呢?」他說,「我們不可以只顧自己,不顧別人。我只問你一句話:姓劉的信得過,信不過?」
  「信得過。」
  「那好!」蔡元吉毅然決然地說,「我年紀還輕,還想做一番事業,躲到夷場上去過無聲無臭的日子,我不幹。」
  聽得這話,楊二頗有意外之感,因為他這個妹夫,一向聽他的話,說什麼,是什麼,不想遇到這種重要關頭,卻會自作主張,而且主張相當堅決。
  「二哥,」蔡元吉又說,「人各有志,不可相強。我決定帶著弟兄過去,你如果想到上海,你管你走吧!」
  這倒也是一個辦法,不過既屬至親,患難相共,說不出獨善其身的話,呆了一會說道:「做事要留退步,我倒有個兩全之道,我送妹妹、外甥到上海。你過去以後看情形,能合則留,自然最好,不然就回上海,先守一守再說。」
  「二哥,你倒真是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世界上那裡有這樣好的打算?」蔡元吉笑了。
  「怎麼呢?」
  「你不想想,虎防人、人防虎,我們相信人家,人家是不是相信我們?」蔡元吉放底聲音說:「家眷不過去,一個人去歸順,只怕來的這兩位客人先就要疑心,蔡某人搞的什麼花樣?莫非送走了妻兒老少,後顧無憂,預備敞開來幹一場?」
  設身處地想一想,自然也覺得不能無疑。楊二倒沒有主張了。
  「二哥,」蔡元吉卻稍為改變了原來的想法,「我贊成你走。
  你這兩年舒服慣了,投過去了就能做個官,那種軍營當中的苦,你也吃不來。倒不如現在脫身。狡兔三窟,你能在上海安個家,對我們夫婦總是一件好事。「
  「好!那就這樣。」楊二說道,「我們辛苦了一場,總要留下點東西,我替你保管。」
  「這— 」蔡元吉說,「只能帶些細軟,現銀子不能帶。」
  「為啥?」楊二問道,「莫非還要孝敬官軍?」
  「這也不是。弟兄們的餉要發。」
  「官軍會發餉,何用你費心?」
  「話不是這麼說。左制軍不比李中丞,他那裡餉不足。就算能發,一時也運不過來。既然歸順了,一切總要為大局著想。」
  楊二心想,能帶兵又帶餉去,必得左宗棠的歡心,對妹夫的安危與前程,大有關係。白花花的幾萬兩銀子,平空捨去,雖覺得於心不甘,也就只好算了。
  *##定議以後,告訴了劉不才,他自然要幫忙照辦— 這件事其實於自己這方面有利無害,因為楊二與蔡元吉的財產轉運到上海,自然要作營運,而做生意少不了自己這方面的關係,便等於增加了實力。
  不過,這是隱匿敵產,事情要做得很秘密,所以首先就告誡楊二:「這件事要謹慎,千萬不可張揚!請你悄悄去準備,等我來好好策劃一下。」
  等楊二背轉,王錫馴立刻就緊張了,一把將劉不才拉到角落上,帶著埋怨的語氣問道:「劉三哥,你怎麼冒冒失失去挑這副擔子?挑不下來的呀!」
  「擔子很重,我知道,不過— 」劉不才陪笑答道:「也不至於挑不下來吧?」
  「唉!你老兄到現在還是這麼不在乎的神氣,真正急死人。
  我請問你,兩軍對陣,相持已久,這方面看看支持不住了,那方面就要防備些什麼?「
  「這我不懂了!」劉不才依然是輕鬆閒逸的神態,「你老哥官拜都司,我連紙上談兵的資格都不夠。你不要考我了,教教我吧!」
  「也不是什麼教不教。我跟你說吧,像現在這種情形,不管蘇軍還是浙軍,都認為到了甕中捉鱉的局面,要防的就是突圍、偷漏,所以水陸兩路的外圍,一定加緊巡查。你想,楊二帶了家小細軟,路上豈有不遭攔截之理?」
  「說得是!」劉不才深深點頭。
  「既然你明白,那麼請問,你怎麼能帶楊二過得關?」王錫馴很鄭重地警告:「劉三哥,軍隊裡的花樣,我比你懂得多,像現在這種情形,真所謂『財帛動心』,不要說你沒有公事,就有公事,人家亦未見得賣帳。兵荒馬亂,什麼叫官兵?什麼叫土匪?有時候根本分不清!劫財劫色,殺人滅口,最後把只船打沉了報功上去,殲敵多少,還可以陞官。請問,你的冤枉到哪裡去申訴?」
  這些後果,原也在劉不才估計,只是聽王錫馴說得如此嚴重,他倒也有些惴惴然,不敢掉以輕心。因而收斂笑容,用低沉的聲音答道:「打算我是有個打算,原要跟你老哥請教。
  我想冒充常捷軍的採辦船,拿洋人的旗號唬官軍。你看唬得住,唬不住?「
  「要看怎麼唬法?做得像,就唬得住。」
  「那一定做得像。」劉不才很欣慰地說,「現在我們倆,拿職司分一分。一個帶蔡元吉到蕭山見蔣藩司,一個帶楊二到上海。」他緊接著又說:「你老哥總看得出來,不拿楊二弄服帖,事情就擺不平。」
  「這話也是。」王錫馴躊躇著,「這兩個職司,一個難、一個容易,難的有性命出入,我亦不便推諉。不過— 」
  「有你老哥這句話就結了。有性命出入的,我去。不但因為上海是我熟,更因為浙江方面你去接頭更方便,準定這樣吧,我帶楊二到上海。」
  「萬一,中途出了麻煩呢?」
  這話將劉不才問得一楞,想了一下,懂了他的意思,斬釘截鐵地答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會牽連到你老哥。」
  王錫馴也是閱歷江湖,熟透世故人情的人,點點頭說:「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多說什麼無用的客套了。反正富貴患難相共,大家心照不宣好了。」
  這平平淡淡兩句話,像是生死之盟,劉不才倒提起了警覺,認為萬一出了麻煩,何以自處要好好想一想。
  劉不才的心思也很快,通前徹後想了一遍,全盤局勢,便已瞭如指掌,當即說道:「王老哥,我們做這件事的要訣是,橋歸橋、路歸路,切忌扯在一起,混雜不清。萬一我這面出了事,讓巡邏的官軍抓住,脫不得身,請你通知捨親朱觀察,你跟小張不要出面救我。這就是說,你根本不曉得有我跟楊二開溜到上海這件事。」
  王錫馴懂他的意思,這實在是為了保全蔡元吉,要使他的歸順經過,看起來毫無瑕疵,這樣,蔡元吉才站得住腳,而此中牽引奔走,也才是一件大功,說話始有力量,要救劉不才反而方便了。
  「好的。」王錫馴點點頭說,「等我跟蔡元吉上了路,我自會跟他細說,拿線索得清清楚楚,免得牽一髮而動全身。」
  「對!」劉不才很欣慰地說,「你老哥完全明白。這樣子聯手做事,一定會很順利。」
  到得午夜,楊二與蔡元吉攜酒相訪,不必開口,從目光中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郎舅二人,已經都商量好了。
  「劉三哥,」楊二說道,「我把我們這面的情形說一說。我、我老婆、三個孩子,帶八口皮箱跟你走,元吉一個人跟王都司走。」
  「蔡爺跟王都司怎麼走法,我們放在後面來說,先談我跟你這一路。請問,三個孩子多大?」
  「一個女孩,八歲;兩個男孩,大的五歲,小的還在吃奶。」
  楊二指著蔡元吉說,「大的男孩,是我的外甥,舍妹的意思,讓我先帶了出去。」
  這表示蔡元吉夫婦已顧慮到事有不測,作了托孤的打算,劉不才大不以為然,使勁搖著頭說:「不必,也不妥!」
  「怎麼不妥?」
  「第一,我包蔡爺這趟過去,不會有什麼凶險,把孩子先帶了出去,反顯得意思不誠,作興節外生枝。第二,我們到上海是偷渡,我有一套掩藏的法子,有小孩在船上,要緊關頭一哭,馬腳全露,神仙難救。照我看,不但令甥不能帶,你那小兒子最好也留在這裡。等局勢稍為定一定,包在我身上,讓你們父子團聚。」
  楊二還不曾開口,蔡元吉先就同意:「這話說得也是。二哥,就這樣辦吧!」
  「我,」楊二躊躇著說,「先請教劉三哥,怎麼走法?」
  「我們船上有常捷軍的旗號,不妨冒棄常捷軍的採辦船隻。」劉不才問道:「你們倉庫裡有沒有麵粉?」
  「有的。」
  「那好。黃牛有沒有?要個十來條。」
  「十來條黃牛總找得到的。」
  「那更好了。」劉不才說,「我要五百包麵粉,十來條黃牛,殺好,拿鹽醃過,用乾淨麻袋裝好,擺在露天底下,讓它冰凍。再要一個木架子,一丈多長,五六尺寬,四五尺高;木架子要堅固,經得起重東西壓。千萬、千萬!」
  要完東西要人,要一個洋人。就像投效官軍一樣,太平軍各營中,亦往往有洋人受雇,或任教練、或任炮手。此輩大都是由白齊文那裡散出來的,在蔡元吉那裡就有兩個,一個英國人、一個法國人。英國人狡猾,法國人脾氣壞,劉不才認為狡猾不怕,只怕脾氣壞不可理喻,要緊關頭會誤事,所以決定用那個叫艾立克的英國人,此外又要了一個通事,姓沈,恰好是他的湖州小同鄉。
  第二天僅白晝一天,準備妥當,到得黃昏時分下船。一大一小兩條,小船中是蔡元吉與王錫馴,直航蕭山。大船中是劉不才、艾立克、沈通事,此外五百包麵粉下面還有楊二全家——木架子的妙用在此,用來隱匿活口。好在麵粉包中空隙甚多,不怕悶死,苦的是楊二鴉片大癮,不能開燈抽吸,只好吞煙泡擋癮。
  冬天當然刮西北風,揚帆向東,舟行如箭。劉不才安安穩穩先睡了一覺;五更時分起身,推開船艙一望,旭日如火,風平浪靜,是個極好的天氣,心裡不免有些緊張;親自到沈通事艙裡,將他喚了起來,說有話要跟艾立克談。
  「洋人吃飯睡覺,都有定時。這個傢伙不到七點鐘不起床。」沈通事說,「劉三爺,你有話跟我說好了。」
  「也好。我先請問你,你們跟我來,幹些什麼,楊二爺告訴了你們沒有?」
  「只說要到上海去一趟。一路聽你老的指揮。」
  「指揮不敢當。現在大海茫#,同船合命,請你幫忙。」劉不才說,「到了上海,我跟楊二爺都會重重酬謝。」
  「劉三爺言重了。彼此同鄉,無事不可商量,請吩咐!」
  「今天是個好天,我們的船,一定會遇見巡邏的官軍水師,或者外國兵艦盤查。到那時候,我們要冒充常捷軍的採辦船隻。請你跟艾立克說清楚。」
  「這個——」沈通事面有難色。
  「怎麼?」劉不才問道,「艾立克很難說話是不是?」
  「這個人很貪。」
  「那不要緊。他說好了,要多少錢?」
  沈通事想了一會,突然說道:「有錢何必送他?我看這樣,遇著官軍水師,反正他們聽不懂洋人的話,我來應付好了。遇著外國兵艦,就跟他們說實話,也不要緊。」
  「說實話不要緊嗎?」劉不才指著麵粉包說,「那下面還有人。」
  「不要緊。」沈通事答說,「外國軍隊的規矩,不傷害老百姓的,只要跟他們說了實話,說不定還會護送我們一程。」
  聽他說得這樣有把握,劉不才放心了。同時覺得這沈通事態度誠懇、言語爽利,加以又是小同鄉,便有心要結納他了。
  「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台甫。」
  「不敢當!草字文山。」
  「文山兄,」劉不才認為此時透露真相,已不礙事,所以這樣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海寧的局勢要有變化了?」
  「我知道。」
  「怎麼?你們『頭兒』跟你說了?」
  「頭兒」是指蔡元吉,他謹守約定,只與極親信的幾個太平軍將領談過歸降之事,以沈文山的身份是不可能與聞機密的。他笑笑答道:「只看麵粉包下面的一家人,就可以猜想得到。」
  「老兄眼光很厲害,佩服之至。」劉不才問道,「海寧局勢起了變化,你作何打算?」
  「到了上海再說。海寧,總歸是不會回去的了。」
  「寶眷呢?」
  「我孤家寡人一個。」
  「跟我一樣,無牽無掛,在這個亂世,再乾淨痛快不過。」
  劉不才很高興地說,「文山兄,光棍一個人,住在上海最好,吃喝嫖賭,樣樣方便。你如果不嫌棄,我們一起做生意好不好?」
  「怎麼不好?」沈文山笑道,「我一上船,把事情看清楚以後,就盤算好了,到上海還是回我的老本行。」
  「你的本行是啥?」
  「我們都是湖州人,你想想看,會是啥行當?」
  「這樣說起來,我們不但是同鄉,還是同行,你一定也做絲生意?」
  「對了。」沈文山說,「我本來是寶順洋行跑街,專門兜攬絲生意,那年經過嘉興,為長毛抓住,一直脫不得身,現在可是要脫離苦海了。」
  聽他這一說,劉不才越發高興,既是做絲的內行,又會講外國話,跟洋行有過淵源,應該是朱大器極好的一個幫手。
  因此,兩人談得越發投機,自晨及午,始終在一起盤桓。
  到了午飯時分,一帆順風,已經過了澉浦,突然間,水手譁然,連呼落帆。劉不才與沈文山急忙出艙,只見兩隻「快蟹大扒」的外海水師戰船,分左右兜截,船頭上有人不斷揮旗,是示意停船的信號。
  「來了!」劉不才很沉著地問道,「要不要通知艾立克?」
  沈文山想了一下答道:「我去告訴他一聲,讓他在艙裡,不必露面。」
  「好,你去通知艾立克,我去通知楊二。」
  等他們分頭取得聯絡,再回到船頭時,水師官軍已經派出兩隻舢板,漸澆接近。接引上船的是一個戴暗藍頂子的武官,八名持刀持槍的士兵,劉不才不亢不卑地作個揖,很謙和地問道:「想來是檢查?」
  「你是幹什麼的?」
  「我們是替常捷軍採辦補給。」劉不才說,「有旗號公事在這裡。請過目。」
  旗幟公文,一一呈驗,這位軍功出身的四品武官倒認得字,「你姓孫?」他問。
  劉不才一楞,但立刻想起,公文上記載的孫子卿的名字,便連連點頭:「是!我叫孫子卿。」
  「你們採辦的是什麼?」
  「麵粉、牛肉,還有洋人用的雜貨。」
  「上過稅沒有?」
  「跟總爺回話,」劉不才陪著笑說,「採辦洋將的軍需,向來不完厘稅的。」
  「這上面並沒有寫明是些什麼東西,也沒有數目,誰知道你們夾帶了私貨沒有?」
  「不敢做違法的事。」
  「公事公辦。我要抄查。」
  這一抄,底蘊盡露,將惹出極大的麻煩,劉不才相當著急,但又不能拒絕抄查,只能硬起頭皮,裝得很坦然地:「是!
  是!請!「
  「你們分開來查。」那武官吩咐他的部下,「有沒有私鹽,格外要留心。」
  「決沒有私貨,更沒有私鹽,鹽包是潮的,一望而知。」劉不才看他戴的是暗藍頂子,料他的官職跟王錫馴一樣,是正四品都司,便很謙恭地說:「抄查得有一會功夫,都司老爺請到艙裡喫茶,外面太冷。」
  聽他語言動聽,這位都司點點頭,領了他的情。到得艙中,劉不才奉茶敬煙,張羅得很慇勤,同時心裡在打主意,決定送上一個大大的紅包。但是,這得有人代為招呼,自己才好脫身去取銀子;偏偏沈文山不知道跑那裡去了?要緊關頭不得力,看起來這個人的用處也有限。他心裡在想。
  就這當兒,聽得外面有爭執的聲音;劉不才急忙趕了出去,只見沈文山叉腰站著,神氣活現地高聲嚷道:「不能查、不能抄!請你們官長過來,洋人有話要請教。」
  劉不才陡然領悟,沈文山預備將艾立克搬出來唬人。此時此地來說,這是絕妙的一著,便桴鼓相應地先放出排解的聲口:「文山、文山!有話好說。這幾位是公事公辦,不要讓洋人難為他們。」
  艾立克出現的時機也很好,就在這時候,探頭出艙,他的身材瘦長、尖鼻子、黃鬍鬚、藍眼睛,樣子長得很威嚴,雙手插進褲袋,往那裡一站,顯得凜然不可侵犯似地。
  那位都司自然也露面了,在士兵面前,他不能不擺個官長的樣子,冷冷地喝問:「吵什麼?」
  「是誤會,是誤會!」劉不才趕緊攔在前面,向沈文山使個眼色,「你跟都司老爺說一說。」
  「洋人說的,常捷軍採辦軍需的船隻,向來可以不必抄查,是李撫台從前親口答應過的。所以他請都司老爺和手下弟兄,不必勞神了。」
  那都司不理他的話,只問劉不才:「他是幹什麼的?」
  「是請來的通事,姓沈。」
  「那洋人呢?」
  「常捷軍的軍官。英國人。」
  「我不管他那一國人,只找你講話。你叫通事告訴他,少管閒事!」
  這位都司的態度忽然變得強硬了。劉不才一時倒有些估量不透他心裡的想法,因而也就不知道自己該採取什麼態度?
  是狐假虎威硬幹,還是說幾句好話,趕快送上紅包,或者兼取軟硬兩途?
  在這片刻之間,出現了僵持的局面,除去身在局外,多少抱著好奇的心情在冷眼旁觀的艾立克以外,其餘的人都是外弛內張,眼看濁浪滔滔,耳聽北風虎虎,不由得浮起一種殺機四伏的恐懼。
  突然間有了聲音,「啊——!」既尖銳、又沉悶,雖一時不辨是何聲音,但可以確定聲自何來,來自艙底,或者說是麵粉包中。
  劉不才大駭,官軍亦是一驚,艾立克卻是困惑:「沈君!」
  他問,「這是什麼聲音?彷彿嬰兒在哭?」
  只有沈文山最清楚,艾立克猜得不錯,是嬰兒在哭——楊二的妻子捨不下襁褓中的獨子,不遵劉不才的約束,私下將嬰兒帶在身邊。此刻到底證明了劉不才的顧慮,真是老謀深算。
  如他所說的,「有小孩在船上,要緊關頭一哭,馬腳全露」,所幸的是只哭得一聲,所以還不是「神仙難救」。當然,也要靠沈文山機警而有決斷。
  「不錯,是有一個嬰兒藏在麵粉包中。嬰兒和他父母的安全,只有你能保障。」他用英語對艾立克說,「我相信你願意做一個行俠仗義的騎士。」
  「我願意。」艾立克答道,「你告訴我,我可以為需要我幫助的人做些什麼?」
  「是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拒絕官軍的檢查。」
  「我應該怎麼做?才可以拒絕官軍,你必須有更詳細的說明。不過,有一個問題,我認為立刻需要解決。」艾立克斜睨著發聲之處,「為什麼嬰兒的哭聲消失了?」
  這一下提醒了沈文山,「是啊!」他略有些不安,「好像很奇怪。」
  「躲在裡面的人,可能因為缺乏空氣而窒息!」艾立克一面說,一面就預備動手去搬麵粉包。
  這個動作非常危險,等於告訴官軍,麵粉包下藏得有人,所以沈文山趕緊阻止他說:「請你不要動手,依照我的要求行事。」
  「好!你說。」
  「請用強硬的態度,要求官軍下船。說得更明白些,是用強硬的、不友好的態度跟官軍說話。」
  艾立克對他的要求,充分瞭解,立刻手指著那都司,用近乎咆哮的聲音說了一大套——都是些無理取鬧的話。
  洋人說完,該沈文山翻譯,哪知他不開口,只在臉上擺出極其為難的神色,使得官兵愕然不解。然而劉不才卻很快地領會了,默契在心,立刻有了反應。
  「洋人怎麼說?」他有意問一句。
  「他的話,不好翻,我一翻,大家就要破臉了。」沈文山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總而言之,請都司老爺不必理他。」
  劉不才楞了一下,方始表示領悟,重重點了幾下頭,回身向那都司說道:「洋人的脾氣很怪,不可理喻。都司老爺你量大福大,高抬貴手,免得我們做小生意的人,夾在中間為難。來,來,外面冷,還是到艙裡。」
  一面說,一面拉,那都司倒心感劉不才為他找了個台階下來,圓了面子,不過嘴裡還得要硬,「混帳,王八蛋」地亂罵洋人——洋人講什麼他聽不懂,他亂罵洋人也不知道,只是劉不才在那裡低聲下氣說好話,算是拿他的在部下面前的威信維持住了。
  氣算是消了,公事還要理論,「我就不懂,何用洋人押運?」
  那都司說道,「採辦船我也查過幾隻,從沒有見過洋人。」
  「這是新規矩。」劉不才順口答說,「洋人吃的東西,第一講究新鮮乾淨,上次採辦了一批牛肉是瘟牛,吃下去都拉肚子,所以現在派人監督查看。」
  「這批東西是從那裡採辦來的?」
  「上海。」
  「那就不對了。」那都司說,「你們從上海來,應該由東往西;現在由西往東,不是要回上海嗎?」
  果然!一想是南轅北轍,大不對路了。如說「回空」,則明明有貨。不能自圓其說。幸好劉不才有急智,從容答道:「由西往東不錯,不是回上海,是要到寧波。這條船要到兩處地方,先到蕭山卸一半後,回頭再到寧波卸一半貨。這兩天風大,船的走向稍為有點差,你老精明,看出來了。」
  前面一段話,總算是個理由,最後無形中的那句恭維,如頰上添毫,十分生動,一下子打到對方心坎裡。那都司再無話說了。
  「好吧,算查過了。」
  「都司老爺,」劉不才已經抽空備好了一個紅包,「弟兄們辛苦了,二十兩銀子,小意思!請都司老爺代為犒勞。」
  「那,」都司覺得他很知趣,亦就不必惺惺作態,坦然收下,「我替弟兄們謝謝了。」
  *##等官兵一離了船,艾立克首先動手去搬麵粉包,大家一齊幫忙,很快地讓楊二一家重見了天日。而楊二的妻子,到能確定已無所顧慮時,方始嗷然一聲,痛哭失聲。
  「怎麼回事?」
  劉不才的話問得多餘,倒是沈文山問得切實:「孩子怎麼樣?有救沒有?」
  不問還好。一問使得楊二的妻子更傷心,「哪裡還有救?」
  她語不成聲地怨責,「讓他狠心的老子活活悶死了。」
  包括艾立克在內,都沒有話說,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好?尤其是劉不才,無從勸慰,卻想責備——該責備的自然是楊二,婦道人家愛子心切,不知輕重,貿貿然攜兒上船,楊二卻應該瞭解其間的出入關係,事先竟不加阻止,太不可恕!
  不過,到緊要關頭,楊二能夠放出壯士斷腕的勇氣,顧全大局,實在也難能可貴。看他那灰敗如死的臉色,欲哭無淚的雙眼,可以想像得到他被迫忍心扼死獨子的痛苦心情,又何忍再有片言隻語的責備?
  「楊二奶奶,不要哭了!」終於是沈文山出言慰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能夠安安穩穩脫險,明年這時候,不照樣又是一個白胖兒子?」
  「對了!」劉不才也說,「就當得了驚風夭折了,不必傷心。
  請出來好好息一息。「
  「不!」沈文山說,「還要委屈他們幾時。」
  「為啥?」劉不才問道,「難道有什麼破綻落在他們眼裡,會去而復轉?」
  「不是,我看他們走的時候眉花眼笑,是不是得了啥好處?」
  「是啊!」
  「壞就壞在這裡。得了好處的,回去會跟同事講,利益均沾,說不定會有第二批來。」
  「啊,啊!」劉不才恍然大悟,「言之有理。」
  於是好言安慰了楊二夫婦一番,依舊堆好麵粉包,將他們隱匿在下。也不過剛剛竣事,果不其然,又有兩隻小舢板過來了。
  這一次無須驚慌,亦無須再惜重洋人虛張聲勢,因為官軍的來意,洞若觀火,以劉不才的手腕,應付裕如,不消片刻,便讓那一官六卒,盡歡而去。
  到了上海,是孫子卿的事了。楊二全家由他派人接待照料,反正楊二帶來的資財不少,租屋買傢俱,咄嗟立辦。艾立克是「傭兵」,此類浪跡天涯的洋人,又如饑鷹,飽則遠颺,由孫子卿居間安排,讓楊二送了他五百個墨西哥銀圓,算是資遣,了無瓜葛。
  沈文山的出處更易安排。聽得劉不才一談他在船上的機警沉著,心細膽大,朱大器與孫子卿無不激賞,爭相羅致。最後是劉不才一言而決,邀沈文山在即將重振旗鼓,全力打開「洋莊」的絲號中合夥,佔五分之一的干股。
  *##除夕那天,小張到了上海,當然帶來好消息。
  由王錫馴引介陪伴的蔡元吉,是送灶那天在小泗渡跟蔣益灃見面的,悔罪輸誠,彼此都是肺腑相見。蔣益灃對蔡元吉所提的條件,完全答應。相對地提出兩個條件:第一,所有的太平軍,必須剃髮;第二,槍炮火藥及「印信」等件,必須呈繳。蔡元吉也答應了。
  於是蔣益灃由副將劉樹元,他的胞弟都司蔣益賢保護,帶著海寧知州廖安之與王錫馴,在蔡元吉引導陪伴之下,渡江進駐海寧縣城。受降的工作相當順利,主要的是蔡元吉言而有信,誠意歸順,大開倉庫,盡散資財,除了挑選精壯,編成八營,由蔡元吉統帶以外,其餘的太平軍一律剃髮遣散。資遣回籍的旅費,以及元字營兵丁先關兩個月的餉,都由蔡元吉報效。
  「這件事辦成功,左制台很高興。」小張又說,「他已經拜本到京,保舉蔡元吉四品武職,王都司革職的處分,當然可以免了,至於老劉跟我,蔣藩司有話,要做官做官,不想做官送銀子,總而言之,『吃飯不忘記種田人』,他說一定要酬謝的。」
  「那你怎麼說呢?」
  「我說,為朝廷,為地方,理當出力,不想做官,也不敢受酬勞。」
  「好!」朱大器脫口稱讚,「漂亮。」
  「不過我還是求了蔣藩司一件事,請他把我老人家革掉的秀才恢復。蔣藩司搞不清這件事,他的幕友說:這件事不難,不過眼前辦不到,要等杭州克復,京裡放了學政下來,請總督行文學政,奏報朝廷,萬無不准之理。」
  「好!」朱大器又稱讚,「你這才是替你老人家爭光。」
  「我老人家說了,多虧朱先生眼光厲害,看得深,看得遠,指點我們一條明路,當初代為備文呈案,留下極寬的後步。今日之下,全家大小的身家性命,都是朱先生保全的。等見了面,要親自給朱先生陪罪道謝,叫我先跟先生磕頭。」
  說著,小張真的雙膝跪倒,行了大禮。朱大器急忙躲避,連遜謝,心裡當然是高興的,而且也很得意,彼此不解之仇,化為祥和,交了朋友,也得了幫手,實在是一大快事。
  *##第二天就是同治三年正月初一。這年歲次甲子,六十年風水輪流轉,天干地支,都逢初元,所有看相算命的,都說新運宏開,大吉大利,平長毛就在這一年了。
  還有人說,六十年前的甲子是嘉慶九年,這年秋天,欽差大臣額勒登保,平定了歷時九年,蔓延三省的州楚教匪。以彼例此,勢窮力蹙的洪楊,最遲亦不過到秋天,一定會垮台。
  朱大器很相信這個說法,所以年初一就開始籌劃,一旦杭州克復,自己可以做點什麼事?同時也很注意杭州以南和以北的兩路軍報,看左宗棠和李鴻章如何規復浙西?
  蔡元吉的歸降,在左宗棠確有很大的助力,而對於李鴻章亦有相當激勵的作用。兩路人馬爭先要奪的一座城池,就是嘉興,長毛在嘉興的積聚甚豐,先是誰要攻下這座城,誰就接收長毛的倉庫,可以大大發一筆財。
  李鴻章的進取方略,仍舊分西南兩路。西攻宜興、常州,這一路由李鴻章負責,以郭松林的六營與戈登的常勝軍為主力——戈登留駐昆山兩個月,與淮軍不通音問,但李鴻章很厲害,對常勝軍的糧餉、雜支,照樣供應無缺。這番水磨功夫,到底使得戈登回心轉意,再經過稅務司赫德的斡旋,終於言歸於好,復為李鴻章所用。
  嘉興一路原由程學啟主攻,配屬的都是淮軍嫡系,劉秉璋、潘鼎新的部隊。不過蔡元吉戴罪圖功,進取之勢,亦很銳利,正月初二率元字八營,夜襲海寧以北三十多里的桐鄉,梯城而上,雖未成功,卻圍城不退,逼得太平軍的守將何培章,獻城投降。蔣益灃依照處置蔡元吉的前例,挑選精壯,編成六營,仍交何培章管帶,扼守嘉興到杭州與湖州通路上的雙橋與烏鎮,而蔡元吉則乘勝推進,搶先駐紮嘉興西門外的三塔寺一帶。
  程學啟一看有爭功的人來了,不敢怠慢,與劉秉璋亦趕緊分據北東兩面,南門一帶,因為接近蔡元吉的防區,為恐引起摩擦,不曾派兵進駐,只由潘鼎新派兵巡邏。
  合圍夾擊之勢已成,正月二十四那天,程學啟發動猛攻,蔡元吉起而響應,打了一個勝仗,嘉興雖未攻克,但斬獲甚多,捷報傳到上海,朱大器要有所動作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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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朱大器回杭州要找的幫手,最主要的還不是孫子卿,而是松江老大。
  「五哥,」他私下問道,「你看局勢怎麼樣?嘉興這方面,你的情形也很熟,有沒有什麼消息?」
  「嘉興當然守不住了。我看頂多一個月,一定可以克復。」
  「杭州呢?」
  「杭州的情形我不清楚。不過,這條水路我是熟的。海寧、桐鄉一收復,雙橋、烏鎮在官軍手裡,嘉興跟杭州的聯絡就斷了。杭州的長毛靠嘉興接濟,糧道一斷,杭州當然有變化。
  照我看,也不過個把月,就有好消息。「
  「是的,我也這樣看。五哥,」朱大器說,「凡事就講究個『味道』,我想,杭州一克復,別人未到,我要先到。」
  「你說的別人是什麼人?」
  「是浙江的官,散在各處的;杭州一克復,大家當然要回去稟到,聽左制軍分派職司。我要搶個先。」
  「那也容易,你早點動身,等在杭州附近好了。」
  「是的。我想等在錢塘江江面,五哥,你肯不肯陪我去一趟?」
  「小叔叔吩咐,我自然遵命。」尤五問道:「你是不是仍舊想用沙船?」
  「運河還不通,走海道,自然仍舊用沙船。」
  「好的。我跟郁家去借一隻。」
  「一隻不夠,總要好幾十隻,我要帶東西去。」朱大器說,「不然就沒有意思了!」
  接著,朱大器拿出來一張單子,開列著要帶到杭州的物資。
  單子長長一張,不過最要緊,也最麻煩的是,要辦一萬石白米,這就是要用好幾十隻沙船的道理。
  「乖乖,一萬石白米!那就只有托『粉面虎』想法子了。」
  「『粉面虎』」?朱大器問:「是什麼人?倒沒有聽說過。」
  「是大豐的老闆娘。」
  這一說,朱大器知道了。大豐是上海上第一家大米行,老闆娘實在是老闆,快40歲的一個寡婦,生得一張銀盆大臉,做生意精明無比,因而才有這麼一個外號。
  「原來是大豐的老闆娘。」朱大器說,「老虎我倒不怕,大不了價錢上吃虧點好了。我托老孫去問問價看。」
  孫子卿的回話,令人沮喪,粉面虎一口回絕,說連一千石都沒有,根本不肯開價。但他另外打聽到一個消息,卻頗為離奇,說粉面虎有一個面首,就是李小毛。
  「李小毛?」朱大器詫異地,「是孫祥太的徒弟李小毛?」
  「一點不錯。」
  「他不是青幫開香堂活埋了嗎?」
  「那是騙騙孫祥太的。」孫子卿說,「兵荒馬亂的辰光,『十大幫規』不免要打折扣,孫祥太的面子圓過了,也就是了。」
  「不必談這些了。」朱姑奶奶插進來說,「要談兩件事,第一、大豐有沒有米,第二、李小毛在粉面虎面前,吃不吃價?」
  「當然有米,李小毛也當然說得動話。不然,我何必托他?」
  「那好!我們來想想看,托個什麼人?」
  「七姊,」朱大器問「托小張行不行?」
  「小張怎麼行?當初禍從那裡起,李小毛還不明白?他恐怕恨死小張了。」
  「這個有點傷腦筋了。門檻裡的,只怕沒有人肯跟李小毛打交道,門檻外頭的,我就想不起該托誰?如果真的找不到人,只有我自己出面。不管怎麼樣,這總是筆生意。」
  「小叔叔自己出面不大好,以你的身份,碰個釘子,面子上下不來。」朱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看不如請老張去談。」
  老張是指張胖子。由朱姑奶奶這個建議,朱大器觸機而省悟,決定了下手的辦法,托張胖子是對的,不過先要打聽一下,大豐跟哪個錢莊有往來?用「同行」的交情,轉托情商,方有成功之望。
  *##「大豐往來的錢莊,一共三家,來往得最久的是聚源。」張胖子向朱大器報告奔走的結果,「聚源的檔手朱德貴,我很熟的,已經跟他談過,他說他可以去談,恐怕沒有啥希望。」
  「他怎麼知道?」朱大器說,「是不是要啥好處?他如果談得成功,生意算是他介紹的,我提一個九七回扣給他。」
  「這筆生意不小,總要六萬銀子,三厘回扣也有一千八百兩,數目不算少了。既然如此,何必白挑朱德貴?倒不如直接跟李小毛下手。」
  「說得有道理!」朱大器看出張胖子的心思,很漂亮地說:「老張,橋歸橋,路歸路,你替我去談這樁生意,與錢莊無關,我另外有好處到你身上,這樣,談好了,我另外多付五厘,賺多賺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這不好意思吧?」張胖子笑嘻嘻地說。
  「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沒有啥不好意思。事情要快,你趕緊吧!」
  張胖子自然很起勁,當時就去托朱德貴。托他介紹李小毛相識。朱德貴亦是極精明的人,一聽口風已變,原來托自己去談這筆交易,如果成功,買賣雙方均有佣金可拿,現在變成以朋友的情分介紹李小毛,讓雙方直接相談,就什麼好處都沒有了。
  因此,他表面上滿口應承,其實並未進行。等老張來探問消息時,推說李小毛太忙,不容易找到。這樣三天過去,朱大器心知其中必有蹊蹺,張胖子怕是心餘力絀,還是自己另想辦法為妙。
  這一次是找劉不才想辦法,恰好小張也到了上海,兩個人聚攏來一談,小張的見解很高明,「李小毛是個色鬼,現在手頭鬆了,決不肯安分。」他說,「不過他也不敢公然吃花酒,怕大豐的老闆娘吃醋。照我看,外面一定有戶頭;最好先能打聽明白。」
  「打聽到了,如有其事,就捏住了李小毛的把柄,不怕不乖乖聽話?」
  劉不才說完,與小張相視而笑,莫逆於心。當時便相偕到盆湯弄的暢園去「孵混堂」,找到松江老大手下,姓包,外號「包打聽」的一個「小腳色」,劉不才請他敲背、擦腳、「全套花樣」完了,邀到鴻運樓,吃得酒醉飯飽,方始開口,托他去打聽,李小毛有沒有在外面拈花惹草的情事。
  「用不著打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李小毛搭上個女說書的朱素蘭,難解難分,快要『借小房子』了。」
  「這倒巧了!」小張笑道,「一問就問著。」
  「不然怎麼叫『包打聽』?」劉不才問道:「朱素蘭住在哪裡?要托人問一問。」
  「何必托人?」小張到上海雖來得不多幾次,尋花問柳的門徑已經很精通了,「我請你們吃花酒,叫朱素蘭的條子,當面問她的娘姨就是了。」
  「言之有理。」劉不才很高興地站起身來:「小包,走!」
  於是小張在西畫錦裡桐月樓飛箋召客,又約了三個朋友來,擺了一台酒,當然也都叫了條子,劉不才叫的就是朱素蘭。
  約莫一點鐘的功夫,門簾掀處,一個大腳娘姨抱著一把三弦進門,這是朱素蘭已到的先聲。劉不才和小張不約而同地注視,只見跟在姨娘身後的朱素蘭,長身玉面,薄施脂粉,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倒不像風塵中人。
  「哪位劉老爺?」娘姨問道。
  「喏!」小張手一指。
  「劉老爺!」
  朱素蘭淡檔地招呼了一聲,退後兩步,桐月樓的「相幫」便端一張椅子她坐——這是女說書應召的規矩,不陪席、不敬煙、更不侑酒,號稱「賣嘴不賣身」,一切應酬,都是娘姨代勞。
  那娘姨雖是大腳,倒生得楚楚有致,頗有風韻。她將三弦交了給朱素蘭,騰出手來探懷取出一扣「書折」,遞到席上,含笑說道:「請各位老爺點吧!」
  「素蘭的拿手是『三笑』,來一段『追舟』吧!」有個客人說。
  朱素蘭不作聲,調一調弦子,自彈自唱。她學的是「俞調」,柔婉靜細,唱得很不壞。但臉上過分矜持莊重,情韻不能相生,更不能刻畫出秋香的活色生香、嬌憨可喜,聽來就覺得乏味了。
  唱完這一段,娘姨又請點曲,卻沒有人再開口,劉不才覺得應該捧場,便又點了一支開篇。朱素蘭唱完,將三弦遞了給娘姨,隨即站起身來,說一聲:「獻醜!」然後轉過臉去,拿手絹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你們『先生』住在哪裡?」劉不才問——「先生」是女說書的專稱。
  「住在南市毛家弄,坐北朝南第五家。」
  「明天想在你們那裡請一桌客。行不行?」
  「怎麼說行不行?請都請不到。」那娘姨問道,「一共幾位客人?」
  「喏,都在這裡。」劉不才指著席面說了這一句,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順姐。」
  「順姐,你們那裡的廚子,手藝好不好?」
  「有一家熟的館子,客人吃過的都說菜蠻精緻的。」
  「精緻就好。來,來,順姐,我們商量開菜單。」劉不才告個罪,離開席面,拿小張的相好桐月老四的妝台,權當書桌。不過捏筆在手,另有用處,他已經盤算好了趁這個機會要打李小毛的主意。
  「順姐,」他說,「我還有位客要請,姓李,大豐米行的。」
  「原來劉老爺跟李少爺也是朋友!」
  聽這語氣,而且用「少爺」的稱呼,可知李小毛至少是朱素蘭的熟客,便不理她的話,管自己問道:「外面說:大豐的小李跟你們『先生』好得來難解難分。可有這話?」
  「瞎三話四!啥人嚼舌頭。李少爺喜歡聽我們先生的俞調,下半天常來坐是有的,別的有啥?乾乾淨淨、規規矩矩、清清白白!」
  劉不才有些好笑。底蘊既明,無須跟她爭辯,只談正事:「順姐,我要麻煩你一趟。我寫個請帖,請你到大豐去替我請一請。」
  「不成功!」順姐搖著手說,「大豐我從來沒有去過。」
  這一下證實了小張的判斷,李小毛與朱素蘭交往,是瞞著大豐老闆娘的,所以不准順姐上門。不過,彼此當然有聯絡的方法,只是順姐不肯說而已。
  略想一想,有了計較,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銀圓,往順姐手中一塞:「你不要怕跑大了腳;有腳步錢的。只要你替我請到,不管你哪裡去請。」
  「無功不受祿。」順姐裝模作樣地想了想:「聽說李少爺每天在清泉樓吃早茶,要嘛我替劉老爺去跑一趟。」
  「對了,你無論如何要拿他請到,我另有酬謝。」劉不才又說,「你跟他表明,我認識地,他或許不認識我,我請吃酒,是有米生意要跟他談。」
  等劉不才寫好一張請帖,順姐收好又說:「請劉老爺開菜單吧!」
  「不必了。只要精緻,價錢不怕貴,就要東西好。」說完,掏出一疊莊票,撿了張三十兩的遞給順姐。
  順姐眼光很厲害,看準劉不才是個夠格的戶頭,便無論如何不肯先收莊票。劉不才也就算了。回到席上,有人要「翻檯」。於是又去了兩家,喝到午夜方罷。劉不才殷殷訂了後約,方陪小張回棧房,兩個人坐在馬車上談到李小毛和朱素蘭。
  「我看包打聽的話靠不住。」小張說,「朱素蘭好像額角頭上有座貞節牌坊,不見得賣嘴又賣身。」
  「偷葷的貓兒不叫,越是這種人,越容易搭上。」劉不才答說,「確有其事。李小毛明天還會來吃酒。」接著他將套問順姐的經過,講了一遍。
  「妙極!」小張問道,「那麼,我明天要不要去呢?」
  「你看?」
  「我看這樣,如果你們談得順利,我就不必露面,反而傷了感情。如果李小毛支支吾吾,不大識相,那就要我來擺一擺華容道了。」
  「什麼叫『擺華容道?』」劉不才愕然,「我還是第一趟聽見這種話。」
  「我也是剛學來的。」小張解釋這句洋場俚語:「你總看過華容道這齣戲,關老爺奉了軍師的將令,在華容道擺開陣勢,專等曹操。等曹操帶了『一十八騎殘兵敗將』逃到那裡,一看關老爺在那裡恭候大駕,傻住了!關老爺呢,嘴上凶巴巴,讓曹操『二君侯』長,『二將軍』短,哭出胡拉告了一番饒,還是放他一馬。李小毛如果不服帖,我就要學關老爺,嚇一嚇他。」
  「那好,你預備著擺華容道好了。」劉不才說,「包打聽已經聲明,他跟李小毛不照面,明天不來,此外就只是你的三個朋友,請你挑一個交情最深的,私下關照一聲,早一點散掉,讓我好跟李小毛談判。十點多鐘你來一趟,我派人在朱家門口等你,要你進來擺華容道,還是退兵,那時候自會關照你。」
  「好的!」小張欣然同意,「準定怎麼辦。明天下午我們再碰一次頭。」
  第二天下午在孫子卿處見了面,小張告訴劉不才說,他已另作安排,十點仍在桐月老四那裡請客,邀他那三個朋友,準時赴約。劉不才很欣賞他這種作法,因為請了客,又要客人早退,這話本來就不大說得出口。小張這樣安排,不落痕跡,事情就很圓滿了。
  約宴的時間是七點,劉不才六點多鐘就去了。尋到南市毛家弄,一看是條很寬的弄堂,裡面有好幾家匯劃錢莊。朱素蘭住在這裡,想來場面很像個樣子。
  進去一看,果然很像樣,兩樓兩底的石庫門房子,她跟她姐姐朱品蘭各佔一層;朱素蘭住樓上,客堂中紅木傢俱,名人字畫,佈置得倒還不俗。剛剛坐定,聽得樓梯上咚咚地響,接著門簾一掀,順姐出現,她一面在圍裙上擦手,一面含笑招呼。受了凍的一張鵝收臉,紅白分明,倒顯得年紀輕了。劉不才一時動情,伸手就在她臉上摸了一把。順姐是大腳,行動迅捷,立即退後一步,有意瞪了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未消。
  劉不才便也笑笑問道:「托你的事情,怎麼樣了?」
  「成功了!」她說:「一定來。」
  「還是你的面子大。」
  「不是我的面子,是我們先生的面子。」
  這句話又露了馬腳,不過劉不才不會去拆穿,只恭維她說:「雖是你們先生的面子,也靠你能幹。我怎麼謝你呢?」
  一句話未完,屋裡的門簾掀起,朱素蘭走了出來。在她自己的地方,又無外人,態度便大不相同,盈盈含笑,不是那種額角頭上豎貞節牌坊的味道了。
  「劉老爺,」她招呼著,「小地方,不要見笑。」
  「你太客氣了。」劉不才說,「借你這裡請客,是我的面子。」
  「劉老爺說得好。」朱素蘭笑意更濃,「今天不知有幾位客人。」
  「就是昨天那幾位。另外請了一位,想必順姐跟你說過了?」
  「是的。」朱素蘭笑容忽斂,「李少爺是熟客,不過— 」
  「怎麼樣?」
  「沒有什麼。」她很謹慎地問道:「劉老爺跟李少爺不熟?」
  「是的,不熟。不過我早就曉得他這個人。」劉不才趁機說道:「我有生意要跟他談,談成功了,大家都有好處。素蘭,我要托你替我敲敲邊鼓,將來另外謝你,」
  「謝是不敢當。既然都是客人,我當然要出力。不曉得談啥生意?」
  「想跟大豐買米。」劉不才說,「這筆生意很大,佣金不少。
  如果談成功了,我想— 「他笑笑又說,」對你也有好處。「
  「與我啥相干?」
  「當然相干。你想,他手裡有一兩千銀子,啥事情不好做?」
  這句話打到了朱素蘭心坎裡。誠如「包打聽」所說,他們如膠似漆,打得火熱,已到了「借小房子」的程度,但朱素蘭的生母,十分厲害,真是將一雙女兒當作搖錢樹,早就有話出來:要女兒再幫她三年,不然,沒有兩三千銀子,什麼都不用談。她也曾跟李小毛計議過好幾次,無奈他湊不出這麼一筆不算小數的款子— 大豐老闆娘有的是錢;李小毛如果有正經用途,跟她開口,必可如願,所苦的是這項用途,開不出口。
  因此,她聽劉不才這樣說法,自然很興奮,只是表面上不能不矜持,慢吞吞地問道:「大豐有米,劉才爺要買米,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何必要旁人敲邊鼓?」
  「就因為我一手交錢,他不能一手交貨,所以要請你幫忙。」劉不才說,「我要買的米,不在少數,怕大豐一時湊不齊。我這方面又不能等。只有請他幫忙,拿應該交別人的貨,先給我應急。」
  「喔,原來是這樣子。請問劉老爺,你要買多少米?」
  「一萬石。」
  「一萬石!」朱素蘭定睛看了一眼,有些不信似地,「要好幾萬銀呢?」
  「是的。要五六萬銀子。我已經預備好了。」劉不才說,「只要他說一句,我立刻可以先付一萬銀子定金。」接著又說,「請你借把算盤我用一用。」
  等朱素蘭將算盤取了來,劉不才正在掏摸銀票,左一把、右一把,從靴頁子裡摸到小褂口袋中,亂糟糟地都推在桌子上,倒像該送到焚化爐中的廢紙似地,朱素蘭不由看傻了。
  這是劉不才的手法。「財帛動人心」亦須先有一番炫耀。
  擺得整整齊齊的白花花的銀子,固然震人耳目,而堆得亂七八糟的銀票,卻更能啟人覬覦之心,朱素蘭此時便有這樣一個想法:看他亂糟糟地,只怕拿掉他幾張,他亦未必知道!
  「來,來,素蘭幫幫我的忙,點一點數,你報我打。」
  於是朱素蘭幫他將銀票一張、一張地理齊。理一張、打一個數,同時也就檢點了一番— 這又是劉不才的手法,讓她親眼目睹,是道檔地檔的銀票,不是耍什麼花槍假冒的。
  點到一萬兩,劉不才住手,將那幾疊銀票,擺在一邊,然後又點了一千兩。還剩下十來張,他就懶得點了,隨便一卷,塞入懷中。
  「素蘭,你看,我定洋都帶來了,今天談好,馬上付定。
  另外我再付一千銀子的佣金,當然還不止,將來再算。「
  「將來?」朱素蘭信口便問,「將來還有多少?」
  「總有兩三千銀子。佣金折扣要談起來看,如果正價克己,佣金多一點也就無所謂了。」
  「我懂了。」朱素蘭說,「反正就是這一碗水,這面多了,那面自然就少了。」
  「對,對!」劉不才很高興地說,「素蘭,你也很懂做生意門檻,真的要靠你敲敲邊鼓。事情成功了,我送你一枝新樣子的金剛鑽押發,戴在頭上,晶光亂閃,包你出足風頭。」
  說著,將頭亂扭了幾下,其態可掬,惹得不苟言笑的朱素蘭縱聲大笑。
  *##直到八點鐘,客方始到齊,李小毛是最後到的。劉不才對他聞名已久,開香堂那天,未曾識面,此時不肯錯過機會,一面寒暄,一面細細打量,長得果然風流,油頭粉面,蔥管鼻、長眉、鳳眼、薄薄的嘴唇,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牙齒,像個標緻的小旦,無怪乎到處有艷遇。
  席面上頭不寂寞。不過朱素蘭卻又板起臉毫無表情了,這倒不是她有意做作,因為一個是花錢的客人,一個是恩客,左右為難,索性只盡做女主人的道理,招呼席面以外,沒有額外的表示。
  到了九點多鐘,小張的三位朋友,因為桐月老四那裡還有約,相偕告辭,客中邀客,順便約了李小毛,卻是劉不才替他回掉了。
  送客回來,朱素蘭已經重整杯盤,另外設下小酌,將爐火撥得極旺,劉不才和李小毛都卸了長衣閒坐,真是一遭生,兩遭熟,彼此覺得親近了許多。
  「李老弟!」劉不才很自然地改用了這「套近乎」的稱呼:「我有件事拜託,非老弟幫忙不可。幫這個忙是陰功積德。」
  「不敢,不敢!」李小毛頗有困擾之色,「我實在不大明白,有啥好替劉老大出力的?」
  「劉老爺是想買一萬石米。」朱素蘭在一旁很起勁地接口。
  「一萬石?」
  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來,即使是大豐這樣數一數二的大米行,亦覺得一萬石是筆大生意。劉不才便從容解釋,買米的主顧是朱大器,而所買的米,實在是官米,軍需民食所關,這一萬石米將來運到杭州,不知道有多少嗷嗷待哺的饑民,得以活命。這就是陰功積德之事。
  「聽到沒有?」朱素蘭幫腔,「又賺了錢,又積了陰德,真正天底下第一等好事。」
  「素蘭這話說得不錯。李老弟,你們先去談談,我這方面的情形,都跟素蘭說過了。銀子現成。」
  劉不才一面將手邊用張帕子包著的一大一小兩疊銀票,放在桌上,一面向朱素蘭使個眼色,她便拉覽李小毛的袖子,相偕走入套間去密談。
  聽罷緣由,李小毛當然也很興奮,然而一兩千石米還有辦法好想,一萬石從何而來?
  「時間太侷促了。」他搖搖頭,「實在沒有辦法。」
  「辦法還沒有去想,先就洩氣。真是!」朱素蘭一指頭戳到李小毛額上,「我不曉得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何嘗不想辦成。苦的是— 」
  「不要說了!」朱素蘭嗔道:「你根本就沒有啥好念頭;只想摔掉我!」
  「咦,咦!奇了!這怎麼扯得上?」
  「怎麼扯不上?我們的機會就在這筆生意上頭。你說『老妖怪』手緊得很,想弄個上千銀子談都不要談,現在是上千銀子伸手就接了來,你偏偏又往外推。你想想,你是啥意思。」
  「唉!你想到那裡去了。米一萬石啊!你倒想想看,要多少倉來放,多少船來裝?」
  「大豐是第一家大米行,你不是說,最近有一大批洋米到,難道沒有一萬石?」
  「有啊!早已賣給人家了,是運到京裡的。哪裡可以誤限期?」
  「運到京裡也是運,運到杭州也是運。劉老爺不是說過了,這一萬石米,其實也是官米,挪一挪又有啥關係?」
  「跟你說不清楚。」李小毛站起來說,「我跟他當面去談。」
  「慢慢!」朱素蘭拉住他問:「你是回絕了他?」
  「不是!看看有啥彼此遷就,湊齊了它的辦法。」
  朱素蘭回嗔作喜了,「這才像句話。」卻又提出警告:「這件事你要辦不成功,我們就只好一刀兩斷了。」
  李小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一前一後走到外面,劉不才先看朱素蘭的臉色,神態不妙,當即向窗外喊了聲:「長生!」
  長生是劉不才的跟班,聞聲答應,掀簾入內,聽候吩咐。
  「你在外面留意留意,只怕有朋友來看我。」
  這是約定的暗號,意思是小張到了,請他直接進來。長生會意,答應一聲,守在門外。裡面劉不才跟李小毛一談,才知道自己將朱素蘭的眼色看錯了,李小毛只是力有未逮,並非有意拿蹺,無須小張出面威脅。
  於是劉不才急急又將長生喊了進來叮囑,任何客人來訪,一律擋駕。連說帶做眼色,長生當然知道主人的心意已經改變,只是形色過於明顯,使得李小毛和朱素蘭都大為疑惑。
  就這時候,小張已經到了。他有他的打算,自然在桐月老四家做主人,若等客人一到,飛觴醉月,逸興遄飛,脫身便難,倒不如先來一趟,看個究竟。所以囑咐桐月老四,善為款客,自己找個馬伕領路,騎了馬來的。
  那毛家弄是條很熱鬧的弄堂,到了一問,很容易找到朱家,一看門口無人接應,正在躊躇時,恰巧遇見順姐買水果回家,自然慇勤問訊。小張覺得行藏已露,如果畏首畏尾,反而不妙,所以只能硬著頭皮入內。
  「張老爺來了!」
  順姐一面高聲通報,一面打簾子肅客。門裡門外,四目相交,正好是李小毛和小張打了個無可躲避的照面,劉不才便知事情壞了。
  果然,李小毛勃然變色,向朱素蘭和順姐愕道:「什麼張老爺?這個人來幹什麼?」
  朱素蘭和順姐驚愕莫名,張口結舌地不知道如何回答,更不知道他何以如此盛怒?小張是心裡早有準備,相當沉著,所以這時候只有劉不才開口答話。
  他也是既懊喪、又為難,失去了平時的機智,硬著頭皮假意問一聲:「李老弟,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這是敝友,姓張。」
  「是你劉老大的朋友?」李小毛怕是自己聽錯了,伸過頭去再問一聲:「是你的朋友?」
  「是的。是我的朋友。」劉不才忽然警覺,事到如今,只有硬幹,態度不宜軟弱,所以再補一句:「是我的好朋友。」
  比較冷靜的小張,不明白劉不才這近乎張皇失措的神態,是有意做作,還是別有緣故?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自己要替劉不才撇清關係,因而笑嘻嘻地說道:「小毛,久違了!
  一向好?「
  「哼!」李小毛冷笑,「不要假惺惺了!」他問,「你倒還認得我是朋友?」
  「當然是朋友。想不到在這裡會面。」小張依然很從容地,「昨天我們在一起吃酒,劉三哥今天還席,約了在這裡,我來晚了。想不到他也請了你,早知道,我要早早趕來。好敘一敘契闊。怎麼樣,好些時候不見,近來混得好?」
  「好不好不與你相干。」李小毛突然轉臉問劉不才:「你們是約好了來的,是不是?」
  一時昏瞀慌亂的劉不才,清明的理智恢復了,心裡爽然若失地覺悟,自己根本不須緊張。朋友各人交各人的,偶而遇在一起,客與客之間縱有不合,與己無關,因為自己並不知道小張與李小毛是怨家。
  這樣一想,便恨自己,是笨到了什麼程度?看起來竟還不如小張沉著。於是他定定神,很用心地答道:「是的!昨天是這位張老弟做東,今天我借這裡請客,當然要約他。剛才大家不是還在說,小張約的辰光已到,不能不走。如果我不是有正經事要跟你老弟談,我也去了。」
  「我哪裡知道你們說的小張,就是這個小張?」李小毛怨氣沖天地說。
  跟他的態度正好相反,小張依舊笑嘻嘻地不改常度,「怎麼樣?」他半真半假地說,「我這個小張頭上出角,與眾不同?」
  說著,伸手撮指,按在頭上,做個牛頭生角的姿式。
  這近乎憊賴的神情,惹得順姐掩口胡蘆,朱素蘭背轉身去裝嗆了嗓子。而李小毛滿腔怒火,也就不容易發出來「李老弟!說實在的,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劉不才接著轉臉又問:「小張,你跟我這位李老弟是不是有啥『過節』?」
  「也談不到過節。小毛是我好朋友,只為當初我嘴快,多說了一句話。唉!」小張作出痛心疾首的神情,「不談了,不談了!」
  李小毛怨氣難消,卻拿他無可如何,因為這件事雖是小張不夠朋友,但如要評理,無論如何是不能擺在「檯面上」來講的,因而欲語還休,只拉長了臉,恨聲連連地,什麼人都不理。
  劉不才卻故作躊躇,好半天才裝得有所領悟似地說:「這樣看來,小張是你不對!一定做了讓朋友吃啞巴虧的事。」
  這「啞巴虧」二個字,一直打到李小毛心坎裡,對劉不才頓有知音之感,迅即回轉頭來,大聲說道:「一點都不錯,我吃了這個傢伙的啞巴虧!劉老大,你如果再當這個人是朋友,就不必跟我談啥生意!」
  「何必如此?」劉不才聽出因頭,卻不能顧自己做朋友的立場,唯有出以勸解的態度,「李老弟,你賣我個面子,讓我來拉個場!」
  「謝謝!心領。」
  「小毛,你不要狠!」小張終於像是忍不住了,然而話雖凶,卻不是衝動的語氣,「我不曉得你們談啥生意,你不當我朋友,我拿劉三爺要當朋友,光棍不斷財路,為了劉三爺的生意,我今天觸霉頭也就算了。」
  說完,奪路而走,劉不才急忙趕上去拉,口中是和事佬不惜屈己的口吻:「何必?大家都看我的面子!我來給你們兩位磕頭賠罪。」
  「用不著!」小張倏然回身,左手撩起狐皮袍的下擺,右手指著朱素蘭和順姐說,「你們兩個做個見證,今天我是為劉三爺,放他一馬,生意談成便罷,談不成就見得他根本不是朋友。我要他的好看!」
  說完,右手一甩,揚長而去。朱素蘭與順姐面面相覷,驚疑交集。
  李小毛的臉色當然很難看,青一陣、紅一陣,胸部起伏甚劇,彷彿幾次三番要拚命,終於因為放矢已無的,不能不強自按捺下來似地。
  當然,劉不才也要表現深為尷尬的態度,其實他心裡相當高興,覺得小張的手腕很厲害,就這樣借題發揮,無形中提出了威脅,看來李小毛一定會設法作成這筆生意。然而在自己,情勢所迫,卻不能不作違心之論。
  「我這個朋友真正豈有此理!」他用憤憤的聲音說,「那有這個樣子的。」
  一聽劉不才對小張不滿,順姐便不怕罵客人的朋友會得罪客人,接口說道:「真正碰見『老爺』哉!那裡有這樣『猛門』的客人?真是氣數!」
  蘇州人迷信五通神;自從康熙朝理學名臣湯斌在江蘇巡撫任內,拆毀淫祠,此風稍毀。但仍舊相信五通神會作祟,遇之不吉,卻又不敢公然貶斥,所以尊稱之為「老爺」。推而廣之,一切瘟神惡急忙,都用「老爺」代名。她這樣罵小張,在蘇州人說來,已經很重了,然而並不能平李小毛的氣。
  「劉老大,」他滿臉寒霜地問,「姓張的,跟你是什麼朋友?」
  「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劉不才答說,「我也不知道他這樣子霸道。你看我的薄面,不要計較。來,覽覽覽覽事情由我身上而起,我來陪罪。順姐,請你斟杯熱酒來。」
  熱酒現成。滿斟兩杯,劉不才照一照「先乾為敬」。李小毛總算心裡略略好過些,舉杯在手,覺得有句話必得要問。
  「劉老大,照小張的說法,這筆生意如果做不成,我就不夠朋友。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劉不才很機警,知道李小毛始終在疑惑,小張跟他是串通好了來的,所以這話是在套問,要答得格外漂亮,才能袪除他的疑心。
  「笑話!『買賣不成仁義在』。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
  不管成不成,我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何況,你的難處我也瞭解,做生意沒有自己往外推的道理,你能夠湊得出這一批米,當然會賣給我。真的湊不出,也教莫可奈何。我哪裡是小張那種不通人情的人,會見你的怪?來,覽覽吃酒,生意擺在一邊,慢慢再談。「
  這番話委婉懇切,與小張一比,越顯得他夠味道,李小毛為了出這口氣,也為了爭這口氣,心一橫答道:「劉老大,我去想辦法,無論如何要湊一萬石米給你,價錢照米業公所的牌價結算。不過,你的這個朋友無緣無故來『擺狠勁』,請問你怎麼說?」
  「這— 」劉不才喜在心頭覽愁在眉頭覽「兩面都是我的朋友,只有我來— 」
  「不要你代他賠不是!」李小毛搶著打斷,「如果他自己當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腳色,你叫他出面,擺句閒話過來。」
  劉不才想了一下,自覺有七分把握,但就是答應,亦須有個說法:「當然。」他說,「今天是我做主人,他得罪了我朋友,我亦可以要他擺句話過來。」
  「好!劉老大,你有肩胛,我就有肩胛。」李小毛說,「你叫他給我磕頭賠不是。」
  聽得這話,劉不才嚇一跳!這才叫「獅子大開口」;李小毛亦免過分。他說得出口;自己卻不好意思向小張去說。因而皺眉躊躇;好久都作不得聲。
  「劉老大,你覺得為難是不是。老實跟你說了吧,我不想教你為難覽是要看看小張到底夠不夠朋友?」李小毛記起舊恨,怒上心頭覽態度很激動了,「此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專做『說大話,用小錢』的事。聽他臨走時候的口氣,好像為了你的事,什麼虧都肯吃,既然如此,他是算為你替我磕個頭— 一個頭一萬石米,也算抬舉他了。劉老大,你只要把我的話說到,我們仍舊是好朋友。」
  這是暗中作了絕大的讓步,意思是並不拿小張替他磕頭,作為賣米的條件。意會到此,劉不才就不肯放鬆了,兜頭長揖:「李老弟,你這樣看得起我,感激不盡。話我一定說到,一字不改。」說著,向朱素蘭遞了眼色。
  他不過不經意地一瞥,而也是久走風塵的朱素蘭,已經領會覽是要她幫腔之意,當即勸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有劉老爺夾在中間,你不要讓他太為難。只要姓張的意思到了,你寬宏大量就高高手吧!」
  李小毛搖搖頭只回了一句:「你不曉得。」朱素蘭不曉得,劉不才卻肚子裡雪亮,不過也要裝作不曉得。反正要說的話都說了,再談也談不出名堂,倒不如到桐月院去闖席,既讓李小毛得與朱素蘭溫存,又讓朱素蘭得向李小毛解勸,豈非一舉兩得?
  想停當了,便待告辭,只是米生意雖然無形中有了成議,但不曾付定,到底不放心。如果付定,李小毛一定不肯收,或者收是收了,中途變卦,一萬銀子討不回來。反更麻煩。轉念到此,頗費躊躇,定神細想一想,有了計較。
  「素蘭,我有句話想跟你說。」劉不才站起身來,順手收起那兩包銀票;特地又跟李小毛打個招呼:「對不起!失陪片刻。」
  他不往裡走,往外走,到了客堂裡站定,等朱素蘭到他面前,便將小的一包銀票,塞在她的手裡,還拿她的手捏一捏攏,倒像怕她會客氣不收似地。
  「這一千兩銀子,請你轉交。你跟你的老相好說,生意成不成另外一回事,這筆錢他先用了再說。」
  朱素蘭略會停一下,用很有把握的聲音答道:「劉老爺,你請放心!他自己答應過的,我一定催他早早辦成功。」
  「那就重重拜託了。銀票等我走了再交給他。我走了。你這裡的帳,改天來算。」劉不才接著便提高了聲音說:「李老弟,我先走一步。明朝會饋」
  李小毛聽見聲音,趕出來送客,劉不才再三辭謝,朱素蘭理當送下樓去,他也一定不肯,那就顯得有些矯揉造作了。
  賓主辭讓,紛擾不解,最後是劉不才自己說:「一定要送,就讓順姐送一送好了。」
  朱素蘭恍然大悟,向李小毛作了個會心的微笑,連聲說道:「蠻對,蠻對!順姐代我送送。前門大概閂上了,委屈劉老爺走後門吧!」
  「好,好!前後門都一樣。」
  於是順姐點起一盞洋油「手照」,伸出尖尖的一隻手指拎著,半側著身子,提高了燈走在前面。一面下樓梯,一面不斷招呼:「劉老爺走好!劉老爺走好!」
  一前一後走到樓下,順姐有些躊躇,因為前門只是虛掩著,而且相幫男工就睡在廂房裡,喊他起來開門,也很方便,實在沒有走後門的必要。
  可是,劉不才卻已向後走了。一走出去就是「灶披間」,地上滑得很,順姐怕他失足摔倒,只好緊跟在後,口中說道:「慢慢走!」
  聽得這一聲,劉不才站住了,回轉身來,雙目灼灼地望著順姐恣意飽覽,毫無顧忌:見她只著意梳一個極玲瓏的元寶髻,此外脂粉不施,一派天然風韻,尤其是頰上幾點像茶葉末似的雀斑,平添了三分嫵媚。看來竟比阿巧姐還要可喜。
  順姐也差不多成了九尾妖狐,看劉不才那幾乎口角流涎的樣子,心中雪亮,笑得一笑問道:「劉老爺你有話說?」
  「是啊!」劉不才輕聲笑道:「順姐,我們攀個相好。怎麼樣?」
  「啊唷!劉老爺,你在說笑話了!」
  「規規矩矩的話。」劉不才答說,「我太太死了十幾年;到現在還孤家寡人。」
  順姐心中一動,卻裝作不解:「劉老爺是不是托我做媒?」
  「我不托你,我托素蘭做媒。」
  「喔,」順姐仍舊裝糊塗,「可是看中了哪個?」
  「對,我看中了一個人。」劉不才「噗」地一口,將手照吹滅,接著便抱緊了順姐,香著面孔不放。
  「放手,放手!」順姐掙扎著,「劉老爺你這算啥?」
  「你說算啥,就算啥。總歸我是看中你了。」
  「好了,好了。頭一遭來,就是這樣窮凶極惡的樣子,不教人笑話?」
  這句話很有效驗,劉不才將手鬆了開來,喘著氣笑道:「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這樣『窮凶極惡』。閒話少說,明天我就托素蘭做媒。」
  「明天是明天。你請吧!」順姐是埋怨的聲音:「黑漆隆咚,你摔了跤,可不要怨人!來,走這面。」
  黑頭裡手牽手,一步一步摸著了門,順姐拔閂拉開,等外頭亮光一透進來,劉不才卻又不走了。「順姐,我規規矩矩說話,明天下午我來看你。」
  「來,你儘管來。有啥話,我們自己可以談,先不要聲張。」
  這是表示無須朱素蘭做媒,一雙兩好的事,盡可當面鑼,對面鼓,並肩促膝,從長計議。
  意會到此,劉不才又改了主意,「這樣,」他說:「不知道你明天上午有沒有空?如果抽得出功夫,我們約個地方談談。
  怎麼樣?「
  順姐想了一下;搖搖頭說:「明天上午不方便。你還是下午來,辦你的正經。正事辦好了,有的是功夫,心急點啥?」
  這已經是以心相許之意。劉不才也算吃了顆定心丸,便點灃頭說:「好!我依你。」接著,又捏了捏她的手,方始出門。
  到得桐月院,已經散席,但還不到「滅燭留髡」的時候,劉不才一到,正好趕上吃宵夜。
  「怎麼樣?」小張看著他的臉,作了個頑皮的笑容:「你是不是剪了李小毛的邊?」
  劉不才愕然,「你怎麼想來的?」他說,「真正『歪嘴吹喇叭,一團邪氣!』」
  「你說我邪氣?你倒自己拿鏡子照一照,面帶春色!」小張指著在斟酒的桐月老四,「你問她!」
  「真的。」桐月老四笑道,「劉老爺有喜事了。」
  劉不才是「啞子吃餛飩,肚裡有數」,笑笑不響。小張卻不肯放鬆,緊盯著問道:「你聽見沒有?是何喜事,從實招來!
  朱素蘭有個姊姊,莫非你跟李小毛做了聯襟?「
  「不是,不是!你不要瞎猜。我們談李小毛吧!」劉不才收斂笑容,滿臉歉疚:「事情是可望成功了。不過有句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怎麼呢?劉三哥,我們的交情,還有啥話不好說?」
  劉不才不答,他實在是說不出口,心裡也很亂,一會兒在想如何搪塞李小毛一番,一會兒又想,托什麼人向小張轉告李小毛的要求。念頭甚多,卻沒有一個是妥當的。
  小張極聰明,這幾年閱歷江湖,也長了不少見識;見此光景,大致瞭然,便即問道:「可是李小毛大罵了我一頓?」
  「那是一定的。」
  「還有呢?」小張又問,「我知道了,他一定要你跟我絕交,所以你說不出口?」
  「如果是這句話,我當時就回絕了他。事情要做,交情也要顧到。」
  小張將他前後的話風和神態細細參詳了一番,越發瞭解,「一定是李小毛出了個難題給我做。」小張按著他的手說,「不要緊!劉三哥,你儘管說,我決不介意。」
  「那,我就說。」劉不才很吃力地說,「他,他說要你替他陪罪,要,要磕一個頭。」
  意料中,小張聽得這話,一定會生氣,誰知不然,一楞之後,臉色隨即恢復為平靜,接著雙眼亂眨,倒彷彿別有會心似地。
  「可以!我替他磕一個頭。」
  此言一出,真個語驚滿座,不但劉不才愕然,連桐月老四也覺得詫異,因為小張一臉精悍之氣,而且言語便給,鋒芒畢露,像這樣的人物,無論如何不像肯給人磕頭,尤其是給他所輕視的人磕頭的樣子。
  「小張,」劉不才不信他是真話,「你不要開玩笑!」
  「『男兒膝下有黃金。』」桐月老四也說,「你不要這時候隨隨便便答應,到時候膝蓋彎不下去,豈不是作弄了劉老爺。」
  「也難怪你們不相信,我另有道理。這話暫時不去說它,總而言之,我一定給他磕頭。不過,」小張一本正經地說,「劉三哥,你話要中他講明,這個頭我只能私底下給他磕。」
  「這樣看起來,你是真的肯給李小毛磕頭?」劉不才困惑地,「我到現在還不大相信你的話。小張,你總要說個道理我聽。」
  「回頭再說。」
  「一定是礙著我。」桐月老四十分機警知趣,「我到廚房裡看一看,讓你們好說悄悄話。」
  果然是因為礙著桐月老四,等她一走,小張低聲說道:「劉三哥,我是找不著這麼一個可以給他磕頭的機會。倒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
  「越說越玄了!」劉不才苦笑,「本來凡事我們都可以做個聯手,彼此的心思差不多,一點就透,無須多說,只有這件事我莫測高深。」
  「不是你莫測高深,是我還沒有點,我說一句,你就明白了,為來為去為的是『開香堂』,總是我虧負他。」
  這一說,真的一點就透,劉不才完全懂了。李小毛在他們「家門」之中,犯下亂倫大罪,依「家法」該當處死,到底是他們幫裡的「家務」,與局外人無干。由小張這面來說,雖然出於正義,但誘捕李小毛,畢竟是出賣朋友。為了補過贖愆,所以心甘情願給李小毛磕一個頭。
  「說實話,想起這件事來,我良心總歸不安。現在好了,」
  小張欣然說道,「我給他磕過一個頭,事情就算了結了,我心裡的痞塊也可以取消了。」
  「你心裡的痞塊取消,我心裡的痞塊也沒有了。」高興異常的劉不才說,「看來我要交運了!這樣想來想去辦不通的事,居然也會誤打誤撞,變成一樁好事!你說我是不是要交運了?」
  「是啊!」小張打趣,「眼前就有一步運,桃花運!」
  「哪個交桃花運?」是桐月老四在門外接口,簾子一掀,見她含笑問道:「可是劉老爺交桃花運?交上怎樣出的人物,也讓我們看看嘛!」
  劉不才一高興之下,口就鬆了,當下便談順姐的一切,連黑頭裡抱著她香面孔的經過,亦不隱瞞。惹得小張和桐月老四,哈哈大笑,樂不可支。「閒話少說。」桐月老四問道,「可要我來做個現成媒人?」
  「要,要!將來我會好好謝媒。老四,」劉不才問道,「你的『小房子』借在什麼地方?」
  「小房子」是窩養恩客之處。桐月老四跟小張正打得火熱,聽得劉不才這一問,怕惹小張疑心,便有些急了,「哪裡來的『小房子』?」她氣急敗壞地說:「劉老爺真是『日裡白說,夜裡瞎說!』不好冤枉人的。」
  「你不要著急,不是啥冤枉你。」劉不才指著小張笑道,「你跟你們這位,還不該借小房子?」
  桐月老四不肯承認自己誤會,但劉不才一提到小張,卻勾起了她的幽怨,也是手一指:「你問他!」
  「怎麼?」劉不才轉臉去問:「好像還有文章?」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不喜歡讓人掐住喉嚨— 」
  「哪個掐你喉嚨了?」桐月老四抗聲相爭,然後要劉不才評理,「劉老爺,我跟他說,借一處小房子,他來了省得住客棧,會會朋友,要談啥生意也方便,每個月花不了多少錢。不是蠻好的事?至於本家看他一借小房子,這裡來得就少了,再說,我要抽功夫陪陪他,『生意上』當然也難免照顧不到。這都是本家的損失,所以要他替我做個生日,也不過擺個『雙雙台』。他一聽就翻了,說掐住他喉嚨一斧頭砍!劉老爺你想,桐月院『帶檔』的又不止我一個;人人都像我這樣子,本家還有啥指望?為了別的小姊妹,本家不能不這樣做,他就當『開條斧』了!劉老爺你說,可是氣數?」
  小張聽他數落,自己也覺得錯了,同時也覺得臉上下不來,便亂以他語:「好了好了!不談這件事,三哥,我們商量明天見了李小毛怎麼說?」
  「不!」劉不才說,「談好一件。我倒有個主意,我們小房子借在一起,好不好?」
  「怎麼?」小張有些詫異,「三哥,你倒真是一見鍾情。你平日不是這樣子的啊?」
  「要啥樣子?」桐月老四白了他一眼,「劉老爺的主意蠻好。
  我倒看中了一幢房子,樣樣都好,就嫌太大,劉老爺借一半給順姐住,再好都沒有。至於『做生日』,我自己替我自己做,酒席、『下腳』,一概我來開銷。不過,要借你張大少的名義,出個面。這總可以吧?「
  小張笑笑,「你當我是『吃拖鞋飯』的朋友?」他說,「我不是李小毛!」
  「你看,」桐月老四頗不以為然,「好端端地傷觸人。這話傳到人家耳朵裡,恨死了你,你給他磕一百個頭也是白磕。」
  聽得這幾句話,劉不才深深點頭,「小張!」他幫腔相勸,「老四著實有見識,說的是好話,你不可不聽。說實在的,你樣樣都出色,就是言語上頭,話風如刀,不肯讓人,將來會吃虧。」
  「你看看,到底劉老爺是老江湖,人情世故,比你懂得多。」
  「你們不要一搭一檔,互相標榜了。明天就替你做生日。」
  小張說道,「『雙雙台』總要二、三十位客來吃,少了不像樣。
  這二、三十位客倒難請了。「
  「客倒不必愁,吃花酒不是鴻門宴,不怕請不到。」劉不才說,「倒是地方先要安排好。」
  這是內行話。小張在花叢中的資格還淺,慮不及此:客人雖只二、三十位,卻要有可供五六十人起坐的場所,才容納得下。因為每人都要叫局,姑娘要帶烏師、帶娘姨或者小大姐,所以叫一個要來三個,就算此去彼來,不是一時間都集中,至少也得一大兩小三個房間,才勉強夠用。
  因此,桐月老四便對小張說:「你也不要得著風就是雨。
  劉老爺比你想得周到。擺個雙雙台,也不是馬馬虎虎的事,等我先跟本家商量,第一要看大房間那天有空,第二要跟小姊妹借房間,明天一定來不及。只要你有這番心,本家也就曉得了,不必急在一時。現在有劉老爺的好事在內,明天去看房子,買傢俱才是第一正經。「
  「隨便你。你說怎麼就怎麼,一切你作主。」小張探手入懷,取一張銀票放在她面前,「二百兩銀子,你先用了再說。
  劉老爺自己人,他也不耐煩弄這些零碎雜務,也請你偏勞了。「
  「對!老四拜託你。用多用少,不必顧慮,總歸你們怎麼樣,我們也怎麼樣就是。」
  桐月老四抿嘴一笑:「我們、我們?聽起來真好親熱!」
  這夜劉不才在桐月院「借干鋪」,是小張的主意。第二天一早起身,匆匆漱洗,相偕出門,兩乘轎子直到朱素蘭家。
  下轎一看,門庭悄然。住在廂房裡的男工倒雅得很,澆花飼鳥,意態悠閒,看見一大早來了兩位客人,有些手足無措,延入客廳,顧不得招呼,就在樓梯口大喊:「順姐、順姐!
  劉老爺來了。「
  順姐倒是起身了,正在收拾房間;聽說劉不才一早就來,也覺意外。這一夜前思後想,決定委身以後,而且料想有許多體己話要說,在樓下諸多不便,所以答一聲:「請劉老爺上樓吧!」
  劉不才還未開口,小張一馬當先,「咚、唷」地踏上樓梯,劉不才便也緊跟在後。上得樓去,順姐掀簾出迎,一看是小張,急忙又縮了回去,因為她只穿了一件對襟的小棉襖,窄腰凸胸,不可以接待不熟的客人。
  *##小張知趣,在門簾外門站住,轉臉向劉不才笑道:「三哥,你一個人來就好了!昨天晚上睡得太少,在這裡困個『回籠覺』,包你起來精神百倍。」
  劉不才搖搖手,示意禁聲,然後低聲說道:「你最好樓下先一坐,我照你的話,先跟李小毛談一談比較好。」
  小張是在昨夜就教了劉不才一番話的,為何他給李小毛磕頭,只能「私底下」磕?因為杭州拱宸橋開香堂,處置李小毛這件事不便說。如果公開陪罪,大家一定要問,就算小張在朱素蘭家得罪了李小毛,必須「吃講茶叫開」,又何致於要磕頭陪罪?那一來豈不是非逼得揭穿底蘊不可?
  因此,小張自然瞭解他要跟李小毛談些什麼?點點頭,悄然退到樓下。
  於是劉不才掀簾入內,順姐已披了件長襖,正在一面扣衣鈕,一面攏頭髮,同時問道:「為啥來得這麼早?」她又不滿地說,「你的這個朋友,真是冒失鬼!」
  劉不才笑了,「你倒不要罵他。人是好人。」他說,「將來大家還要住在一起呢!」
  「誰跟他住在一起?」
  「自然是我。」
  「那與我什麼相干?」
  「怎麼不相干?有我就有你。」劉不才不容她多問,緊接著說:「你把李少爺請了來,我有話說。」
  順姐遲疑了一下,「我一瞌睏醒,聽見鍾打五點,他們還在說話。」她說:「此刻叫得醒、叫不醒還不知道。」
  「怎麼會叫不醒?你跟他說,小張來給他磕頭,他自然精神百倍了。」
  果如所言,順姐推門進入朱素蘭的臥室,不消片刻,便見李小毛短衣趿鞋,揉著眼皮迎了出來,一見劉不才便問:「小張來了?」
  「是的。在樓底下。」
  「剛才,」他問,「劉老大你跟順姐怎麼說?」
  「小張來給你磕頭賠罪。」
  「真的?」李小毛雙眼睜得好大。
  「我騙你做什麼?不過,李老弟,有句話他要我明言在先,磕頭只能在這裡私底下給你磕,他說他有件事對不起你。這件事,他知你知,不便跟第三者說,所以只有你們兩個人當面叫開。」劉不才又故意裝得好奇地,「到底啥過節?我問他,他怎樣也不肯說,李老弟,你何妨講給我聽聽,讓我們評評理。」
  李小毛聽得這番話,神情有些尷尬,但卻無慢色,與前一天晚上,提到小張便破口大罵的態度,絕然有別。劉不才心裡有數,他對小張的惡感,已大為減低了。
  見他難以回答,劉不才自然不宜「打破沙鍋問到底」,便又自我轉圜地說道:「想來必是小張大大地對不起你,不然以他的性情,也不是肯隨便給人磕頭的。李老弟,大家都是朋友,我有句逆耳之言,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說!儘管說。」
  「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小張認錯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何妨索性大方些,教他越發覺得欠了你的情,處處地方會顧到你。你說要他磕頭,他一定磕,我可以保險,因為他犯不著在我居間傳話的人面前,說話不算數,而耍個莫名其妙的花腔。不過這個頭一磕,照我想,他心裡一定有這樣一個想法:張某人,我從前對他不起,給他磕過頭,賠個罪了。從此以後,不欠他點啥。用不著忌憚他了。這樣子,李老弟,你想有啥意思?」
  這套話不是小張授意,而是劉不才一路上仔細盤算得來的。目的是希望小張免去一跪,而步驟卻以試探為開始,如果李小毛舊恨難消,話中滴水都潑不進去,便見機不言,不然,還預備著幾套說法,一步逼一步,要將李小毛說動了為止。
  李小毛當然要躊躇。話是好話。不過想起「開香堂」時候,那番羞辱,那番驚嚇,都由小張而起,那一口氣實在有些嚥不下。
  就這彼此沉默的當兒,順姐從裡面閃了出來,一隻朱面托盤,上面放著兩隻蓋碗,卻不是現泡茶,而是朱素蘭替恩客預備的補品,坐在「五更雞」上面的冰糖蓮子銀耳羹,一分為二,順便敬客。
  第一碗送給劉不才,順姐只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第二碗送給李小毛,她低聲帶過一句話去:「先生請你!」
  李小毛便告個便,回身進房,朱素蘭將他拉到床沿上坐下,悄悄說道:「劉老爺說的是好話。你自己要創業,全靠朋友幫忙。你不聽他的話,得罪兩個朋友,聽了他的話交兩個朋友。這一進一出的關係,你倒想想看。小張這個人,我雖是第一次見,他的性情我倒看透了,這種朋友交得好一定有用處,交不好也有壞處。全看你自己。」
  這番幫腔,很有力量。李小毛再拿劉不才的話,回想了一遍,覺得他猜測小張的想法,很有意思。小張肯磕頭,當然是自覺在朋友面上有所欠缺,這份欠缺磕過頭就算彌過了。
  如果有人知道這回事,問他一句:小張,你為啥向李小毛磕頭?他自然要拿當初開香堂的前因後果,說個明明白白。那一來自己還怎麼做人?
  轉念到此,不由得滿心煩躁。同時他就顧不得那口氣嚥得下,嚥不下,只巴望能封住小張的嘴。這話自不必跟朱素蘭說,順著她的意思,趁勢落篷就是。
  「好了!我聽你的話。」
  「這才是!」朱素蘭很高興地勾著他的脖子,「只要你肯聽勸,我們就一定有好日子過。」
  李小毛點點頭,亂眨著眼,很用心地想了一會,方始徐步出堂,很從容地說道:「劉老大,憑你的面子,我不能說個不字。小張呢,我們見見面!」
  劉不才喜出望外,原以為要費一番唇舌,不想這樣輕而易舉地收功!當即高拱手、低彎腰,近乎做作地一揖到地,「承喚之至!」他說,「老弟台實在漂亮。」
  於是,他親自下樓,去喚小張,自然就幾句話囑咐。小張也有意外之喜,他的心思極快,一下就料中李小毛的心事,所以一上樓笑嘻嘻地作個揖,不必對方有所示意,先打招呼。
  「小毛哥,一切都是我錯。承蒙你高抬貴手,彼此心照不宣。過去的過去了,當它死過,不必再提,朋友從今朝重新做起。你看好不好?」
  「只要你當我朋友,我還有啥說?小張,算你厲害!」
  話中還略有悻悻之意,小張便又笑著拱拱手:「不必再提,不必再提!總是我錯。」
  就因為小張一味作揖認錯,李小毛髮了一頓牢騷,也就解消了舊恨。這一陣功夫,朱素蘭已打扮好了,出面款客,渾不似「額角頭上樹貞節牌坊」的面孔,而小張已聽劉不才說過,朱素蘭幫腔頗為得力,因而也就格外客氣,「蘭姐」長、「蘭姐」短,一張極甜的嘴,哄得朱素蘭十分高興,便要留客小酌。
  這就欠分寸了!劉不才深怕李小毛在這裡陪客,耽誤了正事,但小張心思玲瓏,看順姐不在眼前,便向朱素蘭笑道:「蘭姐,你這頓飯,留著明天來吃,今天我請客,只請你一位。」
  接著便又轉臉打招呼,「小毛哥,你不要誤會,我不敢在蘭姐身上動腦筋,是為我們劉三哥的事,要跟蘭姐商量——是樁好事。」
  最後這一點,朱素蘭立刻會意,搶著答道:「好,好!我懂了。不過,請劉老爺在一起談,不好嗎?」
  「他另有事,我們不必管他。小毛哥,時候不早了,我們一起走。晚上我請你吃酒,你挑地方,或者,就借蘭姐這裡,大家好好敘一敘。」
  「我這裡好,我這裡好。」朱素蘭搶著說,「晚上還有正經事情要談,我看也不必約別的客人了,就在這裡吃個便飯。」
  「就這樣。」李小毛看著向劉不才說,「我七點鐘來。」
  這表示米生意在晚上就有回音,劉不才便鄭重其事地答一句:「恭候大駕,不見不散。」
  由於小張的安排,李小毛可回米行去談生意,劉不才便約好了順姐去看房子,順理成章地各得其所。他本人約了朱素蘭到新開的一枝香去「吃大餐」,亦是有作用的,第一是為劉不才與順姐撮合;第二是打聽李小毛的情形。
  當然,在朱素蘭所關心的是李小毛,所以在小張還未開口以前,她就先問:「張少爺,你跟『他』到底有過啥不開心的事?」
  「沒有啥、沒有啥!總歸大家年紀輕,我不讓他,他不讓我,言語上小毛吃了點虧,應該我替他賠不是。」
  「言語上有上落,何至於要磕頭賠不是?」
  「這因為還有劉三爺的那筆米生意在內,我也值得給他磕個頭。」
  這理由有些牽強,但朱素蘭不疑有他,只說:「我也巴望他能把這筆生意談成功。」她突然很認真地問:「劉老爺這個人怎麼樣?是不是很厚道、很實在?」
  小張知道她問這句話,是關心那筆回扣;隨即答道:「很厚道、很實在,不過也很精明,很利害。」
  這話對朱素蘭這種跑碼頭、懂江湖的人來說,是不難瞭解的,「只要精明利害在路上,怕什麼?」她說,「光是厚道實在,做不出啥大市面來的。」
  「對了!你懂。劉三爺這個人很上路的。」小張接下來便說:「他跟順姐有緣,就像你跟小毛一樣。你倆的好事,我跟劉三爺來幫忙,劉三爺的好事,要靠你幫忙。」
  「那還用說?請你吩咐,我這個忙怎麼幫法?」
  「當然是又要說成功;又要順利。」
  「這話太籠統了,事情也太難了。」朱素蘭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個本事。」
  「你不要客氣。蘭姐。我看你腦筋快,理路清楚,又有口才,又有決斷,將來倒是小毛的好幫手。不過——」
  小張是說順了嘴,不暇思索,到發覺要說的話,觸犯忌諱,會殺風景,方始突然勒住。但是,朱素蘭已聽出蹊蹺,必得追問了。
  「張少爺,你說呀!你說你跟劉老爺要幫我們的忙,跟我說實話就是幫忙。」
  這句話扣住了小張,倘或一味推諉,毫無交代,就顯得欠缺誠意,什麼都談不下去了。
  然則該怎樣交代呢?小張認為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李小毛的秘密,朱素蘭究竟瞭解幾許?因而問道:「小毛在大豐的情形,你曉不曉得?」
  「怎麼不曉得?老闆娘是個老騷貨,一直在他身上打主意。
  你看好了,遲早會有『活把戲』弄出來。「
  小張暗叫一聲僥倖,虧得先試探一下,不然又無緣無故得罪了李小毛——聽她的口風,可以猜想得到,李小毛在朱素蘭面前「假撇清」,只說了一半實話。如果自己不小心說破真相,這個瘡疤就揭得李小毛不輕了。
  既然如此,也就只得「逢人只說三分話」,附和著她說:「我也聽說了,大豐老闆娘在動小毛的腦筋。老少不相配,他如果要脫離大豐,自己創點事業,我跟劉三爺當然要效勞。」
  「是啊!」朱素蘭很興奮地說,「我也跟他談過幾次。我有我的難處,他有他的難處,為來為去少兩個錢。這趟生意成功,劉老爺答應送一筆回扣,此外或是生意上頭,或是頭寸上頭,憑你們兩位的手面,再肯幫個忙,他就受用不盡了。」
  「一句話,只要幫得上忙,一定幫。等這件事情過去了,我跟小毛來好好談一談。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只要這筆米生意順利做成功,什麼都好談。」
  *##所苦的就是這筆米生意,談得並不順利。
  「生意倒是好生意。辰光不對!」外號「粉面虎」的大豐老闆娘說:「一萬石米,半個月要,神仙都沒法子。」
  「怎麼會沒法子?」李小毛說,「我看過帳了,就是這幾天,有三船米到,起碼也有兩萬石。京米固然要緊,可以分批交,先拿一萬石給人家也不要緊。」
  「你倒說得輕鬆!真正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你看靠客堂間裡,三四個『委員』在坐催,這還不去說它,外洋輪船一到先報關,李撫台馬上自己派人上船去驗收。裝卸過秤都由人家,我們只不過去結一結帳,連一瓢米都摸不到,說啥『先拿一萬石給人家』?」
  沒有想到事難如此!李小毛楞住了。好半天才說了句:「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你怎麼可以隨便答應人家?真正不曉得輕重!」粉面虎急急問道:「你收了人家的定洋沒有?」
  李小毛不敢說收了人家一千兩銀子的回扣,搖搖頭說:「沒有。」
  「沒有就不要緊,你去回人家,跟人家賠個不是。」粉面虎說:「朱道台的為人,我曉得的,做事最漂亮,最體諒人家苦衷。實在是辦不到的事,也真叫沒法,你趁早去說一聲,事情就了結了。」
  「我不去!」李小毛將頭一扭,頸項筆直,青筋都爆了出來:「我沒有這張臉去見人家。」
  粉面虎也發火了,「隨便你!你自己招來的麻煩,與別人啥相干?」她提高了聲音說:「你也是走過江湖、有見識的人,米行生意雖不算內行,也不至於黑漆隆咚,一竅不通!一萬石米從哪裡來?不想想就會糊塗答應人家。現在『吃軋頭』怪哪個?」
  「不怪你,怪我!」情急的李小毛,舉起雙手,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幾個「耳光」,一面打,一面自責:「該死,該死!哪個教你這樣子巴結做生意?」
  說完,往後就走,一直回到自己臥房,往床上一倒。心裡亂糟糟的,又氣又急,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突然覺得床沿往下一沉,接著一隻肥暖的手伸了過去,握住了他的手。這隻手當然是「虎爪」,面朝裡面躺著的李小毛,雖不曾將手掙脫,但臉卻轉動了一下,埋在枕頭裡,表示負氣不睬粉面虎。
  「你何必這樣子?又不是三歲的小孩,有話好說!」
  「有啥好說的?你一點都不受商量,反而口口聲聲說我糊塗,不懂事。」李小毛怨恨地說,「人家都說我在大豐有辦法,才輾轉托人請我吃飯,鄭重拜託。價錢不計較,好話說了無其數,到頭來依然一場空!到底人家是買主,啥叫『衣食父母』?大豐這樣子不講情面,人家不曉得你『行大欺客』,只當我李小毛半吊子,不夠朋友。你倒想想,我以後在外面還怎樣混法?」
  粉面虎不響,好久才說:「你先起來,跟我一起吃了飯再說。」
  「吃飯?我沒胃口。」
  「你要逼死人啊!」粉面虎低聲吼著,「又不是三、五百石米,一萬石!叫我一時三刻哪裡來?」
  語氣是鬆動了,李小毛心裡在想,硬逼不是回事,要想個以退為進的招數。便轉臉將身子坐了起來,用自嘲的聲音說:「好!吃飯。從此以後在你這裡吃碗老米飯,我啥地方都不去了。」
  「這是你說的?」粉面虎問道:「你說話算數不算數?」
  聽他的語氣很認真,李小毛有些困惑,而更多的是警惕,很小心地問道:「算數怎麼樣,不算數又怎麼樣?你倒說我聽聽看!」
  「如果你真的步門不出,我也就『橫豎橫』了,那怕吃官司也要弄一萬石米來,圓你的面子。」
  這話初聽一喜,想一想有氣,李小毛冷笑答道:「原來你還是有辦法的!只是不相信我,看不起我,所以有辦法不拿出來。現在要拿這筆生意買我個『步門不出』,我犯了啥個法,你要判我的『長監』?」
  粉面虎知道自己話說錯了,不過李小毛的話也太過分。又悔又恨,無話可答,只說得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啥意思?」李小毛咄咄逼人地,「有些話,我真也說不出口。只勸你拿點良心出來,我今年三十歲不到,你把我關在家裡,像養條哈巴狗,看見你就搖尾巴;你當我畜生是不是?」
  這句話責備得太嚴了,粉面虎覺得委屈。她原來倒並沒有豢養面首的意思,只希望李小毛再伴她幾年,然後好好替他娶一房妻室,幫他成家立業,讓這段孽緣得有個圓滿的結果。不過,這也要李小毛自己先肯檢束,巴結向上,才談得到其他。要他步門不出,實在是要他收收心,不想話不曾說清楚,惹起這樣的誤會。現在再要表明初衷,他一定當自己飾詞掩飾,倒不如不說的好。
  一個心裡七上八下,自悔不已;一個心裡思潮起伏,打算決裂,但自己想一想,「吃軟飯」的醜名聲已經落在外面,就此撒手,未免便宜了粉面虎,不但心所不甘,而且前路茫茫,無以為計。倒要好好打算一番。
  在彼此都感到難堪的沉默中,粉面虎心一橫,悄悄起身而去,一個人盤算了好一會,再回到李小毛臥室中時,已是人去床空了。
  「人呢?」她問丫頭。
  「走了不多一息。」
  「有沒有說到哪裡去?」
  「我問他,他說:不要你管!」丫頭委委屈屈地說,「凶巴巴地,好像要動手打人的樣子。」
  「你不要理他!」粉面虎說,「看他回來不回來?」
  *##李小毛這夜沒有回去,但也不是在朱素蘭家,從大豐出來便到桐月院去訪小張,等到十點多鐘才遇見,要求小張找家客棧,辟室長談。
  「這裡也很清靜。」小張說道,「何不就在這裡談談?」
  「不!我有心腹話要說。」
  這一下小張倒有些受寵若驚了,前兩天還是仇恨不解的冤家,忽而變成可共心腹的密友,小張覺得不可辜負了他的盛意,便不再多言,穿起剛脫下的馬褂說:「走!我們到永裕棧去,我原有房間在那裡。」
  到了永裕棧,招呼多備燈燭茶水,又喊了宵夜的酒菜,然後親手關上了門,邀李小毛相向坐定,等他細訴衷曲。
  「小張,我的事情不必瞞你,也沒有啥不好意思的。大豐的老闆娘你總見過— 」
  「沒有。」小張打斷他的話說,「怎麼樣一個人,我一點不清楚。」
  「人呢,憑良心說,著實過得去,庚寅年生人,屬虎,今年三十五歲,看上去三十不到,對我也還不錯。」
  「這你有啥不好意思的?娶了大豐老闆娘,不就做了大豐老闆了?」小張拍一拍他的肩說,「說老實話,你要弄朱素蘭到家裡,還不如輕車熟路的好。」
  「辦不到!」李小毛搖搖頭說,「有人也這樣勸過我,跟她一談,才知道不成功。」
  「怎麼呢?」
  「她前頭的男人有遺囑,如果她改嫁,不能帶大豐一草一木。」李小毛說,「她有個七歲的兒子,是遺腹子,為了兒子的將來,捨不得拋掉大豐。」
  「這倒是個難處。不過— 」小張沉吟著搖搖頭。
  看樣子是有了一個生意,只彷彿不甚高明。不管它,且聽聽再說。李小毛心裡這樣在想,口中便說:「小張,你想到了啥?」
  「好像是圖謀人家的產業,心術不端。」
  「說說看也不要緊。」
  小張凝神靜思了一會,方始很謹慎地說道:「這一計,要嘛不談,要談就一定要搞成功。不然,『鞋子沒有著,落個樣』,犯不著。這話怎麼說呢?是要先試探確實,對方真正捨你不得,說出話去她會聽。不然,還是不說的好。」
  「小張,小張!」李小毛著急地說,「你不要牽絲扳籐!就你我兩人,話說對說錯都不要緊,爽快快說吧!」
  「慢點,心急不得。我倒還要問你句話,你對她到底怎麼樣?」
  這話很難回答,論粉面虎的人品,除了年紀稍大以外,其餘都算夠格,只是不明不白混在一起,「吃軟飯」的名聲難聽。
  果然明媒正娶,有粉面虎這樣的老婆,也該知足了。
  「怎麼樣?」小張催促著,「你要說句真心話。倘或一片心在朱素蘭身上,將來遲早要甩掉大豐的老闆娘,那就變成我造孽了。」
  「那,我說一句,真的娶來做老婆,以她的利害,也未見得會讓我輕易摔得掉。要摔,現在就要摔。」
  小張很用心地把他的話體味了一會,領略到了他的本意,點點頭說:「好!我教你個『老鼠搬家』的法子。只要她是真心肯跟你做夫妻,就決沒有不幫你創番事業的道理。你也開他個米店,大豐的資本慢慢移到你的店裡,老鼠搬家,積少成多。等到腳步站穩,大豐老闆娘不帶大豐一草一木,大大方方坐花轎過來,誰好說話?」
  李小毛不響。起先覺得小張的話,似乎說是太容易,仔細想想,也不見得辦不到。當然,關鍵所在,是要粉面虎真肯委身相從。換句話說,是要她相信自己真有跟她同偕到老的誠意。
  這是一時無法決定的事,李小毛便問:「還有呢?」
  「剛才我說是上策,還有中策、下策。」
  中策是按兵不動,一仍其舊,等一段時間再作道理;下策是軟哄硬逼,弄一筆錢到手,然後一刀兩斷。在李小毛看,下策應該是中策;而中策反倒是下策。不過這話他不肯說出口來,因為其中關乎朱素蘭的終身,只有自己慢慢去打算。
  「其實照我看,只有上策是唯一之計。好在這也不急,你先走著再看。如今急的是米;到底怎麼樣呢?」
  提到這話,李小毛就真難交代了。吞屯吐吐地將跟粉面虎交談的情形,和盤托出。小張起先亦大為失望,聽到後來覺得事有轉機,只不明白李小毛何以有這樣慚愧的表情?
  因此,他忍不住說了句:「事情差不多成功了,你還愁點啥?」
  「怎麼快成功了。我弄不懂你的話。」
  「唉!」小張笑著歎口氣,「你真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這還弄不懂?她說啥,你答應啥,腳長在你身上,難道她真還弄根鏈條拿你鎖起來不成?」
  「啊!『一言驚醒夢中人!』」李小毛猛然一拍前額,「我真的搞糊塗了。事不宜遲,此刻就回去跟粉面虎說:照她的話,我以後步門不出。等她拿一萬石米湊齊了再說。」
  話剛完,腳步已經移動;可是小張卻深有所感,「小毛,」
  他喊住他說,「當局者迷,你跟你那位粉面虎的情形,我倒有點看出來了。有句話,你要不要聽?」
  「當然要聽,你說!」
  「你對她那句話這樣子認真,正顯得你對她倒不是虛情假意,不然我想得到的,你也會想得到,隨口敷衍她一句好了,何必爭得面紅耳赤?你想想,我這話有沒有道理?」
  「你先不要問我,管你說下去。」
  「既然如此,就不妨照上策去做,不過做法可以改一改,無須先跟她商量。好在這筆生意成功,你有一筆回扣,我再想法子替你借個一兩千銀子,你就先開起一家米行來。拿招牌掛出,再跟她說明,看她是何打算?」小張很有把握地說:「照我看,只要你爭氣,她一定高興,一定會幫你,也一定會嫁你。」
  「那麼— 」李小毛將要說的話,強自嚥了下去。
  「我曉得。」小張微笑問道:「你是說,這一來素蘭要落空了是不是?」
  「是的。」李小毛坦然承認,「素蘭也不錯的。」
  「這又有兩個說法了。」小張很快地接口:「第一,看粉面虎怎麼樣?她如果是賢惠的,或許大大方方讓你將素蘭接進門,亦不是不可能的。第二,如果你認為粉面虎決容不下素蘭,而你又丟不開素蘭,那就硬氣些,做到這筆米生意,賺到這筆回扣,與素蘭同甘共苦,另創事業。這樣子做法,好像有點對不起粉面虎;但只要能混出個名堂來,叫人罵一句『沒良心』,也還值得。」
  「說得不錯。這話就再透澈不過了。」
  由於李小毛是很信任的態度,小張也很熱心、很起勁了,「既然你聽我的話,那麼,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回去。」他解釋留他的原因:「第一,有道是謀定而後動,我們好好商量,看看我能替你出點啥主意。第二,今天晚上回去,一見了面是啥態度就要拿出來,當面鑼、對面鼓,要不來花腔,倒不如明天回去,先打聽她是怎麼個情形?對症下藥,才能馬到成功。」
  李小毛深以為然。因而加菜添酒,把杯深談,越談越深,也越談越有興,直到五更時分,方始抵足而眠。
  *##第二天中午時分,李小毛回到大豐,粉面虎的那個丫頭阿翠,嘟著嘴說:「前天不回來,昨天又不回來。不回來也不說一聲,害得人家半夜裡一趟一趟來跑。」
  這是說,粉面虎曾不止一次地叫阿翠來看動靜,由此亦就可以想見她的關注之情。李小毛便笑笑說道:「也不過多跑了兩趟,你又不是三寸金蓮,怕跑不動?這樣子怨氣沖天!」
  「跑兩趟不要緊,半夜裡睡得正舒服,叫醒了來,你曉得啥滋味?」阿翠怨聲不息,「起早落夜,一刻不停,夜裡還沒有覺睡。你倒來試試看!真正一肚皮的火。」
  「好了,好了!算我欠你的情,自會補報。」李小毛問道:「奶哪呢?你去看看,說我回來了,她如果有空,我有話要跟她說。」
  「奶哪出去了。」
  「那你怎麼沒有跟去?」
  「阿花跟了去的。奶哪特為留下我來,等你這個活寶。奶哪關照:請你不要再出去了,她回來有要緊話跟你說。」
  「喔,她是去哪裡?」
  「要到好幾個地方。桂生跟轎,大概是看做官的老爺去了。」
  粉面虎十分能幹,與官場往來,都是她親自出馬,唯一的幫戰,只有桂生— 大豐的夥計,以前跟一個知府做過長隨,熟悉官場的規矩,粉面虎去拜訪做官的老爺,必得他當投帖的跟班。
  這是個好徵兆。李小毛心裡在想,去拜訪做官的老爺,不是兜攬生意,可能是跟他們去商量,延期交貨,先勻出一批米來賣給朱道台。
  這樣一想,越發神閒氣定,與阿翠說說笑笑,吃吃閒食,等到黃昏時分,粉面虎回來了。
  彼此見面,一如往日,彷彿都忘掉了前一天曾有過口角。
  直到對坐吃飯,李小毛方始問道:「說你有要緊話要跟我講?」
  「嗯,話很多。」
  「我也有要緊話跟你說。先聽你的。」
  「我到朱府上去了… 」
  第一句話就出李小毛的意外,也不解所謂,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問:「哪個姓朱的?」
  「朱道台,朱大器。」粉面虎答道,「見著了朱太太,好能幹!」
  李小毛對朱太太是否能幹,毫不關心,他所關心的是朱大器,「沒有見著朱道台?」他問。
  「後來見著了。」
  「談點啥?是不是他要買米的事?」
  「當然。不是為此,我去看他作啥?」粉面虎喝口「玫瑰燒」,從從容容地一面嚼著魚乾,一面說道:「我聽出朱道台的意思了,他急著要運這批米去,是幫左制台的忙。這就更加難了。李撫台跟左制台不和,要從他辦的『京米』當中,勻出一批貨色來,自然不肯。官場裡的事,真叫難辦!」說著,歎了口氣。
  兩人的心境,似乎大不相同,李小毛哪有心思聽她談官場,發牢騷?緊追著問:「到底怎麼樣呢?人家托我的事,你又直接去談,倒顯得我這個人像是一無用處似地。」
  聽得這話,粉面虎的臉色,由閒豫變得陰沉了,「我想不到你還在這上頭計較?」她傷心地說,「看起來倒是我太認真!」
  李小毛有些懊悔,話不該說得那麼豁露,如今倒有些僵了。想一想只有自己讓步,便拿起一把西洋小銀壺,替她斟著酒說:「你也不要怪我!男子漢總想在場面上混點名堂出來,都遇見你這樣能幹的女人,我們只好在家裡抱孩子了。」
  「我難道『扎』你的『台型』?只為你辦不了,事情又不能拖。你呢,又不曉得到哪裡去了,想跟你說一聲都不能夠,只好我拋頭露面去求人家。麻煩是你招攬來的,我好心好意去替你料理,反倒沒有好報。想想真寒心!」
  這一頓排揎完全在道理上,李小毛覺得真是錯怪了她,而且聽口風事情已經辦妥,那就越發應該敷衍敷衍她。便即笑道:「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就得理不讓人了。來,來,算我錯。」
  舉杯一敬,粉面虎慍意全消,又恢復為那種從容的語氣:「朱道台做事很漂亮,他曉得我們有難處,說是決不讓我為難。
  說話客氣得很,口口聲聲『大嫂、大嫂』。人心都是肉做的,又是你的來頭,我當然格外要幫忙,細細談了談,大致都定規了。「
  「喔,怎樣定的規?」
  「我替他到同行當中去想辦法,賣我的面子,總有一半著落,不過價錢上頭格外要好看,只有白當差了,說不定還要帖兩桌酒席進去。」粉面虎略停一下又說:「另外一半,由他自己跟辦京米的幾位委員去商量,他們肯不肯讓,或者價錢多少,我們一概不管,只要他說好了,肯先讓給他。大豐憑那幾位委員的條子擢米。一清二楚,毫無瓜葛。」
  聽完她的話,李小毛倒抽一口冷氣,半晌作聲不得。
  「咦!」粉面虎倒詫異了,「我辦得有啥不對?你像另外有啥意思似地!」
  李小毛說不出的苦,只搖搖頭,懶得答話。
  雖不知他為何有此態度,但事有蹊蹺,卻是越來越明顯了。粉面虎在做生意上頭極其精明:心想一萬石米的生意,非同小可,如果出了紕漏,大豐受累無窮。如今看樣子。李小毛必有花樣,倒要弄個清楚。
  「我倒問你,今天跟朱道台談生意的時候,他沒有提起過你,我亦不便多說。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跟你來談的,你有沒有接過人家的定洋?」
  何以問到這話?楞了一會,李小毛才發覺她已動了疑心,然而這是瞎疑心,不必重視,便有意反問一句:「如果接了人家的定洋呢?」
  「你應該告訴我啊!」
  聽她的語氣緩和,李小毛靈機一動,裝得愁眉苦臉地歎口氣:「我不敢告訴你。」
  「不敢告訴我!為啥?」
  「怕你不高興— 」
  那欲言又止的悔恨不安的神情,看在粉面虎眼裡,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心裡著實氣惱,想吼他幾句,卻又似不忍。
  好半天,才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一定是送在賭場裡了!三十二張花骨頭害死了你!」
  李小毛原準備有一陣疾風驟雨,當頭而來,卻想不到是這樣一句埋怨!心中高興,做作得也愈像了,低下頭去不斷地一口一口喝酒,似乎抑鬱難宣,只有無言地發洩在酒杯中似地。
  「你接了人家多少銀子?」
  「三千。」李小毛輕輕答說。
  「多少?」粉面虎的聲音卻很大。
  粉面虎的臉繃緊了,「輸得光光?」她問。
  「還剩下一點。」
  「剩多少?」
  「一百多兩銀子。」
  「哼!」粉面虎冷笑道,「明明輸光了,還要說假話!你一上賭桌,不輸光了肯站起來?我才不信!」
  李小毛以不答表示默認。心裡卻在盤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照粉面虎跟朱大器定規的辦法,一半向同行轉購,預做「白當差」,回扣已經落空,另一半由朱大器自己去設法,更談不上回扣不回扣。忙了一陣,到頭來一場空,現在有粉面虎肯承認這筆定洋,恰好補足原數,仍然可以照預定的計劃行事。不過,粉面虎至今未曾鬆口,還得小心應付。
  粉面虎也有她的盤算。三千兩銀子不能出公帳,因為做生意最犯忌徇私,李小毛名義上是大豐的伙友,虧空帳款應該照賠。不然其他夥計心裡會不服,或者發生同類事件,要追保索賠之時,話就不容易說得響。但如私下取三千兩銀子交給他賠補公帳,卻又苦於湊不出這麼多現款。左思右想,想出一個計較;但她不願告訴李小毛,為的是氣不過他,不肯讓他心裡好過。
  李小毛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顆心懸在那裡,確是很不好受,轉念一想。自己未免太傻,事到如今,她肯也罷,不肯也罷,反正話已說出口,這三千銀子一定可以著落在她身上— 只要跟小張說明白,朱大器付米款的時候,扣下三千銀子就是。粉面虎也是講究外場的,自然不能不承認,回來可能有一場饑荒好打,那就再說了。倘若吵得厲害,索性就吵散了它,倒也乾淨。
  念頭轉定,神氣也就不同了,和顏悅色地說道:「今天你辛苦了,不要再氣惱。舒舒服服吃頓酒,早點上床。有啥傷腦筋的事,明天再說。」
  粉面虎聽得這幾句溫柔體帖的話,覺得落個「寡婦偷人」的名聲也還值。不過她對李小毛已起戒心,所以心裡熱辣辣地捨不得他走,表面卻不能不擺出去留「悉聽尊便」的無所謂的態度。而李小毛只道她余憾猶在,少不得盡力巴結,從堂屋到臥房,視線只隨著她那臃腫的身軀轉。
  由於夜來勉效馳驅,格外出力,李小毛竟睡得失瞌了。起床不見粉面虎,只道她在前面店堂裡看帳,不以為意,但直到正午,未見蹤影,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到朱大器那裡去了。李小毛這一急非同小可,因為她此去一定要談到那三千銀子的定洋,朱大器不明就裡,實話直說,「本無其事,那就不但算計落空,而且騙局拆穿,見不得人了。想來想去,唯有去找小張設法挽救。卻又不知從何處去尋他這個人?萬般無奈,唯有先到永裕棧去探問;幸好小張在櫃上留了話,是在松風閣喫茶會朋友。
  趕到松風閣,見著小張,未曾開口,小張先就笑著說道:「我算到你一定會來尋我。」
  「糟了!只怕你也沒有辦法。怪我不好。睡過了頭,要一早跟你碰頭,事情就妥當了。」
  「現在還有啥不妥?你說。」
  聽前後語氣,似乎其中另有道理,李小毛便不說緣由,先問一句:「你知道不知道,她昨天、今天都去看了朱道台?」
  「知道。今天我還見著了。人,著實不錯,小毛,你配不上她。」
  「這些閒話先丟開。你告訴我,她今天去了,談些啥?」
  「談些啥,你應該曉得。」小張變了埋怨的語氣,「你騙她收了三千銀子的定洋,應該早來打個招呼,兩下不接頭,差點戳穿西洋鏡。」
  「怎麼?」李小毛驚喜交集,「西洋鏡沒有戳穿?」
  「都虧得朱道台。他聽粉面虎提到定洋,含糊不說啥。
  正好我去了;他拿我拉到一邊,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想,這當然是你耍的花腔,朱道台聽我說完,點點頭不出聲。
  「不能不出聲啊!他跟粉面虎怎麼說的呢?」
  「自然承認付過。事後他跟我說,三千銀子他替你扣下來了,不過是劉三爺的原經手,仍舊要由劉三爺過付。此外— 」,小張突然問道,「小毛,你要怎麼請客?」
  「談什麼請客?大家『劈靶』就是,連劉三爺在內,三一三十一照『劈』。」
  「『劈靶』?啥叫『劈靶』?」
  這是洋場上新興的一句「切口」,流行於黑道之中,本是分贓之意。所謂「見者有份」,只要眼見他人竊盜詐騙,默然旁觀,不去壞事,事後就可以要求「劈」一份。李小毛也是剛學來的這句切口,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經小張一問,方始發覺說這樣的話有失身份。好得他不解,也就無須細說了。
  「我是說我這三千兩銀子,大家三一三十一照分。」
  「那你也未免太大方了!」小張說道,「你請我吃頓花酒。」
  「那容易。」
  「還要把素蘭請來,高高興興在席面上唱一段。」小張又說,「大家都在背後說素蘭,在外頭從來沒有笑臉,你要叫她笑一回,也是我的面子。」
  「她不笑是有道理的。當初學三笑的時候,說到『大踱』、『二刁』這一對活寶,她就要笑場。她師父罵她,說你自己笑了,客人就不笑了。無論如何不許笑。久而久之,怕成習慣,人家才笑她『額角頭上樹貞節牌坊』。其實冤枉!這也不去說它了,總而言之,小事一段。」
  「那就言歸正傳,你的情形,我也跟朱道台說了。你想自己立個門戶,他說你有出息,答應你的回扣,只要是大豐代為經手的,還是照出,算來總在一千兩銀子以上,不過,他好像有點不大相信你會拿這筆錢去派正經用場。」
  「不會的。一定不會!」李小毛氣急敗壞地說,「朱道台如果不相信,款子我存在他錢莊裡。」
  「這倒也是個辦法。將來你生意做得有了信用,如果貨款要周轉,也方便。」
  正說到這裡,小張彷彿覺得眼前一亮。定睛看時,意想不到的竟是順姐,她穿的是藍袖大毛出鋒的皮襖,玄色湖皺的裙子,一頭黑亮光滑頭髮,梳個時樣新髻,別一枝珊瑚簪子,滿面春風地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的自然是劉不才,手裡挾一個拜匣,倒像闊氣人家的豪僕。
  松風閣地近青樓,向來衣香鬢影,獨多北裡名花,但此時眾目所注,似乎都在順姐手上。她抬眼發現了小張與李小毛,十分高興,笑得既媚且甜,越發奪了他人的光采。劉不才當然也很得意,左顧右盼,神氣十足。
  等叫應落座,小張便問:「你們從哪裡來?」
  「帶她到洋行裡去挑了幾樣首飾。經過這裡,她說口渴了,要吃碗茶再走。」劉不才笑道,「其實不是口喝,是要來出出風頭。」
  「風頭真出足了。順姐,」李小毛說,「今天你好像大不同了呢?」
  「還不是一樣的。」順姐矜持地笑著,「又不多雙眼睛多張嘴。」
  「多雙眼睛多張嘴,不成了怪物?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來就不同了。」
  「我看,李少爺,你春風滿面,倒真像人逢喜事精神爽。」
  順姐針鋒相對地調侃他,「像個有嘴的葫蘆。」
  此言一出,李小毛和小張都覺得莫名其妙,劉不才到底年紀長,經驗多,交遊廣,很欣賞順姐的詞鋒,不由得爽朗地大笑。
  「你笑啥?」小張說道,「當我們」洋盤『,就不夠朋友了!「
  這話在場面上說,就是句很重的話,劉不才急忙解釋,「這是捧小毛。」他覺得交情不同了,所以直呼其名,「北方人笑人不會說話,說是像『鋸了嘴的葫蘆』;現在葫蘆有嘴,不就是恭維小毛的口才好?」
  這樣一解釋,誤會渙然,「劉三嫂!」小張開玩笑地說,「你跟劉三爺配對,好有一比,叫做天牌配紅九,相得益彰。」
  「相得益彰」這句成語,順姐聽不懂,但「天牌配紅九」,無論牌九還是「挖花」,都是好牌,當然他的譬喻也是好話。
  「謝謝倷!」順姐嫣然一笑,用道地的蘇白稱謝,同時舉壺為小張斟了茶。
  「房子看好了?」小張問劉不才。
  「看好了。多虧老四的主意好。」
  「真的,太好了。」順姐越發高興了,「四阿姐人也好。將來樓上樓下,一定像一家人一樣,張少爺,真要謝謝你。」
  他們這一番對白,李小毛只能猜知大概,究竟不明其詳。
  悄悄問起,經小張細訴因緣,方知始末,他一面替順姐高興,一面想到朱素蘭,頓時便有立刻要相會的渴念,隨即起身告辭。
  順姐很機警,立刻問道:「李少爺可是要去看先生?」
  「是啊!」
  「那!」順姐向劉不才說,「我也先回去一趟。」
  這一下,李小毛才知道自己不該說實話,不安地勸順姐留下來。而順姐堅持要跟他一起走,因為她覺得她決定嫁劉不才的事,應該由她自己跟朱素蘭去說,才合乎做人的道理。
  等他們一走。小張跟劉不才可以暢所欲言了。先談順姐,劉不才頗有躊躇滿志之意。飲水思源,既感謝小張,亦感謝李小毛,因而便很想撮成李小毛與朱素蘭的姻緣。
  「這樁閒事管不得。」小張搖搖頭說,「其中的麻煩很大,只好聽其自然。我們談正事吧!」
  正事就是那筆米生意。劉不才這兩天與朱大器沒有見過面,所以這筆生意成功的經過,反要聽小張陳述。其間急轉直下的種種變化,都是他所想不到的,訝異之餘,想到朱大器運米到杭州,還有許多瑣碎細節要料理,便收拾綺念,邀小張一起到朱家去詳談。
  已經起身離座了,劉不才忽有所悟,改了主意,因為朱家至親,上上下下都似一家人一樣,問起順姐的事,必然窮於應付,就不能談正經了。
  於是小張提議,先到桐月院,再派人去請朱大器。自然是一請就到,而且還帶了松江老大一起來。
  時候還早,正好茶敘。劉不才對於這兩天所談的正事,比較隔膜,而且順姐的一顰一笑,縈繞心頭,也沒有心思去談正事,松江老大一向沉默寡言,所以說話的只是朱大器與小張。
  彼此談了對方所不接頭的細節,瞭解了全盤情況;朱大器說道:「勻一筆『京米』過來,我已經接過頭了,回話很好,這也是平常有交情放給人家的緣故,大豐老闆娘,是有擔當的人,她答應替我湊一半,一定也是說話算話。不過,做事不難做人難,做人不難做朋友難。無論如何,這件事對孫老大面上要有個交代。」
  孫老大就是指的孫祥太,所謂「交代」,也就是交代與李小毛打交道的不得已之故。聽得這話,松江老大便站起身來,手撩長袍下擺,作出個急於要去方便的姿態。大家知道,他的「尿遁」是「打過門」,談到與他們「家門」規矩有違礙的事,他不能在座旁聽,視如無事,所以特意避開。
  「我再說一句,米呢,不過值六萬多銀子,連水腳雜用,一起在內,不出七萬,也沒有啥大道理。可是,這件事要做成功,杭州老百姓跟左制軍所得的好處,實在很大。我的好處更多— 」朱大器略停一下,急急又說:「我的好處就是大家的好處。我想,凡是跟我共過事的,都會曉得我這不是空口說白話。」
  「好了,好了,朱先生,」小張插嘴,「你不必表白了!說孫老大,怎麼樣?」
  「這樁事能做成功,可以說,我自己都沒有把握,全靠大家幫忙,算我的運氣還不錯。現在米是有了,運到杭州不容易,到處都是餓癟了肚皮的人,餓急了搶米,不算犯法。所以我這一萬石米,想要運到杭州,真正是步步荊棘,要靠兩個人幫忙,一個是松江老大,一個是孫老大。」
  「朱先生,」小張問道。「你是說,一路要靠青幫弟兄保駕?」
  「是啊!不靠他們靠哪個。」朱大器緊接著說,「松江老大自己人,孫老大跟你們兩位有交情,我要請問:該不該好妹捧他一捧?」
  「該!」這回是劉不才答話,要言不煩地問,「你說怎麼樣一個捧法。」
  「我想,」朱大器看著小張說,「我不曉得我的想法對不對,也不曉得辦得到、辦不到?說錯了你不要替我不好意思,儘管實說。」
  聽這口風,便知道是個很不尋常的主意,或許還是個無可措手的難題。小張便沉著地點點頭,靜聽他的下文。
  「我在想,一日拜師,終身如父,李小毛應該對他師父有點表示。你們看,我這話通不通?」
  話通不通在其次,這個念頭實在出人意表,小張接口答道:「道理當然通的。不過,朱先生,你想過沒有,就算李小毛肯給老孫磕頭賠罪,老孫肯不肯受他這個頭?」
  「我看算了。」劉不才說,「李小毛在他們家門裡犯的過錯,真叫十惡不赦,孫老大決計不會饒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是這樣子想。朱先生,要捧孫老大,你還是另外動腦筋的好。」
  眾口一詞反對,朱大器從善如流,立刻捨棄了他的想法。
  於是小張便談到幫助李小毛創業的事,想拿他可以到手的幾千兩銀子,存在阜康錢莊,問朱大器的意思。
  「這我就不便答應了。既然李小毛跟他師父有這樣難解的過節,我只能跟他做生意,不能攀交情。不然對不起孫老大。」
  雖然一口拒絕,但小張還是很佩服,覺得朱大器的立身處世,在靈活圓通之中,是非分明,確不可及。不由得連聲答應:「是,是!這件事就不談了。」
  「還有件事,我也要交代。」朱大器又說,「大豐的老闆娘,很幫我的忙,照道理說,我幫李小毛挖她的三千銀子,是不對的。如果李小毛拿了這三千銀子,另外去弄女人,拿她拋掉,這就顯得我更加沒有道理了。當然,大豐的老闆娘怨不著我,而且她同朱姑奶奶一樣,比場面上的男人還能幹,還硬氣,吃了啞吧虧,也不會說啥。可是,旁人要批評我,說我不上路。我帶的人多,眼看杭州光復,我管的事,帶的人還要多,不能不顧到全局,做一件事要能夠擺在檯面上大家來評。小張,這一層,你要原諒我。」
  「言重!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朱先生,你恐怕也管不得那許多了。」
  「不然。」朱大器說,「杭州靈隱寺飛來峰下的冷泉亭,有副對子:」泉自幾時冷起;峰從何處飛來?『凡事都有個根由,一定要弄清楚。如果不是從我這裡過手拿到三千銀子,他自然還是安安分分,陪著大豐老闆娘過日子。你想想看,這個道理!「
  道理容易明白,處置卻真為難。「那麼,朱先生,我倒請問你,」小張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李小毛有句話,決不會做對不起粉面虎的事,你才肯付他那筆錢。」
  「一點不錯。」
  「這怕難。」
  「你跟他復交了,就應該勸勸他,他作的孽也夠多了。不可再作孽。人總要講良心,尤其是貧賤之交,糟糠之妻,不可以忘記。我再說一句,既然稱到『粉面虎』,就決不是『偎灶貓』。幫裡不是有句話:」你做初一,我做初二『?等到粉面虎做起初二來,只怕李小毛就再沒有翻身的日子了。「
  這個警告,連小張都有些入耳驚心,因而又是連連點頭:「朱先生這幾句話,倒是苦口良言。」
  談到這裡,窗外咳嗽一聲,是松江老大的聲音,先報個信,他要進來了。窗內朱大器與小張的那番對白,他是否都已聽到,無可究詰,反正關於李小毛的一切,話也談得差不多了。為了尊重松江老大和他幫裡的規矩,大家心照不宣,絕口再不提李小毛的名字。
  接下來,便談如何運米到杭州?以及到了杭州要做些什麼事?朱大器這兩年蟄伏,無所作為,大家都以為他豪氣、魄力、衝勁,似都不如前,這天一夕之談,方知不然!朱大器依然是那樣銳於任事,也依然是那樣計慮周詳,而且也依然是那樣凡事先為手下著想。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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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這夜幾乎談了個通宵。各人該做的事,雖未曾一條一條列出來,但大致都有了定規,亦可以說各人盡其所長,自告奮勇將該辦之事,一項一項都認了去。第二天開始,各人歸各人去安排,而第一件事是,由松江老大派人專船到嘉興去迎接孫祥太。
  接到上海,照「家門」中的情份,自然由松江老大招待。
  接風宴罷,松江老大先說:「老大!明天晚上,我們小叔叔專誠請你。你把辰光空出來,不要答應人家的約會。」
  「這,」孫祥太問道:「『專誠』兩個字不敢當。朱先生有啥事情,吩咐下來就是。」
  「言重,言重!」朱大器從身上掏出一個帖子來雙手遞了過去,「孫老大,你一定請賞光!」
  帖子是全帖。禮數如此隆重,定有所謂,而且可以猜想得到,不是很輕鬆的事。但江湖上講究的是「閒話一句」,即今明知是「鴻門宴」。亦無退縮之理。所以孫祥太反倒不作謙詞了:「朱先生賞臉,我不能不識抬舉,准到!」
  「好極。」朱大器又說,「我的意思是誠懇的,不過也不是虛客套。特地借老孫府上擺桌飯,為的是請朱姑奶奶也好作陪。說句好朋友托熟的話,我雖沒有蒙『祖師爺慈悲』過,其實家門的興衰,我跟兩位老哥一樣關心。」
  「這倒是真話。」小張接口說道:「門檻內外都是一樣的,只要講義氣,做事不違背祖師爺的道理,哪怕沒有『慈悲』過,照我想來,祖師爺一定也會點頭的。」
  「是啊!」孫祥太感慨又生,「做人憑心!心不好,哪怕上過香、磕過頭、當著祖師爺立過誓,一點用都沒有。」
  這話當然是指李小毛而言的,說下去諸多不便,因而劉不才將話扯了開去。追憶前一兩年出生入死的往事,頗多可談,而官軍畢竟打得還好,東南半壁,恢復舊觀,只是指顧間事。因而展望前途,又談到彼此協力,重整家園,做一番事業的計劃。這樣越談越起勁,也越談越投機。大家都深深感受到朋友之樂,不知不覺又談了個通宵。
  孫祥太每天要打拳,要溜馬,見天色將曙,便索性不睡,說是一個人要出棧房去走走。
  為了盡地主之誼,松江老大便要相陪,小張與他住一家客棧,起居更當相共,而孫祥太一概辭謝,意思相當堅決。最後又說,是有事要辦;要去看一個朋友。既然如此,不必勉強,各自歸去睡覺。
  只有小張不大放心,「老孫,上海只怕你還沒有我熟。這一兩年夷場上格外發達,新辟了好些路,繞來繞去,越發難走,要不要我陪你去?」他情意殷殷地:「好在我也不睏。」
  「不必,不必!我一個人去。」
  「要嘛,關照棧房裡替你喊一乘轎子。」小張問道,「你的朋友在哪裡?」
  「在— 」孫祥太答道,「我曉得地方。你不必費心了。」
  是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再要多說,就是自討沒趣了,小張只好聽其自便。但回到自己房間,睡在床上,想想不免困惑,孫祥太的行動,似太突兀。這麼早不是看朋友的時候,他這個朋友姓甚名誰,住在哪裡?又何必如此諱莫如深!凡此都不能不啟人猜疑。
  「嗐!」小張失笑了,事不關己,何苦放著好好的覺不睡,去花這種不相干的心思?這樣一想,立刻便能丟開一切,翻個身恬然入夢。
  睡了不知多少時候,朦□朧朧聽得有人在喊,睜眼一看,是劉不才掀著帳門站在床前。
  「小張,快起來!」
  聲音中帶關驚惶,再定神看他的臉色,亦復如是。小張的心一懍,睡意全消,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下地來,急急問道:「出了什麼事?」
  「快去通知李小毛,叫他趕快走!」劉不才說道,「孫老大已經打聽到了他的地方,約好了人,要『做掉』他。」
  「這— 」小張結結巴巴地說,「這是為啥?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不要不相信。事情一點不假!」小張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我去通知他。不過怎麼說法,你要告訴我。」
  劉不才也不知該怎麼說法,只能將消息來源告訴他:「是朱姑奶奶來跟我說的。朱姑奶奶是哪裡來的消息?她沒有說,我也沒有問,想來你也曉得,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小張一面扣衣服鈕子,一面答道:「這不用說,是松江老大告訴朱姑奶奶的。大概老孫約的人。跟松江老大也熟,消息的來源如此。不過我不明白,事情過去了這麼久,香堂也開過了,為啥老孫氣還不消,非要他的性命不可!」
  「那就不曉得了,現在也沒有功夫細談。事機急迫,你趕緊去吧!」
  「當然。」小張索性坐了下來,緊皺眉頭,是用心思索的樣子:「劉三哥,你跟我一起走。話有個說法,我們在路上商量。」
  「一時也沒有啥好商量的!如今第一步先通知李小毛避一避。我看就在朱素蘭那裡落腳好了。第二步該怎麼走法?到了那裡再商量。」
  「言之有理!就這麼辦。」
  於是小張匆匆漱洗,與劉不才出了客棧,兩乘轎子飛快地直奔大豐。下轎一看,便覺從夥計到小徒弟,神色都有異狀,兩人對看了一眼,各起警惕,說話要謹慎。
  「敝姓劉。」劉不才先開口,「是朱道台派我來的,有筆生意是跟寶號姓李的朋友接的頭。請問,他在哪裡。」
  「啊,啊!」帳台上走下來一個人,長袍馬褂,像是大豐米行中有身份的管事,「劉老爺請裡面坐。」
  引入後進客堂,小徒弟遞過茶煙,那人告個罪轉到後面。
  過了好半天,只見出來一個三十左右的婦人,面如銀盆,眉發如漆,別有一種令人目眩的顏色,不用說,這就是粉面虎了。
  「哪位是劉老爺?」她問。
  「我就是。」劉不才點點頭。
  「這是我們老闆娘。」管事的說,「朱道台作成大豐的生意,是我們老闆娘親自談的。」
  「是的。」粉面虎接口:「劉老爺有話,儘管跟我說。」
  「好,好!我先引見這位,」劉不才手一指,「這位好朋友姓張,他也是那位李老弟的要好弟兄。這筆米生意,他是原經手。」
  「原來是小張少爺!」粉面虎微蹙的雙眉,頓時舒展,「既然是小毛的要好弟兄,那麼,我說實話,而且還要請小張少爺費心打聽。小毛出事了!」
  劉、張二人的心,不由得都懸了起來。劉不才比較沉著,一面以手向小張示意,稍安毋躁,一面問道:「出了什麼事?」
  「十點多鐘,小毛喫茶回來!走到弄堂口,遇見四五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拿他軋住,推在一輛馬車裡,往西面去了。至今沒有消息。不知道到底為了啥?」
  「有這樣的事!」小張看一看劉不才說:「等我們去打聽打聽!」
  「慢來!」劉不才說,「這好像是綁票!老闆娘,你有沒有報巡捕房?」
  「沒有。」
  「為啥?」
  「因為小毛沒有喊。只說:」有話好講,有話好講!『倒像彼此熟識似地,所以我暫且不報捕房。「
  劉不才和小張都暗中心許,粉面虎畢竟還有些見識,處置得宜。就眼前來說,李小毛固然存亡未卜,而一報了巡捕房;李小毛就算死定了。說不定連屍首也無覓處——不是如此毀屍滅跡,孫祥太就要吃捕房官司了。
  不過,這些想法,不便明告粉面虎,劉不才只問小張:「你們是老朋友,曉不曉得李老弟跟啥人結了怨容?總要尋出一個頭緒來,才好下手。不然,上海這麼大,人這麼多,哪裡去瞎摸?」
  小張會意,他是有心如此措詞,以防精明的粉面虎起疑。
  因而也裝模作樣地皺眉苦思,想了一會才說:「我只曉得小毛從前『在幫』,現在好像不是了。他們幫裡的人,我倒認識幾個,只有先找他們去摸一摸底。」
  「是的!」粉面虎連連點頭,「能托幫裡的人幫忙打聽,一定會有結果。我們就是一時找不到這樣的人,小張少爺有熟人,那就再好都沒有。請多費心!」
  這是個很大的麻煩。李小毛吉凶莫卜,倘或已經死在孫祥太手裡,就可能連那一萬石米都落空。如果留得命在,又不知怎麼才能將他救出來?劉、張二人一出大豐,先就在路邊商議,決定分頭行事。劉不才去通知朱姑奶奶,打聽消息,小張回客棧看孫祥太,見機行事。倘或孫祥太不在,便到孫家會齊,商量下一個步驟。
  說定了各奔東西。小張四到客棧,直奔孫祥太所住的房間,遠遠就聽得鼾聲如雷,問起茶房,方知是中午回來的。一回來就睡,鼾聲至今不曾息過。
  這倒有些莫測高深了——小張心裡在想,剛剛殺過了人,心情難免小寧,不能這樣恬然入夢。不過久走江湖的人,不同尋常,或者因為宿恨已消、心無牽掛,正好酣睡,亦未可知。
  想來想去,無從判斷究竟。也不能將孫祥太喚醒了,問個明白。既然如此,逗留無益,小張毫不遲疑地趕到孫家,進門一看,孫子卿夫婦、劉不才、朱大器都在,就是不見松江老大。
  「松江老大呢?」他問。
  「打聽消息去了。」劉不才問,「孫老大怎麼樣?」
  「在呼呼大睡。」小張細說所見、所聞、所想,神情顯得相當焦灼。
  「看起來不像剛殺過人。」朱姑奶奶安慰他說,「你急也無用,快有確實消息來了!」
  果然,話剛完,松江老大就已到達,帶來了令人安慰的消息,李小毛只是被孫祥太軟禁著,預備秘密帶回嘉興。
  「這是為啥?」小張問說。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說吧!」松江老大慢吞吞地答道,「孫老大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杭嘉湖一帶水路碼頭,眼看都要光復了,他要重整他這一幫,還有番事業要做。整幫先要整幫規,有李小毛這件事在,他做當家的,話就說不響了。所以,拿他帶回嘉興,想『借人頭』,立個榜樣。」
  「老大,」不等他話完,小張便搶著說。「你總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吧!」
  一向聰明機警,說話行事都很漂亮的小張,這句話卻說得不甚高明,不但松江老大無以為答,連旁人都覺得要勸解都無從插手。
  始終默默無言的朱大器,到這時候開口了,「小張,你不要著急,只要人活著,包在我身上,保住李小毛一條性命。」
  他說,「這件事,松江老大很為難。說實話,就現在這個樣子,能把底細摸出來,你如果是李小毛的朋友,亦就應該很見松江老大的情了。」
  光棍一點就透。小張也發覺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得「不上路」,隨即笑嘻嘻地兜頭一揖:「松江老大,太熟了!我說話欠檢點,你千萬不要擺在心中!」
  「言重,言重。不必再提這個了。」松江老大搖著手說:「倒是小叔叔,你有啥錦囊妙計,趁早吩咐下來,我們心裡好有個數。」
  「等下我一個人唱獨腳戲,你們就當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倘或孫老大問到,你們儘管『裝胡羊』。不要緊,越裝得沒事越好。「
  各人都將他的話體味了一下,雖有莫測高深之感,但莫不是這樣在想:不管它!聽他的話沒有錯!
  *##上燈時分,孫祥太到了,容光煥發,笑容滿面,看上去是心情很舒暢的樣子。
  客廳中掛起明晃晃的一盞打氣煤油燈,照得裡外通明,燈下設筵,乾濕果盤,早已擺好。主客一到就開席,孫祥太首座,其次是松江老大,再次是劉不才,孫子卿半主半客,末座相陪。朱姑奶奶起先不肯入席,後來是孫祥太說了句:「莫非朱姑奶奶真的當我客人看待?」她才坐在她丈夫肩下,幫著安席斟酒,做她「小叔叔」的女主人。
  酒過三巡,廚子戴頂紅櫻帽來上魚翅,朱大器便捧酒向上相敬,「孫老大、松江老大,這杯酒專敬兩位。」他說,「自己人不用客套,老實央告,有件大事,非兩位老哥點頭,我不敢做。」
  聽得這話,孫祥太笑容頓斂,是極其鄭重的臉色:「朱先生,你請吩咐!只要做得到,我孫某人不是半吊子。」
  「多謝,先乾為敬。」朱大器一仰脖子,將酒乾掉。
  孫祥太跟松江老大對看了一眼,亦都很爽快地干了酒,然後,孫祥太開言相問:「是怎樣一樁大事?」
  「杭州眼看要克復了。我是從杭州被圍以後逃出來的;老百姓盼望的事,我最清楚。真正叫『世上無如吃飯難』!盼望的是糧食。我想運一大批米到杭州城外,等官軍克復,這批米從上海運過去,全靠兩位老哥保我的鏢。」
  「我道啥為難的事。這個,一句話!不過,朱先生,」孫祥太很關切地說,「現在『白糧』來路不暢,你籌劃好了沒有?」
  「籌劃好了!一萬石。」朱大器若無其事地說,「多虧大豐老闆娘幫我的忙。」
  「大豐!」孫祥太將眼睜得好大,楞住了。
  「是的!大豐。」朱大器若無其事地說。孫祥太想了一下,突然問道:「朱先生,你跟大豐的老闆娘有交情?」
  朱大器還不曾答話,七姑奶奶先笑了起來,「啊呀,孫大哥,你這句話說錯了!應該罰酒。啥叫啥跟大豐的老闆娘有交情?」
  一經點破,孫祥太才知急不擇言,當然,這也不過開玩笑的話,他便笑笑答道:「我罰酒,我罰酒!」說著乾了一杯。
  經朱姑奶奶這樣一穿插,孫祥太不再是那樣面色凝重,而朱大器也就更容易說話了,「提到這一層,孫老大,我又要敬你一杯,打你的招呼。來,」他舉杯說道:「請!」
  這下,孫祥太不肯輕易接受了,不過話仍舊說得很漂亮:「不敢當!朱先生有話,盡請吩咐!」
  見此光景,大家都有些替朱大器擔心,因為孫祥太的態度有所保留,如果朱大器是替李小毛說情,未見得一杯酒,一個招呼就能了事。
  可是朱大器本人智珠在握,毫不在乎,從從容容地說道:「我跟大豐老闆娘先不認識。有次吃花酒,遇見個後生叫李小毛,他在大豐管事,托他經手,大豐老闆娘才肯幫忙,後來聽我們小張老弟談起,才知道李小毛是你老哥逐出門牆的徒弟。照此說來,倒顯得我冒失了。說實話,如果有第二處地方弄得到這一萬石米,我一定不跟李小毛打交道。為來為去,為了杭州城裡百萬生靈,老大,請你成全!」
  「朱先生,這話說得太重了,萬萬當不起。」
  朱大器是用頂大帽子扣在他頭上,老於江湖的孫祥太,即令願意勉力抗起這頂大帽子,然而不能表示坦然不辭,因為那就狂妄得太離譜了,所以必得有此一番推托。可是這一來,下面的話就很難接了,說得輕,顯不出殷切之意,說得重,孫祥太越發不敢承受,結果會形成僵局。
  於是朱姑奶奶又開口了:「孫大哥不必客氣!招呼打過了,自家人點到為止,多說不值銅錢。」
  這是快人快語,朱大器緊接著便說:「我聽七姐的吩咐,不再多說。自家人相處的日子還長,欠了孫老大的情,總有補報的日子。」
  話就說到這裡了。接下來便談這一路運米到杭州,該如何部署,當然都是松江老大和孫祥太的話。且飲且談,直到二更時分,方始散席。
  這時候的小張很機警,托詞有個花叢之約,告個罪先行離去,這是有意與孫祥太分道,好讓他騰出身去辦事。
  果然,接下來便是孫祥太告辭。劉不才要伴他回客棧,孫祥太堅決辭謝,到底一個人去了。
  等他走後不久。小張去而復回,一進門便說:「松江老大爺,你派人。打聽了沒有?」
  「打聽什麼?」
  「自然是李小毛的消息。」
  「不必!」松江老大搖搖頭,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地說:「九轉丹成的火候,就在這一刻,一動都動不得!」
  一句話說得小張大有領悟,便即問道:「松江老大爺,那麼你看我呢?」
  「你回客棧睡你的覺,明天一早到大豐去看看。」
  「好!我懂了。各位,明朝會!」
  小張說完,翻身就走,回至客棧,先到孫祥太住處看了一下,房間漆黑,聲息不聞,尚未歸來。這原在意中,小張管自己回房,熄燈上床,心懸懸地只掛念著李小毛的吉凶,輾轉反側,不能入夢。
  到了鍾打兩點,客棧裡已經靜下來了,卻聽得窗外有沉重的腳步聲,突然停住,隨即便是孫祥太輕聲在喊:「小張,小張!」
  這就有點意外了!記著松江老大的告誡,小張不敢造次,等將應付的態度想得妥當了,方始應聲。然後下床,將洋油燈捻亮了,才去開門,同時揉著眼睛,表示剛從夢中被喚醒。
  「兩點鐘了!」他看一看自鳴鐘,然後看一看衣冠整潔的孫祥太,「你剛回來?」
  「小張,我有句話問你。」孫祥太答非所問地說,「小毛跟朱先生打的交道,你曉得不曉得?」
  這句話很難回答,深淺之間,不易把握,略想一想答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你老孫何必問呢?」
  「松江老大呢?」
  「他是你們『家門』裡的人,怎麼倒來問我這個『空子』。」
  「空子!」孫祥太苦笑了一下,「裝佯吃相的空子好利害!
  我從『門檻裡』頭栽到『門檻外』頭了。「
  「老孫,」小張笑道,「你好像火氣蠻大!為了啥?」
  孫祥太又是苦笑,「我除了發發牢騷,還有啥法子。」他說,「不過,小張,你不大夠朋友。」
  「這句話我不受!」小張抗議似地說,「我做人最重朋友,特別是對你老孫。我只有對一個人不夠朋友。」
  「那個?」
  「李小毛。」
  「你現在也算對得起他了。」
  這話就盡在不言中了。小張愉快地笑了。
  「好了。恩怨了了,我就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場空!」
  小張不大明白他的話。細想一想,可能是說,一個心愛的小太太當年上吊死了,如今徒弟也永斷瓜葛,所以是「一場空!」
  如果是這個意思,倒有話可以安慰他,「老孫,你至少交了朱先生這樣一個好朋友。還有,」他說,「在江湖上落個義氣的名聲。眼看杭嘉湖光復,你重振威望,著實還有一步老運要走。」
  這話說得孫祥太好高興,「但願如此!」他說,「朱先生我倒真佩服他。可惜他是空子,如果他在門檻裡頭,真正就是祖師爺有靈了。」
  「這話怎麼說?」
  「這還不容易明白?如果我們幫裡有朱先生這樣的人物,光前裕後,祖師爺的香火,一定興旺非凡。」
  小張聽他如此說法,也很得意,因為他之認識朱大器,是由自己這條路子上來的;當然覺得與有榮焉。不過,此時他卻沒有心思周旋孫祥太,而且夜也深了,盡自催著他去歸寢,好靜下來細想李小毛的事。
  通前徹後想了一遍,越可確定李小毛為朱大器輕描淡寫地向孫祥太說了一個人情,已經死裡逃生。但話雖如此,不曾親見,到底不大放心,所以天色剛明,便漱洗出門,迎著刺骨的曉風,直奔大豐。
  大豐還未開門,不過小徒弟已經從後門出來買早點了,小張一把將他拉住,抓了一把銅錢塞到他手裡說:「小倌,問你句話,你們店裡昨天給人綁走的那個姓李的回來了沒有?」
  「你是問我們的跑街李大爺?」
  「對了,李小毛李大爺。」
  「回來了。」小徒弟答說,「昨天半夜裡回來的。」
  「那,」小張很高興地說,「請你去叫他一聲,說有個姓張的找他。」
  「張大爺,我不敢!」
  「為啥?」
  「他,他在我們老闆娘房間裡。」
  「不要緊!他聽說我來,高興都來不及,決不會罵你。或者,我就看你們老闆娘,我是你們大豐的客人,有要緊話跟她說。」
  小徒弟躊躇了一下,終於應承。等他入內不久,李小毛披著皮袍,一面扣衣鈕,一面迎了出來,不曾開口,先使個眼色,示意言語謹慎。
  因此小張站住腳不作聲,李小毛搶上兩步低聲說道:「我只說是幫裡的人跟我過不去;你托了朱道台拿我弄出來的。見了她,別的話不必多說。」
  這是關照他,在粉面虎面前,不必揭露他與孫祥太的關係,小張點點頭,表示領會,然後問道:「那麼,你到底是怎麼出來的呢?」
  「孫老頭跟我說,是看朱道台的面子放了我。有人說,要在我身上『留個記號』,孫老頭說:算了、算了。要賣情面,就賣個全的。」
  「沒有『吃生活』?」
  「沒有。」
  小張笑道:「便宜你!」
  「小張,我倒問你句話。」李小毛先打招呼,「問得不對,你不要生氣。」
  「說好了。」
  「老孫怎麼曉得我在大豐?是不是你無意之中洩漏給他的。」
  「沒有的話。」小張答說,「跟你打交道就對不起孫老頭;我只有瞞著他,哪裡會去多嘴?」
  「我想你也不會。」李小毛釋然無憾地,而且也是脫然無累地,「孫老頭說過了,從此他走他的陽關道,彼此不認識。
  這樣倒好,了我一樁心事。「
  這表示李小毛雖在開香堂的時候,硬逃過一場大難,可是自知理屈情虛,所以一直有所畏懼不安。現在從孫祥太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便是恩恩怨怨,一筆勾銷。江湖上重然諾,孫祥太的這句話,在李小毛看來,無異皇恩大赦,他的感到快慰,是可想而知的。
  不過,江湖道上也講究情義,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說到頭來,畢竟是李小毛有負師門,而孫祥太絲毫沒有對不起徒弟的地方。因而孫祥太可以有此表示,而李小毛卻不能以被逐為快意。那樣就顯得太寡情薄義了。
  小張本想規勸他幾句,轉念想想,又覺得大可不必。話到口邊,便又縮住,隨著他一直走到大豐後進,粉面虎住家的那座院子。
  一進垂花門,便聽得裡間有堂客的語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昨天我們聽人說起,有這樣一樁怪事,都很記掛。
  大家都曉得你待人厚道,雖然是夥計,也跟至親骨肉一樣,當然會著急。現在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這當然是指的李小毛。聽到「雖然是夥計,也跟至親骨肉一樣」這句話,小張微微笑了,李小毛則略有些窘,想開口打斷裡面的話,卻讓好奇心重的小張搖手阻止住了。
  於是聽得粉面虎的回答:「我倒不是急別的,做生意人家最怕吃人命官司。他是大豐的夥計,如果得罪流氓,無緣無故送了命,哪怕是他自己不好,大豐到底脫不得干係。孫五嫂,你想想,人命關天的事情是好開玩笑的?」
  「那麼,是怎樣出來的呢?」
  「喏,就是我跟你談過的那位朱道台,多虧他幫忙,也不曉得他有啥法力?就憑他關照一聲,人就放出來了,汗毛都不傷一根。」
  「傷了他,只怕你要心疼了!」孫五嫂格格地笑了一陣又說,「我們談正經。朱道台要的米,我們實在湊不出— 」
  「孫五嫂,」粉面虎搶著說道,「這件事,無論如何要請你們幫幫忙。請你跟孫五老闆去說,同行的義氣、多年的交情,一定要賣我個情面。」
  「實在是有難處。」接著,孫五嫂的聲音便低了。
  正說到要緊關頭,小張和李小毛都屏息以聽,卻是什麼都聽不出來。好久,才聽得粉面虎答道:「既然這樣,那也好辦。洋行裡的船租歸我負責,大不了我墊一筆款子出來,孫五老闆分幾期還我好了。」
  「能這樣,還有啥話說?事情你清楚了,只要洋行裡去安排好,米就是你的。你事情也多。我不打攪你了。」
  小張很機警,聽到最後一句,將李小毛拉了一把,避到一邊。等粉面虎送客出門,方始現身。
  「咦!」粉面虎回身發現,詫異地問:「你陪張少爺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竟不曾看見。」
  「你跟孫五嫂在談生意,不便打斷。」
  粉面虎這才省悟,孫五嫂拿李小毛來取笑她的話,都已落入小張的耳朵中,頓時紅暈滿面,便以嗔責作掩飾,「你看你,張少爺來了,也不好好接待。」她向李小毛白了一眼,「家裡有的是人,為啥不關照他們泡茶?也要趕快去叫面,這麼早,張少爺一定還空著肚皮。」
  「不忙,不忙!」小張急忙答說,「我是不大放心,來看創小毛真的回來了沒有?現在可以放心了,我坐一下跟小毛一起去喫茶。請你不必費心。」
  「那也好,外面吃得舒服些。」粉面虎話風一轉,談到米生意,「我跟孫五嫂說的話,張少爺想必已經聽見了!做人總要識好歹,朱道台這樣子照應大豐,他的事情就是我們大豐的事情。也虧得張少爺幫忙,不過你是小毛的好友,等於自己人,沒有啥好說的。我只拜託張少爺帶句話給朱道台,他要的一萬石米,一半三天之內可以湊齊,另外一半,請他趕快去跟原主接頭,如果話說不通,我們再想辦法,總而言之,無有不好商量的。」話說到如此,真是仁至義盡了。想不到這個意外的波折,不但李小毛因禍得福,朱大器不過略施手腕,亦帶來這麼大的好處,真正是喜出望外。
  因此,小張由衷地要恭維她幾句:「老闆娘,我實在佩服你!說真的,像你這樣爽快漂亮的人,夷場上尋不出幾個。」
  「張少爺,你說得好。做生意講究公平交易,做人總也要禮尚往來。大豐將來要請朱道台照應的地方還有,能夠有機會替他當個差,應該要巴結。」粉面虎又指著李小毛說:「這趟的生意,他總算也出過力,朱道台將來高昇了,好不好挑挑他,弄個芝麻綠豆官讓他做做?」
  「好了,好了!」李小毛從中打岔,「我又不是做官的材料。
  這些話說它何用?「
  當著客人搶白,粉面虎的面子有些下不來,小張是外人,不便插嘴勸解,只有將臉轉了過去,裝作聽不見。
  不過,這一來卻使他更覺得朱大器說句話不錯,既然跟李小毛復了交,就應當勸他上進。所以在安步當車到松風閣的途中,便吐露了肺腑之言。
  「小毛!我看朱素蘭這面,你只好對不起她了。」他說:「人生在世,不會一直扯順風旗,也不會一輩子倒楣,總有幾個可以翻身的機會。有人巴結了一生一世,巴結不出一個名堂,就因為不曉得啥是機會。有人呢,吊兒啷當,看起來沒出息,偏偏爬起跌倒,跌倒又能爬起,這是啥道理?就因為他別處糊塗,機會一來,倒是眼明手快。小毛,機會錯過不得!」
  「你是說,眼前是機會?」
  「是啊!你自己難道看不到?」
  「我倒也覺得有那麼點意思。不過,不大識得透。譬如,朱道台能挑挑我,讓我立個招牌起來,有素蘭做幫手— 」
  「不要再講素蘭了!你拋不掉素蘭就要失掉機會。」
  「這話我不大懂。她礙著我啥?」
  這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的不懂?而不論是哪種情形,都足以說明粉面虎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不及朱素蘭。意會到此,小張不免失望,甚至有些卑視。
  因此,他的話就說得有份量了:「小毛,做人做人,人是要做的。你也總不能老是虧負待你好的人吧?」
  這句話真是當頭棒喝!李小毛彷彿半夜裡胡思亂想,為名為利,熱辣辣地丟不開的當兒,忽然聽得深山古寺的一杵鐘聲,頓時塵念俱消,回頭看一看自己過去的一切,慚愧得汗出心跳— 可不是嗎?師父待自己好,做下了對不起師父的事,粉面虎待自己好,卻又在打算拋掉她了!
  見他滿臉脹得通紅地,低下頭去,小張知道他良心發現了,心裡很感動,也很高興,覺得正該把握機會,切切實實勸他一勸,所以很用心地想了一下,繼續用極懇切的聲音說道:「我剛才說,現在是你的一個好機會,不光是能夠翻身,而且能夠直得起腰來。這話怎麼說呢?過去你有開香堂、請家法那件事在那裡,大家對你總不免『另眼相看』,現在孫老頭說過了,從此恩怨一筆勾,從他嘴裡說出這句話來,勝過我們千言萬語說你的好。我們說你好,人家肚皮裡在冷笑:這個傢伙!只幫自己人,不講是非。孫老頭抬一抬手,就見得你不是啥十惡不赦的人,人家心裡就會這樣想:李小毛做人總還有可取的地方,所以他師父肯放他過門— 」
  聽到這裡,李小毛矍然而起,不斷搓著手,那樣子既興奮、又不安,彷彿喉頭有好些話堵塞著,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好似地。
  「慢慢,你聽我說完!」小張也是說到緊要關頭,怕話一中斷,事後再補就不夠力量,所以一面搖手,一面提高了聲音說:「你為人到底如何?有沒有可取的地方?就看你自己。
  如果你講信義,重情分,說你好的人多,說你壞的人少,那時候人家提到你的過去,又是一樣想法:啊!李小毛人不壞啊!當初那件事,大概其中另有隱情,看起來恐怕他還是受了委屈。如果你仍舊毫不在乎呢,你倒看看,人家會怎麼說:李小毛,哼!他也好算在人堆裡排的?過去的不說,只說大豐的老闆娘好了,人家怎樣待他,他怎樣待人家?這種人,忘恩負義,狗彘不食。罷了、罷了,從此不必提他!「
  這番話真是暢所欲言,說得李小毛如芒刺在背,但痛雖痛,一顆心倒踏實了,「小張!」他大聲說道,「你不必再說了。
  我依你就是!「
  「不說不成功!」小張志得意滿地笑著,「不過你聽了刺心的話,我都說完了,要說兩句好話你聽聽。大豐老闆娘實在很夠資格,論貌、論才、論對你的情分,真正是打著燈籠沒處找的好姻緣。而且看她是福相,雖然早年守寡,收緣結果一定是好的。她好當然你也好,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
  「說得對,說得對!我主意打定了,不過素蘭那裡要有個交代。」
  「這你不必愁。有我!」小張很有把握地說,「決不會有啥麻煩!」
  這是小張虛晃一槍,好教李小毛心無掛慮,其實他亦沒有什麼把握,所想到的無非一面多送朱素蘭幾文,一面托順姐從中勸解而已。
  *##由於粉面虎的格外出力,一萬石米湊齊了九千,還有一千石洋米,由於孫五所開的大有年米行,與運米的怡和洋行有運費上的糾葛,亦在孫子卿與蕭家驥的奔走之下,圓滿解決。這一千石米,大有年僅賺佣金,只有幾百銀子,而積欠怡和的運費,照英鎊折算紋銀,將近二千兩;所差的一千多銀子,由孫子卿與大豐作保,准在半年內完清,怡和方始開出樣單,讓大有年提貨轉交朱大器,湊足全數。至於應繳的京米,朱大器軟求硬索,為替杭州百姓請命,對幾位委員幾於當筵下跪,到底卻不過他的面子,同意轉讓了。
  一切運貨裝船的工作,是由大豐與大有年派出得力夥計,在松江老大與孫祥太合力主持之下,晝夜趕辦,不過三天功夫,萬事齊備。挑定二月十九觀世音生日那天,是個黃道吉日,宜於啟程。朱老太太信佛甚虔,每年必吃「觀音素」,朱大器是個孝子,亦跟著老母持齋,因此,二月十八日夜裡,孫子卿夫婦為朱大器餞行,用的是素席。
  主客是朱大器,其次是孫祥太、松江老大、小張、劉不才,都是預定要跟朱大器到杭州去的。劉不才與順姐正打得火熱,朱大器勸他留在上海,而劉不才認為誼屬至親,患難理當相共,堅持同行。他這樣義氣,孫子卿覺得不能沒有表示,無奈實在不能分身,因而仍舊是蕭家驥自告奮勇,代師助朱大器一臂之力,慨然請行。
  別的客人都到齊了,卻就缺他一個。做主人的要先開席,而朱大器執意要等。一等檔到九點鐘,才見他趕到,帶來一個好消息,嘉興在這天下午克復了,同時也帶來一個不幸的消息,程學啟攻城時,受了重傷,性命恐將不保。
  聽得這些消息,枵腹以待的人,都顧不得入席,欲知其詳。據蕭家驥從程家所瞭解的情形是,連旬陰雨停戰,程學啟趁此繕修戰備,月半以後,天色晴霽,圍城的各路人馬,開始發炮猛攻,從二月十六黎明開始,兩天兩夜,環攻不息。程學啟懸重賞招募「選鋒」爬城,前後四次,死傷數百,不能得手。
  到了十八,也就是這天午後,主攻北門的程學啟,親自衝鋒,率領親兵,如瘋了似地,狂喊向前,打算搶上城牆缺口,登高一呼,激勵四面友軍,合力破城。
  城牆缺口之處,有上千的長毛堵塞著,彈藥雖然不繼,到底在緊要關頭還能開幾槍。誰知一槍打中程學啟的太陽穴,立刻暈倒。
  這一倒下,反倒使得程學啟一軍,成為「哀兵」,拚死直衝,所向披靡,終於登上嘉興城頭。
  聽到這裡,朱大器問道:「那麼,嘉興到底克復了呢,還是在巷戰?」
  「克復了。」蕭家驥答說,「巷戰是避不了的,不過無礙於大局。」
  「照這樣說,杭州克復也快了。」朱大器很興奮地說,「杭州的長毛,全靠嘉興接濟,嘉興一克復,糧源已斷。杭州的長毛,軍心先就動搖了。我們要趕快!趕在杭州克復以前,米就要到。」
  「我看不必這麼急吧?」朱姑奶奶關心大家的安危,主張持重,「現在正打得熱鬧的時候,當心『吃夾檔』!」
  「吃夾檔」是受誤傷之謂,朱大器微笑搖頭:「七姐,你放心!我們又不是走陸路,船在江心裡,岸上的槍炮打不到的。」
  「長毛不也有水師嗎?」
  「不過幾條小炮艇,不必怕!」
  「總是小心點好。」朱姑奶奶說,「我一直在想,就算杭州馬上克復,城裡亂糟糟的,放帳也好,平糴也好,都還無從著手。等略為平靜了,凡事有了頭緒,那時再運米去也不遲。」
  「等凡事有了頭緒,我們的米運去,就不值錢了。」
  朱大器說得比較含蓄,朱姑奶奶無法領會其中的深意,孫子卿常與官場交接,卻能深喻其意。在杭州未克復以前,就運米到達,事同赴援,將來左宗棠出奏議獎,便可照戰功優敘,秩序恢復之後,再運米去,就好像商人做生意一樣,至多是由地方官特予便利。對朝廷來說,何功可言?
  因此,孫子卿看他妻子還待有言,便先開口阻止:「小叔叔有小叔叔的道理,不錯的!」
  「是的,不錯的!老七,你不必再勸了。」松江老大接口說了這些,又轉臉看著朱大器說,「不過剛才老七提到長毛的水師,我倒想起來了,長毛的幾條小炮艇不必怕,倒要怕我們自己的水師騷擾。」
  「對!」孫祥太也說,「這一點不可不防。」
  「那也容易。」朱大器說,「我原有王雪公給我的公事,就拿這通公事,請江蘇巡撫衙門出個批子給我,通飭沿途水陸兵勇,一體保護。另外再做幾面大布招,寫明『奉諭採辦官米』,掛在船頭上,當做擋箭牌。」
  「這樣好!」孫子卿說,「小叔叔,你把從前王撫台的公事找出來,這件事歸我來辦,明天一天就可辦好。」
  朱大器想了想說:「老孫,你能不能想法子在明天上午辦好,下半天我們就走。或者我們先走,你辦好了弄條快船送來?其實,官軍水師騷擾,也不要緊,大不了要點米,就送他幾石好了。」
  「那是不得已的辦法,能避免最好避免。如果小叔叔一定要明天上午辦好,我今天晚上就要托人。」孫子卿隨即起身對她妻子說:「你一個人做主人吧!我現在就去走一趟,太晚了怕人家已經上床,諸多不便。」
  「師父!」蕭家驥問道:「要不要我跟了去?」
  蕭家驥交遊廣,人頭熟,有他在一起,頗為得力,孫子卿欣然同意,師徒兩人,隨即匆匆而去。那番見義勇為,以及為朋友奔走的熱心,著實讓朱大器感動。
  *##經過徹夜的奔走及準備,第二天午前,果然將公事及白布旗一起辦妥。於是當天下午便出吳淞口,入海南下。
  頭一天很順利,一帆北風,穩送南下,下一天駛近小戢山,轉而往西,恰好風向改變了,西風大作,迎頭逆襲,沙船也就慢了。
  走了兩天才到海鹽,泊船小休,由劉不才和小張上岸進城去打聽消息,打聽到一個極壞的消息,長毛「聽王」陳炳文,本來遣他的堂兄陳大桂到李鴻章那裡接洽投降。李鴻章派遣薛時雨,將陳大桂送到左宗棠大營處置,尚無結果之際,陳炳文那面卻起了變化,在杭州城內大肆搜捕,凡是認為可能成為官軍內應的人,一律處決。其中就有小張的父親張秀才在內。
  到底父子至性,一聽這些話,小張頓時意亂如麻,兩淚交流,也無法多作打聽了。回到船上,痛哭失聲,大家都嚇一跳,朱大器聽劉不才說了經過,當然也替小張難過。但是兵荒馬亂的時候往往有言之鑒鑒,而追究到頭,卻是子虛烏有的謠言。為了安慰小張,他便極力否定這個消息之為真實。
  「一定是謠言。」他很有把握地說,「這與情理不通。既然要投降了,為什麼又跟官軍這方面作對?再說,陳大桂在官軍手裡,難道他不怕報復?」
  「陳大桂讓左制台放走了。」小張哭著說,「他不怕報復的。」
  「是這樣,」劉不才加以補充,「據說左制台跟陳大桂是這樣說的,陳炳文既然有心歸順,應該解散部下,獻出城池。特意放走陳大桂,叫他去送信。這是前個七八天的事。大概那時候左制台還不知道陳炳文有了翻覆,不然也不會放走陳大桂。」
  「這道理也不大通。」朱大器說,「張秀才也不見得就是小張的老太爺。亂世多謠言,有時候以不聽為妙。好在杭州快到了,我們趕路是正經。」
  於是朱大器傳出話去,特加犒賞,能夠在兩天之內趕到杭州,水手、篙工,每名加賞五兩銀子。這是重賞,但雖有勇夫,難與天爭,西風益成,船又是重載,加以濁浪排空,那般聲勢,先就懾人。一切以保平安為第一,快慢都不在乎了。
  不過一入錢塘江,立刻便可發覺,激戰已經開始,尤其是夜裡,泊船江心,但聽潮音之中隱隱有人喊馬嘶之聲。
  當然也有槍聲、炮聲;炮是由西往東,轟擊城牆。不用說是洋將德克碑的常捷軍在助官軍攻城。
  到了前線,朱大器反倒心定了。當然,眼前還無所作為,最要當心的是,怕潰散的長毛,由水路竄騷,因此米船都泊在寬闊的江心中。松江老大和孫祥太久經江湖,指揮若定,出發時在艙底帶了幾十枝長槍,此時都取了出來,分發水手,派定班次,晝夜守望。松江老大下令,望見形跡可疑的小船,不准靠近,如果鳴槍示警不聽,格殺勿論。
  就這樣遙遙觀戰,近在咫尺,而消息不明,吶喊聲、槍聲、炮聲,時密時疏,戰事好像成了僵持的模樣,官軍不能破城,長毛亦不能擊退官軍。到了二月廿三日下午,朱大器在水手扶持之下,爬升桅桿,用千里鏡細細瞭望,但見杭州城四面的山峰高地,盡皆是官軍的旗幟,而城上的長毛卻無甚動靜。見此強弱之勢,知道克復就在旦夕了。
  果然,到了三更時分,突然由北風中傳來喧騰的殺聲,朱大器急急披衣起床,與松江老大、孫祥太一起到艙面上去瞭望,只見城內已經有火光了。而城外,火把一處一處亮起來,星星點檔地一大片,在槍炮密集聲中,那些星星點檔,逐漸上升,很顯然地,官軍已經緣城牆而上了。
  朱大器滿心激動,興奮極了,不知不覺地亦揎拳擄臂,遙為聲援。不久,看到星星點檔的火把,沒入黑暗之中——不是消失,是由城外進城了。
  寅卯之際,火光消散,殺聲漸稀,劉不才比較有經驗,欣慰地說:「長毛大概逃走了。城裡沒有啥抵抗。」
  「謝天謝地,但願如此。」朱大器說,「如果再來一場巷戰,那就更慘了。」
  「息一息吧!」松江老大勸朱大器說,「等天亮好辦事。」
  「此刻那裡睡得著。該怎麼樣動手,我們趁這時候商量、商量。」
  於是進艙喝茶吃粥,一面休息,一面將激動的心情平服下來,細想今後的行動。
  「如今第一步是要打聽左制軍在什麼地方?」朱大器說,「我總要見了他再說。」
  「他不見得會在這裡督戰。」劉不才看著小張說,「回頭看情形,我們兩個先進城去探消息。」
  「對!我也是這麼想。」
  「一進城,先到你府上,說不定你家老太爺已經備了酒在等我們呢?」
  「謝謝牡的金口。」小張答說,從得到不幸的消息以後,第一次有了笑容。
  「看!」
  是水手在喊,聲音歡愉,當然是看到了什麼可以令人高興的事。大家趕出去一看,遙遠的杭州城上,曉風中飄拂著密密麻麻的官軍旗幟。畢竟證實,這座東南的名城是克復了!
  此一刻的朱大器,萬感交集,想起庚申、辛酉的兩場浩劫,眼前頓時浮起無數慘絕人寰的景像,再想到王有齡坐困孤城,呼籲無門,真個割心瀝血,一百天極人世未有之苦而終於賚恨自盡,而今湖山依舊、音容已杳,想到王有齡親筆遺折中「死不瞑目」的話,立刻血脈賁張,心頭又酸又熱,忍不住拜倒船頭,放聲大哭。
  在他左右的人,包括孫祥太在內,都瞭解他的心情,所以並沒有人作泛泛的勸慰,等他哭得力竭聲嘶,大概胸中的悲傷已宣洩得差不多了,松江老大方始說道:「小叔叔,不要再傷心了,該動手了。」
  「是的。」朱大器拭一拭眼淚問說:「現在上岸進城,是不是早了些?」
  「不早,不早!該走了。」小張心繫老父安危,巴不得插翅飛進城去,所以這樣接口。
  「走是應該走了。」劉不才勸慰他說,「不過,心急無用!
  要先弄條小船,才過得去。「
  「這時候那裡去找小船?我一個人先過去,你們弄到了船,隨後再來。」說著,他直奔進艙,不知要做些什麼?
  大家覺得他的話不可解。江面浩淼,既無濟渡之具,難道他真有達摩一葦渡江的法力不成?正在困惑之際,只見小張去而復轉,手中持著一具輪船上所用的救生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帶上船的。
  「原來你這樣過去!」蕭家驥問道:「小張,救生圈是萬不得已使用,我先問你,你會不會游水?」
  「會!」
  「這種天氣下過水沒有?」
  「沒有。」小張答說,「不過不要緊。打魚的,大雪天還下水,我的身子吃得消的。」
  「你有把握就好。不過,一定要吃點酒,最好是白幹。」
  白干沒有,卻有孫祥太為療治風濕,隨身攜帶的「虎骨木瓜燒」,這種熱性的烈酒,正可抵禦水中寒氣的侵襲,小張酒量不壞,一倒便倒了一大杯,一面喝,一面聽朱大器囑咐。
  「小張,你一路要當心,進城先回家看一看,你家老太爺吉人天相,一定好好在那裡,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不要太傷心。做人做事,這種地方就是緊要關頭,一定要提得起、放得下。」
  「是!」小張咬一咬牙說,「萬一不幸,我不會耽誤大事,請朱老先生吩咐好了。」
  「你第一件事去見蔣益灃,打聽左制軍在那裡?怎麼走法?
  他一定會問你,是哪個要見左制軍?你就提我的名字,說奉到京裡的上諭,要當面向左制軍呈遞。他自然會派人領了我去。你懂了吧?「
  小張當然懂得其中的奧妙,連點頭:「我懂、我懂!如果沒有別的話,我現在就走,今天一定趕回來。」
  說完,他將餘酒一飲而盡,套上救生圈,「咕咚」一聲,躍入江中。
  「二月春風似剪刀」,二月江水寒亦澈骨。可是小張胸頭持著一股熱念,第一是想像著一進家門,老父無恙,拿這幾天一直懸著的一顆心,安置踏實;第二是能夠見著蔣益灃,為朱大器見左宗棠一事,安排妥帖,是件成名露臉,人前提起來,可以大吹一番的得意之舉。就憑這股熱念撐持,越游越近,越近越勇,約莫個把鐘頭之後,便在杭州城東面的「二堡」地方上了岸。
  在水中倒不覺得冷,上岸讓勁峭的東風一吹,不由得連打幾個寒噤。心裡有些害怕,認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一套乾衣服,將身上已經帖肉的濕衣服,替換下來。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只見一小隊人馬,馳逐而過;向亂草叢中亂砍的亂砍,放槍的放槍。接著便出現了十來個穿黃綢子衣服的長毛,跪地乞降。可也有想逃命的,無奈雙腳不及四蹄,騎馬軍官趕上去,俯身一揮,刀光過處,鮮血直冒,飛起來半個腦袋。
  小張好久不曾看見過殺人了,自然覺得慘不忍睹,一低頭伏身下去,才驚覺到自己不能輕易露面,萬一被認為長毛或者奸細,當這三載相持,一旦決勝,官軍眼都紅了的時候,那裡去分辨講理?
  這一來,身上的冷倒又忘記了;一心所想的,只是如何才能安然進城?
  定一定神細想,並非難事。他等那隊官軍走遠了,傴僂著身子找隱蔽之處,蛇行向前;走不多遠,發現兩具官軍的屍體,一具胸前刀傷,衣服上血跡淋漓,另一個死得很慘,腦袋都開了花,但號衣上卻沒有什麼血跡。
  「總爺,」小張跪了下來,很虔誠地禱告:「我有要緊的公事進城去見蔣大人,只怕路上有阻攔,要借您老人家的號衣一角。您老人家陣亡了,還要您赤身露體,實在罪過。事急無奈,千萬原諒。您老人家姓什名誰,我一概不知,在天有靈,托個夢給我,我請老和尚放一堂焰口超度您往生極樂!」
  說完,動手剝軍衣,那個陣亡的官軍,跟好些長毛一樣,外面是單牌子的號衣,裡面穿的是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的棉襖;而且還是一件粉紅綢子的小絲襖。小張心想,說不定上面還有脂粉香?但一念剛起,隨心警惕,這是褻瀆了死者!趕緊正心誠意,將衣服剝完。先脫下自己的棉襖蓋在屍體上面,然後捧著乾衣服,找一處背風的地方換好。
  這一下身體頓時暖和了,腳下依然是一雙濕鞋,索性脫掉了它,只穿襪套走路,然後拾起一把刀,倒拎在手裡,裝做急于歸隊的散兵游勇,往西直奔杭州城。
  11杭州城內,分為三部分,通稱上城、中城、下城,但上中下的方位與輿圖相反,北城反是下城。小張家在下城,所以取道東北第二門的慶春門。
  但北面正是長毛潰退之處,情勢混亂險惡,越走近了,人馬越多,追奔逐北,殺聲連天。小張雖然穿著號衣,犯不著捲入漩渦,倘或一入大隊,身不由主地跟著去殺長毛,豈不誤了大事?
  因而當機立斷,寧願多走些路,也要避開。
  主意打定,折而向南,進正東的泰門。果然這裡比較安靜,長毛已經肅清,守衛的士兵正在架拒馬。城門洞中有好些難民在觀望,不知他們是想逃出城去,還是剛由城外逃進城,暫時被扣在那裡等待發落?小張無暇細思,只提著刀,往裡直闖。
  「站住!」有個軍官大聲喝止,「你怎麼一個人?你是那一營的?」
  冒充軍人,就怕盤問;真叫「若要盤駁,性命交脫」。小張心想,官軍是自己人,不會講不通道理,以說實話為妙。
  於是,他將刀一丟,不亢不卑地答道:「我是來見蔣大人的。」
  「哪位蔣大人?」
  「還有哪位?自然是我們浙江的藩台,你們湖南的蔣大人。」
  就因為「你們湖南」這四個字說得好,加上小張是一口道地的杭州話,那軍官相信他不會是來路不明的奸細,口氣也就不同了。「你要見蔣大人,是不是有公事?奉哪位的差遣?」
  「奉我們杭州朱道台,朱大器的差遣,要見蔣大人有緊要公事回稟。」小張索性說兩句唬人的話,「蔣大人跟我很好,稱我『老弟』,為啥呢?我替蔣大人立過功勞。總爺,你如果不相信,領我去見了蔣大人就知道了。」
  那軍官聽他這幾句話,將信將疑,不過,此人雖在行伍頗明事理,料想他此時出現,必有來頭,所說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宜其無。
  於是他益發客氣了,「你貴姓?」他問:「怎麼穿這一身衣服?」
  「敝姓張。」小張舉起腳,指著濕漉漉的襪套說,「我跟朱道台在江心裡的船上,我是游水過來的,濕衣服不能不換,萬不得已,剝了陣亡弟兄的一套號衣。」
  「原來是這樣!你請裡頭烤火,我想法子替你去通報。」那軍官說道,「此刻亂得不成樣子,蔣大人在哪裡,實在不知道。
  去打聽怕要好些功夫。「
  「這倒麻煩了。」小張略一沉吟,「總爺,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家看一看。我住— 」他說了住址,又加一句:「如果你不信,派個弟兄跟我去看。」
  「不必,不必!你儘管回家看了再來,不過,一路上你自己要當心。」
  小張輕易過了一關。然而這不過是步步荊棘的開始,一路上人喊馬嘶,有的往來馳逐,有的敲門拍戶、有的橫刀斷路,也有的茫然四顧,是累極了急於想找一處地方休息的樣子。小張也是既驚且累,又渴又饑,加以腦中充滿了驚心動魄的景像,以致無法冷靜的思考,半昏瞀地不辨南北東西,只往比較好走的地方直衝。
  一走到梅花碑,快近巡撫衙門了,小張突然警覺,走錯了路。由東往西,本該折而往北,穿過全城中心的官巷口,經過南宋施全刺秦檜的眾安橋,方能到家,如今走到梅花碑,是背道向南了。
  於是小張立即轉身,走不多遠,看見一塊招牌,三個字:「范鐵筆」,便又改了主意。這個范鐵筆,小張叫他「老范」,他可以說是辛酉失陷以來,杭州城內唯一未遭劫的一家。因為長毛一進城,要刻許多印信,抓了老范去當差,他刻的印又快又好,大為長毛所賞識。要給他官做他不要,自言只求一飽,長毛便撥了十份口糧給他,按月支領,全家不饑。小張心想,老范消息靈通,大可先跟他打聽一番。
  心裡轉著念頭,手已拍到門上,拍了好半天,才見排門上的一扇小門拉開,門內正是老范。「小張,是你!」老范問道:「幾個月不見,你『吃糧』了?」
  「不是,不是!」小張說道,「你快開門,讓我進去再說。」
  排門開了一縫,小張擠身而入,老范領著他到後面小天井中,站住了腳:「你是特為來看我?有啥話說?」
  「不是,我是路過。老范,我問你,你曉得我家裡怎麼樣?」
  「我不曉得。想來總平安吧!」老范答說,「我還是半個月前,遇見過你家老太爺,他氣色不大好,不過精神倒還健旺。」
  「我正是打聽我們『老的』。聽說不久以前,陳炳文抓了一批人去,就有我們『老的』在內,有這話沒有?」
  「抓人這件事是有的,你家老太爺不在其內。」
  一聽這話,小張有著從未有過的快慰,但消息還不夠確實,便再追問一切:「不是說有個『張秀才』嗎?」
  「杭州城裡,姓張的秀才,不止你家老太爺一個。」老范搖著頭說,「那個張秀才,一定是張昆甫,決不是你家老太爺。」
  這下真的可以放心了。小張人逢喜事精神爽,隨即又問:「你曉不曉得,蔣藩台有沒有進城?在哪裡打公館?」
  「不曉得。」老范停了一下又說,「如果蔣藩台進了城,打公館不是打在小營巷,就是打在三元坊。照我看,十之八九打在三元坊。」
  這話初聽莫名其妙,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但也只明白了一半,老范所說的小營巷,是指「聽王」陳炳文的公館,三元坊是指「比王」錢貴仁的公館。蔣益灃領兵進城,佔領這兩處「王府」,自是順理成章的事,尤其是陳炳文的「聽王府」,佔地極廣,規模極大,蘊藏也極富,蔣益灃應該不會輕易放過。然則何以老范反認為蔣益灃的公館,可能打在「比王府」呢?
  「陳炳文逃走了——半夜裡出武林門,一定是往湖州這一路逃,搜括來的金銀珠寶,當然一起帶走。」老范回答他的疑問說:「錢貴仁呢?老早就跟陳炳文不和,也老早就想獻城歸順,你所說的,陳炳文抓了一批人,就是跟錢貴仁有聯絡的。
  今天一大早,官軍破城,錢貴仁帶了他的部下投降,蔣藩台如果已經進城,他當然要巴結差使,請蔣藩台住在他府裡。「
  「言之有理。」小張很高興地說,「三元坊離此不遠,我此刻就去看他。」
  「看哪個?蔣藩台?你在他那裡當差?」
  「不是在他那裡當差,我幫過他的忙。」小張得意洋洋地,「現在還要幫他一個大忙。」
  老范聽到這裡,雙眼一張,定睛注視,彷彿驚愕不住,然後,很起勁地說:「小張,我陪你去!」
  *##三元坊之「三元」,是指天下艷稱的「連中三元」。杭州出過一個「武三元」,此人名叫王玉璽,順治九年鄉、會、殿三試,都是第一,授職福建提督,後來調任天津總兵,六十歲告老還鄉,正當康熙末年,太平盛世,又活了三十年,方始壽終。
  不過,「三元坊」卻與王玉璽無關:「武三元」到底不如「文三元」值錢。文三元在明朝只有一位,就是商輅,他是浙江淳安人,連中三元以後,在浙江省城的杭州建坊表揚。挑定的地點,是商輅鄉試所住之處的太平小巷,等牌坊落成,自然改名三元坊巷,簡稱三元坊。
  老范陪著小張,從小路曲曲折折穿到三元坊,未走入大街,就發現香煙瀰漫,走近了才發現大街兩旁,夾道持香跪在那裡的長毛,竟有上千人之多。
  「怎麼回事?」小張詫異地站住腳。
  「自然是迎接大官兒。」老范說道,「不知道是不是蔣藩台?
  我們等一等看。「
  於是,兩人躲在人家屋簾下看熱鬧。約莫一頓飯的功夫,聽得人聲喧闐,馬蹄雜沓,跪在地上的長毛,臉上都顯得很緊張。小張踮起腳望了一下,欣然色喜,「來了,來了!」他說,「不錯,是蔣藩台。」
  蔣益灃穿著御賜的黃馬褂,在一隊帶刀掮槍的正兵簇擁之下,緩緩行來,顯得極其從容,與跪地乞降的長毛,命運未卜,面現死色,恰是一個顯明的對比。
  其中有一個身材魁梧的,跪在前面,顯得更加刺眼,小張認得他就是錢貴仁,此時青衣小帽,一副待罪之人的打扮,而臉色亦特別難看,灰不灰,青不青,泛著一雙死魚眼睛,真如市井訾人之語:「比死人多一口氣。」
  小張是從心底卑視其人。迷途知返,早早起義歸順,自是好事,不然,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亦不失草莽本色,像這樣跪地乞饒,膽小怕死,當初又何必去做什麼長毛!
  這樣想著,便連正眼都不肯去看錢貴仁,視線只繚繞著蔣益灃左右。他亦是個胖子,但比跪在地上的那個胖子,神態有天淵之別,左顧右盼,得意非凡,他也像小張一樣,不拿正眼去看錢貴仁,卻看到了小張,微微一楞,隨即用馬鞭子作勢招呼身旁衛士,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只見他左手往小張這面指了一下。
  這一下連老范都察覺了,「小張,來了!」他沉靜而滿意地說,「你沒有吹牛,你認得蔣藩台。」
  「蔣藩台認得我!」
  「這話也不錯。」老范低聲說道,「是來跟你搭話了,你可別甩掉我。」
  小張當然理會得他的用意,是因為他曾為長毛幹過緊要勾當,托求庇護。便點灃頭說:「你放心,一切有我!」
  正說著話,蔣益灃所派的那名衛士,已經走過來了,看熱鬧的百姓,自動讓開一條路,都往後退,而唯有小張反往前擠。這一來省了那衛士許多事,看著小張很客氣地問道:「貴姓張?」
  「是的。你們大人交代你,有話要跟我說?」
  「是!我們大人交代,請張老爺把公館的地點吩咐我,我們大人回頭要請張老爺見面,有要緊事要談。」
  「我也正要見你們大人,既然彼此都有要緊事談,我就跟了你去。等一會也不要緊!」
  那衛士躊躇了一下,點灃頭說:「既然這樣,張老爺請跟我來。」
  「好!」小張問道:「貴姓?」
  「不敢!高攀張老爺的貴姓。我是記名千總。」
  「原來也姓張,好極!我們一家人,我就實說了。」小張指著老范說:「這位范老哥,是位了不起的人,你們大人一定也想見他。」
  「是!是!那就一起請過來吧!」
  就這一番折衛之間,形勢一變,錢貴仁的「比王府」,已經為官軍所接收,一小隊人,在大門周圍散開,圈出來有五六丈方圓的地面,列為禁區,不但閒人不准接近,連比王錢貴仁亦被攆到照牆下,一面瑟瑟發抖,一面靜候發落。
  萬目睽睽注視之下,小張高視闊步,老范步履蹣跚,而都是「衣」不驚人,看來越顯得此兩人詭秘玄妙,來歷不凡。
  等張千總領進大門,情形就不同了,門外刀出鞘、槍上膛,頗有刁斗森嚴的氣象,門內卻是亂糟糟一片,因為這「比王府」內的門徑不熟,不敢亂走,但其勢又非走到各處去搜索不可。一則要防埋伏,負有保護「蔣大人」的責任,再則辛苦血戰,所為何來?還不就是為了破城以後的玉帛女子?
  如今到了一座「王府」,如入寶山,豈可空手而回?
  就為了非搜索不可,而又不知該如何搜索,因而三五成群,聚訟紛紜。張千總也跟他們一樣,雙眼漆黑,毫無所知,自然要先停下來打聽一下。
  「怎麼樣?」他拉住一個人問。
  「什麼怎麼樣?」那人反問,「你是問什麼?看吧,都想找好的,可又怕不明虛實,糊里糊塗送了命。其實,世界上那有坐享現成的事?走吧!」他拉住張千總說,「老張,咱們倆做一路。走!」
  「慢慢!到哪裡去?」『「膽大做王!走吧,直闖上房,錢貴仁有八個小老婆,咱們先痛快一下子再說。」
  「不行!」張千總歉然答道,「我有公事。我問怎麼樣的意思是,這裡前前後後是不是都拿在手裡了?蔣大人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蔣大人在哪裡。」那人頓一頓足,下了決心,「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張千總苦笑了一下,扭頭就走:「張老爺,請你在這裡站會兒。」他說,「我先去找到了我們大人再說。」
  說完,張千總匆匆往裡直奔了進去。小張和老范便站在大廳簷下看熱鬧,眼中所見是一群一群的兵,提著刀、掮著槍,嘻笑而入,耳中所聞,是一陣一陣,大呼小叫,婦女驚惶哭喊的,男人叱斥怒罵的刺耳之聲。
  「亂世!」老范皺著眉說,「寧作太平犬,莫作亂世人。」
  小張不語,他的心境非常沉重。在上海的時候,不斷聽到有人,某地克復,官軍如何亂搞一氣,只當是說的人有意聳人聽聞,言過其實。如今親眼目睹,官軍的紀律如此之壞,心中不禁自問;難道老百姓朝夕盼望的,是這樣的一天?
  轉到這個念頭,頓覺熱血沸騰,跺一跺腳說,「老范,我們走!不要等他了。」
  「你說,不要等張千總了?怎麼,不見蔣大人了?」
  「為什麼不見?馬上要見!這樣子不行,我得跟他說。」
  「說啥?」老范神色鄭重,「小張,你不要亂來!」
  小張當然知道他是老成持重的忠告,而且官軍紀律不佳,也不僅眼前所見的這些,但到底年輕,血氣方剛,想強自克制,就是不容易辦到,只覺胸膈之間,有一股銳成之氣,往來沖蕩,不洩不快。急於要見蔣益灃的面,一吐憤慨。
  在這個慾望驅使之下,他對老范便只有無言的疚歉,移動腳步,直往二廳走去,轉過屏門,就為守衛的士兵攔住。恰好張千總出現,才能順利見著蔣益灃。
  當然,老范是候在廊下,只有小張進屋。蔣益灃倒很親熱,打著灃重的湖南腔問道:「到底也有這一天!你高興不高興?」
  「我是杭州人,當然高興,不過也有高興不起來的地方。」
  小張緊接著說:「杭州百姓,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盼望得官軍來了,蔣大人,你請聽。」
  蔣益灃愕然,左右亦都莫名其妙,一齊側耳靜聽,只有婦女啼哭的聲音。
  「你是說這些賊婆娘在哭?」
  一聽「賊婆娘」三個字,小張覺得不能不辯,「大人,哪家婦女,不重名節?她們是給長毛擄來的!」他提高了聲音說,「決不是甘心從賊!」
  蔣益灃一楞。他帶兵打仗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像小張這種老百姓,敢跟他當面頂撞,倒覺得有些下不了台。但怒氣正往上衝,卻忽然自己洩了氣,因為他很喜歡小張,自覺這樣子翻臉,沒有意思。
  「好了,好了!」他向左右說道,「你們去看看,不准大家胡鬧。看看哪些婆娘是本地擄來的?放她們回去。」
  他身邊有個馬弁,生得獐頭鼠目,一臉的奸刁,口中答應,眼卻斜睨著小張,「回大人的話,」他說,「本地的婆娘,放出去也只怕無家可歸。倒不如就讓這位領了去,比較可以放心。」
  「這話不錯。」蔣益灃對小張說,「這樁好事你去做!那些婆娘家裡的人,一定感激你。」
  小張明知那馬弁是有意作難,但卻不能也不願推辭,好在有個老范做幫手,還難不倒人。
  他的心思極快,一轉念之間,便有了處置的辦法,隨即跪了下來說:「大人做這件陰功積德的事,公侯萬代。」他磕著頭說:「不過,要請大人始終成全,好事做到底。」
  「請起來,請起來。」蔣益灃一把拖住他,「怎麼樣的『做到底』?你說來看!」
  「第一、撥一處地方讓她們住,還要派兵保護、出告示禁止騷擾;第二、請大人暫撥幾天的口糧— 」
  「這個免談!」蔣益灃搖著手打斷他的話,「出告示、派兵都行,就是口糧沒有。弟兄們的軍糧都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
  我那裡還有口糧好撥給你?「
  「那!」小張毅然作了一個決定,「我有辦法替大人弄幾百石米來。不過,我有三個要求。」
  「啊!」蔣益灃的雙眼睜得好大,「你有辦法弄幾百石米來?
  本事好大!說,說,什麼要求?「
  「第一、撥幾條船,派得力的弟兄跟我去運糧。」
  「那不是要求。」蔣益灃問道:「米在哪裡?」
  「這請大人先不必問。總歸包在我身上,有幾個時辰,就可以拿米運到。」說到這裡,小張突然警覺,如果是派那個獐頭鼠目的傢伙,隨同自己去辦事,可能處處制肘,諸多不便,倒不如自己「薦賢」為妙,因而向張千總一指,「就請大人派這位總爺跟我一起去運米好了。」
  「行!你說第二個要求。」
  「這幾百石米運來,一半作軍糧,一半要放賑,煮粥施捨給老百姓。」小張又說,「大人現在是一城之主,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不能只顧弟兄,不顧老百姓。」
  「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是督撫的職司,蔣益灃覺得小張這兩句話是個好口采,頓時笑容滿面地連連點頭:「依你,依你!」
  「第三個其實也不是要求。」小張從容說道:「有位朱觀察,要見制台大人,有極緊要的公事回稟。請大人派個妥當的人領了他去。」
  「那個朱觀察?是不是叫朱大器的那個人?」
  「是!」
  「好啊!我們大帥正要找他!」
  聽得這話,小張倒有些嘀咕,因為他那一聲「好啊」,大有「好啊!這下你可讓我逮住了」的意味,心裡在想,莫非朱大器有什麼案子犯在左宗棠手裡,正要傳他歸案?
  「你快說,他人在那裡?快說,快說!」明明是要逮捕朱大器的神氣。小張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小張也是玲瓏剔透的一顆心察顏辨色,心想,不知誰在左宗棠那裡告朱大器狀,當即開口向蔣益灃說道:「有件事要跟大人回稟,就是朱觀察運來的米。數目遠不止這些。」
  「喔,有多少?」蔣益灃異常關切地說。
  「總有上萬石。」
  蔣益灃大出意外。軍興以來,特別是浙江,餓死了,不足為奇,如今忽有一萬石米出現,真如從天而降,怎不令人驚喜交集。
  「朱大器這一萬石米,豈止是雪中送炭?簡直是大旱甘霖!」蔣益灃喃喃說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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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1287>>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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